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劍破夜空埋恨種　血洒華堂孕仇根
第二回　萬氏詭計誣赤子　淩公毒刑施異人
第三回　三年獄中歷苦難　始覺世間險道多
第四回　暴雨狂雲翠菊謝　驚魂裂魄青劍寒
第五回　中巨毒寶象身死　歷苦海狄雲偷生
第六回　淫威陡發指彈劍　義忿難平血浸刀
第七回　月影深谷血刀暖　星搖峭壁鐵槍寒
第八回　遍染雪谷親仇血　緊縈石壑恩怨情
第九回　華屋老丐掏寶藏　萬門弟子下湘西
第十回　嬝嬝清香燃心願　汪汪淚眼注柔情
第十一回　失劍譜萬圭疑心　見姦情戚芳驚魂
第十二回　夢消剩月零風路　泣盡殘燈夜雨鈴

《素心劍》金庸

《二○一○年十二月二十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九六三年元月至一九六四年初連載於《東南亞週刊》》

第一回　劍破夜空埋恨種　血洒華堂孕仇根

　　托！托托托！托！托托！

　　兩柄木劍一交，相互撞擊，便發出這托托之聲。有時相隔良久而無聲息，有時撞擊之聲卻是密如聯珠，連綿不絕。

　　那是在湖南西部沅陵南郊的麻溪鋪鄉下，三間小小的瓦屋之前，一個老頭兒手中正在搓著草鞋，偶爾抬起頭來，向正在晒穀場上相鬥的一雙青年男女瞧上一眼。那老頭五十不到年紀，但滿臉皺紋，頭髮半白，顯是飽經憂患。這時他卻嘴角也微微含笑，對這雙青年男女的比劍意示嘉許。

　　那少女約摸十七八歲年紀，圓圓的臉蛋，一雙大眼黑溜溜地，鬥得額頭見汗，左頰上一條汗水流了下來，直流到頸中。她伸左手衣袖擦了擦，更顯得容色嬌豔。那青年比她大著兩三歲年紀，長身黝黑，顴骨微高，粗手大腳，正是莊稼漢子的本色，手中一柄木劍倒使得頗為靈動。

　　突然間那青年手中木劍自左肩上斜劈向下，跟著向後一劍刺出，更不回頭。那少女低頭避過，木劍連刺，勢不可當。那青年退了兩步，木劍大開大闔，口中一聲長嘯，橫削三劍。那少女抵擋不住，突然收劍站住，竟不招架，嬌嗔道：「算你厲害，成不成？你把我砍死了吧！」

　　那青年沒料到她竟會突然收劍不架，這第三劍眼見便要削上她的腰間，一驚之下，急忙收招，只是去勢太強，噗的一聲，劍鋒竟是打在自己左手手背，「啊喲」一聲，叫了出來。那少女拍手叫好，笑道：「羞也不羞？你手中拿的若是眞劍，你這隻左手還在嗎？」那青年一張黑臉黑裏泛紅，說道：「我怕是削到你身上，這才不小心碰到自己。若是真的拚鬥，人家肯讓你麼？師父，你倒評評這個理看。」他說到最後這句話時，面向老者。

　　那老者提著半截草鞋，站起身來，說道：「你兩個先前五十幾招拆得還好，後面這幾招，那簡直是不成話。』他從那少女手中接過木劍，作個斜劈的姿勢，說道：『這一招『古洪喊上來』，跟著是『是橫不敢過』，那就應當橫削，而不可直刺。阿芳，你這兩招是『俯聽文斤風，連山若布逃』，劍勢好像一疋布那樣逃了開去。阿雲這兩招『綠日招大姐，馬鳴風小小』，倒是使得不錯。不過招法既然叫做『風小小』，你出力的舞劍，那就不對了……」

　　他正說得高興，忽聽得稻草堆後，有人哈哈哈的發笑。那老者一怔，一個箭步躍了過去，別瞧他頭髮花白，身手之矯捷，竟是絲毫不減少年。

　　他只道有人取笑他講解武功，但一見之下，登時釋然，原來稻草堆後一個年老花子，翻著破棉襖，正在太陽下捉蚤子。捉到一個蚤子，便拋入口中，畢剝聲的咬死，哈哈哈笑了起來，說道：『你這次可逃不去啦，哈哈，又有一隻。』

　　那老者微微一笑，回轉身去，手持木劍，將適才這六招重新演了一遍。只見他劍招凝重，輕重進退，俱是老辣異常，那一雙青年男女瞧得心下佩服，拍起手來，那老者將木劍還給少女，說道：「你兩個再練一遍。阿芳別鬧著玩，適才師哥若不是讓你，你小命兒還在麼？」那少女伸了伸舌頭，突然間一劍刺出，迅捷之極。

　　那青年不及防備，急忙迴劍招架，但被那少女佔了機先，連下殺手，那青年一時之間竟是無法扳回。眼見敗面已成，忽然東北角上馬蹄聲響，一乘馬快奔而來。那青年道：「是誰來啦？」那少女喝道：「打敗了別賴皮！誰來了跟你有甚相干？」唰唰唰又是連攻三劍。

　　那青年奮力抵擋，怒道：「你道我怕了你不成？」那少女道：「你嘴上不怕心中怕。」

　　左刺一劍，右刺一劍，這兩招去勢極是靈動。其時馬上乘客已勒住了馬，忍不住叫道：「『天花落不盡，處處鳥啣飛！』妙啊！」

　　那少女「咦」的一聲，托地向後跳開，向那乘客打量，只見他約摸二十三四歲年紀，服飾考究，是城裏有錢人家子弟的打扮，不禁臉上一紅，道：「爹，他……他怎麼知道？」那老者聽得馬上乘客說出女兒這兩招劍法的名稱，心下也感詫異，正待相詢。那乘客已滾鞍下馬，上前抱拳說道：「請問老丈，麻溪鋪有一位劍術名家、戚長發戚老爺子，他住在哪裏？」那老者道：「我便是戚長發，大爺尋他作甚？」那青年壯士拜倒在地，說道：「晚輩卜垣，拜見戚師叔，晚輩奉家師之命，特來叩見。」戚長發道：「不敢當，不敢當！」伸手扶起，雙臂微運內勁，卜垣只感半身酸麻，臉上一紅，道：「戚師叔考較晚輩起來啦，一見面便叫晚輩出醜。」

　　戚長發笑道：「你內功不行，你是萬師哥的第幾弟子？」卜垣臉上又是一紅，道：「晚輩是師父第五個不成材的弟子。師父他老人家日常稱道戚師叔內功深厚，怎麼拿晚輩餵起招來啦！」戚長發哈哈大笑，道：「萬師哥好？咱們老兄弟十幾年不見啦。」卜垣道：「託你老人家福，師父安好。這兩位師哥師姊，是你老人家高足吧？」

　　戚長發招招手，道：「阿雲、阿芳，過來見過卜師哥。這是我的光桿兒徒弟狄雲，這是我的光桿兒女兒阿芳。嘿，鄉下姑娘，便這麼不大方，都是自己一家人，怕什麼醜了？」

　　戚芳躱狄雲背後，也不見禮，只是點頭笑了笑。狄雲道：「卜師兄，你練的劍法跟咱們都是一路，是不是？不然怎麼一見便說得出師妹的招。」戚長發「呸」的一聲，在地下吐了口痰，說道：「你師父跟他師父同門學藝，學的自然是一路劍法了，那還用問？」

　　卜垣到馬鞍旁的包袱中取出四色禮物，雙手奉上，說道：「戚師叔，師父說些些薄禮，請師叔賞光收下。」戚長發謝了一聲，便叫女兒收了。

　　戚芳拿到房中打開一看，卻是一件綿緞面羊皮袍子，一隻漢玉腕鐲，一頂氈帽，一件黑呢馬褂，戚芳嘻嘻而笑，捧了出來，叫道：「爹，爹，你從來沒穿過這麼漂亮的衣衫，穿了起來，那還像個莊稼人，這不是發了財，做了官麼？」

　　戚長發一看，也不禁怔住了。

　　※※※

　　當晚四個人團團一桌，圍著吃飯。狄雲到前村去打了三斤白酒，戚芳殺了一隻肥雞，摘了園中的大白菜，滿滿煮了一大盤。另有一大碗紅辣椒，浸在鹽水之中。

　　戚長發問起來意，卜垣說道：「師父說跟師叔十多年不見，好生記掛，早就想到湖南來探訪，只是師父他老人家每日要練『素心劍法』，沒法走動……」戚長發正拿起了酒碗，放在唇邊，一口酒剛喝進口中，又吐到了碗裏，忙問：「什麼？你師父在練『素心劍』？」卜垣神情很是得意，道：「上個月初五，師父把『素心劍』練成。」戚長發更是一驚，將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小半碗酒都潑了出來，濺得桌上和胸前衣襟都是酒水，他呆了一陣，突然哈哈大笑，伸手在卜垣的肩頭重重一拍，說道：「他媽的，好小子，你師父從小就愛吹牛。這『素心劍』連你太師祖和師祖都沒有練成，你師父的玩藝兒又不見得高明，別來騙你師叔啦，喝酒，喝酒……」說著仰脖子把半碗白酒都喝乾了，左手抓了一隻紅辣椒，大嚼起來。

　　卜垣臉上卻無絲毫笑意，說道：「師父知道師叔定是不信，下月十六，是師父他老人家五十歲壽辰，請師叔帶同師弟師妹，同去荊州喝杯水酒，師父命晚輩前來相邀，無論如何要請師叔光臨。師父說道，他的『素心劍法』恐怕還有練得不到之處，要請師叔指點指點。」

　　戚長發微微變色，道：「我那二師兄言達平你也去請過了麼？」卜垣道：「言二師叔行蹤無定，師父已派了二師哥、三師哥、四師哥三位，分別到河朔、江南、雲貴三處尋訪。戚師叔可曾聽到言二師叔的訊息麼？」

　　戚長發歎了口氣，說道：「咱們師兄弟三人之中，二師兄武功最強，若是他練成了『素心劍』法，我倒還有三分相信。你師父嘛，嘿嘿，我不信，我不信。」

　　他左手抓住壺，在碗中滿滿倒了一碗，右手拿著酒碗，卻不便喝，忽然大聲道：「好！下月十六，我準到荊州，給你師父拜壽，倒要瞧瞧他的『素心劍』法，是怎麼一副模樣。」

　　他將酒碗重重在桌上一頓，又是半碗酒潑了出來，濺得桌上、衣襟上都是酒水。

　　※※※

　　「爹爹，你將大黃拿去賣了，來年咱們耕田怎麼算啊？」

　　「來年到來年再說，哪管得這許多？」「爹爹，咱們在這兒不是好好的麼？到荊州去幹什麼？什麼萬師伯做生日，賣了大黃做盤纏，我說犯不著。」

　　「阿芳，爹爹答應了卜垣的，一定得去。大丈夫一言既出，怎能反悔？帶了你和阿雲到大地方見見世面，別一輩子做鄉下人。」

　　「做鄉下人有什麼不好？我不要見什麼世面。大黃是我從小養大的，我帶著牠去吃草，帶著牠回家。爹爹，你瞧瞧大黃在流眼淚，牠不肯去。」

　　「傻姑娘！牛是畜生，知道什麼？快放開手。」

　　「我不放手。人家買了大黃去宰來吃了，我不捨得。」

　　「不會宰的，人家買了去耕田。」

　　「昨天王屠戶來跟你說什麼？一定是買大黃去殺了。你騙我，你騙我。你瞧，大黃在流眼淚。大黃，大黃，我不放你去。雲哥，雲哥！快來，爹爹要賣了大黃……」

　　「阿芳！爹爹也捨不得大黃。可是咱們空手上人家去拜壽，那成麼？你和阿雲也得縫兩套新衣，免得讓人家看輕了。你師伯誇口說練成了『素心劍』法，我就是不信，非得親眼去瞧瞧不可。乖孩子，放開了手。」「大黃，人家要宰你，你就用角撞他，自己逃回來，不！人家會追來的，你逃得遠遠的，逃到山裏……」

　　※※※

　　半個月之後，「鐵鎖橫江」戚長發帶同徒兒狄雲、女兒戚芳，來到了荊州，一打聽「五雲手」萬震山，途人說道：「威震兩湖萬老英雄的家還用問？那邊最大的屋子，朱漆牆門的便是了。」

　　戚長發穿著萬震山所送的皮袍，狄雲和戚芳也都穿了新衣，但三個人都不免土頭土腦，一走到萬家大宅之前，瞧見那掛燈結綵、賀客盈門的氣派，心中都是暗自嘀咕。戚長發正待向門公詢問，忽見卜垣正從門裏出來，他心中一喜，叫道：「卜賢侄，我來啦。」

　　卜垣忙迎將出來，喜道：「戚師叔到了。狄師弟好，師妹好。師父正牽記著師叔呢。請吧！」

　　戚長發一走進門，鼓樂手吹奏起迎賓的樂曲來。鎖吶突響，狄雲吃了一驚。

　　大廳上一個身形魁梧的老者正在和眾賓客周旋。戚長發叫道：「大師哥，我來啦！」那老者一怔，似乎認不出他，呆了一呆，這才滿臉笑容的搶將出來，呵呵笑道：「老三，你老得很了，我幾乎不認得你啦！」

　　師兄弟正要拉手歡然敘舊，忽然鼻中聞到一股奇臭，接著一個破鑼似一聲音喝道：「萬震山，你十年前欠我一文錢，今日該還了吧？」戚長發一轉頭，只見一人提起一隻木桶，雙手一揚，滿桶糞水，疾向萬震山潑了過來。

　　戚長發應變奇速，雙手抓住長袍，運勁一崩，啪啪啪啪一陣輕響過去，扣子崩斷，左手抓住長袍插外，一件長袍便如船帆鼓風，將潑來的糞水盡數兜在其中。他順手一送，兜滿糞水的長袍向來人疾飛過去。

　　那人擲出手中糞桶，躍在一旁，砰彭、啪啦，糞桶和長袍先後著地，滿廳中都是臭氣。

　　只見那人滿腮虯髯，身形魁梧，威風凜凜的站在當地，便如是一尊鐵塔相似，哈哈大笑的說道：「萬震山，兄弟千里迢迢的來給你拜壽，無以為敬，送上黃金萬兩！」

　　萬震山手下共有八名弟子，見此人存心前來搗亂，將一座壽堂弄得穢氣沖天，無不大怒，八個人一擁而上，要揪住他打個半死。

　　萬震山喝道：「都給我站住了。」八名弟子聽得師父呼喝，不敢有違，當即停步。二弟子周圻性子最是暴躁，登時王八羔子的向那大漢破口大罵：「操你奶奶的雄，你是什麼東西？今天是萬老爺的好日子，卻來攪局，不揍你個飽，也不知道五雲手萬家的厲害。」

　　五雲手萬震山已認出這虯髯漢子的來歷，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太行山呂大寨主到了。呂大寨主這幾年發財啊，家中堆滿了黃金萬兩使不完，隨身還帶著這許多。」

　　眾賓客聽到「太行山呂大寨主」這七個字，許多人便紛紛交頭接耳的議論：「原來是太行山的呂通，不知他如何跟萬老爺子結下了梁子。」「這呂通是北五省中黑道上極厲害的人物，一手六合刀六合拳，黃河南北可是大大的有名。」「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只怕今日有一番熱鬧瞧的了。」

　　只聽呂通冷笑一聲，說道：「十年之前，咱兄弟在太原府做案，暗中有人通風報訊，壞了咱的買賣。那也不打緊，卻累得咱兄弟呂和壞在鷹爪子手裏，死於非命。直到三年之前，我才查到原來是你這姓萬的幹的好事。此歹怎待講？」

　　萬震山道：「不錯。這是我姓萬的通風報訊。咱們在江湖上吃飯，打家劫舍，原也沒有什麼，可是你兄弟呂和強姦人家黃花閨女，連壞四條人命。這種事天人共憤，我姓萬的不能不管。」

　　眾人一聽，都大聲叫嚷起來：「傷天害理，不知羞恥！」「賊強盜，綁了他起來送官。」「採花大盜，居然膽敢到江陵中來撒野！」

　　呂通突然一個箭步，從庭院中竄到廳前，橫過手臂，便向楹柱上擊了過去。只聽得喀喇喇一響，一條徑長近尺的楹柱登時斷為兩截，屋瓦紛紛墮下，院中廳前，一片煙塵瀰漫。

　　呂通大聲叫道：「萬震山，你有種來拚個死活！」

　　眾人見他陡然露了這手鐵臂功，心中都是一凜，均想：「若是身上給他手臂這麼橫掃一記，哪裏還有命在？」

　　萬震山冷笑道：「呂大寨主，十年不見，你功夫果然大大長進了。只可惜似你這等人物，武功越強，害人越多。姓萬的年紀雖老，只得來領教領教。」說著緩步而出。

　　忽然間人叢中竄出一粗眉大眼的少年，沒聲裏欺近身去，雙臂一翻，已牢牢勾住呂通的兩條手臂，大聲叫道：「你弄髒了我師父的新衣服，快快賠來！」正是戚長發的弟子狄雲。

　　呂通雙臂一振，欲待將這少年震開，不料狄雲生就一身蠻力，竟是死命勾住了他的手臂，無法掙脫，呂通這鐵臂功須得橫掃直擊，方能發揮威力，冷不防被他勾住了，臂上勁力都使不出來。他大怒之下，右膝一舉，撞在狄雲的小腹之上，喝道：「快放手！」狄雲吃痛，臂力一鬆。呂通一招「脫袍讓位」，解脫了的雙臂，呼的一拳擊出，正是「六合拳」中的「烏龍探海」。

　　狄雲一竄讓開，叫道：「我不跟你打架。我師父這件新袍子，化了三兩銀縫的，咱們賣了大牯牛大黃，才縫了三套衣服，今兒第一次上身……」呂通怒道：「楞小子，胡說八道什麼？」狄雲衝上三步，叫道：「你快賠來！」他是農家子弟，最是愛惜物力，眼見師父賣去心愛的大牯牛縫了三套新衣，第一次穿出來便糟蹋了，教他如何不深感痛惜？他也不理呂通跟萬震山之間有什麼江湖過節，師父這件袍子總之是非賠不可。

　　萬震山道：「賢侄退下，你師父的袍子由我賠償便是。」狄雲道：「我衝著他賠，他要是一走了之，你又不認帳，那便糟了。」說著伸手又去扭呂通的衣襟。呂通身子一閃，砰的一拳，擊在狄雲胸口，只打得他身子一晃，險險摔倒。萬震山又道：「狄賢侄退下！」語氣已頗為嚴峻。

　　狄雲紅了雙眼，喝道：「你不賠衣服還打人，不講理麼！」呂通笑道：「我打你這渾小子便怎樣？」狄雲道：「我也打你！」身形一挫，左掌斜劈，右掌已從左掌掌底穿出。呂通微微一愣：「渾小子的拳法倒是不弱。」當下使招「打虎式」，左腿一虛，右拳揮擊出去。

　　兩人這一搭上手，以快打快，霎時間拆了十餘招。狄雲自幼得戚長發教導，每日與師妹戚芳過招比劍，臨敵的經驗著實豐富。呂通雖是晉中大盜、黑道中的成名人物，但一時之間，卻也打他不倒，幾次要使鐵臂功，都被他乖巧避開，在他肩頭打中了兩拳，狄雲肉厚骨壯，又未曾受傷。

　　再拆數招，呂通焦躁起來，心想自己遠道前來尋仇，連敵人門下一個無名弟子都拾奪不下，傳出去顏面何存？突然間拳法一變，自「六合拳」變為「赤尻連拳」。這套拳法亦是「六合拳」中一路，只是雜以猴拳，講究摟、打、騰、封、踢、潭、掃、掛，又加上「貓竄、狗閃、兔滾、鷹翻、松子靈、細胸巧、鷂子翻身、跺子腳」八式、式中套式、變幻多端。狄雲沒見過這種打法，心中一慌，一腿上接連被他踹了兩腳。

　　萬震山瞧出他不是敵手，喝道：「狄賢侄退下，你打他不過。」狄雲性子極是執拗，叫道：「打他不過也要打。」砰的一響，胸口又是被呂通打了一拳。戚芳在旁瞧著，一直為師哥耽心，這時忍不住也叫：「師哥，不用打了，讓萬師伯打發他。」但狄雲雙臂直上直下，不顧性命的前衝，口中不住叫喝：「我不怕你，我不怕你。」

　　砰的一聲，狄雲鼻子又中了一拳，登時鮮血淋漓。萬震山皺起了眉頭，向戚長發道：「師弟，他不聽我話，你叫他下來吧。」戚長發哼了一聲，道：「讓他吃一點苦頭，待會我去會會這個採花大盜。」

　　便在此時，大門外走進一個蓬頭垢面的老乞丐來，左手拿著一隻破碗，右手柱著一根竹棒，嘶啞著嗓子說道：

　　「老爺今日做喜事，佈施老化子一口冷飯吃。」

　　眾人都是全神貫注的瞧著呂通與狄雲打鬥，誰也沒去理會這乞丐。他呻吟著叫道：「啊唷餓死了，餓死了。」突然左足踏在地下的糞便之中，腳下一滑，俯身摔將下來，他大叫一聲：「啊呦，跌死了！」手中的破碗和竹棒同時摔出。說也真巧，那破碗正好擲在呂通後背的「志室穴」上，竹棒一端卻在呂通膝蠻的「曲泉穴」中一碰。

　　呂通膝間一軟，一足跪倒，同時全身酸麻，似乎突然虛脫。狄雲雙拳齊出，砰砰兩聲，將呂通一龐大的身子打得飛了起來，啪的一響，臭水四濺，正摔在他自己攜來的糞便之中。

　　這一下變故人人大出意料之外，只見呂通狼狽萬狀的爬起身來，抱頭鼠竄而出。眾賀客哈哈大笑，齊聲呼喝：「拿住他，拿住他！」「別讓這賊子跑了。」狄雲兀自大叫：「賠我師父的袍子。」待要趕出，突覺左臂被人握住，動彈不得，側頭一看，正是師父。戚長發道：「你僥倖得勝，還追什麼？」戚芳抽出手帕，給狄雲擦去臉上鮮血。狄雲一低頭，只見自己新衫的衣襟上點點滴滴的都是鮮血，不禁大急，道：「糟糕，糟糕！我這件新衣也弄髒了。」只見那老乞丐蹣跚著走出大門，喃喃自語：「飯沒討著，反賠了一隻飯碗。」狄雲知道适才取勝，全靠這乞丐的一跌，從身掏出二十枚大錢，追出去塞在他的手裏。那老丐道：「多謝，多謝！」

　　當晚萬震山大張筵席，款待來自各處的賀客。

　　席上自是人人談論日間這一件趣事，大家都說狄雲福氣好，眼見不敵，剛好這老乞丐進來摔了一跤，擾亂了呂通的心神。大家也不免稱讚狄雲小小年紀，居然有這等膽識，和這黑道上的成名人物纏鬥到數十招，那也已極不容易。自然也有人說道是壽星公洪福齊天，否則那有這麼巧，老乞丐摔個兩八叉，竟然就此退了強敵。

　　眾賓客這一稱讚狄雲，萬震山手下的八弟子不免瞼上黯然無光。那呂通本是衝著萬震山而來，萬門弟子不出手，卻教師叔一個獃頭獃腦的鄉下弟子強自出頭，打退了敵人。八個弟子個個心中憤憤，可又不便發作。

　　萬震山親自敬過酒後，大弟子魯坤、二弟子周圻、三弟子萬圭、四弟子孫均、五弟子卜垣、六弟子吳坎、七弟子馮坦、八弟子沈城一席席過來敬酒。

　　萬震山的八名弟子都以「土」為名，其中第三弟手萬圭，是萬震山的獨子。他長身玉立，臉型微見瘦削，甚為俊美瀟灑，倒像是個富家公子，不似大師兄魯坤、二師兄周圻那麼赳赳昂昂。這八個人敬了師叔戚長發一杯，便要向狄雲敬酒。萬圭說道：「今日狄師兄替家父掙了好大的面子，咱師兄弟八人，每個都非敬狄兄一大杯不可。」狄雲素來不會喝酒，雙手亂搖，說道：

　　「我不會喝，我不會喝。」

　　萬圭道：

　　「日間家父連叫三次『狄師兄退下』，狄師兄置之不理，把家父的話當作耳邊

　　風一般。咱們此刻敬酒，狄師兄又是不喝，那把咱萬家門中可也忒小看了。」

　　狄雲愕然道：「我……我沒有啊。」

　　戚長發一聽萬圭的語氣不對，說道：「雲兒，你喝了酒。」

　　狄雲道：「我……我……我不會喝酒的啊。」

　　戚長發沉聲道：「喝了！」

　　狄雲無奈，只得一人一杯，接連喝了八杯，登時滿臉通紅，耳中嗡嗡作響，頭腦中一片茫然。

　　※※※

　　這一夜狄雲睡上了床，兀自有些迷糊，只感胸間、肩頭、腿上，被呂通拳打腳踢過之處，都是紅腫疼痛。

　　睡到半夜，睡夢中聽得窗上有人伸指彈擊，一個聲音叫道：

　　「狄師兄，狄雲，狄雲！」狄雲一驚而醒，問道：「是誰？」

　　窗外那人說道：「小弟萬圭，有事相商，請狄師兄出來。」狄雲呆了一呆，下得床來，披衣穿鞋推開窗子。只見窗外八個人一字排開，每人手中都持一柄長劍，便是那萬門八弟子。

　　狄雲奇道：「叫我幹什麼？」

　　萬圭道：「咱們要領教領教狄師兄的劍招。」狄雲搖頭：「師父吩咐過的，不可和萬師伯門下比試武藝。」萬圭冷笑道：「原來戚師叔倒有自知之明。」狄雲怒道：「什麼自知之明？」突然間嗤嗤嗤三聲，萬圭向他連刺三劍，劍刃都在他臉頰邊掠過，相差不逾半寸，狄雲只感臉頰邊涼颼颼地，大吃了一驚，神情甚是狼狽。萬門眾弟子掩嘴嘿嘿而笑。狄雲大怒，返身抽出壁上懸著的長劍，一躍出窗，見萬門八弟子人人臉色不善，不禁心下暗自嘀咕，雖是有氣，但念及師父曾一再叮囑，千萬不可和師伯門人失和，說道：「你們要怎樣？」

　　萬震山的獨生子萬圭長劍虛擊，夜空中嗡嗡作響，說道：「狄大哥，你今日強自出頭，是不是以為我荊州萬家門中，人人都死光了？還是說我萬家門中，沒一個及得上你狄大哥的身手？」

　　狄雲搖頭道：「那人弄髒了我師父衣服，我自然要他賠，這關你什麼事？」萬圭冷冷的道：「你在眾位賓客之前，成名立萬，露了好大的臉，教咱師兄弟八人，面上黯然無光。別說再到江湖上混，便這荊州城中是，咱師兄弟也無立足之地了。你想想你今日的所作所為，不太過份麼？」

　　狄雲愕然道：「我……我不知道啊。」他是一個農家子弟，那懂得這些過節。

　　萬門大弟子魯坤道：「三師弟，這小子裝蒜，跟他多說什麼？伸量伸量他。」

　　萬圭一劍遞出，指向狄雲左肩。狄雲識得這一劍乃是虛招，身形不動，亦不伸劍擋架。萬圭斜劍收回，被他識破劍招，更是著惱，說道：「好哇，你是不屑跟我動手的了。」狄雲道：「師父吩咐過的，不可和師伯的門人失和。」突然間嗤的一聲，萬圭一劍刺出，將狄雲的右手袖子刺破了一條長縫。

　　狄雲對這件新衣甚是寶愛，平白無端的被他刺破，再也忍耐不住，喝道：「你刺破我衣服，要你賠。」萬圭冷冷一笑，一劍又刺向他的左袖。狄雲迴劍一削，噹的一聲，格開了他刺來的這一劍，乘勢還擊過去。

　　兩人這一交上手，竟是越鬥越快。兩人所學劍法一脈相承，鬥到十餘招後，狄雲興發，一劍劍竟往萬圭要害處刺去。周圻叫道：「喝！你當真是要人性命麼？三師弟，手下別容情了。」

　　狄雲一驚，暗想：「我若是一個失手，真的刺傷了他，那可不好。」手上功勢登緩。萬圭還道他劍法不及自己，一招又一招，綿綿不絕，都是極精妙、極淩厲的劍招。狄雲連連倒退，喝道：「我不和你真打。你這是幹什麼？」萬圭道：「幹什麼？要刺你幾個透明窟窿？」嗤的一劍，踏中宮直刺。狄雲斜身而走，閃在左側，眼見他右肩處露出破綻，長劍倒翻上去，這一劍若是直削，萬圭肩頭非受重傷不可，狄雲手腕略翻，劍刃平轉，拍的一聲，在萬圭肩上拍了一下。

　　他只道這一來勝負已分，萬圭須當知難而退，他平日和師妹戚芳比劍，一到這個地步，便即罷手。不料萬圭俊臉一紅，反而挺劍直刺。狄雲猝不及防，只覺左腿上一陣劇痛，險險暈倒，原來萬圭竟乘機搶上，發劍刺中了他大腿。魯坤、周圻等一干人拍手歡呼，說道：「小子，躺下吧！」「認輸便饒了你！」「戚師叔調教出來的鄉巴佬門徒，原不過是這幾下三腳貓把式！」

　　狄雲腿上中劍後本已大怒，聽這些人出言辱及師父，更是怒發如狂，一咬牙，長劍如疾風驟兩般攻了過去。

　　月光之下，萬圭見他勢如瘋虎，不禁有些膽怯。萬圭自幼嬌生慣養，劍法雖練得不錯，這般拚命的惡鬥，究竟從未經歷過，心中一怕，劍招便見散亂。

　　萬門五弟子卜垣為人最是機警，眼見三師兄堪堪要敗，拾起一塊石子，用力投向狄雲後心。

　　狄雲全神貫注的正和萬圭鬥劍，突然間背心上一痛，被石子重重擲中。他回頭罵道：「不要臉，倚多為勝麼？」卜垣道：「什麼事，你說什麼？」狄雲心道：「今日你們便是八人齊上，我也不能損了師父的威名。」不顧腿上和背心的疼痛，一劍劍向萬圭刺去。這時他的劍招已不成章法，破綻百出，但漏洞雖多，萬圭竟是不敢進攻。

　　卜垣向六師弟吳坎使個眼色，說道：「三師兄劍法高明，這小子招架不住，若是傷了他性命，戚師叔臉上須不好看，咱倆上前掠掠陣吧。」吳坎會意，點頭道：「不錯。咱哥兒倆留點兒神，別讓三師兄劍下傷人。」兩人一左一右，颼颼兩劍，齊往狄雲脅下刺去。

　　狄雲的劍法本來沒比萬圭高明得多少，全仗一鼓作氣，不顧性命的猛攻，這才佔得了上風。此刻卜垣和吳坎上前一夾攻，他以一敵三，登時手忙足亂，刷的一聲，左腿上又已中劍。這一劍傷得甚重，他再也站立不定，一交坐倒，手上長劍卻並不摔脫，仍是不住擋格三人刺來的劍招。魯坤冷哼一聲，一走飛出，踢中他的手腕，狄雲拿控不住，長劍脫手飛出，跌入樹叢之中。萬圭長劍直出，劍尖抵住他的咽喉，卜垣和吳坎哈哈一笑躍後退開。

　　萬圭得意洋洋的笑道：「鄉下佬，服了麼？」狄雲喝道：「服你個屁！你們四個人打我一個，算什麼英雄？」萬圭劍尖微微向前一送，陷入他咽喉的軟肉數分，道：「你還嘴硬！我再使一點力，立時割斷你喉管。」狄雲道：「你使力啊，你有種便割斷我喉管。不使力的是烏龜王八蛋。」萬圭眼光中目露凶光，左足伸出，在他肚子上重重踢了一腳，罵道：「你嘴巴還硬不硬？」

　　這一腳只踢得狄雲五臟六腑猶如倒轉了一般，險險呻吟出來，但他強自忍住，罵道：「臭雜種，王八蛋！」萬圭又是一腳，這一次踢在他的頂門。狄雲但覺眼前金星亂冒，幾欲暈去，欲待張口再罵，卻是話也說不出了。

　　萬圭道：「今日便饒了你。你快去向師父師妹哭訴去啊，說咱們人多勢眾，打了你啦！料你這膿包貨定是去哭哭啼啼。」狄雲道：「我哭什麼訴？大丈夫要報仇便自己一個兒動手。」萬圭正是要他說這句話，更激他道：「我給你在臉上留些記認，好教你師父自己問。」說著在他眼上臉上重重的各踢一腳，狄雲登時半邊臉腫了起來，左眼淚水模糊。卜垣拍手笑道：「嘿嘿，大丈夫哭啦！英雄變成狗熊啦！」

　　狄雲氣得肚子真要炸了開來，心想你到我師父家裏來，我好好的招待於你，買酒殺雞，那一點對你不起，此刻卻如此對我。萬圭道：「你打不過我，不妨去告訴我爹爹，要我爹爹責罰我，代你出了這口鳥氣。」狄雲道：「你這種沒骨頭的胚子，才向大人告訴！」

　　萬圭和魯坤、卜垣相視一笑，心想今日的冤氣已出，當即回劍入鞘，說道：「好小子！你有種的明天再來打過，少爺可要失陪了！」八個人嘻嘻哈哈的揚長而去。

　　狄雲瞧著這八個人的背影，心中又是氣惱，又是不解，自忖：「我既沒得罪他們，更沒得罪他們師父，為什麼平白無端的來打我一頓？難道城裏人都是這般不講理麼？」勉強支撐著站起身來，頭腦一暈又坐倒在地。

　　忽聽得身後一人唉聲嘆氣的說道：「唉，打不過人家，就該磕頭求饒啊，這麼白白地挨了一頓揍，這不冤麼？」狄雲怒道：「寧可給人家打死，也不磕頭！」回過頭來，只見一人弓身曲背，拖著鞋皮，慢吞吞的走來，但見他蓬頭垢面，原來便是日間所見的那個老丐。

　　那老丐道：「唉，人老了，背上風濕痛得厲害。小夥子，你給我背上搥搥。」狄雲正是一肚子火，哼了一聲，沒去理他。那老丐道：「該教我絕子絕孫，人到老來，沒一個親人照顧，唷哎，唷哎……」撐著竹棒，一步步的走遠。狄雲見那老丐背影顫抖得厲害，他本來天性淳厚，鄉村之中，講究的是疾病相扶，患難相助，加之自己剛給的狠狠打了一頓，不由得起了同病相憐之心，叫道：「喂，我這裏還有幾十文錢，你拿去買饅頭吃吧！」

　　那老丐一步步的挨了回來，接過銅錢錢，說道：「我背上風濕痛得厲害，你給我搥搥！」狄雲道：「好，我包了腿上的傷口再說。」那老丐道：「你就只顧自己，不顧人家，那算是什麼英雄好漢？」狄雲給他一激，便道：「好！我給你搥背！」坐倒在地，伸拳給他搥背。

　　搥得兩拳，那老丐道：「好舒服，好舒服，再用力些！」狄雲加了一些力道。那老丐道：「可惜力道太輕。」狄雲又加重了些。老丐道：「唉，沒用的小夥子啊，挨了一頓揍，便萎靡不振，連給老人家搥搥背的力氣也沒有了。這種人活在世上有什麼用？」狄雲怒道：「我一使力氣，只怕打斷了你的老骨頭。」老丐笑道：「你要是打得斷我的老骨頭，就不會躺在地下又給人家踢、又給人家揍了。」狄雲大怒，手上加力。那老丐道：「嗯，這樣才有些意思，不過還是太輕。」狄雲砰的一拳，這勁擊出，那老丐笑道：「太輕，太輕，太輕，不中用。」

　　狄雲道：「老頭兒，你別開玩笑，我可不想打傷你。」那老丐冷笑道：「憑你也打得傷我，你用足全力打我一拳試試。」狄雲右臂運勁，待要一拳往他背上擊去，陡地見到他老態龍鍾的模樣，心中一軟，放鬆了勁力，說道：「誰來跟你一般見識！」輕輕在他背上搥了兩下。

　　突然間不知如何，身子便如騰雲駕霧般飛了起來，砰的一聲，摔入草叢之中，只跌得頭暈眼花，老半天才爬起身。他並不發怒，只是說不出的驚奇，怔怔的瞧著老丐，道：「是你……是你摔我的麼？」那老丐道：「這裏還有別人沒有？不是我還有誰？」狄雲道：「你用什麼法子摔我的？」那老丐道：「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狄雲奇道：「這是師父教我的劍法啊，你……你怎麼知道？」那老丐道：「拳招劍法，都是一樣。再說，你師父教得根本不對。」

　　狄雲怒道：「我師父怎麼不對了？憑你這老叫化也敢說我師父的不是？」那老丐道：「要是你師父教得對了，為什麼你打不過人家？」狄雲道：「他們三四個打我一個，我自然打不過，若是一個對一個，你瞧我輸不輸？」那老丐笑道：「哈哈，打架嘛，講什麼一個打一個？你要打獨鬥，人家不幹，你怎麼辦？要不是跪下磕頭，那就是認命挨打。一個人打得贏十個八個，那才是好漢子。」狄雲心想他的話倒也不錯，說道：「他們是我師伯的弟子，劍法跟我差不多，我一個怎鬥得過他們八個？」

　　那老丐道：「我教你幾手功夫，讓你一個打贏他們八個，你學不學？」狄雲大喜，道：「我學，我學！」但轉念一想，世上未必有這種本領，而這污穢龍鍾的乞丐，更加不像身有上乘武功之人，正自躊躇不定，突然身子又飛了起來，這次在空中身不由主的連翻了兩個斛斗，飛得高，落下來時跌得更重，手臂在地下一撐，關節險些折斷，爬起身來時，痛得話也說不出來，心中卻是喜歡無比，叫道：「老……老伯伯，我……我跟你學。」

　　那老丐道：「我今天教你幾招，明天晚上，你再跟他們到這裏來打過，你敢不敢？」狄雲心想：「你武功雖高，我在一天之內，如何學得會？」但想到要跟萬圭、魯坤這干人再打，不由得豪氣勃發，說道：「我敢！最多再挨一頓揍，有什麼大不了！」那老丐左手倏出，抓起他的後頸，將他身子重重往地下一擲，罵道：「臭小子，我教了你武功，你怎麼還會挨他們的揍？你信不過我麼？」狄雲雖然摔得甚痛，心中只有更加喜歡，忙道：「不錯，是我的不是，你老人家快教吧。」

　　那老丐道：「你學過劍法，使給我瞧，把劍招的名字都唸出來！」

　　狄雲應道：「是！」到草叢中找到自己的長劍，依著師父所授，一招招的使將起來，口中唸著劍招名稱，到後來越使越順，口中也便越唸越快。

　　狄雲正練到酣處，忽聽那老丐哈哈大笑，不禁愕然收劍，問道：「是我練得不對麼？」

　　那老丐不答，兀自捧住肚子，笑彎了腰，站不直身子，狄雲微有怒意，道：「就算我練得不對，那也沒什麼好笑。」

　　那老丐突然止笑，嘆道：「戚長發啊戚長發，這一番苦心孤詣，委實也算得難能，只是你讀書太少，都會錯了意。」狄雲道：「我師父是莊稼人，原本不大識字，那又有什麼好笑？」

　　那老丐道：「你將劍給我。」狄雲倒轉劍柄遞了過去。那老丐接過長劍，輕輕唸道：「孤鴻海上來，池潢不敢顧。」將劍勢舞了開來。他一劍在手，霎時之間便如換了一個人一般，沉穩處如淵停嶽峙、飄逸處如行雲流水，那裏還是適才這般猥崽難看？狄雲看了幾招，心中忽有所悟，說道：「老伯，我和那呂通相鬥，是你故意擲那飯碗助我麼？」那老丐怒道：「那還用說？六合手呂通的拳腳比你傻小子強上十倍，憑你這點兒道行，真能打發他了？」

　　他一面說，一面繼續使劍。狄雲聽他所唸的口訣，和師父所授並無分別，只是字音偶有差異，伹劍招卻大不相同，越看越是奇怪。那老丐右手捏個劍訣，右手長劍陡然遞出，猛地裏劍交左手，右手反過來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狄雲嚇了一跳，撫著面頰怒道：「你……你為什麼打人？」老丐笑道：「我教你劍招，你卻在胡思亂想，這不該打麼？」狄雲是非分明，心想原是自己的不是，當即心平氣和，說道：「不錯，是我不好。我瞧你口裏的歌訣跟我師父一樣，劍招可全然不同，心裏覺得奇怪。」

　　那老丐問道：「是你師父教的好，還是我使的好？」狄雲搖頭道：「我不知道。」老丐手一揚，將長劍拋還給他，道：「咱們比劃比劃。」狄雲道：「我功力遠遠不及你老人家，比你不過。」老丐冷笑道：「嘿，傻小子還沒傻得到家。這樣吧，咱們只比招式，不比功力。」手中竹棒一抖，以棒作劍，向狄雲刺了過去。狄雲橫劍擋格，只見老丐，竹棒停滯不前，當即振劍反刺。那知他劍尖只一抖間，老丐的竹捧如毒蛇暴起，向前一探，已點中了他的肩頭。

　　狄雲心悅誠服，大叫：「妙極，妙極。」橫劍前削。那老丐翻過竹棒，平靠他的劍身，狄雲運勁反推，那老丐的竹棒連轉幾個圈子，將他的勁力全引到了相反的方向。狄雲拿捏不住，長劍脫手飛出。他呆了一呆，說道：「老伯，你的劍招實在高極。」

　　那老丐竹棒一伸，搭住空中落下的長劍，棒端如有膠水，竟是將長劍黏了回來，說道：「你師父學武是很勤的，就是吃虧在少讀詩書。你這門中的劍術，與天下各派的劍術全然不同，講究悟性。同樣一套劍法，有的人苦練二三十年，造就仍是平平，有的人一悟到訣竅，一兩年內就可成為劍術名家。」狄雲似懂非懂，怔怔的聽著。

　　那老丐又道：「你門中這套劍法，每一招都從一句古詩中化將出來。比如這兩招『孤鴻海上來，池潢不敢顧』，是說一隻孤孤單單的鴻鳥，從海上飛來，對陸地上的小池小沼，並不棲息，這兩句詩，是唐朝的宰相張九齡做的，他比擬自己身份清高，不喜和人爭權奪利。將之化成劍法，顧盼之際，要有一種飄逸自雄的氣息。他所謂『不敢顧』，是『不屑瞧它一眼』的意思。你師父卻教你讀作什麼『古洪喊上來，是橫不敢過』，結果前一句變成大聲疾呼，後一句成為畏首畏尾，劍法的原意是蕩然無存了。」

　　狄雲怔怔的聽著，明知他說得很對，但他一向敬愛師父，聽過老丐將師父指摘得一錢不值，心下雖過，忽地站起身來，說道：「我要去睡了！不學了。」

　　那老丐奇道：「為什麼？我說得不對麼？」狄雲氣憤憤的道：「你或許說得很對，但你說我師父的不是，我寧可不學。」那老丐哈哈一笑，伸手撫他頭蓋，道：「很好，很好！你這小子心地厚道，我就是喜歡你這種人。我向你認錯，從此不再說你師父半句不是，行不行？」狄雲轉怒為喜，笑道：「你只要不說我師父，我向你磕頭也成。」說著當真跪倒在地咯咯咯的磕了幾個響頭。

　　那老丐笑吟吟的受了他這幾拜，隨即解釋劍招，如何「俯聽文斤風，連山石布逃」，其實是「俯聽聞驚風，連山若波濤」；如何「綠日招大旗，馬鳴風小小」，乃是「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只是他言語之中，當真再也不提戚長發半句，單是糾正狄雲的錯失。

　　一個指點，一個傾聽，不覺時光過去之速，但聽得四下裏雞鳴聲起，天將黎明，那老丐道：「我教你三招功夫，明兒你再跟這八個不成器的小子打過。用心記住了。」

　　狄雲精神一振，殊無倦意，用心瞧著那老丐使竹棒比劃。第一招是「刺肩式」，敵人若不進攻而一味防守，那是永遠刺他不著，但只須一出劍相攻，立時便可後發先至，刺中他的肩頭。第二招是「耳光式」，那便是那老丐適才劍交左手，右手反打狄雲耳光的這一招；這一招古怪無比，敵人明知自己要劍交左手，反手打他耳光，但越是閃避，越是打得重。第三招是「去劍式」，適才那老丐用竹棒令狄雲長劍脫手，便是這一記招式。

　　這三記招式，那老丐都新在狄雲身上用過，本來各有一個典雅的古詩名稱。但那老丐知道狄雲略識之無，西瓜大的字識不上幾擔，教他詩句，徒亂心神，是以改用了三個一聽便懂的名字。

　　狄雲並不如何聰明，性子卻極堅毅。這三招足足學一個多時辰。方始純熟。那老丐笑道：「好啦！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今晚我教你劍法之事，不得跟誰說起，連你師父和師妹也不能說，否則……」狄雲敬師如父，對這位嬌憨美貌的師妹，又是私戀已久，說有什麼事要瞞住師父師妹，那可比什麼都難，一時躊躇不答。

　　那老丐嘆道：「此中緣由，一時不便細表，你若洩露了今晚之事，我性命難保，定要死在五雲手萬震山的劍底。」狄雲吃了一驚，道：「老伯，你武功如此高強，怕我師伯何來？」那老丐不答，揚長便去，說道：「你是否有心害我，那全瞧你自己了。」狄雲忙追了上去，

　　說道：「狄雲決不敢忘恩忘義，若有洩漏一字半句，教我天誅地滅。」那老丐嘆了口氣，足不停步的走了。

　　狄雲呆了一陣，忽然想起沒問那老丐的姓名，叫道：「老伯，老伯！」但那老丐沒入樹叢之中，已是影蹤不見了。

　　次日清晨，戚長發見狄雲目青鼻腫，好生奇怪，問道：「跟誰打架了，怎麼傷成這個樣子？」狄雲不善說謊，支吾難答。戚芳笑道：「那不是昨天給那個什麼大盜呂通打的麼？」戚長發決計想不到昨晚之事，也不再問。

　　戚芳拉了拉狄雲的衣襟，兩人從邊門出去，來到一口井邊，見四下無人，便在井欄圈上坐了下來，說道：「師哥，你昨晚跟誰打架了？」

　　狄雲囁嚅未答，戚芳道：「你不用瞞我。昨天你跟呂通相鬥，他一拳一腳打在你身上什麼地方，我瞧得清清楚楚。他可沒打中你的眼睛。」狄雲料知瞞她不過，心道：「我只要不說那老伯的事，就不要緊。」於是將萬門八弟子如何半夜裏前來尋釁、如何比劍、如何落敗受辱的事一一都說了。戚芳越聽越怒，一張俏臉脹得通紅，氣憤憤的道：「他們八個人打你一個，算什麼好漢？」

　　狄雲道：「倒不是八個人一齊出手，是三四個人打我一個。」戚芳怒道：「哼，他們三四人聯手打你，已經贏了，其餘的就不必動手。倘若三四人打不過，還不是五六人、七八人一起下場。」狄雲點頭道：「那多半是如此。」戚芳霍地站起，道：「咱們跟爹爹說去，教萬震山評評這個理看。」她盛怒之下，連「萬師伯」也不說了，竟是直呼其名。

　　狄雲忙道：「不，我打架打輸了，向師父訴苦，那不是教人瞧不起嗎？」戚芳哼了一聲，見狄雲衣衫破損甚多，心下痛惜，從懷中取出針線包，就在他身上縫補。她頭髮擦在狄雲下巴，狄雲只覺癢癢的，鼻中又聞到少女的淡淡肌膚之香，不由得心神蕩漾，低聲道：「師妹！」戚芳道：「別說話！別讓人冤枉你作賊。」原來江南三湘一帶，民間迷信，若是穿著衣衫讓人縫補或釘綴紐扣，張口說了話，就會給旁人疑心偷東西。這傳說不知從何而來，但大家一直信之不疑。

　　這日晚間，眾賀客都已告辭。萬震山在廳上設了筵席，宴請師弟，八個門弟子在下首相陪，十二人團團坐了一張圓桌。

　　酒過三巡，萬震山見狄雲嘴唇高高腫起，飲食不便，說道：「狄賢侄，昨兒辛苦了你，來來來，多吃一點。」挾了一隻雞腿，放在他碟中。周圻鼻中突然哼的一聲。

　　戚芳早已滿肚是火，這時再也忍耐不住，大聲道：「萬師伯，我師哥這些傷，不是呂通打的，是你八個高徒聯手打成的。」萬震山和戚長發同時吃了一驚，問道：「什麼？」萬門

　　第八弟子沈城年紀最小，卻最是伶牙俐齒，搶著說道：「狄師哥打贏了呂通，說師父你老人家膽小怕事，不敢和呂通動手，全靠狄師哥出馬，咱們氣憤不過……」萬震山臉上變色，但他涵養極好，隨即笑道：「是啊，這原是全仗狄賢侄替咱們挽回了顏面。」沈城道：「萬師哥聽他口出狂言，實在氣不過，這才約狄師哥比劍，好像是萬師哥佔了先。」狄雲怒道：「你……你胡說八道。我幾時……」他本就不善言辭，聽得沈城隨口污衊，又急又怒之下，更是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來。

　　萬震山道：「怎麼是圭兒像佔了先？」沈城道：「昨晚萬師哥和狄師哥怎麼比劍，咱們都沒親見。今天早晨萬師哥跟大夥說起，好像是萬師哥是用一招……用一招……」他轉頭問萬圭道：「萬師哥，你用一招什麼招數勝了狄師哥的？」萬圭道：「是『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他二人一搭一擋，將「八人聯手」之事推得了一乾二淨。萬圭怎樣勝了狄雲，旁人見都沒有見到，更談不上聯手相攻了。沈城不過十五六歲年紀，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誰都不信他撒謊。

　　萬震山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戚長發氣得滿臉通紅，伸手一拍桌子，喝道：「雲兒，我千叮萬囑，叫你不可和萬門眾師兄失了和氣，怎地打起架來了。」

　　狄雲聽得連師父也信了沈城的話，只氣得渾身發抖，道：「師父……我……我沒有……」戚長發劈頭劈臉一記耳光打了過去，喝道：「做錯了的事，還要抵賴！」這一掌打得好重，狄雲半邊臉頰登時腫了起來。戚芳急叫：「爹，你也不問問清楚。」

　　狄雲狂怒之下，牛脾氣發作，突然縱身跳起，搶過放在身後几上的長劍，拔劍出鞘，躍在廳心，叫道：「師父，這萬……萬圭說打敗了我，你教他再打打看。」戚長發大怒，喝道：

　　「你回不回來？」離座出去，又要揮拳毆擊。戚芳一把拉住，叫道：「爹爹！」狄雲大叫：「你們八個人再來打咱，有種的就一齊來。哪一個不來就是烏龜兒子狗雜種。」他是農家子弟，急怒之下，口不擇言亂罵起來。

　　萬震山眉頭一皺，道：「既是如此，你們去領教領教狄師哥的劍術也是好的。」那八弟子巴不得師父有這句話，各人搶起長劍，分佔八方，將狄雲圍在核心。

　　狄雲大聲叫道：「昨兒晚上是八個狗雜種打我一人，今日又是八個狗雜種……」戚長發喝道：「雲兒，你胡說些什麼？比劍就比劍，是比嘴上伶俐麼？」萬震山聽他左一句「狗雜種」、右一句「狗雜種」，心下也是動了真怒，須知這八人中的萬圭乃是他親生兒子，狄雲如此口不擇言，口口聲聲便是罵在他的頭上。他見八個弟子分站八方，隱然有分進合擊之勢，喝道：「狄師兄瞧不起咱們，要以一個鬥八個，難道咱們自己也瞧不起自己？」

　　大弟子魯坤道：「是，眾師弟退開，讓我先領教狄師哥的高招。」五弟子卜垣極工心計，知道八個同門之中，數到劍術之精，以四師兄孫均為第一。昨晚卜垣見到萬圭與狄雲鬥劍，知道這鄉下佬武功頗為不弱，這時情急拼命，大師兄未必能夠勝他，如果被他先贏得幾仗，縱然再有人出手將他打敗，已是折了萬門的銳氣，最好是由孫均一上手便在數招之間將他打敗，令他半分也說嘴不得，當下便道：「大師哥是咱們同門表率，何必親自出馬？讓四師哥教訓教訓他也就是了。」

　　魯坤一聽，已明其意，微笑道：「好，四師弟，咱們瞧你的了。」左手一揮，七人一齊退開，只剩孫均一人和狄雲相對。

　　孫均此人向來沉默寡言，常常整天不說一句話，是以能潛心向學，劍法在八同門中稱為第一。他見眾同門推他出馬，當即長劍一立，低頭躬身，這一招叫做「萬國仰宗周，衣冠拜冕旆」，乃是極具禮敬的起手劍招。但當年戚長發向狄雲說劍之時，卻將這招的名稱說做「飯角讓粽臭，衣冠拜馬騮。」意思是說：「我是好好的大米飯，你是一隻臭粽子，外表上讓你一下，恭敬你一下，何走道哉！我是人，你是猴子，我拜你，乃是拜畜生。」狄雲見他施出這一招，心下更怒，當下也是長劍一立，低頭躬身，還了他一招「飯角讓粽臭，農冠拜馬騮」，表示針鋒相對，毫不示弱。

　　他只這麼一躬身，身子尚未站直，長劍劍尖已向孫均小腹上刺了過去。萬門群弟子齊聲驚呼，孫均迴劍格擋，錚的一聲，雙聲擔擊，兩人手臂上各是一麻。魯坤道：「師父，你瞧

　　這小子下手狠不狠？他簡直是要孫師弟的命啊。」萬震山心下暗暗驚異：「這鄉下小子，幹麼心中如此憤激，不顧性命的惡鬥？」

　　但聽得錚錚錚錚數聲連響，狄雲和孫均快劍相搏，拆劍十餘招後，孫均長劍一斜，小腹間露出破綻。狄雲大喝一聲，挺劍直進，孫均一迴劍，已將他長劍壓住，拍的一掌，正擊在他胸口。萬門群弟子齊聲喝彩，有人叫了起來。「一個也打不過，還吹大氣打八個麼？」狄雲身子一晃，抽出長劍，猶如疾風驟雨般一陣猛攻，突然間長劍一抖，噗的一聲輕響，已刺入了孫均的肩頭，正是那老丐所授的「刺肩式」。

　　這一招「刺肩式」突如其來，誰也料想不到。萬門群弟子齊聲呼喝，魯坤和周圻雙劍齊出，向狄雲攻了上去。狄雲的長劍左一刺、右一戳，噗噗兩聲，魯坤和周圻右肩各自中了一劍，手中長劍先後落地。

　　萬震山沉著臉，叫了聲：「很好！」萬圭提起長劍，緩步入場，凝目瞪看狄雲，突然間一聲暴喝，颼颼颼連刺三劍。狄雲一一撞開，劍交左手，右手反將過來，拍的一聲響亮，重重打了萬圭一記耳光。這一招更是來得突然，萬圭一怔之間，狄雲已飛起一腿，踹在他的胸口，萬圭抵受不住，坐倒在地。卜垣搶上相扶，狄雲不讓他扶起萬圭，一劍便刺了過去。卜垣只得舉劍招架。

　　吳坎、馮垣、沈城三人見狄雲如此兇猛，而萬圭坐在地下，口噴鮮血，一時站不起身，均是起了敵愾同仇之心，各操兵刃，圍了上來。這時萬家的眾家丁婢僕聽得廳上兵刃相交的聲音，已紛紛奔將出來，聚看圍觀。

　　戚長發雙目眉視，心下一片茫然，似乎不知如何是好。戚芳道：「爹爹，他們大夥兒打師哥一人，快，快救他啊。」

　　只聽得叮叮噹當的兵刃相交聲中，白光閃耀，一柄柄長劍飛了起來，一柄跌向人叢之中，眾婢僕登時亂作一團；一柄摔上了席面；更有一柄直插入橫樑之中。頃刻之間，卜垣、吳坎、馮坦、沈城手中的長劍，都被狄雲用「去劍式」絞奪脫手。

　　萬震山雙掌一擊，笑道：「很好，很好！戚弟，難為你練成了『素心劍』法！恭喜，恭喜！」聲音中卻滿是淒涼之意。戚長發一呆，道：「什麼『素心劍』法？」萬震山道：「狄世兄這幾招，不是『素心劍』法是什麼？坤兒、圻兒、圭兒，大夥都回來。你們狄師兄學的是戚師叔的『素心劍』法，你們如何是他敵手？」他又向戚長發道：「師弟，你裝得真像，當真是大智若愚！」戚長發怒道：「什麼？你罵我是『大豬』？」萬震山道：「不，不是！我說你非常非常聰明。」

　　狄雲連使「刺肩式」、「耳光式」、「去劍式」三路劍招，剎那之間便將萬門八弟子打得大敗虧輸，自是得意，只是勝來如此容易，心中反而茫然，頗有些手足無措，瞧瞧師父，瞧瞧師妹，又瞧瞧師伯，不知說些什麼才算得體。

　　戚長發走近身去，接過他手中長劍，突然間劍尖一抖，指向他的咽喉，喝道：「這些劍招，你是跟誰學的？」

　　狄雲大吃一驚，他本來事事不敢瞞騙師父，但那老丐說得清清楚楚，倘若洩漏了他傳授劍法之事，定要送了老丐的性命，自己因此而立下重誓，決不吐露一字半句，便道：「師……師父，是弟子……弟子自己想出來的。」戚長發喝道：「你自己會想得出這種巧妙的劍招？你……你竟膽敢對我胡說八道！再不實說，我一劍要了你的小命。」手腕向前略送，劍尖刺入他咽喉些少，劍尖上已滲出鮮血。

　　戚芳奔了出來，抱住父親手臂，叫道：「爹！師哥跟咱們寸步不離，又有誰能教他武功了？這些劍招，不都是你老人家教他的麼？」

　　萬震山道：「戚師弟，你何必再裝腔作勢？令愛自己都說得明明白白了。來來來！老哥哥賀你三杯！」說著滿滿斟了兩杯酒，自己仰脖子先喝了一杯，說道：「做哥哥的先乾為敬！你不能不給我這個面子。」

　　戚長發哼的一聲，將長劍拋在地下，回身去接過酒杯，連喝了三杯，側過了頭沉思，當真是滿腹疑團，心想：「一個人危急之際，拚命惡鬥，確是能比平常的武功增加數成，然而那不過是一股蠻勁。雲兒這幾下招式，明明是輕靈巧妙，決不是單憑蠻勇所能做到。奇怪，真正奇怪。」

　　萬震山站起身來，說道：「戚師弟，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談談，咱們到書房中去說，好不好？」戚長發點了點頭，也站起身來。萬震山攜著他的手，師兄弟倆並肩向書房。

　　萬門八弟子沈城道：「我小便去！給狄師哥這麼一下子，嚇得我屎尿齊流。」魯坤沉臉喝道：「八師弟，你丟的醜還不夠麼？」

　　沈城伸了伸舌頭，匆匆離席。他走出廳門，到廁所去轉了轉，躡手躡腳的便走到書房外面。只聽得師父的聲音說道：「戚師弟，二十年來揭不破的謎，到今日才算真相大白。」

　　聽得戚長發的聲音道：「小弟不懂，什麼叫做真相大白。」

　　「那還用我多說麼？師父他老人家是怎麼死的？」

　　「師父失落了一本練武功的書，找來找去找不到，鬱鬱不樂，就此逝世。你又不是不知，何必問我？」

　　「是啊。這本練武的書，叫做什麼名字？」

　　「我怎麼知道？你問我幹什麼？」

　　「我卻聽師父說過，叫做《素心劍譜》。」

　　「什麼素心、葷腥的，我是一竅不通。」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什麼？」

　　「不如樂之者！」

　　「嘿嘿，哈哈，呵呵！」

　　「有什麼好笑？」

　　「戚師弟，你裝蒜裝得真像。你明明滿腹經書，卻裝作粗魯不文。你倘若真的不懂咱們門中這些劍招的名稱，你怎麼背得出《論語》、《孟子》？」

　　「你是考教我來了，是不是？」

　　「拿來！」

　　「拿什麼來？」

　　「你自己知道，還裝什麼蒜？」

　　「我戚長發向來就不怕你。」

　　沈城聽師父和師叔越吵越是大聲，心中害怕起來，急奔回廳，走到魯坤身邊，低聲道：「大師兄，師父跟師叔吵了起來，只怕要打架！」魯坤一怔，站起身來道：「咱們瞧瞧去！」周圻、萬圭、孫均等都急步跟去。

　　戚芳拉拉狄雲的衣袖，道：「咱們也去！」狄雲點點頭，剛走出兩步，戚芳將一柄長劍塞在他手中。狄雲一回頭，只見戚芳手中提著兩把長劍。狄雲問道：「兩把？」戚芳道：

　　「爹沒帶兵刃！」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萬氏詭計誣赤子　淩公毒刑施異人

　　萬門八弟子都是臉色沉重，待在門外。狄雲和戚芳站得稍遠，十個人屏息凝氣，聽著書房中兩人的爭吵。

　　「師父他老人家的性命，明明是你害死的。」那是五雲手萬震山的聲音。

　　「放屁，放你媽的屁，怎麼是我害死的？」戚長發盛怒之下，聲音大異，變得十分嘶啞。

　　「師父他那本素心劍譜，難道不是你偷去的？」

　　「我知道什麼素心劍不素心劍？你想誣賴我戚長發，那別想成功。」

　　「你徒兒剛才使的劍招，難道不是素心劍法？為什麼這樣輕靈巧妙？」

　　「我徒兒生來聰明，是他自己悟出來的，連我也不會。那裏是素心劍法了？你叫卜垣來請我，說你已練成了素心劍法，你說過這話沒有？咱們叫卜垣來對證啊。」

　　門外各人的眼光一齊向卜垣瞧去，只見他神色極是難看，顯然戚長發的話不假。狄雲和戚芳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心道：「卜垣這話我也聽見的，要想抵賴，那可不成。」

　　只聽萬震山哈哈笑道：「我自然說過這句。若不是這麼說，如何能騙得你來。戚長發，我來問你，你說從來沒聽過《素心劍》的名字，為什麼卜垣一說我已練成素心劍法，你就巴巴的趕來？你還想賴嗎？」

　　「啊哈，你是誆我到荊州來的？」

　　「不錯，你將劍譜交出來，再到師父墳上磕頭謝罪。」

　　「為什麼要交給你？」

　　「哼，我是大師兄。」

　　房中沉寂了半晌，只聽戚長發的聲音道：「好，我交給你。」

　　門外眾人一聽到「好，我交給你」這五個字，都是不由自主的全身一震。狄雲和戚芳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鑽將下去。魯坤等八人都向狄戚二人投以鄙夷之色，戚芳又是氣惱，又是屈辱，萬想不到自己父親竟會做出這種不要臉的事來。

　　突然之間，房中傳出萬震山一聲慘呼。

　　萬圭叫道：「爹！」飄起一腿，踢開房門，搶了進去。只見萬震山胸口插著一柄明晃晃的匕首，躺在血泊中。

　　窗子大開，兀自搖晃，戚長發卻已不知去向。

　　萬圭哭叫：「爹，爹！」撲到萬震山的身邊。

　　戚芳口中低聲也叫：「爹，爹！」魯坤道：「快，快追兇手！」和周圻、孫均諸師弟，紛紛躍出窗去，大叫：「捉兇手啊，捉兇手啊！」

　　狄雲見萬門八弟子紛紛躍出窗去，追趕師父，這一下變故，當真嚇得他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才好。戚芳叫了一聲：「爹爹！」身子晃了兩晃，已然站立不定。狄雲忙伸手扶住，一低頭，只見萬震山雙目緊閉，臉上神情猙獰可怖，想是臨死時受到極大痛苦。狄雲不敢再看，低聲道：「師妹，咱們走不走？」戚芳尚未回答，只聽得身後一個聲音說道：「你們是謀殺我師父的同犯，可不能走！」

　　狄雲和戚芳同時回過頭來，只見一柄長劍的劍尖指著戚芳後心，劍柄抓在卜垣的手裏。狄雲大怒，待欲反唇相稽，但話到口邊，想到師父手刃師兄，這等犯上忤逆，實是卑鄙奸惡之極的大罪，自己還有什麼話可說？當即低下了頭，一言不發。

　　卜垣冷冷的道：「兩位請回到自己房去，待咱們拿到戚長發後，一起送官冶罪。」狄雲道：「此事全由我一人身上而起，跟師妹毫不相干，你們要殺要剮，儘管找我一人便了。」卜垣一推他的背心，喝道：「走吧，這可不是你逞好漢的時候。」狄雲只聽到外面「捉兇手啊，捉兇手啊！」的聲音，跟著街上噹、噹、噹的鑼聲響了起來，奔走呼號聲，成一片亂之，心下實是說不出的羞愧難當，咬一咬牙，便走向自己房去。

　　戚芳哭道：「師哥，那……那便如何是好？」狄雲哽咽道：「我……我不知道。我去跟師父抵罪好了。」戚芳哭道：「爹爹，他……他到哪裏去了？」

　　狄雲坐在自己房中，其時距萬震山被殺，已有兩個多時辰，他兀自呆呆的坐在桌前，望著燒得只賸半寸的殘燭，心亂如麻。桌上本有一大瓶白乾，那是昨日萬府家人送來的，他喝了一杯又是一杯，但覺唇乾舌燥，頭痛欲裂。

　　這時追趕戚長發的眾人都已回來了。「兇手出城去了，追不到啦！」「明兒咱們追到湖南去，無論如何，要捉到兇手，給師父報仇！」「只怕兇手亡命江湖，再也尋他不著。」

　　「哼！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捉到他來碎屍萬段。」「明日大撒江湖帖子，請武林英雄主持公道，共同追殺這卑鄙無恥的兇手。」「對，對！咱們把兇手的女兒和姓狄的小狗先宰了，用來拜祭師父的英靈。」「不！待明天縣太爺來驗過了屍首再說。」萬門眾弟子這些紛紛議論，也早已停息了。

　　狄雲想叫師妹一個人逃走，但想她年紀輕輕一個女子，流落到江湖之上，何處去定身立命？「我帶著她一同逃走吧？不，不！這件禍事都是由我身上而起，若不是我逞強出頭，跟萬家眾師兄打架生事，萬師伯怎會疑心我師父盜了《素心劍》的劍譜？我師父是個最老實不過的好人，怎會去偷什麼劍譜？這三招劍法是那個老乞丐教我的啊。可是師父已殺了人，我這時再說出來，旁人也決不相信，就算相信了，又有什麼用？我實在罪大惡極，都是我一個人不好。我明天要當眾言明，跟師父洗刷惡名。

　　「可是……可是萬師伯明明是師父殺的，師父的惡名怎能洗刷得了？不，我決不能逃走，我留著給師父抵罪，讓他們打，讓他們來殺我好了！」

　　他正自思潮起伏，忽聽得外面屋頂上喀喇一聲輕響。狄雲一抬頭，只見一條黑影自西而東，從屋頂上縱躍而過。他險險叫出「師父」來，但凝目一看那人身形，又高又瘦，決然不是師父。跟著又有一個人影，緊接著躍過，這次更看明白他手中拿著一柄單刀。

　　狄雲心想：「他們是在搜尋師父麼？難道師父尚在附近，並未走遠？」正思疑間，忽聽得東邊屋中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呼。狄雲吃了一驚，握住劍柄，一躍而起，首先想到的便是：「他們在欺侮師妹？」跟著又是一聲女子的呼喊：「救命！」

　　這聲音似乎並非戚芳所發，但狄雲關心太切，那等得及仔細分辨遇險的到底是否戚芳，一縱身便從窗口躍了出去。身子剛站上屋簷，又聽得那女子驚叫：「救命！救命！」

　　狄雲循聲奔去，只見東邊樓上透出燈光，一扇窗子兀自搖動。他縱到窗邊，往裏一望，只見一個女子手足被綁，橫臥在床，兩條漢子伸出大手去摸她臉頰，另一個卻要解她衣衫。狄雲不認得這女子是誰，但見她已嚇得臉無人色，在床上滾動掙扎，大聲呼救。

　　狄雲生具俠義心腸，自己雖在難中，卻不能見人不救，一招「舉杯邀明月」，帶劍帶人，和身從窗中撲將進去，一劍刺向左邊那漢子的後心。右邊的漢子身手極是敏捷，舉起一張椅子一格，左邊的漢子已拔出單刀，砍了過來。狄雲見這兩名漢子都是臉上蒙了黑布，只露出一對眼睛，喝道：「大膽惡賊，留下命來！」刷刷刷連刺三劍。兩條漢子不聲不響，各使單刀格打。一名漢子忽道：「呂兄弟，扯呼！」另一人道：「算他萬震山運氣，下次再來報仇！」雙刀齊砍，往狄雲頭上招呼過來。狄雲見來勢兇猛，閃身一避，一條漢子飛起一足，踢翻了桌子，燭台摔下，房中登時黑漆一團。只聽得呼呼聲響，兩條漢子躍出窗子，跟著乓乒連響，幾塊瓦片擲將過來。黑暗中狄雲看不清楚，而這高來高去的輕身功夫他也原不擅長，不敢追趕出去。

　　他心想：「其中一個賊子姓呂，多半是呂通的一夥，是報仇來了，他們還不知萬師伯已死。」忽聽床上那女子叫道：「啊喲，痛死了，我胸口有一把小刀！」狄雲吃了一驚，道：「賊刺了你？」那女子呻吟道：「刺中了，刺中了！」狄雲道：「我點亮蠟燭給你瞧瞧。」那女子道：「你過來，快，快過來！」狄雲聽她說得驚慌，走近一步，道：「什麼？」

　　突然之間，那女子張開手臂，將他攔腰抱住，大聲叫道：「救命啊，救命啊！」狄雲這一驚比適才更是厲害，明明見她手足都被綁住，怎地會將自己抱住？忙伸手去推，想脫開她的摟抱，不料這女子的力氣竟然大是不弱，牢牢抱住他腰，一時竟然推之不脫。

　　忽然間眼前一亮，窗口伸進兩個火把，照得房中明如白晝，好幾個人同時問道：「什麼事？什麼事？」那女子叫道：「採花賊，採花賊！謀財害命啊，救命，救命！」狄雲大急，叫道：「你……你……你怎地不識好歹！」伸手往她身上亂推。那女子本來抱著他腰，這時卻全力撐拒，叫道：「別碰我，別碰！」

　　狄雲正待逃開，忽覺後頸中一陣冰冷，一柄長劍已架在頸中。他正待分辯，驀地裏白光一閃，只覺右掌一陣劇痛，噹啷一聲，自己手中的長劍跌在地板之上。他俯眼一看，嚇得幾乎暈了過去，只見自己右手的五根手指已被人一劍削落，鮮血如泉水般噴將出來。慌亂中斜眼看時，但見吳坎手持帶血長劍，站在一旁。他只說得一聲：「你！」飛起一足便往吳坎踢去，突然間後心被人猛力一拳，一個踉蹌，撲跌在那女人身上，那女人又叫：「救命啊，採花賊啊！」只聽得魯坤的聲音說道：「將這小賊綁了！」

　　狄雲勢如瘋虎，已是決死一拼，他雖是個從未見過世面的鄉下少年，但此刻也明白眼前是落入了人家佈置的陷阱之中。他一躍而起，翻過身來，正要向魯坤撲去，忽然間見到一張美麗而蒼白的臉，卻是戚芳。狄雲呆了一呆，只見戚芳臉上的神色又是傷心、又是卑夷、又是憤怒。他叫道：「師妹！」戚芳突然滿臉脹得通紅，道：「你為什麼……為什麼這樣？」狄雲滿腹冤屈，這時如何說得出口？

　　戚芳「啊」的一聲，哭了出來，道：「我……我還是死了的好。」見到狄雲右手五指全被削落，心中又是一痛，咬一咬牙，撕下布衫上一塊衣襟，走近身來，替他包紮了傷口。狄雲痛得幾次便欲暈去，但強自支持不倒，只咬得嘴唇出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魯坤道：「小師娘，這狗賊膽敢對你無禮，咱們定然宰了他給你出氣。」原來這女子乃是萬震山的小妾，名叫桃紅。她雙手掩臉，嗚嗚哭喊，說道：「他……他說了好多不三不四的話。他說你們師父已經死了，叫我跟從他。他說戚姑娘的父親殺了人，要連累到他。他……

　　他又說已得了好多金銀珠寶，發了大財，叫我立刻跟他遠走高飛，一生吃著不完……」狄雲腦海中混亂一片，只是喃喃的道：「假的……假的……」

　　周圻大聲道：「去，去！去搜這小賊的房！」

　　眾人將狄雲推推拉拉，擁向他的房中。戚芳茫然跟在後面。萬圭卻道：「大家不可難為狄師哥，事情沒弄明白，可不能冤枉了好人！」周圻怒道：「還有什麼不明白？」萬圭道：「我瞧他倒不是為非作歹之人。」周圻道：「剛才你沒親耳聽見麼？沒親眼瞧見麼？」萬圭道：「我瞧他是多飲了幾杯，酒後亂性。」

　　這許多事紛至沓來，戚芳早已沒了主意，聽萬圭這麼替狄雲分辯，心下暗暗感激，低聲道：「萬師兄，我師哥……的確不是那樣的人。」萬圭道：「是啊，我說他只是喝醉了酒。偷錢是一定不會的。」

　　說話之間，眾人已推著狄雲，來到他的房中。沈城的眼睛骨碌碌在房中轉了兩轉，一矮身，伸手在床底下拉出一個重甸甸的包裹來，但聽得叮叮噹噹，金屬撞擊。狄雲更是驚得呆了，只見沈城解開包裹，滿眼都是壓扁了的金器銀器，酒壺酒杯，不一而足，都是萬府中酒筵上的物事。

　　戚芳一聲驚呼伸手扶住了桌子。萬圭安慰道：「戚師妹，你別驚慌，咱們慢慢想法子。」

　　只見馮坦揭起被褥，又是兩個包裹，沈城和馮坦分別解開，一包是銀錠元寶，另一包卻是女子的首飾，珠翠寶石、金鐲金戒的一大堆。

　　戚芳此時更無懷疑，怨憤欲絕，恨不得當時便橫劍自刎。她自幼和狄雲一同長大，心目中早便當他是日後的夫郎，那料到這個自己一向敬之愛之的情侶，竟會在自己遭逢最大不幸之時，企圖和別的女人遠走高飛。難道這個妖妖嬈嬈的女子，當真迷住了他麼？還是他害怕受爹爹連累，想獨自逃走？

　　魯坤大聲罵：「臭小賊，贓物俱在，還想抵賴麼？」左右開弓，重重打了狄雲兩記耳光，狄雲雙臂被孫均吳坎抓住了，無法擋格，兩邊臉頰登時高高腫脹起來。魯坤打發了性，一拳拳擊向他的胸口。

　　戚芳叫道：「別打，別打，有話好說。」周圻道：「打死這小賊，再報官！」說著也是一拳。狄雲口一張，噴出一大口血來。馮坦挺劍上前，道：「將他左手也割下了，瞧他能不能再幹壞事？」孫均提起狄雲的左臂，馮坦舉劍便要砍下。戚芳「啊」的一聲急叫。萬圭道：「大夥瞧我面上，別難為他了，咱們立刻就送官。」

　　戚芳見馮坦緩緩收劍，兩行珠淚順著臉頰滾了下來，向萬圭望了一眼，眼色中充滿感激之情。

　　※※※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

　　差役口中數著，板子著力往狄雲的後腿上打去。狄雲身子被另外兩個差役按著，竹板子一下又一下的落下來。和他心中的痛楚相比，這些擊打根本算不了什麼，甚至，他右掌上的痛楚也算不了什麼。

　　他心中只是想：「連芳妹也當我是賊，連她也當我是賊。」

　　「廿五……卅……卅五……四十……」板子在落。肌膚腫了，破裂了。

　　狄雲在監獄的牢房中醒來時，兀自昏昏沉沉，不知自己身處何地，也不知時候已過了多久，漸漸的，他感到了右手五根手指斷截處的疼痛，又感到了背上、腿上、臀上被板子笞打處的疼痛。他想翻過身來，好讓創痛處不壓在地上，突然之間，兩處肩頭一陣難以形容的劇烈疼痛，又使他暈了過去。

　　待得再次醒來，他首先聽到了自己聲嘶力竭的呻吟，接著感到全身各處的劇痛。為什麼肩頭竟是痛得這麼厲害？為什麼這疼痛竟是如此的難以忍受？他心中隱隱感到說不出的害怕，良久良久，竟是不敢低下頭去查察。「難道我兩個肩頭都被人削去了嗎？」隔了一陣，他忽然聽到鐵器的輕輕撞擊之聲，一低頭，只見兩條鐵鏈從自己雙肩垂了下來。狄雲又是驚駭，又是害怕，側頭一看，不由得嚇得全身發顫。

　　這一顫抖，兩肩處更是痛得兇了。原來這兩條鐵銬竟是從他肩胛的琵琶骨處穿過，和他雙手的鐵鐐、腳踝上的鐵鏈鎖在一起。穿琵琶骨，他曾聽師父說過，那是官府對付最兇惡的江洋大盜的法子，任你武功再強，琵琶骨中一被鐵鏈穿過，半點功夫也使不出來了。霎時之間，他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為什麼要這樣對付我？難道他們真的以為我是大盜麼？我這樣受冤枉，難道官老爺真的查不出麼？」

　　在知縣的大堂之上，他曾斷斷續續的訴說經過，但萬震山的小妾桃紅一力指證，意圖強姦的是他而不是別人。萬家八個弟子和許多家人都證實，親眼看到那些賊贓從他床底下搜查出來。縣衙門裏的差役又都說，荊州萬家威名遠震，那有什麼盜賊敢去打萬家的主意。

　　狄雲記得知縣相貌清秀，面目很是慈祥，約摸四十來歲年紀。他想知縣大老爺一時聽信人言，冤枉了好人，但終究會查得出來。可是，他的五根手指被人削斷了，以後怎麼再能使劍？

　　他滿腔憤怒，滿腹悲恨，不顧疼痛的站起身來，大聲叫喊起來：「冤枉，冤枉！」忽然腿上一陣醉軟，俯身向地直摔了下去。

　　狄雲性子極是倔強，掙扎著又欲爬起，但剛剛站直，腿上又是一軟，再度向前摔倒。他即是爬在地下，仍是大叫：「冤枉，冤枉。」

　　屋角中忽有一個聲音冷冷的說道：「給人挑斷了腿筋，一身功夫都廢了，嘿嘿，嘿嘿！下的本錢可是不小！」狄雲也不理說話的是誰，更不去理會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仍是大叫：「冤枉，冤枉！」

　　一名獄卒走了過來，喝道：「大呼小叫的幹什麼？還不給我閉嘴！」狄雲叫道：「冤枉，冤枉！我要見知縣大老爺，要請他伸冤。」那獄卒喝道：「你閉不閉嘴？」狄雲反而叫得更響了。那獄卒獰笑一聲，轉身去提了一桶水來，隔著鐵欄，兜頭便向狄雲身上淋了下去。狄雲只感一陣臭氣刺鼻，閃避已是不及，全身登時濕透，原來這一桶竟是尿水。尿中含有鹽分，一遇到他身上各處破損的創口，那疼痛更是加倍的厲害。狄雲只覺眼前一黑，又暈了過去。

　　狄雲迷迷糊糊的發著高燒，一時喚著：「師父，師父！」一時又叫：「師妹，師妹！」接連三天之中，獄卒送了糙米飯來，他一直神智不清，未曾吃過一口。

　　到得第四日上，身上的燒終於漸漸退了。各處創口痛得麻木了，已不如前幾日那麼劇烈難忍。他記起了自己的冤屈，張口又叫：「冤枉！」但這時叫出來的聲音微弱之極，只是斷斷續續的幾下呻吟。

　　他坐了一陣，茫然打量這間牢房。那是約摸兩丈見方的一間石屋，牆壁都是一塊塊粗糙的大石所砌，地下也是大石塊鋪成，牆角落裏放著一隻糞桶，鼻中聞到的盡是臭氣和霉氣。

　　他緩緩轉過頭來，只見西首屋角之中，一對兇狠的眼睛粗暴地瞪視著他。狄雲身子一顫，沒想到這牢房中居然還有別人。只見這人滿臉虯髯，頭髮長長的直垂至頸，衣衫破爛不堪，簡直如同荒山中的野人。他手上手銬，足上足鐐，和自己一模一樣，甚至，琵琶骨中也穿著兩條鐵鏈。

　　狄雲心中第一個念頭竟是歡喜，嘴角邊閃過了一絲微笑，心中想：「原來世界上還有如我一般不幸的人。」但隨即轉念：「這人如此兇惡，想必真是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他是罪有應得，我卻是冤枉！」想到這裏，不禁眼淚一連串的掉了下來。

　　他受冤被笞，鋃鐺入獄，雖是吃盡了苦楚，卻一直咬緊牙關強忍，從未流過半滴眼淚，再也抑制不住，索性放聲大哭起來。

　　那虯髯犯人冷笑道：「裝得真像，好本事！你是個戲子麼？」

　　狄雲不去理他，自管自的大聲哭喊。只聽得腳步聲響，那獄卒又提了一桶尿水過來。狄雲性子再硬，卻也不敢跟他頂撞，只得慢慢收住了哭聲，即獄卒側頭向他打量，忽然說道：「小賊！有人瞧你來著。」

　　狄雲又驚又喜，忙道：「是……是誰？」那獄卒又側頭向他打量了一會，從身邊掏出一枚大鑰匙，開了外邊門。只聽得腳步聲響，他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又是開鐵門的聲音，接著是開鐵門、鎖鐵門的聲音，甬道中三個人的腳步聲音，向著這邊走來。

　　狄雲大喜，當即一躍而起，腿上一軟，又欲摔倒，忙靠住身旁的牆壁，這一牽動肩頭的琵琶骨，又是一陣大痛。但他滿懷欣喜，把疼痛全都忘了，大聲叫道：「師父，師妹！」他在世上只有師父和師妹兩個親人，甬道中除了獄卒之外尚有兩人，那自然是師父和師妹了。

　　突然之間，他口中喊出一個「師」字，下面這個「父」字卻吞在喉頭了，張大了嘴，閉不攏來。原來從鐵門中進來的，第一個是獄卒，第二個是個衣飾華麗的英俊少年，那是萬圭。第三個便是戚芳。她大叫：「師哥，帥哥！」撲到了鐵柵欄旁。

　　狄雲走上一步，見到她一身綢衫，並不是從鄉間穿出來的那套新衣，第二步便不再跨了出去。但見她雙目紅腫，只叫：「師哥，師哥，你……你……」

　　狄雲問道：「師父呢？可……可找到了他老人家麼？」戚芳搖了搖頭，眼淚撲簌簌的掉了下來。狄雲又問：「你……你可好？住在那裏？」戚芳抽抽噎噎的道：「我沒地方去，暫且住在萬哥家裏……」狄雲大聲道：「這是害人的地方，萬萬住不得，快……快搬了出來。」戚芳低下了頭，輕聲道：「我……我又沒錢。萬師哥……待我很好，他這幾天……天天上衙門，化錢打點……搭救你。」狄雲更是惱怒，大聲道：「我又沒犯罪，要他化什麼錢？將來咱們怎生還他？知縣大老爺查明了我的冤枉，自會放我出去。」

　　戚芳「啊」一聲，又哭了出來，恨恨的道：「你……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為……為什麼要撇下我？」

　　狄雲一怔，登時明白，原來直到如今，師妹還是以為桃紅的話是真的，相信這幾包金銀珠寶確是自己偷的。他一生對戚芳又敬又愛，又憐又畏，什麼事都跟她說，什麼事都跟她商量，哪知道一遇上這等大事，她竟和別人絲毫沒有分別，一般的也認為自己去逼姦女子，偷盜金銀。

　　這霎息之間，他心感到的痛楚，比之肉體上所受的種種疼痛更勝百倍。他張口結舌，有千言萬語要向戚芳辯白，可是喉嚨忽然啞了，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拼命用力，脹得面紅耳赤，但喉嚨舌頭總是不聽使喚，發不出絲毫聲音。戚芳見到他這等可怖的神情，害怕起來，轉過了頭不敢瞧他。

　　狄雲使了半天勁，始終說不出一個字，忽見戚芳轉頭避開自己，不由得心中大慟：「她在恨我，恨我拋棄了她去找別個女子，恨我偷盜別人的金銀珠寶，恨我在師門有難之時想偷偷一人遠走高飛。師妹，師妹，你如此的不信於我，又何必來看我？」他再也不敢去瞧戚芳，慢慢轉頭來，向著牆壁。

　　戚芳回過臉來，說道：「師哥，過去的事，這時候也不用說了，只盼爹爹早日……早日得到訊息。萬師哥他……他想法子保你出去……」狄雲心中想說：「我不要他保。」又想說：

　　「你別住在他家裏。」但越是用力，全身肌肉越是緊張抽搐，說不出一個字來，他身子不住抖動，鐵鏈錚錚作響。

　　那獄卒催道：「時候到啦。這是死囚牢，專囚殺人重犯，原是不許人探監的。上面要是知道了，咱們可吃罪不起。姑娘，這人便活著出去，也是個廢人，你乘早忘了他，嫁個有錢的漂亮子弟吧！」說著向萬圭瞧了一眼，色迷迷的笑了起來。

　　戚芳求道：「大叔我還有幾句話跟我師哥說。」伸手到鐵柵欄內，去拉狄雲的衣領，說道：「師哥，你放心好啦，我一定求萬師哥救你出來，咱們再一塊去找爹爹。」將一隻小竹籃遞了進去，道：「那是些臘肉、臘魚、熟雞蛋，還有二兩銀子。師哥……」那獄卒不耐煩了，喝道：「大姑娘，你再不走，我可要不客氣啦！」萬圭這時才開口道：「狄師兄，你望安吧。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小弟自當盡向縣太尊求情，將你的罪定得越輕越好。咱們再來探你。」

　　那獄卒連聲催促，戚芳無可奈何，只得委委曲曲的走了出去，一步一回頭的瞧著狄雲，但見他便如一尊石像一般，始終一動不動的向著牆壁。

　　狄雲眼中所見的，只是石壁上的粗糙凹凸起伏，他真想轉過頭來，望一眼戚芳的背影，想叫她一聲「師妹」，可是不但口中說不出話，連頭頸也僵直了。他聽到甬道中三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聽到開鎖，開鐵門的聲音，聽到甬道中獄卒一個人回來的腳步聲。他想：「她說明天再來看我。唉，可得再等長長的一天，我才能再見到她。」

　　他感到肚中飢餓起來，伸手到竹籃中去取食物。忽然一隻毛茸茸的大手伸將過來，將竹籃搶了過去，正是那個兇惡的犯人。只見他抓起籃中一塊臘肉，放入口中嚼了起來。狄雲怒道：「這是我的！」他突然能開口說話了，自己覺得十分奇怪。他走上一步，想去搶奪。那犯人伸手一推，狄雲站立不定，一交向後摔出，砰的一聲，後腦撞在石牆之上。這時候他才明白，原來他琵琶骨被穿，腿筋被挑斷，所謂「成了一個廢人」的真正意思。

　　第二天戚芳卻沒有再來看他。第三天沒有來，第四天也沒有。

　　狄雲一天又一天的盼望、失望，等到第十天上，他幾乎是要發瘋了。他叫喊、吵鬧，將自己的頭在牆上碰撞，但戚芳始終沒有來，換來的只有獄卒淋來的尿水，那凶徒拳頭的毆擊。過得半月之後，他漸漸安靜下來，變成一句話也不說。

　　一天晚上，忽然有四名獄卒走進牢來，手中都執著鋼刀，押了那兇徒出去。狄雲心想：「是押他出去處決斬首吧？那對他倒好，以後不用再挨這種苦日子，我也不用再受他欺侮。」

　　他正睡得朦朦朧朧，忽然聽得鐵鏈曳地之聲，四名獄卒又押了那兇徒回來。狄雲一睜眼，月光正從鐵柵中射進牢來，只見那兇徒臉上、手上、肩上都是鮮血，顯然是被人狠狠的拷打了一頓。

　　那虯髯囚徒一倒在地下，便即昏迷不醒。狄雲待四個獄卒去後，借著照進牢房來的月光，打量那囚徒時，只見他臉上、臂上腿上，都是慘受鞭打的印痕。狄雲心腸本軟，雖是連日來受他的欺侮，見了這等慘狀，不由得心有不忍，從水壺中倒些水來，餵著他喝將下去。

　　那囚徒緩緩轉醒，一睜眼見是狄雲，突然舉起鐵銬，猛力往他頭上碰了下去。狄雲力氣雖失，應變機靈尚在，急忙閃身相避，不料那囚犯雙手的力道並不使足，半途中迴將過來，砰的一聲，重重砸在狄雲腰間，這一下換力換招，原是極上乘的武功手法。狄雲立足不定，向左直跌出去。他手足都有鐵鏈與琵琶骨相連，登時滾成一團，劇痛難當，不禁又驚又怒，罵道：「瘋子！」

　　那囚徒狂笑道：「你這種苦肉計，如何瞞得過我，乘早別來打我的主意。」狄雲只覺脅間肋骨幾乎斷折，痛得話也說不出來，過得半晌，才道：「瘋子，你囚犯一名，自身難保，有什麼主意給人打？」那囚徒一躍而至，左足踏住狄雲背心，右足在他身上重重踢了幾腳，喝道：「我看你這小賊年紀還輕，作惡不多，乃是受人指使，否則我不一腳踢死你才怪。」

　　狄雲氣得身上的痛楚也自忘了，心想無辜身受這牢獄之災，已是不幸，而與這不可理喻的瘋漢同處一室，那更是不幸之上，再加不幸。

　　到了第二個月圓之夜，那囚犯又被四名帶刀獄卒帶了出去，拷打一頓，送回牢房。這一次狄雲學了乖，任他模樣如何慘不忍覩，始終不去理會。不料不理也是不成，那囚徒一口氣沒處出，雖是遍體鱗傷，還是來找狄雲的晦氣，不住的吆喝：「你奶奶的，你再臥底十年八年，老子也不上你的當。」「人家打你祖宗，你祖宗就打你這孫子！」「咱們就是這麼耗著，瞧是誰受的罪多。」似乎他身受拷打，全是狄雲的不是，又打又踢，鬧了半夜。

　　此後每到月亮將圓，狄雲就是愁眉不展，知道慘受荼毒的日子近了。果然每月十五，那囚犯總是被拉出去經受一頓拷打，回來後就轉而對付狄雲。總算狄雲年紀甚輕，身強力壯，每個月挨一頓打，倒也經受得起，有時心中不免奇怪：「我琵琶骨被鐵鏈穿後，力氣全無。這瘋漢一般的被鐵鏈穿了琵琶骨，怎地仍有一身蠻力？」幾次鼓起勇氣想問，但只須一開口，那瘋漢便是拳足交加，從此什麼話也不向他說半句。

　　如此忽忽過了數月，冬盡春來，屈指在獄中將近一年。狄雲漸漸過慣了，心中的怨憤、身上的痛楚，倒也漸漸麻木了。這些時日之中，他為了避開那瘋漢的毆辱，始終正眼也不瞧他一下。只須不跟他說話，目光不與他相對，除了月圓之夕，那瘋漢平時倒也不來惹他。

　　這一日清晨，狄雲眼未睜開，聽得牢房外燕語呢喃，突然間想起兒時常常觀看燕子築巢的情景，心中驀地一酸，向燕語聲處望去，只見一對燕子漸飛漸遠，從數十丈外高樓畔的窗下掠過。狄雲長日無聊，常自遙眺紗窗，猜想這樓中有何人居住，但這窗子終日緊閉，窗檻上卻終年不斷的供著一盆花，其時春光爛漫，窗檻上放的是一盆茉莉。

　　心中正涉遐想，忽聽得那瘋漢輕輕一聲嘆息。這一下倒使狄雲頗為奇怪，這一年來，那瘋漢不是狂笑，便是罵人，從來沒聽見他嘆過什麼氣，何況這聲嘆息之中，頗有憂傷、溫柔之意。狄雲忍不住轉過頭去，只見那瘋漢嘴角邊帶著一絲微笑，臉上神色親厚，不再是那副

　　兇悍惡毒的模樣，正自目不轉睛的望著那盆茉莉。狄雲唯恐他覺察自己在偷窺他的臉色，當即轉過了頭不敢再看。

　　自從發現了這秘密後，狄雲每天早晨都偷看這瘋漢的神情，但見他總是臉色溫柔的凝望著那盆花，從春天的茉莉、玫瑰，望到夏天的丁香、鳳仙。這半年之中，兩個人幾乎沒說上十句話。月圓之夜的毆打，也變成了一個是悶打，一個是悶挨。狄雲發覺，只要自己一句話不說，這瘋漢的怒氣就小得多，拳腳落下時也輕得多。狄雲心想：「再過得幾年，恐怕我連怎生說話也要忘了。」

　　這瘋漢雖是橫蠻無理，卻有一樣好處，嚇得獄卒輕易不敢到牢房中囉嗦，這人當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兒，獄卒被他罵得狠了，不送飯來，他就奪狄雲的飯吃。若是兩人的飯都不送，那瘋漢餓上幾天也是漫不在乎。

　　這一年十一月十五，那瘋漢被苦打一頓之後，忽然發起燒來，昏迷中儘說胡話，前言不對後語，狄雲依稀只聽得他常常呼喚著兩個字，似乎是「毛毛」，又似是「貓貓」，一會兒又像是「廟廟」。狄雲初時不敢理他，但到得次日午間，聽他不斷呻吟的說：「水，水，給我水喝！」忍不住在瓦缽中倒了些水，湊到他的嘴邊，一面嚴神戒備，防他又是雙手毆擊過來。幸好這一次他乖乖的喝了水，叫了幾聲「帽帽」，便即睡倒。

　　當天晚上，竟然又來了四個獄卒，架著他出去拷打了一頓。這次回來，那瘋漢的呻吟聲已是若斷若續，只聽得一名獄卒狠狠的道：「你倔強不說，明兒再打。」另一名獄卒道：「乘著他神智不清，咱們趕緊得逼他出來。說不定他這一次要見閻王，那可不美。」

　　狄雲和他在獄中同處了半年，雖是苦受他的欺淩折磨，可也真不願他這麼便死在獄卒的手下。十七那一天，狄雲服侍他喝了四五次水，那瘋漢點了點頭，表示謝意。

　　這天二更過後，那四名獄卒果然又來了。狄雲心想這一次那瘋漢若是再經拷打，那是非死不可，他突然將心一橫，跳將起來，攔在牢門之前，喝道：「不許進來！」一名高大的獄卒當先邁步而進，罵道；「賊囚犯，滾開。」狄雲手上無力，突然低下頭去，一口咬去，將他右手食中兩指咬得鮮血淋漓，牙齒深及指骨，幾乎將他兩根手指都咬斷了。那獄卒大吃一驚，反身跳出牢房，嗆啷一聲，一柄單刀掉在地下。

　　狄雲俯身搶起，呼呼呼連劈三刀，他手上雖無勁力，但以刀代劍，招數仍是頗為精妙。一名肥肥的獄卒仗刀直進，狄雲身子一側，一招「大母哥煙直，長鵝鹵日圓」（其實是「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單刀轉了圓圈，刷的一刀，砍在他的腿上。那獄卒嚇得連滾帶爬的退了出去。

　　這一來血濺牢門，四名獄卒見他勢若瘋虎，形同拼命，倒也不敢輕易搶進，在牢門外將狄雲的十八代祖宗都罵了個臭死，什麼污言穢語都罵了出來。狄雲一言不發，只是守住獄門。那四名獄卒居然沒去頒求援軍，眼看攻不進來，罵了一會，也就去了。

　　接連四天之中，獄卒既不送飯，也不送水。狄雲到第五天時，渴得再也難以忍耐，那瘋漢更是嘴唇也焦了，忽道：「你假裝要砍死我，這狗娘養的非拿水來不可。」狄雲不明其理，但想：「不管有沒有用，試試也好！」當下大聲叫道：「再不拿水來，我將這瘋漢先砍死再說。」反過刀背，在鐵柵欄上碰得噹噹噹的直響。

　　只見那獄卒匆匆趕來，大聲吆喝：「你傷了他一根毫毛，老子用尖刀在你身上戳一千一萬個窟窿。」跟著便拿了清水和冷飯來。

　　狄雲餵著那瘋漢吃喝已畢，問道：「他要折磨你，可又怕我殺了你，那是什麼道理？」那瘋漢雙目圓睜，舉起手中的瓦缽，劈頭向狄雲碰去，罵道：「你這番假惺惺的買好，我就上了你當麼？」

　　乒乓一聲，瓦缽破碎，狄雲額頭鮮血涔涔而下。他茫然退開，心想：「這人狂性又發作了！」

　　但此後逢到月圓之後，那些獄卒是那一般的將瘋漢提出去拷打，他回來卻不再在狄雲身上找補。只不過兩人仍是並不交談，狄雲若是向他多瞧上幾眼，仍不免挨上一場狠揍。

　　到得第三年的冬天，狄雲心中已無出獄之念，雖然夢魂之中，仍是不斷的想到師父和師妹，但師父的影子終於慢慢淡了。只是師妹那壯健娜婀的身子，紅紅的臉蛋、黑溜溜的大眼睛，在他心底仍和三年前一般的清晰。

　　他已不敢盼望能出獄去再和師妹相會，只是每天總不忘了暗暗向上蒼祝禱，只要師妹能再到獄中來探望他一次，那便是天天受那瘋漢的毆打，也是甘願。

　　戚芳始終沒有來。可是有一天，卻有一個人來探望他了。那是一個身穿綢面皮袍的英俊少年，狄雲幾乎認他不出，只聽他笑嘻嘻的道：「狄師兄，你還認得我麼？我是沈城。」狄雲心中怦怦亂跳，只盼能聽到一些師妹的訊息，問道：「我師妹呢？」

　　沈城隔著柵欄，遞了一隻籃子進來，笑道：「這是我萬師嫂送給你的。人家可沒忘了舊相好，大喜的日子，巴巴的叫我送兩隻雞，四隻豬蹄，十六塊喜糕來給你。」狄雲茫然道：「哪一個萬師嫂，什麼大喜的日子？」沈城哈哈一笑，滿臉都是狡譎的神色，說道：「萬師嫂嘛，就是你的師妹戚姑娘了。今天是她和我萬師哥拜堂成親的好日子。她叫我送喜糕雞肉給你，那不是挺夠交情麼？」狄雲身子一晃，雙手抓住鐵柵，顫聲怒道：「你……你胡說八道！我師妹怎能……怎能嫁給那姓萬的？」沈城笑道：「我恩師給你師父刺了一刀，僥倖沒死，後來養好了傷，過去的事，既往不咎。你師妹住在我家裏，這三年來卿卿，我我，說不定……說不定……哈哈，明年擔保給生個白白胖胖的娃娃。」三年不見，他年紀大了，說話更是油腔滑調，流氣十足。

　　狄雲耳中嗡嗡作響，似乎聽到自己口中問道：「我師父呢？」似乎聽到沈城笑道：「誰知道呢？他只道自己殺了人，還不高飛遠走？哪裏還敢回來？」又似乎聽到沈城笑道：「萬師嫂說道：你在牢獄中安安心心的住下去吧，待她生得三男四女，說不定會來瞧瞧你。」狄雲突然大吼一聲：「你胡說，胡說！」提起那隻籃子，用力擲了出去，喜糕，肉雞，滾了一地。

　　但見每一塊粉紅色的喜糕上，都印著「萬戚聯姻，百年好合」八個深紅的小字。

　　狄雲想要不信沈城的話，可又不能不信。迷迷糊糊中只聽沈城笑道：「萬師嫂說，可惜你不能去喝一杯喜酒……」狄雲雙手連著鐵銬，突然從柵欄中伸出去，一把捏住沈城的脖子。沈城大驚想逃。狄雲不知從哪裏突然生出來一段勁力，竟是越捏越緊。沈城的臉從紅變紫，雙手亂舞，始終掙扎不脫。

　　那獄卒聞聲趕來，抱著沈城的身子向外急拉，化盡了力氣，這才救了他的性命。

　　狄雲坐在地下，不言不動。那獄卒嘻嘻哈哈的將雞肉和喜糕都撿了去，狄雲瞪著眼睛，可就全沒瞧見。

　　這天晚上三更時分，他將衣衫撕成了一條條布條，搓成了一根繩子，打一個活結，兩端縛在鐵柵欄高處的橫檔上，將頭伸進活結之中。

　　他並不感到悲哀，也不再感到憤恨。這人世已無可戀之處，這是最爽快的解脫。他只覺脖子中的繩索越來越緊，一絲絲的氣息也吸不進了。過得片刻，什麼也不知道了。可是他終於漸漸有了知覺，好像有一隻大手在重重壓他的胸口，那只手一鬆一壓，鼻子中就有一陣陣清涼的氣透了進來。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他才慢慢睜開眼來。眼前是一張滿腮虯髯的臉，那張臉裂開了嘴在笑。

　　狄雲見到虯髯瘋漢的笑臉，不由得滿腹氣惱：「你事事跟我作對，我便是尋死，你也不許我死。」有心要起來和他廝拼，實是太過衰弱，力不從心。那瘋漢笑道：「你已氣絕了小半個時辰，若不有我用獨門功夫相救，天下再無第二個人救得。」狄雲怒道：「誰要你救？我又不想活了。」那瘋漢得意洋洋的道：「我不許你死，你便死不了。」忽然湊到他的身邊，低聲道：「這門功夫叫做『神照經』，你聽見過這名字沒有？」狄雲怒道：「我只知道你有神經病，什麼神照經不神照經，從來沒聽見過。」

　　說也奇怪，那瘋漢這一次竟是毫不發怒，反而輕輕的哼起小曲子來，伸手壓住狄雲的胸口，一壓一放，便如扯風箱一般，將氣息壓入狄雲的肺中，低聲又道：「也是你命大，我這『神照經』已練了一十二年，直到兩個月前方才練成。若是你在兩個月之前尋死，我就救你不得了。」狄雲胸口鬱悶難當，想起戚芳嫁了萬圭，將自己視若陌路，真覺還是死了的乾淨，向那瘋漢瞪了一眼，恨恨的道：「我狄雲前生不知作了什麼孽，今世要撞到你這惡賊。」那瘋漢笑道：「我很開心，小兄弟，這三年來我是錯怪了你。我丁典向你賠不是啦！」說著爬在地下，咚咚咚的向狄雲磕了三個頭。

　　狄雲歎了口氣道：「瘋子！」也就沒再去理他，慢慢側過身來，突然想起：「他自稱丁典，那是姓丁名典麼？我和他在獄中同處三年，日夕相見，一直不知他的姓名。」好奇心起，問道：「你叫什麼？」那瘋漢道：「我姓丁，丁丁當當的丁，三墳五典的典。我疑心病太重，一直當你是歹人，這三年來當真將你害得苦了，實在太對你不起。」狄雲覺得他說話有條有理，並無半點瘋態，問道：「你到底是不是瘋子？」

　　丁典黯然不語，隔得半響，長長嘆了口氣，道：「到底瘋不瘋，那也難說得很。我是在求心之所安，旁人看來，卻不免覺得我太過傻得莫名其妙。」過了一會，又安慰他道：「狄兄弟，你心中的委曲，我已猜到了十之八九。人家既然對你無情無義，你又何必將這女子苦苦放在心上？大丈夫何患無妻？將來娶一個勝你師妹十倍的女子，又有何難？」

　　狄雲聽了這番說話，數年來蹩在心中的委曲，忍不住便如山洪般奔瀉了出來，但覺胸口一酸，淚珠滾滾而下，到得後來，更是伏在丁典的懷中大哭起來。丁典摟住他上身，輕輕撫摸他的長髮，知道只有讓他哭個痛快淋漓，方能稍減悲痛，消除了求死的念頭。

　　過得三天，狄雲精神稍振。丁典低低的跟他有說有笑，講些江湖上的掌故趣事，跟他解悶。但當獄吏送飯來時，丁典仍對狄雲大聲呼叱，穢語辱罵，神情與前毫無異樣。

　　一個折磨得他苦惱不堪的對頭，突然間成為良朋好友，若不是戚芳嫁了人這件事不斷像一條毒蟲般咬噬著他的心，這獄中生涯，和三年來的情形相此，那簡直算得是天堂了。狄雲曾向丁典問起，為什麼以前當他是歹人，為什麼突然察覺了真相。丁典道：「你若當真是歹人，決不會上吊自殺。我是等你氣絕好久，死得透了，身子都快僵了，這才施救。普天下除了我自己之外，沒人知道我已練成『神照經』的上乘功夫。若不是我會得這門功夫，無論如何救你不轉。你自殺既是真的，那便不是向我施苦肉計的歹人了。」狄雲又問：「你疑心我向你施苦肉計？那是為了什麼？」丁典微笑不答。第二次狄雲又問到這件事時，丁典仍是不答，狄雲便不再問了。

　　丁典每日替他按摩推拿，狄雲的身子恢復得極快。這一日晚上，丁典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我這『神照經』的功夫，乃是天下內功中威力最強，最奧妙的法門，今日起我傳授於你，你得小心記住了。」狄雲搖頭道：「我不學。」丁典奇道：「這等機緣曠世難逢，你為什麼不要學？」狄雲道：「這種日子生不如死。咱二人此生看來也無出獄的時候，再高強的武功學了也是毫無用處。」丁典笑道：「要出獄去，那還不容易？我將初步口訣傳你，你好好記著。」狄雲的性子甚是執拗，尋死的念頭兀自未消，說什麼也不肯學。丁典將口訣唸了出來，他便塞住耳朵，抱頭而睡。丁典又好氣又好笑，倒是束手無策，恨不得再像從前這般打他一頓。

　　又過數日，月亮又要圓了。這時狄雲心中對丁典頗存情誼，倒不禁暗暗替他擔心。丁典猜到了他的心意，說道：「狄兄弟，我每個月該當有這番折磨，我受了拷打後，回來仍要打你出氣，你我千萬不可顯得和好，否則於你我都是大大的不利。」狄雲問道：「那為什麼？」丁典道：「他們倘若疑心你成了我的朋友，便會對你使用毒刑，逼你向我套問一件事。我打你罵你，就可免得你身遭惡毒慘酷的刑罰。」狄雲點頭道：「不錯。這件事既是如此重要，你千萬不可說與我知道，免得我一個不小心，走漏了風聲。丁大哥，我是個毫無見識的鄉下小子，倘若胡裏胡塗誤了你的大事，如何對你得起？」

　　丁典道：「他們將你和我關在一起，初時我只道他們派你前來臥底，假意討好於我，從中套問我的口風，因此我對你十分惱怒，大加折磨。現下我知道你不是臥底的奸細了，可是他們將你和我關在一起，三年四年的不放，用意仍在盼你做奸細。只望你討得我的歡心，我向你吐露了機密，他們便可拷打逼問於你。他們情知對付我很難，對付你這個年輕小夥子，那便容易之極。」

　　十五的晚上，四名帶刀獄卒提了丁典出去。狄雲心緒不寧，等候他回轉。到得四更天時，丁典又是目青鼻腫，滿身鮮血的回到牢房。待四名獄卒走後，丁典臉色鄭重，低聲說道：「狄兄弟，今天事情很是糟糕，當真不巧之極，給仇人認出了我。」狄雲道：「怎麼？」丁典道：「每月十五，知府大人提我去拷打一頓，那是例行公事。可是今天有人來行刺知府，眼見知府性命不保，我出手相救，只因我身有銬鐐，四名刺客中只殺了三個，第四個給他追跑了，這可留下了禍胎。」

　　狄雲越聽越是奇怪，連問：「知府到底為什麼如此拷打你？這知府這等殘暴，有人行刺，你又何必救他？逃走的刺客是誰？」丁典搖搖頭，嘆了口氣道：「一時也說不清楚這許多事。狄兄弟，你武功不濟，以後不論見到什麼事，千萬不可出手助我。」狄雲並不答話，心想：「我姓狄的豈是貪生怕死之徒？」

　　此後數日之中，丁典只是默默沉思，除了望著遠處高樓窗檻上的花朵，臉上偶爾露出一絲微笑之外，整日仰起了頭呆想。

　　十八日半夜，狄雲睡得正熟，忽聽得喀喀兩聲。狄雲睜開眼來，月光下只見兩名勁裝大漢使利器砍斷了牢房外的鐵柵欄，手中各執一柄單刀，湧身而入。丁典倚牆而立，嘿嘿冷笑。

　　那身材較矮的大漢嘆道：「姓丁的，咱兄弟們踏遍了天涯海角，到處找你，那想得到你竟是躲入荊州城的牢房，做那縮頭烏龜。總算老天有眼，尋到了你。」另一名大漢道：「咱們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將那張紙取出來，三份對分，咱兄弟決不會難為於你。」丁典搖頭道：「不在我這裏，十三年前，早就給言達平偷了去啦。」狄雲聽到「言達平」三字，心中一動：「那是我的二師伯啊，怎地跟此事生關連了？」

　　那矮大漢喝道：「你故怖疑陣，休想瞞得過我。去吧！」揮刀上前，刀尖刺向丁典的咽喉。丁典不閃不避，讓那刀尖刺及喉頭數寸之處，突然一矮身，欺向身材較高的大漢左側，手肘撞處，中他的小腹。那大漢哼也沒哼一聲，便即委倒。那矮大漢驚怒交集之下，呼呼兩刀，向丁典疾劈過去。丁典雙臂一舉，臂間的鐵鏈將單刀架開，便在同時，膝蓋迅捷無倫的挺了起來，撞正在矮大漢的身上。那人口中猛噴鮮血，倒斃於地。

　　丁典霎息間空手連斃二人，狄雲不由得瞧得呆了。狄雲武功雖失，眼光卻是不失，知道自己縱然武功如舊，長劍在手，也未必便及得上這矮漢子，至於另外那名漢子根本未及施展，便已身亡，他功夫若何卻是瞧不出端倪，但既與矮漢子聯手，想來也必不弱。丁典琵琶骨中仍是穿著鐵鏈，居然在舉手投足間便即連殺兩名好手，實令狄雲大惑不解。

　　只見丁典將兩具屍首從鐵柵擲了出去，倚牆便睡。此刻鐵柵已斷，丁典和狄雲若要越獄，實是大有機會，但丁典一言不發，狄雲也不覺外面的世界比獄中更好。

　　第二日早晨，獄卒進來見了這兩具屍體，登時大驚小怪的吵嚷起來。丁典怒目相向，狄雲聽而不聞，那獄卒除了將屍首搬去，一點也問不出什麼緣故來。

　　又過兩日，這一晚狄雲半夜裏又被異聲驚醒。星月朦朧之下，只見丁典雙臂平舉，正和一名道人四掌相抵。兩個人站著動也不動。這道人何時進來，如何和丁典比拼內力，狄雲竟然半點不知。

　　狄雲曾聽師父說過，比武角鬥之中，以比拼內力最為兇險，不但絲毫沒有旋迴閃避的餘地，而且往往是生死必分，說不上是什麼點到為止。其時正當深夜，雖有星月微光，瞧來卻模糊不清，但見那道人極緩極慢的向前跨了一步，丁典也是慢慢的向後退了一步。過了好一會，那道人又向前邁出一步，丁典跟著退了一步。

　　狄雲見那道人步步進逼和丁典不住倒退，顯然是那道人頗佔上風，心中焦急起來，突然搶步上前，舉起手上鐵銬，往那道人頭頂擊了下去。鐵銬尚未碰到道人的頂門，驀地裏不知從何處湧來一股暗勁，猛力在狄雲身上一推。狄雲站立不定，身子直摔出去，砰的一聲，重重在牆上一撞，他一屁股坐將下來，伸手撐地欲起，黑暗中卻撐在一隻茶碗邊上，喀的一響，茶碗被他按破了一邊，但覺滿手是水。他更不多想，抓起茶碗，將碗中的冷水徑往那道人後腦潑去。

　　那道人的內力其實遠非丁典之敵。丁典只是為了要試一試自己新練成的「神照經」收發之際，到底有何等威力，才將那道人作為試招的靶子。那道人原已累得筋疲力竭，油盡燈枯，這一碗茶潑到後腦，一驚之下，但覺對方的內勁洶湧而至，但聽得格格格格，爆聲不絕，肋骨、臂骨、腿骨寸寸斷折。他眼望丁典，道：「你……你已練成了『神照經』的……的大法那……是……天下……天下……無敵手……了。」突然間縮成一個肉團，氣絕而死。

　　狄雲心中怦怦亂跳，道：「丁大哥，你這『神照經』的大法原來……原來這等厲害。當真是天下無敵手麼？」丁典臉色凝重，道：「單打獨鬥，頗足以稱雄江湖，但敵人若是群起而攻，仍怕寡不敵眾。這梟道人受我內力壓擊之後，尚能開口說話，顯然我功力未至爐火純青的境地。三日之內，必有真正勁敵到來。狄兄弟，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嗎？」狄雲豪興勃發，道：「但憑大哥吩咐，只是我……我武功全失，就算不失，那也是太過低微。」丁典微微一笑，從草墊下抽出一柄單刀來，那正是日前那兩名大漢所遺下的，說道：「你將我的鬍子剃去，咱們使一點詭計。」

　　狄雲接過單刀，便去剃他的滿腮虯髯。

　　那柄單刀極為鋒銳，貼肉剃去，丁典腮上虯髯紛紛而落。丁典將剃下來的一根根鬍子都放在手掌之中。

　　狄雲笑道：「丁大哥，你捨不得這些跟隨你多年的鬍子麼？」丁典道：「那倒不是。狄兄弟，我是要你扮一扮我。」狄雲奇道：「我扮你？」丁典道：「不錯，三日內將有勁敵到來，那五個人單打獨鬥都不是我的對手，但一齊出手，那就十八分厲害。丁兄弟，我要他們將你錯認為我，全神貫注的設法對付你時，我就出其不意的從旁襲擊，攻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狄雲心地良善，囁嚅道：「這個……這個……只怕有點……不大正大光明。」丁典哈哈大笑，道：「正大光明！正大光明！江湖上人心多少險詐，個個都以鬼蜮伎倆對你，你待人正大光明，那不是自尋死路麼？」狄雲道：「話雖如此，不過……不過……」丁典道：「我問你：你是個清白無辜的好人，怎地會在這牢獄中一關三年，始終無法洗雪冤枉？」狄雲道：「嗯，這個，我一直不大明白。」丁典微笑道：「是誰送了你進獄來，自然是誰使了手腳，一直使你不能出去。」

　　狄雲道：「我心中一直不明白。那萬震山的小妾桃紅和我素不相識，無冤無仇，何以要陷害於我，使我身敗名裂，受盡了這許多苦楚？」丁典問道：「他們怎地陷害於你，說給我聽聽。」狄雲一面給他剃鬚，一面將如何來荊州拜壽，如何打退大盜呂通，如何與萬門八弟子比劍打架，如何師父刺傷師伯而逃走，如何有人向萬震山的妾侍非禮，自己出手相救、反被陷害等情，一一說了，只是那老丐夜中教劍一節，卻略去了不說。一來他曾向老丐立誓，決不洩漏此事，二來也覺此事乃是旁枝末節，無甚要緊。

　　他從頭至尾的說完，丁典臉上的鬍子也差不多要剃完了。狄雲嘆了口氣道：「丁大哥，我受這無妄之災，那不是好沒來由麼？那定是他們怨我師父殺了萬師伯。可是萬師伯只是受了點傷，性命沒事，將我關了這許多年，也該當將我放出來了。若說他們將我忘了，這又不然。前日那姓沈的小師弟不是探我來著嗎？」

　　丁典側過頭，向他這邊瞧瞧，又向那邊瞧瞧，只是嘿嘿冷笑。狄雲摸不著頭腦，問道：「丁大哥，我說得什麼不對了？」

　　丁典冷笑道：「對，對，完全對，那有什麼地方不對頭的。倘若不是這樣，那才不對頭了。」狄雲道：「什……什麼？」丁典道：「喏！有一個傻小子帶了一個漂亮妞兒到我家來，我見到這妞兒便動了心，可是這妞兒對那傻小子實在不錯。我想佔這妞兒，那非得除去這傻小子不可。你想用什麼法子好？」狄雲心中暗暗感到一陣涼意，隨口道：「用什麼法子好？」

　　丁典道：「若是用毒藥或是動刀子殺了那傻小子，身上擔了人命，總是多一層關係，何況那漂亮妞兒說不定是個烈性女子，不免要尋死覓活，說不定更要給那傻小子報仇，那不是糟了？依我說啊，還是將那傻子送到官裏，關將起來的好。要令那妞兒心中惱恨這個傻小子，第一，須得使那小子移情別戀；第二，須得令那小子顯得是自己撇開這個妞兒；第三，最好是讓那小子幹些見不得人的醜惡勾當，令那妞兒一想起來便是噁心。」狄雲全身發顫，道：「你……你說這一切，全是那姓萬的……是萬圭所安排？」丁典微笑道：「我沒親眼瞧見，怎麼知道？你師妹生得很俊，是不是？」狄雲腦中一片迷惘，點了點頭。丁典道：「嗯，為了討好那位姑娘，我自然要忙忙碌碌，一筆筆白花花的銀子拿將出來，送到衙門裏來打點，說是在設法救那個小子。那妞兒一切都是親眼瞧見的，心中自是好生感激。這些銀子確是送了給府台大人，送了給衙門裏的師爺，那倒是一點不錯。」狄雲道：「他化了這許多銀子，總有點功效吧？」丁典道：「有啊，有錢能使鬼推磨，怎麼會沒有功效？」狄雲道「怎……怎麼一直關著我，不放我出去？」

　　丁典笑道：「你犯了什麼罪？他們陷害你的，也不過是圖姦未遂，偷盜一些錢財，既不是犯上作亂，又不是殺人放火，那又是什麼重罪了？那也用不著穿了你的琵琶骨，將你在死囚牢裏關一輩子啊。這便是那許多白花花銀子的功效了。妙得很，這條計策天衣無縫，這個姑娘住在我家裏，她心中對那傻小子倒還是念念不忘的，可是等了一年又一年，難道能一輩子不嫁人？」

　　狄雲提起單刀，噹的一聲，砍在地下，說道：「丁大哥，原來我一直不能放出去，都是萬圭化了銀子之故。」

　　丁典不答，仰起了頭沉吟，忽道：「不對，這條計策中有一個老大破綻，大大的不對。」狄雲怒道：「還有什麼破綻？我師妹終於是嫁了給他啦，若不是蒙你相救，我自縊身死，那不是萬事遂意，一切都稱了他的心？」

　　丁典在獄室中走來走去，不住搖頭，道：「其中有一個大大的破綻，他們如此的工於心計，怎能見不到？」狄雲道：「你說到底還有什麼破綻？」丁典道：「你師父啊。師父傷了你師伯後，逃了出去。荊州五雲手萬震山在武林中大大有名，他受傷不死的訊息沒幾天便傳了出去，你師父就算沒臉再見師兄，難道就不派人來接你師妹回家？你師妹這一回家，那萬圭的全盤陰謀毒計，豈不是全盤落空？」狄雲伸手連連拍擊大腿，道：「不錯，不錯！」他手上帶著手銬，這一拍腿，鐵鏈子登時噹噹的直響。他見丁典形貌如此粗魯，沒想到心思竟是恁地周密，不禁極是欽佩。

　　丁典側過了頭，低聲道：「你師父為什麼不來接女兒回去，這其中定是大有蹺蹊。萬圭他們事先便料到了這一節，這中間的古怪，一時之間我實是猜想不透。」

　　他不住的思索，狄雲卻全沒去想這件事，他直到今日，才從頭至尾的明白了自己陷身於牢獄的關鍵。他不斷伸手擊打自己頭頂，大罵自己真是蠢才，別人一想就通的事，自己二年來始終莫名其妙。其實他從幼僻處鄉間，不知江湖上的風波險惡，丁典卻在刀山劍林中鑽進鑽出，不知經歷過多少艱困，自然是一聽便知道事情的因果，這不關智愚，實是兩人的閱歷不同所致。

　　狄雲自怨自艾了一會，見丁典兀自苦苦思索，便道：「丁大哥，你不用多想啦。我師父是個鄉下老實人，想是他傷了萬師伯，一嚇之下，遠遠逃到蠻荒邊境之地疆，再也聽不到江湖上的訊息，那也是有的。」丁典睜大了眼睛，瞪視著他，臉上充滿了好奇，道：「什麼？你……你師父是個鄉下老實人？他殺了人會害怕逃走？」狄雲道：「是啊，我師父是再忠厚也沒有了，萬師伯冤枉他偷盜大師父的什麼劍譜，他一怒之下，忍不住動手，其實他心地是最好的。」

　　丁典嘿的一聲冷笑，自去坐在屋角裏，口中輕輕哼著小曲。狄雲奇道：「你為什麼冷笑？」丁典道：「不為什麼。」狄雲道：「一定有原因的，丁大哥，你儘管說好了。」丁典道：「好吧！你師父的外號叫作什麼？」狄雲道：「嗯，他外號叫作『鐵鎖橫江』。」丁典道：「那是什麼意思？」狄雲遲疑半晌，道：「這種文謅謅的話，我原本不大懂。猜想起來，那是說他老人家武功了得，善於守禦，敵人攻不進他門戶的意思。」

　　丁典哈哈大笑，道：「小兄弟，你自己才忠厚老實得可以。鐵鎖橫江，叫人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老一輩的武林人物，誰不知道這個外號的含意。你師父聰明機變，厲害之極，要是誰惹上了他，他會挖空心思的報復，叫人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好似一艘船在江心渦漩中亂轉受罪。你如不信，將來出獄之後，儘可到外面打聽打聽。」狄雲兀自不信，道：「我師父教我劍法，將招法都解錯了，什麼『孤鴻海上來，池潢不敢顧』，他解作『古洪喊上來，是橫不敢過』；什麼『落日照大旗，馬嗚風蕭蕭』，他解作『綠日招大姐，馬鳴風小小』。他字也不大識，怎麼說得上聰明機變？」丁典嘆了口氣，道：「他博學多才，怎會解錯詩句？他城府深，定有別意。為什麼連自己徒兒要瞞住，外人可猜測不透。咱們別說這件事了，來吧，我給你黏成個大鬍子。」

　　他提起單刀，在梟道人屍體的手臂上砍了一刀。梟道人新死未久，刀傷處流出血來，丁典將一根根又粗又硬的鬍子醮了血，黏在狄雲的兩腮和下顎。狄雲聞到一陣血腥之氣，頗有懼意，但想到萬圭的毒計、師父的城府，以及許多自己還不明白的事端，只覺得這世上最平安的，倒反而是在這獄室之中。

　　丁典預料三日之內，勁敵必至，那知到了第二日中午，獄中就不斷的關了各種各樣的犯人進來。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肥，有的瘦，但模樣一瞧即知，每個人都是江湖中的人物，不是綠林大盜，便是幫會豪客。狄雲見人數越來越多，不由得暗自心驚，情知這些人都是對付丁典而來。他本來說有五個勁敵，但一來卻來了一十七個，將一間獄室擠得滿地，無法躺臥，大家都只有抱腿而坐。

　　丁典卻一直朝著牆壁而臥，對這些人毫不理會。

　　這些犯人大呼小叫，高聲淡笑，片刻間便吵起嘴來。狄雲一聽。原來這一十七人又分作三派，大家都在想得什麼寶貴的物事。狄雲偶爾眼光一斜，與這干人兇暴的目光相觸，不禁嚇得便轉過頭去，心中只是想：「我扮作了丁大哥，身上武功全失，待會動起手來，那便如何是好？丁大哥本領再高，也不能一舉將這些人都打死啊。」

　　眼見天色一點一點的黑了下來。一個身材極其魁梧的大漢大聲道：「咱們把話說明在先，這正主兒，可是咱們洞庭幫的，誰要是不服，乘早手底下見個真章，要待會拉拉扯扯的，多惹麻煩。」他這洞庭幫在獄室中共有九人，最是人多勢眾。一個頭髮灰白的中年漢子陰陽怪氣的道：「手底下見真章，那也好啊。大夥兒在這裏群毆呢，還是到院子中打個明白？」那魁梧大漢道：「院子就院子，誰還怕了你不成？」一伸手臂，抓住一條鐵柵，向外一推，那鐵條登時彎了。他隨手又扭彎一條鐵柵，牢房便可任意出入，其人膂力之強，實足驚人。

　　這大漢正想從兩條扭彎了的鐵柵間鑽出去，突然間眼前人影一晃，一個人擋住了空隙，正是丁典。他一言不發，一伸手便抓住了那大漢的胸口。說也奇怪，這大漢的身子比丁典還高出半個頭，但被他一把抓住，竟是軟垂垂的毫不動彈。丁典將這龐大的身子從鐵柵間塞了出去，拋在院子中。這大漢蜷縮在地下，再也不動一動，顯是死了。

　　獄中諸人見到這般奇狀，都是嚇得呆了。丁典隨手抓了一人，從鐵柵投擲出去，跟著又抓一人，接連的又抓又擲，有七個人被他投了出去。凡是經他雙手一抓的，無不立時斃命，連哼也不哼一聲。

　　餘下的十個人從驚惶中醒覺過來，三個人退縮到角落，其餘七人一齊出手，拳打腳踢，同時向丁典過去。丁典既不拆架，亦不閃避，只是伸手一抓，一抓之下，一定抓到一個人，而那被他抓到的一定死於頃刻，到底什麼地方受了致命之傷，那是誰也瞧不出來。

　　抓死這七人後，逃避退縮的三人匆匆雙膝跪地，磕頭求饒。丁典便似沒有瞧見，又是一手一個，抓死了投擲出去。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三年獄中歷苦難　始覺世間險道多

　　狄雲只瞧得目瞪口呆，恍在夢中。

　　丁典拍了拍雙手，冷笑道：「這一點兒微末道行，也想來搶奪素心劍法！」狄雲一呆，道：「丁大哥，你說是素心劍法？」丁典似乎自悔失言，但也不願捏造些言語來欺騙狄雲，只是又冷笑了幾下，並不回答。

　　狄雲眼見這一十七人適才還都是生龍活虎一般，但片刻之間，個個屍橫就地，他一生中從未見過這許多死人堆在一起，嘆道：「丁大哥，你這手是什麼功夫，如此厲害？這些人都是死有餘辜麼？」丁典道：「死有餘辜，倒也不見得，只是這些人個個不存好心。我若不是練成了『神照經』上的武功，被這批人逼供起來，那才是慘不堪言呢。」

　　狄雲知他所言非虛，道：「你隨手一抓，被你抓中的人登時便即丟了性命，這種功夫我聽也沒聽說過。我若是跟師妹說，她也不會相信……」這句話剛說出口，立即省悟，不由得胸頭一酸，心口似乎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丁典卻並不笑他，反而嘆了口長氣，自言自語的道：「其實呢，縱然練成了絕世武功，也還是不能事事盡如人意……」言未畢，狄雲忽然「咦」的一聲，伸手指著庭中的一具死屍。

　　丁典道：「怎麼？」狄雲道：「這人沒死透，他的腳動了幾動。」丁典大吃一驚，道：「當真？」說這兩個字時，聲音也發顫了。狄雲道：「剛才我見他動了兩下。」心想：「一個人受傷不死，那也沒什麼大不了，決不能再起來動手。」他卻不知丁典的神照功既已練成，這一出手，敵人非死不可。倘若敵人一抓竟然不死，那麼他的功夫之中必有重大缺陷。丁典心下憂急，當即從鐵柵間鑽了出去，俯身去看那人。

　　突然間嗤嗤兩聲，兩件細微的暗器向他眼中急射。丁典早有提防，身子向後急仰，兩枝袖箭從他面門上掠了過去，鼻中隱隱聞到一陣腥臭，顯然箭上喂有劇毒。那人一發出袖箭，身子便即向屋簷上竄去。丁典眼見這人輕身功夫甚是了得，自己身有銬鐐，行動不便，未必追他得上，隨手提起一具屍體，呼得一聲，向上擲出，去勢奇急。

　　砰的一下，屍體的腦袋著著實實的撞在那人腰間。那人左足剛踏上屋簷，被這屍體如此沉重的一撞，站立不定，立時倒摔下來。丁典搶上一步，一把抓住他的後頸，提到牢房之中，伸手探他鼻息時，這次是真的死了。

　　丁典坐在地下，雙手支頤，苦苦思索：「為什麼剛才這一下竟沒抓死他？我的功夫之中，到底出了什麼毛病？」想了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惱起上來，一手又往那屍體的胸口插將下去，突然一股又靭又軟的力道，將他手指彈了回來，丁典驚喜交集，叫道：「是了，是了！」撕開那人外衣，只見這人貼身穿著一件漆黑發亮的裏衣。丁典又道：「是了！原來如此，倒嚇得我大吃一驚。」

　　狄雲奇道：「怎麼？」丁典雙手連撕，剝去那漢子的外衣，又將他這件黑色裏衣剝了下來，然後將屍體擲出牢房，笑嘻嘻的道：「狄兄弟，你把這件衣服穿在身上。」狄雲料到這件黑衣頗為珍貴，道：「這是大哥之物，兄弟不敢貪圖。」丁典道：「不是你的物事，你便不貪圖麼？」這句話問得極是嚴厲。狄雲一怔，怕他生氣，道：「大哥一定要我穿，我便穿上就是。」丁典正色道：「我問你，不是你的物事，你要不要？」狄雲道：「除非物主一定要給我，我非受不可，否則……否則……不是我的東西，我自然不能要。若是貪圖別人的東西，那不是變成強盜小偷了麼？」他說到後來，神色昂然，道：「丁大哥，你明白，我是受人陷害，才給關在這裏，我一生清白，可從來沒做過甚麼壞事。」

　　丁典點了點頭，道：「很好，很好！不枉我交了你這個朋友。你把這件衣服貼肉穿著。」

　　狄雲不便違拗，便除下衣衫，把這件黑色裏衣貼肉穿了，外面再罩上那件三年沒洗的臭衣。他雙手戴著手銬鐵鏈，這更換衣衫，直是難上加難，全仗丁典替他撕破舊衫的衣袖，方能除下穿上，那件黑色襯衣袖子極短，像是一件背心，穿上倒是不難。丁典待他穿好了，才道：「狄兄弟，這一件刀槍不入的寶衣，是用大雪山上的烏蠶蠶絲織成。這傢伙是雪山派中的重要人物，才有這件『烏蠶甲』。他想來取寶，沒料想竟是送寶來了，嘿嘿，嘿嘿！」

　　狄雲聽說這件黑衣如此貴重，忙道：「大哥，你仇人甚多，該當自己穿了護身才是。再說，每月十五……」丁典連連搖手，道：「我有神照功護身，用不著這烏蠶甲。每月十五的拷打嘛，我是甘心情願受的，用這寶甲護身，反而其意不誠了，一些皮肉之苦，又傷不了筋骨，有什麼相干？」狄雲好生奇怪，欲待再問，丁典道：「我叫你黏上鬍子，扮作我的模樣，我雖在旁將護，總是擔心有什麼疏虞，現下這可好了。我現下傳你內功的心法，你好好聽著。」

　　以前丁典曾要傳他功夫，狄雲萬念俱灰，決意不學，此刻明白了自己受人陷害的前因後果，一股復仇之火在胸中熊熊燃起，恨不得立時便出獄去找萬圭算帳。他親眼見到丁典赤手空拳，連斃這許多江湖高手，心想自己只須學得他兩三成功夫，越獄報仇便有指望，霎時間心亂如麻，熱血上湧，滿臉通紅。

　　丁典只道他仍是執意不肯學這內功，正欲設法開導，狄雲突然雙膝跪下，放聲大哭，叫道：「丁大哥，你教我。我要報仇！我要報仇！」

　　丁典縱聲長笑，聲震屋瓦，說道：「要報仇，那還不容易？」待他靜了下來，便即傳授他入門練功的口訣和行功之法。

　　狄雲一得傳授，毫不停留的便即法修習。丁典見他練得起勁，笑道：「練成神照經，天下無敵手。難道是這般容易練的麼？我各種機緣巧合，內功的底子又好，這才十二年而大成。狄兄弟，練武功要勤，那是很要緊的，可是欲速則不達，須得循序漸進才是。你好好記著我這幾句話。」

　　狄雲此時口中稱他為「大哥」，心中其實已當他為「師父」，他說什麼便聽什麼。但心中的仇恨洶湧如波濤，如何能夠平靜？

　　次日聽那獄吏大驚小怪的吵嚷一番。知縣、衙役、捕快、仵作的騷擾一番，到得傍晚，才將那一十七具屍首抬了出去。丁典和狄雲只說是這伙人自相鬥毆而死。做公的見他二人手足都帶了銬鐐，誰也不會疑心他二人會得行兇殺人。

　　黃昏時分狄雲又照著丁典所授的口訣用功。這「神照功」入門甚易，越到後來越是艱難，狄雲雖非聰明，也不極笨，練得一個多時辰，丹田中已微有感覺，心念正斂，突然之間，前胸後背同時受了重重的一擊。

　　這兩下夾擊，便如是兩個大鐵錘前後齊撞一般。狄雲眼前一黑，幾乎便欲暈去，待得疼痛稍止，睜開眼來，只見左方右方各自站著一個和尚，他一轉頭，見身後和兩側還有三個和尚，一共五僧，將他圍在中間。狄雲心道：「丁大哥所說的五個勁敵到了，我須得勉強支撐，不能露出破綻。」當下哈哈一笑，說道：「五位大師，找我丁某人有何貴幹？」左首那僧人道：「素心劍的劍譜，交了出來！咦，你……你……你是……」

　　只見他身子搖了幾搖，險險摔倒。跟著第二名僧人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狄雲大奇，忍不住向丁典瞧去，只見他淩空虛出一拳，這一拳無聲無影，第三名僧人「啊」的一聲大叫，倒退幾步，撞在牆上。

　　另外兩名僧人順著狄雲的目光，向蜷縮在黑角落中的丁典望去，齊聲驚叫：「神照功，無影神拳！」身材極高的那僧人兩手各拉一名受傷的僧人，從鐵柵中逃了出去。另一名僧人攔腰抱住吐血的僧人。回手一掌向丁典擊來。丁典搶上前去，舉拳猛擊。那僧人接了他一拳，倒退一步，再接一拳，又退一步，接到第三拳時，已退出鐵柵。

　　丁典卻不追趕，只見那僧人踉踉蹌蹌的走了兩步，兩手一鬆，將那吐血的僧人拋在地下，似欲單身逃命，但每跨一步，腳下都似拖了一塊千斤巨石，腳步沉重之極，掙扎著走出六七步後，雙腿一軟，摔倒在地，再也站不起來了。

　　丁典道：「可惜，可惜！狄兄弟，你若不向我看來，那三個和尚便逃不了。」狄雲見這兩個僧人死得十分淒慘，心下不忍，暗想：「讓那三個逃走了也好，丁大哥殺的人實在太多了。」丁典道：「你嫌我出手太辣了是不是？」狄雲道：「我……我……」猛地裏喉頭塞住，一交坐倒，說不出話來。

　　丁典忙給他推宮活血，按摩了良久，他胸口的氣塞方才舒暢。丁典道：「你嫌我辣手，剛才他們一上來便各擊你一掌，若不是你身上穿著烏蠶衣，早就一命嗚呼了。唉！這事做哥哥的太過疏忽，那想到他們一上來便會動手。我猜想他們一定先要逼問一番。嗯，是了，他們對我也是大為忌憚，要將我先打得重傷，這才逼問。」

　　他抹去狄雲腮上的鬍子，笑道：「這三個賊禿嚇得心膽俱裂，再也不敢來惹咱們了。」他又正色道：「狄兄弟，那個子極高的和尚，叫做寶象。那個胖胖的，叫做善勇。被我第一拳打倒的那個最是厲害，叫做勝諦。這五個和尚合稱『密宗五雄』，武功十分了得，我若不是暗中伏擊得手，那便鬥他們不過。日後你在江湖上遇上了，務須小心在意。」他嘆了口氣，道：「五雄只賸下了三雄，那便容易對付得多。」

　　他適才接連打出這幾拳，十分的耗費功力，一直做了十幾天坐功，這才回復元氣。

　　此後兩年多的時日之中，日子過得甚是平靜，偶爾有一兩個江湖人物到獄中來羅囌，丁典不是一抓，便是一拿，頃刻間便送了他們的性命。

　　這幾個月來狄雲修習神照功，進步似是停滯了，練來練去，和幾個月前仍是一樣。好在他悟性雖是不強，生性卻極是堅毅，懂得這天下無敵的神功決不是輕易能夠練成，耐心修習，以期突破難關。

　　這一日早晨醒來，狄雲側身而臥，臉向牆壁，依法吐納，忽聽得丁典「咦」的一聲，聲音中頗有焦慮之意，過得半晌，又聽他自言自語的道：「今天是不會謝的，明天再換也不遲。」狄雲覺得詫異，轉過身來，只見他抬起頭，凝望著遠處窗檻上的那隻花盆。

　　狄雲自練神照功後，耳目比之往日已倍覺靈敏，一瞧之下，便見花盆中的三朵黃色薔薇中，有一朵缺了一片花瓣。他日常總見丁典凝望這盆中的鮮花，呆呆出神，數年如一日，心想牢獄中無可遣興，唯有這一盆花長保艷麗，丁典喜愛欣賞，那也不足為奇。只是這花盆中種的鮮花若非含苞待放，便是迎日盛開，不等有一瓣殘謝，便即換過。春風茉莉，秋月海棠，日日夜夜，總是有一盆鮮花放在這窗檻之上。狄雲記得這三朵黃薔薇已放了六七天，平時早該換過了，但這一次卻一直沒換。

　　這一日丁典自早到晚，心緒煩躁不寧。到得次日早晨，只見那盆黃薔薇仍是沒有換過，卻有五六片花瓣被風吹去，狄雲心下隱隱感到有些不祥之意，見丁典神色極是難看，便道：「這人這一次忘了換花，想必下午會記得。」

　　丁典大聲道：「怎麼會忘記，決不會的！難道……難道是生了病？就算是生了病，也會叫人來換花啊！」不停步的走來走去，滿臉都是不安的神色。

　　狄雲當下不敢多問，只得盤膝坐下，入靜練功。到得傍晚，陰雲四合，不久便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一陣寒風過去，那三朵黃薔薇上的花瓣又飄了數片下來。丁典這幾個時辰之中，一直是目不轉睛的望著這一盆花，每飄落一片花瓣，便如是在他心頭剜去一塊肉那麼難受。

　　狄雲再也忍耐不住，問道：「丁大哥，你為何不安？」丁典轉過頭來，滿臉怒容，喝道：「關你什麼事？囉唆什麼？」自從他傳授狄雲武功以來，從未如此兇狠無禮。狄雲心下歉然，待要說幾句什麼話分解，卻見他臉上漸漸現出淒涼的神色，顯得心中甚是悲痛，便住了口。

　　這一晚丁典竟是一息也沒坐下，狄雲聽著他走來走去，銬鐐上不住發出叮叮噹當的聲音，也是無法入睡。

　　次日清晨，斜風細雨，兀自未息。曙色朦朧中看那盆花時，只見三朵薔薇的花瓣已然落盡，盆中唯餘幾根花枝，在風雨中不住顫動。丁典大叫道：「死了？死了？你真的是死了？」雙手抓住鐵柵，不住的搖晃。

　　狄雲道：「大哥，你若是記掛著誰，咱們便去瞧瞧。」丁典一聲虎吼，道：「瞧！能去瞧麼？我若是能去，早就去了，用得著住在這臭牢房中苦耗？」狄雲不明所以，睜大了眼睛，只好默不作聲。這一日中，丁典雙手抱住了頭，坐在地下不言不動，不吃不喝。

　　耳聽得打更聲「的篤，的篤，嘡」的打過一更。到後是「的篤，的篤，嘡嘡」的打過二更。丁典緩緩站起身來，說道：「兄弟，咱們去瞧瞧。」說話的聲音甚是平靜。狄雲道：「是。」只見丁典伸出手去，抓住兩根鐵柵，輕輕往兩旁一分，兩根鐵柵登時便彎了。丁典道：「提住鐵鏈，別發出響聲。」狄雲依言抓起鐵鏈。

　　丁典走到牆邊，提氣一縱，便即竄上了牆頭，低聲道：「跳上來！」狄雲學著他向上一竄，不料自被人挑斷腳筋，穿通琵琶骨後，全身勁力半點也使不出來，他這一躍，只不過竄起三尺。丁典伸手一撈，將他帶到了牆頭，兩人同時躍下。過了這堵牆後，牢獄外另有一堵極高的高牆，丁典或能上得，狄雲卻無論如何無法逾越。丁典哼了一聲，將背脊靠在牆上，只聽瑟瑟瑟泥跌落的輕響，跟著磚石紛紛跌落。狄雲但覺眼一花，只見牆上現出了一個人形的空，丁典已然不見，原來他竟是以神照功中的絕頂武功，破牆而出。

　　狄雲又驚又喜，忙從這牆洞中鑽了出去，外面是一條小巷。丁典向他招招手，從小巷的盡頭走去。他對荊州城中的街巷似乎極是熟悉，過了一條街，穿過兩條巷子，來到一家鐵店門首。丁典舉手一推，拍的一聲，閂住大門的門閂崩斷。店中的鐵匠吃了一驚，跳起身來，叫道：「有賊！」丁典一把搓住他喉嚨，低聲道：「生火！」那鐵匠不敢違拗，點亮了燈，眼見丁典和狄雲都是長髮垂肩，滿臉鬍子，模樣兇惡怕人，那裏還敢動彈？丁典道：「把咱們的銬鏈鑿開！」那鐵匠知是知府衙門中越獄的重犯，若是替他們鑿斷銬鐐，衙門中追究起來，定要嚴辦，不禁遲疑。丁典隨手抓起一根徑寸粗的鐵條，拗得幾下，拍的一聲，折為兩截，喝道：「你這狗頭頸，有這般硬麼？」

　　那鐵匠還道是遇到了鬼神，他自己要弄斷這鐵條，使到鋼鑿大錘，也得搞上好半天，但這大漢卻舉手間便將鐵條拗斷，倘若他真的來拗自己頭頸，那可萬萬不妥，當下連聲：「是，是！」取出鋼鑿、鐵鎚，先替丁典鑿開了銬鐐，又替狄雲鑿開。

　　當丁典將鐵鏈從狄雲肩頭的琵琶骨中拉出來時，狄雲痛得險險暈去。最後他雙手捧著那條沾滿鮮血的鐵鏈，站在鐵坫前，想到在這根鐵鏈的束縛之下，在暗無天日的牢獄中苦渡五年時光，直至今日，這鐵鏈方始離身，不由得又是歡喜，又是傷心，怔怔的掉下淚來。

　　狄雲將那段鐵鏈藏在身邊，隨著丁典走出鐵店，但見那鐵匠將他二人遺下的銬鐐匆匆忙忙的投入熔爐，生怕留下了痕跡。

　　狄雲乍脫銬鏈，走起路來輕飄飄的，十分不慣，幾次頭重腳輕，險些兒摔倒，然見丁典腳步沉穩，越走越快，當下緊緊跟隨，生怕黑暗中和他離得太遠。

　　片刻之間，兩人已來到那放置花盆的窗下。丁典仰起了頭，猶豫半晌。狄雲見窗緊閉，樓中寂然無聲，道：「我先去瞧瞧。怎樣？」丁典點點頭。狄雲繞到那小樓的門側，伸手推門，發覺板門內邊上了閂。好在圍牆甚低，一株柳樹的枝椏從牆內伸了出來，他微一縱身，便已抓住枝椏，翻身進了圍牆。裏面一扇小門卻是虛掩著的。狄雲推門入內，拾級上樓，黑暗中聽得樓梯發出輕微的吱吱之聲，腳下只覺虛浮浮的，甚不自在。要知他在這五年之中，整日整夜便在一間獄室中走動，從未踏過一步梯級。

　　到得樓頂，側耳靜聽，絕無半點聲息，朦朧微光中見左首有門，他舉步輕輕走了進去，房中連呼吸之聲也無。隱隱約約間見桌上有一燭臺，伸手摸到火刀火石，打火點燃蠟燭，燭光照映之下，狄雲心中不知如何，突然間感到一陣寂寞淒涼。

　　原來室中空空洞洞，除了一桌一椅一床之外，什麼東西也沒有。床上掛著一頂夏布白帳，一床薄被，一個布枕，床腳邊放著一雙青布女鞋。只是這一雙女鞋，才顯得這房間原為一個女子所住。

　　狄雲呆了一呆，走到第二間房中去看時，那邊達桌椅也沒一張。可是瞧那模樣，卻又不是新近搬走了傢生用具，而是許多年來一直便如此空空洞洞。拾級來到樓下，每一處都去查看了一遍，竟是一個人也無，他心中暗知不妙，只得出來將情景告知了丁典。丁典道：「什麼東西也沒有？」狄雲搖了搖頭。丁典似乎對這情況早在意料之中，毫不驚奇，道：「咱們到另一個地方去瞧瞧。」

　　那另一個地方卻是一座大廈，朱紅的大門，門外兩盞大燈籠，一盞寫著「江陵府正堂」，另一盞寫著「凌府」。狄雲心中一驚：「這是江陵府知府凌退思的寓所，丁大哥到來作甚？是要殺他麼？」

　　丁典搓著他的手，一言不發的越牆而進。他對凌府中的門戶似乎甚是黯熟，穿廊過戶，便似是在自己家中行走一般。過了兩條走廊，來到花廳門外，丁典身子突然發起抖來，道：「兄弟，你進去瞧瞧。」

　　狄雲伸手推開了廳門，只見燭光耀眼，桌子上點燃著兩根素燭，原來是一座靈堂。狄雲一直在擔心會瞧見靈堂、棺材、或是死人，這時終於見到了，雖然早已料到，忍不住還是微微打了個寒噤，凝目瞧那靈牌時，只見上面寫著「愛女凌霜華之靈位」八個字，猛覺身後風聲颯然，丁典搶了進來。只見他在靈堂前呆了一陣，撲在桌上，放聲大慟，叫道：「霜華、霜華，你果然是先我而去了。」

　　霎時之間，狄雲心中想到了許許多多事情，這位丁大哥的種種怪僻行徑，似乎因這撫桌一哭而令他全然明白了，但細想下去，卻又有種種難以索解之處。

　　丁典全不理會自己是越獄的監犯，不理會身處之地乃是知府大人的住宅，哭得越來越是悲傷。狄雲知道無法相勸，只有任其自然。丁典慢慢站直身子，伸手揭開素幃，幃後赫然是一具棺木。他雙手緊緊抱住棺木，將臉貼著棺蓋，抽抽噎噎的道：「霜華，霜華，你何以這麼忍心？你去之前，怎麼不叫我來再見你一面？」

　　狄雲忽聽得腳步聲響，門外有幾人來到，忙道：「大哥，有人來啦。」丁典用嘴唇去親那棺材，對有無人來，全沒放在心上。只見火光明亮，兩個人高舉火把，走了進來，喝道：「是誰在這裏吵鬧？」那兩人之後，是個四十五六歲的中年漢子，衣飾華貴，一臉精悍之色，他向狄雲瞧了一眼，問道：「你是誰？到這裏幹什麼？」狄雲滿腔憤疾，反問道：「你又是誰？到這裏幹什麼？」手執火把的一人喝罵道：「小賊，這位是江陵府凌大人，你半夜三更的，到這裏還有好的，快給跪下！」狄雲冷笑一聲，理也不理。

　　丁典擦乾了眼淚，問道：「霜華是哪一天去世的？生什麼病？」狄雲聽他問得心平氣和，不禁大為奇怪。凌知府向他看了一眼，道：「啊！我道是誰，原來是丁大俠。小女不幸逝世，有勞弔唁，存歿同感。小女去世已五天了，大夫也說不上是什麼病症，只說是鬱積難消。」丁典恨恨的道：「這可遂了你的心願。」凌知府嘆道：「丁大俠，你也忒以固執，倘若早早說了出來，小女固然不會給你害死，你我成了翁婿，那是何等的美事。」

　　丁典眼中兇光暴長，大聲道：「你說霜華是我害死的？不是你自己害死的？」說著向前走了一步。凌知府卻是十分鎮定，搖頭道：「事已如此，咱們還說什麼？霜華啊，霜華，你九泉之下，一定是怪爸爸不體諒你了。」一面走到靈牌之前，舉手拭淚。

　　丁典恨恨的道：「倘若我今日殺你，霜華在天之靈，定然恨我。凌退思，瞧在你女兒份上，你折磨了我這七年，咱們一筆勾銷。以後你再惹上我，可休怪姓丁的無情。狄兄弟，走吧。」凌知府長嘆一聲，道：「丁大俠，咱們落到今日的結果，你說有什麼好處？」丁典道：「你清夜撫心自問，也有點慚愧麼？你只貪圖素心劍的劍譜，寧可害死女兒。」

　　凌知府道：「丁大俠，你不忙走，還是將那劍訣說了出來，我給解藥於你，免得枉送性命。」丁典一驚，道：「什麼解藥？」便在此時，只覺臉頰、嘴唇、手掌各處，越來越是麻痹，情知是中了劇毒，但一時想不透如何竟會中毒。凌知府道：「我生怕有不肖之徒，開棺辱我女兒的清白遺體，所以……」丁典登時省悟，怒道：「你在棺木上塗了毒藥？凌退思，你好惡毒！」縱身而起，一掌便向凌知府擊了過去。不料那毒藥的毒性當真厲害，剎時間消功蝕骨，這神照功竟然使不出來。

　　凌知府側身一遲，門外又搶進四名漢子，或執刀或持劍，同時向丁典攻了過去。狄雲一眼之下，便知這四人的武功均是上上之選。丁典飛起一足，向左首一人的手腕踢去。本來這一腳方位去得十分巧妙，那人手中的單刀非給踢下不可。豈知他腳到中途，突然間勁力消失，竟是停滯不前，原來毒性已傳到腳上。那人翻轉刀背，拍的一聲，打在他的腳骨之上。丁典登時腳骨破裂，摔倒在地。

　　狄雲大驚，倉皇中不及細想，縱身就向凌府撲了過去，心想只有抓著凌知府作為要脅，才能救得丁典。那知凌知府左掌斜出，呼的一掌，便擊在狄雲胸口，手法勁力，均屬上乘。狄雲早豁出了性命不要，不封不架，仍是撲上前去。凌退思一掌明明擊中對方胸口，卻見狄雲毫不理會，他不知狄雲內穿「烏蠶衣」寶甲護身，還道他武功深不可測，一驚之下，已被狄雲左手拿住了胸口的「膻中穴」。

　　狄雲一襲得手，俯身便將丁典負在背上，左手仍是牢牢的抓住凌知府胸前的要穴。那四個漢子投鼠忌器，口中只是喝罵，卻不敢上前。丁典道：「投去火把，吹熄蠟燭。」執火把的漢子不從，靈堂中登時一團漆黑。

　　狄雲一手抓住凌知府前胸，另一手負著丁典，快步搶出。丁典指點途徑，片刻間來到花園門邊，狄雲踢開板門，也不知從那裏來的一股大力，在凌知府的膻中穴上猛力一拳，負著丁典便逃了出去。黑暗中一腳高一腳低的狂衝急奔。

　　凌退思早料到丁典會到靈前哭祭，預行伏下高手，但棋差一著，沒料到他竟會帶同一個幫手前來。狄雲苦修神照經兩年後，雖然說不上有何成就，但內力之強，已是非同泛泛。他擊向凌退思這一拳情急拚命，出力奇重，正好又擊中了對方的「膻中」要穴。凌退思悶哼一聲，登時往後便倒。他手下的從人與武師驚惶之下，忙於相救，誰也顧不得追趕丁狄二人了。

　　丁典手腳越來越是麻木，但神智卻仍是十分清醒。他於江陵城中的道路極為熟悉，指點狄雲轉左向右，不久便遠離了鬧市，到了一個廢園之中。丁典道：「凌知府定然下令把守城門，嚴加盤查，我中毒已深，要出城是不能的了。這個廢園向來說是有鬼，無人敢來，咱們且躲一陣再說。」狄雲將他輕輕放在一株梅樹之下，道：「丁大哥，你是中了什麼毒？怎樣施救才是？」

　　丁典嘆了口氣，苦笑道：「不中用了。那是『佛座金蓮』的劇毒，天下無藥可解，挨得一刻是一刻。」狄雲大吃一驚，全身猶如墮入了冰窖，道：「什麼？你……你是……是說笑吧？」可是他聲音顫抖，明明知丁典並不是說笑。丁典卻哈哈一笑，道：「凌退思這『佛座金蓮』號稱天下第三毒藥，果是名不虛傳。虧得他耐心等了七年，到今天才用。」狄雲急道：「丁大哥，你……你別傷心。留得青山在……唉……女人的事，我……我也是一樣，這叫做沒有法子……你得想法子去了毒再說……我去打點水來給你洗洗。」他心中一急，說話全然的語無倫次。

　　丁典搖搖頭，道：「沒用的。這『佛座金蓮』之毒用水一洗，肌膚立時發腫腐爛，死得更加慘些。狄賢弟，我有許許多多話跟你說，你別忙亂，你一亂，只怕我漏了要緊的話兒。時間不多了，我得把話說完，你給我安安靜靜的坐著，別打斷我的話頭。」

　　狄雲只得坐在他的身旁，可是他心中，卻如何安靜得下來？丁典說得很平穩，似乎說的是別人的事，是一個和他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我是荊門人，是武林世家。我爹爹在兩湖也算是頗有名氣。我學武的資質還不錯，除了家傳之學，又拜了兩位師父。年輕時愛打抱不平，居然也闖出了一些名頭。

　　「十八年之前，我乘船從四川下來，出了三峽後，船泊在三斗坪。那天晚上，我在船中聽得岸上有打鬥的聲音。我生性愛武，自是關心，便從窗中向外張望。那天晚上月光很是明亮，看得清清楚楚，是三個人在圍攻一個老者。這三個人都是兩湖武林中出名的人物，我倒都認得。一個是五雲手萬震山。（狄雲插口道：「啊，是我師伯！」）另一個是陸地神龍言達平。（狄雲道：「嗯，是我二師伯，不過我沒有見過他老人家。」）第三個人使一口長劍，身手甚是矯捷，那是鐵鎖橫江戚長發。（狄雲跳了起來，道：「是我師父！」）

　　「我和萬震山曾有數面之緣，知他武功了得，見他們師兄弟三人聯手攻敵，想來必操勝算。再看那老者，背上已經受傷，不住的在流血，手中又沒兵刃，只是以一雙肉掌和他三人相鬥，可是他的功夫可比萬震山他們高的太多。那三人就是不敢逼近他的身旁。我越看越是心中不平，但見萬震山他們使的都是殺著，顯然是要置那老者於死地。他三人如此行事，實在是太也不夠光明正大，我一聲也不敢出，生怕給他們發覺，禍事可是不小。這種江湖上的仇殺，若是給旁人瞧見了，往往便要殺人滅口。

　　「鬥了半天，那老者背上的血越流越多，力氣支援不住了，突然叫道：『好，我交給你們。』伸手到懷中去掏摸什麼。萬震山他們三人一齊擁上，似乎生怕給旁人爭了先去。突然之間，那老者雙掌呼的推出，三人為掌力所逼，齊向後退。老者轉身便奔，撲通一聲，跳入了江中。三人大聲驚叫，趕到江邊。那長江從三峽奔瀉下來，三斗坪的江水可有多急？只一霎眼間，那老者自然是無影無蹤了。但你師父還是不肯死心，跳到我的船上，拔了竹篙，在江中亂撈一陣。這三人既是斃死了那老頭，該當歡喜才是，但三人臉色都是極為可怕。我不敢多看，將頭蒙在被中，隱隱約約聽得他們在爭吵什麼，似乎是互相埋怨。

　　「我聽得這三人都走遠了，才敢起身，只聽得後艄上拍的一聲響，艄公「啊」的一聲，道：「有水鬼！」我側頭一看，只見一個人濕淋淋的伏在船板上，正是那個老者。原來他跳入江中後，鑽入船底，用大力鷹爪手法鈎住船底，待敵人退走後這才出來。我忙將他扶入船中，見他氣息奄奄，話也說不出來了。

　　「我心中想，萬震山他們如果不死心，一定趕向下游查訪這老者的屍體。也是我自居俠義道，要救人性命，便命船家立即開船，溯江而上，回向三峽。船家當然不願，半夜中又沒牽夫，上三峽豈是易事？但總而言之，有錢能使鬼推磨便了。

　　「我身邊帶得有金創藥，便替那老者治傷。可是他背上那一劍刺得好深，穿通了肺，這傷是治不好的了。我只有盡力而為，什麼也不問他，一路上買好酒好肉服侍。我見了他的武功，親眼見他躍入長江，鑽入船底，這份膽識和功夫，便值得我丁典給他賣命。這麼治了三天，那老者問了我的姓名，苦笑道：『很好！很好！』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來給我。我道：『老丈的親人在什麼地方？我必替老丈送到，決不有誤。』那老者道：『你知道我是誰？』我道：『不知。』他道：『我是梅念笙。』」

　　「我這一驚自然是非同小可。什麼？你不奇怪？梅念笙是誰，你不知道麼？是鐵骨墨蕚梅念笙啊。你真的不知道？（狄雲又搖搖頭，道：「從來沒聽見過這名字。」）嘿嘿，是了，你師父自然不會跟你說。鐵骨墨蕚梅念笙，是湘中武林名宿，他有三個弟子，大弟子叫萬震山，二弟子叫言達平，三弟子叫……（狄雲插口道：「丁……丁大哥，你……你說什麼？」）他三弟子是戚長發。當時我聽他自承是梅念笙，這份驚奇，跟你此刻是一模一樣。我親眼見到月夜江邊那一場惡鬥，見到萬震山他們師兄弟三人出手的毒辣，所以只有比你更加震駭。

　　「梅老先生向我苦笑著搖搖頭，道：『我的第三徒兒最厲害，先是冷不防的在我背上插了一劍，老頭兒才逼得跳江逃命。』（狄雲道：「什麼？真是我師父先動手？」）我不知說些什麼話來安慰他才是，心想他師徒四人反目成仇，必有重大之極的原因，我是外人，雖是好奇，卻也不便多問。梅老先生道：『我在這世上的親人，就是這三個徒兒。他們為了要奪我一套劍譜，不惜行刺師父，嘿嘿，乖徒兒，好徒兒。這套劍譜是給他們奪去了，可是沒有劍訣，那又有甚麼用？素心劍法雖然神奇，那裏及得上神照功了？這部神照經，我送了給你，好好的練吧。此經若然練成，威力奇大，千萬不可誤傳匪人。』我的神照經，就是這來的。」

　　「梅老先生說了這番話後，沒挨上兩個時辰便死了。我在巫峽的江邊給他安葬，當時我全不知素心劍的劍譜劍訣是如此的事關重大，只道是他本門中所爭奪的一部劍法訣譜，因此沒想到須得嚴守隱秘，便在梅老先生的墓前立了一塊碑，寫上『兩湖大俠梅先生念笙之墓』哪知道這塊石碑，竟給我惹來了無窮的煩惱。有人便從這石碑的線索，追查石匠、船夫，查到這碑是我立的，梅老先生是我葬的，那麼梅老先生身上所懷的東西，十之八九是落入了我的手中。

　　「過不了三個月，便有一個江湖豪客尋到我家中來。來的人禮貌很是周到，吞吞吐吐的，不著邊際，但說到後來，終於吐露了來意，他說有一件大寶藏的地圖，是在梅老先生手中，這時想必為我所得，請我取了出來，大家參詳參詳，如果找到了寶藏，我得七成，他得三成。

　　「我想梅老先生交給我的，只是一套修習上乘內功的秘訣，還有幾句素心劍的劍訣，那只是幾個數目字，此外一無所有，那裏有什麼寶藏的地圖。我據實以告，那人萬萬不信，要我將武功秘訣給他看。這是梅老先生親手交給我的，鄭重叮囑，千萬不可誤傳匪人。我自是不允交出。那人怏怏而去。過不了三天，半夜裏便摸至我家裏來，咱們動了手，他肩頭帶了彩，這才知難而退。

　　「風聲一洩漏，來訪的人越來越多。我實在應付不了，到得最後，連萬震山自己也來訪問了。我在荊門老家也耽不下去，只有一走了之，隱姓埋名，走得遠遠地，直到關外牧場去幹買賣牲口的勾當。這麼過得七八年，再也聽不到什麼風聲了，心中記掛著老家，便改了裝，回到荊門來瞧瞧。哪知老屋早給人燒成了一片白地，幸好我也沒什麼親人，這麼一來，反而乾淨。」

　　丁典說了神照功的來歷，狄雲心中一片迷惘，說要不信吧，這位丁大哥從來不打誑語，何況跟他親如骨肉，何必捏造一番謊言來欺騙自己？要信了他的話吧，難道如此老成木訥的師父，竟是這麼一個陰險狠毒之人？

　　只見丁典臉上的肌肉不住跳動，看來毒性正自蔓延，狄雲道：「丁大哥，我師父跟太師父的事，咱們不忙查究。你……還是仔細想想，有什麼法子，能治你身上中的毒。」丁典搖頭道：「我說過叫你別打岔子，你就靜靜的聽著。

　　「八年多之前的九月上旬，我正在漢口，向藥材店出賣一些從關外帶來的老山人參。藥材店主人倒是個風雅之人，做完了生意，邀我去看漢口出名的菊花會。這菊花會中名貴的品種倒真不少，哪，黃色的有都勝、金芍藥、黃鶴翎、報君知、御袍黃、金孔雀、側金盞、鶯羽黃。白色的有月下白、玉牡丹、玉寶相、玉玲瓏、一團雪、貂蟬拜月、太液蓮。紫色的有碧江霞、雙飛燕、翦霞綃、紫玉蓮、紫霞杯、瑪瑙盤、紫羅繖。紅色的有美人紅、海雲紅、醉貴妃、绣芙蓉、胭脂香、錦荔枝、鶴頂紅。淡紅色的有佛見笑、紅粉團、桃花菊、西施粉、勝緋桃、玉樓春……」

　　他將各種各樣菊花品種的名字一一說將而出，隨口而出，倒似比武功的招式更是熟習。狄雲初時覺得有些詫異，但隨即想起，這丁大哥是個愛花之人，那位凌小姐的窗檻上鮮花不斷，兩人想來均是蒔花的高手。

　　丁典說到這些花名時，嘴角邊帶著微笑，神色甚是柔和，輕輕的道：「我一面看，一面讚賞，說出這些菊花的名稱，品評優劣。當我觀賞完畢，將出花園時，說道：『這菊花會也算是十分難得了，就可惜沒綠菊花。』」

　　「只聽得一個小姑娘的聲音在我背後說道：『小姐，這人倒知道綠菊花。我們家裏的『春水碧波』、『綠玉如意』，平常人那裏輕易見得？」我回過頭來，只見一個清秀絕俗的少女正在觀賞菊花，穿一身嫩黃衫子，當真是人淡如菊，我一生之中，從未見過這般雅緻清麗的姑娘。她身旁跟著一個十四五歲的丫鬟。那位小姐見我注視她，臉上登時紅了，低聲道：『對不起，先生別見怪，小丫頭隨口亂說。』我霎時間呆住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我眼望她出了園子，仍是怔怔的不會說話。那藥店主人道：『這一位是武昌凌翰林家的小姐，咱們武漢出名的美人。她家裏的花卉，那是了不起的。』」

　　「我出了園子，和藥店主人分了手，回到客店，心中除了那位凌小姐之外，再沒半分別的念頭。到得午後，我便過江到了武昌，問明途徑，到凌翰林府上去。就此進去拜訪，那是大也冒昧，我在府門外踱來踱去，只見門外有幾個孩童在玩耍。我心裏七上八下，又是歡喜，又是害怕，又罵自己該死。我那時年紀已不算小了，可是就像初墮情網的小夥子一般，變成了個沒頭蒼蠅。」

　　丁典說到如何在菊花會中遇到凌翰林的小姐，臉上現出一種奇異的光采，眼中神光湛湛，顯得甚是興奮。狄雲心中卻莫名其妙的感到害怕，擔心他突然會體力不支，說道：「丁大哥，你還是安安靜靜的歇一會。我去找一個大夫來給你瞧瞧，未必就真的沒法子治。」說著便站起身來。

　　丁典反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說道：「我這副模樣出去找大夫，那不是自尋死路麼？」他頓了一頓，嘆了口氣，道：「狄兄弟，那日你聽到師妹嫁了別人，你氣得自己上吊。你師妹待你無情無義，你實在不值得為她尋死。」狄雲點頭道：「不差，這些年來，我早已想穿啦。」丁典道：「倘若你師妹對你一往情深，終於是為你而死，那麼，你也該為她死了。」狄雲突然省悟，道：「那位凌小姐，是為你死的？」丁典道：「不錯。她為我死了，現下我也就要為她而死啦。這時候我心中很快活。她對我情深義重，我……我也待她不錯。狄賢弟，別說我中毒無藥可治，就是醫治得好，我也不治。」

　　驀然之間，狄雲心中感到一陣難以形容的傷心，主要當然是痛惜良友的將逝，可是在內心深處，似乎反而有些羡慕他的幸福，因為在這世界上，有一個女子是真心誠意的愛他，甘願為他而死，而他，也是同樣深摯的報答了這番恩情。可是自己呢？自己呢？

　　丁典輕輕握住他的手，又沉浸在往日的回憶之中，說道：「我到了武昌，到了凌翰林的府門外，那是朱紅的大門，門上的大銅釘閃閃發亮，我是一個江湖武人，怎麼能貿然闖進門去？我在門外踱來踱去的走了三四個時辰，一直踱到黃昏，肚裏也不知飢餓，可自己也不知道，我心中到底是在盼望些什麼。

　　「天快黑了，我還是沒想到要離開，忽然間，旁邊小門中走出了一個女子出來，輕輕走到我身邊，悄悄的道：『傻瓜，你在這裏還不走？小姐請你回家去吧！』我一看，正是凌小姐身邊的那個丫頭。我心中怦怦亂跳，結結巴巴的道：『你……你說什麼？』「她笑嘻嘻的道：『小姐和我賭了一個東道，賭你什麼時候才走。我已贏了兩個銀指環啦，你還不去？』我又驚又喜，道：『我在這裏，小姐早知道了麼？』那丫鬟笑道：『我出來瞧了你好幾次，你始終沒有見我，靈魂兒也不見了，是不是？』她笑了笑，轉身便走。我忙道：『姊姊！』她說：『怎麼？你想什麼？』我道：『聽姊姊說，府上有幾本名種的綠菊花，我很想瞧瞧。』她點點頭，伸手指著後園的一角紅樓，道：『我去求求小姐，要是她答應了，就會把花放在那紅樓的窗檻上。』」

　　「那天晚上，我在凌府外的石板上坐了一夜。到第二天早晨，狄賢弟，我好福氣，兩盆淡綠的菊花當真是出現在那窗檻之上。我知道一盆叫作『春水碧波』，一盆叫作『碧玉如意』，可是我心中想著的，只是放這兩盆花的人。在那簾子後面，有一張天下最美的臉，悄悄的露出一半，向我凝望了一眼，忽然間滿臉紅暈，隱到了簾子之後，從此不再出現。狄賢弟，你丁大哥相貌醜陋，非富非貴，如何敢盼望得佳人垂青？只是從此之後，每天早晨，我總是到淩府的後園之外，向小姐的窗檻瞧上半天。凌小姐倒也記著我，每天總是換一盆鮮花，放在窗檻之上。

　　「這樣子的九個多月，不論大風大雨，大霜大雪，我天天早晨去賞花。凌小姐總是風雨不改的給我換一盆鮮花。她每天只看我一眼，決不看第二次，每看了這一眼，總是滿臉紅暈的隱到了簾子之後。我只要每天這樣見到一次她的眼波、她臉上的紅暈，那就永遠的心滿意足了。她從來沒跟我說話，我也從不敢開口說一句。以我的武功來說，輕輕一縱，便可躍上樓去，到了她的身前。但我從來不敢對她有半分的輕慢。至於寫一封信來表達敬慕之忱，那更是不敢了。

　　「那一年二月初五的夜裏，有兩個和尚到我寓所來，忽然向我襲擊。他們得知了消息，想搶我的神照經和劍訣。這兩個和尚，便是密宗五僧中的二僧，其中一個，已在牢獄中給我料理了，那日你是親眼瞧見的。可是那時我還沒練成神照功，武功遠遠及不上他們，給這兩個惡僧打得重傷，險險性命不保，我躲在馬廄的草料堆中，這才脫難。這一場傷著實不輕，足足躺了三個多月，才勉強能夠起身。我一起床，撐了拐杖，掙扎著便到凌府的後園門外，只見景物全非，一打聽，原來凌翰林已在三個月前搬了家。搬到什麼地方，竟是誰也不知。

　　「狄賢弟，你想想，我這番失望，可比身上這些傷勢厲害得多。我心中奇怪，凌翰林是武昌大名鼎鼎的人物，搬到了什麼地方，決不至於誰也不知。可是我東查西問，化了不少財物氣力，仍舊是沒半點頭緒。這中間實在是大有蹊蹺。顯然，凌翰林或許是為了躲避仇家，或許是另有特別的原因，突然間舉家遷徙。湊巧的是，我受傷不久，她家裏就搬了。

　　「從此我不論做什麼事，都是全無心思，在江湖上東遊西蕩，不務正業。也是我丁典洪福齊天，這日在長沙的茶館之中，無意聽到兩個幫會中的人物，商量著要到荊州去找萬震山，說要他交出素心劍的劍譜來。我想那日萬震山師兄弟三人弑師叛門，為的就是這本劍譜，到底那劍譜是什麼一副樣子，倒是不妨瞧瞧。於是我悄悄跟著二人，到了江陵。這兩個幫會中人志大才疏，可說是頗為不自量力，一到萬家去生事，就給萬震山拿住了，送到江陵府衙門去。我跟著去瞧熱鬧，一見到府前貼的大告示，那可真喜從天降，原來那個凌知府不是旁人，正是凌小姐的父親凌退思。

　　「這天晚上，我悄悄捧了一盆薔薇，去放在淩小姐後樓的窗檻，然後在樓下等著。第二天早晨小姐一打開窗子，見到了那盆花，驚呼了一聲，隨即又見到了我。我們一年多不見，都以為今生再無相見之日，此番久別重逢，真是說不出的歡喜。她向我瞧了好一會兒，才紅著臉，輕輕掩上了窗子。第二天，她終於說話了，問：『你生病了麼？可瘦得多了。』」

　　「以後的日子，我不是做人，是在天上做神仙，其實就是做神仙，一定也沒我這般快活。」

　　「每天半夜裏，我到樓上去接凌小姐出來，在江陵的荒山野嶺，到處漫遊。我們始終以禮自持，從無不規矩的行為，然而是無話不說，比天下最好朋友還更知己。有一天晚上，凌小姐向我吐露了一個大秘密。原來她爹爹雖然考中進士，做過翰林，其實是兩湖龍沙幫中的大龍頭。不但文才出眾，武功也是十分了得。我對凌小姐既是敬若天神，對她父親自然也是甚為尊敬，聽了也不以為意。」

　　「又有一天晚上，凌小姐又對我說，她父親所以不做清貴的翰林，又使了數萬兩銀子，千方百計的謀幹來做荊州的知府，乃是有一個重大的圖謀。原來他從史書之中，探索到荊州城中的某地，一定埋藏有一批數量巨大無比的財寶。六朝時梁朝的梁武帝經侯景之亂而死後，簡文帝接位，又被侯景害死，後來湘東王蕭繹接位於江魏，是為梁元帝。梁元帝懦弱無能，性喜積聚財寶，在江陵做了三年皇帝，搜刮的金珠珍寶，不計其數。到了承聖三年，魏兵攻破江陵，殺了元帝。梁元帝於城破之日，焚毀古今圖書十四萬卷，但他聚斂的財寶藏在何處，卻是無人得知。魏兵元帥于謹為了查問這批珍寶，拷打殺掠了數千人，始終追查不到，最後他怕知道珍寶的人留下來偷偷發掘，於是將江陵百姓數萬口盡數驅歸長安。殺的殺，坑的坑，幾乎沒什麼活口倖存。幾百年來，這秘密始終沒有揭破。時間長了，也就誰也不知道了。」

　　「凌小姐說，她爹爹化了七八年功夫，翻查江淩府志，以及各種各樣的古書舊錄，斷定梁元帝這批財寶，定是埋藏在江陵城外的某地。梁元帝這人性子殘忍，想必是埋了寶物之後，將見到的人盡數殺了，因此魏兵元帥于謹不論如何的拷掠百姓，終究是毫無端倪。」

　　狄雲聽到這裏，心頭存著的許多疑竇慢慢地一個個解明了，說道：「丁大哥，你知道這個寶藏的秘密，是不是？有這許多人到牢獄中來找你，想必也是為了想得這個大寶藏。」丁典臉露苦笑，道：「凌小姐跟我說了這些話，我只覺她爹爹發財之心忒也厲害，他已是這般文武全才，又富又貴，何必再去想什麼寶藏？後來我跟她談論江湖間的各種見聞，那晚在江邊見到萬震山三人弑師奪譜的事，自然也不瞞她。我跟她說到神照經、素心劍訣等等。」

　　「我們這般過了大半年快活日子，那一日是七月十四，凌小姐對我說：『典哥，咱們的事，總得給爹爹說了，請他老人家作主，那就不用這般偷偷摸摸……』她這句話沒說完，羞得將臉藏在我的懷裏。我說：『你是千金小姐，我就怕你爹爹瞧我不起。』她說：『我祖上其實也是武林中人，只不過我爹爹去做了官，我又不會半點武藝。我爹爹是最疼我的，自從我媽死後，我說什麼他都答應。』」

　　「我聽她這麼說，自然高興得要命。七月十五這一天，在白天應該睡覺的時候，也閉不了眼睛。到得半夜，我又到凌小姐樓上去會她，她滿臉通紅的說：『爹爹說，一切聽女兒的話。』我是樂得變成了個大傻瓜，兩個兒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只是嘻嘻的直笑。咱倆手挽手走下樓來，忽然在月光之下，看見花圃中多了幾盆顏色特別嬌艷的黃花。這些花的花瓣黃得像金子一樣，閃閃發亮，花朵的樣子很像荷花，只是沒荷花那麼大。我二人都是最愛花的，立時便過去觀賞。凌小姐嘖嘖稱奇，說從來沒見過這種黃花，我們一齊湊近去聞聞，要知道這花的香氣如何……」

　　狄雲聽他敘述這件往事，本來月光之下，與心上人攜手同游，觀賞奇花，真所謂「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原來十分旖旎的風光。可是丁典述說的語調之中，卻含有一種陰森森的可怖氣息，狄雲聽得幾乎氣也喘不過來，似乎這廢園之中，有許多惡鬼要撲上身來一般，突然之間他想到了一個名字，大聲叫道：「佛座金蓮！」

　　丁典嘴角邊露出一絲苦笑，隔了好一會，才道：「你不笨了。以後你一人行走江湖，也不會吃虧，我放心了。」狄雲聽他這幾句話中充滿了對自己的關切和友愛，忍不住熱淚盈眶，恨恨的道：「凌知府這狗官，他他！他不肯將女兒許配於你，那也罷了，何必使這毒計害你？」丁典道：「當時我也怎麼猜想得到？更那知道這金色的花朵，便是奇毒無比的佛座金蓮？那時我一聞到花香，頭腦中便感到一陣暈眩，只見凌小姐身子晃了幾晃，便即摔倒。我忙伸手去扶，卻是自己也站立不定。我正運內功調息，與毒性相抗，突然間搶過幾條手執兵刃的漢子來。我只和他們鬥得幾招，眼前已是漆黑一團，接著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待得醒轉，我發覺不但手足都上了銬鐐，連琵琶骨也被鐵鏈穿過了。凌知府穿了便服，在花廳中審訊，旁邊伺候的也不是衙門中的差役，而是他幫會中的兄弟。我自然神態倔強，破口大罵。凌知府先命人狠狠拷打了我一頓，這才叫我交出神照經和劍訣出來。以後的事，你都知道了。每個月十五，凌知府便提我去拷打一頓，勒逼我交出武經劍訣，我始終給他個不理不睬。他的耐心也真好，咱們便是這麼耗上了。」

　　狄雲道：「凌小姐呢？她為什麼不想法子救你？你後來練成了神照功，來去自如，為什麼不去瞧瞧她？為什麼這般的在獄中空等，一直等到她死？」

　　狄雲連問幾句，詢問凌小姐為什麼不到獄中來探訪，為什麼不設法救他。丁典頭腦中一陣劇烈的暈眩似乎全身在空中飄浮飛舞一般。他伸出手來亂抓亂摸，想得到什麼依靠。狄雲伸手握住了他手。丁典突然一驚，使力掙脫，說道：「我手上有毒，你別碰。」狄雲心中又是一陣難過。

　　丁典暈了一會，漸漸定下神來，睜開眼睛，問道：「你剛才說什麼？」狄雲忽然想起一事，說道：「丁大哥，你有沒想過，這位淩小姐是受她父親之囑，故意騙你，想要……」丁典一聲大叫，喝道：「放屁！」伸手便欲擊了下來。狄雲自知失言，不肯伸手招架，甘心受他一拳。

　　不料丁典的拳頭伸在半空，卻不落下，呆呆的向狄雲瞪了片刻，緩緩收回了拳頭，道：「狄兄弟，你自己為女子所負，以致對天下女子都不相信，我也不來怪你。霜華如果是受她父親之囑，想使美人計，騙我的神照經和素心劍劍訣，那是很容易騙的。她什麼都不用說，只須說：『丁大哥，你那部神照經和素心劍訣，給了我吧！』她甚至不用說，只須暗示一下，或者是表示這麼一點點意思，我立刻就給了她。她拿去給她父親也好，施捨給街邊的乞丐也好，或者是撕爛來玩也好，燒著瞧也好，我都眉頭也不皺一下。狄兄弟，雖然這是武林中的奇書至寶，可是與凌小姐相比，在我眼中，這種奇書至寶也不過是糞土而已。凌退思枉自文武雙全，實在是個大大的蠢才。他叫女兒開口向我索取，我焉有相拒之理？」

　　狄雲道：「說不定他曾跟凌小姐說過，凌小姐卻不答應。」丁典搖頭道：「若有此事，霜華也決不瞞我。」他嘆了一口氣，道：「凌退思這種人，於功名利祿、金銀財寶瞧得極重，以己度人，於是以為天下人都是如他一般的輕義重財，以為他女兒若是向我索取，我一定不會答應，反倒著了形迹，叫我起了提防之心。另外還有一個原因，他是翰林知府，女兒卻私下裏結識了我這草莽布衣。他覺得辱及他的門楣，非將我殺了不可。

　　「他將我擒住後，搜索我的全身，什麼東西也找不到，在我的寓所窮搜大索，自然也找不到什麼。每個月十五，他總是提我出去盤問拷打，把什麼甜言蜜語都說完了，威嚇脅迫也都使遍了，我只是給他個不理不睬。他曾派人裝扮了囚犯，和我關在一起，我想套問口風的。」

　　「那人假裝受了冤屈，大罵凌退思不是好人。可是我一下子就瞧了出來，只可惜那時沒練成神照功，身上沒多少力氣，打得他不夠厲害。」他說到這裏，嘴角邊露出一絲微笑，道：「你運氣不好，給我冤枉打了不少頓。若不是你投繯自盡，到今日說不定給我打也打死了。」狄雲說：「我身負奇冤，若非大哥……」丁典左手搖了搖，叫他別說下去，道：「這是機緣。世事都講究一個『緣』字。」

　　他眼角斜處，見到廢園角落的瓦礫之中，長著一朵小小的紫花，迎風搖曳，頗有孤寂凄涼之意，便道：「你給我採了來。」狄雲過去摘下花朵，遞在他的手裏。

　　丁典拿著這朵小小的紫花，神馳往事，慢慢說道：「我給穿了琵琶骨，關在牢裏，一切都已想得清清楚楚，凌退思是非要了我的命不可。我若是將經訣早一日交給他，他便早一日殺我。假如我挨打不說，他瞧在財寶的面上，反而不會害我，便是拷打折磨，也只讓我受些皮肉之苦，還真不捨得傷了我的要害。」狄雲道：「是了，那日我假意要殺你，那獄卒反而大起忙頭，不敢再強兇霸道。」

　　丁典道：「我在牢獄中給關了一個多月，又氣又急，幾乎要發瘋了。一天晚上，終於來了一個丫環，那便是凌小姐的貼身使婢菊友，我所以在武昌城中識得凌小姐便因她一言而起。我不知凌小姐使了多少賄賂，才打動獄卒，引得她來見我一面。可是，菊友一句話也沒跟我說，也沒有什麼書柬物事遞給我。只是呆呆的向我望著。那獄卒手中拿著一柄尖刀，指住她的背心。我很明白，那獄卒顯然是怕極了凌知府，只許她見我一面，可不許說話。

　　「菊友瞧了我一會，怔怔的流下淚來。那獄卒連打手勢，命她快走。菊友見到鐵欄干外的庭院之中，長得有一朵小小的雛菊，便去採了來，隔著鐵檻遞了給我，伸手指著遠處高樓上的窗檻。在那窗檻上，放著一盆鮮花。我心中一喜，知道這花是凌小姐放在那兒的，作為我的伴侶。」

　　「菊友不敢多停，轉身走了出去。那知剛要走出院子的門，高處颼的一箭射了下來，正中她的背心，登時便將她射死了。原來凌退思生怕我朋友前來劫獄，連屋頂牆頭都伏得有人。跟著第二箭射下，那獄卒也送了性命。凌退思是處心積慮，下手毒辣之極。」

　　「我手中那朵雛菊還沒憔悴，菊友卻已死於非命。我心裏確是很害怕，只怕凌退思橫了心，連女兒竟也加害。我不敢再觸怒他，每次他審問我，我只給他裝聾作啞。」

　　「菊友是為我而死，她年紀輕輕，正是花一般年華。若不是她，這幾年我如何熬得過？我怎知道那窗檻上的鮮花，是霜華為我而放？可是霜華始終不露面，始終不在那邊窗子中探出頭來讓我瞧她一眼。我一點也不明白，有時不免怪她，為什麼這樣忍心。

　　「於是我加緊用功，苦練神照經，要早日功行圓滿，能不受這鐵銬的拘束。我只盼得脫樊籠，帶同凌小姐出困。只是這神照功講究妙悟自然，並非一味勤修苦練便能奏功。直到你自盡之前的幾天，我才全部練成。這些日子之中，全憑這一盆鮮花，作為我的慰藉。凌退思千方百計的想套出我胸中秘密。將你和我關在一起，那也是他的計策。他知道派了親信來騙我，那是不管用的了，於是索性使一個真正受了大冤屈的少年人來陪我。時候一久，我自能辨別真偽。只是我和你成了患難之交，向你吐露了真情，那麼他們在我身上逼不出的，多半能在你口中逼出來。因為你年幼無知，忠厚老實，別人假裝好人，你容易上當。那知道我始終是不相信你。我親身的遭受，菊友的慘死，使我對誰也信不過了。你以為我沒出過獄去？我練成神照功後，當天便出去了，只是出去之前點了你的昏睡穴，你自然不知道。」

　　「那一晚我越過高牆之時，還道不免一場惡鬥，不料事隔多年，凌退思已無防我之心，外邊的守衛早已撤去。他萬萬料想不到，神照功是如此奇妙，穿了琵琶骨、挑斷了腳筋的人，居然還是使得出上乘武功。」

　　「我到了高樓的窗下，心中跳得十分厲害，似乎又回到了初次在窗下見到她時的心情。終於鼓起了勇氣，輕輕在窗上敲了三下，叫了聲：『霜華！』她從夢中驚醒過來，說道：『丁大哥！典哥！是你麼？我是在做夢麼？』我隔了這許多苦日子，又再聽到她的聲音，喜歡得真要發狂，顫聲道：『霜妹，是我！我逃出來啦。』我等她來開窗，以前咱們每次相會，總是等她推開窗子，我才進去。我從來不自已進她的房。

　　「不料她並不開窗，將臉貼在窗紙上，低聲道：『謝天謝地，典哥，你仍是好好的活著，爹爹沒騙我。』我的聲音很苦澀，道：『嗯，你爹爹沒騙你。我還是活著。你開窗吧，我要瞧你。』她急道：『不，不！不行！』我的心沉了下去，問道：『為什麼不行？』她道：『我答應了爹爹，他不傷你性命，我就永遠不再跟你相見。他要我起了誓，要我起一個毒誓，倘若我再見你，我媽媽在陰世天天受惡鬼欺侮。』她說到這裏，聲音哽咽了。她十三歲那年喪母，對亡母是最敬愛不過的。

　　「我真恨凌退思的惡毒。他不殺我，只不過為了想得經訣，霜華起不起這個誓，有什麼相干？可是他終於逼得霜華起了這個毒誓。這一個毒誓，將我什麽指望都化成了泡影。但我仍不死心，說道：『霜華，你跟我走。你將眼睛用布蒙了起來，永不見我就是。』她哭道：『那不成的。我也不願你再見我。』我胸中積了許多年的怨憤突然迸發出來，叫道：『為什麼？我非見你不可！』」

　　「她聽到我的聲音有異，柔聲道：『典哥，我知道你給爹爹擒獲後，一再求他放你。他卻將我另行許配別人，要我死了對你的心。我說什麼也不答應，他要用強，於是……於是……我用刀子劃破了自己的臉。』」

　　狄雲聽到這裏，不禁「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心中激動異常。

　　丁典道：「我又是感激，又是憐惜，一掌打破了窗子。她驚呼一聲，閉起了眼睛，伸手蒙住了自己的臉，可是我已經瞧見了。她一張天下最美麗的臉龐上，又橫又豎的給劃了十七八刀，肌肉翻了出來，一條條都是鮮紅的疤痕。她美麗的眼睛，美麗的鼻子，美麗的嘴巴，都是歪歪扭扭，變得像妖魔一樣。我伸手將她摟在懷裏。她平時多麼愛惜自己的容顏，若不是為了我這不祥之人，她怎肯讓自己的臉蛋受半點損傷？我說：『霜妹，容貌及得上心麼？你為我而毀容，在我心中，你比從前是更加美上十倍，百倍。』」

　　「她哭道：『到了這地步，咱倆怎麼還能廝守？我答應了爹爹，永遠不再見你。典哥，你……你去吧！』我知道這是無可挽回的了，說道：『霜妹，我回到牢獄中去，天天瞧著你這窗邊的鮮花。』她卻摟住我的脖子，說道：『你……你別走！』」

　　「我和她相偎相倚，不再說什麼話。她不敢看我，我也不敢再瞧她。我當然不是嫌她醜陋，可是……可是……她的臉實在毀損得厲害。隔了很久很久，遠處的雞啼了。她說：『典哥，我不能害我死了的媽媽。你……你以後別再來看我。』我說：『咱倆從此不再相見？』她哭道：『不再相見！我只盼咱倆死了之後，能夠葬在一起。只盼有哪一位好心人，能夠遂了我這心願，我在陰間天天唸佛保佑他。』我道：『我知道一個大秘密，江湖上的人都說，這與一個寶藏有關，他們叫做素心劍訣。我跟你說，你好好記住了。』她道：『我不記。我記著幹什麼？』我道：『你尋一個誠實可靠之人，要在答應幫咱們成全這個合葬的心願，就將這劍訣對他說。』她道：『我一生是決不下這樓的了，我這副樣子，怎能見人？』可是她想了一想，道：『好，你跟我說。典哥，我是無論如何要跟你葬在一起。就是這副樣子去求人，我也不怕。』於是我將劍訣說了給她聽。她用心記住了。東方漸漸亮了，我和她分了手，回到了獄中。』」

　　他說到這裏，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狄雲道：「丁大哥，你放心，如果你真有什麼不測，我一定要將你和凌小姐合葬。我可不希罕你的甚麼劍訣，你就是說了，我也決計不聽。」丁典臉上露出真誠的歡笑，道：「好兄弟，不枉我結識你一場。你答應給我合葬，我死得瞑目，我好歡喜……」他的話聲越來越低，道：「你如找到這個寶藏，也不必是為了自己發財，可以用來打救天下的苦人，像我，像你這樣的苦人，天下多得是。這素心劍訣，你若是不聽，我一死之後便失傳了，豈不可惜？」狄雲點了點頭，心想他的話倒也有理。

　　丁典深深吸一口氣，道：「你聽好了，這都是些數字，可弄錯不得。」狄雲打叠精神，凝神傾聽。丁典道：「第一個字是『四』，第二字是『五十一』，第三字是『三十三』，第四字『五十三』……」狄雲正聼得莫名其妙，忽聽得廢園外腳步聲響，有人說道：「到這裏去搜搜。」

　　丁典臉上變色，一躍而起。狄雲跟著跳了起來。只見廢園的後門中搶進三條大漢來,其中二人手中執著兵刃，第三人則是空手。

　　丁典向這三人橫了一眼，暗暗嘆了一口氣，心道：「若是我未中劇毒，這三個鷹爪子功夫再強，我的神照功也儘可料理得了。此刻卻實是難說。豈道這素心劍的劍訣，從此便要失傳了麼？」頃刻之間，心中已打定了主意：「此險不可不冒。」便道：「狄兄弟，適才我說的那四個字，你已記住了麽？

　　狄雲見三個敵人已逼近身前，圍成一個弧形，其中一人持刀，一人持劍，另一人雖是空手，但滿臉陰鷙之色，神情極是可怖，在這當兒，丁典卻兀自問那素心劍的劍訣。他凝神注視敵人，未答丁典的問話。

　　丁典大聲叫道：「狄兄弟，你記住了沒有？」狄雲一凜，道：「第一字是……」他本想說出個「四」字來，但立時想起：「我若說出口來，豈不教敵人聽去了？」當即將伸手背後，四根手指一豎。丁典道：「好！」

　　那使刀的漢子冷笑道：「姓丁的，你總算也是條漢子，怎麼到了這地步，還在婆婆媽媽的囉唆不休？快些跟咱兄弟們乖乖的回去，大家免傷和氣。」那使劍的漢子卻道：「狄大哥，多年不見，你好啊？牢獄中住得挺舒服吧？」狄雲一怔，聽得這口音好熟，仔細一看，登時記起，原來此人非別，竟是萬震山的二弟子周圻，相隔多年，他在上唇留了一片小鬍子，兼之衣飾甚是華麗，狄雲竟然不識得他了。狄雲一記起他是萬門弟子，昔年慘被陷害的怨憤，霎時間湧向心頭，滿臉脹得通紅，喝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周……周……周二哥！」他本來想直斥其名，但終於在「周」字之下，加上了「二哥」兩字。丁典猜得到他的心情，喝道：「好！」心想轉眼間雙方便是一決生死的搏鬥，狄雲能抑制憤怒，叫他一聲「周二哥」，那便不是爛打狂拚的一勇之夫。

　　丁典道：「這位週二爺，想必是萬老爺子門下的高弟了。很好，很好，你幾時到了凌知府手下當差？狄兄弟，我給你引見引見。這位是『萬勝刀』門中的高手，馬大鳴馬爺，外號叫作『俠義客』」。狄雲哼了一聲，道：「這外號很好哪，是真的還是假的？」丁典道：「這個麼？哈哈，我可說不上來了。那一位是少林派外家好手，以鐵沙掌馳名大江南北，『雙刀』耿天霸。武林中說他的一對鐵掌鋒利如刀，所以公送他這個『雙刀』的外號，其實這位耿兄，卻是從來不使兵刃的。」狄雲道：「這兩位的武功，算得怎樣？」丁典道：「第二流中的頂兒尖兒。要攀到第一流，卻是終生無望。」狄雲道：「為什麼？」丁典道：「不是那一塊材料，既無名師傳授，本人資質又差。」

　　他二人一問一答，當真是旁若無人，直將耿天霸和馬大鳴氣得胸口幾欲脹破。馬大鳴城府甚深，只是冷笑一聲，並不發作。耿天霸卻當場便忍耐不住，喝道：「直娘賊，死到臨頭，還在亂嚼舌根。吃我一刀！」他所說的「一刀」，其實乃是一掌，只是掌力雄渾，只須擊在敵人身上，鋒銳處不亞於鋼刀，喝聲未停，掌力已然擊出。丁典中毒後運氣一直不靈，不敢硬接，斜身避過。不料這耿天霸掌法上確有過人的造詣，一掌打空，立即收掌斜劈。丁典識得這是「變勢掌」急忙翻手化解。可是一掌伸將出去，勁力勢道，完全不如意中所料，拍的一聲，腋下已被耿天霸的右手掌打實。

　　這少林派鐵沙掌果然是名不虛傳，丁典身子一晃，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耿天霸笑道：「怎麼樣？我是第二流，你是第幾流？」

　　丁典吸一口氣，突覺內息暢通，原來那「佛座金蓮」的劇毒，深入血管後使血液越流越慢。他適才吐出一大口鮮血，所受內傷雖是不輕，毒性卻暫時消減。他心頭一喜，上前一掌向耿天霸按出。耿天霸舉掌一擋，丁典左手一圈，拍得一聲，重重打了他一個嘴巴，跟著右手一圈，一掌擊在他的頭頂。耿天霸大叫一聲：「啊喲！」向後疾退。丁典右手的掌倏地伸出，竟然又擊中了他的胸口。耿天霸又是一聲：「啊喲！」向後再退了兩步。

　　丁典見自已三掌都擊中他的要害，敵人卻仍能倒退，不由得心中一酸，情知自己中毒後功力大減，本來這三掌只須有神照功的功力相濟，任何一掌都能送了當今第一流高手的性命。那耿天霸的鐵沙掌雖然極強，內力卻不如何了得，居然連受他三掌仍是挺立不倒。丁典自知死期已近，雖是他生性豁達，且已決意殉情，但此刻一股無可奈何，英雄落難的心情，卻也令他暗暗傷心，淚向肚吞。

　　耿天霸連中三掌，登時大驚失色，但覺臉上、頭頂、胸口隱隱作痛，心想三處都是致命的要害，不知傷勢如何，不由得怯意大生。

　　馬大鳴向周圻使個眼色，道：「周兄弟，咱們並肩子上！」周圻道：「是啊！」他本來自忖不是狄雲的對手，但想自己手中握有長劍，對方卻是赤手空拳，再加對手右手手指被削，腳筋挑斷，琵琶骨穿破，算他功夫再強，也是使不出的了，當下刷的一劍，便向狄雲刺去。

　　丁典知道狄雲神照功未曾練成，此刻武功尚遠不及入獄之前，要空手對抗周圻，只不過枉自送了性命，當下身形一斜，左手便去奪周圻手中的長劍。這一招去勢奇快，招數又是十分特異，周圻尚未察覺，丁典左手的三根手指已搭上了他右手的脈門。周圻大吃一驚，只道這一回兵刃非脫手不可，那可是性命休矣，那知敵人的手指雖是搭上了自己脈門，穴道居然並不受制。在順手一甩，長劍迴轉，疾刺丁典左胸。丁典長嘆一聲，心道：「有力使不出，終究是功虧一簣！」

　　馬大鳴見識甚廣，他見丁典和耿天霸、周圻動手，兩次都已穩佔上風，但兩次均不能取勝，心下微一琢磨，已知其理：「凌知府說他身中劇毒，想必是毒性發作，功力大減。」耿天霸也見丁典奪劍功敗垂成，他雖性子粗暴，但究曾受名師指點薰陶，知道丁典武功甚精，內力卻已不足以濟，心想：「我可不能讓人搶了功去。這姓丁的招數厲害，卻是虎落平陽……呸，他媽的！」原來「虎落平陽」之後，跟著便是「被犬欺」三字，他將丁典比作老虎，那不是將自己比作狗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暴雨狂雲翠菊謝　驚魂裂魄青劍寒

　　馬大鳴和耿天霸是一般的心思，同時向丁典撲了上來。狄雲喝道：「你自稱『俠義客』，這是俠義行徑樣？」揮拳向馬大鳴打去。丁典在他肩頭上一推，道：「狄兄弟，退下。」右手隨手抓了一把，已抓中了馬大鳴的額頭。這一抓也是致人死命的招數，別說丁典手上有神照功的渾厚內力，只須有尋常內功，手指抓到了這等要緊的部位，那也是非要了對方的性命不可。馬大鳴嚇得魂飛天外，就地一滾，逃了開去。

　　丁典默察情勢，自己內力越來越弱，只是仗著招數高出敵人多甚，尚可支持片刻，倘若這「素心劍」的劍訣不說與狄雲知道，一件大秘密從此湮沒無聞，未免太也可惜，反正自己是一死，還是讓狄雲去成就這一件大事為是，他心意一決，說道：「狄兄弟，你聽我的話。你躲在我身後，不必去理會敵人，只管記我的口訣。這事非同小可，決不可等閒視之，丁大哥所以落到今日這步田地，便是為此。」狄雲道：「是！」縮到了丁典身後。

　　丁典道：「第五個字是『十八』……」馬大鳴知道凌知府下令大搜追捕丁典，主旨至是在追查一套素心劍劍訣的秘密；而周圻之到凌退思手下當差，既非為名，亦非為利，乃是奉了師父之命，暗中查訪素心劍訣。這時兩人聽到丁典口中說出第五個字是『十八』這一句話，登時心中一凜，都牢牢的記住了。丁典又道：「第六個字，是『七』。」馬大鳴、周圻，和狄雲三人又一齊用心暗記。

　　耿天霸奉命來捉拿丁典，此刻見丁典口中唸唸有辭，什麼「十七、十八」，馬大鳴和周圻兩人便即心不在焉，也是什麼「十七、十八」的喃喃自語，他想這不是丁典在唸什麼迷人心魄的咒語，便是馬大鳴和周圻意欲賣放，當下大喝一聲：「喂，你們在搗什麼鬼？」呼的一掌，向丁典直劈過來。只是他忌憚對手了得，一掌擊過，不敢再施後著，立時便即退開。

　　丁典向左一讓，腳下站立不穩，向前一撲。馬大鳴瞧出便宜，一刀便砍向他的左肩。丁典只覺眼前一黑，竟是不知閃避。狄雲大驚，危急中無法解救，一頭便撞向馬大鳴懷中。

　　這般死纏爛拼的打法，居然亦能生效，馬大鳴空有一身絕妙的刀法，被他撞入懷中，竟是施展不出。丁典一陣頭暈過去，睜開眼來，見狄雲和馬大鳴糾纏在一起，周圻一劍正要往狄雲背心上刺去，當即左手揮出，兩根手指戳向周圻的雙眼。他知道自己力氣已極微弱，只有攻向敵人的雙眼，方能收退敵之功。

　　周圻生怕眼睛被他挖出，疾向左退，便在此時，馬大鳴一刀柄擊在狄雲頭上，將他打倒在地。丁典叫道：「狄兄弟，千萬不可出手，記住第七字，那是……」只覺胸口氣息一窒，耿天霸一掌又到。丁典搖了搖頭，心想：「天命如此，那還有什麼好說？這素心劍的劍訣，看來是永遠在人間消失了。」但他生性極是強毅，既是決意要將這劍訣傳給狄雲，無論如何要設法辦到，心想若不殺了這三個鷹爪孫，終無餘裕來說這劍訣，像目前這般拆數招，說一個字，不知何時方才說得完，倘若自己再頭暈一下，兩人登時便送了性命。

　　只見眼前白光連閃，馬大鳴和周圻同時攻了過來，丁典身子一晃，猛地裏向一刀一劍迎了上去，噗噗兩聲，刀劍同時砍中他的身子，登時鮮血迸流。狄雲大叫一聲，搶上前去救援，丁典卻乘著鮮血外流、毒性消減這一時機，運勁右掌，順手一掌打在馬大鳴右頰，反手一掌打向周圻。

　　這一掌本來非打中周圻不可，說也真巧，耿天霸恰好於這時撲將上來，衝勢極猛，喀喇一聲響亮，將胸口撞在丁典的掌上，肋骨全斷，立時便暈死過去。

　　丁典適才這一掌是使盡了全身剩餘的精力，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境地。第一掌出手最重，馬大鳴當場身死。耿天霸氣息奄奄，已然動彈不得。只有周圻卻並未受傷，右手抓住劍柄，想將長劍從丁典身上拔出，再來回刺狄雲。丁典一心要救狄雲逃生，身子向前一挺，雙手緊緊抱住周圻腰間，叫道：「狄兄弟，快逃，快逃！」他身子這麼一挺，長劍又深入他體內數寸。

　　狄雲那肯自行逃生？撲向周圻背心，搓住他的咽喉，叫道：「放開我丁大哥！」他可不知乃是丁典抓住周圻，卻不是周圻不放丁典。

　　丁典自覺氣力漸漸衰竭，快將拉不住周圻，只要他給一拔出長劍，擺脫了自己的糾纏，狄雲非送命不可，大叫：「狄雲，快逃，你別顧我，我……我總是不活的了！」狄雲叫：「要死，大家死在一起！」用力去搓周圻的喉嚨，只盼讓他透不過氣來。可是他琵琶骨被穿通後，肩臂上筋骨肌肉大受損傷，不論他如何使勁，都是無法使周圻窒息。

　　丁典道：「好兄弟，你義氣深重……不枉我……交了你這朋友……那劍訣……可惜說不全了……我……我很快活……春水碧波……於綠色的菊花……嗯！她放在窗囗，你瞧多美啊……菊花……」他聲音漸漸低沉下去，臉上神光煥發，抓著周圻的雙手卻慢慢鬆開了。

　　周圻覺到丁典雙手全然無力，用力一掙，一柄長劍從他體內拔了出來，劍刃上全是鮮血，一轉身，和狄雲臉對著臉，相距不過尺許，一聲獰笑，手上使勁，一劍便向狄雲胸口猛刺過去。

　　狄雲大叫：「丁大哥，丁大哥！」驀然間胸口感到一陣劇痛。

　　狄雲但感胸口一陣劇痛，一垂眼，只見周圻的長劍正刺在自己胸膛之上，耳中但聽得周圻得意之極的獰笑之聲：「哈哈，哈哈！」須知周圻這一劍成功，原當得意萬分。凌知府頒下嚴令，許下重賞，務須擒獲丁典和狄雲二人，若不能生擒活捉，不妨當場格殺。眼下丁狄二人已死，馬大鳴和耿天霸也已倒在一旁，這場功勞，自然是周圻他一人獨居的了。

　　在這一瞬之間，狄雲腦海中轉過了無數往事，幼時在師父家中的學藝，與戚師妹青梅竹馬的情好無間，在萬震山家中的苦受冤屈，獄中五年的凄楚生涯……種種事端，一齊湧向心頭，這滿腔怨憤，無論如何不能就此束手待斃。他大叫一聲：「我……我……和你同歸於盡。」伸出雙臂，抓住了周圻的背心。

　　他所練神照功雖未成功，但已有兩年的根基，這時自知性命將盡，全身力氣，都凝聚於雙臂之上，緊緊抓住敵人的背心，有如一雙鐵箍。周圻登時便感呼吸急促，用力掙了幾下，卻是掙之不脫。

　　狄雲心道：「我若是抓住他的咽喉或是別的要害，說不定便抓死了他。這當兒抓住他的背心，可奈何他不得。」但他卻又不能放手，雙臂只要鬆得一鬆，周圻乘機脫身，那是再也抓他不住了。狄雲覺得胸口越來越痛，知道長劍的劍尖正向內刺，此時更無思索餘暇，能多抓傷周圻一分，便是多報了一分深仇。

　　那長劍的劍尖抵在狄雲胸口，狄雲用力抓住了周圻背心，向已方擠壓，但說也奇怪，這長劍竟是不再刺進，似乎遇上了什麼穿不透的阻力，劍身竟爾漸成弧形，慢慢彎曲。周圻又驚又奇，右臂使勁向前直刺，要使長劍穿通狄雲的身子，可是便要再向前刺進半寸，也已不能。

　　狄雲紅了雙眼，凝視著周圻的臉，初時見他臉上都是得意和殘忍的神色，但漸漸的變為驚訝和詫異，滿臉都是惶惑，又過一會，他的詫異之中混入了恐懼，這害怕的神色越來越強，變成了震駭莫名。

　　原來周圻發覺狄雲練成了一種刀槍不入的護體功夫，自己的長劍雖是刺中他的身體，只是使他皮肉陷入數寸，卻不能穿破肌膚。他從未聽見過世上有這種神奇的功夫，心中怯意越來越盛，右臂內勁連催三次，始終不能將長劍刺入敵人身子，當下顧不得傷敵，一心只想脫身逃走。但狄雲牢牢抱著他的背心，竟是無法脫身。

　　周圻感到自己右臂慢慢內彎，跟著長劍的劍柄抵到了自己的胸口，劍刃越來越彎，彎成了個半圓之形。

　　突然之間，拍的一聲響，劍身折斷。周圻大叫一聲，向後便倒。兩截鋒利的斷劍，都刺入了他的小腹。周圻一摔倒，狄雲也被他帶著跌了下去，壓在他的身上，雙手仍是牢牢抓住敵人的背心不放。狄雲鼻中聞到一陣強烈的血腥氣，只見周圻眼中忽然流下淚來，跟著口邊流出鮮血，頭一側，一動也不動了。

　　狄雲大奇，初時還怕他是詐死，不敢放開雙手，跟著覺得自己胸口的疼痛已止，低頭一看，竟是沒有傷痕。他迷迷惘惘的放開周圻，站起身來，只見兩截斷劍都插在周圻的腹中，只有劍柄和劍尖露出在外。他再低頭看自己胸口時，見外衫破了寸許一道口子，露出黑色的內衣來。

　　狄雲瞧瞧周圻身上的兩截斷劍，再瞧瞧自己衣衫上的裂口，霎時間明白了。原來，是貼身穿著的烏蠶衣救了自己性命，更因此而殺了仇人。這烏蠶衣刀劍不損，周圻這一劍只能戳得他胸口疼痛，卻不能穿透烏蠶衣，待得長劍一斷，劍刃的斷口處極是鋒銳，兩截斷劍同時壓入周圻腹中。

　　※※※

　　狄雲驚魂稍定，立即轉身，奔到丁典身旁，叫道：「丁大哥，丁大哥。你……你……怎麼樣？」丁典慢慢睜開眼來，向他瞧著，只是眼色中沒半分神氣，似乎是視而不見，或者是不認得狄雲是誰。狄雲叫道：「丁大哥，我……我無論如何要救你出去。」丁典緩緩的道：「可惜……可惜那劍訣，從此……從此失傳了，合葬……霜華……」狄雲大聲道：「我記得的……一定要將你和凌小姐合葬，遂了你二人的心願。」丁典慢慢合了眼睛，呼吸越來越是微弱，但口唇微動，還是在說什麼話。狄雲將耳朵凑到他的唇邊，依稀只聽到他在說：「那第十一個字……」但隨即沒有聲音了。狄雲的耳朵上感到不在呼氣，伸手到他胸口一摸，只覺他一顆心也已停止了跳動。

　　狄雲早就知道丁典已然性命難保，但此刻領會到這位數年來情若骨肉的義兄竟然捨己而去，心中的悲傷真是不可形容。他跪在丁典的身旁，拚命往他口中吹氣，心中不住的許願：「老天爺，老天爺，你讓丁大哥再活轉來，我寧可再回到牢獄之中，永遠不再出來。我寧可不去報仇，寧可一生一世受萬門弟子的欺侮折辱，老天爺，你……你讓丁大哥活轉來。」

　　然而他抱著丁典身子的雙手，卻覺到丁典的肌膚越來越冷，知道自己這許多真誠的許願都落了空。頃刻之間，他感到了無比的寂寞，無比的孤單，只覺得外邊這自由自在的世界，比那小小的獄室是更加可怕，以後的日子更加難過。他寧可和丁典再回到那獄室中去。

　　他橫抱著丁典的屍身，站了起來，忽然間，無窮無盡的痛苦和悲傷都襲向心間，當真是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他便如一個孩子那樣，放聲大哭。沒有任何顧忌的號啕大哭。他根本沒想到這哭聲或許會召來追兵，也沒想到一個大男人這般哭泣太也可羞。他只是心中抑制不住的悲傷，便這般不加抑制的大哭。

　　※※※

　　當他眼淚漸漸乾了，大聲的號啕變為低低的抽噎時，難以忍受的悲傷在心中仍是一般的難以忍受。可是他的頭腦比較清楚些了，開始琢磨：「丁大哥的屍身怎麼辦？我怎麼帶著他去和凌姑娘的棺木葬在一起？」他此時心中更無別念，這件事是世上唯一的大事。

　　忽然間，馬蹄聲從遠處響起，越奔越近，一共有十餘匹之多。只聽得有人在呼叫：「馬大爺、耿大爺、周二爺，見到了逃犯沒有？」那十餘匹馬奔到廢園外，一齊止住。有人道：「進去瞧瞧！」又有一人道：「不會躲在這地方的。」先一人道：「你怎知道？」說著拍的一聲響，便是靴子著地的聲音，那人跳下了馬背。

　　狄雲更不多想，抱著丁典的屍身，從廢園的側門中奔了出去，他一出側門，便聽到廢園中幾個人大聲驚呼，發現了馬大鳴、耿天霸、周圻三人的屍身。

　　狄雲在江陵城中狂奔。他知道這般抱著丁典的屍身很是危險，奔跑既不快速，隨時隨刻都會給人發見。但他寧可重行被逮捕入獄，寧可身受酷刑或是立被處決，卻是決計不肯丟棄了丁典的屍體。奔出數十丈，見左首有一扇小門斜掩，當即一衝入內，反足將門踢上。只見門內是一座極大的菜園，種滿了油菜、蘿蔔、茄子、絲瓜之類。狄雲自幼務農，和這些瓜菜闋隔了五年，此時乍然重見，心頭不禁生出一種溫暖親切之感。他四下打量，見東北角上是間柴房，從窗中可以見到松柴稻草堆得滿滿的。狄雲心中一喜，當下拔了幾枚蘿蔔，掩好了土，抱了丁典的屍身，衝入柴房。

　　他側耳聽得四下並無人聲，於是搬開柴草，將屍身放好，輕輕用稻草蓋了。在狄雲心中，有一個念頭還是沒全然拋棄：「說不定，丁大哥會突然醒轉。」

　　他剝了蘿蔔皮，放到口中去咬了一口。生蘿蔔甜美而辛辣的汁液流入咽喉。那是五年多沒嚐到了，他想到了湖南的鄉下，不知有多少次，他曾和戚師妹一共拔了生蘿蔔，在田野間漫步剝食……

　　他吃了一個又一個，眼眶又有點潮濕了，驀地裏，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他全身接連震了幾震，手中的半個蘿蔔掉在地下，雪白的蘿蔔上沾滿泥沙和稻草碎屑。他聽到那清脆溫柔的聲音叫道：「空心菜，空心菜，你在哪裏？」

　　狄雲心中第一個衝動，便想大聲答應：「我在這裏！」但這個「我」還沒說完，便在喉頭哽住了，他急忙用手按住了嘴，全身禁不住的簌簌顫抖。

　　因為「空心菜」是他的綽號，這世界上只有他和戚芳兩人知道，連師父也不知。戚芳說他沒有腦筋，老實得一點心思也沒有，除了練武之外，什麼事情也不想，甚麼事情也不懂，說他的心就像空心菜一般是空的。

　　狄雲笑著也不辯白，他歡喜戚芳這般「空心菜，空心菜」的呼叫自己。他每次聽到「空心菜」這名字，心中總是感到說不出的溫柔甜蜜。因為當有第三個人在場的時候，戚芳決不叫他這個外號。如果叫到了「空心菜」，總是只有他和她兩人單獨在一起。

　　當他單獨和她在一起時候，她高興也好，生氣也好，狄雲總是感到說不出的幸福。他是個不會說什麼話的傻小子，有時那傻頭傻腦的神氣惹得戚芳很生氣，但幾聲「空心菜，空心菜」一叫，往往，兩個人都裂開嘴笑了。

　　狄雲記得便是卜垣到師父家來投書那一次，師妹燒了菜款客，有雞有魚，有蘿蔔豆腐，也有一碗空心菜。那一晚，卜垣和師父喝著酒，談論著兩湖武林中的近事，他自己是怔怔的聽著，無意中和戚芳的目光相對，只見她挾了一筷空心菜，放在嘴邊，卻不送入嘴裏。她用紅紅的柔軟的嘴唇，輕輕觸著那幾條空心菜，眼光中滿是笑意。她不是在吃菜，而是在吻那幾條菜。那時候，狄雲只懂得一點：「師妹在笑我是空心菜。」這時在這柴房之中忽然體會到了那輕吻的含意。

　　現下呼叫著「空心菜」的，明明是師妹戚芳的聲音，那是一點也不錯的，決不是自己神智失常而誤聽了。

　　這幾聲「空心菜，空心菜，你在哪裏？」的聲音中，一般的包含著無數溫柔體貼，無數的輕憐蜜愛。不，從前狄雲和她一起在故鄉的時候，戚芳的呼叫中有友善，有親切，有關懷，但也有任性，有惱怒，有責備，今日的幾聲「空心菜」中，卻全是深切的愛憐。「她知道我這幾年來的冤枉苦楚，對我是更加好了，是不是呢？」

　　狄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我是在做夢，在這菜園之中，師妹怎麼會來？她早已嫁給了萬圭，又怎能再來找我？」

　　可是，那聲音又響了，這一次更近了一些：「空心菜，你躲在哪裏？你瞧我捉不捉到你？」聲音中是那麼多的喜歡和憐惜。

　　狄雲悄悄站起身來，躲在稻草之後，從窗格中向外望去，只見一個女子的背影向著自己，正在尋找。不錯，削削的肩頭，細細的腰身，高而微瘦的身材，那正是戚芳。

　　只聽她笑著叫道：「空心菜，你還不出來？」　突然之間，那女子轉過身來。

　　狄雲眼前一花，腦海中感到一陣暈眩，眼前這女子正是戚芳。烏黑而光溜溜的眼球，微微上翹的鼻尖，似乎憔悴了些，似乎不及在湖南鄉下時那麼的紅潤豐滿，然而那確是戚芳，確是他在獄室中記掛了千遍萬遍，愛了千遍萬遍，又恨了千遍萬遍的那個師妹。

　　她臉上仍是那麼笑嘻嘻地，叫著：「空心菜，你還不出來？」

　　狄雲聽得戚芳如此深情款款的呼叫自己，正要應聲而出，和這個心中無時不在思念的師妹相見，但他剛跨出一步，猛地想起：「丁大哥常說我太過忠厚老實，極易上別人的當。戚師妹已嫁萬家的子弟為妻，而今日周圻卻死在我的手下，焉知她不是故意騙我出去？」他想到此處，當即停步。

　　只聽得戚芳又叫了幾聲「空心菜，空心菜！」狄雲心旌搖搖，尋思：「她如此呼叫，情意深摯，決然無假。再說，若是她真的要我性命，我就死在她手下便了。」心中一酸，突然間起了自暴自棄的念頭，第二次舉步又欲出去。忽聽得一個小女孩的笑聲，清脆的響了起來，跟著說道：「媽，媽，我在這兒！」

　　狄雲心念一動，再從窗格中向外望去，只見一個身穿大紅衣衫的女孩，從東邊快步奔來。只是她年紀太過幼小，奔跑時跌跌撞撞，腳步不穩。只聽戚芳帶笑的聲音柔和地道：「空心菜，你躲到了那兒。媽到處找你不著。」那小女孩得意地道：「空心菜在花園！空心菜看蟻蟻！」狄雲耳中嗡的一聲響，心口猶如被人猛力打了一拳。難道戚師妹已生了女兒？難道她女兒就叫做「空心菜」？她叫「空心菜」，乃是叫她女兒，並不是叫我？難道自己誤衝誤撞，又來到了萬震山的家中？

　　這幾年來，狄雲心中隱隱存著一個希望，總盼望忽然有一天會發見，戚師妹並沒有嫁給萬圭，沈城那番話原來都是撒謊。他這個念頭從來沒敢對丁典說起，只是深深的藏在心底，有時午夜夢迴，忽然會歡喜得跳了起來。可是這時候，他親眼見到、親耳聽到有一個小女孩在叫戚芳媽媽。他從柴房的窗格中瞧出去，只見戚芳蹲在地下，張開了雙臂，那小女孩笑著撲在她的懷裏。戚芳連連親吻那小女孩的臉頰，柔聲笑著說道：「空心菜自己會玩，真是個乖孩子。」

　　狄雲只看到戚芳的側面，看到她細細的長眉，彎彎的嘴角，臉蛋是比幾年前豐滿了些，更加的白嫩和豔麗。他心中又是一酸：「這幾年來做萬家的少奶奶，不用在田裏耕作，受那日晒雨淋，身子自然養得是更加好了。」

　　只聽戚芳道：「空心菜別在這裏玩，跟媽媽回房去。」那女孩道：「這裏好玩，空心菜要看蟻蟻。」戚芳道：「不，今天外面有壞人，要捉小孩子。空心菜還是回房裏去吧」那女孩道：「什麼壞人？捉小孩子幹什麼？」戚芳站起身來，拉著女兒的手，道：「監牢裏逃走了兩個很兇很兇的壞人。爸爸去捉壞人去啦。壞人到了這裏，就捉空心菜去。空心菜聽媽媽的話，回房去玩。媽給你做個布娃娃，好不好？」那女孩卻甚是執拗，道：「我不要布娃娃，空心菜幫爸爸捉壞人。」

　　狄雲聽戚芳口口聲聲稱自己為壞人，一顆心越來越是沉了下去。便在這時，菜園外蹄聲得得，有數騎馬奔過。

　　戚芳一伸手，從腰間抽出長劍，搶到後園門口。

　　那女孩東張西望，一步步的走到柴房門邊來。

　　狄雲站在窗邊，不敢移動身子，生怕發出些微聲響，便驚動了戚芳。到這地步，他無論如何不願再和這師妹相見。這不是自慚形穢，也不是痛惜舊情，胸間的悲憤漸漸的難以抑制，自己沒做過半點壞事，無端端的受了許多難以言宣的苦楚，到頭來心上人卻直截了當的說自己是「壞人」。

　　他見那女孩走向柴房門口，只盼她不要進來，可是那女孩心中不知存著什麼念頭，竟然跨步便進了柴房。狄雲將臉藏在稻草堆後面，暗道：「你快出去，你快出去！」突然之間，那女孩見到了狄雲，見到他蓬頭散髮、滿臉鬍子的可怕樣子，驚得呆了，睜著圓圓的大眼，要想哭出聲來，卻又不敢。

　　狄雲知道要糟，只要這孩子一哭，自己蹤跡立時便會給戚芳發覺，當即搶步而上，左手將她抱起，右手按住了她的嘴巴。但終於慢了片刻，那女孩已然「啊」的一聲，哭了出來。只是這哭聲鬥然而止，後半截被狄雲按住了。

　　戚芳眼觀園外，一顆心始終繫在女兒身上，猛聽得女兒出聲有異，一轉頭，不見了女兒小小的人形，跟著聽得柴房中稻草發出簌簌響聲，兩個箭步，搶到柴房門口，只見一個鬍子鬆蓬、滿身滿手都是血污的漢子，將她女兒抱住了，一隻手按在她的口上。戚芳這一驚當真是魂飛天外，長劍一挺，便向狄雲臉上刺去，口中喝道：「快放下了她！」

　　狄雲心中一酸，自暴自棄的念頭又起：「你要殺我。便讓你殺了吧！「見她長劍刺到，竟是不閃不避。戚芳一呆，生怕傷了女兒，疾收長劍，又喝：「放下我孩子！」狄雲聽她口口聲聲只是叫自己放下她孩子，全無半分故舊的情誼，心下氣惱大增，偏偏不放下她孩子。右手順手在柴堆中抽了一條木柴，在她長劍上一格，倒退了一步。

　　戚芳見這兇惡漢子仍是抱著女兒不放，心中越來越驚，雙膝忽感酸軟，吸一口氣，一劍向狄雲右肩急刺。狄雲側身讓過，右手中的木柴當作劍使，自左肩處斜劈向下，跟著向後刺出。戚芳驚噫一聲，只覺這劍法極熟。正是她父親所傳的一招「古洪喊上來」，當下不及思索，低頭一躲，手中長劍便是兩招「俯聼文斤風，連山若布逃」。

　　這柴房本就狹隘，堆滿了柴草之後，餘下來只不過剛可夠兩人容身迴旋，這一拆招相拼，處處礙手礙腳。狄雲自幼和戚芳同師學藝，沒一日不是拆招練劍，相互間的劍招都是爛熟於胸，這時見戚芳使出這兩招劍法，自然而然便依師父所授的招數，拆了下去，堪堪使到「綠日招大姐，馬鳴風小小」，手中木柴大開大闔，口中一聲長嘯，橫削三招。

　　當年狄雲和戚芳練劍，拆到此處時戚芳便已招架不住，但這時狄雲將木柴第三次橫削過去時，忽然間手腕一酸，拍的一聲，那木柴竟爾掉在地下。他一驚之下，隨即醒悟：「糟了！糟了！我右手手指被削，已然終身不能使劍，倉卒間沒想到這件大事。」

　　一抬頭。只見戚芳手中的長劍劍尖離自己胸口不及一寸，劍身顫動不已，她臉上驚愕之情，實是難以形容。兩人怔怔的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誰都說不出話來。隔了好半晌，戚芳才道：「是……是你麼？」喉音乾澀，嘶啞幾不成聲。

　　狄雲點了點頭，將手中女孩遞了過去。戚芳拋下長劍，忙將女兒接過，不知說什麼才好。那女孩已嚇得連哭也哭不出來，將小臉蛋藏在母親懷裏，再也不敢向狄雲多瞧一眼。戚芳道：「我……我不知道是你。這許多年來……」

　　忽然外面一個男子的聲音叫道：「芳妹，芳妹！你在那裏？」呼聲越來越近，尋到菜園中來。戚芳臉上陡然變色，低聲在女兒耳邊說：「空心菜，這伯伯不是壞人，你別跟爹爹說。知道麼？」那女孩抬起頭來，向狄雲瞧了一瞧，見到他這副可怖的樣子，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外面那男子聽到了女孩的哭聲，循聲而至，叫道：「空心菜，別哭，別哭。爹爹在這兒！」戚芳向狄雲望了一眼，轉身便出，反手帶上了柴門，抱著女兒，向丈夫迎了上去。

　　狄雲呆呆的站著，心中百感交集，一個聲音不住的在耳邊響著：「我還是死了的好，還是死了的好！」只聽那男子聲音笑著道：「空心菜為什麼哭？寶寶受了驚麼？」狄雲知道這是戚芳的丈夫萬圭，很想到窗囗去瞧瞧，到底這人近來是怎麼一副模樣，可是一雙腳便如是在地下釘住了，竟然是移動不得。卻聽得戚芳笑道：「我和空心菜在後門口玩，兩騎馬奔過，馬上的人拿了兵刃，長相很是兇惡，空心菜說是壞人，要捉她去，嚇得大哭。」萬圭笑道：「那是府衙門裏追拿逃犯的人員，來，爹爹抱空心菜。爹爹打死壞人，空心菜不怕壞人，爹爹把壞人一個個都打死了。」狄雲心中一涼，暗道：「女人撒謊的本領真是不小，這麼一說，那女孩便說出來見到了壞人，她丈夫也不會起疑。哼，可是我為什麼要她包瞞。你儘管來捉我去，打死我好了。」他一步搶到窗邊，向外望去，只見一個衣飾華麗的青年男子手中抱著那女孩正向內走，戚芳倚偎在他身旁，並肩而行，神態極是親熱。

　　戚芳嫁了萬圭為妻之事，以往狄雲雖是幾千幾萬次的曾經想過，但直至此時，方始第一次親眼得見。當他腦中空想之時，總還存著一個指望，只盼那是沈城的胡說，此刻活生生的情景出現在眼前，他是無論如何忍耐不了，張口大叫：「我……」他俯身搶起戚芳拋在地下的長劍，衝出去便要和萬圭廝拼。他知道自己所以身入牢獄，受了這許許多多的苦楚，都是出於眼前這人的陷害，而自己愛逾性命的情侶，卻成了這人的妻室。這時候他更無別念，不是去殺了萬圭，便是死在他的手下。

　　但就在這麼一俯身之間，他看到了丁典藏在柴草中的屍身，見到丁典雙眼閉上，臉上神色極是安詳，他驀地想起：「丁大哥臨死時諄諄叮囑，一再求我將他與凌小姐合葬。我這時出去和萬圭這賊子相拚，徒然送了自己性命倒不打緊，丁大哥的心願便完成不了。」轉念又想：「我求戚師妹成全此事，只怕也能辦到。呸，呸！狄雲你這小子，你自己也不肯承擔的事，如何去轉托別人？你死在地下，有何臉面和丁大哥相見？戚芳這等水性楊花、朝三暮四的女子，豈肯為你辦什麼大事？」他一想通了這一節，慢慢抑制了憤激之心。

　　但他這一聲「我」字，已驚動了萬圭，只聽他道：「好像柴房中有人。」戚芳笑道：「是嗎？剛才我見廚子老王進去搬柴。圭哥，我給你燉了燕窩，快去吃了吧。空心菜老是哭個不休，得給她好好睡上一覺。」萬圭「嗯」了一聲，道：「是廚子老王麼？」抱著女兒，兩夫妻並肩去遠了。

　　狄雲一時腦海中空空洞洞，無法思索，過了好半晌，伸手搥了搥自己腦袋，尋思：「這柴房終究不能久躲，什麼廚子老王真的來搬柴去燒飯，那怎麼辦？我還是將丁大哥密密藏起，自己溜將出去，到得晚間，再來搬取丁大哥的屍身。嗯，就是這樣。」可是，他竟然是沒有勇氣走出柴房，只跨得一步，心中便有一個聲音在拉住他：「戚師妹一定會再來瞧我。我這一走，那便永遠見她不著了。」「我便再見她一面，又有什麼好？她有丈夫、女兒，一家人喜喜歡歡，那會將我這個殺人逃犯放在心上？我再見她，那不是徒然的自討沒趣麼？」「唉，我在獄中等了這許多年，日思夜想，只盼再見她一面，今日豈可錯過了這機會？我又不是有什麼意圖，只不過是要問問，師父他老人家有訊息麼？我要問她，為什麼就這麼喜新棄舊，我一遭災禍，她便即對我毫不顧念？」「唉，問這些又有什麼意思？她不是說謊，便是照實而答。謊話，有什麼可聽的？她如照實說了，只怕我只有更加傷心。」

　　他這麼思前想後，一會兒決意立刻離開，但跟著又拿不定主意。狄雲生性向來梗直爽快，，原不是這般遲疑不決、三心兩意之人，可是今日到臨他一生中最大的難題，竟不知如何對付才好。留著是不妥，就此一走，卻又是不捨得。

　　正自這般思潮翻湧，栗六不安，忽聽得菜園中腳步聲響，一個人躡手躡腳，悄悄的走來。那人走幾步，便站定了傾聽一下，又走幾步，顯然是嚴神戒備，唯恐有人知覺。

　　那人越來越近，狄雲一顆心怦怦亂跳：「戚師妹終於是找我來了。她要跟我說些什麼話？是求我原恕麼？她還有念舊之意麼？」

　　狄雲心中怦怦亂跳，暗道：「師妹又來，我還有什麼話可以跟她說的？唉，算了，算了！她夫妻和睦，母女慈愛。我永遠不要再見她了。」突然之間，他滿腔復仇之心，化作冰涼：「我本來是個鄉下窮小子，就算不受這場冤屈，師妹和我成了夫妻，我固然快樂，師妹卻是辛苦勞碌一輩子，於她又有什麼好處？我要復仇，是將萬圭殺了麼？那麼師妹成了寡婦，難道還能嫁我，嫁給她的殺夫仇人？這場冤仇，咱們就此一筆勾銷，讓她夫妻母女快快樂樂的過日子吧。」

　　他想到此處，決意不再和戚芳多說什麼，俯身便去柴草堆中抱丁典的屍身，猛聽得砰的一聲，柴房門板被人一腳踢開。狄雲吃了一驚，轉過身來，只見一個高瘦的男子手持長劍，站在門口，卻是萬圭。狄雲輕噫一聲，不假思索的便去拾起戚芳遺下的長劍。

　　萬圭滿臉煞氣，一眼看到狄雲手中的長劍是戚芳之物，更是又妒又恨，冷冷的道：「好啊，在這柴房中相會，她連兵刃也給了你，想謀殺親夫麼？只怕沒這麼容易！」狄雲腦海中一片混亂，一時也不懂萬圭在說些什麼，心中只想：「怎麼是他來了？他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那自然是她說的，叫她丈夫來捉了我去請功領賞。她怎麼會這般無情無義？」萬圭見狄雲不答，只道他情怯害怕，長劍一挺，向在胸口疾刺過去。

　　狄雲揮劍一擋，自然而然的使出了昔年老乞丐所授的一招劍法，長劍斜轉，已指向萬圭的喉頭。這一招劍法怪異之極，當年萬圭招架不住，事隔五年，雖然萬圭的武功修為已大有長進，但今日仍是招架不住。狄雲長劍轉處，劍尖已指向他的要害。萬圭一驚之下，手中的長劍不知如何運使才好，收劍抵擋已然不及，發劍攻敵也已落了後手，便這樣微一遲疑，一條性命已全然交在對方手中，心下憤怒已極，卻是絲毫不敢動彈。

　　萬圭見到狄雲一張滿臉鬍子的污穢臉孔，憤怒之情漸漸變為恐懼，想起自己行使奸詐，陷他入獄，然後奪了戚芳為妻，不料戚芳到頭來仍然欺騙自己，總算自己機靈，看到有血跡通向柴房，而戚芳和小女兒的神情都是大大有異，這才發覺。然而，這賊囚犯的劍法古怪之極，竟然一劍得手。難道我就此死在他的手下嗎？

　　狄雲這一劍卻也刺不過去，心中轉念：「我殺他不殺？」

　　萬圭為人極是聰明，在這萬分危急之際，忽然見到狄雲的眼神中流露出惶惑之色，而持劍的手腕卻又微微顫抖，大聲說道：「戚芳，你來看！」狄雲聽他叫到戚芳的名字，心中吃了一驚，微微側頭去看。不料這是萬圭用計使詐，乘他這麼略一轉頭，長劍挺上，用力一格。狄雲右手手指被削，持劍不牢，這般大力撞擊之下，長劍脫手飛出，落到了窗外。

　　萬圭一招得勝，那裏還肯容情，跟著又是一劍刺了過去。狄雲連閃兩閃，躲在柴堆之後，順手抽起一條硬柴，以柴當劍，暴風驟雨般打了過去。萬圭刷刷兩劍，將他那段硬柴削短了一截。狄雲將手中半截硬柴用力向他擲去，待他躍起身子一避，又順手抽了一段硬柴，再度攻去。

　　萬圭見他失了兵刃，自己已操必勝之券，就算他以柴作劍，戳中自己一下兩下，也無大礙，定了定神，慢慢展開劍法緩緩進攻。果然這策略頗為奏效，只聽得狄雲一聲怒吼，右腕中劍，也不知是否傷了筋骨，霎時間血如泉湧，手指一軟，拋下了硬柴。萬圭跟著又是一劍，刺中他的大腿，飛起一足，將他踢倒。狄雲掙扎著還待爬起，萬圭又是一腳，踢在他的顴骨之上，狄雲登時暈了過去。

　　萬圭罵道：「裝死嗎？」伸劍在他右肩上又砍了一劍，見他並不動彈，才知是真的昏暈，心想：「凌知府許下五千金的重賞，捉拿這兩名囚犯，自然是捉活的好。反正這一次送將官裏去，這人自是難以活命，我何必親手殺他？」一瞥眼，見到柴草堆中露出一隻腳來，不由得又驚又喜：「這裏還有一人！」他不知丁典已死，一劍便砍在屍體的腳上。

　　狄雲被萬圭一腳踢暈，可是他腦子中似有一個聲音在大叫大喊：「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答應過丁大哥的，要將他屍身去和凌小姐合葬。」也不知是否由於這個念頭，他很快便醒了過來，迷迷糊糊的想起：「許多年之前，那一天的晚上，我曾被他打倒，被他用腳在頭上重重踢了一下。」緩緩睜開眼來，只見萬圭正是一劍向丁典的屍身上砍了下去。狄雲初時頭腦還不十分清楚，不知眼前之事是什麼意思，但隨即見到萬圭將丁典的屍身從柴草裏拖了出來，他大叫一聲：「丁大哥！」突然間全身精力瀰漫，一縱而起，撲在萬圭的背心，雙手已扼住了他的喉嚨。

　　萬圭一驚之下，反手一劍，那知狄雲身上穿了烏蠶衣，一劍雖中他的小腹，但劍尖受阻，刺不進去，而狄雲扼在他喉頭的雙手，卻是越收越緊了。

　　狄雲見他傷殘丁典的屍體，怒發如狂。他陷害自己、奪去戚芳的怨仇，尚可一筆勾銷，但如此殘害丁典，卻是萬萬不能罷休，一時之間，心中更無別的念頭，只盼即刻便將敵人扼死。

　　但他數處受傷，傷口中流血不絕，自覺萬圭掙扎了一會，已漸漸不再抵抗，可是自己雙手上的力量，卻在更快的消失。他心中不住說：「我再支持一會，我再支持一會，便能扼死了他。」到後來眼前金星亂舞，腦海中亂成一團，終於什麼也不知道了。

　　他雖是暈去，扼在萬圭喉間的雙手仍是沒有放開，可是自然而然的沒了力道。萬圭給他扼得難以呼吸，就在狄雲暈去之時，同時失卻了知覺。

　　柴草堆上躺著狄雲和萬圭這一對冤家。兩個人似乎都死了，但胸間都還在起伏，口鼻間起仍有呼吸。

　　且看冥冥間如何安排？若是狄雲先醒轉片刻，他拾起地下的長劍，自是一劍便將萬圭殺了。若是萬圭先行醒轉，他也不會再存將狄雲生擒活捉的念頭，那實在太過危險，勢必是隨手一劍，砍在他的頭上。頭上是沒有烏蠶衣保護的，當然立時便取了他的性命。

　　世界的事情什麼都能發生。未必好人一定運氣好，壞人一定運氣壞，反過來也是一樣，也未必壞人運氣會好，好人運氣會壞。每個人都會死的，遲死的人未必一定運氣更好些，但對於活著的人，對於戚芳和她的小女兒，狄雲先死，還是萬圭先死，中間便有很大的差別。倘若這時候要戚芳來加以抉擇，要她選一個人，讓他先行醒轉，不知她會選定了誰？

　　柴房中的兩個人兀自昏暈不醒，有一個人的腳步聲音，卻慢慢走近了柴房。

　　※※※

　　狄雲耳中聽到浩浩的水聲，臉上有冰涼的東西一滴滴濺上來，隱隱生疼，隨即覺得身上很冷，很是虛弱。他腦子中一有知覺，立即雙手扼緊，叫道：「我扼死你！我扼死你！」可是手掌中硬硼硼地，抓著的不再是萬圭的項頸。跟著又發覺自己的身子在不住的搖晃，在不住的移動。他在驚惶中睜開眼來，眼前是黑沉沉地，只覺得一滴滴水珠打在他的臉上、手上、身上，原來是天在下大雨。

　　他身子仍是不住搖晃，胸口煩惡，只想嘔了出來。忽然間，身旁有一艘船駛過，船上張了帆，那清清楚楚是一艘船。奇怪極了，怎麼身旁會有一艘船？

　　他要坐起身來看個究竟，但全身虛弱得沒有半點力氣，只能仰天臥著，頭頂有黑雲飄動，總之，那不是在柴房之中。他心中突然轉過了一個念頭：「丁大哥呢？」一想到了丁典，身上驀地裏生出了一股力氣，雙手一按，便即坐了起來，身子跟著晃了幾晃。

　　原來，他是處身在一艘小舟之中，那小舟正在江水滔滔的大江中順流而下。那是在夜晚，天上都是黑雲，正在下著大雨。狄雲向南北兩峯凝目望去，兩邊都黑沉沉地，他心中一片焦急，大叫：「丁大哥，丁大哥！」他知道丁典已經死了，但他的屍身萬萬不能失去。突然之間，他左足踢到軟軟的一件物事，低頭一看，不由得驚喜交集，叫道：「丁大哥，你在這裏！」張開雙臂，抱住了他。原平丁典的屍身，便在船艙中他的足邊。

　　狄雲虛弱無力，連想也沒力氣想。他只覺喉乾舌燥，便張開了口，讓天空中落下來的雨點濕潤他的嘴唇和舌頭。這迷迷糊糊的似睡似醒，直至天色漸明，而大雨也漸漸止歇。

　　※※※

　　他忽然見到自己大腿上有一大塊布條纏著，定了定神，發覺那布條是包紮著傷口，跟著發覺手臂和肩頭的兩處傷口上，也都有布帶裹住，鼻中隱隱聞到金創藥的藥氣。一晚大雨，繃帶都濕透了，但傷口已不再流血。「是誰給我包紮了傷口？如果這傷口不裹好，不用誰來殺我，單是流血便要了我的性命。」他心中突然間感到一陣難以忍耐的寂寞和凄涼：「這世上還有誰來關懷我、幫助我？丁大哥已經死了，更會有誰盼望我活著？會費心來替我裹傷？」他細看那幾條繃帶，包紮得極是匆忙，然而不是粗布，而是上佳的緞子，緞帶的一邊精細地鑲著花邊，另一邊是撕口，顯然，那是從衣衫上匆匆忙忙地撕下來的，那是女子的衣衫。

　　這會是戚師妹麼？他心中怦然而動，胸口隨即熱了起來。他嘴角邊露出了自嘲的苦笑：「她去叫丈夫來殺我，怎麼又會替我裹傷？如果不是她去說的，我躲在柴房之中，萬圭怎麼會闖了進來？」可是自己明明是在一艘小舟之中，這小舟明明是在長江中飄流。不知這地方離江陵已有多遠？無論如何，那是暫時脫離了險境，不會再受凌知府的追拿。「是誰給我裹了創傷？是誰將我放在這隻小船之中？連丁大哥也一起來了？」他對自己的生死已並不如何關懷，但丁典的屍體也和他在一起，這事不能不令他感激。

　　他苦苦思索，想得頭也痛了，始終沒發覺半點端倪。他竭力想追憶過去一天中所發生的事，但想到萬圭劍砍丁典，自己竭力扼他咽喉之後，再也想不下去了。以後的事情，自己全然無法知道。

　　他一側頭間，額角撞向了一包硬硬的東西，那是用一塊綢布包袱包著的。狄雲心中一喜，心想這包袱之中，一定有線索可尋，顫抖著雙手打了開來，只見裏面是五六錠碎銀子，一共是三十來兩。此外是四件女子的首飾：一朵珠花、一隻金鐲、一個金項圈、一隻寶石戒指。另外是一條小孩子頸中所掛的金鎖片，鎖片上的金鏈是給人匆匆忙忙地拉斷的，鏈子斷處還鈎上了一小片衣衫的碎片，顯然，那是臨時從小孩頸中扯了下來，倒像是盜賊攔路打劫而來一般。

　　金鎖片上刻著「德容雙茂」四個字。狄雲沒讀過多少書，不懂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心想：「大概這是那小孩子的名字。」

　　他撥弄著這四件首飾，比之適才未打開那包袱時，心中更多了幾分糊塗：「這些銀子和首飾，自然是搭救我的那人給的，以便小舟靠了岸後。我會有錢買飯吃。可是，到底是誰給的呢？這些首飾不是戚師妹的，我可從來沒見她戴過。」

　　浩浩江水，送著這一葉小舟順流而下。這一天中狄雲既不覺饑餓，亦不感困倦，只是苦苦思索：「是誰給我包紮了傷口？是誰贈給我這些銀兩首飾？」

　　長江在荊州下游、湘鄂之間曲曲折折，流動不快，那小舟在水面上也是這麼緩緩飄行。眼見長江兩岸，一個個城市、一個個小鎮從舟旁經過，從上游來的船隻，有帆有櫓，一艘艘的越過了他。從下游逆水而上的船隻，弓腰曲背的牽夫，一艘艘的拉了上去。這些船的人經過那艘小舟時，對狄雲長鬚長髮、滿臉血污的形貌，都投以好奇或驚訝的眼色。

　　將近傍晚時分，狄雲終於覺得餓了，肚子裏咕咕的響個不停。他坐起身來，拿起一塊船板，將小舟慢慢划向北岸，想向小飯店中買些飯吃。偏生這一帶甚是荒涼。

　　小舟順江轉了個彎，只見柳蔭下繫著三艘漁船，船上炊煙升起。狄雲的小舟駛近漁船時，只聽見船梢上鍋子中煮魚之聲吱吱直響，香氣直送過來。狄雲一聞到魚香，肚子更加餓了，將座舟杪將過去，向船梢上的老漁人道：「打魚的老伯，能賣一尾魚給我吃嗎？」那老漁人見他形貌兇惡，心中害怕，本是不願，卻也不敢拒絕，便道：「是，是！」將一尾煮得甚香的青魚，盛在碗中，隔船送了過去。

　　狄雲道：「若有白飯，益發買一碗吃。」那老漁人道：「是，是！」又盛了一大碗糙米飯給他。江邊打魚之人日子過得很苦，糙米飯中混了一大半番薯、高粱。狄雲本是貧苦出身，在牢獄中吃的更是粗糟，饑餓之下，三扒兩撥，便將一大碗吃光了。正待開口再要，忽聽得岸上一個嘶啞的聲音說道：「漁家！有大魚拿幾條上來。」狄雲側頭一看，只見是個極高極瘦的和尚，兩眼甚大，湛湛有光。狄雲登時心中打了個突，記得這是那晚到牢獄中來和丁典為難的五僧之一，想了一想，記起丁典說過他的名字，叫做寶象。那晚丁典以「神照經」上的奇妙內功，力斃兩僧，卻有三僧見機逃走，這寶象便是其中之一了。

　　狄雲一認出寶象，再也不敢向他多看一眼。丁典曾說這幾個和尚武功了得，連丁典自己，當時也未必有制勝把握。他知道只要這寶象和尚發覺了丁典的屍身，那是非向狄雲下手不可。

　　狄雲雙手捧著飯碗，饒是他並非膽小怕死之輩，卻也忍不住一顆心怦怦亂跳，手臂也禁不住微微發抖，心中不住說：「別發抖，別發抖，露出了馬腳，那可糟糕！」可是越想鎮定，越是是管不住自己。

　　只聽那老漁人道：「今日打的魚都賣了，沒魚啦。」寶象怒道：「誰說沒魚？我餓得慌了，快弄幾條來！沒大魚，小的也成。」那老漁人道：「真的沒有！我有魚，你有銀子，幹麼不賣？」說著提起魚簍，翻過來一倒，簍底向天，簍中果然無魚。寶象已十分饑餓，見狄雲身旁一條煮熟的大魚，還只吃了一條尾巴，便叫：「兀那漢子，你那裏有魚沒有？」

　　狄雲心中慌亂，見他向自己說話，只道他已認出了自己的本來面目，更不打話，舉起船板，往江邊的柳樹根上用力一推，那小舟便向江中盪了出去。

　　寶象怒道：「賊漢子，我問你有魚沒有，幹麼做賊心虛，便即逃去？」狄雲雖非作賊，卻是當真心虛，聽他破口大罵，更是害怕，用力划動船板，將小舟盪向江心。寶象從岸旁拾起一塊石頭，呼的一聲，用力向狄雲擲去。狄雲內力雖失，武功不忘，見那石頭來得迅捷，若是給打在身上，勢必送命，當即矮身一蹲，但聽得風聲勁急，石頭從頭頂掠過，卜通一響，掉入了江中，水花濺得老高，顯然他手力甚是厲害。

　　寶象見狄雲躲避石頭的身法乾淨利落，儼然是練家子模樣，決不是尋常的漁人船夫，心下更加起疑，喝道：「快回來，否則，我要了你的性命！」

　　狄雲那去理他，拚命的用力划船。寶象蹲低身子，右手拾起一塊石頭，便即擲出，跟著左手又擲一塊。狄雲手上划船，全神貫注的瞧著石塊的來路。第一塊側身避過，第二塊來得極低，貼著船身平平飛到，當即身子平臥，躺在艙底。這其間只是寸許之差，眼前只見黑越越的一塊東西急速飛過，厲風刮得鼻子和臉頰隱隱疼。他剛一坐起，第四塊石頭又到，拍的一響，打在船頭，登時木屑紛飛，船頭上缺了一塊。

　　寶象見狄雲閃避的身手甚是伶俐，那小船順著江水飄行，越來越遠，心想：「常言道：射人先射馬。」當即呼呼兩塊石子，都擲向小船。他若是一出手便即擲船，那小小一艘木船，立時便會洞穿沉沒，但這時相距已遠，接連幾塊石頭雖都打在船上，卻只打碎一些船舷、船板而已。

　　寶象性子極是暴躁，見狄雲避過自己所擲的石頭，已是狂怒，遠遠見到江風吹拂，狄雲的亂鬚長髮不住飛舞，猛地想起一個人來：「這人倒似個越獄的囚徒。丁典在荊州城越獄逃走，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說不定從這囚徙身上，倒可打聽到丁典的一些蹤跡。」想到此處，貪念大起，怒火卻熄，叫道：「漁家，漁家，快划我去追上他。」

　　不料柳樹下的那三艘漁船見他飛石打人，舉止甚是悍惡，早已悄悄解纜，順流而下。寶象連連呼喊，卻那有誰肯回來載他？寶象呼呼呼的擲出幾個石頭，第二塊砰的一聲，打在一名漁人頭上。那漁人登時腦漿迸裂，倒撞入江，船上其餘的人嚇得魂飛魄散，划得更加快了。

　　寶象沿著江岸,追趕狄雲，他快步奔跑之下，竟然比狄雲所坐的小船要迅速得多。寶像是在長江北岸追趕，狄雲不住划船斜向南岸。寶象雖是趕過了他的頭，但和小船仍是越離越遠。狄雲心想：「若是給他在岸邊找到了一艘船，逼著梢公前來趕我，那就難以逃脫他的毒手。」惶急之中，只有喃喃禱祝：「丁大哥，丁大哥，你死而有靈，叫這惡和尚找不到船隻。」

　　長江中上上下下的船隻甚多，幸好沿北岸數里，均無船隻停泊。狄雲出盡平生之力，將小船划到了南岸，這一帶江面雖然不寬，但樹木遮掩，寶象已望不進來，於是將那小包袱往背上一揹，抱起了丁典的屍身，上岸便行，突然想起一事，回過身來，將小船用力向江心推去，只盼寶象遙遙望來，還道自己仍在船中，一路向下游追去。

　　狄雲慌不擇路的向南奔跑，只盼離開江邊越遠越好。奔得里許不由得叫一聲苦，但見白茫茫一片水色，大江當前，原來長江竟也折而向南。狄雲急忙轉身，見右首有小小一座破廟，當即抱著丁典的屍身，走了過去，欲待推門入內，突然間膝間一軟，坐倒在地，再也站不起來。原來他受傷後流血甚多，全身早已十分虛弱，划船再加上奔跑，實已筋疲力盡，半點力氣也沒有了。他掙扎了兩次，無法坐直，只有斜靠在地下，呼呼喘氣。但見天色漸暗，他心下稍慰，心想：「只消到得夜晚，寶象那惡僧總是不能找到咱們了。」這時丁典雖然已死，但他心中，仍然當他是親密的伴侶一般。

　　他在廟外直躺了大半個時辰，力氣漸復，這才掙扎著爬起，抱著丁典的屍身推門走進廟。只見那是一座小小的土地廟，泥塑的土地神矮小猥崽，形貌甚是滑稽。狄雲傷敗之餘，雖然見到這泥塑木雕的小小神像，卻也生出敬畏之意，恭恭敬敬的跪了下來，向那神像磕了幾個頭，心下便多了幾分安慰之情。

　　他坐在神像座前，抱頭望著丁典，所謂喪家之犬，驚弓之鳥，比之他此時的心情，都更是歡愉輕快百倍了。只是天色一點點的黑暗下來，他心中才漸漸多了幾分平安。

　　※※※

　　他躺在丁典的屍身之旁而臥，就像過去幾年中，在那小小的牢房中那樣。

　　沒到半夜，天又下起雨來，淅淅瀝瀝的，一陣大，一陣小。狄雲感到身上寒冷，縮成一團，靠到丁典身旁，突然之間，他碰到了丁典冷冰冰的肌膚，想到丁典已死，再也不能和自己說話，胸中悲苦，難以自勝。

　　忽然雨聲之中，傳來踢躂、踢躂的腳步聲音，正是向土地廟走來。那腳步聲踐踏泥濘，卻是行得極快。狄雲吃了一驚，耳聽得那人越走越近，忙將丁典的屍身往神壇底下一藏，自己縮身到了神龕後面。

　　那腳步聲越近，狄雲的心跳得越快，只聽得呀的一聲，廟門被人推開，跟著一人咒罵起來：「媽巴羔子的，這老賊不知逃到了那裏，又下這等雨，淋得老子全身都濕了。」這聲音半點不錯，正是寶象，但他是出家之人，口罵「媽巴羔子的」已然不該，自稱「老子」，更是荒唐。狄雲於世務雖所知不多，但這幾年來每日聽丁典講論江湖逸聞，也已不是昔年那麼一個渾然無知的鄉下少年，心想：「這寶象雖作僧人打扮，但吃葷殺人，絕無顧忌，多半是個兇悍之極的大盜。」

　　只聽寶象口中的污言穢語越來越多，罵了一陣，騰的一聲，便在神壇前坐倒，跟著瑟瑟有聲，聽得出他是將全身濕衣都脫了下來，到殿角去絞乾了，搭在神壇邊上，臥倒在地，不久鼾聲即起，竟自睡熟了。狄雲心想：「這惡僧脫得赤條條地，在神像之前大模大樣的睡覺，豈不罪過？」又想：「我乘他不備，撿塊大石砸死了他，他明天就不會害我了。」但他一來心地善良，不願隨便殺人，二來知道寶象的武功勝過自己十倍，若不能一擊便將他砸死，只須他稍餘還手之力，自己便會立時命喪於他手底。

　　這時狄雲倘若從後院悄悄逃走，寶象定然不致知覺，但丁典的屍身是在神壇底下，他便是明知明朝必死，也是決計不肯捨之而去。耳聽得庭中雨水點點滴滴，響個不住，心下彷徨無計，只盼明晨雨止，寶象離此他去。但聽這雨聲，顯然是不會便歇。到得天明，寶象不肯冒雨濕衣出廟，自會在廟中東尋西找，自己便非給他發覺不可。

　　不過局面雖是如此，他心中還是存了僥倖之想：「說不定這雨到天亮時便止了，這惡僧急於追我，匆匆便出廟去。」忽然間想起一事：「他進來時破口大罵，說不知那『老賊』逃到了那裏。我年紀又不老，為什麼叫我『老賊』？難道他又在另外追一個老人？」便在這時，隨手摸了摸腮邊鬍子，猛地醒悟：「啊，是了，我滿頭長髮，滿腮長鬚，數年不剃，旁人瞧來自然是個老人了。他罵我是『老賊』，嘿嘿，罵我是『老賊』！」

　　忽聽得拍的一聲響，寶象翻了個轉身。他睡相極壞，一腳踢到了神壇底下，正好踢到了丁典的屍身。這等武功深湛之人，一察覺情勢道異，立時便從夢中醒來，只道神壇底下伏有敵人，黑暗中也不知廟中有多少人埋伏，搶起身旁單刀，前後左右連砍六刀，教敵人欺不近身來，喝道：「是誰？媽巴羔子的，賊王八蛋！」連罵數聲，不聽有人答應，屏息不語，仍是不聽見有人。這時狄雲連氣也不敢喘上一口，生怕被他知覺。

　　寶象黑暗中連使十五六路刀法，東西南北到處都砍遍了，正是「夜戰八方式」，突然飛起一足，砰的一聲，將神壇踢倒，一刀「秦王破陣」砍了下去，拍的一聲輕響，混有骨骼碎裂之聲，已砍中丁典屍體。

　　狄雲耳中聽得清清楚楚，寶像是在刀砍丁典。雖然丁典已死，早已無知無覺，但在狄雲心中，那仍是他至敬至愛的義兄，這惡僧毀他的身體，狄雲如何容得？

　　寶象一刀砍中丁典的屍身，不聞再有動靜，黑暗之中，瞧不透半點端倪。他身邊所攜的火紙早在大雨中浸濕無用，要想點火來瞧個明白，實是無法可想。他慢慢一步又一步的向後倒退，將背心靠在牆上，以防敵人自後偷襲，然後傾聽動靜。

　　寶象如此提心吊膽，而狄雲在恐懼之中，更夾著極大的憤怒。他初聞寶象刀砍丁典屍身，立時便想衝出去和這惡僧拚命，但這五年的牢獄折磨，已將這樸實鹵莽的少年，變成了一個遇事想上幾想的青年，只跨出一步，心中便想：「我衝出去和他廝拚，除了送掉自己性命，更無別樣結果，丁大哥和凌小姐合葬的心願，仍是不能達成，我如何對得起他？

　　這時兩人之間隔了一道照壁，除了雨聲淅瀝，更無別樣聲息。

　　狄雲知道只要自己呼吸之聲稍重，立時便送了性命，只有將氣息收得極為微細，緩緩吸進，緩緩呼出，腦海中卻飛快的轉著念頭：「再過一個多時辰，天就明了。這惡僧見到丁大哥的屍體，必定大加糟蹋，以洩胸中惡氣，那便如何是好？」他腦子本就算不得靈活，而要設法在寶象手下保全丁典的屍體，原是一個極大的難題。縱然是十分機智聰明之人，也未必便有妙策。他苦苦思索半天，當真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半點主意。他心中焦急萬分，自怨自艾：「狄雲啊狄雲，你這笨傢伙，自然是想不出主意。換了別個聰明能幹之人，怎會如你這般無用。」惶急之下，伸手抓著頭髮，用力一扯，登時便扯下了六七根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中巨毒寶象身死　歷苦海狄雲偷生

　　突然之間，腦子中出現了一個念頭：「這惡僧叫我『老賊』。他見我滿臉鬍子，只道我是個老人。我若將鬍子剃得乾乾淨淨，他豈非就認我不出了？只是我身邊沒有剃刀，如何剃去這滿腮鬍子，可大不容易。哼，我死也不怕，難道還怕什麼痛，用手一根根拔去，也就是了。」他一想到立即便行，摸到一根根鬍子，一根根的拔了下來，一面拔，一面想：「就算那惡僧認我不出，也不過不來殺我而已，我又有什麼法子保護丁大哥周全？嗯，行一步，算一步，我只須暫且保得性命，能走近惡僧身旁，乘他不備，便可想法殺他。」

　　用手指將滿腮鬍子一根根拔去，若是細心細意，緩緩施為，倒也不致如何疼痛，但狄雲惟恐在天明之前沒拔得乾淨，被寶象先行見到，是以心急慌忙的亂拔亂擰，這苦頭可就吃得大了。

　　待得鬍子拔了一大半，忽又想起：「就算我下巴沒有鬍鬚，這滿頭長髮，還是洩露了我的本來面目。這惡僧在長江邊上追我，自然將我這披頭散髮的模樣瞧得清清楚楚了。」一不做，二不休，伸起手來，扯住兩根頭髮，輕輕一抖，便即拔了下來。

　　拔鬍子還不算痛，那一根根頭髮要拔個清光，可當真痛得厲害。狄雲生性堅毅，對丁典義氣深重，別說只是拔鬚拔髮這等小事，只要是為了丁典，便是要他砍去自己的手足，那也是不會皺一皺眉頭。他究竟年紀甚輕，又是少見世面的鄉下人，因此想出這個笨頭笨腦的怪主意出來，若是換作一個老於江湖的中年人，自不會去幹這等傻事了。

　　狄雲唯恐寶象聽到自己的聲息，拔一些頭髮鬍子，便極慢極慢的退出一步，幾乎化了小半個時辰，這才退到天井之中，又過小半個時辰，慢慢出了土地廟的後門，大雨點點滴滴的打在臉上，他才輕輕地舒了口氣。

　　他將拔下的頭髮鬍鬚，都埋在爛泥之中，以防寶象發見後起疑，自己摸了摸光禿禿的腦袋和下巴，不但不再是「老賊」，而且成了個「賊禿」，悲憤之下，終於也忍不住好笑，尋思：「我這麼亂拔一陣，頭頂和下巴勢必是血跡斑斑，須得好好沖洗，以免露出痕跡。」於是抬起了頭，讓雨水淋去臉上污穢。

　　又想：「我臉上是沒破綻了，這身衣服，若是給那惡僧認了出來，終究還是功虧一簣。嗯，這裏沒衣衫好換，我何不學那惡僧之樣，脫得赤條條地，卻又怎地？」於是將衣衫褲子，都除了下來。外衣是除去了，裏面穿烏蠶衣卻不能除去，變成了只有內衣，卻無褲子的局面，當下將外衣撕開，圍在腰間，又恐寶象識得烏蠶的來歷，便在爛泥中打了個滾，在烏蠶外衣塗滿污泥。

　　這時便是丁典復生，只恐一時之間也認他不出，狄雲心想：「現下我不知已變成了怎樣一副模樣？待得天明，先在水潭中照上一照。」他摸索到一株大樹之下，用手挖了個洞，將那小包袱埋在其中，心下暗想：「我若能逃脫那惡僧的毒手，護得丁大哥平安，日後必當報答那位救我傷處、贈我銀兩首飾之人的大恩大德。」

　　諸事已畢，天色也已微微明亮。狄雲輕輕向南行去，折而向西，行出里許，天已大明，眼見大雨兀自未止，知道寶象不會離廟他去，要想找一件武器，這荒野之中，卻去到那裏找去？只得拾了一塊尖銳的石片，藏在腰間，心想若能在寶象的要害處戮上一下，說不定也能要了他的性命。只是能不能一擊成功，那可只有聽天由命了。

　　他記掛丁典，等不得另找更合用的武器，當下便向東朝那土地廟行去，心想：「我要瘋瘋顛顛，裝做是本地的一個無賴乞丐。」將近土地廟時，放開喉嚨，大聲唱起山歌來：「

　　對山的妹妹，聽我唱啊，

　　你嫁人莫嫁讀書郎，

　　讀書的人兒良心壞！

　　要嫁我癩痢頭阿三，頂上光！」

　　他當年在湖南鄉間，原是擅唱山歌，湖畔田間，溪前山後，和戚芳兩人不知已唱過幾千幾萬首山歌。湖南鄉間風俗，山歌大都是應景即興之作，隨口而出，押以粗淺韻腳，原與日常說話並無多大差別，只是情致天然，醉人如酒。狄雲的歌聲一出口，胸間忍不住一酸，驀地想起，自從那一年和戚芳攜手同遊以來，這山歌已五年多沒出過他的喉頭，這時舊調重歌，四周的情景卻是說不出奇異古怪。聽歌者不再是那個俏美的小師妹，而是一個赤條條、惡狠狠的大和尚。

　　他慢慢走過土地廟，逼緊了喉嚨，學著女聲又唱了起來：「

　　你癩痢頭阿三有啥香？

　　想娶我如花如玉小嬌娘？

　　貪圖你頭上無毛不用梳？

　　貪圖你……」

　　下面這句「貪圖你」還沒唱完，寶象已從土地廟中走了出來。他將上衣圍在腰間，向外一張，要瞧瞧是誰來了，只見狄雲口唱山歌而來，頭頂光禿禿地，還道他真是個癩痢頭禿子，山歌中卻是滿口自嘲，不由得好笑，叫道：「喂，禿子，你過來！」狄雲唱道：「

　　大師父叫我有啥事？

　　要送我金子和銀子？

　　癩痢頭阿三運氣好，

　　大師父要請我吃肥豬。」

　　他一面唱，一面走向寶象跟前，雖是勉力裝作神色自若，但一顆心忍不住劇烈異常的跳動，臉上也已變色。但寶象那裏察覺，笑嘻嘻的道：「癩痢頭阿三，你去給我找些吃的東西來，大師父重重有賞，有沒有肥豬？」狄雲搖搖頭，唱道：「

　　荒山野嶺沒肥豬……」

　　還待繼續唱將下去，寶象喝道：「好好說話，不許唱啊唱的。」狄雲伸了伸舌頭，勉力想裝出一副油腔滑調的小丑神氣，說道：「阿三唱慣了山歌，講話沒那麼順當。大師父，這裏前不巴村，後不巴店，十裏之內，沒有人煙。你別說想吃肥豬，便是青菜白飯，也是難找。這裏西去十五里，有好大一座市鎮，有酒有肉，有雞有魚，大師父想吃什麼有什麼，不妨便去。」他自知此刻無力殺得寶象，報他刀砍丁典之仇，只盼他信得自己言語，向西去尋飲食，自己便可抱了丁典屍身，設法逃走。

　　可是天不作美，大雨始終不止，寶象不顧濕了身子，在雨中奔走，喝道：「你去給我找些吃的來，有酒有肉更好，否則的話，殺隻雞殺隻鴨也成。」

　　狄雲心中掛念著的只是丁典，一面說著，一面走進殿中，只見丁典的屍身已被寶象在神壇下拖了出來，衣衫撕爛，顯是曾被他仔細搜查過。狄雲心中悲恨，便是極力掩飾，也掩飾不住，說道：「這……這裏有個死人……大師父，是……是你打死的麼？」他臉上神色大變，寶象卻只道他是見到死人害怕，獰笑道：「不是我打死的。你來認認，這人是誰？你認得他麼？」狄雲吃了一驚，一時心虛，還道他已識破自己行藏，若不是決意照護丁典，已然發足便逃，當下強自鎮定，說道：「這人相貌很特別，不是本村之人。」寶象笑道：「他自然不是你村莊之人。」突然厲聲道：「喂，去找些吃的東西來。你不聽話，瞧佛爺不要了你的狗命。」狄雲見丁典暫且無恙，稍覺放心，應道：「是，是！」轉身欲出，心想：「我且避他一避，只須半天不回來，他耐不住飢餓，自會去尋食物。他終不成帶了丁大哥走。他已搜查過丁大哥身邊，找不到什麼，自也可死心了。」

　　不料只行得兩步，寶象厲聲喝道：「站住！你到那裏去？」狄雲道：「我去給你買吃的啊。」寶象道：「嗯，很好很好！你過多久回來？」狄雲道：「很快的，一會兒功夫就回來了。」寶象道：「去吧！」狄雲回頭向丁典的屍身望了一眼，向廟外走去。又走得兩步，突然背後風聲微動，拍拍兩響，左右雙頰上已各吃了一記耳光。幸好寶象只道他是個不會絲毫武功的鄉下漢子，沒想要他性命，下手不重；又幸好寶象身法奇快，一出手便打中狄雲，使他不及閃避，否則立時便露破綻。須知狄雲腦筋並非特別靈敏，遇到這種意外的倉卒之變，自然而然的會閃身躲避，決計來不及想到要故意裝作不會武功的模樣。

　　狄雲吃了一驚，道：「你……你……」心想：「他既識破我行藏，只有捨命與之一拼了。」只聽寶象道：「你身上有多少銀子，拿出來給我瞧瞧！」狄雲道：「我……我……」寶象怒道：「你身上光溜溜的，諒你這窮漢也沒銀子，憑你的臭面子，又能賒得到、欠得著了？哼，你說去給我買吃的，不是存心想溜麼？」狄雲聽他這麼說，反而寬心：「原來他只瞧破我去買東西是假，那倒不要緊。」寶象又道：「你這禿頭說十裏之內無人煙，又怎能去買了吃的，即刻便回？這不是明明騙我麼？哼，你給我說老實的，到底想什麼？」狄雲結結巴巴的道：「我……我……我見了大師父害怕，想逃回家去。」

　　寶象哈哈大笑，拍了拍長滿了黑毛的胸口，說道：「怕什麼？怕我吃了你麼？」一提到這「吃」字，登時腹中咕咕直響，更餓得難受。天亮之後，他早已在這廟中到處搜尋過了，半點可吃之物也沒有。他喃喃說道：「怕我吃了你麼？怕我吃了你麼？」這般說著，眼中忽然露出兇光，向狄雲上上下下的打量。

　　這眼光只將狄雲瞧得滿身發毛，猜到惡僧心中在打什麼主意。寶象這時正在想：「人肉滋味本來很不錯的，人心人肝更加好吃。嗯，眼前現成有一頭肥豬在這裏，幹麼不宰了吃？」

　　狄雲心下不住的叫苦：「我給他殺了，那也沒有什麼。瞧這惡僧的模樣，顯是要將我煮來吃了，這可冤得厲害了。我跟他拼了。」

　　可是，跟他拼命，一定被殺，被殺了之後，仍是被他吃下肚中，那又有什麼分別？只見寶象雙眼中兇光大熾，嘿嘿獰笑，一步步的向他逼近。

　　狄雲見寶象一步步的逼來，一張醜臉越發的顯得獰猙可怖，也是一步步的向後退縮。寶象笑道：「嘿嘿，你這瘦鬼，吃起來滋味一定不好。不過沒有辦法，肥豬沒有，瘦豬也吃。」一伸手，便抓住了狄雲的左手手臂。狄雲揮手掙扎，卻那裏掙扎得開？一時之間，心中的焦急恐懼，真是難以形容。他經過這幾年來的慘受折磨，對死已是並不害怕，但想到要被這惡僧活生生的吃下肚去，那實是不寒而慄。

　　寶象這人生性既極兇殘，又極懶惰，眼見狄雲已成俎上之肉，再也無法逃脫，心想不如叫他先燒好湯水，然後再行下手宰殺不遲，只可惜這人不會自己宰殺自己，再將自己燒成一大碗紅燒人肉，端將上來。便道：「我殺了你來吃，有兩種法子。一是生割你腿上肌肉，隨割隨烤，那麼你就要受零碎苦頭。第二種法子是一刀將你殺了，煮肉羹吃。你說那一種法子好？」

　　狄雲咬牙道：「你宰……將我殺了，你……你……你這惡和尚……」心頭一股怨氣，欲待破口大罵一頓，卻又怕他一怒之下，反而讓自己慘受淩遲之苦，想說的言語到得口邊，終於忍住不說。寶象笑道：「不錯，你不錯，知道就好，越是聽話，待會越是死得快活。你倔強頑抗，這苦頭那就大了。喂，癩痢頭阿三，我說啊，你去廚房裏把那隻鐵鑊拿來，滿滿的燒上一鑊水。」狄雲明知他是要用來烹食自己，還是忍不住問道：「那幹什麼？」

　　寶象哈哈一笑，道：「這個你不用多問了。快去，快去！」狄雲道：「要燒水，在廚房裏燒好了，拿鐵鑊出來不方便。」寶象怒道：「我說什麼，便是什麼。你膽敢回嘴？」說著一巴掌打將過來，狄雲右邊臉頰上重重吃了一記。跟著寶象右腳一伸，一腳踢去，將狄雲踢了個筋頭。

　　狄雲一跌之下，腦子突然靈敏，心道：「我與其死，不如跟他一拚。他叫我燒水，那倒是個機會，等得一大鑊水燒滾，我端起來潑在他的身上。他赤身裸體，豈不當場燙死？」心中存了這個主意，登時不再恐懼，便低頭去到廚房，將一隻破鑊端了出來。寶象亦步亦趨的跟著，生怕他乘隙逃走。狄雲見那鐵鑊上半截已然殘破，只能裝得小半鑊水，半鑊滾水的威力，自是不及滿滿一鑊，只怕未必能燙死寶象，但想就算整他不死，燙傷他也是好的。這滾水一潑出，若是對方不死，自己立時便撞牆自盡，雖然對不起丁大哥，沒能達成他的遺志，但勢在必死，那也是無可奈何了。

　　他將鐵鑊端到殿前天井之中，接了簷頭雨水，先行洗刷乾淨，然後裝載雨水，直到水齊破口，無法再裝為止。寶象讚到：「好極，好極！癩痢頭阿三，我倒真不捨得吃了你。你這人做事乾淨利落，是把好手！」狄雲苦笑道：「多謝師父誇讚。」檢了七八塊磚頭，架了起來，將鐵鑊放於其上。破廟中多的是破桌斷椅，頹樑殘柱，狄雲急於和寶象一決生死，竟是毫不稽緩，快手快腳的執起破舊木料，堆在鐵鑊之下。可是要尋那火種，卻是為難。破廟中固是絕無火種遺留，而寶象身邊所帶的火摺也被大雨濕透，全然無用。狄雲從獄中逃出，身邊更無火刀，火石之屬。狄雲張開雙手，作個無可奈何的神態。

　　寶象道：「怎麼？沒火種嗎？我記得他身上有的。」說著向丁典的屍身一指。狄雲見丁典的腿上被寶象砍得血肉模糊，一股悲憤之氣直衝腦門，轉頭向寶象狠狠瞪視，恨不得撲上前去咬他幾口。寶象便似老貓捉住了耗子一般，要玩弄一番，這才吃掉，對狄雲的憤怒絲毫不以為意，笑吟吟的道：「你找找去啊。若是生不了火，大和尚吃生肉也成。」狄雲俯下身去，在丁典的衣袋中一摸，果然摸到兩件硬硬的小物，正是一把火刀，一塊火石，狄雲心道：「咱二人同在牢獄之時，丁大哥身邊是沒這兩件東西的，他從何處得來？」一翻轉那柄火刀，只見上面鑄得有一行陽文招牌：「荊州老合興記」。狄雲記得，那是他和丁典去斬斷身上銬鐐的鐵店的店號，原來丁典知道出獄後火種極是需用，隨手在鐵店中取了這火刀火石。狄雲握了這對刀石，心道：「丁大哥顧慮周全，取這火刀火石，原是想和我同闖江湖之用，不料沒用上一次，便已命赴陰曹。」他怔怔的瞧著火刀火石，不由得潜然淚下。

　　寶象全沒疑心他和丁典乃是情逾骨肉的至交，只道他發見火種後自知命不久長，是以悲泣，哈哈笑道：「大和尚是千金貴體，你前世幾生修到，竟以大和尚的腸胃作棺材，以大和尚的肚皮作墳墓，運氣當真不壞，當真不壞！快生火吧！」

　　狄雲更不多言，在廟中找到了一張陳舊已極的黃紙籤，放在火刀、火石之旁，便打著了火。火燄燒到黃紙籤上，本來被灰塵掩蔽著的字跡便露了出來，只見籤上印著「下下」、「求官不成」、「婚姻難偕」、「出行不利」、「疾病難愈」等字樣，片刻之間，火舌便將紙籤燒去了半截。狄雲心想：「我一生不幸，不用求籤便知道了。」當即將紙籤去點燃了木片，鑊底的枯木漸燒漸旺。

　　當鐵鑊中的清水慢慢生出蟹眼泡沫，狄雲知道這鑊水過不到一盅茶時分便即沸滾。他心神緊張，望望那水，又望望寶象裸露著的肚皮，心想生死存亡在此一舉，一雙手不自禁的打起顫來。果然過不多時，白氣蒸騰，破鑊水泡翻湧。狄雲一站直身子，端起鐵鑊，雙手一抬，便要向寶象頭上淋去。

　　豈知他身形甫動，寶象已然驚覺，十指伸出，搶先抓住了他的手腕，厲聲喝道：「幹什麼？」狄雲不會說謊，用力想將滾湯往寶象身上潑去，但手腕給寶象抓住了，便似套在一雙鐵箍中一般，竟是絲毫無法前移。寶象若是要將這鑊滾湯潑在狄雲的頭上，只須手臂一甩，那是輕而易舉之事，但他卻可惜了這半鑊熱湯，若是淋死了狄雲，重新燒湯，不免費事。他雙臂微一用勁，平平下壓，將這隻鐵鑊放回原處，喝道：「放開了手！」

　　狄雲如何肯放開鐵鑊，雙手又是運勁一奪。寶象一拳橫掃，砰的一聲，將狄雲擊得直跌出去，頭後腳前，直撞入神壇之下。寶象喝道：「老子要宰你了。乖乖的自己解去衣服，省得老子費事。」狄雲東邊一張，西邊一瞧，想要找什麼可以作為兵刃之物，與寶象一拚，驀地只見兩隻老鼠肚子向天，身子不住抽搐，正是將死未死，狄雲陡然在黑暗中看到一絲光明，道：「我捉到了兩隻老鼠，給你先吃起來充飢，好是不好？」寶象道：「什麼？是老鼠？是死的還是活的？」狄雲生怕他不吃死老鼠，忙道：「自然是活的，還在動呢，只不過給我捏得半死不活了。」說著忙伸手抓住了老鼠。

　　寶象從前曾吃過老鼠，知道鼠肉之味與瘦豬肉也差不多，眼見這兩頭老鼠毫不肥大，想是破廟之中無甚食物之故，一時沉吟未決。狄雲道：「師父，我來給你剝了老鼠皮，煮一大碗湯喝，包你又快又美。」寶象是個懶人，要他自己動手煮食，倒真寧可挨餓的好，聽狄雲說給他煮老鼠湯，倒是投其所好，道：「兩隻老鼠不夠吃，你再去多捉幾隻。」狄雲心想：「我現下武功已失，手腳不靈，老鼠那裏捉得到？」但好容易出現了一線生機，決計不肯放過，忙道：「師父，我給你先煮了這兩隻大老鼠，立刻再去捉！」寶象點頭：「那也好，要是我吃得個飽，饒你一命，又有何妨？」

　　狄雲從神壇下鑽了出來，說道：「我借你的刀子一用，切了老鼠的頭。」寶象心下渾沒當眼前這鄉下佬禿子是一回事，眼見兩隻老鼠兀自顫動，確實不是死鼠，便向單刀一指，道：「你用吧！」跟著又補上一句：「你有膽子，便向老子砍上幾刀試試！」

　　狄雲心中，確是有搶到單刀迴身便砍之意，但給他先行說出口來，倒是不敢輕舉妄動，兩刀砍下鼠頭，開膛破肚，剝下鼠皮，先用雨水洗得乾淨，然後放入鑊中。寶象連連點頭，說道：「很好，很好。你這禿頭，煮老鼠湯是把好手。快再去捉幾隻來。」狄雲心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只有暫且留得性命，方能設法保全丁大哥的遺體，再殺這惡僧為丁大哥報仇。」便道：「好，我去捉。」轉身向後殿走去。寶象道：「你若想逃走，小心我將你一塊塊活生生的割下來吃了。」狄雲道：「捉不到老鼠便捉田雞，江裏有魚有蝦，到處都是吃的。我服侍你師父，何必定要吃我？」寶象道：「哼，別讓我等得不耐煩了。喂，你不能走出廟去，知不知道？」

　　狄雲大聲答應了，爬在地下，裝著捕捉老鼠的神態，慢慢爬到了後殿，站直身子，眼見大雨仍是傾盆而下，如何逃得脫這惡僧的毒手，當真是大費思量。他東張西望，要想找一個隱蔽之處躲了起來，一眼從後門望了出去，只見左首有個小小池塘，狄雲不管三七二十一，快步奔去，輕輕溜入池塘，只露出口鼻在水面透氣，更抓些浮萍亂草，堆在鼻上。

　　他自幼生於水邊，水性倒是極好，只可惜這地方離江邊太遠，否則躍入大江之中，順流而下，寶象無論如何追他不上。

　　過不到一頓飯時分，只聽得寶象大聲叫道：「阿三，阿三，捉到了老鼠沒有？」叫了幾聲，跟著便大聲咒罵起來。狄雲將右耳伸在水上，聽他的動靜。但聽他滿口污言穢語，罵得粗俗不堪，跟著踢踢噠噠，踏著泥濘尋了出來。只跨得幾步，便到了池塘上，狄雲哪裏還敢露面，捏住鼻子，全身鑽在水底。幸好那池塘因年深日久，生滿了青萍水藻，他一沉入塘底，在上面便看不到了。

　　但水底不能透氣，狄雲一直掙到忍無可忍，終於慢慢探頭上來，想輕輕吸一口氣，不料剛吸得半口，忽喇一聲，一隻大手抓了下來，捏住了他的後頸。只聽得寶象大聲叫罵：「不把你割成十七八塊，老子便不是人，你膽敢走！」狄雲反過手來，用勁抱住他的胳臂，一股勁兒往池塘內拉扯。寶象沒料到他情急拚命，竟敢反噬，塘邊泥濘，腳下一滑，竟是撲通一聲，跌入了塘中。

　　狄雲大喜，心想大家到了塘中，便有拼個同歸於盡的指望，使勁將他的頭往水中按去。只是那池塘水淺，寶象人又高大，池水淹不過頂，他左足一踏到塘底，反手便扣住狄雲手腕，跟著左手一壓，將他的頭掀下水去。狄雲早是豁出了性命不要，人在水底，牢牢抱住了寶象的身子，說什麼也不放手。寶象給他弄得一時無法可施，破口大罵之際，一不小心，又吞進了幾口池塘污水。寶象怒氣大盛，提起拳頭，直往狄雲背上擂去。

　　狄雲只覺這惡僧一拳打來，雖是塘水阻了一阻，力道不如岸上擊打時之猛烈，卻也是疼痛難忍，只要再挨得幾拳，非昏去不可。他其時絕無還手之力，只有將腦袋去撞寶象的胸膛肚皮。正糾纏得不可開交，突然之間，寶象大叫一聲：「啊喲！」抓住狄雲的手慢慢放鬆，舉在半空的拳頭也不擊落，竟是緩緩的垂下，跟著身子一挺，沉入了塘底。

　　狄雲大奇，忙掙扎著起來，只見寶象一動不動，顯已受傷而死。他驚魂未定，不敢碰寶象，遠遠站在池塘的一邊觀看。只見寶象直挺挺的躺在塘底，一動也不再動。隔了良久良久，看來寶象真的已死，狄雲兀自不敢放心，捧起一塊石頭，擲到他的身上，見他仍是不動，才知他不是裝死。

　　狄雲爬上岸來，猜不透寶象到底如何會忽然死去，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難道我的神照功已然大有威力，竟然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在他胸口撞得幾頭，便送了他的性命？」

　　狄雲怔怔的站在池塘之旁，對眼前的情景，幾乎不敢相信那是真事。但見雨點一滴滴的落在池塘水面，激成一個個漪漣。寶象的屍身蜷縮在旁，了無半絲生氣。狄雲心道：「難道丁大哥所傳我的神照功，竟爾無意之中練成了？」試一運氣，只覺「足少陽膽經」一脈中的內息，行到大腿的「五里穴」，無論如何便不上行，而「手少陽三焦經」一脈，內息行到上臂「清冷淵」，也即遇阻滯。比之在獄中時，只有反見退步，想是這幾日來心神不定，擱下了功夫所致。顯然，要練成神照功，時日火候還差得很遠。

　　他呆了一陣，回到殿中，只見鐵鑊下的柴火已經熄滅，鐵鑊旁又有兩隻老鼠死在地下，肚皮朝天，耳朵和後足兀自微微抖動。狄雲心想：「嗯，原來寶象自己倒捉到了兩隻老鼠，沒福享受，便給我打死了。」見鑊中尚有碗許殘湯，是寶象喝得剩下來的，他肚中正饑，端起鐵鑊，張口便要將老鼠湯往咀裏倒去。突然之間，鼻中聞到一陣奇特的香氣。

　　他呆了一呆，持住鐵鑊，並不傾側，尋思：「這是什麼香氣？我是聞到過的，那決不是什麼好東西。」便在此時，眼前白光急閃，耀眼生花，跟著便是一個大霹靂從空中轟隆隆的響過。狄雲一驚之下，腦筋登時清醒，大叫一聲：「僥倖！」手一抬，將那鐵鑊連鑊帶湯，都向天井中拋了出去。他轉過身來，向著丁典的屍身含淚說道：「丁大哥，你雖在死後，又救了做兄弟的一命。」

　　原來在千鈞一髮的瞬息之間，狄雲明白了寶象的死因。

　　丁典中了「佛座金蓮」的劇毒，全身血肉都含奇毒。寶象刀砍丁典的屍身，老鼠在傷口中噬食血肉。老鼠食後中毒而死，寶象煮鼠為湯而食，跟著便也中毒。兩人在池塘中糾纏鬥毆，寶象突然毒發身亡。眼前鐵鑊旁這兩頭死鼠，那也是喝了鑊中的毒湯而死的。狄雲心想：「我若是心思轉得稍慢片刻，這毒湯已然喝下肚去了。」

　　他曾數度萬念俱灰，自暴自棄，不想再活在人世，但此刻死裏逃生，卻又是慶幸不已。天空雖仍是烏雲重重疊疊，大雨如注，他心中卻感到了一片光明，但覺只須留得一條命在，便有無盡歡樂，無限風光。

　　他定了定神，先將丁典的屍身端端正正的放在殿角，然後再冒雨出外，挖個泥坑，將寶象埋了。回到殿中，只見寶象的衣服搭在神壇之上，壇上放著一個油布包，另有十來兩碎銀子。

　　狄雲好奇心起，拿過油布小包，打了開來，見裏面又包著一層油紙，再打開油紙，見是一本黃紙小書，封皮上彎彎曲曲的寫著幾行字，並非漢文，不知是何國文字。一翻開來，見第一頁上繪著一個精瘦乾枯的裸體男子，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模樣極是詭異，旁邊注滿了五顏六色的怪字，形若蝌蚪，或紅或綠。狄雲瞧著這男子，見他鈎鼻深目，曲髮高顴，不似中土人物，看著他的形貌，越看越覺古怪，而怪異之中，更似蘊藏著一種令人神不守舍的吸引力，狄雲看了一會，便不敢再看。

　　他翻到第二頁時，見上面仍是繪著這個裸體男子，只是姿式不同，左足金雞獨立，右足橫著平伸而出，雙手反在身後，左手握著右耳，右手握著左耳。一路翻將下去，但見這裸體人形的姿式越來越怪，花樣變幻無窮，有時雙手撐地，有時飛躍半空，更有時以頭頂地倒立，下半身卻憑空生出六條腿來。圖形越是繁複，旁注的文字便越稀少。

　　他回頭翻到第一頁，再向那男子的臉上瞧去，發見他的舌尖從左邊嘴角中微微伸出，同時右眼張大而左眼略眯，臉上神情之奇，便因此而生。他好奇心起，不自禁學著這男子的模樣，也是舌尖微吐，右眼張而左眼閉，這姿式一做，只覺得顏面間十分舒暢，再向圖形中看去時，隱隱見到那男子身上，有極淡的灰色細線，繪著經脈。狄雲心道：「哦，是了，原來這人身上所以不繪衣衫，是為了顯出他的經脈。」

　　丁典在獄中授他神照功之時，曾將全身的經脈行走方位，解說得極是詳細明白，蓋練這項最上乘的內功，基本關鍵便在於此。他瞧著那男子身上的經脈線路，不由的自主便調運內息，體內一股淡淡的真氣便依著那經脈運行起來。

　　心下尋思：「這經脈運行的方位，和丁大哥所授的恰恰相反，只怕不對。」但隨即轉念：「我便試他一試，又有何妨？」當即催動內息，循圖而行，片刻之間，便覺全身軟洋洋地，說不出的輕快舒暢。他練那神照功時，全神貫注的凝氣而行，那內息便要上行一寸、二寸，也是萬分艱難，但這時照著圖中的方位運行，霎時之間便如江河奔流，竟是絲毫不用力氣，內息自然運行。他心中又驚又喜：「怎麼我内體竟有這樣的經脈？莫非連丁大哥也不知麼？」跟著又想：「這本冊子是寶象所有，而書上文字圖形，均是邪裏邪氣，只怕不是什麼正派的東西，還是別去沾惹的為是。」

　　但這時他體內的內息運行正暢，竟是不想就此便停，心中只想：「好吧，只玩這麼一次，下不為例。」漸漸覺得心曠神怡，全身血液都暖了起來，又過一會，身子輕飄飄地，好似飽飲了烈酒一般，禁不住手舞足蹈，口中發出嗚嗚嗚的低聲呼叫，腦子中一昏，倒在地下，這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

　　過了良久良久，這才知覺漸復，緩緩睜開眼來，只覺日光照耀，原來大雨早停，太陽曬進殿來。狄雲一躍而起，只覺精神勃勃，全身充滿了力氣，雖是整天沒吃東西，腹中竟亦不感饑餓。他心想：「難道這本冊子上的功夫，竟有這般好處？不，不！我還是照丁大哥所授的功夫去加意習練才是，這種邪魔外道，一沾上身，說不定後患無窮。」拿起冊子，要想伸手撕碎，但想了一想，總覺其中充滿著秘奧，不捨得便此毀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覺得破爛已極，實在難以蔽體，見寶象那件僧衣搭在神壇之上，倒是完好，於是取過來穿在身上。只是他頭上頭髮都已拔光，再穿上僧袍，豈不是成了一個和尚？於是將僧袍的下半截撕了下來，接成一條帶子，圍在腰間，低頭自顧，雖是不倫不類，但不致於露肌暴膚，難於在人前現身了。

　　他收拾已畢，將那本冊子和十多兩碎銀都揣在懷裏，摸一摸那包首飾未曾失落，於是抱起丁典的屍身，走出廟去。

　　行出百餘丈，迎面來了一個農夫，見到他手中橫抱著一個死屍，不由得大吃一驚，一失足便摔在田中。大雨初過，田中都是積水，那農夫登時滿身泥濘，掙扎起來，一足高一足低的快步逃走。

　　狄雲明知如此行走，必定惹事，但要毀去丁典的屍身，卻實是不忍。幸好這一帶甚是荒僻，一路走去，不再遇到行人。他橫抱著丁典，心下只是想：「丁大哥，丁大哥，我捨不得和你分手，我捨不得和你分手。」

　　忽聽得山歌聲起，遠遠有七八名農夫荷鋤走來，狄雲急忙一個箭步，躲入了山旁的長草之中，待那些農夫走過，一咬牙，心想：「若不焚了丁大哥的遺體，終究不能完成他與淩小姐合葬的心願。」於是走入右首的山坳之中，撿些枯枝柴草，點燃了火，在丁典的屍身旁焚燒起來。

　　火舌吞沒了丁典頭髮和衣衫，狄雲只覺得這些火焰是在燒著自己的肌肉，撲在地下，咬著青草泥土，淚水流到了草上土中，又流到了他的嘴裏……

　　※※※

　　狄雲將丁典的骨灰鄭重地包在油紙之中，外面再裹以油布，這油紙油布，本來是寶象用來包藏那本黃紙冊子的。包裹外用布條好好的縛緊了，這才紮在背上。他再用手挖了一坑，將剩下的灰燼撥入坑中，用土掩蓋了，拜了幾拜。

　　他站起身來，心想：「天下茫茫，我到何處去才是？」若是他師父戚長發尚在人間，那麼這世上的親人，便只他師父一人了。他自然而然的想起：「我且回沅陵去尋尋師父。」他心想師父刃傷師伯萬震山而逃去，料想不會回歸沅陵老家，必是隱姓埋名，遠走高飛。但除了回沅陵去瞧瞧之外，他實在想不出還有旁的什麼地方可去。

　　當下轉到了大路，向鄉人一打聽，原來這地方叫做程家集，是在湖北監利縣之北，要到湖南，須得先過長江。

　　狄雲到了市集之上，取出碎銀買些麵食吃了，來到渡口，搭船過江，回想昨日過江時逃避寶象的追趕，何等驚慌，今日卻悠悠閒閒的重過長江，相隔不過一日，情景卻全然不同了。

　　那渡船靠了南岸，狄雲上得岸來，只聽得人聲喧嘩，萬多人吵成一團，跟著砰砰聲響，好幾個人打了起來。狄雲是學武之人，見獵心起，便走近去瞧瞧熱鬧。

　　只見人叢之中，七八條大漢正圍住一個老者毆打。那老者青衣羅帽，家人裝束。那七八條漢子赤足短衣，旁邊放著短秤魚簍，顯然都是魚販。狄雲心想這是尋常打架，沒什麼好瞧的，正要退開，只見那老家人飛起一足，將一名壯健魚販踢了個觔斗，原來他竟是身有武功。

　　這一來，狄雲便要瞧個究竟了，只見那老家人以寡敵眾，片刻間又打倒了三名魚販。旁邊瞧著的魚販雖多，一時竟是無人再敢上前。忽聽得眾魚販歡呼起來，叫道：「頭兒來啦，頭兒來啦！」只見江邊兩名魚販飛奔而來，後面跟著三人。那三人步履間頗為沉穩，狄雲一眼瞧去，便知是身有武功之人。

　　那三人來到近前，為首一人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蠟黃的臉皮，留著一撇鼠鬚，向倒在地下哼哼唧唧的幾名魚販望了一眼，說道：「閣下是誰，仗了誰的勢頭，到華容縣來欺人？」他這幾句話是向那老家人說的，可是眼睛向他望也沒望上一望。原過江之後，這裏已是湖南華容縣的地界。

　　那老家人道：「我只是拿銀子買魚，什麼欺人不欺人的？」那頭兒向身旁的魚販問道：「為什麼打了起來？」那魚販道：「這老傢伙硬要買這對金色鯉魚。咱們說金色鯉魚難得，是頭兒自己留下來合藥的。這老傢伙好橫，卻說非買不可。我們不賣，他竟是動手要搶。」那頭兒轉過身來，向那老家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幾眼，說道：「閣下的朋友，是中了藍砂掌麼？」那老家人一驚，臉色忽變，說道：「我不知道什麼紅砂掌、藍砂掌。我家主人不過想吃鯉魚下酒，命我拿了銀子來買魚。我行遍天下，從來不見有什麼魚能賣、什麼魚又不能賣的規矩？」

　　魚販頭兒冷笑道：「真人面前說什麼假話？閣下真姓大名，能見告麼？倘若是好朋友，別說這兩尾金色大鯉可以奉送，在下還可送上一粒專治藍砂掌的『玉肌丸』。」那老家人臉色更是驚疑不定，隔了半晌，才道：「閣下是誰，如何知道藍砂掌，如何又有玉肌丸？難道，難道……」魚販頭兒：「不錯，在下和那使藍砂掌的主兒，確是有三分淵源。」

　　那老家人更不打話，身形一起，伸手便向一隻魚簍抓去，行動極是迅捷。魚販頭兒冷笑道：「有這麼容易！」呼的一掌，便往他背心上擊了過去。老家人回掌一抵，借勢借力，身子已飄在數丈之外，提著魚簍，急步疾奔。那魚販頭兒沒料到他有這一手，眼見追趕不上，手一揚，一件暗器帶著破空之聲，向他背心急射而去。

　　那老者奪到鯉魚，滿心喜歡，一股勁兒的發足向前急奔，不料魚販頭子發射的乃是一枚瓦楞鋼鏢。他手勁奇重，去勢便是極急。狄雲眼見那老者不知閃避，一時俠義心起，順手提起地下的魚簍，從側面斜向鋼鏢擲了過去。

　　他武功已失，手上原是沒多少力道，只是所站地位恰到好處，只聽得卜的一聲響，鋼鏢插入了魚簍之中。那魚簍向前又飛了尺許，這才掉下地來。

　　那老者聽得背後聲響，回頭一瞧，只見那魚販手指狄雲，罵道：「兀那小賊禿，你是哪座廟裏的野和尚，卻來理會長江鐵網幫的閒事？」狄雲一怔：「怎地他罵我是小賊禿了？」見那魚販頭子聲勢洶洶，又說到什麼「長江鐵網幫」，記得丁典大哥常自言道，江湖上各種幫會，禁忌最多，若是不小心惹上了，往往受累無窮。他不願無緣無故的多生事端，便拱手道：「是小弟的不是，請老兄原諒。」

　　那魚販頭子道：「你是什麼東西，誰來跟你稱兄道弟？」跟著左手一揮，向手下的眾魚販道：「將這兩人都給拿下了。」原來那老者停得一停，已有兩名魚販繞到他身後，截住了他的去路。

　　便在此時，只聽得叮噹叮噹，叮玲玲……叮噹叮噹，叮玲玲……一陣鈴聲，兩騎馬自西至東，沿著江邊馳來。那老者面有喜色，道：「我家主人親自來啦，你跟他們說去。」

　　魚販頭子臉色一變，道：「是『鈴劍雙俠』？」但隨即臉色轉為高傲，道：「是『鈴劍雙俠』便又怎地？還輪不到他們到長江邊上來耀武揚威。」

　　說話未了，兩乘馬已馳到身前。狄雲只覺眼前一亮，但見一匹黃馬，一匹白馬，神駿高大，鞍轡鮮明，黃馬上坐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男子，一身黃衫，身形高瘦。白馬上乘的卻是個少女，二十歲上下年紀，白衫飄飄，左肩上懸著一朵紅綢制的大花，臉色微黑，相貌卻是極為俏麗。兩人腰垂長劍，手中都握著一條馬鞭，兩匹馬一般的高頭長身，難得的是黃者全是黃，白者全是白，身上竟無一根雜毛。黃馬頸下掛了一串黃金鸞鈴，白馬的鸞鈴則是白銀所鑄。馬頭微一擺動，金鈴便發叮噹噹之聲，銀鈴的聲音又是不同，更為清脆動聽。端的是人俊馬壯，狄雲一生之中，從未見過這般齊整標緻的人物，不由得心中暗暗喝一聲采：「好漂亮！」

　　那青年男子向著那老者道：「水福，鯉魚找到了沒有？在這裏幹什麼？」那老者名字便叫水福，說道：「大公子，金色鯉魚找到了一對，可是……可是他們偏偏不肯賣，還動手打人。」那青年眼睛好快，一瞥眼便見到了地下魚簍上的那枚鋼鏢，說道：「嘿，誰使這般歹毒的暗器？」馬鞭一伸，鞭絲已捲住鋼鏢尾上的藍綢，提了回來，向那少女道：「笙妹，你瞧，是見血封喉的『蝎碑鏢』！」那少女喝道：「是誰用這鏢了，快說，快說！」她說話的聲音極是清亮，只是神情頗為急躁。

　　那魚販頭子微微冷笑，手上緊緊握住了單刀，說道：「鈴劍雙俠這幾年闖出了好大的名頭，長江鐵網幫不是不知。但你們想無端端的欺到咱們頭上，只怕也沒這麼容易。」他語氣硬中帶軟，顯然不願與鈴劍雙俠發生爭端。

　　那少女道：「這種蝎碑鏢蝕心腐骨，太過狠毒，我爹爹早說過誰也不許再用，難道你不知道麼？幸好你不是用來打人，打魚簍子練練功夫，還不怎樣。」水福道：「二小姐，不是的。這人用來射我，小的險遭不測。多蒙這位小師父拔刀相助，斜刺裏擲了這隻魚簍過來，才救了小的性命。要不然小的早沒性命留著來見公子小姐了。」他一面說，一面指著狄雲。

　　狄雲心下暗暗納悶：「怎地一個叫我小師父，一個罵我小賊禿，我幾時做起和尚來啦？」

　　那少女向狄雲點了點頭，微微一笑，示意相謝。狄雲見她一笑之下，容如花綻，更是嬌艷動人，不由得胸口一熱。

　　那青年聽了水福之言，臉上登如罩了一層嚴霜，向那魚販頭子道：「此話當真？」不等待對方回答，他馬鞭一振，鞭上捲著的鋼鏢疾飛而出，呼呼聲響，拍的一聲，釘在十餘丈外的一株柳樹之上，手勁之強，實足驚人。

　　那漁販頭子兀自口硬：「逞什麼威風？」那青年公子喝道：「便是要逞這威風！」提起馬鞭，劈頭打了下去。那漁販頭子舉刀便格。不料那公子的馬鞭忽然向下，著地而捲，招數變幻，迅速之極，直攻對方下盤。那漁販頭子急忙躍起相避。這馬鞭竟似是活的一般，倏的反彈上來，已纏住了他的右足。那公子足尖在馬腹上輕輕一點，胯下黃馬向右一衝。那漁販頭子的下盤功夫本來甚是了得，這青年公子就算用鞭子纏住了他，也未必拖他得倒。豈知這公子知己知彼，未出手時審敵已定，先引得他躍在半空，使他根基全失，這才使鞭纏足。那黃馬這一衝有千斤之力，漁販頭子力氣再大，也是禁受不起，只見他一個身軀被黃馬拉著，淩空而飛。眾漁販大聲吶喊，七八個人隨後追去，意圖救援。

　　那黃馬縱出數丈，將那馬鞭崩得有如弓弦，青年公子蓄勢借力，振臂一甩，那魚販頭子便如騰雲駕霧般飛了出去。他空有一身武功，卻是半點也使不出來，身不由主的向江心中射去。岸上眾人大驚之下齊聲呼喊，只聽得撲通一聲，水花四濺，這魚販頭子摔入了江中，霎時間沉入江底，無影無蹤。

　　那少女拍手大笑，揮鞭衝入魚販群中，東抽一記，西擊一招，將眾魚販打得跌跌撞撞的四散奔逃。魚簍魚網撒了一地，鮮魚活蝦在地上亂爬亂跳。那魚販頭子一生在江邊討生活，水性自是精熟，從江面上探頭出來，污言穢語的亂罵，卻也不敢上岸再來廝打。

　　水福提起盛著金鯉的魚簍，打開蓋子，歡歡喜喜的道：「公子請看，紅嘴金鱗，難得又這般肥大。」那青年道：「你急速送回客店，請祁大爺應用。」水福道：「是。」走到狄雲身前，躬了躬身，道：「多謝小師父救命之恩。不知小師父的法名如何稱呼？」狄雲聽他左一句小師父，右一句小師父，叫得自己心中發毛，一時答不上話來。那青年道：「快去，快去。千萬不要耽擱。」水福道：「是。」不及再等狄雲答話，快步去了。

　　狄雲見這兩位青年男女人品俊雅，武藝高強，心中暗自羡慕，頗有結納之意，只是對方並不下馬，想要請教姓名，頗覺不便。正猶豫間，那公子從懷中掏出一錠黃金，說道：「小師父，多謝你救了我老家人一命。這錠黃金，請師父買菩薩座前的香油吧。」輕輕一拋，將金子向狄雲投了過來。狄雲左手一抄，便已接住，向他回擲過去，說道：「不用了。請問兩位尊姓大名。」

　　那青年見他接金擲金的手法，顯是身有武功，不等金子飛到身前，馬鞭揮出，已將這錠黃金捲住，說道：「師父既然亦是武林中人，想必得知鈴劍雙俠的小名。」狄雲見他抖動馬鞭，將那錠黃金舞弄得忽上忽下，神情舉止，頗有輕浮之意，便道：「適才我聽那魚販頭子稱呼兩位是鈴劍雙俠，但不知閣下尊姓大名。」那青年怫然不悅，心道：「你既知我們是鈴劍雙俠，怎會不知我的姓名？」口中「嗯」了一聲，也不答話。

　　便在此時，一陣江風吹了過來，拂起狄雲身上所穿僧袍的衣角。那少女一聲驚噫，道：「他……他是西藏密宗的血刀惡僧。」那青年滿臉怒色，道：「不錯。哼，滾你的吧！」

　　狄雲大奇，道：「我……我……」向那少女走近一步，道：「姑娘你說什麼？」那少女臉上現出又驚又怒的神態，道：「你……你……你別走近我，滾開。」狄雲心中一片迷惘，道：「什麼？」反而更向她走近了一步。那少女提起馬鞭，刷的一聲，從半空中擊將下來。狄雲萬料不到她說打便打，轉頭欲避，已然不及，刷的一聲響過，這一鞭著著實實的打在他的臉上。從左額角經過鼻樑，通向右邊額角，擊得好不沉重。狄雲驚怒交集，道：「你……你幹麼打我？」只見那少女又是一鞭打來，伸手便欲去奪她馬鞭，不料這少女鞭法變幻，他右手剛探將出去，那馬鞭已纏上了他頭頸。

　　跟著只覺得後心猛地一痛，已被那青年公子踢了一腳，狄雲立足不定，向前便倒。那公子催馬過來，縱馬蹄往他身上踹去。狄雲百忙中向外一滾，昏亂中只聽得銀鈴聲叮玲玲的響了一下，一條白色的馬腿向他胸口踏了下來。狄雲更無思索餘地，情知這一腳只要踹實了，立時便會送命，彎身一縮，但聽得喀喇一響，不知斷了什麼東西，眼前金星飛舞，什麼也不知道了。

　　※※※

　　待得他神智漸復，醒了過來，已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迷迷糊糊的撐手想要站起，突然左腿一陣劇痛，險險又欲暈去，跟著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他慢慢轉頭，只見左腿褲腳上全是鮮血，一條腿扭得向前彎轉。他初時心中只覺奇怪：「我這腿怎會變成這個樣子？」過了一會，這才明白：「那姑娘縱馬踹斷了我的腿。」

　　他全身乏力，腿上和背心更是痛得厲害，一時之間自暴自棄的念頭又生：「我不要活了，便這麼躺著，快快死了還倒舒服些。」他也不呻吟，只盼速死。可是想死卻也並不容易，甚至想昏去一陣也是不能，心中只是想：「怎麼還不死？怎麼還不死？」

　　過了良久良久，這才想到：「我跟他二人無冤無仇，沒半點地方得罪了他們，幹麼忽然對我下起毒手？」他苦苦思索，心中一片茫然，實無半點頭緒，自言自語的嘆道：「我是這麼蠢，倘若丁大哥在世，他縱不能助我，也必能為我解此疑團。」一想起丁典，立時轉念：「我答應了丁大哥，將他與淩小姐合葬。這心願未了，我無論如何不能便死。」他伸手到背心一摸，覺得丁典的骨灰包並沒給人踢破，心下稍慰，用力坐起身來，喉頭一甜，又是鮮血一湧。他知道多吐一口血，身子便衰弱一分，強自運氣，想將這口血壓將下去，卻覺口中鹹鹹的，一張嘴，又是一灘鮮血傾在地下。

　　最痛的是那條斷腿，就像是幾百把小刀不住在這條腿上砍斬，但終於還是連爬帶滾的到了柳蔭下，他想：「我不能死，務須活下去。要活下去便得吃東西。」見地下的魚蝦早已停止跳動，死去多時，也顧不得是生是熟，是香是臭，抓了幾隻蝦來，塞入口中，胡亂嚼了起來，心想：「先得將斷腿綁好，再想法子離開這是非之地。」

　　游目四顧，見眾魚販拋在地下的各樣物事兀自東一件、西一件的散著，於是爬過去取一柄短槳，又取過一張漁網，先將漁網慢慢拆開，然後搬正自己的斷腿，在短槳之旁，並將漁網的麻繩纏了上去。這一件事足足化了他一個多時辰，做一會，歇一會，每逢痛得要暈去時，便閉目喘氣，等力氣稍長，又再動手。

　　待得綁好斷腿，太陽已將升到頭頂，心想：「我這條腿要將養好了，少說也得兩個月時光。這兩個月中，卻到何處去安身立命才好？」一瞥眼見到江邊的一排漁舟，心念一動：「我便住在船中，不用行走。」他生怕這批魚販回來，更遭災難困厄，雖已筋疲力盡，卻是不敢稍歇，向著江邊爬去，爬上一艘漁船，解下船纜，扳動短槳，慢慢向江心划去。

　　他一低頭間，只見身上一角僧袍翻轉，露出衣襟上一把殷紅帶血的短刀，乃是以大紅絲線所綉，刀頭上有三點鮮血滴下，也是紅線綉成，神狀生動，卻是頗為可怖。狄雲驀地醒悟：「啊，是了！這是寶象惡僧的僧袍。這兩人誤以為我是惡僧的一夥。」一伸手，更摸到了自己頂上一根頭髮也無，光禿禿的腦袋。

　　狄雲這才恍然，為什麼那老家人口口聲聲的稱呼自己為「小師父」，而長江鐵網幫的魚販頭子，又罵自己為：「小賊禿」，原來自己早已喬裝改扮做了個和尚，卻兀自不覺。他又想：「我衣角一翻，那少女便說我是西藏密宗的血刀惡僧。這把血刀如此形狀可怖，而這一派和尚行迹如何，單觀寶象，便可想而知了。」他本來極是惱怒悲憤，一想明白其間的原因過節，登時便對「鈴劍雙俠」去了敵意，反覺這對青年英俠嫉惡如仇，和自已正是同道，只是這二人武功高強，人品俊雅，自己便算將誤會解釋明白，也難以與之論交。

　　他將漁船慢慢划出十餘里，見岸旁有個小市鎮，遠遠望去，人來熙往的甚是熱鬧，心想：「這件僧衣披在身上，大是禍胎，須得急行更換才好。」當下將船划近岸邊，撐著一柄短槳，掙扎著一跛一拐，走上岸去。市上行人見這青年和尚跛了一條腿，滿身血污，都投以驚疑的眼色。

　　對這種冷漠疑忌的神氣，狄雲這幾年來受得多了，倒也不以為意。他緩緩在鎮上行走，見到一家舊衣店，便進去買了一件青布長袍，一套短衫褲。這時更換衣衫，勢須先行赤身露體，只好將青布長袍穿在僧袍之外，又買了頂氈帽，蓋住光頭，然後到西首一家小飯鋪中去買飯充飢。待得在飯鋪的長櫈上坐定，累得幾欲暈倒，又嘔了兩大口血。

　　店夥送上飯菜，是一碗豆腐煮魚，一碗豆豉臘肉。狄雲聞到魚肉的香氣，精神為之一振，拿起筷子，扒了兩口飯，挾起一塊臘肉送進口中，忽聽得西北角上叮噹當、叮玲玲，一陣陣鸞鈴之聲，響了起來。狄雲口中含了這塊臘肉，登時便嚥不下咽喉，心中怦怦亂跳，暗道：「鈴劍雙俠又來了。要不要迎將出去，說明一下這場誤會？我平白無辜的被他們縱馬踩成這般重傷，若不說個清楚，豈不冤枉？」

　　可是他這些日子中受苦太深，給人欺侮慣了，每遇災禍，往往自暴自棄，聽天由命，轉念便想：「我這一生受的冤枉，算少了？給他們冤枉幾次，又有何妨？」但聽得鸞鈴之聲，越響越近，狄雲轉過身來，面朝裏壁，不願再和他們相見。

　　便在這時，忽然有人伸手在他肩頭一拍，笑道：「小師父，你幹下的好事發了，太爺請你去。」狄雲吃了一驚，轉身過來，見是四個公人，兩個拿著鐵尺鐵鍊，後面兩人手執單刀，滿臉戒備之色。狄雲叫聲：「啊喲！」站起身來，順手抓起桌上的一碗臘肉，劈臉便向左首那公人擲了過去，跟著手肘一抬，掀起板桌，將豆腐、白飯、菜湯，一齊向第二名公人身上倒去，心道：「江陵府的公人追到了這裏。我若是給他們拿去，再落在淩退思的手中，哪裏還有命在？」

　　那兩名公人被他夾頭夾腦的熱菜熱湯一潑，忙向後退，狄雲已搶步奔了出去。但只奔得一步，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原來他在惶急之際，竟爾忘了左腿已斷。第三名公人瞧出便宜，一刀砍了過來。狄雲武功雖失，對付這些草包公人卻還是綽綽有餘，抓住他的手腕一擰，登時便將他手中單刀奪了過來。

　　四名公人見他手中有了兵器，哪裏還敢欺近，只是沒命的大叫：「採花的淫僧，拒捕傷人啊！」「血刀惡僧又犯了案哪！」「姦殺官家小姐的淫僧在這裏啊。」他們這麼一叫嚷，市鎮上眾人紛紛過來，只是見到狄雲這麼滿臉都是傷痕血污的可怖神情，都遠遠站著，不敢走近。

　　狄雲聽得這些公人的叫嚷，心道：「莫非不是江陵府派來捉拿我的？」大聲喝道：「你們胡說些什麼？誰是採花淫僧了？」

　　叮噹當、叮玲玲幾聲響處，一匹黃馬、一匹白馬雙雙馳到。「鈴劍雙俠」人在馬上，居高臨下，一切早已看清。兩人一見狄雲，怔了一怔，覺得面容好熟，立時便認出他便是那個血刀惡僧，只是喬裝改扮了，想要掩飾本來面目。又聽得一名公人説道：「大師父，你貪風流快活，也不要緊，怎地事後又將人一刀殺了？好漢一人做事一身當，跟咱們到縣裏去了結這樁公案吧。」另一名公人道：「你去買衣買帽，改裝易容，可都給咱哥兒們瞧在眼裏啦。你今天是逃不走了的，還是乖乖就縛的好。」狄雲怒道：「你們就會胡說八道，冤枉好人。」

　　一名公人道：「這冤枉，是決計冤枉不了的。那天晚上你闖進李舉人的府中，我是清清楚楚的瞧見，錯不了，的的確確便是你。」

　　原來寶象等一干惡僧，這幾日狂性大發，在長江沿岸做了不少先姦後殺的案子。這些惡僧自恃武功了得，做案時不但毫不避忌，事後，還在牆上留下血刀的圖形，而所擇的事主，不是官宦富戶，便是武林中的有名人物。長江南岸數縣之中，一提到「血刀惡僧」四字，那真是人人談虎色變。這時不但官府中緝拿得緊，而兩湖的豪俠鏢師，武林耆宿，也都紛紛出馬追尋。那公人說親眼見到狄雲跳進李舉人的家裏，自然是信口胡說，只是他們見狄雲受傷甚重，顯已無法逃走，早便打定主意，將一切罪名都一古腦兒的推在他的頭上，一來便於銷案了事，二來捕到積案重犯，功勞自也大得多了。

　　「鈴劍雙俠」中那公子名叫汪嘯風。那少女姓水，單名一個「笙」字，兩人是表兄妹。水笙的父親水岱，乃是昔年威名遠震的三湘大俠，外號叫作「三絕俠」。汪嘯風自幼父母雙亡，由舅舅水岱收養在家，授以武藝。水岱見這外甥人品英俊，從小便有意將女兒許配於他。表兄妹二人一齊學藝，長大後結伴在外行俠，兩人情愫暗通，雖不明言，但都知將來也是夫妻無疑，是以什麼都不避忌。兩人得了水岱的一身武功，近年來闖出了頗大的名頭。湖南湖北一帶有人提到「鈴劍雙俠」，誰都要翅起大拇指說一聲：「好！」

　　血刀惡僧奸殺良家婦女的訊息，早已傳入「鈴劍雙俠」的耳中，總算狄雲先曾出手救了水府家人水福，雙俠手下留情，才不立時取他性命，但想縱馬踹了他這兩下，不死也得重傷，不料在這小鎮上又見他在鬧事，但聽那四名公人張大其辭的數說他罪狀，兩人都是天生的俠義心腸，越聽越是惱恨。

　　狄雲見四下裏閒人漸圍漸多，脫身更加難了，舉刀一揚，喝道：「快給我讓開！」左手腋撐著那條短槳，便向東首衝去。圍在街頭的閒人發一聲喊，四散衝逃。那四名公人叫道：「採花淫僧，往那裏走？」硬著頭皮追了上去。狄雲單刀斜指，手腕翻處，已劃傷了一名公人的手臂。那公人大叫：「拒捕殺人哪！拒捕殺人哪！」

　　汪嘯風大怒，雙腿輕輕一挾，縱馬上前，馬鞭揚出，刷的一聲響，已捲住了狄雲手中的單刀，往外一甩。狄雲手上無力，單刀立時脫手飛出。汪嘯風左臂探出，抓住了他的後頸衣領，將他身子提起，喝道：「淫僧，你在兩湖做下了這許多案子，還想活命不成！」右手反按劍把，青光閃處，長劍出鞘，便要往狄雲頸中砍落。旁觀眾人齊聲喝彩：「好極，好極！」「殺了這淫僧！」「大夥兒咬他一口出氣！」

　　狄雲身在半空，全無半分抗拒之力，一瞥眼見到水笙的俏臉，臉上也全是鄙夷和欣喜的神色。狄雲暗暗嘆了口氣，心道：「我命中註定要給人冤枉，那也是無法可想。」眼見汪嘯風手中的長劍已舉在半空，他微微苦笑，心道：「丁大哥，非是小弟不曾盡力，實在是我運氣太壞。」

　　忽聞得遠處一個蒼老乾枯的聲音說道：「手下留人，休得傷他性命。」汪嘯風回過頭去，見是一個身穿黃袍的和尚。那和尚年紀極老，尖頭削耳，臉上都是皺紋，那件僧袍的質地顏色，卻和狄雲身上所穿一模一樣。汪嘯風臉色一變，知是密宗血刀僧的一派，說道：「笙妹，小心了！」舉劍便向狄雲頸中砍落，凖擬先殺小淫僧，再殺老淫僧。

　　這一劍離狄雲的頭頸尚有尺許，猛覺右手肘彎中一麻，已被什麼暗器打中了穴道。他手中長劍軟軟的垂了下來，雖是力道全無，但劍刃鋒利，仍是在狄雲的左頰上劃了一道極長的血痕。

　　那老僧出手極快，身形晃處，已順手將汪嘯風推落下馬，左手抓起狄雲，往水笙身後的白馬馬鞍上一放。那老僧正要舉手將水笙推落，水笙已拔出長劍，一劍向他頭上砍了下來。那老僧見到水笙秀麗的容貌，怔了一怔，說道：「好美！」手臂一長，手指便點了她腰間的穴道。

　　水笙這一劍砍到半空，陡然間全身無力，長劍噹啷一聲落地，心中又驚又怕，忙要躍下馬來，突覺後腰上又是一麻，雙腿已是不聽使喚。

　　那老僧嘿嘿嘿笑了三聲，右腿一抬，竟在平地跨上了黃馬背。旁人上馬，必是左足先踏上左鐙，然後右腿跨上馬背，但這老僧既不縱躍，亦不踏鐙，一抬右腿，身子便上了馬鞍。但當時大亂之際，誰也沒來留神他這種奇異的行逕。那老僧左手牽住白馬的韁繩，雙腿一挾，黃馬、白馬便叮噹噹、叮玲玲，叮噹噹、叮玲玲的去了。汪嘯風躺在地下，大叫：「笙妹，笙妹！」眼睜睜瞧著自己的未婚妻被兩個淫僧擄去，那後果直是不堪設想，可是他全身酸軟，不知如何被那老僧下了手腳，竭盡平生之力，也是動彈不了半分。但聽得那些公人大叫大嚷：「捉拿淫僧啊！」「血刀惡僧逃走了！」「拒捕傷人啊！」

　　※※※

　　狄雲身在馬背，一搖一晃的險些兒摔將下來，他自然而然的伸手一抓，只覺手掌上軟綿綿的，一低頭，見到自己抓住的，乃是水笙後背的腰間。水笙大驚，叫道：「惡和尚，快放手！」狄雲也是一驚，急忙鬆手，抓住了馬鞍。

　　但他坐在水笙身後，兩人身子無法不碰在一起。水笙嚇得眼淚撲簌簌的流下，叫道：「放了我，放了我！」那老僧聽得厭煩，伸過手來，又點了她的啞穴，這麼一來，水笙是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那老僧騎在黃馬背上，不住打量水笙的身形面貌，口中嘖嘖稱讚：「很美，很美！老和尚豔福不淺。」水笙嘴巴雖啞，耳朵卻是不聾，只嚇得魂飛魄散，差一點便暈了過去。

　　那老僧縱馬一路西行，盡揀荒僻之處馳去。他行了一程，覺得兩匹坐騎的鸞鈴之聲太過刺耳，叮噹噹，叮玲玲的，顯然是引人來追。他伸岀手去，一個個的將金鈴、銀鈴都摘了下來。這些金鈴銀鈴乃是用金絲銀絲繫在馬頸之下，豈知他手力之勁，直是匪夷所思，順手一扯便扯下一枚，放入懷中之時，每隻鈴子都已給他指力捏成了一粒金塊銀塊。

　　那老僧不讓馬匹休息，一直行到傍晚，到了江旁的一處懸崖之旁。他見地勢荒涼，四下裏既無行人，又無房屋，當下抱了狄雲，放在地上，又將水笙抱了下來，然後將兩匹馬牽到一株大樹之下，繫在樹幹之上。任牠們吃草休息。

　　他抱起水笙，放在草叢之中，自己盤膝坐定，對著江水閉目運功。狄雲坐在他的對面，心中思潮起伏：「今日的遇合，真是奇怪之極了。兩個好人要殺我，這個老和尚卻來救了我。瞧這和尚的神情，顯然和寶像是一路，他若去侵犯這位姑娘，那便如何是好？」

　　狄雲坐在懸崖之下，耳聽得山間松風如濤，夜鳥啾鳴，偶一抬頭，便見到那老僧猶似僵屍一般的臉，心中不由得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斜過頭去，見到草叢中露出一角素袍，正是水笙倒在其中。他幾次想開口說話問那老僧，但見到他神色儼然，始終不敢開口。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淫威陡發指彈劍　義忿難平血浸刀

　　過了良久，那老僧突然徐徐站起，左足蹺起，腳底向天，右足站在地下，雙手張開，向著月亮。狄雲猛地想起：「這姿式我在哪裏見過的？是了，寶象那本小冊之中，便繪得有這個古怪的圖形。」但見那老僧如此這般站著，竟如一座石像一般，絕無半分搖晃顫抖。過得一會，只聽得砰的一聲，那老僧斗然躍起，倒轉了身子落將下來，頭頂著地，雙足併攏，朝天挺立。狄雲覺得有趣，從懷中取出那本冊子，翻到一個圖形，果然便和那老僧此刻的姿式一模一樣，心下省悟：「嗯，這多半是密宗一派練功的法門。」

　　眼見那老僧一個個姿式層出不窮，一時未必便能練完，一直凝神閉目，全心貫注，狄雲心想：「這老僧雖然救了我性命，但顯然是個邪淫之徒，他擄了這位姑娘來，明明是不懷好意。乘著他練功入定之際，我去救了那位姑娘，一同乘馬逃走。」

　　他迭遭不幸，然俠義之心，始終絲毫不減，明知此舉是冒著極大的危險，可總是不忍見水笙好好一位姑娘失身於淫僧之手，當下悄悄轉身，輕手輕腳的向草叢中爬去。他在牢獄中常和丁典一齊練功，知道每當吐納呼吸之際，那便耳聾目盲，五官功用齊失，只要那老僧練動不輟，自己救那姑娘，他就未必知覺。

　　他身子一動，斷腿處便痛得難以抵受，只得將全身重量，都放在一雙手上，慢慢爬到草叢間，幸喜那老僧全未知覺，低下頭來，只見月光正好照射在水笙的臉上。她睜著圓圓的大眼，露出恐怖之極的神色。狄雲生怕驚動老僧，不敢說話，只好打個手勢，示意自己前來相救，和她上馬一同逃走。

　　水笙自被老僧擄來之後，心想落入這兩個淫僧的魔手，以後只怕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所遭的屈辱，不知將如何慘酷，苦於穴道被點，別說無法動彈，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她被老僧摔在草叢之中，螞蟻蚱蜢，在她臉上頸中爬來爬去，已是萬分難受，但見狄雲偷偷摸摸的爬將過來，只道他定然是不懷好意，要對自己非禮，不由得害怕之極。狄雲連打手勢，示意救她，但水笙驚恐之中，將狄雲的手勢都會錯了意，只有更加害怕。

　　狄雲伸手去拉她起來，指著崖下的馬匹，示意要和她一齊上馬逃走。水笙人雖坐起，全身軟軟的全然做不得主。狄雲若是雙腿健好，便能抱了她奔下崖去，但他斷腿後自己行走兀自艱難，無論如何不能再抱一人，唯有設法解開她的穴道，讓她自行。只是他不明點穴解穴之法，只得向水笙連打手勢，指著她身上各處部位，盼她以眼色指示，何處能夠解穴。

　　水笙見他伸手向自己全身各處東指西指，不禁羞憤到了極處，也是痛恨到了極處：「這小惡僧不知想些什麼古怪法門，要來折辱於我。我只要身子能動，即刻便向石壁上一頭撞死，免受他百端欺負。」狄雲見她神色古怪，心想：「多半她也是不知。」眼前除了解她穴道之外，更無第二條脫身逃走之途，暗道：「姑娘，我是一心助你脫險，得罪莫怪。」當下伸出手去，在她背上輕輕推了幾推。

　　這輕輕幾下推揉，於解穴自然是毫無功效，但水笙心中的驚恐，卻已達到極處。她雖常與表哥汪嘯風一同行俠江湖，但兩人以禮自持，連手掌和手掌也從來不接觸一下，她除了適才被那老僧一把抱上馬背之外，從來未被外姓男子之手碰到過身體。狄雲這麼推拿得幾下，水笙眼中淚水已撲簌簌的流了下來。

　　狄雲微微一驚，心道：「她為什麼哭泣？嗯，想必她被點穴之後，這背心的穴道一碰便劇痛難當，以致哭了起來。我試解她腰間穴道如何？」於是伸手到她後腰，輕輕捏了幾下。這幾下一捏，水笙的眼淚流得更加多了。狄雲大為惶惑：「原來腰間穴道也痛，那便如何是好？」他知道女子身上的尊嚴，這胸頸腿腹等處，那是瞧也不敢去瞧，別說去碰了，尋思：「我沒法子解她穴道，若再亂試，便是不敬。只有背負她下崖，冒險逃走。」於是握著她的雙臂，要將她身子負到自己背上。

　　水笙氣苦已極，驚怒之下，數次險欲暈去，見他提起自己手臂，只道他要來解自己衣衫，一口氣塞在胸間，呼不出去。狄雲將她雙臂一抖，正要舉起她身子，水笙胸口這股氣一衝，啞穴突然解了。她大聲叫道：「惡賊，放開我，放開我！」聲音尖銳之極。狄雲陡然間大吃一驚，雙手一松，將水笙摔在地下，自己站立不穩，便壓在她的身上。

　　水笙這麼一叫，那老僧立時醒覺，睜眼一看，見狄雲和水笙滾作一團，又聽水笙叫道：「惡僧，你快快一刀將姑娘殺了，放開我。」那老僧哈哈大笑，說道：「小混蛋，你性急什麼？你想先偷師祖的姑娘麼？」走上前來，一把抓住狄雲的背心，將他提了起來，走遠幾步，才將他放下，笑道：「很好，很好！我就喜歡這種大膽貪花的少年，你斷了一條腿，居然不怕痛，還想女人，妙極，妙極，有種！很合我的脾胃。」狄雲被他二人誤會，當真是哭笑不得，心想：「我若辨明其事，只怕這惡僧一掌便送了我的性命。只好暫且敷衍，徐圖脫身，同時搭救這位姑娘。」

　　那老僧道：「你是寶象新收的弟子，是不是？」他不等狄雲回答，裂嘴一笑，道：「寶象一定很喜歡你了，不但將他的血刀僧衣賜你，連那部《血刀秘笈》也傳了給你？」說著一伸手，便從狄雲懷中將那本黃紙冊子掏了去，翻閱一過，輕輕拍拍狄雲的頭，道：「很好，很好！你叫什麼名字？」狄雲道：「我叫狄雲。」那老僧道：「很好，很好！」將那本冊子放還他懷中，道：「你師父傳過你練功的法門沒有？」狄雲道：「沒有。」那老僧道：「嗯，不要緊。你師父哪裏去了？」狄雲哪敢說他已經死了，只得隨口道：「他……他是在長江的船中。」

　　那老僧道：「你師父跟你說過師祖的法名沒有？」狄雲道：「沒有。」那老僧道：「我法名便叫做『血刀老祖』。不知怎樣，你這小混蛋很討我歡喜。你跟著祖師爺，包管你享福無窮，天下的美貌佳人哪，要那一個便取那一個。」

　　狄雲心想：「原來他是寶象的師父。」問道：「他們罵咱……咱們是『血刀惡僧』，師……師祖是咱們這一派的掌教了？」血刀老祖笑道：「嘿嘿，寶象這混蛋的口風也真緊，家門來歷，連自己心愛的徒兒也不說，咱們這一派是西藏密宗的一支，叫做血刀門。你師祖是這一門的第四代掌教。你好好兒的學功夫，第六代掌教說不定便能落在你的身上。嗯，你的腿給人家用馬踩斷了，不要緊，我給你治治。」

　　他解開狄雲雙腿的傷處，將斷骨對準，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些藥末，敷在他傷處，說道：「這是本門秘制的接骨傷藥，靈驗無比，不到一個月，斷腿便平復如常。」

　　血刀老祖包好狄雲的傷腿，回頭向水笙瞧瞧，笑道：「小混蛋，這姐兒相貌不差，身材也不壞，是不是？她自稱什麼『鈴劍雙俠』，她老子水岱自居名門正派，說是中原武林中的頂兒尖兒人物，想不到給我血刀老祖手到擒來。嘿嘿嘿，咱爺兒倆要教她老子丟盡臉面，剝光她衣衫，縛在馬上，趕著她在北京城裏大街上遊街，教千人萬人都看個明白，水大俠的閨女是這麼一副模樣。」

　　水笙心中怦怦亂跳，嚇得只想嘔吐，不住轉念：「那小的惡僧固惡，這老的更是兇殘，我怎樣才能圖個自盡，保住我軀體清白和我爹爹的顏面？」

　　只聽血刀老祖又笑道：「說起曹操，曹操便到，救她的人來啦！」狄雲心中一喜，忙問：「在那裏？」血刀老祖道：「現在五里之外，嘿嘿，一共有十七騎。」狄雲側耳傾聽，隱隱聽到東南方山道上有馬蹄之聲，但相距甚遠，連蹄聲也若有若無，絕難分辨多寡，這血刀老僧一聽，便知來騎數目，耳力實是驚人。血刀老祖又道：「你的斷腿剛敷上藥，三個時辰內不能移動，否則便會跛了。這一二百里內，沒聽說有什麼大本領之人，這一十七騎追兵，我都去殺了吧。」狄雲不願他多傷武林中的正派人物，忙道：「咱們躲在這裏不出聲，他們未必尋得著。敵眾我寡，師……師祖還是小心些的好。」

　　血刀老祖大是高興，道：「小混蛋良心好，難得難得，師祖爺爺很歡喜你。」他伸手腰間，一抖之下，手中已多了一柄軟軟的緬刀。刀身不住顫動，宛然是一條活的蛇一般。月光之下，但見這刀的刃鋒上全是暗紅之色，血光隱隱，極是可怖。狄雲不自禁的打了個寒噤，道：「這……這便是血刀了？」血刀老祖道：「這柄寶刀每逢月圓之夜，須割人頭相祭，否則鋒銳便減，於刀主人不利。你瞧月亮正圓，難得有一十七個人趕來給我祭刀。寶刀啊寶刀，今晚你可飽餐一頓人血了。」

　　水笙聽著馬蹄聲漸漸奔近，心下暗喜，但聽血刀老僧說得十分自負，似乎來者必死，雖非全信，卻也暗自擔憂：「我爹爹來了沒有？表哥來了沒有？」

　　又過一會，月光下見到一列馬從山道上奔來，狄雲一數，果然不多不少是一十七騎。但見這十七騎銜尾急奔，迅即經過懸崖下的山道，並沒想到要上來查察。水笙提高嗓子，叫道：「我在這裏，我在這裏！」那一十七騎乘客聽得聲音，立時勒馬轉頭。一個男子大聲呼道：「表妹，表妹！」正是汪嘯風的聲音。水笙待要再出聲招呼，血刀老祖伸指一彈，一粒石塊飛將過去，又打中了她的啞穴。

　　這一十七人紛紛下馬，聚在一起低聲商議。血刀老祖突然伸手在狄雲腋下一托，將他身子托將起來，朗聲說道：「西藏密宗血刀門，第四代掌門血刀老祖，第六代弟子狄雲在此！」跟著俯身，左手抓住水笙頸後衣服，將她提了起來，說道：「水岱的閨女，已做了我徒孫狄雲第十八房小妾，誰要來喝喜酒，這就上來吧。哈哈，哈哈！」他有意顯示深厚內功，笑聲震撼山谷，遠遠的傳送出去。那一十七人相顧駭然，盡皆失色。

　　汪嘯風見表妹被惡僧提在手中，全無抗拒之力，又說什麼做了他「徒孫狄雲的第十八房小妾」，只怕她已遭污辱，只氣得五內俱焚，大吼一聲，挺著長劍，搶先向懸崖上奔來。其餘十六人紛紛吶喊：「殺了這血刀惡僧！」「為江湖上除一大害！」「這等兇殘淫僧，實是容他不得。」

　　狄雲見了這等陣仗，心中好生尷尬，尋思：「這些人個個都當我是血刀門的惡僧，我便有百口，也是難以分辯。最好他們打死了這血刀老祖，將水姑娘救出，可是血刀老祖若死，我也難以活命。」一時之間，既盼中原群俠得勝，又望血刀老祖得勝，自己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血刀老祖極是鎮定，渾不以敵方人多勢眾為事，雙手各提一人，一口血刀咬在嘴裏，更顯得猙獰可畏。待得群豪奔到二十餘丈之外，他緩緩將狄雲放下，小心不動他的傷腿。等群豪奔到十餘丈外之時，他又將水笙放在狄雲身旁，一口刀仍是咬在嘴裏，雙手叉腰，夜風獵獵，鼓動袍袖。

　　汪嘯風叫道：「表妹，你安好麼？」水笙只想大叫：「表哥，表哥！」卻哪裏叫得出聲？但見表哥英俊而關切的臉越奔越近，她心中混和著無盡喜悅、擔心、愛慕、感激之情，只想撲入他的懷中，痛哭一場，訴說這幾個時辰中所遭遇的苦難和屈辱。

　　汪嘯風一心只在找尋表妹，凝目四望，奔跑得便慢了幾步，群豪中有七八人奔在他的前面。月光之下，血刀老祖銜刀而立的神情實是凜然生威，群豪奔到離他五六丈處，不約而同的立定了腳步。雙方相對片刻，猛聽得一聲呼喝，兩條漢子並肩衝了上來，一使金鞭、一使雙刀。兩人乃是山西大同府郝家門下的師兄弟，雖是同門學藝，所使兵刃卻渾不相同。使金鞭的膂力沉雄，使雙刀的則是輕靈飄逸。

　　兩人衝上數丈，那使雙刀的腳步快捷，已繞到了血刀老祖的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嗚嗚叫喊，同時攻了上來。血刀老祖一閃，避過雙刀，躲了幾下，一把彎刀始終銜在嘴裏，突然間左手抓住刀柄，順手一揮，已將那使金鞭的劈去半邊頭顱，殺了一人之後，立時又銜刀在口。那使雙刀的又驚又悲，將一對長刀舞得雪花相似，滾動而前。血刀老祖在他刀光中穿來插去，驀地裏右手從口中抽出刀來，一揮之下，已將他劈死。

　　群豪齊聲驚呼，向後退了幾步，但見他口中那柄軟刀之上鮮血滴滴流下，嘴角邊也沾了不少鮮血。群豪雖是驚怒，但敵愾同仇，毫不畏懼，叱喝聲中，四個人分從四角攻了上去。血刀老祖向西斜走，四人發足追趕，口中又叫又罵，餘人也是蜂擁而上。只追出數丈，四人的腳下已分出快慢，兩人在前，兩人在後。血刀老祖忽地停步，回身一衝，紅光閃動，先頭兩人已然命喪刀下。後面兩人略一遲疑之際，血刀已然扣頸，霎時間身首異處。

　　狄雲躺在草叢之中，見他頃刻間連斃六人，武功之詭異，手法之殘忍，實是不可思議，心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此殺法，餘下一十一人只怕片刻之間便被殺得乾乾淨淨。」忽聽得一人叫道：「表妹，表妹，你在哪裏？」正是「鈴劍雙俠」中的金童劍汪嘯風。

　　銀姑劍水笙便躺在狄雲的身旁，只是被血刀老祖點了啞穴，叫不出聲，心中卻在大叫：「表哥，我在這裏。」汪嘯風彎腰疾走，在草叢中撥尋。忽然間山風拂處，將水笙的一角袍捲了起來。汪嘯風大叫：「在這裏了！」撲將上來，一把將水笙抱起。水笙喜極流淚險險暈了過去。汪嘯風只叫：「表妹，表妹！你在這裏！」緊緊的抱住了她。他二人劫中重逢，什麼禮儀規矩，汪嘯風是全然忘了。

　　他又問：「表妹，你好麼？」見水笙不答，心下起疑，將她放下身腰。水笙腳一著地，身子便往後仰。汪嘯風也擅於點穴之技，忙伸手在她腰間和腿側三處穴道之上，推宮過血，解了她封閉的穴道。水笙叫道：「表哥，表哥。」

　　狄雲當汪嘯風一走近身來，便知情勢兇險，乘著他給水笙推解穴道之際，悄悄爬了開去。水笙為人甚是精細，聽得草中簌簌有聲，想起狄雲對自己的侮辱，指著他的身子，對汪嘯風道：「快，快，殺了這惡僧。」這時汪嘯風的長劍已還入鞘中，一聽此言，刷的一聲拔了出來，劍勢如風，疾刺而出。

　　狄雲聽得水笙叫喚，早知不妙，沒等長劍遞到，急忙向外一個打滾，幸好處身的所在正是一個斜坡，順勢便滾了下去。汪嘯風跟著又是一劍刺去，眼見便要刺中，突然噹的一聲響，虎口一震，眼前紅光閃動。他的武功比水笙可高得多了，百忙中不及細想，順手使出來的便是數式「孔雀開屏」，將長劍舞成一片劍屏，擋在身前。但聽得叮叮噹噹，刀劍相交之聲密如聯珠，只是一瞬之間，便已相撞了三十餘聲。原來汪嘯風的劍法已頗得乃師水岱的真傳，這套「孔雀開屏」翻來覆去共有九式，他平時練得純熟，此刻性命在呼吸之間，敵人的刀招來得迅捷無比，哪裏還說得上見招拆招？他使這一套「孔雀開屏」，便似是出於天性一般。血刀老祖連攻三十六刀，一刀快似一刀，居然盡數給他擋了開去。

　　群豪只瞧得目為之眩,這時十七人中又有三人已被血刀老祖所殺，剩下的連水笙在內也只九人。眾人都是手心中捏一把冷汗，心想：「究竟鈴劍雙俠名不虛傳，只有他擋得住血刀惡僧快如閃電般的急攻。」其實血刀老祖只須刀招放慢，跟上正正式式的拆上十余招，汪嘯風非命喪血刀之下不可，總算血刀老祖一時沒想到他這套專取守勢的劍招乃是練熟了，一路刀法一味的加力強攻。

　　群豪都想併力上前，將血刀老祖亂刀分屍，只是兩人鬥得實在太快，哪裏插得下手去？水笙關心表哥安危，雖是手酸腳軟，也不敢再多等待，俯身從地下死屍的手裏取過一柄長劍，當即上前夾攻。她和表哥平時聯手攻敵，打法甚是純熟，汪嘯風擋住了血刀老祖的全部攻勢，水笙的劍便向敵人的要害刺去。

　　血刀老祖數十招拾奪不下汪嘯風，心下焦躁起來，猛地裏一聲大吼，右手仍是血刀揮舞，左手卻去空手抓他的長劍。

　　汪嘯風大吃一驚，加快揮劍，只盼將他手指削斷幾根，不料血刀老祖的左手竟似不怕劍鋒，或彈或壓，或挑或按，竟將他的劍招化解了大半，這麼一來，汪嘯風和水笙立時險象環生。群豪中一個老者瞧出勢頭不對，知道今晚「鈴劍雙俠」若再喪命，餘下的沒一人能活著離開此處。他大聲叫道：「大夥兒併肩子上啊，一鼓作氣，跟他拚到底了。」

　　便在此時，忽聽得西北角上有人長聲叫道：「落花流水！」跟著西方也有人應道：「落花……流水。」這「流水」兩字尚未唱完，西南方有人吟道：「落花……流水。」這三個人分處三方，高吟之聲也是或豪放，或悠揚，但顯然均是中氣充沛，內力甚高。血刀老祖聽了這三人的呼聲，心中一驚：「從哪裏鑽出這三個高手來？從聲音中聽來，每一個人的武功恐均不在我下，要是三人聯手夾攻，那可不易對付。」

　　他心中尋思應敵之策，手上刀招卻是毫不遲緩，猛聽得南邊又有一人高聲叫道：「落花流水……」他是將「落花流水」的第四個「水」字拖得特亮，聲音滔滔，有如長江大河一般。水笙大喜，叫道：「爹爹，爹爹，快來！」群豪中有人喜道：「江南四老同時到啦，落花流水！哈……」他那哈哈大笑只笑出一個「哈」字，胸口鮮血激噴，已被血刀老祖一刀砍中。

　　血刀老祖聽得又來一人，而此人竟是水笙之父，猛地想起一事：「曾聽我徒兒善勇說道，中原武林中武功最厲的，除了丁典之外，有甚麼北四怪，南四老。北四怪叫什麼『風虎雲龍』，南四老則是『落花流水』。當時我聽了說嗤之以鼻，心想外號兒叫作『落花流水』，還能有什麼好腳色？可是聽這四個傢伙的應和之聲，卻著實有點鬼門道。」

　　他尋思未定，只聽得四人同時發聲，「落花流水」之聲，從四個不同方向傳來，只震得山谷鳴響。血刀老祖聽那聲音，那四大高手知離開尚遠，最遠的尚在五里之外，但若發力將眼前的九人誅卻，那四人一包圍，脫身可就不易。他撮唇作嘯，長聲呼道：「落花流水，我打你們個落花流水！」手指彈處，錚的一聲，水笙手中長劍被他彈中刀鋒，拿控不定，長劍直飛起來。

　　血刀老祖叫道：「狄雲，預備上馬，咱們可要少陪了。」狄雲答應不出，心中好生為難，如果和他同逃，只怕陷溺愈來愈深，將來無可收拾。但若留在此處，那是立時便會被眾人斬成碎塊，說半句話來分辯的餘裕也無。只聽血刀老祖又叫：「徒孫兒，快牽了馬。」狄雲轉念已定：「眼前總是逃命要緊。別人是否誤會，那裏管得了這許多？」等到血刀老祖第三次呼叫，便即答應，拾起地下一根花槍，左手支撐著，走下坡去牽了兩匹坐騎。

　　一個使桿棒的大胖子叫道：「不好，惡僧想逃，我去阻住他。」一抽桿棒，便向馬匹旁趕來。血刀老祖道：「嘿，你去阻住他，我來阻住你。」血刀揮處，那胖子連人帶棒，斷為四截，餘人見到他如此慘死，忍不住駭然而呼。血刀老祖原是要嚇退眾人的牽纏，迴過長臂，攔腰抱起水笙，撒腿便向牽著坐騎的狄雲身前奔來。

　　水笙急叫：「惡僧，放開我，放開我！」伸拳往他背上急擂，可是她劍法不弱，拳頭卻是出手無力，血刀老祖皮粗肉厚，給她粉拳搥上幾拳渾然不覺，長腿一邁便是半丈，連縱帶奔，幾個起落，已經到了狄雲身旁。

　　汪嘯風將那套「孔雀開屏」使發了性，一時收不住招，仍是「東展錦羽」、「西剔翠翎」、「南迎豔陽」、「北迴晨風」、一式式的使動。他見水笙再次被擄，狂奔追來，手中長劍雖是不停，卻已使得不成章法。

　　血刀老祖將狄雲一提，放上了黃馬，又將水笙放在他的身前，低聲說道：「那些鬼叫的傢伙乃是勁敵，非同小可。這女娃兒是人質，別讓她跑了。」說著一躍上了白馬的馬背，縱騎向東馳去。只聽得「落花流水，落花流水」的呼聲，漸漸叫近，有時是一人單呼，有時卻是兩人、三人、四人齊聲呼叫。

　　水笙大叫：「表哥，表哥！爹爹，爹爹！快來救我。」可是眼見得表哥又一次遠遠的落在馬後。「鈴劍雙俠」的坐騎黃馬和白馬乃是千中挑、萬中選的大宛駿馬。平時他二人以此傲自，只覺坐騎腳程之快，力氣之長，從未遇過敵手，這時為敵所用，畜生無知，仍是這般疾馳快跑，馬越快，離得汪嘯風越加遠了。汪嘯風眼看追趕不上，口中不住的呼叫：「表妹，表妹！」

　　一個高呼「表哥」，一個大叫「表妹」，聲音哀淒，狄雲聽在耳中，極是不忍，只想將水笙推下馬來，但想到血刀老祖之言：「來的乃是勁敵，非同小可，這女娃兒是人質，別讓她跑了。」只怕放走水笙，血刀老祖會大大發怒，此人殘忍無比，殺了自己如宰雞犬，又想如給水笙之父等四位高手追上了，自己多半會冤冤枉枉的送命。

　　他一時猶豫難決，聽得水笙高叫表哥之音已是聲嘶力竭，心中突然一酸：「他二人情深愛重，被人活生生的拆開。我和戚師妹……嘿，我和戚師妹，何嘗不是這樣，可是，可是她幾時像水姑娘對她表哥那樣待我，？」想到此處，不由得傷心，心道：「你去吧！」伸手一推，將她推下了馬去。

　　不料血刀老祖雖然在前帶路，時時留神後面坐騎上的動靜，忽聽得水笙大叫之聲突停，跟著「啊喲」砰的一聲，掉在地下，還道狄雲斷了一腿，制她不住，當即兜轉馬頭。

　　水笙身子落地，輕輕一縱，已然站直，當即發足向汪嘯風奔去。兩人此時相距已有五十餘丈，一個自西而東，一個自東而西，越跑越近。一個叫：「表哥！」一個叫：「表妹！」都是說不出的歡喜，又是說不盡的驚慌。

　　血刀老祖微笑道：「讓她空歡喜一場。」勒住馬頭，由得他二人漸漸接近，等到汪嘯風和水笙相距已不過二十餘丈，他雙腿一夾，一聲呼嘯，向水笙背後追上去了。

　　狄雲大怒，心中只叫：「快跑，快跑！」對面賸下幾個死裏逃生的漢子，見血刀老祖口中銜著血刀，縱馬衝來，也是齊聲呼叫：「快跑，快跑！」

　　水笙聽得背後馬蹄之聲越來越近，但兩人發力急奔，和汪嘯風之間相距也是越來越近。她奔得胸間幾乎要炸裂了，膝彎發軟，隨時都會摔倒，但還是勉強支撐。

　　她似乎覺得到白馬的呼吸噴到了她的背心，血刀老祖獰笑著說道：「逃得了麼？」水笙伸出雙手，汪嘯風還在兩丈以外，血刀老祖的左手卻已搭上了她的肩頭。

　　她一聲驚呼，正要哭出聲來，只聽得一個熟悉而慈愛的聲音叫道：「笙兒別怕，爹來救你了！」

　　水笙聽得那聲音，正是父親水岱到了，心中一喜，精神陡長，腳下不知從那裏生出一股力氣，一縱之下，向前飄出丈餘，血刀老祖已搭在她肩頭的手掌，竟爾被她擺脫。汪嘯風向前一湊，兩人左手已拉著左手。汪嘯風右手長劍舞出一個劍花，心下暗道：「天可憐見，師父及時趕到，那便不怕那淫僧惡魔了。」

　　血刀老祖嘿嘿冷笑聲中，血刀遞出。汪嘯風見那血刀紅影閃閃，急揮長劍去格，突見那血刀迎風彎轉，竟如一根軟帶一般，順著劍鋒曲了下來，刀頭削向他的手指。汪嘯風若不放手撤劍，一隻手掌立時便廢了。百忙中他變招也真迅捷，掌心勁力一吐，長劍向敵人飛擲過去。血刀老祖左指彈處，將長劍向西首飛奔而至的一個老者彈出，右手中的血刀更向前伸，直砍汪嘯風面門。汪嘯風仰身相避，不得不放開了拉著水笙的手掌。血刀老祖左手一抄，已將水笙身子抄起，橫放在馬鞍之上。他並不拉轉馬頭，仍是向前直馳，衝向前面中原群豪。

　　攔在道中的幾條漢子見血刀老祖馳馬衝來，齊聲發喊，散在兩旁。血刀老祖口中發出荷荷怪聲，縱馬兜了個圈子，向狄雲奔去。突見左首灰影一閃，長劍上反射的月光耀眼生花，一條冷森森的劍光點向他的胸口。血刀老祖迴刀一掠，噹的一聲，刀劍相交，只震得虎口隱隱發麻，心道：「好強的內力。」便在此時，右首又有一柄長劍遞到，這柄劍的勢道來得好奇，劍尖劃成大大小小的一個個圈子，竟看不清他劍招要指向何處。血刀老祖又是一驚：「太極劍的名家了。」

　　他勁透右臂，血刀也揮成一個圓圈，刀圈和劍圈一碰，噹噹噹數聲，火花迸濺。對方喝道：「好刀法！」向旁飄開，卻是個身穿杏黃道袍的道人。血刀老祖叫道：「你劍法也好！」左首那人喝道：「放下我女兒！」劍中夾掌，掌中夾劍，兩股勁力一齊推到。

　　狄雲遠遠看著血刀老祖又將水笙擄到，這時卻受二人左右夾擊。左首那老者白鬚如銀，相貌俊雅，口口聲聲喝叫「放下我女兒」，自是水笙之父水岱了。只見血刀老祖每接他一劍，身子便晃了一晃，顯然內力不如他強，只見西邊山道上又有兩人奔來，身形快捷如風，顯然也是極強的高手。狄雲心想：「待得那二人趕到，四個人一合圍，血刀老祖定然不敵，非死即傷。我還是及早逃命吧！」可是轉念又想：「若不是他出手相救，我早被那汪嘯風一劍殺了。忘恩負義，只顧自身，非大丈夫之所為。」正猶豫間，忽聽得血刀老祖大聲叫道：「還你的女兒吧！」手一揚，將水笙的身子淩空拋起，越過水岱頭頂，向狄雲擲了過來。

　　這一下誰都大出意料之外，水笙身在半空固然是尖聲驚呼，旁人也是不約而同的一齊大叫起來。狄雲見她向自己飛來，勢道勁急，若不接住，只怕落地受傷，忙伸出手去，張臂抱住。這一擲力道本重，幸好狄雲身在馬上，大半力道由馬匹承受了去。血刀老祖將水笙擲出之時，已先點了她的穴道，是以她只有聽任擺佈，無力反抗，口中卻大叫：「小惡和尚，快放開我！」

　　血刀老祖向水岱疾砍兩刀，又向那老道猛砍兩刀，都只攻不守，極淩厲的招數，口中叫道：「狄雲乖孩兒，快逃，快逃，不用等我。」狄雲迷迷惘惘的手足無措，但見汪嘯風和另外數人各挺兵刃，大呼「殺了這小淫賊」，快步趕來，而血刀老祖又在連聲催促：

　　「快逃，快逃！」心想：「逃命要緊！」一提韁繩，便縱馬衝了出去。本來他和血刀老祖是向東逃，這時慌慌張張，反而向西馳去。

　　血刀老祖一口血刀越使越快，一團團紅影籠罩了全身，笑道：「我要陪你的美貌女兒去，不陪你這糟老頭兒了。」雙腿一挾，胯下坐騎騰空而起，向前躍出。水岱情急，不願多跟他糾纏，施展「登萍渡水」輕功，身子便如在水上飄行一般，御尾追向狄雲。可是狄雲所乘的，正是水岱當年化了五百餘兩銀子購來的大宛良馬，腳程之快，除了血刀老祖所乘的那匹白馬，當世罕有其倫。

　　黃馬背上雖是乘著兩人，水岱卻兀自追趕不上。他大叫：「停步，停步！」那馬識得他的聲音，但背上的狄雲正在提韁力推，竟是不肯停步。水岱叫道：「小惡僧，你再不停步，老子把你斬成十七八塊！」水笙叫道：「爹爹，爹爹！」水岱心痛如割，叫道：「孩兒別慌！」

　　頃刻之間，一馬一人，追出了里許，水岱雖是輕功了得，但時間一久，究竟年紀老了，，和那黃馬之間相距越來越遠，忽聽得呼的一聲，背後一陣金刃劈風之聲。他反手一劍，噹的一響，架開了血刀老祖砍來的一刀，只覺一陣風從身旁掠過，血刀老祖騎著白馬哈哈大笑，追著狄雲去了。

　　　※※※

　　血刀老祖和狄雲快奔一陣，將追敵遠遠拋在後面，料知已追趕不上，生怕跑傷了坐騎，這才按轡徐行。血刀老祖沒口子稱讚狄雲有良心，明知情勢危急，仍是不肯先逃。狄雲只有苦笑，斜眼看水笙時，見她臉上神色是恐懼中混著鄙夷，知她痛恨自己已達極點，這件事反正無從解釋，心道：「你愛怎麼想便怎麼想，要罵我淫僧惡賊，儘管大罵便是。」

　　血刀老祖道：「喂，小妞兒，你爹爹的武功很不壞啊！嘿嘿，可是你祖師爺比你爹爹又勝一籌，他出盡了吃奶的力氣！仍是攔不住我。」水笙恨恨的瞪了他一眼，並不作聲。血刀老祖道：「另外使劍的老道，是什麼人？是『落花流水』中的那一個？」水笙打定了主意，不管他問什麼，總是給他個不瞅不睬。血刀老祖笑道：「徒孫兒，女人家最寶貴的是什麼東西？」狄雲嚇了一跳，心道：「這老和尚是要點污水姑娘的清白麼？我怎麼相救才好？」口中只得道：「我不知道。」血刀老祖道：「女人家最寶貴的，是她的臉蛋。她不回答我的說話，我用刀在她臉上橫劃七刀，豎砍八刀，叫做『橫七豎八』，你說美是不美？」說著刷的一聲，將本已盤在腰間的血刀擎在手中。

　　水笙是個極為烈性的女子，既是不幸落入了這兩個「淫僧」手中，早就拚著一死，不再打僥倖生還的主意，雖然女子愛美乃是天性，想到自己一張白玉無瑕的臉蛋要被這惡僧劃得橫七豎八，忍不住打個寒噤，但轉念又想，他若毀了自己容貌，說不定倒可保得身子清白而死，反而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血刀老祖將一把彎刀在她臉邊晃來晃去，威嚇道：「我問你那老道是誰？你再不答話，我第一刀便劃將下來了。你答不答話？」水笙怒道：「呸！你快殺了姑娘！」血刀老祖右手一落，紅影閃處，在她臉上割了一刀。狄雲「啊」的一聲輕呼，不忍觀看。水笙已自暈了過去。血刀老祖哈哈大笑，催馬前行。狄雲忍不住低頭瞧水笙時，只見她粉臉無恙，連一條痕印也無，不由得心中一喜，原來血刀老祖刀法之精，實已到了從心所欲，不差厘毫的地步。適才這一刀那刀鋒從水笙頰邊一掠而過，只割下她鬢邊的幾縷秀髮，面頰卻是絕無損傷。

　　水笙悠悠醒轉，眼淚奪眶而出，一眼見到狄雲的笑容，更是氣惱，罵道：「你……你……你這幸災樂禍的壞……壞……壞人。」她本想用一句最厲害的話來咒罵狄雲，但她平素行止有禮，談吐斯文，從來不說粗俗的言語，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出什麼兇狠的句子來。血刀老祖彎刀一晃，喝道：「你不回答我，第二刀又割將下來了。」水笙心想反正一刀已然割了，再割幾刀也是一樣，叫道：「你快將我殺了，快將我殺了！」血刀老祖獰笑道：「那有這麼容易？」刷的一刀砍將下去，又從她頰邊掠過。

　　這一次水笙卻沒失去知覺，但覺頰上微微一涼，又並不感到疼痛，又無鮮血流下，才知血刀老祖乃是恐嚇自己，原來臉頰無損，忍不住呼了一口長氣。

　　血刀老祖向狄雲道：「乖徒孫，爺爺這兩刀砍得怎麼樣？」狄雲道：「神乎其技，當真了得！」他這稱讚倒確是由衷之言。血刀老祖道：「你要不要學？」狄雲心念一動：「我正想不出法子來保全水小姐的貞潔，若是我纏住老和尚要學武藝，令他全心全意的教我，不起邪念，再慢慢的想法子搭救。但要他一心一意的教我，那我須得討他歡喜，用心學藝才是。」便道：「祖師爺爺，你這血刀上的功夫，徒孫兒羡慕得了不得，你得教我幾招，免得我日後遇上她表哥之流的小輩，又受他欺侮。」他天性誠實，生平不作謊語，這時為了救人，這句「祖師爺爺」一叫，自己也覺肉麻，不由得滿臉通紅。

　　水笙「呸」了一聲，罵道：「不要臉，不害羞！」血刀老祖大是開心，道：「我這血刀功夫，非一朝一夕所能領會，好吧，我先傳你這招『批紙削腐』的功夫。你習練之時，先是用一百張一疊薄紙，放在桌上，一刀橫削過去，將這疊紙上的第一張批了下來，可不許帶動第二張。然後第二刀批第二張紙，第三刀批第三張紙，直到第一百張紙批完。」水笙是少年人的心性，忍不住插口道：「吹牛！」

　　血刀老祖笑道：「你說吹牛，我就試上一試。」伸手到她頭上拔下一根頭髮。水笙微微吃痛，叫道：「喂，你幹什麼？」血刀老祖並不理會，將那根頭髮放在她的鼻尖之上，縱馬向前快奔。其時水笙蜷曲著身子，橫臥在狄雲身前的馬背上，見血刀老祖將頭髮放在自己鼻尖上，微感麻癢，不知他搗什麼鬼，正要張嘴呼氣，將頭髮吹開，只聽血刀老祖叫道：「別動，瞧清楚了！」他勒轉馬頭，回奔過來，雙馬相交，一擦而過之時。水笙只覺眼前一紅，鼻尖微涼，那根頭髮已不知去向。只聽得狄雲大叫：「妙極！妙極！」血刀老祖伸過血刀，但見刀刃上平平放著那根頭髮。血刀老祖和狄雲都是光頭，這根柔軟的長髮自是水笙之物，再也假冒不來。水笙又驚又佩，心想：「這老和尚武功真高，剛才他這一刀，若是高得半分，這根頭髮便批不到刀上，若是低得半分，我這鼻尖便給他削平了。他馳馬揮刀，那比之批薄紙什麼的，更是難上百倍。」

　　狄雲要討血刀老祖喜歡，諛詞滾滾而出。水笙親身領略到這血刀神技，聽到狄雲的恭維，倒也不覺如何過分，只是覺得這人為了討好祖師，馬屁拍到這種地步，人格可太過卑鄙。

　　血刀老祖勒轉馬頭，又和狄雲並騎而行，說道：「那『削肉』呢，是要用一塊豆腐，放在木板之上，一刀刀，削薄它，要將一寸厚的一塊豆腐削成一百片，每一片都是完整不破，這一招功夫便算初步小成。」狄雲道：「那還只是初步小成？」血刀老祖道：「當然了！你穩穩的站著削豆腐難呢，還是在這妞兒鼻尖上馳馬削頭發難，哈哈，哈哈！」狄雲又恭維道：「祖師爺爺天賦奇才，不是常人所能及的，徒孫兒只要練到祖師爺爺十分之一的功夫，也就心滿意足了！」血刀老祖哈哈大笑，水笙則罵：「肉麻，卑鄙！」

　　自來拍馬屁的言語第一句最難出口，要狄雲這老實人說這些油腔滑調之言，原是說來不像，但說得多了，居然也順溜起來，好在血刀老祖確有人所難能的武功，狄雲這些讚譽，倒也不是違心之論，只不過依他本性，決不肯如此宣之於口而已。

　　血刀老祖說道：「你資質不錯，只要肯下苦功，這功夫是學得會的。好，你來試試！」說著伸手又拔來了水笙一根頭髮，放在她的鼻尖之上。水笙大驚，一口氣便將那根頭髮吹開，叫道：「這小和尚不會的，怎能讓他胡試？」血刀老祖道：「功夫不練就不會，一次不成，再來一次，兩次不成便練他個十次八次！」說著又拔了她一根頭髮，放上她的鼻尖，將血刀交給狄雲，道：「你試試看！」

　　狄雲從血刀老祖手中將那柄血刀接了過來，向橫臥在身前的水笙瞧了一眼，只見她滿臉都是憤恨惱怒之色，但眼光之中，卻終於流露出了恐懼的神氣，她知道狄雲從未練過這種精妙之極的武功，如果照血刀老祖的模樣，將這樣一柄利刃從自己鼻尖上掠過，別說鼻子被他一刀削去是必然無疑，多半腦袋要給他劈成兩半。她心下自慰：「這樣也好，死在這小惡僧的刀下，勝於受他二人的侮辱。」話雖如此，想到真的要死，卻也不免害怕。

　　狄雲靈機一動，向血刀老祖道：「祖師爺爺，這一刀劈出去，手勁須得怎樣？」血刀老祖道：「腰運於肩，肩通於臂，臂須無勁，腕須無力。」接著便解釋什麼叫做「腰運於肩」，什麼叫做「肩通於臂」，跟著取過血刀，說明什麼是「無勁勝有勁」，「無力即有力」。說得雖似玄妙，實則含有至理。狄雲聽得連連點頭，道：「只可惜徒孫受人陷害，穿了琵琶骨，割斷手筋，再也使不出力來。」

　　血刀老祖問道：「怎樣穿了琵琶骨？割斷手筋？」狄雲道：「孩兒給人拿在獄中，吃了不少苦頭。」血刀老祖呵呵大笑，和他並騎而行，叫他解開衣衫，露出肩頭，果見他肩骨下陷，兩邊琵琶骨上都有鐵鍊穿過的大孔，傷口尚未癒合，而右手手指被截，臂筋被割，就武功而言，可說是成了個廢人，至於他被「鈴劍雙俠」縱馬踩斷腿骨，還不算在內。狄雲心想：「我傷得如此慘法，虧你還笑得出來。」

　　血刀老祖笑道：「你傷了人家多少閨女，嘿嘿，小夥子一味好色貪花，不顧身子，這才失手，是不是？」狄雲道：「不是。」血刀老祖笑道：「老實招來！你給人拿住，送入牢獄，是不是受了女子之累？」狄雲一怔，心想：「我被萬震山的小妾陷害，說我偷錢拐逃，那果然是受女子之累。」不由得咬著牙齒，恨恨的道：「不錯，這賤人害得我好苦，終有一日，我要報此大仇。」水笙忍不住插口罵道：「你自己做了許多壞事，還說人家累你。這世界上的無恥之尤，以你小賊為首。」

　　血刀老祖笑道：「這小妞兒好大的膽子，孩兒，你將她全身衣衫除了，剝得赤條條地，咱們這便『淫』給她看看，瞧她還敢不敢罵人。」狄雲應了一聲：「是！」水笙怒罵：「小賊，你敢？」其實此刻她絲毫動彈不得，狄雲倘若是輕薄之徒，依看血刀老祖之言而行，水笙又有什麼法子抵抗？這「你敢」兩字，也不過是虛聲恫嚇而已。

　　狄雲見血刀僧斜眼淫笑，眼光不住在水笙身上轉來轉去，顯是不懷好意，心下盤算：「如何方能移轉他的心裏，別儘打這姑娘的主意？」隨口問道：「師祖爺爺，徒孫這塊廢料，還能練武功麼？」血刀老祖道：「那有什麼不能？便是兩隻手兩隻腳一齊斬斷，也能練我血刀門的功夫。」狄雲叫道：「那可好極了！」

　　兩人一面說話，一面按韁徐行，這時轉到了一條大路之上。忽聽得鑼聲嘡嘡，跟著絲竹齊奏，迎面來了一隊迎親的人眾，一共是四五十人，簇擁著一頂花轎。轎後一人披紅戴花，服色光鮮，騎了一匹白馬，便是新郎了。

　　狄雲一撥馬頭，讓在一旁，心中惴惴，生怕給這一干人瞧破了行藏，血刀僧卻縱馬向迎親的人眾衝了過去。眾人大聲吆喝：「喂，喂！讓開，幹什麼的？」「臭和尚，人家做喜事，你還不避開？」

　　血刀老祖衝到迎親隊之前兩丈之處，勒馬停住，雙手叉腰，笑道：「喂，新娘子長得怎麼樣，俊不俊啊？」迎親隊中一條大漢從花轎中抽出一根轎槓，搶出隊來，聲勢洶洶的喝道：「狗賊禿，你活得不耐煩了？」那根轎槓比手臂還粗，有一丈來長，他雙手橫持，倒真的威風凜凜。

　　血刀老祖向狄雲笑道：「你瞧清楚了，這又是一門功夫。」身子向前一探，血刀顫動，刀子便如一條赤練蛇一般，迅速無倫的在那轎槓上自左而右爬行而過，他一收刀，哈哈大笑。

　　迎親隊中有人喝罵：「老賊禿，攔在花轎面前，當真的不吉利！」罵聲未絕，那手持轎槓的大漢「啊喲」一聲，叫出聲來。只聽得拍、拍、拍、拍一連輕響，一塊塊兩寸來長的木塊掉在地下，他雙手所握，也只是兩塊數寸長的木塊。原來適才這頃刻之間，一根長達丈許的轎槓，已被血刀老祖批成了數十截，手法之快之奇，直如魔術一般，縱然是武林高手，也必驚異，迎親隊中一干常人，自是瞪目結舌，霎時間誰也說不出話來。

　　血刀老祖哈哈大笑，血刀直一下，橫一下，登時將那大漢剖成四截，喝道：「我要瞧瞧新娘子，是給你們面子，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眾人見他青天白日之下在大道之上如此行兇，無不嚇得魂飛魄散。膽子大的，發一聲喊，四散走了，一大半人卻是腳都軟了，有的人連尿屎也嚇了出來，哪敢動彈？血刀老祖血刀一晃，已將花轎的帷幕割掉，左手抓住新娘的胸口，將她拉了出來。那新娘尖聲嘶叫，沒命的掙扎。

　　血刀老祖血刀一挑，將新娘遮在臉前的霞帔削去，露出她驚惶失色的臉來。但見這新娘不過十六七歲年紀，還是個孩童模樣，相貌也很醜陋。血刀老祖呸的一聲，一口痰往那新娘身上吐去。說道：「這樣醜怪的女子，做什麼新娘！」血刀一晃，竟將新娘的鼻子割了下來。

　　那新郎僵在馬上，只是瑟瑟發抖，血刀老祖叫道：「孩兒，再瞧我一門功夫，這叫做『嘔心瀝血』！」說著手一揚，那血刀脫手飛出，一溜紅光，逕向那馬上的新郎射去。血刀老祖這刀一脫手，隨即縱馬向那新郎衝去，快馬繞過新郎，突然間飛身躍出，反手一抄，又將血刀抄在手中。狄雲和水笙瞧那新郎時，只見他胸口穿了一洞，血如噴泉，身子慢慢垂下，倒撞下馬，原來那血刀穿過他的身子，又給血刀老祖接在手裏。

　　狄雲一路上敷衍血刀老祖，一來他害怕，二來他救了自己性命，於己有恩，總不免有感激之意，雖然明知他作惡多端，不是好人，但並沒親眼見到，自是隔了一層。此刻見他割傷新娘，又連殺二人，這三人和他毫不相識，竟然下此毒手，不由得氣憤填膺，大聲叫道：「你……你怎可如此濫殺無辜？這些人礙著你什麼事了？」血刀老祖一怔，笑道：「我生平就愛濫殺無辜。要是有罪的才殺，世上那有這許多有罪之人？」說到這裏，血刀一揚，又砍去迎親隊中一人的腦袋。

　　狄雲大怒，拍馬上前，叫道：「你……你不能再殺人了。」血刀老祖笑道：「小娃兒，見到流血就怕，是不是？那有什麼屁用？」

　　便在此時，只聽得馬蹄聲響，有數十人自遠追來。有人長聲叫道：「血刀老祖，你放下我女兒，咱們兩下罷休，否則你便逃到天邊，我也追到你天邊。」聽來馬蹄之聲尚遠，但水岱這長聲呼叫，卻是字字清晰，足見他內力充沛，非同小可。水笙低聲道：「是爹爹！」又聽得四個人的聲音齊聲吟道：「落花流水兮……水流花落！落花流水兮……水流花落！」

　　這四人的嗓音各各不同，或蒼老，或雄壯，或悠長，或高亮，但內力之厚，各擅勝場。血刀老祖皺起眉頭，罵道：「中原的狗賊，偏有這許多臭張致！」

　　只聽水岱又道：「你武功再強，決計難敵我『南四奇』落花流水的聯手相攻，你將我女兒放下，大丈夫言出如山，不再追你就是。」

　　血刀老祖心下尋思：「適才已見識過水岱和那老道的功夫，一對一相鬥，我決計不懼。他二人聯手，我便是輸多贏少，非逃不可。他三人聯手，我是一敗塗地，逃也逃不走，四人聯手攻我，血刀老祖死無葬身之地。嘿嘿，這些中原江湖中人，說話有什麼信用？擄著這妞兒為質，尚有騰挪餘地，一將她放走，那是給他們佔盡上風的局面了！」當下一聲吆喝，一鞭往狄雲所乘的馬臀上抽去，左手牽了那新郎的坐騎，向西奔馳，回過頭來，口中唸唸有辭。

　　狄雲和水笙聽不見他說些什麼，水岱等一干人卻聽到一個怪異之極的聲音從空中傳來：「水老爺子，血刀門的掌門人已做了你的女婿。第四代掌門是你的女婿，第六代掌門也是你女婿。丈人追女婿，口水點點滴滴，妙極，妙極！」原來這又是血刀門一項陰邪的內功，聲音遠送，叫人聽在耳裏，心意煩亂，怒發如狂，等到真的交戰，功力便打了個大大的折扣。

　　別說他聲音中另有蠱惑人的邪術，單是這幾句話，水岱便是氣得心胸幾乎炸破。他明知血刀門的惡僧姦淫燒殺，無惡不作，這種壞事他說得出做得到，師徒二人一同污辱自己女兒，在他血刀門乃是事屬平常。別說真有其事，單是這幾句話，便教他顔面無光。一個稱霸中原數十年的老英雄，今日竟受如此挫折，若不將血刀師徒碎屍萬段，日後如何做人？當下催馬力追。只是各人胯下的坐騎均不及血刀老祖和狄雲所乘的兩匹大宛名駒良駿，說什麼也追趕不上。

　　這時隨著水岱一齊追趕的，除了和水岱齊名，並稱「南四奇」的陸、花、劉三老之外，尚有中原三十餘名好手，這些好手或為鏢局中的著名鏢客，或為名門派的掌門，或為武林隱逸，或為幫會首腦。原來血刀門的惡僧最近在湖廣一帶鬧得天翻地覆，不分青紅皂白的做案，將中原白道黑道所有的人物盡都得罪了。這一動公憤，大夥兒都追了下來，均覺這不單單是助水岱奪還女兒而已，若不將血刀門這老少二惡僧殺了，所有中原的武林人士均是氣憤難平。

　　群豪一路追來，每到一處州縣市集，便設法換馬。群豪換馬不換人，在馬背上嚼吃乾糧，喝些清水，便又急追。

　　血刀老祖雖然意示閒暇，仗著坐騎神駿，遇到茶鋪飯館，往往還打尖休息，但住宿過夜卻終究不敢。便因中原群豪追得甚緊，水笙這數日中終於保得清白。

　　如此數日過去，已從湖北追到了四川境內。群豪與巴蜀英俠向來聲氣相通。川東的武林人物一聽到訊息，紛紛率馬搬兵，加入追趕。待到川中渝州一帶，川中豪傑不甘後人，又都參與其事，巴蜀的豪傑與此事並非切身相關，反正有勝無敗，正好湊湊熱鬧。待過得渝州，追趕的人眾已逾百數。四川武人有錢者多，大批騾馬跟隨其後，運送衣被糧食。只是得到訊息之人，都已在血刀老祖與狄雲、水笙之後，只能隨後追趕，卻不及迎頭攔截。那些巴蜀豪傑慰問一番之後，都道：「唉，早知如此，咱們攔在當道，說什麼也不放那老少兩個淫僧過去。」水岱口中道謝，心下卻甚忿怒：「說這些廢話有什麼用？憑你們這幾塊料，能攔得住那老少二僧？」

　　這一前一後的追逐，轉眼間將近二十日，血刀老祖幾次想轉入岔道，將追趕者撇下。但中原群豪之中，有一人乃是來自關東的馬賊，善於追蹤之術，不論血刀老祖如何繞道轉彎，他總是能銜尾追至。但這麼一來，一行人越走越是荒僻，深入了川西的崇山峻嶺之中。群豪均知血刀老祖是想逃回西藏老家，一到了他的老巢，血刀門本門嘍囉不少，再加上奸黨淫朋，勢力著實雄大，那時再和中原群豪一戰，有道是強龍不鬥地頭蛇，鹿死誰手，那就不能說了。

　　群豪越追越是焦急，這一日中午時分，群豪追上了一條陡削的山道，忽見一匹黃馬，倒斃在道旁，正是汪嘯風的坐騎。水岱和汪嘯風大喜，齊聲大叫：「賊子倒了一匹坐騎，咱們快追，淫僧逃不掉啦！」

　　叫喊聲中，忽見隔著一條深溝的對面高峯上，一大片白雪滾將下來。

　　群侠身處之地，乃是四川極西，更向西行，便是藏邊。當地已屬大雪山山脈，地勢高峻，寒風徹骨那是不必說了，最難受的是人：心跳氣喘，除了內功特高的數人之外，餘人均感周身疲乏，恨不得躺下來休息他幾個時辰。只是參與追逐之人，個個頗有名望來頭，誰都不肯示弱，以至壞了一世的聲名。這幾日中，極大多數人已萌退志，若是有人倡議罷手不追，只怕有一大半人便要歸去。尤其是川東、川中的豪傑之中，頗有一些養尊處優的富室子弟，武功雖是不差，卻吃不起這種苦頭。

　　這時見到血刀老祖所乘的坐騎黃馬倒斃於地下，料得敵人再也無法逃遠，人人精神為之一振。那知天有不測風雲，便在此時，突見西北角山頭上有一片白雪滾了下來。

　　一名川西的老者叫道：「不好，要雪崩，大夥兒退後！」話聲未畢，但聽得雷聲隱隱，山頭上滾下來的積雪更加多了。群侠一時不明所以，七張八嘴的叫道：「那是什麼？」「雪崩有什麼要緊？大夥兒快追！」「快！快！搶過這條山嶺再說。」

　　只隔得片刻，隱隱的雷聲已變作轟轟隆隆、震耳欲聾的大響。眾人這時才感害怕。那雪崩初起時相距甚遠，但從高峯上一路滾將下來，每過一尺之地，便挾了大量積雪加入，以致聲勢越來越大，到得半山，當真如群山齊裂、怒潮驟至一般，說不盡的可怖可畏。

　　群侠中幾個人發一聲喊，撥轉馬頭便向後奔，餘人聽著那山崩地裂的巨響，似覺頭頂的天也塌了，一齊壓將過來，只嚇得心膽俱裂，無不催馬快奔。有幾匹馬嚇得呆了，竟然不會舉足，馬背上的乘客見情勢不對，只得躍下馬背，展開輕功急馳。

　　但雪崩之至，比之馬馳人奔更加迅捷，頃刻之間便已滾到了山下，七八個逃得較慢之人都被壓在數十萬石的白雪之中，連叫聲都被白雪淹沒，任他武功再高，那也是半點施展不出了。縱然英雄蓋世，又如何兇得過了天地間的奇變？

　　群侠直逃過一條山坡，那滾下來的積雪被山坡擋住，這才驚魂稍定。但見山上的白雪兀自如山洪暴發，河堤陡決，滾滾不絕的衝將下來，瞬息之間便將山道谷口封住了，堆高數十丈，若非飛鳥，萬難越過。

　　眾人紛紛議論，都說血刀老祖師徒二人惡貫滿盈，葬身於千丈積雪之中，自是人心大快，只是死得太過容易，倒是便宜他們了，更累得如花如玉的水笙和他們同死。當然也有人惋惜相識的朋友死在積雪之下，但各人大難不死，誰都慶幸逃過了災難，為自己歡喜之情，遠過痛惜朋友之死，這是人之常情，那也不必深責。各人心神稍定，檢點人數，一共少了一十二人，其中有「鈴劍雙俠」之一的汪嘯風，以及南四奇「落花流水」四人。水岱關心愛女，汪嘯風牽掛愛侶，自是奮不顧身的追在最前，其餘三奇因與水岱的交情與眾不同，也是不肯落後。想不到名震當世武功絕倫的「南四奇」，竟然一齊喪身在川西的大雪山中。

　　各人歎息了一番，便即覓路下山。大家都說，不到明年夏天，嶺上的千丈積雪決不消融，死者的家屬便要前來收屍，也得等上大半載才行。許多人心中，暗暗還存在一個念頭，只是不便公然說出口來：「南四奇和鈴劍雙俠這些年來得了好大的名頭，他們死了，於我可是有利無害。死得好，死得妙！」

　　※※※

　　血刀老祖帶著狄雲和水笙一路奔逃，敵人雖愈來愈眾，但他離西藏老巢卻也是越來越近。只是連日趕路，所乘的兩匹名駒腳力再強，也是支持不住。這一日那黃馬終於倒斃道旁，而那匹白馬也是一跛一拐，眼看便要步那黃馬的後塵。

　　血刀老祖眉頭深皺，心想：「我一人要脫身而走，那是容易之極，只是徒孫兒的腿跛了，行走不得，這美貌的女娃兒若又給人奪了回去，實是心有不甘。」他想到此處，不由得兇性大發，回過身來，一把摟住水笙，便去扯她衣衫。

　　水笙嚇得大叫：「你……你幹什麼？」血刀老祖喝道：「老子不帶你走了，你還不明白？」狄雲叫道：「師祖，敵人便追上來啦！」血刀老祖怒道：「你囉嗦什麼？」便在這危急的當口，忽聽得頭頂悉悉瑟瑟，發出異聲。血刀老祖久在藏邊，見過不少次數雪崩大禍，他便再狂悍兇淫十倍，也不敢和這種天象怪變作對，連叫：「快走，快走！」一望山峯上積雪滾下來，勢道，只有南邊的山谷隔著一個山峯，或許能不受波及，當下一拉白馬，便向南邊那山谷中奔去。饒是他無法無天，這時臉色也自變了。須知這山谷之旁的山峯上也有積雪。積雪最受不起聲音的震動，往往一處雪崩，率累到四周群峯上積雪都滾滾而下。

　　那白馬馱著狄雲和水笙二人，一跛一拐的奔到山谷之中，剛進山谷，便是一蹶，險些將狄雲摔將下來。這時雪崩之聲大作，血刀老祖望著身側的山峯，憂形於色，這當兒真所謂聽天由命，自己作不起半點主，只要那山峯上的積雪也滾了下來，那便萬事皆休了。

　　那雪崩從起始到全部止息，也只一頓飯工夫，但這短短的時刻之中，血刀老祖、狄雲、水笙三人全是臉色慘白，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眼光中都流露出恐懼之極的神色。水笙忘了自己在片刻之前，還只盼立時死了，免遭這淫僧師徒的污辱，但這時天地急變之際，不期而然的對血刀老祖和狄雲生出一種依靠之心，總盼這兩個男兒漢有什麼法子能助己脫此大禍。

　　突然之間，山峯上一塊小石子骨溜溜的滾將下來。水笙嚇了一跳，尖聲「啊」的一叫。血刀老祖伸出左掌，按住了她的嘴巴，右手拍拍兩下，打了她兩記巴掌。水笙的兩邊臉頰登時紅腫起來。幸好這山峯向南，多受陽光，積雪不厚，峯上滾下來一塊小石之後，再無別物滾下。過得片刻，雪崩的轟轟聲漸漸止歇。血刀老祖放脫了按在水笙口上的手，和狄雲同時舒了一口長氣。水笙雙手掩面，也不知是放心，是惱怒，還是害怕。

　　血刀僧到谷口去巡視了一遍回來，滿臉都是鬱怒之色，坐在一塊山石之上，不聲不響。狄雲問道：「師祖爺爺，外面怎樣？」血刀老祖怒道：「怎麼樣？都是你這小子累人！」狄雲不敢再問，知道情勢甚是不妙，過了一會，終於忍不住又道：「是敵人把守了谷口嗎？師祖爺爺，你不用管我，你自己一個人走吧。」

　　血刀老祖一生都和兇惡奸險之徒為伍，不但交的朋友均是如此，連所收到的徒弟如寶象、善勇、勝諦之輩，無一不是爾虞我詐，只求損人利己。這時聽狄雲叫他獨自逃走，不由得大起好感，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讚道：「乖孩子，你良心倒好！不是敵人把守谷口，是積雪封谷，數十丈高、數千丈寬的大雪，不到春天雪融，咱們再也走不出去了。這荒谷之中，有什麼吃的？咱們怎能挨到春天？」

　　狄雲一聽，也覺局勢兇險，但眼前最緊迫的危機已過，總是心中一寬，說道：「你放心，船到橋頭自會直，就算是餓死，也勝於在那些人手中，受盡磨折而死。」血刀僧裂嘴一笑道：「乖孫兒說得不錯！」從腰間抽出血刀，站起身來，走向那匹白馬。

　　水笙大驚，叫道：「喂，你要幹什麼？」血刀僧笑道：「你猜猜看。」其實水笙早就知道，他是要殺了那白馬來吃。這匹白馬和他一起長大，他心中就當牠是最好的朋友一般，眼見血刀僧要動手宰殺，如何不是又驚又怒？他叫道：「不！不！這是我的馬兒，你不能殺牠。」血刀僧道：「待馬兒吃完便要吃你了。老子人肉也吃，為什麼不能吃馬肉！」水笙求道：「求求你，別害我馬兒。」他無可奈何之中，轉來向狄雲道：「你求求他，別傷我馬兒。」

　　狄雲見了她這副情急可憐的模樣，心下不忍，但想情勢至此，焉有不宰馬兒來吃之理，慢慢吃完馬肉，只怕連馬鞍子也要煮熟了來吃。他不願見水笙的傷心神情，只得轉過了頭，水笙叫道：「求求你，別殺我的馬兒。」血刀僧笑道：「好，我不殺你馬兒！」水笙大喜，道：「謝謝你！謝謝你！」忽聽得嗤的一聲輕響，血刀僧狂笑聲中，馬頭已落，鮮血急噴。水笙連日疲乏，這時驚痛之下，竟又暈了過去。

　　待得慢慢醒轉，鼻中聞到一股香氣，她肚餓已久，聞到這股肉香，不自禁的歡喜，但神智略醒，立刻知道是烤炙她愛馬之肉的香氣。一睜眼，只見血刀僧和狄雲坐在石上，正吃得津津有味，石旁生著一堆柴火，一根粗柴上烤著一隻馬腿。水笙悲從中來，失聲而哭。血刀僧笑道：「你吃不吃？」水笙哭道：「你這兩個惡人，害了我的馬兒，我……將來必報此仇！」

　　狄雲心中好生過意不去，歉然道：「水姑娘，這雪谷之中，沒別樣物事可吃，咱們總不能眼睜睜的餓死。要好馬嘛，只要日後咱們能走出此谷總有法子找到。」水笙哭道：「你這小惡僧假裝好人，比老惡僧還要壞。我恨死你，我恨死你。」狄雲無言可答，要想不吃馬肉吧，實在是餓得難受，心道：「你便恨死我，我也不得不吃。」抓起一塊烤熟了馬肉，又送到口裏。

　　血刀僧口中咀嚼著馬肉，斜目瞧著水笙，含含糊糊的道：「味道不壞，當真不壞。嗯，過幾天烤這小妞兒來吃，未必有這馬肉香。」心中又想：「吃完了那小妞兒，只好烤我這個乖徒孫來吃了，留著他最後吃，總算對得他住。」

　　兩人吃飽了馬肉，在火堆中又加些枯枝，便倚在大石上睡了。狄雲朦朧中只聽到水笙抽抽噎噎的哭個不住，心中突然有一陣自傷之感：「她死了一匹馬，便這麼哭個不住。我活在這世上，卻沒一人牽掛我。當我死時看來連這頭牲口也不如，不會有誰為我流一滴眼淚。」

　　睡到半夜，狄雲忽覺得肩頭被人推了兩下，睜眼而醒，只聽得血刀僧在他身邊輕聲說道：「有人來了！」狄雲吃了一驚，但隨即大喜：「既然有人能夠進來，咱們便能出去。」低聲道：「在哪裏？」血刀僧向西首一指，道：「你躺著別作聲，敵人功夫很強。」狄雲側耳傾聽，卻是一點聲音也聽不到。

　　血刀僧持刀在手，蹲低身子，突然間如箭離弦，悄沒聲的竄了出去，人影在山坡一轉，便已不見。狄雲好生佩服：「這人武功之高，實是罕見罕聞。丁大哥若是在世，和他相比，不知誰高誰下？」一想到丁典，伸手往背上一摸，包著丁典骨灰的包裹，仍是牢牢縛在背後。

　　靜夜之中，忽聽得噹噹兩響清脆的兵刃相交之聲。這兩聲響過，便即寂然。過得好半晌，又是噹噹一兩聲。狄雲知道血刀僧偷襲未成，和敵人交上了手。聽那兵刃相交的聲音，敵人的武功未必在他之下，接著噹噹噹噹四響，水笙也驚醒了過來。那山谷中遍地都是白雪，月光如銀，在白雪上反映出來，直至黎明。水笙向狄雲瞧了一眼，口唇動了一動，想要探問，但心中對他憎恨厭惡，又想他未必肯講，一句問話說到口邊，又縮了回去。

　　忽聽得噹噹之聲，越響越高。狄雲和水笙同時抬頭，向著響聲來處望去，月光下只見兩條人影盤旋來去，直鬥上東北角的一處峭壁。那峭壁地勢甚險，又都堆滿了積雪，眼看是絕難上去，但兩人手上拆招，腳下絲毫不停，逕向峭壁上攀。

　　狄雲凝目上望，瞧出與血刀僧相鬥的那人身穿道裝，手持長劍，正是那日和他交過手的老道，記得血刀僧曾讚他武功極為了得，是太極門中的高手，不知他如何竟會闖進這谷中來？

　　水笙隨即也瞧見那道人，大喜之下，脫口而呼：「是劉乘風道長，劉乘風道長伯伯到了！爹爹，爹爹！我在這兒。」

　　狄雲聽得水笙大叫：「爹爹，爹爹，我在這裏」，不由得吃了一驚，心想：「血刀老祖和那老道相鬥，看來一時難分勝敗。她爹爹倘若聞聲趕來，豈不是一劍便將我殺了？」忙道：「喂，你別大聲嚷嚷的，叫得再雪崩起來，大家一起送命。」水笙怒道：「我就是要跟你這惡和尚一起送命。」張口又大聲叫喊：「爹爹，爹爹，我在這裏。」狄雲喝道：「大雪崩下來，連你爹爹也一起埋了，你是想害死你爹爹不是？你這不孝的惡毒女兒。」

　　這句話倒也真的是十分有效，水笙心想：「倘若連爹爹也害死了，那可不妙。」但她轉念又想：「我爹爹是何等的本事？適才大雪崩，旁人都轉身逃走，但劉乘風伯伯還是衝過谷來。劉伯伯既然來得，我爹爹自也來得。就算叫得再有雪崩，最多是壓死了我，爹爹總是無碍。這老惡僧如此的厲害，要是他將劉伯伯殺了，我落在這兩個惡和尚手中，那時再要求死，只怕連死也不得了。」突然又大聲叫了起來：「爹爹，爹爹，快來救我。」

　　狄雲初時聽她不作聲了，只道她已不敢再叫，不料突然間叫聲更大，實不知如何制止她才好。抬頭向血刀老祖瞧去，只見他和那老道劉乘風鬥得正緊，那口血刀幻成一道暗紅色的光華，在皚皚的白雪上盤旋飛舞。劉乘風出劍並不快捷，然而守得堅凝之極，看來血刀老祖縱不落敗，也非一時三刻便可取勝。只聽得水笙不住大叫「爹爹」，叫得幾聲，改口又叫：「表哥，表哥！」

　　狄雲心煩意亂，喝道：「小丫頭，你再不住口，我將你的舌頭割了下來。」水笙道：「我偏偏要叫！偏偏要叫！」又大聲叫道：「爹爹，爹爹，我在這裏！」但怕狄雲真的過來動手，站起身來，手中執了一塊石頭。過了一會，只見狄雲躺在地下，動也不動，猛地想起：「這個惡和尚已給我和表哥踏斷了腿，若不是那老僧出手相救，早給表哥一劍殺了。他行走不得，我何必怕他？」

　　陡然之間，優劣之勢全然更易，水笙初時只想到不必害怕狄雲，接著又想：「那老僧分身不得，這時不殺他，更待何時？」舉起那塊石頭，走上幾步，用力便向狄雲頭上砸了下去。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月影深谷血刀暖　星搖峭壁鐵槍寒

　　狄雲無法抵抗，只得打一個滾逃開，砰的一聲，那石頭從他臉邊擦過，相去不過寸許，擊在雪地之中。水笙一擊不中，俯身又拾起一塊石頭，再度向他擲去，這一次卻是砸他的肚子。狄雲縮身打滾，但斷腿伸縮不靈，終於被這石子砸中在小腿的脛骨上，喀喇一響，骨頭又被她砸得碎裂，只痛得他大聲叫嚷起來。

　　水笙大喜，拾起一塊石頭又欲投擲，狄雲知道眼下自己已成俎上之肉，只有任她宰割，這樣接連砸上七八塊石頭，哪裏還有命在？當下也拾起一塊石頭，喝道：「你再投石，我先砸死了你。」他腿子雖斷，臂力尚在，見水笙又是一石投出，當即滾身避過，將手中那塊石頭向她擲去。水笙向左一閃躍，那石塊從她耳邊擦過，擦破了耳輪皮肉，倒將她嚇了一跳。水笙不敢再投擲石塊，回身拾起一根樹條，一招「順水推舟」，向狄雲肩頭刺到。她的劍法家學淵源，十分高明，手中拿的雖是一根樹枝，但刺出時勢道輕靈，狄雲縱然全身完好，劍招上也不是她的敵手，眼前這樹枝刺到，斜肩一避，水笙劍法已變，托的一聲，重重在他額頭戳了一下。

　　這一下要是她手中掌的是真劍，早已要了狄雲的性命，但縱是一根樹枝，狄雲也已痛得眼前金星飛舞。水笙罵道：「你這惡和尚一路上折磨姑娘，還說要割了我的舌頭，你倒割割看！」提起樹枝，往狄雲頭上、肩上，一棍棍的打將下去，每擊一記，狄雲身上便是一條血痕。她叫道：「你叫你師祖爺爺來救你啊！我先打死你這惡和尚！」口中斥罵，手上更是加勁。狄雲無可抵禦，只有伸臂護住顏面，但頭上手上，給那雨點般的棍招擊得皮開肉綻，到處都是鮮血。他又痛又驚，突然間奮力一握，將水笙手中的樹枝搶了過來，還手一棍掃了過去。

　　水笙一驚，閃身向後躍開幾步，當即拾起另一根樹枝，又要上前再打。狄雲急中生智，忽然間想起一個無賴法子，叫道：「快給我站住，你再上前一步，我便將褲子脫下來了！」一頭叫嚷，一面雙手拉住褲腰，作即刻便要脫褲之狀。

　　水笙嚇了一跳，急忙轉過臉去，雙頰羞得飛紅，心想：「這惡僧無惡不作，只怕真以這種壞行逕來羞辱於我。」狄雲叫道：「你向前走五步，離得我越遠越好。」水笙一顆心怦怦亂跳，果然是依言走前五步。狄雲大喜，見這無賴法門居然有效，大聲道：「我褲子已經脫下來了，你再要打我，便過來吧！」水笙大吃一驚，一縱身躍出丈餘，那敢回頭，遠遠的避到了山坡後面。

　　狄雲其實並未脫褲，想想又是好笑，又是自嘆倒楣，適才挨了這一飽打，全身少說也吃了五六十棍，幾乎沒一處不傷，小腿被石頭砸斷，痛得更是厲害，心想：「若不是想到了這條無賴計策，這會兒多半已給她打得斷了氣啦。我狄雲是光明磊落的堂堂男兒，卻做這等卑鄙下流的勾當，縱然保得這條性命，日後更有何面目見人？」

　　凝目向峭壁上瞧去時，只見血刀僧和劉乘風已鬥上了一處懸崖。那懸崖從山壁上凸了出來，離地少說也有一百七八十丈，這懸崖方圓三四丈，佈滿了白雪，只要誰腳下一滑，摔將下來，任你再高的武功也非粉身碎骨不可。狄雲抬頭上望，覺得那二人的身子也小了許多。兩人衣袖飄舞，便如兩位神仙在雲霧中飛騰一般，實是美觀已極。狄雲雖看不清兩人的刀法劍招，但猜想得到，每一霎間都是關連到性命呼吸。

　　只聽得水笙在那邊山坡後又大聲叫喊起來：「爹爹，爹爹，快來啊！」她叫得幾聲，突然東南角上一個蒼老的聲音叫道：「是水侄女嗎？你爹爹受了點輕傷，轉眼便來！」水笙聽得是「落花流水」四老中位居第二的花鐵幹，心中一喜，忙問：「是花伯伯？我爹爹在哪裏？他傷得怎樣？」狄雲暗叫：「糟糕，糟糕，她來了幫手，我命休矣！」只聽得倏忽之間，那姓花的老人已飛奔到了水笙身畔，說道：「山峯上一塊石頭掉將下來，砸向陸伯伯頭頂，你爹爹為了救陸伯伯，出掌擊石。只是那石頭實在太重，你爹爹手膀受了些輕傷，不碍事的。」水笙道：「有個惡和尚就在那邊。他……他脫下了……花伯伯，你快去一槍刺死了他。」

　　花鐵幹道：「好，在哪裏？」水笙向狄雲躺臥之處一指，但怕不小心看到了他赤身露體的模樣，一手指出，反而向前更走了幾步。花鐵幹正要去殺狄雲，忽聽得錚錚錚錚四聲，懸崖上傳來金鐵交鳴之聲。他抬頭瞧去，但見血刀僧和劉乘風刀劍相交，兩人動也不動，便如突然被冰凍雪僵了一般。原來兩人的刀法劍法，各有所長，鬥到酣處，迫得以內力相拚。

　　花鐵幹自然知道這等比拼內力，最是兇險不過，強弱一判，負方不死也得重傷。他心念一轉，尋思：「這血刀惡僧如此兇猛，劉賢弟未必能佔在上風，我這時不上前夾擊，更待何時？」雖然他在武林中聲望名位極高，實不願落個聯手攻孤的壞名。但中原群豪大舉追趕血刀門二惡僧之事，早已鬧得沸沸揚揚，天下皆聞，若是他親手誅了血刀僧，聲名之隆，定可掩過『以二敵一』的不利。」他忽地轉身，逕向峭壁背後飛奔而去。水笙心中驚奇，叫道：「花伯伯，你幹什麼？」一句話剛問出口，她自己已知道了答案。只見花鐵幹悄沒聲的向峭壁上攀去。他手中拿了一根純鋼短槍，槍尖在石壁上一點，身子便躍起丈餘，身子落下時，槍尖又點，比之適才血刀僧和劉乘風上山更快。

　　狄雲初時聽他腳步之聲遠去，放過了自己，心下正自略寬。但這寬心也只是一瞬之間，接著便見花鐵幹一縱一躍，逕向懸崖上升，他忍不住失聲叫道：「啊喲！」這時心中唯一的指望，只是血刀僧能在花鐵幹登上懸崖之前，先將劉乘風殺了，然後再轉身和花鐵幹相鬥。否則他一人連劉乘風也未必能勝，再加上個花鐵幹，是必敗無疑了。他隨即又想：「這劉乘風和花鐵幹都是俠義之人，這血刀僧明明是個窮凶極惡的壞人，我居然盼望壞人殺了好人。狄雲啊狄雲，原來你已是壞得不可救藥了。」他又是自責，又是擔憂，心中混亂之極。便在這時，花鐵幹已躍上懸崖。血刀僧全心和劉乘風比拚，將內力一層又一層的加強，有如海中波濤，一個浪頭打過，又是一個浪頭。那劉乘風是太極名家，生平鑽研

　　的是以柔克剛，血刀僧的內力洶湧被來，他只是將內力幻成一個個圓圈，將對方源源不絕的攻勢消解了去。他是要先立於不敗之地，然後再待敵之可勝。

　　血刀僧勁力雖強，內力進擊的方位又是變幻莫測，但僵持良久，竟是奈何不得劉乘風。兩人心搖神馳，早已將身外之物全然忘卻，須知此刻勝負之數，相間毫髮，只要誰的心神略分，對方的內力便乘虛而入。花鐵幹躍上懸崖，兩人竟是全都不知。花鐵幹見血刀僧和劉乘風兩人頭頂白氣蒸騰，內力已是發揮到了極致，不禁心中暗讚。他悄悄走到了血刀僧身後，舉起鋼槍，力貫雙臂，槍尖上寒光閃動，勢挾勁風，向血刀僧背心疾刺而去。

　　那槍尖的寒光被鏡子一般的白雪照映下來，狄雲眼中一花，鼓盡平生力氣，大聲叫道：「後面有人！」血刀僧聽得這石破天驚般的一聲叫，斗然醒覺，只覺一股淩厲之極的勁風，正向自己後心撲來。這時他手中的血刀正和劉乘風的長劍相交，要向前推進一寸都是艱難之極，更不用說變招迴刀，向後擋架。他心念轉動奇快：「左右是個死，寧可自己摔死，不能死在敵人手下。」身子一矮，斜身向外一衝，便向懸崖下跳了下去。

　　花鐵幹這一槍決是致血刀僧於死地，一招中手槍「四夷賓服」，勢威猛無倫，那想到變生不測，血刀僧竟會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墮崖。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一槍已刺入了劉乘風胸口。槍尖從前胸透入，後背穿出。他固是收勢不及，劉乘風也是渾沒料到有此一舉。

　　血刀僧從半空中摔將下來，身子離地越近，地面更是飛快的迎上，他大喝一聲，舉刀直斬下去。也是他命不該絕，這一刀正好斬在一塊大岩石上。那血刀固是鋒銳，這塊岩石偏巧也是最堅硬的花崗岩，噹的一聲響，火花飛濺。血刀僧看這一砍之勢，身子向上一提，左手一掌拍出，擊向地面，蓬的一聲響，冰雪到處迸散，血刀僧哈哈大笑，已穩穩的站在地下。

　　他向狄雲點點頭，意甚嘉許，說道：「好和尚，虧得你這一叫，救了師祖爺爺的性命。」突然間身後一人喝道：「看刀！」血刀僧聽聲辨器，身子不轉，迴刀一砍，鐺的一聲，雙刀相交。血刀僧但覺胸口一震，手中的血刀幾欲脫手飛出。他這一驚非同小可：「這傢伙內力如此強勁，勝我十倍！」一回頭，只見那人是個身形魁梧的老者，白鬚飄飄，手中提著一柄厚背方頭的鬼頭刀，形貌極是威猛。血刀僧和他交了這一刀，心生怯意，倉卒之際，沒想到自己和劉乘風比拚了這半天內力，勁力已消耗了大半，而從高處掉下，刀擊岩石，更是全憑臂力消去下墮之勢。若是換作旁人，臂骨縱然不斷，也是必震壞臟腑，受了極重的內傷。他暗運一口真氣，只覺丹田中隱隱生疼，勁力竟是提不上來。

　　只聽得左側一人說道：「陸大哥，這淫僧害死了劉賢弟。不將他碎屍萬段，難以洩恨」說這話的，正是花鐵幹。他誤殺了劉乘風，心中悲憤已極，飛快的趕下峯來，決意與血刀僧一拚。恰好「南四老」中的首老陸天抒剛於這時趕到，又成了左右夾擊之勢。

　　血刀僧適才與劉乘風這場劇鬥，內力已耗去大半，再從崖上躍下，更是筋疲力盡，與陸天抒雙刀相交，登時相形見絀，血刀都險些脫手。眼見花鐵幹紅了眼睛，挺槍奔來，自己連陸天抒一個也鬥不過，再加上個花鐵幹，那是非當場送了性命不可，心想自已內力已竭，逃也逃不走了，只有以水笙為質，他們挾制不敢急攻，自己休息得幾個時辰，再圖後計。

　　這念頭是在快如閃電的一瞬之際想定，見陸天抒鬼頭刀一舉，又要劈來，血刀僧身形一矮，向敵人下三路突砍二刀。陸天抒身材魁梧，急忙揮刀下格。血刀僧這三刀乃是虛招，只是虛中有實，陸天抒的擋格中若是稍有破綻，立即便要了他性命。待見他橫刀守禦，無懈可擊，當即向前一衝，跨出一步半，倏忽縮腳，身子向後躍出，如此聲東擊西，這才脫出了陸天抒鬼頭刀籠罩的圈子。

　　他幾個起落，奔到了狄雲的身旁，不見水笙，急問：「那妞兒呢？」狄雲道：「她在那邊。」說著伸手一指。血刀老祖怒道：「怎麼讓她逃了，沒抓住她？」狄雲道：「我……我抓她不住。」血刀老祖怒極，他本是個十分蠻橫之人，此刻生死繫於一線，更是兇性大發，飛起一腳，便向狄雲腰間踢去。狄雲一聲悶哼，身子飛了起來，直摔出去。他們處身之地，本是個四周高峰的深谷，豈知谷中有谷，狄雲這一摔出，更向下面的谷中直墮。

　　水笙聽得聲音，回過頭來，只見狄雲正在谷底墮去，一驚之下，便見血刀老祖向自己撲了過來。便在這時，只聽得右側有人叫道：「笙兒，笙兒！」正是她父親水岱。水笙大喜，叫道：「爹爹！」也是她臨敵經歷不足，這時水岱離她遠而血刀老祖距她近，雙方距離之差，也不過三丈光景。若是她不出聲呼叫，一見父親，立即縱身向他躍去，那麽就能變得離水岱近而離血刀僧遠。這麼一來，她一生的命運，那就大不相同了。

　　她驚喜之下，只是叫「爹爹」，登時忘了血刀僧正向自已撲來。水岱和陸天抒，花鐵幹左右合圍，眼見就要將血刀僧擠在中間，只是他若早一步將水笙抓到，那時投鼠忌器，可又多費周章了。水岱大叫：「笙兒，快過來！」水笙當即醒覺，拔足便奔。

　　血刀僧暗叫：「不好！」俯身抓地一團雪，手指捏處，一團雪已堅如石塊，他運勁先向水岱擲去，跟著第二團雪擲向水笙。第一團雪將水岱阻得一阻，第二團雪打在水笙後心「靈台穴」上，登時將她擊倒。血刀僧腳下卻絲毫不停，飛身過去，已將水笙抓在手中。只聽得呼呼風響，斜刺裏一槍刺到，正是「中平無敵」花鐵幹到了。他惱恨血刀僧累得自己刺死結義兄弟劉乘風，也顧不得水笙性命如何，一槍便刺了過去。

　　血刀僧舉刀疾砍，鐺的一聲響，血刀反彈上來，原來花鐵幹這根純鋼短槍的槍尖固是鋒銳無比，連槍桿也是百煉之鋼，非寶刀寶劍所能削斷。血刀僧罵道：「你奶奶的！」抓起水笙，退後一步。但見陸天抒的鬼頭刀又橫砍過來。他前無去路，強敵合圍，一瞥眼只見狄雲在下面谷底起坐了起來，抬頭上望，心念一動：「下面積雪甚深，這小子摔他不死！」伸臂攔腰抱住水笙，縱身便跳了下去。

　　水笙尖聲長叫聲中，兩人已一齊墜入深谷。這谷中積雪堆滿了數十丈厚，底下的已結成堅冰，上面的兀自鬆軟，便如是個墊子一般，二人竟然毫髮無損。血刀僧從積雪中鑽將上來，早已看凖地形，站上谷口的一塊岩石，橫刀在手，哈哈大笑，說道：「有種的便跳下來決個死戰！」

　　這塊大岩正居谷口要衝，水岱等若從上面跳下來，身子定要掠過大岩，血刀僧橫刀一揮，輕輕易易的便將來人砍為兩截。身在半空之人，武功便再高強十倍，那也決計不能如飛鳥般轉身自如，與之相搏。

　　陸天抒、花鐵幹、水岱三人好容易追上了血刀僧，卻又被他脫身，都是恨得牙癢癢地。水岱以女兒仍被兩個淫僧挾持，花鐵幹誤傷義弟，更是難過。三個人聚在一起，低聲商議殺敵之策。

　　陸天抒外號叫作「仁義陸大刀」，花鐵幹人稱「中平無敵」，以「中平槍」享譽武林，水岱的外號叫作「冷月劍」，再加上道人劉乘風，合稱為「落花流水」。所謂「落花流水」，其實是「陸花劉水」。說到武功，未必是陸天抒最高，一來他年紀較長，二來他在江湖上人緣最好，因此排名為「南四老」之首。他這人性如烈火，對於傷風敗俗、卑鄙不義之行，最是惱恨，眼見血刀僧站在岩石上耀武揚威，水笙身子軟軟的斜倚在狄雲身上。他不知水笙已被點了穴道，不由自主，還道她性非貞烈，落入淫僧的手中之後居然並不反抗，一怒之下，從雪地裏撿起幾塊石子，便擲了下去。

　　他手勁本重，這一居高臨下，石塊擲下時更是勢道兇猛之極。只聽砰嘭、砰嘭之聲，四周山谷都傳出回音。谷底雪花飛濺。血刀僧一矮身，將狄雲和水笙一扯，藏入岩石之後。他這時已然暫時脫險，對狄雲的怒氣便即消去，不想他給陸天抒的石塊擊死。他自已卻挺身站在石岩之上，指著陸、花、水三人破口大罵，見到石塊擲到，或閃身相避，或以掌力擊開，卻哪裏傷得到他？

　　狄雲和水笙被血刀僧一扯之下，縮身在岩石後面，驚魂稍定，一看四周，原來岩石後的山壁凹了進去，宛然是一個大山洞，那塊岩石擋在外面，洞中積雪甚薄，倒是一個極好的安身之所。狄雲見頭頂兀自不住有石塊落下，生怕打傷水笙，當即橫抱著她，將她放進洞中。水笙大驚，叫道：「別碰我，別碰我！」血刀僧大笑道：「好徒兒，師祖爺爺在外邊抵禦敵人，你倒搶先享起豔福來啦！」水岱和陸、花三人在上面聽得分明，氣得都欲炸破了胸膛。

　　水笙只道狄雲真的意圖欲已非，心下更自驚惶，待見到他衣衫雖非完整，卻是好好的穿在身上，想起適才他自稱已脫了褲子，以致將自己嚇走，原來竟是騙人。她想到此處，臉上一紅，罵道：「騙人的惡和尚，快走開。」狄雲將她放到了安全之處，隨即走開。這時他大腿既斷，小腿又折，那裏還說走得一個「走」字，只是掙扎著爬開而已。

　　三上一下的僵持了半夜，天色漸漸明了。血刀僧力氣漸復，心中不住盤算：「如何才能脫身逃走？」眼前這三個人每一個的武功都和自己在伯仲之間，要想擺脫他三人的追逐，當真是千難萬難，自己只要一離開這塊岩石，失卻了地形之利，那就避不開他三人的合擊了。他無法可想，只好在這塊岩石上伸拳舞腿，怪狀百出，嘲弄敵人，聊以自慰。

　　陸天抒見了這等怪相，越看越怒，猛的心生一計，低聲道：「水賢弟，你到東邊去假裝滑雪下谷；花賢弟，你到西邊去佯攻，引得這惡僧走開阻擋，我便乘機下去。」水岱道：「不錯。若是他不過來阻擋，咱們便真的滑下谷去。」他和花鐵幹二人舉手打個招呼，分從左右奔了開去。

　　附近數十丈內都是峭壁，若是滑雪下谷，須得繞個大圈子，遠遠過來。血刀僧一見二人繞向左右，顯是要繞道進谷，如何阻擋，一時倒沒了主意，尋思：「糟糕，糟糕！他們大兜圈子的過來，雖然路程遠些，但化上兩個時辰，總也能到。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他們大兜圈子來攻，我便大兜圈子的跟在來個逃之夭夭。」眼見陸天抒正自目送二人遠去，當下也不通知狄雲，悄悄溜下岩石，便向西北角上走了。

　　陸天抒忽然不聽得血刀僧的吵嚷之聲，低頭一看，已不見了他的蹤影，但見雪地中一道腳印，通向西北角上。倘若讓這惡僧今日逃得性命，中原英豪的顔面是丟得乾乾淨淨了。他大聲叫道：「花賢弟、水賢弟，惡僧逃走啦，快回來！」花水二人聽得呼聲，一齊轉身。陸天抒湧身一躍，竄入谷中，登時便在深雪中沒得無影無蹤。

　　他躍下之時，早已閉住呼吸，但覺身子不住下沉，隨即足尖上碰到了實地，當即足下使勁，身子便向上冒。狄雲和血刀僧墮入這深谷的積雪中之時，也曾如此這般，陷入深雪之後，再向上爬。不料陸天抒的頭要剛探出積雪，忽覺胸口一痛，已是中了敵人暗算。他的頭頂尚未伸出雪外，自是無法叫喊，當即迅捷無倫的還了一刀，這一刀還得快極，卻也砍中了敵人，敵人藏身雪底，又是一刀砍來。

　　水岱和花鐵幹回到谷頂，只見谷底積雪滾動，卻是看不見人形，片刻之間，白雪中有鮮血透了上來。水岱叫道：「不好，陸大哥和那惡僧在雪底相鬥。」花鐵幹道：「正是！這一次非殺了那惡僧不可。」

　　原來血刀僧聽得陸天抒的呼叫，知他下一步定是縱身入谷，一轉念間，立即回身，鑽入了岩石附近的積雪之中。「仁義陸大刀」陸天抒這等人武功既高，閱歷又富，要想對他偷襲暗算，那可說是絕無可能，但這時從數十丈高處躍入雪中，這種經歷誰都未曾有過，自是全神貫注。只顧到如何運氣提勁，以免受傷。他明明看見血刀僧已然逃走，深雪中竟會躲有敵人，真所謂出其不意之外，再加上個出其不意。陸天抒的頭頂還未冒出雪外，血刀僧的血刀已是及胸。

　　但陸天抒畢竟身居「南四老」之首，是中原群豪中一等一的好漢，胸口雖然受傷，跟著便也傷了敵人，刷刷刷三刀，在深雪中疾砍出去。他知道血刀僧行動鬼魅，與他相鬥，決不可有一瞬之間的鬆懈，倘若等到探頭出來再行還招，他第二刀又砍將過來了。

　　血刀僧一刀得手，正待第二刀又出，不料陸天抒還招快極，居然就在深雪中反砍而至。他鬼頭刀上的勁力當真是非同小可，血刀僧受傷後勉力招架二刀，退後一步。那知道身後落足之處，積雪並未結冰，腳底踏了個空，向下直墮。

　　陸天抒連環三刀砍出，不容敵人有絲毫喘息的餘裕，跟著又是連環三刀，他知敵人在自己這三刀硬攻之下，定要退後，當即搶上強攻，猛覺足底一松，身也直墮下去。

　　血刀僧和陸天抒都是當世第一流的高手，雖是陷入這詭奇已極的困境之中，心神絲毫不亂。兩人都是眼不見物，深雪中也說不上什麼聽風辨器，是以連黑夜搏鬥的各種功夫也用不上了。兩人心意相同，足底一踏上實地，各自便即使開一路刀法。這時頭頂有十餘丈積雪苦蓋，除了將敵人殺死之外，誰也不敢先行向上升起。只要是誰先存逃命之念，那非給對方砍死不可。

　　狄雲聽得洞外先是一陣大呼，跟著便寂無聲息，他探頭一看，已不見了血刀老祖，卻見岩石旁的白雪翻滾起伏，有如江河中的波浪相似，不禁大奇。看了一會，才明白雪底有人相鬥，一抬頭，只見水岱和花鐵幹二人站在山邊，凝目谷底，神情極是狂張，那麼和血刀僧在雪底相鬥的，自然是陸天抒了。眼看花水二人一心想要出手相助，卻不知如何下手才是。

　　水岱道：「花二哥，我這就跳下去。」花鐵幹急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也躍入了深雪之中，如何打法？雪底什麼也瞧不見，莫要重蹈覆轍，誤傷了陸大哥。」他一槍刺死親如骨肉的劉乘風，心中一直是說不出的難過。水岱心想話是不錯，自己進入深雪之中，除了舞劍亂削之外，哪裏能分清敵友？斬死血刀僧或陸天抒的機會是一般無二，而被血刀僧或陸天抒砍死的機會也是毫無分別。

　　可是己方明明有兩個高手在旁，卻任由陸天抒一人和血刀僧在雪底亂鬥，自己竟是半點也插不下手去，當真是五內如焚，頓足搓手，一籌莫展。要說跳下去再說吧，但一躍下，便是加入了戰團，但見谷中白雪翻動，如波濤、如沸水，這一衝下，說不定正好壓在陸天抒的頭頂。

　　但見谷底的白雪翻滾一會，便慢慢靜止了，崖上的水岱、花鐵幹，石洞中的狄雲、水笙，卻只有更加焦急，不知道這場雪底惡戰到底誰勝誰敗。四個人都是屏息凝氣的注視。

　　過了好一會，一處白雪慢慢隆起，有人探頭上來，這人頭頂上都是白雪，一時分不清是俗家還是和尚，這人漸升漸高，看得出頭上長滿了白髮。雖是白髮，終究是頭髮，那是陸天抒！

　　水笙大喜，歡呼了一聲，狄雲怒道：「有什麼好叫的。」水笙道：「你的祖師爺爺死啦，你這小和尚也是命不久長了。」這句話她便不說，狄雲也是知道，這些時日之中他每天和血刀僧在一起，常言道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知不覺之中，竟也沾上了一點兒暴躁的脾氣。何況眼見陸天抒得勝，自己勢必落在這三老手中，更有什麼辯白的機會？他心情惡劣，喝道：「你再囉嗦，我先殺了你。」水笙一凜，不敢再說。她被血刀僧點了穴道，尚未解開，狄雲雖是斷了大腿小腿，但要殺害自己，卻是容易不過。

　　陸天抒的頭探將上來，大聲喘氣，努力掙扎，想要從雪中爬起。水岱和花鐵幹齊聲叫道：「陸兄，咱們來助你！」兩人湧身一躍，一齊落入深雪之中，隨即竄上，躍向谷邊的岩石。便在此時，只見陸天抒的頭急速下沉，又沒入了雪中，似乎雙足被人拉住向下力扯一般。他沒入之後，再也不探頭上來，但血刀僧卻也是影蹤不見。水岱和花鐵幹對望一眼，看到陸天抒適才沒入雪中，勢既急速，又似身不由主，十九是遭了血刀僧的暗算。

　　突然間波的一響，又有一顆頭顱從深雪中鑽了上來，這一次卻是血刀僧。他哈哈一笑，頭顱便沒了下去。水岱罵道：「好淫僧！」提劍正要躍去廝拚，忽然間雪中又是一顆頭急速飛躍而上。

　　那單只一個頭顱，和身子是分離了的，白髮蕭蕭，正是陸天抒的首級。這頭顱向空中飛上數十丈，然後拍的一聲，落了下來，又是沒入雪中，無影無蹤。

　　水笙眼見這般怪異可怖的情景，嚇得幾欲暈倒，要想驚呼，卻是咽喉塞住了，叫不出聲。

　　水岱又是悲痛，又是憤怒，長聲叫道：「陸大哥，你為小弟而喪生，英靈不遠，小弟為你報仇。」縱身正要躍出，花鐵幹一把拉住，說道：「且慢！這惡僧躲在雪底，他在暗裏，咱們在明裏，胡亂闖去，莫要中了他的暗算。」水岱一想不錯，強抑悲憤，道：「那便如何？」花鐵幹道：「他在雪底能耗得幾時，終究會要上來。那時咱二人聯手相攻，好歹要將他破膛剜心，祭奠陸劉二位。」水岱的淚水從腮邊滾滾而下，心中只道：「我要靜鎮寧定，別要傷心！大敵當前，不可心浮氣粗！」但兩位數十年相交的知友一旦喪命，卻教他如何不悲？

　　兩人望定了血刀僧適才鑽上來之處，從一塊岩石躍向另一塊岩石，慢慢迫近，不知不覺之間，漸漸接近水笙和狄雲藏身的石洞旁邊。水笙不住向狄雲偷瞧，心中盤算，只等父親走近，只要自己一聲招呼他便能及時過來救援，那就出聲呼叫，叫得早了或遲了，都會被狄雲搶先下手，殺了自已。

　　狄雲見到她神色不定，眼光轉動，早已料到她的心意，忽然間低聲喘息，裝得疲累不堪，慢慢向洞外的白雪爬去，似欲取雪解渴。水笙不虞有他，只是望著父親。突然之間，狄雲左手在地下一撐，身子躍起，右臂從水笙背後伸將出來，扼住了她的喉嚨。

　　水笙大吃一驚，待要呼叫，卻那裏叫得出聲？只覺狄雲的手臂堅硬如鐵，扼得自己氣也透不過來。她身子本已不能動彈，轉眼氣絕而死，忽聽得狄雲在自己耳邊低聲說道：「你答應不叫，我就不扼死你！」他說了這句話，手臂略松，讓她吸一口氣，但那粗糙瘦硬的手臂，卻始終不離開她喉頭柔嫩的肌膚。水笙恨極，心中千百遍的咒罵，可便是奈何不得。

　　水岱和花鐵幹蹲在一塊大岩石上，但見雪谷中絕無動靜，都是大為奇怪，不知雪刀僧在玩什麼玄虛，怎能久耽雪底。他們那知道血刀僧自幼生長於藏邊的冰天雪地之中，於冰雪之性最是熟知。他跌入雪中之後，便以血刀剜了一個大洞，伸掌拍實，雪洞中便存得有氣。他與陸天抒相鬥，以真實武功而論，原是各有千秋，但血刀僧和劉乘風拼搏甚久，真氣耗竭，便遠遠及不上陸天抒了。他仗著預留這雪洞中的氣息，每逢心浮氣粗，呼吸難繼，便探頭到雪洞中呼吸幾口。陸天抒卻如何懂得這個竅門，一味的硬拚硬打。他真氣雖自充沛，終是及不上血刀僧不住換氣。那便如兩人在水中相鬥，一人可以常常上來吸氣，另一人卻沉在水底，始終不能上來，勝負之數，可想而知。陸天抒最後實在氣窒難熬，甘冒奇險，探頭到雪上吸氣，下體當即給血刀僧連砍三刀，死於雪底。

　　水岱和花鐵幹越等越心焦，轉眼間過了一個多時辰，始終不見血刀僧的蹤跡。水岱道：「這惡僧多半是身受重傷，死在雪底了。」花鐵幹道：「我想多半也是如此。陸大哥何等功夫，豈能為惡僧所殺，不還他兩刀？何況這惡僧和賢弟拚鬥甚久，早已不是陸大哥的對手。」水岱道：「他定是行使詐計，暗算了陸大哥。」說到此處，悲憤無可抑制，叫道：「我到下面去瞧瞧。」花鐵幹道：「好，可要小心了，我在這裏給你掠陣。」

　　水岱一怔，心道：「你怎地不同去？」這句話卻不出口，須知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臨敵接戰，全出自主，若是有人從旁慫恿催促，便是極大的不敬。他二人雖是結義兄弟，卻也有此顧忌。水岱這時一心想找到血刀僧的屍體，將他剁得稀爛，稍出心中的怒氣，最好是他身受重傷，尚未氣絕，便可在他臨死之時儘情折磨一番。

　　他提著長劍，吸一口氣，展開輕功，便從雪面上滑了過去，只滑出數丈，察覺腳下甚是堅實，當下奔得更快。原來這雪谷四周山峯極高，萬年不見陽光，谷底積的雖然是雪，卻早已冰雪相混，有如鬆泥，加之水岱的輕功甚是了得，在雪面上越奔越快。雖不是「踏雪無痕」卻也是行走無碍。只聽得花鐵幹叫道：「好輕功！水賢弟，那惡僧便在左近，可得小心了！」

　　他話聲未絕，喀喇一聲，身前丈許外鑽出一個人來，果然便是血刀僧。只見他雙手空空，沒了兵刃，不敢和水岱接戰，向西首飄開數丈，叫道：「大丈夫相鬥，講究公平。你手有利劍，我卻是赤手空拳，那便如何打法？」水岱尚未答話，花鐵幹遠遠叫道：「殺此惡僧，還講什麼公平不公平？」他輕功不及水岱，不敢踏下雪地，從旁邊岩石上繞將過去，從旁夾擊。

　　水岱心想惡僧這口血刀，定是在和陸大哥相鬥之時在深雪中失落了。這深谷中積雪數十丈，要找這口刀，只怕化上十天十晚，也未必找尋得到。他見敵人沒了兵刃，更加放心，必勝之券，已操之於手，只是別要讓他逃得遠了，或是無影無蹤的鑽入雪中。水岱叫道：「兀那惡僧，我女兒在哪裏？你說將出來，便將你痛痛快快的一劍殺了！不給你吃零碎苦頭。」血刀僧道：「這妞兒的藏身之所，你可難尋到。若是放我去路，便跟你說。」他口中這麼說，腳下卻是絲毫不停，生怕給水岱追上。

　　水岱心想：「姑且騙他一騙，叫他先說了出來。」便道：「此處四周均是插翅難上的高峯，便放你走路，你又去向何處？」血刀僧道：「二人計短，三人計長。你殺了我，只怕仍是難以出谷，不如大家化敵為友，我設法引你們出谷如何？」花鐵幹怒道：「這惡僧說話，有何信義？你快跪下投降，如何處置，咱們自有主意，何用你來插嘴？」他一面說，一面漸漸迫近。血刀僧道：「如此我便失陪了！」腳下加快，斜刺向東北角上奔去。水岱罵道：「往哪裏去？」挺劍疾追。

　　血刀僧奔得甚是迅速，但到得東北角上，迎面高峯當道，更無去路。他身形一晃，斜斜從水岱身旁掠過。水岱橫削一劍，差了數寸沒能刺中，血刀僧又向西北奔去。水岱見他重回舊地，心道：「在這谷中奔來奔去，又逃得到哪裏？只是老是捉迷藏般的追逐，這厮輕功不弱，倒是不易捉到他。笙兒又不知到了何處。」他心中焦急，提一口氣，腳下加快，和血刀僧又近了數尺。

　　忽聽得血刀僧「啊」的一聲，腳下一軟，向前撲倒，雙手在雪地中亂抓亂爬，顯是內力已竭，摔倒了便爬不起來。石洞中狄雲和水笙都看得清楚，一個驚慌，一個喜歡。狄雲斜眼瞥處，見到水笙滿臉喜色，心中惱恨，不由得手臂收緊，用力在她喉頭一扼。

　　血刀僧無法爬起，水岱那能失此良機，搶上一步，一劍向他臀部疾刺而下。水岱不欲一劍便將他刺死，要先將他刺得無法逃跑，然後慢慢拷問水笙的所在。不料這一劍只遞出一尺，驀地裏一腳踏下，足底虛空，全身向一個深洞急墮而下。

　　水笙和狄雲在石洞中凝神向外注視，正自一個歡喜，一個驚惶之際，奇變忽生，雪地裏竟似出現了妖法邪術，水岱在剛要得手的一瞬間，在雪地裏陡然消失，不知去向。跟著一聲長長的慘叫，從地底傳將上來，正是水岱的聲音，顯是在地底碰到了極可怕之事。

　　血刀僧從雪地裏一躍而起，身手矯捷異常，顯而易見，他適才出力掙扎，全是作偽。只見他躍起身來，雙足一頓，身子已沒入雪裏，跟著又鑽了上來，手中抓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體，正是水岱，但見他雙足已然齊膝而斷，痛得暈了過去。水笙見到父親的慘狀，大聲哭叫：「爹爹，爹爹！」狄雲心中不忍，驚駭之餘，也忘了再伸臂扼她，反而放開了手，安慰她道：「水姑娘，你爹爹沒有死。」

　　血刀僧左手一揮一揚，一道暗紅色的光華盤旋成圈，那血刀竟又入手。原來適才他潛伏雪地，良久不出，乃是在暗通一個雪井，佈置了機關，將血刀橫架井中，刃口向上，然後鑽出雪來，假裝失刀，令敵人不察，放膽追趕，引得他跌入陷阱。水岱縱橫江湖，閱歷不可謂不富，只是這冰雪中的勾當，卻是令他於不備防，終於著了血刀僧的道兒。他從雪井中急墮而下，那血刀削鐵如泥，登時將他雙腿輕輕割斷。

　　血刀僧連使機謀，使得名震江湖的「南四奇」二死一傷，餘下一個花鐵幹，他便不放在心上，提起血刀，走到花鐵幹身前，叫道：「有種沒有？上來鬥上三百回合。」

　　花鐵幹見到水岱在雪地裏痛得滾來滾去的慘狀，只嚇得心膽俱裂，哪裏敢上前相鬥，挺著短槍，一步步的向後倒退。只見他槍上紅纓不住抖動，顯得他心中害怕已極。血刀僧一聲猛喝，衝上兩步。花鐵幹急退兩步，手臂發抖，竟將短槍掉在地下，急速拾起，又退了兩步。

　　血刀僧這一日中連鬥三位高手，三次死裏逃生，實已累得筋疲力盡，這時當真和花鐵幹再鬥，那還真不是他的敵手。其實花鐵幹的武功本就不亞於血刀僧，若是他有敵愾同仇之心，一鼓作氣的上前，血刀僧非死在他短槍之下不可。只是他一槍失手刺死劉乘風後，心神沮喪，大大的折了銳氣，再見到陸天抒斷頭、水岱折腿，嚇得膽也破了，這可說已無半點鬥志。

　　血刀僧見到他如此害怕的模樣，得意非凡，說道：「得，我有妙計七十二條，今日只用三條，已殺了你江南三老，還有六十九條，一條條都要用在你的身上。」

　　花鐵幹迭經武林中的風波，血刀僧這些炎炎大言，原本騙他不倒，但這時成了驚弓之鳥，只覺血刀僧的一言一動之中，無不充滿了兇狠極可怖的意思。他聽血刀僧言道，還有六十九條毒計，一一要用在自己身上，耳朵中不住的響著：「六十九條，六十九條！」雙手更是抖得厲害了。

　　其實血刀老祖此時已筋疲力盡，只盼即刻便在雪地中躺將下來，睡他一日一夜。但他心知此刻所面對的，正是一場生死存亡的惡鬥，其激烈猛惡之處，實是不下於適才和劉乘風、陸天抒等的激戰。只要自己稍露疲態，給花鐵幹瞧出破綻，他出手一攻，立時便給他伸量出自己內力已盡。那時他的純鋼短槍一槍戳來，自己除了束手就戮，更無半分招架的餘力。是以他強打精神，將手中的血刀玩弄盤旋，顯得行有餘力。

　　他見花鐵幹想逃不逃的，心中不住催促：「膽小鬼，快逃啊，快逃啊！」豈知花鐵幹這時連逃跑也已沒了勇氣。

　　水岱雙腿齊膝斬斷，躺在雪地中奄奄一息，眼見花鐵幹嚇成這個模樣，更是悲憤。他雖然重傷，卻已瞧出血刀僧內力垂盡，已是強弩之末，鼓足力氣叫道：「花二哥，跟他拚啊，這惡僧真氣耗竭，你殺他易如反掌，易……」血刀僧聽了這幾句話，心中一驚道：「這老兒瞧出我的破綻，大是不好。」他強打精神踏上兩步，向花鐵幹道：「不錯，不錯，我內力已盡，咱們到那邊壁上去大戰三百回合！不去的是烏龜八蛋！」

　　忽聽得身後山洞之中，傳出水笙的哭叫之聲：「爹爹，爹爹！」血刀僧靈機一動：「此刻若是殺了水岱，徒然示弱。我抓了這女娃兒出來，讓水岱分心。只要是單獨對付這姓花的，那便容易得多。」他向著花鐵幹獰笑道：「去不去？打五百回合也行？」花鐵幹搖搖頭，又退了一步。水岱叫道：「跟他打啊，跟他打啊！你不跟陸大哥，劉三哥報仇麼？」血刀僧哈哈大笑，叫道：「打啊，打啊！我還有六十九條慘不可言的毒計，一一要使在你的身上。」他一邊說，一邊轉身走進山洞，抓住水笙的頭髮，將她橫拖倒曳的拉了出來。

　　他知道眼前這強敵花鐵幹武功甚是厲害，唯有以各種各樣殘酷的手段施於水氏父女身上，方能嚇得不敢出手，心中已打定了主意，當下將水笙拖到水岱面前，喝道：「你說我真氣己盡，好，我試給你瞧瞧，真氣盡是不盡？」說著用力一扯，嗤的一聲響，將水笙的右邊袖子撕下了一大截，露出雪白的肌膚。水笙一聲驚叫，只是穴道被點，半分抗禦不得。

　　狄雲跟著從山洞中爬了出來，眼看這慘劇，甚是不忍，叫道：「你……你別欺侮水姑娘！」血刀老祖笑道：「哈哈，乖徒孫，不用擔心，師祖爺爺不會傷了她性命。」他回過身來，手起一刀，將水岱的左肩削去一大片，問道：「我的真氣耗竭了沒有？」水岱肩上登時鮮血噴出。花鐵幹和水笙同時驚呼。

　　血刀僧左手一扯，又將水笙的衣服撕去一片，向水岱道：「你叫我三聲『好爺爺』，叫是不叫？」水岱呸的一聲一口唾液，用力向他吐去。血刀僧側身一避，這一下站立不穩，腳下一個踉蹌，只覺頭腦眩暈，幾乎便要倒將下來。水岱瞧得清楚，叫道：「花二哥，快動手啊，快動手啊！」花鐵幹也見到血刀僧腳步不穩，心中卻想：「只怕他是故意示弱，引我上當。這惡僧詭計多端，不可不防。」

　　血刀僧又是一刀劈去，在水岱的右臂上砍了一條深痕，喝道：「你叫不叫我『好爺爺』？」水岱痛得幾欲暈去，可是他極有骨氣，罵道：「姓水的寧死不屈！快將我殺了。」血刀僧道：「我才不讓你痛痛快快的死呢，我要將你的手臂一寸寸的割下來，將你的肉一片片削下來。你叫我三聲『好爺爺』，向我討饒，我便不殺你！」水岱罵道：「做你娘的清秋大夢！」

　　血刀僧知道這老兒極是倔強，縱然將他碎割淩遲，他也不會屈服，便道：「好，我來泡制你的女兒，看你叫不叫我『好爺爺』？」說著反手一扯，嗤的一聲，又撕下了水笙身上衣衫的一片布來，這次撕下的是半幅裙子。

　　水岱氣極，他是個英雄漢子，敵人縱然在他身上斬上千百刀，他也決不有半分示弱，但這惡僧要當著他侮辱他的女兒，卻令他如何忍得？瞧這情景，這惡僧顯是要將水笙身上的衣衫一片片的撕去，令她赤身露體，甚至更不堪之事，也會在他面前，在花鐵幹前做了出來。

　　血刀僧獰笑道：「這姓花的不久就會向我跪下求饒，我便放了他，讓他到江湖上去宣揚，你女兒如何當著你面不穿衣衫，哈哈，妙極，好極！花鐵幹，你馬上要跪下求饒了，可以，可以，我可以饒你性命！。」

　　花鐵幹聽了這幾句話，鬥志更是淡了，他一心一意，只想脫困逃生，跪下求饒雖是羞恥，但總比給人在身上一刀一刀的宰割要好得多。他全沒想到，若是奮力求戰，原可將敵人殺了，卻只覺得眼前這血刀僧可怖可畏之極。只聽得血刀僧道：「你放心，不用害怕，待會你跪下求饒，我便饒了你性命。」這幾句安慰的言語，在花鐵幹聽了十分悅耳，說不出的舒服受用。

　　血刀僧見花鐵幹臉上不由自主的露出喜色，心想機不可失，當即放下水笙，持刀走向花鐵幹面前，說道：「很好，你要向我跪下求饒，先拋下短槍，很好，很好，我決不傷你性命，拋下短槍，拋下短槍！」聲音甚是柔和。

　　他這幾句說話之中，似乎含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道，花鐵幹手一鬆，便將短槍拋在雪地之中。他兵刃一失，更是全心全意的降服了。血刀僧露出笑容，道：「妙極，妙極！你是好人，你這柄短槍不差，給我瞧瞧！你退後三步，好，你很聽話，再退開三步。」花鐵幹依言退開。血刀僧緩緩俯身，將短槍拿在手中。他手指碰到槍幹之時，自覺全身力氣正在一點一滴的失卻，接連提了兩次真氣，都是提不上來，他暗暗心驚：「適才間連鬥三個高手，損耗得當真厲害，只怕要養上十天半月，方得恢復元氣。」他雖將花鐵幹的兵刃拿到了手中，仍是提心吊膽，自知若是花鐵幹突然大起膽子出手攻擊，自己是一碰即垮。

　　水岱見血刀僧走去對付花鐵幹，低聲道：「笙兒，你快將我殺了！」水笙哭道：「我……我動不了！」水岱向狄雲瞧了一眼，求道：「小師父，你做做好事，快將我殺了。」狄雲明白他的心意，反正是無法活命了，與其吃這些零碎苦頭，受這種重大侮辱，不如死得越早越好。他心中不忍，很想相助水岱及早了斷，只是自己一出手，非激怒血刀僧不可。他親眼見到血刀僧的種種兇惡之舉，確也不敢輕易得罪了他。

　　水岱又道：「笙兒，你求求這位小師父，快些將我殺了，再遲可就來不及啦。」水笙心慌意亂，道：「爹爹，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水岱怒道：「我此刻生不如死，難道你沒見到麼？」水笙吃了一驚，道：「是，是！爹，我跟你一起死了！」水岱又向狄雲求道：「小師父，你大慈大悲，快些將我殺了。要我向他求饒，我水岱怎能出口？我又怎能見我女兒受他之辱？」

　　狄雲一路上跟隨血刀僧逃難，與中原群雄為敵，心下實是老大的不願。他原是生就的一腔俠義心腸，這時義憤之心陡生，低聲道：「好，我便殺了你，他要責怪，也不管了！」

　　水岱臉現喜色，他本是個足智多謀之人，重傷之餘，低聲道：「我大聲罵你，你一棍將我打死，那老和尚就不會怪你。」不等狄雲回答，便大聲罵道：「小淫僧，你若不回頭，仍是學這老惡僧的樣，將來定然不得好死，你倘若天良未泯，快快脫離血刀門才是！小惡僧，你這王八蛋，烏龜兒子！」

　　他破口大罵，狄雲聽出他罵聲之中，含有勸誡之意，心中暗暗感激，手裏提著一根粗大的樹枝，卻是打不下去。

　　水岱心中焦急，罵得更加兇了，只見那邊廂花鐵幹雙膝一軟，跪倒在雪地之中，向血刀僧磕下頭去。血刀僧哈哈大笑，一伸手，便點了花鐵幹背心上的「靈台穴」。他這一指乃是竭盡全力的最後一擊，一指點罷，再也沒了力氣。花鐵幹被點摔倒，血刀僧也雙膝慢慢彎曲。

　　水岱一見花鐵幹跪倒，心中一酸，花鐵幹既是降服，自己一死，再也無人保護水笙，暗叫：「苦命的笙兒！」喝道：「王八蛋，你還不打我！」狄雲也看到花鐵幹跪倒，心想血刀僧立時便來，當下一咬牙，一棍掃去，擊在水岱的天靈蓋上。水岱頭顱碎裂，一代大俠，便此慘亡。水笙哭叫：「爹爹！」暈去不省人事。

　　血刀僧聽到水岱的毒罵之聲，只道狄雲真是沉不住氣，出手將他打死，反正此刻花鐵幹已然給自己制住，水岱是死是活，無關大局。這一來得意之極，不由得縱聲長笑。

　　可是自己聽得這笑聲全然不對，只是「啊，啊，啊」幾下嘶啞之聲，哪裏有什麼笑意？跟著腿間越來越是酸軟，蹣跚著走出幾步，終於坐倒在雪地之中。

　　花鐵幹看到這般情景，心下大悔：「水兄弟說得不錯，這惡僧果然已是真氣耗竭，早知如此，我一出手便結果了他的性命，我何必嚇成這等模樣？更何必向他磕頭求饒。」想到自己以成名數十年的中原大俠，居然向敵人膝屈哀懇，這番羞辱，當真無地自容。只是他「靈台」要穴被點，須得十二個時辰之後方能解開。他江湖上的閱歷極富，知道血刀僧若是不露出真氣耗竭的弱點，自己還有活命之望，現下是說什麼也不容得自己了。否則一等自己穴道解開，焉有不向他動手之理？

　　果然聽得血刀僧道：「徒兒，你快快一棒將這人打死了，這人奸惡之極，留他不得。」花鐵幹叫道：「你答應饒我性命的，你答應過的，如何可以不顧信義？」他明知這些抗辯全無效果，但死在臨頭，還是竭力求生。

　　血刀僧乾笑道：「我血刀門的惡僧，講什麼信義？你向我磕頭求饒，是你自己上了我的當，哈哈，哈哈！乖徒兒，快一棒將他打殺了！留在這裏，危險之極。」他對花鐵幹也真是十分忌憚，自知剛才一指點穴，內力不足，這力道未必能深透穴內，只怕隨時會給他衝開，那時候情勢倒轉，自己反成俎上之肉了。

　　狄雲不知血刀僧內力耗竭，只道他制住強敵，要舒舒服服的休息一會，心想：「適才我殺水大俠，乃是為解救他的苦惱。這位花大俠好端端地，我何必殺他？」便道：「他已給師祖爺爺制服，我看便饒了他吧！」花鐵幹忙道：「是啊，是啊！這位小師父說得不錯。我已給你們制服，絕無半分反抗之心，何必再要殺我？」

　　水笙從昏暈中悠悠醒轉，哭叫：「爹爹，爹爹！」聽得花鐵幹這般無恥求饒，罵道：「花伯伯，你也是武林中響噹噹的一號人物，怎地如此不要臉？眼看我爹爹慘受苦刑……我爹爹……爹……爹……」說到這裏，已是泣不成聲。花鐵幹道：「這兩位師父武功高強，咱們是打不過的，還不如順從降服，跟隨著他們，服從他們的號令為是！」水笙連聲：「呸！呸！死不要臉！」

　　血刀僧心想多挨一刻，便多一分危險，不知如何，自己竟是半點力氣也沒有了，想要支撐起來走上兩步，也是不能，說道：「好孩兒，聽師祖爺爺的話，快將這傢伙殺了！」

　　水笙一回過頭來，只見父親腦袋上一片血肉模糊，死狀極慘，想起他平時對自己的慈愛，骨肉情深，幾乎又欲暈去。水岱祈求狄雲將自己打死，水笙原是親耳聽見，但這時哀痛之下，早已想不到這些是非曲直，只知道狄雲一棍將父親打得腦漿迸裂，胸中悲憤，難以抑制，突覺一股熱氣從丹田中衝將上來。

　　內功練到十分高深之人，體內真氣運行自如，原能以真氣衝開被封的穴道。但要練到這等境界，那是非同小可之事，花鐵幹尚自不能，何況水笙？可是每個人在臨到大危難，大激動的特殊變故之時，體內潛能忽生，往往能做出平時絕難做到的事來。常人在火災時能舉數百斤重物，遇瘋狗咬時能一躍而逃上高牆，皆是此類。這時水笙極度悲憤之下，體氣激蕩，被封的穴道竟自開了。也不知她從那裏來的一股力氣，驀地裏一躍而起，拾起狄雲打死她父親的那根樹枝，夾頭夾腦的向狄雲打去。

　　狄雲左躲右閃，雖是避開了臉門上的要害之處，但臉上、腦後、耳旁、肩頭，接連給她擊中了十二三下，實是痛不可當。他一面伸手擋架，口中叫道：「你幹什麼打我？是你爹爹求我殺他的。」水笙一凜，想起此言不錯，呆得一呆，登時便洩了氣，軟倒在狄雲之身旁，放聲大哭起來。

　　血刀老祖聽得狄雲說道：「是你爹爹求我殺他的。」心念一轉之下，已明白了這中間的原委，不禁大怒：「這小子避抗師命，竟去相助敵人，當真是大逆不道。」一怒之下，便想提刀將他殺了，但手臂略動，便即想起自己內力耗竭，處境十分危險。這血刀僧狡猾多智，竟是絲毫不動聲色，微笑說道：「乖徒兒，你看住這女娃兒，別讓她發蠻。她是你的人了，你愛怎樣整治她，師祖爺爺任你自便。」

　　花鐵幹在旁瞧出了端倪，叫道：「水侄女，你過來，我有幾句話跟你說。」他知道血刀僧此刻手無縛雞之力，已不足患，狄雲雙足殘廢，四人中倒是水笙最強，要待低聲說給她聽，叫她乘機除去二僧。哪知道水笙恨極了他卑鄙懦怯，心想：「若不是你棄槍投降，我爹爹也不致喪命。」聽得花鐵幹叫她，竟是不理不睬。

　　花鐵幹又道：「水侄女，你要脫卻困境，眼前是唯一良機。你過來，我跟你說。」血刀僧怒道：「你囉裏囉嗦什麼，再不閉嘴，我一刀將你殺了。」花鐵幹卻也不敢真和他頂撞，只是不住的向水笙使眼色。水笙怒道：「有什麼話，儘管說好了，鬼鬼祟祟的幹什麼？」花鐵幹心想：「眼見這惡老僧正在運氣恢復內力。他只要恢復得一分，能提得起刀子，定是先將我殺了。時機迫促，我說得越快越好。」便道：「水侄女，你瞧這位老和尚，他劇鬥之餘，內力耗得乾乾淨淨。坐在地下，站也站不起來了。」他為人謹慎，明知血刀僧此刻無力加害自己，卻也不敢對他失了敬意，仍是稱之為「這位老和尚」。

　　水笙向血刀僧瞧去，果見他斜臥雪地之中，情狀極是狼狽，想起殺父之仇。也不理會花鐵幹之言是真是假，舉起手中的樹枝，當頭向血刀僧打了下去。

　　血刀僧老奸巨猾，當花鐵幹一再招呼水笙過去，便知他的心意，心中暗暗著急，飛快的轉著念頭，尋思：「這女娃兒若來加害於我，那便如何？」他又提了兩次氣，只覺丹田中空蕩蕩地，反比先前更是軟弱，一時彷徨無計，水笙手中的樹棍卻已當頭打來。

　　水笙心急父仇，這一棍打下，手上全無章法，她擅使的兵刃乃是長劍，本來不會棍法，是以一劍打出，腋底門戶大開，露出老大破綻。血刀僧身子略側，暗暗將手中拿著那根花鐵幹的短槍，從胸旁斜伸出來，只是他實在太過衰弱，想將短槍的槍頭掉將過來，也是有心無力，只得將槍桿尾端，對準了水笙腋下的「大包穴」。水笙悲憤之下，那防到他另生詭計，一棍擊下，結結實實的打在血刀僧臉上，登時打得他皮破肉綻，但便在此時，只覺得腋下穴道上一麻，四肢酸軟，身子向前摔了下去，跌在血刀僧的身旁。

　　血刀僧給她一棍打得頭暈眼花，但也知計策生效，水笙自行將「大包穴」撞到槍桿上去，自己點了自己的穴道。他得意之下哈哈大笑，說道：「姓花的老賊，你說我氣力衰竭，怎地我又能制住了她？」他以槍桿對準水笙穴道來路，讓她自行撞上來的手法，給他和水笙兩人的身子遮住，花鐵幹和狄雲都沒有瞧見，均以為確是他出手點倒水笙。花鐵幹又驚又懼，沒口子的道：「老前輩神功非常，凡夫俗子是井蛙之見，當真是料想不到。老前輩如此深厚的內力，莫說舉世無雙，的的確確是空前絕後了。」他滿口恭維血刀僧，但話聲發顫，足見他心中恐懼無比。

　　血刀僧出奇計制住水笙，暗叫：「慚愧！」自知雖是暫免殺身之禍，但水笙穴道被撞，只是尋常的外力，並非自己指力所點，勁力不透穴道深處，過不多時，她穴道自行解開。這種幸運之事可一而不可再，她若是拾起雪地中的血刀來斬殺自己，就算再用槍桿撞中她的穴道，自己的頭顱也已飛向半天了，務須在這短短的喘息時刻之中，恢復少許功力，要趕著在水笙的穴道解開前，自已能站立不動。

　　血刀僧當下一言不發，緩緩吐納。這時他便要盤膝而坐，也是不能。水笙躺臥之處，離血刀僧不到三尺，初時極為惶急，不知這惡僧下一步將如何對付自己，過了好一會，見他毫無動靜，才悄悄放心。

　　雪地中散臥著四人，各有心事。狄雲頭上、肩上、手上、腳上，到處疼痛難當，除了咬牙忍住呻吟，已無餘力思索將來如何。血刀僧深知自己內力損耗極是厲害，別說復原二三成真氣，便是要勉強行動，也是非兩三個時辰莫辦，而且是欲速則不達，這內力的事情，非強求能至，花鐵幹是非到次日，難以行動，最大的危險，仍是在水笙身上。

　　那知道水笙傷痛已極，體力難以支持，躺了一會，竟爾昏昏睡去。血刀僧心中一喜：「最好你一睡便是五六個時辰，那便不足憂矣。」這一節花鐵幹也瞧了出來，知道自己的死活全繫于水笙是否能比血刀僧早一刻行動，見她居然睡去，忙叫：「水侄女，水侄女，你千萬睡不得，這兩個淫僧要對付你了。」但水笙疲累難當，昏睡中只嗯嗯兩聲，卻那裏叫得她醒？花鐵幹大叫：「不好了，不好了！快些醒來，惡僧要害你了！」

　　血刀僧大怒，心想：「這般大呼小叫，危險非小。」向狄雲道：「乖徒兒，你過去一刀將這老傢伙殺了。」狄雲道：「此人已然降服，那也不用殺他了。」血刀僧道：「他哪裏降服？你聽他大聲吵嚷，便是意欲不利我師徒二人。」花鐵幹道：「小師父，你的師祖兇狠毒辣，他這時真氣散失，行動不得，所以叫你殺我。待會他內力恢復，惱你不從師命，便來殺你了。不如先下手為強，將他殺了。」狄雲搖頭道：「他也不是我的師祖，只是他有恩於我，救過我性命。我如何能夠殺他？」花鐵幹道：「他不是你師祖麼？那你快快動手，更是片刻也延緩不得。血刀門的和尚兇惡殘忍，天下知聞，你要不要自己的性命？」狄雲心下好生躊躇，明知他言語頗為有理，但要他下手殺了血刀僧，此事無論如何

　　難以辦到，但聽花鐵幹不住口的勸說催促，焦躁起來，喝道：「你別多說了，再囉裏囉嗦，我先將你殺了。」

　　花鐵幹見情勢不對，不敢再說，只盼水笙早些醒轉。過了一會，又大聲叫嚷：「水笙，水笙，你爹爹活轉來啦，你爹爹活轉來啦！」這句話果然十分有效，水笙在睡夢中迷迷糊糊，聽人喊道：「你爹爹活轉來啦！」心中一喜，登時醒了過來，大叫：「爹爹，爹爹！」花鐵幹道：「水侄女，你被他點了那處穴道？這惡僧沒什麼力氣，點中了也不持久，我教你個吸氣衝解穴道的法門。」水笙道：「我左腋下的肋骨上一麻，便動彈不得了。」花鐵幹道：「那是『大包穴』，這容易得很，你吸一口氣，意守丹田，然後緩緩導引這口氣去衝擊左腋下的『大包穴』，衝開之後，便可報你殺父之仇。」水笙點了點頭，道：「好！」她雖對花鐵幹仍是十分氣惱，但究竟他是友非敵，而他的教導確是於己有利，

　　當即依言吸氣，意守丹田。

　　血刀僧眼開一線，注視她的動靜，見她聽到花鐵幹的話後點了點頭，不由得暗暗叫苦，道：「這女娃兒已能點頭，也不用什麼意守丹田，衝擊穴道，只怕不到一炷香的時刻，便能行動了。」當下眼觀鼻，鼻觀心，於水笙是否能夠行動一事，全然置之度外，將腹中一絲遊氣，慢慢培厚。

　　那導引真氣衝擊穴道的功夫何等深奧，連花鐵幹自己也辦不了，水笙單憑他幾句話指點，豈能行之有效？但她被封的穴道隨著血脈流轉，自然而然的在鬆了開來，卻不是她的真氣衝擊之功，過不多時，她背脊便動了一動。花鐵幹喜道：「水侄女，行啦，你繼續用這法子衝擊穴道，立時便能站起來了。第一步是拾起那柄血刀，須得聽我言語，半點不可違抗，否則你父親大仇便報不了！」水笙又點了點頭，自覺手足上的麻木漸失，呼了一口長氣，慢慢支撐著坐起身來。花鐵幹叫道：「妙極，水侄女，你一舉一動都要聽我吩咐，不可錯了順序，這中間的關鍵十分要緊，否則大仇難報。第一步，拿起地下的那柄彎刀來。」水笙慢慢伸手到血刀僧身畔，拾起了血刀。

　　狄雲瞧著她的行動，知道她下一步便是橫刀一砍，將血刀僧的腦袋割了出來，但見血刀僧的雙眼似睜似閉，對目前的危難竟似渾不在意。血刀僧此時自覺手足上力氣暗生，只須再延得小半個時辰，雖無勁力，卻已可行動自如，偏偏這時水笙搶先取了血刀。他身子不動，但和水笙花鐵幹二人所作的惡鬥，兇險處絕不亞于適才和劉乘風、陸天抒、水岱三人的劇戰。眼見頃刻間水笙便要發難，當下將全身微弱的力道都集在右臂之上。

　　卻聽得花鐵幹叫道：「第二步，先去殺了小和尚，快，快，先殺小和尚！」

　　他這一聲呼叫，水笙、血刀僧、狄雲都是大出意料之外。花鐵幹叫道：「老和尚還不會動，先殺小和尚要緊。你先殺老和尚，小和尚便來跟你拚命了！」水笙一想不錯，提刀走到狄雲身前，突然之間，心中微一遲疑：「他曾助我爹爹，殺死了我爹爹，令他免受老惡僧之辱，我是否還是殺他？」這一遲疑只是頃刻間的事，心中當即轉念：「當然殺！」提起血刀，便向狄雲頸中劈了下去。

　　狄雲打了一個滾，疾忙避開，水笙第二刀又砍下，狄雲又是一滾，抓起地下的一根樹枝，向她刀上格去。水笙連砍三刀，將樹枝削去兩截，又是一刀砍了下來，突然間手腕上一緊，那血刀竟被後面一人夾手奪了過去。搶她兵刃的，正是血刀僧，他力氣有限，不能虛發，看得極准，當下一擊而中，奪到血刀，更不思索，一刀向她背脊上砍下。水笙未及閃避，心中一涼。

　　狄雲正在身旁，眼見血刀僧又要行兇，叫道：「別再殺人了！」撲將上去，將手中短棍擊在血刀僧的腕上。若在平時，血刀僧焉能給他擊中？但這時衰頹之餘，功力不到原來的一成，他手指一鬆，血刀脫手，兩人同時俯身去搶兵刃。狄雲手掌在下，先按到了刀柄。血刀僧提起雙手，便往他頸中扼去。

　　狄雲一陣窒息，放開了血刀，伸手撐持，血刀僧知道自己力氣無多，這一下若是不將狄雲扼死，自己便命喪他手。他卻不知狄雲實在無意殺他，只是不忍見他再殺水笙，不自禁的出手相救。狄雲頭頸被血刀僧扼住，只覺呼吸越來越是艱難，胸口如欲迸裂。

　　狄雲雙手反扼血刀老祖的頭頸，想將他推開，但血刀僧知道自己力氣有限，生死繫於一線，這小和尚既起反叛之意，按照血刀門中的規矩，須得先除叛徒，再殺敵人。要知外敵易禦，內叛難防，首先須當除了心腹之患。而且他料得花鐵幹不到明日，決難行動，水笙武功甚淺，易於對付，是以他扼在狄雲喉頭的雙手，力道越來越是淩厲。

　　狄雲一口氣透不過來，滿臉紫脹，雙手無力反擊，慢慢垂下，腦海中只是一個念頭：「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水笙初時見兩人在雪地中翻滾，明知是因狄雲相救自己而起，但總覺這是兩個惡僧自相殘殺，最好是他二人鬥個兩敗俱傷，同歸於盡。但看了一會，只見狄雲手足軟垂，已無反擊之力，不由得驚惶起來，心想：「這老惡僧殺了小惡僧之後，便又會來殺我，那便如何是好？」

　　花鐵幹叫道：「水侄女，這是下手的良機啊，快快拾起那柄彎刀。」水笙依言拾起血刀。只聽花鐵幹又叫道：「過去一刀將這兩個惡僧殺了，下手要快。」水笙提著血刀走上幾步，一心要將血刀老祖殺死，卻見他和狄雲纏在一起。這血刀削鐵如泥，一刀下去，勢必將兩人同時殺死，心想狄雲剛才救了自己性命，這小和尚雖然邪惡，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恩將仇報，無論如何說不過去。要想俟隙只殺血刀僧一人，自已手酸腳軟，卻無把握。

　　正遲疑間，花鐵幹又催道：「快下手啊，再等片刻，就錯過機會了，替你爹爹報仇，在此一舉。」水笙道：「兩個和尚纏在一起，分不開來。」花鐵幹怒道：「你真糊塗，我叫你兩個人一起殺了。」他是武林中的成名英雄，江西鷹爪鐵槍門一派的掌門，平時頤指氣使，說出話來便是命令，誰敢不遵？可是他忘了自己此刻動彈不得，水笙心中對他又是極為鄙視。這句狂妄暴躁的話傳入水笙耳中，登時令她大是惱怒，反而退後三步，道：「你是英雄豪傑，剛才為什麼不跟他決一死戰？你有本事，自己來殺好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遍染雪谷親仇血　緊縈石壑恩怨情

　　花鐵幹此人最是老奸巨猾，見風駛帆，一聽情形不對，忙陪笑道：「好侄女，是花伯伯糊塗，你別生氣。你去將兩個惡僧都殺了，給你爹爹報仇。血刀老祖這樣出名的大惡死在你手下，這件事傳揚出去，江湖上那一個不欽佩水女俠孝義無雙、英雄了得？」他越是吹捧，水笙越是惱恨。她瞪了花鐵幹一眼，又走上三步，看準了血刀僧的背脊，想輕輕劃他兩刀，叫他流血不止，卻不會傷到狄雲。

　　血刀老祖扼在狄雲頸中的雙手毫不放鬆，卻不住轉頭觀看水笙的動靜，見她持刀又上，猜到了她的心意，沉著聲音道：「你在我背上輕輕削上兩刀，小心別傷到這個小和尚。」水笙吃了一驚，她吃過血刀僧不少苦頭，對他本是極為忌憚，聽得他叫自己用刀削他背脊，心想他定然不懷好意，哪料到這是血刀僧實者虛之、虛者實之的攻心計策，一呆之下。這一刀又砍不下去了。

　　狄雲給血刀老祖扼住喉頭，肺中積聚著的一股氣數度上衝，要從口鼻中呼了出來，但喉頭的要道被阻，這股氣衝到喉頭，又回了下去。這股氣在他體內左衝右突，始終找不到一條去路，若是換作常人，那便漸漸昏迷，終於窒息身亡，但狄雲偏偏無法昏迷。他只感全身難受苦楚已達極點，心中只想：「我快快死了，我快快死了！」

　　突然之間，狄雲只覺心腹劇烈刺痛，體內這股氣越脹越大，越來越熱，猶如滿鑊蒸氣沒有出口，直是要裂腹而爆，驀地裏前陰後陰之間正中的「會陰穴」上似乎被熱氣穿了一孔，自覺絲絲熱氣，從「會陰穴」通到脊椎末端的「長強穴」去，竟是說不出的舒服。那「會陰」和「長強」兩穴，相距不過數尺，但「會陰」屬於任脈，「長強」卻是督脈，兩脈的內息決不相通。他體內的內息加上無法宣洩的一股濁氣，竟在危急中誤打誤撞，替他打通了任脈和督脈的大難關。

　　這內息，通入「長強穴」，登時自腰俞、陌遂、命門、懸樞諸穴，一路沿著脊椎上升，走的都是背上的督脈各個要穴，然後是脊中、脊樞、至陽、靈台、神道、身柱、陶道、大椎、風府、腦戶、強間、後頂、而至頂門的「百會穴」。內功精深之人練功，往往以數十年的勤修若練，也無法使內息打通任督兩脈。狄雲在獄中自得丁典傳授，習得了「神照經」的上乘內功心法，只這內功極是精湛，練成更為不易，狄雲資質並非極佳，又無丁典指點，再加上二三十年的時日，是否真能練成，亦在未知之數。不料此刻在雪谷之中，生死繫於一線之際，竟爾將任督二脈打通了。

　　這股內息衝到百會穴中，狄雲只覺顏面上一陣清涼，一股涼氣從額頭、鼻樑、口唇下來，通到了唇下的「承漿穴」。這承漿穴已屬任脈。任脈諸穴都是在人體正面，這股清涼的內息一路下行，自廉泉、天突而至璇璣、華蓋、紫宮、玉堂、膻中、中庭、鳩尾、巨闕、經上、中、下三脘，而至水分、神厥、氣海、石門、關元、中極、曲骨，又回到了「會陰穴」。如此一個周天行將下來，狄雲體中鬱悶之意全消，說不出的暢快受用。這內息第一次送行時甚是艱難，任督兩脈既通，道路熟了，第二次，第三次自然而然的飛快運轉，頃刻之間，連走了十八次。

　　各種高深的內功之力，均有打通任督兩脈之法，但同一打通，效用高下卻有天壤之別，正如練外功者同是一拳一腳，一刀一劍，使將出去的威力卻是大不相同。「神經照」內功乃武學的第一奇功，狄雲自在獄中開始修習起來，練之已久，今日一旦豁然而通，內息每運行一周天，勁力便增加一分，只覺四肢百骸，每一處都有精神力氣勃然而興，沛然而至，甚至頭髮根上均有勁力充盈。

　　血刀僧那裏知道他十指下所扼之人，已起了如此巨大的變化，一面緊緊扼住他的咽喉，一面凝神提防水笙手中的血刀。狄雲體內的勁力卻是愈來愈強，猛然間飛出一腳，踢在血刀老祖的小腹之上。這股力道大得出奇，血刀老祖的身子忽如騰雲駕霧般飛起，躍入半空。

　　水笙和花鐵幹齊聲驚呼，不知出了什麼變故，但見血刀僧高高躍起，在空中打了個轉，頭下腳上的栽將下來，擦的一聲，直挺挺的插入雪中，一直埋了下去，雪面上只露出一雙腳，竟是一動也不動。

　　水笙和花鐵幹同是看得呆了，狄雲自己也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相信自己在垂死之際，竟能一腳將血刀老祖高高的踢入半空。當下也不細想，一躍而起，身子站直，只是一條腿斷了，「啊喲」一聲，俯跌下去，但他內勁既強，應變自速，右手一撐，憑一條腿站了起來。再看血刀老祖時，只見他仍是雙腳向天，一動不動的倒插在雪中。狄雲又驚又喜，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並非眼花，血刀老祖確是倒插在深雪之中。

　　水笙當狄雲躍起之時，唯恐他加害自己，橫刀胸前，倒退了幾步，目不轉睛的凝視他的動靜。但見狄雲神色迷惘，伸手搔了搔自己的光頭，對眼前情景似是茫然不解。忽聽得花鐵幹讚道：「這位小師父神功蓋世，青出於藍，當真是並世無雙，剛才這一腳將老淫僧踢死，怕不有千餘斤的勁力！這是大義滅親。血刀僧這種大奸大惡之輩，那是人人得而誅之。」

　　水笙聽到這裏，再也忍耐不住了，喝道：「你別再胡言亂語，也不怕人聽了作嘔？」花鐵幹道：「你知道什麼？這位小師父在危難中神功初成，身上已具極大內勁，比之那老淫僧未死之時，猶有過之，實乃吉人天相，可喜可賀。」這花鐵幹為人雖是卑鄙，眼光卻也當真了得，一看狄雲臉上神光瑩然，英華外宣，比之頃刻之前似乎截然換了兩人，便料到他竟在生死關頭練成了一門厲害之極的內功，適才將血刀老祖踢向半空這一腿，招數雖是平庸，所含勁力卻是非同小可，自己縱然平安無恙，內力也達不到這個境界。

　　狄雲道：「你說我……說我……已將他踢死了？」花鐵幹道：「確然無疑，確然無疑。小師父若是不信，不妨先用血刀砍了他的雙腳，再將他提起來察看，防他死灰復燃，以策萬全。」他每一個計策想出來，都含有陰毒狠辣之意。狄雲向水笙望了一望，水笙只道他要奪自己手中血刀，嚇得退了一步。狄雲搖搖頭，道：「你不用怕，我不會害你。剛才你沒有一刀將我連同老和尚砍成四段，多謝你啦。」水笙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花鐵幹道：「水侄女，這就是你的不是。小師父誠心向你道謝，你也得回謝他才是。適才老惡僧一刀砍向你的背脊，若不是小師父憐香惜玉，相救於你，你還有命在麼？」水笙和狄雲聽到他說「憐香惜玉」四字，都向他瞪了一眼。水笙雖是個美貌少女，但狄雲救她之時，只出於「不可多殺好人」的一念，花鐵幹這麼一說，反顯得他心懷不良了。水笙原對狄雲十分疑忌，花鐵幹這幾句話更增她厭憎之心，一時也分辨不出到底是憎惡花鐵幹多些，還是憎惡狄雲多些，總覺這二人奸惡不堪，一瞥眼見到父親的屍身，奔過去伏在屍身之上，大哭起來。

　　花鐵乾笑道：「小師父，你法名如何稱呼？」狄雲道：「我不是和尚，別叫我師父長，師父短的。我身穿僧袋，乃是為了避難改裝，迫不得已。」花鐵幹喜道：「那妙極了，原來小師父……不，不！該死，該死！請問大俠尊姓大名？」水笙雖在痛哭，但兩人對答的言語也模模糊糊的聽在耳裏，聽狄雲說不是和尚，心下將信將疑，只聽狄雲道：「我姓狄，無名小卒，一個死裏逃生的廢人，又是什麼大俠了？」花鐵乾笑道：「妙極，妙極！狄大俠無比神勇，和我那水侄女郎才女貌，正是一對兒，我這個現成媒人，是走不了的啦。妙極，妙極！原來狄大俠本就不是出家人，只須等頭髮一長，換一套衣衫，那就什麼破綻也瞧不出，壓根兒就不用管還俗這一套啦。」他心中認定狄雲乃是血刀門的和尚，只因貪圖水笙的美色，故意不認。

　　狄雲搖了搖頭，黯然道：「你口中乾淨些，別儘說些骯髒話。咱們若能走出此谷，我是永遠不見你面，也永遠不見水姑娘之面了。」

　　花鐵幹一怔，一時不明狄雲的用意所在，但想了一想，便即省悟，道：「啊，我懂了，我懂了！」狄雲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了什麼？」花鐵幹低聲道：「狄大俠寺院之中，另有知心解意的美人兒，這水姑娘是不能帶去做長久夫妻的。嘿嘿，那麼做幾天露水夫妻，又有何妨？」

　　這幾句話一聲聲的傳入水笙耳中，她憤怒再難抑制，奔過去伸掌拍拍、拍拍，連打了他四下耳光。

　　狄雲茫然瞧著，無動於中，只覺這一切和他全然的漠不相關。

　　※※※

　　一個時辰，一個時辰過去，血刀老祖仍是一動也不動，雪谷中三個人雖是各懷心事，但對血刀僧的疑忌卻是越來越少了。水笙幾次想提刀過去砍了他的雙腿，卻總是不敢。

　　經過這番劇變，她腹中饑餓之極，但見血刀僧燒烤的馬肉兀自拋在一邊。這時候父親是死了，自已的貞潔和性命眼看難保，那裏還顧到這馬肉是從愛駒身上割下來的？她從身旁摸出火摺，點燃了乾柴，又將馬肉烤了起來。

　　花鐵幹穴道未解，有一搭沒一搭的向狄雲奉承討好。狄雲不去理他，躺在雪地養神，水笙瞧著火光，淚水一滴滴的落入雪中，將雪熔了，又慢慢的結成了冰。

　　狄雲初通任督二脈，只覺精神大振，體內一股暖流，自前胸而至後背，又自後背而至前胸，往復不停，周而復始的流轉。每流轉一周，便覺處處都生了力氣出來，雖然斷腿以及給水笙毆打的各處乃是極為疼痛，但內力既增，這些痛楚便覺極易忍耐。他生怕這奇妙之極的情景一來即逝，當下不動彈，只是任那內息在任督二脈中川行不歇。

　　三個人一句話也不說的挨了兩個多時辰，水笙第一個站起身來，從雪地裏拾起血刀，一步步走到血刀僧的身旁，只見他這兩個多時辰中，始終是頭下腳上的倒插雪中，一動也不動，當下大著膽子，一刀往他左腳上砍去。嗤的一聲輕響，登時砍下一隻腳來，說也奇怪，居然並不流血。水笙定睛一看，只見血液凝結成冰，原來這窮兇極惡的血刀老祖早已死去多時。水笙又是歡喜，又是悲傷，提刀在血刀僧身上一陣亂砍，心想：「老惡僧是死了，這小惡僧不知會如何來折磨我？爹爹死了，我也是不想活啦！他只要對我稍有歹意，我即刻橫刀自刎。」

　　須知好生惡死之心，人人皆是一般，水笙若是決意自殺，此刻原是良機，但不到最後關頭，自不肯輕易就死。花鐵幹身子雖不能動，一切全是瞧得清清楚楚，只是狄雲到底是用什麼手法打死血刀僧，他卻也並不明白，只道血刀僧真氣衰竭，已是強弩之末，狄雲隨手一擊，便送了他的性命，心下暗暗高興：「這小惡僧雖然兇惡，終究容易對付。等我穴道解開，還不是一伸手便取了他的性命？」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狄雲覺得內息流轉之象始終不失，依照丁典所授「神照經」上內功的口訣一一運氣調息，本來捉摸不到的內息，這時竟然隨心所欲，便如擺頭舉手一般的依意而行。他又是奇怪，又是歡喜。取過一根樹枝，撐在左腋之下，走到血刀僧身邊，只見他屍身插在雪裏，兩條腿給水笙砍得血肉模糊，確然無疑的已經死了，心想此人作惡多端，原是應有此報，但他對於自己卻實在是頗有恩德。狄雲心地忠厚，將血刀僧的屍身提了出來，端端正正的放了，捧些白雪堆在屍身之上，草草算是給他安葬。

　　水笙見到狄雲之舉動，不禁起了模仿的心，也將父親的屍身如法安葬。她本想再安葬劉乘風和陸天抒二人，但一個死在懸崖絕頂，一個死於雪谷深處，自忖沒本事尋得，只索罷了。

　　狄雲腹中饑餓，撿起兩塊烤熟的馬肉，吃了起來。花鐵幹道：「小師父，我肚餓得緊，請你餵一塊馬肉我吃吃。」狄雲心鄙他的為人，哼了一聲，並不理睬。花鐵干求之不已，狄雲正想拿一塊馬肉去塞在他的嘴裏，免得他囉唆不休，水笙忽道：「是我馬兒的肉，不給這無恥之徒吃。」狄雲點點頭，向花鐵幹瞪了一眼。花鐵幹道：「小師父……」狄雲道：「我說過我又不是和尚，別再亂叫。」花鐵幹道：「是，是，狄大俠這次一掌打死血刀惡僧，將來定然名揚天下，我出得谷去，第一件事便要替狄大俠宣揚今日之事。狄大俠奮不顧身的救援水姑娘，擊斃血刀僧，那實是武林中頭等的大事。」狄雲道：「我是個聲名掃地的囚犯，有誰相信你的鬼話？你乘早閉了嘴的好。」

　　花鐵幹道：「憑著花某人在江湖上這點小小聲名，說出話來，旁人是非相信不可。狄大俠，你給一塊馬肉我吃。」狄雲甚是厭煩，喝道：「不給便是不給，將來你儘可到江湖上說得我狄雲分文不值。我是什麼東西？還配給誰掛齒嗎？」他想起這幾年來自己身受的種種委屈、污辱、苦楚，不由得滿腔怨憤，難以抑制。

　　花鐵幹其實倒不在真的想吃馬肉，他腹中雖餓，但一日半日的饑餓，在他自是算不了什麼，他只怕狄雲秉承血刀老祖的惡性，突然起性將他殺了，乞討馬肉乃是以進為退、以攻為守之策，心想狄雲不肯給馬肉吃，他心中勢必略有歉仄之意，那麼殺人的念頭自然而然的就消了。

　　狄雲見天色將黑，西北風呼呼呼的吹進雪谷來，向水笙道：「姑娘，你到石洞中歇歇去！」水笙大吃一驚，只道他又起不軌之心，退了兩步，手執血刀，橫在胸前，喝道：「你這小惡僧，只要走近我一步，姑娘立即橫刀自盡。」狄雲一怔，說道：「姑娘不可誤會，狄某豈有歹意？」水笙罵道：「你這小和尚人面獸心，笑裏藏刀，比那老和尚還要奸惡，我才不上你的當呢。」

　　狄雲不願多辯，心想：「明日天一亮我就覓路出谷，什麼水姑娘，花大俠，我永生永世也不願見他們的面。」當下走得遠遠地，靠在一塊大石上，逕自睡了。

　　水笙認定狄雲是個淫僧，心想你走得越遠，越是陰險奸惡，多半是半夜裏前來侵犯。她不敢走進石洞之內，只怕狄雲來時沒了退路，心驚膽戰的斜倚在大岩石上，眼皮越來越是沉重，不住提醒自己：「千萬不能睡著，千萬不能睡著，這惡僧歹毒得緊。」

　　但這幾日累了下來，心力交瘁，雖然說決計不可睡著，時間一長，朦朦朧朧的終於睡著了。

　　這一覺直睡到次日清晨，只覺陽光刺眼，水笙一驚而醒，跳起身來，一抓血刀，卻抓了個空，這一下更是驚惶，一瞥眼，卻見那血刀好端端的便掉在足邊。她急忙拾起，抬起頭來，只見狄雲的身子正向遠處移動，一跛一拐的，走向谷外。水笙大喜，心想這惡僧似有去意。

　　狄雲確是想覓路出谷，但東北角和正東方連尋幾處，都是沒有山徑，西、北、南三邊山峯壁立，一望便是無路可通，那是試也不用試的。東南方依稀能有出路，可是積雪數十丈，不到天暖雪融，以他一個斷了腿的跛子，無論如何走不出去。他累了半日，廢然而返，呆望頭頂高峯，臉上神色極是難看。

　　花鐵幹道：「狄大俠，怎麼樣啊？」狄雲搖頭道：「沒路可以出去。」花鐵幹暗道：「你斷了腿不能出去，我花鐵幹豈能困在此處？到得今日下午，我穴道一解，便溜之大吉。」但他絲毫不動聲色，道：「兩位不用擔心，待我穴道解開，花某定能攜帶兩位脫險出困。」

　　水笙見狄雲一直沒來侵犯自己，驚恐之心稍減，卻絲毫沒減了戒備，總是離得他遠遠地，一句話也不跟他說。狄雲原也不求她諒解，心中頗為憤怒，只盼能及早離開，但大雪封山，不知如何方能出去，不由得十分發愁。

　　到得未牌時分，花鐵幹突然哈哈一笑，說道：「水侄女，你的馬肉花伯伯要借吃幾斤，出谷之後，一併奉還。」水笙還未答話，只見他一躍而起，走到燒烤馬肉之處，拿起一塊熟肉，便吃了起來。原來他穴道被封的時刻已滿，竟自解了。水笙知道阻止他不得，只有不加理睬。花鐵幹穴道一解，神情立即大異，心想血刀僧已死，狄雲和水笙便是兩人聯手，也萬萬不是自己的對手，自己要如何處置，這兩人可說絕無置喙的餘地。只是這雪谷中多耽無益，還是儘早覓路出去的為是。

　　他施展輕功，在這雪谷周圍查察一周，但見這一次大雪崩竟是將雪谷封得密密地，唯一出谷的通道上積雪數十丈。在雪底穿行數丈至十餘丈，那也罷了，卻如何能穿行數里之遙？何況一到雪底，方向難辯，非活活悶死不可。這時還只十一月初，等到明年初夏雪融，足足要五個月來。雪谷中遍地是雪，這五個多月的日子，吃什麼東西活命？

　　花鐵幹回到石洞之外，臉變得極為沉重，坐了半晌，拿起一塊便吃，慢慢咀嚼，直將這一塊馬肉吃得精光，才低聲道：「到明年端午，便可出去。」

　　狄雲和水笙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和他都是相距三丈來地，他這句話說得雖輕，在兩人耳中聽來，便如是雷震一般。兩人不約而同的向火堆旁的馬屍望去，心中都想：「怎能挨到明年端午？」

　　※※※

　　水笙這匹坐騎雖是特別肥大，但三個人每日都吃，不到一個月，終於是吃完了。再過得七八天，連馬頭、馬蹄、臟肺等等也是吃了個乾淨。花鐵幹、狄雲、水笙三人這些日子中相互都不說話，目光偶爾相觸，也馬上避開。

　　過了這些日子，水笙對狄雲的疑忌是減少了很多，終於敢到石洞中就睡。可是到馬肉吃完，她對狄雲另行起了恐懼之心，不是怕他來污辱自己，而是怕這惡和尚，來吃了自己！

　　一踏進十二月，雪谷中是更加冷了，整夜朔風呼呼。狄雲「神照功」練成，內力大進，但衣衫單薄，在這冰天雪地之中，究竟也是頗為難挨。水笙見他雖然寒冷，始終不踏進山洞一步以禦風寒，心下頗慰，覺得這小惡僧「惡」是惡的，倒還有禮。

　　一個月來，狄雲身上的創傷是全然痊癒了，斷腿也已接續，行走如常，想起血刀老祖給自己續腿，心下不禁黯然。他的內力每過一天便增進一分。天氣是一天冷似一天，他卻並不覺得特別難熬。

　　馬肉吃完了，那可是一件為難之極的事。最後那幾天，狄雲已盡可能的吃得極少極少，只是吃這麼一小片。但他所省下來的，都給花鐵幹老實不客氣的吃到了肚裏。水笙心想：「一位中原成名的大俠，到了危難的關頭，還不如血刀門的一個小淫僧！」她認定狄雲是血刀門的惡僧，其實這時狄雲頭上已長起了頭髮，更沒犯什麼淫行。

　　這天三更時分，水笙忽在睡夢中被一陣爭吵之聲驚醒，只聽得狄雲大聲喝道：「水大俠的遺體，你不能動！」花鐵幹冷道：「再過幾天，活人也吃！我先吃死人，讓你就多活幾天！」狄雲道：「咱們寧可吃樹皮草根，決不能吃人！」花鐵幹喝道：「你滾開吧！」

　　水笙從洞中衝將出去，只見數十丈外父親的墳旁，兩人站著大聲爭辯，正是狄雲和花鐵幹。水笙大叫：「休得動我爹爹！」飛步奔去，只見堆在她父親身上的白雪已被撥開，花鐵幹左手抓住了水岱屍身的胸口。狄雲喝道：「你快放下！」

　　一句話還沒罵完，突見寒光一閃，花鐵幹衣袖中翻出一枝短槍，斜身挺槍，疾向狄雲胸口刺去。這一槍去得極快，狄雲內功雖佳，外功卻是平平，仍不過是以前戚長發所教他的那一些拳術劍術。花鐵幹這個大行家突施暗算，黑暗中陡然發難，確是對付不了，一怔之際，槍尖已刺到了他的胸口。水笙大聲驚呼，不知如何是好。

　　花鐵幹偷襲得手，一槍刺中對方胸囗要害，滿透這一槍從前胸直通後背，刺他個透明窟窿，哪知槍尖一碰到他的胸口，竟然刺不過去，阻了一阻。

　　狄雲給這一槍一推，一交坐倒，左手翻起，猛往槍桿上擊去。喀喇一聲，槍柄被他一掌打成兩截，那一掌餘勢不衰，直震得花鐵幹一個筋斗，仰跌了出去。

　　花鐵幹大驚：「小和尚武功如此神奇，直不在老和尚之下！」向後幾個翻滾，躍起身來，遠遠逃了出去。

　　他不知這一槍雖沒刺進狄雲身子，但力道奇大，戳得狄雲登時閉住了呼吸透不過氣來，暈倒在地。

　　皓月當空，兩頭兀鷹見到雪地中的狄雲，不住的打著盤旋。

　　水笙見狄雲倒地不起，似已被花鐵幹一槍刺死，心下一喜：「這小惡僧終於死了，從此便不怕有人來侵犯我。」但隨即又想：「花鐵幹想吃我爹爹的遺體，小惡僧全力阻止，反為花鐵幹所殺。這小惡僧多半是不懷好意，想騙得我……騙得我……哼哼，我才不上他的當呢，可是他死了之後，花鐵幹這惡人再來犯我爹爹遺體，那便如何是好？最好這小惡僧還是別死。」

　　她手握血刀，慢慢走到狄雲身旁，見他一動不動的仰臥在雪地之中，臉上肌肉微微扭曲，顯然未死。水笙又是一喜，彎腰俯身，伸手到他鼻孔下去探他鼻息，只覺兩股熾熱的暖氣，直噴到她手指上。水笙嚇了一跳，急忙縮手，她本想狄雲就算未死，也必呼吸微弱，哪知呼出來的氣息竟是如此熾熱。

　　原來狄雲貼身穿著「烏蠶甲」，花鐵幹這一槍所以戳不進他身子，便是如此。但花鐵幹位列「南四奇」的第二位，武功高強，短槍上的勁力實是非同小可，槍尖雖是刺不進狄雲身體，但這一槍撞正在他胸口，狄雲也是抵受不起，登時暈了過去。若不是他「神照經」已然練成，這一槍便已要了他的性命。這時他內力已極是深厚，知覺雖失，氣息仍然粗壯，只因他上乘內功初初練成，雄健有餘，沉穩不足，還未達到融和自然的境界。只有到了那一個地步，旁人才絲毫覺察不到他體態中有何特異。

　　水笙心想：「原來這小惡僧是暈了過去。待會他醒了轉來，見我站在他身旁，那是大大不妥。」一回頭間，只見花鐵幹便站在不遠之處，凝目注視著他二人。要知花鐵幹一槍刺不死狄雲，又被他一掌擊倒，心下驚懼異常，但隨即便見狄雲倒地不起，自是急欲知他死活，過了片刻，見狄雲始終不動，料他不死也必身受重傷。當下一步一步，走將過來。

　　水笙大驚，喝道：「你快走開。」花鐵幹獰笑道：「我為什麼要走開？活人比死人好吃，咱們宰了他分而食之，有何不美？」說著又走近了一步。水笙無法可施，拚命搖晃狄雲，叫道：「他過來啦，他過來啦。」只見花鐵幹一掌舉起，便欲往狄雲身上擊落，水笙揮起血刀，一招「金針渡劫」，便向花鐵幹刺去。她使的乃是劍法，但這血刀鋒銳異常，卻也頗具威力。花鐵幹短槍已斷，赤手空拳，生怕給這削鐵如泥的血刀帶上了一刀，倒也不敢輕敵，施展空手入白刃先奪過來再說。

　　狄雲暈了一陣，朦朦朧朧中聽到水笙大叫：「他過來啦。」一時昏昏沉沉的還不知是什麼意思，跟著便聽到一陣呼斥叱喝之聲。他睜開眼來，月光下只見水笙手舞血刀，和花鐵幹鬥得正酣，她雖仗著手有利器，但一來不會使刀，二來武功和花鐵幹相差實在太遠，左支右絀，連連倒退，到得後來，只望手中兵刃不為敵人奪去，哪裏還顧得到傷敵。她每鬥幾合，便回頭向狄雲叫道：「快醒轉來，他要來殺你啦。」

　　狄雲一聽，心中一凜：「好險，好險，適才是她救了我的性命。若不是她出力抵擋，花鐵幹早將我打死了。雖然我胸腹有烏蠶甲保護，但他用石頭砸我頭臉，還能砸不死麼？眼見水笙連遇險著，一躍而起，呼的一掌，便向花鐵幹打去，花鐵幹還掌相迎，蓬的一聲響，兩人都坐倒在地。原來狄雲內力深厚，花鐵幹掌法高明，雙掌相交，竟是不相上下。

　　花鐵幹武功高，應變速，被狄雲一掌震倒，隨即躍起，第二掌又擊了過來。狄雲不及站起，只得坐著還了一掌。豈知他雖是坐著，掌力絲毫不弱，又是蓬的一聲，狄雲被激得翻了個倒翻筋斗，花鐵幹卻是騰騰騰倒退三步，胸間氣血翻湧，心下暗驚：「這小惡僧內力如此深厚！」但兩掌交過，知他掌法極是平庸，斜身側進，第三掌又擊了過去。

　　狄雲坐著揮掌還擊，不料花鐵幹的手掌飄飄忽忽，從他臉前掠過，狄雲一掌打空，跟著拍的一下，胸口受了他一掌。幸好他有烏蠶甲護身，不致受傷，但也是禁受不起，剛要站起，復又坐倒。花鐵幹一掌得手，第二掌跟著又至。他雖以「中平槍」馳名武林，號稱「中平無敵」，但拳腳功夫也甚了得，這時把一路「岳家散手」使將出來，掌影飄飄，左一掌，右一掌，都打中狄雲身上。狄雲還出手去，均給他以巧妙身法避過，兩人武功實在相差太遠，狄雲內力再強，也是絕無機會施展。

　　到得後來，狄雲只得以雙掌護住頭臉，身上任他毆擊，一站起身來，又被擊倒。花鐵幹祗想儘早料理了他，免生後患，一掌掌的狠打。狄雲連吐了三口血，行動已大見遲緩。水笙初時插不進去相助，待見狄雲垂危，祗得揮刀往花鐵幹背上砍去。花鐵幹側身避過，反手擒拿，奪她兵刃。狄雲使勁拍出一掌，掌風登時將花鐵幹全身罩住了。花鐵幹閃避不得，只得出掌相迎。說到以內力相拚，花鐵幹卻不是對手了，祗覺眼前金星亂冒，半身酸麻。

　　水笙叫道：「快走，快走！」拉著狄雲，搶進了山洞。兩人搶過幾塊大石，堆在洞口，水笙手執血刀，守在石旁。這山洞洞口甚窄，幾塊大石雖是不能堵塞，但花鐵幹要進山洞，卻也必須搬開一兩塊石頭才成。祗要他來出手搬石，水笙便揮刀斬他雙手。

　　過了好一會，外邊並無動靜。水笙道：「小惡……小……」她一直叫慣了他「小惡僧」，但這時聯手跟他迎敵，再叫「小惡僧」未免不好意思，只說了兩個「小」字，便接下去道：「你傷勢怎樣？」狄雲道：「還好……」忽聽得花鐵幹在外面哈哈大笑，說道：「兩隻小雜種躲了起來，在洞中做那不可告人之事了。」水笙臉上一陣發熱，心中卻也真有些害怕，她認定狄雲是個「淫僧」，品行不端，跟他同在山洞之中，實是危險不過，不由得向左斜行幾步，跟他離得越遠越好。

　　祗聽花鐵幹又叫道：「兩個狗男女躲著不出來，老子卻要烤肉吃了，哈哈，哈哈！」水笙大驚：「他要吃我爹爹，怎麼辦？」狄雲這幾年來事事受人冤枉，這時聽得花鐵幹又在血口噴人，如何忍耐得住？突然推開石頭，如一頭瘋虎般撲了出去，左一掌，右一掌，奮力向花鐵幹狂擊過去。

　　花鐵幹避過兩掌，左掌畫個圓弧，右掌從背後拍出，從狄雲做夢也想不到的方位拍了過來，砰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打在他背上。狄雲又吐出一口鮮血，腦後中迷迷糊糊，眼前這花鐵幹似乎變成了萬震山、萬圭、江陵縣的知縣，淩退思、寶象……這許許多多淩辱虐待他的惡人。他張開雙臂，猛地將花鐵幹牢牢抱住了。

　　花鐵幹一拳打在他鼻子上，登時打得他鼻血長流。但狄雲已不覺疼痛，抱住他腰間的一雙手越箍越緊。花鐵幹祗覺呼吸不暢，心中也有些驚惶，便在此時，水笙手執血刀，搶近身來。花鐵幹大驚，雙拳猛力在狄雲脅下一撞。狄雲吃痛，臂上無力，花鐵幹用力一掙，解脫了他雙臂環抱，再也不敢和這狂人惡鬥，接連縱躍，離他有十餘丈，這才站定。

　　水笙見狄雲搖搖晃晃，站立不定，滿臉都是鮮血，想伸手相扶，卻又很有些害怕，戰戰兢兢的走近兩步。狄雲喝道：「我是惡和尚，是小淫僧，別走過來，免得我污了你大俠小姐的聲名，滾開，滾開！」水笙見他神態猙獰，目露兇光，嚇得倒退了兩步。

　　狄雲不住喘息，搖搖擺擺的向花鐵幹走去，叫道：「你們這些惡人，萬震山、萬圭，你們害不死我，打不死我。過來啊，來打啊，知縣大人，知府大人，你們就會欺壓良善，有種的過來拚啊，來打個你死我活……」

　　花鐵幹心道：「這個人發了瘋，是個瘋子！」向後縱躍，離他更遠了些。

　　狄雲仰天大叫：「你們這些惡人，天下的惡人都來打啊，我狄雲不怕你們。你們把我關在牢裏，穿我琵琶骨，斬了我手指，搶了我師妹，踩斷我大腿，我都不怕，把我斬成肉醬，我也不怕！」

　　水笙聽得他如此大叫，害怕之中不禁起了憐憫之心，聽他叫道「搶了我師妹，踩斷我大腿」更是心中一動：「這小惡僧原來滿懷心事，受過不少苦楚。他的大腿，是我縱馬踩斷他的。」

　　狄雲叫得聲音也嘶啞了，終於身子一晃，摔倒在雪地之中。

　　花鐵幹不敢走近，水笙也是不敢走近。

　　※※※

　　半空中的兀鷹不住在盤旋。見狄雲躺在地下，一動也不動。祗道是死了。驀地裏一頭兀鷹撲將下來，向狄雲額頭上啄去。狄雲昏昏沉沉的似暈非暈，給兀鷹這麼一啄，立時醒轉。那鷹見他身子一動，急忙揚翅上飛，狄雲大怒，喝道：「連你這畜生也來欺侮我！」一掌擊出。他這一掌勁力厲害之極，那鷹離他身子已有五尺，被掌力所震，登時毛羽紛飛，落了下來。狄雲一把抓起，哈哈大笑，一口咬在鷹腹，那鷹雙翅亂撲，極力掙扎。狄雲祗覺鹹鹹的鷹血不住流入嘴中，便如一滴滴精力流入體內，忍不住又手舞足蹈起來，叫道：「你想吃我？我先吃了你先，我吃了你。」

　　花鐵幹和水笙見他這等生吃活鷹的瘋狀，都是不禁駭然。花鐵幹生怕這瘋子狂性大發，隨時會過來同自己拚命，還是遠而避之的為妙，當下繞到雪谷東首，心想這瘋子捉鷹之法倒是不錯，當下仰臥在地，要想依樣葫蘆，裝死捉鷹。豈知兀鷹雖然上當，下來啄食，但花鐵幹揮一掌擊去，卻沒能將鷹擊落。原來他內力和狄雲相差甚遠，掌法雖巧妙，可是蒼鷹閃避的靈動，卻更加迅捷得多。

　　狄雲喝了幾口鷹血，終是給花鐵幹打得太過厲害，又暈了過去。待得轉醒，天色已明，他腹中饑餓，隨手拿起身邊的死鷹便咬，一口咬了下去，祗覺入口芳香，滋味甚美，凝目一看之下，不由得呆了。但見那鷹全身羽毛拔得乾乾淨淨，竟是炙熟了的。他明明記得祗喝了幾口鷹血，便即睡著，卻是誰給他烤熟了？若不是水笙，難道還會是花鐵幹這壞蛋？

　　他昨晚大呼大叫一陣，胸中鬱積的悶氣宣洩了不少，這時醒轉，頗覺舒暢，向山洞望去，祗見水笙伏在岩石之上，沉睡未醒。狄雲心想：「她也餓了幾天啦，烤了這只鷹盡數留給我，自己一條鷹腿也不吃，總算難得。哼，她自恃是大俠之女，瞧我不起。你瞧我不起，我也瞧不起你，有什麼希罕？」但過了一會，不禁又想：「她替我烤鷹，還不算如何瞧我不起，餓死了她，那也不好。」

　　過得兩個時辰，他又以掌力震死了四頭兀鷹，將兩頭擲給水笙。水笙卻過來將另外兩頭也都拿了過去，洗剝乾淨，一起燒烤好了，默默無言的把兩頭熟鷹交給狄雲。

　　雪谷中兀鷹不少，偏又蠢得厲害，眼見同伴接連喪生在狄雲掌下，仍是不斷的下來送死。狄雲的內力日增，掌力亦日勁，到得後來，已不用躺下裝死，祗要見有什麼飛禽在樹枝上棲歇，或是從身旁飛過，便能發掌擊落。

　　屈指臘月將盡，雪谷中每過不了幾天便有一場大雪，整日整夜的寒風徹骨。水笙除了撿拾柴枝，燒烤鳥肉，總是躲在山洞之中。狄雲始終不跟她交談一言一語，也從不踏進山洞一步。

　　有一晚徹夜大雪，次日清晨狄雲醒來，覺得身上暖洋洋的，一睜眼，祗見一件黑黝黝的東西蓋在自己身上。他吃了一驚，隨手一抖，原來是一件古怪的衣裳。這衣裳是用鳥毛一片片的穿成，大部分是鷹羽，衣長齊膝，不知用了幾千萬根鳥羽。

　　狄雲手中拿著那件鳥羽織成的衣服，突然間滿臉通紅，他知道這當然是水笙所製。要將這千千萬萬根鳥羽綴而成衣，那確然是煞費苦心。何況雪谷中沒剪刀針線，不知如何綴成？他伸手撥開衣上的鳥羽一看，只見每根羽毛的根部都穿了一個細孔，想必是用頭上的金釵刺出，孔中穿了淡黃的絲線，自然是從她那件淡黃的緞衫上抽下來的了。嘿嘿，女娘們真是奇怪，這可多累人，那不是麻煩之極的事麼？」

　　突然之間，他想起好幾年前在荊州城萬震山家中的事來。那一晚他給萬門八弟子圍攻，打得眼青鼻腫那是不用說了，一件新衣也給撕爛了好幾處。他心中痛惜，師妹戚芳便拿了針線替自己縫補。

　　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一日的情景：戚芳挨在他的身邊，給他縫補衣衫。她頭髮擦在狄雲的下巴，他只覺臉上癢癢的，鼻中聞到她少女的淡淡肌膚之香，不由得心神蕩漾。狄雲叫了聲：「師妹。」戚芳道：「別說話，別讓人冤枉你作賊。」

　　狄雲想到這裏，喉頭似乎有什麼東西塞著，淚水湧向眼中，瞧出來的物事也模糊了，他心想：「果然人家冤枉我作賊，難道是因為師妹給我縫補衣服之時，我說了話麼？」但這數年中他多磨風波之惡，早已不再相信這種無稽之談。「嘿嘿，人家要害我，我便是天生是個啞巴，別人還不是一樣的來欺侮我。師妹那時候待我一片真誠，可是天下女子個個水性楊花，萬家豪富，萬圭那小子又比我英俊漂亮得多，那又有什麼可說的？最不該是我身受重傷而躲在她家柴房之中，她卻會去告知她丈夫，叫他來擒了我去領功，哈哈，哈哈！」

　　突然之間，他縱聲狂笑起來，拿著那件羽衣，走到石洞之前，拋在地下，在羽衣上踏了幾腳，大聲道：「我是淫僧，惡和尚，那配穿小姐這種衣服？」飛起一腳，將羽衣蹋進了洞中，轉身狂笑，大踏而去。

　　水笙費了一個多月時光，才將這件羽衣綴成，心想這「小惡僧」維護爹爹的屍體，絲毫不向自己囉嗦，這些日子中，自己全仗吃他打來的鳥肉為生。他在洞外日夜捱受風寒，一步也不踏進山洞，這件羽衣應當給他穿了，以酬答他這些好處。那知道好心不得好報，反給他將羽衣踢進洞來，受他如此無禮的侮辱。她惱怒之極，伸手將羽衣一陣亂扯，情不自禁，眼淚一滴滴的落在鳥羽之上。

　　她卻萬萬料想不到，狄雲轉身狂笑之時，胸前衣襟上也是濺滿了滴滴淚水。

　　中午時分，狄雲打了四隻雀鳥，仍去放在水笙洞前。水笙烤熟了，仍是分了一半給他。兩人一句話也不說，甚至，連目光也不敢相互接觸。

　　※※※

　　狄雲和水笙坐得遠遠地，各自吃著熟鳥，忽然間東北角上傳來一陣踏雪之聲。兩人一齊抬起頭來，向聲音來處望去，只見花鐵幹一手拿著一柄鬼頭刀，一手握著一柄長劍，笑嘻嘻的走來。狄雲和水笙一躍而起，水笙返身入洞，搶過了血刀，微一猶豫，便拋給了狄雲，叫道：「接住！」

　　狄雲伸手接刀，心中一怔：「她怎地如此信得過我，將這性命般的寶刀給了我？嗯，她是要我替她賣命，助她抵禦花鐵幹，哼，哼！姓狄的又不是你的奴才！」

　　便在這時，花鐵幹已快步走到了近處，哈哈大笑，說道：「恭喜，恭喜！」狄雲瞪目道：「恭什麼喜？」花鐵幹道：「恭喜你和水侄女成就了好事哪。人家連防身寶刀也給了你，別的還不是一古腦兒的雙手奉送麼？哈哈，哈哈！」狄雲怒道：「枉為你號稱中原大俠，卻是個如此卑鄙骯髒的小人！」花鐵幹笑嘻嘻的道：「說到卑鄙無恥，你血刀門中的人物未必就輸於區區在下。」他一面說，一面慢慢迫近，用力嗅了幾下，道：「嗯，好香好香！送一隻鳥我吃，成不成？」他若是善言相求，狄雲當然答允，但這時見他一副憊懶胡鬧的模樣，心下著惱，說道：「你武功比我高得多，自己不會打麼？」花鐵乾笑道：「我就是懶得打。」

　　他二人說話之際，水笙走到了狄雲背後，突然大聲道：「劉伯伯，陸伯伯！」原來她見花鐵幹雙手不但拿著劉乘風的長劍和陸天抒的鬼頭刀，而且北風飄動，吹開他的外袍，露出他長袍之內，還穿了劉乘風的道袍和陸天抒的紫銅色長袍。花鐵幹沉著臉道：「怎麼？你有何話說？」水笙道：「你……你……你吃了他們麼？」她料想花鐵幹既是尋到了二人的屍體，多半是將他二人吃了。花鐵幹道：「管你什麼事？」水笙失驚道：「陸伯伯，劉伯伯，他……他二人是你的結義兄弟……」

　　花鐵幹道：「小和尚。老子不來動你岳父大人的遺體，算是給你的面子，可是那老和尚是你殺的，我要動一動他，你總無話可說了吧？」狄雲怒道：「這谷中雀鳥甚多，儘可以鳥肉充饑。你……你何必做這種殘忍之事。」花鐵幹若是有能耐打鳥，自不願以義兄弟的屍體為食，但他千方百計的捕捉鳥雀，初時還捉到一兩頭，過得幾天，雀鳥學乖了，再不上當。他又無狄雲的神照功內力，能以掌風擊鳥，這時聽狄雲如此說，當真是有苦說不出。這次他手持刀劍，決意來和狄水二人打鬥一場，心想最好是將二人都殺了，加上埋藏在冰雪中的水岱和血刀老僧的屍體，以此為食，當可勉強捱到初夏，靜待雪融出谷。

　　花鐵幹聞到烤熟了的鳥肉香氣，饞涎欲滴，突然間舉起鬼頭刀，大呼躍進，向狄雲砍過來，左劈一刀，右劈一刀。狄雲舉起血刀一格，噹的一聲猛響，那鬼頭刀向上反彈，卻也並不折斷。原來這鬼頭刀也是一柄寶刀，雖不及血刀的鋒利絕倫，但刀身厚重，血刀也削它不斷。當日陸天抒和血刀僧雙刀相交，鬼頭刀上曾被血刀斬了三個缺口，今日再度相逢，鬼頭刀也不過是新添缺口而已。花鐵幹用刀雖不擅長，但他各種武功俱有根底，這把刀使將開來，就非狄雲所能抵擋了，數招之下，登時將狄雲迫得連連後退。花鐵幹也不追擊，一俯身，拾起狄雲吃剩的半隻熟鳥，大嚼起來，連讚：「很好很好，滋味要得，硬是要得！」

　　狄雲回頭向水笙望了一眼，兩人都覺寒心。花鐵幹這次手持利器前來挑戰，情勢便和上次不同。空手相搏之時，狄雲受他拳打足踢，不過受傷吐血，不易給他一拳打死，這時他手中有了刀劍，情勢便不大相同，只須有一招之差，立時便送了性命。上次相鬥之所以能勉強支持，全仗水笙手中多了一把血刀，此刻花鐵幹的兵刃還多了一件，那是佔盡優勢了。

　　花鐵幹吃了半隻熟鳥，意猶未盡，見山洞邊尚有一隻，又去拿來吃了。他抹抹嘴，說道：「很好，烹調功夫是第一流的。」懶洋洋的回轉身來，陡然間躍身而前，呼的一刀，便向狄雲劈了過去，這一刀去勢奇急，狄雲猝不及防，險些兒便給削了半邊腦袋，急忙舉刀招架。總算花鐵幹忌憚他內功渾厚，雙刀相交不免手臂酸麻，當下轉刀斜劈。三招之間，狄雲已是手忙腳亂，嗤的一聲響，左臂上給鬼頭刀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水笙叫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花伯伯，我分鳥肉給你便是。」花鐵幹見狄雲的刀法平庸之至，在武林中連第三流的腳色也及不上，心想及早殺了這小子再說，免得又留後患，當下手上加緊，口中卻調侃道：「水侄女，你心痛這小子，是不是？怎麼不記得你的親表哥汪嘯風了？」刷刷刷三刀，又在狄雲的右肩上砍了一刀。幸好這一刀所砍的部位有「烏蠶甲」保護，否則狄雲的右肩已給卸了下來。水笙大叫：「花伯伯，不要打了！」

　　狄雲怒道：「你叫什麼？我打不過，給他殺了便是。」他狂怒之下，舉刀亂砍，忽然間右手的血刀交給左手，反手重重打了花鐵幹一個耳光。在花鐵幹那料到這武藝低微的少年居然會有這一招巧妙的功夫，閃避不及，拍的一聲，給他一掌擊在頸中。狄雲一怔，心道：「這是那老乞丐伯伯教我的『耳光式』！」他一招得手，跟著便使出「刺肩式」和「去劍式」來。花鐵幹叫道：「素心劍法，素心劍法！」

　　狄雲又是一怔，那日他在荊州萬府和萬圭等人比劍，使出這三招之時，萬震山也說是「素心劍法」，當時他還道萬震山胡說，但花鐵幹是中原大豪，見多識廣，居然也說這是素心劍法，難道老乞丐所教的這三招，當真是素心劍麼？

　　他以刀作劍，將這三招連使數次，可是花鐵幹的武功豈是魯坤，萬圭等一干人所可比？這三招劍法用在他的身上，全無效驗。到得狄雲第四次又使「去劍式」，將血刀往花鐵幹的鬼頭刀上一挑時，花鐵幹早已有備，飛起一足，正好踢在他的脈穴之上。狄雲拿捏不定，血刀脫手，花鐵幹一招「順水推舟」，雙手刀劍齊向他胸口刺來。

　　噗噗兩聲，一刀一劍都刺中在狄雲胸口，刀頭劍頭皆為「烏蠶甲」所阻，透不進去。水笙手中拿了一塊石頭，一直守候在旁，只待狄雲遇險，便即上前相助，這時見花鐵幹刀劍齊施，更不多想，舉起石頭便向花鐵幹後腦砸去。花鐵幹上次短槍刺不進狄雲身子，已覺奇怪，百思不得其解，料定是狄雲懷中放著一隻鐵盒或是銅牌之類的堅物，槍頭湊巧刺在這堅物之上，但這次刀劍齊刺，決計不會又是這麼湊巧。他正一呆之際，狄雲猛力一掌擊出，水笙又自後面攻到。花鐵幹叫道：「有鬼，有鬼！」心下發毛：「莫非是陸大哥、劉兄弟怪我吃了他們的遺體，鬼魂出現來跟我為難麼？」他一驚之下，遍體冷汗。

　　狄雲和水笙有了這個餘裕，急忙逃入山洞，搬來幾塊大石，堵塞入口。水笙以前怕狄雲闖入，早將洞口堵得甚小，僅容一人俯身出入，這時再加上幾塊石頭，便即堵住了。

　　兩人死裏逃生，心中都是怦怦亂跳。只聽得花鐵幹叫道：「出來啊，龜兒子，躲在洞中能躲一輩子麼？你們在石洞裏捉鳥吃麼？哈哈，哈哈！」他雖放聲大笑，其實心下很是害怕，卻也不敢便去掘水岱的的屍體來吃。

　　狄雲和水笙對望一眼，心中均想：「這人的話倒也不錯，咱們在石洞之中何以為食？但一出去便給他殺了，那便如何是好？」其實花鐵幹若要強攻，搬開石頭進洞，狄水二人也是難以守禦，只是他刀劍刺不進狄雲身體，認定是有鬼魂作怪，也卻不敢貿然行事。

　　※※※

　　狄雲和水笙在洞口守了一陣，見花鐵幹不再來攻，心下稍定。狄雲檢視左臂傷口，兀自流血。水笙撕下一塊衣襟，給他包好。狄雲將丁典的骨灰包從背上取下，懷中順手跌了一本小冊出來，便是得自寶象身上的那本《血刀經》。

　　狄雲适才和花鐵幹這場惡鬥，時刻雖短，化力不多，精神卻是緊張之極，這時歇了下來，只覺疲累難當，想起那日在破廟中初見血刀經時，曾照著經上那裸體男子的姿式依樣而為，精神立即振奮，心想這花鐵幹決計不肯致休，少時惡鬥立起，就算給他殺了，也當狠狠打他幾掌，如此神疲力乏，怎能抗敵？當下隨手翻開一頁，見圖中人形頭下腳上，以天靈蓋頂在地下，兩隻手的姿式更是十分怪異。狄雲當即依式而為，也是頭下腳上，倒立起來。

　　水笙見他突然裝這怪樣，只道他又發起瘋來，心想外有強敵，內有狂人，那便如何是好，心中一急，又要哭了出來。

　　狄雲練不到半個時辰，頓時全身發暖，猶如烤火一般，說不出的舒適受用。他隨手翻過一頁，只見圖中那裸體男子以左手支地，身子與地面平行，兩隻腳卻翻過來勾在自己頸中。這姿式本是極為艱難，但狄雲自練成「神照功」後，自覺四肢百骸運用自如，要怎樣便怎樣，是無半點窒滯，當即依著圖譜中所示，練了起來，體中內息，也依著圖中紅色綠色線路，在身上各處脈穴道中通行。

　　這《血刀經》乃血刀門中內功外功的總訣，每一頁圖譜都須練上一年半載，方始有成。但狄雲任督二脈既通，有了「神照功」這天下無敵的渾厚內力為基礎，再艱難的功夫到了他的手中，也是一練即成。好比一人學識字，初時「人、手、足、刀、尺」，每識一個字都是頗為艱難，待得一本「康熙字典」全部讀過記得，再讀天下的任何典藉，自是不費吹灰之力了。他練了一式又一式，越練越是興味盎然。水笙起初很是吃驚，只道他瘋病又發作了，後來見他是翻書練功，這才驚魂稍定。

　　看了一會，見狄雲的姿式希奇古怪，當真是匪夷所思，水笙又是好笑，又是詫異，心道：「天下難道真有這種武功？」走上一步，向地下那本翻開著的血刀經瞧去時，一瞥之下，不由得滿臉通紅，一顆心怦怦亂跳。原來圖中所繪的是一個赤裸著全身的男子，她很是害怕：「這小惡僧練到後來，會不會也脫去衣服，全身赤裸？」

　　幸好這可怕的情景始終沒有出現，狄雲練了一會內功，翻到一頁，只見圖中男子手執一柄彎刀，斜勢砍劈。狄雲大喜，忍不住脫口而出：「這是血刀的刀法。」走到洞口拾了一根烤鳥用的樹枝，照著圖中的法門，便依樣葫蘆的使了起來。

　　這血刀的刀法當真是怪異之極，每一招都是在決不可能的方位砍將出去。狄雲只練得三招，便已領會，原來任何一招血刀的刀法，都是從前面的古怪姿式中化將出來。前面圖譜中有倒立、橫身、伸腿上頸、反手抓耳種種詭異的姿式，那血刀刀法中也便有這些令人絕難想像的招數。狄雲當下挑了四招刀法，翻來覆去的練習，心想：「我須得不眠不息，趕快練上三十七八招，過得四五天，當可出去和這姓花的決一死戰了。」

　　哪知花鐵幹竟是不讓他有半天的餘裕，狄雲正在專心凝志的練那第五招，花鐵幹在洞外叫道：「小和尚，你岳父大人的心肝吃不吃？滋味很好啊。」水笙大吃一驚，推開石頭，搶了出去。只見花鐵幹拿著鬼頭刀，正在水岱的墳頭挖掘，雖然尚未掘到屍身，但那也是指顧間的事。水笙大叫：「花伯伯，花伯伯，你……你……全不念結義兄弟之情麼？」她一面叫，一面就搶了過去。

　　花鐵幹正是先要引她出來，將她擊倒了，然後再料理狄雲，否則兩個人聯手而鬥，總不免碍手碍腳。他見水笙奔來，只作不見，仍是低頭挖掘。水笙搶到他的身後，一掌往他背心用力擊去。花鐵幹一翻手，快如閃電，已拿住了她的手腕。水笙左手一掌跟著擊出。花鐵幹身子略斜，拚著肩頭受她一掌，噗的一聲，肩頭中掌，但水笙一聲低呼，腰間也已被他一指點中，委倒在地。

　　他剛點到水笙，狄雲手執樹枝，已然搶到。花鐵幹哈哈大笑，道：「這小和尚活得不耐煩了，用一根樹條兒來鬥老子。好，你是血刀門的惡僧，我便用你本門的兵刃送你歸天。」反手從腰間抽出血刀，將鬼頭刀拋在地下，嗤嗤嗤三聲響，向狄雲連砍三刀。這血刀其薄如紙，砍出去時的風聲嗤嗤聲響，花鐵幹心下暗讚：「好一口寶刀！」

　　狄雲見血刀如此迅速的砍來，心中一寒，不由得手足無措，一咬牙，心道：「這就拚個同歸於盡吧！」右手揮動樹枝，刷的一下，從背後反擊過去，荅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打在花鐵幹後頸。這一招奇妙無比，倘若他手中拿的是刀而不是樹枝，已然將花鐵幹的腦袋砍下來了。其實花鐵幹的武功和血刀老祖也相差無幾，就算練齊了血刀功夫的血刀老祖，也決不能在一招之間便殺了他，更不用說狄雲了。只是花鐵幹十分輕敵，根本沒將這個武功還不到三流腳色的對手瞧在眼內，是以一上手便著了道兒。

　　他一怔之間，提刀欲劈，狄雲的樹枝卻如狂風暴雨般亂砍亂劈過來，噗的一聲！又是一下打在花鐵幹頭上，這一次恰好打中在他的後腦。花鐵幹身子一晃，叫道：「有鬼，有鬼！」回身望了一眼，只嚇得手酸足軟，手一松，血刀掉在地下，也顧不得拾起，當即拔足飛奔，遠遠的逃了。

　　原來花鐵幹吃了義兄義弟的屍身後，心下有愧，時時怕陸天抒和劉乘風的鬼魂來找他算帳。適才他刀劍刺不進狄雲身體，已認定是有鬼魂在暗助敵人，這時狄雲以一根樹枝和他相鬥，明明是站在自己對面，水笙又被點中穴道而躺臥在地，可是自己後頸和後腦卻接連被硬物打中。這雪谷中除了自己和狄水二人之外，更有何人？如此神出鬼沒的在背後暗算自己，不是鬼魅，更是什麼東西？他轉頭一看，不論看到什麼，都不會如此吃驚，但偏偏什麼也看不到，那裏還敢有片刻停留？

　　狄雲雖是接連打中了花鐵幹兩下，但並沒令他受傷，他居然立即沒命奔退，倒也是大出意料之外。狄雲拾起血刀，見水笙躺在地下動彈不得，問道：「你是給這廝點中了穴道？」水笙道：「是。」狄雲道：「我不會解穴，救你不得。」水笙道：「你只須在我腰間和腿上……」本想告知他穴道的部位，請他推宮過血，便可解開被封的穴，但說到「腿上」兩字，想起這「小淫僧」最近雖然並沒對己無禮，以前可是品行不端，倘若乘著自己行動不得……。

　　狄雲突然見到她眼中露出懼怕之色，心想：「花鐵幹已逃走了，你還怕什麼？」隨即一轉念間，明白她是在害怕自己，霎息之間，一股怒氣衝胸臆，大聲說道：「你是怕我沾汚你，怕我對你有非禮之行，哼，哼，從今而後，我再也不要見你。」他氣得伸足在地下亂踢，只踢得白雪飛濺。

　　他回到山洞之中，取了那本血刀經，大踏步走開，再也不向水笙瞧上一眼。

　　水笙心下羞愧，尋思：「難道是我瞎疑心，錯怪了他？」

　　她躺在地下，一動也不動。過得一個多時辰，一頭兀鷹從天空直衝下來，撞向她的臉頰。水笙大聲驚叫，只見紅光一閃，那柄血刀從斜刺裏飛了過來，將兀鷹砍為兩邊，落在她的身旁。原來狄雲雖是惱她懷疑自己，仍是擔心花鐵幹去而復回，前來加害於她，因此守在不遠之處，繼續練那血刀經中的功夫。他擲出飛刀，居然將那兀鷹斬為兩邊，那血刀斬死鷹後，略無阻碍，又飛了十餘丈，這才落下。這麼一來，狄雲這一招「流星經天」的刀法，又已練成了。

　　水笙叫道：「狄大哥，狄大哥，是我錯了，一百個對你不起。」狄雲只作沒有聽見，不去理她。水笙又道：「狄大哥，你原諒我死了爹爹，孤苦伶仃的，想事不周，別再惱我了，好不好？」狄雲仍是不理，但心中怒氣，卻也漸漸消了。

　　水笙躺在地下，直到第二日穴道方解。她知道狄雲雖然一言不發，但一晚之中，竟是目不交睫的守在自己身邊，心中好生感激。她身子一能動彈，即刻去將那頭兀鷹烤熟了，分了半邊，送到狄雲身前。狄雲等她走近時，閉上了眼睛，以遵守自己說過的那句話：「從今而後，我再也不要見你。」

　　水笙放下熟鷹，便即走開。狄雲要等她走遠再行睜眼，忽聽得她「啊」的一聲驚呼，跟著又是一聲「哎喲」摔倒在地。狄雲一躍而起，搶到她的身邊。水笙嫣然一笑，站了起來，說道：「我騙騙你的。你說從此不要見我，卻不是見了我麼？這句話可不算數了。」

　　狄雲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心道：「天下的女子都是鬼心眼兒。除了丁大哥的那位淩姑娘，誰都會騙人。從今以後，我再不上你當呢。」

　　水笙卻是格格嬌笑，說道：「狄大哥，你趕著來救我，謝謝你啦！」狄雲橫了她一眼，背轉身子，大踏步走開了。

　　※※※

　　花鐵幹害怕鬼魂作怪，再也不敢到山洞前來囉嗦，只好嚼些樹皮草根，苦渡時光。狄雲每日練一兩招血刀的刀法，內力外功，與日俱進。冬去春來，天氣漸暖，山谷中的積雪初時不再加厚，後來雪水淙淙，竟然開始消融了。

　　這些日子之中，狄雲已將一本血刀經的內功和刀法盡數練全。他這時身集正邪兩派最上乘武功之所長，雖然經驗閱歷極為欠缺，而正邪功夫的精華亦未融會貫通，但單以武功而論，別說已遠遠在花鐵幹之上，比之當年丁典，亦是未遑多讓，這俱是練成神照功，打通任督二脈之功。

　　水笙跟他說話，狄雲始終扮作啞巴，一句不答，除了進食時偶在一起之外，狄雲總是和她離得遠遠地，自行練功。他心中所想的，只是三個念頭！出了雪谷之後，第一是到湘西故居去尋覓師父！第二是回到荊州去給丁大哥和淩姑娘合葬；第三，報仇。

　　他只盼積雪消得越快越好，眼見雪水匯集成溪，不斷的流向谷外，山谷通道上的積雪一天比一天低，他不知離端午節還有幾天，卻知出谷的日子是不遠了。

　　一天傍晚，他從水笙手中接過了兩隻熟鳥，正要轉身，水笙忽道：「狄大哥，再過得幾天，咱們便能出去了吧？」狄雲「嗯」了一聲。水笙低聲道：「多謝你這些日子中對我的照拂，若不是你，我早死在花鐵幹那惡人手中了。」狄雲搖頭道：「沒什麼。」轉身走開。忽聽得身後一陣嗚咽之聲，回頭一看，只見水笙伏在一塊石上，背心抽動，正自哭泣。他心中奇怪：「可以出去了，那應當高興才是，有什麼好哭的？女人的心變化百端，我永遠不會明白。」

　　那天夜裏，他練了一會功夫，躺在每日安睡的那塊大石上睡著了。這塊大石離山洞不遠，以防花鐵幹半夜裏前來盜屍或是侵襲。但這些時日中花鐵幹始終沒有再來，料想已然無事，是以狄雲無牽無掛，睡得甚沉。

　　睡夢之中，忽聽得遠處隱隱有腳步之聲，狄雲這時內功深湛，耳目聰明，和昔日已是大不相同，這腳步聲聲雖遠，卻已令他一驚而醒。他翻身坐起，側身傾聽，發覺來者人數眾多，至少有五六十人，正快步向谷中而來。

　　狄雲吃了一驚：「怎地有人能進雪谷來？」他不知谷中山峯蔽日，寒冷得多，外面積雪已融，谷中融雪卻要慢上十天半月。狄雲一轉念間，心道：「這些人定是一路追趕而來的中原群俠，現下血刀老祖已死，什麼怨仇都是一了百了，嗯，水姑娘的表哥一定也來了，接了她去，那是再好不過。他們認定我是血刀門的淫僧，解釋起來，多費唇舌，我還是不見他們的好。讓他們接了水姑娘出去，我再慢慢出去不遲。」

　　他繞到山洞之側，躲在一塊岩石後面，要瞧瞧來的是些什麼人。只聽得腳步聲越來越近，突然間眼前一亮，原來這群人轉過了山坳，看到他們手中都拿了火把。只見這夥人果是約莫有五十餘人，每個人都是左手舉著火炬，右手提著兵刃。當先一人白鬚飄動，手中不拿火把，一手刀，一手劍，卻是花鐵幹。

　　狄雲見花鐵幹與來人聚在一起，先是略覺詫異，但隨即省悟：「這些人便是一路從湖北、四川追趕咱們來的，花鐵幹是他們的首領之一，當然一遇上便跟他們在一起了，卻不知他在說些什麼？」

　　當下爬行著向前丈許，身子伏在冰雪未融的草叢之中，以防給他們發覺。這時他和花鐵乾等相距仍遠，但他內功在這數月中突飛猛進，耳聰目明，已能清清楚楚的聽到山洞中諸人的說話。只聽得一個粗澀的聲音道：「血刀老祖原是花兄手刃，立此大功，實乃可敬可賀。花兄今後是中原群俠之首，實至名歸，吾等皆服花兄驅策了。」

　　另一人道：「只可惜陸大俠、劉道長、水大俠三位慘遭橫死，令人神傷。」又一人道：「老惡僧雖死，小惡僧尚未伏誅，咱們須當立即搜尋，斬草除根，以免更生後患，花大俠，你說如何？」花鐵幹道：「不錯，張兄之言大有見地。這小惡僧一身邪派武功，為惡實不在乃師之下，或許猶有過之。他一見大夥兒進谷，定是急謀脫身。眾位兄弟，咱們別辭辛苦，先殺了那小惡僧，才算大功告成。」

　　狄雲聽了這幾句話，心中暗驚：「這姓花的果是歹毒之極，幸虧我沒貿然現身，否則他們群起而攻，我如何抵敵得住？」忽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道：「他……他不是小惡僧，是個正人君子。花鐵幹才是個大壞蛋！」說話的正是水笙。狄雲聽了這幾句話，心中一陣安慰，第一次聽到水笙親口說了出來：「他不是小惡僧，是個正人君子！」這些日子中水笙顯然對他不再起憎惡之心，但居然能對著眾人說他是個正人君子，那確也大出他意料之外。

　　不知如何，狄雲眼中忽然湧上了淚水，心中輕輕的道：「她說我是正人君子，她說我是正人君子！」

　　水笙說了這兩句話，洞中諸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誰也不作聲。火把照耀之下，狄雲看得出這些人的臉上都有鄙夷之色，有的甚至是譏笑和幸災樂禍的神情。

　　隔了一會，才有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水侄女，我跟你爹爹是多年老友，不得不說你幾句。這小惡僧殺死了你爹爹……」水笙道：「不，不……」那老人道：「你爹爹不是那小和尚殺的？那麼令尊是死於何人之手？」水笙道：「他……他……」一時接不上口。那老人道：「花大俠說，那日谷中激鬥，令尊力竭被制，是那小和尚用樹枝打破了他天靈蓋而死，是也不是？」水笙道：「不錯。可是，可是……」那老人道：「可是怎樣？」水笙道：「是我爹爹親口求他打死的！」

　　她此言一出，洞中突然間爆發了一陣轟然大笑，這笑聲震得樹枝上半融不融的積雪簌簌而落。笑聲中夾著許多譏嘲之言：「自己求他打死，哈哈哈！撒謊撒得太也滑稽。」「原來水大俠活得不耐煩了，伸頭出來請他的未來賢婿打得開花！」「誰說是『未來』賢婿？水大俠去世之時，那小和尚只怕早和這位姑娘有上一手了，哈哈哈！」說話之中，更有幾個人厲聲相斥：「世間竟有這般無恥的女子，要了男人，連親生父親也不要了！」也有人冷言冷語的譏諷：「要男人不要父親，世上那也多得緊。只不過叫奸夫殺死自己父親，這就罕見罕聞了。」又一人道：「咱們只聽見什麼『戀奷情熱，謀殺親夫』。今日世道大不相同了，居然有『戀奸情熱，謀殺親父』，哈哈哈！」

　　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粗人，有什麼污言穢語說不出口？大家聽了花鐵幹的言語，先入為主，認定水笙和狄雲早已有了不可告人的勾當，憤恨她迴護「奸夫」，因此說出來的話竟是越來越不中聽，水笙滿臉通紅，大聲嚷道：「你們在說……說些什麼？卻也不知羞恥？」

　　那些人又是一陣哈哈大笑，有人道：「卻原來咱們不知羞恥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好，好！水姑娘，咱們不知羞恥。你和那小和尚在這山洞中卿卿我我，不思親父的大仇，那就是知道羞恥了？」另一個粗豪的聲音罵了起來：「他媽的，老子從湖北一路巴巴的追了下來，馬不停蹄的，就是為了救你這小婊子。你這賤人這麼無恥，老子一刀先將你砍了。」旁邊有人勸道：「使不得，使不得，趙兄不可魯莽！」

　　那蒼老的聲音說道：「各位少安毋躁。水姑娘年紀輕，沒見識。水大俠不幸逝世，她孤苦伶仃的沒人照料，大家別跟她為難。以後她由花大俠撫養，好好的教導，自會走上正途，大夥兒口上積積德，這山谷中的事嘛，別在江湖上傳揚出去。水大俠生前待人仁義，否則大家怎肯不辭勞苦的趕來救他的女兒？嗯，咱們須當顧全水大俠的顏面，這件事就別再提了。我說呢，咱們還是快去捉了那小和尚來是正經，將他開膛破肚，祭奠水大俠的英魂。」

　　說話的老人大概德高望重，頗得諸人的尊敬，他這番話一說，人群中有不少聲音附和，都道：「是，是，張老英雄的話有理。咱們去找那小和尚，綑了他來碎屍萬段！」眾人嘈雜叫囂聲中，水笙「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忽聽得遠處有人長聲叫道：「表妹，表妹！水表妹，水表妹！」

　　水笙一聽到這聲音，知是表哥汪嘯風尋她來了，自己孤苦無依，大受各人的訕笑，突然聽到親人的聲音，如何不喜？當下停止了哭泣，奔向洞口。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華屋老丐掏寶藏　萬門弟子下湘西

　　有人便道：「這痴心的汪嘯風知道了真相，只怕要發瘋！」那老者道：「大家別吵，聽我一句話。花大俠，這位汪家小哥對水姑娘極是痴心，雪還沒有消，他就早了兩日闖進谷來，想是路上不好走，失陷在什麼地方，欲速則不達，反而落在咱們後頭了。各位，這人一片痴心，大家修積陰功，水姑娘和那小和尚的事，就別對他說了。」群豪中有些忠厚的，便道：「正該如此！一個人一時失足，須當讓她有條自新之路，何況這有一大半也是迫於無奈。好端端的一個閨女，怎麼會和一個邪派的和尚姘上了？」卻也有人說道：「汪嘯風這麼漂亮的一位哥兒，平白無端的頭上戴上了一頂綠帽子，這也太委屈了他吧，哈哈！」「這叫做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錢兄，你出門這麼久，嫂子在家中寂寞孤單，說不定你頭上這頂帽兒，也有點綠油油了呢？」「他媽的，你奶奶雄，這會兒你嫂子才寂寞孤單！」「不錯，不錯，我老婆寂寞孤單，你的尊夫人這會兒有人陪伴，風流快活，一點兒也不寂寞孤單……」他話未說完，砰的一聲，肩頭已挨了一拳，眾人笑聲不絕。

　　只聽得汪嘯風大叫「表妹，表妹」的聲音，又漸漸遠去，顯是沒知眾人在此。水笙奔出山洞，叫道：「表哥，表哥！我在這裏，我在這裏！」汪嘯風又叫了聲：「表妹，表妹，你在哪裏？」水笙叫道：「我在這裏！」

　　只見東北角上一個人影飛馳而來，一面奔跑，一面大叫「表妹！」突然間腳下一滑，摔倒在地。水笙「啊」的一聲，甚是關切，向他迎了上去。汪嘯風聽到水笙的聲音，大喜之下，全沒留神腳下的洞坑山溝，一腳踏在一個低陷之處，摔了一交，隨即躍起，又向前奔馳而來。水笙也向他奔去。兩人奔到臨近，都是一聲歡呼，相擁在一起。他們「鈴劍雙俠」齊名江湖，自幼便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這時經歷一場大患難後重行相逢，如何不喜？

　　狄雲見水笙和汪嘯風相擁在一起，心中沒來由的微微一酸。他始終不能忘情於師妹戚芳，雖在雪谷中和水笙同住半載，從未對她有絲毫男女之情。只是相處日久，一旦分手，總不免有一種依依之感，心中想：「她隨表哥汪嘯風而去，那是再好也沒有了，願他「鈴劍雙俠」一生和諧快樂。」忽聽得汪嘯風放聲大哭，想必是水笙跟他說了水岱逝世的消息。

　　過了一會，見汪嘯風攜著水笙之手，走向山洞而來。汪嘯風嗚咽道：「舅舅不幸遭難，我……我……難過得很，我從小得他撫養長大，他待我就像是親生兒子一般。」水笙聽他說到父親，不禁又流下淚來。汪嘯風低聲道：「表妹，自今而後，你我再也不分開了，你別難過，我一輩子總是好好的待你。」水笙自幼便對這位表哥十分傾慕，這番分開，更是無日不思，聽他這麼說，臉上一紅，心中感到一陣甜甜之意。

　　兩人並肩走向山洞。水笙忽然立定，說道：「表哥，你和我即刻走吧，我不願見那些人。」汪嘯風奇道：「為什麼？這許多伯伯叔叔和好朋友，人人不辭艱險的前來救你，在雪谷外苦守了大半年，可算得義氣深重，咱們怎能不好好的謝謝他們？」水笙低下了頭，道：「我已謝過他們了。」汪嘯風道：「大家千里迢迢的從湖北趕到這兒，同來同回，豈不是好？再說舅舅的遺體是要運回故鄉呢，還是就葬在這裏，也得向長輩們請示。陸伯伯、花伯伯、劉道長這三位怎樣了？」

　　水笙道：「你和我先出去，我慢慢的再跟你說，花伯伯是個大壞蛋，你別聽他的胡說！」汪嘯風自來不願違拗這表妹的意思，黑暗中雖瞧不見她的風姿，但一聽到她柔軟動聽的語聲，早已心醉，便想順她意思，先行離去。忽聽得山洞口一人說道：「汪賢侄，你到這裏來！」正是花鐵幹的聲音。汪嘯風道：「是，花伯伯！」水笙大急，頓足道：「你不聽我話麼？」汪嘯風心想：「花伯伯是武林中的前輩，長者之命，如何可違？這許多朋友為了相救表妹，如此的不辭辛勞，大功告成之後卻棄之不顧，自行離去，那是無論如何說不過去的。這麼一來，以後在江湖上還能立足麼？表妹是小孩子脾氣，待會哄她一哄，陪個不是，也就是了。」當即寫攜了她手，走向山洞。水笙明知花鐵幹說的不是好事，但想：「我清清白白，問心無愧，任他如何污言誣陷，於我何損？」當下也不再堅持，隨了汪嘯風走去，臉色卻已變得慘白。

　　兩人走到洞口，花鐵幹道：「汪賢侄，你來了很好。血刀惡僧已被我殺了，但還有一個小和尚漏網，咱們務當將他擒來殺卻。這小和尚是害死你舅舅的兇手。」汪嘯風大叫一聲，刷的一下便拔劍出鞘。水岱待他恩義深厚，他向來便視之如父，他一拔出劍，回頭向水笙瞧去，急欲看看這位表妹別來如何。

　　火光之下，只見水笙容色憔悴，半年來不見日光，臉上更見蒼白。汪嘯風心下憐惜，卻見水笙在緩緩搖頭，問道：「怎麼？」水笙道：「我爹爹不是那……那……人害死的。」眾人聽水笙如此說，無不憤怒，均道：「咱們為了你日後之計，瞧在水大俠的面上，不吐露你和小和尚的無恥之事，但這時候你還在迴護那小和尚，當真是罪不容恕了。你連『小和尚』三字也不肯說。還在『那人、那人』的，實是無恥已極！」

　　汪嘯風見各人臉上均現怒色，頗覺奇怪。他是個十分聰明伶俐之人，心想水笙不肯和這夥人相見，而這夥人又對她頗為敵視，這中間定是另有隱情，便道：「表妹，咱們聽花伯伯吩咐，先去捉了那小和尚來，將他千刀萬段，祭我舅舅。其餘的事，慢慢再說不遲。」水笙道：「他……他也不是小和尚。」汪嘯風一愕，見到身旁眾人均現鄙夷之態，心中一凜，隱隱覺得不對。他不願即行查究此事，大聲道：「眾位伯伯叔叔，好朋友，請大家再辛苦一番，了結此事。姓汪的再逐一拜謝各位的大恩大德。」說著一揖到地。

　　眾人紛紛說道：「不錯，咱們去捉拿小惡僧，別讓他出谷跑了！」一邊說，一邊從山洞中衝了出去。

　　中原群豪一窩蜂般湧了出去，山洞中只賸下汪嘯風和水笙二人。不知是誰在洞口掉了一根火把，火光時明時暗，照得「鈴劍雙俠」二人臉上是也一陣黑，一陣亮。兩人執手相對，心中均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狄雲心想：「他表兄妹二人定有許多體己話兒要說，我在旁聽著，不成樣子。」正想悄悄起來避開，卻聽得有兩個人大踏步走來，一人道：「你從這邊搜來，我從那邊搜去，兜個圈子，再在這裏會合。」另一人道：「很好！這一帶足印雜亂，只怕那小惡僧便躲在左近，亦未可知。」先說話的那人壓低聲音，笑道：「喂，老宋，這水姑娘花朵一般的人兒，小惡僧這半年中豔福可是不淺。」另一人哈哈大笑，道：「是啊，難怪那姓汪的心甘情願戴一頂綠頭巾。」兩人嘻嘻哈哈的說了幾句，分手去尋狄雲。

　　他二人不知汪嘯風和水笙尚在山洞之中，並未出來，是以說話肆無忌憚，那一句句粗俗不堪的言語，卻都傳入了汪嘯風和水笙的耳中。狄雲在旁聽著，很為他二人難過，心想：「花鐵幹這人真是罪大惡極，捏造這種無恥謠言，污損水姑娘的聲名，於他又有什麼好處？」抬頭向洞中望去，只見水笙向後退開了兩步，臉色慘白，身子發顫，說道：「表哥，你莫信這種胡說八道。」

　　汪嘯風不答，臉上肌肉抽動。顯然，适才那兩個人的說話，便如毒蛇般在咬嚙他的心。這半年中他在雪谷之外，每日每夜，不免總是想著：「表妹落入了這兩個淫賊手中，那裏還能得保持清白？只要她性命無碍，那就謝天謝地了。」

　　可是人心苦不知足，這時會見了水笙，卻又盼望她守身如玉，聽到那二人的說話，心想：「江湖上人人均知此事，汪嘯風堂堂丈夫，豈能惹人恥笑？」但見到水笙這等楚楚可憐的模樣，心腸卻又軟了，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道：「表妹，咱們走吧。」水笙道：「你信不信這些人的話？」汪嘯風道：「旁人的閒言閒語，理他作甚？」水笙咬著唇皮，道：「那麼，你是相信的了？」汪嘯風半晌不語，過了好一會，才道：「好吧，我不相信便是。」水笙道：「你心中卻相信這些含血噴人的汙穢言語，都是千真萬確。」她頓了一頓，又道：「以後你不用再來見我，就當我這次在雪谷中死了就是啦。」汪嘯風道：『那也不必如此。」

　　水笙心中悲苦，淚水急湧生出。她只想及早離開雪谷，離開這許許多多人，奔到一個誰也不認識她的地方去，永遠不再和這種人相見。她拔足向外便奔，將到洞口時，忍不住回頭向山洞角落望了一眼。這半年之中，她日夜都在這角落中安身，雖是什麼用具也沒有，但她愛好整潔，手藝靈巧，用樹皮鳥羽等物，編織了不少席子、坐墊之類，這時臨別，對這些陪伴了她半年的物事，心中不禁依依。

　　她一眼瞧去，驀地見到自己織給狄雲的那件鳥羽衣服，心中一動：「這些人口口聲聲說他是淫僧，個個要和他為難，若是找到了他，他寡不敵眾，那便如何是好？」當下停住腳步，回身提起那件羽衣，一路彷徨無主。

　　汪嘯風見那件羽衣放在她臥褥之旁，而這件衣服長大寬敞，式樣又是件男子的外衫，心頭大疑，問道：「這是什麼衣服？」水笙道：「是我編織的。」汪嘯風澀然道：「是你的麼？」水笙沖口便想答道：「不是我的。」但隨即覺得不妥，躊躇不答。汪嘯風道：「是件男子衣衫？」聲音更加乾澀了。水笙點了點頭。汪嘯風又道：「是你織給他的？」水笙又點了點頭。

　　汪嘯風接過那件羽衣來，仔細看了一會，說道：「織得很好。」水笙道：「表哥，你別胡猜，他和我……」只見汪嘯風目光中露出異樣的神色，便不再說下去了。汪嘯風提起羽衣，往臥褥一丟，說道：「他的衣服，卻放在你的床上……」

　　水笙心中一片冰涼，只覺這個向來體諒溫柔的表哥，突然間變成了粗俗可厭。她不想再多作解釋，心中只想：「既然你疑心我，冤枉我，那就冤枉到底好了。我又何必求你諒解？」

　　狄雲在洞外草叢之中，見到她受苦冤屈，臉上神情極是淒涼，心中難受之極：「我狄雲受慣了冤屈，那不算得什麼。可是水姑娘一個嬌怯怯的女孩兒家，如何能讓她遭受這種不白之冤？」想到這裏，義憤之心頓起，雖知山洞外正有數十位中原豪傑在到處搜尋，人人要得他而甘心，卻也不再顧及，一湧身便躍進山洞，說道：「汪嘯風，你全轉錯了念頭。」

　　汪嘯風和水笙見他突然跳進洞來，都是吃了一驚。狄雲這時頭髮已長，已不是從前拔光頭髮的小和尚模樣。汪嘯風定了定神，才認了他出來，刷的一聲，拔劍出鞘，左手將水笙推開兩步，，橫劍當胸，鎮攝心神。

　　狄雲道：「我不是來跟你動手。我要跟你說，水姑娘冰清玉潔，你娶她為妻，乃是天大的福氣，不必胡思亂想。」

　　水笙萬料不到狄雲突然會在這時湧身而出，而他不避兇險的出頭，乃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擔心，道：「你……你快走，許多人都要殺你，這裏太也危險。」狄雲道：「我知道，不過我非得對汪少俠說明白此事不可，免得你受了冤枉。汪少俠，水姑娘是位好姑娘，你……你千萬不可冤枉了她。」他拙於言辭，尋常一件事也不易說得清楚，何況這種微妙的事端，因此接連說了七八句話，卻並沒使汪嘯風稍去疑惑之心。

　　水笙又道：「你……你快走！多謝你的好意，我只有來生圖報，快走吧！人家要殺你……」汪嘯風聽到水笙言語中對他如此關懷，妒念大起，喝道：「看劍！」嗤的一劍，向狄雲當胸疾刺過去。這一劍雖然勢道淩厲，但狄雲這時是何等身手，一身而兼「神照」、「血刀」正邪兩派絕頂武學之所長，縱然丁典和血刀老祖複生，也未必能是他的敵手，眼見汪嘯風劍到，身子微側，便已避開，說道：「我不跟你動手。我叫你好好的娶了水姑娘，別對她有絲毫疑心。她……她是個好姑娘。」

　　他說話之際，汪嘯風左二劍，右三劍，接連向他刺了五劍。狄雲若無其事的斜身閃開，心中卻不禁奇怪：「這人從前武功很好，怎麼半年不見，劍法這麼笨拙了？」他那裏知道，這不是汪嘯風劍法退步，而是他自己的武功突飛猛進。汪嘯風不過是武林中的二三流腳色，而狄雲身兼正邪兩家之所長，除了應敵經驗極差、所習招數習練未熟之外，單就所知武學而言，可說已臻第一流的頂兒尖兒。

　　汪嘯風數劍刺他不中，每一劍都被他行若無事的閃開，心中更是惱怒，劍招更加使得快了。狄雲道：「汪少俠，你答應不疑心水姑娘的清白，我就去了。你的夥伴都要殺我，我可不能再多耽擱。」他隨口說話，全不將汪嘯風的劍招放在眼裏。汪嘯風的劍法越使越快，狄雲的輕功並未練到爐火純青的境界，單是隨劍而避，已有些應付不來，當下伸指一彈，當的一聲響，中指彈在劍刃之上。汪嘯風只覺虎口劇痛，把捏不定，長劍脫手，掉在地下，他忙俯身去拾，狄雲伸掌在他肩頭一推。這一掌並未用多大力氣，不料汪嘯風竟是抵受不住，給他一推之下，幾個筋斗，向後翻跌了出去，砰的一聲，重重撞在山洞的石壁之上。

　　水笙心地善良，何況和表哥自幼交好，見他跌得極是狼狽，忙奔過去相扶。狄雲愕然而立，他絕不想將汪嘯風推倒，只是要阻止他拾劍再打，那想到汪嘯風碰到他的掌力，竟如嬰孩碰到巨人一般，摔得竟是這麼厲害。他跨上一步，說道：「對不住啦，我不是故意的。」

　　水笙拉著汪嘯風的右臂，道：「表哥，沒事吧？」汪嘯風心中妒怒交攻，不可抑止，認定水笙偏向狄雲，兩人聯手打了自己之後，反來譏諷，左掌橫揮過來，拍的一聲，重重打了水笙一個耳光，喝道：「滾開！」水笙吃了一驚，表哥竟會出手毆打自己，那是從未想過的事情，伸手撫著臉頰，竟然呆了。

　　狄雲怒道：「好端端的，你幹麼打人？」只聽得山洞外腳步聲響，有幾個人叫道：「山洞裏有人爭吵，快去瞧瞧，莫非那小惡僧藏在裏面？」水笙向狄雲道：「你快快走吧……我……我多謝你的好意。」狄雲瞧瞧汪嘯風，又瞧瞧水笙，說道：「好，我去了！」轉身走向洞口。

　　汪嘯風突然大叫：「小淫僧在這裏，小淫僧在這裏，快堵住洞口，別讓他逃走了！」水笙急道：「表哥，你這不是害人麼？」汪嘯風仍是大叫：「快堵住洞口，快堵住洞口！」

　　洞外七八個漢子聽得汪嘯風的叫聲，當即在洞口一站，不讓狄雲脫身。狄雲快步而出，一人喝道：「往哪裏逃走？」一刀向他頭頂砍落，狄雲伸手在他胸口一推，那人立時直摔了出去，撞向身旁的三人，帶得四個人一齊跌倒。眾人叫罵呼喝聲中，狄雲大步出洞去了。

　　群豪聽得聲音，從四面八方趕了過來，狄雲早已去得遠了。有七八名高手發足向他疾追，狄雲不願出手和人打鬥，在草叢中躲了一會，黑夜之中，誰也尋他不著。

　　群豪只道他已奔逃出穀，紛紛追逐而出。狄雲見到汪嘯風和水笙走在最後。兩人雖是離得遠遠地，卻是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越來越遠，終於背影被山坡遮去。

　　片刻之前還是一片擾攘的雪谷，霎時間寂靜無聲。

　　中原群豪走了，花鐵幹走了，水笙走了。只剩下狄雲一人。他抬起頭來，連夜晚間常在天空盤旋的兀鷹也沒看見。

　　真是寂寞，孤零零地。

　　※※※

　　狄雲是在雪谷中耽了半個月，將《血刀經》上的刀法和內功練得純熟無比，再也不會忘卻，於是將《血刀經》燒成了灰，撒在血刀老祖的墳墓上。

　　他想：「我該走了！嗯！這件鳥羽衣服不必帶去，待我該辦的事情辦完了，就回到這萬古無人的雪谷中來隱居一生。世間人心險惡，我對付不了！」

　　於是狄雲離開雪谷，向東進發。第一件事是要回到師父戚長發的湘西老家麻溪鋪，去瞧瞧師父到底怎樣了。自己從小由師父撫養長大，那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雖然他對師父的心情和少年時已大不相同，但總要去瞧個水落石出。

　　從藏邊到湘西，須得橫越四川。狄雲心想若是遇上了中原群豪，免不了一場爭鬥，自己和他們無怨無仇，各種事端全是因自己拔光了頭髮而起，既是全出誤會，何必再作這種無謂的打鬥？何況對方人多，自己總是處於劣勢，於是改變了一下裝束，用些鍋底的煤焦抹黑了自己的臉，裝成個汚穢的不堪乞兒模樣。一路東行，偶爾和江湖人物狹路相遇，誰也瞧不出他的真相。

　　直走了二十多天，才到麻溪鋪老家，其時天氣已十分炎熱，但見田野間一片青綠。狄雲越是走近故居，心中感觸越多，漸漸的臉上炙熱，心跳慢慢快了起來。

　　他沿著那條少年時走慣了的山路，來到故居門外，一眼瞧去，不由得大吃一驚，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來小溪旁，柳樹邊的三間小屋，竟已變成了一座白牆黑瓦的大房子。這座房子比原來的小屋至少要大了三倍，一眼望去，雖然起得並不精緻，頗有草草之意，但氣派甚是雄偉。

　　狄雲又驚又喜，仔細再看看周遭的景物，確是師父的老家，心想：「師父發了財歸來啦，那可好極了。」

　　他心喜之下，大聲叫道：「師父！」但只叫得一聲，便即住口，心想：「我這副小叫化的模樣，師父見了只怕大大不喜，我且瞧瞧動靜再說。」心下正自思量，大屋裏走出一人，斜眼向狄雲打量，一臉不屑和鄙夷的神氣，說道：「幹什麼的？」

　　狄雲見這人帽子歪戴，滿身灰土，和這華廈頗為不稱，瞧他神情，似乎是個泥水木匠的頭兒，便道：「請問頭兒，戚師父在家麼？」那人斜眼道：「甚麼七師父、八師父的，這裏沒有。」狄雲一怔，問道：「這兒主人不是姓戚的麼？」那人反問道：「你問這個幹麼？要討米麼，也不用跟人家攀交情。沒有，就沒有，小叫化，走，快走！」

　　狄雲掛念師父，好容易千里迢迢的回來，如何肯憑他一句話便即離去，說道：「我不是討米的，想跟你打聽一件事，從前這裏住的是姓戚的，不知他老人家是不是還住在這裏？」那人冷笑一聲道：「你這小叫化就是有這門囉嗦，這裏主人不是姓戚的，也不姓八、姓九、姓十的，你老人家乘早給我請吧。」

　　說話之間，屋中又出來一人，這人頭戴羅帽，衣服光鮮，是個富家的管家模樣，他慢慢踱步出來，笑道：「老平，大聲嚷嚷的，又在跟誰吵架了？」那人笑道：「你瞧，這小叫化囉嗦不囉嗦？討米也就是了，卻來打聽咱主人家姓什麼？」那管家一聽，臉色微變，向狄雲打量了半晌，道：「好朋友，你打聽咱主人姓名作甚？」

　　若是換作五六年前的狄雲，早便直陳其事，但這時他在江湖上的閱歷已富，深知人心險惡，見那管家詢問時目光中滿是疑忌之色，尋思：「我且不直說，慢慢打聽不遲，莫非這中間有什麼古怪。」便道：「我不過問主人老爺姓什麼，想大聲叫他一聲，請他施捨些銀米，你……你就是老爺了吧？」他故意裝得傻頭傻腦，以免引起對方疑心。那管家哈哈大笑，雖覺狄雲極傻，但他誤認自己為老爺，心中不免喜歡，對這傻小子有了幾分好感，說道：「我不是老爺，傻，喂小子，你幹麼當我是老爺？」狄雲道：「你……你樣子……好看，威風得緊，你……你一副財主相。」

　　那管家更加歡喜，笑道：「傻小子，我老高他日做了財主，一定有好處給你。喂，傻小子，我瞧你身強力壯，幹麼不好好做事，卻要討米？」狄雲道：「沒人叫我做事啊，財主老爺，你賞口飯給我吃，成不成？」那管家笑得打跌，用力在那姓平的肩上一拍，道：「你聽，你聽，他口口聲聲叫我財主老爺，不賞口飯給他吃是不成的了。老平，你叫他去擔擔土吧，算一份工錢給他。」那姓平的道：「是啦，你老的怎麼吩咐，便怎麼去辦。」

　　狄雲聽兩人口音，那姓平的工頭是湘西阮陵本地人，那姓高的管家卻是北方人，當下不動聲色，恭恭敬敬的道：「財主老爺財主少爺，多謝你們兩位啦。」那工頭笑罵道：「他媽的，胡說八道！」那管家笑得只是跌腳道：「我是財主老爺，你是財主少爺，這……這不是做了你的便宜老子嗎？」

　　那工頭揪著狄雲耳朵，笑道：「進去，進去！先好好吃一頓，晚上開工。」狄雲毫不抗拒，跟著他進去，心道：「怎麼晚上開工？」進得大屋，經過一個穿堂，不由得大吃一驚，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見這屋子中間，挖掘了一個極大的深坑，這土坑的邊緣幾乎和四面牆壁相連，只留下一條窄窄的通道。土坑中丟滿了鐵鋤、鐵鏟、土箕、扁擔之類用具，顯然還在挖掘。看了這所大屋外面雄偉堂皇的模樣，誰也想不到屋子之中竟會掘了這樣一個大坑。

　　那工頭道：「這裏的情形，不許到外面去說，知道不知道？」狄雲道：「是，是！我知道，這裏風水好，主人家要葬墳，不能讓外面的人曉得。」那工頭嘿嘿一笑，道：「不錯，傻小子倒聰明，跟我來吃飯吧。」

　　狄雲在廚房中飽餐一頓，那工頭叫他在廊下休息著，不可亂走，狄雲答應了，心中卻是愈益起疑。只見屋中一切陳設俱是草草，廚房中竟無砌好的灶頭，只是一隻大行灶，架了只鐵鑊，桌子板凳均是十分簡陋，和這座大屋實在頗不相稱。

　　到得傍晚，房中人擠滿了人，都是左近年青力壯的鄉民，大家鬧哄哄的喝酒吃飯。狄雲隨眾而食，他說的正是當地土話，語音極正，那姓高的管家和姓平的工頭聽了，不起絲毫疑心，都道他只是本地一個遊手好閒，不務正業的青年。

　　眾人飯罷，平工頭率領大夥來到大廳之中，說道：「哥兒們出力挖掘，盼望今晚運氣好，若是挖到了什麼書本紙片，瓦甕鐵盒的，重重有賞。」眾人答應了，鋤頭鐵鏟撞擊泥土之聲，擦擦擦的響了起來。一個年紀較長的鄉民低聲道：「挖了兩個多月啦，那裏挖得到什麼寶物，當真是財迷心竅。」狄雲心想：「他們想掘寶？這裏會有什麼寶物？」他等工頭一背轉身，慢慢挨到那年長的人身邊，低聲道：「大叔？他們要挖什麼寶貝？」那人低聲說道：「這寶貝可珍著呢。這裏主人會望氣。他不是本地人，遠遠瞧見這裏有寶光上沖，知道地裏有寶貝，於是來買了這塊地皮，生怕走漏風聲，所以先蓋了這座大屋，叫咱們白天睡覺，夜晚挖寶。」狄雲點頭道：「原來如此，大叔可知道是什麼寶貝呢？」那人道：「我自然知道，工頭兒說，那是一隻聚寶盆，一個銅錢放進了盆中，過得一夜，明天就變成了一盆銅錢。一兩金子放進盆中，明早就變成了滿盆黃金，你說是不是寶貝？」

　　狄雲連連點頭，道：「真是寶貝，真是寶貝。」那人又道：「工頭特別吩咐，下鋤要輕，打爛了聚寶盆，那可不是玩的。工頭說的，掘到聚寶盆後，可以借給咱們每個人使一晚，你愛放什麼東西都成。傻小子，你倒自己合計合計，要放什麼東西。」狄雲想了一會，道：「我常常餓肚子，放一粒米進去，明天變出一滿盆白米來，豈不是好？」那人哈哈大笑，道：「好，好！」那工頭聽到笑聲，過來叱喝：「別耗著盡說不幹，快挖快挖！」

　　狄雲心想：「世上那有什麼聚寶盆？這主人不是個傻子，定是另有計謀，捏造聚寶盆的鬼話來騙人。」他又低聲問道：「這裏主人姓什麼？你說他不是本地人？」那人道：「你瞧，主人不是出來了麼？」

　　狄雲順著他眼光望去，只見後堂走出一人，身形瘦削，雙目炯炯有神，服飾極是華麗，約莫五十來歲年紀。狄雲只向他瞧了一眼，心中便怦怦亂跳，轉過了頭，不敢對他再看，心中不住說道：「這人我見過的，這人我見過的。他是誰呢？」只覺這人相貌好熟，但一時卻想不起在那裏見過。只聽得那人說道：「今晚大夥兒把東半邊再掘深三尺，不論有什麼紙片碎屑，木條磚瓦，一點都不可漏了，都要拿上來給我。」狄雲聽到他的說話之聲，心頭一凜，登時省悟：「是了，原來是他。」斜眼又向他瞧了一眼，心道：「不錯，果真是他。」

　　原來這間大屋的主人，竟是在荊州萬震山家中教了他三招劍法的老乞丐。

　　那時他衣服破爛，頭髮蓬亂，全身汚穢之極，但今日卻變成了一個豪富的模樣，整個人完全變了，難怪狄雲一見之下竟然認他不出，直到聽了他說話的聲音，這才認出。

　　狄雲一認出他後，立時便想從坑中跳將上去，和他相認，但這幾年來的受苦受難，教會他事事都要鄭重，不可魯莽急躁，他心中想：「這位老乞丐伯伯對我有恩，當年我和那太行山大盜呂通相鬥，已然落敗，幸虧他出手相救。後來他又教了我三招精妙的劍法，我才得大勝萬門群弟子。現下想來，他這三招劍法平平無奇，沒什麼了不起，但當時卻使我免受折辱，今日重會，原該好好謝他一番才是。可是這裏是我師父的舊居，他在這裏挖掘什麼東西？他為什麼要起這樣一座大屋，掩人耳目？他從前是乞丐，怎樣發財成了富人？」他心下暗暗琢磨：「我還是瞧清楚了再說。他雖是我的恩人，要拜謝也不必忙在一時。他怎麼不怕我師父回來？難道……難道……我師父竟是死了麼？」

　　他從小由戚長發養育長大，心中對師父的心情，便似是對待父親一般，想到師父或許已經逝世，不由得眼眶便紅了。

　　突然之間，東南角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一個鄉民的鋤頭碰到了什麼東西，那主人一聽到聲音，身子一縱，便躍入了坑中，俯身抬起一件東西來。坑中眾鄉民都停止了挖掘，一齊向他望去，只見他手中拿著一根鐵釘，臉有失望之色，反來覆去的看了半晌，才拋在一邊，說道：「動手啊，快挖，快挖！」

　　※※※

　　狄雲和眾鄉民忙了一夜，那主人始終是全神貫注瞧著挖掘工程如何進行，一直忙到天明，這才收工。大部分鄉民紛紛散去回家，有七八人住得遠，便在大屋中東邊廊下席地而睡。狄雲也在廊下睡了，直到下午，大家才起身吃飯。狄雲身上骯髒，旁人不願和他親近，睡覺吃飯之時，都是離他遠遠地。狄雲正是求之不得。他性格忠厚老實，雖是近年學會了小心謹慎，不敢輕信旁人，但要他裝做作偽，仍是頗覺為難，時候一久，定然露出馬腳，別人不來和他親近，那是再好也沒有了。

　　吃過飯後，狄雲走向三裏外的小村，想打聽一下師父是否曾經回來過。他望見幾個少年時的遊伴，這時都已粗壯成人，在田間忙碌工作，他不願顯露自己身份，並不上前招呼，卻尋到一個不相識的十三四歲少年，問起那間大屋的情形，那少年說道，大屋是去年秋天起的，屋主人很有錢，來尋聚寶盆的，可是尋到這時候還沒尋到。那少年邊說邊笑，可見尋聚寶盆一事，在左近一帶已成了一件笑柄。「原來的那幾間小屋麼？嗯，好久沒有人住啦，從來沒人回來過。起大屋的時候，自然是把小屋拆了。」

　　狄雲別過了那少年，心中悶悶不樂，又是充滿了疑團，實是猜想不出那老乞丐幹這些神秘莫測之事，到底有何用意。他在田野間信步而行，經過一塊菜地，但見一片青綠，都是種滿了空心菜。

　　「空心菜，空心菜！」

　　驀然之間，他心中響起了這幾下清脆的頑皮的聲音。「空心菜」是湘西一帶最尋常的蔬菜，粗種粗長，莖子的心是空的。他師妹戚芳給他取了這個綽號，笑他直肚直腸，沒半點心事。他自離湘西之後，不是關在荊州的牢獄之內，便是困處藏邊的大雪谷中，直到今日，方始重行看到空心菜。他望著這一片空心菜，呆了半晌，俯身摘了一根，慢慢向西走去。

　　西邊都是荒山，亂石嶙峋，連茶樹也不能種的。那荒山之中，有一個人跡從來不到的山洞，是他和戚芳以前常去玩耍的地方。他懷念昔日的歡樂，信步向那個山洞走去。一直要翻過三個山坡，鑽過兩個大山洞，才來到這幽秘的荒涼的山洞。

　　他來到山洞之前，只見洞口都是齊肩的長草，把洞口都遮住了。狄雲心中又是一陣難過，鑽進了山洞，見洞中各物，和當年自己和戚芳離去之時一模一樣，沒人移動過。戚芳用黏土捏的泥人，他用來彈鳥的彈弓，捉山兔的板機，戚芳放牛時吹的短笛，仍是這麼放在洞中的石頭上。

　　那邊是戚芳的一隻針線籃。那時候，她常到山洞中來，在他身邊做些鞋底、鞋面的針線。只見籃中的剪刀都生滿了黃鏽，狄雲隨手從針線籃中，取了一本用來夾鞋樣和繡花樣的舊書出來。

　　狄雲心頭立時湧起了當時的情景，逢到冬天農閒的日子，他常常在這山洞中打草鞋或是編竹筐，戚芳就在這裏做鞋子。她拿些零碎布片，疊成鞋底，然後一針針的縫上去。師父和他的鞋子，都是青布鞋面，她自己的，那麼有時在鞋面上繡一朵花，有時繡一隻鳥，那當然是過年過節時穿的，平時穿的鞋子，也都是青布面，若是下田下地做工，不是穿草鞋，就是赤腳。

　　狄雲隨手翻開那本書本，拿出一張紙樣來。那是一隻蝴蝶，是戚芳剪來做繡花樣的。狄雲心中清清楚楚的湧出了那時的情景：一對黑色的大蝴蝶飛到了山洞口，一會兒飛到東，一會兒飛到西，但兩隻蝴蝶始終不分開。戚芳叫了起來：「梁山伯，祝英台！梁山伯，祝英台！」原來湘西一帶的人叫這種黑色大蝴蝶為「梁山伯，祝英台」。因為這種蝴蝶一定是雌雄一對，雙宿雙飛。

　　狄雲正在打草鞋，這對蝴蝶飛到他身旁，他舉起半隻草鞋，拍的一下，就將一隻蝴蝶打死了。戚芳「啊」的一聲叫了起來，怒道：「你……你幹什麼？」狄雲見她忽然發怒，不由得手足無措，囁嚅道：「你喜歡……蝴蝶，我……我就給你打下來。」那時一隻死蝴蝶掉在地下，一動也不動了，那隻沒死的卻繞著死蝶，不住的盤旋飛動。戚芳道：「你瞧，這麼作孽！人家好好的一對夫妻，你活生生將它們拆散了。」狄雲那時才覺歉然，道：「唉，這可是我的不對啦。」

　　後來，戚芳就照著那隻死蝶的形狀，剪了個繡花的紙樣，繡在她自己的鞋上。到過年的時候，又繡了一隻荷包給他，上面也有這麼一隻蝴蝶，黑色的翅膀，翅上靠近身體處有一些紅色、綠色的細線。這隻荷包他一直帶在身邊，但在荊州被捉進獄中，就此不見了。

　　狄雲拿著那隻繡花樣的紙蝶，耳中隱隱約約的似乎聽到戚芳的聲音：「你瞧，這麼作孽！人家好好的一對夫妻，你活生生將它拆散了。」

　　他呆了一陣，將這隻紙蝶又挾回書中，隨手翻了一下，見書中還有許多紅紙花樣，有的是一尾鯉魚，有的是三隻山羊，那都是過年時貼在窗上的窗花。狄雲正拿了一張張的細看，忽聽得數十丈外發出石頭相擊的喀喇一響，顯是有人走來。他心想：「此處極少有人來到，難道是野獸麼？」順手將這本挾著繡花紙樣的書往懷中一塞，只聽得有人說道：「這一帶荒涼得很，不會在這裏的。」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嘿，越是荒涼，越是有人來收藏寶物。咱們好好在這裏尋尋。」狄雲心道：「怎麼到這裏尋寶來著？」一斜身便出了山洞，隱身在一株大樹之後。

　　過不多時，便有人向這邊走來，聽那腳步聲竟然有七八人之多。狄雲從樹後望將出去，只見當先一人衣服光鮮，油頭粉臉，相貌好熟，跟著又有一人手中提著鐵鏟，走了過來。這人長身玉立，相貌英俊。狄雲一見，不由得怒氣上沖，立時便想沖出去一把捏死了他。原來這人非別，正是那個奪他師妹，送他入獄，害得他受盡千辛萬苦的萬圭。

　　旁邊那個年紀略輕的，卻是萬門小師弟沈城。

　　那兩人一走過，後面來的都是萬門弟子，魯坤、孫均、蔔垣、吳坎、馮坦一齊到了。萬門本有八弟子，二弟子周圻已在荊州城廢園中為狄雲所殺，現下只剩下七人。狄雲好生奇怪：「這批人趕到這裏，尋什麼寶貝？」只聽到沈城叫了起來：「師父，師父，這裏有個山洞。」那蒼老的聲音道：「是嗎？」語音中抑制不住喜悅之情。跟著一個高大的人形走了過來，正是五雲手萬震山。狄雲和他多年不見，只見他精神矍鑠，步履沉穩，絲毫不見蒼老之態。他幾步大步，便進了山洞。跟著聽得洞中傳出來諸人的聲音：「這裏有人住的！」「灰塵積得這樣厚，多年沒有人來了。」「不，不！你瞧，這裏有新的足印。」「啊，這裏有新手印，有人剛來過不久。」「一定是言師叔，他……他將素心劍譜偷了去啦。」

　　狄雲又是吃驚，又是好笑：「他們找的是素心劍的劍譜麼？怎麽搞了這麼久，還是沒找到。言師叔？什麼言師叔？師父說過，他有個二師兄，叫做言達平，失蹤多年，音訊不知，只怕早已不在人世，怎麼又鑽了出來奪素心劍譜？這明明是我留下的手印腳印，這些人疑神疑鬼，真是活見鬼了。」

　　只聽萬震山道：「大家別忙著起哄，靜心四下裏找一找。」有人道：「言師叔既到這裏來過，那裏還不拿去的？」有人道：「戚長發這廝真工心計，將劍譜藏在這裏，別人還真是不容易找到。」又有一人道：「他當然工於心計啊，否則怎麼會叫做『鐵鎖橫江』？」只聽得各人亂轟轟的在山洞中一陣翻掏。山洞中本來沒什麼東西，各人這樣亂翻，也不過是將幾件破爛物事東丟來，西丟去的移動一下位置而已。跟著鐵鏟挖地之聲響起，但山洞底下都是岩石，根本就挖不進去。萬震山道：「這裏沒什麼東西留著了，大夥出去，到外面合計合計。」

　　各人隨著師父出來，遠遠的走到一條小溪之旁，在光禿禿的岩石上坐了下來。狄雲不願給他們發見，不敢走近。這八個人說話聲音又低，便聽不見他們在說些什麼。過得好一會，八個人站起身來走了。

　　狄雲心想：「他們說是來找素心劍的劍譜，現下還沒找到，卻疑心是給什麼言師叔盜了去。我師父的故居給改成了一座大廈，那老丐說要找什麼聚寶盒……啊，是了，是了！」

　　突然之間，便似一道靈光閃過他的腦海，猛地裏恍然大悟：「這老乞丐那裏是找聚寶盒，他也是在尋素心劍的劍譜。他認定這劍譜是落入了我師父手中，於是到這裏來詳加搜尋，為了掩人耳目，先起這麼一座大屋，然後再在屋中挖坑找尋，生怕別人起疑，傳出風聲說是找聚寶盒，那還不是欺騙鄉愚？」

　　他跟著又想：「那日萬師伯在荊州做壽，這位老乞丐日夜窺伺在側，顯然是別有用心。嗯，萬震山他們找不到劍譜，豈有不到那大屋去查察之理？只怕他們到來已久，早已去查察過了。這件事顯是尚未了結，我在那大屋中等著瞧熱鬧便是。這中間大有蹊蹺，大有蹊蹺。」

　　「可是我師父呢？他老人家到了何處？他故居給人搞得這麼天翻地覆，他老人家知不知道？」

　　「師妹呢？她是留在荊州城裏，享福做少奶奶吧。萬家的人來搜索她父親的屋子，多半是不會給她知道的。這時候，她在幹什麼呢？」

　　※※※

　　晚上，大廈中又是四壁點起了明晃晃的燭火。十幾個鄉民拿起了鋤頭鐵鏟，用力挖地。狄雲也混在人群中挖地，既不特別出力，也不偷懶，要旁人越少注意到他越好。他頭髮蓬鬆，不剃鬍子，大半張臉都給毛髮遮住了，再塗上一些泥灰，簡直是沒露出半點本來面目。

　　這一晚，他們在挖北邊一帶，那老乞丐背負著手，在坑邊走來走去。當然，他現在完全不像是個乞丐了，衣飾富麗，左手上戴著個碧玉戒指，腰帶上掛了好大的一塊漢玉。

　　突然間，狄雲聽到屋外有人悄悄掩來，東南西北，四面都有人。這些人離得還很遠，那老丐顯是並未知覺。狄雲側過身子，斜眼看那老丐，只聽得腳步聲慢慢近了，五個、六個……七個……八個，是了，便是萬震山和他的七個弟子。但那老丐還是沒有發覺。在狄雲耳中，那是聽得清清楚楚，便如在身邊一般，可是老丐卻如耳朵聾了一般。

　　五年之前，狄雲對那老丐敬若神明。他只教了狄雲三招劍法，便將萬門八弟子打得落花流水，全無招架的餘地。「但現在，怎麼他的武功變得這樣差了，難道不是他麼？是認錯人了麼？不，決不會認錯的。」狄雲卻沒想到是他自己的武功已進步到了幾乎是登峯造極的地步。於他是清晰可聞的聲音，在旁人耳中卻是半點聲音也沒有的。

　　這八個人越來越近，狄雲很是奇怪：「這八個人真是好笑，誰還聽不到你們偷偷掩來，還是這麼躡手躡腳，鬼鬼祟祟？」那八人又走近了十餘丈，突然間，那老丐身子微微一顫，側過了耳朵，傾聽動靜。狄雲心想：「他聽見了？他是聾的麼？」其實，這八人相距尚遠，若是換作一兩年前的狄雲，他還是聽不到這些腳步聲，再走近些，也還是聽不到的。

　　那八個人更加近了，走幾步，停一停，顯然是防屋中人發現。可是那老丐已經發覺了。他轉過身來拿起倚在壁角的一根拐杖，那是一根很粗的龍頭木拐。狄雲心想：「用這拐杖當兵器麼？」

　　突然之間，那八人同時快步搶前，四面合圍，向這間大屋奔來。砰的一聲響，大門被人踢開，萬圭當先搶入，跟著沈城、蔔垣跟了進來。七個人湧進大門之後，手中各挺長劍，將那老丐團團圍住。那老丐哈哈大笑，道：「很好，哥兒們都來了！萬師哥，怎麼不請進來？」

　　只聽得門外一人縱聲長笑，緩步踏入，正是五雲手萬震山。他和那老丐隔坑而立，兩人相互打量，過了半晌，萬震山才道：「言師弟，五年不見，你發了財啦。」

　　這三句話鑽入狄雲耳中，他頭腦中登時一陣混亂：「什麼？這老丐便是……便是二師伯言達平？」只聽那老丐道：「師哥，我發了點小財，你這幾年買賣很好啊。」萬震山道：「託福！喂，小子們，怎麼不向師叔磕頭？」魯坤等一齊跪下，說道：「弟子叩見師叔。」那老丐笑道：「罷了，罷了！手裏拿看刀劍，磕頭可不大方便，還是免了罷。」狄雲心道：「如此說來，這人果然是言師伯無疑了。」

　　萬震山道：「師弟，你在這裏開煤礦嗎？怎麼挖了這樣大一個坑？」言達平嘿嘿一笑，道：「師兄猜錯了，小弟仇人太多，想在這裏躲避，挖了深坑，乃是一作二用。仇人若是給小弟殺了，那隨就手掩埋，不用挖坑。倘若小弟給人家殺了，這土坑便算是小弟的葬身之地。」萬震山笑道：「妙極，妙極，師弟想得周到。師弟身子也不大，我看這坑是夠深的了，不用再挖。」言達平道：「葬一個人是綽綽有餘的，葬八個人恐怕還不夠。」

　　狄雲聽他二人一上來便是唇槍舌劍，針鋒相對，不禁想起丁典的說話，尋思：「他師兄弟三人合力殺死了他們的師父梅念笙。受業恩師尚且可殺，相互之間又有什麼情誼？聽丁大哥說過，他師兄弟三人奪到了素心劍的劍譜，卻沒有得到劍訣。那劍訣儘是一些數字，什麼第一字是『四』，第二字是『五十一』，第三字是『三十三』，第四字是『五十三』，丁大哥一直到死，也沒說完。劍譜不是在他們手中麼？怎地又會到這裏來找尋？」

　　只聽得萬震山道：「好師弟，咱兩同門這許多年，你知道我的心思，我也早看穿了你的肚腸，還用得著繞圈子說話麼？拿來！」說了這「拿來」兩字，便即伸手而出。

　　言達平搖了搖頭，道：「還沒找到。戚老三的心機，咱哥兒兩都不是他對手。我猜不到他將劍譜藏在哪裏。」狄雲心中又是一凜：「看來他師兄弟三人合力搶到劍譜，卻又給我師父獨自拿了去？可是這些年來，怎地又是絲毫沒有動靜？是了，定是我師父下手極是巧妙，他們一直沒有覺察出來。師父既不在此處，劍譜自會隨身攜帶，怎會埋藏在這屋中？拚命到這裏來翻尋，那不是太傻了麼？」

　　可是，他知道萬震山和言達平決計不是傻瓜，比自己恐怕要聰明十倍。這中間，到底隱藏著什麼陰謀和機關？

　　萬震山哈哈大笑，說道：「師弟，你還裝什麼假惺惺，人家說咱們三師弟是『鐵鎖橫江』，手段厲害，我說呢，還是你二師弟厲害。拿來！」說著又伸出了雙手。

　　言達平拍拍衣袋，道：「若是我拿到了，咱哥兒兩還分什麼彼此？一起練練，截長補短，那也很好啊。師哥，不是做兄弟的危言聳聽，這件寶貝若是兄弟得到了，我一人決計對付不了，非得師兄主持大局，讓做兄弟的在旁協助不可。但若是師兄得到呢，嘿嘿，師兄門下弟子雖多，功夫都還嫩著點，只怕也須讓做兄弟的湊幫忙合計合計。」

　　萬震山道：「你到過那邊山洞裏了，找到了什麼東西？」言達平奇道：「什麼山洞？這附近有個山洞麼？」萬震山道：「師弟，你我數十年老兄弟，何必到頭來再傷了和氣？請你取將出來，大家同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如何？」言達平道：「這可奇了，你怎麼一口咬定是我拿到了？若是我已得手，還在這裏挖挖掘掘的幹什麼？」萬震山道：「你鬼計多端，誰知道你幹什麼？」言達平道：「師哥，三師弟的東西，哪有這麼容易找到的。我瞧啊，也不會是放在這屋中，再掘三天，若是仍舊沒什麼結果，我是不想搞下去了。」

　　萬震山冷笑道：「是啊，我瞧你還是再掘十天半月的好，裝得像些。」言達平勃然變色，便要翻臉，但一轉念間，忍住了怒氣，道：「師兄，要怎樣才相信？」他解開衣襟，除下長袍，抓住袍子下襬，倒了轉來，抖了兩抖，叮叮噹當的，跌出幾兩碎銀子和一隻鼻煙壺來，他也不去拾，任由這些銀子和鼻煙壼掉在地下。

　　萬震山道：「你有這麼蠢，怎會隨身收藏？就算是藏在身邊，那也是貼肉收的，不會放在袍子袋裏。」言達平嘆了口氣，道：「師兄既是信不過小弟，那就來搜搜吧。」萬震山道：「如此得罪了。」向萬圭和沈城使個眼色。兩人點了點頭，還劍入鞘，一左一右，走到言達平身邊。萬震山向蔔垣和魯坤又橫了眼色，兩人慢慢的繞到言達平身後，手中緊緊抓住了劍柄。

　　言達平拍拍內衣的口袋，道：「請搜！」萬圭道：「師叔，得罪了！」伸手便去摸言達平的口袋，突然之間，「啊」的一聲尖叫，急忙將手探了出來，火光之下，只見他手上爬著一隻大大的毒蠍。萬圭只痛得連連頓足，反手往土坑邊上一擊，拍的一聲，將那隻毒蠍打得稀爛，但手背中了劇毒，登時高高腫起。萬圭要逞英雄，不肯呻吟，但額上汗珠，卻如黃豆般滲了出來。言達平失驚道：「啊喲，萬賢侄，你從那裏去搞了這隻毒蟲來？這是花斑毒蠍，厲害得很哪。師哥，快，快，你有解藥沒有？只要救遲了一步，那就不得了，了不得！」

　　只見萬圭的手背由紅變紫，由紫變黑，一道紅線，緩緩向手臂升上去。萬震山知道中了言達平的陷阱，說不得，只好忍一口氣，說道：「師弟，做哥哥的服了你啦。我這就認輸，你拿解藥來，咱們拍手走路，不再來向你囉嗦了。」

　　言達平道：「這解藥麼，從前我是有過的，只是年深日久，不知丟在那裏了，過幾天我慢慢跟你找找，或許能找得到。要不然，我到大名府去，找到了藥方，另外給你配過，那也成的。誰教咱師兄弟情誼深長呢。」

　　萬震山一聽，當真是要氣炸了胸膛，這種毒蛇、毒蠍之傷，一時三刻便能要了人性命，只要這道紅線一通到胸，立時便即氣絕斃命，說什麼「過幾天慢慢找找」，此處到河北大名府千里迢迢，說什麼找藥方配藥，居然還虧他有這等厚顏無恥，說什麼「誰教咱師兄弟情誼深長」，但是眼見愛子命在頃刻，只好強忍怒氣，君子報仇，三年未晚，便道：「師弟，這個筋斗，我是栽定了。你要我怎麼著，便劃下道兒來吧。」言達平慢條斯理的，側頭想了一想，說道：「師哥，我有什麼道兒好劃給你行？你愛怎麼便怎麼吧。」

　　萬震山心道：「好，你迫得我緊，一步也不讓，日後總要你知道我的厲害。」說道：「好吧，姓萬的永遠不再和師弟相見，再向師弟囉嗦什麼，我姓萬的不是人。」言達平道：「這個是不敢當。做兄弟的只求師哥說一句，那『素心劍』，該當歸言達平所有，是言達平自己找到，那是無話可說，就算是師哥找到了，也當讓給兄弟。」

　　萬圭半身麻木，毒氣漸漸入腦，只覺一陣暈眩，身子搖搖擺擺，不由自主的打起轉來。魯坤叫道：「師弟，師弟！」伸手扶住了他，撕破他的衣袖，只見那道紅線已過腋下。他轉頭向著萬震山，叫道：「師父，什麼都答應吧！」意思是說：「今日無奈答允，日後再行反悔，也還不遲。」萬震山道：「好，這素心劍譜，就算是師弟你的了，恭喜！恭喜！」萬圭是他的獨生愛子，自不能眼睜睜的讓他這般死去。

　　言達平道：「既是如此，讓我進屋去找找，說不定能尋得到什麼解藥，那是要瞧萬賢侄是不是有這門造化了。」說完慢吞吞的轉身入內。萬震山使個眼色，魯坤和蔔垣跟了進去。過了好一會，三人都沒出來，也沒聽到什麼聲息，只見萬圭神智昏沉，由沈城扶著，已是不能動彈。

　　萬震山心中焦急，向馮坦道：「你進去瞧瞧。」馮坦道：「是！」正要進去，只見言達平走了出來，滿面春風的道：「還好！還好！這不是找到了嗎？」手中高舉著一個小瓷瓶，道：「這是解藥，行，治蠍毒是再好不過了。」說著走到萬圭身邊，拔開瓶塞，倒了一點兒黑色的藥末出來，道：「萬賢侄，你好大的命啊。」將這些藥末敷上萬圭的手背。

　　這解藥倒也真靈，只見傷口中不住滲出黑血來，一滴滴的流在地下，黑血越流越多，萬圭手臂上那道紅線便緩緩向下，回到臂彎，又回到手腕。萬震山吁了口氣，心中又是輕鬆，又是惱恨，兒子的性命是保全了，可是這一仗大敗虧輸，還沒動手便受制於人。又過了一會，萬圭睜開了眼睛，叫了聲：「爹！」

　　言達平用瓶塞將瓷瓶的口塞好，將瓷瓶放回懷中，笑道：「不送了，請吧！」萬震山向沈城道：「叫他們出來。」沈城應道：「是！」走到廳後，大聲叫道：「魯師哥、蔔師哥，快出來，咱們走了。」可是不聽見應聲。他又叫了幾聲，內堂仍是聲息全無。沈城也不等師父吩咐，逕自沖了進去，可是他這一進去，也就此不出來了。

　　萬震山驚疑交集，但隨即明白：「言達平這廝的屋裏不是伏有高手，便是佈置下什麼機關，以致我三個徒兒一走進去，便都著了他的道兒，這會兒再軟言相求，已是無益。」當即刷的一聲，長劍出鞘，刃吐青光，疾向言達平喉頭刺了過去。

　　狄雲從未見萬震山顯示過武功，這時見他這一招刺出，狠辣穩健，心中暗道：「很好，這一劍中倒似無懈可擊。」要知狄雲此時武功非同小可，他在別人出招之時，第一眼看的就是對方招數中有什麼破綻，萬震山這一招中居然沒有破綻，可見此人的劍法已是十分了得。

　　言達平斜身一讓，左手抓住拐杖下端，右手抓住拐杖的龍頭，雙手一分，擦的一聲輕響，白光耀眼，他手中已多了一柄長劍。原來那拐杖的龍頭便是劍柄，劍刃藏在杖中，拐杖下端便是劍鞘。他一劍在手，當即還招，只聽得叮叮叮叮之聲不絕，師兄弟二人便在土坑中鬥了起來。

　　眾鄉民早已驚疑不定，見他二人動傢夥相鬥，更是嚇得縮在屋角落中，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話。狄雲也裝出畏縮之狀，留意觀看這兩位師伯的相鬥，只看得七八招，不禁暗暗歎息：「二位師伯的內功修為太也低淺，劍招上雖是各有獨得之處，但若是碰到對方的內功稍見深厚，兵刃一交，一招之間便能將他們手中長劍震飛，還說得上什麼動手過招？這兩位師伯若要武功再有進境，非從內力修為著手不可，此刻是內力不足，招法有餘，再去爭奪什麼『素心劍譜』，可說是絕無用處，除非那素心劍譜是一部增進內功的武經。但既是『劍譜』，想來必是講劍法的書，對他二人決計沒什麼助力。要說到修練內功吧，他二人年紀已這麼高，再練恐怕也不會有什麼大進步。」

　　他又看幾招，更覺暗歎：「劉乘風、花鐵幹他們『落花流水』四俠的武功，比之這兩位師伯是高得多了。我瞧他們的武功，一上來便練入了邪路，一味從招數變化上著手，全不顧如何和內力相配合。那是什麼道理？嗯，當年師父教我劍招，也是這麼教。看來他們萬、言、戚師兄弟三人，全是這麼學的。這種武功遇上比他們弱的對手，固然可以盡情玩弄，但只要對方功力稍強，他們這許多千奇百怪、變幻無窮的花拳繡腿，半點用處也沒有了。為什麼要這樣學劍？為什麼要這樣學劍？」

　　他心中一時疑難不解，只見孫均等三人各挺長劍，上前助戰，成了四人合攻言達平之勢。言達平哈哈大笑，說道：「好，好！大師哥，你越來越長進啦，招集了一批嘍囉，一齊來攻打你師弟。」他雖是裝作若無其事，劍法上卻已頗見窒滯。

　　狄雲心想：「他師兄弟二人的劍招，各有各的長處。言師伯當年教了我刺肩、打耳光、去劍三式，用以對付萬門諸子弟，那是十分有用的，用來對付萬師伯，卻是半點用處也沒有。唉，他們仍是不懂，單學劍招變化，若無內功相濟，那有什麼用？半點用處也沒有，真是奇怪，他們怎麽誰也不懂這個道理？」

　　突然之間，他心中閃過一道靈光，想起一件事來：「丁大哥跟我說過那神照經的來歷，顯然祖師爺梅念笙是懂得這道理的，卻為什麼不跟三個弟子說？難道……難……」他心中連說三個「難道」，背上突然間滲出一片冷汗，不由得微微打了個寒噤，身子也輕輕發抖。旁邊一個年老的鄉民不住唸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別弄出人命來才好，小兄弟，別怕，別怕。」他見狄雲發抖，還道他是見到萬言二人相鬥而害怕，雖是安慰於他，自己心中其實也是十分害怕。

　　狄雲心底已猜到了真相之所在，可是這種情形太過陰險惡毒，他不願多想，甚至不願將已經猜到的真相，歸併成為一條明顯的理路，可是既然想開了頭，一件件微小的事自已會匯歸在一起。萬震山、言達平、孫均、馮坦……這些人每一招遞出，都是使狄雲的想法多了一次印證。「不錯，不錯，一定是這樣，恐怕不會吧？做師父的，怎麼會如此惡毒？不會的，不會的……不過，不過，倘若不是這樣，怎麼會如此的，那可太也奇怪了。」

　　終於，一張很明確的圖畫在他腦海中呈現了出來：「許多年以前，就是在這個地方，我和師妹戚芳在練劍，師父在旁邊指點，師父教了一招，劍法很是巧妙，我用心的練，第二次再問，師父卻教得不同了，劍法仍舊很巧妙，卻和第一次不同。當時，我只道是師父的劍法變幻莫測，但這時想來，兩次所教的劍招為什麼不同，道理是清清楚楚的看出來了。」

　　他突然之間，十分的傷心，十分的難受：「師父故意教我走錯路子，故意教我不大好的劍法。他自己的本事高得多，卻故意教我學些中看不中用的劍招。他……他……」

　　「萬師伯也是這樣，他自己的本事，和他的弟子們完全不同……」

　　言達平左手捏著劍訣，右手手腕抖動，劍尖連轉了七個圈子，快速無倫的刺向萬震山胸口。萬震山橫過劍身，以橫破圓，斜劈連削，將他這七個圈子盡數破解了。

　　狄雲在一旁觀看，心下又想：「這七個圈子，全是多餘，最終是一劍刺向萬師伯的左胸，何不直捷了當的刺了過去？豈不既快又狠？萬師伯斜劈連削，以七個招式破解言師伯的七個劍圈，好像巧妙，其實笨得不得了，若是反刺言師伯小腹，早已得勝了。」

　　猛地裏他腦海中又掠過一幕情景：

　　他和師妹戚芳又在練劍，戚芳的劍招花式繁多，在他記不清師父所教的招數，給戚芳迫得手忙腳亂，連連倒退。戚芳接連三招攻來，他頭暈眼花，手忙腳亂，眼看抵敵不住，不及去想師父說過的話，隨手擋架，跟著便反刺出去……

　　戚芳用一招「俯聽文驚風，連山石布逃」，圈劍來擋，但狄雲的劍招純系自發，不依規矩，戚芳這一招花式巧妙的劍法，反而擋架不住。狄雲一劍刺去，直指她的肩頭。正收勢不及之際，師父戚長發從旁躍出，手中拿著一根木柴，拍的一聲，將狄雲手中長劍擊落了。狄雲和戚芳都嚇得臉色大變，戚長發將狄雲狠狠責罵了一頓，說他亂打亂劈，不依師父所教的方法使劍。

　　當時狄雲也曾想到：「我不照規矩使劍，怎麼反而勝了？」但這念頭只是一閃即逝，隨即想起：「那是因為師妹的劍術還沒練到家的緣故，要是遇到了真正好手，我胡砍亂劈當然是非輸不可。」他當時那裏想得到：他隨手刺出去的劍招，其實比他師父所教希奇古怪的劍法實用得多。

　　現下想來，那可全然不同了。以他此刻的武功，自是清清楚楚的看了出來：萬震山和言達平兩人所學的劍術之中，有許多是全然無用的花招，而萬震山教給弟子的劍法，戚長發教給他狄雲的劍法，這些無用的花招更多。顯然，師祖梅念笙早瞧出這三個徒兒心術不正，在授術之時，故意引他們走上劍術的歪路，而萬震山和戚長發在教徒兒之時，故意引他們在這條歪路上走得更遠。

　　臨敵之時便一招不管用的劍法，不只是「無用」，而讓敵人搶到上風，便是將性命交在敵人手裏。為什麼師祖、師父都這麼狠毒？都這麼的陰險？

　　狄雲瞧著言達平的臉，心中卻在思索許多遙遠的往事，突然間，他又記起了一件事：那是在蔔垣到他家裏來邀請師父到荊州去赴宴的那一日，他與戚芳又在練劍，草堆後忽然有人發笑。師父過去一看，原來是個在曬太陽，捉蝨子的老丐。這老丐的容貌是喬裝改扮的，當時師父沒有發覺，其實，就是二師伯言達平。原來他一直在師父的屋子旁邊窺伺，察看著動靜。

　　是了，他們都在爭奪一本「素心劍譜」，直到現在，這兩位師伯還在爭鬥不休。

　　狄雲神馳物外，回憶往事。大廳中的爭鬥卻是越來越緊迫了。萬震山和言達平二人的劍法難分伯仲，但萬圭、吳坎、馮坦、孫均四人在旁相助，究竟是令言達平大為分心，只見孫均一劍刺向言達平後心，言達平回劍一擋，劍鋒順勢掠下。孫均一聲「啊喲！」跟著噹的一聲，長劍落地，原來手腕口給言達平刺傷。便在這時，萬震山已抓了空隙，刷的一劍，在言達平右臂割了長長一道口子。

　　言達平吃痛，急忙劍交左手，但他左手使劍究竟甚是不慣，右臂上的傷勢也著實不輕，鮮血染得他半身都是血污。七八招拆將下來，他左肩上又中了萬震山一劍。

　　旁觀的眾鄉民嚇得臉也白了，竊竊私議，誰也不敢大聲說話。萬震山更不打話，決意今日便將這師弟殺了，一劍劍出手，更是狠辣。嗤的一聲響，言達平右胸又中一劍。

　　眼看數招之間，言達平便要死於師兄劍底，他咬著牙齒浴血苦鬥，不出半句求饒的言語。他和這師兄同門十餘年，離了師門之後，又是勾心鬥角了十餘年，對他為人知之極深，若是出言相求，只有徒遭羞辱，絕無用處。狄雲心道：「當年在荊州之時，言師伯以一隻飯碗助我打退大盜呂通，又教了我三招劍法，使我不受萬門諸弟子的欺侮，此恩未曾得報，如何能讓他死於非命。」當下假裝不住發抖，手中的鐵鏟，便在地下鏟滿了泥土。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嬝嬝清香燃心願　汪汪淚眼注柔情

　　只見萬震山又是一劍向言達平小腹上刺來，言達平身子搖晃，已是閃避不脫，狄雲手中的鐵鏟輕輕一抖，一鏟黃泥向萬震山飛了過去，這一鏟黃泥上所帶的內勁著實不少。萬震山被這股勁力一撞，登時立足不住，騰的一下，向後便摔了出去。

　　眾人出其不意，誰也不知這些泥土從何處飛來。狄雲第二鏟泥土又已擲出，這二次卻是擲向點在旁邊桌上的蠟燭和油燈，霎時之間，燭燈熄滅，大廳中一片黑暗。眾人都失聲驚叫起來。狄雲縱身而前，一把抱起言達平，便沖了出去。

　　狄雲一到屋外，便即伸指點了言達平肩頭、右胸、右臂諸外穴道，止住鮮血外流，將他負在背上，展開輕功，往後山疾馳。

　　他輕功既強，於這一帶的地勢又是極為熟悉，盡往荒僻難行的高山上攀行。言達平伏在他的背上，只覺身邊生風，身子猶似騰雲駕霧一般，恍如夢中。他江湖上閱歷極富，卻不信世間竟有這等武功如此高強之人。

　　狄雲越奔越高，行了一個多時辰，來到這一帶最高的山峰之上。這山峰高插入雲，常人決計攀援不上，狄雲自己也是從未到過。他與戚芳常常仰望這个山峰，說過許多幼稚可笑的話，今日乘著救人之便，這才上峰。

　　他將言達平放在一塊岩石之旁，問道：「你有金創藥麼？」言達平撲翻身軀便拜，道：「恩公尊姓大名？言達平今日得蒙相救，大恩不知如何報答才是。」狄雲為人忠厚，雖不願吐露自己身份，卻也不能受師伯這個禮，忙跪下還禮，說道：「前輩不必多禮，折殺小人了。小人是無名之輩，姓名不足掛齒，些些小事，說什麼報答不報答。」言達平堅欲請教，狄雲也不會捏造一個假姓假名，只是不說。言達平知道江湖上隱姓埋名的高手很多，他既不肯說，也只得罷了，當下從懷中取出金創藥來，敷上了傷口。他撫摸三處劍傷，兀自心驚，心想：「他再遲片刻出手，我言達平此刻已不在人世了。」

　　狄雲道：「在下心目中有幾件疑難，要請前輩指教。」言達平忙道：「恩公再休提前輩兩字。有何詢問，言達平只當竭誠奉告，不敢有分毫隱瞞。」狄雲道：「既是如此，那是再好不過了。請問前輩，這座大屋，是你所造的麼？」言達平道：「是的。」狄雲又問：「前輩雇人挖掘，當然是找那《素心劍譜》了。不知可找到了沒有？」

　　言達平心中一凜：「嗯，我道他為什麼這麼好心救我，卻原來也是個覬覦《素心劍譜》之徒。」便道：「我花了無數心血，至今未曾得到半點端倪。恩公明鑒，實是不敢相瞞。倘若言達平已然得到，立刻便雙手獻上。姓言的性命也是恩公所救，豈敢愛惜這身外之物？」狄雲連連搖手，道：「我不是要得那劍譜，不瞞閣下說，在下武功雖然平平，但自信這什麼《素心劍譜》，對在下的功夫也未必有什麼助益。」言達平道：「是，是！恩公武功出神入化，已是當世無敵，那《素心劍譜》也不過是一套劍法的圖譜。小人師兄弟因為這是本門的功夫，所以十分重視，在外人看來，那也是不足一笑的了。」

　　狄雲雖然胸無城府，卻也聽得出他言不由衷，當下也不點破，又問：「聽說此處原來是閣下的師弟戚長發的舊居。這戚長發外號叫作『鐵鎖橫江』，那是什麼意思？」他自幼跟師父長大，所見到的師父始終是個忠厚木訥的鄉下老頭子，可是丁典卻說他是個十分工於心計之人，是以要再問一問言達平，到底丁典的言語，是否傳聞有誤。言達平道：「我師弟戚長發外號叫作『鐵鎖橫江』，那是人家說他計謀多端，對付人很辣手，就像是一條大鐵鏈，鎖住了江面，叫上上下下的船隻上又上不得、下又下不得的意思。」

　　狄雲心中一陣難過，心道：「那麼丁大哥的話一點不錯，我師父竟然是這麼一號人物，我從小受他欺騙，他始終不向我顯示本來面目。」可是他心中仍是存著一線希望，又道：「江湖上這種外號，那也未必靠得住，或許是戚師傅的仇人給他取的。言前輩和令師弟同門學藝，自然知道他的性情脾氣。到底這人的性子如何？」言達平歎了口氣，道：「非是我要說同門的壞話，恩公既然問起，在下不敢隱瞞半分。我這個戚師弟，樣子似乎是頭木牛蠢馬，心眼兒卻靈巧不過。否則那本《素心劍譜》，怎麼會給他得了去呢？」

　　狄雲點了點頭，隔了半晌，才道：「你怎知道那《素心劍譜》確是在他手中？你親眼瞧見了麼？我聽人家說，你常常喜歡扮作一個乞丐，是不是？」言達平又是一驚：「這人好厲害，居然連這件事也知道了。」便道：「恩公信訊靈通，在下的作為，什麼都瞞不過你。在下心想這本《素心劍譜》不是在萬師哥手中，便是在戚師弟手中，因此便喬裝改扮，易容為丐，在湘西鄂西來往探聽動靜。我仔細琢磨，料定這本劍譜不是在萬師哥手中，而是在戚師弟手中。」

　　狄雲道：「那是什麼緣故？」言達平道：「咱們恩師臨死之時，是將這劍譜交給咱師兄弟三人的……」狄雲想起丁典所說，那天夜裏長江中萬、言、戚三人合力謀殺受業師父梅念笙之事，鼻中哼了一聲，道：「是他親手交給你們的嗎？恐怕……恐怕……不見得吧？他是好好死的嗎？」

　　言達平一躍而起，指著他道：「你……你是……丁……丁典……丁大爺？」要知丁典安葬梅念笙的訊息，後來終於洩露了出來。是以言達平聽得自己弑師的大罪給他一揭露，便疑心他是丁典。狄雲淡淡道：「我不是丁典。丁大哥嫉惡如仇。他……他親眼見到你們師兄弟三人合力殺死師父，倘若我是丁大哥，今日就不會救你，讓你死在萬……萬震山的劍下。」言達平驚疑不定，道：「那麼你是誰？」

　　狄雲道：「你不用管我是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們合力殺了師父之後，搶得《素心劍譜》，後來怎樣？」言達平顫聲道：「你既然什麼都知道了，何必再來問我？」狄雲道：「有些事我知道，有些事我不知道。你老老實實說來，若有假話，我總會查察得出。」

　　言達平心下又敬又怕，說道：「我如何敢欺騙恩公？咱三人拿到《素心劍譜》之後，一查之下，發覺只有劍譜，沒有劍訣，仍是無用……」狄雲心道：「丁大哥言道，這劍訣卻和一個大寶藏有關，梅念笙、淩小姐、丁大哥都已逝世，世上已無人知道這個劍訣，你們兀自在作夢。」只聽言達平繼續說道：「於是咱們跟著追查。三個人你不放心我，我不放心你，每天晚上都在一間房中睡，這本劍譜，便鎖在一隻小鐵盒中。咱們把鐵盒鎖上的鑰匙投入了大江之中，那隻鐵盒放在房中的抽屜裏，鐵盒上又連著三根小鐵鏈，分繋在三人的手腕上，只要有誰一動，其餘二人便驚覺了。」

　　狄雲道：「這樣可防備得很周密了啊。」言達平道：「那知道結果還是出了亂子。」

　　狄雲聽言達平道：「結果還是出了亂子」，便問：「又出了什麼亂子？」言達平道：「這一晚咱們師兄弟三人在房中睡了一夜，次日清晨，萬震山忽然大叫：『劍譜呢？劍譜呢？』我一驚起身，只見放鐵盒的抽屜拉開了沒關上，鐵盒的蓋子也打開著，盒中的一本劍譜已是不翼而飛。咱三人大驚之下，拚命的追尋，卻那裏還尋得著？這件事太也奇怪，房中的門窗仍是在內由鐵扣扣著，好端端的沒動，所以這本劍譜定非外人盜去，不是萬師哥，便是戚師弟下的手了。」

　　狄雲道：「果真如此，何不黑夜中開了門窗，裝作是外人下的手？」言達平歎了口氣，道：「咱三人手腕上都是用鐵鏈連著的。悄悄起身去開抽屜，開鐵盒，那是可以的，要走遠去開門開窗，鐵鏈就不夠長了。」狄雲道：「原來如此。那你們怎麼辦？」言達平道：「這本劍譜得來不易，咱們當然不肯就此罷休。三個人你怪我，我怪你，大吵了一場，但誰也說不出什麼證據，只好分道揚鑣……」狄雲道：「有一件事我心中不明，倒要請教。想你們三位同門學藝，尊師既有這樣一本劍譜，遲早總會傳給你們，難道他要帶到棺材裏去不成？何以定要下此毒手？何以殺了師父來搶此劍譜？」

　　言達平道：「我……我師父，唉，他……他是老糊塗了，他說咱們師兄弟三人心術不正，決計將本門武功傳於外人。咱三人忍無可忍，迫於無奈，才這樣下手。」狄雲道：「嗯，原來如此。你後來又怎能斷定這本劍譜是在你三師弟手中？」言達平道：「我本來疑心是萬震山盜的，因為是他首先出聲大叫，賊喊捉賊，最是可疑。我暗中跟蹤他，可是跟得不久，便知不是他。因為他在跟蹤三師弟。劍譜倘若是萬震山這廝拿去的，他不會反去跟蹤別人，只有自己遠走高飛，偷偷的躲在什麼深山荒穀中去練劍了。可是我每次在暗中見到他，總是見他咬牙切齒，神色十分焦躁痛恨，於是我改而去跟蹤戚長發。」

　　狄雲道：「可尋到什麼線索眉目？」言達平搖頭道：「這戚長發城府太深，沒半點形跡露了出來。我曾偷看他教徒兒和女兒練劍，他故意裝傻，將劍招的名稱改得非驢非馬，當真要笑掉旁人大牙。可是他越是做作，我聽在耳裏，越知道他是別有深意。我一直釘了他三年，他始終沒顯出半分破綻。當他不在家之時，我曾數次潛入他家中細加搜索，別說什麼素心劍譜，連尋常書本子也沒一本。嘿，嘿！這位師弟，當真是好心計，好本事！」狄雲道：「後來怎樣？」言達平道：「後來嘛，萬震山忽然要做壽，派了個弟子來請戚長發到荊州去吃壽酒。當然哪，做壽是假，探探這師弟的虛實是真。戚長發便帶了他一個傻頭傻腦的弟子叫什麼狄雲的一塊兒去，又帶了他的女兒戚芳。酒筵之間，這狄雲和萬家的八個弟子打了起來，露出了三招精妙的劍術，引起萬震山的疑心，於是萬震山將戚師弟請到書房中去談論，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翻了臉，戚師弟一劍將萬震山刺傷，從此不知所蹤。奇怪，真是奇怪，真是奇怪之至……」

　　狄雲道：「什麼奇怪？」言達平道：「戚長發從此便無影無蹤，不知他躲到了何處。戚長發去荊州之時，決不會將盜來的劍譜隨身攜帶，定是埋藏在這裏一處極隱蔽的地方，我本來料想，他刺傷萬震山后，一定連夜趕回此間，取了劍譜再行遠走高飛，是以一發生事故，我立即備了快馬，搶先來到此處，瞧他這劍譜放在何處，以便俟機下手，可是左等右等，他始終沒有現身。於是我便老實不客氣在這裏攪他個天翻地覆，想要翻掘他出來。可是無數心血，盡數化為流水。若不是蒙恩公出手相救，言達平連性命也送在這裏了。」

　　狄雲道：「依你之見，你那戚師弟現下是到了何處？」言達平搖頭道：「這我可是當真猜想不出。多半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在什麼地方一病不起，又說不定遇到什麼意故，給豺狼虎豹吃掉了。」狄雲見他說話之時，滿臉的幸災樂禍，顯得十分喜歡，不由得心中厭惡，但轉念一想，師父音訊全無，多半確已遭了不幸，便站起身來，說道：「多謝你不加隱瞞，在下要告辭了。」

　　言達平恭恭敬敬的作了三揖，道：「恩公大德，言達平永不敢忘。」狄雲道：「舉手之勞，何必放在心上。你在此處養傷，那萬震山找不到的，儘管放心好了。」言達平笑道：「這會兒多半他急得便如熱鍋上螞蟻一般，也沒心機來找我了。」狄雲奇道：「為什麼？」言達平微笑道：「我那隻毒蠍蟄傷了他兒子的手，必須連續敷藥十次，方能除盡毒性，只敷一次，有什麼用？」狄雲微微一驚，道：「那麼萬圭性命不保麼？」

　　言達平甚是得意，道：「這毒蠍之毒，當真是非同小可，妙在這萬圭不會一時便死，叫他呼號呻吟足足一個月，這才了帳。哈哈，妙極，妙之極矣。」狄雲道：「要一個月才死，那就不要緊了，他去請到良醫，總有解毒的法子。」言達平道：「恩公有所不知。這種毒蠍並非天生，是我自己養大的，自幼便喂牠們服食各種解藥，令牠們習于解藥的藥性，解藥用將上去，便全無效驗，任他醫道再高明的醫生，也只是用治毒蟲的藥物去解毒，那只有屁用！哈哈，哈哈！」

　　狄雲側目而視，心想：「這個人心腸如此毒法，真是可怕！下次說不定我會給他的毒蠍螫中，丁大哥常說，在江湖上行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還是問他拿些解藥放在身邊，這叫做有備無患。」便道：「言前輩，你這瓶解藥，給了我吧！」言達平道：「是，是！」可是他並不當即取出，問道：「恩公要此解藥，不知有何用途？」狄雲道：「你的毒蠍十分厲害，說不定一個不小心我自己碰到了，身邊有一瓶解藥，那就放心一些。」言達平臉色尷尬，笑道：「恩公對小人有救命之恩，小人如何敢加害恩公？這是多疑了。」狄雲伸手出去，道：「這叫做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備而不用，那是再好也沒有了。」言達平道：「是，是！」只得將那瓶解藥取了出來，遞了過去。

　　※※※

　　狄雲下得峰來，又到那座大屋去察看動靜，只見屋中眾鄉民早已一哄而散，那管家和工頭也已不知去向，空蕩蕩的再無一人。狄雲心想：「師父已死，師妹已嫁，這地方以後我是再也不會來的了。」他走出大屋，沿著溪邊向西北而去。行出數十丈，回頭一望，這時東方太陽剛剛升起，陽光照射在屋前的楊樹、槐樹之上，溪水中泛出點點閃光，這番情景，是狄雲從小便看熟了的，不由得又想：「從今而後，我是再也不會到這地方來了。」

　　他理一理背上的包裹，尋思：「眼下只有一件心事未了，那便是將丁大哥的骨灰，送去和淩小姐的遺體合葬在一起，這且去荊州再走一遭。萬圭這小子害得我苦，好在惡人自有惡人磨，我也不用親手報仇。只是言達平說他要呻吟號叫一個月才死，卻不知是真是假。倘若他命大，遇到良醫治好了，我還得給他補上一劍，取他狗命。」

　　※※※

　　湘西和荊州相隔不遠，數日之後，便到了荊州。

　　狄雲在城外一打聽，便知淩退思仍是做著知府，他仍是這麼滿臉污泥，掩住了本來面目而走進城去。

　　他第一個念頭是：「我要親眼瞧瞧萬圭如何受苦，他的毒傷是否治好了？也不知他是否已經回來，說不定還留在湖南治傷。」

　　他踱到萬家門口，遠遠望見沈城匆匆從大門中出來，神色很是急遽。狄雲心道：「沈城既在這裏，萬圭想來也已回家，一到天黑，我便去探探。」當下他又回到那個廢園。這廢園離萬家不遠，當日丁典逝世、殺周圻、殺耿天霸、殺馬大鳴，都是在這廢園之中，此番舊地重遊，只見遍地荒草如故，遍地瓦礫如故。狄雲走到那株老梅之旁，撫摸凹凹

　　凸凸的樹幹，心道：「那一日丁大哥是在這株老梅樹下逝世，梅樹仍是這副模樣，半點也沒變，丁大哥卻已骨化成灰。」當下坐在梅樹之下，閉目而睡。

　　睡到二更時分，他從懷中取出些乾糧來吃了，出了廢園，徑向萬家而來。他繞到萬家後門，越牆而入，到了後花園中，不由得心中一陣酸苦：「那日我身受重傷，躲在柴房之中，師妹不助我救我，已是寡情，卻反而去叫丈夫來殺我。」他正要舉步而前，忽見太湖石旁有三點火光閃動。

　　狄雲一見有異，立即停住腳步，身子在樹後一縮，向火光處望去。一凝目間，三點火光，乃是香爐中三枝點燃了的線香。那香爐放在一張小幾之上。小幾前有兩個人跪著向天磕頭，不一會站起身來，狄雲看得分明，一個便是戚芳，另一個是個小小女孩，就是她的女兒，也是叫做「空心菜」的了。

　　只聽得戚芳口中輕輕禱祝：「這第一炷香，求天老爺保佑我夫君身脫苦難，解腫去毒，不再受這蠍毒侵體之苦。空心菜，你說啊，說求求天菩薩保佑爹爹病好。」小女孩道：「是，媽媽，求天天菩薩保佑，叫我爹爹不痛痛了，不叫叫了。」狄雲心中既感到幸災樂禍的喜歡，又惱恨戚芳對丈夫如此情義深重。

　　只聽戚芳又道：「第二炷香，求天老爺保佑我爹爹身子康寧，平安喜樂，早日歸來。空心菜，你說請天天菩薩保佑外公長命百歲。」小女孩道：「是，媽媽，外公，你快快回來，你為什麼不回來啊。」戚芳道：「求天天菩薩保佑。」小女孩道：「是，求求天天菩薩保佑我外公，還要保佑我爺爺和爹爹。」她從來沒見過戚長發，媽媽要她求禱，她心中記掛的卻是自己的祖父和父親。

　　戚芳停了片刻，低聲道：「這第三炷香，求老天爺保佑他平安，保佑他事事如意，保佑他早娶賢妻，早生貴子……」說到這裏，聲音不禁哽咽了，伸起衣袖，拭了拭眼淚。小女孩道：「媽媽，你又想起舅舅了。」戚芳道：「你說，求天老爺保佑我的空心菜舅舅平安……」

　　狄雲聽她禱祝第三炷香時，本在奇怪：「她在替誰祝告？」忽聽得她說到「空心菜舅舅」五個字，耳中不由得嗡的一聲響，心中只是這麼說：「她是在說我？她是在說我？」

　　那小女孩道：「求求天天菩薩，我媽媽記掛我的空心菜舅舅，你保佑他恭喜發財，買個大娃娃給我，他是空心菜，我也是空心菜。媽媽，這個空心菜舅舅，到那裏去啦？他怎麼也還不回來？」戚芳道：「空心菜舅舅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這個舅舅拋了你媽媽，媽媽卻天天記著他……」說到這裏，她抱起女孩，將臉孔藏在女孩的胸前，快步回了進去。

　　狄雲走到香爐之旁，瞧著那三根閃閃發著微光的香頭，不由得癡了。

　　他怔怔的站在香爐之旁，三根香燒到了盡頭，都化了灰燼，他還是一動不動的站著。

　　※※※

　　天一亮，狄雲從萬家後園中出來，在荊州城中茫然亂走，忽然聽得倉啷、倉啷的聲音直響，卻是個走方郎中搖著虎撐在沿街賣藥。狄雲心中一動，他要親眼瞧瞧萬圭呻吟叫喚的慘狀，於是取出十兩銀子，將他的衣服、藥箱、虎撐一古腦兒都買了來。那郎中很是奇怪，好在這些東西都不值什麼錢，最多不過是五兩銀子的本錢，高高興興的賣了給他。

　　狄雲回到廢園，將郎中的衣服換上，拿些草藥搗爛了，將汁液塗在臉上，又在左眼下敷了一大塊草藥，弄得面目全非，然後搖著虎撐，來到萬家門前。

　　狄雲將到萬家門前，便倉啷啷、倉啷啷的搖起虎撐，待得走近，嘶啞著嗓子叫道：「專醫疑難雜症，無名腫毒，毒蟲毒蛇咬傷，即刻見功。」

　　如此喊得三遍，便見大門中一人匆匆出來，招手道：「喂，郎中先生，過來過來。」狄雲認得他是萬門弟子，便是當年削去他五根手指的吳坎。但狄雲此刻裝束面貌與昔年已大不相同，吳坎自是認他不出。狄雲深恐他聽出自己語音，慢慢踱將過去，又壓低了嗓子，說道：「這位爺台有何吩咐，可是身上生了什麼疑難雜症、無名腫毒？」

　　吳坎「呸」的一聲，道：「你瞧我像不像身上有什麼無名腫毒？喂，我問你，給蠍子螫了，你治不治得好？」狄雲道：「青竹蛇、赤練蛇、金腳帶、銀線蠍，天下一等一

　　的毒蛇咬傷了人，在下都是藥到傷去，那蠍子嘛，嚇嚇，可真叫做何足道哉。」

　　吳坎道：「你可別胡吹大氣，這蠍子卻不是尋常之物，荊州城裏的名醫都是束手無策，你又醫得好了？」狄雲皺眉道：「有這等厲害？天下的蠍子嘛，也不過灰蠍、金錢蠍、麻頭蠍、紅尾蠍、落地咬娘蠍、白腳蠍……」他一面信口胡說，一面屈指計算，連說了四十餘種，才道：「每種蠍子毒性不同，各有各的治法，什麼名醫儒醫，倘若是徒有虛名之輩，也未必知道得周全。」

　　吳坎聽他一口氣說了這許多蠍子的名稱，倒也佩服了三分，便道：「既是如此，便請先生進內替我師哥診治，若是治癒了，家師必定重重有謝。」狄雲點了點頭，跟他走進萬府。

　　他一跨進門，登時便想起那年跟著師父、師妹前來拜壽的情景，那時候是鄉下少年進城，什麼東西都是透著新鮮好玩，和師妹兩個東張西望，指指點點，今日舊地重逢，那情景是全不相同了。他隨著吳坎走過了兩處天井，來到東邊樓前。吳坎仰起了頭，大聲道：「三師嫂，有個草頭郎中，他說會治蠍毒，要不要叫他來給師哥瞧瞧？」

　　呀的一聲，樓上窗子打開，戚芳從窗中探頭出來，說道：「好啊，多謝吳師弟，你師哥今天痛得更加厲害了，請先生上樓。」吳坎道：「先生請。」自己卻不跟進去。戚芳道：「吳師弟，你也一起上來好啦，幫著瞧瞧。」吳坎道：「是！」這才隨著上樓。

　　狄雲上得樓來，只見中間靠窗放著一張大書桌子，上放著文房四寶與一些書籍，還有一件裁剪了未縫的小孩衣衫。戚芳從內房迎了出來，臉上不施脂粉，容色頗為憔悴。狄雲只向她看了一眼，生怕她識得自己，不敢多看，便走進房去，只見一張大木床上向裏睡著一人，不斷呻吟，正是萬圭。他小女兒坐在床前的一張小凳之上，在給爸爸輕輕捶腿。她一見到狄雲污穢古怪的面容，驚呼一聲，躲到了媽媽身後。

　　吳坎道：「我這個師哥，給毒蠍螫傷了，毒性始終不消，請先生給瞧瞧。」狄雲道：「好！」他在門外和吳坎說話，滔滔不絕，這時見了戚芳，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自覺雙頰發燒，唇幹舌燥，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走到床前，拍了拍萬圭肩頭。萬圭慢慢翻身過來，一睜眼看到狄雲的神情，不由得微微一驚。戚芳道：「三哥，這位是吳師弟給你找來的大夫，他……他說不定有靈藥，能治好你的傷。」她語氣之中，實在對這個郎中也是沒有什麼信心。

　　狄雲一言不發，看了看萬圭腫起的手背，見那手背又是墨黑的一團，樣子甚是可怖。狄雲道：「這是湘西沅陵一帶的花斑毒蠍咬的，咱們湖北可沒這種蠍子！」戚芳和吳坎齊聲道：「是，是，正是在湘西沅陵給螫上的。」戚芳又道：「先生瞧出了蠍子的來歷，那一定是能治的了？」狄雲屈指算了算日子，道：「這蠍子是晚上咬的，到現在麼，嗯，已經有七天七晚了。」戚芳和吳坎面面相覷，齊聲道：「先生真是料事如神，那確是晚上給螫的，到今天已有七天七晚。」其實狄雲是親眼見到萬圭如何被言達平衣袋中所藏的蠍子所螫，一算日子，自是說得半點不錯。

　　狄雲又道：「這位爺台是不是反手一掌，將蠍子打死了？若不是這樣，本來還可有救。現在將蠍子打死在手背之上，毒性盡數迫了進去，再要解救，那是千難萬難了。」戚芳神情焦急，道：「先生說得明白不過，無論如何要請你救一救他的性命。」

　　狄雲這次到荊州來，本意是想親眼見萬圭痛苦萬狀、呻吟就死的情景，以便稍泄心中鬱積的怒氣，至於見救他性命之意，是半點也沒有的。但昨晚聽得戚芳向天禱祝，仍是念念不忘於已，要老天爺保佑自己平安喜樂，早娶賢妻，早生貴子，又說自己拋棄了她，看來她仍是深信自己意欲萬震山的小妾桃紅偕逃，心灰意懶之下，這才嫁了萬圭。

　　他自幼對戚芳便是千依百順，從來不肯違拗她半點，這時聽她如此焦急的相求，心中一軟，便想伸手入懷，去取言達平的解藥出來，但一轉念間：「這萬圭害得我好苦，又奪了我師妹，我不親手殺他，已算是客氣的了，如何還能救他性命？」便搖了搖頭，道：「不是我不肯救，實在他中毒太深，又耽擱了日子，毒性入腦，那是很難救的了。」戚芳垂下淚來，拉著那小女孩的手，道：「空心……寶寶，你向這位伯伯跪下磕頭，求他救救爹爹的性命。」

　　狄雲急忙搖手，道：「不，不用磕頭……」但那女孩很乖，很聽母親的話，又知父親重傷，心中也很焦急，當即跪下地下，咚咚咚的磕頭。狄雲右手五指已失，始終藏在衣袖之中，當即伸出左手，將那女孩扶起，只見那女孩起身之時，頸中垂下一個金鎖片來，金片上鐫著四個字：「德容雙茂」。

　　狄雲一看之下，不由得呆了一呆，想起那日自己在萬家柴房之中昏暈了過去，醒轉時身子已在長江舟中，身邊有些金銀首飾，其中有一片小孩兒的金鎖片，上面也刻著這樣四個字，莫非……莫非……

　　他看了一眼，不敢再看，心中一片混亂，終於漸漸清晰了起來：「我在萬家柴房中暈倒，若不是師妹相救，更無旁人。從前我疑心她有意害我，但昨晚……昨晚她向天祝禱，吐露心事，她既對我如此情長，當日自也決計不會害我。難道，難道老天爺有眼睛，我和師妹經歷了這番艱難困苦之後，又能破鏡重圓麼？」

　　他想到「破鏡重圓」四字，不禁心中又怦怦亂跳，側頭向戚芳瞥了一眼，只見她滿臉是關切之容，目不轉睛的瞧著萬圭，眼中流露出愛憐的神氣。

　　狄雲一見到她這眼色，一顆心登時沉了下去，背脊上一片冰涼。他記得清清楚楚，那日他和萬門八弟兄相鬥，給他八人聯手打得鼻青目腫，師妹給他縫補衣衫，眼光中也是這麼愛憐橫溢、柔情無限的神情。現在，她這眼波是給了丈夫啦，再也輪不到他了。

　　「要是我不給解藥，誰也怪不得我。等萬圭痛死了，我夜裏悄悄來帶了她走路，遠走高飛，誰能攔得住我？我和她天長地久，再做夫妻。這個女孩兒嘛，我帶了她一起走就是了。唉，不成，不成！師妹在萬家做少奶奶，舒服慣了，如何又能跟我去耕田放牛？何況，我形容醜陋，識不上幾百個字，手又殘廢，怎麼配得上她？她又怎肯跟我走？」

　　這一自慚形穢，不由得羞愧無地，將腦袋低了下去。戚芳那知道這位草藥郎中心裏，竟在轉這許許多多念頭，只是怔怔的瞧著他，盼他口中吐出兩個字來：「有救！」

　　萬圭一聲長，一聲短的呻吟，那蠍毒侵蝕到腋窩關節，一條手臂便如割斷了那麼痛楚難當。

　　戚芳等了良久，不見狄雲作聲，又求道：「先生，你試一試，只要……只要減輕他一些……痛苦，就算……就算……也不怪你。」她意思是說，既然萬圭這條性命是保不住了，那麼只求他給止一止痛，就算難逃一死，也免得他如此痛苦。

　　狄雲「哦」的一聲，從沉思之中醒覺過來，霎時之間心中一片空虛，萬念俱灰，恨不得即刻就死了。他全心全意的愛著這個師妹，但這個師妹嫁了他的仇人，還在苦苦哀求自己，叫自己救這仇人。這樣做人，還有什麼滋味？「我寧可是如萬圭這廝，身上受盡苦楚，卻有師妹這般憐惜的瞧我，就算活不了幾天，那又算得什麼？」

　　他長歎一聲，從懷中取出言達平所給的那瓶解藥來，倒了些黑色粉末出來，放上萬圭的手背。吳坎叫道：「不錯，正是這種解藥，這……這可有救了。」狄雲聽他聲音有異，本來說「這可有救了」！這五個字，該當喜歡才是，可是他卻說來十分失望，甚至是帶著幾分氣惱。狄雲覺得奇怪，側頭向他瞧了一眼，只見他眼光中露出了十分兇狠和惡毒的神色。狄雲更覺奇怪，但想萬門八弟子中沒一個好人，萬震山、言達平他們同門相殘，則萬圭與吳坎的交情也未必一定很好，只是他何以反而出來替萬圭找醫生看病？

　　萬圭的手背一敷上藥末，過不多時，傷口中便流出黑血來。萬圭痛楚漸減，說道：「多謝大夫，這解藥可用得對了。」戚芳大喜，取過一隻銅盆來接血，只聽得嗒、嗒、嗒一聲聲響，血液一滴滴的流入銅盆之中。戚芳連連稱謝。吳坎道：「師嫂，小弟這回可有功了吧？」戚芳道：「是，正要多謝吳師弟才是。」吳坎笑道：「空口說幾聲謝謝，那可不成。」戚芳沒再理他，向狄雲道：「先生貴姓？咱們真要酬謝先生才是。」狄雲搖搖頭道：「那也不用謝了。這蠍毒要連敷十次藥，方能解除。」他心中只覺淒然無緒，說道：「都給了你吧！」將那瓶解藥遞了出去。

　　戚芳沒料到事情竟是這般容易，一時不敢便接，道：

　　「咱們給先生買了，不知要多少銀子？」

　　狄雲搖頭道：

　　「送給你的，不用銀子。」

　　戚芳大喜，雙手接了過來，躬身萬福，深深致謝，道：

　　「先生如此仗義，咱們得敬你一杯水酒才是。吳師弟，請你陪這位先生到樓下稍坐。」

　　狄雲道：「不用坐了，告辭。」

　　戚芳道：「不，不，先生的救命大恩，咱們無法報答，一杯水酒，無論如何是要敬你的。先生，你別走啊！」

　　「你別走啊！」這四個字一鑽入狄雲耳中，他心腸登時軟了，尋思：「我這仇是報不成了，葬了丁大哥後，再也不會到荊州城來，今生今世，我是不會再和師妹相見了。她要敬我一杯酒，嗯，再多瞧她幾眼，也是好的。」當下便點了點頭。

　　※※※

　　酒席便在樓下的小客堂中，狄雲居中上座，吳坎打橫相陪。戚芳感謝這位大夫的恩德，親自上菜。萬府中萬震山等一干人似乎都不在家，其餘的弟子沒人同來入席飲酒。

　　戚芳上來恭恭敬敬的敬了三杯酒，狄雲都喝幹了，心中一酸，眼眶中充盈了眼淚，知道自已再也無法支持下去，再多坐一會，便會露出真面目來，當即站起身來，說道：「酒已足夠，我這可要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戚芳聽他說話有些不倫不類，但這位郎中先生本來十分古怪，也不以為意，道：「先生，大恩大德，咱們無法相謝，這裏一百兩紋銀，請先生路上買酒喝。」說著雙手捧過一包銀子。

　　狄雲突然之間，仰天哈哈大笑，說道：「是我救活了他，是我救活了他，哈哈，哈哈！真是好笑！天下還有比我更傻的人麼？」

　　狄雲仰天大笑，兩道眼淚，卻忍不住從臉頰上流了下來。戚芳和吳坎見這位先生似瘋似癲，不禁相顧愕然。那小女孩卻道：「先生哭了！先生哭了。」

　　狄雲心中一驚，生怕露出了馬腳，不敢再和戚芳說什麼話，心道：「從此之後，我是再也不見你了。」伸手入懷，摸出那本從沅陵石洞中取出來的夾鞋樣詩集，攏在衣袖之中，悄悄放在椅上，不敢再向戚芳瞧上一眼，頭也不回的向樓下去了。

　　戚芳道：「吳師弟，你給我送送先生。」吳坎道：「好啊！」跟了出去。

　　戚芳手中捧著那包銀子，一顆心怦怦亂跳：「這位先生到底是什麼人？他的笑聲怎地和那人這麼相像？唉，我怎麼了？這些日子來，萬郎命在垂危，我卻心猿意馬的，老是想著他……他……他……」她隨手將銀子放在桌上，以手支頤，又坐到椅上。她所坐之處，卻是狄雲坐過的那張椅子，只覺得椅面上有什麼物事，忙站起來一看，卻是一本黃黃的舊書，封皮上寫著《唐詩選輯》四個字。

　　戚芳輕呼一聲，伸手拿了起來，隨手一翻，書中跌出一張鞋樣，正是自己當年在湘西老家中剪的。她張大了口，合不攏來，雙手發抖，又翻過幾頁，只見到一對蝴蝶的剪紙花樣，當年和狄雲在洞中並肩共坐、剪成這對紙蝴蝶時的情景，驀地裏如閃電般映入腦海之中。她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心中只道：「這……這本書從那裏來的？是……是誰帶來的？難道是那郎中先生？」

　　小女孩見母親神情怪異，驚慌起來，連叫：「媽，媽，你……你幹什麼啊？」

　　戚芳一怔之間，抓起那本書來，揣入了懷中，飛奔下樓，向門外直追出去。她自從嫁作了萬家的媳婦以來，一直斯斯文文，從無在家中這般狂奔急馳。萬家的婢僕見少奶奶，展開輕功，連穿幾個天井，直沖到大門外，無不驚訝。

　　戚芳奔到前廳，見吳坎從門外進來，忙問：「那郎中先生呢？」吳坎道：「這人古古怪怪的，話也不說便走了，師嫂，你找他有什麼事？師哥的傷有反復麼？」戚芳道：「不，不！」急步奔出大門，四下張望，已找不到賣藥郎中的蹤跡。

　　戚芳在大門外呆立半晌，伸手又取了那本舊書出來，每見到一張鞋樣，花樣，少年時種種歡樂情事，便如潮水般湧向心頭，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她突然轉念：「我怎麼這樣傻？公公和萬郎他們最近到湘西去見言師叔，說不定無意中闖進了那個山洞，隨手取了這本書來，也是有的。這位郎中先生，和這書有什麼相干？」但隨即又想：「不，不！世事怎地會這麼巧法？那山洞隱秘之極，就是我爹爹也不知道，萬郎他們怎麼找得到？他們是去尋訪言師叔，怎麼會闖到這山洞去？我擺設酒席之時，明明記得抹過這張椅子，那裏有什麼書本？這本書若不是那郎中帶來，卻又是從何而來？」

　　她滿腹疑雲，慢慢回到自已房中，見萬圭敷了傷藥之後，精神已好得多了。她手中握著那本書，便想詢問丈夫，但轉念一想：「且莫魯莽，如果那郎中……那郎中……」萬圭道：「芳妹，這位郎中真是我的救命恩人，須得好好酬謝他才是。」戚芳道：「是啊，我送他一百兩銀子，他偏偏又不肯受，真是一位江湖異人。這瓶解藥……咦……，解藥呢？是你收了起來麼？」

　　賣藥郎中將解藥交了給她之後，她便放在萬圭床前的桌上，這時卻已不見。萬圭道：「沒有，不在桌上麼？」

　　戚芳在桌上、床邊、梳粧桌、椅子、箱櫃各處尋找，這瓶解藥竟是影蹤不見。她心中大急：「難道我适才神智不定，奔出去時落在地下了？不，我記得清清楚楚，是放在桌上這隻藥碗邊的。」萬圭也很焦急，道：「你……你快再找找，怎麼會不見的？我剛才合了一忽兒眼，記得看到這瓷瓶兒便在桌上。」他這麼一說，戚芳心中更加著急了，轉身出房，拉著女兒問道：「空心菜，剛才媽出去時，有誰進來過了？」小女孩道：「吳叔叔上來過，他見爹爹睡著了，就下去啦！」

　　戚芳吁了一口長氣，隱隱知道有什麼事不對，但萬圭正在病中，不能令他擔憂，說道：「寶寶，你陪著爹爹，說媽媽去向那郎中先生再買一瓶藥，給爹爹醫傷。」小女孩點點頭，道：「媽，你快些回來。」

　　戚芳定了定神，拉開萬圭書桌的抽屜，取出一柄匕首，貼身藏著，慢慢走下樓去，心中尋思：「吳坎這廝，在沒人之處見到我，臉上總是賊忒嘻嘻的不懷好意。這個郎中是他去請來的，莫非他和那郎中串通了，安排下什麼陰謀詭計？」

　　她一面思索，一面走向後園，到得迴廊，果見吳坎倚著欄杆上，瞧著池中的金魚。戚芳道：「吳師弟，你一個人在這裏？」吳坎回過頭，滿臉眉花眼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師嫂，你怎麼不在樓上陪師哥，好興致到這裏來散心？」戚芳歎了口氣，道：「唉，我悶得很，整天陪著個病人，你師哥手上痛得厲害，脾氣就越來越壞，不出來散散心，找個人說話解悶兒，也可真不成。」吳坎聽她這麼說，當真是喜出望外，道：「師嫂，萬師哥也真叫做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你這樣如花似玉的一個美人兒相伴，還要發脾氣，那也可太難侍候了。」

　　戚芳走到他的身邊，雙臂也靠在欄杆之上，望著池中游來遊去的金魚，笑道：「師嫂是老太婆啦，還說什麼如花似玉，也不怕笑掉了大牙。」吳坎忙道：「那裏？那裏？師嫂做閨女時有閨女的美，做少奶奶時有少奶奶的美。大家都說荊州城裏一朵花，千嬌百媚在萬家。」戚芳嘿的一聲，轉過身來，伸出手去，說道：「拿來！」

　　吳坎笑道：「拿什麼？」戚芳道：「解藥！」吳坎搖頭道：「我不知道什麼解藥？治萬師哥傷的麼？」戚芳道：「正是，明明是你拿去了。」吳坎狡獪一笑，道：「這郎中是我請來的，解藥是我尋來的。萬師哥已敷過一次，少說也可免了數日痛苦。」戚芳道：「郎中先生說道要連敷十次。」吳坎搖頭道：「我懊悔得緊，懊悔得緊。」

　　戚芳道：「懊悔什麼？」吳坎道：「我見這草藥郎中污穢骯髒，料想他也沒什麼本事，這才引他上樓，不過想找個機會，多見師嫂一次，沒想到這狗才誤打誤撞，居然有治蠍毒的妙藥。這個，那是大違我的本意了。」戚芳聽得心頭火發，但是藥在人家手中，只有先將解藥騙到了手，再跟他算帳，當下強忍怒氣，笑道：「依你說，要你師哥怎麼謝你，你才肯將解藥交了出來？」

　　吳坎歎了口氣，道：「三師哥已享了許多年豔福，早就該死了。」戚芳臉上變色，咬住嘴唇皮不說話。吳坎道：「那年你到荊州來，咱們師兄弟八人哪一個不是一見便神魂顛倒？咱們不服氣狄雲那傻小子一天到晚跟在你身邊，大夥兒一合計，先去打他個頭崩脑裂……」戚芳道：「原來你們打我師哥，還是為了我哪！」吳坎笑道：「大家口中說的，自然是另外一套啦，說他強行出頭，去鬥大盜呂通，削了萬門弟子的面子，其實人人都是為了師嫂你啊！你跟他補衣服，說話這門子親熱的勁兒，咱們兄弟八人哪一個不呷醋？」

　　戚芳聽得暗暗心驚：「難道還是因我而起禍，萬郎，萬郎，你怎麼從來不跟我說？」她假裝漫不在乎，笑道：「吳師弟，你這可來說笑了，那時我是個鄉下姑娘，村裏村氣的，打扮得笑死人啦，又有什麼好看的？」吳坎道：「不，不！真美人用得著什麼打扮？師嫂，你若不是引得大夥兒失魂落魄，這個……」說到這裏，他突然住了嘴，不再說下去了。

　　戚芳道：「什麼？」吳坎道：「咱們把你留在萬家，我姓吳的也出過不少力氣，可是，師嫂，你平時見了我笑也不笑，這不叫人心中憤憤不平麼？」戚芳呸了一聲，道：「我留在萬家，嫁給你萬師哥，是我自己心甘情願。你又出什麼力氣了？那時候你又沒來勸我，真是胡說八道！」吳坎道：「我……我怎麼沒出力氣？你不知道吧了。」戚芳更是心驚，道：「好師弟，你跟我說，你到底出了什麼力氣，師嫂永遠忘不了你的好處。」吳坎搖頭道：「這種事情早過去了，還提它作甚？你知道也沒什麼用。」戚芳道：「好吧，你不肯說就算了，吳師弟，快給我解藥，要是有人撞見咱二人在這裏，那就不大妥當。」

　　吳坎笑道：「白天有人撞見，晚上這裏可沒人。」戚芳退後一步，臉如寒霜，道：「你說什麼？」吳坎笑道：「你要治好萬師哥的傷，那也不難。今晚三更，我在那邊柴房之中等你，你若是一切順我的意，我便給你敷治一次的藥量。」戚芳咬牙罵道：「狗賊，你膽敢說這種話，好大的膽子！」吳坎道：「我早把性命豁出去了，這叫做天不怕，地不怕。萬圭這小子什麼強過我姓吳的了？只不過他是我師父的親生兒子，如此而已。大家出了力氣，為什麼要這臭小子一人獨享豔福？」

　　戚芳聽他連說幾次「出了力氣」，心下起疑，只是他污口穢語，實在聽不下去，說道：「待公公回來，我照實稟告，瞧他不剝了你的皮。」吳坎道：「我守在這裏不走。師父一叫我，我先將解藥倒在荷花池裏喂了金魚。我問過那個郎中，他說解藥就只這麼一瓶，要再配製，非一年半載之功。」他一面說，一面從懷中將解藥取了出來，拔開了瓶塞，伸手池面，只要手掌微微一側，解藥便倒入池中，萬圭這條命就算是送了。

　　戚芳急道：「喂，喂，快將解藥收起，咱們慢慢商量不遲。」吳坎笑道：「有什麼商量的？你要救丈夫性命，就得聽我的話。」戚芳道：「倘若你從前真的對我有心，出過力氣，那麼……否則的話，我才不相信呢。」吳坎蓋上瓶塞，喜道：「師嫂，我若是說了實話，你今晚就來和我相會，是不是？」戚芳道：「那也得看你說的是真是假。」吳坎道：「千真萬確，豈有半點虛假？那是沈城小師弟使的計謀。周圻和蔔垣假扮採花大盜，引得狄雲這傻小子到桃紅房中救人。這傻小子床底下的金器銀器，便是我吳坎親手給他安放的。師嫂，咱們若不是使這巧計，怎能留得住你在萬府之中？」

　　戚芳只覺頭腦暈眩，眼前發黑，吳坎的話猶如一把把利刀那麼紮入她的心中，不禁低呼：「我錯怪了你，冤枉了你！」

　　她身子搖搖擺擺，便欲摔倒，伸手扶住了欄杆，吳坎兀自十分得意，低聲道：「師嫂，這不是假的吧？你可別跟旁人說。咱們師兄弟大家賭過咒，這秘密是說什麼也不能洩漏的。」戚芳大叫一聲，沖了出去，推開花園後門，向外急奔。吳坎叫道：「喂，你到那裏去？今晚三更，可別忘記了！」

　　戚芳一奔出後門，便往冷僻無人之處亂走，穿過幾座菜園，見西北角上有一座小小的破落祠堂，虛掩著門，她伸手推開了門，便走了進去。

　　她要找一處沒有人的地方，好好的思量一番：原來狄雲是受人陷害，是真的還是假的？那本唐詩那裏來的？吳坎以解藥要脅自己，怎麼對付？萬郎，萬郎到底怎樣？

　　她倚在祠堂庭中一株梧桐樹旁，良久，良久，心中沒半點主意。

　　突然之間，只聽得踢踏、踢踏，緩慢的腳步聲響，祠堂內堂走出一個人來。那是個中年婦人，披頭散髮，衣服十分的污穢破爛。

　　那丐婦見到戚芳，頗有畏縮之意，側過了身子，慢慢踱入祠堂。她將走進內堂，又轉過臉來向戚芳瞧了一眼，這一次卻看清楚了戚芳的相貌，不由得「啊」的一聲，驚呼了出來。

　　戚芳轉過頭去，和她四目交投，那丐婦突然雙膝一曲，跪了下來，求道：「少奶奶，你……你別說……別說我在這裏。」戚芳大奇，問道：「你是誰？在這裏幹什麼？」那丐婦道：「不……不幹什麼？我……我是個叫化子。」說了這幾句，立刻站起，快步進了內堂。

　　戚芳心念一動：「此人必有蹊蹺。」但轉念又想：「我自己有這許多煩惱，何必去多管旁人的閒事？」尋思：「吳坎這廝說他們如此陷害師哥，那是決計不假。那本書……那本書……」她伸手抓著梧桐樹幹，輕輕搖晃，樹上葉子沙沙的落了下來。

　　只聽得腳步聲急，那丐婦從後門匆匆逃了出去。戚芳心想：「這女子不知為了什麼事，見了我這等害怕……啊喲，想起來了，她……她便是桃紅！」一想到這女子便是桃紅，戚芳三腳兩步，便從祠堂大門縱出，踏著瓦礫，搶到後門，一伸手從腰間拔出了匕

　　首，喝道：「桃紅，你鬼鬼祟祟的在這裏幹什麼？」

　　那丐婦正是桃紅，他聽戚芳叫出自己名字，已自慌了，待見到她手中持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更是害怕，雙膝發抖，又要跪下，顫聲道：「少奶奶，你……你饒了我。」戚芳好生奇怪。她到萬家之後只和桃紅見了幾次，沒多久就從此不見她面，每一想到狄雲要和桃红捲逃私奔之事，便是心如刀割，是以這桃紅到了何處，她是從不詢問。若是提起此事，不但太不體面，更是觸動內心最大的創傷。那想到她竟是躲在這破祠堂中。這祠堂離萬家不遠，但戚芳做了少奶奶之後，所過的日子比之在湘西老家做閨女時大不相同，從不在外面亂走，雖曾多次見到這破祠堂的外形，卻從來沒進去瞧過。

　　桃紅此刻蓬頭垢面，容色憔悴，數年不見，倒似是老了二十年一般，戚芳本來認她不出。只是桃紅自己害怕，引得戚芳起了疑心，用心思索，這才記起，倘若桃紅若無其事的慢慢走開，戚芳自己心中正自思潮起伏，決不會加以留神。

　　她揚了揚手中匕首，威嚇道：「你躲在這裏幹麼？快跟我說。」桃紅道：「我……我不幹什麼。少奶奶，老爺趕了我出來，他說若是見到我耽在荊州，便要殺了我。可是……可是……我又沒地方好去，只好躲在這裏討口吃的。少奶奶，除了荊州城，我什麼地方都不認得，你想叫我到那裏？你……你行行好，千萬別跟老爺說。」

　　戚芳聽她說得可憐，收起了匕首，道：「老爺為什麼趕了你出來？怎麼我不知道？」桃紅垂淚道：「我也不知道老爺為什麼忽然不喜歡我了。狄……那個姓狄的事，又不是我不好。啊喲，我……我不該說這種話。」戚芳道：「好吧，你不說，你就跟我見老爺去。」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襟。戚芳本性愛潔，桃紅衣襟上滿是污穢油膩，一把抓住，手掌心滑溜溜地極不好過。但她急於要查知狄雲被冤的真相，便是再骯髒十倍的東西，這當兒也是毫不在乎了。

　　桃紅簌簌發抖，忙道：「我說，我說，少奶奶，你要我說什麼？」戚芳道：「狄……狄……那姓狄的事，到底是怎麼？你為什麼要和他私逃？」桃紅心下驚惶，睜大了眼，一時說不出來。

　　戚芳凝視著她，心中所感到的害怕，或許比之桃紅更甚十倍。她是害怕聽桃紅親口說出來的事，如果她說：狄雲當時確是約她私逃，確是來污辱她。桃紅一時說不出話，戚芳臉色慘白，一顆心似乎停止了跳動。

　　終於，桃紅說了：「這……這怪不得我，少爺叫我這樣的，叫我用力抱住他，說他來強姦我，約我私逃。我跟老爺說過的，老爺又不是不相信，可是……可是……還是趕了我出來。」

　　戚芳又是感激，又是傷心，又是委曲，又是憐惜，心中只是說：「師哥，是我冤枉了你，我原該知道你對我一片真心，這可真苦了你，可真苦了你！」她並不憎恨桃紅，反而有些感謝她，幸虧是她替自己解開了心中的死結。在傷心和淒涼之中，忽然感到了一陣苦澀的甜蜜。雖然嫁了萬圭，但她內心深深愛著的，始終只是一個狄師哥，儘管他臨危變心，儘管他無恥卑鄙，儘管他有千般的不是、萬般的薄倖，但只有他，仍舊是他，才是戚芳歎息和流淚時所想念的人。

　　突然之間，種種苦惱和憎恨，都變成了自悔自傷：「要是我早知道了，便是拚著千刀剜，也要到獄中救他出來。他吃了這麼多苦，他……他心中怎樣想？」

　　桃紅偷看戚芳的臉色，顫聲道：「少奶奶，謝謝你，放了我走，我就出了荊州城，永遠不回來了。」戚芳歎了口氣，道：「老爺為什麼趕你走？是怕我知道這件事麼？唉，陰錯陽差，今日湊巧在這裏遇見了你。」說著放開了她衣襟，想要給她些銀子什麼的，但匆匆出來，身邊並無銀兩。

　　桃紅見戚芳放開了自己，生怕更有變卦，急急忙忙的便走了，口中喃喃的道：「老爺晚上要見鬼，要砌牆，怎麼怪得我？又……又不是我瞎說。」戚芳追了上去，問道：「什麼見鬼砌牆？」桃紅知道又說溜嘴，忙道：「沒什麼，沒什麼。喏，老爺夜裏常常見鬼，半夜三更的起來砌牆。」

　　戚芳見她說話瘋瘋顛顛，心想她給公公趕出家門，日子過得很苦，腦筋也不大清楚了。公公怎麼會半夜三更起來砌牆？家裏從來沒見有公公砌的牆。桃紅生怕她不信，說道：「是假的砌牆，老爺……老爺，半夜三更的，愛做泥水匠。我說了他幾句，他就大發脾氣，打得我死去活來，又趕了我出來……」她嘮嘮叨叨的說個不停，弓著背走了。

　　戚芳瞧著她的後影，心想：「她最多不過大了我十歲，卻變得這副樣子。公公不知為了什麼要趕她出家？什麼見鬼砌牆，想是這女人早就癲癲蠢蠢的。唉，為了這樣一個傻女人，師哥苦了一輩子！」

　　想到這裏，不禁怔怔的流下淚來。

　　※※※

　　戚芳靠在梧桐樹上哭了一場，心頭輕鬆了些，慢慢走回家來。她避開後園，從東面的邊門進來，逕自回到自己樓上。

　　萬圭一聽到她上樓梯的聲音，便著急問：「芳妹，解藥找到了沒有？」戚芳走進房去，只見萬圭坐起身子，臉上神色甚是焦急，一隻傷手擱在床邊，手背上的黑血慢慢的滲了出來，過了好一會，才「嗒」的一聲，滴在床邊的那只銅面盆裏。小女孩伏在爹爹腳邊，早睡熟了。

　　戚芳聽到吳坎之言，從家中奔出去时，心中充滿了對萬圭的愤怒，恨他以卑鄙手段陷害狄雲。但這時看到丈夫憔悴而清秀的臉龐，幾年來的恩愛又使她的心腸軟了：「究竟，萬郎是為了愛我，這才陷害師哥，他使的手段果然陰險，叫師哥吃了苦，但是，那完全是為了我。」

　　萬圭又問：「解藥買到了沒有？」戚芳一時難以決定是否要將吳坎的無恥言語告知丈夫，順口道：「找到了那個郎中，給了他銀子，請他即刻買藥材配製。」萬圭吁了口氣，心中登時松了，道：「芳妹，我這條命啊，到底是你救的。」

　　戚芳勉強笑了笑，覺得臉盆中的毒血氣味極是刺鼻，於是端過一隻青瓷痰盂來接血，將銅盆端了出去。只走出兩步，毒血的氣息直沖上來，頭腦中一陣暈眩，不由得心道：「這蠍毒這麼厲害！」快步走到外房，將臉盆放在桌邊地下，轉過身來，伸手入懷去取條手帕，要掩住鼻子，再去倒血。

　　她右手一伸到懷中，便碰到了那本唐詩。戚芳怔了一怔，一顆心又怦怦跳了起來，摸出這本舊書，坐在桌邊，一頁頁的翻過去。她記得清清楚楚，那日翻檢舊衣，爹爹西瓜大的字識不上幾擔，不知從那裏檢了這本書來，她剛好剪了兩個繡花樣兒，順手便挾在書中了。那天下午和狄師哥一齊去山洞，將這本書帶了去，以後就一直留在那邊。怎麼會到了這裏？是狄師哥叫這位郎中送來的麼？

　　「這郎中……莫非……他……他右手的五根手指都給吳坎削去了。這郎……這郎中……為什麼？為什麼他……他的右手始終不伸出來？」突然之間，戚芳想起了這件事。那郎中給萬圭敷藥時，戚芳沒留心他只用左手而不用右手，這時想到狄雲的手指被吳坎削去，眼前現出了那郎中開藥箱、取藥瓶、拔瓶塞、倒藥末的情景，這許多事，都是用一隻左手來做。

　　「難道，他就是師哥？怎麼相貌一點也不像？」她心煩亂，忍不住悲從中來，眼淚一滴滴的都流在手中那本書上。

　　淚水滴到書頁之上，滴在那兩隻用黑紙剪的蝴蝶上，這是「梁山伯和祝英台」，他們要死了之後，才得團圓……

　　萬圭在隔房說道：「芳妹，我悶得慌，要起來走走。」但戚芳沉浸在回憶之中，沒有聽見。她在想：「那天他打死了一隻蝴蝶，將一對情郎情妹拆散了。是不是老天爺罰他因此而受苦受難……」

　　突然之間，背後一個聲音驚叫了起來：「這……這是……『素……素心劍譜！』」

　　戚芳吃了一驚，一回頭，只見萬圭滿臉喜悅之色，興奮異常的道：「芳妹，芳妹，你從哪裏得來了這本書？你瞧，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雙手按住了那本《唐詩選輯》，只見在一首題目寫著「聖果寺」的詩旁，現出「三十三」三個淡黃色的字來，這幾行字上，濺著戚芳的淚水。

　　萬圭大喜之下，忘了克制，叫道：「秘密在這裏了，原來要打濕了，便有字跡出現！妙極，妙極！一定是這本書。空心菜，空心菜！」他大聲叫嚷，將女兒叫醒，說道：「空心菜快去請爺爺來，說有要緊事情。」小女孩答應著去了。

　　萬圭緊緊按著那本詩集，忘了手上的痛楚，只是說：「一定是的，不錯，爹爹說那劍譜充作是《唐詩選輯》，那還不是？他們就是揣摸不出這中間的秘密。原來要弄濕書頁，秘密才顯了出來。」

　　他這麼又喜又跳的叫嚷，戚芳已是明白了大半，心想：「這就是我爹爹和公公所爭的什麼《素心劍譜》？這麼說來，是我爹爹得了去，我不知好歹，拿去挾了鞋樣？爹爹不見了這本書，怎麼不找？嗯，想來一定是找過的，找來找去找不到，以為是師伯盜去了。他為什麼不問我，這真是奇了！」

　　如果是狄雲，他這時候就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他會知道只因為戚長發是個最工心計之人，即使在女兒面前，也不肯透露半點口風。不見了書，拚命的找，找不到，便裝作沒事人一般，暗暗察看窺探，用各種方法來偵查，看是不是狄雲這小子偷了去？是不是女兒偷了去？只因為戚芳不是「偷」，不會做賊心虛，戚長發自然查不出來。

　　萬震山從街上回來，正在花廳吃點心，聽得孫女叫喚，還道兒子毒傷有變，一碗豆絲沒吃完，放下筷子，抱起孫女，大步來到兒子書房，一上樓梯便聽見萬圭喜悅的聲音：「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芳妹，怎麼你會在書頁上濺了些水？天意，天意！」

　　他自然不知道，這是他妻子在思念另一個男子時所流的眼淚。

　　萬震山聽到兒子說話的音調，便放了一大半心事，舉步踏進房中。萬圭拿著那本《唐詩選輯》，喜道：「爹，爹，你瞧，這是什麼？」萬震山一見到那本薄薄的黃紙書，心中一震，忙將孫女兒放在地下，接過萬圭遞來的那本書，一顆心怦怦亂跳。化盡心血找了十幾年的《素心劍譜》，終於又出現在眼前。

　　不錯，正是這本書！他和言達平、戚長發兩個師弟謀害師父而搶到的，正是這本書。三個人在旅舍之中，翻來覆去的同看這本劍譜。可是這何嘗是劍譜，只是一本平平無奇的唐詩，和坊中出售的幾千本《唐詩選輯》完全一樣。師兄弟三人曾拿這本書到太陽光下一頁頁的去照，想發現書中有什麼夾層；也曾拿書中這幾十首詩順讀、倒讀、橫讀、斜讀，跳一字讀、跳二字讀……想要找出其中所含的大秘密來……然而一切心血全是白費了，三個人互相猜疑，都怕旁人發現了秘密而自己不知。三個人晚上睡覺之時，將這本書鎖入鐵盒，而鐵盒又用三根小鐵鏈分別系在三人的手腕上。但某一天的早晨，那本書終於是不翼而飛。

　　於是十幾年來無窮的勾心鬥角，無盡的探訪尋找。突然之間，這本書又出現在眼前。

　　萬震山翻到第四頁上，不錯，書頁的左上角正是被撕去了小小的一角，那是他當年偷偷做下的記號，生怕言師弟或是戚師弟用一本同樣的《唐詩選輯》來掉包，而自己尚是蒙在鼓裏。他又翻到了第十六頁，不錯，當年自己劃著的那個指甲痕仍是在那裏。這是真本！

　　他點了點頭，強自抑制內心喜悅，向兒子道：「正是這本書，你從哪裏得來的？」萬圭的目光轉向戚芳，問道：「芳妹，這本書是從那裏來的？」

　　戚芳自從一見到萬圭的神情，心中所想的只是自己爹爹：「爹爹不知到了那裏？我這不孝的女兒，將他這本書拿到了山洞之中，他老人家這可找得苦了。他們都在爭這本書，爹爹心中，對這本書一定是非常非常的寶貴。不知這本舊書有什麼用？然而當年是我拿了爹爹的，決不能讓這書落入公公手中。」

　　如果是在一天之前，還不知道狄雲受陷害的內情，對丈夫的還是滿腔柔情和體貼，那麼在她心中，丈夫的份量未必便及不上父親，何況，父親不知究竟到了那裏，不知道會不會再回來，然而現在情形可不同了。「我決不能讓爹爹這本書落入他們手中。狄師哥去取了這本書來，交在我的手裏，當然不能落入他們手中。」不但是為了爹爹，更為了狄師哥！」

　　當萬圭問她「這本書是那裏來的」之時，她心中只是在想：「怎樣將這本書奪回來？」書是在公公手裏。萬震山武功卓絕，自己決不是他的對手，何況丈夫便在旁邊，硬奪是不成的。她心中飛快的在轉念頭，眼珠骨溜溜的轉動。

　　突然間，她看到了書桌旁那只銅盆，盆中盛著半盆血水，一大半是萬圭洗過臉的水，一少半是他手背上傷口中流出來的毒血。這盆水全成了紫黑色……如果悄悄將書丟進了血水之中，他們就找不到了。可是，怎麼能有機會將書投進盆中？

　　萬震山和萬圭父子的兩對眼睛都凝視著戚芳。萬圭又問：「芳妹，這本書是那裏來的？」戚芳心中一凜，說道：「我也不知道啊，剛才我從房裏出來，便看見桌上放著。這不是你的麼？」

　　萬圭一時想不明白，暫時不再追究，一心要將重大的發現說給父親知道：「爹，你瞧，這書頁子一沾濕，便有字跡出來。」他伸出食指，指著《聖果寺》那首詩旁淡黃色的三個字：「三十三」。

　　（如果他知道這是他妻子的淚水，是她念狄雲而流的眼淚，他心中不知是得意，還是憤怒？）

　　萬震山伸指點著那首詩，一個字，一個字的數下去：「路自中峰上，盤回出壁籮。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古木叢青靄，遙天浸白波。下方城……」第三十三字，那是個「城」字！

　　萬震山一拍大腿，說道：「對啦，正是這個法子！原來秘密在此。圭兒，你真是聰明，虧你想到這個道理！要用水，不錯。咱們當年就是沒想到要用水！」

　　（如果他知道這是他媳婦的淚水，是她思念另一個男人而流的眼淚，不知他心中是高興，還是氣憤？）

　　戚芳見他父子二人興奮之極，聚頭探索書中的秘奧，便拉著女兒的手去到內房，將她摟在懷裏，輕聲道：「空心菜，那只面盆，你瞧見麼？」小女孩點了點頭，道：「瞧見的。」戚芳道：「等會爺爺、爹爹、和媽媽一起奔出去，你就將爺爺手中那本書悄悄丟在面盆裏，讓髒水淹著，別給爺爺和爹爹看見。」小女孩大喜，只道是媽媽耍玩一種極有趣的遊戲，拍掌笑道：「好，好！」戚芳道：「你可千萬別讓爺爺和爹爹知道，也別跟他們說！」小女孩道：「空心菜不說，空心菜不說！」

　　戚芳走到房外，說道：「公公，我覺得這本書中有點古怪。」萬震山轉過身來，道：「什麼古怪！」他內心隱隱早覺得這本書突然出現，來得太過容易，恐怕不是吉兆，戚芳這麼一說，更增他的憂慮。戚芳道：「在這裏！」說著便伸出手去。萬震山將那本唐詩交了給她，戚芳翻著書頁，從書中取了那兩隻黑蝴蝶的剪紙出來，道：「公公，你這書中本來有這兩隻蝴蝶麼？」萬震山將兩隻紙蝴蝶接了過去，道：「沒有！」戚芳道：「這是什麼意思？武林之中，可有那一號人物外號叫做『黑蝴蝶』什麼的？他們留下這本書，只怕是意圖尋仇？」

　　江湖人物留記號尋仇示警，原是十分尋常，萬震山生平壞事做了不少，一聽到戚芳之言，又見這一對黑蝴蝶剪後栩栩如生，不禁悍然而驚，尋思：「我有什麼仇家外號叫做『黑蝴蝶』？」

　　他正自沉吟，忽聽得戚芳喝道：「是誰？在這裏鬼鬼祟祟的！」伸手向窗外屋頂上一指。萬氏父子同時向窗外瞧去。戚芳反身從牆上摘下兩柄劍，一柄拋給萬震山，一柄拋給萬圭，叫道：「我見到三個人的背影！」萬氏父子接住兵刃，戚芳拉開抽屜，將那本唐詩擲了進去，低聲道：「莫給敵人搶了去！」萬氏父子點了點頭，三人一齊從窗口躍出，登上瓦面，四下一看，不見有人。萬震山道：「到後面瞧瞧！」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失劍譜萬圭疑心　見姦情戚芳驚魂

　　三個人直奔後院，只見牆角邊人影一晃，萬震山喝道：「是誰？」縱身而前，見那人是六弟子吳坎，問道：「見有敵人沒有？」

　　吳坎見到師父、三師兄、三師嫂仗劍而來，只道事發，嚇得面色慘白，待聽師父如此詢問，忙道：「似乎有人從這邊奔過，弟子趕了過來查問。」他是為自己掩飾，卻正好替戚芳圓了謊。

　　四人直追到後門之外，吳坎連連呼哨，將魯坤、蔔垣等都招了來，自是沒發見「敵人」的蹤跡。

　　萬震山和萬圭記掛著《素心劍譜》，命魯坤等繼續搜尋敵蹤，招呼了戚芳，回到樓房。萬震山搶開抽屜，伸手去取……

　　抽屜之中，卻哪裏還有這本書在？

　　萬氏父子這一驚自然是非同小可，在書房中到處找尋，又哪裏找得到了？問小女孩道：「有沒有人進來過？」小女孩道：「沒有啊！」轉頭向母親霎霎眼睛，十分得意。

　　萬氏父子明明見到戚芳將書放入抽屜，追敵之時，始終沒離開過她，當然不是她做的手腳。一定是敵人施了「調虎離山之計」，將這劍譜盜去了！

　　萬氏父子面面相覷，懊喪不已。

　　戚芳母女你向我霎霎眼，我向你霎霎眼，很是開心。

　　※※※

　　萬門弟子亂了一陣，哪追得到甚麼敵人？萬震山囑咐戚芳，千萬不可將劍譜得而復失之事跟師兄弟們提起。戚芳滿口答應了。這些年來，她越來越是察覺到，萬門師父徒弟與師兄弟間，大家都是各有各的打算，你防著我，我防著你。

　　萬震山滿腔憤怒，回到自己房中，只是想著黑蝴蝶的記號。萬圭追逐敵人時一陣奔馳，血行過速，手背傷口又痛了起來，躺在床上休養，過了一會，便睡著了。

　　戚芳尋思：「這本書爹爹是有用的，在水中浸得久了，別要浸壞！」到房中叫了兩聲「萬郎」，見他睡得正沉，便出來端起銅盆，到樓下天井中倒去了血水，露出那本書來。她心想：「空心菜真乖！」臉上露出了笑容。

　　她卻沒知道，萬圭早對她起了疑心。小女孩霎眼時鬼鬼祟祟，已給萬圭瞧在眼中，他假裝睡著，戚芳一下樓，他便躡手躡腳的跟著後面。

　　戚芳聞到那本書浸滿了血水。腥臭撲鼻，不願用手去拿，尋思：「卻藏在哪裏好？」想起後園西偏房中一向堆置篩子、鋤頭、石臼、風扇之類雜物，這時候決無人過去，當下在庭中菊花上摘些葉子，遮滿了那本書，就像是捧著一盆菊花葉子，來到後園。她走進西偏房，見牆角邊有幾塊磚頭松落了，心想：「藏在這裏，誰也不會疑心。」當下挖開幾塊磚頭，將那本詩集放在牆洞之中，又將磚頭砌回。

　　她端了臉盆，口中輕輕哼著歌兒，裝著沒事一般回來。經過走廊時，忽然牆角邊閃出一人，低聲說道：「師嫂，今晚三更，我在柴房中等你，可別忘了！」正是吳坎。

　　戚芳本在擔驚，突然見他閃了出來說這幾句話，一顆心跳得更是厲害，啐道：「沒好死的，這麼大膽，連命也不要了？」吳坎涎著臉道：「我為師嫂送了性命，當真是心甘情願。師嫂，你要不要解藥？」戚芳咬著牙齒，左手伸入懷中，握住匕首的柄，便想出其不意的拔出匕首，給他一下子，將解藥奪了過來。

　　吳坎何等狡猾，豈有不防到這一手的？笑嘻嘻的低聲道：「師嫂，你若是使一招『山從人面起』，一刀向我刺來，我用一招『雲傍馬頭生』避開，隨手這麼一揚，將解藥摔入了這水缸之中。」說著伸出手來，掌中便是那瓶解藥。他怕戚芳來奪，跟著退了兩步。

　　戚芳知道用強不能奪到，一側身便從他身邊走了過去。吳坎低聲道：「我只等你到三更，你三更不來，四更上我便帶解藥走了，高飛遠走，再也不回荊州。姓吳的就是要死，也不能死在萬家父子手下。」

　　戚芳回到房中，只聽得萬圭不住呻吟，顯是蠍毒又發作起來。戚芳以手支頭，思潮起伏：「他陷害狄師哥，手段卑鄙，可是大錯已經鑄成，又有甚麼法子？他這幾年來待我很好，我是嫁雞隨雞，這一輩子總是跟著他做夫妻了。吳坎這賊如此可惡，怎麼奪得他的解藥才好？」眼見萬圭容色憔悴，心想：「萬郎傷重，若是跟他說了，他一怒之下去和吳坎拚命，只有把事兒弄糟。」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戚芳胡亂吃了晚飯，安頓女兒睡了，想來想去，只有去告知萬震山，料想他老謀深算，必有善策。這件事不能讓萬圭知道，要等他熟睡了，再去跟公公說。

　　戚芳和衣躺在萬圭腳邊。這幾日來服侍丈夫，她始終是衣不解帶，沒好好睡過一晚。直到萬圭鼻息沉酣，她悄悄起來，下得樓去，來到萬震山屋外。

　　月光照窗，房中早熄了燈火，戚芳聽得房中發出奇怪的聲音來，「嘿，嘿，嘿！」

　　似乎有人在大費力氣的做甚麼事。戚芳十分奇怪，本已到了口邊的一句「公公」又縮了回去，從窗縫中向房內一張。朦朧微光下，只見萬震山正在向空中力推，雙眼卻是緊緊閉著。

　　戚芳屏住呼吸，心道：「公公定是在練什麼高深的內功。聽說練內功之時，最忌的是受外界驚擾，極易走火入魔。這時不能叫他，要等他練功完畢之後再說。」

　　只見萬震山雙手空推一陣，緩緩坐起身來，跨腳下床，向前走了幾步，蹲下身子，淩空便伸手去抓甚麼物事。戚芳心想：「原來公公練的是擒拿手法。」但又看得片時，萬震山的動作越來越是怪異，他雙手不住在空中抓下甚麼東西，隨即整整齊齊的疊在一起，倒似是將許多磚塊安放堆疊一般，但地板之上，顯然是空無所有。

　　只見他淩空抓了一會，雙手比了一比，似乎認為是夠大了，於是雙手作勢在地下捧起一件大物，向前塞了過去。戚芳看得迷惘不已，眼見萬震山仍是雙目緊閉，全身的行動絕非練功，倒像是個啞巴在做戲一般。

　　突然之間，她想到了桃紅在破祠堂外所說的那句話來：「老爺半夜三更的起來砌牆！」

　　可是萬震山這行動決不是在砌牆，如果說和牆頭有甚麼關系，那是在拆牆洞。

　　戚芳心中隱隱感到了一陣懼意：「是了，公公患了離魂症。聽說生了這種病的人，半夜三更會起身行走做事。自己卻一點也不知道。有人脫光了衣服在屋內行走，有人甚至會殺人放火，做出種種怪事來，醒轉之後，全無所知。」

　　只見萬震山將空無所有的重物放入空無所有的牆洞之後，淩空用力推了幾下，然後拾起地下空無所有的磚頭，砌起牆來。

　　不錯，他果真是在砌牆！

　　戚芳初時看到他這副陰森森的模樣，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待見他確是在作砌牆的情狀，心中已有了先入之見，便不怕了，心道：「桃紅說他常常半夜起來砌牆，可見這離魂症患得久了。大凡有病之人，都是不願旁人知道。桃紅和他同房，知道了他這毛病，公公自是大不開心。」這麼一來，倒解開了她心中的一個疑團，只是想：「不知他砌牆要砌多久，倘若過了三更，吳坎那廝當真毀瞭解藥逃走，那可糟了。」

　　但見萬震山將拆下來的「磚塊」都放入了「牆洞」，跟著便刷起「石灰」來，直到「功夫」做得妥妥帖帖，這才臉露微笑，上床安睡！

　　戚芳心想：「公公忙了這麼一大陣，只怕神思尚未寧定，隔得片時，我再叫他。」就在這時，卻聽得房門上有人輕輕敲了幾下，跟著有人低聲叫道：「爹爹，爹爹！」正是丈夫萬圭的聲音。

　　戚芳微微一驚：「怎麼萬郎也來了？他來幹甚麼？」萬震山立即坐起，略一定神，道：「是圭兒麼？」原來他久練武功，雖在睡夢之中，一聽到聲息，便立即驚醒。但在離魂症發作之時，精神專注，反而不易給人叫醒。

　　萬圭道：「是我！」萬震山一躍下床，落地無聲，年歲雖老，行動仍是矯捷無比，當即拔開門閂，放了萬圭進來，道：「得到劍譜的訊息麼？」他心中所掛念的，便是那本劍譜。萬圭叫了聲「爹！」伸左手握住椅背。月光從紙窗中射了進來，照到他朦朦朧朧的影子，似在微微搖晃。戚芳怕自己的影子在窗上給映了出來，縮身窗下，側身傾聽，不敢再看兩人的動靜。

　　只聽萬圭又叫了聲「爹」，頓得一頓，才道：「你媳婦……你媳婦……原來不是好人。」戚芳又是一驚：「萬郎為甚麼這麼說？」只聽萬震山也問：「怎麼啦？小夫妻拌了嘴麼？」萬圭道：「劍譜是找到了，是你媳婦拿出去的。」萬震山又驚又喜，顫聲道：「找到了便好，找到了便好！在哪裏？」戚芳也是驚奇之極：「怎麼會給他知道？嗯，多半是空心菜這小傢夥忍不住說了出來。」但萬圭的話立即便打破了她的猜想。萬圭告訴父親：他看見戚芳和女兒做眼色，神情有異，猜想其中必有古怪。便假裝睡著，卻在門縫中察看戚芳的動靜，見她手端銅盆走向後園，他悄悄跟隨到，見她將劍譜藏入了後園的西偏房的牆洞之中。

　　戚芳心中歎息：「苦命的爹爹，這本書終於給公公和萬郎得去了。再要盜回，那是千難萬難了。好，我認輸，萬郎本來比我厲害。」

　　只聽萬震山道：「那好得很啊，咱們去取了出來，你裝作甚麼也不知道，且看她如何。她若是不提，你也就不必說破。我終是疑心，這本書從何而來，只怕……只怕……只怕……」他連說了三個「只怕」，卻不跟著說下去。

　　萬圭道：「爹！」聲音顯得甚是痛苦。萬震山道：「怎麼？」萬圭道：「你媳婦……媳婦盜這本劍譜，原來是為了……」說到這裏，聲音發顫，萬震山道：「為了誰？」萬圭道：「原來……是為了吳坎這狗賊！」

　　戚芳耳中「嗡」的一聲響，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只是說：「我是為了爹爹，怎麼說我為了吳坎？怎麼說我是為了吳坎？」

　　只聽萬震山的語言中也是充滿了驚奇之意：「為了吳坎？」萬圭道：「是！我在後園中見她藏好劍譜，遠遠的跟著她，哪知道……她到了迴廊上，竟和吳坎那廝勾勾搭搭，這淫婦……好不要臉！」萬震山沉吟道：「我看她平素為人倒也規矩端正，不像是這種人。你沒瞧錯麼？他二人說些甚麼？」萬圭道：「孩兒怕他們知覺，不敢走得太近，這迴廊上又無隱蔽之處，只有躲在牆角之後。這兩個狗男女說話很輕，沒能全部聽到，但也聽到了大半。」

　　萬震山「嗯」了一聲，道：「圭兒，你別氣急。大丈夫何患無妻？咱們既得了這本劍譜，又獲悉了劍譜中的秘密，轉眼便可富甲天下，你便要買一百個姬妾，也是容易得緊。你坐下，慢慢的說！」只聽得床板格格兩響，萬圭坐到了床上，他氣喘喘的道：「那淫婦藏好書本，很是得意，口中居然哼著小曲。那姦夫一見到她，滿臉堆歡，說道：『師嫂，今晚三更，我在柴房中等你，可別忘了！』的的確確是這幾句話，我是聽得清清楚楚的。」萬震山道：「那小淫婦又怎麼說？」萬圭道：「她……她說道：『沒好死的，這麼大膽，連命也不要了！』」

　　戚芳在窗外只聽得心亂如麻：「他……他二人口口聲聲的罵我淫婦，怎……怎麼能如此的冤枉人家？萬郎，我是一片的為你之心，要奪回解藥，治你之傷，你卻這般辱我，可還有良心沒有？」

　　只聽萬圭續道：「我……我聽了兩人這麼說，心頭火起，恨不得拔劍上前將二人殺了。只是我身上沒帶劍，何況傷後乏力，不能跟他們明爭，當即趕回房去，免得那賊淫婦回房時不見到我，起了疑心。這對姦夫淫婦以後再說甚麼，我便沒再聽見。」萬震山道：「哼，哼，有其父必有其女，果然一門都是無恥之輩。咱們先去取了劍譜，再在柴房外守候。捉姦捉雙，叫這對狗男女死而無怨！」萬圭道：「那淫婦戀姦情熱，等不到三更天，早就出去了，這會兒……這會兒……」只聽他牙齒咬得格格直響，心中自是憤怒之極。萬震山道：「那麼咱們即刻便去。你拿好了劍，你先別出手，等我斬斷他二人的手足，再由你親手取這兩個狗男女的性命。」

　　只見房門推開，萬震山左手托在萬圭腋下，二人徑奔後園。

　　戚芳靠在牆上，眼淚如珍珠斷線般不斷滴下。她只盼丈夫傷好，丈夫卻對自己如此起疑。父親一去不複返，狄師哥受了自己的冤枉，現在……現在丈夫又這般對待自己，這樣的日子，怎麼還過得下去？她心中茫然一片，直是不想活了，沒想到去和丈夫理論，沒想到叫吳坎來對質，只是全身癱瘓了一般，靠在牆上。

　　過不多久，忽聽得腳步聲響，萬氏父子回到廳上，站定了商量。萬圭道：「爹，咱們怎不就在柴房中殺了吳坎？」萬震山低聲道：「柴房中只姦夫一人。那賊淫婦怕是得到了風聲，獨自溜走了。既不能捉姦捉雙，咱們是荊州城中的大戶人家，怎麼能輕易殺人？得了這劍譜，咱們在荊州有許許多多事情要幹，小不忍則亂大謀，可不能胡來！」萬圭道：「難道就罷了不成？孩兒這口氣如何能消？」萬震山道：「要出氣還不容易？咱們用老法子！」萬圭道：「老法子？」萬震山道：「對付戚長發的老法子！」他頓了一頓，道：「你先回房去，我命人傳集眾弟子，你再和大夥兒一起到我房外來。別惹人疑心。」

　　戚芳心中本是亂糟糟地沒半點頭緒，只是想：「這步田地，我是不想活了，可是空心菜怎麼辦？誰來照顧她？」忽聽得萬震山說要用「對付戚長發的老法子」對付吳坎，頭腦上便如放上了一塊冰塊，立時便清醒了，腦中閃電般掠過了一個念頭：「他們怎樣對付我爹爹了？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公公傳眾弟子到房外邊來，這裏是不能耽了，卻躲到哪裏去偷聽？」

　　只聽得萬圭答應著去了。萬震山走到廳外大聲呼叫僕人掌燈。不多時前廳後廳隱隱傳來人聲，眾弟子和僕人四下裏聚集攏來。

　　戚芳知道只要再過得片刻，立時便有人走經窗外，微一猶豫，當即閃身走進萬震山房中，掀開床帷，便鑽進了床底。那床帷遮得很密，若不是有人故意揭開，當不致發現她的行跡。

　　她橫臥床底，不久床帷下透進光來，有人點了燈進來。她看到萬震山一對穿著雙樑鞋的腳跨進房來，這雙腳移到椅旁，椅子發出輕輕的格喇一聲，是萬震山坐了下來，又聽得他叫僕人關上房門。

　　只聽得大師兄魯坤的聲音在房外說道：「師父，我們都到齊了，聽你老人家的吩咐。」萬震山道：「很好，你先進來！」戚芳見到房門推開，魯坤的一對腳走了進來，房門又再關上。

　　萬震山道：「有敵人找上咱們來啦，你知不知道？」魯坤道：「是誰，弟子不知。」萬震山道：「這人假扮了一個賣藥郎中，今日來過咱們家裏。」戚芳暗自心驚：「難道他知道這賣藥郎中是誰？」魯坤道：「弟子聽吳師弟說起過。但這敵人是誰啊？」萬震山道：「這人喬裝改扮了，我沒親眼見到，還摸不准他底細。明兒一早，你到城北一帶去仔細查查。你先出去，待會我還有事分派。」魯坤答應了出去。

　　萬震山又逐一叫四弟子孫均、五弟子卜垣進來，說的話大致相同，只是叫孫均到城南一帶仔細查查，叫蔔垣到城東一帶察訪。吩咐蔔垣之時，隨口加上一句：「讓吳坎查訪城西一帶，馮坦和沈城策應報訊。你萬師哥傷勢未痊，不能出去了。」蔔垣道：「是，萬師哥還當多多休養。」開門出去。

　　戚芳知道，這些話都是故意說給吳坎聽的，好令他不起疑心。只聽得萬震山道：「吳坎進來！」這聲音和召喚魯坤等人之時一模一樣，既不更為嚴厲，也不特別溫和。戚芳見房門又打開了，吳坎的右腳跨進門檻之時，有點遲疑，但終於走了進來。這雙腳向著萬震山移了幾步，站住了。戚芳見他的長袍下襬微動，知道他心中害怕，身子在發抖。

　　只聽萬震山道：「有敵人找上咱們來啦，你知不知道？」吳坎道：「弟子在門外聽師父說。便是那個賣藥郎中。這人是弟子引他進來給萬師哥看病的，真沒想到是敵人，師父原諒。」萬震山道：「這人是喬裝改扮了的，你看他不出，也怪你不得。明天一早，你到城西一帶查察查察，如果見到他，務須留神他的動靜。」吳坎道：「是！」

　　突然之間，萬震山雙腳一動，站了起來，戚芳忍不住伸手揭開床帷一角，向外張去，一看之下，不由得大驚失色，險些失聲叫了起來。

　　戚芳從床底一眼瞧將出去，只驚得目瞪口呆，只見萬震山雙手扼住了吳坎咽喉，吳坎剛伸手使勁去扳萬震山的兩手，卻是毫無效用。但見吳坎的一對眼睛向外凸出，像金魚一般，越睜越大。萬震山的兩隻手手背上被吳坎的指甲抓出一道道血痕，但他扼住了吳坎咽喉，說甚麼也不放手。吳坎一雙手慢慢張了開來，無力抗拒。戚芳見他的舌頭也伸了出來，神情十分可怖，不禁一顆心跳得十分厲害。

　　過了一會，萬震山鬆開雙手，將吳坎放在椅上，他早有預備，在桌上拿起兩張事先浸濕了的棉紙，貼在吳坎的口鼻之上。這麼一來，吳坎再也不能呼吸，也就不能醒轉。

　　戚芳心想：「公公說過，他們是荊州的世家，不能隨便殺人。吳坎的父親聽說是個鄉紳，決不能就此罷休，這件事可鬧得更加火了。」便在這時，忽聽得萬震山大聲喝道：「你做的事，快快自己招認了吧，難道還要我動手不成？」戚芳又是大吃一驚：「原來公公早瞧見了我。唉，有什麼法子，只好出去，反正我也是不想活了！」可是心中卻也並不驚惶，反而有釋然之感：「死在他手裏也好，反正我是不想活了！」她正要從床底出去，忽聽得吳坎說道：「師父，你……要我招認甚麼？」

　　戚芳這一驚實在是非同小可，怎麼吳坎又說起話來，難道是他死而復生了？但，明明不是，他斜倚在椅上，動也不動。戚芳從床底望將出去，看到萬震山的嘴唇在動。「甚麼？是公公在說話，不是吳坎說的。但明明是吳坎的聲音？」只聽得萬震山又大聲道：「招認甚麼？哼，你裏應外合，勾結匪人，想要在荊州城裏做一件大大的案子。」

　　「師父，做……甚麼案子？」

　　這一次戚芳看得清清楚楚了，確是萬震山在學著吳坎的聲音，難為他學得這麼像。」公公居然有這種學人說話的本領，我怎麼不知道，他這麼大聲學吳坎的聲音說話，有甚麼用意？」她內心已隱隱想到了一件事，但那只是朦朦朧朧的一團影子，一點也想不明白，她內心感到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

　　只聽萬震山道：「哼，你還道我不知道麼？你帶了那個賣藥郎中來到荊州城，這人其實是個江洋大盜，你和他勾結，想要闖進……」

　　「師父……闖進甚麼？」

　　「要闖進淩知府公館，去偷盜一份機密文件，是不是？你……你還想抵賴？」

　　「師父，你……你怎麼知道？師父，請你老人家瞧在弟子平日對你孝順的份上，這件事一筆勾銷，弟子再也不敢了！」

　　「這樣一件大事，哪容易這麼一筆勾銷？」

　　戚芳發覺了，萬震山學吳坎的口音說話，其實並不很像，只是他壓低了嗓門，說得十分含糊，而且每一句話中總是帶上「師父」的稱呼，自己不斷的自稱「弟子」，在房外聽來，自然會當這是吳坎在說話。

　　何況，大家眼見吳坎走進房來，聽到他和萬震山說話，接著再說之時，聲音雖然不像，但除了吳坎之外，又怎會另有旁人？

　　只見萬震山輕輕托起吳坎的屍身，慢慢彎下腰來，左手掀開了床幔。戚芳嚇得一顆心幾乎停止了跳動：「這一下公公定然是發現了我，他是非扼死我不可了！」燈光朦朧之下，只見一個腦袋從床底下鑽了進來，那是吳坎的腦袋，眼睛睜得大大地，像一尾金魚那樣。戚芳只有拚命的向旁退讓，但吳坎的屍身不住擠了進來，碰到在她的腿，又碰到了她的腰。

　　只聽萬震山厲聲道：「吳坎，你還不跪下？我綁了你去見淩知府。饒與不饒，是他的事，我可作不了主。」

　　「師父，你當真不能饒恕弟子麼？」

　　「調教出這樣的弟子來，萬家的顏面也給你丟光了，我……我還能饒你？」

　　戚芳見他從腰間拔出一柄匕首來，輕輕插入了自己的胸膛。他胸口衣內顯然是墊著一塊軟木、濕泥、面餅之類的東西，那匕首插了進去，便即留著不動。

　　戚芳心中剛有些明白，便聽得萬震山大聲道：「還不跪下！」跟著壓低嗓子學著吳坎的聲音道：「師父，這是你逼我的，須怪不得弟子！」萬震山大叫一聲：「哎喲！」飛起一腿，踢開了窗子，叫道：「小賊，你……你竟敢行兇！」

　　只聽得砰的一聲，有人踢開房門，魯坤、孫均、蔔垣等眾弟子都湧了進來。萬震山按住胸口，手指間竟有鮮血流下（多半手中拿著一小瓶紅水），他身子搖搖晃晃，指著窗口，道：「小賊……刺了我一刀，逃走了！快……快追！」說了這幾句話，身子一斜，倒在床上。萬圭驚叫：「爹爹，爹爹，你傷得怎樣？」

　　魯坤、孫均、蔔垣、馮坦、沈城五個人，都躍出窗子，大呼小叫的追了出去。府中前前後後，許多人都驚了起來。

　　戚芳伏在床底，只覺得吳坎的屍身越來越冷。她很是害怕，可是一動也不敢動。公公躺在床上，丈夫站在床前。只聽得萬震山低聲問道：「有人起疑沒有？」萬圭道：「沒有。你裝得像。便像殺戚長發那樣，沒半點破綻。」

　　「便像殺戚長發那樣，沒半點破綻！」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刺入了戚芳心中。她本已隱隱約約覺察到了這件恐怖的事，但她決計不敢相信。「公公一直對我和顏悅色，丈夫向來溫柔體貼，怎麼會殺害我爹爹？」但這一次她是親眼看見了，他們佈置了這樣一個巧妙機關，殺了吳坎。那日她在書房外聽到「父親和萬震山爭吵」，見到「萬震山被父親刺了一刀」，見到「父親越窗逃走」，顯然，那也是萬震山佈置的機關，在那時候，父親早已被他害死了，他……他學著父親的口音，怪不得父親當時的口聲嘶啞，和平時大異。

　　如果不是陰差陽錯，她伏在床底，親眼見到了這場慘劇，卻如何能夠相信？

　　只聽得萬圭道：「那賤人怎樣？我這麼放過了她？」萬震山道：「慢慢再找她來料理便是。咱們要做得人不知、鬼不覺，別敗壞了萬家的門風，損及我父子的聲名。」萬圭道：「是，爹爹想得真是周到。哎喲……」萬震山道：「怎麼？」萬圭道：「兒子手上的傷處又痛了起來。」萬震山道：「嗯！」這件事，他可是束手無策。

　　戚芳慢慢伸出手去，摸到吳坎懷中，那隻小瓷瓶冷冷的便在他衣袋之中。她取了出來。放在自己袋裏，心中淒苦：「萬郎，萬郎，你只聽到一半說話，便冤枉我和這賊子有什麼曖昧。可是你也因此沒聽到。這瓶解藥，便是在他的身上。你父親已殺了他，只不過舉手之勞，便可將解藥取到，但畢竟你們不知道。」

　　魯坤一干人追趕吳坎不得，一個個回來了，一個個到萬震山床前來問候。萬震山袒露了胸膛，布帶從頸中繞到胸前。圍到背後，又繞到頸中。這一次他受的傷沒上次那麼「厲害」，吳坎的武功究竟不及師叔戚長發。這一刀刺得不深，並無大礙。眾弟子很是放心，個個大罵吳坎忘恩負義，都說明天要去找他父親算帳，請師父保重，大家退了出去。萬圭坐在床前，陪伴著父親。

　　戚芳只想找個機會逃了出去，她挨在吳坎的屍體之旁，心中說不出的厭惡，又怕給萬氏父子發覺，只是想不出逃走的法子。

　　萬震山道：「咱們先得處置了屍體，別露出馬腳。」萬圭道：「還是跟料理戚長發一樣麼？」萬震山微一沉吟，道：「嗯，還是用那老法子。」戚芳淚水滴了下來，心道：「他們怎樣對付我爹爹？」

　　萬圭道：「就砌在這裏麼？你睡在這裏，恐怕不大好！」萬震山道：「我暫且搬去跟你住。只怕還有麻煩的事，人家怎能輕易將劍譜送到咱們手中？咱爺兒倆須得合力對付。將來發了大財，還怕沒有地方住麼？」戚芳聽到了這個「砌」字，霎時之間，便如一道閃電在腦中一掠而過，登時明白了：「他……他將我爹爹的屍身，砌在牆中，毀屍滅跡，怪不得我爹爹一去之後，始終沒有消息。怪不得公公……不，不，不是公公，怪不得萬震山這奸賊半夜三更會起身砌牆。他做了這件壞事，心中不安，得了離魂病，睡夢中也會起身砌牆。這奸賊……這奸賊居然還會心中不安……」

　　只聽萬圭道：「爹，到底這劍譜有甚麼好處？你說咱們要發大財？可以富甲天下？難道……難道這不是武功秘訣，是一個大寶藏？」萬震山道：「當然不是武功秘訣，劍譜中說的，是一個大寶藏的所在。梅念笙老兒要將這劍譜傳給旁人，嘿嘿，這老不死的。圭兒，快，快，將那劍譜去取來。」

　　萬圭微一遲疑，從懷中掏了那本書出來。原來戚芳一塞入西偏房的牆洞之中，萬圭跟著便去取了出來。那本書被戚芳弄濕了，封皮兀自未乾。萬震山向兒子瞧了一眼，心中想：「你剛才為什麼遲疑？為什麼不爽爽快快的將劍譜取出？你是想瞞著我，將這本書獨吞麼？」但這時候沒心思去細想這件事，他一頁頁的翻過去。

　　這部唐詩在血水中浸了一會，兩邊封皮上下的幾頁都濕透了，中間的書頁卻仍是幹的。萬震山低聲道：「這劍譜咱父子是否能保得住，實在還很難說。咱們先查知了書中的奧秘，便再給人奪去，那也不要緊了。你拿枝筆來，好好記著。素心劍法的第一招，出自杜甫的《春歸》。」他伸手指沾濕了唾涎，去濕杜甫那首《春歸》詩旁的紙頁，只聽他輕輕歡呼了一聲：「是個『四』字！四，好，『苔徑臨江竹』，第四個字是『江』，你記下了。第二招，仍是杜甫的詩，出自《重經昭陵》。」他又沾濕手指，去濕紙頁：「不錯，不錯，是『五十一』！」他一個字一個字的數下去：「一五、一十、十五、二十……『陵寢盤空曲，熊羆守翠微』，第五十一個字，那是個『陵』字。『江陵』、『江陵』，妙極，原來果然便在荊州。」

　　萬圭道：「爹爹，你說小聲些！」萬震山微微一笑，道：「對！不可得意忘形。圭兒，你爹爹一世心血，總算沒白花，這個大秘密，畢竟給咱們找到了！」突然之間，他將書掩上，低聲道：「圭兒，敵人為甚麼將這本劍譜送到我的手中，我知道啦！」萬圭道：「那是什麼緣故？我一直想不透。」

　　萬震山道：「敵人得了劍譜，卻詳不出其中的秘奧，又有甚麼屁用？咱們的素心劍法，每一招的名稱都是一句唐詩，別門別派的人，那就不會知道。這世界上，只有我和言達平二人，這才記得清楚。只有我和他，才知道第一招出於甚麼詩，第二招又出於甚麼詩。才知道第一個字要到《春歸》這首詩中去尋，第二個字要到《重經昭陵》這首詩中去尋。」萬圭道：「爹，你連我也不教。」萬震山臉上微有尷尬之色，道：「我有八個弟子，大家日夕都在一起，若是單單教你，他們定會知覺，那便是不妙了。」

　　萬圭「嗯」了一聲，道：「爹，原來敵人是有陰謀的，他要咱們尋到了這部唐詩中的秘奧，讓咱們去尋訪寶藏，他就來個『黃雀在後』，來個『強盜遇著賊爺爺』。」萬震山道：「這就猜得對了！咱們須得步步提防，別落得個一場辛苦，得不到寶藏，連性命也送在他人之手。」他又沾濕了手指，去尋第三個字，說道：「咱們劍法的第三招，出於處默的《聖果寺》，這是第三十三個字『下方城郭近，鐘磬雜笙歌』中的『城』字，『江陵城』，對啦，對啦！那還有甚麼可疑心的？咦，怎麼這裏癢得厲害？」

　　他伸右手在左手背上搔了幾下，覺得右手上也癢，又伸左手去搔了幾下。

　　萬震山在手背上搔了幾下，也不在意，又去看那劍譜，說道：「這第四招，唉，好癢！」一低頭，向自己左手上看去，只見手背上長了三條墨痕，微覺驚詫：「今天我又沒寫字，手背上怎麼有黑墨？」只覺雙手手背上越來越癢，一看右手，也是有好幾條縱橫交錯的墨痕。

　　萬圭「啊」的一聲，道：「爹爹，哪……哪裏來的？這好像是言達平那廝的花蠍之毒。」萬震山給他一言提醒，只覺手上癢得更加厲害了，忍不住伸手又去搔癢。

　　萬圭叫道：「別搔，是……是你指甲上帶毒過去的。」萬震山叫道：「啊喲！果真如此。」登時省悟道：「那小淫婦將劍譜浸在血水之中，你的血中含有蠍毒……吳坎這小賊，偏不肯爽爽快快的就死，卻在我手上搔了這許多血痕。他媽的，蠍毒傳入了傷口之中，好在不多，諒來也不礙事。啊喲，怎地越來越痛了，哎唷，哎唷……」忍不住大聲呻吟了起來。

　　萬圭道：「爹，你這蠍毒中得不多，我去舀水來給你洗洗。」萬震山道：「不錯！」大聲叫道：「桃紅，桃紅！打水來！」萬圭眉頭蹙起，心道：「爹爹驚得糊塗了，桃紅早給他趕走了，這會兒又來叫她。」拿起一隻銅盆，快步出房，在天井的七石缸中舀起一盆天落水，端進來放在桌上。萬震山忙將雙手浸入了清水之中，一陣冰涼，痛癢登減。

　　哪知道萬圭所中的蠍毒遇上解藥，流出來的黑血已變成另外一種毒質，其毒性比之原來的蠍毒更是厲害得多，何況萬震山手背上被吳坎抓出血痕深入肌理，一碰到這劇毒，實比萬圭中毒更深。他在清水中浸得片時，只見一盆水登時變成了淡墨水一般。这黑水由淡轉深，頃刻之間，變成了一盆濃濃的墨汁相似。

　　萬氏父子相顧失色。萬震山將手掌提了起來，不禁「啊」的一聲，失聲驚呼，只見兩隻手幾乎腫成了兩個圓球。便是萬圭那天晚上為花蠍所螫，也決沒這般厲害。萬圭道：「啊喲不好，只怕不能浸水！」萬震山痛得急了，飛起一腿，踢在他的腰裏，罵道：「你既知不能浸水，怎麼又去舀水來？這不是存心害我麼？」萬圭吃了一腿，痛得蹲下身去，道：「我本來又不知道，怎麼會是害你？」

　　戚芳在床底下聽得父子二人爭吵，心中也不知是淒涼，還是體會到了復仇的喜悅。

　　只聽得萬震山只是叫：「怎麼辦？怎麼辦？」萬圭道：「我樓上有些止痛藥，雖不能解毒，卻可止得一時之痛，要不要敷一些？」萬震山道：「好，好，好！快去拿來！」萬圭道：「是否有效，孩兒可就不知，說不定越敷越是不對頭，爹爹又要踢我。」萬震山罵道：「王八羔子！這會兒還在不服氣麼？老子生了你出來，踢一腳又有甚麼大小了？快去，快去拿來。」萬圭應道：「是！」轉身出去

　　萬震山見兒子出去之時，臉上猶有悻悻之色，而自己雙手腫脹難當，手背上的皮膚黑中透亮，全無半點皺紋，便如一個吹脹了的豬尿泡一般，再稍有脹大，勢非破裂不可。他生怕兒子耽擱了時候，道：「我和你一起去！」將素心劍譜往懷中一揣，便健步如飛，搶出房門，趕在萬圭之前。

　　戚芳一聽二人遠去。忙從床底爬了出來，自忖：「卻到哪裏去好？」一霎時間，六神無主，只覺茫茫大地，竟無一處可以安身：「他們害死我爹爹，此仇豈可不報？但這血海深仇，卻如何報法？說到武功、機智，我和公公、萬郎實是差得太遠，何況他們認定我和吳坎結了私情，一見面就會對我痛下殺手，我又如何抵擋？眼下只有去……去尋找狄師哥，再定計較。空心菜呢？我怎能撇下了她？」一想到女兒，當即拔步奔向後樓，決意抱了女兒先行逃走，再想復仇之法。在她內心，又還不敢十分確定萬氏當真是害死了她父親。萬震山是個心狠手辣之徒，但萬圭呢？對於丈夫的柔情蜜意，終不能這麼快便決絕的拋卻！

　　她奔到樓下，聽得萬震山嘶啞的聲音在大叫大嚷，心想：「這麼叫法，要將空心菜吵醒了！」慈母愛護子女之心實是無微不至，一想到女兒會大受驚嚇，便顧不得自身的危險，輕輕走上樓去，小心不讓樓梯發出聲息。空心菜的臥房便在她夫妻的臥室之後，只用一層薄板隔開。戚芳溜進那間小房，自己臥房中的燈光映了進來，只見女兒睜大了眼，早已醒轉，臉上滿是恐怖之色，一見母親，小嘴一扁，便要哭叫出來。

　　戚芳急忙搶上前去，將她摟在懷裏，做個手勢，叫她千萬不可出聲。空心菜既聰明，又聽話。竟是一聲也不響，娘兒兩人相摟躺在床上。

　　只聽得萬震山大叫：「不成，不成，這止毒藥越止越痛，須得尋到那草頭郎中，用他的解藥來治。」萬圭道：「是啊，只有那種解藥，才治得好這毒，等天一亮，叫魯大哥他們大家一齊出馬，去尋那草頭郎中。」萬震山怒道：「怎等得到天亮？啊喲，哎唷！受不了啦，受不了啦！」突然間腳下一軟，倒在地下，痛得打滾，叫道：「快，快！拿劍來，將我這雙手砍了！快砍了我的手！」只聽得那房中傢具砰嘭翻倒，瓶碗乒乓打碎之聲，響成了一片。空心菜嚇得緊緊的摟住了媽媽，臉色大變。戚芳伸手輕輕撫慰，卻不敢作聲。

　　萬圭也是十分驚慌，說道：「爹，你……你忍耐一會兒，你的手如何能砍了？咱們找解藥是正經。」萬震山痛得再難抵受，喝道：「你為何不砍去我雙手，解除我的痛楚？啊，知道了，你……你想我快快死了，好獨吞這本劍譜，想獨自個去尋寶藏……」萬圭怒道：「爹，你痛得神智不清了，快上床睡一忽兒。倘若你不來主持大局，我得了這劍譜又有何用？」萬震山不斷在地下打滾，道：「你說我神智不清，你自己就心懷叵測。我……我痛得要死了……要死了……一拍兩散，大家都得不到。」

　　突然之間，他紅了雙眼，從懷中掏出那本劍譜，伸手一頁頁的撕碎。他十根手指腫得便如一根根红蘿蔔般，動作不靈，但還是撕碎了好幾頁。

　　萬圭大驚，叫道：「別撕，別撕！」伸手便去搶奪。他抓住了半本劍譜，萬震山卻抓住了一半，牢不放手。那劍譜在血水中浸過，迄未乾透，黴黴爛爛的，兩人這麼一拉扯，登時撕成兩半。萬圭呆了一呆，萬震山又去撕扯。萬圭不甘心讓這到手的寶藏化作過眼雲煙，忙伸手推開父親，兩人在地下你搶我奪，翻翻滾滾，將那劍譜撕得更加碎了。

　　突然間聽得萬圭長聲驚呼：「哎唷……你……你……你……糟了……我傷口中又進了毒，啊喲好痛！」原來兩人這麼你拉我扯，劍譜上的毒質沾進了萬圭手背上原來的傷口。這書上的毒質非同小可，片刻之間，萬圭手背又高高腫起，那股劇痛椎心穿骨，當真是難以忍受。他武功根底本比父親差得甚遠，久病之後，耐力甚弱，是以毒素一入傷口，隨血上行，發作奇快。父子二人在樓板上滾來滾去，慘呼號叫。

　　戚芳聽了一會，究竟是「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夫妻海樣深」，再也不能袖手旁觀，從床上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冷冷的道：「怎麼啦？兩個人在幹甚麼？」

　　萬氏父子見到戚芳，再也沒心情憤怒。萬圭道：「芳妹，芳妹，求求你，快去找到草頭郎中，請他快配解藥，哎唷，哎唷……實在……實在痛得忍耐不住了，求求你……」

　　戚芳見他痛得滿頭大汗的模樣，心腸更是軟了，從懷中取出那個瓷瓶，道：「解藥便在這裏！」

　　萬震山和萬圭一見瓷瓶，掙紮著爬起，齊道：「好極，好極！快，快給我敷上。」

　　戚芳見萬震山目中露出野獸般的兇狠貪婪之光，想起若不乘此要挾，難以查明真相，便道：「慢著，不許動！誰要動上一動，我便將解藥拋出窗外，投入水池，大家都死！」說著推開了窗子，又拔開瓷瓶的瓶塞，將這瓶解藥懸在窗外，只須手一松，瓷瓶落水，再也無用了。

　　萬氏父子當即站著不動，我瞧瞧你，你瞧瞧我，各自想著心思。萬震山忽道：「好媳婦，你將解藥給我，我讓你跟了吳坎，遠走高飛，決不阻攔，另外再送你一千兩銀子，讓你二人過長遠日子……哎唷，好痛……既然當你有他意，圭兒也留你不住……你……你放心去好了。」戚芳心道：「這人真卑鄙無恥，吳坎明明是他你親手扼死了，卻還來騙人。」

　　萬圭也道：「芳妹，我雖然難過，但自己性命要緊，答應不跟吳坎為難就是。」

　　戚芳冷笑一聲，道：「你二人豬油蒙了心，還在瞎轉這種卑鄙侷齪的念頭。我只問一句話，你們老老實實的回答，我就把解藥給了你們。」萬震山道：「是，是，快問，哎唷，啊喲！」一陣風從窗子中刮了進來。吹得滿地紙屑，如蝴蝶般飛舞，那些紙屑都是素心劍譜撕成的，一片片地，飛出了窗外。忽然，一對黑色蝴蝶飛了起來，正是當年她剪的紙蝶，夾在這本唐詩集中。寒風不住的吹進來，那兩隻紙蝶在房中蹁躚起舞。戚芳心中一酸，想起了當日在石洞中與狄雲歡樂相聚的情景。

　　萬圭也連連催促：「快問！甚麼事？我無有不說」

　　戚芳一凜，問道：「我爹爹呢？你們把他怎麼了？」

　　萬震山強笑道：「你問你爹爹的事，我－－我也不知道啊。哎唷－－我很是掛念這位老師弟－－哎唷！師兄弟又成了親家，哎唷，好得很啊。」

　　戚芳沉著臉道：「這當兒再說這種話。更有甚麼用處？我爹爹給你害死了，是不是？害死他的法兒，就跟你們害死吳坎一樣，是不是？將他的屍首已砌入了牆壁，是不是？」

　　她連問三聲「是不是」，萬氏父子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沒料想她不但知道自己父親被害死，連吳坎被殺一事也知道了。

　　萬圭道：「你……你怎麼知道？」

　　他說「怎麼知道」，便是承認確有其事。戚芳心中一酸，怒火上沖，便想鬆手將解藥投入窗下的池中。萬圭瞧出了危機，作勢便想撲將上去。萬震山喝道：「圭兒，不可莽撞！」他知道當此情景之下，強搶只有誤事。

　　忽然間，塌塌塌幾聲，空心菜赤著小足，從臥室中奔了出來，叫道：「媽，媽！」要撲入戚芳的懷中。

　　萬圭靈機一動，一伸臂，半路上便將女兒抱了過來，右手摸出匕首，對準女兒的天靈蓋，喝道：「好！咱們一家老少，今天便一起死了，我先殺了空心菜再說！」

　　戚芳大驚，這女兒是她命根，忙道：「快放開她，關女兒甚麼事？」

　　萬圭道：「反正大家活不成了，我要先殺了空心菜！」手臂一落，一刀便向空心菜頭頂刺落。

　　戚芳道：「不，不！」撲過來搶救，伸手抓住萬圭的手腕。

　　萬震山雖在極度劇烈的傷痛之中，究竟多曆艱險，見戚芳給引了過來，手肘一探，便撞在她腰間的穴道之中，夾手奪下了她手中的瓷瓶，忙不迭的倒藥敷在手背之上。萬圭也伸手去取解藥。戚芳搶過女兒，緊緊的摟在懷中。萬震山飛起一腳，將她踢倒在地，隨手解下腰帶，將她雙手反縛背後，又將她兩隻腳都綁住了。空心菜大叫：「媽媽，媽媽！」萬震山反手一記巴掌，打得她暈了過去，但這一掌碰到自己腫起的手背，又是大叫一聲：「啊喲！」

　　那解藥實具靈效，二人敷藥之後，片刻間傷口中便流出血水，疼痛漸減，變為麻癢，再過得一陣，麻癢也漸漸減弱。父子二人大是放心。知道性命是拾回來了，見到房中的紙片兀自往窗外飛去，兩人驚聲大叫：「糟糕！」撲過去攔阻飛舞的紙片。

　　但地下的紙屑已亂成一團，一大半掉入了窗外的池中，有的正在盤旋跌落。萬震山叫道：「快，快，快搶！」二人飛步奔下樓去。

　　萬震山和萬圭父子奔入園中，拚命去抓四散飛舞的碎紙。但數百片碎紙有的飄飄蕩蕩吹出了圍牆，有的落入了池塘之中，有的隨風高飛上天。二人東奔西突，狀若癲狂，卻哪裏又能收集碎片、使得撕碎了的劍譜重歸原狀？

　　萬震山手上疼痛雖消，心中的傷痛卻是越來越加劇烈，氣無可消，大聲斥罵兒子：「都是你這小賊，跟我來爭奪甚麼？若不是你跟我拉扯，这劍譜怎會扯爛？」萬圭歎了口氣，不再去追搶碎紙，說道：「爹，孩兒若不攔阻，爹爹早將這劍譜扯得更加爛了。」

　　萬震山道：「放屁！」他心中知道兒子所說是實，但還是不住的道：「放屁，放屁，放屁！」

　　萬圭道：「爹，好在咱們知道那地方是在江陵城南，再到那本殘破的劍譜中去查一查，只要再找到些線索，未始不能找到那地方。」

　　萬震山聽到兒子這麼說，精神為之一振，道：「不錯，那地方是在『江陵城南』……」

　　忽聽得牆外有個聲音輕輕的道：「江陵城南！」

　　萬氏父子陡然間聽到這聲音，都是大吃一驚，兩人一齊躍上牆頭，向外望去，只見兩個人的背影，正在向小巷中隱沒。

　　萬震山喝道：「卜垣、沈城，給我站住了！」

　　但那兩人既不回頭，也不站住，飛快的走了。萬震山待要下牆追去，萬圭道：「爹，樓上還有劍譜……還有那……那淫婦。」萬震山轉念一想，點了點頭。

　　父子倆回到樓頭，只見小女孩空心菜已醒了過來，抱住了媽媽，哭泣不已。戚芳手足被綁，卻在不住的安慰女兒。空心菜見到祖父與父親回來，更是「哇」的一聲，驚哭起來。

　　萬震山上前一腳，踢在她屁股之上，罵道：「你再哭，一刀便穿了你。」空心菜嚇得臉都白了，哪裏還敢出聲。

　　萬圭低聲道：「爹，這淫婦知道你……你殺了她父親，又知吳坎已死，那是不能留下活口的了。咱們怎生處置她才是？」

　　萬震山微一沉吟，道：「剛才牆外二人，你看清楚是卜垣、沈城麼？」

　　萬圭道：「正是那二人，錯不了！只怕秘密已洩，他們知道江陵城南。」

　　萬震山道：「事不宜遲，須得急速下手才是。這淫婦嘛，跟她父親一般處置便了。」

　　戚芳既被二人綁住，自己又揭穿了他們的隱秘，自知已無活命之望，聽得公公說要將自己和父親一樣處置，也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心中放不下女兒，說道：「萬……萬郎，我和你夫妻一場，你殺我不打緊，我死之後，你須好好看待空心菜！」

　　萬圭「嗯」了一聲，萬震山道：「斬草除根，豈能留下禍胎？這小女孩古靈精怪，今日之事都給她瞧在眼裏了，難保她不洩漏出來？」萬圭緩緩點了點頭。他心中頗為疼愛這個女兒，但父親的話也很對，若是留下禍胎，難保將來不會有極大的後患。

　　戚芳淚水滾下雙頰，哽咽道：「你……你們好狠心，連……連這個小小女孩也放不過嗎？」萬震山道：「塞住她的嘴巴，別讓她大嚷起來，吵得通天下都知道了！」戚芳想起女兒難保一命，突然提起嗓子，大叫：「救命，救命！」

　　靜夜之中，這兩聲「救命」劃破了長空，遠遠傳了出去。

　　萬圭撲到她的身上，伸手按住她嘴。戚芳還是大叫：「救命，救命！」

　　只是嘴巴被丈夫按住了，聲音鬱悶。

　　萬震山在兒子長袍上撕下一塊衣襟，遞給了他。萬圭當即將衣襟塞在戚芳的口中。

　　萬震山道：「將她埋在戚長發這老賊的墓中，父女同穴，最妙不過。」萬圭點了點頭，抱起妻子，大踏步下樓。萬震山抱了空心菜。四個人進了書房。

　　戚芳瞧著書房西壁的那堵白牆，心想：「難道我爹爹竟是給這老賊葬在這堵白牆之中？」

　　只聽萬震山道：「我來拆牆，你去將吳坎拖來！小心，別給人發覺了。」萬圭應道：「是！」奔向萬震山的臥室。

　　萬震山拉開書桌的抽屜，其中鑿子、鎚子、鏟刀等工具一應俱全，他取出來放在牆邊，瞧著那堵白牆，雙手搓了幾下，回頭向戚芳望了一眼，臉上現出十分得意的神情。戚芳不禁打了個寒噤。

　　萬震山拿起鐵鎚和鑿子，看好了牆上的部位，在兩塊磚頭之間的縫中，將鑿子鑿了進去。鑿裂了一塊磚頭，伸手搖了幾搖，便挖了出來，手法十分熟練。他挖出一塊磚頭後，鼻子嗅了幾嗅。要聞聞夾牆之中是否有戚長發的屍臭。

　　戚芳見了他挖牆的手法，想起适才見到他離魂病發作時挖牆、推屍、砌牆的情狀，心中已是發毛，待見到他伸鼻去嗅夾牆中父親屍體的氣息，又是害怕，又是傷心，又是憤怒，破口大罵：「你這奸賊，無恥的老賊！」只是嘴巴被塞住了，只能發出一些嗚嗚的聲音。

　　萬震山伸手又去挖第二塊磚頭，突然腳步聲響，萬圭搶了進來，腳步踉蹌，身子發抖，說道：「爹，爹！不好了，吳坎……吳坎……」

　　萬震山回過身來，道：「吳坎怎樣？」

　　萬圭道：「吳坎不見啦！」

　　萬震山罵道：「放屁！怎會不見？」但他聲音顫抖，顯然十分擔心。拍的一聲，手中拿著的一塊磚頭掉下地來。

　　萬圭道：「我伸手到爹爹的床底下去拉那屍體，摸他不到，點了燈火到床底去照，這屍體已是影蹤全無。爹爹房中背後、箱子後面，我到處都找過了，甚麼也沒發現。」

　　萬震山沉吟道：「這……這可奇了。我猜想是卜垣、沈城他們搞的鬼。」

　　萬圭道：「爹，莫非……莫非……吳坎這廝沒死透，閉氣半晌，又活了過來？」

　　萬震山道：「放屁，你老子外號叫作『五雲手』，手上的功夫何等厲害，難道扼一個徒弟也扼不死？」

　　萬圭道：「是，按理說，吳坎那廝定是給爹爹扼死了，卻不知如何，這屍體竟然會不見了？難道……難道……」

　　萬震山道：「難道甚麼？」

　　萬圭道：「世上難道當真有僵屍？他冤魂不息……」

　　萬震山喝道：「別胡思亂想了！咱們快處置了這淫婦和這小鬼，再去找吳坎的屍首。

　　事情只怕已鬧穿了，咱父子在荊州城中難以容身。」

　　萬圭道：「是！」蹲下身來，兩人將牆上的磚頭一塊塊挖出來，頃刻間挖了一個大

　　洞。萬圭突然顫聲道：「爹，不對！」

　　萬震山道：「什麼不對？」

　　萬圭道：「戚……戚長發的屍首呢？就算……就算……爛了，也該有衣服……衣……骨頭。」

　　萬震山拿起油燈，到牆洞中一照，突然間倉啷一聲響，油燈掉下地來，室中一片黑暗。淡淡的月光從窗外照了進來，更顯得情景詭異。

　　原來，牆洞中確是不見了戚長發的屍身！

　　隔了良久，萬震山才道：「怎……怎麼會不見了？明明……明明是我親手放在這牆裏的？他又怎能插翅飛走？」

　　万圭道：「這夾牆的那一面，會不會有通路？」

　　萬震山道：「沒有，沒有，牆頭是堵死的，怎麼會有通路？你伸手去摸摸看，有屍體沒有？」

　　萬圭道：「是！」他心中害怕，不敢伸手去摸，過了一會，道：「沒有！」卻始終沒摸過。

　　萬震山明知他不敢去摸，道：「點燃燈了，再照一照，非查一個水落石出不可。」

　　萬圭道：「是！」

　　伸手在地下摸索，找到了油燈，盛油的碟子卻已碎了數片。他在桌上摸到火刀、火石，慌亂中卻找不到火紙。父子二人摸了半天，始終找不到。

　　萬震山越來越是焦躁，道：「不用管這屍體了，你下手將這淫婦殺了，埋在牆中再說！」

　　萬圭道：「是！」

　　拔刀在手，走到戚芳身前，顫聲道：「芳妹，是你對不起我，你死之後，可別怨我！」

　　戚芳無法說話，身子一側，用肩頭狠狠撞了他一下。萬氏父子要殺自己，那也罷了，竟連空心菜也不肯饒，狼心狗肺，實是世所罕有。

　　萬圭給她一撞之下，退後兩步，舉起刀來，罵道：「賊淫婦，死到臨頭，還要放潑！」

　　便在此時，只聽得格、格、格幾下聲響，書房門緩緩推開。萬圭吃了一驚，轉過頭去，慘淡的月光之下，但見房門推開，卻不見有人進來。

　　萬震山喝問：「是誰？」

　　房門又格、格格的響了兩下，仍是無人回答。

　　黑暗之中，只見一個人直挺挺的移近，一跳一跳的，膝蓋不會彎曲。萬震山和萬圭都是大駭，不自禁的退後了兩步。

　　那人影跳將過來，月光照到他的臉上。

　　萬震山和萬圭同聲驚呼：「啊！」

　　那人雙眼大睜，舌頭伸出，口鼻流血，正是給萬震山扼死了的吳坎。戚芳見到這般可怖的情狀，也是嚇得一顆心似乎停了跳動。

　　吳坎站在書房之中，一動也不動，雙臂緩緩抬起，伸向萬震山。

　　萬震山喝道：「吳坎小賊，老子難道還怕你這僵屍？」抽出刀來，一刀便向吳坎頭上劈下。刀鋒離他頭頂還有半寸，只覺手腕上一麻，單刀拿捏不定，嗆啷一聲，掉在地下，跟著腰間又是一麻，全身便動彈不得。萬震山見多識廣，登時明白，知道吳坎的屍身之後有人操縱，那人武功極高，自己遠非敵手。他不知道來人是誰，但多半便是留下黑紙蝴蝶為記的敵人。

　　萬圭卻不懂其中道理，見吳坎直著雙臂，緩緩向自己抓來，只想大叫：「吳師弟，吳師弟！饒了我！」

　　可是這聲音在喉頭哽住了，無論如何發不出來。他向後退了兩步，腿下一軟，摔倒在地。只見吳坎的右手垂了下來，摸到他的臉上，冷冰冰地，沒半分暖氣。萬圭嚇得魂飛魄散，差一點就暈了過去。

　　突然之間，吳坎身子向前一撲，伏在萬圭的身上，一動也不動了。吳坎身後，又多了一人。

　　那人走到戚芳身邊，取出她口中塞著的破布，雙手一扯，便扯斷了綁住她手足的繩子，回過身去，在萬圭腰眼裏踢了兩腳，封了他的穴道。

　　戚芳先將空心菜抱起，顫聲道：「恩公是誰，救了我的性命？」

　　那人雙手伸出，月光之下，只見他每隻手掌中都是一隻黑紙剪成的蝴蝶，正是那本唐詩中夾著的紙蝶，适才飄下樓去時給他拿到了的。戚芳一瞥眼間，見到他右手五根手指全無，心中一動，失聲叫道：「狄師哥！」

　　那人正是狄雲。鬥然間聽到這一聲「狄師哥！」胸中一熱，忍不住眼淚便要奪眶而出，叫道：「芳妹！天可憐見，你……你我還有重逢之日！」

　　戚芳此時正如一葉小舟在茫茫大海中飄行，暴風雨交加之下，突然駛進了一個風平浪靜的港口，撲在狄雲懷中，說道：「師哥，這……這……這不是做夢麼？」

　　狄雲道：「不是做夢，芳妹，這兩天來，每日晚间我都在這裏監窺視探。萬氏父子的惡行，我全都瞧見了。吳坎的屍體，哼，我是拿來嚇他們一嚇！」

　　戚芳叫道：「爹爹，爹爹！」放下空心菜，奔到牆洞之前，伸手往洞中摸去，卻摸了個空。

　　狄雲也是一直掛念著師父的生死安危，晃亮了火摺，到牆洞中去照時，只見夾牆之中，盡是些泥灰磚石，哪裏有戚長發的屍體？

　　戚芳掛念父親，舉起燭臺，在夾牆中細細察看，卻哪裏有父親的屍體，誰任何人的屍體也沒有。

　　她又驚又喜，心中存了一線希望：「或許，我爹爹並沒給他們害死。」她轉身向萬圭道：「萬……萬郎，我爹爹到底怎樣了？」

　　萬圭和萬震山卻不知她在夾牆中並未發見屍體，只道她見了父親的遺體，便要動手復仇。

　　萬震山昂然道：「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當，戚長發是我殺的，你儘管沖著我報仇便是。」

　　戚芳道：「爹爹真的給你害死了？他……他的屍首呢？」

　　萬震山道：「什麼？夾牆中的死人難道不是他？」

　　戚芳道：「這裏有甚麼死人？」萬震山和萬圭面面相覷，臉色慘白，兀自不信。

　　狄雲拉起萬震山，讓他探頭到牆洞中一看。萬震山顫聲道：「世上真……真有會行走的僵屍？我……明明……明明……」說了兩句「明明」，不再說下去了，改口道：「好媳婦，我……我是騙騙你的。咱師兄弟雖然不和。卻也不致於痛下毒手。你怎麼信以為真了？哈哈，哈哈。」

　　萬震山平時說謊的本領著實不錯，但這時驚惶之下，張口結舌，說出來的謊話牽強之至，誰也不會相信。要是他乾脆不說，戚芳和狄雲還存著萬一的希望，他這麼一說，兩人只有更加確信是他害死了戚長發。

　　狄雲伸掌搭在他的肩頭，說道：「萬師伯，你害得我好苦。這一切也不必計較了。

　　我只問你一句話：到底我師父是不是給你害死了？」他一面說話，一面運起「神照經」的內功，源源不絕的壓到萬震山體內。霎時之間，萬震山全身猶如墮入了一隻大火爐中，

　　似乎連血液也燒得要沸騰起來，片刻也難以抵受，只得說道：「不……不錯。戚長發是我害死的。」

　　狄雲又問：「我師父的屍首呢？你到底放在甚麼地方了？」萬震山道：「我是將他砌入了這夾牆之中，屍變……屍變，那也是有的。」

　　狄雲狠狠的凝視著他，想起這幾年來自己經歷了無窮盡的苦難，那是出於他父子之賜，此刻他又親口承認了殺死戚長發，如何不教他怒火攻心？若不是已和戚芳相會，心中畢竟歡喜多過哀傷，立時便要一掌送了他的性命。狄雲一咬牙，提起萬震山的身子，砰的一聲，從那牆孔中擲了進去。他身子大，牆孔小，又撞落了幾塊磚頭，這才跌入。

　　戚芳「啊」的一聲，輕聲低呼。狄雲提起萬圭的身子，又擲入了牆洞，說道：「一報還一報，他父子這樣毒害師父，咱們就這麼對付他二人。」拾起地下的磚塊，便砌了起來，這房中泥灰、鏟刀等用具一應俱全。他片刻之間，便將那牆洞砌好了，更在外面刷上了石灰。

　　戚芳顫聲道：「師……師哥，你終於替爹爹報了這場大仇。若不是你來……師哥，這人的屍體，怎麼辦？」

　　說著，指了指吳坎的屍體。

　　狄雲道：「咱們走罷！這裏的事，再也不用理會了。」

　　戚芳又道：「他二人砌在牆中，尚未死去，若是有人來救……」

　　狄雲道：「旁人如何知道牆內有人？就是有人見到牆上有新刷的石灰痕跡，只道是修補殘破，決計猜想不到。咱們把吳坎的移了出去，旁人更加不會到這書房來查察。

　　這兩人在牆裏活不多久的。」當下提起吳坎的屍身，走出書房，向戚芳招手道：「走罷！」

　　兩人躍出了萬家的圍牆，狄雲拋下吳坎的屍身，說道：「師妹，咱們這會兒到哪裏去好？」

　　戚芳道：「你想爹爹真的是給他們害死了麼？」

　　狄雲道：「但願師父仍是健在。只是聽萬震山的言語，就怕此事不假。」

　　戚芳道：「我得回去拿一些東西，你在那邊的破祠堂裏等我一等。」

　　狄雲道：「我陪你一起去好了。」

　　戚芳道：「不，不好！若是給人撞見，多不方便。」

　　狄雲道：「我陪著你好些。萬家還有別的弟子，沒一個是好人。」

　　戚芳道：「不要緊。你抱著空心菜，在那邊等我。」空心菜經了這場驚嚇，抵受不

　　住，早已在媽媽懷中沉沉睡熟。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夢消剩月零風路　泣盡殘燈夜雨鈴

　　狄雲向來聽戚芳的話，聽她如此說，只得抱了那小女孩，見戚芳又躍進了萬家，便走向祠堂，推門入內。

　　過了一頓飯時分，始終不見戚芳回來，狄雲焦躁起來，便想來萬家去接她，但生怕戚芳不快，抱著空心菜，只是在廊下走來走去。

　　突然之間，聽得祠堂長窗內瑟瑟兩聲，似乎有人。狄雲一側身，站在窗下不動。過得片刻，那長窗呀的一聲推開，有人走了出來。

　　狄雲眼光甚好，雖在黑暗之中，仍舊看清楚是個披頭散髮的丐婦。他初時頗存戒心，防是敵人，待見是個尋常丐婦，便不在意下，心想：「這丐婦以這所破祠堂為安身之所，我倒是來打擾她了。怎麼芳妹還不回來？」

　　空心菜在夢中「哇」的一聲，驚哭出來，叫道：「媽媽，媽媽！」

　　那丐婦大吃一驚，縮在走廊的角落裏，抱住了自己的頭。狄雲輕拍空心菜的肩膀，安慰她道：「別哭，別哭！媽媽就來了！媽媽就來了！」

　　那丐婦見出聲的是個小女孩，狄雲對她也似無加害之意，膽子大了起來，幫助他安撫空心菜：「寶寶好乖，別哭，媽媽就來了！」

　　她低聲向狄雲道：「一個人睡著了就會見鬼，有的人半夜三更起身砌牆頭，不……不……你別問我……你別問我……」畏畏縮縮的，又想走到長窗之內。

　　狄雲聽她說得奇怪，問道：「你說什麼？」

　　那丐婦道：「沒……沒什麼。我沒有地方好去。老爺趕了我出來。他不要我了，以前，我年輕的時候，他很喜歡我。人家說：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夫妻海樣深……老爺總有一天，會叫我回去的。是啊，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夫妻海樣深……」

　　狄雲聽她連說幾句「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夫妻海樣深」，心中一動：「芳妹，芳妹，對她丈夫，難道就不會念舊情麼？」抱著空心菜，便從破祠堂中沖了出去。

　　他決計猜想不到，這個滿身汙穢的丐婦，就是當年誣陷他的桃紅。

　　※※※

　　狄雲越牆而入，來到萬家的書房。其時天已黎明，朦朦朧朧之中，只見地下躺著一

　　人，依稀便是戚芳。

　　狄雲大驚，急晃火摺，點著了桌上的蠟燭，燭光之下，只見戚芳身上全是鮮血，小腹上插了一柄短刀。

　　她身旁堆滿了磚塊，牆上拆開了一洞，萬氏父子早已不在其內。

　　狄雲俯身跪在戚芳身邊，叫道：「芳妹，芳妹！」

　　他嚇得全身發抖，聲音幾乎啞了，伸手去摸戚芳的臉，覺得尚有暖氣，她鼻中也還在輕輕呼吸。

　　狄雲心神稍定，又叫：「芳妹，芳妹！」

　　戚芳緩緩睜開眼來，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說道：「師哥……我……我對不起你。」

　　狄雲道：「你別說話。我……我來救你。」

　　將空心菜輕輕放在一邊，右手抱住了戚芳身子，左手抓起短刀的刀柄，想要拔了出來。但一瞥之下，見那口刀直插入戚芳體內，刀子一拔出，勢必立時送了她的性命，便不敢就拔，急得無計可施，連問：「怎麼辦？怎麼辦？是……是誰害你的？」

　　戚芳苦笑道：「師哥，人家說：一夜夫妻……唉，別說了，我……你別怪我。我忍心不下，來放出了我丈夫……他……他……」

　　狄雲咬牙道：「他……他……他反而刺了你一刀，是不是？」

　　戚芳苦笑著點了點頭。

　　狄雲心中痛如刀絞，眼見戚芳命在頃刻，萬圭這一刀刺得她如此厲害，無論如何是救不了她的性命。在他內心，更有一條妒忌的毒蛇在隱隱的咬齧：「你……你終究是愛你丈夫，寧可自己死了，也要救他。

　　戚芳道：「師哥，你答應我，好好照顧空心菜，當是你……你自己的女兒一般。」

　　狄雲黯然不語，點了點頭，咬牙道：「這賊子……到哪裏去啦？」

　　戚芳眼神散亂，聲音含混，輕輕的道：「那山洞裏，兩隻黑色的大蝴蝶飛了進去，梁山伯，祝英台，師哥，你瞧，你瞧！一隻是你，一隻是我。咱們倆……這樣飛來飛去，永遠也不分離，你說好不好？」

　　她聲音越說越低，呼吸慢慢微弱了下去。

　　※※※

　　狄雲一手抱著空心菜，一手抱著戚芳的屍身，從萬家圍牆中躍了出來。他本想一把火將萬家的大宅子燒個乾淨，但轉念一想：「這屋子一燒，萬氏父子再也不會回來了，要替芳妹報仇，還是將這座宅子留著。」

　　　他奔到當年丁典畢命的廢園中，掘了個坑，將戚芳的屍身埋在其中，那柄短刀卻收在自己身邊，他決心要用這柄刀去取萬氏父子的性命。

　　　他傷心得哭不出眼淚來，只是不住自責：「為什麼不將萬氏父子先打死了，再丟進牆洞之中？為什麼這樣大意，以至釀成了終身大恨？」

　　空心菜不住哭叫：「媽媽，媽媽！」叫得他心亂意煩。他要守在萬家左近，等萬氏父子回來，空心菜這一哭叫，豈不驚走了他們？於是在荊州城外找到了一家農家，給了十兩銀子，請一個農婦照管空心菜。

　　他日日夜夜的守候在萬家前後，半個月過去了，沒見到萬氏父子半點蹤跡。奇怪的是，連魯坤、蔔垣、、馮垣、周均、沈城等幾個弟子也都失了蹤，不再到萬家來。

　　江陵城中，卻有許許多多武林人物絡繹聚集。

　　一天晚上，他聽到了幾個江湖豪客的對話：「那素心劍譜原來是藏在一部《唐詩選輯》之中，頭上的四個字是『江陵城南』。」

　　「是啊，這幾天聞風趕到江陵來的武林人物著實不少。就是不知這四個字之後是些甚麼字。」

　　「管他之後是甚麼字？咱們只管在江陵城南。有人挖出寶藏，給他來個攔路打劫，這叫做強盜撞著賊爺爺。」

　　「不錯。就算劫不了，至少也得分上一份。見者有份，還少得了咱哥兒們的麼？」

　　「嘿嘿！江陵書鋪中這幾天去買《唐詩選輯》的人可真不少。今兒我走進書鋪，還沒開口，書店的夥計就說：『大爺，您可是要買《唐詩選輯》？這部書咱們剛從漢口總店趕著捎來，要買請早，遲了只怕賣光了。」我很奇怪，問他：『你怎知道我要買《唐詩選輯》？』你猜他怎麼說？」

　　「不知道！他怎麼說？」

　　「他媽的，那夥計說：『不瞞您老人家說，這幾天身上帶刀帶劍、雄赳赳的練把式爺們到書鋪子，十個倒有十一個是買這本《唐詩選輯》。五兩銀子一本，你爺台不合式？』」

　　「他奶奶的。哪有這麼貴的書？」

　　「你知道書價麼？你買過書沒有？」

　　「哈哈，老子這一輩子可從沒進過書鋪子的門。書啊書的，老子這一輩子最愛賭錢，買贏就好，買書可從來不幹。嘿嘿，嘿嘿！」

　　狄雲心道：「素心劍譜中的秘密，可傳出去了，是誰傳出去的？是了，萬氏父子說話之時，給魯坤他們聽了去，萬震山要追查，幾個徒兒卻逃走了。就這樣，知道的人越來越多。」

　　他想起當年與丁典同處獄中之時，也有許多江湖豪士聞風而來，卻都給丁典一一打死了。

　　「啊喲！丁大哥囑咐我的事，還沒辦妥。須得先將丁大哥的骨灰與淩姑娘的遺體同穴合葬才是。」

　　狄雲只化了半天功夫，便查到了淩霜華小姐墳墓的所在。

　　淩小姐的父親是江陵府的知府。狄雲只到江陵城中最大的棺材鋪、墓碑鋪一打聽，便知道淩小姐的墳，葬在江陵東門外十二裏的一個小山岡上。

　　狄雲買了兩把鐵鏟，出得東門，不久便找到了那座墳墓。墓碑上寫著「愛女淩霜華之墓」七個字。墓前無花無樹。淩姑娘生前最愛鮮花，但她父親竟沒給她種植一株。「愛女，愛女，嘿嘿，你真的愛這個女兒麼？」

　　狄雲心中冷笑起來，想到丁典和戚芳，忍不住淚水又流了下來。

　　他的衣襟，早就為悼念戚芳的眼淚濕透了。在淩霜華的墓前，又加上了新的眼淚。

　　山岡附近沒有人家，離開大路很遠，也沒人經過。但白天不能刨墳。直等到天全黑了，再掘開三合土封著的大石，現出了那具棺木。

　　經歷了這幾年來的艱難困苦，狄雲早不是個容易傷心、容易流淚的人了，但他在慘淡的月光下見到這具棺木，想到丁大哥便是因這口棺木而死，卻不能不再傷心，不能不再流淚。

　　他知道淩退思曾在棺木外塗上「佛座金蓮」的劇毒，雖然時日相隔已久，而且將棺木抬到此間下葬，想來棺外的毒藥早已抹去，但他不敢冒險伸手去碰棺木，拔出血刀，齊著棺蓋，輕輕推了過去。那血刀削金斷玉，遇到木材，便如切削豆腐一般，狄雲不用使勁，便已將棺蓋的筍頭盡數切斷，右臂一振，勁力到處，那棺蓋便飛了起來。

　　驀然間，只見棺木中兩隻已成枯骨的手向上舉起。棺蓋一離開，兩隻手的骨骼便掉了下去，宛然會動一般。狄雲雖然大膽，卻也吃了一驚，心想：「淩小姐入棺之時，怎地兩隻手會高舉起來的？這真奇了。」只見棺中並無壽衣、被褥等一般殮葬之物，只是一身單衣，一具白骨。

　　狄雲默默祝禱：「丁大哥，淩小姐，你二人生時不能成為夫妻，死後同葬的心願終於得償。你二人死而有靈，也當含笑於九泉之下了。」解下背上的包袱，將丁典的骨灰撒在淩姑娘的骨骼之上。他跪在地下，恭恭敬敬的拜了四拜，然後站起身來，將包骨灰的包袱裹在手上，便去提那棺蓋，要蓋回棺木。

　　月光斜照，只見棺蓋背面隱隱寫著有字。狄雲湊近一看，只見那幾個字歪歪斜斜，寫的是：「丁郎，丁郎，來生去世，再為夫妻。」

　　狄雲心中一寒，一交坐在地下，這幾個字顯然是指甲所刻，他一凝思間，便已明白：「淩姑娘是給她父親活埋的，放入棺中之時，她並沒有死。這幾個字，是她臨死時用指甲刻的。所以一直到死，她的雙手始終舉著。天下竟有這般狠心的父親。　丁大哥始終不屈，淩姑娘始終不負丁大哥。她父親越等越恨，終於下了這樣的毒手。」

　　他湊近棺蓋，再看了一遍那兩行字。只見這幾個字之下，又寫著三排字，都是些「四十三、五十二、十一」等等數目字。狄雲抽了一口涼氣，心道：「是了，淩姑娘直到臨死，還記著和丁大哥合葬的心願。她答應過丁大哥，有誰能將她和丁大哥合葬，便將素心劍譜的秘密告知此人。丁大哥在廢園中跟我說過一些，只是沒說完，便毒發而死。師父那本劍譜上的秘密，給師妹的眼淚浸了出來，偏偏給萬氏父子撕得稀爛。我只道這秘密從此湮沒，哪知道淩姑娘卻寫在這裏。」

　　他默默祝告：「淩姑娘，你真是信人，多謝你一番好心，可是我此心成灰，恨不得自掘一穴，自刎而死，去伴在你和丁大哥身邊。只是大仇未報，須得去殺了萬家父子和你的父親，我才能死。金銀珠寶，在我看來，便如泥塵一般。」說著提起棺蓋，正要蓋到棺木之上，驀地裏靈機一動：「啊喲，我要找尋萬氏父子，艱難之極，但若是將寶藏的秘密寫在當眼之處，萬氏父子必然聞訊來看。對了，這秘密是個香餌，萬氏父子縱然起疑，再有十倍的小心，也是非來看這秘密不可。」他放下棺蓋，看清楚數目字，一個個用血刀的刀尖劃在鐵鏟背上。刻完後核對一遍無誤，這才蓋上棺蓋，放好石板，最後將墳土重新堆好。

　　「這個大心願是完了！報了大仇之後，須得在這裏種上數百棵菊花。丁大哥和淩姑娘最愛的便是菊花。」

　　※※※

　　第二天早晨，江陵南門旁的城牆上，赫然出現了三行用石灰水書寫的數目字。每個字都是尺許見方，遠遠便能望見，「三十四、一十二、五十三、四十……」奇怪的是，這幾行字離地二丈有餘，江陵城中只怕沒有那樣長的梯子，讓人爬上去書寫，除非是用繩子縋著身子，從城牆上掛下來寫。

　　離這幾行字十餘丈的城牆腳邊，坐著一個化子，脫下破棉襖，正在太陽底下捉蝨子。

　　這人便是狄雲。城牆上的字，便是他寫的了。

　　從南門進進出出的人很多，一般市井之徒和鄉民雖然不明其中意思，卻也覺得這幾行字十分奇怪，只幾個時辰，江陵城中的街市上、茶館裏，就有人紛紛談論，也有不少人到南門外來瞧熱鬧的。但這些數目字除了寫的地位奇特之外，並沒甚麼好看，一般閒人是看看便走，卻有好幾個江湖豪客留了下來。

　　這些人手中都拿著一本《唐詩選輯》，將城牆上頭四個數字抄了下來，皺著眉頭苦苦思索。

　　狄雲看到孫均來了，沈城來了。

　　過了一會，魯坤也來了。

　　但他們並不知道「素心劍法」每一招的次序，雖然手中各有一部《唐詩選輯》，雖

　　然城牆上寫著大大的數字，又知到城牆上頭四個數字正是劍譜中的秘密，雖然偷聽到了師父和他兒子參詳秘密的法子，卻不知每一個數字，應當用在哪一首詩中。

　　這世上，只有萬震山、言達平、戚長發三個人知道。

　　他們幾個人在悄悄議論。隔得遠了，狄雲聽不到他們的說話。

　　但見魯坤等三人說了一會話，便回進城去，過不多時，三個人都化了裝出來。

　　一個扮作水果販子，挑著一擔橘子，一個扮作菜販，另一個扮作荷著鋤頭的鄉民。三個人坐在城牆腳邊，注視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狄雲猜到了他們的心思。他們在等萬震山到來。他們詳不透這秘密，但只要跟隨萬震山，便能找到寶藏，就算奪不到，分一份總是成的。

　　《素心劍劍譜》中頭上四個數目字早已傳開了，「四、五十一、三十三、二十八」，那便是「江陵城南」「四、五十一、三十三、二十八」，以後還有一連串的數字，再蠢的人，也想到那必是劍譜中的秘密。

　　城牆腳下坐下來的人，越來越多，有的化了裝，有的大模大樣以本來面目出現。狄

　　雲數了一數，一共有七十八人。再過一會，蔔垣和馮坦也來了，他師兄弟二人不知為甚麼事爭得面紅耳赤，差點就要打架，但終於也安靜下來，坐在護城河旁。

　　到了下午，萬氏父子沒出現。到得傍晚，萬氏父子仍是沒有出現。許多人已在破口大罵。

　　天快黑了，一個教書先生模樣的人拿了一張紙，一個墨水匣，一枝筆，搖頭晃腦的，

　　將城牆上這幾個字抄了下來。一條大漢等得氣悶，沒地方發洩，一把抓住那人，問道：「你抄這些字幹甚麼？」那人道：「老夫自有用處，旁人不得而問之也。」

　　那大漢道：「你說不說？要是不說，我就打你。」提起醋缽大的拳頭，在他鼻尖前搖來晃去。

　　那教書先生嚇怕了，道：「是……是人家叫我來抄的。」

　　那大漢道：「誰叫你抄的？」

　　那人道：「一……一位老先生，不……不瞞你說，就是本城大名鼎鼎的萬震山老先生，你……你可得罪他不得。」

　　「萬震山」這三個字一出口，眾人便鬧了起來。狄雲更是歡喜，只是這份歡喜之中，

　　混著太多的仇恨和傷心。

　　那酸腐戰戰兢兢的在前面走，直向東行，一百多人遠遠的跟著。大家都知道，不能

　　讓萬震山離開大夥兒的視線，這件事已經揭明瞭，只有硬逼著萬震山去找寶藏。許多人稱讚那大漢：「幸虧你老哥聰明，咱們怎麼沒想到萬震山會叫人來抄這些數目字？要不是你老哥，大夥兒在城門邊等上三天三夜，萬震山卻早將寶藏起了去啦。」

　　那個大漢很是得意，說道：「這酸秀才鬼鬼祟祟，我料得他幹的不是好事。」倒似乎他自己幹的卻是好事。

　　暮色蒼茫之中，一行人在山徑行走。

　　狄雲混在人群中，他隱隱覺得：「萬震山老奸巨滑，不會這樣容易的便給人抓住。

　　其中只怕另有計謀。」

　　他回過頭來，向那城牆望去，這時一行人離開南門已有數里，但他目光銳利，一瞥

　　眼間，只見一條人影從城牆邊飛快掠過，向西疾奔。

　　狄雲尋思：「這一群人釘著這個教書先生，決計不怕他走了。他們若是找到萬震山，

　　也決不會離開了他。人海茫茫，要尋覓萬氏父子大是不易，找這亂七八糟一百多人的一大群人，卻是易過反掌，我何必跟在人群之中？」他心念一動，一閃身，便隱在一株樹後，展開輕功反身奔向南門，更向西行。

　　他循著那人影的去向急奔。此時狄雲的輕功施展開來，當真是疾如奔馬，只追不了

　　一盞茶時分，便追上了前面的人影。這人的輕功也甚了得，但比之狄雲，卻又差得遠。他絲毫不覺有人跟隨其後，只是快步奔跑。

　　狄雲見他奔到一間小屋之前，推門入內。狄雲守在門外，等他出來，卻見小屋的窗子中透出了燈光。

　　他一閃到窗下，從窗縫中向內望去，只見裏面是個老者，背向窗子，瞧不見他的面容。

　　那老者在桌上，攤開一本書來，狄雲一見便知是《唐詩選輯》，這本書近日來在江陵城中大是流行，這老者不免也有一本。只見他取過一枝禿筆，在一張黃紙上寫了「江陵城南」四個字，只聽他口中輕輕念著「一五、一十、十五、十六、……第十六個字」，跟著在紙上寫個「偏」字。

　　狄雲大吃一驚：「這人為何要查書？難道他也懂得素心劍？」瞧他背影，顯然不是萬震山。這老者穿著一件平平無奇的灰衣布袍，瞧不出是甚麼身份。

　　只見他查一會書，屈指計一會數，便寫一個字，一共寫了廿八個字。狄雲一個字、一個字的讀下去，見是：「……西崇效寺後殿佛像向之虔誠膜拜通靈祝告菩薩降臨賜福往生極樂」。那老者大怒，將筆桿重重在桌上一拍，說道：「甚麼『向之虔誠膜拜，通靈祝告』，又甚麼『菩薩降臨賜福，往生極樂』！他奶奶的，『往生極樂』，這不是叫人去見十殿閻王的麼？」

　　狄雲聽這人口音極熟，正思索間，那人側頭回過臉來。

　　狄雲身子一矮，縮在窗下，心道：「是二師伯，無怪他知道劍招。這卻又是甚麼秘密了？原來是戲弄人的。」

　　他忍不住好笑：「這許多人化了這般大的心思，不惜弑師父、害同門，到得頭來，竟然只是一句戲假之言。」

　　他沒有笑出聲來，但在屋中，言達平卻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叫我向菩薩虔誠膜拜，通靈祝告，這泥塑木雕的他媽的菩薩便會降靈賜福於我，哈哈，他奶奶的，叫老子往生極樂。咱們一刀殺了師父，師兄弟三人你爭我奪，原來是大家要爭個『往生極樂』。江陵城中這幾百個英雄好漢、爭來爭去，為的都是要『往生極樂』，哈哈，哈哈！」

　　他這笑聲之中，卻是充滿了淒慘之意，一面笑，一面將那黃紙扯得粉粹。

　　突然之間，他站著一動不動，雙目怔怔的瞧著窗外。

　　狄雲想起自己所以遭此大難、戚芳所以慘死，起因皆在素心訣的秘密，而這秘密竟是幾句戲謔之言，心下悲憤之極，忍不住也要縱聲長笑。便在此時，只見言達平眼望窗外，似乎見到了甚麼。只聽他喃喃自語：「到了這步田地，去崇效寺瞧瞧，那也不妨。江陵城南偏西，不錯，確是有這麼一座古廟。」

　　他一揮手，撥熄了油燈，推門出來，展開輕功向西奔去。狄雲心下遲疑：「我去尋萬震山呢，還是跟言師伯去？嗯，那一大批人易找得緊，還是先跟著言師伯瞧瞧。」當下盯住言達平的背影，向他追了下去。

　　狄雲不知那崇效寺古廟坐落於何處，言達平卻在江陵城內城外勘察了數年，什麼房舍都是瞭若指掌，不到半個時辰，便已到了古廟之外。

　　言達平這人甚是精細，先在廟外傾聽半晌，又繞著那廟轉了一個圈子，只聽得廟內廟外靜悄悄地，實無敵蹤，這才推門而入。

　　這崇效寺地處荒僻，年久失修，廟內也無廟祝和尚。言達平來到後殿，一晃火折，要去點神壇上的蠟燭，突在火光下見到燭淚似乎頗為新鮮，心念一動，伸左手去捏了捏，果然那燭淚乃是軟的，顯然不久之前有人點過這蠟燭。

　　他心下起疑，吹熄了火折，正要舉步出外查察，突覺背後一痛，一柄利刃插進身子，大叫一聲，便即斃命。

　　狄雲躲在二門之後，只見火光一熄，言達平便即慘呼。他一驚之下，知道他已遭暗算，這一下事起倉卒，要救援也來不及。他索性不動，要瞧瞧傷害言達平的是誰。黑暗中只聽得一人「嘿，嘿，嘿」的冷笑。

　　這聲音傳入狄雲的耳中，不由得他毛骨悚然，只覺得這笑聲陰森可怖，卻又是十分

　　的熟悉。

　　突然間火光抖動，有人點亮了蠟燭，燭光射到那人身上。那人慢慢的側過臉來。

　　狄雲險些兒一句話脫口而出：「師父！」

　　原來這個人竟是戚長發。只見他向言達平的屍身踢了一腳，拔出他背上的長劍，又

　　在他背心上連刺數劍。

　　狄雲見到師父殺害自己的同門師兄，手段竟是如此殘忍，這句「師父」的呼聲剛到口邊，又縮了回去。

　　戚長發『嘿嘿』冷笑，說道：「二師哥，你也查到了素心劍譜中的秘密，是不是？嘿嘿！『江陵城南偏西，崇效寺後殿佛像，向之虔誠膜拜，通靈祝告』，哈哈，二師哥，劍譜中說：『菩薩降靈賜福，往生極樂』，你現下不是往生極樂了麼？這不是菩薩降靈賜福了麼？」他轉過頭來，望著那尊滿臉笑容的如來佛像。他臉上堆滿戾氣，惡狠狠端詳半晌，說道：「你奶奶的臭菩薩，將老子戲弄了一生，坑得我可就苦了！」

　　提起長劍，一縱身上了神壇，「當當當」三響，向那佛像腹上連砍三劍。

　　一般佛像均是泥塑木雕之物，但這三劍砍在其上，卻發出金屬之聲。戚長發一怔，又砍了兩劍，只覺著劍砍處極是堅硬。他拿起燭臺。湊近一看，只見劍痕深印，露出燦爛金光，戚長發呆了一呆，伸指將兩條劍痕之間的泥土剝落，但見閃閃發光，裏面竟然都是黃金。

　　戚長發忍不住輕聲說道：「這是一座大金佛，都是黃金，都是黃金！」

　　這座佛像高逾三丈，粗壯肥大，遠超尋常佛像，如果通體竟是黃金鑄成，說少也有二三萬斤，那不是大寶藏是什麼？

　　他微一凝思，轉到佛像背後，舉劍批削，見那佛像腰間似有一扇小小的暗門。他不住用力的砍削，泥土四濺，只將長劍削得缺了數十個缺口，才將這暗門的四周都削去泥土。

　　那暗門也是黃金所鑄，戚長發將劍伸進縫隙中去撬了幾下，心慌意亂之下，拍的一聲，長劍竟爾折斷。

　　他提起半截斷劍，到暗門的另一邊再去撬。又撬得幾下，那暗門漸漸松了。戚長發拋下斷劍，伸手指將暗門輕輕起了出來，舉燭火一照，只見佛像肚裏珠光寶氣，靄靄浮動，不知這個大肚子之中，藏了有多少珍珠寶貝。

　　戚長發咽了幾口唾沫，想伸手到暗門之內去摸出珠寶來瞧瞧，突覺神壇輕輕晃了一晃。戚長發為人極是機警，知道有異，縱身便即躍下，左足剛著地，小腹上便是一痛，已給人點中了穴道，咕咚一聲，摔倒在地。神壇下鑽出一個人，側頭冷笑，說道：「戚師弟，你找得到這兒，老二找得到這兒，怎麼不想想，大師兄也找得到這裏啊！」說話之人，正是萬震山。

　　戚長發陡然得到橫財，饒是他精細過人，見了這許多珠寶，終於也不免喜出望外，一疏神間，竟著了萬震山的道兒，他知道這師兄心狠手辣，討饒也是無用，恨恨的道：「第一次你整我不死，想不到終於還是死在你的手下。」

　　萬震山得意之極，道：「我正在奇怪，戚師弟，我扼死了你，將你封入夾牆之中，怎麼又會活了過來？」

　　戚長發閉目不答。

　　萬震山道：「你不回答，難道我就猜不到？那時你是閉氣裝死，封入夾牆之後，居然逃了出來。嘿嘿，你也真厲害，眼睜睜的瞧著你女兒做了我媳婦，竟是始終的不現身。我問你，那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

　　戚長發一口濃痰向他吐去。

　　萬震山閃身避開，笑道：「老三，你要死得乾脆呢，還是愛零零碎碎的受苦？」

　　戚長發想起這個大師哥的狠毒，臉上露出恐怖之色，說道：「好，我跟你說。我女兒偷了我的劍譜，藏在山洞之中，你道她是甚麼好人麼？我是在暗中查察。姓萬的，你給我個痛快吧！」

　　萬震山獰笑道：「好，給你個痛快的。按理說，不能給你這麼便宜，只是你師哥沒功夫了，須得趕快用爛泥塗好佛像。好師弟，你乖乖的上路吧！」說著提起長劍，一劍便往戚長發胸口刺落。

　　突然間紅光一閃，萬震山一顆腦袋飛了起來，身子跟著被人一腳踢開，正是狄雲以血刀救了戚長發的性命。

　　他俯身解開戚長發的穴道，說道：「師父，你受驚了！」

　　這一下變故來得好快，戚長發呆了老大半晌，才認清楚是狄雲，說道：「雲……雲兒，是你？」

　　狄雲和師父別了這麼久，又聽到「雲兒」這兩個字，不由得悲從中來，說道：「是，師父，正是雲兒。」

　　戚長發道：「這一切，你都瞧見了。」

　　狄雲點了點頭，道：「師妹，師妹，她……她……」

　　戚長發瞧著兩個師兄的屍體，緩緩的道：「雲兒，幸虧你及時趕到，救了師父的性命。雲兒，那邊有誰來了？」說著伸手指著殿側。

　　狄雲轉頭一看，不見有人，正微感奇怪，突覺背上一痛。他此時應變何等迅速，一反手便抓住了來襲敵人的手腕，一轉頭，只見那人手中抓著一柄明晃晃的匕首，正是師父戚長發。

　　狄雲大是迷惘，道：「師……師父……弟子犯了甚麼罪，你要殺我？」他這時才想起，适才師父一刀已刺在自己背上，只因自己穿有烏蠶甲護身，這才又逃得了一次性命。

　　戚長發恨恨的道：「好，你學了一身高明的武功，自不將師父瞧在眼裏了。你殺我啊，快殺，快殺，幹麼不殺？」

　　狄雲鬆開了手，仍是不解，道：「我怎敢殺害師父？」

　　戚長發道：「你假惺惺的幹甚麼？這是一尊黃金鑄成的大佛，你難道不想獨吞？我不殺你，你便殺我，那有甚麼希奇？這是一尊金佛，佛像肚中都是珍珠寶貝，你為甚麼不殺我？為甚麼不殺我？」他高聲大叫，聲音中充滿了貪婪、氣惱、痛惜，那聲音不像是人聲，便如是一隻受了傷的野獸在曠野中嗥叫。

　　狄雲搖了搖頭，退開幾步，道：「師父要殺我，原來為了這尊黃金大佛？」霎時之間，他甚麼都明白了：戚長發為了財寶，能殺死自己師父、殺死師兄、懷疑親生女兒，為甚麼不能殺自己的徒弟？

　　狄雲心中響起了丁典的話：「他外號叫作『鐵鎖橫江』，甚麼事情做不出？」他又退開一步，說道：「師父，我不要分你的黃金大佛，你一個發財去罷。」

　　戚長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心想：「世上哪有人見到這許多黃金珠寶而不起意？狄雲這小子定是另有詭計。」他這時已沉不住氣，大聲道：「你搗甚麼鬼？這是一座黃金大佛，佛像肚中都是珠寶，你為甚麼不要？你要使甚麼鬼計？」

　　狄雲搖了搖頭，正想走出廟去，忽聽得腳步聲響，許多人蜂湧而來。他一縱身上了屋頂，向外望去，只見一百多人打著火把，快步奔來，正是那一群江湖豪客，只聽得有人喝罵：「萬圭，他媽的，快走，快走！」狄雲本想要走，一聽到「萬圭」兩字，登時留了下來。他還沒替戚芳報仇。

　　這一群人蜂湧入廟，狄雲看得清楚，萬圭被幾個大漢扭著，他暗暗叫聲：「慚愧！」只見萬圭目青鼻腫，已給人飽打了一頓，身上仍是穿著那件酸秀才的衣衫。顯而易見，他是喬裝成個教書先生的模樣，故意將城牆邊的一眾江湖豪士引開，好讓萬震山到崇效寺來尋寶。但在百餘人的跟隨查究之下，終於露出了馬腳。各人以性命相脅，逼著他帶到崇效寺來。

　　戚長發聽得人聲，急忙躍上神壇，想要掩住佛像劍痕中露出來的黃金。但遲了一步，眾人已見到他站在神壇之上，雙手去掩佛像的大肚子。各人一見到金光，發一聲喊，搶上去七手八腳，便去剝佛像上的泥土。這些泥土已將佛像蓋了數百年，結得堅實異常，但各人刀砍劍削，亂成一團，不多時佛像身上發出燦爛金光。

　　跟著有人發見佛像背後的暗門，有人伸手進去，掏出了大批珠寶，揣入自己懷中，站在後面的便用力將他擠開。珠寶一把把的摸出來。強有力的豪士便從別人手中劫奪。

　　突然間門外號角聲嗚嗚吹起，廟門大開，數十名兵丁沖了進來，高叫：「知府大人到，誰都不許亂動。」隨後一人身穿官服，傲然而進，正是江陵府知府淩退思。他在城內城外耳目眾多，這些江湖豪客之中，便混得有他的部屬，一得訊息，立時提兵趕來。

　　但一眾江湖豪客見了這許多珠寶，哪裏還忌憚甚麼官府？各人只是拚命的搶奪珍寶。

　　地下滾滿了珍珠、寶石、金器、紅玉、翡翠、珊瑚、貓兒眼……

　　淩退思的部屬也是凡人，怎會不搶？幾名兵丁先俯身撿拾，於是官長也搶了起來。誰都不肯落後。

　　戚長發在搶、萬圭在搶、連堂堂的知府大人淩退思，也忍不住將一串串的珠寶揣入懷中。

　　一搶奪，便不免鬥毆。於是有人打勝了，有人流血，有人死了。

　　這些人越鬥越是厲害，有人突然間撲到金佛上，抱住了佛像狂咬，有的人用頭猛撞。

　　狄雲覺得很奇怪：「為甚麼會這樣？就算有財迷心竅，也不該這麼發瘋？」

　　不錯，他們個個都發了瘋，紅了眼睛，亂打、亂咬、亂撕。狄雲見到鈴劍雙俠中的汪嘯風在其中，見到「落花流水」的花鐵幹也在其中。他們一般的變成了野獸，在亂咬、亂搶，將珠寶塞到口中。

　　狄雲驀地裏明白了：「這些珠寶上，餵得有極厲害的毒藥。當年藏寶的皇帝怕魏人搶劫，所以珠寶上有毒藥。」

　　※※※

　　狄雲心灰意懶，抱了空心菜，匹馬走上了征途。他不願再在江湖上廝混，他要找一個人跡不到的荒僻之地，將空心菜養大成人。

　　他回到了藏邊的雪谷。鵝毛般的大雪又開始飄下，他走到昔日的山洞前。突然之間，他遠遠望見山洞前站著一個少女。那是水笙！她滿臉歡笑，向他飛奔過去，叫道：「我等了你這麼久！我知道你終於會回來的。我……我從來沒離開過這雪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