楔子
第一章　祁連七鶴
第二章　二絕雙奇
第三章　搜奇怪客
第四章　狂人島主
第五章　十大狂人
第六章　青白玉杖
第七章　中條一虎
第八章　萍水相逢
第九章　弱柳別莊
第十章　骨塔遇險
第十一章　煉心魔曲
第十二章　劫後重逢
第十三章　咆哮山莊
第十四章　人間鬼域
第十五章　恩怨仇結
第十六章　人犬大戰
第十七章　不死神農
第十八章　燕雲三友
第十九章　寰宇三兇
第二十章　秘洞怪人
第二十一章　天人大陣
第二十二章　軒轅老怪
第二十三章　十絕天羅
第二十四章　古墓追兇
第二十五章　山重水複
第二十六章　初見端倪
第二十七章　真相大白

《劫火紅蓮》諸葛青雲

《二○一五年十二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楔子

　　半局殘棋，一方石硯，兩隻巨觥，三罈美酒，幾支畫筆，再加上青石硯旁的一疊宣紙，數卷舊畫，這應該是古翠琅環，奇香翰墨，牙編藻案，甲配芸窗的書齋，哪位騷人墨客的行吟雅集之所。

　　不！錯了，這哪是什麼書齋？這是一片深廣數里，枝葉虬密，結頂交柯，連天光日色均難得一見的遠古森林以內！

　　樹葉紛飄，西風蕭索，秋容淡淡，秋色娟娟，雖然「卻道天涼好個秋」，正是文人雅士，銜杯接席，感慨吟詩的佳景良辰，但在這一片遠古森林中，在這一塊顯然由人工開闢成的空地上，在這一間狹小而簡陋的木屋裏，面對著殘棋美酒，宣紙畫筆的，絕非「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及「舉杯消愁愁更愁」的墨客騷人，卻是兩位叱吒風雲，威震宇內的武林奇士。

　　林中雖有落葉，那微帶寒意的西風，卻吹不到這佔地頗廣的森林中心，所以這狹小而簡陋的木屋裏，不免略微有些燠熱。但小屋內迎門坐著一個烏簪髻，赤面長髯，打扮得非道非俗的軀幹修偉老者，卻身著重裘，非但不感絲毫熱意，且不時伸出蒲扇般的巨掌，在桌旁一個青銅火盆內頻添炭火。

　　火盆中的火勢，越來越旺，尺許高的火苗，熊熊作響，那縷縷青煙，已把小木屋的屋頂熏黑了一大片，所以雖然時屬晚秋，而這屋內熱度，竟炎於夏天。

　　與赤面長髯老者對坐的，是一個中年文士，突然朗聲大笑，推座而起，把身上所著一襲玄狐長袍扣得密密的扣子，慢慢解了開來，目注老者笑道：「令狐兄，看來這『炎室擁裘』一舉，也無法試出你我功力深淺，炭火越燒越大，要是把我這間辛辛苦苦搭成的小木屋燒了，才冤枉呢！」

　　赤面長髯老者眉頭一皺，伸出手指，把青銅火盆中燒得通紅的木炭，極慢極慢地取了四五塊出來，托在左掌之上，然後右掌再合，一揉一開，便成了一堆炭灰，紛紛而落。

　　這種掌力指功，委實足稱絕世無雙，但中年文士看在跟內，卻似毫未在意，只端起面前的酒杯，慣杯飲盡，雙目微合，隨即「噗」的一聲，一片白濛濛的水霧，自他口中噴了出來，電也似的往那盆炭火之上一罩，酒香四溢，滿室芬芳，爐火便已全部熄滅。

　　這位豐神俊朗的中年文士，大笑說道：「爐中取炭，掌上飛灰，令孤兄指掌神功，雖然絕世無雙，但這麼大一盆炭火，一塊一塊的要弄到何時方了？所以敬為代勞，令狐兄不會怪小弟有什麼賣弄之意吧？」

　　赤面長髯老者，軒眉微笑，心知中年文士的噴酒熄火，看來雖似平淡無奇，但因噴的是極好美酒，酒有助燃之力，像做到這樣不使炭火絲毫上升，立時完全壓滅，非在酒霧以內，暗藏著一層凝煉到了無形無聲程度的真氣不可！

　　複姓令狐的赤面長髯老者，緩步當門，只見門外草木枯黃，落葉滿地，不由眉頭微皺，轉身向中年文士慢慢問道：「谷兄，你我二十年來，約鬥三次，前兩次不必再談，即以此次而論，長長十日之內，你我比試了多少功夫？」

　　豐神俊朗的谷姓中年文士接口道，「隔空彈線，閉目穿針；掌震疊書，間頁成粉；炎室生火、各御重裘，再加上費時最長的十局圍棋，不過才試過四樣，比起你我上次在泰山絕頂，百技相拼，平分秋色的一回來，還差得遠呢！」

　　赤面老者捋髯搖頭笑道：「雖然才僅四樣，但絕非我們自詡，哪一樣不是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功力所聚？撇開內功真力，及『隔空彈線，閉目穿針』的靈心巧勁不談，最妙的便是那十局圍棋，居然局局成和，一無勝負，但你我均逾古稀，有生之年，已然不多，若令北鶴、南龍在撒手塵寰之前，始終絲毫難分，不但令狐璞不會瞑目，谷兄想也必有未甘的吧？」

　　中年文士聽那赤面長髯的老者令狐璞說罷，劍眉微微一軒，但卻仍含笑說道：「令狐兄所想，谷中蘭極表贊同！但不瞞令狐兄說，小弟挖空心思所想出來的幾樣玩意兒，本來自認或有些微勝望，哪知令狐兄神功絕世，無所不能，依舊是旗鼓相當，未分軒輊！難道我們這兩個被天下武林同道說得近乎虛幻人物的『北鶴、南龍』，臨到即將息影江湖以前，還要舞刀動劍的大打一場，拼個你死我活不成？」

　　令狐璞突然仰天狂笑，笑聲強烈無比，震得木屋亂搖，笑完之後，正色沉聲說道：「武學一道，無論軟、硬、輕功，及內家真方，你我均無再比必要！不是令狐璞誇句狂言，我闖蕩江湖數十年來，縱橫無敵，但絕想不到一遇敵手，便是谷兄這等厲害人物！從這密林以內的稀薄天光看來，暮色已臨，又是一日將逝，我們還是先把這已經準備好的物事比完，若仍無勝負之分，再想他法，總之，小弟業已鐵定主意，此次相聚，不是『南龍』降『北鶴』，便是『北鶴』服『南龍』，否則，令狐璞不願再不了了之的生出這黑森林外！」

　　谷中蘭又復斟滿面前酒觥，一飲而盡，向令狐璞朗聲笑道：「令狐兄此語，深得我心，想不到谷中蘭一生落落寡合，卻遇上了令狐兄這樣一個大對頭而兼大知己！只是……唉，」

　　谷中蘭喟然興歎，「砰」然一響，放下業已喝空的酒杯，這時門外隨風飄進一張枯黃的落葉來，恰巧落在赤面長髯老者令狐璞的袍袖之上。

　　令狐璞伸指將這片枯黃落葉，拈在手中，兩道長眉方自一展，那谷中蘭卻突然長身而起目光如電的在這片落葉上匆匆瞥了一眼，便自提起桌上一支畫筆，極其隨意地在那疊宣紙的最上一頁之上，淡淡勾了幾筆，然後面含微笑，把這張宣紙緩緩送到令狐璞的眼前。

　　令狐璞目光略閃，驀然一驚，只見這張白色宣紙之上，多了一片淡墨勾成的樹葉，雖僅寥寥數筆，卻已將自己手中這張枯黃樹葉的形態神韻完全勾得一模一樣，並且生動已極！看完以後，眉峰略蹙，點頭笑道：「谷兄妙腕天生，一瞥之間，寥寥數筆，便自畫盡這張枯黃落葉神韻！但卻嫌過份促狹，害苦小弟，使令狐璞學步固非所願，藏拙又自不能。」語音微頓，目中精光電轉，繼續笑道：「小弟來個狗尾續貂，且把谷兄所畫枯葉上的這段蛛絲，延長十倍，以博一笑！」

　　原來那張枯黃落葉邊緣，粘著半段極細蛛絲，但谷中蘭卻毫無遺漏的畫在了宣紙上。

　　令狐璞話說完，緩步走到桌邊，特地選了一支最大的粗如兒臂巨筆，井飽飽蘸了一筆濃墨，手腕略沉，果把谷中蘭所畫枯葉邊緣的那蛛絲，緩緩地延伸十倍。

　　筆巨墨飽，但所畫蛛絲，卻細如原物，而且筆直一條，絕無半點曲折及粗細不勻之弊！

　　令孤璞畫完擱筆，谷中蘭向紙上凝目半晌，搖頭長歎道：「小弟浸淫丹青一道，少說點也有四十多年，唉……」他雖然長歎一聲，未曾把話講完，但顯然已自默認，這比較畫力一舉，仍不能超過令狐璞半點。因為令狐璞雖然僅把一線延伸，卻繫特選巨筆，飽蘸濃墨，運筆又極其緩慢，畫出來的蛛絲，既細且直；這種難能可貴的造詣，別人也許無法瞭解，但谷中蘭這等文武兩途均冠絕寰宇的蓋代奇人，哪得不喟然興歎？

　　令狐璞淡然一笑，自桌上拿起一卷舊畫，隨手翻了兩頁，不禁目注谷中蘭笑道：「這『滄浪詩話』，是宋人嚴羽所作，略涉詞章典籍之人，大都熟悉，若以此書來考較腦力，豈非全然失卻谷兄要求『過目成誦』的意願了嗎？」

　　谷中蘭聞言，雙目一張，眼光中射出一股奪人的神采，朗然答道：「小弟雖然愚昧，但深知宋人嚴羽的『滄浪詩話』，哪裡會難得住學如淵海的令狐仁兄？但小弟願意，是要令孤兄熟讀此卷，試試可能倒序而誦？以傳為武林中的不朽佳話！」

　　令孤璞想不到這位厲害對手，居然出了如此難題，似乎也自微微一愕，但旋即大笑說道：「谷兄絕世聰明，設想之高，委實非常人所能窺測！這『過目倒誦』一題，妙絕千古，令孤璞雖然自知難免丟人現眼，但也不能不勉力一試！」語音一停，立時目光專注那冊『滄浪詩話』，從頭到尾，然後再從尾到頭，一字不漏地翻閱一遍。這「滄浪詩話」，共分詩辨、詩體、詩評、詩證五門，崇高盛唐，方尊妙悟，主張詩道須與禪道相通，立論雖然精闢，但欲倒序而誦，卻極不順口。

　　令狐璞一遍尚未翻閱完畢，門外天光已暗，暮色立深，谷中蘭伸手點起一枝巨燭，小屋中頓時恢復明亮。燭光剛亮不久，令孤璞便把「滄浪詩話」一掩，高聲倒誦起來，語聲琅琅，熟極似流，硬把個號稱「南龍」的谷中蘭大大嚇了一跳！

　　因為讀過「滄浪詩話」之人，固然甚多，但能通篇熟背者，已不多見，何況令狐璞是個倒序而誦，依舊一字不遺，只聽得谷中蘭發自內心佩服地拍掌叫道：「令狐兄不必再誦，小弟已心服口服！谷中蘭難題迭出，如今應該公平交易，讓你來考考我了！」

　　微風拂動，燭火略搖，令狐璞委實被谷中蘭這個難題，考出了一身冷汗，聞言眉梢微剔，含笑說道：「江湖中人，誰不知道除了一位歸隱二三十年，不知已否仙去的白老婆婆之外，谷兄便是冠絕當今的第一聰明人物！令狐璞山野鄙夫，會有甚麼難題能夠考得倒你？」

　　谷中蘭傲然一笑，卻見令孤璞伸手入懷，取出一本薄薄絹冊，向自己笑道：「谷兄命我讀了一卷『滄浪詩話』，我卻要請你看一冊武功秘笈，這本東西，雖僅七頁，但實是令狐璞畢生所學的精華薈萃！谷兄看完以後，小弟本投我木桃，報以瓊瑤之義，也要給你出個題目試試！」

　　這種記載武學的秘笈，或為古代相傳的稀世奇珍，或為自己的心血所聚，片紙隻字，均足使武林中人群起竟奪，甚至不惜性命！但這位「北鶴」令孤璞，卻將這本秘笈，毫不保留地交到一位武功與自己不相伯仲，屢次比鬥，均難分上下的「南龍」谷中蘭手內，怎不令谷中蘭心頭感動得熱血沸騰？

　　他接過秘笈，目光注視著令狐璞，莊容說道：「令狐兄對小弟如此推誠相與，太令我感動！今日之會，不論勝負如何，谷中蘭願意從此永結知交，奉為兄長！」

　　令狐璞哈哈笑道：「谷兄過於言重，你看完以後，並請順便指點我這秘笈以內的不到之處！」

　　說完，負手閑立門前，門外夜色如墨，萬籟俱寂，連先前那種風吹落葉的簌簌微響，也已靜了下來，只有那偶然的一兩聲淒切秋蛩，及小屋內的一點燭火，為這靜寂若死的黑森林，帶來了些微生意！

　　他獨在門前立了片刻，身後朗誦聲歇，忽聽谷中蘭笑叫道：「令孤兄此書，博大精微，幾乎把各門各派的武學奧玄，全部包羅在內，小弟拜讀之下，不禁茅塞大開，受益匪淺，江湖中人，若知小弟有緣，在讀這冊稀世秘笈，不知要眼紅心妒到什麼程度呢！」

　　令狐璞聞言，轉身走到桌前，接過那本絹冊，向谷中蘭搖頭道：「我們比文武，可不比捧拍，谷兄此語，實在有點違心！令狐璞這本東西，在一般武林人物看來，固然不啻稀世奇珍，但卻未必入得你這等名家法眼，小弟只是用它來做個題目而已！」

　　說到此處，把絹冊隨意翻開一面，含笑問道：「谷兄天悟神聰，當年獨步，你總記得這第三頁第七行的下半行，是些什麼字了？」

　　谷中蘭覺得令孤璞這個『指行問字』的題目，出得與自己方才的『過目倒誦』，真有點投桃報李般的針鋒相對，不禁微微一笑，應聲答道：「經九宮雷府，度十二重樓，凝煉純一，衝破生死玄關，便可五氣朝元，三花聚……」

　　到此略頓，繼續向令狐璞笑道：「令狐兄，請你看看，這『三花聚頂』的『頂』字，是不是在第八行開始；不在第七行之內？」

　　令狐璞揣回秘笈，狂笑說道：「我早已知道，『過目倒誦』，既然難不住令狐璞，這『指行問字』，又怎會考得住谷中蘭呢？哈哈，事事難分軒輊，委實有趣已極，我要為之浮一大白！」

　　狂笑聲中，把桌上的一罈美酒，拍去泥封，雙手捧了起來，引鼻一嗅，又自笑道：「這種珍藏已達百年，山西汾縣杏花村出產的竹葉青美酒，真難為谷兄是怎樣弄到此處的！小弟這回可叫來得湊巧，大叨其光，勸君更盡一杯酒，與爾同消萬古愁，人家喝一杯，我們卻喝一罈，李青蓮地下有知，想必也要不勝傾倒呢！」

　　雙手一抬，居然便將這內盛三十斤醇酒的酒罈，舉到唇邊，張口鯨飲！

　　那消多久，罈中便已涓滴無存，令狐璞巨掌揮處，將這隻已空的酒罈拋到門外，舉手拭去口邊餘漬，咂舌笑道：「酒是真好，只可惜谷兄得來不易，不然我這條饞酒蟲，真想替你全喝光呢。」

　　谷中蘭微笑不言，也自照方抓藥，把另外一罈汾酒，喝得乾乾淨淨！

　　「呼」地一聲，又一隻空酒罈落到門外，這兩位武林異人，在片刻之間，竟各自喝下一罈常人微飲即醉的百年汾酒，卻神色自若，毫無醉意！

　　兩人目光互對，凝神半晌，突地同時仰天長笑起來，這笑聲之中，滿含一種惺惺相惜的意味。

　　他們較量文武雜技，雖然一次又一次的不分勝負，但兩人一樣胸襟磊落，反而逐漸互為對方的絕藝神功深自傾倒！

　　笑聲未了，谷中蘭急地伸手入懷，掏出一個粉紅色的小小玉瓶，向令狐璞說道：「令狐兄博學多聞，想必一看便知道瓶中盛的是昔年紅花教主的『七情媚骨散』吧？」

　　令狐璞接口笑道：「紅花教主昔年名滿天下，這『七情媚骨散』，更有『迷藥中的迷藥』之稱，為無色無味無香的迷魂聖藥，早在江湖絕跡！谷兄覓來之意，是不是要放在酒中，試試我們可能『眾醉獨醒』，憑數十年刻苦修為，而不受這迷藥之力所影響呢？」

　　谷中蘭哈哈笑道：「令狐兄真是小弟生平第一知己，把我心中所想，全部猜對，不瞞令狐兄說，小弟千方百計，弄來這點絕跡江湖的迷魂聖藥，就是早已知道，區區三五十斤百年汾酒，絕醉不倒你我之中的任何一個！」

　　他一面說話，一面打開粉紅色玉瓶，傾出其中的半瓶白色藥末，極仔細而極公平的分作兩份，倒在兩隻酒觥之中，然後端起另一罈早已開過封的麯酒，把兩隻巨觥分別注滿！

　　令狐璞不等谷中蘭相讓，便伸手取過一隻巨觥，大笑說道：「小弟饕餮成性，舉凡猩唇，熊掌，鹿尾，駝峰，無不曾經大快朵頤，但絕想不到會有機緣，嘗嘗這種大麯內摻『七情媚骨散』的異味呢！」

　　說到此舉觥喝了一口，不禁失笑又道：「紅花教主赫連通的這種迷情毒藥，無怪能使江湖喪膽，果然無色五香，並毫無異味，我們索性試試它的力量如何？」

　　話完，與谷中蘭相互碰杯，各自引觥就唇，一傾而盡！

　　這種「七情媚骨散」不僅迷神，並能亂性，常人分毫入口，便心魂俱醉，欲念狂張，但這兩位蓋代奇人，飲了這麼多，還是佐以極烈美酒，卻均眼內神光湛湛，毫無所感！

　　谷中蘭與令狐璞一對目光頹然擲觥歎道：「令狐兄，你我相較至此，依然勝負不分，谷中蘭業已百技俱窮，別無妙策，難道你我就真個終身對耗在這木屋之中，以迄老死嗎？」

　　令狐璞本也思索不出什麼必可分出勝負之法，但聽完谷中蘭的話以後，忽然啟發靈機，濃眉一軒，朗聲笑道：「小弟倒有一個比較新鮮並且定然可以分出勝負之法，不過太過費時，不知谷兄能否同意？」

　　谷中蘭聽令狐璞如此說法，不覺精神一振，急急接口問道：「令狐兄是何高見？快講出來，我們已經在這小木屋中，對坐十日，只要真能分出勝負，便再坐十日，又有何妨？」

　　令狐璞微微一笑，走到桌旁，慢慢在一張石凳上坐了下來，把兩隻蒲扇般的巨掌，放在膝上，目注谷中蘭笑道：「我們就這樣對坐乾耗，全身上下不准移動絲毫，誰先有所動作，誰就算是向對方服輸認敗。」

　　谷中蘭撫掌贊道：「妙、妙、妙！令狐兄此法，委實太妙，想你我定力雖深，一日不動，兩日不動，但等到十日左右，精神不繼，饑渴難熬之下，總有一人先動，勝負也可立分，卻不知這先動之人，究竟是令狐兄，抑係小弟罷了！」說完，便照著令狐璞樣兒，緩緩坐丁下來，立時開始這別開生面的相對硬耗。

　　此時這兩位當代奇人的心中，各有一份喜悅，也各有一份黯然。

　　喜悅的是，在這種比較方法之下，決不會再無勝負之分，而像前兩次般的徒自拼盡絕技，結果均是不了而了。

　　黯然的則是事先誰也無法預測，先動的是自己？還是對方？而就在這微微一動之下，往昔英名，便成逝水！

　　這種無人跡的黑森林內，既無滴漏更籌，又看不出天光日色，所以只能從某些事物上，估計時光流轉。

　　先是桌上的巨燭，點到盡頭，「波」的燭花一爆，便自熄滅。

　　但是門外卻有些光亮，也不知是月華還是日色，但就憑這點反射微光，照見兩位武林奇人，均像尊石像般的巍然端坐，一動不動。

　　石硯中的墨汁，漸漸乾涸，這象徵著時光在不停變化，從清晨變到黃昏，從黃昏變到黑夜，又從今日變成明日。

　　令狐璞、谷中蘭這兩位被武林中尊稱為「北鶴、南龍」的蓋代奇人，外表雖然依舊強以堅毅定力支撐，一動未動，但心頭均自思潮起伏！

　　他們甚至已經懷疑，這種硬要分出一點高下的意氣之爭，是否值得？

　　木屋中靜如死水，若有一根金針落地之聲，聽在這兩位武林奇人耳內，也必將如雷霆震怒！

　　但就在這死寂的境界之中，小木屋外的叢林裡，突然傳來一種極為奇怪的聲音，這聲音乍一聽來，宛如群蠶食葉，沙沙作響，但仔細聽時，卻又不像。

　　靜坐中的兩位奇人，當然同時聽到，心頭也均同時發生疑問，但是因為一世英名關係，誰也不願稍動。

　　跟著那奇異的沙沙怪響以後，叢林中又起了極其輕微而緩慢的腳步聲，居然一步一步地向這間小木屋走近。

　　兩人心中，立時產生了同樣的問題，這問題是──

　　這腳步聲顯然是人所發出；這人是誰？突然出現在從無人到的黑森林裡，會不會專為我們有所謀算？

　　這種難以解釋的疑團，像一條奇毒無比的青竹蛇，在令狐璞、谷中蘭的心中啃齧著！但兩人心性之傲，無與倫比，他們寧可忍受一切，誰也不肯先站起來，走到門外，一查究竟。

　　腳步聲越來越近，甚至業已近達這小屋的五丈以內，而叢林中的異聲，也由沙沙微響，變作劈劈啪啪！

　　令狐璞與谷中蘭江湖經驗極為豐富，此時心中立刻得到了兩個答案──

　　第一個答案是：森林中的怪聲是火！

　　第二個答案是；這腳步聲是放火圖謀自己的仇家！

　　但答案中還有問題，仇家是誰？二人不約而同地，均把行俠江湖數十年中所結的深仇大怨，細想一遍。

　　在他們想出了三五人，尚未能決定這人到底是其中哪一個之際，腳步聲業已悄悄退去！

　　火！真是火！

　　此刻叢林中不再黑暗，小木屋內也又有點像先前燃著那爐炭火般的熱了起來！尤其是面對門外的令狐璞，已經看見木屋四外的林木之中，飛揚著熊熊烈焰！

　　毫無疑問地，只要火勢一合，任憑你身懷怎樣的絕世神功，也必隨同這間小木屋，化為灰燼！在這種情況之下，所謂的「北鶴、南龍」，還能夠堅持不動嗎？

　　但他們把「榮辱」二字，看得比「生死」還重，所謂「自古艱難唯一死」，如今既連「死」都不怕，試問世間還有什麼力量，足以動搖他們的堅強意志？

　　門外的枯葉，已在燃燒，火焰捲了進來，先燒著了木屋屋頂，掉下一塊帶火的木板，正好落到令狐璞與谷中蘭之間的木桌上，把那幾張宣紙、數卷舊書，在剎那之間化成灰燼！

　　火光照著二人的臉，但臉上仍然是那樣肅穆得沒有絲毫表情，因為誰都不願意先站起身來逃命！

　　秋高氣爽，木葉乾枯，火勢逐漸蔓延起來，這片沉沉鬱鬱的黑森林，終於成了一片火海。甚至遠在百里以外的人，都能夠看到那種烈焰熊熊的沖天火勢！

　　大家雖然都在奇怪這場大火的由來，可是有誰知道其中關係著一樁絕大的秘密，而這樁秘密，將給武林帶來一場空前未有的奇災浩劫？

　　總之，這場怪火，目前僅僅焚化了一片遠古森林，但它的餘威，卻把十五六年以後的一群江湖豪強，燒得叫苦連天，焦頭爛額！

第一章　祁連七鶴

　　平涼城西，崆峒山下，有好大的一片莊院，但某夜三更，突然烈焰騰空，不到天明，便燒得乾乾淨淨。

　　莊主人來頭不小，是武林中有名人物，沖雲一鶴衛羽，名列「祁連七鶴」，在西北道上，威譽頗大！

　　提到祁連派，在近十餘年間，崛起武林，與四川邛崍的二絕雙奇，分庭抗禮，聲勢之盛，幾乎凌駕少林、武當、峨眉、崑崙等各大名門之上！

　　祁連派是論藝接位，越次傳宗，由上代掌門人，選擇了武功最強的二弟子白鶴道人，執掌祁連山千仞峰腰的「祁連道觀」！大弟子玄鶴齊明，則與其餘五個師弟，散居甘、青、新、陝各地，因他們全是以鶴為號，故被江湖中人稱為「祁連七鶴」！

　　如今沖雲一鶴衛羽半生所聚的一片產業，居然轉瞬成灰，怎不叫他負手蹀踱，眼望著一椽斷壁，破瓦殘垣，心中又疑又恨？

　　在他莊中作客的黃鶴杜璧，朱鶴阮西強，也是皺眉深思，突然黃鶴杜璧抬頭向沖雲一鶴衛羽道：

　　「三師兄，據小弟看來，此事並非偶然，因為阮六弟與我，也是家宅被燒，而且同是在三更左右，突如其來地滿莊皆火！」

　　沖雲一鶴衛羽答道：

　　「我覺得這把火起得太可疑，但憑我們祁連三鶴這等身法，眼力，居然未曾發現絲毫敵蹤，杜四弟，你想想看，本派最近招惹了些什麼厲害人物？」

　　黃鶴杜璧略為思索以後，說道：

　　「這江湖仇怨，及武林中的特殊事蹟，要數大師兄最熟，他往往料事如神！我們何不跑趟定西？拉大師兄一齊上千仞峰『祁連道觀』，請掌門人邀集所有同門，仔細計議，總不能把『祁連七鶴』聲威，就這樣糊裏糊塗的毀於一旦！」

　　沖雲一鶴衛羽默然點頭，因房舍雖毀，細軟未失，家小人口，亦無損傷，遵囑咐莊丁弟子，小心照料，重新建築，自己則與四師弟黃鶴杜璧，六師弟朱鶴阮西強，一同撲奔卜居定西縣境的大師兄玄鶴齊明之處！

　　玄鶴齊明一身功力，在「祁連七鶴」內超邁群倫，整個武林，亦推獨步！

　　老妻早亡，所遺一女，小字「絳英」，在老父悉心教導下，已長到十七芳華，冰心玉骨，絕代傾城，連軟硬功夫，也幾得玄鶴齊明的十之八九！

　　沖天一鶴衛羽，與黃鶴杜璧，朱鶴阮西強，因家宅同被怪火焚毀，心頭一片疑雲怨氣，亟待解釋發洩。

　　所以自平涼翻山越嶺，連夜疾趕來此，但剛剛趕過華家嶺，前面左側山環以後，便是齊明父女所居的「聽松小築」之時，遠村綁鑼正打三更，卻見左前方，一片紅光，沖霄而起！

　　衛羽愕然駐足，向黃鶴杜璧問道：　　

　　「那火光方向，不正是大師兄的『聽松小築』嗎？難道說……」

　　三人是站在一株參天古木的暗影之下，衛羽的話猶未了，火光方面，已有一條人影疾馳而來！

　　朱鶴阮西強在「祁連七鶴」之內，武功雖僅中乘，性情卻數他最暴，紅光一騰，便認定大師兄家中亦遭怪火殃及，自然早就怒滿心頭，迎著人影搶出，揚掌一招「力士開山」，蓄足了十成真力，勁氣呼呼地，隔空猛擊！

　　就在阮西強掌力特發未發之際，先現的人影之後，又是一條人影電疾趕來，身形之快，宛如仙鶴遊空，正是他們祁連一派的特殊身法！

　　沖雲一鶴衛羽站得較遠，看出後面那條黑影，正是大師兄玄鶴齊明，知六師弟朱鶴阮西強這一掌可能打得有點過份魯莽，但事出突然，阻止亦自不及！

　　幸虧前面那條人影，內力輕功，兩皆不弱，猝然遇襲之下，竟能不懂不忙地，翻掌微擋阮西強掌風，人卻借力一式「孤鶴倒飛」，輕飄飄的退出一丈三四，用的也是祁連絕學「飛鶴八式」！

　　朱鶴阮西強，見對方武功，與自己源出一流，才知幾乎鑄錯，方自愕然收手，尚未來得及發話動問之間，當頭怒嘯劃空，一條黑衣人影，宛如閃電飛星，飄然而落，口中並冷冰冰地說道：

　　「不知來歷之人，縱火燒我『聽松小築』，同門師兄弟，卻又暗襲我的獨生女兒，來者有沒有掌門人在內？玄鶴齊明要想請教請教，我父女犯了什麼背叛本派的不赦大罪？」

　　沖雲一鶴衛羽，聽大師兄這等口氣，知道玄鶴齊明，竟誤會火是自己人所放，生怕朱鶴阮西強羞窘之下，萬一應對不善，誤會可能起纏越深，遂趕緊以手肘一碰黃鶴杜璧，雙雙縱出，含笑叫道：

　　「小弟衛羽，率四師弟、六師弟，專誠來叩大師兄金安……」

　　玄鶴齊明是個五十來歲的清臞黑衣老人，從他一雙銳目的深沉目光以內，看得出此人城府極深，不等沖雲一鶴衛羽說完，便淡淡地「哼」了一聲，說道：

　　「叩安兩字，齊明不敢當！英兒過來，我先看看你六師叔給的這份見面禮，重是不重？」

　　朱鶴阮西強幸虧人在暗影之內，不然他臉上的顏色業已羞窘得像個紫茹子般，幾乎無地自容！倒是那位齊絳英姑娘，大大方方地緩步走來，含笑說道：

　　「爹爹，燒掉了三間『聽松小築』不算什麼，我們頂多再蓋，何必這樣生氣？六師叔更是因在黑夜之中，可能誤會我是縱火之人，才突然出手！女兒又沒受傷，爹爹不要再怪六師叔了！」

　　沖雲一鶴衛羽，知道大師兄因當年「祁連七鶴」較藝傳宗之時，內家真氣方面，略弱二師兄一籌，才沒有得到本派掌門之位，口中雖然隱忍不言，心頭刺激難免，而白鶴道人格於師命，接掌門戶以後，便立即嚴命各師弟，對這位大師兄務須特別尊重！

　　所以乘著齊姑娘話完，立時接口道：

　　「絳英侄女，倘若真是燒去三間『聽松小築』，我們何妨替大師兄蓋上十間百間？但此事大有陰謀，這縱火之人燒的不是區區房舍，燒的卻是我們祁連一派的名頭威望！」

　　沖雲一鶴衛羽，因平素深知大師兄氣傲心高，這幾句話說來，果然對症下藥，玄鶴齊明怒氣立收，目中暴射奇光，注定衛羽問道：

　　「三師弟話中有話，難道你們知曉誰是縱火燒我『聽松小築』之人？」

　　沖雲一鶴衛羽笑道：

　　「縱火之人為誰？正是小弟等前來晉謁大師兄所欲討教之事！六師弟邠州莊院，四師弟天水家園，與衛羽平涼崆峒山下的一百餘間房舍，全在三更起火，燒了個乾乾淨淨！如今這把怪火，居然趕在我們之前，又燒掉大師兄的『聽松小築』，這種怪異情形，似乎不能認為是一種偶然巧合！」

　　玄鶴齊明聞言，眉峰深皺，說道：

　　「照三師弟如此說法，這把怪火似乎是專燒我們祁連一派！」

　　沖雲一鶴衛羽點頭說道：

　　「祁連七鶴以內，已有四鶴的家園被燒，五師弟、七師弟遠居青海、新疆，尚不知他們是否有同樣遭遇？」

　　玄鶴齊明突似被衛羽提醒甚事，轉頭對愛女絳英說道：

　　「青海、新疆雖遠，『祁連道觀』卻近在涼州，縱火之人，既然專燒『祁連七鶴』，難道他就不敢去千仞峰腰走走？」

　　黃鶴杜璧瞿然道：

　　「大師兄說得極是！掌門人決不會想到有這等奇變，萬一『祁連道觀』也為怪火所焚，我祁連派尚有何顏再在武林立足？」

　　師兄弟同心之下，立即連夜疾馳，朱鶴阮西強因自己身為師叔，魯魯莽莽地打了齊絳英一掌，委實感覺不好意思！大師兄雖然不再責怪，心頭總覺歉然！途中想了半天，向齊絳英笑道：「絳英侄女，我這做師叔的太丟人了，但那一掌決不能讓你白挨，定然要好好送你一樣東西，以為補過！」

　　齊絳英一面疾馳，一面抿嘴笑道：

　　「侄女身為後輩，師叔們打也打得，罵也罵得，那件事過去算完，六師叔怎麼老是記在心頭？你若想送我東西，普通的我不想要，若是太名貴的，說出來又怕六師叔捨不得呢！」

　　玄鶴齊明聞言，暗笑愛女刁鑽，但卻故作不聞地只與沖雲一鶴衛羽、黃鶴杜璧暢敍別來情況，並各自推敲，這到處縱火，專燒「祁連七鶴」之人，到底是江湖中的哪路人物？

　　朱鶴阮西強聽完齊絳英姑娘話後，軒眉大笑說道：

　　「絳英侄女，你怎麼繞著彎子講話，祁連派後起人物之中，數你秀拔群倫，想要你六師叔送給兩件東西，難道我會吝而不與？」

　　齊絳英微笑說道：

　　「侄女知道六師叔身邊，有兩樣稀世奇珍，『劈水分光劍』與『祛毒龍珠』，你隨便給我哪一樣吧！」

　　黃鶴社壁聞言也道：

　　「絳英侄女，你可真夠厲害，『劈水分光劍』與『祛毒龍珠』全是老六的命根子，他委實未必捨得給呢？」

　　朱鶴阮西強眼望黃鶴杜璧笑道：

　　「四師兄莫來激我，阮西強既無子女，也未收徒，難道我要帶著這兩樣稀世奇珍，入棺殉葬不成？」

　　玄鶴齊明聽六師弟出語不祥，眉頭方自一蹙，阮西強已取出一粒色紅如火，龍眼大小的巨珠，遞向齊絳英手中說道：

　　「絳英侄女，這粒『祛毒龍珠』，先送給你，『劈水分光劍』則等你六師叔諸緣盡了，撒手塵寰以後，才能歸你所有！因為目前我還想仗著它去會會那個躲在暗處放火，專門燒我們祁連一派的無恥鼠輩！」

　　齊絳英知道這粒「祛毒龍珠」，專療百毒，靈妙非常，六師叔平時連看都不肯輕易借給人家，如今居然真的脫手相贈，倒有點喜出望外，不知如何是好？

　　玄鶴齊明雖然性情陰沉偏狹，但見朱鶴阮西強，肯以如此異寶贈送愛女，不由也覺難得，遂含笑發話道：

　　「六師弟怎麼當真把這等武林奇寶，送給小孩子們？你不要把我先前那句戲言……」

　　朱鶴阮西強不等齊明話完，接口哈哈笑道：

　　「大師兄說哪裡話來？祁連七鶴，情同手足一般，絳英侄女又這等冰雪聰明，要想送她一點東西，太普通的，也實在拿不出手！『祛毒龍珠』不過只能祛毒防身，算不了什麼重禮，倒是小弟這『劈水分光劍』，頗具妙用，目前雖因功力薄弱，仍須仗它闖蕩江湖，但一旦撒手塵寰，仍將遺贈絳英賢侄女呢！」

　　玄鶴齊明聽六師弟朱鶴阮西強，屢屢出語不祥，不由偏頭看他一眼，只見在月光之下，阮西強臉上氣色晦暗異常，非青非白的難看已極！

　　齊明江湖經驗極豐，自然亦精鑒相人之術，知道凡屬這種氣色一現，其人必有極大厄運將臨，心中警意遂生，略為落後半步，與阮西強並肩齊馳，暗中留神防護，並對愛女齊英笑道：

　　「英兒，還不謝過六師叔厚賜，你這一掌挨得真不冤了！」

　　眾人談笑聲中，一同晝夜飛馳，趕住涼州西南的祁連山千仞峰腰，由白鶴道人所主持的祁連道觀！

　　祁連道觀是西北一帶武林聖地，建築得頗為巍峨，眾人方到千仞峰腳，白鶴道人便已得訊，因聞有大師兄玄鶴齊明在內，而這位大師兄又為了上代掌門越次傳宗之中，心中對自己不無芥蒂，遂率領觀中八大弟子，暨新來的五師弟瘦鶴施清，一同迎出觀門十丈！

　　玄鶴齊明，與沖雲一鶴衛羽，黃鶴杜璧，朱鶴阮西強等三位師弟，及愛女齊絳英，尚未到千仞峰腰，便聽得祁連道觀內，雲磬連響！齊明知道白鶴道人得訊，正在集眾出迎，自己不願平白受他這等禮教，趕緊腳底加功，急縱而上！

　　但等齊明縱登祁連道觀前面的一大片石坪上時，已有八名身披青色道袍的觀中二代弟子，及一位身材長瘦的勁裝漢子，簇擁著祁連派掌門白鶴道人，在觀門十丈以外，肅立相待！

　　玄鶴齊明眉頭一蹙，搶步當先，向白鶴道人抱拳施禮說道：

　　「齊明不敢當掌門人遠出相迎，掌門人好！」

　　白鶴道人聽大師兄這等口吻，趕緊側身避禮，一躬到地，神色極度恭敬地說道：

　　「小弟因觀中事冗，少去定西『聽松小築』，叩問大師兄金安，尚請大師兄海量寬恕小弟不恭之罪！」

　　白鶴道人神色恭謹，禮教周到，玄鶴齊明只得淡然一笑，這時瘦鶴施清，暨沖雲一鶴衛羽，黃鶴杜璧，朱鶴阮西強等，也紛紛向大師兄及掌門人相互見禮。

　　玄鶴齊明見遠居新疆星星峽的五師弟瘦鶴施清，也在此間，便知事有蹊蹺，但因有掌門人在，自己不便亟亟動問，遂由白鶴道人側身陪同進入觀內，參拜本門歷代祖師神位以後，分別落座。

　　白鶴道人躬讓玄鶴齊明上坐，陪笑說道：

　　「大師兄便今日不來，小弟也率五師弟前去定西聽松小築，拜謁求教，商量一件大事！因為五師弟最近有樁奇異遭遇……」

　　玄鶴齊明眉頭深蹙，與沖雲一鶴衛羽、黃鶴杜璧、朱鶴阮西強，及愛女齊絳英等人，交換了一瞥目光，看看瘦鶴施清，不等白鶴道人話完，便即緩緩問道：

　　「五師弟，你在新疆星星峽的那一所產業，是不是某夜三更，突然起火，燒得片瓦無存乾乾淨淨？」

　　瘦鶴施清奇怪得自座位中跳將起來，叫道：

　　「大師兄你江湖經驗再好，武林見識再豐，也不會千里以外，料事如見！你……你……你什麼時候修煉成了前知慧覺？」

　　白鶴道人面上也露驚容，但他目光在衛羽、杜璧、阮西強等人身上流轉一過後，倏然長眉雙挑，目中暴射奇光，向玄鶴齊明訝聲問道：

　　「大師兄，三師弟，四師弟，六師弟等，散居各處，突然聚合，此事頗不尋常！難道大師兄等人，也有五師弟的同樣奇異遭遇不成？」

　　玄鶴齊明面寒如水地點頭答道：

　　「掌門人料事真高！三師弟，四師弟，六師弟的家宅，與我的『聽松小築』，全是三更火起，一例同焚。」

　　白鶴道人平素修養極好，但驟聞這種奇訊以後，也不禁滿目驚奇，並深帶怒容地說道：

　　「難道這把怪火專燒我們祁連一派？」

　　玄鶴齊明依舊冷漠地說道：

　　「本派在西北一帶，雖然久享盛名，但係刀頭劍底掙來，得之不易，眾師弟惶惑之下，莫知所措，才邀我同謁掌門人，請示應該怎樣應付，方足保持我祁連一派的聲名不墮！」

　　白鶴道人趕緊避席躬身，向玄鶴齊明稽首為禮，答道：

　　「大師兄千萬不要這樣講話，小弟雖因師命難違，忝掌門戶，其實不論武功見識，均須大師兄時時加以匡迪指教！如今祁連一派遇上隱形強敵，面臨榮辱關頭，必須同門一德一心，小弟恭請大師兄發號施令，便命我赴湯蹈火，亦所不辭！」

　　玄鶴齊明，因夙怨在心，故見到這位執掌祁連一派門戶的二師弟後，詞鋒之中，頗含諷刺挑撥意味，但見白鶴道人處處謙讓，神色始終對自己恭敬已極，心中不由也自暗服，長嘆一聲，改口說道：

　　「二師弟，你也不要這等說法，掌門人總是掌門人，齊明只願供諮詢差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凡屬祁連門下，仍然全應恭聽掌門人發號施令！」

　　白鶴道人聽齊明這等說法，因敵方分明專對本派下手，但形影不見，來歷莫測，根本令人攻無從攻，守無從守，遂正色向齊明問道：

　　「小弟先向大師兄請教，你心目之中，可有所疑人物？」

　　玄鶴齊明聞言正皺眉沉思，突然觀門值日弟子，雙手捧進一隻長約一尺，寬約半尺、高約四寸的黑色鐵匣，向白鶴道人躬身稟道：

　　「啟稟掌門師尊，適才有一年輕人來到觀門，囑弟子將此匣呈交掌門人，說是這三月以來，有關本派的奇事答案，全在這鐵匣以內，打開一看便知！」

　　白鶴道人接匣在手，目光一閃，問道：

　　「來人是否還在觀門？」

　　那名值日弟子臉上微紅，低頭答道：

　　「來人身法太快，弟子低頭略為察視鐵匣之間，已被他不知不覺退去！」

　　白鶴道人揮手叱退這名值日弟子，方待開那鐵匣，玄鶴齊明發話相攔，說道：

　　「二弟，近來怪事太多，必須特別小心警惕，你不必親手開這鐵匣！」

　　白鶴道人經大師兄一提，也覺來人可疑之處甚多，自己不應這樣魯莽，遂將鐵匣置在七八尺外，請玄鶴齊明等人，各自凝功防護，然後劈空一掌，用了七成真力，向那隻鐵匣震去！鐵匣匣蓋倒是一震即開，但旋即騰起一片火光，驚得眾人紛紛雙掌護身，離座後退。

　　匣中空無一物，但那火光騰起，卻足有六七尺高，更怪的是火光中竟有八個綠陰陰的字跡，一閃即滅，不過人人俱已看清，那八個綠字，是觸目驚心的「今夜三更謹防天火」！

　　白鶴道人霍然一陣震天狂笑，說道：

　　「好好好，這種生面別開的火光警函，來得正好！我白鶴騰飛，若不能防護這座祁連道觀，而使它也在今夜三更化為灰燼，何顏忝為祁連一派掌門？便即橫劍自絕，以對本派中歷代祖師謝罪！」

　　說到此處桌上拔起一扡上繡七隻雲鶴的令旗，向瘦鶴施清正色說道：

　　「五師弟，代我傳達『七鶴旗令』，命觀中所有二三兩代弟子，今夜不准睡眠，各攜兵刃暗器，防護本觀四周，只一發現敵蹤，便立即施放『白鶴信火』！我與諸位師兄師弟，則在觀門以外的石坪之上，擺列一席盛筵，一面彼此暢敘離情，一面看看敵人究竟是什麼樣的飛仙劍俠，來去無蹤！尤其要見識見識那三更時分的怪火，是怎樣由天而降？」

　　白鶴道人一動真怒，其餘的祁連五鶴，也自怫然，瘦鶴施清傳完旗令，因天已入夜，皓月斜掛碧空，師兄弟六人遂各懷趁手兵刃暗器，步出現門，連同玄鶴齊明的愛女絳英，一齊入席傾杯暢飲！

　　祁連道觀的形勢極好，背靠危峰，面臨絕壑，觀前這一大片石坪，則是由人工辛苦開出，不但壯觀，並可作為白鶴道人日常督率門徒練功之處！

　　「月到中秋分外明」，此時雖然已屬晚秋，但天淨雲開，秋高氣爽，蟾輝依舊，皎潔無倫！遠近山林，輕籠柔光，歸雲橫岫，飛瀑噴珠，眾人宛若身在一幅絕美畫圖之中，哪裡想得到一個時辰以後，便有石破天驚的慘變！

　　玄鶴齊明為人極富心機，傳杯接盞之間，首先注意的，便是六師弟朱鶴阮西強，只見他臉上那種晦暗死色，竟自越來越顯！

　　奇怪的是，不僅阮西強一人，連祁連派掌門白鶴道人的臉上，居然也有一種異常神色！但他比阮西強不同的是，在這種異常神色以外，還另有一種湛湛神光，令人一見便油然生敬，不可逼視！

　　白鶴道人敬了大師兄三杯酒後，根本不再提及三更防火之事，只是含笑對齊絳英說道：

　　「絳英賢侄女，我素聞你資質之好，與用功之勤，是本門第二代弟子中最傑出的人物！能不能把大師兄精擅的『雲鶴八掌』施展施展，讓你眾師叔看看？」

　　齊絳英突聽這位掌門師叔，要自己當筵獻技，不由有點躊躇，但目光一瞬爹爹，卻見玄鶴齊明微笑頷首，遂大大方方地站起身來，向白鶴道人及其餘祁連四鶴斂衽笑道：

　　「侄女年幼技薄，不到之處，敬請掌門師叔，及各位師叔，不吝教誨！」

　　話完，香肩一擰，在月光下沖天縱起三丈來高，從第一式「靈鶴沖雲」開始，施展爹爹玄鶴齊明傲視同門的「雲鶴八掌」！

　　這「雲鶴八掌」，一掌分為八式，共是八八六十四招，大部分均係凌空搏擊身法，所以必須輕功到了相當火候之人，才能運用得得心應手！

　　齊絳英慧質天生，心靈性巧，當著掌門人及各位師叔之面，自然更是刻意施為，只見她矯若游龍，翩如彩鳳，捷逾雲鶴，巧似靈猿的把八八六十四招，一齊使完，才悠然收式，俏生生地卓立筵前，神色極度從容地向祁連五鶴微笑施禮！

　　白鶴道人拊掌大笑，讚道：

　　「賢侄女如此天資，若再略加時日鍛煉，足為祁連派中在武林放一異彩！」說到此處，轉面向玄鶴齊明笑道：

　　「大師兄，絳英侄女功行如此精進，小弟忝為掌門人，不能不有所獎勵，我想送她兩樣東西，略表薄意！」

　　玄鶴齊明知道這位掌門師弟，人品不錯，為了彌補自己當年不曾得到掌門職位的缺憾，事事特別恭敬，如今既然自動要獎贈愛女，出手定然不凡，遂含笑說道：

　　「二師弟，你口頭獎勵已足，何以再給她什麼東西？」

　　白鶴道人接口哈哈笑道：

　　「我這窮師叔，也拿不出什麼貴重東西，是想送給賢侄女一本小弟自著的『白鶴劍譜』，及另外一件防身暗器『白鶴神針』，大師兄命她收下好了！」

　　玄鶴齊明知道祁連七鶴，武功雖然同出一源，但卻各有一兩件專長之處！這「白鶴劍譜」上所載的「白鶴劍法」，暨一十二枚針身附有小翼，能夠迴旋飄蕩、令對方極難閃躲的「白鶴神針」，均是二師弟白鶴道人的成名絕學！想不到他出手贈送愛女的竟是這兩般絕藝，不由也自深深佩服白鶴道人的胸襟度量，委實不愧為一派掌門！遂向愛女正色叫道：

　　「英兒，你掌門師叔所賜太厚，還不上前拜謝，今後應更加惕勵，毋負掌門師叔及其他諸位師叔期望！」

　　齊絳英如言拜謝，白鶴道人取出一本薄薄的「白鶴劍譜」，及一隻扁長皮囊，遞與齊絳英，含笑說道：

　　「白鶴劍法，詳載於劍譜之中，你只須照譜精研，便有成就！但這扁長皮囊內的十二枚『白鶴神針』，發放之時，卻有特殊手法，等今夜把祁連道觀的劫難度過，我再仔細教你便了！」

　　齊絳英接過收下，喜孜孜地坐在爹爹身側，抽出一枚百煉精鋼所鑄，長約七寸，身附雙翼、銀光閃閃的「白鶴神針」，不住把玩，並微笑說道：

　　「爹爹，這種『白鶴神針』製作得真極精緻好玩，可惜我尚不會發針手法，不然今夜那放火對頭來時，便讓他嘗嘗這神針滋味多好！」

　　沖雲一鶴衛羽大笑說道：

　　「絳英侄女，你這話說得可不大對，有你爹爹，及這許多師叔在此，難道還會讓你出手？如今一更已過，二鼓初交，再有一個時辰，便到三更，賢侄女只管端坐傾杯，看看祁連七鶴是不是庸弱無能，任人欺辱之輩？」

　　白鶴道人則因身是祁連一派掌門，師兄弟家宅連連被燒之下，對方居然更敢明目張膽地通知要在今夜三更，火焚道觀，心情自比任何人都更緊張，全副精神，都在注意祁連道觀周圍的一切，靜待更鼓三響！

　　越是這種情況之下，越感覺光陰彷彿過得極慢極慢！瘦鶴施清向大師兄玄鶴齊明舉杯敬酒，問道：

　　「大師兄江湖閱歷極豐，你可曾從那送鐵匣來的少年人身上，看出對頭來歷？及為何專用放火這種手段，來對付我們祁連一派？」

　　玄鶴齊明皺眉答道：

　　「祁連一派，並未與其他武林人物結下什麼生死不解之仇，如今突然出現這種怪事，委實令人難以揣測……」話方說到此處，突然滿座面色一沉，齊明也停口不言，一同目注祁連道觀東側兩丈外的一叢密樹！這叢巒樹，約莫有數十株之多，但並無異狀，只見三四隻夜鳥，撲撲振翼飛出！

　　朱鶴阮西強憤然起立，手按「劈水分光劍」柄，向白鶴道人說道：

　　「掌門師兄，夜鳥無故不亂飛，小弟去看看那叢密樹之中，是什麼東西作怪？」

　　白鶴道人眉梢微剔，目光又是一注那叢密樹，向朱鶴阮西強擺手說道：

　　「如今未到三更，六師弟且不要理他，我確實想看看對方來了幾人，及怎樣下手？這樣好了，六師弟代我傳令觀內外負責防護諸弟子，叫他們不到三更，敵人縱在觀門現身，也不准妄動，但一到三更，有人敢動祁連道觀一草一木，即合力加以擒獲格殺，任何不盡職之人，均將革出祁連門戶！」

　　朱鶴阮西強躬身領命，到祁連道觀前後，轉了一圈，等他傳令回來，業已距離三更不遠！

　　白鶴道人身膺門戶重責，表面雖然沉著暇豫，內心何嘗不緊張萬分？一直等到二更將盡，再有片刻便到三更，那送「鐵函火信」，警告他們「三更防火」之人，仍無絲毫動靜！天下事奇妙無比，一方過分沉得住氣之時，另一方即也如此，所以白鶴道人在眼看即交三更之際，倏然起立，說道：

　　「如今三更即屆，我們必須合力擒住來人，查明他為何專與祁連派作對根由！小弟敬請大師兄，率三師弟，四師弟暨絳英侄女，注意西南，小弟偕五師弟、六師弟，注意東北！」

　　玄鶴齊明等人，一齊神色肅然起立，但就在此時，觀中已打三更，突然一點銀星，從道觀東側，先前有夜鳥飛出的那叢密樹之中，沖天而起，斜往祁連道觀上方飛去！

　　玄鶴齊明大叫一聲「不好」，說道：

　　「怪不得他叫我們『謹防天火』，這好像是武林罕見的『九散流星』，難道對方事先竟在觀中藏放了硫磺火藥之屬？」

　　白鶴道人聞言臉上一紅，暗想倘若真如大師兄之言，被對頭潛入觀中，作了手腳，而自己尚懵然無知，則自己這掌門人，有何顏面再作？

　　思念未畢，那點銀星業已「砰」然一聲，在祁連道觀正上方三五丈處爆裂，化為九條其亮如電的龍形火光，分瀉祁連道觀各處房舍！

　　祁連道觀以內，也確如玄鶴齊明所料，預先藏放了硫磺火藥等物，亮如電閃的尤形火光一落，立時「轟轟」然引發，烈焰騰空，剎那之間，便成了一片火海！

　　這時那叢密樹林之中，陡地一聲破石穿雲的龍吟長笑，有條人影，以「凌虛御風」的絕頂輕功，拔空而起，就在草樹之巔，往東北方電疾而遁！

　　朱鶴阮西強「劈水分光劍」首先出鞘，跟蹤猛撲，玄鶴齊明因看出他面上晦色太顯，並念阮西強慨贈愛女「祛毒龍珠」之德，正待尾隨，暗加照拂，忽聞白道人以一種淒厲口音叫道：

　　「四師弟、五師弟暨絳英侄女，速追敵蹤，大師兄、三師弟則請慢走，小弟有事交代！」

　　黃鶴杜璧的喪門劍，瘦鶴施清的軟鋼緬刀，雙雙出鞘，攜同齊絳英，應聲疾追，玄鶴齊明及沖雲一鶴衛羽則愕然停步，回顧白鶴道人，只見白鶴道人，雙手緊握，目注火光沖天的祁連道觀，臉上顯出一片憤怒到了極點的肅穆神色！

　　突然白鶴道人好似下了什麼極大決心，雙眉一剔，沉聲說：

　　「大師兄、三師弟隨我進觀，我們不能聽憑歷代祖師心血所創的這片基業，完全毀在無情劫火之下！」

　　話完當先猛撲觀門，向一干張皇失措紛紛救火的門徒喝道：

　　「祁連派下三代弟子，努力救火，八名二代弟子，一齊隨我到祖師殿內！」

　　玄鶴齊明，沖雲一鶴衛羽，猜不出白鶴道人用意，只得默然相隨。

　　幸而祖師殿附近，因院宇廣闊，火勢尚不甚大，白鶴道人搶進殿內，整肅衣冠，向祁連派歷代祖師神位恭謹下拜，口內朗聲說道：

　　「本派歷代祖師在天英靈垂鑒，弟子白鶴騰飛，無德無能，時本派根本重地，防護不周，致被敵人有所損毀，委實不配再任掌門！今在祖師神前謝罪，並將今後掌門及恢復本派聲威之責，交托大師兄齊明執掌！」

　　玄鶴齊明，沖雲一鶴衛羽，均想不到白鶴道人性情如此剛烈，不由一齊愕然失色！但白鶴道人業已轉身卓立，自懷中取出那面「七鶴旗令」，臉上一片湛然神光，向玄鶴齊明苦笑說道：

　　「大師兄，不是小弟故作矯情，實因祁連派近十餘年間，一帆風順，上上下下，均不免略生懈怠之心，才招來今日這種奇災大辱，何況根本置地被焚？小弟若不有所自處，必然永遠胎笑武林，無法洗雪！

　　「來人發放『九散流星』手法，暨退走時所顯輕功太高，阮、杜、施三位師弟追去，小弟不大放心，大師兄接我掌門旗令以後，即請與三師弟趕緊隨後接應，今後有關復仇暨重振本派威譽之事，亦請多費心神，以略贖小弟罪愆！」說完雙手恭捧那面「七鶴旗令」，遞向齊明！

　　玄鶴齊明，當初不曾得到這掌門之位，心中確曾不服，但如今在這種情況之下，去接「七鶴旗令」，心中卻有點不忍！就在他略一遲疑間，白鶴道人已把那面「七鶴旗令」放在玄鶴齊明懷中，霍地轉身向侍立階下的八名二代弟子喝道：

　　「從今以後，由你們大師伯齊明，接任掌門，所有祁連派門下弟子，必須完全聽從『七鶴旗令』指揮，並應時時警惕，勿生絲毫懈怠之心，我白鶴騰飛今日的歸源結果，就是大好榜樣！」話音方落，向玄鶴齊明，沖雲一鶴衛羽，淒然一笑，回手拔劍，便往自己的咽喉橫去！

　　玄鶴齊明，沖雲一鶴衛羽，見白鶴道人自貶掌門，本來已覺驚怪，卻萬想不到，他會因祁連道觀被毀一事，竟在祖師殿中，橫劍自盡謝罪！

　　所以倉卒之間，僅雙雙發出一聲驚呼，便見血光迸處，祁連派一代掌門，武功卓絕的白鶴道人，由於略微輕敵的一念之差，濺血橫屍歷代祖師的神位以下！

　　齊明、衛羽，雙雙頓足流淚，階前八名二代弟子，更惶然莫知所措！結果還是玄鶴齊明，強定心神，打量四周，見對頭暗藏觀中的硫磺火藥，大概業已燒完，火勢稍戢，遂一展手中「七鶴旗令」，向那八名二代弟子，正色說道：

　　「這祖師殿周圍空曠，火勢難達，觀主遺體，就暫時停放此處，你們分出二人，在此照應，其餘則乘如今火勢稍戢，趕急督眾將火撲滅！我與你們三師叔，要去接應你們眾位師叔，誓必擒回那縱火對頭，為觀主報仇雪恨！」

　　沖雲一鶴衛羽知二師兄白鶴道人已死，無法回生，目前接應眾師弟最為急要，遂與玄鶴齊明轉身對地上白鶴道人遺體合掌一拜，立即雙雙施展祁連一派的獨擅輕功「飛鶴遊天」身法，衝出依然濃煙四冒的祁連道觀，向東北方追去！

　　二人疾追過幾座峰頭，不但未見敵我兩方蹤跡，連半絲打鬥喊殺的聲息也聽不見！

　　沖雲一鶴衛羽，駐足詫道：

　　「杜、施、阮三位師弟暨絳英侄女，倘追不上敵人，必已回轉觀內，協力救火！萬一追上敵人，則免不了一番石破天驚的狠打惡鬥！如今怎的……」

　　衛羽話猶未了，玄鶴齊明眉頭略蹙說道：

　　「三師弟，放一根你的『沖雲銀焰』試試！」

　　衛羽被大師兄提醒，暗想自己平素機智不弱，今日想是被一連串的意外變故弄昏，囊中現有極好的互相通訊之物，怎的不用？遂取出一根銀色箭頭的小箭，暗運內力向上甩起三丈來高，箭頭劃空生焰，閃閃銀光，耀人眼目！

　　果然銀焰升空不久，左前方突地一聲輕響，並似略見紅光一閃……

　　玄鶴齊明說道：

　　「這是四師弟的『霹靂珠』，但霹靂珠雖聞，珠光不顯，他們莫非在左側那座嶺頭過去的深谷之內，我們翻上左面那座嶺頭，大概便可看見……」

　　沖雲一鶴衛羽，因今夜祁連道觀被焚，掌門師兄橫劍自絕，刺激得胸中充滿了盛怒奇悲，身形猛拔，便往左側那座峻嶺高峰，如飛撲去！

　　玄鶴齊明緊緊跟隨，等他們剛剛翻上那座嶺頭，便聽見嶺下一片深谷之間，又是霹靂一聲，紅光微閃！

　　祁連七鶴，均在這祁連山中習藝多年，地形極熟，玄鶴齊明訝然說道：

　　「這谷中雖有一片森林，可以暫時藏身，但卻是個死谷，敵人逃至此處，不知是何用意？」

　　沖雲一鶴衛羽眉峰微蹙，說道：

　　「大師兄，敵人對這祁連山的地勢，哪有你我熟悉？還不是被三位師弟暨絳英侄女等人，迫得忙不擇路，才進入這處死谷！我們何必在此猜疑？下谷一看，不是便可知道究竟了嗎？」

　　玄鶴齊明聽出三師弟言中之意，有些不滿自己過分謹慎，暗想雖然白鶴道人已把「七鶴旗令」交給自己，若不能獲得一干師弟歸心，這掌門人也不好做！何況愛女絳英亦在谷中，趕緊點頭答道：

　　「三師弟說得極是，你我下谷一看，但二師弟自盡噩耗，暫時不要讓諸位師弟知道，免得他們急怒傷心，有所誤事！」

　　涼秋九月，塞上風高，祁連山且有多處峰頭，經年積雪！但這片死谷之中，卻因地勢極低，四面都有高崖壁立，氣候略為溫和，但也木枯葉落，一片深秋景色！

　　齊、衛二人，下到谷底，只見黃鶴杜璧，獨自立在一處極為狹小的轉折路口相待，面帶憂容地急急說道：

　　「大師兄、三師兄來得正好，敵人輕功身法極高，蹤跡若隱若現，施、阮兩位師弟及絳英侄女，業已追向谷中深處，小弟因恐敵人狡猾，回頭逃脫，故而扼守此處，如今師兄等一來，我們人手眾多，便可遍搜這座無路可通的死谷，有如甕中捉鼈的了！」

　　玄鶴齊明擺手作勢，命衛羽居左，杜璧居右，一同順著谷勢搜去！

　　經過幾重轉折，谷勢倏開，眼前是一片不算太大，但也密匝匝的森林，那位齊絳英姑娘，卻在林外悄生生的橫劍而立！

　　玄鶴齊明見狀叫道：

　　「英兒，你五師叔與六師叔呢？是不是入林追緝放火之人去了？」

　　齊絳英答道：

　　「阮六師叔說是他與五師叔，能搜出敵人，叫女兒在林外守候！」

　　沖雲一鶴衛羽皺眉說道：

　　「阮六師弟簡直胡鬧！林後雖是死谷，豈不太過危殆？大師兄，若依小弟之見，我們似乎不必在林外留人，乾脆一齊入林搜索！」

　　玄鶴齊明由於朱鶴阮西強的面上晦色，頗為替他擔憂，聞言微一點頭，自己攜帶愛女齊絳英居中，命衛羽、杜璧，左右相距兩三丈之處，同住林內搜去。

　　這片森林深廣約在百丈以上，沖雲一鶴衛羽搜進二十餘丈，便聽見右側方幾株大樹之後，似有輕微的異聲，若非心有專注，絕難聽出！

　　衛羽功聚右掌，潛進數尺，驀然出聲喝道：

　　「樹後是哪位師弟？」

　　枯枝敗葉之間，毫無迴響，沖雲一鶴衛羽遵劈空一掌，照準心中所疑最大一株樹的密暗陰影擊去！

　　但衛羽掌力剛剛出手，即聞樹後一聲低微訕笑，似有人往後退去，身法並極快速，以致疾風勁氣過處，空自枝葉飛舞，威勢無儔，卻連對方半絲衣角也未沾著。

　　祁連七鶴的輕功身法，無一不是上乘之選，衛羽在家宅被焚，師兄慘死之下，仇火早已騰胸！驀的提足真氣，向樹後人退走方向，兩度飄身，便已追出七丈！樹密林深，輕功能施展到這種地步，已極難能！但對方身法更自神奇，低微訕笑依舊可聞，來處卻已在三四丈外的沉沉暗影以內！

　　衛羽再度騰身，笑聲再度隱去，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被引入林深之處！

　　一直迫進四十餘丈，約莫到了森林中心，衛羽忽然警覺敵人這等作法，似是有什麼預先安排的陰謀毒計！遂暫時停步不追，口中鶴鳴一聲，居然立有回音，原來不僅玄鶴齊明父女，黃鶴杜璧，連先前追入林中的瘦鶴施清，朱鶴阮西強，也均到了近處。

　　六人會面以後，玄鶴齊明見那滿面晦色，手橫精芒如電「劈水分光劍」的六師弟朱鶴阮西強，並未出什麼差錯，不由心中略慰，發話問道：

　　「施五弟，阮六弟，你們入林這麼久，可曾見過敵人的蹤跡？」

　　朱鶴阮西強神色頗為氣憤地答道：

　　「敵人如鬼怪飄忽般，把我們誘入林中以後，身形即未再現！小弟與五師兄幾乎已搜遍全林，除了到處堆滿枯枝敗葉以外，毫無所見！」

　　沖雲一鶴衛羽也把自己所遇向大師兄陳述，玄鶴齊明聽完以後，好似想起甚事，面上忽現驚容，方自低低叫了聲「不好」，便見西方林木茂密之處，一片火光燭天而起！

　　此時天氣方值黎明以前的最黑暗時期，這片火花，自更驚魂奪目，估量火起處是在林口，距離祁連五鶴及齊絳英姑娘所立的森林中心，約莫四十餘丈！

　　沖雲一鶴衛羽向玄鶴齊明皺眉說道：

　　「大師兄，敵人此舉何意？我們是否應該撲往火起之處？」

　　玄鶴齊明臉上一片愁容，沉思未答之前，東南方又騰紅光，火勢再起！

　　玄鶴齊明滿面驚惶之色，向著各位師弟暨愛女絳英叫道：

　　「各位師弟，你們記不記得十五年前的武林雙絕『北鶴、南龍』？」

　　黃鶴杜璧應聲答道：「北鶴令狐璞，南龍谷中蘭，文武兼資，胸羅萬有，一切內外武功，均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江湖中人人景慕，無不知名！大師兄突然提起他們兩位作甚？」

　　玄鶴齊明面帶重憂答道：

　　「我曾聽得一樁秘訊，說道：北鶴、南龍兩位，突然絕跡武林之故，是在十五年前被一場怪火活活燒死在一片遠古森林以內！如今我們兄弟也是身在森林中心，林外怪火亦起，究竟是偶然巧合？還是……」

　　朱鶴阮西強眼看東南西三方，火勢越燒越旺，雖然距離尚遠，也覺觸目心驚，遂打斷玄鶴齊明的話頭問道：

　　「大師兄，這森斡既然東南西三面起火，看情形似已無法撲滅，我們為什麼不向北方突圍而出，呆在林中作甚？」

　　玄鶴齊明看他一眼說道：

　　「阮六弟怎的這等粗心？敵人此次對祁連一派，分明謀定而來，他在東南西三面縱火，用意即欲逼我們撲向北方，所以我判斷這暗影沉沉毫無動靜的北方，可能比烈火肆威的東南西三面危險更大，必須更為慎重。」

　　朱鶴阮西強狂笑道：

　　「大師兄此語，小弟有點不服！你慎慎重重的籌思未得之際，可能我們已葬身無情烈火以內！再說，阮西強寧甘骨化飛灰，也要見識見識對頭的廬山真面目，並問問他為何對『祁連一派』下此絕情毒手！」話完又是一陣震天狂笑，也不等玄鶴齊明答話，掌中「劈水分光劍」精芒略閃，便往北方暗影縱身撲去！

　　玄鶴齊明等人，見朱鶴阮西強業已先行撲往北方，只得一起跟隨，以防不測！

　　果然阮西強撲進不到五丈，便被一陣無形勁氣阻住，卻聽暗中哼然一聲冷笑，有個英朗口音發語道：

　　「祁連派的好朋友們，暫莫向前，燕元瀾要在這森林烈火之中，向你們查詢一件十五年前的舊案！」隨著話音，慢慢由沉沉暗影之中轉出一人，此人身上所著似是一種非皮非綢奇異的黑色勁裝，臉上也黑巾蒙面，只露出炯炯雙眼，當面而立，負手望天，那副驕傲神色，簡直就沒把西北道上武林中有名人物「祁連七鶴」師兄弟看在眼內。

　　朱鶴阮西強因對方所發無形勁氣，居然能阻礙自己前行，功力之深，可以想見，遵強按滿腔盛怒，對這自稱「燕元瀾」的蒙面黑衣人冷笑一聲，說道：

　　「燕朋友，什麼十五年前舊案？阮西強一概不知！我倒真要向朋友查問查問，最近專門放火暗燒我們祁連一派之人，是不是就是閣下？」

　　那蒙面黑衣的燕元瀾，以一雙炯如冷電的目光略掃阮西強，冷笑答道：

　　「燒你們幾間房屋，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你還不配與我答話，誰是執掌祁連門戶之人？」

　　朱鶴阮西強哪裡受得了對方如此蔑視？口中出聲暴叱，右手「劈水分光劍」「蒼龍入海」，左手也突發內家重手「裂石開碑」，劍攻上路，掌襲下盤，一起向燕元瀾招呼，迅疾沉雄，兩兼其妙！

　　但這位黑衣蒙面客，武功家數，委實極其罕見的高明！足下絲毫未動，只微一吸胸，左手疾伸三指，居然截住阮西強削鐵如泥的「劈水分光劍」劍脊，右掌再翻，勁氣狂飄，「呼」然出手，硬接對方內家重手「裂石開碑」，把阮西強震退七步，一柄「劈水分光劍」也自然而然地到了人家手內！

　　以「祁連七鶴」之技，居然一招失劍，不但朱鶴阮西強羞愧欲死，其餘諸人也一聲驚呼，玄鶴齊明越眾當先，目光注定黑衣蒙面的燕元瀾，沉聲說道：

　　「燕朋友，在下玄鶴齊明，忝掌祁連門戶……」

　　燕元瀾不等齊明說完，便縱聲狂笑說道：

　　「齊朋友，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你雖是大師兄，但祁連派越次傳宗，掌門是白鶴，不是玄鶴！」

　　玄鶴齊明目蘊精芒，面寒如水地答道：

　　「燕朋友，就是為了你千仞峰腰的一把劫火，我掌門師弟羞對祁連派歷代祖師，業已拔劍自盡，並把掌門重責，交付老夫！」

　　玄鶴齊明這一宣佈白鶴道人死訊，除了親身參與其事的沖雲一鶴衛羽以外，其餘的黃鶴杜璧，瘦鶴施清，朱鶴阮西強，及齊絳英姑娘等人，一齊驚詫出聲，愕然失色！

　　燕元瀾也似微感意外，但旋即冷笑一聲，說道：「白鶴道人死得好，不然他也要在這森林烈火之中，屍首成灰，還我一筆十五年前舊債！」

　　這時火勢越來越盛，燒得滿眼都是紅光，亂葉枯枝，畢剝作響！

　　玄鶴齊明聽完燕元瀾所說，目中厲芒一閃，充滿了憤恨地問道：

　　「姓燕的，江湖有語：『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口口聲聲要算十五年前舊債，但不知這筆債是因何事？及何人、何地所結？請燕朋友立刻明言，倘若祁連派情屈理虧，我師兄弟不勞朋友動手，自行伏屍謝罪！但萬一朋友說不出所以然來，你卻該對火焚我師兄弟家宅、祁連道觀暨逼死我白鶴師弟等事，還出一個公道！」

　　燕元瀾目中冷電似的寒芒，掃視祁連五鶴，慢慢沉聲問道：

　　「十五年前，雲南高黎貢山中，是誰放火焚毀整座黑森林，暗害『北鶴、南龍』武林雙絕？」

　　祁連五鶴面面相覷，各自噤若寒蟬，齊絳英姑娘更是瞠目不知道這件武林大事！

　　玄鶴齊明聞言，目光冷酷異常，注視著燕元瀾沉聲問道：

　　「燕朋友，你憑什麼認定此事是我們祁連七鶴中人所為？」

　　燕元瀾冷冰地答道：

　　「據我多方查究，是你們師兄弟其中一人，因不服令孤老前輩的『北鶴』威名，壓蓋『祁連七鶴』，才處心積慮的伺機暗算，用出那種令人不齒的下流手段！」

　　玄鶴齊明突然仰天一陣狂笑說道：

　　「燕朋友，你這種查究，似是被人蒙蔽造謠，根本錯誤！這件黑森林縱火，暗害『北鶴、南龍』之事，齊明曾有耳聞，彷彿邛崍一派的二絕雙奇以內……」

　　齊明話猶未了，燕元瀾便已怒叱道：

　　「老匹夫不要想以花言狡辯，移禍他人！燕元瀾業已認準此事是你們祁連派中人物所為，好漢做事好漢當，當年下手之人，趕快自承，否則火勢只一合圍，我身有『鼇皮寶衣』，水火難傷，你們卻難免全數喪生在這無情烈火之下了！」

　　朱鶴阮西強怒聲罵道：

　　「姓燕的匹夫，你何必硬要含血噴人？儘管憑著手下功夫，殺盡七鶴兄弟，併吞祁連一派豈不好嗎？」

　　燕元瀾傲然一笑，說道：

　　「燕某要毀祁連一派，還不易如反掌折枝？不過勉體上蒼好生之德，只想追究當年縱火下手之人，以免多所殺傷而已！你們既然不敢自承，趕快合手齊上，誰能闖過我身旁半步，便放誰逃生，否則就與這片森林同歸於盡！」說到此處，看了手中奪來的「劈水分光劍」一眼，突然擲向朱鶴阮西強道：

　　「這柄劍雖然不惜，但燕元瀾尚不屑奪用他人之物，我就用兩隻空手，鬥鬥祁連五鶴！」

　　世間事往往巧不可偕，朱鶴阮西強在聽完燕元瀾叫陣，要自己師兄弟合手齊上以後，不由怒憤填膺，突展「仙鶴入雲」身法，一躍而起，當先疾向對方撲去！他這裏足尖剛剛離地，起勢未衰，不易變勢之際，燕元瀾脫手擲還的那柄「劈水分光劍」，精芒如電，已到咽喉！

　　阮西強想不到燕元瀾會突然還劍，燕元瀾也料想不到阮西強仍敢縱身撲擊，在完全意外及極度倉卒之下，可憐阮西強竟被自己慣用的「劈水分光劍」，貫喉而過！

　　玄鶴齊明放聲慘笑說道：「好好好，又是一條人命！」

　　沖雲一鶴衛羽，也已淚漬滿胸，憤然叫道：

　　「大師兄，事到如今，我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大家上手與二師兄、六師弟報仇雪恨！」說完，祁連四鶴與齊絳英姑娘，十手齊揚，排空勁氣，宛如山崩梅嘯一般，直向燕元瀾當胸擊去！

　　朱鶴阮西強出人意外的在「劈水分光劍」下亡身之事，不由使得燕元瀾微微一怔，身形微晃，躍退八尺，左掌隨意輕揮，便把三四步外一株半抱大樹，震得齊腰折斷，然後向玄鶴齊明等人叫道：

　　「你們絕非敵手，不要找死，到底誰是當年縱火之人，還不快些招承？難道真想在這即將合圍的熱火之中同歸於盡！」

　　但這時祁連四鶴與絳英姑娘，哪裡還會再聽這些？在距離身外不到十丈，業已有點烤人的火光之中，二度騰身，齊向燕元瀾撲去，沖雲一鶴衛羽的「沖雲銀焰箭」，也化作三縷銀光，電疾出手！

　　燕元瀾蒙面黑巾以內的炯炯雙眼，精光迸射，鼻中「哼」了一聲，自丹田提聚內力，雙掌齊推，好強的劈空勁氣，不但將三枝「沖雲銀焰箭」激得向上斜飛丈許，並把祁連四鶴之中的瘦鶴施清身形凌空震出五步，差點落在東南方的熊熊烈焰以內！

　　玄鶴齊明盛怒之下，踏步當先，數十年功力齊聚右掌，厲嘯一聲，照準對方劈空擊出，燕元瀾連挫敵勢之餘，未免略驕，輕輕反手一掌，迎著玄鶴齊明的掌風拂出！

　　他不知玄鶴齊明城府極深，自當年因真氣內力略遜二師弟白鶴道人一籌，失去掌門名位以後，認為是奇恥大辱，遂遠遠遷居定西「聽松小築」朝夕刻苦精研，成就之高，遠邁同門，不過深藏若虛，不曾顯露而已！今值生死關頭，面臨強敵，自然是不再保藏的盡力施為，所以掌風一對，軒輊難分，玄鶴齊明與燕元瀾，各自退後兩步，互向對方看了一眼，這一眼之中，充滿了驚奇意味！

　　燕元瀾是驚奇這玄鶴齊明的功力，怎會比他一般師弟高出這多？玄鶴齊明則驚奇燕元瀾雖然以黑巾蒙面，但根據他那等猿背蜂腰，長身玉立的颯爽英姿暨清脆語音，分明年齡僅在二十上下，究竟藝出何門，會有這一身武林絕學！

　　但二人這一對掌，卻引起了衛羽、杜璧、施清等三人誤會，他們不知大師兄功力遠超自己，只認為燕元瀾也不過如此，胸中既懷恨二師兄白鶴、六師弟朱鶴雙雙喪命深仇，更因東南西三方火勢，業已燒到近前，北方雖由對頭預先切斷火路，留了退步，也已岌岌可危！遂奮不顧身地狂吼一聲，一齊凝聚內家掌力出手，向黑衣蒙面的燕元瀾撲去。

　　燕元瀾一身武學，得自武林中蓋代高人真傳，方與玄鶴齊明一掌扯平，不過是輕敵所致！如今見黃鶴、瘦鶴、及沖雲一鶴也隨勢逞威，不由怒嘯一聲，雙掌齊推，勁氣罡風，遂如倒海排山般狂湧而出。

　　玄鶴齊明見三位師弟往上一撲，便知不妙，果然在他尚未來得及援助之時，雙方掌力已接，黃鶴杜璧因撲得最快，首當其衝，慘哼一聲，手撫胸頭，嘴角微溢鮮血，向後連退幾步，搖搖欲倒！瘦鶴施清也被燕元瀾掌力餘波，震得橫飛八尺，若非他們祁連七鶴精擅凌空進退的「飛鶴遊天」身法，強提真氣轉側飄回，幾乎落入火海以內！

　　沖雲一鶴衛羽則因功力稍強，位置又略偏左方，以致傷損較小，但所發劈空掌力，與對方勁氣罡風一接之下，也覺臟腑翻騰，真氣大震！

　　就在祁連四鶴個個心驚膽怵，齊絳英姑娘更知自己功力遠遜，不願出手招辱，只是依在老父身旁，眼看即將一同葬身滿林烈火之時，燕元瀾跺足恨道：「你們還不肯承認，除了那位姑娘年歲輕輕，不曾參與十五年前之事，我會設法救她之外，燕元瀾便索性拿你們祁連七鶴全當作對頭冤家處置！」語音方落，便待進身發掌。

　　北方突在此時傳來一種嬌脆焦急呼聲，叫道：「燕師兄，你弄錯了，我已得到證據，仇人是邛崍派二絕雙奇的其中之一，詳情少時再說，我們先趕緊把祁連派的幾位朋友救護出這森林火海以外！」

　　這陣語音，發時出聲頗遠，在用真氣傳音，但話完已到面前，閃出林來的，是一位與燕元瀾同樣黑衣蒙面的窈窕女子！

　　黑衣女子所說十五年前黑森林中縱火暗害「北鶴」令孤璞、「南龍」谷中蘭之人，是邛崍派二絕雙奇的其中之一，這種說法，恰巧與玄鶴齊明先前所說，不謀而合。　

　　燕元瀾聽完，目光滿含愧色的一掃祁連群雄，但旋即恢復那種冷傲神色，朗聲說道：

　　「如今且如我紀師味所云，先護送你們出這森林火海！」

　　沖雲一鶴衛羽恨得切齒叫道：

　　「姓燕的狂徒，這點森林火海尚未合圍，誰要你們護送？」話完扭頭向玄鶴齊明說道：

　　「大師兄，四弟內傷不輕，你我一同護他闖出這片火海，你看那北面不少枯枝已被烤得青煙裊裊，火勢一合，就不好闖了！」話音剛了，便聽轟然一聲，北方林內的不少枯枝，硬被烤焦自然，化作一蓬蓬熊熊烈火！

　　這種情勢，業已一刻不能再緩，齊絳英姑娘彎腰抱起六師叔朱鶴阮西強屍身，玄鶴齊明卻拾起阮西強屍旁的「劈水分光劍」，與沖雲一鶴衛羽，攙住黃鶴杜璧，偕同瘦鶴施清，往北方火勢未到之處疾闖！

　　燕元瀾及那後來的黑衣少女紀湄，雖聽沖雲一鶴衛羽發話拒絕護送，仍然轉身當先，他們那種奇異黑衣，果真不畏火焚，一左一右的搶往烈焰之中，劈空罡氣連掃，蕩開火勢，並震飛帶火枯枝，為後面四生一死的祁連五鶴暨絳英姑娘開路！

　　他師兄妹如此作法，再加上周圍是火的險惡形勢，使祁連群雄，不得不滿懷不願地勉強領受這份人情，隨在燕元瀾紀湄師兄妹身後闖出森林火海！

　　一直等到出得森林，並把這條死谷走完，玄鶴齊明才駐足回身，眼看業已隔著多重轉折，但仍火光燭天的來路，冷冷向燕元瀾說道：

　　「燕朋友，武林中人，講究的是一言九鼎，你方才既說是敢作敢當，齊明要向你要點公道！」

　　燕元瀾雙目精芒一閃，傲然點頭說道：

　　「齊朋友別忙，待我向我師妹問清事實以後，自然會還你一個公公道道！」說完面對紀湄問道：

　　「紀師妹，你得到了一個什麼證據，足以知道十五年前在高黎貢山黑森林內縱火之人，就是邛崍派的二絕雙奇其中之一？」

　　黑衣榮面的少女紀湄答道：「我從一位經常接近二絕雙奇之人口內，得悉他們四人常年均穿著一襲古銅長衫。」

　　沖雲一鶴衛羽等人，不懂「常年穿著古銅長衫」一語與十五年前放火暗害「北鶴、南龍」之事有何關聯；但那位江湖經歷極廣，見識極豐的玄鶴齊明，聞言後臉上卻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奇異神色！

　　燕元瀾蹙眉說道：

　　「紀師妹，你簡直比我更為武斷，古銅長衫，誰不能穿？而且當年黑森林外的一角衣襟，也不見得……」

　　紀湄不等燕元瀾話完，便接口說道：

　　「不只是這一點，我還親赴邛崍左近調查過，十五年前的深秋時節，二絕雙奇，都不在四川，據他們門下弟子透露，是往雲南圖謀兩個深仇大敵！」

　　燕元瀾瞿然說道：

　　「紀師妹居然探來這種詳盡訊息，時間地點，既兩俱相符，當年之事，大概是他們所作的了！」

　　玄鶴齊明冷冰冰地插口道：

　　「看情形，燕朋友與當年的『北鶴、南龍』淵源頗深，這兩位大俠，英名聲望，冠絕武林，與她們有關之人，當然也不會過份無恥！如今既明，你平白無故燒我師兄弟家園及祁連道觀之事，怎樣交代？」

　　這幾句話，講得鋒利如刃，燕元瀾委實聽不下去，但也無法還口，只得在身邊摸出一粒大逾龍眼的徑寸明珠，拋向玄鶴齊明說道：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燕元瀾既然平白無辜地燒了你們不少房舍，照理當賠！這粒稀世明珠，是值千兩黃金，就算我賠償你們星星峽，邠州，天水以及定西等處家園及重修祁連道規之用！」

　　玄鶴齊明仰天大笑，說道：

　　「祁連道觀被焚，凡屬祁連派下弟子，均會盡力重建！房舍家園，更是身外之物，無足掛懷，我要你這粒明珠何用？」說完，脫手把那粒大逾龍眼的稀世明珠擲起半空，然後寒芒再閃，竟用朱鶴阮西強所遺「劈水分光劍」，將那粒稀世明珠凌空劈成兩半！劈碎明珠以後，他臉上神色突然變得極度悲傷，向燕元瀾咬牙恨聲道：

　　「燕朋友，你說得對！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祁連派雖然不受你那粒稀世明珠，總算你業已還錢！但我二師弟白鶴騰飛、六師弟朱鶴阮西強的兩條性命，你是如何償法？」

　　他劈碎明珠的斷然處置及老辣詞鋒，使幾位師弟由衷佩服，一齊注目凝神靜聽燕元瀾如何答話。

　　燕元瀾蒙面黑巾以上微露眉稍，倏然雙挑，依舊高傲無倫的發話答道：

　　「白鶴騰飛的死因，出於自盡，燕元瀾不負此責，但朱鶴阮西強之死，我卻不能不承認個過失傷人罪名，大不了血債血還，以我一命，償他一命就是！」

　　玄鶴齊明聞言，點頭狂笑說道：「燕朋友，這才像是漢子的說話，但願你言而有信才好！」

　　說完，「刷」地一聲，脫手一道寒光，把那柄「劈水分光劍」，擲得插入燕元瀾面前地下，顫搖不定，然後指著朱鶴阮西強屍身說道：

　　「你就用我六師弟阮西強的『劈水分光劍』，在他遺體之前自絕，才好使我阮六弟的英靈，得能瞑目！」

　　燕元瀾傲然冷笑，低頭拔劍，他師妹紀湄驚得失聲叫道：

　　「燕師兄……」

　　燕元瀾拔起「劈水分光劍」後，回頭先向紀湄說道：

　　「師妹別慌，我目前不死，要向這位新任祁連派掌門人暫借三年壽算！」

　　不但紀湄微愕，玄鶴齊明也有點聽不懂燕元瀾的話中含意，正待向對方發問，燕元瀾已先手橫「劈水分光劍」，向他朗然說道：

　　「武林人物，應該把『正義』兩字，看得重如泰山，『生死』兩字，看得輕如鴻毛，燕元瀾既然失手誤傷阮朋友，極願伏劍謝罪！但因事有緩急，我要向貴掌門人借命三年，等燕元瀾與師妹紀湄，在這段時間以內尋找邛崍派二絕雙奇，把十五年前那段公案，弄得清清楚楚，仇恨了斷之後，燕某定然於三年後的此日此時，到千仞峰腰，祁連道觀門前，橫劍自絕，以向阮朋友的在天之靈謝罪！」

　　玄鶴齊明目中厲芒一閃，沉聲說道：

　　「燕朋友，此日何日，此時何時？」

　　燕元瀾軒眉答道：

　　「九月十三日的黎明時分！」

　　玄鶴齊明厲聲狂笑說道：

　　「好好好，三年以後的九月十三日黎明，所有祁連派中弟子，均在千仞峰腰，祁連道觀之前，恭候大駕！」

　　燕元瀾點頭遞劍，黃鶴杜璧帶傷喘氣說道：

　　「大師兄，你……你怎麼……這樣信……得過他？」

　　玄鶴齊明一面接過「劈水分光劍」，一面揮手說道：

　　「燕朋友既與當年的『北鴿、南龍』淵源頗深，就憑著這四個字的金字招牌，他也不會食言背信！」

　　燕元瀾點頭笑道：

　　「齊朋友可謂知人，我們一言為定，燕元瀾與師妹紀湄先行告辭！」說完，並向地上的朱鶴阮西強遺體略一抱掌，便欲回身。

　　那位一向未曾開過口的齊絳英，忽然叫道：

　　「姓燕的慢走，解下你蒙面黑巾，讓我們認識你的本來面目。」

　　燕元瀾停步笑道：

　　「三年後的此日此時，燕元瀾必然把整個性命交代貴派！令尊也相信我不會不來，目前何必留此痕跡？請恕我有違姑娘尊命！」

　　齊絳英方待再說，燕元瀾已向她長揖一禮，身形騰處，與師妹紀湄，化成比電還疾的兩縷輕煙，消失在黎明暗影之中！

　　燕元瀾一身傲骨，豪氣凌雲，他根本就不會把三年以後償命祁連派這樁大事放在心頭，只是對祁連七鶴中的朱鶴阮西強被自己擲還「劈水分光劍」誤殺一舉，感覺到無窮內疚！

第二章　二絕雙奇

　　他師妹紀湄倒極關心這事，一面與師兄並肩趕路，一面愁聲問道：

　　「燕師兄，你性情極剛，乎素說一不二，難道三年以後，真到祁連山千仞峰腰去替朱鶴阮西強償命嗎？」

　　這時師兄妹兩人的蒙面黑巾，業已除去，燕元瀾是二十左右，劍眉入鬢，鳳目重瞳，英姿勃勃的美少年，紀湄則是個十八九歲，風華絕代，嬌柔無倫的天真少女！

　　燕元瀾聞言，傲然一笑說道：

　　「殺人償命，理所當然！倘若武林中人，連這一點正義公理都不肯承認，各仗一身絕藝，任意橫行，還成什麼世界？」

　　紀湄被師兄說得臉上一紅，燕元瀾卻未住意這些小節，又復說道：

　　「這些都是後事，目前不必提它，邛崍派的二絕雙奇，據說功力尚高於『祁連七鶴』，這一場教訓，我再也不願意在未曾獲得真憑實據之前，有所過份的輕舉妄動！」

　　紀湄說道：

　　「邛崍派二絕雙奇，是以『天殘』、『地缺』稱『二絕』，『天聾』、『地啞』稱雙奇，而『雙奇』功力又略高於『二絕』！他們四人並不住在一起，性情各自怪僻異常，每兩人合收一個弟子！」

　　燕元瀾聽得「哦」了一聲，紀湄繼續說道：

　　「天殘、地缺所合收的一個弟子，名叫『鐵心辣手小飛龍』霍三通，據聞已得邛崍二絕的七八成真傳！但天聾地啞雙奇所收的弟子，卻聽說資質更好，兩個老怪竟以全副精力苦心，要把他造就成當今武林第二代人物中，壓蓋一切的無雙高手，甚至要在他所學未到爐火純青之前，根本不許這寶貝徒兒，走出天聾、地啞雙奇所居的『絕緣谷』半步，以致連究竟姓甚名誰？都弄不十分清楚！」

　　燕元瀾聽完，劍眉略軒問道：

　　「照師妹所說，似乎邛崍派二絕、雙奇之間，並不十分融洽？」

　　「天聾、地啞雙奇，與天殘，地缺二絕，不僅是邛崍派內同輩人物，並同住邛崍山中，但卻根本極少過從，不大往來，彷彿他們之間，還有點互相爭奇鬥勝的意味。」

　　燕元瀾聞言笑道：

　　「那我們就分開下手，試完二絕，再試雙奇，把他們所說，互相對證起來，總比較來得正確！」

　　紀湄微笑點頭，師兄妹遂直奔四川西北，以他們這等絕世腳程，一路尚略為流連，也不過半月左右，便到了邛崍山境！

　　太乙峰在邛崍山中，極稱高峻，天殘、地缺二絕所居，就在峰左的一條暗谷之內。

　　燕元瀾紀湄到得太乙峰頭，正是九月底將近黃昏時分，雖然木落風高，秋容已淡，但滿山紅樹，四壑白雲，遠寺鐘聲，層層雁陣，景色仍極佳妙。

　　紀湄俏立峰頭，用手向左邊一指，說道：

　　「燕師兄，我們是不是直下谷中，去找天殘、地缺兩個老怪？」

　　燕元瀾搖頭微笑說道：

　　「我去找他，不如引得地來找我，不是比較有趣點嗎？」

　　紀湄方待問他怎樣引法，燕元瀾業已負手走到崖邊，低頭對著那條不知多深的暗暗幽谷，舒聲長嘯。

　　這一嘯，足有一盞熱茶時分，方始收歇，嘯聲初起之際，只如鳳鳴龍吟，清越好聽，但越嘯越覺寬洪高亮，臨到收音時節，簡直宛如百萬天鼓齊鳴，無數雷霆震怒！

　　尾音收後好久，遠山近壑，猶自迴響嗡嗡，紀湄見燕元瀾這陣嘯聲不但把草木中所藏的蛇蟲鳥獸，嚇得有的紛紛逃竄，連那作人字形前飛的長空雁陣，也被驚得亂成一片！

　　知道師兄有意激動谷下所居老怪，竟將「先天罡氣」，融匯在嘯聲以內發出。

　　燕元瀾回身笑道：

　　「紀師妹，這種老怪多半剛暴狂傲，必然聞聲尋來！我們還是以巾蒙面，使他們心內狐疑，增加幾分神秘氣氛！」

　　紀湄微微一笑，如言取巾覆面，但忽然凝神傾耳，聽出這座太乙峰腰，彷彿已有動靜。

　　燕元瀾笑道：

　　「峰高谷險，我嘯聲才收未久，來人便到峰腰，功力果然不俗！紀師妹暫且隱身，你到適當時機再行出面！」

　　紀湄螓首微點，柳腰輕輕擺處，縱登一株參天古木，藏身枝葉之中，燕元瀾則在一塊大青石上，雙手抱頭，仰天而臥。

　　果然不久以後，峰頭竄上一人，燕元瀾不加理睬，依舊仰望秋空飄蕩白雲，但自眼角餘光之中，業已看出來人不是天殘、地缺那等老怪模樣，卻是一個身著淡黃儒衫，二十五六的俊品少年，手中彷彿持著一報白色玉杖。

　　黃衫少年縱上峰頭以後，見只有燕元瀾獨自抱頭高臥，一身奇異質料玄色勁裝，臉上並罩有黑巾，看不出相貌年齡，但那種仰首望天，不理不睬的高傲神情，卻是自己生平罕見。

　　黃衫少年武學頗高，眼力自強，看出石上高臥的蒙面黑夜人不俗，遂把心氣一沉，緩緩說道：

　　「石上黑衣朋友，我霍三通有事請教！」

　　燕元瀾聞言，只翻了半個身，側臉看看黃衫少年，一語不發。

　　自稱霍三通的黃衫少年，勉強再壓胸頭盛氣，向燕元瀾問道：

　　「朋友，你可知道這太乙峰旁，神仙谷內，住的是什麼人物？」

　　燕元瀾哼了一聲，淡淡答道：

　　「神仙谷內，便住的真是神仙，那也不關我屁事！」

　　這句話把黃衫少年噎得幾乎透不過氣來，兩道濃眉倏然往上一揚，怒聲說道：

　　「神仙倒虛無靜寂，與世無爭！可是這谷內所居，是絕不容人妄加驚擾的武林絕代高人，你無端地發那鬼嘯則甚？」

　　燕元瀾翻身坐起，大笑說道：

　　「你在谷底，我在峰頭，相去足有百丈以外！武林中人，講究的是『泰山崩於前面色不變，麋鹿驚於側而目不瞬』，我在峰頭對景興懷，舒聲一嘯，你在谷底卻受了驚擾，其庸可想！其膽可知！還要自稱『絕代高人』，真虧閣下怎生講得出口？」

　　霍三通平素詞鋒極利，但此時被燕元瀾諷得還不上半句口來！只得強自解嘲的哈哈一笑，說道：

　　「風月無今古，林泉孰主賓？本來誰也管不了閣下對景抒懷，引吭長嘯！但霍三通發現朋友嘯聲之中，暗藏內家罡氣，而神仙谷內，又是邛崍二絕所居，以為有人故意尋釁，才來動問，朋友能不能留個名字？」

　　燕元瀾再乾脆不過的三字答覆：

　　「燕元瀾！」

　　這「燕元瀾」三字，又把黃衫少年霍三通聽得一愕，燕元瀾不等對方開口，便即笑道：

　　「邛崍二絕地缺、天殘是武林高手，舉世聞名，我燕元瀾則是不見經傳的江湖末學！霍朋友不必多轉彎子，你大概想賜教幾手邛崍絕學？」　　

　　黃衫少年霍三通，早就皺聚雙眉，趁著燕元瀾話頭，冷笑一聲說道：

　　「燕朋友快人快語，霍三通便領教你內力、輕功、兵刃三陣！燕朋友果如絕技驚人，邛崍山任你遨遊，否則這太乙峰神仙谷左右近十里方圓以內，最好請你莫再涉足！」

　　燕元瀾看了霍三通一眼，冷冷說道：

　　「要跟你乾打三陣，燕元瀾未免有點不大耐煩！乾脆你還是選你認為練得最好的一種，試上一試！你外號既叫『鐵心辣手小飛龍』，應該是……」

　　霍三通見對方知己就是邛崍派天殘、地缺二絕的得意傳人，語氣卻依然如此狂傲，不由雙眉一軒，接口說道：

　　「燕朋友，你既然如此說法，霍三通便先領教你的內家掌力，然後彼此再過幾手兵刃！」

　　燕元瀾哂然一笑，說道：

　　「我叫你選一樣，你仍然要選兩樣，好好，我就在這石上不動，接你三掌！」

　　鐵心辣手小飛龍霍三通已得天殘、地缺七八成真傳，平素自負極高。今日因見燕元瀾神情語氣，狂妄得太過驚人，遭絲毫不敢怠慢，玉杖交給左手，功聚右掌，足足用了九成以上真力，摟然一式「推嶽移山」，勁氣狂飆，呼地出手！

　　燕元瀾坐在石上未動，只以左掌微揮，也未見發出什麼疾風勁氣之屬，便把對方凌空狂湧而來的劈空掌力，輕輕消卸！

　　鐵心辣手小飛龍霍三通，見燕元瀾毫不費力地接住了自己足有九成真力以上的劈空一掌，心頭更加吃驚，知道這位黑衣蒙面的驕狂對手，果然身懷武林罕見的神功絕技！

　　他心機素深，下手又黑，不然也不會有那「鐵心辣手」之名，既看出燕元瀾難鬥，毒心遂起，竟施展天殘、地缺兩老怪威震西南的「無風陰手」，並把功力聚到十二成，趁著右掌那招「推嶽移山」無功收式之際，左手五指暗伸，幾股奇寒勁氣「嘶嘶」輕響，直向燕元瀾襲去！

　　霍三通既未明面發力，燕元瀾也未運功防身，對那半空中的「嘶嘶」輕響，也似毫無所覺！

　　但他身前，卻好似懸了一面無形刃網，霍三通所發「無風陰手」的奇寒勁氣，到了無形刃網之前，居然避道而行，只把燕元瀾所坐青石周圍，衝擊出幾道深痕，石粉紛紛自落！

　　燕元瀾方自冷然一笑，鐵心辣手小飛尤霍三通業已收手說道：

　　「燕朋友的無形內家罡氣，委實高明！霍三通第三掌不必再發，我想在兵刃上討教幾招，你認不認識我手中玉杖？」

　　燕元瀾蒙面黑巾內的眉梢一軒說道：

　　「無風陰手自然要發之無聲，你方才施展這種功力之時，還帶『嘶嘶』微響，足見在功力上至少尚差了三四成火候！第三掌不發，算你知機，不然，燕元瀾難免要對你在這種無仇無恨下遽用陰手傷人之學，略加懲戒！」

　　說到此處，目光瞥到鐵心辣手小飛龍霍三通手中那根通體純白的玉杖之上，不由凝注片刻，詫聲問道：

　　「武林中有所謂：『長短昆吾青白杖，三才玉玦毒龍珠』等六件罕世奇珍，你手內所持，是不是『青白玉杖』之中的『白玉杖』？」

　　鐵心辣手小飛龍霍三通驕笑一聲，說道：

　　「燕朋友既知此杖來歷，自亦應該知道它的威力，你用什麼兵刃對敵？」

　　燕元瀾傲然答道：

　　「青白兩根玉杖，除了不畏任何刀劍砍削以外，青玉杖杖身蘊有奇毒，見血封喉！白玉杖杖身蘊有陰寒，能使對手為之無形落敗！但這點威力，大概還難不住燕元瀾，我何必用什麼兵刃，就空手接你十合！」

　　鐵心辣手小飛龍霍三通詫然道：

　　「為什麼只接十合？」

　　燕元瀾大笑說道：

　　「十合以內，這根白玉杖，大概就到了我燕元瀾的手內！」

　　霍三通面色一變，沉聲叱道：

　　「燕朋友何必口角輕狂！我倒要看看你十合之內，怎樣奪我手中這根白玉寶杖！」話音方了，手中玉杖一掄，漫空銀光杖影，帶著一種陰寒無比的勁風，向燕元瀾盤頭疾落！

　　燕元瀾與紀湄之師，胸羅萬有，學究天人，所謂教出來兩位弟子，自然也對各種文武學識，淵博已極！燕元瀾深知這根白玉杖杖身以內蘊有奇寒，再被持杖人內功一逼，往往能使對方手僵體顫，無形中獲得勝利！

　　所以在答話之時，便已暗運先天混元真氣，使四肢百穴，充滿一片陽和，如今見銀光杖影，果然挾著森森寒氣俱來，遵肩頭略晃，宛如一縷黑煙般飄出一丈二三，口中並笑聲叫道：

　　「十個回合我還嫌太多，索性再讓三招，燕元瀾在第七招上，奪你手中的玉杖。」

　　鐵心辣手小飛龍霍三通鋼牙暗咬，施展自己最拿手的「飛龍杖法」，一連五式快攻，「龍躍天門」、「神龍掉尾」、「毒龍尋穴」、「六龍御風」，把一根白玉杖，使得連杖影皆無，只化作點點銀花，漫空飛舞，與一團奇寒勁風，密罩著燕元瀾一條黑衣人影！

　　燕元瀾功行百穴，陽和遍體，不畏寒侵，身形則捷如靈貓，輕如飛絮，根本一招不還，只在對方杖風杖影所化的點點銀花以內，從容遊走！看來每一招都間不容髮的奇險無倫，但霍三通特集飛龍杖法精中之精，粹中之粹的五記絕招，迴環百變之餘，卻連對方半絲衣袂都未沾上！

　　在這種情況下，霍三通不禁有點膽寒，自知與燕元瀾武功強弱之比，判若雲泥，遂把原定第七招「怒龍鬥海」一式不發，改用「潛龍入壑」，向後飄身，要想不讓對方真在第七招時奪去手中玉杖，才好覓機下台，略存體面！

　　哪知只要棋差半著，一念一動，均在對方意料之內。霍三通身形才退出八尺，足尖剛剛點地，心頭略放之下，背後突然吹來一縷疾風，襲向自己「精促穴」，白玉杖身，也被人拈住，耳畔已響起燕元瀾的哂笑口音說道：

　　「霍三通，你這第七招倘若改用凌空百幻的『雲龍三現』，我怎樣奪你手中玉杖？無如你一心怯敵，遂為敵所乘。難道邛崍二絕地缺、天殘，連『毋懼毋憂，毋惑毋亂』的八字妙訣，都不曾傳授給你這得意弟子嗎？」

　　後腰「精促」要穴，乃人身死穴之一，如何能容對方點上？鐵心辣手小飛龍霍三通萬般無奈之下，只好棄卻手內武林六大異寶之一的「白玉杖」滿面緋紅的往前縱出一丈四五。

　　燕元瀾手持白玉杖，略一把玩，突運神功，把它插入所坐青石之中，足足五寸有餘，向那鐵心辣手小飛龍霍三通笑聲說道：

　　「白玉杖雖然是武林六寶之一，燕元瀾並不屑奪為己有！趁這夕陽未墜時光，霍朋友快去請你兩位令師來此，我再當面奉還就是！」

　　鐵心辣手小飛龍霍三通，眼望那被插在青石內的師門重寶白玉杖，滿面愁容的幾度欲言又止。

　　最後獰視燕元瀾幾眼，惡狠狠地把足一頓，縱往太乙峰下！

　　燕元瀾見霍三通走後，向那株參天古樹笑道：「紀師妹出來，我知道你感到有點閒得無聊，等那天殘、地缺兩個老怪來時，讓給你鬥吧！」

　　紀湄飄然縱落，笑道：

　　「燕師兄老是把我當小孩子般的哄來哄去，此刻說得好聽，等那邛崍二絕到來，還不是由你獨斷專行？」

　　一語未了，突然眉梢略動，向燕元瀾笑道：「燕師兄，兩個老怪來時，我們用幾樁師門絕藝，與他們打賭，若能贏出昔年隱情，豈不有趣？」

　　燕元瀾微微一笑，說道：

　　「紀師妹準是又想施展你那獨步天下的『凌空彈線，閉目穿針』，你如果用這種絕技打賭，真要把天殘、地缺兩個老怪，害得慘了！」

　　紀湄看了師兄一眼，笑道：

　　「燕師兄，你不應該這樣小瞧天下人物，記得兩位愚師，當年為爭一點閒氣，互較各種神功，就是一人提出這種『凌空彈線，閉目穿針』的困難題目，而另一人便立即照做！邛崍老怪名頭不小，我們雖有六七成勝算，依然不能夠過份大意呢！」

　　燕元瀾方自軒眉一笑，忽然神情微驚，說道：「天殘、地缺來得好快，師妹，我在一旁，偷懶看場熱鬧，瞧你的了！」

　　話完，便負手踱至崖邊，縱目遠眺。

　　崖下人影連飄，當先縱上的，正是方才那位「鐵心辣手小飛龍」霍三通，後面跟隨兩個裝束、貌相完全相同，身穿古銅長衫的乾瘦老者，但左邊一個，僅剩下一隻右耳，右邊一個，卻瞎下一隻左目！

　　鐵心辣手小飛龍霍三通，見太乙峰頭，此時除了與自己動手的燕元瀾以外，又多出一位黑衣蒙面少女，不由微覺一愕。

　　但左邊那個缺耳老者，業已用一種冷冰冰的語調說道：

　　「老夫邛崍宋天殘，崖邊那位，便是方才教訓我徒兒霍三通的燕朋友嗎？」

　　燕元瀾卻仍負手閒立，悠悠然眺望遠山，根本不加理會。

　　紀湄微笑答道：

　　「剛才與令徒為了一點閒氣動手的，是我燕元瀾師兄，在下紀湄，宋朋友此來，莫非要為令徒找場？並奪回那根『白玉杖』嗎？」

　　宋天殘陰沉沉的目光，從插在石中那根「白玉杖」上，慢慢流轉紀湄周身，哼了一聲，說道：

　　「紀姑娘，光棍眼中，不必再揉沙子，你們要說是無意來我這『神仙谷』畔的太乙峰頭，簡直是欺人之語！但這些事少時再談，宋天殘要先正門規，燕朋友，你方才是在我孽徒霍三通的哪一隻手中把『白玉杖』奪去？」

　　燕元瀾依舊傲不為答。

　　那「鐵心辣手小飛龍」霍三通聽了這句話後，臉上佈滿了一片慘然神色！

　　紀湄一時弄不懂對方問這番話的用意，含笑答道：

　　「宋天殘，你問這話何意？我燕師兄是在霍三通的右手之中奪出白玉杖，難道你還要把他廢掉一隻手嗎？」

　　宋天殘冷笑道：

　　「你猜得不錯！」

　　說著霍然轉身，一掌凌空虛斫，只見勁氣怒嘯過處，霍三通慘「哼」半聲，手撫右腕，疼得身軀亂顫！

　　宋天殘一掌劈折霍三通右腕後，沉聲向燕元瀾叫道：

　　「燕朋友，孽徒霍三通無能，為我邛崍派丟人，被你從右手中奪去白玉杖，但我已把他右腕劈廢示儆！如今你們師兄妹來意，仍請暫時慢談，我要先奪回邛崍鎮派之寶『白玉杖』！燕朋友不必再事故作高傲，你且劃條道兒，宋天殘兄弟，無不照走！」

　　燕元瀾慢慢回身，一雙燦如嚴電的眼神，向邛崍老怪天殘、地缺二絕，及那疼得額上直冒汗珠的霍三通，略一流注，但依舊半語不發！

　　紀湄聽宋天殘話完，微微含笑，一指插在青石中的那根白玉杖說道：

　　「這根『白玉杖』，雖然杖身隱蘊奇寒，可以無形克敵，列名所謂『長短昆吾青白杖，三才玉玦毒龍珠』等武林六寶之內，但我師兄妹，卻不屑奪人之物，宋朋友儘管取回就是，何必還要劃什麼道兒呢？」

　　紀湄這幾句話，聽得燕元瀾暗暗點頭，宋天殘卻把眉峰一蹙，說道：

　　「紀姑娘，你這樣說法，卻把我邛崍派中人物，罵得太苦！天殘地缺，在當世武林中，多少有點名頭，我能就這樣從你師兄妹手中，取回『白玉杖』嗎？」

　　紀湄妙目凝光，一注宋天殘笑道：

　　「宋朋友既然如此說法，便索性把這『白玉杖』，與我們師兄妹來此之意，並為一談好嗎？」

　　宋天殘點頭答道：

　　「怎樣並為一談？且先說出來，宋天殘再作答覆！」

　　紀湄想一想，說道：

　　「我師兄妹來這太乙峰神仙谷，原意是為了一件昔年疑案，想向二位宋朋友，請教三個問題，如今我奉還『白玉杖』，請宋朋友據實答覆我第一個問題，然後你們劃條道兒，我師兄妹如能照做，則請答覆第二個問題，最後我師兄妹，練樁小小薄技，二位假如不能照樣做到，便請答覆第三個問題！宋朋友對紀湄這種辦法，能否接受？」

　　宋天殘聞言，側臉看了自己的孿生兄弟一眼，地缺老人一笑道：

　　「這種方法，倒也生面別開，可以答應！但『白玉杖』不必由他師兄妹交還，我們何不自取？」

　　話完，古銅長衫微拂，正侍向插白玉杖的青石縱去，半空中黑影忽飄，燕元瀾動如閃電般，業已卓立青石之上，隨手拔出「白玉杖」，向邛崍二絕中的天殘老人凌空拋去！

　　天殘老人接過「白玉杖」略一拂拭，見絲毫無損，遂向紀湄問道：

　　「你且提出第一個問題，只要我弟兄知曉之事，無不據實答覆！」

　　紀湄緩緩問道：

　　「整整十五年前的深秋時分，你們兄弟，不在邛崍山中，請問去向何處？」

　　邛崍二絕之中的宋天殘，毫不遲疑地接口答道：

　　「這件事情好記，我兄弟近十五年來，只有這一次雙雙一同離開邛崍，去往雲南高黎貢山，對付兩個生平強仇大敵！」

　　紀湄聞言一笑，燕元瀾蒙面黑巾以外的眉梢，卻微微一剔！

　　地缺老人見兄長宋天殘答覆紀湄問話以後，獨眼之中，精光一閃，發話說道：

　　「紀姑娘，你第一個問題，是否到此為止？」

　　紀湄笑道：

　　「我想問的三個問題，每個問題，都是極其簡單的一句話！如今第一個問題已了，請你們劃條道兒，我師兄妹如果能夠應付下來，再請教第二句話！」

　　天殘、地缺雖極驕狂自負，但如今也為燕元瀾，紀湄師兄妹這種大方豪邁之氣所懾！暗想自己身為一派宗師，在武林中極享盛名，萬一動手過招，竟不勝這來歷未明的師兄妹時，簡直無法下台，不如還是選擇一種不大太落痕跡的方法，考較考較對方的實際深淺為妥！

　　弟兄主意打定，互相低語數聲，仍由宋天殘發話說道：

　　「這一陣由宋天殘演練一點內家勁力，你師兄妹中，無論是何人，若能照樣施為，便請提出第二個問題，否則我也要你們答覆我一個問題，就是據實說出你們的師門來歷！」

　　紀謂微微一笑答道：

　　「其實照你們二位的武林名頭，應該對各門各派人物，一望便知！不過話雖如此，只要我師兄妹無法學步宋朋友所為，不管你提什麼問題，均必知無不告！」

　　宋天殘被紀湄譏諷得臉上微微一紅，伸手往距離自己七八尺遠，屹立崖邊的一慘大樹之上，虛空一抓，便見一片樹葉，被他內家無形潛力，抓得橫飄而至！

　　但在那張樹葉尚有尺許遠近，即將飄到宋天殘掌中之際，宋天殘倏然舒掌一推，樹葉在空中略頓，又復飄回，仍然粘在枝上原處！

　　宋天殘回頭面對燕元瀾、紀湄師兄妹傲然一笑，正待開言，燕元瀾已先笑道：

　　「宋朋友不愧得名邛崍二絕，為武林一派宗師，這種先後天無形真力，確實已快練到爐火純青地步！」

　　宋天殘聽出燕元瀾這幾句明面恭維的話內，依舊含有譏刺自己功力未到之意，眉頭方自一蹙，果然燕元瀾又復笑道：

　　「抓葉離枝手法，無懈可擊，但送葉還枝之時，講究只將一點葉緣微微嵌入樹枝，不會無風下墜，方算上乘！宋明友似乎用力略重，那張開樹葉被你無形真氣所貫，嵌入枝中，約有三分稍過了吧！」

　　話完，向著那株大樹，舉掌遙揮，一陣不太強的掌風過處，其他樹葉，紛紛隨風自落，只有宋天殘凌空舒掌推回的那一片，仍在原枝上未動！

　　宋天殘臉上一陣飛紅，燕元瀾見狀笑道：

　　「先後天無形真力，練到宋朋友這等地步，已是震懾江湖！燕元瀾雖會挑剔，但叫我自己試來，卻也未必便能到達那種爐火純青之境呢！」

　　說話方畢，猿臂輕抬，便往那一株大樹之上，作勢抓去！

　　宋天殘聽燕元瀾把這種功力的精微難練之處，說得頭頭是道，語氣又謙中帶傲，分明是此道中的能手！哪裡還肯讓他照樣做到，或是超過自己，而致無法下台？伸手一攔，哈哈大笑說道：

　　「燕老弟，我從你語音判斷，不過二十上下之人！如此年齡，能有如此見識眼光，宋天殘欽佩已極！這種手法免試，你提出第二個問題好了，我兄弟開誠以答！」

　　燕元瀾一笑收手，向紀湄說道：

　　「紀師妹，宋朋友既然如此謙沖，我就不必再試，你向他提出第二個問題便了！」

　　紀湄心頭雪亮，知道武林各派絕學，均有專長，休看自己師兄妹是蓋代奇人弟子，功力不弱！但若照著邛崍二絕中宋天殘那種以先後天無形真氣，抓葉離樹，送葉還枝的手法練，卻未必能到達他那種地步！

　　這第二陣分明難勝之下，哪知這位天殘老人，居然被燕師兄一番高論說服，故示大方地免試答覆！

　　紀湄正自有點忍俊不禁，瞥見師兄對自己連施眼色，遂把心氣一沉，向天殘、地缺二老和聲問道：

　　「第二個問題，便是兩位宋朋友，十五年前，往雲南高黎貢山，要想對付的兩位強仇大敵，是何名姓？」

　　天殘、地缺二老聽紀湄提出這項問題，不禁對看一眼，略為躊躇，仍由宋天殘朗聲答道：

　　「我弟兄的那兩位強仇大敵，便是十五年前名滿天下的『北鶴』令狐璞，與『南龍』谷中蘭！」

　　燕元瀾、紀湄師兄妹，聽宋天殘如此答覆，反而半絲喜怒神色不露，但二人心內，均有一種同樣想法，就是祁連七鶴之中的玄鶴齊明所言不謬，果然當年黑森林之事，與邛崍派極有關聯，且等他們把第三個問題答完以後，便可揭明身份，立即恩仇了了！

　　地缺老人見兄長答應以後，燕元瀾、紀湄兄妹未置可否，遂插口說道：

　　「紀姑娘，照你所說，這一次是該你顯露一點絕藝神功，讓我弟兄看看！」

　　紀湄輕聲一笑，自腰間皮囊內摸出三根金針！這種金針，長約四寸，針身僅比普通縫被長針略略稍粗，針尾也有穿線小孔！

　　紀湄取出這三根金針，向燕元瀾先前插尋「白玉杖」的大青石上把手微揮，金光閃處，三根金針排列得極其整齊的投入石中一半，每要針之間的距離，則均為一尺五！

　　地缺老人以為紀湄所要顯示的功力，就是這「飛針入石」，遂哈哈笑道：

　　「紀姑娘，你這三根金針穿入石內的深度既然一樣，排列得也極其勻稱，足見內力、手法，兩皆不弱……」

　　他話猶未了，便自行悠然收口，因為看見紀湄緩步走到那塊大青石前，用纖指輕輕一按，把左邊那根金針，按得幾乎全沒入石中，只剩那點針孔在外！

　　中間那根不動，右邊那根，卻被紀湄又復按入石中七八分許，使得三根金針，在青石上成了高低不齊的參差狀態！

　　紀湄把金針弄好以後，轉身向著天殘、地缺說道：

　　「兩位宋朋友均是當代武學名家，紀湄怎敢以那種俗而又俗的『飛針入石』手法，在你們面前獻醜貽笑？」

　　一面說話，一面又自身邊取出尺來長的一根普通白線，隨手捏成三段，繼續笑道：

　　「我所想向兩位求救的一樁薄藝，名叫『凌空彈線，閉目穿針』！」

　　這「凌空彈線，閉目穿針」之技，武林中向所未聞，故而紀湄一經道出口，不但邛崍二絕悚然動容，連那愁眉苦臉站在一旁的鐵心辣手小飛龍霍三通，也似乎忘卻了右腕傷痛，向紀湄凝目而視！

　　紀湄話完了以後，那三段線，一齊交在右掌以內，慢慢到距離青石一丈四五之處，略為向金針凝目，便對燕元瀾笑道：

　　「燕師兄，請你再用一方黑巾，把我的雙眼蒙住！」

　　燕元瀾如言照辦以後，正欲轉請邛崍二絕檢查，宋天殘已滿面驚訝之色地搖手說道：

　　「慢道我弟兄信任得過你們師兄妹，就是不以黑巾蒙面，能在一丈四五距離，用普通白線，彈指穿過高低參差的金針針孔，也已令人足佩！紀姑娘請自施為，讓我天殘地缺兄弟，與孽徒霍三通開開眼界！」

　　紀湄存心施展師門絕技，震懾對方，驀然一聲嬌笑，身軀平拔兩丈，半空中彈指發線，三線白光射向插針青石！

　　白光出手以後，自行揭去蒙目黑巾，飄然落於地上！

　　那首先縱到青石前察看，便是捧著右肘的鐵心辣手小飛龍霍三通，只見三根金針的針孔之間，果然各穿過一段普通白線，線頭兩端猶自掛在針身之上！

　　宋天殘不必走到石前，老遠便已看清，長嘆一聲，慨然說道：

　　「長江後浪推前浪，塵世新人換舊人！紀姑娘不但能夠『閉目穿針』，而且是『凌空彈線』，宋天殘兄弟，自愧技有未能，現在就請你發問第三個題目！」

　　紀湄忽然換了一副冷冰冰的聲音問道：

　　「十五年前，你們弟兄遠赴雲南高黎貢山，是對付名滿武林的『南龍』谷中蘭，與『北鶴』令狐璞？」

　　宋天殘眉梢一軒，答道：

　　「這話你已問過，宋天殘兄弟是照實話答覆，決無半句虛言！」

　　紀湄點頭一哂，又復問道：

　　「敢作敢當最好，天殘、地缺聽真，我第三個問題，便是在十五年前高黎貢山黑森林中想暗害『北鶴』、『南龍』的一把大火，是不是你們弟兄所放？」

　　燕元瀾在師妹紀湄提出這第三個問題之時，十二成的內家真力，業已提聚雙掌，準備在天殘、地缺一加承認之時，便即下手把這場恩怨了斷。

　　但邛崍二絕中老大宋天殘所答，卻大出燕元瀾意外，他答的是：

　　「十五年前高黎貢山黑森林中，暗害『北鶴』『南龍』的一場大火，不是我弟兄所放！」

　　燕元瀾臉上現出一絲懷疑不信的神色，方待追問。

　　地缺老人又已說道：

　　「燕朋友，你不要不信，我弟兄敢作敢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燕元瀾見天殘、地缺的那副昂然神色，以及他們在武林中名頭，知道不是虛言，遂眉頭雙蹙，說道：

　　「燕元瀾也知道以二位在武林中的名頭地位，不會虛言，但你們答覆我紀師妹第一及第二個問題之時，承認十五年前的深秋時分，去往雲南高黎貢山，圖謀『北鶴』、『南龍』，如今黑森林的一場火，卻又說不是你弟兄所放？」

　　宋天殘點頭說道：

　　「事情就是這樣湊巧，難怪燕朋友生疑，當初我弟兄獲得秘訊，聞知『北鶴』、『南龍』約定在高黎貢山之中，第三次互較神功，不分勝負，不出黑森林外，遂帶著這根白玉杖，以及幾般頗有自信的兵刃暗器，要想趕往一試……」他說至此處，頓了一頓，繼道：

　　「哪知我們趕到離黑森林尚有四五里之處，便見火光燭天，整個黑森林，均已成為一片火海！」

　　燕元瀾微帶驚疑的「哦」了一聲，紀湄接口含笑說道：

　　「宋朋友既然如此說法，那麼我再請教一事，這角衣襟，是不是你們昆仲之間哪位所有？」

　　說完，自懷中取出一角古銅色的衣襟，遞與天殘老人。

　　宋天殘接過一看，便即冷然問道：

　　「這大概要算第四個問題？」

　　紀湄臉上微覺發燒，趕緊點頭說道：

　　「這項問題，確在賭約以外，宋朋友願答則答，倘不願答，紀湄與我師兄，不敢勉強！」

　　宋天殘點頭冷然笑道：

　　「睹約以內的三個問題，我弟兄們均已照實直陳，這賭約以外的問題，卻得有點交換條件！」

　　說道此處，目光略瞬燕元瀾、紀湄師兄妹，眉梢一動，又道：

　　「這樣好了，你們先答覆我一個問題。」

　　燕元瀾朗聲答道：

　　「藝有未曾經我學，事無不可對人言，宋朋友儘管請問便了！」

　　宋天殘道：「你師兄妹既對十五年前高黎貢山黑森林之事此追問，是不是與『北鶴』、『南龍』以內何人有關？」

　　燕元瀾肅立揚聲答道：

　　「家師『北鶴』！」

　　紀湄也恭聲正色答道：

　　「家師『南龍』！」

　　天殘、地缺聞言，同覺一震，因為他們已從語音，神態之中，看出燕元瀾、紀湄師兄妹，均是年齡未滿二十的青年俠客！則依此推斷起來，「北鶴」令狐璞，「南龍」谷中蘭，這兩位蓋代奇人，十五年前，並未死於高黎貢山黑森林中的那場劫火；不然，怎能把這師兄妹二人調教出如此一身罕世功力？

　　邛崍二絕，心內雖然震驚，面上卻絲毫不露，宋天殘「哧」的一聲，撕下自己一角衣襟，交給紀湄說道：

　　「宋天殘兄弟，終年所著，均是這種古銅葛布長衫，紀姑娘交給我的一角衣襟，卻是古銅絲綢所製。」

　　燕元瀾聞言，自懷中取出一粒大如龍眼的紫色靈丹，凌空拋與宋天殘說道：

　　「這是家師秘練的『續斷靈丹』，對於接骨生肌，特具靈效，武林中無出其右者！且送給宋朋友為令徒霍三通接骨，只要你再覆我一個問題，這古銅絲綢長衫，是何人所有？」

　　宋天殘看了手中接得的武林聖藥「續斷靈丹」一眼，竟又把它拋還燕元瀾，冷冷說道：

　　「我這孽徒不肖，斷肘罪有應得，我既然將他臂肘打斷，自然也有辦法接攏，宋天殘不收這粒『續斷靈丹』，我們還是以問題換問題，你先答覆我令師『北鶴』、『南龍』，是否未為十五年前黑森林劫火所焚，今猶健在？」

　　燕元瀾與紀湄又換了一瞥眼色，縱聲笑道：

　　「我們兩位恩師，幾已功力通神，成了金剛不壞之身，哪裡會怕區區一把劫火？」

　　邛崍二絕聞言，臉上神色又是一變，仍由宋天殘發話答道：

　　「穿著古銅顏色絲綢長衫之人，自然頗多，但離此最近，而且也可能與你們師兄妹所查之事有關係的，則就是宋天殘同派異宗的兩位師兄，住在『絕緣谷』內，號稱『邛崍雙奇』的『天聾』、『地啞』！」

　　說完，兄弟二人，向燕元瀾、紀湄師兄妹把手微拱，便率領鐵心辣手小飛龍霍三通，回轉神仙谷內而去！

　　燕元瀾等邛崍二絕師徒去後，向紀湄笑道：

　　「紀師妹，邛崍派四位出名人物二絕、雙奇之間，雖說同派不同宗，有點爭奇鬥勝意味，但也不應……」

　　紀湄不等燕元瀾說完，便即含笑說道：

　　「燕師兄，我們管他所說是真是假？既到邛崍山中，總得往『絕緣谷』內走走！等見到『天聾』、『地啞』，看看他們是怎樣說法以後，再推敲就是！」

　　燕元瀾點頭一笑，於是師兄妹立即回身，撲奔同在邛崍山中，但離此路程頗為不近的「絕緣谷」去！

　　燕元瀾一面與師妹紀湄，同赴邛崍北端的「絕緣谷」，一面心中暗想：為了不知何人暗算恩師的這場十五年前舊案，已把祁連派中攪得天翻地覆，白鶴騰飛及朱鶴阮西強，並因而喪命，天殘、地缺的弟子鐵心辣手小飛龍，也斷去一腕，但是非依舊未明，倘若邛崍雙奇天聾、地啞，亦復否認此事，則莽莽江湖之上，要尋出一個十五年前在高黎貢山黑森林內放火之人，只怕要難於誨底撈針，水中捉月了！

　　他們師兄妹腳程極快，但等趕到邛崍北端，繞過幾座如屏山峰，走近極為狹隘的「絕緣谷」口之時，卻見谷口崖壁之上，有人以「金剛指」力，鐫石為書，並塗以墨汁，寫著兩行大字道：

　　「與世絕緣十五年！
　　在此期間入谷者死！」

　　署款則為「甲寅秋月，天聾地啞」八字！

　　紀湄看見這幾行留字，妙目一轉，向燕元瀾說道：

　　「燕師兄，十五年前黑森林大火之時，彷彿歲屬壬子，則這崖壁字跡，既題『甲寅秋月』，是十三年前所留，約期還不曾滿呢！」

　　燕元瀾笑道：

　　「紀師妹，我們管它什麼十三年，十五年？偏不容這天聾地啞與世絕緣，倒看他們令我這進谷之人，是怎樣死法？」

　　說完，當先轉過留字崖壁，走進「絕緣谷」口！

　　紀湄生怕師兄大意，遇到什麼風險，立即緊緊跟隨，但一轉過崖壁，二人不覺相率止步！

　　原來此處谷徑，狹僅一線，並且經人以山藤草索之類，結成一面巨型蛛網形狀，封鎖住了去路！

　　網上苔蘚塵積，果似多年未曾通人，燕元瀾劍眉雙揚，站在七八步外，翻掌一推，勁氣狂飆，呼地出手。

　　以他這等上乘內家功力，凝聚劈空勁氣出手，自然勢如排山倒海，把那藤索所結巨網，擊得毀滅無餘！

　　但跟著在耳邊響起的，卻是師妹紀湄脆似銀鈴的口音，急叫道：

　　「燕師兄，趕緊後退！」

　　燕元瀾知道師妹不但心細如髮，膽識亦頗不弱，既然這等急聲大叫，必有奇險，遂如言雙足點處，倒縱出二丈五六！

　　這時狹谷上端的峭壁絕峰之間，隆隆巨響，居然翻滾下重逾萬斤的一大段峰尖，威勢無倫，直落谷底，立時宛如電霆震怒，忽起當頭，石雨星飛，火光四射，整個「絕緣谷」，似乎均被震得搖動起來，鳥獸悲號，紛紛跳竄！

　　燕元瀾與紀湄兩度騰身，已退出五丈以外，但仍幾乎為飛濺四外的碎石所傷，不由心中暗想：適才倘非師妹提醒，功力便練到「北鶴」、「南龍」兩位恩師一般，也不免碎骨粉身，奇慘無比的橫屍谷口！

　　紀湄手掠鬢角，笑向燕元瀾問道：

　　「燕師兄，天聾、地啞兩個老怪，果然費了一番苦心，在這谷中佈置，阻人進谷！我們究竟應不應該……」

　　燕元瀾劍眉雙挑，截斷紀湄話頭說道：

　　「他們便再聾再啞，也必被這聲巨響震動，不會縮頭不出！我們還是往裏一探！」

　　紀湄也是一位並不怕事的巾幗奇英，聽師兄這等說法，嫣然一笑，這次居然是她當先，展開絕世輕功，自那幾乎已把谷徑整個堵死的大小亂石之間，再度馳進「絕緣谷」口！

　　可是往前行約半里，出入意料地，除了谷勢越來越險之外，不僅未見敵蹤，也未見有其他絲毫埋伏發動！

　　燕元瀾大笑說道：

　　「山雨欲來風滿樓！谷中這等死寂沉沉，大概敵蹤即現……」

　　燕元瀾話猶未了，瞥見前面斷崖轉角的亂石堆中，有一點古銅色的衣襟露出，遂在丈許以外，與紀湄駐足，朗聲發話說道：

　　「在下燕元瀾與師妹紀湄，有事求見這『絕緣谷』中的『天聾』、『地啞』二位前輩！」

　　話音了後，那角古銅衣襟倏然飄上一條石筍尖端，是個長眉長髮，枯瘦如柴的老人，目注燕元瀾師兄妹，但眼光死板板的，一語不發！

　　燕元瀾見古銅長衣老人，不理自己，遂拉著紀湄，又復向前走去！

　　但身形才動，那老人口中立即「啊啊」連聲，揚手飛出一點白光，向燕元瀾電射而至！

　　燕元瀾一來不知對方用的是何種暗器？二來辨出那點白光，彷彿只從頭頂飛過，並非直接打向自己，故而僅加防範，並未閃避抓取！

　　果然那點白光，「奪」的一聲，嵌入一株大樹樹幹，竟是一枚紙團！而石筍頂端的長髮長眉老人，又復「啊啊」連聲，手指紙團，彷彿意欲燕元瀾師兄妹取看！

　　紀湄知道這口內只會「啊啊」，不會說話的老人，定是邛崍派雙奇之中的「地啞」，不禁向燕元瀾笑道：

　　「燕師兄，我們這次要向『天聾』、『地啞』邛崍雙奇，查究昔年之事，恐怕要大費心力。但還算好的是這位『地啞』，彷彿啞而不聾，希望那位『天聾』，千萬聾而不啞！倘若均是又聾又啞，則雙方比手劃腳的，弄到何時，才弄得明白？」

　　燕元瀾也覺得對這「天聾」、「地啞」二人，不易傳達彼此心意，眉頭微皺，伸手取出嵌在樹幹上的紙團，展開一看，只見紙上寫著：

　　「我弟兄為了一樁心願，特地封死『絕緣谷』，意欲與世絕緣一十五年！如今為期只剩兩載，忽然有人擅入，務望來人能夠就此止步，成全我弟兄心願，則兩年以後，必有重報！

　　「否則只一轉過前路斷崖崖角，雙方立成死敵，『天聾』、『地啞』將盡所能，不令來人生出『絕緣谷』口！」

　　燕元瀾看完，微然一笑，晃著身邊火摺，點燃一段細小樹枝，等燃透以後，滅了火在紙上寫道：

　　「燕元瀾、紀湄師兄妹，因事必須拜望，恕難遵命！如不嫌唐突，能否見賜尊駕半形衣襟，以便查對一樁昔年隱事？」

　　寫完字跡，估計自己與地啞老人之間，僅距一丈三四，上下斜隔，也不過二丈四五，遂未捏紙成團，只功勁潛貫指端，隨手一甩，那張白紙，便飄飄然直向那位地啞老人飛去。

　　地啞老人接紙在手，似為燕元瀾的功力所驚，未曾觀看紙上所書，目光在他師兄妹身上流轉一遍！

　　等看完燕元瀾所畫字跡以後，地啞老人臉上頓時一片憂容，目光再度凝注二人，但看到燕元瀾那等天不怕，地不怕的堅決神色，不由雙眉深蹙，伸指在所立石筍之上微劃數字，並撕下一角衣襟，置於身旁，古銅長衫飄處，捷逾猿鳥的飛過斷崖崖角，隱去不見！

　　燕元瀾、紀湄雙雙飛身，縱上石筍，先取那角衣襟一看，質料果是古銅絲綢，與紀湄囊中所藏十五年前遺留在高黎貢山黑森林外之物，完全一樣！

　　至於石筍之上，則被地啞老人，用內家指力，鐫出八個大字：

　　「最後贈言，勿進速退！」

　　燕元瀾師兄妹既發現那角古銅衣襟，與十五年前之物毫無差錯，怎肯就此罷手，自然閃身撲奔斷崖轉角，準備深入「絕緣谷」內！

　　哪知才到斷崖轉角，突覺一股重逾山嶽的無形勁氣，直壓當頭。

　　原來地啞老人根本未曾隱去，因見燕元瀾師兄妹不聽勸告，依舊前行，遂以一式「雲龍探瓜」凌空揚掌擊下！

　　燕元瀾方自軒眉一笑，紀湄已先叫道：

　　「燕師兄，這位不會說話的老頭，交給我鬥，你能把那位聽不見聲音的老頭，弄出來嗎？」

　　燕元瀾飄然縱出兩丈，尚未答言，地啞老人已施展開武林罕見的「七禽身法」，完全採取凌空飛撲，加以他內家真力，又復奇強，掌掌均如排山倒海一般，把紀湄圈入無邊威勢，走石飛砂的呼呼勁響以內！

　　紀湄被地啞老人疾逾風雨的一輪疾攻，已知江湖傳言不虛，這邛崍雙奇之中地啞老人的功力，果然要比剛才會過的邛崍二絕天殘、地缺略強，自己倘若稍一疏神，真還不易招架！

　　所以七八個照面過後，紀湄立即施展師傅「南龍」谷中蘭秘傳絕招「七巧玲瓏」手法，與地啞老人拼命纏鬥！

　　燕元瀾起初見地啞老人攻勢凌厲，頗替師妹擔憂，但見紀湄施展「七巧玲瓏手」，心內頗覺一寬，知道這是谷師叔歸隱以後特為師妹研創的一種絕妙手法！專門針對女子先天真力薄弱，萬一遇上強敵，足以以柔剋剛，化險為夷所用！

　　師妹交手未久，便即施展看家絕學，必然是看出地啞老人難鬥，特意利用這種絕妙手法，將其纏住，好讓自己從容設法，把天聾老人引出！

　　「七巧玲瓏手」既展，慢說地啞老人決難取勝，就是當今武林任何最高無上的絕世好手，也無法在百招以內佔得上風！自己遂把心神一定，攝念行功，片刻以後，陡然氣發丹田，仍然像在太乙峰頭引那天殘、地缺出現般的吐氣舒聲龍吟長嘯！

　　紀湄一面姿態極其美妙輕靈，一招一式從容化解地啞老人的凌厲無傅攻勢，一面卻向燕元瀾笑叫道：

　　「燕師兄，你怎麼又以長嘯誘敵？天聾老人與天殘、地缺不同，他既號『天聾』，哪裡聽得出你這種龍吟長嘯？」

　　地啞老人口雖難言，耳目卻特別敏銳，聽出燕元瀾所發嘯聲，異乎尋常，以及知道二人業已會過大乙峰神仙谷的天殘、地缺，不由「啊啊」連聲，滿面怒色，真力凝聚十成，一連兩式強攻，略微把紀湄逼得往右飄身，便欲轉頭向燕元瀾撲去！

　　但紀湄所施展的「七巧玲瓏手」，不僅招術絕妙，身形步法，亦均靈巧無比！

　　地啞老人明明見她為了躲避自己兩招凌厲進擊，身形向右閃出，但不知怎樣一來，又恰好轉到自己與燕元瀾之間，阻礙了自己撲出，並遞進一手奇幻已極，從來不曾見過的巧妙招式！

　　紀湄這招名叫「巧奪天工」，是「七巧玲瓏手」法之中的一招精粹絕學，除了姿態曼妙，出手指賽蘭花以外，並看不出有何特異之處！

　　但地啞老人在武林中已是一派宗師，到眼便即看出這招曼妙無倫手法之中所藏的變化，居然窮極奧妙，不可思議！

　　大驚之下，不敢輕敵犯險，微提真氣，腳跟用力往後倒縱出兩丈有餘，暫避其勢！

　　紀湄輕如柳絮迎風般，飄然跟蹤追過，「巧打連環」、「巧渡天橋」，又是兩式巧妙無比的神奇手法，逼得地啞老人百念齊蠲，凝神應敵，哪裡還能撲向燕元瀾，阻礙他悠然自得的引吭長嘯？

　　燕元瀾雖然聽到師妹紀湄說是天聾老人聽不見自己嘯聲，但卻宛如未聞，依舊悠然負手，仰天長嘯！

　　紀湄真弄不懂燕師兄為什麼要對聽不見的天聾老人發嘯？但當她與地啞老人過手又復十來個照面以後，卻見燕元瀾長嘯忽收，側耳凝神，隨即微笑叫道：

　　「師妹且住手，天聾老人已來，我早知這絕緣谷內，必定還有不聾之人，聽得見我的嘯聲，不然地啞老人也不會竭力想阻止我不令發嘯。」

　　紀湄聞言，立即施展「七巧玲瓏手」法之中一招無上絕學「大巧若拙」，玉手極慢極慢地一揮之間，捲起強勁無比的先天罡氣，硬把地啞老人逼退五步！

　　就在此時，谷中傳來一聲怪笑，比雷還疾地凌空飄落兩條人影，一個是與地啞老人裝束、相貌無不相同的老人，另一個卻是美秀絕倫，縞衣如雪的十七八歲少女！

　　地啞老人一見天聾老人及白衣少女現身，臉上神情，彷彿極度惶惑不悅，兩手不住連比，似乎責問天聾老人，為什麼帶那白衣少女一同來此？

　　天聾老人冷笑一聲，面色也顯得頗為沉重，兩道長眉往上略揚，目光一注燕元瀾，答道：

　　「冰兒道心已為嘯聲所亂，再坐苦關，亦復何益！何況雖然距離理想日期尚差兩年，但因冰兒絕頂聰穎，進境特速，當世武林之中，恐怕業已無人是她敵手了。」

　　燕元瀾、紀湄聞言，不由心中暗笑，師傅武功不過是當今武林中的上中人物，怎會教出一位天下無敵的徒弟？那才真是令人難信之事！

　　心中雖然如此想法，目光卻不約而同的一齊向那白衣少女望去！

　　只見那位白衣少女，風姿雖然傾城傾國，美得撩人，但精神卻嫌太冷，站在天聾老人身旁，眼皮低垂，不言不動！

　　這時天聾老人已由地啞老人的一陣手勢比劃之中，知道燕元瀾師兄妹來這「絕緣谷」中經過，遂眉頭雙皺發話說道：

　　「我弟兄隱居此谷，閉關授徒，定十五年與世絕緣，你們師兄妹到底為著何事？定欲在這再差兩年，便可使我心願完成，功德圓滿的要緊關頭，來此擾鬧！」

　　燕元瀾微一抱掌，答道：

　　「天聾、地啞兩位老前輩！晚輩燕元瀾與師妹紀湄，因為十五年前的一樁疑案，特來拜訪二位一詢！」

　　地啞老人聽完，遂向天聾老人連比手勢，燕元瀾師兄妹頓時明白這邛崍雙奇天聾、地啞，是相互為用，天聾聾而不啞，地啞啞而不聾，若需與外人互相問答之時，便由地啞聽來，以手勢轉達天聾，然後再由天聾發話！

　　但紀湄心中忽生玄想，倘若這一聾一啞兩個老怪，所教出來的這個白衣少女，是個又聾又啞之人，才真是天下妙事！

　　果然天聾老人看完地啞老人所比手勢，便向燕元瀾說道：

　　「你且說出你們想問之事聽聽，然後老夫兄弟再向你結算破壞我們一十三年心血之恨！」

　　燕元瀾暗想：地名人名等語，若由地啞老人用手勢轉達，可能纏夾不清，遂折枝代筆，在地上寫道：

　　「十五年前，深秋時分，二位行蹤，曾往何處？」

　　天聾老人目光一瞥，應聲答道：

　　「我們兄弟同去雲南高黎貢山，欲與『北鶴』令孤璞，『南龍』谷中蘭兩個老怪，一決勝負！」

　　燕元瀾甚為佩服這般在武林中頗有地位的一派宗師，果然均能不失身份，個個據實直言，心想此次大概可以把十五年遂這段疑案，了斷清楚！

　　遂以樹枝在地上劃道：

　　「黑森林內的一把劫火，可是你們弟兄所放？」

　　天聾老人搖頭答道：

　　「在我弟兄趕到『北鶴』、『南龍』互相較技的黑森林之前，林內已成一片火海，那等烈火濃煙，使我弟兄在十里以外，便望而止步！」

　　燕元瀾覺得這絕緣谷中的天聾、地啞回答自己所問，竟與太乙峰頭的天殘、地缺，幾乎完全一樣，總是起初事事均如所料，到了最後，卻均仍使十五年前那樁疑案，無法得到結論！

　　心中雖然頗生疑念，但根據對方的身份名頭，以及答話神情，分明決非虛語，不由愁聚雙眉，頓足一嘆！

　　地啞老人看出燕元瀾的失意神色，向天聾老人略比手勢。

　　天聾老人長眉雙揚，目注燕元瀾，沉聲問道：

　　「是否『北鶴』、『南龍』二位，那次未遭劫火，而仍在人間！你們師兄妹便是兩個老怪物所傳弟子？」

　　燕元瀾，紀謂師兄妹，一齊肅立點頭。

　　天聾老人縱聲狂笑，說道：

　　「十五年前，我不曾鬥得『北鶴』、『南龍』，今日便在你們身上試試這兩個名震天下的老怪物，到底有什麼樣的驚人絕學也好。」

　　燕元瀾早知昔年黑森林縱火，既不是天聾、地啞所為，則自己師兄妹破壞他十五年與世絕緣的大願之事，必難善了！

　　聞言迅速拋去手中樹枝，向地啞老人岸然說道：

　　「天聾老人既欲賜教，燕元瀾願以一身所學奉陪，但不知是較量內力？還是掌招，兵刃？」

　　地啞老人用手勢把燕元瀾所說，轉聲天聾老人，天聾老人微一尋思，說道：

　　「倘比內家真力，則以我數十年修為，與他這等年齡之人相拼，豈非以大壓小？互較兵刃，更屬不必，還是彼此試試掌招最為恰當！」

　　說道此處，轉面對燕元瀾問道：

　　「北鶴令孤璞當年威震江湖的『洪鈞八式』可曾傳你？」

　　燕元瀾搖頭答道：

　　「家師『洪鈞八式』，威力蓋世，妙奪天工，燕元瀾功力不夠，尚未蒙傳授！但自忖所獲師門另一絕學：『小周天璿璣神掌』，已足與天下群豪，一爭雄長！」

　　天聾老人凝望地啞老人所比手勢，知道燕元瀾話意以後，發出極其洪烈地一陣長笑，說道：

　　「有那樣的狂傲師傅，果然教出這等的驕妄徒弟，憑令狐璞三十六手『小周天璿璣掌法』，便敢口發如此狂言？足與天下群豪，一爭雄長！」

　　燕元瀾劍眉雙剔，傲聲叫道：

　　「不信你就試試！」

　　這句話極其簡短，天聾老人不必再看地啞老人手勢，僅從燕元瀾的嘴唇動作之上，便已猜料出所說之意，冷笑一聲，右掌微翻，把地上一塊巨石擊成四分五裂，滿面怒色說道：

　　「小娃兒，休要賣狂，老夫就試試你自認為了不起的三十六手『小周天璿璣掌法』！」

　　這一派宗師身份，果不等閒，天聾老人雖然話下，並未驟加襲擊，靜等燕元瀾亮出「盤古分天」的璿璣掌法門戶以後，才搶洪門、踏中宮，遞出一招「驪項探珠」，而且手法正大光明，絕未倚仗數十年刻苦修為，在掌法之中，暗發內家真氣，以圖傷敵！

　　燕元瀾身形微晃，足下「倒踩天星」，倏然間橫移五步，一式「周行不息」，右掌推處，輕飄飄地向天聾老人擊出！

　　天聾老人一來得地啞老人手勢告知，紀湄武學極高，竟與其纏戰許久，毫無敗意！二來燕元瀾自報來歷，藝出「北鶴」、「南龍」，所以動手之間，雖仍保持身份，但絕未因對方年歲太輕，而稍加輕敵！

　　如今見燕元瀾避招極快，還手卻慢，看出這招「周行不息」以內，所蘊變化無窮，也自不肯驟加拆解，僅自吸胸提氣，古銅絲綢長衫一飄，閃退八九尺遠！

　　燕元瀾為了師門盛譽，不肯讓人，身形捷如電閃般的跟進，「光連璧月」、「影燦銀河」，兩手上合天星變化的奇招，迴環併發，幻起一天飄飄掌影！

　　天聾老人想不到燕元瀾居然能夠把握這一著先機，立以奇幻絕招，跟蹤進迫，自己又不肯以內家真力強拼，只得暫取守勢，往外再度飄身！

　　燕元瀾霍然仰天長嘯，身化百變神龍，三十六手「小周天璿璣掌法」，乘機盡展精微，一手跟著一手，一招連著一招，硬把這位邛崍雙奇中的天聾老人，圈在一片颯颯掌風，飄飄黑影之內！

　　天聾老人這才暗暗心服「北鶴」、「南龍」，果然名不虛傳，所授弟子都能有如此精奇武學，則本人可想而知，功力到了何等地步？自己身為一派宗師，倘若真在這燕元瀾手中落敗，今後尚有何面目再出江湖，所以騰挪閃展，遮攔格拒之間，無不極度小心地展盡一身所學！

　　纏戰將近百合，一攻一守，依然勝負未分，燕元瀾固然攻不進天聾老人所施展的一套防身絕學「寒雲七十二解」之內，天聾老人也照樣衝不出燕元瀾的「小周天璿璣神掌」的包圍之外！

　　這種情形之下，誰也不肯無功而退，互相僵持頗久，仍不得不在內家真力之上一決長短！

　　燕元瀾先天罡氣，潛聚雙掌，身形轉到正面，口中喝了一聲！

　　「天聾老人，你且接我這一式『日月雙輝』！」

　　語音方了，便帶著一片山崩海沸的排空銳嘯之聲，雙掌齊發，照準天聾老人的當胸擊去！

　　天聾老人也知若不如此一拼，勝負委實難決，遂把數十年交修的內家真氣，貫聚古銅長衫的右邊大袖，迎著燕元瀾雙掌掌風猛拂而出！

　　狂飆勁氣凌空互接之下，燕元瀾與天聾老人，身形居然仍自卓立原地，均未震動！

　　外人眼中，這雙掌猛擊，與大袖一拂的硬接，又是不分勝負，平分秋色！但天聾老人卻見燕元瀾所立之處，平坦無異，自己足下，則略有分許薄痕，顯然數十年修為，仍比這「北鶴」令狐璞的門下傳人，輸了半著！

　　不由頓時滿面飛紅，淒聲一嘆，對燕元瀾沉聲說道：

　　「『北鶴』、『南龍』門下，果不尋常，互相過掌，雖尚勝負不分，但真氣內力方面，老夫居然輸你半著！」

　　燕元瀾見天聾老人那等滿面通紅的慚傷神色，心中不由又微覺不忍，遂含笑抱拳說道：

　　「一掌之交，不足便論勝敗，也許老人家的耐戰真力，強於燕元瀾。」

　　天聾老人從燕元瀾說話的神情之上，便猜出大略語意，慘笑一聲，搖頭說道：

　　「真氣內力相拼，絕無絲毫可以取巧之處，何況以我這等年齡身份，百招左右，居然未能脫出你『小周天璿璣神掌』的威力圈，業已極應含羞！來來來，你們師兄妹中，無論是誰，只要能和我這徒兒雍冰交手百合，不分勝負，老夫兄弟便不再追究你們無故擾鬧我『絕緣谷』之事！」

　　燕元瀾、紀湄師兄妹聞言，不由心中暗想：江湖上只有打了徒弟，師父出來，如今這天聾、地啞邛崍雙絕，卻是打了師父，徒兒出來，簡直是從來未有的奇聞怪事！

　　紀湄本就覺得那白衣少女冷艷無雙，遂向地啞老人笑說道：

　　「女的對女的比較公平，待我與這位名副其實，冷得像冰塊似的雍冰姑娘，比劃比劃！」

　　地啞老人聽完，先向天聾老人略比手勢，然後向那白衣少女雍冰把手一招！

　　雍冰依舊默默無聲走過，但一雙宛如冷電般的秋波，卻往紀湄臉上一瞥！

　　這一瞥，竟把紀湄瞥得吃了一驚，因為僅從目光以內，已可看出此女的內功修為，幾乎已達爐火純青之境！

　　紀湄正在心頭暗轉：這位名叫雍冰的白衣少女，自從現身以來，始終未發片語，地啞老人再次叫她，又是用手相招，難道她真如自己所料，果然又聾又啞？

　　忽聽燕元瀾正色沉聲說道：

　　「師妹小心，這位雍冰姑娘，必然身有異能，你千萬得保全師門盛譽，不可輕敵誤事！」

　　紀湄點頭笑道：

　　「師兄放心，打了師傅徒弟出來的事情，武林中委實罕聞！越是這種反常狀態，我越不會輕敵大意，師兄替我留神掠陣便了！」

　　他們師兄妹在這裏笑語相商，但天聾地啞二老，卻怒發如狂，不憤不服地滿懷思緒！

　　原來天聾地啞兄弟，雄心極大，但自己因年歲已高，審力度勢，也無法勝過當今武林中幾位絕世高人，故而始終鬱鬱不已！

　　不過這邛崍山絕緣谷，除了清幽險邃以外，居然還產生了兩種稀世靈藥，一種是千年成形枸杞，一種是功能起死回生，脫胎換骨的紫色靈芝！

　　發現並採得這兩種稀世靈藥以後，地啞老人主張立即服食！天聾老人卻持異議，認為自己兄弟，若服食這兩種靈藥，不過僅能益壽延年，及略增功力，但倘使費上一番苦心，尋得一名資質敏慧幼童，利用千年枸杞，紫色靈芝，自幼即令其易筋換骨，再用上十五年純功，便可把本派無上絕學，自己兄弟因年齡關係，無法修煉的「七陽神功」練成！此功一成，慢說同輩之間決無敵手，就連遇上自己弟兄心中最怕最恨，死在高黎貢山黑森林一場奇異劫火以內的「北鶴」、「南龍」那等人物，也足可與其一搏！邛崍聲威，豈非舉世無匹？

　　天聾老人提出這項建議，地啞亦頗贊同，事也湊巧，三數日後，便聽得絕緣谷傳的危崖上，傳來陣陣淒切不堪的慘厲猿啼！

　　地啞老人聽得猿啼有異，循聲尋住一看，居然是隻異種白猿，懷中抱著一個繈褓嬰兒，正與一條青花毒蟒在互相苦鬥！

　　白猿因懷中抱有幼兒，縱躍之間，梢欠靈活，以致背後已被毒蟒長尾擊傷，遂邊鬥邊自傳出那種慘厲啼聲，似在求人援救！

　　地啞老人見狀之下，當然助猿除蟒！那隻白猿竟極其靈通，放下懷中幼兒，便向地啞老人合掌膜拜，口中連啼二十聲，然後帶傷電疾逸去！

　　白猿一走，地啞老人知道它向自己合掌膜拜之意，是懇求收養幼兒，不過卻猜不出連啼二十聲，又是何意？

　　仔細端詳所遺幼兒，雖然是個女娃，但根骨之佳，資質之好，竟與自己弟兄心中想覓來光大邛崍門戶傳人的條件，極為相合！

　　回轉絕緣谷後，天聾老人自亦欣喜萬分，見女娃胸前衣上，有個血書「雍」字，遂賜名雍冰，並立即封閉絕緣谷，以十五年為約，摒絕萬緣，兄弟二人一心一意地調教這位女弟子，要使她練成久絕江湖的「七陽神功」，將來為邛崍門戶放一異彩！

　　哪知十三年安然無事，就在雍冰「七陽神功」再有兩年便可爐火純青之際，燕元瀾師兄妹，突然尋上門來，這種「七陽神功」威力極強，但一經外擾，便無法再煉，天聾地啞痛惜愛徒功敗垂成，差了兩年火候，怎不對這燕元瀾，紀湄師兄妹恨入骨髓！

　　再聽說「北鶴」、「南龍」居然未在黑森林中慘遭火劫，燕元瀾兄妹，便是令孤璞、谷中蘭的衣缽傳人，不由益發雄心勃起，想試試自己雖然鬥不過這兩位絕代高人，是否鬥得過他們的門下弟子。

　　一場鏖戰之下，天聾老人的「寒雲十二解」，雖然足與燕元瀾的「小周天璿璣掌法」秋色平分，但想不到內家真力方面，竟輸給對方半著！

　　天聾老人心頭不服，滿面通紅，想令苦習「七陽神功」十三年，並自幼便服食千年枸杞、紫色靈芝的女弟子雍冰出手，略為挽回顏面！

　　雍冰業已緩步向前，紀湄也深知此女功力既能高出其師，必有特殊原因！自然靜氣凝神，嚴密注視對方，想先看看這位名叫雍冰的白衣少女，究竟出手的是哪種路數？

　　雍冰不但生平這是第一次與人交手，更是生平第一次與外人見面，哪裡懂得什麼武林規矩，江湖禮數！

　　所以既未出聲招呼，也未開始立式，只是玉手微拍，輕飄飄一掌推出！

　　這開頭一掌，就把那位藝出「南龍」谷中蘭多年面授心傳的紀湄，嚇下一跳！因為對方出掌極慢極輕，頗似漫不經意的一記虛招，但所蘊無形真力之強，確實高出什麼「祁連七鶴」、「天殘」、「地缺」，以及目前這「天聾、地啞」兄弟之上！

　　雍冰功力雖高，人卻天真未泯，璞玉未雕！紀湄頗為喜愛這位冷冰冰的白衣美人，故而「先天罡氣」雖然早已提聚，卻盡量避免硬拼，只以師門妙用無窮的「七巧玲瓏手法」，一引一粘，一封一閉，便把雍冰的當胸一掌輕輕卸解！

　　但雍冰右掌才被引開，左掌又到，並改慢為快，快得簡直宛如石火電光，所蘊真力，也加強一倍有餘，距身還有二三尺遠，紀湄便已黑衣飄舞，所立之處，也被掌風激盪得飛沙走石！

　　紀湄秀眉略蹙，足下「倒踩七星」，嬌軀轉到雍冰左方，依然未曾還手過招，含笑問道：

　　「雍姑娘，你我一無深仇，二無宿怨，不過來此切磋武學，為何見面之下，便連出辣手？」

　　雍冰根本不答，臉上如同一塊寒冰似的，不帶半點喜怒哀樂神情，嬌軀輕轉，極其隨意的反掌一撩，又是一股異常強勁疾風，向紀湄當胸撞倒！

　　紀湄又好氣又好笑的橫飄三步，高聲叫道：「雍姑娘，我不管你是聾？是啞？還是不通人情？依然讓你三招！第四招開始，我可要還手了！」

　　紀湄猜對一半，這位雍冰姑娘，既不聾、又不啞，但因從未與外物接觸，著實不通人情！她哪裡懂得什麼是人家對自己愛惜，特地禮讓三招？只知道師傅叫自己出來打架，自己就應該運用所學的一切功夫，把對方打倒算數！

　　所以她根本不管紀湄說些什麼，身形一晃，玉手連揮，便用出了一招四面八方均佈滿勁風的奇幻絕學！

　　紀湄見她不太講理，遂存心試試這位一味蠻幹的姑娘，到底有多強功力？

　　先天罡氣略凝，搶入彌天掌影勁氣之中，四隻玉手輕輕一合。

　　兩人一合即退，距離六尺的互相疑望對方，紀湄心中驚奇交迸，暗想「天聾，地啞」怎樣教出這麼好的徒弟！

　　雍冰卻在看了紀湄幾眼以後，突然回頭向天聾地啞開口叫道：

　　「師傅，你們不是說天下無論何人，都打不過我？怎麼這個黑衣女人，好大氣力，我竟把她打不倒呢？」

　　地啞老人向天聾老人略比手勢，天聾老人遂面色極端凝重地向雍冰叫道：

　　「冰兒不要分心，你只管施展你的『無相散花手』及『七陽神功』，自然會把對方打倒！」

　　紀湄聞言不由心中一驚，因為曾聽師傅「南龍」谷中蘭說過，「七陽神功」，是邛崍一派的失傳絕學，威力之強，足與自己所習的「先天罡氣」彷彿！怪不得這雍冰功力異於常人，原來她竟有這種絕學在身，自己真要留神應付，方可保全師門盛譽！

　　念頭轉完，依然滿面笑容地向那位雍冰姑娘問道：

　　「雍姑娘，你既不啞不聾，為什麼不理人呢？」

　　雍冰眉梢略揚，答道：

　　「我師傅叫我和你打架，又不是叫我和你說話！」

　　隨著話音，兩招凌厲巧妙無比的「無相散花手」，又向紀湄連綿攻到！

　　紀湄這時業已悟出雍冰自幼從師，在「絕緣谷」閉關苦練，摒絕外擾，所以才會這樣不通世故人情！遂也不再與她多話，施展師門心法，拆解來勢，並還攻出一招「天河巧渡」！

　　兩人一招一式的由慢而快，剎那之間，便化作下面目難辨的一團白影，以及一團黑影！

　　燕元瀾冷眼旁觀，看出師妹施展「七巧玲瓏手」，與對方所用的「無相散花手」，均極神妙，非等搏鬥到三五百合，雙方精疲力盡之時，師妹才可倚仗動手經驗較豐，佔得勝算！

　　不過這種打法，慢說敗的一面，就是勝的一面，也將真元盡喪，受損極大！但又想不出絲毫辦法相助，不由急得連搓雙手！

　　天聾、地啞何曾未看出這種情形？但因十餘年心血被毀，不甘命令愛徒就此停手，雖然頗為雍冰擔憂，仍舊咬緊牙關，臉色鐵青地靜觀究竟！

　　二女捷逾靈猿，猛如虎豹，鬥到了三百合時，旁立的燕元瀾臉上，微現笑容，天聾、地啞則臉色漸由青中泛白！

　　原來紀湄果然由於經驗較豐，已自相互持平情況，轉成比較進手稍多的優勢局面！

　　雍冰幼服稀世靈藥，苦煉「七陽神功」，雖然毫無交手經驗，但人卻絕頂聰明，知道自己光憑一套「無相散花手」非被這黑衣女子打敗不可！

　　自古奇材，無不好勝！何況天聾、地啞二老？平時諄諄囑咐雍冰，只要把「七陽神功」練到爐火純青，便足與天下任何一位高人互爭雄長！

　　如今連這黑衣女子都打不過，雍冰毫無渣滓的襟懷，怎會不被天然的好勝之念激動得怒火狂發！

　　正好左手一式「無相降魔」，化解紀湄攻來的一招「手摘星辰」，趁勢提聚只差兩年光陰便可煉到爐火純青地步的「七陽神功」，右掌猛然一揮，宛如海立山崩般的一股陽剛勁氣，排空湧出！

　　紀湄本見時機將到，想用「七巧玲瓏手」法，勝這雍冰一招半式，便即收場！所以攻出那招「手摘星辰」之中，暗藏了「巧奪天工」、「巧換陰陽」兩種妙用無比的神奇變化！

　　哪知雍冰突然改計硬拼，「七陽神功」一發，威勢驚人！雙方距離又復近僅數尺，不及避閃，逼得紀湄停止一切招術變化，凝集八成「先天罡氣」，硬接一掌！

　　這一掌，居然是紀湄吃了點小虧，因為雍冰是蓄勢硬拼，「七陽神功」使到十成，紀湄則隨機應變，只用了八成「先天罡氣」！

　　掌風凌空互接，雍冰卓立不動，紀湄則被震退三步！天聾老人畢竟是一派宗師，看出對方並非功力不敵，雖怕雍冰失察逞強，但又不好意思插口指點，眉間隱籠憂色！

　　果然不出所料，雍冰見「七陽神功」一發，便將對手震退，立時喜上眉梢，跟蹤趕過，左右掌同時發力，「日月雙懸」，陽剛無比的劈空勁氣，又向紀湄當胸湧到！

　　紀湄知道對付這位不懂人情的雍冰，非分勝負，無法下台！遂也凝足十成「先天罡氣」，雙掌齊揮，排空迎去！

　　這一回雙方秋色平分，肺腑之中，各自覺得一陣氣血翻騰，不太受用！

　　紀湄心機自較雍冰敏捷得多，第三掌不僅搶先出手，並用了兩種功力，右掌依然是師門無上絕學「先天罡氣」，但左手用的卻是師伯「北鶴」令狐璞震壓武林的「乾元真力」！

　　這種「乾元真力」的特長之處，在於能夠剛柔互濟，變化由心！雍冰哪裡會識得紀湄這種心機？「七陽神功」再發，又與「先天罡氣」硬碰硬地一擊而開，但「乾元真力」卻在略禦對方三分功力以後，突然又復往前一湧，雍冰立覺宛如鐵杵搗心，雙目亂轉金花，噴出一口鮮血，暈絕仆地！

　　天聾、地啞趕緊餵愛徒服下靈丹，紀湄眉峰緊皺看了燕元瀾一眼，燕元瀾會意叫道：

　　「我紀師妹幸在雍姑娘『七陽神功』之下承讓，未了之緣，留待後會，燕元瀾等，就此告別！」

　　天聾地啞只顧救治雍冰，默作不答，燕元瀾、紀湄師兄妹，遂緩步退出「絕緣谷」外。

　　一出「絕緣谷」口，燕元瀾立即停步，自懷中取出一粒靈丹，遞向紀湄說道：

　　「紀師妹雖然得勝，但『七陽神功』豈同小可？雍冰損傷得那麼重，你的傷也決不會輕！如今師門令譽業已保全，快把這粒靈丹服下再走！」

　　燕元瀾話音方落，紀湄「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得他一臉一身，也立時仆地暈絕。

　　燕元瀾知道她本來傷勢比雍冰稍輕，但因強裝體面，維護師門盛譽，未曾立時服藥，再加上步行了這麼遠，遂致無法支持，同樣噴血暈倒！

　　趕緊不避嫌疑地嚼碎兩粒靈丹，度給紀湄服下，並為她推摩穴道，驅散胸頭淤血！

　　但燕元瀾深知，這臟腑受震的重內傷，師門靈藥雖足保命，卻必須長期將養，方能恢復功力！

　　十五年前黑森林火劫案，越來越覺複雜的尚未弄清，自己又欠了「祁連七鶴」一筆大債，到時必須履約清償，師妹再受如此重傷，諸難紛來，真把個雄心萬丈，目空四海的小俠燕元瀾，急得劍眉緊蹙，一籌莫展！

　　「北鶴、南龍」所煉的靈藥，果足起死回生！紀湄悠悠醒轉，見師兄平日剛強無比的虎目之內，居然隱有淚光，不由長嘆一聲，氣息微弱地說道：

　　「燕師兄，我此時業已儼若廢人，非經一年半載光陰將息，臟腑間所受震傷，無法平復，你尚有與『祁連七鶴』的一段糾紛待了，以及十五年前黑森林疑案，未曾查明，決不便為我分心，或帶著我在江湖流轉！故而若依小妹之見，不如由師兄送我回轉北天山，參謁兩位恩師！一來可將所獲有關當年疑案各事，先行稟報恩師，並請示如何應付師兄與『祁連七鶴』鬧的糾紛！二來小妹傷勢，在兩位恩師用絕世神功療治之下，也可能提早痊癒！」

　　燕元瀾本因自己師兄妹係奉命下山，查究十五年前的高黎貢山黑森林劫火疑案，如今不僅疑案未曾澄清，頭緒反而弄得越來越雜，委實無顏謁見恩師！但師妹所說，亦有見解，不如先把她送返北天山，自己獨自再行細加追究！

　　主意既然打定，遂點頭含笑說道：

　　「師妹放心，我先行送你回轉北天山閒雲谷療傷養病，然後獨自再查當年舊案！不過由邛崍到北天山，要穿越青海一省，路途甚遠，且等出得山去，買馬代步，師妹自覺還能騎得馬嗎？」

　　紀湄銀牙一咬，起立抬手微掠雲鬢，搖頭微笑說道：

　　「我此時倚仗恩師靈藥，自鬼門關上把命追回，自然疲弱不濟！但一兩日後，除了臟腑受震過巨，創傷難復，不能提聚真氣內力，拼鬥強敵以外，普通行動仍可自如，怎會連馬都不能騎了呢？

　　「不過燕師兄，我們可不要買川馬，因為川馬雖然善走，總嫌太過矮小，騎起來難看死了！」

　　燕元瀾與紀湄，全是在四五歲上，便被「北鶴、南龍」收歸門下，自幼便穩紮根基，授以真傳，故此年歲輕輕的，已練成一身內家上乘功力！

　　但二人雖然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彼此間所有的卻僅是極其真誠純潔的兄妹之情，絕無絲毫兒女之念！

　　燕元瀾見紀湄說這幾句話時，似乎連站都站不氌，足下蹌踉，真個人似飛燕，弱不勝衣！不由好生憐惜，扶著她在石上坐下，笑道：

　　「師妹，我們索性就在此處好好休息一夜，你不喜歡川馬，等明天出得邛崍，我替你買一區蒙古健馬便了！」

　　紀湄聞言，微笑說道：

　　「燕師兄，你對我真好，哪一天我能把那名叫雍冰的白衣少女弄來作我師嫂，才叫好呢。」

　　燕元瀾臉上微紅，暗想師妹這種心懷，委實太過天真良善，她被白衣少女傷得如此之重，居然絲毫不生恨念，反起愛心！茫茫濁世中的芸芸眾生，倘若均能有此胸襟，則豈不是處處都是一片祥和，無兇無厄！

　　心中雖然讚許，面上卻佯嗔說道：

　　「師妹不許胡說，那白衣少女雍冰用『七陽神功』，把你震得如此之重，怎能饒她？等傷勢痊癒以後，我還要再到『絕緣谷』，找她師徒算帳呢！」

　　紀湄此時本已躺在石上，螓首貼在師兄腿旁，似乎神倦已極，閉目合眼！但聽得燕元瀾，竟要找雍冰算帳，急忙睜開妙目，叫道：

　　「師兄，我雖被雍冰震傷，她可能比我傷得更重！何況她分明是塊未經雕琢的渾金璞玉，絲毫不懂世故人情，怎能存心怪她？真要這樣動輒成仇，豈不與強身葆元的武學主旨大相徑庭了嗎？」

　　燕元瀾見她臉上神色，越說越急，遂伸手輕撫紀湄香肩，含笑說道：

　　「師妹，你不要發急，究竟與這位雍姑娘為仇為友，要等你傷好以後，自己決斷！也許如今你不恨她，將來她卻恨你，都說不定呢！」

　　紀湄確實體疲神倦，妙目徐徐合攏，但臉龐上卻充滿了一片祥和無比的湛湛神光，口中喃喃低語說道：

　　「師兄，我倦得很，想睡覺了！不論雍姑娘是否恨我，只要我不恨她，這樁仇怨，總不會結起來！將來萬一她有危難，我還願盡力幫她呢！」

　　燕元瀾越聽越對師妹的高尚人格肅然起敬！知道這時若能使她好好暢睡一覺，必對所受傷勢及服用靈藥的散佈方面，極有裨益！遂附在紀湄耳邊柔聲說道：

　　「師妹好好睡上一覺，我在你身邊防護，明天就買馬回北天山去！」

　　「去」字才出口，伸手輕拂師妹「黑甜睡穴」，紀湄便即臉上帶著一片微笑，酣然入睡！

　　燕元瀾剛在紀湄身旁，盤膝靜坐，直到次日卯末辰初，才替紀湄拍開睡穴，師兄妹離開「絕緣谷」口，奔向西北！

　　出得邛崍山境，燕元瀾用身邊恩師「北鶴」令孤璞所賜金葉，換成銀兩，買了兩匹蒙古健馬，便與紀湄躍馬揮鞭，橫穿青海！

　　但才進青海境內不久，紀湄便看出燕元瀾似乎有點神情鬱鬱，知道這位師兄好強心切，可能是在查究黑森林疑案的任務未完成前，羞見恩師！便想設法寬解他的心頭憂抑，一路盡量笑語生春，但燕元瀾雖然表面一樣對自己溫言笑慰，眉梢眼角之間，卻依舊不能自已的時時流露愁色！

　　大積石山的巍峨峻影，已在眼前，紀湄馬背加鞭，舒開銀鈴般的嬌喉，迎風歌唱。

　　這時天飄端雪，一望平沙，除了燕元瀾師兄妹兩人兩騎，及來路之上彷彿還有一點黑影以外，周圍數里，別無人蹤，紀湄歌聲雖然婉約美妙，但詞意卻雄健無倫，她唱的是唐代詩人的五首邊塞絕句：

　　「烽火城西百尺樓，黃昏獨坐海風秋，
　　更吹羌笛關山月，無那金閨萬里愁！」

　　「琵琶起舞換新聲，總是關山離別情，
　　撩亂邊愁聽不盡，高高秋月照長城！」

　　「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渡陰山！」

　　「大漠風塵日色昏，紅旗半捲出轅門，
　　前軍夜戰洮河北，已報生擒吐谷渾！」

　　垠垠黃沙，皚皚白雪，本易開拓襟懷，再加上紀湄的歌詞含意，頓時燕元瀾劍眉雙剔，英氣勃然，仰首長天，舒聲發嘯！

　　紀湄見師兄被自己勾動壯懷，方自心中一喜，身後突然傳來急遽蹄聲，一騎全身墨黑的高大駿馬如飛趕到！

　　因黑馬是頭千里良駒，來勢太快，故馬上人形貌根本無法看清，只彷彿是位藍衣少年，神采不俗而已！

　　燕元瀾師兄妹方一回顧，以為人家是有急事趕路，並未在意，依舊並轡前馳！

　　但就在這片刻間，黑馬業已趕到與二人並行，馬上的藍衫少年，突如其來的側身彈指，發出一縷勁風，凌空襲向紀湄暈穴！

第三章　搜奇怪客

　　紀湄毫無準備之下，被那藍衫少年襲中暈穴，口中「嚶嚀」一聲，立即暈倒墜落馬背！但藍衫少年好快的動作，中指才彈，人已飄然離鞍，猿臂一伸，恰好接著紀湄墜馬嬌軀，輕輕放在路邊地上！

　　燕元瀾因身在外側，變生頃刻，搶救已自不及，並看出藍衫少年，用意奇特，隔空彈指所點，又只是紀湄暈穴，遂索性異常冷靜地，等藍衫少年把紀湄放好以後，才冷然問道：

　　「兄台貴姓高名？你對燕元瀾師兄妹如此舉措，是何用意？」

　　藍衫少年起立轉身，那種謙和得宛如光風霽月的俊朗丰神，頓使燕元瀾眼前一亮，心中疑慮也為之減卻不少。

　　藍衫少年滿面笑容的向燕元瀾抱拳說道：「小弟穆如春，蝸居就在大積石山的『如春谷』中，請燕兄萬勿誤會，適才這種舉措，完全是由於小弟尚嫻醫道，自令師妹的歌聲之內，聽出她彷彿曾受極重內傷，暫時被上佳藥物遏制，未曾發作。」

　　「但經過長途乘騎，藥物之力已消，萬一發作起來，再好的內家功力，也必保不住性命！這才冒昧出手，暫時點了令師妹暈穴，想請二位同蒞『如春谷』蝸居，讓小弟以谷內所藏兩種靈藥，及微薄醫道，一盡綿力！」

　　這一席話，聽得燕元瀾好不心驚！因為對方素昧生平，居然能自紀湄歌聲之內，聽出臟腑曾受重傷，則醫理之精，實屬驚人，所說自然決非虛語！

　　人家不但是一番好意，而態度尤為和藹謙沖，遂趕緊飄身下馬，還禮笑道：

　　「穆兄聞聲知疾，醫道委實通神！敝師妹紀湄最近確曾受過嚴重內傷，既承穆兄厚意，燕元瀾遵囑前往仙居，便請一施華扁妙技，感同身受！」

　　說完，便把紀湄橫捧手中，輕輕躍上馬背，與藍衫少年穆如春的烏黑寶馬，緩緩並轡而行，往那巍峨峭拔的大積石山馳去！

　　入山以後，幾經曲折盤旋，進入一條不見絲毫積雪，草木青蔥，氣候溫暖的山谷中，燕元瀾想起穆如春所說居處，含笑問道：

　　「朔雪寒風，整年冬景，此地卻為何草木欣榮？莫非已到穆兄所居的『如春谷』了嗎？」

　　藍衣少年穆如春笑道：

　　「燕兄有所不知，此谷因為處在四山環抱之中，寒風難及，地氣又暖得不能容雪，遂草木常青，有『如春』之名！在前面拋空飛瀑右側，便是寒舍，邊荒化外，無足款客，還請燕兄不要怪我怠慢才好！」

　　燕元瀾聞言，忙即遜謝笑道：

　　「穆兄俠骨仁心，特對我紀師妹垂拂施救，燕元瀾感且不遑，千萬不必再加客套！否則便使我師兄妹越發問心難安，不敢叨受穆兄的恩光了！」

　　穆如春見燕元瀾這等說法，遂也不再客套，當中微一用力，烏黑寶馬便即前行引路，又復轉過一座崖角，那條拋空飛瀑，全現目前，白練排空，轟轟發發，噴珠濺玉，如霧如煙，景色極其壯麗！

　　瀑右果有一座青竹所建小樓，一名俊美書童，早已聽得馬嘶之聲，知道主人回轉，正在樓前肅立相候！

　　穆如春飄身下馬，舉手讓客，燕元瀾因手中捧著紀湄，怕加震動，只得略為施展師門心法，全身絲毫未動，只以足尖微點馬鐙，便自馬頭上飄出六七步外，輕輕落地！

　　這種動法實在巧妙輕靈，不著痕跡，所以看去容易，其實施出極難！

　　穆如春眉稍微軒「哦」了半聲，燕元瀾停步回頭，赧然笑道：

　　「燕元瀾因恐震動我紀師妹傷勢，以致貽笑方家，穆兄不會怪我是有意賣弄吧？」

　　穆如春朗聲笑道：

　　「彼此武林一脈，燕兄也不必事事過謙！你這種『飄雲舞絮』的絕頂輕功，當世之中，我還想不出有人能擅此呢！」

　　燕元瀾聽穆如春一口叫出自己身法名稱，不禁好生欽佩這位藍衫少年的見識眼光！微微一笑，尚未開言，穆如春便已與他挽臂同行，走進竹樓內！

　　樓中硯匣零囊，棋盤茶榻，琳琅翰墨，古翠奇香，陳設得極其精雅！燕元瀾看在眼中，心頭不禁又是一驚，暗想邊塞窮荒，居然會有此人家，這位穆如春文武兼資，不知是哪一派中人物？

　　燕元瀾思念未了，穆如春業已含笑叫他把紀湄放在樓中一張軟榻之上，伸手微探脈患，眉間立現憂色！

　　燕元瀾見狀大吃一驚，囁嚅問道：

　　「穆兄，我師妹難道傷勢很重？」

　　穆如春閉目不答，自顧潛心診脈，燕元瀾只得強捺心神，一旁坐待！

　　約莫半盞茶時過後，穆如春縮手起立，撥開紀湄眼皮，看了一看，回身向燕元瀾蹙眉問道：

　　「燕兄，小弟從來未曾見過這等傷勢，令師妹到底是被何種功力所傷？」

　　燕元瀾應聲答道：「七陽神功！」

　　穆如春聽得愕然半晌，滿面詫色，說道：

　　「七陽神功是邛崍派失傳絕學，連所謂『天殘、地缺二絕』，『天聾，地啞雙奇』，均不曾練就……」

　　燕元瀾越發欽服對方見識淵博，接口答道：

　　「穆兄說得一點不錯，『天聾、地啞』兩個老怪，確實不會『七陽神功』，但他們教出來的一位女弟子雍冰，卻不僅精擅這種失傳絕學，並還練到了八成火候。」

　　師傅不會，徒弟卻精！這種怪異之事，自然使穆如春聽得有點摸不著頭，燕元瀾遂將紀湄、雍冰二人在邛崍山絕緣谷內動手經過，對穆如春詳述一遍。

　　穆如春靜靜聽完，臉上現出一種無可如何的神色，淒聲說道：

　　「照燕兄對小弟所說怕即令華佗、扁鵲復生，令師妹也難得救了！」

　　燕元瀾聞言驚呼道：

　　「怎麼？她的傷有這麼重？」

　　「照燕兄所述她們拼鬥的情形看來，她二人俱是好勝心切，拼鬥內力，且二人所擅之功力，俱屬極剛至陽，二剛相觸，各不相讓，遂令兩敗俱傷……此刻令師妹心脈已碎，所仗者，僅一口真氣苟延綿順而已……」

　　燕元瀾聽得心如刀割，淚如雨下，惻然悲聲道：「穆兄！這麼說來，她當真已無藥可救了？」

　　穆如春長嘆一聲道：

　　「藥醫不死病，小弟這如春谷中，不是自誇，敢說已搜羅得普天之下的各種珍貴藥物，卻無一樣能治得令妹之傷，除非是……」

　　燕元瀾在他口中聽出一絲希望，忙接口道：

　　「除非什麼？只要能救得師妹之命，任它火樹刀山，虎穴龍潭，我也要闖它一闖！不達目的！絕不罷手。」

　　穆如春搖頭道：

　　「難！難！難！龍潭虎穴，到底還有個地方，這東西卻是如同水中泡影，海上蜃市，無跡可尋……」

　　燕元瀾本來不是性急之人，此刻卻因為紀湄之事，變得十分焦躁，不待穆如春說完，又自插口道：

　　「到底是什麼東西？穆兄請不要賣關子了。」

　　說完才覺得自己態度大壞，忙致歉道：

　　「在下一時情急，出言無狀，唐突穆兄……」

　　穆如春微微一笑道：

　　「燕兄乃性情中人，況且事關令師妹生死，這倒怪不得你，只怨我說話太過於費解。」

　　燕元瀾見他尚未提到正題，心中焦急，口中卻是不能催促，情急不耐之狀，溢於眉色。

　　穆如春察顏知意，乃道：

　　「燕兄藝出名師，當知方今之世，有六件罕世奇珍。」

　　燕元瀾點頭道：

　　「莫不是『長短昆吾，青白杖，三才玉玦，毒龍珠。』」

　　穆如春道：

　　「正是！燕兄還知道它們的效用嗎？」

　　燕元瀾道：

　　「前面四件俱是兵器，其效用當是在於拼鬥之際，助己克人，至於後面那兩件，卻不太清楚了。」

　　穆如春微笑著道：

　　「三才玉玦係萬年溫玉所琢，共有三塊，佩之冬暖夏涼，蛇蟲避走，百毒不侵，葆命固元，健步強身。」

　　燕元瀾不感興趣地道：

　　「此物雖然珍貴，卻無治傷之效，與敝師妹毫無好處。」

　　穆如春道：

　　「燕兄不必心急，那下一件可大有用處了！」

　　燕元瀾急道：

　　「毒龍珠具何神效？」

　　穆如春道：

　　「毒龍珠為上古毒龍骨髓所凝聚而成，據說舉世僅有一十九顆，無論何等重大之傷勢，只要一息尚存，磨碎服之，立見奇效，不但傷勢霍癒，尚可增長功力。」

　　燕元瀾聞後大感欣慰道：

　　「這毒珠既是具此神效，請穆兄即將地點告示，小弟立刻就去尋覓，以便救治敝師妹一命。」

　　穆如春搖頭微嘆道：

　　「我若知道地方，也不會繞那麼大的圈子，令燕兄著急了，此事僅屬傳聞，卻無人見過……」

　　燕元瀾一團興奮，頓時化為烏有，沮喪地道：

　　「如此一來，這事豈非全無希望了。」

　　穆如春歉然一笑，眼光移到昏睡不醒的紀湄身上，他的臉色轉為惋惜和暗淡，無助地搖搖頭。

　　燕元瀾卻不死心地道：

　　「無風不起浪，這毒龍珠既是有所傳聞，必定有人見過，不然的話，它何以會列入罕世六珍。」

　　他原是隨便的一句自慰之話，卻觸動了穆如春的靈機，眉頭一揚，神色微現興奮，慎重地說道：

　　「燕兄之言有理，我倒想起一人……」

　　燕元瀾急道：

　　「這人有毒龍珠？」

　　穆如春搖頭道：

　　「沒有！但是他可能知道毒龍珠的下落。」

　　此事雖然尚無把握，但總是一個希望，燕元瀾乃再問道：

　　「這個人是誰？」

　　穆如春道：

　　「此人在江湖上不曾出名，但是博學多知，而且專好搜羅一切奇珍秘聞，故自號『搜奇客』，隱居王屋山中。」

　　燕元瀾道：

　　「事不宜遲！小弟立刻就去探問。」

　　穆如春道：

　　「王屋山七百餘里，那搜奇客所居之處，又異常隱僻，燕兄此去，漫無方向，請問將從何找起。」

　　燕元瀾聞言一呆，才訕訕地道：

　　「我是怎麼了！今天老是失魂落魄的。」

　　穆如春對他笑了一下，笑容中竟含有一絲惆悵。

　　燕元瀾又對穆如春誠懇地一嘆道：

　　「穆兄既是認識此人，想必一定知道他居住何處，就請穆兄詳加指點一番，以免小弟徒費時日找尋。」

　　穆如春道：

　　「他那地方，我就是自己再去，也不一定找得著，何況燕兄從未前往，更是難以摸得門徑了。」

　　燕元瀾奇道：

　　「他住得這麼隱蔽幹什麼？」

　　穆如春微笑道：

　　「此人既是搜奇客，自然所知秘密甚多，所搜羅的異寶也不在少數，所居之地，若不隱僻，豈得安靜。」

　　燕元瀾蹙眉道：

　　「這怎麼辦呢？」

　　穆如春想了一下道：

　　「只有我自己陪你去一趟了。」

　　燕元瀾大喜過望道：

　　「若得穆兄同往，自是再好不過了，只是太過煩勞穆兄，頗令小弟心中不安，而且此去王屋，不下千里……」

　　穆如春道：

　　「這倒沒什麼，我那匹黑天虯腳程頗好……」

　　燕元瀾忙接口道：

　　「小弟不是此意，我是說此去王屋山，必然要化去不少時間，即便能問到毒龍珠的下落，取珠還要時間，敝師妹的傷勢能拖得那麼久嗎？」

　　穆如春看了一下紀湄道：

　　「以令師妹的現狀而言，很難延上三日。」

　　燕元瀾大為焦急地道：

　　「這……這便如何是好。」

　　穆如春毫不在乎地一笑道：

　　「這就需用到方才燕兄不甚重視的三才玉玦了，那東西雖不能治傷，卻可保命，無論多重的傷勢若能將玉玦佩在身上即可保全生命，三年五載之內，傷勢也不會繼續惡化，再長可就不敢擔保了。」

　　燕元瀾更焦急地道：

　　「不知這三方玉玦為誰所有？」

　　穆如春微笑道：

　　「實不相瞞，那玉玦正是小弟所有。」

　　燕元瀾作一長揖道：

　　「請恕小弟方才有所冒犯……」

　　穆如春用手一攔道：

　　「燕兄不必介意。」

　　燕元瀾的揖只作到一半，被他這隨意一架，居然無法再將腰彎下去，不由得心中十分驚奇。

　　他自學成離師以來，為時雖然不久，卻鬥過祁連七鶴，二絕雙奇！這些人都算是當今武林的頂尖高手。

　　因此在他心中，認為除了兩位師尊「北鶴南龍」之外，根本不作第二人想，而眼前這穆如春卻似乎不下於他。

　　這怎不令他萬分驚奇呢，穆如春似乎懂得他心中所疑，望著他微微一笑，卻不作任何表示，默然將手抽回。

　　燕元瀾人最坦爽，首先表示無限欽佩地道：

　　「穆兄好深的功力，不知尊師是哪一位前輩！」

　　穆如春謙沖地一笑道：

　　「多承謬讚，實不敢當，小弟不過隨著家外祖母習過幾天功夫，怎敢與燕兄奇人高徒相比。」

　　燕元瀾心中更為吃驚道：

　　「穆兄認識家師嗎？」

　　穆如春搖頭笑道：

　　「方才下馬之際，燕兄『飄雲舞絮身法』，除了『北鶴南龍』二位前輩之外，再也無人勝長！但我於『北鶴南龍』二位前輩，卻只是心向無限，憾未一詣！但不知燕兄藝出哪一位？」

　　燕元瀾對他見識無限欽佩，遂莊容道：

　　「家師複姓令孤，號稱北鶴。」

　　穆如春肅然起敬道：

　　「那麼貴師妹定是南龍谷前輩的傳人了。」

　　燕元瀾點道：

　　「是的！不過我們自幼即投入師門，而家師與谷師叔亦未分開過，共同課藝，因此算起來，我們是兩位師尊的弟子。」

　　穆如春含笑道：

　　「二位學兼兩家之長，難怪令師妹硬拼七陽神功，亦能佔先一籌了，真是可喜可賀。」

　　燕元瀾謙遜地笑一下，然後正容道：

　　「穆兄不要客氣！方才你一舉手之勢，修為並不在我之下，足證家學淵源，但不知令外祖慈是哪位前輩？」

　　穆如春微笑道：

　　「家外祖母姓白。」

　　燕元瀾面泛驚色道：

　　「莫不是世稱白老婆婆的那位前輩？」

　　穆如春暗然點頭道：

　　「是的，外祖母所出僅家慈一人，於歸家嚴後二年，始生下我，不意在我三歲時，家嚴慈先後棄世，我是由外祖母撫養長大的，跟著她老人家十幾年，耳受目給，略微得了一些陶冶，但是外祖母對我溺愛太深，不忍對我苛求，所以始終無法大成，比之貴師兄妹差多了。」

　　燕元瀾笑道：

　　「穆兄太客氣，白老前輩為武林泰山北斗，舉世難匹，我二位師尊每一提及，即欽敬無限……」

　　穆如春亦笑道：

　　「外祖母輕不許人，唯對『北鶴南龍』，二位前輩，異常推崇，囑我若有機會拜詣，一定要求取一點進益。」

　　二人惺惺相惜，雖然口中都很客氣，實際上內心都已互相欽儀，訂下深厚的情誼了！

　　穆如春在身畔取出了一個小包道：

　　「這其中就是三才玉玦，本是家嚴給家慈的文定之物，前年我拜別外祖母之時，她慎重的交給我，說是……」

　　講到這兒，他忽地住口不語，燕元瀾已經懂得他的意思，笑著將綢包接過，含有深意地道：

　　「小弟可以一觀嗎？」

　　穆如春道：

　　「燕兄但看不妨。」

　　燕元瀾打開綢包，見是用赤金鏈子繫著三方璧玉，一作碧青，一作白虹，一作澄黃，光彩四射，不由讚道：

　　「好玉！不去說它的功效，單憑這色澤，質地，也足算連城，我二位師尊收藏頗豐，卻沒有趕得上此者。」

　　穆如春笑道：

　　「我輩武林中人行事，但求實效，不求資財，此玦若無其他功效，則一無用處，小弟也不會視同拱璧。」

　　燕元瀾笑道：

　　「穆兄心懷高超，與君相對，益顯小弟俗氣。」

　　穆如春這才發現自己在言語間隱有譏諷之意，不由得慚現顏色，微紅著臉，忙致歉意道：

　　「小弟一時口快，無意得罪燕兄……」

　　燕元瀾擺手道：

　　「沒關係，咱們心交神儀，別計較這些，這玉玦之所以名曰三才，不知可是因其頗色所致？」

　　穆如春嘆道：

　　「燕兄果然心思超人，這青者名碧落，黃者名黃泉，紅者名紅塵，正隱含天地人三才之意！」

　　燕元瀾含笑又將玉玦遞回道：

　　「這玉玦既是穆兄家傳之物，還請穆兄替敝師妹佩上。」

　　穆如春臉色微紅道：

　　「這如何使得。」

　　燕元瀾笑道：

　　「如何使不得！這是伯父母定情之物，小弟不敢擅專，現在是為了救敝師妹之命，將來如何？則視穆兄之努力了。」

　　燕元瀾為人聰明絕頂，早在詞色之際，已然看出穆如春對師妹隱有愛意，也知道他為了顧忌自己與師妹間已有感情，未敢作表示，此時借機將事情表示明白，同時也希望穆如春因此對救紀湄之心更迫切一點。

　　不想穆如春是個赤性漢子，聞言反而慨然道：

　　「玉玦雖由家傳，小弟卻還做得主，燕兄與令師妹青梅竹馬，此物就算小弟奉贈二位的一些薄禮……」

　　他話尚未說，燕元瀾已哈哈大笑道：

　　「穆兄盛情可感，可是你誤會了，我與師妹雖是從小一起長大，在我心中，她始終像我妹妹一樣，而且……」

　　說到此處，他故意一頓，果然在穆如軎的臉上現出了焦急的神色，兩眼望著他，希望他快說下去。

　　燕元瀾忒也促挾，卻住口不言了。

　　穆如春等了片刻，忍不住催促道：

　　「而且什麼？」

　　燕元瀾這才笑著道：

　　「而且在下山之際，谷師叔還曾關照過我，叫我替她留心，物色一位如意郎君，穆兄若有此意，倒是理想人選。」

　　穆如春聞言，喜出望外，訥訥的反而說不出話來。

　　燕元瀾見了，故意一整神色道：

　　「穆兄不作表示，想必是因為敝師妹姿色平平，不堪為匹，這樣說來，倒是小弟過於冒昧了。」

　　穆如春滿臉脹得通紅，忙道：

　　「燕兄誤會了，令師妹貌擬天人，實不相瞞，小弟初見之際，即已傾心，因為不知燕兄與令師妹感情如何，是以不敢造次表白，燕兄適才表示，小弟感激無狀，但不知令師妹是否會屬意小弟，是以惶恐不安。」

　　燕元瀾含笑道：

　　「如此說來穆兄是有所顧忌耳。」

　　穆如春訥訥道：「是的是是……是的。」

　　燕元瀾道：

　　「這個穆兄不必多心，師妹一向敬我若兄長，以後我幫你打敲邊鼓，穆兄自己再多加努力，以穆兄如此人品，再加上藝出名門，必定無甚問屬。」

　　穆如春聞言，心花怒放，忙道：

　　「如此多謝燕兄全成了，事不宜遲，我們此刻就趕住王屋山中一探那位『搜奇客』，燕兄仍少一匹良騎，小弟尚養有一匹玉花驄，與我那黑天虯不相上下，就奉贈燕兄代步，寶馬贈俠士，也免得它困守在我谷中。」

　　燕元瀾微微一笑，心想：

　　「到底是事不關心，關心則亂，現在你比我還急呢。」

　　太行王屋二山，俱在晉南，相傳此二山本連成一體，有名愚公者，因苦於出入為阻，乃率家人，持器揮鋤，日往挖鑿，冀以暢行，且誓以子子孫孫，百代不輟，必待有所成。

　　事為大帝所聞，乃命夸娥氏兩子，各負一石於海，其阻乃通，往來人等，乃得良於行。

　　這雖是一個傳說，不足為信，可是愚公移山的故事，卻普著人口，村夫俗子，亦能津津而道。

　　形成這一個傳說的原因，大概與山的形勢有關，因為它們被分斷之處，確如鬼斧神工，一削如刃。

　　這一日王屋山下，來了兩匹駿騎，一黑一白，騎上兩個青年人，神采飛揚，英秀挺拔。

　　不問可知是燕元瀾與穆如春了。

　　他二人為了救治紀湄的內傷，間關萬里，由青海的大積石山，飛騎趕來此地，只用了半月工夫。

　　日夜星馳，兩匹馬縱然神駿，也顯得有點萎頓。

　　穆如春望著巍峨的高峰，朝燕元瀾道：

　　「元弟！這一路行來，累壞了兩匹黑馬了，山路崎瞘！騎著它們反而累贅，不如在山下找個人家，寄養起來，也好讓它們休息一陣，免得日後要用它們之際，反而為疲累過度，誤了行程。」

　　燕元瀾點頭道：

　　「小弟沒有養過馬，不知馬性，聽由大哥作主好了。」

　　原來二人因為情交莫逆，一序齒歲，改作兄弟相稱了。

　　穆如春遂在山下找了一個農家，寄好馬匹，各展絕藝，使出輕身功夫，直向山上奔去。

　　燕元瀾的「飄雲舞絮」身法，本是「北鶴」令狐璞的成名絕技，「北鶴」之名，也是由此而得，使將出來，直如鶴遊蒼穹。

　　尤其是此刻，一來是為要急於找到「搜奇客」，再者也是想試他這位穆大哥的功夫如何。

　　所以起步沒多久，他就用上全力，身子就如一隻脫弦的急箭，直往上射，樹枝林梢，一點而過。

　　穆如春見狀，微微一笑，肩頭一晃，身如一片輕葉，緊緊在後，亦步亦趨，竟未落後半點。

　　奔有片刻，看看已到山腰，穆如春叫道：

　　「元弟！慢點走，搜奇客就住在半山腰。」

　　燕元瀾聞言放慢了腳步，回頭一看，只見穆如春就在他身後數步之處，氣定神閒，不由欽佩地道：

　　「大哥，你真不錯！我用盡力氣，也沒有摔掉你！」

　　穆如春微笑道：

　　「元弟別客氣了，你至少還留了三分功力未發，我卻已使上全力，也沒把你追上。」

　　燕元瀾笑道：

　　「大哥的眼力真高明，就是有一點還差。」

　　穆如春奇道：

　　「什麼地方？」

　　燕元瀾道：

　　「你扯謊裝做的本事尚不見高明，你說用上全力，就該裝出個汗流浹背的形狀，才能使人相信呀。」

　　穆如春聽了，知道自己使出多少力氣，同樣地也瞞不過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招得燕元瀾也笑了。

　　邊笑邊行，已來至山腰，穆如春望著一片斷崖道：

　　「奇怪！怎麼變了樣了？」

　　燕元瀾見他說得沉重，遂出口問道：

　　「怎麼！我們走錯了？」

　　穆如春道：

　　「不！這裏我來過一趟，那時崖上橫著一條石樑，恰好可以渡過，現在這條石樑怎地不見了。」

　　燕元瀾懷疑地道：

　　「大哥！也許你記錯了地方？」

　　穆如春搖頭道：

　　「過崖之後，道路錯綜繁雜，也許會有錯誤，但是這個地點，卻絕不會錯，你看這地下還有石樑的痕跡呢！」

　　燕元瀾隨著他手指處一看，果見地下有一處略凹，好似久經重壓之狀，而且石色猶新，未經風雨。

　　遂點著頭道：

　　「大概是年代久遠，斷裂下去，也未可知。」

　　穆如春道：

　　「元弟！你沒有見過那石樑，那是鐵心石，為石質最堅韌的一種，絕不會斷，若說有人移去，則又似不可能。」

　　燕元瀾又不懂了道：

　　「怎地不可能呢？」

　　燕元瀾皺眉道：

　　「那石樑重逾十數萬斤，若以人力，斷不可能。」

　　燕元瀾想了一下道：

　　「且別管這麼多了，只要是路沒有錯，便這一段斷崖，也阻止不了我們飛渡！還是先過去再說吧。」

　　說完凌空一飄，拔起尋丈，然後頭下腳上，恍若一條水中的游魚，斜斜的向對崖落去。

　　可是到得崖邊數尺之地，高度已然不夠，燕元瀾藝高技精，驀地空中一個滾翻，人反彈上去，剛好及岸。

　　穆如春亦不遲疑，雙足一蹬，飛躍過來。

　　燕元瀾道：

　　「大哥！你比我乾脆多了。」

　　穆如春淡淡一笑道：

　　「我比你懂得藏拙。」

　　燕元瀾臉色微紅，不再作聲，原來他躍過這斷崖，本無困難，可是他編要賣弄了一下，先用北鶴的「寒塘渡鶴」，後用南龍的「龍躍九淵」，他的本意是要引得穆如春也露一手的，卻不料穆如春守拙若愚，倒使他覺得自己太以浮躁。

　　穆如春渡崖之後，即在亂石縫間四下尋找去路。

　　燕元瀾跟在他身後，幫忙一同察看，誰知忙了半天，依然找不到一絲頭緒，那亂石擺成的許多門戶，望去雜亂無章，其實卻大有奧秘，二人對陣圖之學都頗有心得，然而這數十堆亂石，卻什麼都像，什麼都不像！

　　穆如春深皺眉頭道：

　　「上次我路過這裏，是由他帶進去的，當時未曾注意到出入之法，想不到這次竟把我給難住了。」

　　燕元瀾深視良久，突然向一個石縫中走去。

　　穆如春急喊道：

　　「元弟！使不得，那是死門。」

　　燕元瀾如同未聞，繼續深入，穆如春沒有辦法，只好跟在他後面進來，才跨得幾步，便已滿眼生霧，一片濛濛。

　　穆如春識得厲害，未敢輕易再進，只得又喊道：

　　「元弟！不可以再前進了，這裏面很厲害。」

　　燕元瀾毫無回音，沒有辦法，他只好又慢慢地試探著向前而去，可是眼前的濛濛迷霧，越來越濃。

　　糊裏糊塗的走了一陣，忽聽得轟然一震，接著雲霧全收，一切景象，豁然開朗，盡收眼底。

　　燕元瀾笑吟吟地站在不遠之處，他連忙趕上一步道：

　　「元弟！你太蠻撞了，這是死門如何隨便進得。」

　　燕元瀾含笑道：

　　「這叫做置之死地而後生，若非我這一番猛打猛撞，你恐怕還在外面傷腦筋，哪能來到此地呢！」

　　穆如春搖頭道：

　　「方才給你碰上了！這陣圖的變化甚大，現在不過才進門戶，往後厲害的還多著呢！」

　　說著又開始打量起周圍，只見現在已經深入到亂石堆中，有一處地方，碎石四散，乃問道：

　　「方才我聽得一聲大響，是不是你擊碎了這堆石頭？」

　　燕元瀾笑道：

　　「是的，我走到此處，瞧它礙路，便給了它一掌。」

　　穆如春大感不解地道：

　　「照陣勢看，這石堆應是巽風震雷之樞，略受振動，便該風雷大作，怎麼你毀了它，反而一無跡象。」

　　燕元瀾笑道：

　　「幾塊破石子而已，我就不信它能興妖作怪。」

　　穆如春懷疑道：

　　「你二位師尊學究天人，即使陣圖之學沒有教你，多多少少，總也告訴過你其中的厲害吧？」

　　燕元瀾笑道：

　　「他們二人一生之學，至博且精，我哪能在短短的十數年之中，一起學得了，只好擇其精要的學上數種罷了。」

　　穆如春嘆道：

　　「這就難怪了！我已約略瞧出此陣乃是合四象八卦及正反五行之設，只是一時還摸不出其中底細。」

　　燕元瀾劍眉一挑道：

　　「幾堆破石頭，總不成給它困死。」

　　穆如春道：

　　「你別看不起這幾堆石頭，卻能困得千軍萬馬。」

　　燕元瀾笑道：

　　「我就不信這個邪，瞧我再打一堆給你看看。」

　　語畢舉手一推，轟然一響，又是一堆亂石被擊碎了。

　　穆如春望去，見那是離火之門，忙凝神待變，誰知卻毫無動靜，而燕元瀾卻似打得興起，舉手一堆堆地打過去。

　　穆如春跟在他身後，仔細注意燕元瀾所擊之石堆，發現他並不是亂打，而且有一定的順序。

　　有時還舉手略作思索，才決定推出，不由在心中暗笑這位老弟太過好勝，明明是已經看出破陣之法，卻還裝做不懂，另一方面，他也暗暗的佩服南龍北鶴的確是奇才，連這種深奧的學問，他們也都研究精緻。

　　走了半天，面前突然一亮，舉目一片平陽，原來已走出陣圖之外，二人都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穆如春裝著不高興的樣子道：

　　「元弟！我們自從認識以來，我一直對你推心置腹，肝膽相照，可是你卻心藏城府，沒有把我當兄長相待。」

　　燕元瀾聞言大驚道：

　　「大哥！我並無一點不敬你的意思……」

　　穆如春道：

　　「你明明深通陣圖之學，為何騙我說不會？」

　　燕元瀾惶恐地道：

　　「小弟的確未曾學過！如何敢騙大哥。」

　　穆如春見他猶在否認，倒是真的有點生氣了，道：

　　「那你出陣時所破的石堆，總不會每一堆都是碰巧吧？」

　　燕元瀾釋然地笑道：

　　「大哥原來指的是這個，那你可誤會了。」

　　穆如春不釋地道：

　　「你每一擊都深奧無窮，分明精擅此道，我怎麼會誤會你？」

　　燕元瀾笑道：

　　「家師與谷師叔性喜弈棋，而且每次弈棋，一定要我在旁觀看，久而久之，我也被吸引了。」

　　穆如春聽他一說臉上浮起了驚容，更小心地聽下去。

　　燕元瀾又道：

　　「他們二位老人家棋藝相當，每局必險，尤其到最後之時，殺劫特多，不過臨了一定是個和局。」他頓了一頓，繼道：

　　「我在旁邊觀看，日久也有些心得，但是總不如二位老人家精妙，有一回家師佈落一子，我認為不妥，家師便含笑起立，將殘局讓我易子重佈，結果變得一敗塗地！被谷師叔殺得寸土不存。」

　　穆如春雖聽得有趣，卻忍不住道：

　　「這與你破陣之事，並無關聯。」

　　燕元瀾道：

　　「方才在陣內的亂石堆，就是那天的棋局，而我第一次所毀的石堆，就是我自作聰明更換家師的那一子。」

　　穆如春聽得大感興趣道：

　　「那麼以後呢？」

　　燕元瀾道：

　　「以後進來，見那石堆，俱與我所下的子路相同，於是我便學谷師叔的方法，一路殺進來，果然走通了。」

　　穆如春將陣中石堆之佈置看了一遍，不禁大是欽佩道：

　　「妙啊！妙啊！北鶴南龍的確是天下無雙奇人，他們哪裡是救你下棋，分明是在教你天下至奧的學問啊！」

　　燕元瀾點頭道：

　　「我出陣之後，也想通了，深覺師恩如山……」

　　穆如春突然又道：

　　「那局殘棋，尊師原先一子，係下落何處？」

　　燕元瀾道：

　　「那時已面臨殺劫，恩師捨劫不救，卻在谷師叔橫三直九的空處，佈上一子，我認為毫無用處。」

　　穆如春拍手大呼道：

　　「絕著，絕著！這一子望似無用，其實卻奧妙無窮，若這佈陣之人，也在那兒設上一門，則我們永遠也進不來了。」

　　燕元瀾也想了一下道：

　　「我不懂陣勢，但現在覺得那一子足可令谷師叔半壁江山都受威脅，的確是大有用處。」

　　穆如春嘆道：

　　「我真羨慕你有這麼好的師父，若是讓我也與二位老人家盤桓上一日，相信必可得無限進益。」

　　燕元瀾本是心腸直爽之人，聞言道：

　　「這有什麼困難呢，恩師與谷師叔現在隱居在北天山，等我們把師妹治好以後，我們陪你到那兒去一趟便了。」

　　穆如春聽得雖然高興，卻又有點顧慮道：

　　「只怕尊師不願意吧？」

　　燕元瀾道：

　　「這個大哥儘管放心，恩師與谷師叔最是慈愛，尤其是喜歡年青人，何況你又救了師妹，尤其是谷師叔，就是你不去找他，或許他還會出來看你呢！」

　　穆如春聽了他的話，不由得憶起谷中蘭曾要燕元瀾為紀湄擇婿之事，心中一動，臉上卻紅了起來。

　　燕元瀾看得高聲大笑起來。

　　忽然他笑聲一止，看著穆如春的背後，穆如春也警覺地一回頭，只見石後轉出一人，款款緩步而來。

　　這人五六十歲年紀，相貌文靜，作儒士裝扮，一面走著，一面手在比著，口中還喃喃道：

　　「這一著確有道理，為什麼我竟想不到呢？」

　　穆如春悄悄地道：

　　「這人就是『搜奇客』了！」

　　燕元瀾性子頗急，忙趨前一步道：

　　「前輩，您好？」

　　搜奇客冷冷的回了一禮，打量著燕元瀾道：

　　「我那千頭萬緒迷蹤石，就是你破的嗎？」

　　燕元瀾道：

　　「晚輩一得之愚！請前輩不要見怪。」

　　搜奇客並不搭理，卻回頭對穆如春道：

　　「好小子，上次你騙去了三才玉玦的秘密，欠我一個問題，這次又要來玩什麼滑頭了？」

　　燕元瀾聽得莫明其妙，穆如春卻道：

　　「多承前輩告知三才玉玦之效用，使晚輩對傳家遺寶，不致蒙昧無知，心中十分感激。」

　　搜奇客道：

　　「小子別假惺惺了，你答應給我的答案呢？」

　　穆如春欠身道：

　　「晚輩尚未探出青白杖之白玉杖在何人手中。」

　　燕元瀾口快道：

　　「在邛崍二絕的宋天殘手中。」

　　搜奇客臉色一動道：

　　「小子你此言當真？」

　　燕元瀾道：

　　「我與他的徒弟交過手，親自試驗過其中寒毒，如何會假，前輩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前往一看。」

　　搜奇客望了他一眼道：

　　「小子！你長相還忠厚，我可以信得過你。」

　　這人雖然衣著儒服，談吐卻無一絲斯文氣，而且毫無禮貌，燕元瀾為了有求於他，只好忍在心裏。

　　穆如春道：

　　「我們的帳算是清了。」

　　搜奇客道：

　　「勉強可以算是清了，不過你們今日前來，當然不是為還帳來的，小子你又有什麼事？」

　　燕元瀾急道：

　　「正是，我們想請教一下有關毒龍珠的事。」

　　搜奇客驚道：

　　「毒龍珠，你們問它幹什麼？」

　　穆如春道：

　　「當然是為了有人要治傷了，毒龍珠還有別的用處？」

　　搜奇怪一笑道：

　　「當然有了，那毒龍珠除了療傷之外，還可以避水，懷之入海，魚蟲迴避，小子你欠了我一個答案。」

　　穆如春急道：

　　「這不是我們要知道的！」

　　搜奇客狡獪地道：

　　「分明是你親口問的，我也屬實答了，焉可不算？」

　　穆如春無可奈何地道：

　　「也罷！不過我拜弟為你指出了石陣的缺點，就算是補償你的答案吧！這條件太便宜了你了。」

　　搜奇客想了一下道：

　　「那雖然不是你存心告訴我的，可是我既偷聽到了，也只好算了，現在我們一個問題換一個問題。」

　　燕元瀾嚷道：

　　「原來你的問題都有交換條件的？」

　　搜奇客道：

　　「自然了，我平生專好搜羅各種奇事秘聞，假若不靠交換，我一個人如何有精力到處探訪去。」

　　燕元瀾略一尋思道：

　　「這也有道理，現在我要提問題了。」

　　穆如春急忙道：

　　「元弟！等一下，這老頭兒極為狡猾，我們問時必需十分小心，以免上了他的圈套。」

　　搜奇客毫不在意，閉目靜待他們發問。

　　燕元瀾與穆如春商議了一會兒，才由燕元瀾發話道：

　　「毒龍珠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

　　搜奇客略一沉思道：

　　「你們是問祛毒龍珠，還是毒龍珠？」

　　燕元瀾正想開口，穆如春搶著道：

　　「我們問的是毒龍珠，不是祛毒龍珠，我們已經回答你一個問題，現在輪到你回答了。」

　　搜奇客這才知道自己一多嘴，讓他們撿了一個便宜，不過自己玩弄狡獪在先，無可奈何，只好怏怏地道：

　　「在南海之中的一個島上。」

　　燕元瀾急問道：

　　「那島叫什麼名字？」

　　搜奇客閉目不答，穆如春再補一句道：

　　「我們欠你一個問題。」

　　搜奇客這才睜目道：

　　「那島名叫狂人島，在南海近西之處。」

　　燕元瀾急道：

　　「我們再欠你一個問題，在島上何處可以找到毒龍珠。」

　　穆如春埋怨燕元瀾道：

　　「有了地名就夠了，你這個問題是多餘的。」

　　燕元瀾道：

　　「我寧可多答應他一件事，也得問詳細點。」

　　穆如春道：

　　「你不知道這搜奇客的問題有多怪！答案多難尋來。」

　　燕元瀾不在意地道：

　　「我反正只有三年命了，管他多難，我也必定拼將一死替他將答案尋來，不過若三年之內仍無法解答，我只好永遠地對他負疚了。」

　　搜奇客道：

　　「小伙子！你好好的，為什麼活不過三年？」

　　燕元瀾慨然道：

　　「我因為要調查十五年的一件舊案，冤枉了祁連七鶴，逼死他們的掌門人白鶴道人，因此我答應三年後前去償命。」

　　搜奇客頗感興趣地道：

　　「輕生何易，三年後你真會去嗎？」

　　燕元瀾抗聲道：

　　「殺人償命，我自然要去，不然怎配為北鶴弟子。」

　　搜奇客臉上突然浮上一陣悔色，原來他為了一時好奇，問了兩個問題，失去兩個要求的機會。

　　燕元瀾卻慷慨地道：

　　「前輩雖然發了兩個問題，不過那都是有關我私人之事，晚輩願意不算，另外再答應前輩兩件事。」

　　他這種朗比日月的心胸，使得穆如春心折無限。

　　搜奇客亦頗為感動地道：

　　「我不要求了，那兩個問題雖簡單，卻顯示出一個偉大光明的豪傑人格，我覺得比什麼都有意義。」

　　燕元瀾將手一拱，感激地道：

　　「多謝前輩成全，前輩若無其他遣命，晚輩教人心切，現在就想動程前往南海，買舟浮海……」

　　搜奇客的語氣變為十分慈祥地道：

　　「你去吧！以你的心胸懷抱，我相信你會成功的，只是你回來之後，若是探出十五年前是誰放火燒南龍北鶴，請你告訴我一聲，我對此事很感興趣，猜測良久，卻始終不知答案。」

　　燕元瀾答應道：

　　「晚輩奉師令下山，就是為探查此事，所以向祁連七鶴，乞假三年殘喘，亦正因任務未達成，晚輩若探查清楚，一定盡量設法通知前輩。」

　　語畢遂與穆如春一同告辭下山而去！

　　二人穿過所謂千頭萬緒的迷蹤石陣，直向斷崖而去。穆如春再仔細的看了一遭，才搖頭讚嘆道：

　　「果真神妙無比，搜奇客若是按照你所說，將這石陣重新佈置一下，恐怕再也沒有人能破得了。」

　　燕元瀾微微一笑道：

　　「這倒未必，那日我恩師佈下一子妙著之後，谷師叔並無吃驚之態，想來他必已有了化解之妙策。」

　　穆如春欽折無限地道：

　　「學問之道，無涯無際，愚兄獨居如春谷中之時，目無餘子，心中除外祖母外，再不作第二人想。及至邂逅元弟之後，以為我們不過瑜亮並生，放眼天下，唯使君與我，現聞及二位前輩之淵翰，直覺此身若滄海之一粟，渺不足道矣。」

　　燕元瀾笑道：

　　「大哥之言，開我茅塞不少，天下之大，何奇不有，實不相瞞，小弟自折服祁連七鶴，又勝得邛崍二絕雙奇，亦以為除恩師外，再無可堪言匹之人，得知令外祖母白老前輩尚健在，乃稍遏驕志，但在我見到搜奇客之後，始知滄海遺珠，何處不是……」

　　穆如春微詫道：

　　「我只知搜奇客淵博萬通，卻不知他也精武功！」

　　燕元瀾道：「我雖未見過他顯露，然知此老必懷絕技。」

　　穆如春不信地道：

　　「元弟有何證據？」

　　燕元瀾微笑道：

　　「小弟在北天山習技十五年，耳目之聰，自信三丈外可察匿鳥，十丈內可覺蟄獸，然而搜奇客在我們身後出現之際，距離我們不會超過五丈，若非他身懷絕頂工夫，如何令我們一無所知！」

　　穆如春想了一下道：

　　「有道理，有道理，我今天可走了眼了。」

　　二人說著走著，已來至斷崖之畔。

　　穆如春朝前面望了一下道：

　　「我就是走了眼，也不可能失了眼。」

　　燕元瀾趨前一步道：

　　「大哥！你說什麼？」

　　穆如春用手朝前一指道：

　　「我們來時明明記得這前面是平蕩蕩的，怎麼現在會多出一座小山來，難道搜奇客尚有移山之能！」

　　燕元瀾順著他的手勢望過去，也驚疑道：

　　「我也記得那兒原來沒有山的。」

　　穆如春思索了一下，彎腰在地上拾起一塊石子，運足功力，抖腕朝那小山上直打過去。

　　石塊到處，但聞震天一聲巨吼，那座小山居然移動起來，屈伸而立，變為身高二十餘丈的一個怪物！

　　那怪物粗具人形，遍體長滿綠色細毛，頭若巨缸，目似燈籠，血盆大口張開，利齒森森。

　　它那粗有徑尺的手中，持著一根石棍，正是穆如春先前所說丟失的石樑，拿在怪物手中，只如一條細棒。

　　饒是二人身懷絕技，也不禁駭然後退，燕元瀾驚叫道：

　　「大哥，這是什麼東西？」

　　穆如春尚未開口，那怪物已經邁開大腳，一步跨過斷崖，朝二人立身之處，一棍齊頭砸下。

　　燕元瀾與穆如春驚而不亂，各分一邊，朝兩側躍起，閃避而過，怪物一棍打空，卻擊得山石四飛。

　　燕元瀾避開之後，立即凝聚「混元真力」，一拳擊向怪物的小腹之上，這一拳勁力之大，直可撼山振嶽。

　　怪物縱然巨大，也不禁被打得往後一坐，口中怪吼連連，掄起手中石棍，又朝二人橫掃而至。

　　石樑長有數丈，厚有七八尺，貼地掃至，二人無法再躲，只得一躍而起，剛好避過，卻已險象百出。

　　穆如春劍眉一豎，突然拔出腰間長劍，喝道：

　　「何物妖魅，看你能擋我神劍不能。」

　　就在空中一擰身，平射而起，人尚未至，那劍上的長芒已到，怪物想是識得厲害，半身朝旁一倒！

　　長劍剛好從它的肩旁擦過，連毛帶肉，削下了一大片。

　　怪物負痛，厲嗥一聲，立起身來，掄動手中的石樑，或砸或掃，雖無章法，卻也勁風激氣，十分厲害。

　　這一來可苦了兩個人了，他們知道怪物力大無窮，根本不能硬架，只好仗著身材巧靈，四處閃躲。

　　糾纏約有片刻，穆如春覺得如此下去，絕非良策，乃一面閃躲，一面朝燕元瀾高聲叫道：

　　「元弟！這怪物皮堅肉厚，力大無窮，糾纏下去，必是我們吃虧，你運乾天真力，在前面攻它一拳，我設法繞到它身後，仗著手中利器，在它要害之處，給它一下厲害的，否則今天絕難脫身。」

　　燕元瀾口中答應著，身子已轉到怪物面前，提拳正想擊出，忽聽身後傳出一聲長嘯，異常尖銳。

　　那怪物聽見嘯聲，立即垂手不動，燕元瀾與穆如春當然不願乘勢進擊，跟著也住了手。

　　嘯聲過後，從一旁閃出一人，赫然又是搜奇客。

　　他先朝怪物比了一陣手勢，怪物低吼一聲，拖著石樑，朝山後縱跳而去，行動迅速，頃刻不見。

　　搜奇客才朝二人含笑道：

　　「二位受驚了。」

　　燕元瀾怒道：

　　「這東西可是你豢養的？」

　　搜奇怪道：

　　「它本來就住在此山，我只不過是將它收服而已。」

　　燕元瀾道：

　　「你收服這種害人的東西做什麼？」

　　搜奇客微笑道：

　　「我之所以要選居王屋山的原因，就是聽說此山產有山魈，我一生搜羅各種奇異藏珍，難免不引起人們之貪念，所以我要收服它，令它替我守護珍寶，幫我殺死來侵犯的敵人。」

　　穆如春亦怒道：

　　「我們對你那東西，根本不屑一顧……」

　　搜奇客含笑道：

　　「二位不可誤會，我令它偷襲，乃是一番好意。」

　　燕元瀾高聲道：

　　「你還是好意？若非我們輕功尚具根底，早就死在它石樑之下，這種好意，真是不敢領教。」

　　搜奇客道：

　　「我的確是好意，你們要赴狂人島，那狂人島主武功不凡，力大無窮，將毒龍珠視若性命，善取不能，唯有力奪，所以我命它相試一番，若是你們無法克服這山魈，那狂人島大可不必前往。」

　　穆如春想了一下，氣才消平道：

　　「那麼以我們現在之力，不知可否前往？」

　　搜奇客望他一眼道：

　　「以你手中的昆吾長劍，加上燕小友的乾元真力，此去自保已足，能否奪珠，尚在不可知之數。」

　　穆如春一笑道：

　　「你的眼睛真厲害，居然認出我這柄是昆吾長劍。」

　　搜奇客朗聲大笑道：

　　「長短昆吾青白杖，三才玉玦毒龍珠，我一生中最大的願望，就是將六件異寶都收羅在一起。」

　　穆如春道：

　　「你現在搜得了幾樣？」

　　搜奇客道：

　　「現在只有青玉杖一樣，不過我相信有一日我會如願的。」

　　穆如春笑道：

　　「我身邊卻有昆吾長劍與三才玉玦，但不知你用何法取去？」

　　搜奇客道：

　　「我一生不用巧取豪奪之法，你等著好了，總有一天，我有辦法叫你心甘情願地送給我。」

　　穆如春想了一下道：

　　「縱然我有那一天，還有其餘的東西呢？」

　　搜奇客含笑道：

　　「白玉杖已知下落，毒龍珠與昆吾短劍我總有辦法取得的。」

　　燕元瀾在旁邊聽了半天，已感不耐，上前催促道：

　　「大哥，這些事情談它幹嗎，咱們還是趕快下山吧！」

　　穆如春將長劍歸鞘，點頭向搜奇客道：

　　「前輩相試盛情可感，但願有一日前輩能如心願。」

　　搜奇客道：

　　「我曾對自己發誓，必定要達到目的！」

　　燕元瀾與穆如春抱拳道：

　　「告辭了，再會！」

　　搜奇客含笑回禮，別有深意地道：

　　「再會！再會！」

　　二人躍過斷崖，直往山下而去。

第四章　狂人島主

　　碧浪滔天，一望無際。

　　一個多月之後，穆如春與燕元瀾已在渡海的船上。

　　他們租用的是一艘雙桅帆船，船主舟子，俱是慣於航海的老手，而且他們每年兩次俱要往狂人島上送去各種日常用品，是以熟悉途徑。

　　舟行兩三日，倒也風平浪靜，無甚驚險，燕元瀾與穆如春俱是初次航海，對於海上各種異景，異常新奇，長鯨噴霧，飛魚掠空，每樣東西都給他們一種新奇的刺激。

　　這一日，他們又在艙面上閒看，穆如春遠覽天際，水空一色，正在心曠神怡，忽然眼角瞥到一點黑影，心中一動，對燕元瀾道：

　　「元弟，你瞧那隻船，跟著我們兩天了。」

　　燕元瀾不經意地望了一眼道：

　　「海上行船，偶爾航線相同，也是常有之事。」

　　穆如春搖頭道：

　　「我總覺得這隻船有點可疑。」

　　接著又回頭問船主道：

　　「船家，這條水路除了去狂人島之外，還可通往何處？」

　　船主想了一下道：

　　「此去雖有幾個小島，除了狂人島外，都是無人居住的荒島。」

　　穆如春聽了心中更覺驚疑道：

　　「船家，你把船駛得慢一點，我想看看後面那隻船。」

　　船主答應著，落下了一面帆，速度果然慢了許多。

　　可是後面的那隻船也減低了速度，始終維持著原先的距離。

　　如此僵持了半天，燕元瀾感到不耐地道：

　　「管它是什麼來路，大家各走各的，理它作甚。」

　　穆如春望著遼闊的海洋，又無法下去趕到後面一看究竟，只得吩咐再把帆揚起，恢復原速行駛！

　　燕元瀾忽然想起一事，問船主道：

　　「那島為何以狂人為名，莫非上面住的都是狂人嗎？」

　　船主搖頭道：

　　「這個我也不清楚，我從未上去過。」

　　燕元瀾奇道：

　　「那你每次送東西，是怎麼運上去的？」

　　船主道：

　　「那島上四周都佈滿暗礁，我們的大船駛不進去，每次都泊在遠處，島上的人自己用小船將東西運去。」

　　燕元瀾追問道：

　　「那麼來拿東西的人，可有瘋狂的樣子？」

　　船主搖頭道：

　　「不！他們都很正常，不像瘋子。」

　　燕元瀾默然了，船主歇了一會忽道：

　　「對了，那些搬東西的人，兩眼發直，俱都不曾開口說話，只是聽從一個人的命令行事。」

　　燕元瀾也感興趣地道：

　　「那發令之人是什麼樣子？」

　　船主道：

　　「他自稱姓王，大概有三十多歲，五年前就是他來向我們辦交涉，講好每年送兩次東西，因為他給的代價很高，所以這事雖然奇怪，我們也接受下來了。」

　　穆如春想了一下道：

　　「他們要的多半是哪些東西？」

　　船主道：

　　「大半是布帛，糖油等日常吃用之物，只是每次都要五百顆乾的毒蛇膽，不知作何用途，好在閩粵一帶的人們喜歡吃蛇，這東西並不難求。」

　　穆如春想了一下，低低地對燕元瀾道：

　　「元弟，你想的不錯，這島上住的人全都是瘋狂的。」

　　燕元瀾吃驚地道：

　　「大哥何以知道？」

　　穆如春道：

　　「我略精岐黃，知道有一種藥，服之令人心智全喪，跡近癡狂，那藥中就需要用毒蛇膽，不過這藥毒性不長，若隔半年，其效自失。」

　　燕元瀾驚道：

　　「照這樣看來，島上之人不是生來就狂，而是人為使然的了。」

　　穆如春點頭道：

　　「元弟說得正對，而且每次要五百顆蛇膽，可見人數還不少。」

　　燕元瀾道：

　　「即使舉島皆瘋，總該有一人不瘋。」

　　穆如春問道：

　　「誰！」

　　燕元瀾道：

　　「那島主，他既然知道用藥蠱人，自然不會自服，也許全島只他一人不瘋。」

　　穆如春含笑道：

　　「元弟恐怕錯了，全島之人，數他瘋得最厲害。」

　　燕元瀾想了一下，也自笑了。

　　船行甚速，又過了一天，已可望見陸地之影，船主把帆都降下道：

　　「二位公子，我們只能送到此處，前去即是暗礁，船無法再行了。」

　　穆如春皺眉道：

　　「這兒離岸還有里許，我們怎麼上得去？」

　　船主搖頭道：

　　「暗礁遍佈，我也沒有辦法！」

　　雙方正在僵持不下之際，燕元瀾用手指著岸上道：

　　「那邊有小船來了。」

　　大家順手望去，果見一隻小舟，雙槳如飛而來，不消片刻工夫，已到大船之旁。

　　小舟頭上站著一個中年漢子，面頰瘦削甚是猙獰，高叫道：

　　「陸老大，現在並未到進貨之時，你怎麼來了？」

　　船主含笑道：

　　「王大爺，是這兩位公子，說是有事要到島上來，所以僱了小的船，將他們送來此間。」

　　姓王的漢子將臉一沉道：

　　「本島向不接待外客，你將他們再送回去吧！」

　　燕元瀾與穆如春一起走到船旁，燕元瀾一拱手道：

　　「不知王兄可是島主？」

　　漢子用眼一掃他們二人道：

　　「我不是島主，你們來幹什麼？」

　　燕元瀾剛要開口，穆如春將他一扯，發話道：

　　「我二人志在山水，專好遊歷，故擬至貴島觀玩一番，請王兄賜准。」

　　那漢子一揚眉道：

　　「這島上俱是窮山惡水，無景可賞，二位還是請回頭吧！」

　　穆如春突然道：

　　「在下穆如春，乃是白老婆婆的外孫，這位是在下的義弟燕元瀾，為北鶴南龍的傳人，請王兄念在同屬武林一脈，准予上島一行。」

　　漢子的臉色突然一動道：

　　「原來二位俱是名家之後，敝島主一向對白婆婆及北鶴南龍二位前輩，異常欽折，兄弟倒不能再為堅拒，就請二位登舟吧！」

　　穆如春在燕元瀾耳畔道：

　　「此人言不由衷，我們權且上了岸再說吧！」

　　燕元瀾點點頭，二人遵吩咐船家等候，一同下了小船。

　　漢子將手一揮，兩名划船的大漢立即掉轉船頭，向岸上如飛而去。

　　小舟在掠波前進時，穆如春與燕元瀾這才發現船主之話不錯，這水面之下，密佈暗礁，礁石之間，僅只有數尺空隙，剛好容一般小舟通過。

　　那兩個操舟的大漢，手法十分純熟，運漿如飛，穿行於礁石之間。

　　穆如春仔細一審查他們二人，果然大有發現，

　　原來這二人不僅雙眼發直，而且瞳仁漲大，目光遲滯，臉部表情呆板，確實有癡狂之徵象。

　　這時那王姓漢子的眼光，也注意穆如春的行動了，不過他的神色卻流露出神秘與殘酷，冷冷的笑了一下。

　　穆如春聽見他的笑聲，心中微微一驚，深深感到島上一定藏著很多的秘密，自己與燕元瀾此去，說不定將遭遇到什麼危險，燕元瀾聰明膽氣都足，可是為人過於忠誠，他可以毫無恐懼地面對戰鬥，卻沒有一點心計去應付陰謀詭計，因之凡事需自己多擔一點心，想到這兒，連忙穩定心神，搭訕地道：

　　「王兄台甫如何稱呼？」

　　姓王的漢子冷冷地道：

　　「我們並無深交，你知道我姓王，我知道你姓穆，你稱我王兄，我稱你穆少俠，這樣我們並無不便之處……」

　　穆如春微微一笑道：

　　「在下一見王兄之後，便覺十分投機，是以想跟王兄多親近一點。」

　　姓王的漢子依舊冷冷地道：

　　「既是穆少俠如此抬愛，在下若再堅拒，便是太過矯情了，兄弟草字仲良。」

　　穆如春一拱手道：

　　「可是仲尼之仲，張良之良。」

　　王仲良冷冷地道：

　　「字倒不錯，只是兄弟卻不敢媲美那兩位古人。」

　　穆如春微微一笑，不再說話。

　　小舟已近岸，王仲良冷淡地肅客上岸道：

　　「二位果真是為了遊覽，還是有為而來？」

　　燕元瀾不善偽裝，臉色一紅。

　　穆如春城府較深，卻平靜地道：

　　「兄弟已經說過了，此來志在山水。」

　　王仲良刁詭的一笑道：

　　「只怕穆少俠言不由衷吧！」

　　穆如春微怔道：

　　「仲良兄此言何指？」

　　王仲良哈哈大笑道：

　　「中原大好山水，二位不去遊歷，卻專程來此荒島，若說志在遊歷，未免太令人難以相信了。」

　　穆如春微微一笑道：

　　「王兄真好眼光，我們前來，除了遊歷之外，確實有點事需與令島主相商！」

　　王仲良的臉色微微一變道：

　　「你們找島主幹什麼？」

　　燕元瀾沉不住氣，脫口道：

　　「我們擬向貴島主商請乞討一件東西。」

　　王仲良臉容驟變道：

　　「你們要什麼？難道島主煉『回天神丹』之事，外界已有傳聞？」

　　燕元瀾道：

　　「不！我們只求要一顆毒龍珠。」

　　王仲良的臉色才平和下來道：

　　「哦！原來是毒龍珠，你們怎知島主有此物？」

　　燕元瀾道：

　　「我們係據一位前輩相告！」

　　王仲良的臉上泛起怒色道：

　　「除了那春霖這老傢伙再無別人。」

　　燕元瀾道：

　　「不！告訴我們的不是此人。」

　　王仲良道：

　　「那春霖自號搜奇客，不是他尚有何人。」

　　燕元瀾直著眼道：

　　「我不知搜奇客前輩姓那。」

　　王仲良得意地道：

　　「這老傢伙前年自己來過一趟，結果鎩羽而歸，這次又支使你們前來……」

　　燕元瀾道：

　　「實在是我師妹受了重傷，亟須毒龍珠治療，倒不是那前輩指使我們前來的。」

　　王仲良道：

　　「島主確有六顆毒龍珠，不過肯否給你們就不得而知了。」

　　穆如春在旁突然道：

　　「方才聽王兄之言，好似貴島主在練什麼『回天神丹』？」

　　王仲良深悔自己失言，忙岔開道：

　　「那是在下一時胡說，完全沒有這回事。」

　　穆如春笑道：

　　「回天神丹所用的材料，搜羅頗為不易，貴島主可曾收足了？」

　　王仲良臉色大變道：

　　「你！你也知道『回天神丹』！」

　　穆如春微笑道：

　　「家父雖然不諳武功，卻精岐黃，是以在下也略知一二。」

　　王仲良斜著眼睛道：

　　「那你可知『回天神丹』有何功效？」

　　穆如春道：

　　「家父所留醫籍上曾說及『回天神丹』可令死人重生，老者返童，每一顆能延壽一甲子，相傳為軒轅遺方，然知者甚少。」

　　王仲良神色忽變為異常奇特道：

　　「令尊可曾嘗試煉過『回天神丹』？」

　　穆如春搖頭道：

　　「沒有！家父認為那煉法太違人道，有傷天和。」

　　王仲良夷然一撇嘴道：

　　「螻蟻尚且貪生，誰不期望長生不老。」

　　穆如春凜然道：

　　「奪人之命，全已之壽，這種事為俠者所不為，何況它是否有效，尚不得而知！」

　　王仲良輕輕一笑道：

　　「道不同不相為謀，穆少俠見了島主最好不要發這種論調。」

　　穆如春道：

　　「這是為何？」

　　王仲良道：

　　「島主認為這世界上唯智者與強者始可生存，愚笨者應該獻出他們的生命，以延續智者之生命……」

　　燕元瀾不以為然地道：

　　「荒謬！荒謬！這是瘋人的思想。」

　　王仲良大笑道：

　　「燕少俠說對了，不然此島為何以狂人為名。」

　　穆如春突然道：

　　「王兄是否以狂人自詡呢？」

　　王仲良道：

　　「全島之上，我是唯一不狂之人，所以為免得驚世駭俗，一切對外交涉，均是由兄弟來辦理。」

　　穆如春再問道：

　　「那麼王兄對責島主的作為看法如何？」

　　王仲良道：

　　「兄弟只知聽命行事。」

　　穆如春追問道：

　　「那麼王兄本人的想法又如何呢？」

　　王仲良狡猾地一笑道：

　　「穆少俠對我看法如何？」

　　穆如春道：

　　「交淺不敢言深，兄弟無法置評。」

　　王仲良神秘地道：

　　「過個一年半載，二位自會瞭解我的。」

　　穆如春道：

　　「只可惜我們要了毒龍珠，立刻就要返回中原，無緣與王兄久聚。」

　　王仲良用手一指，哈哈狂笑道：

　　「行不得也！哥哥……」

　　二人順他的手指望去，只見那隻帆船，已然掉頭準備返航。

　　燕元瀾心中大急，忙在岸邊大叫道：

　　「船家等一下，我們很快就要回去的。」

　　可是那隻大船上的人理也不理，揚帆逕去。

　　王仲良大笑道：

　　「你喊破喉嚨也是枉然，我早已叫人用旗語命令他們離開。」

　　燕元瀾大叫道：

　　「你撒謊！我從未看見你對人說過話。」

　　王仲良道：

　　「那些人已經不會說話，我們完全是用眼色表達意思。」

　　燕元瀾沮喪地道：

　　「你將我們留在島上何意？」

　　王仲良道：

　　「歡迎你們參加狂人行列，敞島甚少高手，尤其是穆少俠，既然懂得『回天神丹』之煉法，島主必會重用。」

　　燕元瀾大叫道：

　　「我絕不會屈服受你之威脅！」

　　王仲良陰險地一笑道：

　　「只要你們在島上住過一陣，不怕你們不變成狂人。」

　　穆如春突然上前，駢指點向他胸前，指風凌銳，王仲良微微一笑，舉手輕拂，居然將他的指勁化解，而且還將他反逼回一步。

　　穆如春微微吃驚，似乎想不到這王仲良的功力會如此之高。

　　王仲良哈哈狂笑道：

　　「二位既已登陸，就可算為本島的一份子，現在即可自由行動，到時我會令人送來飲食，二位不妨在各處多遊覽一下。」

　　穆如春急道：

　　「你不是要帶我們去見島主嗎？」

　　王仲良一笑道：

　　「你們已經見過了。」

　　二人驚道：

　　「原來你就是島主！」

　　王仲良笑道：

　　「不敢當，島上本無島主這一名稱，既是二位堅持要找島主，在下不得已，只好暫膺此位。」

　　穆如春道：

　　「那你在島上算是什麼？」

　　王仲良道：

　　「凡人分為智者、庸者與愚者三種，在下乃為大智者。」

　　穆如春道：

　　「島上有多少大智者？」

　　王仲良倨傲地道：

　　「智者已然無多，大智者百萬中難得其一矣！」

　　穆如春不屑地道：

　　「大智若愚，你奸刁外露，哪裡像個大智之人。」

　　王仲良不以為意地笑道：

　　「等你們在島上參觀過一遍，自然就會瞭解我了。」

　　說完在一陣狂笑中飄然而逸。

　　燕元瀾急叫道：

　　「慢著，你要困我們多久？」

　　王仲良人影已杳，空中卻傳來他的聲音道：

　　「到你們變成狂人為止。」

　　然後又在一陣刺耳的笑聲中漸漸遠去。

　　燕元瀾躁急地問穆如春道：

　　「大哥！現在我們怎麼辦？」

　　穆如春劍眉深結，想了半天，才緩緩地道：

　　「事已如此，只好隨機應變了。」

　　燕元瀾急道：

　　「師妹還等著我們去救治……」

　　穆如春道：

　　「這倒不打緊，有三才玉玦保住她的傷勢，一年半載絕無變化。」

　　燕元瀾道：

　　「一年半載之內，我們有把握離開此島嗎？」

　　穆如春道：

　　「盡力而為吧！我不信這彈丸小島能困住我們一輩子。」

　　燕元瀾愁道：

　　「大哥沒有聽見那王仲良的話嗎，只怕時日一久，我們也變成狂人了。」

　　穆如春忽而淺淺一笑道：

　　「這個兄弟儘管放心，愚兄自幼隨家父習醫，未敢自比華佗扁鵲，但在這島上自保真元，卻是深信有餘。」

　　燕元瀾略感寬心道：

　　「如此一切全仗大哥了。」

　　穆如春笑著在他眉頭輕拍一下，算是回答他的話。

　　王仲良已去遠了，聲息不聞，他的去處是一條山道，兩邊崇石峻嶺，怪樹叢生。

　　燕元瀾突然豪氣大發道：

　　「走！大哥，咱們去領略一下這狂人世界是什麼樣子。」

　　穆如春一頷首，二人遂慢慢的步上山道。

　　走有里許，山道突止，面前突展出一片平原。

　　二人雖是絕藝在身，也不禁為眼前的景象而駭目驚心。

　　這一片平原上都是農田，田中種著的非稻非粟，而是一種金黃色的花。

　　花作十字形，隱飄微香，倒是頗為絢麗，然而驚心的又是什麼呢？

　　原來在田中耕作之人，個個身體羸瘦，面目黎黑，肋骨根根可數。

　　每個人都像是一具行屍，披上人皮的骷髏。

　　田中並無人監督他們的工作，可是卻彷彿有一條無形的鞭子在策打著他們，使他們不敢少怠。

　　有一個力竭倒下了，花田中突然遊出一條紅白相間的小蛇，在他胸前咬了一口。

　　那人經一咬之後，彷彿重新獲得力氣，立刻又爬起來，重新揮鋤耕土。

　　燕元瀾看得髮豎眉挑，大聲喝道：

　　「這簡直是人間地獄，哪裡還成世界。」

　　穆如春卻不答話，緩緩走至一人之前，凝神審視一下道：

　　「這些人果不出我所料，是服了失性散，不過中毒已深，無可救藥矣。」

　　燕元瀾驚問道：

　　「大哥！這失性散如此厲害？」

　　穆如春點頭道：

　　「是的，只要連續服上兩次，就是神仙再世，也無法救治了。」

　　燕元瀾奮起一掌，擊向面前之人，那人居然懂得一閃，避開掌鋒。

　　穆如春驚問道：

　　「元弟，你幹什麼？」

　　燕元瀾惻然道：

　　「他們中毒已深，活著也是痛苦，不如早些死了乾淨。」

　　穆如春默然無語，忽而有所警覺地道：

　　「元弟！且慢，這人知道閃避你的掌風，可見他原先是個會武功之人。」

　　燕元瀾亦有所覺道：

　　「是啊！而且他的武功還不弱。」

　　穆如春凝神深思片刻道：

　　「練武之人，體力較常人為強，恐怕還有希望。」

　　說著虛作一指，點向那人的巨闕穴，那人目光雖然遲滯，卻本能地朝後一退，恰好避過。

　　穆如春並不稍停，拳砍拳擊，一連攻出七八招，那人連閃帶躲，一起避過，而且偶爾還反攻一兩式。

　　穆如春猛然收招，避至一旁道：

　　「我已試出這人的招式，似乎是武當一派的。」

　　燕元瀾道：

　　「是的！家師在傳技之時，曾對各派之技藝，作過一番指示，他最後攻你的那一式『丹鳳朝陽』，正是武當九大式之一。」

　　穆如春道：

　　「武當九大式，非功力深者不傳，這人在本派之中，地位應該不太低。」

　　說著又想了一下道：

　　「武當第二代弟子中『穿雲一劍』鄭祝生，三年前突然失蹤，莫非就是此人。」

　　燕元瀾道：

　　「小弟少履江湖，對這些不太清楚。」

　　想了一下又道：

　　「他看來心智已失，怎地武功並未忘記。」

　　穆如春道：

　　「一技之習成，斷非朝夕之功，是以牢牢地印在潛意識中，不易淡忘。」

　　燕元瀾急道：

　　「他能記住招式，應該靈智尚未全泯，大哥看看他還有救嗎？」

　　穆如春想了片刻，頹然道：

　　「縱然尚有一線希望，可是在此荒島之上，藥物難求，我就是有回春之手，也是巧婦難作無米之炊……」

　　燕元瀾憤然道：

　　「那我還是給他一掌，免得他再受痛苦吧。」

　　穆如春攔住道：

　　「元弟！不可，王仲良作惡多端，我們卻犯不上替他作劊子手。」

　　燕元瀾怒道：

　　「難道我讓他少受些痛苦，也是不對的嗎？」

　　穆如春道：

　　「是的！一個人縱然已病入膏肓，你殺了他，你就是兇手。」

　　燕元瀾無可奈何，一掌擊向地上，大叫道：

　　「那麼他要痛苦到幾時？」

　　穆如春默然道：

　　「直到他心力交疲，耗盡精力而死。」

　　燕元瀾瞋目大呼道：

　　「有朝一日，我能出得此島，一定將這事公諸天下，使所有武林人物，奮起為仇，共破人間地獄。」

　　穆如春嘆息一聲道：

　　「以此人為例，可以想見王仲良手段之毒辣，只怕我們自己免不了像這人一樣的結果。」

　　燕元瀾聞言，也覺毛骨悚然，驚道：

　　「大哥，你方才不是說自保有餘嗎？」

　　穆如春搖頭道：

　　「現在我自己也失去信心了。」

　　燕元瀾聞言默然，半晌才道：

　　「方才我見一人已然力竭而死，怎麼被蛇咬了一口，又復活過來。」

　　穆如春道：

　　「那蛇名叫彩練，其毒無比，可是對於中了『失性散』之人，卻有振奮之效，他被咬之後，借劇毒之刺激，又能掙扎起來，繼續拼命工作。」

　　燕元瀾搖頭道：

　　「毒能活人命，真是難以置信。」

　　穆如春慘然一笑道：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就以這金堇而言，生具至毒，一滴能致人死命，可是它又是使人內臟肌肉重生之靈藥，天心渺渺，遠非我們所能測。」

　　燕元瀾突然若有所悟地道：

　　「這王仲良種這麼多的毒藥幹什麼？」

　　穆如春道：

　　「他不是透露過要煉『回天神丹』嗎？這金堇就是主要材料之一，集千萬朵金堇之花，始能提煉出一斗汁水，更要幾百斗汁水，才能煉成一杯濃漿。」

　　燕元瀾好奇地問道：

　　「要多少濃漿，才能煉成一顆丹藥。」

　　穆如春道：

　　「大概要十幾杯吧！」

　　燕元瀾釋然道：

　　「難怪他要動用這麼多的人力，種這麼多的花了。」

　　穆如春道：

　　「豈僅如此，提煉一顆『回天神丹』，尚須百副生人腦髓，以及數十種靈藥合成。」

　　燕元瀾搖頭道：

　　「這靈丹提煉真不容易。」

　　穆如春道：

　　「當然了，不然長命百歲誰不願意，『回天神丹』若是容易提煉，大家早就著手了。」

　　燕元瀾道：

　　「那『回天神丹』真能延年益壽嗎？」

　　穆如春道：

　　「家父留書僅有記載，卻未曾說過有先例，據說煉成之後，服下不但可壽延一甲子，若連服三丸，可成金剛不壞之身，功力通神……」

　　燕元瀾驚道：

　　「一丸需要百副生人腦髓，三丸豈非要殺死三百個人。」

　　穆如春道：

　　「正是如此，所以家父縱然知道方法，卻從未想到要去提煉。」

　　燕元瀾想了一想，突然舉掌朝那花田推去！

　　燕元瀾的功力何等深厚，這一掌劈出，花圃中翻起千點黃影，頃刻摧折了一大片！

　　穆如春驚道：

　　「元弟，你這是做什麼？」

　　燕元瀾怒聲道：

　　「我毀了這一片花田，教他的長生夢，變作泡影。」

　　穆如春搖頭道：

　　「除非你殺了他，要不然他還是會再種，反而有更多的人遭殃。」

　　燕元瀾亢聲道：

　　「那我們就找他去，殺了這喪心瘋狂的賊子。」

　　穆如春嘆息道：

　　「元弟！你的功力比我如何？」

　　燕元瀾微愕道：

　　「我雖未與大哥較過手，想來我們總在伯仲之間。」

　　穆如春點頭道：

　　「你也許比我略高一籌，但絕不會高出許多。」

　　燕元瀾道：

　　「大哥太客氣了，兄弟並不覺得會高於大哥。」

　　穆如春道：

　　「我自知甚明，你比我高一點，但是合我們兩人之力，未必鬥得過王仲良。」

　　燕元瀾不通道：

　　「大哥太長他人威風了。」

　　穆如春搖頭道：

　　「方才我全力一指，原是想制住他的，不想他輕輕一揮，就將我逼退一步，依我所知，他最多只用上了六成之力。」

　　燕元瀾道：

　　「那我們二人加起來，就有他十二成的功力了，怕他作甚？」

　　穆如春道：

　　「行百里者半九十，功力越深，進步越難；我們合起來，最多只有他八成功力。」

　　燕元瀾自是行家，聽了他的話垂頭不語，良久始道：

　　「這麼說來，我二位恩師，以及大哥的……」

　　他說到這兒，似乎略有顧忌。

　　穆如春卻坦白地道：

　　「即使我外祖母，也不會高過他。」

　　燕元瀾不通道：「他真有這麼強？」

　　穆如春黯然道：

　　「是的！我外祖母後來與我餵招，她老人家必須以七成功力，才能折敗我，南龍北鶴二位前輩我沒有見過，想來也差不多少。」

　　燕元瀾亦垂頭想了一下道：

　　「此人不除，人神共憤，我想不妨請三位老人家出山，並除此獠。」

　　穆如春嘆息道：

　　「三位老人家聯手，除他當然沒有問題，而且他們若知此事一定也會義不容辭，可是我們怎麼出去通知他們呢？」

　　燕元瀾默然了良久才道：

　　「我們來時，搜奇客那春霖前輩是知道的。」

　　穆如春搖頭道：

　　「你不知道搜奇客另有一個外號，叫做袖手先生，凡是對他沒有好處的事，他從來不會插手過問的。」

　　燕元瀾這下子真的是計窮了，良久之後，突然奮發地道：

　　「我們上稟天心行事，天若有眼，斷不會令我們失望的。」

　　穆如春嘆息了一聲道：

　　「也只有作如此想下，不過天心渺渺，人力難測。」

　　燕元瀾抗聲道：

　　「天意雖難測，人事不可不盡，我們盡力而為吧！」

　　穆如春也被他激起了雄心道：

　　「對！大丈夫有死而已，我們不賴天助，端求人為吧！」

　　二人豪氣干雲，一心只想如何去殺死王仲良，為天下除害，反而將他們此來求珠救人之事忘懷了。

　　誰知穆如春的話音剛落，半空中突然傳來一陣陰惻惻的笑聲。

　　接著是王仲良聲音道：

　　「二位好偉大的心胸，不過懷抱越高的人，其思路也越偏激，我相信不久之後，你們就會加入狂人之列了。」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雖是陽光普照，一樣會有鬼氣森森之感。

　　燕元瀾大聲喝道：

　　「姓王的，是好漢你出來，我們決一生死。」

　　王仲良的聲音在暗中又響了！

　　「若講搏鬥，你們必無倖理，不過我實在不想殺死你們，因為我島上只有十名智者，加上你們，剛好膺十二之數，你們放心好了，二位資質不凡，將來在狂人島上的地位只在我大智者之下，絕不會叫你們做苦工的。」

　　接著又是一陣刺耳的笑，那笑聲異常尖銳，刺激得人心神不定，血氣浮躁。

　　燕元瀾忍無可忍，揮掌朝發出笑聲之處擊去。

　　說也奇怪，他掌擊向西，笑聲轉移至東，他擊向東，聲音又到了西邊。

　　燕元瀾的掌聲呼呼，擊得四處皆動。

　　穆如春突然警覺，連忙喝止道：

　　「元弟！不可亂動，這是賊子的陰謀，你真要被他逼瘋了。」

　　那笑聲過了一會，也自然停歇了，變成微微一嘆道：

　　「穆小子！你算見機的早！不過遲早你總會入我掌握之中。」

　　語罷聲音又消失了。

　　燕元瀾道：「大哥，還是你的定力深厚。」

　　穆如春道：

　　「這也不過是學有所長，我外祖母晚年向道，我多少受了她老人家一點感染。」

　　燕元瀾頓了一下道：

　　「大哥！這些花怎麼辦，咱們是否要毀了它。」

　　穆如春道：

　　「這東西雖含劇毒，未嘗不是濟世良藥，而且已經化費了這麼多的人力耕耘培植，毀之暴殄天物，由著他吧！」

　　燕元瀾點點頭，二人遂順著田陌，繼續向前走去。

　　那些耕作之人，對二人在身邊走過，居然一無所視。

　　燕元瀾看在眼中十分惻然，嘆道：

　　「罪孽，罪孽！這些生人與行屍何異。」

　　言下悲憤異常，穆如春提醒他道：

　　「元弟！現在我們最好能不為旁物分心。」

　　燕元瀾道：

　　「見死而不能救，我實在忍不下。」

　　穆如春道：

　　「不然！君子小不忍則亂大謀，悲天憫人之心，人皆有之，若不顧利害，躁急而動，與市井匹夫何異。」

　　燕元瀾聞言，猛然大悟道：

　　「大哥，你說得有道理！我明白了。」

　　二人走過田圃，翻下山岡，只見又是一番景象。

　　此處山石玲瓏，泉石雅致，佳景天成。

　　燕元瀾覺得心神一爽道：

　　「大哥！這些地方與前面一比，真如天堂地獄之別。」

　　穆如春卻神色凝重地道：

　　「范文正公曾經說過：『不以物善！不以己悲』。」

　　燕元瀾心中又自一動，深覺自己涵養太差，動輒受外物之影響，不由得臉頰微紅，隱有愧色。

　　穆如春卻含笑地挽住他的手道：

　　「元弟，不要怪我處處刺激你，實在是因為我們身處危地，暗中面對著一個兇殘無比的敵人，不得不特別小心。」

　　燕元瀾感激地道：

　　「大哥的心意我很明白，小弟異常感激，今後任他天堂美景，我只作地獄看。」

　　穆如春含笑道：

　　「如此則矯枉過正，又易入魔道了。」

　　燕元瀾急了道：

　　「這又不對，那又不對，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穆如春目視著他，正色地道：

　　「元弟你是聰明人，你會知道該怎麼辦的。」

　　燕元瀾想了一下道：

　　「我什麼也不想，只當身在物外。」

　　穆如春道：

　　「庶幾近矣，猶未至也。」

　　燕元瀾的臉上突然泛出一片湛然神光，朗聲道：

　　「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不能於一瞬，自其不變者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

　　穆如春緊瞪著他道：

　　「花殘花落，愛花人作何等觀？」

　　燕元瀾漠然道：

　　「不生不落，不落不生，花自生，花自落，我作如是觀。」

　　穆如春拊掌大笑道：

　　「好了！你是聰明人，一點就透，現在比我還透徹了。」

　　燕元瀾反而朝他微笑道：

　　「什麼是透徹？何處謂之透徹，無物何透，無底何徹。」

　　穆如春臉色一正，恭敬地道：

　　「元弟！愚兄受教了。」

　　燕元瀾微微一笑，兩個人臉上俱洋溢著一片安詳。

　　隱隱又傳來一聲嘆息，低細幾不可辨，二人都聽見了，只作會心一笑。

第五章　十大狂人

　　又走了一陣，只見一座竹亭臨泉而設，石几石凳，古樸自然。

　　亭上一個少年書生，神態頗秀，正在展卷，朗朗而讀。

　　燕元瀾道：

　　「奇怪！這個人居然能說話。」

　　穆如春道：

　　「方才王仲良曾經說過島上已有十個智者，這大概是其中之一。」

　　燕元瀾道：

　　「什麼十個智者，分明是十個狂人。」

　　穆如春含笑道：

　　「我們去試試他狂到什麼程度。」

　　二人遂也步進竹亭，那士子見他們來了，只看得一眼，搖頭朗讀如故。

　　穆如春故意凝聚「漱玉神功」咳了一聲，這一聲響徹雲霄，震得竹亭直搖。

　　那士子聞咳微驚，停下了手中書卷問道：

　　「二位以前少會。」

　　穆如春道：

　　「我們今天始到島上。」

　　士子頗感欣慰地道：

　　「那麼大智者所搜羅的十二智者齊了。」

　　燕元瀾哈哈大笑道：

　　「大哥，我說的是吧！明明是狂人，偏要美其名曰智者。」

　　士子微慍道：

　　「唯大狂者始大智，昔有楚狂，一曲長歌，孔子聞而自慚……」

　　燕元瀾忍住笑道：

　　「屈原自沉汩羅，他是狂人還是智者。」

　　士子道：

　　「是狂人也是智者！天生智者必狂，狂者必智。」

　　燕元瀾頗感興趣地道：

　　「那麼一切偉大的人，都是天生的狂徒了。」

　　士子正容道：

　　「是的！天生就狂的人，必是智者，可是這種人世上不多，所以他們可以高高在上，享受一切，而其他的人必須為他們作牛馬，做奴隸。」

　　燕元瀾道：

　　「那些人不狂不傻，何以肯俯首聽命呢！」

　　士子面有得色道：

　　「這就是智者與愚者不同的地方了，智者可以運用智慧，去操縱他們，鞭策他們，你們從前山來，沒有看見那些苦力？」

　　燕元瀾道：

　　「看見了，這就是你所說的智慧控制的方法？」

　　士子點頭道：

　　「然也！然也！你看他們多乖，不需要人去監督，他們自動會獻出一切的勞力。」

　　燕元瀾朝穆如春苦笑道：

　　「大哥，若不是我現在想通了，我真想一掌劈死他，這是哪一個朝代的歪理，再跟他講下去，我真會被他氣狂了。」

　　士子道：

　　「氣狂了的只能算是庸才！必須天生狂者，才是上流。」

　　燕元瀾瞪起眼睛，恨不得給他一巴掌。

　　穆如春含笑道：

　　「元弟！你別氣，讓我來跟他談談。」

　　接著掉頭對士子道：

　　「閣下天生何狂？」

　　士子得意地道：

　　「書狂，舉凡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在下莫不嫻熟於胸。」

　　穆如春再問道：

　　「你是什麼時候才得到這麼多的學問？」

　　士子更形得意道：

　　「我六歲時即有神童之稱，過目不忘，七歲能詩，九歲能文，十二歲而大成。」

　　穆如春道：

　　「你剛生下來時會什麼？」

　　士子一怔道：

　　「我呱呱墮地，自然什麼都不會。」

　　穆如春道：

　　「不然！你會哭會叫，會拉屎撒尿！」

　　士子大怒道：

　　「那算什麼學問！」

　　穆如春大笑道：

　　「你方才說智者天生必狂，然而你讀書成狂，只是後天之事，如你所會，也只算為下品，倒是另外幾項，你才是第一流。」

　　士子頗感意外道：

　　「哪幾項？」

　　穆如春道：

　　「你是哭狂！叫狂！屎狂！尿狂！」

　　士子忽然大怒，迎胸推出一掌，穆如春倏然接住，他勁力較深，反而把士子震了出去，士子恨恨的望了他一眼，掉頭疾去。

　　燕元瀾大笑道：

　　「痛快！痛快！大哥的是妙人，你這番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把他的狂論攻得體無完膚，此刻若有酒菜，我要為你浮一大白。」

　　穆如春卻微嘆道：

　　「這傢伙不但是個癡子，而且功夫還算不錯，我也不過比他略強一籌，看來王仲良的確搜羅了不少能人。」

　　燕元瀾卻豪氣大發地道：

　　「無論如何，你總算打了他一下，聽他在那兒大發謬論之際，我也真恨不得揍他幾下，出出悶氣，大哥，下次有人該留給我了。」

　　正說之間，亭後突然跑出一人，形容枯萎，手中托著一隻玉盤，盤中放著一把酒壺，兩個杯子，另外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墨蹟猶新，寫著：

　　「此酒可飲；此人可打。」

　　二人俱是一怔，不解何意。

　　遠處又傳來王仲良幽靈似的聲音道：

　　「我對二位優禮有加，燕少俠要浮一大白，我立刻將島中精藏花雕奉上，並有出氣筒一名，聊洩肝火，以免鬱結在胸，有傷貴體。」

　　二人聽得面面相視，啼笑皆非。

　　王仲良的聲音又道：

　　「壺中酒尚溫，酒中絕對無毒，二位大可放心飲用。」

　　燕元瀾微悸道：

　　「這狡賊隨時跟在我們身後，一舉一動，俱無法躲過他的視線。」

　　穆如春取過酒壹，略一審視，隨即斟滿了杯子道：

　　「有酒直須飲，理他作甚。」

　　燕元瀾知道穆如春已經確定酒中無毒，端起一飲而盡。

　　那端酒來的人，猶在一旁站立，滿臉企盼之色。

　　穆如春含笑道：

　　「他還等著你打他呢！快出出氣吧！」

　　燕元瀾臉上一紅道：

　　「我是說著玩的，打這可憐蟲作甚。」

　　那人突然開口道：

　　「你別看不起我，我也是十名智者之一。」

　　燕元瀾大感驚奇道：

　　「你也是天生狂人？」

　　那人連連點頭。

　　燕元瀾更奇道：

　　「你天生何狂？」

　　那人道：

　　「我天生受虐狂，一天不挨打就不舒服，打得越重，我越痛快。」

　　燕元瀾沒好氣地道：

　　「天下哪有這種怪事？」

　　那人又是連連點頭，弓起身子道：

　　「你快打吧！我全身已經難受死了。」

　　燕元瀾猶疑不動，穆如春道：

　　「你就姑且打他一下試試看。」

　　燕元瀾輕輕拍出一掌。

　　那人叫道：

　　「不行！不行！這樣子反而弄得我難受死了，你打重點。」

　　燕元瀾以五成力氣又打了一掌。

　　那人反而怒罵道：

　　「你這算什麼打人？娘兒們捶背也比你有點勁。」

　　燕元瀾以八成力氣再打一掌。

　　那人微有笑意道：

　　「這才差不多，不過還是不過癮，你還能重一點不？」

　　燕元瀾被他激出怒意，而且見他能承受自己八成功力一掌，居然絲毫不在意，也激出了好勝之心，運足乾元真力，一掌拍過去。

　　這一掌足可驚天動地，粉金碎石，那人被打得直飛起來，拋出丈許遠近，口中直噴鮮血。

　　燕元瀾見他受了傷，方自深悔出手太重。

　　那人一翻身，爬了起來，搶起地上玉盤，滿臉感激地道：

　　「痛快！痛快！雖不如大智者前年打一掌那麼夠勁，卻是我生平第二次痛快之事，大智者無暇常常打我，希望你不要小氣，多給我幾下痛快的。」

　　燕元瀾目瞪口呆，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片刻之後，他才呼出一口氣道：

　　「王仲良從哪兒找來這麼多的怪物。」

　　穆如春也嘆了一口氣道：

　　「我今天也算開了眼界了，古人說『嗜痂成癖』，我老是不能相信。」

　　燕元瀾苦笑道：

　　「這哪裡是『嗜痂成癖』，簡直就是『飲鴆止渴』。」

　　穆如春道：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燕元瀾默然片刻道：

　　「大哥！我倒想起一件事。」

　　穆如春道：

　　「什麼事？」

　　燕元瀾道：

　　「這島上的十大狂人，彷彿功力都很深厚，每個人在中原都可算得上無雙高手，怎會心甘情願地留此島上的？」

　　燕元瀾也沉思片刻道：

　　「也許是王仲良的威脅。」

　　燕元瀾道：

　　「不對，這些人並無畏懼之狀，我懷疑他們也是受藥物的迷惑。」

　　穆如春卻搖頭道：

　　「不對！他們並無中毒之象。」

　　二人深思良久，燕元瀾突然道：

　　「我明白了，這十人確是狂人，王仲良以狂投其所好，乃使他們心悅誠服，所謂攻心為上……」

　　穆如春微笑道：

　　「你只猜對了一半。」

　　燕元瀾道：

　　「怎麼只對了一半？」

　　穆如春道：

　　「王仲良本身是個最大的狂人，所以他自稱為大智者！完全是物以類聚！」

　　燕元瀾不通道：

　　「他在峰邊曾說全島唯他一人不狂。」

　　穆如春道：

　　「你幾時見過喝醉的人，承認自己醉的。」

　　燕元瀾反問道：

　　「那麼這十人自稱為狂，反而不狂了。」

　　穆如春想了一下笑道：

　　「我也被你弄糊塗了。」

　　燕元瀾道：

　　「再這樣纏下去，我們真要變成狂人了。」

　　二人相視哈哈大笑。

　　燕元瀾與穆如春離開了竹亭，繼續向前行去，只見景致略有改變。

　　前面不再是泉石雅勝，卻是細草芳菲，桃花盡開，濃香撲鼻。

　　燕元瀾一向追隨北鶴南龍，養成高潔的胸懷，對這種景致，反而不感興趣，皺著眉頭道：

　　「俗！俗！」

　　王仲良的聲音又自暗中發出道：

　　「二位且慢叫俗，俗中自有雅趣，少時只怕二位捨不得離開呢！」

　　燕元瀾一再聽他絮語，實是不耐，向空厲聲叫道：

　　「王仲良，你有本事不妨現身一搏，盡在暗中搗鬼，算何英雄。」

　　王仲良一笑道：

　　「等將十大狂人一一見過之後，我自然會現身出來，那時你必然已狂，成為我的不二之臣。」

　　穆如春道：

　　「我們已見識過兩狂了，也沒什麼了不起！前面還有些什麼花樣？」

　　王仲良道：

　　「棋狂！輩狂！漁狂！酒狂！武狂……」

　　他數到這兒，忽然止口不言，穆如春忍不住道：

　　「一共才七個呀，另外還有三個呢？」

　　王仲良詭異地一笑道：

　　「這些個都無甚了不起，所以我預先提出來，你們可以放過不理，另外那三個恐怕你們受不了！所以暫時不說。」

　　穆如春朗然道：

　　「了不起拼將一命，有什麼受不了的？」

　　王仲良道：

　　「我要你們留為我用，怎麼會要你們拼命……」

　　燕元瀾不耐道：

　　「廢話少說，那三狂到底是什麼？」

　　王仲良哈哈一笑道：

　　「既是不要我說廢話，一切留給你們自己去體驗吧！」

　　言罷音寂，任是二人再三發問，他總是不答。

　　穆如春道：

　　「他不說算了，我們一切小心就是。」

　　燕元瀾忽然道：

　　「我現在倒有些擔心了。」

　　穆如春道：

　　「怎麼？你被他嚇倒了。」

　　燕元瀾搖頭道：

　　「三狂不足懼！倒是他一直在暗中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一直擾得我們心神不定，到後來很可能被他逼狂了。」

　　穆如春想了一下笑道：

　　「元弟不必為這擔心，那樣只能把我們逼瘋，他的目的是要我們為他所用，不會把我們逼瘋的！瘋與狂不同。」

　　燕元瀾道：

　　「瘋與狂何異？」

　　穆如春道：

　　「瘋者神思錯亂，狂者意志迷惑，他要的是狂人，不是瘋子。」

　　燕元瀾不解道：

　　「他要我們做什麼？我們又不是天生就狂的？」

　　穆如春笑道：

　　「那些人又何嘗天生就狂，只不過受了他一番歪理的誘惑，才自以為是起來。」

　　燕元瀾恍然大悟，但忍不住又道：

　　「我仍不明白要我們做什麼？」

　　穆如春道：「當然是為著我們的武功！十大狂人中，無人高過你者。」

　　燕元瀾不通道：

　　「大哥何以得知？」

　　穆如春一笑道：

　　「此理甚淺！那受虐狂不是曾說過嗎，除王仲良本人外，無人能比你打得更重，由此可見十大狂人雖是不凡，卻不會強於北鶴高徒。」

　　燕元瀾笑道：

　　「也不會強於白老婆婆愛孫。」

　　二人正在相互調笑之際，空中又傳來王仲良之聲道：

　　「哈哈！你二人已快入魔道！現在已表示出自高自大狂了……」

　　二人聞聲驚懾，穆如春想了一下，高聲道：

　　「自大狂者必不甘屈居人下，你這大智者之位還坐得穩嗎？」

　　王仲良本來尚在得意大笑，聞言突然止住，良久始道：

　　「穆如春，你很聰明，不過你也該小心，越是聰明之人，越易受我影響！」

　　穆如春一驚，背上隱有涼意，這句話居然說得他害怕起來。

　　燕元瀾卻道：

　　「大哥！別理他，咱們向前闖吧！」

　　穆如春默默地隨著燕元瀾，又開始前進了。

　　一人倚身桃樹下，面前設有棋盤，他一人走黑白雙方，居然津津有味，燕元瀾瞧了片刻，突然伸手移動數子。

　　那人望了他一眼，低頭視棋，馬上陷入深思中。

　　穆如春道：

　　「大概又是在你師父那兒學來的妙著，這一下你可要害死他了。」

　　燕元瀾瞧了棋狂一眼，輕聲道：

　　「我說不定是救了他，他若能想通那局棋，保證從此不再狂了。」

　　穆如春詫然道：

　　「我對此道不夠精，夫子能否教之？」

　　燕元瀾仍是低低地道：

　　「我擺的那幾子，永遠無法勝人，卻永遠也不會輸，他仔細一想，必會明白事世如棋局，知足唯樂，自然會消除爭念，一意平和了！」

　　穆如春驚道：

　　「那簡直就是救世棋了！令師雖不是菩薩，卻有一樣功德。」燕元瀾微笑不語。

　　又走不遠，見一人倚石弄琴，一人憑澗垂竿，一派怡然自得之狀。

　　他們安詳的態度倒將二人瞧得呆了。

　　突然一聲猛喝道：

　　「沒出息！」

　　二人悚然一驚！憬然而悟，奇怪的是那聲音居然為王仲良而發。

　　穆如春驚問道：

　　「你不是要引我們入迷嗎？又喚醒我們幹什麼？」

　　王仲良道：

　　「我對你們期望甚殷，怎會令你們沉緬入那種消極的思想之中。」

　　穆如春哂道：

　　「鴉雀怎知雲鵠之志，我諒你不懂那種清高的境界。」

　　王仲良怒道：

　　「我要你們做大鵬，一飛沖天。」

　　二人聞聲默然，不知怎地，心中竟對王仲良有一點好感。

　　再往前行一陣，一個胖子，狀若彌勒，敞著大肚，引壺就口，其樂無窮。

　　二人這次有了戒心，不敢多作注視，匆匆走過。

　　前面又有一人，對著一塊巨石，手舞足蹈。

　　穆如春輕輕地道：

　　「這人大概是武狂了，但不知他練的什麼招式？」

　　二人走近一看，但見那石上縱橫刻著許多圖案，奧妙異常。

　　穆如春微微一笑，燕元瀾也微微一笑。

　　原來這圖案之上的招式，雖然神奇，每一招卻都有漏洞，若是照樣使時，很可能攻敵不成，反為所乘。

　　因此看到那人聚精會神之狀，忍不住笑了起來。

　　暗中的王仲良突地一嘆道：

　　「我只以為你們名家之後，應該有些見識，誰知也是稀鬆平常，你們若是覺得這些招術不佳，不妨攻他一招試試看！」

　　穆如春不服氣，突地劈去一拳，直攻那人肋下，那人果然如圖向旁一閃，反過手抓他脈門，穆如春哈哈一笑，底下猛掃一腿！

　　這一腿就是攻圖式的漏洞，因為那人必須欺身前進，穆如春只須把雙手猛抽，那人招式用老，勢難避過這一腿！

　　可是那武狂的招式忒也怪異，穆如春的腿未到，手已縮之際，他突地身一聳，撥起數尺，依然是原式去抓穆如春的脈門。

　　穆如春做夢也想不到武狂的招式之後尚有變化，而且那變化恰好出人意外的反補漏洞，乘機攻敵。

　　幸而他究竟技出名家，腿不收，倒借踢出之勢，將身體旋開，雙方都撲了空！

　　王仲良又是得意地一陣大笑道：

　　「穆如春，現在你總算領略到狂人島的技藝了，雖然你讓得也漂亮，我若令他趁勢追擊，你就失盡先機了。」

　　穆如春大是慚愧不語。

　　燕元瀾靜思了一下道：

　　「大哥，我想試試。」

　　穆如春慎重地囑咐道：

　　「元弟！我是一時大意輕敵，你可不能失手了，否則真讓他把我們中原武學，看得一錢不值。」

　　燕元瀾點頭答應了，走至武狂身前，凜然道：

　　「你注意，我要出招了。」

　　武狂木然地蓄勢而待。

　　燕元瀾徐徐的推出一掌，武狂對著他的掌勢卻瞪了眼。

　　這一掌來勢雖緩，卻博大精探，無論從哪個方向看，這一掌都無法躲過。

　　原來燕元瀾為著要替穆如春挽回失招之恥，用出了「北鶴」精研的「乾天一式」，這是令孤璞畢生精華之所聚，果然奧妙無方！

　　武狂雖有許多怪異的招式，卻沒有一招能擋住這一掌，因此當燕元瀾的掌心快舉到他腳前之際，他仍是在那裏莫知所措。

　　燕元瀾的掌輕輕在他胸前一拍，又收了回來。

　　暗中傳來王仲良的一聲嘆息道：

　　「燕公子！你這一招叫什麼名字？」

　　穆如春一笑道：

　　「你怎麼前倨後恭起來？」

　　王仲良嘿嘿一笑道：

　　「我因技敬人，你莫非吃醋了。」

　　穆如春大笑道：

　　「元弟與我情逾手足，我怎會吃他的醋。」

　　王仲良再問道：

　　「燕公子！這一招叫什麼名字？」

　　燕元瀾恭敬地道：

　　「這一招叫乾天一式，乃我恩師畢生精研。」

　　王仲良一嘆道：

　　「好乾天一式，果真寬大博厚，這下子南龍谷中蘭要認輸了吧！」

　　燕元瀾淺笑道：

　　「不！谷師叔創了坤地一式，威力至巨，剛好旗鼓相當。」

　　王仲良驚道：

　　「真的！那一招你會使嗎？」

　　燕元瀾搖頭道：

　　「不會！我十五年光學『乾天一式』，就來能盡其精髓。」

　　王仲良嘆道：

　　「不錯！你十五年練這一式，有此成就，已實屬難能可貴……」

　　語畢聲音又渺了。

　　燕元瀾急問道：

　　「王仲良！你在哪裡？」

　　王仲良一無聲息。

　　穆如春輕吁道：

　　「十狂已見其七，那三狂不知是什麼？」

　　燕元瀾道：

　　「是啊！他不肯說明，必是厲害多了？」

　　穆如春道：

　　「不理他了，十關已經過七關，還怕什麼？」

　　燕元瀾亦豪爽地一點頭，二人重新向前走去。

　　這一路行來，別無異狀，也不見人影。

　　二人正在奇怪之際，忽聽格格一陣嬌笑，來自背後！

　　燕元瀾詫異道：

　　「怎麼王仲良的聲音變了！」

　　穆如春回頭一看，驚叫道：

　　「不好，元弟，這是花狂，快跑！」

　　說著領先朝前竄出。

　　燕元瀾聽他說得那麼厲害，不知花狂是什麼東西，心中有點不服氣。

　　他從小被「北鶴」抱上山去，令狐璞教了他各種學問，單單就沒有向他解釋過這個名詞，所以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這一眼卻瞧得他俊臉通紅，心兒突突直跳。

　　原來這所謂「花狂」，卻是一個胴體豐腴的少婦，身上衣著甚少，濃抹艷塗，杏眼含蕩，粉臉生春。

　　可憐燕元瀾從未經過這等陣仗早嚇得呆了。

　　那少婦一撲上來，將燕元瀾抱個正著，櫻唇就在他臉上直親，口中還怩聲道：

　　「心肝寶貝，想死你姐姐嘍！」

　　燕元瀾推不掉，那一股濃香薰得他頭暈腦脹，急得大叫道：

　　「大哥，快幫幫忙，把她拉開。」

　　穆如春竄出數丈，發現燕元瀾並未跟來，心知要糟，趕忙立定腳步，回頭一看，燕元瀾已陷了脂粉重圍。

　　他趕忙又跑了回來，正想動手幫忙拉，那女子忽地朝他一笑道：

　　「好弟弟！你也來，姐姐就用腿挾住你。」

　　說著一雙玉腿一撩，妙相畢露。

　　穆如春噁心欲嘔，連忙回頭不看，卻不敢上來了。

　　那少婦又把一雙豪乳，在燕元瀾的臉上亂擦，雙手也在他身上亂摸。

　　燕元瀾又羞又急，雙手朝外一撐，誰想那女子力大無窮，這一撐並未撐開，反而被她抱得更緊了。

　　而且他的手也恰按在胸前，觸手柔軟，慌得他又把手縮了回來。

　　急得他在地上直蹦直跳。

　　可是那女子彷彿是一團濕麵，軟在身上，粘在他身上，摔又摔不掉，跳也跳不起來。

　　穆如春在一旁，眼看著老弟台措手無方，也自急得無可奈何。

　　糾纏約有片刻，突然燕元瀾智珠一朗，方才自定。

　　他凜然的站穩了身子，既不掙扎，也不撐拒。

　　那女子以為他就範了，忙不迭的湊上櫻唇，要去吻他。

　　可是她一看到燕元瀾的眼睛時，不由得停止了動作。

　　燕元瀾的眼珠中，射出了湛然神光。

　　這神光啟示著一種浩然正氣，使得奸消淫避。

　　女子猶不死心，怩聲嬌笑著道：

　　「小冤家，你就這麼忍心？」

　　燕元瀾既無厭惡，亦不躲避，只是以一種滿是憐憫的眼光看著她。

　　這眼光充滿著一種博大的溫和，其中卻無一絲人慾。

　　就是這種眼光使那女子的慾念頓消，羞惡之心暴起。

　　燕元瀾溫和地伸手撫著她的頭髮，輕聲地道：

　　「你放開我，快去穿上衣服，這樣子很不好看。」

　　聲音輕柔得像春風微送，卻具有無限威嚴。

　　那女子自動地放開了手，嚶嚀一聲，回身掩面，就朝林中奔去。

　　燕元瀾坦然地整整衣服，朝猶在呆立的穆如春道：

　　「大哥！走吧！紅粉魔劫已經過去了。」

　　穆如春欽敬地道：

　　「元弟！你怎麼突然發生那種定力的？」

　　燕元瀾淡淡一笑道：

　　「妖由心興，魔自念生，我心中不著一念，自然就百邪不侵了。」

　　穆如春讚嘆道：

　　「偉哉！柳下惠坐懷不亂，比你還要遜色一步。」

　　燕元瀾淺淺一笑無語。

　　暗中卻送來王仲良之聲道：

　　「傻！溫柔不住住何鄉。」

　　語雖譏笑，卻隱隱有欽敬之意。

　　二人俱不理他繼續向前進。

　　又走了片刻，穆如春道：

　　「狂其八矣，不知還有兩個什麼？」

　　燕元瀾道：

　　「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穆如春點點頭，忽然舉手朝前一指道：

　　「怪來了！」

　　燕元瀾順手看去，只見一個女子，背身而立，手扶桃樹，作凝望之狀。

　　他剛才吃過女子之虧！是以心生警覺，悄悄的就想從後面溜過去。

　　那女子亦不回頭，卻長嘆了一聲。

　　那嘆聲中彷彿含著無限之淒傷，使得他們二人都不禁停住了腳步。

　　那女子好似初覺背後有人，慢慢地回過身來。

　　這一照面，又使二人呆了。

　　原來這女子之容貌異常清麗。

　　穆如春心目中的紀湄原是很美的！可是沒有她美。

　　燕元瀾除了師妹紀湄之外，還見過「玄鶴」齊明的女兒齊絳英，邛崍二奇的女弟子雍冰，她們都算佳麗，與這女子相較，卻又有天壤之別。

　　可是她美麗的臉上竟浮著戚容，明眸中有著淚珠。

　　那戚容，那珠淚，可令一個鐵石人為之心碎。

　　那女子見了他們微微地福了一福，輕聲道：

　　「二位公子可是新從中原而來？」

　　二人一時都忘了身在何處，時處何境，一起還了一禮。

　　穆如春亦輕柔地道：

　　「正是！姑娘有何見教？」

　　那女子略見喜色道：

　　「公子們在中原，可曾見到我的韋郎。」

　　二人俱覺得這女子太過天真，中原之人千千萬，如何得知哪一個是她的韋郎？

　　可是她目中的神色令人不忍拒絕。

　　所以穆如春又道：

　　「姑娘的韋郎是什麼樣子，我們也許見過？」

　　提起韋郎，那女子似乎神采飛揚，芳容更美麗了，嫣然一笑道：

　　「我那韋郎，長得極是英俊，世人沒有一個能及得上他，因此你們若是見到了他，一定會認識他的。」

　　她雖然在誇獎韋郎，卻絲毫不會引起他人之反感，因為每一個人都會覺得這麼美的一個女子，必須要有一個那樣英俊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她。

　　是以穆如春歉然地道：

　　「很叫姑娘失望，我們所見之人都很平凡大概不是姑娘心中之人。」

　　那女子忽地悲切，淚落如雨，楚楚可憐地道：

　　「恐怕我再也見不到韋郎了……」

　　說完便抽抽搐搐的哭了起來。

　　聲調如杜鵑啼血，哀猿夜鳴，哭得二人心中極是難受。

　　穆如春安慰她道：

　　「姑娘不要哭了，你那韋郎去了何處，我們替你去找他回來。」

　　他說這話時，義無反顧，完全忘了此來的任務，以及此刻的處境，只覺得唯有幫助這柔弱的女子，心中才會好過一點。

　　女子慢慢的抬起了頭，絕望地道：

　　「多謝公子好意，不過我那韋郎，他是不會再回來了。」

　　穆如春驚問道：

　　「姑娘因何知道？」

　　女子悲淒地道：

　　「韋郎離我之際，曾說一年之後，必會回來看我，現在我就在樹下，整整等了他三年，他連影子都不見。」

　　穆如春安慰道：

　　「也許他因事耽擱，不能趕回也未可知。」

　　女子搖頭道：

　　「不！他不會來了，他到一個比我更美的女子身邊去了。」

　　穆如春懷疑道：

　　「我不信世上還有比姑娘更美之人。」

　　女子悲切地道：

　　「可是她卻搶去了我的韋郎。」

　　穆如春與燕元瀾一起搖頭嘆息，深恨那個男子的薄倖，也深深為這個女子的悲慘遭遇同情。

　　女子又幽幽地哭訴道：

　　「三年來我一直在這樹下等著他，盼望著他回來，我為他望穿了雙眼，哭乾了淚水，我為他立盡黃昏，誤去青春……」

　　「我只記得他的信誓旦旦，誰知他音訊茫茫……

　　「我為了等他，被風霜侵蝕了皮膚，被雨水淋白了頭髮……

　　「我為他憔悴，我為他心碎。

　　「他在另一個女子的身畔歡樂，卻留給我無窮的寂寞……

　　「燕子來了又去，花兒謝了又開，我一切都不覺得，因為我沒有春天，我嗅不到花香，看不見玫瑰……」

　　「我沒有歡樂，沒有希望，伴著我的，只是無限的空虛，寂寞的等待……」

　　「悠悠的歲月啊，我要等到哪一天呢……」

　　這女子的聲音，像琴瑟上的哀弦，彈著淒婉的戀歌，好像幽咽的悲琴，奏著傷心的旋律。

　　兩個男人都被感動了，他們幾乎同聲說道：

　　「可憐的癡情的姑娘啊！別再癡心地等他了！投到我的懷中來，我會盡一切的力量保護你，使你幸福……」

　　突然一陣刺耳的長笑，劃破長空。

　　那是王仲良的笑聲。

　　這笑聲驚醒了兩個沉迷的男人。

　　女子站起身來，急速向林中而去。

　　兩個男人也毫不考慮地跟著她身後走去。

　　王仲良的身形突然出現了，像幽靈一般地出現，大笑著道：

　　「你們終於屈服了，我十二狂人湊齊了。」

　　接著又是他震懾人心的長笑！

　　這是一片很深的桃林，落花滿天飛舞，地下一片嫣紅。

　　燕元瀾與穆如春追隨在那女子之後，踏著滿地的落花，毫不考慮地向前走著。

　　那女子在前面低著頭，口中仍然喃喃地發出令人碎心的低語：

　　「韋郎！韋郎！為什麼你要那樣對我呢？為什麼你對我這如海深情，血淚相思，竟一點都不放在心上呢……」

　　在他們的身後，仍可隱約聽得王仲良得意的長笑聲。

　　繼續走了約有里許。

　　桃林深處，隱隱有一座精緻的小樓。

　　那女子走到樓下，立定身子，含怨凝睇地回頭一瞥，彷彿在等候二人。

　　王仲良的聲音已經聽不見了！

　　燕元瀾突然欺身上前，駢指就朝那女子笑穴上點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另一旁的穆如春也突然發動，凌空一掌，擊向女子的面門！

　　那女子做夢也沒有想到這二人會暴起發難的，側身剛避過燕元瀾的指風，然後抬起纖手，硬接了穆如春的一掌。

　　她倉卒應變，功力自然要打一成折扣，兩掌相接，被穆如春震出一丈開外，怨毒的瞪了一眼，飄身進入樓中。

　　燕元瀾倒是為這情景吃一驚，急聲道：

　　「大哥！您沒有入迷？」

　　穆如春微微一笑道：

　　「愚兄論功力或許不如你，但講這把持功夫，大概不在老弟之下，我初聽這女子婉轉哀訴，確是動了一絲同情之情，突然轉念身在狂人島上，此女必是王仲良所說的十大狂人之一，警覺之心頓生，但是我還是裝作入迷之狀，讓王仲良空高興一場，也好吊吊他的脾胃……」

　　燕元瀾聽罷大笑道：

　　「小弟也是此意，想不到卻與大哥不謀而合！」

　　穆如春也是朗聲大笑起來。

　　在宏亮的笑聲中，二人惺惺相惜之念，又進了一層。

　　二人笑了一會，忽然一起止住笑聲，面現驚容。

　　因為在空中除了他們二人的笑聲外，突然又多出一種蒼老而又響亮的笑聲。

　　這笑聲入人耳鼓，令人心神俱震，可見發聲之人，功力頗為深厚！

　　再者這笑聲雄壯豪邁，不類王仲良那樣陰沉懾人。

　　二人循聲望去，只見林中突然走出一個魁梧的老者，滿臉虯髯，相貌威武！

　　老者走到距二人半丈之處，方始立定身軀，朗聲道：

　　「二位英雄所見，如出一轍，相對豪笑，老夫一時興動，想陪二位同聲一笑，不想反而敗了二位豪興！」

　　燕元瀾見他說話時的中氣充足，心中暗存戒意，出聲問道：

　　「閣下可是十大狂人之最後一狂？」

　　老者怒道：

　　「王仲良是什麼東西，老夫再不濟事，也不能在他手下！」

　　燕元瀾見他言下對王仲良很是不屑，倒增加了同仇之心，忙改容答道：

　　「在下因見老丈在狂人島上現身，故而才那樣動問，失禮之處，尚請老丈原諒！」

　　老者也收了怒容笑道：

　　「年青人做事可不能那麼莽撞，你二人也在狂人島上，我怎麼就不懷疑你們是狂人呢？」

　　燕元瀾因為屈在自己，雖聽他句句都在教訓，倒也不生氣，仍是恭敬地道：

　　「老丈教訓得極是，晚輩知罪！」

　　老者得意地一笑道：

　　「嗯！知罪認錯，猶不失為孺子可教！」

　　他說話時語氣極為狂傲，燕元瀾聽得眉頭一皺，只覺這老者得寸進尺，不近人情已極，可是隱忍住沒有開口。

　　一旁的穆如春卻傲然地道：

　　「閣下既不屈狂人之列，應該有個姓名，不知能見告否？」

　　老者為他倨傲的語態，微感一怔，立刻一翻白眼，傲然道：

　　「老夫在通報姓名之際，向例有個規定。」

　　穆如春道：

　　「什麼規定？」

　　老者道：

　　「欲知老夫姓名照例須自報姓名，然後老夫認為斯人尚堪一試，才以姓名相告。」

　　穆如春鼻子一哼道：

　　「什麼臭規矩！」

　　老者面容一變，正想發怒，燕元瀾卻因這老人不是狂人之列，身處險境，不願再惹麻煩忙道：

　　「小可燕元瀾，這是我義兄穆如春！」

　　老者鼻子也發出一聲冷哼道：

　　「無名小卒，不足與論！」

　　燕元瀾又道：

　　「家師人稱『北鶴』，我義兄乃是白老婆婆門人！」

　　老者面色一動道：

　　「原來是這兩個人的門下，怪不得能在狂人島上通行無阻！」

　　燕元瀾道：

　　「現在老丈可以尊名奉告嗎？」

　　老者想了一下道：

　　「老夫赫連通！」

　　燕元瀾帶驚道：

　　「原來是紅花教主！」

　　赫連通笑道：

　　「你師父也曾對你道過老夫之名？」

　　燕元瀾以恭敬之態答道：

　　「恩師確曾對我道及教主，而且他老人家與『南龍』谷師叔亦曾為了比試功力，身試過教主的『七情媚骨散』！」

　　赫連通急問道：

　　「那結果怎麼樣？」

　　燕元瀾淡淡地道：

　　「無動於衷！」

　　赫連通老臉上浮起一層失望之色，片刻之後，才微嘆道：

　　「那藥力對他們說來是嫌太輕了點！」

　　燕元瀾又是淡然一笑，改口道：「教主數十年銷聲匿跡，原來在此地納福！」

　　赫連通嘆一口氣道：「我在中原惹了不少閒氣……」

　　穆如春笑道：「教主為什麼不說被人趕出來的。」

　　赫連通怒道：「中原九大門派高手，聯合搗我總壇，老夫縱有霸王之勇，也架不住人多！」

　　燕元瀾笑道：「對教主昔年之事，我們都有耳聞，那倒是不能怪教主不行，只是教主還沒有說出為何來到此地！」

　　赫連通經過他一解釋，心中才好過一點，繼續說道：

　　「我在九大門派合圍中衝出之後，就遇見王仲良這混蛋，將我誑來島上，要我參加他狂人之列！」

　　穆如春道：「教主參加了沒有？」

　　赫連通大聲道：

　　「老夫乃一教之主，怎會受那混蛋支使，可是他也拿我沒奈何，只好將我供養在此，優遊泉石，倒也落得個自在！」

　　穆如春忽而變為異常恭謹地道：

　　「教主雄才大略，難道就甘心一輩子在此不成？」

　　赫連通受了刺激，雄心奮發地道：

　　「老夫怎會甘心一輩子蟄伏在此，我這段日子，又研究出不少新奇的功夫與藥物，打算在不久之後，捲土重入中原！」

　　穆如春神色益恭道：

　　「教主精心之研，自然不同凡響，再度揚威中原，正是意料中事，不過那王仲良肯放教主出去嗎？」

　　赫連通更加激怒道：

　　「那混蛋攔得住我嗎？」

　　穆如春道：

　　「我認為王仲良武功心智俱都不凡，教主可能不是對手！」

　　赫連通不屑地道：

　　「他不過仗著幾個狂人撐腰，卻不知道我已發現一種治狂之藥，只要一經使用，他的手下狂人，可能都會倒戈相向！」

　　穆如春大感興趣道：

　　「那是什麼藥，教主能容我們一開眼界否？」

　　赫連通面有難色，穆如春道：

　　「教主精研之藥，何等深奧，難道還怕我們看過一眼，便會學去不成？」

　　赫連通一受激，果然忍不住道：

　　「我那藥散何等精闢，你們一定學不會，也罷！你們在此相等，我前去取來！」

　　說完轉身朝桃林深處，如飛而去！

　　燕元瀾等他身影整個消失以後，才對穆如春道：

　　「大哥對他為何前倨而後恭？」

　　穆如春大笑道：

　　「狂人島十大狂人，現在算是領教無遺了！」

　　燕元瀾驚道：

　　「十大狂人？我們一共才見了九個！」

　　穆如春笑道：

　　「十大狂人，一個不少，而且以我觀之，這紅花教主，才是名副其實的狂人！」

　　燕元瀾更驚道：

　　「紅花教主！他不是狂人！」

　　穆如春正色道：

　　「他不但是狂人，而且是真正的狂人！」

　　燕元瀾道：

　　「請恕小弟愚飩，找實在不明白大哥之意！」

　　穆如春含笑道：

　　「十大狂人中，除半狂之外，其餘人之狂，莫不因狂佯世，若稍加開導，不難復其本性，只有這紅花教主，卻已病入膏肓，無藥可救！」

　　燕元瀾不通道：

　　「他是什麼狂病？」

　　穆如春道：

　　「此人所犯為自大狂病，而不自覺，所以我說他無藥可救！」

　　燕元瀾想了一下，若有所悟地道：

　　「那麼他所說解狂之藥，恐怕也是子虛烏有之物。」

　　穆如春道：

　　「這倒也不然，他一生精治本草，所得自是異於常人，不過我敢斷言一句，他的藥解得別人之狂，卻醫不了他本身之病，因為自大本屬天性，藥石罔效！」

　　燕元瀾想了一下才道：

　　「大哥學識淵博，非小弟所能及！」

　　穆如春嘆道：

　　「元弟別太誇獎我了，愚兄自知將來成就，絕對在你之下，你渾樸天成，慧而不詰，愚兄心計過甚，難望大成！」

　　燕元瀾俯首無言，本來他確是豪氣憤發，可是一想到三年之後，必須赴祁連七鶴之約，必須以命償朱鶴阮西強之死，又不禁默然了！

　　穆如春不解其中曲折，正為燕元瀾的態度感到納悶之際，赫連通已經折回頭了。

　　他手中持著一個小玉瓶，得意地道：

　　「此散窮我一生之學，只須凌空灑出，狂人嗅之，其狂立解。」

　　穆如春接過玉瓶，倒出了一點放在手中，審視半剡，又以舌尖嘗了一下，然後將手中之藥倒回瓶中笑道：

　　「教主果然胸羅萬象，晚生雖略解岐黃，然而除知道此中含車前子，白術，雄黃外，竟不知另外兩味是什麼東西！」

　　赫連通收回玉瓶，臉上微現驚容道：

　　「你還真不錯，那兩味藥雖簡單，然而確是不易辨出！」

　　穆如春恭聲道：

　　「家祖白老婆婆，頗精醫術，然與教主相較，仍有千里之差！」

　　赫連通哈哈大笑，狀似十分得意。

　　然而他笑得並不大久，因為他才笑至一半，林中突然閃出王仲良的身影。

　　他清癯的面容，此刻變為十分恐怖，冷冷地逼近赫連通。

　　「把你的瓶子交出來！」

　　赫連通初見他出現，臉上確曾露出一絲怖容，但為時極短，立刻更以獰厲之態，厲聲道：

　　「王仲良，你來得正好，咱們可以把舊帳算一下了！」

　　王仲良厲態未改，繼續逼前一步道：

　　「十大狂人之中，我早知你的戾性未除，想不到你背著我，居然還敢玩那種花樣，趁早乖乖的將藥瓶交出，我饒你皮肉之苦！」

　　赫連通退後一步，厲叫道：

　　「想也別想，我受了你幾十年的氣，好容易想出制你之法，怎肯輕易放過！」

　　王仲良一聲不響，突地趨前拍出數掌。

　　這幾掌取穴之準，令人意想不到！

　　赫連通手忙腳亂地避過他一連串的攻擊。

　　可是王仲良於攻擊之際，已用極快的手法，將玉瓶取在手中微笑道：

　　「狂人島上依然唯我獨尊，我希望你認清這一事實！」

　　赫連通一招失手，痛失先機，恨恨地道：

　　「你取去那瓶子也沒有用，我已將藥方記在心中，你搶去瓶子難道我不會再配！」

　　王仲良一言不發，突然再走前一步，正對著赫連通道：

　　「你看著我的眼睛！」

　　他的聲音雖低，卻含著不可抗拒的威力。

　　赫連通身不由主，口中喃喃地道：

　　「我望著你的眼睛！」

　　雙目果然呆呆地瞪著王仲良！

　　王仲良再道：

　　「你跟著我唸，你要永遠忘記那方子！」

　　赫連通喃喃道：

　　「我跟著你唸，我已經忘記那方子了！」

　　王仲良微微一笑道：

　　「你再跟著我唸，你永遠效忠大智者，不生背叛之心！」

　　赫連通道：

　　「我再跟著你唸，我永遠效忠大智者，不生背叛之心！」

　　王仲良道：

　　「你現在可以走了，我叫你時，你再來！」

　　赫連通道：

　　「我走了！你叫我時，我再來！」

　　說完果然回身，又朝來路走去，連頭都不回一下！

　　王仲良等他走遠了，才吁了一口氣，回轉身來，臉色略見蒼白道：

　　「二位真好能耐，居然能過九大狂人之關，而且還為我這最後一關，逼出真象，看來我真該感謝二位才對！」

　　穆如春失聲道：

　　「原來你對十大狂人，尚未能完全控制！」

　　王仲良一笑道：

　　「其他九人，我已能完全控制，唯獨這最後一人，我始終不知他潛意識所在，二位一來，算逼出他的潛在意識，現在我已能完全控制了！」

　　穆如春道：

　　「這制心大法，確是不錯，不過此法最耗功力，現在你對我們已無控制之法！」

　　王仲良點頭道：

　　「不錯！你能懂得我制心大法，足見你修為不錯，可是我對你們二人，確是別具好感，因此我決定不用任何方法，讓你們自動加入我狂人之列！」

　　穆如春道：

　　「我們能闖過你十大狂人之關，你此舉談何容易！」

　　王仲良詭異地道：

　　「我終日令你們與狂人為伍，日久之後，你們不狂也得狂！」

　　穆如春心中一凜道：

　　「此舉也許會成功，但是要耗費時日太久！」

　　王仲良一笑道：

　　「沒關係！我有耐心，十年，二十年，我可以等下去！」

　　說完身形一飄，頃刻已無蹤影！

　　燕元瀾驚道：

　　「他的話可信嗎？」

　　穆如春點頭道：

　　「有此可能，長此以往，我們非狂不可！」

　　燕元瀾急道：

　　「那怎麼行？」

　　穆如春正色道：

　　「不行也得行，歸途已絕，我們插翅難飛，非株守此地不可！」

　　燕元瀾更急道：

　　「大哥別忘了，師妹還等著我們拿毒龍珠回去救她呢？」

　　穆如春更加莊嚴道：

　　「元弟！假如你想生離此島，最好暫時忘記這件事！」

　　燕元瀾默然無語，心中莫知所從！

　　一天過去了！

　　兩天過去了！

　　王仲良再不露面，僅是時時在暗中送來刺耳的笑聲。

　　十大狂人整天跟在他們身後！

　　情狂喃喃地訴說她的癡情！

　　花狂投懷送抱，作盡一切醜態。

　　棋，琴，酒，漁，武，各盡所長。

　　書狂整天跟在後面，尋疑問難。

　　赫連通則喋喋不休，向他們賣弄吹噓，一派自大之態！

　　每當燕元瀾忍無可忍，想打人之際，受虐狂應時而出，挨得愈重，他感受愈深，道謝之意也愈切！

　　如是過了五六天，燕元瀾被逼得幾乎要發瘋了！

　　穆如春雖稍受刺擻，但仍帶著他滿島亂串！

　　每天，他們飽食甘飴，器官上享受到了極頂，精神上的痛苦也到了極頂，而且已到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程度！

　　直到第八天頭上，燕元瀾食不甘味，寢不合眼，精神已將至崩潰程度！

　　花狂撲上來道：

　　「公子！您可憐奴家吧，人生幾何，為什麼辜負這花月良宵？」

　　脂香！肉香！粉膩！膚膩！

　　一起都沖進他的鼻孔，刺激他的欲望。

　　還虧他的修養到家，一掌推開花狂的軀體，恨滿心頭，掌聚師門「乾元真力」，猛地一掌拍過去，

　　橫地裏插進來受虐狂，替她受了這一掌，直擊得口中血噴，滾出丈餘遠近。

　　然而他翻轉身來，口角仍是含笑道：

　　「好！好！公子這一掌，打得我三年都不想吃飯，過癮！過癮！」

　　燕元瀾忍無可忍，反身一掌，又朝穆如春推去！

　　穆如春輕輕一躍，避開他的掌風，然後喝道：

　　「元弟！你瘋了，抱元守一，神無二主，你怎可如此糊塗！」

　　燕元瀾聞言一驚，神智又清醒了一點，含愧道：

　　「大哥！請您原諒，我實在受不了了！」

　　穆如春微微一嘆道：

　　「也難怪你受不了，我藥散雖已製成，卻不知靈效如何，權且試一下吧！」

　　說完在懷中取出一包粉末，凌空撤出。

　　那粉末作淡青色，穆如春灑得極是均勻，每人都呼吸到了一點。

　　燕元瀾神智立清，站在一旁，面有愧色。

　　花狂嚶嚀一聲，立刻躲到一株樹後，將身子掩蓋起來！

　　奕者停弈，漁者折竿，每個人都似大夢初醒！

　　唯書狂與赫連通依然如故！

　　林中突然轉出王仲良，滿腔憤色，大叫道：

　　「穆小輩，我一念愛才，想不到你們不但不就範，反倒毀了我多年心血！」

　　穆如春亦厲聲道：

　　「我外祖白老婆婆，醫道通神，任何秘方，我只一嚐，便知其內容，你應該感謝紅花教主，若非他創此解狂之方，我依然拿你莫可奈何！」

　　王仲良厲呼道：

　　「智者何在！」

　　只有書狂與赫連通上前道：

　　「屬下敬候吩咐！」

　　王仲良戟指二人道：

　　「從速為我擒此叛徒，生死不論！」

　　書狂與赫連通同時躬身道：

　　「屬下遵命！」

　　各自出招，擊向燕元瀾及穆如春二人。

　　燕元瀾憑力硬架，將書狂反震出二三尺遠。

　　穆如春卻虛晃一招，飄身退後，口中喊道：

　　「諸位受蔽日久，還不趁此機會，一雪舊恨！」

　　其餘八人聞言，紛紛舉手攻上。

　　花情二狂抵住書狂。

　　武狂與受虐狂抵住赫連通。

　　棋，琴，酒，漁，則合力擊向王仲良。

　　這是一個混戰的局面，穆如春與燕元瀾反倒閒在一旁了。

　　交手未及片刻，勝負立分。

　　書狂被花狂拂中穴道，頹然倒地。

　　赫連通究屬一教之主，力戰二人，落個兩敗俱傷，武狂一舉擊中他的胸中，自己卻挨了他一腳，受虐狂天靈穴受他一掌拍實，臨死前猶喃喃叫道：

　　「好！好！夠意思……」

　　棋，琴，酒，漁，卻在二十招之內，一一屍橫就地。王仲良不愧一代之傑，連斃四人，居然毫無倦態！

　　一場混鬥之後，十大狂人，僅只勝下花狂情狂兩個女人。

　　王仲良環顧左右，厲聲大道：

　　「我好容易搜羅得十大狂人，竟為你們毀於一旦，小子們拿命來賠吧！」

　　燕元瀾望著滿地伏屍，心中惻然道：

　　「你愚弄人性，有違天和，十大狂人猶在其次，前山尚有多少生靈受你塗炭！」

　　王仲良長笑道：

　　「我倒不知你還有悲天憐人之心，那可要令你失望了，前山有五百六十八人，他們俱是受我毒藥養活的，今天你們殺了我，只怕也無法救得了那些人！」

　　穆如春平靜地道：

　　「笑話！我拼將一年時間，搜得幾滴鶴頂紅血，不怕解不了他們之毒！」

　　王仲良面容驟變道：

　　「你懂得真多！」

　　穆如春道：

　　「家祖白老婆婆學究天人，我身為她的外孫，當然也不會太差！」

　　王仲良臉現獰色道：

　　「你以為他們還能等得了一年嗎？」

　　穆如春長笑道：

　　「你以腹蛇膽養了他們幾年，我就不信一年都挨不過！」

　　王仲良臉色大變道：「你懂得太多，實在容你不得！」

　　穆如春亦道：

　　「似你這般兇暴殘忍之徒，亦不容你再存於世！」

　　王仲良一言不發，出招強攻。

　　穆如春凝神招架，卻十分吃力，交手近十合，險象疊生。

　　情狂在一旁看得十分焦急，然又心存餘悸，枉自焦急，不敢上前插手幫助，急得朝燕元瀾道：

　　「公子若再守著江湖陋規，不屑出手群毆，我們今日俱是死定了！」

　　燕元瀾確是礙於此限，心中縱然焦急，卻未插手參加。

　　二人又換了四五招，穆如春已呈不支之態，有好幾次都險遭不測，幸仗著招式不凡，才勉強擋過！

　　燕元瀾忍不住道：

　　「大哥！請恕我不顧你的英名，此獠不除，天下難安！」

　　穆如春滿頭大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是點了一下頭。

　　燕元瀾縱身進招，一出手就施展師門神功「乾元真力」直擊王仲良後腦！

　　王仲良腦後風生，自然地撤回一記煞著，回身接住他的掌勁。

　　雙方在空中一觸，各自退後一步。

　　穆如春卻一身冷汗，死裏逃生，方才王仲良那一招如果攻實，他阻擋不及，小腹受掌，勢必屍橫就地！

　　王仲良一步退後，寒著臉道：

　　「北鶴弟子！怎麼也是倚多為勝之輩！」

　　蒸元瀾臉上一片湛然神光道：

　　「以你之行事，天下人必群起而攻之，我們雖聯手對付你，但絕不會有辱師門！」

　　王仲良一咬牙，揮掌再度攻上。

　　燕元瀾左手以師門招式，輔之以乾元真力，右手卻用南龍谷中蘭所授先天罡氣，出招博大深厚，將他詭異的攻勢，一一化解。

　　穆如春在旁邊夾以白老婆婆門下絕學，時加牽制。

　　三人激戰到五十餘合，仍是不分上下。

　　這說明了一件事：

　　若如單打獨鬥，則穆如春與燕元瀾俱不是對手，足見王仲良功力之厚，以及他招數之神奇！

　　又是三十餘合過去！

　　燕元瀾以兩種絕學，交相使用，漸漸悟透其中巧妙，攻勢更狠，守勢更穩。

　　穆如春間或發出數招，都是攻敵之必救，王仲良開始有不支之狀。

　　突然燕元瀾舌綻春雷，暴喝一聲：

　　「去！」

　　左掌拍在他的肩上，右手握拳，直擊中腹！

　　這兩式為北鶴南龍的精研之學，掌為「驚濤拍岸」，拳為「乘風破浪」！

　　這兩式俱為正大光明的硬攻勢，然而因為兩式俱來，挾雷霆萬鈞之勢，王仲良悶哼一聲，躲開肩頭，腹前受掌。

　　直擊得他口噴鮮血，飛出一丈開外，搖了一搖，才站住身子，發出一聲厲笑，飄身進入林內！

　　燕元瀾正要追去，穆如春卻攔住道：

　　「窮寇莫追，此地我們不熟，恐怕他在林內另有圈套！」

　　花狂亦道：

　　「對的，他在林內密佈機關利器，更豢養了許多毒蟲怪獸，平時隱藏不出，公子若冒險深入，先遭其害！」

　　燕元瀾聞言卻步！

　　情狂卻拜倒在地道：

　　「公子神勇，世罕其匹，方才那兩招，光明磊落，磅礴宏大，實令小女子欽折無限，衷心佩服！」

　　燕元瀾一把將她扶起道：

　　「這是什麼時候了，姑娘何必還說這些！」

　　穆如春道：

　　「這傢伙一去，又不知要鬧什麼鬼了！」

　　正說之際，猛聞驚天動地一聲巨響。

　　接著島中的最高峰上，冒起一道黑煙！

　　情狂驚得花容失色道：

　　「不好！他將火山引發了！」

　　穆如春驚道：

　　「這島上有火山？」

　　情狂道：

　　「是的，此島整個都在火山區，正中主峰，原有一塊玄冰寒石鎮壓著，損及此石，則岩漿噴出，全島俱成一片火海！」

　　燕元瀾道：

　　「他自己也在島上，難道要同歸於盡不成！」

　　穆如春道：

　　「以他那種狂性，此事大有可能！」

　　燕元瀾急道：

　　「咱們別顧談廢話了，還是快向海邊撤退吧！」

　　說著抱起地上奄奄一息的武狂道：

　　「大哥！你帶著赫連通，咱們快走吧！」

　　穆如春道：

　　「這人狂性難除，又受王仲良移心之惑，救他出去，也會跟我們作對一輩子！」

　　燕元瀾正色道：

　　「總不能見死不救，坐視他葬身火海！」

　　他臉上凜然之態，使穆如春無法違拗，抱起赫連通，六個人開始朝海邊撤退！

　　此時島上隆隆之聲不絕，中央主峰已是岩漿噴流，紅光耀眼，旁邊諸峰也受了波及，地動山搖。

　　六人來至海邊，身後樹林，已起火燃燒，熱氣灼人，而且鮮紅的岩漿，也自各火山口緩緩流出。

　　燕元瀾見狀想起昔年高黎貢山中火燒師尊的一片大火，又想起他陸續燒祁連七鶴的幾場火，不禁感慨叢生，忽而心念一轉道：

　　「前山那五百多人，恐怕沒有救了！」

　　花狂聞言憂聲道：

　　「公於且慢替人著急，此刻我們自身尚且難保，前面茫茫大海，無舟可渡，身後的岩漿，少時即至，我們也是死路一條！」

　　這一言提醒了諸人，除武狂與赫連通昏迷之外，其餘諸人莫不憂形於色。

　　穆如春平時足智多謀，此刻也變得默默無言。

　　岩漿越流越近，離他們身後，只有數十丈遠，雖隔著一片樹林，已可感到灼人的熱度！

　　燕元瀾身上自南龍北鶴遭火之後，始終穿著那件辟火的鼇皮寶衣，但是能否擋住這灼熱的岩漿，尚屬不可知之數，而且即使能擋住了，他又怎能一人獨生。

　　少年俠士長嘆一口氣道：

　　「生死有命，我們若真是個葬身在這岩漿之內，落個骨消肉化，不留人間臭皮囊，倒也痛快！」

　　他雖是慨嘆作語，卻別有一股豪情，毫無恐悸之色！

　　花狂與情狂心折無限地道：

　　「妾身得陪公子殉葬火海，此生無憾！」

　　穆如春將赫連通放在身邊地下，雙手一擺道：

　　「人生自古誰無死，認命吧！」

　　大家都想開了，乾脆閉目待死！

　　情狂與花狂自然地靠近燕元瀾身畔，她們無懼於死亡，但是能與燕元瀾併骨於一起，她們的私心，也感安慰無窮。

　　忽而在林火濃煙之中，竄出一個人影。

　　在狂人島上，除了王仲良之外，再無他人，因此各人立刻戒備起來。

　　此人衝到面前，燕元瀾不禁驚叫道：

　　「前輩！怎麼您也來了？」

　　原來此人卻是指示他們前來的搜奇客那春霖！

　　他的手上提著一個小布袋，神色急急地道：

　　「此刻無暇細說，大家且隨我上船吧！」

　　燕元瀾道：

　　「大海茫茫，哪來的船？」

　　搜奇客一聲不響，走至海峰旁的礁石中，取出一個皮囊，鼓嘴吹了一會兒，立刻成了一個皮筏，廣有丈餘！

　　他將皮囊擲入海中，立刻躍身登上。

　　眾人不敢怠慢，一一隨之而登，連受傷的武狂與赫連通也帶了上去。

　　那皮囊浮力很大，雖是載了七個人，仍是入水不深。

　　燕元瀾、穆如春與搜奇客三人各以內力發掌擊水推舟，舟去如飛，不消片刻，已然離島里許！

　　回首島上，烈焰騰空，島邊水霧彌漫，岩漿已開始流入海中。

　　大家死裏逃生，都不禁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燕元瀾忽而有些感觸，望著烈火騰騰的島上道：

　　「那王仲良可能已葬身火海了！」

　　搜奇客道：

　　「狂人島此刻已無一寸涼土，那大狂人即使是銅皮鐵骨，此刻恐怕也要化成一片稀湯了！」

　　燕元瀾慨嘆片刻，忽地流出淚道：

　　「王仲良實是當世奇才，他死了是武林一大損失，可是他若不死，則又是世間一大禍害！」

　　搜奇客臉上突發奇容，一閃而逝，然後緩聲道：

　　「王仲良雖死，得少俠如此賞識，雖在泉下，亦當含笑，老夫現在亦深悔將他殺死了！」

　　燕元瀾驚道：

　　「狂人島的那場劫火是前輩引起的？」

　　搜奇客笑道：

　　「當然了，王仲良狂而不傻，他若是要害死你們，也犯不著把自己陪在裏面！」

　　燕元瀾一嘆道：

　　「前輩引發火山不打緊，死一個王仲良也無關緊要，因為他確有取死之道，可是前山尚有數百條生靈，豈非死得太冤枉？」

　　搜奇客道：

　　「那些人現在不死，也活不多久，老夫讓他們早日超生，少受些痛苦，未嘗不是一件功德！」

　　燕元瀾道：

　　「穆大哥曾說過鶴頂紅血可以解得他們之毒！」

　　搜奇客微笑道：

　　「你穆大哥有沒有告訴你將他們的毒性解去之後，這些人俱將癱瘓，而且每天要受錐心刺骨的痛苦，反而生不如死了！」

　　燕元瀾不信地回頭望著穆如春略帶懷疑地道：

　　「前輩此說有何根據？」

　　搜奇客道：

　　「少俠真健忘，你們剛開始登山之際，可曾見到一人力竭暈倒，被蛇咬一口之後，又復生過來？」

　　穆如春點頭道：

　　「確有此事，而且我認識那蛇正是最毒的鐵鱗甲！」

　　搜奇客道：

　　「少俠可知那人死而復生之故？」

　　穆如春道：

　　「鐵鱗甲毒涎雖屬至毒，卻有刺激性……」

　　搜奇客笑道：

　　「根據即在此了，那人不受其毒害，反得刺激而振奮，足見這些人均已賴毒為命了，少俠一旦祛其毒，便是奪其生機，那些人縱然不死，癱瘓絕對難免，體內各種器官，驟失毒液為養，自然痛如針刺錘擊了！」

　　穆如春肅然恭聲道：

　　「前輩醫理精明，晚輩自承不如遠甚！」

　　搜奇客微微一笑，燕元瀾卻想起一事驚道：

　　「前輩怎地對我等這行程如此清楚？」

　　搜奇客道：

　　「我跟你們一起登島，始終不離你們身後，只是老夫藏身有術，不易為你們發現罷了！」

　　燕元瀾用手一拍足下皮囊道：

　　「原來前輩是乘這皮囊前來的。」

　　搜奇客微笑道：

　　「這東西雖然不沉，只能作近距離的浮海工具，無楫無槳，光是靠掌力推舟，迢迢重洋，豈不把人累死，老夫僱有大船，為求不露形跡，故而須停在四五里外，再用此登陸，才能神不知鬼不覺。」

　　燕元瀾恭敬地道：

　　「前輩心計之佳，可稱舉世無匹！」

　　穆如春忽然問道：

　　「前輩迢迢渡海前來，不知目的何在？」

　　搜奇客道：

　　「與二位一樣，找毒龍珠呀！」

　　燕元瀾跌足道：

　　「真是的，我們只顧逃命，卻忘了此來的真正目的，狂人島已成劫灰，毒龍珠跟著也成為泡影了，我們出死入生的辛苦一場倒是小事，湄妹的傷勢恐怕永無痊癒之望了！」

　　言罷十分喪沮，穆如春也垂頭喪氣，懊喪已極。

　　搜奇客微笑著從身畔拿出一個小布袋，正是他出林時所攜的那一個，提在手中含笑道：

　　「二位白跑一趟，老夫倒微有所獲，總算不虛此行！」

　　說完打開布袋，從其中倒出六顆色泛烏亮的小珠，不但渾圓可愛，而且還散著一股撲鼻的香氣。

　　燕元瀾面有羨色地道：「這就是毒龍珠？」

　　搜奇客微笑道：

　　「正是！一珠在手，起死回生，分水辟火，蛇蟲匿跡，名列六寶之末，實為六寶之尊。」

　　穆如春有點懷疑道：「前輩不會認錯嗎？」

　　搜奇客道：

　　「我親自在王仲良身上拔出，怎會有錯。」

　　燕元瀾問道：「前輩是何時遇見王仲良的？」

　　搜奇客一笑道：

　　「這就是二位立功了，王仲良被你們聯手追擊身受重傷，我趁他正在療傷之際，耳目不敏，掩過去點了他的穴道，然後搜出毒龍珠，引發火山，就一直來找你們了。」

　　燕元瀾喟然長嘆。

　　搜奇客詭異地一笑道：

　　「少俠可是在惋惜被老夫坐收漁利？」

　　燕元瀾搖頭道：

　　「凡事俱有因緣，前輩殺死王仲良，為天下除害，此珠理應由前輩所得，只不過前輩可願念我們志切救人，分賜一粒！」

　　搜奇客大笑道：

　　「老夫志在搜羅奇珍，倒不想靠它救命，因此只鄙留一粒足矣，其餘五顆都可以給你們！」

　　燕元瀾大喜道：「多謝前輩！」

　　搜奇客道：

　　「少俠且慢道謝，二位在向我打聽毒龍珠下落時，當知老夫行事的規則，不受惠於人，也不示惠於人！」

　　穆如春道：

　　「前輩又有什麼交換條件？」

　　搜奇客一笑道：

　　「彼時以問題換問題，現在當然是以物易物！」

　　穆如春道：

　　「前輩要什麼呢？」

　　搜奇客笑道：

　　「三才玉玦，長短昆吾，隨你決定用哪一種交換！」

　　穆如春想了一下，道：

　　「昆吾長劍為先師所贈，不敢易主，三才玉玦已賜給紀湄姑娘，僅有家傳昆吾短劍為祖上所遺，即以此交換如何？」

　　搜奇客笑道：

　　「我不是說過隨便哪一樣嗎？悉聽少俠之意！」

　　穆如春在腰間拔出短劍，放在手中摩娑片刻，默然地遞了過去！

　　搜奇客接過來，嗆然一聲拔劍出鞘，一片寶光，映日一輝，高興得大笑道：

　　「好劍！武林六寶，我已得其三了，其餘三樣我相信遲早會到我手中的，而且我發誓絕不巧取豪奪，總要你們心甘情願地送上來！」

　　說完將毒龍珠送過來，自己果真只留了一顆！

　　燕元瀾默默地望著他們的動作，一言不發。

　　因為他的立場，確是很難啟口，但心中對搜奇客的好印象已沖淡了不少。

　　正說之間，前面已可見到大船的影子，眾人遂不再說話，努力推舟，不一會兒已來到大船之旁。

　　依然是由燕元瀾抱起武狂，穆如春抱著赫連通。

　　眾人一起縱身上了大船。

　　安下身後，立即審視一下兩個受傷之人。

　　武狂的一腳挨在腰間，內腑受創甚重。

　　赫連通的胸口受拳，被擊得肝腸離位，受傷更巨！

　　穆如春與搜奇客俱精醫道，發現這兩個人的傷勢很是嚴重，若不即予治療，一兩天后，立將有性命之虞！

　　船上藥物不全，若等船行四五日靠岸，這兩個人的生命必然不保。

　　燕元瀾想了一下，對穆如春道：

　　「大哥！毒龍珠是您以家傳至寶換來的，小弟本不應啟口，但是人命關天，能否請大哥……」

　　穆如春聞言，立刻摸出一顆毒龍珠，捏開武狂的下顎，餵了下去！

　　燕元瀾道：

　　「還有一個呢？」

　　穆如春憤然道：

　　「紅花教主早年名聲狼藉，已萬死不足以謝天下，現在又受王仲良移心之惑，王仲良已死，再也無人可以挽回他的心志，將他救好了，豈不是增加我們自己的麻煩！」

　　燕元瀾誠懇地固請道：

　　「不然！醫者父母心，我寧可將來他與我作對時，公平地拼殺地，現在卻不能不救他！」

　　穆如春沉思片刻，才又摸出一粒來，也替他灌下。

　　兩個病人被移至內艙，其餘諸人便只好擠在外艙了。

　　一帆遇見順風，只用了三天半的時間，便已回到中原。

　　捨舟登岸，燕元瀾只覺這十數日，彷彿是一場惡夢，慨嘆無窮。

　　搜奇客自動願意帶走赫連通，說是也許有辦法替他消去惑心之疾！

　　因為他稍愈之後，對燕穆二人一直仇視著，完全不念救命之恩，眾人也只好由他跟著搜奇客走了。

　　花狂，武狂，情狂三人，則感恩圖報，誓命相隨，只好由他們跟著到達如春谷中。

　　同時這三人長年喪失本性，現在雖然康復，都已忘卻了本來的姓名。

　　燕元瀾只好根據原來之號，各自為他們取下了姓名！

　　武狂還是姓武，更名純藝，

　　花狂姓花，名戒惡。

　　情狂則叫秦無癡！

　　燕元瀾俠義心腸，為他們所取之名俱皆別具深意。

　　武純藝一心感激穆如春，矢志追隨！

　　花戒惡與秦無癡則自願做燕元瀾的奴婢，弄得少年俠士好不難堪，然而二人意志甚堅，推又推不掉，辭又辭不去，傷透腦筋。

　　一行五個人好在都是身懷絕技，晝夜星馳，不消十幾天工夫，即已趕至如春谷。

　　紀湄幸仗三才玉玦護身，傷勢並未惡化，神態卻更憔悴，一副楚楚可憐之態。

　　穆如春立刻施展如春妙手，替她餵下毒龍丹。

　　同時還每天留神她的傷勢，不時補以種種靈藥。

　　在他小心的照顧下，紀湄的傷勢果然大有起色，而且由於長相接觸，對於穆大哥也未免有情。

　　她聽了他們遠上狂人島取毒龍珠的經過，不免唉聲嘆氣，深憾自己錯過了一場大好熱鬧。

　　同時對於燕師兄多了兩個艷絕人寰的侍婢，也極盡調侃之能事。

　　燕元瀾人本老實，對著這個情如手足的調皮師妹，實在是毫無辦法，一心只希望她早日復元，好繼續開始調查師父交代下的任務。

　　這一日風和日麗，大家都在一塊兒閒談，紀湄忽然又提出一個新鮮的主意來了！

第六章　青白玉杖

　　風和日麗，回春谷中，群芳逞艷。

　　紀湄的兩旁坐著花戒惡與秦無癡，俱是絕代容華，襯托著四周春花，端的是花比人艷，人比花嬌。

　　燕元瀾與穆如春則坐在她們對面，背後站著武純藝，中間是一張矮腳木几，几上玉盤中堆著一些色彩鮮麗的水果。

　　這是一幅新春行樂圖。

　　紀湄忽然偏頭向著穆如春嬌笑道：

　　「穆大哥！你那毒龍珠再送我一顆好不好？」

　　穆如春含笑道：

　　「毒龍珠雖然珍貴，只要是湄妹開口，愚兄斷無不給之理，只是你傷已將癒，還要那東西做什麼？」

　　紀湄眼珠一轉道：

　　「哪裡是我要呢，我是替邛崍山絕緣谷中那位雍姑娘要的，我們二人較技，她中了我一記『乾元真力』，很可能連她自幼苦練的『七陽神功』都散了，我心中實在歉咎得很，這毒龍珠既是如此神效，為什麼不幫她一點忙呢？」

　　穆如春微笑道：

　　「湄妹不記舊惡，如此豁達心胸，愚兄怎敢不玉成其美，只是讓誰送去呢？」

　　紀湄嬌笑道：

　　「謝謝你了，穆大哥，我自己送去好了！」

　　穆如春搖頭道：

　　「不行！你傷勢新癒，體力未復，切忌長途奔波，還是愚兄代勞一趟吧！」

　　紀湄也搖頭道：

　　「不行！人家不認識你，她的兩個師父，生性十分怪僻，一個小誤會又鬧了起來，好意反而變成惡意了！」

　　說完一雙眼珠滴溜溜的在燕元瀾身上直轉。

　　燕元瀾再笨也懂得她的意思了，笑著道：

　　「師妹，你又在算計我了！」

　　紀湄笑著道：

　　「師兄，你肯不肯跑一趟？」

　　燕元瀾道：

　　「你的好差遣，我不願也得去呀！」

　　紀湄眨著眼睛，促狹地道：

　　「師兄恐怕是求之不得吧！雍姑娘美得很哪！」

　　說完又朝花戒惡與秦無癡笑道：

　　「二位別怪我多事呀！我實在是為師兄好！」

　　花戒惡與秦無癡立刻站起來惶恐地道：

　　「姑娘不要如此說，婢子們心儀公子，只求一世追隨為婢，絕不敢多存奢望！」

　　燕元瀾卻滿臉通紅，跳腳直頓道：

　　「師妹，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呢！」

　　紀湄看他真急了，一伸舌頭，將玉手伸出道：

　　「算我說錯了，我認罪行不行！」

　　燕元瀾對地氣也不是，惱也不是，只好搖搖頭，苦笑坐下。

　　紀湄正色道：

　　「師兄既然答應了，事不宜遲，明天你就啟程吧！」

　　燕元瀾點頭道：

　　「好！就是不為送珠，我也想走了，恩師等黑森林劫火懸案，使我如芒刺在背，恨不得立刻查個水落石出才好！」

　　紀湄道：

　　「是的！我再休息幾天，也打算走了，還有幾個地方要去打聽一下，你送完珠之後，也不必回來了，接著從邛崍出發，我們分頭行事，效果還大些！」

　　燕元瀾道：

　　「這倒有理！十五前黑森林起火之際，還有『中條一叟』，『伏牛三怪』與『瘦西子』楊清等五人，都行蹤不明。中條伏牛兩地可以順道前住，師妹就到江南去吧！」

　　紀湄斷然道：

　　「就這麼決定吧，咱們以半年為期，明天是三月十三日，九月十三日我們在洞庭湖畔，岳陽樓上會面，不管有無結果，都不可以失約！」

　　燕元瀾聽到「九月十三日」這幾個字，心中一震，他與祁連七鶴之約，也正是九月十三日，瞬息半載，他的生命只剩下兩年半了！

　　紀湄見他臉上不豫的神色，知道揀巧了一個日期，芳心內也有慘然的感覺，忙裝出笑臉打趣道：

　　「明天就要分手了，穆大哥！今夜可得擾你一頓，替師兄送送行！」

　　穆如春也懂得她的意思，忙笑道：

　　「好！今宵且相醉，明日各東西！」

　　語畢忽然覺得此言大過蕭索，忙又吟道：

　　「小別莫唏噓，互期再相逢！」

　　燕元瀾一收愁顏，微笑道：

　　「大哥好文才，曹子建七步成章，你連一步都用不了！」

　　紀湄卻笑向花戒惡與秦無癡道：

　　「我師兄的一切，麻煩二位姊姊多費心了！」

　　花戒惡，秦無癡雙雙起立，臉有喜色道：

　　「此乃婢子等份內之事！」

　　燕元瀾急道：

　　「怎麼？她們要跟我去？」

　　紀湄笑道：

　　「不跟師兄去，難道還跟我去？」

　　燕元瀾漲紅了臉道：

　　「你是個女孩子，她們跟你前去方便些，再者我送珠之後，還要遠趕中條伏牛，她們跟著我……」

　　紀湄道：

　　「這一點師兄不必費心，二位姊姊的腳程不比你慢，耽誤不了你的事，她們的功夫也可以為你助臂，還有一個理由，她們必須跟著你！」

　　燕元瀾急道：

　　「什麼理由？」

　　紀湄得意地道：

　　「你送毒龍珠到邛崍後，雍姑娘眼下必需有人為之全身按摩，引血歸經，你當然不好意思，她的師傅也不妥當，二位姊姊在治我之時，已有經驗，駕輕就熱，當然有效多了！」

　　燕元瀾再無話辯，只得道：

　　「那麼師妹你呢？你單身一人上路，乏人照料……」

　　紀湄笑道：

　　「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人照料幹嗎？」

　　穆如春道：

　　「愚兄不才，倒可陪湄妹一行，而且亦可藉此為『南龍』『北鶴』二位前輩稍盡心力！」

　　紀湄斜瞟他一眼，未置可否。

　　燕元瀾在一旁幫腔道：

　　「穆大哥陪師妹前住，真是太妥當不過了！」

　　行程既定，大家再無異議。

　　當晚紅燭高燒，回春谷中，置酒長飲，雞鳴一聲，即賦陽關！

　　燕元瀾如濁世公子，翩翩風采，攜著兩名艷姝，似婢而不卑，似妾而不妄。

　　釵光劍影，又不知令多少路人側目。

　　有人以為他是章台走馬的王孫，可是他的雍容氣度中又另有一種使人心折的威儀。

　　有人以為他是攜姬遨游的富家子弟，可是他又有一種不可侵犯的莊嚴。

　　路上打尖進食，她們總是在一旁恭敬地侍候著，燕元瀾心中很是不安，幾次叫她們不必如此拘束，可是這兩個花信少婦的心目中，燕元瀾就像是神，自然而然地不敢存一點冒瀆之心！

　　由積石山至邛崍山路雖不遠，然而川青交界處都是祟山峻嶺，必須繞道西康，過打箭爐，東經雅安入蜀。

　　這一日已是他們離如春谷的第五日，預計再走一日，便可抵達邛崍。

　　入夜，投宿在一家逆旅中，由於過住行商太擠，他們只賃到一個房間，房中僅一榻，燕元瀾的意思是要讓她倆去睡，自己乾脆秉燭待日了。

　　可是二女執意不允，堅持要讓燕元瀾，二人自願在榻前席地為眠，燕元瀾扭不過，只好答應了。

　　時際春深，入夜燠熱，燕元瀾十分不耐，輾轉難眠，便乾脆披衣坐起，燭光下見二女睡意甚濃，由於天氣頗熱，她們的被子都掀開在一邊。

　　花戒惡的玉臂豐腴，秦無癡的纖弱，二人的睡態亦各有不同。

　　花戒惡如盛放玫瑰，濃艷照人。

　　秦無癡若含苞菊蕾，別具清愁。

　　他端詳了一下，心中想起在狂人島上與她們邂逅的情景，不禁微微一蕩，臉上不期然地紅了起來。

　　在那一絲蕩意在心頭泛起之後，眼中二女的睡態卻更動人了。

　　燕元瀾翻身坐起，慢慢踱到她們身畔。

　　恰在此時花戒惡翻了一個身，口中囈語低呼道：

　　「公子……公子……」

　　綽約少婦，淺呼低喚最撩人。

　　燕元瀾心中大是激動，忍不住伸手就想去撫摸她的頭髮，手剛一動，一旁的秦無癡也微顫著聲音，喃喃地囈聲道：

　　「公子啊！我明知此身已是殘花敗柳，不足以事君，但是見了您天人般的神儀，仍是無法抑制私心的仰慕，公子啊，我不敢妄想您的愛情，但是只要您能分一絲溫情給我，就是死了，我也甘心了！」

　　這兩個女人睡夢中所流露的真情，極是感人。

　　可是秦無癡的聲音卻使燕元瀾伸出的手一頓，心中湧起洶湧的思潮：

　　「這兩個女子對我的深情固然可感，可是她們對我的尊敬尤足動人，我怎麼可以這麼糊塗呢，雖然人非太上，然而我若對她們作出一些失禮的舉動，豈非愧對她們的敬我之心……」

　　想到這兒，他全身幾乎激出一身冷汗，立秋澄慮正心，那伸出之手，自然而然地替她們將蓋被拉好，輕嘆一聲，搖搖頭推門出外。

　　店內的客人俱已睡了，空庭院落中，月華如水。

　　燕元瀾負手對月，深吁一氣，心中已覺平靜，乃自言自語道：

　　「古人言：『不欺暗室！』確是件不容易的事，在狂人島上，我對於投懷送抱，都可以無動於衷，現在這兩個女子的平靜睡態，卻擾得我幾入非念，君子慎以獨，魔生自無形，看來我還該在靜持上多下工夫！」

　　就這樣對月凝想，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燕元瀾突覺背後一陣香風襲人，他的耳目何等聰敏，立即一回身，只見二女都站在身後。

　　花戒惡的手上捧著一襲披風，秦無癡的手中則端著一杯熱茶。

　　花戒惡先啟口道：

　　「夜深露重，請公子加上外衣吧。」

　　秦無癡亦姍姍趨前道：

　　「春寒料峭，公子請喝杯熱茶吧！」

　　燕元瀾含笑由花戒惡替他把衣服披上，然後接過香茗道：

　　「離天亮還早呢，你們怎麼不睡了？」

　　秦無癡淺淺一笑，美艷萬分，輕輕地道：

　　「公子替我們蓋被之時，我們就醒了，心感公子所關顧盛情……」

　　燕元瀾一笑道：

　　「些微小事，何足掛齒，夜中易感風寒，我是怕你們著了涼。」

　　秦無癡低聲道：

　　「婢子等身受公子大恩……」

　　燕元瀾連連擺手道：

　　「別提了，把你們從狂症中救治出來的是穆公子……」

　　花戒惡堅定地道：

　　「婢子等心中只有公子一人，我們雖然也很感激穆公子，然若要說到粉身碎骨，捨死相隨，我們唯公子是從！」

　　燕元瀾心中十分激動，招手道：

　　「你們過來！」

　　二女不知何事，但仍姍姍來至他身邊。燕元瀾執住她們一人一手，誠懇地道：

　　「燕某幼遭孤露，蒙恩師及谷師叔一手撫養成人，現在又榮二位如此推重，燕某若能多活些日子，一定要好好報答二位！」

　　二人被他握住了柔荑，芳心十分歡喜，但在聽完燕元瀾的話後，又不禁芳容失色。

　　秦無癡道：

　　「公子藝壓天下，胸羅萬有，又正值年青有為之際，何出此不祥之言！」

　　燕元瀾嘆道：

　　「我因為調查恩師昔年舊案，失手誤殺祁連派中朱鶴阮西強，因之答應三年後自行前去償命，現在距約尚有兩年半期限……」

　　說完又將往事經過說了一遍，二女聽罷，感徹心脾。

　　秦無癡珠淚盈盈地道：

　　「公子一諾千金，義薄雲天，婢子等不敢阻礙公子大節雅行，但決定斯時追隨公子於地下，黃泉路上，永侍公子！」

　　燕元瀾急道：

　　「這怎麼可以，我處事失慎，負己已是不當，怎麼還可累你們呢？」

　　花戒惡究竟比較樂觀，微笑道：

　　「公子不必為此事著急，公子吉人天相，也許將來事情發展，出人意料也未可知，即使是公子必須以身踐諾，婢子們縱不身殉，亦必覓一山明水秀之地，為公子安葬，然後我們結廬塚旁，常相廝伴，庶幾免公子泉下寂寞！」

　　燕元瀾深深一嘆，放開二人之手道：

　　「將來之事，現在徒說無益，二位盛情，燕某當永銘於心，明天就要到邛崍了，咱們還是回去歇一下吧！」

　　說完率先回到房中。

　　二女肅然跟著進來，臉上有一種奇特的表情。

　　一宵無語，第二天下午時分，他們已至邛崍山境。

　　欲去絕緣谷，必需先經天殘地缺所居之神仙谷。

　　燕元瀾站在較技的地方，那塊青石上為白玉杖所插的舊洞尚在，紀湄所插三根金針也未起出，只是針尾的白線，已被風雨侵蝕，跡影無存！

　　燕元瀾撫今追昔，倒是十分感慨，正想離身他去之際，忽聽谷底人語之聲，漸行漸近而來。

　　燕元瀾素知天殘地缺生性怪僻，除弟子「辣手小飛龍」霍三通外，素不與他人交往，而現在從聲音聽來，竟有五六人之多，不由心中微奇。

　　遂立定腳步，欲待看個究竟！

　　不一會，人語已近，人蹤亦現。

　　只見天殘地缺二絕之外，奇怪的竟另有天聾與地啞雙奇！

　　這四人雖同隸一派，卻因芥蒂甚深，從不來往，現在居然融洽地在一起，這豈非絕頂的怪事。

　　更奇怪的是四人身後，竟是霍三通與雍冰二人。

　　霍三通一腕已斷，神態依然卑劣不堪！

　　雍冰乃是名副其實的冰美人，只是神情憔悴，顯見內傷未癒。

　　這六人在神仙谷上一現身，發現了燕元瀾身率兩名美婦，停立峰頭，倒不由得俱是一怔。

　　宋天殘首先冷冷地問道：

　　「燕少俠再次光臨敝谷，不知又有什麼新的見教？」

　　燕元瀾道：

　　「在下本擬赴絕緣谷，只是由此路過！」

　　地啞老人特地的話用手式比了一下。

　　天聾老人微現怒容，沉聲道：

　　「你上次前來，使我們十數年苦心毀於一旦，這次又要幹什麼了？」

　　燕元瀾鎮定地道：

　　「正因為上次前來，誤卻令徒藝業，燕某心中十分不安，故而特送一件東西前來，聊贖前罪！」

　　地啞飛快地用手勢打一道。

　　天聾急問道：

　　「你送什麼東西來？」

　　燕元瀾道：

　　「武林六寶之一，治傷聖藥毒龍珠！」

　　地啞滿腔歡容地手上連比。

　　天聾亦是臉色一動道：

　　「毒龍珠稀世奇珍，我不相信你會有這麼好心肯平白相送！」

　　燕元瀾心中微氣，懷中摸出毒龍珠遞過道：

　　「一顆珠子燕某還不放在心上，你們現在就拿去好了！」

　　地啞接在手中，天聾亦關心地走過來審視。

　　片刻之後，兩人歡上顏色，天聾道：

　　「贈珠之德，我弟兄十分感激，少俠現在有什麼條件，儘管提出好了，即使是要我二人之性命，亦在所不惜！」

　　燕元瀾大聲笑道：

　　「我不是說過毫無條件奉送嗎，燕某豈是那種藉機勒索的勢利之徒！」

　　地啞打了一個躬，雙手連比。

　　天聾亦打了一躬，歉聲道：

　　「少俠人品高超，我弟兄有眼無珠，至感歉咎！」

　　燕元瀾還了一禮道：

　　「這個二位不必放在心上！只是還有一個問題，毒龍珠的用法你們知道嗎？」

　　地啞傳過手勢，天聾急問道：

　　「這用法如何？」

　　燕元瀾道：

　　「將珠研碎服下後，即點住傷者黑睡穴，然後除去傷者衣服，為之徐徐推拿，那手法徐疾緩慢，有一定的程度，使用不當，反而誤事！」

　　二絕與霍三通在旁，本已十分不樂，聽完燕元瀾的話後，霍三通怪叫道：

　　「燕小子！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人，你見我雍師妹生得美麗，早就生出不良之心，什麼推拿不當，便要誤事，分明一派胡言，我師妹玉潔冰清之體，怎可容你這輕薄狂徒，隨意撫弄！」

　　燕元瀾大怒道：

　　「混帳！你血口噴人，燕某豈是那種人！」

　　霍三通道：

　　「那你故作大方，贈珠之後，又提出治法是何居心！」

　　天殘地缺在一旁冷笑不語。

　　天聾地啞亦有不豫之色。

　　雍冰仍是冷冰冰的，一無表情。

　　花戒惡忍不住跨出一步厲聲道：

　　「你們簡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燕公子松鶴其品，日月其心，怎麼會像你們所想的那般骯髒！」

　　霍三通見花戒惡，那種風情萬千的儀態，身子早軟了半邊，笑嘻嘻地道：

　　「大嫂芳名為何，可容見示否？」

　　花戒惡凌然道：

　　「我二人俱是燕公子侍婢，此來的目的，就是為替雍姑娘治傷。」

　　地啞一陣急比，天聾躬身道：

　　「少俠設想之周，我弟兄銘感無狀，請恕方才失禮之處。」

　　燕元瀾還了一禮道：

　　「這只怨我一時沒把話說清楚，卻不能怪二位多心。」

　　霍三通卻又笑著對花戒惡道：

　　「我方才聽說推拿極需功力，大嫂能勝任嗎？」

　　花戒惡道：

　　「燕公子的師妹紀姑娘，亦是我二人治好，這個大可不必擔心！」

　　霍三通笑道：

　　「雍師妹乃我邛崍一派之秀，大嫂可不能怪我多心，我看大嫂嬌滴滴的，實在難相信大嫂會身懷絕頂功力！」

　　他說時賊相嘻嘻，那樣子醜惡之極。

　　花戒惡對他討厭到了十分，突然欺身上前，一掌拂出道：

　　「那你試試也好！」

　　這一手發起突然，霍三通想不到她會說打就打，倉促應變，一掄獨掌，反手相接！卻被震退了一步，臉上特別難看。

　　宋天殘見狀，冷哼一聲，跨前道：

　　「小徒出言無狀，原該受點教訓，不過我做師父的還在面前，似乎還用不到大嫂代勞吧！」

　　花戒惡斜瞪了他一眼道：

　　「你們師徒俱是一丘之貉，你縱徒為惡，等他吃了虧才出頭，還好意思跟我搬出江湖場面話來！」

　　宋天殘大怒道：

　　「無知賤婢，信口雌黃，老夫今天不給你一點顏色看看，當真還以為我邛崍一派是任人好欺的呢！」

　　天聾老人本想出頭勸阻的，但是見了地啞所比劃的手語之後，頹然一嘆，歉然地望著燕元瀾，狀似十分內咎。

　　花戒惡卻一點都不在乎，依然說道：

　　「燕公子與紀姑娘的手下敗將，居然還有臉在我面前喋喋不休，你今天要是能碰到姑奶奶一根汗毛，我就佩服你！」

　　宋天殘惱羞成怒，暴喝一聲，雙掌猛推出去。

　　掌風勁烈，花戒惡略一審度，發現無法力取，淺笑一聲，身軀一轉，即已脫出掌風之外。

　　宋天殘一擊無功，暴怒更甚，腳下連環步，又自追了過去，正待舉掌發出。

　　猛聽得峰旁有人大笑道：

　　「邛崍的朋友真是急性子，咱們先約的沒趕上，你們怎麼又跟別人打起來了！」

　　聲停人現，居然是在狂人島上意外現身的搜奇客那春霖。

　　燕元瀾頗感奇怪，趨前道：

　　「那前輩！您怎麼也來了？」

　　搜奇客大笑道：

　　「我與邛崍的朋友約好了，打賭贏一樣東西，沒想到你老弟會在此，哈哈……你到得正好，就替我們作個證人吧，也免得他們輸了耍賴皮。」

　　秦無癡聽了他的笑聲，臉上突然地一變，但立刻又恢復了原狀！

　　自搜奇客出現在太乙峰頭之後，邛崍二絕──天殘地缺的臉色即變得異常緊張，時刻用眼光去搜索他的身上。

　　霍三通與他的師父一般神情，而且目光中還隱隱有貪婪之意。

　　雙奇天聾地啞只是略有激動而已！

　　只有搜奇客神色如恒，目光一掠雍冰笑道：

　　「難怪燕老弟不辭艱險，遠涉重洋去求取毒龍珠了，原來除了令師妹外，還有一位美貌姑娘也亟待療治……」

　　燕元瀾臉色一紅道：

　　「前輩休得取笑，為雍姑娘送珠，乃是家師妹之意，皆因她自己傷勢未癒，元氣未復，所以才由我代勞！」

　　搜奇客依然笑道：

　　「都是一樣，都是一樣，北鶴南龍合併成了一家，你們做弟子的還分什麼彼此──」

　　燕元瀾覺得這老傢伙簡直是口沒遮攔，但是感念他在狂人島上的援手之德，又不能對他生氣，只得搭訕道：

　　「方才前輩說要命在下作證，不知前輩與邛崍的朋友作何賭約！」

　　搜奇客長笑道：

　　「老夫平生唯一大願，即是將武林六寶聚於一主，少俠當知老夫之意！」

　　燕元瀾了然道：

　　「原來前輩是為白玉杖而來……」

　　搜奇客道：

　　「是的，我以青玉杖作為賭注，不是雙杖歸我，就是屬他們，這兩枝玉杖本為一對，總不能讓它們長相分離！」

　　燕元瀾頗感興趣道：

　　「你們是如何賭賽呢？」

　　搜奇客道：

　　「我遠來是客，這題目只好由他們做主人的出了！」

　　宋天殘在一旁迫不及待地道：

　　「閣下少說廢話了！那玉杖帶來了沒有？」

　　搜寄客從身邊解下一個皮套，撕開封口，掏出一根玉杖，色作純青，長短與邛崍所擁有的白玉杖一樣，粗細亦是相同，一對之下，實非虛假！

　　搜奇客小心翼翼地將青杖提在手中，然後朗笑道：

　　「上場子不帶賭本，老夫豈非成了騙子了，青玉杖在此，宋朋友可要過目一番！」

　　天殘確實想看一下，卻又顧全身分，不屑伸手，乃對霍三通道：

　　「徒兒！青玉杖武林奇寶，等一下得失未定，你不可錯過機會，過去見識見識！」

　　霍三通懂得師父之意，是要他去審核一下青玉杖的真假，聞言跨前一步，伸手便欲接過。

　　搜奇客卻詭異地一笑道：

　　「這杖身藏有劇毒，閣下最好小心一點，少時如吃了虧，莫怪我沒提前警告過！」

　　霍三通聞言一驚，縮手不前，囁嚅片刻，發現大家的目光都在盯著他，這滋味極不好受，乃鼓起勇氣道：

　　「我不相信你能拿得我就拿不得！」

　　搜奇客大方地將玉杖朝他手中一塞，霍三通戰戰兢兢地接了過來，極不放心地上下看了一遍，才出聲道：

　　「粗細尺寸俱相符，玉質也還不錯，只是傳聞中的妙用卻看不……」

　　一言未畢，忽而臉色大異，擲杖於地，人也搖搖欲倒！

　　宋天殘連忙過來，點住他的穴道，以免毒力蔓延。

　　搜奇客卻大笑道：

　　「青玉杖身含之毒看是看不出的，卻可以體驗到，我早警告過了，他不肯相信，卻怨得誰來！」

　　宋天殘陰著臉，替霍三通塞下一位解毒靈丹。

　　搜奇客又笑道：

　　「不濟事的！此毒無藥可救，唯一的方法是趁他毒性未深，趕快將那隻手斷去，再等一會兒，只怕性命就難保了！」

　　宋天殘的臉色變得更為難看，低頭一察霍三通服藥後的反應，發覺搜奇客的話並未誇大，遂一咬牙，舉掌猛劈，生生將他的另一隻手掌齊肘劈斷！

　　霍三通穴道被點，知覺未失，直疼得渾身發顫……

　　宋天殘又替他止住了血，然後才移過一邊，起身回頭，朝搜奇客怨毒地道：

　　「閣下仗此等卑劣手段陷害小徒，豈非太不光明了……」

　　搜奇客朗笑道：

　　「我事先再三關照，是令徒執意不信，怎能怪我不光明！」

　　宋天殘語為之結，張大了口，只是說不出話來。

　　搜奇客又笑道：

　　「令徒初號『辣手小飛龍』，後來成了『獨手小飛龍』，經過今日之後，只怕要叫『斷手小飛龍』了！」

　　語畢狂笑不止。

　　宋天殘忍無可忍，厲聲喝道：

　　「閣下不必逞口舌之能，今日宋天殘誓必也斷你一手，為我徒兒報仇！」

　　搜奇客止住笑聲，朗然道：

　　「這很簡單，只要你們能贏去我的青玉杖，在下自動獻上一手！」

　　宋天殘厲聲道：

　　「好！閣下若贏去了我們的白玉杖，宋某亦加上一臂！」

　　搜奇客豪笑道：

　　「有趣！有趣！在下一生與人用各種東西賭賽，倒還沒有動用過身體四肢，今日這外加的賭注就算決定了。」

　　宋天殘獰聲道：

　　「決定了！」

　　搜奇客道：

　　「我請燕少俠為見證人，不知各位意見如何？」

　　宋天殘用眼一掃燕元瀾道：

　　「北鶴傳人！肯為我們見證，當然是再好也沒有了！」

　　搜奇客笑道：

　　「我不是懷疑你們，不過既為賭賽，自然得像個樣子，咱們先把賭注交出來吧！」

　　說著提起手中青玉杖，就朝燕元瀾面前擲去！

　　青玉杖蘊奇毒，霍三通已前車之鑒，搜奇客這一手忒也促狹，燕元瀾若接了下來，中毒難免，若是不接，這人可丟得太大！

　　花戒惡與秦無癡花容失色，連天聾地啞也禁不住替他擔上了心事！

　　燕元瀾究竟是「北鶴」令狐璞的得意傳人，杖至身前，已然想妥對付之法，單掌一翻，勁風迎著來勢，剛好將它托住。

　　好個燕元瀾，手掌又朝外一送，那枝青玉杖又斜飛而出，一直去向日前較技時白玉杖所留的洞穴之中。

　　這一手所表現的心智，內力，手法，都到了妙不可言的程度！

　　在眾人的驚嘆聲中，搜奇客笑道：

　　「老夫心知少俠天人，故而小作相戲，燕少俠果然高明已極！」

　　燕元瀾微微一笑道：

　　「前輩太過獎了，您雖然小作相試，晚輩卻幾乎急出一身冷汗來！」

　　搜奇客大聲長笑，宋天殘卻有猶豫之狀！

　　燕元瀾含笑道：

　　「那前輩已將青玉杖交出，宋朋友不作表示，莫非還信不過在下嗎？」

　　搜奇客那春霖微笑道：

　　「他哪裡是信不過你，上次較技你已將玉杖奪去了，若是不還他，他還不是乾瞪眼，他本來打算賭輸了要賴皮的，這下子計畫整個告吹了……」

　　宋天殘原先確曾動過這個念頭的，白玉杖珍逾性命，如何肯輕易與人，然而此刻被搜奇客用話一擠，想不拿出來也不行了，當下自身邊掏出白玉杖，也照樣脫手朝燕元瀾擲去。

　　這一下他是用足勁力，杖去如飛，隱挾風雷之勢，似乎存心要出出燕元瀾的醜，以報上次較技之辱！

　　燕元瀾口角含笑，極其輕鬆的點出一指，望去雖不用力，其實已鼓足先天罡氣。

　　白玉杖在空中也停了下，然後改變方向，飛向青玉杖畔時向下一落，入石尺許，其露在石外的部份，與青玉杖分毫不差！

　　這一次無形較力，很明顯的是宋天殘輸了一籌，宋天殘在驚疑中，臉上不禁浮上了一絲愧色！

　　燕元瀾含笑起步，走至兩杖之側，朗聲道：

　　「雙方既已都將賭注交出，但不知要如何比法！」

　　搜奇客道：

　　「老夫已然說過，讓主人自己決定！」

　　宋天殘詭異地一笑道：

　　「較技孰論主賓，那朋友雖然客氣，敝派倒不想撿這個現成便宜，還是由那朋友出題目，敝派無不聽命！」

　　他每次說到「敝派」二字，聲音總是特別響亮，目光也不住地掃向天聾地啞！用意至為明顯！

　　燕元瀾微愕道：

　　「貴派是四人共同應戰？」

　　天聾木然，地啞略有慚色。

　　宋天殘卻毫不在意地道：

　　「當然，輸掉白玉杖事小，然今日賭者，乃我邛崍一派的威望，這事豈同小可，自然我們同仇敵愾了！」

　　燕元瀾道：

　　「久聞邛崍二奇雙絕不相往來，現在四位居然打成一片，這倒是武林一大新聞！」

　　宋天殘冷冷地道：

　　「這是我們的家事，與閣下毫無關係，而且此次聯手，係出他們的自願，少俠不信，不妨問問他們自己！」

　　地啞伸手一陣比劃，天聾卻幾次欲言又止！

　　燕元瀾見他們的神情似有難言之隱，然而宋天殘已聲明這是家事，當然也不便再作表示，只是微微一笑道：

　　「既是雙方都不願作決定，在下忝為證人，只好替你們出一點主意了，我擬請雙方比試三場，勝兩場者即為青白玉杖得主，第一場的題目歸我出，以後則由負方出題，列位之意如何？」

　　雙方俱無異議，燕元瀾略加思索道：

　　「邛崍派朋友們的武功，我大都領教過，那前輩的功夫卻很生疏，因此我這一場若是在武功上出題，似乎有失公允，但吾輩俱屬武林一脈，題外生枝，亦屬不妥，是以我考慮再三，只有一個方法，可以文武兼及……」

　　眾人見他說得振振有詞，都不禁提起了興趣，凝神注聽！

　　燕元瀾見狀，微微一笑，仍繼續侃侃而道：

　　「家師曾將畢生技藝，著成一書，內中有關導氣引神之論，尚稱精奧，現在我將其中一段背出，略去中間的一兩句，列位中有誰能先將其補充完全，即屬勝家！」

　　搜奇客笑道：

　　「令師之學，何等深奧，我們如何能望其項背！」

　　宋天殘卻將嘴撇道：

　　「令孤璞再高明，總還是個血肉之軀的凡人，我倒不信他那幻氣歸元的道理，會窮奪造化之功！」

　　燕元瀾朝他望了一眼道：

　　「宋朋友不必用言相激，在下已提出這件事，斷無反悔之理！」

　　宋天殘臉上一紅，低首無言！眾人俱都望著他，連地缺老人在內，都有不以為然的神色！

　　原來導氣引神，乃武學之最，「北鶴」「南龍」當世奇才，他們所精研的心得，自是非常，若能稍得一二，恐怕可以解決其他人苦思不解的難關，宋天殘聞之，如何不心動，但又怕燕元瀾翻口，故而連忙出言相擠，造成必然之勢，想不到燕元瀾心思靈敏，一下子就把他戳穿了，給他一個大沒趣，所以他臉上飛紅，遍現愧色，骨子裏卻把燕元瀾恨到透頂。

　　燕元瀾自然想不到他的心情，略頓一頓，乃負手抬目，朗然唸道：

　　「夫精氣神者，皆無形之質，能為用而無體，其體在血，故俗修無上之境，必須先健其體而增其用，肝為血之誨，是以若能……則可臻內外互濟，達金剛不壞之境……這中間我略去兩句，共計九字，諸位當然不須完全與字數相符，只要講出大意就差不多了！」

　　他一面念的時候，地啞就在地上用指筆錄，皆因這等練氣功訣，甚難用手勢表達，唯恐天聾無法瞭解！

　　燕元瀾的聲音剛歇，眾人都欣然色動，且也立刻陷入沉思！

　　良久之後，搜奇客嘆道：

　　「北鶴確是天人，單以此論，老夫就獲益匪淺，乃覺先前所學，遑言入室，連登堂都不夠資格，惜乎那最重要的兩句，少俠未曾揭示，老夫竭盡智慮，也未曾窺出一點訣竅，這一陣只好看邛崍的朋友們了！」

　　二絕雙奇，亦都面色凝重，埋首苦思，對搜奇客之言，恍若未聞。

　　又是片刻過去，天聾地啞，一起搖頭以示不能，地缺老人亦放棄了思索，宋天殘則更形慚愧，那是因為他剛才說了大話之故！

　　然而眾人心中一致承認北鶴之見地，確有獨到之處，只是苦於想不出令孤璞的練氣辦法！

　　一直呆立在旁邊的雍冰突然道：

　　「人體的構造有限制，此事必須於常理之外去猜測！」

　　燕元瀾亦愕然道：

　　「雍姑娘確是慧質冰心，此論雖不中，亦不遠矣！」

　　搜奇客將手一拍道：

　　「對！我們拘於已往的成見，一心只在常理中去探求，姑娘一言驚醒夢中人，只是姑娘可曾想到常理之外的方法是什麼？」

　　雍冰呆呆地道：

　　「我不曉得。」

　　搜奇客悵然若失，眾人也都十分失望。

　　雍冰想了一下又道：

　　「常理之外，除非是使血脈逆行！」

　　燕元瀾失聲訝然道：

　　「姑娘說對了！」

　　眾人亦是一陣驚愕，但仍有些不解之狀！

　　燕元瀾乃解釋道：

　　「凡人在遇驚險之際，往往有超出平常的力量，這都是肝中所蘊藏的力量，藉血液急速之運行，注入平常不到之穴脈內所致……」

　　搜奇客道：

　　「這道理老夫倒知道，只是仍不解何以需血脈逆行之故！」

　　燕元瀾道：

　　「家師細心研究體驗之結果，發現這些常力不到之脈穴極為纖細，而且皆是逆血脈生長，故只有血流特強之際，才能分得一絲入內，是以若能使血脈逆行，使這些脈穴得血液充分之增實，當可發揮出人體內最大之潛能！」

　　搜奇客軒眉道：

　　「高論！高論！老夫茅塞頓開，生受無限，少俠對此等高深之秘學，竟肯公開，足見磊落心胸！」

　　燕元瀾道：

　　「此乃家師研究心得，在下不敢據以為己！」

　　宋天殘突然一改倨傲仇視之態，卑恭地道：

　　「這使血脈逆行之法，少俠肯賜告否？」

　　燕元瀾笑道：

　　「方法並無特殊之處，每日於子午之間，屏息靜坐，默運內力，先練習使血流慢緩，循序而住，約三年即可進退由心矣！」

　　宋天殘臉呈喜色道：

　　「多承少俠相告！」

　　燕元瀾正色道：

　　「宋朋友無須謝我，此事說來雖易，練時卻危險異常！」

　　宋天殘一驚道：

　　「有什麼危險？」

　　燕元瀾道：

　　「控制血脈，最忌浮躁，若練時心術不正，血流改入岔道，重則立刻喪身，輕則走火入魔，方法是我傳出的，對這些可能發生的危險，在道義上，我不得不說明白！」

　　宋天殘一動，未作言語。

　　燕元瀾續道：

　　「雍姑娘屬邛崍門下，這第一陣是那前輩輸了！」

　　搜奇客莊容道：

　　「老朽服輸！」

　　燕元瀾道：

　　「依例由負者出題，前輩對第二陣有選擇方式之權！」

　　搜奇客想了一下道：

　　「老朽玩一套小功夫吧，只要邛崍的朋友能夠照樣辦一下，老夫就算兩陣皆負，除掉青玉杖外，另外賠上手臂一條！」

　　燕元瀾道：

　　「題由前輩選定，自無話說，不過在下身為見證，對雙方有一個要求，不知道列位可肯賞臉賜允！」

　　搜奇客道：

　　「老朽受益頗多，對少俠唯恐無以為報，願意接受任何指命！」

　　宋天殘亦道：

　　「少俠之命，敝派亦必遵從！」

　　燕元瀾道：

　　「多謝諸位，在下的要求很簡單，就是請宋朋友及那前輩將附加的賭注取消，只以青白玉杖為勝負之爭！」

　　這個要求倒是出乎大家意外的，一向沉默的地缺老人突然開口道：

　　「少俠仁心俠骨，當世無雙，老朽代敝師弟答應了！」

　　宋天殘望了他一眼未作表示，搜奇客亦道：

　　「老夫敬遵少俠之命！」

　　燕元瀾頗為高興，欣然道：

　　「謝謝各位捧場，現在請那前輩開始吧！」

　　搜奇客點頭道：

　　「老朽這套功夫名叫『振聾發瘖』有請邛崍雙奇出來幫個小忙！」

　　這套功夫的名稱很別致，天聾地啞雙雙齊躍而出。

　　搜奇客先聚了一下氣，突然撮口長嘯，然後口形微動朝天聾道：

　　「閣下聽見了！」

　　從來聽不見的天聾道：

　　「聽見了！」

　　搜奇客回頭凝注地啞聲道：

　　「閣下近來還好？」

　　從生下來就未曾開過口的地啞居然答道：

　　「好！」

　　搜奇客雙手一攤道：

　　「老朽獻醜已畢，現在隨便請邛崍的哪位朋友也問他們兩句話就行了！」

　　這一番駭人聽聞的表演使眾人驚得目瞪口呆，莫明其所以。

　　雍冰漠然的臉上也起了一陣激動，急忙道：

　　「師父！您能聽能說了？」

　　天聾一陣茫然，地啞張口半天，最後痛苦的搖搖頭，剛才在他們身上出現的奇蹟，只如曇花一現，立刻消失了！

　　宋天殘驚疑乍定，沉吟半晌道：

　　「台端神功驚人，這一陣敝派認輸！」

　　燕元瀾卻誠懇地請求道：

　　「前輩既然具此神技，何不索性好事做到底，使他們二位恢復聽說之能！」

　　搜奇客苦笑道：

　　「老朽技盡於此，就是方才那一下，已耗去我五成功力，實在是力不從心，少俠明察秋毫，當知我不是虛言推託！」

　　燕元瀾見他額際已有汗跡，知道他不是假話，只好嘆息無語。

　　天聾，地啞及雍冰卻難禁失望之狀，溢於眉色。

　　沉默有頃，燕元瀾道：

　　「現在雙方各佔先一場，勝負之爭，繫於最後一賽，例應由邛崍出題，宋朋友！閣下請劃下道兒吧！」

　　宋天殘想了片刻，臉泛奇容道：

　　「敝派沒有新花樣，來一套俗之又俗的玩意吧，我們劃地抵掌，移步作負！」

　　燕元瀾道：

　　「此舉倒是不傷和氣，但不知哪一位代表？」

　　宋天殘道：

　　「此舉既關係敝派聲譽，怎能不全力以趕！」

　　燕元瀾驚道：

　　「什麼？你們四人一起上！」

　　宋天殘尚未答話，搜奇客卻道：

　　「行！我原是向邛崍派出面挑約的，當然不能限制人數！」

　　燕元瀾尚欲有所言，宋天殘已道：

　　「人家事主已同意了，燕少俠身為見證人，何必多插意見！」

　　燕元瀾沒有辦法，只好悻然地在石上劃下一條長線道：

　　「在下責任已盡，雙方請上場吧！」

　　搜奇客坦然地走至界線一邊，伸出手掌，宋天殘也走至另一邊，出掌與他相抵，地缺老人無言地將手搭在宋天殘背上，天聾地啞雖然也如狀搭好，只是神情顯得很勉強！

　　燕元瀾一聲令下，雙方即出力向前撲去，搜奇客以一敵四，從容有餘，反之邛崍一邊，微有不支之狀，顯而易見，地缺老人與天聾地啞，俱不好意思使出全力！

　　宋天殘的手掌已微呈屈勢，他一個人是萬萬抵不過搜奇客的，後的三人俱都一驚，連忙運力推上，才挽回頹勢！

　　搜奇客從容而鎮定，掌穩如山，邛崍四人則微現緊張，似乎為他的氣度所奪，又堅持了片刻，邛崍的二奇雙絕似乎想到以眾敵寡，猶無法佔得上風，面子上實在太過難堪，不約而同地各使了十二成真力，向前猛推！

　　搜奇客的手臂動了一下，但立刻也奮力抵上，然已不像初時從容。

　　雙方力持至半個時辰之久，雙絕二奇的頭上，俱都大汗直淋，熱氣直冒，搜奇客情形較為好一點，燕元瀾對他精深的內力不禁由心底發出了尊敬，這份功力與他的師父北鶴，師叔南龍，相去亦在毫釐之間！

　　又是一會兒過去，搜奇客忽而抽掌猛退，邛崍的四人收勁不住，向前衝出五六步，才能將身穩住，面呈異容，喘息不止！

　　搜奇客含笑道：

　　「四位神勇過人，老夫自慚不如，認輸！認輸！恭喜貴派，從此雙杖合璧，必可在武林中放一異彩！」

　　宋天殘臉現詫容道：

　　「閣下分明尚有餘勇可賈，突然相讓，不知是何用意？」

　　搜奇客笑道：

　　「哪裡！哪裡！閣下過獎了，老夫在臉上雖然未露敗象，其實內力早已不繼，這陣我輸得口服心服！」

　　宋天殘雖是不信，可是事情對本身有利，忍住沒開口。

　　燕元瀾雖覺這一陣勝負頗堪存疑，但搜奇客已經承認了，身為見證人，自不便多言，遂宣佈道：

　　「邛崍二勝一負，應為青白玉杖得主！」

　　宋天殘聞宣之後，臉呈喜色，走至兩杖之前，伸手欲取，但忽然想到青玉杖上含有劇毒，故又逡巡不決！

　　搜奇客見狀笑道：

　　「此杖雖具劇毒，中人無數，但杖尾較粗，有三寸握手之處，完全無毒，你拿時要小心一點，還有一句話我要忠告的是，『匹夫無辜，懷璧其罪！』貴派得此奇寶，傳諸武林，難保不有人生覬覦之心，但願你們能夠福澤深厚，常保此寶無恙！」

　　宋天殘似頗受激怒，大聲道：

　　「我們既有得寶之力，自有護寶之力，這個請閣下不必費心，閣下若輸得不甘心，不妨異日再找兩樣貴重的東西來翻翻本！」

　　搜奇客大笑道：

　　「我輸得心甘情願，而且所得尤倍於所失，異日或許會前來造訪，但是絕不想翻本，輸得贏得，這才是賭徒本色，方才那番話我是出之善意，閣下不可誤會，告辭了！諸位！多謝了！燕少俠！」

　　說完向燕元瀾作了一禮，回首飄然而去！

　　燕元瀾雖知他是指自己傳授血脈逆流之法而言，對這一禮，仍覺受得莫明其妙，望著他的背影，呆呆地發怔。

　　花戒惡突然走到他身邊道：

　　「公子！我覺得這老者的身份很值得懷疑……」

　　秦無癡亦道：

　　「賤妾亦有同感，而且對他的背影很熟悉！」

　　燕元瀾道：

　　「我們與他在狂人島上同舟而回，當然有點印象！」

　　花戒惡與秦無癡無言默然，可是在她們心中，對燕元瀾的解釋，確實不夠滿意！

　　怪石崢嶸！奇峰玲瓏，飛瀑濺珠，流泉瀉玉。

　　這是絕緣谷，崖壁上的兩行大字已經刮掉了，可是那「入谷者死！」四個字猶隱約可見，顯見邛崍二奇對心血被毀之事，恒有餘恨。

　　燕元瀾等人一行至此，對著峭壁微微一怔，地啞已知其意，迎空袍袖一揮，壁上立見削平，一片光滑。

　　天聾含歉地道：

　　「我兄弟天性過激，深以為咎，多蒙少俠不念舊惡，千里贈珠，實令我弟兄感愧無加，還望少俠不要見怪！」

　　燕元瀾微笑不語，伸手猛指，指風過處，峭壁上多出「奇緣谷」三十六字，鐵筆銀鉤蒼勁古樸，然後笑道：

　　「在下斗膽替二位一更谷名，人生相逢本是緣，在下與二位相遇，其緣尤奇，越俎代庖，作雪泥鴻爪，二位不會認為太孟浪嗎？」

　　這次天聾不特地啞翻譯，即已意會，含笑道：

　　「敝地得少俠賜留手澤，草木生光，泉石沐榮，今後敝地即以奇緣為名，以謝少俠大德！」

　　地啞特首連點以示贊同。

　　花戒惡卻笑道：

　　「那位雍姑娘慧心蘭質，未雕美玉，與公子倒是一段奇緣呢！」

　　燕元瀾臉上微紅斥道：

　　「你別胡說，燕某豈是那等挾恩示惠的小人，而且你忘了我兩年半後之事，怎麼還有心情想到其他？」

　　花戒惡聞言臉呈憂色，天聾茫然不知所以，地啞愕然片刻，只打了一個很簡單的手勢，譯出燕元瀾的後半段話！

　　天聾驚問道：

　　「少俠兩年半後，有什麼麻煩？」

　　燕元瀾道：

　　「是一件不相干之事，說之徒亂人意，我們還是快些前去替令徒療傷吧！」

　　地啞將他的話比過，天聾亦不便再作多問，一行人默然轉下峰頭，來到谷底。

　　雙奇自己所居，只是一所石穴，然而卻替雍冰造了精美的居室，足見他們對這女徒確是鍾愛到了極點！

　　走至屋前，天聾一拱手笑道：

　　「請二位姑娘多費心了！」

　　說著在懷中掏出毒龍珠遞過去！秦無癡襝衽接下，與花戒惡帶著神情漠然的雍冰，入室而去！

　　燕元瀾道：

　　「毒龍珠不僅功可療傷，且有助長功力之效，雍姑娘自後不僅痼疾得愈，而且被我們所無心擾亂的兩年清修，亦可得以補足，『七陽神功』，得望大成矣！」

　　天聾經地啞轉達後，二人俱喜動顏色道：

　　「多謝少俠，少俠若是早來一步，我們亦不致於向他們苦苦哀求，處處受氣了！」

　　燕元瀾發覺老是由地啞傳達十分費事，乾脆拾起一段樹枝，劃地筆談道：

　　「邛崍二奇雙絕，齊名江湖，然而宋天殘人品猥瑣，他那弟子更是不堪，不知二位何以跟他合成一氣了！」

　　天聾嘆道：

　　「我二人一生心血希望俱在冰兒身上，她與紀女俠過手受傷後，我們四出謀求良藥，以求得全她性命，剛好宋天殘手中有一枝天山雪參，雖不能療傷，卻可保命，為了冰兒，我們只得前去求他，他本來不答應，後來接到搜奇客的邀鬥，他才首肯，但是提出條件要我們二人受他的指揮！」

　　燕元瀾寫道：

　　「二位答應了？」

　　天聾道：

　　「明知豎子不足與謀，怎奈有求於人，而且他還要霍三通與冰兒聯姻！」

　　燕元瀾急寫道：

　　「那貪鄙愚劣之徒，怎配與雍姑娘作匹！」

　　天聾見狀微笑道：

　　「這件事我們倒是堅拒了，我弟兄視冰兒珍逾己出，即使婚配，也要找個才貌相當的人！」

　　燕元瀾雖然發現自己情急不當，但是望見天聾笑嘻嘻地對著自己，心中大為著急，忙設法岔開寫道：

　　「適才二位與搜奇客相對時，他究竟是如何使得二位能聽能說的呢？」

　　天聾道：

　　「我弟兄自幼即是如此，方才我實在沒有聽見什麼聲音，但是經他一問，我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迫使著我，不自而然的回出那句話！」

　　地啞也在地上寫道：

　　「我自幼聲帶即毀，根本無法出聲，但那個好字，卻好像是從丹田發出！」

　　燕元瀾心中一動，繼續寫道：

　　「二位除此之外，可曾另感有什麼異狀？」

　　天聾想了一下道：

　　「沒有……哦！對了！他目中眸子精光灼人，我雖然只看了一眼，至今心中似尚有餘悸！」

　　地啞亦忙寫道：

　　「我也是一樣，只覺得他的眼光，有一種不可抗拒之威力，面對著他，心中似乎無法自主！」

　　燕元瀾將頭微點，隱入沉思，手下卻不經意地寫著：

　　「眼睛……眸子……狂人島……赫連通……王仲良……」

　　這些字毫無關聯，天聾不禁驚問道：

　　「少俠莫非對搜奇客另有所知？」

　　燕元瀾用手將地面的字跡抹平，然後寫道：

　　「我雖有所疑，卻未能確定，總之此人神秘莫測……」

　　天聾亦道：

　　「對了！尤其是他的功力，似乎高得出奇，可是在江湖上卻不甚聞名，若說他是個韜光養晦的高人，卻又不甚相似！」

　　地啞寫道：

　　「天下有不可知之事，就有不可知之人，我們暫且不去想他吧！」

　　燕元瀾點頭表示贊成，天聾卻突然奇道：

　　「弟弟，我們幾十年，一向心意相通，思緒相連，怎麼今日你的心思，居然與我有差異了！」

　　地啞聞言亦感茫然，燕元瀾見他們二人呆呆的，竟似有入迷之狀，心中微驚！忙在地上寫道：

　　「二位定力高深，些許微事，不必費神去探討，心無二志，外魔不生，二位必是為了令徒傷勢，操慮過甚，致有心神旁騖之象，應深自警惕！」

　　二人見字一驚，悚然神怔，天聾感激道：

　　「多謝少俠提醒！我們弟兄近來確有心神不寧之象，今後當努力把持！」

　　燕元瀾既已知他們的病根，遂不敢再去撩撥，等了一下，忽又想起一事，遂提手在地上又寫道：

　　「貴派與祁連七鶴有何過節？」

　　天聾異道：

　　「少俠為何突然提起此事？」

　　燕元瀾道：

　　「我為探家師被暗算之事，先訪祁連派，玄鶴齊明卻指明貴派大有嫌疑，可能存嫁禍之意！」

　　天聾怒道：

　　「齊明原來是個口蜜腹劍的小人，我不該對他太客氣的！」

　　燕元瀾聞言一怔寫道：

　　「願聞其詳！」

　　天聾道：

　　「三十年前，敝派尚未分裂，齊明作客邛崍，與我們四人輪流印證武學，連連吃虧，當時大家都一笑置之，並未翻臉，十五年前，在黑森林邂逅，還寒暄一陣，互相猜測放火之人……」

　　燕元瀾急接道：

　　「可有結果？」

　　天聾搖頭道：

　　「沒有！那日在黑森林中的人頗多！但不知是誰做了那件事？」

　　燕元瀾劃地寫道：

　　「尚有中條一叟，伏牛三怪，與瘦西子楊清，我當一一前去查問！」

　　天聾點頭道：

　　「原來少俠都探聽清楚了，我想總不出這些人的範圍！」

　　燕元瀾又寫道：

　　「那放火之人，遺有古銅袍襟一角，質係絲綢！」

　　天聾長嘆一聲道：

　　「這麼說來，敝派真是百口莫贖了，那天齊明穿的是短裝，瘦西子著大紅衣裙，中條一叟著玄裝，伏牛三怪白衣，只有敝派四人所著係古銅色絲袍！」

　　燕元瀾沉思片刻，寫道：

　　「二位之言，自無可置疑，天殘地缺我相信他們也絕不會扯謊，一角衣襟，亦不足為憑，請二位不必多心！」

　　天聾道：

　　「多謝少俠！然此一角衣襟確實可為憑證，那天火起之後，天殘地缺，衣上並無破洞，敝兄弟衣衫亦未破損，顯見另外尚有著古銅衣衫之人。」

　　燕元瀾再寫道：

　　「衣衫可任意穿著，但蓄意與貴派完全一樣，顯然是預料到可能偷襲不成，先存嫁禍之意，上述諸人，何人與貴派有隙？」

　　天聾又是一嘆道：

　　「敝派一向自視孤高，除北鶴南龍外，未許他人，因此深仇雖無，小隙不免！」

　　燕元瀾聞言一怔，擲枝長嘆道：

　　「看來我只好一一探問過去了！」

　　地啞忽然在地上急劃道：

　　「黑森林中有一人！」

　　燕元瀾急問道：

　　「是誰？」

　　地啞寫道：

　　「我匆匆一瞥，未曾看清，不過此人有一特徵，身材極高，體形魁梧，而且動作異常迅速！」

　　燕元瀾急問道：

　　「他穿什麼衣服？」

　　天聾由嘴形已知大意，乃代答道：

　　「是醬紫色，斯時火光正烈，因此可以看得清楚，此人從所未見，若不是舍弟提起，我倒忘了！」

　　燕元瀾一嘆道：

　　「總算又多了一個線索，不過也多了一層麻煩，茫茫人海，身材高大之人多如牛毛，叫我從何訪起！」

　　地啞寫道：

　　「武林高手，身材魁偉者不多，少俠不妨慢慢尋訪，必有結果！」

　　燕元瀾拱手謝道：

　　「今日之會，燕元瀾獲益良多，異日若將縱火之人找出，了卻恩師的恩怨，必不忘二位之德！」

　　天聾經過傳達之後，也拱手道：

　　「少俠別客氣，實不相瞞，本來我弟兄對令師不無芥蒂，但目擊令師兄妹神功無敵，暨少俠日月胸懷，仇意全消，自愧量窄，少俠若不嫌棄，則這奇緣谷門為少俠常開，徑為少俠常掃，隨時歡迎少俠蒞止！」

　　燕元瀾感於他們的誠意，但一想及自身的麻煩，微嘆道：

　　「多謝二位盛意，燕元瀾若是以後尚能得留命在，一定來此與二位好好盤桓一陣！」

　　地啞聽他語中含意頗是不祥，正想以手勢告知天聾，一詢究竟！忽而屋門一開，花戒惡與秦無癡雙雙而出，面含倦容。

　　天聾地啞俱都神色緊張地站起來，由天聾發言道：

　　「二位姑娘辛苦了！小徒此刻情形如何？」

　　花戒惡道：

　　「她睡著了，藥力已然化開，每天幫她推拿一次，大概再過五六日，即可開始溫習練功了。」

　　燕元瀾急道：

　　「我有要事在身，此刻心如火急，哪能再等五六日，這樣吧！你二人留此照料雍姑娘，由我一人上路便是！」

　　花戒惡與秦無癡對望一眼道：

　　「妾身發誓追隨公子，公子要走，妾身自然亦不能再留！」

　　燕元瀾急得一跺腳道：

　　「你們這不是纏人嗎？真要逼得我偷跑了！」

　　秦無癡幽然淚下道：

　　「公子雖然嫌我們討厭，可是我們已經誓死相隨！公子一定要走，我們當然也攔不住，唯有一死相報，幽靈亦必長侍公子之側！」

　　燕元瀾搓手嘆道：

　　「我替你取名無癡，就是希望你能理智一點，誰知道你卻越來越厲害了！」

　　秦無癡熱淚交流，花容慘澹道：

　　「天下女子誰不癡，古今多少斷腸人，縱然是深山的比丘尼，荒剎的全真女，又哪一個不是為著一念成癡，有勇氣伴著青燈古佛，貝葉黃經，苦渡寂寞的一生，公子絕我之癡，何異絕我之生機！」

　　她的聲音如泣如訴，花戒惡已然哭出聲來。

　　天聾地啞一陣比劃之後，雙雙朝燕元瀾跪下道：

　　「請少俠顧念我們為冰兒的一番心血，多予成全！」

　　燕元瀾想不到他們會如此的，連忙扶起二人道：

　　「兩位何須如此，我答應留下便了！」

　　地啞喜動顏色，天聾亦高興地道：

　　「谷中雖無佳餚待客，山醪尚醇，野味頗鮮，斷不致令少俠受到委曲！」

　　燕元瀾真叫無可奈何，微嘆含笑道：

　　「二位不必費心，燕元瀾決定留此與二位小敘數日，少不得自有打擾之處，現在二位大概不很放心，我們還是看看令徒去吧！」

　　說著領先起步，倒是天聾地啞，戰戰兢兢地跟在身後，又喜又怕，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雍冰的睡態極美，紅透雙頰，天真無邪中，華氣照人，原先的蒼白憔悴，一絲無存，燕元瀾回頭對雙奇道：

　　「雍姑娘雖仗珠力復原，可是那株雪參之功，亦不可沒，這下子固本增元，其成就恐怕遠超出兩位所期望的呢！」

　　天聾地啞一言不發，望著愛徒，竟至喜極而淚下！

　　谷中三日，雍冰日有進境。

　　雙奇簡直把燕元瀾當帝王侍奉，設酒置肴，竟無虛夕，殷勤得使他幾乎受不了，更何況他肩上還背著沉重的擔子，心中還藏著無限的煩惱呢？

　　這一天，天聾地啞打獵去了，秦無癡與花戒惡則莫知影蹤，他一個人獨步樹下，胸間千頭萬緒，不禁仰頭長嘆道：

　　「人生愁恨何能免，愧對腰中三尺劍。成王成霸英雄業，屠龍屠狗壯士顏。胸中熱血千百斗，項上頭顱值萬錢。要得大鵬凌霄翼，一翅直上九重天！」

　　慨嘆乍歇，身後傳來咭咭的一陣輕笑。

　　燕元瀾猛一回頭，發現雍冰手拈一枝山茶，悄然含笑，儀態萬千，倒不禁微微一呆道：

　　「雍姑娘你好！」

　　雍冰嬌憨地道：

　　「我好，燕叔叔哥哥！你也好！」

　　燕元瀾被她叫得莫明其妙，皺著眉頭道：

　　「姑娘怎麼那樣稱我呢？」

　　雍冰正色道：

　　「師父要我叫你燕叔叔，花姊姊跟秦姊姊又要我叫你燕哥哥，我也不知道該聽誰的好，只有連在一起叫了！」

　　燕元瀾見她一派天真之態，真感到無言可答，尷尬地笑道：

　　「你師父太客氣，花姊姊與秦姊姊則是開玩笑，這兩種叫法都不太好，連在一起叫則更不好了！」

　　雍冰大眼一眨道：

　　「那我該叫你什麼才好呢？」

　　燕元瀾被問得一怔，腦中浮起千百個名稱，卻沒有一個合式的，對著她滿是企色的大眼睛，只得長嘆一聲道：

　　「隨便姑娘吧！你喜歡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雍冰高興地叫道：

　　「真的！那麼我叫你燕子好不好？」

　　燕元瀾微愕道：

　　「姑娘為什麼要這樣叫我呢？」

　　雍冰一本正經地道：

　　「師父整天只教我練功夫，卻不肯陪我玩，我難過死了，後來我捉到一隻小燕子，養在我的房間裏，沒有事我就對它談天，陪它玩，可是有一天……」

　　說到這裏她突然轉為悽愴，珠淚盈盈地道：

　　「有一天它突然飛到窗子外面，就一去不回來了，我傷心死了……」

　　這種赤子之心的無邪流露，使燕元瀾極為感動，忍不住安慰她道：

　　「燕子是候鳥，秋天飛去了，春天到時，它又會回來的！」

　　雍冰搖頭沮然道：

　　「我知道，可是回來的已經不是我那隻小燕子了，它帶著一個同伴，在我的屋簷下做了窩，生了幾個蛋，整天忙進忙出，再也不跟我一起玩了！」

　　燕元瀾陡然覺得自己口齒十分拙笨，竟然無法來安慰這嬌小的女郎。

　　雍冰用手擦擦眼淚道：

　　「剛好你姓燕，我最喜歡的是燕子，所以我要叫你燕子，好不好？」

　　她眼中所流露的神色，簡直無法使人拒絕，燕元瀾只得道：

　　「只要姑娘高興，叫我什麼都行！」

　　雍冰高興得跳了起來，一把抱住他叫道：

　　「燕子！你真好！我有了你，便不再生那隻小燕子的氣了，昨天我差一點想用石頭把它的窩砸了！」

　　燕元瀾被她抱得緊緊的，初是一愕，莫知所措，繼而一想，知道她自幼與世脫離，天聾地啞，只教她武功，卻未告訴她人情世故，因之對她的特異舉動，就不覺奇怪了，但是對她言語中所流露出原始的愛恨，卻大為吃驚，忙道：

　　「那怎麼行呢？你既然喜歡它，就不可傷害它，燕子跟人不同，它有它自己的同類，天性之所同，也有它自己的生活，你怎麼可以強迫它呢？」

　　雍冰的雙臂乃是緊緊的擁抱著他，粉臉微抬，幽香暗送，然而卻沒有一絲情慾的意味，天真地道：

　　「是呀！所以我想了一下，就不再怪它了，不過你可不能像那隻小燕子一樣，突然就不理我了！」

　　燕元瀾當著這種無邪的信托，實在無法推辭她的盛情，只好順著她的口氣道：

　　「我當然不會那樣，不過你若是再像這樣抱著我，說不定我也會那樣做的。」

　　雍冰連忙把手放開，臉上不自然地也湧上了一陣紅暈，懷疑地問道：

　　「為什麼我不能抱你呢？我常抱谷中的小鹿，小山貓，它們都很喜歡我的！」

　　她純潔得根本不解男女之事，燕元瀾覺得實在很難回答，唯有據實道：

　　「我是個人，而且是個男人，不是小鹿，也不是小山貓，所以你不能抱我，因為我跟那些小動物不同！」

　　雍冰想了一下道：

　　「對的！你是有點不同，我在抱你的時候，忽然會臉紅，心跳得特別厲害，你也有這種感覺嗎？」

　　她紅著臉，眼睛中閃著光，美得出奇，亮得灼人。

　　燕元瀾心中微微一動，連忙道：

　　「不，我沒這種感覺！」

　　雍冰臉上微微現出失望的神色道：

　　「多可惜啊！你不知道那種滋味，妙極了，我喜歡這種感覺，我也喜歡聞你身上的味道！」

　　男女相悅是人類的天性，即使是最純潔的冰心玉女，也難免受到它的吸引，只是雍冰的口中說來，唯覺真摯動人，不現淫蕩而已。

　　燕元瀾的臉也紅了，勉強克制自己的心動，道：

　　「花姊姊秦秦姊姊呢？」

　　雍冰道：

　　「不曉得，大概在後山採花吧！」

　　燕元瀾道：

　　「請你去找她們一下好嗎？我有事情要跟她們說！」

　　雍冰答應著跳躍而去。

　　燕元瀾望著她健美的背影嘆道：

　　「可愛的女郎啊，我只有偷偷的離開你了，也許你會像失去那隻小燕子一樣傷心一陣！但總比永遠地傷你的心好多了！」

　　奇緣谷被籠罩在黑暗中，這是個星月黯淡的悽苦長夜。

　　燕元瀾站在峰頂，朝谷底看了一眼，心底喃喃地道：

　　「別矣！可愛的女郎，但願你能很快地再找到一隻小燕子！」

　　然後，他深深一嘆，掉頭絕塵而去。

　　跑了約摸有一個更次，已經把邛崍山遠遠地拋在身後了，他吁了一口氣，準備放慢了腳步。

　　突然路邊上顫巍巍地站起兩個人影。

　　燕元瀾一愕，那黑影中的一個已經開口道：

　　「公子才來！妾身們已經等候半天了！」

　　赫然是花戒惡的聲音，另一人不問可知是秦無癡。

　　燕元瀾道：

　　「你們怎麼也來了？」

　　秦無癡幽幽地道：

　　「公子忍心丟得下我們，我們卻丟不下公子！」

　　燕元瀾長嘆一聲道：

　　「我不得不走了，你們應該諒解我！」

　　花戒惡亦道：

　　「我們不得不跟來，公子也應該知道的！」

　　燕元瀾噤口無言良久，才道：

　　「你們來了，那雍姑娘的傷勢怎麼辦？」

　　花戒惡道：

　　「雍姑娘體力迥異於常人，再休息一陣，她自然會恢復的，只是公子遽爾一走，她心靈上的創傷怕永遠也不會平復了，公子真是天下第一負心人！」

　　燕元瀾嘆道：

　　「我豈忍心也者，我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明知壽算無多，怎麼可以負已累人，再與她盤桓下去！」

　　秦無癡突然道：

　　「公子難道不能背祁連之約？」

　　燕元瀾搖頭堅決地道：

　　「不能！」

　　秦無癡追著道：

　　「為了愛情呢？」

　　燕元瀾朗然道：

　　「沒有事能高於榮譽，更沒有事能高於信諾！」

　　泰無癡默然片刻才道：

　　「朝聞道，夕死可矣，這是你們男人的看法，在女人的心目中，唯有愛情高於一切：朝聞愛，夕死無憾！」

　　燕元瀾微微一震，隨即毅然道：

　　「各人有他自己的看法，我們誰也別勉強誰！」

　　花戒惡道：

　　「雍姑娘且不說，可憐那一對殘廢老人，心中不定多難受呢！」

　　燕元瀾道：

　　「這倒沒有關係，我已經留下了說明不得不走的原因，他們是男人，應該會瞭解我的作法的！」

　　花秦二女各無言，燕元瀾又道：

　　「既承相隨，燕元瀾心感無限，我們還是趕一程路吧，只要將恩師之事弄清，剩下的時日，我一定好好陪二位暢遊一下，以謝你們相知之情！」

　　三條身影，衝破夜色而去！

第七章　中條一虎

　　中條山的滌月山莊中，吉席高張。

　　這是河洛第一名劍手「中條一叟」羅文奇的七五壽誕，軒堂上高朋滿座，到的俱是河洛英豪。

　　羅文奇雖過古稀，然而精神矍鑠，毫無老態，紅光滿面，喜氣洋洋，高踞在主席上，頻頻地向大家勸飲！

　　忽然站在廳門口的莊丁高喊道：

　　「伏牛山靈石堡卞氏三傑到！」

　　一聲乍歇，四座寂然，人的名，樹的影，卞家兄弟人稱三怪，萬兒不在中條一叟之下，河洛雄風就數此四大金剛！

　　羅文奇在座位上站起來，一連聲地道：

　　「快請！快請！」

　　連連的請聲中，進來三個中年漢子，為首的老大卞山五十餘歲，老二卞海，老三卞湖亦在四旬出頭，三人一式團花錦袍，意志軒昂！

　　羅文奇拱手道：

　　「我算著老弟們也該來了，五六年不見，老弟們還好！」

　　卞氏兄弟一躬到地，由老大代表發言道：

　　「愚弟拜壽來遲，失禮、失禮，幸好還趕上了壽筵，來！來！來！老哥哥請上坐，受愚兄弟一拜，祝老哥哥千秋！」

　　羅文奇謙遜地還了禮，莊丁早在主座旁安了座位，由主人請他們安了坐。

　　卞山端起酒杯道：

　　「愚兄弟來遲了，理應罰三杯！」

　　羅文奇笑道：

　　「老弟們能夠前來，已是莫大光榮，罰酒是不敢當，老弟們若是看得起我，多喝幾杯倒是不錯的！」

　　卞氏兄弟連乾三大杯，羅文奇也陪了三杯，算是將這些繁文縟節，鬧了過去，大廳中才又漸漸地恢復了嗡嗡的笑談聲。

　　在主座中作陪的另有洛陽神武鏢局的總鏢頭三才劍張伯英，此時舉杯笑道：

　　「今日羅翁壽誕已是難得嘉期，然而河洛四雄，風雲際會，尤稱盛事，四位不但揚威河洛，數之今日江湖，亦稱一時之傑，為我地方增光不少，兄弟謹代表河洛武林朋友，恭賀四位一杯以示敬意！」

　　說著站了起來，四人雖略有遜辭，但還是從容地受了一杯，全廳一陣掌聲，足見此四人在武林中的地位！

　　哄飲一陣，酒至半酣，卞山突然道：

　　「今日老哥哥壽誕，愚兄弟略有微儀敬上，方才一陣客套，倒把此事忘了！」

　　羅文奇笑道：

　　「自家兄弟們，何必客氣呢？」

　　卞山微笑道：

　　「這份壽禮很是新鮮，不但是替老哥哥上壽，而且也替在座各位助助興！」

　　他的聲音很大，廳中的人都聽見了，大家立時靜了下來，準備看看他們鬧些什麼別出心裁的花樣！

　　卞湖離座起身，走至廳口將手一招，立時進來一個老蒼頭，後面卻跟著兩個絕色佳人，這下於可將廳上群豪看得眼都直了。

　　羅文奇微愕道：

　　「賢弟，這是什麼意思？」

　　卞山笑道：

　　「愚兄弟一路行來，在途中遇到這老蒼頭帶著兩個雌兒在街上賣藝，雖是花掌繡腿，招術真還不錯，所以將她們帶了來，替老哥哥舞劍上壽，讓老哥哥大行家一閱，豈非多個熱鬧！」

　　羅文奇拊掌大笑道：

　　「賢弟真好心思，如此愚兄生受了，就命她們舞一場劍，大家逗個樂子吧！」

　　莊丁已將廳中桌子挪了一下，空出一塊兩丈方圓的場子。

　　老蒼頭拈起大鑼，正待敲打，卞湖喝止道：

　　「這是羅老英雄壽筵，又不是當街賣藝，鬧個什麼勁兒，還是叫那兩個雌兒文文靜靜的舞一場劍，要是她們能唱，邊舞邊唱倒是可以！」

　　老蒼頭沙啞著喉嚨道：

　　「她們的劍實在不高明，倒是曲子還唱得不惜，只求大爺賞賜手頭厚一點，叫她們多唱幾隻曲子吧！」

　　卞湖大笑道：

　　「在座誰不是名家，難道還看得上她們那幾手破劍嗎？完全為著湊個熱鬧，看看她們扭腰搬腿的怪相罷了，別囉嗦，只要她們賣力，包夠你們兩三年嚼裹的！」

　　老蒼頭一彎腰道：

　　「是！大爺，小的這就叫她們開始！」

　　回轉身來，裝腔作勢道：

　　「阿花，阿清啊！大爺的話可聽見了，回頭可得多賣些勁兒，讓大爺們高興高興，尤其是壽星老跟那三位大爺，都是名振一時的英雄，他們要是高了興，包你們這輩子花哪粉哪穿戴不盡！」

　　兩個女子嬌應了一聲，老蒼頭的這一番江湖話卻招得滿堂大笑。

　　燭光高照，蓮步輕搖，兩個女子遂在廳上對舞起來。

　　一個是弱不勝衣，劍走輕靈，用的是八仙劍；

　　一個是剛健婀娜，劍勢沉穩，用的是奇門劍。

　　兩套劍都不算高明，可是一場對拆下來，堂中有人叫好，有人鼓掌，也有人噤若寒蟬，因為她們步架工勢，還超過江湖二三流武師！

　　羅文奇初時微驚，繼而不屑地一笑道：

　　「賣藝的有這種工夫，總算不錯了，尤其是女子，可謂色藝雙佳，賞她們五十兩！」

　　莊丁們應聲擲出一錠大銀子。

　　老蒼頭拾起銀錠，打躬道：

　　「謝老爺賞，武的過了，還有文的，小老兒曾經用一段江湖掌故，編了一支曲子，讓她們唱給老壽星開開心如何？」

　　羅文奇笑道：

　　「你倒不錯，還懂得江湖掌故，行！唱吧，唱得好還有賞！」

　　蒼頭答應著退下。

　　那身材健壯名叫阿花的女子輕啟珠喉唱道：

　　「北地沖霄鶴！
　　南海騰波龍！
　　北鶴南龍人間雄，
　　江湖群小常相嫉，
　　單打群毆趾接踵，
　　天生奇才豈容侮，
　　一似蟋蟀撼泰峰。」

　　羅文奇與卞氏三怪俱都一驚，卞山道：

　　「奇了，這江湖女子，怎知北鶴南龍之名？」

　　其他諸人未答話，那叫阿清的女子又曼聲接道：

　　「高黎貢山密林中，
　　北鶴南龍巧相逢。
　　惺惺相惜英雄志，
　　肝膽相照豪傑風。
　　競技十日無上下，
　　默默對坐較奇功！
　　不意陰謀起暗裏，
　　四外頃刻火熊熊。
　　為恐墮名坐不動，
　　其實靈犀早相通。
　　相與一笑抽身起，
　　賊子狡計總成空。」

　　此事甚為珍秘，這兩個女子唱來卻歷歷如見，堂上群豪寂然靜聽，座中四人卻臉色大變。

　　二女同聲合唱道：

　　「北鶴南龍未遭害，
　　善人焉有不善終。
　　悟卻名心長相拋，
　　清風明月對古松。
　　宵小不許存人世，
　　乃命弟子覓仇蹤。
　　縱火之人作龜縮，
　　茫茫天地總不容。
　　一日東窗事發後，
　　還他皮骨付祝融！
　　嗚呼狡徒何所似？
　　青蛙泥鰍毛毛蟲！
　　青蛙泥鰍毛毛蟲！」

　　歌聲至此乍歇，最後兩句，亦詼亦謔，引起哄堂大笑。

　　伏牛三怪中老三卞湖最是不耐，突出戟指道：

　　「真人眼首不藏假，快說你們是什麼來路吧！」

　　那健壯的女子自然是花戒惡，她嬌笑一聲，用汗巾掩著口道：

　　「喲！您不是卞三爺嗎，幹嗎那麼兇呀，您的大號是湖妖，我看你哪，又矮又胖，倒真合了您大名，像透一隻便壺啦，您可別氣呀，氣破了肚子，可是一個大錢都不值了！」

　　原來伏牛三怪，因以山海湖為名，所以江湖上稱他們為「山精」「海怪」「湖妖」，促狹的人就在背後叫他便壺，不過三人在河洛地面聲名頗大，當地的朋友都美其稱呼曰伏牛三傑。

　　今天花戒惡當著眾人之面，將他調侃了一陣，如何不把他氣得七竅生煙，也顧不得身份，劈胸一掌打去！

　　對女子交手，攻胸攻陰俱屬大忌，卞湖忿怒中也沒有看清部位，莽然發招，堂上群豪都不自而然地露出不齒之狀，只是不好意思出聲罷了。

　　花戒惡卻柔媚地一摔汗巾笑道：

　　「乖兒子！這地方打不得，你這麼大個兒了，怎麼還好意思學小時候的樣子！」

　　卞湖的掌勢剛好切上她的汗巾，被抖得向後退了一步，同時花戒惡一番笑罵，功力言語兩驚人，堂上諸人忍不住大聲叫起好來。

　　卞湖惱羞成怒，正待舉掌再攻，卞山厲聲喝道：

　　「老三！你的人還沒有丟夠。」

　　伏牛三怪以卞山功力最高，這一喝威嚴無儔，卞湖果然縮手不敢再動。

　　此時燕元瀾亦扯去老蒼頭的鬚髮偽裝，現出英雄的本色喝道：

　　「戒惡！你也大大過份了！」

　　花戒惡謙然笑道：

　　「對不起，公子！我這是積習難改，不過對這種狂妄魯莽的匹夫，是應該給他點苦頭吃吃，坍坍他的台！」

　　燕元瀾拿她真沒有辦法，只得道：

　　「你的責任已盡，底下的事由我應付吧！」

　　花戒惡應聲退後。

　　卞山卻上前面現怒容道：

　　「朋友真會開玩笑，請示高姓大名。」

　　燕元瀾朗然道：

　　「北鶴傳人燕元瀾，為十五年前一把火，特向四位要點公道！」

　　卞山聽說他是令狐璞的弟子，倒不由得多打量他一眼，隨即皺起眉頭，實在看不出這年紀輕輕的少年，有甚驚人技業。

　　羅文奇亦離座下來道：

　　「北鶴南龍果真在火中未被燒死？」

　　燕元瀾長笑道：

　　「我恩師與谷師叔是何等人物，豈會遭害於小小的一場火！」

　　羅文奇將信將疑地道：

　　「那麼閣下的來意是如歌中所云，要找放火之人了！」

　　燕元瀾點頭道：

　　「是的，我只想簡單的問一句，那火是不是你們所放？」

　　由於他的口氣如同考問，一叟三怪俱是成名人物，如何能當眾受此等侮辱，卞山立即怒聲道：

　　「是便怎樣，不是又怎樣？」

　　燕元瀾道：

　　「是你們放的，我要你們自裁以謝，不是你們放的，我不願妄傷無辜，放你們過去！」

　　羅文奇沉聲道：

　　「假如閣下好好前來詢問，我或許還會據實相告，但是閣下今日找了我生辰，可沒有這麼簡單了！」

　　燕元瀾道：

　　「你想怎麼樣？」

　　羅文奇道：

　　「十五年前我到黑森林中，本來是為了找北鶴一較，憾未如願，今天得與他的傳人一會，倒也不算錯！」

　　他語氣雖傲，但已將自身撇清，聲明火不是他放的，薑是老的辣，人是老的刁，真是一點都不錯。

　　燕元瀾生性憨直，最恨此等老奸巨猾的江湖人，聞言冷笑道：

　　「閣下不必替自己臉上貼金了，憑你那點本事，豈夠資格同我恩師較量，你必是風聞北鶴南龍在林中較技，想跑去找個便宜是真的！」

　　羅文奇再狡猾，臉上也掛不住了，怒聲道：

　　「小子欺人太甚，今天不給你一點厲害，你還真不知天高地厚了！」

　　燕元瀾毫不留情地道：

　　「少說廢話了，你們還是快承認四人中可有縱火者！」

　　卞山厲聲道：

　　「有！火是我放的！」

　　燕元瀾聞言臉色沉重地道：

　　「閣下之言當真！」

　　這六個字說得聲色俱厲，神威懾人。

　　卞山見了他的氣度，不禁也有些色厲內荏，但仍不肯輸口，繼續大聲道：

　　「縱然不是我放的，可是那放火的人，與我心思一樣，他不放我也會放，因此閣下衝著我來好了！」

　　羅文奇回頭皺眉道：

　　「賢弟這是何苦，替人背黑鍋！」

　　卞山怒道：

　　「今日要放了這小子，河洛道上，你我都別混了！」

　　燕元瀾卻一笑道：

　　「我現在已經知道火倒不是你們放的，不過你們四人齊聚黑森林，顯然對我恩師有不測之心，為此該受薄懲！」

　　卞山厲吼道：

　　「小子！亮你的兵器！」

　　燕元瀾從容地道：

　　「以你的功夫，我空手足矣，然而念在你年紀大一點，我不願叫你敗得太難看，故而還是以長劍候教！」

　　說著在秦無癡手中將劍取了過來，迎空一振，那枝普通的長劍，居然有龍吟之聲發出，足見內力之深厚。

　　這種威勢先聲奪人，卞山已微露怯意，但是為盛名所累，只得也拿劍在手，故作大方地道：

　　「念你是個晚輩，我讓你先發招！」

　　燕元瀾微微一笑，道：

　　「好，那麼你小心了，這一劍我用師門真傳，『浮光掠影』，攻你左肩！」

　　卞山知道他不是虛言，果然凝神戒備。

　　燕元瀾含笑舉手，挽了一個劍花，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卞山連忙橫劍來格，燕元瀾的劍卻收得很快，已經縮回去。

　　卞山微愕道：

　　「小子！你怎麼不攻了！」

　　燕元瀾卻含笑望著他的左肩不語。

　　卞山偏頭一看，大叫一聲，口中噴血，向後便倒。

　　原來他左肩之上的衣服，已整整齊齊的被劃開一道口子！

　　這一招出劍收劍之快，除掉燕元瀾之外，任何一人都沒有看出來，以伏牛三怪的名望，連人家一劍都接不住，難怪卞山要愧急噴血了！

　　堂上群豪一陣大嘩，他們雖心折燕元瀾的藝業，可是伏牛三怪究竟是他們的桑梓好手，如此吃敗，於河洛一地的武林，實在太過難堪！

　　三才劍張伯英大聲叫道：

　　「我們寧可冒江湖大不韙，也不能放這小子過去，羅老爺子，今天由您帶頭，不把他收拾下來，咱們全部認命自裁！」

　　羅文奇已將他的長劍出鞘，臉色凝重，如臨大敵，四周一陣兵刃亂響，那是河洛群豪拔兵器的聲音。

　　花戒惡與秦無癡神色鎮定地手持武器，侍立在燕元瀾身畔。

　　燕元瀾傲然而立，內心卻充滿了悲憤，現在他深深瞭解到北鶴南龍何以灰心江湖的用意了，莽莽武林，盡多這些卑劣的人物。

　　空氣沉重而緊湊，一場血流滿地的大戰，即將開始了。

　　燕元瀾忽而仰天長笑，環顧身旁二女道：

　　「走！咱們離開這群齷齟的江湖人，誰要是敢攔住一步，立殺無誤！」

　　紅燭高燒，珍饈羅列，燈光輝映在大紅蜀綿為底的金色巨壽字上。

　　照理，這大廳中應該是一團喜氣才對，可是此刻喜氣卻被殺氣所取代。

　　燕元瀾的身後，緊跟著秦無癡與花戒惡。

　　三人俱是長劍出鞘，在四周群豪的包圍中全無一絲怯意，相反的倒是四周圍困他們的人中，各各浮起一層懼色。

　　剛走出四五步，四周之人俱都是虎視眈眈，卻無一人敢首先出頭攔截。

　　三才劍張伯英一看情勢不佳，忙大聲叫道：

　　「各位，河洛武林聲名，在今日一舉，要是讓他們走出這廳門，咱們大家都算是砸了！」

　　眾人聞言俱無反應，燕元瀾卻忽地站住了身子，俊目瞪定他沉聲道：

　　「朋友！你站出來！」

　　張伯英一驚，兩腿彷彿釘在地上，動也不動。

　　燕元瀾淡然一笑道：

　　「朋友口口聲聲以河洛武林聲名為重，想來不至連站出來的勇氣都沒有吧？」

　　語音一落，四周眼光都齊集在張伯英身上。

　　三才劍面如死灰，萬分無奈中勉強移動兩腿，跨前了幾步。

　　燕元瀾道：

　　「久聞台端一手三才劍，主掌神武鏢局，不無微名，今天燕某冒昧相求，願劍下一領河洛英風！」

　　張伯英期期艾艾地道：「姓燕的！我知道你厲害，可是你也不能欺人太甚！」

　　燕元瀾高聲大笑道：「掉了腦袋碗大個疤，燕某相請一搏，刀劍無眼，自己還不是拿命押上，怎麼能算是欺人呢！」

　　張伯英額上汗下如雨，顫著聲音道：

　　「比就比，你殺得了我，可殺不完河洛的豪傑，他們會替我討回這筆債的！」

　　燕元瀾忽的斂起笑意，沉著喉嚨道：

　　「燕某歷世未久，可是一向講究一人做事一人當，因此也是痛恨似你這樣倚多為勝的卑劣之徒……」

　　張伯英披罵得實在受不了，一掄手中長劍叫道：

　　「打就打吧！囉嗦個什麼勁。」

　　話講得雖兇，那隻持劍的手卻不住的顫。

　　燕元瀾微笑地從容舉劍，正待劃出，忽然瞥見他緊張之狀，心中不忍，手又放了下來，輕嘆一口氣道：

　　「你走吧！我實在不願與你這種人爭鬥！」

　　眾目睽睽之下，張伯英明知打起來絕無倖理，又焉能就此而退，長劍一抖，迎胸刺進，口中還喝道：

　　「小子！你目中無人！」

　　燕元瀾不避不閃，直等到劍尖離胸寸許，才回手一格。

　　「噹！」

　　一聲脆響，張伯英只覺得虎口大震，雖未將長劍脫手，腳下卻被帶得踉蹌數步，面紅耳赤，站在那幾不知如何是好！

　　燕元瀾收劍一笑道：

　　「三才劍，你那鏢局可以關門了！」

　　說完看都不看他一眼，轉身直朝門外走去。

　　門口原來也有五六個人攔著，可是等到燕元瀾走近之時，他們卻自動的讓開了。

　　燕元瀾朝他們望了一眼，仍是舉步走去。

　　慕地身後傳來一聲暴喝：

　　「站住！」

　　燕元瀾回頭一看，只見中條一叟羅文奇已在座上站了起來，額下銀髯無風自飄，顯見他心中之激動，遂立定腳步，泰然地道：

　　「閣下還有何見教？」

　　羅文奇聲若巨雷猛喝道：

　　「你攪了老夫壽筵，又將河洛武林同道侮辱一場，就想如此一走了之，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燕元瀾淡然一笑道：

　　「擾亂你的壽筵，算是懲你十五年前在黑森林中對我恩師所生的不敬之心，至於侮辱貴地的朋友的事……」

　　說到此處略作一頓，向四周望了一遍，又繼續地道：

　　「以今日在座諸公的行徑行為，根本是自取其辱，在下不過照實置評而已！」

　　此言一出，四周的人有一半都羞慚地放下了武器，另一半卻鼓噪起來。

　　羅文奇怒極長笑道：

　　「說的好，北鶴高弟除了技藝超群外，還練得一張利口，姓燕的，今日你若抽身一走，我們河洛地面的武林朋友拿什麼臉去見天下朋友！」

　　燕元瀾尚未答話，花戒惡已接嘴道：

　　「今天就是留下了我們，你們也沒臉見人！」

　　羅文奇臉色一變，問燕元瀾道：

　　「這兩個女子是閣下的什麼人？」

　　花戒惡道：

　　「我們是燕公子的侍僕！」

　　羅文奇哼一聲道：

　　「那你們滾開些，老夫在對你們的主人說話！」

　　花戒惡柳眉一豎叱道：

　　「你這老殺才也配！」

　　羅文奇怒聲對燕元瀾叫道：「閣下自己不是啞巴，難道一定要這個騷女人代口？」

　　花戒惡伸手就要撲過去，燕元瀾一把攔住她，沉聲道：

　　「她們雖自認為婢僕，可是燕某向以義姊視之，閣下口中最好乾淨點！」

　　羅文奇亦寒著喉嚨道：「我不管你們的糊塗帳，只是問你今日之事該如何了結？」

　　燕元瀾道：「隨便！」

　　羅文奇厲笑一聲道：「十五年前老夫敢到高黎貢山，心中就沒有北鶴南龍，總不成今天會怕他們弟子傳人！」

　　花戒惡尖笑一聲道：

　　「好威風啊！好殺氣啊！老殺才，你的威風殺氣剛才為什麼不使出來？」

　　羅文奇睨視著她，不屑地對燕元瀾道：

　　「她要是你姊姊，你躲到她裙子下面去，她要是你婢女，你叫她閉上嘴巴。」

　　燕元瀾也覺得老是鬥嘴很無聊，遂出聲道：

　　「戒惡你別岔嘴！這事由我解決。」

　　花戒惡不敢違拗，閉嘴走過一邊，燕元瀾遂再道：

　　「聽閣下之意，似乎要賜教燕某幾手了。」

　　羅文奇點頭道：

　　「老夫今年七十有五，江湖裏打滾六十載，本意今日慶生之後，宣佈封劍收山不再與人爭氣，所以由得你在這裏胡鬧……」

　　燕元瀾微笑道：

　　「原來閣下一直袖手在旁是為了這層緣故，那麼現在閣下是不是有心要打消原意了！」

　　羅文奇一捋長鬚道：

　　「不錯！先前有些朋友太急躁了一點，致為台端拾著話柄，老夫若是再不出頭，似乎太愧對來替我捧場的朋友了！」

　　燕元瀾一斂笑容，莊重地道：

　　「閣下這幾句話猶不失為學武人的本色，燕某願意為先前得罪之處道歉！」

　　羅文奇一擺手道：

　　「那倒不必，你早先露的兩手是有值得驕傲之處！」

　　燕元瀾被他說得臉上一紅，一旁的伏牛三怪卻掛不住臉了，冷哼了一聲，卞山首先開口道：

　　「羅大哥，我們兄弟無能，塌了您的台……」

　　羅文奇立刻朝他道：

　　「卞大弟你我相交多年，不必為幾句話生氣，現在我們所爭的不僅是一已的聲名，而是河洛全地方的榮辱，希望你原諒老哥哥一點！」

　　卞山又哼了一聲，卻未說話。

　　羅文奇乃道：

　　「久聞北鶴乾元真力天下之霸，一字慧劍武林稱尊，老夫想領教一番！」

　　燕元瀾肅容道：

　　「燕某對這兩門工夫雖粗具根底，然與恩師相交仍不可以道里計，不過既承閣下抬愛，決全力以赴！」

　　羅文奇沉思片刻道：

　　「好！老夫希望各接一場，若是微勝一兩招……」

　　燕元瀾立刻堅決地道：

　　「燕某立刻自絕以謝今日失禮之咎！」

　　羅文奇也道：

　　「老夫若輸了，河洛地面聽由台端稱雄！」

　　這句話的份量根重，四周之人立刻發出一聲輕吁，不過沒人出來反對，因為河洛四雄雖未經過高低，大家心目中仍很清楚當以中條一叟最強。

　　可是一陣輕議之後，伏牛三怪的老二卞海卻開了腔：

　　「羅大哥的七步神拳與寒梅劍法雖為河洛之精英，近年來我們弟兄也練了一套不成氣的功夫！只是尚無機會請羅大哥斧正！」

　　這番話分明是否定了羅文奇的代表資格，弄得羅文奇好不難堪。

　　燕元瀾見狀爽然一笑道：

　　「三位若有興趣，燕某願意先挑賢昆仲一場！」

　　這番話的目的是在給羅文奇解圍，中條一叟感激地望他一眼，欲語又止。

　　卞氏三雄卻冷冷一笑，齊肩趨前幾步！

　　燕元瀾此時打心中對三人生出不齒之意，故意又望著四周道：

　　「河洛四雄，中條獨秀，這是天下默認的事實，現在伏牛三傑閉門苦練秘技，實為貴地喜事，燕某不憚多事，乾脆再問一聲，在座諸位還有另創新格的沒有，燕某好一併討教！」

　　連問數句，四周俱無應聲，燕元瀾才笑道：

　　「河洛群雄中大概只有賢昆仲是有心人，現在就請賜教吧，但願你們折敗燕某，而後可以再與羅老英雄一爭上下！」

　　卞氏兄弟的臉色十分難看，不過他們俱夠深沉，將怒意隱在胸中不發，卞山冷冰冰地道：

　　「台端不必逞口舌之利了，我們弟兄練這套功夫，不是為了對付羅大哥，因為羅大哥收山之心，我們早有所風聞了！我們身居河洛，自然也有維護桑梓榮譽之資！」

　　燕元瀾倒覺得這卞山的口才辯略，頗為厲害，方才卞海明明已有不服之意，給他這一說立刻變了質，遂一笑道：

　　「只怕今日我若不來，賢昆仲也不會讓羅老英雄順利宣佈收山吧！」

　　淺淺一語，就將他們的心意戳破，卞山臉泛怒意，厲聲道：

　　「你不要信口胡說，離間我們的感情！」

　　燕元瀾大笑道：

　　「司馬昭之心，天下皆知，伏牛山離此不遠，旦夕可達，途中自無須怕人找麻煩，三位平日所用的兵器俱非長劍，今日忽然改了傢伙，已難令人捉摸，要是帶著武器來祝壽，則更是費解了！」

　　卞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十分難受，獨自強辯道：

　　「在座之人，多半身攜武器，這又當何說？」

　　燕元瀾朗笑道：「別人帶武器是習慣，只有你們帶武器才是新聞！」

　　這一說大家也都注意起來，只因伏牛三怪平素向以拳掌自負，出門很少攜帶兵器。而且卞山用鐵骨扇，卞海用天王叉，卞湖用溫侯戟，三人無一使劍，卞山初對燕元瀾時捨扇用劍，大家尚未察覺，此時被燕元瀾一語道破，俱多改容相向。

　　羅文奇亦是面色一變，不過並未作任何表示。

　　卞山卻怒聲道：

　　「你到底敢不敢下場！盡講些廢話作甚？」

　　這句話一出，無異是承認了燕元瀾的話不虛，四周立刻又是一陣鼓噪！

　　羅文奇卻雙手一張，朝四周道：

　　「各位朋友不要激動，伏牛三傑即使有尋老夫相較之意，武林爭名，亦是尋常之事，這事我們日後再說，此刻他們是為維護河洛榮譽而戰，請大家應該寄予尊敬與支持才對！」

　　羅文奇的話很有力量，四周立刻平靜下來。

　　羅文奇仍對卞山道：

　　「拳頭朝外打，胳臂對裏彎，卞大弟請不必分心，盡力為桑梓一戰吧，愚兄先前將話說得太滿，深為歉咎，現在愚兄以至誠祝三位賢弟勝利！」

　　卞山深為激動，肅容道：

　　「謝謝大哥，敝兄弟但願不負大哥所望！」

　　語罷又對燕元瀾道：

　　「瑣事已了，燕少俠請開始賜教吧！」

　　燕元瀾此時倒無法再說什麼，默然地舉劍作勢。

　　秦無癡走上來關切地道：

　　「他們有三個人，公子是否要我們也上來？」

　　燕元瀾搖頭傲笑道：

　　「不用了，他們三手聯攻，必然是採用陣法，我們即使是十人百人，也不會減卻敵勢，你們上來也是白費，也許反而牽制我的行動！」

　　卞山陰惻惻地一笑道：

　　「燕少俠不愧出身名家，敝兄弟這三元劍陣，就是希望對手越多越佳，閣下一人獨當，倒是聰明的事……」

　　燕元瀾笑笑不作聲，秦無癡只好退了下去，站在花戒惡身旁，兩人俱關切的望著戰陣中心。

　　伏牛三怪已站成一列，三支劍伸在腳前，形成水準狀態。

　　燕元瀾看了片刻，刷地一劍，攻向當中的卞海。

　　卞海手腕略伸，擋住了來劍，燕元瀾只用了六成功力，但兩劍相觸，對方動都沒有動，自己的力量卻如泥牛入海，蹤跡全無。卞山卞湖齊喝一聲，雙劍左右交攻而至，燕元瀾招數未用老，立即撤劍自保，「叮噹！」一聲暴響，火光直冒！

　　接著一道青光向天沖起，卻是燕元瀾手中之劍！

　　原來燕元瀾撤回之劍，剛好接住卞海的橫掃，頓覺對方勁力大得驚人，虎口一痛，長劍立被格飛，卞湖挺劍又至。

　　驚極！險極！駭極！

　　花戒惡與秦無癡一聲驚叫，卻見燕元瀾在千鈞一髮之際，身形飄了起來，人在空中捉住長劍，閃至丈餘外落下。

　　羅文奇臉現驚容，四周早是暴聲叫好。

　　燕元瀾雖仗著巧妙的「飄雲舞絮」身法脫了險，心中卻驚異之極，他在未出師之前，與北鶴南龍對招，也無一招武器脫手之事。

　　換言之即是卞山的內力比他恩師還高，這是不可能之事！

　　方才花戒惡能一掌震退卞湖，自己也一劍能取卞山，證明他們並不厲害。

　　然而卞山的神力卻又非虛假，這道理安在？

　　伏牛三怪並未乘勝追擊，仍是原式站在原地。

　　燕元瀾觀了一陣，只見他們除了執劍之手外，另一隻手卻是互相握住的。

　　又想了一下，到底他出自名師，本身天資又高，漸漸的有所瞭解。

　　嘴角含著微笑，再次踏步上前，劍招不變，又攻向卞海。

　　卞海也是原式來接，雙方依然重演了一次，不過這一回他改去封卞湖的劍。

　　「噹！」

　　又是火光直冒，不過這次他擋住了，對方實力雖厚，卻未若第一次驚人。

　　燕元瀾笑了一下，完全明白了，因為他這次攻卞海時只用一成功力，剩下的九成全用來擋卞湖，當下朗笑道：

　　「好一個三元歸一！」

　　卞山臉色動了一下，啞著嗓子道：

　　「燕元瀾你不愧為人間奇才，居然能立刻摸出門道！」

　　燕元瀾笑道：

　　「我一看你們三手相連，一想就知梗概了！」

　　卞山冷笑道：

　　「你想穿了也沒用，因為你破不了！」

　　燕元瀾道：

　　「我能不上當，就會有破解之法！」

　　卞山仍然冷笑道：

　　「閣下不妨一試！」

　　他們這番話，將四周之人聽得莫名其妙，只有羅文奇與花戒惡，秦無癡三人約略有些明白。

　　燕元瀾尋思了一下，又是一招撥草尋蛇，掃向當頭的卞山！

　　卞山橫劍來封時，燕元瀾迅速撤招劈向卞海！

　　卞海再封時，燕元瀾又攻到卞湖那邊去了！

　　「噹！」這次卞湖吃了點虧，長劍連晃，幾乎反被他震飛！

　　卞山急喊道：

　　「老三注意，別再分神！」

　　燕元瀾微笑道：

　　「如何，這其中到底有漏洞！」

　　卞山陰沉地道：

　　「只這一次，下次再不會上當了！」

　　燕元瀾朗笑道：

　　「未必見得！」

　　笑聲中飛步上前，振腕一連發射三劍，分取三人！

　　第一劍「雪壓枯枝」，取卞山！

　　第二劍「風入繡圍」，取卞海！

　　第三劍「雨打梨花」，取卞湖！

　　三劍動作有先後，發時卻如一致，三個人都沒有動，一陣金鐵交鳴聲，伏牛三怪的劍都亂了，未能保持水準狀態，可是他們的連絡，並未分散！

　　燕元瀾收劍笑道：

　　「登堂矣，即將入室焉！」

　　卞山眉頭一皺道：「老二、老三，光是操守勢不行下，我們要搶先手！」

　　卞海卞湖應了一聲，三人動作似有默契，移前數步，步伐完全一樣，然後三枝劍一起攻出去，一時劍光大盛，劍氣彌空而來！

　　燕元瀾縱聲一笑，劍走輕靈，身形一矮，一招鐵鎖橫江，卻去掃三人足踝！

　　伏牛三怪同時縱起，劍化萬道，當施一招「日麗中天」，齊頭灑下。

　　燕元瀾仰頭挫身，舉劍舞成一片光幕，鋒刃只將他們劍尖擋歪，雙方微一接觸即迅速分開，改成旋轉之勢。

　　四周之人深吐一口氣，這一場劍鬥無論攻守，俱都巧妙之至，只看得他們目炫心悸，嘆為觀止！

　　僵持一刻功夫，燕元瀾忽然面有得色笑道：

　　「三位收了吧！我念你們這劍陣創之不易，大家都稍留餘地最好！」

　　卞山見他的語氣，不似在開玩笑，心中又是一動，歇了片响才毅然道：

　　「我們都是死心眼！不見棺材不下淚！」

　　燕元瀾輕嘆一聲道：

　　「我不但好話說在前頭，好事也做在前頭，三位請吧！」

　　說著長劍劃了一個圈子，那劍尖似一條靈蛇，忽東忽西的竄了一陣。

　　卞山見狀臉色大變道：

　　「你這四招叫做什麼名字？」

　　燕元瀾笑道：

　　「閣下能看出是四招還算不錯，不過這實在只有一招！」

　　「你胡說！」

　　羅文奇在旁突然插嘴道：

　　「燕少俠並未騙人，這確實僅有一招，內分四式，只是老夫也不知名稱？」

　　燕元瀾道：

　　「這是我谷師叔南龍所創，名叫『月華滿庭』！」

　　卞山再道：

　　「你使得滿嗎？」

　　燕元瀾從容地道：

　　「以我第一次與你單獨比劍的程度，大概不成問題，中秋月華滿空庭，你們的三元就無法歸一了！」

　　卞山再追問道：

　　「月華雖光，難及樹蔭，空庭老樹，千葉不離枝，閣下又將如何？」

　　燕元瀾笑道：

　　「你真固執，我前三式專攻你一人，後一式分取他們，則三元歸三，聯手自破，月是中秋好，秋來葉飄零，疏枝不遮月光明，你服輸了嗎？」

　　卞山將劍一擲，長嘆道：

　　「我認輸了！三元若分，單打獨鬥，敝兄弟有自知之明！」

　　燕元瀾也一收笑意，莊重地說：

　　「其實你們這劍陣並不差，只苦於呆板一點，第一招沒有傷到我，你們已經輸了一半，因為我不會傻得再將功力借給你們來打自己！」

　　卞山神色沮喪地道：

　　「若不是閣下身法巧妙，決難逃第一招，若不是心思巧妙，也不會立刻窺破我們係借力攻力，三元劍陣沒有敗，閣下不過勝在聰明上！」

　　燕元瀾點頭道：

　　「這是公平之論，我虛心接受！」

　　此時四外之人，才約略有點明白，敢情燕元瀾第一招不明虛實，貿然搶攻，勁力為卞海引去，再藉手上傳到卞山與卞湖身上反攻，這等於是集四人之力，無怪乎燕元瀾第一招會長劍脫手，幾乎不保了。

　　一方面他們深欽伏牛三怪劍陣之奇，另一方面，他們更佩服燕元瀾的身形之妙與造詣之深……

　　不過他們總難禁心中的失望，有人更不禁嘆出聲來！

　　眉色飛舞，喜動顏上的只有花戒惡與秦無癡。

　　卞山神色黯然地朝著羅文奇道：

　　「羅大哥，兄弟沒有達到你的希望，深感歉咎！」

　　羅文奇亦黯然一嘆道：

　　「賢弟別難過了，三元劍陣奧妙無窮，愚兄萬萬及不上的，不幸的是咱們遇上了一個不平凡的敵手，今後河洛道上，名分自定，只是……」說到這裏他的神情更見黯淡，停一下，還是接著嘆息道：

　　「只是我恐怕今後河洛道上，已沒有我們的名分了！」

　　這句話不但使伏牛三怪低了頭，連四周群豪俱不禁黯然嘆息，人頭擁擠的大廳上，居然變為十分寧靜。

　　寂寂中，羅文奇彎腰拾起地上的長劍，交給卞山。

　　卞山默然地接過，又默然地牽著兩個弟弟退開一邊。

　　燕元瀾望著他們的神情，心中倒覺得十分不忍，這些人本來都活在自己的英雄幻覺中，今夜，這幻覺被擊碎了。

　　花戒惡看著他的神情，知道這位公子爺又在觸發那悲天憫人的天性了，這是一種偉大的胸懷，卻不適於此時此地，連忙提醒他道：

　　「公子！您還有一場比鬥呢？」

　　燕元瀾依舊茫然地道：

　　「我不想比了！」

　　花戒惡急道：

　　「這怎麼可以！今夜的情形，除非是你認輸。」

　　燕元瀾道：

　　「就算我認輸好了！」

　　花戒惡道：

　　「認輸可以，您得自己割下腦袋，因為那是您自己答應的，您可不能說了不算，這麼一來師門的威望，以及您的責任就……」

　　燕元瀾聽得一震，這才對羅文奇道：

　　「羅老英雄！請賜教吧！是劍還是掌？」

　　羅文奇輕輕一嘆道：

　　「劍法不比了，老夫自承連伏牛三雄都不如！」

　　燕元瀾歉然道：

　　「那麼就比掌吧！若非師門深恩未報，燕某倒願意輸在此地，以免得各位如此耿耿於懷……」

　　他原是一片好意，可是聽在其他人耳中，就不是滋味了。

　　羅文奇首先將臉一沉道：

　　「燕少俠，得了便宜別賣乖，劍道我認輸了，可是在拳掌上，老夫想來還不至於低到哪裡……」

　　燕元瀾一聽就知道他誤會了，可是他也知道此刻愈解釋誤會愈大，乾脆朗朗一笑，從容地道：

　　「那很好，老英雄就請賜招吧！」

　　羅文奇傲然地道：

　　「老夫也許名頭趕不上北鶴南龍響亮，但還不至於先對一個後生末進出手！」

　　燕元瀾一聽也有點火，高聲道：

　　「閣下可以叫我後生，因為我本來就比際年紀小，你若要叫我末進，自稱前輩，閣下還不夠資格與我恩師相提並論！」

　　羅文奇也火了，大聲道：

　　「小輩！晚輩！我叫定你了，你上吧！」

　　燕元瀾劈胸兜出一掌，羅文奇嘿嘿一笑，翻拳相迎，雙方俱都一震，功力均在伯仲之間！

　　燕元瀾豪性大發，朗聲叫道：

　　「好個中條一叟，這名號倒不虛得！」

　　羅文奇怒極而笑道：

　　「小子，我倒要看看令狐璞將你調理得多成材！」

　　笑聲中，雙拳急叩，虎虎生風，十分威猛！

　　燕元瀾不敢怠慢，雙掌中提足勁道，硬是一下下地接了下來，拳影掌風中，大家都在硬比功力，既不重招式，也不圖取巧。

　　「砰砰」的交掌聲中，使四周的空氣都為之激盪起來，廳上的屋瓦格格的直響，而那一對粗如巨臂的巨燭，也為之火苗亂跳。

　　硬拼了廿幾招之後，羅文奇額上微有汗意，燕元瀾倒不怎麼顯得吃力！

　　羅文奇邊打邊吼道：

　　「小輩你那乾元真力為什麼還不施展？」

　　燕元瀾帶著笑意道：

　　「還沒有到時候！」

　　羅文奇吼道：

　　「要等到什麼時候？」

　　燕元瀾笑道：

　　「等你施出神拳七式時！」

　　羅文奇突地停下招式，燕元瀾本已推出一掌，見狀忙地撤回，與他隔步相對，二人俱都木立不動！

　　羅文奇見他神氣安閒的樣子，微微有些慚愧發自真心地嘆道：

　　「你耐戰功夫真不錯！」

　　燕元瀾謙沖地一笑道：

　　「我七歲開始學藝，整天在荒山中搬石擔水，就為練習長性，這還不算什麼，我與恩師對招時，常於黎明打到黃昏！」

　　羅文奇追問道：

　　「令孤璞是否用全力對你？」

　　燕元瀾搖頭道：

　　「恩師若用全力，我支持不到中午，不過恩師也不可能打到正午！」

　　羅文奇驚問道：

　　「為什麼？」

　　燕元瀾笑道：

　　「年齡關係，老者不以筋骨為能！」

　　羅文奇道：

　　「胡說，薑桂老者愈辣！」

　　燕元瀾道：

　　「這比喻就錯了，薑桂之辣，猶人之性，老的人在經驗閱歷上可以長進，體力上萬不能與年青人相較！」

　　羅文奇瞪著眼道：

　　「功力可能隨時日而增！」

　　燕元瀾點頭道：

　　「不錯，然而那是指勁力的大小，卻非反指耐性的久長！」

　　羅文奇一嘆道：

　　「高論！高論！高明如北鶴南龍，猶不免受歲月之影響，老夫在氣力上，不如你這小子，倒也心甘情願了！」

　　燕元瀾聽得一笑，心中暗哂道：

　　「你這老傢伙口口聲聲不服氣我恩師與谷師叔，原來也不過強打腫臉來充胖子，這下子可自動露出來了！」

　　羅文奇也發覺自己失了口，連忙打岔道：

　　「你知道我為什麼停下來了？」

　　燕元瀾道：

　　「你要施七步神拳了！」

　　羅文奇怒道：

　　「胡說，老夫浸淫此拳數十年，已至收發由心的程度，何須準備。」

　　燕元瀾坦白地說道：

　　「那就不曉得了！」

　　羅文奇深吸一口氣道：

　　「神拳七式一氣呵成，一發即不能收，每一步發一拳，故又名七步神拳，發時天動地搖，如雷霆霹靂！」

　　燕元瀾道：

　　「這個我早有耳聞，不勞奉告！」

　　羅文奇臉色轉慍道：

　　「我是怕你倉猝之間，接受不了，所以想先通知你一聲！」

　　燕元瀾謙沖地道：

　　「多承抬愛，至為感激，我想我還接得住！」

　　羅文奇傲然笑道：「七式連至，到時不容思索，因此你現在最好先想好七招頗其威力的守勢！」

　　燕元瀾笑道：

　　「我已經想好了，一招守勢，一招攻勢，不過我一定答應等到你七招打完下再反攻！」

　　羅文奇驚道：

　　「什麼？你僅以一招守我七式攻勢？」

　　燕元瀾頗有自信地點頭道：

　　「不錯！這一招是恩師精研之學，我想大概夠了！」

　　羅文奇厲聲道：

　　「北鶴在你心目中是個無瑕的完人，你如此信任他，倒頗令我嫉妒……」

　　燕元瀾恭敬地道：

　　「恩師從未騙過我，他老人家傳我那一招時，曾告訴我說那一招可令我永不受害，是以我信得過能擋你的七式連攻！」

　　羅文奇獰笑道：

　　「好！好！我希望你師傅不是哄你，不過我已通知在前，到時候糊裏糊塗吃了虧，可不能再怨我！」

　　燕元瀾道：

　　「這是當然；而且為了答謝你的一片好心，我也告訴你一件事，那就是本來我準備要攻的一招，係傳自南龍谷師叔，據云天下罕有敵手，現在我決定不用了！」

　　羅文奇卻聽得哈哈大笑起來，朗聲道：

　　「不行，只要你擋得我神拳七式，你就用那一招攻我，絕對不可更改！你若不答應，我就不比了！」

　　燕元瀾奇道：

　　「不比了，勝負之決屬誰！」

　　羅文奇道：

　　「當然屬於你，青春正富，氣血方剛，這是天意敗我，夫復何言？」

　　燕元瀾慨然道：

　　「我不願這樣子贏你！」

　　羅文奇興奮地道：

　　「那你就答應我的條件！」

　　燕元瀾微笑點頭，羅文奇臉泛神光，口含微笑道：

　　「你準備好，我要發招了！」

　　燕元瀾腳站丁字步，一掌護胸，一掌向天高舉，道：

　　「我準備好了！」

　　羅文奇突然一改他那龍鍾之態，頭上的白髮根根豎起，凜然大喝道：

　　「大風起兮雲飛揚，霹靂驚兮動四方……」

　　聲若巨雷，雷聲中驟然一股狂飆，一時只見凳飛木揚，屋宇皆搖。

　　廳中四周觀戰之人，個個屏息懼伏，連伏牛三怪與花秦二女皆不例外！

　　燕元瀾腳定原地，那朝天的掌心中已運足乾元真氣，朝四下一揮，立刻也有一股無比勁力朝四周發散出去。

　　乾元真氣遇上了勁烈的掌風，形成震天的巨響！

　　響聲中交雜著火光，那是兩股勁力相摩擦的結果。

　　有簌簌的沙石落下，那是屋頂開始崩塌，有格格碎聲，那是巨大的屋柱開始破裂。

　　羅文奇七拳連擊，每拳都攻向一處要害，這些招式都極其光明正大，可是速度太快，快得使人無暇應接，遂變成詭異了。

　　可是燕元瀾所用的那招守勢，當真也奧妙無比，每次都恰到好處地擋住那銳利的攻勢，使掌風無隙可透。

　　「轟轟轟！」

　　又是幾聲巨聲，這次不是掌拳相觸，而是大廳受不了那等巨大的震盪，坍塌了下來！

　　功力差的人自然躲到了桌子底下！

　　響聲停了，

　　砂土息了！

　　燕元瀾仍是無恙地站著，雷霆萬鈞的神拳七式都被他擋過了。

　　羅文奇已移近至燕元瀾身邊地二步之遙，伸手可及，臉色異常紅潤，威猛怕人。

　　二人就在這廢圮瓦堆中對視著。

　　旁邊的人也站在那兒觀望著，誰都沒有出聲。

　　良久，羅文奇才低沉地道：「好招式，這招叫什麼？」

　　燕元瀾平靜地答道：

　　「乾天一式，創自恩師北鶴令狐璞！」

　　羅文奇沉默了一下又叫道：

　　「好招式。恍若天羅萬象，空而不虛，流而無霎，難怪能誇言抵禦一切！」

　　「恩師之學，比天還博，也唯他老人家那等心胸，才能創此恢宏博大，磅礡萬鈞的偉大招式！」

　　羅文奇點頭道：

　　「老夫衷心同意此說，令狐璞是了不起，現在該你用谷中蘭的招式攻我了！」

　　燕元瀾遲疑地道：

　　「你確信接得下嗎？」

　　「你別婆婆媽媽了，再不攻我就要罵人了！」

　　燕元瀾道：

　　「這一招我僅粗俱根底，略加涉獵……」

　　「谷中蘭怎會把精心所得，傳給這種歪種！」

　　燕元瀾被罵得心火大發，身體一轉，雙掌猛地一分，立刻又是一股勁氣傳出。

　　地上的碎瓦殘石立刻又被颳了起來，一齊湧向羅文奇的身上。

　　羅文奇恭然而立，身上的衣服突地鼓了起來，硬抗那股強流，可是那股勁流疾強無比，而且生生不已，綿綿不絕。

　　半晌之後，周圍觀戰之人，到有一在半被勁風的餘波推出老遠，僅只有限數人能維持在原地不動。

　　再度風停砂止時，廢廳更是面目全非，連酒席桌椅都不見了。

　　羅文奇勉強地擠出一句話道：

　　「完了？」

　　燕元瀾道：

　　「完了！」

　　羅文奇道：

　　「這一招叫什麼呢？」

　　燕元瀾道：

　　「坤地一式，譬若大地為萬物之母，故能生生不已，又合大地為萬物之歸，故具無比之摧毀力量！」

　　羅文奇點頭道：

　　「不錯！老夫確有這感覺，不過沒有這麼厲害！」

　　燕元瀾肅然道：

　　「與恩師那乾天一式，剛好不分軒輊！」

　　羅文奇突然仰天哈哈大笑道：

　　「北鶴！南龍！你們的絕技我總算都領教過了，當真是厲害得很啊！」

　　話剛說完，人已萎然倒在地上，燕元瀾慌忙過去扶起他一看，只見他面如淡金，黃得怕人，面目深陷，面龐瘦削了許多。

　　燕元瀾不由驚叫道：

　　「羅老英雄，你怎麼啦？」

　　卞山滿臉莊容地過來哽咽著喉嚨道：

　　「他心脈早斷，此刻生機全無了！」

　　燕元瀾一怔，雙手鬆開，羅文奇跌在地上，睜開微弱的眼睛，低聲道：

　　「卞大弟，我敗了！」

　　卞山含著眼淚悲聲道：

　　「大哥！您敗在北鶴南龍的手上，不是敗在這小輩手上！」

　　羅文奇苦笑了一下，繼續微弱地道：

　　「大弟不必為我解嘲了，二十年前，我……我就想找北鶴南龍鬥一下，誰知他……他們眼高於天，根本不屑跟我一搏……我挾恨苦練絕技，依然無法……勝過他們的傳人，幸慰的是我死在他們精研絕技上，總算我間接與北鶴南龍較量過了……河洛的天下……」

　　他話還沒有說完，這倔強的老人已帶著辛酸的滿足，惆悵的遺憾，闔然長逝！

　　燕元瀾歉然而立，默默地望了片刻，才囁嚅地道：

　　「他說河洛的天下……是什麼意思？」

　　卞山狠毒地盯他一眼，陰陰地道：

　　「他說河洛天下從此是你姓燕的，河洛再也沒有武林道！」

　　燕元瀾歉聲道：

　　「在下並無此意，台端何必說得那麼難聽！」

　　卞山冷笑道：

　　「人都被你逼死了，還裝什麼假慈悲！」

　　燕元瀾微怒道：

　　「末後一招攻式是他逼我出手的，我自己並不想殺他！」

　　卞山冷笑道：

　　「他神拳七式使完，體力耗去十分之八，你用哪一招攻他都是一樣，他那樣硬求，只是希望死在南龍的招式下，比死在你手中光榮一點！」

　　燕元瀾道：

　　「那他可以聲明呀，我本無回攻之意！」

　　卞山怒哼一聲道：

　　「河洛雖然有許多懦夫，但也有寧死不折的勇士！」

　　燕元瀾一言不發，只是朝花戒惡與秦無癡示意，拔步就待離去！

　　卞山又叫道：

　　「喂！你等一下，河洛總還有人，有一天會找你要回這本賬的！」

　　燕元瀾回頭冷冷道：

　　「那你們最好快一點，我最多只等兩年半！」

　　卞山微愕問道：

　　「為什麼？」

　　燕元瀾道：

　　「兩年半後，我與祁連七鶴有個死約會，過時我恐怕沒有命再候駕了！」

　　卞山冷笑道：

　　「兩年半之內，我們會先找上你，你就無須到祁連山去再死一次了！」

　　燕元瀾嗯了一聲，帶著二女絕塵而去！

第八章　萍水相逢

　　隆冬季節，欲雪天氣，黃昏時分。

　　雲塊厚厚的，彷彿是一塊重鉛，壓在人們的心上。

　　醪濁村店中，燕元瀾等三人憑窗而望，藉以小憩。

　　燕元瀾似有滿腹心事，無心動箸，俊眉愁結，卻又不住一長吁短嘆。

　　花戒惡與秦無癡則似兩面鏡子，反映著他的一切，他喜她們喜，他憂她們憂，因此三人都似在愁眉對坐。

　　突地花戒惡舉起杯子，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曼吟道：

　　「綠醴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燕元瀾舉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放下杯子，敲著桌沿道：

　　「若有劉伶千杯量，一氣飲他幾十缸……」

　　花戒惡微笑道：

　　「公子，你要幹什麼？酒中滋味在有無之間必須淺斟低酌，才能慢慢地體會出來，您那樣就成了濫飲了，豈不是酒國罪臣！」

　　燕元瀾苦笑道：

　　「我想醉！酚個昏天黑地，人事不知！」

　　秦無癡也知道花戒惡在逗他講話，以免他老是鬱結在心，遂也湊趣地為他添滿了杯子，舉酒相邀道：

　　「解悶攻愁，此物最相宜，公子，我敬您一杯。」

　　燕元瀾毫不考慮，舉起又是一口而盡，嘆道：

　　「它要是真能解愁，喝上個千百杯也甘心，就怕是……」

　　秦無癡笑著道：

　　「就怕是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燕元瀾俊臉一紅道：

　　「你別胡說！」

　　秦無癡繼續笑道：

　　「誰家女郎令您鬱鬱如此？說出來我們替您想想辦法？」

　　燕元瀾長嘆一聲道：

　　「你別亂猜了，我現在哪還有兒女情懷！」

　　秦無癡笑道：

　　「不為相思就好辦，世間唯此病無藥醫！」

　　燕元瀾沉重地一嘆道：

　　「任有華佗回春手，也難解我心中憂！」

　　花戒惡嫣然一笑道：

　　「您別是為那個死去的老頭子難受吧，那可怨不得你，是他自己找死！」

　　燕元瀾輕輕地搖頭道：

　　「不！江湖的人鮮能善終，他死得其所，最多使我感到不太痛快而已！」

　　秦無癡道：

　　「那您就是怕伏牛三怪搗亂找麻煩？」

　　燕元瀾苦笑道：

　　「更不對了，豎子不足畏，而且我反正活不長了，這條命交給誰都一樣！」

　　花戒惡臉上一陳慘然，但立刻掩飾過去，低頭含笑道：

　　「連死去都不介懷了，我真不懂您有什麼可憂的？」

　　燕元瀾漸漸知道她們的心意了，微微有些感激地笑道：

　　「你們別故意找我開心了，我告訴你們吧！」

　　花戒惡連忙道：

　　「正是！事情放在心裏多難過，還是說出來痛快些！」

　　秦無癡卻歡聲道：

　　「公子！您知不知道您剛才笑時有多美好，那笑容溫和冬陽，使人如沐春風！現在我就不感到冷了！」

　　燕元瀾感動地牽過她們一人一隻手道：

　　「無癡！戒惡！謝謝你們，我一個人不痛快，連帶使你們也受累了，我真希望能陪你們歡樂一陣，生如朝露，去日苦多……」

　　花戒惡笑道：

　　「快！別發詩勁了，說您心中有什麼事吧！」

　　燕元瀾一嘆道：

　　「還是老問題，現在卻愈來愈渺茫了！」

　　花戒惡道：

　　「公子是說黑森林劫火案，這沒有什麼難處，一一查下去，總不難水落石出！」

　　燕元瀾道：

　　「你說得真輕鬆，現在只剩下一個瘦西子楊清了，不知道紀師妹的揚州行結果如何，不過我認為希望十分渺茫！」

　　花戒惡道：

　　「為什麼？大家都不是，當然只有她了！我相信紀女俠必有成績！」

　　燕元瀾搖頭道：

　　「別人都可能是，只有她的可能性最少。」

　　花戒惡詫然道：

　　「這是為什麼？公子又何以能如此肯定？」

　　燕元瀾道：

　　「我不知道，那是我恩師說的，他老人家叫我在名單中剔除她！」

　　花戒惡頗感興趣，眼珠一轉道：

　　「那麼谷老前輩作何表示呢？」

　　燕元瀾望她一眼道：

　　「你怎麼會想到這個問題的？」

　　花戒惡笑道：

　　「女性的直覺，我猜想谷老前輩一定特別重視她！」

　　燕元瀾欽佩地道：

　　「你們女性直覺真靈，谷師叔果然堅持將她列入，不過恩師曾囑咐我放棄，所以我只讓紀師妹一個人前去！」

　　花戒惡微笑道：

　　「我未曾見過谷老前輩，想來他一定是其人如玉？」

　　燕元瀾笑問道：

　　「你這是聽聞，還是直覺？」

　　花戒惡道：

　　「谷老前輩既號南龍，行蹤飄忽，定如神龍不見首尾，見著無多，傳聞難信，我還是憑著女性直覺！」

　　燕元瀾拊掌大笑道：

　　「你的直覺簡直是未卜先知，靈驗極了，谷師叔溫文儒雅，比我恩師俊秀多了！」

　　花戒惡道：

　　「您的師尊很難看嗎？公子！原諒我，這個問題太不敬，我願意收回。」

　　燕元瀾微笑道：「沒關係，我恩師不拘小節，我們師徒相處時從無忌諱，尊敬貴乎內心，外表上的虛文並無用處！」

　　花戒惡也含笑道：

　　「那您的恩師長得如何呢？」

　　燕元瀾道：

　　「恩師身材魁偉，相貌超脫，如閒雲，如野鶴！」

　　花戒惡捂著嘴吃吃笑道：

　　「令狐前輩一定是滿臉虯髯的赫赫偉丈夫！」

　　燕元瀾有點驚奇了，失聲道：

　　「人簡直是千里眼！」

　　花戒惡一笑道：

　　「這沒有什麼難想的，谷前輩收紀姑娘，令狐前輩卻收了您，這就是他們性格之所趨，相如其性，性如其歸！」

　　燕元瀾大笑道：

　　「你這話別人很難懂，我卻十分明白，你能再說細點嗎？」

　　花戒惡道：

　　「是女子都有一種直覺，一種對男人瞭解的直覺，不信你不妨問問秦姊姊，她必定也能告訴你一個明白！」

　　燕元瀾不信地道：

　　「無癡，你說說看。」

　　秦無癡微笑道：

　　「谷前輩生相溫雅，所以他的門人會是個嬌美的女孩子，令狐前輩若雲鶴不羈之性，他的相貌一定是個曠達的偉丈夫，而唯有他那種性情，才能培養您這種絕世風標，超人情調。」

　　燕元瀾高興地大笑道：

　　「妙哉！妙哉！你們女人真偉大，察微知細，這點恐怕恩師與谷師叔俱比不上！」

　　秦無癡忸怩地道：

　　「公子取笑了，我們是什麼玩意，敢與二位前輩高人比上下！」

　　燕元瀾忽然微笑著問道：

　　「在你們女子心目中，谷師叔與恩師這兩種人品，你們比較屬意哪一方面？」

　　花戒惡不安地道：

　　「我們怎敢妄自評論前輩！」

　　燕元瀾道：

　　「不要緊，我恩師與谷師叔倒不會介意這些的，我們在山上時，我與紀師妹常為誰的師父好看爭得面紅耳赤，二位老人家卻一笑置之！」

　　花戒惡道：

　　「以妾心私度，實偏重令狐前輩！」

　　秦無癡亦道：

　　「男人若壯豪不羈，比較能令女子傾心！」

　　燕元瀾高興地大笑道：

　　「北鶴南龍，數十年名頭之爭，想不到卻被你們解決了，幸好恩師與谷師叔已經拋卻名心，否則定會為這事再打上一架！」

　　花戒惡笑道：

　　「這只是我們二人的私意，未必天下女子都持論！」

　　燕元瀾一愕道：

　　「這又是個不了之局？」

　　花戒惡笑道：

　　「是的！像瘦西子楊清之流，就會傾心於谷前輩！」

　　燕元瀾一怔道：

　　「難道楊清與谷師叔會有情愛之牽？」

　　花戒惡笑道：

　　「谷前輩也許是流水無情，瘦西子一定落花有意，而且二人一定碰過頭，瘦西子也曾有所表示過。」

　　燕元瀾用手敲著腦袋道：

　　「難以置信，難以置信！」

　　花戒惡嬌笑道：

　　「號稱西子必美，冠以瘦字必弱，弱而美者，她心目中的理想對象定是谷前輩那等倜儻人物！令狐前輩所以要剔除她，必然知道這件奇聞，谷前輩一定要加進她，必然是曾經拒絕過她的示愛，這道理公子明白！」

　　燕元瀾蹙額道：

　　「明白是明白了，就是不太懂！」

　　花戒惡道：

　　「令狐前輩認為她意有所鍾，不會施之害心，谷前輩認為她會挾恨報復，所以要將她列進去。」

　　燕元瀾大感興趣道：

　　「這兩種情形以哪種可能性較大？」

　　花戒惡道：

　　「兩者俱可能，俱不可能！」

　　燕元瀾奇道：

　　「此話怎說？」

　　秦無癡道：

　　「天下最難測，婦人之心！」

　　燕元瀾沉吟片刻才嘆道：

　　「是的，女人心，海底針，我實在難以瞭解！」

　　花戒惡笑道：

　　「以谷前輩與令狐前輩那等高人，都無法解透這問題，公子這點年紀，跟女人交道又少，自然更無法懂得了！」

　　燕元瀾想了半天，自己也笑起來道：

　　「不懂！不懂！我也不願意費心去推敲了，現在但願紀師妹能有點消息！」

　　秦無癡鬱鬱地道：

　　「我倒希望楊清不是那縱火之人！」

　　燕元瀾異詫道：

　　「為什麼，這是唯一的線索，再要斷了，叫我到哪兒找頭緒去！」

　　秦無癡戚然道：

　　「若是楊清果為縱火之人，則公子與祁連之約，是個必死之局！」

　　燕元瀾道：

　　「若不是楊清，我也不見得能不死！」

　　秦無癡搖頭道：

　　「不然，火不會無故自起，若不是楊清，則先前所訪問過的人中，必定有人說了謊，是則祁連之中的嫌疑又最大……」

　　燕元瀾默然沉思有頃，突然道：

　　「死生有命，不去談它吧，佳餚當前，還是及時行樂要緊！」

　　花戒惡嬌笑道：

　　「公子現在心中不煩了？」

　　燕元瀾道：

　　「不煩了，煩惱徒亂人意，與事無補，我們今日且痛快地飲上幾杯，明日南下揚州，先找到紀師妹再作區處！」

　　秦無癡笑道：

　　「紀姑娘與穆公子這一路上耳鬢廝磨，感情應該大有進展吧！」

　　燕元瀾笑道：

　　「穆大哥人品武藝俱佳，與師妹正好是一對璧人，我們且祝他們幸福！」

　　說著舉起杯子，二女也跟著舉杯，大家各自乾了一杯，燕元瀾擲杯執過壺，豪爽地大笑道：

　　「孰云村酒皆濁醪，這荒山野店的自釀米酒，竟不輸浙地花雕！來，我敬你們一杯，謝謝你們跟我的跋涉奔波！」

　　二女連忙站起來，手捧杯子道：

　　「不敢當，多謝公子！」

　　燕元瀾替她們將杯斟滿，正欲舉杯邀飲，忽然隔座傳來一陣吟哦之聲道：

　　「紅袖添香樂無極，莫忘有人吞聲泣，劉郎既絕天台意，何必多事易為奇！」

　　燕元瀾聞吟心中一動，放下杯子不飲，仔細地玩味這四句話，竟似完全對他而發，尤其是最後兩句！

　　「劉郎既絕天台意，何必多事易為奇！」

　　這明明是指著他將絕緣谷更為奇緣谷，則前兩句定又是指他對雍冰相絕的薄倖，回味片刻，越想越對，忍不住抬頭朝吟哦之人望去。

　　這是一個身著黑衫的少年，年紀不過二十上下，相貌頗為清秀。

　　這少年原來先他們而入店中，當時並未在意，只道是普通行旅的客商而已。

　　他朝那少年看，少年也朝他看，四目相接，他覺得少年的目光炯炯有神，彷彿武功頗為精純。

　　再看那少年的臉形輪廓，他也頗為熟悉，彷彿在哪兒見過，只是想不起來。

　　對望許久，那少年收回目光，自顧斟飲起來。

　　燕元瀾也只好收回眼光，花戒惡一碰他道：

　　「公子為什麼突然不喝了？」

　　燕元瀾低聲道：

　　「他唸的四句詩很是特別！」

　　花戒惡起先並沒有注意，燕元瀾一說，她也會意過來，想了片刻驚道：

　　「這好像是指公子在邛崍之事！」

　　燕元瀾道：

　　「不錯，我們在邛崍的行動，知者無多，這少年不知因何偵得？」

　　秦無癡亦道：

　　「對呀！這四句詩平仄不工，語意甚明，絕非巧合……」

　　花戒惡道：

　　「公子認識他嗎？」

　　燕元瀾道：

　　「似曾相識，印象不深……我問問他去！」

　　說著站起來走過去作了個揖道：

　　「兄台請了！」

　　那少年也站起來還了他一揖，微覺突然地道：

　　「不敢，仁兄有何指教？」

　　燕元瀾含笑道：

　　「借問仁兄高姓大名，小弟彷彿在哪兒見過似的！」

　　少年道：

　　「小弟姓尹，名江其，與兄台索昧生平，兄台怕是認錯了！」

　　燕元瀾微微一怔，遂又笑道：

　　「小弟燕元瀾，方才冒昧了！」

　　尹江其含笑道：

　　「燕兄太客氣了，天下人偶爾相似之處甚多，並不足為奇！」

　　燕元瀾見他說話時神情自若，倒是無法再問什麼，可是心中之疑團未釋，想了一下又道：

　　「方才仁兄高吟佳句……」

　　尹江其搖頭道：

　　「那詩不佳，幸虧不是我作的！」

　　燕元瀾愕道：

　　「是誰作的？」

　　尹江其道：

　　「小弟在路上遇見兩個殘廢老翁，帶著一個年青的姑娘，此詩即為那女郎所吟，小弟因此詩詞句甚是奇特，故而記了下來，方才見兄台與寶眷歡飲甚樂，一時觸動心機，隨口吟了出來，倒叫兄台見笑了！」

　　燕元瀾如被人刺了一下，呆呆地道：

　　「那兩個老翁，可是一聾一啞？」

　　尹江其點頭道：

　　「不錯，那女子也十分美貌，只是神情鬱鬱，好似有很大心事？」

　　燕元瀾大是激動，一把握住尹江其的手急道：

　　「他們在哪裡？」

　　尹江其冷冷地將手抽回道：

　　「不曉得，小弟是在川豫道上碰到他們的，他們行色匆匆，好似在尋人！」

　　燕元瀾神色默然地嘆了一口氣，低聲道：

　　「打擾仁兄了！」

　　尹江其微笑道：

　　「不客氣！」

　　燕元瀾黯然神傷地回到自己座旁，花戒惡與秦無癡亦是悶悶不樂，方才的歡樂氣氛一掃而空！

　　尹江其卻背負著雙手走了過來道：

　　「燕兄莫非認識他們？」

　　燕元瀾微嘆道：

　　「是的！兄弟與他們舊交！」

　　尹江其哦了一聲，稍停片刻又道：

　　「兄弟一人獨酌無聊，燕兄可介意兄弟參加一份？」

　　燕元瀾慨然道：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這有何不可！」

　　說著立命花戒惡將他的碗筷搬了過來，置於對面，剛好四人各佔一方。

　　燕元瀾等三人默不作聲，尹江其卻彷彿談興甚高，手端酒杯笑道：

　　「燕兄既與那姑娘是相識，可知她因何鬱鬱不樂？」

　　燕元瀾臉色變了一下道：

　　「不曉得……」

　　尹江其又道：

　　「以小弟揣測，這姑娘年紀青青，必是為了兒女情事！」

　　燕元瀾心中已很不痛快，偏偏這尹江其喋喋不休，盡在提起這件事，不停地撩撥他，不由得怫然微怒，沉聲道：

　　「我不知道，尹兄看樣子頗讀詩書，怎地對一個姑娘之事，如此關心？」

　　他的語氣已經很不友善，不想這尹江其仍是不知進退地道：

　　「皆因那女子生得十分美貌，性情又異常善良，令人十分動心……」

　　燕元瀾勃然色變道：

　　「尹兄既是喜歡她，為什麼不跟著她去？」

　　尹江其哈哈一笑道：

　　「兄弟自知男女之事無法勉強，那女郎顯然己心有所屬，兄弟縱有此心，也毫無一絲希望，因此只好祝福她能夠遂其心願……」

　　燕元瀾倒覺得這人還不算太壞，遂一易憤色，淡淡笑道：

　　「兄弟不知尹兄對男女情事有如此高超的見解！」

　　尹江其微微一嘆道：

　　「話雖如此，可是行來頗難，兄弟自見過那女子之後，裊裊倩影，時刻浮現腦際，甚至在夢寐之中，也難以忘懷！」

　　燕元瀾想了片刻，突然臉上浮起一層堅毅之色，誠懇地道：

　　「尹兄既是對那女子如此傾心，兄弟倒有一個成全之策！」

　　花戒惡與秦無癡一起驚呼道：

　　「公子！您……」

　　尹江其沒有表示，燕元瀾擺擺手，阻止兩個女子，然後正色道：

　　「那女子確實心有所屬，可是她傾心的那個男子卻因為很多原因無法接受她的愛意，尹兄不妨追蹤上去，以柔情感動她，必可如願！」

　　尹江其道：

　　「燕兄之言，使小弟大為興奮，但只怕那女子不易被打動……」

　　燕元瀾搖頭道：

　　「不！她天性純良，涉世未深，動之以情，當有良效！」

　　尹江其道：

　　「兄弟不明白那男子，能有這等純情美貌的女子愛她，居然能無動於衷，忍心相拒，這人實在太難以瞭解……」

　　燕元瀾臉現痛苦之色道：

　　「那男的身罹奇疾，不出三年必死，為了不願害她痛苦終身，故而忍心相拒，不告而別……」

　　尹江其哦了一聲道：

　　「如此說來，那男的不是負情，而是情中之聖了！」

　　燕元瀾長嘆一聲道：

　　「他是個情中的傻子！」

　　暮色四上，昏沉的天幕呈現著一片灰色，縱然是寒冷的初冬，空氣卻悶得令人隱隱有汗意。

　　燕元瀾的神情顯得異樣地冷漠，雖然他慨慷地捨棄了雍冰的純情，可是在心中不無惆悵之感！

　　秦無癡與花戒惡瞭解他的心情，因此也只好陪著他沉默！

　　只有尹江其──這神秘的青年，他毫無一絲激動，仍是追根究柢地問道：

　　「燕兄雖然如此說，可是在下仍覺不能釋懷，這感情之事，最難捉摸，燕兄何以能確定那位少年對那姑娘已經全然無意……」

　　燕元瀾煩躁地道：

　　「那人與我情同手足，恍若一人，所以我的話，足可以代表他！」

　　尹江其待問下去，花戒惡已經不耐地道：

　　「你這人也真是的，我們公子已經講過了就絕不會有錯，你還是快點去追那位姑娘吧，要知道良機難再，若是失之交臂，閣下豈非要遺憾終生……」

　　尹江其憬然道：

　　「正是！多虧姑娘提醒，在下這就前去！」說著已站了起來。

　　燕元瀾也站起來道：

　　「但願尹兄此去能獲得玉人芳心，補得情天缺憾！」

　　尹江其笑道：

　　「多謝燕兄，小弟若有所獲，定不忘燕兄一番成就之德！」

　　語畢深致一禮，就告辭出門走了。燕元瀾望著他的身影，心中卻不知是什麼滋味！可是尹江其走了幾步，卻又折回身來。

　　燕元瀾皺著眉頭道：

　　「尹兄怎地又回來了？」

　　尹江其笑道：

　　「小弟一興奮，連店帳也忘記付了，少時店主人找不到我，豈非將我看成白吃白喝的無賴……」

　　燕元瀾道：

　　「萍水相逢，難得投契，這區區之數，就算由小弟作東，尹兄儘管前去便了！」

　　尹江其搖頭道：

　　「這如何使得，燕兄賜予小弟已然良多，如何敢再勞破費，就是連燕兄的帳，也應由小弟一併付出才對，只是……」

　　燕元瀾不知他下文究竟要說什麼，是以只得盯著他。

　　尹江其支吾了一會兒，才紅著臉道：

　　「只是小弟此次出外遊歷，為時甚久，身邊所攜的銀兩已經……」

　　燕元瀾已知其意，微笑道：

　　「尹兄不必介懷，出門人總有個不方便的時候，而且小弟囊中尚豐，尹兄此番前去，恐亦非一二日之事，仁兄若不嫌小弟冒昧，小弟頗願為仁兄一助行色！」

　　說著對花戒惡道：

　　「戒惡！給尹兄準備一點程儀！」

　　花戒惡立刻解開隨身的包袱，取出兩條赤金，放在桌上。

　　燕元瀾用手捧著道：

　　「些許微儀，望祈笑納！」

　　尹江其接過之後，立即在身上掏出一顆珠子，放在桌上，光芒四射，然後才莊容說道：

　　「多謝燕兄如此高義，但小弟生性耿介，向不喜無端取人財物，此珠係傳自祖上，現權為質押，異日當再向燕兄贖回……」

　　燕元瀾連連搖手道：

　　「不可！不可！此珠價值連城，又是兄台傳家之寶，小弟可不敢負責任，兄台還是收回的好！」

　　尹江其卻堅決地道：

　　「燕兄不必客氣，小弟生性如此，否則小弟寧可璧還燕兄之程儀！」

　　燕元瀾還在思索推託之辭，尹江其卻回身跑了。

　　花戒惡笑著拈起珠子道：

　　「這傢伙不但是個窮酸，而且還是個冒失鬼！」

　　秦無癡卻道：

　　「冒失或有之，窮酸未必，單以這顆珠子的色澤而論，千金難易！」

　　花戒惡笑道：

　　「這麼說他要是不來贖取的話，倒是我們賺了便宜了！」

　　燕元瀾卻全無心情來賞鑒珠寶，只是淡淡地道：

　　「戒惡！你把它收好了，這是人家的傳家之寶，丟掉了可不是好玩的！」

　　花戒惡答應著正要伸手，門口人影一閃，尹江其又回來了，接口道：

　　「正是，燕兄說得不錯，這顆珠子千金難致，小弟若不是為了要去追那位姑娘，定然不肯隨便質押，為了慎重起見，還是請燕兄自己保管的好！」

　　燕元瀾一怔道：

　　「尹兄怎麼又回來了？」

　　尹江其道：

　　「小弟本來另有一事相詢，故而才回來請教，剛好聽見燕兄之言……」

　　燕元瀾道：

　　「尹兄若是不放心的話，還是自己保管的好，小弟贈金之意，並不想要仁兄歸還，所以也不必抵押！」

　　尹江其固執地道：

　　「小弟性生如此，燕兄若不收珠子，小弟立刻退還金子！」

　　燕元瀾無奈，只得將珠子收起道：

　　「尹兄尚有何見教？」

　　尹江其道：

　　「小弟此去追那位姑娘，志在聯絡感情，不得不打聽清楚些，那位姑娘的芳名可能見告否？」

　　燕元瀾道：

　　「那位姑娘名叫雍冰，那兩個殘廢老人是她師父，一名天聾，一名地啞，俱是邛崍派中的元老！」

　　尹江其道：

　　「小弟不涉江湖，倒不知什麼派別，因此也不必去管她的師父，只須知道那姑娘的芳名足矣！」說著又出門去了！

　　花戒惡輕輕一笑道：

　　「這傢伙不但是冒失鬼，而且還是個討厭鬼！」

　　秦無癡道：

　　「我不相信雍姑娘會對他垂青的，公子！你雖是一片苦心，只怕要白費了！」

　　花戒惡亦道：

　　「是啊！這傢伙說話的聲音陰陽怪氣，公子，你就是要替雍姑娘另外找人，也得找個好一點的！」

　　燕元瀾一嘆道：

　　「這事情權在雍姑娘自己，哪裡由得別人作主！」

　　花戒惡道：

　　「那你叫這姓尹的去做什麼？」

　　燕元瀾道：

　　「我只想借他之口，告訴雍姑娘我心中的苦衷，請她不要以我為念！」

　　花戒惡道：

　　「你不是在給天聾地啞留柬上都說明了嗎？何必又多此一舉呢？」

第九章　弱柳別莊

　　燕元瀾道：

　　「我恐怕邛崍二奇爰徒心切，並未將實情告訴她！」

　　花戒惡道：

　　「那兩個老頭子是什麼意思，他們明知道你三年之後的死約會，難道卻希望雍姑娘為你傷心一輩子！」

　　燕元瀾徐徐一嘆道：

　　「他們不輕易離山，這次突然破例，恐怕也是為了想不令徒兒失望，替我謀求個不死之法！」

　　花戒惡默然片刻道：

　　「是啊！多少人對您寄望殷殷，您又何苦那麼想不開呢！您這千金之體，何苦來為祁連一個末流江湖人償命！」

　　燕元瀾正色道：

　　「人命豈有貴賤之分，殺人償命，乃不易真理，我若是持暴凌人，視人命若草芥，怎配作北鶴的俠義弟子！」

　　花戒惡涕然淚下道：

　　「您實在不值得為這件事而輕生啊……」

　　燕元瀾微微有些怒意道：

　　「胡說，人無信則不立，燕元瀾有死而已，豈能作背信偷生的匹夫！」

　　秦無癡含著眼淚，輕輕一扯花戒惡的衣服道：

　　「妹妹！公子的絕世人品，高義風標，正是我們傾心追隨的原因，你怎麼可以那樣要求她呢？」

　　花戒惡擦著眼淚道：

　　「早先我是為著這些條件才傾心公子的，可是現在我寧願他是個苟且偷生的匹夫，生命是何等的寶貴啊！」

　　燕元瀾長嘆一聲道：

　　「唉──婦人之見，我實在不懂你們！」

　　秦無癡悲聲道：

　　「其實女人的心最單純，最容易瞭解，固然她希望自己所愛的人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可是她更希望能與他長相廝守……」

　　燕元瀾道：

　　「這不是很矛盾嗎？」

　　秦無癡道：

　　「不矛盾。鍾情之初，她因為他是個英雄，鍾情之後，她希望他能珍惜此身，這只是一個心理欲望的過程，患得患失，人之常情，公子何獨怪乎婦人！」

　　燕元瀾沉吟片刻才嘆道：

　　「忽見牆外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現在我總算真正地懂得這兩句詩了！」

　　秦無癡淚下如雨道：

　　「是的，那兩句詩不僅是一個少婦的閨怨，而且還是千千萬萬女子的心聲！」

　　燕元瀾徐嘆一聲道：

　　「無癡！戒惡！謝謝你們對我的厚愛，恐怕我會令你們失望的！」

　　花戒惡一拭淚珠改笑道：

　　「沒什麼！公子！似您這種男子，在我們心中就是一尊神，我們自知不配對您有所求，因此我們只希望能隨侍在您身邊……」

　　燕元瀾再嘆道：

　　「就這一點我也很抱歉，因為我在日無多！」

　　秦無癡亦改顏道：

　　「我們知道！可是我們都會很滿足，因為我們有回憶，這些回憶足夠充實我們的生命，幫助我們打發日後悠長的歲月！」

　　燕元瀾頗為激動，沉默片刻，突地舉壺向口，狂飲不止！一壺盡下，他拿第二壺，第三壺……二女詫然驚視，卻不敢上去攔阻他！

　　直到桌上的酒罄了，燕元瀾才放下酒壺道：

　　「戒惡！把店帳算一算，我們該上路了！」

　　花戒惡微異地問道：

　　「公子！天都黑了，我們還走？」

　　燕元瀾的臉上眼角都帶著酒意，大聲道：

　　「是的，我恨不得早點趕到揚州，找到紀師妹，問一問結果，然後……」

　　秦無癡柔聲道：

　　「公子！你醉了，我們還是歇一夜吧！」

　　燕元瀾搖頭道：

　　「不！我沒醉！我只是煩！人生不滿百，而懷千古憂……我們早些到揚州去，要是還沒有結果，我也不管了，我帶你們回北天山，在師尊那兒銷了差，然後再找一個湖山絕佳之地，陪你們暢遊兩載，然後再去赴祁連之約……」

　　花戒惡的淚珠又流了出來，悲聲道：

　　「公子！您別為我們打算，我們不過是落溷殘花，不配接受您這份高貴的感情！您應該另有所愛！」

　　燕元瀾醉態可掏，大聲高笑道：

　　「誰！還有誰愛我這生如蜉蝣之人？」

　　花戒惡含悲道：

　　「天下女子莫不以得您一笑一語為榮……」

　　燕元瀾繼續大笑道：

　　「胡說！天下哪有這種笨人……」

　　花戒惡急了道：

　　「怎麼會沒有？像雍冰姑娘……」

　　燕元瀾笑聲突斂道：

　　「不提她！她是條作繭的春蠶！我是條無羈的神龍，我不要被情絲所牽，我不要對人有所虧欠……」一面說一面腳下已踉蹌不成步，秦無癡連忙上前扶住道：

　　「公子，你醉了，您在說醉話！」

　　燕元瀾用手將她推開道：

　　「我沒醉，我心裏明白得很……你們走不走？不走我就一個人走了，我連你們都不要了……」

　　二女見他實在醉了，不敢拂逆他的意思，花戒惡連忙喚來主人，將酒菜錢付了，一人扶住他一邊，向前走去。夜意漸深，荒涼的古道上寂無行人。

　　燕元瀾是鼻中呼著酒氣，喃喃地道：

　　「人生不滿百，而懷千古憂……白駒隨逝水，一去不回頭……浮生何可戀，美人與醇酒……孰云歡情薄，頻招紅酥手……莫道不銷魂，人比黃花瘦……」

　　秦無癡與花戒惡二人默默地扶著他，聽著他口中喃喃的胡說，心中有著一絲兒欣慰，卻為更多的淒涼所浸透！

　　驀而一陣晚風吹來，帶著砭骨的寒意，急酒遭風，燕元瀾再也撐不住了，「哇！」殘酒剩肴，隨著他無限的心事，一下子都吐了出來，花戒惡不顧污穢，舉起羅袖替他拭去唇邊的污跡。

　　燕元瀾清醒了一點，歉然地對二人道：

　　「對不起！我太任性了！」

　　秦無癡輕輕一笑，柔聲道：

　　「公子別這樣說，您心裏不痛快，我們都知道！」

　　燕元瀾道：

　　「這麼晚了，又是這麼冷，我不該急著要走的，累著你們跟我風露中宵，使我心中很過意不去！」

　　秦無癡輕笑道：

　　「我們倒不要緊，只是公子酒後卻不宜在這強風之中行路！」

　　燕元瀾點頭道：

　　「不錯，現在我的腳都是軟的，一點勁都沒有！」

　　花戒惡低聲道：

　　「路邊有水溝，冬來無水，倒是很乾燥，寬可容人，深可避風，公子還是到那兒去歇一下吧！」

　　燕元瀾點點頭，二人遂將他扶下了溝，燕元瀾等不及地就想躺下，花戒惡道：

　　「不行！您醉後體虛，地上寒氣太重，躺著會生病的！」

　　燕元瀾笑著搖頭道：

　　「北天山冰天雪地中，我也躺著睡過覺，哪裡就這麼嬌弱了！」

　　花戒惡溫婉地道：

　　「此一時，彼一時也，婢子們既然在您身邊，就不許您這麼做！」

　　說著脫下身上的氅衣，鋪在一塊平坦的地上，扶著他躺下，然後自己再盤腿坐下，扶起他的頭，枕在自己的腿上，柔聲道：「公子！您現在可以好好地休息了！」

　　燕元瀾的頸下傳來一陣暖意，睜目一望，暗暗的夜色中，她豐腴白皙的臉龐似碧空中的滿月，她的雙眸似天際的朗星，他的心中升起一股虔誠的情操，低低地道：

　　「戒惡！你知道你此刻像我的什麼人！」

　　花戒惡輕聲道：

　　「妾身不知道！」

　　燕元瀾含笑道：

　　「你像我的母親！」

　　花戒惡的臉上浮起慈和的笑容，一種天然的母性在她心頭滋長，彷彿這健俊的男子果真是她的嬰兒，雙手溫和地撫著他的長髮，口中低聲道：

　　「公子開玩笑，妾身當不起！」

　　燕元瀾卻以夢囈似的聲音道：

　　「是真的，我很小就被師父帶上山了，兒時的情形都不復記憶，甚至連母親的容顏都不知道了，可是現在的這種印象仍深留腦中，我覺得此刻便是在母親的懷中……」

　　花戒惡心中微微一動，仍是含笑道：

　　「公子早別慈母，很少嘗到家庭的溫情，所以才會有這種感覺！」

　　燕元瀾忽然道：

　　「無癡！你在哪裡？」

　　秦無癡正瑟縮地呆在旁邊，望著花戒惡，微露羨色，聞喚忙道：

　　「妾身在這兒！」

　　燕元瀾道：

　　「你坐過來一點，讓我看得見你！」

　　秦無癡連忙挪到花戒惡的身旁坐下，燕元瀾又道：

　　「讓我握著你的手！」

　　秦無癡伸出手去，微微有些顫抖。

　　燕元瀾握住她的手，真情激動地道：

　　「現在我接觸你們，看得見你們，我覺得與你們從無如此接近過！此刻我心中什麼都不想，假若生命就如此單純該多好！」

　　二女忽然感動，珠淚簌簌而下。

　　燕元瀾又低聲道：

　　「別哭，你們美麗的明眸中不應該有淚水，你們美麗的臉龐上，不應該有哀傷，笑一下，為我笑一下！」

　　秦無癡先笑了，像海棠吐著新蕊，花戒惡也笑了，傀牡丹綻著初葩。於是燕元瀾也笑了，笑聲中有著無比的滿足，以詩般的聲音道：

　　「美啊！美極了，世人紛紛爭逐名利，卻不知至貴之物，盡在此中……現在，無癡，用你銀鈴一般的聲音，為我唱一支歌，使我在這冬天的原野上酣然入夢！」

　　這是冬天，而且還是在荒涼的山溝中，砂礫中沒有一朵花，一株草，可是在三個人的感受中，這的確是柳媚花嬌的春夜！

　　秦無癡的歌聲響了：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

　　李青蓮長干行一詩，刻劃盡小兒女的情感，秦無癡夢幻似的歌喉，卻將那些情態唱成活躍的生命了！

　　忽然，暗中有人傳來一聲輕哼，這聲輕哼來得那樣突然，使得三個人都猛地驚了一下。

　　燕元瀾首先警覺地坐起喝道：

　　「誰？」

　　暗中並無回音，然而他銳利的眼神，已瞥見一條人影向西北方閃去，酒意已消，功力全復，燕元瀾一式「龍躍九州」猛翻過去，輕飄飄地剛好落在那條人影之前，黑影劈胸抖出一掌，燕元瀾從容地揮掌橫格，對方掌力不若他的勁強，悶哼一聲，又被擊退了回去，不過他的身形很是矯捷，剛一定身，立刻又向旁邊竄去！

　　「留下！」這是一聲嬌叱，發自花戒惡的口中，纖掌一圈，已將他的去路封死，另一邊的秦無癡亦封住了他的後路。

　　黑影雙手一攤道：

　　「算你們兇，留下就留下！」

　　聲音甚是熟悉，燕元瀾一聽就知道是剛走不久的尹江其，不由得訝然道：

　　「尹兄怎麼又回來了？」

　　花戒惡亦怒道：

　　「你這傢伙簡直是陰魂不散，老是鬼鬼祟祟地跟著我們幹什麼？」

　　尹江其怒道：

　　「我不做虧心事，怎麼算是鬼鬼祟祟的？」

　　燕元瀾聽出他的話中帶刺，微怒道：

　　「尹兄說誰做了虧心事？」

　　尹江其怒道：

　　「你！」

　　燕元瀾半愕半怒地道：

　　「尹兄說話要有根據，怎可隨便含血噴人？」

　　尹江其道：

　　「我一點也不亂說，你自己分明就是那雍姑娘所尋之人，卻不敢承認，而且還辜負她對你的一片癡情，反而鼓勵我去追她！」

　　燕元瀾一陣默然，片刻才道：

　　「小弟實在是另有苦衷……」

　　尹江其冷笑一聲道：

　　「當然了，你攜此美眷，在山溝中大享溫柔福，這種苦衷真是有口難言，那位雍姑娘是瞎了眼，才認識這種薄情浪子！」

　　燕元瀾被他罵得滿面通紅，大聲叫道：

　　「你不懂的事少批評！」

　　尹江其繼續冷笑道：

　　「我當然不懂，我只懂得雍姑娘為你碎盡芳心，流乾情淚……」

　　燕元瀾急了道：

　　「尹兄所責固然很對，可是小弟那樣做，實在是為了雍姑娘好，小弟以前曾做錯了一件事，這件事……唉！尹兄不是江湖人，說了也不會明白！」

　　「我雖不是江湖人，卻對江湖之事，十分有興趣，閣下的那件事，我亦有些耳聞，你對雍姑娘的作法，未必完全正確！」

　　燕元瀾一驚，仔細地打量一下尹江其，覺得這人確曾見過，只是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口中卻繼續地套問道：

　　「尹兄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尹江其一笑道：

　　「北鶴傳人，誰人不知！」

　　燕元瀾心中一動道：

　　「原來尹兄早知我是准了，小弟涉足江湖未久，尤其是以真面目出現，尚是最近之事，尹兄能夠認出，倒是不簡單！」

　　尹江其彷彿警覺到自己失了口，連忙道：

　　「閣下近日在中條山中的一番作為，早已路人盡知，尤其是身伴兩名艷姬，不難一望而知！」

　　燕元瀾聽他這樣一解釋，還以為他是中條一叟羅文奇的座上賓客，對於面熟之疑已然釋去，花戒惡也是一樣想法，遂道：

　　「閣下既知中條山之事，當然也知道我們與燕公子的關係！」

　　尹江其面色一變道：

　　「我只知道你們是他的侍婢，卻不知道你們侍候的方法竟是如此周到！」

　　燕元瀾臉上一紅，花戒惡泰然道：

　　「這是我們自己的事，閣下不會明白的，也無須多操心！」

　　尹江其面上泛起奇特的表情道：

　　「我當然不夠資格多管閒事，只是替雍姑娘不值！」

　　燕元瀾忽然想起一件事道：

　　「尹兄既然早已認識我，那方才在酒肆中的一切亦是故意的了？」

　　尹江其頓了頓才道：

　　「我對雍姑娘傾慕是真的，只是不願意掠人之所好，所以想了一下，仍是追上來謝絕你的美意，而且……我對你也失望得很！」

　　燕元瀾默然了片刻道：

　　「在下自問對雍姑娘之舉，居德無愧，至於閣下是否願意去愛雍姑娘，在下無權過問，燕某做事無須求人諒解，你我初次相逢，談不上交淺言深，朋友你請便吧！」

　　尹江其呆了一呆，在懷中掏出金子，擲在地上恨聲道：

　　「渴不飲盜泉水，我不要你的金子！」

　　燕元瀾怒聲道：

　　「朋友說話客氣點，這金子是我恩師在北天山中自己採煉的！」

　　尹江其一頓腳道：

　　「我不管，照你的行為，實與盜賊無異！」

　　燕元瀾怒極舉起手掌，尹江其望都不望道：

　　「你打吧！反正你本事比我大，打死我你也不光榮！」

　　燕元瀾強捺住自己放下手掌，悻悻然道：

　　「我絕不殺死一個不抵抗的人，你走吧！」

　　尹江其返身就走，燕元瀾掏出懷中的珠子道：

　　「朋友既然還了金子，這珍珠也失去了抵押價值，你拿回去吧。」

　　尹江其的聲音變為十分難聽地道：

　　「明珠雖貴，因為在你手上摸過，白璧蒙塵，我也不要了！」

　　說著提步如飛，兩個縱躍即已不見，身形較先前快出數倍。

　　燕元瀾倒被愕在原地，做聲不出，良久才道：

　　「這人真是瘋子！」

　　花戒惡道：

　　「不但是個瘋子，而且還是個冒失鬼、失心鬼、好事鬼……千奇百怪，簡直被他一人佔全了！」

　　秦無癡卻若有深思地道：

　　「他走時眼中隱有淚光，好像很傷心的樣子，而且那份脾氣德行，哪裡有一點男人氣！」

　　燕元瀾心中一動，埋首沉思片刻，又喟然地嘆口氣道：

　　「不可能吧！我從來就不認識什麼女孩子！」

　　秦無癡道：

　　「不管怎麼樣，我只是這樣感覺而已！」

　　燕元瀾又開始陷入沉思！

　　風吹來頗為強勁，令人開始覺得冷了！

　　「煙花三月下揚州」，這說明了揚州之景宜三月，燕元瀾等三人到達揚州之際，卻揀上隆冬天氣，到處都是一片蕭殺，一路上他們都沒有遇上紀湄與穆如春，倒不禁在心中犯疑，花了一天時間，他們找遍了揚城逆旅，也得不到一點二人的訊息，顯得事情更有點不尋常。

　　燕元瀾心懷怔忡，決定去訪瘦西子楊清，楊清的「弱柳別莊」就在瘦西湖畔，揚州城無人不知。凌晨，燕元瀾輕裘便裝，背後跟著一雙麗人，佇身在弱柳別莊之外。

　　這是一片很大的莊院，從瘦西湖引出一道河流，環莊而抱，河旁遍植柳樹，由於枝禿葉盡，顯得十分頹敗，莊門上有一條小橋，跨在河上，橋上積雪盈寸，連河面也結了冰，莊內人聲闌寂，只有一個老蒼頭在掃雪，彎腰弓背，滿臉龍鍾老態。

　　燕元瀾等了一會兒，見那老蒼頭始終不望他一眼，忍不住走上前道：

　　「借問老丈……」

　　老蒼頭抬眼打量他一下，啞著喉嚨道：

　　「沒有什麼可問的，主人不見客！」接著繼續又低頭掃雪，口中喃喃地道：

　　「年紀青青不學好，大清早就跑來找死！」

　　燕元瀾見他說得不倫不類，心中微有怒意，乃大聲地道：

　　「我有要緊事情，一定要見貴主人！」

　　老蒼頭一抬眼道：

　　「你這小伙子真嚕嗦，告訴你，主人不見客！」低頭掃雪如故，口中又低聲道：

　　「乳臭未乾，色膽包天，也不打聽一下，就想吃天鵝肉了，別仗著你長得俊，體力壯，要知道脂粉陣是鬼門關，溫柔鄉是地獄門……」

　　燕元瀾見他越說越不像話了，忍不住大聲怒道：

　　「你胡說些什麼？我是為著一件江湖事故，要見你們主人！」

　　老蒼頭這才直起腰來，打量了他片刻，又搖頭道：

　　「你別仗著會幾手花拳繡腿，到莊裏可就顯得稀鬆平常，小伙子，別聽人家說得好，那是坑你的，趁早還是早些回去吧，我見你長得一表人才，不願意你落個皮包骨頭……」

　　燕元瀾見他越說越不是味兒，懶得跟他廢話，乃揚聲道：

　　「戒惡！無癡！咱們自己進去，跟他說不清楚！」

　　二女本來因身份關係，站在橋的另一端未曾過來，聽見燕元瀾的叫聲，才答應著過來！

　　老蒼頭望了二女一眼，臉上泛起怒色，厲聲對燕元瀾道：

　　「好小子！你真不學好，哪兒拐來這麼兩個娘兒們，這裏頭是火坑，你忍心把她們往裏頭送！」

　　燕元瀾忍無可忍，厲聲大喝道：

　　「我是有件事要來問問瘦西子楊清，問得對就好，問得不對就拆了你們這所破莊子，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老蒼頭始而一驚，繼而哈哈大笑道：

　　「原來你們是來找麻煩的，那可是吃了狼心豹子膽了，小子，回去吧，多少江湖一流高手也不敢在此撒野，你多半是活得不耐煩了！」笑罷又對燕元瀾直擠眼弄眉，反把燕元瀾弄得莫名其妙。

　　泰無癡突然道：

　　「他是叫我們快些離去！」

　　燕元瀾傲然突笑道：

　　「楊清尚未見到，怎可輕易離去！」

　　老蒼頭突地一竹帚，向他的下盤掃去，燕元瀾有心顯示功力，故意不避不閃，竹帚離身寸許之際，他的衣衫自動彭起，勁氣外射。

　　「砰！」

　　一聲微響，那老蒼頭手中的竹帚被他振得向空飛去，而他自己的身體，也被拖得摔了一個馬爬，此時莊門內已聞咭咭的笑聲！

　　老蒼頭嘆了一口氣道：

　　「小伙子，忠言逆耳，你總有吃苦的日子，你的功夫雖好，但是我不相信能強過莊主，反正我老頭子心意已盡，是福是禍看你自己的命吧！」

　　語音方落，莊門突開，擁出五六個身著棉衣的青年女子，當頭一個穿著一件深紅翻毛短襖，鵝黃蓋腳的長褲，烏髮壓鬢，耳垂明珠，襯得肌膚似霜般的皎白。

　　她水蛇般的眼神先朝燕元瀾瞟了一眼，然後對老蒼頭沉聲道：

　　「沈老三，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老蒼頭彷彿對這女子極是畏懼，連忙辯解道：

　　「雪姑娘，老奴沒有怎樣……」

　　那女子哼了一聲道：

　　「你還敢強嘴，我在裏面全聽見了！」

　　老蒼頭面呈死灰，噤噤無語，那女子又哼道：

　　「我說怎麼近來很少有人上門尋訪，原來全被你得罪回去了！」

　　老蒼頭這才知道他的一番低語並未被她聽去，面色恢復正常道：

　　「雪姑娘，你不知道，這小伙子對莊主出口不遜，老奴氣他無禮，所以才想懲戒他一番！」

　　那女子又朝燕元瀾嬌媚地看了一眼，輕聲道：

　　「我不相信這位斯文的相公會那麼魯莽，一定是你先得罪了人家！」

　　燕元瀾此時對莊中的情形，約模有點印象，對那老蒼頭也頗存好感，連忙上前替他解圍道：

　　「姑娘不要怪他，在下求見莊主心切，是嫌莽撞了一點！」

　　那女子俏笑道：

　　「朋友客氣了，這老奴才十分討厭，經常得罪朋友，望相公不必介意！」

　　燕元瀾對她這份裝摸做樣的情態感到十分厭惡，乃正容道：

　　「在下燕元瀾，想進謁貴莊主，煩姑娘代為請示一下！」

　　那女子抿著嘴笑道：

　　「燕相公是慕名來訪，抑或是另有貴幹？」

　　燕元瀾正想回答，身後的花戒惡突然出來代答道：

　　「家公子是久仰莊主盛名，特來拜候！」

　　那女子這才注意到燕元瀾身後的花戒惡與秦無癡，臉上現出極不自然之色，愀然地道：

　　「這兩位是相公的什麼人？」

　　秦無癡亦啟口道：

　　「我們俱是公子的侍婢！」

　　那女子冷笑一聲道：

　　「帶著這麼標緻的侍婢出門，相公倒是位極頂風流人物！」

　　這女子論姿色確是不惡，較她身旁諸女也美艷得多，可是她與秦無癡的絕品容貌，花戒惡的多姿天成，仍是無法相比，故以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女子嫉妒的天性。

　　燕元瀾耐著性子道：

　　「在下極冀見莊主一面，有煩姑娘先行稟報！」

　　那女子一聽燕元瀾說話，臉上又浮出笑意道：

　　「莊主極為好客，對相公造訪一定歡迎的很，也不必通報下，就請相公隨我們進來吧！」

　　那女子吃吃一陣輕笑，扭轉身軀在前面領路，另幾個女子也都笑著跟她一起走回，燕元瀾略一停頓，遂也跟著前進！

　　莊內景色殊為不惡，兩邊俱是梅林，正在含蕊怒放，中間是一條青石路，積雪掃的乾乾淨淨，走了有盞茶時分，才到一所朱樓之前，那女子立定腳步道：

　　「莊主多在這兒會客，相公請進去稍候，我著人去稟告莊主！」

　　燕元瀾點頭道擾，那女子見花秦二女也有伴隨進去之意，不由皺眉道：

　　「她們不可以進去！」

　　花戒惡杏眼一睜道：

　　「為什麼？」

　　那女子道：

　　「莊主規矩極嚴，尊卑分得很清楚，你們既是婢僕，便只合在門口等候！」

　　花戒惡冷笑道：

　　「我二人是公子的貼身侍婢，無論到哪兒，我們也要跟著！」

　　燕元瀾也道：

　　「我們名份雖為主婢，實際上她們一直像我姊妹似的照顧我，因此在我心中，從未以下人視之！也不敢以下人視之，這一點尚請姑娘原諒！」

　　那女子想了一下，才無可奈何地道：

　　「也罷！既是相公如此說，我想莊主也不好意思堅持陋規！」

　　一行人遂都擁了進去，屋內繡墩錦椅，佈置得十分華麗，那女子進得門來，立刻備茗焚香，招待得十分殷勤。不一會，又有小丫環們進來端整席椅，作設筵的準備。

　　燕元瀾等了片刻，仍是不見楊清前來，忍不住出聲問道：

　　「怎地貴莊主玉駕仍未前來？」

　　那女子笑道：

　　「莊主每天早上必有一段時間靜坐練功，此刻不便前去打擾，只好由賤妾先行招待相公！」

　　燕元瀾只得罷了，不一會兒，桌上筵席已整治妥善，那女子笑道：

　　「晨寒料峭，相公先用點酒菜驅驅寒吧！」

　　燕元瀾拒絕道：

　　「在下尚未見過莊主，怎可如何失禮打擾！」

　　那女子媚笑道：

　　「不打緊，弱柳別莊是一塊自由之地，莊主最不拘俗禮，要是知道我讓相公枯坐等候倒反而會怪我待客不周！」

　　說完又殷勤勸坐，燕元瀾情不可卻，只得坐了下來。那女子搶著在他對面坐下，花戒惡與秦無癡只好打橫相陪，小丫環們斟上酒，那女子舉起杯子道：

　　「真是失禮得很，賤妾到現在尚未將賤名相告！」

　　燕元瀾道：

　　「適才聽人稱呼姑娘為雪姑娘，想必姑娘芳名中有一雪字！」

　　那女子笑道：

　　「不錯，那是賤名，賤妾姓佟。」

　　燕元瀾只得虛應客套道：

　　「原來是佟雪姑娘！」

　　佟雪笑道：

　　「相公何必那麼客氣，直接稱呼賤名便了，無須贅上姑娘二字！」

　　燕元瀾對她那妖嬈的樣子覺得十分不耐，岔開話題問道：

　　「不知姑娘與莊主如何稱呼？」

　　佟雪細眼一撩笑道：

　　「莊主是家母又是家師！」

　　燕元瀾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直著眼睛發怔，佟雪又笑著解釋道：

　　「莊主有四個門人，這四個門人都稱是她的義女！」

　　燕元瀾這才明白，笑著道：

　　「嚴師兼慈母，這關係就更密切了……」

　　佟雪格格嬌笑道：

　　「相公真聰明，莊主也是這種意思，來！賤妾先敬相公一杯！」

　　燕元瀾舉起杯子，見這酒泛瑪瑙色，十分濃醇，酒香撲鼻，不禁有些遲疑。

　　佟雪見狀知意，笑道：

　　「這是本莊自釀的醉人紅，係用紫葡萄精煉而成，相傳是吳宮秘方，甜甜的，一點不辣！相公一嘗便知。」

　　花戒惡冷冷道：

　　「瘦西子家藏吳宮秘釀，倒真像那回事兒，只是越甜的酒性越重，容易下喉的酒越難消受，這是酒徒之感……」

　　佟雪將臉一沉道：

　　「這位大姊是怎麼了？我好意將本莊佳釀奉客，完全是敬重相公之意，大姊的話是什麼意思？」

　　燕元瀾也覺得花戒惡確實過分一點，連忙調解道：

　　「在下酒量不佳，她怕我喝醉了失儀，故而才點醒我，姑娘請不必誤會！姑娘盛意在下十分感激，我先乾為敬了！」說著舉杯一飲而盡，從容地放下杯子。

　　佟雪注意地觀察他的神色，不由微現驚容道：

　　「相公真好海量，這酒年代極陳，常人喝上一小口，臉上就會現出酒意，相公連盡一觥，居然面不改色，殊足令人敬佩！」說著自己也乾了一杯，果然在雪白的臉上，浮起一片酡紅。

　　花戒惡與秦無癡不服氣，各自乾了一杯，立刻體內湧起一股暖意，心口也猛烈地跳動不止，更有一股異樣的感覺……二人對望一眼，立刻會心地一點頭，默坐片刻，才安定下來。

　　她們再向燕元瀾望去，不禁也感到驚奇了，他的酒量雖不太高明，前些日子的一場大醉記憶猶新，可是今天他神足氣舒的表情也不像是裝出來的……

　　佟雪則對他們三人都感到難以相信了！

　　停了片刻，她又拿起酒壺佯笑道：

　　「好！強將手下無弱兵，不但相公是海量，連二位大姊都不得了，來！酒逢對手千杯少，我再敬各位一杯！」

　　燕元瀾泰然地由她斟滿。

　　花戒惡則用手蓋住杯口道：

　　「我們量淺，敬謝不敏！」

　　佟雪仍是含著笑道：

　　「二位大姊不肯賞臉！」

　　花戒惡也笑道：

　　「大家都是女人，佟姑娘何不放鬆點，我們要是喝醉了，可就難看了！」

　　佟雪臉色一變，目中射出毒惡的光芒。

　　花戒惡不甘示弱，明眸也瞪定她，目光中有著一種了然！

　　正在僵持不下的時候，突地門外又傳來一陣喧笑的聲音，

　　接著就擁進三個麗人，個個盛裝錦服，邊人眼花撩亂。

　　佟雪的臉色初是一寒，繼而一喜，使人難測她的意向。

　　當頭的一個麗人嬌笑道：

　　「小妹子真是不應該，捧著鳳凰往屋裏藏，我們只好自己上門來瞻仰一番了！」

　　燕元瀾格於禮貌站了起來，佟雪指著三個麗人道：

　　「這是我的三位姊姊，大姊屠風、二姊楚霜、三姊靳雨。」

　　燕元瀾一拱手，三女還他一個萬福。屠風含笑道：

　　「聽下人們說，今日蓬蓽生輝，來了一個濁世翩翩佳公子，愚姊妹深憾未能親接華軒，故而特來一詣，相公不致以冒昧見責吧！」

　　燕元瀾笑道：

　　「哪裡！哪裡！燕某何幸，風霜雨雪，弱柳四艷，得一舉而並晤……」

　　楚霜盈盈笑道：

　　「相公真說得好聽，愚姊妹哪裡敢當！」

　　下人們早已添好座位，三女分別坐了下來，燕元瀾覺得這四女子，姿色雖是不惡，可是舉止都太輕佻，心中反感，面上不好露出來！

　　佟雪等大家坐定了，才若有深意地道：

　　「今天我們可遇見高人了，醉人紅下，初次有不醉之客！」

　　三女一起嬌呼道：

　　「真的！我們可得領教一番！」

　　於是環佩叮噹，玉手頻翻，一一都向燕元瀾敬酒。

　　燕元瀾只覺那酒甜甜的很好喝，一點也嘗不出什麼厲害，

　　所以口到杯乾，這毫無難狀，而且也一無醉酒意。

　　四個女子彷彿是賭上氣了，紛紛輪流敬酒，偶爾也讓一讓花戒惡與秦無癡，她們卻像不敢領教，淺淺的嘗一下就算。

　　好在四女目的不是她倆，因此也不介意。

　　一陣猛拼，約莫共飲了四五十杯，燕元瀾還是那個樣子，倒是這些女子自己一個個變得醉意盎然。薄醉的美女最動人，更何況這一批風月場中的健者。

　　屠風第一個嚷熱，上身脫得只剩一件薄紗小衣，峰巒隱約，其餘三個，也紛起效尤，滿桌酒香又添上了肉香。

　　可是這些風流陣仗卻動不了燕元瀾一絲綺念，他端坐在那兒彷彿是一尊鐵石鑄成的神像。

　　另兩個不醉的是花戒惡與秦無癡，她們除了第一杯酒外，以後就沒有喝過，冷眼旁觀看這四個艷姬作盡一切醜態。

　　佟雪又斟滿了一杯酒，顫巍巍地走到燕元瀾身前，一隻柔腕勾上他的脖子，膩著嗓子嬌呼道：

　　「相公，我不信你真是鐵石人化身，你喝了我這一口……」說著，滿飲下一口酒，鼓著櫻唇，就要向他口中度過去。

　　燕元瀾皺著眉頭將她輕輕地推開作色道：

　　「姑娘的酒夠了，在下未見莊主之前，敵友未分，不好意思太失禮，請姑娘自己放尊重點！」

　　佟雪被他一推，口中酒噴出來，濺了自己一身，她絲毫不以為意，索性將染酒的長褲也脫了下來，雪白的玉腿上僅穿著一條長不盈尺的短褲。

　　格格一陣蕩笑道：

　　「溫柔不住住何鄉，相公！你真是木頭人嗎？」

　　笑聲中再次撲向燕元瀾，燕元瀾厭惡不堪地橫臂一擋，可是佟雪的雙手一錯，竟十分巧妙地握住了他的脈門，輕笑道：

　　「有玉人兮自投懷，相公何忍相拒……」

　　燕元瀾俊眉一剔，任她刁住脈門，手腕一振，突然運用傳自南龍谷中蘭的先天罡氣，舌綻春雷暴喝道：

　　「走開！」

　　佟雪只覺得掌握中突有一股巨大的力量進出，五指一鬆，人也被震退下兩步。

　　其他三女見狀，一起大驚，紛紛站了起來。

　　屠風秀眉微揚，尖聲笑道：

　　「北鶴高足！果然不同凡響！」

　　「你們已知道我是誰了？」

　　屠風笑道：

　　「當然，火燒祁連七鶴，鬥二絕，挫雙奇，大鬧中條，掌斃羅文奇。閣下在武林道中，闖出的萬兒不可謂不響，所以我們才設下這風流宴，目的就是想會會你這位英雄！」

　　燕元瀾微愕道：

　　「那今日的一切都是你們事先佈置的了！」

　　屠風點頭道：

　　「不錯！閣下果然了得，弱柳別莊的醉人紅居然難不到你！」

　　燕元瀾叱道：

　　「那酒有什麼了不起？」

　　花戒惡插嘴道：

　　「那酒倒不算兇，可是製酒的原料卻是天下第一媚藥七情醉仙桃！那桃子雖然大如葡萄，一顆下肚，足以致骨酥神蝕！」

　　燕元瀾道：

　　「我喝了不少，毫無所覺，也許是年久藥性失靈了！」

　　花戒惡道：

　　「不然，我與秦姊姊只喝下一杯，幾乎把持不住，幸而我們在狂人島上攻的這一門，勉強以內力化去，以後就沒敢再喝！」

　　「狂人島」三字在武林中極是疏聞，所以四女郎只將信將疑地瞟了她倆一眼。

　　花戒惡並不放鬆她們，繼續調侃地道：

　　「她們自己是喝了解藥，可是依然被藥性刺激得全無人態，由此賤妾深佩公子，您不知是憑著什麼力量，喝了這麼多，居然能毫無所動……」

　　燕元瀾自己也莫明其妙，想了一下才道：

　　「我恩師與谷師叔曾經打賭身試紅花教主赫連通的七情媚骨散，結果也是一無所動，我身受他們二位的教誨，也許在無形之中，自然養成了抵抗的能力吧！」

　　屠風冷哼一聲道：

　　「七情媚骨散雖然也是用同樣的原料所製，哪裡能及醉人紅效力十分之一，我也不信閣下自己真能產生什麼抗力，唯一的可能是你身上帶著生剋的寶物！」

　　花戒惡接口問道：

　　「七情醉仙桃還有東西可剋？」

　　屠風道：

　　「當然！譬如……」

　　她忽然警覺，立即煞住話頭道：

　　「我不會講出來的，你別多費心兒！」

　　燕元瀾卻坦然道：

　　「你不說我也不稀罕，在下身無別物，依然不受其害，因此對這種毒物全無懼意。只是我有一個問題，令莊主是否也知道在下來此？」

　　屠風冷笑道：

　　「當然，脂粉迷魂宴就是莊主的授意！」

　　燕元瀾怒道：

　　「她自己不出面，卻弄這些詭計是何用意！」

　　屠風一撇嘴道：

　　「莊主是何等身份，怎肯見你這種晚輩，再說由我們就足夠對付你了。」

　　燕元瀾怒道：

　　「叫楊清自己出來，我懶得與你們這些淫娃說話！」

　　屠風忽而大笑道：

　　「打了小的，才有老的！真到我們接不下時，莊主自然會出頭收拾你。」

　　燕元瀾一擺手道：

　　「奸吧！你們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不妨！」

　　屠風一撇嘴道：

　　「話別說得好聽，等下子有你受的！」

　　屠風將手一揮，四女立刻一齊動手，將身上的衣裙盡皆褪除，露出薄如蟬翼的輕紗，一時粉色生香，滿屋都是無限春光。

　　燕元瀾又厭又怒，叫道：

　　「你們這是做什麼？」

　　「脂粉宴樂酒無效，酒下便是色，敝姊妹這一陣名叫四大皆空活戲陣，看看你這魯男子有能力支援多久！」

　　燕元瀾將手一背作色道：

　　「燕某是堂堂男子漢，不跟你們鬥這種狠！」

　　屠風大笑道：

　　「不打也行，你從我們腿下爬出來，我們就放過你！」

　　燕元瀾怒極無語，恨不得一掌劈死她，可是看了她們那種樣子，實在提不起興趣出手！

　　花戒惡卻莊容地道：

　　「公子！十丈軟紅中，進得去出得來，才是英雄本色，當年在狂人島上，公子何等豪情，何懼乎這一個區區脂粉肉陣！」

　　燕元瀾被她一語提醒，遂豪爽地一笑道：

　　「好吧！你們開始吧！」

　　屠風一收臉上的猙容，更以無限蕩意，柔媚地笑道：

　　「妹妹們，加點工夫，咱們來磨一磨這不壞金剛！」

　　三女嬌應一聲，立刻站成一個方形，將燕元瀾圍在中間。

　　花戒惡與秦無癡則頗感興趣地退至一邊，準備欣賞燕元瀾如何在這色身中大展英風，不過她們暗中並未放鬆，隨時還準備作必要的支援。

　　燕元瀾目射神光，緩緩地道：

　　「在沒有開始前，我還想請問一件事！」

　　屠風笑道：

　　「未作風流鬼前，我們願意盡量給你一切滿意！」

　　燕元瀾道：

　　「我師妹紀湄與穆如春大哥曾經先期來訪，不知他們可曾來過？」

　　屠風笑道：

　　「來過，他們現在在一個好地方！」

　　楚霜笑態輕盈，款款含情地道：

　　「他們沒有閣下那份能耐，一滴醉人紅，雙化飛蝶夢！」

　　燕元瀾又急又悲厲聲道：

　　「你是說他們死了！」

　　屠風道：

　　「沒有，莊主對令師妹特有好感，愛屋及烏，對穆相公也禮數相加，現在在莊主特闢的精舍中靜養，不過莊主對令師叔卻特別反感，閣下若是失了手，就不會那麼優待了！」

　　燕元瀾心中稍定，泰然道：

　　「開始吧！」

　　脂香、肉膩，盈握細腰輕扭，撩目玉腿微抬，這不是人間綺事，而是一場別開生面的打鬥，燕元瀾身陷重圍，可是他面對的卻是一群美麗的敵人。

　　風霜雨雪四女所佈的陣勢，並無出奇之處，可是她們所站的位置卻十分奧妙，每一移步，都處於極利攻擊的地位。

　　對方都是赤手空拳，燕元瀾自是不能使用武器，可是他實在不願用自己的手去觸及她們的軀體，因此只好處處採守勢！

　　間或攻出一招，對方並不閃躲，他是個正人君子，所攻的部位都是臂頸頭臉，可是當他招式將滿之際，對方也巧妙地換成了胸臍腹腿，追得他自動地撤回招式。

　　楚霜一指游魚戲萍，點向他的腰間，指風凌厲，燕元瀾自然而然地用手撥開，反掌撩回去，取她的左肩，楚霜細腰款擺，燕元瀾的掌恰好拍在她嘭彈欲裂的乳峰上，燕元瀾撤掌不及，只好硬將力道化開，在上面輕輕地一滑，楚霜嚶嚀一聲道：

　　「相公，你該拍重些，這樣子摸得人心裏難受！」

　　燕元瀾啐了一口，恨恨地與自己另一手對拍一掌，心裏噁心到了極點。

　　屠風格格輕笑道：

　　「小妹子，你別不識好歹，這木頭人有點動心了，他是憐香惜玉的，怎捨得辣手摧花，別性急，事情要慢慢來才有韻味！」

　　燕元瀾氣極了她，循聲就是一抓，直取腰間，迅速無比，屠風閃躲不及，堪堪就要抓上，纖足突地一點，身體拔高半尺，將無端妙相，恰恰地迎著他的抓勢，燕元瀾出身名家，總算撒手得快，連忙又收了回來。

　　屠風淫笑著道：

　　「桃園深處別有天，寄語漁郎莫輕狂，相公，你怎麼卻步不入前呀，入寶山不可空手……」

　　燕元瀾大喝一聲：

　　「這種陣仗我不打了！」語畢收手而立，停招不攻！

　　背後，佟雪與靳雨，一人一掌，結結實實地印在他的背後，燕元瀾身子震了一震，總算他乾元真力火候是，沒有受傷！

　　屠風見他能硬受兩掌，臉上也起了驚容，止手冷冷地道：

　　「燕元瀾你別仗著硬功好，鐵板水滴穿，你能挺到多久？」

　　蒸元瀾輕蔑地掃了她一眼，夷然地道：

　　「與女子交手已經夠不光彩了，再與你們這種女子交手，燕某寧死也不還手！」

　　屠風被他看得十分難受，變色道：

　　「你真不還手？」

　　燕元瀾傲然道：

　　「不還手，燕某就是捨卻一命，也不屑再對你們出手！」

　　屠風怒道：

　　「你是個男人，說話可要算數，四妹，你騎到他頭上，淋他一身桂花露，看看我們這位大豪傑能硬到幾時！」

　　燕元瀾聞言大急，汗出如漿，苦於無法收口。

　　佟雪卻故意作態道：

　　「不行！我現在不急！」

　　屠風冷冷地道：

　　「逼也逼它出來！」

　　佟雪格格地一笑道：

　　「我試試看！」

　　說著慢慢地挪動身子，走到燕元瀾身前，

　　燕元瀾長嘆一聲，舉掌對準天靈，憤然地道：

　　「燕某把命交給你們吧，我死也不受此辱！」他的手慢慢地劈下去時，突地一條長影，掠進場中，托住他的落下之手！

　　燕元瀾正待閉目自盡，忽然受此一格，睜眼看去，卻是花戒惡不知何時已竄了進來，站在他身邊。不由驚道：

　　「戒惡！你做什麼？」

　　花戒惡輕輕一笑道：

　　「風月陣仗，我不知經過多少，今天看見這幾個沒有出色的後輩，作盡一切醜態，實在氣將不過，因此一時心動，想教教她們什麼才是風月本色！」

　　燕元瀾猶在發愕，花戒惡已回轉身去，對環立四女道：

　　「你們那些雕蟲小技，居然也敢賣弄，且看老娘的！」說著手臂一陣漫揮……

　　微微一笑，朝旁邊道：

　　「秦姊姊請你一展歌喉，為我唱一曲思婦行！」

　　秦無癡含笑一點頭，啟唇吐音，如珠走玉盤：

　　「春花秋月何時了，新怨舊恨愁正多，
　　東風不解事，徐徐揭羅幃……」

　　花戒惡隨著她的歌聲，玉臂輕舉，星眼含羞，作盡一切撩人情態，流目四盼，媚欲蝕人。

　　風霜雨雪四人一方面受了歌聲的吸引，一方面受她舞姿的蠱惑，身入其境，幾乎自己就是那閨中獨宿的少婦，耐不住良夜寂寂，難解羅綺，顧影自憐，卻又無法抑制心中如湧的潮思！

　　等到歌聲將歇，舞影平復之時，她們都已如醉如癡，跌坐在地上。

　　燕元瀾站在一旁，起初也幾乎被引入魔境，忽而胸頭傳來一陣清涼之感，立刻智珠明朗，神意颯然。

　　花戒惡舞歇之後，一望地上的四女，得意地大笑，

　　繼而一望燕元瀾的神色，發出衷心的欽佩道：

　　「公子！您的定力較之在狂人島上，又不知精進幾許矣！」

　　燕元瀾微笑道：

　　「今天我自己也覺奇怪，我的定力何以特別堅強起來！」

　　話音方落，旁邊忽有人接口道：

　　「沒有什麼奇怪的，你胸前藏著避毒龍珠，自然百邪不侵，否則一滴醉人紅就可以叫你吃不消！」

　　燕元瀾聞聲大驚，游目四顧，忽見兩丈外，站定一個中年美婦人。

　　這美婦人神情冷漠，姿容艷麗，看去大約是三十幾歲的樣子，只是臉龐瘦削，一望而知是此地的主人──瘦西子楊清。

　　楊清說完話之後，伸手朝地上四女一拂，冷然地道：

　　「沒有用的東西，平時你們只顧得貪圖逸樂，一點也不知上進，今天可嘗到滋味了吧！」

　　四女滿臉愧容地站了起來，不敢作聲。

　　楊清柳眉一挑，厲聲道：

　　「還不穿衣服，瞧你們這副長相，也配跟人家比！」

　　四女慌不迭的在地上各自搶過自己的衣裙，七手八腳地穿著。

　　楊清目注花戒惡完整無瑕的軀體，流露出一種欣賞與羨慕的神色。

　　冷冷地出聲道：

　　「這位大姐一向少會！」

　　花戒惡微微一笑道：

　　「我一直居於海外，最近才隨燕公子到中原來，莊主當然不會認識！」

　　楊清哼了一聲，扭回頭看著燕元瀾。

　　燕元瀾立刻一抱拳道：

　　「北鶴門下燕元瀾參見莊主！」

　　楊清冷冷道：

　　「令孤璞的名頭還嚇不倒我！」

　　燕元瀾見她這份傲態，心中也不自在，傲然地道：

　　「在下並不想仗著師門傳人嚇人，只是說明身份來歷而已！」

　　楊清依然冷冷地道：

　　「我早就知道了，連你的來意我都很清楚！」

　　燕元瀾道：

　　「家師妹現在何處？」

　　楊清一剔眉毛道：

　　「她是谷中蘭的弟子，怎麼能算你的師妹？」

　　燕元瀾微怔道：

　　「家師與谷師叔情同莫逆，在下與師妹同受二位老人家教導，自然可以師兄妹相稱，莊主這一問豈非太過奇怪！」

　　楊清卻怒道：

　　「谷中蘭是渾蛋，什麼人不好交，卻偏要與令狐璞那老殺才作伴！」

　　燕元瀾怒道：

　　「在下因敬莊主與家師是同時的人物，所以才稍留餘地，莊主若是再辱及家師與谷師叔，休怪在下要得罪了！」

　　楊清微微一哼道：

　　「你要是再橫一句，我立刻就殺了那小妮子！」

　　燕元瀾一怔，心中雖怒，卻因為紀湄在她手中，投鼠忌器，表面上不敢發作，勉強抑著性子道：

　　「紀師妹怎樣了？」

　　楊清一撇嘴道：

　　「她很好，我很喜歡她，因此不會為難她，另外那個姓穆的小子我看在白老婆婆的份上也對他很客氣，這不勞你操心。」

　　燕元瀾見她說話的口氣不像作偽，遂比較安心地道：

　　「既是如此，能否請莊主將他們放出來，容在下一見！」

　　楊清忽然尖聲笑起來道：

　　「你自身難保，卻有心情替別人打算！」

　　燕元瀾又被她激怒，亢聲道：

　　「莊主想怎麼樣？」

　　楊清怒聲道：

　　「我正想去找令狐璞的晦氣，你自己送上門來，正是求之不得，我先殺了你，叫令狐璞心痛一番……」

　　燕元瀾奇道：

　　「莊主好像對家師反感很深？」

　　楊清切齒道：

　　「不錯，我時時刻刻都想置他於死地，只遺憾十五年前一場火，沒有將這老賊燒死！」

　　燕元瀾聞言變色叫道：

　　「那場火是你放的？」

　　燕元瀾的聲音充滿了激動的情緒，花戒惡與秦無癡則是悚然一愕！

　　瘦西子楊清的態度則現得異常冷漠，尖削的臉上漸漸浮上一層殺意。

　　廳中略為寂靜了一會兒，燕元瀾才勉強抑住自己的激動問道：

　　「你為什麼要放火？」

　　楊清冷冷地道：

　　「谷中蘭跟令狐璞兩個都是可殺之徒，我認為一把火燒了他們還算是便宜了！」

　　燕元瀾勃然怒道：

　　「你就與我恩師與谷師叔有仇嫌，也該正大光明地前去找他們了結，暗中放火傷人，算得什麼江湖行徑！」

　　楊清神色略為一動道：

　　「那兩個狗頭的面我都不願意見，只有一把火燒了乾淨！」

　　燕元瀾狂笑道：

　　「好！難得你自己承認了，只可惜十五年前那把火燒得並不乾淨，我恩師與谷師叔卻絲毫無損……」

　　楊清鄙夷地插口道：

　　「可是那把火燒得他們十五年不敢出頭，龜縮蟲蟄，雖生猶死！」

　　燕元瀾怒道：

　　「胡說！兩位老人家不過是淡卻名心，韜晦高隱，否則奔行江湖，哪容得你們這些牛蛇鬼神橫行！」

　　楊清冷笑道：

　　「既然韜晦高隱，還叫你們出來做什麼？」

　　燕元瀾初時為之一結，片刻才道：

　　「謝卻名心只是懶得再與你們這些末流的江湖人爭勝嘔氣，至於派我與師妹出來，卻是為著恩怨分明，查究一個水落石出。」

　　楊清傲然道：

　　「現在你查明了，又將如何呢？」

　　燕元瀾道：

　　「向你要一份公道！」

　　楊清微微一笑道：

　　「如何要法？」

　　燕元瀾雙手一比道：

　　「要你自絕於此，然後由我一把火，燒了這弱柳別莊。」

　　楊清淡笑道：

　　「條件倒不算太苛！不過你憑仗些什麼呢？」

　　燕元瀾俊目一睜，朗然發話道：

　　「手中絕藝，腰間青鋒！」

　　楊清將頭微點道：

　　「很好！小子！你可以開始了！」

　　燕元瀾見她好整以暇的神態，知道這個中年女子可能比他以前所見到的對手俱為難鬥，遂慎重地凝神聚氣對身後道：

　　「戒惡無癡，你們躲遠些！」

　　楊清輕哼一聲道：

　　「她們幫你一點，或許你還可以留得一命，要是光你一個人，機會實在太少了！」

　　燕元瀾傲然道：

　　「燕某所索者乃師門宿怨，絕不假手他人！」

　　花戒惡與秦無癡默然退至一旁。

　　這時屠風楚霜靳雨佟雪四女亦已換妥衣著，趨至廳中，楊清微笑對她們道：

　　「你們也見識見識名家手法，這小子出身名門，尤其是穿針引線的功夫，比我們女人還拿手呢！」

　　燕元瀾大怒道：

　　「閉目穿針，凌空彈線，不過是我恩師與谷師叔較技遊戲，今天燕某要你見識的是真正的內家功夫！」

　　楊清淺笑道：

　　「光說不練！令狐璞把他走江湖賣膏藥的功夫都教給你了！」

　　燕元瀾忍無可忍，劈出一掌，勁風直湧而前，用的是乾元真力，發出時呼呼有聲，氣勢磅礴！

　　楊清見燕元瀾一掌劈來，微微一笑，長長的水袖朝外一抖！

　　「啪」的一聲，掌勢與袖風在空中相接，雙方都感到一震！

　　楊清哼了一聲道：

　　「差強人意，孺子尚堪一教！」

　　燕元瀾卻暗自心驚，瘦西子的羅袖拂出時很輕柔，勁道卻是屬於陽剛一路，尤其是能抵住他八成功力的一擊，確是不太簡單！

　　默默地一咬牙，左手「驚濤拍岸」又揮出一招，這次用的是谷中蘭的先天罡氣。

　　楊清依樣畫葫蘆，還是以一隻衣袖硬接了一下，勁風四射，直震得承塵上的灰土，撲撲向下直掉！

　　楊清輕輕一哂道：

　　「你壓箱底的功夫全掏了出來，也不過如此而已！」

　　燕元瀾冷笑一聲道：

　　「未必見得，你再試試這一下！」說時雙手一切一掃，居然將兩種力量分由雙方攻上。

　　楊清木立不動，直等他兩隻手緣俱將擊實，才抬手分封出去！

　　「啪！啪」又是兩聲急響。

　　燕元瀾的身子被帶得向右橫移三四步才拿樁站住！

　　楊清的瘦臉上卻泛上一陣紅色，右臂上只剩下了半截袖子，露出了雪白的胳臂與齊腕處的一隻金手鐲！

　　原來燕元瀾這一招雙管齊下時，用的力量並不平均，左手的先天罡氣只使出一半勁道，右手的乾元真力卻發揮到十二成！

　　楊清是平均分封出去的，所以她右邊佔了便宜，左邊卻吃了大虧，不由的惱羞成怒，尖叫道：

　　「小輩！你太不知進退，當年令狐璞也不敢對我如此！」

　　燕元瀾的左掌被袖管掃得辣辣作痛，口中卻傲然笑道：

　　「你別太看得起自己了，我恩師是不屑與你一般見識，現在你該知道什麼是內家正宗功夫了！」

　　楊清緊繃著臉，寒著喉嚨道：

　　「小輩！我們現在是拼命，不是在比武，一招佔先並不值得高興，要緊的是如何保住你這條命！」

　　燕元瀾被她語中颼颼的冷意一驚，立刻傲態全收，肅容道：

　　「不錯！雖然你當年放火用的是暗算手段，北鶴門人卻不會不教而誅，你準備好，我又要進招了！」

　　楊清狠狠地盯了他一眼，突然一伸手，將另一隻袖子也扯了下來，手腕上也套著一隻紅色玉手鐲，襯在白色的肌膚上，特別耀眼！

　　燕元瀾看得一皺眉頭道：

　　「你必須作這些醜態嗎？」

　　楊清將頭一擺，搖散滿頭長髮，將她瘦削的臉龐整個的遮了起來，顯得特別可怖，厲聲叫道：

　　「小輩，你別狂，馬上就有你看的！」

　　燕元瀾心中一凜，凝神戒備。

　　花戒惡突然發現弱柳別莊旁觀的四女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微微有所警覺，忙出聲招呼道：

　　「公子！謹防陰謀！」

　　燕元瀾也覺察到了，沉著喉嚨道：

　　「楊清，你想鬧什麼鬼？」

　　楊清尖聲獰笑道：

　　「你可是怕了？」

　　燕元瀾坦然道：

　　「燕某來此之際，已然置生死於度外，任憑刀山油鍋，燕某又何是懼哉！只是……」

　　楊清大笑道：

　　「你放心好了，對付你這麼一個小輩，我還不屑用計謀！」

　　花戒惡立刻問道：

　　「你那四個門人避開做什麼？」

　　楊清在長髮中冷冷地道：

　　「我立刻要施展一種獨特的武功，她們承受不住，所以退開了！你們……」

　　燕元瀾笑著道：

　　「現在我就是想退走，大概也沒有機會了！」

　　楊清道：

　　「不錯！可是那兩個女子我可以讓她們出去！」

　　秦無癡也立刻接口道：

　　「我們生死與燕公子共之！」

　　燕元瀾一皺眉頭道：

　　「這是何苦……」

　　花戒惡道：

　　「妾等心意早向公子剖示過，公子怎忍拒人於千里之外！」

　　燕元瀾默默無語，楊清獰笑道：

　　「那你們死在一起吧！」

　　燕元瀾剛一開口，楊清已五指箕張猛抓過來，指風襲向他的胸前大穴，燕元瀾無暇說話，只得雙肩微偏，橫臂架了開去！

　　楊清一擊不中，另一隻手又朝他腰間襲到。

　　燕元瀾覺得她的招式很奇怪，不過並未在意，依然順勢化了開去。

　　楊清卻如一隻瘋虎似的，守定他的周圍，不住地猛攻……

　　燕元瀾一面在打，一面詫異楊清所用的招式很少合乎章法，完全是採用抓式，而且不抓實，只是利用指風攻穴！

　　將近二十招過去，燕元瀾一直是處在被動地位，因為楊清攻招極速，很少給他有還手的機會。

　　花戒惡與秦無癡默默地在旁看著，她們見燕元瀾雖在急攻之下，依然沒有慌亂的樣子，心中很感欣慰，看了一下，秦無癡突然有所見地道：

　　「楊清的攻式雖兇，可是並沒有……」

　　花戒惡接嘴低聲道：

　　「是啊！我也有些奇怪，這種攻式並沒有厲害到影響旁人，而必須躲開呀！」

　　秦無癡又看了一下，蹙著眉頭道：

　　「也許那狠著尚未開始！」

　　花戒惡也蹙眉道：

　　「只有這樣想了！」

　　兩人俱是皺著眉頭看著，瘦西子楊清與燕元瀾仍在一來一往地遞著招，楊清的攻勢似乎慢了一點，可是燕元瀾仍守著不還招！

　　花戒惡低聲道：

　　「燕公子應該還招了！」

　　秦無癡亦低聲道：

　　「還沒有到時候，楊清的攻勢慢是因為多出力的關係，她的指風愈來愈勁了！」

　　花戒惡道：

　　「何以見得？」

　　秦無癡道：

　　「你不見她每一抓指之處，公子的衣服都微微凹了下去，公子的護體真氣已臻化境，猶且不敢硬受一抓，可見她的指勁一定很強！」

　　花戒惡又問道：

　　「公子會勝嗎？」

　　「會的！楊清已經開始累了，你看她的長髮飄散之際，額上已有汗跡……」

　　她的聲音愈說意微弱，花戒惡急問道：

　　「秦姊姊，你怎麼啦？」

　　秦無癡慢慢地坐了下來道：

　　「不知道，我只覺得全身沒有力氣……」

　　花戒惡想去扶她，忽然覺得自己也是一樣，不知何時已將全身的勁力盡散了去！

　　燕元瀾正在全心拒敵，猛地他眼角瞥到這情景，單臂一抖，一招流雲逐月，將楊清推出七八步外，飛身退至二女身畔問道：

　　「戒惡！無癡！你們是怎麼啦？」

　　秦無癡已整個躺在地上，星目微睜，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花戒惡的身體較她健碩，坐在地上軟弱地道：「公子！別管我們，留心對方！」

　　燕元瀾回頭一看，見楊清並未追擊過來，只是在一旁喘氣不止，長髮間疏中可以看到她炯炯眼光，其中含著一絲驚疑！

　　燕元瀾大聲問道：

　　「楊清！你對她們施了什麼毒手？」

　　楊清在喘息中陰陰沉沉地一笑，卻不做聲回答！

　　燕元瀾怒道：

　　「你再不說！我將不客氣了！」

　　楊清突地厲聲大笑起來，尖聲地道：

　　「小子，算你根基厚，可是我敢擔保你狠不到一盞茶的時間！」

　　燕元瀾心中一驚暗一運氣，發現腦子微微有些暈眩外，並無其他感覺，可是花秦二女的情狀又使他覺得楊清的話並不虛假。

　　楊清見他沉吟不語，忍不住大笑起來，笑了一刻才道：

　　「我事先警告過你們，任是大羅金仙，也難逃我這一關……」

　　燕元瀾依然迷惑不解，地下的花戒惡突然微弱道：

　　「她的手鐲……」

　　燕元瀾聞言急望，不禁一呆，原來楊清手上的那對紅玉手鐲，本來是鮮紅的，此刻卻僅有淡淡的一絲紅影。

　　楊清又厲聲尖笑道：

　　「哈哈……你真厲害，居然能識得我手鐲上的關鍵，可惜你知道得太遲了……」

　　燕元瀾臉上驟然色變吼道：

　　「楊清，你是個卑劣的賤婦，你手鐲上是什麼東西……」

　　楊清詭異地笑道：

　　「現在告訴你沒有關係了，我不願你死了做個糊塗鬼，這手鐲是用天下十二種最毒之物煉成，發出時無色無味無臭，瀰漫空中，凡人呼吸入一絲，立刻四肢疲軟而死，不過死時極為安適，所以我這玉鐲，叫做逍遙鐲……」

　　燕元瀾憤極而笑，悲怒地道：

　　「楊清，瘦西子在江湖上也不無微名，我對你還口口聲聲稱前輩，想不到你居然會卑劣到用這種手段……」

　　楊清將臉前的長髮拂開微笑道：

　　「你別弄錯了，這逍遙散在鐲上，自己不能揮發，我是用內力將毒力吸進體內，再用指風發出，這是一項很不容易的功夫，本來我這手功夫要留待給南龍谷中蘭一試的，今天用來對付你，真是看得起你！」

　　燕元瀾見她說話時的神情很奇特，倒不禁呆了。

　　楊清又自言自語地喃喃道：

　　「谷中蘭啊谷中蘭，二十年前一會，你傷透了我的心，可是我還是對你很好，我給你安排一個極為舒適的死亡……」說著，她的目中隱隱已有淚意，燕元瀾先前聽花戒惡猜測說瘦西子與南龍之間，必有一段曖昧的情事，猶在半信半疑之間，現在可完全證實了。

　　楊清自說自話了一陣，忽然驚醒過來，發現燕元瀾在呆呆地望著她，連忙一整神色，以冷冰冰的口吻說道：

　　「你靜靜地等待死亡吧！有這樣兩個絕色艷姬殉葬，而且又死得那麼愉快，你實在是幸福極了，現在我出去，讓你靜靜地與她們相處一陣，再者，我等一下會把這所別莊放火燒去，算是滿足你一半的願望，叫你死後對師門也好交代……」說著，便待啟步離去，燕元瀾大喝道：

　　「站住！」

　　楊清止步回身冷漠地道：

　　「你還有什麼遺言？」

　　燕元瀾此刻心中疑惑不安，想了一下才道：

　　「我再問你一件事，我師妹的確是安然在你這裏嗎？」

　　楊清滿足地笑道：

　　「當然，我一來就告訴過你了，現在對你一個臨死之人，更無須說謊！」

　　燕元瀾道：

　　「她知不知道十五年前一場劫火是你所為？」

　　楊清遲疑一下才道：

　　「不知道，不過我一定會告訴她！」

　　燕元瀾聞言默然，楊清又回身走了，將及門檻之時，燕元瀾突然道：

　　「我還有些事未明……」

　　楊清回身顯得極不耐煩地道：

　　「你真嚕嘯！」

　　燕元瀾道：

　　「你那逍遙散果真如你所說的那麼厲害，無藥可救嗎？」

　　楊清怫然不悅道：

　　「當然了！」

　　燕元瀾道：

　　「那你自己怎麼不中毒！」

　　楊清呆了一呆才笑道：

　　「我真被你問住了，逍遙散解藥當然是有的，不過普天之下，除了我之外，再無第二人知道，因此對你們而言，絕無生機可覓！」

　　燕元瀾稍微思索了一下，才問道：

　　「這毒要多久才見效？」

　　楊清笑道：

　　「我拿普通人試過，彈指之間，即告魂消，學過武功的人，要稍微久一點，但絕不會超過半刻！」

　　說完，忽然目注燕元瀾，現出一絲疑容道：

　　「你的稟賦雖然不錯，居然能支持到現在，不過你的那一對艷姬現在定然已經香魂飄渺了，這實在很可惜，那兩個女子身具媚骨，麗質天生，尤其是那個姓花的，我真不願意殺死她，因為我的姹女蝕魂大陣，若得此女為首，管可以縱橫天下，就是西天佛祖，也難逃劫敷……」

　　燕元瀾的神色忽然變為十分平靜地問道：

　　「那你為什麼要殺死她倆呢？」

　　楊清低低一嘆道：

　　「沒用了，她們倆對你用情太深，女子就怕情癡，她們的心已經繫在你身上，我再也無法轉移過來，只好用她們陪你殉葬了！」

　　燕元瀾忽地哈哈大笑起來道：

　　「你太相信你的毒藥了，只怕效用不如你說的那麼強吧！」

　　楊清面色一變，厲聲道：

　　「胡說！逍遙散下，從無返魂之人！」

　　燕元瀾彎腰將秦無癡及花戒惡一手一個挾了起來道：

　　「只怕你要失望了，她們中了你的毒散，到現在少說也半個時辰了，可是除了無法行動外，我看不出像死的樣子！」

　　楊清神色驟變，移近幾步一看，果然二女的眼睛還是睜著的，嘴角帶著一點微笑，鼻息可聞！

　　燕元瀾又笑著道：

　　「還有你說我不出一盞茶內，必會毒性發作，現在三盞茶也過了，我依然感到很好，別是你的毒散年久失效了吧！」

　　楊清的臉上倏而變色，十分難看，戟指著燕元瀾叫道：

　　「小賊！我不知道你的命為什麼會那麼長，不過小心著，我還是有方法殺死你的！」

　　燕元瀾連忙將二女放下準備抵抗，可是楊清的手才出了一半，立刻又縮了回來，返身一縱，如飛而去。

　　燕元瀾先是一怔，繼而才發現楊清在臨去之際，身形步法已略見零亂，顯係功力消耗過多之態，本來想追上去的，但是一看到花戒惡與秦無癡，只得頹然而止，兩個女子躺在地上，顯得非常軟弱，嬌紅的雙頰，也顯得很蒼白，雖然她們並無痛苦的表情，可是看在燕元瀾眼中，卻不禁替她們難過起來了，呆呆地望了她們片刻，少年俠士深感踟躕，不知如何是好。忽而他身後有微微的破風聲，燕元瀾耳目何等靈敏，立刻就知道有暗器偷襲，反手一抄，已將那擊來之物接住，發暗器的人手法並不重，燕元瀾將接來之物一看，竟是一枚古錢，方孔用絲線穿過，絲線後面卻拖著一張柬帖，他好奇的展開柬帖，上面有娟秀的筆跡寫著：「萍聚人敬致於燕君尊前」。

　　「逍遙散確有入鼻摧魂之烈，幸君身懷異寶，可保無恙，餘氣所及，雙姝亦可毋慮，此室中餘毒氤氳，希速離為佳，雙姝功力散失，解藥在藏骨塔頂層，可速往覓取，骨塔中難險頗多，以君之能，當能逢凶化吉，如願而返，此柬閱後，盼即毀之，慎勿忘記。」

　　燕元瀾看了兩遍，將紙柬握在掌心，默運真力，再將手掌攤開，那張紙柬已化為一片碎粉在指間滑下，然後他捏著那枚古錢，默默的又發起呆來，腦中縈繞著萬千思潮，由字跡，由古錢上的香澤微聞，他判定這寄柬的一定是個女子！

　　這女子不但連他的形跡很清楚，而且對弱柳別莊的情形也很熟悉，她自稱萍聚人，那麼以前一定曾經有過萍水一聚，那麼這女子又是誰呢？

　　可能是弱柳別莊的人嗎？屠風？楚霜？靳雨？佟雪？會是這四人中的一個嗎？那女子說他身懷異寶，所以才屢次逢凶化吉，他也有些相信了，可是他身上有什麼東西呢？

　　只有尹江其留下的一顆珠子，那顆珠真是寶嗎？假若它真有那麼多的妙用，尹江其為什麼肯輕易地棄而不要呢？

　　越想越不得其解，最後他搖搖頭，挾起地上的花戒惡與泰無癡，輕捷地追著楊清的去路走了。

　　順著一條垂楊的夾弄，燕元瀾挾著兩個軟弱的女子向前慢慢的走著，離開了那間廳屋之後，花戒惡與秦無癡的神智不久就恢復了，只是精神仍很淒靡，花戒惡微異地問道：

　　「公子！您跟那瘦女子是怎麼解決的？我只記得說了鐲子兩個字後，便完全人事不知了，身子晃晃悠悠的，彷彿進入一個虛無飄渺的世界……」

　　燕元瀾的濃眉深結，低聲道：

　　「你們中了一種厲害的毒，現在我就是替你們找解藥去！」

　　秦無癡低聲歉然道：

　　「我們累了您了，公子！」

　　燕元瀾道：

　　「沒什麼！是你們跟著我受了累！」

　　花戒惡忽然道：

　　「公子，解藥在哪兒呢？」

　　燕元瀾道：

　　「在一個地方，不過那兒很不好找，因此我先要找個地方將你們安頓好……」

　　二女默然片刻，忽而秦無癡指著一顆大柳樹道：

　　「公子將我們放在這兒好了！」

　　燕元瀾抬頭一望，見那株柳樹粗可合圍，樹幹已空，裂出一個大縫，恰好可容兩人並坐，但還是搖頭道：

　　「不行！此地還在弱柳別莊內，我們和她們已經鬧翻了臉，你兩人功力俱失，怎麼可以留在這等顯目的所在！」

　　秦無癡手指著樹幹上兩行小字道：

　　「好像有人替我們安排好了！」

　　燕元瀾細讀那兩行字後，倒不禁笑了，原來那兩行字寫的是：

　　「此內別有洞天，可暫為君金屋。」

　　字跡娟秀，與那紙柬上一般無二，只不過是以手代筆，刺木而成，遂放心地跨入樹洞，果然樹下是一道活門，有一道石梯引至一間小小的石室裏，室中有一几一榻，几上又是一張字柬寫著：

　　「此室極為隱秘，藏嬌大好住所，欲圖明月嬋娟，俱戀溫柔滋味！」燕元瀾看了微微一笑，把紙柬又撕碎了！

　　花戒惡笑道：

　　「這留字的女孩子頗為風趣，只是有點酸溜溜，怕您跟我們耽擱久了，她心裏會不高興！」

　　燕元瀾苦笑道：

　　「我連是誰都不知道，怎麼說是女孩子呢？」

　　花戒惡道：

　　「男人絕無這筆秀字，也不會有這種口氣！」

　　燕元瀾道：

　　「你別亂猜了，連你們的解藥也是人家告訴我著落的，人家要我趁快，是恐怕遲則生變，耽誤了你們！」

　　花戒惡笑道：

　　「公子想得很對，我們在這兒一定很好，公子還是快去吧！」

　　燕元瀾心中的確是想快些得到解藥，遂吩咐了幾句，出了樹洞，卻不知骨塔在什麼地方，盤算了一下，正欲離去，忽然想起了件事，遂又折回了頭，伸手將樹幹上的兩行字輕輕拂去，以免流下痕跡，剛碰上字跡，那塊樹皮忽而整個地掉了下來，原來這片樹皮是故意安上去的，裏面另有一層樹皮，才是原生原長，天生自然，那片落下的樹皮背面，另刻著字道：

　　「君心細如髮，可喜可佩，骨塔在此樹西北面，逢楊樹左轉，里許可達，否則摸索終日，恐亦難獲！」

第十章　骨塔遇險

　　燕元瀾笑了一下，對留字人的縝密心思，的確生出一種由衷的敬佩，將樹皮捏碎了，遂依照留字的指示前進。

　　果然在一片彎彎垂柳中，每隔七八株種了一顆直枝的白楊，旁邊有一條細小的通道，若不是早經人指點的話，定然會以為這只是樹間的空隙，隙後亂樹叉丫，也定然不會以為它可能是出路。

　　幾經轉折，走了約莫有里許遠近，林盡樹稀，視線豁然開朗，然而燕元瀾對於眼前的景象，卻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

　　先前他在柬上看到骨塔之名，以為充其量不過是貯骨之所，及至身臨其地，才發現這骨塔敢情俱是用人骨搭成。

　　全塔共有七層，每層高有丈許，廣有數丈，塔作八角形，每角都鑲嵌著一具人頭骨，塔牆則為人之股骨與肋骨膠積而成，則全塔不知要用多少人骨始克架就，底層有一扇高有八尺許的洞門，門旁懸著一副觸目驚心的對聯。

　　「紅香綠玉，巫山雲雨，夢裏多少風流客，恨色中時光太匆匆！

　　青磷白骨，苦海煎熬，眼底萬千屈死鬼，哀塔上歲月何悠悠！」

　　燕元瀾正在慢慢玩味那聯中的語句時，塔門忽地一開，匆匆出來一個女子，卻是弱柳四艷中最小的佟雪。

　　她一見了燕元瀾，立刻現出驚慌之態，結結地道：

　　「你……你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燕元瀾淡淡一笑道：

　　「主人待客不誠，把我一個人撇在客廳中，在下閒極無聊，只好信步亂闖了！」

　　佟雪不信地道：

　　「你是亂闖到這兒的？」

　　燕元瀾微笑道：

　　「不錯！此地又無人帶路，我只有自己闖來了！」

　　佟雪變色道：

　　「你胡說，此地深藏在柳林之中，路途變幻複雜，我絕不信你是闖來的？」

　　燕元瀾道：

　　「姑娘是指柳林中那些門戶變化？」

　　佟雪沒有答話，可是她的臉色已經承認了！

　　燕元瀾微微一笑道：

　　「在下出身北鶴門下，一些簡單的陣圖變化豈有不識之理，而且也正因為這些陣圖之設，引起了在下的好奇，故而前來一探究竟！」

　　佟雪將信將疑，歇了片刻才道：

　　「此處乃本莊重地，閣下最好還是快點離開！」

　　燕元瀾笑著道：

　　「這塔建造甚奇，我要觀賞一番！」

　　故意作出觀賞的樣子，腳下卻慢慢地朝塔門移動！

　　佟雪急得伸出雙手攔阻道：

　　「你這人怎麼這樣不懂規矩，我已經告訴你這是本莊重地，謝絕參觀，你怎麼還要硬往裏闖！」

　　燕元瀾臉上仍是帶著笑容，語氣卻強硬了一點，冷冷地道：

　　「我們既然抓破了臉，此刻我無須顧忌什麼江湖禮儀，整個弱柳莊，我愛往哪兒就往哪兒！」說著又朝前邁了兩步。

　　佟雪見他越遇越近，量度自己的能力，也無法攔阻他，不由急了道：

　　「這塔上機關重重，你硬闖進去，要是吃了虧可怨不得我！」

　　燕元瀾哈哈長笑道：

　　「姑娘這話可真的是言不由衷了，現在貴莊上下，恨不得立即將我殺死才甘心，假若這塔中的一些小機關真能難住我的話，你恐怕還要引誘我進去呢，哪會如此好心警告攔阻呢！」

　　佟雪雙目盯住他，眼中露出恨毒之光，燕元瀾故作不理會地道：

　　「塔以人骨造成，已屬千古奇聞，再加上密佈機關，裏面必是藏著什麼重要的東西，姑娘可以告訴我嗎？」

　　佟雪急加辯解道：

　　「沒有！這塔所以如此嚴密，正因為造成不易……」

　　燕元瀾哦了一聲道：

　　「正是！我也覺得奇怪，貴莊從哪兒搜羅得這麼多人骨！」

　　佟雪忽而冷靜下來，含笑指著那幅對聯道：

　　「得來全不費功夫！」

　　燕元瀾微驚道：

　　「姑娘是說這些人骨俱是竊慕各位姿色，自動投上門來的江湖人所有？」

　　佟雪笑道：

　　「不錯！這些人頗不乏江湖知名之士，尤其夠資格作為簷角懸飾的，更是武林中的頂尖人物，例如這第一層前角所懸的骷髏，便是武當第二代高手玉面修羅徐自昌，在他旁邊的是黑道高手八目天王羅自平……」

　　燕元瀾怫然色變道：

　　「這些人都是受了你們的暗算身死的？」

　　佟雪微微笑道：

　　「閣下怎麼能說我們暗算呢，他們自己沉溺於醇酒婦人，死而無怨，因此他們的師門或有關係的人，也無法怪我們！」

　　燕元瀾略感詞窮，片刻才道：

　　「你們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麼？」

　　佟雪笑道：

　　「什麼也不為，這是我們莊主為天下人所設的警世寶鑒，溫柔鄉是黃土塚，紅顏女是摧命判！」

　　燕元瀾搖頭道：

　　「胡說！你們莊主是自己受了刺激，移恨於天下男子，所以才設下的紅顏陷阱，屠殺男子以為洩恨！」

　　佟雪面上微現驚怖之色道：

　　「沒那回事，莊主一向潔身如玉，從未對任何男子假以辭色！」

　　燕元瀾心中暗笑，口中卻懶得與她多辯，不想佟雪反而莊敬地道：

　　「燕少俠見色不迷，實不愧為一代奇男子，您又何必要與這些色鬼淫魂打交道，還是別上塔去吧！」

　　燕元瀾大笑道：

　　「拐彎抹角說了半天，您還是在想法子不讓我登塔！」

　　佟雪臉色微微一變道：

　　「小女子因心敬少俠為人，所以才作此策。」

　　燕元瀾搖頭道：

　　「盛情心領，不過我非要上去一趟，尤其是最上一層，登上骨塔而俯視天下，使我有高在萬人之上的感覺……」

　　佟雪失聲叫道：

　　「我相信你一定不是闖來的，必是有人指點你到這兒來！」說著凝目沉思，好似在猜測誰走露了消息。

　　燕元瀾雖不知留柬人是誰，但是確信此人必與弱柳別莊大有關係，此人一心幫助自己，必是不齒莊中之所為，則此人平時也不可能一無表示，怕佟雪想多了會露出破綻，豈不是反而辜負了人家一片盛情，遂故意笑道：

　　「骨塔雖是我在無意間發現，但確是有人指點我，在上面可以找到一點重要的東西！」

　　佟雪驚叫道：

　　「什麼東西？」

　　燕元澗笑道：

　　「在下的兩個同伴受了貴莊主的逍遙散之毒，那人告訴我在此塔上可找到解藥！」

　　佟雪大驚叫道：

　　「本莊果然出了叛徒，那人是誰？」

　　燕元瀾微微一笑道：

　　「姑娘想知道嗎？」

　　佟雪自覺那一問太過天真，遂訕訕地道：

　　「算了吧！那人既與你一鼻孔出氣，諒你也不會告訴我的！」

　　燕元瀾卻仍是含著笑容道：

　　「姑娘這就想錯了，在下甚願將那人說出，使姑娘能去懲治叛徒！」

　　佟雪將信將疑地道：

　　「真的？那麼是誰？」

　　燕元瀾大笑著用手指定她道：

　　「此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姑娘自己。」

　　佟雪怫然道：

　　「燕少俠，我一向以為你是個正人君子……」

　　燕元瀾大笑道：

　　「姑娘以為我在開玩笑？其實在下所言完全正確，你出來之時，手中持著一個小玉瓶，雖然你藏得快，又豈能瞞過我的眼睛！」

　　佟雪臉色大變，右手不自覺的在腰間摸了一下，結結地道：

　　「你……怎麼知道那是解藥……」言中已微有色厲內荏之狀。

　　燕元瀾笑態未改地道：

　　「此理甚是簡單，令莊主行功逼出毒散之際，耗力甚多，本來她還想跟我一拼的，可是招式只用到一半，就自動撤招退去，顯而易見她事先所服解藥的份量不足，本身也支持不住了，此刻命你再來取解藥，乃是很顯明之事……」

　　佟雪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忽地兩腳一頓，打算從燕元瀾身邊擦過，燕元瀾腳下輕輕一動，恰好又將她攔住了。

　　佟雪氣急敗壞，雙手護住腰間，怯怯地道：

　　「你……想幹什麼？」

　　燕元瀾平靜地道：

　　「請姑娘將解藥留下！」

　　佟雪臉色大變，訥訥地道：

　　「你想用強？」

　　燕元瀾道：

　　「在下並不願意強取，但是我那兩個同伴中毒待解，事急從權，只好得罪姑娘了！不過，最好還是請姑娘自動拿出來……」

　　佟雪默不答話，眼球在眶內直轉，燕元瀾又道：

　　「姑娘最好不要多費腦筋，我對令莊主尚且不懼，姑娘自問比莊主如何？」

　　佟雪停下一下，突地迅速無比地在腰間取出玉瓶，塞進中衣之內。

　　燕元瀾被她這個動作驚得不由一怔。佟雪將手伸了出來，臉上恢復了一種歹毒的笑意，說道：

　　「現在那瓶子在我的貼肉腿縫之中，閣下是坐懷不亂的大豪傑，你不妨脫下我的衣服，自行取去便了！」

　　燕元瀾被她這一絕著整住了，無論如何，他總不能去剝一個女子的衣褲，佟雪見他沉吟為難的樣子，忍不住得意地大笑起來。

　　燕元瀾等了半天，忽地道：

　　「姑娘且莫高興，在下雖然不會動手強槍，可是我守定此地，不放你移動半步，令莊主也亟須此藥，只好大家同歸於盡了！」這幾句話果然很有份量，佟雪得意之色立消，訥訥地道：

　　「你守著我也沒用，莊主等我不來，必定會另派人來……」

　　燕元瀾道：

　　「人再多也沒用，若論功夫，令莊主尚可跟我一搏，其他人何足道哉，現在令莊主自己也受了逍遙散之毒，功夫大減，即使是舉莊之人全來了，我也不在乎！」

　　佟雪厲叫道：

　　「你是個最不要臉的人！」

　　燕元瀾平靜地道：

　　「這話沒道理，令莊主使用毒藥害人，我求取解藥，乃是應當之事，姑娘既然不與，我只有出此下策！」

　　佟雪氣極大叫道：

　　「你別狠！我們雖然打不過你，可是其他人照樣可以到塔頂再取解藥，到時候你攔住那一個……」

　　她話剛說完立刻發現失了口，然而燕元瀾動作比她的思想還快，身形微閃，已經飄進了塔門！佟雪望著塔門，咬牙切齒地道：

　　「姓燕的！你儘管神氣好了，可是我不相信你能生離此莊！」

　　燕元瀾在內一聲不響，佟雪只好狠狠地走了！

　　且說燕元瀾進塔之後，放眼向四周一望，不禁也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這塔內不透天光，四壁仍是森森白骨，壁角用頭蓋骨倒翻過來作為燈盞，也不知燒著什麼油，燈焰發著暗綠的光華，陰森森地異常嚇人，頂層有一小洞，間可容人，卻無階梯可緣，不知如何上去！

　　燕元瀾看了一下，覺得並無異狀，乃兩腳微點，身子從那洞中穿了上去。

　　第二層的佈置並無差別，只是在牆上多掛了幾張人皮，這些人皮剝製頗精，纖毫畢現，彷彿是將人壓扁了放上去一樣。

　　人皮一共是四張，兩男兩女，皮上發出一股腥臭之氣，燕元瀾覺得十分噁心，正想離開到第三層去，忽而瞥見對面那張女子的人皮微微地動了起來，饒是他技高膽大，見到這等情狀，也不禁有些心悸，遂立定腳步，定睛細看，那張人皮在牆上動了一陣，手足慢慢晃搖，居然自上面飄了下來！

　　燕元瀾嚇得退了一步，因為這張人皮實在太過難看，兩乳像一堆乾菜葉，枯皺在胸前，臉又扁又大，鼻子平了，嘴唇發著暗紫色，稀疏的頭髮，臍以下更是醜惡無比！人皮一步一步地逼近，燕元瀾一步步地退後，直到退無可步之際，他將心一橫，舉起手來，便待發掌出去，不想那人皮一陣嘴歪鼻動，居然說起話來：

　　「公子別怕！妾身生前也是武林中人……」聲若裂革，特別刺耳，燕元瀾毛髮直豎，囁囁地道：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那人皮又道：

　　「人哪有這種樣子，妾身乃枉死一冤魂！」

　　燕元瀾驚叫道：

　　「冤有頭債有主，又不是我害死你的，你找我做什麼？」

　　那人皮又道：

　　「妾身在此沉冤十載，欲訴無由！今日幸見公子……」說著又走前兩步。

　　燕元瀾道：

　　「你別過來了！」人皮果然停住了，燕元瀾見她止步不前，心中略放，遂道：

　　「你找我幹什麼？」

　　人皮道：

　　「妾身沉冤其雪，盼公子為我主持公道！」

　　燕元瀾道：

　　「可以！你把冤情說出來！」

　　人皮先嗚咽地哭了幾聲，才幽幽地道：

　　「妾身原名公孫紅娘！身屬華山門下……」

　　燕元瀾道：

　　「你原來就是江湖上傳名的無影女！」

　　人皮淒然泣道：

　　「不錯！妾身以華山獨門凌雲身法，博得無影女之號！」

　　燕元瀾道：

　　「聽說你早年艷名頗著，突然銷聲匿跡，原來死在這裏！」

　　人皮哭聲道：

　　「妾身生前薄具姿色，不想以此罹禍，招得瘦西子之忌，將妾身騙至莊中，陰謀殺害，更將妾身弄成這副模樣……」

　　燕元瀾義憤填膺，也忘了懼怕！大聲地道：

　　「楊清實在該殺，她就在此地，你既是陰魂有知，為什麼不去找她算帳！」

　　人皮笑道：

　　「找她有什麼用，殺了她也不能恢復我生前的容貌！」

　　燕元瀾聽得大不以為然，搖搖頭道：

　　「難道容貌比生命還重要？」

　　人皮點頭道：

　　「當然了！妾身身為女子，寧可不要生命，卻不能毀卻容挽，可恨楊清這賤婢，她殺了我不打緊，卻不該將我弄成這副模樣。」

　　燕元瀾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道：

　　「這我就沒有辦法了，我或許可以替你報仇，卻無法起死回生，替你恢復容貌！」

　　人皮道：

　　「不！公子自有助我之策！」

　　燕元瀾奇道：

　　「我怎麼幫助你？」

　　人皮道：

　　「公子隨來二人，俱是天姿國色！」

　　燕元瀾失聲道：

　　「你怎麼知道的？」

　　人皮道：

　　「妾身既為幽魂，當然凡事俱可不卜而知！」

　　燕元瀾道：

　　「這也可能，你說我該如何幫助你吧！」

　　人皮道：

　　「公子隨便將哪一個借給我，將她的皮揭掉，將妾身包上去，妾身若能再度一身艷姿受人崇慕的生活，此後就是永淪苦海黑獄，也是心甘情願的！」

　　燕元瀾搖頭道：

　　「荒唐，荒唐！借屍還魂已屬無稽，借體蒙皮，更是天下的奇聞了！」

　　人皮道：

　　「妾身既作此要求，當然有此可能，問題是公子肯不肯！」

　　燕元瀾怫然道：

　　「此事縱屬可能，殺一人，活一人，我也不肯這麼做的！」

　　人皮又哀求道：

　　「妾身生前精曉各種房中之術，若得復生之後，專侍公子一人，定然可使公子嘗盡人間之樂，比兩個女子強多了！」

　　燕元瀾沉下臉來怒罵道：

　　「胡說！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你生前淫蕩，受盡剝皮之苦，死後不知悔改，仍然作這種想法，真是死不足惜！」

　　人皮淒然而泣，那空空洞洞的眼眶中，居然流下點點血淚，慘聲道：

　　「公子難道忍心看我永遠這副樣子下去嗎？」

　　燕元瀾又微微有些不忍，遂溫言道：

　　「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只是這個忙實在無法幫！」

　　人皮哭了一陣又道：

　　「也罷！那二人俱是公子心愛的人，公子既然不捨，妾身只得退而求其次了！」

　　燕元瀾奇道：

　　「還有什麼求其次的辦法？」

　　人皮道：

　　「人間絕色不可得，只好在略具姿色中求了，弱柳別莊中的四個門人也還不錯，請公子任意替我找一人替補吧，她們與公子為仇敵，公子應該可以同意了！」

　　燕元瀾忽然奇怪地問道：

　　「既是楊清殺死你的，為什麼你不想找楊清呢？」

　　人皮將大嘴一撇道：

　　「楊清還不如我生前之貌，年紀又大了，我不能越來越不如！」

　　燕元瀾煩透了，厲聲道：

　　「殺人救人，仁者不為，我是愛莫能助！」

　　人皮淒聲道：

　　「弱柳四艷，倚仗姿色，不知害死多少人，這骨塔中萬千枯骨，都是她們的傑作，似這種罪大惡極之輩，公子何必還替她們著想！」

　　燕元瀾厲聲道：

　　「多行不義者必有慘報，天道不爽，卻用不著我來替天行道！」

　　人皮道：

　　「天道假手人為，公子幾時見過了天上神明，自己顯靈行事過，而且所謂神明，也是子虛烏有之事，真要有天道，我遭受如此慘遇，為何不見報應，人事如此，天心何在？」

　　燕元瀾正色道：

　　「天道假手人為之言一點不錯，你今天的身受，正是先前作惡太多，所以天意才假楊清之手而報之！」

　　人皮不服氣道：

　　「妾身生前或許廣結善緣，卻不曾害過人命，何以報應如此之慘？」

　　燕元瀾道：

　　「萬惡淫為首，你不修婦節，倚仗姿色，暢流人慾，正應受此報應！」

　　人皮默然片刻道：

　　「那麼以弱柳別莊之作為，該得何種報應？」

　　燕元瀾道：

　　「她們比你好，因為她們只是以女色為手段來發洩心中之恨，不似你縱情慾海，以為享受！」

　　人皮忽作異聲道：

　　「公子對她們倒是頗為瞭解，而且還頗為同情呢！」

　　燕元瀾正容道：

　　「我瞭解是實，卻不會同情，固一己之憤激，造無邊之殺孽，這種事不值得原諒，天道如在，她們必無善終。」

　　人皮嗤了一聲道：

　　「神明不在！天道何論！」

　　燕元瀾突然奇道：

　　「鬼神同源！神既不好，你這鬼魂卻因何存在的！」

　　人皮呆了一呆才道：

　　「這個妾身也不清楚，想來總是因為妾身死於非命，戾氣不散，所以才鬱結成形，托軀而存！」

　　燕元瀾想了一下才道：

　　「你的要求我是無法答應的，我對你的幫助只有一途！」

　　人皮道：

　　「公子要如何幫助我？」

　　燕元瀾道：

　　「你陰結之氣不散，存在反而痛苦，我所習乾元真力，乃純陽之氣，一掌將你震散了，形神俱滅，你也得早日超生！」

　　人皮驚叫一聲道：

　　「不，公子，我不想毀滅，我死得不甘心，我活得也不夠！」

　　燕元瀾將手舉起，人皮疾撲上來，叫道：

　　「公子！你好狠心！」

　　霹靂一聲中，燕元瀾的乾元真力已然發動了！

　　燕元瀾凝聚真力，一掌推出去，完全是本著悲天憫人之心，不願那公孫紅娘的幽靈再受痛苦，誰知他的掌力達到人皮之上時，人皮居然絲毫無損，前撲之勢，一點不減，撲地一聲輕響，那層人皮緊緊地將他裹了起來。

　　燕元瀾但覺鼻中一陣腥臭熏人，幾要吐了出來，幸而胸口傳來一股清爽之氣，使他慢慢地清醒起來，他先是微微地掙了一下，發現那層人皮將他裹得更緊，而且甚是堅固，居然無法掙得脫，耳際傳來一陣刺耳的笑聲，得意之至，笑了半天才聽到一個聲音道：

　　「哈哈！燕元瀾，你自以為神功無敵，這下子也夠你受了吧！」那聲音很耳熟，有點像公孫紅娘的幽靈聲，又有點不像，可是他此刻連頭帶腳俱被人皮包住，看不透外面，也自無可奈何，停了一下，那聲音又響道：

　　「燕元瀾！這下子你可痛快了，任你小子奸似鬼，也喝老娘洗腳水，想不到你聰明一世，居然會被這人皮傀儡包住，以為是幽靈現身呢，哈哈……」

　　燕元瀾被包後連氣都透不過來，心中雖然明白，卻是無法開口。

　　那聲音再道：

　　「只可惜你這麼一個漂亮小伙子，等一下就屍骨無存下，這只能怪你心腸太硬，我們姊妹那等對你，你居然不動心，否則我們真還捨不得殺你！」

　　燕元瀾一動不動，慢慢倒了下來。

　　那聲音不笑了，帶點沙啞地又叫了：

　　「燕元瀾，姓燕的，你死了嗎？」

　　燕元瀾倒在地上，一動不動，那聲音突然轉為悲切，哽咽道：

　　「燕元瀾！冤家！你終於死了，你不死我會恨你，因為你是拒絕我的第一個男人，你死了我就不恨你了，我現在開始愛你，我要永遠地回憶你，為你流淚！」

　　接著那聲音絮絮切切地哭了起來，而且還哭得很傷心，一面哭，一面訴說著對燕元瀾的愛意，情意十分纏綿，哭了一陣，那聲音忽道：

　　「奇怪！死鬼啊！你真是天生傲骨，連這麼厲害的蝕骨毒藥都化不掉你，冤家啊，你死了都是那麼倔強啊！」又停了一下，那聲音又道：

　　「冤家啊！你當真不是平凡的人，也罷！我陪著你死吧，老實說，我對男人也看透了，閱人千千萬，似君難兩再，讓我再吻你一下，然後全身就化在你的懷抱中吧！」

　　然後燕元瀾突覺頭上的人皮被割破了，一張溫溫嘴唇堵上了他的嘴，一股香氣直沖他的鼻孔，燕元瀾本想推開的，可是手足俱被人皮包住無法動彈，只好閉著眼睛，屏住呼吸，任人吻著，那人吻了片刻，又仔細地端詳他一下，顫著聲音道：

　　「狠心的人啊！這蝕骨蛇漿連鐵都可以化掉，卻化不掉你的一身傲骨，冤家，我的時間也差不多了，讓我抱抱你吧，但願在泉下你對我不會那麼冷漠！」

　　燕元瀾遂覺身上的縛束都被割開了，一個溫暖香軟的身子貼住了他，觸膚膩滑，連忙大喝一聲，雙手猛推出去，那人嚶嚀一聲，跌了出去。

　　燕元瀾站了起來，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他身上的長衫，一絲俱無，僅剩下那件鼇皮寶衣，很不雅觀，連忙又朝人皮中找去，只見他的那矜青衫，已成一堆粉末，想來是被所謂蝕骨蛇漿化去了，只是奇怪自己身子因何絲毫無損，那被燕元瀾推倒在地上的人，此刻卻驚叫起來：

　　「你！你沒有死！」

　　燕元瀾朝她一望，發覺此人正是弱柳四艷之首的屠風，身上也是寸縷俱無，這情景應是很尷尬的，可是燕元瀾卻忘了這些，哼了一聲道：

　　「我當然不會死，尤其我不會死在陰謀之中！」

　　屠風抬起眼來望了他一下，臉上忽轉嬌紅道：

　　「你的身體真美！」

　　燕元瀾這才意識到自己僅穿了一件緊身鼇皮寶衣，這時他才發現人皮之後，繫有幾條極細的絲線，遂冷笑一聲道：

　　「我說怎麼人皮會動呢，原來是用這絲線操縱的，你們的詭計真多……」

　　屠風不答話，望著他笑了起來。

　　燕元瀾紅著臉怒聲道：

　　「你笑什麼！我一生中未見過比你更無恥的女子！」

　　屠風止住笑聲，幽怨地望他一眼道：

　　「你剛才還說瞭解我們，現在又罵我無恥……」

　　燕元瀾憶起適才與人皮的一番對話，失聲道：

　　「原來方才是你喬裝死人說話！」

　　屠風道：

　　「當然是我，難道死人還會開口！」

　　燕元瀾一愕道：

　　「你裝得真像，也躲得真好！」

　　屠風道：

　　「我躲在壁洞之中，借傳音之法與你對談，可笑你居然不曾發現！」

　　燕元瀾不好意思地道：

　　「我一心以為這人皮是真的鬼魂所據，怎會懷疑其他！」

　　屠風幽怨一嘆道：

　　「俗云貓有九命，你比貓還多一命，這人皮曾經蝕骨蛇漿與各種藥物浸煉，除堅韌無比外，還具銷融一切的性能，你只僅化去衣衫，身體絲毫無損，我不能不承認這是天命了！」

　　燕元瀾想起在人皮中的那種難受勁兒，心中也覺得悸然，忽然又想到還是屠風將他放出來的，不由敵意微消，溫和地道：

　　「在下應該感謝姑娘釋放之德！」

　　屠風臉上泛起一層悽楚之色，幽怨地道：

　　「那倒沒什麼？若是知道你還活著，我定然不會放你出來！」

　　燕元瀾也覺得默然了，片刻之後才訕訕地道：

　　「這人皮果真是無影女公孫紅娘的？」

　　屠風道：

　　「不錯！她生前頗為美麗，製成皮乾卻想不到如此難看，可見花容月貌，不過鏡花水月！」

　　燕元瀾道：

　　「那麼姑娘假托鬼魂，所說關於女子容貌之言，倒真是心中之感慨了！」

　　屠風點頭道：

　　「不錯，我現在已經二十九歲，眼看到容貌將衰，深感生不如死！」

　　燕元瀾不想談這些問題，遂故意改變話題道：

　　「我只道你們光殺男人，卻不知道連女子也殺！」

　　屠風突地面現異采道：

　　「這一點閣下方才所說之話，倒是頗對我們瞭解，莊主教我們以色身事人，原是為了要殺他們，這公孫紅娘生前風情萬種，人盡可夫，卻是為著人慾，所以莊主要將她殺了，而且還製成人皮，原含警戒之意。」

　　燕元瀾忽然憤然道：

　　「楊清這混蛋，她灌輸你們的思想太可怕了，白白地糟蹋了你們……」

　　屠風流下了眼淚道：

　　「未遇公子之前，我的確認為莊主之言不錯，而且我們所殺的這些男人，也的確有取死之道，可是自從公子來後……」

　　燕元瀾只覺無言可以慰解她，連忙又岔開話題道：

　　「你是怎麼上來的？」

　　屠風道：

　　「我跟雪妹一起來的，她拿了東西先出去，我正要出來，就看見公子已與雪妹衝突起來，我遂上來佈置一切……」

　　燕元瀾點頭道：

　　「那你已經知道我的來意了？」

　　屠風點點頭。

　　燕元瀾又問道：

　　「解藥是否確在頂樓，上面還有些什麼機關？」

　　屠風流淚道：

　　「我將你自人皮中放出來已屬不該，再也不能違背師恩，告訴你別的了！」

　　燕元瀾道：

　　「不！我不是要你背師，我想問問清楚上面是否還有別人在操縱埋伏，我受你解救之德，愛屋及烏，想對別人客氣點，怕莽然出手誤傷了她們！」

　　屠風默然片刻道：

　　「禍福當至自至，公子請保重，我能說的僅有這些！」

　　燕元瀾對她作了一揖，肅然道：

　　「多謝姑娘，在下要上去了。」

　　屠風急叫道：

　　「慢點！」

　　燕元瀾回身道：

　　「姑娘還有何見教？」

　　屠風又望他一眼，輕輕道：

　　「我能麻煩你再多站一下嗎？」

　　燕元瀾皺眉道：

　　「在下同伴亟待拯救……」

　　屠風軟弱地道：

　　「我耽誤不了你多久，只要片刻就行，那時我就化成水了，現在我的內臟已經在開始化了……」

　　燕元瀾驚道：

　　「姑娘怎麼了！」

　　屠風幽怨地瞟他一眼，聲音更低了：

　　「我在放你出來時，所講的話你都沒有聽見……」

　　燕元瀾心中異常激動，過去拉著她的手道：

　　「我聽見了……我以為姑娘是說著……姑娘，這蝕骨蛇漿無法可救了嗎……」

　　屠風滿足地一笑，嘶啞地道：

　　「沒有救了，不過得君一握，身死無憾，別矣！公子……珍重……注意頂樓……」這癡心的女郎臨終時仍是背叛了師門，可惜她已沒有力量說出更多秘密，只講了頂樓兩個字時，燕元瀾手中便覺一片潮濕，低頭一看，她的纖纖玉手已經沒有了，只剩一灘清水，然後是手腕，香肩，酥胸，腹，腿……

　　最後化去的是她的頭，花容上還留著一點微笑，杏眼間皺眉幾絲魚紋，她是有些年華老大了，不過她還是死在最美好的歲月中。

　　燕元瀾整個地呆了，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個活生生的人，居然會在片刻之間倏然消失，消失得那麼乾淨。

　　他默然地站了起來，白骨架成的地板上有很多空隙，屠風連清水都不剩了，可是屠風並未完全消失，至少有兩個印象會永留在燕元瀾的腦中，一個是她臨死的笑容，那代表愛情的滿足，一個是她眼角的魚紋，那代表一個女人的悲哀。

　　生之滿足，死之悲哀！他懷著惆惋的心情躍上了第三層。

　　這兒什麼都沒有，只陳列著一些奇形怪狀的兵器，長短不一，粗細輕重也不相等，燕元瀾好奇地拈起一柄短戟來一看，上面只貼著一張小字條，寫著年月日，旁邊卻是一列姓名，是一個頗有名氣的江湖人……

　　燕元瀾遂知這是身死此莊的武林人士的武器，楊清不但將它們保留起來，而且還陳列編號，這女子人的心理真是無法揣測。

　　感慨良久，他又竄上了第四層，這一層中陳設迥異，室雖不廣，佈置得很是清雅，几榻劍匣俱全，紫檀的橫桌上放著筆墨，點綴著盆景，牆上粉刷得很平滑，掛著琴囊，榻旁有一面古銅鏡。

　　燕元瀾到了此地，心中倒覺得很是意外，四處流覽了一下，遂走到橫桌前，見上面放著一本薄薄的絹冊，冊面上寫著「鱗爪集」三十字。

　　絹冊上已經薄薄的積了層輕塵，顯見得很久無人翻動了。燕元瀾為著好奇，忍不住將絹冊翻了開來，只見第一面上寫著：

　　「此為余偶思閒錄之句，諸兒不准偷閱，若有違背，立殺無貸！」

　　燕元瀾哦了一聲，心中暗道：

　　「原來這是楊清平日抒懷的記載，那麼這屋子也一定是她靜靜思索的地方……這個對世界及男人充滿恨意的女人，不知她心中所想是什麼……」

　　基於一種內心的衝動，他真想翻開來看一下，可是繼而一想，這種私窺他人隱秘的行動不大光明，遂止住了這個念頭。

　　停手沉吟片刻，燕元瀾又被牆角的一幅小畫吸引住了，這畫上畫著一條彩色的飛龍，栩栩欲活，奮鱗探爪，異常生動，燕元瀾看在眼裏，心中不禁又是微微一動，心裏喃喃自語道：

　　「鱗爪集，莫不是龍鱗龍爪，則這本冊子中，楊清一定是寫出她對谷師叔的種種，我應該看一下，或許可以知道她在十五年前，因何耍火燒森林的原因……」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又將絹冊揭了開來，冊中大部份都是楊清對南龍谷中蘭感情的流露，有時是一兩句詩，有時是一段小文，筆跡有時端正，有時潦草，詞意有時是爰，有時是恨，可見這女人的心理極為矛盾，直到現在她還是愛恨參半。

　　燕元瀾又發現到她在敍述愛意時，字跡很端莊，情意綿綿，在敘抒恨意時，字跡就潦草了，狂放不羈，恨得非常激烈，充分地露出女性狂野的本質。

　　燕元瀾一面看，一面在心中感慨，覺得女人的心真是難以捉摸……突然，有段文字又引起了他的深思，這是一段小文，字跡不但潦草，而且還粗疏難辨，可見她在當時心中的激動：

　　「……隔離著森森的樹林，我知道他在裏面，我恨透他了，何況還有一個最恨的人跟他在一起，我真想此刻以一把火，將他們，將我，一起都埋葬在這黑森林中……」

　　燕元瀾心中一陣猛跳，暗中道：

　　「來了，來了，她終於說出來了，只是她的火只燒了谷師叔與我恩師，卻將她自己放了出來，究竟她還是怕死的！」

　　底下的字跡，頗為模糊，可是因為這是重要的關鍵，他只得聚精會神地看下去。

　　「不久，想不到在這黑森林中，居然還有與我同心的人……」

　　燕元瀾心中一震，忍不住叫出聲音來：

　　「什麼！火不是她放的，那這一場仇隙結得多麼無謂啊！她為什麼要承認呢……唉，我滿以為這場劫火懸案已經水落石出了，誰知……」

　　在百般激動中，他勉強地往下看：

　　「我真痛快，燒吧！將他燒得屍骨不存……火勢向四面包圍，他大概是死定了，十年想思已成灰，中蘭啊！今後我不會再恨你了，我要愛你一輩子，回憶你一輩子！回頭我給你收劫灰去，但願你不要跟那個天殺的北蠻子燒在一塊兒……」

　　燕元瀾又微微一怔道：

　　「她對我恩師為什麼這麼痛恨呢？」

　　劫火無著，燕元瀾意興肅索地住下看去：

　　「劫火殘灰中居然沒有他的遺骸，難道他跟那個北蠻子會插翅飛去了不成？中蘭！你不死我又要開始恨你了。不過……我很高興你沒有死……我看見那傢伙鬼鬼祟祟地也在附近，他的臉上充滿了失望，這把火沒有達到他的目的，他也夠難受的。」

　　「他請我不要說，我答應了，我不說，只要你存在一天，我要你周圍充滿了許多無形仇視你的人，然後你才知道我的愛對你是多麼的重要……」

　　燕元瀾深呼了一口氣，心中大定，因為至少這劫火主犯有了著落。合上了那本絹冊，立起身來。

　　古銅鏡中照出他肌肉結實的軀體，他略為遲疑了一下，想到楊清一定在這兒經常地顧影自憐，心中倒不由對她同情起來了。

　　望著自己半裸的身體，燕元瀾不禁有了一種羞愧之感。

　　再次將目光停至銅鏡上時，他又呆住了，他的胸前有一顆明亮的大珠，用絲線穿著，懸在他的頸子上，這是那個莫名其妙的尹江其留下的，為了避免失落，他一直懸在頸子上！他身上的衣服都被蝕骨蛇漿化去了，唯獨鼇皮寶衣和這一顆明珠光輝依然，而且連絲線也都安然無恙……

　　萍聚人說他身懷異寶，大概就是指這顆珠子了，這顆珠子救了他很多次，而他卻懵無所知，如不是此刻偶然的發現，他還是不會知道！

　　燕元瀾癡癡的摸著珠子，眼中開始浮起尹江其的影子！

　　燕元瀾輕捷地又跳上了第五層。

　　這是最空的一層，徒然四壁，除了石壁間鑲嵌著幾具骷髏之外，餘皆空無一物。

　　可是燕元瀾心中卻不作如此想，楊清既然將此塔作為藏寶的重地，絕不會留下這一層空塔。

　　審視半天，仍是找不到一點端倪，少年俠士卻又不禁有些氣餒，信手無聊，就朝一具骷髏上摸去。

　　那骷髏嵌得才及人高，可是燕元瀾的手才及一半，立刻又縮了回來，呆呆的又打量起來。

　　他的耳目極為靈敏，一點聲音都不會放過，就在他舉手欲摸之際，忽而有一種極為細小的聲音由骷髏口中傳了出來。

　　這種聲音營營習習，說不出像什麼，燕元瀾心中並不在意，不過因為好奇，他希望能找出一個究竟！

　　這些小蟲出來之後，立刻展開金黃色的翅膀，飛舞在空中，越來飛聚越多，終於變成了一大片，而那振翅的聲音也變為異常的刺耳。

　　燕元瀾初則一驚，因為這些小蟲絕非本來就生長在骨塔之中，若非原生原長，則楊清飼養它們，也一定不會是為了好玩。

　　所以在第一隻小蟲飛出時，燕元瀾已經凝神戒備，可是那些小蟲只在他的頭上群集，卻無攻擊他的意圖。

　　等有片刻，燕元瀾抬頭一望，只見頂上已為蟲群聚滿，嘈雜聲中，一片金黃的光彩直閃。

　　燕元瀾心中暗自忖道：

　　「瘦西子頗擅用毒，這些小蟲必是絕毒之物，但不知叫什麼名稱……再者為什麼不攻我呢……」

　　正狐疑之間，忽然想起一事，心中不覺駭然！

　　北鶴令狐璞博古通今，廣治雜學，燕元瀾出身門下，自然也不含糊，他現在就是想起下一段話：

　　「苗疆之東，有小蟲似蜂而微，營巢於腐屍朽骨之中，吮其骨髓以生，身具劇毒，螫之無救，以其身有腐屍之味，故曰屍蜂，金黃色，出必成群，苗人畏之如蛇蠍……」

　　就因為燕元瀾鼻中嗅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才想起師父的囑咐，證明這小蟲必是屍蜂無疑，但不知楊清以何法自何處將它們捉來……

　　再等了一下，蜂群雖不下襲，卻也很有耐性地圍在頭頂不走，好似存心跟他泡上了！

　　燕元瀾正在奇怪這些小蟲何以不咬他，低頭一看，忽見胸前珠光大盛，這才明白群蜂不前，乃是畏懼寶珠之故，不由對這顆寶珠更覺寶貴起來。

　　等了一下，燕元瀾見群蜂並無退意，不由心中焦灼，因為蜂群將第六層的入口擋住了，常此耽擱下去，有害而無利。

　　想到這兒，他伸手在牆上扳中抽出一根細骨，用手捏得粉碎然後灑將上去，蜂群立刻一陣大亂，可是卻沒有墜落下來的！

　　燕元瀾之暗器手法已臻化境，這一把滿天花雨的碎骨屑，斷無不中之理，再者他功力深厚，若能打中，便是鐵板也該打穿，卻無法奈得此蜂何，如此想來，這小蜂也算是夠厲害的。

　　又停了一下，燕元瀾已想出對付之策，遂在頸下解下了巨珠持在手中，朝空中微笑道：

　　「你們怕珠子，我就用這來對付你們！」

　　說著手持絲絛，在頂上舞起一片明光，直朝蜂群中落去，這一著果然有效，珠光過處立刻落下一片金雨。

　　密密的蜂層被掃開了一個缺口，不過立刻又補上去了。

　　燕元瀾見一擊奏效，心中頗為高興，仰頭對蜂群道：

　　「只要你們不怕死，我不相信殺不盡你們！」

　　語聲中身形一聳，連同那個珠光，一起飄了起來，在蜂群中滾動不已！

　　這一來蜂群可吃了大虧，立刻紛紛下墮，頃刻間地下薄薄的鋪滿了一層，斷頭折翅尚未死去的，還在蠕蠕爬動。

　　燕元瀾仗著飄雲舞絮身法追擊了一陣，真氣已竭，正要停身下來，地下已無落足之地！

　　他的鞋襪已披蝕骨蛇漿化去，此刻赤著雙足，實在不願往蜂屍上踩去，可是又無他策！

　　幸而百忙之中，想出了一個辦法，就在將要落地之際，他一手運起南龍的先天罡氣，朝足下掃了一遍！

　　這一掌並未用多大勁，然而恰好將蜂屍掃開了一部份，露出了地面，他才得以放心地降落。

　　抬頭一看，頂上蜂群已少了一半，雖然未退，威勢卻已減輕不少，不由得高興地大笑道：

　　「楊清，任你神通廣大，豢養這些兇毒之口，可能害得我否？相反地我要替你除害，殺盡你這些毒蟲了！」

　　據他所知，這塔中並無他人，可是燕元瀾這幾句話剛說完，塔中突然發出一陣尖銳的呼嘯！

　　燕元瀾猛吃一驚，因為那嘯聲居然發自牆上骷髏的口中。而且那骷髏亦是張開利齒森森的巨口，作出呼喚之狀，上下開合動了起來！

　　燕元瀾正在驚視骷髏的動作之際，頂上聲音突斂，抬頭一看，那些屍蜂已退走殆盡，只剩下零星幾隻，急往牆上小洞中鑽進去。

　　燕元瀾胸中頓悟，原來那聲尖嘯，是命令蜂群歸巢，而且也才發現這四壁上各有許多小洞，無怪適才片刻之間，就群蜂雲聚，敢情是從四壁之中鑽出來的。

　　微一遲疑，那剩餘的幾隻小蜂也都退走了，室中除多了滿地蜂屍之外，又恢復了先前的情況！

　　燕元瀾想了一想道：

　　「這種天地間絕毒之兇物，絕對不容留在人間，我今天若不是靠著寶珠護身，早已遭了蜂吻，除惡務盡，我非要消滅它們不可！」

　　一邊自言自語，一邊伸手就去拔一具骷髏的下顎，欲破巢而入，一舉而盡殲群蜂。

　　不料他的手才伸及骷髏，那具骷髏突然開口道：

　　「慢！使不得！」

　　燕元瀾一愕，馬上又回過味來，冷笑道：

　　「你們別裝神弄鬼了，這些借物傳聲，提線控屍的把戲，我已經領教過了，再也不會上當了！」

　　骷髏頓了一頓才道：

　　「就算閣下洞悉先機，不過這些人死得已然夠慘，閣下何苦又要弄得它們連死後都不得全骨！」

　　燕元瀾停了一下道：

　　「你是什麼人？你在什麼地方？」

　　骷髏又道：

　　「找在一個絕佳的隱蔽處，也無須告訴你我是什麼人，不過我們總要見面的，閣下還是快些上第六層吧！」

　　燕元瀾卻追著問道：

　　「骨塔中所養的可是屍蜂？」

　　骷髏一嘆道：

　　「北鶴高弟，果然淵博！」

　　燕元瀾道：

　　「若是屍蜂，怎得如此之多，要多少人來餵它們！」

　　骷髏笑道：

　　「江湖之中，盡有該死之人，閣下不必為此耽心！」

　　骷髏道：

　　「胡說，人生一命，何等寶貴，縱有取死之道，也不應死於這些毒蟲之物，我非殺盡它們不可！」

　　骷髏嘆道：

　　「閣下是非破壞這些殘骨不可了！」

　　燕元瀾毅然道：

　　「不錯！碎屍而濟世，死者有知，當亦不會反對！」

　　骷髏不再勸阻，卻換了另一種口吻道：

　　「閣下居心仁俠，可敬可佩，你開始吧！」

　　燕元瀾毫不遲疑地將那具骷髏扳了下來，發現後面居然是一道夾壁，屍蜂一隻不見，想是躲在別處。

　　他又伸手要去扳牆，另一處的骷髏又開了口道：

　　「閣下既然認識屍蜂，當亦知它的個性如何？」

　　燕元瀾道：

　　「當然，我若不深知，也不會急於殺死它們！」

　　骷髏道：

　　「此塔四周俱設有禁制，屍蜂飛不出去，閣下一片仁心，定要拆塔殲蜂，若是破壞了禁制，而又無法將蜂群殺死，飛了出去，流毒人間，這個責任可要閣下自己負擔！」

　　燕元瀾為之一呆，片刻之後才笑道：

　　「你別拿大帽子壓我，此蜂只產於苗疆，在別的地方絕對無法生存，我不相信它們飛得出去！」

　　骷髏冷笑道：

　　「閣下愛信不信，反正我是警告過了！」

　　燕元瀾尚在猶疑不決，骷髏又道：

　　「別多傷腦筋了，此地雖是江南，那蜂群一樣可以生存，你方才已然見過了，還想什麼？」

　　燕元瀾有點憤然道：

　　「你無非是怕我殺死它們罷了！」

　　骷髏道：

　　「不錯！此蜂得來不易，培育尤難，這一群屍蜂足足化了四年工夫，才繁殖了許多，今天被閣下一陣亂打，已然去其大半，實在可惜，不過我不禁止閣下去殺絕它們，只要閣下敢冒造孽的大險，將來有人受害之時，我可以廣作宣傳，說是北鶴高足所為的！」

　　燕元瀾氣極無奈，只得厲聲道：

　　「你別得意，總有一日，我會設法消滅它們一隻不剩的！」

　　骷髏笑道：

　　「雄心可嘉！壯志可欽！不過閣下今日能否生離此塔尚屬不可知之數，最好少為將來許諾言！」

　　燕元瀾朗笑道：

　　「區區一座塔，燕某尚未放在心上！」

　　骷髏道：

　　「好！欲證口中狂言，再上一層塔樓！」

　　燕元瀾心中一動，這塔中之人口口聲聲要他上去，而屠風在臨死之前，亦曾警告過留心第六層……

　　骷髏又在催促道：

　　「好男兒，刀山鼎鑊甘之如飴，你怕什麼？不上頂層，不得解藥，你那兩個伴兒可要香消玉殞了！」

　　燕元瀾最受不得激。

　　燕元瀾一氣之下，毫不考慮地將身一縱，就在那小小的洞口中穿了上去，立刻覺得眼前一亮！

第十一章　煉心魔曲

　　這層塔樓中大出他意料之外，全無一絲恐怖氣氛，光明照入，四壁俱是軟紅的輕紗，紗是透明的，紗後有許多半裸少女，肌膚隱約，彷彿竟有百人之多！

　　燕元瀾見狀，不禁大聲笑道：

　　「我只道是什麼厲害地獄，原來還是這些風流陣仗！」

　　軟紗微微一撩，出來一個絕色的少女，微笑道：

　　「閣下不要看不起這些風流陣仗，須知紅粉佳人，並不弱於裝甲雄兵，古今多少的英雄都無法跳出其中，閣下這點年紀閱歷，憑什麼口出狂言？」

　　燕元瀾認得此女正是靳雨，她一面說，一面搖動身軀，雙峰傲顫，妙相隱現，不由厭惡地罵道：

　　「無恥！」

　　靳雨朝他媚笑道：

　　「閣下別光顧得罵我，你自己樣子也不好看！」

　　說完朝旁邊一閃，不知道上哪兒去了，然而燕元瀾卻在她立足之處，看見了自己的樣子，正面相對，確實不成樣子。

　　他對面的影子也做出遮掩之狀，窘態百出，原來那是一面鏡子，不過這鏡子係水晶所磨，照人特別清楚！

　　此時四面傳來一陣吃吃的笑聲，軟紅紗影裏的無數少女，一起學他拙手拙腳的樣子！

　　燕元瀾窘了一陣，忽而將手放開大笑道：

　　「你們說得不錯，大家本是清白之體，並無不可對人之處，只要心中無它，便又何妨！」

　　他這一突然想通了，臉上立刻恢復了那種坦然神色。

　　軟紅紗後的少女一陣微愕，接著也將手放開，撩開輕紗，齊聲大笑，軟語呢喃，鶯聲嚦嚦地道：

　　「閣下不愧達人，悟得如此之快，紅粉堆裏煉金剛，胭脂陣中困如來，還不知閣下硬得幾時？」

　　燕元瀾微微一笑，卻以欣賞的心情向四周望去，心中在奇怪這塔樓何以大了起來，容得下這麼多人。

　　仔細觀察了一陣，他才恍然大悟，敢情這無數玉人，只有兩副形態，一個是靳雨，一個是楚霜。

　　至於變為無數麗影，那完全是用鏡光反射之故！

　　一旦想通了，他不禁哈哈大笑道：

　　「我只道弱柳別莊中，哪得如許佳麗，原來卻是鏡中幻影，在下不是金剛，也不敢比如來，不過我相信不會受你們蠱惑的，那要謝謝你們這種佈置，告訴我花容玉貌，不過是鏡花水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戡破色空，還我自在。」

　　周圍又是一陣嬌笑，無數的靳雨一齊道：

　　「鏡中虛像，懷中實體，閣下等著瞧吧！」

　　語畢所有的身影一起隱去，塔樓中也變為黑暗無比。

　　燕元瀾恐怕在黑暗中遭到暗算，忙將護身真氣運足，左手先天罡氣、右手乾元真力，卻運到了十成！

　　然而黑暗中並無動靜，半晌之後，有一縷細樂，悠悠的自空間傳出，入耳動聽，且頗撩人心弦。

　　緊接在樂聲之後，有一縷微光在他眼前亮起，照著一個麗人，赫然正是靳雨，裊裊而來。

　　燕元瀾睹她行近了，倏而一掌推出，勁力洶湧而出。

　　可是眼前的靳雨絲毫不動，連肩上的長髮俱未動得半根，燕元瀾遂知是虛像，便不去理她。

　　靳雨卻楚楚地走過來，在離他數尺之前停住，突然玉臂一伸，將一頭長髮慢慢攏在胸前。

　　她的姿態十分撩人，可是臉上卻無蕩相，嬌笑地道：

　　「公子！你閱人頗多，奴家還算動人嗎？」

　　燕元瀾不理她，靳雨又道：

　　「公子誠然不為色慾所動，大家談談又有何妨？」

　　她的聲音誠懇得令人無法拒絕，燕元瀾只得道：

　　「雪膚花容，堪稱尤物！」

　　靳雨搖搖頭道：

　　「公子想非由衷之言吧，在您眼中見過的美人太多了，奴家縱然薄具姿色，又何足相提並論！」

　　燕元瀾點頭道：

　　「不錯，與我同來的戒惡與無癡，她們是人間絕色，另外還有幾個少女，恐怕你都趕不上！」

　　靳雨毫無嫉意道：

　　「對了！公子的師妹紀姑娘便是一代天嬌！」

　　燕元瀾道：

　　「我跟師妹自小在一起，倒不知道她有多美！」

　　靳雨笑道：

　　「這就是久居芝蘭之室，不知其芬芳矣，我真不明白您怎麼捨得把那麼美的師妹讓給別人的！」

　　燕元瀾淡淡一笑道：

　　「我與師妹一同長大，情逾兄妹。很少能想及男女之情，而且穆大哥人才很好，堪當其匹！」

　　靳雨道：

　　「這也罷了，您還見過什麼美女呢？」

　　燕元瀾情不自禁地道：

　　「還有一位姑娘，她美如春花，潔同冰雪……」

　　靳雨哦了一聲道：

　　「能得公子如此評語，其人必定超俗，她在哪兒呢？」

　　燕元瀾眉頭一皺，淡淡地道：

　　「她在一個遙遠的地方！」

　　靳雨微笑道：

　　「可惜得很，我真想見見她！」

　　一面說著話，身形已慢慢移近，燕元瀾鼻中聞到一股濃香迫人，連忙退了兩步，立刻又停住了。

　　原來他的身子又觸著了一個溫滑的軀體。

　　回頭一看，那人卻是楚霜，粉臉上含著微笑道：

　　「公子！您身上真燙，燙得怕人！」

　　燕元瀾本來並沒有什麼感覺，被她這一說，立刻就好像灼熱起來，而且熱得非常難受！

　　靳雨笑道：

　　「哪裡是公子熱，而是你冷，你忘了為什麼叫楚霜嗎？」

　　楚霜笑道：

　　「對了！我自己卻忘了！」

　　燕元瀾微感驚奇地道：

　　「你的名字原來是因冷而得！」

　　楚霜含笑道：

　　「不錯！我生具異稟，不管在多熱的天氣，穿多少衣服，身上永遠是冷若秋霜，不知是什麼原因？」

　　燕元瀾見她在說話時媚態橫生，一身肌膚又凝白如霜，心中不覺微動，遂笑吟吟地念道：

　　「你剛好姓楚，白蘋吟盡楚江秋，當真秋意染人！」

　　楚霜格格嬌笑道：

　　「公子真是才人，文武俱佳……」

　　靳雨忽然道：

　　「公子！您敢情是真熱，怎麼滿頭都是汗呢？」

　　燕元瀾用手一摸額上，果然汗水涔涔，遂道：

　　「我也不知道，大概這地方不透氣，太悶了！」

　　靳雨笑著沒做聲，楚霜卻靠了上來，燕元瀾只覺得一陣沁涼，十分舒暢，不過本能的還是用手去推她。

　　楚霜笑道：

　　「公子是否感到好一點？」

　　燕元瀾身不由主地道：

　　「不錯！是涼多了！」

　　楚霜道：

　　「那就讓我靠著公子吧！我這冷冰冰的身子，從來不知溫暖為何物，今天也沾沾公子的光！」

　　燕元瀾心中仍覺不妥，可是楚霜的聲音中充滿了一種令人同情的可憐，很難叫人拒絕！

　　靳雨又笑道：

　　「站著講話多累呀，我們坐下來吧！」

　　燕元瀾還沒有動，依偎著他的楚霜已經先坐了下來，拉著他的膀子向下拖，燕元瀾又身不由主地坐下來！

　　大家悶坐了一會兒，楚霜突然又道：

　　「公子！您是真熱，我這個冰人都被您烤熱了！」

　　燕元瀾也頓覺楚霜身上的涼意全消，代之以一種火熱，那種熱像一團火，燒在人心中。

　　片刻之間，他身邊的楚霜已不像是一個人了，她是一種其可名狀的東西，貼在他的身上，把無限的熱力，注進他的身體，使他的血脈賁張，使他的內心興起一股從所未有的衝動！

　　適在此時，他身前的靳雨用雙手慢慢地捧著胸前的豪乳，懶洋洋地躺下去。

　　燕元瀾只覺得世上什麼都不存在了，存在他面前的只有這個女子，於是他像一頭瘋獸似的撲了上去！

　　桃紅的光線中，靳雨的臉全幻成了桃紅色，只有她的眼眸中注著一臉水意，她的紅唇吐著芬芳的氣息。

　　靳雨的聲音已變成了醉人的耳語，在他耳邊呢喃道：

　　「燕……燕子！你真熱，你把我烤化了！你自己也要化了，讓我們化在一起吧！燕……」

　　突然，像一道閃電擊過燕元瀾的腦際，就是這「燕子」兩個字令他清楚，這兩個字使他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純真無邪的女孩子──雍冰！

　　這女孩子曾經這樣叫過他，令他心動無比，這是一種純情的激動，而不是肉慾的衝動。

　　立刻所有的熱都從他的身上消除。

　　自然而然的也騰身而起，接著一腳自地上撩去！

　　「呼！」一陣勁風過後，什麼也沒有踢到！

　　周圍的景色也變了，變得像他初來時一樣，四周都是鏡子，光亮奪目，那長紅的輕紗被他的腿風掀得飄動不已！

　　靳雨不在了！

　　楚霜也不在了！

　　她們始終沒有出現過，在他身畔的兩個尤物，根本都是幻影，現在連幻影都不在了！

　　靜默了一陣，空間傳來一聲輕吁，接著是靳雨的聲音道：

　　「燕元瀾，你簡直不是人，連大羅金仙都無法抗受的煉心魔曲，卻只能迷惑你一下子，是什麼力量使你懸崖勒馬的？」

　　燕元瀾心中一凜，原來是起初的那陣不起耳的細樂將他導入魔境，「煉心魔曲」真是名不虛傳！

　　定了一下神，他才朗聲地道：

　　「『煉心魔曲』不過如此，還有厲害的沒有？」

　　四壁靜蕩蕩的全無回音。

　　燕元瀾又高聲地重複了一遍。

　　空間才傳來靳雨的聲音道：

　　「閣下是值得驕傲的，『煉心魔曲』下，猶能及時回頭的，千古數你第一人，解藥在頂層玉盒中，你自己去取吧！」

　　語畢聲患俱渺，燕元瀾還想追問，四周已經沒有回音了，他默然片刻，心中湧起一陣愧意。

　　以他的功力的確無法躲過「煉心魔曲」之厄。

　　幸虧有位純情的姑娘給了他一片無邪的真情！

　　幸虧靳雨在幻境中講錯了一句話，叫了一聲燕子，否則他定會在這兒被煉枯心血而死！

　　危險過去了，他反而急出一身冷汗。

　　又定神半晌，他才暗呼一聲僥倖，朝四周略一打量。

　　在樓頂的東角有一所暗洞，燕元瀾一提氣，將身子拔了上去，暗中忽有一道黑影向他衝來！

　　慌亂中無暇多思，他一手橫胸，另一手卻反推了出去，百忙中只能發出一半功力，可是已將那道黑影推了開去，嚶嚀一聲呻吟，居然又是一個女子。

　　這女子的臉為一塊黑紗蒙著，身上穿著黑衣，望之不似弱柳別莊的人，此刻卻被擊得靠在牆上。

　　燕元瀾莫名其妙，覺得這骨塔上的怪事真多。

　　那女子靠在牆上，好似受了傷。

　　燕元瀾因為冒昧出手傷了人家，心中很不過意，連忙想走過去解釋一番，誰知才動了兩步。

　　那女子急叫起來道：

　　「站住！你別過來！」

　　燕元瀾愕然止步，那女子手忙腳亂地脫下身上的外衣丟了過來，顫著喉嚨，期期艾艾地道：

　　「你把它穿上！」

　　燕元瀾不由窘得滿臉通紅，搶過衣服，忙亂的向身上披好。

　　這女子身材不大，在她穿來頗為寬敞的外衣，披在燕元瀾身上，卻顯得又緊又窄，不倫不類！

　　在燕元瀾穿衣之際，那女子一直背轉身軀，直等他穿妥當了，她才回過身來，頭仍是低著！

　　燕元瀾只能在面紗的洞中看見她兩隻明亮的眼睛。

　　二人默然片刻，還是燕元瀾打破僵局道：

　　「姑娘！對不起，在下上來得匆忙，不留心……」

　　那女子微弱地道：

　　「沒關係，我也是太匆忙了一點，我知道你快上來了，急著想躲開，倉猝而遇，不能怪你出手！」

　　燕元瀾歉聲道：

　　「在下實在該死，不知姑娘傷著了沒有？」

　　女子微弱地呼吸了兩下，低低地道：

　　「還好，不過是略受震動，並無大礙！」

　　燕元瀾先沉默了一下，慢慢才道：

　　「不知姑娘到此有何貴幹？」

　　女子將手一伸道：

　　「不為你要這個東西，誰願意冤枉挨上一掌！」

　　燕元瀾見她手中持著一個玉瓶，形狀與佟雪先前所持的完全一樣，不由得驚叫起來道：

　　「是逍遙散的解藥！」

　　女子見他驚喜之狀，輕笑了一聲道：

　　「你難道來找旁的東西」

　　燕元瀾急忙道：

　　「不！我找的就是它，姑娘怎麼知道它在這兒的？」

　　女子笑了一聲，沒有回答。

　　燕元瀾見她笑得古怪，仔細一想，又失聲道：

　　「原來姑娘就是萍聚人！」

　　女子哼了一聲道：

　　「別人不會傻得不還手，白挨打！」

　　燕元瀾這才想到方才出手時，對方果然是認挨一下，未曾抵抗，心中更增加歉意，立即訥訥地道：

　　「在下實在不知是姑娘，否則……」

　　女子接口道：

　　「否則還要打得重一點！」

　　燕元瀾急紅了臉道：

　　「在下一時魯莽，不怪姑娘生氣，姑娘數度留柬指示，在下心感無狀，異日定當重報！」

　　女子道：

　　「免了吧！你那報答的方法我受不了，剛才的一掌已經夠了，誰讓我多管閒事，自找倒楣！」

　　燕元瀾又愧又急，訥訥地道：

　　「姑娘假若還不肯原諒的話，請你也打我一下出口氣好嗎？而且隨你高興，要打多重就多重！」

　　女子見他真急了，又噗嗤一聲笑了起來道：

　　「算了吧，我是跟你開玩笑，方才你連闖幾關，何等英雄，怎麼一下子變成這麼膿包起來了！」

　　燕元瀾只覺得這女子十分刁鑽，但也十分天真，遂搖搖頭苦笑道：

　　「原來姑娘一直在我身後！」

　　女子彷彿頗為不好意思，低聲道：

　　「這骨塔的通路只有一條，若不是你一路開進來，我有天大本事，也無法摸得上來……」

　　燕元瀾訕訕地道：

　　「在下一定有許多醜態，惹姑娘見笑了！」

　　女子微有羞意道：

　　「這倒不能怪你，幸虧是你，若是換了別人，恐怕早就把命送掉了，北鶴高弟，果是不同凡響！」

　　燕元瀾長嘆一聲道：

　　「姑娘別提了，提起來慚愧煞人，在下幾度死裏求生，一來是靠著人家留下的一件重寶，再者是……靠著運氣！」

　　他實在不好意思說出靠雍冰，好在那女子倒不十分追究，只是含笑著道：

　　「閣下別謙虛了，前面幾層毒樓好闖，末後一關的煉心魔曲，若非修養到家，實難全身而退！」

　　燕元瀾最難堪的就是那一關，不想人家反而偏偏提起它，但亦無可奈何，只得改變話題道：

　　「姑娘好像不是本莊的人？」

　　女子點頭道：

　　「嗯！我不是，你怎麼看出來的？」

　　燕元瀾道：

　　「姑娘行止莊重，不像莊內人那樣輕浮！」

　　女子笑道：

　　「閣下太過獎了，我也許還要壞些！」

　　燕元瀾正容道：

　　「姑娘別開玩笑，以在下看來，姑娘與她們有天淵之別，只是姑娘對莊內情狀又十分清楚……」

　　女子一怔道：

　　「不錯！這事另有原因，你不必問得太詳細！」

　　燕元瀾見她頗不耐煩，自是不好追問，想了一下道：

　　「姑娘留柬自稱萍聚人，意謂我們以前會過！」

　　女子點頭道：

　　「曾為浮萍聚！」

　　燕元瀾懇切地道：

　　「請姑娘恕在下心拙，在下實在不記得在何處與……」

　　女子的聲音突轉冷漠道：

　　「小作萍遇，遽爾西東，閣下不必記得那麼多！」

　　燕元瀾碰了一個釘子，仍是懇切地道：

　　「可是此刻在下深受姑娘大恩，綿亙在懷，是否能請姑娘將面紗除去，使在下可以一識芳頗！」

　　女子突轉尖刻地道：

　　「不必，我比不上你認識的那些絕色佳人！」

　　燕元瀾急了道：

　　「姑娘何苦這麼說，燕某一心感德，別無他意！」

　　女子見他漲紅了臉，心中又覺不忍，微微一嘆道：

　　「你別急，我們也許會有真面相對之日，但現在絕非其時，只希望那個時候你別以陌路相視……」

　　燕元瀾慨然道：

　　「姑娘放心，燕某絕非忘恩負義之輩！」

　　女子點頭道：

　　「能這樣就好，拿去吧，這是解藥，決無差錯！」

　　燕元瀾望著那隻玉瓶，卻不伸手去接！

　　女子微笑道：

　　「你怎不拿去，莫非還不相信？」

　　燕元瀾搖頭道：

　　「非也！在下想多麻煩一下，我那兩個同伴藏身之處，姑娘一定記得，能否清姑娘代勞一下……」

　　女子怒道：

　　「你懷疑我不是留柬的人？」

　　燕元瀾連忙道：

　　「在下絕無此意，只是在下想另外去辦些事！」

　　女子一愕道：

　　「你還要辦什麼事？」

　　燕元瀾道：

　　「在下在第四層中看到一些事情，要去找楊清問問！」

　　女子失聲道：

　　「可是十五年前黑森林劫火懸案？」

　　燕元瀾也驚道：

　　「不錯！姑娘因何得知？」

　　女子彷彿發覺自己失態，鎮定了一下才道：

　　「弱柳別莊上鮮有我不知之事，楊清是知道那個縱火之人為誰，不過她不會說出來的！」

　　燕元瀾大聲地道：

　　「我這次造訪的目的，就為探知此事，不惜任何手段我也要她說出來，否則我就認定了是她！」

　　女子急叫道：

　　「不！不是她！」

　　燕元瀾一怔道：

　　「姑娘怎知不是她！」

　　女子聲音中微帶顫抖道：

　　「你別問得那麼詳細了，我敢擔保不是她，我也不願意你拿這個問題去為難她，她……有時也很可憐！」

　　燕元瀾道：

　　「可是她知道內情，她自己親筆寫在……」

　　女子驚問道：

　　「她在鱗爪集中寫出是誰了？」

　　燕元瀾道：

　　「沒有，所以我才要問她！」

　　女子將心略放，吁了一口氣道：

　　「既然你也知道不是她，我求您別拿這個問題去問她行不行？」

　　燕元瀾為難地道：

　　「那我師門所托交的任務就無法完成，何況這裏面還關係著我本身的生命，我一定要問清楚！」

　　女子想了一下也堅定地道：

　　「假若你信得過，這問題以後由我負責答覆！」

　　燕元瀾將信將疑地望著她道：

　　「姑娘知道這件事嗎？」

　　女子耐著性子道：

　　「那你別管，假若你信得過，我以後一定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否則就隨你怎麼辦。」

　　燕元瀾道：

　　「在下生命有限，來日無多……」

　　女子也不問他這句話的究竟，便飛快地接口道：

　　「我一定會盡快，不誤你的事！」

　　燕元瀾慨然道：

　　「好！在下相信姑娘，不過我還是要找楊清，問一問我師妹及穆大哥的下落……」

　　女子道：

　　「除了那件事，任何事我都不管！」

　　說完移動腳步，開始朝洞口走去！

　　燕元瀾則被這女子的神秘個性弄得滿頭霧水，莫明其所以，一直呆呆地望著她不出聲。

　　那女子走到洞口，才回頭對他道：

　　「我救你那兩個同伴去，楊清現在在後莊的密室中休養，你見著她一定不可以提起我……」

　　燕元瀾道：

　　「在下理會得，我們一會兒在哪兒碰頭？」

　　女子黯然道：

　　「把你兩個同伴治好，立刻會打發她們去找你，至於我自己，恐怕不會再來了！」

　　燕元瀾急道：

　　「姑娘！你……」

　　女子冷冷地道：

　　「你別緊張，將來我自會找上你去，我答應你的事情，絕對不會更改，你大可以放心！」

　　燕元瀾道：

　　「在下不是為著那件事，只覺得身受大德，連姑娘的姓名都還……」

　　女子忽而哦了一聲，黑紗中的目光一陣閃亮道：

　　「別說那麼多了，萍聚萍散，原是很普通的事，我連真面目都不給你知道，何必還要告訴你姓名呢！」

　　說完身影轉過一閃，已從洞口滑了下去。

　　燕元瀾空自惆悵了良久，才懶懶地向洞口飄身而下，這頂層是楊清藏珍之所，金碧輝煌，收藏甚豐，可是燕元瀾連望都不望一眼就離去了！

　　一直下到第二層，屠風化骨之所已經沒有一點痕跡，只有那張人皮，還留在地上，又為他添得無限感慨。

　　順著原路離開柳林，再往前走半里許，迎面可以看見一棟朱樓，除了屋瓦是紅色外，其餘的地方都漆成了綠色，樓頂用鵝黃的匾額寫著「凝翠樓」三個大字。

　　燕元瀾將身形隱在一株大樹後面，放眼向樓前望去，只見門前隱約來往的都是一些少年女子！

　　他本來想直接出去的，可是一望自己身上的這件衣服，覺得實在不雅，遂勉強地留在樹後。

　　過了一會兒，有一個佝僂蒼老的身形，自路上慢慢地移近，燕元瀾認得是早上在莊外掃地的老蒼頭。

　　因為這老蒼頭曾數度要他離去，是以他心中對這老人的印象頗佳，俟老人走近時，他在樹後出聲叫道：「老丈。」

　　老蒼頭聞聲止步，看見樹後的燕元瀾時，臉上立刻現出驚容，口中呵呵訥訥的反而說不出話來了。

　　燕元瀾和善地道：

　　「老丈！你別怕，我不會害您的！」

　　老蒼頭哈著腰，慢慢移近樹邊，才帶著尊敬的聲調道：

　　「公子爺！您敢情是大俠客呀，早上對您可別見怪！」

　　燕元瀾微笑道：

　　「老丈宅心忠厚，在下十分感激！」

　　老蒼頭卻似十分興奮地說道：

　　「公子爺！您真行，偌大一個弱柳別莊，被您攪得天翻地覆，連莊主都被您打敗了，我說公子爺，您既然有這麼大的本事，幹嗎不把那幾個妖怪給殺了，她們罪大惡極，不知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

　　燕元瀾笑著擺手道：

　　「暫時不提那些，在下有一事相托老丈！」

　　老蒼頭道：

　　「什麼事？只要老奴辦得到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拍著胸膛，表示得十分堅決，彷彿是希望燕元瀾能叫去做一些驚天動地的大事似的。

　　燕元瀾笑笑道：

　　「沒有那麼嚴重，在下是想請老丈找一套男人的衣衫來，我身上穿的實在太不像話！」

　　老蒼頭好似很失望地道：

　　「原來是這麼一件小事……公子爺，您怎麼搞成這幅狼狽相，您武功那麼強，怎麼把衣衫都給弄丟了……」

　　燕元瀾紅著臉苦笑道：

　　「這事說來話長，在下尚有要事在身，能否請老丈快一點！」

　　老蒼頭連連點頭道：

　　「行行！這兒男人雖然不多，衣服卻多的是，都是上這兒送死的冤鬼留下的，我馬上就去拿！」

　　「老丈！最好連內衣褲也帶來……」

　　老蒼頭臉現驚容道：

　　「您怎麼把小褲都丟了，咦……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

　　說著現出了奇特的笑容，燕元瀾紅著臉，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後以發急的聲音道：

　　「在下並無不軌之舉，老丈不必疑猜，至於身上的衣服是被蝕骨蛇漿化去的，在下雖然年青，卻非好色之徒……」

　　「蝕骨漿？那您是到過骨塔了……」

　　燕元瀾見他一味夾纏，不由急了道：

　　「在下等事情辦完了，一定詳細地告訴老丈，現在麻煩老丈快點去把衣服取來吧！」

　　老蒼頭搖著滿頭白髮，笑著邁步去了，足下十分俐落，燕元瀾遂在樹後坐了下來，耐性地等候著。

　　他身上所披的這件黑色外衣上，傳出一陣陣的香氣，這種香氣十分熟悉，可是又想不起在那兒聞過了！

　　由衣服使他又想起贈衣的萍聚人了，這神秘的女子令他覺得詭異莫測，心中湧起了若干疑問。

　　神馳片刻，老蒼頭已氣吁吁地趕來，除了一套錦緞和武士服外，另外還帶了一柄長劍，及一套小衣褲。

　　老蒼頭高興地笑道：

　　「我選得不錯吧！這衣服是點蒼派一個叫做神燕子李小清的，那也是一條好漢子，只可惜死得太慘……」

　　燕元瀾微愕道：

　　「怎麼？點蒼的門人也有被害的？」

　　老蒼頭道：

　　「怎麼沒有呢？點蒼起先有兩個傢伙，是李小清的師弟，在這兒作了風流冤魂，他就找上門來報仇，只是……」

　　燕元瀾神色一動問道：

　　「他怎麼樣了？」

　　老蒼頭嘆了一口氣道：

　　「李小清不愧英雄，那時莊主不在家，幾個狐狸精卻鬥不過他，改用美人計，李小清也不受惑，可是他不該喝了一壺醉仙露，最後酒性發作了，他不願壞了名節，自己用寶劍自刎而死的！」

　　燕元瀾悚然動容道：

　　「好漢子！」

　　老蒼頭用手擦著眼睛道：

　　「可不是嗎？我老頭子曾為他掉過幾滴眼淚呢，他的衣物我一直收到房裏，剛好你們的身材差不多！」

　　燕元瀾雙手朝天作了一揖道：

　　「李兄！小弟出道太晚，無緣織荊，今日暫借貴衣，倘有機緣，定當將之送往點蒼，同時也將李兄之英烈轉告貴同門！」

　　老蒼頭激動地道：

　　「好！公子也是一位大英雄，給您這套衣服，對得起他也對得起您，您不是還有貴幹嗎？請吧！」

　　燕元瀾收斂心神，又對老蒼頭一揖道：

　　「多謝老丈了！」

　　老蒼頭連忙還禮道：

　　「別客氣！公子，這柄長劍您也帶去吧，據說還是一把名劍呢，寶劍贈英雄，正好相得益彰！」

　　燕元瀾感激地接過長劍，抽出寸許，但覺精光照人，想見鋒利異常，他再把玩了一下，不由失聲叫道：

　　「老丈！這劍您是從哪兒得來的？」

　　老蒼頭一怔道：

　　「怎麼？這劍有問題？」

　　燕元瀾道：

　　「此劍名長昆吾，乃我義兄穆如春之佩物！」

　　老蒼頭道：

　　「不錯！這劍的原主人是一個小伙子，跟他同來的還有一個姑娘和一個中年漢子！這是一個月前的事！」

　　燕元瀾激動地道：

　　「對了，那姑娘是我師妹，漢子叫武純藝，快告訴我，他們怎樣了，現在還好嗎？」

　　老蒼頭道：

　　「公子爺請放心，他們都沒有死，現在在柳葉小築中住著，不過都失去了功力，但是不會有生命危險，莊主對他們都很優待，本來佟姑娘都想動那小伙子腦筋，可是莊主不准，那地方也不許別人前去，只有幾個小丫頭在那兒照料！」

　　燕元瀾雖然在楊清口中得知穆如春與紀媚無恙，心中還不大放心，現在經老蒼頭證實了，乃覺十分安慰，急急地問道：

　　「柳葉小築怎麼去法？」

　　老蒼頭為難地道：

　　「這個老奴就不知道了，那裏路徑十分複雜，只有莊主與屠姑娘知道，凡是重要人物，莊主不准殺死的，都送往那兒，莊主不在時，就由屠姑娘招呼，因為四個人裏面，就是屠姑娘正派些，最可殺的就是佟姑娘跟楚姑娘，那兩個狐狸精簡直不要臉，離了男人就不能過日子！」

　　燕元瀾見他又在發牢騷，倒不由笑道：

　　「你這麼在背後罵她們，不怕她們聽見嗎？」

　　老蒼頭憤然道：

　　「我不在乎，有時我性子來了，當面也這樣罵，最多莊主打上幾下，我老了，對生死早不在乎了！」

　　燕元瀾微感詫然道：「莊主何以會對你如此寬大呢？」

　　老蒼頭嘆了一口氣道：

　　「莊主是我的小主人，她是我女人乳大的，小時候我也抱過她，所以她對我還算客氣，現在自己不嫁，卻養了幾個狐狸精，教她們興妖作怪，我真想不到，莊主以前是一個很好的人，有多少年青人向她求親，她都回絕了，老主人若是活著，一定會被她氣死！」

　　燕元瀾頗感興趣地追問道：

　　「你們老主人是怎樣的一個人？」

　　老蒼頭在回憶中透著興奮道：

　　「老主人江都美劍客楊群是名滿天下的豪俠，主母女華佗林芝是絕代神醫，二人連袂江湖做下許多驚天動地的大事，四十歲才生下莊主，就在瘦西湖畔安居，在莊主十二歲時相繼棄世，可是兩個人都把全身的技業傳給了莊主，唉！好人不得好報，他們沒生下個好女兒！」

　　燕元瀾現在才知道楊清何以如此善用毒物，原來她是得自母傳，不想她因為一度情挫，變為如此可怖……

　　老蒼頭見他沉默不語，尤有未盡地問道：

　　「公子技業超群，想來也曾聽過老主人及主母大名？」

　　燕元瀾歉然地道：

　　「小子歷身江湖不久，年紀又太輕，未曾見識過前輩英風，不過我想他們一定是備受尊敬的俠侶！」

　　老蒼頭不太滿足地道：

　　「可不是嗎？武林中老一輩的能人多少仍有健在的，他們不來問莊主的事，多少是看在老主人與主母的份上！」

　　燕元瀾不以為然地道：

　　「其實這反而壞了，他們要是肯多管些閒事，貴莊主或許不至於做出這許多令人不齒的事！」

　　老蒼頭微微不悅地道：

　　「小伙子，我講莊主可以，你可不能罵她！」

　　燕元瀾奇道：

　　「州官准放火，百姓不許點燈，貴莊主行為不檢，凡天下人都有權利罵她，老丈何獨不許我罵呢？」

　　老蒼頭嘆息道：

　　「我知道她不好，多少她還是我的主人，在別的地方隨你怎麼說，當我面罵她可不行，再者做壞事的又不是她自己，就是那些被殺死的人，也是自己不爭氣，心甘情願地來送死的！」

　　燕元瀾反問道：

　　「那老丈方才所說的李小清又待如何？」

　　老蒼頭想了一下道：

　　「他要是夠精靈，便不該喝那媚酒！」

　　燕元瀾反感語結，半晌才道：

　　「老丈對貴莊主可實在忠心！」

　　老蒼頭嘆息道：

　　「不看僧面看佛面，想起死去的老主人和主母對我的好處，我只好認了，她要是我的女兒，我會殺了她，她是我的主人，我只好向著她！」

　　燕元瀾看話已說得差不多了，遂作了一揖道：

　　「多謝老丈相助，在下要去辦事了！」

　　老蒼頭急忙道：

　　「公子可是要去找令師妹及穆如春？」

　　燕元瀾道：

　　「不錯！但是我先要找貴莊主，否則找到他們也沒有用，不得功力恢復之藥，救出他們也是白費！」

　　老蒼頭道：

　　「公子找莊主可以，但不可以傷害她！」

　　燕元瀾道：

　　「老丈以為我有此能力嗎？」

　　老蒼頭道：

　　「公子功力不會勝過莊主的，但是加上這柄名劍，莊主就不能敵了，請公子念在我贈劍之誠，手下留情！」

　　燕元瀾覺得這倒是中肯之言，但又奇道：

　　「劍是你給我的，但又不准我傷害貴莊主，在下倒有點不懂了！」

　　老蒼頭怒道：

　　「我給你劍不是叫你殺她！」

　　燕元瀾道：

　　「那為的什麼？」

　　老蒼頭痛苦地道：

　　「莊主仗著一點絕技無敵，所以才狂傲不可一世。我只希望公子能仗劍挫挫她的威風，令她收斂一點，其餘那幾個狐狸精，你殺得愈多愈好，除了屠姑娘，你都可以殺，殺盡了免得害人，也除掉了莊主用以作孽的工具！」

　　燕元瀾一陣惻然道：

　　「屠風姑娘為了救我，已死在骨塔中，被蝕骨蛇漿化為一灘清水，在下此去定然遵照老丈所囑，對貴莊主不會為難，就是其他的人，我也不為已甚，燕某稟承師訓，習技乃以救人，一個惡人總有善處，只要他肯改過回頭，就應該給他自新之機會！」

　　老蒼頭聽了他的話，老淚婆娑地道：

　　「屠姑娘死了？死得那麼苦！天哪，為什麼好人的命總是那麼短呢，為什麼死的不是另外那三個該殺的呢……」

　　燕元瀾不想再跟他多談下去，提到屠風時他心中很不自在，遂一整衣襟，掖上長劍，直朝凝翠樓走去！

　　到得樓門，恰好有兩個女子出來，見了燕元瀾，驚叫了一聲，又急急地回到樓上去了！

　　燕元瀾當門而立，從容地道：

　　「北鶴門下燕元瀾再度請見楊莊主！」

　　話音落下未久，佟雪從樓上下來，微有驚色地道：

　　「姓燕的，你解藥已經得到了，在弱柳別莊的威風也逞夠了，還不快離去，在這兒多嚕嗦些什麼！」

　　燕元瀾微然一笑道：

　　「燕某不為逞威而來！」

　　佟雪冷冷地道：

　　「那你為什麼？」

　　燕元瀾道：

　　「我原是為著打聽十五年前火劫案來的！」

　　佟雪叫道：

　　「你在骨樓上翻過我師父的筆記，已經得到答案了！」

　　燕元瀾道：

　　「不錯！我已知楊莊主不是縱火之人，不過她知道那人是誰？」

　　佟雪道：

　　「師父不會說的！」

　　燕元瀾一笑道：

　　「我現在卻並不是為那件事，楊莊主說不說都沒關係！」

　　佟雪非常憤怒，可又不敢發作，只是叫道：

　　「那你還在這兒幹什麼？」

　　燕元瀾朗聲道：

　　「我還要請見楊莊主，請她將我師妹及穆大哥釋回，恢復他們的功力！」

　　佟雪面有難色道：

　　「師父現在不見人！」

　　燕元瀾岸然地道：

　　「不見也得見，燕某先是以禮相請，莊主若是執意不出，燕某只好強行進去，自動求見了！」

　　佟雪急了道：

　　「你敢！」

　　燕元瀾跨前一步凜然道：

　　「我有什麼不敢！楊莊主假若再不出來，燕某一定言出必行，看誰攔得住！」

　　說著就要往裏闖，佟雪花容失色，攔在樓口道：

　　「師父正在療傷，你不能進去！」

　　燕元瀾笑道：

　　「我不是去打架，莊主只要跟我談幾句話就行了！」

　　佟雪看他又逼上來，急得又叫道：

　　「師父沒有穿衣服，你一個男人怎麼可以進去……」

　　燕元瀾初是一怔，繼而大笑道：

　　「弱柳別莊的女子要是穿了衣服見人，那才真的笑話呢。你躲開些，我不願跟你衝突，你也不是對手！」

　　佟雪急得眼淚直流，突然叫道：

　　「姓燕的，你滿口胡說，我們也許是不要臉，可是我師父冰清玉潔之體，說起來還是你的長輩，你敢如此對她！」

　　燕元瀾略覺一怔，腳下略頓，忽而人影一飄，楊清的身形已站在佟雪之後，冷冷地道：

　　「雪兒，你走開！」

　　佟雪聞聲走開一邊，燕元瀾卻臊得滿臉飛紅。

　　原來楊清果真是僅披著一襲薄紗，只有手中拿著一柄玉尺，長有三尺，色作淡青，滿臉俱是殺氣！

　　她面容雖然瘦削，身軀卻十分豐滿，骨肉均勻，一身肌膚欺霜賽雪。尤其是兩條玉腿，修長而美艷。

　　雖是徐娘之年，動人處不下少女。

　　佟雪在旁泣聲道：

　　「師父！你怎麼……」

　　楊清的瘦臉上毫無表情，漠然地道：

　　「說什麼？我要是不這樣出來，他還以為你在說謊，弱柳別莊的名聲，雖然比不上北鶴一代名俠，可是也沒有虛言胡語之輩！」

　　燕元瀾囁嚅地道：

　　「莊主請恕罪，在下自承莽撞……」

　　楊清仍是冷冷地道：

　　「沒關係，你年紀雖青，在女人堆中閱歷倒是不少，因此我這四十幾年來未曾示人的身體，倒要請你評價一番！」

　　燕元瀾被她犀利的言詞窘得無地自容，低著頭不敢仰望，楊清卻毫不放鬆地緊逼著道：

　　「抬起頭來！」

　　這四個字含有無比的力量，燕元瀾果然將頭抬了起來，望著她癡癡的發怔，楊清哼了一聲道：

　　「我長得如何？」

　　燕元瀾訥訥地道：

　　「莊主號稱西子，美名早聞人間……」

　　楊清冷笑道：

　　「我不是聾子，西子上冠一瘦字，那是說我長得瘦，我問你，我瘦嗎？真的瘦得如大家所言嗎？」

　　燕元瀾實在弄不清她的目的所在，只好低低地道：

　　「世上但見莊主之姿容，西子稱為美譽，瘦字也還得當！」

　　楊清點點頭道：

　　「這話不失公允，但是你比人看得多一點，你覺得我瘦嗎？」

　　燕元瀾搖頭道：

　　「莊主不瘦，豐腴無骨，堪稱天人！」

　　佟雪怒聲道：

　　「你憑什麼資格評論我師父！」

　　楊清阻止道：

　　「不！他有資格，能抗過煉心魔曲的男子，夠資格評判天下的女人，因為他不以色慾為眼光！」

　　佟雪默然噤口，燕元瀾赧然道：

　　「莊主盛譽，愧不敢當……」

　　楊清一抬手道：

　　「別客氣，我倒想問你是什麼力量使你能抗過蝕心魔曲的，據我所知，此曲自譜成以後，從未失效過！」

　　燕元瀾縱然不願意，也只得答道：

　　「在下並無此能，先前也曾為魔曲所惑……」

　　楊清道：

　　「不錯！聽雨兒說你開始時與別的男子無異！」

　　燕元瀾紅著臉道：

　　「是的！我本是血肉之軀，照樣有七情六慾，只是到了後來，我聽見有人叫我燕子，使我覺醒過來……」

　　楊清不信地道：

　　「那兩個字有這麼大的力量？」

　　燕元瀾低聲道：

　　「不錯！那名字曾由一位純情的女子叫過我，在我心那個名字的意義與印象都非常深刻！」

　　楊清仍不信地道：

　　「一聲純情的呼喚，能抵過魔曲的幻境？」

　　燕元瀾堅定地道：

　　「是的！純真的感情是一種至上的力量！」

　　楊清想了一下道：

　　「你看過我的筆記了？」

　　燕元瀾紅著臉道：

　　「為了想得知黑森林之秘，在下斗膽私閱過……」

　　楊清臉色微動地道：

　　「你認為我的感情夠真誠嗎？」

　　燕元瀾道：

　　「發自肺腑，誠而彌切，感人至深！」

　　楊清瞋目大呼道：

　　「那為什麼動不了他的心！」

　　燕元瀾為難地道：

　　「在下甚難置喙！」

　　楊清道：

　　「不要緊！你說說看。」

　　燕元瀾略加思索才道：

　　「莊主情可動人，但不夠堅！」

　　楊清怒聲道：

　　「胡說，我指天矢日，海枯石爛不易，一直至今……」

　　燕元瀾徐徐道：

　　「在下不是此意，莊主既然此情不移。應該一本初衷，柔心相向，永矢勿渝，定可使金石為穿！」

　　楊清怒叫道：

　　「我幾時變過心了！」

　　燕元瀾道：

　　「莊主心未變，情已非，你對谷師叔的感情不再是綿綿的愛，而是熊熊的恨，恨之所至，反以殺戮為樂……」

　　楊清怒上面色厲聲叫道：

　　「混帳！你多大了，還配教我談愛情！」

　　燕元瀾輕柔地道：

　　「在下一得之愚，聽不聽在乎莊主！」

　　楊清的臉色緩和了下來，低得只有用自己才可以聽見的聲音，輕輕地道：

　　「也許我是錯了……」

　　忽而她將牙一咬，恨恨地道：

　　「錯也要錯到底，我跟他作對定了！」

　　燕元瀾長嘆一聲道：

　　「莊主一念之誤，抱恨數十載，怎麼還想不透！」

　　楊清又恢復了漠然的神色道：

　　「我想是想透了，只是為時已晚……」

　　燕瀾道：

　　「不！感情上沒有晚這個字，何況莊主芳容猶昔……」

　　楊清瞪著他道：

　　「我的事不用你管！」

　　燕元瀾搖搖頭，楊清又道：

　　「弱柳別莊沒有男子能活著出門，你能通過煉心魔曲，總算不是凡骨，我特別破例，你現在走吧！」

　　燕元瀾搖頭道：

　　「不！在下還有小事未了！」

　　楊清一豎眉毛道：

　　「要是為著你師妹跟那個姓穆的，我勸你死了這條心，他們在這兒很好，而且我留著他們有用！」

　　燕元瀾道：

　　「什麼用？」

　　楊清道：

　　「我留著他們等兩個人！」

　　燕元瀾道：

　　「什麼人呢？」

　　楊清不耐煩地道：

　　「谷中蘭來了我放那女孩子，白素卿來了我放她外孫！」

　　燕元瀾怔下一怔，突然倔強地道：

　　「不行！紀湄是我師妹，穆如春是我義兄，我不知道也罷了，既然知道他們在此，決不獨自離去！」

　　楊清冷冷地道：

　　「小子！今天我對你容忍夠了，別以為我真怕你！」

　　燕元瀾亢聲道：

　　「在下不要莊主怕我，只要師妹與穆大哥無恙而歸！」

　　楊清的臉上倏起殺意，厲聲道：

　　「小子！你一定要找死也行，你拔劍吧！」

　　燕元瀾坦然道：

　　「在下不想得罪莊主，所以先講在前面，我此刻腰中所懸穆大哥的昆吾寶劍，功可斷金截鐵，鋒利無比！」

　　楊清赫赫尖笑道：

　　「你嚇不了我，這柄長劍我若有意，早就收起來了，你到過骨塔，應知那裏面不乏利器，我從未看在眼裏！」

　　燕元瀾微感愕然，目視她手中的玉尺。

　　楊清將手一舉道：

　　「小子！你認識這個嗎？」

　　燕元瀾道：

　　「我不認識！」

　　楊清冷笑道：

　　「這是玄元玉尺，發時威力無窮，長短昆吾青白杖，比起它可差得多了，小子，你拔劍納命吧！」

　　忽而展開手中的玉尺，蓋天徹地，朝他的頭上罩將下來！

　　燕元瀾斜身避開尺影，然後一舉手中長劍道：

　　「你再要如此不顧身份，燕某長劍就不再容情了！」

　　楊清將玉尺一擺，厲聲叫道：

　　「小輩，今天有你就沒有我！」

　　叫聲中尺尖對準他的肋下點來，燕元瀾平劍一封，叮然作響，震得劍身直顫，尺化「玉帶圍腰」，又掃將過來。

　　燕元瀾吐氣開聲，一劍橫削出去，昆吾的利芒恰好迎著玉尺的中段，嗆然響後，激起一溜火花。

　　燕元瀾但覺手中一震，才知楊清的腕力甚強，她手中的玉尺亦非凡品，居然能擋住昆吾劍的利刃而無所傷，可是他的長劍卻是穆如春之物，生怕有所損毀，連忙退過一旁察看。

　　楊清冷哼一聲道：

　　「別看了，這一招我沒有使上全力，因此你那把破劍還可保留無恙，下一招就有你好看的了！」

　　燕元瀾見劍鋒完好無恙，心中略定，然而對楊清的話也不敢忽視，她的那柄玉尺光華晶瑩，在硬拼一招後，不但不見減損，好似更燦爛了一點。

　　楊清舉尺迎頭又壓了下來，這次燕元瀾心存顧忌，不敢以劍鋒相接，翻腕以劍葉平封出去。

　　如是相持約十餘招，雙方俱無勝負，然而在長髮飄揚之際，燕元瀾發現楊清臉色陰沉的笑意愈來愈深，不禁在心中嘀咕起來。

　　「她並未佔上風，高興些什麼呢……」

　　暗自盤算中，楊清又是一尺襲來，燕元瀾擋了開去，劍尺交接聲後，楊清居然笑出了聲音！

　　燕元瀾心中的狐疑更深了，目光一瞥手中的長劍，不禁大驚失色，也明白了楊清得意的原因。

　　昆吾長劍上原來有三尺許的鋒芒，現在只剩下一尺來長，顯得黯然失色，反之楊清的玉尺，卻更加光華鼎盛。

第十二章　劫後重逢

　　燕元瀾振腕「春風拂檻」，刺出一招，口中驚叫道：

　　「楊清！你手中的玉尺是什麼邪器？」

　　楊清冷冷地笑道：「北鶴高弟，人中麟鳳，居然也有不認識的東西！」

　　燕元瀾坦然地道：

　　「世間之學問如岱山北海，人生有涯，豈能盡事皆知，連我恩師都不敢說無事不知，無物不識，燕某年方弱冠，更不敢作此想了！」

　　楊清微微一怔，想不到燕元瀾那等高傲的個性，居然在這件事上會如此謙虛，停下一下才道：

　　「這尺乃玄天精石雕成，是為萬金之母，功能吸收百鐵之精，你那柄長劍再過片刻，將與凡鐵無異……」

　　燕元瀾聽得心中一凜，連忙長劍歸鞘道：

　　「這是我大哥傳家之寶，可不能毀在我手上！」

　　楊清寒笑道：

　　「你想赤手空掌對我這玄天玉尺！」

　　燕元瀾點頭道：

　　「不錯！在你那柄玉尺之前，任何利器都會失效的，我覺得還是空手的好！」

　　楊清目中兇光頓射，暴喝道：

　　「小輩！那你死得更快了！」

　　玉尺立刻又挾著一片寒光湧至，燕元瀾掌運乾元真力硬封出去，雖將來勢阻住，卻已感到氣血浮動。

　　楊清獰笑道：

　　「任你是大羅金仙轉世，也難能在我玄天玉尺之下走過十招，小輩，你的死期到了！」

　　燕元瀾咬著牙齒不答話，揮手再擋出她的一招攻勢，力竭的現象更為顯著，這時他才發覺這「玄天王尺」不但能吸引金鐵之精英，甚至連對人的精力，也同樣有著吸損之功。

　　楊清接著再發出兩招，燕元瀾接到第二招時，已是筋疲力竭，撲地一聲，坐倒在地上。

　　楊清手握玉尺，慢慢地逼近他，口角含著獰笑道：

　　「小輩，你再狂呀，方才的神氣到哪兒去了！」

　　燕元瀾閉目不理，楊清再逼前一步冷笑道：

　　「小輩，你馬上要死了，在臨死前還有什麼遺言沒有，我可以替你代辦，因為我對你印象頗佳！」

　　燕元瀾長嘆一聲，徐徐睜目道：

　　「我未了之事甚多，但是有一件最為重要……」

　　楊清道：

　　「你說好了！」

　　燕元瀾道：

　　「請你將縱火之人的姓名告訴我恩師或者谷師叔……」

　　楊清臉容驟變道：

　　「不行，就是這件事辦不到！」

　　燕元瀾微嘆道：

　　「那就算了，你儘管動手吧！」

　　楊清道：

　　「除了那件事外，你一無可戀之事了嗎？」

　　燕元瀾坦然地道：

　　「浮生縱堪戀，自古有誰不死，只是遲早而已，既不能不死，又何必戀此須臾之生命！」

　　楊清臉上微微一動，稍停片刻，才慢慢地道：

　　「小子，你倒想得透徹，我成全你吧！」

　　語畢玉尺對準他的頭上直壓下去，燕元瀾坦然閉目，了無一絲懼色，這副視死如歸的神情，反倒使楊清遲疑起來，玉尺距他頂上尺許之際，便告停住。

　　燕元瀾等了半天，見她還不動手，不禁睜目微異道：

　　「你還等什麼？」

　　楊清怔了一下道：

　　「我不明白你年紀青青為何如此不愛惜生命？」

　　燕元瀾微微一笑道：

　　「生固不易死更難，天下幾無不愛生命之人！」

　　楊清道：

　　「那你因何不為自己的生命奮鬥了呢？」

　　燕元瀾道：

　　「我盡過力了，你有一尺在手，我毫無希望！」

　　楊清微有得色道：

　　「那你可以改用別的法子呀，比如說你現在只要開口向我求一聲，我立刻可以饒你不死！」

　　燕元瀾搖頭道：

　　「你不會的，以你那種心性，殺人唯恐不徹……」

　　楊清道：

　　「那你可想錯了，我雖然對別人不留餘地，對你卻可例外，因為你強項得可愛，我覺得征服你比殺死你更有趣！」

　　燕元瀾敞聲大笑道：

　　「你別做夢下，燕某之所以視死如歸，就是仗著胸中這一股傲氣在支持著，傲骨一去，雖生猶死！」

　　楊清臉泛異色道：

　　「那你是認為傲骨不除，雖死猶生了。」

　　燕元瀾搖頭道：

　　「燕某無此等雄心，死而不朽，唯聖哲賢者能之，立功、立德、立言，燕某一無所有，唯求死得其所而已！」

　　楊清被駁得閉口無言，厲聲大叫道：

　　「小子，成全你吧！」

　　叫聲中玉尺猛壓而下，燕元瀾再度閉目受死，忽地斜裏撞進一道勁風，將他的身子托過一邊，恰恰避開。

　　楊清一尺擊空，倒不由一怔，猜不透這股勁風自何而來，就在她發怔的同時，背後傳來一陣蒼老的笑聲。

　　楊清詫然回頭一望，只見不遠之處，站定一個老者，年紀約在花甲，面容十分陌生。

　　坐在地上的燕元瀾忽地站起來驚叫道：

　　「那前輩，您怎麼到此地來了？」

　　這老者正是搜奇客，聞言哈哈笑道：

　　「老夫一生專好搜集奇珍異寶，聞說瘦西湖畔弱柳別莊中藏珍甚多，故而前來想發點財的，剛才遇見閣下在這兒受誡，我說少俠，你做了什麼錯事，要使得這位大嫂拿戒尺打你！」

　　燕元瀾啼笑皆非，無言可答，搜奇客又笑道：

　　「燕少俠！這位大嫂是誰呀？大概是令師母吧？」

　　燕元瀾紅著臉道：

　　「前輩別開玩笑了，這位是弱柳別莊楊莊主！」

　　搜奇客哦了一聲道：

　　「老夫不知道楊莊主是令狐大俠的夫人！」

　　燕元瀾急道：

　　「家師與楊莊主素無瓜葛……」

　　搜奇客道：

　　「那麼是南龍谷中蘭的夫人了！」

　　楊清氣得臉上煞白怒叫道：

　　「老殺才，你胡嚼什麼嘴！」

　　搜奇客故作不解地道：

　　「她既不是你師母，又不是你師嬸，怎麼用戒尺打你，你連手都不敢回呢？」

　　燕元瀾見他一味纏夾，卻也無法解釋，楊清早已怒不可遏，一尺平掃而至，口中還怒罵道：

　　「老殺才，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搜奇客一掌橫封出去，口中呵呵笑道：

　　「老夫年歲已高，不敢煩勞大嫂管教！」

　　掌風霸凌絕倫，反將楊清逼退數步，怔在一旁發呆，好半天才回過味來，厲聲大叫道：

　　「老殺才，你叫什麼名字？」

　　搜奇客微笑道：

　　「大嫂已經替我取了名字，何必還費事多問呢，老夫雖有一個名號，卻不如『老殺才』三個字叫起來動聽！」

　　楊清氣得渾身亂顫，搜奇客又笑起來。

　　楊清的臉色泛紫色，手捧玉尺慢慢朝他逼近。

　　搜奇客雙手連搖道：

　　「別過來，別過來，老夫早年也是個風流人物，見了大嫂這一身好皮膚，實在心癢難禁，我們年紀大的人總得給年青人做個好榜樣，大嫂！你別害我老頭子晚德不修，給人家小伙子看笑話！」

　　揚清咬著牙齒獰聲道：

　　「老殺才，現在我由你口齒輕薄，一會兒就要你好看！」

　　搜奇客笑著道：

　　「老夫雞皮鶴髮，有什麼好看的，好看的是人家小伙子，可是他眼高於頂，瞧你不上眼……」

　　楊清獰容滿臉，又是一尺點到，直取搜奇客小腹重穴，搜奇客蹲身撐臂一格，又將楊清推後幾步笑道：

　　「大嫂！這地方可不能亂點，老頭子氣血衰枯，你急也急不來，聽說弱柳別莊有好酒可以助興，回頭我們喝上兩杯，說不定可以一效犬馬之勞，現在你可別亂掏亂摸的，那多難看！」

　　楊清一連兩招，俱為搜奇客逼退，玄天玉尺好似對他完全無效，不由得驚怒交加，厲聲叫道：

　　「老殺才，你究竟是誰？」

　　燕元瀾見楊清連連受窘，心中反替她難受，怕搜奇客又要出言調侃她，連忙在旁答道：

　　「這是那春霖前輩，江湖尊稱搜奇客！」

　　楊清聽了這名字微微一呆才道：

　　「搜奇客我只知你專搜一切奇聞異事，卻不知你還有一身好功夫！」

　　「好說，好說，大嫂太客氣了，老夫除了搜奇聞秘事外，還好搜羅奇珍異寶，一身功夫不算太好，這嘴上油腔滑調卻有專長，大嫂以為如何？」

　　楊清憤然道：

　　「老而不死是為賊，你豈止油腔滑調，簡直是不要臉！」

　　搜奇客大笑道：

　　「過獎，過獎，大嫂若不是這一身打扮，老夫也不敢風言風語，弱柳別莊不是艷名盛傳，老夫也不會如此相對，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大嫂應當多反省自己！」

　　楊清被他說得氣憤填膺，口中牙齒咬得格格直響。

　　燕元瀾瞧著很不過意，忙代為解釋道：

　　「前輩不要誤會，楊莊主門下也許不拘形跡，可是莊主本人卻是玉骨冰心……」

　　搜奇客對他露齒一笑道：

　　「老弟，你別太信任女人，她要是好人，怎會那副模樣對你，別看她年紀大上你一倍，實際上她對你還真有點意思呢……」

　　燕元瀾怫然不悅地道：

　　「前輩別胡說，楊莊主乃……」

　　搜奇客微笑道：

　　「瘦西子楊清乃谷中蘭紅粉膩友，不過……」

　　燕元瀾驚叫道：

　　「前輩怎生知道……」

　　搜奇客道：

　　「老夫既號搜奇，這等隱聞秘事如何會不知！」

　　楊清臉上的怒容突消，更以一種奇特的表情道：

　　「你還知道多少？」

　　搜奇客亦臉泛奇容道：

　　「我全知道！」

　　楊清道：

　　「不可能！」

　　搜奇客道：

　　「我不但知道你與谷中蘭的事，更知道你為什麼要恨令孤璞，還知道谷中蘭為什麼先跟你好了一陣，又突然又背你而去……」

　　楊清的臉色突然變為異常醜惡，怪聲叫道：

　　「住口！」

　　搜奇客果然不說下去，微微地笑道：

　　「是你要我說的！」

　　楊清臉色陰晴不定，陷入極度的激動中。

　　燕元瀾卻聽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出聲問道：

　　「前輩，到底是怎麼回事？」

　　搜奇客詭異地一笑道：

　　「老夫一生唯一的好處是守口如瓶，所以才能搜得那麼多的秘密，譬如海納百川而不洩，這才是守珍之道！」

　　燕元瀾道：

　　「這也不盡然，滄海納百川之水，為烈日暴曬，化成水氣，凝為雨霖，逐於川流，此乃自然循環之理！」

　　搜奇客一怔道：

　　「老弟！你把我駁倒了，看樣子我該告訴人才對……」

　　燕元瀾道：

　　「不！不需要，在下方才已經問得冒昧，這些是別人的私事，尤其牽涉到我恩師與谷師叔，於理我不該知道……」

　　楊清突然一掠長髮，緩緩地道：

　　「他不說我說，本來我認為這是一個絕對的秘密，想不到居然還是有人知道，與其讓你視為隱秘，倒不如由我自己來公開……」

　　搜奇客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楊清又一嘆道：

　　「搜奇客，你真厲害，你不但挖出我心中的秘密，連我已經埋葬在靈魂深處的隱秘都瞞不過你！」

　　燕元瀾道：

　　「所以人不可以有秘密，藝有未曾經我學，事無不可對人言，人苟無隱私，則無弱點，雖手不能縛雞，亦足乎面千萬人而不懼，至大至剛！」

　　楊清想了一下才道：

　　「這不是隱私，而是我心中的一段恨事，當我二十歲時，由於家學淵源，再加上我父親的聲名，使我在江湖上出足了風頭，有很多知名的江湖人出頭向我求親，可是我都沒放在眼中，直到有一天，終於有一個男人打動了我的心，引起了我對男性第一次愛慕……」

　　燕元瀾忙道：

　　「那是谷師叔！」

　　楊清搖搖頭，一字一句地道：

　　「不！是令狐璞！」

　　燕元瀾失聲道：

　　「是我恩師？」

　　楊清道：

　　「不錯！那時他還年青，他長得不算英俊，可是有一種天馬行空的無羈性格，那種豪放的男子氣概，正是我們練武女子心中的偶像，我們在無意中邂逅，我立刻全心全意地愛他，可是他卻毫不動心……」

　　搜奇客突地插口道：

　　「他心中另有所屬！」

　　燕元瀾驚奇得張大了嘴，楊清卻瞟了搜奇客一眼道：

　　「什麼都瞞不過你！」

　　搜奇客聳肩一笑，楊清乃繼續道：

　　「他愛的女子的確很美，我初嘗苦果，心中倒不太難受，因為我又遇到另一個男子！」

　　燕元瀾道：

　　「這回是我谷師叔了！」

　　楊清點頭道：

　　「不錯！那時南龍北鶴已齊享盛名，更難得的是谷中蘭孤芳自賞，心中並沒有其他女子的印象，我們相處了一段時間，雙方已瀕愛河的邊緣，誰知在無意間，我流露出曾經傾心過令狐璞的事，谷中蘭一怒之下，便不告而別，從那時候起，我便沒有再見過他……」

　　搜奇客大笑道：

　　「北鶴南龍一時雙絕，谷中蘭怎肯屈居在令狐璞之後！」

　　楊清恨聲道：

　　「不錯！可就是這一點男子的虛榮心使我抱恨終身！因此我恨透了男人，誓必殺盡他們而後快，尤其是北鶴南龍，我不置他們於死地，絕不干休！」

　　燕元瀾至此才算明白這一段公案，心中對楊清同情之念油生，口中卻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搜奇客笑道：

　　「北鶴南龍數十載較技未分上下。其實在一開始，南龍就輸了一著，到底是鶴高於龍！」

　　燕元瀾道：

　　「恩師與谷師叔自黑森林劫火後，已經洗卻名心，根本不理這些虛套了……只是我還有一點疑問，我恩師鍾情的那個女子，後來怎樣了？」

　　楊清欲言又止，臉色瞬息萬變。

　　搜奇客卻笑道：

　　「這又是他們的另一項比賽，谷中蘭一怒而走，心有不甘，轉去追求那個女子，這次他們可是平分秋色，那女子難以取捨，只好嫁了第三者，她是兩者無法得兼，楊莊主可是求其一而不可得，好在大家都沒有得到，不過北鶴南龍的氣度恢宏，得知那女子嫁人的消息後，彼此一笑而罷，不如你楊莊主那樣心腸狹窄！」

　　楊清又變色怒道：

　　「老殺才，你口中留些分寸！」

　　搜奇客大笑道：

　　「我就是找不到理由跟你翻臉，你要打最好！別仗著你那把玄天玉尺，老夫若無防備，豈會貿然現身！」

　　燕元瀾至此才明白搜奇客何以突然來此，微憤地道：

　　「原來前輩又是為搜奇而來！」

　　搜奇客笑道：

　　「當然！老夫嗜寶成性，好容易打聽得此地有一件至寶，更費了無數心力，覓得雲貴的無心草製成一件背心……」

　　燕元瀾詫聲道：

　　「無心草能剋制玄天玉尺嗎？」

　　搜奇客點頭道：

　　「玄天玉尺能吸百物之精，唯此草無心，心為精之源，無心源不枯，玄天玉尺自然就失效了！」

　　燕元瀾默然，心中頗不齒搜奇客之所為。

　　搜奇客卻笑道：

　　「老弟！你別對我不滿意，要不是我來得巧，你那條命就沒有了，我們的楊莊主可更要抱恨終天了！」

　　楊清怒罵道：

　　「老殺才，你又胡說些什麼？」

　　搜奇客微笑道：

　　「古井波起，寒山雪溶，你關了幾十年的心，又要我替你敲開不成！算了吧！大家留些和氣好！」

　　楊清紅著臉道：

　　「胡說！」

　　搜奇客道：「老夫從不亂說一句！」

　　楊清呆了一下，突地擲下手中玉尺，回身如飛而去！她走的方向不是回樓，而是朝莊外急奔，只一會兒，便看不見影子了！

　　搜奇客含笑在地下拾起玉尺，回頭對燕元瀾道：

　　「老弟！我給你一個忠告，女人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一樣東西，也是最猜不透的一種東西，更是最靠不住的一種東西，老夫雖好搜奇，卻不敢搜羅此世上最奇之物……」

　　燕元瀾還望著楊清的去路呆呆地發怔，根本沒有聽清搜奇客的話，搜奇客望著他笑問道：

　　「老弟！你在想些什麼？」

　　燕元瀾頭也不回地道：

　　「我在奇怪她為什麼好好地放棄玉尺，不戰而退！」

　　搜奇客一笑道：

　　「她不但放棄了玉尺，連弱柳山莊這一片基業也放棄了，這一去天涯海角，大概很難再找到她的蹤影！」

　　燕元瀾奇道：

　　「這是為什麼？」

　　搜奇客道：

　　「為我最後那幾句話！」

　　燕元瀾不信地道：

　　「我只記得什麼古井波起，寒山雪溶，這幾句話當真有那麼大的作用？」

　　搜奇客道：

　　「正是，信不信由你，有朝一日你對女人多了解一點時，就會明白了，現在老弟在此尚有何未了之事？」

　　燕元瀾依然是一頭霧水，但已無心繼續去思索，急忙道：

　　「有！首先我要到柳葉小築中將我師妹及穆大哥救出！」

　　搜奇客奇道：

　　「穆公子與紀女俠也失陷在此？」

　　燕元瀾道：

　　「他們早一月就來了，無意中服下了失功散！功力盡失，無力脫出，我必需盡速恢復他們的功力，繼續追尋森林劫火之事！」

　　搜奇客沉吟片刻才道：

　　「救他們也許簡單，恢復功力卻殊為不易，失功散是楊家獨傳秘藥，楊清這一跑，尋她頗費周章，老弟！你怎麼不早說呢？」

　　燕元瀾大驚失色，吃吃地道：

　　「我對藥物之事根本一點不懂，否則何至於此……」

　　搜奇客安慰他道：

　　「別著急！慢慢再想法子吧，先見到他們再說！咱們先上柳葉小築去，你知道在哪裡嗎？」

　　燕元瀾又泛起難色道：

　　「我也不曉得，據說這地方十分隱秘！」

　　搜奇客道：

　　「沒關係，楊清跑了，這兒還有其他女子，隨便抓上一人，要她帶路就行了！」

　　燕元瀾忽而想起老蒼頭之言，苦笑著臉道：

　　「這恐怕也行不通，據我所知，那地點除楊清外，僅只有另一個女子曉得，可是……她已經死了……」

　　搜奇客呆了一呆，片刻才道：

　　「沒關係，反正離不開這莊子，我們一處搜上一遍，一定可以找到的，此地不過是一些門戶之學，豈能難倒老夫！」

　　「那就要麻煩前輩多費心了，在下對陣圖之道是一點不懂的！」

　　搜奇客不通道：

　　「老弟！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從莊外到此地，門戶變化重重，老弟說是一點不懂，寧非欺人之語！」

　　燕元瀾急道：

　　「再晚並非說謊，從莊外至此，再晚是由於別人指引！」

　　搜奇客看了他一眼笑道：

　　「這話倒可信，那指點之人一定是個女孩子！」

　　燕元瀾紅著臉低頭不語，搜奇客卻大笑道：

　　「老弟真是艷福無窮，一生消受美人恩，狂人島上兩個艷姬為你改邪歸正，抵死相隨，此地又有個絕色少女……」

　　燕元瀾紅著險道：

　　「前輩別取笑，那指引之人，是蒙面對我的，她廬山真面目如何，在下並不知道，僅從聲音身材上得知她是女子，而且她好像不是莊內的人！」

　　搜奇客微異道：

　　「不是莊內人，從何得知莊內機密？」

　　燕元瀾道：

　　「這個再晚倒不清楚，再晚僅知她與楊清關係頗深，然而由她的言行看來，絕非莊內之人！」

　　搜奇客笑道：

　　「不見真面目而能知其言行，老弟真不愧為紅顏知己，不過話又說回來，以老弟此等人品，老夫若是女身，再年輕十二三十年，亦必鍾情不可，怪不得楊清要溜走了！」

　　燕元瀾一怔道：

　　「前輩不可以亂編排楊莊主！」

　　搜奇客大笑道：

　　「楊清心目中只有兩個男人，一個是豪情萬種的北鶴，一個是人世俊品的南龍，你剛好兼具兩個人的優點，又是他們兩人的親傳弟子，怎不令她古井生波，寒山雪溶！」

　　燕元瀾驚道：

　　「原來前輩那兩句話是指此而言！」

　　搜奇客笑道：

　　「若不是一語道破她的心事，她怎會倉皇而遁！」

　　燕元瀾搖頭道：

　　「不可能，楊莊主差一點就殺了我！」

　　搜奇客嘆了一口氣道：

　　「我真跟你講不明白，楊清第一次要殺你，那時我距離甚遠，鞭長莫及，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你那小白臉的外型使她不忍下手，第二次她是想開了，絕對無法得到你，所以才立意毀之，我也趕上了，這是女子最微妙的心理，老弟是聰明人，應知老夫老眼不花！」

　　燕元瀾怔怔地聽罷，長嘆一聲，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搜奇客微微一笑道：

　　「找路去吧！你總算明白一點了！常言道，紅顏禍水，但是依我看來，漂亮的小伙子才是真正的禍水！」

　　燕元瀾紅著臉不開口，默默地跟在搜奇客之後，繞過凝翠樓，直向另一個方向的大路尋去。

　　二人踏步如飛，哪消片刻，已走出很遠，搜奇客一邊走，一邊以他精明的眼睛，四下搜索著。

　　又走了片刻，搜奇客不禁出聲道：

　　「怪了，看來楊清還當真高明，這一路行來，雖然處處皆是柳樹排列，然而逢門必兇，難道竟無一條生路？」

　　燕元瀾突然道：

　　「前輩還記得王屋山中的佈置嗎，也許楊清是與前輩一樣心思，反其道而行之，以收置之死地而後生之效。」

　　搜奇客搖頭道：

　　「我何嘗沒想到，可是這柳樹之變化，明明是個正八卦之象，而外面卻只有死門一象，門門皆死，活路何求？」

　　燕元瀾也跟著他去慢慢尋視，八卦陣圖，他約略還懂一點，發現搜奇客說得一點都不錯，這柳樹錯綜複雜，門戶洞開，門門都是死象，使人舉棋不定，竟不知何去何適何從。

　　又轉了片刻，眼看已到柳林盡頭，再過去便是繞莊的長河，河外另是一片原野，柳葉小築當不可能在外面，搜奇客已停止腳步，在那兒靜靜地思索，燕元瀾閒極無聊，伸手拉下一根柳條，在手中拗著解悶。

　　拗至柳梢處，不覺微微失聲道：

　　「這柳樹真怪，現在尚是數九寒天，怎地枝頭已有一點青綠，春光何處透，且問柳梢頭！」

　　搜奇客將手一拍叫道：

　　「有了！」

　　說完立刻縱身上了樹梢，四下一望，回頭點手道：

　　「老弟！上來吧，真是一言驚醒迷中人！」

　　燕元瀾跟著他上了樹梢，二人像兩隻蜻蜓似的釘立在脆弱的柳枝上，燕元瀾興奮地道：

　　「前輩已找到去路了？」

　　搜奇客微笑道：

　　「不錯，多虧你點破了一下，使我想得其中奧妙，這柳葉小築四字，起得大有學問！」

　　燕元瀾不解道：

　　「再晚生性愚魯……」

　　搜奇客笑道：

　　「由於你唸了兩句詩，使我想到了柳葉應該是在枝上的，我們在樹根樹幹上去找，自然是白費心機了！」

　　燕元瀾欽佩地道：

　　「前輩心細如髮，現在又將如何取道呢？」

　　搜奇客道：

　　「那又是你的指點了，方才你折下的柳枝，名曰寒柳，專在雪中萌芽，春時落葉，為期甚短，於尋常柳樹，葉枯之期恰恰相反，此樹甚是名貴，楊清卻用來作指示門戶，真是匪夷所思，現在咱們只需按照枝頭泛青之處走去，必不會錯！」

　　燕元瀾聞言放眼望去，果見一片枯黃中，間或點綴著一小塊淡青，不禁興奮地道：

　　「前輩說得不錯，眾樹枯時青為記，眾樹青時黃作標，楊清以此作為盛衰之警惕，頗足發人深省！」

　　搜奇客微笑道：

　　「別去管她立意如何了，去路已得，咱們快走吧！」

　　二人遂踏著柳梢，當作陽關大道，步步向前行去。

　　燕元瀾邊行邊道：

　　「前輩，再晚有些不明白，這一片柳林，如何便算得是陣圖，假使走錯了又待如何？」

　　搜奇客莊容道：

　　「老弟別小看了這一片柳林，內隱鬼神莫測之機，不慎錯踏一步，便大羅金仙也承受不住，我們不妨試一下！」

　　說完游目四顧，在不遠的樹椏上發現一隻失群的寒鴉，搜奇客伸掌向內一招，居然將那隻烏鴉凌空吸了過來。

　　燕元瀾動容道：

　　「前輩凌空吸物的掌力已臻化境矣！」

　　搜奇客微微一笑，並不答話，卻伸手將那隻烏鴉擲至十數丈外的柳樹叢中。

　　鴉影甫落，立見樹枝一陣晃動，隱聞風雷之聲，瞬息之間，羽毛紛飛，那頭烏鴉已成了一團肉屑。

　　燕元瀾咋舌道：

　　「想不到這其中有如許厲害！」

　　搜奇客得意地笑道：

　　「此中乃巽風震雷之部，其他如坎水離火等部，奧妙尤見無窮，舉凡血肉之軀，當之立成粉屑……」

　　燕元瀾望著那頭烏鴉的遺骸，不禁惻然道：

　　「只可憐那頭烏鴉，無端作了犧牲品……」

　　搜奇客不以為然道：

　　「這等無知禽性，百死不足惜，老弟！男子漢大丈夫，要看得開想得透，婦人之仁，最易誤事！」

　　燕元瀾心中一凜，口中不說，心下頗不是味！

　　搜奇客卻高興地大笑起來，笑聲中大步向前飛躍，燕元瀾默然地跟著，讓腳下的柳梢似流水般的滑過。

　　又走了片刻，但見柳林深處，露出一塊空地，茅亭竹舍，假山花圃，居然別有一番風味！

　　一個女孩子坐在假山石上，手捧穀粒在餵著一群鴿子，那女孩子的身形十分窈窕，由於背對著他們，只能看見她長長的髮辮。

　　「這大概是令師妹吧，到底是名門弟子，心胸脫俗，在這種困境中，居然還有如此閒情！」

　　燕元瀾卻神色激動，閉口不語。

　　這女子的身段不像紀媚，紀媚要比較婀娜剛健一點，可是這身形卻又十分熟悉，像煞他心中的另一個影子。

　　搜奇客的聲音驚動鴿群，紛紛地撲翅飛去。

　　那女子詫然地轉過身來，一雙明澈無邪的大眼睛裏透出無限的歡欣，飛也似地撲過來歡叫道：

　　「燕子！真是你來了，我找得你好苦！」

　　這女子正是邛崍山中，奇緣谷府的無邪玉女雍冰。

　　她見了燕元瀾，好似喜極忘情，一把抱住他，大眼睛中撲簌簌地淚珠直掉，明眸如盈滿的秋池……

　　燕元瀾神情激動，由她擁抱著，竟不知語從何起！

　　雍冰高興了一陣，又娓娓地訴說道：

　　「燕子！我想得你好苦，剛才我還拜託那些鴿子，請它們飛出去的時候，帶個信給你，告訴你我在這兒……」

　　燕元瀾被她無限的純情感動得有點莫可名狀，忘情地撫著她的長髮，喃喃地道：

　　「雍……冰……你怎麼到這兒來的？」

　　雍冰擦一擦眼淚道：

　　「你不聲不響地走了，把我急病了，師父們沒辦法，只好帶著我出來找你，後來碰到一個人，說是你的朋友……」

　　燕元瀾心中一動，忙問道：

　　「那是誰？」

　　雍冰眨著大眼睛道：

　　「是一個男人，年紀跟你差不多，叫做尹江其，燕子！那個人很好，他真是你的朋友嗎？」

　　燕元瀾點點頭，但立刻接著問道：

　　「他對你說些什麼？」

　　雍冰想了一下道：

　　「什麼也沒有說，他只告訴我們說你在這兒！」

　　燕元瀾吁了一口氣道：

　　「這就好了……」

　　雍冰奇怪地道：

　　「好些什麼？」

　　燕元瀾發覺自己失了口，連忙掩飾道：

　　「沒什麼，我在這兒果然看到了你，不是很好嗎？那個尹江其呢？他到哪兒去了？」

　　雍冰道：

　　「不知道！他把我們帶來後，就把我安排在此地，叫我在此等你，我等了三天，你果然來了！」

　　「是尹江其帶你到此地的？他的人呢？」

　　雍冰道：

　　「他昨天還來看我，說你快到了，就是今天沒有來！」

　　燕元瀾摸著頭皮道：

　　「奇怪！」

　　雍冰詫道：

　　「奇怪什麼？」

　　燕元瀾眉頭一皺道：

　　「沒什麼！你的兩位師父呢？」

　　雍冰道：

　　「不曉得啊，我是一個人到這裏來的，師父在三天前送我來後，就被尹江其帶走了，住在另外的一個地方。」

　　燕元瀾驚問道：

　　「這兒沒有別人了？」

　　雍冰道：

　　「沒有了，所以我寂寞死了，每天只好陪鴿子們玩……」

　　燕元瀾皺著眉頭對搜奇客道：

　　「前輩：我們恐怕找錯了，此地不是柳葉小築！」

　　搜奇客摸著短須道：

　　「這我早就知道了，你瞧茅屋上不是寫得很明白嗎？」

　　燕元瀾抬頭一看，倒不禁呆住了。

　　他方才只顧與雍冰敍舊，沒有注意到茅屋正中懸著的匾額，上面赫然寫著「來燕居」三個大字，字痕猶新！

　　搜奇客笑著道：

　　「來燕居中燕歸來，老弟，此地彷彿專門為你而設的呢！」

　　燕元瀾紅著臉道：

　　「前輩又在開玩笑了，這不過是偶然巧合……」

　　搜奇客道：

　　「且不論是否巧合，只是你們所說的那個尹江其將我攪迷糊了，弱柳別莊中向無男賓，此人出入此莊，彷彿又與楊清頗有淵源……」

　　燕元瀾道：

　　「再晚也不過與他在路上偶然相識，弄不清他的來龍去脈，而且這裏的事，再晚也越來越糊塗了！」

　　他故意淡淡地提起尹江其，正因為怕說出將雍冰情讓之事，搜奇客雖然覺得他言有未盡之處，倒也不便追問。

　　大家靜了一下，燕元瀾道：

　　「柳葉小築沒找到，我們還得馬上行動！」

　　雍冰一聽要走，連忙道：

　　「燕子！這次你可不能把我一個人撇下，偷偷地就溜了，你上哪兒，我跟到哪兒，上天入地，我都要跟著你！」

　　搜奇客大笑道：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作連理枝，老弟！這下子你可不能否認你艷福齊天了吧！」

　　燕元瀾脹紅了臉說不出話來，雍冰望著搜奇客笑道：

　　「老頭兒！你說得很有意思，比翼鳥、連理枝，這聽起來多美啊，不過艷福齊天是什麼意思？」

　　燕元瀾急忙拉了她一把，又對搜奇客道：

　　「她天真未鑿，接觸人世無多，前輩請不要介意！」

　　搜奇客大笑道：

　　「沒關係！這無邪玉女口中的老頭兒，比楊清叫我老殺才動聽多了，姑娘就叫我老頭兒吧！至於艷福齊天……」

　　燕元瀾立刻又現出窘急之狀，搜奇客一笑繼續道：

　　「就是說我們燕老弟得到你這麼一位玉人相伴，福氣很好，我很羨慕他！」

　　燕元瀾這才舒了一口氣，雍冰卻展顏笑道：

　　「謝謝你！老頭兒！上次在邛崍山賭賽青白玉杖的時候，你輸得雖然冤枉，卻表現很大方，我就覺得你是個好人，現在我覺得你更好了！」

　　搜奇客微笑道：

　　「謝謝！得姑娘一讚，勝似千萬人香燭供養，老夫深感榮幸，好人雖然難做，可是老夫發誓在姑娘之前，絕對不做壞事！」

　　燕元瀾心中一動，雍冰卻仍是憨嘻嘻地笑著！

　　搜奇客頓了一下道：

　　「救人要緊，咱們該動身了！」

　　燕元瀾點點頭，雍冰卻問道：

　　「你們還要救誰？」

　　燕元瀾道：

　　「現在沒時間告訴你了，以後再說吧！」

　　雍冰點頭道：

　　「可以！我可不大懂事，你不告訴我也沒有關係，只要讓我跟著你，我可以跟啞師父學，一句話都不講！」

　　燕元瀾無限感動，握著她的一隻柔腕道：

　　「冰！別太自卑了，以你這樣聰明，只要有人稍加開導，你什麼都可以馬上學會的！」

　　雍冰默默地隨他的情意，搜奇客卻感慨地道：

　　「以姑娘這等渾樸天真，最好永遠都不要學習人世的奸偽，世間最可貴者，莫過於赤子之心！」

　　燕元瀾連連催促道：

　　「走吧！走吧！」

　　依然是由搜奇客領先上了樹梢，雍冰怕燕元瀾將她撇下溜了，燕元瀾剛拔步，她立刻跟著縱起，卻在燕元瀾之先上了樹，燕元瀾微驚道：

　　「冰！你的功夫進步了不少！」

　　雍冰得意地笑道：

　　「我七陽神功全練成了，以後要打架的時候，我幫你的忙，現在兩個師父合起來也打不過我了！」

　　搜奇客在前含有深意地朝後瞥一眼，燕元瀾卻誠心正意地開導她道：

　　「冰！學功夫不是為了打人的，你七陽神功威力很強，更不可以隨便動手打人，你要牢牢記住！」

　　雍冰點頭道：

　　「我記得的，我不打好人，壞人也不打嗎？」

　　燕元瀾含著笑道：

　　「壞人當然要打，可是你怎麼分別好人與壞人呢？」

　　雍冰想了一下，眨著大眼睛道：

　　「我聽你告訴我！」

　　對著她這種無限的信任，燕元瀾只得感嘆地搖搖頭。

　　她們口中在談著話，腳下可沒有停步，走出盞茶時分，搜奇客頓立止步遙望道：

　　「這次再也不會錯了！」

　　這是一所建設得十分精緻的庭園，雖在數九寒天，依然各處開滿下瑤花琪草，與四外蕭瑟的柳林很不相稱。

　　朱欄雕棟的華亭上面置著大理石的桌凳，兩個華服錦衣的青年男女正在對弈，他們身旁各坐著一個老者觀戰，亭旁有一個十二三歲的俊美女婢，在扇爐烹茶。

　　亭外的草坪，有麋鹿嬉遊，有彩羽的孔雀漫步，乍然望去，這幾乎是一片蓬萊仙境，根本不像人間。

　　華服少年沉吟片刻，在枰上落下一子笑道：

　　「這一來你的長龍切斷了，首尾無法兼顧……」

　　少女含笑地在他後方押上一子，提去了一大片，然後笑道：

　　「別得意，我早防到你這一著了，所以預佈先機，兵法所謂攻心為上，我就是利用那條首尾難兼的長龍以驕敵志，使你認為已處於必勝之境，然後釜底抽薪……」

　　少年將枰上棋子拂亂，訕訕地笑道：

　　「湄妹！你真厲害，可是你如果事事都如此佈局，我們今天也就不會陷入這種困境了！」少女微笑道：

　　「我本來是很注意的，可是你偏要說楊清跟你外祖母有舊，白老婆婆名滿天下，誰還敢動她外孫的主意！」

　　少年臉紅紅地道：

　　「湄妹！你別挖苦我了，進門的時候，她們是很客氣，我怎會想到酒中有鬼呢！但願元弟來時，別上這個當才好！」

　　少女托腮沉思道：

　　「師哥大概不致於吧，他自己江湖閱歷雖淺，那一對侍婢可是老江湖了，絕不會讓他吃那個虧的，只是……照時間計算，他們也該到了！」

　　少年道：

　　「我想他們已經到了，本來那個姓屠的女子每天都會來一次的，昨天她就沒有來，今天又沒有來……」

　　少女斜瞟他一眼道：

　　「才兩天不見，你就念念不已……」

　　少年連忙辯解道：

　　「湄妹！你想到哪兒去了，那女子姿色雖然不惡，怎及你千萬分之一，再說我從來就沒有跟她搭訕過！」

　　少女轉著眼珠笑道：

　　「這正證明你心中有病，否則你為什麼連話都不敢跟她講！」

　　少年此時也看出少女是故意在跟他開玩笑了，遂也涎著臉道：

　　「美玉在胸，頑石自無顏色！」

　　少女飛紅了臉，白了他一眼嗔罵道：

　　「貧嘴！」

　　少年得意地笑了起來，旁邊的兩個老者卻不約而同地長嘆了一口氣，少年男女立刻警覺地收斂了笑容。

　　少女整一整顏色，輕聲地道：

　　「前輩可是又在思念令徒了？」

　　少女身旁的老者用手比了一陣，對坐的老者愀然道：

　　「是的！我們到了此地，就與冰兒分了手，不知那孩子此刻怎麼樣了，這兩天連姓尹的也不露面了……」

　　少女柔聲寬慰道：

　　「前輩不必懸心，雍姑娘心地純潔，任何人也不忍加害於她，那尹江其雖是我師兄的朋友，也一定會對她很好，只是我很奇怪那姓尹的，不知是何身份，竟然能自由出入弱柳別莊之各處禁地！」

　　啞老者比劃一陣後，四人俱陷入默思。

　　這一對老者，正是邛崍雙奇──天聾地啞，少年是穆如春，少女是紀湄，四人懼被困在這柳葉小築中，度日如年，憂心如焚。

　　穆如春與紀湄功力全失，蛙步為難，天聾地啞雖然功夫俱在，卻也闖不出錯蹤複雜的柳林陣，因此每日雖有甘旨美酒，大家俱是食之無味，終日愁眉相對！

　　默然良久，穆如春一陣長嘆道：

　　「空有凌雲志，奈無縛雞力……」

　　一聲未歇，身後有人接口道：

　　「且喜花酒人相對，偷得浮生半日閒！」

　　穆如春駭然回顧，不禁喜極而叫道：

　　「元弟！你終於來了！」

　　紀湄亦興奮無比地撲了過來，另一邊的天聾地啞，見到神光煥發的雍冰，老淚縱橫，欲言無語……

　　一行人異地相逢，俱有恍同隔世之感！

　　等大家都激動過一陣，燕元瀾才詳細地把自身經歷說了一遍，將眾人聽得如癡如呆！

　　由於天聾地啞在側，燕元瀾當然只好將關於結識尹江其的事，約略帶過，僅講到幸蒙他留贈寶珠，才免除了許多艱險，搜奇客忽地動容，幽聲問道：

　　「燕老弟能將寶珠一觀否？」

　　燕元瀾慨然道：

　　「這有何不可！」

　　說著就在頸間將巨珠解下遞過，搜奇客接在手中，把玩良久，目中異光略閃即過，然後含笑還給燕元瀾道：

　　「當真是稀世名珍，老弟宜妥為保存！」

　　燕元瀾一面特珠子掛回頸上一面道：

　　「明珠雖好，倒底不是我自己的東西，他日見到那尹江其，還是還給他的好，這等稀貴之物，萬一不慎遺失，賠償起來卻沒有辦法！」

　　穆如春望著搜奇客道：

　　「前輩見多識廣，當知此珠之來歷！」

　　搜奇客輕輕一笑道：

　　「實不相瞞，老夫雖然見過不少珍奇之物，卻不知此珠的來龍去脈，不過想來總是一件異寶！」

　　燕元瀾微感失望道：

　　「博聞如前輩，也不知此珠來歷，看來……」

　　搜奇客連忙道：

　　「老弟無須掛慮，好在此珠的原主也在此處，找到他一問不就明白了，現在你們都見了面，出林之法，老弟也知道了，老夫有事，想先行一步……」

　　說著就待離去，燕元瀾忙道：

　　「前輩請等一下，再晚還有事請教！」

　　搜奇客道：

　　「老弟還有什麼事？」

　　燕元瀾道：

　　「家師妹與穆大哥的功力如何恢復……」

　　搜奇客皺眉道：

　　「這個老夫方才已經說過了，一個是找到楊清，另一個辦法是……」

　　燕元瀾急忙問道：

　　「是什麼？」

　　搜奇客大笑道：

　　「穆少俠的外祖母白老婆婆乃天下第一醫道聖手，她或許會有辦法的，老弟來問我豈非捨近而求遠！」

　　燕元瀾失望地哦了一聲，搜奇客已如一隻巨鳥似的撲上林梢，幾個起落，即告消逝不見！

　　燕元瀾回轉頭來對穆如春道：

　　「大哥！令外祖母真的有辦法？」

　　穆如春苦笑著道：

　　「我也不曉得，只得去求她老人家試試看，不過外祖母此刻遠在青海黃河源頭星宿海畔，迢迢萬里，我與湄妹都失去了功力，趕起路來，頗費時日！」

　　燕元瀾想了一下道：

　　「路遠倒無所謂，可以覓取馬匹代步，再由小弟護送前往……」

　　紀湄立刻道：

　　「不行！師兄，你不能送我們去！」

　　燕元瀾愕然道：

　　「為什麼？」

　　紀湄正容道：

　　「我們的功力還是小事，最要緊的是師父交給我們的任務，好容易找出一點頭緒，你應該接著追尋下去，此去青海，往返共需七八個月的時間，那時再要追查線索的話，豈不是又得從頭開始……」

　　燕元瀾臉有難色沉吟不語，天聾已由地啞的手勢上得知一切，此刻突然發話道：

　　「少俠倘是不嫌老朽無能，敝兄弟願意護送二位前去。」

　　燕元瀾喜道：

　　「二位老輩若是肯幫忙，再晚感激不盡！」

　　天聾道：

　　「只是小徒卻要麻煩少俠照顧了！」

　　燕元瀾又是一怔，天聾微帶不悅地道：

　　「我們雖從少俠留書上得知少俠之用心，可是小徒一往情深，盡傾少俠之身，這次間關萬里，亦為尋找少俠！」

　　紀湄亦在旁催促道：

　　「師兄！你就答應了吧！」

　　燕元瀾浩嘆道：

　　「燕某並非太上，焉能忘情，實在是因為祁連之約，為期已在不遠，怕耽誤了雍姑娘……」

　　雍冰突然悠悠地道：

　　「燕子！我知道你快死了，可是我不在乎，我只想趁你活著的時候，能跟你在一起，當你死後，我就會守在你的墳墓旁邊，每天陪著你說話，告訴你外面的情形，唱歌給你聽，免得你在地下寂寞……」

　　玉女純情，訴來彌足動人，燕元瀾不禁握著她的手，哽咽地道：

　　「好吧！冰！你跟著我，只要我活著一天，我發誓不離開你……」

　　天聾地啞欣慰地擁在一起，紀湄和穆如春也都不自而然地靠緊一點，幾個人都陷入沉默中了。

　　等了良久，穆如春忽然發現柳林遠處的天空沖起一道黑煙，中間還夾著火光，不由驚呼道：

　　「不好！那兒失火了！」

　　燕元瀾抬頭一望道：

　　「那是弱柳別莊的正屋，那兒又發生什麼變故不成？我們快看看去，戒惡跟無癡還在外面呢！」

　　當下由雍冰背著紀湄，燕元瀾背起穆如春，一行踏著柳梢，直向失火的方向前進，走了一刻，林盡上路，不一會兒趕到火場，只見弱柳別莊到處都是烈焰熊熊，花戒惡與秦無癡兩個人還拿著火把，到處找屋燒。

　　燕元瀾把穆如春放下，趕過去喝道：

　　「無癡、戒惡！你們幹什麼？」

　　花戒惡見燕元瀾來了，將手中火把擲到火堆中笑道：

　　「奉命行事！」

　　燕元瀾驚道：

　　「奉誰的命？」

　　秦無癡也跟著過來道：

　　「那個救我們的女子呀！她告訴我們說楊清跑了，莊上其他人也散了，這所莊園中到處都是罪惡，不如一把火燒了乾淨！」

　　燕元瀾急問道：

　　「她人呢？」

　　花戒惡道：

　　「走了！」

　　「走了？」燕元瀾不自主的驚問。

　　花戒惡點頭道：

　　「走了！留下兩句話就走了！」

　　燕元瀾急問道：

　　「什麼話？」

　　花戒惡掏出一張字箋，上面仍是那娟秀的字跡寫道：

　　「斯人已化黃鶴去，明珠留結他日緣！」

　　燕元瀾看完後，略一思索，才喃喃地道：

　　「明珠留結他日緣……原來她就是尹江其！」

　　花戒惡微笑道：

　　「如何！我早說那個尹江其是女子，您不相信，她自稱萍聚人，除了尹江其外，萍水一聚者，尚有何人？」

　　燕元瀾皺著眉頭道：

　　「可是她究竟是誰呢？怎麼又跟弱柳別莊有關係呢？」

　　秦無癡笑道：

　　「這就不知道了！」

　　燕元瀾又問道：

　　「她是什麼樣子的？」

　　秦無癡道：

　　「她對您都是蒙面的，如何會以真面目示我們，不過有一點可以知道的是，她一定年紀不太大，而且也不醜！」

　　燕元瀾紅著臉道：

　　「我連她的真相如何都不知道，還管她的年紀醜妍幹嗎？你們別胡說八道了，她叫你們燒屋子做什麼？」

　　花戒惡道：

　　「方才不是告訴您了嗎？不過她還有一點補充，她說十五年的劫火案，禍首雖不是楊清，她也有一點關係，所以還她一把火，是天經地義的事！」

　　燕元瀾驚道：

　　「她真這樣說過！」

　　花戒惡道：

　　「當然！婢子怎會編出這些呢？」

　　燕元瀾道：

　　「我們得快點走，想法子找到她，她是朝哪條路走的？」

　　花戒惡道：

　　「她是朝西北方向去的，不過我們追不著的！」

　　燕元瀾奇道：

　　「怎麼追不到呢？」

　　花戒惡道：

　　「您連她什麼樣子都不曉得，就是對面碰上了，還是不認識，現在追上去有什麼用呢？」

　　燕元瀾怔了一下，搓著雙手道：

　　「這……這怎麼辦呢？」

　　花戒惡抿嘴一笑道：

　　「這又有什麼難辦的，我們不妨慢慢的躡著她後面前進，她不是說過明珠留結他日緣嗎？我們不去找她，她自己也會找了來的，您只須珍重明珠，留證未了之緣…………」

　　燕元瀾紅著臉道：

　　「別胡說了，後面還有很多人呢，我們過去吧！」

第十三章　咆哮山莊

　　二月初春天氣，細雨惱人季節。

　　邛崍雙奇與穆如春紀湄四人四馬先行了，燕元瀾帶著花戒惡、秦無癡與雍冰在後慢慢地取道西行。

　　雍冰是興高采烈，不住地與兩個女子談談笑笑，問東問西，這世界的一切對她都是異常的新奇，前次跟著她師父出來時，一則是心情沉重，再者言語也不方便，使她不願多開口，這次可是得其所哉了！

　　燕元瀾則心事重重，每逢見到一個少女，只要身材與尹江其差不多，他一定會多看兩眼，要不是他的氣度軒華，再加上身旁跟著三個絕色的女子，人家一定會懷疑他意圖不軌。

　　如是行了幾天，一日正在路上，燕元瀾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跌足叫道：

　　「壞事，我們離開得太匆忙，把他給忘了！」

　　花秦二女一齊驚問道：

　　「誰呀？」

　　燕元瀾道：

　　「武純藝！他不是跟師妹與穆大哥一起上揚州，失陷在弱柳別莊的嗎？走的時候誰都沒想起來，八成是葬身火窟了！」

　　花戒惡道：

　　「不可能吧！我們在縱火之際，每所屋子都搜過一遍，確實證明沒有人了，才開始焚屋！」

　　燕元瀾皺著眉頭道：

　　「那他上哪兒去了呢？」

　　秦無癡微微思索了一下道：

　　「我在東莊引火之際，看見佟雪帶著一個男子離去，由背影上看來，倒有點像他，不過無法確定！」

　　燕元瀾道：

　　「佟雪帶著他幹嗎呢？再說他也未必肯跟她走！」

　　花戒惡道：

　　「這倒未必，弱柳別莊盡多迷人心性的藥物，那女子生性十分淫蕩，武純藝正直壯年……」

　　說到這兒，她的臉色一陣緋紅，底下的話說不出口了，燕元瀾長長地一嘆道：

　　「但願那人是他，更希望佟雪能與他好好廝守著，武純藝從那狂人島上出來後，身世飄零，能有個歸宿也好！」

　　秦無癡搖頭道：

　　「我倒是希望他死在火窟中，弱柳四艷，最可惡的就是佟雪，武純藝真要是跟著她，還不如死了好！」

　　燕元瀾一愕道：

　　「佟雪會對他怎麼樣？」

　　秦無癡搖頭道：

　　「我不知道，不過佟雪絕不會老老實實地跟他過日子，若是一旦對他膩煩了，也是他的末日到了！」

　　燕元瀾默然片刻才道：

　　「我也曉得那女子不是好東西，在弱柳別莊上我有很多殺死她的機會，最後還是不忍心下手！」

　　花戒惡點點頭道：

　　「婢子不敢批評公子，不過您有時的確有些婦人之仁！」

　　雍冰插上來道：

　　「怎麼你們說的話我都聽不懂！」

　　燕元瀾怫然嘆道：

　　「你不懂最好，懂了反而多煩惱！」

　　雍冰見燕元瀾神色不豫，不敢多問，其餘二女也不敢多言，四個人遂默默地向前走著！

　　沉默中的路途彷彿變得十分遙遠，走了半天，才翻過一座山頭，半山腳下有一座茅亭。

　　亭中一個黑衣女，背上插著長劍，憑欄而立。

　　那身影彷彿十分熟悉，燕元瀾不由得十分高興，連忙趕過去作了一揖，然後開言問道：

　　「姑娘！」

　　那女子回過身來，初是一怔，繼而展顏笑道：

　　「相公有什麼吩咐？」

　　燕元瀾也是一怔，因為這女子的容貌雖是不惡，卻十分陌生，口音也不對，但是他還不死心繼續問道：

　　「姑娘！我們以前見過沒有？」

　　那女子微笑道：

　　「也許見過，也許沒見過！」

　　答案雖是含糊，燕元瀾卻十分高興連忙再問道：

　　「假若見過的話，姑娘可記得是什麼地方？」

　　女子抿嘴一笑道：

　　「何必要管過去呢？今日萍水相逢，就是緣份！」

　　燕元瀾聽得萍水二字，心中又是一動，可是下面卻想不起要說什麼話，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兒。

　　那女子又笑道：

　　「萍水相聚殊不易，相公願意到寒舍一敘嗎？」

　　燕元瀾聽她又提到萍水二字，心中益發認定她是化身尹江其的那個萍聚人，乃動容地道：

　　「在下正想有事請教，府上方便嗎？」

　　那女子微笑道：

　　「寒舍距此不遠，家父及家兄都極為好客，見到相公這等人品，定會歡迎不迭，尚未請問相公大名？」

　　燕元瀾反而一怔，心想她怎麼又不認識我了，轉念一想這或許是她故弄玄虛，遂正容道：

　　「在下姓燕，草字元瀾。」

　　那女子臉上表情十分平靜，哦了一聲道：

　　「原來是燕相公，小女子姓英，賤名一個婉字！」

　　英尹之音相似，燕元瀾心中又多了幾成相信，欠身道：

　　「冒昧打擾，深感莽撞！」

　　那個叫英婉的女子笑道：

　　「燕相公太客氣了，這就請吧！」

　　燕元瀾道：

　　「在下尚有三個同伴……」

　　英婉道：

　　「在哪裡？」

　　燕元瀾回頭一看，僻靜的山道上連一個人影都沒有，不禁十分驚奇地道：

　　「方才還在後面，怎麼不見了！」

　　英婉微笑道：

　　「想是走岔到別條路上去了！」

　　燕元瀾見下山之處，果有好幾條岔路，倒也相信此說，望了一下道：

　　「待在下追去告訴同伴之人，再往姑娘府上打擾。」

　　英婉微笑道：

　　「不用了，這幾條山道最後都必須通過寒舍附近，相公不妨先到寒舍奉茶，待賤妾另叫家人通告尊伴前來便是！」

　　燕元瀾見這女子不似說謊，而且花戒惡秦無癡與雍冰等三人的功夫都很好，諒來不致受人欺騙，自己又急於與這女子探問關於劫火之事，遂拱手道：

　　「那就有勞姑娘了，在下那三個同伴都是女子，十分好認，請姑娘一會兒派人將她們引來！」

　　英婉手撫髮鬢笑道：

　　「燕相公攜帶女伴，暢遊山水，倒是很會享受生活！」這口氣很像以前的尹江其，燕元瀾更不疑有他，回憶前情，倒是有點訕訕的不是滋味！

　　好在那女子也不再繼續調侃，首先裊裊地步出涼亭，在前引路，燕元瀾再望了她一下背影，遂跟在後面走去，彎過幾處回路，就看見一處巨大的宅院。

　　英婉用手指著道：「那裏就是寒舍！」

　　燕元瀾跟著望了一下道：「府上的屋子很大，人口一定很多吧！」

　　英婉微笑道：「寒舍人口很簡單，可是因為薄具田產，僱了一些長工耕作，所以把房子造大些，以供他們居住！」

　　燕元瀾不再作聲，慢慢的已走近莊院，卻發現有些不對，因為這所大莊院門口並無人跡，卻有五六條巨大、形貌猙獰，氣息咻咻，卻沒有一條吠出聲來。

　　英婉將手一揮叱道：「走開！」

　　那些巨犬搖搖尾巴走了，英婉又解釋道：「此地近山，野獸頗多，所以養了幾條狗，一方面是為了看門，最主要的是為著防備野獸！」

　　燕元瀾口中不語，心中卻微微提高警覺。走進莊門，由裏屋出來一對大漢，見了英婉一起躬身道：「小姐回來了！」

　　英婉冷冷一點頭道：「去告訴莊主，說我請得一位貴賓，請他出來陪客！」

　　那兩個大漢答應著走下，燕元瀾見他們不但步法穩健，而且腰間還佩著武器，不由把心中的戒意又提高了一成！

　　他們穿過好幾座深沉的院落，英婉仍無停步之意。

　　燕元瀾朝旁邊一打量，只見這些院落中各有三五間平房，高才容人，門都是閉得死死的，再仔細一聽，在厚木板的門後，竟還有沉重的呼吸聲，氣息咻咻，不似人類所發，不禁微異地問道：

　　「姑娘！這些房子是作何用途？」

　　英婉回頭一笑道：

　　「養狗！」

　　燕元瀾神色一動道：「養狗？貴莊門外不是已經有許多狗了嗎？」

　　英婉微笑道：

　　「那不過是一部分而已，全莊合起來，約莫有一千多條呢……」

　　燕元瀾驚叫道：

　　「一千多條！縱然此地野獸成群，也用不著這麼多的狗呀！」

　　英婉微笑道：

　　「對了！燕兄在門外所看見的那幾條狗，都是藏邊所產的血獒，力大無窮，可生裂虎豹，防禦野獸，不過是小妹推託之詞！」

　　燕元瀾劍眉緊蹙道：

　　「那這些狗是作何用途呢？」

　　英婉不去回答他的話，轉著眼珠，笑著反問道：

　　「燕兄可曾聽過咆哮山莊之名？」

　　燕元瀾思索一下道：

　　「在下側身江湖未久，見聞陋敝……」

　　英婉眸子中冷光暴射，以一種微帶憤懣的口氣道：

　　「咆哮山莊不是一個很出名的地方，不過這只是一個時間的問題，相信在不久之後，江湖人會聞咆哮山莊之名而震慄！」

　　燕元瀾神色一動，張口似欲有所言，可是到了最後，他又將嘴閉上了，英婉也不再說話，默默地在前面領路。

　　走了片刻，終於來到一所巨大的客廳之前，當階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身體魁偉，臉色黑青，頷下亂虯如蝟，巨目炯炯，神光逼人，英婉將手一指道：

　　「這就是敝莊莊主西門咆哮！」

　　燕元瀾將手一拱道：

　　「小可燕……」

　　西門咆哮抱拳還禮，呵呵大笑道：

　　「燕俠士無須自我介紹了。北鶴高弟，當世名家，在下已然聞名久矣！」

　　燕元瀾一怔道：

　　「原來莊主認識小可！」

　　西門咆哮豪笑連連道：

　　「俠士火焚祁連，技震邛崍，揚威河洛，獨挑瘦西湖畔弱柳別莊，這些英雄事蹟早已騰傳江湖，在下心儀良久，就是憾於無緣識荊，難得俠士玉駕光臨……」

　　燕元瀾被他讚得很不好意思，訕訕地道：

　　「多承莊主謬讚，益令小可愧顏無地了！」

　　西門咆哮笑著道：

　　「好說！好說！俠士請入內奉茶吧！」

　　說罷伸手讓客，英婉已轉身先進去了。

　　燕元瀾覺得此莊古怪甚多，本來不想多作逗留的，可是英婉的背影，像煞了在弱柳別莊上所見的那個蒙面女子，為著要在她身上解開黑森林劫火的懸案，只得謙讓了一下，跟在英婉之後，步入客廳。

　　這是一間極為寬敞的巨廳，只是陳設得極為簡陋，顯得頗為不倫不類。

　　西門咆哮一面肅客就坐，一面含笑道：

　　「山居簡陋，實非待客之所，請燕俠士多多擔待！」

　　燕元瀾客氣了幾句，英婉已端著一杯茶過來，燕元瀾見那茶汁泛著黑色，發出一股刺鼻的味道，燕元瀾為著禮貌，只得接了過來，端在手中未飲用。

　　西門咆哮見狀知意，不禁微帶愧容向英婉道：

　　「你怎麼拿這種粗茶來招待燕俠士，後面不是還有我從雲南帶回來的普洱茶嗎？」

　　英婉將臉一沉道：

　　「我又不是你的下人，替你倒杯茶招待客人已經算是客氣了，你怕丟人，自己為什麼不去取！」

　　西門咆哮臉色一變，但立刻又緩和了下來，含笑對燕元瀾道：

　　「敝莊人手不多，很多事只好我們自己動手，燕俠士請在此少座，容在下到後面去另取好茶相欽！」

　　燕元瀾倒覺得不好意思，連忙端起茶杯來呷了一口道：

　　「這個就好了，莊主不必費神！」

　　那茶汁別有一股辛辣之味，燕元瀾勉強地吞了下去，而且盡量不要使臉上現出苦容來。

　　西門咆哮仍是堅持著到後面去了。

　　燕元瀾等他走後，覺得英婉對他的態度很壞，忍不住出聲問道：

　　「不知姑娘與莊主如何稱呼？」

　　英婉微微一嘆道：

　　「是我父親！」

　　燕元瀾感到驚奇，口中哦了一聲，下面不知該說些什麼？

　　英婉已經懂得他的意思，又微微一笑道：

　　「燕兄可是覺得我對家父的態度不佳？」

　　燕元瀾訕然道：

　　「這是姑娘的家事，在下當然不便表示意見，不過莊主複姓西門，姑娘又姓英……」

　　英婉立刻接口道：

　　「我是從母姓！」

　　燕元瀾點點頭，仍是無法接口。

　　英婉又輕輕一嘆道：

　　「我們家很複雜，燕兄也不必再問了！」

　　燕元瀾胡亂應了一聲，卻去端詳手中的茶，因為那股辛辣的味道，仍在舌尖繚繞，使他的味覺很不舒服。

　　英婉再笑道：

　　「這茶味雖不佳，其實頗為名貴，這茶樹產自藏邊喜馬拉雅山嶺極寒之地，輕易採擷不到！」

　　燕元瀾驚道：

　　「喜馬拉雅山高有萬尋，人跡不到，此茶如此難於採擷，應有許多妙用！」

　　英婉點頭道：

　　「不錯！這茶味辛辣，除了能耐奇寒之外，還有驅毒之功，燕兄如果將這一盅全部飲下，就可以在本莊通行無阻了！」

　　燕元瀾奇道：「這是什麼意思？」

　　英婉道：

　　「莊中所豢養的巨獒，爪牙懼蘊奇毒，中人無救，唯此鐵骨楓露可解，而且燕兄服茶之後，身上必然帶著一股氣味，狗的嗅覺最靈，自然不會侵犯了！」

　　燕元瀾哦了一聲道：

　　「原來如此，只是在下在此耽擱不久，大概與那些狗接觸的機會不多！」

　　英婉詭異地一笑道：

　　「燕兄此時未免言之過早，少時自知分曉，我敬這鐵骨楓露是一片好意，燕兄將它喝完的好！」

　　燕元瀾滿腹狐疑，想了片刻才道：

　　「多謝姑娘好意，但是在下口腹不佳，這茶味奇辛，實在難以下嚥……」

　　英婉輕嘆道：

　　「悉聽燕兄之意，反正我已盡到心了！」

　　燕元瀾聽她話中似另有他意，正想問得詳細一點，西門咆哮已經端著一把陶壺，及兩個茶杯進來笑道：

　　「有勞燕兄久候了，這普洱茶是在下雲南覓得的佳種，由於數量不多，平時實在捨不得用，今天若不是燕俠士高人辱臨，在下亦……」

　　燕元瀾趕緊抱拳起立道：

　　「莊主如此盛情款待，小可實在擔當不起！」

　　西門咆哮笑著將茶倒在杯中，果然其味芳冽，色作淡青，一望而知是絕佳茗種，端下一杯放在燕元瀾身前。

第十四章　人間鬼域

　　燕元瀾正待起身來接，忽然後面傳來一聲厲嗥，這聲音似狼非狼，十分刺耳，西門咆哮忙回頭道：

　　「大花的性子又發了，阿婉，你看看去！」

　　英婉滿臉浮起厭惡的神色，將身子一扭道：

　　「我不去！」

　　西門咆哮兇目一瞪，臉色轉為十分難看，冷冷地道：

　　「這份差事可是你自己攬的，又不是我強迫你去的，大花的性情你很明白，那鏈條並不一定能拴住它，等它掙斷了鏈子，吃苦的還是你自己！」

　　英婉泫然欲泣，極不情願地向廳外慢慢走去。

　　西門咆哮又溫言安慰她道：

　　「好在不需多久，等些時候二花也該生了，那時你自然可以脫身了！」

　　英婉用目掃了燕元瀾一眼，才幽怨地走了。

　　這時西門咆哮替自己也斟了一杯茶，捧在手中含笑道：

　　「燕俠士請！」

　　燕元瀾端起茶杯滿飲了一口，果然入口泌芳，將原先那股辛辣之味都沖淡了，賓主雙方都靜靜地品著茗，過下片刻，燕元瀾才啟唇道：

　　「那大花二花是……」

　　西門咆哮一笑道：

　　「那是我豢養的兩條狗，本為一對，近來因為雌犬二花懷妊待產，雄犬驟失伴侶，性情十分暴躁，唯有小女能撫慰它！」

　　燕元瀾見他說話時眸子閃爍不定，心知內情必非如此簡單，可是也不便多問，想了一下，乃又變更話題道：

　　「不知莊主要養這麼多的狗做什麼？」

　　西門咆哮咳了一聲，清清喉嚨才道：

　　「在下從小就與犬為伍，熟知狗性，想借此來造就一番事業！」

　　燕元瀾奇道：

　　「狗能成什麼事業？」

　　西門咆哮得意地一笑道：

　　「燕俠士不要看輕了它們，這些俱非凡犬，乃是我精心搜羅的許多名種……」

　　燕元瀾插口道：

　　「適才已聽令嬡說過了，那些狗的確是兇猛異常！」

　　西門咆哮笑道：

　　「豈僅兇猛而已，那些巨獒俱經我精心訓練，每一頭都足抵一名武林好手！」

　　燕元瀾恍然大悟道：

　　「原來莊主是想在武林中創一番聲名！」

　　西門咆哮微笑點頭道：

　　「此生不易，在下不甘默默以終，當然想有一番作為！」

　　燕元瀾不以為然地道：

　　「莊主雄心可嘉，然男兒成名之道甚多，何必要借犬成事呢？」

　　西門咆哮大笑道：

　　「北鶴南龍那等高人，也不過是得一技之專，在下技在馴犬，借犬成事，正是循正道而行！」

　　燕元瀾覺得一時沒有什麼話可以反駁他，默默地將香茗飲完，酉門咆哮提壺要替他再斟，燕元瀾連忙推辭道：

　　「多蒙莊主相侍盛情，在下尚有要事在身，要告辭了！」

　　西門咆哮微笑道：

　　「幸接華軒，感慰平生，俠士何不多作盤桓！」

　　燕元瀾搖頭道：

　　「不了，在下前途尚有同伴在等待著！」

　　西門咆哮初似欲有所言，繼而改顏笑道：

　　「既是俠士堅決要行，在下亦無法挽留，且容在下送俠士出莊吧！」

　　燕元瀾見他的意思誠懇，倒覺得無法推辭，只得謝了打擾，與西門咆哮作伴出莊。

　　那些巨犬沿途都對他虎視眈眈，燕元瀾倒不甚在意，只是覺得此行頗為不值，英婉已經進去了，他也不能再要求去找她，問問她是否在弱柳莊中所見到的女子，而且英婉除了背景相同外，並無其他類似的行跡。

　　默默地走到莊門口，花戒惡秦無癡與雍冰的蹤跡也沒有看見。

　　燕元瀾以為她們一定走錯了路，好在他們分路的地點距此不遠，只要加點勁，一定可以追上的，因此他只對西門咆哮一揖道：

　　「多承莊主相送之情，在下告辭了！」

　　西門咆哮回了他一禮笑道：

　　「今日之晤良快，嗣後俠士若有需用之時，敝莊之門，永為俠士而開。」

　　燕元瀾急著離去，也不多作寒暄，拱了一下手，即朝來路奔去，由於他此刻急於趕路，所以走得很快，沒有多少工夫，就已至初晤英婉的山亭之畔，取途登山，果然看見有一條岔路。

　　燕元瀾細察周圍別無他徑，遞毫不考慮地進入岔道，依然展開身法，急步前進，一路上枯草落葉，景色十分蕭索，燕元瀾越走越心急，他算著這一路飛奔，最少也走了十幾里路了，花戒惡等人若是找不到他，理應在此等候，或是回頭相尋，可是到現在仍是蹤影全無，這其中顯見得有些蹊蹺。

　　向前再行里許，燕元瀾不禁心中一動，被一樣東西吸引了注意，這是一角羅紗，掛在一段枯枝上，燕元瀾伸手摘下那角羅紗，認出正是雍冰衣上扯下來的，四周並無打鬥的痕跡，這角羅紗唯一被留下的可能是她急著趕路不小心被樹枝拉著了，是什麼原因要使她們急急趕路呢？

　　燕元瀾心中在犯著嘀咕，腳下卻不敢怠慢，加快了速度朝前撲奔而去，又趕了一陣，在燕元瀾的感覺上，這幾乎似一天那麼漫長了，他終於趨到一排石牆之前，路已到達盡頭。

　　這排石牆高可尋丈，用虎斑紋的巨石砌就，十分牢固，燕元瀾連覓門都來不及，輕輕一飄就上了牆頭。

　　牆內是一片很大的廣場，零零落落的建著一些單屋，再遠一點是一幢黑壓壓的大建築。

　　燕元瀾對那幢大屋子遙望了一陣，覺得十分熟悉，再仔細地想了一下，不禁出聲驚呼道：

　　「怪！這不就是咆哮山莊嗎？我怎麼走回頭了！」

　　剛從前面告辭，又從後門進來，燕元瀾站在石牆上感到舉棋難定，不知是否應該下去。然而映入眼簾的情景使他毫不考慮地跳下了牆！

　　原來他在廣場的靠牆角處，又看到了一樣東西──一隻女人的鞋子，這隻鞋子以紅綾為面，色彩鮮明，正是花戒惡腳上之物，燕元瀾不禁又在心裏暗叫道：

　　「糟！怎麼她們也到此地來了？」彎腰拾起鞋子，飛也似的走向一間石屋，因為他聽見屋中有一種異樣的聲息發出，屋子建得很高，而且也是用石塊堆成。

　　屋門緊閉，只有在丈許高處，開著一個尺餘見方的小窗，燕元瀾再度長身飄起，用一指鉤住窗沿，探頭向裏面望去，這一望不禁使他髮指膽裂，裏面的情形簡直太令人不忍卒睹！

　　四條巨大，圍著一個血肉狼藉的人體在埋頭大嚼，那個人體只剩下了上前截，由膚色及滿地的鮮血看來，這原來一定是個活生生的人！由人體的長髮看來，這還是一個女人。「別是戒惡她們吧……」

　　燕元瀾心中一寒，手指失勁，身幹筆直的掉了下來！幸而他半空中回過神來，身形一挺，垂直落地，走至門邊，毫不考慮地舉掌向門上擊去！

　　砰然一聲巨響，那扇厚厚的木門，居然被他擊得四分五裂，腳尖一點，身形直朝犬堆中搶去，迅速無比地抓住那人體的長髮，反身彈了出來！

　　因為那屋中的血腥熏人，使他無法再待下去，到門外站定後，他立刻將人體翻過一看，幸好這是一個陌生的女子。

　　燕元瀾心中一寬，脫手將屍體放開，屋中的巨犬驟失美食，一起衝了出來，狺狺作吼，發現屍體在地上，立刻又圍了上去！

　　雖然這女屍不是燕元瀾同行諸女中的任何一個，然而激於人類的義憤，他實不忍再看下去，舉手一掌，拍向一條犬的後股，口中還大喝道：

　　「混帳畜生！」

　　那條巨犬被打得在地上滾了一下，連連發出痛嗥！

　　燕元瀾卻因而心中一慄，想起西門咆哮之言，覺得果然不錯！他自信掌力不輕，剛才的那一下最少也有千斤左右，就是獅虎之類的猛獸也禁受不住，可是那條巨犬僅是翻滾一下，立刻就站下起來，全身鋼毛豎立，露出森森利齒，兇睛瞪定燕元瀾，喉間發出充滿敵意的低吼！

　　其他三條巨犬見同伴吃了虧，也都放棄了啖嚼，怒尾高剪，狠狠地盯住燕元瀾，燕元瀾心中戒意頓生，單掌護在胸前，功力暗聚，以備一搏！

　　相持片刻，原先挨打的那條狗彷彿捺不住了，低吼一聲，雙爪前探，直向燕元瀾撲了過來！

　　燕元瀾迎著來勢，吐氣開聲，一招「石破天驚」！掌力如山而出，結結實實地拍上那頭巨犬的腦袋上！

　　「撲禿！」一聲悶響之後，那頭巨大的軀體被撩至丈許開外，腦花四濺，死於非命，可是燕元瀾的掌心也感到隱隱作痛！

　　其餘三條巨犬見同伴一招畢命，對燕元瀾的敵意更切，不過它們也頗具靈性，知道燕元瀾並非善與，踞地作勢，不再冒昧搶攻了！

　　燕元瀾等了片刻，心中已作決定，掌力內斂，抬起左手，就拍向旁邊一條巨犬。

　　那條巨犬見了燕元瀾的掌勢，不避反迎，而且轉尾反拂，掃向燕元瀾的腰間！

　　雙方都打實了，犬身被擊退了兩步，燕元瀾的身子卻被帶得斜撞出六七步去！

　　原來燕元瀾由於第一招試出這些巨犬皮骨甚堅，輕易不愛損害，遂心生一計，故意用了一下虛招，那一掌柏出雖急，實際卻是虛招，未帶勁力，厲害的本在另一手的撩陰掌上，誰知反而吃了虧！

　　那巨犬反而就招遞招，硬受了一掌，也反擊了一尾，還幸燕元瀾在招勢發出之際，勁力已聚，全部移至腰間，變為護體罡氣，狗尾打中之處，僅感微微震動，未曾受創，可是原先所準備的狠招未及遞出！

　　另兩條巨犬見燕元瀾踉蹌退步，不等他站穩，已分左右撲至，舉止迅速，配合的位置也十分得宜，燕元瀾被逼得向空中一拔，躲開它們的撲擊之勢，心中卻大吃一驚，想起西門咆哮說及每一頭狗都可抵一名武林好手之言，絕非誇口。

　　他出師行道江湖未久，遇過許多名振一時的高明人物，俱未若此時狼狽過……戒意與豪氣，並時俱發，空中一個轉折，「回雁棲沙」，飛身降落之際，雙手互錯，對準第一次換招的那條巨犬背上印去。

　　巨犬亦蓄勢待噬，等他的手緣將及，猛然人立而起，張開巨口，反咬他的手腕間脈門，雙方險中遞招，危裏求勝！

　　燕元瀾到底出身名家，而且人為萬物之靈，智慧上也佔先一籌，一見那巨犬果真訓練有索，乾脆不作避讓，運氣如鐵，讓它咬個正著，身子卻借此力，雙腿屈彎如弓，膝蓋對準它的腹間撞去。

　　「汪！」一聲慘嗥過後，那條巨犬的身軀又被撞飛出去，倒地立斃，可是它的利齒，也在燕元瀾的腕上劃下兩道血痕，而且還有兩顆深深嵌進肉裏。

　　燕元瀾險中求勝之計雖售，內心卻更驚異，自己童身未破，一身橫練工夫已有九成火候，尤其是運氣之後，任何利器俱難損害，卻抵不了它的利齒……

　　另兩條巨犬見又傷了一個同伴，盛氣稍挫，但仍毫無退意，全身毫毛都豎了起來，紅舌狺狺，守定他的左右。

　　燕元瀾不敢稍懈，也無暇去看顧腕上傷勢，左腿猛提，踢向右邊的巨犬，去勢迅速，取位詭異。

　　巨犬彷彿知道利害，前爪拱地，暴退數尺避過，燕元瀾怒喝一聲道：

　　「好孽蓄！」身形隨之而進，探手向它的長尾抓去，一下握個正為，倒拖回去，使力就向石牆上擲去，這邊剛脫手，另一邊黃影閃動，撲來另一條巨犬！

　　燕元瀾上身頓挫，翻腰後仰，讓它從上面驚空而過，身形再起之際，被他擲出的那頭巨犬，四足在牆上一按，身子倒彈回來，反撲他的面門；撲空的那一條，居然在空中收勢轉身，回撲他的胯下，巨口咬陰。

　　雙方攻擊，而且燕元瀾身形尚未站穩！上身前傾，根本無法退後，逼得無可奈何，只好順勢單掌下切，這下子是使了全力，掌緣砍在攻他下方的那頭狗頸上。悶吭一聲，竟以寸餘之差，未曾咬中，空中撲來的那一頭，在距身二尺之處，被燕元瀾抖腕射出兩點白光，奪眶入眼，也是一聲慘嗥後而告了結，那兩點白光卻是燕元瀾從腕間拔下的兩枚犬齒。

　　四頭巨犬先後俱告畢命，燕元瀾望著狗屍想起先前搏鬥的經過，倒不禁驚出一身冷汗，呆呆的發起怔來！

　　就在他出神之際，耳際響起一個粗壯的喉嚨喝采道：

　　「好身手！好功夫！」

　　燕元瀾驀然警覺，卻見西門咆哮站在不遠之處，拊掌大笑，不禁愕然失色，這地方四外空曠，竟不知他是何時到來的！

　　西門咆哮見他失態之狀，笑得更為得意了，宏亮地道：

　　「燕兄到底藝出名門，舉手投足間，可以想見胸中丘壑！」

　　燕元瀾略一定神道：

　　「莊主是何時來的？」

　　西門咆哮含笑道：

　　「在下從燕兄翻牆入內時，即在一旁觀看了，燕兄大展神威，屢現絕學，果是不同凡響！」他已將燕俠士改口為燕兄，語氣中親暱了不少。

　　燕元瀾倒覺得不太好意思，歉然拱手道：

　　「在下去而復返，不告而至，同時還傷害了貴莊四頭畜犬……」

　　西門咆哮擺手笑道：

　　「沒關係！敝莊畜犬近千，四頭算得了什麼！而且因此能見燕兄一層絕學，這代價實在太便宜了！」

　　燕元瀾還想抱歉一兩句，可是瞥見地上半截女屍時，又不禁義憤填膺，沉聲問道：

　　「貴莊養著這麼多的狗，不知是用什麼飼料？」

　　西門咆哮道：

　　「燕兄不是明知故問嗎？」

　　燕元瀾悖然色變，動容驚叫道：

　　「什麼？都是用人餵的！」

　　西門咆哮笑道：

　　「燕兄未免大驚小怪了！這些狗不喜素食，敝莊深處山坳，其他牲畜購置不便，而且因財力有限！只有用人是簡便的方法！」

　　燕元瀾但覺周身血脈膨脹，怒聲叫道：

　　「千頭狗一天要用多少人來餵……」

　　西門咆哮屈指算了一下道：

　　「這些狗的身軀龐大，食量不小，每天約在百人左右，在下原有幾十名從人，俱都為了搜集飼料，分派出外，所以莊中人手大感缺乏……」

　　燕元瀾聽說百人二字，即感一股涼意打腳底而起，連他後面的話都沒聽見……

　　一直等了良久，燕元瀾才作色怒聲道：

　　「每天要殺這麼多人，閣下究竟是什麼心肝？」

　　西門咆哮雙手一攤，作出一副無可奈何的狀態道：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總不能讓狗活活餓死！」

　　燕元瀾冷笑道：

　　「殺人養狗，率獸食人！真虧你想得出！」

　　西門咆哮毫無慍意地笑道：

　　「這沒有什麼不對！人獸之間，同樣有食色之慾，並無多少差別，牛羊豬雞鴨鵝，同為天生一命，人殺之以逞口腹之欲，我用人餵拘，於理何悖？」

　　燕元瀾斥道：

　　「胡說！人怎可與牲畜相比！」

　　西門咆哮正容道：

　　「牲畜同是一條生命，天生萬物，何嘗有貴賤之分，照燕兄說來，那些牲畜天生是該死的？是該給人吃的？」

　　燕元瀾一時為之語結，不知該如何回答。

　　西門咆哮一笑又道：

　　「它們並非生就該充人類食用，只不過力不如人，無法抗拒罷了，世上也有吃狗之人，現在狗吃人，正是天理循環。」

　　燕元瀾氣極道：

　　「天理如照你這樣解釋，天心何在？天道何論？」

　　西門咆哮笑道：

　　「燕兄現在總算明白一點了，其實所謂天心天道，根本是不存在的，天下只有強者與弱者之分，強者食人，弱者為人食，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求生存，存在就是天心天道，求生之計，不擇手段！」

　　燕元瀾怒叫道：

　　「胡說！你完全一片歪理！」

　　西門咆哮大笑道：

　　「天下小理哪有正邪之分，僅有強弱之別！」

　　燕元瀾反問道：

　　「那麼閣下是以強者自居了！」

　　西門咆哮微笑搖頭道：

　　「不！強中自有強中手！我不承認自己是最強者，但也不屑以弱者自居！」

　　燕元瀾倒被他弄糊塗了，張口結舌，莫知所云。

　　西門咆哮又笑道：

　　「現在我比人強！我凌駕於他人之上，有比我更強者出現時，我任憑宰割，只得認命；但是困獸猶鬥，因於一息尚存，求生是一種本能，我活著一天，便需奮鬥一天，我一人之力有限，便需借助外力，這些狗便是我的借力，為著我自己我才養狗，為了狗，我才殺人，燕兄現在懂了嗎？」

　　燕元瀾沒好氣地道：

　　「懂是懂了！不過我實在耽心，萬一天下蒼生入閣下掌握時，不知要造成多大殺孽！」

　　西門咆哮興奮地道：

　　「燕兄認為我有希望稱雄武林嗎？」

　　燕元瀾想了一下道：

　　「閣下也許可以稱雄一時，但必不會長久！」

　　西門咆哮緊張地問道：

　　「為什麼？」

　　燕元瀾道：

　　「從閣下馴狗表現上看來，閣下之身手的確敵者無多，但是閣下之行事實大悖人理，天下正人俠士，定必群起而攻之！」

　　西門咆哮高興地道：

　　「這倒不要緊，我知道殺人飼狗並非善策，最低限度我也是個人，同類相殘固非所願，可是我現在財力有限，不得不僅為之計，這倒不是我裝窮，燕兄但看我莊中的陳設，便知我言非虛！老實說那些狗也弄得我焦頭爛額！真到我略有成就之時，我自然會停止殺人……」

　　燕元瀾不解道：

　　「我越來越不懂了……」

　　酉門咆哮道：

　　「方今各大門派，他們都有基業，財富甚足，我若能創出一番基業，自然也會有財富，那時我養得起狗了……」

　　燕元瀾蹙額道：

　　「我實在難懂下，以閣下之身手，財富並非難事……」

　　西門咆哮正色道：

　　「不行！對於財富我從不妄取，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生平最不齒之事，就是巧取豪奪！」

　　燕元瀾道：

　　「你殺人之命不算是巧取豪奪嗎？」

　　西門咆哮微笑道：

　　「這不同！生命乃天賦之物，正如地底礦藏，地面水風，人人有取用之權，至於財富乃他人辛勞之積，我豈能不勞而獲！」

　　燕元瀾一嘆道：

　　「我對你這個人簡直無法置評！」

　　西門咆哮道：

　　「燕兄不必探究我的為人，只需助我成事！」

　　燕元瀾臉色一動道：

　　「閣下對我何求？」

　　西門咆哮道：

　　「別無所求，燕兄少年有為，技藝出眾，英才難得，你我可以合力同心，在武林中奮起進取，使咆哮山莊揚名武林！」

　　燕元瀾搖頭道：

　　「抱歉得很！在下不願人仗狗勢！」

　　西門咆哮道：

　　「狗究竟是狗！不過為人所用而已，我們有了成就，武林中會知道你我！絕不會知狗而不知人！」

　　燕元瀾搖頭道：

　　「還是不行！道不同不相為謀，再說在下還有要事在身，無暇他顧！」

　　西門咆哮道：

　　「燕兄可是為著令師黑森林劫火懸案，這事情太簡單了，只要我們通力合作，不難在短期內大有所成，那時燕兄大可動員天下武林人士，合力追查線索！」

　　燕元瀾道：

　　「這倒不必，目下我已得線索，只要循此追查，不久即可水落石出！」

　　西門咆哮沉思片刻道：

　　「燕兄若是不願屈居人下，我們可以平分秋色！」

　　燕元瀾搖頭道：

　　「在下無此興趣！」

　　西門咆哮急了道：

　　「難道燕兄一定要在我之上？」

　　燕元瀾不禁奇道：

　　「閣下何以對我如此委屈求全？」

　　西門咆哮誠懇地道：

　　「實不相瞞，燕兄近年來的一番作為，江湖風雲變色，斯時在下即心推燕兄為理想人選。所以才打聽得燕兄行止，專命小女相邀！」

　　燕元瀾為之動容道：

　　「原來閣下早就注意我的行動了？」

　　西門咆哮點頭道：

　　「不錯！不過我最初僅心許燕兄為最佳助手而已！」

　　燕元瀾眉毛微挑道：

　　「像你的狗一樣，作為你的借力！」

　　西門咆哮歉然陪笑道：

　　「燕兄不要生氣！在我心目中，燕兄當然比狗要高明多了，及至見了燕兄之後，對於燕兄之氣度人品，更為心儀，即使居燕兄之下，也深感榮幸！」

　　燕元瀾含笑道：

　　「這就是閣下方才所云強弱之別，閣下之身手並不見得弱於我！」

　　西門咆哮改容道：

　　「強弱之分，並不在於武功，牛馬比人的力氣大，卻終生為人所役使，燕兄之強在於有一種天然的威儀，可使女子心許，男子心服！」

　　燕元瀾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訕訕微笑道：

　　「承蒙閣下厚譽，燕某愧不敢當，燕某幼稟師訓，名心淡薄！閣下自己已亦非弱者，不需燕某相助，亦可有一番作為！」

　　西門咆哮失望地道：

　　「燕兄是一定不肯屈尊的了？」

　　燕元瀾道：

　　「難遵夙願，深感歉咎！」

　　西門咆哮臉色難看了半天，才惆悵地道：

　　「在下不敢勉強燕兄之志，亦不願與燕兄為敵，燕兄請吧！」

　　燕元瀾作下揖道：

　　「既是承蒙閣下情讓，請將燕某的同伴交出！」

　　西門咆哮含笑道：

　　「燕兄之同伴與我何關？」

　　燕元瀾變色道：

　　「我同行的三個女子分明都在此地！閣下何必裝糊塗！」

　　西門咆哮仍是不認帳道：

　　「燕兄進莊時是單身一人，並未將同伴交與在下，如何可以向我要人？」

　　燕元瀾在懷中掏出花戒惡的紅鞋道：

　　「既然我的行蹤在你們的監視中，我的同伴自不會例外，這隻鞋子是其中一人所著，被我在牆下發現，更是證明她們是在此地！」

　　西門咆哮笑道：

　　「看燕兄如此情急，則這三個女子與燕兄的關係一定很深！」

　　燕元瀾又躁急地道：

　　「我只問你要人，並無對你說明關係的必要！」

　　西門咆哮微笑道：

　　「這可大有必要，若是她們與燕兄關係甚深，在下自然毫無考慮地加以送還，與燕兄結上一份交情，如果關係不深的話，則又要當別論了！」

　　燕元瀾急了道：

　　「你想怎麼樣？」

　　西門咆哮詭異地一笑道：

　　「如果我們是一家人，我自然不會對她們怎樣，換句話說，如果我們不是一家人，自然毫無情分可言，我也不必再存顧忌！」

　　燕元瀾急道：

　　「你想拿她們餵狗？」

　　西門咆哮大笑道：

　　「最後自不免餵狗！但是在餵狗前另有許多禮遇！」

　　西門咆哮手指遠處的一座小屋含笑道：

　　「那屋中有個例子，燕兄有暇不妨自己去參觀一下？」

　　說完回身要走，燕元瀾急忙把他拉住道：

　　「那三個人中有兩個是我的侍婢，另一個是別人托我照顧的弟子！」

　　西門咆哮笑道：

　　「如此說來這三個人與燕兄俱無切身關係，燕兄大可不必為她們擔心！」

　　燕元瀾無可奈何，只得又道：

　　「那兩個侍婢與我情同姊妹！另一個女孩子更是視我如兄長……」

　　西門咆哮高興地道：

　　「這一來她們更重要，燕兄自己斟酌著辦吧！現在我有事末克多陪，燕兄儘管把此地當作自己的家一樣，隨意行動……」說著腳下加速，向前奔去。

　　燕元瀾急忙展開飛雲拋絮身法，越過他的頭頂，攔在前面厲聲道：

　　「你別走！把人放出來！」

　　西門咆哮笑道：

　　「燕兄好俊的輕功！可是有意要印證兩手？」

　　燕元瀾怒聲道：

　　「你不把人交出來，我只好得罪！」

　　西門咆哮輕鬆地道：

　　「在下承認燕兄高明！卻非指著武功而言！」

　　燕元瀾舉掌胸前高聲道：

　　「我不在乎你指何而言！只要你交人！」

　　西門咆哮道：

　　「我不交呢？」

　　燕元瀾舉勢欲發道：

　　「那你也別想走脫！」

　　西門咆哮微笑道：

　　「燕兄若是答應合作的話，這應該是命令，在下一定遵從！」

　　燕元瀾忍無可忍，舉掌前推，勁氣如山，大聲叫道：

　　「我不想命令你，但也不接受威脅，只要你交人！」

　　西門咆哮伸手接掌，雙方各退一步，然後笑道：

　　「除了命令之外，我一概不接受！」

　　燕元瀾全力一掌，居然未將西門咆哮擊倒，心中也感駭然，可是此刻已不容他多考慮！凝神聚氣，左手提足乾元真力，右手運用先天罡氣，各自聚到十成勁道，然後再度發掌，口中叫道：

　　「你簡直是無賴！」

　　西門咆哮這次神色較為慎重，平胸橫揮迎掌，腳下跺穩馬樁，對著那兩股霸道無比的掌勢，也發出一股潛力！「呼！」兩股勁力相觸時，連地下的砂石都揚起了。

　　燕元瀾只覺得胸前氣血浮動，兩耳嗡嗡直響！連連退出五六步，才一屁股坐下！眼前金星亂冒！

　　西門咆哮寸步未移，只是臉色有些蒼白，稍作喘息後，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

　　「燕兄耗力過甚，最好少作休息再動！好在此地無人吵擾，燕兄切莫拘泥！在下先到前面去略備酒肴，以款嘉賓！」說著回頭走了幾步，突又立定道：

　　「我莊中的狗受過訓練的！輕易不會傷你，燕兄不去惹它們，大概不會侵犯你，萬一有所驚動的話，燕兄可以將這蠟丸捏碎，這是我特製的馴狗藥，它們一聞見氣味，立刻會俯首聽命！天黑的時候，我在客廳中候駕，燕兄請休息一會吧！」說完在袖中掏出一顆白色的蠟製圓丸，放在地上，身形幾個起落，如飛而去。

　　燕元瀾在地上定息有頃，才怏怏地站起來，心中百感交集，萬念雜陳，有生第一次，他嘗了被擊敗的滋味，這倒不算什麼，因為他的心中並無得失之念！最令他困惑的是西門咆哮的態度，這人簡直是一個矛盾的集合，他功力高於自己，卻又曲意求全。

　　他殺人餵狗，卻又守著一個不非取的道德束縛，他的那些乖異思想，他的那些詭辯理論，明知是不合理，卻又無法推翻！

　　然而最令他擔心的是那三個女子的遭遇，西門咆哮會對她們怎麼樣呢？想到這兒，他不禁又朝西門咆哮所指示的屋子望去。

　　那一所孤另另的屋子，只是比其他的石屋都要高大一點，石壁也彷彿比較堅固一點！

　　「那屋裏究竟有些什麼？」他忍不住心中強烈的欲望想去看一下，站起身來走了十幾步，來至西門咆哮放置蠟丸的地方，沉吟片刻，他才彎腰拾起！他無意接受敵人的幫助，可是西門咆哮對他毫無敵意！

　　想起方才力敵四犬的情形，他寧願慎重一點！懷好蠟丸之後，他才舉步朝小屋奔去，行動間發覺自己的步伐竟未能如往日爽利。

　　這才知道方才的一對掌，自己實在受傷頗重，這西門咆哮的功力，竟與他的師父不相上下！

　　「這人的技藝是可睥睨宇內，與北鶴南龍一爭上下，而他卻偏偏棄正途弗由，一心要借犬以成名，真是匪夷所思……」心中在盤算著，腳步慢慢的已移近小屋，仔細一打量。

　　發現這屋子建造的形式與其他的石屋大體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四壁無門，壁上所開窗洞也略為大一點，想來是作為出入之所！

　　由窗洞中傳出巨獸的咻息聲，女子的呻吟聲，燕元瀾心中不禁又是一陣義憤激動。

　　燕元瀾忍不住一個「飛燕投波」，身形由窗洞中筆直的穿了進去，眼前奇景突現，幾乎使他在空中失去了平衡！

　　屋中陳設簡陋，一條石柱，一根粗鏈，拴著一頭比水牛略小的巨獒，毛色班花，在白中散著無數金錢大的黑點，柱旁有一張長凳，一個女子仰天躺在上面，那巨獒竟壓在她身上。

　　女子見了燕元瀾之後，嚶然發出一聲驚呼，挺身而起，雙手掩著胸前，態度極是驚惶！

　　燕元瀾也是驚詫異常，因為他發現這女子正是西門咆哮的女兒，那個引他入莊的黑衣女郎──英婉！

　　巨獒知道有人進屋，立即回轉身來，怒目瞪視燕元瀾，喉間發出充滿敵意的低吼！周身的長毛都立下起來！

　　英婉吃吃地道：

　　「燕……燕相公，你怎麼來了？」

　　燕元瀾皺著眉頭，冷冷地道：

　　「是令尊大人叫我來的，想不到……」

　　英婉急叫道：

　　「是爹爹！這老混蛋！」

　　燕元瀾怒哼一聲道：

　　「對了！是令尊大人，他特別指示找到這兒來見識一下……」

　　說到這兒，他猛然想起西門咆哮的活，說這是將要用來對付與他同來三個女子的方法時，不禁神色大變，俊目圓睜！

　　英婉卻咬著嘴唇，擒著淚珠，顫聲哀求道：

　　「燕相公！你快出去吧！大花要發性子了！」

　　燕元瀾怒聲高叫道：

　　「我不出去！我要斃了這孽蓄！」叫聲中一舉拍向那隻叫做大花的巨獒，用足了全身的功力。

　　誰知大花望都不望，等他的掌勢逼近，才舉起前爪，反拍過來！

　　功力無敵的燕元瀾，竟被那頭巨獒反震得直飛出去！砰的一聲，倒撞在石壁上！

　　燕元瀾的身子撞上石牆之際，幸好是平飛出去，背心貼牆，雖將石壁震得一陣晃動，人卻未受傷！

　　那頭巨獒亦因此受了激怒，巨首一擺，「噔」的一響，將頸上粗若人臂的鐵鏈振做兩截，長尾一掀，又朝燕元瀾撲去。

　　燕元瀾撞得頭昏眼花，根本無暇去避開巨獒的撲勢，再說他交過一掌，知道躲也躲不了，雙目一閉，乾脆不作抗拒之想！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英婉驚叫一聲，身軀猛進，擋在燕元瀾之前。

　　那巨獒的動作也真快，寸許之差，就將撲實了，猛見英婉的身子擋來，立刻縮爪抽身，硬將撲勢煞住，才未誤傷到英婉。

　　燕元瀾緩過一口氣來，睜目一看，才知英婉冒死搶救了自己，堂堂七尺之軀，竟然抵不過一頭野獸，而且還要受一個女子的保護，這在他高傲的性格中如何忍受得了，伸手一推英婉的肩頭怒聲道：

　　「姑娘！你走開，我跟這畜生拼定了！」

　　英婉並未為他推開，依然攔在他身前哀聲道：

　　「燕相公！你走吧！跟畜生生什麼氣呢！再說大花的厲害你是知道的，趁它現在尚未完全不受控制之前，你趕快離開吧！再等一下它發了性子，連我也沒辦法了！」

　　燕元瀾聽她的語氣，似乎認定他贏不了這頭巨獒，不禁羞憤之心大發，重重的一把撥去，厲聲道：

　　「走開！我寧可傷在那畜生的爪牙之下，也不願受你這樣一個女子的保護！」

　　英婉被撥得踉蹌數步，坐倒在地上，大花一見燕元瀾的身子露了出來，怒吼一聲，身子又撲了過來！

　　燕元瀾憤極拼命，不避不躲，大喝一聲，迎面也擊出一掌！

　　這一拳打的部位甚巧，燕元瀾只覺得觸手又濕又軟，正好擊在大花的鼻子上，這大概是它最軟弱的部位，任憑它力大無窮，也是禁受不起，痛得連連退後，一屁股倒撞在牆上。

　　轟隆一聲巨響過後，屋頂沙石齊落，它巨大的身子，竟將尺餘厚的石壁撞倒了一面。

　　英婉見狀大驚，在地上飛身而起，撲前摟住大花的頸項，粉臉在它的鼻子上不住揉擦，彷彿是在撫慰它的疼痛！

　　燕元瀾寒著喉嚨喝道：

　　「快滾開，我實在看不慣你這種醜相！」

　　英婉顫著嗓子，目中珠淚盈盈，悽惶地道：

　　「燕相公！隨你把我看成什麼樣的人部可以，只是現在我求你趕快離開！」

　　燕元瀾雙手都已提足十分勁道，存心與大花拼個死活，大花也全身毫毛逆立，喉間低吼連連，巨首不住地擺動，彷彿要摔脫英婉的糾纏，可是英婉抱得很緊，整個身子都貼在它身上。

　　燕元瀾等了片刻，因為英婉膩在大花身上，他的掌力也發不出去，只好長嘆一聲，放下雙手，從他們的身邊擦過，由破牆走開了……

　　他回頭望著那間石屋，呆呆地失了半天神，才懶懶地移動腳步，對著廣大的莊院，竟不知要往何處落腳，信步走了一會，他才記起自己再次入莊的任務，也再度記起西門咆哮的警告。

　　要是西門咆哮也對花戒惡、秦無癡與雍冰加之這等待遇時，實在太糟糕了！

　　想到這兒，他要找到那三個女子的心，比什麼都急，可是四顧茫茫，上哪兒去找她們呢？

　　他背負雙手，在廣場上直轉圈子，像熱鍋上的一隻螞蟻，轉了半天，他才決定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們受這種侮辱，必要時只有與西門咆哮妥協了！

　　這是少年英俠行走江湖以來，第一次感到痛苦，也第一次領受到有些人屈志偷生並不是為了怕死！

　　自古艱難唯一死，可是死並不能解決問題，只有痛苦地活下去，直到能夠自由一死的時候！

　　想到這兒，他覺得最重要的事不是去找那三個女子，以西門咆哮的行事，找到她們，救她們出來是不能的事，唯有快點去找到西門咆哮，請他先放那三個女子離去，然後再打算……

　　盤算定了，他毫不猶豫地向前莊走去。

　　黑壓壓的屋子越離越近，他的心也越來越重，彷彿那幢屋子的整個重量，都壓在他的心中！

　　走進那扇大門，離客廳還有一段距離，四處空空的不見人跡，他不禁奇怪起來了，西門咆哮不是說在這兒等他嗎，怎麼他自己會不在呢！

　　等了片刻，他忍不住高喊一聲：

　　「西門莊主！」

　　除了在牆上傳來的回聲，並沒有人答覆，燕元瀾不禁又焦躁地喊道：

　　「西門咆哮！你在哪兒！」

　　在他的右邊傳來一陣輕微的聲息！

　　燕元瀾立刻循聲前去，發現了一個黑洞，直通地下，那陣輕微的聲息就在黑洞中若斷若續地傳來。

　　燕元瀾不禁輕聲自語道：

　　「他有了這麼大的宅院，還要建地窯幹嗎？」

　　黑洞的入口處放著火燎與起火的用具，燕元瀾好奇之心又起，而且心中萌生了一個希望：

　　「也許戒惡她們被囚在地窖中，因為這上面都是飼狗的房舍，西門咆哮在未得我的確實答案之前，當然不會把她們跟狗放在一起！」

　　有了這個希望，他毫不考慮地拿起火石，先點燃了艾絨，然後燒著火燎，擎著向地道中走去！

　　這地洞是利用地下的石塊開出來的，空氣十分乾燥，石質也很堅硬，想來當初開鑿之際，確是費了不少人工！

　　走了約有半里許，地洞仍是遙遠得沒有盡頭似的，連那種特異的聲息也聽不見了，燕元瀾有些失望，正想回頭的時候，忽然背後傳來一股勁風，直襲他的後腰！

　　燕元瀾反應十分迅速，立刻騰出一隻空手，反身一掌推去，與那股勁力交觸，燕元瀾腳下一震，對方卻悶哼一聲！

　　這暗中偷襲之人功力雖不錯，卻比他差了一籌，顯然是受了傷！

　　燕元瀾舉起火燎一看，發現一人跌坐在壁洞之畔，口角流血，還是第一次進莊時所遇的兩個大漢之一，不禁出聲怒罵道：

　　「你怎麼在背後暗算人？」

　　那個大漢伸手一拭嘴角鮮血道：

　　「這是本莊禁地，莊主交代過，只要有人擅入，立刻格殺不論！」

　　燕元瀾怒道：

　　「胡說！你們莊主跟我說過，本莊任何地方都由我隨意出入！」

　　大漢道：

　　「我不知道！莊主沒有告訴我，我當然要奉命行事！」

　　燕元瀾一想也對，自己二次入莊之時，只與西門咆哮一人接觸過，他們當然不知情，因以把臉色緩下來道：

　　「也許莊主來不及告訴，這是什麼地方？」

　　大漢眼中閃著疑意，閉目不答，燕元瀾微怒道：

　　「你可是不信我的話？」

　　大漢點了一下頭道：

　　「不錯，單憑你一面之詞，我怎會相信！」

　　燕元瀾解釋道：

　　「你們莊主方才還在上面跟我說過一陣話，若是他沒有說過那種話，怎會由我一人至此？」

　　大漢搖頭道：

　　「這不足取信，本莊地方甚大，照顧的人手又少，也許你是偷空摸進來的！」

　　燕元瀾感到很難向他解釋，正想回頭離去時，大漢又道：

　　「你不要以為打得贏我就可以在此橫行了，這地道中還有不少猛犬，我只要一聲招呼，立刻就要你好看的！」

　　被他這麼一說，倒提醒了燕元瀾，伸手在懷中掏出那粒蠟丸道：

　　「這是你們莊主給我的馴狗藥，你召狗來我也不在乎！」

　　大漢見了蠟丸，立刻必容道：

　　「這是伏虎丸！莊主一定對朋友甚為看重，才肯將它交給朋友！」

　　燕元瀾道：

　　「不錯！莊主頗有意跟我合作，所以才讓我四處先認識一下環境！」

　　他之所以要這樣說，乃是想從大漢的口中得知花戒惡等人的下落，最低限度也可以套知一些莊中的虛實！

　　果然大漢聞言後，吃力地從地下站起作了一揖道：

　　「原來英雄是莊主貴賓，請恕在下方才多多得罪！」

　　燕元瀾微笑道：

　　「不要緊，朋友貴姓大名！」

　　大漢躬身道：

　　「在下叫王彪！乃本莊總管，英雄如何稱呼？」

　　燕元瀾笑道：

　　「我姓燕……」

　　王彪恭敬地道：

　　「燕英雄果然功力深厚，不枉莊主如此推重！」

　　燕元瀾淡笑道：

　　「王兄太客氣了，方才發生誤會時，王兄沒受多大傷吧！」

　　王彪搖頭道：

　　「還好！在下蒙莊主提拔，授藝五載，平時除了莊主外，甚少服人，今日與燕英雄一比，真是差太多了！」

　　燕元瀾心中倒是一驚，自己跟北鶴南龍習技十數年，方得知此成就。這西門咆哮不過才教了五年，居然將王彪調教得如此高明，看來方才與西門咆哮一對掌，他還保留幾分呢，心下沉吟，口中卻道：

　　「莊主只叫我到處看看，卻沒有詳細指點我路途！王兄若是有空的話，能不能多告訴我一點！」

　　王彪點點頭道：

　　「當然行了！燕英雄既然與莊主合作，日後也是我的上司，將來需要燕英雄照顧之處基多，燕英雄想知道些什麼？」

　　燕元瀾想了一下道：

　　「這地道是什麼地方？」

　　王彪道：

　　「這兒是貯放狗良的地方！除了莊主與小姐外，只有我能進來，不過燕英雄當然是例外的。」

　　燕元瀾聞言一驚，失聲道：

　　「貯放狗食！那不是關人的地方嗎？」

　　王彪道：

　　「不錯！燕英雄已經看過餵狗了？」

　　燕元瀾連忙道：

　　「那我三個同行的女子可在這裏？」

　　王彪笑道：

　　「莊主既然視燕英雄為貴賓，如何會對燕英雄的同伴無禮，她們不在！」

　　燕元瀾又追問道：

　　「那她們在哪兒呢？」

　　王彪搖頭道：

　　「不知道！那是由莊主自己接待的，不過燕英雄放心好了，她們一定會受莊主優待的！」

　　燕元瀾不禁有些失望，卻盡量不在語氣中流露，改口又問道：

　　「這兒關了多少人？」

　　王彪道：

　　「大概有四百多吧！那些狗的食量很大，莊主有五六十個人手，大部分被派出去覓狗食了，近來附近失蹤的人太多，恐怕已經引起人的注意，所以莊主也急著創業，狗要餵，狗食也要餵，餵狗食的狗也要餵……」

　　燕元瀾不解地道：

　　「你說什麼？」

　　王彪笑著道：

　　「莊主一定沒跟您說明白，人養來餵狗，那些人又是以狗肉為食，當然那是些普通的狗，狗吃人，人吃狗，這就是莊主的循環理論！」

　　燕元瀾不禁搖搖頭，對於西門咆哮說不出是什麼感想，王彪卻興奮地道：

　　「這裏再過去一點，便是餵狗之人，再下去一點是餵人之狗，燕英雄要不要去看看？」

　　燕元瀾毫無興趣地道：

　　「不用了！沒什麼好看！」

　　王彪笑道：

　　「大有看頭呢！莊主的精心絕技，全在那兒表現！」

　　燕元瀾心中一動，忍不住道：

　　「那倒真該去見識一下！」

　　王彪立刻接過燕元瀾手中的火燎，當先在前領路，二人走了片刻，即已到達一個大地洞之前，王彪將火燎插在洞口道：

　　「裏面另有照明，我們把火留在此地回頭用吧！」

　　燕元瀾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就與王彪一起進入大洞。

　　在幾盞綠陰陰的油燈光照耀下，燕元瀾又看見一番人間獄相，這所巨洞廣逾數丈，裏面或坐或爬，滿是人堆，一個個如癡如呆，而且俱無衣著！

　　燕元瀾劍眉一蹙，哼聲道：

　　「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王彪笑著道：

　　「他們來的時候當然都有衣服的，可是這洞中溫暖如春，根本用不到，所以都剝下來，換成糧食，來飼養那些供他們食用的肉犬，四百多人一天也要吃四五十頭呢，這可是一筆大開銷！」

　　燕元瀾皺眉不語，慢步走下去，那些人對他的來到視若無睹，尤其是那些女子，赤身露體毫不為意！

　　燕元瀾輕輕地道：

　　「這麼多的人在一起，男女雜處……」

　　王彪道：

　　「燕英雄不必擔心，這些人壽日無多，正應享受一番人生樂趣……」

　　燕元瀾剔眉道：

　　「胡說！人慾橫流與禽獸何異！」

　　王彪道：

　　「這不算什麼，等一下還有好看的呢！」

　　說完在地下拾起一條長鞭，那些男女們個個臉有喜色，很快地靠近過來，王彪一鞭下去，血肉橫飛，那些挨鞭的人不但不以為意，反而咧開嘴巴大笑，挨不到鞭子的，更是擠過來，期待下一鞭！

　　燕元瀾不明就裏，劈手奪過他的鞭子怒叫道：

　　「你做什麼？他們已經夠苦了，你還要作踐他們……」

　　王彪笑道：

　　「他們哪裡是受罪，這是享受，燕英雄不相信，請看他們的神色便知！」

　　燕元瀾舉目一看，果然有部分未曾挨打的人，一起湊過來，尤其是幾個女子，倚身挨擦，希望燕元瀾能打她們一下。

　　燕元瀾見狀，想起狂人島上受虐待的情景，不覺叫道：

　　「這是怎麼回事？」

　　王彪笑道：

　　「這是莊主的慈悲心腸，這些人在飼狗之際，必然會痛苦異常，所以莊主使了特殊手法，令他們愈受痛苦，愈覺舒適！」

　　燕元瀾擲鞭惻然悲呼道：

　　「豈有此理，這成了什麼世界？」

　　王彪道：

　　「他們自甘受此，燕英雄不要令他們失望吧！」

　　有兩個女子乾脆走到燕元瀾身畔，動手扯他的衣服，另一個則拾起鞭子，交在他的手中，燕元瀾用手一格，雖未用力，已將那幾個扯衣的女子推倒在地。

　　燕元瀾心有不忍，又伸手去拉她們，孰料那些跌在地下的女子，卻笑了起來，這一交跌痛了，也跌舒服了！

　　燕元瀾怒目對王彪道：

　　「莊主給他們吃了什麼藥？」

　　王彪道：

　　「什麼藥都沒吃，莊主點了他們的穴道！」

　　燕元瀾聽說點穴，連忙伸手朝一個女子乳泉穴點去，因為他發現每一個女子的乳泉穴都有一指印，所以要替她們解穴！

　　王彪見狀忙道：

　　「燕英雄！不可以……」

　　話未說完，那女子已經慘號一聲，七竅流血，四肢伸縮，痛苦不已！

　　王彪微帶惋惜地道：

　　「莊主所用的手法，僅他自己解得，狗又不吃死人肉，這個女人現在不能派正用了！」

　　燕元瀾愕然呆立，望著那女子掙動的苦狀，又發了一掌，幫她結束殘生，王彪用腳將那血肉模糊的屍身踢到一邊道：

　　「燕英雄千萬別替他們解穴，您想救他們，反倒是害了他們，你一指點過去，他們的血管爆裂，五臟絞轉，穴道雖解，痛苦就不是享受了！」

　　燕元瀾怒道：

　　「與其那樣活著，反不如死了痛快！」

　　王彪笑道：

　　「活養餵狗時，雖被咬得肢離破碎，他們是愉快，您解了穴道，救不了他們的命，卻反而令他們在死前飽受摧肝裂膽之苦，他們若能說話，必會罵死您的！」

　　燕元瀾一愕道：

　　「他們不會說話？」

　　王彪笑著道：

　　「當然不會，他們連思想都不會了，只有食色兩種原始的本能，還有便是接受痛苦的快感，否則這兒並無拘束，他們怎麼會不自動離開？」

　　燕元瀾默然片刻，方始悸然說道：

　　「走吧！我不想看了！」

　　王彪笑著道：

　　「燕英雄初來乍到，自然對這些事不習慣，等您與莊主相處久了，自然會覺得莊主之為人處事，別有其令人尊敬處！」

　　燕元瀾哼了一聲道：

　　「走吧！我只想快點離開此地！」

　　王彪道：

　　「火炬就在洞口，燕英雄自己請吧！我還有事情要做哩！」

　　說著過去拾起那截屍體，燕元瀾心中很是不安，深為自己出手魯莽而後悔，歉聲向王彪道：

　　「就煩王兄將她妥為安葬吧……」

　　王彪失聲笑道：

　　「安葬？本莊物力維艱，無不可用之物，這屍身只有拿到下層去，作為餵人肉犬的禽料，它們不知多高興呢！」

　　燕元瀾沉著臉道：

　　「胡說！我無法救她，反令她痛楚以死，心中已是十分難受，若再令她的遺體受這種折磨，我更無法心安了，你不願埋葬她，就由我自己來吧！」

　　說著由王彪手中搶過屍體，王彪無可奈何地道：

　　「但願如燕英雄之意吧！不過我深覺奇怪，英雄與莊主的思想大相徑庭，莊主何以會選上您來合作的！」

　　燕元瀾懶得多說，只是冷冷地道：

　　「那你別管了，你是不是一起上去？」

　　王彪搖頭道：

　　「不下！在下還要替這些人服務一下，令他們愉快一點，這也是莊主的意思，莊主對他們很寬厚的！」

　　燕元瀾挾著屍體，走到洞口，伸手取下火炬，慢慢拾級而上，走不了多遠，耳畔就聽得長鞭掠空著肉之聲，心知王彪說得不錯，這種鞭撻對那些已如行屍之人，確是一種享受，但是他也聽不下去，急急地出洞而去。

　　離開地穴之後，他再度出屋，覓了一塊土地，用手挖下一個巨大的洞穴，將那具女屍埋了下去！掩上泥土，再用掌切好一方石碑，展開大力金鋼指法，在碑上刻了幾個大字：

　　「無名受難女子之墓！」

　　立好石碑，天色已近黃昏，落日餘暉中，他一人站在墓前默禱；

　　「痛苦的靈魂啊！你安息吧！生前你的靈智已昧，死後若有知覺，你應該不會怪我的！更願你的英靈幫助我，讓我推翻這一個人間地獄……」

　　默默中他完全不知有人來到身後，直等那人開口說話，他才警覺過來！

　　「燕相公畢竟是俠義人物，咆哮山莊中添了這一丘黃土，倒真是一個絕佳的諷刺！」

　　燕元瀾回頭一看，那人正是英婉，神情萎頓，已然穿上她那套黑衣，幽幽地又道：

　　「妾身打擾相公清思了！」

　　燕元瀾不知該對她說些什麼，良久才道：

　　「姑娘回來了！」

　　英婉珠淚如雨，飲泣良久才淒聲道：

　　「別叫我姑娘，我不配接受那種稱呼！」

　　燕元瀾呆了一下才道：

　　「姑娘別那麼說，你我在前廳聚晤之時，令尊叫姑娘去撫慰大花，姑娘即有不願之狀，那時我不知道……想來姑娘並非出於自願！」

　　英婉哭得更傷心了，肩膀不住聳動，燕元瀾也無法勸解，搓著雙手道：

　　「我真想不到令尊，如何會叫自己的女兒去做那種事情！」

　　英婉突然暴躁地道：

　　「別提那老狗，他根本不是人！」

　　燕元瀾愕然住口，實在也不知道如何接腔，英婉也轉為柔聲道：

　　「燕相公今天受驚了！」

　　燕元瀾滿臉飛紅道：

　　「多虧姑娘解救，那大花實在厲害……」

　　英婉接口道：

　　「這是一頭遠古異種，世上能降服它的人實在不多，連我……父親都不行！」

　　她說到父親二字，彷彿極為勉強，支吾片刻才叫了出來，燕元瀾帶著好奇問道：

　　「姑娘與令尊之間，好似很不調和？」

　　英婉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半晌才道：

　　「我們家的事太複雜了，一時也難得說盡，燕相公現在行止如何？」

　　燕元瀾沉吟半晌才道：

　　「我很難說，令尊扣留了我三個同伴，我必須要把問題解決才走！」

　　英婉再嘆一聲，臉上表情很是複雜，慢慢移轉身子，一聲不發就走了！

　　當燕元瀾再度踏入客廳的時候，西門咆哮已經整治了幾樣臘味，緩好了一壺酒，放在中央的圓桌上。

　　英婉坐在一旁嘟著嘴生氣，只有西門咆哮含笑站了起來道：

　　「山居簡陋，無佳餚堪以奉客，只好請燕兄多擔待一點！」

　　燕元瀾只得虛應故事地點了一下頭，西門咆哮連忙殷勤地為他拖開坐椅，請他坐下後，又滿滿地斟了一杯酒，然後才自己舉杯道：

　　「斟酒時須十分滿，人生得意須盡歡，燕兄，來！乾一杯！」

　　燕元瀾舉杯不飲，冷冷地道：

　　「得意的是莊主！在下可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西門咆哮尷尬地笑道：

　　「兄弟讀書不多，隨口縐了兩句歪文，倒惹得燕兄見笑，那麼這一杯可稱是我們交誼的開始，在以後的日子裏，我們還要長時間相處……」

　　燕元瀾一怔道：

　　「你怎麼知我已答應與你合作？」

　　酉門咆哮道：

　　「燕兄再度降臨客廳，就是已經答應了兄弟的要求！」

　　燕元瀾冷哼一聲道：

　　「這是莊主一廂情願的想法！」

　　西門咆哮笑道：

　　「燕兄若堅持不允，兄弟自是不能勉強！」

　　燕元瀾依然寒著臉道：

　　「那我的三個同伴呢？」

　　西門咆哮也收斂了笑容道：

　　「兄弟將款待的方法告知燕兄，去留任憑燕兄自決！」

　　燕元瀾臉色一變，似欲發作，但是又忍了下來，沉吟不語！

　　西門咆哮再度含笑道：

　　「燕兄到底有些顧忌吧！兄弟自知這等挾器自重的手段不算光明，可是高人難再，兄弟不得不弄些手段了！」

　　燕元瀾長嘆一聲，半晌無語！

　　西門咆哮卻大為高興地笑道：

　　「燕兄雖為一代人傑，卻無法做到全無掛礙，看來只有答應兄弟之請求了！」

　　燕元瀾沒好氣地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酒味十分辛辣，與日間所飲的茶味相似，不覺皺著眉頭，想把它吐出來！

　　西門咆哮連忙攔阻著道：

　　「不可！這酒係用鐵骨楓露的種籽泡製，味雖不佳，功可驅毒強身，對於本莊所飼之獒犬，尤有剋制之效，兄弟因視燕兄為自己人，這山莊之事，燕兄可作得一半主，所以才以此相敬！」

　　燕元瀾忍著那股味皺著眉頭道：

　　「我可以答應幫你一點忙，可是我那三個同伴須離開此地！」

　　西門咆哮大笑道：

　　「這是自然，其實他們不離去也行！燕兄既允與兄弟共圖大事，她們也可以留下幫幫忙！」

　　燕元瀾沉著臉道：

　　「不行！我一定不讓她們在此地！」

　　西門咆哮笑道：

　　「悉聽燕兄之意！不過今天已經晚了，明日兄弟與燕兄一起送她們離去如何？」

　　燕元瀾心下較寬，連忙問道：

　　「她們在哪裡？」

　　西門咆哮道：

　　「她們都在一個極為隱僻的地方，那地方除我之外，連小女都不知道，不過現在我們已成為一家人了，少時兄弟當引燕兄前住相見！」

　　燕元瀾忽地推杯道：

　　「我們現在就去吧！我一點都吃不下！」

　　西門咆哮未置可否，冷坐在一旁的英婉突地尖刻地道：

　　「燕相公當真情深如海，連這一會工夫都等不及了嗎？」

　　燕元瀾被她說得臉上一紅，西門咆哮白了英婉一眼道：

　　「阿婉不得無禮！燕兄現在與我共理哮天門，你從此應該對他尊重一點，即使在稱呼上也要改一改！你該叫他叔叔！」

　　英婉將筷子一摔，賭氣離座，滿臉寒霜，起身欲去！西門咆哮亦沉下臉怒道：

　　「站住！這是什麼規矩！」

　　英婉立定身子，尖聲冷笑道：

　　「規矩！一定要講規矩！你等一下……」

　　西門咆哮突地飛身而起，「啪！」的一聲，重重地打了她一下耳光！

　　英婉被打得一個踉蹌，臉上深現五個指印，可是她毫不畏縮，將頭一昂，正準備開口挺撞，西門咆哮陰著臉道：

　　「你只要再敢說一句，我立刻就取你的性命！」

　　英婉呆了一下，燕元瀾見他們父女鬧翻了，心中覺得很是不安，連忙解勸道：

　　「莊主請不要生氣，令嬡不用叫我叔叔就算了，本來我與她年齡不相上下，道理上也不配做她的長輩！」

　　英婉的口開合了一下，卻沒有說出聲音來，燕元瀾又道：

　　「姑娘也別跟莊主生氣了，無論如何，他總是你的父親！」

　　英婉冷笑一聲，回身坐下，自顧斟酒狂飲，西門咆哮也回頭坐下喝著悶酒！燕元瀾無可奈何，只得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三個人都不開口，一壺酒當然很快就喝完了，西門咆哮喝了一陣子，鐵青的臉上泛起一層紅色，持壺起立道：

　　「燕兄請坐一會兒，兄弟添酒去！」

　　燕元瀾被烈酒一沖，頭已稍有暈意，連忙道：

　　「不必了，在下量淺，實在不勝酒力！」

　　西門咆哮笑道：

　　「不單為燕兄，兄弟自己也想喝，人生難得幾回醉，今宵得與燕兄交往，實為平生莫大的快事，一定要盡醉方休！」

　　說著握壺徑去，燕元瀾只得又坐了下來，與英婉默然相對，英婉幽幽的嘆了一聲，燕元瀾忍不住相勸道：

　　「姑娘可是仍在生令尊的氣？」

　　英婉不做聲，燕元瀾道：

　　「姑娘不願叫我叔叔，在下不敢以長輩自居！就是姑娘不反對，在下亦會……」

　　英婉輕嘆道：

　　「不是這個，妾身對相公敬禮有加，就是叫聲叔叔也無所謂！」

　　燕元瀾不解道：

　　「那姑娘是為什麼事生氣？」

　　英婉搖搖頭，眼淚又流了下來，燕元瀾感到無言可說，只好拿起筷子，夾了一片肉脯，慢慢地在口中咀嚼，藉以打破沉悶！

　　英婉啜泣一陣，突地拭乾眼淚道：

　　「相公當真答應合作了？」

　　燕元瀾無可奈何地道：

　　「沒辦法！令尊以我三個同伴相要脅！看見了姑娘日間的……」

　　英婉臉上泛起一陣紅潮，低聲道：

　　「家父也要用那種方法去對待相公的同伴？」

　　燕元瀾點頭道：

　　「是的！我死不足惜！卻不能害她們受我之累！」

　　英婉低頭不作聲，神情怏怏，顯得很是軟弱，燕元瀾忽然想起她為了攔阻大花加害自己時所做的一切！不禁憐惜之情頓起，柔聲道：

　　「姑娘今天受苦了！」

　　英婉浮起一個悽苦的微笑道：

　　「我這樣做是有原因的！別看我父親養著那麼多的狗，我只要控制住大花，他們那些猛犬如同廢物，只有那樣做才可以控制大花！」

　　燕元瀾不禁愕然，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張著大口，說不出一句話！

　　英婉頓了一下又道：

　　「控制大花，便可以控制我父親！這老殺才！總有一天我會收拾他的！」說時臉上戾氣畢露！

　　燕元瀾驚然地道：

　　「姑娘可是令尊親生的女兒？」

　　英婉剔眉厲聲道：

　　「是的！就因為如此我才要殺他，這原因我不想說，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燕元瀾皺著眉頭道：

　　「在下無意得知別人的隱秘！」

　　英婉忽轉柔聲道：

　　「不！我要你知道，有一天我會源源本本的告訴你，那時你也許會諒解我！也許會鄙棄我！但是我不管……」

　　燕元瀾連連搖手道：

　　「不！別跟我說！我不想知道……」

　　這時西門咆哮正拿著一壺酒出來，懷疑地望著他們道：

　　「燕兄不想知道什麼事？」

　　燕元瀾張口莫知所答，英婉卻平靜地道：

　　「我要把你的身世告知燕相公，他這人很固執，拒絕聽取報告！」

　　西門咆哮不甚相信地道：

　　「燕兄真是如此嗎？」

　　燕元瀾只得接口道：

　　「是的！在下從不喜探人隱私！」

　　西門咆哮笑道：

　　「燕兄是正人君子，所以才有如此胸懷操守，不過我們既然相許共事，燕兄倒不妨一聽，而且由此也可知道一些兄弟的為人！」

　　謊已經撒下了，燕元瀾也只好順勢接道：

　　「假若莊主不以為忤，在下只有洗耳恭聽了！」

　　西門咆哮高興地重新肅容就座，將酒斟滿，舉杯一飲而盡，然後才感慨地道：

　　「兄弟原籍陝中，寒門也是一大望族，祖產甚豐，可是家門不幸，老父在兄弟一歲時即告棄世！未及一旬，先母亦追隨地下，祖產亦被族中親戚侵佔，彼等為恐兄弟日後長成追討祖產，竟欲將兄弟置之死地……」

　　燕元瀾不禁惻然同情道：

　　「原來莊主早年身世遭遇甚慘！」

　　酉門咆哮點頭道：

　　「不錯！兄弟就因為幼受迫害，所以對強取財富一事，深惡痛絕！」

　　燕元瀾微帶欽意道：

　　「已所不欲，不施於人，莊主如此心胸，不愧磊落！」

　　西門咆哮微微一笑，才又繼續道：

　　「當時幸仗一個忠心的乳媼！攜著兄弟逃了出來，可是那些親戚仍不肯放鬆，派人追蹤加害，乳媼倉皇逃命，一直避至藏邊的深山之中，才躲過追捕！」

　　燕元瀾憤然作色道：

　　「那班人簡直該殺！」

　　西門咆哮笑道：

　　「無勞燕兄懸懷，那些人都已經餵了我的狗了！」

　　燕元瀾不覺一愕，西門咆哮笑笑又道：

　　「乳媼攜著兄弟在深山中避了幾天，那時正屬隆冬，藏邊絕寒，風雪交加，饑凍交迫之下，她不得已，抱著兄弟出來覓食，終因體力不支，凍死在山中……」

　　燕元瀾惻然動容道：

　　「這婦人太可敬了！後來呢？」

　　西門咆哮的眼角也有些潤濕，低聲道：

　　「是的！她是我一生中最尊敬之人，只可惜天不假年，她死得已經夠慘了，可是她的屍骨卻無法保全。」

　　燕元瀾驚問道：

　　「為什麼？」

　　西門咆哮擺擺手，阻止他發問，然後才低聲道：

　　「她臨死之際，還顧全到我，將她的衣襦解開，緊緊地將我裹在胸前，以心頭那一點餘溫，保全了我的生命，可是那山谷正是野犬聚生的巢穴，最後野犬發現了她，將她啃得片骨無存！」

　　燕元瀾撫腕長嘆道：

　　「這樣一個忠心的婦人，怎會落如此歸宿！」

　　西門咆哮亦是亢聲怒道：

　　「不錯！所以兄弟日後行事居心，不論天道，天若有眼，怎會有如此安排！」

　　燕元瀾默然無言，只得岔開話題道：

　　「莊主是如何逃得狗吻的呢？」

　　西門咆哮笑了一下道：

　　「這倒是一個奇蹟，剛好犬群中有一頭母犬，幼子新喪，乳水漲疼，我那時也是命不該絕，凍餓中抓住乳頭就吮，想不到卻因此激發了母犬的天生母性，保護我未受群犬傷害，而且將我銜至犬巢中撫養！」

　　燕元瀾至此才有一點明白，點頭道：

　　「怪不得莊主如此嫺熟犬性，原來是在犬群中長成的！」

　　西門咆哮得意地一笑道：

　　「是的！那些野犬便是我現在所養的巨獒，名叫血獒，乃是一類異種，勇猛異常，它們的血是強身良劑，皮毛更可禦嚴寒，藏人視同異寶，只是捕捉不易，兄弟在犬群中長至十歲，斯時習性與犬無異，而且幼食犬乳，體健身輕，縱跳如飛，但是不解人言，僅通犬語！」

　　燕元瀾奇道：

　　「犬類亦有語言？」

　　西門咆哮笑道：

　　「雪獒智慧較高，聚族而居，自然會有語言，只是比較簡單而已，兄弟早年之遭遇，便是犬母告訴我的，十一歲時，被藏邊一個隱名異人發現，將我帶離犬群，授我各種武功，也教了我人類的智識，那時我才解人事！」

　　燕元瀾點頭道：

　　「莊主幼年在雪原獸群中成長，稟賦天成，難怪有如此成就！」

　　西門咆哮笑道：

　　「燕兄過獎了！二十四歲那年，授我武藝的異人死了，我無處可歸，自然又回到血獒中，那時正是大花的父親在稱王，我憑仗武功，將它制伏了，代替它領導犬群！以後有一隊獵人入山獵犬，那時犬群受我訓練，已經很厲害了，結果那隊獵人全軍覆沒，僅有一個女子十分了得，接連擊斃了十幾個猛犬，我得到報告之後，立刻出動，結果將那女子制服，成為夫婦！」

　　英婉在旁恨聲道：

　　「你完全是靠著犬群的幫助才勝了我母親的！」

　　酉門咆哮毫不在乎的笑道：

　　「不錯！可是她到底變成了我的妻子，做了犬國之后！」

　　英婉撇撇嘴道：

　　「她到死都在恨你！」

　　西門咆哮仍是笑道：

　　「我不在乎！她嫌我獸性太重，卻不想我在犬群中長大的，本性難移，她氣死活該！」

　　英婉道：

　　「你偷去了她的武功！」

　　西門咆哮聳聳肩道：

　　「夫婦之間，一切都是共有的，怎麼能算做偷呢！」

　　英婉咬著嘴唇不開口，燕元瀾見他們父女又鬧僵了，連忙解圍道：

　　「莊主之經歷的確不平凡，只是莊主離家之際，猶不解事，對於受同族迫害之情形，因何得曉？」

　　西門咆哮道：

　　「這是王彪告訴我的！他是我乳媼的長孫，因為我的緣故，他在家鄉也安不了身，所以亡命邊塞，剛好找到下血樊谷，從他的口中我才得知一切原委！」

　　燕元瀾喔了一聲道：

　　「原來如此！無怪他對莊主如此忠心！」

　　西門咆哮道：

　　「全莊也只有他一個人可堪信任，連我兒子都不行！」

　　燕元瀾詫道：

　　「莊主還有令郎，怎麼沒聽提起過？」

　　西門咆哮道：

　　「犬子不堪造就，我把他派出去辦事去了，一會兒大概就要回來了，到時候我命他拜見燕兄，還望燕兄多加管教！」

　　燕元瀾倒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連忙道：

　　「這如何敢當，令郎的年紀恐怕比我還大！」

　　西門咆哮道：

　　「有什麼不行，尊卑豈在齒序，你我既然共襄大舉，燕兄就是他的上司與父輩，別說管教，就是殺了他也不為過！」

　　燕元瀾見他說話鬢髮皆張，態度卻極為誠懇，心中不禁覺得奇怪，這人幾乎毫無父子之情，何以對自己特別垂青，默然片刻才道：

　　「在下既蒙莊主垂愛，許以共事，對莊主理應一效綿薄，可是在下另有要事，恐怕無法幫太多的忙！」

　　西門咆哮笑道：

　　「燕兄可是為令師的事，這很簡單，過一二日我就準備發出武林帖，有我們兩個人，加上一千頭巨獒，不愁天下不入掌握，那時我們可以動員所有武林人物，調查此事，保證可以水落石出！」

　　燕元瀾微笑搖頭道：

　　「這倒無須如此大張旗鼓，武林七大門派中，與家師交好的不少，他們若是知道，定必早已相告，而且當年現身於黑森林的一些嫌疑人物，我已訪問及遍，眉目稍具，只需加以追索，定可得知，再者這件事還可由我紀師妹來辦，在下所說的乃是我本身的一件私事！」

　　西門咆哮奇道：

　　「燕兄有何疑難之事？」

　　燕元瀾道：

　　「在下曾經因故誤傷祁連七鶴中阮西強，許以三年之後前往償命，現在離限尚餘兩年，只怕對莊主盡不了多少力！」

　　西門咆哮笑道：

　　「祁連雖算大派，可是人物猥瑣，除白鶴道人尚堪一取外，其餘無一佳士，燕兄若為這等人償命，豈非太不值得！」

　　燕元瀾莊容道：

　　「不然！殺人償命，理所當然！」

　　西門咆哮大笑道：

　　「我每天要殺百餘人，這命該如何償法？」

　　燕元瀾慨然道：

　　「各人見解不同，莊主視人命若草芥，燕某卻不敢同意，而且燕某已然允諾，此事萬不可廢！」

　　西門咆哮道：

　　「跟他們那班人守什麼信諾？」

　　燕元瀾搖頭道：

　　「人無信則不立！若前約可背，燕某與莊主之約亦可不必遵守！」

　　西門咆哮不禁為之一愕，良久道：

　　「燕兄果然是守義不阿的君子，兄弟深憾識荊太遲，否則在燕兄的薰陶下，兄弟或許不是如今之矯情！」

　　燕元瀾想了一下，忽而微笑道：

　　「莊主既許燕某共事，在下有些提議，不知莊主可肯接受！」

　　西門咆哮笑道：

　　「燕兄自然有權作主！」

　　燕元瀾立刻道：

　　「那就請莊主立刻廢止以人餵狗之舉！」

　　西門咆哮道：

　　「不行！狗兒們怎麼辦？」

　　燕元瀾道：

　　「因狗成事總非豪傑行徑！」

　　西門咆哮微笑道：

　　「單以武功論，兄弟相信與燕兄聯手，亦可睥睨天下，可是這些狗卻是兄弟相依為命的夥伴，總不能全宰了它們！」

　　燕元瀾道：

　　「那倒不必，將它們再放回藏邊好了！」

　　西門咆哮大笑道：

　　「這更不妥了，它們飽經訓練，而且吃人肉成了習慣，目前有我控制著還不會怎樣，一旦縱之深谷，每天所傷的就不止百人了！」

　　燕元瀾道：

　　「那就改用其他牲畜來餵養吧！牛羊雖無辜，總比殺人好些！」

　　西門咆哮笑道：

　　「實不相瞞，兄弟是真的窮，在秦中得回的祖產雖然不少，我蓋了這所山莊，又供了一年多狗食，早已消耗殆盡了！」

　　燕元瀾道：

　　「我有錢！家師行俠人間時，曾留下數處窖藏，每處都是價值萬金以上，在下可以自由動用！」

　　西門咆哮搖頭道：

　　「不行！怎麼能用燕兄的錢！」

　　燕元瀾作色道：

　　「怎麼不行，在下既有一半主權，就該有一半義務，這些銀錢俱是家師歷年累積，絕無一絲不義的成分！」

　　西門咆哮正待分說，客廳洞口突然擁來了十多名大漢，為首一人身材形抗與西門咆哮十分相似！

第十五章　恩怨仇結

　　這批大漢現身之後，燕元瀾立刻站了起來，西門咆哮傲然不動，坐在位子上冷冷地道：

　　「你們回來了，東西湊齊了嗎？」

　　為首那名漢子含笑道：

　　「湊齊了！共是七百名，男女各半，我都交給王總管了！」

　　西門咆哮沉著臉道：

　　「好！來見過你燕叔叔，我已經邀請你燕叔叔來幫忙，共創哮天派，以後凡事你都要聽燕叔叔的吩咐！」

　　接著又對燕元瀾道：

　　「這就是犬子西門吼！」

　　燕元瀾倒是一抱拳道：

　　「世兄多指教！」

　　西門吼目視燕元瀾，臉上浮起不屑的神色道：

　　「爹爹！以您一個人的力量足夠打天下了，何必要找人幫忙呢，再說我們也全不是飯桶，這次在華陰道上，我遇見了峨嵋的第二高手，鐵掌神拳華振玉，出頭管閒事，我只用了六成工夫，就震斷了他的雙臂……」

　　他還待吹擂下去，西門咆哮已怒叫道：

　　「混帳！你不過打了一個草包，也敢在這兒吹噓，燕俠士出身北鶴門下，連我對他都十分尊敬，你居然敢如此放肆！」

　　西門吼見父親真的發怒了，才勉強地一拱手，叫道：

　　「燕……叔叔……」

　　燕元瀾仍是客氣地還禮道：

　　「世兄，不敢當，在下年齡不大，我們還是平輩論交吧！」

　　西門咆哮一擺手道：

　　「犬子無狀，燕兄不要跟他客氣，以後有不當的地方，燕兄儘管出手管教！」

　　燕元瀾覺得很不好意思，還想再謙辭時，西門咆哮已經揮手對其餘漢子道：

　　「你們辛苦了，到後面去歇歇吧！」

　　那些大漢一起唱諾而退，西門吼卻擠身到英婉身畔，拍著她的肩膀笑道：

　　「妹妹！我去了十幾天，你想不想我？」

　　英婉皺著眉頭，起身走到另一邊空位上坐下，西門吼臉色微變，抬眼望了燕元瀾一眼，臉色又變了一下。

　　燕元瀾也回看他一眼，覺得此人形貌雖較西門咆哮年青俊偉，只是眉目之間，別有一股乖戾之氣，而且從對英婉的態度上，也體會到他們兄妹之間，感情也不甚融洽，不禁在心中微嘆，這一家三口人，比人家十餘口還要複雜！

　　西門咆哮卻微帶沉思地問西門吼道：

　　「你怎麼跟峨嵋派衝突起來的？」

　　西門吼輕夷地一笑道：

　　「我看中了一個女子，是一個賣唱的歌妓，這種人來歷不明，很合我們理想，誰知在動手的時候，那女子也會兩下，正在交手，華振玉剛好經過，上來打抱不平，老傢伙出招就是重手法，我初時不注意，還吃了一點小虧，結果我光起火來了，一招『烈馬分鬃』，把他兩條胳臂都給卸了下來！」

　　西門咆哮哼了一聲道：

　　「人呢？」

　　西門吼得意地笑道：

　　「老傢伙還真不含糊，斷了胳臂還在耍口硬，我又敲掉他滿口牙齒，剪掉他半截舌頭，隨他在地上哼哼，我帶著那女子就走了！」

　　西門咆哮又問道：

　　「你留下痕跡沒有？」

　　西門吼大笑道：

　　「爹！您怎麼那麼不放心我，哮天派沒有正式宣告成立以前，我怎會給您添麻煩呢！」

　　西門咆哮怒道：

　　「混帳！你還得意呢，我問你『烈馬分鬃』是哪一家的功夫？」

　　西門吼呆了一下，半晌才訕訕地道：

　　「我忘了！不過也沒關係，娘死了那麼多年，大概不會有人記得她了，再說那老傢伙手不能動，口不能言，就是知道了也無法告訴別人！」

　　西門咆哮怒道：

　　「糊塗蛋！他的腿還沒有斷，畫也能把那幾個字畫出來！」

　　西門吼怔了一下，才臉色微紅地道：

　　「我沒想到這一層，不過沒關係，您有了燕相叔幫忙，馬上就可以正式開門了，何必還怕那些小麻煩呢？」

　　西門咆哮在鼻子裏哼了一聲，燕元瀾卻在品味他們的談話，忽而若有所覺地叫道：

　　「曾聽家師說過，武林中當年有一對孿生女俠，以一套靈駒掌法稱絕一世，後來突然絕跡江湖……」

　　西門咆哮微怔了一下才笑道：

　　「燕兄真是博聞，『天馬行空』英馳便是拙荊，『鐵馬行空』英騁卻不知下落！」

　　燕元瀾微帶驚詫地道：

　　「原來尊夫人正是靈駒雙英之一，只可惜棄世太早……」

　　英婉的臉上浮起了戚容，西門咆哮父子卻毫無所動，燕元瀾見他們對這件事不甚起勁，遂也止口不談，西門吼卻笑嘻嘻地提起酒壺道：

　　「燕叔叔，日後仰仗指教之處甚多，這杯酒是聊表小侄的敬意！」

　　由於他的態度很誠懇，燕元瀾倒是無法推辭，含笑起立擎杯，西門咆哮笑著全無表示，只有英婉送來一個表示警告的眼色，這一眼風立刻使燕元瀾提高了警惕。

　　西門吼嘴角含著微笑，壺口遞到燕元瀾身前尺許時，壺身未傾，一道酒線電射而出，直噴燕元瀾的門面，燕元瀾心中已有準備，見狀微微一笑道：

　　「世兄太客氣了，在下酒量有限，如何能飲這許多，請恕在下失禮，這酒要璧還一部分！」

　　說著，笑著，也未見他運氣作勢，那股酒線卻彷彿成了有靈性的東西，又往壺口中緩緩地退下回去！

　　西門吼見狀一怔，手下也加了兩成勁，那股酒線退剩半尺許，就停住了，在壺口裊裊地扭動，像一條小蛇似的。

　　西門咆哮笑著不做聲，看他們雙方暗較功力，英婉也睜著大眼珠欣賞著。

　　燕元瀾始終神態從容，驗上沒有一絲緊張之色，反之西門吼則額上汗水盈然，青筋突起，執壺的手也在不停地顫抖著，優劣之象，已極為明顯，可是他仍不服輸，依然拼力在苦撐著。

　　相持有片刻，西門咆哮含笑道：

　　「犬子不知進退，燕兄何妨給他一點教訓。」

　　燕元瀾微笑地搖搖頭，西門吼卻被這句話激怒了，手底一加勁，「啪！」地一聲，那把錫製的酒壺成了十幾塊碎片，分襲燕元瀾身上的各處大穴。

　　燕元瀾沒有想到他會耍上這麼一手，事起倉促，只得伸手一陣揮舞，將那些碎片一起接了下來。

　　西門咆哮亦適時出手，掌風將壺中的殘酒懸空裹住，不使它墜落地上，口中厲聲叱道：

　　「沒出息的畜生，幾乎白糟塌了一壺好酒！」

　　燕元瀾伸手一陣舒捏，將那些錫塊依然捏成一把酒壺的形狀，將懸托在空中的殘酒盛起，笑著對西門吼道：

　　「世兄神功不凡，還是由在下反賀一杯吧！」

　　說著提壺替他把酒杯斟滿，西門吼的臉上紅白交加，十分難堪！

　　西門咆哮也撫鬚長笑，聲調中帶有一些欽佩之意道：

　　「燕兄溶錫成器，倒還不算怎樣，信手能捏出中空的壺頸，這掌上的功夫，最少也有十五年的苦練！」

　　燕元瀾笑著道：

　　「莊主的眼光真厲害，在下六歲從家師習藝，二十一歲辭師下山，前後剛好十五個年頭！」

　　西門咆哮莊容對西門吼道：

　　「你聽見沒有，我從你七歲開始教你武功，現在已有二十三年了，平時眼高於天，目無餘子，今天可嘗到厲害了！」

　　西門吼滿臉飛紅，低著頭一言不發，西門咆哮又怒聲道：

　　「滾吧！我看見你就有氣！」

　　西門吼離座起身，悻悻然地走了！

　　燕元瀾覺得很不好意思，正想開口說話，西門咆哮已擺手道：

　　「燕兄切莫介意，兄弟對於犬子一向就無好感，別讓他敗了我們的酒興，來！我們再好好地喝上幾杯！」

　　燕元瀾連忙推辭道：

　　「在下實在是酒力有限……」

　　西門咆哮笑道：

　　「別客氣，我們就以這一壺為限，今天兄弟也不能多喝，等一下還有許多事情待做！」

　　燕元瀾心中一動，啟唇試探道：

　　「莊主莫不是要給擒來的那些人點穴！」

　　西門咆哮點頭道：

　　「不錯！這七百個人要化我一夜的時間呢，這種手法很難，沒有人能替手……」

　　燕元瀾作色道：

　　「在下方才已經請求過，今後不再以人肉餵狗！」

　　西門咆哮道：

　　「燕兄堅持如此，兄弟自然不敢違拗，可是我的狗不能一天斷食，此地購買牲畜不易，這些人還得先湊合著用！」

　　燕元瀾道：

　　「家師窯藏不遠，在下兼程趕去，最多只要兩天就可以回來！」

　　西門咆哮道：

　　「那麼這三天之內呢？」

　　燕元瀾想了一下道：

　　「在下到過莊內地洞，那兒還有一些人可敷使用，他們已經病入膏肓，活之無益，至於新擒來的七百人，能否請莊主賜以生路！」

　　西門咆哮沉吟片刻道：

　　「行！一切唯燕兄之命是從！」

　　燕元瀾興奮地推杯起立道：

　　「既蒙莊主賜允，在下想立時就走，至遲在後日，在下定有所報！」

　　西門咆哮微感意外道：

　　「今日天色已晚，燕兄不妨小作休息，明日再去不遲！」

　　燕元瀾搖頭道：

　　「不下！在下做事一向心急，早去早回，也免得莊主不放心！」

　　說完拱下一下手，步出客廳，衝破蒼茫的夜色，如飛而去！

　　當燕元瀾再度回到咆哮山莊時，已是兩天後的深夜了，這兩天中，他心切那七百人的生命，幾乎是晝夜兼程，從不停息！

　　咆哮山莊被籠罩在月色中，別有一種陰沉的氣象，廣大的莊院中，除了一些來往逡巡的巨獒，空蕩蕩地不見半個人影！

　　那些狗在燕元瀾的身上聞了一下，因為他飲過鐵骨楓露的緣故，它們都一聲不發，搖搖尾巴就走開了！

　　走進廣大的客廳，除了幾支燭火外，仍是不見人影，燕元瀾倒不禁在心中暗起嘀咕，不知西門咆哮等人到哪兒去了！

　　穿過客廳，走過地洞的入口，他終於看見有一間屋窗上還亮著燈火，而且隱隱有女子的啜泣聲傳出，燕元瀾心中一動，沒有出聲招呼，輕輕地走過去，微微挑破一點窗紙，向裏面望去。

　　英婉一個人坐在桌前垂淚，瘦削的肩膀不住地聳動，燕元瀾倒不禁有些替她難過，這女郎的遭遇也太慘了一點……

　　過有片刻，遠處有腳步聲傳來，燕元瀾忙將身子貼緊窗子，他不願被人發現偷窺一個女子的閨房。

　　屋中的英婉也停止了哭泣，接著是推門聲，然後是一個男子的聲音輕輕地問道：

　　「老頭子走了？」

　　英婉哼了一聲道：

　　「走了！在我這兒磨了將近一個時辰！」

　　男子嘿嘿陰笑道：

　　「老傢伙的精神越來越好了！」

　　接著又是一陣細語聲，然後是英婉的聲音道：

　　「今天不行，我累死了……」

　　那男子微異地道：

　　「怎麼！難道我還不如他們！」

　　英婉帶點哀求的聲音道：

　　「你讓我歇歇行嗎，地洞中那麼多，你幹嗎要纏定我呢！」

　　男子道：

　　「不行！地道裏的貨抱在手裏跟死人差不多，實在沒意思，好妹妹，你就多辛苦一點吧！」

　　接著啪地一聲，好像英婉打了他一下，接著又氣憤地道：

　　「你還有臉叫我妹妹，你這樣像做哥哥的嗎？」

　　男子被打之後，毫不生氣，依然笑著道：

　　「怎麼不像呢！老頭子還是你爸爸呢，他不是照樣……」

　　英婉氣怒地道：

　　「老頭子不是人！是畜生，我從第一次受他侮辱後，自動地要去……就是告訴他與狗無異！」

　　男子奸笑著道：

　　「你把找也當狗好了！」

　　英婉怒聲道：

　　「你比狗還不如！」

　　這下子那男子似乎生氣了，冷冷地道：

　　「你別拿嬌！別以為我不曉得你的心事，自從那個姓燕的來過之後，你對我一直是冷冰冰的，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他！」

　　英婉哼了一聲道：

　　「憑你也配啊！那天在喝酒時你的人丟得還不夠！」

　　男子怒聲道：

　　「也許我比功夫不行，可是要殺他的方法太多了，再說你也別太自作多情，那個性燕的是美女作伴，落他眼中，你比一頭母狗還不如！」

　　「啪！」

　　又是一聲脆響，大概是英婉又打下他一下，這一下打得很重，接著是英婉帶哭的聲音叫道：

　　「你們都不是人……」

　　男子冷笑道：

　　「我們不是人！在我們的心目中，也設有拿你當人看！」

　　說完他踢開房門走了，燕元瀾在暗處望著那高大的背景離去，認出他正是西門吼，不由在暗中一聲長嘆，這一家人……

　　厭惡！同情！鄙棄！他簡直無法說出自己的感覺！

　　可是在屋內的英婉卻出聲輕呼道：

　　「燕相公遠道跋涉，為什麼不進來坐一會兒！」

　　燕元瀾心中一驚，自己的行動已經十分小心了，誰知仍瞞不過她的耳目，只得硬著頭皮，推窗而入道：

　　「姑娘知道我在外面……」

　　英婉眼中珠淚汪汪，幽幽地道：

　　「相公剛到窗口，妾身已然發覺！」

　　燕元瀾訕訕地尷尬一笑，才訥訥地道：

　　「在下無意竊探姑娘之隱秘，初時只因聽見姑娘飲泣之聲，才……」

　　英婉淒然一笑道：

　　「那不算什麼！那些話我是故意說給你聽的，現在你都知道了！」

　　燕元瀾皺眉道：

　　「知道了！姑娘的遭遇的確令人同情，不過姑娘的做法似乎太過份一些……」

　　英婉剔著眉毛道：

　　「過份，難道像我這種父兄我還該給他們留餘地！」

　　燕元瀾道：

　　「不！在下之意認為姑娘的做法太傻，令尊自幼與犬為伍，他的道德觀念自然與別人不同，令兄受了令尊的影響，也不會感覺如何，姑娘只是自壞名節，結果與事一無所補，徒然苦了自己！」

　　英婉悠悠一嘆道：

　　「我也知道這樣沒有用，他們不會在乎的，我在十四歲時，我父親就玷污了我的清白，我母親因此一氣身故，後來我跟哥哥亂來，原是想激發他們的嫉妒，使他們因此不和而父子相拼……」

　　燕元瀾嘆道：

　　「以令尊與令兄之為人，這大概是不可能的！」

　　英婉含淚道：

　　「是的！我也知道我錯了，他們簡直是跟狗一樣，全無倫理觀念，尤其是我父親，簡直可惡透了！」

　　燕元瀾雖也覺得西門咆哮該罵，可是英婉罵他時，他又覺得無言可說，只得默默不做聲，英婉望了他一下又道：

　　「若相公設身在我的地位，將何以自處？」

　　燕元瀾大感愕然，想了半天才道：

　　「這個問題太難答覆了，不過我若是姑娘，我絕不會再留在這個家裏！」

　　英婉搖頭道：

　　「我並不是戀棧此處，只是茫茫天涯，何處是歸！」

　　燕元瀾不以為然地道：

　　「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容身，就是遁身空門，事佛以終，也比在這兒強！」

　　英婉含淚凝睇道：

　　「難道除了古佛青燈，素經黃葉外，我就不能再像個女人一樣，再找個歸宿，嫁人生兒育女了嗎？」

　　燕元瀾想了一下道：

　　「若有一個真心相愛的人，能諒解姑娘的過去，自然是可以的……」

　　英婉緊逼著問道：

　　「以相公之見，妾身值得原諒嗎？」

　　燕元瀾大感為難，考慮良久，才莊容道：

　　「在下絕對同情姑娘之一切所為，若是我心中別無所屬，我也會娶姑娘的，可是……」

　　英婉哭著道：

　　「別說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有你這句話我就夠了！」

　　望著她淚落如雨，燕元瀾只有低聲道：

　　「姑娘想開一點吧！在下告辭了！」

　　說著返身仍由窗中跳出走了！

　　燕元瀾由窗中出來後，走不幾步，忽聽得一個粗壯的喉嚨大笑道：

　　「哈哈！昔日張生逾牆，後有西廂，傳為千古韻事，今日燕兄跳窗，竟是不讓古人風流！」

　　接著從牆角邊上轉出一個高大的身影，赫然是西門咆哮，燕元瀾倒不禁紅了臉，訥訥地道：

　　「莊主請莫誤會，在下絕非登徒子之流，雖由令嬡窗中跳出，卻是……」

　　西門咆哮仍是笑道：

　　「燕兄不必介懷，如燕兄這等人品，哪個女子不鍾情！」

　　燕元瀾急道：

　　「在下與令嬡實在沒什麼！莊主如不信可以……」

　　西門咆哮這才拊著大手笑道：

　　「燕兄不必解釋了，兄弟絕對相信燕兄的人品，燕兄才貌不遜張君瑞，小女卻不堪比鶯娘！就是兄弟有意將小女匹配，只怕燕兄還瞧不上眼呢！」

　　燕元瀾這才放下心來，欲待解說幾句，繼而想到英婉的房間就在附近，被她聽去了總是不佳，遂訕笑了一下，沒有作聲，西門咆哮卻繼續道：

　　「燕兄歸來何速？」

　　燕元瀾道：

　　「在下想到那七百人的生命，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而行！」

　　西門咆哮微帶感動地道：

　　「燕兄果真是古道熱腸的道義君子，此行成果如何？」

　　燕元瀾在肩上解下一個包裹道：

　　「家師窖藏已然取出，這其中珠寶可值萬金，莊主請收下使用，另外在下還買了千頭牲畜，已命專人趕來，最遲明天可到！」

　　西門咆哮將包裹接過，在手中掂了下道：

　　「多謝燕兄了，有了這批財富，兄弟立刻可以知照武林，擇日開創哮天派，屆時掌門一職，仍請燕兄毋辭屈就！」

　　燕元瀾連連搖手道：

　　「不可！在下已然說過，效力之處不多，莊主不必多客氣了！只是那七百人……」

　　西門咆哮不待他說完即道：

　　「燕兄不必擔心，兄弟早已遵命全部釋放了！」

　　燕元瀾心中一寬，拱手相謝道：

　　「多謝莊主！」

　　西門咆哮將手一擺動：

　　「燕兄何須多禮，今後你我共事之機很多，莊中之事，燕兄也可作得一半主，就是燕兄不拿出這份財富，兄弟也會從命！」

　　燕元瀾皺著眉頭又拱了一下手道：

　　「多承莊主抬愛，但莊主若真的見愛在下，還請賜還在下的同伴，容在下告辭！」

　　西門咆哮一愕道：

　　「燕兄怎麼變卦了！」

　　燕元瀾歉然道：

　　「在下與莊主見解格格不合！即或勉強共事，將來亦必鬧個不愉快結果，為留異日見面之情，還是此刻分手的好！」

　　西門咆哮側目一瞥英婉的房間，忽而放低聲音道：

　　「燕兄能否借一步說話？」

　　燕元瀾尚未作表示，西門咆哮已作了一個手勢，領先前行，燕元瀾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只得滿懷狐疑地跟在他身後。

　　西門咆哮折進地洞後，另入一個岔道，然後停下身來道：

　　「這地方比較隱僻，我們可以直言無隱，燕兄，說老實話，你是否聽了小女的話，對兄弟的作為深為不齒！」

　　燕元瀾感到很難啟齒，只得默然不響，西門咆哮嚓的一聲，點燃了火熠子，然後又燃著了插在牆角的火炬，黑洞中頓時變得異常光亮，才微笑對燕元瀾道：

　　「燕兄在小女房中的言談，兄弟都聽見了，那些事兄弟絕不否認，可兄弟也不會認錯，我那樣做是有理由的！」

　　燕元瀾憤然道：

　　「莊主之所為，人神共棄，還有什麼理由！」

　　西門咆哮傲笑道：

　　「這個理由很隱秘，連死去的拙荊都不知道，但是兄弟今天對燕兄卻不想守秘！」

　　燕元瀾莫明其妙地瞪著他，不知他將要說出怎樣的隱秘！西門咆哮卻含笑地解開上身的衣服，露出一身虯結的肌肉對燕元瀾道：

　　「燕兄出身名家，對人體之筋脈當必大有研究！」

　　燕元瀾道：

　　「略知一二，但不甚詳盡！」

　　西門咆哮突然鼓起勁來，指著胸前一條暴起如蚓的粗脈道：

　　「燕兄當知此為何脈？」

　　燕元瀾望了一下，又伸指按了兩下，不禁失聲驚呼道：

　　「是絕陽脈！」

　　西門咆哮鬆弛下肌肉，那條粗脈頓時平了下去，徐徐一嘆道：

　　「不錯！燕兄還知道此脈的症象嗎？」

　　燕元瀾思索了一下道：

　　「在下聽家師說過，絕陽脈千人中難得一二，無妨人道，然絕不能生育！」

　　西門咆哮微嘆道：

　　「燕兄既然知道了，就應該曉得我絕無兒女！」

　　燕元瀾大感震驚，愕然半晌才道：

　　「可是令郎令嬡……」

　　西門咆哮怒道：

　　「這就是那淫婦做的好事！她背著我與人私通，以為我不知道，她向我宣佈懷孕時，我十分傷心，可是我愛她極深，故意裝成高興的樣子……」

　　燕元瀾驚問道：

　　「在下依然不明白莊主之意？」

　　西門咆哮嘆道：

　　「燕兄可曾聽過一個名叫林康的人！」

　　燕元瀾點頭道：

　　「聽過！這人的外號不是叫做不死神農嗎？」

　　西門咆哮作色怒道：

　　「不錯！正是這賊子！三十年前他到藏邊大雪山中採藥，結果被困在血獒谷中的深崖之下，我念著同為一類，派神獒下去將他救了上來，誰知這賊子人面獸心，居然誘姦了我的妻子！」

　　燕元瀾惻然道：

　　「莊主所受的確是難堪了一點……」

　　西門咆哮輕嘆一聲道：

　　「我始終隱忍住不發，眼看他們一背著我，就在一起幽會，我日夜苦思一個報復的機會，終於等到他們生下一個孩子，而且是個女孩子！」

　　燕元瀾搖頭輕嘆道：

　　「原來莊主報復的方法是在他們的兒女身上！」

　　西門咆哮恨道：

　　「正是！我日夜苦等那女孩子長大，直到她十四歲時！我才出了一口惡氣！」

　　燕元瀾慍然道：

　　「在名份上她總是你的女兒！」

　　西門咆哮將頭一偏道：

　　「我不管！人淫我妻，我淫其女！這就是我所持的果報理論！我妻子發現這件事後，跟我大鬧，幾將拼命！那時我才揭穿此事，並現示身上的絕陽脈，阿婉只道是她母親被我氣死的！其實她是羞忿自殺的！」

　　燕元瀾默然無語，半晌才道：

　　「那麼令……令郎及令嬡都不知道這件事！」

　　西門咆哮輕嘆道：

　　「不知道！這是我妻子臨終時的要求！她希望在孩子們心中留個好印象！念在多年夫婦的情分上，我答應了，所以我寧願背了千秋罵名！」

　　燕元瀾又問道：

　　「那林康呢？」

　　西門咆哮怒道：

　　「這賦子最不是東西！也是最無膽的懦夫，我妻子死後，他拔腿溜了，從此不知去向，我發誓要找到他，將他碎屍千段！」

　　燕元瀾默然片刻才道：

　　「莊主的報復也太狠了一點，不管怎樣，那西門吼與英婉是同胞兄妹！莊主何忍坐視其亂！」

　　西門咆哮厲聲笑道：

　　「這小子根本不是她的親哥哥，我一生最厭惡淫徒，西門吼是藏邊一個淫賊的孩子，我殺了他的父親，卻發現他的遺孤與我十分相似，這是一種巧合，但是我詭稱是我一個同族侄子，將他收養了回來，這事情在阿婉出生以前，所以她不知情，我要她的心情受盡折磨，以為他是她的親哥哥，這也是一種懲淫之報，多行不義者，必有惡果！」

　　燕元瀾怒道：

　　「不管他是否你的骨肉，你讓他姓了西門，就該對他的行為負責！」

　　西門咆哮冷笑道：

　　「提起西門這兩個字我就有氣！西門一家在秦中是個望族，可是那一族人沒有一個不該殺！我讓他姓這氏字就是對西門家的報復！」

　　燕元瀾想起他早年所受的迫害，不覺又是默然，良久始道：

　　「別忘了你自己也姓西門！」

　　西門咆哮仰天一聲厲笑道：

　　「我對自己都恨！」

　　燕元瀾不以為然地道：

　　「你的恨太多了！」

　　西門咆哮的聲音中帶些哽咽道：

　　「幼遭迫害，長經流離，有妻不貞！有女不實！我這一生中幾曾得過一些愛的滋潤，我是在恨中活到現在，如何不滿心是恨呢！」

　　燕元瀾悚然道：

　　「至少帶你出奔的乳媼！撫育你長大的犬母，都受過你的！」

　　西門咆哮苦笑道：

　　「是的！可是那乳媼早死了，而且還葬身犬腹，犬母固然對我有恩，可是它吃了我乳媼的遺體！這筆恩怨帳該如何整理起！」

　　燕元瀾又無話可說了！西門咆哮神情落寞的披上衣服，燕元瀾不禁微微對他有些同情起來，雖然他還是不齒西門咆哮之所為，可是心目中對他的惡感卻減淡下不少！

　　二人正在默然相對之際，忽聞外面一陣人聲鼎沸，而且有人急聲喊叫莊主。

　　西門咆哮奇道：

　　「這時候了！還會有什麼事？」

　　燕元瀾也是詫然地道：

　　「去看看吧！上面好像很亂呢？」

　　二人匆匆地走出地洞，趕到客廳中，卻見莊中十幾個莊丁都聚在那兒，個個手持武器，如臨大敵！王彪則在指揮眾人，見了西門咆哮，連忙過來道：

　　「啟稟莊主！外面有人來了！」

　　酉門咆哮沉著臉道：

　　「什麼人？」

　　王彪道：

　　「好像是峨嵋派的！」

　　西門咆哮夷然一笑道：

　　「好像是神拳鐵掌的事情發作了，他們怎麼找到這兒的？」

　　燕元瀾道：

　　「不必去研究這問題了，還是出去看看吧！」

　　西門咆哮點點頭，傲然一笑道：

　　「來得正好！我正想為哮天派立點威望，難得他們自己送上門來了！」

　　燕元瀾勸阻道：

　　「莊主若想立名武林，純以威立到底不是辦法，能夠善了最好！」

　　西門咆哮道：

　　「一切由燕兄作主好了！只要他們不太凌人，兄弟倒願意開始學學講理！」

　　燕元瀾見他好似通了一點人性，心中倒頗感高興，連忙追在他身畔，二人並行向莊外而來，王彪則率著十幾名大漢緊緊追隨在後！

　　走到莊門時，只見十幾個人，一字排列在門外，西門吼鼓著與他們怒目相對，在他身後站著十幾頭巨獒，虎視眈眈！

　　西門吼見到他們出來，連忙埋怨道：

　　「爹！都是您要聽那姓燕的話，把後來的七百人給放了，使我們暴露了行藏，這批傢伙就是我擒獲的那個女子勾來的！」

　　西門咆哮怒目一瞪喝道：

　　「滾開！我跟你燕叔叔決定的事，還用得著你來批評！」

　　西門吼悻悻地站過一邊！西門咆哮與燕元瀾慢步向前，用目光打量當前的來人，只見這十數人中，俗道俱有，個個身攜刀劍，而且太陽穴高鼓，一望而知是內家高手！

　　西門咆哮輕咳一聲道：

　　「各位是何方朋友？」

　　人群中站出一個道裝老者，面如古月，黑髯飄拂，朗聲道：

　　「貧道一陽！忝為峨嵋掌門！」

　　西門咆哮故意地哦了一聲道：

　　「名門大派，尤其是掌門親臨！頓使蓬蓽生輝！請入莊奉茶如何？」

　　一陽望了他身後的巨獒一眼，微微搖頭道：

　　「不必了！貧道等夤夜造訪，乃是有所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西門咆哮微一點頭道：

　　「在下複姓西門，草字咆哮，乃此咆哮山莊莊主！掌門人辱臨有何見教！」

　　一陽道長打了個稽首道：

　　「西門莊主請了，貧道等此來乃是為敝師弟華振玉慘遭斷臂割舌之事，要求一個公平交待！」

　　西門咆哮微笑地道：

　　「掌門人斷定是敝莊人所為的？」

　　一陽道長臉色微變，手指背後一個女子道：

　　「這位姑娘昨天始離開貴莊，她曾目睹敝師弟被戕慘狀，而且敝師弟之所以如此，也是因為這位姑娘遭欺凌，他出頭打抱不平的！」

　　西門吼在後哼了一聲道：

　　「本事沒有強出頭，送命都是活該，斷臂割舌還是便宜的！」

　　西門咆哮回頭白他一眼，然後對那女子道：

　　「姑娘認識是敝莊哪一個下的毒手嗎？」

　　那女子指著西門吼道：

　　「是他！殺華大俠的是他！欺凌我的也是他！」

　　西門咆哮微笑地將雙手一攤道：

　　「這不結了，冤有頭！債有主，他現在人就在此地，各位找我幹什麼？」

　　一陽道長頗感意外，思索片刻才道：

　　「貧道本著江湖禮數，當然要上門先訪主人，後論恩怨！」

　　西門咆哮微笑道：

　　「掌門人可是要我也本著江湖禮數，將人交給你們！」

　　一陽莊容道：

　　「莊主若是深明大義，應該是如此做的！」

　　西門咆哮笑道：

　　「可是他是我的兒子！而且他的一切，都是我的授意！」

　　一陽想了一下道：

　　「那我們只有唯莊主是問了！」

　　西門咆哮回頭對燕元瀾笑道：

　　「燕兄！你處事一向公正，現在你說該怎麼辦吧！是否我也該引咎自責，斷臂割舌來滿足他們的要求！」

　　燕元瀾大感為難，囁囁地不知如何回答，一陽道長卻寒著臉道：

　　「莊主想得太簡單了，今日之事，豈僅鬧下如此做法便可了斷！」

　　燕元瀾出聲問道：

　　「那掌門人之意如何？」

　　一陽道長斜目睨視，不屑作答，西門咆哮立刻補充道：

　　「燕兄出身北鶴令狐大俠門下，現任本莊副莊主，本莊之事，他可以作得一半的主！」

　　一陽這才抬眼望了燕元瀾一眼道：

　　「原來台端便是近年崛起江湖，隻手翻天，到處廣造殺孽的燕大英雄？」

　　他的語氣中滿是譏諷之意，燕元瀾勉強忍住性子道：

　　「掌門人說得太過份了，在下奉恩師之命，調查黑森林疑案，也許開罪了一些江湖朋友，卻談不到殺孽二字！」

　　一陽道長冷笑道：

　　「閣下好利的口舌，祁連白鶴觀中的兩條人命，羅浮一叟羅文奇死於非命，他們俱是拜受閣下之賜！」

　　燕元瀾微怒道：

　　「他們都與黑森林疑案有關，而且祁連白鶴道人死於自裁，朱鶴阮西強雖係誤傷，在下已答應續還一命，羅文奇死於公平決鬥！」

　　一陽冷笑道：

　　「台端別再狡辯了，祁連羅浮，俱屬江湖同脈，唇亡齒寒，貧道豈能無動於衷，再者連令師北鶴，帶上南龍，俱是心胸狹窄之徒！黑森林中一把火，並沒有燒死他們，卻要大驚小怪，掀起江湖絕大風波，尤其是閣下，與這些兇殘之徒為伍，想來更不是什麼善良之徒！」

　　燕元瀾沉下臉怒聲道：

　　「胡說！你自己才是個心胸狹窄之徒，二十年前，家師曾與你在金頂論劍，你輸了一招，至今猶懷恨於心！」

　　一陽冷笑點頭道：

　　「不錯！那一劍不僅挫敗了貧道，也挫敗了峨嵋一派的威望，峨嵋身列方今七大門派之一，盛譽豈容折辱！」

　　燕元瀾想了一下道：

　　「道長實在不夠作掌門人的氣度，在下實在不願多作置評，道長請說今日打算如何了結吧！」

　　一陽寒著臉道：

　　「峨嵋的人豈容隨便殺戮！今天貧道欲將西門莊主父子帶回峨嵋處置！」

　　燕元瀾怒道：

　　「道長不覺得此舉太過份了嗎？」

　　一陽冷笑道：

　　「貧道未將台端列入已經算是客氣的了，照說台端既然身為副莊主，應該也難置身事外！」

　　燕元瀾怒極正要說話，西門咆哮已含笑說道：

　　「燕兄還是由我來對付吧！要知所謂正大門派，也不完全是講理的人！」

　　燕元瀾壓著心中的憤怒，走到一旁不作聲，西門咆哮又含笑道：

　　「道長的要求並無不當之處，問題在乎敝父子是否肯無條件接受！」

　　一陽冷冷地道：

　　「任何條件貧道也擔得起！西門莊主儘管開出道兒好了！」

　　西門咆哮微笑道：

　　「好！身在江湖不論其餘，道長當然是有所準備而來，敝莊也不至於束手就縛，看來總需一搏，但不知是單打獨鬥，還是打群架！」

　　一陽傲然道：

　　「強龍不壓地頭蛇，此事當然仍由莊主裁決！」

　　西門咆哮故意蹙眉道：

　　「以人數而論，雖然敝莊佔了先，可是道長這邊俱是望重一時的高手，因此無論單打群毆，敝莊是吃虧定了！」

　　一陽得意地哈哈長笑道：

　　「因此最省事的方法莫過於令父子自動就縛！」

　　西門咆哮突地臉色一沉道：

　　「道長且慢得意，華振玉名列峨嵋第二高手之譽，可是他在小兒手中走了幾個照面？」

　　一陽也寒著臉色道：

　　「莊主別以為一套靈駒掌法便可橫行一世，要知道昔年靈駒雙英在江湖上，也不過是個二流人物！」

　　西門咆哮哦了一聲道：

　　「一個二流人物的傳人，卻將貴派的第二高手打得落花流水，貴派地位，在江湖上應屬第幾流？」

　　一陽悖然色變怒道：

　　「匹夫利口滑舌，麒兒！你出去教訓他！」

　　一個長身材的青年應聲而出，這青年在江湖上很少露面，可是在峨嵋的身份卻極高，他與兄弟馬麟是一陽的俗家弟子，合稱麒麟雙童，現在雖已成長，名號未改，一陽授藝時俱與他人隔絕，因此也甚少有人知道他們的造詣如何！

　　馬麒手擎長劍，朝西門咆哮微一頷首，隨即傲然道：

　　「莊主請指教！」

　　西門咆哮仰天長笑道：

　　「這等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兒，只配跟我的狗兒過手！」

　　笑語方罷，他身後的王彪已經放出一頭巨獒，黃影一掠，直朝馬麒撲去！

第十六章　人犬大戰

　　馬麒見西門咆哮只命狗兒出敵心中大為震怒，腳步一滑，即躲過巨狗的撲擊，然後掀眉怒叫道：「在下見莊主還像是一號人物，所以才據禮相向，莊主若是如此不顧身分，在下可要得罪了！」

　　西門咆哮哈哈大笑道：

　　「此地既以咆哮山莊為名，當然是以狗為主，我派狗兒出來對你，還是看得起你的，否則……」他的話尚未說完，馬麒已怒不可遏，長劍一探，筆直朝西門咆哮刺到，口中還怒聲喝道：

　　「莊主已承人不如狗，在下可不願自甘下流到去與畜生爭高低！」

　　西門咆哮泰然而立，對他的洶湧劍勢若無所睹，馬麒的劍尖遞到離他尺許之處，斜裏黃影一掠，一股勁力托著馬麒的劍鋒，將他倒撞出三四步去。馬麒駭然回顧時，不禁大為吃驚，原來是那條撲空的巨獒，又翻轉身子回來，而拂開他的劍鋒的，正是巨獒那條粗如人臂的巨尾！

　　西門咆哮得意地大笑道：

　　「連一條狗兒都對付不了，還敢亂吹大氣，找老夫對手！」

　　馬麒又驚又愧，不知如何回答時，巨獒發出一陣低吼，四足一擺，又朝他的頭上撲下來。馬麒怒叫道：

　　「我就先宰了這個畜生，再對你說話！」語聲中長劍平推，式化「驚濤拍岸」鋒前湧出尺許劍氣，對準巨獒的兩隻前爪剁去，勢子極為迅速。

　　巨獒撲到一半時，覺得對方勢子極厲，居然凌空一扭身，軀體拔高數尺，硬將他的一招攻勢化開。

　　馬麒一劍削空，心中微覺駭然，似乎沒想到一頭畜生也有這麼厲害，而且還懂得武功似的，腦中在轉著念頭，手下可不怠慢，抽回長劍，再化「遙指星辰」，劍尖朝著巨獒的腹下刺去，巨獒身在空中，動作也十分靈敏，舉起一條後腿，掌心對準劍尖，毫無顧忌地便踏了下來。

　　馬麒只覺得手中的長劍朝下一沉，等得他再使勁向上提時，那條巨獒已借著一蹬之勢，竄出丈許，飄身落地！

　　一陽道長在旁觀戰，見狀臉色微微一動，冷笑道：

　　「看不出西門莊主還訓練得一批好狗！」

　　西門咆哮微笑道：

　　「好說！好說！在下生平愛狗，對這批畜生所化的心血時間與精力，並不比掌門人教一個徒弟為少！」

　　一陽被他譏諷得臉紅耳赤，厲聲對場中喝道：

　　「麒兒！三招之內，你若收拾不了這頭畜生，峨嵋門中，再也沒有你的名字，你也別想活了！」

　　馬麒紅著臉，停身峙步，雙目前視，穩穩地刺出第一劍，這次想是使出最精粹的招式，劍尖破空，嘶嘶有聲！

　　巨獒識得厲害，口中嗚地一聲低吟，返身欲避！

　　西門咆哮在喉頭發出一聲長嘯，聲似狼嗥！

　　巨獒聽見嘯聲之後，怯意全收，周身鋼毛豎起，伸出前爪，筆直地朝馬麒的劍上拍去！

　　「錚」一聲輕響之後，馬麒的劍被拍歪了，可是那頭巨獒的身子卻被他的勁力反彈到四五尺遠！

　　馬麒輕叱一聲，身形急轉，長劍又對它的後跨上切去，巨獒的背部彷彿也長有眼睛，低吼聲中，身軀拔起！

　　馬麒的第二招也刺空了，可是他的身形卻像附著在巨獒身上似的，箭也似地竄了上去，長劍再刺腹下！

　　這一招使得妙極，也狠極！

　　「汪……」巨獒發出一聲慘嗥，馬麒的長劍直穿腹腑，更在它的背上透了出來，然而巨獒在臨死前後爪猶作致命的一抓！「叭塔！」巨獒小牛似的身軀落在地下，馬麒已抽劍離開，肩頭上的衣服被撕破了，雪白的肉上印著五條血痕！

　　一陽得意地撚鬚長笑道：

　　「畜生到底是畜生，怎能與人類爭雄！」

　　西門咆哮的臉色全無動靜，只對王彪橫下一眼，王彪走過去飛起一腳，將那頭垂死的巨獒踢到十幾丈遠，再落下來時，已經是不能動彈了！

　　馬麟一劍得手，也是得意已極，橫劍軒眉，大喝道：

　　「莊主是否還看得起在下，再放一條狗兒出來試試！」

　　西門咆哮哂然一笑，陰惻惻地說道：

　　「閣下已然名登鬼錄，還在得意洋洋，真令老夫可憐亦復可笑！」

　　馬麒怒道：

　　「老匹夫胡說八道，小爺先宰了你！」

　　西門咆哮嘿嘿冷笑道：

　　「小子快點料理後事去吧，老夫才懶得和你囉嗦！」

　　馬麒氣得臉孔鐵青，大喝一聲，長劍一揮，縱身向西門咆哮撲去，哪知他身形才一移動，突覺肩頭被狗爪抓過之處，一陣麻癢，頓時渾身僵木，「叭」的一聲，摔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馬麟睹狀，不由大吃一驚，忙一躍上前，將馬麒的身子抱住，急聲道：

　　「哥哥！你怎麼了？」

　　馬麒滿面俱是痛苦之色，目光呆滯的望著馬麟，嘴唇不住抽搐，卻吐不出半句話來。

　　馬麟又急又怒，抬頭瞪著西門咆哮，大喝道：

　　「老匹夫！你使什麼妖法，暗算我哥哥？」

　　西門咆哮哈哈大笑道：

　　「無知小子，滿口胡說，老夫豈是這種下作之人！」

　　面孔一板，冷冷又道：

　　「老實告訴你，好讓你哥哥做個明白鬼，老夫這異種獒犬，爪上俱蘊劇毒，任是大羅天仙，被抓中便是死路一條，你兄弟最多只有半個時辰好活。」

　　馬麟怒吼一聲，厲喝道：

　　「老匹夫，我和你拼了！」放開了馬麒，縱身而起，向西門咆哮撲去，雙掌怒劈而出！

　　西門咆哮冷笑道：

　　「小子也敢放肆，滾回去！」舉手輕輕一揮！

　　「砰」的一聲，馬麟整個身子，頓時被震得凌空倒飛出八九尺遠，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這時急怒攻心，哪裡還顧慮到死活，一咬牙，挺身躍起，再度揮掌向西門咆哮撲去。

　　陡聽一聲巨喝道：

　　「站住！」

　　聲如霹靂，只震得馬麟兩耳嗡嗡作響，不由自主的煞住了前撲之勢，愕然不知所措。

　　只見燕元瀾大步走出來把馬麟攔住，轉身對西門咆哮道：

　　「這位峨嵋門下真的是被狗爪抓傷了？」

　　西門咆哮笑道：

　　「那還有假的嗎，燕兄豈不是多此一問。」

　　燕元瀾又道：

　　「狗爪中確實有毒嗎？」

　　西門咆哮不悅道：

　　「這個我記得早就告訴過燕兄了吧。」

　　燕元瀾神色一蹙，道：

　　「這傷毒有解藥沒有？」

　　西門咆哮略遲片刻才道：

　　「解藥當然有，只看有沒有拿出來的必要！」

　　燕元瀾正色道：

　　「人命關天，此時遑言敵友，先救命要緊。」

　　西門咆哮微笑道：

　　「燕兄一定要救他，在下自是不能違拗，吼兒！取藥去！」

　　西門吼答應一聲，回頭逕去。

　　誰知一陽突地跨前一步，舉手就朝地下的馬麒劈去，勢頭異常兇猛，燕元瀾蹲在附近，身不由主的擋了一下，「砰！」兩股勁力交接，一陽雖是臉色動了一下，燕元瀾卻被那股巨力推得坐在地上，剔眉怒聲問道：

　　「掌門人這是做什麼？」

　　一陽鐵青著臉道：

　　「峨嵋門中向不領敵人之情，我寧可讓他死了，也不願他受敵人的救治，冤有頭、債有主，我替他報仇就是！」

　　燕元瀾怒聲道：

　　「胡說！你縱然是他師尊，也不能替他決定生死之事！」

　　一陽冷笑道：

　　「我做師父的不能決定，倒是你能決定不成！」

　　燕元瀾正色道：

　　「我也不能決定，這要等他清醒之後，自己來決定！」

　　一陽似有所言，但是一眼望著燕元瀾臉上的湛然正氣，勉強將話咽了下去，回頭對馬麟道：

　　「麟兒！你傷得如何？」

　　馬麟已在地上爬了起來，臉上泛著愧色道：

　　「徒兒還好，只是氣血有些浮動！」

　　一陽寒著臉道：

　　「那就把你兄長扶過來，峨嵋門人，不要敵人照顧！」

　　馬麟遲疑了一下，答應著走了過來，燕元瀾當然無法攔阻，站起身來，將暈迷的馬麒交給馬麟，自己則默然退過一邊，西門咆哮不放心地道：

　　「燕兄方才對掌如何？」

　　燕元瀾微笑道：

　　「沒什麼！我因為沒有防備，所以才吃了一點小虧！」

　　一陽目光嚴峻地望著馬麟，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馬麟將牙一咬，突然舉掌對準馬麒的頭上拍去！

　　「噗！」

　　一聲輕響之後，馬麒頭上血肉模糊，腦漿四濺！立刻死於非命，這件事太突然，誰都沒有防備到！

　　一陽大笑道：

　　「麟兒，做得好，不愧我教育了你們一場！」

　　燕元瀾忿現於色，怒聲喝罵道：

　　「你們對自己人都如此絕毒，簡直是毫無人性……」

　　一陽滿臉厲容獰笑道：

　　「峨嵋門中子弟，從不受人恩惠，他中毒無救……」

　　燕元瀾怒聲道：

　　「我已經著人去拿解藥了！」

　　一陽淡淡地道：

　　「他本身如有知覺，也絕不願因此而保全生命，而且殺死他的是自己的兄弟，貧道並未命令過他！」

　　燕元瀾冷笑道：

　　「你雖未直接發過命令，可是你用眼色指揮行事！」

　　一陽哼了一聲，回頭對馬麟道：

　　「麟兒！你說！我望一眼是什麼意思？」

　　馬麟抬起頭來道：

　　「師父是在提醒徒兒莫忘所誡！」

　　一陽沉聲再問道：

　　「所誡何事？」

　　馬麟恭敬地道：

　　「生死事小，榮辱事大！」

　　一陽再沉聲問道：

　　「你兄長死得光榮嗎？」

　　馬麟的臉上微現戚容道：

　　「麒哥死得很光榮，因為他是死於搏鬥，他假若活下去，才是真正的恥辱，所以徒兒幫助他了卻心願！」

　　一陽微笑一下，再問燕元瀾道：

　　「你是北鶴的弟子，令狐璞是如何教你的？」

　　燕元瀾垂首無言，西門咆哮大笑道：

　　「燕兄！多言無益，你一直推崇正派人物，可是你是否想到要維持這一個正字，也會做許多不合天理人情之事！」

　　燕元瀾的臉上泛起痛苦之色，處在極端的矛盾中！

　　西門咆哮笑著對一陽道：

　　「掌門人現在還準備作何打算？」

　　一陽莊容道：

　　「峨嵋今日即使全部伏屍此地，也絕不會改變初衷！」

　　西門咆哮大笑道：

　　「很好！下一場是如何賜教法？」

　　一陽沉吟未答，馬麟突地上前道：

　　「在下候教！」

　　西門咆哮斜瞥他一眼，然後對王彪一揮手，王彪又放出一條巨獒，燕元瀾突然一探掌，將那隻巨獒擋了回去！

　　西門咆哮微笑道：

　　「燕兄這是為什麼？」

　　燕元瀾道：

　　「他們已經死了一個人，這次絕不會再上當！」

　　西門咆哮輕輕一笑，走到燕元瀾身邊壓低聲音道：

　　「我曉得！這次一定是個敗局，很可能不出三招，我的狗兒就會遭他殺死，可是我依然要如此做！」

　　「莊主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白白犧牲一條狗呢！」

　　西門咆哮笑而不答，再度將手一揮，那條被燕元瀾打退的巨獒，又剪尾跳了上去，直撲向馬麟前胸。

　　馬麟手中並無兵器，可是他絲毫沒有懼色，進拳反擊，拳風在半尺之遙，就將那頭巨獒推開！

　　巨獒在地上滾了幾下，站起身來低吼一聲，這次不用高撲，改為平竄，張口去咬馬麟的腹部！

　　因為動作迅速異常，馬麟的掌勢剛收回，無法發拳再攻，逼得向旁一挪身閃過，卻伸手刁住了巨獒的長尾！

　　巨獒吃痛，猛然回身，雙爪一抖，全部對準馬瞬的胸肩處撲去，這次距離更近，形勢也愈險惡！

　　可是馬麟卻在危急之中，巧妙地伸出單臂，托住巨獒的下顎，同時放開握尾的手，改向巨獒的腹下抓去！

　　巨獒一聲慘嗥，接著叭達一聲，那巨大的身軀已被馬麟摔了出去，腹前開了一個大洞，血水四濺，腸斷腑裂！

　　馬麟將手中的斷腸擲下，然後在衣服上擦拭血腥，嘴角含著一股微帶得意的笑容，輕蔑地道：

　　「我哥哥因為不知內情，所以才著了你們的道兒！峨嵋門下，當真都是那麼窩囊的嗎？」

　　一陽的臉上也浮著得意的笑容！

　　西門咆哮大笑道：

　　「你們別得意，我不過才失去一條狗，卻把你們壓箱底的玩意兒全抖露了出來！算起來還是上算的。」

　　一陽臉色微變道：

　　「你認識這是什麼招式嗎？」

　　西門咆哮大笑道：

　　「虛禪大衍六式不愧為佛門奇學，我在對手時遇上了，的確要吃點小虧，現在可不在乎了！」

　　一陽臉色動了一下道：

　　「難為你能認出來，可是我不相信你破得了！」

　　西門咆哮笑道：

　　「徒言無益，試過自知！」

　　正說之間，西門吼已拿了解藥回來，望見馬麒已然身死，不禁有點怔然！

　　西門咆哮笑道：

　　「解藥用不著了，人家不願意領咱們的情，現在你出去領教一下峨嵋的奇學，方才的拚鬥你看見沒有？」

　　西門吼傲然道：

　　「我沒有看見也無須看見，區區小門派能有什麼高招？」

　　西門咆哮笑道：

　　「那很好！你去試試虛禪大衍六式的威力吧！」

　　西門吼聞言一愕道：

　　「什麼是虛禪大衍六式？」

　　西門咆哮怒道：

　　「你不是瞧不起人家嗎，還多問什麼？」

　　西門吼遲疑著未曾舉步，西門咆哮怒聲催促道：

　　「你還等什麼！禍都是你惹出來的，當然要你自己去了結，剛才把話講得那麼滿，現在怎麼反而怕起來了，真丟人！」

　　西門吼一面盤算，一面慢慢地向場中走去！

　　燕元瀾忍不住道：

　　「虛禪大衍六式是佛門功夫，講究虛中套實，世兄最好不要太欺近，不把招式用老，尤其不可趕盡殺絕……」

　　一陽臉色大變，寒著臉道：

　　「北鶴高弟懂得不少！」

　　燕元瀾臉上微紅，無言可答，西門咆哮微笑道：

　　「燕兄也真是的，何必告訴他，讓他去吃虧好了！」

　　燕元瀾不以為然地道：

　　「這如何使得呢，虛禪大衍六式是一種頗為隱秘的功夫，世兄若不知就裏，貿然出手，一定會吃虧的！」

　　西門咆哮微笑道：

　　「燕兄現在認為我那條狗兒不是白死的了！」

　　燕元瀾心中一動，覺得西門咆哮果然心計過人，先前他攔著狗兒出場，是因為馬麟目睹兄長中了狗毒，再度叫陣，必然有著把握，他還怕西門咆哮想不到這一層呢！誰知西門咆哮不但察若洞燭，而且還有更深的用意。

　　默然片刻，他才輕嘆道：

　　「莊主用心深遠，在下十分佩服，只是用狗兒作試探，白白送掉一條生命，到底不是仁者所應為……」

　　西門咆哮大笑道：

　　「強敵臨頭，燕兄還是一味講究仁道，兄弟心中縱然不同意，也無法加以駁斥，不過兄弟此舉也還可以解釋！」

　　燕元瀾一愕道：

　　「莊主有何解釋？」

　　「西門咆哮不用狗必用人，死一條狗總比死一個人強，這是順著燕兄所謂的仁道講，至於兄弟卻全無這種意思！」

　　燕元瀾不解道：

　　「莊主是什麼意思？」

　　西門咆哮道：

　　「兄弟的意思還是為著自己打算，我可殺之狗比可用的人多，自然用人不如多用狗了！」

　　燕元瀾不禁又默然了，西門咆哮又道：

　　「兄弟與燕兄的思想根本就是兩個極端，兄弟絕不想改變燕兄，燕兄也無法改變兄弟，我們別為這個問題討究了！」

　　燕元瀾長嘆一聲，放眼去看場中，西門吼與馬麟已經交上手了，二人拳掌相觸，虎虎生風，打得十分熱鬧。

　　西門吼因為受過燕元瀾的指示，所以盡量避免欺近，每一招都是用的劈空掌力，遠遠的游鬥，馬麟似乎在內力上稍遜，可是他始終守中抱一，攻勢十分沉穩，所以交手了十幾招，仍是毫無敗象！

　　西門咆哮看了片刻道：

　　「峨嵋總算是不錯的，這小子比那個什麼神拳鐵掌華振玉雖是小了一輩，武功卻高明多了！」

　　燕元瀾點頭道：

　　「各大門派在外面叫字號的，這馬麟就是一個例子！」

　　西門咆哮道：

　　「不錯，我先前的確沒有想到峨嵋還藏著這些功夫，燕兄畢竟出身名家，見解不凡，連虛禪大衍六式這等絕學都瞭若指掌，那孽畜若非先得指點，恐怕早就上當了！」

　　燕元瀾道：

　　「這些佛門功夫，在下也不過聽家師略略談及！」

　　西門咆哮神色微動道：

　　「令狐先生對虛禪大衍六式作何見解？」

　　燕元瀾想了一下道：

　　「家師也是知焉不詳，不過他老人家曾經告訴過我道：這些佛門功夫都講究謙退，非到生死關頭，絕不發動反擊，家師做人一向忠厚，因此也無須去進一步探討破解之法！」

　　西門咆哮沉吟片刻道：

　　「那孽畜遲早要吃虧的。」

　　燕元瀾望了場中一眼，見西門吼掌力深厚，很明顯的已經佔了上風，不禁有點訝異地道：

　　「世兄勝在俄頃，莊主何以如此說？」

　　西門咆哮道：

　　「他沒有燕兄的這份胸懷。」

　　燕元瀾霍然而悟，正想說什麼時，忽然場中砰然一聲巨響，一條人影被摔了出來！

　　西門吼還是傲然而立，那個被摔出的正是馬麟，他口中噴出鮮血，在地上痛苦的掙扎著，燕元瀾正想說西門咆哮判斷錯誤時，西門吼那龐大的身軀也慢慢的倒了下來。

　　這場兩敗俱傷的拼鬥由於燕元瀾與西門咆哮都在講話，沒有注意到發生的經過，因為這是一瞬間的事，燕元瀾搶先一步，扶住了西門吼的身軀，心頭不覺大震，因為他看見他的胸前一孔深陷，血水隱冒，這一定是受的指傷，而且傷在要穴上，完全沒有救了！

　　西門吼望了燕元瀾一眼，聲息微弱地道：

　　「燕……叔叔，我沒有聽您的勸告，上了他的當，不過我沒有丟人，那一掌拍在他的腎盂穴上，他也活不了！」

　　西門咆哮過來望了他一眼，全無悲戚之容，冷冷地道：

　　「你是怎麼受傷的！」

　　西門吼的聲音更低了，可是依然掙扎著道：

　　「我在遊身虛鬥中，偶爾也接實了幾招，發現那小子的功力實在比我差一籌，所以到了一個有機可乘的時候，我忍不住想一招致他於死命，想不到就此反上了他的當！」

　　西門咆哮連忙問道：

　　「用你的哪一招？」

　　西門吼痛苦地思索一下道：

　　「我用的是『靈駒掌法』中的『奮鬣長嘶』，眼看就要擊中，怎知他的指風會破掌而入，我只好改用『春蹄印雪』……」

　　底下的話沒了，因他已氣絕了，西門咆哮略等片刻，方始將他的屍身一腳踢開道：

　　「幸好我要知道的事情都已經知道了……」

　　燕元瀾雖明知他們不是嫡親父子，然而對西門咆哮這等絕情的行徑，也大不以為然，皺著眉頭道：

　　「莊主你……」

　　西門咆哮一擺手道：

　　「燕老弟，我懂得你的意思，現在不是抬槓的時候，我們等一下再討論為人處世之道，目前仍以對敵為上……」

　　燕元瀾啞然失聲，因為此時一陽已走了過來，西門咆哮一笑道：

　　「掌門人可是想親自動手賜教了？」

　　一陽沉下臉道：

　　「不錯！貧道的兩個孽徒，俱承慈悲超生，貧道念及師徒一場，不得不替他們要回一份公道……」

　　西門咆哮仍是含笑道：

　　「掌門人的兩位高足一死於犬爪，一死於犬子之手，現在他們也都死了，掌門人怎麼把帳歸到在下身上！」

　　一陽聽了他這番話倒是一怔，片刻之後才冷笑道：

　　「冤有頭，債有主，貧道的兩個孽徒之死，間接仍是出於莊主的指命，因此貧道仍是要找莊主說話！」

　　西門咆哮搖頭道：

　　「很抱歉，在下對私鬥沒興趣！」

　　一陽臉色微變冷笑道：

　　「看莊主堂堂一表人才，原來卻是個色厲內荏的無膽懦夫！」

　　西門咆哮神色突地一沉道：

　　「你是以什麼身份說這句話？」

　　一陽傲然地道：

　　「貧道身為峨嵋掌教不會有其他身份！」

　　西門咆哮寒著臉道：

　　「那情形又當別論了，你既以掌門人的身份說話，則是峨嵋對敝門公開的侮辱，在下可不能再予容忍了！」

　　一陽稍微一怔道：

　　「貧道尚不知莊主也是一門之主！」

　　西門咆哮冷然傲笑道：

　　「好說！好說！在下新創哮天門，還來不及知會武林同道！」

　　一陽哂然道：

　　「如此倒失敬了，但不知燕大俠在貴門中擔任何職？」

　　燕元瀾臉上一紅，啞口無言。

　　西門咆哮笑著代答道：

　　「燕兄身任總護法，與在下地位不分高低！」

　　一陽大笑道：

　　「很好！恰當之至！」

　　語中滿是不齒之意，燕元瀾不禁微怒道：

　　「掌門人此言何意？」

　　一陽又笑了一陣道：

　　「北鶴是飛禽，南龍是爬蟲，到閣下這個傳人卻是走獸，天下的異類都被你們佔盡了！」

　　燕元瀾怒不可遏，嗆然長劍出鞘道：

　　「掌門人說話辱及家師，休怪燕某得罪！」

　　一陽瞥了他一眼道：

　　「小丑跳樑，居然也敢大言不慚！」

　　燕元瀾忍無可忍，突地縱身來至場中，長劍平伸，戟指著一陽，聲振金玉，朗然發話道：

　　「燕某敬請掌門人一會！」

　　一陽淡淡地道：

　　「論身份，貧道真不值出場一會，然而今日貧道所攜隨弟子不多，只得勉為其難！」

　　語畢徐徐抽下肩頭拂塵，卻留下長劍不用，含意當在表示輕視，燕元瀾臉色一動，卻未作聲，一陽夷然道：

　　「閣下請賜招吧，總不成還要貧道先出手！」

　　燕元瀾忍住氣道：

　　「道長請小心了！」

　　語畢一劍逕刺，勢走中鋒，寬宏中夾著無限凌厲！

　　一陽輕輕地一抖拂塵，馬尾灑開，已將燕元瀾的劍身裹住，燕元瀾往回一抽，居然沒有將劍身脫開！

　　一陽的臉上含著輕蔑的笑意，哂道：

　　「北鶴門人也不過如此！」

　　這句話激起了燕元瀾真正的怒意，舌綻春雷，怒喝一聲，手底勁氣湧現，劍上冒出尺許毫光。

　　一陽似乎沒想到燕元瀾修為已到返樸內瑩的程度，在外表上看不出厲害，所以才毫不在意地應付，這一發覺有異，立刻想將拂塵解開，為時已然不及。

　　「沙！沙！沙……」半空中灑下了一片銀雨，那暴漲的劍氣已將拂塵上的馬尾割得粉碎，只剩下一柄光禿禿的杆子。

　　西門咆哮在旁看得哈哈大笑道：

　　「妙哉！妙哉！狗眼看人低，掌門人如若有興屈就，在下哮天門倒是有意延攬賢才。」

　　一陽氣得面孔煞白，嗆然一聲，拔出肩頭的松紋古劍，色泛青黑，光華隱隱，別有一種森人寒意！

　　西門咆哮微驚而呼道：

　　「燕兄小心，這牛鼻子狗急跳牆了，這柄傢伙不簡單！」

　　一陽怒望著他道：

　　「你的眼睛能認出寶物！」

　　西門咆哮道：

　　「咆哮山莊雖窮，在下的眼光還不窮，此劍名叫青冥，乃三國時孫權故物，劍尖有三尺寒芒，使時可炫人眼目！」

　　他明在識劍，暗中卻是給燕元瀾打底子！

　　燕元瀾是聰明人，自然領會到，一陽冷笑道：

　　「閣下無需賣弄才華，燕朋友出身名家，不會在乎這一柄破鐵，頭一招貧道輸在識人不明，請燕朋友不吝賜教！」

　　燕元瀾神色疑重地圈出一劍，一陽反劍再擊，劍風未至，寒芒先及，燕元瀾驟感手上微振，連忙抽了回來！

　　劍尖已被削去半寸長！

　　西門咆哮大叫道：

　　「名器對凡鐵，這場決鬥不公平！」

　　一陽冷笑道：

　　「方才貧道以拂塵對劍時，莊主怎麼不主持公道？」

　　西門咆哮啞口無言，只得耐心地注視戰況發展，一陽利器在手，威風十足，霍霍的劍光將燕元瀾包在垓心，招招不離要害，出手十分歹毒！

　　燕元瀾一面防備手中的長劍被削，一面又要躲避他凌厲的攻擊，弄得手忙腳亂，十分狼狽，西門咆哮看得大為著急叫，道：

　　「不行！這簡直是謀殺。」

　　一陽邊擊，邊冷笑道：

　　「莊主若是認為貧道以大欺小不妨也參加一份。」

　　西門咆哮攘臂道：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誰知燕元瀾反而澈起了傲氣，厲聲大叫道：

　　「不行！莊主若是插進一手，我一生視你如仇！」

　　西門咆哮急道：

　　「燕兄，這是何苦來，這，事情是我引起來的……」

　　燕元瀾沉毅地道：

　　「等我血濺此地後，莊主再上不遲！」

　　西門咆哮急得直跳腳，卻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一陽更得意了，劍勢也更凌厲，毒蛇似的纏著燕元瀾，如此激戰三十幾合，燕元瀾已累得滿身是汗！

　　又過了四招，一陽突地改刺為削，一劍平掃，燕元瀾只覺劍氣自四方圍來，根本無法趨避！

　　而忙中只得咬緊牙關，將長劍硬朝劍幕中推去！

　　「叮噹」一陣輕響之後，燕元瀾手中只剩一半劍柄，幸而靠著一擋之勢，將身子抽開了，不曾受到劍光傷害，一陽獰笑著用劍指著燕元瀾道：

　　「北鶴門人，也會有束手待斃的一天！」

　　燕元瀾凜然不懼，豪氣沖天，高聲道：

　　「掌門人說錯了，燕某長劍雖斷，雙手仍在！」

　　一陽笑道：

　　「你想憑一雙肉掌來對我的長劍！」

　　燕元瀾莊顏道：

　　「燕某不敢說擋得住，但只要一息存在，燕某便不屈服！」

　　一陽呆了一呆才道：

　　「年青人傲氣不差，但是貧道決不殺一個沒有抵抗能力的人！」

　　燕元瀾朗聲長笑道：

　　「誰敢說我已無抵抗能力，掌門人請接燕某一指！」

　　笑語聲中，身形似電閃雲飄，迅快絕倫地脫出一陽道長劍尖威脅之下，右腕翻處，駢指疾點而出！

　　一陽道長心得意滿之際，料不到燕元瀾輕功身法已至形在意先之境，只覺對方語音尚在耳邊，面前人影一花，一縷勁銳指風已從側電襲而至！

　　尚幸他乃一派掌門，歷經風險，此際雖然心頭駭慄，但身形已本能地斜飄尋丈，讓過了燕元瀾這致命的一指，變色喝道：

　　「瞧不出燕大俠還真有一手，貧道當真是看錯人了！」振腕一揮，青冥劍立化一蓬劍花，向燕元瀾反罩過去。

　　燕元瀾這時手中已沒有長劍，反而少了一層顧慮，眼看一陽道長反攻過來，遂一抖精神，撮唇發出一聲長嘯，身形晃處，展開師門絕學三十六手「小周天璿璣掌法」，掌指並用，以指代劍，搶進一陽道長的劍光圈中，著著狠攻！

　　頓見漫天劍氣之下，並起繽紛掌影，陣陣「嘶嘶」的劍刃劃空銳嘯中，混雜著「呼呼」掌風，數丈方圓以內，走石飛砂，聲勢駭人之極！

　　一陽道長哪裡知道燕元瀾身上，貼肉穿著「鱉皮寶衣」，此衣不但能禦水火，更且刀劍難傷，故此好幾次劍鋒明明在燕元瀾身上掃過，竟看不見半點傷痕，遂誤以為對方已練成絕無僅有的「無形罡氣」護身，不由這位一大門派的掌門人愈打愈覺心驚！

　　在這般情形下，數十合過後，一陽道長已顯得有點束手縛腳，而燕元瀾卻乘機盡展精微，將「先天罡氣」與「乾元真力」運於指掌之上，一手跟著一手，一招緊逼一招，殺得一陽道長連連倒退！

　　陡聽燕元瀾一聲清叱：

　　「撤手！」

　　喝聲中，「光迷日月」、「影燦銀河」兩手上合天星變化的奇招，迴環併發，右掌逼開一陽道長的劍勢，左手曲指一敲，迅逾閃電，向「青冥劍」的劍背擊出！

　　「錚」然一聲，一陽道長頓覺劍背之上如受千斤重錘一擊，刷地劍尖斜斜劃向地面，當前門戶登時大開！

　　燕元瀾右手一曲一翻，五指虛攏，指鋒立將一陽道長的「璿璣」、「氣門」、「將台」、「期門」、「七坎」五大要穴罩住！

　　一陽道長恨恨地嘆息一聲！瞑目待斃！

　　燕元瀾哈哈一笑，道：

　　「掌門人休慌，燕某決不殺一個沒有抵抗能力的人！」

　　一陽道長霍然睜目，厲喝道：

　　「你待怎地？」

　　燕元瀾笑道：

　　「沒有什麼，不過聊報掌門人適才不殺之恩而已！」

　　西門咆哮大聲道：

　　「燕兄！有敵無我，你怎能效這種婦人之仁！」

　　燕元瀾回頭微笑道：

　　「無妨，諒他飛也飛不出我的掌心……」

　　他話尚未說完，一陽道長已趁他這一分神之際，身形疾驚而出，口中大喝道：

　　「徒兒們擺陣！」

　　「嗆嗆嗆」一陣龍吟之聲響處，那十幾個峨嵋派的門人應聲齊出，各將長劍舉在撒手中，旋風般捲了過來，將燕元瀾圍在垓心！

　　燕元瀾目光一掃，突地仰天大笑道：

　　「好！好！燕某今夜倒要領教領教峨嵋一派威震武林的『天人十三限大陣』，究竟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

　　西門咆哮也暴聲獰笑道：

　　「堂堂正大門派，也倚仗人多取勝！」轉頭大喝道：

　　「王彪！把狗兒放出來，讓它們打打牙祭！」

　　王彪暴應一聲，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個形式奇特的哨子，放在口中一吹，「嗚」！一聲淒厲刺耳的宏亮異嘯，劃空而起！

　　立聽一陣洪暴猛厲的咆哮，從莊內像潮水般湧將出來，百十條小驢般的獒犬狂吠著蜂擁而出，在王彪身後整整齊齊地排成一線，口中吐著鮮紅的舌頭，一雙雙狗眼中兇光四射，注定著王彪的手勢……

　　王彪高舉右手，眼望著西門咆哮，只等命令一下，便立即驅動群犬，向峨嵋之人攻擊。

　　一陽道長仗劍屹立陣門當中，目睹這狗群的兇惡之勢，也不由暗自心驚，但口中卻強自鎮靜地喝道：

　　「西門施主要想送上幾條狗命，貧道雖有好生之德，也不能不勉力成全，徒兒們！對這般狗輩，手下不必留情，否則重罰！」

　　西門咆哮大笑道：

　　「貴掌門人今晚自身難保，還能罰你的門下嗎！」側顧王彪，雙目一瞪，厲喝道：

　　「殺！」

　　王彪應聲右手一揮，口中的奇特哨子又是「嗚」的一聲長鳴，百十條獒犬立時齊聲怒吼，各自四足一蹬，紛紛騰身向峨嵋派的門人撲去！

　　剎時腥風大作，吠聲震天，燕元瀾見西門咆哮竟然不受勸阻，不禁大怒，身形一旋，揮掌震開兩個挺劍攻來的峨嵋門下，雙掌猛然推出，「先天罡氣」如排山倒海般立將當先撲到的幾條獒犬劈飛出數丈開外，口中大喝道：

　　「西門莊主！你若不立即將狗群撤退，燕某從此不管貴莊之事！」　

　　那西門咆哮此際滿臉獰厲之容，殺氣騰騰，根本沒把燕元瀾的話聽在耳內，口中不斷的厲喝：

　　「殺！殺！孩兒們快吃這般沒有人心的人！」

　　峨嵋派的「天人十三限大陣」雖然號稱威震武林，但用來對付這許多兇惡的獒犬，實在無從發揮威力，是以在狗群猛撲之下，登時被衝得四散分開，潰不成軍！

　　燕元瀾怒不可遏，長嘯一聲，騰身而起，方待撲向西門咆哮，陡地──

　　「哈哈哈……」一陣破鑼船的暴笑聲劃空傳來，同時有人敞著喉嚨笑道：

　　「化子們老遠便聞到狗肉香味，果然不差，今晚可以大打牙祭了！」

　　笑語聲中，夾雜著一陣「梯梯拖拖」的草鞋擦地之聲，一群人影像幽靈般疾掠而至！

　　同時，一股汗垢的酸臭氣味，隨著這群人影的來勢隨風飄入鼻端，聞之令人作嘔。

　　但奇怪的是，那一群兇猛的獒犬，竟似乎對這令人作嘔的氣味，有極深的惡感，紛紛自動停止對峨嵋門下的攻擊，齊地緊緊聚在一起，各將兇睛向這群人影獰視著，「唁唁」狂吠不休！

　　燕元瀾睹狀不禁大為駭異，立將勢子一沉，飄身落地，凝眸望去。

　　這時，一陽道長也乘機聚集門下，重新將陣勢排好，嚴陣相待。

　　西門咆哮自然更是驚怒萬分，厲聲喝道：

　　「來的是什麼人？還不站住，想送死嗎？」

　　朦朧月色之下，只見來的這一群人，乃是數十個垢首鶉衣，手持竹杖的叫化子，他們雖是老少不同，肥瘦高矮各異，但一個個俱都貌相猙獰，顯非良善之輩。

　　西門咆哮喝聲甫落，這群叫化子也自停了下來，隨見一個身軀魁偉，虯髯繞腮的獨臂化子，梯拖梯拖的走到西門咆哮面前，獰笑道：

　　「我老化子聽說這裏有人養了大批肥狗，準備開香肉店，瞧你老兄這副樣子，大概就是老闆了？」

　　西門咆哮怒道：

　　「賊叫化胡說八道，當心老夫的狗兒把你吃了！」

　　虯髯獨臂丐嘿嘿一笑，道：

　　「咱們叫化子終日以狗為糧，不信會被狗吃了。」掉頭喝道：「小五子！小六子！過來！」

　　群丐當中，立即走出兩個年青叫化子，來到虯髯獨臂丐面前垂手肅立。

　　虯髯獨臂丐沉聲道：

　　「就是這個地方了嗎？」

　　兩年青叫化子俯首齊聲道：

　　「稟祖師爺，孫兒的確沒有走錯。」

　　這時，那王彪已快步走至西門咆哮身邊，附耳低聲稟告道：

　　「放掉的七百個人當中，就有這兩個叫化子在內。」

　　西門咆哮心頭一震，但仍自鎮靜地點頭命王彪退下。

　　這時，那虯髯獨臂丐已揮退了兩個年青叫化子，獰視著西門咆哮道：

　　「大老闆用人來餵狗，你的狗兒必定養得很肥，可不可以統統施捨給咱們的苦弟兄，作為過冬之用？」

　　西門咆哮哈哈一笑道：

　　「把狗兒施捨給你們，老夫倒無所謂，但老兄須把字號亮出來，看看你們是否有福消受得了！」

　　虯髯獨臂丐聞言，嘿嘿獰笑道：

　　「瞧你老闆年紀一大把，竟連『鳳陽丐幫』都不知道，還敢在這地面開張作買賣！嘿嘿嘿……」

　　西門咆哮面色一變，訥訥道：

　　「『鳳陽丐幫』！那麼……你老兄想必是……」

　　這時候，一陽道長突的走了過來，對虯髯獨臂丐稽首道：

　　「東方施主，別來無恙，還認得貧道否？」

　　虯髯獨臂丐瞧也不瞧一陽道長，哈哈道：

　　「我化子眼睛又沒瞎掉，怎會不認得，今晚上你我各找各的過場，休來這一套。」

　　一陽道長本來打算拉點關係，好增加勢力，不想碰了個大釘子，登時氣得面孔鐵青，又不好翻臉，神情尷尬之極。

　　虯髯獨臂丐更不理會，仍自凝視著西門咆哮，道：

　　「我化子正是東方霸，人稱『屠狗惡丐』，你老闆看看咱們是否消受得了？」

　　西門咆哮強笑道：

　　「東方幫主雖有屠狗之號，貴幫門下縱具殺狗之能，但也不過只能欺負些鄉村野狗……」

　　屠狗惡丐東方霸不耐煩地截口厲喝道：

　　「少廢話，不信你便試一試！」側顧那尚自僵在一旁的一陽道長，冷笑道：

　　「雜毛還呆在這裏幹嗎，你去對付人，咱們來對付狗，免得礙事！」

　　一陽道長被他呼來喝去，心中委實氣惱已極，但為了大局著想，只好忍氣吞聲，卻將一肚子烏氣，發洩在燕元瀾身上，轉身怒喝道：

　　「燕朋友，咱們再來決一勝負！」縱身一躍，回歸「天人十三限大陣」的陣門當中。

　　燕元瀾自然不甘示弱，長笑一聲，騰身撲入陣中，揮掌攻擊。

　　一陽道長大袖一展，峨嵋門下立即發動陣勢，將燕元瀾裹了個風雨不透！

　　剎時劍氣燭天，寒光如電，人影縱橫，雙方展開一場生死惡鬥……

　　西門咆哮懍於對方素負屠狗之名，實在不敢絲毫大意，當下側顧手彪，一使眼色，王彪隨即選了兩條較為巨大的獒犬，伸手在它們頭上一拍。

　　兩條獒犬喉頭低吼了一聲，卻不縱身撲出，一步一步的慢慢走向屠狗惡丐東方霸，走到距離他五尺左右，便雙雙停了下來，前足踞地，渾身鋼毛豎立，利齒森森，兇睛緊盯若敵人，喉間連聲怒吼，似乎十分狂怒，卻又有所忌憚之態。

　　屠狗惡丐東方霸嘿嘿哈哈笑道：

　　「兩條小狗，不值得我來動手！」回頭喝道：

　　「張三毛、李四旦過來把這兩隻畜生宰了！」

　　喝聲一落，群丐中立時縱出一個瘦長，一個肥矮的中年化子，雙雙對屠狗惡丐東方霸一哈腰，轉身朝兩條獒犬走去，口中也學著犬吠之聲，連連咆哮……

　　也許是張三毛和李四旦身上的酸臭氣味沒有屠狗惡丐東方霸那般濃烈，兩條獒犬竟不再忌憚，雙雙狂吠一聲，齊地四足一蹬，血口怒張，分向二人撲去！

　　兩個化子霍地止步，身子齊地一蹲，各將手中竹杖，迎著獒犬撲來之勢，斜斜朝上疾刑而出！

　　他們這一招蹲身刺杖之式看似極為簡單，但勢子卻迅速得如同石火電光，只聽「哧哧」兩聲響處，兩條獒犬頓時發出「汪」的一聲慘叫，胸前已被竹杖穿心刺透！

　　張三毛、李四旦兩化子霍地長身，各將手腕一翻一甩，「叭噠」兩聲，兩條獒犬已甩出數丈之遙，摔在地上，雙雙四足一伸，便氣絕而亡！

　　西門咆哮目睹費了自己多年心血訓練出來的異種獒犬，竟被對方不費吹灰之力便宰了兩條，不禁又驚又怒，厲聲喝道：

　　「好手法！老夫倒要看你們是否有三頭六臂！」回顧王彪，喝道：

　　「統統放過去把他們吃了！」

　　那屠狗惡丐東方霸大聲喝道：

　　「孩兒們擺傢伙，把這些畜生宰了，咱們今年冬天就好過肥年啦！」

　　群丐暴應一聲，人影一陣晃動，剎時在屠狗惡丐東方霸的四周圍成一個兩層的圓圈，外層的化子都蹲了下來，內層的並肩挺立，各將手中竹杖斜舉直指，構成了一堵儼然密縫的堅壁。

　　說時遲，那時快，群丐這一個陣式剛剛擺好，那百十條獒犬已在王彪的奇特淒厲哨音催動之下，齊聲怒吼，一條條血口大張，利齒森森，挾一陣腥風，紛紛從四面八方朝群丐撲到！

　　屠狗惡丐東方霸站在群丐當中，一聲大喝：

　　「宰了！」

　　數十根竹杖齊齊疾刺而出！

　　「哧哧」連聲中，「汪汪」慘叫，當頭撲到的一批巨獒，登時被刺斃了十多條，屍體紛飛，撞得後到的獒犬一陣大亂！

　　但這群異種獒犬乃是經過了嚴格的訓練，故此攻勢只不過略為頓了一頓，又復狂吠猛撲過去！

　　剎時之間，只見腥風血雨齊飛，「汪汪」慘叫之聲與人的痛嚎聲大作，昏天黑地，走石飛砂，人的屍體與狗的屍體遍地亂滾，根本分不清是人是狗！

　　人狗足足惡鬥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方始漸漸平靜下來，揚起的塵土慢慢散開，朦朧月光之下，只見鳳陽丐幫的圓陣除了略顯鬆散之外，那百數十條獒犬僅剩得幾條尚在地上掙命，其餘大部均已陳屍遍地，可說是全軍覆沒！

　　西門咆哮雙目通紅，滿臉獰厲之容，厲聲叫道：

　　「看你們能支撐得幾時！」話落朝王彪一打手勢。

　　王彪口中的奇特哨子，立即吹起一陣洪厲刺耳的銳嘯，嘯聲翻翻滾滾，激盪得四野回應，駭人心魄！

　　餘音尚自裊裊空際，莊內已傳來一片狂吠咆哮之聲，數百條獒犬像潮水般越過院牆，遮天蓋地蜂擁而至！

　　西門咆哮也發出一陣類似犬吠的咆哮，朝著鳳陽丐幫把手一揮！

　　那屠狗惡丐東方霸眼見這第二批出動的獒犬竟有數百條之多，也是大出意料，忙大聲喝道：

　　「孩兒們把看家的東西拿出來，咱們拼啦！」

　　這時，燕元瀾正盡展所學，在峨嵋派的「天人十三限大陣」中，東衝西突，殺得難解難分，百忙中瞥見西門咆哮指揮犬群這般大舉攻擊，心恐峨嵋派人難免不被波及，但又不好出聲叫一陽道長撤退，不由暗惱這牛鼻子竟然這般不知死活。

　　可是，一陽道長卻未如燕元瀾所想的那樣糊塗，全陣在他暗地指揮以下，早已在犬群傾巢而出之際，迅速地移轉向一邊，遠遠離開了，只是燕元瀾身在陣中並無所覺而已。

　　屠狗惡丐東方霸喝聲一落，身形已自疾掠而起，率領群丐，竟然反向撲來的數百條獒犬衝將過去。同時，每一個化子都從懷中掏出一根銅管，迎風亂抖。

　　只見數十股灰黑色的濃煙，從那些銅管中激噴出來，剎那間，立將群丐的身形隱去，並見濃煙迅速四散開來，竟連那數百條獒犬都一齊包沒下。

　　西門咆哮睹狀，心中方自暗笑這般叫化子，此舉何異掩耳盜鈴，放出這種煙幕，豈能遮得住獒犬的眼睛，堵得住它們的鼻子……

　　豈料，他心中的暗笑還未笑完，鼻端突然發覺這濃煙的氣味，竟與狗身發出的臭味相同，不由暗叫一聲：「不妙！」

　　果然，心頭方自暗叫，由濃煙瀰漫之中，已傳出「汪汪」慘叫與瘋狂的咆哮聲！

　　更令他驚駭的，竟不聞丐幫中有人受傷的叫聲，顯然這數百條獒犬，連一個敵人都沒有咬著，這豈非怪事！

　　當下，西門咆哮不暇尋思其中原因，急急騰身撲進濃煙之中打算查看究竟。

　　哪知，他剛一進入煙霧裏面，陡地一團黑影便已疾撲過來，看出乃是一條獒犬，但不知因何敢反噬主人，只好一側身，探手一把將狗頸抓住，身形倒掠而出，脫離濃煙範圍，就著月光，定睛朝手中的獒犬瞧去。

　　這一瞧之下，不由他大驚失色，原來這條獒犬的兩隻兇睛，竟已被暗器打瞎，想那其他的獒犬，也必遭同一命運，且嗅覺又被濃煙蒙住了，故此在煙中互相殘殺，再加上丐幫之人……

　　西門咆哮想到此處，真是急怒交加，驚駭痛心至極，忙厲聲喝道：

　　「王彪！快將狗兒撤退！」

　　王彪應命，口中的哨子一陣狂吹，但那數百條獒犬業已互相廝殺得兇性盡發，哪還肯聽從指揮！

　　西門咆哮急得直跺腳，大叫道：

　　「婉兒！快喚大花去領它們出來！」

　　那英婉自從跟隨大夥出莊之後，便獨個兒牽著大花，遠遠站在一旁，只把兩道滿含怨恨的目光緊緊盯著西門咆哮，對場中發生的一切拼鬥之事，都似漠然無動於衷，這時，聽得西門咆哮的呼叫，冷漠的臉上，忽然掠過一絲詭異獰厲之色，彎腰伸手摟住了大花的頸子，湊近牠的耳邊，喃喃說了幾句，然後抽開大花頸間的鐵鏈，舉手一指！

　　她這一指，竟指向西門咆哮！大花咆哮一聲，四足一蹬，似小牛般大的身軀，凌空射起兩三丈，如泰山壓頂般朝西門咆哮撲去！

　　西門咆哮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不禁又驚又怒，厲聲喝道：

　　「阿婉！你瘋子嗎？」

　　他喝聲未了，那大花已凌空撲下，血盆般的巨口距他的頭顱只不過數尺，當下，只好住口，身子一側，斜掠尋丈，讓避開去，又復大聲喝道：

　　「阿婉！你……」

　　大花一撲不中，早已長尾一掀，怒吼一聲，再度猛撲而至！

　　西門咆哮此時心中已然明白英婉乃是乘機向他報復，不由憤怒至極，真恨不得一掌將地劈成兩半，但此際卻不得不展開身法，東閃西躲，讓避大花的攻擊，同時口中咆哮連連，打算用犬語將大花喝住……

　　英婉也是櫻口亂張，發出一陣「汪汪」的犬吠。

　　那大花聽了英婉的犬吠，竟毫不理睬西門咆哮的喝止，攻撲之勢反更猛厲，攻得西門咆哮滿頭大汗，狼狽不堪！

　　燕元瀾雖被困在「天人十三限大陣」中，已然佔了上風，百忙中偷眼瞥見這情形，不由急聲叫道：

　　「英姑娘千萬不可，令尊到底對你有養育之恩……」

　　他這一說話分神，峨嵋派的十三柄長劍立時劍光又復大盛，陣勢頓時威力大增，殺得他一時手忙腳亂，幾乎挨上倆劍，只好住口收斂心神，先求自保。

　　英婉已在那邊接口叫道：

　　「我為什麼不可以，我等了多久才有這機會，今晚便要老殺才死無葬身之地！」說完，又發出一陣急促的犬吠。

　　陡聽西門咆哮大喝道：

　　「畜生！我早就看出你狼心狗肺，難道我真的制伏不了你！」

　　只見他喝聲一落，雙掌齊揮，發出一股強勁掌風，硬將大花震退避開去，他也借著反擊之力，側縱出兩丈之遙，迅速從懷中掏出一粒其紅如火，大如雞卵的東西來。

　　大花挨了一下重的，更是激發了兇威，怒吼一聲，渾身鋼毛倒豎，長毛怒挺，身軀像飛車一般，貼地朝西門咆哮撲去！

　　西門咆哮一聲獰喝：

　　「畜生找死！」揚手將掌中紅丸向大花打去！

　　陡聽有人叫道：

　　「大老闆使不得，這條狗我要！」

　　叫聲中，一條人影疾掠過來，凌空探手，一把將紅丸攫住，向前竄出兩丈三四，方始沉身落地。

　　這一突然之變，又出西門咆哮意料之外，慌跳躍而起，讓過大花的撲擊，在空中閃目瞧去，見這奪去紅丸之人，赫然是那屠狗惡丐東方霸，不禁無名火冒三千丈，厲喝道：

　　「賊化子欺人太甚，老夫斃了你！」擰身疾撲而下，一招「五丁開山」照準屠狗惡丐東方霸的腦門劈去！

　　屠狗惡丐見來勢洶洶，掌風渾如山嶽，不敢硬接，腳下一滑，橫移八尺，口中叫道：

　　「咱們志在屠狗，大老闆不要拼命！」

　　西門咆哮此際怒發如狂，哪肯將屠狗惡丐東方霸放過，身形凌空一屈一伸，如影隨形，跟蹤追撲，雙掌一揮，又是一招「五丁開山」凌空劈下……

　　陡地──

　　咆哮山莊以內，突然火光沖天，人聲吶喊，亂成一片！

　　這一突然巨變，頓將西門咆哮驚得心膽俱裂，大叫一聲，功力暴提，硬將劈出的掌力收回，反臂一掌將追撲過來的大花震退，也顧不得再和屠狗惡丐拼命，雙足一蹬，直竄出數丈之遙，身形一落地面，足尖一點，又復騰身而起，斜掠七八丈，飛撲進莊內而去……

　　大花怒吼一聲，跟蹤追撲過去……

　　屠狗惡丐東方霸死裏逃生，噁心又起，一揚手，將奪來的紅丸朝大花擲去，喝道：

　　「畜生給祖師爺滾下來！」

　　那紅丸出手便化作一蓬血雨向大花激射過去，其勢勁急絕倫，可是，由於屠狗惡丐東方霸出手慢了一點，這蓬血雨竟沒有將大花罩住，只有少許射中了它的尾部而已。

　　饒是這樣，大花似乎已消受不了，「汪」的一聲，龐大的身軀，竟從空中「叭」的摔落地上！

　　就在這同一瞬間，那籠罩在地面的濃煙已消散殆盡，惡臭之味也淡沒無聞，現出了群丐和剩下來有百數十條尚未被殺的獒犬。

　　也因這惡臭之味一淡，這百數十條獒犬的嗅覺立時恢復而停止了互相殘殺，紛紛轉朝群丐猛撲過去……

第十七章　不死神農

　　鳳陽丐幫之人適才在濃煙中與狗群惡戰之時，陣勢已然散開，此際，幫主又遠遠離開，領導無人，登時被百數十條獒犬攻擊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屠狗惡丐東方霸睹狀，顧不得去收拾大花，疾躍回群丐當中，指揮拒抗獒犬的猛烈攻擊。

　　這一連串事情的發生，也只不過瞬間的工夫，燕元瀾眼見莊內起火，心念雍冰等人安危，又見西門咆哮這般亡命地撲進去，情知必有原因，自更不肯和峨嵋派的人拼鬥下去。當下，用足十成功力，揮掌將「天人十三限大陣」震散，突圍而出，飛掠進莊。

　　燕元瀾心急如焚，身形如勁矢劃空，幾個起落便追上了西門咆哮，大聲問道：

　　「莊主，在下的三個同伴在哪裡，快領我去救人要緊！」

　　哪知，他的話聲雖然響似雷鳴，但西門咆哮卻彷彿沒有聽見，自顧自地直著眼在火中狂奔……

　　燕元瀾又急又怒，伸手一抓西門咆哮的肩膀，喝道：

　　「莊主，你瘋了嗎？聽見我的話沒有？」

　　西門咆哮依舊一言不發，忽地用力一甩，將燕元瀾震開數尺，陡地一擰身竄入左側一間被火焰薰得焦黑的石屋裏去。

　　燕元瀾猛不防被震得手腕發麻，忙一定神，跟蹤縱入這間石屋，閃目一看，不由為之一怔！

　　石屋之內，腥氣逼人，靠牆角的地上，躺著一條與大花形態相似的巨獒，業已腹破腸流，狗血四濺，血腥氣味觸鼻欲嘔！

　　西門咆哮失魂落魄的木立在這條死狗面前，口中不停喃喃自語道：

　　「完了！完了……」

　　燕元瀾瞧得莫明其妙，大聲道：

　　「西門莊主！你怎麼啦？」

　　連叫數聲之後，西門咆哮方始如夢初醒般呻吟了一聲，緩緩轉過身來，凝望著燕元瀾，淒然說道：

　　「燕兄，這一下真的完了！」

　　燕元瀾詫道：

　　「你這話什麼意思？什麼完了？」

　　西門咆哮伸手指著那死去的巨獒，道：

　　「這就是二花，是西域的異種獒犬中，僅剩下來的一條種犬，我的希望全在它身上，如今被人殺死了豈不是完了嗎！」

　　燕元瀾道：

　　「你這樣失魂落魄的也不是辦法，應該查一查是誰殺的，還有我三個同伴在什麼地方，快領我去救人要緊，否則怕要會被火燒死！」

　　西門咆哮道：

　　「你那三位同伴居住的地方根本不怕火燒，燕兄大可放心！」

　　燕元瀾道：

　　「那就動手查一查吧！」

　　西門咆哮搖頭道：

　　「此時屋中血腥味太濃，我實在沒有辦法查。」

　　燕元瀾聽得莫明其妙，暗忖，血腥味太濃與偵查殺狗之人有什麼關係？這西門咆哮平時何等精明，為什麼此刻變得這般神智不清了？當下，只好提醒他道：

　　「來人為何要殺死二花，莊主是否能從這方面推測一下。」

　　西門咆哮瞿然道：

　　「燕兄之言大為有理！」轉身彎腰，伸手到死獒的腹中一摸，忽的跳了起來，大叫道：

　　「狗胎被人取去了！」

　　燕元瀾詫道：

　　「狗胎？來人取去狗胎幹什麼？」

　　西門咆哮低頭沉思了一會，突然一拍大腿，叫道：

　　「是他！是他！一定是他！」

　　燕元瀾一頭霧水，急道：

　　「是誰？」

　　西門咆哮突然似乎想起了另一件事，「啊」了一聲！也不答覆燕元瀾的話，隨地將他一把拖住，往石屋外面衝去！

　　燕元瀾這時卻被西門咆哮弄得有點神智不清了，一面跟著狂奔，一面連聲問道：

　　「你要幹什麼……」

　　西門咆哮一言不發，滿臉緊張之色，拖住燕元瀾左轉右轉，穿過了好幾重烈焰騰空，正被大火焚燒的房舍，來到了另一間用巨石堆砌，有一半埋在地下的平頂石屋。

　　燕元瀾這時正猜想西門咆哮是領來救雍冰等人，但見這間石屋門窗俱無，不知如何進入。

　　西門咆哮拖住燕元瀾，忽的躍上屋頂，只見當中有一圓洞，一塊大概是用來遮蓋洞口的石板已被掀在一旁，西門咆哮大叫一聲：

　　「糟！」放開了燕元瀾，縱落洞中。

　　燕元瀾慌忙跟著跳下去，西門咆哮已點燃了一隻火摺子，正在到處查看。

　　但四壁空空，哪有半個人影！

　　燕元瀾不由著急道：

　　「人呢？她們是不是關在這裏？」

　　西門咆哮點了點頭，忽的俯伏在地上，像一條犬似地用鼻子到處亂嗅一會，陡地一躍而起，發出一陣得意的狂笑！

　　燕元瀾睜眼望著西門咆哮這種神情，急得雙手亂搓，大聲喝道：

　　「莊主！這究是怎麼一回事？」

　　西門咆哮狂笑道：

　　「惡賊！惡賊！這回看你逃到哪裡去！」一把抓住了燕元瀾，大聲道：

　　「走！有話以後再說！」縱身一躍，帶著燕元瀾飛掠出洞，又彎腰在周圍嗅了嗅，放開腳步，望西北狂奔而去。

　　燕元瀾糊裏糊塗的跟著竄房越屋，眨眼已奔抵莊後的圍牆，陡聽一聲斷喝：

　　「站住！」

　　閃目望去，只見圍牆下的陰影中，閃出一群人來，竟是峨嵋派的一陽道長率領著一群門徒，攔住了去路！

　　西門咆哮放開了燕元瀾，厲吼一聲；

　　「讓我者生，擋我者死！」雙掌一揮，猛向一陽道長劈去！

　　一陽道長大喝道：

　　「把命留下來！」雙掌齊出，硬接了西門咆哮一掌！

　　雙方掌力一接之下，只聽「砰」然巨響，一陽道長悶哼了一聲，整個身子竟被西門咆哮這狂怒的一擊，震得倒飛而出，「砰」的一聲，撞在圍牆上面！

　　峨嵋派的人登時一陣大亂，紛紛躍上前去救護！

　　西門咆哮並不停頓，足尖一點，騰身飛掠過牆而去，燕元瀾哪敢怠慢，也自振臂擰身，跟蹤越過圍牆，隨後追去。

　　轉眼間，兩人已奔出數里之遙，燕元瀾再也按捺不住，一面飛馳，一面大聲問道：

　　「莊主，咱們去追趕誰啊？」

　　西門咆哮道：

　　「追那劫走三位姑娘之人！」

　　燕元瀾驚道：

　　「你怎知道她們是被人劫走的？」

　　西門咆哮道：

　　「那惡賊乃色中餓鬼，豈肯放過她們！」

　　燕元瀾道：

　　「這人究竟是誰？」

　　西門咆哮恨聲道：

　　「不死神農林康！」

　　燕元瀾駭然道：

　　「是他？莊主怎知道是他？」

　　西門咆哮咬牙切齒地說道：

　　「這惡賊身上的惡味，便是再過一百年我也聞得出來，嘿嘿！這回把他抓住，不把他碎屍萬段，誓不為人！」

　　燕元瀾這才明白西門咆哮在石屋裏到處亂嗅的原因，但又不解地問道：

　　「莊主在二花被殺的地方，又怎樣猜出是他呢？」

　　西門咆哮聽燕元瀾提起這事，愈發憤怒地說道：

　　「三十年前他到藏邊採藥之時，便已透露過要找一隻異種血獒的胎胞來煉藥害人，想不到我一時大意，被他乘虛而來，把二花殺害了！」

　　說話之間，二人又奔了十多里路，燕元瀾發覺已置身於萬山重疊之中，放眼四望，只見殘月將墜，到處暗沉沉地，除了山風搖木之聲，哪有半點跡象可尋！不由急道：

　　「莊主，路線對嗎？」

　　西門咆哮道：

　　「燕兄放心，決錯不了！」說著，忽地停了下來，鼻孔用力嗅了幾下，便轉身折向左方遠處的一座密林奔去。

　　燕元瀾緊緊相隨，不到半盞熱茶工夫，已抵達密林的邊緣，忽見西門咆哮的腳步慢了下來，同時打手式命他留神戒備，當下，也將腳步放緩，將全身功力運足，跟著西門咆哮進入林中。

　　二人遮遮掩掩地前行了數十丈，茂密的枝葉叢中，忽見有燈光閃爍，二人的腳步登時變得更輕更緩，悄沒聲息地朝燈光之處移去。

　　距離漸近，西門咆哮突然停步，身子緊貼在一株大樹後面，探頭察看，燕元瀾也照樣選了一株大樹，隱住身形，凝眸從樹葉的縫隙間，朝燈光處窺視。

　　只見距他們十丈左右的地方，乃是一塊樹木較少的空地，地上仰臥著三個人，另有一個身材頗長之人，手中擎著一隻火摺子，低頭望著地上的三個人。

　　燕元瀾只覺心頭狂跳，忙定一定神，再度運足目力，朝那仰臥地上的三人瞧去：

　　這一瞧之下，頓使他又驚又喜，同時，也氣得他七竅生煙，火冒千丈！

　　那三個仰臥地上的人，赫然是雍冰，秦無癡與花戒惡，只見她們身上的衣裳，只剩得薄薄一層，那手擎火摺之人低頭瞧瞧雍冰，瞧瞧秦無癡，又瞧瞧花戒惡，似乎有點難以選擇，又好像在欣賞她們美妙的胴體……

　　燕元瀾瞧得心頭發火，哪還按捺得住，真氣一提，穿枝突葉，猛撲過去，同時大喝道：

　　「狗賊納命來！」

　　人未到，雙掌已凌空先發，「乾元真力」與「先天罡氣」齊施，匯成一股巨大無匹的勁風，向那手擎火摺子之人狂捲過去！

　　手擎火摺之人「噫」了一聲，身形疾閃，「噗」的將火摺熄滅！

　　周圍驟然變得一片漆黑……

　　燕元瀾突覺發出的掌力，陡被一股奇強無匹的吸力，引得朝一旁捲去，不由大吃一驚！

　　因為他的掌力被引去的方向，正是雍冰等三個女孩子躺臥之處！

　　當下，燕元瀾顧不得搜索那灰衣人究竟隱在什麼地方，慌忙一吸丹田，硬將發出的掌力往回一撤，哪知──

　　就在他的掌力將撤未撤之頃，突地兩股強猛勁風，從黑暗中分由左右疾撞過來！

　　這一來，饒他神功蓋世，功力絕倫，也不禁手忙腳亂起來，況且身在暗處，更不知何方讓避，始能脫離敵人的陷阱，只得匆匆一提真氣，足尖用力一點地面，騰身直拔而起，詎料──

　　他身子方自縱起，陡聽「嗤嗤」之聲大作，陣陣嘶風銳嘯，破空而至，分明已陷入無數暗器包圍之中！

　　在這情形之下，燕元瀾實在已到智窮力竭，避無可避，不由暗嘆一聲：「完了！」

　　也就在這生死一髮之頃，突地一股大力從側面湧來，對他的身子一撞，登時撞出兩三丈，以毫釐之差，躲過了一劫！

　　燕元瀾死中得活，驚魂略定，忙蜷腿掄臂，一提真氣，在空中又復橫移數尺，方始飄身落地，也顧不得拭去額上的冷汗，閃目一掃──

　　適時，天際雲破月現，濃密的枝葉間漏下來細碎的月光，眼前景物已依稀可辨。

　　只見距他兩三丈遠處，丁字形站著三個人，一個正是那身材頎長的灰衣人，兩個卻是勁裝佩刀的魁梧大漢。

　　這三個人正在目光亂轉，朝四下打量，似乎在搜索那暗助燕元瀾之人。

　　此際，燕元瀾驚定怒生，一躍上前，戟指那身材頎長的灰衣人，大喝道：

　　「朋友！你是否『不死神農』林康？」

　　那身材頎長的灰衣人聞言，鼻孔裏「哼」了一聲，望也不望燕元瀾一眼，自顧將目光四下搜索，口中冷冷道：

　　「小子既知老夫威名，就乖乖站過一旁聽候發落！」說完，倏地對著西門咆哮藏身的那株巨樹，冷冷喝道：

　　「樹後是哪位好朋友，何不請出一見？」

　　活落，樹後卻是一片寂然，毫無動靜！

　　燕元瀾不禁大為奇怪，暗忖：剛才明明是西門咆哮出手相助，這時候應該出來和仇人算帳才對，為何沒有反應呢？

　　不死神農林康更是眉頭一皺，目閃兇光，再次大喝：

　　「朋友若再藏頭縮頸，莫怪老夫無禮了！」

　　樹後依然一片靜寂，似乎根本沒有人躲在那裏，不死神農林康「哼」了一聲，望了望那兩個勁裝大漢，喝道：

　　「搜！」當先向那株巨樹縱去……

　　燕元瀾這時候已暗運功力默默搜查樹後，發現西門咆哮竟不知去向，不禁感到詫異，對不死神農林康的舉措，更是好氣好笑，當下，一聲斷喝道：

　　「站住！」

　　聲如平地焦雷，只震得林中枝葉簌簌作響，宿鳥驚飛，不死神林康和兩個勁裝大漢的勢子為之一頓！

　　不死神農林康回過頭來，瞅著燕元瀾，冷冷問道：

　　「小子大呼小叫，是不是等死等得不耐煩了？」

　　燕元瀾冷然一笑，道：

　　「樹後的朋友早已離開多時，可笑你還在夢中，這點本事，也敢滿口狂言，真令人可憐，亦復……」

　　話猶未了，不死神農林康一聲獰笑，喝叱道：

　　「小子倖逃一死，膽敢譏諷老夫……」側顧兩個勁裝大漢，喝道：

　　「把這小子宰了！」

　　兩個勁裝大漢應聲一躍上前，雙雙揮掌，朝燕元瀾劈去。

　　「呼呼」兩股強猛勁風狂捲而至，掌風未到，燕元瀾鼻端突然嗅到一股濃烈的辛辣味道，不由又驚又怒，一運真氣閉住七竅，提足十成「乾元真力」，迎著來勢雙掌猛地推出。

　　絕代神功，豈同凡響，兩個勁裝大漢如何禁受得起，雙方掌力中途一接之下，頓聽「砰砰」巨響，兩勁裝大漢頓時腕骨欲折，齊聲悶哼，雙雙被震得倒飛尋丈！

　　燕元瀾雙掌連連揮動，發出掌風，將飄蕩空際的辛辣味道驅散，方始一指不死神農林康，喝道：

　　「無恥匹夫，竟是個下五門之流，還不過來領死！」

　　不死神農林康沒料到燕元瀾的內家功夫如此深厚，竟能夠在自閉七竅的情形下，發出掌力將自己黨羽擊傷，當下，縱身過去將兩勁裝大漢的身子托住，匆匆取出療傷藥丸，塞入兩人口中，然後轉過頭來，獰視著燕元瀾，冷冷說道：

　　「小子不必張狂，老夫且讓你見識見識下五門的功夫！」說著，慢慢走了過來，又道：

　　「不過在你死亡之前，可先將姓名說出，免得老夫不好記帳。」

　　燕元瀾敞聲一笑道：

　　「我叫燕元瀾，你這筆帳只好到陰間去記了！」

　　不死神農林康冷笑一聲，大喝道：

　　「你是不是那西門老賊的狗黨？」

　　燕元瀾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怎樣？」

　　不死神農林康臉上露著詭異的獰笑，腳下仍自緩緩移動，在距離燕元瀾八九尺外繞圈而行，口中冷冷道：

　　「是的話，老夫可以讓你慢慢地死，不是的話，老夫便給你一個痛快。」

　　燕元瀾一聲斷喝道：

　　「少廢話，拿命來！」疾跨一步，運足功力，揮掌劈去！

　　這時，不死神農林康恰巧已繞著燕元瀾走了一圈，見燕元瀾出手攻來，也不招架，晃身避開，大喝道：

　　「且慢！」

　　燕元瀾停手怒道：

　　「有屁快放！」

　　不死神農林康詭笑道：

　　「年青人，你已陷入老夫佈下的死圈以內，老夫只一舉手，你便聽憑老夫宰割，勸你還是少發些脾氣的好。」

　　燕元瀾大怒，喝道：

　　「老匹夫休要虛聲恫嚇，燕某可不吃這一套，接招！」招隨聲發，一式「日月雙輝」，雙掌併發，右掌「乾元真力」，左掌「先天罡氣」，如排山倒海般向不死神農林康狂捲過去。

　　這一招不但威力絕倫，且發出的兩種內家功力，世無其匹，不死神農林康周圍一丈方圓之內，盡為掌力招勢所籠罩，不由他神色一凜，見避無可避，只好運足平生功力，盡聚雙掌之上，猛然推出，硬接了這一招。

　　「砰砰」！兩聲驚天暴響，雙方掌力一接之下，不死神農林康悶哼了一聲，蹬蹬蹬被震退了三步，口角間滲出一絲鮮血！

　　燕元瀾依然屹立如山，綽然不動！

　　不死神農林康略一定神，勉強將湧到喉嚨的一口熱血咽了回去，大喝道：

　　「小子！南龍、北鶴是你的什麼人？」

　　燕元瀾朗聲道：

　　「一位是我授業恩師，一位是我師執長輩，老匹夫，你既識得厲害，還不……」

　　話猶未了，不死神農林康恨恨地哼了一聲，截口道：

　　「罷了！老夫本有好生之心，這一番卻饒你不得！」話落，倏地身形晃動，其疾如飛，又在燕元瀾周圍繞了一圈，陡地雙手一拍，大喝道：

　　「小子，還不給老夫躺下！」

　　燕元瀾大怒道：

　　「老匹夫死到臨頭，還在作夢，再接我一……」突地一陣麻木的感覺，從足底迅速向上蔓延，不由大吃一驚，倏然住口，將護身真氣一沉，運向足部，意圖遏阻這麻木的感覺繼續蔓延……

　　不死神農林康見燕元瀾竟未應聲躺下，也是心頭暗地一驚，獰笑道：

　　「小子，你已被老夫的『七絕氤氳』所侵，就算你內功深厚，也難以支持，只要你乖乖說出那西門老賊這時候躲在什麼地方，老夫便饒你不死！」

　　燕元瀾怒瞪了不死神農林康一眼，自顧運功辟毒，睬也不睬。

　　不死神農林康冷笑一聲，道：

　　「小子有種，老夫且教你嘗一嘗另外一種滋味。」說完，探手入懷，取出一蓬細如蛛絲的東西，陰森森地說道：

　　「我這『化骨靈蛛網』罩在你的身上，只消一盞茶的時光，你便周身奇癢鑽心，化為膿血而亡，你到底說是不說？」

　　燕元瀾輕蔑地撇了撇嘴唇，依然給他個不理不睬。

　　不死神農林康獰笑一聲，右子一揚，忽地「哦」了一聲，將手放下，得意地「嘿嘿」笑道：

　　「老夫真笨，幾乎忘了這一手……」說著，舉步朝躺在地上的雍冰走去：「這三個小妞兒，瞧你小子不是挺關心她們的嗎，老夫且和她們親熱一番，看你還沉不沉得住氣！」

　　這一番話語，果然聽得燕元瀾血脈俱張，心頭狂震，瞋目厲聲道：

　　「老匹夫！你是不是人……」哪知，他這一開口說話，氣血浮動，足下的麻木之感，登時遏阻不住，竟迅速上升至脛骨部位，不由心頭一驚，倏然住口。

　　不死神農林康嘿嘿笑道：

　　「老夫若不是人，哪能幹出這等人間樂事，小子你不想看的話，就乖乖說出來。」

　　燕元瀾牙關一咬，吭也不吭。

　　不死神農林康也是一挫鋼牙，獰笑道：

　　「好！老夫就幹給你看！」將手中的蛛絲網收好，快步走到雍冰身前，一把將她抓起來，右手摟著她的纖腰，左手便開始在她的胴體上慢慢撫摩……

　　燕元瀾瞧得眼中冒火，七竅生煙，身子卻又無法移動，而足下的麻木之感，乘機擴展，那護身真氣因為心情激動的關係，已呈現遏阻不住的跡象……

　　他明知這樣下去，勢將全身麻木，到頭來只有任人宰割，但是，眼看愛人受辱，就算泥人木偶，也難忍受得了，他心念電轉，突的一咬牙關……

　　這時候，那不死神農林康也抵受不住雍冰身體中散發出來的少女幽香魅力，弄得周身血脈沸騰，心頭怦怦狂跳，忽地一聲呻吟，將雍冰仰放地上……

　　燕元瀾大喝一聲！將運聚於足部的真氣一提，縱身而起……

　　陡聽一聲刺人心魄的厲叫：

　　「林康賊子，你死期到了！」

　　一條人影隨聲電射而至，凌空揮手，五指朝不死神農林康的腰間一彈。

　　燕元瀾聽出乃是西門咆哮的聲音，見狀，遂將真氣一沉，隱住身形，急忙運功遏阻那蔓延至腿部的麻木之感。

　　只聽不死神農林康吭了一聲，整個身子滾出一丈多遠，寂然不動，顯然是被西門咆哮擊中了要害。

　　西門咆哮飄身落地，關切地對燕元瀾道：

　　「燕兄不妨事吧？」

　　燕元瀾苦笑道：

　　「沒什麼，莊主到哪裡去了？為何這時才來。」

　　西門咆哮道：

　　「我因瞧出林中還有這埋伏的賊黨，故此打算釜底抽薪，除去他的羽黨，然後……」說到此處，忽然甚為抱歉地說道：

　　「另一方面，這賊子周身是毒，詭詐百出，陰險無比，功力又高，故此兄弟只好等到他在那色慾迷心的瞬間，方始驟然下手……」忽的仰天哈哈大笑，得意地道：

　　「果然手到功成，哈哈！這賊子已被兄弟制住，且讓我把他千刀碎剮，為燕兄解恨，哈哈哈哈……」

　　他笑聲未停，燕元瀾忽地臉色一變，急聲喝道：

　　「莊主留神！」

　　同時，一個陰森獰惡的聲音，也突入西門咆哮的笑聲之中，道：

　　「西門狗賊，你高興得太早了！」

　　西門咆哮聞聲知警，更覺背後一縷寒風襲到，不由又驚又怒，晃身斜飄八尺，倏地旋身，巨目炯炯，精光如炬地注視之下，見那出聲暗襲之人，赫然是不死神農林康，不由暗吃一驚，心忖：這廝明明已被點中了五處要穴，為什麼會……

　　這種罕見罕聞之事，連燕元瀾也目瞪口呆，駭詫不置。

　　不死神農林康偷襲不成，也收勢穩住身形，睨視著西門咆哮，冷笑道：

　　「我號稱不死神農，你那點微末之技，豈能奈何於我，狗賊，今晚該是你清償惡債的時候了！」

　　西門咆哮一定心神，跨前兩步，大喝道：

　　「忘恩負義的東西，不去藏頭縮頸苟延殘喘，竟敢趁火打劫，惡賊，你自投羅網，還不乖乖引頸受戮！」

　　不死神農林康狂笑道：

　　「狗賊！你仗以為惡的狗兒已死亡殆盡，爪牙俱毀，哈哈！我要把你的黑心掏出來，祭我那可憐的馳妹在天之靈！」

　　西門咆哮吼道：

　　「虧你還有臉提起她！」

　　不死神農林康淒聲一笑，滿面獰厲之容，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為什麼不能，你這狗賊配作她的丈夫嗎？嘿嘿！看我來慢慢收拾你……」說著，足下緩緩移動，繞著西門咆哮走去……

　　燕元瀾怕西門咆哮又要上當，忙大喝道：

　　「莊主提防這廝弄鬼！」

　　西門咆哮應聲躍起三丈，怒喝道：

　　「無恥惡賊，老子先斃了你！」凌空發掌，一招「五丁開山」，雙掌挾雷霆萬鈞之勢，朝不死神農林康當頭劈去！

　　不死神農林康毒招不曾用上，反被對方搶先攻來，不禁大怒，狠狠瞪了燕元瀾一眼，晃身後退，避開西門咆哮這一招「五丁開山」，袍袖一抖，發出一股陰柔柔的勁力，向西門咆哮捲去，獰笑道：

　　「狗賊，且教你嘗嘗我的厲害！」

　　西門咆哮也是一聲獰笑，凌空一個盤旋，原式不變，迎著來勢，雙掌猛然劈下！

　　「噝」的一聲輕響過處，雙方發出的力道在半空中一接之下，西門咆哮頓覺自己的剛猛掌力，竟被那陰柔的勁力消滅了大半，一時收勢不住，落下地來，不由暗吃一驚，忖道：「這賊多年不見，功力竟長進了許多，看來還得小心才是……」

　　不死神農林康雖然略佔上風，但身子也被西門咆哮的掌力震得晃了兩晃，心頭亦自一凜，忙趁對方尚未站穩，袍袖連揮，陰柔勁力狂捲而出，搶先進攻。

　　西門咆哮厲聲喝道：

　　「惡賊！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雙掌一錯，也將生平絕學展出，接招還擊。

　　剎時，雙方立陷入捨死忘生的拼鬥之中……

　　燕元瀾曾與西門咆哮較量過幾次，深知他的功力甚深，按理足可制服不死神農林康有餘，遂專心一意默運神功，靜站在當地，逼去足下所中的毒素……

　　這時，那兩個勁裝大漢經過了一陣調息之後，被燕元瀾掌力震傷的內創已漸平復，眼見燕元瀾木立不敢動彈，以為正是報復的良機，當下，互相一使眼色，雙雙揮動兵刃，朝燕元瀾撲去，口中齊聲喝道：

　　「小子！拿命來吧！」

　　燕元瀾大怒，一聲清叱！

　　「鼠輩也敢放肆，滾！」容得兩個勁裝大漢撲近，陡地神功暴提，雙掌疾推而出，「乾元真力」與「先天罡氣」驟化排空怒濤，分向兩人撞去！

　　兩個勁裝大漢料不到燕元瀾身中奇毒之下，仍能運功發掌，等到驚覺不妙時，已然欲避無從，只覺一股奇強無匹的大力撞來，各人胸前如受千斤重錘一擊，登時狂吼一聲，雙雙口噴鮮血，兩條身子如斷線風箏一般，倒飛出數丈之遙，「叭叭」摔在地上，只掙扎了一下，便都寂然不動！

　　燕元瀾這一掌雖將敵人擊斃，但腿上的麻木之感也乘機蠢動，迅速向上蔓延，只好暗恨一聲，忙將真氣一沉，繼續遏阻毒氣上竄……

　　那不死神農林康聽得黨羽的慘吼，忙偷目一瞥，睹狀暗吃一驚，不由心神略分，立被西門咆哮一輪搶攻，登時先機盡失！

　　西門咆哮得意地一面加緊進攻，拳擊掌劈，招招不離對方要害，其勢有若萬鈞雷霆，狂風驟雨，一面獰笑連連地喝道：

　　「惡賊！你目下羽翼盡除，看你還能掙扎到幾時？」

　　不死神農林康直累得額際冒汗，好不容易擋過了西門咆哮一輪快攻，聞言，臉上神色突轉獰厲，嘿嘿一陣陰森狂笑，道：

　　「狗賊不要得意，我要你死得更慘！」說著，忽地雙臂一振，身上的長袍立時卸褪下來，露出裏面一身藍光閃閃的勁裝，衣服上綴滿子大小口袋，話音一落，倏地倒退八尺，避開西門咆哮的掌風，反手朝胸前的兩個口袋一按！

　　「嗤嗤」兩聲，立有兩股淡藍色的水霧，激射而出，晃眼化作丈許方圓的一大團霧氣，將迫撲過來的西門咆哮罩住！同時，連聲怪笑道：

　　「狗賊！你已陷入我的『滅魂氤氳』之中，不消片刻，你便會……」

　　哪知，他話尚未說完，一條龐大人影已從霧中疾衝而出，同時兩股凌厲掌風當胸撞到，耳聽西門咆哮吼道：

　　「惡賊！老子終日與狗為伍，豈怕你這下五門的毒霧，還不與我躺下！」

　　不死神農林康見西門咆哮竟然不懼毒霧，不由驚得心膽俱裂，慌忙擰身倒縱尋丈，正待盡數將衣上的口袋擊破，大量發出毒物抗拒時，但西門咆哮哪能容他旋轉，厲喝聲中，掌勢已自排山倒海般猛攻而至！

　　不死神農林康登時手忙腳亂，只剩下招架之功，卻無還手之力，腳下連連後退，眼看命在俄頃，陡地──

　　夜空中傳來一陣嬌滴滴的「汪汪」狗吠，同時，一聲懾人心魄的低沉咆哮，隨著一條龐大黑影劃空飛到！

　　燕元瀾聞聲，登時心頭一緊，暗自著急道：「她怎地也尋到這裏來了？」定睛望去，見那條飛來的黑影，果然是那異種獒犬「大花」！

　　只見它飛臨當地，又是一聲咆哮，血吻箕張，利齒森森，朝西門咆哮撲去！

　　西門咆哮眼看仇人授首在即，沒料到大花竟會突然出現，不由又驚又怒，顧不得追殺不死神農林康，回身迎著大花一掌劈去，口中發出一陣「唁唁」狂吠！

　　大花根本不理會他這一套，身子才被掌風震退，咆哮一聲，又復騰身猛撲而至！

　　不死神農林康略一喘息，哪肯放過這大好機會，獰笑一聲，從側面欺進，發掌猛攻過去！

　　西門咆哮兩面受敵，一面是兇猛無比，爪牙懼有劇毒的異種獒犬，一面是必欲得之而甘心的強仇，是以任他的功力再高，也難以兼顧，幾個回合之後，已險狀迭生，不禁急聲喝道：

　　「阿婉！你快將大花喊住，待我殺了這惡賊再和你解釋！」

　　詎料他這一番呼求，只換回來一陣緊促的「汪汪」狗吠之聲，大花聽得這吠聲，攻撲之勢立即更加兇猛！

　　西門咆哮見英婉不肯聽話，心頭一急，一疏神，「嗤」的一聲，肩上竟被大花抓了一下，將衣服扯裂，腰間幾乎挨了不死神農林康一掌！

　　不死神農林康自是得意之極，一面著著緊攻，一面嘿嘿獰笑道：

　　「狗賊！你終日與狗為伍，到頭來依舊死在狗吻之下，嘿嘿！真是天網恢恢，報應不爽，嘿嘿……」

　　西門咆哮登時被激得七竅生煙，怒火如焚，兇惡的獸性狂起，尤其對大花更是恨入刺骨，厲吼一聲：

　　「畜生，我先斃了你。」喝聲中，竟然不再理會不死神農林康的攻擊，霍地探手入懷，取出一粒紅色的小球，劈面向大花擲去！

　　只聽「蓬」的一聲，這粒紅球登時化作一大蓬血雨，將大花濺灑得一頭一臉，渾身盡赤的大花頓時發出一聲慘叫，一條龐大的身軀，從空中「砰」然跌在地上，「嗚嗚」哀嗥不絕，四肢一陣抽搐……

　　就在這同一剎那，陡聽西門咆哮也是一聲悶吼，背上已中了不死神農林康一掌，口中鮮血狂噴！

　　可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也就在不死神農林康心頭一陣高興之際，西門咆哮本在朝前仆的身子，突地一挺，竟然以背部朝不死神農林康倒撞過去，雙肘一曲，「倒撞金鐘」，猛撞而出！

　　變生俄頃，況且西門咆哮乃是臨死拼命，這一大反武學常規的招式，其勢又急又猛，不死神農林康連看還不曾看清楚，只覺胸前一陣劇痛，左右「期門」重穴已被西門咆哮雙肘撞中。

　　不死神農林康也只悶哼了半聲，眼前一黑，登時「砰」的仰跌在地上，寂然不動！

　　西門咆哮掙扎了一下，也自頹然倒地不起！

　　林木蕭蕭，月色淒迷，四周復歸沉寂！

　　燕元瀾目睹這一幕慘劇的結束，不由暗地發出一陣不知是同情還是憎恨的嘆息！

　　這時候，他腿上的麻木之感已被他運功迫退至足底，當下，提氣輕輕一躍，縱出不死神農林康撒佈的「七絕氤氳」範圍，盤膝坐在地上，繼續運功軀毒。

　　忽見林中枝葉搖動，姍姍走出一身材婀娜的女子，看出正是指揮大花攻擊西門咆哮的英婉。

　　她一眼瞥見燕元瀾趺坐地上，「啊」了一聲，急急奔了過來，焦灼地問道：

　　「燕相公，你怎麼了？」

　　燕元瀾這時候對她的感覺，也不知是同情還是厭惡，聞言，冷漠地答道：

　　「沒有什麼，只不過中了點暗算而已。」

　　英婉急道：

　　「在什麼地方？要緊嗎？」

　　燕元瀾搖頭道：

　　「毒氣已被我逼到足底，不要緊的。」

　　英婉關切地說道：

　　「那麼，讓我替你瞧瞧！」說著，便要蹲下來替燕元瀾脫鞋察看。

　　燕元瀾冷冷地道：

　　「不必了，在下自信還能夠醫治，姑娘還是快點去報仇吧！」

　　英婉聞言，幽幽地望了望燕元瀾，黯然點了點頭，站起身來，竟朝大花走去。

　　此際，大花躺在地上，已經奄奄一息，離死不遠。

　　英婉走到它身前，呆呆看了一會，忽地一咬牙，「嗆」地拔出長劍，玉手一揮，「嚓」的一聲，一顆斗大的狗頭，骨碌碌地飛滾出三四丈遠！

　　她殺了大花之後，立刻走到西門咆哮身邊，纖足一抬，將西門咆哮踢翻過來，淒厲地叫道：

　　「老殺才，你睜開狗眼來看看，我要把你寸寸碎剮，摘心掏肺，祭奠我娘含冤受屈的亡靈！」

　　西門咆哮無力地掀了掀眼皮，軟弱地說道：

　　「阿婉！你真的要殺我？」

　　英婉嬌喝道：

　　「怎麼不真，你睜開狗眼看著吧！」緩緩舉起長劍，仰首望天，口中喃喃祝告道：

　　「媽媽！苦命的媽媽！女兒今日為你報仇雪恨……」

　　忽聽燕元瀾大聲道：

　　「姑娘！你不能殺他！」

　　英婉冷冷地回過頭來，目注燕元瀾，冷然道：

　　「為什麼？」

　　燕元瀾呆了一呆，囁嚅道：

　　「這個……這個……因為……」他方才一時衝動，喝住了英婉，但這時實在不知道應該怎樣措詞，將她和西門咆哮的關係說出……

　　英婉冷笑道：

　　「你既然說不出道理，就請你別開尊口！」

　　她話剛說完，那仰臥地上的不死神農林康忽然吃力的掙扎著抬起頭來，茫然直視著英婉，喃喃叫道：

　　「馳妹！馳妹！我聽見了你的聲音，也恍惚見到你站在我的面前，馳妹！果真是你嗎？你……你是來接……接我的……」

　　英婉悚然一驚，叱道：

　　「你是什麼人？竟敢呼喚我媽媽的名字？」

　　陡聽西門咆哮發出一陣淒厲的狂笑，掙扎著爬起半截身子，狂笑叫道：

　　「他是你的什麼人，呵呵！他就是你的父親，賊人……嘿嘿嘿！他姦淫了你的媽媽，呵呵！我卻姦淫了你，嘿嘿哈哈！報應！報應！嘿嘿嘿嘿……」

　　這一陣狂笑狂叫，有若鬼哭獸嚎，刺入心魄，令人幾乎不敢相信是人類的聲音。

　　英婉聽得嬌軀一陣戰抖，顫聲連喊：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

　　西門咆哮依舊狂笑不休，對她的喊叫，充耳不聞。

　　英婉惶恐地回頭望著燕元瀾，櫻唇一陣抽搐，卻吐不出半個字來。

　　燕元瀾淒然一嘆，默然點了點頭。

　　當的一聲，英婉手中的長劍跌落在地上，陡聽她發出一聲淒絕人寰的哀叫，忽地雙手掩面，發足狂奔而去……

　　燕元瀾猛地一驚，慌不迭一躍而起，大叫道：

　　「姑娘！姑娘……」

　　叫聲才自出口，英婉的身影和她的哀叫之聲，已消失在密林之中！

　　燕元瀾頹然一嘆，只聽「砰」然一聲，那西門咆哮業已停止了狂笑，仰跌地上，噴出了最後一口鮮血，氣絕死去！

　　又聽一陣微風颯然，一條人影突然飛落當場！

　　燕元瀾心頭一凜，忙凝神戒備，閃目望去，不由失聲叫道：

　　「那老前輩，你怎會到此地來了？」

　　這來人正是搜奇客那春霖，他飛落地上，也不答燕元瀾的話，自顧瞧了瞧躺在地上的西門咆哮和不死神農林康以及大花的屍體，搖頭自語道：

　　「可惜！可惜！」

　　燕元瀾不解地問道：

　　「可惜什麼？」

　　那春霖默然半晌，方始轉身道：

　　「老夫人稱搜奇客，這外號老弟是早就知道的了。」

　　燕元瀾點頭道：

　　「這與眼前發生的事又有什麼關係呢？」

　　那春霖道：

　　「老夫聽說這山中有人用人來餵狗，此等事也可算得天下奇聞，故此來打聽一番，誰知來得遲了，在那邊的山莊中只看到幾十個化子，正在燒香肉，趕到這裏來，又見到狗主和狗都死了，這不是很可惜嗎？」

　　燕元瀾微笑道：

　　「原來如此，這樁以人餵狗的奇事，在下親歷其境，倒也知道得頗為詳細……」說至此處，卻故意沉吟不語……

　　那春霖瞧了瞧燕元瀾，笑道：

　　「老弟是打算吊老夫的胃口？」

　　燕元瀾微笑道：

　　「豈敢！」

　　那春霖道：

　　「那麼，老弟大概是要敲一記竹槓了？」

　　燕元瀾又是微微一笑，道：

　　「老前輩言重了，不過在下記得老前輩好像還有一個尊號叫『袖手先生』是嗎？」

　　那春霖哈哈一笑，道：

　　「老弟知道的真不少，老弟是否想打我這外號的主意？」

　　燕元瀾含笑點頭道：

　　「豈敢，只希望老前輩對凡是與在下有關的事情，不再袖手而已。」

　　那春霖瞧著燕元瀾，半晌，突然道：

　　「老弟的事，無非是搜尋那十五年前火焚黑森林之人而已，此事早已列入老夫搜奇的項目之一，與我並無抵觸，咱們就此一言為定。」

　　燕元瀾笑道：

　　「老前輩且莫答應得太早，剛才我是說凡是有關我的事情呢！」

　　那春霖微感不耐煩地說道：

　　「好吧！老夫一生專敲別人竹槓，就算讓你敲上一記，也不見得會蝕本！」

　　燕元瀾拱手道：

　　「那麼，在下先道謝了！」當下，先將西門咆哮的身世以及與狗為伍的奇遇，直到妄圖憑藉狗勢，創立「哮天門」的一切經過，詳細說完。

　　那春霖取出一本簿子，一面聽一面記載，聽完，喟然一嘆，道：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老夫總算又搜到一樁武林奇事，雖然被敲了一記竹槓，倒也值得！」話聲做頓，目注燕元瀾，道：

　　「老弟離開了『弱柳別莊』之後，一路上可有什麼新的線索？」

　　燕元瀾搖頭苦笑下笑，道：

　　「一點也沒有。」

　　那春霖道：

　　「當年所有嫌疑的人都查過了？」

　　燕元瀾無望地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不覺頓足叫道：

　　「該死！我怎的把這一條線索攪忘了！」

　　那春霖詫道：

　　「什麼線索？」

　　燕元瀾道：

　　「我記得邛崍雙奇中的天聾老人，曾經透露過當年黑森林著火之時，在林中的除了中條一叟，伏牛三怪，瘦西子楊清，玄鶴齊明以及他們邛崍一派的二絕雙奇之外，尚有一個身材極高，體形魁梧的人……」

　　那春霖插口道：

　　「老弟大概已經想出此人是誰了！」

　　燕元瀾搖了搖頭，手指西門咆哮的屍體，懊喪地說道：

　　「他的身材體影，正與天聾老人所說相符，何況當初我進莊和他見面之時，他已經知道我奔走江湖，目的就是搜查那火焚黑森林之人，可恨一時沒有想起這一點線索，如今他已死去，豈不……」

　　那春霖忽地哈哈一笑，搖手止住燕元瀾，笑道：

　　「天下身材極高，體形魁梧的人甚多，眼前就還有一個沒有死的……」

　　燕元瀾急急截口道：

　　「是誰？」

　　那春霖伸手一指不死神農林康，笑道：

　　「此人不是身材極高嗎，就算體形不夠魁梧，也不妨弄醒他來問問看。」

　　燕元瀾一拍腦袋，瞿然道：

　　「在下只顧和老前輩說話，幾乎把大事忘了！」

　　那春霖又是一愕，道：

　　「什麼大事？」

　　燕元瀾望了望仍自仰臥地上，昏迷不醒的雍冰等三個女子，道：

　　「她們被林康這惡賊弄了手腳，須得趕快想法子救治，否則……」說著，人已朝雍冰奔去……

　　那春霖怔了一怔，跟在燕元瀾身後，詫問道：

　　「林康！就是那個號稱不死神農的林康？」

　　燕元瀾應道：

　　「正是。」奔到了雍冰身後，蹲下去定睛察看……

　　那春霖目光一閃，笑道：

　　「老弟休要緊張，她們只不過中了下五門的迷藥而已，只消一瓢冷水，便可以救醒轉來，還是先辦正事要緊。」

　　燕元瀾抬頭道：

　　「老前輩沒有看錯嗎？」

　　那春霖正色道：

　　「難道老夫還會騙你！」

　　燕元瀾寬心略放，忽聽那不死神農林康吐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當下，站起身來，同那春霖走過去查看。

　　只見不死神農林康面色灰白，眼皮用力睜開一絲細縫，嘴皮不住顫動，斷斷續續的喃喃囈語道：

　　「馳妹！馳……妹……當真……唉……十五……年前，匆匆……未及細訴……衷情……唉！……」底下的話語，已漸變得十分微弱，不知說些什麼。

　　燕元瀾聽得心頭一動，忙大聲道：

　　「他的要穴遭受重創，血脈已然斷裂，就算華佗復生，恐怕也沒有辦法救他一命了。」

　　默然半晌，霍地掌指齊施，如狂風驟雨般在不死神農林康的身上，掌拍指截，一口氣連點了三十六處穴道。

　　那春霖嘆息道：

　　「一個垂死的人，老弟這又何苦令他多受活罪呢！」

　　燕元瀾凜然道：

　　「我為了獲得一絲線索，任何手段在所不惜！」

　　那春霖「嘿嘿」乾笑了兩聲，默然不語。

　　這時候，但見不死神農林康那灰白的臉上，迅速地湧現兩團紅暈，微弱的呼吸也顯得重濁起來，大大喘息了一聲，一雙眼皮突的一睜，竟然撐起了上半截身子來！

　　他挺住了上半截身子，眼睛骨碌亂轉，嘶聲叫道：

　　「馳妹！馳妹！你在哪裡啊？」

　　燕元瀾大聲道：

　　「她已經走了！」

　　不死神農林康嘶聲道：

　　「不！不！你不要走！不要走！」忽地目光一滯，眼皮一垂，喃喃自語道：

　　「你……你真真忍心……找尋得你好苦……唉！十五年前匆匆一面……唉唉……」

　　燕元瀾急忙伸手揪住不死神農林康的肩頭，用力搖撼著，大聲道：

　　「十五年前你在什麼地方見過她？快說！」

　　林康喘息著說道：

　　「在……在……」突然一睜眼皮，瞪視著燕元瀾，聲音淒厲地叫道：

　　「你……你……你是誰？憑什麼問我？」

　　燕元瀾急道：

　　「我知道她在那裏，你告訴我，我保證你可以見到她！」

　　不死神農林康瞠目瞪著燕元瀾，半晌，忽地「呵呵」大笑起來，嘶聲叫道：

　　「你說謊！你騙我！她已經死了，唉唉！她已經死了啊……」竟然仰面狂笑不休，笑聲淒厲刺耳，令人不忍卒聽！

　　燕元瀾恨恨地把手鬆開，皺眉望著那春霖，道：

　　「老前輩看這該怎麼辦？」

　　那春霖雙手一攤，表示毫無辦法。

　　燕元瀾咬一咬嘴唇，沉聲道：

　　「我相信老前輩一定有辦法！」

　　那春霖微笑道：

　　「老夫有什麼辦法，老弟不妨說說看。」

　　燕元瀾道：

　　「在下想麻煩老前輩施展一次『制心大法』！」

　　那春霖「咦」了一聲，詫然反問道：

　　「我會施展『制心大法』？」

　　燕元瀾定睛注視著那春霖，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錯！」

　　那春霖的臉上掠過一絲奇異的神色，搖頭道：

　　「制心大法乃西域不傳之秘，係屬武林七大奇學之一，老弟以為找號稱搜奇客，便一定將這奇學搜得了嗎？」

　　燕元瀾搖了搖頭，道：

　　「在下乃是有所根據。」

　　那春霖臉上，再度掠過那一絲奇異的神色，冷冷道：

　　「什麼根據？」

　　燕元瀾道：

　　「那一天，老前輩在邛崍山不是對天聾、地啞兩位老人施展過了嗎？」

　　那春霖啞然一笑，道：

　　「原來老弟說的是這個，老夫那一點微末之技，怎能夠稱為『制心大法』？可差得遠啦！」

　　燕元瀾的目光在那春霖臉上掃來掃去，似乎在探索些什麼……

　　那春霖口氣一變，誠懇地說道：

　　「老弟是不是對我有所懷疑，或是有什麼別的想法？何不坦白說出來，大家研究研究如何？」

　　燕元瀾心中雖然懷疑這搜奇客就是那業已死在狂人島上的狂人島主王仲良，但這話又怎能平空出口，當下，強笑道：

　　「沒有什麼，老前輩既然不會『制心大法』，就請施展一次那天對邛崍雙奇的絕學如何？」

　　那春霖略一沉吟，道：

　　「老夫這點功夫，不一定有效，何況這不死神農林康，雖被你用逆穴手法，促使血脈暫時加速運行，但恐怕承受不了，會……」

　　燕元瀾截住道：

　　「不要緊，反正他也活不成了！」

　　那春霖詭笑道：

　　「好！老弟既然這樣說，可不要怪我。」

　　燕元瀾道：

　　「在下怎敢，就請老前輩勉為其難吧！」

　　那春霖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轉身面對那尚自狂笑不休的不死神農林康，略一凝神聚氣，撮口發出一聲長嘯，眼中驟然射出兩道懾人的光芒，注定不死神農林康，沉聲道：

　　「你不要笑了！」

　　不死神農林康聞言，果然停住了笑聲。

　　那春霖又道：

　　「你睜開眼睛望著我！」

　　不死神農林康果然圓睜雙目，定定地望著那春霖。

　　那春霖目中精光閃爍，道：

　　「十五年前你到過什麼地方？」

　　林康應聲道：

　　「到過雲南高黎貢山的黑森林！」

　　此言一出，燕元瀾不由精神為之一震，忙聚精會神地傾聽下文。

　　那春霖深深吸了口氣，聲音突轉嚴厲的又問道：

　　「你去幹什麼？」

　　不死神農林康渾身顫動了一下，應道：

　　「去尋……」話方出口，陡地大叫一聲，口中黑血狂噴而出，身子一仰，倒在地上，寂然不動！

　　燕元瀾心頭一動，一躍上前，伸手一探鼻息，發現這不死神農林康，竟已氣絕死去，不由連連頓足嘆氣……

　　那春霖滿臉歉然地說道：

　　「老弟不要著急，人死了急也不是辦法，何況他十五年前到黑森林去，不一定便是去尋北鶴南龍……」

　　燕元瀾粗聲粗氣地反問道：

　　「不是？他又去尋哪個？」

　　那春霖微笑道：

　　「當真事不關心，關心則亂，老弟沒聽他適才說過一個名叫馳妹的人嗎？」

　　燕元瀾道：

　　「可是，她十五年前早已死了！」

　　那春霖怔了一怔，略一沉吟，道：

　　「不要急，咱們慢慢地研究，那個馳妹究竟是什麼人，老弟不妨說出來，讓老夫參詳一下，好嗎？」

　　燕元瀾沉吟半晌，才道：

　　「反正有關係的人差不多部已經死了，就讓你知道這秘密也沒關係……」當下，又把西門咆哮，天馬行空英馳與不死神農林康的關係，約略說了。

　　「天馬行空英馳……靈駒雙英……唔，那鐵馬行空英騁呢……」忽地一拍大腿，瞿然道：

　　「對了，那鐵馬行空英騁呢？老弟可知她的下落？」

　　燕元瀾搖了搖頭，不解地反問道：

　　「鐵馬行空英騁的下落，與這事有何關係？」

　　那春霖笑道：

　　「凡是孿生兒女的相貌，幾乎絕對相同，不死神農林康十五年前在黑森林見到的人，仍可能就是那鐵馬行空英騁。」

　　燕元瀾道：

　　「然則老前輩認為她和黑森林劫火一事有關？」

　　那春霖道：

　　「有沒有關係現在還不能斷定。不過，能夠多曉得還有另外的在場之人，就算多一條線索，也就多一分希望。」

　　燕元瀾搖頭道：

　　「老前輩之言雖是有理，但是茫茫人海，又到哪裡去尋她……」

　　那春霖笑道：

　　「老弟聰明一世，懵懂一時，那靈駒雙英昔日在武林中既頗有名望，因此除非鐵馬行空英騁也死了，不然，老夫相信沒有查她不出之理。」說至此處，忽然若有所悟地「哦」了一聲！問道：

　　「老夫來時，在林中似乎瞥見一個女子，叫喊著飛驚而去，她莫非就是……」

　　燕元瀾大搖其頭，截口道：

　　「不是不是！那是不死神農林康的女兒！」

　　那春霖一怔，道：

　　「是他的女兒？是他和天馬行空英馳所生的女兒？唉唉！事情真是愈來愈怪了！那她為什麼要這樣傷心的逃走呢？」

　　燕元瀾吁了口氣，道：

　　「也罷，反正她也跑了，就讓老前輩全部都知道好了……」於是，又把英婉的遭遇簡單補述了。

　　那春霖聽完，也是不勝同情嘆息，但忽又嘻嘻一笑，道：

　　「老弟真是桃花運，竟然到處獲得美人垂青，這英姑娘是你尋上她還是她看上了你的呢？」

　　燕元瀾衝口說道：

　　「是她──」倏然住口，暗忖道：不對，分明是我見到她的背影很眼熟，才上前招呼的啊……

　　想到這一點，他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道：

　　「老前輩，孿生姐妹，各人所生的兒女，相貌身材是否也會一樣？」

　　那春霖想了一想，道：

　　「這個可不一定，尤其須視她們的丈夫，身材體形是否差不多，譬如一個的丈夫是魁梧大漢，另一個卻是矮小的侏儒，那麼，她們所生的子女，身材體形便絕不會相同，至於相貌就更不會相同了，老弟問這個幹嗎？」

　　燕元瀾道：

　　「老前輩還記得在弱柳別莊，屢次暗助我們的那個女子嗎？她的身材體形便和那英婉姑娘十分相像。」

　　那春霖沉吟道：

　　「老弟是否懷疑她就是鐵馬行空英騁的女兒？」

　　燕元瀾點了點頭，道：

　　「正是！」

　　那春霖道：

　　「老弟可曾找到她？」

　　燕元瀾默然搖了搖頭。

　　那春霖閉目沉思了一會，瞿然張目道：

　　「是的，依那女子對你幾次暗助的情形看來，她極像是有意佈恩於你，她的目的……唔唔……極可能與黑森林劫火案件有關。」

　　燕元瀾道：

　　「她這樣做法，是幫助我還是幫助她，或是……」

　　那春霖道：

　　「是幫助你，也是幫助她，當然還有第三者，總之，我們只要找到她，或是鐵馬行空英騁，這件事便不難水落石出！」

　　燕元瀾忙道：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請老前輩趕緊救醒這三位姑娘，動身上路吧。」

　　那春霖笑道：

　　「老夫不是說過，只消一瓢冷水就行了嗎？」

　　燕元瀾道：

　　「可是這裏沒有冷水，老前輩可否麻煩一趟？」

　　那春霖哈哈一笑，道：

　　「你對老夫還是有點不放心，好吧！」話落，人已騰空而起，眨眼消失在密林中，燕元瀾立即走過去，把雍冰等三人散落在地上的衣衫拾起，替她們逐一穿著整齊。

　　不多一會，那春霖已提了一皮口袋冷水，飛落地上。

　　燕元瀾將水袋接過，含了一大口冷水，首先朝雍冰臉上噴去，只見雍冰渾身打了個冷戰，茫然張開眼簾，燕元瀾心中大喜，遂依次將秦無癡和花戒惡救醒。

　　三女醒來，面面相覷了一會，雍冰突然一躍而起，撲入燕元瀾懷中，一把將他摟住，嬌聲道：

　　「燕子哥哥！你到哪裡去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我好像做了一個惡夢哩！」

　　燕元瀾當著眾人被她這樣親熱地摟住，不禁面孔一陣發燒，但也有點捨不得把她推開，更不便將地遭受暗算這事說出，只得柔聲安慰道：

　　「冰，現在沒事了，你的惡夢已經消失了，你快過去謝謝那老前輩吧！」

　　雍冰有點捨不得地緩緩鬆開子手，睜著一雙大眼睛，望著那春霖眨了眨眼皮，嬌笑道：

　　「燕子哥哥叫我謝謝你，謝謝你啦！哎呀，你不是叫老頭子麼，怎麼又叫老前輩呢？」

　　那春霖呵呵大笑道：

　　「沒關係，老頭子老前輩都是一樣！」

　　倒是秦無癡和花戒惡二人經驗豐富，這時細一回想之下，眼看周圍的情形，便已猜料出其中大概，當下，雙雙款步上前，對那春霖襝衽道：

　　「多謝老前輩援手大德！」

　　那春霖雙手亂搖，笑道：

　　「不敢當，援手的是你們的燕相公，老夫……」

　　燕元瀾截住道：

　　「算了算了，我們也不必客氣了，還是快點離開這裏，尋路出山吧！」

　　由皖入豫的官道上，燕元瀾、搜奇客那春霖，以及雍冰、秦無癡、花戒惡一行人，沿途上雖未發現尹江其的蹤跡，但由於搜奇客那春霖見聞廣博，一路上談談說說些武林軼事，江湖異聞，倒也不覺得寂寞。

　　這一天，已漸近郾城，燕元瀾忽然皺了皺眉頭，對搜奇客低聲道：

　　「那老前輩，你可覺得這兩天來，這條路上的情形有點奇怪嗎？」

　　搜奇客正在興高采烈地和雍冰她們講述郾城的掌故，聞言，轉頭反問道：

　　「有什麼奇怪之事了？」

　　燕元瀾目光左右一掃，道：

　　「這條路上，近日來發現有許多武林人物，行色匆匆的都順著同一方向趕路，豈非有點奇怪？」

　　搜奇客那春霖「哦」了一聲，笑道：

　　「原來你說的是這個，大概是在這河南地面，將有一個武林聚會吧！」

　　燕元瀾道：

　　「這不是奇怪麼！老前輩號稱搜奇，何不搜它一搜？」

　　搜奇客那春霖淡淡地應道：

　　「武林人物的聚會，乃武林中常有之事，老夫見得太多，根本不值一搜。」

　　花戒惡忽然吃吃笑道：

　　「老前輩說不值一搜，恐怕我們卻值得人家一搜哩！」

　　燕元瀾面孔一沉，道：

　　「戒惡，你又在胡說！」

　　花戒惡笑道：

　　「不是我在胡說，恐怕馬上就有人要胡說了。」

　　搜奇客那春霖目光一轉，也笑道：

　　「誰叫你們長得這麼漂亮！」

　　燕元瀾這時也發現距離他們前面數丈遠的路上，有三個打扮得不文不武的人，一面不停的回頭瞧看，不由皺了皺眉，低聲道：

　　「管他的，反正人家看看也不犯法，我們不要理會就是了。」

　　花戒惡微笑道：

　　「咱們不理會，可是人家卻偏理會哩，大爺您看怎麼辦？」

　　忽聽雍冰「呸」了一聲，道：

　　「這三個人眼光不正，一副賊頭賊腦的樣子，討厭死了！」

　　她一派天真爛漫，說話毫不遮掩，聲音說得甚高，燕元瀾一聽便要惹出麻煩，忙一打眼色，吩咐大家將腳步放慢一點，打算含混過去。

　　花戒惡「噗哧」一聲，道：

　　「我的大爺，來不及啦，您看人家已經在道旁恭候了。」

　　那三個打扮得不文不武的人，果然已停了下來，回身相待。

　　這三人年紀俱在四旬上下，一式藍綢長衫，足登快靴，腰間都是微微凸起，似乎帶著兵刃，左邊一個生得五短身材，相貌猥瑣，中間的是個虯髯大漢，右邊一個身材瘦削，面目清秀，只是目光閃爍不定，顯得有點浮滑。

　　燕元瀾見對方面目十分陌生，不由眉頭皺得更緊，但事已至此，只好坦然向前走去。

　　搜奇客那春霖卻連瞧也不瞧這三人一眼，依舊談笑風生的和雍冰她們說個不停。

　　秦無癡和花戒惡自更不把這種事情放在眼內，至於雍冰則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情，自然不加理會。

　　眨眼工夫，雙方已然接近，快要對面帶身而過時，那貌相猥瑣之人突然伸手一攔，笑道：

　　「三位姑娘請留步！」

　　花戒惡停步斜了這人一眼，冷冷道：

　　「什麼事？」

　　那虯髯大漢一指雍冰，粗聲粗氣地說道：

　　「剛才你罵咱們賊頭賊腦是不是？」

　　雍冰「呸」了一聲道：

　　「把你的臭手拿開！」

　　須知雍冰的「七陽神力」已經練到了十成火候，無論舉手投足，開聲吐氣之間，勁力都可隨心發出傷人，此際她對這虯髯大漢的無禮之舉大感厭惡，心中已充滿敵意，是以這「呸」的一聲方自櫻唇吐出，虯髯大漢的一根指頭頓時如受刀割，直痛得他「哇」的一聲！慌忙把手縮回去！

　　花戒惡抿嘴一笑，道：

　　「閣下倒很聽話啊！」

　　那貌相猥瑣和面目清秀之人睹狀，俱不禁面色微變，齊地閃目朝虯髯大漢的指頭瞧去，只見那根指頭業已紅腫起來，幾乎比平常粗大了一倍，忙同聲問道：

　　「怎麼啦，彭兄是不是遭了暗算？」

　　虯髯大漢這時已自運功默察了一遍，覺得傷處既不是被暗器打中，也不是被毒物侵入，不由又驚又奇，但也放心不少，聞言，搖了搖頭，瞪目大喝道：

　　「女孩子隨便出口傷人，大爺好意問你，你還不知好歹，若不教訓你，諒你也不曉得天高地厚！」

　　花戒惡唾下口吐沫，道：

　　「哪來的野狗，亂吠得真難聽！」

　　雍冰英明其妙地掉頭瞧著花戒惡道：

　　「姐姐，他是在罵我嗎？」

　　花戒惡正要開口，燕元瀾已走了過來，低聲叱道：

　　「冰妹不要理會他們，我們還是走我們的路吧！」

　　那貌相猥瑣之人閃身擋在路中，陰惻惻地說道：

　　「哪有這樣簡單！」

　　燕元瀾心中委實厭惡已極，只為了不願多惹無謂是非，不得不勉強嚥住這口惡氣，冷冷問道：

　　「朋友打算怎樣？」

　　貌相猥瑣之人獰笑道：

　　「你們罵了人，傷了人，不留下點什麼，就這樣輕輕鬆鬆的走了嗎？」

　　燕元瀾道：

　　「大家都是趕路的，一點小誤會，這又何必呢！」

　　貌相猥瑣之人把眼一瞪，方待開口，那面目清秀的人已在旁邊插嘴問道：

　　「幾位也是去參加『賽珍大會』的嗎？」

　　燕元瀾怔了一怔，隨口應道：

　　「是又怎樣？」

　　面目清秀之人臉上掠過一絲詭異之色，笑道：

　　「沒有什麼，咱們會上再見！」說完，向兩個同伴一打眼色，一齊轉身，展開腳步，急急朝郾城方向奔去。

　　燕元瀾沒料到事情解決得這般容易，楞了一楞之後，轉頭對搜奇客那春霖道：

　　「老前輩，這是為何？」

　　搜奇客那春霖淡淡應道：

　　「這有什麼稀奇，見風轉舵，順水收帆，乃是武林中人趁機抽身的常見之事，老弟難道不知？」

　　燕元瀾想了一想，也自啞然失笑，但卻又發問道：

　　「剛才聽那傢伙說什麼『賽珍大會』，老前輩可有過耳聞？」

　　搜奇客那春霖搖頭道：

　　「老夫也不曉得，反正到了前面，自然就明白了。」

　　燕元瀾尷尬地笑了笑，轉身囑咐雍冰道：

　　「冰，這條路上來往的人很多，說不定前途還有事情發生，人家不惹我們，我們最好不加理會，勉得嘔些閒氣。」

　　雍冰嬌笑道：

　　「你的話自然都是對的，以後有人打我我才打他。」

　　眾人哈哈一笑，繼續動身上路，在路上，燕元瀾忍不住又向搜奇客那春霖問道：

　　「老前輩見聞廣博，可知方才那三個人是何來歷？」

　　搜奇客那春霖絲毫不感興趣地漫聲答道：

　　「那貌相猥瑣的名叫『風火童子』鄧通，虯髯大漢姓彭名湃，人稱『霹靂火』，那面目清秀之人叫做『幽火秀士』張文遠，台稱『燕雲三友』，都是些二流角色，不值一提！」

　　燕元瀾又問道：

　　「老前輩看那『賽珍大會』，是否和在下有關？」

　　搜奇客那春霖依然漠不關心地漫應道：

　　「事前猜想，並無益處，咱們走著瞧瞧吧！」

　　雍冰忽地在前面回頭嬌喚道：

　　「喂！你兩在後面嘀嘀咕咕說些什麼？天快黑啦，還不加勁趕路！」

　　掌燈時分，眾人已進了郾城，但見大街上熙來攘往，頗為熱鬧，可是，他們卻遭遇了一樁頗不尋常的怪事！

　　原來，他們在街上兜子一圈，發現幾家較具規模的客店，竟然均告客滿！

　　最後，只好在偏僻的小街上，找了間供宿飯的小客棧，將就落腳歇息。

　　諸事安頓妥當，然後又走到大街上，選了一家名叫四海春的大館子吃晚飯。

　　這家飯館子，共是四開間的門面，分樓上雅座和樓下散座，氣派甚為堂皇，這時候，樓上樓下燈火通明，從門口一眼望去，樓下竟已座無虛席，敬酒敬茶之聲喧騰耳鼓，跑堂的夥計們川流不息，好不熱鬧！

　　當燕元瀾等人進入店門的時候，那嘈喧的聲音，竟不約而同地靜下來，百十道含著紛歧錯雜之情的目光，眨也不眨地齊向雍冰她們身上射來……

　　秦無癡和花戒惡見狀，粉臉上更是春意盎然，眉梢在跳，眼睛在笑，嘴角間湧起層層逗人遐思的波浪！

　　雍冰早已被人們看的紅暈雙頰，低垂著頭，緊依在燕元瀾身邊，輕聲道：

　　「燕子哥！這些人都不是好東西！」

　　燕元瀾低聲道：

　　「我們吃我們的飯，不要理會他們就是了！」

　　他倆人這一輕聲細語，那百十道目光當中，不知有多少變得嫉妒和憤怒，靜寂中，竟飄起了三兩下輕微的「哼哼」之聲！

　　這時，跑堂的夥計已滿臉堆笑地搶步走了過來，哈腰作了個手勢，連聲說道：

　　「老爺，相公，小姐們請高升樓上雅座！」

　　燕元瀾朝搜奇客那春霖拱了拱手，搜奇客那春霖也不謙遜，略一頷首，便自當先登樓。

　　樓下的跑堂夥計已自一連高聲道：

　　「樓上的夥計們趕快看座侍候啦！」

　　當五人剛一登上二樓，早有兩個跑堂夥計在梯口躬腰迎接，引導至左首角落的一副雅座抹桌搬椅，恭恭敬敬地請他們落座。

　　緊接著又是兩個夥計端上香茗和熱手巾，等五人擦過了手臉，這才遞上菜牌，順口報了一大串拿手菜式。

　　搜奇客那春霖隨意點了幾個菜，要了兩壺酒，命夥計退下。

　　燕元瀾乘這機會，游目四顧，卻發現一點與樓下大不相同之事。

　　原來這樓上的雅座雖未客滿，倒也坐了七八成，但卻沒有樓下那般嘈雜，尤其當他們上得樓來，更沒有發生剛才在樓下的情形，甚至有些座上客竟連眼角也不朝他們瞄一下。

　　但這情形讓燕元瀾發現了一個例外！

　　他瞥見右首角落裏，正有七道閃爍的目光，向他們這邊掃去，那孤另另的一道目光，更是充滿了貪婪，淫態和陰森的神色！

　　那三對目光，赫然分屬於不久之前，在官道上曾和他們發生過糾紛的「燕雲三友」！

　　同席的上首主座，端坐著一個年約六旬，鬚髮斑白的獨眼老人！

　　這四人一面目光亂閃，一面嘴皮微動，雖不知說些什麼，但燕元瀾哪有不明白之理，不過懶得在這種場合招惹是非，只好裝作不曾看見。

　　就在他收回目光之際，夥計們已陸續將酒菜端上來，遂起身為搜奇客那春霖執壺篩酒同進飲食。

　　此時，雍冰也看見了「燕雲三友」和那獨眼老人的鬼祟神情，不由皺了皺秀眉，道：

　　「燕子哥哥！那幾個人為什麼這樣不要臉，竟跟著我們來吃飯了！」

　　燕元瀾笑著低叱道：

　　「不要亂說，是人家先來的。」

　　花戒惡笑道：

　　「話雖如此，可是他們顯見得未能忘情哩！」

　　燕元瀾臉孔一沉，道：

　　「少找閒事，快點吃完了回去睡覺是正經。」

　　花戒惡抿嘴淺笑道：

　　「恐怕等不到咱們吃完飯，好戲便要開鑼啦！」

　　她話聲甫歇，陡聽有人「嘿嘿嘿嘿」地發出一陣乾笑，聲音雖然不大，但在這俱是喁喁細語的雅座當中，卻也顯得甚為突出！

　　燕元瀾等人以為這笑聲是對他們而發，俱不由心頭一震，各人面上卻依然神色不動地將目光朝笑聲起處望去。

　　笑聲起自靠樓梯口的一席，正有一個貌相陰鷙，身穿黑衣的中年漢子，笑著站起身來，雙手捧杯，對著座中一個滿臉皺紋，鬚眉俱白的葛衣老叟，乾笑道：

　　「老仙翁這次重蒞武林，行見『賽珍大會』上，只須您老人家一伸手，那四件絕世奇珍，怕不立即喜獲明主，理該預為慶賀，敬您老一杯！」

　　那葛衣老叟似是聽的甚為受用，臉上的皺紋一陣舒展，「呵呵」笑道：

　　「唐賢契的話，彩頭太好了，老朽怕無此德能，消受不起……」話聲微頓，故作謙虛之狀，緩緩說道：

　　「長短昆吾，青白杖，三才玉玦，毒龍珠，武林六寶，老朽德薄能鮮，只消分潤一樣，於願已足……」

　　說至此處，忽然從食客當中，飄起「嗤」的一聲冷笑，葛衣老叟白眉一揚，倏然住口。

　　坐在葛衣老叟身旁的一個葛衣少年，業已怒容滿面地霍然站起身來，目光炯炯的朝雅座中的食客掃來掃去，同時，口中大喝道：

　　「是什麼人敢這般無禮，快點站起來！」

　　他連喝問了幾聲，竟然沒有人理睬，彷彿沒有他存在一般，弄得他僵在那裏，場面尷尬之極！

　　這情形看的燕元瀾等人不禁心頭好笑，尤其是雍冰更笑得花枝亂抖，竟然「咭咭」地笑出聲來！

　　那葛衣少年正自無法下場，見狀，更是火上加油，一推座椅，大步走了過來，瞪眼喝道：

　　「你笑什麼？」

　　雍冰「咦」了一聲，道：

　　「你這人真怪，我笑我的，你管得著嗎！」

　　葛衣少年怒吼道：

　　「我偏不許你笑！」

　　雍冰撇了撇櫻唇，道：

　　「呸，你配麼！」

　　葛衣少年直氣得面孔鐵青，大叫道：

　　「待少爺教訓教訓你，看是配也不配！」

第十八章　燕雲三友

　　燕元瀾心中雖然不忿這葛衣少年的狂妄，但發覺座中所有的目光，均已投射過來，尤其那「燕雲三友」，更是顯露出一副幸災樂禍的神色，當下，忍氣勸道：

　　「朋友，算了吧，何必對一個女孩子發狠呢，還是去找要找的人吧！」

　　葛衣少年雙眼一瞪，方待將火氣洩在燕元瀾身上，忽聽葛衣老叟沉聲喚道：

　　「斌兒過來，不准胡鬧！」

　　葛衣少年聞言，恨恨盯了燕元瀾一眼，轉身回到葛衣老叟身旁，委屈地說道：

　　「師父！您……」

　　葛衣老叟端然正坐，連望也不望雅座中的食客，冷冷說道：

　　「這種見不得人的鼠輩，為師當年殺得太多啦，你這樣粗聲粗氣地，早把他嚇死在洞裏了！」

　　那貌相陰鷙的中年漢子也連聲乾笑道：

　　「是極是極，孫兄何必和那些鼠輩一般見識！」

　　他話方說完，食客座中，突地飄起一聲：

　　「好不要臉！」

　　語聲雖小，卻是字字清晰，那貌相陰鷙的中年漢子目光一轉，忽地冷笑一聲，雙肩微晃，人已飄身而出，落在靠窗臨街的一副座頭，拱手對一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道：

　　「在下唐青，敢請教訓！」

　　此言一出，座中食客大半都停杯住筷，朝那邊望去，目光中俱露出驚詫之色！

　　原來這唐青綽號「百變鬼影」，乃南中七省的黑道巨擘，輕功暗器執七省牛耳，平日獨來獨往，甚少見過他的真面目。

　　但須知這樓上雅座中的食客，無一不是武林高手，他們之所以驚詫的原因，並不是為了唐青出現在這條道上，而是他竟對那葛衣老叟執禮甚恭，那麼，葛衣老叟是誰？

　　既然葛衣老叟能使唐青這個黑道巨擘對之如此恭敬，自然大有來頭，那麼，這中年文士又何以敢輕於撩撥呢？

　　這中年文士是什麼人物？皆因他臨窗面街而坐，無人能夠看清他的面目，當然認不出是誰，因此那許多投向這邊的目光，驚詫的神色中，又都隱露出渴望一睹他的尊容……

　　此際，樓上一片沉寂，那百變鬼影唐青已把同一句話，連說了三遍，怎耐中年文士兀自憑窗而坐，舉杯欲飲不飲地連頭也不回，恍惚充耳不聞。

　　花戒惡纖手掩口，輕輕對燕元瀾笑道：

　　「如何，好戲馬上就要開鑼啦！」

　　燕元瀾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多嘴。

　　雍冰從來不曾見過這種場面，早已聚精會神，興趣孜孜地定睛觀看，神情就像是小孩子第一回看戲一般。

　　搜奇客那春霖卻仍自淺斟低酌，對發生之事恍如不見。

　　陡地，百變鬼影唐青「嘿嘿」一陣冷笑，身子微微顫動，顯見他心中忿怒已極，笑完，沉聲喝道：

　　「尊駕再故作姿態，休怪在下要口出不遜了！」

　　喝聲甫住，中年文士一仰首，「咕」地將杯中酒喝乾，身子緩緩旋轉過來，頓時，那許多定睛注視的目光，起了一陣騷動，還挾雜著幾聲輕微的驚呼！

　　百變鬼形唐青竟也不由自主地瞠目直視，微退了半步！

　　爛耀的燈光之下，但見這中年文士的面孔，竟是如此地陰森恐怖，獰厲駭人，簡直是一張混合了僵屍、魔鬼、野獸之大成的面孔，而絕不是人的面孔！

　　陡聽「嘩啦」一聲，碗盞散了一地，緊接著「骨隆咚」一陣樓梯亂響，那剛剛端著酒菜上來的夥計，竟嚇得一個倒裁蔥，滾下樓去了！

　　百變鬼影唐青略一定神，冷笑道：

　　「尊駕何以拿這副人皮面具，驚嚇世俗之人，難道真是見不得人嗎？」

　　中年文士嵌在額下的一雙銅鈴大眼眨了一眨，笑得極為難看地說道：

　　「我見人自然用人的面孔，見鬼當然用鬼的面孔，難道有什麼不對？」

　　百變鬼影唐青陰森一笑，道：

　　「尊駕是人也好，是鬼也好，並不影響在下討教之心。」

　　中年文士語氣如冰，冷冷道：

　　「你打算要我怎樣教訓你呢？」

　　百變鬼影唐青沉聲道：

　　「第一，唐某要請教尊駕的萬兒，第二，請尊駕把方才教訓在下的那句話吞回去！」

　　中年文士獰厲地牽動了一下臉上的肌肉，冷然道：

　　「你還不配知道我的姓名，我說出去的話，從來不曾收回過，你還有其他的請求嗎？」

　　百變鬼影唐青勃然變色，喝道：

　　「既然如此，在下可要得罪了！」話落，右手一抬，一縷目力難見的青光，已電射而出，直襲中年文士的咽喉！

　　雙方距離不過數尺，那一縷青光去勢如虹，百變鬼影唐青出手神速無比，他已十拿九穩，任對方武功再高，也必然應手倒地，誰知──

　　中年文士極其斯文地略一抬手，手中的酒杯，恰正迎著那一縷青光，只聽極微細地「叮」的一響，他已隨手放下酒杯，獰笑道：

　　「杯中酒已盡，無物可敬君！」

　　這一手接暗器的功夫看來瀟灑俐落已極，座上食客，立時響起幾聲讚嘆，可是，那百變鬼影唐青卻心頭發慌，駭然失色，蹬蹬蹬連退了三步！

　　皆因他發出的這一縷青光，乃是他獨門秘製的許多暗器之中，列為最厲害的一種，名叫「賽鐵星芒」，不但鋒利無匹，能夠洞金穿石，而且遇物即炸，碎芒散入人體之中，便是大羅金仙，也難逃一死，如今這中年文士不知用什麼功夫，借著一隻酒杯，竟將這寒鐵星芒接住，怎不令他驚駭失色。

　　可是，百變鬼影唐青也不是盞省油之燈，怎肯就此認輸，早在蹬蹬後退之際，已然抖開了另外兩樣絕毒暗器的鎖簧，身形一穩，立即陰森喝道：

　　「尊駕好手法，在下索性成全你！」

　　話聲甫住，忽聽葛衣老叟沉聲道：

　　「唐賢契不必這般小題大做，老朽自有安排！」

　　百變鬼彤唐青聞言，喏喏連聲，緩步退回原位。

　　葛衣老叟徐徐站起身來，離座面對中年文士，微一頷首，老氣橫秋地緩緩說道：

　　「你是誰老朽已經知道，老朽本不想和你一般見識，但不略加教訓，又與老朽昔年的規條不合……」

　　中年文士掀了掀醜臉，冷冷截口道：

　　「我也知道你是誰，你的臭規矩我也盡知，有什麼話交代，咱們子時三刻到城郊再說！」

　　此語一出，雅座中食客，有幾個頓時神色大變，連那搜奇客那春霖也擱下了酒杯，愕然望去！

　　顯然這些人已從中年文士的最後一句話中，想起了這葛衣老叟的來歷。

　　葛衣老叟微微一笑，對中年文士道：

　　「你既知道那就好辦，你好好準備一下吧！」言罷，目光四下一掃，道：

　　「各位今宵相遇，總算有緣，請你們準時前來湊數，還有不明白的可以向旁人打聽，否則休怪老朽不夠慈悲。」

　　說完，也不理會這些食客的反應，舉步便待離開──

　　那葛衣少年忽的靠近過去，低聲說了幾句。

　　葛衣老叟聽得霜眉微皺，點了點頭，徐徐轉身對著燕元瀾這一席，緩緩說道：

　　「老朽本來不喜歡婦人女子，但小徒執意要把這三位姑娘算上，那只好請你們賞光了。」

　　雍冰「呸」了一聲，道：

　　「誰賞你的光，沒頭沒腦的不知你胡謅些什麼！」

　　葛衣老叟「哼」了一聲，也沒開口，逕自轉身，領著葛衣少年和百變鬼影唐青，以及另外兩個同席的青衫老者，下樓而去。

　　他們這一走，樓上的食客立時一陣紛紛議論，有幾個已自神色倉皇地將酒飯錢丟在桌上，匆匆下樓而去。

　　那中年文士不知何時已然消失不見。

　　搜奇客那春霖面色沉重地掃了眾人一眼，低聲道：

　　「咱們回去再說吧！」

　　燕元瀾和秦無癡、花戒惡她們雖然覺得一頭霧水，但也猜出事情極不尋常，當下同了仍自毫不在意的雍冰，跟搜奇客那春霖，會過飯餞，匆匆返回小客棧。

　　哪知，當他們進入客房，點亮了油燈之際，卻發現了另外一樁怪事！

　　燭光照耀之下，只見堂屋當中的八仙桌上，端端正正放著一張長約尺餘，寬有八寸的黑色柬帖！

　　帖子中央寫著：「燕大俠元瀾啟」，一行金紅色的大字！

　　燕元瀾「哼」了一聲，拿起柬帖，打開一看，不由劍眉微皺，隨手遞給搜奇客那春霖，道：

　　「老前輩，這是什麼意思？」

　　搜奇客那春霖接過柬帖，只見上面寫著：

　　茲訂於端陽佳節，在洛陽城郊金谷園故址，舉行賽珍大會，並備菲筵，敬候台光

　　邙山軒轅雷震率徒

　　卞山

　　卞海　謹訂

　　卞湖

　　搜奇客那春霖看罷，臉色微變，詫然問道：

　　「老弟怎地和這老怪纏上了？」

　　燕元瀾一怔，道：

　　「哪個老怪物？」

　　搜奇客那春霖指著柬帖上邙山軒轅雷震的名字道：

　　「就是他！」

　　燕元瀾搖頭道：

　　「再晚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搜奇客那春霖詫道：

　　「那就奇了，若按照江湖規矩，如果不是有著深仇大恨，絕少使用這種不啻死亡約會的黑帖……」

　　燕元瀾淡淡一笑，不等搜奇客那春霖說完，便接道：

　　「這個並不稀奇，再晚雖不認識這軒轅雷震，但和姓卞的三兄弟，倒有一場極大的過節……」當下，便將昔日為了偵查黑森林縱火之人，在中條一叟羅文奇家中，與伏牛三傑結怨的經過說了一遍。

　　搜奇客那春霖聽完，「哦」了一聲，道：

　　「那麼，老弟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燕元瀾道：

　　「他們要和晚輩算帳，隨便用什麼方法都可以，為何邀我參加什麼賽珍大會？他們舉行這賽珍大會是什麼意思？是單單為了我，還是另有目的？」

　　搜奇客那春霖沉吟道：

　　「若說賽珍大會，乃是武林中常有之舉，不過……」

　　下面卻是臉色凝重，沉吟不語……

　　燕元瀾聽不出所以然來，忍不住開口道：

　　「不過什麼？」

　　搜奇客那春霖神色一蹙道：

　　「第一，具名主持這大會之人，乃是軒轅雷震這個老怪物，第二，連那多年沒有出世的老魔頭也趕來湊熱鬧，可見這賽珍大會，決非平常可比，故此……」說到此處，又是一陣沉吟……

　　這時，站在燕元瀾和搜奇客那春霖身後的雍冰似乎已忍耐不住，倏地伸手將搜奇客那春霖手中的柬帖拿去，迅快地瞧了一遍，撇了撇嘴，道：「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們到時候去看看不就都明白了嗎！」

　　搜奇客那春霖苦笑道：

　　「事情並非如此簡單，因為單只一個軒轅老怪物已是夠令人頭痛，何況還有那老魔頭，老夫更聯想到，這賽珍大會既然連那多年沒有出世的老魔頭都逗引出來了，那麼，說不定還有好些個惹厭的人物，也會出來現世，所以……」

　　雍冰不以為然地搖頭道：

　　「這有什麼關係，我們旨在和主人了清過節，又不去賽什麼珍……」略為一頓，「哼」了一聲！又道：「就算我們真的要參加時，難道還怕什麼人不成！」

　　燕元瀾笑道：

　　「冰妹的話，固然很對，但愚兄剛才也說過，伏牛三傑要找我算帳，隨便用什麼方法都可以，為何要請我去參加賽珍大會，我的意思就是想研究一下這賽珍大會舉行的目的，究竟是為什麼，是否與我們有什麼關係，倒並非是怕他們！」

　　雍冰嘟起小嘴，接道：

　　「可是那老前輩的意思，好像很看重那什麼老怪物啊，老魔頭的哩！」

　　搜奇客那春霖微微一笑，道：

　　「老夫也並非怕什麼人，我只不過想從他們為何突然出現江湖而研究這賽珍大會的目的而已。」

　　沉默了很久的秦無癡突然開口道：

　　「說了半天，那什麼老怪物和老魔頭究竟是何來路，老前輩何不說來聽聽，也許可以研究出一點頭緒吧！」

　　搜奇客那春霖「哦」了一聲，道：

　　「不是姑娘提醒，老夫幾乎忘了！」隨即神色一蹙，又道：

　　「那軒轅雷震這怪物，在三十年前，以一雙『玄陰鬼手』，和獨門歹毒的『九幽陰煞』肆毒江湖，其兇名幾不在『北鶴』、『南龍』之下……」

　　燕元瀾冷冷一哼，截口道：

　　「老前輩怎能拿這種字眼來和家師及谷師叔相提並論！」

　　搜奇客那春霖赧然一笑，道：

　　「老夫字眼雖然用錯，但那老怪物當時的名頭，確不在令師與令師叔之下。」

　　燕元瀾哂笑道：

　　「可是他那三個寶貝徒弟的火候，再晚卻不敢恭維，由此可知其師亦高明不了多少。」

　　搜奇客那春霖正色道：

　　「老夫說話從不誇張，伏牛三傑何時拜在老怪物門下，老夫不得而知，總之，正當老怪物攪得江湖雞犬不寧時，卻不知何故，竟突然宣告歸隱邙山，不再過問江湖之事。」

　　燕元瀾「唔」了一聲，沉吟道：

　　「這一點或許有點意思，那麼，那老魔頭呢？」

　　搜奇客那春霖緩緩說道：

　　「提起這老魔頭，更是不得了，當他滿手血腥，任性屠戮武林黑白兩道中人之時，老夫還只是個初出師門的小伙子，而終日所聽所聞，莫不盡是『七煞仙翁』的恐怖事蹟……」

　　雍冰忽然插口道：

　　「老前輩可曾見過他？」

　　擅奇客那春霖搖頭道：

　　「老夫如見過他本人，哪還能活得到今天。」

　　雍冰詫道：

　　「為什麼？」

　　搜奇客那春霖道：

　　「按照他那時候的規條，凡是見著他的人，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是自殘一腿表示順服，一是出手相搏……」

　　雍冰撇了撇嘴，道：

　　「難道沒有人打得贏他？」

　　搜奇客那春霖搖頭道：

　　「據老夫所知，不但從未有人贏過他，並且他永遠是讓對方先攻三招，然後還手……」

　　花戒惡忽然「嗤」了一聲，冷笑道：

　　「老前輩恐怕有點言過其實吧，今天晚上咱們不是見過他了麼！」

　　雍冰眨眨眼睛，望著花戒惡道：

　　「姐姐，是哪一個啊？」

　　花戒惡道：

　　「就是那個滿臉皺紋的葛衣老頭兒呀！」

　　雍冰「哼」了一聲，撇撇嘴，道：

　　「那個老頭兒裝模作樣，我看他不過是個嚇唬人的傢伙罷了，有什麼了不起！」

　　搜奇客那春霖莊容道：

　　「姑娘不要把事情看得太輕鬆，我們能不能夠免得今晚這一劫，還得看看運氣哩！」

　　燕元瀾忽然一拍大腿，瞿然道：

　　「我記起來了，那葛衣老兒不是曾經說過『長短昆吾青白杖，三才玉玦毒龍珠』，這武林六寶，他只須得到一樣便心滿意足了嗎？莫非這次賽珍大會，便賽的是這六寶嗎？」

　　搜奇客那春霖搖頭道：

　　「不對，想那武林六寶，長短昆吾分別在穆如春和紀湄姑娘身上，青白杖已屬邛崍二絕，三才玉玦亦由穆如春贈與紀湄姑娘，至於毒龍珠老夫已得其六，故此……」

　　燕元瀾「啊」了一聲！急急道：

　　「會不會是天聾、地啞和如春兄紀師妹他們出了事情了！」

　　搜奇客那春霖又復搖頭道：

　　「不會，不會，試想，他們如果出事的話，那還有什麼可賽的呢？」

　　燕元瀾沉吟道：

　　「老前輩之言固屬有理，但再晚總覺得這賽珍大會一定和他們有所關連。」

　　搜奇客那春霖道：

　　「有沒有關係，咱們到時赴會一看便知，倒是今晚上如何應付那魔頭，我們得好好商量一下。」

　　雍冰撇了撇櫻唇，道：

　　「我們又沒有答應他，管他呢！」

　　搜奇客那春霖苦笑道：

　　「姑娘有所不知，那老魔頭出了名的又叫『七日追魂』，腳程之快，有如鬼魅，追蹤技術更是驚人，凡是被他看上之人若不在他規定的時間中應約，那麼，七日之內，任憑……」

　　燕元瀾冷笑一聲，豪氣干雲地截住道：

　　「老前輩不必說下去了，再晚自別師門，闖蕩江湖以來，還未怕過誰來，咱們準定到時去會一會這老魔頭便了！」

　　午夜，子時三刻正！

　　時雖初夏，但在這郾城城郊的亂葬墳場上，依稀陰風颯颯，鬼氣森森，了無一絲溫暖之意。

　　天際月色朦朧，地面黑影叢叢，無計其數，大小不一，高低參差的墳堆之間，錯落地木立著二三十具翁仲！

　　在這亂葬墳場，又不是王侯陵塚，哪有這許多翁仲之理，何況這些翁仲身上的衣服，正隨風飄拂，證明他們都是人！

　　他們身材不一，相貌各異，老少參差，但各人臉上的神情，莫不帶著一股惴惴不安之色，目光四下流轉，似乎在等待什麼！

　　沒有說話，空氣靜得像墳墓一般！

　　他們正是今晚在四海春酒樓上的一群食客，武林健者，無端遇上了「七煞仙翁」這老魔頭，被逼令在子時三刻，到這亂葬墳場來聽候惡運的裁決！

　　他們自從知道了「七煞仙翁」的來歷以後，各各自我衡量，明白厄運難逃，只好俯首貼耳地前來，希冀著萬一有奇蹟發生，能僥倖躲過一場劫難！

　　驀地，五條人影緩緩飄進這亂葬墳場，領頭之人，赫然是「七煞仙翁」，他身後跟著葛衣少年，百變鬼影唐青和那兩個青衣老者。

　　「七煞仙翁」停步，那一雙半開半闔的眼睛裏，閃爍著其冷無比的光華，緩緩向四下一掃，「唔」了一聲，徐徐開口：

　　「還有六個人未來，且讓你們多活片刻！」

　　那葛衣少年更是四處張望，顯然是想他心目中的人，但是，他失望了！他顯得有點不耐煩地低聲道：

　　「師父，人怎還有未到齊呢？」

　　七煞仙翁冷冷道：

　　「不要緊，除非他們躲到閻羅殿去，否則……」話未說完，倏然住口，傾聽了一下，「唔」了一聲，又道：

　　「來了五個，腳程都不弱，膽子也不小，哼……」

　　他剛剛一哼，亂墳堆外已有人朗朗接口道：

　　「這種鬼地方，膽子小了真的不敢來哩！」聲落人現，五條人影魚貫而入，在七煞仙翁身前丈外之處，前二後三停了下來，正是燕元瀾等五人。

　　七煞仙翁大咧咧地連看也不看他們一眼，舉頭望了望月色，兩道長眉一揚，微帶怒意地自言自語道：

　　「『魔面書生』也不過爾爾，哼哼，當年你逃得快，嘿，這次你……」

　　忽然一陣「嘿嘿」冷笑，劃破夜空，打斷了他的話語！

　　七煞仙翁目閃寒芒，電也似地朝笑聲起處望去。

　　笑聲乃出自一具離他兩丈，斜撲在左側一座高大墳塚旁的石翁仲！

　　這具石翁仲的確是石翁仲，因為它身上的衣服完全像石頭一般，在夜風吹拂中紋絲不動，可是，笑聲也的確是從它的口中發出，這豈不是怪事！

　　七煞仙翁目光如電略一注視，忽地啞然失笑道：

　　「果然是你！」

　　笑聲倏止，那具石翁仲硬繃繃的豎了起來，直僵僵地緩緩轉過身子，朦朧月色之下，現出一副猙獰醜惡無比的臉龐！

　　他，赫然正是四海春酒樓上，那位武功似乎深不可測，戴著這人皮面具的中年文士！

　　燕元瀾看得不禁有些慚愧，也有點駭然了！

　　他慚愧的，是在他到場之後，也曾暗地察看過，竟把這中年文士認為是一具石翁仲！而令他駭然的，是此人斜仆墳塚之上，竟能運展龜息吐納的功夫，將真氣逼住，使人覺察不出半絲呼息之聲，衣服也像石頭般不為夜風所拂動，可見其功力之深，委實不可思議！

　　他方自忖想之際，那位被七煞仙翁稱為「魔面書生」的中年文士冷冷地開口了：

　　「不錯，是我！可笑你有眼無珠，還敢亂吹大氣，當年不是我身有急事，你這血手屠夫還會活到今天嗎？」

　　七煞仙翁靜靜地聽完，也冷冷說道：

　　「你別朝自己臉上貼金吧！當年你不是畏懼『北鶴』『南龍』，龜縮不出，早就被我的屠刀宰了！」

　　此言一出，燕元瀾聽得心頭一動，暗忖道：「怎的不曾聽恩師和師叔提起過昔年的對頭中，有這麼一號人物？此人的出現，是專為了這老魔頭，抑或是……」

　　忖念未畢，思緒已被「魔面書生」一聲忿恚的冷笑打斷了，只見「魔面書生」的人皮面具軒動了一下，目光中暴射出懾人的冷芒，峻聲道：

　　「你這老匹夫還不是一樣，今晚老友重逢，少廢語，多年舊帳正好作了斷！」

　　燕元瀾聽得又是一怔，心道：「怎地這些老魔頭也和恩師、師叔有糾葛，看來這賽珍大會……」

　　「嘿嘿嘿嘿！」一陣刺耳的冷笑，再度打斷了燕元瀾的思潮，七煞仙翁已沉聲發話道：

　　「過去之事不必重提，今晚這亂葬墳，便是你『魔面書生』埋骨之地，把你的斷劍亮出來，讓我看看你埋首多年，練了些什麼絕藝！」

　　話聲一落，那百變鬼影唐青急地閃身而出，對七煞仙翁躬身道：

　　「殺雞焉用牛刀，晚輩在酒樓上便宜了這廝，此處地曠人稀，正好由晚輩替您老人家代勞！」

　　好傢伙，大概他要在這空曠之地，大肆施展他的獨門暗器了，可是，卻立時觸怒了靜立四周的二三十個武林高手，黑暗中，有人開口了：

　　「老仙翁！在下等乃奉您之命而來，可沒有欣賞唐師傅獨門絕學的必要！」說話之人乃是個身材修偉的勁裝大漢，立處正距燕元瀾等人不遠。

　　百變鬼影唐青霍地旋身，目光一掃，然後凝注此人，陰森森地說道：

　　「在老仙翁面前，各位不願意欣賞也得欣賞，如果你們中了彩頭，待會或許還有點益處……」

　　那身材修偉的大漢「哼」了一聲，猛地跨前兩步，手指百變鬼影唐青，厲聲大喝道：

　　「你……」

　　「退回去，不准動！」七煞仙翁一聲低沉的喝叱！

　　修偉大漢硬生生將說到了唇邊的話咽下回去，喏喏連聲，果然乖乖退回原位，木立不動。

　　燕元瀾瞧得心頭起火，便待挺身而出，耳邊卻傳來搜奇客那春霖「蟻語傳音」之聲：「老弟稍安毋躁，坐山觀虎鬥，不更妙麼！」

　　話落，「魔面書生」的人皮面具裏面，已發出一聲洪笑，喝道：

　　「老匹夫不必張牙舞爪，諸位也稍安毋躁，姓唐的你放心大膽過來，有什麼儘管施展，我絕不動手，好教你死得瞑目！」

　　百變鬼影唐青陰森一笑，緩步走向「魔面書生」，舉步之際，雙手已迅快絕倫地在渾身上下一抹，立將各種暗器的鎖簧、暗扣打開……

　　雙方距離漸近，「魔面書生」負手綽立，除了人皮面具以內的炯炯雙瞳，泛射出閃閃冷芒之外，氣定神閒，彷彿不曾注意到百變鬼影唐青的動作。

　　百變鬼影唐青心中暗罵：「匹夫裝模作樣，這次教你嘗嘗厲害！」心動招發，右手一抬，竟連開聲警告這套江湖規矩也免了，五指虛張，遙向「魔面書生」一抓，五縷勁風，激射而出，夾雜著五根細如牛毛的「烏鴆刺」，直取「魔面書生」胸腹「玄機」、「將台」、「七坎」、「章門」、「丹田」諸要穴！

　　「魔面書生」冷冷道：

　　「酒樓上你已班門弄斧，怎的又來獻醜，好意思嗎？」口中在說話，身形卻不閃不避，對射來的五根歹毒暗器，恍如未覺。

　　果然，那五縷勁風和五根「烏鴆刺」到了「魔面書生」身前，簡直似石沉大海一般，化為烏有！

　　百變鬼影唐青早也料到這一手絕對傷不了敵人，故而「烏鴆刺」出手之後，跟著身形乍展，施出仗以成名的「百變鬼影」絕頂輕功，環繞「魔面書生」迅疾飛旋！

　　「魔面書生」卻連看也不看一眼，依然負手閒立，口中冷冷道：

　　「莫說你這百變鬼影，就算你千變萬變，也變不出我的掌心！」

　　說時，百變鬼形唐青的身形業已轉到急處，月色朦朧之下，但見幹百條人影，重重疊疊，上下交錯，盤旋飛舞，「魔面書生」話聲一落，幢幢鬼影中突地響起一聲厲喝：

　　「打！」

　　聲出，「砰砰」「哢嘹」之聲隨之而起，霎時「噝噝」「嗤嗤」銳嘯大作，毫芒亂射，星雨橫飛，在空中結成一幢密網，快慢不同，飛行形態各異，齊地向「魔面書生」襲去！

　　這種奇特的發射暗器手法，以及暗器種類數目之多，只看得燕元瀾目眩神搖，暗自咋舌，心忖：「就憑自己一身集兩大奇人之長，恐怕也難毫髮不損地破解得了，這『魔面書生』吹牛不用動手，且看他如何招架……」

　　陡聽一聲長嘯，震人心弦！

　　那萬千暗器密集的光幢中，一條灰白人影，恍似陀螺般電旋而起，倏起倏落，速度之快，直非肉眼能見！

　　「波」的一聲極微小爆音，隨著灰影一閃之頃，傳入耳際，頓見那密集的萬千暗器，有三分之二剎那間化作午夜流螢，一閃而滅！剩下的三分之一，卻被一股奇怪的力道，匯成了一堵狂流，反捲回去！

　　在空中環繞著「魔面書生」盤旋飛舞的百變鬼影唐青，突地厲嗥一聲，身形一窒，立即像斷線風箏一般，倒飛而出！

　　那一堵無數暗器匯合而成的狂流，如磁引針，緊躡著百變鬼影唐青的身形，呼嘯湧去！

　　百變鬼影唐青身在空中，欲躲無從，而且他似乎已經沒有躲閃的能力，眼見他頃刻間便要喪身在自己的歹毒暗器之下，陡地──

　　七煞仙翁大袖一揚，打出一股勁風，呼的一聲，斜刺裏將那一堵追襲百變鬼影唐青的暗器狂流撞歪！

　　只聽一串尖銳的爆音過處，那萬千暗器，立時化作飛灰而逝！

　　「魔面書生」與七煞仙翁二人，身子同時晃了一晃！

　　百變鬼影唐青在空中掙了一掙，勉強落在地上，伸手一指「魔面書生」厲吼一聲：

　　「你……」

　　他吼聲剛一出口，突地「呼」的噴出一噴鮮血，顯見內腑受傷不輕，只好恨恨閉口，暗自運功調息。

　　「魔面書生」這一手破暗器傷敵人於一擊之間的絕頂功夫，只看得燕元瀾心頭懍然，暗忖道：此人分明已練到以意禦氣，化氣成罡之境，而七煞仙翁竟能夠輕描淡寫地接了下來，其功夫委實也不可忽視……

　　燕元瀾方自思忖，「魔面書生」已嘿嘿一聲冷笑，睨視百變鬼影唐青，冷冷道：

　　「沒有用，你已被我的『三氣神罡』擊中，好好找地方挺屍去吧！」

　　百變鬼影唐青面如淡金，額際冒汗，咬牙切齒道：

　　「你也休要得意，大爺雖不能親見你化骨揚灰，但一個對時之後，你也只剩得一灘膿血！」

　　「魔面書生」聞言，鼻孔裏「哼」了一聲！

　　七煞仙翁面含微笑，舉步上前，道：

　　「唐老弟之言非虛，閣下適才神功乍運，一發一收之際，已被唐老弟獨門秘練的『化血蠱芒』，隨著你收回的『三氣神罡』侵入體內！」

　　「魔面書生」鼻孔裏又是一「哼」，但剎那間，他那副醜惡的人皮面具，倏然起了顫動，眼眶中突地射出獰厲的光芒，逼射著百變鬼影唐青，右手緩緩舉起……

　　七煞仙翁微微一笑，道：

　　「他遲早不免一死，閣下此舉不嫌多餘麼！」

　　「魔面書生」低哼了一聲，將右手放下，霍地轉對七煞仙翁，一步一步逼將過去，一襲灰白長衫，微微鼓動，雙手徐徐上提……

　　七煞仙翁睹狀，又是微微一笑，搖頭道：

　　「閣下又何必如此，其實『化血蠱芒』並非沒有可解之藥，閣下倘能稍安毋躁，老夫便略告所知如何！」

　　「魔面書生」聞言，果然躊躇卻步，雙手緩緩放下，眼光之中，露出一絲希冀之色。

　　燕元瀾眼看這情形，心中不由暗地鄙視這「魔面書生」修為到此地步，居然也會貪生怕死，情不自禁地低哼下一聲！

　　七煞仙翁瞟了燕元瀾一眼，口中卻對「魔面書生」笑道：

　　「若要化解這『化血蠱芒』，普天之下，只有雲南高黎貢山黑森林之中，所產的『獨角紅丹』蛇涎，閣下……」

　　一言未畢，「魔面書生」突地一聲厲喝：

　　「老匹夫！我與你拼了！」陡地身隨聲起，向七煞仙翁撲去，雙手一屈一伸，十指如鉤，凌空抓落！

　　七煞仙翁冷冷一笑，身形一閃，斜飄三丈！

　　「沙沙」一陣塵土飛揚，他原來立足之處，地面上已被「魔面書生」十指射出的勁氣，衝擊成一個六尺方圓，尺許深的坑穴！

　　七煞仙翁身形一穩，便冷笑連連道：

　　「閣下以為雲南去此間關萬里，便誤會老夫存心相戲嗎，真是笑話！」

　　「魔面書生」一擊不中，身形凌空折轉，大喝道：

　　「老匹夫！我拼著化為膿血，你也休想活著離開！」話落，雙手一揮，勁氣銳嘯，再度凌空抓去！

　　七煞仙翁冷笑道：

　　「你有佛不拜，自速其死，難道老夫怕你不成！」笑語聲中，雙袖一抖，有若浮雲乍舒，迎著「魔面書生」，硬接這凌空一擊！

　　「噝」的一聲！頓時罡風大作，激匯成漩，周圍兩丈以內，勁氣如刃，迴旋四捲，令人窒息！

　　燕元瀾等人雖然站在三丈開外，也覺得那逼捲過來的勁風，吹在身上又冷又熱，銳利如同刀割，俱不禁心頭一凜！

　　塵砂漸落，罡風漸息，只見七煞仙翁依然屹立原地，堆滿皺紋的臉皮，不斷顫抖，眼中精芒電射，一反那龍鍾老態！

　　「魔面書生」則落在距七煞仙翁八九尺之處，那猙獰的人皮面具，愈發顯得獰厲醜惡，眼中似要噴出火來！

　　兩人這一招硬拼，並未分出勝負。

　　一旁爆起一聲慘吼，接著「砰」然一聲，那百變鬼影唐青禁不住這一陣罡風餘威的震盪，激發了內腑的傷勢，口中鮮血狂噴，仆倒地上，氣絕身亡！

　　七煞仙翁目光一瞬，對「魔面書生」冷笑道：

　　「他這一死，閣下身化膿血之時不遠了！」

　　「魔面書生」也還以一聲冷笑，道：

　　「反正今晚不是你就是我，不見真章，決不甘休，老匹夫，你準備好了！」

　　說時，緩緩跨前兩步，目中精光電射尺許遠近，注定七煞仙翁，雙手徐徐上提，十指微曲，掌心外吐……

　　七煞仙翁長眉一揚，沉聲道：

　　「好！老夫倒要領教領教你埋首荒山，多年來，你的『三氣神罡』究竟長進了多少！」

　　言罷，微微一吸氣，身形驟然脹大了許多，袍袖一翻，露出一雙其紅如火的巨大手掌！

　　燕元瀾一見，不由暗地吃驚道：「這不是失傳已久的外門邪功，『懾魄巨靈掌』嗎？這老魔頭能練到如此地步，不知要殺害多少有根基的武林人，哼哼！此人不除，終是武林的禍害！」

　　那「魔面書生」眼看七煞仙翁手掌的顏色，也是一凜，脫口叱道：

　　「老匹夫，瞧你這雙手比昔年更紅，顯見你並未隱遁窮荒，依然在作傷天害理之事！」

　　七煞仙翁冷冷道：

　　「好說！好說，閣下不必假慈悲，你的『三氣神罡』也不見得是做善事練成的吧！」

　　「魔面書生」聞言，人皮面具一陣抽搐，雙手業已提到胸際，眼眶中的精芒，也愈顯獰厲！

　　七煞仙翁的一雙手掌，血紅的顏色卻轉成紫黑！

　　雙方都是運足了生平苦練的功力，志在一舉斃敵！

　　夜風蕭蕭，蟲鳴唧唧，這亂葬墳場，籠罩著一層肅殺之氣，木立四周的二三十個武林高手，連燕元瀾等人在內，都屏息著等候這兩個絕頂兇人的生死決鬥！

　　陡地，一陣嘿嘿冷笑隨風飄至，笑聲中，充滿了哂然不屑的味道。

　　夜靜更深，在這緊張的氣氛中，這笑聲雖然來得突兀而刺耳，但卻無人敢分心注意。

　　笑聲倏止，隨聽有人哂然說道：

　　「兩位埋首窮山，苦練絕學，為的什麼，難道就為了當年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嗎？」

　　語音來自墳場以外，燕元瀾心中估計，說話之人最少也在里許遠近，而語音竟聚而不散，清晰無比，不由暗懍道：「是什麼人有這高深的功力？」

　　適時，七煞仙翁似乎也被這幾句話所觸怒，微微轉臉對著聲音來處，冷笑道：

　　「是誰敢信口胡說！」

　　只聽那哂笑的聲音又起：

　　「多年的老朋友了，難道還聽不出來嗎，兩位最好稍抑心中之忿，來兄弟處一談如何？」

　　語落，七煞仙翁和「魔面書生」的目光中同時掠過一絲喜色，然後又默然互相看了一眼，方始齊聲應道：

　　「是歐陽兄麼，兄弟馬上就到！」

　　七煞仙翁話聲一住，立即閃目一掃木立四周的二三十個武林高手，冷冷道：

　　「今晚老夫沒空，權且饒你們多活幾天，另候老夫處置，今晚之事，不准走漏半點，快滾！」

　　說完，袍袖一抖，騰身而起，緊躡「魔面書生」身後，向西北方飛去！

第十九章　寰宇三兇

　　燕元瀾忽地一聲冷笑，大喝道：

　　「回來！」

　　聲如春雷乍進，只震得數十幾武林高手，耳鼓「嗡嗡」作響，餘音在曠野間往返激盪不已！

　　七煞仙翁在空中的身形為之一頓，隨即衣袂微振，忽然率領手下，倒飛而回！

　　「魔面書生」冷哼一聲，卻頭也不回，身形一閃而逝！

　　七煞仙翁落地之後，目射寒芒，凝注燕元瀾，沉聲道：

　　「年青人莫非認為老夫今晚太慈悲了，是嗎？」

　　燕元瀾「哼」了一聲，冷冷道：

　　「尊駕慈悲與否，在下不屑過問！」

　　七煞仙翁陰沉地又問道：

　　「那麼，你想問些什麼？」

　　燕元瀾朗聲道：

　　「在下想知道，尊駕何以得知雲南高黎貢山的黑森林中，產有『獨角紅丹』之事？」

　　七煞仙翁冷笑道：

　　「老夫足跡遍天下，見聞廣博，何足為奇！」

　　燕元瀾臉孔一沉，道：

　　「尊駕何時到過那黑森林？」

　　七煞仙翁冷冷道：

　　「這就是你請老夫回來的原因嗎？」

　　燕元瀾沉聲道：

　　「不錯！」

　　七煞翁忽地臉色一寒，峻聲道：

　　「這般小事也來麻煩老夫！」右手突從袖中穿出，中指一扣一彈，冷喝道：

　　「你到陰間自然清楚！」

　　一縷銳利如劍的指風，破空生嘯，激射燕元瀾胸前「七坎」大穴！

　　燕元瀾哂然一笑，肩不晃，腿不曲，倏忽間已自橫移三尺，閃開襲來的指風！

　　七煞仙翁陡然神色微變，「咦」了一聲！

　　燕元瀾嘲笑道：

　　「尊駕這點功夫，自然偷襲不成，何必大驚小怪？」說話之間，卻發現七煞仙翁對他的話毫不理會，只陰森森地注視著方自緩步走上前來的雍冰，這才恍然明白老魔頭吃驚的原因。

　　適才雍冰乃是站在燕元瀾的身後，當燕元瀾閃身橫移開去之際，七煞仙翁彈出的指風，遂直射在她的身上，但她的「七陽神功」已煉至爐火純青之境，收發只在意念之間，尤其外敵猝然臨身之頃，更能自生護身的妙用。

　　因此七煞仙翁那一縷足可洞金透石的指風，在「七陽神功」一擋之下，立告消逝無蹤，怎教他不為之駭然！

　　雍冰人雖未受傷，但也感胸口微微一震，不由粉面含嗔，姍姍上前，對七煞仙翁嬌聲喝問道：

　　「你這老頭兒為什麼亂打人？」

　　七煞仙翁料不到她的問話如此率直，不由一怔！

　　那葛衣少年見雍冰出來，哪還能夠忍得住，直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了，更未注意到他師父臉上的錯愕神色，還以為師父不屑和女孩子說話，當下，毫不考慮地一躍而出，喝道：

　　「女孩兒家，說話怎麼這般目無尊長！」

　　雍冰俏目一翻，櫻唇微撇，不屑地說道：

　　「你是什麼東西，誰教你大呼小叫的！」

　　葛衣少年大怒道：

　　「今晚在酒樓上，不是我恩師念你是個女孩子，少爺便要教訓你，想不到你還不知好歹，快報上姓名和師門來歷，乖乖領罰！」

　　雍冰嗤地冷笑道：

　　「你也不拿面鏡子照照，配麼！」

　　葛衣少年氣得臉孔鐵青，厲喝道：

　　「少爺若不教訓教訓你，我周斌的名字便倒過來寫！」

　　雍冰秀眉一揚，哂道：

　　「你的名字怎樣寫，幹我甚事！」說完，轉對七煞仙翁道：

　　「喂，老頭兒，你為什麼不答我的話？」

　　七煞仙翁面孔一沉，道：

　　「小小年紀，一點規矩也沒有！」側顧周斌，沉聲道：

　　「斌兒，代為師教訓這賤婢！」

　　周斌躬身應命，戟指雍冰，喝道：

　　「賤婢！少爺念你年幼，讓你三招！」

　　雍冰「格格」一笑，道：

　　「真的麼，那我就打你三個耳刮子！」話落，嬌軀一晃，欺近周斌身前，快如石火電光地玉手一揮！

　　「啪」的一聲脆響過處，周斌簡直連對方的人影還未看清，左頰上業已挨了一下，現出了五根纖纖指痕！

　　這一記耳刮子，雍冰雖然只是隨意一揮，但周斌驟然不防之下，也被打得眼前金星亂迸，牙根鬆動，不由他又驚又怒，晃身疾退，大吼道：

　　「賤婢……」

　　他話方出口，眼前人影一花，「叭」的一聲，右頰上又挨了一記，頓時臉上胖了不少！

　　雍冰叉手叱道：

　　「你再胡說八道，我第三個耳刮子便要打掉你的舌頭！」

　　周斌「呸」的吐了一口血水，厲吼道：

　　「賤婢，少爺和你拼了！」雙掌一揮，縱身撲向雍冰，一招「拘魄抓魂」，猛攻過去！

　　雍冰也被他這一連三聲「賤婢」，激得玉頰通紅，嗔容滿面，嬌喝道：

　　「不聽話的東西，打掉你的舌頭！」招隨聲發，展開師門絕學「無相散花手」，玉掌雙揮，拆解了周斌攻來的掌勢，皓腕一翻一撩，一招「翻雲覆雨」，不偏不倚地扣在周斌的嘴上！

　　這一掌，姑娘實在動了真怒，是以一擊之下，周斌頓時發出一聲痛嗥，雙手掩口，飄身疾退八尺！

　　只見他指縫間，滲出滴滴鮮血，滴落地上，緊接著「哇」的一聲，噴了一大口血水，三十六枚牙齒，一枚不剩，脫口而出！

　　昔年荼毒武林，號稱無人能與之相抗的七煞仙翁，他的門徒竟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妙齡少女，打得如此狼狽不堪，頓令數十個武林高手心膽為之一壯。同時，他們對雍冰詭奇高深的功夫，也為之駭然失色！

　　七煞仙翁目睹門人挨打，竟沒有發怒，反而雙眉微皺，凝注含笑綽立的雍冰，似是思索些什麼……

　　周斌吐掉滿口牙齒之後，疼痛略止、兇野之性又復大作，兩道滿含怨忿之色的目光，瞪視著雍冰，一步一步逼將過去，一雙手掌已變成栗色……

　　顯然他正運展師傳獨門絕學，「懾魄巨靈掌」，打算將雍冰一舉斃於掌下。

　　燕元瀾一見，雖然看出周斌的手掌，顏色並不如七煞仙翁的深純，但唯恐雍冰不知如何抗拒這種外門邪功，當下大聲道：

　　「冰！這是『懾魄巨靈掌』，注意守定心神，運功打他掌心的『勞宮』穴！」

　　此言一出，七煞仙翁不禁為之一震，方待出聲喝阻周斌，哪知已遲了半步！

　　只聽周斌一聲厲喝：

　　「踐婢納命。」雙掌一揮，仍是那一招「拘魄抓魂」，分向雍冰腦門及胸部按去！

　　雍冰乍聞燕元瀾的警告，「七陽神功」已隨心一動而充沛全身，等周斌掌到，微退半步，纖指如挽蘭花，左右中指一挺，迎著來勢，疾點周斌左右掌心的「勞宮」穴！

　　這「勞宮」穴乃「懾魄巨靈掌」的功力匯儲之源，也是這種外門邪功的致命破綻所在，七煞仙翁業已看出雍冰內功造詣極深，她這一指點出，指風所及，愛徒縱不立即喪命，那一雙手臂也非殘廢不可。當下，老魔頭不遑多想，袍袖一抖，捲出一股綿綿柔力，斜刺裏將周斌捲飛尋丈！

　　周斌被乃師捲飛之際，尚自其明其妙，腳沾實地，忿忿地叫道：

　　「師父！您……」

　　七煞仙翁冷冷叱道：

　　「蠢材，還不住口，難道丟人尚嫌不夠嗎！」轉對燕元瀾道：「閣下見識果自不凡，居然知道破解『懾魄巨靈掌』的訣竅，何以不敢顯示師門來歷？」

　　燕元瀾道：

　　「欲知我們師門來歷不難，但你須答覆我的問題。」

　　七煞仙翁長眉微皺，沉吟不語……

　　因為，若以他的武林威望，竟受一後生小輩要脅，傳將出去，實在大失面子，但若不將對方師門查出，則自己多年苦練，連「魔面書生」尚不能破的絕學，將在對方宣揚之下而無從發揮其威力，更談不上報仇雪恨。

　　兩兩相權，七煞仙翁寧願暫時喪失顏面，也要將這條禍根除去。當下，心意一決，乾笑了兩聲，道：

　　「好吧，年青人既欲向老夫請益，老夫豈有吝嗇之理，你有什麼疑難不解的問題，儘管提出就是。」

　　燕元瀾何嘗不知道這老魔頭故示大方，無非是想知道自己的師門來歷，以便設法除去心腹之患而已。當下，也不說破，朗聲道：

　　「在下還是那一句話，敢問尊駕是在何時到過雲南高黎貢山的黑森林？」

　　七煞仙翁略一尋思，道：

　　「大約是在十五年前。」

　　燕元瀾心頭一震，暗忖：果然有點意思，於是，又問道：

　　「尊駕可還記得是在什麼季節？」

　　七煞仙翁道：

　　「大概是秋天吧！」

　　燕元瀾聞言，禁不住心頭一陣狂跳，不自覺跨前兩步，振聲問道：

　　「是在黑森林起火之前，抑或是起火之後？」

　　七煞仙翁翁撚鬚答道：

　　「不遲不早，正是……」倏地住口，目注燕元瀾，忽然發出一陣懾人心魄的「嘿嘿」冷笑……

　　燕元瀾劍眉一軒，朗聲道：

　　「尊駕莫非不敢回答，想拿笑聲搪塞不成？」

　　七煞仙翁目射寒芒，沉聲道：

　　「小子，令孤璞和谷中蘭是你的什麼人？」

　　燕元瀾肅容道：

　　「乃是家師和師叔！」

　　七煞仙翁聞言一怔，道：

　　「怎麼，難道他們沒有被那場劫火燒死？」

　　燕元瀾軒眉道：

　　「兩位老人家功參造化，已成金剛不壞之身，區區劫火，何足道哉！」

　　七煞仙翁又是一陣「嘿嘿」冷冷笑道：

　　「好！好！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倏地臉色一沉，峻聲喝道：

　　「他們躲在何處，快快從實招來！」

　　燕元瀾也是一陣朗聲長笑，臉色也是倏地一沉，喝道：

　　「妙極了，我也正是踏破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你快將縱火實情招出，便饒你一個全屍！」

　　七煞仙翁聞言又是一怔，道：

　　「放屁，你小子胡說八道些什麼！」

　　燕元瀾道：

　　「黑森林那場縱火疑案，凡是有嫌疑之人，我都一一查過，並無所獲，如今多出尊駕這位不在嫌疑名單以內之人，而你自供到達黑森林的時間，與嫌疑條件恰恰相符，你還有何話說！」

　　七煞仙翁勃然大怒，哼一聲，道：

　　「就算是老夫放的火，你又如何！」

　　燕元瀾跨前兩步，朗聲道：

　　「我今晚要代恩師和谷師叔，向你要回一份公道！」

　　七煞仙翁冷笑道：

　　「你自身難保，你要作夢，老夫也要在你身上，逼出令孤璞和谷中蘭來，要回昔年一份公道，小子，乖乖準備吧！」

　　燕元瀾傲然道：

　　「你那『懾魄巨靈掌』嚇唬不了我，今晚無論如何，非要你招出實情不可！」

　　「憑你也配！就叫你嘗嘗『懾魄巨靈掌』的滋味！」說時，雙掌緩緩從袖中穿出，月色之下，但見這一雙手掌，早已泛著朱砂般的血紅之色！

　　燕元瀾側顧雍冰，道：

　　「冰抹暫時退下，讓愚兄來見識一下這外門邪功！」

　　雍冰櫻唇一撅，道：

　　「這老頭兒本來是該我打的嘛！」

　　燕元瀾笑道：

　　「等我打不贏時，你再來幫忙好不好！」

　　雍冰展顏一笑，姍姍退回秦無癡和花戒惡身邊。

　　燕元瀾微退半步，足下斜踏天罡，右掌橫胸，左掌斜垂，擺開「小周天璿璣掌法」的起手式「天地分野」，朗聲道：

　　「尊駕請！」

　　七煞仙翁哂然一笑，道：

　　「小周天璿璣掌法，就算令孤璞親自施展，也奈何不了老夫，小子寧非自不量力！」話落，雙掌緩緩推出！

　　忽聽一聲斷喝：

　　「且慢！」

　　沉默已久的搜奇客那春霖隨聲閃身而出！

　　燕元瀾不悅道：

　　「老前輩何故出聲攔阻？」

　　搜奇客那春霖微笑道：

　　「此中事大有蹊蹺，老夫自有道理。」口中說著話，腳下已朝七煞仙翁走去……

　　七煞仙翁撤回雙掌，目注搜奇客那春霖，冷冷道：

　　「你是誰？竟敢干預老夫之事？」

　　搜奇客那春霖走到距七煞仙翁八尺之處，便自停下來，雙目中精光灼灼，注定七煞仙翁，用一種極為奇異的聲音說道：

　　「我就是我，你早該認識了！」

　　七煞仙翁兩道和搜奇客那春霖相對的目光，本來是那樣陰森銳利，但此刻卻變得有些茫然和散亂色，聞言恍惚情不自禁地點頭道：

　　「是的是的，我早就該認識你了！」

　　搜奇客那春霖目光一瞬不瞬，又道：

　　「十五年前的秋天，你的確是到過雲南高黎貢山的黑森林。」

　　燕元瀾這時已明白搜奇客那春霖是在施展「制心大法」，逼七煞仙翁吐露當年的事實，不由心頭又驚又喜！

　　他驚的是這「制心大法」，只曾在狂人島上，見那島主王仲良對紅花教主赫連通施展過，後來在邛崍山中，見搜奇客那春霖與邛崍二絕雙奇較藝，賭賽青白玉杖之時，曾施展類似的功夫，逼使天聾老人能聽，地啞老人能說，那時候，他就曾經懷疑搜奇客那春霖的真正身份，今晚，目睹斯情，豈非證實了昔日的懷疑不假！

　　那就是說，搜奇客那春霖就是狂人島主王仲良了，這一事實的發現，怎教燕元瀾不驚！

　　但喜的是，「制心大法」倘能收效，則十五年前黑森林縱火的疑案，便會豁然大白！

　　正當燕元瀾心中驚喜交集之際，搜奇客那春霖又在用那奇異的聲音，道：

　　「你到達黑森林的時候，林中已經發生大火了吧！」

　　「是的是的，我到達黑森林的時候，林中已經發生大火了！」

　　搜奇客那春霖又道：

　　「那場大火，不是你放的吧！」

　　七煞仙翁喃喃唸道：

　　「是的是的，不是我放的！」

　　搜奇客那春霖目光更顯得深沉，一字一字地問道：

　　「是誰放的？」

　　七煞仙翁的目光更顯得茫然，面上也浮游著猶豫之色，默然不答──

　　這時，燕元瀾的一顆心，幾乎要從腔中狂跳而出，雙目圓睜，緊張地等待這一大秘密的揭曉！

　　搜奇客那春霖目光一逼，沉聲道：

　　「說！」

　　七煞仙翁臉上的肌肉一陣痙攣，悚然道：

　　「說！說！那是……」

　　此際那兩個跟隨七煞仙翁的青衣老者，已然發現了情形大有蹊蹺，互相一打眼色，齊地一躍過來，同聲大吼道：

　　「大膽匹夫，竟敢施展狡計！」

　　這一聲大吼，兩人俱運足了丹田真力，聲如巨雷，震得四野回應！

　　七煞仙翁渾身一顫，目光中的茫然神色驟然斂去，陰森森地注視著搜奇客那春霖，緩緩道：

　　「老夫一時不察，幾乎被你所愚，嘿嘿！你的膽子真不小，快將姓名報上，好讓老夫慢慢收拾你！」

　　搜奇客那春霖眼見功敗垂成，不由又驚又怒，聞言，淡淡一笑，道：

　　「區區那春霖，人稱搜奇客，適才略施小術，旨在滿足區區搜奇之心而已，老仙翁何必如此動怒！」轉對燕元瀾，笑道：

　　「老夫黔驢技窮，這要看老弟的了！」言罷，忽然倒掠而出……

　　七煞仙翁一聲獰笑，峻聲喝道：

　　「哪有這般便宜！」雙手一楊，一縷勁銳指風，應聲電射而出，猛襲搜奇客那春霖胸腹十大要穴！

　　燕元瀾大喝一聲，雙掌齊出，「先天罡氣」與「乾元真力」兩種武林絕學，立化怒海狂濤，斜向那十縷指風擊去！

　　「噝」的一聲銳嘯，又是「洪」然巨震，七煞仙翁襲向搜奇客那春霖的十縷勁厲指風，頓時被兩股剛柔互濟的內家真力撞散！

　　燕元瀾的身子，也被帶得朝前一傾！

　　搜奇客那春霖一穩腳，拂髯微笑道：

　　「這點微弱指風，老夫自信尚能接得住，老弟何必這般衝動呢！」

　　燕元瀾豪氣干雲，朗聲道：

　　「這是再晚師門之事，怎敢勞煩老前輩出手！」

　　七煞仙翁適才發出的十縷指風被燕元瀾掌力擊散之際，表面上雖然毫無動靜，但體內的真氣已感到一陣騰湧，不禁心頭微凜，聞言之下，嘿然一聲冷笑，峻聲喝道：

　　「好！老夫倒要瞧『北鶴』、『南龍』的門下，能接得住老夫幾招！」

　　話聲甫住，空際忽然傳來一聲大喝：

　　「誰是『北鶴』、『南龍』的門下？」

　　兩條人影，其疾如電，隨聲飛降！

　　燕元瀾身形微退，閃目望去。

　　朦朧月色之下，只見凌空飛落的兩條人影，一個赫然是「魔面書生」，另一個是面色紅潤，身材矮胖的老人。

　　兩人落地之後，「魔面書生」人皮面具上的兩隻眼眶中，射出懾人的光芒，緩緩環掃一周，隨即時七煞仙翁道：

　　「誰人是『北鶴』、『南龍』的門下？」

　　七煞仙翁「哼」了一聲，冷冷道：

　　「你的眼睛又不瞎，不會自己去看嗎！」

　　燕元瀾一挺胸膛，朗聲道：

　　「我便是『北鶴』門下，尊駕意欲何為？」

　　魔面書生聞言，冷森森地注視著燕元瀾，半晌哂然道：

　　「原來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嘿嘿！也值得這般大驚小怪！」

　　最後這一句話，顯然是說給七煞仙翁聽的，七煞仙翁頓時臉色鐵青，難看之極，鼻孔裏重重哼了一聲，道：

　　「來勢洶洶，虎頭蛇尾，這才是大驚小怪哩！」

　　「魔面書生」臉上的人皮面具一陣掀動，大喝道：「老匹夫，你……」

　　矮胖老人趕忙搖手止住，咧開一張闊嘴，對七煞仙翁道：

　　「閔兄，你為何耽擱了這麼久，難道這小子真的很扎手嗎？」

　　七煞仙翁尷尬地笑了笑，期期艾艾地說道：

　　「這個……這個……」

　　矮胖老人忽地一眼瞥見周斌那一副狼狽的樣子，不由訝然道：

　　「敢情是令高足吃了小子的虧了？」

　　七煞仙翁搖了搖頭，臉上的神色更加難看，卻更加不好意思說出口……

　　雍冰姍姍而出，一指鼻尖，道：

　　「是我打的，怎麼樣？」

　　矮胖老人瞇著一雙細眼，將雍冰從頭到腳的礁了一遍，忽地呵呵大笑道：

　　「打得好！打得好！我老頭子倒不怎麼樣！」

　　雍冰道：

　　「我以為你不服氣哩，那就算了吧！」

　　矮胖老人忽地面孔一扳，冷冷道：

　　「可是我老頭子卻不願意就這樣算了哩！」

　　雍冰一怔，不解地說：

　　「咦！你不是說我打得好嗎，怎麼又不算了？」

　　矮胖老人嘻嘻一笑，道：

　　「你打他和我老頭子沒有關係，但你對長輩不恭敬，可得吃點苦頭哩！」

　　雍冰小嘴一撅，嬌嗔道：

　　「說了半天，原來你還是不服氣呀！」螓首微揚，對燕元瀾笑道：

　　「燕子哥，讓我和這老頭打一架好嗎？」

　　燕元瀾情知這矮胖老人雖然生得慈眉善目，說話笑口常開，但愈是這樣，愈是個扎手人物，聞言，不由有點猶豫起來……

　　忽聽搜奇客那春霖「啊」下一聲！快步走了過來，對矮胖老人抱拳笑道：

　　「原來是歐陽先生，久違了，一響在哪裡納福，可還認得區區那春霖嗎？」

　　矮胖老人細眼亂翻，忽地呵呵大笑道：

　　「怎麼不認得，你就是那個專爰搜羅破銅爛鐵的搜奇客，是嗎？」

　　此言一出，七煞仙翁和「麼面書生」還不覺得什麼，但木立周圍的數十個武林高手為之一震，同時，各人心頭也都泛起了一絲希望。

　　因為搜奇客之名，在江湖上雖沒有多大威望，武功的深淺也沒有幾個人知道，但是他一生專愛搜集奇聞異事與珍奇之物，旁及各大名家武學之奧秘，是以交遊極廣，武林中許多成名人物，差不多都有來往，今晚有他在場，這一檔無妄之災，極可能由他搪塞過去。

　　不由眾人泛著希望，數十道目光霎時俱集中在搜奇客那春霖身上。

　　搜奇客那春霖微微一笑，又復抱拳道：

　　「不錯，搜奇客正是那某！歐陽先生何以有這好興致出來遊歷，真是幸會！」

　　矮胖老人臉色一沉，道：

　　「廢話！怪不得這兩個娃娃如此張狂，敢情是你給他們撐腰是嗎？」

　　燕元瀾見搜奇客那春霖出面和這矮胖老人胡扯，雖然知道其中必有用意，但此刻卻再也無法忍耐，冷哼一聲，搶先說道：

　　「北鶴門下，索來不須任何人撐腰，閣下打算怎樣，儘管劃下道來，水裏火裏，區區照樣接著。」

　　矮胖老人呵呵一笑，道：

　　「老弟台豪氣干雲，老朽欽佩之極，但何必說得這般嚴重哩，令師一向可好？」

　　燕元瀾肅容道：

　　「托福托福，不勞動問。」

　　矮胖老人笑道：

　　「令師目下隱居何處，老弟台可否見告？」

　　燕元瀾冷冷道：

　　「家師不欲再履紅塵，閣下有何賜敬，對區區言講也是一樣。」

　　「魔面書生」冷哼一聲，道：

　　「歐陽兄何必跟這小輩囉嗦，打了小的難道還怕老的不出來麼！」

　　矮胖老人略一沉吟，道：

　　「話雖如此，不過……」

　　雍冰「嗤」的一聲哂笑！嬌喝道：

　　「不要什麼過不過啦，你們不是想打架嗎，那就快點動手，僅在窮扯幹什麼！」

　　矮胖老人沉聲道：

　　「不干你的事，女娃兒家不准多嘴！」

　　雍冰俏目圓睜，嗔道：

　　「燕哥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我……」

　　「魔面書生」獰笑一聲，喝道：

　　「你是不是『北鶴』『南龍』的門下？」

　　雍冰冷冷道：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魔面書生」目射兇光，喝道：

　　「不知死活的娃娃！」右手緩緩抬起……

　　矮胖老人伸手攔住，笑對搜奇客那春霖道：

　　「這是誰家子弟，恁般沒有教養？」

　　搜奇客那春霖道：

　　「這位雍冰姑娘，乃是邛崍雙奇嫡傳弟子！」說完，轉對雍冰道：

　　「姑娘，老夫替你引見這位歐陽天老先生！」

　　雍冰聞言，心中暗地納悶，既然要打架，還講什麼虛文，但也不好意思不理睬，只好點了點頭。

　　燕元瀾在一旁卻已心頭狂震，暗叫不妙，心道：「想不到這老怪物居然還在世上，倘若真的不懷善意，恐怕今後的事情便不樂觀了……」

　　他在暗思對策之際，忽聽歐陽天「唔」了一聲！忙一定心神，嚴密戒備，以防萬一……

　　那歐陽天「唔」了一聲之後，忽然轉對「魔面書生」和七煞仙翁道：

　　「與小輩動手，勝之不武，同時我還有要事和兩位商量，反正日後還有機會，兩位意下如何？」

　　七煞仙翁與「魔面書生」那般兇狠之人，居然十分聽話，兩人只略一思忖，便同聲應諾。

　　燕元瀾不料事情轉變得如此突然，不由為之一怔，一時間，竟猜不透其中有何玄妙之處……

　　歐陽天征得七煞仙翁與「魔面書生」同意之後，嘻嘻一笑，轉臉對燕元瀾和雍冰笑道：

　　「我老頭子素來不喜歡難為後輩，端午金谷園『賽珍大會』，與你們有極大關係，我老頭子希望『北鶴』『南龍』能夠來參加，你們瞧著辦好了！」

　　言罷，不等回話，率著「魔面書生」和七煞仙翁以及周斌，兩青衫老者等人，轉身離去，眨眼無蹤。

　　燕元瀾以為今宵必定有一場劇戰，豈料如此輕鬆收場，不由長長吁了口氣，心頭卻不知如何打算才好……

　　半晌，忽聽雍冰叫道：

　　「旁人都走光啦，我們還站在這裏幹什麼！」

　　燕元瀾瞿然閃目一看，那數十個準備前來送死的武林高手，竟然走得一個不剩，不禁心中有氣，「哼」了一聲，忿忿道：

　　「豈有此理，他們竟連謝都不說一聲就溜了！」

　　雍冰眨了眨眼睛，道：

　　「他們走他們的嘛，為什麼謝我們呢？」

　　燕元瀾道：

　　「哼！今晚不是我們出頭把這段樑子架了，他們還能夠活命嗎？」

　　花戒惡款步過來，笑道：

　　「算了，這年頭難道還指望人人都像相公這樣恩怨分明嗎？今晚咱們能夠安然無事，總算是僥倖的了！」

　　燕元瀾沉吟道：

　　「關於這點，我也覺得奇……」眼望搜奇客那春霖道：「老前輩可猜得出其中原因嗎？」

　　搜奇客那春霖抓了抓腦袋，道：

　　「大概那歐陽老怪和雍姑娘的師門有什麼交情吧。」

　　雍冰道：

　　「可是我卻不曾聽師父說過認識這麼一個人啊！」忽地噗哧一笑。對燕元瀾道：

　　「燕子哥，你以為我們今晚上真的打不過他們嗎？」

　　燕元瀾道：

　　「這很難說，那歐陽天又名笑面閻羅，乃昔年三大兇人之一，我曾聽恩師提起過他的武功甚高，為人更是陰險毒辣，那老前輩既然認得他，當然知道得比我更詳細了。」

　　搜奇客那春霖搖頭道：

　　「老夫和他僅有一面之識，談不上深交。」

　　燕元瀾忽地目露異光，靜靜瞧著搜奇客那春霖。

　　搜奇客那春霖被瞧得莫明其妙，笑道：

　　「老弟這樣看著我幹什麼？」

　　燕元瀾道：

　　「我想起了一個人！」

　　搜奇客那春霖一頭霧水，又頗感興趣地問道：

　　「是誰？」

　　燕元瀾沉聲道：

　　「狂人島主王仲良！」

　　搜奇客那春霖臉上忽然掠過一絲奇異之色，道：

　　「奇怪，你怎會想起他來了？」

　　燕元瀾嘆息一聲，道：

　　「今晚我目睹老前輩施展『制心大法』對付那七煞仙翁，故而想起這位當世奇才。」

　　搜奇客那春霖笑道：

　　「那狂人已死在狂人島的一場劫火之事，老弟想他何益！」

　　燕元瀾搖頭道：

　　「再晚懷疑他根本沒有死。」

　　搜奇客那春霖詫道：

　　「你這懷疑有什麼根據？」

　　燕元瀾看著搜奇客那春霖，訥訥道：

　　「因為……因為……」

　　他心中雖然肯定搜奇客那春霖便是狂人島主王仲良，但一時之間，卻不知怎樣出口指證才好……

　　搜奇客那春霖見狀，忽的哈哈大笑道：

　　「我明白了！」神色一蹙，道：「老弟見我也會『制心大法』，便以為我就是王仲良了，是也不是？」

　　燕元瀾臉上一紅，吃吃道：

　　「這個……這個……」

　　搜奇客那春霖伸手一拍燕元瀾的肩頭，笑道：

　　「不要這個那個了！」話鋒一轉，莊容又道：

　　「須知那『制心大法』，並非王仲良的獨門絕學，普天之下，會此法的人甚多，在遇著不死神農林康時，我已向你解釋過，老弟是聰明人，怎地會有這種奇妙的思想？」

　　燕元瀾明知這種解釋有點勉強，但又找不出別的理由來反駁，只好默然不語……

　　雍冰根本不明就裡，也無法插嘴，此際方有一點空隙，忙高聲道：

　　「燕子哥！你們究竟說些什麼？怎麼我一點都聽不懂呢？」

　　搜奇客那春霖笑道：

　　「是啊！連我也不明白哩！」再度一拍燕元瀾的肩頭，道：「老弟不必胡思亂想了，時候不早，我們且商量一下如何應付未來的局勢要緊！」

　　燕元瀾心道：「這次就算你賴掉，下次再抓到憑據時瞧你怎樣說！」心中雖然這般想法，但到底仍不甘心，當下，故作想起一件事情的模樣，「啊」了一聲，道：

　　「老前輩，那赫連通呢？為何沒有把他帶出來？」

　　搜奇客那春霖微嘆一聲，道：

　　「他很好，老夫對他另有安排，現時不便奉告。」

　　燕元瀾默然半晌，道：

　　「若以我們目前的實力，拼那幾個老怪，恐怕沒有多大問題，但是，這種隱跡多年的邪魔外道，如果再多來幾個的話，那就傷腦筋了！」

　　花戒惡道：

　　「相公說的是，不過，難道咱們真的好意思去把幾位老人家請來不成！」

　　搜奇客那春霖道：

　　「就算去請，時間上也來不及了啊！」

　　秦無癡輕輕「呸」了一聲，道：

　　「那笑面閻羅歐陽天說的話，沒頭沒腦，八成是嚇唬人的，敢情他看看打不過我們，自找台階罷了。」

　　燕元瀾胸膛一挺，道：

　　「我和紀師妹下山之時，曾經發過誓，黑森林劫火一案，無論偵查時如何棘手，決不驚動恩師和師叔，那賽珍大會究竟如何，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到時再說吧。」

　　搜奇客那春霖沉吟道：

　　「老弟言之有理，現時我們諸多揣測，只不過徒亂人意而已！」話聲微頓，抬頭望了望天色，只見殘月西墜，四野轉趨暗沉，遂提議道：

　　「最多再過一個時辰便天亮，反正我們身無長物，也不必返回城中，就此取道往洛陽去，諸位以為如何？」

　　眾人略一盤算，俱點頭贊成，於是，由搜奇客那春霖領先，辨明了方向，動身而去。

　　此際，這亂葬墳場，暗影沉沉，蟲聲漸歇，眾人行走其中，只覺冷露沾衣，曉風拂面，分外清涼，俱不禁精神為之一爽！

　　忽地，一陣桃花香味，隨風飄至！

　　眾人神清氣爽之際，又復聞到這陣桃花香，遂更加上一層薰薰然的陶醉之感。

　　雍冰深深吸了一口氣，舉目四眺，忽地詫道：

　　「奇怪，周圍數里內，並沒有看見樹林，怎會來的桃花香呢？」

　　她一言提醒了其餘之人，搜奇客那春霖急聲喝道：

　　「大家快停止呼吸，運功逼毒，準備敵人……」

　　話未說完，只見秦無癡、花戒惡二人同時打下個哈欠，軟軟地倒在地上！

　　緊接著便是雍冰一伸懶腰，說了聲：「好累！」便自顧自睡在地上。

　　燕元瀾虎目一睜，嘴巴一張，卻發不出半點聲音，跟著眼簾一垂，也倒地睡去。

　　搜奇客那春霖心中一急，忙伸手入懷中去掏那一粒「毒龍珠」時，誰知，也是渾身酸軟，手足無力，緩緩跌坐地上，閉目睡去。

　　荒塚壘壘，涼風颯颯，蟲聲已寂，空氣中蕩漾著一陣陣輕微的鼾聲，五個武林絕頂高手，竟與鬼為鄰，睡得這般香甜！

　　陡地，「嘿嘿嘿嘿！」一陣刺耳的怪笑，打破了沉寂的氣氛，墳堆之間，閃出四條人影，像鬼魅般飄落在燕元瀾等人的身邊！

　　這四條人影，其中三個赫然是「燕雲三友」，風火童子鄧通，霹靂火彭湃，幽火秀士張文遠，另外一個，便是和他們一道出現在四海春酒樓上的獨眼老者。

　　黑暗中，只見七道閃爍的目光，將燕元瀾等五人反覆審視了一會，那獨眼老者驀地又復仰面發出一陣刺耳的怪笑……

　　笑聲中，充滿著無限得意之色，於是，那燕雲三友也附和著輕狂地縱聲大笑起來……

　　獨眼老者一面怪笑，一面嗄聲嗄氣的環顧燕雲三友道：

　　「妙極！妙極！想不到今晚的收穫，如此豐富，三位賢侄功勞不小！」

　　幽火秀士張文遠諂笑道：

　　「哪裡！哪裡！如果沒有師叔的靈藥，哪有這般容易得手！」

　　獨眼老者滿面自得之色，道：

　　「不是為叔誇口，我這『桃花千日醉』，雖不算舉世無雙，但縱觀目下武林，能與匹敵的恐怕找不出幾樣！」

　　風火童子鄧通猥瑣地一笑，道：

　　「是極，是極，師叔這一趟率領咱們去參加賽珍大會，必定技壓群雄，大出風頭，囊括珍奇之物無疑！」

　　獨眼老者搖頭道：

　　「不然！賢侄莫將事情看得太容易了，適才見到的三個老傢伙，便極為討厭，若不是……」

　　霹靂火彭湃似乎已忍耐不住，大聲道：

　　「師叔，時候不早了，還不快把這幾個傢伙宰了好趕路！」

　　獨眼老者陰森一笑，道：

　　「彭賢侄的毛躁脾氣，不知什麼時候才改得了！」

　　幽火秀士張文遠對霹靂火彭湃一瞪眼，低叱道：

　　「師叔自有分寸，你嘩啦嘩啦幹麼！」轉對獨眼老者，躬身道：

　　「我們只有四個人，若把他們全數帶著上路，恐怕有所不便，依小侄看來，只須把這姓燕和姓雍的正點子帶走，其餘搜奇客……」說到此處，做了個一刀砍下去的手勢，然後又道：

　　「至於剩下這兩個女的嘛……嘻嘻！可否請師叔……嘻嘻，您老人家……」

　　獨眼老者「哼」了一聲，道：

　　「沒出息的東西，這一點你和老大就及不上老二了！」略為一頓，點頭道：

　　「好吧，你和老大把這兩個女的趕快弄走，找地方快活去，愈遠愈好，不要礙了老夫的手腳！」

　　幽火秀士張文遠和風火童子鄧通，躬身應命，笑嘻嘻地分別抱起秦無癡和花戒惡，隱入壘壘荒塚之中。

　　獨眼老者搖頭微嘆，喃喃自語道：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的嘴巴儘管如此說法，但那一隻眼睛，卻不斷在雍冰的身上溜來溜去，似乎要冒出火來……

　　那霹靂火彭湃渾頭渾腦，根本摸不清他的師叔打算搗什麼鬼，當下，忍不住又問道：

　　「師叔，咱們當真要把這兩個鳥男女帶走，這該多麼累贅，幹嗎不一起宰了！」

　　這渾傢伙其實並不渾，他知道這一趟背人的差使，準會落在他的頭上，是以他一再發問，真正的用意還是為自己打算。

　　獨眼老者面孔一沉，道：

　　「不准多問，退過一旁！」他喝退了霹靂火彭湃，舉步走到搜奇客那春霖身旁，冷笑一聲，自語道：

　　「這老傢伙既然叫做搜奇客，搜集的奇怪東西必然不少，我且搜他一搜，看看他拿什麼珍奇之物去參加賽珍大會……」

　　說著，慢慢彎下腰來，伸手便待扯開搜奇客那春霖的衣襟，陡地──

　　「噗哧」！一聲輕笑，起自他的身後！

　　笑聲是這般的嬌媚，彷彿銀鈴一般。獨眼老者不由一愕！

　　同時，也傳來霹靂火彭湃的一聲詫呼：

　　「咦！你兩個怎麼來的？」

　　獨眼老者陡聽身後響起兩聲輕笑，不由大驚，火速晃肩橫掠八尺，霍地旋身，立掌當胸，凝神戒備，閃目望去。

第二十章　秘洞怪人

　　這一看之下，心頭一塊大石方始輕輕放下，立刻換上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面孔，冷冷道：

　　「你兩人笑什麼？」

　　原來在他身後發笑之人，竟是被幽火秀士張文遠和風火童子鄧通抱去作樂的秦無癡與花戒惡！

　　獨眼老者整夜隱伏在這亂葬墳場中，根本未見她二人出手，同時由她們說話及行動看來，都像是下人身份，遂以為她倆不過是婢妾之流，是以毫不把二女放在眼內，口氣也輕薄至極。

　　二女聞言，只微微一笑，也不動怒，花戒惡卻開口道：

　　「我們笑，是為了高興哩！」

　　獨眼老者搖了搖頭，道：

　　「那麼他們倆人呢？」

　　花戒惡抿嘴笑道：

　　「他們吃苦頭去了！」

　　獨眼老者眼珠一轉，掉頭對霹靂火彭湃喝道：

　　「快去瞧瞧他們怎樣了，沒事不准過來！」

　　霹靂火彭湃一頭霧水地應了一聲，匆匆朝適才幽火秀士張文遠和風火童子鄧通隱身的方向奔去。

　　獨眼老者笑嘻嘻地對秦無癡、花戒惡一招手，笑道：

　　「過來，讓老夫試試你們的功夫好到什麼程度！」

　　話聲甫住，陡聽那霹靂火彭湃一聲大叫：

　　「師叔！不好了！」叫聲中，他那龐大身影已飛撲而至！

　　獨眼老者怫然不悅道：

　　「什麼事大驚小怪？」

　　霹靂火彭湃喘了口氣，急急道：

　　「大哥和三弟都……都……」

　　花戒惡嫣然一笑，接口道：

　　「都翹了是嗎？」

　　霹靂火彭湃把頭一點，忽地大怒道：

　　「放屁，都死了！」

　　花戒惡笑道：

　　「翹了，死了，不是一樣麼！」

　　獨眼老者一把抓住了霹靂火彭湃的肩頭，大喝道：

　　「是怎樣死的？」

　　霹靂火彭湃道：

　　「是……是……是被人點中『七坎穴』死的！」

　　獨眼老者怪眼圓睜，瞪視著花戒惡，厲喝道：

　　「是你們下的手？」

　　花戒惡笑道：

　　「一根指頭，舉手之勞，也值得大驚小怪！」

　　獨眼老者氣得面孔鐵青，吼道：

　　「賤婢……」忽地一聲獰笑，一個跨步，掠至燕元瀾和雍冰身旁，獰笑道：

　　「嘿嘿！老夫本待將你二人斃於掌下，但這樣豈不太便宜了，嘿嘿！」說著，一指燕元瀾和雍冰，陰惻惻地又道：

　　「如今這兩人的性命還在我手中，你們如果不想他們送命，便要乖乖聽話！」

　　花戒惡笑道：

　　「不錯，咱們的確想聽聽你說些什麼話，不然也不費這樣多手腳了，有什麼話，你說吧！」

　　獨眼老者獰笑道：

　　「賤婢你要賣弄口舌，須知你們的性命仍然握在老夫掌中，你們答得好，老夫酌情輕辦，如答得不好……」

　　花戒惡嬌笑著搖手道：

　　「好啦好啦，少在你家姑奶奶面前囉嗦了，有屁就快放吧！」

　　獨眼老者狠狠地瞪她一眼，「哼」了一聲，沉聲道：

　　「老夫的『桃花千日醉』，非我獨門解藥不解，你兩個怎麼醒過來的？」

　　花戒惡「嗤」的一笑，道：

　　「這只怪你那個寶貝師侄，與你家姑奶奶無關。」

　　獨眼老者聞言一愕，急忙伸手入懷中一摸，頓時臉色微變，頓足恨恨地「哼」了一聲，連罵了兩句：

　　「孽障，該死的混蛋！」

　　花戒惡笑道：

　　「連你在內，早就該死了！」

　　獨眼老者怒吼一聲：

　　「住嘴！」獨眼一瞪，指著躺在地上的燕元瀾等人，喝道：

　　「你要他們死還是活？」

　　花戒惡笑道：

　　「自然要他們活啦！」

　　獨眼老者獰笑道：

　　「那你兩位就要……」

　　這還未了，花戒惡已笑著截口道：

　　「要你的命！」聲到人到，纖手抬處，五根春筍般的玉指，疾如閃電，點向獨眼老者的「人中」，「肩井」，「玄璣」，「期門」，「七坎」五大死穴！

　　獨眼老者驟不及防，不由驚得一身冷汗，身形連閃帶晃，換了三種身法，曲折後掠出尋丈以外，方始避開這致命的一擊！

　　只聽「哇」的一聲又悶又怒的吼叫，霹靂火彭湃雙手捧腮，蹬蹬倒退，他原來的位置，已換了溫婉可人的秦無癡！

　　她玉指連彈，幾縷白色輕煙，分射入燕元瀾，雍冰和搜奇客的鼻孔裏……

　　獨眼老者眼見大勢盡去，雖然氣得七竅生煙，但也不願做個不識時務的人物，是以身形甫告穩住，立即足尖墊勁，提氣擰身，斜掠而起……

　　哪知，眼前人影一閃，耳聽一聲嬌叱：

　　「滾下去！」

　　鼻端幽香飄送，指影勁風一齊襲到，獨眼老者怒吼一聲，喝道：

　　「賤婢欺人太甚！老夫先斃了你！」縮頸沉肩，硬將縱起的身形一頓，雙掌猛然推出……

　　他情急拼命之下，這兩掌推出之勢，力道有如排山倒海一般，花戒惡輕笑一聲，嬌軀急掠，凌空斜飄八尺，閃避開去，空隙一露，獨眼老者哪敢停頓，振袖躬腰，身形又復上竄，哪知，眼前又是一條人影飛來，耳聽一聲大喝：

　　「滾回去！」

　　獨眼老者聽出乃是燕元瀾的聲音，不由心頭大震，一咬牙，運聚數十年功力，再度發掌擊去！

　　他雙掌方自推出，空中湧到一股奇猛無比的勁風，迎著他的掌勢一撞一壓，只撞得他眼前金星亂迸，心頭氣血狂翻，「砰」然倒飛數丈，墜落地上！

　　容得他勉強站穩，運功壓下那一口湧到喉頭的熱血，睜目四下一掃時，發現霹靂火彭湃已然僵仆地上，前後左右均已被對方五人圍住了！

　　獨眼老者眼球一轉，厲聲道：

　　「你們是否準備以多為勝？」

　　「呸！殺你也用得著這麼多人嗎？」

　　搜奇客那春霖撚鬚微笑道：

　　「八十老娘倒繃孩兒，想不到今晚會著了你西門飛的道兒，真是好笑已極！西門飛你今夜只好認命了！」

　　獨眼老者一怔，道：

　　「你認得我？」

　　搜奇客那春霖笑道：

　　「人稱我搜奇客，近代武林中，我不認得之人，可說絕無僅有，老實說，我不但認得你，而且你那一肚子牛黃狗寶，我也盡知，所以你最好知趣一些。」

　　西門飛默然半晌，道：

　　「你們打算把我怎樣？」

　　搜奇客那春霖道：

　　「據我所知，你對無利可圖之事，縱然割了你的腦袋你也不會伸手，我想……你暗算咱們，總不會是為了你那三個寶貝師侄吧？」

　　西門飛獨眼亂轉，勉強答道：

　　「我落在你們手上，隨便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好了，何必多問！」

　　搜奇客那春霖搖頭道：

　　「不然，老夫有個和你大同小異的習慣，就是不喜歡殺那些對我無利可圖之人，所以你想死也要看看有什麼價值。」

　　西門飛厲笑道：

　　「嘿嘿！縱然你們把我剮了，也休想在我身上得到什麼！」

　　搜奇客那春霖冷笑道：

　　「老夫才懶得費那許多手腳！」語聲一頓，忽地面沉如冰！目射異光，凝注西門飛，一字一頓地說道：

　　「老夫的話，你必須從心裏回答，聽到了沒有？」

　　「嘿嘿嘿」西門飛忽地不屑地哂然大笑起來……

　　搜奇客那春霖一怔，道：

　　「你笑什麼？」

　　西門飛冷冷道：

　　「你的『制心大法』，用來對付別人還可以，若想在我面前施展，嘿嘿，趁早收起來吧！」

　　搜奇客那春霖眼珠一轉，已明白適才施展「制心大法」對付七煞仙翁之時，以及和燕元瀾的一番對話，已被西門飛在一旁潛伏所偷窺竊聽，不由十分氣惱，「哼」一聲，便待發作……

　　燕元瀾突地跨前兩步，道：

　　「對付這種鼠輩，老前輩何必勞神，待再晚把他收拾了就是。」言罷，轉對西門飛喝道：

　　「下五門的東西，死到臨頭尚不悔悟，若不顯點顏色給你瞧瞧，諒你死難瞑目！」

　　西門飛情知今晚絕難事免，但表面上仍自強持鎮定，聞言，故作不眉之色，冷冷道：

　　「尊駕以為靠著『北鶴』『南龍』的名頭，就可以嚇唬人了嗎？」

　　燕元瀾劍眉雙軒，朗聲道：

　　「對付別人，燕某不敢自誇，但對付你只需三招，便要你束手就縛！」

　　西門飛心中暗喜，口頭上卻又復拿話緊擠一句：

　　「尊駕確有此自信嗎？」

　　燕元瀾怒道：

　　「三招之內，燕某如勝不了你，任你走路，如你落敗時，便要老實回答那老前輩的回話！」

　　西門飛「嘿嘿」冷笑道：

　　「好極！這可是大丈夫一言！」

　　燕元瀾方待開口，搜奇客那春霖忽道：

　　「老弟，此人名堂甚多，須防上當！」

　　燕元瀾敞聲笑道：

　　「無妨！任鼠輩如何狡獪，也難逃出我掌握！」笑聲一落，正色對西門飛道：

　　「丈夫一言，駟馬難追，你先動手好了！」

　　西門飛故作躊躊之狀，期期艾艾地道：

　　「尊駕難道不再考慮了嗎？」

　　燕元瀾大喝道：

　　「少廢話，你有什麼伎倆儘管施展，接得下我三招，放你走路！快動手吧！」西門飛一聲冷笑！身形一矮，左掌疾然劈出，右指如鉤，對燕元瀾撩陰抓去！

　　這一招兩式，出手雖是迅快絕倫，但招數卻平凡得很，燕元瀾不由暗笑：「這種功夫也拿出來現眼！」右手一招，硬接迎面劈來的左掌，左手一招「鴻溝分界」，斜向西門飛右腕削去！

　　西門飛「嘿」然冷笑身形急轉，原式不變，閃至燕元瀾背後，右手五指一伸，化抓為掌，獨門蝕骨陰風掌力，悄然吐出，擊向燕元瀾「敲尾」大穴。

　　雍冰嬌喝道：

　　「不要臉！」

　　燕元瀾冷哼一聲身形斜掠，反臂一揮，一招「彗星掠空」，「乾元真力」橫掃而出！

　　雙方掌力一接之下，「砰」然微響，西門飛的「蝕骨陰風掌」力，頓時化於無形，右腕一陣酸麻，不由大驚失色，慌忙縮手挫腰後躍……

　　燕元瀾轉身面對西門飛，沉聲喝道：

　　「就讓你佔些便宜，我要在一招之內，接你兩招，照樣教你躺下，快上！」

　　西門飛略一調息，怒吼一聲，欺身猛撲過去，雙掌緩緩推出！

　　他這一招看似是雙掌完全運上勁道，但實際上，左掌卻是虛似作勢，他判斷燕元瀾如果發招硬接，則左掌立即變勢使出第二招，那時候，燕元瀾三招之勢已滿，自然只有白白挨打，倘若燕元瀾不發招硬接，他便雙掌一齊運勁猛擊，則燕元瀾不死也得受傷。

　　燕元瀾不是笨人，西門飛的企圖哪有看不出之理，當下，默運「先天罡氣」護住全身要穴，屹然綽立，並不發招抗拒。

　　西門飛心中大喜，暗罵道：

　　「你小子就算銅打鐵澆，被我雙掌擊實，管教你不死也要脫層皮！」口中大喝一聲：

　　「小輩納命！」

　　雙掌運足十二成「蝕骨陰風掌」力，猛然擊在燕元瀾胸膛之上！

　　「嘭」一聲暴響，燕元瀾衣襟盡碎，蹬蹬蹬後退三步！西門飛卻被「先天罡氣」反震之力，震得齜牙咧嘴，蹬蹬蹬也斜退了三步！

　　燕元瀾仗著身穿「鼇皮寶衣」，「先天罡氣」護體，是以雖然挨了兩掌重擊，內腑卻絲毫未傷，身形一穩，立即揚聲大喝：

　　「你我均剩一招，看你還有何技倆？看掌！」

　　朝西門飛當頭擊下！

　　西門飛此際已然心膽俱裂，哪還敢出手硬接，心念電轉，突地咬牙切齒，厲聲道：

　　「我和你拼了！」喝聲中，身形也自騰身而起，雙袖一抖，袖中飛湧出大蓬火花，恍似正月的花炮一般，生生不息，一面向燕元瀾湧去，一面朝四方擴展開來……

　　燕元瀾不知這是什麼東西，不敢冒險，只好硬將發出的掌勢一收，凌空一提真氣，身形疾住上升……

　　此際，那一大蓬火花已擴大到三四丈方圓，連西門飛的身子也包沒其中，不見形跡……

　　燕元瀾恐怕西門飛借此而逃，不由大為著急，當下，把心一橫，仗著「鼇皮寶衣」水火不侵，運功閉住七竅，一沉身，衝入火花之中！

　　火花閃爍，耀目難睜，依稀瞥見一條人影，破空而去，燕元瀾不敢怠慢，一翻腰，扣指一彈，「乾元真力」立化一縷銳風，電襲過去！

　　那條人影狂叫一聲，忽然應指下墜！

　　只聽地面上響起一陣歡呼！顯然他這一指已告成功，遂一沉真氣，穿過包圍身外的火花，飄降地上。

　　但見西門飛蜷伏在地上，口角滲出絲絲血水，獨眼緊閉，喉中呻吟不止。

　　這時候，那一大蓬火花越升越高，被空際的大風一吹，漸漸四散而滅，地上又恢復了一片幽暗！

　　燕元瀾一把將西門飛抓起來，仔細一看，發現方才自己一時情急，全力一指點出，竟將西門飛的內腑也震得受了重傷，不由劍眉微皺，倏地伸出右掌，按在西門飛的「命門」穴上，把「乾元真力」渡將過去。

　　雍冰皺眉道：

　　「這種人死了就算下，燕哥救他幹什麼？」

　　燕元瀾搖了搖頭，沒有答話。

　　搜奇客那春霖道：

　　「姑娘有所不知，這傢伙身上事情多著哩，燕老弟打算將他弄醒過來，好詳細問個明白。」

　　燕元瀾點了點頭，表示不錯。

　　半晌，只聽西門飛重重地呻吟了一聲，緩緩張開眼皮，搜奇客那春霖上前塞了一粒療傷丹丸在他口中，笑道：

　　「西門兄，放硬朗些，不要那麼沒骨頭！」

　　西門飛哼下一聲，張嘴便要把丹丸吐出，卻被燕元瀾伸手一捏他下鄂，那粒丹丸便順勢滑下了他的腹中。

　　西門飛啪巴張開，不能閉攏，不由急怒交迸，但一方面，由於燕元瀾真力之助，以及搜奇客那春霖那粒丹丸的藥力，使他內腑的傷痛，漸漸止住，是以眼神之中，又流露出希冀之色。

　　燕元瀾掌心一托，將西門飛的下顎復原，冷然道：

　　「你若再不老實，便教你嘗嘗生死兩難的滋味。」

　　西門飛獨眼圓睜，厲聲道：

　　「大爺落在你手，殺剮任便，絕不皺眉！」

　　燕元瀾搖頭道：

　　「殺了你對我也沒有好處，我只要你老實回答幾句話，便放你一條生路。」

　　西門飛冷笑道：

　　「那辦不到！」

　　燕元瀾勃然怒道：

　　「剛才你已經答應如果三招以內敗了，就得老實回答我的問話，瞧你也是個成名人物，為何不守信用？」

　　西門飛奸笑道：

　　「我可沒答應回答你的問話。」

　　搜奇客那春霖笑道：

　　「那你就回答我的問話也是一樣。」

　　西門飛「哼」了一聲，道：

　　「我並沒有敗在你的手中！憑什麼要回答你？」

　　燕元瀾大怒道：

　　「無恥匹夫，教你知道厲害！」五指一伸，便待抓下去……

　　搜奇客那春霖攔住道：

　　「不用老弟動手，老夫自有安排。」

　　燕元瀾恨恨道：

　　「這種人不見棺材不流淚，老前輩下手須得辣一點。」

　　搜奇客那春霖笑道：

　　「老夫不但有搜奇之癮，兼且有搜骨刮髓的手段，保險要他不流淚也不行。」言罷，轉對西門飛道：

　　「西門兄，好漢不吃眼前虧，勸你還是老實些的好。」

　　西門飛咬牙切齒道：

　　「少囉嗦，你有什麼手段，儘管施展，大爺絕不皺眉！」

　　搜奇客那春霖顯然也被西門飛這種態度，激得大動肝火，雙眉一揚，冷冷道：

　　「既然如此，可不要怪我手狠！」話落，突然指掌齊施，迅快如風，連拍帶點，閉住了西門飛胸、腰、手、腳等部位的十八處穴道。

　　他手法之快，即連燕元瀾在旁邊也無法看得清楚，不由大為詫異，暗駭道：這是什麼手法……

　　搜奇客那春霖停下手，瞧著西門飛，笑道：

　　「西門兄久走江湖，大概也聽說過『刮骨搜髓九陰絕脈』這名堂吧？」

　　西門飛聞言，臉色頓時變成灰白，獨眼圓睜，瞪著搜奇客那春霖，顫聲道：

　　「你……你……你竟然……」話未說完，突的渾身一陣痙攣，大叫一聲，便暈絕過去。

　　燕元瀾乍聞「刮骨搜髓九陰絕脈」手法之名，心頭也是一動，他似乎曾聽恩師和谷中蘭師叔談起過，這種極為毒辣霸道的功夫，乃是一個介於邪正之間的魔頭的獨門絕學，如今這搜奇客那春霖為何竟擅精此道，莫非……

　　他思忖至此，疑念陡生，不自禁向搜奇客那春霖投以一瞥奇異的眼光……

　　此際，花戒惡與秦無癡二女也似有所醒悟，不約而同地齊聲道：

　　「老前輩您……」

　　搜奇客那春霖搖手止住，深深地掃了眾人一眼，道：

　　「目前不是多說閒話的時候，等事情解決，再說吧。」

　　說時，那西門飛口中發出一聲呻吟，又復甦醒過來，只見周身皮肉不住地一陣顫動，四肢縮成一團，獨眼中佈滿了血絲，眸珠似欲奪眶而出，面色灰白得像個死人一般，形容慘厲之極！

　　搜奇客那春霖含笑問道：

　　「西門兄，這滋味如何？還不錯吧？」

　　西門飛咬牙切齒，喉中「哼哼」不絕，眼光中充滿了怨毒之色，卻不開口說話。

　　雍冰到底是個善良的女孩子，從來不曾看見過受這種酷刑的慘狀，不由大為不忍地說道：

　　「好啦，咱們快點把他弄死吧，這樣子多難看！」

　　搜奇客那春霖微微一笑，道：

　　「既是姑娘講情，老夫就慈悲他一下好了！」

　　言罷，舉手照著西門飛輕輕一拂！

　　一陣柔和的微風，輕輕地在西門飛身上拂過，頓時，他彷彿被千萬把刀戳中一般，發出一陣慘嗥……

　　這叫聲淒厲刺耳，宛似鬼哭，又像狼嚎，簡直不似出諸人類之口，聞之令人心神俱顫！

　　搜奇客那春霖漠然道：

　　「怎樣？西門兄要不要再來一下？」

　　西門飛的慘嗥之聲漸漸低下去，喉中斷斷續續地吐出微弱的聲音道：

　　「不！不！我……我……說……了……」

　　搜奇客那春霖哈哈一笑，雙掌倏揮，「叭叭叭」連拍西門飛「陰交」，「陽關」，「靈台」三大要穴！

　　西門飛又是一長呻，蜷縮的四肢慢慢恢復原狀，面色逐漸好轉，周身皮肉也停止顫動。

　　搜奇客那春霖待西門飛喘過一口氣之後，隨問道：

　　「你為何要伏在此，暗算我們，目的何在？」

　　西門飛這時候已然兇戾之性盡去，馴伏得有若羔羊一般，聞言，立即答道：

　　「我原先並沒有暗算你們的打算，乃是聽得姓燕的和姓雍的姑娘二人師門來歷，才決定生擒你們的。」

　　燕元瀾奇道：

　　「我和雍姑娘的師門，與你有什麼過節？」

　　西門飛搖頭道：

　　「沒有。」

　　燕元瀾怒道：

　　「那你為什麼要生擒我們？」

　　西門飛道：

　　「我打算活捉你和雍姑娘，好在賽珍大會上，賺軒轅老怪兩件寶物。」

　　搜奇客那春霖「哼」了一聲，道：

　　「鬼話連篇，難道你的苦頭還沒有吃夠？」

　　西門飛急道：

　　「我說的是真話！」

　　搜奇客那春霖面色一沉，冷冷地道：

　　「軒轅老怪的東西沒有那麼好賺，除非你是他的同黨，打算借此邀功罷了。」

　　西門飛神色一震，急急道：

　　「不！不！你不要誤會！」

　　搜奇客那春霖瞋目喝道：

　　「光棍眼裏不揉沙子，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快將軒轅老怪舉行賽珍大會的目的和他有什麼陰謀，從實招來，否則便教你再嘗嘗方才的滋味！」

　　西門飛神色大變，囁嚅道：

　　「這個……這個……」

　　搜奇客那春霖舉手作勢，喝道：

　　「不要這個那個，快說！」

　　西門飛慌道：

　　「好，好，我說……我說……」話聲微頓，獨眼一轉，乾咳了一聲，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緩緩說道：

　　「軒轅老怪舉行賽珍大會的目的，是……」陡地一聲狂叫，渾身一顫，便寂然不動！

　　搜奇客那春霖趕忙俯身一探西門飛鼻息，方自頓足失聲，說了句：

　　「死得太怪了。」

　　陡聽燕元瀾一聲大喝：

　　「鼠輩哪裡逃！」

　　身隨聲動，雙臂一抖，斜掠而起，快似勁矢離弦，朝數丈外一個墳堆撲去！

　　那墳堆後面，「嘿」然一聲冷笑，貼地飛掠出一條人影，彷彿一縷輕煙，朝西北方飛去！

　　燕元瀾一撲不中，心中暗懍此人輕功身法，竟然不在自己之下，更警惕於對方適才下手暗算西門飛的狠辣陰毒，自是不敢大意，當下，真氣一提，展開師傳絕世輕功，躡蹤急追……

　　殘月西墜，大地一片暗沉，兩條人影飛星逐電般奔馳於崗巒野地之間，雙方距離逐漸接近……

　　在前面奔選的那條人影，略一回顧，忽地腳底一緊，速度突然加快，眨眼工夫，又將距離拉遠了許多。

　　燕元瀾一面急迫，心頭暗恨道：「就算你上天入地，我非把你追到，看看你是什麼變的！」盡力施展輕功，立時將距離又大大縮短！

　　此際，崎嶇的崗巒野地已遠遠拋在後面，進入了重重疊疊的崇山峻嶺之中，光景更為幽暗，腳下已無路可循，前後兩人飛騰縱躍其間，全憑敏銳的目力和精純的輕功，是以在此情形之下，前面奔逃的人影，速度便大為降低，燕元瀾的距離，僅剩十丈左右。

　　燕元瀾大喜，真氣暴提，雙臂一抖，身形疾掠而起，竟自施展出生平未使用過的武林奇學，「馭氣逐電」輕功，電也似地朝那條人影飛去！

　　那條人影耳聽身後風聲有異，急忙回眸一瞥，不禁心膽俱寒，驚呼出聲，身影一側，向左方拼命一竄！

　　燕元瀾在空中也自一擰腰，一式「鷹隼攫兔」，斜撲而下，大喝：

　　「鼠輩還想逃嗎？」

　　哪知他喝聲甫一出口，眼前突然失去了那條人影的蹤跡，不由大為詫異，忙一沉身，飛降地上，凝神閃目一看。

　　暗影沉沉之下，發現左側乃是一堵高聳的峭壁，壁下有一條寬可容人的裂縫，裏面黑黝黝地不知有多深！

　　在這種情形之下，那條人影若無入地之能，怎會鑽進這條裂縫裏去。

　　燕元瀾略一忖度，立刻得到結論，當下，更不猶豫，運功護身，躍進裂縫裏去！

　　裂縫裏面，雖然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卻沒有什麼異狀，眨眼工夫摸進十來丈遠，一陣涼風拂面，眼前豁然開朗！

　　原來已鑽出了裂縫，置身於一個十分奇特的地方！

　　燕元瀾停下來迅快地朝四周一瞥，發現這地方乃是一個上銳下豐，形如覆碗的絕壑，周圍廣約數畝，地面光滑如鏡，懸壁上寸草不生！

　　同時，更瞥見一條人影，在右側的懸壁上閃了一閃，便告失蹤，忙定睛看時，發現那人影失蹤之處，有一個數尺方圓的洞穴，穴口距地面不過三五丈，思量那逃走之人，必然熟悉此地的情況，這洞穴一定通往別處，當下，振臂騰身，飛躍過去，足尖一點，穿進洞中！

　　這洞穴的入口雖小，但裏面卻甚為寬敞，只見前面一條人影，足不沾地，仿似凌虛躡空一般朝前飛逝，不禁大為駭異，暗忖此人的功力，怎地陡然增加了？

　　但細看之下，卻又發現此人飛掠的速度雖快，但飛行之際，卻手舞足蹈，似乎在拼命掙扎，想脫離什麼束縛一般，而他的身上，又不見有任何異狀！不由燕元瀾更加驚奇欲絕！

　　晃眼間，已進入洞裏十多丈深，前面忽地現出濛濛的紅色亮光，那條人影飛行之勢並未稍減，電也似地飛入了紅光的範圍之內，「叭」的一聲，便忽然摔落在地上！

　　事出意外，燕元瀾打算止步已來不及，身形跟著衝進了紅色的光亮之中，同時，耳聽一聲極為陰沉的冷笑，一股奇強無匹的吸力，猛地吸上身來！

　　燕元瀾大喝一聲，猛運神功，揮掌劈出，同時施展「大力千斤墜」身法，身子陡地一沉，足尖沾地，武林奇學「金剛拄地」立即發生效力，雙腳緊緊釘在地上！

　　饒是他應變神速，功力深厚，也禁不住上半身連晃了幾晃，方始穩住，那一股奇強吸力，亦告消失！

　　燕元瀾一定心神目閃神光，四下一掃！

　　他這一瞧之下，心頭禁不住又是一驚！

　　原來，他發現置身之地，乃是一間極為高大的岩窟，窟內佈滿了濛濛的紅色亮光，卻看不出光源所在！

　　窟壁上，蜂巢似地佈滿著無數大小孔穴，地面平整如鏡，當中凸起一座三四尺高的圓形石台，石上端坐著一個形貌詭奇的老人！

　　這老人的頭髮已經灰白，長長地披散著垂下來，和滿腮雪白的鬍鬚連在一起，竟將整個身子遮住，低塌的額角下，長著兩道稀疏的眉毛，一雙三角眼，鷹勾鼻，臉色蒼白得怕人！

　　圓形石台的前面，蜷伏著一個身穿灰色勁裝之人。

　　此際，怪老人一隻枯乾的右手，方自徐徐縮進長垂的鬚髮裏面，三角眼陡地一張，射出兩道懾人的光芒，先朝地上的灰色勁裝之人瞥了一眼，隨即凝注在燕元瀾的臉上……

　　燕元瀾以地異人怪，心頭哪敢絲毫大意，已自功行百穴，力聚雙掌，嚴陣以待，誰知這怪老人只管對他凝視，卻久久沒有開口。

　　他意念方萌，那怪老人似已前知，就乘他心神微分之頃，倏地右手一伸，五指箕張，朝他遙遙一抓！

　　一股比適才還要強猛的吸力，疾捲過來，燕元瀾頓時腳步浮動，被吸得蹬蹬向前撲去……

　　燕元瀾不由又驚又怒，大喝一聲，雙掌齊地平胸推出，「先天罡氣」與「乾元真力」混合成一股崩山撼嶽的狂流，猛擊過去！

　　「轟隆」！一聲極其怪異的悶響爆處，兩人之間的空中，捲起了一陣漩渦，竟將那蜷伏地上的灰衣人捲出數丈之遙，連翻幾個翻滾，方始「叭噠」一聲，摔落地上！

　　燕元瀾好不容易將那吸力擊散，人已累得心跳耳鳴，氣血翻湧，這是他出道以來，第一次遇到這般功力奇高的對手，不由心頭一凜，忙暗自運功調息，準備對方再度攻擊！

　　不料怪老人又將手掌縮回，目注燕元瀾，長長的鬚髮起了一陣抖動，臉上的神情顯得非常激動，從密密的長鬚內，發出沙澀的聲音道：

　　「你……你是令狐璞和谷中蘭的什麼人？」

　　燕元瀾肅容道：

　　「乃是家師和師叔！」

　　怪老人眼睛連連眨動，十分詫異地說道：

　　「什麼？他……他們……不再互相為敵了嗎？」

　　燕元瀾心頭一動，暗忖：「奇怪，又是一個深知兩位老人家底細的人，他問這話是什麼意思？」略一沉吟，朗聲答道：

　　「他們兩位老人家自從十五年前遭遇了一件非常的事故，便悟徹人生，不再為名器之爭了！」話聲一頓，肅容又道：

　　「敢問老前輩名諱，並請賜示與家師及師叔的關係，以免在下失禮！」

　　怪老人並未答話，忽地目光一垂，喃喃自語道：

　　「想不到！想不到！他兩人也會大徹大悟，唉……」長長嘆息了一聲之後，便默然不語。

　　燕元瀾一時想不透怪老人話中之意，也自暗地思索，岩窟內，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良久，怪老人忽地眼簾一張，道：

　　「十五年前他兩人為了何事而大徹大悟，你知道嗎？」語氣極為冷硬，令人聽了便會自然生出不舒服的感覺。

　　燕元瀾劍眉微皺，冷冷道：

　　「老前輩若不見示與家師及谷師叔的關係，恕在下歉難奉告。」

　　怪老人「哼」了一聲反問道：

　　「你想知道的關係，是指哪一方面的？」

　　燕元瀾朗聲道：

　　「在下只想知道，老前輩與家師及谷師叔，是友、是敵？」

　　怪老人仰首望著窟頂，半晌，方開口道：

　　「老夫與他們是朋友，但也可算是敵人，唉！這關係一時間也難以說得清楚！」

　　他說話之時，已不再是那種冷硬的語氣，並且聲音發顫，顯見內心已被這問題所激動了。

　　燕元瀾暗忖：「此人與恩師和谷師叔的關係，顯然十分複雜，但從他話中看來，似乎與十五年前黑森林縱火一案無關，我是否應該將實情說出？」

　　他心念電轉之下，決定暫時不說，於是，將話題一改，道：

　　「老前輩與家師及谷師叔恐怕已有多年未見面了吧？」

　　怪老人聞言，臉色一陣陰晴不定，喃喃道：

　　「唔……不多不少，已整整十六年了！」

　　燕元瀾道：

　　「原來如此，不過，老前輩難道在這十六年當中，也沒有在江湖走動嗎？」

　　怪老人的目光，忽然變得充滿了怨毒，恨聲道：

　　「沒有！」

　　燕元瀾詫道：

　　「為什麼？」

　　怪老人「哼」了一聲！突然將披垂在身前的鬚髮一掀，露出了下半截身子，恨恨地說道：

　　「你瞧！」

　　燕元瀾定睛望去，只見怪老人的雙腿，左腿齊膝削去，右腿只剩下一層枯萎的皮膚，依附在腿骨上面，分明是傷在兩種不同的功夫之下！

　　怪老人將鬚髮放下，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就是老夫十六年幽居於此，不履江湖的原因。」

　　燕元瀾心頭一震，情知怪老人的兩條腿，必然是傷在恩師和谷師叔手中，這種情形，哪還算得是朋友？當下，略一定神，搖頭大笑道：

　　「老前輩之言，未免令人有些難以相信！」

　　怪老人三角眼一睜，沉聲道：

　　「你憑什麼不相信？」

　　燕元瀾正色道：

　　「老前輩既然行動不便，怎能獨自在此居住十六年之久？」

　　怪老人「嘿」然冷笑，道：

　　「令狐璞怎會發出這般愚蠢的弟子，你且回頭看看！」

　　燕元瀾聞言一驚，忙掉頭望去，只見背後伸手可及之處，赫然站著一個神態冷漠的黑髯老者！

　　此人來得聲息俱無，陰冷得有如鬼魅，燕元瀾情知又是一個勁敵，當下，一懾心神，回頭凝注怪老人，道：

　　「原來如此，老前輩既然有此人代為出外購辦食用之物，當然對江湖上發生之事，絕不會點滴無聞吧？」

　　怪老人冷冷說道：

　　「這個你用不著深究，方才老夫想知道的事情，你可以說出來了！」

　　燕元瀾暗忖，昔年黑森林縱火一案，目下已成公開的秘密，不如說出來，或許能在這怪老人身上，得到一些線索，於是，便將十五年前黑森林被人縱火，意圖暗算「北鶴」、「南龍」之事說了，又正色道：

　　「家師與谷師叔自經此事故之後，大徹大悟，不再作意氣之爭，雙雙覓地歸隱，只令在下出山，搜捕昔年縱火之人加以懲處……」

　　怪老人聽至此處，忽然仰面發出一陣冷笑……

　　燕元瀾怫然道：

　　「老前輩何故發笑？」

　　怪老人止住笑聲，哂然目注燕元瀾，冷冷說道：

　　「他兩人既然悟徹人生，消泯了意氣之爭，便不該命你出來追究那縱火人，由此看來，他兩人之所謂歸隱，不過是膽怯而已！」

　　燕元瀾莊容道：

　　「老前輩以己之心，怎能妄加猜度！」

　　怪老人臉色一沉，道：

　　「不管他兩人如何打算，今晚你自行投到，可謂天假其便，老夫也不難為你，只將你的穴道閉住兩處，然後放你回去，傳個口信，說十六年前的舊友專誠奉邀……」

　　燕元瀾冷然截住道：

　　「些須小事，不必勞煩家師和谷師叔，在下師門如果和閣下有什麼積欠，在下自應負責了斷！」

　　怪老人陰森一笑，道：

　　「你只能算是利息的一部分，全部債務，你不夠資格清償！」

　　燕元瀾朗聲道：

　　「夠不夠資格，閣下一試便知，空言何益！」

　　怪老人怪笑道：

　　「好！好！且喜故人有此佳弟子，你就先付利息吧！」話聲一落，沉聲喝道：

　　「玄風！點他的『精促』穴！」

　　喝聲甫住，燕元瀾陡覺一縷指風電襲而至，情知是背後的黑髯老者奉命出手，當下，冷笑一聲！身形微晃，電飄雲般讓避開去，大喝道：

　　「且慢！」

　　怪老人揮手止住正待跟蹤追襲的黑髯老者，冷冷道：

　　「還未挨上你便怕了嗎？」

　　燕元瀾正色道：

　　「北鶴門下，根本沒有怕字，不過有一樁事情尚未交代，閣下之事須得暫時擱在一邊！」

　　怪老人沉聲道：

　　「你有什麼後事不曾交代？」

　　燕元瀾「哼」了一聲，伸手一指那蜷伏地上的灰衣人，道：

　　「我本是追擒此人而來，在他身上有許多話須得問個明白，請閣下將他受制穴道解開，讓我把這事了斷之後，再來奉陪！」

　　怪老人冷笑道：

　　「你自身難保，還有何本事與人了斷，何況此人犯下老夫的禁條，已注定須受刮骨搜髓之刑而死，勸你少管閒事吧！」

　　燕元瀾大怒道：

　　「好個不講理的匹夫！……」

　　話剛出口，那黑髯老者已自揮掌攻到，當下，不再開口，發掌還擊！

　　「砰」的一聲，雙方掌力接個正著，各自退了一步！

　　燕元瀾大喝一聲：

　　「好雄渾的掌力！在下回敬一掌！」跨前一步，雙掌一提，運聚了九成真力，平胸推出！

　　黑髯老者雙唇緊閉，神色凝重，左足斜踏七星，雙掌也自緩緩平胸推出……

　　勁氣如潮，破空疾湧！

　　「砰」然巨震，二人的掌力再度在半途一接之下，立時狂飆四捲，音波震得四壁回聲，隆隆不絕！

　　雙方各退了三步，依然平分秋色！

　　燕元瀾不由暗吃一驚，自忖對方的門下，已有這般深厚的功力，則其本人可想而知，看來，非得速戰速決，先解決一個再說……

　　黑髯老者竟然也打著同樣的念頭，未等燕元瀾發動，便悶聲不響地舞起拳頭，猛攻過去……

　　燕元瀾大喝一聲：

　　「來得好！」

　　腳步一錯，身化百變神龍，施展三十六手「小周天璿璣掌法」，迴環並進，立將黑髯老者圈在一片颯颯掌風、飄飄人影以內！

　　兩人這一展開快速攻勢，但見周圍三丈以內，掌影縱橫，勁風如濤，有若濁浪排空，一波接一波，四散激盪，洞壁也為之震撼不已！

　　眨眼，雙方已互攻了四十餘招，依然勝負不分！

　　可是，燕元瀾卻愈覺焦躁，同時也更心驚！因為他發現這黑髯老者，不但內力雄渾，且掌法亦復詭奇絕倫，並且有許多招式，彷彿是專為了破解三十六手「小周天璿璣掌法」而發，因此迫得他往往不敢把攻勢盡情發揮，形成了束手縛腳的局面，不言燕元瀾心內焦躁難安，而那黑髯老者也同樣有此感覺，以他數十年內外兼修之功，與及一套傳自怪老人精心獨創的掌法，竟不能得心應手地立時將對方制住，即憑年歲相差懸殊這一點比較，便已落在下風，怎不教他的內心，也是焦躁至極！

　　陡地，燕元瀾一聲長嘯，一招「光連璧月」，逼開了黑髯老者的掌鋒，立將「先天罡氣」與「乾元真力」運聚雙掌，身形微頓，口中大喝道：

　　「朋友！我們來較量一下內力！」話聲出口，一式「日月雙輝」，已自猛然劈出……

　　黑髯老者臉上掠過一抹驚喜興奮的神色，身形一穩，雙臂一伸，掌心外吐，迎著燕元瀾的掌勢推去！

　　「蓬」然微響，四隻手掌已在接一起，雙方的內家真力，立時從掌心源源湧出，向對方體內攻去！

　　這種互較內力之舉，半點取巧不得，全憑各人的修為與天賦而定勝負，誰能支持到最後，方算得真正獲勝。

　　燕元瀾仗著身具天下至剛至柔的兩種內家真力，料定對方絕不能同時接得住一剛一柔這迥然不同的兩種力道，是以穩覺勝券在握。

　　誰知，雙方內力一發，燕元瀾不由心生駭凜，只覺黑髯老者雙掌上發出的潛力，竟也具備了一剛一柔，恰恰將自己的「先天罡氣」與「乾元真力」剋住！

　　但這黑髯老者的功力，似乎尚欠火候，他那一剛一柔內家真力，雖能剋制燕元瀾的「先天罡氣」與「乾元真力」，但卻無餘力將其逼回或化解。

　　這樣一來，雙方遂陷於膠著狀態，一時間難以分出勝負……

　　怪老人目睹斯情，心中也是驚異不置，但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閃動著一雙精光四射的三角眼，睨視著燕元瀾，發出一陣懾人心魄的冷笑！

　　「嘿嘿嘿嘿……」笑聲充撞著岩窟，往返排蕩，回音愈震愈響，生像是無數個怪老人在齊聲發笑！

　　燕元瀾頓時被這笑聲，刺得心神不定，血氣浮躁，掌中發出的真力立刻減弱，頓被黑髯老者的力道逼將過來，心神頓時一震，真氣一陣翻湧！

　　幸虧他根基深厚，定力堅強，這心神一震之下，立即警悟過來，忙深深吸了口氣，正肅心神，恢復靜如止水之境！

　　心定神清，真力又復大增，源源自掌中透出，立將黑髯老者通過來的力道壓退回去！

　　剎那之間，雙方又回復膠著之境！

　　怪老人目閃異光，稀疏的眉毛一揚，方待另施詭計，卻陡然「哼」下一聲，眼皮一搭，作出傾聽之狀……

　　燕元瀾隨時都在注意著怪老人的動作，一見這種情形，便看出他正在施展內家絕學「天視地聽」之術，不由心頭一動，暗忖：「莫非洞外又有人來了？來的是誰……」

　　正思忖間，只見怪老人雙目一睜，臉上掠過一絲獰笑，兩隻又枯又幹的怪手倏地伸出來，十指箕張，朝著洞口遙空一抓！

　　隨聽洞口那面，傳來幾聲輕微的尖叫，四條人影電也似地飛進岩窟來！

　　燕元瀾乍聽那幾聲尖叫，心頭又是一震，忙將目光向洞口移去，只見這四條飛進來的人影，正是搜奇客那春霖和雍冰等三女！

　　他們四人飛進來的姿勢，並沒有手舞足蹈地掙扎，極其自然地飄落地上，顯然怪老人發出的強大吸力，不曾將他們吸住。

　　怪老人臉上頓時流露出一片驚愕之色，那黑髯老者臉色也不禁大大一變！

　　燕元瀾寬心大放，精神陡振，大喝一聲，如綻春雷，運聚平生之力，雙掌猛地一震，清叱一聲：

　　「去！」

　　黑髯老者乍見來了強敵，心神方自一驚之頃，不妨燕元瀾驟施煞手，將他發出的力道盡數逼回，頓時心脈俱震，氣血逆行，悶哼了半聲，蹬蹬後退了兩步，「砰」然跌坐在地上！

　　燕元瀾目光一掃搜奇客那春霖及雍冰等人，微笑頷首示意，便自盤膝坐下，垂簾調息。

　　雍冰驚呼一聲，一躍上前，扶住燕元瀾的肩頭，急聲道：

　　「燕哥！你……你怎麼了？傷得重嗎？」

　　燕元瀾勉強忍住心頭的激動，閉目搖了搖頭。

　　花戒惡走過來拉住雍冰，笑道：

　　「他只不過真力損耗太多，調息一會就會好的，姑娘不宜驚動他。」

　　忽聽怪老人和搜奇客那春霖同時發出一聲詫呼：

　　「咦！是你！」

　　跟著便是一陣沉默……

　　只見怪老人和搜奇客那春霖，四目相對，兩人的臉上，俱是充滿了激動之情，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良久，良久，搜奇客那春霖長長地吁了口氣，上前兩步，對怪老人行禮道：

　　「崔大哥！一別多年，尋得小弟好苦，想不到你隱居在這裏，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怪老人長嘆一聲，道：

　　「唉！一言難盡！」話聲一頓，目光一瞥燕元瀾等人，又道：

　　「賢弟可是和他們一路？」

　　搜奇客那春霖點頭道：

　　「正是，大哥為何見問？」

　　怪老人臉色一沉，目光閃閃，注定搜奇客那春霖，冷冷說道：

　　「賢弟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搜奇客那春霖聞言，猶豫了一會，反問道：

　　「大哥指的是哪方面的關係？」

　　怪老人沉聲道：

　　「是利害的關係？抑是道義的關係？」

　　此言一出，花戒惡和秦無癡俱是瞿然一震，四道銳利的秋波，齊齊望著搜奇客那春霖，瞧他對這問題如何答覆。

　　須知，這一路上來，秦無癡和花戒惡以及燕元瀾，都對搜奇客那春霖懷著甚深的戒心，尤其對他願意結伴同行的企圖何在，曾經多次私下的商討，始終得不到正確的結論。

　　此刻聽得怪老人這般直率的詁問，哪得不注意之理！

　　搜奇客那春霖卻毫不猶豫地答道：

　　「兩者俱有！」

　　怪老人「唔」了一聲，緊逼問道：

　　「究竟哪一樣比較重？」

　　搜奇客那春霖略一沉吟，道：

　　「這就要看是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了。」

　　怪老人神色一蹙，沉聲道：

　　「就在此時，此地，又如何？」

　　搜奇客那春霖不料有此一問，不由呆了一呆，訥訥道：

　　「這個……這個……」

　　忽聽燕元瀾一聲朗笑，振衣而起，大步走了過來，對搜奇客那春霖拱手道：

　　「老前輩用不著為難，再晚之事，自有再晚承擔！」言罷，轉對怪老人冷笑道：

　　「令高足已為在下所傷，閣下是否要親自賜教？」

　　怪老人哂然道：

　　「你休要得意，老夫門下並沒有在功力方面輸給你，若老夫一出手，你必無倖理，老夫只不過不願與那賢弟傷了和氣而已！」

　　燕元瀾傲然道：

　　「你我之事，何必將第三者牽涉在內！」

　　雍冰姍姍而來，纖手一指怪老人，嬌喝道：

　　「你要和燕哥哥打架，我第一個就不答應！」

　　怪老人獰笑道：

　　「女娃兒小小年紀，也敢強行出頭，對老夫無禮，還不快滾開！」

　　雍冰嗔道：

　　「怎樣滾法，我不會，你滾給我看看！」

　　怪老人勃然變色，怒喝道：

　　「賤婢出言無狀，你是自速其死！」右手一伸，倏地曲指遙向雍冰彈去！

　　搜奇客那春霖大喝：

　　「且慢！」右手拉開雍冰，左手擊出一掌！

　　燕元瀾也同時清叱：

　　「匹夫敢爾！」雙掌迎著怪老人彈出的指風，猛然一推！

　　怪老人霍地縮手，嘿嘿冷笑道：

　　「那賢弟，你打算怎樣？」

　　搜奇客那春霖應道：

　　「崔兄且慢動怒，待小弟問個明白再說！」隨對燕元瀾道：

　　「老弟怎會和這位昔年人稱『拘魂手』的崔銘貴崔大哥結上樑子？」

　　燕元瀾便將適才發生之事，一一敘說了。然後略帶詫異地問道：

　　「拘魂手崔銘貴，不就是當年獨鬥寰宇三兇，結果四敗俱傷的那位介於邪正之間的怪俠嗎？」

　　搜奇客那春霖點了點頭，忽地用「蟻語傳音」問道：

　　「他是否也和黑森林縱火案有關？」

　　燕元瀾搖了搖頭。

　　搜奇客那春霖續用傳音說道：

　　「他既和黑森林縱火無關，老弟為何這般糊塗，多生枝節為甚？」

　　燕元瀾眉頭一皺，也用傳音答道：

　　「並非再晚多事，其奈對方相逼太甚，不得不爾！」

　　搜奇客那春霖點了點頭，眼角一瞟那蜷伏一旁的灰衣人，仍用傳音問道：

　　「那就是你追的人？」

　　燕元瀾傳音答道：

　　「不錯，但已被崔銘貴所擒。」

　　搜奇客那春霖道：

　　「無妨，我們且在此人身上設法。」

　　說話之間，怪老人已大不耐煩，獰聲道：

　　「你們商量好了沒有？」

　　搜奇客那春霖微笑道：

　　「燕老弟已答允回去稟知其師與師叔，應崔兄之邀……」

　　怪老人怪笑道：

　　「很好，叫他過來讓我點上兩處穴道，放他回去！」

　　搜奇客那春霖笑道：

　　「這位燕老弟已答允代崔兄傳信，崔兄何必與後生晚輩斤斤計較呢？」

　　怪老人三角眼一瞪，沉聲道：

　　「不行，此人傷我門人，犯我禁條，非加以處罰不可！」

　　搜奇客那春霖道：

　　「崔兄稍安毋躁，且先讓燕老弟和這個被你制住之人把事情了斷以後，小弟敢擔保崔兄決不會再計較了。」

　　怪老人略一沉吟，哼了一聲，道：

　　「好吧，瞧在賢弟面上，就讓他先把私事料理完再說吧。」說完，對燕元瀾冷冷道：

　　「這人是被老夫制住，但他的穴道老夫卻懶得解，你看著辦好了！」

　　燕元瀾朗聲笑道：

　　「些須小事，自然不好麻煩閣下！」大步走過去，將那灰衣人提了過來，仔細一看，忽地運掌如風，在灰衣人身上連拍了十八處穴道。

　　只見灰衣人渾身一顫，張口咯出一灘淤血，緩緩睜開眼睛，甦醒過來，發現燕元瀾就在面前，不由大吃一驚，霍地一躍而起！

　　燕元瀾伸手一按灰衣人的肩頭，冷笑道：

　　「朋友！放聰明些，乖乖坐下！」

　　灰衣人頓覺一股泰山般的重力壓將下來，身不由己，頹然坐在地上，恨恨道：

　　「朋友不要逼人太甚！」

　　燕元瀾冷冷一笑，道：

　　「是你逼我還是我逼你，你心中明白！」話聲微頓，面色一沉，沉聲問道：

　　「你暗算西門飛，是否為了滅口？」

　　灰衣人眨眨眼睛，茫然道：

　　「我沒有暗算西門飛，同時也不認識此人。」

　　燕元瀾「哼」了一聲，道：

　　「真人眼裏不揉沙子，朋友少來這一套！」

　　灰衣人搖頭道：

　　「我說的是真話，信不信由你。」

　　燕元瀾怒道：

　　「混蛋，西門飛身死之時，只有你潛伏在附近，不是你是誰？」

　　灰衣人凜然道：

　　「你殺了我，我也不會撒謊，朋友瞧著辦好了！」

　　燕元瀾道：

　　「那你為什麼要逃走？」

　　灰衣人一怔，訥訥道：

　　「這個……這個……我……」

　　燕元瀾冷笑道：

　　「不要這個那個下，西門飛身受『刮骨搜髓九陰絕脈』之刑的時候，那種痛苦的情形你必然看得很清楚，你是否也想試一試！」

　　灰衣人聞言，神色驟變，面如死灰，顫聲道：

　　「不……不……我……我……」

　　陡聽怪老人一聲大喝：

　　「住口！」喝住了灰衣人，三角眼一睜，精光暴射地凝注燕元瀾，沉聲道：

　　「你在何處學得『刮骨搜髓九陰絕脈』手法？」

　　燕元瀾一愕，道：

　　「誰學會這種功夫了？」

　　怪老人鼻孔一哼道：

　　「剛才你說的什麼？」

　　燕元瀾「哦」了一聲，道：

　　「這種功夫，是那老前輩所施展，閣下明白了嗎？」

　　怪老人聞言，臉上露出將信將疑的神色，轉向搜奇客那春霖望去，嘴皮動了一動……

　　搜奇客那春霖已搶著笑道：

　　「此事小弟自當向崔兄解釋，但目前還是讓燕老弟先將事情了斷要緊！」轉對燕元瀾，作了個要他繼續詢問灰衣人的手勢。

　　怪老人「哼」了一聲，不再開口。

　　燕元瀾面沉如水，凝視著灰衣人，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說，你為什麼要逃？」

　　灰衣人訥訥道：

　　「我奉命監視你們，蹤跡被你發現了，哪有不逃之理！」

　　燕元瀾搖頭道：

　　「這話似乎有理，但卻難相信！」

　　灰衣人急著道：

　　「找可以發誓，說的都是真話！」

　　燕元瀾頷首道：

　　「很好，你是奉誰的命令來監視我們？」

　　灰衣人聞言，面露恐懼之色，期期答道：

　　「這個……這個……我不能告訴你！」

　　燕元瀾冷笑道：

　　「你是不是怕和西門飛遭到同樣的命運？」

　　灰衣入默默點了點頭。

　　燕元瀾目光一掠，笑道：

　　「無妨，你在此地可說是穩如泰山，堅如磐石，有話儘管說，我擔保你絕對死不了……」話聲一頓，臉色倏地一沉，峻聲道：

　　「你如果不說，後果如何，亦自然明白！」

　　灰衣人充滿恐懼的目光，四下掃了一遍，嘴唇囁嚅著，仍然說不出半個字。

　　燕元瀾一時間竟想不出辦法來逼這灰衣人供出實情，不由急得連連頓足……

　　雍冰忽然「嗤」的一笑，走過來對灰衣人道：

　　「你既然不能從口裏說出來，那就由我燕哥來問你，問對了你就點頭，你看好嗎？」

　　灰衣人略一沉吟，果然把頭一點。

　　燕元瀾心念電轉，暗忖：「在旅店有人暗中下帖，顯然我們行跡已落在主辦『賽珍大會』之人的眼中，可見這灰衣人必然與此有關。」當下，緩緩問道：

　　「是不是『伏牛三怪』派你來的？」

　　灰衣人默然搖了搖頭。

　　燕無瀾想了想，道：

　　「難道是軒轅雷震？」

　　灰衣人略一猶豫，把頭一點，哪知──

　　他方自一點頭，陡地一股大力吸上身來，立將他吸得騰空而起，「叭」的一聲，跌落在怪老人面前！只驚得他面色鐵青，魂不附體，倉皇地爬起來，立即又俯伏地上，顫聲大叫道：

　　「神君饒命！」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不由燕元瀾和雍冰等人俱是一怔，齊將驚疑的目光，朝怪老人望去。

　　搜奇客那春霖的臉上，卻掠過一絲詭異之色。

　　只見怪老人目射精光，威猛駭人，注定灰衣人，鬚髮無風自動，聲色俱厲地喝問道：

　　「軒轅老怪在哪裡？快說！」

　　灰衣人喘了口氣，略一定神，目光四下一掠，訥訥道：

　　「在……在……我不知道！」

　　怪老人怒道：

　　「該死的東西，難道老夫就治不了你！」話聲一落，右手一伸，五根枯乾的手指連連彈出！

　　手法之快，有若迅電奔雷，剎那間便點中了灰衣人的胸、腰、手、腳等部位十八處穴道！

　　燕元瀾瞧得心頭大震，暗道：「這不是『刮骨搜髓九陰絕脈』手法嗎？瞧此人出手之迅快與純熟，較之搜奇客那春霖又勝一籌，莫非……莫非……哦！莫非此人才真的是那個介於邪正之間的魔頭？那麼……這搜奇客那春霖呢……」

　　忖想至此，眼光不由自己地向搜奇客那春霖瞥去。

　　恰好搜奇客那春霖的目光，也有意無意地朝他邊望來，雙方目光一接，搜奇客那春霖立刻報以詭異地一笑！

　　這時，驀聽灰衣入發出一聲呻吟，甦醒過來，只見他周身皮肉一陣緊一陣的顫動，四肢縮成了一團，雙目圓睜，眼中佈滿血絲，面色灰白，形容慘厲之極！

　　這種模樣，與西門飛身受完全相同，灰衣人知難忍受，不等怪老人喝問，便自哀聲叫道：

　　「求您老大發慈悲，我什麼都說。」

　　怪老人「哼」了一聲，冷笑道：

　　「算你聰明！」右手中指一挺，疾點灰衣人「陰交」、「陽關」、「靈台」三大要穴。

　　灰衣人又是一聲長呻，痛苦霍然若失！

　　怪老人沉聲道：

　　「軒轅老怪藏在何處？」

　　灰衣人在這時候，哪還敢不說實話，當下答道：

　　「在邙山哀帝陵中！」

　　怪老人道：

　　「他躲在裏面幹什麼？」

　　灰衣人搖頭道：

　　「不知道！」

　　怪老人三角眼一瞪，喝道：

　　「真的不知道？」

　　灰衣人叩頭如搗蒜，道：

　　「您老明察，我這種腳色，怎配參與內堂之事！」

　　怪老人「哼」了一聲，沉吟不語。

　　燕元瀾這時已然猜出這怪老人一定和軒轅雷震有一段不平凡的仇恨，但為了自身的利害關係著想，遂趁這空檔，插口問灰衣人道：

　　「軒轅老怪派你來監視我們，是為了什麼？」

　　灰衣人搖頭道：

　　「不知道！」

　　燕元瀾勃然變色道：

　　「你的命依然還在我的手中，勸你放明白些！」

　　怪老人陡地冷冷叱道：

　　「住口！是老夫在審問，不是你！」

　　燕元瀾朗聲道：

　　「我若不問明白，事情怎能了斷！」

　　怪老人道：

　　「但主使此人的軒轅老怪，與老夫大有關係！」

　　燕元瀾正色道：

　　「此事與我的關係，相信比閣下更為重要！」

　　怪老人睨視著燕元瀾，徐徐道：

　　「你和軒轅老怪有仇？」

　　燕元瀾道：

　　「這個我可不能肯定。」

　　怪老人冷笑道：

　　「這就奇了，你既和他無仇，那又有什麼關係？」

　　燕元瀾神色一蹙，道：

　　「他發黑帖約在下端午節日，參與在洛陽金谷園舉行之賽珍大會，其用意如何不得而知，故此非得從此人口中問明不可。」

　　怪老人聞言，喃喃唸道：

　　「賽珍大會……賽珍大會……」話聲微頓，頗感興趣地問道：

　　「賽什麼珍？」

　　燕元瀾一指灰衣人，道：

　　「這就要問他了。」

　　灰衣人不等怪老人開口，已自搶著道：

　　「我也不知道！」

　　燕元瀾怒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監視我們幹嗎？」

　　灰衣人苦笑道：

　　「我只奉命把你們的舉動據實回報，其他一概不知。」

　　怪老人三角眼睛連連閃動，忽地哼一聲，道：

　　「好個狡猾的傢伙，竟敢信口雌簧，大概你剛才的滋味還不曾吃夠！」言罷，右手徐徐舉起……

　　灰衣人臉色頓變，慌道：

　　「好！好！我說！」

　　怪老人縮回右手，喝道：

　　「快說，賽珍大會賽的什麼珍？」

　　灰衣人垂首沉吟，似乎在思索些什麼……

　　岩窟之中，一片沉寂，十二道目光，盡都迫切地注視在灰衣人身上……

　　半晌，灰衣人一咬牙，慢慢舉起一個指頭，卻陡地翻手一戳，竟戳在自己的「七坎大穴」之上！

　　只見他一聲未哼，身子往後一仰，便氣絕死去！

　　這一突變，頓使眾人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良久，怪老人忽然長吁一聲，目視燕元瀾，道：

　　「你真的要赴軒轅老怪之約？」

　　燕元瀾朗聲道：

　　「當然！」

　　怪老人略一沉吟，道：

　　「老夫有話要和你談談，你願意嗎？」

　　燕元瀾道：

　　「閣下有話盡說無妨。」

　　怪老人目光一掠搜奇客那春霖和雍冰等三女，忽地伸手朝那坐在地上的黑髯老者一抓！

　　黑輯老者應手而起，神態間尚還委頓不堪地走了過來，垂手恭立。

　　怪老人嘴皮連動，不知對黑髯老者說了些什麼，然後轉對搜奇客那春霖道：

　　「那賢弟請帶上這三個女娃，隨我門下去略為休息如何？」

　　搜奇客那春霖眼珠連連轉動，含笑道：

　　「甚好，小弟和三位姑娘也有些饑渴了。」

　　雍冰卻嘟著嘴說道：

　　「我才不哩，我不要離開燕哥哥！」

　　燕元瀾臉上一熱，忙笑勸道：

　　「冰，你就隨那老前輩去休息吧！」

　　雍冰眼角一瞟怪老人，道：

　　「瞧這老頭兒就不像是好人，我才不放心哩！」說話時，她那俏臉上，關切之情流露無遺！

　　燕元瀾心情一陣激盪，伸手握住雍冰的柔荑，緊緊地握了一握，朗聲笑道：

　　「冰妹放心，小兄自信尚不至有甚差池！」

　　怪老人也笑道：

　　「女娃兒好沒道理，老夫要害他還等到現在嗎？」

　　雍冰回眸瞪了怪老人一眼，嬌聲喝道：

　　「我燕哥哥有什不妥，小心你的老骨頭！」又對燕元瀾低聲道：

　　「我總是聽你的話的，但你要小心才好啊！」

　　燕元瀾含笑點頭，雍冰這才姍姍舉步，和秦、花二女跟著搜奇客那春霖，隨那黑髯老者走到一間開在窟壁下面的石室中。

　　這間石室也甚寬敞高大，裏面陳設俱全，雍冰臨達室門之際，仍不放心地回頭瞧望。只見燕元瀾和那怪老人面面相對，互相嘴皮翕動，卻是聲息不聞，似是運用傳音功夫說話。

　　進了室中之後，那黑髯老者立刻放下一重垂簾，將門口遮住，然後端上茶點待客。搜奇客那春霖略一謙謝，問道：

　　「你跟隨令師有多少年了？老夫以前怎未見過？」

　　黑髯老者默默搖了搖頭，便自掀開垂簾而去。

　　雍冰撇了撇嘴，道：

　　「這怪老頭兒收的徒弟也怪！」轉對搜奇客那春霖道：「老前輩，你看燕哥會不會吃虧？」

　　搜奇客那春霖撚鬚笑道：

　　「不會，不會，老夫敢擔保他還有點好處可得哩！」

　　雍冰不大相信地說道：

　　「何以見得！」

　　搜奇客那春霖詭異一笑，壓低嗓子道：

　　「這次幸虧是我知道怪老兒和那軒轅老怪有很大的仇恨，所以把事情扯到這方面，才替燕老弟解開了困境。現在看這情形，大概是怪老兒知道自己無法去報仇，要燕老弟幫他的忙哩！」

　　花戒惡突然插嘴道：

　　「瞧老前輩和這怪老人的關係極不尋常，夙聞此老當年脾氣之怪，簡直怪得空前絕後，老前輩又是怎樣和他結交的呢？」

　　搜奇客那春霖聞言一怔，臉上掠過一絲奇異的神情，撚鬚沉吟道：

　　「這個……這個……」

　　忽見黑髯老者掀起垂簾走進，站在石室門口，作了個請眾人出去的手勢。

　　搜奇客那春霖乾咳了兩聲，趁機住口，帶了三女走出室外。

　　只見燕元瀾對怪老人行了一禮，便迎了過來，神色凝重地說道：

　　「此地事情已了，咱們走吧！」

　　搜奇客那春霖點了點頭，快步走過去對怪老人拱手笑道：

　　「崔大哥……」

　　怪老人搖頭止住道：

　　「我現在不想說話，賢弟快和他們走吧！」

　　搜奇客那春霖深知對方的怪脾氣，只好苦笑了笑，轉身和燕元瀾等人，向洞外走去。

　　出得洞外，但見絕壑上空，朝霞滿天，已是辰末時分，眾人從裂縫出了絕壑，略一辨別方向，展開腳步，朝目的之地奔去。

第二十一章　天人大陣

　　日漸當頭，眾人已奔出了山區，四野人煙漸多，遂將腳步放慢下來，沿著汝河南岸而行。

　　雍冰忍不住問道：

　　「燕哥哥，那老頭兒給你說了些什麼？」

　　燕元瀾聽了雍冰的問話，瞥了搜奇客那春霖一眼，淡淡應道：

　　「他沒有說什麼，僅僅指點了一些前途應該注意的事情罷了。」

　　搜奇客那春霖笑道：

　　「是不是對老夫有關？」

　　燕元瀾「嗯」了一聲，卻沒有開口。

　　雍冰詫道：

　　「那老前輩對咱們不錯啊，為什麼要注意他呢？」

　　燕元瀾搖了搖頭，默然不答。

　　雍冰櫻唇一噘，方自打算打破砂鍋問個究竟，卻被花戒惡暗地扯了一把，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多問。

　　搜奇客那春霖撚鬚微笑道：

　　「雍姑娘不必問了，這原因老夫倒也清楚得很……」話聲微頓，面色一整，對燕元瀾道：

　　「老弟可是對老夫有所懷疑？」

　　燕元瀾淡淡道：

　　「這個，老前輩應該比再晚更清楚！」

　　搜奇客那春霖不悅道：

　　「當初結伴同行，是老弟的要求，一路上老夫自問並無不妥之處，老弟這般說話，老夫實在不懂！」

　　燕元瀾莊容道：

　　「再晚覺得老前輩似乎有些地方大不願意坦誠相待，是以再晚甚難釋懷。」

　　搜奇客那春霖微微一笑，道：

　　「哦！是哪些地方？」

　　燕元瀾道：

　　「譬如老前輩的真正身份，以及相助的目的！」

　　搜奇客那春霖拂鬚笑道：

　　「原來為的是這個，老弟！我早就說過，目前礙難奉告，等時機一到，必然讓老弟明白！」

　　燕元瀾軒眉道：

　　「可是……」

　　搜奇客那春霖截口道：

　　「老實說，你現在明白了，對你反而沒有益處，老弟是聰明人，怎地這般想不開呢？」

　　燕元瀾皺了皺眉頭，道：

　　「好吧！不過我得提醒你，我並不是個好欺騙的人！」

　　搜奇客那春霖「呵呵」大笑道：

　　「當然，當然，老弟儘管放心……」

　　忽聽花戒惡嬌聲道：

　　「好啦，不要再扯下去了，不放心的事情來啦！」

　　原來他們一面說話一面趕路，已來至汝州渡口，過河便是汝州城，這時候，遙見河邊等候渡船的人群中，發現有許多扎眼的人物。

　　這些人似乎也看見了燕元瀾他們一行人，俱轉身迎上前來……

　　雙方連漸接近，燕元瀾發現竟然是峨嵋派的掌門人一陽道長和一干門下，不由一怔，暗道：

　　怎麼在此和他們碰上了……

　　當一陽道長的目光觸及按奇客那春霖時，臉上的神色也是一怔，隨即停步，稽首施禮道：

　　「那施主久違了！」

　　搜奇客那春霖還禮含笑道：

　　「道長一向可好？」

　　一陽道長說了聲：

　　「托福！」便轉對燕元瀾，冷冷道：

　　「人生何處不相逢，想不到在此地得再見燕大俠！」

　　燕元瀾也冷然道：

　　「道長居然能倖免一劫，倒也出乎在下意料！」

　　一陽道長面色一紅，隨即沉聲喝道：

　　「那西門莊主何在？」

　　燕元瀾微笑道：

　　「多承道長關懷，他已到另一個地方去了。」

　　一陽道長厲聲道：

　　「躲到了什麼地方？快說！」

　　燕元瀾冷冷一笑，故意逗弄地說道：

　　「他嘛……他躲到一個不大好找的地方了。」

　　一陽道長「哼」了一聲，道：

　　「任他躲到天涯海角，本座也能把他找出來！」

　　燕元瀾笑道：

　　「當然嘍！憑道長的一身本事，想找他還不是易如反掌，不過嘛……」卻故意拖長了聲音，不往下說……

　　一陽道長怒道：

　　「不過什麼？」

　　燕元瀾神色一蹙，道：

　　「你要找他，只有一條路，一個辦法……」

　　一陽道長搶著道：

　　「什麼辦法，路怎麼走？」

　　雍冰等三女瞧燕元瀾將對方逗得這副模樣，俱禁不住「噗哧」「噗哧」的笑出聲來！

　　一陽道長瞪了她們一眼，喝道：

　　「女娃兒家好沒規矩！」

　　雍冰撇了撇嘴，道：

　　「瞧你鬍子一大把啦，怎地那麼笨，真好意思！」

　　一陽道長「哼」了一聲，道：

　　「等一會再來教訓你！」轉對燕元瀾，喝道：

　　「快回答本座的話！」

　　燕元瀾冷冷道：

　　「你真的要找他？」

　　一陽道長怒道：

　　「難道還有假的嗎，快說，不要故意拖延時間！」

　　燕元瀾仰首望天，悠閒地說道：

　　「辦法很簡單，道長只須拔出背上的寶劍……」

　　一陽道長振聲狂笑道：

　　「好！好！原來燕大俠是打算和本座再較量一番，那又何必繞什麼圈子！」話落，「噹」的龍吟響處，已自翻腕抽出背後的青冥寶劍。

　　燕元瀾望也不望對方一眼，仍自仰面悠然說道：

　　「道長不必忙在一時，你只要將寶劍朝脖子上一抹，那麼，在黃泉路上，你就可以找到他了！」

　　一陽道長雙目一睜，大喝道：

　　「你說什麼？」

　　燕元瀾收回望向天際的目光，霍地凝注一陽道長，沉聲道：

　　「你要找他，除非也死掉！」

　　一陽道長喝道：

　　「他死了？」

　　燕元瀾忽然有點悽愴之感，默默點頭不語。

　　「嘿嘿嘿嘿！」一陽道長突地仰天發出一陣刺耳的冷笑，隨即把面孔一沉，挺劍一指燕元瀾，厲喝道：

　　「西門咆哮老賊死了，還有你未死，還不快上前納命！」

　　燕元瀾冷笑道：

　　「敗軍之將，也敢言勇？」

　　一陽道長氣得腔色鐵青，叫道：

　　「這次如果讓你逃出『天人十三限大陣』，峨嵋一派便永遠自江湖上除名！」掉頭大喝道：

　　「徒兒們擺陣！」

　　搜奇客那春霖忙搖手高聲道：

　　「且慢！」跨前兩步，對一陽道長拱手道：

　　「道長如此盛怒，莫非這位燕老弟曾經得罪了貴派？那某不才，願作魯仲連，替雙方解去一場糾紛如何？」

　　一陽道長板起面孔，道：

　　「那施主若非和姓燕的一道，就請移開兩步！」

　　搜奇客那春霖怫然不悅，道：

　　「怎麼？難道說那某人還不夠資格？」

　　一陽道長沉聲道：

　　「峨嵋和姓燕的樑子，任教天王老子親來也解不了，那施主最好少管！」

　　搜奇客那春霖一怔，轉問燕元瀾道：

　　「老弟，究竟是怎麼回事？」

　　燕元瀾遂將在「咆哮山莊」發生之事匆匆說了，又道：

　　「再晚和他們峨嵋派的糾紛，純是一種誤會，誰知道一陽道長竟把賬都算到再晚頭上……」

　　一陽道長大喝道：

　　「你親自承認是『咆哮山莊』的副莊主，又兼任『哮天門』總護法之職，本座不找你算賬找誰！」

　　搜奇客那春霖側顧燕元瀾，滿腔俱是疑問的神色。

　　燕元瀾突然仰面長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憤慨激怒的情緒，更夾著一絲悽愴之意，顯見他心頭激動至極！

　　雍冰關切地牽著燕元瀾的手腕，急急道：

　　「燕哥哥！你笑得這樣難聽，為什麼啊！」

　　燕元瀾倏地止住笑聲，在雍冰的手背上輕輕撫摸了一下，面對一陽道長，劍眉雙軒，朗聲道：

　　「你要報復昔年被家師挫敗之辱，儘管擺明來說，用不著亂戴帽子！」話聲微頓，星目四下一掃，但見峨嵋門下，已排好陣勢，將己方之人圍在陣中，當下，又是一聲長笑，大喝道：

　　「天人十三限大陣，不過徒具虛聲，峨嵋一派，今日注定從武林中除名，貴掌門人請即發令就是！」

　　一陽道長大怒，掃了搜奇客那春霖一眼，道：

　　「那施主，你如果仍以敝派為友，便請移駕出陣！」

　　搜奇客那春霖拂鬚一笑，道：

　　「那某打算留在陣中，瞻仰貴派絕學！」

　　一陽道長勃然變色，方待開口……

　　燕元瀾已搶先對搜奇客那春霖抱拳道：

　　「此乃再晚個人之事，不敢有勞前輩！」

　　搜奇客那春霖微笑道：

　　「我們有約在先，老弟怎地忘了？」

　　燕元瀾一怔，隨即朗聲道：

　　「所謂峨嵋絕學，在再晚眼中不過如同兒戲，再晚之意，是不願污了前輩的手腳！」

　　搜奇客那春霖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笑道：

　　「老夫能置身陣中，目睹這號稱天下三大奇陣之一的峨嵋絕學如何瓦解，也算人生一太快事，老弟何必……」

　　陡聽一陽道長大叫一聲：

　　「住嘴！」滿臉獰厲之容，臉色鐵青，眼中兇光閃閃，厲聲道：

　　「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本座就把你們一起超度！」

　　搜奇客那春霖「哼」了一聲，滿臉冷笑之容。

　　燕元瀾卻大笑道：

　　「道長說話小心些，不要把舌頭閃了！」

　　一陽道長也不理睬，大聲下令；

　　「拔劍！」

　　「嗆嗆嗆嗆！」一陣龍吟之聲響徹雲霄，陽光照耀之下，精芒電閃，峨嵋門下人手捧長劍，劍尖斜指，肅然凝注陣中！

　　這一陣長劍出鞘之聲，頓時驚動了許多正在渡口候船之人，其中有一部份愛看熱鬧的人居然走了過來。

　　燕元瀾劍眉微皺，含笑又道：

　　「上次道長擺出這陣來，連在下孤身一人都無法困住，這次我們人手眾多，勝負之數極為明顯，還望道長三思！」

　　一陽道長聞言，心中冷笑道：「狂妄小子，哪知我這『天人十三限大陣』，被困的人數愈多，愈易發展威力，這次可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十三個峨嵋門下，登時齊齊展開身形，繞著燕元瀾等人迅快轉動……

　　忽聽「嗤」地一聲輕笑，在那一群觀看熱鬧的人群中，有一個清朗的口音，冷笑道：

　　「青天白日，十幾個人舞刀弄劍對付幾個手無寸鐵之人，不害臊嗎？」

　　語音雖輕，卻是字字入耳清晰！

　　一陽道長聞言一愕，手中青冥劍一揮，陣勢立時止住，掉頭大喝道：

　　「是何方朋友，敢管峨嵋派之事？」

　　燕元瀾乍聽這說話之人的口音，心頭便是一震，忙凝目望去。

　　雍冰詫道：

　　「燕哥！說話的是誰呀？你認識他嗎？」

　　燕元瀾目光一面搜索，一面口中答道：

　　「是她！」

　　雍冰一頭霧水，又問道：

　　「她是那一個？」

　　燕元瀾道：

　　「尹江其！」

　　雍冰「啊」了一聲，俏目一掠，道：

　　「我沒有看見她啊，你看見了嗎？」

　　燕元瀾搖了搖頭，但卻發現那一群觀看熱鬧之人當中，有幾個頗為扎眼的人物。

　　這幾個人俱是身穿灰衣，打扮得和昨夜自殺在怪老人的岩窟中那灰衣人一模一樣。

　　這時，一陽道長見喝問之下，沒有人答話，遂冷哼一聲，青冥劍斜斜一指，又待再次發動陣勢……

　　燕元瀾突然大喝道：

　　「且慢！我有話說！」

　　一陽道長揮劍止住陣勢，冷冷道：

　　「你有什麼遺言還未交代？」

　　燕元瀾「哼」了一聲，道：

　　「在下想請問道長，咱們今日在此地相逢，是偶遇還是道長早知在下要經過此地？」

　　一陽道長冷然道：

　　「反正天網恢恢，你管那麼多幹嗎？」

　　燕元瀾正色道：

　　「不然，在下實不想和貴派結怨，同時在下還有要事待辦，所以道長如果偶然與在下相逢，觸起舊恨，那麼，我提議另擇時地，作一了斷，如果道長是聽了別人指點，有所為而來，則又當別論……」

　　一陽道長「嘿嘿」冷笑道：

　　「燕大快說的兩種原因都對，本座已決定在此時此地和你作一了斷，你還有什麼話說！」

　　燕元瀾臉色變了變，忽地雙臂一振，身形破空而起，直拔三四丈，倏地一擰腰，疾朝那幾個身穿灰衣的人撲去……

　　這一突然之舉，頓令一陽道長為之一愕！

　　那幾個灰衣人萬料不到燕元瀾竟會來這一手，俱不由大吃一驚，忙不迭四散貼地疾掠而逃……

　　但燕元瀾身法之快，有若迅雷奔電，那幾個灰衣人剛一散開，燕元瀾已飛抵當空，大喝一聲：

　　「鼠輩休走！」凌空雙手扣指一彈，立將其中兩個灰衣人點倒，緊跟著身形一沉，猿臂輕舒，抓住這兩個灰衣人，足尖一點地面，身形又復騰空而起，電也似地飛落「天人十三限大陣」當中！

　　這一連串動作，只不過是眨眼之間，一陽道長還未及採取應變措施，燕元瀾已將那兩個灰衣人擲在他的面前！

　　一陽道長略一定神，望了望僵仆地上的兩個灰衣人，冷冷對燕元瀾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

　　燕元瀾莊容道：

　　「道長是否聽了這般人的挑撥，在此等候在下？」

　　一陽道長神色微變，衝口答道：

　　「本座並不認識這兩人！」神色一冷，沉聲道：「燕大俠這種構想，實在令人佩服之至！」

　　燕元瀾劍眉一軒，道：

　　「這兩人都是『邙山』爪牙，道長真的不認識？」

　　一陽道長淡淡地說道：

　　「本座與『邙山』素無瓜葛，燕大俠何必枉費心思，拖延時間？」

　　搜奇客那春霖「呵呵」一笑，道：

　　「欲辨此事，容易得很，老弟何不把這兩人弄醒，問一問不就得了嗎！」

　　燕元瀾失笑道：

　　「不是老前輩提醒，再晚倒忘記了！」彎腰便要將那兩個灰衣人的穴道拍開……

　　一陽道長突然大喝道：

　　「且慢！」

　　燕元瀾愕然停手道：

　　「幹什麼？」

　　一陽道長冷笑道：

　　「此處並非刑堂，燕大俠要對這兩人訊問，最好等到諸位能夠生離此陣，然後再問不遲！」

　　燕元瀾大怒，「哼」了一聲，便待發作……

　　忽聽有人朗聲大笑道：

　　「堂堂一派掌門，說話行事，竟如同江湖鼠類，真令人可笑呀！可笑！」

　　在場之人聞聽之下，俱不禁有驚有怒，齊將目光朝話聲來處掃去……

　　只見一個身材魁梧，赤面微髭，貌相方正，腰懸長劍的中年人，正左手輕按劍把，大步走了過來！

　　燕元瀾乍見之下，但覺此人似乎在哪裡見過，卻又覺得陌生得很，不知他為何敢公然出聲侮辱峨嵋一派掌門，他究竟是友是敵？來意是善是惡……

　　正思忖間，一陽道長已厲聲對來人喝問道：

　　「口出不遜，語傷本座之人，是尊駕嗎？」

　　中年人腳步未停，含笑頷首道：

　　「不錯，正是區區！」

　　一陽道長厲聲又道：

　　「方才出聲譏誚本派之人，也是尊駕？」

　　中年人霍然止步，仰面一陣大笑，不屑地說道：

　　「可笑呀！可笑！堂堂一派掌門，竟連說話的口音部分不清楚！」

　　一陽道長不禁老臉一紅，勃然變色道：

　　「不管你是否同為一人，即以語侵本座而論，已犯不赦之條……」話聲一頓，揚聲大喝道：

　　「清風，滌塵！速將此人擒下！」

　　陣中立即應聲躍出一老一少兩個道人，對一陽道長齊地躬身道：

　　「弟子遵法諭！」躬身一禮，便自轉身朝那中年人走去……

　　中年人又是一陣大笑道：

　　「可笑呀！可笑！堂堂名門正派，竟也倚多為勝！」

　　兩個道人走至距中年人五步之處，方始停下來，由那年老的道人稽首道：

　　「貧道等執行掌門法諭，不論施主是孤身一人或是千軍萬馬，都是一樣，請亮劍接招吧！」

　　話落，手中長劍斜斜朝天一指，那年青的道人同時將劍尖垂向地面，二人身形微分，佔了陰陽之位。

　　這是峨嵋派威鎮武林的三套聯手合擊劍法之一，「兩儀劍」的起手式「乾坤始奠」。

　　中年人目光一閃，微笑道：

　　「兩位如此瞧得起區區，好吧，區區就指點你們兩手也好，但不知哪位是清風，哪位是滌塵？」

　　老年道人沉聲道：

　　「貧道滌塵，施主快亮劍！」

　　中年人又是一陣大笑，道：

　　「指點兩位，還用得著亮劍！」笑語聲中，身形微晃，已經楔入兩道人的中央，大笑道：

　　「咱們相見總算有緣，區區指點兩位三招，然後請兩位丟下長劍，回去閉門苦練！快進招吧！」

　　滌塵朗誦一聲「無量佛」！身形展動，長劍搖揮，一招「日照四方」幻灑出萬點光芒，疾攻過去！

　　清風悶聲不響，挫腰疾然欺進，長劍忽地斜撓而起，劍演「月湧東山」，中年人背後盡入劍氣籠罩之下！

　　中年人長笑道：

　　「招式雖穩，奈何仍欠火候！」右手揮掌拂袖，霎時風起雲湧，彷彿暴雨將臨，滌塵攻來的萬點光芒，頓時黯然失色！

　　同時，中年人腳下交叉一錯，清風道人的一劍頓告落空！

　　燕元瀾瞧得眉頭一皺，覺得這中年人的武功，竟不在自己之下，其老練之處，尤有過之，但怎也想不出此人的武功路數及門派來歷，當下輕咳一聲，向搜奇客那春霖遞了個詢問的眼色。

　　搜奇客那春霖點了點頭，卻又把頭一搖。

　　一陽道長大喝道：

　　「你們還有什麼好拖，還不快準備束手就縛！」

　　雍冰「呸」了一聲，嬌叱道：

　　「你敢情是吃了大蒜，好大的口氣！」

　　燕元瀾卻笑道：

　　「貴派這佈陣之人已去了兩個，不怕威力打了折扣麼，還是等他們回來的好！」

　　一陽道長冷笑道：

　　「不讓你們見識見識，諒你們也不知厲害！」長劍一揮，「天人十三限大陣」立時發動……

　　陡聽那中年人大笑道：

　　「這是第三招，請兩位丟劍！」話聲甫歇，只聽──

　　「噹啷啷」兩聲暴響，但見滌塵、清風兩人，蹬蹬倒退，手上空空，長劍俱已落地上！

　　一陽道長青冥劍連連揮動，峨嵋門下布成的「天人十三限大陣」迅速擴大下範圍，幾個急轉，竟將那中年人也圈入陣中！

　　滌塵、清風二人，自同門手中接過長劍，迅快佔了方位，隨同合擊！

　　那中年人微一探手，將滌塵、清風二人丟下的長劍攝到手上，分別拋給燕元瀾和搜奇客那春霖，笑道：

　　「對付這種鼠輩，兩位不必客氣！」

　　燕元瀾接劍之際，覺得對方拋來的力道大得出奇，情知此舉跡近考量於他，不由心中有氣，但又不便變臉，同時，劍氣如濤，已從四面八方狂捲而來，只好揮劍迎敵，將這口氣憋在肚裏。

　　那中年人拋出長劍之後，也將腰間長劍抽出，舞起一片銀色光幕，擊退了湧到身前的如山劍影！

　　搜奇客那春霖神態自若，手中長劍揮灑自如，輕描淡寫地便將攻過來的峨嵋門下逼得難越雷池半步。

　　雍冰和秦無癡，花戒惡，在三支長劍掩護之下，各運內家真力，掌指兼施，發出劈空掌風之勁，覷準空隙，頻頻突擊！

　　這樣一來，「天人十三限大陣」的威力頓時為之一窒！

　　一陽道長睹狀，青冥劍呼地劃了個圓圈，厲喝道：

　　「天人合一，變！」

　　峨嵋門下應聲一陣交叉遊走，長劍互擊，發出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陣勢立時大變！

　　頓時，劍氣遮天蓋地，蔓延開來，在陣外觀看熱鬧之人，只見白茫茫一片，根本瞧不出一個人影！

　　在陣中被圍之人，所感覺的又有不同，每人只感到絲絲勁銳之氣如山壓至，而周圍一片混沌，不知何處方是劍陣的門戶！

　　燕元瀾攻下幾招不得要領，不由大感煩躁，頓覺心頭一陣迷惘，目眩神搖，暗叫不妙道：「這劍陣怎地與前次大不相同？不知他們怎樣了？」忙閃目四顧，不禁大吃一驚！

　　原來就在這頃刻之間，已失去了搜奇客那春霖等人的蹤影！

　　忽地瞥見一條纖細的人影從身側掠過，緊接著便聽這條人影發出一聲尖叫！

　　燕元瀾聽出是雍冰的聲音，不禁心頭大震，急忙疾跨兩步，揮手抓住這條人影的肩頭，同時長劍猛地一揮而出……

　　「錚」的一聲金鐵文鳴！茫茫混沌之中，頓時爆起一蓬火星，燕元瀾揮出的長劍，頓為一股奇強無匹的銳勁一絞，只震得手腕發麻，長劍幾乎脫手！

　　而那條人影，也居然被他抓回來，一看果然是雍冰，發現她右手的一幅羅袖已被削去，粉臉上一片蒼白！

　　燕元瀾方待詢問雍冰，耳際忽聽搜奇客那春霖傳聲急呼道：

　　「堅守方位，勿為所惑，老夫自有破陣之法！」

　　燕元瀾也不暇回話，只把頭一點，便急問雍冰道：

　　「冰妹！你受傷了沒有？」

　　雍冰搖了搖頭，倚在燕元瀾懷中，定了定神，一伸舌頭，道：

　　「我好像看見牛鼻子們都走光啦，誰知他們還會耍障眼法兒！哥！我可以用『七陽神功』打他們嗎？」

　　燕元瀾這時心中怒火大燒，聞言，暗忖道：

　　「若不施展絕學，不傷他幾個人，這樣瞎纏到何時方下？」當下，點頭道：

　　「好！咱們打他個落花流水，教牛鼻子知道厲害！」

　　雍冰一聲歡笑，挺身站起，和燕元瀾並肩綽立，各自默運玄功……

　　忽聽那中年人大笑道：

　　「可笑呀！可笑！號稱天下三大奇陣，也不過如此，枉費了貴派門下的氣力，一陽，你敢不敢在和區區在劍道上較量一番？」

　　只聽一陽道長的聲音，忽遠忽近的傳來，道：

　　「只要你能脫出這『天人十三限大陣』，本座自然會領教你的劍法！」

　　那中年人又爆出一陣大笑，但笑聲中已隱蘊了惱怒之意，顯然是被一陽道長這兩句話激怒了。

　　燕元瀾心念電轉，一面揮劍抗拒狂湧過來的如山劍氣，一面和雍冰使了個眼色，示意她暫且按兵勿動，看看那中年人如何打算，並且等候搜奇客那春霖的消息。

　　笑聲一落，果然聽見那中年人大喝道：

　　「笑話，區區只不過不願多造殺孽，難道當真破不了這鳥陣嗎！」

　　話聲方歇，頓聞兩聲悶哼響處，茫茫的劍氣中，頓時透進一束耀眼的陽光！

　　只聽一陽道長一聲怒喝！劍氣復合，陽光立隱！

　　同時，空際傳來一聲大喝：

　　「兩位休要各走極端，妄動不得！」

　　聲如巨電，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同時有數十縷金色光線，像漁網般自空際撒將下來，直透進茫茫劍氣之中！

　　燕元瀾大為奇怪，暗忖：「這些金線是什麼東西，竟能夠穿透重重劍幕……」

　　忽聽搜奇客那春霖又傳聲道：

　　「不要妄動，靜觀發展！」

　　同時，耳聽一陽道長和那中年人齊地發出一聲詫呼！茫茫劍氣突然斂去，那數十縷金色光線也自一閃而逝！

　　陽光燦耀之下，只見秦無癡和花戒惡緊靠著搜奇客那春霖站在一起，峨嵋門下之人個個抱劍肅立周圍，在一陽道長與那中年人之間，多了兩個貌相怪異的灰衣老者。

　　燕元瀾和雍冰緩步走到搜奇客那春霖身邊，方待開口，卻被搜奇客那春霖一使眼色止住了。

　　這時，那中年人已面露不悅之色，乾笑了幾聲，對兩個灰衣老者道：

　　「大熱天，兩位不在府上納福，倒是難得！」

　　幾乎是同時，一陽道長也沉聲對那兩個灰衣老者道：

　　「敝派與『十絕天羅』的主人素無瓜葛，兩位將此物請來，不知有何賜教？」

　　燕元瀾乍聽之下，不由心頭一震，暗道：「原來適才那數十縷金線，便是武林四大兇器之一的『十絕天羅』，哈，看來那怪老人所料，果然不錯！」他心中思忖，同時乘機將兩個灰衣老者仔細逐一端詳。

　　右首的灰衣老者，身材修偉，高髻烏簪，短髭如戟，卻又長得長眉細目，口鼻卻小得不大相襯，眼皮開闔之間，精芒隱蘊，分明內功已臻十分火候，

　　左首的灰衣老者，身材修而不偉，狹長的馬臉上，五官卻不尋常，鬚垂及胸，手長過膝，兩太陽穴高高鼓起，一望而知是個外家高手。

　　這時，那修偉老者已對那中年人拱手笑道：

　　「耿兄一向以笑著名，今日為何笑得這般難看，莫非嫌兄弟多事？」

　　那馬臉老者卻一瞪巨眼，對一陽道長粗聲粗氣道：

　　「『十絕天羅』的主人和你牛鼻子雖無瓜葛，但和他們……」伸手一指燕元瀾等人，續道：「卻有點關係，知趣的趕快爬開！」

　　一陽道長雙眉一豎，怒容滿面，喝道：

　　「敝派並無開罪兩位之處，馬施主說話何必這樣難聽！」

　　馬臉老者的一張馬臉拉得長長地說道：

　　「我馬士昆說話素來就是難聽，不愛聽嘛就走遠點，把耳朵塞起來！」

　　此際，搜奇客那春霖已自一聲「呵呵」！走將過去，抱拳笑道：

　　「兩位兄台久違了，一向可好？」

　　修偉老者含笑還了一禮，道：

　　「托福托福，兄弟早就料到，賽珍大會上，必然少不了那兄一份！」

　　搜奇客那春霖笑道：

　　「好說好說，兄弟不過適逢其會而已，倒並無預先計畫參與之心，解兄未免料得過火了些！」

　　修偉老者微帶不悅地說道：

　　「兄弟從不作過火之論，試想那兄素來極少與人結伴同行，此次這般大舉而來，難道不是……」

　　那中年人忙搖手笑道：

　　「非也非也，兄弟不過適逢其會，多管閒事而已，解兄不要把兄弟牽上！」

　　馬士昆突然冷冷插嘴道：

　　「難道你沒有打算參加賽珍大會嗎？」

　　中年人大笑道：

　　「參加之心有之，與人結伴則未必！」話聲一頓，面孔倏地一沉，道：

　　「馬兄的冷面孔，在兄弟面前最好少擺！」

　　馬士昆馬臉一寒，道：

　　「擺了又怎樣？」

　　搜奇客那春霖搖手笑道：

　　「算了算了，大家多少總算見過幾次面，何必傷了和氣！」目注修偉老者，問道：

　　「方才聽馬兄說那『十絕天羅』的主人和兄弟以及……」回頭望了燕元瀾等人一眼，「哦」了一聲，道：

　　「兄弟倒忘了給各位介紹幾位少年英俠了！」說時，朝燕元瀾招了招手。

　　燕元瀾心中暗笑搜奇客那春霖真會做作，這兩個灰衣老者既指明是為了我們而來，那還用得著介紹嗎？但表面上也只好裝作客氣一番，同了雍冰，秦無癡，花戒惡緩步走了過去。

　　搜奇客那春霖指著那修偉老者道：

　　「這是『風雲堡』大堡主，解廉解老英雄，江湖尊號『奪魄神風』」。

　　燕元瀾拱手道：

　　「久仰！」

　　搜奇客那春霖轉向馬士昆，道：

　　「這位是二堡主，人稱冷雲……」

　　馬士昆冷冷截住道：

　　「用不著替兄弟背家譜了，幾個娃兒的來歷咱們早已知道，也不用多說了！」

　　搜奇客那春霖淡然一笑，對那中年人拱手道：

　　「在郾城酒樓上，雖與兄有一面之識，卻未請教……」

　　中年人不待搜奇客那春霖說完，已自抱拳笑道：

　　「兄弟姓耿，草字於懷！」

　　燕元瀾這才恍然為何此人有些面善之由。

　　搜奇客那春霖「啊」了一聲，道：

　　「原來兄台就是那位譽滿嶺南的『嶺南笑俠』！失敬失敬……」微微一頓，便待替燕元瀾等人介紹……

　　耿於懷搶著笑道：

　　「不必了，幾位的來歷兄弟也早已知道下。」

　　這幾個人只顧相互介紹，卻把那一陽道長撇在一邊，只憋得他一肚怒火，直沖腦門，陡地厲聲喝道：

　　「你們囉嗦完了沒有？」

　　馬士昆拉著臉，冷冷道：

　　「你不耐煩就走，又沒人留你！」

　　一陽道長怒道：

　　「並非本座怕你，不過瞧在這『十絕天羅』的主人份上，不和你們計較，難道……」

　　搜奇客那春霖搖手止住一陽道長，對解廉道：

　　「方才馬兄說這『十絕天羅』的主人，與兄弟等有點關係，此言實在令兄弟不大明白。」

　　奪魄神風解廉道：

　　「那兄有何疑難之處？」

　　搜奇客那春霖道：

　　「想那『十絕天羅』的主人『十絕老人』，據說早已不在人世，不知何時又有了新的主人？」

　　奪魄神風解廉道：

　　「不錯，『十絕老人』確已去世甚久，兄弟等正是奉了『十絕天羅』新主人之命而來，對那兄及……」

　　一陽道長突然插嘴問道：

　　「『十絕老人』真的死了？」

　　馬士昆冷冷答道：

　　「騙你幹嗎！」

　　一陽道長臉上掠過一絲奇異的神色，又問道：

　　「是誰獲得了這『十絕天羅』？」

　　馬士昆冷冷道：

　　「你管不著，反正到了賽珍大會上，你就知道了！」

　　一陽道長臉上的神情，五顏六色地起子一陣急遽的變化，忽地臉色鐵青，揚劍大叫道：

　　「徒兒們！天人合一，反旋十三限，將這批人擒下！」

　　馬士昆「嘿嘿」冷笑，峻聲喝道：

　　「你已為『十絕天羅』在我手上，發揮不出威力，又以為『十絕老人』已死，便想搶奪是嗎！」

　　一陽道長閉口不答，青冥劍指天劃地，抱劍環立周圍的峨嵋門下，如斯回應，身形疾轉……

　　耿於懷仰面大笑道：

　　「可笑呀！可笑！這樣又貪又蠢的人，也當掌門，真把名門正派的人都丟光了！」

　　語音未歇，忽聽朗朗一聲「無量壽佛！」陣外有一蒼勁聲音，接口道：

　　「名門正派有何不妥，也勞閣下出言教訓！」

　　四條人影，隨聲飛落陣中：

　　一陽道長又憂又喜，微一皺眉，青冥劍一揮，立將陣勢止住，凝目望去。

　　這四條人影，有兩個是羽衣星冠，背插寶劍，手執拂塵的老道人，一個貌相清臞，一個貌相奇古，俱是長髯垂胸，飄逸出塵。

　　另外兩人，一老一少，一式月白儒衫，手搖摺扇，一派文士打扮。

　　一陽道長認得這兩個老道人，乃是武當一派四大護法中的太乙、太清真人，那老少兩文士，老的是崛起不久的「鐵扇門」掌門人，「陰陽八扇」潘文仲，少的是潘文仲的師弟，「追風扇」鄧環。

　　一陽道長原來打算憑著「天人十三限大陣」，孤注一擲，以雪敗在燕元瀾手下之辱，並搶奪那「十絕天羅」，如今憑空來了這四人，顯然搶奪「十絕天羅」之舉已成泡影，但喜的是多了四個助陣之人，勝算便大有把握。

　　太乙、太清兩老道和陰陽八扇潘文仲，追風扇鄧環，落地之後，略整衣衫，分別向一陽道長行禮，寒暄過後，便各各閃目四周一掃。

　　他們雖不認識燕元瀾、雍冰等四個年青男女，但搜奇客那春霖，奪魄神風解廉，冷雲馬士昆以及嶺南笑俠耿於懷這四個武林怪人，卻耳熱能詳，俱不禁心頭微凜，暗道：「怪不得峨嵋要發狠拼命，原來陣中困的是這些人物！」

　　看罷，幾乎是同時地，太乙真人和陰陽八扇潘文仲齊聲發話道：

　　「方才是哪位公然對名門正派口出不遜？」

　　耿於懷仰面大笑道：

　　「可笑呀！可笑！不知名門正派這四字，是那個皇帝封的？」

　　陰陽八扇潘文仲變色喝道：

　　「看來，方才說話之人就是耿大俠了！」

　　耿於懷笑道：

　　「豈敢，正是區區！」

　　陰陽八扇潘文仲冷冷一笑，道：

　　「很好！本座且讓閣下見識見識名門正派的厲害！」頓了一頓，目光一掃搜奇客那春霖和風雲堡兩堡主，道：

　　「三位是否也和耿大俠有同樣看法？」

　　冷雲馬士昆寒著一張馬臉，冷冷道：

　　「狗咬耗子，多管閒事！」

　　陰陽八扇潘文仲勃然道：

　　「馬二堡主說什麼？」

　　冷雲馬士昆冷笑道：

　　「這裏本來沒有你們的事，這樣厚著臉皮硬插，不是多管閒事嗎！」

　　陰陽八扇潘文仲怒道：

　　「本門添列武林七大名門正派之一，豈能任人公然藐視！」

　　搜奇客那春霖微笑插嘴道：

　　「所謂名門正派，只看其作為是否合乎武林公義而言，倒不在武功強弱，勢力盛衰……」

　　太乙真人截住道：

　　「貧道和潘施主的作為，有何不合乎武林公義？」

　　搜奇客那春霖笑了笑，方待開口……

　　燕元瀾已搶著說道：

　　「哼！倚眾橫行，蠻不講理，就不合武林公義！」

　　太乙真人「哼」了一聲，道：

　　「年青人最好不要多嘴！」

　　雍冰「嗤」了一聲，抿嘴哂道：

　　「只不過多了幾根鬍子，有什麼不起！」

　　太乙真人臉色微變，回頭問一陽道長道：

　　「這些娃娃是什麼人？」

　　一陽道長答道：

　　「男的乃是近年崛起江湖，到處廣造殺孽，自稱『北鶴』令狐璞門下的燕元瀾，女的卻不知道。」

　　雍冰指著鼻尖，嬌聲道：

　　「姑娘的恩師，武林尊稱『邛崍雙奇』，告訴了你又怎樣？」

　　太乙真人「呵呵」大笑，手指燕元瀾道：

　　「無量佛！無量佛！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令師是否還在人世？」

　　燕元瀾肅容道：

　　「家師已成金剛不壞之身，道長為何以此見詢？」

　　太乙真人拂髯笑道：

　　「敝掌門師兄忖度十五年前黑森林那場大火，未必能燒得死令師和南龍谷中蘭，故此在貧道下山之日，命貧道留意查詢，年青人，令師目前在什麼地方？」

　　燕元瀾聞言，心頭一震，莊容道：

　　「這樣說來，十五年前黑森林那場大火，是貴掌門人放的了？」

　　太乙真人呆子一呆，搖頭道：

　　「這個，貧道可不清楚！」

　　燕元瀾又問道：

　　「那麼，貴掌門人和家師有仇？」

　　太乙真人又搖頭道：

　　「不知道！」

　　燕元瀾面孔一板，冷冷道：

　　「既然道長什麼都不知道，問來何用！」

　　太乙真人怫然道：

　　「本護法垂詢於你，不由你不答！」

　　燕元瀾冷笑道：

　　「就算要在下答這問題，也得貴掌門人親臨才可以！」

　　太乙真人沉聲道：

　　「那你就跟本護法回山去！」

　　燕元瀾道：

　　「衝著道長方才那一番說話，就算不請我，我也要跑一道武當，可是現在沒有空！」

　　太乙真人面色一沉，方待變臉……

　　陰陽八扇潘文仲「嘿嘿」冷笑道：

　　「道兄何必跟這般小輩囉嗦，兩下子把他制住帶走，不就了了嗎！」霍地轉對搜奇客那春霖和風雲堡兩堡主道：

　　「三位既然和耿大俠對名門正派持同一看法，那就由本座和敝師弟以及武當兩位護法真人，向四位領教一番，看看是誰徒具虛名！」

　　耿於懷大笑道：

　　「妙極！妙極！潘大掌門人居然把峨嵋掌門道長刷掉了……哦哦……不過，大掌門人和令師弟以及兩位武當護法真人，可以列入『天人十三限大陣』中，聊充一數，也可以壯壯聲勢！」

　　陰陽八扇潘文仲老臉一紅，尷尬地望了一陽道長一眼，強笑道：

　　「潘某一時疏忽，倒讓耿大俠逞其利口，道長千祈勿怪！」

　　一陽道長正巴不得有人替他打頭陣，聞言，乾笑兩聲，道：

　　「偏勞潘施主，貧道感澈還來不及，怎敢見怪！」

　　陰陽八扇潘文仲手中摺扇一指耿於懷，喝道：

　　「來來來！本座先向耿大快領教幾手絕學！」

　　耿於懷又是一陣大笑，道：

　　「大掌門人想領教區區的兵刃還是拳掌？」

　　陰陽八扇潘文仲摺扇「刷」地一張，道：

　　「當然是兵刃來得痛快！」

　　耿於懷仰天大笑，「嗆」地一聲龍吟，腰間長劍已拿在掌中……

　　燕元瀾急地一聲大喝：

　　「且慢！」

　　耿、潘兩人愕然垂下手中兵刃！

　　陰陽八扇潘文仲叱道：

　　「這時還輪不到你，大呼小叫幹嗎？」

　　燕元瀾也不理睬，自顧朝耿於懷抱拳道：

　　「今日之事皆由在下引起，一切自應在下負責！」

　　奪魄神風解廉道：

　　「你是這次賽珍大會的佳賓，本堡主奉命不准你在會期之前與任何人動手相搏，也不准任何人動你一毫一髮！」

　　燕元瀾「嘿嘿」冷笑道：

　　「燕某何德何能，敢勞軒轅老怪這般關注！」

　　那一陽道長忽然臉色微變，對奪魄神風解廉道：

　　「照解施主說來，這『十絕天羅』的新主，竟是軒轅雷震了？」

　　冷雲馬士昆冷笑道：

　　「明知故問！」

　　一陽道長臉色又是一連變子幾變，忽地一擺手，竟率了一干門下，匆匆離去！

　　他這突然一走，在場之人俱不禁為之一愕！

　　馬士昆望著一陽道長漸漸遠去的背影，發出一陣冷笑，倏地掉頭對陰陽八扇潘文仲道：

　　「這就是名門正派的作風，你們還有什麼打算？」

　　陰陽八扇潘文仲面色鐵青，難看之極！

　　奪魄神風解廉含笑對馬士昆道：

　　「二弟不必如此！」轉顧陰陽八扇潘文仲與武當兩護法真人，笑道：

　　「諸位不也是前往參加賽珍大會的嗎？有什麼賬，屆時儘管細算，不必忙在這一時，請上路吧！」

　　陰陽八扇潘文仲與追風扇鄧環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對太乙、太清兩老道遞了個詢問的眼色。

　　太乙真人略一沉吟，道：

　　「也好，那時當著天下英雄面前，再和諸位討個公道便了！」言罷，微一稽首，偕同太清真人飄然而去。

　　陰陽八扇潘文仲一言不發，和師弟掉頭絕塵而去。

　　一場風風雨雨，頃刻煙消雲散！

　　奪魄神風解廉對燕元瀾一抱拳，笑道：

　　「前途俱是康莊大道，咱們金谷園恭候大駕！」話落，與冷雲馬士昆雙雙騰空而去，陽光燦耀之下，眨眼只剩下兩個小黑點！

　　燕元瀾搖了搖頭，喃喃說了聲：

　　「真是其名奇妙！」對耿於懷抱拳笑道：

　　「耿大俠如無要事，請結伴同行如何？」

　　耿於懷搖頭道：

　　「區區還有點小事待辦，我們會場上見吧！」拱手一禮，朗聲長笑，人已掠空而去！

　　燕元瀾朝搜奇客那春霖雙手一攤，笑道：

　　「都走光了，咱們也走吧！」

　　在走向河邊渡口之際，燕元瀾不住地東張西望，雍冰詫然問道：

　　「哥！你看什麼？」

　　燕元瀾皺眉道：

　　「奇怪，她到哪裡去了呢？」

　　雍冰道：

　　「你是說那個叫尹江其的女子嗎？她既然不願見你，必然有她的原因，你這樣找有什麼用？」

　　說話之間，五人已來到渡口，只見一隻空的渡船已在碼頭相候，遂相繼登船。

　　梢公抽去跳板，拔起竹竿，卻順手遞給燕元瀾一個紙摺的方勝，道：

　　「剛才有一位渡江的相公，吩咐小的把這個交給你……」

　　燕元瀾搶著問道：

　　「她人呢？」

　　梢公道：

　　「他已乘頭一班渡船過江去了。」

　　燕元瀾茫然半晌，方始拆開那方勝，只見紙上寫著：

　　「賽珍大會上，君將成眾矢之的，萬望小心應付」一行清秀而又潦草的小字，卻沒有具名。

　　燕元瀾抬頭怔望著滾滾的河水，喃喃道：

　　「她為什麼這樣關心我，又為什麼不願見我？唉……為什麼……」

第二十二章　軒轅老怪

　　洛陽西北，金水蜿蜒東南流，經過一道山谷，晉代大富豪石祟在這谷中，傍水修建了一座美絕人寰，窮極奢侈的別墅花園。

　　據史籍所載，這座金谷園佔地之廣，園林之勝，樓台之美，以及充盈園中的佳麗之多，更是世無其匹！

　　可是，富貴如浮雲，那石崇雖然富甲天下，卻為了一名愛姬，到頭來，弄得綠珠墜樓，身敗名裂，一場富貴盡化煙雲！

　　自晉而後，那金谷園迭經兵燹，只剩下一片頹垣殘壁，蓬蒿蔓草，狐鼠出沒其間，荒涼至極！

　　尤其是故老相傳，那石崇因為死得太冤，更且留戀著這一片園林，是以陰魂厲魄經常出現於園中，故此後來之人，大多僅在廢址的邊緣憑弔，極少敢深入園中流連。

　　這一天，正是端陽佳節，洛水之濱，鑼鼓喧天，萬頭攢動，爭看龍舟競渡，熱鬧非凡。

　　那漸漸升至中天的陽光，火辣辣地斜射在金谷園廢址之上，在外表看來，這荒廢了的金谷園，仍舊是一片頹垣殘壁，蓬蒿蔓草與叢生雜樹，靜寂荒涼地不見半個憑弔的遊客，可是，在園林深處，一片虯枝交錯的密林環繞當中，有一座凸出地面約八九尺高，寬廣達十丈的石堆。環繞這石堆的樹蔭之下，疏落地擺設著十桌盛筵！

　　這時候，這十桌盛筵只有當中一桌坐著七個人，其餘九桌卻杯盤虛設，不見來賓。

　　當中這一席，「伏牛三傑」叨陪末座，首席是「笑面閻羅」歐陽天，「七煞仙翁」踞左，「魔面書生」踞右，「七煞仙翁」的徒兒周斌，拘謹地傍著「伏牛三傑」而坐。

　　「伏牛三傑」的老大卞山，不時抬頭看看日色，然後向林外張望，情緒顯得有點緊張煩躁。

　　七煞仙翁一面飲啖，一面「嘿嘿」冷笑道：

　　「卞賢契不必看了，那些江湖鼠輩知道我老人家在這裏，還有人敢來嗎！」

　　卞山陪笑道：

　　「是極！是極！不過，晚輩猜想那姓燕的小子，狂妄自大，斷無不來之理！」

　　七煞仙翁冷笑道：

　　「不然，那小子恐怕不會那麼蠢！」

　　「魔面書生」微笑道：

　　「你的判斷不大靈吧，現在不是有人來了嗎！」

　　說時，林中已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並且有一蒼勁的聲音道：

　　「師兄，這主人選擇此地開會，真是匪夷所思，當年綠珠艷姬在此墮樓自盡，今日……咦！」忽地一聲詫呼，便住口不語。

　　一列怪樹後面，轉出了武當派的太乙、太清兩護法真人。

　　這兩個老道似乎因為發現七煞仙翁在座，而微露詫色地互相望了一眼，雙雙踅向另外一席走去。

　　卞山向乃弟一使眼色，卞海趕忙起身高座，迎將過去，寒暄了兩句，揖讓兩老道落座，吩咐侍候之人換上素席。

　　太乙、太清兩老道略為謙遜，抬頭望了望天色，便自並肩盤坐椅上，閉目垂簾，竟然入起定來。

　　七煞仙翁「哼」了一聲，哂道：

　　「好做作！」

　　忽聽一陣笑語之聲傳來，有人笑道：

　　「貴門雖然創立未久，但已譽滿江湖，聲威遠播，此次賽珍大會得蒙掌門人偕令師弟光降，真是增光不少！」

　　笑聲中，樹林裏己走出三個人來，一個是身穿灰衣的中年人，另外兩個正是「鐵扇門」的掌門人，陰陽八扇潘文仲和師弟追風扇鄧環。

　　那灰衣中年人揖讓潘、鄧二人至右端一席上落座，親自敬了一杯酒，便拱手退去。

　　潘，鄧二人遙遙向兩老道頷首招呼，便左顧右盼地低聲談說起來。

　　顯然，他們並不認得當中席上這三個老魔頭。

　　七煞仙翁皺了皺眉，對卞山道：

　　「這兩個傢伙是什麼東西？」

　　卞山略為提高嗓子，躬身道：

　　「是最近創立的『鐵扇門』掌門人和他的師弟！」

　　七煞仙翁冷笑道：

　　「這種廢料也出來現眼！」

　　追風扇鄧環霍地站起來，怒喝道：

　　「閣下說話小心一點！」

　　七煞仙翁瞧也不瞧一眼，吩咐周斌道：

　　「待會你好好把他教訓一下，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追風扇鄧環大怒，一掀座椅，便要過去動手，卻被陰陽八扇潘文仲接住道：

　　「二弟何必冒火，難道還怕他飛上天去！」

　　追風扇鄧環這才恨恨坐下。

　　又是一陣腳步聲響，那灰衣中年人陪著一個鬚眉俱白，貌相莊嚴的老和尚走出林來。

　　在座之人，俱認得這老和尚，乃是嵩山少林寺監院了因大師，只見他一面走，一面含笑說道：

　　「老衲冒昧前來，志在觀光盛況，但求一席之地已足，不敢叨擾盛宴！」

　　灰衣中年人連聲陪笑道：

　　「大師望重武林，區區奉命接待，豈敢失禮……」邊說，邊揖讓了因大師至武當兩老道的席上落座。

　　太乙、太清趕忙起身讓座，雙方客套一番，這才分別坐下。

　　忽聽林中有人高聲道：

　　「峨嵋掌門法駕到！」

　　話聲一落，林中已走出一陽道長和十二個貌相不一，俱是一式羽衣星冠的老道。

　　伏牛三傑卞氏弟兄趕忙起身，離座趨前迎接，禮讓至左首一席落座。

　　一陽道長抬頭望了望天色，道：

　　「午時將屆，為何還未見令師？」

　　卞山躬身道：

　　「待佳賓到齊，家師便來相見，請掌門人和道長們先用些粗肴水酒，不成敬意！」言罷，親自敬了三杯素酒，方始率兩弟告退。

　　自從少林了因大師和一陽道長相繼到會之後，那七煞仙霸臉上的神情便顯得有點嚴肅，不若先時那副目中無人的模樣。

　　只有笑面閻羅歐陽天，依舊笑容滿面，瞇著一雙細眼，自顧飲酒吃肉。

　　「魔面書生」那醜惡的人皮面具，死板板地毫無表情。

　　這時，陸續又來了華山劍客諸葛平，湖北荊門逸叟華子虛，巴山雙俠「鐵筆神判」古雨峰，「奪命金環」古雲庭昆仲。

　　筵席上，頓時一片寒暄招呼之聲，熱鬧起來。

　　卞山連連抬頭觀看天色，不住向林中張望，神情煩躁已極。

　　就在此時，林中洪亮地傳出一聲：

　　「大會佳賓燕大俠到！」

　　卞氏弟兄大喜，趕忙起身離座，匆匆奔入林中。

　　七煞仙翁冷哼一聲，道：

　　「這小子的膽子真不小！」

　　「魔面書生」斜睨了他一眼，冷笑不止。

　　其他座中之人，除了一陽道長以外，俱愕然相顧，眼色之中，流露出「燕大俠？」的問號。

　　當眾人的目光投向樹林之際，只見卞氏弟兄已簇擁著燕元瀾等人緩步走了出來。

　　燕元瀾言笑從容，與卞氏弟兄略一謙遜，便在緊靠著七煞仙翁的那一席上，先揖讓搜奇客那春霖坐在首位，然後和雍冰及秦、花二女俟次就座。

　　這時，日正當中，恰是午牌時分！

　　隨聽一聲朗朗長笑道：

　　「可笑呀！可笑！時辰已到，還不見主人出場，一個邪魔外道，架子倒不小！」

　　座上之人聞聲又是一愕，齊地掉頭望去。

　　笑語聲中，嶺南笑俠耿於懷按劍從林中走了出來，逕自朝一桌尚還空無人坐的酒席走去。

　　卞山勃然變色，一躍上前攔住道：

　　「尊駕前來赴會，怎地口出不遜？」

　　耿於懷大笑道：

　　「你不是正主人，沒有資格說話，讓開！」袍袖一拂，一股無形潛力，疾捲過去！

　　耿於懷揚聲大笑，昂然獨踞一席。

　　七煞仙翁睨視著燕元瀾，峻聲道：

　　「小子，沒有將你的師父找來？」

　　燕元瀾朗聲道：

　　「些須小事，河用驚動他老人家！」

　　七煞仙翁獰笑道：

　　「小子竟敢不遵老夫吩咐，先把你斃了！」右手一伸，五指箕張，便待遙空抓去……

　　驀地「噹」的一聲金鐘振鳴，不知從何處傳來洪亮的聲音道：

　　「賽珍大會開始，來賓肅靜！」

　　七煞仙翁霍地縮手，目光詫然向當中那座石堆望去。

　　座中之人這時也聽出那話聲，竟是從石堆中發出，俱不禁一愕。

　　緊隨著話聲歇處，石堆中又發出一陣軋軋之聲，只見石堆中央緩緩現出一個大洞，洞中徐徐升起七個人來！

　　燕元瀾目光瞥處，頓時心頭大震，駭詫欲絕！

　　雍冰更是失聲嬌呼：

　　「師父！」

　　原來這七個從洞中冒起來的人當中，赫然有「邛崍雙奇」天聾、地啞兩老，以及穆如春和紀湄在內！

　　另外那三人，中央是個身穿青袍，瘦骨嶙峋，面如死灰，形似僵屍的老叟，此人身後侍立著奪魄神風解廉，冷雲馬士昆。

　　這七人升至足底與地面齊平之際，上升之勢倏然停止，又是一陣軋軋之聲，洞口緩緩閉攏。

　　搜奇客那春霖用眼色止住了躍躍欲動的燕元瀾和雍冰，低聲道：

　　「那形似僵屍的老頭便是軒轅老怪，咱們稍安毋躁，且看他搞什麼鬼！」

　　天聾，地啞兩老和穆如春、紀湄出現之際，本是滿面忿忿之容，等到看見燕元瀾他們也在座中，四人臉上的怒容立告消失，齊地浮起了一抹笑意。

　　這時，四周鴉雀無聲，數十道帶著詫奇，渴望的目光，全部集中在石堆上面。

　　只見軒轅雷震緩緩張開眼皮，暴射出兩道綠幽幽的光芒，懾人心魄地徐徐轉動，向四周一掃！

　　雖然在大熱天，也令人感到一絲寒意！

　　軒轅雷震目光一收，僅僅對當中一席上的三個老魔頭頷首為禮，然後輕咳一聲，嘴皮開闔，冷森森地說道：

　　「這次賽珍大會，蒙各位武林同道光臨，老夫深感榮幸！」話聲略為一頓，又繼續說道：

　　「老夫舉行這賽珍大會，其起因與比賽的方式以及賭賽的是什麼珍奇之物，請諸位一面飲用酒肴，一面聽老夫說話……」

　　他話雖如此說，但座上之人，卻沒有一個舉杯動筷，全都傾耳靜聽。

　　軒轅雷震露齒一笑，續道：

　　「長短昆吾，青白杖，三才玉玦，毒龍珠，這武林六寶，想各位早已耳熟能詳，這次賽珍大會，便有其中兩樣作為錦標……」

　　此言一出，筵席上便再也無法保持靜寂，頓時響起了一陣輕微的「嗡嗡」之聲！

　　燕元瀾更是既驚且詫地朝搜奇客那春霖望去。

　　因為，他知道這六樣武林奇珍，青白玉杖是在邛崍派的天殘、地缺手中，昆吾短劍與毒龍珠已為搜奇客那春霖所得，而昆吾長劍和三才玉玦，則分別在穆如春和紀湄身上，那麼，軒轅老怪說是哪兩樣？

　　搜奇客那春霖迎著燕元瀾的目光，嘴皮微動，用傳聲說道：

　　「照目前情形看來，極可能是昆吾長劍與三才玉玦！」

　　說時，軒轅雷震已作了個手勢，讓聲音靜下來，然後帶著一絲得意的陰笑，緩緩說道：

　　「這兩樣奇珍，便是昆吾長劍與三才玉玦……」

　　話剛說完，周圍又是一陣「嗡嗡」之聲！

　　燕元瀾驚奇欲絕，忙用傳聲對搜奇客那春霖道：

　　「老前輩，這是怎麼回事？」

　　搜奇客那春霖搖頭不答。

　　更奇怪的是天聾、地啞兩老，以及穆如春和紀湄，儘管臉上又露出忿恨之容，卻都默然不作一聲！

　　燕元瀾再也忍耐不住，霍然站起來，大聲道：

　　「這兩樣奇珍，乃燕某拜弟穆如春和我師妹紀湄所有，閣下豈能拿來作為錦標？」

　　軒轅雷震側顧奪魄神風解廉，後者低聲說了幾句，老怪點了點頭，對燕元瀾獰笑道：

　　「燕公子稍安母躁，且聽老夫道來……」話聲微頓，沉聲道：

　　「不錯，這兩樣奇珍確是這位白素卿的外孫穆公子和這位谷中蘭的門下紀姑娘所有，但他兩人俱不幸被老夫擒住……」

　　燕元瀾大喝道：

　　「你說謊！」

　　軒轅雷震也不理睬，自顧往下說道：

　　「當時，這兩樣奇珍本已屬於老夫，但天聾、地啞兩兄卻堅不同意，認為老夫有強取豪奪之嫌，要求老夫當首天下英雄面前，公平決鬥，來決定這兩樣奇珍究竟屬於何人，老夫為了不願破壞昔年自定的信條，故此勉如所請，這就是舉行這次賽珍大會的原因……」他一口氣說到這裏，方始停住，陰惻惻地望了地啞老人一眼。

　　地啞老人忿忿地點了點頭。

　　軒轅霄震得意地笑了笑，又道：

　　「大會的緣起和賭賽的錦標既已說明，現在請聽賭賽的辦法！」

　　四周「嗡嗡」之聲立時停住。

　　軒轅雷震側顧奪魄神風解廉，微一頷首。

　　奪魄神風解廉閃身而出，面對筵席，高聲道：

　　「第一，凡是想參加賭賽奪標的朋友，請先向解某過名登記。第二，由參加之人，挨次序向天聾、地啞兩老領教，如能獲勝，便有資格參加複賽。第三，有複賽權之人抽籤決定第二次複賽的對手，然後又由獲勝之人再抽籤決定第三次複賽……」話聲微頓，目光一掠，沉聲又道：

　　「總之，賭賽至最後，只有一個人獲得決賽的資格，與軒轅前輩一搏，以決定錦標誰屬……」

　　話聲未了，下面耿於懷已仰天發出一陣大笑！

　　奪魄神風解廉倏然住口，目注耿於懷，冷冷問道：

　　「耿大俠何故發笑？」

　　耿於懷大笑道：

　　「可笑呀！可笑！天下間竟有這樣狗屁不通的賭賽辦法！」

　　奪魄神風解廉傲怒道：

　　「這辦法有何不妥！」

　　耿於懷冷笑道：

　　「參加的人照你這辦法打下去，那獲得決賽權之人，早就累死了，根本就不用麻煩軒轅老怪了！」

　　奪魄神風解廉瞠目結舌，訥訥道：

　　「這……」底下便說不出半個字來。

　　軒轅雷震冷哼一聲，道：

　　「這次賽珍大會，參加之人純屬自願，同意這辦法的便請報名，不同意的也不勉強，何況參加者並不要任何代價，耿大俠怎能說是不公？」

　　耿於懷不禁為之語塞。

　　四周「嗡嗡」之聲又起。

　　顯然與會之人，對這種極不合理的賭賽辦法，發出竊竊私議。

　　忽聽一聲「阿彌陀佛」！那少林了因大師緩緩起立，合掌道：

　　「貧僧對這辦法倒無意見，不過，如果天聾、地啞兩位施主不幸受傷或是死亡，那麼，又怎麼辦？」

　　軒轅雷震奸笑道：

　　「這個問題甚為簡單，如果天聾、地啞兩兄傷亡在何人手上，即由此人接替其位置，與後來的人較量。」

　　了因大師沉吟道：

　　「恐怕沒有哪位施主願意作這種傻事吧！」

　　軒轅雷震笑道：

　　「所以朋友和天聾、地啞兩兄動手時，最好是點到為止，能勝過一招半式便可以了。」

　　了因大師微嘆一聲，默然坐下。

　　因為他明白軒轅老怪的用意，是要天聾、地啞兩老，非戰至與會之人的最後一個不可，那時候，兩老即或不死，也得脫掉一層皮！

　　這是多麼陰狠的借刀殺人的辦法！

　　雍冰狠狠地「呸」了一聲，霍地站起來，嬌喝道：

　　「你拿著人家的東西來慷他人之慨，還要利用奪寶的人用車輪戰來打我師父，好不要臉！」

　　軒轅雷震「嘿嘿」冷笑道：

　　「這辦法是經過令師同意才訂定的，不信的話，姑娘不妨問問令師！」

　　雍冰高聲對地啞老人叫道：

　　「師父！是真的嗎？您為什麼要答應這種辦法？」

　　地啞老人滿臉痛苦之容，點了點頭，望了望身畔的穆如春和紀湄，忿怒的目光，凝注在軒轅老怪身上。

　　雍冰叫道：

　　「噢噢！徒兒明白了，是不是穆哥哥和紀姐姐被這老傢伙制住了，您老人家沒有法子是嗎？」

　　地啞老人又是極為痛苦而又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燕元瀾心念電轉，卻想不出什麼辦法，遂用傳聲對搜奇客那春霖問道：

　　「老前輩，您看有什麼辦法把這場會攪散，單獨找軒轅老怪一拼？」

　　搜奇客那春霖略一沉吟，傳聲答道：

　　「來會之人，差不多都是環著必然奪標的打算而來，老弟若特大會攪散，恐將大犯眾怒，反而不美！」

　　燕元瀾又傳聲道：

　　「照這情形看來，如春弟和紀師妹必然是被老怪用什麼手段制住，天聾、地啞兩老迫不得已，才答應這種最不利的辦法，老前輩可有什麼釜底抽薪的辦法？」

　　搜奇客那春霖搖了搖頭，傳聲道：

　　「在未明瞭內情以前，實在無法可想，何況以天聾、地啞兩老功力之高，也甘為所挾，咱們只好靜觀發展，待機而動。」

　　雍冰瞥見二人嘴皮亂動，遂掉頭低聲道：

　　「你們在說什麼呀？趕快想個法子才好！」

　　燕元瀾皺眉喃喃道：

　　「奇怪，她在汝水渡口曾經對我留字示警，為何現在又不見動靜了呢？但願她再給我一個啟示就好了！」

　　雍冰道：

　　「你是說那姓尹的姑娘？」

　　燕元瀾點頭不語，陷入沉思之中。搜奇客那春霖見燕元瀾沉吟不語，微微一笑，安慰道：

　　「大家不要擔心，吉人自有天相，何況還未到絕望的時候哩！」

　　燕元瀾瞿然道：

　　「但願這些來參加大會之人，都能夠泯卻利欲之心，洞悉老怪陰謀，不上這個當就好了！」

　　搜奇客那春霖搖頭嘆道：

　　「泯卻利欲之心，談何容易，你看不是有許多人已在躍躍欲動，準備一顯身手了嗎？」

　　原來就在他們對話之際，石堆上那奪魄神風解廉已宣佈開始報名登記。

　　筵席上的各大門派高手，顯然並沒有因為這賭的辦法毫無道理而害怕吃虧，紛紛交頭接耳，神色之間，果真是躍躍欲動。

　　燕元瀾見狀，心頭一陣熱血上湧，暗地恨恨罵道：

　　「武林中，哪來這許多既愚昧又貪婪更無恥之輩！」

　　忽見那「鐵扇門」的掌門人陰陽八扇潘文仲乾笑了兩聲，站起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笨鳥先飛，打旗的先上，不過本座有句話想請問解大堡主。」

　　奪魄神風解廉見是潘文仲發話，微感一愕，隨即冷冷答道：

　　「潘大掌門人何事見教？」

　　陰陽八扇潘文仲乾笑道：

　　「獲得複賽勝權之人，是否可以不參加抽籤而指名邀請對手？」

　　奪魄神風解廉詭異一笑，道：

　　「當然可以！」

　　陰陽八扇潘文仲又道：

　　「被邀請之人是否可以拒絕？」

　　奪魄神風解廉道：

　　「被邀之人如若拒絕，即作棄權淪，不得參加賭賽。」

　　陰陽八扇潘文仲乾笑兩聲，一揚摺扇，道：

　　「好，就煩解大堡主替本座登記！」

　　他這一帶頭報名，座上的各派高手，也就紛紛報名要求登記……

　　燕元瀾頓覺心頭的熱血直沖腦門，無名火冒三千丈，大喝一聲！振臂一躍，直朝石堆上飛撲過去……

　　搜奇客那春霖見燕元瀾竟衝動得這樣厲害，不由心中一驚，趕忙大喝道：

　　「老弟不可造次！」伸手一把抓去！

　　可是，他已然慢了一步，一把抓空，燕元瀾業已縱上石堆！

　　這突如其來之舉，頓令參加大會的各大門派之人，俱停止了議論之聲，各將目光集中在燕元瀾身上！

　　軒轅雷震見燕元瀾飛身上來，臉上頓時浮起一絲猙獰詭異的笑容，冷冷喝道：

　　「燕大俠率先登台，意欲何為？」

　　燕元瀾朗聲道：

　　「燕某不才，願以一身所學，代天聾、地啞兩位老前輩，向大會來賓領教！」

　　此言一出，筵席上「嗡嗡」的聲音又復大作，內中還摻著幾下「嗤嗤」冷笑！

　　嶺南笑俠耿於懷卻仰面大笑道：

　　「好！好！不愧『北鶴』高弟，這份豪氣，足令人浮一大白！」端起面前巨觥，自顧一飲而盡！

　　軒轅雷震臉上的獰笑更深，聲音更冷：

　　「燕大俠自問，能領教得了天下群英的絕學嗎？」

　　燕元瀾傲然道：

　　「是否領教得了，一試便知，空言何益！」

　　話聲方了，下面爆起一陣「嘿嘿」冷笑，有人接口喝道：

　　「好個狂妄之徒，本座倒要看看你有何本事，敢說與天下英雄為敵！」

　　喝聲中，那「鐵扇門」掌門人，陰陽八扇潘文仲已飛縱上去，摺扇一指燕元瀾，道：

　　「來來來！本座是第一個報名之人，便請閣下首先賜教！」

　　燕元瀾冷笑道：

　　「似尊駕這份德行，也配稱一派掌門，不怕把人家的大牙笑掉了！」

　　陰陽八扇潘文仲勃然大怒，正待反唇喝叱，那追風扇鄧環一躍上來，道：

　　「師兄何必與這般狂妄之徒嘔這閒氣，交給小弟教訓教訓他不就得了！」

　　燕元瀾軒眉長笑道：

　　「就算你師兄弟一齊上，也不在燕某眼內！」

　　陰陽八扇潘文仲看了追風扇鄧環一眼，沉聲道：

　　「師弟，既然這位燕大俠如此瞧得起咱們，咱們可不要辜負了人家的一番好意！」

　　追風扇鄧環深沉地頭了點頭，身形一晃，佔下位置，手中的鐵骨描金摺扇，「喇」地一張……

　　軒轅雷震忽然大喝道：

　　「且慢！」目注燕元瀾，冷冷問道：

　　「你憑什麼資格，代邛崍雙奇出頭？」

　　燕元瀾一怔，傲然道：

　　「穆如春乃燕某拜弟，紀姑娘是我師妹，我當然可以出面架這樑子。」

　　軒轅雷震冷冷搖頭道：

　　「不行，他們是人質，不是賭賽的對象！」

　　這時，天聾老人已從地啞老人的手勢之中，知道了燕元瀾出頭的用意和軒轅雷震說話的內容，不由壽眉微皺，對燕元瀾急聲道：

　　「目前這幾陣無關重要，老夫弟兄已足可應付！老弟千萬不可妄動！」

　　燕元瀾豪氣干雲，大聲道：

　　「為了晚輩的拜弟和師妹的事情，自應我來承當，如何能夠麻煩兩位老人家！」

　　軒轅雷震冷笑道：

　　「燕大俠的義氣固然值得敬佩，可是規條所限，你還是沒有資格！」

　　燕元瀾怒道：

　　「那你用黑帖請我來幹什麼？」

　　軒轅雷震詭笑道：

　　「就為了這點關係，才請你稍安毋躁，不然，你死在天下群雄之手，這筆帳就不好算了！」

　　燕元瀾「哼」了一聲，道：

　　「燕某並沒有將天下群雄放在眼內，閣下大可放心！」

　　此言一出，筵席的「嗡嗡」聲與冷笑聲又起，顯然他這句話，再次激怒了與會的各大門派之人。

　　花戒惡皺眉對秦無癡低聲道：

　　「相公今天說話，怎地這般不加考慮？難道他竟忘了那姓尹的女子對他的警告了？」

　　秦無癡嘆息道：

　　「不然，在這種情形之下，相公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軒轅老怪抓住了這一點，才再三拿話擠他，使他自己投入成為眾矢之的這個圈套！」

　　花戒惡目注搜奇客那春霖，道：

　　「老前輩對此有何高見？」

　　搜奇客那春霖皺眉道：

　　「目前毫無辦法，我們只能靜觀其變……」

　　說話之時，那邊的兩位武當派護法真人，太乙和太清兩老道已齊聲高喧：「無量壽佛」！繼又沉聲道：

　　「燕施主一再藐視天下武林，貧道等不能無動於衷，願繼『鐵扇門』潘大掌門人之後，向燕施主領教！」

　　兩老道這一帶頭起哄，巴山雙俠鐵筆神判古雨峰，奪命金環古雲庭，和華山劍客諸葛平等人紛紛跟進……

　　燕元瀾剛才說話的時候，因在氣憤頭上，是以沒有考慮其後果，這時才想起尹江其在汝州渡口的警告，但已無法挽回，當下，索性敞聲長笑道：

　　「好！好！好！今天就讓你們見識見識『北鶴』、『南龍』的蓋世絕學！」話聲微頓，目光凝注軒轅雷震，沉聲喝道：

　　「閣下目的已達，還有什麼話說？」

　　軒轅雷震陰森一笑，冷冷道：

　　「老夫並無任何目的，是你燕大俠自願向天下群英領教，但老夫鄭重聲明，閣下此舉，仍然與賭賽無關！」

　　燕元瀾大怒道：

　　「要怎樣才算有關？」

　　軒轅雷震奸笑道：

　　「若想代天聾、地啞兩兄出頭，除非是和他們有關係之人！」

　　忽聽一聲嬌叱！一條纖細人影疾躍上來！

　　燕元瀾目光微瞬，見是雍冰，不由詫道：

　　「冰妹上來作什麼？」

　　雍冰一笑，道：

　　「幫你打架呀！」轉臉對軒轅雷震嬌聲喝道：

　　「本姑娘代兩位恩師打架，可以嗎？」

　　軒轅雷震陰森笑道：

　　「可以可以，只要你的師父不反對，自然可以！」

　　雍冰姍姍走到天聾、地啞二老面前，用手比了一陣手勢，俏臉上，流露著希翼的神色。

　　天聾、地啞二老互相望了一眼，由地啞老人打手勢回答雍冰，雍冰見了，頓時現出著急的神色，一雙玉手連比帶劃地又是一陣手勢反問過去。

　　地啞老人搖了搖頭，手勢的動作顯得沉重吃力，似乎十分嚴重地回答。

　　雙方這一陣手勢對話，頗為新奇別致，立時引得所有的目光，盡數集中這老少二人的手上……

　　燕元瀾方自心中煩躁，搞不清地啞老人師徒在說些什麼，忽地耳邊傳來一縷蒼勁的內家傳音，道：

　　「老弟，今日之局十分嚴重，請裝作看冰兒和舍弟對話，一面留神聽老夫說話。」

　　燕元瀾聽出乃是天聾老人的聲音，遂把頭微微點了一點，表示會意。

　　耳邊又復送進天聾老人的語音：

　　「穆老弟和紀姑娘已被老怪用手法和藥物所制，老朽弟兄迫不得已，方出此下策，望老弟恕罪！」語音微頓，又促聲道：

　　「今日之局，敗固無幸，若勝，則亦有礙難之處，因為老怪巢穴不在此地，如能當場擒住老怪，或有望解除穆老弟與紀姑娘之禁制，倘被其遁走，則後果將不堪設想……」

　　燕元瀾又點了點頭，表示領會。

　　這時，雍冰和地啞老人的手勢對話，已愈來愈急，手勢變化之快，令人目不暇接……

　　燕元瀾耳邊又聽天聾老人傳聲道：

　　「老弟與冰兒要代老朽打頭陣，原則可行，但必須二人合力，速戰速決，但卻須注意保存實力，留後與寰宇三兇一戰，至於如何應用，就看老弟的智慧了！」

　　說到此處，語音戛然而止，雍冰和地啞老人的手勢，也剛好比劃完畢。

　　燕元瀾開口道：

　　「冰妹！令師怎麼說？他老人家答應了嗎？」

　　雍冰笑著點了點頭，轉對軒轅雷震道：

　　「老傢伙！我師父答應我了，該哪個倒楣的來挨頭刀？」

　　軒轅雷震冷笑道：

　　「你且慢高興，等一會便教你好看！」

　　追風扇鄧環大喝道：

　　「賤婢不知天高地厚，鄧大爺來教訓你！」

　　喝聲一落，鐵骨描金摺扇「唰」地一合，上步欺身，右手一揚，扇化一縷烏光，向雍冰當胸點去！

　　雍冰被追風扇鄧環這一聲「賤婢」，罵得柳眉倒豎，玉頰通紅，嬌叱一聲道：

　　「該死的東西！」

　　右掌猛然一揮，「七陽神功」宛如海立山崩一般，化作一股陽剛勁氣，排空湧出！

　　追風扇鄧環怎會想到對方年紀青青，竟練成了這般罕世絕學，眼看鐵骨描金摺扇已快點到她的胸前重穴，卻突覺一股剛厲無儔的勁氣撞來，手中鐵扇恍似點在鋼牆之上，胸口如受千斤重錘擊中，只悶哼了半聲，口中鮮血狂噴，身子到飛而出，跌落石堆之下，略一抽搐，便寂然不動！

　　陰陽八扇潘文仲大吃一驚，忙飛身躍下石堆，揪起追風扇鄧環一看，發現業已氣絕身亡，不由又驚又怒，放下屍體，大喝一聲，翻身躍上石堆，戟指雍冰，厲聲喝道：

　　「好個心狠的賤婢，本座不將你碎屍萬段，誓不為人！」

　　手中鐵骨描金摺扇「唰」地一張，「呼」的一聲，遙向雍冰扇去！

　　雍冰怒叱道：

　　「你也是個該死的東西！」

　　右掌一場，「七陽神功」再度發出，迎著對方扇來的扇風撞去！

　　陰陽八扇潘文仲目睹乃弟被雍冰一掌擊死，對她的內家神功掌力，已然有所凜懼，這一扇扇出，乃是虛招，一見雍冰發掌還擊，立時一聲冷笑，身形電閃，讓避開去，繞至雍冰身後，鐵骨描金摺扇開闔吞吐，「喇喇」連聲，迅快絕倫地攻出八扇！

　　潘文仲以陰陽八扇成名，八扇攻出，一氣呵成，陰陽相生，剛柔互濟，削、扇、點、戳、扇，扇扇攻向對方生死大穴！

　　雍冰自與紀湄在「絕緣谷」中較技吃虧受傷，得紀湄義贈「毒龍珠」治好傷勢，功力反增，提前將「七陽神功」練成之後，已非昔日吳下阿蒙，當時，見陰陽八扇潘文仲以虛招避開自己的神功掌力，搶制先機反攻過來，不由氣道：

　　「狡猾的東西，以為你出手快，我便打不到你嗎？」

　　說話聲中，嬌軀翩翩舞動，左右三折，潘文仲攻來的陰陽八扇頓告落空！

　　同時，她玉手連揮，施展凌厲巧妙無比的「無相散花手」法，向陰陽八扇潘文仲連綿攻去！

　　陰陽八扇潘文仲見雍冰不但神功絕世，且身法手法亦奇奧無比，不由更加心驚，情知萬一有什麼失閃，這好不容易打出來的英名，便將化為烏有，當下，不敢絲毫大意，盡展平生所學，將鐵骨描金摺扇舞起疊疊扇山，崩出滾滾扇風，罩得雍冰滴水不進！

　　剎那之間，頓見扇影如山，指影繽紛，雙方人影便已肉眼難辨！

　　筵席上各大門派之人，俱已停杯擱筷，凝視觀看這崛起江湖的一派掌門與這位籍籍無名的妙齡少女，究竟勝負誰屬？

　　燕元瀾凝目旁觀，看出雍冰無論在功力手法方面，其深厚純熟的程度，均已大勝往昔，情知她必然穩操勝券，心中自是暗喜，遂將目光微移，朝軒轅雷震望去。

　　只見這老怪口噙詭異的微笑，似乎不曾把這場開鑼好戲放在眼內，自顧嘴皮亂動，對奪魄神風解廉用傳聲密語……

　　燕元瀾見狀，不由心頭一動，便暗自留了神。

　　就在此時，陡聽雍冰一聲嬌叱：

　　「滾！」

　　聲出，如山扇影頓斂，忽聽陰陽八扇潘文仲發出一聲慘厲哀嗥，身子如飛摜下石堆，「砰」然摔在地上，掙扎了兩下，便再也爬不起來了！

　　雍冰手撫酥胸，輕輕喘了口氣，盈盈轉向燕元瀾，嬌笑道：

　　「哥！你看我打得好嗎？」

　　燕元瀾大拇指一豎，笑道：

　　「好極了！要是換了我來，恐怕也不如冰妹這般乾淨俐落哩！」

　　雍冰「噗哧」一笑，道：

　　「屁！你又拿高帽子給我戴了，我才不聽哩！」

　　二人笑語從容，可把下面觀戰的各大門派之人，驚煞氣煞，更不得不將目下情況，重新估計一番……

　　皆因雍冰這般年青便如此厲害，則天聾、地啞二老的功力，豈非已到了不可測之境地了！

　　況且這小姑娘用的是什麼奇絕內家真力，還沒有人看得出來，若想知道，除非以身相試，但是，誰又有這種把握不為所敗？

　　各人方自心中盤算，石堆上，奪魄神風解廉已高聲道：

　　「武當護法，太乙、太清二位真人請上來！」

　　太乙、太清兩老道互相瞧了一眼，緩緩站起來，袍袖微拂，便已雙雙飄上了石堆。

　　太乙真人低喧了聲「無量壽佛」！對奪魄神風解廉稽首道：

　　「貧道師兄弟適才聲言，乃是向燕施主領教，並非這位姑娘，請問如何處置，方算合式？」

　　奪魄神風解廉不防老道有此一問，不由得怔了一怔，答不出話來。

　　軒轅雷震冷笑一聲，接道：

　　「兩位真人與燕大俠應如何較量，乃屬私人之事，可待會後自行了斷，雍姑娘代師向各位來賓領教，正是賭賽的對象……」

　　太乙真人搖頭截口道：

　　「貧道素來不與女子交手，還是直接向天聾、地啞二位施主領教，比較妥當！」

　　軒轅雷震冷笑道：

　　「方才雍姑娘代師出頭之際，未聞有人反對，二位真人既想染指奇珍，就不必拘這小節了！」

　　兩老道頗覺為難地互相看了一眼，都沉吟不語……

　　雍冰笑道：

　　「怎麼，你們要是怕了我，就不用打啦，換別人上來就是啦！」

　　太乙真人臉色一沉，道：

　　「貧道並非怕你，不過是怕有失身份而已，女施主說話，最好檢點一些！」

　　雍冰粉臉一板，道：

　　「我說話素來就是這樣，你們不服氣就動手打一架看看！」

　　太乙真人沉聲喝道：

　　「女施主年紀青青，說話如此放肆，難道貧道當真不敢教訓於你嗎？」

　　雍冰「哼」了一聲，嬌喝道：

　　「那你就不用囉嗦半天啦，快過來動手，隨便你們一個一個的來，還是一齊動手，都是一樣！」

　　太清真人怒道：

　　「好！那就由貧道領教女施主的神功絕學好了！」

　　燕元瀾忽道：

　　「且慢！二位道長不是衝著燕某來的嗎？咱們就借此地較量一番便了！」

　　軒轅雷震冷笑道：

　　「不行，這裏專作賭賽較技之用，不能容許私鬥！」

　　燕元瀾軒眉道：

　　「那麼，燕某代雍姑娘向這二位道長領教如何？」

　　軒轅雷震陰笑一聲，冷笑道：

　　「你和雍姑娘有什麼關係，憑什麼資格代她？」

　　燕元瀾劍眉連連軒動，忽地神情一肅，朗聲道：

　　「雍姑娘乃燕某的未婚妻，請問，我夠不夠資格？」

　　此言一出，立聽嶺南笑俠發出一陣大笑，道：

　　「好！好！好，同命鴛鴦今朝結，行見俠蹤儷影震江湖！妙極了！妙極下！值得浮一大白！」端起面前巨觥，一飲而盡！

　　只見搜奇客那春霖激動地站起來，揚聲道：

　　「燕老弟快人快語，老朽無以為賀，暫借一物，以壯聲威！」探手衣襟之中，取出一物，揚手向燕元瀾擲去！

　　一道綠油油的光華，電也似地向燕元瀾飛去，可是，飛到半途，卻聽七煞仙翁「咦」了一聲，只見他急地伸出五根奇形手指，遙向那綠油油的光華把手一招！

　　那道光華彷彿遇著吸力一般，在空中頓時頓了一頓，便立即掉頭向七煞仙翁飛去！

　　燕元瀾大喝一聲：

　　「不要臉的老賊！」雙手運足十成真力，猛地遙向那道光華一抓！一收！

　　只見那光華在空中又是一頓，然後緩緩的又向燕元瀾飛去……

　　這時，數十道目光集中在那道綠油油的光華之上，原來是柄長約尺許，綠鮫皮鞘，柄縷紫金龍紋的寶劍！

　　這是什麼劍？竟值得七煞仙翁出手搶奪？座中之人，倒有大半心頭驚疑不定，只有少林了因大師低喧了一聲「阿彌陀佛」！

　　七煞仙翁兩道白眉一揚，冷吟一聲，低罵了聲：

　　「不知死活的小子，給你！」五根奇形手指，霍地縮進袖中。

　　空中那柄綠鞘短劍，立即電也似地飛落燕元瀾手中！

　　燕元瀾接劍在手，看也不看，朝懷中一掖，張臂抱住飛撲入懷的雍冰，激動地輕輕喚了聲：

　　「冰妹！」

　　雍冰把一顆螓首深深埋在燕元瀾寬闊的胸膛裏，喃喃地叫道：

　　「哥！燕子哥哥……」

　　她本是天真無邪的女孩子，是以一點也不拘世俗之禮，在眾目睽睽之下，投入心愛之人的懷中，讓心中的愛，盡情奔放出來。

　　燕元瀾也是個磊落豪情的大丈夫，此刻愛人在抱，竟絲毫不把天下群英放在眼內，再不理會那即將降臨的危機，自顧盡情事受著這僅只片刻，而實似綿綿不盡的慍柔。

　　天聾、地啞二老更是激動得四目相對，目中淚光閃閃，一股無聲的心意，在二老之間奔騰交流著……

　　穆如春和紀湄僵木的臉上，也掙扎湧起了一絲笑意，表示著內心的喜悅和激動！

　　只有軒轅雷震這老怪，陰森地冷笑一聲，道：

　　「好吧，就算你燕大俠有這份護花的資格，作一對同命鴛鴦！」

　　太清真人重重地咳了一聲，喝道：

　　「無量佛！英雄會上，休作此女兒態！」

　　筵席上，爆起嶺南笑俠耿於懷的一陣狂放大笑，道：

　　「可笑呀！可笑！何物牛鼻老道，強作絕七情，斷六慾之狀，令人作三日嘔！」

　　太乙真人目光一掃，沉聲道：

　　「耿大俠若不滿意敝師弟，待貧道勝了這一場，可以上來賜教！」

　　耿於懷大笑道：

　　「妙板！妙極！如果二位真人能夠勝得了這一場，耿某不用勞動尊手，自願將頭獻送給貴派拿去供奉！」

　　太乙真人哼了一聲，轉對猶自擁抱著的一雙情侶，沉聲道：

　　「二位不必拖延時間了！」

　　燕元瀾霍地將雍冰放開，軒眉道：

　　「二位是一齊上？還是逐個賜教？」

　　太乙真人道：

　　「令師名頭雖大，但你算來仍是晚輩，況且貧道與你本無仇恨，不過想略為教訓教訓你，不要那麼狂妄罷了，所以不但貧道和敝師弟都單獨和你交手，而且讓你三招，使你學習一些謙讓的美德！」

　　燕元瀾仰面大笑道：

　　「好！希望道長能夠保持名門正派的風度，不要說了不算，免得把在下教壞了！」

　　大乙真人面孔一沉，道：

　　「年青人口舌休學得這般輕狂，快準備動手！」

　　燕元瀾冷笑一聲，應道：

　　「在下謹受教，道長準備接招了！」

　　言罷，腳下斜踏天罡之位，雙手緩緩提起，目光凝注太乙真人……

第二十三章　十絕天羅

　　太乙真人雖然不曾見過燕元瀾的武功，但情知「北鶴」門下高弟，在江湖上又闖出這樣大的名聲，相信功力並非尋常，方才為了表示身份，說下那些大話，心中可絲毫不敢怠慢。

　　這時，見燕元瀾起手的姿勢，分明出手必是奇功絕招，當下，把武當絕學、數十年性命交修的「玄清罡氣」充沛四肢百骸，準備硬接對方一擊！

　　他方自將功力運足，燕元瀾雙掌已緩緩推出……

　　太乙真人看在眼裏，心中罵道：「小子想用劈功掌力傷我，的確夠狂妄，哼哼，不給他一些教訓，諒他也不知厲害！」思忖及此，惡念陡生！

　　老道負手綽立，表面上一派從容，骨子裏卻改變了原來的主意，將含有回元反震作用的「玄清罡氣」，盡聚於胸腹之間。

　　說時遲，燕元瀾雙掌已然推出，同時微微按了一按！

　　一陣輕微柔弱的掌風，拂向太乙真人胸前！

　　老道冷冷一笑，「玄清罡氣」一凝，突的反震過去，哪知燕元瀾拂出的微弱掌風，竟然一點力道俱無，沾體便即消失無蹤！

　　老道「玄清罡氣」的回元反震之力一時失卻了反震的對象，頓聽「砰」然一聲！他的道袍前襟，登時裂開了一條尺許長的裂縫！

　　燕元瀾笑道：

　　「道長接了在下一招，也犯不著把自己的衣服弄破啊！」

　　太乙真人上了個大當，在人前現醜，不由氣得面孔鐵青，大喝一聲！猛地一掌朝燕元瀾劈去！

　　燕元瀾身形微晃，讓避開去，「嘿嘿」冷笑道：

　　「這就是名門正派的作風嗎？」

　　太乙真人面色頓時由青變紅，停手道：

　　「你為什麼要用這種卑鄙手段？」

　　燕元瀾還未開口，下面已響起耿於懷的「哈哈」大笑之聲，只聽這嶺南笑俠狂笑著說道：

　　「可笑呀！可笑！自己使用卑鄙手段，卻硬把罪名按在別人頭上，不怕把人的牙齒笑掉了嗎！」

　　這幾句話，把太乙真人的一張紅臉，更染上一層豬肝的顏色！也把雍冰逗得花枝亂顫，笑得闔不攏嘴！

　　燕元瀾卻莊容道：

　　「道長方才曾允許讓在下三招，在下卻不想佔這便宜，故此禮貌地向道長發招，聊示預情之意，不想道長誤以為真，這如何能怪在下不對？」

　　太乙真人氣得七竅冒煙，又羞又怒，大喝道：

　　「動手過招，講什麼禮貌，你有何實學，儘管施展就是，本護法絕不……」

　　話尚未完，燕元瀾陡地一聲大喝：

　　「道長接招！」

　　招隨聲發，身形疾然欺進，雙掌齊揮，一招「日月雙輝」，帶著一片山崩海沸的排空銳嘯之聲，照準太乙真人當胸擊去！

　　太乙真人方自氣憤頭上，怒聲說話之際，哪防到燕元瀾會突施攻擊，而且出手便是「小周天神掌」的煞著，來勢迅速絕倫，竟連看也不曾看清，「砰」然一聲！胸前已被雙掌擊中！

　　這一掌，只打得老道眼前金星亂迸，心頭熱血翻湧，胸骨欲折，如受巨斧，悶哼了半聲，蹬蹬蹬倒退三步，一跤跌坐在地上！

　　老道若不是早已運「玄清罡氣」護身，單這一掌便足以令他成仙證道，就地成仙了！

　　太清真人大吃一驚，忙一躍上前，扶住太乙真人，掏出一粒武當療傷聖藥「八寶紫金丹」，塞入口中，急急問道：

　　「師兄，傷勢如何？」

　　太乙真人咽下丹藥，閉目搖了搖頭，便自運功調息！

　　太清真人一躍而起，來到燕元瀾面前，悲憤地喧了聲：「無量壽佛！」「嗆」地一聲龍吟，拔出背上的長劍，沉聲道：

　　「你如此心狠手辣，江湖上斷然容你不得，貧道只好慈悲於你，快亮劍受死！」

　　雍冰一旁冷笑道：

　　「呸！不要臉，你的師兄說要讓人三招，誰知道他那樣不經打，吹牛吹爆了，怪得誰來！」燕元瀾也冷冷說道：

　　「令師兄曾允承讓在下三招，如今尚有一招不曾挨，道長就想出頭，不嫌早些了嗎？」

　　太清真人一時為之語塞，掙了半天，才開口喝道：

　　「現在人已傷了，你還要怎樣？」

　　燕元瀾冷冷道：

　　「還有一招，令師兄仍然得挨上！」

　　太清真人怒吼道：

　　「放屁！」

　　燕元瀾冷笑道：

　　「如果道長承認說話不守信用，是名門正派的作風，那麼，在下就算了！」

　　太清真人張口結舌，訥訥道：

　　「這……這……」

　　下面，嶺南笑俠耿於懷又復拊掌大笑道：

　　「妙哉！妙哉！燕大俠這一著，可稱冠古絕今，值得浮一大白！」端起面前巨觥，一飲而盡！

　　忽聽一聲呻吟，那太乙真人突然睜開眼睛，顫巍巍地站起身來，虛弱地緩緩說道：

　　「師弟，燕大俠說得對，為兄就是死在他的掌下，也不能讓人譏笑，玷污了師門名譽！」

　　太清真人惶恐地退到師兄身邊，急急道：

　　「師兄，可是你已受傷，怎能……」

　　太乙真人搖頭不讓太清說下去，提了提中氣，目注燕元瀾，一字一頓地說道：

　　「不錯，貧道還得挨你一招，請出手吧！」

　　燕元瀾「吟吟」一笑，跨前兩步，右手一揚……

　　太清真人急地一聲大喝：

　　「住手！」喝住了燕元瀾，肅然綽立，沉聲道：

　　「貧道願代家師兄接你這一招！」

　　燕元瀾冷冷道：

　　「那你就要挨我四招了！」

　　大清真人怒道：

　　「為什麼？」

　　燕元瀾微笑道：

　　「適才令師兄親口說過，你們兩個都要先讓我三招，道長是否忘了？」

　　太清真人一怔，囁嚅半晌，竟答不出一個字來……

　　因為照燕元瀾的功力看來，他縱有「玄清罡氣」護身，恐怕也難以平白挨上四下，但又不能說了不算，否則武當一派的威名，今日便當著天下群英，喪失殆盡了，這個責任，他怎麼負擔得起？

　　筵席上，又響起嶺南笑俠耿於懷的震耳狂笑！

　　「妙！妙！簡直妙不可言，行見武當護法大真人，作法自斃，雙雙證道，值得浮一大白！」話落又是一巨觥美酒下肚！

　　燕元瀾目注太清真人，微哂道：

　　「如何？道長如果認為這樣太吃虧的話，在下承認沒有聽見令師兄說的那句話就是了！」

　　大清真人一咬牙，恨恨地道：

　　「你休要得意，本護法挨你四下就是了！」

　　燕元瀾大笑道：

　　「好！這才不愧名門正派的風範，道長請留神接招了！」話落右掌微揚，虛飄飄地拍出四掌！

　　這四掌竟完全是官樣文章，虛應故事！

　　太清真人料不到這一劫竟這般輕鬆地躲過，不由寬心大放，兇心頓熾，一聲「無量壽佛」！大喝一聲：

　　「承讓了！拿命來！」

　　喝聲中，長劍一握，灑出萬點金花，施展武當鎮山絕學「玄天慧劍」，挾雷霆萬鈞之勢，急攻過去！

　　燕元瀾長笑道：

　　「不讓你見識絕藝，諒你死難瞑目！」霍然仰天長嘯，身形捷如閃電，欺進劍光之中，「光連璧月」、「影燦銀河」，兩手上合天星變化的奇招，迴環併發，幻起一天飄飄掌影！

　　大清真人沒料到燕元瀾竟以空手進招，分明意存藐視，不由又驚又怒，霍地收劍後躍，大喝道：

　　「你為什麼不亮劍？」

　　燕元瀾朗聲笑道：

　　「憑你也配我亮劍？接招！」跟蹤進迫，左掌「流星過渡」，右手「日輪幻轉」，又是兩招奇奧絕學，閃電攻出！

　　太清真人勃然變色，朗喧佛號，振腕騰身，「玄天慧劍」湧起如山劍影，立將燕元瀾裹在森森劍幕之中！

　　老道這時真恨不得一劍將燕元瀾搠個透明窟窿，亂劍將他剁個稀爛，但卻不知道燕元瀾身內穿著「鱉皮寶衣」，刀劍難傷，是以「玄天慧劍」劍法雖然厲害，卻也勞而無功！

　　燕元瀾有恃無恐，出手盡是險絕奇絕的招式，逼得老道愈打愈覺心驚，筵席上觀戰之人，更是個個心頭納悶，瞠目結舌，莫名其妙！

　　只見劍氣漫天，掌影縱橫，陣陣「嘶嘶」的劍刃劃空銳嘯中，混雜著「陣陣」掌風，勁氣四溢，颳起石堆上的蔓草枯枝，飛漩上半空，混成一片灰幕！

　　拼鬥雙方的人影，已然無法辨清！

　　雍冰杏眼圓睜，「七陽神功」盡聚玉手之上，星眸凝注，待機出擊！

　　天聾、地啞二老卻是神色自若，絲毫不見緊張，因為他們深知武當護法真人的功力，絕勝不了燕元瀾！

　　軒轅雷震這老怪更是一派漠然無動於衷的神色，但目光卻穿透灰幕，緊緊盯注燕元瀾出手招式的變化！

　　眨眼之間，雙方纏鬥了數十回合，陡聽燕元瀾一聲清叱：

　　「撤手！」

　　「噹啷」一下！金石相觸之聲響處，漫天劍氣驟然一斂，掌風倏止，那一片灰幕由濃而淡……

　　只見太清真人兩手空空，長劍橫臥地上，滿臉羞慚忿怒之色，動也不動的瞪視著燕元瀾！

　　燕元瀾一拱手，微笑道：

　　「承讓了！」

　　太清真人忽地滴下兩點老淚，扶起太乙真人，恨恨道：

　　「施主之賜，貧道永誌不忘，希望施主有暇時，能駕臨敝派，再結善緣！」

　　燕元瀾冷冷應道：

　　「沒有問題，就是道長不請，在下也有這打算，就煩道長回去稟告貴派掌門人，說燕某準於此地事了之後，專程到紫霄宮拜謁！」

　　太清真人「哼」了一聲道：

　　「很好，貧道當誠心祈求祖師爺保佑施主在這次大會中能夠安然無恙！」說完，扶著太乙真人，縱下石堆，走到嶺南笑俠耿於懷的席前，沉聲道：

　　「施主如果瞧得起名門正派，也請駕臨敝派一敘如何？」

　　耿於懷大笑道：

　　「好！好！耿某荷蒙寵邀，敢不捨命投到，只要這次大會死不了，一定把命送上武當山去！」

　　太清真人「哼」了一聲，扶著太乙真人離開會場而去。

　　燕元瀾冷然一笑，掉頭望著奪魄神風解廉，喝道：

　　「下面該輪到哪一個了？」

　　奪魄神風解廉怒目瞪了燕元瀾一眼，目光朝石堆下面一掃，高聲道：

　　「鐵筆神判古大俠！」

　　一聲長笑起處，鐵筆神判古雨峰推座離席，凌空飛渡，躍上石堆。

　　只聽又是一聲長笑，那奪命金環古雲庭竟也跟著縱了上來！

　　奪魄神風解廉微一皺眉，道：

　　「古二俠最好請按次序上來！」

　　奪命金環古雲庭「嘿嘿」冷笑道：

　　「巴山雙俠，從不落單，解大堡主難道不知？」

　　奪魄神風解廉「哼」了一聲，道：

　　「大會規定，可由不得你古二俠！」

　　奪命金環古雲庭面孔一板，道：

　　「什麼大會規定，巴山雙俠可不吃這一套！」

　　軒轅雷震一聲冷哼，冷冷道：

　　「解堡主替老夫把這人叉下去！」

　　奪魄神風解廉應了一聲：

　　「是！」雙袖猛然拂出！

　　只聽「轟」的一聲，袖底捲起了一冷一熱，兩股勁厲無匹的狂風，彷彿排山倒海一般，朝奪命金環古雲庭猛撞過去！

　　奪命金環古雲庭大喝一聲，迎著來勢，雙掌猛推而出！

　　奪魄神風解廉這奪魄神風，乃綜合了「流雲飛岫」與獨門內家罡氣，經數十年苦練而成，勁道拂出，不但隱含水火風雷之威，更且兼具陰陽剛柔與回元反震之力，是以奪命金環古雲庭憑著劈空掌力，如何能夠抵敵！

　　雙方發出的內家勁氣，在半空一接之下，只聽「噝噝」之聲過處，奪命金環古雲庭一聲怒吼，身形倒掠而起！

　　陡聽冷雲馬士昆冷冷喝道：

　　「大哥留神！」

　　兩道耀眼的金色光華，已從空際電漩星飛般，射向奪魄神風解廉的胸膛！

　　奪魄神風解廉沒料到古雲庭重創之下，依然能夠在空中將奪命金環發出，是以耳邊雖聽到冷雲馬士昆的警告，但時間上已不容許他安然閃讓了！

　　在此情形之下，奪魄神風解廉只好一咬牙，吸胸弓背，先略卸奪命金環來勢，猛然全身往後一仰！

　　只聽「嗤嗤」兩聲裂帛脆響過處，兩枚奪命金環在奪魄神風解廉的臉膛上疾掠而過，環邊刃鋒，劃破了他的衣襟，肌膚上留下兩條血痕！

　　「砰」然一聲，奪命金環古雲庭已直挺挺地墜落在石堆下面，口鼻滲血，喉中呻吟不已！

　　奪魄神風解廉倖免大劫，惡心頓起，一挺腰，大喝一聲，身形竟柱石堆下面縱去，打算把古雲庭置於死地……

　　陡聽一聲沉喝道：

　　「解施主休得欺人太甚！」

　　喝聲中，十三條人影列成雁陣之形，凌空飛起，竟筆直迎著奪魄神風解廉撞來！

　　奪魄神風解廉目光瞥處，看清這十三條人影，竟是峨嵋掌門人一陽道長為首，率領著同來的十二個老道！

　　日前在汝州渡口，奪魄神風解廉雖曾將一陽道長及其門下藐視至極，但此際，那一班峨嵋門下已換了十二個老道，其實力之強，自然大不相同，他哪還敢與之硬闖，當下，真氣一頓，雙臂一掄，竟硬生生地止住了前飛之勢，倒掠回石堆上面！

　　一陽道長和十二個老道跟蹤飛落，立即身形閃動，分散開來，各佔方位，赫然佈成「天人十三限大陣」，對石堆上之人，全都包圍在陣中！

　　奪魄神風解廉「嘿嘿」冷笑道：

　　「牛鼻子，你想憑這烏合陣式，在此出出風頭，簡直作孽！」

　　鐵筆神判古雨峰「哼」了一聲，向一陽道長道：

　　「解堡主已被舍弟金環所傷，只消一時三刻，便全身化為膿血而亡，道長何必與他一般見識！」

　　一陽道長稽首道：

　　「貧道率敝派十二劍師登台，並非完全為了替令弟抱不平，既然解施主已被令弟重創，古施主最好暫退，照顧令弟如何？」

　　鐵筆神判古雨峰聞言，情知留在陣中也沒有好處，遂賣個大方，含笑略一點頭，便自躍下石堆，抱起奪命金環古雲庭，返回席上救治。

　　奪魄神風解廉暗自運功，遍搜九宮雷府，果然發覺已被一種極為厲害的毒質侵入體內，正慢慢擴散開來，不由又驚又怒，大喝一聲：

　　「古朋友慢走。」身形一掠，便待追下去……

　　軒轅雷震冷冷地伸手一攔，道：

　　「解堡主急什麼，老夫倒不信天下有何種毒，能令人一時三刻化為膿血！」隨手遞了一粒丹丸，命奪魄神風解廉服了，然後向一陽道長陰森一笑，道：

　　「你說不是替古老二架樑，那就是想憑著人多，搶寶來的？」

　　一陽道長沉聲道：

　　「天下奇珍，天下之人皆可得之，本座自不能例外！」

　　軒轅雷震冷笑道：

　　「解堡主，這位大掌門人可曾向你報名登記？」

　　奪魄神風解廉方自閉目運功，化煉吞下的丹丸來療毒，聞言，張目搖了搖頭。

　　軒轅雷震面孔一板，道：

　　「大掌門人這是存心恃仗人多，擾亂秩序的了！」

　　一陽道長瞋目喝道：

　　「你忘了當年攪鬧我三元聖觀的事了嗎？今日本座要一併解決！」

　　軒轅雷震「哦」了一聲，嘲弄地說道：

　　「你認為能夠一併解決得了嗎？」

　　一陽道長凜然道：

　　「本派『天人十三限大陣』，困得住千軍萬馬，你若知道厲害，快將勒索得來的『昆吾長劍』與『三才玉玦』交出！」

　　軒轅雷震冷冷道：

　　「說得好輕鬆，就算老夫首肯，恐怕還有人不願意吧！」

　　一陽道長沉聲道：

　　「甕中之鼈，誰敢說半個不字！」

　　燕元瀾忽地仰面大笑道：

　　「在下已兩度見識過貴派的奇陣，都沒有成為甕中鱉，道長說此大話，竟不臉紅嗎？」

　　一陽道長大怒道：

　　「無知小輩，今日便教你難逃公道！」厲聲喝道：

　　「亮劍！」

　　話落，但聽「嗆啷啷」一陣龍吟之聲響處，陽光之下，劍氣燭天，青虹耀目，十二個老道已齊地把長劍擎在手中！

　　一陽道長又是一聲大喝：

　　「盤古開天！」

　　十二支寶劍應聲齊齊閃動，老道們各把劍尖斜斜指向天空！

　　動作整齊劃一，但細察其中變化，又各自不同，令人覺得陣勢未曾發動，而威勢已懾人心弦！

　　雍冰卻「嗤」的一笑，嬌聲道：

　　「要打架就動手，裝模作樣幹麼！」玉手一揮！「七陽神功」立化怒海狂濤，一股陽剛勁力，猛然朝對面的一個老道擊去！

　　燕元瀾沒料到雍冰竟會貿然搶先出手，要想喝止時，已然來不及了！

　　只見勁風湧處，那老道一聲悶哼，長劍一揮，頓時劍氣幻變，青濛濛一片，那老道的身形立時消失無蹤！

　　燕元瀾情知陣勢被雍冰觸發，忙牽下她的手，晃身退至天聾、地啞二老身前，運功蓄勢，凝神戒備！

　　果然，這「天人十三限大陣」的威勢，由於佈陣之人乃峨嵋專門訓練出來的劍手，是以比較燕元瀾前兩次所遭遇的不知要厲害多少倍！

　　燕元瀾因為緊握著雍冰的手腕，所以還能把她看得清楚，而天聾、地啞二老以及穆如春、紀湄兩人，雖然近在咫尺，也被繽紛襲來的劍氣，刺激得眼花撩亂而形跡莫辨！

　　至於那軒轅老怪等三人，更是不知消失在何方！

　　燕元瀾雍冰二人為了要保護穆如春和紀湄，不敢遠離去闖陣，只有緊守方位，各運神功，發出劈空掌力來抗拒漸漸逼攏過來的如山劍氣！

　　陣外，石堆下面筵席上的觀戰之人，差不多有一半是第一次看見峨嵋派「天人十三限大陣」的威力，是以都緊張得停杯擱筷，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只有當中一席上的寰宇三兇，依舊冷漠如故，生像是這座威鎮武林的奇陣，在他們眼中，根本不堪一擊！

　　花戒惡與秦無癡二女，在汝州渡口曾親身嘗過被困陣中的滋味，這時身在陣外，更覺替燕元瀾等人擔憂，便悄悄向搜奇客那春霖道：

　　「老前輩，我們上去助燕相公一臂如何？」

　　搜奇客那春霖搖頭道：

　　「使不得，這『天人十三限大陣』，被困之人愈多，愈增加威力……」微微一頓，緊皺的眉頭忽地略舒，喜道：

　　「軒轅老怪已快脫身，只要他一出陣，燕老弟自然有辦法了！」

　　話聲甫歇，只聽一陣「嘿嘿」冷笑，陣中三條人影連翩電閃而出，果然是軒轅雷震帶著奪魄神風解廉和冷雲馬士昆飛出陣外！

　　陣勢似乎一窒，但聽一陽道長大喝一聲，如山劍氣忽地化貼地怒濤，四面擴展開來，打算將軒轅老怪等人重陷入陣中……

　　燕元瀾和雍冰被圍在陣中雖只有一剎那的時光，但因為每一招攻出，必須以獨門「乾元真力」、「先天罡氣」以及「七陽神功」同時發出，方能抵擋得住緊束身外、劃膚生痛的凌厲劍氣，所以真力損耗甚大，便覺得時間似乎過得特別緩慢。

　　這時，忽覺身外的壓力大為減輕，周圍情景也約略可以分辨，燕元瀾目聚神光，四下一掃，居然也發現軒轅老怪等三人已脫出陣外，顯見他的功力確實深厚得多，著急的是恐怕一陽道長無法把老怪重新圍住，則勢必以全力對付他們！

　　燕元瀾忖想及此，當下，對雍冰道：

　　「起此時機，咱們拼他一下！」

　　雍冰螓首一點，二人齊將功運聚到十二成，雙雙搶進劍氣之中，同時揮掌擊去！

　　「洪洪發發」地連珠巨震起處，「乾元真力」，「先天罡氣」與「七陽神功」三種罕世奇功勁力撞擊之下，頓見青虹亂閃，恍若萬蛇竄動，「嗆嗆」之聲大作，同時，傳來了一陽道長急促的呼叱！

　　「天人交威，天人合一，變！」

　　燕元瀾、雍冰二人正欲再度發掌進擊，聞聲一凜，掌勢一窒，四周濛濛劍氣又復沖霄而起，立時又結成一幢重如山嶽的青色光華！

　　二人唯恐天聾、地啞二老難以保護穆如春和紀湄，只好雙雙退回原位！

　　雍冰皺眉道：

　　「哥！這樣打下去，怎麼得了，剛才那前輩不是給你一柄短劍麼，你為什麼不拿出來用？」

　　燕元瀾道：

　　「你不知道這柄短劍一出鞘，立時便會引起許多麻煩，故此我才不用……」

　　雍冰道：

　　「管他呢，麻煩是以後的事，我們總得闖開目前的困境啊！」

　　燕元瀾瞿然道：

　　「冰妹之言大為有理！你且緊守原位，待我試他一試！」言罷，探手入懷，取出那柄短劍，左手握鞘，右手持柄，大拇指輕按卡簧，猛地一抽！

　　「嗆」的一聲清越龍吟，一泓秋水應手而起！

　　燕元瀾更不停頓，身子一躍而起，右臂一揮，振腕施展一招「開天闢地」，連人帶劍化作一道光華，在青濛濛的如山劍氣中，閃電般一個盤旋！

　　只聽「嗆啷啷」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夾雜著「哎喲」的驚叫，紛亂的青光縱橫飛逝，如山劍氣驟然收斂！

　　陽光燦耀之下，但見十二個老道，散亂地呆立著，手中的長劍，都剩下一根劍柄，個個的虎口、手背、腕肘等處，幾乎全都皮破血流，樣子狼狽不堪！

　　一陽道長手中的青冥劍，劍尖也不見了，怔怔地站在燕元瀾面前，兩道充滿了驚怒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盯在燕元瀾手中的短劍上，嘴唇抽搐，卻吐不出半個字來……

　　峨嵋派威鎮武林的「天人十三限大陣」，竟在對方一劍之下，土崩瓦解，這種事情，若非親眼目睹，說出來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不唯下面的筵席上，與會之人完全被這種罕見罕聞的事實，刺激得也是目瞪口呆，發不出半點聲音！

　　只有搜奇客那春霖的臉上，悄然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詭笑！

　　沉寂籠罩了整個金谷園的廢墟！

　　驀地──

　　一陽道長大叫道：

　　「『昆吾短劍』！」

　　就在一陽道長剛剛叫出聲來的時候，四條人影疾逾閃電般飛掠過來，齊地雙手電襲伸出，一手抓劍，一手向燕元瀾襲去！

　　燕元瀾亮出「昆吾短劍」之際，便料到會惹起旁人眼紅，必然有人生心攘奪，是以一劍擊潰「天人十三限大陣」之後，並未因得勝而鬆懈，神功真力依然灌注全身，當下，一聲清叱，短劍搖揮，一式「星燦銀河」，幻灑起一片森寒光幕，左掌「橫掃六合」、「乾元真力」連綿湧出……

　　前古神兵，蓋世絕學，合一施展之下，八條手臂也不敢輕攖其鋒，閃電般猛地縮了回去！

　　石堆下面，爆起那嶺南笑俠耿於懷的一陣震耳狂笑道：

　　「可笑呀！可笑，想不到假面具這樣快就扯破了！」

　　燕元瀾一劍逼退了來人的突襲，一穩身形，閃目一掃，不由心頭暗地一驚！

　　這四條打算搶他手中「昆吾短劍」的人影，赫然是笑面閻羅歐陽天，魔面書生，軒轅老怪，以及華山劍客諸葛平！

　　燕元瀾一驚之後，又禁不住有些納罕，為何七煞仙翁竟會按兵不動？莫非另外有主意？

　　但是，在這種情況之下，並不容許他費時間去思索，當下，冷笑一聲，目中神光閃動軒眉道：

　　「昆吾短劍只有一柄，你們打算怎樣？」

　　軒轅雷震「嘿嘿」冷笑道：

　　「這次賽珍大會，正嫌奇珍不夠，這柄昆吾短劍正好湊數！」

　　魔面書生獰笑道：

　　「老怪想得未免有點天真了吧！」

　　華山劍客諸葛平沉聲道：

　　「昆吾短劍乃華山故物，諸位休想覬覦！」

　　笑面閻羅歐陽天「嘻嘻」笑道：

　　「華山一派自失此劍後，已數易其主，諸葛兄這般說法，難道不臉紅嗎？」

　　華山劍客諸葛平變色道：

　　「你想怎麼樣？」

　　笑面閻羅歐陽天笑道：

　　「不想怎樣，只想看看諸葛兄如何把這寶劍拿回去而已！」

　　華山劍客諸葛平「哼」了一聲轉對燕元瀾道：

　　「劍在你手，後果如何，諒你也明白，勸你最好將劍交還老夫，保你平安無事！」

　　燕元瀾冷笑道：

　　「你泥菩薩過江，自身尚且難保，還保得了我嗎！」

　　軒轅雷震沉聲道：

　　「今日凡是在此出現的奇珍，都屬賭賽之列，諸葛大俠要想得寶，最好按照本大會的規定辦理，否則免談！」言罷轉臉，對一陽道長喝道：

　　「貴大掌門人賴著不走，莫非還有什麼驚人絕藝，要拿出來讓各位貴賓瞻仰不成？」

　　一陽道長氣得面孔發青，但環顧情況之下，心知再呆下去，不但無便宜可佔，甚至會招來更大的屈辱，當下，狠狠地「哼」了一聲，道：

　　「若非一柄昆吾短劍，今日之戰，正不知鹿死誰手，既然有這許多施主出面，本座暫且放過，軒轅施主如能倖免此劫，本座願在三月後，與施主重會於此，一決雌雄！」

　　軒轅雷震敞聲大笑道：

　　「老夫本待將你和十二個老牛鼻子的頭顱留下，既然你這麼一說，若不答應，到顯得老夫量小……」話聲一頓，厲聲喝道：

　　「三月後，你就提頭來見！」

　　一陽道長沉鬱地唸了聲「無量佛」！帶了十二個老道，悻悻而去。

　　軒轅雷震望著這一群老道的背影「嘿嘿」冷笑了一陣，霍地止笑，掉頭向燕元瀾喝道：

　　「你若知機，便快將昆吾短劍交與老夫，列為本次大會賭賽的奇珍，對你或許還有點益處，否則……」

　　燕元瀾厲聲喝道：

　　「閉嘴！你有本事，只管在燕某手中來取，否則免談！」

　　華山劍客諸葛平道：

　　「老夫志在取回華山故物，任何人若要攔阻，便是華山公敵，莫謂不預先聲明！」

　　「嗆」的一聲龍吟，腰間長劍已撤在手中！

　　笑面閻羅歐陽天與「魔面書生」互相望了一眼，齊聲乾笑道：

　　「既然諸葛兄說得如此決斷，兄弟到要看看你怎樣取回這柄昆吾短劍。」言罷，雙雙退後一步，把手一抄，滿臉瞧熱鬧的神色。

　　軒轅雷震「哼」了一聲，冷冷道：

　　「兩兄雖願不管，但我可不容許大會被人搗亂！」目光一掃奪魄神風解廉，喝道：

　　「把這位諸葛大俠請下去！」

　　奪魄神風解廉應了一聲，霍地跨前兩步，雙袖齊揚照準華山劍客諸葛平猛然拂去！

　　華山劍客諸葛平大喝道：

　　「老夫正要替古二俠討個公道！」長劍一揮，內家真力貫注劍上，在空中劃了個半圓形，平胸刺出！

　　一縷勁銳劍風，激射而出，直刺入迎面捲到的奪魄神風掌中！

　　「噝」的一聲刺人心魄的異響過處，熱中帶冷的勁氣呼嘯著四散消逝，只見華山劍客諸葛平臉色蒼白，持劍的手微微發顫，退後了一步！

　　奪魄神風解廉一雙大袖微微一頓，目光瞥處，發現袖口上，竟被對方劍氣刺穿了一個小孔，不由心頭一凜，大喝一聲，雙袖齊揮，連連追擊過去！

　　華山劍客諸葛平真氣略調，展開華山「追風逐電劍法」，搶進滾滾捲來的奪魄神風中，拼命反攻！

　　剎那之間，狂飆漩回，劍嘯刺耳，華山劍客諸葛平似乎稍落下風，被逼得步步後退！

　　笑面閻羅歐陽天笑嘻嘻地對「魔面書生」道：

　　「諸葛老兒眼看已有心無力，軒轅老怪的走狗也難逃公道，剩下你我二人，老兄看該怎麼辦？」

　　「魔面書生」神情漠然地說道：

　　「非常簡單，你我同時動手，看誰將劍先拿到，不就得了！」

　　笑面閻羅歐陽天笑道：

　　「這辦法很好，兄弟絕對贊同！」

　　軒轅雷震冷冷一哼，道：

　　「兩位乃大會貴賓，如此做法，不怕有失身份？」

　　笑面閻羅歐陽天嘻嘻笑道：

　　「軒轅兄若有興趣，不妨參加一份，兄弟決不拒絕！」

　　軒轅雷震一聲冷笑，方待答話，陡聽奪魄神風解廉一聲怒吼，華山劍客諸葛平一聲悶哼，忙閃目看時，只見華山劍客諸葛平已被震落石堆下面，奪魄神風解廉身形搖晃，腳步蹌踉，胸前被鮮血染紅了一大片，破裂的衣襟下面，現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

　　二人這一場拼鬥，竟落個兩敗俱傷！

　　軒轅雷震眉頭一皺，立即對笑面閻羅歐陽天道：

　　「既然歐陽兄主張集體槍奪，兄弟也不便反對，但應該使大家機會均等才好！」

　　笑面閻羅歐陽天「嘿嘿」冷笑道：

　　「不管是誰，只要有此興趣，都可上來參加！」

　　軒轅雷震陰森一笑，伸手將搖搖欲倒的奪魄神風解廉扶住，交與身後的冷雲馬士昆，嘴皮微動，吩咐了幾句，便自身轉向石堆下面高聲道：

　　「燕大俠手中昆吾短劍，歐陽兄提議公開搶奪，諸位如有興趣，就請上來！」

　　這時候，筵席上的各大門派之人，只剩了七煞仙翁、了因大師荊門逸叟華子虛，欽筆神判古雨峰，嶺南笑俠耿於懷，以及搜奇客那春霖和花戒惡、秦無癡二女。

　　軒轅雷震此言一出，荊門逸叟華子虛首先縱上石堆，鐵筆神判古雨峰和嶺南笑俠耿於懷相繼而至。

　　這樣一來，燕元瀾竟成了一敵六的局面，不由得他劍眉連連軒動，朗聲道：

　　「來來來！燕某倒要看看各位，怎樣把這昆吾短劍拿去……」目光一掃下面，冷笑道：「還有兩位為何不願上來，莫非嫌不夠熱鬧？」

　　七煞仙翁聞言，冷冷地笑了一笑，卻沒有理睬。

　　只聽了因大師朗朗喧了聲「阿彌陀佛」！僧袍一抖，宛似一朵祥雲，飄身上了石堆，合十道：

　　「諸位施主，可否聽老納一言？」

　　笑面閻羅歐陽天冷笑不語。

　　軒轅雷震卻霽顏笑道：

　　「大師望重武林，不知有何高見？」

　　了因大師道：

　　「豈敢，老衲認為諸位施主此舉有兩不可行！」

　　軒轅雷震聞言，心中暗喜，頷首道：

　　「大師說得對，老朽本來也不贊成這般不顧武林道義的行為。」

　　嶺南笑俠哈哈大笑道：

　　「貓哭老鼠假慈悲！令人齒冷。」

　　鐵筆神判古雨峰心懷乃弟被軒轅雷震命爪牙重創之事，一心打算將這賽珍大會攪散，當下，冷笑一聲，對了因大師道：

　　「大師認為有哪兩不可行，請道其詳！」

　　了因大師瞥了鐵筆神判古雨峰一眼，發現此人晦氣直進華蓋，不由心中暗嘆，低喧了一聲佛號，道：

　　「第一不可行，乃是如同軒轅施主所說，此舉大失武林道義；第二，這柄昆吾短劍並非這位燕施主之物，乃那施主所暫借，諸位如何能從他手中奪取？」

　　石堆下，搜奇客那春霖呵呵大笑道：

　　「沒關係，老朽既然將劍借給燕老弟，他便有全權處置，這一點大師及各位儘管放心！」

　　了因大師瞥了搜奇客那春霖一眼，默然不語。

　　燕元瀾對了因大師拱手一禮，道：

　　「大師菩薩心腸，在下心領了！」倏地劍眉雙軒，目中神光湛湛，一掃環立身外之人，豪氣干雲地朗聲道：

　　「燕某願以一柄前古神兵，幾手師門絕學，向諸位領教，如何打法，諸位是否準備好了？」

　　此言一出，笑面閻羅歐陽天突然望了「魔面書生」一眼，嘻嘻一笑，道：

　　「老禿驢之言，倒也有理，在後生小輩手中搶東西實在不好意思！」說著，竟一飄身，斜退開去，不知是有心抑或無意地恰正退至冷雲馬士昆的右側。

　　「魔面書生」神情漠然地也跟著飄身後退，卻退至冷雲馬士昆的左側，也就是靠近了天聾，地啞二老及穆如春、紀湄等人。

　　這兩個魔頭引退的意思極為明顯，就是說要等鐵筆神判古雨峰等人在燕元瀾手中奪得昆吾短劍之後，再行出手奪取。

　　這種情勢的演變，當然對燕元瀾有利，同時自然也對軒轅雷震有利，但不知怎地，這老怪臉上的神色卻極不自然，側顧冷雲馬士昆，嘴皮又是一陣亂動。

　　冷雲馬士昆便將奪魄神風解廉放在地上，竟不理會周圍亂烘烘的局勢，自顧替奪魄神風解廉解衣療治傷勢。

　　燕元瀾也覺笑面閻羅歐陽天與「魔面書生」此舉，委實有點不近情理，但此際也無暇深思，當下，瞧著那神情頗為尷尬的鐵筆神判古雨峰，荊門逸叟華子虛和嶺南笑俠耿於懷，冷笑道：

　　「三位如何打算，是一齊動手還是個別賜教？」

　　嶺南笑俠耿於懷哈哈大笑道：

　　「老夫上來只想看看熱鬧，如今熱鬧不起來，自然沒有看頭，且到一旁歇歇再說！」言罷，身形微晃，飄向後退，卻恰好退至雍冰身側。

　　了因大師高喧了一聲佛號，也隨著後退，退到「魔面書生」身旁。

　　燕元瀾瞧在眼裏，情知二人必有用意，但不知是善意或是惡意，方待出聲喝問時，鐵筆神判古雨峰，已發出一陣森森冷笑……

　　燕元瀾大喝一聲，叱道：

　　「你有什麼好笑？」

　　鐵筆神判古雨峰「唰」地抽出一對「文昌筆」，冷笑道：

　　「反正這柄昆吾短劍你已無法保存，那就先交給老夫吧！」

　　話落，兩支「文昌筆」一招「指天劃地」，破空生嘯，疾逾閃電，向燕元瀾猛攻過去！

　　燕元瀾哼了一聲，短劍搖揮，幻起一片寒芒，電捲而出！

　　鐵筆神判古雨峰的兩支「文昌筆」乃是海底寒鐵所鑄，尋常一點的寶刀寶劍，也不能傷損分毫，可是，此刻卻不敢讓它和「昆吾短劍」這樣前古神兵碰上，當下，撤招換式，身形閃動，展開獨門絕學「追魂奪命二十四式」，繞著燕元瀾一輪快攻！

　　荊門逸叟華子虛悶聲不響，從腰間抽出獨門兵刃「龍頭軟杖」，抖得筆直，竟不避讓昆吾短劍，照準燕元瀾當胸點去！

　　燕元瀾身形捷如閃電，讓過連環攻至的「文昌筆」，振腕一劍，朝「龍頭軟杖」削去！

　　「嚓」地一聲微響，劍杖相觸，昆吾短劍居然沒有將「龍頭軟杖」削斷，燕元瀾反覺一股奇強的回震之力，從對方杖上傳來，不由心頭一凜！

　　荊門逸叟華子虛一杖未能將昆吾短劍鎖住，也是暗吃一驚，抖手撤杖，迴旋復進，「龍頭軟杖」龍蛇飛舞，配合著鐵筆神判古雨峰的兩根「文昌筆」，軟硬兼施，遠近交攻，將燕元瀾罩了個風雨不透！

　　燕元瀾長嘯一聲！昆吾短劍盡展精微，幻起青虹萬道，星花芒雨，逼得鐵筆神判古雨峰和荊門逸叟華子虛二人，彷彿走馬燈一般，不能越雷池半步！

　　可是，儘管他招式精奇，但因荊門逸搜華子虛的「龍頭軟杖」，乃是天蠶絲與蚊筋揉合編成，不怕昆吾短劍，是以時刻得提防被對方逼開門戶，讓鐵筆神判古雨峰有可乘之隙。

　　轉瞬間，數十回合過去，燕元瀾已現出有點束手縛腳之感！

　　雍冰在一旁瞧得芳心大急，急地嬌叱一聲，香肩微晃，閃電般欺進圈子，玉掌一分，「七陽神功」聚運十成以上，猛然推出！

　　鐵筆神判古雨峰和華子虛雙鬥燕元瀾，在表面上雖然略佔上風，但實際也極為吃力，哪禁得起雍冰奇兵突入，還加上十成的邛崍絕學「七陽神功」的一擊！

　　只聽「砰砰」兩聲！杖影筆峰頓息，鐵筆神判古雨峰和荊門逸叟華子虛齊地悶哼一聲，騰騰騰倒退而出！

　　但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鐵筆神判古雨峰受創之下，仍不忘反噬敵人，只見他雙手一揚，「文昌筆」的筆頭「噗」地爆開，兩蓬細如牛毛的藍色光芒，朝著雍冰電射過去！

　　雍冰一招得手，方自喜孜孜地向燕元瀾撲去，哪防到那鐵筆抻判古雨峰竟有此歹毒暗器，不由嚇得花容失色！啊的一聲驚叫！

　　燕元瀾也未料到有此意外，只驚得心膽俱裂，大喝一聲，連人帶劍，舞起一堵光牆，斜刺裏飛擋過去……

　　陡聽一聲哈哈大笑，一股奇強吸力已先他而至，但見白光一閃，那兩蓬細如牛毛的藍芒立被吸附於白光之上，並無一根漏網！

　　燕元瀾和雍冰略一定神，閃目望去，發現嶺南笑俠耿於懷正笑嘻嘻地手持長劍，劍尖上，蝟集著無數藍光閃閃，細如牛毛的芒刺。

　　鐵筆神判古雨峰急、怒、痛一齊湧塞心頭，大喝一聲！張口噴出一股血雨，「砰」然倒在地上，暈絕過去！

　　荊門逸叟華子虛勉強咽下一口湧到喉頭的熱血，悶聲不響，逕自縱下石堆，匆匆遁出於金谷園廢址。

　　燕元瀾長長地吁了口氣，深深凝視著撲進懷中的雍冰，道：

　　「冰，你不該這樣冒險的！」

　　雍冰睜大著眼睛，激動地望著燕元瀾，道：

　　「不！還有更厲害的壞人在後面，我怕你打他們不過！」

　　燕元瀾道：

　　「別怕，一切有我來擔當，何況你還要照顧兩位老人家和穆大哥紀姐姐他們哩！」

　　雍冰搖頭叫道：

　　「不嘛，我已經是你的妻子了，我就是死也要和你在一起，共同應付一切危難！」

　　石堆下，搜奇客那春霖驀地喝一聲「好」！疾飛上來，朗聲道：

　　「好一對同命鴛鴦！諸位且聽老夫一言！」

　　言還未了，陡聽笑面閻羅歐陽天與「魔面書生」齊聲獰笑道：

　　「鼠輩也敢弄鬼！」

　　但見兩魔頭身形如電，手伸處，竟將冷雲馬士昆和奪魄神風解廉抓住！

　　這一突然之變，使得眾人俱為之一愕！不知這兩個魔頭搞的什麼鬼？

　　軒轅雷震神色自若，陰森森一笑，道：

　　「兩位料想得不錯，可是，這次卻看走眼了！」話聲一頓，大喝道：

　　「徒兒們動手！」

　　石堆下，當中的筵席上，伏牛三傑卞氏弟兄應聲騰身離座，疾然分朝三個方向飛縱而起……

　　七煞仙翁「嘿嘿」冷笑道：

　　「老怪物！這一下你又打錯主意了！」大喝道：

　　「與我擒下！」

　　那三個灰衣老者如響斯應，騰身，振臂，齊地分開，捷如鷹隼，動作如電，緊躡伏牛三傑飛去！

　　只一眨眼工夫，三個灰衣老者已追及伏牛三傑，各將身形一沉，雙手疾探，有若飛鷹攫兔一般，將卞氏兄弟抓住！

　　七煞仙翁一揮手，帶著三個灰衣老者，飛上石堆！睨視著軒轅雷震，發出一陣得意的冷笑！

　　這第二次的突變，使燕元瀾等人更是愕上加愕，一頭霧水！

　　笑面閻羅歐陽天與「魔面書生」氣呼呼地把手中抓住的冷雲馬士昆和奪魄神風解廉朝地下一擲，悻悻對七煞仙翁道：

　　「算你有眼光，兄弟認輸！」

　　七煞仙翁得意地笑道：

　　「哪裡哪裡，其實這種事情，早就瞞不住咱們的眼睛，只不過兩位沒有深入推敲吧了！」

　　這時，了因大師高喧了一聲佛號，走過來合什道：

　　「這到底怎麼一回事，可否讓老衲知道！」

　　七煞仙翁冷冷一哼，理都不理。

　　笑面閻羅歐陽天嘻嘻一笑，道：

　　「大師可曾見識過『十絕天羅』？」

　　了因大師一怔，道：

　　「老衲只聽人說過，卻不曾見過，施主何故提及？」

　　笑面閻羅歐陽天笑道：

　　「人家說一石兩鳥，軒轅兄這次賽珍大會，卻打了一石三鳥的主意……」

　　了因大師「哦」了一聲！道：

　　「一石二鳥，老衲早已想到，怎還有第三隻鳥？」

　　笑面閻羅歐陽天笑道：

　　「咱們這班陪襯的人，都是第三隻鳥！」

　　了因大師道：

　　「哦！老衲以為諸位乃是第二隻鳥哩！」

　　笑面閻羅歐陽天搖了搖頭，瞧了燕元瀾一眼，道：

　　「他才是第二隻鳥！」話聲微頓，目注軒轅雷震，「嘿嘿」冷笑道：

　　「軒轅兄一開始便極力打算將參與大會之人，全部逗引到這石堆上來，然後施展不知從何處弄到手的『十絕天羅』，把大家一網打盡，嘿嘿！想得倒不錯，卻不瞧瞧寰宇三兇，豈是這般容易上當的嗎？」

　　了因大師道：

　　「阿彌陀佛，歐陽施主為何不早點揭穿，也好省掉幾場流血的慘劇！」

　　笑面閻羅歐陽天哈哈大笑道：

　　「那些廢料，多死幾個免得礙手礙腳！」

　　了因大師默然半晌，目注三個灰衣老者手中的卞氏弟兄，問道：

　　「那麼，『十絕天羅』是在他們身上了？」

　　七煞仙翁得意地笑道：

　　「不錯……」

　　話剛出口，忽聽軒轅雷震冷笑道：

　　「錯了！」

　　剎時，「噝噝」之聲大作，無數紅色光線從地面的石塊縫隙間激射出來，閃電般射向空中，交叉結成一個大網！

　　所有站在石堆上之人，盡數罩在網內，一個不漏！

　　這突然之變，頓令被困之人，俱為之又驚又怒！

　　軒轅雷震「嘿嘿」一陣冷笑，得意地說道：

　　「可笑『寰宇三兇』，竟都是目光如豆之輩，你們以為我會把『十絕天羅』這般罕世奇珍，戴在幾個蠢貨的身上嗎？」

　　陡地兩聲嬌叱，一聲大喝！花戒惡與秦無癡，以及七煞仙翁之徒周斌，已自不約而同，騰身飛撲上石堆來！

　　「無癡，戒惡，不要亂動！」

　　「斌兒退下！」

　　燕元瀾和七煞仙翁都急急大聲喝阻。

　　花戒惡、秦無癡聞聲，雙雙一沉真氣，硬生生剎住了前衝之勢，足尖緊釘在石堆的邊緣上！

　　周斌卻一時收勢不住，竟直穿進紅色光線結成的網中，立即被兩根光線纏住了！

　　頓時他發出一聲慘叫，手足一陣掙扎，不但沒有掙脫，那兩根紅色光線卻愈纏愈緊……

　　七煞仙翁急得鬚髮蝟立，眼中冒火，厲聲道：

　　「斌兒，為師算是白費了一番養育你的心血，你可怨不得為師！」話落，曲指一彈，一縷勁風，向周斌電射過去！

　　周斌應指悶哼一聲，慘叫哀號戛然停止，四肢軟軟地垂了下來，立時氣絕身亡！

　　他剛一死去，只見他身上被紅色光線纏住的地方，迅速異常地潰爛開來，轉眼工夫，連人帶衣服，化作縷縷青煙，竟完全變成了灰燼！

　　這情形，只看得被困之人毛髮悚然，尤其秦、花二女，更是心頭駭凜，冷汗直冒，都不禁暗叫一聲：「好險！」

　　七煞仙翁殺死愛徒，免得他身受痛苦，其內心的悲痛，自較旁人更甚，是以出手之後，立即掉頭對軒轅雷震厲聲喝道：

　　「你這三個寶貝徒弟還在我手中，你想要他們死還是要他們活？」

　　軒轅雷震聞言，冷冷答道：

　　「這種蠢貨，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不必向我請示！」

　　笑面閻羅與「魔面書生」同聲厲喝道：

　　「解廉和馬士昆是你的得力狗黨，你也不要了嗎？」

　　軒轅雷震「嘿嘿」冷笑道：

　　「他們已沒有利用的價值，就煩兩位打發了吧！」

　　這種滅絕人性的話，只氣得「寰宇三兇」七竅生煙，怒火千丈！

　　笑面閻羅歐陽天與「魔面書生」齊聲大喝，齊手將手中抓著的解廉和馬士昆，猛向軒轅雷震擲去！

　　「噗噗」兩聲，解廉和馬士昆的身軀，已撞在紅色光線之上！

　　笑面閻羅與「魔面書生」這兩個魔頭，功力何等深厚，這一擲之下，含蘊在解廉和馬士昆二人身軀上的力道何止千鈞，但竟然沒有將那幾根纖細的紅色光線撞斷！

　　只見那幾根紅色光線顫動了一下，便立刻將解廉和馬士昆二人的身子纏住！

　　解、馬二人穴道受制，動彈不得，這一被紅色光線纏住，頓時大聲慘號，頃刻之間，便與周斌一樣，連人帶衣服，化作縷縷青煙，兩堆灰燼而亡！

　　軒轅雷震不但毫無憐憫之容，反而發出一陣得意的狂笑！

　　七煞仙翁手下的三個灰衣老者，齊地怒吼，各將手中抓著的卞山、卞海、卞湖，當作兵刃，向身旁的紅色光線掃去！

　　在他們的意思，是打算掃開一線縫隙，便可以乘機衝出，哪知一掃之下，紅色光線不但未動分毫，反覺一股灼熱如焚的潛力，從「伏牛三傑」的身上，傳襲進他們的手中！

　　同時，耳聽七煞仙翁厲聲喝道：

　　「使不得，快放手！」

　　三個灰衣老者大驚失色，慌不迭俱將手鬆開，可是，已然慢了一步，三個人的手掌，也跟著「伏牛三傑」的身子，同樣地冒起縷縷青煙！

　　七煞仙翁咬牙切齒，怪手連揮，施展劈空掌力，「哢嚓」連聲，一口氣將三個灰衣老者的手腕，硬生生齊肘砍斷！

　　只痛得三個灰衣老者面無人色，慘哼不絕！

　　霎時間，六隻手掌以及「伏牛三傑」的身子，只剩了幾堆灰燼！

　　軒轅雷震「嘿嘿」冷笑道：

　　「十絕天羅，世間無物能破，各位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雍冰「嗤」了一聲！道：

　　「鬼話連篇，你不是也在網內麼，難道你就能逃得了？」

　　軒轅雷震笑道：

　　「姑娘之言頗為有理，但你也不想想，老夫豈能作這種笨事嗎？」

　　七煞仙翁接口喝道：

　　「老怪物你打算怎地？」

　　軒轅雷震陰森一笑，目顧燕元瀾，道：

　　「第一當然是為了要這小子的命，同時逗那『北鶴』、『南龍』出來，第二……」

　　七煞仙翁忿忿截口道：

　　「我們彼此目的相同，正該攜手合作，為什麼你……」

　　軒轅雷震冷冷道：

　　「我第二個目的，正是如此！」

　　七煞仙翁怒道：

　　「那就快讓我們出去！」

　　軒轅雷震冷笑道：

　　「但天下事情，哪有這麼簡單？」

　　笑面閻羅歐陽天嘻嘻一笑，道：

　　「軒轅兄有什麼條件？」

　　軒轅雷震奸笑道：

　　「這幾年來，我靜極思動，打算出來在武林幹一番事業，想請幾位幫個小忙！」

　　笑面閻羅歐陽天哈哈大笑道：

　　「好說好說，軒轅兄的才能，我們欽佩已久，既然需要我們效勞，何必還費那樣大的工夫！」

　　軒轅雷震笑道：

　　「話雖如此，但三位都是一代之梟雄，我可不能不費點心思！」

　　七煞仙翁冷然道：

　　「廢話少說，歐陽兄已經答允你了，你還不快將這十絕天羅撤去！」

　　軒轅雷震掃了三兇一眼，道：

　　「三位答應得這般爽快，固然令我十分滿意，不過，我怎樣才能相信你們不會變卦呢？」

　　笑面閻羅歐陽天冷笑道：

　　「軒轅兄這樣說就不夠意思了！」

　　軒轅雷震冷笑道：

　　「人心隔肚皮，我不得不這樣！」

　　七煞仙翁瞋目大喝道：

　　「你打算怎樣？」

　　軒轅雷震奸笑道：

　　「我打算請三位提出保證來！」

　　七煞仙翁冷冷道：

　　「什麼保證？」

　　軒轅雷震陰森一笑，道：

　　「第一，請你們將這位燕大俠手中的『昆吾』短劍拿來交與我，第二嘛……」說時，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倒出幾粒黑色丹丸，續道：

　　「等三位各服下一粒丸藥之後，便可恢復自由了！」

　　七煞仙翁變色道：

　　「第一點可以辦到，第二件麼……嘿嘿！這種手腕你可使錯了！」

　　軒轅雷震冷冷道：

　　「三位若不肯服這丹丸，我也不便勉強！」

　　「魔面書生」突然發出一陣獰笑，沉聲道：

　　「寰宇三兇，縱橫寰宇，老怪你想騎在我們頭上，簡直作夢！」話落，抬頭一指，遙空疾點過去！

　　一縷洞金透石的指風，劃起刺耳異嘯，電襲軒轅雷震胸前「七坎」大穴！

　　軒轅雷震冷冷一笑，五指微微一拂，擋在他身前的幾根紅色光線一陣搖曳，交叉相錯，恰將那一縷襲來的指風截住！

　　「魔面書生」頓覺指風所及，如同觸在一堵極為柔軔的牆壁上，一股灼熱如焚的反擊之力，源源從指風上反襲過來，不由大吃一驚，趕緊將發出的真力消去！

　　饒是他功力深厚，應變神速，他的指尖上業已冒起一縷青煙！

　　「魔面書生」又驚又怒，一咬牙，左手駢指一劃，硬將這根冒煙的手指齊根切斷！

　　嶺南笑俠「呵呵」大笑道：

　　「妙哉！妙哉！寰宇三兇，縱橫寰宇，看來這次非要俯首聽命於人了！」

　　「魔面書生」猙獰的面具一陣扭曲，厲喝道：

　　「放屁，先斃了你！」左手一揚，揮掌劈去！

　　嶺南笑俠哈哈一笑，推掌還擊！

　　忽地一根紅色光線橫裏飛來，擋在兩人的中間！

　　「魔面書生」吃過苦頭，慌忙撤掌，嶺南笑俠耿於懷哈哈一笑，也將推出的手掌縮了回去！

　　軒轅雷震冷冷道：

　　「今日之會，除了燕大俠，其餘來者都是佳賓，請勿隨便動手！」說完，自顧朝嶺南笑俠耿於懷道：

　　「耿大俠且勿奚落他，閣下也是我打算邀請幫忙的對象，不知閣下有沒有意思？」

　　嶺南笑俠耿於懷笑道：

　　「不敢當，在下卻是一點意思也沒有！」

　　軒轅雷震冷冷道：

　　「只怕到時由不得閣下！」

　　了因大師合什高喧了一聲「阿彌陀佛」，道：

　　「武林中平靜已久，軒轅施主何苦興此風波，多造殺孽，致幹天和，還望施主三思！」

　　軒轅雷震哂然一笑，道：

　　「大師也是在邀之人，還是替自己多想想吧！」

　　了因大師肅容道：

　　「老衲身超三界，不落五行，施主勿以老衲為慮！」

　　軒轅雷震冷哼一聲，轉臉對笑面間羅歐陽天等三個老魔頭，沉聲道：

　　「三位考慮好了沒有？」

　　七煞仙翁忽地仰首望天，發出一陣極為難聽的怪笑！

　　他這笑聲，彷彿夜梟悲鳴，尖銳刺耳，同時，他滿頭白髮蓬飛，顯然心中忿怒至極！

　　在場之人，莫不被這笑聲所懾！

　　雍冰緊緊傍著燕元瀾，用手指塞住耳孔，尖聲道：

　　「喂喂，不要笑了！你這樣比哭還難聽！」

　　七煞仙翁倏地止住笑聲，陰惻惻地疑注軒轅雷震，一字一頓的說道：

　　「好！好！好！寰宇三兇拼卻骨化飛灰，也要闖一闖這『十絕天羅』！」

　　軒轅雷震陰森一笑，道：

　　「世上至今還未聽說有人能闖得開這『十絕天羅』的，三位有此雄心，我就在一旁恭候了！」說完，身形微晃，十指一陣拂動，那無數紅色光線也跟著顫動起來……

　　就在紅色光線顫動之際，軒轅雷震已穿出了「十絕天羅」，站在穆如春和紀湄的中間。

　　寰宇三兇互相看了一眼，目光中俱流露著舉棋不定的猶疑之色！

　　嶺南笑俠耿於懷「哈哈」大笑道：

　　「可笑呀！可笑！寰宇三兇竟然無法闖得過『十絕天羅』，看來，今後寰宇三兇恐怕要從江湖中除名了！」

　　笑面閻羅歐陽天陰森一笑，目注嶺南笑俠耿於懷道：

　　「閣下徒仗一張貧嘴，老夫就要你去闖一闖！」

　　嶺南笑俠耿於懷笑道：

　　「闖與不闖，其權在我，我又不曾吹過大氣！」

　　笑面閻羅陰森森笑道：

　　「闖與不闖，恐怕由不得你！」說著，腳下已緩緩朝嶺南笑俠耿於懷移去……

　　七煞仙翁和「魔面書生」也隨同移動，三個魔頭成一品字形，一步一步逼了過去……

　　嶺南笑俠耿於懷哈哈狂笑道：

　　「就憑三位一齊動手，恐怕也逼不了我自我投羅網！」

　　了因大師高喧了一聲佛號！閃身擋住道：

　　「大家且慢自相殘殺，應該好好研究怎樣脫困才是道理！」

　　七煞仙翁冷冷喝道：

　　「老禿驢免開尊口，下一個自然輪到你！」

　　沉默很久的燕元瀾突的「嘿嘿」冷笑道：

　　「自己吹了大氣，卻逼著別人去闖頭陣，真不怕令人笑掉了大牙！」

　　笑面閻羅歐陽天忽然停下來，笑接道：

　　「瞧閣下這樣子，似乎頗有把握，是嗎？」

　　燕元瀾冷冷道：

　　「這『十絕天羅』雖然厲害，但在下看來，只需舉手之勢，便立可毀去！」

　　七煞仙翁冷笑道：

　　「你休要以為手中有柄昆吾短劍，便能破得了『十絕天羅』，小子，你是作夢！」

　　燕元瀾道：

　　「破這『十絕大羅』，何須昆吾短劍！」

　　笑面閻羅嘻嘻笑道：

　　「這倒是天下奇聞，閣下可否讓老夫一開眼界？」

　　燕元瀾微微一笑道：

　　「當然可以，不過在下有兩個條件！」

　　七煞仙翁「嘿嘿」冷笑道：

　　「好小子，你也談起條件來了，待老夫將你擒住，看你還拿什麼俏！」言罷，身形一晃，竟捨了嶺南笑俠耿於懷，向燕元瀾逼過去……

　　笑面閻羅歐陽天攔住道：

　　「且慢，待他條件說出來，不對再動手不遲！」轉對燕元瀾笑道：

　　「是兩個什麼條件，閣下且說出來聽聽！」

　　燕元瀾沉聲道：

　　「第一，各位脫困之後，須助我調查當年在高黎貢山黑森林中放火之人；第二，不論你們以前與家師有何過節，從此一筆勾銷。」

　　笑面閻羅歐陽天哈哈大笑道：

　　「可以！可以，這兩個條件，老夫代他們完全答應就是了！」

　　燕元瀾神色一蹙，道：

　　「我雖然沒有什麼丹藥給各位吃，但各位若是不守諾言，也一樣要受到懲罰，那時，其怪我不先……」

　　七煞仙翁一陣冷哼，打斷了燕元瀾的話鋒，喝道：

　　「要幹就幹，哪來許多囉嗦！」

　　雍冰瞪了這老魔頭一眼，道：

　　「哥！我看這老傢伙頭一個靠不住，為什麼要幫他？」

　　燕元瀾搖了搖頭，道：

　　「我話已說出，他們既已答應，我也不怕他們食言……」

　　說話之間，軒轅雷震已連聲獰笑道：

　　「燕大俠，你大話已吐出，再不獻醜，老夫就要收縮這『十絕天羅』，教你們個個化作飛灰而亡！」

　　燕元瀾用傳音秘技對雍冰道：

　　「我動手破這『十絕天羅』的時候，你要留神搜奇客，更須注意搶前保護令師他們！」

　　囑咐已畢，驀地仰天長笑道：

　　「各位且看在下獻醜，破這『十絕天羅』！」

　　話落，探手入懷，取出一根形狀古怪的圓筒，疾然向四下一揮！

　　頓見無數暗綠色的熒火，像花炮一般從圓筒中飛噴出來，宛似鬼火幽光，浮游空際，映照得陽光驟然一暗，在場之人，眉髮俱碧！

　　這千百朵暗綠色的熒火，在空際略一浮沉，便如磁引針一般，電也似地飛向那無數紅色光線之上……

　　陡聽笑面閻羅歐陽天啞聲大叫，道：

　　「這是十絕老人的『九幽冷焰』啊！你這小子……」

　　搜奇客那春霖木然地喃喃自語道：

　　「是他！是他！真想不到……」

　　就在這一句話的工夫，眾人鼻端只聞到一股辛辣的香味，光景由暗而明，又是陽光耀眼，那無數紅色光線和千百朵暗綠色的熒火，俱已消逝無蹤！

　　雍冰忽然一聲嬌叱：

　　「你要幹什麼！」嬌喝聲中，她已疾掠而起！

　　燕元瀾方自將圓筒收好，聞聲瞧去，只見天聾、地啞二老，正雙雙撲向軒轅雷震，揮掌猛擊……

　　軒轅雷震挾持著穆如春和紀湄，腳下所站的地方已現出一條正在迅速擴大的裂縫……

　　燕元瀾沒想到老怪逃走的機關就在腳下，不由大吃一驚，當下，一聲大喝道：

　　「老怪休走！」振臂飛撲過去……

　　這時，天聾、地啞二老的掌鋒已如排倒海般向軒轅雷震攻到，只見老怪冷笑一聲，霍地雙掌齊出。

　　「砰砰」兩聲暴響，天聾、地啞二老齊聲悶哼，齊地倒退三步，雙雙跌坐在地上，口角流血！

　　雍冰眼見恩師受傷，心中又急又怒，玉掌揮處，「七陽神功」宛似天崩，挾雷霆萬鈞之勢凌空下擊……

　　燕元瀾人還未到，見狀，急忙大叫；

　　「冰妹使不得！」

　　喝聲中，雙手齊揚，「乾元真力」與「先天罡氣」似狂濤般擊出，朝雍冰發出的「七陽神功」橫截過去……

　　軒轅雷震卻瞧也不瞧一眼，一手一個，挾了穆如春和紀調，忽然落向腳下的裂縫中去！

　　「轟」的一聲，雍冰發出的「七陽神功」被燕元瀾的兩般奇絕功力一撞，頓時偏了方向，擊在裂縫旁邊的地面上，只震得山搖地動，走石飛砂，地上現出一個數尺深的大坑！

　　那條袋縫卻「沙」地一聲，合攏還原！

　　雍冰飄身落地，一面察看兩位恩師的傷，一面埋怨燕元瀾道：

　　「你為什麼不讓我把那老傢伙打死，讓他逃脫了？」

　　燕元瀾道：

　　「我怕冰妹掌力太過厲害，傷及如春大哥和紀師姐，所以不得不攔住冰妹……」話聲做頓，安慰道：

　　「冰妹放心，老怪是逃不掉的，現在先照顧二位老人家要緊。」

　　雍冰還未答言，地啞老人已自把頭亂搖，眼睛連連眨動。

　　天聾老人喘息著說道：

　　「我二人不過氣血略為震動，只需調息一下就會好的，倒是穆公子和紀姑娘的安危堪慮，你們須趕快想法迫救！」

　　雍冰聞言，芳心略舒，燕元瀾隨即命花戒惡和秦無癡過來，吩咐她們留下照顧二老，然後對搜奇客那春霖道：

　　「老前輩是否有興陪在下到老怪的巢穴走一趟？」

　　搜奇客那春霖頷首道：

　　「哀帝陵寢，據聞裏面甚為奇怪，老夫正有意入內一搜！」

　　忽聽嶺南笑陝耿於懷呵呵大笑道：

　　「可笑呀！可笑！堂堂寰宇三兇，竟連救命之恩也不謝一聲，便腳底抹油，莫非打算搶先去撿便宜嗎？」

　　燕元瀾掉頭望去，只見笑面閻羅歐陽天等三個老魔頭，已縱身下了石堆，向園外飛去，當下，大喝道：

　　「你們答應的條件，究竟算不算？」

　　空際，傳來七煞仙翁冷峭的聲音道：

　　「小子，饒你不死已算格外開恩，下次見面休想活命，條件？嘿嘿嘿……」一串嘲弄的冷笑蕩漾空際，轉瞬人聲俱渺！

　　燕元瀾「哼」了一聲，對嶺南笑俠耿於懷及了因大師抱拳道：

　　「在下等急待追蹤軒轅老怪，兩位相助之情，容後圖報，再見！」

　　了固大師合什道：

　　「江湖上有關燕施主的傳聞，老衲回寺當稟請敝掌門，通告天下武林，為施主解說，願我佛慈悲！」言罷，飄然而去！

　　嶺南笑俠耿於懷哈哈大笑道：

　　「看戲看全套，燕大俠若不嫌棄，在下很想把這場好戲看完哩！」

　　燕元瀾略一皺眉，道：

　　「好吧！咱們這就走！」

　　這時，原先在這廢園中擔任接待的一般灰衣人，早已逃得一個不剩，偏西的陽光斜照著這金谷園廢址，靜寂空曠，倍顯荒涼。

　　燕元瀾也無心領略這些，抬頭望了望日色，取準方向，牽了雍冰，朝邙山飛馳而去……

第二十四章　古墓追兇

　　日薄崦嵫，晚霞滿天。

　　仲夏的風，輕拂著邙山遍地的野草與叢叢雜樹，發出陣陣輕微沙沙的聲音。

　　壘壘荒塚以及疏疏落落東倒西歪的石人石馬，在夕陽下，交錯地投下了許多不規則的陰影，令人置身其中，自然生出一種陰森的感覺！

　　驀地，四條人影像飛鳥一般投落在這片陰影之中！

　　三男一女，正是燕元瀾、雍冰、搜奇客那春霖和嶺南笑俠耿於懷。

　　燕元瀾首先停住身形，舉目四下一掃，不禁劍眉緊皺，道：

　　「邙山之中，歷代帝王陵寢林立，不知哪一座才是漢哀帝的墳墓，這一下可傷腦筋了！」

　　搜奇客那春霖笑道：

　　「老弟不必擔心，請跟我來！」言罷，領先向左繞去……

　　燕元瀾回頭搜索了一眼，方始同了雍冰，隨後走去。

　　嶺南笑俠耿於懷殿後，一行人穿行於野草雜樹之間，繞過許多墳塚，來到一座像小山般的陵墓前面。

　　搜奇客那春霖停了下來，道：

　　「這就是了！」

　　燕元瀾閃目瞧去，但見這座陵墓，巍巍聳立於夕陽之下，祭亭供桌俱建在半麓，全部用青色巨石砌成，甚為宏偉，只因年代久遠，石上都長滿了藤蔓蒼苔，兩排高大的石人石馬，直排至陵墓腳下！

　　燕元瀾瞧了半晌，看不出一絲端倪，又復皺眉問搜奇客那春霖道：

　　「老前輩可知道進入墓內的門戶嗎？」

　　搜奇客那春霖搖頭道：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燕元瀾默然舉步，踏上淹沒在野草下的石板甬道，朝陵墓上面走去，一面運足目力，左右搜尋……

　　雍冰緊緊傍著燕元瀾，低聲道：

　　「那軒轅老怪既然以這裏做巢穴，手下的爪牙一定很多，我們應該小心防備才好。」

　　燕元瀾方自點頭會意，陡聽嶺南笑俠耿於懷一聲哈哈大笑，只見他霍地縱到左側一座巨大的石人跟前，猛地一掌擊去！

　　「砰」然一聲，這座石人應手粉碎，同時一聲悶哼，在碎石紛飛中，摔出一個身穿灰色勁裝的大漢！

　　這灰衣大漢似乎已被掌力震昏，摔倒在地上便寂然不動！

　　嶺南笑俠耿於懷一掠上前，運指如風，點了灰衣大漢幾處穴道，然後在他脊梁上輕輕拍了一掌！

　　灰衣大漢「哇」的張嘴吐出一口淤血，霍地睜開眼睛，眸珠亂轉滿面驚慌之色，掙扎著打算爬起身來……

　　嶺南笑俠耿於懷笑道：

　　「朋友，你已被我點了穴道，還是放乖一點的好！」

　　灰衣大漢試了一下，知道對方之言不假，只好恨恨地哼了一聲，躺在地上，不再動彈。

　　這時，燕元瀾等人已圍攏過來，搜奇客那春霖笑道：

　　「還是耿兄眼尖，看出石人裏面藏的有人，兄弟佩服之至！」

　　嶺南笑俠耿於懷笑道：

　　「豈敢，那兄過譽了，若不是雍姑娘提醒我，我也不會住意到這些！」隨即目注灰衣大漢，喝道：

　　「你既然隱伏在此守望，當然知道這陵墓的門戶，你要想活命，便快領我們去找！」

　　灰衣大漢眼睛轉閃，卻悶聲不響。

　　嶺南笑俠耿於懷道：

　　「不吃點苦頭，諒你也不會聽話！」舉手便要施刑，逼迫灰衣大漢開口……

　　燕元瀾低喝一聲：

　　「等一等！」話方出口，人已疾掠而起，「嗆」的一聲龍吟，拔出昆吾短劍，閃電般穿梭於兩排石人石馬之間，短劍連連揮動……

　　精虹電耀！「哢嚓」連聲！頃刻之間，所有石人石馬，俱被昆吾短劍齊腰兩段！

　　果然在這些石人裏面，都隱伏著一個灰衣人，他們連聲都不曾叫出來，便連同石人被腰斷為兩截，肚子鮮血四濺，使這陰森荒涼的墓地，添上一層恐怖之色！

　　燕元瀾納劍歸鞘，飛掠回來，探手一捏那灰衣大漢的下顎，使他的嘴巴大大張開，然後伸出兩個指頭，探入口中一摸，掏出一枚假牙齒來，笑道：

　　「耿大俠現在可以放手施刑，不怕這傢伙不幹了！」

　　嶺南笑俠耿於懷讚佩地說道：

　　「燕元兄心細如髮，好叫在下佩服！」伸手一托灰衣大漢的下顎，笑道：

　　「朋友，這一下該服貼了吧？」

　　灰衣大漢呻吟了一聲，道：

　　「好吧！我領你們入內便是，但話要說明，墓內埋伏甚多，若有差池，可怨不得我！」

　　嶺南笑俠耿於懷笑道：

　　「只要你不三心二意，我們死了是活該！」言罷，解了灰衣大漢的穴道。

　　灰衣大漢站起身來，一言不發，轉身朝陵腳下走去。

　　燕元瀾低喝道：

　　「喂！你到哪裡去？」

　　灰衣大漢冷然道：

　　「你們不是要進墳墓嗎！」頭也不回，自顧朝前走去……

　　眾人心中雖覺奇怪，在這種情形下，只好跟在後面走去，下了陵墓，灰衣大漢向左一轉，走到一叢野草雜樹前面，伸手揪住一株茶花，用力一掀！

　　「沙」的一聲！這一叢野草雜樹應手而起，揭過一旁，露出了一個四五尺方圓的洞穴來。

　　搜奇客那春霖搖頭微嘆道：

　　「軒轅老怪真夠奸猾，竟把入口設在這般最平凡而又最易令人疏忽的地方，剛才我們若是僅在那些石人石馬，以及那祭亭供桌上去找，恐怕找到天亮也找不到哩！」

　　灰衣大漢也不說話，當先躍進洞穴裏去，眾人緊緊跟了進去。

　　此際，天邊晚霞燦爛彩色已漸漸褪去，四野薄霧冥冥，像鬼魅般飄進了洞口，各各傾耳靜聽了一下，互相一打手式，便似鬼魅般相隨沒入洞中！

　　這時候，燕元瀾等人已隨著那灰衣大漢走完了一條低窄黑暗的甬道，來到一間小小的石窟。

　　灰衣大漢停了下來，道：

　　「這裏平日本有人看守，只因今天在金谷園需要人手，故此沒有人……」說時，手指靠右首一堵石壁，續道：「這石壁便是入墓的門戶，若照平時我也可以弄開，但剛才各位在上面一鬧，也許掌管埋伏之人已得到警報，所以當這道門戶開開的時候，有什麼變化，我就不敢擔保了！」

　　嶺南笑俠耿於懷笑道：

　　「無妨，我們自會當心，尊駕這般好意，我們絕不會虧待你的，請快點把門戶弄開吧！」

　　灰衣大漢說了聲：

　　「各位小心了！」反身走到石窟的門口，伸手抓住了一支插在石縫中的火把，往下一扳，隨即縱身旁躍……

　　只聽「沙」的一聲！那一堵石壁立時陷落下去，現出了一道門戶，同時，「噝噝」連聲，銳嘯大作，無數暗器從門戶中以及四面八方激射出來！

　　燕元瀾等人早已有備，同時也未將這些暗器放在眼內，各運神功，袖拂掌劈，頃刻之間，將襲來的暗器震落地上！

　　灰衣大漢只瞧得面色微變，道：

　　「各位好生了得，小的實在佩服！」

　　嶺南笑俠耿於懷笑道：

　　「尊駕不必過謙，請帶路吧！」

　　灰衣大漢躬身應是，當先走進門戶。

　　燕元瀾等人跟著走了進去，只見裏面又是一條甬道，不過這條甬道已較為高大，兩邊的牆壁全是用青石塊砌成，每隔不遠便吊著一盞油燈，照耀得甚為明亮。

　　前行了幾丈，便發現兩邊石壁上，開著許多像是神龕一般的洞穴，穴中堆著一些食用之物，眾人相信灰衣大漢說所有守衛之人都派到金谷園廢址去的話不假，便愈發放心，催促灰衣大漢加快腳……

　　又走了幾丈，甬道突然一分為二，連著兩間圓形石主，石室中燈光明亮，當中的地上，置放著一副巨大的棺材。

　　灰衣大漢領著燕元瀾等人，走進左首的石室中，道：

　　「這具石棺，便是中央陵寢的門戶，各位請小心了！」言罷，退至石室門口，伸手在門框上摸索了一下，便聽一陣「軋軋」的聲音從石棺中傳了出來……

　　燕元瀾等四人各佔一方，圍著石棺，運足功力，凝神戒備，陡地──

　　「沙」的一聲輕響！

　　聲音不出自石棺，竟發自石室門口，燕元瀾等人凜然轉頭瞧去，俱不由大吃一驚！

　　只見石室門口已被一堵牆壁封閉，那灰衣大漢卻不知去向！

　　這情形，他們顯然已落了圈套，身陷絕境！

　　石棺裏面，依舊傳出「軋軋」之聲，同時，厚厚的棺蓋已緩緩升了起來，一絲絲淡淡的氤氳，微帶著一點霉腐的味道，無聲無息地從棺盞下面的縫中飄了出來！

　　燕元瀾等人方自散開搜尋開啟門戶的機關，乍見棺蓋升了起來，情知下面一定不是門戶，但又不知有什麼埋伏，當下，眾人只好停止搜索的工作，各自目注石綰，運功戒備……

　　厚厚的石棺蓋子僅僅升離開石棺兩三寸，便停止不動，只有那「軋軋」之聲依舊傳出，石室之中，霉腐的味道愈來愈濃……

　　搜奇客那春霖首先驚覺不妙，急聲道：

　　「空氣中有毒，大家快屏息呼吸！」話落，已自運功閉住了七竅，阻止毒氣繼續侵入，一面默察體內，中毒的深淺……

　　燕元瀾等人已也警覺，聞言，立即各運神功，閉竅逼毒！

　　漸漸，那氤氳之氣由淡而濃，肉眼可見，幾乎成了有形有質之物，霉腐的味道，觸鼻欲嘔！

　　搜奇客那春霖及燕元瀾等人運功在體內細一搜察之下，雖然發現中毒不深，憑本身功力是可將之驅散，但在這密閉的石室中，毒氣生生不已，而各人運功閉住的七竅，究竟能夠支持多久？如果在這時候，再有其他的變化和襲擊，又如何應付？

　　就在眾人心頭著急之際，奇蹟忽然出現了！

　　只聽那「軋軋」之聲戛然停止，棺蓋忽又繼續緩緩上升，轉眼之間，已升高到是可容人進入棺中的高度……

　　這時候，室中之人口雖不言，但各人心中已閃電般考慮了幾遍，是留在室中受毒氣毒死？抑是冒險進入石棺中尋求生略？

　　人影一閃，嶺南笑俠耿於懷首先下了決心，晃身竄進石棺裏去！

　　燕元瀾慌忙縱前俯首一看，但見這具石棺，並沒有底板，目光所及，乃是一個黑黝黝的洞穴，嶺南笑俠耿於懷的身影，也一閃而逝！

　　這情形，證明了底下必然另有通路，燕元瀾遂不再猶豫，縱身躍進棺中，提著一口丹田真氣，一面凝神戒備，一面徐徐下降……

　　這石棺下面的洞穴，看似很深，但燕元瀾才落下約二三丈，足尖便觸到實地，當下，一穩身形凝目四下一看，暗影中，發現身側有一道拱門，門內略現微光，瞥見一條人影正朝前面飛馳……

　　此際，雍冰與搜奇客那春霖已相繼縱落，燕元瀾伸手朝拱門裏一指，身形微晃，當先飛掠進去……

　　門內又是一條高大甬道，那淡淡微光是從兩邊牆壁上發出來，剛才瞥見的人影，業已不知去向。

　　燕元瀾不由大為奇怪，如果那條人影是嶺南笑俠耿於懷，為什麼他只顧前奔，而不等待大家到齊再走？如果不是的話，那麼，此人又是誰？

　　石棺蓋的忽然開啟，是此人所為嗎？此人是敵是友？

　　但此時燕元瀾已無暇細想，同了雍冰和搜奇客那春霖，腳下加勁，朝前飛馳而去……

　　這條甬道，也是僅有十丈左右的長度，晃眼之間，三人便已走完，來到了一間十分高大的穹形石室！

　　這間石室不但高大寬闊，並且佈置得極為華麗，四壁錦幔低垂，穹頂懸著一盞大琉璃燈，光焰停勻，照耀得如同白晝！

　　可是，室中卻空無人跡！

　　燕元瀾當先進入，目光四下一掠，發現左側一幅蜀錦，極為輕微地抖動下一下，不由心頭一動，也不及招呼雍冰和搜奇客那春霖，閃電般縱了過去，伸手一掀那幅錦幔，發現後面又是一道門戶，當下，一閃而入！

　　他的身子剛一進門，陡聽「沙」的一聲！身後的門戶立時關閉起來，不由大吃一驚！陡地──

　　「嘿嘿嘿嘿」！一陣刺耳的冷笑之聲，震動耳鼓！

　　燕元瀾忙一定心神，閃目望去，目光觸及，不禁又驚又怒！

　　原來他置身之地，又是一間石室，中央豎立著兩根石樁，樁上分別捆著穆如春和紀湄！

　　在二人的旁邊，赫然端坐著軒轅雷震！

　　這老怪正瞪視著燕元瀾，滿面得意地「嘿嘿」冷笑！

　　笑聲一落，老怪沉聲說道：

　　「燕大俠來得正好，老夫等候多時了！」

　　燕元瀾不答話，「嗆」地撤出昆吾短劍，騰身撲上前去……

　　「站住！」

　　老怪一聲厲喝，喝住了燕元瀾，陰惻惻地說道：

　　「你不打算要這兩個人活了嗎？」

　　燕元瀾怒道：

　　「你也是個成名人物，怎地這般無恥！」

　　軒轅雷震笑道：

　　「老夫作事，素來不擇手段，你罵也是枉然！」

　　燕元瀾忿忿道：

　　「你打算怎樣？」

　　軒轅霄震笑道：

　　「老夫只有兩個打算，你如果能讓我達到目的，老夫便放這二人一條生路，你看怎樣？」

　　燕元瀾心中暗忖：「我一個人被困在此地，冰妹和搜奇客這時一定在找尋門戶，不妨虛與委蛇，拖延時間，等候機會。」

　　當下，轉首問道：

　　「你有什麼打算，不妨說來聽聽！」

　　軒轅雷震道：「第一，你手中的昆吾短劍，須乖乖獻給老夫；第二，十絕老人是生是死，是生，現在藏於什麼地方，是死，你須將他埋骨之地說出。」

　　燕元瀾故作沉吟不決的模樣，猶疑了一會，才道：

　　「第一，這柄昆吾短劍，並非我的東西，礙難答應送你；第二，十絕老人是誰，我一概不知。」

　　軒轅霄震「嘿嘿」冷笑道：

　　「你倒推得個乾淨，寶劍現在你手中，即是你的東西，你若不識十絕老人是誰，怎會有『九幽冷焰』？」

　　燕元瀾道：

　　「昆吾短劍的主人現在外面，你何不請他進來談，至於『九幽冷焰』，乃是一位前輩所贈，你如想見他，可以陪你去一趟。」

　　軒轅雷震冷笑道：

　　「搜奇客在外，此刻自身難保，根本不值一談，至於十絕老人，老夫只想知道他的近況，不必勞煩你帶我去。」

　　燕元瀾再次裝作沉吟之狀，不即作答覆……

　　軒轅雷震又是一陣冷笑，冷然道：

　　「你不必拖延時間，搜奇客和那賤婢，今生恐怕不能和你相見了，你的心思算是白費了！」

　　燕元瀾心頭一震，道：

　　「他們怎樣了？」

　　軒轅雷震得意地說道：

　　「這陵墓之中，到處都有老夫所設的埋伏，一時也說不完，反正現時他二人已非死即傷，你問也無益！」

　　燕元瀾大怒道：

　　「老匹夫！我和你拼了！」短劍搖揮，再次猛撲過去！

　　軒轅雷震雙手按在穆如春和紀湄的「百會穴」上，厲聲道：

　　「你敢再動一動，老夫立將這兩人擊斃！」

　　燕元瀾投鼠忌器，只好忍注滿腔怒火，忽然收勢，大喝道：

　　「老匹夫，是漢子便過來和我各憑實學，拼個死活存亡！」

　　軒轅雷震莊容道：

　　「老夫並非怕你，你那點功夫也難擋我一擊，我不過想知道十絕老人的情況，才這般遷就於你，你怎地不知好歹？」

　　燕元瀾恨恨道：

　　「老匹夫果然狡猾無恥，難怪十絕老人再三要我小心……」

　　軒轅雷震「嘿嘿」笑道：

　　「但結果你還不是落在老夫手中！」

　　燕元瀾大喝道：

　　「你仗以為惡的『十絕天羅』已被我毀去，我倒不知你除了無恥要脅以外，尚有何技倆！」

　　軒轅雷震冷冷道：

　　「老夫有通天徹地之能，你用不著使激將法，時已無多，你究竟考慮好了沒有？」

　　燕元瀾道：

　　「十絕老人已經被你害得那樣淒慘，你還嫌不夠嗎？」

　　軒轅雷震恨恨道：

　　「不夠不夠！照你說來，他顯然還在人世，老夫要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燕元瀾略一沉吟，道：

　　「好，我就答應你，但你須先將我穆大哥和紀師妹的穴道解開，我才相信你。」

　　軒轅雷震冷笑道：

　　「老夫可不吃這一套！」

　　燕元瀾怒道：

　　「他二人功力已失，你就解開他們的穴道，難道還怕他們把你吃了？」

　　軒轅雷震略一沉吟，道：

　　「好吧！老夫若不答應你的要求，倒顯得我有點小氣，但只有此一回，下不為例！」言罷，雙手一陣急速揮動，連拍帶點，解開了穆如春和紀湄的穴道。

　　穆如春和紀湄悠悠恢復知覺，雙雙緩緩睜開眼簾，二人的目光，首先接觸到的便是燕元瀾那一張充滿關切的臉孔！這一瞥之下，頓有如同隔世之感！

　　二人跟著身子一動，才知仍未恢復自由，不禁淒涼地同聲叫道：

　　「元弟！」

　　「師兄！」

　　燕元瀾見二人靈智尚清，心頭略一放，關切地說道：

　　「大哥！師妹！你們受制的穴道，是不是完全無礙了？」

　　穆如春和紀湄一同點頭，表示已完全正常。

　　軒轅雷震冷笑道：

　　「老夫言出如山，說了一定做到，燕大俠儘管放心，現在該履行諾言了吧？」

　　燕元瀾一咬牙，手持昆吾短劍，緩步朝著軒轅雷震走去……

　　「站住！」

　　軒轅雷震忽的一聲斷喝！

　　燕元瀾倏然停步，軒眉道：

　　「幹什麼？」

　　軒轅雷震冷冷一笑，道：

　　「老夫又不是呆子，怎會上你的當！」

　　燕元瀾怒道：

　　「我將寶劍交給你，難道還會有假的嗎？」

　　軒轅雷震道：

　　「劍是不假，但交付的方式不對！」

　　燕元瀾道：

　　「那你要怎樣交法才對？」

　　軒轅雷震臉色一沉，冷冷道：

　　「老夫要你將寶劍歸鞘，放在距我八尺的地上！」

　　燕元瀾依言做了。

　　軒轅雷震沉聲道：

　　「你現在負手後退兩丈！」

　　燕元瀾這才明白，老怪是怕他乘著交劍的時候會出手攻擊，當下，冷哼一聲，背負雙手，一步一步往後退去……

　　軒轅雷震的兩道眼神，凝注著燕元瀾，生像是怕他會突然反悔，將昆吾短劍搶回去似地，燕元瀾也是凝眸注視著軒轅老怪，心道：「看你怎樣取這柄寶劍……」

　　就在二人都互相全神貫注之頃，一個角落裏，有一道暗門悄悄地打開了……

　　燕元瀾退至兩丈左右，剛一停下，軒轅雷震已自縱身探手，去抓地上的昆吾短劍，哪知老怪身形才動，陡地一條人影，呼的一聲，從那道暗門中飛了出來，疾然向老怪撲到！

　　事起倉猝，且來人攻襲之勢猛厲無比，簡直像是拼命一般，人未到，一股勁風已然猛撞過來，不由得老怪心頭一凜，顧不得搶昆吾短劍，身形一頓，雙掌一翻，運足十成功力，猛然向來人擊去！

　　「砰」的一聲，飛來的這條人影竟然沒有出手抗拒，身子結結實實的被老怪雙掌擊中，頓時悶哼了一聲，口中鮮血狂噴，身子像斷線風箏一般，倒飛而出！

　　陡地──嗖！嗖！嗖！又是三條人影，從暗門中閃電般飛了出來，閃電般一齊揮掌向老怪攻去！

　　三條右掌攻向老怪，但三隻左手都閃電般抓向地上的昆吾短劍！

　　軒轅雷震雙掌還未撤回，突又遭到襲擊，頗感有力難施，不由驚怒交進，怪叫一聲！身子往前一衝，一側一仰，雙掌一分，右掌「力屏南天」，左掌「橫掃千軍」，盡聚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功力，猛擊而出！

　　「砰砰」！兩聲有若晴天霹靂的大震響處，軒轅雷震以一敵三，雙方掌力一接之下，登時狂飆如潮，勁氣四漩，如排山倒海般迴旋洶湧……

　　軒轅雷震蹬蹬蹬地歪歪斜斜倒退出六七步之多，方始拿樁站穩！

　　那三條人影則被老怪拼命還擊的掌力，震得倒飛出數尺開外……

　　就在雙方互相震退之頃，石室中狂飆勁氣尚自排蕩回漩之際，又是一條人影，閃電般射入勁氣狂飆之中，出手如電，抓起地上的昆吾短劍！

　　但見此人身子一翻，落在蘆穆如春和紀湄之間，運掌如風，立將捆在二人身上的蛟筋削斷！他更不停頓，一手一個，挾了穆如春與紀湄，足尖一點地面，貼地飛掠至石室一角，將穆、紀二人放下，「嗆」然一聲，撤出昆吾短劍屹立當地！

　　此人這一連串動作，都是一氣呵成，等到軒轅雷震與突襲的三條人影穩住了腳步之後，方始發現這瞬息之間，情況已變化得大出意外！

　　出手奪劍救了穆如春和紀湄之人，正是燕元瀾！

　　那三個突襲之人，赫然是笑面閩羅歐陽天，「魔面書生」與七煞仙翁！

　　那一個首先飛入石室中，被軒轅雷震擊斃的人，竟是領燕元瀾等人進入陵墓，施展狡計遁去的灰衣大漢！

　　笑面閻羅歐陽天等三個老魔頭，身形一穩之後，互相看了一眼，大喝一聲，齊地朝燕元瀾撲去！

　　軒轅雷震怒喝一聲：

　　「站住！」身形一晃，擋住了三個老魔頭。

　　笑面閻羅歐陽天陰森一笑，道：

　　「你仗以為惡的『十絕天羅』在金谷園中被毀之時，我們念在昔日一場交情，沒有落井下石，可算得夠朋友了，你怎不知好歹？」

　　軒轅雷震「嘿嘿」冷笑道：

　　「金谷園中未能將你們一網打盡，算你們夠走運，嘿嘿！你們竟不知死活，還敢闖進墓來……」

　　七煞仙翁峻聲喝道：

　　「『十絕天羅』已毀，你還有什麼門道？」

　　軒轅雷震狂笑道：

　　「『十絕天羅』算得了什麼，厲害的還在後面，你們若是知機，趁早退出，我依然看在昔日情份上，放你們一條生路！」

　　七煞仙翁厲聲道：

　　「你色厲內荏，吹什麼大氣！」

　　笑面閻羅歐陽天陰笑道：

　　「軒轅兄，你的人質已被人奪回去，優勢的憑藉已失了，還是讓開由我們來吧！」

　　軒轅雷震「哼」一聲，道：

　　「這時墓內所有門戶都已關閉，任何人插翅也難飛出，他們還是如同在我手中一般，依舊是個人質！」

　　「魔面書生」獰笑喝道：

　　「囉嗦了半天，你究竟讓不讓開？」

　　軒轅雷震哈哈笑道：

　　「我費了不少心力，犧牲了許多門下的生命，才把這三個小狗弄到手中，你想我會輕易放手？」

　　笑面閻羅歐陽天嘻嘻一笑道：

　　「軒轅兄也請想想，你能敵得過我們聯手合擊之力嗎？」

　　軒轅雷震冷笑道：

　　「不信你們就試試！」

　　「魔面書生」與七煞仙翁齊聲大喝道：

　　「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就教你再度嘗嘗『寰宇三兇』的厲害！」

　　軒轅雷震冷笑道：

　　「你們的伎倆，我不是沒有見過，諒你們埋首窮山二十年，也不見得會練出什麼驚人絕藝！」

　　「魔面書生」與七煞仙翁勃然大怒，雙雙微退半步，掄臂、揚掌……

　　笑面閻羅歐陽天伸手一攔，笑道：

　　「且慢，我還有話說。」轉對軒轅霄震道：

　　「剛才軒轅兄提到我們埋首窮山之事，兄弟相信你隱居在這古墓之中，諒必也是和我們一般，有著同樣的恨事，我們何不放棄成見，攜手合作？」

　　軒轅雷震冷冷道：

　　「我現在已有十成把握，用不著你們錦上添花！」

　　七煞仙翁大喝道：

　　「不識抬舉的東西！」霍地欺身上前，揮掌擊去！

　　軒轅雷震斥道：

　　「憑你也配動手！」手腕一翻，迎著來勢，拍出一掌！

　　「砰」然一聲，七煞仙翁當堂震退了一步。

　　「魔面書生」獰笑一聲，雙掌連環攻出！

　　軒轅雷震屹然不動，掌掃指戳，立將「魔面書生」的攻勢擋了回去！

　　七煞仙翁悶聲不響，再度猛攻而至！

　　「魔面書生」撤招換式，配合著七煞仙翁，聯手合攻過去！

　　軒轅雷震臉色一沉，喝了聲：

　　「不要臉！」雙掌急揮，旋展獨門絕學「奪魄十三式」，奮力還擊！

　　霎時，掌影繽紛，但卻始終不離八尺方圓，擊人出手之勢，也沒有半點聲息，掌中發出的全是傷人於無形的陰勁……

　　尋丈外，燕元瀾只覺得陣陣陰柔潛力湧襲過來，恐怕穆如春和紀湄失去了武功，抵受不了，當下，默運神功，將「先天罡氣」從體內發出，展佈開來，保護紀、穆二人……

　　轉眼間，兩個老魔頭和軒轅雷震已互拼了十餘招，依然未分勝負。

　　七煞仙翁一面動手，一面厲聲叫道：

　　「歐陽兄，這時候還有什麼人情好講，快一齊動手收拾了老怪，好辦正事！」

　　笑面閻羅歐陽天在一旁冷眼觀察，發現軒轅雷震在七煞仙翁與「魔面書生」兩人聯手合擊之下，神情雖然沒有剛才那樣輕鬆，但也沒有絲毫吃力的現象，不由暗地駭然道：「這老怪物的功力，果然精進不少，若不三人聯手，恐怕要……」

　　他思忖未了，七煞仙翁已發話催促，當下，一撩長袍，大笑道：

　　「軒轅兄好掌法，兄弟見獵心喜，也冒昧領教了！」話落，雙掌一揮，晃身加入戰團……

　　寰宇三兇這一聯手合擊，拳掌的威勢何止倍增！

　　只見三個老魔頭圍著軒轅雷震，身形電轉，各施絕學，一招猛過一招，如排山倒海般猛攻過去！

　　軒轅雷震不愧一代梟雄，面對這般猛烈的攻勢，依然面不改色，「奪魄十三式」盡展精微，掌劈指掃，左攻右拒，腳下依舊屹立如山，分毫不曾移動！

　　這一場劇戰，只看得燕元瀾目眩神搖，一面運功戒備，護衛著穆如春和紀湄，一面暗忖，自己雖然盡得「南龍」、「北鶴」蓋代奇人的真傳，出道以來，身經百戰，但也從未見過這般兇猛劇烈的搏鬥，當真武學一道，浩瀚無邊，各擅勝場……

　　同時，他更想到在目前情形下，固然可以坐山觀虎鬥，等到雙方力盡筋疲，然後乘隙下手，可是，這幾個邪魔外道，反覆無常，會讓他有這機會嗎？

　　燕元瀾心念電轉，不得善策，更掛念著雍冰等人的安危，心頭不禁開始感到焦灼起來……

　　這時，寰宇三兇久戰軒轅雷震徒勞無功，拼鬥的方式業已改變了……

　　但見笑面閻羅歐陽天一面動手，一面向「魔面書生」及七煞仙翁一打眼色，立即撤掌躍退三步……

　　「魔面書生」與七煞仙翁同時撤身後退……

　　軒轅雷震冷笑一聲，方待跟蹤追擊，陡覺一股劈空掌力，「呼」的一聲，挾雷霆萬鈞之勢從背後撞了過來！

　　老怪一咬牙，霍地挫步旋身，雙掌一椎……

　　「砰」然一聲巨響，狂飆四捲！

　　笑面閻羅歐陽天鬚髮飛揚，蹬蹬蹬倒退而出！

　　軒轅雷震身子晃了一晃，還未來得及調息，耳聽「魔面書生」與七煞仙翁怪笑連聲，兩股劈空掌力，自左右狂湧而至！

　　軒轅雷震「哼」了一聲！雙掌一分，左右迎擊！

　　「砰砰」兩聲！老怪鋼牙銼得「吱吱」作響！「魔面書生」與七煞仙翁齊地倒退了一步！

　　笑面閻羅歐陽天哈哈一笑！跨前三步，雙掌一推，又是一堵重如山嶽般的劈空掌力，猛擊而出！

　　軒轅雷震大喝一聲，上步推掌，迎擊過去！

　　雙方掌力甫自一接，「魔面書生」與七煞仙翁的劈空掌力，又從左右向老怪撞來！

　　軒轅雷震氣得七竅生煙，右掌一撤，一挫身，右掌一招「奪魄銷魂」，翻掌甩臂，硬接住「魔面書生」和七煞仙翁攻來的劈空掌力！

　　「砰砰砰」！三聲大震之下，情形恰與第一次完全兩樣！

　　只見寰宇三兇的身形，僅僅晃了一晃，而軒轅老怪卻是拿樁不穩，腳下一個踉蹌……

　　燕元瀾看得眉頭一皺，暗嘆果然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敵人多，寰宇三兇這種打法，當真是既狠且絕！

　　因為這種憑內家真力拼鬥的方式，絲毫沒有取巧之處，除非身具「接引神功」這類借對方之力以擊向第三者的絕學，否則掌掌硬拼，任憑功力再深，也有消耗殆盡，招架不住之時。

　　軒轅雷震此刻已知上了大當，必然要吃大虧，不由兇性大發，不等寰宇三兇第三次發掌，勁力已有如天崩地塌一般，狂掃而出！

　　銳嘯排空，勁氣四捲，宛似實質，重逾山嶽，凌厲如同巨雷齊放，只掃撞得寰宇三兇，駭然而驚！

　　燕元瀾雖然遠在尋丈開外，也不得不揮掌發出「乾元真力」，以抗拒猛撞過來的勁氣！

　　軒轅雷震拼命一掌震退了寰宇三兇，趁著空隙一露之頃，身形如電，疾穿而出，搶至原先綁縛穆如春的石樁，揮掌拍下！

　　「哢嚓」一聲石樁應手一分為二！

　　軒轅雷震伸手在石樁裏一探，取出一柄長達四尺的連鞘長劍！

　　寰宇三兇被軒轅雷震逼開，正待追過去再度合圍攻擊，陡見老怪在石樁內取出這柄長劍，俱不由愕然詫呼：

　　「昆吾長劍！」

　　軒轅雷震哈哈狂笑道：

　　「不錯，正是昆吾長劍，你們沒想到吧？」

　　燕元瀾沒料到昆吾長劍竟會藏在石樁裏面，深悔適才救穆如春時，不曾將石樁一齊擊毀，不由悔惱萬分，同時更擔心著情況恐怕會有不利的變化……

　　正思忖間，只聽一聲悠長激昂的龍吟，軒轅老怪已將昆吾長劍拔出，但見一泓秋水，映得一室盡碧，肅殺之氣，襲人眉宇！

　　軒轅雷震滿面殺氣騰騰，目射兇光，凝注寰宇三兇，一步一步走了過去，口中沉聲說道：

　　「昆吾長劍向例出鞘必須見血，你們好好準備了！」

　　笑面閻羅歐陽天嘿嘿一笑，道：

　　「這是誰人定的規矩，兄弟倒不曾聽說過！」

　　軒轅雷震冷峻地說道：

　　「以後你就不會說這話了！」

　　七煞仙翁大喝道：

　　「我倒不信這個邪，今天就看看這昆吾長劍，究竟是見誰人的血！」喝聲中，一撩衣襟，撤出一根長約三尺，通體烏光閃閃，其形如蜈蚣的奇怪兵刃！

　　軒轅雷震冷笑道：

　　「七煞天蜈鞭雖然是你的成名兵刃，並且名列武林八大兇器之一，但想拿來抵擋昆吾長劍，嘿嘿！簡直做夢！」

　　笑面閻羅歐陽天嘻嘻一笑，從袖中摸出一對形如權杖，金光燦爛，長僅尺許，寬約三指的兵刃，笑道：

　　「軒轅兄瞧瞧我這玩意如何？」

　　軒轅雷震冷然道：

　　「閻羅令也只能夠嚇唬小鬼而已！」

　　「魔面書生」獰笑一聲，緩緩解下繫在腰間的絲絛。

　　軒轅雷震一瞥之下，臉色竟然微微一變！

　　燕元瀾見狀，不由暗詫道：「兩件名列武林八大兇器的兵刃，這老怪都不屑一顧，為何對『魔面書生』這根絲絛變色？」

　　當下，定睛瞧去。

　　但見「魔面書生」的這根絲絛，解了下來，竟在地上盤了數匝之多，估計起碼也有一丈多長，僅有手指粗細，除此之外，絲毫不見奇特之處。

　　軒轅雷震神色微變之後，立即恢復原狀，冷冷說道：

　　「天魔索名列八大兇器之首，想不到是在閣下身上，但不見得就能抵擋得了我手中的千年神物！」

　　「魔面書生」手握「天魔索」，滿面猙獰的惡笑，凝注軒轅雷震，目中兇光愈來愈盛……

　　燕元瀾隨師習藝之時，曾聽說過當代武林八大兇器，每一件都有特異的威力和毒辣的招式，想不到今天能夠一下見到三樣，且物件又是一柄前古神兵利器，不禁有些暗自高興眼福不淺……

　　軒轅雷震對「魔面書生」冷冷地把話說完，便自微一轉臉，沉聲道：

　　「燕公子，老夫相信這柄昆吾長劍在你手中之日，尚未實際施展過，今天老夫教你開開眼界，一睹這柄神兵的威力，已夠你抱憾終生……」

　　老怪話聲甫落，寰宇三兇已乘機出手，三人悶聲不響，欺身、揚臂、抖腕，三種奇形兵刃，迅雷奔電地向他猛襲過來……

　　只見──

　　烏光霍霍，銳嘯排空，「七煞天蜈鞭」張牙舞爪，宛如一條巨大的百足之蟲，盤空下噬！

　　金虹如電，「閻羅令」彷彿剪尾蛟龍奮然出壑，直取老怪胸腹要害！

　　「天魔索」化作匝地靈蛇，蜿蜒遊走，疾似飄風，突地昂首向老怪足部纏去！

　　三般兵刃，三般威勢，同時攻襲三個部位，燕元瀾眉頭暗皺，心道：「老怪這一下子勢難倖免了！」兩道眼神，凝注著軒轅雷震，看他到底怎生招架？

　　只見老怪面含冷笑，目射精光，上下一掠，右臂一揚，昆吾長劍竟使出一招極其平凡的「指天劃地」！

　　劍招雖然平凡，但神物利器果自不凡，但見精芒略一掣動，「噝」的一聲！竟飛出了四朵劍花，從上而下，一閃即速！

　　四朵劍花，上下一朵各擊向「七煞天蜈鞭」與「天魔索」，中間兩朵分別射向一對「閻羅令」！

　　動作之快，若非燕元瀾留神注視，幾乎難以覺察出其中的變化！只聽──

　　「錚錚錚錚」四下輕微的響聲過處，襲向軒轅雷震的三般奇形兵刃，光華頓時一黯，無力地縮了回去！

　　軒轅雷震手中的昆吾長劍，劍尖斜垂，「嘿嘿」冷笑不止，神情得意之極！

　　寰宇三兇俱是滿面驚疑之色，各自低頭審視手中的兵刃……

　　「七煞天蜈鞭」頭上的蜈蚣口中，兩隻中藏劇毒的鉗牙，已被齊根削斷！

　　一對「閻羅令」的尖端，刃鋒盡失，成了兩塊平板！

　　「天魔索」一端的絲穗，已少了一半！

　　這三般兵刃，分別用海底寒鐵，五金之英，以及天蠶與靈蛛之絲，鑄煉、編結而成，尋常寶劍俱不能損傷分毫，何況更在三個老魔頭真力貫注之下，施展開來，真有斷金削鐵之威！

　　寰宇三兇也就是仗著這一點自恃，才敢放手和昆吾長劍這般前古神物一拼，可是，這一拼之下，三個老魔頭不禁有點膽寒了！

　　軒轅雷震冷笑了一陣，不屑地望著三個老魔頭，冷冷道：

　　「你們以前不曾見我用劍，遂以為我手中雖有寶劍，也難發展威力是嗎？嘿嘿！你們還有什麼話說？」

　　三個老魔頭，除了「魔面書生」載著人皮面具，看不出面上的變化，笑面閻羅歐陽天與七煞仙翁二人，面上一陣青一陣白，最後成了醬紫之色！

　　六隻眼睛內，兇光大熾，閃爍不定……

　　燕元瀾看在眼內，情知這般邪魔外道，心性最是反覆，此際雖是連連受挫，羞憤交加，直恨不得一口將軒轅雷震吞了，但說不定會來個見風轉舵，與老怪握手言和，那時，便大大不利……

　　他心念電轉，卻苦思不出一個妥善的辦法……

　　正思忖間，陡聽一聲哈哈大笑，只見笑面閻羅疾縱而起，朝那道暗門飛掠過去……

　　燕元瀾失聲一嘆，暗道：「成名多年的老魔頭，竟也出此下策……」

　　軒轅雷震身形一掠，大喝：

　　「歐陽兄慢走！」昆吾長劍閃電般飛出，將笑面閻羅歐陽天截住！

　　背後，銳嘯排空，狂飆怒捲，七煞仙翁與「魔面書生」已揮動「七煞天蜈鞭」與「天魔索」，遮天蓋地猛襲而至！

　　軒轅雷震身形一頓，回劍迎擊……

　　笑面閻羅歐陽天狂笑連連，一對「閻羅令」電漩星飛，從後夾攻過去……

　　寰宇三兇這一再度聯手合擊，方式與先前又自不同，只見三般奇形兵刃，招招迅疾無比，著著快攻，此進彼退，一發即收，絕不與老怪的昆吾長劍接觸……

　　軒轅雷震身形如電，一柄前古神兵，瞻前顧後，展開一套奇詭絕倫的劍法，舞起一幢光華，森森劍氣，直逼得寰宇三兇像走馬燈一般，佔不到絲毫便宜……

　　幾個回合之後，石室之中，但見金虹電閃，劍氣縱橫，周圍環繞著一團烏光，兩道金虹與一縷飄忽不定的灰影，寒氣砭骨，腥風四漫，已見不到拼鬥雙方的人影！

　　燕元瀾發出護身的「先天罡氣」，也隨著情況的變化，運行到了極處，在身前佈成了堵無形鋼牆，阻擋著森森劍氣與刺鼻腥風侵入，以免殃及穆如春和紀湄……

　　穆如春和紀湄緊緊偎著，盤膝坐在地上，將生死盡托靠在燕元瀾身上，自顧垂簾調息。

　　轉眼間，又是數十回合過去，神兵與兇器交織成的漫天光影中，已微微傳出三個老魔頭的喘息之聲……

　　陡聽軒轅雷震一聲大喝：

　　「著！」精虹乍然耀目一閃！

　　「啪」的一聲脆響過處，那一縷飄忽不定的灰影突然一分為二，只見「魔面書生」手握半截「天魔索」，踉蹌退出，人皮面具上，卻湧起一抹獰笑！

　　在空中，那半截被削斷下的「天魔索」，隨著「魔面書生」的獰笑，忽地「沙」的一聲，散作無數游絲，閃電般轉入劍氣之中！

　　只聽軒轅雷震一聲冷笑，劍氣陡然暴漲，那半截「天魔索」化成的無數游絲，頓時如大海沉針，蹤影俱無！

　　緊接著那森森劍氣一漲一收之頃，又是「錚」然一聲金鐵交鳴，兩道金虹只剩下了一道！

　　笑面閻羅歐陽天一聲厲笑，將左手中的半根「閻羅令」一抖，「嗤嗤」銳嘯起處，只見千百根細如毛髮的金芒，從「閻羅令」的斷處電射而出！

　　森森劍氣之中，傳出了軒轅雷震的一聲怒吼，劍氣突然化作一圈弧光，閃電般一捲立將那千百根金芒絞成粉碎！

　　「天魔索」與「閻羅令」這兩般名列武林八大兇器的兵刃，在昆吾長劍之下，竟然威力盡失！

　　前古神兵，果自不同凡響，只看得燕元瀾豪情萬丈，在胸中有如怒海狂濤，洶湧難禁，引吭長嘯一聲！一挺手中昆吾短劍，騰身而起，連人帶劍化作一道精虹，刺入昆吾長劍所化的一團弧光之中！

　　「錚」然一聲驚天動地的金鐵交鳴與虎嘯龍吟，平空爆起，一蓬耀目難睜的火花一閃，霎時群動俱寂！

　　半晌──

　　軒轅雷震方始疑愕交集地凝望著橫劍屹立的燕元瀾，厲聲道：

　　「你瘋了嗎？」

　　燕元瀾冷冷道：

　　「何以見得？」

　　軒轅雷震怒道：

　　「你救了這三個魔頭，不是瘋了是什麼？」

　　燕元瀾朗聲道：

　　「長短昆吾，號稱武林六寶，我要借此機會，瞧瞧孰弱孰強！」

　　軒轅雷震聞言，忽地振聲狂笑起來……

　　燕元瀾怒道：

　　「你笑什麼？」

　　軒轅雷震止住笑聲，冷冷道：

　　「我笑你少不更事，頭腦簡單，不知死活！」

　　燕元瀾知道老怪話中之意，是指他在寰宇三兇正當敗亡之頃，貿然出手，毫不考慮到給這三個魔頭以喘息的機會，自找兩面受敵的麻煩。

　　可是，他也清楚，假如寰宇三兇真的命喪老怪手中，那就會少了一個牽制老怪的力量，更危險的是這三個老魔頭靦顏無恥，來個認低服輸，那後果便不堪設想了。

　　但這些心思，又怎能對老怪說明？

　　燕元瀾當下微然一笑，道：

　　「我有我的打算，不勞你瞎操心！」神色一蹙，喝道：

　　「準備接招！」

　　軒轅雷震「嘿嘿」冷笑道：

　　「既然你一心找死，老夫就先拿你來祭劍！」

　　話聲一落，臉上的神情陡地一肅，冷冰冰地彷彿一副石雕的面孔，雙目中精光凝注在燕元瀾身上，動也不動！

　　右手中的昆吾長劍依舊斜斜垂下，劍尖幾乎觸及地面，左手拇、中二指微微張開，輕輕搭在右手背上。

　　這稱奇異的劍招起手之式，瞧得燕元瀾心頭一震，暗道：「這是哪一個門派的劍法？」

　　疑念既起，他自然不敢怠慢，當下，把近月自行從「小周天璿璣掌法」的掌招中，參悟變化劍招的「小周天璿璣劍法」，施出第一招「盤古分天」，掌中昆吾短劍當胸一立，左手劍訣按在劍尖之上，目凝神光，莊嚴肅穆地注視著劍尖！

　　軒轅雷震看在眼內，心中也是暗地一凜道：「這小子才修了幾年劍道，竟有這樣深湛的定力！」

　　二人這一亮開門戶，肅然對立，動也不動一下，彷彿是兩尊石像！

　　四道精光電射的眼神，似乎要穿透對方肺腑一般，緊緊地互相凝注，生像天地之大，已沒有旁的事情值得一看，一切的生死榮辱，彷彿已盡在對方的劍上！

　　寰宇三兇已自悄悄地聚在一起，六道眼神，卻是閃爍不定，顯然他們的心中，除了沉重之外，尚轉著旁的念頭……

　　穆如春和紀湄也都睜開了眼睛，驚愕地瞧著，但沒有作聲，穆如春則不時雙眉緊皺，似乎在思索著什點……

　　一切都在緊張，所有的心思都在電也似地轉動著，為了這兩柄前古神劍的強弱，和二人比劍的結果而顯出了無比的關切……

　　時間慢慢地過去了，終於──

　　二人緩緩地移動著腳步了！

　　燕元瀾左轉，軒轅雷震右轉，腳下一步一步地盤旋，手中劍的式子絲毫未動，甚至雙方的眼神也從未離開對方半分！

　　一圈！又一圈……

　　顯然，二人都在思索著對方亮出的起手式，究竟是什麼劍法？是哪一門派的劍法？最重要的是如何破法？

　　任何一方，若是沒有一分把握，是決不會諾然出手的，所以，雙方部在等待著機會，那足夠一擊斃敵的機會！

　　又一圈，陡地──

　　穆如春「啊」了一聲，憬然若有所悟地低呼：

　　「元弟，那是『離魂劍法』！」

　　他這一聲「啊」，頓時引得燕元瀾心聲微微一分！

　　軒轅雷震大喝一聲！腳步一頓，身形一晃，斜垂著的劍尖突地閃電般飛起，化作一片光網，閃電般地向燕元瀾罩去……

　　這一劍之勢，無論勁力與刃鋒，都已用足了畢生之力與智慧，無懈可擊，無隙可遁，更是無法化解！

　　眼看燕元瀾全身已被昆吾長劍的光網罩住，難逃一劍之危，他的臉上，已微微露出喜色……

　　也是穆如春的第二句話，使得燕元瀾臉上的懍色驟轉為欣喜之容，只聽他一聲長笑！手中昆吾短劍一沉，不迎反退，身子一蹲，突地連人帶劍貼地一個盤旋，「呼」的一聲銳嘯，化作一道彩虹，沖天而起！

　　「嗆嗆嗆嗆」！一連串震人心魄的龍嶺巨響，隨著兩柄前古神兵利器所化的長虹，與光網一觸之下，鏘然爆發！

　　長虹破網而出！

　　光網散裂，忽然斂去！

　　燕元瀾在空中一擰腰，沉身落地！

　　軒轅雷震腳步踉蹌，連連斜退……

　　陡地──

　　幾聲怪笑，寰宇三兇突然飛身而起，齊地向石室一角的穆如春和紀湄撲去……

　　又是一聲大喝！從那道暗門中閃電般飛掠進三條人影……

第二十五章　山重水複

　　燕元瀾方自施展奇招，一劍擊退了軒轅雷震，突見寰宇三兇這三個老魔頭，竟然朝穆如春和紀湄撲去，不由驚怒交迸。

　　那軒轅雷震心思何等敏銳，情知寰宇三兇必然是看出燕元瀾大有獲勝的希望，便打算擒住穆、紀二人以要脅燕元瀾，坐收漁人之利，不由也是驚怒交迸。

　　燕元瀾和軒轅雷震已無心鬥，不約而同，大喝一聲，齊地一躍而起，斜截過去……

　　就在這時候，那三條從暗門中飛進來的人影，已疾如閃電般截住了寰宇三兇，身形未停，六隻手掌已猛然劈出……

　　三個老魔頭齊聲獰笑，前撲之勢並未稍減，在空中齊地發掌，向這三條人影擊去。

　　「砰砰砰！」

　　雙方掌力一接之下，空中頓時爆起一串輕重不等的響聲，六條人影的勢子齊地頓了一頓，各自倒退了三尺，落在地上。

　　燕元瀾和軒轅雷震這時已看清楚後來的三條人影是誰，不禁一喜一驚，倏然沉身落地。

　　這三條人影，正是搜奇客那春霖，嶺南笑俠耿於懷和雍冰。

　　他們擊退了寰宇三兇之後，立即並肩護住了穆如春和紀湄。

　　三個老魔頭原本沒有把來人看在眼內，及至拼了一掌，看清了敵方面目時，立即互相一打眼色，忽然齊地退回原來的位置。

　　這一連串的事情，說來雖然話長，但經過僅只是一瞬之間，可是，就在這極為短暫的時間中，軒轅雷震的心念，業已千回萬轉了。

　　首先，他考慮到穆如春和紀湄這兩個人質，已被對方奪了回去，使得十成優勢中便失了三成。

　　其次，燕元瀾的昆吾短劍以及那奇異的劍招，竟使他的昆吾長劍難以盡情發揮威力，這一來，僅剩下來的七成優勢中，最少也減弱了一半。

　　其三，搜奇客那春霖等三人的闖入秘室來，使得燕元瀾的聲勢大為增強還在其次。最最要緊的就是這哀帝陵墓中，本來是機關密佈，秘道縱橫，寰宇三兇能夠闖進來，自然是靠著那被擊斃的灰衣大漢之力，但搜奇客那春霖等三人，明明已被隔斷在哀帝寢宮之中，為什麼能夠脫困？憑了什麼能夠闖進這秘室？莫非是內部的黨羽有了問題？如是這樣的話，他僅剩下來的那一點點的優勢，也勢必不復存在了。

　　最後，當然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寰宇三兇能夠和他合作，可是，這個希望不但甚微，而且危險性也極大。

　　軒轅老怪不是笨人，他在心念電轉之下，結論已然獲得，當下，趁眾人身形乍停之頃，一聲冷笑，竟自閃般從那道暗門飛掠而出。

　　眾人冷不防此，俱不由一楞。

　　燕元瀾大喝一聲：

　　「老怪哪裡逃！」縱身急迫……

　　「沙」的一聲，那道暗門竟忽然關閉起來，若不是燕元瀾退得快，幾乎便夾在門縫當中。

　　這一突然之變，頓令眾人為之又驚又怒。

　　燕元瀾恨極，猛地舉起手中昆吾短劍，朝那關閉得嚴絲合縫的石門上劈去。

　　「哢嚓！」一聲，火花四濺，空自石屑紛飛，那石門上卻僅僅現出於一條寸許深的溝槽而已。

　　燕元瀾料不到這石門竟然堅硬得連昆吾短劍也不能劈開，不由一怔。

　　搜奇客那春霖走了過來，將石門仔細一瞧，嘆道：

　　「這是陰山鐵玉，並非普通石頭，昆吾短劍雖利，但要想鑿開它，恐怕也要費不少手腳哩！」

　　燕元瀾聞言，略覺寬心，但心頭一口怒氣，仍然消散不了，當下，霍地轉身，對寰宇三兇大喝道：

　　「都是你們這三個人面獸心，自私自利的東西，若不是你們亂攪。老怪逃得了嗎？現在你們打算怎樣說！」

　　笑面閻羅歐陽天「嘿嘿」一笑，道：

　　「利之所在，人所不免，目下咱們吉凶未卜，老弟何必把臉孔擺得這般難看？」

　　七煞仙翁「嘿嘿」冷笑道：

　　「小子，就算你憑著昆吾劍鑿開了這道陰山鐵玉造成的石門，嘿嘿！你那柄昆吾短劍就得返樸歸真，變成一塊凡鐵了。」

　　燕元瀾一怔，不由向搜奇客那春霖望去。

　　搜奇客那春霖點了點頭，微笑道：

　　「他的話並不假，但老夫已將劍借與老弟，老弟便有權隨意使用，不必顧慮！」

　　燕元瀾猶豫地說道：

　　「老前輩俠膽仁心，再晚感佩至極，但為此損失了一件至奇珍寶，實在有考慮的必要。」

　　七煞仙翁冷冷道：

　　「所以說要請你不必神氣得太早啊！」

　　燕元瀾怒道：

　　「關你屁事，我就算把這寶劍毀了，你們三個也休想出去！」

　　「魔面書生」獰笑道：

　　「石門鑿開以後，你沒有昆吾短劍，能阻擋得了我們嗎？」

　　燕元瀾一凜，隨即大喝道：

　　「那我就先殺了你們然後再開石門！」

　　笑面閻羅歐陽天突然仰面哈哈狂笑起來……

　　燕元瀾怒喝道：

　　「你們死在眼前，還有什麼好笑！」

　　笑面閻羅歐陽天止住笑聲，冷冷道：

　　「老夫笑你愚昧無知，狂妄得可笑！」

　　燕元瀾怒道：

　　「難道你以為我這柄寶劍，殺不了你們？」

　　笑面閻羅歐陽天神色一蹙，道：

　　「誠然，憑著昆吾短劍和你們四人，也許能將我們打敗，但也得付出相當代價，此其一，再則，你沒有了昆吾短劍，又帶著兩個武功已失之人，試問能逃得過軒轅老怪的截擊嗎？」

　　燕元瀾聞言，不由又是一怔，做聲不得。

　　因為，老魔頭的這一番話語，他十分明白的確沒有過甚其詞，若憑著四人的力量和一柄昆吾短劍，要將寰宇三兇擊敗，也絕非三招兩式便可以成功，那時，他們已經筋疲力竭，再加上寶劍已成凡鐵，就算開得了石門，又如何抵擋得住軒轅雷震和那昆吾長劍？

　　笑面閻羅歐陽天見燕元瀾沒到話說，於是，笑了一笑，口氣一變，誠懇地說道：

　　「如果你真的要這樣幹，便恰恰合了軒轅老怪的希望，讓他坐收漁人之利了！」

　　燕元瀾「哼」了一聲，道：

　　「你們的鬼心眼，難道我不明白！」

　　笑面閻羅歐陽天莊容道：

　　「總而言之，眼前情勢，咱們合則兩利，分則兩害，如果互相殘殺，其後果更不堪設想。」

　　燕元瀾面孔一板，凜然道：

　　「我與你們本來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值不得和你們拼命，但你們是這般反覆無常，陰險無恥，如果放了你們出去，不知江湖中又要有多少人遭殃，我情願負擔後果，也不願放你們出去害人！」

　　七煞仙翁喝道：

　　「好小子，不知好歹，難道老夫怕了你不成！」

　　笑面閻羅歐陽天伸手攔住了七煞仙翁，笑對燕元瀾道：

　　「你幾時見我們害過誰？」

　　燕元瀾不防有此一問，不由得一楞。

　　笑面閻羅歐陽天笑著又問道：

　　「你如果答應合作的話，老夫有一個比用昆吾短劍鑿開石門更好的主意，不知你願不願聽？」

　　燕元瀾「哼」了一聲，朝搜奇客那春霖投了一瞥詢問的眼色。

　　搜奇客那春霖咳了一聲，道：

　　「歐陽兄有何高見，不妨說來聽聽！」

　　笑面閻羅歐陽天笑道：

　　「兄弟這個主意，可以保存昆吾短劍不致毀損，所以也必須有個保證，免得出墓之後，嘿嘿嘿嘿……」

　　燕元瀾怒道：

　　「你們不怪自己反覆，倒怕我們不守信用了！」

　　笑面閻羅歐陽天笑道：

　　「我們有什麼事情說了不算的？」

　　燕元瀾冷然道：

　　「在金園谷中，我破那『十絕天羅』之時，你們答應我的兩個條件，你們遵守了沒有？」

　　笑面閻羅歐陽天強笑道：

　　「事情還未辦好，你怎知我們不會遵守？」

　　燕元瀾一時為之語塞，只好忿忿問道：

　　「你要我什麼保證？」

　　笑面閻羅歐陽天奸笑了幾聲，說道：

　　「你必須保證在未出這陵墓以前，和我們充分合作，擊敗軒轅老怪，並將昆吾長劍奪來交與我們，作為合作的酬勞。」

　　燕元瀾怒道：

　　「妙想天開，豈有此理！」

　　笑面閻羅歐陽天笑道：

　　「這是大家有益的事，怎叫豈有此理哩！」

　　燕元瀾強忍怒火，忿忿道：

　　「慢說我不能答應你，就算我答應了，你就拿得穩準能擊敗軒轅老怪嗎？就算能擊敗了他，那昆吾長劍的主人現在此地，我能夠讓你們拿去嗎？」

　　笑面閻羅歐陽天嘿嘿笑道：

　　「你既是奉了『十絕老人』之命來收拾軒轅老怪，那還有什麼問題！至於這位穆公子麼，嘿嘿！他自身尚且難保，還說什麼物歸原主，這一點就更不成問題了。」

　　沉默了很久的嶺南笑俠耿於懷突然哈哈大笑道：

　　「可笑呀！可笑！堂堂一代魔頭，竟然這般自說自話，一廂情願，真不怕把人家牙齒都笑掉了！」

　　燕元瀾斬釘截鐵地說道：

　　「合作可以，昆吾長劍卻是休想！」

　　笑面閻羅歐陽天冷笑道：

　　「那麼閣下是打算毀掉這柄昆吾短劍了？」

　　燕元瀾冷冷道：

　　「你管不著！」

　　七煞仙翁大喝道：

　　「那你是打算和我們拼了？」

　　燕元瀾劍眉一軒，朗聲道：

　　「你以為我不敢？」

　　笑面閻羅歐陽天乾笑一聲，道：

　　「非也！老夫相信你也不願意兩敗俱傷，讓軒轅老怪坐收漁人之利吧！」

　　燕元瀾「哼」了一聲，忿忿不語。

　　「魔面書生」獰笑道：

　　「那我們就乾耗在這裏，看你有什麼辦法？」

　　雍冰「呸」了一聲，嬌聲道：

　　「好不要臉！」抬頭望著燕元瀾，大聲道：

　　「哥！我們就拼著讓軒轅老怪佔些便宜，先把這三個傢伙打一頓再說！」

　　七煞仙翁冷哼道：

　　「女娃好大的口氣，你以為那點不成氣候的『七陽神功』，便可以奈何老夫了嗎？」

　　穆如春忽然招呼燕元瀾道：

　　「元弟，過來我有話說。」

　　燕元瀾走過去，笑道：

　　「大哥好些了麼，不知有什麼吩咐？」

　　穆如春道：

　　「今日之事，皆由我和湄妹而起，元弟就答應了他們吧！」

　　燕元瀾搖頭道：

　　「昆吾長劍乃大哥之物，怎麼可以……」

　　穆如春附耳低聲道：

　　「軒轅老怪不一定還在這墓中，即使遇上了，也不一定能將他擊敗或是將昆吾長劍奪回，元弟為何這樣想不開？」

　　燕元瀾略一皺眉，點了點頭，轉身對笑面閻羅歐陽天道：

　　「穆大哥既然答應了，我也不再堅持，但話得說明，如果讓軒轅老怪攜著昆吾長劍逃出了這陵墓，則我的保證便要收回，但你們答應我的那兩個條件，卻須切實遵守！」

　　笑面閻羅歐陽天眼珠一轉，乾笑了幾聲，道：

　　「有理有理，咱們是君子一言！」

　　燕元瀾朗聲道：

　　「駟馬難追！你現在把開這石門的辦法說出來！」

　　笑面閻羅歐陽天道：

　　「十絕老人給的『九幽冷焰』還有沒有？」

　　燕元瀾道：

　　「大概未用完，你問這個幹嗎？」

　　笑面閻羅歐陽天哈哈大笑道：

　　「『九幽冷焰』乃是這『陰山鐵玉』的剋星，你只消將『九幽冷焰』噴在石門上，這塊陰山鐵玉便立刻溶成粉末了！」

　　燕元瀾聞言，不由好生後悔竟沒想到這一著，但另一方面，卻又有點懷疑地問道：

　　「你這辦法靠得住嗎！」

　　笑面閻羅歐陽天神色一蹙，冷冷道：

　　「如果無效，老夫這項上人頭便是你的！」

　　燕元瀾沉聲道：

　　「好，咱們一言為定！」當下，囑咐搜奇客那春霖等人準備停當，探手入懷，取出那根盛著「九幽冷焰」的圓筒，照準那道暗門一甩……

　　「嗤」的一聲，「九幽冷焰」像花炮一般激射而出，噴在石門之上！

　　說也奇怪，連昆吾短劍這樣鋒利的前古神物尚難以攻破的石門，此刻被那無數星花沾著之際，竟立時無聲無息地像堅冰遇火一般，迅速溶化開來……

　　不消多時，眾人突覺一陣寒風吹來，那厚達數尺的石門，已然露出一個足可容人通過的洞穴！

　　燕元瀾收回圓筒，掉頭望了寰宇三兇一眼，見他都沒有領先出洞之意，當下，也不計較，轉對搜奇客那春霖等人朗聲道：

　　「請老前輩，耿大俠和冰妹保護著穆大哥和紀師妹，等我當先探路！」

　　言罷，神功暗聚，以昆吾短劍護住當門，晃身穿出洞穴！

　　只見眼前又是一條深邃曲折的甬道，靜悄悄地瞧不見半個人影！

　　搜奇客那春霖等人相繼走出來，燕元瀾回顧道：

　　「你們來的時候，是不是走這條路？」

　　搜奇客那春霖道：

　　「不錯，這條甬道通到那一間寢宮，如果沒有變化的話，咱們先到那裏瞧瞧再說吧。」

　　於是，改由搜奇客那春霖在前領路，戒備著向前走去……

　　一路上，竟然毫無動靜，轉彎抹角，容容易易地抵達那一間陳設華麗的寢宮。

　　燕元瀾站在中央，向四周打量了一眼，對搜奇客那春霖道：

　　「老前輩是怎樣找到這條通往秘室的道路，莫非是有人指引麼？」

　　搜奇客那春霖臉上略現愧色，卻含笑反問道：

　　「老弟何以見得是有人指引我們呢？」

　　燕元瀾道：

　　「這是我的猜測而已，因為……」

　　七煞仙翁冷笑一聲，插嘴道：

　　「現在不是研究這問題的時候，還是先找到軒轅老怪要緊！」

　　燕元瀾被打斷了話頭，不悅地「哼」了一聲，道：

　　「你們不會去找？」

　　七煞仙翁「哼」了一聲，道：

　　「我們不是說好了合作的嗎？」

　　燕元瀾冷冷道：

　　「我們約定是遇上了軒轅老怪時才合作，並不是合作去找他，這點你要搞清楚！」

　　七煞仙翁碰了一鼻子灰，不由有些惱怒地兩眼一翻，方待發作……

　　笑面閻羅歐陽天忙一使眼色，笑道：

　　「燕大俠說得極是，反正我們還在陵墓裏面，還怕遇不上那軒轅老怪嗎？」

　　雍冰「呸」一聲，道：

　　「對呀，到時候你們再撿現成也不晚啊！」

　　七煞仙翁目閃兇光，獰視了雍冰一眼，不再開口。

　　燕元瀾也不去理會，轉對搜奇客那春霖道：

　　「老前輩可曾見著那位引路的人嗎？」

　　搜奇客那春霖沉吟道：

　　「瞧是瞧見了一眼，但卻看不清楚是什麼人，老弟問這個，意思是……」

　　嶺南笑俠耿於懷接口道：

　　「那人身材頗為纖細，似乎是個女子。」

　　燕元瀾瞿然道：

　　「耿大俠沒有看錯嗎？」

　　嶺南笑俠耿於懷笑道：

　　「兄弟年齡尚未算老，自信不會有多大差錯！」

　　燕元瀾略一沉忖，喃喃道：

　　「那麼，她果然也在這墓中，但為什麼不願露臉呢……」

　　雍冰道：

　　「燕哥說的可是那個叫尹江其的女子嗎？」

　　燕元瀾點頭道：

　　「不錯，正是她！」

　　搜奇客那春霖道：

　　「照她這樣熟悉墓中路徑的情形看來，毫無疑問她必然早已滲進了軒轅老怪的黨羽之中，她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麼？」

　　燕元瀾道：

　　「這就是我急於找到她的緣故，好……」

　　「哈哈哈哈！」

　　空際突地傳來一陣得意至極的怪笑，打斷了燕元瀾的話鋒！

　　這突如其來的怪笑聲，只聽得眾人愕然而驚！

　　因為這笑聲，眾人十分熟悉，正是那軒轅雷震的聲音，但是，眾人愕然四顧之下，卻不知這笑聲從何而來！

　　笑聲連綿不斷，彷彿來自空中，也彷彿從地下進出，只震得這寢宮之中，回聲四應，十分刺耳！

　　半晌，笑聲方止，隨即聽見軒轅雷震的聲音道：

　　「我正愁查不出這內奸是誰，謝謝你們替我找出來了！」

　　燕元瀾大喝道：

　　「匹夫不要裝神弄鬼，是漢子何不現身一戰！」

　　只聽軒轅雷震「嘿嘿」冷笑道：

　　「現身一戰？嘿嘿！老夫才懶得理睬哩！讓你們在這陵墓中餓上十天半月，嘿嘿！那時候再說吧！」

　　笑面閻羅歐陽天一面傾聽，一面運聚目光，四下搜索，聽完，哈哈一笑，道：

　　「軒轅兄，你以為這區區機關埋伏，便可以困得住我們了嗎！」

　　空際又傳來軒轅雷震的聲音，冷笑道：

　　「歐陽兄要是不信，不妨……」說至此處，忽地一聲斷喝：

　　「哪裡走？還不與我站住！」

　　眾人聞言不由一愕，面面相覷，心想：「他在跟誰說話……」

　　隨即聽空際多了一個清脆的聲音，冷冷喝道：

　　「你敢再走近一步，便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燕元瀾失聲叫道：

　　「是尹……姑娘嗎？你在哪裡？」

　　連叫了兩聲卻沒有聽見尹江其答應，空中又傳來軒轅雷震的怪笑道：

　　「無知賤婢！你不乖乖束手受縛，尚敢虛聲恫嚇，嘿嘿！老夫可不吃這一套！」

　　只聽那清脆的聲音道：

　　「這陵墓之中，到處已經被我埋下大量炸藥，我只要一舉手，大家便同歸於盡，齊化劫灰！」

　　話聲一落，軒轅雷震怒喝道：

　　「你……」戛然住口，下面便是一陣沉默……

　　顯然，老怪似乎已相信對方的話不假，一時間被嚇住了，眾人俱不由一喜，屏息傾聽事態的發展……

　　沉默了一會，老怪忽地大笑道：

　　「沒有關係，只要你捨得他們的命不要，老夫何妨同歸於盡，賤婢！老夫倒要看你怎樣動手！」

　　只聽那清脆的聲音一聲叱喝：

　　「不許動！」

　　眾人聽得心頭一跳，情知老怪拿他們的性命來作擋箭牌，反將對方嚇住，又向前逼近了。

　　只聽得軒轅雷震「哈哈」怪笑道：

　　「你還有什麼話說？」

　　那清脆的聲音冷冷說道：

　　「你費了許多心機才弄到兩件武林奇珍，還打算拿來稱霸武林，我倒不相信你捨得這條老命！」

　　只聽軒轅雷震怪笑道：

　　「有許多條人命相陪，老夫有什麼捨不得！」

　　那清脆的聲音「哼」了一聲，道：

　　「我引發炸藥之際，爆炸的次序卻有先後，所以，當你我化為劫灰時，那許多條人命卻不見得會同時相陪，何況在炸藥震撼的威力之下，那些關閉的門戶，說不定會被震開，那時，你就有白送掉一條老命的可能，你是個聰明人，不妨多想想看！」

　　這一番話兒說完之後，空氣中又是一陣沉默！

　　顯然，老怪又再次被對方的言詞說動，而猶疑不決了……

　　半晌，才聽軒轅雷震狠狠地說道：

　　「你想怎麼樣？」

　　那清脆的聲音冷冷道：

　　「開放所有門戶，讓他們走！」

　　「哼！說得容易！」這是軒轅雷震帶著怒的答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連這點都想不通，還想稱霸武林麼！」那清脆的聲音，依舊那麼冷，而且帶著一絲嘲笑的味道。

　　眾人雖在困中，但聽來也不覺有點好笑。

　　又是一陣沉默之後，只聽軒轅雷震似是無可奈何地恨恨說道：

　　「好吧，我把他們放了再慢慢收拾你！」

　　那清脆的聲音淡淡答道：

　　「我的命算不了什麼，你就馬上發令開放門戶吧……」

　　燕元瀾只聽得滿腔熱血沸騰，大聲叫道：

　　「不！尹姑娘千萬……」

　　話未說完，突聞「沙」的一聲，石壁上倏然現出了一道門戶，寰宇三兇已自悶聲不響，齊展身，當先飛掠出！

　　燕元瀾恐怕三個老魔頭在前途弄鬼，趕忙住口，一晃身形，跟蹤追去……

　　搜奇客那春霖等人自是不敢怠慢，保護著穆如春和紀湄，隨後急急奔去……

　　眾人方自奔進門戶，耳際陡地傳來「轟」然一聲巨響，震得地皮動盪，同時又聽見軒轅老怪一聲怒喝：

　　「賤婢找死！」

　　燕元瀾這時心急如焚，不知顧哪頭是好，腳下卻絲毫不敢停頓，緊躡著寰宇三兇的影子，拼命狂追……

　　耳際「轟轟」之聲不絕，眨眼間，眾人已從原來進墓的秘道，奔出墓外！

　　涼風拂面，夜色深深，眾人置身墓外，恍似惡夢初醒，空際忽聞陣陣喝叱之聲！

　　燕元瀾閃目望去，只見陵墓之麓，在那祭亭前面，一條高大的人影和一條纖細的人影在拼命惡鬥。

　　那條纖細人影已是手忙腳亂，險象環生，危在頃刻！

　　燕元瀾一眼認出那高大的人影正是軒轅雷震，而那條纖細人影自必是尹江其無疑，當下一聲大喝，盡展平生之力，振臂疾掠過去！

　　寰宇三兇本來已經打算就此遁走，見狀不由也生希冀，竟也齊地掉過頭來，騰身飛撲過去！

　　那條高大人影聞聲回顧，情知大勢盡去，當下，怒吼一聲！竟自捨了那條纖細人影，斜掠而起，在夜空中一閃而逝！

　　燕元瀾急著和尹江其見面，因此眼看著老怪遁走，也不去追趕，飄身落地，對那身材纖細之人抱拳叫道：

　　「尹姑娘，你……」

　　他話剛出口，那身材纖細之人竟擰身疾退，口中說道：

　　「你不必謝我，但望你查明黑森林縱火疑案之時，勿忘今日之情便了！」

　　清脆的聲音尚自蕩漾空際，人已消失在黑暗中！

　　燕元瀾沒料到尹江其竟依然不肯見面，聞言一怔之後，方待追趕，突聽雍冰一聲嬌叱：

　　「你們要幹什麼？」

　　燕元瀾聞聲一驚，同時驟覺三股不同的大力，從身側身後猛襲而至，當下，功力暴提，右臂一揮，昆吾短劍湧起一堵光牆，護住全身，左掌猛然推出，身形借力橫飄尋丈！

　　那三股猛襲過來的力量，和燕元瀾的劍氣與「乾元真力」一接之下，頓時爆起一陣懾人心魄的銳響，勁氣四漩，捲起無數枯草砂石，直上半空！

　　燕元瀾僥倖躲過了這致命的一擊，但也禁不住氣血一陣翻湧，左肘一陣酸麻，不由又驚又怒，定睛一掃。

　　砂飛石走之下，發現偷襲之人，赫然是寰宇三兇這三個老魔頭！

　　燕元瀾氣得七竅生煙，厲聲喝道：

　　「你們是不是人！」

　　寰宇三兇偷襲無功，也不答話，互相一打眼色，竟自齊地晃身急退……

　　只聽一聲「哈哈」大笑！嶺南笑俠耿於懷和搜奇客那春霖以及雍冰等人，已將三個老魔頭去路攔住！

　　嶺南笑俠耿於懷大笑道：

　　「三位且把話交代清楚了再走不遲！」

　　七煞仙翁獰笑道：

　　「憑你也敢多事！」猛地揮掌擊去！

　　笑面閻羅歐陽天和「魔面書生」也同時發掌，猛襲搜奇客那春和雍冰！

　　三個老魔頭志在脫身，是以發掌之勢，凌厲至極！

　　嶺南笑俠耿於懷等三人自是不敢怠慢，各各運足十二成功力，發掌迎擊！

　　「砰砰砰」！

　　三聲巨響過處，雙方這一掌硬接之下，寰宇三兇身形一晃，腳下倒退了半步，嶺南笑俠耿於懷等三人都被震得蹬蹬蹬退了兩步之多！

　　寰宇三兇齊聲獰笑，齊地跨前一步，六掌齊揚，方待再度發掌，陡地──

　　幾聲大喝，從兩方面傳來，三個老魔頭不由愕然縮手，凝功待敵！

　　從三個老魔頭後方傳來的喝聲是燕元瀾所發，而起自陵墓腳下的喝聲中，卻隨著飛掠上來四條人影！

　　燕元瀾和搜奇客那春霖等也是一愕，不約而同，各自運功戒備，凝眸瞧去。

　　這四條人影身法奇快，喝聲一落，人已抵達當場！

　　影斂人現，赫然是天聾地啞二老，以及秦無癡、花戒惡！

　　燕元瀾等人不由心中大喜！

　　寰宇三兇卻是心頭一凜，暗叫不妙！

　　天聾、地啞二老和秦、花二女趕到之後，不等三個老魔頭轉過念頭，已自齊展身形，與燕元瀾、搜奇客那春霖等人鼎足而三，將老魔頭們圍在當中！

　　燕元瀾這時已料定三個老魔頭已難逃走，於是劍眉一軒，大喝道：

　　「像你們這般反覆無恥，陰險狡毒之輩，真是世間少有，這番萬萬容你們不得！」

　　笑面閻羅歐陽天奸笑幾聲，道：

　　「你自己不守諾言，還好意思說我們嗎？」

　　燕元瀾怒道：

　　「我哪裡不守諾言？」

　　笑面閻羅歐陽天冷冷道：

　　「你既答應和我們合作，為何將老怪放走了？」

　　燕元瀾「哼」了一聲，喝道：

　　「我只答應和你們在墓中合作，如今已在墓外，誰還與你們合作？」

　　笑面閻羅歐陽天眼珠一轉，奸笑道：

　　「那麼，我們答應你的兩個條件，自然也是無效了！」

　　燕元瀾怒道：

　　「放屁，哪有這樣便宜的事！」

　　笑面閻羅歐陽天裝作一臉無可奈何的模樣，道：

　　「好吧！但是你把我們留在這裏，教我們怎麼去替你調查呢？」

　　燕元瀾方知上了老魔頭的圈套，當下，哼了一聲！道：

　　「放你們走出不難，但我怎樣才能相信你們脫身之後不食言反悔呢？」

　　七煞仙翁怒道：

　　「小子，難道你還要我們起誓嗎？」

　　燕元瀾搖頭道：

　　「不！我只想知道你們怎樣替我去調查，如果說得合情合理，我便相信，如果是胡扯一通，哼哼！你們一個也休想脫身！」

　　三個老魔頭根本就沒有履行條件的打算，是以一時間哪裡說得出合情合理的調查計畫！

　　笑面閻奪羅歐陽天眼珠又是一轉，一本正經地說道：

　　「好吧！不過你要把當年黑森林起火的經過，以及你過去調查所得的資料，詳細說來，讓老夫仔細斟酌進行調查的步驟！」

　　燕元瀾想了一想，也覺老魔頭之言頗為有理，於是，便將當年黑森林中，「南龍」、「北鶴」如何較技，森林如何起火，以及恩師「南龍」將他教養成人，命他下山調查當年縱火之人的一切事情說了，然後，又將這一年來根據恩師指示，調查過哪些有嫌疑的人，以及毫無收穫的種種經過，詳細說了。

　　笑面閻羅歐陽天故作沉思之狀，想了一會，說道：

　　「這許多嫌疑人物之中，伏牛三傑卞氏弟兄與中條一叟羅文奇已死，瘦西子楊清既然知道又不肯說出，其他的人……」

　　說至此處，目光一掠天聾、地啞二老，道：

　　「其他的人，雖然口口聲聲推得乾淨，但我想邛崍、祁連這兩處地方，總免不了還有線索可尋，我們打算到這兩處看看，你道如何？」

　　燕元瀾心中對天殘、地缺二人以及祁連七鶴的疑念，並未完全消失，聞言，暗忖：「三個老魔頭口蜜腹劍，明說是替我去調查，說不定會對這兩處的人加以挑撥，不過，無論邛崍二絕，或是祁連七鶴，倘若心中沒有毛病，自然不會聽老魔的挑撥，否則便是大有文章……」想著，心中已自有計較，當下點頭笑道：

　　「很好！我本來也有此意，那麼，三個月之後，我們就在川、甘交界的『古城』會面，交換消息便了……」

　　話聲微頓，面色一沉，沉聲道：

　　「倘若到時不見你們，那以後讓我碰見了，可休怪我不講交情！」

　　笑面閻羅歐陽天聞言，臉上掠過一絲詭異之色，哈哈笑道：

　　「閣下放心，我想那時候一定會有好消息給你的！」

　　燕元瀾「哼」了一聲，道：

　　「但願如此，你們走吧！」

　　笑面閻羅歐陽天「哈哈」一笑，同了七煞仙翁與「魔面書生」破空掠起，一閃而逝！

　　雍冰見燕元瀾輕易地將寰宇三兇放走，不由一頓足，嘟著小嘴，嗔道：

　　「這三個老傢伙壞得很，你為什麼把他們放走？」

　　燕元瀾微微一笑，道：

　　「不要緊，我是有心將他們放走的！」

　　雍冰不解地問道：

　　「為什麼？」

　　燕元瀾道：

　　「我和湄師妹奉命下山偵查當年黑森林縱火疑案以來，差不多有嫌疑的人都查過了，到現在可以說似乎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我放走這三個老魔頭，好比是要在一潭清靜無波的水底下放一樣東西，則必須先將潭水攪動，讓深沉在潭底的東西都翻浮上來，然後才好下手……」語音微頓，笑道：

　　「我相信他們這一去，必然會將一潭清水攪得翻騰起來，那時候，我們就可以在那許多翻起來的東西當中，尋取目的物了。」

　　雍冰仍自不以為然地「哼」下一聲，道：「你大概沒想到過，你可能也會成為別人的目的物吧，譬如今天在『賽珍大會』上……」

　　燕元瀾笑聲截口道：

　　「這個我也知道，可是，你要知道，今天的收穫也不算小哩！」

　　雍冰撇了撇嘴，道：「還好意思說哩，你雖然把穆大哥和紀姐姐救了，但卻讓那軒轅老怪把昆吾長劍和三才玉玦帶跑了，看你怎樣拿回來！」

　　燕元瀾苦笑了笑，還未開口，穆如春已走了過來，笑道：「不要緊，只要老怪不死，終有一天能夠把劍和玉玦拿回來的，元弟不必太過重視！」

　　燕元瀾莊容道：「大哥指教得極為有理，小弟相信在黑森林縱火案真相大白之日，也就是兩件奇珍合浦珠還之時……」

　　雍冰蹙眉道：「什麼叫做合浦珠還啊？」

　　紀湄走過去握著雍冰的手，笑道：「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到了那時候，昆吾長劍和三才玉玦都會回到穆大哥和我的手中。」

　　雍冰眨了眨大眼睛，望著燕元瀾道：

　　「是真的嗎？」

　　燕元瀾正色道：「這事我雖沒有十分把握，但自信也不會相差太遠，請冰妹相信我！」

　　穆如春也點頭道：「我似乎也有這預感，元弟，這事就讓它自然發展吧！」

　　燕元瀾點頭應諾，接道：「這裏的事已告一段落，大哥和紀師妹是否打算繼續未了的旅程，返回崑崙拜見令外祖母？」

　　穆如春嘆了口氣，道：「除此之外，恐怕是沒有別的辦法好想！」

　　天聾老人突然開口道：「請恕老朽兄弟不能再護送兩位前去了！」

　　燕元瀾愕然道：「為什麼？」

　　地啞老人把燕元瀾的問話，打手勢告知了天聾老人。

　　天聾老人神色一蹙，道：

　　「寰宇三兇這一趟跑到邛崍去，不知道會對我那兩個不成材的師弟攪些什麼花樣，雖然老朽弟兄和那兩個不成材的師弟平日有點芥蒂，但事關敝派的運數，老朽弟兄自不能坐視不理，所以，只好請恕老朽弟兄為德不卒了！」

　　燕元瀾聞言，不由好生為難，沉吟道：

　　「這個……這個……」眼光卻朝搜奇客那春霖和嶺南笑俠耿於懷望去……

　　搜奇客那春霖笑道：

　　「這趟差事，老夫和耿兄本應效勞，可是，老夫適才想到，一來是寰宇三兇這一路上不知要搞些什麼鬼，二來，軒轅老怪的行蹤極需查明，所以，老夫和耿兄打算追蹤下去，為老弟未來的事情鋪路，老弟以為如何？」

　　燕元瀾點頭道：「老前輩高見極為有理，可是……」

　　雍冰櫻唇一撅，搶著道：

　　「既然沒有人去，那我們就先送穆大哥和紀姐姐一趟好了！」

　　燕元瀾為難地說道：

　　「冰妹有所不知，我今天在『賽珍大會』上，已經答應了武當派的兩個老道，說只等這裏事情完了，就要到武當去見他們的掌門人……」

　　雍冰不解地截口道：

　　「為什麼？就為了兩個老道被打敗了的事嗎？」

　　燕元瀾搖頭道：

　　「不是，冰妹還記得在汝州渡口上遇見那兩個老道的時候，兩老道不是曾說過，武當派的掌門人要找我嗎？我想，我和武當向無瓜葛，他們的掌門人也不會無緣無故的找我，所以我打算跑一趟，看看有什麼文章。」

　　雍冰「哦」了一聲，卻目光移在秦無癡和花戒惡身上。

　　花戒惡盈盈一笑，和秦無癡走上前，對燕元瀾說道：

　　「相公看我們兩人是否可以勝任得了？」

　　燕元瀾道：

　　「若說你們兩人的武功，無論哪裡都可以，不過，穆大哥和紀師妹已經失去了功力，你二人是否能保護他們的安全呢？」

　　花戒惡扳著指頭，道：

　　「第一，穆相公和紀小姐仇家不多，第二，他們身上最引人注意的兩件寶物已經沒有了，所以我敢擔保這一路上，絕對平安無事！」

　　燕元瀾仔細一想，覺得她這分析果然有點道理，於是點頭道：

　　「既然如此，那就相托了！」言罷，對雍冰道：

　　「最好你也……」

　　雍冰大搖其頭，道：

　　「不嘛！我要跟你一道到武當去！」

　　燕元瀾皺眉道：

　　「你跟戒惡她們去，也可以多一個照應，不是很好麼，何必……」

　　雍冰不依道：

　　「花姐姐既已擔保無事，那我去也是沒有用處，由你一個人到武當去，我才不放心呢！」

　　燕元瀾道：

　　「我到武當去不見得就有危險啊！」

　　雍冰道：

　　「誰曉得那些老道安的什麼心腸，多一個人總有個照應。」

　　搜奇客那春霖插嘴道：

　　「雍姑娘之言十分有理，今天瞧那太乙、太清兩老道的狼狽情形，老弟此去武當，必有番糾纏，有雍姑娘在老弟身邊，總比單人匹馬的好！」

　　燕元瀾只好點頭道：

　　「好吧，我們就此決定，三月後在甘、川交界的『古城』會面便了。」言罷，雙手捧著昆吾短劍，交與搜奇客那春霖，道：

　　「這次幸脫大難，都是老前輩慨借寶劍之功，再晚感激不盡，現在事情已了，敬還原璧！」

　　搜奇客那春霖搖手道：

　　「些許小事，何是掛齒，不過老弟前途恐怕還用得著這寶劍，老弟就暫時留著吧！」

　　燕元瀾軒眉一笑，道：

　　「再晚闖蕩江湖以來，用劍的機會簡直太少，何況此次武當之行，大概……」

　　搜奇客那春霖搖頭截住他的話頭道：

　　「不然，武當一派，百十年來便以劍術稱雄武林，他們的『三元九宮劍陣』，更是非同小可，不是老夫輕視你，你到武當去，萬一發生事故，有這柄劍便可減少許多麻煩，老弟不必客套了！」

　　燕元瀾見搜奇客那春霖態度這樣誠懇，同時也明白這一趟武當之行，有這柄寶劍當然好得多，於是，便連聲稱謝，將昆吾短劍收下了。

　　於是，天聾、地啞二老，作別自回邛崍，搜奇客那春霖和嶺南笑俠耿於懷則循著軒轅雷震遁去的方向，展開身形，追蹤而去。

　　秦無癡和花戒惡保護著穆如春、紀湄二人，依依不捨地別了燕元瀾和雍冰，在一片珍重聲中，取道往青海去了。

　　燕元瀾遙望著他們的身形慢慢消失，又緩緩轉過頭來，望著另一個方向，默默地似乎在想什麼……

　　那是尹江其消失的方向！

　　好半晌，他忽地一拍額頭，失聲叫道：

　　「對了！」

　　雍冰茫然問道：

　　「你說什麼？」

　　燕元瀾驀地轉身，雙手扶住雍冰肩頭，興奮地說：

　　「你還記得那個英婉姑娘嗎？尹江其的身段，是不是和她十分相像？」

　　雍冰想了想，點頭道：

　　「是啊！……不過，她們可不是同一個人啊，你……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燕元瀾道：

　　「我懷疑她們必定有些血統關係，所以身段才會長得這般相像。」

　　雍冰不解地說道：

　　「就算她們有血統關係，但你實在的意思是什麼呢？」

　　燕元瀾歉然一笑，道：

　　「請恕我說得沒頭沒腦，我實在的意思是剛才忽然想起，她們的雙親當中，必定有人和黑森林縱火一案有著關連。」

　　雍冰道：

　　「英婉姑娘的雙親都已經死了，而尹江其的雙親是誰呢？」

　　燕元瀾道：

　　「我記得那西門咆哮說過，英婉姑娘的母親有一個孿生妹妹，叫『鐵馬行空』英騁，我懷疑那尹江其便是她的女兒。」

　　雍冰點點頭，道：

　　「你這層懷疑雖然不無道理，但何以見得『鐵馬行空』英騁，會和黑森林縱火一案有關係呢？」

　　燕元瀾道：

　　「因為我又聯想起那個『不死神農』林康，他在臨死之時，說過在十五年前曾到黑森林去，目的是想找那『天馬行空』英馳……」

　　雍冰屈指一算，搖頭道：

　　「不對，那時候，『天馬行空』英馳早就去世了呀，那『不死神農』林康的話，可能是他臨死之時的胡言亂語吧。」

　　燕元瀾點頭道：

　　「是呀，所以我判斷他那時候在黑森林中見到的決不是『天馬行空』英馳，而是『鐵馬行空』英騁啊！」

　　雍冰搖頭道：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能斷定那把火就是她放的！」

　　燕元瀾道：

　　「所以我就聯想到那尹江其的古怪行動來了。」

　　雍冰不解地問道：

　　「她的什麼古怪行動？」

　　燕元瀾道：

　　「她屢次幫助我們，卻始終不敢和我們見面，其中顯然大有隱情，何況剛才她走時，說的那些，分明表示那個當年在黑森林放火的人，和她有著極為密切的關係，試想，和她有極為密切關係的人，不是她的母親……」

　　雍冰搶著笑道：

　　「便是她的父親！」

　　燕元瀾一怔，突地一把抱起了雍冰，大笑道：

　　「對！對！還是你聰明！」

　　雍冰一頭霧水地叫道：

　　「我見你一口咬定是她的母親，才和你開個玩笑的呀，快放開我！」

　　燕元瀾喜極忘形地在她的玉頰上親了一親，這才將她放開，笑道：

　　「不！真的是她的父親！」

　　雍冰懷疑地說道：

　　「何以見得？」

　　燕元瀾道：

　　「你還記得不記得，令師曾經說過，當年黑森林起火之時，曾發現一個形跡可疑，但卻不知是誰的男人在場嗎？」

　　雍冰搖頭道：

　　「不對，這個人你後來不是證實了就是那個『不死神農』林康了嗎？怎麼又扯到這上面來了呢？」

　　燕元瀾呆了一呆，不禁作聲不得。

　　雍冰又道：

　　「何況那『鐵馬行空』英騁現在什麼地方？是生是死？我們都不知道，豈不是困難得很嗎？」

　　燕元瀾一咬牙，斷然道：

　　「不管怎樣，我認定我這推斷決不會錯，只要找到『鐵馬行空』英騁，或是查知她嫁給什麼人，便不難水落石出了！」

　　雍冰笑道：

　　「既然如此，我們還呆在這裏幹什麼？快點去找吧！」

第二十六章　初見端倪

　　夏日炎炎，那血紅的落日，雖然有一大半隱沒在天邊，可是那火熱的餘威依然灼得大地發燙，一草一木都垂頭喪氣地懨懨欲絕！

　　路上的行人，更是揮汗如雨，熱得七竅生煙。

　　在河南通往湖北的大道上，卻有一對青年男女，舉著輕鬆的腳步，談談笑笑地絲毫不把這炎熱的天氣放在眼內。

　　二人的臉上，點汗不流，天氣雖熱，對他們卻似乎沒有一點影響。

　　這兩個異乎常人的青年男女，正是專程趕往武當的燕元瀾和雍冰！

　　他們這一路上，沒有了搜奇客那春霖，也沒有了花戒惡和秦無癡，更沒有天聾、地啞二老，沒有了這些人在身旁，好不得其所哉，一路上賞玩不完的山水，說不完的情話，無拘無束地便進入了湖北境內了。

　　燕元瀾忽地伸手遙指前面的鎮甸，道：

　　「那邊的大鎮，便是老河口，我們今晚就歇在那裏，明天過了漢水，就要進入武當派的勢力範圍了。」

　　雍冰「哼」了一聲，道：「在她們的勢力範圍又怎樣，我才不理這些！」

　　燕元瀾笑道：「話雖如此，但我們得要嚴肅一些，免得……」

　　雍冰櫻唇一噘，道：

　　「我們愛怎樣就怎樣，牛鼻子們管得了嗎？」

　　說話之間，已行近鎮口，只見一個店夥打扮的人，笑容滿面的迎上前來，哈哈笑道：「大爺才來呀！」

　　燕元瀾心中奇怪道：「客店夥計迎接生意，大都是在店門口，這傢伙怎地跑到鎮甸外面來拉生意？」當下，故意一板臉孔，道：

　　「廢話，我們不是才來，難道昨天就到了嗎？」

　　那店夥喏喏連聲，陪笑道：

　　「是是，小店乃是本鎮有名的老字號，小的奉命恭候大爺大駕，小的這就給大爺帶路。」

　　說罷，又是連連哈腰行禮，轉身朝鎮裏走去。

　　燕元瀾暗地好笑，這傢伙真會見風轉舵，滿口胡扯，當下，也不理會，同了雍冰，跟隨著走進鎮中。

　　那店夥領著二人，來到大街上一家名叫高升的大客店，早見店中又奔出幾個夥計，像接財神般將二人恭恭敬敬地接進店中，簇擁著恭送至店後一間雅潔的套房內。

　　直到洗臉水打好，香茶泡上，這一撥店夥計才一個個躬身行禮退去。

　　雍冰洗了臉，笑道：

　　「這家客店招待得挺周到，我們明天可惜多破費幾個小賬了！」

　　燕元瀾微微一笑，道：

　　「不見得，我相信我們可能會白吃白住，一文錢也不用花哩！」

　　雍冰奇道：

　　「住店吃飯，難道還有不花錢的嗎？」

　　燕元瀾道：

　　「不信，你就等著瞧好了。」

　　說時，店夥計們又穿梭般走進房來，擺上了一席極其豐盛的酒菜。

　　雍冰大為奇怪道：

　　「我們兩個哪能吃下這許多，同時我們還沒有要過這些酒菜啊！」

　　那為首的店夥哈腰道：

　　「粗肴水酒，不過聊表小店一點敬意罷了，請兩位不用客氣！」

　　燕元瀾冷笑道：

　　「是不是武當山的牛鼻子們交代要你們做的？」

　　那店夥陪笑道：

　　「大爺明察，這正是道爺們的意思。」

　　燕元瀾「哼」了一聲，揮手命店夥們退下，笑對雍冰道：

　　「如何，我可沒有說錯吧？」

　　雍冰沉吟道：

　　「你看這些酒菜裏會不會有毛病？」

　　燕元瀾搖頭道：

　　「這個你倒用不著擔心！」

　　雍冰懷疑地問道：

　　「為什麼呢？你不是常常說江湖中人心難測嗎？」

　　燕元瀾笑道：

　　「這些牛鼻子一向自號名門正派，我知道除了在他們的道觀裏或是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他們才會幹那種見不得人的勾當，如今我們在鬧市，又是他們吩咐過的客店，所以我敢擔保他們不會這麼笨，砸自己的招牌啊！」

　　雍冰聽了，這才明白過來，當下，二人就在房中開懷吃喝，用過了晚飯，又閒談了一會，便分別歇息。

　　第二天一早起來，二人梳洗過了，店夥又送上一頓豐盛的早飯來，二人也不客氣，吃完，略為收拾，便吩咐櫃上結賬。

　　果然不出燕元瀾所料，那掌櫃一聽燕元瀾要付錢，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道：

　　「大爺的一切開銷，山上的道爺們早已吩咐過，小的怎敢再要，倒是招待不周，請大爺包涵則個！」

　　燕元瀾頷首一笑，依舊掏出一錠碎銀，丟在櫃上道：

　　「那麼，這個就給夥計們喝兩杯吧！」

　　在震耳的道謝聲中，燕元瀾挽著雍冰，跨出店門，走出鎮甸，來到江邊渡口。

　　只見四個身穿藍綢道袍，烏簪高髻的中年道人，快步迎上前來，躬身齊聲說道：

　　「貧道等奉家師之命，恭迎燕大俠和雍姑娘過江！」

　　燕元瀾微微一笑，頷首還禮，道：

　　「不敢當！請教令師是太乙還是太清道長？」

　　四個中年道人躬身肅容道：

　　「家師上太下清。」

　　燕元瀾「嗯」了一聲，便舉手命他們帶路。

　　四個中年道人恭敬地禮讓燕元瀾和雍冰登上一艘特製的大木船，待二人坐定，便吩咐梢公開始。

　　渡過了漢水，捨舟登陸，只見岸上早已擺了兩乘山轎，那為首的中年道人躬身道：

　　「此去敝山尚有一段路，不敢有勞大俠貴步，請上轎！」

　　燕元瀾雖然覺得對方太過客氣，摸不清究竟是什麼用意，但在此情形下，過份謙虛反覺多餘，遂不再客氣，和雍冰坐上了山轎，朝武當進發。

　　這四個抬轎之人，似是久經訓練，走起路來，迅如奔馬，轎子卻是平穩異常。

　　沿途上，不論打尖歇腳，武當都派有專人等候著招待酒飯茶水以及點心水果，燕元瀾和雍冰也樂得當作是遊山玩水一般，盡興享受。

　　申牌時分，一行人已抵達武當山麓，只見登山道上，在那寬闊的青石磴道兩側，排列著兩行身穿藍綢道袍，懷抱柏木長劍的中年道人。

　　磴道右側，有一口畝許大小的池塘，池中矗立著一塊巨大石碑。

　　轎夫將山轎抬至距離那兩行抱劍的道人三丈之處，便停步將山轎放下。

　　那四個接待燕元瀾的中年道人也停了下來，由那為首的躬身說道：

　　「請燕大俠將防身寶劍解下來。」

　　燕元瀾詫道：

　　「為什麼？」

　　那道人伸手一指立在池中的石碑，道：

　　「大俠請看碑上文字，便知道原因了。」

　　燕元瀾和雍冰舉目望去，只見碑上刻著「解劍池」三個盈尺大字，旁邊另有一行小字，刻著「天下武林，至此解劍登山。」

　　燕元瀾看罷，軒眉道：

　　「這是貴派的規矩？」

　　那道人垂手道：

　　「豈敢，這是天下武林的許多前輩施主所立，乃是為了敬仰敝派三丰祖師，故此相約不得攜劍登山！」

　　燕元瀾哦了一聲，道：

　　「原來如此，但不知道碑立了多少年代了？」

　　中年道人略一思索，道：

　　「大概已有一百八十多年了！」

　　燕元瀾微微一笑，道：

　　「那麼，貴派三丰祖師現在何處修真？」

　　中年道人肅容道：

　　「二百年前，祖師爺已得道成仙去了！」

　　燕元瀾故作恍然道：

　　「既然如此，我想那些立這石牌的前輩，也早都不在人世了！」話聲微頓，正色又道：

　　「須知我不是那個時代的武林人物，自然不應受這碑文的約束，請恕我不能將劍解下！」

　　那中年道人躬身道：

　　「可是武林中世代相傳，都一體遵守這碑文的約束，請大俠諒察！」

　　雍冰在一旁突然「嗤」的一笑，插嘴道：

　　「我明白了，敢情你們武當派的劍術，到現在仍然被武林中人所敬仰，不敢招惹你們是嗎？」

　　那中年道人神色一蹙，胸部微微一挺，道：

　　「豈敢！」

　　他口中雖在謙虛，但神色和語氣之間，大有承認雍冰的話，一點也沒有說錯之慨！

　　燕元瀾「哈哈」一笑，道：

　　「如果我不肯解劍，那又怎麼辦？」

　　中年道人莊容道：

　　「大俠只有兩條路可走！」

　　燕元瀾冷冷道：

　　「第一條路是什麼？」

　　中年道人道：

　　「請大俠回頭下山。」

　　燕元瀾冷笑道：

　　「第二條路呢？」

　　中年道人神色越發莊肅，望了望抱劍肅立在磴道兩側的道人，沉聲道：

　　「這第二條路是由敝派的十八柄護山法劍，恭迎大俠上山！」

　　燕元瀾仰面大笑道：

　　「好！好！燕某人願走第二條路，一瞻貴派絕學！」

　　中年道人的臉上，掠過了一絲激動的神色，但隨即平靜下來，躬身道：

　　「大俠請！」

　　燕元瀾也不客氣，大步向前走去……

　　那十八個肅立在蹬道兩側的藍袍道人，等燕元瀾走近到大約一丈的距離，突地各人的身形微微一錯，右手一揚，抱在懷中的柏木長劍斜斜舉起，有的劍尖朝天，有的劍尖指地，前吐、斜削，擺出了十八個不同的劍式！

　　劍式雖是不同，但動作卻是整齊如一，燕元瀾凝神瞧去，發現這十八柄柏木長劍，每一劍都隱含著極大的變化，似乎每一劍將要攻出的部位，都是無懈可擊，尤其是那十八個藍袍道人，個個神情莊嚴肅穆，大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概，竟將這條登山磴道，宛似佈起了一堵銅牆鐵壁！

　　燕元瀾心頭微凜，腳下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那中年道人趨前含笑稽首道：

　　「大俠如覺敝派這微末之學尚堪賜教，不妨請亮寶刃！」

　　燕元瀾聞言，不禁心中生氣，遂手握劍柄，微一運勁，「嗆」的一聲，將昆吾短劍拔出了幾寸，冷笑道：

　　「道長以為貴派這十八柄護山法劍，能抵受得了這前古神物的一擊嗎？」

　　中年道人眼見對方短劍才只出鞘幾寸，自己便被那森森劍氣刺激得目眩神昏，不由大吃一驚，聞言，哪裡還敢吭出半聲。

　　燕元瀾「哈哈」一笑，啪地將劍鋒插回鞘中，朗聲道：

　　「燕某不才，且看我空手通過貴派護山十八劍！」

　　話音方歇，身形疾閃，迅似飄風，已到了第一柄柏木長劍的前面。

　　那藍袍道人朗喧一聲「無量壽佛」柏木長劍疾刺而出！

　　燕元瀾大喝一聲！劈出一掌，「先天罡氣」狂湧過去，那藍袍道人怎敢硬接這剛猛絕倫的內家真力，只好身形微閃，長劍一張，卸力化力，勉強讓開……

　　燕元瀾更不怠慢，身形一閃而進，耳聽無量壽佛號連聲，眼前劍影縱橫，已然陷入交織的劍網之中！

　　他心中早有成竹，是以絲毫不懼，雙掌連環劈出，「光連璧月」、「影爍銀河」，兩手上合天星變化的奇招，蘊藏著「先天罡氣」與「乾元真力」兩種絕頂內家真力，迴環併發之下，但聽銳嘯驚天，十八柄柏木長劍所交織成的劍網，頓時露出了幾道空隙！

　　燕元瀾仰天長嘯，身形捷如閃電般掠進一道空隙，立展師門奇學，身形左右三折，便已容容易易，巧妙無比地透網而出，綽立在磴道的另一端！

　　武當一派的十八柄護山劍，織成的劍網，百十年來能夠空手闖過去的人，可說是絕無僅有，如今，在甫一接觸之下，便被燕元瀾闖過去了，那十八個藍袍道人頓時個個呆若木雞，腦際一片空白，三十六道茫然的眼神，怔怔地望著燕元瀾，心中的感受，除了他們自己，恐怕外人是無法知道的了！

　　山風蕭蕭，松濤陣陣，但人聲卻是一片靜寂！

　　那四個迎接燕元瀾和雍冰的中年道人，雖然看出燕元瀾乃是憑著深厚至極的內家真力，乘著劍網初展之頃，將劍網震開了幾道縫隙，搶佔了機先，才得這樣容易闖得過去，但實際上，燕元瀾在那瞬息之間，已密切地配合和發揮了心思、手法、內力、身法這四種罕世絕學，這一點，那個中年道人自然也十分清楚而暗暗佩服至極！

　　於是，那為首的中年道人，略為鎮靜一下激動的情緒，高喧了一聲「無量壽佛」！大聲道：

　　「師兄們列隊恭送燕大俠和雍姑娘上山！」

　　十八個藍袍道人聞聲，如夢方醒地齊聲吁了口氣，各將手中柏木長劍歸鞘，移動身形排成兩行隊形。

　　那四個中年道人禮讓雍冰先行，通過下十八個藍袍道人的行列，與燕元瀾會齊，方始稽首肅客！

　　燕元瀾攜著雍冰的手，在眾道人簇擁之下，緩步踏著石磴，向山上走去……

　　日影漸漸移向西方，那酷熱的陽光經過山風一吹，透過茂密的松林，熱射到地上，已經變得十分溫和了！

　　那巍峨雄偉的「紫霄宮」，已隱約地在林木之間展現眼前，燕元瀾雖然身懷絕學，無懼於天下，但此刻面對這百十年來威鎮武林的聖地，也禁不住從心底泛起了敬仰之意。

　　同時，他的心中，彷彿有一種奇妙的感覺，似乎這座巍峨雄偉的道觀，會給他極大的希望，也由於這種感覺，使他在步履之間，越來越顯得嚴肅了。

　　雍冰自然是無法瞭解他這種感覺的，她只以為燕元瀾的神色變得這樣嚴肅，乃是因為大敵將臨的緣故，於是，她也就收起了遊山玩水的心情，暗自將「七陽神功」運聚，留心防備著……

　　一行人穿過了松林，那高聳的山門便巍然呈現在燕元瀾面前，山門上，「紫霄宮」三個斗大的金字，在夕陽之下，發出耀目的光輝！

　　跨進了山門，只見一片青石鋪成的廣場上，井然有序地肅立著百數十名背插長劍，身穿各色道袍的道人。

　　廣場中央，並肩站著四個鬚髮俱白的老全真。

　　燕元瀾一眼便認出這四個老道當中，有兩個便是太乙和太清，心中暗忖道：「這倒簡單，武當四大護法真人全都出場了！」

　　那四個相隨在燕元瀾後面的中年道人，低聲請二人停步，然後快步走到太清道長面前，躬身施禮，由那為首的道人，低聲將一切經過稟告了。

　　太清道長微一頷首，便揮手命四個中年道人退下，自與太乙等三個老道緩步上前，對燕元瀾稽首道：

　　「施主提前來敝派赴約，想必是金谷園的賽珍大會，順利地解決了？」

　　燕元瀾還禮道：

　　「多承道長福庇，賽珍大會總算順利解決了！」

　　太乙道長神色微變，接口道：

　　「昆吾長劍和三才玉玦兩件奇珍，既已被施主獲得，敢請讓貧道等一開眼界如何？」

　　燕元瀾搖頭道：

　　「慚愧得很，在下僅救出了家拜兄和師妹，至於那兩件奇珍，已被軒轅雷震攜著逃走了！」

　　太乙道長暗地吁了口氣，神色立霽，緩緩說道：

　　「在賽珍大會上，領教了施主的絕學，回山與貧道兩位師兄提及，兩位師兄認為貧道似乎有點過甚其詞，今日施主光臨，不知可否再度賜教？」

　　燕元瀾目光一掠，心中暗地有氣道：「這老牛鼻子口中說得文縐縐地，其實場面早已排好，哼哼！今天不是為了那點希望，不教訓你們才怪！」當下，莊容道：

　　「在下這次專誠前來貴派赴約，目的並不是為了和道長們較量武功，實在……」

　　太乙道長沉聲截住道：

　　「施主既不是為下來較量武功，為何不照規矩解劍登山！」

　　燕元瀾莊容道：

　　「在下這柄昆吾短劍，並非在下所有，當然不能將借自他人之物擅自交給貴派保管，尚祈道長明察！」

　　另外兩個老道聞言，四道眼神立時移注在燕元瀾腰際的昆吾短劍上面，臉上都流露著副難以形容的神色。

　　燕元瀾瞧在眼裏，心中冷哼一聲，對太乙道長道：

　　「這兩位護法真人，不知法諱如何稱呼？」

　　太乙道長似乎沒有聽見，沉聲又道：

　　「施主的寶劍既是從別人處借來，就應還給原主之後，始可前來赴約，否則便顯然懷有敵意而來，是也不是？」

　　燕元瀾怫然不悅道：

　　「在下此來實在是想謁見貴派掌門人，道長何必一再糾纏，似乎有點不夠名門正派的風度吧！」

　　另外的兩個老道當中，一個貌相威猛，身材高大的，忽然重重地哼一聲，宏聲說道：

　　「施主要見敝掌門師兄也不難，只須將劍解下，貧道自然會領你前去！」

　　燕元瀾忍耐的本事再好，到這時也覺得難以按下心中的怒火，當下，臉色一沉，冷冷說道：

　　「諸位一再強人所難，究竟是什麼意思？」

　　太乙道長沉聲道：

　　「施主攜劍登山，損及本派聲威，故此非教你見識一下本派的絕學不可，這是第一個理由；其次，貧道若不再度領教施主的武功，實在於心難安……」

　　雍冰「呸」了一聲，對燕元瀾道：

　　「燕大哥！這些老道既然存心要打架，咱們就和他們較量較量好了！」

　　燕元瀾心中迅快地盤算了一下，自忖：對方這樣做法，若是瞞著他們的掌門人的話，我只要和他們動手打起來，自然便將掌門人驚動了，如果他們是奉了命令的話，那麼，他們的掌門人尋找於我，便分明是惡意了，我也就不必客氣了……

　　主意已定，遂點頭笑道：

　　「冰妹說得對，我們就和他們較量一番便了！」言罷，轉對太乙道長，沉聲喝道：

　　「你打算如何較量？是單打獨鬥還是……」目光一掃肅立周圍的百數十個背劍道人，冷冷道：

　　「還是大夥一齊上？」

　　太乙道長道：

　　「敝派的『三元九宮劍陣』，在武林中薄有微名，打算請施主不吝賜教！」

　　燕元瀾冷笑道：

　　「不知貴派這劍陣，比峨嵋派的『天人十三限大陣』如何？」

　　太乙道長冷然道：

　　「各擅勝場，貧道不便置評，休看施主曾經擊破了『天人十三限大陣』，便以為敝派的『三元九宮劍陣』也不過爾爾，施主若有這想法，便大錯特錯了！」

　　燕元瀾笑道：

　　「錯與不錯，動手便知，空言無益，不過道長必須知道，昆吾短劍乃前古神物，出鞘必須見血，希望你能夠多考慮一下才好！」

　　太乙道長冷冷地說道：

　　「流血的不知是誰，施主顧慮得太早了！」

　　燕元瀾神色一蹙，道：

　　「好！那就請道長令貴派弟子列陣吧！」

　　太乙道長語氣如冰，面沉如水，聲音硬得有似石塊一般地說道：

　　「陣勢早已列好相待了！」

　　燕元瀾目光連閃，果然發現那百數十個肅立周圍的背劍道人，就在這幾句話的工夫，竟已各自變換下原來的位置，列成一個極為繁複的陣式。

　　百數十人一齊動，竟沒有發出半點聲息，也沒有現出一絲移動的痕跡，這種情形，端的是罕聞，不由燕元瀾心中暗吃一驚！

　　他知道這一戰，不但關係著師門榮辱，並且也關係著他心中的那一點希望，是以應該怎樣對付，方能得到圓滿的結果，這可是大費周章之事，當下冷靜地說道：

　　「貴派門下訓練有素，在下甚為佩服，請亮劍吧！」

　　太乙道長眼見燕元瀾竟能夠這樣鎮靜，心中也大為佩服，遂一揮手，沉聲道：

　　「一元復始！」

　　話聲一落，立聽「嗆」然一聲懾人心魄的劍嘯起處，百數十個道人整齊劃一地翻腕拔劍，頓時百數十道森森白光，整齊劃一地在夕陽斜照之下，一閃而止！

　　烈日失色！炎暑生寒！

　　燕元瀾和雍冰霎時有若置身於劍海之中，目光所及，只見一片白濛濛的騰騰殺氣，那百數十個道人，僅現出一點點灰色的影子！

　　威鎮武林的玄門劍陣，果自不凡，陣勢還未發動，便已有這般威勢，燕元瀾與雍冰驚凜之下，互相看了一眼，各運神功戒備……

　　太乙道長神情嚴肅，目光注定燕元瀾，一字一頓地說道：「施主準備好了！」

　　燕元瀾劍眉軒動，朗聲道：「在下敬謹候教！」

　　太乙道長沉重地頷首，右手徐徐舉起了……

　　陡地──

　　「琤琤琤！」三下清越的雲磬之聲，直透入陣中！

　　太乙道長聞聲一愕，右手便再也舉不起來！

　　只聽一個清脆的童音，道：

　　「祖師諭令！立即撤去劍陣！」

　　太乙道長這時的臉色難看已極，勉強啞聲躬身道：

　　「謹遵法旨！」停在半空的右手猛地一揮！

　　「瑲」的一聲，那一片白濛濛的殺氣立即斂去，溫暖的落日餘暉，重復照在廣場之上，那百數十個道人已自納劍歸鞘，垂手肅立！

　　廣場盡頭，三清寶殿的丹墀上，綽立著一個錦衣小道童，高聲道：

　　「掌門祖師有請燕大俠至丹室相會。」

　　燕元瀾聞言，心中自是憂喜參半，喜的是如願以償，憂的是這一謁見武當掌門人，不知是吉是凶？自己的那一點希望，是否能如所料？當下，對雍冰道：

　　「冰妹在此稍候，待我去見見那位掌門人！」

　　雍冰不依道：

　　「不嘛！我要和你一齊去，好有個照應！」

　　燕元瀾朗然一笑道：

　　「冰妹不必多慮，何況人家單獨指名約見，你若同我前去，恐怕會令人笑我們膽小哩！」

　　雍冰無奈，只好叮囑燕元瀾多加小心。

　　燕元瀾安慰了兩句，便轉身對武當四位護法真人，抱拳道：

　　「請恕在下失陪了！」昂然從那四個猶自茫然而又無可奈何的老道人當中通過，登上丹墀，隨著那錦衣道童，進入殿中而去。

　　雍冰和武當的四個護法真人，眼巴巴的望著燕元瀾走進了三清寶殿，雙方的心情，自然是各有不同。

　　雍冰的心中，充滿了憂慮和盼望，不住地默默祝禱著愛人的安全……

　　四個護法真人，心中都是一樣的盼望他們的掌門人，請燕元瀾單獨相見，乃是預有安排，巧妙地置他於死地……

　　時間，在憂慮和不同的盼望中悄悄逝去！

　　終於──

　　三清寶殿的大門在百數十道目光注視之下，緩緩開了……

　　隨著那兩扇厚重的朱紅大門緩緩地開啟，雍冰的一顆心，「怦怦怦」地幾乎要跳出胸腔來，眼睛睜得大大地定神瞧去……

　　紫霄宮四大護法的八道流露著希冀之色的眼神，也是瞬也不瞬地緊緊盯著那兩扇大門……

　　只見大門開處，兩個錦衣道童，引導著燕元瀾緩步而出……

　　他臉上的神色同進殿時一般的嚴肅，可是卻有一股掩不住的喜容浮在嘴角眉梢，步履之間，也顯得輕鬆多了！

　　雍冰暗地吁了口氣，心中的一塊大石，這才輕輕地放了下來。

　　太乙等四個老道失望地互相看了一眼，目光中又復燃起了熊熊怒火，四人身形一分，太乙道長的右手又緩緩舉起了……

　　那兩個錦衣道童走到殿角丹墀，便自停步，一齊大聲說道：

　　「奉掌門祖師法旨，本門弟子速即列隊，以迎送貴賓之禮，恭送燕大俠下山，不得有違！」

　　太乙等四個老道聞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個個目瞪口呆，茫然不知所措！

　　燕元瀾已自對兩個錦衣道童連聲謙遜稱謝，拱手行禮，步下丹墀……

　　雍冰心花怒放，喜極忘形地奔了過去……

　　那兩個錦衣道童眼見四個老道仍自木雞般呆立不動，俱不由一皺眉頭，再次大聲道：

　　「護法師叔還不速領法旨，意欲何為？」

　　太乙道長這才如夢方醒地一咬牙，把舉起了一半的右手，沉重地左右一擺！

　　百數十個藍袍道人，身形齊展，剎那間，這白石廣場上，便從殺氣騰騰的陣勢，一變而為兩隊莊嚴肅穆的行列！

　　燕元瀾瞧在眼裏，心中也是吃驚至極，暗忖：「名門大派，氣勢果是不凡，適才若是憑功夫硬闖這劍陣，恐怕也要大費腦筋哩！」

　　想著，已自神態從容地攜著雍冰的玉手，含笑對太乙道長等四大護法真人點頭謙謝，舉步前行。

　　太乙道長等人氣在心裏，表面上卻不得不遵從掌門法旨，按禮送行，只聽他一聲朗誦「無量壽佛」！陡地──

　　「嗆琅琅」一陣龍吟，兩列藍袍道人又齊地翻腕抽出背上長劍，個個將劍尖斜指天際，交織成一條寒氣逼人的劍道！

　　燕元瀾神色一蹙，攜了雍冰，嚴肅從容地走進了劍道，目不斜視的走出了這座威鎮武林的紫霄宮的宮門！

　　夜幕低垂，一彎新月，緩緩從群山背後升起。

　　紫霄宮遠遠地拋在後面……

　　解劍池也迅快地一掠而過……

　　燕元瀾攜著雍冰飛快地在下山的磴道上奔馳……

　　月上中天，二人已到了武當山腳，燕元瀾這才長長吁了口氣，將腳步放慢下來。

　　雍冰悶了半天，這時再也忍不住開口道：

　　「哥！那個武當派的掌門人請你去幹什麼？」

　　燕元瀾道：

　　「他請我進去，對我透露了一些關係黑森林縱火一案的事情。」

　　雍冰「哦」了一聲，驚喜地說道：

　　「真的？他可曾告訴你是什麼人放的火嗎？」

　　燕元瀾點了點頭。

　　雍冰猛地停步，緊握著燕元瀾的手，急急道：

　　「是誰？」

　　燕元瀾微嘆了一聲，道：

　　「這個人真是我意想不到的！」忽地一把抱住了雍冰，興奮地說道：

　　「冰！你還記得我曾經告訴你，我只有三年的命了嗎？」

　　雍冰黯然地點頭道：

　　「怎麼不記得呢，我每天都在數著，每當一天過去了，我心裏便多加一分不快樂，哥，你問這個幹什麼？」

　　燕元瀾笑道：

　　「現在你可以不用憂慮了，我想，我大概不會死了！」

　　雍冰大喜道：

　　「是真的嗎？快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

　　燕元瀾緊緊地抱著她，道：

　　「因為……」話剛出口，忽地閉嘴，警覺地鬆開了雍冰，霍地旋身，朝前面山路望去……

　　淡淡月色之下，一簇人影疾奔而來！

　　眨眼之間，這簇人影已來到切近，燕元瀾目光觸處，不禁「咦」了一聲！

　　這簇人影此際也發現了燕元瀾，似乎也是大感意外地霍然停了下來。

　　雙方沉默了片刻，來人當中的為首之人，方始高喧了一聲「無量壽佛！」開口說道：

　　「燕大俠久違了！」

　　燕元瀾冷冷一笑，道：

　　「好說！道長不回峨嵋清修，半夜三更如此奔波，不知意往何處？」

　　這人正是峨嵋掌門一陽道長，聞言，眉頭一皺，道：

　　「貧道意欲前往紫霄宮拜訪乾元道兄，燕大俠莫非也有事於武當？」

　　燕元瀾聞言，也是暗自皺眉，心想：「這老牛鼻子這般匆忙的去找武當掌門人，不知想幹什麼？」口中淡淡應道：

　　「在下的事情已經辦完，有勞道長垂詢！」

　　一陽道長又是一皺眉頭，暗道：「這小子跑到紫霄宮去幹什麼？」當下，稽首道：

　　「大俠公子既畢，敢請移讓一步，讓貧道登山如何？」

　　燕元瀾冷笑道：

　　「道長敢情是在金谷園中的賽珍大會上，輸得有點不服，打算找武當掌門人幫忙對付在下是嗎？」

　　一陽道長雙眉一揚，沉聲道：

　　「明人不做暗事，貧道之意正是如此，燕大俠有何高見？」

　　燕元瀾冷笑道：

　　「不是在下掃道長的興，道長這一趟恐怕是白跑了！」

　　一陽道長聞言一愕，抬頭望了望武當山上，冷冷道：

　　「貧道是否白跑，不勞燕大俠關心！」

　　燕元瀾冷哼一聲，握著雍冰的手微向道旁一閃道：

　　「道長既是不辭辛苦，那就請吧！」

　　一陽道長沒想到事情這樣容易解決，不由有點意外地怔了怔，方始微一稽首，領著門下弟子，匆匆奔上山去。

　　雍冰眼看著一陽道長等人去遠，有點不大服氣地說道：

　　「哥！這老牛鼻子念念不忘和你作對，為什麼不攔住他，和他打一架呢？」

　　燕元瀾笑道：

　　「和這些敗軍之將打架，贏了也沒有意思，倒不如讓他們白辛苦一趟還來得有趣哩！」

　　雍冰「哼」了一聲道：

　　「你就敢擔保武當的牛鼻子們不會幫他？」

　　燕元瀾道：

　　「這個我自然有幾分把握！」言罷，攜著雍冰，繼續向前走去。

　　雍冰緊傍著燕元瀾，關切地說道：

　　「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三年後會死不了的原因哩！」

　　燕元瀾歉然一笑，道：

　　「剛才給這幾個牛鼻子一打岔，我倒攪忘了，冰，想當日我為了誤殺祁連的朱鶴阮西強，答應三年後償還他一條性命，如今，這樁事情可以不算了！」

　　雍冰不解地說道：

　　「為什麼？」

　　燕元瀾道：

　　「因為武當的掌門人乾元道長告訴我，昔年在黑森林縱火之人，乃是玄鶴齊明，所以我對阮西強之死可以不必內疚，自然更不必賠償他的性命了！」

　　雍冰大喜道：

　　「是真的？那麼，武當派的掌門人，可曾告訴你有什麼證據沒有？」

　　燕元瀾搖頭道：

　　「沒有！」

　　雍冰急道：

　　「既然沒有證據，又怎能證明玄鶴齊明就是黑森林縱火之人呢？」

　　燕元瀾微微一笑，抬頭望了望天際，但見殘月啣山，距黎明不遠，遂停步說道：

　　「這事說來話長，我們不如找個乾淨地方略為歇腳，我詳細說給你聽，等天亮再走便了！」

　　雍冰點頭應了，於是就在附近找了一處較為乾淨的樹根坐了下來，取出乾糧，燕元瀾一面吃，一面說道：

　　「十六年前，那時候，乾元道長還是一個武當的俗家弟子，尚未接掌掌門人的職務，就在我恩師和谷叔決定要到雲南高黎貢山的黑森林中較藝之時，他的師傅，也就是武當的上代掌門人，忽然獲得一個消息，說是有人打算要乘我恩師和谷師叔較藝之際，陰謀暗算兩位老人家，於是便令他趕往雲南，對兩位老人家加以警告……」

　　雍冰插嘴道：

　　「那麼，這位乾元道長也到過黑森林的了？」

　　燕元瀾搖頭嘆息道：

　　「他是到過了黑森林。只是當他到達黑森林時，整座森林已成了一片灰燼了！」

　　雍冰道：

　　「為什麼呢？難道他在路上耽誤了？」

　　燕元瀾道：

　　「正是如此，他不但耽誤了時間，並且還差點把命送掉了！」

　　雍冰聽得入神地急急說道：

　　「好哥哥！你就快點說吧，不要賣什麼關子了！」

　　燕元瀾展顏一笑，道：

　　「原來這位乾元道長奉了師命，晝夜兼程，當他抵達雲南交界的七星山峽時，被他無意中發現下一樁岔事……」

　　雍冰忍不住插嘴道：

　　「什麼岔事？」

　　燕元瀾故意把面孔一板，道：

　　「你叫我不要賣關子，卻又來亂打岔，你還想不想聽？」

　　雍冰急道：

　　「好好好！我不再打岔就是，快點說下去嘛！」

　　燕元瀾噗哧一笑，把雍冰的小手親了一下，才說道：

　　「他說，那時候，大概是將近黎明時光，他自離武當之後，從湖北南下，連日來，橫貫貴州一省，數千里奔馳，已然疲乏得很，便找了個地方歇一歇，打算睡一覺再走，卻忽然被一陣低沉的說話聲音驚醒了……」

　　雍冰又忍不住插嘴道：「是什麼人？說的什麼？」

　　燕元瀾故意板起面孔，睬也不睬！

　　雍冰小嘴一嘟，道：

　　「你神氣什麼，我早就知道那說話的人是誰！」

　　燕元瀾「哦」了一聲，笑道：

　　「倒看不出你有未卜先知的本領，那你就說出來聽聽，看是對也不對！」

　　雍冰粉臉一揚，道：

　　「哼！你會賣關子，難道我就不會麼，我偏不說！」

　　燕元瀾道：

　　「好吧，你既然不說，就由我來說好了！」

　　雍冰急道：

　　「不准你說！」

　　燕元瀾奇道：

　　「那就怪了，你不說又不准我說，那麼，這個故事怎接得下去呢？」

　　雍冰「噗哧」一笑，道：

　　「呆子，急什麼！你好好的聽著，那說話之人一定是玄鶴齊明，是不是？」

　　燕元瀾連連點頭道：

　　「對！對！乾元道長偷偷摸過去一看，曙色朦朧之下，發現那說話之人，正是祁連派的大弟子，玄鶴齊明，正與一個身材纖細，面蒙黑紗之人說話，而話中之意，竟然是告訴那蒙面人，一入雲南境內，行動便得特別小心，到達黑森林之後，要算準時刻，在『南龍』、『北鶴』全神較藝之際，縱火焚林……」

　　雍冰忽地插嘴道：

　　「那個蒙面人是誰？」

　　燕元瀾笑道：

　　「你不是很會猜嗎？你就猜猜看。」

　　雍冰搖頭道：

　　「猜不出來嘛！」

　　燕元瀾道：

　　「不只是你猜不出，就是乾元道長他到現在還不知道那蒙面人是誰。」

　　雍冰「哦」了一聲，道：

　　「那他當時聽見了玄鶴齊明說的話，又怎樣了？」

　　燕元瀾道：

　　「他那時乍聽玄鶴齊明竟然就是要陰謀暗算我恩師和谷師叔之人，不禁心頭一震，一不小心，竟發出一些細微聲息，頓時被玄鶴齊明覺察出來……」

　　雍冰道：

　　「於是他們就打起架來了？」

　　燕元瀾點頭道：

　　「正是如此，據乾元道長說，他那時的功力，絕不輸於玄鶴齊明，可是那蒙面人的武功，卻十分詭異辛辣，以致雙掌難敵四手的情形下，胸、背各挨了一掌，被打落峽谷下面，臟腑易位，心脈幾乎震斷，人也整個昏迷過去……」

　　雍冰道：

　　「那又是誰救了他呢？」

　　燕元瀾道：

　　「是我恩師和谷師叔。」

　　雍冰奇道：

　　「那他不是正好把這消息告訴兩位老人家了嗎，為什麼又會有後來的事情發生呢？」

　　燕元瀾嘆了口氣，道：

　　「那時候，他雖然被兩位老人家路過發現，用靈丹護住了將斷的心脈，運功使他的臟腑歸位，將他從死亡邊緣救了回來，可是，他到底傷得太重了，人雖甦醒，但仍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只從我恩師和谷師叔的對話中，知道了兩位老人家的身份來歷，卻苦於無法說出聽到的警語，同時，我恩師和谷師叔又急著到黑森林去較藝，沒有多餘的時間來照顧他，就在察知他的性命已經無礙之後，便匆匆離去了！」

　　雍冰道：

　　「那麼，他傷癒了之後，仍然可以趕去呀！」

　　燕元瀾道：

　　「當他在原地運用本門內功心法，將傷勢療治得差不多的時候，便立刻動身，可是已然耽誤了好些日子，黑森林已成一片灰燼，兩位老人家也不知去向了！」

　　雍冰默然良久，忽道：

　　「那麼，關於黑森林縱火這樁疑案，乾元道長便是活的證人，他為什麼不和你一道，去祁連派指證玄鶴齊明呢？」

　　燕元瀾嘆息一聲，道：

　　「這就是適才我為什麼對一陽道長說，他這一趟要白跑路的緣故了！」

　　雍冰眨眨眼睛，道：

　　「我仍然有點不懂，這是什麼緣故呢？」

　　燕元瀾道：

　　「乾元道長當日趕到了黑森林，發現那裏已成了一片灰燼，又到處找不到我恩師和谷師叔，這一驚自非小可，於是，便又馬不停足地晝夜兼程趕返武當稟報，須知他那時的傷勢尚未完全復原，這一數千里奔波遂種下了無可救藥的隱疾，他回山不久，便奉命接掌武當掌門之位，十餘年來，他無時不在設法打聽我恩師和谷師叔的下落，同時更千方百計想將那隱伏的傷勢治好，可是……」說到此處，又嘆了口氣，道：

　　「他愈著急，便愈容易出岔，就在有一次他自行運功療傷之際，竟然將真氣逼岔了穴道，半身僵木不能動彈……」

　　雍冰「啊」了一聲道：

　　「原來如此，所以他才派那兩個老道下山來找你，是嗎？」

　　燕元瀾點頭道：

　　「可笑太乙、太清兩個老道，不明其中原委，還以為他們的掌門人要尋我的晦氣，一味纏夾，才惹出這場糾紛來。」

　　雍冰略一沉思，愁聲道：

　　「他既然不能親自去指證玄鶴齊明，我們光憑口說，又怎能使對方俯首認罪呢？」

　　燕元瀾道：

　　「乾元道長說，他這僵木的半截身子，近日來更有惡化的現象，當今之世，只有武林六寶中的白玉杖，可以利用杖上所蘊的陰寒之氣，來化解那日益阻塞硬化的脈穴……」

　　雍冰猛地跳了起來，搶著道：

　　「白玉杖不是在我那『天殘』、『地缺』兩位師叔手上麼！我們這就到邛崍神仙谷去跑一趟，向二位師叔借來用用，不就行了！」

　　燕元瀾道：

　　「看你急得那副樣子，我正是打算先到邛崍去一趟……」

　　說著，神色一蹙，又道：

　　「不過，你千萬別想得太天真，想要從那二位師叔手中借到白玉杖，恐怕還得費一番腦筋呢！」

　　雍冰道：

　　「不管怎樣，明借不成，我們就給他來硬的好了，事不宜遲，我們快動身吧！」

　　燕元瀾抬頭望了望天色，但見曙光微露，涼風習習，正是趕路的好時光，遂一笑應允，牽了雍冰，振衣而起，雙雙展開絕世輕功，取道朝邛崍奔去！

　　一路上，戴月披星，饑餐渴飲，平安無事地，便抵達邛崍山的太乙峰頭！

　　這時正是盛暑，太乙峰卻是山風振衣，松濤盈耳，了無半點暑氣！

　　燕元瀾和雍冰來到太乙峰頭，走到崖邊，低頭對「邛崍二絕」所居的那條幽谷望去，只見下面雲氣迷濛，不知「天殘」、「地缺」兩老怪和那「無手小飛龍」霍三通，是否仍在谷中。

　　雍冰看了一會，道：

　　「我們這就下去找他們好嗎？」

　　燕元瀾道：

　　「且慢，我自有辦法！」言罷低頭對谷中舒聲長嘯！

　　這一嘯，足有一盞熱茶時分，方始收歇，嘯聲初起之際，直如鳳鳴龍吟一般，清越好聽，但越嘯越覺寬洪高亮，臨到收音時節，簡直如百萬天鼓齊擂，無數雷霆震怒！

　　尾聲收後好久，遠山近壑，猶自迴響嗡嗡，將草木中所藏的蛇蟲鳥獸，嚇得紛紛逃竄！

　　誰知，燕元瀾這一故技重施，將「先天罡氣」融會在嘯聲以內發出，打算將谷下的「天殘」「地缺」兩老怪激出來，沒想到嘯聲收歇了許久，谷中卻不見半點動靜！

　　燕元瀾一皺眉頭，牽了雍冰，道：

　　「我們下去看看！」話落，雙雙施展絕世輕功，朝谷下飛縱……

　　不到半盞熱茶工夫，二人便已落到谷底，放眼望去，但見遍地繁花如錦，曲徑通幽，果然不愧稱為神仙之谷！

　　樹蔭中，隱露現出石屋邊緣！

　　「天殘、地缺兩位朋友，燕元瀾登門拜訪，請出一見有要事相商！」

　　石屋之內，卻是一片寂然！

　　燕元瀾劍眉微皺，重又說下一遍，依然不見石屋中有半點反應，當下，便不再說，招呼雍冰留神防備，一同朝石屋走去。

　　抵達屋前，但見門戶虛掩，燕元瀾力貫掌心，遙遙一推，兩扇木門便「呀」地推開，目光到處，見屋中家俱陳設頗為雅潔，卻不見人影，凝神傾聽默察之下，才發現竟是一座空屋！

　　看情形，屋中之人業已離開多時，燕元瀾和雍冰怔然相對，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兩老怪和門人究竟因何事離谷遠出？

　　沒奈何，二人只得退出這神仙谷，攀上太乙峰頭，互一商議，只有先去古城，與天聾、地啞二老以及搜奇客那春霖等人會合，再設辦法。

　　於是，二人便離開邛崍，走向川邊。

　　不消數日，他們已置身在川、甘交界的古城鎮中。

　　這古城雖然名叫城，但實際只得一條大街，鎮中只有一家客棧，小飯舖也僅有兩三家，景況貧瘠荒涼至極！

　　可是，當燕元瀾和雍冰走進那間獨一無二的客棧投宿之際，竟然發現天聾、地啞二老，早已在店中等候多時了！

　　燕元瀾自是又驚又喜，趕忙詢問二老提前來到的原委，才知二老也是和他一樣在神仙谷中沒有見到天殘、地缺兩個老怪和「無手小飛龍」霍三通，同樣也是猜想不出這師徒三人的去向，是以提前到古城來等候。

　　燕元瀾聞聽之下，心中自是充滿了疑慮和焦急，但也想不出半點好辦法，只好等候搜奇客那春霖和嶺南笑俠耿於懷來到，再作計較。

　　老少四人在這荒涼的古城中，直等到暑盡秋涼，方始等著了搜奇客那春霖和嶺南笑俠耿於懷。

　　大家會面之後，燕元瀾便把武當之行以及在神仙谷撲空的種種經過匆匆說了，然後方問起搜奇客那春霖二人在這三個月來有何收穫？

　　搜奇客那春霖聽完了燕元瀾的敘述，不禁連聲道：

　　「怪哉！怪哉！我和耿兄跑這一趟，足跡幾乎遍及甘、青兩省，不但沒有發現軒轅雷震那老魔頭，就連寰宇三兇這三個老怪也不知去向，不過，可有一樁頗為異乎尋常的事……」

　　燕元瀾急急插嘴道：

　　「什麼事？」

　　搜奇客那春霖道：

　　「這三月來，祁連山千仞峰的祁連道觀，不知怎地竟然發出『七鶴令旗』，將散處各地的門人盡數召回，同時將整座千仞峰，遍佈明暗樁卡，防守得鐵桶一般，我和耿兄打算摸進道觀裏去看看，竟然幾次都沒有辦法，祁連派為什麼要這樣幹，莫非玄鶴齊明已經知道東窗事發了不成？」

　　燕元瀾搖頭道：

　　「那倒不見得，因為當年乾元道長被玄鶴齊明擊傷之時，還是武當俗家弟子身份，我相信玄鶴齊明一定也不知道今日的武當掌門人，就是他昔年認為已然斃於掌下之人，所以，我去武當的事，就算他知道了，也未必會想到這方面去。」

　　搜奇客那春霖問道：

　　「那他們這般如臨大敵的樣子，究竟是為了什麼？」

　　燕元瀾想了想，咬牙道：

　　「不管他們為了什麼，我相信乾元道長告訴我的絕對是真話，我縱然沒有證據，也要到祁連山去一道！」

　　搜奇客那春霖點頭道：

　　「也唯有再跑這一趟，方始釋得我心中之疑……」回顧嶺南笑俠耿於懷，笑道：

　　「耿兄願不願意再跑一趟？」

　　嶺南笑俠耿於懷笑道：

　　「那兄既有興趣，兄弟絕對奉陪！」

　　這時，天聾老人已由地啞老人的手勢中，知道了一切，當下，也說道：

　　「諸位既然要走，老朽兄弟留在這裏也沒有意思，乾脆就隨諸位湊個熱鬧吧！」

　　眾人計議已定，遞不再多耽擱，結算了房飯錢，離了古城，入甘肅境，望祁連山而去。

第二十七章　真相大白

　　涼秋九月，塞外草衰。

　　九月十三的黎明時分。

　　祁連山千仞峰，祁連道觀前面的大片石坪之上，雁字排開，肅立著十六名身披青色道袍的全真。

　　在這兩列道人的中間，並肩站著五個形貌衣式不同之人。

　　為首的是玄鶴齊明，挨次下去便是沖雲一鶴衛羽，黃鶴杜璧，瘦鶴施清，最後一人乃是個短小精悍，穿黑色勁裝的中年漢子。

　　此人正是祁連七鶴的第七鶴金奇，人稱鋼羽鐵爪雲中鶴，他獨自一人潛居於敦煌石窟之中，苦研絕學，最近方始功成歸來。

　　祁連五鶴，個個面容嚴肅，十道隱含殺氣的目光，凝望著千仞峰下，似乎有所等待。

　　千仞峰下，燕元瀾等一行六人，正自各展輕功，朝峰上飛縱……

　　朝霞滿天，那眩目的異彩，鋪滿了祁連道觀前面的大石坪！

　　六條人影，在朝霞中飛驚而至！

　　「噹噹噹」！適時從觀內傳出了三聲雲磬清響！

　　謦聲尚自蕩漾空際，燕元瀾等人已抵達石坪，在距離祁連派的人一丈二尺之處，倏然停步。

　　玄鶴齊明自從接掌了掌門之位以後，便改穿道服，這時見燕元瀾停步現身，遂微一稽首，朗喧了一聲「無量壽佛」！開口道：

　　「燕朋友別來無恙！」

　　燕元瀾冷哼一聲，道：

　　「承蒙關注，在下有恙的話，也不會來了！」

　　玄鶴齊明頷首道：

　　「燕朋友說得對，我記得你曾經向敝派暫借三年壽算，以便弄清楚當年火焚黑森林的一公案，如今閣下提前光降，莫非仇已了？」

　　燕元瀾軒眉答道：

　　「沒有！」

　　玄鶴齊明冷笑道：

　　「然則閣下莫非覺得所借的時間不夠，特來商請敝派再多借你幾年壽算？」

　　燕元瀾大笑道：

　　「貴掌門人好慷慨！好大量！」突地面色一沉，道：

　　「我覺得那三年的時間實在太長，打算把後面的兩年減去！」

　　玄鶴齊明面色微變，冷冷道：

　　「很好！那你就拿命來吧！」

　　燕元瀾軒眉道：

　　「在下這條命，恐怕貴派要不成了！」

　　玄鶴齊明沉聲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燕元瀾冷冷道：

　　「我不打算把這條命償還貴派，所以貴派……」

　　黃鶴杜璧厲聲喝道：

　　「我早就看出你是個食言背信的無恥之徒，哼哼！你不償還我二師兄和六師弟的性命，難道我們就要不了你的命嗎？」

　　燕元瀾哈哈大笑道：

　　「你們自己的命都保不了，還要得了我的命嗎？」

　　鋼羽鐵爪雲中鶴金奇勃然大怒，霍地上前兩步，大喝道：

　　「無恥鼠輩，我倒要看看你除了詭謀暗算的伎倆以外，還有什麼驚人絕學，敢這般狂妄！」

　　燕元瀾冷然一笑，睨視著金奇道：

　　「你是祁連派的什麼人？」

　　鋼羽鐵爪金奇厲聲道：

　　「大爺祁連第七鶴，鋼羽鐵爪雲中鶴金奇，鼠輩，快上前納命！」

　　玄鶴齊明勸道：

　　「七弟稍安勿躁，待愚兄向此人把話問清楚了再動手不遲！」面色一沉，轉對燕元瀾道：

　　「燕朋友莫非倚仗人多，便打算將去年訂下的諾言吞回去不成？」

　　燕元瀾搖了搖頭，朗聲道：

　　「燕某頂天立地，言出如山，我和貴派的事，更用不著旁人來干預，貴掌門人此言未免太小覷人了！」

　　玄鶴齊明冷冷一哼，道：

　　「這樣看來，倒是本座失言了，燕朋友既然不打算償還我二師弟和六師弟的兩條性命，本座倒要聽聽閣下有何道理？」

　　燕元瀾沉聲道：

　　「道理很簡單，因為當年火焚黑森林之事，就是貴派所為，故此我不須負貴派白鶴騰飛和朱鶴阮西強的死亡之責！」

　　此言一出，祁連五鶴中，除了玄鶴齊明，其餘四鶴無不勃然大怒，同聲怒喝道：

　　「鼠輩含血噴人，你若不還出個道理來，今天便教你死無葬身之地！」

　　玄鶴齊明擺手止住四個師弟，目注燕元瀾，緩緩地道：

　　「燕朋友，你說當年黑森林縱火之事，乃敝派所為，不知有何證據？」

　　燕元瀾沉聲道：

　　「我當然有證據！」

　　玄鶴齊明臉色微微一變，沉聲道：

　　「是什麼證據？是人證？抑或物證？」

　　燕元瀾道：

　　「是人證！」

　　玄鶴齊明面色又是一變，微帶迫急地問道：

　　「是誰？」

　　燕元瀾冷冷地說道：

　　「是你！」

　　玄鶴齊明驀地仰面大笑道：

　　「妙極！妙極！妙極了！」倏地面色一沉，沉聲道：

　　「閣下此言，真是匪夷所思，試問，你怎樣證明我能夠證明當年黑森林縱火之事，乃敝派所為？」

　　燕元瀾面寒如水目注玄鶴齊明，一字一頓地說道：

　　「因為，當年縱火之人就是你！」

　　此言一出，沖雲一鶴衛羽以下的祁連四鶴，臉上俱不由露出難以形容的神色，不知是驚，是怒，是愕，是詫，一個個目瞪口呆……

　　陡地，黃鶴杜璧爆出一聲巨吼：

　　「鼠贓！食言背信，無的放矢，已太下流，太爺先斃了你！」縱身而出，雙掌猛揮，照準燕元瀾劈去……

　　同時──

　　「哈哈哈哈」！玄鶴齊明忽地仰天狂笑起來……

　　黃鶴杜璧被這陣狂笑之聲，擾得心頭一怔，頓地止住劈出的掌勢，回首愕然望去，叫道：

　　「大師兄！你為何發笑？」

　　燕元瀾也被玄鶴齊明笑得莫名其妙，瞪目大喝道：

　　「你死到臨頭，還有什麼好笑？」

　　玄鶴齊明倏然止住笑聲，面孔一沉，冷冷道：

　　「我笑你蠢，笑你無知，更笑你像瘋狗一般，情急亂咬！」

　　燕元瀾冷哼一聲，道：

　　「我怎樣蠢？怎樣無知？又何以見得像瘋狗一般情急亂咬？貴掌門人何妨略為解釋！」

　　玄鶴齊明冷笑道：

　　「去年此日，你到祁連來尋仇之時，我似乎記得你有一位師妹，她不是說過已查出了真正縱火之人，而你也相信了她的話，如今你兜了個大圈，居然又跑回頭路，這不是蠢是什麼？其次，你既與『邛崍雙奇』同來，難道他弟兄不會告訴你，當年黑森林火起之時，我已知他二人以及中條一叟等人俱在林外嗎？你既愚蠢，且復無知，當然便會在無法完成師命之下，倚仗人多勢眾，恃強亂加人罪，這種行為，不是像瘋狗是什麼？」

　　燕元瀾靜靜地聽完，冷笑了一聲，道：

　　「你這番話兒，說來似乎頗為有理，但我若將你當年的陰謀揭穿時，嘿嘿！恐怕你就要罵你自己愚蠢無知了！」

　　玄鶴齊明「哦」了一聲！嘲弄地說道：

　　「我當年有什麼陰謀，燕朋友何妨說出來聽聽！」

　　燕元瀾面寒如水，目注玄鶴齊明，沉聲道：

　　「十六年前的某一個黎明時分，在雲、貴邊境的七星山脊上，你和一個人所說的話，和所做的好事，大概不會忘記吧？」

　　玄鶴齊明聞言，臉色驟然一變再變，最後，神色一蹙，冷冷地說道：

　　「請恕本座年紀老邁，記憶力差，倒記不起來什麼時候會到過雲、責邊境的七星山脊，更記不起曾經和一個什麼人說過什麼話，以及幹過些什麼好事了！」

　　燕元瀾冷笑道：

　　「尊駕倒推得乾淨，你在十六年前的某一個早晨，在雲、貴邊境的七星山脊上，曾對一個黑衣蒙面人，教他如何在黑森林中縱火，但這些話語，卻被一個路過之人聽得，尊駕為了滅口，竟和那黑衣蒙面人聯手將那人擊斃，這些事，你敢說不記得了嗎？」

　　玄鶴齊明臉色又是一變，強自嘿嘿冷笑道：

　　「燕朋友可算得是個會編故事的能手，真教本座佩服得很！」

　　燕元瀾沉聲道：

　　「你還敢狡賴？你可知道那個被你擊斃之人是誰嗎？」

　　玄鶴齊明冷冷道：

　　「閣下此言全屬虛構，本座如何會知道你捏造出來的這個人是誰！」

　　燕元瀾厲聲道：

　　「那人便是當今武當一派掌門，乾元道長，難道我能夠捏造出來嗎？」

　　玄鶴齊明長長地「哦」了一聲，冷笑道：

　　「閣下方才明明說過那個人已被本座擊斃了，如何又說是當今武當一派的掌門人，本座倒有些不解了！」

　　燕元瀾軒眉道：

　　「這就是所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當時以為已將他擊斃，卻沒料到他會被人救活過來，並且還成了今日的武當掌門之人，哼哼！你當年的所作所為，都是他親口告訴我，看你還有什麼話說？」

　　玄鶴齊明又是一陣冷笑道：

　　「就算閣下編造得非常合情合理，但為何乾元道長不親自前來指證，卻教閣下出頭呢？」

　　燕元瀾朗聲道：

　　「乾元道長雖然沒有被你擊死，但傷勢至今尚未治癒，是以不能親來指證於你，你如果自問不曾作此虧心之事，敢不敢和我同到武當與他對實！」

　　玄鶴齊明冷笑道：

　　「閣下說得好輕鬆，你以為我會上當嗎？」

　　沖天一鶴衛羽在旁開口道：

　　「大師兄，這鼠輩說的既是謊話，我們何妨與他到武當去見乾元道長，把事情弄個明白，好教他死而無怨！」

　　玄鶴齊明搖頭道：

　　「三弟，對方明明是想將我們騙離祁連，然後另施陰謀詭計將我們暗害，好逃脫他許下三年之後，以性命來償還二師弟和六師弟的血債，我們怎能上當！」

　　燕元瀾大怒道：

　　「我早就料知你一定不肯，哼哼！難道我不能把你擒往武當去嗎？」

　　玄鶴齊明仰面狂笑道：

　　「我也早就知道你倚仗人多，恃強蠻幹，哈哈！你這算盤可算錯了！」笑聲一落，沉聲喝道：

　　「閣下可知道今日的祁連道觀，已由不得閣下像去年一般，要來便來，要走便走了！」

　　燕元瀾大笑道：

　　「祁連道觀縱然是銅牆鐵壁，難道就擋得住我燕元瀾了嗎？」

　　「嘿嘿嘿嘿……」

　　燕元瀾話聲一落，石坪四周驀地響起一陣冷笑的聲音！

　　朝霞中，但見人影亂晃！

　　笑聲止，人影現，燕元瀾等人目光到處，俱不由大吃一驚！

　　原來，這一群現身之人，竟是軒轅雷震，「寰宇三兇」，居然還有「邛崍二絕」天殘、地缺兩老怪！

　　這六個人分站石坪的六個方向，恰將眾人圍在垓心！

　　玄鶴齊明冷峻地說道：

　　「燕朋友，你看看今日的祁連道現，是否能留得住你？」

　　燕元瀾做夢也沒想到祁連派竟會和這幾個魔頭勾結上了，心頭一陣迷亂，愕然良久，方始轉眉答道：

　　「他們都是我手下敗軍之將，你打算靠他們來對付我，這主意可就想錯了，何況這樣一來，更證明你作賊心虛，當年黑森林縱火之事，必是你所為無疑了！」

　　玄鶴齊明大笑道：

　　「當年黑森林縱火之人是不是我，等你到了陰曹地府，自然明白！」

　　沖天一鶴衛羽面帶驚疑，低聲對玄鶴齊明道：

　　「大師兄，這幾個魔頭，當真是你邀來和我們合作的嗎？為何事先不讓小弟們知道呢？」

　　玄鶴齊明歉然道：

　　「皆因對方武功太高，所約的幫手又無一弱者，是以愚兄只好一時從權，暫時和他們合作，以度過這場危難，還望賢弟諒察！」

　　黃鶴杜璧道：

　　「這般大事，大師兄為什麼不和小弟們商量一下？」

　　玄鶴齊明道：

　　「事關機密，萬不能讓對方知曉半點風聲，否則便難一網打盡，愚兄這樣作法，實在是萬不得已！」

　　瘦鶴施清低聲道：

　　「這些魔頭，都是窮兇極惡之輩，大師兄可曾想到過引狼入室，會貽無窮後患嗎？」

　　玄鶴齊明低聲答道：

　　「愚兄不是不知，但為情勢所逼，不得不爾，好在我已有妥善安排，賢弟不必多慮！」

　　這時，軒轅雷震等人已慢慢圍攏過來……

　　燕元瀾這方面這時候也互相計議停當，各自運聚功力，站好位置，凝神戒備，以防對方群起突擊。

　　燕元瀾待群魔走近，目光一掠，注定笑面閻羅歐陽天，厲聲喝道：

　　「你們寰宇三兇，曾允諾助我偵查當年黑森林縱火之人，為何食言背信，反與軒轅老怪為伍？」

　　笑面閻羅歐陽天嘿嘿冷笑道：

　　「小子，現在你已經知道那縱火之人是誰，老夫和你的合約當然不復存在，至於老夫願意和誰人為伍，似乎管不著吧！」

　　燕元瀾「哼」了一聲，喝道：

　　「無恥之徒，我也懶得和你多講，我只問你一句，你們和祁連一派互相勾結，打算要幹什麼？」

　　笑面閻羅歐陽天狂笑道：

　　「小子你這一問豈非多餘！」

　　燕元瀾撮唇長嘯一聲，道：

　　「好，我們就拼個強弱存亡，看是正勝還是邪勝？」

　　這時，天聾老人已自地啞老人的手勢中，得知一切，不由面現惶急之色，關注地望著天殘和地缺兩老怪，惶聲叫道：

　　「兩位師弟，咱們邛崍一派也算是名門正派，咱們師兄弟雖然素常不睦，但你們也犯不著自甘墜落，去與邪魔外道為伍，作出這般有違武林正義之事！」

　　宋天殘嘿然冷笑道：

　　「你我弟兄名雖同門，實則江河不犯，我兄弟和搜奇客那春霖老匹夫以及燕元瀾這小子仇深如海，不將他二人碎屍萬段，實難消心頭之恨，你和地啞若是知機，速速退出，尚為未晚，否則悔將不及。」

　　地啞老人將這一番話語，用手勢轉告了天聾老人，同時，忿忿地比了個一刀兩斷的手式。

　　天聾老人嘆了一聲，目注宋天殘，緩緩道：

　　「你弟兄與搜奇客和燕老弟的仇恨，起因只不過為了爭奪身外之物與微不足道的意氣之爭，實在沒有什麼如海的深仇大恨，還望師弟三思才好！」

　　宋天殘發出一陣厲笑，目光一驚搜奇客那春霖和燕元瀾，厲聲道：

　　「你說得好輕鬆，姓燕的持技折辱我邛崍一派，我那徒兒並為此斷去一手。而那老匹夫更是陰狠，害得我徒兒斷去僅有的一條手臂，更因而中毒身亡，使我弟兄十餘年苦心栽培，毀於一旦，試問這仇是深也不深，應不應該報復？」

　　天聾老人聽後，搖首微嘆，默然不語。

　　燕元瀾方知那「無手小飛龍」霍三通竟已身故，不由也從心中發出一聲嘆息！

　　搜奇客那春霖卻冷冷一笑，道：

　　「宋朋友，當日你要令徒察看我『青玉杖』的真偽之時，我已言明杖上蘊有奇毒，令徒自不當心，如何能將他死亡的責任，推在我身上呢？」

　　宋天殘厲聲道：

　　「老匹夫巧言無益，今日管教你一命償一命！」

　　燕元瀾劍眉雙軒，朗聲道：

　　「好個一命償一命！」目光如電，四下一掃，沉聲大喝道：

　　「今日之局，顯見你們處心積慮，佈置已久，你我雙方勢在必戰，你們要怎樣較量？是誰發號施令？快點出來答話！」

　　玄鶴齊明朗喧一聲「無量壽佛」！朗聲道：

　　「本座……」

　　他話方出口，那軒轅雷震忽地陰惻惻的一聲冷喝道：

　　「且慢！」

　　玄鶴齊明倏然住口，轉目望去，微帶愕然地說道：

　　「軒轅兄有何高見？」

　　軒轅雷震冷冷道：

　　「今日之局，乃是老夫發號施令！」

　　玄鶴齊明渾身一震，怫然道：

　　「本座本為地主，而且我等事先已然商定，由本座為首，軒轅兄難道忘了？」

　　軒轅雷震冷笑道：

　　「老夫倒沒有忘記，只是我發現你不適合負此重任，故此臨時推翻了從前的協定而已！」

　　玄鶴齊明勃然變色，沉聲道：

　　「軒轅兄不要忘了你們乃是在祁連山千仞峰的祁連道觀裏說話！」

　　軒轅雷震冷笑道：「什麼祁連道觀，還不等於是老夫的別館行宮！」

　　玄鶴齊明「哼」了一聲，大喝道：

　　「周圍三十里內，盡在本派數百弟子掌握之中，軒轅兄最好仔細考慮考慮！」

　　軒轅雷震獰笑道：

　　「你的門下，業已盡入老夫掌握，可笑你還在作夢，還不乖乖聽老夫派遣！」

　　玄鶴齊明聞言，目光一驚，不由大吃一驚，又急又怒，暗叫：「不妙！」

　　原來，那雁列兩側的十六名二代弟子，人人的面上，已經看不見莊肅的神色，反之，個個俱是獰惡之容，目光中閃射出令人寒慄的殺氣，正獰視在他和四個師弟的身上！

　　這種情形，也把燕元瀾等人瞧得大惑不解，更由於情勢的突然轉變，變得太出人意料，是以一時間，俱都啞口無言，各人心中閃電般思量著對策……

　　這種靜默的情勢，僅僅保持了半刻，玄鶴齊明忽地持手入懷，取出一物，揚手打上半空！

　　只聽「波」的一聲輕響，半空中頓時爆出七道鶴形紅光，在空中盤旋飛翔三匝，方始倏然而滅！

　　七道紅光才逝，陡聽一陣吶喊，響徹四山，只見大石坪周圍的樹林中，以及祁連道觀以內，人影幢幢，蜂擁而出，立時將大石坪圍了個水洩不透！

　　玄鶴齊明略覺寬心地目注軒轅雷震，冷笑道：

　　「軒轅兄你看本派弟子，是在誰的掌握？」

　　軒轅雷震嘿嘿冷笑道：

　　「你不妨試試，看他們是否還聽你的命令？」

　　玄鶴齊明目光一掃，發現那數百名門下弟子，雖然被自己用「七鶴旗花」召來，但一個個的目光，卻都望著軒轅雷震，似乎等待他的命令，不禁心頭大震！

　　黃鶴杜璧陡地一聲大喝：

　　「惡賊！四爺和你拼了！」

　　縱身揮掌，猛向軒轅雷震劈去……

　　玄鶴齊明急忙伸手攔住道：

　　「四師弟不可妄動無名，愚兄自有分數！」

　　黃鶴杜璧停手怒道：

　　「對付這般陰險之輩，不和他拼命幹什麼？」

　　玄鶴齊明嘆道：

　　「事有輕重緩急，利害相權，四師弟想必更比愚兄清楚！」

　　言罷，轉對軒轅雷震道：

　　「軒轅兄手段高明，齊明心服口服，願聽差遣！」

　　軒轅雷震哈哈一笑，得意地說道：

　　「識時務者方為俊傑，只要貴師兄弟願聽老夫安排，擔保今日大功告成！」言罷，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那久久未出一聲的嶺南笑俠耿於懷忽地仰面大笑道：

　　「可笑呀！可笑！堂堂一派掌門，竟然俯首臣服於人，真是引狼入室，惹鬼上門，令人可笑，亦復可憐！」

　　這一番話兒，只說得玄鶴齊明臉上一陣白，難過已極。

　　軒轅雷震獰笑一聲，對玄鶴齊明道：

　　「請貴掌門人先將這廝宰了！」

　　搜奇客那春霖陡地大喝道：

　　「且慢動手！」轉對軒轅雷震道：

　　「今日之會，那六件震撼武林的奇珍，『長短昆吾青白杖，三才玉玦毒龍珠』，都已齊聚於此，我們何不繼續那未了的賽珍大會，公開較量一下，以決定這六件奇珍屬誰！」

　　此言一出，場中之人俱為之一震！

　　軒轅雷震「哦」了一聲，道：

　　「你怎知六件奇珍都聚在此地？」

　　搜奇客那春霖道：

　　「昆吾長劍與三才玉玦在你手中，昆吾短劍在燕大俠身上，這是盡人皆知之事，而青白玉杖，則落在天殘、地缺二位朋友手中，至於毒龍珠，老夫倒有一顆，你看怎樣？」

　　軒轅雷震回顧天殘、地缺兩老怪，道：

　　「那老兒的話，是真的嗎？」

　　宋天殘略一沉吟，道：

　　「不錯，青白玉杖，確在我弟兄手中！」

　　軒轅雷震陡地發出一陣懾人心魄的獰笑……

　　天殘、地缺兩老怪心頭一凜，俱不由暗生警惕！

　　軒轅雷震笑聲一落，霍然掉頭對搜奇客那春霖冷笑道：

　　「那老兒，你以為我會蠢到這般程度，聽你的廢話嗎！」轉對寰宇三兇喝道：

　　「先把這老兒宰了，把毒龍珠拿過來！」

　　笑面閻羅歐陽天、七煞仙翁、魔面書生三個老魔頭，同聲應諾，身形一展，六掌齊揚向搜奇客那春霖攻去！

　　搜奇客那春霖哈哈一笑，袍袖一揮，打出一片目力難見的淡紅煙霧，擋向身前，同時──

　　「瑲」的一聲龍吟！一道森森冷電疾飛過來，只聽燕元瀾朗聲道：

　　「無恥老魅，且教你們嘗嘗昆吾短劍的厲害！」

　　「寰字三兇」功力再高，也不敢以內掌輕攖這上古神兵的鋒芒，齊地倏然後撤，各將獨門兵刃拿在手中，發招攻擊……

　　搜奇客那春霖回身挫步，剛好退至天聾、地啞二老身旁，眼中忽地精光一閃，在二老的面上來回一掃！

　　天聾老人忽的一聲輕嘆，道：

　　「昔日在太乙峰頭，愚弟兄不合令你失去奇珍，如今且讓我和舍弟為你奪回來！」話落，對地啞老人一打手勢，雙雙縱身向天殘、地缺兩老怪撲去！

　　天殘、地缺料不到同門師兄竟會翻臉出手，不由愕然避開。

　　天聾、地啞二老更不停頓，又復揮掌猛攻！

　　宋天殘大叫道：

　　「二位師兄難道瘋了嗎？為何替外人賣命了？」

　　天聾、地啞二老，一個是充耳不聞，一個是聽見卻無法開口，自顧悶聲不響地著著進逼……

　　天殘、地缺兩老怪連喝問了幾次，都得不到絲毫反應，並且被那凌厲的掌風，震得連連倒退，不由氣得七竅生煙，齊聲大喝道：

　　「二位師兄如此苦苦相逼，小弟只好失禮了！」

　　喝聲中，雙雙探手入懷，天殘老怪抽出了白玉杖，地缺老怪撤出了奪自搜奇客那春霖的青玉杖，聯手舞起如山杖影，還攻過去！

　　白玉杖杖身以內蘊有奇寒，青玉杖中含有絕毒，這兩件武林至寶，如今被天殘和地缺兩老怪各運絕世內功一逼，頓時，在如山杖影中，森森寒氣與刺鼻血腥，瀰漫空際！

　　天聾、地啞二老，自然也深知這兩件武林至寶的厲害，早在兩老怪取出青、白玉杖之時，便已各運練而未成的「七陽神功」，護住四肢百穴，不使奇寒侵入！

　　但這樣一來，自然也影響了其他功力的發揮，是以他二人縱然是兩老怪的師兄，功力較深，一時間也難佔得上風。

　　這時，燕元瀾的一柄昆吾短劍，已盡展精微，但見電芒閃灼，矯捷如龍，將寰宇三兇逼得像走馬燈一般，三個老魔頭的奇形獨門兵刃，雖然招招詭異狠辣，卻佔不到絲毫便宜。

　　搜奇客那春霖目光閃動，忽地對著寰宇三兇，發出一動奇異的聲音，洪聲道：

　　「你們縱然勝得了燕元瀾，也不過只得一柄昆吾短劍，而軒轅老怪身上，卻有兩件至寶奇珍，你們為何這般愚蠢？」

　　燕元瀾一面動手，一面也大聲道：

　　「三位若是倒戈相助，我便既往不咎！」

　　搜奇客那春霖的話聲，內蘊一股懾人之力，再加上燕元瀾這麼一說，寰宇三兇各自心念電轉，果然厲嘯連聲，齊地撇了燕元瀾，轉向軒轅雷震攻去！

　　軒轅雷震沒料到三個老魔頭變得如此之快，不由又急又怒，大喝一聲，昆吾長劍已自出手，幻起一片光幕，迎著猛撲過來的寰宇三兇罩去！

　　燕元瀾疾掠上前，人劍合一，昆吾短劍有若驚天長虹，猛然刺入昆吾長劍幻化的劍光之中！

　　「錚」然一聲金鐵交鳴，龍吟之聲嗡嗡不絕，兩道光華頓然一斂，燕元瀾與軒轅雷震各自震退了一步！

　　軒轅雷震曾吃過燕元瀾怪異劍招的大虧，早有戒恨之心，這一招硬拼之後，趕忙鎮懾心神，準備迎鬥燕元瀾的再度出擊！

　　寰宇三兇哪肯讓老怪有喘息的機會，齊聲厲嘯，三般奇形兵刃已挾雷霆萬鈞之勢，照準老怪全身要害猛攻過去……

　　軒轅雷震急怒交加，一面揮劍迎擊，一面厲聲大喝：

　　「玄鶴齊明，你還不快率門下助我動手！」

　　玄鶴齊明答應一聲，目光亂轉，忽地和搜奇客那春霖的眼神接個正著，頓時如磁引針一般，瞪目直視！

　　搜奇客那春霖沉聲道：

　　「今日之局，你若率門人加入，便成鼎足之勢，如何奪寶報仇，殺人滅口，在此一舉，還不快上前見機而為！」

　　玄鶴齊明如夢方醒，大喝一聲：

　　「師弟們上！」反手拔出背上長劍，當先朝燕元瀾撲去！

　　其餘四鶴，雖不知玄鶴齊明如何打算，但掌門之命，卻不敢不遵，當下，也各將長劍舉在手中，緊緊跟著大師兄對燕元瀾展開一輪猛攻！

　　燕元瀾腹背受敵，只得撇下軒轅雷震，轉身迎戰！

　　這一來，軒轅老怪壓力大減，一柄昆吾長劍，頓時將寰宇三兇殺得手忙腳亂！

　　軒轅雷震不禁得意至極，口中連聲狂笑道：

　　「反覆無信之輩，今日教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話方出口，陡地一縷寒風，從斜刺裏電襲而至，不由大吃一驚，慌不迭挫腰縮肩，猛地一閃……

　　他躲閃得雖然夠快，但襲來的寒風比他更快，只聽「嗤」的一聲，一縷劍鋒自他的右肩上劃過，頓時鮮血直冒……

　　軒轅雷震急忙運功止住流血，一面厲聲大喝：

　　「齊明！你瘋了嗎？」

　　玄鶴齊明嘿嘿冷笑，身形急閃，一劍直取魔面書生！

　　寰宇三兇火速拼力攔擊，燕元瀾哈哈大笑！翻腕振劍，斜刺裏截住了軒轅雷震！頓時，但見兵刃翻飛，場中一片混亂！

　　雍冰在一旁只瞧得頭昏眼花，大叫道：

　　「那老前輩，他們這樣亂打，莫非都發瘋了！」

　　搜奇客那春霖嘿然一笑，道：

　　「不錯，他們都要瘋了，你看令師已然危急，還不趕快上前接應！」

　　雍冰閃目一看，果然發現二位恩師已被一青一白兩團杖影，籠罩得風雨不透，顯得有些難以招架，不由芳心大急，嬌喝一聲，飛掠上前，施展「七陽神功」殺入戰鬥……

　　搜奇容那春霖與嶺南笑俠耿於懷相視大笑，忽地齊展身形，在大石坪上到處遊走，同時發出那懾人心魄的聲音，叫道：

　　「祁連門下，時機已到，你們還不趕快動手，把侵入觀中的外人殺死！」

　　祁連門下那十六名二代弟子以及四周的幾百個門人，彷彿受了極大的鼓勵，竟然連聲吶喊，各舉兵刃，蜂擁而上，紛紛朝邛崍的二絕，雙奇，軒轅雷震和燕元瀾，寰宇三兇等人猛攻過去！

　　大石坪上，頓時人影縱橫喊聲震天，殺得烏煙瘴氣，根本分不清誰是真正的敵人！

　　混戰中，燕元瀾一不小心，左臂上竟挨了七煞仙翁「七煞鞭」，被打得兩個踉蹌，若不是黃鶴杜璧和瘦鶴施清兩柄長劍交叉刺出，擋住了軒轅雷震，他便幾乎難逃昆吾長劍之危！

　　另一面，邛崍雙奇領著雍冰圍鬥天殘、地缺，本來已佔上風，卻突然被一群祁連門下弟子一陣瘋狂般攻來，弄得雙方既要接招還擊，又要防禦祁連門下的猛烈攻勢，頓時險象叢生，不知如何是好！

　　混戰中，倒楣的自然是祁連門下弟子，只聽喊叫聲中，石坪上已然鮮血四濺，傷亡了一大片！

　　搜奇客那春霖和嶺南笑俠耿於懷業已看不見人影，只有空際不時爆起他們的懾人異笑！

　　燕元瀾耳聞笑聲，目睹當前的情形，不禁憶起昔日在狂人島上，被十大狂人圍攻之時的情影，心中瞿然一震，厲聲大喝道：

　　「大家停手，聽我一言！」

　　他雖然運足了「先天罡氣」振聲大喝，但話剛出口，便立刻被喊殺的聲音吞沒了！軒轅雷震雖然也看出情勢不對，但這時候，哪還能夠停手，除了將幾方面的敵人，先擊潰一面，方始有希望脫身，當下，一聲獰笑！昆吾長劍乘著燕元瀾喊話分神之際，刷地刺去！

　　燕元瀾方自殺退下祁連五鶴，剛接上寰宇三兇，冷不防老怪突然出手，急急連忙閃轉身形，幾個騰挪，才讓過了這一劍，避開了寰宇三兇的攻擊！

　　朝霞盡散，紅日滿天，大石坪上，躺滿下傷亡倒地的祁連門下弟子，但瘋狂的戰鬥，依舊瘋狂地繼續下去……

　　燕元瀾愈打愈覺心焦，情知這樣打下去，勢必盡數傷累而亡，四敗俱傷，讓搜奇客那春霖坐獲漁人之利！

　　若要解得眼前艱辛的局面，除非另有他人加入！

　　他心中方自有此希冀，果聽空際傳來一聲大喝：

　　「元弟休慌！為兄來了！」

　　人隨聲到，四條人影從天而降！

　　燕元瀾聽得是穆如春的聲音，不禁驚喜交集，及至看清來人，竟然還有紀湄和花戒惡、秦無癡時，更是喜極欲狂，精神大振！

　　當下，一揮昆吾短劍，逼退了祁連五鶴，衝到穆如春面前，叫道：

　　「大哥和師妹的功力是否已經完全恢復了？」

　　穆如春方自一點頭，燕元瀾已將昆吾短劍遞過去，叫道：

　　「那就讓大哥和師妹鬥鬥軒轅老怪，我去接應冰妹！」

　　穆如春接劍在手長笑一聲，精虹乍展，一聲脆響過處，恰將突襲過來的軒轅老怪截住，大喝道：

　　「老怪，你的末日到了！」短劍搖揮，展開家傳絕學，一輪猛攻過去！

　　紀湄也抽出一根玉尺，一齊夾攻。

　　昆吾短劍乃穆如春傳家之寶，歷代相傳，劍法自有獨到之秘，因此施展開來，聲勢又自不同，只幾個回合，軒轅雷震便被千條瑞氣與萬縷精芒裹了個風雨不透！

　　燕元瀾寬心大放，呼呼兩掌，發出「先天罡氣」與「乾元真力」，震開了一條人弄，沖空而起，目光一掠，凌空擰腰，朝邛崍雙奇二絕拼鬥之處飛撲過去……

　　哪知，他身子尚在空中，陡見人潮翻湧，祁連門下弟子喊聲如雷之下，三條人影電閃穿梭般遊走其中，眨眼已繞到天殘、地缺兩老怪的背後！

　　燕元瀾目光如電，這一瞥之下，已看清這三條人影，竟是寰宇三兇，不由暗叫一聲：「糟糕！」猛提一口真氣，身形急逾勁矢，劃空下擊，同時大喝：

　　「宋朋友當心！」

　　誰料，他不出聲警告還好，他這一喝，竟使天殘誤會是燕元瀾要出手攻擊，頓令老怪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空中！

　　就在這一瞬之間，寰宇三兇業已乘機出手！

　　只聽兩聲慘叫！天殘、地缺兩老怪還未來得及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便已糊裏糊塗地作了泉下之鬼！雙雙屍橫就地！

　　這突然之變，弄得天聾、地啞二老和雍冰都為之一楞！

　　燕元瀾雙掌齊揚，「先天罡氣」與「乾元真力」狂捲而出，有如天崩地塌般凌空下擊！

　　「」然一聲巨響！頓時走石飛砂，地面被燕元瀾發出的掌力，激盪得塵霧瀰漫，目難識物！

　　混亂中，三條人影踉蹌疾竄而出，但立即便陷入了祁連門下的重重圍困之中！

　　天聾、地啞二老和雍冰這時方始看清擊斃天殘、地缺的原來是寰字三兇，這三個魔頭並且已將青、白玉杖奪去，俱不由急怒交迸，悲恨莫名，齊地縱身而起，追撲過去！

　　燕元瀾這時已降落地上，攔住道：

　　「且慢！這三個魔頭決難逃脫，我們且讓他們消耗一些內力再說！」

　　言還未了，祁連五鶴已揮動長劍，疾撲而來！

　　燕元瀾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大喝一聲，搶先截住玄鶴齊明，揮掌劈去！

　　天聾、地啞和雍冰也擋住了其餘的四鶴，鬥在一起！

　　陡聽一聲刺人心魄的慘吼！那魔面書生竟然被邛連門下弟子，亂劍剁成了肉醬！

　　原來，這三個魔頭適才偷襲得手，擊斃了天殘、地缺兩怪之後，為了急於搶奪那青、白玉杖，一時利令智昏，竟忘了空中還有一個強仇大敵，以致被燕元瀾發出的「先天罡氣」和「乾元真力」，震傷了內腑，是以三個魔頭搶到了青、白玉杖之後，也不還手，便急急打算逃走遠揚。

　　卻沒料到會陷入祁連門下弟子的重圍，若依三老魔頭的功力而言，祁連門下便是再多兩倍也不是敵手，可是這時候內腑受傷，兼又久戰疲乏，更加上祁連門下弟子個個都如瘋如狂，不怕死地拼命猛攻，因之魔面書生便首先遭殃，死於亂劍之下！

　　笑面閻羅歐陽天和七煞仙翁雖然沒將魔面書生之死放在心上，但是面對周圍瘋狂的人潮，縱然有兩件武林至寶在手，也難盡情發揮威力妙用，同時，情知再過一會，內腑的傷勢便再難壓制，那時……

　　兩老魔頭思忖及此，不免心膽一寒，互相一打眼色，揮動青、白玉杖逼退了狂湧上來的祁連弟子，厲嘯一聲，雙雙騰身而起……

　　哪知，他二人身形一動，突覺一陣頭暈，同時，在人潮當中，倏然竄起兩條人影，快逾閃電，猛撲過來，齊地探手一抓，竟然輕易地便將兩老魔頭手中的青、白玉杖奪了過去！

　　那奪去青玉杖之人，竟是搜奇客那春霖，那白玉杖卻落在嶺南笑俠耿於懷的手中！

　　笑面閻羅歐陽天和七煞仙翁好容易才搶到手的至寶，竟被人輕易奪去，情知身中傷毒俱發，命在須臾，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兩老魔頭厲吼一聲！在空中運足數十年苦修的功力，揮掌猛然擊出！

　　搜奇客那春霖和嶺南笑俠耿於懷方自心喜寶杖到手，哪想到兩老魔頭竟會臨死反噬，搜奇客那春霖總算知機，急忙運功護住背脊，雙臂一掄，借著七煞仙翁擊來的掌力，猛然連滾幾滾，在空中飛竄而去！

　　那嶺南笑俠耿於懷卻措手不及，百忙中揮掌硬接，悶哼一聲，被笑面閻羅歐陽天的萬鈞掌力，震跌落在地上！

　　兩個老魔頭全力擊出一掌之後，真氣已無法提聚，忽然雙雙落地上，立刻便被祁連門下的人潮所吞沒了！

　　軒轅雷震獨鬥穆如春和紀湄，本來已顯萬分吃力，這時，瞥見寰宇三兇全軍盡沒，不由也覺心驚，手中昆吾長劍頓時劍勢一窒！

　　穆如春一聲大喝，昆吾短劍振起一片銀輝，忽地一聲刺耳銳嘯，那一片銀輝，驟然化作一道森森耀目的光虹，閃電般直刺入軒轅雷震的胸膛！

　　老怪一聲厲吼！昆吾長劍猛然拂出，電射向穆如春的咽喉！

　　穆如春撤劍晃肩，伸手一抄，立將昆吾長劍撮在手中！

　　紀湄玉手連揮，「先天罡氣」捲處，軒轅雷震口中鮮血狂噴，「叭」的一聲，仰跌地上，氣絕死去！

　　花戒惡和秦無癡一躍上前，揭開軒轅雷震的衣服，探手入內仔細一搜，果然將「三才玉玦」搜了出來。

　　這時候，搜奇客那春霖已不知去向，軒轅雷震身亡，頓時，大石坪上那剩下來不曾受傷倒地的祁連門下弟子，似乎失去了控制的力量一般陡地靜下來，一個個似是如夢方醒，呆然木立！

　　石坪上，只剩下祁連五鶴，仍舊和燕元瀾等人拼命廝殺，玄鶴齊明一面動手，一面心中又驚又喜，他喜的是眾魔頭已然盡數死亡，去了一個心腹大患，但也心驚敵人方面又來了幫手，若不拼命掙扎，恐怕祁連一派，今日便得冰消瓦解！

　　當下，他把心一橫，奮力連攻兩招，逼退了燕元瀾，倒躍出去，探手入懷，取出「七鶴令旗」，厲聲大喝道：

　　「祁連門下弟子，速速佈陣，拼死保衛本派基業！」

　　此際，祁連門下弟子，個個神智已清，一聽掌門人諭令，頓時齊聲吶喊，分作五人一組，在石坪上交叉遊走，頃刻佈成五方五行的陣式，齊向當中殺來！

　　陡聽一聲如雷巨喝：

　　「武當掌門駕到！齊道友不得妄動！」

　　喝聲有若晴天霹靂，只震得人人耳鼓「嗡嗡」作響，四山迴響不絕！

　　燕元瀾自是心中大喜，忙招呼天聾、地啞二老和雍冰退出圈子，玄鶴齊明等一干祁連門下，卻是大出意料，不由自己地愕然停手，愕然望去。

　　只見石坪四周，不知何時，竟然站滿了懷抱長劍的藍袍道人，那武當四大護法真人，伴護著二乘山轎，正緩緩走進場中！

　　兩乘山轎上面，一乘坐的是峨嵋掌門人一陽道長，另一乘上面端坐著一位銀髯皓首的清臞老道人。

　　燕元瀾一眼便認得這位老道，正是武當掌門人乾元道長，於是，快步迎上前去，抱拳施禮迎接。

　　乾元道長在轎上欠身頷首答禮，便命山轎一直抬到玄鶴齊明面前，方始放在地上，稽首道：

　　「齊道友，你還認得十六年前在雲、貴邊境的七星山脊上，被你擊斃掌下之人否？」

　　玄鶴齊明對著乾元道長定睛注視了半晌，方始絕望地嘆息了一聲，道：

　　「果然是你，如今你是否要清算那筆舊債，便請賜下道來，齊明無不遵命！」

　　乾元道長搖頭笑道：

　　「非也，貧道如果要尋道友算帳，也用不著等到今天了！」話聲微頓，目光四下一掃，沉聲又道：

　　「貧道此來，無非是想替燕施主，證明當年黑森林縱火的一段公案罷了！」

　　玄鶴齊明聞言，一時呆若木雞，默然不語。

　　背後，沖雲一鶴衛羽大聲道：

　　「師兄，那樁事情是真的嗎？」

　　玄鶴齊明回頭望了望四個師弟，霍地轉身朗聲道：

　　「不錯，當年黑森林縱火之事，確乃齊某所為，此事與祁連一派並無任何關係，個人做事個人當，齊某一身悉聽貴掌門裁處！」

　　乾元道長又復搖頭，莊容道：

　　「這事與貧道無關，自有『南龍』、『北鶴』門下，與你清算這件公案。」

　　燕元瀾與紀湄應聲並肩而出，由燕元瀾朗聲道：

　　「齊朋友既已承認不諱，燕某與敝師妹仍願本乎初衷給你一個公平決鬥的機會！」

　　玄鶴齊明目光四掠，心知這一回就算真的和燕元瀾師妹決鬥，無論是勝是敗，結果都一樣難以倖免，不如落得大方一點，當下慨然答道：

　　「齊某既知昔日之非，今日怎敢希求僥倖，燕朋友打算怎樣處置，齊某人決不皺眉求免！」

　　這一番話，只聽得在場之人無不愕然，尤其是燕元瀾，他想不到玄鶴齊明竟會耍出這一套軟功，不由劍眉深蹙，沉吟不決！

　　半晌，燕元瀾忽地軒眉大喝道：

　　「你以為這樣，燕某就不敢當著天下英雄面前把你處決是嗎？哼哼！你這套可行不通，你既然不敢和我決鬥，就快些引頸受戳吧！」

　　玄鶴齊明果然從容閉目，負手低頭，沉聲道：

　　「燕朋友請動手！」

　　燕元瀾目注齊明，一咬牙，右手一揚──

　　陡聽一聲嬌呼：

　　「且慢！」從祖師殿中，飛掠出一條纖細人彤！

　　燕元瀾聞聲，倏然住手，舉目望去，不禁詫呼一聲，叫道：

　　「你！你！你不是尹……不是齊……姑娘嗎嗎！」

　　來人正是玄鶴齊明的女兒，齊絳英姑娘，她緊傍著老父身邊，淒然一笑，幽說道：

　　「不錯，我就是尹江其，也正是齊絳英，燕相公！你……」底下便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只將一雙妙目，深深地凝視著燕元瀾……

　　燕元瀾默然半晌，突地長嘆一聲，轉向齊明道：

　　「也罷！齊朋友，咱們這筆帳，從此算是一筆勾銷，兩不相欠！」

　　玄鶴齊明茫然地抬起頭來，望了望燕元瀾，又低頭望了望身邊的愛女，忽然神色一蹙，從懷中取出「七鶴令旗」，雙手撐交給沖雲一鶴衛羽，沉聲道：

　　「為兄失德，替本門貽羞，實無顏立足於人世，望賢弟接掌本門，好自為之！」

　　沖雲一鶴衛羽惶然接過令旗，訥訥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玄鶴齊明也不等回話，一手攜了愛女，破空掠起，直向千仞峰下飛去……

　　齊絳英身在空中，猶自再三回首，幾點淚珠，隨風飄落在燕元瀾的臉上！

　　燕元瀾緩緩抬手抹去，口中喃喃道：「這是何苦！這是何苦……」

　　雍冰緊緊靠著他，輕輕說道：「不要緊的，她不是還有一顆珠子在你身上麼！」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