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襄陽鏖兵
第二十二回　危城女嬰
第二十三回　手足情仇
第二十四回　意亂情迷
第二十五回　內憂外患
第二十六回　神鵰重劍
第二十七回　鬥智鬥力
第二十八回　洞房花燭
第二十九回　劫難重重
第三十回　離合無常

《新修版神鵰俠侶三》金庸

《二○一七年七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二十一回　襄陽鏖兵

　　楊過正想拔出匕首，忽聽得窗外有人輕輕彈了三下，忙閉目不動。

　　郭靖便即驚醒，坐起身來，問道：「蓉兒麼？可有緊急軍情？」窗外卻再無聲音。郭靖見楊過睡得鼻息調勻，心想他好容易睡著了，別再驚醒了他，輕輕下床，推門出房，只見黃蓉站在天井中招手。郭靖走近身去，低聲問道：「甚麼事？」

　　黃蓉不答，拉著他手走到後院，四下瞧了瞧，這才說道：「你和過兒的對答，我在窗外都聽見啦。他不懷好意，你知道麼？」郭靖吃了一驚，問道：「甚麼不懷好意？」黃蓉道：「我聽他言中之意，早在疑心咱倆害死了他爹爹。」郭靖道：「他或許確有疑心，但我已答允將他父親逝世的情由詳細說給他知道。」黃蓉道：「你真要毫不隱瞞的說給他聽？」郭靖道：「他父親死得這麼慘，我心中一直自責。楊康兄弟誤入歧途，但咱們也沒好好規勸他，沒盡全力想法子挽救。」黃蓉哼了一聲，道：「這樣的人又有甚麼可救的？我只恨殺他不早，否則你那幾位師父又何致命喪桃花島上？」郭靖想到這樁恨事，不禁長長嘆了口氣。

　　黃蓉道：「朱大哥叫芙兒來跟我說，這次過兒來到襄陽，神氣中很透著點兒古怪，又說你和他同榻而眠。我耽心有何意外，一直守在你窗下。我瞧還是別跟他睡在一房的好，須知人心難測，而他父親……總是因為一掌拍在我肩頭，這才中毒而死。」郭靖道：「那可不能說是你害死他的啊。」黃蓉道：「既然你我均有殺他之心，結果他也因我而死，那麼是否咱們親自下手，也沒多大分別。」郭靖沉思半晌，道：「你說得對。那麼我還是不跟他明言的為是。蓉兒，你累了半夜，快回房休息罷。過了今晚，明日我搬到軍營中睡。」

　　他知愛妻識見智計勝己百倍，雖不信楊過對自己懷有惡意，但她既如此說，也便遵依，伸手扶著她腰，慢慢走向內堂，說道：「過兒奮力奪回武林盟主之位，於國家大事上是非分明；兩次救你和芙兒，全不顧自身安危，這等俠義心腸，他父親如何能比？」黃蓉點頭道：「這樣的少年原本十分難得，但他心中有兩個死結難解，一是他父親的死因，二是跟他師父的私情。唉，我好容易說得龍姑娘離他而去，可是過兒神通廣大，不知怎地又找到了她。瞧他師徒倆的神情，此後是萬萬分拆不開的了。」郭靖默然半晌，忽道：「蓉兒，你比過兒更加神通廣大，怎生想個法子，總之要救他不致誤入歧途。」

　　黃蓉嘆了口氣道：「別說過兒的事我沒法子，就連咱們大小姐，我也不知如何是好。靖哥哥，我心中只一個你，你心中也只一個我。可是咱們的姑娘卻不像爹娘，心裏同時有兩個少年郎君，對武家哥兒倆竟是不分軒輊。這教做父母的可有多為難。」

　　郭靖送黃蓉入房，等她上床睡好，給她蓋好了被，坐在床邊，握住她手，臉露微笑。近月來二人都為軍國之事勞碌，夫妻間難得能如此安安靜靜的相聚片刻。二人相對不語，心中甚感安適。

　　黃蓉握著丈夫的手，將他手背輕輕在自己面頰上摩擦，低聲道：「靖哥哥，咱們這第二個孩子，你給取個名字。」郭靖笑道：「你明知我不成，又來取笑我啦。」黃蓉道：「你總是說自己不成。靖哥哥，普天下男子之中，真沒第二個勝得過你呢。」這兩句話說得情意深摯，極是懇切。

　　郭靖俯下頭來，在愛妻臉上輕輕一吻，道：「若是男孩，咱們叫他作郭破虜，若是女孩呢？」想了一會，搖頭笑道：「我想不出，你給取個名字罷。」黃蓉道：「丘處機道長給你取這個『靖』字，是叫你不忘靖康之恥。現下金國方滅，蒙古鐵蹄又壓境而來，孩子是在襄陽生的，就讓她叫作郭襄，好使她日後記得，自己是生於這兵荒馬亂的圍城之中。」

　　郭靖道：「好啊，但盼這女孩兒將來別像她姐姐那麼淘氣，年紀這麼大了，還讓父母操心。」黃蓉微微一笑，道：「倘若操心得了，那也罷了，就只……」嘆了口氣，道：「我好生盼望是個男孩兒，好讓郭門有後。」郭靖撫摸她頭髮，說道：「男孩兒，女孩兒不都一樣？快睡罷，別再胡思亂想了。」給她攏了攏被窩，吹滅燭火，轉身回房，見楊過睡得兀自香甜，鼓交三更，上床又睡。

　　※※※

　　他夫妻倆在後院中這番對答，都教楊過隱身在屏門之後聽了個清楚。郭靖黃蓉走入內堂，楊過仍站著出神，反來覆去的只是想著黃蓉那幾句話：「我只恨殺他不早……他父親一掌拍在我肩頭，這才中毒而死……你我均有殺他之心，結果他也因我而死……」心想：「我父因他二人而死，那是千真萬確、再無可疑的了。這黃蓉好生奸滑，對我已然起疑，今晚我若不下手，只怕再無如此良機。」回房靜臥，等郭靖回來。

　　郭靖揭被蓋好，聽得楊過微微發出鼾聲，心道：「這孩子這時睡得真好。」輕輕著枕，只怕驚醒了他。過了片刻，正要朦朧睡去，忽覺楊過緩緩翻了個身，但他翻身之際鼾聲依然。郭靖一怔：「任誰夢中翻身，必停打鼾。這孩子呼吸異常，難道他練內功時運逆了氣麼？這岔子可不小。」卻全沒想到楊過假裝睡熟。

　　楊過緩緩又翻了個身，見郭靖仍無知覺，繼續發出低微鼾聲，走下床來。初時他想在被窩中出手行刺，但覺相距過近，極是危險，若郭靖臨死之際反擊一掌，只恐自己難逃性命，便想坐起之後出刀，總是忌憚對方武功太強，決意先行下床，一刀刺中郭靖要害，立即破窗躍出，又怕自己鼾聲一停，讓郭靖在睡夢中感到有異，因此一面下床，一面假裝打鼾。

　　這麼一來，郭靖更給他弄得滿腔胡塗，心想：「這孩子莫非得了夢遊離魂之症？我若此時出聲，他一驚之下，氣息逆衝丹田，立時走火入魔。」一動也不敢動，側耳靜聽他動靜。

　　楊過從懷中緩緩拔出匕首，右手平胸而握，一步步走到床前，突然舉臂運勁，挺刀正要刺出，只聽得郭靖說道：「過兒，你做甚麼惡夢了？」

　　楊過這一驚非同小可，雙足一點，反身破窗而出。他去得快，郭靖追得更快，他人未落地，只覺雙臂一緊，已給郭靖兩手抓住。楊過萬念俱灰，知道自己武功遠非其敵，抗拒無用，便閉目不語。

　　郭靖抱了他躍回房中，將他放在床上，搬他雙腿盤坐，兩手垂於丹田之前，正是玄門練氣的姿式。楊過又恨又怕：「不知他要用甚麼惡毒的法子折磨我？」突然間想起了小龍女，深吸一口氣，要待縱聲大呼：「姑姑，我已失手被擒，你快逃命。」

　　郭靖見他突然急速運氣，更誤會他是練內功岔了氣息，心想：「當此危急之際，只能緩緩吞吐，如此大呼大吸，大有危害。」忙出掌按住了他小腹。

　　楊過丹田被郭靖運渾厚內勁按住，竟叫不出聲，掛念著小龍女的安危，只急得面紅耳赤，急想掙扎，苦於丹田遭按，全身受制，動彈不得。

　　郭靖緩緩的道：「過兒，你練功太急，這叫做欲速則不達，快別亂動，我來助你順氣歸源。」楊過一怔，不明他其意何指，但覺一團暖氣從他掌心漸漸傳入自己丹田，說不出的舒服受用，又聽郭靖道：「你緩緩吐氣，讓這股暖氣從水分到建里，經巨闕、鳩尾，到玉堂、華蓋，先通了任脈，不必去理會別的經脈。」

　　楊過聽了這幾句話，又覺到他正在以內功助己通脈，一轉念間已猜到了八九分，暗叫：「慚愧！原來他只道我練功走火入魔，以致行為狂悖。」當下暗運內息，故意四下衝走，橫奔直撞，似乎難以剋制。郭靖心中擔憂，掌心內力加強，將他四下遊走的亂氣收束在一處。楊過索性力求逼真，他此時內功造詣己自不淺，體中內息狂走之時，郭靖一時卻也不易對付，直花了半個時辰，才將他逆行的氣息盡數歸順。

　　這番衝盪，楊過固然累得有氣無力，郭靖也極感疲困，二人一齊打坐，直到天明，方始復元。郭靖微笑道：「過兒，好了嗎？想不到你的內力已有如此造詣，險些連我也照護不了。」楊過知他為了救助自己，不惜大耗功力，不禁感動，說道：「多謝郭伯伯救護，姪兒昨晚險些鬧成了四肢殘廢。」

　　郭靖心道：「你昨晚昏亂之中，竟要提刀殺我，幸好你自己不知，否則寧不自愧？」他只怕楊過知曉此事後過意不去，於是岔開話題，說道：「你隨我到城外走走，瞧一下四城的防務。」楊過應道：「是！」

　　二人各乘一匹戰馬，並騎出城。郭靖道：「過兒，全真派內功是天下內功正宗，進境雖慢，卻絕不出岔子。各家各派的武功你都可涉獵，但內功還是以專修玄門功夫為宜。待敵兵退後，我再與你共同好好研習。」楊過道：「昨晚我走火之事，你可千萬別跟郭伯母說，她知道後定要笑我，說我學了龍姑姑旁門左道的功夫，以致累得伯伯辛苦一場。」郭靖道：「我自然不說。其實龍姑娘的功夫也非旁門左道，那是你自己胡思亂想，未得澄慮守一之故。」楊過料知此事只要給黃蓉獲悉，立時便識破真相，聽郭靖答應不說，心中大安。

　　二人縱馬城西，見有一條小溪橫出山下。郭靖道：「這條溪水雖小，卻是大大有名，名叫檀溪。」楊過「啊」了一聲，道：「我聽人說過三國故事，劉皇叔躍馬過檀溪，原來這溪水便在此處。」郭靖道：「劉備當年所乘之馬，名叫的盧，相馬者說能妨主，那知這的盧竟躍過溪水，逃脫追兵，救了劉皇叔的性命。」說到此處，不禁想起了楊過之父楊康，喟然歎道：「其實世人也均與這的盧馬一般，為善即善，為惡即惡，好人惡人又那裏有一定的？分別只在心中一念之差而已。」

　　楊過心下一凜，斜目望郭靖時，見他神色間殊有傷感之意，顯然不是出言譏刺自己，心想：「你這話雖然不錯，但甚麼是善？甚麼是惡？你夫妻倆暗中害死我父，難道也是善麼？當真大言炎炎，不知羞慚。」他對郭靖事事佩服，但一想到父親死於他夫妻手下，總是不自禁的胸間橫生惡念。

　　二人策馬行了一陣，到得一座小山之上，升崖遠眺，但見漢水浩浩南流，四郊遍野都是難民，拖男帶女的湧向襄陽。郭靖伸鞭指著難民人流，說道：「蒙古兵定是在四鄉加緊屠戮，令我百姓流離失所，實堪痛恨。」遙望漢水彼岸的樊城，幸虧倒尚安靖。

　　從山上望下去，見道旁有塊石碑，碑上刻著一行大字：「唐工部郎杜甫故里。」楊過道：「襄陽城真了不起，原來這位大詩人的故鄉便在此處。」

　　郭靖揚鞭吟道：「大城鐵不如，小城萬丈餘……連雲列戰格，飛鳥不能踰。胡來但自守，豈復憂西都？……艱難奮長戟，萬古用一夫。」

　　楊過聽他吟得慷慨激昂，跟著念道：「胡來但自守，豈復憂西都？艱難奮長戟，萬古用一夫。郭伯伯，這幾句詩真好，是杜甫做的麼？」郭靖道：「是啊，前幾日你郭伯母和我談論襄陽城守，想到了杜甫這首詩。她寫了出來給我看。我很愛這詩，只是記心不好，讀了幾十遍，也只記下這幾句。你想中國文士人人都會做詩，但千古只推杜甫第一，自是因他憂國愛民之故。」楊過道：「你說『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那麼文武雖然不同，道理卻是一般。」郭靖聽他體會到了這一節，很是歡喜，說道：「經書文章，我是一點也不懂，但想人生在世，便是做個販夫走卒，只要有為國為民之心，那就是真好漢、真豪傑了。」

　　楊過問道：「郭伯伯，你說襄陽守得住嗎？」郭靖沉吟良久，手指西方鬱鬱蒼蒼的丘陵樹木，說道：「襄陽古往今來最了不起的人物，自然是諸葛亮。此去以西二十里的隆中，便是他當年耕田隱居的地方。諸葛亮治國安民的才略，我們粗人也懂不了。他曾說只知道『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至於最後成功失敗，他也看不透了。我與你郭伯母談論襄陽守得住、守不住，談到後來，也總只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八個字。」

　　※※※

　　說話之間，忽見城門口的難民回頭奔跑，但後面的人流還是繼續前湧，一時之間，襄陽城外大哭小叫，亂成一團。郭靖吃了一驚，道：「幹麼守兵不開城門，放百姓進城？」忙縱馬急奔而前，一口氣馳到城外，只見一排守兵彎弓搭箭，指著難民。郭靖大叫：「你們幹甚麼？快開城門。」守將見是郭靖，忙打開城門，放他與楊過進城。郭靖道：「眾百姓慘受蒙古兵屠戮，怎不讓他們進來？」守將道：「呂大帥說難民中混有蒙古奸細，千萬不能放進城來，否則為禍不小。」

　　郭靖大聲喝道：「便有一兩個奸細，豈能因此誤了數千百姓的性命？快快開城。」郭靖守城已久，屢立奇功，威望早著，雖無官職，但他的號令守將不敢不從，只得開城，同時命人飛報安撫使呂文煥。（注）

　　眾百姓扶老攜幼，湧入城來，堪堪將完，突見遠處塵頭大起，蒙古軍自北來攻。宋兵分別散開，隱身城垛之後守禦。只見城下敵軍之前，當先一大群人衣衫襤褸，手執棍棒，並無一件真正軍器，亂糟糟不成行列，齊聲叫道：「城上不要放箭，我們都是大宋百姓！」蒙古精兵鐵騎卻躲在百姓之後。

　　自成吉思汗以來，蒙古軍攻城，總是驅趕敵國百姓先行，守兵只要手軟罷射，蒙古兵隨即跟上。此法既能屠戮敵國百姓，又可動搖敵兵軍心，可說一舉兩得，殘暴毒辣，往往得收奇效。郭靖久在蒙古軍中，自然深知其法，但要破解，卻苦無良策。只見蒙古精兵持槍執刀，驅逼宋民上城。眾百姓越行越近，最先頭的已爬上雲梯。

　　襄陽安撫使呂文煥騎了一匹青馬，四城巡視，眼見情勢危急，下令道：「守城要緊，放箭！」眾兵箭如雨下，慘叫聲中，眾百姓紛紛中箭跌倒，其餘的百姓回頭便走。蒙古兵一刀砍去個首級，一槍刺出個窟窿，逼著眾百姓攻城。

　　楊過站在郭靖身旁，見到這般慘狀，氣憤難當，只聽呂文煥叫道：「放箭！」又是一排羽箭射了下去。郭靖大叫：「使不得，莫錯殺了好人！」呂文煥道：「如此危急，便是好人，也只得錯殺了。」郭靖叫道：「不，好人怎能錯殺？」

　　楊過心中一動，暗唸：「莫錯殺了好人！好人怎能錯殺？」

　　郭靖叫道：「丐幫兄弟和各位武林朋友，大家跟我來！」說著奔下城頭。楊過跟了下來。郭靖道：「你昨晚練氣傷身，今日千萬不能用力，在城頭上給我掠陣罷。」楊過見蒙古兵屠戮漢人，真當他們豬狗不如，本想隨郭靖下去大殺一陣，聽了他這話，心中一怔，又不能直說昨晚其實並非練功走火，只得回上城頭。

　　郭靖率領眾人，大開西門，衝了出去，迂迴攻向蒙古軍側翼。在眾百姓之後押隊的蒙古軍當即分兵來敵。郭靖所率領的大半是丐幫好手，另有一小半是各地來投的忠義之士，齊聲吶喊，奮勇當先，兩軍相交，即有百餘名蒙古兵給砍下馬來。眼見這隊蒙古千人隊抵擋不住，斜刺裏又衝到一個千人隊，揮動長刀，衝刺劈殺。蒙古軍是百戰之師，猛勇剽悍，郭靖所率壯士雖身有武藝，一時之間卻也不易取勝。被逼攻城的眾百姓見蒙古軍專心廝殺，不再逼攻，發一聲喊，四下逃散。

　　只聽得東邊號角聲響，馬蹄奔騰，兩個蒙古千人隊疾衝而至，接著西邊又有兩個千人隊馳來，將郭靖等一群人圍在垓心。

　　呂文煥在城頭見到蒙古兵這等威勢，只嚇得心膽俱裂，那敢分兵去救？

　　楊過站在城頭觀戰，心中反覆唸著郭靖那兩句話：「莫錯殺了好人！好人怎能錯殺？」眼見他身陷重圍，心想：「城頭本來只須不斷放箭，射死一些百姓，蒙古兵便無法攻上。郭伯伯眼下身遭危難，全是為了不肯錯殺好人而起。這些百姓與他素不相識，絕無淵源，他尚且捨命相救，他又何以要害死我爹爹？」

　　眼望著城下的慘烈廝殺，心中的念頭卻只是繞著這個難解之謎打轉：「他和我爹爹義結金蘭，交情自不尋常，但終於下手害他，難道我爹爹真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麼？」他自小想像父親仁俠慷慨，勇武仗義，乃天下一等一的好男兒，突然要他承認父親是個壞人，委實萬萬不能。可是在他內心深處，早已隱約覺得父親遠遠不及郭伯伯，只是以前每當甫動此念，立即強自壓抑，此刻卻不由得他不想到此節了。

　　這時城下喊聲動天地，郭靖一干人左衝右突，始終殺不出重圍。朱子柳率領一隊人馬，武氏兄弟與郭芙另行率領一隊人馬，均欲出城接應，只聽得號角聲急，蒙古又有四個千人隊衝到城門之前。忽必烈用兵果然非同尋常，只待城中開門接應，四隊精兵便一擁而入。呂文煥瞧得心驚肉跳，大聲傳令：「不許開城！」又命兩百名刀斧手嚴守城門之旁，有敢開啟城門者立斬。大將王堅領弓弩手在城頭不住放箭。

　　城內城外亂成一團，楊過心中也是諸般念頭互相交戰，一時盼望郭靖就此陷沒在亂軍之中，一時又望他殺退敵軍。突見蒙古軍陣勢亂了，數千騎兵如潮水般向兩旁潰退，郭靖手持長矛，縱馬馳出，身後壯漢結成方陣，衝殺而前。這方陣甚是嚴整，片刻間已衝到城門口，郭靖回轉馬頭，親自殿後，長矛起處，接連把七八名蒙古將官挑下馬來。蒙古兵將一時不敢逼近。

　　呂文煥對郭靖倚若長城，見他脫險，心中大喜，忙叫：「開城！只可小開，千萬不能大開！」當下城門開了三四尺，僅容一騎，眾壯漢陸續奔進城來。蒙古軍黃旗招動，兩隊軍馬分自左右衝到。呂文煥大叫：「郭大俠，快進城！咱們不等旁人了。」郭靖見部屬未曾盡數脫險，那肯先行入城，反而回馬上前，刺殺了兩名衝得最近的蒙古勇士。

　　但大軍既動，猶如潮水一般，郭靖雖武藝精深，一人之力，又怎抵擋得了大軍衝擊？朱子柳在城頭見情勢危急，忙垂下一根長索，叫道：「郭兄弟，抓住了。」郭靖一回頭，見最後一名丐幫兄弟已經入城，卻有十餘名蒙古兵跟著衝進城門。城門旁的刀斧手一面抵敵，一面用力關門，兩尺厚的鐵門緩緩合攏。郭靖大喝一聲，挺矛刺死了一名蒙古十夫長，縱身躍起，拉住了長索。朱子柳奮力拉扯，郭靖登時向上升了丈許。

　　蒙古軍督戰的萬夫長大喝：「放箭！」霎時之間千弩齊發。郭靖上躍之際早已防到此著，扯下長袍下襟，右手拉索，左手將袍子在身前舞得猶如一塊大盾牌，勁力貫袍，將羽箭盡皆擋開，只是他所乘的坐騎卻在城門前連中數百枝長箭，竟如刺蝟一般。朱子柳雙手交替，將郭靖越拉越高。

　　眼見他身子離城頭尚有二丈，蒙古軍中突然轉出一個高瘦和尚，身披黃色袈裟，正是金輪國師。他從一名蒙古軍官手中接過鐵弓長箭，拉滿了弦，搭上狼牙鵰翎，心知郭靖與朱子柳都武藝深湛，倘若射向人身，定給擋開，左手移弓轉的，右手一鬆，羽箭離弦，向長索中節射去。這一招甚是毒辣，羽箭離郭朱二人均有一丈上下，二人無法相擋。金輪國師尚怕二人突出奇法破解，一箭既出，又分向朱子柳與郭靖各射一箭。第一箭啪的一聲，將長索斷成兩截，第二第三箭勢挾勁風，續向朱郭二人射到。

　　長索既斷，郭靖身子一沉，那第二箭自射他不著。朱子柳但覺手上一輕，叫聲：「不好！」羽箭已到面門。這一箭勁急異常，發射者顯然內力深厚，此刻城頭上站滿了人，朱子柳心知若是低頭閃避，這箭定須傷了身後之人，左手伸二指看準長箭來勢，在箭桿上一撥，那箭斜斜的落下城頭去了。

　　郭靖一覺繩索斷截，暗暗吃驚，跌下城去雖不致受傷，但在這千軍萬馬包圍之中，如何殺得出去？此時敵軍逼近城門，我軍若是開城接應，敵軍定然乘機搶門。危急之中不及細想，左足在城牆上一點，身子斗然拔高丈餘，右足跟著在城牆上一點，再升高了丈餘。這路「上天梯」的高深武功當世會者極少，即令有人練就，每一步也只上升得二三尺而已。郭靖少年之時，曾隨馬鈺練「金雁功」，以輕身功夫攀上蒙古懸崖，後來練「上天梯」功夫，因有「金雁功」根柢，基礎更為紮實，他這般在光溜溜的城牆上踏步而上，一步便躍上丈許，武功之高，的是驚世駭俗。霎時之間，城上城下寂靜無聲，數萬道目光盡皆注視在他身上。

　　金輪國師暗暗駭異，知道這「上天梯」功夫全憑提一口氣躍上，只消中間略有打岔，令他一口氣鬆了，第三步便不能再次竄上，彎弓搭箭，又是一箭向郭靖背心射去。

　　箭去如風，城上城下眾軍齊叫：「休得放箭！」兩軍見郭靖武功驚人，個個欽服，均盼他就此縱上城頭。蒙古人向來崇敬英雄好漢，雖是敵軍，見有人暗箭加害，無不憤慨。

　　郭靖聽得背後長箭來勢凌厲，暗叫：「罷了！」只得回手將箭撥開。兩軍數萬人見他背後猶似生了眼睛一般，這一箭偷襲竟然傷他不得，齊聲喝采。但就在震天響的采聲之中，郭靖身子已微微向下一沉，距城頭雖只數尺，卻再也竄不上去了。

　　當兩軍激戰之際，楊過心中也似有兩軍交戰一般，見郭靖身遭危難，他上升下降，再上再落，這兩下起伏只片刻間之事，楊過心中卻已轉了幾次念頭：「他是我殺父仇人，我殺他不殺？救他不救？」當郭靖使「上天梯」功夫將上城頭之際，楊過便想凌空發掌擊落，郭靖在半空無所借力，定然身受重傷，墮下城去。他稍一遲疑，郭靖已被國師發箭阻撓，無法縱上。楊過心中亂成一團，突然間左手拉住朱子柳手中半截繩索，撲下城去，右手已抓住了郭靖手臂。

　　這一下奇變陡生，但朱子柳隨機應變，快捷異常，當即雙臂使勁，先將繩索向下微微一沉，隨即勁運雙臂，急甩過頂。楊過與郭靖二人在半空中劃了個圓圈，就如兩頭大鳥般飛在半空。城上城下兵將數萬，無不瞧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郭靖身在半空，心想連受這番僧襲擊，未能還手，豈非輸於他了？望見金輪國師又是一箭射來，左足一踏上城頭，立即從守軍手中搶過弓箭，猿臂伸屈，長箭飛出，對準金輪國師發來的那箭射去，半空中雙箭相交，將國師來箭劈為兩截。國師剛凜然一呆，突然疾風勁急，錚的一響，手中鐵弓又已斷折。要知國師與郭靖的武功在伯仲之間，但郭靖自幼在蒙古受神箭手哲別傳授，再加上精湛內力，弓箭之技，天下無雙，國師自是瞠乎其後。他連珠三箭，第一箭劈箭，第二箭斷弓，第三箭卻對準了忽必烈的大纛射去。

　　這大纛迎風招展，在千軍萬馬之中顯得十分威武，猛地裏一箭射來，旗索斷絕，忽必烈的黃旗立時滑了下來。城上城下兩軍又是齊聲發喊。

　　忽必烈見郭靖如此威武，己軍士氣已沮，傳令退軍。

　　郭靖站在城頭，見蒙古軍軍形整肅，後退時井然有序，先行者不躁，殿後者不懼，不禁嘆了一口長氣，心想：「蒙古精兵，實非我積弱之宋軍可敵。」想起國事，不由得憂從中來，濃眉雙蹙。朱子柳、楊過等見他揚威於敵陣之中，耀武於萬眾之前，竟沒半點驕色，無不深佩。

　　忽必烈退軍數十里，途中默思破城之策，心想有郭靖在彼，襄陽果是難克。國師道：「殿下親眼所見，若非楊過那小子出手救援，郭靖今日性命不保。那楊過武功了得，誰知竟會反覆無常。」忽必烈道：「不然！料那楊過是要手刃郭靖，為父報仇，不願假手於人。我瞧他為人飛揚勇決，並非奸猾險詐的小人。」國師不以為然，但不敢反駁，只道：「但願如殿下所料。」

　　蒙古兵退，襄陽城轉危為安。安撫使呂文煥興高采烈，又在元帥府大張筵席慶功，這一次楊過也被邀為席中上賓。眾人對他飛身相救郭靖時出手迅捷、奮不顧身，無不交口大讚。武氏兄弟坐在另席旁座，見楊過一到立時建功，不免心生妒意，又怕經此一役，郭靖感他相救之德，更要將女兒許配於他。兩兄弟一言不發，只喝悶酒。

　　筵席過後，一行人回到郭靖府中。黃蓉請楊過到內堂相見，溫言嘉讚。楊過遜謝。郭靖道：「過兒，適才你使力強猛，胸口可有隱隱作痛麼？」他耽心楊過昨晚走火之餘，今日城頭使力狠了，只恐傷了內臟。

　　楊過怕黃蓉追問情由，瞧出破綻，忙道：「沒事，沒事。」隨即岔開話題，道：「郭伯伯，你這飛躍上城的功夫，那真是獨步武林了。」郭靖微笑道：「這功夫我擱下已久，數年沒練了，不免生疏，這才出了亂子。」其實昨晚他若非運用真力助楊過意守丹田，以致大耗元氣，那麼使「上天梯」功夫之際，即使有國師發箭阻撓，也難為不了他。但他於此節自然不提，只道：「當年丹陽子馬道長在蒙古傳我『金雁功』，那是『上天梯』的根基，你若喜歡，這功夫過幾天我便傳你。」

　　黃蓉見楊過神情恍惚，說話之際每每若有所思，他今日奮身相救郭靖乃萬目共睹，自無可疑，但終究放心不下，說道：「靖哥哥，今晚我不大舒服，你在這兒照看一下。」郭靖點頭答應，向楊過說道：「過兒，今日累了，你早些回去休息罷。」

　　※※※

　　楊過辭別兩人，獨自回房，耳聽得更樓上鼓交二更，坐在桌前，望著忽明忽暗的燭火，心中雜念叢生，忽聽得門上剝啄一聲，一個女子聲音在門外說道：「沒睡麼？」正是小龍女的聲音。楊過大喜，一躍而起，打開了房門，只見小龍女穿著淡綠色衫子，俏生生的站在門外。楊過道：「姑姑，有甚麼事？」小龍女笑說道：「我想來瞧瞧你。」楊過握住了她手，柔聲道：「我也正想著你呢。」

　　兩人並肩慢慢走向花園。園中花木扶疏，幽香撲鼻。小龍女望了望天上半邊月亮，道：「你非親手殺他不可麼？時日無多了呢。」楊過忙在她耳邊低聲道：「此間耳目眾多，別提此事。」小龍女痴痴的望著他，說道：「等到月亮圓了，那便是十八日之期的盡頭。」

　　楊過矍然而驚，屈指一算，與裘千尺別來已有九日，若不在一二日內殺了郭靖夫婦，毒發之前便不能趕回絕情谷了。他幽幽嘆了口氣，與小龍女並坐在一塊太湖石上。兩人相對無語，柔情漸濃，靈犀互通，渾忘了仇殺戰陣之事。

　　過了良久，忽聽假山外傳來腳步之聲，有兩個人隔著花叢走近。

　　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你再逼我，乾脆拿劍在我脖子上一抹，也就是了，免得我零碎受苦。」一個男人聲音氣憤憤的道：「哼，你三心兩意，我就不知道麼？這姓楊的小子一到襄陽，便在人前大大露臉。你從前說過的話，那裏還再放在心上？」聽聲音正是郭芙和武修文。小龍女向楊過裝個鬼臉，意謂你到處惹下情絲，害得不少姑娘為你煩惱。楊過一笑，拉她靠近自己，微微搖手，叫她不可作聲，且聽他二人說些甚麼。

　　郭芙一聽武修文這麼說，登時大怒，提高了聲音道：「既是如此，咱們從前的話就算白說。我一個人走得遠遠地，永遠不見楊過，咱們也永遠別見面了。」只聽衣衫噗的一響，想是武修文拉住了郭芙的衣袖，而她用力一摔。她話中怒意更增，說道：「你拉拉扯扯的幹甚麼？人家露臉不露臉，干我甚麼事？我爹娘便將我終身許配於他，我寧可死了，也決不從。爹爹若是迫得我緊，我會逃得遠遠地。楊過這小子自小就飛揚跋扈，自以為了不起，我偏就沒瞧在眼裏。爹爹當他是寶貝，哼，我看他就不是好人。」武修文忙道：「是啊，是啊。先前算我瞎疑心，芙妹你千萬別生氣。以後我再這樣，教我不得好死，來生變個烏龜大王八。」語音中喜氣洋溢。郭芙噗哧一笑。

　　楊過與小龍女相視一笑，一個意思說：「你瞧，人家將我損得這樣。」另一個意思說：「原來我先前想錯了，我心中歡喜你，旁人卻是情有別鍾。」聽郭芙語意，對武修文雖一時呵責，一時使小性兒，將他播弄得俯頭帖耳、顛三倒四，但心中對他實大有柔情。

　　只聽武修文道：「師母是最疼你的，你日也求，夜也求，纏著她不放。只要師母答應你不嫁那姓楊的，師父決沒話說。」郭芙道：「哼，你知道甚麼？爹雖肯聽媽的話，但遇上大事，媽是從不違拗爹爹的。」武修文嘆道：「你對我也是這般，那就好了。」

　　但聽得啪的一響，武修文「啊」的一聲叫痛，急道：「怎麼又動手打人？」郭芙道：「誰叫你說便宜話兒？我不嫁楊過，可也不能嫁你這小猴兒。」武修文道：「好啊，你今晚終於吐露了心事，你不肯做我媳婦，卻肯做我嫂子。我跟你說，我跟你說……」氣急敗壞，下面的話說不出來了。

　　郭芙語聲忽轉溫柔，說道：「小武哥哥，你對我好，已說了一千遍一萬遍，我自早知道你是真心。你哥哥雖然一遍也沒說過，可我也知他對我是一片痴情。不管我許了誰，你哥兒倆總有一個要傷心的。你體貼我，愛惜我，你便不知我心中可有多為難麼？」

　　武敦儒、武修文自小沒爹娘照顧，兄弟倆向來友愛甚篤，但近年來兩人都痴戀郭芙，不由得互相有了心病。武修文心中一急，竟自掉下淚來。郭芙取出手帕，擲了給他，嘆道：「小武哥哥，咱們自小一塊兒長大，我敬重你哥哥，可是跟你說話卻更加投緣些。對你哥兒倆，我實在沒半點偏心。你今日定要逼我清清楚楚說一句，倘若你做了我，該怎麼說呢？」武修文道：「我不知道。我只跟你說，倘若你嫁了旁人，我便不能活了。」

　　郭芙道：「好啦，今晚別再說了。爹爹今日跟敵人性命相搏，咱們卻在園子中說這些沒要緊的話，要是給爹爹聽到了，大家都討個沒趣。小武哥哥，我跟你說，你想要討我爹娘歡心，幹麼不多立戰功？整日價纏在我身旁，豈不讓我爹娘看輕了？」武修文跳了起來，大聲道：「對，我去刺殺忽必烈，解了襄陽之圍，那時你許不許我？」郭芙嫣然一笑，道：「你立了這等大功，我便想不許你，只怕也不能呢。但那忽必烈身旁有多少護衛？單是一個金輪國師，就連爹爹也未必勝得了。快別胡思亂想了，乖乖的去睡罷。」

　　武修文向著郭芙俊俏的臉孔戀戀不捨的望了幾眼，說道：「好，那你也早些睡罷。」他轉身走了幾步，忽又停步回頭，問道：「芙妹，你今晚做夢不做？」郭芙笑道：「我怎知道？」武修文道：「倘若做夢，你猜會夢到甚麼？」郭芙微笑道：「我多半會夢見一隻小猴兒。」武修文大喜，跳跳蹦蹦的去了。

　　小龍女與楊過在花叢後聽他二人情話綿綿，相對微笑，均想他二人一個痴戀苦纏，一個心意不定，比起自己兩人的一往情深、死而無悔，心中的滿足喜樂自必遠遠不及。

　　武修文去後，郭芙獨自坐在石凳上，望著月亮呆呆出神，隔了良久，長嘆了一聲。忽然對面假山後轉出一人，說道：「芙妹，你嘆甚麼氣？」正是武敦儒。楊過與小龍女都微微一驚，想是武修文和郭芙來到花園，他一直悄悄跟在後面。

　　郭芙微嗔道：「你就總是這麼陰陽怪氣的。我跟你弟弟說的話，你全都聽見了，是不是？」武敦儒點點頭，站在郭芙對面，和她離得遠遠的，但眼光中卻充滿了眷戀之情。兩人相對不語，過了好一陣，郭芙道：「你要跟我說甚麼？」武敦儒道：「沒甚麼。我不說你也知道。」說著慢慢轉身，緩緩走開。

　　郭芙望著武敦儒的背影，見他在假山之後走遠，竟是一次也沒回頭，心想：「不論是大武還是小武，世間倘若只有一人，豈不是好？」深深嘆了口氣，獨自回房。

　　楊過待她走遠，笑問：「倘若你是她，便嫁那一個？」小龍女側頭想了一陣，道：「嫁你。」楊過笑道：「我不算。郭姑娘半點也不歡喜我。我說倘若你是她，二武兄弟之中你嫁那一個？」小龍女「嗯」了一聲，心中拿二武來相互比較，終於又道：「我還是嫁你。」楊過又好笑，又感激，伸臂將她摟在懷裏，柔聲道：「旁人那麼三心二意，我的姑姑卻只愛我一人。」

　　二人相倚相偎，滿心愉樂的直坐到天明。

　　※※※

　　眼見朝暾東升，二人仍不願分開。忽見一名家丁匆匆走來，向二人請了個安，說道：「郭爺請楊大爺快去，有要事相商。」

　　楊過見他神情緊急，心知必有要事，當即與小龍女別過，隨那僕人走向內堂。那僕人道：「我到處都找過了，原來楊爺在園子裏賞花。」楊過道：「郭大爺等了我很久麼？」那僕人低聲道：「兩位武少爺忽然不知去了那裏，郭大爺和郭夫人都著急得很，郭姑娘已哭了幾次啦！」楊過一怔，已知其理：「武家哥兒倆為了爭娶師妹，均想建立奇功，定是出城行刺忽必烈去了。」匆匆來到內堂，只見黃蓉穿著寬衫，坐在一旁，容色憔悴，郭靖不停的來回走動，郭芙紅著雙目，泫然欲泣。桌上放著兩柄長劍。

　　郭靖一見楊過，忙道：「過兒，你可知武家兄弟倆到敵營去幹甚麼？」楊過向郭芙望了一眼，道：「兩位武兄到敵營去了麼？」郭靖道：「不錯，你們小兄弟之間無話不說，你事先可曾瞧出一些端倪？」楊過道：「小姪沒曾留心。兩位武兄也沒跟我說過甚麼。料來兩位武兄定是見城圍難解，心中憂急，想到敵營去刺殺蒙古大將，如能得手，倒是奇功一件。」郭靖嘆了口氣，指著桌上的兩把劍，道：「便算存心不錯，可是太過不自量力，兵刃都給人家繳下，送了回來啦。」

　　這一著頗出楊過意料之外，他早猜到武氏兄弟此去必難得逞，以他二人的武功智慧，焉能在國師、尹克西、瀟湘子等人手下討得了好去？卻想不到只幾個時辰之間，二人的兵器也給送了回來。郭靖拿起壓在雙劍之下的一封書信，交給楊過，與黃蓉對望一眼，兩人都搖了搖頭。楊過打開書信，見信上寫道：

　　「大蒙古國第一護國法師金輪大喇嘛書奉襄陽城郭大俠尊前：昨宵夜獵，邂逅賢徒武氏昆仲，常言名門必出高弟，誠不我欺。老衲久慕大俠風采，神馳想像，蓋有年矣。日前大勝關英雄宴上一會，匆匆未及深談，茲特移書，謹邀大駕。軍營促膝，杯酒共歡，得聆教益，洵足樂也。尊駕一至，即令賢徒歸報平安如何？」

　　信中語氣謙謹，似乎只是請郭靖過去談談，但其意顯是以武氏兄弟為質，要等郭靖到來方能放人。郭靖等他看完了信，道：「如何？」

　　楊過早已算到：「郭伯母智謀勝我十倍，我若有妙策，她豈能不知？她邀我來此相商，唯一用意，便是要我和姑姑伴同郭伯伯前去敵營。郭伯伯到得蒙古軍營，國師、瀟湘子等合力縱能敗他，但要殺他擒他，卻也未必能夠。有我和姑姑二人相助，他自能設法脫身。」隨即想到：「但如我和姑姑突然倒戈，一來出其不意，二來強弱之勢更加懸殊，那時傷他易如反掌。我即令不忍親手加害，假手於國師諸人取他性命，豈不大妙？」微微一笑，說道：「郭伯伯，我和師父陪你同去便是。郭伯母見過我和師父聯劍打敗金輪國師，三人同去，敵人未必留得下咱們。」

　　郭靖大喜，笑道：「你的聰明伶俐，除了你郭伯母之外，旁人再也難及。你郭伯母之意也正如此。」

　　楊過心道：「黃蓉啊黃蓉，你聰明一世，今日也要在我手下栽個觔斗。」說道：「事不宜遲，咱們便去。我和師父扮作你的隨身僮兒，更顯得你單刀赴會的英雄氣概。」

　　郭靖道：「好！」轉頭向黃蓉道：「蓉兒，你不用耽心，有過兒和龍姑娘相伴，便是龍潭虎穴，我們三人也能平安歸來。」他一整衣衫，說道：「相請龍姑娘。」

　　黃蓉搖頭道：「不，我意思只要過兒一人和你同去。龍姑娘是個花朵般的閨女，咱們不能讓她涉險，我要留她在這兒相陪。」

　　楊過一怔，立即會意：「郭伯母果有防我之心，她是要留姑姑在此為質，好教我不敢有甚異動。我如定要姑姑同往，只有更增其疑。」尋思：「你們想扣住姑姑，未必能夠。襄陽城中郭伯伯既然不在，又有誰能勝得了我的媳婦兒？」當下並不言語。

　　郭靖卻道：「龍姑娘劍術精妙，倘能同行，大得臂助。」黃蓉懶懶的道：「你的破虜、襄兒，就快出世啦，有龍姑娘守著，我好放心些。」郭靖忙道：「是，是，我真胡塗了。過兒，咱們去罷。」楊過道：「讓我跟姑姑說一聲。」黃蓉道：「回頭我告知她便是，你爺兒倆去敵營走一趟，半天即回，又不是甚麼大事。」

　　楊過心想與黃蓉鬥智，處處落於下風，但郭靖誠樸老實，決不是自己對手，同去蒙古軍中後對付了他，再回來與小龍女會合不遲，於是略一結束，隨同郭靖出城。

　　郭靖騎的是汗血寶馬，楊過乘了黃毛瘦馬，兩匹馬腳力均快，不到半個時辰，已抵達蒙古大營。

　　※※※

　　忽必烈聽報郭靖竟然來到，又驚又喜，忙叫請進帳來。

　　郭靖走進大帳，只見一位少年王爺居中而坐，方面大耳，兩目深陷，不由得一怔：「此人竟與他父親拖雷一模一樣。」想起少年時與拖雷情深義重，此時卻已陰陽相隔，不禁眼眶一紅，險些兒掉下淚來。

　　忽必烈下座相迎，一揖到地，說道：「先王在日，時常言及郭靖叔叔英雄大義，小姪仰慕無已，日來得睹尊顏，實慰生平之願。」郭靖還了一揖，說道：「拖雷安答和我情逾骨肉，我幼時母子倆托庇成吉思汗麾下，極仗令尊照拂。令尊英年，如日方中，不意忽爾謝世，令人思之神傷。」說著不禁淚下。忽必烈見他言辭懇摯，動了真情，也不由得傷感，便與瀟湘子、尹克西等一一引見，請郭靖上座。

　　楊過侍立在郭靖身後，假裝與諸人不識。國師等不知他此番隨來是何用意，見他不理睬各人，也均不與他說話。麻光佐卻大聲道：「楊兄……」下面一個「弟」字還未出口，尹克西在他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麻光佐「啊喲」一聲，叫道：「幹甚麼？」尹克西轉過了頭不理。麻光佐不知是誰捏他，口中嘮嘮叨叨罵人，便忘了與楊過招呼。

　　郭靖坐下後飲了一杯馬乳酒，不見武氏兄弟，正要動問，忽必烈已向左右吩咐：「快請兩位武爺。」左右衛士應命而出，推了武敦儒、武修文進帳。兩人手足都給牛筋綁得結結實實，雙足之間的牛筋長不逾尺，邁不開步子，只能慢慢的挨著過來。二武見到師父，滿臉羞慚，叫了一聲：「師父！」都低下了頭不敢抬起。

　　他兄弟倆貪功冒進，不告而行，闖出這樣一個大亂子，郭靖本來十分惱怒，但見他二人衣衫凌亂，身有血污，顯是經過一番劇鬥才失手被擒，又見二人給綁得如此狼狽，不禁由怒轉憐，心想他二人雖然冒失，卻也是一片為國為民之心，溫言說道：「武學之士，一生之中必受無數折磨、不少挫敗，那也算不了甚麼。」

　　忽必烈假意責怪左右，斥道：「我命你們好好款待兩位武爺，怎地竟如此無禮？快快鬆綁。」左右連聲稱是，伸手去解二人綁縛。但那牛筋綁縛之後，再澆水淋濕，深陷肌膚，一時解不下來。郭靖走下座去，拉住武敦儒胸前的牛筋兩端，輕輕往外一分，波的一響，牛筋登時崩斷，跟著又扯斷了武修文身上的綁縛。這一手功夫瞧來輕描淡寫，殊不足道，其實卻非極深厚的內功莫辦。瀟湘子、尼摩星、尹克西等相互望了一眼，均暗讚他武功了得。忽必烈道：「快取酒來，給兩位武爺賠罪。」

　　郭靖心下盤算：今日此行，決不能善罷，少時定有一番惡戰，二武若不早走，不免要分心照顧，向眾人作了個四方揖，朗聲道：「小徒冒昧無狀，承王爺及各位教誨，兄弟這裏謝過了。」轉頭向武氏兄弟道：「你們先回去告知師母，說我會見故人之子，略述契闊，稍待即歸。」武修文道：「師父，你……」他昨晚行刺不成，為瀟湘子所擒，知道敵營中果然高手如雲，不由得耽心郭靖的安危。郭靖將手一揮，道：「快些走罷！你們稟報呂安撫，請他嚴守城關，不論有何變故，總之不可開城，以防敵軍偷襲。」這幾句話說得神威凜然，要叫忽必烈等人知道，即令自己有何不測，襄陽城決不降敵。

　　武氏兄弟見師父親自涉險相救，又是感激，又是自悔，當下不敢多言，拜別師父，自行回城。

　　忽必烈笑道：「兩位賢徒前來行刺小姪，郭叔父諒必不知。」郭靖點頭道：「我事先未及知悉，小兒輩不知天高地厚，胡鬧得緊。」忽必烈道：「是啊，想我與郭叔父相交三世，郭叔父念及故人之情，必不出此。」郭靖正色道：「那卻不然，公義當前，私交為輕。昔日拖雷安答領軍來攻青州，我曾起意行刺義兄，以退敵軍，適逢成吉思汗病重，蒙古軍退，這才全了我金蘭之義。古人大義滅親，親尚可滅，何況友朋？」

　　這幾句話侃侃而談，國師、尹克西等均相顧變色。楊過胸口一震，心道：「是了，刺殺義兄義弟，原是他的拿手好戲，不知我父當年有何失誤，致遭他毒手。郭靖啊郭靖，豈難道你一生之中，從未做過甚麼錯事麼？」想到此處，一股怨毒又在胸中漸漸升起。

　　忽必烈卻全無慍色，含笑道：「既然如此，郭叔父何以又說兩位賢徒胡鬧？」郭靖道：「想他二人學藝未成，不自量力，貿然行刺，豈能成功？他二人失陷不打緊，卻教你多了一層防備之心，後人再來行刺，那更加不易了。」忽必烈哈哈大笑，心想：「久聞郭靖忠厚質樸，口齒遲鈍，那知他辭鋒竟極為銳利。」其實郭靖只是心中想到甚麼，口中便說甚麼，只因心中想得通達，言辭便顯凌厲。國師等見他孤身一人，不攜兵刃，赤手空拳而在蒙古千軍萬馬之中，竟毫無懼色，這股氣概便非己所能及，無不欽服。

　　忽必烈見郭靖器宇軒昂，不自禁的喜愛，心想若能將此人羅致麾下，勝於得了十座襄陽城，說道：「郭叔父，趙宋無道，君昏民困，奸佞當朝，忠良含冤，我這話可不錯罷！」郭靖道：「不錯，淳祐皇帝乃無道昏君，宰相賈似道是個大大的奸臣。」眾人又都一怔，萬料不到他竟會直言指斥宋朝君臣。忽必烈道：「是啊，郭叔父是當世大大的英雄好漢，卻又何苦為昏君奸臣賣命？」

　　郭靖站起身來，朗聲道：「郭某縱然不肖，豈能為昏君奸臣所用？只是心憤蒙古殘暴，侵我疆土，殺我同胞，郭某滿腔熱血，是為我神州千萬老百姓而灑。」

　　忽必烈伸手在案上一拍，道：「這話說得好，大家敬郭叔父一碗。」說著舉起碗來，將馬乳酒一飲而盡。隨侍眾人暗暗焦急，均怕忽必烈顧念先世交情，又為郭靖言辭打動，竟將他放歸，再要擒他可就難了，但見忽必烈舉碗，也只得各自陪飲了一碗。左右衛士在各人碗中又斟滿了酒。

　　忽必烈道：「貴邦有一位老夫子曾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話當真有理。想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唯有德者居之。我大蒙古朝政清平，百姓安居樂業，各得其所。我大汗不忍見南朝子民陷身於水深火熱之中，無人能解其倒懸，這才弔民伐罪，揮軍南征，不憚煩勞。這番心意與郭叔父全無二致，可說是英雄所見略同了。來，咱們再來乾一碗。」說著又舉碗飲乾。

　　國師等舉碗放到口邊。郭靖大袖一揮，勁風過去，嗆啷啷一陣響處，眾人的酒碗盡數摔在地下，跌得粉碎。郭靖大聲怒道：「王爺，你說『民為貴』，真正半點兒不錯。你蒙古兵侵宋以來，殘民之逞，白骨為墟，血流成河。我大宋百姓家破人亡，不知有多少性命送在你蒙古兵刀槍之下，說甚麼弔民伐罪，解民倒懸？」

　　這一下拂袖雖然來得突兀，大出眾人意料之外，但國師等人人身負絕藝，竟讓他打落酒碗，均覺臉上無光，一齊站起身來，只待忽必烈發作，立時上前動手。

　　忽必烈仰天長笑，說道：「郭叔父英雄無敵，我蒙古兵將提及，無不欽仰，今日親眼得見，果真名下無虛。小王不才，不敢傷了先父之義，今日只述舊情，不談國事如何？」郭靖拱手道：「拖雷有子，氣度寬宏，蒙古諸王無一能及，他日必膺國家重任。我有良言奉告，不知能蒙垂聽否？」忽必烈道：「願聽叔父教誨。」

　　郭靖叉手說道：「我南朝地廣人多，崇尚氣節。俊彥之士，所在多有，自古以來，從不屈膝異族。蒙古縱然一時疆場逞快，日後定遭逐回漠北，不免元氣大傷，悔之無及，願王爺三思。」忽必烈笑道：「多謝明教。」郭靖聽他這四字說得言不由衷，說道：「就此別過，後會有期。」忽必烈將手一拱，說道：「送客。」

　　國師等相顧愕然，一齊望著忽必烈，均想：「好容易魚兒入網，豈能縱虎歸山？」但忽必烈客客氣氣的送郭靖出帳，眾人也不便動手。

　　郭靖大踏步出帳，心中暗想：「這忽必烈舉措不凡，果是勁敵。」向楊過使個眼色，加快腳步，走向坐騎之旁。

　　突然旁邊搶出八名蒙古大漢，當先一人說道：「你是郭靖麼？你在襄陽城頭傷了我不少兄弟，今日竟到我蒙古軍營來耀武揚威。王爺放你走，我們卻容你不得。」一聲吆喝，八名大漢同時擁上，各使蒙古摔跤手法，十六隻手抓向郭靖。原來忽必烈不願親自下令捉拿郭靖，傷了故人情誼，但在帳外伏有兵馬，待和他告別後這才擒拿。

　　摔跤之術，蒙古人原是天下無雙，這八名大漢更是蒙古軍中一等一的好手，忽必烈特地埋伏在帳外擒拿郭靖。但郭靖幼時在蒙古長大，騎射摔跤自小精熟，眼見八人抓到，雙手連伸，右腿勾掃，霎時之間，四名大漢給他抓住摔出丈餘，另四人給他勾掃倒地。他使的正是蒙古人正宗摔跤之術，只是有了上乘武功為底，手腳上勁力大得異乎尋常，那八名大漢如何能敵？忽必烈王帳外駐著一個親兵千人隊，一千名官兵個個精擅摔跤，見郭靖手法利落，以蒙古人慣用手法一舉將八名軍中好手同時摔倒，快速無倫，神技從所未見，不約而同的齊聲喝采。

　　郭靖向眾軍一抱拳，除下帽子轉了個圈子。這是蒙古人摔角獲勝後向觀眾答謝的禮節，眾官兵更加歡聲雷動。那八名大漢爬起身來，望著郭靖呆呆發怔，不知該縱身又上呢，還是就此罷手？

　　郭靖向楊過道：「走罷！」只聽得號角聲此起彼和，四下裏千人隊來往奔馳，原來忽必烈調動軍馬，已將郭楊二人團團圍困。郭靖暗暗吃驚，心想：「我二人縱有通天本領，怎能逃出這軍馬重圍？想不到忽必烈對付我一人，竟如此興師動眾。」他怕楊過膽怯，臉上神色自如，說道：「我二人馬快，只管疾衝，先過去奪兩面盾牌來，以防敵軍亂箭射馬。」又在他耳邊低聲道：「先向南衝，隨即回馬向北。」

　　楊過一怔：「襄陽在南，何以向北？」隨即會意：「啊，是了，忽必烈軍馬必集於南，防他逃歸襄陽，北邊定然空虛。先南後北，衝他一個出其不意，措手不及，便可乘機突圍。我當如何阻住他才好？」

　　楊過心念甫動，只見忽必烈王帳中竄出幾條人影，幾個起落，已攔住去路，跟著嗚嗚之聲大作，一個銅輪一個鐵輪往兩匹坐騎飛到，正是國師出手阻擋二人脫身。郭靖見雙輪飛來之勢極為剛猛，不敢伸手去接，頭一低，雙手在兩匹坐騎的頸中一按，兩匹馬前足跪下，銅鐵雙輪剛好在馬頭上掠過，在空中打了一個轉，回入國師手中。就這樣微一耽擱，尼摩星與尹克西已奔到二人身前，國師與瀟湘子跟著趕到，四人團團圍住。

　　金輪國師、瀟湘子等均是一流高手，與人動手，決不肯自墮身分，倚多為勝，但郭靖武功實在太強，每人又均想得那「蒙古第一勇士」的封號，只怕給旁人搶了頭籌，但見白刃閃動，黃光耀眼，四人手中均已執了兵刃。尹克西手執一條鑲珠嵌玉的黃金軟鞭，瀟湘子拿著一條哭喪棒模樣的桿棒，尼摩星的兵刃最怪，是一條鐵鑄的靈蛇短鞭，在他手臂上盤旋吞吐，上下滾動，宛似一條活蛇。國師所持是個金輪，他的金輪在大勝關英雄大會中為楊過所奪，自覺少了金輪，與自己名號不符，於是命高手匠人重鑄一個，形狀重量，與前無異。

　　郭靖眼看四人奔跑身形和取兵刃的手法，四人中似以尹克西較弱，當即雙掌拍出，擊向瀟湘子面門。瀟湘子桿棒一立，棒端向他掌心點來。郭靖見桿棒上白索纏繞，棒頭拖著一條麻繩，便如是孝子手中所執的哭喪棒，心想此人武功深湛，所用兵刃怪模怪樣，必有特異之處，當下右手回轉，一招「神龍擺尾」，已抓住了尹克西的金鞭。尹克西待要抖鞭回擊，鞭梢已入敵手，當即順著對方一扯之勢，和身向郭靖撲去，左手中已多了一柄明晃晃的匕首。這一招以攻為守，乃是十八小擒拿手的絕招。

　　郭靖叫道：「好！」雙手同施擒拿，右手仍是抓住金鞭不放，左手逕來奪他匕首。這時右手奪他右手兵刃，左手奪他左手兵刃，雙手已成交叉之勢。尹克西滿擬這一匕首刺出，敵人非放脫金鞭而閃避匕首不可，豈知他能雙手分擊，連匕首也要一併奪去。

　　就在這時，國師的金輪和瀟湘子的桿棒已同時攻到。郭靖一扯金龍鞭不下，大喝一聲，一股罡氣自金鞭上傳了過去。尹克西胸口猶如被大鐵錘重重一擊，眼前金星亂舞，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郭靖已放脫金鞭，回手招架。尹克西自知受傷不輕，慢慢退開，在地下盤膝而坐，氣運丹田，忍住鮮血不再噴出。國師與瀟湘子、尼摩星三人不敢冒進，嚴密守住門戶。

　　郭靖見招拆招，察看瀟湘子和尼摩星的兩件奇特兵刃。那哭喪棒顯是精鋼打就，但除了沉重堅實之外，一時之間也瞧不出異處。尼摩星的蛇形兵器卻甚古怪，活脫是條頭呈三角的毒蛇，蛇身柔軟屈折，當是無數細小鐵球鑲成，蛇頭蛇尾均具鋒銳尖刺，最厲害的是捉摸不定蛇身何時彎曲，蛇頭蛇尾指向何方，但見那鐵蛇短鞭在尼摩星手中忽而上躍飛舞，忽而盤旋打滾，變幻百端，靈動萬狀。

　　四人拆得數招，突聽一人虎吼連連，大踏步而至，魁梧奇偉，宛似一座肉山，正是麻光佐到了。他手挺一根又粗又長的熟銅棍，在尼摩星身後往郭靖頭頂砸了下去。四位高手激鬥正酣，各人嚴守門戶，絕無半點空隙，郭靖的掌風、國師的金輪、瀟湘子的桿棒、尼摩星的鐵蛇來往交錯，織成了一道力網，麻光佐這一棍砸將下去，給四人合組的力網一撞，雖然無聲無息，熟銅棍猛地反彈上來。他一覺不對，大喝一聲，勁貫雙臂，硬生生將銅棍在半空止住，饒是如此，雙手虎口已震得鮮血長流。他高聲大叫：「邪門，邪門！」手上加力，更運剛勁，猛擊而下。

　　楊過在側瞧得明白，他愛這渾人心地質樸，又曾數次迴護自己，眼見他這一棍擊下，定然遭殃，大叫：「麻光佐，看劍！」君子劍出手，往他後心刺去。麻光佐一呆，銅棍停在半空，愕然道：「楊兄弟，你幹麼跟我動手？」楊過罵道：「你這渾人，在這兒瞎攪甚麼？快給我回去！」長劍顫動，連刺數劍，只刺得麻光佐手忙腳亂，不住倒退。楊過長劍急刺，迫得他一步步退後。麻光佐腿長腳大，一步足足抵得常人二步，退得十餘步，已離郭靖等甚遠。他見眼前劍光閃爍，全力抵禦都有所不及，更無餘暇去想楊過何以忽然對己施展辣手。

　　楊過等他又退數步，收劍指地，低聲道：「麻大哥，我救了你一命，你知不知道？」麻光佐大聲道：「甚麼？」楊過低聲道：「你說話小聲些，別讓他們聽見了。」麻光佐瞪眼道：「為甚麼？我不怕這個郭靖。」這兩句話仍是聲音響亮，於他不過是平常語氣，在常人卻已似叫喊一般。楊過道：「好，那你別說話，只聽我說。」麻光佐倒真聽話，點了點頭。楊過道：「那郭靖會使妖法，口中一唸咒語，便能取人首級，你還是走得遠遠的好。」麻光佐睜大了銅鈴般的眼睛，將信將疑。

　　楊過有心要救他性命，心知若說郭靖武功了得，他必不肯服輸，但說他會使妖法，這渾人多半會信，又道：「你一棍打他的頭，棍子沒撞上甚麼，卻反彈上來，這豈不古怪？那賣珠寶的胡人武功很厲害，怎麼一上手便給他傷了？」麻光佐信了七八成，又點了點頭，卻向國師、瀟湘子等望了一眼。

　　楊過猜到他心中想些甚麼，說道：「那大和尚會畫符，他送了給僵屍鬼和黑矮子，身上佩了這符，便不怕妖法。大和尚有沒給你？」麻光佐憤憤的道：「沒有啊。」楊過道：「是啊，這賊禿不夠朋友，也沒給我，回頭咱們跟他算帳。」麻光佐大聲道：「不錯，那咱們怎麼辦？」楊過道：「咱們袖手旁觀，離開得越遠越好。」麻光佐道：「楊兄弟你是好人，多虧你跟我說。」收起熟銅棍，遙望郭靖等四人相鬥。

　　郭靖此時所施展的正是武林絕學「降龍十八掌」。國師等三人緊緊圍住，心想他內力便再深厚，掌力如此凌厲，必難持久。豈知郭靖近二十年來勤練「九陰真經」，初時真力還不顯露，數十招後，降龍十八掌的勁力忽強忽弱，忽吞忽吐，從至剛之中竟生出至柔的妙用，以此抵擋三大高手的兵刃，非但絲毫不落下風，而且乘隙反撲，越鬥越揮洒自如。

　　楊過在旁觀鬥，驚佩無已，他也曾在古墓中練過「九陰真經」，只乏人指點，不知真經的神奇竟至於斯。他以真經功訣印證郭靖掌法，登時悟到了不少深奧拳理，心中默默記習，一時忘了身上負著血海深仇，立意要將郭靖置於死地。

　　金輪國師的武功與郭靖本在伯仲之間，郭靖雖然屢得奇遇，但國師比他大了二十歲年紀，也即多了二十年的功力，二人若是單打獨鬥，非到千招之外，難分勝敗，再加上瀟湘子和尼摩星兩個一流好手相助，國師本來不難取勝，只是郭靖的降龍十八掌實在威力太強，兼之他在掌法之中雜以全真教天罡北斗陣的陣法，鬥到分際，身形穿插來去，一個人竟似化身為七人一般；又因他一上來便將尹克西打傷，這一下先聲奪人，敵對的三人先求自保，不敢放手攻擊，是以雖然以三敵一，也只打了個平手。

　　又拆數十招，國師的金輪漸漸顯出威力，尼摩星的鐵蛇也是攻勢漸盛。郭靖暗感焦躁：「如此纏鬥下去，我終究要抵敵不住。過兒和那大個兒到那邊相鬥，那大個兒武功平平，這會兒該當已料理了他。須得儘快跟過兒會合，共謀脫身。」四人全力拚搏，目光不敢有瞬息旁顧，楊過與麻光佐在十餘丈外觀鬥，郭靖等四人均無暇顧及。

　　忽聽得怪嘯一聲，瀟湘子雙腳僵直，一竄數尺，從半空中將哭喪棒點將下來。郭靖側身避過，突覺眼前一暗，哭喪棒的棒端噴出一股黑煙，鼻中微聞腥臭之氣，頭腦微微一暈。他暗叫不好，知道棒中藏有毒物，忙拔步倒退。瀟湘子見他明明已聞到自己棒中的劇毒，竟不暈倒，不禁大異，二次竄起，又揮毒砂棒臨空點落。

　　當年瀟湘子在湖南荒山中練功，曾見一隻蟾蜍躲在破棺之後口噴毒砂，將一條大蟒蛇毒倒，心有所悟，捕捉蟾蜍，取其毒液，煉製而成毒砂，藏於哭喪棒中。棒尾裝有機刮，手指一按，毒砂便激噴而出，發射時縱躍竄高，毒砂威力更增。這毒砂棒在遇到巨蟒猛獸時曾經用過，當者立暈，豈知郭靖內力深厚，竟能強抗劇毒。

　　國師與尼摩星便在郭靖之側，雖非首當其衝，但聞到少些，已是胸口煩惡欲嘔，忙竄躍遠離。瀟湘子鼻中早已塞有解藥，在黑氣中直穿而前，揮棒追擊。郭靖一掌「見龍在田」往他僵直的膝蓋上擊去。瀟湘子收棒擋格，未及發毒，身子已被掌力推得飄開五尺。

　　郭靖斜過身子，卻見尼摩星的鐵蛇遞近身來，當下一掌「潛龍勿用」擊出。尼摩星忙橫過鐵蛇，右手握蛇尾，左手執蛇頭，在胸口一擋，豈知郭靖這一掌之力卻是在出掌之處的四周，掌心雖對準他的胸口，他胸口竟是毫不受力，尼摩星一擋擋了個空，情知不妙，面門與小腹上已感到掌力，總算他身子矮小，行動敏捷，急忙往地下一撲，隨即幾個小觔斗，就似個大皮球般滾了開去。

　　郭靖見有隙可乘，叫道：「過兒，咱們去罷！」向空曠處躍出數步。金輪國師見他脫出包圍，飛竄趕來。郭靖身後與蒙古兵將相距已不過數丈，十餘枝長矛指向他背心。郭靖雙臂一振，架開長矛，反手抓住兩名軍士向國師投去，叫道：「接住了！」國師如伸手接住，這麼一延緩，勢必給郭靖走得更遠，當即側過左肩一撞，兩名軍士飛出丈餘，金輪猛往郭靖背上砸去。

　　郭靖情知只要還得一招，立時給他纏住，數招一過，尼摩星與瀟湘子又跟著攻上，那時想脫身又得大費周章，當即奪過兩枝長矛向後戳出。他腳下竟沒片刻停留，背上又如長了眼睛一般，一矛刺向國師右肩，一矛刺向他胸口，準頭勁力，絕無分毫減色。國師暗暗喝采，金輪橫砸，喀喀兩聲，雙矛齊斷，看郭靖時，卻已鑽入了蒙古軍陣中。

　　郭靖藏身軍馬之中，猶如入了密林，反比曠地上更易脫身。他幾個起伏，奔到一個百夫長馬前，伸手將他拉下馬來，躍上馬背，在眾軍中東衝西突，繞出陣後，放馬急奔，口中長哨。那汗血寶馬站在遠處，聽得主人招呼，如風馳至。

　　楊過遠立觀望，突見汗血寶馬疾馳而前，奔向郭靖，暗叫：「不妙！」心想郭靖只要一乘上寶馬，忽必烈便是盡集天下精兵也追他不上了。情急之下，猛地大叫：「啊喲，痛死我也！」搖搖晃晃的似欲摔跌，隨即低聲向麻光佐道：「別說話，快走開！越遠越好。」他那一聲大叫運了丹田之氣，雖在眾軍雜亂之中，郭靖必能聽見，料得他聽見後定然來救，麻光佐倘若在旁，說不定給他一掌送了性命。麻光佐很肯聽楊過的話，雖不明白他用意，還是撒開長腿，向王帳狂奔。

　　郭靖聽得楊過的叫聲，果然大是憂急，不等紅馬奔到，立刻回過馬頭，又衝入陣，向楊過站立之處馳來。國師心頭一轉，已明楊過用意，讓郭靖在身邊掠過，不加阻攔，卻回身擋住了他的退路。

　　郭靖馳到楊過身前，急叫：「過兒，怎麼啦！」楊過假意搖晃身子，說道：「那大漢不是我敵手，但不知怎的，我一運真力，一股氣走逆了，丹田中痛如刀絞。」這番謊話全無破綻，麻光佐武功平常，只出手砸了一棍，郭靖已然看出，楊過如說給麻光佐打傷，不免令他生疑，但說運力出了岔子，外表上卻決計瞧不出。何況前一晚郭靖誤認楊過練功走火，此時激鬥之下舊傷復發，事極平常。郭靖眼見他左手按住小腹，額上全是大汗，傷勢不輕，忙道：「你伏在我背上，我負你出去。」楊過假意道：「郭伯伯你快走，小姪性命無足輕重，你卻是襄陽的干城。合郡軍民，盡皆寄望於你。」郭靖道：「你為我而來，豈能撇下你不顧？快快伏上。」

　　楊過猶自遲疑，郭靖雙腿蹲下，將他拉著伏在自己背上。就在此時，搶來的那匹馬接連中箭，長聲哀鳴，倒斃於地。郭靖一生經歷過無數凶險，情勢越危急，越加鼓足勇氣，沉著應付，說道：「過兒，別怕，咱們定須衝殺出去。」長身站起，逕往北衝。

　　此時國師、尼摩星、瀟湘子又已攻到身前，郭靖眼瞧四周軍馬雲集，比適才圍得更加緊了。王帳前大纛之下，忽必烈手持酒碗，與一個和尚站著指指點點的觀戰，勝算在握，神情極是得意。

　　郭靖大喝一聲，負著楊過向忽必烈撲去，只三四個起伏，已竄到他身前。左右衛護親兵大驚，十餘人挺著長刀長矛上前阻攔。郭靖掌風虎虎，當者披靡，一名親兵被他掌力掃得向外跌開，只須再搶前數步，掌力便可及忽必烈之身。眾親兵捨命來擋，又怎敵得住郭靖的神勇？國師眼見危急，金輪飛出，往郭靖頭頂撞去。郭靖低頭讓過，腳下絲毫不停。

　　楊過心想：「倘若他拿住了忽必烈，蒙古人投鼠忌器，勢必放他脫身。我再不下手，更待何時？」稍一遲疑，百忙中陡然想起答允過程英的話，又問一句：「郭伯伯，我爹爹當真罪大惡極，你非殺他不可麼？」郭靖一怔，此時那裏還有餘暇細想，順口答道：「他認賊作父，叛國害民，人人得而誅之。」

　　楊過這一下問得清清楚楚，更無絲毫懷疑，提起君子劍，便要往他後頸插落。其時郭靖正全力奔跑，楊過只感到他背上熱氣一陣陣傳到自己小腹胸口，立時便想到前晚他大耗真元，以內力為自己調氣順息的原意，而此刻他明明已可乘小紅馬脫出重圍，只因聽得自己一聲呼叫，便不顧性命的衝來相救。楊過從來沒有父親，遇到危難之時，內心總盼有個愛護自己、能保護自己的父親，此刻身在郭靖背上，情不自禁的生出一股孺慕之情，只覺得郭靖便是自己所盼望的父親，他可以放棄自己一切來維護自己。至於親生之父，只不過是一個虛無渺茫的意念，既從來沒見過他面，也不知他是否愛惜自己，為了「報殺父之仇」這五個空泛字眼，是不是該當將這個將自己背負在身、拚命救護、猶如父親之人一劍殺死？

　　突然眼前白影閃動，瀟湘子揮動哭喪棒擊向郭靖後腦，此時郭靖正以掌力與國師的金輪、尼摩星的鐵蛇兩般兵刃周旋。楊過自然而然的挺劍格開哭喪棒。兩人棒劍相交，拆了數招，郭靖叫道：「小心，他棒頭會放毒。」瀟湘子轉到楊過身後，挺棒疾點他後心要穴，這時他身在郭靖背上，既難迴劍招架，又不易閃避。郭靖左掌「神龍擺尾」向後擊出，砰的一聲，擊中桿棒，只震得瀟湘子全身發燒，一張白森森的臉登時通紅。

　　便在此時，尼摩星著地滾進，鐵蛇挺上，蛇頭已觸到郭靖左脅。郭靖全身內勁有七成正在對付金輪國師，三成震開瀟湘子的桿棒，全無餘力抵禦鐵蛇，危急中左脅斗然向後縮了半尺，總算避過了敵招最厲害的鋒芒，但鐵蛇蛇頭還是刺入他脅下數寸。

　　郭靖一運氣，肌肉迴彈，鐵蛇進勢受阻，難再深入，跟著飛起左腿，將尼摩星踢了個觔斗。尼摩星眼見鐵蛇刺中要害，這一招定然送了郭靖性命，「蒙古第一勇士」的榮號已經到手，大喜之下，萬料不到敵人竟有敗中求勝的厲害功夫，這一腿正中胸口，喀喇一響，三根肋骨齊斷。

　　金輪國師乘虛而入，掌力疾催。郭靖左脅氣門已破，再也抵擋不住，只覺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壓至，再行硬拚，非命喪當場不可，只得卸去掌力，以本身二十餘年上乘內功強接了這一招，身子連晃，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他命雖垂危，還是顧念楊過，叫道：「過兒，快去搶馬，我給你擋住敵人。」

　　楊過眼見他拚命救護自己，胸口熱血上湧，那裏還念舊惡？心想郭伯伯義薄雲天，我若不以一命報他一命，真是枉在人世了。當即從他背上躍下，將君子劍舞成一團劍花，護住了郭靖，勢如瘋虎，招招都是拚命。郭靖道：「過兒快別理我，自己逃命要緊。」楊過只道：「郭伯伯，今日我和你死在一起。」劍光霍霍，只護著郭靖，全然不顧自身。

　　國師與瀟湘子提起兵刃，一齊攻向郭靖身前。楊過劍招靈動，逼得二人近不了身。蒙古數千軍馬四下裏圍住，呼聲震動天地，眼望著三人激鬥。

　　郭靖連聲催楊過快逃，卻見他一味維護自己，又是焦心，又是感激，觸動內傷，再也支持不住，雙膝一軟，坐倒在地。

　　尼摩星斷了三根肋骨，強忍疼痛，提著鐵蛇慢慢走近，要來刺殺郭靖。楊過狂刺數劍，俯身將郭靖負在背上，向外猛衝。他武功本就不及國師，這時負著郭靖，怎能支持？又鬥數合，嗤的一聲，左臂給金輪劃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注】

　　鎮守襄陽城之安撫使原為呂文德，因守城有功，升為宋朝樞密副使（相當於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受宰相賈似道拉攏，與其結黨，襄陽改由其弟呂文煥任安撫使。

第二十二回　危城女嬰

　　郭靖與楊過眼見無倖，蒙古軍馬忽地紛紛散開，一個年老跛子左手撐著鐵拐，右手舞動一個燒紅了的鐵錘，衝殺進來，叫道：「楊公子快向外闖，我給你斷後。」楊過百忙中一瞥，認得是桃花島弟子鐵匠馮默風，甚覺詫異，激鬥之際，也無暇去細想這人如何會突然到來。

　　原來馮默風為蒙古人徵入軍中，打造修整兵器，已暗中刺殺了蒙古兵一名千夫長、一名百夫長。他下手隱秘，未給發覺。這日聽得吶喊聲響，在高處望見郭靖、楊過被圍，當下將大鐵錘放入冶鐵爐中燒紅，殺入解救。他那大鐵錘舞得風聲呼呼，蒙古兵將見到這個燒紅了的大鐵錘飛舞而來，盡皆遠遠逃開，不敢阻攔，登時給他殺出一條血路。

　　楊過心中一喜，揮劍搶出，但國師金輪轉動，將他劍招和馮默風的鐵錘同時接過，只有當瀟湘子哭喪棒向郭靖背上遞去之時，國師才放鬆楊過，讓他迴劍相救。但若他的輪子砸向郭靖，瀟湘子也必運桿棒架開。他二人均不欲對方殺了郭靖，搶得「蒙古第一勇士」的稱號，若非他二人爭功，楊過雖然捨命死戰，郭靖亦已不免喪命。忽必烈當日許下「蒙古第一勇士」的榮號，本盼人人奮勇，豈知各人互相牽制，竟生反效，這也是他始料所不及的了。

　　郭靖性命雖保於一時，蒙古軍卻已在四周布得猶如銅牆鐵壁一般。國師與瀟湘子著著爭先。尼摩星咬牙忍痛，也是尋瑕抵隙，東一下西一下的使著陰毒招數。

　　這時郭靖與楊過在萬軍之中已鬥了大半個時辰，日光微偏，國師舞動金輪，招數突變，噹的一下，與楊過長劍相交。君子劍削鐵如泥，金輪登時給削出了一道缺口。國師並不在意，仍向前急推，輪子隨伴著一股極強的勁風壓將過來。楊過只怕傷到郭靖，不敢側身閃避，迴劍相擋，金輪微斜，嗤的一聲輕響，右手下臂又給輪口劃傷，傷口雖不深，但劃破了血脈，鮮血迸流，數招之間，只覺腿臂漸漸發軟，力氣漸弱，敵人攻勢正急，那能緩出手來裹傷止血？

　　瀟湘子眼見有便宜可撿，揮棒將尼摩星鐵蛇震開，猛地躍起，桿棒向郭靖當頭點下，便要施放毒砂。

　　楊過大驚，危急中左手長出，抓住了桿棒棒頭，右手中長劍順勢刺出。此時他全身門戶大開，國師只要輕輕一輪，立時便可送了他性命，但國師有意要借他之手逐開瀟湘子，揮掌逼開馮默風，伸手便向郭靖背上抓去，要將他生擒活捉，立下奇功。瀟湘子沒料想楊過竟會拚命胡來，身未落地，桿棒已給抓住，半空中使不出力氣，眼前白光閃動，劍尖已刺到胸口，只得撒手放棒，身向後仰，保住了性命。

　　馮默風錘拐齊施，往國師背心急砸。國師回輪擋開，噹噹兩響，震得馮默風雙手虎口齊裂。國師左掌往郭靖背心抓去。馮默風虎吼一聲，揮鐵錘砸向國師背心。國師左掌回拍，這一拍使上了內勁，料得要將這怪人震得嘔血身亡。不料嗤嗤聲響，左掌劇痛，手掌竟黏在燒紅了的大鐵錘上。國師急忙縮手，左掌心肉已燒得焦爛。馮默風見對方連連揮手，後心露出空隙，雙手自國師背後伸前，牢牢抱住了他身子，兩人翻倒在地。

　　本來兩人武功相差甚遠，但金輪國師一掌拍上了燒紅的大鐵錘，掌心燒焦，痛入心肺，馮默風又奮不顧身，與他拚命，國師竟給他抱住了脫身不得。國師手掌既痛，又失了捉拿郭靖的良機，而阻撓自己的卻又是個武功低微的老人，如何不怒？左手成拳，擊在馮默風肩頭，只震得他五臟六腑猶如倒翻一般。馮默風在軍中眼見蒙古軍殘忍暴虐、驅民攻打襄陽，又眼見郭靖奮力死戰，擊退敵軍，他與郭靖素不相識，更不知他是師門快婿，但知此人一死，襄陽難保，是以立定了主意，寧教自己身受千刀之苦，亦要救郭靖出險。國師出掌快捷無倫，啪啪啪幾下，登時打得馮默風筋折骨斷，內臟重傷，但他雙手始終不放，十指深深陷入國師胸口肌肉。

　　蒙古眾兵將本來圍著觀鬥，只道國師等定能成功，是以均不插手，突見國師倒地，瀟湘子退開，當下一擁而上。楊過暗嘆：「罷了，罷了！」揮動瀟湘子的桿棒亂砸亂打，無意中觸動機括，波的一聲輕響，棒端噴出一股黑煙，身前十餘名蒙古兵將給毒煙一薰，登時摔倒。

　　楊過微微一怔，立時省悟，負著郭靖大踏步往前，只見蒙古兵將如潮水般湧至，他一按機括，黑煙噴出，又是十餘名軍卒中毒倒地。蒙古兵將雖然善戰，但人人奉神信妖，見他桿棒一揮，黑煙噴出，即有十餘人倒地昏暈，齊聲發喊：「他棒上有妖法，快快躲避！」忽必烈的近衛親兵勇悍絕倫，念著王爺軍令如山，雖見危險，還是撲上擒拿。楊過桿棒一點，黑煙噴出，又毒倒了十餘人。

　　他撮唇作哨，黃馬邁開長腿，飛馳而至。楊過奮力將郭靖擁上馬背，只感手足酸軟，再也無力上馬，只得伸手在馬臀上輕輕一拍，叫道：「馬兒，馬兒，快快走罷！」黃馬甚有靈性，見主人無力上馬，竟是仰頭長嘶，不肯發足。楊過眼見蒙古軍又從四下裏漸漸逼至，心想桿棒上毒砂雖然厲害，總有放盡之時，提起劍來要往馬臀上一刺催其急走，總是不忍，大叫：「馬兒快走！」伸桿棒往馬臀戳去。他戰得脫力，桿棒伸出去準頭偏了，這一下竟戳在郭靖腿上。郭靖本已昏昏沉沉，突然給桿棒一戳，睜開眼來，當即俯身拉住楊過胸口，將他提上馬背。黃馬長聲歡嘶，縱蹄疾馳。

　　但聽得號角急鳴，此起彼落，郭靖縱聲低嘯，汗血寶馬跟著奔來，大隊蒙古軍馬卻也急衝追至。紅馬奔在黃馬之旁，不住往郭靖身上挨擦。楊過知道黃馬雖是駿物，畢竟不如紅馬遠甚，當下猛吸一口氣，抱住郭靖，一齊躍上紅馬。就在此時，只聽得背後嗚嗚聲響，金輪急飛而至。楊過心中一痛：「馮默風死在國師手下了。」心念甫動，金輪越響越近，楊過低伏馬背，只盼金輪從背上掠過，但聽聲音近地，竟是來削紅馬馬足。

　　原來國師將馮默風打死，站起身來，見郭靖與楊過已縱身上馬，追之不及，當即擲出金輪，準頭卻定得甚低。他見楊過在郭靖身後，算到便以金輪打死楊過，紅馬仍會負了郭靖逃走，只有削斷馬足，方能建功。

　　楊過聽得金輪漸漸追近，只得迴劍去擋，明知自己氣力耗盡，這一劍絕難擋架得住，但實迫處此，也只得盡力而為，眼見輪子距馬足已不過兩尺，嗚嗚之聲，響得驚心動魄，他垂劍護住馬腿，豈知紅馬一發了性，越奔越快，過得瞬息，金輪與馬足相距仍有兩尺，並未飛近。楊過大喜，知道金輪來勢只有漸漸減弱，果然一剎那間，輪子距馬足已有三尺，接著四尺、五尺，越離越遠，終於噹的一聲，掉在地下。

　　楊過正自大喜，猛聽得身後一聲哀嘶，只見黃馬肚腹中箭，跪倒在地，雙眼望著主人，不盡戀戀之意。楊過心中一酸，不禁掉下淚來。

　　紅馬追風逐雷、迅如流星，片刻間已將追兵遠遠拋在後面。楊過抱住郭靖，問道：「郭伯伯，你怎樣？」郭靖「嗯」了一聲。楊過探他鼻息，覺得呼吸粗重，知道一時無礙，心頭一寬，再也支持不住，便昏昏沉沉的伏身馬背，任由紅馬奔馳。突見前面又有無數軍馬來擒郭靖，當即揮動長劍，大叫：「莫傷了我郭伯伯！」左右亂刺亂削，眼前一團模糊，只見東一張臉，西一個人，舞了一陣劍，撞下馬來。他還在大叫：「殺了我，殺了我，是我不好，別傷了郭伯伯。」驀地裏天旋地轉，人事不省。

　　※※※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這才悠悠醒轉，他大叫：「郭伯伯，郭伯伯，你怎樣？別傷了郭伯伯！」身旁一人柔聲道：「過兒，你放心，郭伯伯將養一會兒便好。」楊過回過頭來，見是黃蓉，臉上滿是感激神色。她身後一人淚光瑩瑩，愛憐橫溢的凝視著他，卻是小龍女。楊過驚叫：「姑姑，你怎麼來了？你也給蒙古人擒住了？快逃，快逃，別理我。」小龍女低聲道：「過兒，你回來啦，別怕。咱們都平平安安的在襄陽。」

　　楊過嘆了口長氣，但覺四肢百骸軟洋洋的一無所依，又閉上了眼。黃蓉道：「他已醒轉，不礙事了，你在這兒陪著他。」小龍女答應了，雙眼始終望著楊過。

　　黃蓉站起身來，正要走出房門，突聽屋頂上喀的一聲輕響，臉色微變，左掌一揮，滅了燭火。楊過眼見驀地一黑，一驚坐起。他受的只是外傷，流血多了，兼之惡戰脫力，是以暈去，但此刻已將養了半日，黃蓉給他服了桃花島秘製的療傷靈藥九花玉露丸，他年輕體健，已好了大半，驚覺屋頂有警，立時振奮，便要起身禦敵。小龍女擋在他身前，抽出懸在床頭的君子劍，低聲道：「別動，我在這兒守著。」

　　屋頂上有人哈哈一笑，朗聲道：「小可前來下書，豈難道南朝禮節是暗中接見賓客麼？倘若有何見不得人之事，小可少待再來如何？」聽口音卻是國師的弟子霍都。黃蓉道：「南朝禮節，因人而施，於光天化日之時，接待光明正大的貴客；於燭滅星沉之夜，會晤鬼鬼祟祟之惡客。」霍都登時語塞，輕輕躍下庭中，說道：「書信一通，送呈郭靖郭大俠。」黃蓉打開房門，說道：「請進來罷。」

　　霍都見房內黑沉沉地，不敢舉步便進，站在房門外道：「書信在此，便請取去。」黃蓉道：「自稱賓客，何不進屋？」霍都冷笑道：「君子不處危地，須防暗箭傷人。」黃蓉道：「世間豈有君子而以小人之心度人？」霍都臉上一熱，心想這黃幫主口齒好生厲害，與她舌戰定難得佔上風，不如藏拙，一言不發，雙目凝視房門，雙手遞出書信。

　　黃蓉揮出竹棒，倏地點向他的面門。霍都嚇了一跳，忙向後躍開數尺，但覺手中已空，那通書信不知去向。原來黃蓉將棒端在信上一搭，乘他後躍之時，已使黏勁將信黏了過來。她分娩在即，肚腹隆起，不願再見外客，是以始終不與敵人朝相。霍都一驚之下，大為氣餒，入城的一番銳氣登時消折了八九分，大聲道：「信已送到，明晚再見罷！」

　　黃蓉心想：「這襄陽城由得你直進直出，豈非輕視我城中無人？」順手拿起桌上茶壺，向外一抖，一壺新泡的熱茶自壺嘴中如一條線般射了出去。

　　霍都早自全神戒備，只怕房中發出暗器，但這茶水射出去時無聲無息，不似一般暗器先有風聲，待得警覺，頸中、胸口、右手都已濺到茶水，只覺熱辣辣的燙人，一驚之下，「啊喲」一聲叫，忙向旁閃避。黃蓉站在門邊，乘他立足未定，竹棒伸出，施展打狗棒法的「絆」字訣，騰的一下，將他絆了一交。霍都縱身上躍，但那「絆」字棒法乃一棒快似一棒，第一棒若能避過，立時躲開，方能設法擋架第二棒，現下一棒即遭絆倒，爬起身來想要避過第二棒，卻談何容易？腳下猶如陷入了泥沼，又似纏在無數籐枝之中，一交摔倒，爬起來又一交摔倒。

　　霍都的武功原本不弱，若與黃蓉正式動手，雖終須輪她一籌，但亦不致一上手便給摔得如此狼狽，只因身上斗然遭潑熱茶，只道是中了極厲害的劇毒藥水，只怕性命難保，稍停毒水發作起來，不知肌膚將爛得如何慘法，正當驚魂不定之際，黃蓉突然襲擊，第一棒即已受挫，第二棒更無還手餘地，黑暗中只摔得鼻青目腫。

　　這時武氏兄弟已聞聲趕至。黃蓉喝道：「將這小賊擒下了！」

　　霍都情急智生，知道只要縱身站起，定是接著又被絆倒，「啊喲」一聲大叫，假裝摔得甚重，躺在地下，不再爬起。武氏兄弟雙雙撲下，去按他身子。霍都的鐵骨摺扇忽地伸出，噠噠兩下，已點了兩人腿上穴道，將二人身子同時推出，擋住黃蓉竹棒，飛身躍起，上了牆頭，雙手一拱，叫道：「黃幫主，好厲害的棒法，好膿包的徒弟！」

　　黃蓉笑道：「你身上既中毒水，旁人豈能再伸手碰你？」霍都一聽，只嚇得心膽俱裂：「這毒水燙人肌膚，又帶著一股茶葉之氣，不知是何等厲害古怪的藥物？」黃蓉猜度他的心意，說道：「你中了劇毒，可是連毒水的名兒也不知道，死得不明不白，諒來難以瞑目。好罷，說給你聽那也不妨，這毒水叫作子午見骨茶。」

　　霍都喃喃的道：「子午見骨茶？」黃蓉道：「不錯，只要肌膚上中了一滴，全身潰爛見骨，子不過午，午不過子，你還有六個時辰可活，快快回去罷。」

　　霍都素知丐幫黃幫主武功既強，智謀計策更人所難測，她父親黃藥師所學淵博之極，名字中有個「藥」字，何況再加一個「師」字，自是精於藥理，以她聰明才智與家傳之學，調製這子午見骨藥茶自是易如反掌，一時呆在牆頭，不知該當回去挨命，還是低頭求她賜予解藥。

　　黃蓉知道霍都實非蠢人，毒水之說，只能愚他一時，時刻長了，必能瞧出破綻，說道：「我與你本來無冤無仇，你若非言語無禮，也不致枉自送了性命。」霍都聽出一線生機，再也顧不得甚麼身分骨氣，躍下牆頭，一躬到地，說道：「小人無禮，求黃幫主恕罪。」黃蓉隱身門後，手指輕彈，彈出一顆九花玉露丸，說道：「急速服下罷。」霍都伸手接過，這是救命的仙丹，那敢怠慢，急忙送入口中，只覺一股清香直透入丹田，全身說不出的舒服受用，又是一躬，說道：「謝黃幫主賜藥！」這時他氣燄全消，緩緩倒退，直至牆邊，這才翻牆而出，急速出城去了。

　　黃蓉見他遠離，微微嘆息，解開武氏兄弟穴道，想起霍都那兩句話：「好厲害的棒法，好膿包的徒弟。」雖以計挫敵，心中殊無得意之情，她以打狗棒法絆跌霍都，使的固是巧勁，也已牽得腹中隱隱作痛，坐在椅上，調息半晌。

　　小龍女點亮燭火。黃蓉打開來信，只見信上寫道：

　　「蒙古第一護國法師金輪大喇嘛致候郭大俠足下：適才枉顧，得仰風采，實慰平生。原期秉燭夜談，豈料青眼難屈，何老衲之不足承教若斯，竟來去之匆匆也？古人言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悠悠我心，思君良深。明日回拜，祈勿拒人於千里之外也。」

　　黃蓉吃了一驚，將信交給楊過與小龍女看了，說道：「襄陽城牆雖堅，卻擋不住武林高手，你郭伯伯身受重傷，我又使不出力氣，眼見敵人大舉來襲，這便如何是好？」

　　楊過道：「郭伯伯……」小龍女向他橫了一眼，目光中大有責備之意。楊過知道她怪自己不顧性命相救郭靖，登時住口不言。黃蓉心中起疑，又問：「龍姑娘，過兒身子亦未全愈，咱們只能依靠你與朱子柳大哥拒敵了。」小龍女自來不會作偽，想到甚麼，便說甚麼，淡淡的道：「我只護著過兒一人，旁人死活可不和我相干。」

　　黃蓉更感奇怪，不便多說甚麼，向楊過道：「郭伯伯言道，此番全仗你出力。」楊過想起自己曾立心要害郭靖，心中慚愧，道：「小姪無能，致累郭伯伯重傷。」黃蓉道：「你好好休息罷，敵人來攻之時，咱們如不能力敵，即用智取。」轉頭向小龍女說道：「龍姑娘，你來，我跟你說句話。」

　　小龍女躊躇道：「他……」自楊過回進襄陽城之後，小龍女守在他床前一直寸步不離，聽黃蓉叫她出去，生怕楊過又受損傷。黃蓉道：「敵人既說明日來攻，今晚定然無事。我跟你說的話，與過兒有關。」小龍女點點頭，低聲囑咐楊過小心提防，才跟黃蓉出房。

　　※※※

　　黃蓉帶她到自己臥室，掩上了門，說道：「龍姑娘，你想殺我夫婦，是不是？」

　　小龍女雖然生性真純，卻絕非傻子，她立意要殺郭靖夫婦以救楊過性命，黃蓉若用言語盤套，她焉能吐露實情，但黃蓉摸準了她性格，竟爾單刀直入的問了出來。小龍女一怔，支支吾吾的道：「我……我……你們待我這樣好，我幹麼……幹麼要殺你們。」黃蓉見她臉生紅暈，神情忸怩，更料得準了，說道：「你不用瞞我，我早知道啦。過兒說我夫婦害死了他爹爹，要殺我夫婦二人報仇。你心愛過兒，便要助他完成這番心願。」

　　小龍女給她說中，無法謊言欺騙，又道楊過已露了口風，半晌不語，嘆了口氣道：「我便是不懂。」黃蓉道：「不懂甚麼？」小龍女道：「過兒今日卻又何以捨命救助郭大爺回來？他和金輪國師他們約好，要一齊下手殺死郭大爺的。」黃蓉聽了大驚，她雖猜到楊過心存歹念，卻絕未料到他竟致與蒙古人勾結，當下不動聲色，裝作早已明白一切，道：「想是他見郭大爺對他情深義重，到得臨頭，不忍下手。」

　　小龍女點點頭，淒然道：「事到如今，也沒甚麼可說了。他寧可不要自己性命，也只由得他。我早知道他是世上最好的好人，甘願自己死了，也不肯傷害仇人。」

　　黃蓉於倏忽之間，腦中轉了幾個念頭，卻推詳不出她這幾句話是何用意，但見她神色之間甚是淒苦，順口慰道：「過兒的殺父之仇，中間另有曲折，咱們日後慢慢跟他說明。他受傷不重，將養幾日，也便好了，你不用難過。」

　　小龍女向她怔怔的望了一會兒，突然兩串眼淚如珍珠斷線般滾下來，哽咽道：「他……他只有七日之命了，還……還說甚麼將養幾日？」

　　黃蓉一驚，忙問：「甚麼七日之命？你快說，咱們定有救他之法。」

　　小龍女緩緩搖頭，終於將絕情谷中之事說了出來，楊過怎樣中了情花之毒，裘千尺怎地給他只服半枚絕情丹，怎地限他在十八日中殺了他夫婦二人回報才給他服另半枚，又說那情花劇毒發作時如何痛楚，世間又如何只有那半枚絕情丹才能救得楊過性命。

　　黃蓉越聽越驚奇，萬想不到裘千丈兄弟竟還有一個妹子裘千尺，以致釀成了這等禍端。小龍女述畢原委，說道：「他尚有七日之命，便今晚殺了你夫婦，也未必能趕回絕情谷了，我更要害你夫婦作甚？我只是要救過兒，至於他父仇甚麼的，全不放在心上。」

　　黃蓉初時只道楊過心藏禍胎，純是為報父仇，豈知中間尚有這許多曲折，如此說來，他力護郭靖，實如自戕，這般捨己為人的仁俠之心當真萬分難得。她緩緩站起，在室中彷徨來去，饒是她智計絕倫，處此困境，苦無善策，想到再過幾個時辰，敵方高手便大舉來襲，自己雖安慰楊過說：「不能力敵，便當智取。」可是如何智取？如何智取？

　　小龍女全心全意只深愛楊過。黃蓉的心兒卻分作了兩半，一半給了丈夫，一半給了女兒，只想：「如何能教靖哥哥與芙兒平安。」陡地轉念：「過兒能捨身為人，我豈便不能？」轉身慨然道：「龍姑娘，我有一策能救得過兒性命，你可肯依從麼？」

　　小龍女大喜之下，全身發顫，道：「我……我……便是要我死……唉，死又算得甚麼，便是比死再難十倍……我……我都……」黃蓉道：「好，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可千萬不能洩漏，連過兒也不能說給他知道，否則便不靈了。」小龍女連聲答應。黃蓉道：「明日你和過兒聯手保護郭大爺，待危機一過，我便將我首級給你，讓過兒騎了汗血寶馬，趕去換那絕情丹便是。」

　　小龍女一怔，奇道：「你說甚麼？」黃蓉柔聲道：「你愛過兒，勝於自己的性命，是不是？只要他平安無恙，你自己便死了也是快樂的，是不是？」小龍女點頭道：「是啊，你怎知道？」黃蓉淡淡一笑，道：「只因我愛自己丈夫也如你這般。你沒孩兒，不知做母親的心愛子女，不遜於夫妻情義。我只求你保護我丈夫女兒平安，別的我還希罕甚麼？」小龍女沉吟不答。

　　黃蓉又道：「若非你與過兒聯手，便不能打退金輪國師。過兒曾數次捨命救我夫婦，難道我一次也救他不得？汗血寶馬日行千里，不到三日，便能趕到絕情谷。我跟你說，那裘千丈與過兒的父親全是我一人所傷，跟郭大爺絕無干係。裘千尺見了我的首級，縱然心猶未足，也不能不將解藥給了過兒。此後你們二人如能為國出力，為民禦敵，那自然最好，否則便在深山幽谷中避世隱居，我也一般感激。」

　　這番話說得明明白白，除此之外，確無第二條路可走。小龍女近日來一直在想如何殺了郭靖、黃蓉，好救楊過的性命，但此時聽黃蓉親口說出這番話來，心中又覺萬分過意不去，只不住搖頭，道：「那不成，那不成！」

　　黃蓉還待解釋，忽聽郭芙在門外叫道：「媽，媽，你在那兒？」語聲惶急。黃蓉吃了一驚，問道：「芙兒，甚麼事？」郭芙推門而進，也不理小龍女便在旁邊，當即撲在母親懷裏，叫道：「媽，大武哥哥和小武哥哥……」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黃蓉皺眉道：「又怎樣啦？」郭芙哽咽道：「他……他哥兒倆，到城外打架去啦。」

　　黃蓉大怒，厲聲道：「打甚麼架？他兄弟倆自己打自己麼？」郭芙極少見母親如此發怒，不禁甚是害怕，顫聲道：「是啊，我叫他們別打，可是他們甚麼也不聽，說……說要拚個你死我活。他們……他們說只回來一個，輸了的就算不死，也不回來見……見我。」

　　黃蓉越聽越怒，心想大敵當前，滿城軍民性命只在呼吸之間，這兄弟倆還為了爭一個姑娘竟爾自相殘殺。她怒氣衝動胎息，登時痛得額頭見汗，低沉著聲音道：「定是你在中間搗亂，你跟我詳詳細細的說，不許隱瞞半點。」郭芙向小龍女瞧了一眼，臉上微微暈紅，叫了聲：「媽！」

　　小龍女記掛楊過，無心聽她述說二武相爭之事，轉身而出，又去陪伴楊過，一路心中默默琢磨黃蓉適才的言語。

　　郭芙等小龍女出房，說道：「媽，他們到蒙古營中行刺忽必烈，失手被擒，累得爹爹身受重傷，全是女兒不好。這回事女兒再不跟你說，爹媽不是白疼我了麼？」於是將武氏兄弟如何同時向她討好、她如何教他們去立功殺敵以定取捨等情說了。黃蓉滿腔氣惱，卻又發作不出來，只向她恨恨的白了一眼。

　　郭芙道：「媽，你教我怎麼辦呢？他哥兒倆各有各的好處，我怎能說多歡喜誰一些兒？我教他們殺敵立功，那不正合了爹爹和你的心意麼？誰教他們這般沒用，一過去便讓人家拿住了？」黃蓉啐道：「二武的武功不強，你又不是不知道。」郭芙道：「那楊過呢？他又大不了他們幾歲，怎地又鬥國師又闖敵營，從來也不讓人家拿住？」

　　黃蓉知道女兒自小給自己嬌縱慣了，她便明知錯了，也要強辭奪理的辯解，也不追問過去之事，說道：「放回來也就是了，幹麼又到城外去打架？」郭芙道：「媽，是你不好，只因為你說他們是好膿包的徒弟。」黃蓉一怔，道：「我幾時說過了？」

　　郭芙道：「我聽大武哥哥和小武哥哥說，適才霍都來下戰書，你叫他們擒他，反給點了穴道，你便怪他們膿包。」黃蓉嘆了口氣，道：「藝不如人，那有甚麼法子？『好膿包的徒弟』這句話，是霍都說的。」郭芙道：「那便是了，你不跟霍都爭辯，就是默認。他兩兄弟憤憤不平，說啊說的，二人爭執起來，一個埋怨哥哥擒拿霍都時出手太慢，另一個說兄弟擋在身前，礙手礙腳。二人越吵越兇，終於拔劍動手。我說：『你們在襄陽城裏打架，給人瞧見了，成甚麼樣子？再說爹爹身上負傷，你們氣惱了他，我永世也不會再向你哥兒倆瞧上一眼。』他們就說：『好，咱們到城外打去。』」

　　黃蓉沉吟片刻，恨恨的道：「眼前千頭萬緒，這些事我也理不了。他們愛鬧，由得他們鬧去罷。」郭芙摟著她脖子道：「媽，若是二人中間有了損傷，那怎生是好？」黃蓉怒道：「他們若是殺敵受傷，才要咱們牽掛。他們同胞手足，自己打自己，死了才是活該。」郭芙見母親神色嚴厲，與平時縱容自己的情狀大異，不敢多說，掩面奔出。

　　※※※

　　這時天將黎明，窗上已現白色。黃蓉獨處室中，雖然惱怒武氏兄弟，但從小養育他們長大，總是懸念，想起來日大難，不禁掉下淚來，又記著郭靖的傷勢，到他房中探望。

　　只見郭靖盤膝坐在床上靜靜運功，臉色雖蒼白，氣息卻甚調勻，知道只要休養數日，便能痊愈，當此情景，不禁想起少年時兩人同在臨安府牛家村密室療傷的往事。

　　郭靖緩緩睜開眼來，見妻子臉有淚痕，嘴角邊卻帶著微笑，說道：「蓉兒，你知我的傷勢不礙事，又何必耽心？倒是你須得好好休息要緊。」黃蓉笑道：「是了。這幾天腹中動得厲害，你的郭破虜還是郭襄，就要見爹爹啦。」她怕郭靖耽心，絕口不提霍都下戰書與武氏兄弟出城之事。郭請道：「你叫二武加緊巡視守城，敵人知我受傷，只怕乘機前來襲擊。」黃蓉點頭答應。郭靖又道：「過兒的傷勢怎樣啦？」

　　黃蓉還未回答，只聽得房外腳步聲響，楊過的聲音接口道：「郭伯伯，我只是外傷，服了郭伯母的九花玉露丸，全不當他一回事。」說著推門進來，說道：「我已到城頭上去瞧了一週，眾弟兄都是鬥志高揚，只武家兄弟……」黃蓉一聲咳嗽，向他使個眼色，楊過當即會意，說道：「武家兄弟說，你為他們身受重傷，敵人再來攻城，必當死戰，方能報答你老人家的恩德。」郭靖嘆道：「經此一役，他兄弟倆也該長了一智，別把天下事瞧得太過容易了。」楊過道：「郭伯母，姑姑沒跟你在一起麼？」黃蓉道：「我跟她說了一會子話，想是她回去睡啦。自你受傷之後，她還沒合過眼呢。」

　　楊過「嗯」了一聲，心想她與黃蓉說話之後，必來告知，只是她回來時，恰好自己到城頭巡視去了。原來他初進襄陽，一心一意要刺殺郭靖夫婦，但一經共處數日，見他二人赤心為國，事事奮不顧身，已大為感動，待在蒙古營中一戰，郭靖捨命救護自己，這才死心塌地的將殺他之心盡數拋卻，反過來決意竭力以報。他自知再過七日，情花之毒便發，索性一切置之度外，在這七日之中做一兩件好事，也不枉了一世為人。他也料得到郭靖既受重傷，敵軍必乘虛來攻，是以力氣稍復，即到城頭察看防務。

　　這時牽記著小龍女，正要去尋她，忽聽十餘丈外屋頂上一人縱聲長笑，跟著錚錚兩聲大響，金鐵交鳴，正是金輪國師到了。

　　郭靖臉色微變，順手一拉黃蓉，想將她藏於自己身後。黃蓉低聲道：「靖哥哥，襄陽城要緊，還是你我的情愛要緊？是你身子要緊，還是我的身子要緊？」

　　郭靖放開了黃蓉的手，說道：「對，國事為重！」黃蓉取出竹棒，攔在門口，心想自己適才與小龍女所說的那番話，她尚未轉告楊過，不知他要出手禦敵，還是要乘人之危，既報私仇、又取解藥？此人心性浮動，善惡難知，如真反戈相向，那便大事去矣，是以雖然橫棒守在門口，眼光卻望著楊過。

　　郭靖夫婦適才短短對答的兩句話，聽在楊過耳中，卻宛如轟天霹靂般驚心動魄。他決意相助郭靖，也只是為他大仁大義所感，還是一死以報知己的想法，此時突聽到「國事為重」四字，又記起郭靖日前在襄陽城外所說「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那幾句話，心胸間斗然開朗，眼見他夫妻倆相互情義深重，然而臨到危難之際，處處以國為先，自己卻念念不忘父仇私怨、念念不忘與小龍女兩人的情愛，幾時有一分想到國家大事？有一分想到天下百姓的疾苦？相形之下，真是卑鄙極了。

　　霎時之間，幼時黃蓉在桃花島上教他讀書，那些「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的語句，在腦海間變得清晰異常，不由得既汗顏無地，又是志氣高昂。眼見強敵來襲，生死存亡繫乎一線，許多平時從來沒想到、從來不理會的念頭，這時突然間領悟得透徹無比。他心志一高，似乎全身都高大起來，臉上神采煥發，宛似換了一個人一般。

　　他心中所轉念頭雖多，其實只是一瞬間之事。黃蓉見他臉色自迷惘而羞愧，自激動而凝定，卻不知他所思何事，忽聽他低聲道：「你放心！」一聲清嘯，拔出君子劍搶到門口。

　　金輪國師雙手各執一輪，站在屋頂邊上，笑道：「楊兄弟，你東歪西倒，朝三暮四，成了反覆小人，這滋味可好得很啊？」

　　若在昔日，楊過聽了此言定然大怒，但此時他思路澄澈，心境清明，暗道：「你這話說得不錯，時至今日，我心意方堅。此後活到一百歲也好，再活一個時辰也好，我是永遠不會反覆的了。」笑道：「國師，你這話挺對，不知怎地鬼迷上了身，我竟助著郭靖逃了回來。他一到襄陽，便不知藏身何處，我再也找他不到了，正自後悔煩惱。你可知他在那裏麼？」說著躍上屋頂，站在他身前數尺之地。

　　國師斜眼相睨，心想這小子詭計多端，不知此言是真是假，笑道：「倘若找到了他，那便怎地？」楊過道：「我提手便是一劍。」國師道：「哼，你敢殺他？」楊過道：「誰說殺他？」國師愕然道：「那你殺誰？」

　　嗤的一響，君子劍勢挾勁風，向他左脅刺去，楊過同時笑道：「自然殺你！」他在笑談之中斗然刺出一劍，招數固極凌厲，又是出其不意的近身突襲，國師只要武功稍差，若與尼摩星、瀟湘子等人相仿，這一劍已送了他性命，總算他變招迅捷，危急中運勁左臂，向外疾掠，擋開了劍鋒。但君子劍何等銳利，他手臂上還是給劍刃劃了一道長長口子，深入近寸，鮮血長流。

　　國師雖知楊過狡黠，卻也萬料不到他竟會在此時突然出招，以致一入襄陽便即受傷，折了銳氣，不由得大怒，右手金輪呼呼兩響，連攻兩招，同時左手銀輪也遞了過去。楊過一步不退，敵來三招，他也還了三劍，笑道：「我在蒙古軍中受你金輪之傷，此刻才還得一劍。我這劍上有些古怪，你知不知道？」國師銀輪連連搶攻，忍不住問道：「甚麼古怪？」楊過笑道：「這古怪須怪不得我。」國師道：「花言巧語，無恥狡童！甚麼怪不得你？」楊過洋洋得意，說道：「我這劍從絕情谷中得來。公孫止擅用毒藥，日後你若僥倖中毒不死，那便去找他算帳罷。」

　　國師暗暗吃驚，他親眼見到這口劍確是從絕情谷中取來，不知公孫老兒是否在劍鋒上餵了毒藥？驚疑不定，出招稍緩。其實劍上何嘗有毒？楊過想起黃蓉以熱茶嚇倒霍都，自知武功不是國師敵手，於是乘機以言語擾敵心神，眼見一言生效，當下凝神守禦，得空便還一招，總要使他緩不出手來裹傷。國師左臂傷勢雖不甚重，但血流不止，便算劍上無毒，時候一長，力氣也必大減，心想眼前情勢，利在速戰，於是催動雙輪，急攻猛打。

　　楊過知他心意，揮動長劍，守得嚴密異常。國師雙輪上的勁力越來越大，猛地裏金輪上擊，銀輪橫掃，楊過眼見抵擋不住，縱躍避開。國師撕下衣襟待要裹傷，楊過卻又挺劍急刺。如此來回數次，國師計上心來，待他遠躍避開之際，自己同時後躍，跟著銀輪擲出，教楊過不得不再向後退，如此兩人之間相距遠了，待得楊過再度攻上，他已乘這瞬息之間，將撕下的衣襟在左臂上一繞，包住傷處，又覺傷口只是疼痛，並無麻癢之感，似乎劍上無毒，心中一寬。

　　就在此時，只聽得東南角上嗆啷叮噹之聲急作，兵刃相互撞擊。楊過放眼望去，見小龍女手舞長劍，正自力戰瀟湘子與尼摩星兩人。瀟湘子的哭喪棒在蒙古戰陣中給楊過奪去，楊過昏迷中早不知拋在何處？此刻他手中又持一棒，形狀與先前所使的相同，只不知其中是否藏有毒砂。楊過心想郭靖夫婦就在下面房中，若為國師發覺，為禍不小，該當將他引得越遠越好，但此事必須不露絲毫痕跡，否則弄巧反拙，叫道：「姑姑莫慌，我來助你！」幾個縱躍，搶到尼摩星身後，挺劍向他刺去。

　　國師中了楊過暗算，極為惱怒，但想此行的主旨是刺殺郭靖，這狡童一劍之仇日後再報不遲，縱聲大叫：「郭靖郭大俠，老衲來訪，你怎地不見客人？」他叫了幾聲，四下無人答應，只西北方傳來一陣陣吆喝呼鬥，正是他兩個弟子達爾巴和霍都在圍攻朱子柳。眼見楊過、小龍女與瀟湘子、尼摩星一時勝敗難分，屋下人聲漸雜，卻是守城的兵將得知有人進城偷襲，紛紛趕來捉拿奸細。

　　國師心想這些軍士不會高來高去，奈何不了自己，但人手一多，不免礙手礙腳，又高聲叫道：「郭靖啊郭靖，枉為你一世英名，何以今日竟做了縮頭烏龜？」

　　他連聲叫陣，要激郭靖出來，到後來越罵越厲害，始終不見郭靖影蹤，心想：「襄陽數萬戶人家，怎知他躲在何處？此人甘心受辱，一等養好了傷，再要殺他便難了。」微一沉吟，毒計登生，躍下屋頂，尋到後院的柴草堆，取出火刀火石，縱起火來，東躍西竄，連點了四五處火頭，才回到屋頂，心想火勢一大，不怕你不從屋裏出來。

　　楊過雖與瀟湘子二人接戰，但眼光時時望向國師，突見他縱火燒屋，郭靖居室南北兩處都冒上了煙燄，心中一驚，險些給尼摩星的鐵蛇掃中胸口，急忙縮胸避開。尋思：「郭伯伯受傷沉重，郭伯母臨盆在即，這番大火一起，兩人若不出屋，必受火困，但如逃出屋來，正撞見金輪賊禿。」料想小龍女雖以一人而敵兩大高手，暫且無礙，向瀟湘子急刺兩劍，躍下屋頂，冒煙突火，來尋郭靖夫婦。

　　只見黃蓉坐在郭靖床邊，窗中一陣陣濃煙衝了進來。郭靖閉目運功，黃蓉雙眉微蹙，臉上卻神色自若，見楊過進來，只微微一笑。楊過見二人毫不驚慌，心下略定，一轉念間，已想到一計，低聲道：「我去引開敵人，你快扶郭伯伯去安穩所在暫避。」說著伸手輕輕揭下郭靖頭頂帽子，越窗而出。

　　黃蓉一怔，不知他搗甚麼鬼，眼見煙火漸漸逼近，伸手扶住郭靖，說道：「咱們換個地方。」手上剛欲用勁，突然間腹中一陣劇痛，不由得「哎唷」一聲，又坐回床邊，心中大恨：「小鬼頭兒，不遲不早，偏要在這當口出世，那不是存心來害爹娘的命？」她產期本來尚有數日，只因連日驚動胎息，竟催得孩子提前出生了。

　　楊過一出窗口，但見四下裏兵卒高聲叫嚷，有的提桶救火，有的向屋頂放箭，有的在地下揮動兵刃、雙腳亂跳的喝罵。他躍向一名灰衣小兵身後，伸手點了他穴道，將郭靖的帽子往他頭上一罩，隨即將他負在背上，提劍舞動劍花，躍上屋頂。

　　此時瀟湘子、尼摩星雙戰小龍女，達爾巴、霍都合鬥朱子柳，均已大佔上風。金輪國師卻將兩個輪子逼住了郭芙，雙輪利口不住在她臉邊劃來劃去，相距不過數寸，不住喝問她父母的所在。郭芙頭髮散亂，手中長劍的劍頭已給金輪砸斷，兀自咬緊牙關惡鬥，對國師的問話宛似不聞，心中惱怒異常：「大武小武若不去自相殘殺，此時我們三人聯手，何懼這個賊禿？」忍不住脫口而出：「好，你們兩個只管爭去，不論是誰勝了，回來只見到我的屍首罷啦！」國師奇道：「你說甚麼？郭靖在那裏？」

　　他正在等郭芙回答，突見楊過負著一人向西北方急逃，他背上那人一動也不動，自是郭靖，當即撇下郭芙，發腳追去。瀟湘子、尼摩星、達爾巴、霍都四人見到，也都拋下對手，隨後趕去。朱子柳不敢怠慢，追去助楊過護衛郭靖。

　　楊過上屋之時，奔過小龍女身旁，向她使個眼色，微微一笑，神氣詭異。小龍女知他又在使詐，只猜不透他安排下甚麼計策，眼見敵人勢大，放心不下，便要一同追去相助，忽聽得屋下「哇哇」幾聲，傳出嬰兒啼哭之聲。郭芙喜道：「媽媽生了弟弟啦！」一躍下地。天下女子心理，若知有人生育，必問是男是女，小龍女好奇心不異常人，又想楊過智計多端，這一笑之中似顯佔上風，且去瞧瞧黃蓉的孩兒再說，跟著進屋。

　　※※※

　　金輪國師提氣急追，距楊過越來越近，心下大喜，暗想：「這一次瞧你還能逃出我的手掌？」見他背負那人頭上帽子正是郭靖昨日所戴，自是郭靖無疑。

　　楊過所學的古墓派輕功可說天下無雙，雖背上負人，但想到多走一步，郭伯伯便離危險遠一步。他沒命價狂奔，國師一時倒也追他不上。楊過在屋頂奔馳一陣，聽得背後腳步聲漸近，於是躍下地來，在小巷中東鑽西躲，大兜圈子，竟與國師捉起迷藏來。

　　楊過的輕功雖然稍勝國師一籌，畢竟背上負了人，若在平原曠野之間，早給趕上，但他儘揀陰暗曲折的里巷東躲西藏，國師始終追他不上。兩人兜得幾個圈子，瀟湘子、尼摩星與朱子柳三人也已先後到來。

　　國師向尼摩星道：「尼摩老兄，你守在這巷口，我進去趕那兔崽子出來。」尼摩星怪眼一翻，喝道：「和尚的話和尚自己聽的，尼摩星老兄大大不聽的。」國師心想這天竺矮子不可理喻，躍上牆頭，放眼四望，見楊過負著郭靖正縮在牆角喘氣。他心下大喜，悄悄從牆頭掩近，正要躍下擒拿，楊過突然大叫一聲，跳起身來，鑽入了煙霧之中，登時失了影蹤。

　　國師縱火本是要逼郭靖逃出，但這時到處煙燄瀰漫，反而不易找人了，正自東張西望，忽聽達爾巴大叫：「在這裏啦！」國師尋聲跟去，只見達爾巴揮動黃金杵，正與楊過相鬥。國師縱身而前，先截住了楊過的退路。楊過向前疾衝，晃身閃到了達爾巴身旁。便在此時，國師銀輪已然擲出。

　　銀輪來勢如風，楊過不及閃避，嗤的一聲，已掠過郭靖肩頭，在他背上深深劃了一道口子。國師大喜，叫道：「著！」那知楊過不理郭靖死活，仍放步急奔。

　　楊過衝出巷頭，只聽一個陰森森的聲音說道：「小子，投降了罷！」正是瀟湘子手執桿棒，攔在巷口。此時楊過前無退路，後有追兵，抬頭一望，牆頭上黑漆一團，卻是尼摩星站著。楊過縱身跳上牆頭，尼摩星怪蛇當頭擊下，要逼他回入巷中。楊過心想拖延已久，郭靖與黃蓉此時定已脫險，反手抓起背上那小兵往尼摩星手中一送，叫道：「郭靖給你！」

　　尼摩星驚喜交集，只道楊過反反覆覆，突又倒戈投降，卻將一件大功勞送到自己手中，當即伸手抱住。楊過飛腳狠踢，正中他臀部，將他踢下牆頭。尼摩星大聲歡叫：「我捉到了郭靖的，我是蒙古國第一大勇士的！」瀟湘子和達爾巴焉肯讓他獨佔功勞，前來爭奪。三人分別拉住那小兵的手足用力拉扯，三人全都力大異常，只這麼一扯，將那小兵拉成了三截。他頭上帽子落下，三人看清楚原來不是郭靖，呆在當地，做聲不得。

　　國師見楊過撇下郭靖而逃，早知其必有蹊蹺，並不上前爭奪，見三人突然呆住，哼了一聲，罵道：「呆鳥！」逕自又去追趕楊過，心想今日便拿不到郭靖，只要殺了這反覆奸詐的小子，也就不枉了來襄陽一遭。

　　但此時楊過已逃得不知去向，卻又往何處追尋？國師微一沉吟，已自想到：「楊過這兔崽子背了個假郭靖，費這麼大的力氣奔逃，自是要引得我瞎追一場。郭靖卻必在我先前縱火之處附近。他既使奸計，我也便將計就計，引他過來。」當下逕往火頭最盛處奔去。

　　楊過躲在一家人家的屋簷下察看動靜，見國師又迅速奔回郭靖的住所。他不知郭靖是否已然逃遠，心中掛慮，於是悄悄跟隨。見國師奔到那大屋附近，向下躍落，叫道：「好郭靖，原來你在此處，快跟老和尚走罷！」楊過大驚，正要跟著躍下，只聽得乒乒乓乓的兵刃相交，又聽國師大喝：「郭靖，快快投降罷！」跟著金鐵撞擊之聲連續不絕。楊過眼珠子一滾，暗笑：「臭賊禿，險些上了你的鬼當，可笑你弄巧成拙，假裝甚麼兵器撞擊。郭伯伯傷成這個樣子，怎能用兵刃跟你過招？又怎能如此乒乒乓乓的打個不休？你想騙我出來，我偏躲在這兒瞧你搗鬼。」

　　忽聽得國師大聲叫道：「楊過，這次你總死了罷！」楊過一奇：「甚麼這次我死了？」隨即會意：「他引不出我，便想引得郭伯伯衝出來救我。」只聽國師哈哈笑道：「楊過啊楊過，你今日將小命送在我手裏，也算活該。」

　　他一言方畢，突然煙霧中白影晃動，一個少女竄了出來，挺劍向國師撲去。楊過叫道：「姑姑，我在這兒！」但國師已揮動輪子將小龍女截住。原來國師大叫大嚷，顯得楊過遭逢危難，小龍女聽到後情切關心，衝出來動手。楊過仗劍上前，和小龍女相對一笑，使出「玉女素心劍法」，將國師裹在劍光之中，國師暗暗叫苦：「這番惹禍上身，卻教他二人雙劍合璧。」四下裏熱氣蒸騰，火柱煙樑，紛紛跌落。

　　國師奮力揮輪擋開兩人雙劍，急往西北角上退卻。楊過叫道：「今日不容他再逃，務須誅了這個禍根。」長劍顫動，身隨劍起，刺向國師後心。

　　國師自上次在「玉女素心劍法」下鎩羽，潛心思索，鑽研出一套對付這劍法的武功，只是想對方雙劍合璧，奧妙無方，兩人心靈合一，成為一個四腿四臂的武學高手，是否真能破解，殊無把握，此時形勢危急，顧不得自己這套「五輪大轉」尚有許多漏洞，只得一試，於是探手懷中，嗆啷啷一陣響亮，空中飛起三隻輪子，手中卻仍是各握一輪。這金銀銅鐵鉛五輪輕重不同，大小有異，他隨接隨擲，輪子出來時忽正忽歪。

　　楊過與小龍女登感眼花繚亂，心下暗驚。楊過向左刺出兩劍，身往右靠，小龍女立時會意，手中淑女劍向右連刺，腳步順勢移動，往楊過身側靠近。兩人見敵招太怪，不敢即攻，要先守緊門戶，瞧清楚敵人招術的路子，再謀反擊。

　　國師五輪運轉如飛，但見兩人劍氣縱橫，結成一道光網，五輪合起來的威力雖強，卻攻不進劍光之中，暗嘆：「瞧我這五輪齊施，還是奈何不了兩個小鬼的雙劍合璧。」正自氣餒，小龍女懷中突然「哇哇」兩聲，發出嬰兒的啼哭。這一來不但國師大吃一驚，連楊過也詫異無比，三人一呆之下，手下招數均自緩了。

　　小龍女左手在懷中輕拍，說道：「小寶寶莫哭，你瞧我打退老和尚。」那知嬰兒越哭越厲害。楊過低聲道：「郭伯母的？」小龍女點點頭，向國師刺了一劍。

　　國師橫金輪擋住，他沒聽清楚楊過的問話，一時想不透小龍女懷抱一個嬰兒作甚，但想她身上多了累贅，劍法勢必威力大減，當下催動金輪，猛向小龍女攻擊。

　　楊過連出數劍，將他的攻勢接了過去，側頭問道：「郭伯伯、郭伯母都好麼？」小龍女道：「黃幫主扶住郭大爺從火窟中逃走……」噹的一響，她架開國師左手銅輪，又道：「當時情勢危急，大樑快摔下來啦，我在床上搶了這女孩兒……」楊過向國師右腿橫削一劍，解開了他推向小龍女的鉛輪，說道：「是女孩兒？」他想郭靖已生了一個女兒，這次該生男孩，那知又是一個女兒，頗有點出乎意料之外。小龍女點頭道：「是女孩兒，你快接去……」說著左手伸到懷中，想把嬰兒取出交給楊過。

　　但嬰兒哭叫聲中，國師攻勢漸猛，三個輪子在頭頂呼呼轉動，俟機下擊，手中雙輪更加凌厲。楊過竭盡全力也只勉強擋住，那裏還能緩手去接嬰兒？小龍女叫道：「你快抱了孩兒，騎汗血寶馬到……」噹噹兩響，國師雙輪攻得二人連遇凶險，小龍女一句話再也說不下去。這時他二人心中所想各自不同，玉女素心劍法的威力已施展不出。

　　楊過心想只有自己接過嬰兒，小龍女才不致分神失手，慢慢靠向她身旁。小龍女也正要將嬰兒交給楊過，二人心意合一，霎時間雙劍鋒芒陡長，國師給迫得退開兩步。小龍女左手將嬰兒送了過來，楊過正要伸手去接，倏地黑影閃動，鐵輪斜飛而至，砸向嬰兒。小龍女怕嬰兒受傷，左手鬆開嬰兒，手掌翻起，往鐵輪上抓去。那鐵輪來勢威猛，輪子邊緣鋒利逾於刀刃，但小龍女手上帶著金絲手套，手掌與鐵輪相接，立即順勢向外一推，再以斜勁消去輪子急轉之勢，向上微托，抓了下來，正是四兩撥千斤的妙用。

　　就在此時，楊過已將嬰兒接過，見小龍女抓住鐵輪，叫了聲：「好！」國師這輪子倘若向小龍女直砸，她原難抓住，只因準頭向著嬰兒，她才側拿得手。小龍女一拿到輪子，甚是高興，輕輕一笑，學著國師的招式，舉起鐵輪往敵人砸去，要來一個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國師又驚又愧，五輪既失其一，這「五輪大轉」登時破了。他索性收回兩輪，手中只賸金銀二輪，橫砍直擊，威力又增。

　　楊過左手抱了孩子，道：「咱們先殺了這賊禿，其餘慢慢再說。」小龍女道：「好！」左手持鐵輪擋在胸口，與楊過雙劍齊攻。她手中多了一厲害武器，又少了嬰兒的拖累，本該威力倍增，豈知數招之下，與楊過的劍法格格不入，竟爾難以合璧。她越打越驚，不知何以如此。卻不知「玉女素心劍法」的妙詣，純在使劍者兩情歡悅，心中全無渣滓，此時雙劍之中多了一個鐵輪，就如一對情侶之間插進了第三者，波折橫生，如何再能意念相通？如何能化你心為我心？兩人一時之間均未悟到此節，又鬥數合，竟比兩人各自為戰尚要多了一番窒滯。小龍女大急，道：「今日鬥他不過了，你快抱嬰兒到絕情谷……」

　　楊過心念一動，已明白了她用意：此時若騎汗血寶馬出城，七日之內定能趕到絕情谷，他雖不能攜去郭靖、黃蓉的首級，但帶去了二人的女兒，對裘千尺說郭靖夫妻痛失愛女，定會找上絕情谷來，那時自可設法報仇。當此情境，裘千尺勢必心甘情願的交出半枚丹藥來。待得身上劇毒既解，可再奮力救此幼女出險。這緩兵之計，料想裘千尺不得不受。若在兩日之前，楊過對此舉自毫不遲疑，但他此時對郭靖赤心為國之心欽佩已極，實不願為了自己而使他女兒遭遇凶險，這時奪他幼女送往絕情谷，無論如何是乘人之危，非大丈夫所當為，因此微一沉吟，便道：「姑姑，這不成！」

　　小龍女急道：「你……你……」她只說了兩個「你」字，嗤的一響，左肩衣服已被國師金輪劃破。楊過道：「如此作為，我怎對得起郭伯伯？有何面目使這手中之劍？」說著將君子劍一舉。他心意忽變，小龍女原不知情，她全心全意只求解救楊過身上之毒，聽他說既要對得起殺父仇人，又要做一個有德君子，不禁錯愕異常。二人所思既左，手上劍法更是難於相互呼應。國師乘勢踏上，手臂微曲，一起肘錘擊在楊過左肩。

　　楊過只覺半身一麻，抱著的嬰兒脫手落下。他三人在屋頂惡鬥，嬰兒一離楊過懷抱，逕往地下摔落。楊過與小龍女齊聲驚叫，想要躍落相救，那裏還來得及？

　　國師聽了二人斷斷續續的對答，已知這嬰兒是郭靖、黃蓉之女，心想雖拿不著郭靖，攜走他女兒為質，再逼他降服，豈不是奇功一件？眼見情勢危急，右手一揮，銀輪飛出，剛好托在嬰兒的襁褓之下。

　　銀輪將嬰兒托在輪上，離地五尺，平平飛去。三人齊從屋頂縱落，要去搶那輪子。楊過站得最近，見銀輪越飛越低，不久便要落地，當即右足在地下一點，一個打滾，要墊身金輪之下，連輪和人一併抱住，使嬰兒不受半點損傷。突見一隻手臂從旁伸過，抓住了金輪，連著嬰兒抱了過去。那人隨即轉身便奔。

　　楊過翻身站起，國師與小龍女搶到他身邊。小龍女叫道：「是我師姊。」

　　楊過見那人身披淡黃道袍，右手執著拂塵，正是李莫愁的背影，不知如何，此人竟會在這當口來到襄陽，心想此人生性乖張，出手毒辣無比，這幼女落在她手中，那裏還會有甚麼好下場？當下提氣疾追。

　　小龍女大叫：「師姊，師姊，這嬰兒大有干連，你抱去作甚？」李莫愁並不回頭，遙遙答道：「我古墓派代代都是處女，你卻連孩子也生下了，好不識羞！」小龍女道：「不是我的孩兒啊。你快還我。」她連叫數聲，中氣一鬆，登時落後十餘丈。眼見李莫愁等三人向北而去，當即追了下去。

　　這時城中兵馬來去，到處是呼號喝令之聲，或督率救火，或搜捕奸細。小龍女一概不聞不見，堪堪奔到城牆邊，只見魯有腳領著一批丐幫的幫眾正在北門巡視，以防敵人乘著城中火起前來攻城，他一見小龍女，忙問：「龍姑娘，黃幫主與郭大俠安好罷？」小龍女不答他的問話，反問道：「可見到楊公子和金輪國師？可見到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魯有腳向城外一指，道：「三人都跳下城頭去了。」

　　小龍女一怔，心想城牆如是之高，武功再強跳下去也得折手斷腳，怎麼三人都跳下了？瞥眼見一名丐幫弟子牽著郭靖的汗血寶馬正在刷毛，心中一凜：「過兒便算奪得嬰兒，若無這寶馬，怎能及時趕到絕情谷去？」搶上前去拉住了馬韁，轉頭向魯有腳道：「我有要事出城去，急需此馬一用。」

　　魯有腳只記掛著黃蓉與郭靖二人，又問：「黃幫主與郭大俠可安好嗎？」小龍女翻身上馬，道：「他二人安好。黃幫主剛生的嬰兒卻給那女人搶了去，我非去奪回不可。」魯有腳一驚，忙喝令開城。

　　城門只開數尺，吊橋尚未放落，小龍女已縱馬出城。汗血寶馬神駿非凡，後腿一撐，已如騰雲駕霧般躍過了護城河。城頭眾兵將見了，齊聲喝采。

　　小龍女出得城來，只見兩名軍士血肉模糊的死在城牆角下，另有一匹戰馬也摔得腿斷頭裂，放眼遠望，但見蒼蒼群山，莽莽平野，怎知這三人到了何處。她愁急無計，拍著寶馬的頸道：「馬兒啊馬兒，我是去救你幼主，快快帶我去罷！」那馬也不知是否真懂她的言語，昂頭長嘶，放開四蹄，潑喇喇往東北方奔去。

　　※※※

　　原來楊過與國師追趕李莫愁，直追上了城頭，均想城牆極高，她已無退路，必可就此截住。那知李莫愁一上城頭，順手抓過一名軍士，便往城下擲去，跟著向下跳落。待那軍士與地面將觸未觸之際，她左足在軍士背上一點，已將下落的急勢消去，身子向前縱出，輕飄飄的著地，竟連懷中的嬰兒亦未震動，那軍士卻已頸折骨斷，哼都沒哼一聲，已然斃命。

　　國師暗罵：「好厲害的女人！」依樣葫蘆，也擲了一名軍士下城，跟著躍落。

　　楊過要以旁人來作自己的墊腳石，實有所不忍，見時機緊迫，心念一動，發掌將一匹戰馬推出城頭，不待戰馬落地，飛身躍在馬背，那馬摔得骨骼粉碎，他卻安然躍下，跟在國師之後追去。他先一日在蒙古軍營中大戰，被國師的輪子割傷兩處，雖無大礙，但流血甚多，身子疲軟，這日又苦戰多時，實已支撐不住，然想到郭靖的幼女不論落在李莫愁或國師手中都凶多吉少，雖覺心跳漸劇，仍仗劍急追。

　　這三人本來腳程均快，但李莫愁手中多了一嬰兒，國師臂受劍傷，劍上到底是否有毒畢竟捉摸不準，時時耽心創口毒發，不敢發力，因此每人奔跑都已不及往時迅捷，待得奔出數里，襄陽城早已遠遠拋在背後，三人仍分別相距十餘丈，國師追不上李莫愁，楊過也追不上國師。

　　李莫愁再奔得一陣，見前面丘陵起伏，再行數里便入叢山，加快腳步，只要入了山谷，便易於隱蔽脫身。她雖聽小龍女說這不是她的孩子，但見楊過捨命死追，料來定是他與小龍女的孽種無疑，只要挾持嬰兒在手，不怕她不拿師門秘傳《玉女心經》來換。上次在古墓之中，小龍女將一本書拋入空棺，李莫愁待小龍女走開後入棺取來，卻是一本常見的道書《參同契》，失望之餘，對師父的《玉女心經》更加熱中。

　　三人漸奔漸高，四下裏樹木深密，山道崎嶇。國師心想再不截住，只怕給她藏入叢林幽峽，那就難以找尋。他從未與李莫愁動過手，但見她輕功了得，實是個勁敵，自己五輪已失其二，原不想飛輪出手，但見情勢緊迫，不能再行猶豫遷延，大聲喝道：「兀那婆娘，快放下孩兒，饒你性命，再不聽話，可莫怪大和尚無情了。」李莫愁格格嬌笑，腳下卻更加快了。國師右臂揮動，呼呼風響，金輪捲成一道金虹，向她身後襲到。

　　李莫愁聽得敵輪來勢凌厲，不敢置之不理，只得轉身揮動拂塵，待要往輪上拂去，驀見輪子急轉，金光刺眼，拂塵搭上了只怕立即便斷，斜身閃躍，避開輪子正擊。國師搶上兩步，銅輪出手，這一次先向外飛，再以收勢向裏迴砸。李莫愁仍不敢硬接，倒退三步，纖腰一折，以上乘輕功避了開去。但這麼一進一退，與國師相距已不逾三丈。國師左手接過金輪，搶上幾步，右手鉛輪向她左肩砸下。

　　李莫愁拂塵斜揮，化作萬點金針，往國師眼中洒將下來。國師鉛輪上拋，擋開了她這一招，右手接住迴飛而至的銅輪，雙手互交，金銅兩輪碰撞，噹的一響，只震得山谷間回聲不絕，這時左手的金輪已交在右手，右手的銅輪已交在左手，雙輪移位之際，殺著齊施。李莫愁斗逢大敵，精神一振，想不到這高瘦和尚膂力固然沉厚，出招尤為迅捷，展開生平所學，奮力應戰。

　　兩人甫拆數招，楊過已然趕到，他站在圈外數丈之地旁觀，一面調勻呼吸，俟機搶奪嬰兒。只見二人越鬥越快，三輪飛舞之中，一柄拂塵上下翻騰。

　　說到武功內力，國師均勝一籌，何況李莫愁手中又抱著一個嬰兒，按理不到百招，她已非敗不可。那知她初時護著嬰兒，生怕受國師利輪傷害，但每見輪子臨近嬰兒身子，他反而急速收招，微一沉吟，已然省悟：「這賊禿要搶孩子，自不願傷她性命。」以她狠毒的心性，自然不顧旁人死活，既看破了國師的心思，每當他疾施殺著、自己不易抵擋之時，便即舉嬰兒擋護。這樣一來，嬰兒非但不是累贅，反成為一面威力極大的盾牌，只須舉起嬰兒一擋，國師再兇再狠的絕招也即收回。

　　國師連攻數輪，都給李莫愁以嬰兒擋開，楊過瞧得大急，二人中那一個只要手上勁力稍大半分，這嬰兒那裏還有命在？正想上前搶奪，只見國師右手金輪倏地自外向內迴砸，左手銅輪跟著平推出去，這一來，兩輪勢成環抱，將李莫愁圍在雙臂之間，李莫愁臉上微微一紅，啐了一口，暗罵賊禿這一招不合出家人莊嚴身分，拂塵後揮，架開金輪，左手舉嬰兒護在胸前。國師當雙手環抱之時，早已算就了後著，左手鬆指，銅輪突然向上斜飛，砸向她面門。

　　這輪子和她相距不過尺許，忽地飛出，來勢又勁急異常，實是不易招架，總算李莫愁一生縱橫江湖，大小數百戰，臨敵經歷實比國師豐富得多，危急中身子後仰，雙腳牢牢釘在地下，拂塵卻還攻敵肩。國師右肩疾縮，拂塵掠肩而過，仍有幾根帚絲拂中了肩頭。他左掌既空，順勢斬中了李莫愁左臂。李莫愁手臂登時酸麻無力，低呼一聲：「啊喲！」縱身躍起，但覺手中已空，嬰兒已讓國師搶去。

　　國師正自大喜，忽覺身旁風響，楊過和身撲上，已奪過了嬰兒，在地下一個打滾，長劍舞成一道光網，護住身後，跟著翻身站起，長劍一招「順水推舟」，阻住兩個敵人近身。原來他見嬰兒入了國師之手，心知只要遲得片刻，再要搶回那便千難萬難，乘著他抱持未穩之際，不顧性命的以「夭矯空碧」撲上，一舉奏功。嬰兒在三人手中輪轉，只一瞬間之事。

　　李莫愁也會他這身法，見他使得靈動，喝采：「小楊過，這一手耍得可俊！」國師大怒，雙輪一擊，聲若龍吟，悠悠不絕，左手袍袖揮處，右手輪子向楊過遞出。楊過長劍虛刺，轉身欲逃，忽聽得身後風響，卻是李莫愁揮拂塵擋住了去路，笑道：「楊過別走！且鬥鬥這大和尚再說。」楊過眼見國師的銅輪已遞到身前不逾尺，只得還劍招架。

　　二人連日鏖戰，於對方功力招數，都已明明白白，一出手均是以快打快，但見二人身形晃動，三道白光上下飛舞，轉瞬間拆了二十餘招。李莫愁暗暗驚異：「怎地相隔並無多日，這小子武功已練到了如此地步？這惡和尚又恁地厲害？」

　　其實楊過武功固然頗有長進，一半也因自知性命不久，為了報答郭靖養育之恩，決意死拚，遇到險招之時常不自救，卻以險招還險招，逼得國師只有變招。然楊過不顧自己性命，卻須顧到嬰兒安全，那肯如李莫愁這般以嬰兒掩蔽自己要害？雖見國師與李莫愁相鬥之時招數避開嬰兒，但想到這是郭靖之女，半點不敢冒險大意，只因處處護著嬰兒，時刻稍長，便給國師逼得險象環生。

　　國師見李莫愁不顧嬰兒，招數便盡力避開嬰兒身子，但見楊過唯恐傷害嬰兒，兩個輪子便攻向嬰兒的多而攻向他本人的反少。這一來，楊過更加手忙腳亂，抵擋不住，大聲叫道：「李師伯，你快助我打退禿賊，別的慢慢再說。」

　　國師向李莫愁望了一眼，見她閒立微笑，竟是隔山觀虎鬥，兩不相助，心中大惑不解：「小龍女也叫他師姊，這女人的確是他師伯，何以又不出手相助？其中必有詭計？須得儘快傷了這小子，搶過嬰兒。」當下手上加勁，更逼得楊過左支右絀。李莫愁知國師不會傷害嬰兒，不管楊過如何大叫求助，只是不理，雙手負在背後，意態閒適。

　　又鬥一陣，楊過胸口隱隱生疼，知道自己內力不及對方，如此蠻打無法持久，多時不聽到嬰兒哭泣，只怕有失，百忙中低頭向嬰兒望了一眼，只見她一張小臉眉清目秀，模樣甚是嬌美，正睜著兩隻黑漆漆的眼珠凝視自己。楊過素來與郭芙不睦，但對懷中這個幼女心頭忽起異樣之感：「我此刻為她死拚，若天幸救得她性命，七日之後我便死了，日後她長到她姊姊那般年紀，不知可會記得我否？」心頭一酸，險些掉下淚來。

　　李莫愁在旁眼見他勢窮力竭，轉瞬間便要命喪雙輪之下，要待上前相助，隨即想到：「這小子武功大進，正好假手和尚除他，否則日後便不可復制。」便仍袖手不動。

　　三人中國師武功最強，李莫愁最毒，但論到詭計多端，卻推楊過。他一陣傷心過了，隨即籌思脫身之策，心想：「郭伯母當年講三國故事，說道其時曹魏最強，蜀漢抗曹，須聯孫權。」李莫愁既不肯相助自己，只有自己去助李莫愁了，當下唰唰兩劍，擋住了國師，疾退兩步，突將嬰兒遞給李莫愁，說道：「給你！」

　　這一著大出李莫愁意料之外，一時不明他用意，順手將嬰兒接過。楊過叫道：「師伯，快抱了孩子逃走，讓我擋住賊禿！」奮力刺出兩劍，教國師欺不近身來。李莫愁心道：「原來他想我總還顧念師門之誼，不致傷了孩子，危急中遞了給我，那真再妙不過。」她那想到這是楊過嫁禍的惡計，剛提步要走，國師迴過手臂，金輪砸出，竟捨卻楊過，擊向她後心。這一招來得好快，她身形甫動，金輪已如影隨形的擊到。李莫愁無奈，只得回過拂塵擋架。

　　楊過見計已售，登時鬆了一口氣，他顧念嬰兒，卻不肯如李莫愁般袖手旁觀，以待二人鬥個兩敗俱傷，呼吸稍一調勻，立即提劍攻向國師。

　　這時紅日中天，密林中仍有片片陽光透射進來，楊過精神一振，長劍更使得得心應手，只聽噹的一響，銅輪給君子劍削去一片。國師暗暗心驚，出招越見凌厲。楊過心生一計，叫道：「李師伯，你小心和尚這個輪子，給我削破的口子上染有劇毒，莫給他掃上了。」李莫愁問道：「為甚麼？」楊過道：「我這劍上所餵毒藥甚是厲害！」

　　適才國師為楊過長劍刺傷，一直在耽心劍上有毒，但久戰之後，傷口上並無異感，也就放心，此時聽他一提，不由得心中一震：「公孫止為人險詐，只怕劍上果然有毒。」登時氣便餒了。

　　李莫愁拂塵猛地揮出，叫道：「過兒，用毒劍刺這和尚。」伸手一揚，似有暗器射出。國師舞輪護住胸前，李莫愁這一下只虛張聲勢，她見國師如此武功，料想冰魄銀針也射他不中，只阻得他一阻，已脫出雙輪威力的籠罩，轉身便奔。

　　金輪國師雖然疑心楊過劍上有毒，但傷口既不麻癢，亦不腫脹，實不願此番徒勞往返，落得個負傷而歸，見李莫愁逃走，拔步急追。

　　楊過心想如此打打追追，不知如何了局，令這初生嬰兒在曠野中經受風寒，便算救回，只怕也難以養活，只有合二人之力先將國師擊退，再籌良策，大聲叫道：「李師伯，不用走啦！這賊禿身中劇毒，活不多久了。」叫聲甫畢，只見李莫愁向前急竄，鑽進了山邊的一個洞中。

　　國師一呆，不敢便即闖入。楊過不知李莫愁搶那嬰兒何用，生怕她忽下毒手，他早已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當即長劍護胸，衝了進去，眼見銀光閃動，揮劍將三枚冰魄銀針打落，叫道：「李師伯，是我！」洞中黑漆一團，但他雙目能暗中見物，見李莫愁左手抱著孩子，右手又扣著幾枚銀針，他為顯得並無敵意，轉身向外，說道：「咱們聯手先退賊禿。」仗劍守在洞口。

　　國師料想二人一時不敢衝出，於是盤膝坐在洞側，解開衣衫，檢視傷口，見劍傷處血色殷紅，殊無中毒之象，伸手按去，傷口微微疼痛，再潛運內功一轉，四肢百骸沒半分窒滯，心中又喜又怒，喜的是楊過劍上無毒，怒的是竟爾受了這小子之騙，白白耽心半日。瞧那山洞時，見洞口長草掩映，入口處僅容一人，自己身軀高大，若貿然衝入，轉折不便，只怕受了洞內兩人暗算。

　　一時正無善策，忽聽得山坡後一人怪聲叫道：「大和尚，你在這裏幹麼的？」語聲正是天竺矮子尼摩星。國師仍瞧定洞口，說道：「三隻兔兒鑽進了洞裏，我要趕他們出來。」

　　尼摩星在襄陽城混鬧一場，無功而退，在回歸軍營途中，遠遠望見國師的金銅鉛三輪在空中飛旋，知他正與人動手，於是認明了方向過來，見國師全神貫注瞧著山洞，心中一喜，問道：「郭靖逃進了洞裏麼？」國師哼了一聲，說道：「一隻雄兔，一隻雌兔，還有隻小兔。」尼摩星更是歡喜，道：「啊，除了郭靖夫婦，還有楊過小子的。」國師由得他自說自話，不予理睬，四下一瞧，已有計較，伸手拾些枯枝枯草堆在洞口，打火點燃。是時西南風正勁，一陣陣濃煙立時往洞中湧入。

　　當國師堆積枯柴之時，楊過已知其計，對李莫愁低聲道：「我去瞧瞧這山洞是否另有出口。」於是向內走去，走了七八丈，山洞已到盡頭，回過頭來低聲道：「李師伯，他們用煙薰，你說怎麼辦？」李莫愁心想硬衝決計擺脫不了國師，躲在這裏自然亦非了局，當真不濟之時，只有丟下嬰兒獨自脫身，這和尚和自己無冤無仇，他志在嬰兒，那時自也不會苦纏，因此並不驚慌，只是微微冷笑。

　　過不多時，山洞中濃煙越進越多，楊李二人閉住呼吸，一時尚可無礙，那嬰兒卻又哭又咳。李莫愁冷笑道：「你心疼麼？」楊過懷抱著這女嬰一番捨生忘死的惡鬥，心中已對她生了憐惜之情，聽她哭得厲害，道：「讓我抱抱！」伸出雙手，走近兩步。李莫愁拂塵唰的一下，向他的手臂揮去，喝道：「別走近我！你不怕冰魄銀針嗎？」

　　楊過向後躍開，聽了「冰魄銀針」四字，忽地生出一個念頭，想起幼時與她初次相遇，只將銀針在手中握了片刻，即已身中劇毒，當下撕一片衣襟包住右手，走到洞口拾起李莫愁適才射他的三枚銀針，針尾向下，將銀針插入土中，只餘一寸針尖留在土外，再洒上少些沙土，掩住針尖的光亮。此時洞口堆滿了柴草，再加濃煙瀰漫，他弓身插針，國師與尼摩星全未瞧見。

　　楊過布置已畢，退身回來，低聲道：「我已有退敵之計，你哄著孩子別哭。」於是大聲叫道：「好極了，山洞後面有出口，咱們快走！」聲音中充滿了歡喜之情。李莫愁一怔，還道山洞後面真有出路。楊過將口俯到她耳畔低聲說道：「假的，我要叫賊禿上當。」

　　國師與尼摩星聽得楊過這般歡叫，一愕之下，但聽得洞中寂然無聲，嬰兒的哭喊也漸漸隱去，那想得到是楊過以袍袖蓋在嬰兒臉上，只道他真的從洞後逸出。尼摩星不加細想，立即飛身繞到山坡之後去阻截。國師卻心思細密，凝神聽去，嬰兒的哭喊只是低沉細微，卻非漸漸遠去，知道又是楊過使詐，想騙他到山坡之後，便抱了孩子從洞口衝出，不禁暗暗冷笑：「這小小的調虎離山之計，也想在老和尚面前行使。」躲在洞側，提起金銅兩輪，只待楊過出來。

　　楊過叫道：「李師伯，那賊禿走了，咱們並肩往外。」忽又低聲道：「咱們同時驚呼，誘他進洞。」李莫愁不明楊過要使何等詭計，但素知這小子狡猾，自己便曾吃過他不少虧，他既然安排下妙策，諒必使得，好在嬰兒抱在自己手中，只要先驅退國師，不怕他不拿《玉女心經》來換孩子，便點了點頭。

　　兩人齊聲大叫「啊喲！」楊過假裝受傷甚重，大聲呻吟，叫道：「你……你如何對我下此毒手？」隨即低聲道：「你裝作性命不保。」李莫愁怒道：「你……我今日……雖然死在你手裏，卻教你這小賊……也活不成。」說到後來，語聲斷續，已上氣不接下氣。

　　國師在洞口聽了大喜，心想這二人為了爭奪嬰兒，還未出洞，已自相殘殺起來，看來已鬥得兩敗俱傷。他生怕嬰兒連帶送命，那便不能挾制郭靖，當即撥開柴草，搶進洞去，只跨得兩步，突覺左腳底微微一痛。

　　他應變奇速，不待踏實，立即右足使勁，倒躍出洞，左足落地時小腿一麻，竟然險些摔倒。以他深厚內功，即使給人連砍數刀，縱躍時也不致站立不穩，心念一轉之下，已知足底心為劇毒之物刺中，正要拉下鞋襪察看，尼摩星已從山坡轉回，叫道：「小子騙人的，山後出口沒有的，洞裏郭靖和老婆的還有的。」國師住手不再脫鞋，臉上不動聲色，說道：「你所料不錯，但洞內並無聲息，想來他們都給煙火薰得昏過去了。」

　　尼摩星大喜，心想這番生擒郭靖之功終於落在自己手上，他也不想國師何以不搶此功勞，舞動鐵蛇護住身前要害，從洞口直鑽進去。楊過這三枚銀針倒插在當路之處，不論來人步子大小如何，都非踏中一枚不可。尼摩星身矮步短，走得又快，右腳一腳踏中銀針，一痛之下未及縮步，左腳又踏上了另一枚針尖。天竺國天氣炎熱，國人向來赤足，尼摩星也不穿鞋，雖然腳底板練得厚如牛皮，但那冰魄銀針何等銳利，早已刺入寸許。他生性勇悍，小小受傷毫不在意，揮鐵蛇在地下一掃，察覺前面地下再無倒刺，正要繼續進內活捉郭靖和老婆的，猛地裏兩腿麻軟，站立不穩，一交摔倒。才知針刺上的毒性厲害非凡，急忙連滾帶帶爬的衝出洞來。只見國師除去鞋襪，捧著一隻腫脹黝黑的左腿，正在運氣阻毒上升。

　　尼摩星大怒，喝道：「壞賊禿，你明明中毒受傷，幹麼不跟我說，讓我也上當的？」國師微微一笑，說道：「我上一當，你也上一當，這才兩不吃虧啊。」尼摩星怒氣勃發，不可遏制，大聲怒罵：「我，郭靖也不要拿了，尼摩星，壞和尚，今日拚個死樣活氣的！」他雙足已使不出半點力氣，左手在地下一撐，和身向國師撲去，右手鐵蛇往他頭頂擊落。國師舉銅輪擋開鐵蛇，隨即橫過手臂，一個肘錘撞出。尼摩星身在半空，難以閃避，國師一招又是來勢迅捷，竟被他一錘打中肩頭。

　　尼摩星雖然筋骨堅厚，卻也給他打得劇痛攻心，他狂怒之下，也不顧自己死活的，撲將上去，牢牢抱住了國師，張口便咬，一口正咬在對方頸下的「氣舍穴」上。若在平時，以國師如此武功，如何能讓他欺近抱住？即令抱住了，又如何能給他咬中頸下大穴？但此時國師知道腳底所中毒針非同小可，全身內力都在與毒氣相抗，硬逼著不令毒氣衝過大腿與小腿之間的「曲泉穴」，只要嚴守此關，最多是廢去一隻小腿，還不致送了性命，當尼摩星撲上來之時，他已變成內功全失，只以外功與他相抗。尼摩星卻是全力施為，一咬住對方穴道，牙齒再不放鬆。

　　國師伸出右足一鉤，尼摩星雙足早無力氣，向前撲出，兩人一齊跌翻。國師伸手想將他扯開，但大穴受制，手上力道已大為減弱，卻那裏拉得動？只得回手扣住他後頸「大椎穴」，防他陡施毒手制自己死命。兩人本來都是一流高手，但中毒後近身搏鬥，卻如潑皮無賴蠻打硬拚一般，已全然不顧身分。

　　兩人在地下翻翻滾滾，漸漸滾近山谷邊的斷崖之旁。國師瞧得明白，大聲叫道：「快放手，你再進一步，兩個兒都跌得粉身碎骨。」尼摩星此時已失去了理性，他不運氣與毒氣相抗，內力便比國師深厚的多，用力前推，國師竟抵擋不住。眼見距離崖邊已不過數尺，下面便是深谷，國師情急智生，大叫：「郭靖來了！」尼摩星一凜，問道：「那裏的？」他這三個字一說，口一張，登時放開了國師的穴道。國師氣貫左掌，呼的一聲，向前擊出。尼摩星知道上當，低頭避開，彎腰前撞。

　　國師這一掌本是要逼使尼摩星向後閃避，但他忘了對方雙足中毒，早已不聽使喚，那裏還能向後退躍？但見他不後反前，一驚之下，兩人又已糾纏在一起，突覺身下一空，兩人齊往山谷下直掉下去。

　　※※※

　　李莫愁見楊過奇計成功，暗暗佩服這小子果然了得，聽得二人在外喝罵毆鬥，知道已無危險，拔步便要出洞，猛聽得國師與尼摩星二人齊聲驚呼，聲音極怪。這正是他二人掉下山崖之時所發，但那斷崖與山洞相隔十丈開外，又被一片山石擋住，從洞中瞧不見外面情景，不知二人如此大叫為了何事。李莫愁道：「喂，小子，他們幹甚麼啊？」楊過卻也料不到二人竟會跌落山谷，沉吟道：「那賊禿狡猾得緊，咱們假裝相鬥受傷，只怕他們依樣葫蘆，騙咱們出去。」

　　李莫愁心想不錯，低聲道：「嗯，他定是想騙我出去，奪我解藥。」緩緩走向洞口，想要探首出洞窺視。楊過道：「小心地下銀針。」話一出口，便即後悔：「又何必好意提醒這女魔頭？」只為他天性良善，又與李莫愁聯手抗敵，一時只忘了此人原是敵人。

　　李莫愁一驚，急忙縮步。這時洞口煙火已熄，洞中又是黑漆一團，她不能如楊過一般暗中見物，不知三枚銀針插在何處，若貿然舉步，十九也要踏上。她雖有解藥，但針上劇毒厲害異常，治療時固然要受一番痛苦，而且腳上受到針刺，楊過定然乘機攻擊，便緩不出手來療毒，只怕這條性命便要送在自己的毒針之下了，說道：「你快將針拔去，咱們呆在這兒幹麼？」楊過道：「稍待片刻，讓他二人毒發而死，慢慢出去不遲。」李莫愁哼了一聲，她對楊過實在大是忌憚，與他同處在這暗洞之中，刻刻都是危機，自己武功已未必能夠勝他，智計更是不及，當下低頭沉思出洞之策。

　　這時洞外一片寂靜，洞內二人也是各想各的心思，默不作聲。突然之間，那嬰兒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她出世以來從未吃過一口奶，此時自是餓了。

　　李莫愁冷笑道：「師妹呢？她連自己孩子餓死也不理麼？」楊過道：「誰說是姑姑的孩子，這是郭靖郭大俠的女兒。」李莫愁道：「哼，你用郭大俠的名頭來嚇我，我便怕了麼？別人的孩子，料你也不會這般搶奪，這自是你們師徒倆的孽種。」

　　楊過大怒，喝道：「不錯，我是決意要娶姑姑的。但我們尚未成親，何來孩子？你嘴裏放乾淨些。」李莫愁又是冷笑一聲，撇嘴道：「你要我口裏乾淨些，還不如自己與師父的行為乾淨些。」楊過一生對小龍女敬若天人，那容她如此污衊，更是惱怒，大聲道：「我師父冰清玉潔，你可莫胡言亂語。」李莫愁道：「好一個冰清玉潔，還沒成親，就生出了孩子。」

　　唰的一聲，楊過挺劍向她當胸刺去，喝道：「你罵我不要緊，但你出言辱我師父，今日跟你拚了。」唰唰唰連環三劍。他劍法既妙，雙眼又瞧得清楚，李莫愁全賴聽風辨器之術招架，雖不失厘毫，但數招之後已是險象環生，總算楊過顧念著孩子，只怕劍底過於厲害，她便對孩子猛下毒手，因此並未施展殺著。

　　二人在洞中交拆十餘招，那嬰兒忽地一聲哭叫，隨即良久沒了聲息。

　　楊過大驚，立即收劍，顫聲道：「你傷了孩子麼？」李莫愁見他對孩子如此關懷，更認定是他的親生孩兒，說道：「現下還沒死，但你如不聽我吩咐，你道我沒膽子捏死這小鬼頭麼？」楊過打了個寒戰，素知她殺人不眨眼，別說弄死一個初生嬰兒，只消稍有怨毒，便能將人家殺得滿門雞犬不留，說道：「你是我師伯，只要你不辱罵我師父，我自然聽你吩咐。」李莫愁聽他口氣軟了，心知只要嬰兒在自己手中，他便無法相抗，說道：「好，我不罵你師父，你就聽我的話。現下你出去瞧瞧，那兩人的毒發作得怎樣了。」

　　楊過依言出洞，四下一瞧，不見國師與尼摩星的影蹤，他怕國師詭計多端，躲在隱避之處，揮劍在左近樹叢長草等處斬刺一陣，不見有人隱藏，回洞說道：「兩人都不在啦，想是中毒之後，嚇得遠遠逃走了。」

　　李莫愁道：「哼，中了我銀針之毒，便算逃走，又怎逃得遠？你將洞口的針拔掉，放在我面前。」楊過聽嬰兒啼哭不止，心想也該出去找些甚麼給孩子吃，於是仍用衣襟裹手，拔出銀針，還給了她。

　　李莫愁將三枚銀針放入針叢，拔步往外便走。楊過跟了出來，問道：「你將孩子抱到那裏去？」李莫愁道：「回我自己家去。」楊過急道：「你要孩子幹麼？她又不是你生的。」李莫愁雙頰一紅，隨即沉臉道：「你胡說甚麼？你送我古墓派的玉女心經來，我便將孩子還你，管教不損了她一根毫毛。」說罷展開輕功，疾向北行。

　　楊過跟在她身後，叫道：「你先得給她吃奶啊。」李莫愁回過身來，滿臉通紅，喝道：「你這小子怎地沒上沒下，說話討我便宜？」楊過奇道：「咦，我怎地討你便宜了？孩子沒奶吃，豈不餓死了？」李莫愁道：「我是個守身如玉的處女，怎會有奶給你這小鬼吃？」楊過微微一笑，道：「李師伯，我是說要你找些奶給孩子吃啊，又不是要你自己……」

　　李莫愁聽了，忍不住一笑，她守身不嫁，一生在刀劍叢中出入，於這養育嬰兒之事實是一竅不通，沉吟道：「卻到那裏找奶去？給她吃飯成不成？」楊過道：「你瞧她有沒有牙齒？」李莫愁往嬰兒口中一張，搖頭道：「半顆也沒有。」楊過道：「咱們到鄉村中去找個正在給孩子餵奶的女人，要她給這嬰兒吃個飽，豈不是好？」李莫愁喜道：「你果真滿腹智謀。」

　　兩人登上山丘四望，遙見西邊山坳中有炊煙升起。兩人腳程好快，片刻間已奔近一個小村落。襄陽附近久經烽火，大路旁的村莊市鎮盡已遭蒙古鐵蹄毀成白地，只有在這般荒谷僻壤之間，尚有少些山民聚居。

　　李莫愁逐戶推門查看，找到第四間農舍，見一個少婦抱著一個歲餘孩子正在餵奶。李莫愁大喜，一把將她懷中孩子抓起往炕上一丟，將女嬰塞在她懷裏，說道：「孩子餓了，你餵她吃飽罷。」

　　那少婦的兒子給摔在炕上，手足亂舞，大聲哭喊。那少婦愛惜兒子，忙伸手抱起。楊過見那少婦袒著胸膛，立即轉身向外，卻聽得李莫愁喝道：「我叫你餵我的孩子吃奶，你沒聽見麼？誰教你抱自己兒子了？」但聽得砰的一響，楊過嚇了一跳，回過頭來，只見那農家孩子已被摔在牆腳之下，滿頭鮮血，不知死活。那少婦急痛攻心，放下郭靖之女，撲上去抱住自己兒子，連哭帶叫。李莫愁大怒，拂塵一起，往少婦背上擊落。

　　楊過忙伸劍架開，心想：「天下那有如此橫蠻女子？」口中卻道：「李師伯，你若將她打死了，死人可沒有奶。」李莫愁怒道：「我是為你的孩子好，你反來多管閒事！」楊過心道：「這明明不是我的孩子，你卻口口聲聲說是我的。但若真是我的，那又怎地能說我多管閒事？」陪笑道：「這孩子餓得緊了，快讓她吃奶是正經。」說著伸手到炕上去抱嬰兒。李莫愁舉起拂塵，擋住他手，叫道：「你敢搶孩子麼？」楊過退後一步，笑道：「好，好！我不抱便是。」

　　李莫愁將女嬰抱起，正要再送到那少婦懷中，轉過身來，那少婦已不知去向，原來她乘著兩人爭執，已抱了兒子悄悄從後門溜走。李莫愁怒氣勃發，直衝出門，但見那少婦抱著嬰兒正自向前狂奔。李莫愁哼了一聲，縱身而起，拂塵摟頭擊下，風聲過去，那農婦母子兩人登時腦骨碎裂，屍橫當地。她再去尋人餵奶，村中卻惟有男人。李莫愁怒氣越盛，胡亂殺了幾人，到灶下取了火種，在農家的茅草屋上縱火焚燒，連點了幾處火頭，這才快步出村。

　　楊過見她出手兇狠，暗自嘆息，不即不離的跟在她身後。二人在山野間走了數十里，那嬰兒哭得倦了，在李莫愁懷中沉沉睡去。

　　正行之間，李莫愁突然「咦」的一聲，停住腳步，只見兩雙花斑小豹正自廝打嬉戲。她踏上一步，要將小豹踢開，突然旁邊草叢中嗚的一聲大吼，眼前一花，一隻金錢大豹撲了出來。她吃了一驚，挫步向左躍開。那大豹立即轉身又撲，舉掌來抓。李莫愁舉起拂塵，唰的一聲，擊在豹子雙目之間。那豹痛得嗚嗚狂吼，更加兇性大發，露出白森森的一口利齒，蹲伏在地，兩隻碧油油的眼睛瞧定了敵人，俟機進擊。

　　李莫愁左手微揚，兩枚銀針電射而出，分擊花豹雙目。楊過叫道：「且慢！」揮長劍將銀針打下，就在此時，那豹子也已縱身而起，高躍丈餘，從半空中撲將下來。楊過也飛身竄起，先舞長劍又砸飛了李莫愁的兩枚銀針，跟著右拳砰的一聲，擊在花豹頸後椎骨之上。那花豹吃痛，大吼一聲，落地後隨即跳起，向楊過撲來。楊過側身避開，左掌擊出，這一掌中含了五成內力，那花豹被他擊得一個觔斗向後翻出。

　　李莫愁心中奇怪，自己兩枚銀針早已可制花豹死命，何以他既出手救豹，卻又費這麼大力氣和豹子打鬥？只見他左一掌，右一掌，打得豹子跌倒爬起，爬起跌倒，狼狽不堪，但每一掌卻又避開豹子的要害之處，只聽那猛獸吼叫聲越來越低，十餘掌吃過，花豹再也受不住了，轉身縱上了山坡。楊過早已防到牠要逃走，預擬扯住牠尾巴拉將轉來，豈知那豹威風盡失，尾巴垂下，挾在後腿之間，一拉竟爾拉了個空。他正待施展輕功追去，只見那豹子躍出數丈，回身嗚嗚而叫，招呼兩頭小豹逃走。楊過心念一動，雙手伸出，抓住兩頭小豹的頭頸，一手一隻，高高提起。

　　那母豹愛子心切，眼見幼豹被擒，顧不得自己性命，又向楊過撲來。楊過將兩頭小豹往李莫愁一擲，叫道：「抓住了，可別弄死。」身隨聲起，躍得比豹子更高，正是使出「夭矯空碧」的高躍功夫，他看準了從半空中落將下來，正好騎在豹子背上，抓住豹子雙耳往下力掀。那豹子出力掙扎，但全身要害受制，一張巨口沒入沙土之中。

　　楊過叫道：「李師伯，你快用樹皮結兩條繩索，將牠四條腿縛住。」李莫愁哼了一聲，道：「我沒空陪你玩兒。」轉身欲走。楊過急道：「誰玩了？這豹子有奶啊！」李莫愁登時省悟，心中大喜，笑道：「虧你想得出。」當即撕下十餘條樹皮，匆匆搓成幾條繩索，先將豹子的巨口牢牢縛住，再把牠前腿後腿分別綁定。

　　楊過拍拍身上灰塵，微笑站起。那豹子動彈不得，目光中露出恐懼之色。楊過撫摸一下牠頭頂，笑道：「咱們請你做一會兒乳娘，不會傷害你性命。」李莫愁抱起嬰兒，湊到花豹的乳房之上。嬰兒早已餓得不堪，張開小口便吃。那母豹乳汁甚多，不多時嬰兒便已吃飽，閉眼睡去。李莫愁與楊過望著她吃奶睡著，眼光始終沒離開她嬌美的小臉，只見她睡熟之後臉上微微露出笑容，兩人心中喜悅，相顧一笑。

　　這一笑之下，兩人本來存著的相互戒備之心登時去了大半。李莫愁臉上充滿溫柔之色，口中低聲哼著歌兒，一手輕拍，抱起嬰兒。楊過找些軟草，在樹蔭下一塊大石上做了個窩兒，說道：「你放她在這兒睡罷！」李莫愁忙做個手勢，命他不可大聲驚醒了孩子。楊過伸伸舌頭，做個鬼臉，眼見孩子睡得寧靜，不禁呼了一口長氣，回頭只見兩頭小豹正鑽在母豹懷中吃奶。

　　四下裏花香浮動，和風拂衣，殺氣盡消，人獸相安。

　　楊過在這數日中經歷了無數變故，直到此時才略感心情舒泰，但身邊一旁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一旁是隻兇惡巨獸，也可算得奇異之極了。

　　李莫愁坐在嬰兒身邊，緩緩揮動拂塵，替她驅趕林中的蚊蟲。這拂塵底下殺人無數，武林中人見到無不驚心動魄，此時卻是她生平第一次用來做件慈愛的善事。楊過見她凝望著嬰兒，臉上有時微笑，有時愁苦，忽爾激動，忽爾平和，想是心中正自思潮起伏，念起生平之事。楊過不明她身世，只曾聽程英和陸無雙約略說過一些，想她行事如此狠毒偏激，必因經歷過一番極大的困苦，自己一直恨她惱她，此時不由得微生同情憐憫之意。

　　過了良久，李莫愁抬起頭來，與楊過目光一接，心中微微一怔，輕聲道：「天快黑了，今晚怎麼辦？」楊過四下一望，道：「咱們又不能帶了這位大乳娘走路，且找個山洞住宿一宵，明日再定行止。」李莫愁點了點頭。

　　楊過前後左右找尋，發見了一個勉可容身的山洞，當下找些軟草，在洞中鋪了一大一小兩個床位，說道：「李師伯，你歇一會兒，我去弄些吃的。」轉過山坡去找尋野味。不到半個時辰，打了三隻山兔，捧了十多個野果回來。他放開豹子嘴上繩索，餵牠吃了一隻山兔。再拾枯草殘枝生了堆火，將餘下兩隻山兔烤了與李莫愁分吃，說道：「李師伯，你安睡罷，我在洞外給你守夜。」取出長繩縛在兩株大樹之間，凌空而臥。

　　這本是古墓派練功的心法，李莫愁看了自亦不以為意。她除了有時與弟子洪凌波同行之外，一生獨往獨來，今晚與楊過為伴，他竟服侍得自己舒舒服服，與昔日獨處荒野的情景大不相同，不禁暗自又嘆了口氣。

第二十三回　手足情仇

　　楊過睡到中夜，忽然聽得西北方傳來一陣陣鵰鳴，聲音微帶嘶啞，但激越蒼涼，氣勢甚豪。他好奇心起，輕輕從繩上躍下，循聲尋去。但聽那鳴聲時作時歇，比之桃花島上雙鵰的鳴聲遠為洪亮。他漸行漸低，走進了一個山谷，這時鵰鳴聲已在身前不遠，他放輕腳步，悄悄撥開樹叢一張，不由得大感詫異。

　　淡淡月光之下，眼前赫然是一頭大鵰，那鵰身形甚巨，站著高逾常人，形貌醜陋之極，全身羽毛疏疏落落，似是被人拔去了一大半似的，毛色黃黑，顯得頗髒，但銳挺若鋼，顯得十分堅硬，模樣與桃花島上的雙鵰倒也有五分相似，醜俊卻天差地遠。這醜鵰鉤嘴堅利，頭頂毛禿，卻生著個血紅的大肉瘤，世上禽鳥千萬，從未見過如此古拙雄奇的猛禽。但見這鵰邁著大步來去，雙腿奇粗，有時伸出羽翼，卻又甚短，不知如何飛翔，高視闊步，自有一番威武雄駿氣概。

　　那鵰叫了一會，只聽得左近簌簌聲響，月光下五色斑斕，四條毒蛇一齊如箭般向醜鵰飛射過去。那醜鵰彎喙轉頭，連啄四下，將四條毒蛇一一啄死，出嘴部位之準，行動之疾，直如武林中一流高手。這連斃四蛇的神技，只將楊過瞧得目瞪口呆，撟舌不下，霎時之間，先前輕視好笑之心，變成了驚詫歎服之意。只見那醜鵰張開大口，將一條毒蛇吞在腹中。楊過心想：「將這頭醜鵰捉去，跟郭芙的雙鵰比上一比，卻也不輸於她。」正在轉念如何捕捉，突然鼻端衝到一股腥臭之氣，顯有大蛇之類毒物來到鄰近。

　　醜鵰昂起頭來，哇哇哇連叫三聲，似向敵人挑戰。只聽得呼的一聲巨響，對面大樹上倒懸下一條碗口粗細的三角頭巨蟒，猛向醜鵰撲去。醜鵰毫不退避，反而迎上前去，倏地彎嘴疾伸，已將毒蟒的右眼啄瞎。那鵰頭頸又短又粗，似乎轉動不便，但電伸電縮，楊過眼光雖然敏銳，也沒瞧清楚牠如何啄瞎毒蟒的眼珠。

　　毒蟒失了右眼，劇痛難當，張開大口，啪的一聲，咬住了醜鵰頭頂的血瘤。這一下楊過出其不意，不禁「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毒蟒一擊成功，一條兩丈長的身子突從樹頂跌落，在醜鵰身上繞了幾匝。

　　楊過不願醜鵰為毒蛇所害，當即縱身而出，拔劍往蛇身上斬去，突然間那鵰右翅疾展，在楊過右臂上一拍，力道奇猛。楊過出其不意，君子劍脫手，飛出數丈。楊過正驚奇間，見那鵰伸嘴在蟒身上連啄數下，每一啄下去便有蟒血激噴而出。楊過心想：「難道你有必勝把握，不願我插手相助？」

　　毒蟒愈盤愈緊，醜鵰毛羽賁張，竭力相抗。幸得那鵰似不怕蛇毒，雖血瘤為毒蟒咬中，卻未中毒，但在毒蟒盤纏下似乎不支，楊過拾起一塊大石，往巨蟒身上不住砸打。那巨蟒身子略鬆，醜鵰頭頸急伸，又將毒蟒的左眼啄瞎。毒蟒張開巨口，四下亂咬，這時牠雙眼已盲，那裏咬得中甚麼？

　　楊過又拾起一塊石頭，投入蟒口，毒蟒一時吐不出來，醜鵰乘機雙爪掀住蛇頭七寸，按在土中，同時以尖喙在蟒頭戳啄。這巨鵰天生神力，毒蟒全身扭曲，翻騰揮舞，蛇頭卻始終難以動彈，過了良久，長身舒挺，終於僵直而死。

　　醜鵰仰起頭來，高鳴三聲，接著轉頭向著楊過，柔聲低呼。

　　楊過聽牠鳴聲之中甚有友善之意，慢慢走近，笑道：「鵰兄，你神力驚人，佩服，佩服。」醜鵰低聲鳴叫，緩步走到楊過身邊，伸翅在他肩頭輕拍了幾下，似乎謝他先前出手相助。楊過見這鵰如此通靈，心中大喜，也伸手輕撫牠背脊。

　　醜鵰低鳴數聲，咬住楊過的衣角扯了幾扯，隨即放開，大踏步便行。楊過知牠必有用意，便跟隨在後。醜鵰足步迅捷異常，在山石草叢之中行走疾如奔馬，楊過施展輕身功夫這才追上，心中暗自驚佩。那鵰愈行愈低，直走入一個深谷之中。又行良久，來到一個大山洞前，醜鵰在山洞前點了三下頭，叫了三聲，回頭望著楊過。

　　楊過見牠似是向洞中行禮，心想：「洞中定是住著甚麼前輩高人，這巨鵰自是他養馴了的，這卻不可少了禮數。」在洞前跪倒，拜了幾拜，說道：「弟子楊過叩見前輩，請恕擅闖洞府之罪。」待了片刻，洞中並無回答。

　　那鵰拉了他衣角，踏步便入。楊過見洞中黑黝黝地，不知住著的是武林奇士，還是甚麼山魈木怪，他心中惴惴，但生死早置度外，便跟隨進洞。

　　這洞其實甚淺，行不到三丈，已抵盡頭，洞中除了一張石桌、一張石凳之外更無別物。醜鵰向洞角叫了幾聲，楊過見洞角有一堆亂石高起，極似個墳墓，心想：「看來這是一位奇人的埋骨之所，只可惜鵰兒不會說話，無法告我此人身世。」一抬頭，見洞壁上似乎寫得有字，塵封苔蔽，黑暗中瞧不清楚。打火點燃了一根枯枝，伸手抹去洞壁上的青苔，現出三行字來，字跡筆劃甚細，入石極深，顯是用極鋒利的兵刃劃成。看那三行字道：

　　「縱橫江湖三十餘載，殺盡仇寇奸人，敗盡英雄豪傑，天下更無抗手，無可奈何，惟隱居深谷，以鵰為友。嗚呼，生平求一敵手而不可得，誠寂寥難堪也。」

　　下面落款是：「劍魔獨孤求敗。」

　　楊過將這三行字反來覆去的唸了幾遍，既驚且佩，亦體會到了其中的寂寞難堪意，心想這位前輩奇士只因世上無敵，只得在深谷隱居，則武功之深湛精妙，實不知到了何等地步。此人號稱「劍魔」，自是運劍若神，名字叫作「求敗」，想是走遍天下欲尋一勝己之人，始終未能如願，終於在此處鬱鬱以沒，緬懷前輩風烈，不禁神往。

　　低迴良久，舉著點燃的枯枝，在洞中察看了一周，再找不到另外遺跡，那個石堆的墳墓上也無其他標記，料是這位一代奇人死後，是神鵰啣石堆在他屍身之上。

　　他出了一會神，對這位前輩異人越來越是仰慕，不自禁的在石墓之前跪拜，拜了四拜。那神鵰見他對石墓禮數甚恭，似乎心中歡喜，伸出翅膀又在他肩頭輕拍幾下。

　　楊過心想：「這位獨孤前輩的遺言之中稱鵰為友，然則此鵰雖是畜生，卻是我的前輩，我稱牠為鵰兄，確不為過。」於是說道：「鵰兄，咱們邂逅相逢，也算有緣，我這便要走。你願在此陪伴獨孤前輩的墳墓呢，還是與我同行？」神鵰啼鳴幾聲，算是回答。楊過卻不懂其意，眼見牠站在石墓之旁不走，心想：「武林各位前輩從未提到過獨孤求敗其人，那麼他至少也是六七十年之前的人物。這神鵰在此久居，心戀故地，自是不能隨我而去的了。」伸臂摟住神鵰脖子，與牠親熱了一陣，這才出洞。

　　他生平除與小龍女相互依戀之外，只與黃藥師、程英、陸無雙結交，此番又識了一個公孫綠萼，也算是紅顏知己，此外並無好友，這時與神鵰相遇，雖一人一禽，並肩誅蟒之後，竟十分投緣，出洞後頗為依依不捨，走幾步便回頭一望。他每一回頭，神鵰總是啼鳴一聲相答，雖然相隔十數丈外，在黑暗中神鵰仍瞧得清清楚楚，見楊過一回頭便答以一啼鳴，無一或爽。

　　楊過突然間胸間熱血上湧，大聲說道：「鵰兄啊鵰兄，小弟命不久長，待郭伯伯幼女之事了結，我和姑姑最後話別，便重來此處，得埋骨於獨孤大俠之側，也不枉此生了。」說著躬身一揖，大踏步便行。

　　他記掛郭靖幼女的安危，拾回君子劍後，急奔回向山洞。剛到洞口，只聽得李莫愁道：「你到那裏去啦？這兒有個孤魂野鬼，來來往往的哭個不停，惹厭得緊。」楊過道：「怎會有甚麼鬼怪？」語聲未畢，便聽遠遠傳來號啕大哭之聲。

　　楊過吃了一驚，低聲道：「李師伯，你照料著孩子，讓我來對付他。」只聽得哭聲漸近，有人邊哭邊叫：「我好慘啊，我好慘啊！妻子給人害死了，兩個兒子卻要互相拚個你死我活。」楊過探頭張望，星光下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大漢正自掩面大哭，不住打著圈子狂奔疾走，衣衫破爛，面目卻瞧不清楚。

　　李莫愁啐了一口，道：「原來是個瘋子，快逐走他，莫吵醒了孩子。」

　　但聽得那漢子又哭叫起來：「這世上我就只兩個兒子，他們偏要你殺我、我殺你，我這老頭兒還活著幹麼？」一面叫嚷，一面大放悲聲。楊過心中一動：「莫非是他？」緩步出洞，朗聲道：「這位可是武老前輩麼？」

　　那人荒郊夜哭，為的是心中悲慟莫可抑制，想不到此處竟然有人，當即止住哭聲，厲聲喝道：「你是誰？在這裏鬼鬼祟祟的幹麼？」

　　楊過抱拳道：「小人楊過，前輩可是姓武，尊號上三下通麼？」

　　這人正是武氏兄弟的父親武三通，他在嘉興府為李莫愁銀針所傷，暈死過去，待得悠悠醒轉，只見妻子武娘子伏在地上，正自吮吸他左腿上傷口中的毒血。他吃了一驚，叫道：「三娘，針上劇毒厲害無比，如何吸得？」忙將她推開。武三娘往地上吐了一口毒血，微微一笑，說道：「黑血已經轉紅，不礙事了。」武三通見她兩邊臉頰盡成紫黑之色，不由得大驚，顫聲道：「三娘，你……你……」武三娘捨身為丈夫療毒，自知即死，撫著兩個兒子的頭，低聲道：「你和我成親後一直鬱鬱不樂，當初大錯鑄成，無可挽回。只求你撫養兩個孩兒長大成人，要他們終身友愛和睦……」話未說完，已撒手長逝。武三通大慟之下，登時瘋病又發，見兩個兒子伏在母親屍身上痛哭，他頭腦中卻空空洞洞地甚麼也不知道了，就此揚長自去。

　　如此瘋瘋顛顛的在江湖上混了數年，時日漸久，瘋病倒也慢慢痊愈了。點蒼漁隱參與大勝關英雄大會之後回山，與幾個武林朋友結伴同行，閒談中聽他們說起有這樣一個人物，模樣似與師弟武三通相像，轉輾尋訪，終於和他相遇。

　　武三通聽得兩個愛子已然長成，大喜之下，便來襄陽探視，到達之時，適逢金輪國師大鬧襄陽，郭靖負傷，黃蓉新產。他與朱子柳及郭芙晤面之後，得知兩個兒子竟爾鬩牆而鬥，想起妻子臨死時的遺言，傷心無已，急忙追出城來，經過一座破廟時聽到廟中有兵刃相交之聲，進去一看，正是武敦儒與武修文在持劍相鬥。他與二子相別已久，二子長大成人，原已不識，但眼見二人右手使劍，左手各以一陽指指法互點，當即上前喝止。

　　武氏兄弟重逢父親，喜極而泣，然一提到郭芙，兄弟倆卻誰也不肯退讓。武三通不論怒罵斥責，又或溫言勸諭，要他二人息了對郭芙的愛念，卻始終難以成功。武氏兄弟在父親面前不敢相互露出敵意，但只要他走開數步，便又爭吵起來。當晚兩兄弟悄悄約定，半夜裏到這荒山中來決一勝敗。武三通偷聽到了二人言語，悲憤無已，搶先趕到二人約定之處，要阻止二子相鬥。他本來不自節制心情，越想越難過，不由得在荒野中放聲悲號。

　　武三通正當心神激盪之際，突見一個少年從山洞中走了出來，登時大生敵意，喝道：「你是誰？怎知我的名字？」楊過聽他自承，說道：「武老伯，小姪楊過，從前與敦儒、修文二兄曾同在桃花島郭大俠府上寄居，對老伯威名一直仰慕得緊。」

　　武三通點了點頭，道：「你在這兒幹麼？啊，是了，敦儒與修文要在此處比武，你是作公證人來著。哼哼，你既是他們知交，怎不設法勸阻？反而推波助瀾，好瞧瞧熱鬧，那算得是甚麼朋友？」說到後來，竟是聲色俱厲，將滿腔怒火發洩在楊過身上，口中喝罵，腳下踏步上前，舉起巨掌，便要教訓教訓這大虧友道的小子。

　　楊過見他虯髯戟張，神威凜凜，心想沒來由的何必和他動手，退開兩步，陪笑道：「小姪不知二位武兄要來比武，老伯不可錯怪了人。」武三通喝道：「還要花言巧語？你若事先不知，何以到了這裏？世界這麼大，卻偏偏來到這荒山窮谷？」楊過心想此人不可理喻，何況與他在這荒僻之地相遇，確也湊巧，一時不知如何解釋。

　　武三通見他遲疑，料定這小子不是好人，他年輕時情場失意，每見到俊秀的少年便覺厭憎，心念一動：「這小子未必便識得我兩個孩兒，鬼鬼祟祟的躲在這兒，多半另有詭計。」狂怒下更不多想，提起右掌便往楊過肩頭拍下。楊過身子一閃，武三通右掌落空，彎過左臂，一記肘錘撞去。楊過見他出招勁力沉厚，不敢怠慢，斜身移步，又避過一招。武三通叫道：「好小子，輕功倒了得，亮劍動手罷！」

　　就在此時，洞中嬰兒忽然醒來，哭了幾聲。楊過心念一動：「他與李莫愁有殺妻大仇，只要一照面，非拚個你死我活不可。兩人動上手便是絕招殺著，我未必能護得住嬰兒。」於是笑道：「武老伯，小姪是晚輩，怎敢和你動手？但你定要疑心我不是好人，那也無法。這樣罷，我讓你再發三招。你若打我不死，便請立時離開此地如何？」

　　武三通大怒，怒道：「小子狂妄，適才我掌底留情，未下殺手，你便敢輕視於我麼？」右手食指倏地伸出，使的竟然便是「一陽指」。他數十年苦練，功力深厚。楊過只見他食指晃動，來勢雖緩，自己上半身正面大穴卻已全在他一指籠罩之下，竟不知他要點的是那一處穴道，正因不知他點向何處，九處大穴皆有中指之虞，當即伸出中指往他食指上一彈，使的正是黃藥師所授「彈指神通」功夫。

　　「彈指神通」與「一陽指」齊名數十年，原是各擅勝場，但楊過功力既淺，所學為時短暫，學後又未盡心鑽研苦練，那及得上武三通數十年的專心一致？兩指相觸，楊過只覺右臂一震，全身發熱，騰騰騰退出五六步，才勉強拿住樁子，不致摔倒。

　　武三通「咦」的一聲，道：「小子果然在桃花島住過。」一來礙著黃藥師的面子，二來見他小小年紀，居然擋住了自己生平絕技，心起愛才之意，喝道：「第二指又來了，擋不住便不用擋，莫要震壞內臟，我不傷你性命便是。」說著搶上數步，又是一指點出，這次卻是指向楊過小腹。

　　這一指所蓋罩的要穴更廣，肚腹間衝脈十二大穴，自幽門、通谷，下至中注、四滿，直抵橫骨、會陰，盡處於這一指威力之下。楊過見來勢甚疾，如再以「彈指神通」功夫抵擋，只怕不但手指斷折，還得如他所云內臟也得震傷，當下急使一招「琴心暗通」，嗤的一聲輕響，君子劍出鞘，護在肚腹之前二寸。武三通手指將及劍刃，急忙縮回，跟著第三指又出。這一指迅如閃電，直指楊過眉心，料想他決計不及抽劍回護。楊過見來指奇速，絕難化解，危急中使出小龍女所授「天羅地網勢」，颼的一聲，倏地矮身從武三通胯下鑽過，快速無倫。這一招雖然迅捷，畢竟姿式狼狽，抑且大失身分，好在他是小輩，在長輩胯下鑽下也沒甚麼。

　　武三通「啊喲」一聲也來不及呼出，只覺對方手掌在自己左肩輕輕一拍，跟著聽得楊過笑道：「武老伯，你第三指好厲害。」他一怔之下，垂手退開，慘然道：「嘿嘿，當真英雄出少年，老頭兒不中用啦。」

　　楊過忙還劍入鞘，躬身道：「小姪這一招避得太也難看，倘若當真比武，小姪已然輸了。」武三通心中略感舒暢，嘆道：「那也不然，你剛才如在我背後一劍，我這條老命便不在了。你這招當真機伶，似我這種老粗，原鬥不過聰明伶俐的娃兒們……」他話未說完，忽聽遠處足步聲響，有兩人並肩而來。楊過一拉武三通的袖子，隱身在一片樹叢之後。只聽腳步聲漸近，來的果然是武敦儒、武修文兩兄弟。

　　※※※

　　武修文停住腳步，四下一望，道：「大哥，此處地勢空曠，便在這兒罷。」武敦儒道：「好！」他不喜多言，唰的一聲，抽出了長劍。武修文卻不抽劍，說道：「大哥，今日相鬥，我若不敵，你便不殺我，做兄弟的也不能再活在世上。那為母報仇、奉養老父、愛護芙妹這三件大事，大哥你便得一肩兒挑了。」武三通聽到此處，心中一酸，落下了兩滴眼淚。

　　武敦儒道：「彼此心照，何必多言？你如勝我，也是一樣。」說著舉劍立個門戶。武修文仍不拔劍，走上幾步說道：「大哥，你我自幼喪母，老父遠離，哥兒倆相依為命，從未爭吵半句，今日到這地步，大哥你不怪兄弟罷？」武敦儒說道：「兄弟，這是天數使然，你我都做不了主。」武修文道：「不論誰死誰活，終身決不能洩漏半點風聲，以免爹爹和芙妹難過。」武敦儒點點頭，握住了武修文的左手。兄弟倆黯然相對，良久無語。

　　武三通見兄弟二人言語間友愛深篤，心下大慰，正要躍將出去，喝斥決不可做這胡塗蠢事，忽聽兩兄弟同時叫道：「好，來罷！」同時後躍。武修文一伸手，長劍亮出，唰唰唰連刺三劍，星光下白刃如飛，出手迅捷異常。武敦儒一一架開，第三招迴擋反挑，跟著還了兩劍，每一招都刺向武修文的要害。武三通心中突的一下大跳，卻見武修文閃身斜躍，輕輕易易的避開。

　　荒谷之中，只聽得雙劍撞擊，連綿不絕，兩兄弟竟是性命相撲，出手毫不容情，只將武三通瞧得又耽心，又難過，兩個都是他愛若性命的親兒，自幼來便無半點偏袒，見二人出劍招招狠辣，縱然對付強仇亦不過如是，鬥將下去，二人中必有一傷。此時他若現身喝止，二人自必立時罷手。但今日不鬥，明日仍將拚個你死我活，總不能時時刻刻跟在二子身邊，寸步不離的防範。他越瞧越痛心，想起自己身世之慘，不由得淚如雨下。

　　楊過幼時與二武兄弟有隙，其後重逢，相互間仍頗存芥蒂。他生性偏激，度量殊非寬宏，見二武相鬥，初時頗存幸災樂禍之念，但見武三通哭得傷心，想起自己命不久長，善念登起：「我一生沒做過甚麼於人有益之事，死了以後，姑姑自然傷心，但此外念著我的，也不過是程英、陸無雙、公孫綠萼等寥寥幾個紅顏知己而已。今日何不做樁好事，教這位老伯終身記著我的好處？」心念既決，將嘴唇湊到武三通耳邊，低聲說道：「武老伯，小姪已有一計，可令兩位令郎罷鬥。」

　　武三通心中一震，回過頭來，臉上老淚縱橫，眼中滿是感激之色，但兀自將信將疑，實不知他有何妙法能解開這個死結。楊過低聲道：「不過要得罪了兩令郎，老伯可莫見怪。」

　　武三通緊緊抓住他的雙手，心意激動，說不出話來。他年輕時不知情愛滋味，娶妻是奉了父母之命，其後為情孽牽纏，難以排遣，但自喪妻之後，感念妻子捨身救命的深恩，對何沅君的痴情已漸淡漠，老來愛子彌篤，只要兩個兒子平安和睦，縱然送了自己性命，也所甘願。此刻於絕境之中突然聽到楊過這幾句話，真如忽逢救苦救難的菩薩一般，大喜之下，感激無比。

　　楊過見了他的神色，心中不禁一酸：「我爹爹倘若尚在人世，亦必如此愛我。」低聲道：「你千萬不可給他們發覺，否則我的計策不靈。」

　　這時武氏兄弟越打越激烈，使的都是越女劍法。這是當年江南七怪中韓小瑩一脈所傳，兩人自幼至大，也不知已一同練過幾千百次，但這次性命相搏，卻不能有半招差錯，與平時拆招大不相同。武修文矯捷輕靈，縱前躍後，不住的找隙進擊。武敦儒嚴守門戶，偶然還刺一劍，卻招式狠辣，勁力沉雄。

　　楊過瞧了一陣，心想：「郭伯伯武功之強，冠絕當時，但他傳授徒兒似乎未得其法，武氏兄弟又資質平平，看來郭伯伯武功的一成也沒學到。」突然縱聲長笑，緩步而出。

　　武氏兄弟大吃一驚，分別向後躍開，按劍而視，待認清是楊過，齊聲喝道：「你來這兒幹麼？」楊過笑道：「你們又在這兒幹麼？」武修文哈哈一笑，道：「我兄弟倆中夜無事，練練劍法。」楊過心道：「究竟小武機警，這當兒隨口說謊，居然行若無事。」冷笑一聲，說道：「練劍居然練到不顧性命，嘿嘿，用功啊，用功！」武敦儒怒道：「你走開些，我兄弟的事不用你管。」

　　楊過冷笑道：「倘若真是練功用功，我自然管不著。可是你們出招之際，心中儘想著我的芙妹，我不管誰管？」武氏兄弟聽到「我的芙妹」四字，心中震動，不由自主的都長劍一顫。武修文厲聲道：「你胡說八道甚麼？」楊過道：「芙妹是郭伯伯、郭伯母的親生女兒不是？婚姻大事須憑父母之命是不是？郭伯伯早將芙妹的終身許配於我，你們又非不知，卻私自在這裏鬥劍，爭奪我未過門的妻子，你哥兒倆當我楊過是人不是？」

　　這番話說得聲色俱厲，武氏兄弟登時語塞。他們確知郭靖一向有意招楊過為婿，但黃蓉與郭芙卻對他不喜，這時突然給他說中心事，兄弟倆相顧互視一眼，不知如何對答。武修文較有急智，冷笑道：「哼，未過門的妻子？也虧你說得出口！這婚事有媒妁之言沒有？你行過聘沒有？下過文定沒有？」

　　楊過冷笑道：「好啊，那麼你哥兒倆倒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宋時最重禮法，婚姻大事非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武氏兄弟本擬兩人決了勝敗之後，敗者自盡，勝者向郭芙求婚，那時她無所選擇，自必允可，然後再一同向郭靖夫婦求懇，不料竟有一個楊過來橫加插手。武修文微一沉吟，說道：「師父有意將芙妹許配於你，這話說不定也是有的。可是師母卻有意許我兄弟之中一人。眼下咱們三人均是一般，誰都沒有名份，日後芙妹的終身屬誰，卻難說得很呢。」

　　楊過仰頭向天，哈哈大笑。武修文怒道：「難道我的話錯了？」楊過笑道：「錯了，錯了。郭伯伯固然歡喜我，郭伯母更加歡喜我，你兩兄弟怎能跟我相比？」武修文道：「哼，你信口開河，有誰信了？」楊過笑道：「哈哈，郭伯母私下早就許了我啦，否則我怎肯如此出力的救我岳父岳母？這都是瞧在我那芙妹份上啊。你說，你師母親口答允過你們沒有？」二武惶然相顧，心想師母當真從未有過確切言語，連言外之意也未露過半分，莫非真的許了這小子？兩人本要拚個你死我活，此時斗然殺出一個強敵，兄弟倆敵愾同仇，不禁互相靠近了一步。

　　楊過曾偷聽到郭芙和他兄弟倆的說話，有意要激得他二人對己生妒，笑吟吟的道：「芙妹曾對我言道：兩位武家哥哥纏得她好緊，她無可推托，只好說兩個都歡喜。哈哈，世上那有一個好女子會同時愛上兩個男人？我那芙妹端莊貞淑，更加決無此理。我跟你們實說了罷，兩個都歡喜，便是一個都不歡喜。」學著郭芙那晚的語氣，嬌聲細氣的道：「小武哥哥，你體貼我，愛惜我，你便不知我心中可有多為難麼？大武哥哥，你總是這麼陰陽怪氣的，你要跟我說甚麼？」

　　武氏兄弟勃然變色。這幾句話是郭芙分別向兩人所說，當時並無第三人在，若非她自己轉述，楊過焉能得知？二人心中痛如刀絞，想起郭芙始終不肯許婚，原來竟是為此。

　　楊過見了二人神色，知道計已得售，正色說道：「總而言之，芙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日後我和她百年好合，白頭偕老，相敬如賓，子孫綿綿……」說到這裏，忽聽得身後發出幽幽一聲長嘆，竟是小龍女的聲音。楊過脫口叫道：「姑姑！」卻不聞應聲，隨即省悟是山洞中的李莫愁所發，此人決不可與武氏父子照面，便大聲道：「你哥兒倆自作多情，枉自惹人恥笑。瞧在我岳父岳母臉上，此事我也不計較。你們好好回到襄陽，去助我岳父岳母守城，方是正事。」口口聲聲的竟是將郭靖夫婦稱作了「岳父、岳母」。

　　武氏兄弟神色沮喪，伸手互握。武修文慘然道：「好，楊大哥，祝你和郭師妹福……福壽無疆。我兄弟倆遠走天涯，世上算是沒我們兩兄弟了。」說著兩人一齊轉身。

　　楊過暗暗喜歡，心想他二人已恨極了我，又必深恨郭芙，但兩兄弟此後自然友愛深摯，終如其老父所願。

　　武三通躲在樹叢之後，聽楊過一番言語將兩個愛兒說得不再相鬥，心中大喜，眼見兩子攜手遠去，忍不住叫道：「文兒，儒兒，咱們一塊兒走。」

　　二武聽到父親呼喝，一怔之下，齊聲叫道：「爹爹。」武三通向楊過深深一揖，說道：「楊兄弟，你的恩情厚意，老夫終身感念。」楊過不禁皺眉，心想這話怎能在二武之前吐露，待要亂以他語，武修文已然起疑，說道：「大哥，這小子所說，未必是真。」武敦儒不擅言辭，機敏卻絕不亞於乃弟，朝父親望了一眼，轉向兄弟，點了點頭。

　　武三通見事情要糟，忙道：「別錯會了意，我可沒叫楊家兄弟來勸你們。」武氏兄弟本來不過略有疑心，聽了父親這幾句欲蓋彌彰的話，登時想起楊過素來與郭芙不睦，他與小龍女又情意深篤，適才所言多半不確。武修文道：「大哥，咱們一齊回襄陽去，親口向芙妹問個明白。」武敦儒道：「好！旁人花言巧語，咱們須不能上當。」武修文道：「爹爹，你也去襄陽罷。師父師母是你舊交，你見見他們去。」武三通道：「我……我……」滿臉脹得通紅，不知如何是好，要待擺出為父尊嚴對二子呵斥責罵，又怕他們當面唯唯答應，背著自己卻又去拚個你死我活。

　　楊過冷笑道：「武二哥，『芙妹』兩字，豈是你叫得的？從今而後，這兩字非但不許你出口，連心中也不許想。」武修文怒道：「好啊，天下竟有如此蠻不講理之人？『芙妹』兩字，我已叫了七八年，不但今天要叫，日後也要叫。芙妹，芙妹，我的芙妹……」突然啪的一下，左頰上給楊過結結實實打了一記耳光。

　　武修文躍開兩步，橫持長劍，低沉著嗓子道：「好，姓楊的，咱們有多年沒打架了。」武三通喝道：「文兒，好端端的打甚麼架？」楊過轉過頭去，正色道：「武老伯，你到底幫誰？」按著常理，武三通自是相幫兒子，但楊過這番出頭，明明是為了阻止他兄弟倆自相殘殺，不由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楊過道：「這樣罷，你安安穩穩的坐在這裏。我不會傷他們性命，料他們也傷不了我，你只管瞧熱鬧便是。」他年紀比武三通小得多，但說出話來，武三通不由自主的聽從，依言坐在石上。

　　楊過拔出君子劍，寒光揮動，嚓的一聲響，將身旁一株大松樹斬為兩截，左掌推出，大松樹上半截倒在一旁，切口之處，平整光滑。武氏兄弟見他寶劍如此鋒銳，不禁相顧失色。楊過還劍入鞘，笑道：「此劍豈為對付兩位而用？」順手折了一根樹枝，拉去枝葉，成為一根三尺來長的木棒，說道：「我說岳母對我偏心，你們兩位定不肯信。這樣罷，我只用這根木棒，你們兩位用劍齊上。你們既可用我岳父岳母所傳武功，也可用你們朱師叔所傳的一陽指，我卻只用岳母所授的武功，只要我用錯了一招別門別派的功夫，便算我輸了。」

　　二武本來忌憚他武功了得，當日見他兩次惡鬥金輪國師，招數怪異，自己識都不識，但此時聽他口口聲聲「岳父岳母」，似乎郭芙已當真嫁了他一般，心中如何不氣？何況他傲慢托大，既說以一敵二，用木棒對利劍，還說限使黃蓉私下傳的武藝，兩兄弟心想自己連佔三項便宜，若再不勝，也沒臉再活在世上了。

　　武敦儒終覺如此勝之不武，搖了搖頭，剛想說話，武修文已搶著道：「好，這是你自高自大，可不是我兄弟要叨你的光。若你錯用了一招全真派或是古墓派的武功，那便如何？」心想你這小子武功雖強，不過強在從全真派與古墓派學得了上乘功夫，當在桃花島之際，你給我兄弟倆打得亡命而逃，又有甚麼了不起？是以用這番言語來擠兌於他。

　　楊過道：「咱們此刻比武，不為往時舊怨，也不為今日新恨，乃是為芙妹而鬥。倘若我輸了，我只要再向她看上一眼，再跟她說一句話，我便是豬狗不如的無恥之徒。但若你們輸了呢？」這幾句話自是逼得他兄弟倆非跟著說不可。

　　事當此際，武修文只得道：「咱們兄弟倆輸了，也永不再見芙妹之面。」楊過向武敦儒道：「你呢？」武敦儒怒道：「咱兄弟同心一意，豈有異言？」楊過笑道：「好，你們今日輸了，倘若不守信約，那便是豬狗不如的無恥之徒，是也不是？」武修文道：「不錯。你也一樣。看招罷！」說著長劍挺出，往楊過腿上刺去。武敦儒同時出劍，卻擋在楊過左側，只一招間，便成左右夾攻之勢。

　　楊過逕向前躍，叫道：「兄弟同心，其利斷金。你兩兄弟聯手，果然厲害。」武敦儒提劍又上，楊過舉著木棒，只東閃西避，並不還手，說道：「『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衣服破，尚可縫，手足斷，不可續！』這首詩你們聽見過麼？」武修文喝道：「你囉唆些甚麼？師母私下傳你的功夫，怎地不施展出來？」武敦儒一聲不響，只催動劍力。

　　楊過道：「好，小心著，我岳母親手所授的精妙功夫這就來了！」說著木棒上翻下絆，使個打狗棒法中的「絆」字訣，左手手指伸出，虛點武敦儒穴道。武敦儒向後閃避，武修文「哎」的一聲叫，已給木棒絆了一交。

　　楊過初時在華山絕頂得洪七公授以打狗棒法招數，再見黃蓉傳授魯有腳棒法口訣，自行拼湊，約莫學得了三成。其後在石陣之中，黃蓉指點心法，楊過再問疑難而得明解，他於打狗棒法的要旨及運用，已學到了七八成，只未經熟練而已。這時使將出來，二武如何能擋？

　　武敦儒見兄弟失利，長劍疾刺，急攻楊過。楊過道：「不錯，同胞手足，有難同當。」木棒晃動，霎眼之間竟已轉到他身後，啪的一聲，在他臀上抽了一下。他這木棒似乎轉動甚慢，但所出之處全是對方意料不及的部位，打狗棒法變幻無方，端的是鬼神莫測。武敦儒吃了這棒雖不疼痛，但顯是輸了一招，懼意暗生。

　　武修文躍起身來，叫道：「這是打狗棒法，那裏是師母暗中相授？明明是師母傳授魯長老之時，咱們一起在旁瞧見的，你偷學幾招，算得甚麼？」楊過木棒伸出，啪的一下，又絆了他一交，這一次卻是教他向前直撲。武敦儒長劍橫削，護住了兄弟。

　　楊過待武修文爬起身來，笑道：「咱們一齊瞧見，何以我會使，你卻不會？我岳母跟魯長老說的只是口訣，招數卻是我岳母暗中傳我的。連我的芙妹也不會，你們如何懂得？」

　　武修文不知他曾有異遇，當洪七公與歐陽鋒比拚之時曾將招數說給他聽，又不知後來在石陣中，黃蓉為了要楊過共禦金輪國師，又再詳加點撥，心想他這話多半不假，否則何以他一聞口訣即能使棒，自己卻半點不解，但兀自強辯：「這是因為各人品格不同了。這棒法唯丐幫幫主可使，咱們無意之中聽見，未有師母之命，豈能偷學？只有卑鄙小人才牢牢記住了。你不知羞恥，徒惹旁人恥笑。」

　　楊過哈哈大笑，木棒虛晃，啪啪兩聲，在二人背上各抽一記。武氏兄弟急忙後躍，滿臉脹得通紅。楊過笑道：「此刻既無對證，我雖用打狗棒法勝了，你們仍然心服口不服。好罷，我另使一門我岳母暗中所授的功夫，給你們見識見識。」他瞧瞧大武，又瞧瞧小武，問道：「我岳母的武功，是何人所授？」

　　武修文怒道：「你再不要臉，岳母長岳母短的，咱們不跟你說話啦。」楊過一笑，道：「那又何必如此小氣？好，我問你，你師母拜洪老幫主為師之前，武功傳自何人？」武修文道：「我師母乃桃花島黃島主之女，武功是黃島主嫡傳，天下誰不知聞？」楊過道：「不錯。你們在桃花島居住多年，可知黃島主的絕技是甚麼功夫？」武修文道：「黃島主文才武略，無所不通，無所謂絕技不絕技。」楊過道：「這話倒也不錯，以劍而論，黃島主使的是甚麼劍法？」武修文道：「你何必明知故問？黃島主玉簫劍法獨步武林，名震天下，江湖上無人不知。」

　　楊過道：「你們見過黃島主沒有？」武修文道：「黃島主當然見過。」楊過道：「那他老人家的玉簫劍法，你們見過沒有？」武修文冷笑道：「黃島主在我們小輩面前，從不輕易施展掌法劍法，但那一年黃島主生日，師母設宴遙祝，宴後曾使過一次，展示島主他老人家武功的神妙，咱兄弟倆與芙妹倒是親眼得見的。那時楊兄已到全真教另投明師去了。」楊過笑道：「不錯，後來我岳母……好好，後來你師母暗中卻把玉簫劍法傳於我了。」

　　武氏兄弟相顧一眼，都搖頭不信，心想當年楊過雖曾拜黃蓉為師，但知師母只教他讀書，並未傳授武功，因之在桃花島上相鬥，他不是自己兄弟敵手，最後打傷武修文那一推，聽柯公公說乃是西毒歐陽鋒的蛤蟆功。想那玉簫劍法繁複奧妙，郭芙雖是師母的獨生愛女，迄今亦未得傳授。楊過自終南山歸來，每次與師母相見，均是匆匆數面即便分手，就算師母有心傳他劍法，也未必有此餘暇。見他以木棒作劍，心想用劍削斷他的木棒，便算是贏了。

　　楊過木棒輕擺，叫道：「瞧著，這是『簫史乘龍』！」以棒作劍，倏地伸出，噗的一聲輕響，武敦儒右胸早著。木棒若是換作利劍，這一劍穿胸而過，他早已性命不保了。

　　武修文見機得快，長劍疾出，攻向楊過右脅，終究還是慢了一步，楊過木棒回轉，忽地刺向他的右腕。這一招後發而先至，武修文劍尖未及對方身體，手腕先得被棒端刺中，長劍便非脫手不可。他急忙收劍變招，縮腕迴劍，左腿踢出，楊過的木棒卻已刺向武敦儒肩頭，身隨棒去，寓守於攻，對武修文這一腿竟不避而避。武修文一腳踢空，武敦儒卻已情勢緊迫，疾揮長劍嚴守門戶，才不讓木棒刺中了身子。

　　數招之間，二武已手忙腳亂，拚命守禦還有不及，那有餘暇揮劍去削斷他木棒？楊過口中叫出招數：「山外清音，金聲玉振，鳳曲長鳴，響隔樓台，棹歌中流……」木棒連刺，瀟灑自如，著著都是攻勢，一招不待二武化解開去，第二招第三招已連綿而至。他東刺一棒，西削一招，迫得二武並肩力抗，竟爾不敢相離半步。

　　二武當時看黃蓉使這劍法，瞧過便算，只道這些俊雅花俏的招數只求美觀，僅為舞劍而用，怎想得到其中竟有如許妙用。聽他所叫的招數，似乎當日黃蓉確也說過，二人劍上受制，固極窘迫，心中卻更難過，深信楊過這門玉簫劍法確是黃蓉親傳。怎想得到楊過與黃藥師曾相聚多日，得他親自指點玉簫劍法與彈指神通兩門絕技？

　　楊過見二人神色慘然，微感不忍，但想好事做到底，送佛送上西，今日若不將他二人打得服服貼貼，永不敢再見郭芙之面，那麼兩兄弟日後定要再為她惡鬥，直至二人中有一個送命為止。有道是藥不瞑眩，厥疾不瘳，既要奏刀治病，非讓病人吃些苦頭不可，催動劍法，著著進迫，竟一招也不放鬆。二武愈鬥愈驚，但見棒影晃動，自己周身要害似已全在他棒端籠罩之下，只得咬緊牙關，拚命抵禦。

　　二武所學的越女劍法本來也是一門極厲害的劍法，只是二人火候未到，郭靖又口齒拙劣，不善將劍法中精微奧妙之處詳加指點。因此他兄弟若與一般江湖好手較量，取勝固已有餘，在楊過這大高手木棒之下卻破綻百出，不知其可。楊過的玉簫劍法本來也未學好，只是他武功比二武高得太多，轉折處用上一二招玉女劍法，二武也分辨不出，何況二武心中傷痛，急怒交加，不免出手更亂。

　　楊過不使殺著，卻將內力慢慢傳到棒上。二武鬥了一陣，只覺對方手裏這根樹枝中竟有一股極強吸力，牽引得雙劍歪歪斜斜，自己一劍明明是向對方刺出，但劍尖所指，不是偏左，便刺到了右邊。木棒上牽引之力越來越強，到後來兩兄弟幾成互鬥。武敦儒刺向楊過的一招往往險些中了兄弟，而武修文向楊過削去的一劍，也令兄長竭盡全力，方能化解。

　　楊過長笑一聲，叫道：「玉簫劍法精妙之處，尚不止此，小心了！」篤的一響，木棒與大武長劍相交，但碰到的是劍面，木棒絲毫無損。武敦儒立感一股極大的黏力向外拉扯，長劍幾欲脫手，急忙運力回奪。楊過木棒順勢斜推，連武修文的長劍也已黏住，跟著向下壓落，雙劍劍頭一齊著地。武氏兄弟奮力回抽，剛有些微鬆動，楊過左腳跨前，已踏住了兩柄長劍，木棒倏起，棒端在二武咽喉中分別輕輕一點，笑道：「服了嗎？」

　　這木棒若是換作利刃，兩人喉頭早已割斷，就算是這根木棒，只要他手上勁力稍大，兩人也非受重傷不可。二武臉如死灰，黯然不語。楊過抬起左腳，向後退開三步，見兩兄弟神情狼狽，想起幼時受他們毆打折辱，今日始得揚眉吐氣，臉上不自禁現出得意神色。

　　二武此時更無絲毫懷疑，確信楊過果得黃蓉傳了絕技，但自幼痴戀郭芙，若如此一戰，即便永不再與她相見，終是心有不甘，又覺適才鬥劍之時，一上來即讓對方搶了先著，此後一路手忙腳亂的招架，師授武藝連一成也沒使上，新練成的一陽指更無施展的機緣。武修文突然喝道：「大哥，咱們要是就此罷手，活在世上還有甚麼味兒？不如跟他拚了！」武敦儒心中一凜，叫道：「是！」兩人挺劍搶攻，更不守禦自身要害，招招均是攻勢。

　　如此一變招，果然威力大盛，二人只攻不守，拚著性命喪在楊過棒下，也要與他鬥個同歸於盡。楊過木棒指向二人要害，二武竟全然不理，右手使劍，左手將一陽指的手法使將出來，各以平生絕學，要取敵人性命。楊過笑道：「好，如此相鬥，才有點味兒！」索性拋去木棒，在二人劍鋒之間穿來插去，時時雙掌互拍出聲，顯得行有餘力。

　　武三通旁觀三人動手，一時盼望楊過得勝，好讓兩個兒子息了對郭芙之心，然見二子迭遇險招，又不免盼他二人打敗楊過，心情起伏，動盪無已。

　　猛聽得楊過一聲清嘯，伸指各在二人劍上一彈，錚錚兩聲，兩柄長劍向天飛出。楊過縱身而出，將雙劍分別抄在手中，笑道：「這彈指神通功夫，也是我岳母傳的！」

　　到此地步，武氏兄弟自知若再與他相鬥，徒然自取其辱。楊過倒轉雙劍，輕擲過去，拱手道：「多有得罪。」武修文接過長劍，慘然道：「是了，我永不再見芙妹便是。」說著橫過長劍，便往頸中刎去。武敦儒與兄弟的心意無異，同時橫劍自刎。楊過一驚，飛縱而前，錚錚兩響，又伸指彈上雙劍。兩柄長劍向外翻出，劍刃相交，噹的一聲，兩劍同時斷折。

　　就在此時，武三通也已急躍而前，一手一把，揪住二人的後頸，厲聲喝道：「你二人為了一個女子，便要自殘性命，真是枉為男子漢了。」

　　武修文抬起頭來，慘然道：「爹，你……你不也是為了一個女子……而傷心一輩子麼？我……」話未說完，星光下只見父親臉上淚痕斑斑，顯是心中傷痛已極，猛想起兄弟互鬥，實是大傷老父之情，哇的一聲，竟哭了出來。武三通手一鬆，將他摟在懷內，左手卻抱住了武敦儒，父子三人摟作一團。武敦儒想起自己對郭芙一片真情，那想到她暗中竟與楊過要好，連師母也瞞過自己兄弟，將生平絕技傳了她心目中的快婿，看來旁人皆是假心假意，只有父子兄弟之情才是真的，伏在父親懷內，不由得也哭了出來。

　　楊過生性飛揚跳脫，此舉存心雖善，卻也弄得武氏兄弟狼狽萬狀，眼見他父子三人互相愛憐，不禁心想：「他們父子兄弟，何等親熱，我卻既無父親，又沒兄弟。」又想，我雖命不久長，總算臨死之前做了樁好事。

　　只聽武三通道：「傻孩子，大丈夫何患無妻？姓郭的女孩子對你們既沒真心，又何必牽掛於她？咱父子眼前的第一件大事，卻是甚麼？」武修文抬起頭來，說道：「要報媽媽的大仇。」武三通厲聲道：「是啊！咱父子便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那赤練魔頭李莫愁。」

　　楊過一驚，心道：「快些引開他們三人，這話給李師伯聽見了可大大不妙。」他心念甫動，只聽得山洞中李莫愁冷笑道：「又何必走遍天涯海角？李莫愁在此恭候多時。」說著從洞裏走了出來，只見她左手抱嬰兒，右手持拂塵，涼風拂衣，神情瀟灑。

　　※※※

　　武氏父子萬想不到這魔頭竟會在此時此地現身，武三通大吼一聲，撲了上去。武敦儒與武修文長劍已折，各自拾起半截斷劍，上前左右夾擊。楊過大叫：「四位且莫動手，聽在下一言。」武三通紅了眼睛，叫道：「楊兄弟，先殺了這魔頭再說。」話說之時，左掌右指已連施三下殺著，武氏兄弟劍刃雖斷，但近身而攻，半截斷劍便如匕首相似，也是威力不少。

　　楊過知他們身有血仇，決不肯聽自己片言勸解便此罷手，只是生怕誤傷了嬰兒，叫道：「李師伯，你將孩子給我抱著。」

　　武三通一怔，退開兩步，問道：「你怎地叫她師伯？」李莫愁笑道：「乖師姪，你攻這瘋子的後路，孩子我自抱著。」她接了武三通三招，覺他功力大進，與當年在嘉興府動手時已頗不相同，而武氏兄弟也非庸手，三人捨命搶攻，頗感不易對付，是以故意叫楊過「乖師姪」，好分三人之心。武三通果然中計，叫道：「儒兒、文兒，你們提防那姓楊的，我獨個兒跟這魔頭拚了。」楊過垂手退開，說道：「我兩不相助，但你們千萬不可傷了孩子。」武三通見他退開，心下稍寬，催動掌力，著著進逼。

　　李莫愁舞動拂塵抵禦，說道：「兩位小武公子，適才見你們行事，也算得是多情種子，不似那些無情無義的薄倖男人可惡。瞧在這個份上，今日饒你們不死，給我快快去罷！」武修文怒道：「賊賤人，你這狼心狗肺的惡婆娘，憑甚麼說多情不多情？」說著欺身直上，狠招連發。李莫愁怒道：「臭小子不知好歹！」拂塵轉動，自內向外，一個個圈子滾將出來。二武的斷劍與她拂塵一碰，只覺胸口劇震，斷劍險些脫手。武三通呼的一掌劈去，李莫愁回過拂塵抵擋，這才解了二武之圍。

　　楊過慢慢走到李莫愁身後，只待她招數中稍有空隙，立即撲上搶她懷中嬰兒。但武氏父子大呼酣鬥，逼得李莫愁揮動拂塵護住了全身，絲毫找不到破綻，眼見武氏父子出手全無顧忌，招數中絲毫沒有要避開孩子之意，若有差失，如何對得住郭靖夫婦？他大聲叫道：「李師伯，孩子給我！」搶將上去，揮掌震開拂塵，便去搶奪嬰兒。

　　這時李莫愁身處四人之間，前後左右全是敵人，已緩不出手來與他爭奪，但若就此讓他將孩子搶去，也是不甘，厲聲喝道：「你敢來搶？我手臂一緊，瞧孩子活是不活？」楊過一愕，那敢上前？

　　李莫愁如此心神微分，武三通左掌猛拍，掌底夾指，右手食指已點中了她腰間。李莫愁登時半身酸麻，一個踉蹌，幾欲跌倒，乘勢飛足踢去武敦儒手中斷劍，拂塵猛向武修文揮落。武三通抓住武修文後心往後急扯，才使他避過了這追魂奪命的一拂。李莫愁受傷不輕，拂塵連揮，奪路進了山洞。

　　武三通大喜，叫道：「賊賤人中了我一指，今日已難逃性命。」武氏兄弟手挺斷劍，便要衝進洞去。武三通道：「且慢，小心賤人的毒針，咱們在此守住，且想個妥善之策……」話未說完，忽聽得山洞中一聲大吼，撲出一頭豹子。

　　這頭猛獸突如其來，武三通父子三人都大吃一驚，只一怔之間，銀光閃動，豹子肚腹之下驀地裏射出幾枚銀針。這一下更是萬萬料想不到，總算武三通武功深湛，應變迅捷，危急中縱身躍起，銀針從足底掃過，但聽武氏兄弟齊呼「啊喲」，只嚇得他一顆心怦怦亂跳，卻見李莫愁從豹腹下翻將上來，騎在豹背，拂塵插在頸後衣領之中，左手抱著嬰兒，右手揪住豹頸，縱聲長笑。那豹子連竄數下，已躍入了山澗。

　　這一著卻也大出楊過意料之外，他眼見豹子遠走，急步趕去，叫道：「李師伯……」武三通見兩個愛兒倒地不起，憂心如焚，伸手抱住楊過，叫道：「今日跟你拚了。」楊過毫沒防備，給他抱個正著，急道：「快放手！我要搶孩子回來！」武三通道：「好好好，咱們大夥兒一塊死了乾淨。」楊過急使小擒拿想扳開他手指。武三通惶急之餘，又有些瘋了，武功卻絲毫未失，左手牢牢抱住他腰，右手勾封扣鎖，竟也以小擒拿手對拆。

　　楊過見李莫愁騎在豹上已走得影蹤不見，再也追趕不上，嘆道：「你抱住我幹麼？救他們的傷要緊啊。」武三通喜道：「是，是，這毒針之傷，你能救麼？」說著放開了他腰。楊過俯身看武氏兄弟時，見兩枚銀針一中武敦儒左肩，一中武修文右腿，便在這片刻之間，毒性延展，二人已呼吸低沉，昏迷不醒。楊過在武敦儒袍子上撕下一塊綢片，裹住針尾，分別將兩枚銀針拔出。武三通急問：「你有解藥沒有？有解藥沒有？」楊過眼見二武中毒難救，黯然搖頭。

　　武三通父子情深，心如刀絞，想起妻子為自己吮毒而死，突然撲到武修文身上，伸嘴湊往他腿上傷口。楊過大驚，叫道：「使不得！」順手一指，點中了他背上的「大椎穴」。武三通不防，登時摔倒，動彈不得，眼睜睜望著兩個愛兒，臉頰上淚水滾滾而下。

　　楊過心念一動：「再過六日，我身上的情花劇毒便發，在這世上多活六日，少活六日，沒太大分別。武氏兄弟人品平平，但這位武老伯卻是至性至情之人，和我心意相合，他一生不幸，罷罷罷，我捨卻六日之命，讓他父子團圓，以慰他老懷便了。」於是伸嘴到武修文腿上給他吸出毒質，吐出幾口毒水之後，又給武敦儒吮吸。

　　武三通在旁瞧著，想起妻子為自己吮吸毒質，救了自己性命，她卻中毒身亡，此時楊過所做的，便是舊事重演，心中感激之極，苦於給點中了穴道，無法與他一齊吮吸毒液。楊過在二武傷口上輪流吸了一陣，口中只覺苦味漸轉鹹味，頭腦卻越來越覺暈眩，知道自己中毒已深，再用力吸了幾口，吐出毒汁，眼前一黑，暈倒在地。

　　※※※

　　此後良久良久沒有知覺，漸漸的眼前晃來晃去似有許多模糊人影，要待瞧個明白，卻越瞧越胡塗，也不知再過多少時候，這才睜開眼來，只見武三通滿臉喜色的望著自己，叫道：「好啦，好啦！」突然跪倒在地，咚咚咚咚的磕了十幾個響頭，說道：「楊兄弟，你……你救了我……我兩個孩兒，也救了我這條老命。」爬起身來，又撲到一個人跟前，向他磕頭，叫道：「多謝師叔，多謝師叔。」

　　楊過向那人望去，見他顏面黝黑，高鼻深目，形貌與尼摩星有些相像，短髮鬈曲，一片雪白，年紀已老。楊過只知武三通是一燈大師的弟子，卻不知他尚有一個天竺國人的師叔，待要坐起，卻覺半點使不出力道，四下一看，原來已睡在床上，正是在襄陽自己住過的室中，才知自己未死，還可與小龍女再見一面，不禁出聲而呼：「姑姑，姑姑！」

　　一人走到床邊，伸手輕輕按在他的額上，說道：「過兒，好好休息，你姑姑有事出城去了。」卻是郭靖。楊過見他傷勢已好，心中大慰，但隨即想起：「郭伯伯傷勢復原，須得七日七夜之功，難道我這番昏暈，竟已過了多日？可是我身上情花之毒卻又如何不發？」一愕之下，腦中迷糊，又昏睡過去。

　　待得再次醒轉，已是夜晚，床前點著一枝紅燭，武三通仍坐在床頭，目不轉睛的望著自己。楊過淡淡一笑，說道：「武老伯，我沒事了，你不用耽心。兩位武兄都安好罷？」武三通熱淚盈眶，只是點頭，卻說不出話來。

　　楊過生平從未受過別人如此感激，很覺不好意思，岔開話題，問道：「咱們怎地回襄陽來的？」武三通伸袖拭了拭眼淚，說道：「我朱師弟受你師父龍姑娘之託，送汗血寶馬到荒谷中來給你，瞧見咱們四人都倒在地下，便救回城來。」楊過奇道：「我師父怎知我在那荒谷？她又有甚麼事分身不開，要請朱老伯送馬給我？」武三通搖頭道：「我回城之後，也沒與龍姑娘遇著。朱師弟說她年紀輕輕，武功出神入化，可惜這次我無緣拜見。少年英雄如此了得，我跟朱師弟說，咱們的年紀都是活在狗身上了。」

　　楊過聽他誇獎小龍女，語意誠懇，甚是喜歡，按年紀而論，武三通便要做小龍女的父親也綽綽有餘，但話中竟用了「拜見」兩字，自是因其徒而敬其師了。楊過微微一笑，又道：「小姪之傷……」只說了四個字，武三通搶著道：「楊兄弟，武林中有人遇到危難，互相援手雖是常事，但如你這般捨己救人，救的我這兩個小兒，從前又大大得罪過你，這般大仁大義之事，除了我師父之外，再也無人做得……」楊過不住搖頭，叫他別說下去了。

　　武三通不理，續道：「我若叫恩公，諒你也不肯答應。但你如再稱我老伯，那你分明是瞧我武三通不起了。」楊過性子爽快，向來不拘小節，他心中既以小龍女為妻，凡是不守禮俗、倒亂稱呼之事，無不樂從，欣然道：「好，我叫你作武大哥便是。只是見了兩位令郎，倒不便稱呼了。」武三通道：「稱呼甚麼？他們的小命是你所救，便給你做牛做馬也是應該的。」

　　楊過道：「武大哥，你不用多謝我。我身上中了情花劇毒，本就難以活命，為兩位令郎吮毒，絲毫沒甚麼了不起。」武三通搖頭道：「楊兄弟，話不是這麼說。別說你身上之毒未必真的難治，便算確實無藥可救，凡人多活一時便好一時，縱是片刻之命，也決計難捨。世上並無不死之人，就算武功通天，到頭來終究要死，然則何以人人仍是樂生惡死呢？」

　　楊過笑了笑，問道：「咱們回到襄陽有幾日啦？」武三通道：「到今天已是第七日。」楊過臉現迷茫之色，道：「按理我已該毒發而死，怎地尚活在世上，也真奇了。」武三通喜道：「我那師叔是天竺國神僧，治傷療毒，算得天下第一。昔年我師父誤服了郭夫人送來的毒藥，便是他給治好的。我這就請他去。」說著興沖沖的出房。

　　楊過一喜：「莫非當我昏暈之時，那位天竺神僧給我服了甚麼靈丹妙藥，竟連情花的劇毒也化解了。不知姑姑到了何處？她如得悉我能不死，真不知該有多快活呢！」想到纏綿之處，心頭一蕩，胸口突然如為大鐵錘猛擊一記，劇痛難當，忍不住大叫一聲。自服了裘千尺所給的半枚丹藥之後，迄未經歷過如此難當大痛，想是半枚丹藥的藥性已過，而身上的毒性卻未驅除，緊緊抓住胸口，牙齒咬得格格直響，片刻間滿頭大汗。

　　正痛得死去活來，忽聽得門外有人口宣佛號：「南無阿彌陀佛！」那天竺僧雙手合什，走了進來。武三通跟在後面，眼見楊過神情狼狽，大吃一驚，問道：「楊兄弟，你怎麼啦？」轉頭向天竺僧道：「師叔，他毒發了，快給他服解藥！」天竺僧不懂他說話，走過去為楊過按脈。武三通道：「是了！」忙去請師弟朱子柳過來傳譯。朱子柳精通梵文內典，能與天竺僧交談。

　　楊過凝神半晌，疼痛漸消，將中毒的情由對天竺僧說了。天竺僧細細問了情花的形狀，大感驚異，說道：「這情花是上古異卉，早已絕種。佛典中言道：當日情花害人無數，文殊師利菩薩以大智慧力化去，世間再無流傳。豈知中土尚有留存。老衲從未見過此花，實不知其毒性如何化解。」說著臉上深有憐憫之色。武三通待朱子柳譯完天竺僧的話，連叫：「師叔慈悲！師叔慈悲！」

　　天竺僧雙手合什，唸了聲：「阿彌陀佛！」閉目垂眉，低頭沉思。室中一片寂靜，誰也不敢開口。過了良久，天竺僧睜開眼來，說道：「楊居士為我兩個師姪孫吮毒，依那冰魄銀針上的毒性，只要吮得數口，立時斃命，但楊居士至今健在，而情花之毒到期發作，亦未致命。莫非以毒攻毒，兩般劇毒相侵相剋，楊居士反得善果麼？」朱子柳連連點頭，譯了這番話，楊過也覺有理。

　　天竺僧又道：「常言道善有善報，楊居士捨身為人，真乃莫大慈悲，此毒必當有解。」武三通聽了朱子柳傳譯，大喜躍起，叫道：「便請師叔趕快施救。」天竺僧道：「老衲須得往絕情谷走一遭。」楊過等三人均都一呆，心想此去絕情谷路程不近，一去一回，耽擱時刻不少。天竺僧道：「老衲須當親眼見到情花，驗其毒性，方能設法配製解藥。老衲回返之前，楊居士務須不動絲毫情思綺念，否則疼痛一次比一次厲害。傷了真元，可就不能相救了。」

　　楊過尚未答應，武三通大聲道：「師弟，咱們齊去絕情谷，逼那老乞婆交出解藥。」朱子柳當日為霍都所傷，蒙楊過用計取得解藥，早存相報之念，說道：「正是，咱們護送師叔同去，是咱哥兒倆強取也好，是師叔配製也好，總得把解藥取來。」

　　師兄弟倆說得興高采烈，天竺僧卻呆呆望著楊過，眉間深有憂色。

第二十四回　意亂情迷

　　楊過見天竺僧淡碧色的眸子中發出異光，嘴角邊頗有淒苦悲憫之意，料想自身劇毒難愈，以致這位療毒聖手也竟為之束手，淡淡一笑，說道：「大師有何吩咐，請說不妨。」天竺僧道：「這情花的禍害與一般毒物全不相同。毒與情結，害與心通。我瞧居士情根深種，與那毒物牽纏糾結，極難解脫，縱使得了絕情谷的半枚丹藥，也未必便能清除。但若居士揮慧劍，斬情絲，這毒不藥自解。我們上絕情谷去，不過是各盡本力，十之八九，卻須居士自為。」楊過心想：「要我絕了對姑姑情意，又何必活在世上？還不如讓我毒發而死的乾淨。」口中只得稱謝：「多謝大師指點。」他本想請武三通等不必到絕情谷去徒勞跋涉，但想這干人義氣深重，決不肯聽，說了也屬枉然。

　　武三通笑道：「楊兄弟，你安心靜養，決沒錯兒。咱們明日一早動身，儘快回來，待驅除了你的病根子，得痛痛快快喝你和郭姑娘的一杯喜酒。」楊過一怔，但想此事一時三刻也說不清楚，只得隨口答應了，見三人辭出，掩上了門，便又閉目而臥。

　　這一睡又是幾個時辰，醒轉時但聽得啼鳥鳴喧，已是黎明。楊過數日不食，腹中飢餓，見床頭放著四碟美點，伸手便取過幾塊糕餅來吃，吃得兩塊，忽聽門上有剝啄之聲，接著呀的一聲，房門輕輕推開。

　　這時床頭紅燭尚賸著一寸來長，兀自未滅，楊過見進來那人身穿淡紅衫子，俏臉含怒，竟是郭芙。楊過一呆，說道：「郭姑娘，你好早。」郭芙哼了一聲，卻不答話，在床前的椅上一坐，秀眉微豎，睜著一雙大眼怒視著他，隔了良久，仍一句話不說。

　　楊過給她瞧得心中不安，微笑道：「郭伯伯要你來吩咐我甚麼話麼？」郭芙說道：「不是！」楊過連碰了兩個釘子，若在往日，早已翻身向著裏床，不再理睬，但此刻見她神色有異，猜不透她大清早到自己房中來為了何事，又問：「郭伯母產後平安，已大好了罷？」郭芙臉上更似罩了一層寒霜，冷冷的道：「我媽媽好不好，也用不著你關心。」

　　這世上除了小龍女外，楊過從不肯對人有絲毫退讓，今日竟給她如此頂撞，不由得傲氣漸生，心道：「你父親是郭大俠，母親是黃幫主，便了不起麼？」當下也哼了一聲。郭芙道：「你哼甚麼？」楊過不理，又哼了一聲。郭芙大聲道：「我問你哼甚麼？」楊過心中好笑：「畢竟女孩兒家沉不住氣，我這麼哼得兩聲，便自急了。」說道：「我身子不舒服，哼兩聲便好過些。」郭芙怒道：「口是心非，胡說八道，成天生安白造，當真是卑鄙小人。」

　　楊過給她夾頭夾腦一頓臭罵，心念一動：「莫非我哄騙武氏兄弟的言語給她知道了？」見她雖然生氣，但容顏嬌美，不由得見之生憐。他性兒中生來帶著三分風流，忍不住笑道：「郭姑娘，你是怪我跟武家兄弟說的這番話麼？」郭芙低沉著聲音道：「你跟他們說些甚麼了？親口招認給我聽聽。」楊過笑道：「我是為了他們好，免得他們親兄弟拚個你死我活，傷了老父之心。這些話是武老伯跟你說的，是不是？」

　　郭芙道：「武老伯一見我就跟我道喜，把你誇到了天上去啦。我……我……女孩兒家清清白白的名聲，能任你亂說得的麼？」說到這裏，語聲哽咽，兩道淚水從臉頰上流了下來。楊過低頭不語，好生後悔，那晚逞一時口舌之快，對武氏兄弟越說越得意，卻沒想到已損害了郭芙的名聲，總是自己不分輕重，闖出這場禍來，倒也不易收拾。

　　郭芙見他低頭不語，更加惱怒，哭道：「武老伯說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兩人打你不過，給你逼得從此不敢再來見我，這話可是真的麼？」楊過暗暗嘆氣：「武三通這人也真不知好歹，這些話又何必說給她聽？」無可隱瞞，只得點了點頭，說道：「我胡說八道，確是不該，但我實無歹意，請你見諒。」郭芙擦了擦眼淚，怒道：「昨晚的話，那又為了甚麼？」楊過一怔，道：「昨晚甚麼話？」郭芙道：「武老伯說，待治好你病後，要喝你……你和我的喜酒，你幹麼仍不知羞恥的答應？」楊過暗叫：「糟糕，糟糕！原來昨晚這幾句話也給她聽去了。」只得辯道：「那時我昏昏沉沉的，沒聽清楚武老伯說些甚麼。」

　　郭芙瞧出他是撒謊，大聲道：「你說我媽媽暗中教你武功，看中了你，要招你作女婿，有這等事麼？」楊過給她問得滿臉通紅，大是狼狽，心想：「與郭姑娘說笑，不過給人說一聲輕薄無賴，反正我本就不是正人君子，那也罷了。但我謊言郭伯母暗中授藝，卻損及郭伯母名聲，此事可大可小，萬萬不能讓郭伯母知曉。」忙道：「這都怪我出言不慎，請你遮掩則個，別讓你爹爹媽媽知道。」郭芙冷笑道：「你既還怕爹爹，怎敢捏造謊言，辱我母親？」楊過忙道：「我對伯母決無絲毫不敬之意，當時武家兄弟決意要拚死活，情勢兇險，我為了要他二人絕念死心，兄弟不再拚殺，以致說話不知輕重……」

　　郭芙自幼與武氏兄弟青梅竹馬一齊長大，對兩兄弟均有情意，得知楊過騙得二人對自己死了心，永遠不再見面，這份怒氣如何再能抑制？又大聲道：「這些事慢慢再跟你算帳。我妹妹呢？你把她抱到那裏去啦？」

　　楊過道：「是啊，快請靖伯伯過來，我正要跟他說。」郭芙道：「我爹爹出城找妹妹去啦。你……你這無恥小人，竟想拿我妹妹去換解藥。好啊，你的性命要緊，我妹妹的性命便不值錢。」楊過一直暗自慚愧，但聽她說到嬰兒之事，心中卻無愧天地，朗聲道：「我一心一意要奪回令妹，交於你爹娘之手，若說以她去換解藥，楊過絕無此心。」郭芙道：「那麼我妹妹呢？她到那兒去啦？」楊過道：「是給李莫愁搶了去，我奪不回來，好生有愧。只要我氣力回復，一時不死，立時便去找尋。」

　　郭芙冷笑道：「這李莫愁是你師伯，是不是？你們本來一齊躲在山洞中，是不是？」楊過道：「不錯，她雖是我師伯？可是素來和我師父不睦。」郭芙道：「哼，不和不睦？她怎地又會聽你的話，抱了我妹妹去給你換解藥？」楊過一跳坐起，怒道：「郭姑娘你可別瞎說，我楊過為人雖不足道，焉有此意？」郭芙道：「好個『焉有此意』！是你師父親口說的，難道會假？」楊過道：「我師父說甚麼了？」

　　郭芙站直身子，伸手指著他鼻子，怒容滿面的道：「你師父親口跟朱伯伯說，你與李莫愁同在那荒谷之中，請朱伯伯將我爹爹的汗血寶馬送去借給你，好讓你抱我妹妹趕到絕情谷去換取解藥……」楊過驚疑不定，插口道：「不錯，我師父確有此意，要我將你妹妹先行送去，得到那半枚絕情丹服了再說，但這不過是一時的權宜之計，也不致害了你妹妹。我並沒贊成，也沒去做……」

　　郭芙搶著道：「我妹妹生下來不到一天，你拿去交給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還說不致害了我妹妹。你這狼心狗肺的惡賊！你幼時孤苦伶仃，我爹媽如何待你？若非收養你在桃花島上，養你成人，你早餓也餓死了。那知道你恩將仇報，勾引外敵，乘著我爹爹媽媽身子不好，竟將我妹妹搶了去……」她越罵越兇，楊過一時之間那能辯白？中毒後身子尚弱，又氣又急，咕咚一聲，暈倒在床。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悠悠醒轉。郭芙冷冷的凝目而視，說道：「想不到你竟還有一絲羞恥之心，自己也知如此居心，難容於天地之間了罷？」當真是顏若冰寒，辭如刀利。楊過長嘆一聲，說道：「我倘真有此心，何不抱了你妹妹，便上絕情谷去？」郭芙道：「你身上毒發，行走不得，這才請你師伯去啊。嘿嘿，我聽你師父跟朱伯伯一說，便將汗血寶馬藏了起來。叫你師徒倆的奸計難以得逞……」楊過道：「好好，你愛怎麼說便怎麼說，我也不必多辯。我師父呢？她到那裏去啦？」

　　郭芙臉上微微一紅，說道：「這才叫有其師必有其徒，你師父也不是好人。」楊過大怒，坐起身來，說道：「你罵我辱我，瞧在你爹娘臉上，我也不來跟你計較。何況我出言不分輕重，確有不是，該向你賠罪，你卻怎敢說我師父？」郭芙道：「呸！你師父便怎麼了？誰教她不正不經的瞎說。」楊過心道：「姑姑清澹雅致，身上便似沒半分人間煙火氣息，如何能口出俗言？」於是也呸了一聲，道：「多半是你自己心邪，將我師父好好一句話聽歪了。」

　　郭芙本來不想轉述小龍女之言，這時給他一激，忍不住怒火又衝上心口，說道：「她說：『郭姑娘，過兒心地純善，他一生孤苦，你要好好待他。』又說：『你們原是天生……天生……一對！你叫他忘了我罷，我一點也不怪他。』她又將一柄寶劍給了我，說甚麼那是淑女劍，和你的君子劍正是……正是一對兒。這不是胡說八道是甚麼？」她又羞又怒，將小龍女幾句情意深摯、淒然欲絕的話轉述出來，語氣卻已迥然不同。

　　楊過每聽一句，心中就如猛中大鐵椎一擊，一片迷惘，不知小龍女何以有此番言語，過了一會，聽得郭芙話已說完，緩緩抬頭，眼中忽發異光，喝道：「你撒謊騙人，我師父怎會說這些話？那淑女劍呢？你拿不出來，便是騙人！」郭芙冷笑一聲，手腕一翻，從背後取出一柄長劍，劍身烏黑，正是那柄從絕情谷中得來的淑女劍。

　　楊過滿腔失望，叫道：「誰要與你配成一對兒？這劍明明是我師父的，你偷了她的，你偷了她的！」

　　郭芙自幼生性驕縱，連父母也容讓她三分，武氏兄弟更千依百順，趨奉唯謹，那裏受得這樣重話？她轉述小龍女的說話，只因楊過言語相激，才不得不委屈說出，豈知他竟如此回答，聽這言中含意，竟似自己設成了圈套，硬要嫁他，而他偏生不要。她大怒之下，手按劍柄，便待拔劍斬去，轉念一想：「他對他師父如此敬重，我偏說一件事情出來，教他聽了氣個半死不活。」

　　這時她氣惱已極，渾不想這番話說將出來有何惡果，唰的一響，將拔出了半尺的淑女劍往劍鞘中一送，笑嘻嘻的坐在椅上，說道：「你師父相貌美麗，武功高強，果然是人間罕有，就只一件事不妥。」楊過道：「甚麼不妥？」郭芙道：「只可惜行止不端，跟全真教的道士們鬼鬼祟祟，暗中來往。」楊過怒道：「我師父跟全真教有仇，怎能跟他們暗中來往？」郭芙冷笑道：「『暗中來往』這四個字，我還是說得文雅了的。有些話兒，我女孩兒家不便開口。」楊過越聽越怒，大聲道：「我師父冰清玉潔，你再瞎說一言半句，我扭爛了你的嘴。」郭芙眉間如聚霜雪，冷然道：「不錯，她做得出，我說不出。好一個冰清玉潔的姑娘，卻去跟一個臭道士相好。」

　　楊過鐵青了臉，喝道：「你說甚麼？」郭芙道：「我親耳聽見的，難道還錯得了？全真教的七名道士來拜訪我爹爹，城中正自大亂，我爹媽身子不好，不能相見，就由朱伯伯去招待賓客……」楊過怒喝：「那便怎地？」郭芙見他氣得額頭青筋暴現，雙眼血紅，自喜得計，說道：「七名道士中一個叫趙志敬，一個叫甄志丙，可是有的？」楊過道：「那便怎地？」郭芙淡淡一笑，說道：「朱伯伯給他們安排了歇宿之處，也沒再理會。那知道半夜之中，一名丐幫弟子悄悄來報我知曉，說這兩位道爺竟在房中拔劍相鬥……」楊過哼了一聲，心想甄趙二人自來不和，房中鬥劍亦非奇事。

　　郭芙續道：「我好奇心起，悄悄到窗外張望，只見兩人已經收劍不鬥了，但還在鬥口。姓趙的說那姓甄的抱住你師父，怎樣怎樣，姓甄的並不抵賴，只怪他不該大聲叫嚷……」　

　　楊過霍地揭開身上棉被，翻身坐在床沿，喝道：「甚麼怎樣怎樣？」郭芙臉上微微一紅，神色頗為尷尬，道：「我怎知道？難道還會是好事了？你寶貝師父自己做的事，她自己才知道。」語氣之中，充滿了輕衊。楊過又氣又急，心神大亂，反手一記，啪的一聲，郭芙臉上中了一掌。他憤激之下，出手甚重，只打得郭芙眼前金星亂冒，半邊面頰登時紅腫，若非楊過病後力氣不足，這一掌連牙齒也得打下幾枚。

　　郭芙一生之中那裏受過此等羞辱？狂怒之下，順手拔出腰間淑女劍，便向楊過頸中刺去。

　　楊過打了她一掌，心想：「我得罪了郭伯伯與郭伯母的愛女，這位姑娘是襄陽城中的公主，郭伯伯郭伯母縱不見怪，此處我焉能再留？」伸腳下床穿了鞋子，見郭芙一劍刺到，他冷笑一聲，左手迴引，右手倏地伸出，虛點輕帶，已將她淑女劍奪過。

　　郭芙連敗兩招，怒氣更增，只見床頭又有一劍，正是君子劍，搶過去一把抓起，拔劍出鞘，便往楊過頭上斬落。楊過見寒光閃動，舉起淑女劍在身前一封，那知他昏暈七日之後出手無力，淑女劍舉到胸前，手臂便軟軟的提不起來。郭芙劍身一斜，噹的一聲輕響，雙劍相交，淑女劍脫手落地，楊過跟著坐倒在地。

　　郭芙憤恨那一掌之辱，心想：「你害我妹妹性命，卑鄙惡毒已極，今日便殺了你為我妹妹報仇。爹爹媽媽也不見怪。」見他再無力氣抗禦，只舉起右臂護在胸前，眼神中卻殊無半分乞憐之色，心中怒極，手上加勁，揮劍斬落。

　　※※※

　　當日李莫愁乘金輪國師與楊過激鬥之際，搶了黃蓉初生的女兒郭襄，躍出襄陽城牆，金輪國師與楊過先後追出。待小龍女隨後趕到時，已不見三人影蹤。小龍女從丐幫弟子借得汗血寶馬，又得魯有腳下令開啟城門，她縱馬出城，見到城牆外死了兩名兵士、一匹戰馬，她不知三人分別以二兵一馬墊腳，緩去從城牆高處躍下的猛烈衝勢。但三人早已遠去，她只得任由紅馬縱蹄疾馳，追趕楊過。

　　魯有腳正要下令關閉城門，馬蹄聲響，東北方有六七人乘馬馳來，當先一人叫道：「我們是全真教弟子，奉全真教劉真人、丘真人之命，前來謁見襄陽郭大俠、黃幫主，有要事奉商。」魯有腳手執竹棒，出城看時，見來者是七名中年道人，認得其中二人是全真教弟子甄志丙與趙志敬，當即迎進城來。甄志丙說起來意，說道師伯劉真人及師父丘真人得知蒙古大軍又來進攻襄陽，派他和趙志敬等七人前來探明訊息回報，全真教便可在蒙古之後斬兵殺將，焚劫糧草，為大宋應援，以牽制蒙軍南下。魯有腳鄭重道謝，說道郭靖今日負傷，黃蓉恰正生育，敵軍中有硬手進城偷襲，自己正要去郭府應援。

　　甄志丙聽了，忙道：「咱們恰好趕上，正好稍盡微力。」便與趙志敬、李志常等六道隨著魯有腳趕去郭府。眾人一到，只見大火燒得正旺，朱子柳正督率軍士救火。魯有腳一問，得知郭靖、黃蓉已避至穩妥處，便即放心。丐幫眾弟子加入救火，眾人身手矯捷，不久便救熄火頭。忙亂之中，瀟湘子又率同達爾巴、霍都二人來攻。甄志丙發令結起天罡北斗陣，七道習練有素，此上彼落，互相應援，瀟湘子、達爾巴、霍都三人武功雖高，在朱子柳及天罡北斗陣下也討不到便宜，眼見城中丐幫弟子及宋軍愈來愈多，偷襲無功，便即退去。

　　朱子柳謝了七道，甄志丙等問知郭靖傷勢並無大礙，約定次日相見。朱子柳分送七道入客舍安歇。甄志丙與趙志敬、李志常等相議了，李志常等五道連夜先行趕回重陽宮，向師尊稟報襄陽軍情，甄趙二道則留待與郭靖夫婦會見後，商定雙方配合攻守之策後再回。當晚甄趙二道與五位師弟分手後，同宿一房。

　　※※※

　　那日小龍女騎了汗血寶馬追尋楊過與金輪國師，卻走錯了方向。那紅馬一奔出便是十餘里，待得勒轉馬頭回來再找，楊過等人更不知去向。她心中憂急，眼見時候過去一刻，楊過的性命便多一分危險，在襄陽周圍三四十里內兜圈子找尋。紅馬雖快，但荒谷隱僻，不近大路，直至過了半夜，她才遠遠聽到武三通號啕大哭之聲。循聲尋去，不久便聽到武氏兄弟掄劍相鬥，跟著又聽到楊過說話。她心中大喜，生怕楊過遇上勁敵，欲待暗中相助，下馬將紅馬繫在樹上，悄悄隱身在山石之後，觀看楊過對敵。

　　這一偷看不打緊，只聽得楊過口口聲聲說與郭芙早訂終身，將郭芙叫作「我那未過門的妻子」，而把郭靖夫婦叫作「岳父岳母」。小龍女越聽越是驚心動魄，聽他說郭靖、黃蓉夫婦已招他為婿，暗中傳他武藝，又見他對武氏兄弟發怒，不許他們再見郭芙。他每說一句，小龍女便如經受一次雷轟雷擊，滿心混亂，似乎宇宙萬物於霎時之間都變了。若換作旁人，見楊過言行與過去大不相同，定然起疑，自會待事情過後向他問個明白，最多發作一頓，打他兩個耳光出氣；但小龍女心如水晶，澄清空明，不染片塵，於人間欺詐虛假的伎倆絲毫不知。楊過對旁人油嘴滑舌，胡說八道，對她卻一向正經，從不說半句戲言，因此她對楊過的言語向來無不深信。她自傷自憐，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當時楊過聽到嘆息，脫口叫了聲「姑姑」，小龍女並不答應，掩面遠去。楊過還道是李莫愁所發，自己聽錯，也沒深究。

　　小龍女牽了汗血寶馬，獨自在荒野亂走，思前想後，不知如何是好。她年紀已過二十，但一生居於古墓，於世事半點不明，識見便與一個天真無邪的孩童無異，心想：「過兒既與郭姑娘定親，自然不能再娶我了。怪不得郭大俠夫婦一再不許他和我結親。過兒從來不跟我說，自是為了怕我傷心，唉，他待我總是很好的。」又想：「他遲遲不肯下手殺郭大俠，為父報仇，當時我一點不懂，原來他全是為了郭姑娘之故，如此看來，他對郭姑娘也是情義深重之極了。我此時若牽寶馬去給他，他說不定又要想起我的好處來，日後與郭姑娘的婚事再起變故。我還是獨自一人回到古墓去罷，這花花世界只教我心亂意煩。」想了一陣，意念己決，雖心如刀割，但想還是救楊過性命要緊，連夜馳回襄陽，要託朱子柳送紅馬到荒谷中去交給楊過。

　　這時襄陽城中刺客雖去，郭靖、黃蓉未曾康復，兀自亂成一團。朱子柳與魯有腳齊心合力，負起了城防重任。正當忙亂之際，小龍女卻牽了紅馬過來，要他去交給楊過，說甚麼要楊過快到絕情谷去，以郭靖初生的幼女去換解毒靈丹，只把朱子柳聽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他追問幾句，小龍女心神煩亂，不願多講，只說快去快去，遲得片刻，楊過性命便有重大危險。

　　她也不理郭芙正在朱子柳身畔，只想：「讓妹妹在絕情谷去耽上幾日，並無大礙，這是為了救你未婚夫婿的性命。」她提到楊過的名字，不由得悲從中來，話未說得清楚，珠淚已滾滾而下，語音嗚咽，當即奔向臥室，倒在床上淒然痛哭。

　　朱子柳於前因絲毫不知，聽了小龍女沒頭沒腦的這幾句話，怎明白她說些甚麼？見她神色有異，不便細問，但「遲得片刻，楊過性命便有重大危險」這句話卻非同小可，心想只有到那荒谷走一遭，見機行事便了。出得門來，汗血寶馬已然不見，一問親兵，說道郭姑娘已牽了去，待要找郭芙時，她卻又躲得人影不見。朱子柳暗暗嘆氣，心想這些年輕姑娘個個難纏，不是說話不明不白，便是行事神出鬼沒。

　　他掛念楊過安危，另騎快馬，帶了幾名丐幫弟子，依著小龍女所指點的途逕到那荒谷察看，只見楊過與武氏兄弟一齊倒在地下，武三通正自運氣衝穴，其餘三人卻已奄奄一息，心想「遲得片刻，楊過性命便有重大危險」這話果然不錯，忙救回襄陽，適逢師叔天竺僧自大理到來，當即施藥救治。

　　小龍女在床上哭了一陣，越想越傷心，眼淚竟不能止歇。她這一哭，衣襟全濕，伸手到腰間去取汗巾來擦眼淚，手指碰到了淑女劍，心想：「我把這劍拿去給了郭姑娘，讓他們配成一對兒，也是一件美事。」她癡愛楊過，不論任何對他有益之事盡皆甘為，翻身坐起，也不拭去淚痕，逕自來找郭芙。

　　這時早已過了午夜，郭芙已然安寢，小龍女也不待人通報，掀開窗戶，躍進她房中，將郭芙叫醒，便說「你們原是一對」云云，那就是郭芙對楊過轉述的一番話了。她將淑女劍交給了郭芙，回頭便走。郭芙聽得摸不著頭腦，連問：「你說甚麼？我半點兒也不懂。」小龍女淒然不答，一躍出窗。郭芙探首窗外，忙叫：「龍姑娘你回來。」卻見她頭也不回的走了。

　　小龍女低著頭走進花園，一大叢玫瑰發出淡淡幽香，想起在終南山與楊過共練玉女心經時隔花接掌的情景，今日欲再如往時般師徒相處，卻已不可得了。

　　正自發癡，忽聽左首屋中傳出一人喝道：「這是在人家府上，你又提小龍女幹麼？」小龍女吃了一驚：「是誰在說我？」停步傾聽，卻聽得另一個聲音道：「為甚麼不能提？你又想去抱住了她苗條可愛的身體，用塊黑布蒙住了她眼睛，乘她給人點了穴道，動彈不得，便又跟她親親熱熱的銷魂一番？這終南山玫瑰花旁的銷魂滋味，嘗了一回，又想嘗第二回嗎？」

　　小龍女大吃一驚，全身冷汗直冒，疑心大起：「難道那晚過兒跟我親熱，竟不是過兒，而是這個臭道士？不可能，決不可能！」從兩人語音之中，已知說話的是甄志丙與趙志敬，於是悄悄走到那屋窗下，蹲著身子暗聽。這時兩人話聲轉低，但小龍女與他們相隔甚近，仍聽得清清楚楚。

　　只聽甄志丙道：「我做了這件事，當真錯盡錯絕，我聽從師尊教誨，一生研求清靜無為，清心寡欲，但那龍姑娘實在是天仙下凡，我一見之下，便日思夜想，再也管不住自己。那晚上她躺在地下玫瑰花旁，一動不動，不管我如何親她疼她，吻她的小嘴臉頰，她半點也不抗拒，反而順著我，主動就我……」說到後來，語音溫柔，便似夢囈一般。

　　小龍女聽著這些話，一顆心慢慢沉了下去，腦中便似轟轟亂響：「難道真的是他，不是我心愛的過兒？不，不會的，決不會，他說謊，一定是過兒。」

　　甄志丙又道：「在我心中，她是藐姑射山的仙子，是王母娘娘的女兒媚蘭。我只要瞧了她一瞧，便是畢生大幸。我怎麼可以在她不知不覺之中，玷污了她高貴的身子？我不管做甚麼，都贖不了我的罪過。那位朱先生說她便在此間，我這就要去見她，求她一劍殺了我！我只求她殺我，我決不說為了甚麼，只有我自己的鮮血，才能用來洗我的窮凶極惡。這罪過是洗不淨的，我來世要做狗做馬，做牛做羊，再來服事她千年萬年……」說到這裏，聲音嗚咽，顯是在痛哭流涕。忽聽得牆壁上發出砰砰幾聲，小龍女湊眼窗縫，見甄志丙以頭撞牆，說道：「我該死，受甚麼罪都應當！只求你別再提她的名字。」

　　小龍女一晚之間，接連聽到兩件心為之碎、腸為之斷的大事，迷迷糊糊的站在窗下，雖然聽著甄、趙二人說話，但於他們言中之意竟似懂非懂，知道總之是令她摧心落魄的禍事。

　　只聽趙志敬冷笑幾聲，說道：「咱們修道之士，一個把持不定，墮入了魔障，那便須以無上定力，斬毒龍，返空明。我不住提那小龍女的名字，是要你習聽而厭，由厭而憎。這是助你修練的一番美意啊。」甄志丙低聲道：「她是天仙化身，我五體投地的敬她拜她，怎能厭她憎她？求你別提她名字，提她一次，我們凡夫俗子，便是褻瀆了仙子一次。」提高聲音道：「哼，你的惡毒心腸，難道我不知？你一來對我妒忌，二來心恨楊過，要揭穿這件事情，教他師徒二人終身遺恨。」

　　小龍女聽到「楊過」兩字，心中突的一跳，低低的道：「楊過，楊過。」說到這名字的時候，不自禁的感到一陣柔情密意，她盼望甄趙二人不住的談論楊過，只要有人說著他的名字，她就說不出的歡喜。

　　趙志敬也提高了聲音，恨恨的道：「我若不教這小雜種好好吃番傷心嘔血的大苦頭，難消心頭之恨，哼哼，不過……」甄志丙道：「不過他武功太強，你我不是他敵手，是不是？」趙志敬道：「那也未必，他一手旁門左道的邪派武功，何足為奇？但教撞在我手裏，哼哼！咱們全真派玄門武功是天下武術正宗，還會怕這小子？甄師弟，你好好瞧著，我不會讓他舒舒服服的送命，不是壞了他兩個招子，便是斷了他雙手，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時讓你的小龍女姑娘在旁瞧著，那也有趣得緊啊。」

　　小龍女打了個寒噤，若在平時，她早已破窗而入，一劍一個的送了二人性命，但此時懊悶欲絕，只覺全身酸軟無力，四肢難動。

　　又聽甄志丙冷笑道：「你這叫做一廂情願。咱們的玄門正宗，未必就及得上人家的旁門左道。」趙志敬怒罵：「狗東西，全真教的叛徒！你與那小龍女有了苟且之事，連人家的武功也讚到天上去啦！」甄志丙連日受辱，此時再也忍耐不住，喝道：「你罵我甚麼？做人不可趕盡殺絕！」

　　趙志敬自恃對方的把柄落在自己手裏，只要在重陽宮中宣揚出來，前任掌教劉師伯、現任掌教丘師伯非將他處死不可，向著這第三代首座弟子之位，自己便大大的走近了一步，是以一直對他侮辱百端，而甄志丙確也始終不敢反抗，這時聽他竟然出言不遜，心想若不將他制得服服貼貼，自己便大計難成，踏上一步，反手出掌。

　　甄志丙沒料他竟會動手，急忙低頭，啪的一響，這一掌重重的打在他後頸之中，身子一晃，險些跌倒。他狂怒之下，抽出長劍，挺劍刺出。趙志敬側身避過，冷笑道：「好啊，你居然有膽子跟我動手。」說著便拔劍還擊。甄志丙低沉著嗓子道：「給你這般日夜折磨，左右也是個死，我今日本來是要去求人家殺了，贖我罪孽。」說著催動劍招，著著進逼。他是丘處機親授的高徒，武功與趙志敬各有所長。兩人所學招數全然相同，一動上手原是不易分出高下，但他鬱積在心，此時只求拚個同歸於盡，趙志敬卻另有重大圖謀，決不肯傷他性命，是以二三十招一過，趙志敬已給逼到了屋角之中，大處下風。

　　他二人在屋中乒乒乓乓的鬥劍，早有丐幫弟子去報知了郭芙。她忙披衣趕來，見小龍女站在窗下，叫了她一聲：「龍姑娘！」小龍女呆呆出神，竟聽而不聞。郭芙好奇心起，不即進屋，也在窗下一站，只聽得趙志敬伸劍左攔右架，口中卻在不乾不淨的譏嘲笑罵，語語都侵到小龍女身上：「你把小龍女上上下下脫得白羊似的，抱在懷裏，這可開心舒服吧？」

　　郭芙聽得屋內兩人越說越不成話，不便再站在窗下，一扭頭待要走開，卻見小龍女仍是呆呆的站著，似對二人的污言穢語絲毫不以為意，大是奇怪，低聲問道：「他們的話可是真的？」小龍女茫然點了點頭，道：「我不知道，也許……也許是真的。」郭芙頓起輕衊之心，哼了一聲，頭也不回的走了。

　　甄趙二道在激鬥之際，也已聽到房外有人說話，噹的一響，兩柄長劍一交，便即分開，齊聲問道：「是誰？」小龍女緩緩的道：「是我。」甄志丙全身打個寒戰，顫聲道：「你是誰？」小龍女道：「小龍女！」

　　這三字一出口，不但甄志丙呆若木雞，連趙志敬也是如同身入冰窟。那日大勝關英雄宴上，只一招便給她掌按前胸，受了重傷，此後將養多日方愈，跟她動手，實無招架餘地。他萬料不到小龍女竟也會在襄陽城中，適才自己這番言語十九均已給她聽見，一時之間嚇得魂飛魄散，只想：「怎生逃命才好？」

　　甄志丙正要去求小龍女殺了自己，伸手推開窗子，只見窗外花叢之旁，俏生生、淒冷冷的站著個白衣少女，正是自己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當世艷極無雙的小龍女！

　　甄志丙癡癡的道：「是你？」小龍女道：「不錯，是我。你們適才說的話，句句都是真的？」甄志丙點頭道：「是真的！你殺了我罷！」說著倒轉長劍，從窗中遞了出去。小龍女目發異光，心中淒苦到了極處，悲憤到了極處，只覺便是殺一千個、殺一萬個人，自己也已不是個清白的姑娘，永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深愛楊過，眼見長劍遞來，卻不伸手去接，只茫然向甄趙二人望了一眼，實不知如何是好。

　　趙志敬瞧出了便宜，心想這女子神智失常，只怕瘋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伸手挽住了甄志丙的胳臂，獰笑道：「快走，快走，她捨不得殺你呢！」用力一拉，搶步出門。甄志丙早魂不守舍，全身沒了力氣，給他一拉，踉踉蹌蹌的跟了出去。趙志敬展開輕功，提氣急奔。甄志丙起初由他拉著，奔出數丈後，自身的輕功也施展出來。兩人投師學藝已久，全真派功夫練過不少，這一發力，頃刻間便奔到東城城門邊。

　　城門旁有十多名丐幫弟子隨著兩隊官兵巡邏。領頭的丐幫弟子認得甄趙二人，知他們是全真高士，仗義前來相助守城的，聽趙志敬說有要事急欲出城，好在此時城外並無敵軍來攻，當即下令開城。城門開得剛可容身，甄趙二人一躍便到了城外。領頭的丐幫弟子讚道：「好俊的輕身功夫！」待要閉城，眼前突然白影一閃，似有甚麼人出了城。他大吃一驚，問道：「甚麼？」那人影早已不見。他縱到城門口向外望時，此時天甫黎明，六七丈外便朦朦朧朧的瞧不清楚，那裏瞧到有人？他回身詢問，旁人均說沒瞧見甚麼。他揉了揉雙眼，暗罵：「見鬼！」料得是連日辛勞，眼睛花了。

　　甄趙二人不敢停步，直奔出數里才放慢腳步。趙志敬伸袖抹去額頭淋漓大汗，叫道：「好險，好險！」回頭向來路一看，不由得雙膝酸軟，險些摔倒，原來身後十餘丈外，一個白衣少女站定了腳步，呆呆的望著自己，卻不是小龍女是誰？趙志敬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啊」的一聲，脫口大呼，只道早已將她拋得無影無蹤，那知她始終跟隨在後，只是她足下無聲，自己竟毫沒知覺，只得拉住甄志丙的手臂又提氣狂奔。

　　他一口氣奔出十餘丈，回頭再望，只見小龍女仍不即不離的跟隨在後，相距三四丈遠近。趙志敬六神無主，掉頭又跑，他卻不敢時時向後返視，因每一回顧，心中多一次驚恐，雙腿漸漸無力，說道：「甄師弟，她此時要殺死咱二人，可說易如反掌，她定然另有奸惡陰謀。」甄志丙惘然道：「甚麼另有奸惡陰謀？」趙志敬道：「我猜想她是要擒住咱們，在天下英雄之前指斥你的醜行，打得我全真派從此抬不起頭來。」甄志丙心中一凜，他此時對自己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原要跪在小龍女面前，盼她一劍殺了，以贖己罪，但他自幼投在丘處機門下，師恩深重，威震天下的全真派若由己而敗，卻萬萬不可，想到此處，不由得背脊上全都涼了，腿下加勁，與趙志敬並肩飛奔。

　　兩人只揀荒野無路之處奔去，有時忍不住回頭一瞧，總見小龍女跟在數丈之外。古墓派輕功天下無雙，小龍女追蹤二人可說毫不費力，只是她遇上了這等大事，實不知如何處置才是，只得跟隨在後，不容二人遠離。

　　甄趙二人本就心慌意亂，見小龍女如影隨形的跟著，不免將她的用意越猜越惡，驚懼與時俱增，從清晨奔到中午，又自中午奔到午後未刻，四五個時辰急奔下來，饒是二人內力深厚，也已支持不住，氣喘吁吁，腳步踉蹌，比先前慢了一倍尚且不止。此時烈日當空，天氣炎熱，兩人自裏至外全身都已汗濕。又跑一陣，兩人又飢又渴，眼見前面有條小溪，不禁都橫了心：「就算被她擒住，那也無法。」撲到溪邊，張口狂飲溪水。

　　小龍女緩緩走到溪水上游，也掬上幾口清水喝了。臨流映照，清澈如晶的水中映出一個白衣少女，雲鬢花顏，真似凌波仙子一般。小龍女心中只覺空蕩蕩地，傷心到了極處，反而漠然，順手在溪邊摘了一朵小花插在鬢邊，望著水中倒影，癡癡的出神。

　　甄趙二人一面喝水，一面不住偷眼瞧她，見她似乎神遊物外，已渾然忘了眼前之事，兩人互相使個眼色，悄悄站起，躡步走到小龍女背後，一步步的漸漸走遠，數次回首，見她始終望著溪水，於是加快腳步，向前急走，不久便又到了大路。

　　兩人只道這次真正脫險，那知甄志丙偶一返顧，見小龍女又已跟在身後。甄志丙自那晚玷污了小龍女後，初時自慶艷福，但後來良心自責，半夜撫心自問，越來越覺罪孽深重，幾次想要向師父長春子自懺罪過，求師父重罰，但覺這麼一來，不免損了小龍女冰清玉潔的名聲，在他心中，小龍女猶似天上一般高不可攀，只想要求她一劍將自己殺了，再將自己罪過誇大一番，寫成一信，呈給師父，說自己去偷看小龍女更衣沐浴，偷看不成，卻給小龍女擒獲處死，如此則全真派也不會怨怪小龍女殺了自己，同時不損小龍女絲毫清名。他此刻懷中藏了此信，只盼有機將信交給小龍女，再請她一劍殺死。

　　自那晚之後，他心中苦受熬煎，趙志敬在旁看出端倪，又拿到了他先前在小龍女生日送禮的親筆禮單，不斷冷嘲熱諷，要逼他向掌教自認敗壞全真教名聲的大罪，若非如此，甄志丙遭斥責之後，第三代弟子首座之位，仍將落入最人多勢盛的長春子門下，例如李志常、尹志平等人，只有讓丘處機自愧，首座之位才有可能落入其手。甄志丙內受良心煎熬，外遭趙志敬逼迫，猶似身在地獄，苦不堪言，這時身心疲憊渾不想再逃，叫道：「罷了，罷了！趙師哥，咱們反正逃不了，我去請她殺了我罷！」說著停住了腳步。

　　趙志敬大怒，喝道：「你是死有應得，我幹麼要陪著你送終？」拉著他手臂要走。甄志丙心灰意懶，不想再逃。趙志敬又害怕又憤怒，陡地一掌，反手打了他一記耳光。甄志丙怒道：「你又打我？」回手出掌。小龍女見兩人忽又動手，大是奇怪。

　　※※※

　　就在此時，迎面馳來兩騎馬，馬上是兩名傳達軍令的蒙古信差。趙志敬心念一動，低聲道：「搶馬！咱們假裝打架，別引起小龍女疑心。」當即揮掌劈去。甄志丙舉手擋開，還了一掌，趙志敬退了幾步，兩人漸漸打到大路中心。兩名蒙古兵去路受阻，勒馬呼叱。甄趙二人突然躍起，分別將兩名蒙古兵拉下馬背，擲在地下，跟著翻身上馬，向北急馳。

　　兩匹馬都是良馬，奔跑迅速。兩人回頭望時，見小龍女並未跟來，趙志敬這才放心。向北馳出十餘里，到了一處三岔路口。趙志敬道：「她見二馬向北，咱們偏偏改道往東。」韁繩向右一帶，兩騎馬上了向東的岔道。傍晚時分，到了一個小市鎮上。

　　二人整日奔馳，驚疲交集，粒米未曾入口，疲耗過甚，飢火難熬，找到一家飯鋪，命夥計切盤牛肉，拿三斤薄餅。趙志敬坐下後驚魂略定，想起今日之險，猶有餘悸，只不知小龍女何以總是在後跟隨，卻不動手。甄志丙臉如死灰，垂下了頭，兀自魂不守舍。不久牛肉與薄餅送了上來，二人舉筷便吃，忽聽得飯鋪外人喧馬嘶，吵嚷起來，有人大聲喝道：「這兩匹馬是誰的？怎地在此處？」呼叫聲中帶有蒙古口音。

　　趙志敬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只見一個蒙古軍官帶著七八名兵卒，指著甄趙二人的坐騎正自喝問。飯鋪的夥計驚呆了，不住打躬作揖，連稱：「軍爺，大人！」

　　趙志敬給小龍女追逼了一日，滿腔怒火正無處發洩，見有人惹上頭來，當即挺身上前，大聲道：「牲口是我的！幹甚麼？」那軍官道：「那裏來的？」趙志敬道：「是我自己的！關你甚麼事？」此時襄陽以北全已淪入蒙古軍手中，大宋百姓慘遭屠戮欺壓，那有人敢對蒙古官兵如此無禮？那蒙古軍官見趙志敬身形魁梧，腰間懸劍，心中存了三分疑忌：「你是買來的還是偷來的？」

　　趙志敬怒道：「甚麼買來偷來？是道爺觀中養大的。」那軍官手一揮，喝道：「拿下了！」七八名兵卒各挺兵刃，圍了上來。趙志敬手按劍柄，喝道：「憑甚麼拿人？」那軍官冷笑道：「偷馬賊！當真是吃了豹子心肝，動起大營的軍馬來啦，你認不認？」說著披開馬匹後腿的馬毛，露出兩個蒙古字的烙印。原來蒙古軍馬均有烙印，註明屬於某營某部，以便辨認。趙志敬順手從蒙古軍士手中搶來，那裏知曉？此時一見，登時語塞，強辯道：「誰說是蒙古軍馬？我們道觀中的馬匹便愛烙上幾個記，難道犯法了麼？」

　　那軍官大怒，心想自南下以來，從未見過如此強橫的狂徒，搶上來伸手便抓。趙志敬左手一勾，反掌抓住了他手腕，跟著右掌揮出，拿住了他背心，將他身子高高舉起，在空中打了三個旋子，跟著向外一送。那軍官身不由主的飛了出去，剛好摔進了一家磁器鋪子，只聽乒乓、嗆啷之聲不絕，一座座磁器架子倒將下來，碗碟器皿紛紛跌落，那軍官全身被磁器碎片割得鮮血淋漓，壓在磁器堆中，又怎爬得起身？眾兵卒搶上來救護。

　　趙志敬哈哈大笑，回入飯鋪，拿起筷子又吃。這亂子一闖，鎮上家家店鋪關上了門板，飯鋪的顧客霎時間走得乾乾淨淨，均想蒙古軍暴虐無比，此番竟有漢人毆打蒙古軍官，只怕血洗全鎮也是有的。趙志敬吃了幾口，忽見飯鋪掌櫃走上前來，噗的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趙志敬知他怕受牽連，一笑站起，說道：「我們也吃飽了，你不用害怕，我們馬上就走。」掌櫃的嚇得臉如土色，更不住的磕頭。

　　甄志丙道：「他怕咱們一走，蒙古兵問飯鋪子要人。」他素來精明強幹，只是對小龍女癡心狂戀，這才作事荒謬乖張，日常處事其實遠勝於趙志敬，因此馬鈺、丘處機等均有意命他接任掌教，此時心念一轉，說道：「快拿上好的酒饌來，道爺自己作事自己當，你們怕甚麼了？」掌櫃的喏喏連聲，爬起身來，忙吩咐趕送酒饌。

　　那軍官受傷不輕，掙扎著上了馬背。趙志敬笑道：「甄師弟，今日受了一天惡氣，待會須得打他們個落花流水。」甄志丙哼了一聲，眼見那蒙古軍官帶領士兵騎馬走了。飯鋪中眾人慌成一團，精美酒食紛紛送上，堆滿了一桌。

　　甄趙二人吃了一陣，甄志丙突然站起身來，反手一掌，將在旁侍候的夥計打倒在地。掌櫃的大驚，三腳兩步的趕了過來，陪笑道：「這該死的小子不會侍候，道爺息怒……」話未說完，甄志丙飛起左腿，輕輕將他踢倒在地。趙志敬還道他神智兀自錯亂，叫道：「甄師弟……你……」甄志丙掀起旁邊一張桌子，碗碟倒了一地，隨即又將兩名夥計打倒，順手點了各人穴道，雙手一拍，道：「待會蒙古官兵到來，見你們店中給打得這般模樣，就不會遷怒你們了，懂不懂？你們自己不妨再打個頭破血流。」

　　眾人恍然大悟，連稱妙計。眾店伴當即動手，你打我，我打你，個個衣衫撕爛，目青鼻腫。過不多時，忽聽得青石板街道上馬蹄聲響，數乘馬急馳而至。眾店伴紛紛倒地，大呼小叫：「啊喲，打死人啦！」「痛啊，痛啊！」「道爺饒命！」

　　馬蹄聲到了飯鋪門前果然止息，進來四名蒙古軍官，後面跟著一個身材高瘦的藏僧，一個又黑又矮的胡人，那胡人雙腿已斷，雙手各撐著拐杖。蒙古軍官見飯鋪中亂成這等模樣，皺起眉來，大聲呼喝：「快拿酒飯上來，老爺們吃了便要趕路。」

　　掌櫃的一楞，心想：「原來這幾個軍爺是另一路的。待那挨了打的軍爺領了人來，卻又怎地？」正自遲疑，幾名軍官已揮馬鞭夾頭夾腦劈將過來。那掌櫃的忍著痛連聲答應，苦於爬不起身，當下另有夥計上前招呼，安排席位。

　　※※※

　　那僧人便是金輪國師，黑矮胡人自是尼摩星了。他二人那日踏中冰魄銀針，在山洞外糾纏廝打，雙雙跌落山崖。幸好崖邊生有一株大樹，國師於千鈞一髮之際伸出左手牢牢抓住。尼摩星其時已半昏半醒，卻仍緊抱國師不放。國師看清了周遭情勢，左手運勁一推，兩人齊往崖下草叢中跌落，順著斜坡骨碌碌的滾了十餘丈，直到深谷之底方始停住。兩人四肢頭臉給山坡上的沙石荊棘擦得到處都是傷痕。

　　國師右手反將過來，施小擒拿手拗過尼摩星的手臂，喝道：「你到底放是不放？」尼摩星昏昏沉沉中無力反抗，給他一拗之下，左臂鬆開，右手卻仍抓住他後心。國師冷笑道：「你雙足中了劇毒，不想法子救命，胡鬧些甚麼？」

　　尼摩星低頭看時，見一雙小腿已腫得碗口粗細，知道若不急救，轉眼性命難保，一咬牙，拔出插在腰間鐵蛇，喀喀兩響，將兩條小腿一齊砍下，登時鮮血狂噴，人也暈了過去。國師見他如此勇決，倒也好生佩服，又想他雙足殘廢，從此不足為患，伸手點了他雙腿膝彎處的「曲泉穴」及大腿上的「五里穴」，先止血流，然後取出金創藥敷上創口，撕下他外衣包紮了斷腿。

　　天竺武士大都練過瑜伽，又練過睡釘板、坐刀山等等忍痛之術，尼摩星更是此中能手，他一等血止，便坐了起來，說道：「好，你救了我的，咱們怨仇便不算的。」國師微微苦笑，心想：「你雙腳雖失，身上劇毒倒已除了，我的處境反不如你。」盤膝坐下運功，強將足底的毒氣緩緩逼出，一個多時辰之中只逼出一小撮黑水，但已累得心跳氣喘。

　　兩人在荒谷之中將養了一日一夜，國師以上乘內功逼出了毒質，尼摩星的傷口也不再流血，折了兩段樹枝作拐杖，這才出得谷來。不久與幾個蒙古軍官相遇，同返忽必烈大營，卻在這市鎮上與甄趙二人相遇。

　　甄志丙與趙志敬見到國師，相顧失色。二人在大勝關英雄大會之中曾見他顯示武功，委實驚世駭俗，此刻狹路相逢，心中都慄慄危懼。二人使個眼色，便欲脫身走路。

　　那日英雄大會，中原豪傑與會的以千百數，甄趙識得國師，國師卻不識二道。他雖見飯鋪中打得人傷物碎，但此刻兵荒馬亂，處處殘破，也不以為意。他這次前赴襄陽，鬧了個大敗而歸，見到忽必烈時不免臉上無光，心中只在籌思如何遮掩，見兩個道士坐著吃飯，自毫不理會。

　　就在此時，飯鋪外突然一陣大亂，一群蒙古官兵衝了進來，一見甄趙二人，呼叱叫嚷，便來擒拿。甄志丙見國師座位近門，若向外奪路，經過他身畔，只怕他出手干預，低聲說道：「從後門逃走！」伸手將一張方桌一推，忽朗朗一聲響，碗碟湯水打成一地，兩人躍起身來，奔向後門。

　　甄志丙將要衝到後堂，回頭一瞥，只見國師拿著酒杯，低眉沉吟，對店中這番大亂似乎視而不見，心中一喜：「他不出手便好。」突然眼前黃影閃動，金輪國師縱到身前，雙手外分，搭在甄趙二人肩頭，笑道：「兩位請坐下談談如何？」他出手並無凌厲之態，但雙手這麼一搭，二道竟閃避不了，只覺登時有千斤之力壓在肩頭，沉重無比，惟有急運內力相抗，那裏還敢答話？只怕張口後內息鬆了，自肩至腰的骨骼都要為他壓斷。

　　這時衝進來的蒙古官兵已在四周圍住，領頭的將官是個千戶，識得國師是蒙古護國法師，四大王忽必烈對他極為倚重，上前行禮，說道：「國師爺，這兩個賊道偷盜軍馬，毆打官兵，多蒙國師爺出手……」他話未說完，向甄志丙連看數眼，突然問道：「這位可是甄志丙甄道爺？」甄志丙點了點頭，卻不認得那人是誰。國師將搭在他肩頭的手略略一鬆，稍減下壓之力，心想：「這兩個道士不過四十歲左右，內功居然如此精純，倒也不易。」那蒙古千戶笑道：「甄道爺不認識我了麼？十九年前，咱們曾一同在花刺子模沙漠中烤黃羊吃，我叫薩多。」

　　甄志丙仔細一瞧，喜道：「啊，不錯，不錯！你留了大鬍子，我不認得你啦！」薩多笑道：「小人東西南北奔馳了幾萬里，頭髮鬍子都花白了，道爺的相貌可沒大變啊。怪不得成吉思汗說你們修道之士都是神仙。」轉頭向國師道：「國師爺，這位道爺從前到過西域，是成吉思汗請了去的，說起來都是自己人。」國師點了點頭，收手離開二人肩頭。

　　當年成吉思汗邀請丘處機前赴西域相見，諮以長生延壽之術。丘處機萬里西遊，帶了一十八名弟子隨侍，甄志丙是門下弟子，也在其內。成吉思汗派了二百軍馬供奉衛護丘處機諸人。那時薩多只是一名小卒，也在這二百人之內，是以識得甄志丙。他轉戰四方二十年，積功升為千戶，不意忽然在此與他相遇，極是歡喜，命飯鋪中夥計快做酒飯，自己末座相陪，對甄志丙好生相敬，那盜馬毆官之事自一笑而罷。薩多詢問丘處機與其餘十七弟子安好，說起少年時的舊事，不由得虯髯戟張，豪態橫生。

　　國師也曾聽過丘處機的名頭，知他是全真派第一高手，試出甄趙二人內力不弱，心想全真派內功果然名不虛傳，自己此番幸得一出手便制了先機，否則當真動手，卻也須二三十招之後方能取勝。

　　突然間門口人影一閃，進來一個白衣少女。國師、尼摩星、甄趙二道心中都是一凜，進來的正是小龍女。這中間只有尼摩星心無芥蒂，大聲道：「絕情谷的新娘子，你好！」小龍女微微頷首，在角落裏一張小桌旁坐了，對眾人不再理睬，向店伴低聲吩咐了幾句，命他做一份口蘑素麵。

　　甄趙二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大是惴惴不安。國師也怕楊過隨後而來，他生平無所畏懼，就只怕楊龍二人雙劍合璧的「玉女素心劍法」。三人各懷心事，不再說話，只大嚼飯菜。甄趙二人此時早已吃飽，但如突然默不作聲，不免惹人疑心，只得吃個不停，好使嘴巴不空。

　　薩多卻是興高采烈，問道：「甄道長，你見過我們四王子麼？」甄志丙搖了搖頭。薩多道：「忽必烈王爺是拖雷四王爺的第四位公子，英明仁厚，軍中人人擁戴。小將正要去稟報軍情，兩位道爺若無要事在身，便請同去一見如何？」甄志丙心不在焉，又搖了搖頭。趙志敬心念一動，問國師道：「大師也是去拜見四王子麼？」國師道：「是啊！四王子真乃當今人傑，兩位不可不見。」趙志敬喜道：「好，我們隨大師與薩多將軍同去便是。」伸手桌下在甄志丙腿上一拍，向他使個眼色。薩多大喜，連說：「好極，好極！」

　　甄志丙的機智才幹本來遠在趙志敬之上，但一見了小龍女，登時迷迷糊糊，神不守舍，只想如何求她殺了自己，又將懷中寫給師尊丘處機的信交給她，過了好一陣子才明白趙志敬的用意，他是要藉國師相護，以便逃過小龍女的追殺。

　　各人匆匆用罷飯菜，相偕出店，上馬而行。國師見楊過並未現身，放下了心，暗想：「全真教是中原武林的一大宗派，若能籠絡上了以為蒙古之助，實是奇功一件。明日見了王爺，也有個交代。」當下言語中對甄趙二人著意接納。

　　此時天色漸黑，眾人馳了一陣，只聽背後蹄聲得得，回過頭來，只見小龍女騎了一匹棗騮馬遙遙跟隨在後。國師心中發毛，暗想：「單她一人決不是我對手，何以竟敢如此大膽，跟隨不捨？莫非楊過那小子在暗中埋伏麼？」他與甄趙二道初次相交，唯恐稍有挫折，墮了威風，當下只作不知。

　　眾人馳了半夜，到了一座林中。薩多命隨行軍士下鞍歇馬，各人坐在樹底休息。只見小龍女下了馬鞍，與眾人相隔十餘丈，坐在林邊。她行動越詭秘，國師越持重，不敢冒然出手。趙志敬見尼摩星曾與小龍女招呼，不知她與國師有何瓜葛，不敢向她多望一眼。歇了半個時辰，眾人上馬再行，出得林後，只聽蹄聲隱隱，小龍女又自後跟來。

　　直至天明，小龍女始終隔開數十丈，跟隨在後。

　　這時來到一處空曠平原，國師縱目眺望，四下裏並無人影，毒念陡起：「我生平縱橫無敵，來到中原，卻接連敗在小龍女和楊過那小子雙劍合璧之下。今日她對我緊追不捨，定無善意，我何不出其不意的驟下殺手，將她斃了？她便有幫手趕到，也已不及救援。此女一死，世間無人再能制我。」他心念已決，正要勒馬停步，忽聽得前面玎玲、玎玲的傳來幾下駝鈴聲，數里外塵頭大起，一彪人馬迎頭奔來。

　　※※※

　　國師好生懊悔：「若知她的後援此刻方到，我早就該下手了。」忽聽薩多「咦」的一聲，叫道：「奇怪！」國師見對面奔來的是四頭駱駝，右首第一頭駱駝背上豎著一面大旗，旗桿上七叢白毛迎風飄揚，正是忽必烈的帥纛，但遠遠望去，駱駝背上卻無人乘坐。薩多道：「王爺來了！」縱馬迎上，馳到離駱駝相隔半里之外，滾鞍下馬，恭恭敬敬的站在道旁。

　　國師心想：「王爺來此，可不便殺這女子了。」他自重身分，若讓忽必烈見他下手殺一孤身少女，不免受其輕視，緩緩馳近，但見四頭駱駝之間懸空坐著一人。那人白鬚白眉，笑容可掬，竟是周伯通。

　　只聽他遠遠說道：「好啊，好啊，大和尚、黑矮子，咱們又在這裏相會，還有這個嬌嬌滴滴的小姑娘也來啦。」國師心中奇怪，此人花樣百出，又怎能懸空而坐？待得雙方又近了些，這才看清，原來四頭駱駝之間幾條繩子結成一網，周伯通便坐在繩網之上。

　　周伯通向來不去重陽宮，與馬鈺、丘處機諸人也極少往來，因此甄志丙與趙志敬與他並不相識。他們雖曾聽師父說起過有這麼一位獨往獨來、遊戲人間的師叔祖，但久未聽到他的消息，多半已不在人世，此刻相見，均未想到是他。

　　國師雙眉微皺，心想此人武功奇妙，極不好惹，問道：「王爺在後面麼？」周伯通向後一指，笑道：「過去三四十里，便是他的王帳。大和尚，我勸你此刻還是別去為妙。」國師道：「為甚麼？」周伯通道：「他正在大發脾氣，你這一去，只怕他要砍掉你的光頭。」國師慍道：「胡說八道！王爺為甚麼發脾氣？」周伯通指著豎在駱駝背上的王旗，笑道：「王爺的王旗給我偷了來，他幹麼不發脾氣？」國師一怔，問道：「你偷了王旗來幹麼？」周伯通道：「你識得郭靖麼？」國師點點頭道：「怎麼？」周伯通笑道：「他是我的結義兄弟。咱哥兒倆有十多年不見啦，我牽記得緊，這便要瞧瞧去。他在襄陽城跟蒙古人打仗，我就偷了蒙古王爺的王旗，給他送一份大禮。」

　　國師猛吃一驚，暗想此事可十分糟糕，襄陽城攻打不下，連王旗也給敵人搶了去，這個臉可丟得大了，非得想個法兒將旗子奪回不可。

　　只見周伯通一聲呼喝，四頭駱駝十六隻蹄子翻騰而起，一陣風般向西馳去，遠遠繞了個圈子，這才奔回。王旗在風中張開，獵獵作響。周伯通站直身子，手握四韁，平野奔馳，大旗翻捲，宛然是大將軍八面威風。

　　但見他得意非凡，奔到臨近，「得兒」一聲，四頭駱駝登時站定，想是他手勁厲害，勒得四駝不得不聽指揮。周伯通笑道：「大和尚，我這些駱駝好不好？」國師大拇指一豎，讚道：「好得很，佩服之至！」心中卻在尋思如何奪回王旗。

　　周伯通左手一揮，笑道：「大和尚、小姑娘，老頑童去也！」

　　甄志丙與趙志敬聽到「老頑童」三字，脫口呼道：「師叔祖？」一齊翻鞍下馬。甄志丙道：「這位是全真派的周老前輩麼？」

　　周伯通雙眼骨碌碌的亂轉，道：「哼，怎麼？小道士快磕頭罷。」

　　甄趙二人本要行禮，聽他說話古裏古怪，卻不由得一怔，生怕拜錯了人。周伯通問道：「你們是那個牛鼻子的門下？」甄志丙恭恭敬敬的答道：「趙志敬是玉陽子王道長門下，弟子甄志丙是長春子丘道長門下。」

　　周伯通道：「哼，全真教的小道士一代不如一代，瞧你們也不是甚麼好腳色。」突然雙腳一踢，兩隻鞋子分向二人面門飛去。

　　甄志丙眼看鞋子飛下來的力道並不勁急，便在臉上打中一下，也不礙事，不敢失了禮數，仍躬身行禮，趙志敬卻伸手去接。那知兩隻鞋子飛到二人面前三尺之處突然折回。趙志敬一手抓空，眼見左鞋飛向右邊，右鞋飛向左邊，繞了一個圈子，在空中交叉而過，回到周伯通身前。周伯通伸出雙腳，套進鞋中。

　　這一下雖是遊戲行逕，但若非內力深厚，決不能將兩隻鞋子踢得如此恰到好處。金輪國師與尼摩星曾在忽必烈營帳中見過他飛戟擲人、半途而墮的把戲，這飛鞋倒回的功夫其理相同，只踢出時足尖上加了一點回勁，見了也不怎麼驚異，趙志敬伸手抓了個空，卻不禁大為駭服，憑他武功，便有極厲害的暗器射來，也能隨手接過，豈知一隻緩緩飛來的破爛鞋子竟會抓不到手，再無懷疑，跟著甄志丙拜倒，說道：「弟子趙志敬叩見師叔祖。」

　　周伯通哈哈大笑，說道：「丘處機與王處一眼界太低，儘收些不成器的弟子，罷了罷了，誰要你們磕頭？」大叫一聲：「衝鋒！」四頭駱駝豎耳揚尾，發足便奔。

　　國師飛身下馬，身形晃處，已擋在駱駝前面，叫道：「且慢！」雙掌分別按在一頭駱駝前額。四頭駱駝正自向前急衝，被他這麼一按，竟倒退兩步。

　　周伯通大怒，喝道：「大和尚，你要打架不成？老頑童十多年沒逢對手，拳頭發癢，來來來，咱們便來鬥幾個回合。」他生平好武，但近年來武功越練越強，要找尋對手艱難無比，他見國師身手了得，正可陪身己過招，說著便要下駝動手。

　　國師搖手道：「我生平不跟無恥之徒動手。你只管打，我決不還手。」周伯通大怒，道：「你怎敢說我是無恥之徒？」國師道：「你明知我不在軍營，便去偷盜王旗，這不是無恥麼？你自知非我敵手，覷準我走開了，這才偷偷去下手。嘿嘿，周伯通，你太不要臉了。」周伯通道：「好，我是不是你敵手，咱們打一架便知。」國師搖頭說道：「我說過不跟無恥之徒動手，你勉強我不來。我的拳頭很有骨氣，打在無恥之徒身上，拳頭要發臭的，三年另六個月中，臭氣不會褪去。」周伯通怒道：「依你說便怎地？」國師道：「你將王旗讓我帶去，今晚你再來盜，我在營中守著。不論你明搶暗偷，只要取得到手，我便佩服你是個大大的英雄好漢。」

　　周伯通最不能受人之激，事情越難，越要做到，拔下王旗，向他擲去，叫道：「接著了，今晚我來盜便是。」國師伸手接住，旗桿入手，才知這一擲之力大得異乎尋常，忙運內勁相抗，還是退了兩步，這才拿樁站住。倘若內力稍差，立時便給王旗撞得仰天一交。

　　四頭駱駝本來發勁前衝，但被國師掌力抵住了，他掌力陡鬆，四頭駱駝忽地同時跳起，躍出二丈有餘，向前急奔。眾人遙望周伯通的背影，並見四頭駱駝越跑越遠，漸漸縮成四個小黑點。

　　國師呆了半晌，將王旗交給薩多，說道：「走罷！」

　　※※※

　　國師心想這老頑童行事神出鬼沒，人所難測，須當用何計謀，方能制勝？在馬上凝神思索，一時卻無善策，偶然回顧，見甄趙二人交頭接耳，低聲說話，不住回頭去望小龍女，卻又不敢多看，臉上大有懼色。他心念一轉：「這姑娘莫非是為兩個道士而來？」出言試探：「甄道兄，你和龍姑娘素來相識麼？」甄志丙臉色徒變，答應了聲：「嗯。」國師更知其中大有緣故，問道：「你們得罪了她，她要尋你們晦氣，是不是？這姑娘厲害得緊，你們和她作對，那可是凶多吉少啊。」他於甄龍二人之間的糾葛半點不知，只是見二道神色驚惶，設詞探問，竟一問便中。

　　趙志敬乘機道：「她也得罪過大師啊，當日英雄會上，大師曾輸在她的手下，此仇不可不報。」國師哼了一聲，道：「你也知道？」趙志敬道：「此事傳揚天下，武林豪傑，誰不知聞。」國師心道：「這道士倒也厲害。我欲以他制敵，他卻想激得我出手助他脫困。」又想：「這兩人也非平庸之輩，跟他們坦率言明，事情反而易辦。」說道：「這龍姑娘要取你們性命，你們敵她不過，便想要我保護，是也不是？」

　　甄志丙怒道：「甄某死就死了，何須托庇於旁人？何況大師未必便能勝她。」國師見他凜然而言，絕非作偽，不禁一愕，心道：「難道我所料不對？」一時摸不準二人心意，淡淡一笑，說道：「她與楊過雙劍合璧，自有其厲害之處。此時她孤身落單，我取她性命可說易如反掌。」趙志敬搖頭道：「只怕未必。江湖上人人都說，大勝關英雄大會，金輪國師敗於小龍女手下。」

　　國師笑道：「老衲養氣數十年，你用言語激我，又有何用？」他聽趙志敬如此說法，知他切盼自己與小龍女動手。當周伯通現身之前，他本想出手殺了小龍女，但此時已與周伯通訂約盜旗，頗有需用甄趙二人之處，倘若殺了小龍女，便不能挾制二道了，意示閒暇，雙手合什，說道：「既然如此，老衲先行一步。二位了斷了龍姑娘之事，請來王爺大營過訪便是。」說著一提韁繩，縱馬便行。

　　趙志敬大急，心想只要他一走開，小龍女趕上前來，自己師兄弟二人不知要受如何的苦刑荼毒，想起當日終南山上玉蜂螫身之痛，不由得心膽俱裂，看來這和尚不但武功高強，智謀也遠在自己之上，眼見他逕自前行，拍馬追上，叫道：「大師且慢！小道路徑不熟，相煩指引，永感大德。」

　　國師聽了「永感大德」四字，微微一笑，心想：「多半是這姓趙的得罪了龍姑娘，才怕成這樣，那姓甄的卻是事不關己。」說道：「那也好，待會老衲說不定也有相煩之處。」趙志敬忙道：「大師有何差遣，小道無不從命。」國師和他並騎而行，隨口問起全真教情況，趙志敬毫不隱瞞，一一實說。甄志丙迷迷糊糊的跟隨在後，毫沒留心二人說些甚麼。

　　國師道：「原來馬道長已不幸謝世，可惜之至，聽說現任掌教丘道長年紀也不小了？」趙志敬道：「是，丘師伯也已年近古稀。」國師道：「那麼丘道長交卸掌教之後，該當由尊師王道長接充了。」這一言觸中了趙志敬心事，臉色微變，道：「家師也已年邁。全真六子近年來精研性命之學，掌教的俗務，多半是要交給我這個甄師弟接手。」

　　國師見他臉上微有悻悻之色，低聲道：「我瞧這位甄道兄武功雖強，卻還不及道兄，至於精明幹練，更與道兄差得遠了。掌教大任，該當由道兄接充才是。」這幾句話趙志敬在心中已蘊藏了七八年之久，但從未宣之於口，今日給國師說了出來，不由得怨恨之情更見於顏色。

　　全真六子本來丘處機的三徒尹志平任三代弟子首座，隱然為他日掌教的接班人，但尹志平近年來勤研煉丹修仙之道，恬退自修，不願多理俗務。全真七子中長春子一派獨大，弟子最多，六子商議之後，議定由丘處機的次徒甄志丙任三代弟子首座，日後可望接任掌教。初時趙志敬不過心中不服，暗存妒忌，但自抓到了甄志丙的把柄後，即便處心積慮的要設法奪取他這職位。甄志丙污辱小龍女，實犯教中大戒，如為掌教師尊所知，勢必性命難保。但趙志敬自知以武功而論，第三代弟子中無出己右，但因生性魯莽暴躁，不為全真六子所喜，師兄弟也多半和他不睦，縱然甄志丙身敗名裂，這掌教的位子還是落不到自己身上，他一直隱忍不發，便是為此。

　　國師鑑貌辨色，猜中了他的心思，暗想：「我若助他爭得掌教，他便死心塌地的為我所用。全真教勢力龐大，信士如雲，能得該教相助，於王爺南征大有好處，大功更勝於刺殺郭靖。」暗自籌思，不再與趙志敬交談。

　　午牌時分，一行人來到忽必烈的大營。國師回頭望去，只見小龍女騎著驢子站在里許之外，不再近前，心想：「有她在外，不怕這兩個道士不上鉤。」

　　※※※

　　眾人進了王帳，忽必烈正為失旗之事大為煩惱。要知王旗是三軍表率，征戰之際，千軍萬馬全隨王旗進退，實是軍中頭等重要的物事，突然神不知鬼不覺的給人盜去，直如打了一個大大敗仗。他見國師攜了王旗回來，心下大喜，忙起座相迎。

　　忽必烈雄才大略，直追乃祖成吉思汗，一聽國師引見甄趙二人，說是全真教的高士，當即大加接納，顯得愛才若渴，對王旗的失而復得竟似沒放在心上，吩咐設筵接風。甄志丙心神不定，全副心思只想著小龍女。趙志敬卻是個極重名位之人，見這位蒙古王爺竟對自己如此禮遇，不禁喜出望外。

　　忽必烈絕口不提國師等行刺郭靖不成之事，只不住推崇尼摩星忠於所事，以致雙腿殘廢，酒筵上請他坐了首位，接連與他把盞，尼摩星感激知遇，心想只要他再有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旁人瞧著也都大為心折。

　　酒筵過後，忽必烈對國師道：「國師，大汗派我南征，受阻於襄陽，出師不利，這次竟連王旗也給敵人盜去，大折銳氣，虧得國師奪回，功勞不小。今日行止，還請國師多加指點，咱們這就到後帳相議軍情。」當下金輪國師隨同忽必烈來到後帳，尼摩星自與尹克西、瀟湘子、趙甄二人在大帳喝酒談天。

　　忽必烈坐定後，命人請謀臣子聰來商議。子聰和尚原名劉秉忠，雖出家為僧，但足智多謀，精通韜略，忽必烈甚為倚重。子聰對金輪國師說道：「國師，令賢徒霍都王子身手不凡，他一直不肯吐露，晚輩後來跟他長談，才得知他的來歷，咱們請他來一起談談可好？」金輪國師點點頭。子聰派人去請霍都來到後帳，忽必烈問起來歷，才知他是成吉思汗義兄札木合的孫子。

　　札木合和成吉思汗失和交戰，為義弟所擒，成吉思汗顧念結義之情，欲饒了札木合性命。札木合卻甘願就死，只求不流鮮血。成吉思汗為防札木合龐大部族作亂反叛，只得下令將札木合壓死，不流一滴鮮血。依蒙古人習俗，不流血而死，靈魂可以升天。成吉思汗念舊，下令札木合的子孫世世代代封為王子。霍都王子之稱便由此而來。他心高氣傲，不願坐享尊榮，拜了金輪大喇嘛為師，苦練武功，居然也有小成。他在朝裏做官，很會諂諛奉承，得到大汗窩闊台的歡心，窩闊台逝世後，皇后尼瑪察臨朝當權，對霍都仍相當寵信。霍都自知因出身關係，在蒙古軍政中並無重大前途，仗著師父之力，在江湖武人及蒙古喇嘛教中努力。

　　忽必烈查閱部族發給他的羊皮身世書後，得知是實，問起朝中情形。霍都稟告說，尼瑪察皇后臨朝後，信任權臣溫都爾哈瑪爾，對老臣耶律楚材多方貶斥，後來將其下毒害死，又殺了其子耶律鑄，下令追殺其家屬，得悉耶律鑄的弟妹等人逃到了南朝，命霍都稟報忽必烈後逮捕斬殺，以絕後患。忽必烈把子聰拉到一旁，低聲問道：「大師，你瞧怎樣？」子聰道：「啟稟王爺，先耶律相爺有功於國，英明公正，實有大功，該當保護他的子孫。」忽必烈點頭，低聲道：「皇后信用奸邪，咱們須得事事小心。」回轉身來，對霍都道：「耶律宰相是大大的忠臣，一時受冤，日後必可平反，他的家屬逃到南朝，咱們暫且不理吧！」

　　跟著商議進攻宋朝之事。子聰說道，眼下蒙古軍後方多受漢人騷擾，進軍不順，不如暫且退兵，肅清後方之後進兵，可策萬全。忽必烈攻打襄陽失利，也有點灰心，點頭稱是。問起後方情狀，得知主要大患一是全真教，二是丐幫，這兩個教幫都忠於大宋，蒙古軍南侵，他們不斷在蒙軍後方斬兵殺將，牽制得很厲害。

　　忽必烈長長嘆了口氣，說道：「我祖父當年教導子孫和大將，用兵之道：『勢利則進，順勢猛打，不利則止，待時再舉。用兵者勢也，不可逆時逆勢。順勢則勝，逆勢則亡。』咱們下令暫且退兵，再定進退。」對金輪國師道：「國師，誅滅北方全真教和丐幫這兩件事，小王就奉託國師全權處理了，那也須乘勢而行，並不急在一時。他們漢人說：欲速則不達，也是挺有道理的。霍都，丐幫的事，你就多用一點心吧！」國師和霍都都站起身來，躬身遵命。

　　國師回到大帳，與甄趙二道相會，陪著二人到旁帳休息。甄志丙心神交疲，倒頭便睡。國師道：「趙兄，左右無事，咱們出去走走。」兩人並肩走出帳來。

　　趙志敬舉目見小龍女坐在遠處一株大樹下，那匹黃馬繫在樹上，不禁臉上變色。國師只作不見，再詳詢全真教中諸般情狀，態度甚為客氣親厚。

　　北宋道教本只正乙一派，由江西龍虎山張天師統率。自金人侵華，宋室南渡，河北道教新創三派，是為全真、大道、太乙三教，其中全真尤盛，教中道士行俠仗義，救苦卹貧，多行善舉。是時北方淪於異族，百姓痛苦不堪，眼見朝廷規復無望，黎民往往把全真教視作救星。當時有人撰文稱：「中原板蕩，南宋孱弱，天下豪傑之士，無所適從……重陽宗師、長春真人，超然萬物之表，獨以無為之教，化有為之士，靖安東華，以等明主，而為天下式」云云。當其時大河以北，全真教與丐幫的勢力有時還勝過官府。蒙古軍南侵，後方常受牽制，國師受忽必烈之命予以誅滅，便欲詳細知其內情。趙志敬見國師待己親厚，心下感激，有問必答，於本教勢力分布、諸處重鎮所在等情，盡皆舉實以告。

　　兩人邊說邊行，漸漸走到無人之處。國師嘆了口氣，說道：「趙道長，貴教得有今日規模，實在不易。老衲無禮，卻要說劉、丘、王諸位道長見識太也胡塗，怎能將掌教的大任傳之於甄道兄呢？」趙志敬這些日來一直便在籌算，要待甄志丙接任掌教之後，全真六子逐一凋逝，便逼他將掌教之位讓給自己。但他性子急躁，想起此事究屬渺茫，便算成功，也不知要在多少年之後，聽國師提及，不禁嘆了口氣，又向小龍女望了一眼。

　　國師道：「那龍姑娘是小事，老衲舉手間便即了結，實不用煩心。倒是掌教大位不可落在無能之輩手中，這方是當務之急。」趙志敬怦然心動，說道：「大師若能指點明途，小道終身全憑所命。」國師雙眉一揚，朗聲道：「君子一言，那可不能反悔。」趙志敬道：「這個當然。」國師道：「好，我叫你在半年之內，便當上全真教的掌教。」

　　趙志敬大喜，然而此事實在太難，不由得有些將信將疑。國師道：「你不信麼？」趙志敬道：「我信，我信。大師妙法通神，必有善策。」國師道：「貴教和我素無瓜葛，本來誰當掌教都是一樣。但不知怎的，老衲和道長一見如故，忍不住要出手相助。」趙志敬心癢難搔，不知如何稱謝才好。

　　國師道：「咱們第一步，是要令你在教中得一強援。貴教眼下輩份最尊的是誰？」趙志敬道：「那便是今日途中遇見的周師叔祖。」國師道：「不錯，他若肯出力助你，甄道長多半便不是你的對手了。」趙志敬喜道：「是啊，劉師伯、丘師伯、我師父都要稱他為師叔。他說出來的話，自是份量極重。但不知大師有何妙計，能令周師叔祖相助小道。」

　　國師道：「今日我和他打賭，要他再來盜取王旗。你說他來是不來？」趙志敬道：「那自然是要來的。」國師道：「這面王旗，今晚卻不懸在旗桿之上，咱們去藏在一個秘密安穩處所。蒙古大營中千帳萬幕，周伯通便有通天徹地的能為，也無法在一夜之間尋找出來。」趙志敬道：「是啊！」心中卻想：「這般打賭，未免勝之不武。」國師道：「你一定想，如此打賭，不免勝之不武。但這全是為了你啊。」趙志敬呆呆的望著他，不明其故。

　　國師伸手在他肩頭輕輕一拍，說道：「我把藏旗的所在跟你說了，你再去悄悄告訴周伯通，讓他找到王旗，他自必大大承你的情。」趙志敬大喜，道：「不錯，不錯，這定能討得周師叔祖的歡心。」但轉念一想，說道：「然則大師的打賭豈非輸了？」國師道：「咱們血性漢子結交朋友，只全心全意為人，一己的勝負榮辱，又何足道哉？」趙志敬感激莫名，連稱：「大師恩德，不知何以為報。」國師微微一笑，道：「你在教中先得周伯通之援，我再幫你籌劃計議，那時你便要推辭掌教之位，也不可得了。」說著向左首一指，道：「咱們到那邊山上去瞧瞧。」離大營里許之處有幾座小山，兩人片刻間已到了山前。

　　國師道：「咱們找個山洞，把王旗藏在裏面。」前兩座小山光禿禿的無甚洞穴，二人接連翻了兩個山頭，到了第三座小山之上。這山樹木茂密，洞穴也是一個接著一個。國師道：「此山最好。」見兩株大榆樹間有一山洞，洞口隱蔽，乍視之下不易見到，便道：「你記住此處，待會我將王旗藏在洞內。晚間周伯通一到，你將他引來便了。」趙志敬喏喏連聲，喜悅無限，向兩株大榆樹狠狠瞧了幾眼，心想有此為記，決不會弄錯。兩人回到大營，一路上不再談論此事。

　　晚飯過後，趙志敬不住逗甄志丙說話。甄志丙兩眼發直，偶而說上幾句，也全是答非所問。天色漸黑，營中打起初更，趙志敬溜出營去，坐在一個沙丘之旁，但見騎衛來去巡視，防守得極為嚴密，心想：「以這般聲勢，便要闖入大營一步也極不易，周師叔祖居然來去自如，將王旗盜去，本領之高實所難測。」

　　只見頭頂天作深藍，宛似一座蒙古人的大帳般覆罩茫茫平野，群星閃爍，北斗七星更閃閃生光，心想：「倘若果如國師所言，不久我得任掌教，那時聲名揚於宇內，天下三千道觀、八萬弟子盡數聽我號令，哼哼，要取楊過那小子的性命，自然是易如反掌。」越想越得意，站起身來，凝目眺望，隱約見小龍女仍坐在那大樹之下，又想：「本來任由甄志丙死在她劍下，倒也乾淨利落，去了個對手，但甄志丙一死，丘師伯他們還是要立長春門人李志常、宋德方為三代首座，仍輪不到我，那更加無隙可乘了。」

　　正想得諸事順利之際，忽見一條黑影自西疾馳而至，在營帳間東穿西插，倏忽間已奔到了王旗的旗桿之下。那人寬袍大袖，白鬚飄蕩，正是周伯通到了。

第二十五回　內憂外患

　　周伯通抬頭見桿頂無旗，不禁一怔，他只道金輪國師必在四周伏下高手攔截，便可乘機打個落花流水，大暢心懷，萬料不到王旗竟然不升，心想晚間旗幟不升，也是常事，放眼四顧，千營萬帳，重重疊疊，卻到那裏找去？

　　趙志敬迎上前去，正要招呼，轉念一想：「此時即行上前告知，他見好不深。要先讓他遍尋不獲，無可奈何，沮喪萬狀，那時我再說出王旗所在，他才會大大的承我之情。」隱身一座營帳之後，注視周伯通動靜。只見他縱身而起，撲上旗桿，一手在旗桿上一撐，又已躍上數尺，雙手交互連撐，迅即攀上旗桿之頂。趙志敬暗暗駭異：「周師叔祖此時年紀就算未及九十，也已八十，雖是修道之士，總也不免筋骨衰邁，步履為艱，但他身手如此矯捷，尤勝少年，真乃武林異事。」

　　周伯通躍上旗桿，遊目眺望，見旌旗招展，不下數千百面，卻就是沒那面王旗。他惱起上來，大聲叫道：「金輪國師，你把王旗藏到那裏去了？」這一聲叫喊中氣充沛，在曠野間遠遠傳了出去，連左首叢山之中也隱隱有回聲傳來。國師早已向忽必烈稟明此事，通傳全軍，因此軍中雖聽到他呼喝，竟是寂靜無聲。

　　周伯通又叫：「國師，你再不回答，我可要罵了。」隔了半晌，仍是無人理睬。周伯通罵道：「爛臭金輪，狗頭國師，你這算甚麼英雄好漢？這是縮在烏龜洞裏不敢出頭的禿頭烏龜大國師啊！」

　　突然東邊有人叫道：「老頑童，王旗在這裏，有本事便來盜去。」周伯通撲下旗桿，急奔過去，喝問：「在那裏？」但那人一聲叫喊之後，不再出聲。周伯通望著無數營帳，竟不知從何處下手才好。

　　猛聽得西首遠遠有人殺豬般地大叫：「王旗在這裏啊，王旗在這裏啊！」周伯通一溜煙般奔去。那人叫聲不絕，但聲音越來越低，周伯通只奔了一半路程，叫聲便斷斷續續，聲若遊絲，終於止歇，實不知叫聲發自那一座營帳。周伯通哈哈大笑，叫道：「臭國師，你跟我捉迷藏嗎？待我一把火燒了蒙古兵的大營，瞧你出不出來？」

　　趙志敬心想：「他倘若當真放火燒營，那可不妙。」忙縱身而出，低聲道：「周師叔祖，放不得火。」周伯通道：「啊，小道士，是你！幹麼放不得火？」趙志敬信口胡言：「他們要故意引你放火啊。這些營帳中放滿了地雷炸藥，你一點火，乒乒乓乓，把你炸得屍骨無存。」周伯通嚇了一跳，罵道：「這詭計倒也歹毒。」

　　趙志敬見他信了，心下大喜，又道：「徒孫探知他們的詭計，生怕師叔祖不察，心裏急得不得了，因此守在這裏。」周伯通道：「嗯，你倒好心。要不是你跟我說，老頑童豈不便炸死在這兒了？」趙志敬低聲道：「徒孫還冒了大險，探得了王旗的所在，師叔祖隨我來就是。」不料周伯通搖頭道：「說不得，千萬說不得！我若找不到，認輸便是。」打賭盜旗，於他是件好玩之極的遊戲，如由趙志敬指引，縱然成功，也已索然無味，這種賭賽務須光明磊落，鬼鬼祟祟實乃大忌。

　　趙志敬碰了個釘子，心中大急，突然想起：「他號稱老頑童，脾氣自然與眾不同，只能誘他上鉤。」便道：「師叔祖，既是如此，我可要去盜旗了，瞧是你先得手，還是我先得手。」說著展開輕身功夫，向左首群山中奔去，奔出數丈，回頭果見周伯通跟在後面。他逕自奔入第三座小山，自言自語：「他們說藏在兩株大榆樹之間的山洞中，那裏又有兩株大榆樹了？」故意東張西望的找尋，卻不走近國師所說的山洞。忽聽得周伯通一聲歡呼：「我先找到了！」向那兩株大榆樹之間鑽了進去。

　　趙志敬微微一笑，心想：「他盜得王旗，我這指引之功仍是少不了，何況我阻他放火，他還道真的於他有救命之恩。這比之國師的安排尤勝一籌。」心下得意，拔足走向洞去。

　　猛聽得周伯通一聲大叫，聲音極是慘厲，接著聽他叫道：「毒蛇！毒蛇！」趙志敬大吃一驚，已經踏進了洞口的右足急忙縮回，大聲問道：「師叔祖！洞裏有毒蛇麼？」周伯通道：「不是蛇……不是蛇……」聲音卻已大為微弱。

　　這一著大出趙志敬意料之外，忙在地下拾了根枯柴，取火摺點燃了向洞裏照去，只見周伯通躺在地下，左手抓著一塊布旗，不住揮舞招展，似是擋架甚麼怪物。趙志敬驚問：「師叔祖，怎麼啦？」周伯通道：「我給……給毒物……毒物……咬中了……」說到這裏，左手漸漸垂下，已無力揮動旗幟。

　　趙志敬見他進洞受傷，還只頃刻之前，心想以他武功，便傷中要害，也不致立時不支，那是甚麼毒物，竟如此厲害？又見周伯通手中所執布旗只是一面尋常軍旗，實非王旗，更加心寒：「原來那國師叫我騙他進洞，卻在洞裏伏下毒物害他性命。」這時只求自己逃命，那裏還顧得周伯通死活，也不敢察看他傷勢如何、是何毒物，反手拋出火把，轉身便逃。

　　火把沒落到地，突在半途停住，有人伸手接住，只聽那人說道：「連尊長竟也不顧了嗎？」聲音清柔，如擊玉罄，白衣姍姍，正是小龍女，火把照出一團亮光，映得她玉顏嬌麗，臉上卻無喜怒之色。這一下嚇得趙志敬腳也軟了，張口結舌，那裏還說得出話來？萬料不到她竟在自己身後如此之近，滿心想逃，偏是腿軟不能舉步。

　　其實小龍女遠遠監視，趙志敬一舉一動全沒離開她目光。他引周伯通上山，小龍女便跟隨其後。周伯通自然知道，並不理會，趙志敬卻茫然未覺。

　　小龍女舉起火把，向周伯通身上照去，見他臉上隱隱現出綠氣。她取出金絲手套戴上，提起他手臂一看，不禁心中突的一跳，只見三隻酒杯口大小的蜘蛛，分別咬住了他左手三根手指。蜘蛛模樣怪異，全身條紋紅綠相間，鮮艷之極，令人一見便覺驚心動魄。她知任何毒物顏色越鮮麗，毒性越厲害。三隻蜘蛛牢牢咬住周伯通手指，她拾起一根枯枝去挑，連挑幾下均沒挑脫，當即右手一揚，三枚玉蜂針射出，登時將三隻蜘蛛刺死。她發針的勁力恰到好處，刺死蜘蛛，卻沒傷到周伯通皮肉。

　　原來這種蜘蛛叫作「彩雪蛛」，產於蒙古、回鶻與吐蕃間的雪山之頂，乃天下三絕毒之一。金輪國師攜之東來，有意與中原的使毒名家一較高下。那日他到襄陽行刺郭靖，沒想到使毒，並未攜帶彩雪蛛。中了李莫愁的冰魄銀針後回到大營，恨怒之餘，便取出藏放彩雪蛛的金盒放在身邊，只盼再與李莫愁相遇，便請她一嘗蒙古毒物的滋味。也是機緣巧合，既與周伯通打賭盜旗，又遇上了這個一心想當掌教的趙志敬，便在山洞中放了一面布旗，旗中裹上三隻毒蜘蛛。這彩雪蛛一遇血肉之軀，立即撲上咬嚙，非吸飽鮮血，決不放脫，毒性猛烈，無藥可治，便國師自己也解救不了。他不肯貼身攜帶，便怕萬一給蜘蛛逸出，為禍非淺。

　　小龍女這玉蜂針上染有終南山上玉蜂針尾的劇毒，毒性雖不及彩雪蛛險惡，卻也著實厲害，尖針入體，彩雪蛛身上自然而然的便產出了抗毒的質素。毒蛛捕食諸般劇毒蟲豸，全憑身有這等抗毒體液，才不致中毒。毒蛛的抗毒體液從口中噴出，注入周伯通血中，只噴得幾下，已自斃命跌落。幸而小龍女急於救人，又見毒蛛模樣難看，不敢相近，便發射暗器，歪打正著，恰好解救了這天下無藥可解的劇毒。

　　小龍女見三隻彩雪蛛毛茸茸的死在地下，紅綠斑斕，仍是不禁心中發毛；又見周伯通僵臥不動，顯已斃命。她對周伯通心存感激，常想當日若不是他將楊過引入絕情谷，自己便已與公孫止成婚，事後念及，往往全身冷汗淋漓。不料他竟喪命於此，甚是傷感。突然之間，只見周伯通左手舞了幾下，低聲道：「甚麼東西咬我，這麼……這麼厲害？」想要撐持起身，上身只仰起尺許，復又跌倒。

　　小龍女見他未死，心中大喜，舉火把四下察看，不再見有蜘蛛蹤跡，這才放心，問道：「你沒死麼？」周伯通笑道：「好像還沒死透，死了一大半，活了一小半……哈哈……」他想縱聲大笑，但立時手腳抽搐，笑不下去。

　　卻聽得洞外一人縱聲長笑，聲音剛猛，轟耳欲聾，跟著說道：「老頑童，你王旗盜到了麼？今日的打賭是你勝了呢，還是我勝了？」說話的正是金輪國師。

　　小龍女左手在火把上一捏，火把登時熄滅，她戴有金絲手套，兵刃烈火，皆不能傷。周伯通低聲道：「這場玩耍老頑童輸定了，只怕性命也輸了給你。臭國師，你這毒蜘蛛是甚麼傢伙，這等歹毒？」這幾句話悄聲細語，有氣沒力，但國師隆隆的笑聲竟自掩它不下。國師暗自駭然：「他給我的彩雪蛛咬了，居然還不死，這幾句話內力深厚，非我所及。幸好中我之計，去了一個強敵。他此刻雖還不死，總之也挨不到一時三刻了。」

　　周伯通又道：「趙志敬小道士，你騙我來上了這個大當，吃裏扒外，太不成話。你快去跟丘處機說，叫他殺了你罷！」趙志敬站在洞外，躲在國師身後，心下驚惶，暗想：「這事我豈能去跟丘師伯說？」國師笑道：「這趙道士很好啊。咱們王爺要啟稟大汗，封他作全真教掌教真人呢。」暗想：「周伯通之死，這趙道士脫不了干係，從此終身受我挾制。此人才識平庸，也不想想周伯通這樣一個瘋瘋顛顛的人物，輩份雖尊，丘處機等豈能把他的言語當真？怎能憑老頑童幾句話就讓你當全真教掌教？」

　　周伯通大怒，呸的一聲吐了口唾液。他體內毒性雖已消去大半，但彩雪蛛的劇毒絕非人所能抗，一絲一忽的微量即足以屠滅多人。周伯通真氣略鬆，又暈了過去。

　　小龍女道：「金輪國師，你打不過人家，便用這種毒物害人，像不像一派宗主？快拿解藥出來救治周老爺子！」

　　國師隔洞望見周伯通暈去，只道他毒發而斃，大是得意，暗想憑你這小小女子怎奈何得我？想起趙志敬日間言語相激，說自己曾敗在她手下，決意親手將她擒住示眾，顯顯威風，當即衝向山洞，左掌一揚，右手探出，向小龍女抓去，說道：「解藥來了，好好拿著。」小龍女右手揮處，玎玲玲一陣輕響，金鈴軟索飛出，疾往他「期門穴」點去。

　　國師心想：「今日我若再擒你不到，豈不教那姓趙的道士笑話。」晃身避開金鈴，探手入懷，雙輪在手，相互撞擊，噹的一聲巨響。小龍女一點不中，兜轉軟索，倏地點他後心「大椎穴」，這一下變招極快極狠。國師躍起數尺，讚道：「如你這等功夫，女中罕見！」

　　兩人夾洞相鬥，瞬息間拆了十餘招。國師倘真恃力強攻，小龍女原難抵擋，但他數日前攻進山洞，足底為冰魄銀針刺傷，險些送命，小龍女武功與李莫愁全是一路，而招數巧妙尤在李莫愁之上，他怎敢重蹈覆轍？何況洞中尚有毒蛛，若給咬上了，非立時送命不可，是以雖然焦躁，卻不冒險搶攻。黑夜之中，但聽得鉛輪橐橐，銀輪錚錚，夾著金鈴玲玲之聲，宛似敲擊樂器。

　　※※※

　　趙志敬遠遠站著，聽著兩人的兵刃聲響，心中怦怦亂跳，想起師叔祖之死雖非自己有意加害，總卸不了罪責，這等弒殺尊長之事，武林任何門派均罪不容誅，倘若給小龍女脫身逃走，消息自然傳出，那便如何是好？他一步步的後退，手持劍柄，身子禁不住發顫，聽著雙輪與金鈴之聲越來越密，不由得汗流浹背，濕透道袍。

　　國師武功雖然遠勝小龍女，但輪短索長，不入山洞，終難取勝，轉眼間已拆到六七十招，兀自制不住對方。小龍女見周伯通躺在地下一動不動，多半是沒命的了，想要設法救助，卻那裏緩得出手來？二人暗中相鬥，她目能視物，比國師多佔了便宜，見國師揮輪向左斜砸，右方露出空隙，當即回轉金鈴軟索，點向他右脅，同時左手揚動，十餘玉蜂針向他上中下三盤射去。

　　這一下相距既近，玉蜂針射出時又無聲無息，國師待得發覺，玉蜂針距身已不逾尺，也虧他武功委實了得，危急中翻轉銀輪，捲住了金鈴軟索，同時雙足力撐，呼的一響，身子拔起丈餘，十餘枚玉蜂針盡數在腳底飛過。倉卒間使力過巨，身子拔高，雙臂上揚，銀鉛雙輪連著金鈴軟索一齊脫手飛上半空。輪聲嗚嗚，鈴聲玎玎，直響上半空十餘丈處。星光下但見一團灰光，一團銀光，夾著一條長索激飛而上。

　　小龍女不待他落地，又是一把玉蜂針射出。國師身在半空，縱使武功再強，也無法閃避，此時相距雖遠，情勢卻更凶險。

　　但國師躍起之時，早料到敵人必會跟著進襲，雙手抓住胸口衣襟向外力分，嗤的一響，長袍撕為兩片，恰好玉蜂針於此時射到，他舞動兩片破衣，數十枚細針盡數刺入衣中。他哈哈一笑，雙足著地，拋去破衣，伸手接住了空中落下的雙輪。這兩次脫險，都是仗著絕頂武功加聰明機變，於千鈞一髮之際逃得性命，更奪得了小龍女的兵刃。

　　他腳一落地，立即搶到洞口，笑道：「龍姑娘，你還不投降？」他生怕小龍女在洞中設伏，不敢便此走進。小龍女卻不知他有所顧忌，自己兵刃既失，玉蜂針也已十去其九，只得手心裏扣著一把僅餘的金針，躲在洞口一旁，默不作聲。

　　國師等了片刻，不見動靜，心生一計，雙輪交在右手，左手拾起兩片破衣，突然雙輪著地擲出，一前一後，拋進了山洞之內數尺，身子一晃，雙足已踏在輪上，以防地下插有毒針，跟著破衣飛舞，揮成一道布障擋在身前。他兩片破衣上釘了數十枚玉蜂針，已成為一件厲害兵刃，笑道：「別人有狼牙棒，龍姑娘，你試試我狼牙布的本事。」一言甫畢，突然手上一緊，半截長袍竟已給小龍女抓住。她戴著金絲手套，莫說狼牙布，便當真是狼牙棒也敢赤手來奪。

　　國師這一下出其不意，急忙運勁回奪，就這麼微微一頓之間，小龍女滿手金針已激射而出。國師暗叫不好，情急智生，隨手抓起躺在地下的周伯通在身前一擋，跟著「倒踩七星步」，急竄出洞。饒是他一生數經大敵，但這一次生死繫於一線，也不禁嚇得滿手都是冷汗，遠遠站在洞外喘息。

　　那二十餘枚玉蜂針盡數釘在周伯通身上。小龍女微微嘆息，心想你身死之後，屍身還要受罪，不料忽聽得周伯通叫道：「好痛，好痛，甚麼東西又來咬我？」小龍女又驚又喜，問道：「周伯通，你還沒死麼？」她不懂禮法，出口便呼名道姓。

　　周伯通道：「好像已經死了，可是又活了轉來。不知沒死得透呢，還是沒活得夠。」小龍女道：「你沒死便好了，那國師好兇惡，我打他不過。」取出吸鐵石，將他身上所中的玉蜂針一枚枚的吸出。周伯通罵道：「國師這狗賊真不講道理，乘我死了還沒還魂，便用這些瞧不見的細針來扎我。」小龍女不住手的跟他取針，他便不停口的罵人。

　　小龍女微微一笑，道：「周伯通，這些針是我扎你的。」將適才激鬥的經過簡略說了，又問：「我這玉蜂針上餵有蜂毒，你身上難不難過？」周伯通道：「舒服得很，你再扎我幾下。」小龍女還道他是說笑，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玉瓶，說道：「這瓶玉蜂蜜可解我這金針之毒，你喝一點便好啦。」周伯通連連搖手，說道：「不，不！你這些針扎在身上很舒服，似乎正是那毒蛛的剋星。」

　　小龍女想那老頑童又在胡說八道，但見他堅不肯服，也就不加勉強，看來這怪老頭兒內功深不可測，連毒蛛也害他不死，中了玉蜂針自然也是無礙。其實蜜蜂刺上之毒雖毒性厲害，卻能治療多種疾病，於風濕等症更有神效，是以天下養蜂之人，決無風濕。但小龍女與周伯通均不明醫理，不知玉蜂針以毒攻毒，竟使彩雪蛛的毒性又解了不少。

　　國師在洞外聽得周伯通說話，竟然神完氣足，宛若平時，更覺駭然，暗想此人難道是半個神仙？乘著他元氣未復，當須痛下殺手，否則日後豈能再有這等良機。適才進洞不成，連銀鉛雙輪也失陷在內，於是揮動小龍女的金鈴軟索，叫道：「龍姑娘，我借你的兵刃使使。」用力一抖，將軟索揮進洞來。他武功已臻化境，任何兵刃均能運轉自如，小龍女這軟索雖然怪異，但他當作軟鞭來用，居然也使得虎虎生風。

　　小龍女童心忽起，拾起地下的銀鉛雙輪，錚的一聲互擊，叫道：「好，咱們便掉換了兵刃打一架。」右臂平伸推出，手臂突感酸軟，竟推不到盡頭。這鉛輪圓徑不大，份量卻著實不輕，小龍女一推出，手力便感不支，當即縮回，將雙輪護在胸前。

　　國師瞧出便宜，突然欺上，長臂倏伸，便來搶奪雙輪。小龍女退了一步，左手銀輪擲出。她擲輪只是虛招，乘著那一擲之勢，數十枚玉蜂針又已射出。這些玉蜂針均是從周伯通身上起出，毒性已消了大半，便是射在身上也無大礙。國師這次早有防備，不接銀輪，向旁躍開，數十枚玉蜂針盡數打空。

　　周伯通哈哈大笑，道：「好，這賊禿過來，你便用小針扎他。再過一會，我元氣一復，這就出去抓他來打屁股。」小龍女道：「唉，我的玉蜂針都打完啦，一枚也不賸了。」周伯通一愕，搔頭道：「這可有點兒難對付了。」他二人一老一小均是全無機心，想到甚麼，便說了出來。

　　金輪國師滿腹智謀，但不知周伯通和小龍女的性情，不信天下竟有人會自暴其弱，心想：「你說玉蜂針打完了，我怎會上這個當？定是想誘我近前，另使古怪法道射我。」小龍女坦然直說，反使國師不敢貿然搶攻，加之他日前在山洞內中了楊過之計，想起自己誤踹銀針之禍、尼摩星自斷雙足之慘，竟加意鄭重起來。

　　※※※

　　一耗兩耗，天色漸明。周伯通盤膝端坐，要以上乘內功逼出體內餘毒。可是那彩雪蛛的毒性猛惡絕倫，他每一運氣，胸口便煩惡欲嘔，自頂至踵，每一處都麻癢難忍，不運氣倒反無事，連試三次都是如此，廢然嘆道：「唉，老頑童這一次可不好玩了！」

　　國師在外偷窺，卻不知他有這等難處，暗想：「不好，這老頭兒在運內功了！」心念一動，從懷中取出那隻盛放彩雪蛛的金盒來，掀開盒蓋，盒中十餘隻彩雪蛛蠕蠕而動，其時朝陽初昇，照得盒中紅綠斑斕，鮮艷奪目。國師從金盒旁的圓孔中拔出一根犀牛角做的夾子，夾起一根蛛絲，輕輕一甩，蛛絲上帶著一隻彩雪蛛，黏在山洞口左首。他連夾連甩，將盒中毒蛛盡數放出，每隻毒蛛帶著一根蛛絲，黏滿了洞口四周。盒中毒蛛久未餵食，飢餓已久，登時東垂西掛，結起一張張的蛛網，不到半個時辰，洞口已為十餘張蛛網布滿。

　　當毒蛛結網之時，小龍女和周伯通看得有趣，均未出手干預，到得後來，一個直徑丈餘的洞口已滿是蛛網，紅紅綠綠的毒蛛在蛛網上來往爬動，只瞧得心煩意亂。

　　小龍女低聲道：「可惜我的玉蜂針打完了，不然一針一個，省得這些毒蜘蛛在眼前爬來爬去的討厭。」周伯通拾起一枝枯枝，便想去攬蛛網，忽見一隻大蝴蝶飛近洞口，登時被蛛網黏住。本來昆蟲落入蛛網，定須掙扎良久，力大的還能毀網逃去，但這隻蝴蝶軀體雖大，一碰到蛛絲立即昏迷，動也不動。小龍女心細，叫道：「別動，蛛絲有毒。」周伯通嚇了一跳，忙拋下枯枝。原來國師放毒蛛封洞，並非想以這些纖細的蛛網阻住二人，倒盼望他們出手毀網，遊絲飛舞，免不了身上沾到一二根，劇毒便即入體。

　　小龍女驀地裏想起，那日在古墓中教楊過輕功，楊過以「天羅地網勢」捉到了一對白蝴蝶，當晚他做夢，夢到捉白蝴蝶，牢牢抓住了自己一對赤足，想著這些繾綣溫馨的情景，不由得長長嘆了口氣，心中傷痛，珠淚雙垂。

　　周伯通觀看毒蛛吃蝴蝶，大感興趣，卻覺得有點肚餓，又盤膝坐下，心想：「反正我玄功一時不易恢復，多坐一會倒也不錯。」小龍女卻想：「這僵持之局不知何時方了？又不知道老頑童身上的毒性去盡沒有？」問道：「你運功去毒，再有一天一晚可夠了麼？」周伯通歎道：「別說一天一晚，再有一百天一百晚也不管用。」小龍女驚道：「那怎生是好？」周伯通笑道：「那賊禿若肯送飯給咱們吃，在這山洞中住上幾年，也沒甚麼不好。」

　　小龍女道：「他不肯送飯的。」嘆了口氣，道：「倘若楊過在這兒，我便在這山洞中住一輩子也沒甚麼。」周伯通怒道：「我甚麼地方及不上楊過了？他還能比我強麼？我陪著你又有甚麼不好？」他這兩句話不倫不類，小龍女卻也不以為忤，只淡淡一笑，道：「楊過會使全真劍法，我和他雙劍合璧，便能將這和尚殺得落荒而逃。」周伯通道：「哼，全真劍法有甚麼了不起？我是全真派大長老，我難道不會使？楊過能勝得我麼？」小龍女道：「我們這雙劍合璧，叫作玉女素心劍法，要我心中愛他，他心中愛我，兩心相通，方能克敵制勝。」

　　周伯通一聽到男女之愛，立時心驚肉跳，連連搖手，說道：「休提，休提。我不來愛你，你也千萬別來愛我。我跟你說，在山洞中住了幾年也沒甚麼大不了。當年我在桃花島山洞中孤零零的住了十多年，沒人相伴，只得自己跟自己打架，現今跟你在一起，有說有笑，那就大不相同了。」他自得其樂，竟想在洞中作久居之計。

　　小龍女奇道：「自己跟自己打架？怎生打法？」周伯通大是得意，將分心二用、左右互搏之術簡略說了。小龍女心中一動：「若我學會此術，左手使全真劍法，右手使玉女劍法，那豈不是雙劍合璧，成了玉女素心劍法？就只怕這功夫非一朝一夕所能學會。」說道：「這功夫很難學罷。」周伯通道：「說難是難到極處，說容易也容易之至。有的人一輩子都學不會，有的人只須幾天便會了。你識得郭靖與黃蓉兩個娃娃麼？」小龍女點點頭。周伯通道：「你說他兩人是誰聰明些？」

　　小龍女道：「郭夫人聰明之極，我聽過兒說道，當世只怕無人能及。郭大俠的資質卻平常得緊。」周伯通笑道：「甚麼『平常得緊』？簡直蠢笨得緊。你說我是聰明呢還是傻？」小龍女笑道：「我瞧你年紀雖然不小，仍然傻裏不幾的，說話行事，有點兒瘋瘋顛顛。」

　　周伯通拍手道：「是啊，你這話一點兒也不錯。這左右互搏之術是我想出來的，後來我教了郭靖兄弟，他只用幾天功夫便學會了。但他轉教他婆娘，你別瞧黃蓉這女孩兒玲瓏剔透，一顆心兒上生了十七八個竅，可是這門功夫她便始終學不會。我還道郭靖傻小子教得不對，後來老頑童親自教她，那知道她第一課『左手畫方，右手畫圓』便畫來畫去不像。所以啊，有的人一學便會，有的人一輩子學不了。好像越聰明，便越加不成。」

　　小龍女道：「難道蠢人學功夫，反而會勝過聰明人？我可不信。」周伯通笑嘻嘻的道：「我瞧你品貌才智，和那小黃蓉不相上下，武功也跟她差不遠。或許相貌武功，都比她高這麼一點兒。你既不信，那你便用左手食指在地下畫個方塊，右手食指同時畫個圓圈。」小龍女依言伸出兩根食指在地下劃畫，但畫出來的方塊有點像圓圈，圓圈卻又有點像方塊。周伯通哈哈大笑，道：「是麼？你這一下便辦不到。」

　　小龍女微微一笑，凝神守一，心地空明，隨隨便便的伸出雙手手指，左手畫了一個方塊塊，右手畫了一個圓圈，方者正方，圓者渾圓。

　　周伯通大吃一驚，道：「你……你……」過了半晌，才道：「你從前學過的麼？」小龍女道：「沒有啊，這又有甚麼難了？」周伯通搔著滿頭白髮，道：「那你是怎麼畫的？」小龍女道：「我也不知道。心裏甚麼也不想，一伸手指便畫成了。」隨即左手寫了「老頑童」三字，右手寫了「小龍女」三字，雙手同時作書，字跡整整齊齊，便如一手所寫一般。周伯通大喜，說道：「這定是你從娘胎裏學來的本領，那便易辦了。」於是教她如何左攻右守，怎生右擊左拒，將他在桃花島上領悟出來的這門天下無比的奇功，一古腦兒說了給她聽。

　　其實這左右互搏之技，關鍵訣竅全在「分心二用」四字。凡是聰明智慧之人，心思繁複，一件事沒想完，第二件事又湧上了心頭。三國時曹子建七步成詩；五代間劉鄖用兵，一步百計；這等人要他學那左右互搏的功夫，便殺他的頭也學不會的。小龍女自幼便練摒除七情六欲的紮根基功夫，八九歲則已練得心如止水，後來雖痴戀楊過，這功夫大有損耗，但此刻心靈痛受創傷，心灰意懶之下，舊日的玄功竟又回復了八九成。她所修習的古墓派內功乃當年林朝英情場失意之後所創，與她此時心境大同小異，感應一起，頓生妙悟，周伯通一加指撥，她立時便即領會。只因周伯通、郭靖、小龍女均是淳厚質樸、心無渣滓之人，如黃蓉、楊過、朱子柳輩，那就說甚麼也學不會了。

　　周伯通身上毒性未除，但口講指劃，說得津津有味。小龍女不住點頭，暗自默想如何右手使玉女劍法、左手使全真劍法，只幾個時辰，心中已豁然貫通，說道：「我全懂啦。」雙手試演數招，竟圓轉如意。周伯通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只叫：「奇怪！奇怪！」

　　國師和趙志敬守在洞外，聽兩人說個不停，有講有笑，側耳傾聽，只斷斷續續的聽到幾句，全不明其意。

　　小龍女一抬頭，見兩人正自探頭探腦的窺望，站起身來，說道：「咱們走罷！」周伯通一呆，問道：「那裏去？」小龍女道：「出去把賊禿抓來，逼他給你解藥。」周伯通拉了拉自己大鬍子，道：「你準打贏他了？」

　　說到此處，忽聽得嗡嗡聲響，一隻蜜蜂黏上了蛛網，不住出力掙扎。先前一隻大蝴蝶一觸蛛絲便即昏暈，這蜜蜂身軀甚小，卻似不怕彩雪蛛毒性，蛛網竟給撕出了一個破洞。一隻面目猙獰的毒蛛在旁虎視眈眈，卻不敢上前放絲纏繞，過了良久，蜜蜂才不支暈去，那毒蛛撲上便咬。

　　小龍女在古墓中飼養成群玉蜂，和蜜蜂終年為伴，驅蜂之術固然甚精，且把蜂兒視作朋友一般，眼見蜜蜂有難，心中不忍，突然轉念：「毒蛛形貌雖惡，我的蜂兒未必便怕牠們了。」從懷中取出玉瓶，右手伸掌握住，拔開瓶塞，潛運掌力，熱氣從掌心傳入瓶中，過不多時，一股芬芳馥郁的蜜香透過蛛網送了出去。周伯通奇問：「你幹甚麼？」小龍女道：「這是個頂好玩的把戲，你愛不愛瞧？」周伯通大喜，連叫：「妙極！」又問：「那是甚麼把戲？」小龍女微笑不答，只催動掌力。

　　此時山谷間野花盛開，四下裏採蜜的野蜂極多，聞到這股甜蜜的芳香，登時從各處飛擁而至。一隻隻野蜂不住的衝向山洞，一黏上蛛網，便都掙扎撕扯，有的給毒蛛咬死，有的卻在毒蛛身上刺了一針。彩雪蛛雖是天下至毒，但蜂毒中得多了，即便漸漸僵硬而死。周伯通只瞧得手舞足蹈，心花怒放。洞外的金輪國師和趙志敬卻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初時彩雪蛛尚佔上風，毒蛛只死了三隻，蜜蜂卻有四十餘隻斃命，但野蜂越聚越多，起初還只三四隻、五六隻零零落落的趕來，到後來竟成群結隊，數十隻、數百隻一窩一窩的擁到，片刻之間，洞口的蛛網衝爛無餘，十餘隻毒蛛也盡數中刺僵斃。趙志敬吃過蜜蜂的大苦頭，見情勢不妙，忙悄悄溜入樹叢，遠遠避開。國師卻可惜彩雪蛛難得，這一役莫名其妙的全軍覆沒，還道野蜂有合群之心，同仇敵愾，和毒蛛相鬥，卻不知乃小龍女召來，兀自尋思如何逼周伯通和小龍女出洞，結果二人性命。

　　小龍女將小指指甲伸入玉瓶，挑了一點蜂蜜向國師彈去，左手食指向他左邊一點，右邊一點，口中呼嘯吆喝。幾千隻野蜂轉身出洞，向他衝去。國師一驚非同小可，急忙向前飛竄。他輕身功夫了得，野蜂飛得雖快，他身法更快，霎時間已竄出十餘丈外。但見他猶似一溜黑煙，越奔越遠，野蜂追趕不上，便各自散了。　

　　小龍女連連頓足，不住口的叫道：「可惜，可惜！」周伯通道：「可惜甚麼？」小龍女道：「給他逃走啦，沒搶到解藥。」原來她驅趕蜜蜂分從左右包抄，要將國師圍住，可沒想到這些野蜂乃烏合之眾，東一窩西一窩的聚在一起，決不能和她古墓中養馴的玉蜂相比，要牠們一時追刺敵人，倒還可以，至於左右包抄、前後合圍這些精微的陣勢，野蜂便無能為力了。但周伯通已佩服得五體投地，深覺這玩意兒比他生平所見所玩任何戲耍都強得多，鼓掌大讚，渾忘了身上中毒未解。

　　小龍女見洞口蛛絲已除，竄出洞去，招手道：「出來罷！」周伯通跟著躍出，但身在半空，突然重重跌落，嘆道：「不成，不成！力氣使不出來。」猛地裏全身打戰，牙齒互擊，格格作響，這一跌之下，引動彩雪蛛的餘毒發作出來，猶似身墜萬年冰窖，酷寒難當，嘴唇和臉孔漸漸發紫，一叢白鬍子連連搖晃。小龍女驚問：「周伯通，你怎麼啦？」周伯通不住發抖，顫聲道：「你……你快用那針兒扎我……扎我幾下。」小龍女道：「我的針上有毒啊。」周伯通道：「便……便是……有毒……有毒的好。」

　　小龍女想起適才野蜂與毒蛛的惡戰，心道：「莫非蜂毒正是蛛毒的剋星？」從地下拾起一枚玉蜂針，試著在他手臂上刺了一下。周伯通叫道：「妙啊！快再刺。」小龍女連刺幾下，聽他不住的叫好，眼見針上毒性已失，於是換過一枚。一共刺了十餘針，周伯通不再打戰，舒了一口氣，笑道：「以毒攻毒，眾妙之門。」試著一運氣，卻覺體內餘毒仍未去盡，猛地一拍膝蓋，叫道：「龍姑娘，你針上的蜂毒不夠，而且不大新鮮。」小龍女笑道：「那我便叫野蜂來叮你。」周伯通道：「多謝之至，快快叫罷！」

　　小龍女揭開玉瓶，先在周伯通身上彈了些蜜漿，再召來野蜂，叮在周伯通身上。老頑童笑逐顏開，全身脫得赤條條地，讓野蜂針刺全身，潛運神功將蜂毒吸入丹田，再隨真氣流遍全身。不多時，遍體都是野蜂尾針所刺的小孔，蛛毒盡解，再刺下去便越來越痛，大聲叫道：「夠啦，夠啦！再刺下去便攪出人命來啦！」拾起衣褲穿起。

　　小龍女微微一笑，將野蜂驅走，見金鈴軟索掉在一旁，順手拾起，問道：「我要上終南山去，你去不去？」周伯通搖搖頭，道：「我另有要緊事情要辦，你一個人去罷！」小龍女道：「啊！是了，你要到襄陽城去相助郭大俠。」她一提到「郭大俠」三字，便想到郭芙，跟著想到了楊過，黯然道：「周伯通，你若見到楊過，別提起曾遇見我。」卻見他口中喃喃自語，不理自己，但完全聽不到他在說甚麼，臉上神色詭異，不知在搗甚麼鬼。過了半晌，周伯通突然抬頭問道：「你說甚麼？」小龍女道：「沒甚麼了，咱們再見啦。」周伯通心不在焉，只點頭揮手。

　　小龍女轉身走開，過了一個山坳，忽聲得周伯通大聲吆喝呼嘯，宛似在指揮蜜蜂。小龍女好生奇怪，悄悄又走了回來，躲在一株樹後張望，只見周伯通手中拿著玉瓶，正在指手劃腳的呼叫。她伸手懷中一探，玉瓶果已不翼而飛，不知如何給他偷了去，但他吆喝的聲音，似是而非，雖有幾隻野蜂聞到蜜香趕來，卻全不理睬他的指揮，只是繞著玉瓶嗡嗡打轉。

　　小龍女忍不住噗哧一笑，從樹後探身出來，叫道：「我來教你罷！」周伯通見把戲拆穿，賊贓給事主當場拿住，只羞得滿臉通紅，白鬚一揮，斗地竄出數丈，急奔下山，飛也似的逃走了。

　　小龍女忍不住好笑，心想這怪老頭兒當真有趣得緊。她笑了數聲，空山隱隱，傳來幾響回聲，驀地裏只覺寂寞淒涼，難以自遣，忍不住流下兩行清淚。這一晚和金輪國師鬥智鬥力，有老頑童陪著胡鬧，倒也熱鬧了半天，此刻敵人走了，朋友也走了，情郎卻要去娶別的姑娘，全世界便似孤另另的只賸下了她一個人。

　　※※※

　　她一路跟隨甄志丙和趙志敬，只覺這兩人可惡之極，雖將之碎屍萬段，也難解心頭之恨。她只消一出手，便能將兩人殺了，但總覺得殺了他們那又如何？在大榆樹下呆了半晌，自言自語：「我還是找他們去！」走下山來，跨上放在山下吃草的棗騮馬。

　　上得大路行了一程，忽見前面煙塵衝天，旌旗招展，蹄聲雷震，大隊軍馬向南開拔。小龍女心中躊躇：「這千軍萬馬之中，卻如何去尋那兩個道士？」忽見三乘馬從山坡旁掠過，馬上乘者黃衫星冠，正是三個道人。小龍女心道：「怎地多了一個？」遙遙望去，最後一人正是甄志丙，趙志敬和另一個年輕道士並騎在前。小龍女一提韁繩，縱馬跟了下去。

　　甄志丙和趙志敬聽得蹄聲，回頭望去，又見到小龍女，都不禁臉上變色。那年輕道人問道：「趙師兄，這女子是誰？」趙志敬道：「那是咱們教中的大敵，你別出聲。」那道人嚇了一跳，顫聲道：「是赤練仙子李莫愁？」趙志敬道：「不是，是她的師妹。」那年輕道人名叫祁志誠，也是丘處機的弟子。他只知李莫愁曾多次與師伯、師父、師叔們相鬥，全真諸子曾在她手下吃過不少虧，來者既是李莫愁的師妹，自然也非善類。

　　趙志敬舉鞭狂抽馬臀，一陣急奔，甄祁二人也縱馬快跑，片刻間已將小龍女遠拋在後。但小龍女那馬匹後勁極長，腳步並不加快，只是不疾不徐的小跑。三匹馬奔出四五里，氣喘吁吁，漸漸慢了下來，棗騮馬又逐步趕上。趙志敬舉鞭擊馬，但坐騎沒了力氣，不論他如何抽打，只奔出數十丈，便又自急奔而小跑，自小跑而緩步。

　　祁志誠道：「趙師兄，我和你回頭阻擋敵人，讓甄師兄脫身。」趙志敬鐵青著臉道：「話倒說得容易，你不要命了嗎？」祁志誠道：「甄師兄負掌教重任，咱們好歹也得護他平安。」原來他此番是奉師父丘處機之命前來，召甄志丙回重陽宮攝代掌教。

　　趙志敬哼了一聲，不加理睬，心想：「也不知天多高，地多厚，憑你這點兒微末道行就想擋住她？」祁志誠見他臉色不善，不敢多說，勒住馬韁，待甄志丙上前，低聲道：「甄師兄，你千金之軀，非同小可，還是你先走一步。」甄志丙搖頭道：「由得他去！」

　　祁志誠見他鎮靜如恆，好生佩服，暗道：「怪不得師父要他攝代掌教，單是這份氣度，第三代弟子中就無人能及。」他卻不知甄志丙此時心情特異，只盼小龍女能一劍殺了他，以解他心中無窮無盡的自責自悔。趙志敬見二人不急，究也不便獨自逃竄，好在見小龍女一時也無動手之意，走一段路便回頭望一眼，心中惴惴不安。

　　四人三前一後，默默無言的向北而行。這時蒙古大軍南衝之聲已漸漸隱沒，偶而隨風飄來一些金鼓號角之聲，但風勢轉向，隨即消失。百姓躲避敵軍，大道附近別說十室九空，簡直是雞犬不留，絕無人跡。那日甄志丙與趙志敬荒不擇路的逃到了偏僻之處，還可找到一家小小飯店，這時沿大路行來，連完好的空屋也尋不著一所。

　　當晚甄志丙等三人便在一所門窗全無的破屋中歇宿。趙志敬和祁志誠偷偷向外張望，見小龍女在兩株大樹間懸了一根繩子，橫臥繩上。祁志誠見她如此功夫，暗暗心驚。甄志丙幾次想要走向大樹間，求小龍女殺己，總是給趙志敬拔劍攔住，自思雖然自刎極易，但遠不如死在小龍女手下。

　　次晨四人又行。趙志敬連晚未睡，全神阻攔甄志丙接近小龍女，自知甄志丙一死，自己圖謀全盤成空，加之受驚過甚，騎在馬上迷迷糊糊的打瞌睡。祁志誠和甄志丙並騎而行，落後了七八丈，祁志誠忍不住說道：「甄師兄，你和趙師兄的武功，每年大較小較，我都見識過的，兩位可說各有所長，難分高下。但說到胸中器度，那是不可同日而語了。」甄志丙苦笑了一下，問道：「師父和各位師伯叔這次閉關，你可知要有多少時日？」祁志誠道：「師父說快則三月，慢則一年，因此要急召甄師兄去權攝代掌教之職。」甄志丙呆呆出神，自言自語：「他老人家功夫到了這等田地，不知還須修練甚麼？」祁志誠低聲道：「聽說五位真人要潛心鑽研，創制一門高強武功，重振全真派聲威。」甄志丙「哦」了一聲，忍不住回頭向小龍女望了一眼。

　　當日小龍女生日，江湖群邪聚集終南山，達爾巴與霍都兩人輕易攻入重陽宮，霍都數招之間就將郝大通打得重傷，若非郭靖適時到援，全真教非吃大虧不可。饒是如此，全真教總壇重陽宮，仍讓霍都等人燒成一片瓦礫。全真教自重陽真人威震天下以來，一直號稱武學正宗，全真七子修為深湛，也確不墮祖業，但蒙古密宗武功如此高深，金輪國師一出手便震動中原，郝大通與孫不二回觀說起，兀自心有餘悸，使得丘處機等人深感憂慮。大勝關英雄大會之中，小龍女與楊過出手氣走金輪國師師徒，武功精絕，郝大通、孫不二和甄趙二道都親眼得見。楊過在郭靖書房中，手不動、足不抬，便制得趙志敬狼狽不堪，後來小龍女只一招之間，更將趙志敬震得重傷。他二人使何手法，孫不二雖在近旁，竟便看不明白，倒似全真派的武功在古墓派手下全然不堪一擊，思之實足心驚。後來又聽說小龍女和楊過雙劍合璧，將金輪國師殺得大敗虧輸，全真派上下更大為震動。

　　全真七子之中，譚處端早死，馬鈺也已謝世，只剩下了五人。劉處玄任了半年掌教，交由丘處機接任。五子均已年高，精力就衰，想起第三、四代弟子之中並無傑出人才，眼下蒙古南侵，國難深重，日後金輪國師率弟子重來，古墓派再上山尋仇，倘若全真五子尚在人間，還可抵擋得一陣，但如大敵十年後再來，外患內憂齊臨，那時號稱天下武學正宗的全真派非一敗塗地不可。因此五人決定閉關靜修，要鑽研一門厲害武功出來，以保天下武功正宗的令譽，不僅興教，抑且保國衛民。教中俗務，暫且置之度外，是以趕召甄志丙回山權攝代掌教之位。

　　※※※

　　甄志丙等朝行晚宿，一路向西北而行。小龍女總是相隔里許，不即不離的在後相隨。這日到了陝西境內，祁志誠向甄志丙道：「甄師兄，咱們是回重陽宮去。難道這龍姑娘孤身一人，竟也敢涉險追來麼？」

　　甄志丙「嗯」了一聲，實猜不透她用意。這一路之上，日日夜夜，只翻來覆去的尋思：「她要向五位真人揭發我的惡行麼？要仗劍大殺全真教，以出心中惡氣麼？或許，她只不過要回到古墓故居，正好和我同路？又難道……又難道……她憐我一片痴心，終究對我有了情意？」想到最後一節，總不由得面紅耳赤，暗自慚愧，這自是痴心妄想，比之長生升仙，尤為渺茫，反正此時生死榮辱全已置之度外，既求死不得，恐懼之心倒也淡了。

　　又過數日，到了終南山腳下。祁志誠取出一枝響箭，使手勁甩出，嗚的一聲響，衝天而起。過不多時，四名黃冠道人從山上急奔而下，向甄志丙躬身行禮，說道：「沖和真人，您回來啦，大家等候多時了。」甄志丙道號「沖和」，但除了他的親傳弟子之外，向來無人如此稱呼。這四名道人都是全真教的第三代弟子，和他一直師兄弟相稱，其中一人年紀比他還大得多。

　　這四人突然改口，甄志丙極感過意不去，忙下馬還禮，謙道：「四位師兄如此相稱，小弟何以克當。」那年紀最長的道人是馬鈺的弟子，說道：「五位師叔法旨，只待沖和真人一到，即便權攝代掌教，處理教中一應大小事務。」甄志丙道：「師父和四位師伯叔已經閉關了麼？」那道人道：「已閉了二十多天。」

　　說話之間，只聽山上樂聲響亮，十六名道士吹笙擊罄，排列在道旁迎接，另有十六名道士拿著木劍、鐵缽等法器，見甄志丙來到，一齊躬身行禮，前後護擁，向山上而去，竟把趙志敬冷落在後。趙志敬又氣惱，又羨妒，但內心卻又不禁暗暗得意：「待掌教之位落入我的手中，再瞧你們的嘴臉卻又如何？」

　　傍晚時分，一行人已到了重陽宮外。宮中五百多名道人從大殿直排到山門外十餘丈處，只聽得銅鐘鏜鏜，皮鼓隆隆，數百名道士躬身肅候。見到這般隆重端嚴的情景，甄志丙本來委靡頹唐，不由得精神為之一振，在十六名大弟子左右擁衛下，先到三清殿叩拜元始天尊、太上道君、太上老君三清，再到後殿叩拜創教祖師王重陽的遺像，又到第三殿全真七子集議之所，向七張空椅叩拜，然後回到正殿三清殿。

　　丘處機的大弟子李志常取出掌教真人法旨宣讀，命甄志丙權攝代掌教。甄志丙下拜聽訓，感愧交集，瞥眼見趙志敬站在一旁，臉上似笑非笑的滿是譏嘲之色，心中驀地大震。

　　甄志丙聽訓已畢，站起身來，待要向群道謙遜幾句，忽見外面一名道士進來，朗聲說道：「啟稟掌教真人，有客到。」甄志丙一呆，想不到小龍女竟會這般大模大樣的正式拜會，實不知如何應付才是，事到臨頭，要逃也逃不過，只得硬著頭皮道：「請罷！」

　　那道士回身出去，引了兩個人進來。群道一見，均大感詫異，甄志丙更是奇怪。進來的兩個人一個蒙古官員打扮，另一個卻是在忽必烈營中會見過的瀟湘子。

　　那蒙古貴官阿不花朗聲說道：「大汗陛下聖旨到，敕封全真教掌教。」說著在大殿上居中一站，取出一卷黃緞，雙手展開，宣讀道：「敕封全真教掌教為：特授神仙演道大宗師，玄門掌教，文粹開玄宏仁廣義大真人，掌管諸路道教所……」宣讀到這裏，見沒人跪下聽旨，大聲道：「全真教掌教接旨。」

　　甄志丙上前躬身行禮，說道：「敝教掌教丘真人坐關，現由小道權攝代掌教，蒙古大汗的敕封，非對小道而授，小道不敢拜領。」

　　阿不花笑道：「大汗陛下玉音，丘真人為我成吉思汗所敬，年事已高，不知是否尚在人世。這敕封原本不是定須授給丘真人的，誰是全真教掌教，便榮受敕封。」甄志丙道：「敝教掌教仍為丘真人，現坐關修練，未克迎接大人聽旨。小道並非掌教，僅為權代掌教，無德無能，不敢拜領榮封。」阿不花笑道：「不用客氣啦，快快領旨罷。」甄志丙道：「榮寵忽降，倉卒不意。請大人後殿休息片刻，小道和諸師兄商議商議。」

　　阿不花神色不快，捲起了聖旨道：「也罷！卻不知要商量甚麼？」教中職司接待賓客的四名道人陪著貴官和瀟湘子到後殿用茶。甄志丙邀了十六名大弟子到別院坐下，說道：「此事體大，小弟不敢擅自作主，要聆聽各位師兄的高見。」

　　趙志敬搶先道：「蒙古大汗既有這等美意，自當領旨。可見本教日益興旺，連蒙古大汗也不敢小視咱們。」說著神情甚是得意，呵呵而笑。李志常搖頭道：「不然，不然！蒙古侵我國土，殘害百姓，咱們怎能受他敕封？」趙志敬道：「丘師伯當年領受成吉思汗詔書，萬里迢迢的前赴西域，代掌教和李師兄均曾隨行，有此先例，何以受不得蒙古大汗的敕封？」李志常道：「那時蒙古和大金為敵，既未侵我國土，且與大宋結盟，此一時彼一時，如何能相提並論？」趙志敬道：「終南山受蒙古管轄，咱們各處道觀也均在蒙古境內，倘若不領受敕封，眼見全真教便是一場大禍。」

　　李志常道：「趙師兄這話不對。」趙志敬提高聲音，道：「甚麼不對，要請李師兄指點。」李志常道：「指點是不敢。請問趙師兄，咱們的創教祖師重陽真人是甚麼人？你我的師父全真七子又是甚麼人？」趙志敬愕然道：「祖師爺和師父輩宏道護法，乃是三清教中的高人。」李志常道：「他們都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愛國憂民，每人出生入死，都是曾和金兵血戰過來的。」趙志敬道：「是啊。重陽真人和全真七子名震江湖，武林中誰不欽仰？」

　　李志常道：「想我教上代的真人，個個不畏強禦，立志要救民於水火之中，全真教便算真的大禍臨頭，咱們又怕甚麼了？要知頭可斷，志不可辱！」這幾句話大義凜然，甄志丙和十多名大弟子都聳然動容。

　　趙志敬冷笑道：「便只李師兄不怕死，旁人都是貪生畏死之徒？祖師爺創業艱難，本教能有今日的規模，祖師爺和七位師長花了多少心血？這時交付下來，咱們處置不善，將轟轟烈烈的全真教毀於一旦，咱們有何面目見祖師爺於地下？五位師長開關出來之時，又怎生交代？」這番話言之成理，登時有幾名道人隨聲附和。趙志敬又道：「金人是我教的死仇，蒙古滅了金國，正好替我教出了口惡氣。當年祖師爺舉義不成，氣得在活死人墓中隱居不出，他老人家在天之靈知道金人敗軍覆國，正不知有多喜歡呢。」

　　丘處機的另一名弟子王志坦道：「蒙古人滅金之後，倘若與我大宋和好，約為兄弟之邦，咱們自然待以上國之禮，倘若敕封，咱們自可領受。但今日蒙古軍大舉南下，急攻襄陽，大宋江山危在旦夕，你我都是大宋之民，豈能受敵國敕封？」轉頭向甄志丙道：「代掌教師兄，你若受了敕封，便是賣國求榮的漢奸，便是本教的千古罪人。我王志坦縱然頸血濺地，也決不能跟你干休。」說到此處，已聲色俱厲。

　　趙志敬倏地站起，伸掌在桌上一拍，喝道：「王師弟，你想動武不成？對掌教真人竟敢如此無禮？」王志坦厲聲道：「咱們自己師兄弟，便只說理。若要動武，又豈怕你來？」眼見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為下，氣勢洶洶的便要大揮老拳，拔劍相鬥。

　　一名鬚髮花白的道人連連搖手，說道：「各位師弟，有話好好說，不用恁地氣急。」王志坦道：「依師兄說該當如何？」那道人說：「依我說啊，唔，唔……出家人慈悲為懷，能多救得一個百姓，便助長一分上天的好生之德……唔，唔……咱們如受了蒙古大汗的敕封，便能盡力勸阻蒙古君臣兵將，不可濫施殺戮，當年丘師叔，豈非便因此而救了不少百姓的性命麼？」有幾名道人附和道：「是啊！是啊！」

　　一名短小精悍的道人搖頭道：「今日情勢非昔可比。小弟隨師父西遊，親眼見到蒙古兵將屠城掠地的慘酷。咱們若受敕封，降了蒙古，那便是助紂為虐，縱然救得十條八條性命，但蒙古勢力一大，不知將有幾千幾萬百姓因此而死。」這矮小道人名叫宋德方，是當年隨丘處機西遊的十八弟子之一。

　　趙志敬冷笑道：「你見過成吉思汗，那又怎地？我此番便見了蒙古四王子忽必烈，這位王爺禮賢下士，豁達大度，又那裏殘暴了？」王志坦叫道：「好啊，原來你是奉了忽必烈之命，做奸細來著！」趙志敬大怒，喝道：「你說甚麼？」王志坦道：「誰幫蒙古人說話，便是漢奸。」趙志敬突然躍起，呼的一掌便往王志坦頭頂擊落。斜刺裏雙掌穿出，同時架開他這一擊，出掌的卻是丘處機的另外兩名弟子，其中一人便是祁志誠。趙志敬怒火更熾，大叫：「好哇！丘師伯門下弟子眾多，要仗勢欺人麼？」

　　正鬧得不可開交，甄志丙雙掌一拍，說道：「各位師兄且請安坐，聽小弟一言。」全真教的掌教向來威權極大，他任代掌教，全教須得奉命。眾道人當即坐了下來，不敢再爭。

　　趙志敬道：「是了，咱們聽代掌教真人吩咐，他說受封便受封，不受便不受。大汗封的是他，又不是你我，吵些甚麼？」他想甄志丙有把柄給自己拿在手裏，決不敢違拗自己之意。李志常、王志坦等素知甄志丙秉性忠義，心想憑他一言而決，的確不必多事爭鬧，各人望著甄志丙，聽他裁決。

　　甄志丙緩緩道：「小道無德無能，權攝代掌教的重任，想不到第一天便遇上這件大事。」說著抬起頭來，呆呆出神。十六名大弟子的目光一齊注視著他，道院中靜得沒半點聲息。過了良久，甄志丙緩緩的道：「本教乃重陽祖師所創，至馬真人、劉真人、丘真人而發揚光大。小弟暫攝代掌教，只不過暫代此位，怎敢稍違王馬劉丘四真人的教訓？五位真人出關之後，大事便由五真人決策。諸位師兄，眼下蒙古大軍南攻襄陽，侵我疆土，殺我百姓。倘若這四位前輩掌教在此，他們是受這敕封呢，還是不受？」

　　群道聽了此言，默想王重陽、馬鈺、劉處玄、丘處機平素行事：王重陽去世已久，第三代弟子均未見過；馬鈺謙和敦厚，處事旨在清靜無為；劉處玄城府甚深，眾弟子不易猜測他的心意；但丘處機卻性如烈火、忠義過人。眾人一想到他，不約而同的叫道：「丘掌教定然不受！」趙志敬卻大聲道：「現下掌教是你代任，可不是丘師伯。」

　　甄志丙道：「小弟才識庸下，不敢違背師訓。又何況我罪孽深重，死有餘辜。」說到這裏，垂首不語。群道不知他話中含意，除趙志敬外，都以為不過是自謙之辭，只覺得「罪孽深重、死有餘辜」八字，未免太重，有點兒不倫不類。趙志敬「哼」的一聲，站起身來，說道：「如此說來，你是決定不受的了？」

　　甄志丙淒然道：「小弟微命實不足惜，但我教令譽，卻不能稍有損毀。」他聲調漸漸慷慨激昂，又道：「方今豪傑之士，正結義以抗外侮。全真派號稱武學正宗，倘若降了蒙古，咱們有何面目再見天下英雄？」群道轟然喝采，李志常、宋德方、王志坦、祁志誠等大聲道：「代掌教師兄言之有理。」

　　趙志敬袍袖一拂，怒沖沖的走出道院，在門邊回過頭來，冷笑道：「代掌教師兄，你說話倒是好聽得緊啊，嘿嘿！此事後果如何，你也料想得到。」說著大踏步便行。

　　群道紛紛議論，都讚甄志丙決斷英明。四五個附和趙志敬的道人覺得不是味兒，訕訕的走了。

　　甄志丙黯然無語，回到自己丹房，知道趙志敬受此挫折，決不干休，定要當眾揭發自己的醜行。他宣稱不受敕封之時便已決意一死，數月來擔驚受怕，受盡折磨，這時想到死後一了百了，心中反而坦然，既不能死於小龍女之手，自盡便了，閂上丹房房門，冷然一笑，抽出長劍便往頸中刎去。

　　突然書架後轉出一人，伸手一鉤一帶，甄志丙毫沒防備，長劍竟給他夾手奪去，一驚之下回過頭來，見奪劍的正是趙志敬，只聽他冷冷的道：「你敗壞我教名聲，便想一死了事，甚麼都不理了？龍姑娘守在宮門之外，待會她進來理論，教咱們如何對答？」甄志丙道：「好！那麼我出去在她面前自刎謝罪。」趙志敬道：「你便算自刎，此事還是不了。五位師長開關出來，定要追問。全真教令譽掃地，你便是千古罪人。」

　　甄志丙再也支持不住，突然坐倒在地，抱著腦袋喃喃道：「你叫我怎麼辦？怎麼辦？就算死了，也是不成。」適才他在眾道之前侃侃而談，這時和趙志敬單獨相處，卻竟無半點自主之力。趙志敬道：「好，你只須依我一件事，龍姑娘之事我就全力跟你彌縫，本教和你的聲名均可保全，決無半點後患。」甄志丙道：「你要我受蒙古大汗的敕封？」趙志敬說道：「不，不！我決不要你受蒙古大汗的敕封。」甄志丙心頭一鬆，喜道：「甚麼事呢？快說，我一定依你。」

　　※※※

　　半個時辰之後，大殿上鐘鼓齊鳴，召集全宮道眾。李志常吩咐丘處機一系門下眾師弟與再傳弟子道袍內暗藏兵刃，生怕甄志丙拒受敕封，趙志敬一派人或有異圖。大殿上黑壓壓的擠滿了道人，各人神色均極緊張。

　　只見甄志丙從後殿緩步而出，臉上全無血色，居中一站，說道：「各位道兄，小道奉丘掌教之命，權攝代任掌教，豈知突患急病，無法可治……」這句話來得太過突兀，群道中有十餘人忍不住「啊、啊」的叫出聲來。甄志丙續道：「代掌教重任，小弟已不克負荷，現下我命玉陽子座下大弟子清肅真人趙志敬，權攝代掌教！」

　　這句話一出，大殿上登時寂然無聲。但這肅靜只是一瞬間的事。接著李志常、王志坦、宋德方等人爭著大聲反對：「丘真人要甄師兄任代掌教，這重任豈能傳給旁人？」「代掌教師兄好好的，怎會患上不治之症？」「這中間定有重大陰謀，代掌教師兄可莫上了奸人的當。」第四代的眾弟子不敢大聲說話，但也都交頭接耳，議論紛紜，大殿上亂成一片。李志常等怒目瞪視趙志敬，只見他不動聲色，雙手負在背後，對各人的言語便似全然沒聽見。

　　甄志丙雙手虛按，待人聲靜了下來，說道：「此事來得突兀，難怪各位不明其中之理。我教眼前面臨大禍，小道又做了一件極大的錯事，此刻追悔莫及，縱然殺身以謝，也已難以挽救。」說到這裏，神色極是慘痛，頓了一頓，又道：「我反覆思量，只有趙志敬師兄才識高超，能帶同本教渡過難關。各位師兄弟務須捐棄成見，出力輔佐趙師兄光大本教。」

　　李志常慨然道：「人孰無過？代掌教師兄當真有甚差失，待五位師長開關之後，稟明領責便是。代掌教讓位之舉，我們萬萬不能奉命。」甄志丙長嘆一聲，說道：「李師兄，你我多年交好，情若骨肉。今日之事，請你體諒愚弟不得已的苦衷，別再留難了罷。」李志常滿腹疑團，瞧甄志丙的神色確有極重大的難言之隱，他言語中竟是極意求懇，倒也不便再爭，當下低頭不語，暗自沉思方策。

　　王志坦朗聲道：「代掌教師兄便真要謙讓，也須待五位師長開關之後，稟明而行，那才不誤了大事。」甄志丙黯然道：「事在急迫，等不及了。」王志坦道：「好罷，就算如此，咱們同輩師兄弟之中，德才兼備，勝過趙師兄的並非沒有。李志常師兄道力深湛，宋德方師弟任事幹練，何以要授給大眾不服的趙師兄？」

　　趙志敬性格暴躁，強忍了許久不語，這時再也按捺不住，冷笑道：「還有敢作敢為的王志坦師兄呢？」王志坦怒道：「小弟不才，比諸位師兄差得太遠。可是和趙師兄相比，自忖還略勝一籌。」趙志敬嘿的一聲冷笑，抬頭望著屋頂，神情極是傲慢。王志坦大聲道：「小弟的武功劍術，自非趙師兄敵手，但我至少不會去做漢奸。」趙志敬面色鐵青，喝道：「你有種便把話說清楚些，誰做漢奸了？」兩人言語相爭，越說越激烈。

　　甄志丙道：「兩位不須爭論，請聽我一言。」趙王兩人不再說話，但仍是怒目對視。甄志丙道：「本教向來規矩，掌教之位，由上一代掌教指任，並非由本教同道互推，這話可對麼？」眾人齊聲應道：「是！」甄志丙道：「我現在下指命趙志敬為本教下一任代掌教，眾人不得爭論。趙師兄，你上前聽訓罷。」趙志敬得意洋洋，跨步上前，躬身行禮。

　　王志坦和宋德方還待說話，李志常一拉兩人袍袖，使個眼色，兩人素知他處事穩當，必是別有所見，於是不再爭議。李志常低聲道：「甄師弟定是受了趙志敬的挾持，無力與抗。咱們須得暗中查明趙志敬的奸謀，再抖將出來。現下甄師弟已有此言，若再爭辯，反顯得咱們理虧了。」王宋二人點頭稱是，隨著眾人參與交接代掌教的典儀。

　　全真派一日之間竟有兩人先後接任代掌教，群道或忿忿不平，或暗暗納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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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任典儀行畢，趙志敬居中一站，命自己的嫡傳弟子守在身旁，說道：「有請蒙古大汗陛下的天使。」這「天使」兩字一出口，王志坦忍不住又要喝罵，李志常忙使眼色止住。過不多時，四名知賓道人引著那蒙古貴官阿不花和瀟湘子走進殿來。

　　趙志敬忙搶到殿前相迎，笑道：「請進，請進！」阿不花等候良久，早已不快，又見甄志丙並不出迎，臉色更是難看。一名知賓的道人知他心意，說道：「本教代掌教之位，自此刻起由這位趙真人接任。」阿不花一怔，轉惱為喜，笑道：「原來如此，恭喜，恭喜！」說著拱手為禮。瀟湘子站在他身後兩步之處，臉上始終陰沉沉的不顯喜怒之色。

　　趙志敬側著身子引阿不花來到大殿，說道：「請大人宣示聖旨。」阿不花微微一笑，心想：「原該由你這般人來代掌教才像樣子。先前那道人死樣活氣，教人瞧著好生有氣。」取出聖旨，雙手展開。趙志敬跪倒在地，只聽那貴官讀道：「敕封全真教掌教為……」他會漢語，讀得倒也字正腔圓。

　　李志常、王志坦等見趙志敬公然領受蒙古大汗敕封，相互使個眼色，唰唰幾聲，寒光閃動，各人從道袍底下取出長劍。王志坦和宋德方快步搶上，手腕抖處，兩柄長劍的劍尖已指住趙志敬的背心。李志常朗聲喝道：「本教以忠義創教，決不投降蒙古。趙志敬背祖滅宗，天人共棄，不能攝任代掌教。」另外四名大弟子各挺長劍，將阿不花和瀟湘子圍住。

　　這一下變故來得突然之極。趙志敬雖早知李志常等心中不服，但想代掌教的威權極大，自來無人敢抗，自己既得出任此位，便是本教最高首領，所下法旨，即令五位師長也不能貿然反對，萬料不到對方竟敢對代掌教動武。這時他背心要害給兩劍指住了，又驚又怒，卻並不畏懼，大聲道：「大膽狂徒，竟敢犯上作亂嗎？」王志坦喝道：「奸賊！敢動一動，便教你身上多兩個透明窟窿。」

　　趙志敬的武功原在王宋二人之上，但此時出其不意，俯伏在地時給人制住，已全然處於下風。他事先佈置了十餘名親信在旁護衛，道袍之中也暗藏兵刃，但李志常、王志坦等都是丘處機的親傳弟子，武功高強，平素在教中頗具威望，突然一齊出手，趙志敬的心腹大都不敢動彈。有幾人想取兵刃，均是一伸臂便給人點了穴道。給孫婆婆擲傷了臉的張志光，在豺狼谷曾與陸無雙相鬥的申志凡、趙志敬的弟子鹿清篤均在其內。

　　李志常向阿不花道：「蒙古與大宋已成敵國，我們大宋子民，豈能受蒙古的封號？兩位請回，他日疆場相見，再與兩位周旋。」這幾句話說得十分痛快，殿上群道中不少人大聲喝采。

　　阿不花白刃當前，竟無懼色，冷笑道：「各位今日輕舉妄動，不識好歹，全真教大好基業，眼見毀於一旦，可惜，可惜。」李志常道：「神州河山都已殘破難全，我們區區一個教門又何足道？閣下再不快走，難免有人無禮。」

　　瀟湘子忽地冷冷插口道：「如何無禮？倒要見識，見識！」猛地伸出長臂，左抓一把，右抓一把，隨手便將王志坦與宋德方手中長劍都奪了過來。趙志敬立時躍起，雙臂使招「白雲出岫」護住後心，站在阿不花身旁。瀟湘子將左手中長劍交了給他，右手劍唰的一聲向李志常刺去。李志常舉劍擋架，只覺手臂微微一麻，急運內功相抗，嗆啷一響，雙劍齊斷。

　　瀟湘子奪劍、震劍，快速無倫，只一瞬間之事，接著袍袖拂動，雙掌齊出，將身邊四名全真大弟子的長劍一齊震開。他連使三招，挫敗全真教七名高手，殿上數百道人無不駭然，瞧不出這僵屍一般的人竟如此了得。

　　趙志敬素來瞧不起王志坦、宋德方等人的武功，這次在眾目睽睽之下，給兩人制得跪在地下抬不起頭來，心中如何不怒，這時一劍在手，順勢就向王志坦刺去。這一招「大江東去」乃全真劍法中極凌厲的招數，劍刃破空，嗤嗤作響，直指王志坦小腹。

　　王志坦向後急避。趙志敬下手毫不容情，立意要取他性命，手臂前送，劍尖又挺進了兩尺有餘，眼見王志坦這一下大限難逃，殿上眾人一時驚得寂無聲息，斗然間斜刺裏一隻袍袖揮出，捲住劍刃向旁一拉，嗤的一聲，袍袖割斷，就這麼頓得一頓，王志坦向後躍開，旁邊兩柄長劍伸過來架住了趙志敬的劍，瞧那斷袖之人時，卻是甄志丙。

　　趙志敬大怒，指著他喝道：「你……你……竟敢如此！」甄志丙道：「趙師兄，你親口答應了不受蒙古敕封，我才把代掌教之位讓你，為何轉眼之間，即便出爾反爾？」趙志敬道：「嘿，適才你問我道：『你要我受蒙古大汗的敕封？』我道：『不，我決不要你受蒙古大汗的敕封！』我怎麼說話不算了？受敕封的是我，可不是你。」甄志丙喃喃的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好狡獪！」

　　這時李志常已從弟子手中接過一柄長劍，大聲道：「全真教的好兄弟，咱們仍奉甄真人為代掌教。大家把這姓趙的漢奸擒下了，聽由代掌教真人發落。」說著挺劍上前，和趙志敬鬥了起來。王志坦、宋德方與其餘五名大弟子列成天罡北斗陣法，登時將瀟湘子圍住。瀟湘子武功雖強，但這陣法一經催動，威力非常，他急從袍底取出鋼棒招架，但見陣法變幻，七名全真道人左穿右插，虛實互易，不由得眼花繚亂。

　　那貴官阿不花早退在大殿角落，見情勢不對，忙從懷中取出號角，嗚都都的吹了起來。兩名道人搶上前去，奪下號角，將他反手擒住，但遲了一步，號角聲已經傳出。

　　甄志丙知他呼召外援，危難當頭，不由得精神大振，叫道：「祁志誠師弟，你看住這蒙古官兒。于道顯師兄、王志謹師兄，你們帶同三位師兄，快到後山玉虛洞去幫孫師兄守護，以防外敵騷擾五位師長靜修。陳志益師弟，你帶六個人防守前山；房志起師弟，你帶六個人防守左山；劉道寧師弟，你帶六人防守右山。」

　　防守前後左右的，都是丘處機門下他的同門師弟。守護玉虛洞的于道顯是劉處玄門下，王志謹是郝大通門下。劉處玄和郝大通都在玉虛洞中靜修，于王二人武功均高，為人正直，縱有異心，也決不會危害親師。甄志丙於片刻之間，便分派得井井有條，各處要地都已有人把守，而且互相呼應救援，便有大批軍馬到來，一時也難攻打得進。眾弟子見他目光如電，指揮若定，發號施令中自有一股威嚴，竟無人敢予違抗，一一領命而出。

　　忽聽得門外喝罵喧嘩，兵刃撞擊之聲大作，群道正錯愕間，牆頭一聲呼哨，跳進數十個人來。東邊是尹克西領頭，西邊是尼摩星領頭，正面是麻光佐領頭，所率領的都是蒙漢西域武士中的好手。原來忽必烈猛攻襄陽，連月不下，最後一陣猛攻無效，隨即退兵。金輪國師奉忽必烈之命收拾全真教，他先行請准忽必烈，呈請蒙古大汗下旨敕封全真派掌教，先行分化教眾，再由金輪國師率領大批武林好手伏在終南山周圍，若全真教違抗詔命，便以武力壓服。

　　終南山本來守護周密，但一日之中變易代掌教，重陽宮裏亂成一團，派在外面守衛的道人都撤了回來參與易立代掌教的大典，因此尹克西、尼摩星等來到重陽宮的宮牆之外，全真教中各人竟未知覺。這時敵人突然現身，甄志丙派遣的各路人手倒有一大半還未離殿。但見前後左右均是外敵，全真教道眾雖多，一來大都未攜兵刃，二來處在包圍之中，擠成一團，四下裏要害全落人手，眼見一敗塗地之勢已成。

　　那前來宣讀敕封的蒙古貴官阿不花本已給祁志誠拿住，這時高聲叫道：「全真教的各位道長，快擲下兵器，聽由掌教趙真人發落。」

　　甄志丙喝道：「趙志敬背祖叛師，投降外敵，身負大罪，已非本教掌教。」他雖見情勢極其不利，仍決意一拚，指揮群道迎敵。但群道大都赤手空拳，鬥不多時，已有十餘人屍橫就地。接著甄志丙、李志常、王志坦、宋德方、祁志誠等一一失手，或兵刃遭奪，或受傷倒地，或給點中穴道，餘下眾道被尹克西率領的武士逼在大殿一隅，無法反抗。

　　阿不花官階甚高，尹克西、瀟湘子等均須聽他號令。他見已獲全勝，向趙志敬道：「趙真人，瞧在你的面上，全真教教眾謀叛抗命之事，我可以代為隱瞞，不予啟奏。」趙志敬躬身連聲道謝，猛地裏想起一事，忙向瀟湘子低聲道：「有件大事尚須前輩相助。我的師父師伯叔等五個在後山靜修，他們如得訊趕來，這……這……」瀟湘子陰惻惻的道：「趕來便趕來，我給你打發便是。」趙志敬不敢再說，心中頗感不滿，一面又暗自擔憂：「你別小覷了我師父、師伯，他們當真來此，你有得苦頭吃了。但若五位師長打退蒙古武士，我可要性命難保。」

　　那貴官道：「趙真人，你先奉領大汗陛下的敕封，然後發落為首的叛徒。」趙志敬道：「是！」跪下聽旨。

　　甄志丙、李志常等手足遭縛，耳聽得阿不花宣讀敕封，趙志敬磕頭謝恩，大呼萬歲，都是怒火填膺。宋德方坐在李志常的身旁，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李師哥，你解開我手上的綁縛，我衝出去稟告師長。」李志常與他背脊靠著背脊，潛運內力，指上使勁，解開了縛在他手腕的牛筋，低聲道：「可千萬要緩緩稟報，裝作若無其事，別讓五位師長受驚，以致岔了真氣內息……」宋德方緩緩點頭。

　　宣敕已畢，趙志敬站起身來，阿不花和瀟湘子等向他道喜。

　　宋德方見眾人都圍著趙志敬，突然躍起，搶到三清神像之後。尼摩星叫道：「站住的！站著不動的！」宋德方那裏理他，發足急奔。尼摩星雙足已斷，無法追趕，左手一揚，一枚蛇形小鏢激射而出，撲的一聲，打中了宋德方左腿。尼摩星叫道：「躺下睡覺的！」宋德方身子一晃，卻不躺下睡覺的，而是忍痛奔跑的。重陽宮房舍重重疊疊，他只轉了幾個彎，幾名追趕他的蒙古武士便不見了他影蹤。

　　宋德方奔到了隱僻之處，起出小鏢，包紮好傷口，到丹房中取出一柄長劍，奔向後山。他轉過一排青松，剛望到玉虛洞洞門，不由得暗暗叫苦，只見數十名蒙古武士正在搬運山石，堵塞洞門。一個高瘦僧人站著督工，另有僧俗兩人在旁指揮，宋德方認得這兩人是曾來攻打重陽宮的達爾巴和霍都，武功與郝大通等不相上下。那高瘦僧人形貌清奇，顯然輩份武功尚在這二人之上，見玉虛洞門已給堵上了十之七八，不知五位師長性命如何，心道：「師父待我恩重如山，今日師長有難，自須捨命相救。」

　　他明知衝上攔阻只不過白送性命，決不能解救師父的困危，但全教遭逢大難，義不能獨自求全，從松樹後竄出，運劍如風，向那僧人身後刺去。他想擒賊擒王，這一劍若能僥倖得中，敵黨勢必大亂。

　　那僧人正是金輪國師。他已向趙志敬問明全真教中諸般詳情，是以一上山便堵玉虛洞，知道只要制住全真五子，餘下的第三四代弟子便無可與抗。

　　宋德方劍尖離他背心不到一尺，見他仍渾然不覺，正自暗喜，猛地眼前金光一閃，噹的一聲，那僧人手中一件圓圓的奇形兵刃迴掠過來，與他劍刃一碰。宋德方虎口劇痛，長劍脫手飛出，只這麼一震，牽動真氣，哇的一口鮮血噴出，迷迷糊糊之中，隱隱聽得前面不少人雜聲吶喊，不知又出了甚麼事，心中一陣憂急，便昏暈過去。

　　金輪國師也聽到大殿上的叫聲，但想到瀟湘子、尹克西等高手在場主持，全真教的第三代弟子定然施展不出甚麼古怪，也不在意，只是催促眾武士趕搬大石，及早將玉虛洞堵塞，以防丘處機等人忽然衝出，不免大費手腳。

　　大殿上自宋德方一走，情勢又變。阿不花向趙志敬道：「趙真人，貴教犯上作亂之輩，人數可不少啊，我瞧你這掌教之位，有點兒坐不安穩呢。」

　　趙志敬也知眾道心中不服，只要瀟湘子等一去，群道立時便要反擊，一不做，二不休，此時騎虎之局已成，大聲說道：「按照本教教規，叛教犯上者該當何罪？」群道默然不應，心中大都說道：「你自己才叛教犯上。」趙志敬又問一聲，眼望弟子鹿清篤，要他回答。鹿清篤答道：「當在三清神像之前自行了斷。」

　　趙志敬道：「不錯！甄志丙，你知罪了嗎？服不服了？」甄志丙道：「不服！」趙志敬道：「好，帶他過來！」鹿清篤推甄志丙上前，站在三清神像之前。趙志敬又問李志常、王志坦諸人，人人都大聲回答：「不服。」一一問去，遭擒眾道之中只三人害怕求饒，趙志敬便下令鬆綁。其餘二十四人卻個個挺立不屈，王志坦等性子火爆的，更是罵聲不絕。

　　趙志敬道：「你們倔強如此，本掌教縱有好生之德，也已無法寬容。鹿清篤，你替祖師爺行法罷！」鹿清篤道：「是！」提起長劍，將站在左首第一個的于道顯殺了。

　　于道顯為人謹厚和善，全教上下個個和他交好。眾道見鹿清篤將他刺死，都大聲鼓噪起來。宋德方和金輪國師在後山聽到的喊聲，便是眾道人的呼喝。尹克西將手一擺，數十名蒙古武士各執兵刃，攔在眾道之前。

　　鹿清篤見眾人叫得猛烈，頓感害怕。趙志敬道：「快下手，慢吞吞的幹甚麼？」鹿清篤應道：「是！」手起劍落，又刺死了兩人。站在左首第四的已是甄志丙，鹿清篤提起長劍，正要向他胸口刺落，忽聽得一個女子聲音冷冷的道：「且慢，不許動手！」

　　鹿清篤回過頭來，只見一個白衣少女站在門口，卻是小龍女。只聽她說道：「你站開！這個人讓我來殺。」

第二十六回　神鵰重劍

　　小龍女眼見全真教群道內鬨，蒙古武士大舉進襲，一切是是非非，於她便似過眼雲煙，全不在意，但見鹿清篤舉劍要殺甄志丙，這一劍卻如何能讓旁人刺了？立時上前攔阻。趙志敬見小龍女突於此時進殿，心下大喜：「我一路給你追逼得氣都喘不過來，此刻高手如雲，你自來送死，真是天賜其便！」喝道：「這小妖女不是好人，給我拿下了！」蒙古武士不聽他的指喝，俱都不動。趙志敬的兩名親傳弟子聽到師父號令，搶上前去，伸手分抓她左右手臂。

　　兩人手指尚未觸及小龍女衣袖，眼前斗然寒光閃動，只覺手腕劇痛，急忙向後躍開，原來腰間兩柄長劍已給小龍女拔去。在這一瞬之間，兩人手腕上各已中劍，腕骨半斷，鮮血淋漓。小龍女這一下出手奇快，旁人尚未看清楚她如何奪劍出招，兩名道人已負傷逃開，眾人都不禁愕然。

　　鹿清篤喝道：「大夥兒齊上啊！咱們人多勢眾，怕這小妖女何來？」他想小龍女武功再強，總不過一個年輕女子，眾人一擁而上，自能取勝，當先挺劍向小龍女刺去。小龍女劍尖顫動，鹿清篤左腕、右腕、左腿、右腿各已中劍，大吼一聲，倒地不起。這四劍刺得更快，連瀟湘子、尹克西這等高手也不由得相顧失色。他們在絕情谷中曾見她與公孫止動手，那時劍法雖亦精妙，但決不如眼前的出神入化。

　　小龍女得周伯通授以分心二用、左右互搏之術，斗然間武功倍增。她與楊過雙劍合璧使那「玉女素心劍法」，天下已少有抗手，此刻她一人同使兩劍，威力尤強。二人不論如何心意相通，總不及一個人內心的意念如電，她此刻所使劍術勁力雖不及二人聯手，出手卻比之兩人同使時要快上數倍。

　　她長途追蹤甄趙二人，連日鬱鬱於心，不知該當如何處置才是，這時全真道人先行發難，她乘勢還擊，劍上一見了血，滿腔悲憤，驀地裏都發作了出來。只見白衣飄飄，寒光閃閃，雙劍便似兩條銀蛇般在大殿中心四下遊走，叮噹、嗆啷、「啊喲」、「不好」之聲此起彼落，頃刻之間，全真道人手中長劍落了一地，每人手腕上都中了一劍。奇在她所使的都是同樣一招「皓腕玉鐲」，眾道人但見她劍光從眼前掠過，手腕便感劇痛，直是束手受戮，絕無招架之機。倘若她這一劍不是刺中手腕而是指向胸腹要害，群道早已一一橫屍就地。群道負傷之後，大駭逃開，三清神像前只餘下甄志丙等一批受縛的道人。

　　小龍女自學得左右互搏之術以後，除在曠野中練過幾次之外，從未與人動手過招，今日發硎新試，自己也想不到竟有如斯威力，殺退群道之後，竟爾悚然自驚。

　　趙志敬見情勢不妙，忙從道袍下抽劍護身，同時移步後退。小龍女心中對他恨極，身形一晃，雙劍已將他前面去路與身後退路盡皆攔住。趙志敬揮劍奪路，只聽得叮噹一聲，尹克西道：「你不成，退開了！」原來他已揮金龍鞭將小龍女的長劍格開。小龍女連傷十餘人，直到此時，方始有人接得她一劍。

　　小龍女道：「今日我是來向全真教的道人尋仇，與旁人無干，你快退開了。」尹克西適才見了她追風逐電般的快劍，心中也自膽寒，但他究是一流高手，總不能憑對方一語便即垂手退避，笑道：「全真教中良莠不齊，有些人確是該殺，但不知是那些該死的賊道得罪了姑娘？」

　　小龍女「嗯」的一聲，不加理睬。尹克西心想先跟她拉拉交情，動起手來倘是不敵，她也不致就下殺手，若見情勢不對便即退讓，旁人見我和她相識，也不會笑我膽怯，於是笑嘻嘻的道：「龍姑娘，別來多日，你貴體清健啊！」小龍女又是「嗯」了一聲，目光不離甄志丙、趙志敬二人，生怕他們乘機逃走。尹克西道：「跟這些賊道生氣，沒的損折了姑娘貴手。姑娘只須指點出來，待在下稍效微勞，一一給姑娘收拾了。」小龍女道：「好！你先給我殺了他。」說著向趙志敬一指。

　　尹克西心想：「此人已受蒙古大汗敕封，怎能殺他？」陪笑道：「這位趙真人為人很好啊，姑娘只怕有點誤會，我叫他向姑娘賠個不是罷！」小龍女秀眉微蹙，左手劍倏地遞出，快如電閃，向尹克西刺了過去。尹克西忙舉鞭擋過，只聽得「啊」的一聲，站在他身後的趙志敬已然肩頭中劍。即是瀟湘子等這些高手，也沒看出這一劍是怎生刺的，只料想這一招乃右手劍所發，繞過尹克西身子，刺中了躲在他身後之人。

　　尹克西吃了一驚，心想這一劍雖非刺在自己身上，但自己無力護住趙志敬，那是同樣的丟臉，對方出招實在太快，全然瞧不清她雙劍的來勢去路，如此對敵注定非敗不可，想到此處，心下更加怯了，金龍鞭一擺，叫道：「龍姑娘，請你手下留情！」小龍女不理，對他既不敵視，亦無友意，腳步微動，向左踏出兩步。尹克西跟著一轉，仍想護住趙志敬，忽聽背後哼的一聲，一驚之下微微回頭，見趙志敬左肩袍袖已連著肩肉讓劍鋒劃去了一片，鮮血涔涔而下。小龍女這一劍如何傷他，旁人仍莫名其妙，劍法精妙迅疾到了這等地步，不但來去無蹤，竟似乎還能隔人傷敵。

　　趙志敬連中兩劍，心想尹克西武功平平，實不足以倚為護身符，危急中提氣竄出，躍到了瀟湘子身旁。小龍女便似沒見，轉過身子，左手向尹克西刺了一劍，右手劍卻刺向尼摩星前胸。尼摩星左手撐住拐杖，右手以鐵蛇一擋，但聽得趙志敬高聲大叫，跟著嗆啷一響，長劍落地，原來手腕又已中劍。這一招更加奇特，明明小龍女與他相距甚遠，卻在攻擊兩大高手之際抽空傷他。

　　瀟湘子哼了一聲，道：「龍姑娘劍法不差，我也得領教，領教。」左手揮掌向旁推出，趙志敬只覺一股大力撞在肩頭，立足不住，跌出數丈，虧得他內功也已頗有根柢，身上雖受了三處傷，仍拿樁站住。瀟湘子掌力未收，哭喪棒同時擊出。

　　麻光佐與楊過、小龍女一直交好，心中大不以為然，高聲叫道：「不要臉啊，真正不要臉，三個武林大宗師，圍攻一個小姑娘。」

　　瀟湘子等聽在耳裏，臉上都微微一熱。他們生平對甚麼仁義道德原素不理會，然均傲慢自負，對身分體面卻瞧得極重，平時別說三人聯手，便是單打獨鬥，也不屑跟這樣一個驕滴滴的小姑娘動手，但此刻自知單憑自己一人，決計抵擋不了她這般神鬼莫測的劍招，對麻光佐的譏嘲只好裝作沒聽到，均想：「渾大個兒，咱們同來辦事，你卻反助外人，回頭定要教你吃點苦頭。」便在這心念略轉之間，眼前劍光晃動，小龍女已然出招。三人仍是瞧不清她劍勢，齊向後躍，退開丈餘，不約而同的舞動兵刃，護住週身要害。

　　眾蒙古武士牽著甄志丙、李志常、王志坦等人退後靠向殿壁，均知眼前這四人相鬥委實非同小可，只要給誰的兵刃帶到少許，不死也得重傷。

　　瀟湘子、尼摩星、尹克西均盼她先出手攻擊旁人，只要能在她招數之中瞧出一些端倪，便有了取勝之機。三人都一般的念頭，各施生平絕技，將全身護得沒半點空隙，先求己之不可勝、以求敵之可勝。這三大高手一出手便同取守勢，生平實所罕有，但眼見敵手如此之強，若上前搶攻，十九自取其辱。

　　大殿之上，小龍女雙劍拄地，站在中央，瀟湘子等三人分處三方，每人身前均有一片寒光來回晃動。尹克西的金鞭舞成一團黃光；尼摩星的鐵蛇是一條條黑影倏進倏退；瀟湘子的哭喪棒則攪成一張灰幕，遮住身前。

　　小龍女向三人望了一眼，心道：「我和你們三個無冤無仇，誰有空閒跟你們動手。」見趙志敬閃閃縮縮的正要退到神像之後，素袖一拂，踏步便上。尼摩星與瀟湘子自左右搶到，鐵蛇和哭喪棒搶在身前，他二人聯手，進攻即或不足，自守該當有餘。小龍女見無隙可乘，雙劍即不遞出，眼見趙志敬逃向殿後，仗劍追了兩步，但尼摩星和瀟湘子兩般兵刃使得颼颼風響，竟搶不過去。小龍女道：「你們讓是不讓？」

　　瀟湘子心想：「此時仇隙未成，她未必便施殺手。這全真教的代掌教於我有甚好處，我何苦為他樹此強敵？」他躊躇未答，尼摩星卻叫了起來：「我們偏偏不讓，你這小妖女有甚麼希奇古怪、莫名其妙的本事，一塌胡塗施展出來的？」瀟湘子、尹克西同時向他瞪了一眼，均想：「咱們便不讓，又何必口吐惡言？難道憑你一人之力便敵得住她嗎？當真是太過不自量力了。」但和他協力禦敵之際，不便出口埋怨。他們沒想到尼摩星雙腿斷折，實受楊過與李莫愁之賜，他知楊過是小龍女的情郎，滿腔怨毒都要發洩在她身上，這時一動上手，他與其餘二人不同，存心要和她拚個死活的。

　　小龍女也不著惱，只知要誅殺甄趙二人，非將眼前這三個高手驅開不可，冷冷的道：「既不肯讓，我可要得罪了！」一言甫畢，劍光閃處，突聽一片聲響，悠然不絕。響聲未過，小龍女已向後躍退丈餘，回到大殿中心站定。瀟湘子和尼摩星臉上均各變色。原來這一記長聲乃四十餘下極短促的連續打擊組成。這頃刻之間，小龍女雙劍已刺削點斬，共出了四十餘招，尼瀟二人守得滴水不漏，每一招均撞上了兵刃，在群道聽來，只不過一下兵刃碰擊的長聲而已。

　　她這攻招如此迅捷，瀟湘子等三人更加驚懼。適才所以能擋住劍招，全憑兩人將兵器舞得滴水不入，全無空隙，若待她一劍既出，再舉起兵刃擋架，身上早已中劍了。小龍女急攻不下，也佩服這兩人守得嚴密，微微一頓，輕飄飄的向後略退，臉孔兀自朝著瀟湘子，雙劍倏地反轉倒刺，叮叮叮叮十二下急響，縱是琵琶高手的繁絃輪指也無如此急促，尹克西的金鞭始終沒閒著，也終於將這十二下也都擋了回去。

　　兩番攻守一過，四人心中均已了然，小龍女吃虧在內力不強，劍招上的勁道不能盪開對方兵刃，若能與這三人的真力大致相仿，三人早守禦不住。小龍女提劍回到殿心，尋思破敵之計，見三個對手的兵刃越舞越急，卻那裏尋得出半點破綻？

　　她想：「如此迅疾舞動兵刃，內力耗費極大，定難持久，我只須靜以待變，時刻一長，總能尋到破綻。就算給趙志敬逃走了，慢慢再找便是。」雙劍微顫，似攻非攻，蓄勢待發，卻不出擊，教對手三人不敢稍有弛緩。瀟湘子等內力均極深厚，這般舞動兵刃，一時三刻之間氣力並不消減。小龍女見無隙可乘，便靜靜的站著，神色嫻雅，風致端嚴。她性子向來不急，在道上追蹤甄志丙和趙志敬一月有餘，始終沒出手，此時便再多待一天半日，又有何妨？二十年古墓中寂靜自守，早練成了無人能及的耐心。

　　尼摩星見她仗劍閒立，旁若無人，第一個先沉不住氣了，猛地裏虎吼一聲，鐵蛇揮出，向她疾衝過去。他一出手攻擊，身左便露出空隙，小龍女長劍抖動，尼摩星拐杖急撐，躍了回來，但覺肩頭微微疼痛，俯眼一瞥，只見左肩衣服上已刺破一個小孔，鮮血滲出，若非小龍女也防他鐵蛇進襲，他這條左臂此刻已不連在身上了。

　　尼摩星搶攻無功，反受創傷，心中雖怒，卻也不敢貿然再進。三人分站三方各舞兵刃，小龍女站在中央全不理會。尹克西一套「黃沙萬里鞭法」反反覆覆已使了四次，猛地心念一動，叫道：「尼摩兄，瀟湘兄，咱們一齊踏上半步。」尼摩星與瀟湘子沒明白他的用意，但想他是西域大賈，見識廣博，人又聰明，於是依言踏上半步。尹克西同時踏上半步，叫道：「防守務須嚴謹，踏步要慢。咱們再踏上半步。」尼瀟二人依言上前。

　　三人毫不怠懈，舞了一會兵刃，便向前踏出半步，這時人人都已瞧出，三人圍著小龍女的圈子漸漸縮小，到最後便會將她擠在中心。三人雖不敢出手攻擊，但每人舞動兵刃，組成三堵銅牆鐵壁，向中間逐步擠攏，三股守勢合成一股強大的攻勢，實是猛不可當。眾人瞧到這般情景，蒙古武士和趙志敬一派的道士心中暗喜，其餘的道士卻均為小龍女擔憂。

　　小龍女見三人越來越近，兵刃招數中卻仍無隙可乘，眼見過不多時，勢非被他們擠死不可，雙劍連刺，叮叮之聲忽急忽緩，每一招都碰在對方兵刃之上。她連攻數十劍，盡數給擋了回來，那三人卻又各自踏進了半步。小龍女心中漸感慌亂，退向左側時足底一絆，微一踉蹌，這一下劍法中大現破綻，若不是瀟湘子等只守不攻，不敢乘機進襲，她已遭到極大凶險。

　　原來大殿地下投棄著數十柄長劍，都是全真教群道所用兵刃，被人奪下後拋擲在地。小龍女適才左足踏到一把長劍的劍柄，以致站立不穩。

　　她忽然想起：「別人兩手能使雙劍，我既已學會分心二用之術，兩手該能同時使四柄劍。便算顯不出四劍的威力，或能擾亂敵人，乘機脫困。」當下左手長劍交在右手，俯身又拾起兩柄劍，左右各持雙劍，四劍同時揮動。

　　瀟湘子等大吃一驚，均想：「這姑娘的招數愈來愈奇，四劍齊使，當真聞所未聞。」但三人打定了以不變應萬變的主意，不管她使甚麼怪招奇術，總是只守不攻，逐步進迫。

　　小龍女四劍齊使，雖然駭人耳目，威力反不及只用雙劍，她平素專練單劍，左手全真劍法，右手玉女劍法，配全得天衣無縫，這時每一隻手都使雙劍，畢竟大不靈便，出招時已無得手應心之妙。

　　瀟湘子等數招之間，便發覺她劍招突然略緩，劍尖刺來時也不及先時的神妙莫測。尼摩星喉頭咕咕作響，揮動鐵蛇便要進襲。尹克西急叫：「使不得，這是誘敵之計。」尼摩星經他提醒，嚇了一跳，心想幸虧人家生意人見機得快，原來這女子如此狡獪，只要自己一攻，她立施反擊，不但合圍之勢登時破了，只怕自己還要性命沒有的。

　　其實小龍女本非存心誘敵，但聽尹克西這麼一叫，心想：「這黑矮子沉不住氣，須得從他身上想法子。他說我誘敵，我便當真誘他一下。」突然間右手一揚，一柄長劍向上飛出，右手劍跟著刺出，左手又有一柄長劍飛上。瀟湘子等不禁一驚，不知她又要玩甚麼花樣，見半空雙劍尚未跌落，她手中僅有的雙劍也擲了上去，這麼一來，她兩手空空，已無兵刃。尹克西叫道：「自行嚴守，千萬不可進攻。」他瞧不透小龍女的用意，但想只要嚴密守衛，逐步前逼，便已穩操勝算，對方雖赤手空拳，卻也不必冒險進招。

　　小龍女彎下腰來，雙手不住在地下抓劍，一一擲上半空，同時空中長劍一柄柄落下，她一接住跟著又擲了上去。但見數十柄長劍此上彼落，寒光閃爍，煞是奇觀。古墓派武功本不以內力沉雄見長，而憑手法迅疾取勝。她「天羅地網勢」使將出來，活的麻雀尚能攔住，數十柄長劍隨接隨拋，在她自是渾若無事。她手中每一刻都有兵刃，也是每一刻都無兵刃，只瞧得瀟湘子等目瞪口呆，均想這小姑娘在使幻術、玩把戲麼？

　　猛地裏小龍女左掌揚處，在一柄自空落下的長劍劍柄上一推，那劍橫飛而出，向尹克西疾刺過去。劍頭撞在他金龍鞭舞成的光幕之上，迅疾無比彈回，卻撞向尼摩星。尼摩星的鐵蛇舞得正急，那劍一碰，便即飛去迴刺小龍女。這時空中又有兩柄長劍落下，小龍女雙手分撥回帶，三柄劍分襲三人。

　　頃刻之間，數十柄長劍不再向上飛起，而是在三般兵刃組成的光幕之間來回激盪，有些長劍去勢斜了，被尼摩星的鐵蛇大力砸碰，斷成兩截。小龍女手上戴了金絲手套，拍打在劍刃之上，絲毫不傷，她自幼熟習「天羅地網勢」，在房舍殿堂間進退趨避的功夫更天下無雙，眼明手快，靈台澄澈，越打越急，心中竟無半點雜念，全沒想到這場激戰是勝是敗，誰生誰死。有時順手抓到劍柄，便刺出數劍，隨即又向敵人拋擲。初時她雙劍在手，瀟湘子等已感不易抵禦，這時數十柄長劍亂飛亂刺，中間又夾著她凌厲迅疾的擊刺，卻如何還能招架？何況長劍從各人兵刃上碰撞出去之時，方向力道全然無法控制，是否要傷到同伴，只有聽天由命。

　　小龍女向空擲劍，本來不過想擾亂敵人的目光，這時情勢變化，實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大大有利。從兵刃飛舞的響聲之中，隱隱聽得尹克西和尼摩星氣息漸粗，瀟湘子的哭喪棒舞得雖快，但只見惶急，與他「瀟湘」兩字大異其趣。

　　突然間尹克西右臂下垂，大叫：「不好！」原來三柄長劍飛去，正好和他的軟鞭纏在一起。他守得雖然嚴密，但這三柄劍均是從瀟湘子和尼摩星的兵刃上碰撞出來，三劍齊至，莫名其妙的纏在他鞭上。尹克西用力抖摔，甩脫三劍，但正當他軟鞭將起未起之際，小龍女長劍刺出，尹克西腕上劇痛，軟鞭把持不住。

　　但聽嗆啷一聲，金龍軟鞭落地。小龍女左掌連揮，七八柄長劍激飛而出，分刺三人，跟著雙手各接住一柄長劍，身形晃處，從尹克西身前躍出。尹克西手腕受傷，兵刃落地，這銅牆鐵壁般的包圍圈子立時破了，眼見她雙劍如兩道電光似的閃動，忙向後急退。小龍女的輕功比這三人都高，一提氣，直奔殿後，追趕趙志敬去了。

　　瀟湘子等一時還不能便收兵刃，直待數十把長劍一一落地，這才住手。尹克西臉帶愧色，說道：「小弟無能，給她走了！」一言甫畢，忽聽得山後隱隱傳來叮叮噹噹的兵刃撞擊之聲，撞擊聲中夾著國師五隻輪子的嗚嗚風響，顯然小龍女已在與國師動手。

　　三人均想：「在這麼一個硬手作主將，咱們再從旁夾攻，必可取勝。」尹克西拾起金龍軟鞭，叫道：「大夥兒追！」搶先尋聲追了下去。瀟湘子舉起哭喪棒，與尼摩星率領眾蒙古武士發足跟隨。眾人此時心目中的大敵惟小龍女一人，全沒將諸全真道人放在意下。

　　甄志丙、李志常等見眾蒙古武士退去，即行互解綁縛，紛紛拾起長劍，蜂擁跟去。

　　※※※

　　瀟湘子等趕到重陽宮後玉虛洞前，只見輪影激盪，劍氣縱橫，金輪國師吼聲如雷，小龍女白衣勝雪，兩人相隔丈餘，正自遙遙相鬥。金銀銅鐵鉛五隻巨輪迴旋飛舞，響聲只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國師的輪子在數度激戰曾一再失去，但失後即補，大小重量與所失者無異，不過少了原來輪上所鑄的花紋、真言而已，使動時仍是得心應手。

　　甄志丙和李志常見玉虛洞的洞門給大石堵塞，不知五位師長生死如何，心中焦急，一齊搶到洞口。達爾巴手執金杵，霍都揮動鋼扇，只數招之間，便將群道打退。

　　王志坦大叫：「師父，師父，你老人家安好嗎？」他心中焦急，語音中已帶哭聲。李志常轉念一想：「憑著五位師長的玄功，怎能輕易給人關在洞中？定是他們練功到了緊急當口，不能分心抵禦外敵。王師弟這麼一叫，他們聽了反而擾亂心神。」忙道：「王師弟，別叫，五位師長受不得驚擾。」王志坦立時醒悟，扶起倒在地下的宋德方，見他受傷不輕，設法救助。

　　瀟湘子等旁觀國師和小龍女相鬥，見他雖然守多攻少，但接得兩三招便還遞一招，五輪威力奇猛，逼得小龍女無法近身，比之適才三人只守不攻確是高出甚多。三人又佩服，又妒忌，均想：「這和尚得封為蒙古第一國師，也不枉他了。」三人本想與國師夾攻合擊，見此情勢，私心登起，都不願便這麼助他成功。

　　殊不知金輪國師出招雖猛，心中卻已叫苦不迭。小龍女雙手劍招不同，配合得精妙絕倫，左手劍攻前，右手劍便同時襲後，叫他退既不可，進又不能，雙劍每一路劍招都進攻數處，叫他顧此失彼，難以並救。若不是他內功外功俱已登峰造極，眼明手快，剛柔互濟，武功只要略差半分，這頃刻之間身上早已中了十七八劍。

　　拆到五六十招之時，國師已險象環生，他收回金輪護身，不敢擲出攻敵，又數招後，再將銀輪也收了回來，接著五輪齊回，變成了只守不攻，便和適才瀟湘子等一般模樣。五隻輪子輕重大小、顏色形狀各各不同，或生尖刺，或起稜角，組成五道光環，在身周滾來滾去，嚴密守衛。

　　忽聽得小龍女嬌叱一聲：「著！」跟著國師低聲吼叫，叮叮數響。兩人縱躍來去，出手越來越快，便是瀟湘子這等高手，也沒瞧清兩人這一叱一叫，已起了甚麼變化。金輪國師若以輪上威猛之力與她對攻，小龍女便抵擋不住，可是他心中既怯，竟爾捨己之長，與小龍女比快，不免越來越不利。

　　突然之間，尼摩星臉上微微一痛，似被甚麼細小暗器打中，一驚之下伸手一摸，臉上沒甚麼，掌中卻有點鮮血。他呆了一下，又見一點鮮血飛到了尹克西身上，才知激鬥的二人之中已有一個受傷。過不多時，小龍女白衫之上點點斑斑的濺上十幾點鮮血，宛似白綾上畫了幾枝桃花，鮮艷奪目。尼摩星喜道：「小妖女受傷的！」接著劍光兩閃，國師一聲低吼。瀟湘子冷冷的道：「不！是大和尚受傷的！」

　　尼摩星一想不錯，鮮血是國師受傷後濺到小龍女身上的，心想若是國師死在她手下，再也無法將她制住，於是叫道：「尹兄，瀟兄，大家一齊上啊！」鐵蛇揮動，慢慢從小龍女身後逼上。瀟湘子和尹克西也覺不能再袖手旁觀，分從左右逼近。

　　國師身中三劍，但均輕傷，危殆之中來了幫手，心中一寬，見瀟湘子等並不出手攻擊，各以兵刃護住自身，分從三方緩緩進逼，已知時刻稍長，小龍女勢必無倖。

　　玉虛洞前，青松林畔，四個武林怪客圍著一個素裝少女，好一場惡戰。眾蒙古武士和全真道人目眩心驚，臉若死灰，生平那裏見過如此激鬥！

　　猛聽得砰嘭一聲震天價大響，砂石飛舞，煙塵瀰漫，玉虛洞前數十塊大石崩在一旁，五個道人從洞中緩步而出，正是丘處機、劉處玄等全真五子。

　　※※※

　　甄志丙、李志常等大喜，齊叫：「師父！」迎了上去。達爾巴和霍都大吃一驚，眼見這般破洞的聲勢，便如點燃了的火藥開山爆石一般。兩人各挺兵刃，向前搶上。丘處機等五人向旁一讓，突然十掌齊出，按在兩人背心，一捺一送，將兩人拋出丈許之外。

　　達爾巴和霍都的武功與郝大通等在伯仲之間，雖不及丘處機、王處一精湛，但也決不致只一招便給擲開。原來全真五子在玉虛洞中閉關靜修，鑽研拆解《玉女心經》之法，五個人殫精竭慮，日夜苦思，總覺小龍女和楊過所顯示的武功，每一招每一式都恰好是全真派武功的剋星，要想從招術上取勝，實是難能。後來丘處機從天罡北斗陣法中悟出一理，說道：「咱們招術變化，斷然不及，但可合五人之力，以勁力補招數之不足。」於是五人便精思併力攻敵的法門，每一招之出，都將五人勁力集於一點。他們自知第三四代弟子中並無出類拔萃的人才，只有仗著人多，或能合力自保。這一個多月之中，終於創出一招「七星聚會」。這一招畢竟還是從天罡北斗陣法中演化出來，雖說是「七星聚會」，卻也不必定須七人聯手，六人、五人，以至四人、三人，也均可併力施展。

　　當金輪國師率領眾武士堵洞之時，這「七星聚會」正好練到了要緊當口，萬萬分心不得，明知大敵來攻，也只得置之不理，直到五人練到五力歸一，融合無間，這才破洞而出。只可惜過於迫促，這一招還只練到三四成火候，饒是如此，達爾巴和霍都也已抵擋不住，竟讓五子一擊成功。

　　丘處機等轉過身來，只見國師等四人圍著小龍女劇鬥方酣。五人只瞧了片刻，面面相覷，不禁面色慘然，都想：「罷了，罷了，原來古墓派的武功精妙若斯，要想勝她，那是終身無望了。」他們在洞中所想所練，都從先前所見小龍女和楊過的武功為依歸，豈知眼前所顯示的神奇劍招，要想瞧個明白都有所不能，甚麼破解抵擋，不知從何說起？

　　國師等四大高手的武功都在全真五子之上，此時全真教中要有如此一個都千難萬難。丘處機等心想：「倘若先師在世，自能勝得過他們，周師叔大概也勝得他們一籌，但如同時受這四人圍攻，十九要抵敵不住。」五個老道垂頭喪氣，心下慚愧，自覺一代不如一代，不能承繼先師的功業，大敵當前，全真教瞧來當真立足無地了。但五人創出了「七星聚會」，勝得蒙古密宗，於兩國相爭，也大有功用。內爭事小，禦外事大，輸給古墓派不打緊，蒙古人卻萬萬輸不得。

　　這時小龍女等五人相鬥，情勢又已不同。小龍女招招攻擊，國師等始終是遮攔多，還手少，但逐步進逼。小龍女處境越來越不利，數次想搶出圈子，暫且退走，但對方守得嚴密異常，每一招均給擋了回來。她知有金輪國師主持圍逼，無法再使擲劍之法，何況除了手中雙劍，身邊已無其他兵刃。

　　她自在大殿上劍傷鹿清篤，到這時已鬥了將近一個時辰，氣力漸感不支，而強敵越逼越近，丘處機等五人又環伺在側，這五個老道也非易與之輩，四下裏盡是敵人，自己孤身一人，今日定要喪身重陽宮中了，忽然想起：「我遭際若此，一死又有甚麼可惜？就只……就只……臨死之時，總盼能見過兒一面。他這時是在那裏呢？多半是在跟郭姑娘親熱，說不定已成了親，新婚燕爾，那裏想到我這苦命女子在此受人圍攻？不！過兒不會這樣，他便和郭姑娘成了親，也決不會忘了我。我只要能再見他一面……」

　　她離襄陽北上之時，決意永不再和楊過相見，但這時面臨生死關頭，心中越來越是割捨不下。她一想到楊過，本來分心二用突然變為心有專注，雙手劍招相同，再無「玉女素心劍法」的威力。國師見她劍法赳變，便即踏上半步，左手銀輪護身，右手金輪往她劍上碰去。噹的一聲輕響，小龍女左手長劍脫手飛出，在半空中啪的一下，震為兩截。

　　國師這一下本來只是試探，竟致成功，實大出意料之外，當即右手金輪砸將過去。小龍女一驚，忙鎮懾心神，唰唰唰還了三劍，此時只憑單劍，武功便已遠不及國師。瀟湘子等三人瞧出便宜，三般兵刃同時攻上。

　　小龍女淡淡一笑，已不願再事掙扎力抗，瞥眼望見三丈外的一株青松旁生著一叢玫瑰，花朵嬌艷欲滴，突然想起當年與楊過隔著花叢練「玉女心經」的光景，心道：「我既已見不到過兒，那便在臨死之時心中想念著他。」臉上神色柔和，登時浸沉在出神瞑想之中。

　　國師等四下裏合圍，原可一舉將她擊斃，忽見她神情古怪，似乎已忘了迎敵，各各驚詫，不知她是否施展甚麼邪法，四般兵刃舉在半空，並不擊下。但也只這麼一頓，尼摩星的鐵蛇便首先遞了出去。

　　突然身旁風聲颯然，有人挺劍刺來。尼摩星忙回過鐵蛇擋格，卻擋了個空，只見人影晃動，卻是甄志丙搶到了小龍女身前，倒持手中長劍，將劍柄遞過去給她。小龍女這時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早將廝殺拚鬥之事置之度外，覺得左手掌中多了一個劍柄，便順手握著。旁觀眾人突見甄志丙搶入五大高手的戰團之中，直是送死，齊聲驚呼。

　　國師和他相識，不願傷他性命，當即左臂在他肩頭一撞，將他推開，右手揮輪向小龍女砸去。甄志丙見她不知如何竟爾突然失了戰意，心中大急，眼見這一輪便要將她砸死，奮不顧身的撲了上去，叫道：「龍姑娘，小心！」用自己背脊硬擋了國師金輪。

　　國師金輪一砸，威力裂石開山，甄志丙如何抵擋得住？立時向前俯衝。小龍女接過他遞來的劍後，兀自挺著劍呆呆出神，甄志丙身子衝來，恰好碰在劍尖之上，劍刃透胸而入。小龍女一呆，這才醒悟，原來是他救了自己性命，眼見他背遭輪砸，胸中劍刺，全是致命重傷，一剎那間，滿腔憎恨之心盡化成了憐憫之意，柔聲道：「你何苦如此？」

　　甄志丙命在垂危，忽然聽到這「你何苦如此」五字，不禁大喜若狂，說道：「龍姑娘，我實……實在對你不起，罪不容誅，你……你原諒了我麼？」

　　小龍女又是一怔，想起在襄陽郭府中聽到他和趙志敬的說話，一個念頭在腦子中閃過：「過兒對我如此深情，立誓決不會變心。但他忽然決意和郭姑娘成親，棄我如遺，了無顧惜，定是知悉了我曾受這廝所污。」她心思單純，雖然一路跟蹤甄趙二道，卻從未想到此事，這時猛地給甄志丙一言提醒，心中的憐憫立時轉為憎恨，一咬牙，右手長劍隨即往他胸口刺落。只她生平未殺過人，雖滿腔悲憤，這一劍刺到他胸口，竟刺不下去。

　　丘處機在一旁瞧著，眼見愛徒死於非命，心中痛如刀割，事起倉卒，不及救援，小龍女第一劍，還可說是由於國師之故，但第二劍卻存心出手。他絲毫不知這中間的原委曲折，既認定小龍女是本教大敵，又決然想不到甄志丙會自願捨身救她，眼見她挺劍又刺，當即縱身而前，左手五指在她腕上一拂，右掌向她面門直擊過去。丘處機的武功在全真七子之中向居第一，這一下情急發招，掌力雄渾已極。

　　小龍女手腕被他一拂而中，長劍拿捏不住，登時脫手，她不等長劍落地，一伸手，又已抓住，跟著遞出一劍，指向丘處機胸口。便在此時，甄志丙大叫一聲，倒在地下，創口中鮮血湧出。小龍女左手劍同時刺向丘處機小腹，這一來雙劍合璧，威力大增，丘處機武功雖然精深，只三招之間，已手忙腳亂。王處一等四道搶上應援，反將國師等四人擠在一旁。

　　金輪國師等見小龍女和全真五子鬥了起來，俱感訝異，但想此事大大有利，正好旁觀你們自相殘殺。各人使個眼色，退開數步，只待小龍女和全真五子勝敗一決，他們再行出手收拾殘局。

　　高手動武，每一招都生死繫於一髮，誰也不敢稍有鬆懈，丘處機等雖見局勢詭異，難以索解，但既已動上了手，那裏還有餘暇詢問？全真五子赤手空拳，遇上小龍女神妙無方的劍招，那費了月餘之功創出來的一招「七星聚會」全無施展之機。頃刻之間，郝大通和劉處玄兩人身上中劍，兩人顧念師兄弟的安危，不肯退開，跟著嗤的一響，孫不二肩頭又中一劍。

　　全真諸弟子見師父勢危，情不自禁的都驚呼起來。李志常叫道：「快送兵刃！」這時五子掌風呼呼，眾弟子無法近身，只得將長劍一柄柄擲去。小龍女搶著揮劍挑出，每一把擲來的長劍都給挑得飛了開去，劍長臂短，五子始終拿不到一件兵刃。忽聽得叮噹一聲，小龍女左手劍黏住一柄飛擲而來的長劍，驀地裏往後送出，王處一猝不及防，左眼角被這一柄劍外之劍刺中，全真五子中四人負傷，勝負已分。

　　金輪國師哈哈大笑，叫道：「各位道兄且退，這小妖女待老衲來料理罷！」說著踏上兩步。瀟湘子、尼摩星、尹克西三人跟著舞動兵刃上前合擊，竟成了九大高手圍攻小龍女的局面。

　　國師等一插手，全真五子登時脫出小龍女雙劍的威迫，五人一聲呼喝，並肩而立，或出右掌，或出左掌，五股大力歸併為一，使出了那招「七星聚會」。其時雖只五星聚會，但威力也已非同小可，小龍女斜身急退，砰的一響，沙坪上塵土飛揚，這一招將尼摩星打得重重跌了個觔斗。

　　原來他雙腿已斷，單憑拐杖之力撐持，下盤不穩，抵不住這一招的重擊。總算他危急之中避開了正面之力，雖然摔倒，卻未受傷，立即躍起，哇哇怒叫，舉鐵蛇便往劉處玄頭頂砸下。玉虛洞前呼聲四起，亂成一團。

　　小龍女見尼摩星和全真五子動手，素袖一拂，便要搶出圈子。金輪國師搶過來擋住，叫道：「尼摩兄，對付小妖女要緊。」尼摩星打得性發，對國師的叫喚不予理睬，鐵蛇吞吐，招數全是打向全真諸道。小龍女雙劍向國師急刺數招，國師見來勢實在太快，難以招架，只得退了幾步。

　　突然之間，小龍女一聲大叫，雙頰全無血色，嗆啷、嗆啷兩聲，手中雙劍落地，呆呆的望著青松畔的那叢玫瑰，叫道：「過兒，當真是你嗎？」

　　便在此時，國師金輪迎面砸去，全真五子那招「七星聚會」卻自後心擊了上來。這一招本是抵禦尼摩星而發，但那天竺矮子吃過這招的苦頭，不敢硬接，身子向左閃避，這一招的勁力便都遞到了小龍女背心。

　　那知她竟如中邪著魔，全然不知躲閃，背心受掌，胸口中輪，一個嬌怯怯的身軀受了這兩股大力夾擊，目光仍望著玫瑰花叢，在這頃刻之間，她心搖神馳，即令這兩股大力，似乎也沒能傷到她半分。

　　眾人為她的目光所懾，不由自主的也均轉頭，去瞧那玫瑰花叢中到底有甚麼古怪，只見青松旁一條人影飛出，竄入國師和全真五子之間，伸左臂抱起小龍女，一閃一晃，又已躍出圈子，逕自坐在青松之下、玫瑰花旁，將小龍女抱在懷裏。

　　這人正是楊過！

　　※※※

　　小龍女甜甜一笑，眼中卻流下淚來，說道：「過兒，是你，這不是做夢麼？」楊過俯下頭去，親了親她臉頰，柔聲道：「不是做夢，我不是抱著你麼？」但見她衣衫上斑斑點點，滿身是血，心中矍然而驚，急問：「你受傷重不重？」

　　小龍女受了前後兩股大力的夾擊，初時乍見楊過，並未覺痛，這時只覺五臟六腑都要翻騰過來，伸手摟住他脖子，說道：「我……我……」身上痛得難熬，再也說不下去了。楊過見了這般情狀，恨不得代受其苦，低聲道：「姑姑，我還是來遲了一步！」小龍女說道：「不，你來得正好，我只道今生今世，再也瞧不見你啦！」突然間全身發冷，隱然覺得靈魂便要離身而去，抱著楊過的雙手也慢慢軟垂，說道：「過兒，你抱住我！」楊過的左臂略略收緊，把她摟在胸前，百感交集，眼淚緩緩流下，滴在她臉上。

　　小龍女道：「你抱我，用……用兩隻……兩隻手！」一轉眼間，突見他右手袖子空空蕩蕩，情狀有異，驚呼：「你的右臂呢？」楊過苦笑，低聲道：「這時候別關心我，你快閉上了眼，一點兒也別用力，我給你運氣鎮傷。」

　　小龍女道：「不！你的右臂呢？怎麼沒了？怎麼沒了？」她雖命在垂危，仍絲毫不顧念自己，定要問明白楊過怎會少了一條手臂。只因在她心中，這個少年實比自己重要百倍千倍，她一點也不顧念自己，但全心全意的關懷著他。

　　自從他們在古墓中共處，早就是這樣了，只不過那時她不知道這是為了情愛，楊過也不知道。兩人只覺得互相關懷，是師父和弟子間應有之義，既然古墓中只有他們兩人，如果不關懷不體惜對方，那麼又去關懷體惜誰呢？其實這對少年男女，早在他們自己知道之前，已在互相深深的愛戀了。直到有一天，他們自己才知道，決不能沒有了對方而再活著，對方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過百倍千倍。

　　每一對互相愛戀的男女都會這樣想。可是只有真正深情之人，那些天生具有至性至情之人，這樣的兩個男女碰在一起，互相愛上了，他們才會真正的愛惜對方，遠勝於愛惜自己。

　　對於小龍女，楊過的一條臂膀，比她自己的生死實在重要得多，因此固執著要問。她伸手輕輕撫摸他袖子，絲毫不敢用力，果然，袖子裏沒有臂膀。她忽然一點也不感到自身的劇痛，因為心中給憐愛充滿了，再也不會知道自己的痛楚，輕輕說道：「可憐的過兒，斷了很久嗎？這時還痛麼？」楊過搖搖頭，說道：「早就不痛了。只要我見了你面，永遠不跟你分開，少一條臂膀又算得甚麼？我一條左臂不是也能抱著你麼？」

　　小龍女輕輕一笑，只覺他說得很對，躺在他懷抱之中，雖只一條左臂抱著自己，那也心滿意足了。她本來只求在臨死之前能再見他一面，現今實在太好，真的太好了。

　　金輪國師、瀟湘子、尹克西、全真五子、眾弟子……眾蒙古武士……人人一聲不響，呆呆的望著這對小情人。在這段時光之中，誰也不想向他們動手，也是誰也不敢向他們動手。

　　有道是「旁若無人」，楊過和小龍女在九大高手、無數蒙古武士虎視眈眈之下纏綿互憐，將所有強敵全都視如無物，那才真是旁若無人了。愛到極處，不但糞土王侯，天下的富貴榮華全不放在心上，甚至生死大事也視作等閒。楊過和小龍女既然不再想到生死，別說九大高手，便天下英雄盡至，那又如何？只不過是死罷了。比之那銘心刻骨之愛，死又算得甚麼？

　　金輪國師等人當然並不懼怕這兩人，只詫異之極，眼見小龍女身受重傷，楊過又只剩一臂，決不能再起而抗拒，但兩人互相的纏綿愛憐之中，自然而然有一股凜然之氣，有一股無畏的剛勇，令人不敢輕侮。

　　終於小龍女忍不住又問：「你的手臂……手臂是怎麼斷的？快跟我說。」楊過臉上微微苦笑，說道：「手臂斷了，自然是給人家斬的。」

　　小龍女悽然望著他，沒想到再追問是誰下的毒手，既已遭到不幸，那麼是誰下手都是一樣，這時胸口和背上的傷處又劇烈疼痛起來，她自知命不久長，低低的道：「過兒，我求你一件事。」楊過道：「姑姑，難道你忘了，在古墓之中，我曾答應過你，你要我做甚麼，我便做甚麼。」小龍女幽幽嘆了口氣，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啦！」楊過道：「在我永遠一樣。」小龍女悽然一笑，低低的道：「我沒多久好活了，你陪著我罷，一直瞧著我死，別去陪你的郭……郭芙姑娘。」

　　楊過又傷心，又憤恨，說道：「姑姑，我自然陪著你。那郭姑娘跟我有甚麼相干？我這條手臂便是給她斬斷的。」小龍女一驚，叫道：「啊，是她？為甚麼她這樣狠心？難道……難道為了你不愛她麼？」楊過恨恨的道：「我倆這般要好，你別多心？我只愛你一個，我一生一世從來沒愛過別的姑娘，這個郭姑娘啊，哼……」

　　楊過這條右臂，確是給郭芙斬斷的。

　　那日楊過與郭芙在襄陽郭府之中言語衝突，以致動手，郭芙怒火難忍，抓起君子劍往他頭頂斬落。楊過中毒後尚未痊愈，四肢無力，眼見劍到，情急之下只得舉右臂擋在面前。郭芙狂怒之際，使力極猛，那君子劍又鋒利無比，劍鋒落處，楊過一條右臂登時遇劍而斷，給卸了下來。

　　這一劍斬落，竟致如此，楊過固驚怒交迸，劇痛至心，郭芙卻也嚇得呆了，知道已闖下了無可彌補的大禍，見楊過手臂斷處血如泉湧，不知如何是好，也沒想到給他止血包紮，過了一會，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掩面奪門奔出。

　　楊過一陣慌亂過後，隨即鎮定，伸左手點了自己右肩「肩貞穴」的穴道，割下被單，緊緊縛住肩膀以止血流，再用金創藥敷上傷口，尋思：「此處是不能再耽的了，我得趕緊出城去。」慢慢扶著牆壁走了幾步，只因流血過多，眼前一黑，幾欲暈去。

　　便在此時，只聽得郭靖大聲問道：「快說，他怎麼了？血止了沒有？」語音中充滿了焦急之情。楊過當時心中只一個念頭：「我決不要再見郭伯伯，無論如何不要見他。」猛力吸一口氣，從房中衝了出去。

　　他奔出府門，牽過一匹馬翻身便上，馳至城門。守城的將士都曾見他在城頭救援郭靖，對他十分欽仰，見他馳馬而來，立即打開城門。

　　此時蒙古軍已退至離城百餘里外。楊過出城後不走大路，縱馬儘往荒僻之處行去。尋思：「我身中情花劇毒，但過期不死，或許正如那天竺神僧所言，吸了冰魄銀針的毒汁之後，以毒攻毒，反而延了性命。但劇毒未去，遲早要發作。此刻身受重傷，到終南山去找尋姑姑，定難支持，難道我命中注定，要這般客死途中麼？」想到一生孤苦，除了在古墓中與小龍女相聚這段時日之外，生平殊少歡愉，這時世上唯一的親人已捨己而去，復又給人斷殘肢體，命當垂危，言念及此，不禁流下淚來。

　　他伏在馬背之上，昏昏沉沉，只求不給郭靖找到，不讓他來救傷補過，不遇上蒙古大軍，隨便到那裏都好，有意無意之間，漸漸行近前幾晚與武氏兄弟相鬥的那荒谷。

　　黃昏時分，眼見四下裏長草齊膝，一片寂靜，料知周遭無人，在草叢中倒頭便睡。他這時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全沒防備甚麼毒蟲猛獸。這一晚創口奇痛，那裏睡得安穩？

　　次晨睜眼坐起，忽見離身不到一尺處兩條蜈蚣僵死在地，紅黑斑斕，甚是可怖，口中卻染滿了血漬。楊過嚇了一跳，只見兩條蜈蚣身周有一大灘血跡，略一尋思，已明其理，原來他創傷處流血甚多，而血中含有劇毒，竟把兩條毒蟲毒死了。

　　楊過微微苦笑，自言自語：「想不到我楊過血中之毒，竟連蜈蚣也抵擋不住。」憤激悲苦，難以自已，忍不住仰天長笑。

　　忽聽得山峰頂上咕咕咕的叫了三聲，楊過抬起頭來，只見那神鵰昂首挺胸，獨立峰巔，形貌猙獰奇醜，卻自有一股凜凜之威。楊過大喜，宛如見了故人一般，叫道：「鵰兄，咱們又相見啦！」

　　神鵰長鳴一聲，從山巔上直衝下來。牠身軀沉重，翅短不能飛翔，但奔跑迅疾，有如駿馬，轉眼間便到了楊過身旁，見他少了一條手臂，目不轉睛的望著他。

　　楊過苦笑道：「鵰兄，我身遭大難，特來投奔你。」神鵰也不知是否能懂他說話，轉身便走。楊過牽了馬匹，跟隨在後。行不數步，神鵰回過頭來，突然伸出左翅在馬腹上一拍。那馬吃痛，大聲嘶叫，倒退幾步，不住跳躍。楊過點頭道：「是了，我既到鵰兄谷中，也不必再出去了，要這馬何用？」心想此鵰大具靈性，實不遜於人，於是鬆手放開韁繩，在馬臀上一拍，任馬自去，大踏步跟隨神鵰之後，他重傷之餘，體力衰弱，行不多時便坐下休息，神鵰也就停步等候。

　　如此邊行邊歇，過了一個多時辰，又來到劍魔獨孤求敗埋骨處的石洞。

　　楊過見了那個石墳，大為感慨，心想這位前輩奇人縱橫當時，天下無敵，武功神妙莫測，瞧他這般行逕，定是恃才傲物，與常人落落難合，到頭來在這荒谷中寂然而終，武林之中既沒流傳他的名聲事蹟，又沒遺下拳經劍譜、門人弟子，以傳他的絕世武功，這人的身世也真可驚可羨，卻又可哀可傷。只可惜神鵰雖靈，終究不能言語，否則也可述說他的生平一二。

　　他在石洞中呆呆出神，神鵰已從外啣了兩隻山兔回來。楊過生火炙了，飽餐一頓。

　　如此過了多日，傷口漸漸愈合，身子也日就康復，每當念及小龍女，胸口雖仍疼痛，但已遠不如先前那麼難熬難忍。他本性好動，長日在荒谷中與神鵰為伴，不禁寂寞無聊起來。

　　這一日見洞後樹木蒼翠，山氣清佳，便信步過去觀賞風景，行了里許，來到一座峭壁之前。那峭壁便如一座極大的屏風，衝天而起，峭壁中部離地約二十餘丈處，生著一塊三四丈見方的大石，便似一個平台，石邊隱隱刻得有字。極目上望，瞧清楚是「劍塚」兩個大字，他好奇心起：「何以劍亦有塚？難道是獨孤前輩折斷了愛劍，埋在這裏？」走近峭壁，見石壁草木不生，光禿禿的全無可容手足之處，不知當年那人如何攀援上去。

　　瞧了半天，越看越神往，心想他亦是人，怎能爬到這般高處，想來必定另有妙法，倘若真的憑藉武功硬爬上去，那直是匪夷所思了。凝神瞧了一陣，突見峭壁上每隔數尺便生著一叢青苔，數十叢筆直排列而上，有幾處生的卻是短草。他心念一動，縱身躍起，探手到最底一叢青苔中摸去，抓出一把黑泥，果然是個小小洞穴，料來是獨孤求敗或旁人當年以利器所挖鑿，年深日久，洞中積泥，因此生了青苔。

　　心想左右無事，便上去探探那劍塚，但賸下獨臂，攀援大是不便，但想：「爬不上便爬不上，難道還有旁人來笑話不成？就算笑話，卻又如何？」緊一緊腰帶，提一口氣，竄高數尺，左足踏入第一個小洞之中，跟著竄起，右足對準第二叢青苔踢了進去，軟泥迸出，石壁上果然又有一個小穴可以容足。

　　第一次爬了十來丈，已力氣不加，輕輕溜了下來，心想：「已有二十多個踏足處尋準，第二次便容易得多。」於是在石壁下運功調息，養足力氣，展開古墓派輕功，再竄上三十幾個踏足小穴，便竄上了平台。自己手臂雖折，輕功卻毫不減弱，也自欣慰，見大石上「劍塚」兩個大字之旁，尚有兩行字體較小的石刻：

　　「劍魔獨孤求敗既無敵於天下，乃埋劍於斯。

　　嗚呼！群雄俯首，長劍空利，不亦悲夫！」

　　楊過又驚又羨，只覺這位前輩傲視當世，獨往獨來，與自己性子實有許多相似之處，但說到打遍天下無敵手，自己如何可及。現今只餘獨臂，就算一時不死，也不過是個尋常武夫而已。瞧著兩行石刻出了一會神，低下頭來，見許多石塊堆著一個大墳。這墳背向山谷，俯仰空闊，別說劍魔本人如何英雄，單是這座劍塚便已佔盡形勢，想見此人文武全才，抱負非常，但恨生得晚了，無緣得見這位前輩英雄。

　　楊過在劍塚之旁仰天長嘯，片刻間四下裏回音不絕，想起黃藥師曾說過「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之樂，此際亦復有此豪情勝慨。他滿心雖想瞧瞧塚中利器到底是何等模樣，但畢竟不敢冒犯前輩，於是抱膝而坐，迎風呼吸，胸腹間清氣充塞，竟似欲乘風飛去。

　　忽聽得山壁下咕咕咕的叫了數聲，俯首望去，見神鵰伸爪抓住峭壁上的踏足小穴，正自縱躍上來。牠身軀雖重，但腿勁爪力俱十分厲害，頃刻間便上了平台。

　　那神鵰稍作顧盼，向楊過點了點頭，叫了幾聲，聲音特異。楊過笑道：「鵰兄，只可惜我沒公冶長的本事，不懂你言語，否則你大可將這位獨孤前輩的生平說給我聽了。」神鵰又低叫幾聲，伸出鋼爪，抓起劍塚上的石頭，移在一旁。楊過心中一動：「獨孤前輩身具絕世武功，說不定留下甚麼劍經劍譜之類。」

　　神鵰雙爪起落不停，不多時便搬開塚上石塊，露出並列著的三柄長劍，在第一、第二兩把劍之間，另有一塊長條石片。三柄劍和石片並列於一塊大青石之上。

　　楊過提起右首第一柄劍，見劍下的石上刻有兩行小字：

　　「凌厲剛猛，無堅不摧，弱冠前以之與河朔群雄爭鋒。」

　　再看那劍時，見長約四尺，青光閃閃，的是利器。他將劍放回原處，拿起長條石片，見石片下的青石上也刻有兩行小字：

　　「紫薇軟劍，三十歲前所用，誤傷義士不祥，乃棄之深谷。」

　　楊過心想：「這裏少了一把劍，原來是給他拋棄了，不知如何誤傷義士，這故事多半永遠無人知曉了。」出了一會神，再伸手去拿第二柄劍，只提起數尺，嗆啷一聲，竟然脫手掉下，在石上一碰，火花四濺，不禁嚇了一跳。

　　原來那劍黑黝黝的毫無異狀，卻沉重之極，三尺多長的一把劍，重量竟自不下七八十斤，比之戰陣上最沉重的金刀大戟尤重數倍。楊過提起時如何想得到，出乎不意的手上一沉，便拿捏不住。於是再俯身拿起，這次有了防備，拿起七八十斤的重物自是不當一回事。見那劍兩邊劍鋒都是鈍口，劍尖更圓圓的似是個半球，心想：「此劍如此沉重，又怎能使得靈便？何況劍尖劍鋒都不開口，倒似是我們古墓派的無尖無鋒劍。」看劍下的石刻時，見兩行小字道：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四十歲前恃之橫行天下。」

　　楊過喃喃唸著「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八字，心中似有所悟，但想世間劍術，不論那一門那一派的變化如何不同，總以輕靈迅疾為尚，古墓派玉女劍法尤重輕巧，這柄重劍卻與常理相反，緬懷昔賢，不禁神馳久之。

　　過了良久，才放下重劍，去取第三柄劍，這一次又上了個當。他只道這劍定然猶重前劍，因此提劍時力運左臂。那知拿在手裏卻輕飄飄的渾似無物，凝神一看，原來是柄木劍，年深日久，劍身劍柄均已腐朽，劍下的石刻道：

　　「四十歲後，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為劍。自此精修，漸進於無劍勝有劍之境。」

　　他將木劍恭恭敬敬的放於原處，浩然長嘆，說道：「前輩神技，令人難以想像。」心想青石板之下不知是否留有劍譜之類遺物，伸手抓住石板，向上掀起，見石板下已是山壁的堅石，別無他物，不由得微感失望。

　　那神鵰咕的一聲叫，低頭啣起重劍，放在楊過手裏，跟著又是咕的一聲叫，突然左翅勢挾勁風，向他當頭撲擊而下。頃刻間楊過只覺氣也喘不過來，一怔之下，神鵰的翅膀離他頭頂約有一尺，凝住不動，咕咕叫了兩聲。楊過笑道：「鵰兄，你要試試我的武功麼？左右無事，我便跟你玩玩。」但那七八十斤的重劍怎能施展得動，於是放下重劍，拾起第一柄利劍。神鵰收攏雙翼，轉過了頭不再睬他，神情之間頗示不屑。

　　楊過立時會意，笑道：「你要我使重劍？但我武功平常，在這絕壁之上跟你過招，決非鵰兄敵手，可得容情一二。」換過了重劍，氣運丹田，力貫左臂，緩緩挺劍刺出。神鵰並不轉身，左翅後掠，與那重劍一碰。楊過只覺一股極沉猛的大力從劍上傳來，壓得他無法透氣，急忙運力相抗，「嘿」的一聲，劍身晃了幾下，眼前一黑，登時暈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這才悠悠醒轉，只覺口中奇苦，更有不少苦汁正流入咽喉，睜開眼來，見神鵰啣著一枚深紫色的圓球，正餵入他口中。楊過聞到此物甚是腥臭，但想神鵰通靈，所餵之物定有益處，張口吃了。只輕輕咬得一下，圓球外皮便即破裂，登時滿口苦汁。

　　這汁液腥極苦極，難吃無比。楊過只想噴了出去，總覺不忍拂逆神鵰美意，勉強吞入腹中。過了一會，略行運氣，但覺呼吸順暢，站起身來，抬手伸足之際非但不覺困乏，反精神大旺，尤勝平時。他暗暗奇怪，按理如為人強力擊倒，閉氣暈去，縱然不受重傷，也必全身酸痛，難道這深紫色的圓囊竟是療傷靈藥？

　　他俯身提起重劍，竟似輕了幾分。便在此時，那神鵰咕的一聲，又展翅擊來。楊過不敢硬接，側身避開，神鵰跟著踏上一步，雙翅齊至，勢道威猛。楊過知牠對己並無惡意，但想牠雖然靈異，總是畜生，牠身具神力，展翅撲擊之時，發力輕重豈能控縱自如？若給翅膀掃上了，自空墮下，那裏還有命在？見雙翅掃到，忙退後兩步，左足已踏到了平台邊緣。

　　神鵰竟毫不容情，禿頭疾縮迅伸，彎彎的尖喙竟自向他胸口直啄，便似當日啄擊巨蟒。楊過退無可退，只得橫劍封架，牠一嘴便啄在劍上。楊過只覺手臂劇震，重劍似欲脫手，見神鵰跟著右翅著地橫掃，往自己足脛上掠來。楊過吃了一驚，縱身從神鵰頭頂飛躍而過，搶到內側，生怕牠順勢跟擊，反手出劍，噗的一響，又與牠尖嘴相交。楊過嚇出了一身冷汗，叫道：「鵰兄，你不能當我是獨孤大俠啊！」雙足酸軟，坐倒在地。神鵰咕咕低叫兩聲，不再進擊。

　　楊過無意中叫了那句「你不能當我是獨孤大俠」，轉念一想，此鵰長期伴隨獨孤前輩，瞧牠撲啄趨退間，隱隱然有武學家數，多半獨孤前輩寂居荒谷，無聊之時便當牠是過招的對手。獨孤前輩屍骨已朽，絕世武功便此湮沒，但從此鵰身上，或能尋到這位前輩大師的一些往烈遺風。想到此處，心中轉喜，站起身來，叫道：「鵰兄，劍招又來啦！」重劍疾刺，指向神鵰胸間。神鵰左翅橫展擋住，右翅猛擊過來。　　

　　神鵰力氣實在太強，展翅掃來，疾風勁力，便似數位高手的掌風併力齊施一般，楊過手中之劍又太也沉重，生平所學的甚麼全真劍法、玉女劍法等等沒一招施用得上，只有守則以輕功巧妙趨避，攻則呆呆板板的挺劍刺擊。

　　鬥得一會，楊過疲累了，便坐倒休息。他只一坐倒，神鵰便走開兩步。如此玩了一個多時辰，一人一鵰才溜下平台，回入山洞。

　　次晨醒轉，神鵰已啣了三枚深紫色腥臭圓球放在他身邊，楊過細加審視，原來是禽獸的膽囊，想到初遇神鵰時牠曾大食毒蛇，又與巨蟒相鬥，想來必是蛇膽。又想毒蛇之膽不知是否也具劇毒，但昨日食後精神爽利，力氣大增，反正自己體內就有情花和冰魄銀針的劇毒，也不用多加理會，便一口一個吃了，靜坐調息。突然之間，平時氣息不易走到的各處關脈穴道竟爾暢通無阻。楊過大喜，高聲叫好。本來靜坐修習內功，最忌心有旁騖，大哀大樂，更為凶險，但此時他喜極而呼，週身內息仍是綿綿流轉，全無阻滯。

　　他躍起身來，提起重劍，出洞又和神鵰練劍。此時已去了幾分畏懼之心，雖然仍避多擋少，但在神鵰凌厲無倫的翅力之間，偶然已能乘隙還招。平地練劍，不虞跌落高台，已有餘裕使出巧招。

　　如此練劍數日，楊過提著重劍時手上已不如先前沉重，擊刺揮掠，漸感得心應手。同時越來越覺以前所學劍術變化太繁，花巧太多，想到獨孤求敗在青石上所留「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八字，其中境界，實遠勝世上諸般最巧妙的劍招。他和神鵰搏擊之時，凝思劍招的去勢迴路，但覺越是平平無奇的劍招，對方越難抗禦。比如挺劍直刺，只要勁力強猛，威力遠勝玉女劍法等變幻奇妙的劍招。他每日服食神鵰採來的蛇膽，不知不覺間膂力激增，而體內毒性發作時的劇痛也越來越輕，到後來毒性已若有若無，即令對小龍女苦苦相思，也不起難當難忍的劇痛了。

　　這日外出閒步，山谷間見有三條大毒蛇死在地下，肚腹洞開，蛇身為利爪抓得見骨，確知自己所食果是蛇膽。毒蛇遍身隱隱發出金光，三角形的蛇頭生有肉瘤，金光更盛，從所未見。心想：神鵰力氣這樣大，想必也是多食這些怪蛇的蛇膽之故。

　　過得月餘，竟勉強已可與神鵰驚人的巨力相抗，發劍擊刺，呼呼風響，不禁大感欣慰。武功到此地步，便似登泰山而小天下，回想昔日所學，頗有渺不足道之感。轉念又想，若無先前根柢，今日縱有奇遇，也決不能達此境地，神鵰總是不會言語的畜生，誘發導引則可，指教點撥卻萬萬不能，何況神鵰也不能說會甚麼武功，只不過天生神力，又跟隨獨孤求敗日久，經常和他動手過招，記得了一些進退撲擊的方法而已。

　　這一日清晨起身，滿天烏雲，大雨傾盆而下。楊過向神鵰道：「鵰兄，這般大雨，咱們還練武不練？」神鵰咬著他衣襟，拉著他向東北方行了幾步，隨即邁開大步，縱躍而行。楊過心想：「難道東北方又有甚麼奇怪事物？」提了重劍，冒雨跟去。

　　行了數里，隱隱聽到轟轟之聲，不絕於耳，越走聲音越響，顯是極大的水聲。楊過心道：「下了這場大雨，山洪暴發，可得小心些！」轉過一個山峽，水聲震耳欲聾，只見山峰間一條大白龍似的瀑布奔瀉而下，衝入一條溪流，奔騰雷鳴，湍急異常，水中挾著樹枝石塊，轉眼便沖得不知去向。

　　這時雨下得更大了，楊過衣履盡濕，四顧水氣濛濛，蔚為奇觀，見山洪勢道奇猛，心中微生懼意。神鵰伸嘴拉著他衣襟，走向溪邊，似乎要他下去。楊過奇道：「下去幹麼？水勢勁急，只怕站不住腳。」神鵰放開他衣襟，咕的一聲，昂首長啼，躍入溪中，穩穩站在溪心的一塊巨石上，左翅前搧，將上流衝下來的一塊岩石打了回去，待那岩石再次順水衝下，又揮翅擊回，如是擊了五六次，那岩石始終流不過牠身邊。到第七次順水衝下時，神鵰振翅力擊，岩石飛出溪水，掉在右岸，神鵰隨即躍回楊過身旁。

　　楊過會意，知道劍魔獨孤求敗昔日每遇大雨，便到這山洪中練劍，自己卻無此功力，不敢便試，正自猶豫，神鵰大翅突出，唰的一下，拂在楊過臀上。牠站得甚近，楊過出其不意，身子直往溪中落去，忙使個「千斤墜」身法，落在神鵰站過的那塊巨石之上。雙足一入水，山洪便衝得他左搖右晃，難於站穩。楊過心想：「獨孤前輩是人，我也是人，他既能站穩，我如何便不能？」當即屏氣凝息，奮力與激流相抗，但想伸劍挑動山洪中挾帶而至的岩石，卻力所不及了。

　　耗了一炷香時分，他力氣漸盡，於是伸劍在石上一撐，躍回岸上。他沒喘息得幾下，神鵰又揮翅拂來。這一次他有了提防，沒給拂中，自行躍入溪心，心想：「這位鵰兄當真是嚴師諍友，逼我練功，竟沒半點鬆懈。牠既有此美意，我難道反無上進之心？」氣沉下盤，牢牢站住，時刻稍久，漸漸悟到了凝氣用力的法門，山洪雖越來越大，直浸到了腰間，他反不如先前的難以支持。又過片刻，山洪浸到胸口，逐步漲到口邊，楊過心道：「雖然我已站立得穩，總不成給水淹死啊！」只得縱躍回岸。

　　那知神鵰守在岸旁，見他從空躍至，不待他雙足落地，已展翅撲出。楊過伸劍擋架，卻給牠這一撲之力推回溪心，撲通一聲，跌入了山洪。

　　他雙足站上溪底巨石，水已沒頂，一大股水衝進了口中。倘若運氣將大口水逼出，那麼內息上升，足底必虛，當下凝氣守中，雙足穩穩站定，使出古墓中習來的閉氣之法，暫不呼吸，過了一會，雙足一撐，躍起半空，口中一條水箭激射而出，隨即又沉下溪心，讓山洪從頭頂轟隆轟隆的衝過，身子便如中流砥柱般在水中屹立不動。心中寧定，暗想：「鵰兄叫我在山洪中站立，若不使劍挑石，仍叫牠小覷了。」他生來要強好勝，便在一隻扁毛畜生之前也不肯失了面子，見到溪流中帶下樹枝山石，便舉劍挑刺，向上流反推上去。岩石在水中輕了許多，那重劍受水力一托，也已大不如平時沉重，出手較為靈便。他挑刺掠擊，直練到筋疲力盡，足步虛晃，這才躍回岸上。

　　他生怕神鵰又要趕他下水，這時腳底無力，若不小休片時，已難與山洪的衝力抗拒，果然神鵰不讓他在岸上立足，一見他從水中躍出，登時舉翅搏擊。

　　楊過叫道：「鵰兄，你這不要了我命麼？」躍回溪中站立一會，實在支持不住，終又縱回岸上，眼見神鵰舉翅拂來，卻又不願便此坐倒認輸，只得挺劍回刺，三個回合過去，神鵰竟給他逼得退了一步。楊過叫道：「得罪！」又挺劍刺去，只聽得劍刃刺出時嗤嗤聲響，與往時已頗不相同。神鵰見他的劍尖刺近，也已不敢硬接，迫得閃躍退避。

　　楊過知道在山洪中練了半日，勁力已頗有進境，不由得又驚又喜，自忖勁力增長，本來決非十天半月之功，何以在水中擊刺半日，劍力竟會大進？想是那怪蛇的蛇膽定有強筋健骨的奇效，以致在不知不覺之間早已內力大增，此時於危急之際生發出來，自己這才察知。他在溪旁靜坐片刻，力氣即復，這時不須神鵰催逼，自行躍入溪中練劍。

　　二次躍上時見神鵰已不在溪邊，不知到了何處。見雨勢漸小，心想山洪倏來倏去，明日再來，水力必弱，乘著此時並不覺得如何疲累，不如多練一會，當下又躍入溪心。

　　練到第四次躍上，見岸旁放著兩枚怪蛇的蛇膽，好生感激神鵰愛護之德，便即吃了，又入溪心練劍。練到深夜，山洪卻漸漸小了。

　　當晚他竟不安睡，在水中悟得了許多順刺、逆擊、橫削、倒劈的劍理，到這時方始大悟，以此使劍，真是無堅不摧，劍上何必有鋒？但若非這一柄比平常長劍重了數十倍的重劍，這門劍法也施展不出，尋常利劍只須拿在手裏輕輕一抖，勁力未發，劍刃便早斷了。

　　其時大雨初歇，晴空一碧，新月的銀光洒在林木溪水上。楊過瞧著山洪奔騰而下，心通其理，手精其術，知道重劍的劍法已盡於此，不必再練，便是劍魔復生，所能傳授的劍術也不過如此而已。將來內力日長，所用之劍便可日輕，終於使木劍如使重劍，那只是功力自淺而深，全仗自己修為，至於劍術，卻至此而達止境。又想：玉女心經中的劍法求輕求快，也並非錯了，只因女流之輩，難使沉重兵器，難練厚重勁力，只得從「快捷飄忽」著眼，這與「勁雄凝重」是武學中的兩條正途。「重劍無鋒」與「天羅地網」皆是武學中的至高絕詣。

　　他在溪邊來回閒步，仰望明月，心想若非獨孤前輩留下這柄重劍，又若非神鵰從旁誘導，自己因服怪蛇蛇膽而內力大增，那麼這套劍術世間已不可再而得見。又想到獨孤求敗全無憑藉，居然能自行悟到這劍中的神境妙詣，聰明才智實勝己百倍。

　　獨立水畔想像先賢風烈，又佩服，又心感。尋思：「姑姑見到我此刻的武功，可不知有多歡喜了。唉，不知她此時身在何處？是否望著明月，也在想我？」一念及小龍女，胸口仍然一陣劇痛。比之先前卻已輕得多了。

　　轉念又想：「我雖悟到了劍術的至理，但枯守荒山，又有何用？我體內毒性並未去盡，倘若突然發作，隨時便即死了，這至精至妙的劍術豈非又歸湮沒？」想到此處，雄心登起，自言自語的道：「我也當學一學獨孤前輩，要以此劍術打得天下群雄俯首束手，這才甘心就死。何況我死之前，必得再與姑姑相會。」

　　迴眼看著右臂斷折之處，想起郭芙截臂之恨，熱血湧上胸間，心道：「這丫頭自恃父親是當代大俠，母親是丐幫幫主，自來不把我放在眼裏，自小我寄居她家，不知受了她多少白眼，多少折辱？我謊言欺騙武氏兄弟，其實也是為了她好，倘若武氏兄弟中有一人為她而死，豈非是她的罪過？她乘我重病之際斬我一臂，此仇不報，非丈夫也！」

　　他向來極重恩怨，胸襟殊不寬宏，當日手臂初斷，躲在這荒谷中療傷，那是無可奈何，此刻臂傷已愈，武功反而大進，報仇雪恨之念再也難以抑制。

　　心神激盪之下，連夜回到山洞，向神鵰說道：「鵰兄，你的大恩大德，終究報答不了，小弟在江湖上尚有幾樁恩怨未了，暫且分別，日後再來相伴。獨孤前輩這柄重劍，小弟求借一用。」說著深深一揖，又向獨孤求敗的石塚拜了幾拜，掉首出谷。那神鵰直送至谷口，一人一鵰摟抱親熱了一陣，這才依依而別。

　　那柄劍極是沉重，如繫在腰間，腰帶立即崩斷。他在山邊採了三條老藤，搓成一帶，將重劍繫了，負在背上，施展輕身功夫，直奔襄陽。

　　到得城外，天色未晚，心想日間行事不便，何況一晚沒睡，精力不充，郭伯伯和郭伯母均是武學高手，此時必已康復，遇上了定有一番惡鬥，當下在城外的墳場草叢中睡了幾個時辰，然後調息運功，又採些野果飽餐了一頓，等到初更時分，來到襄陽城下。

　　襄陽城雄垣高，當日金輪國師、李莫愁等從城頭躍下，尚須以人墊足，方免受傷，現下要從城牆腳攀上牆頭，殊非易事。楊過在墳場中休息之時，早已想到了上城的法子，心想郭伯伯那「上天梯」的功夫我可不會，獨孤前輩如何上那懸崖峭壁，我便如何爬上襄陽城頭，走到東門旁僻靜之處，眼見城頭巡視的守兵走遠，便躍起身來，挺重劍往城牆上奮力一刺。重劍雖無尖鋒，但這一劍去勢剛猛，那城牆以極厚的花岡石砌成，卻聽篷的一聲，應劍而破，裂出了一個碗口大的洞孔。

　　楊過沒料到隨手一劍竟有這般威力，心中又驚又喜，二次躍上時左足踏入破洞，舉手挺劍，在頭頂的城牆上又刺了一孔，這次出手輕得多了，以免驚動城上守軍。如此逐步爬上，最後翻上了城頭，躲在暗處。城牆內側有石級可下，楊過待守軍行開，一溜煙的飛奔而下，逕向郭府而去。

　　他服食蛇膽後內力大增，同時身軀靈便，輕功也遠勝往昔。但郭靖的武功實在非同小可，單是降龍十八掌的掌力就只怕天下無人能敵，再加上黃蓉的打狗棒法變化奧妙，自己所知者不過十之七八，所能運使者更不過十之六七，半點也不敢大意。遇上二人當真動手，自己輸多贏少，可不能白白的前來送死，枉自將生命送在這裏，即使郭靖對自己不下殺手，卻又何苦來求他饒命，自討沒趣？

　　他縮身在郭府牆外一株大樹之後，隱隱聽得郭府中更夫打了二更，篤篤篤三聲擊打竹筒，嘡嘡兩聲敲鑼，叫著：「風乾物燥，火燭小心！」見黑影閃動，有人悄悄躡向牆邊。楊過凝神看去，那人身形苗條，一身黑衣，背上斜插長劍，依稀便是郭芙。楊過心想：「她深夜外出，幹甚麼了？」見郭芙輕輕越牆而入，奇道：「她回到自己家裏，卻何以這等鬼鬼祟祟，似乎怕人察覺？」走得稍遠，從另一處越牆而入。

　　朦朧中見郭芙輕手輕腳前行，楊過便跟在她身後，見郭芙回向她自己的住房，推開房門，便即入內。楊過竄上她房外的一株大木筆花樹，藏在枝葉之間，依稀聽得一個女子聲音歡然道：「大小姐，你回來喇。夫人已差人來問起三次，大小姐回來了沒有？」郭芙道：「我出去找尋妹妹的蹤跡，你去跟老爺、夫人回報，說我要見爹爹。」那女子應道：「是！」開房門出來。楊過尋思：「此時要去斷她一臂，再也容易不過。」

　　他相貌俊俏，性格也頗風流自喜，雖對小龍女一往情深，從無他念，但許多少女見了他往往不由自主的為之鍾情傾到，如程英、陸無雙、公孫綠萼、完顏萍等人或暗暗傾心，或坦率示意。此刻他手撫樹幹，想起自己已成殘廢，若再遇到這些多情少女，在她們眼中，自己勢必成為可笑可憐之人，武功雖強，也不過是個驚世駭俗的怪物而已。思潮起伏，追念平生諸事，情不自禁的低聲說道：「只有姑姑，只姑姑一人，別說我少了一臂，便是四肢齊折，她對我的心意也必毫無變異。」

　　又想：「既然姑姑對我情意不變，我是否少了一臂，又有甚麼相干？此刻要傷她雖易，究非男子漢大丈夫的磊落作為。」凝目四望，見一個女子提了燈籠，在花園中向東而行，料想她是郭芙派去稟告郭靖夫婦的丫鬟，悄聲落地，快步跟在她身後。見她走入郭靖夫婦的居室，便走到窗下，要聽他夫婦說些甚麼。

　　那丫鬟走進房中，說道：「老爺、夫人，大小姐回來啦！大小姐出去找尋二小姐的蹤跡，她說要來見老爺。」郭靖問道：「找到甚麼線索沒有？」那丫鬟道：「大小姐沒說。」郭靖道：「你跟她說，不用再裝模作樣的去找人，沒用的！我要見她，自會見她。」那丫鬟答應道：「是！老爺夫人請安歇。」轉身出來，帶上了房門。

　　只聽黃蓉柔聲勸道：「芙兒斬斷過兒一條手臂，怕你責罰，逃出去不知在那裏躲了十來天，我記掛得要命。好容易盼到她回家來了，這麼多天，你始終不肯見她。自己的親生女兒喲，你怎麼狠得下心！靖哥哥，你聽我勸，這便見她一見，狠狠的責罵她一頓，再或用毛竹板重重打她一頓。她怕你怕得狠了，這些天瘦了快十斤啦。你真氣不過，使你的降龍十八掌打她幾下屁股，不就完了。」她說到降龍十八掌時，語音中已帶笑意。

　　郭靖道：「哼！我使降龍十八掌打她，她配嗎？這一下，豈不把她屁股打得稀爛！」黃蓉柔聲道：「你做爹爹的，落手輕些，不就成了？」郭靖道：「我幹麼要落手輕些？我想起咱們這麼對不起過兒，真不知怎麼向他賠罪才是。他從小要強好勝，少了一條手臂，從此武功全失，在這世上只有任人欺侮的份兒，要打要罵，無從反抗，他就算今天還沒死，這般受人欺壓，過不了幾年，也就鬱鬱死去了。咱們要是收留他在家，好好照看，他廢人一個，有甚麼樂趣？何況咱們家裏還有位大小姐天天要欺侮他……」說到後來，聲音竟嗚咽了。楊過聽了，似乎覺得自己真如此可憐，心中不覺也感到十分淒涼。

　　黃蓉道：「這件事，也不全是芙兒的過錯，楊過和他師伯李莫愁兩人搶了襄兒，要去絕情谷換取丹藥，要解過兒身上之毒。芙兒要救妹子，惱怒之下，下手稍狠，也不能說罪不可恕。你想李莫愁殺人如麻，心狠手辣，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漢也聞名喪膽，襄兒小小一個女孩兒……這孩子生下不到一個時辰，便落入了這魔頭手中，這時還有命麼？」說到這裏，語聲嗚咽，啜泣起來。

　　郭靖說道：「過兒決不是這樣的人。再說，他累次救我救你，咱們便拿襄兒換他一命，那也心甘情願。」黃蓉泣道：「你情願，我可不情願……」

　　這時室中突然發出一陣嬰兒啼哭，聲音甚是洪亮。楊過大奇：「難道那小女孩已從李莫愁手中搶回來了？怎麼她又說『這時還有命麼』？」屏住呼吸，湊眼到窗縫中張望，只見黃蓉手中果然抱著一個嬰兒。那嬰兒剛好臉向窗口，楊過瞧得明白，但見他方面大耳，皮色粗黑，臉上生滿了細毛。那女嬰郭襄他曾在懷中抱過良久，記得是白嫩嬌小，眉目清秀，和這壯健肥碩的嬰兒大不相同。黃蓉背向窗口，低聲哄著嬰兒，說道：「好好一對雙胞胎，你快去給我找他姊姊回來。」楊過恍然大悟，才知黃蓉一胎生下了兩個孩兒，先誕生的是女嬰郭襄，其後又生一個男嬰。當生這男嬰之時，女嬰已給小龍女抱走。

　　郭靖在室中踱來踱去，說道：「蓉兒，你平素挺識大體，何以一牽涉到兒女之事，便這般瞧不破？眼下軍務緊急，我怎能為了一個小女兒而離開襄陽？」黃蓉道：「我說我自己去找，你又不放我去。難道便讓咱們的孩兒這樣白白送命麼？」郭靖道：「你身子還沒復原，怎能去得？」黃蓉怒道：「做爹的不要女兒，做娘的苦命，那有甚麼法子？」說著又垂下淚來。

　　楊過在桃花島上和他們相聚多年，見他們夫婦相敬相愛，從沒吵過半句，這時卻見二人面紅耳赤，言語各不相下，顯然已為此事爭執過多次。黃蓉又哭又說，郭靖繃緊了臉，在室中來回走個不停。

　　過了一會。郭靖說道：「這女孩兒就算找了回來，你待她仍如對待芙兒一般，嬌縱得她無法無天，這樣的女兒有不如無！」黃蓉大聲道：「芙兒有甚麼不好了？她心疼妹子，出手重些，也是情理之常。倘若是我啊，楊過若不把女兒還我，我連他的左臂也砍了下來。」郭靖大聲喝道：「蓉兒，你說甚麼？」舉手往桌上重重一擊，砰的一聲，木屑紛飛，一長堅實的紅木桌子登時給他打塌了半邊。那嬰兒本來不住啼哭，給他這麼一喝一擊，竟然嚇得不敢再哭。

　　便在此時，楊過突見西首窗下有個人影一晃，那人接著矮了身子，悄悄退開。楊過心想：「原來除我之外，還有人在窗外偷聽，卻是誰了？」當下躡足在那人之後，只見那人身形婀娜，正是郭芙。楊過心道：「好啊！瞧你躲到那裏？」突然身後一暗，房中燈火熄滅，聽黃蓉氣忿忿的道：「你出去罷，別嚇驚了孩兒！」

　　楊過知道郭靖就要出來，在他眼前可不易躲得過，忙搶到假山之後，快步繞到郭芙房外，竄高上了她房外那株大木筆花樹，躲在枝葉之間。

　　過不多時，果見郭芙回到房中。那丫鬟說道：「已打過二更啦，姑娘請安睡罷！」郭芙哼了一聲，道：「我睡得著時自然會睡！你出去。」那丫鬟應道：「是。」開門出來，帶上房門，自行去了。

　　過了半晌，只聽得郭芙幽幽的一聲長嘆，楊過心道：「你還嘆甚麼氣？你斷我一臂，我便也斷你一臂，只不過好男不與女鬥，此刻我下來傷你，雖易如反掌，卻不是大丈夫行逕。」略一沉吟，已有計較：「好，讓我大聲叫嚷，將郭伯伯叫來。我先將他打敗，再處置他女兒。男兒漢光明磊落，再也無人能笑話我一句。」但轉念又想：「郭伯伯武功卓絕，我真能勝得了他麼？只怕未必！君子報仇，十年未晚，還是程英妹子那句話。但我還有十年的命來等嗎？」念及斷臂之恨，胸間熱血潮湧，忽聽得腳步聲響，一人大踏步過來。

　　只見他腳步沉凝，身形端穩，正是郭靖。他走到女兒房外，伸指在門上輕輕一彈，說道：「芙兒，你睡了麼？」郭芙站了起來，道：「爹，是你麼？」聲音微帶顫抖。楊過心中一驚：「莫非郭伯伯知我來此，特來保護女兒？」

　　郭靖「嗯」了一聲。郭芙將門打開，抬頭向父親望了一眼，隨即低下了頭。

第二十七回　鬥智鬥力

　　郭靖走進房去帶上了門，坐在床前椅上，半晌無言。兩人僵了半天，郭靖才問：「這些時候你到那裏去啦？」郭芙道：「我……我傷了楊大哥，怕你責罰，因此……因此……」郭靖道：「因此出去躲避幾天？」郭芙咬著嘴唇，點了點頭。郭靖道：「你是等我怒氣過了，這才回來？」

　　郭芙又點了點頭，突然撲在他的懷裏，道：「爹，你還生女兒的氣麼？」郭靖撫摸她的頭髮，低聲道：「我沒生氣。我從來就沒生氣，只是為你傷心。」郭芙叫了聲：「爹！」伏在他懷裏，嗚嗚咽咽的哭泣。

　　郭靖仰頭望著屋頂，一聲不響，待她哭聲稍止，說道：「楊過的祖父鐵心公，和你祖父嘯天公是異姓骨肉，他的爹爹和你爹爹，也是結義兄弟，這你都是知道的。」郭芙「嗯」一聲。郭靖又道：「楊過這孩子雖然行事任性些，卻是一副俠義心腸，幾次三番不顧自身，救過你爹娘的性命，也曾救過你。他年紀輕輕，但為國為民，已立過不小的功勞，你也是知道的。」郭芙聽父親的口氣漸漸嚴厲，更不敢接口。

　　郭靖站起身來，又道：「還有一件事，你卻並不知道，今日也對你說了。過兒的父親楊康，當年行止不端，我是他義兄，卻沒盡心竭力勸他改過，他終於慘死在嘉興王鐵槍廟中，雖不是你媽媽下手所害，他卻是因你媽媽而死，我郭家負他楊家實多……」

　　楊過聽到「慘死在嘉興王鐵槍廟中」以及「他卻是因你媽媽而死」兩句話，深藏心底的仇恨，猛地裏又翻了上來，只聽郭靖又道：「我本想將你許配於他，彌補我這件畢生之恨，豈知……豈知……唉！」

　　郭芙抬起頭來，道：「爹，他擄我妹子，又說了許多胡言亂語，敗壞女兒的名聲。爹，他楊家雖然和我家有這許多瓜葛，難道女兒便這樣任他欺侮，不能反抗？」

　　郭靖霍地站起，喝道：「明明是你斬斷了他的手臂，他卻怎樣欺侮你了？他武功勝你十倍，真要欺侮你，你便有十條臂膀，也都給他斬了。那柄劍呢？」郭芙不敢再說，從枕頭底下取出君子劍來。郭靖接在手裏，輕輕一抖，劍刃發出一陣嗡嗡之聲，凜然說道：「芙兒，人生天地之間，行事須當無愧於心。爹爹平時雖然對你嚴厲，但愛你之心，和你母親並無分別。」說到最後幾句話，語聲轉為柔和。郭芙低聲道：「女兒知道。」

　　郭靖道：「好，你伸出右臂來。你斬斷人家一臂，我也斬斷你一臂。你爹爹一生正直，決不敢循私妄為，庇護女兒。」郭芙明知這一次父親必有重責，但沒料想到竟要斬斷自己一條手臂，只嚇得臉如土色，大叫：「爹爹！」郭靖鐵青著臉，雙目凝視著她。

　　楊過料想不到郭靖竟會如此重義，瞧了這般情景，只嚇得一顆心突突亂跳，只想：「我要不要下去阻止？叫他饒了郭姑娘？」正自思念未定，郭靖長劍抖動，揮劍削下，劍到半空時微微一頓，跟著便即斬落。

　　突然呼的一聲，窗中躍入一人，身法快捷無倫，人未至，棒先到，一棒便將郭靖長劍去勢封住，正是黃蓉。

　　她一言不發，唰唰唰連進三棒，都是打狗棒法中的絕招。一來她棒法精奧，二來郭靖出其不意，竟給她逼得向後退了兩步。黃蓉叫道：「芙兒還不快逃？」

　　郭芙的心思遠沒母親靈敏，遭此大事，竟嚇得呆了，站著不動。黃蓉左手抱著嬰孩，右手迴棒一挑一帶，捲起女兒身軀，從窗口直摔了出去，叫道：「快回桃花島去，請柯公公來向爹爹求情。」跟著轉過竹棒，連用打狗棒法中的「纏」「封」兩訣，阻住郭靖去路，叫道：「快走，快走！小紅馬在府門口。」

　　原來黃蓉素知丈夫為人正直，近於古板，又極重義氣，這一次女兒闖下大禍，在外躲了多日回家，丈夫怒氣不息，定要重罰，早已命人牽了小紅馬待在府門之外，馬鞍上衣服銀兩，一應俱備，若是勸解得下，讓丈夫將女兒責打一頓便此了事，那自是上上大吉，否則只好遣她遠走高飛，待日子久了，再謀父女團聚。臥室中夫妻倆一場爭吵，見他臉色不善，走向女兒臥房，心知凶多吉少，當即跟來，救了女兒的一條臂膀。憑她武功，原不足以阻住丈夫，但郭靖向來對她敬畏三分，情深愛切，又見她懷中抱著嬰兒，總不成便施殺手奪路外闖，只這麼略一耽擱，郭芙已奔出花園，到了府門之外。

　　楊過坐在木筆花樹上，一切看在眼裏，當郭芙從窗中摔出之時，倘若伸劍下擊，她焉能逃脫？但想她一家吵得天翻地覆，都是為我一人而起，這時乘人之危，卻下不了手。

　　黃蓉連進數招，又將郭靖逼得倒退兩步，這時他已靠在床沿之上，無可再退。黃蓉叫道：「接著！」將嬰兒向丈夫拋去。郭靖一怔，伸左手接住了孩子。黃蓉垂下竹棒，走到丈夫身前，柔聲道：「靖哥哥，你便饒了芙兒罷！」郭靖搖頭道：「蓉兒，我何嘗不深愛芙兒？但她做下這等事來，若不重懲，於心何安？咱們又怎對得起過兒？唉，過兒斷了一臂，無人照料，不知他這時生死如何？我……我真恨不得斬斷了自己這條臂膀……」右手提著君子劍從空虛擬。黃蓉自知他不會真的自己斷臂，但知丈夫古板重義，畢竟有些害怕，將劍接過，插入劍鞘，拿在手裏。

　　楊過聽他言辭真摰，不禁心中一酸，眼眶兒紅了。

　　黃蓉道：「連日四下裏找尋，都沒見到他的蹤跡，倘若有甚不測，必能發見端倪。過兒武功已不在你我之下，雖受重傷，必無大礙。」郭靖道：「但願如此。我去追芙兒回來，這事可不能如此了結。」黃蓉笑道：「她早騎小紅馬出城去了，那裏還追得著？」郭靖道：「這時三鼓未過，若無呂大人和我的令牌，黑夜中誰敢開城？」

　　黃蓉嘆了口氣，道：「好罷，由得你便了！」伸手去接抱兒子郭破虜。郭靖將嬰兒遞了過去，臉有歉意，說道：「蓉兒，是我對你不住。但芙兒受罰之後，雖然殘廢，只要她痛改前非，於她也未始沒好處……」

　　黃蓉點頭道：「那也說得是！」雙手剛碰到兒子的襁褓，突然一沉，卻插到了郭靖脅下，使出家傳「蘭花拂穴手」絕技，在他左臂下「淵液穴」、右臂下「京門穴」同時一拂。這兩處穴道都在手臂之下，以郭靖此時武功，黃蓉若非使詐，焉能拂他得著？但當她將兒子交與丈夫之時，已安排了這後著。郭靖遇到妻子用計，當真縛手縛腳，登時全身酸麻，倒在床上，動彈不得。

　　黃蓉把孩兒放在床尾，替郭靖除去鞋襪外衣，將他好好躺在床上，取枕頭墊在後腦，讓他睡得舒舒服服，然後從他腰間取出令牌。郭靖眼睜睜的瞧著，卻無法抗拒。

　　黃蓉又將兒子放在丈夫身畔，讓他爺兒倆並頭而臥，然後將棉被蓋在二人身上，說道：「靖哥哥，今日便得罪一次，待我送芙兒出城，回來親自做幾個小菜，敬你三杯，向你賠罪。」說著福了一福，站起身來，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吻。

　　郭靖聽在耳裏，妻子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卻頑皮嬌憨不減當年，眼睜睜的瞧著她抿嘴一笑，飄然出門，心想這兩處穴道給拂中後，她若不回來解救，自己以內力衝穴，最快也得半個時辰方能解開，女兒是無論如何追不上了，這件事當真是哭笑不得。

　　※※※

　　黃蓉愛惜女兒，她孤身一人回桃花島去，以她這樣一個美貌而莽撞的少女，千里迢迢，途中難免不遇凶險，回到臥室，取了桃花島至寶軟蝟甲用包袱包了，挾在腋下，快步出府，展開輕功，頃刻間趕到了南門。

　　只見郭芙騎在小紅馬上，正與城門守將大聲吵鬧。那守將說話極是謙敬，郭姑娘前，郭姑娘後的叫不絕口，但總說若無令牌，黑夜開城，便有殺頭之罪。

　　黃蓉心想這草包女兒一生在父母庇蔭之下，從未經歷過艱險，遇上了難題，不設法出奇制勝，一味發怒呼喝，卻濟得甚事？手持令牌，走上前去，說道：「這是呂大人的令牌，你驗過了罷。」

　　當時主持襄陽城防的是安撫使呂文煥，雖然一切全仗郭靖指點，但郭靖是布衣客卿，諸般號令部署自憑呂文煥的名銜發布。那守將見郭夫人親來，又見令牌無誤，忙陪笑開城，牽過自己坐騎，說道：「郭夫人如用得著，請乘了小將這匹馬去。」黃蓉道：「好，我便借用一下。」郭芙見母親到來，歡喜無限，母女倆並騎出城南行。

　　黃蓉捨不得就此和女兒分手，竟越送越遠。襄陽以北，除相隔漢水的樊城之外，數百里幾無人煙，襄陽以南卻賴此重鎮屏障，未遭蒙古大軍蹂躪，雖動亂不安，居民仍一如其舊。母女倆行出二十餘里，天色大明，到了一個市鎮，趕早市的店鋪已經開門。黃蓉道：「芙兒，再向南便是宜城，咱們同去吃點兒飲食，我便要回城去啦。」

　　郭芙含淚答應，好生後悔，實不該以一時之忿，斬斷了楊過手臂，以致今日骨肉分離，獨自冷清清的回桃花島去，和一個瞎了眼睛的柯公公為伴，這日子只要想一想也就難挨了。但父親舉劍砍落的神情，念及猶自心有餘悸，說甚麼也不敢回襄陽城。

　　兩人走進一家飯鋪，叫了些熟牛肉、麵餅，母女倆分手在即，誰也無心食用。黃蓉將軟蝟甲交給女兒，叫她晚間到了客店，便穿在身上，又反覆叮嚀，在道上須得留心這些、提防那些，但一時之間又怎說得了多少？眼見女兒口中只是答應，眼眶紅紅的楚楚可憐，平時愛嬌活潑的模樣一時盡失，更加不忍，一瞥眼見市鎮西頭一家糖食店前擺著一擔蘋果，鮮紅肥大，心道：「去買幾個來讓芙兒在道上吃，這便該分手啦。」說道：「芙兒，你多吃幾塊麵餅。便吃不下，也得勉強吃些，這兵荒馬亂之際，要到宜城才有東西吃。我過去買點物事。」站起身來，走過十多家店面，到了那賣蘋果的擔子前。

　　她揀了十來個大紅蘋果放入懷中，順手取了一錢銀子，正要遞給果販，忽聽得身後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給秤二十斤白米，一斤鹽，都放在這麻袋裏。」

　　※※※

　　黃蓉聽那女子話聲清脆明亮，側頭斜望，見是個黃衣道姑站在一家糧食店前買物。這道姑左手抱著個嬰兒，右手伸到懷中去取銀兩。嬰兒身上的襁褓是湖綠色的緞子，繡著一隻殷紅的小馬，正是黃蓉親手所製。

　　她一見到這襁褓，登時心頭大震，雙手發顫，右手拿著的那塊銀子落入了籮筐。這嬰兒若不是她親生女兒郭襄，卻又是誰？只見那道姑側過半邊臉來，容貌甚美，眉間眼角卻隱隱含有煞氣，腰間垂掛一根拂塵，自然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赤練仙子李莫愁了。黃蓉從未和這女魔頭會過面，但這般裝束相貌，除她之外更無別人。

　　黃蓉生下郭襄後，慌亂之際，模模糊糊的瞧過幾眼，這時忍不住細看女兒，見她眉目嬌美，神姿秀麗，雖是個極幼的嬰兒，但無疑是個美人胎子，又見她小臉兒紅紅的，長得甚是壯健。她兄弟郭破虜雖吃母乳，還不及她這般肥白可愛。黃蓉又驚又喜，忍不住要流下淚來。

　　李莫愁付了銀錢，取過麻袋，一手提了，便即出鎮。

　　黃蓉見事機緊迫，不及去招呼郭芙，心想：「襄兒既入她手，此人陰毒絕倫，如強行搶奪，她必傷孩兒性命。」見她走出市梢，沿大路向西而行，於是不即不離的跟隨在後，又想：「她是過兒的師伯，雖聽說他們相互不睦，但芙兒傷了過兒手臂，他們古墓派和我郭家已結了深仇。倘若過兒和龍姑娘都在前面相候，我以一敵三，萬難取勝，只有及早出手，方是上策。」眼見李莫愁折而向南，走進一座樹林，便展開輕功，快步從樹旁繞過，趕在李莫愁前頭，突然竄出，迎面攔住。

　　李莫愁忽見身前出現一個美貌少婦，當即立定。黃蓉笑道：「這位想必是赤練仙子李道長了，幸會，幸會！」

　　李莫愁見她竄出時身法輕盈，實非平常之輩，又見她赤心空拳，腰帶間插著一根淡黃色竹杖，一轉念間，登時滿臉堆歡，放下麻袋，歛衽施禮，說道：「小妹久慕郭夫人大名，今日得見芳顏，實慰平生。」

　　當今武林之中，女流高手以黃蓉和李莫愁兩人聲名最響。清淨散人孫不二成名雖早，武功遠不及兩人。小龍女則年紀幼小，霍都王子終南山古墓敗歸，小龍女始為人知，大勝關一戰，更名揚天下，但畢竟為時未久。黃李二人一個是東邪黃藥師嬌女、大俠郭靖之妻、身任丐幫幫主二十餘年；另一個以拂塵、銀針、赤練神掌三絕技名滿天下，江湖上聞而喪膽。此時兩人初次見面，細看對方，均各自驚奇：「原來她竟是如此的一個美貌女子！」心下都嚴加提防，對方既享大名，必有真實本領。

　　黃蓉笑道：「道長之名，小妹一向久仰的了。道長說話如何這般客氣？」李莫愁道：「郭夫人是天下第一大幫丐幫前任幫主，武林中群倫之首，小妹真相見恨晚。」兩人說了好些客套話。

　　黃蓉笑道：「道長懷抱的這個嬰兒，可愛得很啊，卻不知是誰家孩兒？」李莫愁道：「說來慚愧，郭夫人可莫見笑。」黃蓉道：「不敢。」心想眼下說到正題了，一說翻便得動手，心中籌思方策，如何在動手之前先將女兒搶過，卻聽李莫愁道：「也是我古墓派師門不幸，小妹無德，不能教誨師妹，這孩兒是我龍師妹的私生女兒。」

　　黃蓉大奇：「龍姑娘沒懷孕，怎會有私生女兒？這明明是我女兒，她當面謊言欺詐，是何用意？」她不知李莫愁實非有心欺騙，只道這孩子真是楊過和小龍女所生。李莫愁心恨師父偏心，將古墓派的秘笈《玉女心經》單傳於小師妹，這時黃蓉問及，便乘機敗壞師妹的名聲。黃蓉道：「龍姑娘看來貞淑端莊，原來有這等事，倒真令人猜想不到了。卻不知這孩兒的父親是誰？」

　　李莫愁道：「這孩兒的父親麼？說起來更加氣人，卻是我師妹的徒兒楊過。」

　　黃蓉雖善於裝假作偽，這時卻也忍不住滿臉紅暈，心下大怒，暗道：「你把我女兒說成是龍姑娘私生，那也罷了，但說她父親乃是楊過，豈非當面辱我？」但這怒色只在臉上一閃而過，隨即平靜如常，說道：「胡鬧，胡鬧，太不成話了！可是這女孩兒卻真討人歡喜，李道長，給我抱抱。」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蘋果，舉在孩子面前，口中啜啜作聲，逗那女孩，說道：「乖孩子，你的臉蛋兒可不像這蘋果麼？」

　　李莫愁自奪得郭襄後一直隱居深山，弄兒為樂，每日買了豬牛羊肉餵飼母豹，再擠了豹乳餵飼嬰兒。她一生作惡多端，卻也不是天性歹毒，只是情場失意後憤世嫉俗，由惱恨傷痛而乖僻，更自乖僻為狠戾殘暴。郭襄嬌美可愛，竟打動了她天生的母性，有時中夜自思，即使小龍女用《玉女心經》來換，也未必肯把郭襄交還。這時見黃蓉要抱孩兒，便如做母親的聽到旁人稱讚自己孩兒一般，頗以為喜，笑吟吟的遞了過去。

　　黃蓉雙手剛要碰到郭襄的襁褓，臉上忍不住流露出愛憐備至的神色，這慈母之情，說甚麼也是難以掩飾。她對這幼女日夜思想，只恐她已死於非命，這時得能親手抱在懷中，如何不大喜若狂？

　　李莫愁斗見她神色有異，心中一動：「她如只是喜愛小兒，隨手抱她一抱，何必如此心神震盪？此中定然有詐。」猛地裏雙臂回收，右足點動，已向後躍開。她雙足落地，正要喝問，只見黃蓉已如影隨形般竄來。李莫愁提起放在地下的麻袋，隨手一抖，袋中二十斤白米和一斤鹽齊向黃蓉劈面打去。

　　黃蓉縱身躍起，白米和鹽粒盡數從腳底飛過。李莫愁乘機又已縱後丈許，抽了拂塵在手，笑吟吟的道：「郭夫人，你要助楊過搶這孩兒麼？」黃蓉在這一竄一躍之間，已想到對方既已起疑，勢難智取，只有用力強奪，當下也是笑嘻嘻的道：「我不過見孩兒可愛，想要抱抱。你如此見外，未免太瞧人不起了。」

　　李莫愁道：「郭大俠夫婦威名震於江湖，小妹一直欽佩得緊，今日得見施展身手，果然名下無虛。小妹此刻有事，便此拜別。」她生怕郭靖便在左近，膽先怯了，交代了這幾句話，轉身便走。

　　黃蓉一躍上前，身在半空，已抽竹棒在手。丐幫世傳的打狗棒她已傳給魯有腳，現下隨身所攜的這條竹棒雖不如打狗棒堅韌，長短輕重卻一般無異，只是色作淡黃，以示與打狗棒有別。她不待身子落地，竹棒已使「纏」字訣掠到了李莫愁背後。

　　李莫愁心想我和你無怨無仇，今日初次見面，我說話客客氣氣，有甚得罪你處，何以毫沒來由的便出兵刃打人？拂塵後揮，擋開竹棒，還了一招。黃蓉的棒法快速無倫，六七招一過，李莫愁已感招架為難。她本身武功比之黃蓉原已稍遜，何況手抱孩兒，更加轉動不靈。黃蓉繞著她東轉西擋，竹棒抖動，頃刻間李莫愁已處下風。

　　又拆數招，李莫愁見她竹棒始終離開孩兒遠遠的，知她有所避忌，心想：「每次與人相鬥，倒是抱著孩兒的佔了便宜。」笑道：「郭夫人，你要考較小妹功夫，山高水長，儘有相見之日，何必定要今日過招？任誰一個失手，豈不傷了這可愛的孩兒？」

　　黃蓉心想：「她是當真不知這是我的女兒，還是作假？可須得先試她出來。」說道：「為了這孩兒，我已讓了你十多招，你再不放下孩兒，我可不顧她死活了！」說著舉棒向她右腿點去。李莫愁揮拂塵一擋，黃蓉竹棒不待與拂塵相交，已然挑起，驀地戳向她左胸。這一戳又快又妙，棒端所指，正是郭襄小小的身體。

　　這一棒若是戳中了，便李莫愁也須受傷，郭襄受了更非立時喪命不可。黃蓉在這棒上控縱自如，棒端疾送，已點到了郭襄的襁褓，這一下看似險到了極處，但打狗棒法在她手下使將出來，自是輕重遠近，不失分毫。李莫愁那知就裏，眼見危急，忙向右閃避，自身不免就此露了破綻，啪的一下，左脛骨已被竹棒掃中，險些絆倒，向旁連跨兩步，這才站定。她揮拂塵護住身前，轉過頭來，怒道：「郭夫人你枉有俠名，卻對這小小嬰兒也施辣手，豈不可恥？」

　　黃蓉見她這番惱怒並非佯裝，心下大喜，暗想：「你出力保護我的女兒，我偏要棒打親女，嚇你一跳。」微微一笑，說道：「道長既說這孩兒來歷不明，留在世上作甚？」說著縱身而前，舉棒疾攻，數招一過，郭襄又遇危險。她身在李莫愁懷中，顛簸起伏，甚不舒服，突然放聲大哭。黃蓉暗叫：「乖女莫驚！我要救你，只得如此。」她雖心中憐惜，出手卻越來越凌厲，若非李莫愁奮力抗禦，看來招招都能制郭襄的死命。李莫愁急退數步，舉拂塵護在郭襄身前，叫道：「郭夫人，你到底要怎地？」

　　黃蓉笑道：「當今女流英傑，武林中只稱李道長和小妹二人。此刻有緣相逢，何不一分高下？」她這幾棒毒打郭襄，已將李莫愁激得得怒氣勃發，心想：「你丈夫若來，我還忌他三分，憑你也不過是個女子，難道我便真怕了你？」當下哼了一聲，道：「郭夫人有意賜教，正是求之不得。」黃蓉道：「你懷抱嬰兒，我勝之不武，還是將她擲下，咱倆憑真功夫過招玩玩。」

　　李莫愁心想抱著嬰兒決計非她敵手，施發毒針時也是諸多顧忌，心道：「江湖上多稱郭靖夫婦仁義過人，但瞧她對一個嬰兒也如此殘忍，可見傳聞言過其實。」遊目四顧，見東首幾株大樹之間生著一片長草，頗為柔軟，於是將郭襄抱去放在草上，輕輕拍了幾下，又哄了幾句，轉身道：「請發招罷。」

　　黃蓉與她拆了這十餘招，知她武功比之自己也差不了多少，若此時將女兒搶在手中，她再上來纏鬥，自己稍有疏虞，只怕便傷了女兒，只有先將她打死打傷，再抱回女兒，方無後患，這女子作惡多端，百死不足以蔽其辜，想到此處，心中已動了殺機。

　　李莫愁平素下手狠辣，無所不用其極，以己之心度人，見黃蓉眼角不斷的向嬰兒一望一瞥，心想：「她若打我不過，便會向孩兒突下毒手，分我心神。」是以站在郭襄身前，不容對方走近。

　　在這頃刻之間，黃蓉心中已想了七八條計策，每一計均有機可制李莫愁死命，但也均不免危及郭襄，尋思：「瞧這女魔頭的神情，對我襄兒居然甚為愛惜，襄兒在她手中，縱然一時搶不回來，也無大礙，卻不可冒險輕進，反使襄兒遭難。」心念一轉，說道：「李道長，咱倆非片刻之間可分勝負，相鬥之際若有虎狼之類出來吃了孩兒，豈不令人分心？不如先結果了這小鬼，咱們痛痛快快的打一架。」說著彎腰拾起一塊小石子，放在中指上一彈，呼的一聲，石子挾著破空之聲急向郭襄飛去。

　　這一彈是她家傳絕技「彈指神通」功夫，李莫愁曾見黃藥師露過，知勁力非同小可，忙舉拂塵格開，喝道：「這小孩兒礙著你甚麼事了？何以幾次三番要害她性命？」

　　黃蓉暗暗好笑，其實這顆石子彈出去時力道雖急，她手指上卻早已使了迴力，李莫愁便算不救，石子一碰到郭襄的身子立時便會斜飛，決不會損傷到她絲毫，當即笑道：「你對這孩兒如此牽肚掛腸，旁人不知，還道……還道是你的……哈哈……」李莫愁怒道：「難道是我的孩……」說到這「孩」字，突然住口，臉上一紅，道：「是我甚麼？」黃蓉笑道：「你是道姑，自不能有孩兒，旁人定要說這孩兒是你的妹子了。」李莫愁哼了一聲，也不以為意，卻不知黃蓉連口頭上也不肯吃半點虧，說郭襄是她妹子，便是說郭靖和自己是她父母，討他一個小小便宜，誰叫她適才說楊過是郭襄之父呢？

　　李莫愁道：「郭夫人這便請上罷！」黃蓉道：「你掛念著孩兒，動手時不能全神貫注，我縱然勝你，也無意味，你輸了也還有個藉口。這樣罷，我割些棘藤將她圍著，野獸便不能近前，咱倆再痛痛快快的打一場。」說著從腰間取出一柄金柄小佩刀，走到樹叢中割了許多生滿棘刺的長藤。

　　李莫愁嚴密監防，只怕黃蓉突然出手傷害孩子，只見她拉著棘藤，纏在孩子身週的幾株大樹之上，這麼野獸固然傷害不了孩子，而郭襄幼小，還不會翻身，也不會滾到棘刺上去。她心想：「江湖上稱道郭夫人多智，果然名不虛傳。」見黃蓉將棘藤纏了一道又是一道，在幾株大樹間東拉來，西扯去，密密層層的越纏越多，又見她臉帶詭笑，似乎不懷好意，心中不禁有些發毛，說道：「夠了！」

　　黃蓉道：「好，你說夠了，便夠了！李道長，你見過我爹爹，是麼？」李莫愁道：「是啊。」黃蓉道：「我曾聽楊過說，你寫過四句話譏嘲我爹爹，是不是？好像是甚麼『桃花島主，弟子眾多，以五敵一，貽笑江湖』！」

　　李莫愁心中一凜：「啊，我當真胡塗了，早就該想到此事。她今日跟我纏個沒了沒完，原來是為了這四句話。」冷冷的道：「當日他們五個人對付我一個人，原是實情。」黃蓉道：「今日咱們以一敵一，卻瞧是誰貽笑江湖？」李莫愁心頭火起，喝道：「你也休得忒也托大，桃花島的武功我見得多了，也不過如此而已，沒甚麼了不起。」

　　黃蓉冷笑道：「哼哼！莫說桃花島的武功，便算不是武功，你也未必對付得了。你有本事，便將那孩兒抱出來瞧瞧！」

　　李莫愁吃了一驚：「難道她已對孩兒施了毒手。」急忙縱身躍過一道棘藤，向左拐了個彎，見棘藤攔路，於是順勢向右轉內，耳聽得郭襄正自哇哇啼哭，稍覺放心，又向內轉了幾個彎，不知如何，竟然又轉到了棘藤之外。她大惑不解，明明是一路轉進，何以忽然轉到了藤外？當下不及細想，雙足點處，又向內躍去，只是地下棘藤一條條的橫七豎八，五花八門，一個不小心，嗤的一聲響，道袍的衣角給荊棘撕下了一塊。這麼一來，她不敢再行莽撞，待要瞧清楚如何落腳，突見黃蓉已站在棘藤之內，俯身抱起了孩兒。

　　她登時大驚失色，高聲叫道：「放下了孩兒！」眼見一條條棘藤之間足可側身通過，當即連續縱躍，跨過棘藤向黃蓉奔去，但這七八棵大樹方圓不過數丈，竟是可望而不可即，她這般縱躍奔跑，似左實右，似前實後，幾個轉身，又已到棘藤圈之外。只見黃蓉放下孩兒，東一轉，西一晃，輕巧自在的空手出了藤圈。

　　李莫愁猛地省悟，那晚與楊過、程英、陸無雙等為敵，他們在茅屋外堆了一個個土墩，自己竟爾無法正面攻入，這時黃蓉用棘藤所圍的，自也是桃花島的九宮八卦神術了。她微一沉吟，心念已決：「只有先打退敵人，然後把棘藤一條條自外而內的移去，再抱嬰兒。這時如莽撞亂闖，敵人佔了陣圖之利，自己非敗不可。」一擺拂塵，竄出數丈，反離得棘藤遠遠的，凝神待敵，竟沒再將這回事放在心上。

　　黃蓉初時見她在棘藤圈中亂轉，正自暗喜，忽見她縱身躍開，卻也好生佩服：「這女魔頭拿得起，放得下，決斷好快。她得享大名，果非倖致，看來實是勁敵。」這時女兒已置於萬無一失之地，再無牽掛，揮竹棒使招「按狗低頭」，向李莫愁後頸捺落。李莫愁拂塵倒捲，纏向竹棒，唰的一聲，帚絲直向黃蓉面門擊來。兩人以快打快，各展精妙招術，頃刻間已拆了數十招。

　　李莫愁功力深厚，拂塵上招數變化精微，但對方的打狗棒法實在奧妙無比，她勉力抵擋得數十招，已可說是武林中罕有之事，眼見竹棒平平淡淡的一下打來，到得眼前，方向部位斗然大異，自知再鬥下去，終將落敗。這竹棒看來似乎並非殺人利器，但周身三十六大穴只要給棒端戳中一處，便即動彈不得。李莫愁奮力再招架了幾棒，額頭已然見汗，拂塵在身前連揮數下，攻出兩招，足下疾向後退，說道：「郭夫人的棒法果然精妙，小妹甘拜下風。只小妹有一事不解，卻要請教。」黃蓉道：「不敢！」

　　李莫愁道：「這竹棒棒法乃九指神丐絕技，桃花島的武功倘然果真了得，郭夫人何以不學令尊的家傳本事，卻反求諸外人？」黃蓉心想：「這人口齒好不厲害，她勝不了我的棒法，便想我捨長不用。」笑道：「你既知這棒法是九指神丐所傳，那麼也必知道棒法之名了。」李莫愁哼了一聲，眉間煞氣凝聚，卻不答話。黃蓉笑道：「棒號打狗，見狗便打，事所必至，豈有他哉？」

　　李莫愁見不能激得她捨棒用掌，若與她作口舌之爭，對方又伶牙俐齒，自己仍然是輸，將拂塵在腰間一插，冷笑道：「天下的叫化兒個個唱得慣蓮花落，果然連幫主也是貧嘴滑舌之徒，領教了！」說著大踏步走到林邊，在一個樹墩上一坐。

　　她這麼認輸走開，黃蓉本是求之不得，但見她坐著不走，心念一轉，已知其意，她實是捨不得襄兒，自己倘若去將女兒抱了出來，她必上來纏鬥，這一來強弱之勢倒轉，那便大大不利，看來不將此人打死打傷，女兒縱入自己掌握，仍是無法平平安安的抱回家去。當下左走三步，右搶四步，斜行迂迴，已搶到李莫愁身前，這幾步看似輕描淡寫，並無奇處，但中藏八卦變化，李莫愁不論向那一方位縱躍，都不能逃離她的截阻，跟著右手輕抖，竹棒已點向李莫愁左肘。

　　李莫愁舉掌封格，喝道：「自陳玄風、梅超風一死，黃藥師果真已無傳人。」她這話一來譏刺黃蓉只有北丐所傳的打狗棒法可用，二來又恥笑黃藥師收徒不謹。

　　黃蓉的家傳「玉簫劍法」這時也已練得頗為精深，只是手中無劍，若是以棒作劍，兵刃不順，便未必能勝眼前這個強敵，微微一笑，說道：「我爹爹收了幾個不肖徒兒，果然不妙，卻那及得李道長和龍姑娘師姊妹同氣連枝，一般的端莊貞淑。」

　　李莫愁怒氣上衝，袖口一揮，兩枚冰魄銀針向黃蓉小腹激射過去。她雖殺人不眨眼，手段毒辣無比，卻是個守身如玉的處女，她只道小龍女行止不端，聽黃蓉竟將自己與師妹相提並論，大怒之下，一出手便是最陰狠的暗器。

　　黃蓉這時和她站得甚近，閃避不及，急忙迴轉竹棒，一一撥開。若不是她的打狗棒法已練到化境，撥得開一枚，第二枚實難擋過。兩枚銀針從她臉前兩寸之外飛掠而過，鼻中隱隱聞到一股藥氣，當真險到極處。黃蓉想起數年前愛鵰的一足為這冰魄銀針擦傷，醫治了六七個月毒性方始去盡，一凜之下，又見雙針迎面射來。

　　黃蓉向東斜閃，兩枚銀針挾著勁風從雙耳之旁越過，心想：「此處離襄兒太近，這毒針四下裏亂飛激射，萬一碰破她一點嫩皮，可不得了！」疾奔向東，穿出林子。李莫愁隨後追來，認定她除了棒法神妙之外，其餘武功均不及自己，眼見她晃身出林，喝道：「未分勝敗，怎麼便走了？」黃蓉轉過身子，微微一笑。李莫愁道：「郭夫人，你擋我銀針，還是非用這竹棒不可麼？」說著搶上幾步。

　　黃蓉知道若不收起竹棒，她總是輸得心不甘服，將竹棒在腰間一插，笑道：「久聞李道長赤練神掌殺人無數，小妹便接你幾掌。」

　　李莫愁一怔，心道：「她明知我毒掌厲害，卻仍要和我比掌，如此有恃無恐，只怕有詐。」但想她掌法縱然神妙，怎及自己的神掌沾身即斃，雙掌一拍，內力已運至掌心，說道：「願領教桃花島桃華落英掌妙技。」眼見黃蓉右掌輕飄飄的拍來，當下左掌往她掌心按去，右掌跟著往她肩頭擊落。這兩掌本已迅速沉猛，兼而有之，可是她右掌擊出之際，同時更發出兩枚銀針，射向黃蓉胸腹之間。

　　這掌中夾針的陰毒招數，是她離師門後自行所創，對方正全神提防她毒掌，那料得到她又會在如此近身之處突發暗器，不少武學名家便曾因此而喪生於毒針之下。黃蓉縮回來左掌，托向她右腕，化開了她右掌撲擊，右手縮入懷中，似乎也要掏摸暗器還敬，終於遲了一步，她右手剛從懷中伸出，銀針離她肋下已不及五寸，到此地步，縱有通天本領也已閃避不了。李莫愁心中大喜，見兩枚銀針透衣而沒，射入了黃蓉身子。

　　黃蓉叫聲：「啊喲！」雙手捧肚，彎下腰去，隨即左掌拍出，擊向李莫愁胸口。這一掌還是來得真快，李莫愁叫道：「好！」上身後仰避開，雙掌齊出，也拍向黃蓉胸口。她知黃蓉中針之後，毒性迅即發作，這一招只求將她推開，卻見黃蓉上身微動，並不招架，李莫愁雙掌剛沾上對方胸口衣襟，突然兩隻掌心一痛，似是擊中甚麼尖針。

　　她大驚之下，急忙後躍，舉掌看時，見每隻掌心都刺破了一孔，孔周帶著一圈黑血，顯是為自己的冰魄銀針所傷。她又驚又怒，不明緣由，卻見黃蓉從懷中取出兩隻蘋果，雙手各持一隻，笑吟吟的高高舉起，每隻蘋果上都刺著一枚銀針。李莫愁這才省悟，原來她懷中藏著蘋果，先前自己發射暗器，她並不撥打閃避，卻伸手入懷抓住蘋果，對準銀針的來路，收去毒針，讓毒針尖端破蘋果皮而出，轉過蘋果向外，對準了自己手掌，誘使自己出掌擊上蘋果。

　　李莫愁本也是個絕頂聰明之人，但今日遇上了這個詭詐百出的對手，只有甘拜下風，忙伸手入懷去取解藥，卻聽得風聲颯然，黃蓉雙掌已攻向她面門。

　　李莫愁舉左手一封，猛見黃蓉一隻雪白的手掌五指分開，拂向自己右手手肘的「小海穴」，五指形如蘭花，姿態曼妙難言。她心中一動：「莫非這是天下聞名的蘭花拂穴手？」右手來不及去取解藥，忙翻掌出懷，伸手往她手指上抓去。黃蓉右手縮回，左手化掌為指，又拂向她頸肩之交的「缺盆穴」。

　　李莫愁見她指化為掌，掌化為指，「桃華落英掌」與「蘭花拂穴手」交互為用，當真是掌來時如落英繽紛，指拂處若春蘭葳蕤，不但招招凌厲，而且丰姿端麗，不由得面若死灰，心道：「今日得見桃花島神技，委實大非尋常，莫說我掌上已然中毒，便安健如常，也不是她對手。」她急於脫身，以便取服解藥，但黃蓉忽掌忽指，纏得她沒半分餘暇。那冰魄銀針的毒性何等厲害，若不是她日常使用，體質習於毒性，這片時之間早已暈去了。

　　黃蓉見她臉色蒼白，出招越來越軟弱，知道只要再纏得少時，她便要支持不住，心想這女魔頭作惡多端，今日斃於她自己的毒針之下，正好替武氏兄弟報了殺母之仇，步步進逼，手下毫不放鬆，同時守緊門戶，防她臨死之際突施反噬。

　　李莫愁先覺下臂酸麻，漸漸麻到了手肘，再拆數招，已麻到了腋窩，這時雙臂僵直，已不聽使喚，只得叫道：「且慢！」向旁搶開兩步，慘然道：「郭夫人，我平素殺人如麻，早就沒想能活到今日。鬥智鬥力，我都遠不如你，死在你的手下，實所甘服，但我斗膽求你一件事。」黃蓉道：「甚麼事？」雙眼不轉瞬的瞪著她，防她施緩兵之計，伸手去取解藥，然見她雙臂下垂，已彎不過來，聽她說道：「我和師妹向來不睦，但那孩兒實在可愛，求你大發善心，好好照料，別傷了她小命。」

　　黃蓉聽她這幾句話說得極是誠懇，不禁心中一動：「這魔頭積惡如山，臨死之際居然能真心愛我的女兒。」說道：「這女孩兒的父母並非尋常之輩，若是讓她留在世上，不免使我一世操心，辛苦百端……」李莫愁怎聽得出她言中之意，求道：「望你高抬貴手……」黃蓉要再試她一試，走近前去，揮指先拂了她穴道，從她懷中取出一個藥瓶，問道：「這是你毒針的解藥麼？」李莫愁道：「是！」黃蓉道：「我不能兩個人都饒了，若要我救你，須得殺那女孩兒。倘你自甘就死，我便饒那孩兒。」

　　李莫愁萬想不到竟尚有活命之機，但叫黃蓉殺那女孩固然說不出口，以自己性命換得女孩活命，卻也不願，只見黃蓉從小瓶中倒出一粒解藥，兩根手指拈住了輕輕晃動，只等自己回答，顫聲道：「我……我……」

　　黃蓉心想：「她遲疑了這麼久，實已不易。不管她如何回答，單憑這一念之善，我便須饒她一命。她滿身血債，將來自有人找她報仇。」攔住她話頭，笑道：「李道長，多謝你對我襄兒如此關懷。」

　　李莫愁愕然道：「甚麼？」黃蓉笑道：「這女孩兒姓郭名襄，是郭靖爺和我的女兒，生下不久便落入了龍姑娘手中，不知你怎地竟會起了這個誤會。承你養育多日，小妹感謝不盡。」說著歛衽行了一禮，將一粒解藥塞入她口中，問道：「夠了麼？」李莫愁茫然道：「我中毒已深，須得連服三粒。」黃蓉道：「好！」又餵了她兩粒，心想這解藥或有後用，卻不還她，將藥瓶放入了懷中，笑道：「三個時辰之後，你穴道自解。」

　　她快步回入樹林，心想：「耽擱了這多時，不知芙兒走了沒有？若能讓她姊妹倆見上一面，大是佳事。」轉入棘藤圈中，一瞥之下，不由得如入冰窖，全身都涼了。

　　那棘藤圈絲毫無異，郭襄卻已影蹤不見。黃蓉心中怦怦亂跳，饒是她智計無雙，這時也慌得沒做手腳處。她定了定神，心道：「莫慌，莫慌，我和李莫愁出林相鬥，並無多時，襄兒給人抱去，定走不遠。」攀到林中最高一株樹上四下眺望。襄陽城郊地勢平坦，這一眼望去足足有十餘里，竟沒見到絲毫可疑的事物，此時蒙古大軍甫退，路上絕無行人，只要有一人一騎走動，雖遠必見，甚至向北望到樊城，向南望到宜城，路上也不見有何動靜。

　　黃蓉心想：「此人既未遠去，必在近處。」細尋棘藤圈附近有無留下足印之類。只見一條條棘藤絕無曾遭碰動搬移之跡，決非甚麼野獸衝入將孩兒啣去，尋思：「我這些棘藤按九宮八卦方位而布，那是我爹爹自創的奇門之術，世上除桃花島弟子之外，再也無人識得，雖是金輪國師這等才智之士，也不能在這棘藤之間來去自如，難道竟是爹爹到了？……啊喲，不好！」

　　猛地想起，數月前與金輪國師邂逅相遇，危急中布下亂石陣抵擋，當時楊過來救，曾將陣法的大要說了給他知曉，此人聰明無比，舉一反三，雖不能就此精通奇門之術，但棘藤匆匆布就，破解並不甚難。她一想到楊過，腦中一暈，不由得更增了幾分憂心，暗想：「芙兒斷他一臂，他和我郭家更結下了深仇，襄兒落入此人手中，這條小命算是完啦。他也不用相害，只須隨手將她在荒野中一拋，這嬰兒那裏還有命在？」想起這女孩兒出世沒有幾天，便如此多災多難，竟怔怔的掉下淚來。

　　但她多歷變故，才智絕倫，又豈是徒自傷心的尋常女子？微一沉吟，隨即擦乾眼淚，追尋楊過的去路。說也奇怪，附近竟找不出他半個足印，心下大奇：「他便是輕功練到了絕頂，軟泥之上也必會有淺淺足印，難道他竟是在空中飛行的麼？」

　　她這一下猜測果然不錯，郭襄確是給楊過抱去的，而他出入棘圈，確也是從空飛行來去。

　　※※※

　　那天晚間楊過在窗外見黃蓉點了郭靖穴道，放走女兒，他便從原路出城，遠遠跟隨，心道：「郭伯母，你女兒欠我一條臂膀，你丈夫斬不了，便讓我來斬。你在明，我在暗，你想永世保住女兒這條右臂，只怕也不怎麼容易。」

　　黃蓉與女兒分離在即，心中難過，沒留意到身後有人跟蹤。此後她在新城鎮與李莫愁想遇、兩人相鬥等情，楊過在林外都瞧得清清楚楚。待得兩人出林，他便躍上高樹，扯了三條長藤併在一起，一端縛在樹上，另一端左手拉住了，自空縱入棘圈，雙足挾住郭襄腰間，左手使勁一扯，身子便已盪出棘圈。眼見黃蓉與李莫愁兀自在掌來指往的相鬥，便在樹梢上縱躍出林，落地後奔跑更速，片刻間回到了市鎮。見郭芙站在街頭，牽著小紅馬東張西望，等候母親回來，楊過雙足一點，身子從丈許外遠處躍上了紅馬。

　　郭芙吃了一驚，回過頭來，見騎在馬背的竟是楊過，心中騰的一跳，「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急忙柭劍在手。那君子、淑女劍雖利，都留在臥室之中，匆匆不及攜走，手中所持，仍是常用的那柄利劍。

　　楊過見她臉色蒼白，目光中盡是懼色，同時顯得嬌弱無助，楚楚可憐。他此時要斬斷她右臂，可說易如反掌，突然間心中升起一股憐惜之情，竟下不了手，哼的一聲，揮出右臂，空袖子已裹住了她長劍，向外甩出。郭芙那裏還拿捏得住，長劍脫手，直撞向牆角。楊過左手搶過馬韁，雙腿一夾，小紅馬向前急衝，絕塵而去。郭芙只嚇得手足酸軟，慢慢走到牆角拾起長劍，劍身在牆角上猛力碰撞，已彎得便如一把曲尺。

　　以柔物施展剛勁，原是古墓派武功的精要所在，李莫愁使拂塵、小龍女使綢帶，皆是這門功夫。楊過此時內勁既強，袖子一拂，實不下於鋼鞭巨杵之撞擊。

　　楊過抱了郭襄，騎著汗血寶馬向北疾馳，不多時便已掠過襄陽，奔行了數十里，因此黃蓉雖攀上樹頂極目遠眺，卻瞧不見他蹤影。

　　楊過騎在馬上，見道旁樹木如飛般向後倒退，俯首看看懷中的郭襄，見她睡得正沉，一張小臉秀美嬌嫩，心道：「郭伯伯、郭伯母這個小女兒，我總是不還他們了，也算報了我這斷臂之仇。他們這時心中的難過懊喪，只怕尤勝於我。」奔了一陣，轉念又想：「楊過啊楊過，是不是你天生的風流性兒作祟，見了郭芙這美貌少女，天大的仇怨也拋到了腦後？倘若斬斷你手臂的是個男人，你難道也肯饒了他？」想了半日，只好搖頭苦笑。他對自己激烈易變的性格非但管制不住，甚且自己也難以明白。

　　行出二百里後，沿途漸有人煙，一路上向農家討些羊乳牛乳餵郭襄吃了，決意回古墓去找小龍女，不數日間已到了終南山下。

　　回塵舊事，感慨無已，縱馬上山，覓路來到古墓之前。「活死人墓」的大石碑巍然聳立，與前無異，墓門卻已在李莫愁攻入時封閉，若要進墓，只有鑽過水溪及地底潛流，從秘道進去。憑他這時內功修為，穿越秘道自不費力，然如何安排郭襄卻大為躊躇，這小小嬰兒一入水底，必死無疑，但想到小龍女多半便在墓中，進去即可與她相見，那裏還能按捺得住？於是從口袋裏取些餅餌嚼得爛了，餵了郭襄幾口，在附近找到個小山洞，將郭襄放小山洞內，拔些荊棘柴草堆在洞口，心想不論在墓中是否能與小龍女相見，都要立即回出，設法安置嬰兒。

　　堆好荊棘，正要向後走去，忽聽得遠處山道上腳步聲響，似有數人快步而過，楊過忙尋聲過去，縮身在一株大松樹後躲起，聽見一人大聲說道：「新任代掌教清肅真人趙真人法旨：如蒙古武士上山來到重陽宮，一概恭敬放行，不得攔阻。」另一人道：「鄭師哥，新任代掌教明明是沖和真人甄真人，怎麼變了清肅真人？」先一人道：「沖和真人突然身患急病，剛才將代掌教之位轉授了清肅真人，轉授的大典不久前便行過了。」後一人道：「代掌教真人統率本教上下數萬道俗弟子，何等重要，怎麼說改便改，不太兒戲了些麼？」先一人道：「怎麼，你不服麼？要是不服，便到重陽宮跟大夥兒說去。你有本事，錢師弟，便你來做也可以啊。就不知別人服不服呢？」

　　姓錢道人道：「我有個屁本事？鄭師哥，先前沖和真人分派我們把守這裏的山道，絕不可放一個蒙古武士上山，他們倘若硬闖，便結天罡北斗陣截住，打不過就傳訊出去呼援。現下又說不得攔阻，我們到底聽誰的號令啊？」姓鄭道人道：「現今代掌教是誰？」姓錢道人道：「你說是趙真人！」姓鄭道人道：「好啊，這就是了！咱們做小輩的，上面怎麼號令，咱們遵從照辦便是。」姓錢道人道：「是！」放大聲音叫道：「各位師弟，鄭師哥傳來新任代掌教趙真人號令，命我們如見到蒙古武士上山，須得恭敬相待，不可阻攔！」丈許外五六人齊聲應道：「是！」

　　楊過聽得心中有氣，尋思：「全真教向來以民為本，決不順服外族。他們口中的清肅真人應是趙志敬沒錯，怎麼做起代掌教來？趙志敬卑鄙下流，投降蒙古人倒不稀奇。」記掛要儘快進古墓去見小龍女，一時也沒心思跟趙志敬算帳。

　　只聽那姓鄭的道人又道：「趙真人又吩咐，如見到一位穿白衫子的姑娘，無論如何要攔住她，不得讓她上山。」楊過吃了一驚，心道：「他說的明明是姑姑，怎麼又要攔住她不得上山？」那姓錢道人道：「你說的是古墓派的小龍女嗎？她……她早就上山去了。」姓鄭的道人拍腿叫道：「你……這可不是開玩笑嗎，趙真人號令要結天罡北斗陣，千萬不能放她上山，你怎敢不聽號令？」姓錢道人大聲道：「各位師弟，先前代掌教甄真人傳下號令說，見到古墓派的小龍女姑娘上山，大家須得客客氣氣，不可失了禮數。是不是啊？」丈許外那五六名道人齊聲道：「是啊，甄真人派人來傳令，確是這麼說的。」姓錢道人道：「鄭師哥，趙真人吩咐的那位穿白衫子的姑娘，倘若便是小龍女，那她上去好一會兒了。我還說：『龍姑娘，你請慢走！』她說：『這位道友，多謝你啦！』倒也客氣……」

　　楊過聽他說小龍女已「上去好一會兒了」，心急如焚，再也不理會那些道人說些甚麼，施展古墓派輕功，轉身搶上山去。待得遠遠望見山上重陽宮房舍，尋思：「我暗中去接應姑姑，還是開門見山，直闖重陽宮去和全真教理論？」思慮未定，突見一隻銀輪嗚嗚聲響，激飛上天，正是金輪國師的兵刃。楊過心中一震：「金輪國師也在這裏，跟全真教的高手動上了手？不知姑姑是否已經現身？還是隱伏在旁？」認定銀輪所在的方位，急步趕到重陽宮後玉虛洞前，便在此時，小龍女身受全真五子一招「七星聚會」和金輪國師輪子的前後夾擊，身受重傷！

　　楊過只消早到片刻，便能救得此厄。但天道不測，世事難言，一切豈能盡如人意？人世間悲歡離合，禍福榮辱，往往便只差於釐毫之間！

　　※※※

　　全真五子乍見楊過到來，均知此事糾葛更多。丘處機大聲道：「我重陽宮清修之地，今日各位來此騷擾，卻是為何？」王處一更是怒容滿面，喝道：「龍姑娘，你古墓派和我全真教縱有樑子，雙方自行了斷便是，何以約了西域胡人，諸般邪魔外道，害死我這許多教下弟子？」小龍女重傷之餘，那裏還能分辯是非，和他們作口舌之爭？全真教下諸弟子見她劍刺甄志丙，又傷趙志敬，不論是甄派趙派，盡數拿她當作敵人，當此紛擾之際，更無人出來說明真相。

　　楊過伸左臂輕輕扶著小龍女的腰，柔聲道：「姑姑，我和你回古墓去，別理會這些人啦！」小龍女道：「你的手臂還痛不痛？」楊過笑著搖了搖頭，道：「早就好啦。」小龍女道：「你身上情花的毒沒發作麼？」楊過道：「有時發作幾次，也不怎麼厲害。」

　　趙志敬自給小龍女刺傷之後，一直躲在後面，不敢出頭，待見全真五子破關而出，心知眾師長查究起來，自己代掌教之位固然落空，還得身受嚴刑。他本來也不過是生性暴躁，器量褊狹，原非大奸大惡之人，只自忖武功於第三代弟子中算得第一，這掌教之位卻落於甄志丙身上，心中憤憤不平，就此一念之差，終於陷溺日深，不可自拔。此時暗想眼下的局面決不能任其寧定，只有攪他個天翻地覆，五位師長是非難分，方有從中取巧之機，更想如能假手於金輪國師將全真五子除了，更一勞永逸；眼見楊過失了右臂，左手又扶著小龍女，幾乎已成束手待斃的情勢，他生平最憎恨之人，便是這個叛門辱師的弟子，這時有此良機，那肯放過？向身旁的鹿清篤使了個眼色，大聲喝道：「逆徒楊過，兩位祖師爺跟你說話，你不跪下磕頭，竟敢倨傲不理？」

　　楊過回頭來，眼光中充滿了怨毒，心道：「姑姑傷在你全真教一班臭道士之下，今日暫且不理，日後再來跟你們算帳。」向群道狠狠的掃了一眼，扶著小龍女，移步便行。

　　趙志敬喝道：「上罷！」與鹿清篤兩人雙劍齊出，向楊過右脅刺去。趙志敬先前雖然身遭劍刺，但傷勢不重，這一劍刺向楊過斷臂之處，看準了他不能還手，劍挾勁風，使上了畢生的修為勁力。丘處機雖不滿楊過狂妄任性，目無尊長，但想起郭靖的重託，又想起和他父親楊康昔日的師徒之情，喝道：「志敬，劍下留情！」

　　那一邊麻光佐更高聲叫罵起來：「牛鼻子要臉麼？刺人家的斷臂！」他和楊過最合得來，眼見他遇險，便要衝上來解救，苦於相距過遠，出手不及。

　　突見灰影一閃，鹿清篤那高大肥胖的身子飛將起來，哇哇大叫，砰的一聲，正好撞在尼摩星身上。以尼摩星的武功，這一下雖出其不意，也決不能撞得著他，但他雙腿斷了，兩隻手都撐著拐杖，既不能伸手推擋，縱躍閃避又不靈便，登時撞個正著，仰天一交摔倒。尼摩星背脊在地下一靠，立即彈起，一拐杖打在鹿清篤背上，登時將他打得暈了過去。

　　這一邊楊過卻已伸右足踏住了趙志敬長劍，趙志敬用力抽拔，臉孔脹得通紅，長劍竟紋絲不動。原來當雙劍刺到之時，楊過右手空袖猛地拂起，一股巨力將鹿清篤摔了出去。趙志敬斗然感到袖力沉猛，忙使個「千斤墜」，身子牢牢定住。這一來，長劍勢須低垂，楊過提腳下踹，已將劍刃踏在足底。他在山洪中練劍，水力再強亦衝他不倒，這時一足踏定，當真如嶽之鎮，趙志敬猛力拔奪，那裏奪得出分毫？

　　楊過冷冷的道：「趙道長，當時在大勝關郭大俠跟前，你已明言非我之師，今日何以又提師承之說？也罷，瞧在從前叫過你幾聲師父的份上，讓你去罷！」說完這句話，右足絲毫不動，足底的勁力卻突然間消除得無影無蹤。

　　趙志敬正運強力向後拉奪，手中猛地一空，長劍急回，嘭的一響，劍柄重重撞在胸口，正與他猛力以劍柄擊打自己無疑。這一擊若是敵人運勁打來，他即令抵擋不住，也必以內力相抗，現下自行撞擊，那是半點抗力也無，但覺胸口劇痛，一口鮮血噴將出來，眼前一黑，仰天跌倒。

　　王處一和劉處玄雙劍出鞘，分自左右刺向楊過，突然一個人影自斜刺裏衝至，噹的一聲，兩柄長劍盪了開去。這人正是尼摩星，他給鹿清篤撞得摔了一交，雖打倒鹿清篤，但心頭惡氣未出。推尋原由，全是楊過之故，掄杖躍到，左手拐杖架開了王劉二道長劍，右手拐杖便向楊過和小龍女頭頂猛擊下去。

　　楊過心知尼摩星武功了得，單用一隻空袖，只怕拂不開他剛柔並濟的一擊，這時小龍女全身無力，正軟軟的靠在他身上，於是身子左斜，右手空袖橫揮，捲住了小龍女的纖腰，讓她靠在自己前胸右側，左手抽出背負的玄鐵重劍，順手揮出。噗的一聲，響聲又沉又悶，便如木棍擊打敗革，尼摩星右手虎口爆裂，一條黑影衝天而起，卻是鐵杖向上激飛。這鐵杖也有十來斤重，向天空竟高飛二十餘丈，直落到了玉虛洞山後。

　　楊過首次以劍魔獨孤求敗的重劍臨敵，竟有如斯威力，也不禁暗自駭然。

　　尼摩星半邊身子酸麻，一條右臂震得全無知覺，但他生性悍勇無比，大吼一聲，左手鐵杖在地下一撐，躍高丈餘，跟著劈了下來。楊過心想我劍上剛力已然試過，再來試試柔力，重劍劍尖抖處，已將鐵拐黏住，這時只要內力吐出，便能將尼摩星擲出數丈之外，如摔向山壁，更非撞得他筋斷骨折不可。他見小龍女如此傷重，滿心怨苦，這一下出手原是決不容情。正當臂上內力將吐未吐之際，見尼摩星身在半空，雙腿齊膝斷絕，猛想起自己也斷了一臂，不禁起了同病相憐之意，當下重劍不向上揚，反手下壓，那鐵拐筆直向下戳落，塵土飛揚，大半截戳入了土內。

　　尼摩星握著鐵拐，想要運勁拔起，但左臂經那重劍一黏一壓，竟如給人點了穴道一般，半點使不出勁來。楊過道：「今日饒你一命，快快回天竺去罷。」尼摩星臉如死灰，僵在當地，隔了一會，才迸出一句話來：「你的功夫古怪大大的！」

　　瀟湘子和尹克西雖見變出意外，卻那猜得到在這一個多月之內楊過已功力大進，還道尼摩星斷腿後變得極不濟事。尹克西搶上幾步，拔起鐵拐，遞在尼摩星手中。尼摩星接了，在地下一撐，想要遠躍離開，豈知手臂麻軟未復，一撐之下，竟咕咚摔倒。

　　瀟湘子向來幸災樂禍，只要旁人倒霉，不論是友是敵，都覺歡喜，心想：「天竺矮子向來好生自負，對我不服，這就可算是完了。眼下高手畢集，快搶先擒了楊過，那正是揚名立威的良機。」縱身而出，喝道：「楊過小子，數次壞了王爺大事，快隨老子走罷！」

　　楊過心想：「姑姑傷重，須得及早救治，偏生眼前強敵甚多，不下殺手，難以脫身。」低聲問小龍女道：「痛得厲害嗎？」小龍女道：「你抱著我，我……我好歡喜。」

　　楊過抬起頭來，向瀟湘子道：「上罷！」玄鐵劍指向他腰間，劍頭離他身子約有二尺，穩穩平持。瀟湘子見這劍粗大黝黑，鈍頭無鋒，倒似是一條頑鐵，心想：「這小子劍法迅捷，靈動變幻，果然了得，可是拿了這根鐵條，劍法再快也必有限。」說道：「那兒去撿來了這根通火棒兒？」說著便揮純鋼哭喪棒往重劍上擊去。

　　楊過持劍不動，內勁傳到劍上，只聽得噗的一聲悶響，劍棒相交，哭喪棒登時斷成七八截，四下飛散。瀟湘子大叫：「不好！」向後急退。楊過玄鐵劍伸出，左擊一劍，右擊一劍，瀟湘子雙臂齊折。

　　楊過連敗鹿清篤、趙志敬、尼摩星三人，玉虛洞前眾人已群情聳動，這次他身不動，臂不抬，純以內力震斷瀟湘子的兵刃，眾人更不明所以，相顧駭然，均想：「這人的武功當真邪門！」

　　尹克西是西域大賈，善於鑒別寶物，眼見楊過以重劍震飛尼摩星的鐵拐，早已暗暗吃驚：「此劍如此威猛，大非尋常，劍身深黑之中隱隱透出紅光，莫非竟是以玄鐵製成？這玄鐵是從天上落下的隕石提煉而得，乃天下至寶，本來要得一兩也是絕難，尋常刀槍劍戟之中，只要加入半兩數錢，凡鐵立成利器。他卻從那裏覓得這許多玄鐵？再說，這劍若真是通體玄鐵，豈非重達四五十斤，又如何使得靈便？」其實這劍共重九九八十一斤，若非如此沉重，楊過內力雖強，也不能發出如許威力。待見瀟湘子的哭喪棒斷得七零八落，尹克西更知此劍定是神品。他為人尚無重大過惡，只是自小便做珠寶買賣，一見奇珍異寶，心中便是奇癢難搔，或買或騙，或搶或偷，說甚麼也要得之而後快。這時見了楊過的重劍，貪念大熾，縱身而出，金龍鞭一抖，往他劍上捲去。

　　楊過與他在絕情谷同進同出，見他成日笑嘻嘻的甚是隨和客氣，對他一直不存敵意，眼見金龍鞭捲到，鞭上珠光寶氣，鑲滿了寶石、金剛鑽、白玉之屬，讓玄鐵劍由他軟鞭捲住，說道：「尹兄，我和你素無過節，快快撒鞭讓路。你這條軟鞭上寶貝不少，損壞了有些可惜。」尹克西笑道：「是麼？」運勁便奪，楊過端凝屹立，卻那裏撼動得他分毫？

　　這時尹克西站得近了，看得分明，這劍果是玄鐵所鑄，金剛鑽是天下至堅之物，不論與任何硬物相擦，均能劃破對方而己身無損，但金龍鞭鞭梢所鑲的大鑽在玄鐵劍上劃過，劍身竟連細紋也不起一條。心頭火熱，知道對方武功厲害，非出奇策，難奪此劍，便笑嘻嘻的道：「楊兄功夫精進若斯，可喜可賀，小弟甘拜下風。」口中說著客套話，右腕一翻，寒光閃動，左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猛地探臂，向小龍女胸口直扎過去。

　　他這一下倒也不是想傷小龍女性命，但知道楊過對小龍女情切關懷，見她有難，定然捨命救援，那麼自己聲東擊西，便能奪到了寶劍。楊過見狀，果然一驚。尹克西喝道：「撒劍！」全身之力都運到右臂之上，拉鞭奪劍。

　　他這一聲：「撒劍！」楊過當真依言撒手，挺劍送出。劍長匕短，重劍隔在三人之間，匕首便扎不到小龍女身上。但楊過情急之下，力道使得極猛，連劍帶鞭的直撞了過去。尹克西明知此劍甚重，早有提防，卻萬想不到來勢竟是如此猛烈，眼見閃避不及，急運內力，雙掌疾出，抓住重劍與寶鞭，砰的一聲猛響，登時連退了五六步，才勉強拿樁站定，臉如金紙，嘴角邊雖猶帶笑容，卻是悽慘之意遠勝於歡愉，頃刻間只感五臟六腑都似翻轉了，站在當地，既不敢運氣，也不敢移動半步，雙臂伸前持劍，便如僵了一般。

　　楊過走近身去，伸手接過玄鐵劍，輕輕一抖，只聽得丁丁東東一陣響過，陽光照射之下，寶光耀眼，金銀珠寶散了滿地，一條鑲滿珠寶的金龍軟鞭已震成碎塊。

　　楊過叫道：「金輪國師，咱們的帳是今日算呢，還是留待異日？」

　　金輪國師見他連敗尼摩星、瀟湘子、尹克西三大高手，都只一招之間便傷了對手，這少年何以武功大進，實是不可思議。自己上前動手，雖決不致如那三人這般不濟，要取勝也必不易，此刻各路英雄聚會，給他一嚇便走，顏面何存？心想：「他斷了一臂，左手雖然厲害，右側定有破綻，我專向他右邊攻擊，韌戰久鬥。他顧著小龍女的傷勢，時候拖久了，心神定然不寧。」整一整袍袖，金銀銅鐵鉛五輪齊持，心知這一戰關涉生死榮辱的關頭，絲毫大意不得，神色間卻仍似漫不在乎，緩步而出，笑道：「楊兄弟，恭喜你又有異遇，得了這柄威猛絕倫的神劍啊！你這件希奇古怪的法寶，只怕老衲也對付不了。」他既無勝算，便先留地步，極力讚譽玄鐵重劍，要令旁人覺得，這少年不過運氣好，得了一件神異的兵刃而已。

　　小龍女偎倚在楊過懷中，迷迷糊糊間見金輪國師持輪而上，心想憑楊過一人之力，決計敵他不過，低聲道：「過兒，你給我找一把劍，咱們……咱們……一起……一起使玉女素心劍法打他。」楊過胸口一酸，低聲道：「姑姑你放心，過兒一人對付得了。」小龍女向左挪移，要儘量遮在楊過身前，替他多擋些災難。楊過又是感激，又是歡喜，大聲道：「姑姑，咱們倆今日一起力戰群魔，人生至此，更無餘憾。」玄鐵劍向前直指。

　　國師不敢與他正面力拚，縱躍退後，立時嗚嗚聲響，一隻灰撲撲的鉛輪飛擲過去。楊過舉劍便削，鉛輪卻繞過他身後，回向國師，這一下竟沒削中。只聽得嗚嗚、嗡嗡、轟轟之聲大作，金光閃閃，銀光爍爍，五隻輪子從五個不同方位飛襲過來。

　　楊過生怕牽動小龍女的傷勢，凝立不動。國師五輪齊出，僅為佯攻，旨在試探，五輪在二人身旁繞了個圈子，重行飛回。他見楊過並不舉劍追擊，已明其意，心下暗喜：「你不敢移動身子，加重小龍女傷勢，處境之劣，無以復加。我縱躍遠攻，已立於不敗之地。」對方既斷一臂，又要保護傷者，按照國師的身分原不能如此相鬥，但他知道今日良機再難相逢，小龍女一旦傷愈，他二人聯手固對付不了，便算小龍女重傷而死，楊過少了牽制，自己也未必能是敵手，只有今日乘勢一舉而斃，方無後患，至於是否公平，卻顧不得這許多了。

　　這情勢旁觀眾人也能瞧得明白，都覺國師太也不夠光明磊落。麻光佐大叫：「大和尚，你是英雄，還是混蛋？」

　　國師只作沒聽見，五輪連續擲出，連續飛回，仍是繞著楊過和小龍女兜個圈子，又伸手接住。五隻輪子忽高忽低，或正或斜，所發聲音也是有輕有響，旁觀眾人均給擾得眼花繚亂，心神不定。突然之間，麻光佐「啊」的一聲大呼，卻是銅輪斜裏飛來，猛地轉彎，從他頭頂掠過，將他頭皮削去了一片，頭皮連著一叢頭髮，血淋淋的掉在地下。麻光佐捧頭大罵，卻也不敢撲上去廝打。

　　楊過眼見小龍女傷重，多挨得一刻，便少了一分救治機會，暗暗焦急。國師叫道：「小心了！」驀然間五輪歸一，並排向二人撞去，勢若五牛衝陣。楊過全身勁力也都貫到了左臂之上，劍尖顫動，噹噹噹三響，挑開了金銅鐵三輪，跟著揮劍下擊。眾人眼前一耀，地下灰塵騰起，銀輪和鉛輪都已從中劈開，分成四個半圓，掉落在地。

　　國師大聲酣呼，飛步搶上，左手在銅輪上一撥，抓住金鐵兩輪，向楊過頭頂猛砸。楊過逕不招架，玄鐵劍當胸疾刺，劍長輪短，輪子尚未砸到楊過頭頂，劍頭距國師胸口已不到半尺。國師立時後退，上前固然迅疾，退後也是快速無倫，也不見他如何跨步，已向左後側斜退數尺，在這倏忽之間直趨斜退，確是武林中罕見的功夫。旁觀眾人目眩神馳，忍不住大聲喝采：「好！」

　　玄鐵劍一送即收，楊過迴劍向後，噹的一響，已將背後襲來的銅輪劈為兩半，銅輪尚未分開落地，劍鋒橫揮，兩半片銅輪從中截斷，分為四塊。玄鐵劍雖然劍刃無鋒，但他運上內力，竟無堅不摧。眾人見了國師的絕頂輕功，還喝得出一聲采，待見到他這神劍奇威，都驚得寂然無聲。

　　霎時之間，國師的輪子五毀其三，但他全不氣餒，舞動金鐵雙輪，奮勇搶攻。楊過挺劍刺出，國師側身拗步，避劍出輪，這時輪子不再脫手，雖無法遠攻，卻比遙擲堅實得多。他繞著楊龍二人，左攻右拒，縱躍酣鬥，雙輪跳盪靈動，嗚嗚響聲不絕。楊過的玄鐵劍卻似使得頗為澀滯。但不論國師如何變招，始終欺不近楊龍二人三步之內。堪堪鬥了四五十招，國師雙輪歸一，合併了向小龍女砸去。楊過玄鐵劍刺出，嗒的一聲輕響，已抵在金輪邊上，兩股內力自兩件兵刃上傳了出來，互相激盪，霎時之間兩人僵持不動。

　　楊過只覺對方衝撞而來的勁力綿綿不絕，越來越強，暗自駭異：「此人內力竟然如此深厚。」又想：「既至互拚內力，玄鐵劍鼓盪衝擊的威勢便無法施展，這賊禿練功時日久長，功力深厚，為時一久，必佔上風。且引他近身，用袖子出其不意的拂他面門。」於是左臂緩緩退縮，兩人原本相距五尺有餘，漸漸的相距五尺而四尺半，四尺半而四尺。

　　國師的弟子達爾巴和霍都都一直守在師父身旁，見師父漸佔優勢，心中大喜，向前走近幾步。達爾巴關懷師父的安危，又盼師父別傷了轉世投胎的「大師兄」。霍都卻是想暗算楊過。他揮動摺扇，似是取涼，其實要俟機發射扇中暗器。

　　丘處機與王處一見他目光閃爍的緩步上前，便知他要出手助師，二人對望一眼，均想：「楊過雖與我教為敵，但夷夏之爭重於一切，且大丈夫光明磊落，是輸是贏，當憑真本事取決。終南山豈容奸徒猖狂？」兩人各挺長劍，踏上一步，一齊瞪住了霍都。丘王二道這時鬚髮俱白，但久習玄功，滿面紅光，兩柄長劍青光如虹，自有一股凜凜之威，鎮懾得霍都不敢妄動。

　　這時楊過左臂漸漸縮後，相距國師已不過三尺，心想：「這和尚只要再向前半尺，我右手袖子拂將出去，雖不能制他死命，也要打得他頭昏眼花。」國師見他右肩忽然微動，已知其意，心想：「你手臂雖斷，衣袖尚在，勁力運將上去，也是一件如同軟鞭般的利器。我將計就計，拚著受你這一拂，當你揮袖之時，左臂力道必減，那時我乘勢全力猛攻，要你身受重傷。」

　　小龍女靠在楊過身上，一直迷迷糊糊，楊過催動內力，血行加速，全身越來越熱。小龍女覺到他臉上發出熱氣，睜開眼來，見他額角滲出汗珠，於是伸袖輕輕抹拭，替他抹了幾下，見他神色鄭重，雙目向前直視，便順著他目光轉頭瞧去，不禁一驚，原來國師一對銅鈴般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就在面前。但見這雙眼中兇光畢露，忙閉上眼睛，待得再次睜開，國師的眼睛又近了些。小龍女與意中人相偎相倚，偏有這麼一雙惡狠狠的眼睛在旁瞪視，惹厭之極。她這時沒想到國師正與楊過拚鬥，只知這和尚是個大惡人，又不願他在這時來打擾自己甜蜜的時光，伸手入懷，取出一枚玉蜂金針，緩緩往國師的左眼中刺去。

　　別說金針之上餵有劇毒，便是一枚平常的繡花針刺入了眼珠，眼睛也是立瞎。總算小龍女這時只要這對討厭的大眼移開，沒想彈指射針，而重傷之餘，伸手出去時也是軟弱無力，去勢緩慢。

　　但國師和楊過正自僵持，已至十分緊急的當口，任誰稍有移動，都要立吃大虧。小龍女那金針緩緩刺將過去，國師竟是半點也抗拒不得。眼見金針越移越近，自兩尺而一尺，自一尺而半尺，國師大叫一聲，雙輪向前力送，一個觔斗向後翻出，可是玄鐵劍上那股威猛之極的勁力畢竟還是不能盡數卸去。他剛站定腳步，身子一晃，便坐倒在地。達爾巴和霍都齊叫：「師父！」搶上去相扶。

　　楊過連劈兩劍，將金輪鐵輪又劈成兩半，跟著踏上兩步，揮劍向國師頭頂斬落。國師岔了內息，惟覺鬱悶欲死，委頓在地，全無抗拒之力。達爾巴舉起金杵，霍都舉起鋼扇，一齊架住玄鐵劍。但這一劍斬下來力道奇猛，達爾巴和霍都兩人同時雙膝一軟，支撐不住，跪倒在地，仍挺兵刃，死命撐住。

　　玄鐵劍上勁力愈來愈強，達爾巴和霍都只覺腰背如欲斷折，全身骨節格格作響。霍都道：「師哥，你獨力支撐片刻，小弟先將師父救開，再來助你。」本來兩人合力便已然抵擋不住，賸下達爾巴一人，怎擋得住這重劍的威力？但他捨命護師，叫道：「好！」奮力將黃金杵往上挺舉。他兩人說的都是蒙古語，楊過不明其意，只覺杵上勁力暴增，待要運力下壓，霍都已縱身躍開。

　　豈知霍都並不是設法相救師父，只自謀脫身，叫道：「師哥，小弟回蒙古勤練武功，十年後找上這姓楊的小子，跟師父和你報仇！」說著轉身急躍，飛也似的去了。

　　達爾巴受了師弟之欺，怒不可遏，又想起楊過是大師兄轉世，何以對師父如此無情無義？大聲道：「大師哥，你饒小弟一命，待我救回師父，找那狼心狗肺的師弟來碎屍萬段，然後自行投上，住憑大師哥處置。那時要殺要剮，小弟決不敢皺一皺眉頭。」

　　楊過聽他嘰哩咕嚕的說了一大篇，自然不懂，但霍都臨危逃命，此人對師忠義，卻也瞧得明白，眼見他神色慷慨，也敬重他是條漢子，微一側頭，見小龍女雙眼柔情無限的望著自己。霎時之間，一切殺人報仇之念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只覺世間所有恩恩怨怨，全都算不了甚麼，當下玄鐵劍一抬，說道：「你去罷！」

　　達爾巴站起身來，只是適才使勁過度，全身脫力，黃金杵拿捏不住，鏜的一響，掉在地下。他俯伏在地，向楊過拜了幾拜，謝他不殺之恩。這時國師兀自坐在地上，動彈不得。達爾巴將師父負在背上，大踏步下山而去。

　　楊過獨臂單劍，殺得蒙古六大高手大敗虧輸。眾武士見領頭的六人或敗或傷，那裏還敢出手，抬起負傷的瀟湘子、尹克西諸人，頃刻間逃得無影無蹤。

　　麻光佐滿頭鮮血淋漓，走到楊過身前，挺起大姆指道：「小兄弟，真有你的！」楊過道：「麻大哥，你這些同伴都是存心不良之輩，你跟他們混在一起，定要吃虧，不如辭別忽必烈王爺，回自己老家去罷！」麻光佐道：「小兄弟說得是。」他向小龍女望了一眼，見她雖然重傷，仍是丰姿端麗，嬌美難言，說道：「你和新娘子幾時成親？我留著吃你喜酒，好不好？」他在絕情谷中初會小龍女時見她是個新娘子，一直便當她是新娘子了。

　　楊過苦笑著搖了搖頭，向身周團團圍著的數百名道士掃了一眼。麻光佐道：「啊，還有這許多臭道士沒打發，我來助你。」楊過心想：「若是以一鬥一，這些道人沒一個是我敵手。但如他們一擁而上，情勢便凶險萬分，犯不著叫他枉自送命。」大聲說道：「你快快去罷，我一個人對付得了。」麻光佐一楞，猛地會意，鼓掌道：「不錯，不錯。連大和尚、活僵屍他們都打你不過，這些臭道士中甚麼用？小兄弟，新娘子，我去也！」倒拖熟銅棍，哈哈大笑，回頭便走，只聽得銅棍與地下山石相碰，嗆啷啷之聲不絕，漸漸遠去。

　　楊過重劍拄地，適才和國師這番比拚實是大耗內力，尋思：「金輪國師、瀟湘子等互有心病，和我相鬥時逐一出手，均盼旁人鷸蚌相爭，自己來個漁翁得利。要是這六人一擁而上，我就萬難抵擋。何況我與金輪國師比拚內力，實已輸定，幸得姑姑金針一刺，才令我僥倖得勝。全真教諸道卻齊心合力，聽從五子號令。群道武功雖不及國師等人，但眾志成城，又練有天罡北斗陣，威力實比國師等各自為戰強得多了。反正我已和姑姑在一起，打到甚麼時候沒了力氣，兩人一起死了便是。」

　　丘處機朗聲道：「楊過，你武功練到了這等地步，我輩遠遠不及。但這裏我教數百人在此，你自忖能闖出重圍麼？」

　　楊過放眼望去，見四下裏劍光閃爍，每七個道人組成一隊，重重疊疊的將自己與小龍女圍在垓心。七個中上武功的道人聯劍合力，便可和一位一流高手相抗，這時他前後左右，相當於有數十位高手挺劍環伺。

　　楊過此時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哼了一聲，跨出一步，立時便有七名道人仗劍擋住。楊過挺劍刺出，七劍同時伸出招架。嗆啷啷一響，七劍齊斷，七道手中各賸半截斷劍，忙向旁躍開。

　　他劍上威力如此雄渾，丘處機等雖均久經大敵，卻也是前所未見。王處一叫道：「璇璣、搖光後擊！」楊過心想不理你如何大呼小叫，我只恃著神劍威力向外硬闖便了，當下帶著小龍女跨前兩步，見又有七名道人轉上擋住，立即揮劍橫掃。那知道這七名道人這次卻不挺劍招架，身形疾晃，交叉換位，從他身前掠過，饒是七人久習陣法，身法快捷，還是「啊、啊」兩聲呼叫，兩名道人已被劍力帶到，一傷腰，一斷腿，滾倒在地。

　　便在此時，十四柄長劍已指到了楊龍二人背後，七柄指著楊過，七柄指著小龍女。楊過若迴劍後擊，雖能將十四柄劍大都盪開，但只要賸下一劍，小龍女也非受傷不可。他微一猶豫，又有七柄劍指到了小龍女右側。到此地步，他便是豁出自己性命不要，也已無法解救小龍女了。

　　丘處機舉手喝道：「且住！」二十一柄長劍劍光閃爍，每一柄劍的劍尖離楊龍二人身周各距數寸，停住不動。丘處機道：「龍姑娘、楊過，你我的先輩師尊相互原有極深淵源。我全真教今日倚多為勝，贏了也不光采，何況龍姑娘又已身受重傷。自古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兩位便此請回。往日過節，不論誰是誰非，自今一筆勾銷如何？」

　　楊過和全真教本無甚麼深仇大怨，當年孫婆婆為郝大通誤傷而死，郝大通深自悔恨，願以一命相抵，此事也已揭過。這次他上終南山來只是為找小龍女，並非有意與全真教為敵，這時聽了丘處機之言，心想：「救姑姑的性命要緊，和這些牛鼻子道人相鬥，勝敗榮辱，何足道哉？」正要出言答允，小龍女的目光緩緩自左向右瞧去，低聲問道：「甄志丙呢？」

　　甄志丙背遭輪砸，胸受劍刺，兩下都是致命的重傷，只一時未死，為他同門師弟救在一旁，已奄奄一息，氣若遊絲，迷迷糊糊中忽聽得一個嬌柔的聲音問道：「甄志丙呢？」這四字說得甚輕，但在他耳中卻宛似轟轟雷震一般。也不知他自何處生出一股力氣，霍地翻身站起，衝入劍林，叫道：「龍姑娘，我在這兒！」

　　小龍女向他凝望片刻，但見他道袍上鮮血淋漓，臉上全無血色，不由得萬念俱灰，顫聲道：「過兒，我那日給歐陽鋒點中穴道，動彈不得，清白為此人玷污，縱然傷愈，也不能跟你成婚了。但他……但他捨命救我，你也別再難為他。總之，是我命苦。」她心中光風霽月，但覺事無不可對人言，雖在數百人之前，仍是將自己的悲苦照實說了出來。

　　甄志丙聽得小龍女說道：「但他捨命救我，你也別再難為他。總之，是我命苦。」這幾句話傳入耳中，不由得心如刀剜，自忖一時慾令智昏，鑄成大錯，自己對小龍女敬若天人，卻害得她終身不幸，當真是百死難贖其咎，大聲叫道：「師父，四位師伯師叔，弟子罪孽深重，乘人之危，污辱了龍姑娘冰清玉潔之身，你們千萬不能再難為龍姑娘和楊過。」縱身躍起，撲向眾道士手中兀自向前挺出的八九柄長劍，數劍穿身而過，登時斃命。

　　這一下變故，眾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不禁齊聲驚呼。

　　群道聽了小龍女的言語，又見甄志丙認罪自戕，看來定是他不守清規，以卑污手段玷辱了小龍女。全真五子都是戒律謹嚴的有道高士，想到此事錯在己方，都大為慚愧，但要說甚麼歉仄之言，卻感難以措辭。丘處機向四個師兄弟望了一眼，喝道：「撤了劍陣！」只聽得嗆啷啷之聲不絕，群道還劍入鞘，讓出一條路來。

第二十八回　洞房花燭

　　楊過仍以右手空袖摟在小龍女腰間，支撐著她身子，低聲道：「姑姑，咱們去罷！」小龍女甜甜一笑，低聲道：「這時候，我在你身邊死了，心裏……心裏很快活。」忽又想起一事，說道：「郭大俠的姑娘傷你手臂，她不會好好待你的。那麼以後誰來照顧你呢？」她想到這件事，心中好生難過，低低的道：「你孤苦伶仃的一個兒，你……沒人陪伴……」

　　楊過眼見她命在須臾，傷痛難禁，驀地想起：「那日她在這終南山上，曾問我願不願要她做媳婦，那時我愕然不答，以致日後生出這許多災難困苦。眼前為時無多，務須讓她明白我的心意。」大聲說道：「甚麼師徒名分，甚麼名節清白，咱們通通當是放屁！通通滾他媽的蛋！死也罷，活也罷，咱倆誰也沒命苦，誰也不會孤苦伶仃。從今而後，你不是我師父，不是我姑姑，是我媳婦！是我妻子！是我老婆！」

　　小龍女滿心歡悅，望著他臉，低聲道：「這是你的真心話麼？是不是為了讓我歡喜，故意說些好聽言語？」楊過道：「自然是真心。我斷了手臂，你更加憐惜我；你遇到了甚麼災難，我也更加憐惜你。」小龍女低低的道：「是啊，世上除了你我兩人自己，原也沒旁人憐惜。」

　　重陽宮中數百名道人盡是出家清修之士，突然聽他二人輕憐密愛，軟語纏綿，無不大是狼狽，年老的頗為尷尬，年輕的少不免起了凡心。各人面面相覷，有的不禁臉紅。清淨散人孫不二喝道：「你們快快出宮去罷，重陽宮乃清淨之地，不該在此說這些非禮言語！」

　　楊過聽而不聞，凝視著小龍女的眼，說道：「當年重陽先師和我古墓派祖師婆婆原該好好結為夫妻，不知為了甚麼勞什子古怪禮教，弄得各自遺恨而終，咱倆今日便在重陽祖師的座前拜堂成親，結為夫婦，讓咱們祖師婆婆出這口惡氣。」他對王重陽本來殊無好感，但自起始修習古墓壁上他的遺刻，越練越欽佩，到後來已十分崇敬，隱隱覺得自己便是他的傳人一般。小龍女嘆了口氣，幽幽的道：「過兒，你待我真好。」

　　當年王重陽和林朝英互有深情，全真五子盡皆知曉，雖均敬仰師父揮慧劍斬情絲，實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好漢，但想到武學淵深的林朝英以絕世之姿、妙齡之年，竟在古墓中自閉一生，自也無不感嘆。這時楊過提起此事，群道中年輕的不知根由，倒沒甚麼，年長的無不心中一震。

　　孫不二喝道：「先師以大智慧、大定力出家創教，他老人家一番苦心孤詣，豈是你後生小子所能窺測？你再在此大膽妄為，胡言亂語，可莫怪我劍下無情了。」當日大勝關英雄宴上，楊過拒卻孫不二送來長劍，當場使她下不了台。她雖是修道之士，胸襟卻遠不及丘處機、王處一等人寬宏，她以全真教中尊長身分，受辱於徒孫輩的少年，自不免耿耿於懷。兼之她以女流而和眾道群居參修，更是自持綦嚴，聽到楊過竟要在莊嚴法地、全真教上下向來認為神聖的祖師像前拜堂成親，怒氣勃發，難以抑制，眼見楊龍二人對她的呼喝置若罔聞，唰的一聲，長劍又即出鞘。

　　楊過冷冷的瞧了她一眼，尋思：「單憑你這老道姑，自然非我敵手，但一動上手，全真教餘人決無袖手之理。我非和姑姑立刻成親不可。若不在此拜堂，出得重陽宮去，她萬一傷重不治，豈不令她遺恨而終？你罵我『大膽妄為』，哼，我楊過大膽妄為，又非始於今日。我既說了要在重陽祖師像前成親，說甚麼也要做到。」遊目四顧，見倒有半數道人已執劍在手，說道：「孫道長，你定要逼我們出去，是不是？」

　　孫不二厲聲道：「快走！自今而後，全真教跟古墓派一刀兩斷，永無瓜葛，最好大家別再見面！」

　　楊過長嘆一聲，搖了搖頭，轉過身來，向著通向古墓的小徑走了兩步，慢慢將玄鐵劍負在背上，右袖揮開，伸左臂扶住小龍女，暗暗氣凝丹田，突然間抬起頭來，仰天大笑，聲動林梢。群道斗聞笑聲震耳，都是一驚。

　　他笑聲未畢，忽地放脫小龍女，縱身後躍，左手已扣住孫不二右手手腕上的「會宗」、「支溝」兩穴。小龍女身無憑依，晃了一晃，便欲摔倒，楊過已拉著孫不二回過來靠在小龍女身後。這一下退後縱前，當真是迅如脫兔，群道眼睛還沒一瞬，孫不二已落入他掌握，動彈不得。丘處機、王處一、孫不二等久經大敵，本來也防到他會突然發難，擒住一人為質，但見他既收起兵刃，走向出宮的小徑，唯一的手臂又扶住了小龍女，料定他已知難而退，那知他竟長笑擾敵，而衣袖放開小龍女、還劍背上兩事，竟成為騰出手來擒獲孫不二的手段。群道齊聲發喊，各挺長劍，但孫不二既入其手，誰都不敢上前相攻。

　　楊過低聲道：「孫道長，多有得罪，回頭向你賠禮。」拉著她手腕，和小龍女緩步走向重陽宮後殿。群道跟隨在後，滿臉憤激，卻無對付之策。

　　進側門、過偏殿、繞迴廊，楊龍二人挾著孫不二終於到了後殿。楊過回過頭來，朗聲說道：「各位請都站在殿外，誰都不可進殿一步。我二人早已豁出性命不要，如要動手，我二人和孫道長一起同歸於盡便了。」

　　王處一低聲道：「丘師哥，怎麼辦？」丘處機道：「暫且不動，見機行事。瞧來他也不敢加害孫師妹。」這幾人一生縱橫江湖，威名遠振，想不到臨到暮年，反受一個初出道的少年挾制，想想固然有氣，卻也不禁好笑。

　　楊過拉過一個蒲團，讓孫不二坐下，說道：「對不住！」伸手點了她背心的「大椎」「神堂」兩穴，令她不能走動，見群道依言站在殿外，不敢進來，扶著小龍女站在王重陽畫像之前，雙雙並肩而立。

　　只見畫中道人手挺長劍，風姿颯爽，不過三十來歲年紀，肖像之旁題著「活死人」三字。畫像不過寥寥幾筆，但畫中人英氣勃勃，飄逸絕倫。楊過幼時在重陽宮中學藝，這畫像見之已熟，早知是祖師爺的肖像，這時猛地想起，古墓中也有一幅王重陽的畫像，雖然此是正面而墓中之畫是背影，筆法卻一般無異，說道：「這畫也是祖師婆婆的手筆。」小龍女點點頭，向他甜甜一笑，低聲道：「咱倆在重陽祖師畫像之前成親，而這畫正是祖師婆婆所繪，當真再好不過。」

　　楊過踢過兩個蒲團，並排放在畫像之前，大聲說道：「弟子楊過和弟子龍氏，今日在重陽祖師之前結成夫婦，此間全真教數百位道長，都是見證。」說罷跪在蒲團之上，見小龍女站著不跪，說道：「咱們就此拜堂成親，你也跪下來罷！」小龍女沉吟不語，雙目紅潤，盈淚欲滴。楊過柔聲道：「你有甚麼話說？在這裏不好麼？」小龍女顫聲道：「不，不是！」她頓了一頓，說道：「我既非清白之軀，又是個垂死之人，你何必……你何必待我這樣好？」說到這裏，淚珠從臉頰上緩緩流下。

　　楊過重行站起，伸衣袖給她擦了擦眼淚，笑道：「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心麼？」小龍女抬頭望著他，只聽他柔聲道：「我真願咱兩個都能再活一百年，讓我能好好待你，報答你對我的恩情。倘若不能，倘若老天爺只許咱們再活一天，咱們便做一天夫妻，只許咱們再活一個時辰，咱們就做一個時辰的夫妻。」小龍女見他臉色誠懇，目光中深情無限，心中激動，真不知要怎樣愛惜他才好，悽苦的臉上慢慢露出笑靨，淚珠未乾，神色已歡喜無限，在蒲團上盈盈跪倒。

　　楊過跟著跪下。兩人齊向畫像拜倒，均想：「咱二人雖然一生孤苦，但既有此日此時，實是福緣深厚已極。過去的苦楚煩惱，來日的短命而死，全都不算甚麼。」兩人相視一笑，在蒲團上磕下頭去。

　　楊過低聲祝禱：「弟子楊過和龍氏真心相愛，始終不渝，願生生世世，結為夫婦。」小龍女也低聲道：「願祖師爺保佑，讓咱倆生生世世，結為夫婦。」楊過又道：「祖師爺，弟子楊過冒犯了全真教，真正對不住之至，這裏跟你老人家磕頭賠罪。弟子對祖師爺，心中實在尊敬萬分。全真教今後若有所需，弟子奉命驅策，必效奔走之勞。」說著又磕了幾個頭。

　　孫不二坐在蒲團之上，身子雖不能移動，於兩人言語神情卻都聽得清楚，瞧得明白，但覺二人光明磊落，所作所為雖荒誕不經，卻出乎一片至性至情，不自禁想起自己少年時和馬鈺新婚燕爾的情景來。又聽得楊過說冒犯了全真教，磕頭賠罪，今後奉命驅策。她本來滿臉怒容，待楊龍二人交拜站起，臉上神色已大為柔和。

　　楊過心想：「此刻咱二人已結成夫妻，即令立時便死，也已無憾。」原先防備群道闖入阻擋之心登時盡去，向小龍女笑道：「我是全真派的叛逆弟子，武林間眾所知聞，你卻也是個大大的叛徒。」小龍女道：「是啊。師父不許我收男弟子，更不許我嫁人，我卻沒一件遵守。咱二人災劫重重，原本罪有應得。」楊過朗聲道：「叛就叛到底了。王祖師和祖師婆婆英雄豪傑，勝過你我百倍，可是他們便不敢成親。兩位祖師泉下有知，未必便說咱們的不是！」他說這番話時神采飛揚，當真有俯仰百世、前無古人之概。

　　便在此時，屋頂上喀喇一聲猛響，磚瓦紛飛，椽子斷折，聲勢驚人，只見屋頂破洞中落下一口巨鐘，對準孫不二的頭頂直墮下來。

　　楊過與小龍女在殿上肆無忌憚的拜堂成親，全真教上下人等無不憤怒。劉處玄沉吟半晌，心生一計，俯耳與丘處機、王處一、郝大通三人說了。三道連連點頭，向門下弟子低聲囑咐幾句，乘著楊龍二人轉身向裏跪拜之時，到前殿取下一口重達千餘斤的大銅鐘，劉、丘、王、郝四道共托，飛身上了殿頂，料準了方位，猛地向下砸落，撞破一個大洞，對準孫不二摔將下來。四道武功了得，巨鐘雖重，落下時卻無數寸之差，只要將孫不二罩在鐘內，楊過一時傷她不得，群道一擁而上，他二人豈不束手受縛？

　　楊過眼見巨鐘跌落，已知其理，立即抽玄鐵劍刺出，勢挾風雷，只聽得噹的一響，嗡嗡不絕，劍尖已刺到銅鐘。那口鐘雖重達千斤，但這一劍勁力奇強，又從旁而至，巨鐘凌空一偏，向前斜了兩尺，這一落下，便要壓在孫不二身上。

　　劉處玄等四人在殿頂破洞中看得明白，齊聲驚呼，心中大慟，萬料不到這少年劍上竟有如斯神力，眼見孫不二便要血肉橫飛，給巨鐘壓得慘不可言。劉處玄雙目一閉，不敢再看，卻聽丘處機歡聲叫道：「多謝手下留情！」劉處玄睜開眼來，不由得大奇，只見那口鐘竟然仍是將孫不二全身罩住了，鐘旁既無血肢殘跡，連孫不二的道袍也沒露出一截。

　　原來楊過眼見這一劍推動巨鐘，孫不二非立時斃命不可，突然心想：「今日是我夫婦大喜的日子，何苦傷害人命？這老道姑只不過脾氣乖僻，又不是有甚過惡。」心念甫動，右手袖子著地拂出，推動孫不二身下蒲團，將她送入了鐘底。

　　劉丘王郝四道在殿頂又驚又喜，均覺不便再與楊過為敵，但各人門下的弟子早已受囑，一待巨鐘落下，立時搶入進攻。他們在殿外也瞧不見鐘底的變化，只聽得巨聲突作，塵土飛揚，各人發一聲喊，挺著長劍便攻進殿來。

　　楊過將玄鐵劍往背上一插，伸臂抱了小龍女往殿後躍去。

　　丘處機叫道：「眾弟子小心，不可傷了他二人！」語音洪亮，雖在數百人吶喊叫嚷聲中，各人仍是聽得清清楚楚。眾弟子追向殿後，大聲呼喊：「捉住叛教的小賊！」「小賊褻瀆祖師爺聖像，別讓他走了！」「快快，你們到東邊兜截！」「長春真人吩咐，不可傷了他二人！」

　　劉處玄於躍上殿頂之前，已先在殿後院子中伏下二十一名硬手。楊過剛轉過屏門，便見院子中劍光閃閃，知有人攔截。心想：「不如從殿頂破洞中竄出。上面雖有四個高手，但這四人諒來不致對我施展殺招。」抱了小龍女縱回殿中。小龍女雙手抱著他頭頸，柔聲道：「反正我們已結成夫婦，在這世上心願已了。衝得出固好，衝不出也沒甚麼。」楊過道：「不錯！」右腿飛起，左腿鴛鴦連環，砰砰兩聲，將兩名道士踢出殿去。殿上不比玉虛洞前寬闊，擠滿了道人，北斗陣法施展不開，但楊過左臂抱著小龍女後，只能出腿傷敵，卻也無法突出重圍，心中暗恨：「這些牛鼻子道人布不成陣法，倘若我尚有一臂，焉能困得住我二人？」砰的一聲，又有一名道人給他踢開，飛身跌出，撞到了兩人。

　　正紛亂間，突然殿外奔進一個白鬚白髮的老者，身後卻跟進一大群蜜蜂，正是老頑童周伯通。後殿中本就亂成一團，多了個周伯通，眾弟子一時也沒在意，但蜜蜂飛來後卻立時亂叮亂刺。這些蜜蜂殊非尋常，乃小龍女在古墓中養馴的玉蜂，全真道人中有人遭叮，登時痛癢難當，有的忍耐不住，在地下打滾呼叫，更亂上加亂。

　　周伯通本來要到襄陽城去相助郭靖，但偷了小龍女的玉蜂蜜漿後，生怕再見到她，襄陽城是不去的了，便上終南山來，要找到趙志敬問個明白，何以膽敢害得師叔祖九死一生。他沿途玩弄玉蜂蜜漿，漸漸琢磨出了一些指揮蜜蜂的門道。道上玩弄蜜蜂，那也罷了，一到終南山上，登時惹出了禍事。山上玉蜂聞到玉蜂蜜漿的甜香，紛紛趕來。玉蜂慣於小龍女的手勢呼叱，周伯通自然驅之不動，非但驅之不動，而且不肯和他干休。老頑童見情勢不妙，只有飛奔逃入重陽宮來，想找個處所躲避，正好趕上宮中鬧得天翻地覆，熱鬧無比。

　　他見小龍女和楊過都在殿中，又驚又喜，忙將玉蜂蜜漿瓶子向小龍女拋去，叫道：「乖乖不得了，我服侍不了這批蜜蜂老太爺，好姑娘快來救命。」楊過袍袖拂出，兜住了瓶子，小龍女微微含笑，伸手接過。

　　這時殿上蜂群飛舞，丘處機等從殿頂躍下向師叔見禮，請安問好。郝大通大叫：「快取火把來！」眾門人有的袍袖罩臉，有的揮劍擊蜂，也有數人應聲去取火把。

　　周伯通也不理丘處機等人，他額頭被玉蜂刺了兩下，已腫起高高兩塊，只盼找個蜜蜂鑽不進的安穩處所躲避，見地下放著一口巨鐘，心中大喜，忙運力扳開銅鐘，卻見鐘下有人。他也不看是誰，說道：「勞駕勞駕，讓我一讓。」將孫不二推出鐘外，自行鑽入，一鬆手，騰的一聲，巨鐘重又合上，心中得意：「任你幾千頭幾萬頭蜜蜂追來，你們總不能合力揭開這口大鐘，再也咬不到我老頑童一口了！」

　　楊過低聲道：「你指揮蜜蜂相助，咱們闖出去。」小龍女聽到他說話中含有囑咐之意，心中甜甜的甚是舒服，心想：「好啊，他終於不再當我是師父，真的當我是他媳婦了。」當即應道：「是！」極為溫柔順從，舉起蜂蜜瓶子揮舞幾下，呼叱數聲。

　　玉蜂遇到主人，片刻間便集成一團，小龍女不住揮手呼叱，大群玉蜂分成兩隊，一隊開路，一隊斷後，擁衛著楊龍兩人向後衝了出去。

　　周伯通這麼來一攪局，丘處機等又驚又喜，又是好笑，眼見楊龍二人退向殿後，喝住眾門人不必追趕。王處一解開了孫不二的穴道，丘處機便去扳那巨鐘。周伯通躲在鐘裏，不知鐘外情形，猛覺那鐘被人扳動，似要揭開，大叫：「乖乖不得了！」雙臂伸出，撐住鐘壁，喝聲：「下來！」丘處機內力不及他深厚，噹的一聲響，那鐘離地半尺，又蓋了下去。丘處機笑道：「周師叔又在開玩笑了，來，咱們一齊動手！」

　　當下丘處機、王處一、劉處玄、郝大通四人各出一掌，抵在鐘上向外推出，齊聲喝道：「起！」四股大力擠在一起，將鐘抬得離地三尺，卻見鐘底下空蕩蕩的並無人影，周伯通已不知去向。原來他手腳張開，撐在鐘壁之內，連著巨鐘給一齊抬起，旁人自然瞧他不見。四人「咦」的一聲，一怔之間，一條人影一晃，周伯通哈哈大笑，站在鐘旁。

　　丘處機等重又上前見禮。周伯通雙手亂搖，叫道：「罷了，罷了，乖孩子們平身免禮！」這時丘處機等均己鬚髮皓然，周伯通卻仍叫他們「乖孩兒」。

　　眾人正要敘話，周伯通瞥眼見到趙志敬鬼鬼祟祟的正要溜走，大喝一聲，縱上去一把抓住，罵道：「賊牛鼻子，還想逃麼？」左手將巨鐘一推，掀高兩尺，右手將他往鐘底擲去，左手鬆開，巨鐘合上，口中還喃喃不絕的罵道：「賊牛鼻子，賊牛鼻子。」這時大殿上除他一人，其餘個個都是道人，他大罵「賊牛鼻子」，把王重陽的徒子徒孫一起都罵了。丘處機等深知師叔的脾氣，也不以為忤，不禁相對莞爾。

　　王處一道：「師叔，趙志敬不知怎麼得罪了您老人家？弟子定當重重責罰。」周伯通：「嘿嘿，這賊牛鼻子引我到山洞去盜旗，卻原來藏著紅紅綠綠的大蜘蛛，劇毒無比，一咬之下，老頑童老命難保，幸虧那小姑娘救我，咦，那小姑娘呢？蜜蜂那裏去了？」他說話顛三倒四，王處一那裏懂得，只見他東張西望的找尋小龍女。

　　便在此時，十餘名弟子趕來報道，楊龍二人退到了後山藏經閣樓上，眾弟子不敢用火把燒蜂，怕延燒道藏。丘處機等吃了一驚，那藏經閣是全真教重地，歷代道藏、王重陽和七弟子的著作、以及教中機密文卷均藏在閣中，若有疏虞，損失不小。丘處機道：「咱們過去瞧瞧，楊過手下留情，沒傷了孫師妹，大可化敵為友。」孫不二道：「不錯！」當下眾人一齊趕向後山藏經閣去。

　　王處一見門下首徒趙志敬給周伯通罩在鐘內，心想：「周師叔行事胡塗，這事未必便是志敬之錯，回頭再行詳細查問。」生怕巨鐘密不通風，悶死了他，叫來三名弟子相助，奮力將鐘扳高數寸，伸足撥過一塊磚頭，墊在鐘沿之下，留出數寸空隙通氣，隨後跟去。

　　到得藏經閣前，只見數百名弟子在閣前大聲呼噪，卻無人敢上樓去。丘處機朗聲叫道：「楊龍二位，咱們大家過往不咎，化敵為友如何？」過了一會，不聞閣上有何聲息。丘處機又道：「龍姑娘身上有傷，請下來共同設法醫治。敝教門下弟子決不敢對兩位無禮。丘某行走江湖數十年，從無片言隻語失信於人。」半晌過去，仍然聲息全無。

　　劉處玄心念一動，說道：「他們早已走啦！」丘處機道：「怎麼？」劉處玄道：「你瞧群蜂亂飛，四下散入花叢。」從弟子手中接過一個火把，搶先飛步上閣。

　　丘處機等跟著拾級上閣，果見閣中唯有四壁圖書，並無一人，居中書案上卻放著那瓶玉蜂漿。周伯通如獲至寶，一把搶起，收入懷中。眾人在閣中前後察看，見圖書並無散失，只一堆圖書放在地板上，盛書的木箱卻已不見。忽聽郝大通叫道：「他們從這裏走了！」眾人循聲走到閣後窗口，只見木柱上縛著一根繩索，另一端縛在對面山崖的一株樹上。藏經閣與山崖之間隔著一條深澗，原本無路可通，想不到楊過竟會施展輕功，抱著小龍女從繩索上越谷而去。

　　楊過和小龍女在重陽宮後殿拜堂成親，全真教上下均感大失威風，但此時見他二人全身而退，全真五子相視苦笑，心中倒也鬆了。孫不二本來最是憤慨，但她在殿上既見他二人情意真摯，楊過磕頭賠罪，又在千鈞一髮之際饒了自己性命，不禁爽然若失，默無一語。

　　全真五子和周伯通回到大殿，詢問蒙古大汗降旨敕封、甄趙兩派爭鬥、小龍女突然來攻等等情由。李志常和宋德方等據實一一稟告。丘處機潸然淚下，說道：「志丙玷人清白，確是大錯，但他維護我教忠義，誓死不降蒙古，實是一件大功。」王處一道：「志丙過不掩功，為人持身，確有大過，然而大義凜然，咱們仍當認他為代掌教真人。」劉處玄、郝大通等齊聲稱是。丘處機又道：「若不是龍姑娘適於此時來擋住敵人，我教已然覆沒。龍姑娘實是我教的大恩人，此後非但不可對他夫婦有絲毫無禮，還須設法報恩才是。唉，我們失手打傷了她，不知……不知……」料想她傷重難治，深自歉咎。

　　丘處機等忙於追詢前事，處分善後，周伯通卻絲毫沒將這些事放在心上，只把那瓶玉蜂蜜漿拿在手中把玩，幾次想要揭開瓶塞誘蜂，總怕招之能來、卻不能揮之而去。這時一名弟子上前稟報，說有五名弟子被玉蜂螫傷，痛癢難當，請師長設法。郝大通想起當年孫婆婆闖宮贈蜜之事，說道：「這瓶玉蜂蜜漿，料來便是龍姑娘留下給咱們治傷的。師叔，請你把蜜漿賜給五個徒孫，讓他們分服了罷。」

　　周伯通雙手伸出，掌中空空如也，說道：「不知怎的，忽然找不到啦。」郝大通明明見他適才還拿在手中把弄，怎會突然不見，定是不肯交出，但他身為長輩，卻不便用言語擠兌，不由得好生為難。周伯通袍袖一拂，在身上拍了幾下，說道：「我沒藏起來啊，你可別疑心我小氣不給。要不要我脫光衣褲給你們瞧瞧？」原來老頑童貪玩愛耍、不分輕重緩急的脾性到老不改，心想幾個牛鼻子給蜂兒叮了幾下，最多痛上半天，也不會有性命之憂，這瓶寶貴的蜜漿可不能給人，是以郝大通一開口，他便將蜜漿塞入袖中，順著衣袖溜下，沿胸至腹，肚子一縮，瓶子鑽入褲子，從褲管中慢慢溜到腳背，輕輕落在地下。他內功精深，全身肌肉收放自如，將那小瓶送到地下，竟沒發出半點聲息。

　　王處一心想：「師叔既不肯交出，只有待他背人取出玩弄之時，突然上前開口，叫他無法推托。只要大夥兒一走開，他定然熬不住，立時便會取出。此時處置逆徒趙志敬要緊，若不是甄志丙寧死不屈，我教數十年清譽豈非便毀在這逆徒手中？」他想到此處：「郝師弟，治傷之事，稍緩不妨，咱們須得先處決逆徒趙志敬！」

　　全真五子相交數十年，師兄弟均知王處一正直無私，趙志敬雖是他的首徒，但犯了叛教大罪，他決不致徇情迴護。眾人均想：「這叛徒賣教求榮，戕害同門，決計饒他不得。」

　　忽聽得巨鐘底下傳出一個微弱的聲音，說道：「周師叔祖，你若救弟子一命，我便把蜂漿還你，否則我一口吃得乾乾淨淨，左右也是個死罷了！」周伯通吃了一驚，踏開一步，果然那瓶蜜漿已失影蹤。原來他站在巨鐘之旁，趙志敬伏在鐘下，那小瓶正好落在他面前，聽得郝大通向周伯通求蜜漿不得，當下從磚頭墊高的空隙中伸手取過。

　　他以這瓶小小的蜜漿要挾，企圖逃得性命，自知原是妄想，但絕望之中只要有一線生機，也要掙扎到底。周伯通聽他如此說，果然大急，叫道：「喂喂，你千萬不可把蜜漿吃了，其他一切，都好商量。」趙志敬道：「那你須得答允救我性命。」

　　全真五子都是一驚，心道倘若師叔出口答允，便不能處置趙志敬了。丘處機急道：「師叔，此人罪大惡極，萬不可饒。」周伯通將頭貼在地下，向著鐘內只叫：「喂喂，千萬不可吃了蜜漿！」劉處玄道：「師叔，不必理他！你要蜜漿，並不為難。咱們今日已與龍姑娘釋愆解仇，待會可到古墓去求幾瓶來。龍姑娘既肯給你第一瓶，再給你十瓶八瓶也不為難！」周伯通搖頭道：「未必，未必！」心想：「你道這瓶蜜漿是她給的嗎？是我偷來的。她離藏經閣時匆匆忙忙，不及攜帶，若問她再要，她未必便給，縱然給了，也必讓你們拿去當藥服了，那裏還有我的份兒？」

　　只聽一陣輕輕的嗡嗡之聲，五六隻玉蜂從院子中飛進後殿，殿門關著，在長窗上不住碰撞，無法覓路出去。周伯通心念一動，說道：「趙志敬，你拿去的只怕並非玉蜂蜜漿。」趙志敬急道：「是的，是的，為甚麼不是？」周伯通道：「好，那你將瓶塞拔開，讓我聞一聞再說，倘若不是，不用多說廢話。」趙志敬忙拔開瓶塞，道：「你聞呀，難道不是？」周伯通鼻孔深深吸氣，道：「唔，唔，好像不是！待我再聞幾下。」　　

　　趙志敬雙手緊緊抓住玉瓶，生怕他掀開巨鐘，夾手硬奪，口中只道：「你聞這股甜香，聞這股甜香！」玉蜂蜜漿芬香無比，瓶塞一開，已是滿殿馥郁。周伯通打了個噴嚏，笑道：「我傷風沒好，鼻子不大管用！」一面轉頭向丘處機等擠眉弄眼。趙志敬也猜到他是在使緩兵之計，說道：「你若伸手碰一碰銅鐘，我便把蜜漿吃個精光。」這時幾隻玉蜂已聞到蜜香，飛到了鐘邊。周伯通袍袖一揮，喝道：「進去叮他！」玉蜂未必便聽他號令，但鐘底傳出的蜜香越來越濃，果然嗡嗡數聲，從鐘底的空隙中鑽了進去。

　　只聽得趙志敬大聲狂叫，跟著噹的一響，香氣陡盛，顯是玉蜂已刺了他一針，而他失手打碎了瓶子。周伯通大怒，喝道：「臭牛鼻子，怎地瓶子也拿不牢？」待要上前掀開巨鐘，後院中賸下的玉蜂聞到蜜香，紛紛湧進，都鑽進了鐘底。周伯通吃過玉蜂的苦頭，倒也不敢走近。但見鑽入鐘底的玉蜂越來越多，巨鐘之內又有多大空隙，趙志敬身上黏滿蜜漿，一舉手一搖頭都碰到玉蜂，身上已不知給刺了幾百針。眾人初時還聽到他狂呼慘叫，過了片刻，終於寂然無聲，不知是否中毒過多，死活難知。

　　周伯通一把抓住劉處玄的衣襟，道：「好，處玄，你去向龍姑娘給我要十瓶八瓶蜜漿來罷。」劉處玄皺起眉頭，好生為難，他適才只求周伯通不可貿然答允趙志敬饒命，以致把話說得滿了，其實全真五子以一招「七星聚會」合力打傷小龍女，傷勢未必能愈，怎說得上「釋愆解仇」四字？這時給周伯通扭住胸口，只得苦笑道：「師叔放手，處玄去求便是！」轉身向後山古墓走去。

　　丘處機等知道此行甚是凶險，倘若小龍女平安無事，那還罷了，連要蜜漿都能成功，但若傷重而死，不知將有多少全真弟子要死在楊過手裏，齊聲道：「大夥兒一起去。」

　　那古墓外的林子自王重陽以來便不許全真教弟子踏進一步，眾人恪遵先師遺訓，走到林緣而止。丘處機氣運丹田，朗聲道：「楊少俠，龍姑娘的傷勢還不妨事麼？這裏有幾枚治傷的九轉靈寶丸，請來取去。」周伯通低聲道：「是啊，是啊！要人家的蜜漿，也得拿些甚麼去換！」隔了半晌，不聽得有人回答。丘處機提氣又說了一遍，林中仍寂無聲息，舉目往林中望去，陰深深濃蔭匝地，頭頂枝椏交橫，地下荊棘叢生。

　　劉處玄和郝大通沿著林緣走了一遍，渾不見有人穿林而入的痕跡，看來楊過和小龍女並非回到古墓，而是下終南山去了。眾人又喜又愁，回到重陽宮中，喜的是楊龍二人遠去，愁的是小龍女如若不治，全真教實有無窮後患。那老頑童也是一般的又喜又愁，愁的自是為了取不到玉蜂蜜漿，喜的卻是不必和小龍女會面，以免揭穿他竊蜜之醜。

　　全真五子雖在終南山上住了數十年，卻萬萬猜想不到楊過和小龍女到了何處。

　　※※※

　　楊龍二人在玉蜂掩護下衝向後院，奔了一陣，眼見一座小樓依山而建，楊過知是重陽宮要地之一的藏經閣，抱著小龍女拾級上樓。兩人稍喘得一口氣，便聽得樓下人聲喧嘩，已有數十名道人追到，但怕了玉蜂，不敢搶上。

　　楊過將小龍女放在椅上坐穩，察看周遭情勢，見藏經閣之後是一條深達數十丈的溪澗。山澗雖深，好在並不甚寬，他身邊向來攜帶一條長繩，用以縛在兩棵大樹之間睡覺，以稍慰相思之意，於是將一端縛在藏經閣的柱上，拉著繩子縱身竄躍，盪過澗去，拉直了繩子，將另一端縛在一棵大樹上，然後施展輕身功夫從繩上走回。

　　他走到小龍女身邊，柔聲說道：「咱們去那裏呢？」小龍女道：「你說到那裏，我便跟你到那裏。」楊過笑道：「這便叫作『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他頓了一頓，又問：「你心中最想去那裏呢？」小龍女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流露出嚮往之色。楊過知她最盼望的便是回古墓舊居，但如何進入卻大費躊躇，耳聽得樓下人聲漸劇，此處自是不能多耽。

　　他明白小龍女的心思，小龍女也知他心思，柔聲道：「我也不一定要回古墓，你不用操心啦。」微笑道：「只要和你在一起，甚麼地方都好。」楊過心想：「這是咱們婚後她第一個心願，說不定也是她此生最後一個心願。我如不能為她做到，又怎配做她丈夫？」

　　茫然四顧，聽著樓下喧譁之聲，心中更亂，瞥眼見到西首書架後堆著一隻隻木箱，心念一動：「有了！」當即搶步過去，見箱上有銅鎖鎖著，伸手扭斷鎖扣，打開箱蓋，見箱中放滿了書籍，提起箱子倒了轉來，滿箱書籍都散在地下，箱子是樟木所制，箱壁厚達八分，甚是堅固。躍起來伸手到書架頂上一摸，果然鋪滿油布，那是為防備天雨屋漏，浸濕貴重圖書而設。他扯了兩塊大油布放在箱內，踏著繩索將箱子送到對澗，然後回來抱了小龍女過去，笑道：「咱們回家去啦。」

　　小龍女甚喜，微笑道：「你這主意兒真好。」楊過怕她耽心，安慰道：「這劍無堅不摧，潛流中若有山石擋住箱子，一劍便砍開了。我走得快，你在箱子中不會氣悶的。」小龍女微笑道：「便只一點不好。」楊過一怔道：「甚麼？」小龍女道：「我要有好一會兒見你不著啦。」

　　到得對澗，楊過想起郭襄尚在山洞之中，說道：「郭伯伯的姑娘我也帶來啦，你說怎麼辦？」小龍女臉色大變，顫聲道：「你帶來了郭大俠……郭大俠的姑娘？」楊過見她神色有異，一愣之間，已然會意，知她誤會自己帶了郭芙來，俯下頭去在她臉上輕輕一吻，低聲道：「是那個生下只有一個月、還不會斬斷人家手臂的女娃兒！」小龍女登時羞得滿臉通紅，深深藏在楊過懷裏，不敢抬起頭來。

　　過了一會，她才低聲道：「咱們只好把她帶到墓裏去啦，在這荒山野地中放著，再過半天便得要了她小命。」楊過心想在重陽宮中耽擱了這麼久，不知郭襄在山洞中性命如何，心下惴惴，當下將小龍女放入箱中，抗在肩頭，快步尋到山洞前，卻不聞啼哭之聲，心中更驚，拔開荊棘，只見郭襄沉睡正酣，雙頰紅紅的似搽了胭脂一般。兩人大喜。小龍女伸手道：「我來抱。」楊過將郭襄放入她懷中，抗了木箱又行。

　　這時終南山上的道人都會集在重陽宮中，沿路無人撞見。行過一片瓜地，楊過把道人所種的南瓜摘了六七個放在箱中，笑道：「足夠咱們吃七八天的了。」過不多時，已到了溪流之邊。他低頭吻了吻小龍女的面頰，輕輕合上箱蓋，將油布在木箱外密密包了兩層，用長繩綁住了，然後將箱子放入溪水，深吸一口氣，拉著箱子潛了進去。

　　他自在荒谷的山洪中苦練氣功，再在這小小溪底潛行自毫不費力，溪水鑽入地底後忽高忽低，他循著水道而行，遇有泥石阻路，木箱不易通行，提劍劈削便過。生怕小龍女在箱中氣悶，行得極為迅速，不到一炷香時分，便已鑽出水面，到了通向古墓的地下隧道。

　　他扯去油布，揭開箱蓋，見小龍女微有暈厥之狀，她雖會閉氣之法，但重傷後挨不得辛苦，郭襄卻大喊大叫，極是精神。原來她吃了一個多月的豹乳，竟比常兒壯健得多。小龍女微微一笑，低聲道：「咱們終於回家啦！」再也支持不住，合上了雙目。楊過不再扶她起身，便拉著木箱，回到古墓中的居室。

　　但見桌椅傾倒，床几歪斜，便和那日兩人與李莫愁師徒惡鬥一場之後離去時無異。楊過眼望石室，看著這些自己從小使用的物件，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滋味，似是喜歡，卻又帶著許多傷感。他呆呆出了一會神，忽覺得一滴水點落上手背，回過頭來，只見小龍女扶椅而立，眼中淚水緩緩落下。

　　兩人今日結成了眷屬，長久來的心願終於得償，又回到了舊居，從此和塵世的冤仇、煩惱、愁苦不再有絲毫牽纏糾葛，但兩人心中，卻都深自神傷，悲苦不禁。兩人都知道，小龍女受了這般重傷，既中了國師金輪撞砸，又受全真五子合力撲擊，她嬌弱之軀，如何抵受得住？

　　兩人這麼年輕，都是一生孤苦，從來沒享過甚麼真正的歡樂，突然之間得到了世間最大的福氣，卻立時便要生生分手！

　　楊過呆了半晌，到孫婆婆房中將她的床拆了，搬到寒玉床之旁重行搭起，鋪好被褥，扶著小龍女上床安睡。古墓中積存的食物都已腐敗，一罈罈的玉蜂蜜漿卻不會變壞。他倒了小半碗蜜漿，用清水調勻，餵著小龍女服了，又餵得郭襄飽飽的，這才自己喝了一碗。他想：「我須得打起精神，叫她歡喜。我心中悲苦，卻不可有絲毫顯露。」於是找了兩根最粗的蠟燭用紅布裹了，點在桌上，笑道：「這是咱倆的洞房花燭！」

　　兩枝紅燭一點，石室中登時喜氣洋洋。小龍女坐在床上，見自己身上又是血漬，又是污泥，微笑道：「我這副怪模樣，那像個新娘子啊！」忽然想起一事，道：「過兒，你到師祖婆婆房裏，把她那口描金箱子拿來。好不好？」

　　楊過雖在古墓中住了幾年，但林朝英的居室平時不敢擅入，她的遺物更從來不敢碰觸，這時聽小龍女如此說，笑道：「對丈夫說話，也不用這般客氣。」過去將床頭幾口箱子中最底下的一口提了來。那箱子並不甚重，也未加鎖，箱外紅漆描金，花紋雅致。

　　小龍女道：「我聽孫婆婆說，這箱中是師祖婆婆的嫁妝。後來她沒嫁成，這些物事自然沒用了。」楊過「嗯」了一聲，瞧著這口花飾艷麗的箱子，但覺喜意之中，總帶著無限淒涼。他將箱子放在寒玉床上，揭開箱蓋，果見裏面放著珠鑲鳳冠，金繡霞帔，大紅緞子的衣裙，件件都是最上等的料子，雖相隔數十年，仍燦爛如新。小龍女道：「你取出來，讓我瞧瞧。」

　　楊過把一件件衣衫從箱中取出，衣衫之下是一隻珠鈿鑲嵌的梳妝盒子，一隻翡翠雕的首飾盒子，梳妝盒中的胭脂水粉早乾了，香油還賸著半瓶。首飾盒一打開，二人眼前一亮，但見珠釵、玉鐲、寶石耳鐶，富麗華美，閃閃生光。楊龍二人少見珠寶，也不知這些飾物到底如何貴重，但見鑲嵌精雅，式樣文秀，顯是每一件都花過一番極大心血。

　　小龍女微笑道：「我打扮做新娘子了，好不好？」楊過道：「你今日累啦，先歇一晚，明兒再打扮。」小龍女搖頭道：「不，今日是咱倆成親的好日子。我愛做新娘。那日在絕情谷中，那公孫止要和我成親，我可沒打扮呢！」楊過微笑道：「那算甚麼成親？只是公孫老兒的妄想罷啦！」

　　小龍女拿起胭脂，調了些蜜水，對著鏡子，著意打扮起來。她一生之中，這是第一次調脂抹粉，她臉色本白，實不須再搽水粉，只是重傷後全無血色，雙頰上淡淡搽了一層胭脂，果然大增嬌艷。她歇了一歇，拿起梳子梳了梳頭，嘆道：「要梳髻子，我可不會，過兒你會不會呢？」楊過道：「我也不會！你不梳還更好看些。」小龍女微笑道：「是麼？」把亂了的頭髮略一梳順，戴上耳鐶，插上珠釵，手腕上戴了一雙玉鐲，紅燭掩映之下，當真美艷無雙。她喜孜孜的回過頭來，想要楊過稱讚幾句。

　　一回頭，只見楊過淚流滿面，悲不自勝。小龍女一咬牙，只作不見，微笑道：「你說我好不好看？」楊過哽咽道：「好看極了！我給你帶上鳳冠！」拿起鳳冠，走到她身後給她戴上。小龍女在鏡中見他舉袖擦乾了淚水，再到身前時，臉上已作歡容，笑道：「我以後叫你娘子呢，還是仍叫姑姑？」小龍女心想：「還說甚麼『以後』啊？難道咱倆真的還有『以後』麼？」但仍強作喜色，微笑道：「再叫姑姑自然不好。娘子夫人的，又太老氣啦！」楊過道：「你的小名兒到底叫甚麼？今天可以說給我聽了罷。」小龍女道：「我沒小名兒的，師父只叫我作龍兒。」楊過說道：「好，以後你叫我過兒，我便叫你龍兒。咱倆扯個直，誰也不吃虧。等到將來生了孩子，便叫：喂，孩子的爹！喂，孩子的媽！等到孩子大了，娶了媳婦兒……」

　　小龍女聽著他這麼胡扯，咬著牙齒不住微笑，終於忍耐不住，「哇」的一聲，伏在箱子上哭了出來。楊過搶步上前，將她摟在懷裏，柔聲道：「龍兒，你不好，我也不好，咱們何必理會以後。今天你不會死的，我也不會死。咱倆今兒歡歡喜喜的，誰也不許去想明天的事。」小龍女抬起頭來，含淚微笑，點了點頭。

　　楊過道：「你瞧這套衣裙上的鳳凰繡得多美，我來幫你穿上！」扶著小龍女身子，將金絲繡的紅襖紅裙給她穿上。小龍女擦去了眼淚，補了些胭脂，笑盈盈的坐在紅燭之旁。這時郭襄睡在床頭，睜大兩隻烏溜溜的小眼好奇地望著。在她小小的心目中，似乎也覺小龍女打扮得真是好看。

　　小龍女道：「我打扮好啦，就可惜箱中沒新郎的衣冠，你只好委屈一下了。」楊過道：「讓我再找找，瞧有甚麼俊雅物兒。」說著將箱中零星物事搬到床上。小龍女見他拿出一朵金花，便拿起來給他插在頭髮上。楊過笑道：「不錯，這就有點像了。」翻到箱底，只有一疊信札，用一根大紅絲帶縛著，絲帶已然褪色，信封也已轉成深黃。

　　楊過拿了起來，道：「這裏有些信。」小龍女道：「瞧瞧是甚麼信。」楊過解開絲帶，見封皮上寫的是「專陳林朝英女史親啟」，左下角署的是一個「喆」字。底下二十餘封，每封都是一樣。楊過知道王重陽出家之前名叫「王喆」，笑道：「這是重陽祖師寫給祖師婆婆的情書，咱們能看麼？」小龍女自幼對祖師婆婆敬若神明，忙道：「不，不能看！」

　　楊過笑著又用絲帶將一束信縛好，道：「孫老道姑他們古板得不得了，見咱倆在重陽祖師的遺像前拜堂成親，便似大逆不道、褻瀆神聖一般。我就不信重陽祖師當年對祖師婆婆沒情意。倘若拿這束信讓他們瞧瞧，那些牛鼻子老道的嘴臉才教有趣呢。」他一面說，一面望著小龍女，不禁為林朝英難過，心想：「祖師婆婆寂居古墓之中，想來曾不止一次的試穿嫁衣。咱倆可又比她幸運得多了。」

　　小龍女道：「不錯，咱倆原比祖師婆婆幸運，你又何必不快活？」

　　楊過道：「是啊！」突然一怔，笑道：「我沒說話，你竟猜到了我心思。」小龍女抿嘴笑道：「若不知你的心思，怎配做你媳婦？」楊過坐到床邊，伸左臂輕輕摟住了她。兩人心中都說不出的歡喜，但願此時此刻，永遠不變。偎倚而坐，良久無語。

　　過了一會，兩人都向那束信札一望，相視一笑，眼中都流露出頑皮的神色，明知不該私看先師的密札，但總是忍不住一番好奇之心。

　　楊過道：「咱們只看一封，好不好？決不多看。」小龍女微笑道：「我也是想看得緊呢，好，咱們只看一封。」

　　楊過大喜，伸手拿起信札，解去絲帶。小龍女道：「倘若信中的話教人難過傷心，你便不用唸給我聽。」楊過微微一頓，道：「是啊！」心想王林二人一番情意後來並無善果，只怕信中當真是愁苦多而歡愉少，那便不如不看了。小龍女道：「不用先耽心，說不定是很纏綿的話兒。」

　　楊過拿起第一封信，抽出一看，念道：「英妹如見：前日我師與韃子於惡波岡交鋒，中伏小敗，折兵四百……」一路讀下去，均是義軍和金兵交戰的軍情。他連讀幾封，信中說的都是兵伐金革之事，沒一句涉及兒女私情。楊過嘆道：「這位重陽祖師固然是男兒漢大丈夫，一心只以軍國為重，但寡情如此，無怪令祖師婆婆心冷了。」小龍女道：「不！祖師婆婆收到這些信時是很歡喜的。」楊過奇道：「你怎知道？」

　　小龍女道：「我自然不知，只是將心比心來推測罷啦。你瞧每一封信中所述軍情都是十分的艱難緊急，但重陽祖師在如此困厄之中，仍不忘給祖師婆婆寫信，你說是不是心中對她念念不忘？」楊過點頭道：「不錯，果真如此。」當下又拿起一封。

　　那信中所述，更是危急，王重陽所率義軍因寡不敵眾，連遭挫敗，似乎再也難以支撐，信末詢問林朝英的傷勢，雖只寥寥數語，卻是關切殊殷。楊過道：「嗯，當年祖師婆婆也受過傷，後來自然好了。你的傷勢慢慢將養，便算須得將養一年半載，終究也會痊可。」小龍女淡淡一笑，她自知這一次負傷非同尋常，若是這等重傷也能治愈，只怕天下竟有不死之人了，但說過今晚不提掃興之事，縱然楊過不過空言相慰，也就當他是真，說道：「慢慢將養便是了，又急甚麼？這些信中也沒私秘，你就讀完了罷！」

　　楊過又讀一封，其中滿是悲憤之語，說道義軍兵敗覆沒，王重陽拼命殺出重圍，但部屬卻傷亡殆盡，信末說要再招兵馬，捲土重來。此後每封信說的都是如何失敗受挫，金人如何在河北勢力日固，王重陽顯然已知事不可為，信中全是心灰失望之辭。

　　楊過說道：「這些信讀了令人氣沮，咱們還是說些別的罷！咦，甚麼？」他語聲突轉興奮，持著信箋的手微微發抖，唸道：「『比聞極北苦寒之地，有石名曰寒玉，起沉痾，療絕症，當為吾妹求之。』龍兒，你說，這……這不是寒玉床麼？」

　　小龍女見他臉上斗現喜色，顫聲道：「你……你說寒玉床能治我的傷？」楊過道：「我不知道，但重陽祖師如此說法，必有道理。你瞧，寒玉不是給他求來了麼？祖師婆婆不是製成了床來睡麼？她的重傷不是終於痊可了麼？」

　　他匆匆將每封信都抽了出來，察看以寒玉療傷之法，但除了那一封信之外，「寒玉」兩字始終不再提到。楊過取過絲帶將書信縛好，放回箱中，呆呆出神：「這寒玉床具此異徵，必非無因，但不知如何方能治愈龍兒之傷？唉，但教我能知此法…但教我立時能知此法……」小龍女笑道：「你獃頭獃腦的想甚麼？」楊過道：「我在想怎樣用寒玉床給你治傷。不知是不是將寒玉床研碎來服？還是要用其他藥引？」

　　他不知寒玉能夠療傷，那也罷了，此時顛三倒四的唸著「起沉痾，療絕症」六個字，卻不知如何用法，當真是心如火焚。小龍女黯然道：「你記得孫婆婆麼？她既服侍過祖師婆婆，又跟了我師父多年，她給那姓郝的道人打傷了，要是寒玉床能治傷，她臨死時怎會不提？何況我師父，她……她也是受傷難愈而死的。」楊過本來滿腔熱望，聽了這幾句話，登時如有一盆冷水當頭淋下。

　　小龍女伸手輕輕撫著他頭髮，柔聲道：「過兒，你不用多想我身上的傷，又何必自尋煩惱？」楊過霎時間萬念俱灰，過了一會，問道：「我師祖又是怎麼受的傷？」他雖在古墓多年，卻從未聽小龍女說過她師父的死因。

　　小龍女道：「師父深居古墓，極少出外，有一年師姐在外面闖了禍，逃回終南山來，師父出墓接應，竟中了敵人的暗算。師父雖然吃了虧，還是把師姐接回，也就算了，不再去和那惡人計較。豈知那惡人得寸進尺，隔不多久，便在墓外叫嚷挑戰，後來更強攻入墓，師父抵擋不住，險些便要放斷龍石與他同歸於盡，幸得發動機關，又突然發出金針。那惡人猝不及防，為金針所傷，麻癢難當，師父乘勢點了他的穴道，制得他動彈不得，豈知師姐竟偷偷解開了他穴道。那惡人突起發難，師父才中了他毒手。」

　　楊過問道：「那惡人是誰？他武功既尚在師祖之上，必是當世高手。」小龍女道：「師父不跟我說。她叫我心中別有愛憎喜惡之念，說道倘若我知道了那惡人的姓名，心中念念不忘，說不定日後會去找他報仇。」楊過嘆道：「嗯，師祖真是好人！」小龍女微微一笑，道：「師父今日若能見到我嫁了這樣一個好女婿，可不知有多開心呢。」楊過笑道：「那也未必！她是不許你動情嫁人的。」小龍女嘆道：「我師父最是慈祥不過，縱然起初不許，到後來見我執意如此，也必順我的意。她……她一定會挺喜歡你的。」

　　她懷念師恩，出神良久，又道：「師父受傷之後，搬了居室，反而和這寒玉床離得遠遠的。她說我古墓派的行功與寒氣互相生剋，因此以寒玉床補助練功固然再妙不過，受傷之後卻受不得寒氣。」

　　楊過「嗯」了一聲，心中存想本門內功經脈的運行。玉女心經中所載內功，全仗一般純陰之氣打通關脈，體內至寒，體表便散發熱氣，是以修習之時要敞開衣衫，使熱氣暢散，無半點窒滯，如受寒玉床的涼氣一逼，自非受致命內傷不可。尋思：「何以重陽祖師卻說寒玉能起沉痾、愈絕症？這中間相生相剋的妙理，可參詳不透了。」但見小龍女眼皮低垂，頗有倦意，說道：「你睡罷！我坐在這裏陪著。」

　　小龍女忙睜大眼睛，道：「不，我不倦。今晚咱們不睡。」她生怕自己傷重，一睡之後便此長眠不醒，與楊過永遠不能再見，說道：「你陪我說話兒。嗯，你倦不倦？」楊過搖搖頭，微笑道：「你不想睡就別睡，合上眼養養神罷！」小龍女道：「好！」慢慢合上眼皮，低聲道：「師父曾說，有一件事她至死也想不明白，過兒你這麼聰明，你倒想想。」楊過道：「甚麼事啊？」小龍女道：「師父點了那惡人的穴道，師姐不知卻為甚麼要去給那惡人解開穴道。」楊過想了一會，只覺小龍女靠在他身上，氣息低微，已自睡去。

　　楊過怔怔的望著她臉，心中思潮起伏，過了一會，一枝蠟燭爆了一點火花，點到盡頭，竟自熄了。他忽然想起在桃花島小齋中見到的一副對聯：「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那是兩句唐詩，黃藥師思念亡妻，寫了掛在她平時刺繡讀書之處。楊過當時看了漫不在意，此刻身歷是境，見餘下那枝蠟燭旁垂下一條條燭淚，細細咀嚼此中情味，當真心為之碎，突然眼前一黑，那枝蠟燭也自熄滅。心想：「這兩枝蠟燭便像是我和龍兒，一枝點到了盡頭，另一枝跟著也就滅了。」

　　他出了一會神，聽得小龍女幽幽嘆了一口長氣，道：「我不要死，過兒……我不要死，咱兩個要活很多很多年。」楊過道：「是啊，你不會死的，將養一些時候，便會好了。你現下胸口覺得怎樣？」小龍女不答，她適才這幾句話乃夢中囈語。

　　楊過伸手在她額頭一摸，但覺熱得燙手。他又憂急，又傷心，心道：「李莫愁作惡多端，這時好好的活著。龍兒一生從未害過人，卻何以要命不久長？老天啊老天，你難道真的不生眼睛麼？」

　　他一生天不怕地不怕的獨來獨往，我行我素，這時面臨絕境，彷徨無計，輕輕將小龍女的身子往旁稍挪，跪倒在地，暗暗禱祝：「只要老天爺慈悲，保祐龍兒身子痊可，我寧願……我寧願……」為了延小龍女一命，他又有甚麼事不願做呢？

　　他正在虔誠禱祝，小龍女忽然說道：「是歐陽鋒，孫婆婆說定是歐陽鋒！……過兒，過兒，你到那裏去了？」突然驚呼，坐起身來。楊過急忙坐回床沿，握住她手，說道：「我在這兒。」小龍女睡夢間驀地裏覺得身上少了依靠，大驚之下，立即驚醒，發覺楊過原來便在身旁，並未離去，大是喜慰。

　　楊過道：「你放心，這一輩子我是永遠不離開你的啦。將來就算要出古墓，我也是寸步不離的守在你身邊。」小龍女說道：「外邊的世界，果然比這陰沉沉的所在好得多，只不過到了外邊，我便害怕。」楊過道：「現今咱們甚麼也不用怕啦。過得幾個月，等你身子大好了，咱倆一齊到南方去。聽說嶺南終年溫暖如春，花開不謝，長年葉綠，咱們再也別掄劍使拳啦，種一塊田，養些小雞小鴨，在南方晒一輩子太陽，生一大群兒子女兒，你說好不好呢？」小龍女悠然神往，輕輕的道：「永遠不再掄劍使拳，那可有多好！沒有人來打咱倆，咱倆也不用去打別人，種一塊田，養些小雞小鴨……唉，倘使我可以不死……」

　　忽然之間，兩顆心遠遠飛到了南方的春風陽光之中，似乎聞到了濃郁的花香，聽到了小雞小鴨嘰嘰喳喳的叫聲……

　　※※※

　　小龍女實在支持不住，又要朦朦朧朧的睡去，但她又實是不願睡，說道：「我不想睡，你跟我說話啊。」楊過道：「你剛才在睡夢中說是歐陽鋒，那是甚麼事？」小龍女道：「我說了歐陽鋒麼？說些甚麼？」楊過道：「你又說孫婆婆料定是他。」小龍女聽他一提，登時記起，說道：「啊！孫婆婆說，打傷我師父的，定是西毒歐陽鋒。她說世上能傷得我師父的人寥寥無幾，只歐陽鋒是出名的壞人。我師父至死都不肯說那惡人的名字。孫婆婆問她：『是不是歐陽鋒，是不是歐陽鋒？』師父總是搖頭，微笑了一下，便此斷氣了。那歐陽鋒可不是你的義父嗎？他武功果然了得，難怪師父打他不過。」

　　楊過嘆道：「現下我義父死了，師祖和孫婆婆死了，重陽祖師和祖師婆婆都死了，甚麼怨仇，甚麼恩愛，大限一到，都讓老天爺一筆勾銷。倒是我師祖最看得破，始終不肯說我義父的姓名……」突然大叫：「啊，原來如此！」

　　小龍女問道：「你想起了甚麼？」楊過道：「我義父給師祖點了穴道，不是李莫愁解的，其實當時師祖沒有點中！」小龍女道：「沒有點中？不會的。師父的點穴手段高明得很。」楊過道：「我義父有一門天下獨一無二的奇妙武功，全身經脈能夠逆行。經脈一逆，所有穴道盡都移位，點中了也變成點不中。」小龍女道：「有這等怪事？」

　　楊過道：「我試給你瞧瞧。」說著站起身來，左掌撐地，頭下腳上，的溜溜轉了幾個圈子，吐納了幾口，突然躍起，將頂門對準床前石桌的尖角上撞去。小龍女驚呼：「啊喲！小心！」只見他頭頂心「百會穴」已對著石桌尖角重重一撞。

　　「百會穴」正當腦頂正中，自前髮際至後髮際縱畫一線，自左耳尖至右耳尖橫畫一線，兩線交叉之點即為該穴所在。此穴乃太陽穴和督脈所交，醫家比為天上北極星，所謂「百會應天，璇璣（胸口）應人，湧泉（足底）應地」，是謂「三才大穴」，最是要緊不過。那知楊過以此大穴對準了桌角碰撞，竟然無礙，翻身直立，笑道：「你瞧，經脈逆行，百穴移了位啦！」小龍女嘖嘖稱奇，道：「真是古怪，虧他想得出來！」

　　楊過這麼一撞，雖未損傷穴道，但使力大了，腦中也不免有些昏昏沉沉，迷糊之間，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件重要之事，到底是甚麼事，卻又說不上來。小龍女見他怔怔的發獃，笑道：「傻小子，輕輕的試一下也就是了，誰教你撞得砰嘭山響，有些痛麼？」楊過不答，搖手叫她不要說話，全神貫注的凝想。腦海中只覺有個模糊的影子搖來晃去，隱隱約約的始終瞧不清楚，似乎要追憶一件往事，又像是突然新發見了甚麼，恨不得從腦中伸出一隻手來，將那影子抓住，放在眼前，細細的瞧個明白。

　　他想了一會，不得要領，卻又捨不得不想，伸手抓頭，甚是苦惱，道：「龍兒，我想到了一件極要緊的事兒，卻不知是甚麼。你知道麼？」一人思路混雜，有如亂絲，自己理不清頭緒，卻去詢問旁人，此事本來不合情理，但他二人長期共處，心意相通，對方的心思平時常可猜到十之八九。小龍女道：「這事十分要緊？」楊過道：「是啊。」小龍女道：「是不是和我傷勢有關呢？」楊過喜道：「不錯，不錯！那是甚麼事？我想到了甚麼事？」小龍女微笑道：「你剛才在說你義父歐陽鋒，說他能逆行經脈，這和我傷勢有甚麼相干？我又不是他打傷的……」楊過突然躍起，高聲大叫：「是了！」

　　這「是了」兩字，聲音宏亮，古墓中一間間石室凡是室門未關的，盡皆隱隱發出回音，「是了，是了……」之聲不絕。楊過一把抓住小龍女的右臂，叫道：「你有救了！你有救了！我有救了！我有救了！」大叫幾聲，不禁喜極而泣，再也說不下去。小龍女見他這般興奮，也染到了他的喜悅之情，坐起身來。

　　楊過道：「龍兒，你聽我說，現下你受了重傷，不能運轉本門的玉女心功，以致傷勢難愈。但你可以逆行經脈療傷，寒玉床正是絕妙的補助。」小龍女若有所悟，喃喃的道：「逆行經脈……寒玉床……」楊過喜道：「你說這不是天緣麼？你倒練玉女心經，那便成了！剛好有寒玉床。」小龍女迷迷惘惘的道：「我還是不明白。」

　　楊過道：「玉女心經順行乃至陰，逆行即為純陽。我說到義父的經脈逆行之法，隱隱約約便覺你的傷勢有救，只是如何療傷，卻摸不著半點頭腦，後來想到重陽祖師信中提及的寒玉，這才豁然而悟。」小龍女道：「難道祖師婆婆以寒玉療傷，她也是逆行經脈麼？」楊過道：「那倒不見得，這經脈逆行之法，祖師婆婆一定不會。但我猜想她必是為陽剛內力所傷，與你所受全真教道士的陰柔之力恰恰相反。你逆行經脈，將道家武功以陰為主的陰力化為陽剛之氣，通入寒玉床化去。」小龍女含笑點頭，喜悅之情，充塞胸臆。

　　楊過道：「事不宜遲，咱們這便起手。」去柴房搬了幾大捆木柴，在石室角落裏點了起來，然後將最初步的經脈逆行之法傳授小龍女，扶著她坐上寒玉床。他自行坐在火堆之旁，伸出左手，和小龍女右掌對按，說道：「我引導這裏的熱氣強衝你各處穴道，你勉力使內息逆行，衝開一處穴道便是一處，待熱氣回到寒玉床上，傷勢便減了一分。」小龍女笑道：「我也得似你這般倒過來打轉麼？」楊過道：「那倒不用。倒轉身子逆行經脈，穴道易位，臨敵時自然十分有用。咱們慢慢療傷，還是坐著的好。」

　　小龍女伸手握住他左掌，微笑道：「那位郭姑娘還不算太壞，沒斬斷你兩條手臂。」兩人經歷了適才的生死關頭，於斷臂之事已視同等閒，小龍女竟拿此事說笑。楊過也笑道：「要是我雙臂齊斷，還有兩隻腳呢。只是用腳底板助你行功，臭哄哄的未免不雅。」小龍女嗤的一笑，當下默默記誦經脈逆行之法，過了一會，說道：「行了！」

　　楊過見火勢漸旺，潛引內息，正要起始行功，突然叫道：「啊喲！好險！」小龍女道：「怎麼？」楊過指著睡在床腳邊的郭襄道：「咱們練到緊要關頭，要是這小鬼頭突然叫嚷起來，豈不糟糕！」小龍女低聲道：「好險！」修道人練功，最忌外魔擾亂心神。當年小龍女和楊過共練玉女心經，為甄志丙及趙志敬無意中撞見，小龍女驚怒之下險些嘔血身亡。其時她身子安健尚且如此，今日重傷之下，如何能容得半點驚擾？

　　楊過調了小半碗蜜漿，抱起郭襄餵飽了，將她放到遠處一間石室之中，關上兩道室門，便是她大聲哭叫，也再不會聽到，這才回到寒玉床邊，說道：「你全身三十六處大穴盡數衝開，我瞧快則十日，慢須半月。本來這麼多的時日之中，免不了有外物分心，但這古墓與塵世隔絕，當真是天下最好不過之地，便是最幽靜的荒山窮谷，也總會有清風明月、鳥語花香擾人心神。」小龍女微微一笑，道：「我這傷是全真道人打的，但全真教的祖師爺造了墓室、備了寒玉床，供我安安靜靜的休息，回復安康，他們的功罪也足以相抵了。」楊過道：「那金輪國師呢？咱們可饒他不得。」

　　小龍女嘆道：「只要我能活著，你還有甚麼不滿足的麼？」楊過握住了她手，柔聲道：「你說得是。這次你傷好了，咱們永遠不再跟人動手。老天爺待咱們這麼好！唉。」小龍女低聲的道：「咱們到南方去，種幾畝田，養些小雞小鴨……」她出了一會神，突覺掌心一股熱力傳了過來，心中一凜，當即依楊過所傳的經脈逆行之法用起功來。

　　這經脈逆行和寒玉床相輔相成的療傷怪法，果然大有功效。當年一燈大師以一陽指神功替黃蓉打通週身穴道，治愈重傷，道理原是一般，只是使一陽指療傷內力耗損極大，見功卻是甚快，楊過這怪法子卻不免多費時日。再者，即令是絲毫不會武功的嬰兒受了重傷，精通一陽指神功之人也能以本身渾厚內力助其打通玄關，起死回生。但小龍女如無深湛的內功根基，而所學與楊過又非同一門派，縱然歐陽鋒復生，黃藥師親至，施治者和受治者的精微內息不能絲絲合拍，也絕不能一一衝破逆通經脈的無數難關。

　　楊過除一日三次給郭襄餵蜜及煮瓜為食之外，極少離開小龍女身邊，遇到逆衝大穴，有時一連四五個時辰兩人手掌不能分離。當時郭靖受傷，黃蓉以七日七夜之功助他療傷，小龍女體質既遠不如郭靖壯健，受的傷又倍重之，所需時日自是更為長久。好在古墓石室密處地底，卻不若郭靖當年療傷牛家村時那般敵友紛至，干擾層出不窮。

　　※※※

　　那日黃蓉在林外以蘭花拂穴手制住李莫愁，遍尋女兒郭襄不見，自是大為懮急，出得林來，向李莫愁喝問：「你使甚麼詭計，將我女兒藏到那裏去啦？」李莫愁奇道：「那小姑娘不是好好的在棘藤中麼？」黃蓉急得幾乎要哭了出來，搖頭道：「不見了。」李莫愁撫養郭襄多日，對她極是喜愛，突然聽得失蹤，心下一怔，衝口說道：「不是楊過，便是金輪國師。」黃蓉問道：「怎麼？」

　　李莫愁於是將襄陽城外她如何與楊過、國師二人爭奪嬰兒之事說了，說到驚險處，黃蓉也不禁聳然動容，見李莫愁神色間甚是掛懷，確信她實不知情，於是伸手將她穴道解了，順手小指一拂，拂中了她胸口的「璇璣穴」。這麼一來，她行動與平時無異，但十二個時辰之內不能發勁傷人。李莫愁微微苦笑，站直身子，以拂塵揮去身上泥塵，說道：「若是落在楊過手中，那倒不妨，就怕是國師這賊禿搶了去。」黃蓉道：「怎麼？」李莫愁道：「楊過待這小女娃兒極好，料來決無加害之意，因此上我才瞎猜，以為是他女兒……」說到這裏急忙住口，生怕黃蓉又要生氣。

　　但黃蓉心中，卻在想另一件事。她在想像楊過當時如何和李莫愁及金輪國師惡鬥，出力保護郭襄，自己和郭芙卻錯怪了他，以至郭芙斬斷了他一條手臂。她內心深感歉仄，自怨自艾：「唉，過兒救過靖哥哥，救過我，救過芙兒，這次又救了襄兒……但我心中先入為主，想到他作惡多端的父親，總以為有其父必有其子，從來就信不過他……便是偶爾對他好一陣，不久又疑心他起來。蓉兒啊蓉兒，你枉然自負聰明，說到推心置腹，忠厚待人，那裏及得上靖哥哥的萬一。」

　　李莫愁見她眼眶中珠淚盈然，只道她是耽心女兒的安危，勸道：「郭夫人，令愛生下不過一月，迭遭大難，但居然連毛髮也無損傷。她生得如此玉雪可愛，便是我這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也喜歡得甚麼似的，可知她生就福命，一生逢凶化吉。你儘管望安，咱倆一起去找尋罷。」

　　黃蓉伸袖抹了抹眼淚，心想她說得倒也不錯，又想：「誠以接物，才是至理。以後寧可讓人負我，不可我再負人了。」便伸手解開了她的「璇璣穴」，說道：「李道長願同去找尋小女，小妹感謝之至。但若道長另有要緊事咱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李莫愁道：「甚麼要事？最要緊之事莫過於去找尋這小娃娃了。你等一等！」說著搶步鑽進一株大樹的樹洞，解開了豹子腳上的繩索，在牠後臀輕輕一拍，說道：「放你去罷。」那豹子低吼一聲，竄入長草之中。黃蓉奇道：「這豹子幹甚麼？」李莫愁笑道：「那是令千金的乳娘。」

　　黃蓉微微一笑，兩人一齊回到鎮上，只見郭芙站在鎮頭，正伸長了脖子張望。

　　郭芙見到黃蓉，大喜縱上，叫了聲：「媽！妹妹給……」一句話沒說完，看清楚站在母親身後的竟是李莫愁，不禁大吃一驚。她曾與李莫愁交過手，平時聽武氏兄弟說起殺母之仇，心中早當她是世上最惡毒之人。

　　黃蓉道：「李道長幫咱們去找你妹子。你說妹妹怎麼啦？」郭芙道：「妹妹給楊過抱了去啦，他還搶了我的小紅馬去。你瞧這把劍。」說著舉起手中彎劍，道：「他用斷臂的袖子一拂，這劍撞在牆角上，便成了這個樣子。」黃蓉與李莫愁齊聲道：「是袖子？」郭芙道：「是啊，當真邪門！想不到他又學會了妖法。」

　　黃蓉與李莫愁相視一眼，均各駭然。她二人自然都知一人內力練到了極深湛之境，確可揮綢成棍、以柔擊剛，但縱遇明師，天資穎異，至少也得三四十年的功力，楊過小小年紀，竟能到此境地，實是罕有。黃蓉聽說女兒果然是楊過抱了去，倒放了一大半心。李莫愁卻自尋思：「這小子功夫練到這步田地，定是得力於我師父的玉女心經。眼下有郭夫人這個強援，我助她奪回女兒，她便得助我奪取心經。我是本派大弟子，師妹雖得師父喜愛，但她連犯本派門規，這心經焉能落入男子手中？」她這麼一想，自己頗覺理直氣壯。

　　黃蓉問明了楊過所去的方向，說道：「芙兒，你也不用回桃花島啦，咱們一起找楊大哥去。」郭芙大喜，連說：「好，好！」但想到要見楊過，臉色又十分尷尬。黃蓉臉一沉，說道：「你總得再見他一面，不管他恕不恕你，務須誠誠懇懇的向他引咎謝罪。」郭芙心中不服，道：「幹麼啊？他不是搶了妹妹去嗎？」黃蓉簡略轉述李莫愁所說言語，道：「他若存有歹心，你妹子焉能活到今日？再說，他這袖子的一拂，若不是拂在劍上，而是對準了你的小腦袋兒，你想想現下是怎生光景？」

　　郭芙聽母親這麼一說，心中不自禁的一寒，暗道：「難道他當真是手下留情了麼？」但她自幼給母親寵慣了，兀自嘴硬，辯道：「他抱了妹妹向北而去，自然是去絕情谷了！」黃蓉搖頭道：「不會，他定是去終南山。」郭芙撅起嘴唇道：「媽，你儘是幫著他！他倘若真有好意，怎不抱妹妹到襄陽來還給咱們？抱去終南山又幹甚麼？」

　　黃蓉嘆道：「你和楊大哥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居然還不懂得他的脾氣！他從來心高氣傲，受不得半點折辱，突然給你斬斷一臂，要傷你性命，有所不忍，但如就此罷休，又是不甘。這才抱了你妹子去，叫咱們耽心憂急。過得一些時日，他氣消了，自會把你妹子送回。你懂了嗎？你冤枉他偷你妹子，他索性便偷給你瞧瞧！」

　　黃蓉回到適才打尖的飯鋪去，借紙筆寫了個短簡，給了二兩銀子，命飯鋪中店伙送到襄陽去給郭靖。那店伙道：「郭大俠保境安民，真是萬家生佛，小人能為郭大俠稍效微勞，那是磕頭去求也求不來的。」無論如何不肯收銀子，拿了短簡，歡天喜地的去了。郭芙見眾百姓對父親如此崇敬，心中甚是得意。

　　當下三人買了牲口，向終南山進發。郭芙不喜李莫愁，路上極少和她交談，逢到迫不得已非說不可，神色間也是冷冷的。

　　朝行夜宿，一路無事，這日午後，三人縱騎正行之間，突見迎面有人乘馬飛馳而來。

【注】

　　一、據史籍記載：宋道安繼丘處機為全真教掌教，尹志平為副，其後相繼各任掌教依次為李志常、張志敬、王志坦、祁志誠等。至於甄志丙與趙志敬則為小說中的虛構人物，史上並無其人。

　　二、據道藏中《七真年譜》及歷史著作《丘處機年譜》等記載，丘處機於公元一二二七年七月與成吉思汗同年同月去世。王處一去世在他之前。全真七子與金朝及蒙古的關係，事實上與《射鵰》、《神鵰》小說中所述並不全同，郭靖攜楊過上終南山時已屆中年，事實上丘處機已去世。武俠小說非歷史小說，所述故事，不能全符史實。有不符者，讀者諒之。

第二十九回　劫難重重

　　郭芙叫道：「是我的小紅馬，是我的……」叫聲未畢，紅馬已奔到面前。郭芙縱身上前。紅馬認得主人，不待她伸手拉韁，已斗然站住，昂首歡嘶。

　　郭芙看馬上乘者是個身穿黑衣的少女，昔日見過一面，是曾與她並肩共鬥李莫愁的完顏萍。只見她頭髮散亂，臉色蒼白，神情甚為狼狽。郭芙道：「完顏姊姊，你怎麼了？」完顏萍伸手指著來路，道：「快……快……」突然身子搖晃，摔下馬來。郭芙驚叫一聲，伸手扶起，向母親道：「媽，她便是那個完顏姊姊。」說著向李莫愁瞪了一眼。

　　黃蓉心想：「她騎了汗血寶馬奔來，天下沒人再能追得上，本來已無危險。但她手指北方，神情惶急，必是為旁人擔憂，咱們須得趕去救人。」叫女兒抱了完顏萍坐在馬上，說道：「這馬腳程太快，你千萬不可越過我頭！」郭芙問道：「為甚麼啊？」黃蓉道：「前面有重大危險，怎麼這都想不到？」說著向李莫愁一招手，兩人縱馬向北。

　　奔出十餘里，果然聽得山嶺彼方隱隱傳來兵刃相交之聲。黃蓉和李莫愁縱馬繞過山嶺，只見前面空地上有五人正自惡鬥。其中二人是武氏兄弟，另外一男一女，年紀均輕，黃蓉並不識得，四人聯手與一中年漢子相抗。雖以四敵一，但兀自遮攔多，進攻少，武氏兄弟均已負傷，只那青年一柄長劍縱橫揮舞，抵擋了那中年漢子的大半招數。旁邊空地上躺著一人，卻是武三通，不住口的吆喝叫嚷。

　　黃蓉見那漢子左手使柄金光閃閃的大刀，右手使柄又細又長的黑劍，招數奇幻，生平未見，自己若不出手，武氏兄弟便要遭逢奇險，向李莫愁道：「那兩個少年是我徒兒。」李莫愁澀然一笑，心想：「他們母親是我殺的，我豈不知？」見那中年漢子武功高得出奇，江湖上卻從未聽說有這號人物，暗自驚異，微微一笑，道：「下場罷！」拔出拂塵一拂，黃蓉也已持竹棒在手。兩人左右齊上，李莫愁拂塵攻那人黑劍，黃蓉的竹棒便纏向他金刀。

　　這中年漢子正是絕情谷谷主公孫止，突見兩個中年美貌女子雙雙攻來，心中一震。只聽李莫愁叫道：「一！」拂塵揮出一招，跟著又叫：「二！」原來她與黃蓉暗中較上了勁，要瞧是誰先將這漢子的兵刃打落脫手。但她一直叫到「十」字，公孫止仍是有攻有守。那青年長劍唰唰唰連刺三劍，指向公孫止後心。這三劍勢狠力沉，公孫止緩不出手來抵擋，向前縱躍丈餘，脫出圈子，心知再鬥下去，定要吃虧，向黃蓉與李莫愁橫了一眼，暗道：「那裏鑽出這兩個厲害女將來？偏都又這般美貌！我這些年不出谷來尋妻覓妾，當真錯過不少良緣。」刀劍互擊，嗡嗡作響，縱身再上。

　　黃蓉與李莫愁不敢輕敵，舉兵刃嚴守門戶，那公孫止在空中一個轉身，落地後幾下起落，奔上了山嶺。黃蓉和李莫愁相視一笑，均想：「此人武功既強，人又狡猾，自己若是落單，只怕不是他對手。」

　　武氏兄弟手按傷口，上前向師母磕頭，一站直身子，都怒目瞪視李莫愁。

　　黃蓉道：「舊帳暫且不算，你們爹爹的傷不礙事麼？這兩位是誰？啊喲，不好！李姊姊快跟我來！」不及上馬，飛身向來路急奔。李莫愁沒領會她的用意，但也隨後跟去，叫道：「怎麼啊？」黃蓉道：「芙兒，芙兒正好和這人撞上！」

　　兩人提氣急追，但公孫止腳程好快，便在這稍一耽擱之際，已相距里許。

　　只見郭芙雙手摟著完顏萍，兩人騎了小紅馬正緩步繞過山嶺。黃蓉遙遙望見，提氣高叫：「芙兒──小心！」叫聲未歇，公孫止快步搶近，縱身飛躍，已上了馬背，伸手將郭芙制住，跟著拉韁要掉轉馬頭。黃蓉撮唇作哨。紅馬聽得主人召喚，便即奔來。

　　公孫止吃了一驚，心想：「今日行事怎地如此不順，連一頭畜生也差遣不動？」運勁勒馬。這一勒力道不小，紅馬一聲長嘶，人立起來。公孫止強行將馬頭掉轉，要向南奔馳，但紅馬翻蹄踢腿，竟一步步的倒退而行。黃蓉大喜，急奔近前。公孫止見紅馬倔強無比，黃蓉與李莫愁轉眼便要追到，當即兵刃入鞘，右手挾了郭芙，左手挾了完顏萍，下馬奔行。黃蓉和李莫愁都是一等一的輕功，不多時便已追近，相距已不過數十步。

　　公孫止轉過身來，笑道：「我雙臂這般一使勁，這兩個花朵般的女孩兒還活不活？」黃蓉說道：「閣下是誰？我和你素不相識，何以擒我女兒？」公孫止笑道：「這是你的女兒？原來你是完顏夫人？」黃蓉指著郭芙道：「這才是我女兒！」公孫止向郭芙看了一眼，又向黃蓉望了一眼，笑嘻嘻的道：「嘖嘖，很美，母女倆都很美，倒像是姊妹，美麗之極！」

　　黃蓉大怒，女兒受他挾制，投鼠忌器，只有先使緩兵之計，再作道理，正待說話，突然颼颼兩聲發自身後，兩枝長箭自左頰旁掠過，直向公孫止面門射去。箭去勁急，破空之聲極響。黃蓉聽得箭聲，險些喜極而呼，錯疑是丈夫到了。中原一般武林高手均少熟習箭術，而蒙古武士箭法雖精，以無渾厚內力，箭難及遠。這兩枝箭破空之聲如此響亮，除了郭靖所發之外，她生平還未見過第二人有此功力。但比之郭靖畢竟相差尚遠，箭到半路，她便知並非丈夫。

　　公孫止眼見箭到，張口咬住第一枝箭的箭頭，跟著偏頭一撥，以口中箭桿將第二枝箭撥在地上。黃蓉心道：「此箭若是靖哥哥所射，你張口欲咬，不在你咽喉上穿個窟窿才怪。」心念方動，只聽得颼颼之聲不絕，連珠箭發，一連九箭，一枝接著一枝，枝枝對準了公孫止雙眉之間。這一來公孫止不由得手忙腳亂，忙放下二女，抽劍格擋。

　　黃蓉和李莫愁發足奔上，待要去救二女，只見一團灰影著地滾去，抱住了郭芙向路旁一滾，待要翻身站起，公孫止左手金刀尚未拔出，空掌向他頭頂擊落。

　　那人橫臥地下，翻掌上擋，砰的一聲，只激得地下灰塵紛飛。公孫止叫道：「好啊！」第二掌加勁擊落。眼見那人難以抵擋，黃蓉打狗棒揮出，使個「封」字訣，已接過了這掌。公孫止見敵人合圍，料知今日已討不了好去，哈哈一笑，倒退三步，轉身揚長而去。這一下身法瀟灑，神態英武，黃蓉等倒也不敢追趕。

　　抱著郭芙那人站起身來，鬆臂放開。黃蓉見他腰掛長弓，身高膀闊，正是適才使劍的青年，那十一枝連珠箭自然是他所發了。郭芙為公孫止所制，但未受傷，說道：「耶律大哥，多謝你救我。」說著臉上一紅，狀甚嬌羞。

　　這時武修文和另一少女也已追到，只武敦儒留在父親身邊照料。按理武修文該替各人引見，但他滿腔怒火，狠狠地瞪著李莫愁，渾忘了身旁一切，黃蓉連叫他兩聲，竟沒聽見。李莫愁卻早已站得遠遠的，負手觀賞風景，並不理睬眾人。

　　郭芙指著適才救她的青年，對黃蓉道：「媽，這位是耶律齊耶律大哥。」指著那高身材的少女道：「這位是耶律燕耶律姊姊。」黃蓉讚道：「兩位好俊的功夫！」耶律兄妹齊稱：「郭夫人誇獎！」上前行禮。

　　黃蓉道：「瞧兩位武功是全真一派，但不知是全真七子中那一位門下？」她見耶律齊武功了得，後一輩弟子中除楊過之外罕有其匹，料想不會是全真門下的第四代子弟。耶律燕道：「我的功夫是哥哥教的。」黃蓉點了點頭，眼望耶律齊。耶律齊頗感為難，說道：「長輩垂詢，原該據實稟告。只是我師父囑咐晚輩，不可說出他老人家的名諱，請郭夫人見諒。」

　　黃蓉一怔，心想：「全真七子那裏來這個怪規矩了？這少年武功人才兩臻佳妙，為甚麼說不得？」心念一動，突然哈哈大笑，彎腰捧腹，顯是想到了甚麼滑稽之極的趣事。郭芙奇道：「媽，甚麼事好笑？」她聽母親正自一本正經的詢問耶律齊的師承門派，驀地裏如此發笑，頗為無禮，只怕耶律齊定要著惱，心中微感尷尬，又道：「媽，耶律大哥不便說，也就是了，有甚麼好笑？」黃蓉笑著不答。耶律齊也是笑容滿面，道：「原來郭夫人猜到了。」郭芙甚感迷惘，轉頭看耶律燕時，見她也大惑不解，不知兩人笑些甚麼。

　　這時武修文左足跪地，在給完顏萍包紮傷處。她剛才給公孫止挾制了奔跑時扭脫了右足小腿關節。黃蓉問道：「修兒，你爹爹的傷勢怎樣？」武修文道：「爹爹中了那公孫老兒的一劍，傷在左腿，幸虧沒傷到筋骨。」黃蓉點點頭，過去撫摸汗血寶馬的長鬣，輕輕說道：「馬兒啊馬兒，我郭家滿門真是難以報答你的恩情。」眼見武修文始終不和郭芙說話，神色間頗有異狀，但照料完顏萍卻甚殷勤，也不知是故意做給女兒看呢，還是當真對這姑娘生了情意，一時也理會不了，說道：「咱們瞧你爹爹去。」

　　武三通本來坐著，見黃蓉走近，叫道：「郭夫人！」站起身來，終因腿上有傷，身子微微一晃。武敦儒和耶律燕同時伸手去扶，兩人手指互碰，相視一笑。

　　黃蓉心中暗笑：「好啊，又是一對！沒幾日之前，兩兄弟為了芙兒拚命，兄弟之情也不顧了，這時另行見到了美貌姑娘，一轉眼便把從前之事忘得乾乾淨淨。」突然間想到郭靖，心下不禁自傲，靖哥哥對自己一片真心，當真是富貴不奪，艱險不負，眼前的少年人有誰能比得上？跟著又想到了楊過，覺得他和小龍女的情愛身份不稱，倫常有乖，然而這份生死不渝的堅貞，卻也令人可敬可佩，兩個徒兒萬萬不如。

　　武氏兄弟和郭芙同在桃花島上自幼一齊長大，一來島上並無別個妙齡女子，二來日久自然情生，若要兩兄弟不對郭芙鍾情，反而不合情理了。後來忽然得知郭芙對自己原來絕無情意，自是心灰意懶，只道此生做人再無半點樂趣，那知不久遇到了耶律燕和完顏萍，竟爾分別和兩兄弟頗為投緣。這時二武與郭芙重會，心中暗地稱量，只覺新識的姑娘非但並無不及郭芙之處，反而頗有勝過。一個心道：「耶律姑娘豪爽和氣，那像你這般「捏扭扭，儘是小心眼兒？」另一個心道：「完顏姑娘楚楚可憐，多溫柔斯文，怎似你每日裏便是叫人嘔氣受罪？」他兄弟倆本已立誓終生不再與郭芙相見，但這時狹路相逢，難以迴避，均想：「今日並非我有意前來找你，可算不得破誓。」

　　郭芙心中，卻儘在回想適才自己被公孫止所擒、耶律齊抱住她相救之事，幾次偷眼瞧他，見這人長身玉立，英秀挺拔，不禁暗自奇怪：「去年和他初會，事過後也便忘了，那知這人的武功竟如此了得。媽媽和他相對大笑，卻又不知笑些甚麼？」

　　黃蓉看了看武三通腿上的劍傷，幸喜並無大礙。當下各人互道別來之情。

　　※※※

　　那日武三通、朱子柳隨師叔天竺僧赴絕情谷尋求解藥，剛出襄陽城，武三通便見到兩個兒子。他吃了一驚，只怕兩人又要決鬥，忙叫朱子柳陪師叔先去，搶上去揪住二武兄弟厲聲喝問，原來他兄弟倆為了曾對楊過立誓不再見郭芙之面，不願再在襄陽多耽。武三通大慰，連讚：「好孩兒，有志氣！」又道：「楊兄弟捨命救我父子，他眼下有難，如何能不設法報答？咱父子三人一起去絕情谷。」

　　但絕情谷便如世外桃源一般，雖曾聽楊過說過大致的所在方位，卻著實不易找到入口。三人盤旋來去，走了不少岔路，好容易尋到谷口，天竺僧和朱子柳卻已雙雙失陷，被裘千尺派遣弟子以漁綱陣擒住。武三通父子幾次救援不成，反險些也陷在谷內，只得退出，想回襄陽求救，途中偏又和公孫止遇上，說他三人擅闖禁地，動起手來。武三通不敵，腿上中了一劍。公孫止倒也不欲傷三人性命，只催迫他們快走，永遠不許再來。

　　便在此時，耶律兄妹和完顏萍三人在大路上並騎馳來。這三人曾和武氏兄弟聯手拒敵，當即下馬敘舊。公孫止在旁冷眼瞧著，他既和小龍女成不了親，又被妻子逐出，正在百無聊賴之際，見到完顏萍年輕貌美，又起歹心，突然出手將她擄走。耶律兄妹、武氏父子群起而攻。武三通若非先受了傷，六人聯手，原可和公孫止一鬥，但他腿傷後轉動不便，真正武功精強的只賸耶律齊一人，自是抵擋不住。恰好汗血寶馬自終南山獨自馳回襄陽，武修文截住寶馬，讓完顏萍騎了逃走，心想公孫止失了鵠的，終當自去，想不到黃蓉和李莫愁竟會於此時趕到。

　　黃蓉聽後，將楊過斷臂，奪去幼女等情也簡略說了。武三通大驚，忙解釋當日情由，說道：「楊兄弟一片肝膽熱腸，全是為了相救我那兩個畜生，免得他兄弟自相殘殺，淪於萬劫不復之地，想不到竟生出這些事來。」想到楊過不幸斷臂，全是受了自己兩子牽累，越想越氣，突然指著兩兄弟大罵起來。

　　武氏兄弟在一旁和耶律兄妹、完顏萍三人說得甚是起勁，過不多時，郭芙也過來參與談論。六人年紀相若，適才又共同經歷了一場惡戰，說起公孫止窮凶極惡，終於落荒而逃，無不興高采烈。突然之間，猛聽得武三通連珠彈般罵了起來：「武敦儒、武修文你這兩個小畜生，楊過兄弟待你們何等大仁大義，你這兩隻畜生卻累得他斷了手臂，你們自己想想，咱們姓武的怎對得他住？」他面紅耳赤的越罵越兇，若不是腿上有傷，便要撲過去揮拳毆擊。

　　二武莫名其妙，不知父親何以忽然發怒，各自偷眼去瞧耶律燕和完顏萍，均覺在美人之前，給父親這麼畜生長、畜生短的痛罵，委實大失面子，倘若他再抖出兄弟倆爭奪郭芙的舊事，那更狼狽之至了。兩兄弟你望我，我望你，不知如何是好。

　　黃蓉見局面尷尬，勸道：「武兄弟也不必太過著惱，楊過斷臂，全因小妹少了家教，把女孩兒縱壞了。當時我們郭爺也氣惱之極，要將小女的手臂砍一條下來。」武三通大聲道：「對啊，不錯。當真應該砍的！一臂還一臂！」郭芙向他白了一眼，心道：「要你說甚麼『當真應該砍的』？」若不是母親在前，她立時便要出言挺撞。

　　黃蓉道：「武兄，現下一切說明白啦，當真錯怪了楊過這孩子。眼前有兩件大事，第一，咱們須得找到楊過，好好的向他賠個不是。」武三通連稱：「應得，應得。」黃蓉又道：「第二件大事，便是上絕情谷去相救令師叔和朱大哥，同時為楊過求取解藥。但不知朱大哥如何被困，刻下是否有性命之憂？」

　　武三通道：「我師叔和師弟是給漁綱陣困住的，囚在石室之中，那老乞婆倒似還不想便即加害。」黃蓉點頭道：「嗯，既是如此，咱們須得先找到楊過，跟他同去絕情谷救人。一獲解藥，好讓他立刻服下。」武三通道：「不錯，卻不知楊過現下是在何處？」黃蓉指著汗血寶馬道：「此馬剛由楊過借了騎過，只須讓這馬原路而回，當找到他的所在。」武三通大喜，說道：「今日若非足智多謀的郭夫人在此，老武枉自暴跳如雷，一籌莫展。」郭芙再也忍耐不住，說道：「可不是嗎？暴跳如雷，猶似老天爺放那個氣！」

　　黃蓉微微一笑，她一句不提去尋回幼女，卻說得武三通甘心跟隨，又想：「武氏父子既去，那三個年輕人多半也會隨去，憑空多了幾個強助，豈不甚妙？」向耶律齊道：「耶律小哥若無要事，便和我們同去，相助一臂如何？」

　　耶律齊尚未回答，耶律燕拍手叫道：「好，好！哥哥，咱們一起去罷！」耶律齊忍不住向郭芙望了一眼，見她眼光中大有鼓勵之意，躬身道：「憑武前輩和郭夫人吩咐。晚輩能多獲兩位教益，正求之不得。」完顏萍也是臉有喜色，緩緩點頭。

　　黃蓉道：「嗯，咱們人雖不多，也得有個發號施令之人。武兄，大夥兒一齊聽你號令，誰都不可有違。」武三通連連搖手，說道：「有你這個神機妙算、亞賽諸葛的女軍師在此，誰敢發號施令？自然是穆桂英掛帥。」黃蓉笑道：「當真？」武三通道：「那還有假？」黃蓉笑道：「小輩們也還罷了，就怕你不聽我號令。」武三通大聲道：「你說甚麼，我便幹甚麼，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黃蓉道：「在這許多小輩之前，你可不能說過了話不算？」武三通脹紅了臉，道：「便無人在旁，我也豈能言而無信？」

　　黃蓉道：「好！這一次咱們找楊過、求解藥、救你的師叔、師弟，須得和衷共濟。舊日恩怨，暫且擱過一邊。武兄，你們父子可不能找李莫愁算帳，待得大事一了，再拚你死我活不遲！」武三通一怔，他可沒想到黃蓉言語相套，竟有此用意。李莫愁和他有殺妻大恨，這一口怒氣卻如何忍得下？正自沉吟未答，黃蓉低聲道：「武兄，你眼前腿上有傷，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又豈急在一時？」武三通道：「好，你說甚麼，我就幹甚麼。」

　　黃蓉縱聲招呼李莫愁：「李姊姊，咱們走罷！」他讓汗血寶馬領路，眾人在後跟隨。紅馬本欲回歸襄陽，這時遇上了主人，黃蓉牽著牠面向來路，便向終南山而去。

　　武三通和完顏萍身上有傷，不能疾馳，一行人每日只行一百餘里，也就歇了。李莫愁暗中戒備，歇宿時遠離眾人，白天趕路時也遙遙在後。

　　一路上朝行晚宿，六個青年男女閒談說笑，越來越融洽，武氏兄弟自來為在郭芙面前爭寵，手足親情不免有些隔閡，這時各人情有別鍾，兩兄弟便十分的相親相愛起來。武三通瞧在眼裏，心中老懷彌慰，但每次均即想起：「那日兩兄弟就算不中李莫愁的毒針，他二人自相殘殺，必有一亡，而活著的那一個，我也決不能當他是兒子了。現下這兩隻畜生居然好端端地有說有笑，楊兄弟卻斷了一條手臂。唉，真不知從何說起？該當斬下兩隻小畜生一人一條臂膀，接在楊兄身上才是道理。」至於楊過不免由此變成三隻手，他卻沒想到。

　　※※※

　　不一日來到終南山。黃蓉，武三通率領眾人要去重陽宮拜會全真五子。李莫愁遠遠站定，說道：「我在這裏相候便了。」黃蓉知她與全真教有仇，也不相強，逕往重陽宮去。劉處玄、丘處機等得報，忙迎出宮來，相偕入殿，分賓主坐下，剛寒暄得幾句，忽聽得後面一人大聲吆喝。黃蓉大喜，叫道：「老頑童，你瞧是誰來了？」

　　這些日來，周伯通儘在鑽研指揮玉蜂的法門。他生性聰明，鍥而不捨，居然已有小成，這正玩得高興，忽聽得有人呼叫，卻是黃蓉的聲音。周伯通喜道：「啊哈，原來是我把弟的刁鑽古怪婆娘到了！」大呼小叫，從後殿搶將出來。

　　耶律齊上前磕頭，說道：「師父，弟子磕頭，您老人家萬福金安。」周伯通笑道：「免禮平身！你小娃兒也萬福金安！」武三通等聽了，都感奇怪，想不到耶律齊竟是周伯通的弟子。這老頑童瘋瘋顛顛，教出來的弟子卻是精明練達，少年老成，與他全然不同。丘處機等見師叔門下有了傳人，均甚高興，紛紛向周伯通道賀，與耶律齊相敘。郭芙這時方始醒悟，那日母親和耶律齊相對而笑，便因猜到他師父是老頑童之故。

　　原來耶律齊於十二年前與周伯通相遇，其時他年歲尚幼，與周伯通玩得投機，周伯通便收他為徒。所傳武功雖然不多，但耶律齊聰穎強毅，練功甚勤，竟成為小一輩中的傑出人物。周伯通見他武功日進，舉止越來越規矩，渾不似相識時的小頑童模樣，他又學不會左右互搏功夫，大覺沒癮，不許他自稱是老頑童的嫡傳弟子。但事到如今，想賴也賴不掉了。

　　耶律齊之父耶律楚材是契丹皇族，為報女真國滅遼之仇，在成吉思汗手下位居宰相，因忠正立朝，忤了皇后意旨，遭到罷斥，其子耶律鑄為朝廷所殺。耶律齊保護母親、妹子，逃到南朝，做了個南下難民，與大宋尋常百姓無異。

　　正熱鬧間，突然山下吹起嗩吶，教中弟子傳訊，有敵人大舉來襲。當日全真教既拒蒙古大汗的敕封，復又殺傷多人，丘處機等便知這事決不能就此善罷，蒙古兵遲早會殺上山來，全真教終不能與蒙古大軍對壘相抗，早已安排了棄宮西退的方策。這時全真教的掌教由長春門下第三代弟子宋道安充任，遇上這等大事，自仍由全真五子發號施令。丘處機向黃蓉道：「郭夫人，蒙古兵攻山！時機當真不巧，不能讓貧道一盡地主之誼了。」

　　只聽得山下喊殺之聲大作，金鼓齊鳴。黃蓉等自南坡上山，蒙古兵卻自北坡上山，前後相差不到半個時辰。

　　周伯通道：「是敵人來了？當真妙不可言，來來來，咱們下去殺他個落花流水。」伸手抓了耶律齊的手腕，說道：「你顯點師父教的功夫，給幾位老師兄們瞧瞧。我看也不差於全真七子。你加上去算全真八子好了。」至於徒兒並非道士，他早忘了。大凡小孩有了心愛玩物，定要到處炫耀，博人稱賞，方始喜歡。他起初時叫耶律齊不可洩露師承，是嫌他全無頑皮之性，半點不似老頑童如此名師的高徒。但今日師徒相見，高興之下，早將從前自己囑咐的話忘得乾乾淨淨。

　　丘處機道：「師叔，我教數十年經營，先師的畢生心血，不能毀於一旦，咱們今日全身而退，方為上策。」也不等周伯通有何高見，便即傳令：「各人攜帶物事，按派定路程下山。」眾弟子齊聲答應，負了早就打好的包裹，東一隊，西一隊的奔下山去，前幾日中，全真五子和宋道安早已分派妥當，何人衝前，何人斷後，何處相會，如何聯絡，曾試演多次，因此事到臨頭，毫不混亂。

　　黃蓉道：「丘道長，貴教安排有序，足見大才，眼前小小難關，不足為患。行見日後捲土重來，自必更為昌盛。此番我們有事來找楊過，就此拜別。」丘處機一怔，道：「楊過？卻不知他是否仍在此山之中？」黃蓉微微一笑，道：「有個同伴知曉他的所在。」

　　※※※

　　說到此時，山下喊殺之聲更加響了。黃蓉心想：「全真教早有布置，自能脫身。我上山來是找楊過、接女兒，別混在大軍之中，誤了要事。」當下和丘處機等別過，招呼一同上山的諸人，奔到重陽宮後隱僻之處，對李莫愁道：「李姊姊，就煩指引入墓之法。」李莫愁問道：「你怎知他定在古墓之中？」黃蓉微微一笑，道：「楊過便不在古墓，玉女心經一定在的。」李莫愁一凜，暗道：「這位郭夫人當真厲害，怎地知悉我的心事？」

　　李莫愁隨著眾人自襄陽直至終南，除黃蓉外，餘人對她都毫不理睬，沿途甚是沒趣，自不必說，武氏父子更虎視眈眈的俟機欲置之死地。黃蓉心想：「她對襄兒縱然喜愛，也決不肯冒如此奇險，必定另有重大圖謀。」一加琢磨，想起楊過和小龍女曾以《玉女心經》的劍術擊敗金輪國師，而李莫愁顯然不會這門武功，否則當日與自己動手，豈有不使之理？她自是既想取《玉女心經》，又怕七人先入古墓取了經去。兩下裏一湊合，便猜中了她的心意。

　　李莫愁心想你既然知道了，不如索性說個明白，便道：「我助你去奪回女兒，你須助我奪回本門武經。你是丐幫前任幫主、揚名天下的女俠，可不能說了話不算。」黃蓉道：「楊過是我們郭爺的故人之子，和我小有誤會，見面即便冰釋。小女倘若真在他處，他自會還我，說不上甚麼奪不奪。」李莫愁道：「既然如此，咱們各行其是，便此別過。」說著轉身欲行。

　　黃蓉向武修文使個眼色。武修文長劍出鞘，喝道：「李莫愁，你今日還想活著下終南山麼？」李莫愁心想：單黃蓉一人自己已非其敵，再加上武氏父子、耶律兄妹等人，那裏還有生路？本來頗有智計，但一遇上黃蓉，竟縳手縳腳，一切狡猾伎倆全無可施，淡淡的道：「郭夫人精通奇門之變，楊過既然在此山上，郭夫人還愁找不到麼？何必要我引路？」

　　黃蓉知她以此要挾，說道：「要找尋古墓的入口，小妹卻無此本事。但想楊過和小龍女雖在墓中隱居，終須出來買米打柴。我們七人分散了慢慢等候，總有撞到他的日子。」意思說你若不肯指引，我們便立時將你殺了，只不過遲幾日見到楊過，也沒甚麼大不了。

　　李莫愁一想不錯，對方確是有恃無恐。在這平地之上，自己寡不敵眾，但若將眾人引入地下墓室，那時憑著地勢熟悉，便能設法逐一暗害，說道：「今日你們恃眾凌寡，我別無話說，反正我也是要去找楊過，你們跟我來罷！」穿荊撥草，從樹叢中鑽了進去。

　　黃蓉等緊跟在後，怕她突然逃走。見她在山石叢中穿來插去，許多處所明明無路可通，但東一轉，西一彎，居然別有洞天。這些地勢全是天然生成，並非人力布置，因此黃蓉雖通曉五行奇門之術，卻也不能依理推尋，心想：「有言道是『巧奪天工』，其實天工之巧，豈是人所能奪？」

　　行了一頓飯時分，來到一條小溪之旁，這時蒙古兵吶喊之聲仍隱隱可聞，但因深處林中，聽來似乎極為遙遠。

　　李莫愁數年來處心積慮要奪《玉女心經》，上次自地底溪流逃出古墓，因不諳水性，險些喪命，此後便在江河中熟習水性，此次乃有備而來。她站在溪旁，說道：「古墓正門已閉，若要開啟，須費數千人窮年累月之功。後門是從這溪中潛入，那幾位和我同去？」

　　郭芙和武氏兄弟自幼在桃花島長大，每逢夏季，日日都在大海巨浪之中游泳，因此精通水性，三人齊聲道：「我去！」武三通也會游泳，雖然不精，但也沒將這小溪放在心上，說道：「我也去。」

　　黃蓉心想李莫愁心狠手辣，若在古墓中忽施毒手，武三通等無一能敵，本該自己在側監視，但產後滿月不久，在寒水中潛泳只怕大傷中元，正自躊躇，耶律齊道：「郭伯母你在這兒留守，小姪隨武伯父一同前往。」

　　黃蓉大喜，此人精明幹練，武功又強，有他同去，便可放心，問道：「你識水性麼？」耶律齊道：「游水是不大行的，潛泳勉強可以對付。」黃蓉心中一動，道：「是在冰底練的麼？」耶律齊道：「是。」黃蓉又道：「在那裏練的？」耶律齊道：「晚輩幼時隨家父在斡難河畔住過幾年。」原來蒙古苦寒，那斡難河一年中大半日子都是雪掩冰封。蒙古武士中體質特強之人常在冰底潛水，互相賭賽，以遲出冰面為勝。

　　黃蓉見李莫愁等結束定當，便要下溪，當下無暇多問，只低聲道：「人心難測，多加小心！」她對女兒反而不再囑咐，這姑娘性格莽撞，叮嚀也是無用，只有她自己多碰幾次壁，才會得到教訓。

　　耶律、完顏二女不識水性，與黃蓉留在岸上。李莫愁當先引路，找到當日上岸處，自溪水的一個洞穴中潛了下去。耶律齊緊緊跟隨。郭芙與武氏父子又在其後。

　　耶律齊等五人跟著李莫愁在溪水暗流中潛行。地底通道時寬時窄，水流也是忽急忽緩，有時水深沒頂，有時只及腰際，潛行良久，終於到了古墓入口。李莫愁鑽了進去。五人魚貫而入，均想：「若非得她引路，焉能想到這溪底竟然別有天地？」這時身周雖已無水，卻仍黑漆一團，五人手拉著手，唯恐失散，跟著李莫愁曲曲折折的前行。

　　又行多時，但覺地勢漸高，腳下已甚乾燥，忽聽得軋軋聲響，李莫愁推開了一扇石門，五人跟著進去。只聽得李莫愁道：「此處已到古墓中心，咱們少憩片刻，這便找楊過去。」自入古墓，武三通和耶律齊即半步不離李莫愁身後，防她使奸行詐，然伸手不見五指，只有以耳代目，凝神傾聽。郭芙和武氏兄弟向來都自負膽大，但此時深入地底，雙目又如盲了一般，都不自禁的怦怦心跳。

　　黑暗之中，寂然無聲。李莫愁忽道：「我雙手各有一把冰魄銀針，你們三個姓武的，怎不過來嘗嘗滋味？」

　　武三通等吃了一驚，明知她不懷好意，但也沒料到竟會立即發難。武氏父子都吃過她毒針的苦頭，實不敢絲毫輕忽，各自高舉兵刃，傾聽銀針破空之聲，以便辨明方向來勢，擋格閃避，只是各人聚集一起，縱然用兵刃將毒針砸開，仍不免傷及自己人。耶律齊心想若容她亂發暗器，己方五人必有傷亡，只有上前近身搏擊，叫她毒針發射不出，才有生路。郭芙心中也是這個主意，兩人不約而同的向李莫愁發聲處撲去。

　　豈知李莫愁三句話一說完，當眾人愕然之際，早已悄沒聲的退到了門邊。耶律齊和郭芙縱身撲上，使的都是近身搏鬥的小擒拿法，勾腕拿肘，要叫李莫愁無法發射暗器。兩人四手一交，郭芙首先發覺不對，「咦」的一聲叫了出來。耶律齊雙手一翻一帶，已抓住了兩隻手腕，但覺肌膚滑膩，鼻中跟著又聞到一陣香氣，直到聽得郭芙呼聲，方始驚覺。

　　軋軋聲響，石門正在推上。耶律齊和武三通叫道：「不好！」搶到門邊，風聲颼颼，兩枚銀針射了過來，兩人側身避過，伸手再去推石門時，那門已然關上，推上去如撼山丘，紋絲不動。

　　耶律齊伸手在石門上下左右摸了一轉，既無鐵環，又無拉手。他沿牆而行，在室中繞了一圈，察覺這石室約莫兩丈見方，四周牆壁盡是粗糙堅厚的石塊。他拔出長劍，用劍柄在石門上敲了幾下，但聽得響聲鬱悶，顯是極為重實。這石門乃開向室內，內拉方能開啟，苦於光禿禿的無處可資著手。郭芙急道：「怎麼辦？咱們不是要活活的悶死在這兒麼？」耶律齊聽她說話聲音幾乎要哭了出來，安慰道：「別耽心。郭夫人在外面接應，定有相救之策。」一面四下摸索，尋找出路。

　　李莫愁將武三通等關在石室之中，心中極喜，暗想：「這幾個傢伙出不來啦。師妹和楊過只道我不識水性，說甚麼也料不到我會從秘道進來偷襲。只不知他二人是否真的在內？」心知只有不發出半點聲息，才有成功之望，否則當真動手，他二人已練成《玉女心經》，只怕此時已然敵不過二人中任何一個，她除去鞋子，只穿布襪，雙手都扣了冰魄銀針，慢慢的一步步前行。

　　※※※

　　連日來小龍女坐在寒玉床上，依著楊過所授的逆衝經脈之法，逐一打通周身三十六處大穴。這時兩人正在以內息衝激小龍女任脈的「膻中」穴。此穴正當胸口，在「玉堂」穴之下一寸六分，古醫經中名之曰「氣海」，為人身諸氣所屬之處，最是要緊不過。兩人全神貫注，不敢有絲毫怠忽。小龍女但覺頸下「紫宮」、「華蓋」、「玉堂」三穴中熱氣充溢，不住要向下流動，同時寒玉床上的寒氣也漸漸凝聚在臍上「鳩尾」、「中庭」穴中，要將頸口的一股熱氣拉將下來。只是熱氣衝到「膻中穴」處便給撞回，無法通過。她心知只要這股熱氣一過膻中，任脈暢通，身受的重傷十成中便好了八成，只是火候未到，半點勉強不得。她性子向來不急，古墓中日月正長，今日不通，留待明日又有何妨？因此綿綿密密，若斷若續，殊無半點躁意，正合了內家高手的運氣法要。

　　楊過卻甚性急，只盼小龍女早日痊可，便放卻了一番心事，但也知這內息運功之事欲速則不達，何況逆行經脈，比之順行又是加倍艱危？但覺小龍女腕上脈搏時強時弱，雖不勻淨，卻無凶兆，當下緩緩運氣，加強衝力。

　　便在這寂無聲息之中，忽聽得遠處「嗒」的一響。這聲音極輕極微，若不是楊過凝氣運息，心神到了至靜境地，決計不會聽到。過了半晌，又有「嗒」的一聲，卻已近了三尺。楊過心知有異，但怕小龍女分了心神，當這緊急關頭，若內息走入岔道，輕則傷勢永遠難愈，重則立時斃命，豈能稍有差池？因此雖然驚疑，只有故作不知。

　　過不多時，又聽得輕輕「嗒」的一響，聲音更近了三尺。他這時已知有人潛入古墓，那人不敢急衝而來，只緩緩移近。過了一會，軋軋兩聲輕響，停一停，又軋軋兩響，敵人正在極慢極慢的推開石門。如小龍女能於敵人迫近之前衝過「膻中穴」，自是上上大吉，否則可凶險萬分，此時已騎虎難下，便欲停息不衝，也已不能。

　　只聽得「嗒」的一聲輕響，那人又跨近了一步。楊過心神難持，不知如何是好，突覺掌心震盪，一股熱氣逼了回來，原來小龍女也已驚覺。楊過忙提內息，將小龍女掌上傳來的內力推了轉去，低聲道：「魔由心生，不聞不見，方是真諦。」練功之人到了一定境界，常會生出幻覺，或耳聞雷鳴，或劇痛奇癢，只有一概當其虛幻，毫不理睬，方不致走火入魔。這時楊過聽腳步聲清晰異常，自知不是虛相，但小龍女正當生死繫於一線的要緊關頭，只有騙她來襲之敵是心中所生的魔頭，任他如何凶惡可怖，始終置之不理，心魔自消。小龍女聽了這幾句話，果然立時寧定。

　　其時古墓外紅日當頭，墓中卻黑沉沉的便如深夜。楊過耳聽腳步聲每響一次，便移近數尺，心想世上除自己夫妻之外，只有李莫愁和洪凌波方知從溪底潛入的秘徑，那麼來者必是她師徒之一。憑著楊過這時的武功，本來全不畏懼，只早不來，遲不來，偏偏於這時進襲，不由得彷徨焦慮，苦無抵禦之計。敵人來得越慢，他心中煎熬越甚，凶險步步逼近，自己卻只有束手待斃。他額頭漸漸滲出汗珠，心想：「那日郭芙斬我一臂，劍落臂斷，倏然了結，雖然痛苦，可比這慢慢的熬煎爽快得多。」

　　又過一會，小龍女也已聽得明明白白，知道決非心中所生幻境，實是大難臨頭，想要加強內息，趕著衝過「膻中穴」，但心神稍亂，內息便即忽順忽逆，險些在胸口亂竄起來。就在此時，只聽腳步之聲細碎，倏忽間到了門口，颼颼數聲，四枚冰魄銀針射了過來。

　　這時楊過和小龍女便和全然不會武功的常人無異，好在兩人早有防備，一見毒針射到，同時向後仰臥，手掌卻不分離，四枚毒針均從臉邊掠過。李莫愁沒想到他們正自運功療傷，生怕二人反擊，因此毒針一發，立即後躍，若她不是心存懼怕，則四針發出後跟著又發四針，他二人決難躲過。

　　李莫愁隱隱約約只見二人並肩坐在寒玉床上。她一擊不中，已自惴惴，見二人並不起身還手，更不明對方用意，當即斜步退至門邊，手持拂塵，冷冷的道：「兩位別來無恙！」楊過道：「你要甚麼？」李莫愁道：「我要甚麼，難道你不知麼？」楊過道：「你要玉女心經，是不是？好，我們在墓中隱居，與世無爭，你就拿去罷。」李莫愁將信將疑，道：「拿來！」這玉女心經刻在另一間石室頂上，楊過心想：「且告知她真相，心經奧妙，讓她慢慢參悟琢磨就是。我們只消有得幾個時辰，姑姑的『膻中穴』一通，那時殺她何難？」但此時小龍女內息又是狂竄亂走，楊過全神扶持，無暇開口說話。

　　李莫愁睜大眼睛，凝神打量兩人，朦朦朧朧見到小龍女似乎伸出一掌，和楊過的手掌相抵，心念一動，登時省悟：「啊，楊過斷臂重傷，這小賤人正以內力助他治療。此刻行功正到了緊要關頭，今日不傷他二人性命，此後怎能更有如此良機？」她這猜想雖只對了一半，但忌憚之心立時盡去，縱身而上，舉起拂塵便往小龍女頂門擊落。

　　小龍女只感勁風襲頂，秀髮已飄飄揚起，唯有閉目待死。便在此時，楊過張口一吹，一股氣息向李莫愁臉上噴去。他這時全身內力都用以助小龍女打通脈穴，這口氣中全無勁力，眼見小龍女危急萬分，唯一能用以擾敵的也不過吹一口氣罷了。

　　李莫愁素知楊過詭計多端，但覺一股熱氣撲面吹到，心中一驚，向後躍開半丈，她自因智力不及而慘敗在黃蓉手下之後，處處謹慎小心，未暇傷敵，先護自身，躍開後覺得臉上也無異狀，喝道：「你作死麼？」

　　楊過笑道：「那日我借給你的一件袍子，今日可帶了來還我麼？」李莫愁想起當日與鐵匠馮默風激鬥，全身衣衫都被火紅的大鐵錘燒爛，若非楊過解袍護體，那一番出醜可就狼狽之極了。按理說，單憑這贈袍之德，今日便不能傷他二人性命，但轉念一想，此刻心腸稍軟，他日後患無窮，欺身直上，左掌又拍了過去。

　　危難之中，楊過情急智生，想起先幾日和小龍女說笑，曾說我若雙臂齊斷，你只好抓住我的腳板底了，耳聽得掌風颯然，李莫愁的赤練神掌又已擊到，不遑細想，猛地裏頭下腳上的倒豎過來，同時雙腳向上一撐，揮脫鞋子，喝道：「龍兒，抓住我腳！」左掌斜揮，啪的一聲，和李莫愁手掌相交。他身上一股極強的內力本來傳向小龍女身上，突然內縮，登時生出黏力，將李莫愁的手掌吸住。便在同時，小龍女也已抓住了他右腳。

　　李莫愁忽見楊過姿勢古怪，不禁一驚，隨即想起那日他抵擋自己的「三無三不手」便曾這般怪模怪樣，也沒甚麼了不起，催動掌力，要將楊過斃於當場。當年她以赤練神掌殺得陸家莊雞犬不留之時，掌力已極凌厲，經過這些年的修為，更是威猛悍惡。楊過但覺一股熱氣自掌心直逼過來，竟不抗拒，反而加上自己的掌力，一齊傳到了小龍女身上。

　　這麼一來，變成李莫愁和楊過合力，協助小龍女通關衝穴。李莫愁所習招數雖不如楊龍二人奧妙，但說到功力修為，自比他二人深厚得多。小龍女驀地裏得了一個強助，只覺一股大力衝過來，「膻中穴」豁然而通，胸口熱氣直至丹田，精神大振，歡然叫道：「好啦，多謝師姊！」鬆手放脫楊過右腳，躍下寒玉床來。

　　李莫愁一愕，她只道小龍女助楊過療傷，因此催動掌力，想乘機震傷楊過心脈，豈知無意中反而助了敵人。楊過大喜，翻轉身子，赤足站在當地，笑道：「若非你趕來相助，你師妹這膻中大穴可不易打通呢。」李莫愁躊躇未答，小龍女突然「啊」的一聲，捧住心口，摔倒在寒玉床上。楊過驚問：「怎麼？」小龍女喘道：「她，她，她手掌有毒。」這時楊過頭腦中也是大感暈眩，已知李莫愁運使赤練神掌時劇毒逼入掌心，適才與她手掌相交，不但劇毒傳入自己體內，更傳到了小龍女身上。

　　楊過提起玄鐵重劍，喝道：「快取解藥來！」舉劍當頭砍下。李莫愁舉拂塵擋架，錚的一聲，精鋼所鑄的拂塵柄斷為兩截，虎口也震得鮮血長流。她這柄拂塵以柔力為主，不知會過天下多少英雄豪傑，但給人兵刃震斷，卻從所未有，只嚇得她心驚膽戰，急忙躍出石室。楊過提劍追去，左臂前送，眼見這一劍李莫愁萬難招架得住，不料體內毒性發作，眼前金星亂冒，手臂酸軟無力，噹的一聲，玄鐵劍掉落在地。

　　李莫愁不敢停步，向前竄出丈餘，這才回過頭來，只見楊過搖搖晃晃，伸手扶住牆壁，心想：「這小子武功古怪之極，我稍待片刻，讓他毒發跌倒，才可走近。」

　　楊過咽喉乾痛，頭漲欲裂，勁貫左臂，只待李莫愁近前，一掌將她擊斃，那知她站得遠遠的竟不過來。楊過「啊」的一聲，仆跌在地，手掌已按住玄鐵劍的劍柄。李莫愁這時已成驚弓之鳥，不敢貪功冒進，算定已立於不敗之地，站著靜觀其變。

　　楊過心想多挨一刻時光，自己和小龍女身上的毒便深一層，拖延下去，只於敵人有利，深深吸一口氣，內息流轉，暈眩少止，握住玄鐵劍劍柄，站了起來，反身伸臂抱住小龍女腰間，喝道：「讓路！」大踏步向外走出。李莫愁見他氣勢凜然，不敢阻攔。

　　楊過只盼走入一間石室，關上室門讓李莫愁不能進來，小龍女任督兩脈已通，只須半個時辰，兩人便可將體內毒液逼出。此事比之打通關脈易過百倍。楊過幼時中了李莫愁銀針之毒，一得歐陽鋒傳授，即時將毒液驅出，眼前兩人如此功力，自毫不為難。

　　李莫愁自也知他心意，那容他二人驅毒之後再來動手？她不敢逼近襲擊，不即不離的跟隨在後，和楊過始終相距五尺。楊過站定了等她過來，她也即站定不動。

　　楊過但覺一顆心越跳越厲害，似乎要從口中竄將出來，委實無法支持，跌跌衝衝的奔進一間石室，將小龍女在一張石桌上一放，伸手扶住桌面，大聲喘氣，明知李莫愁跟在身後，也顧不得了。稍過片刻，才知竟是來到停放石棺之處，自己手上所扶、小龍女置身的所在，乃是一具石棺。

　　李莫愁從師學藝之時，在古墓中也住過不少時候，暗中視物的本事雖不及楊龍二人，卻也瞧清楚石室中並列五具石棺，其中一具石棺棺底便是地下秘道的門戶，她適才正是由此進來，心想：「你們想從這裏逃出去嗎？這次可沒這麼容易了。」

　　三人一坐一站，另一個斜倚著身子，一時石室中只有楊過呼呼喘氣之聲。

　　楊過身子搖晃幾下，嗆啷一聲，玄鐵劍落地，隨即仆跌下去，撲在小龍女身上，跟著手中一物飛出，啪的一聲輕響，飛入一具空棺之中，叫道：「李莫愁，這《玉女心經》總是不能讓你到手。啊喲……」長聲慘叫，便一動也不動了。

　　室中五具石棺並列，三具收斂著林朝英師徒和孫婆婆，另外兩具卻是空的，其中一具是秘道門戶，棺蓋推開兩尺有餘，可容出入，另一具的棺蓋則只露出尺許空隙。李莫愁見楊過將《玉女心經》擲入這具空棺，又驚又喜，但上次拿到的是一卷尋常道書《參同契》，這次怕他又使狡計，過了片刻，見他始終不動，這才俯身去摸他臉頰，觸手冰涼，顯已死去，哈哈大笑，說道：「壞小廝，饒你刁惡，也有今日！」當即伸手入棺中去取經書。

　　但楊過這麼一擲，將《心經》擲到了石棺的另一端，李莫愁拂塵已斷，否則便可用帚尾捲了出來。她伸長手臂摸了兩次，始終抓不到，於是縮身從這尺許的空隙鑽入石棺，爬到石棺彼端，這才抓住《心經》，入手猛覺不妙，似乎是一隻鞋子。

　　便在此時，楊過已躍到彼端，左臂奮力提起玄鐵劍，將劍頭抵住棺蓋，左臂發勁猛推，棺蓋合縫，登時將李莫愁封在棺中！

　　李莫愁自始不知《玉女心經》其實是石室頂上的石刻，總道是一部書冊。楊過假裝慘呼跌倒，撲在小龍女身上，立時除下她腳上一隻鞋子，擲入空棺，軟物碰在石上，倒也似是一本書冊。他擲出鞋子當即經脈倒轉，便如僵死一般。其實他縱然中毒而死，也不會瞬息之間便全身冰冷，一個人心停脈歇，至少也得半個時辰之後全身方無熱氣。李莫愁大喜之下，竟至失察。此舉自凶險萬分，李莫愁若不理他死與不死，在他頂門補上一掌赤練神掌，楊過自不免假死立變真死，但身處絕境，也只有行險以求僥倖。

　　楊過推上棺蓋，勁貫左臂，跟著又用重劍一挑，喝一聲：「起！」將另一具空棺挑了起來，砰的一聲巨響，壓在那棺蓋之上。這一棺一蓋，本身重量已在六百斤以上，加之棺蓋的榫頭做得極是牢固，合縫之後，李莫愁武功再高，無論如何也逃不出來了。

　　楊過中毒後心跳頭痛，隨時均能暈倒不起，大敵當前，全憑一股強勁心意支持到底，待得連挑兩劍，已神困力乏，拋下玄鐵劍，掙扎著走到小龍女身旁，以歐陽鋒所授之法，先將自身毒質逼出大半，再伸左掌和小龍女右掌相抵，助她逆運經脈驅毒。

　　※※※

　　郭芙、耶律齊等被困於石室之中，眾人從溪底潛入，身上攜帶的火摺盡數浸濕，難以著火，黑暗中摸索了一會，那裏找得著出路？五人無法可施，只得席地枯坐。

　　武三通不住的咒罵李莫愁陰險惡毒。郭芙本已萬分焦急愁悶，聽武三通罵個不停，更是煩躁，忍不住說道：「武伯伯，那李莫愁陰險惡毒，你又不是今天才知，怎麼你毫不防備？這時再來背後痛罵，又有何用？」武三通一怔，答不出話來。

　　武氏兄弟和郭芙重會以來，各懷心病，當和耶律兄妹、完顏萍等在一起之時，大家有說有笑，但從不曾相互交談，這時武修文聽她出言搶白父親，忍不住道：「咱們到古墓來，是為了救你妹子，即不幸遭難，大家一起死了便是，你又發甚麼小姐脾氣了……」他還待要說，武敦儒叫道：「弟弟！」武修文這才住口，他說這番話時心意激動，但話一出口，自己也大為詫異。他從來對郭芙千依百順，怎敢有半分衝撞，豈知今日居然厲聲疾言的數說她起來？

　　郭芙一怔，待要還嘴，卻又說不出甚麼道理，想到不免要生生悶死在這古墓之中，從此不能再見父母之面，心中一痛，黑暗中也看不清周遭物事，伏在一塊甚麼東西上面，嗚嗚咽咽哭了起來。武修文聽她哭泣，心中過意不去，說道：「好啦，是我說得不對，跟你賠不是啦。」郭芙哭道：「賠不是又有甚麼用？」哭得更加厲害起來，順手拉起手邊一塊布來擤了擤鼻涕，猛地發覺，原來是靠在一人腿上，拉來擦鼻涕的竟是那人的袍角。

　　郭芙一驚，忙坐起身子，她聽武三通父子都說過話，那三人都不是坐在她身邊，只有耶律齊始終默不作聲，那麼這人自然是他了。她羞得滿臉通紅，囁嚅道：「我……」

　　耶律齊忽道：「你聽，甚麼聲音？」四人側耳傾聽，卻聽不到甚麼，耶律齊道：「嗯，嗯，是嬰兒啼哭。郭姑娘，定是你妹子。」這聲音隔著石壁，細若遊絲，若不是他內功修為了得，耳音特強，決計聽不出來。

　　他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哭聲登時減弱，心中一動：「嬰兒哭聲既能傳到，這石室或有通氣之處。」當下留神傾聽，要分辨哭聲自何處傳入。他向西走幾步，哭聲略輕，向東退回，哭聲又響了些，斜趨東北，哭聲聽得更加清晰。於是走到東北角上，伸劍在石牆上輕輕刺擊，刺到一處，空空空的聲音微有不同，似乎該處特別薄些。他還劍入鞘，雙掌抵住石塊向外推去，全無動靜，他吸一口氣，雙掌力推，跟著使個「黏」字訣，掌力急收，砰的一聲，那石塊竟爾被他掌力吸出，掉在地下。

　　郭芙等驚喜交集，齊聲歡呼，奔上去你拉我扳，又起出了三塊石頭。此時身子已可通過，眾人魚貫鑽出，循聲尋去，到了一間小小的石室。郭芙黑暗中聽那孩子哭得極響，當即伸手抱起。

　　這嬰兒正是郭襄。楊過為了相助小龍女通脈，又和李莫愁對敵，錯過了餵食的時刻，因此她哭得甚是厲害。郭芙竭力哄她，又拍又搖，但郭襄餓狠了，越哭越兇。郭芙不耐煩起來，將妹子往武三通手裏一送，道：「武伯伯，你瞧瞧有甚麼不對了。」

　　耶律齊伸手在桌上摸索，摸到了一隻燭台，跟著又摸到了火刀火石，當下打火點燭。眾人在沉沉黑暗之中悶了半日，眼前突現光明，胸襟大爽，齊聲歡呼。

　　武三通究竟養過兒子，聽了郭襄如此哭法，知是為了肚餓，見桌上放有調好了的蜜水，又有一隻木雕小匙，便舀了一匙蜜水餵她。蜜一入口，郭襄果然止哭。耶律齊笑道：「若不是小郭姑娘餓了大哭，只怕咱們都要死在那間石室裏了。」

　　武三通恨恨的道：「這便找李莫愁去。」各人拉斷桌腿椅腳，點燃了當作火把，沿著甬道前行。每到轉角之處，武敦儒便用劍尖劃了記號，生怕回出時迷失道路。

　　五人進了一室又是一室，高舉火把，尋覓李莫愁的蹤跡，見這座古墓規模龐大，通道曲折，石室無數，都驚詫不已，萬想不到一條小溪之下，竟會隱藏著如此宏偉的建構。待走進小龍女的臥室，見到地下有幾枚冰魄銀針。郭芙以布裹手，拾起兩枚，說道：「待會我便用這毒針還敬那魔頭一下。」

　　※※※

　　楊過以內力助小龍女驅除毒質，眼見她左手五指指尖上微微滲出黑水，只須再有一頓飯時分便可毒質盡除，忽聽得通道中又有腳步聲響，共有五人過來。楊過暗暗吃驚，心想每當緊急關頭，總是有敵人來襲，李莫愁一人已難應付，何況更有五人？小龍女關脈初通，內力不固，毒質若不立即驅出，勢必侵入要穴，正自彷徨，突見遠處火光閃動，那五人行得更加近了。楊過伸臂抱起小龍女，躍進壓在李莫愁之上的那空棺之中，伸掌推攏棺蓋，只是不合榫頭，以防難以揭開石蓋。

　　他二人剛躲入石棺，耶律齊等便即進來。五人見室中放著五具石棺，都是一怔，隱約均覺事太過巧合，大是惡兆，郭芙忍不住道：「哼，咱們這兒五個人，剛好有五口棺材！」

　　楊過和小龍女在石棺中聽到郭芙的聲音，均感奇怪：「怎麼是她？」楊過左掌仍不離小龍女手掌，要趕著驅出毒質。他聽來者五人之中有郭芙在內，雖覺奇怪，卻心中一寬，料想她還不致乘人之危，一聲不響，全心全意的運功驅毒。

　　耶律齊已聽到石棺中的呼吸之聲，心想李莫愁躲在棺中，必有詭計，這次可不能再上她當，當即做個手勢，叫各人四下裏圍住。郭芙見棺蓋和棺身並未合攏，從縫中望進去尚可見到衣角，料定必是李莫愁躲著，哈哈一笑，心想：「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左掌用力將棺蓋一推，兩枚冰魄銀針便激射進去。

　　這兩枚銀針發出，相距既近，石棺中又無空隙可以躲閃。楊龍二人齊叫：「啊喲！」一針射中了楊過右腿，另一針射中小龍女左肩。

　　郭芙銀針發出，正大感得意，卻聽石棺中竟傳出一男一女的驚呼聲，她心中怦然一跳，也「啊喲」一聲叫了出來。耶律齊左腿飛出，砰嘭一響，將棺蓋踢在地下。楊過和小龍女顫巍巍的站起來，火把光下但見二人臉色蒼白，相對悽然。

　　郭芙不知自己這一次所闖的大禍更甚於砍斷楊過一臂，心中只略覺歉仄，陪話道：「楊大哥，龍姊姊，小妹不知是你兩位，發針誤傷。好在我媽媽有醫治這毒針的靈藥，當年我的兩隻鵰兒給李莫愁銀針傷了，也是媽媽給治好的。你們怎麼好端端的躲在棺材之中？誰又料得到是你們呢？」

　　她想自己斬斷了楊過一臂，楊過卻弄曲了她的長劍，算來可說已經扯平，何況爹爹媽媽又為此狠狠責罵過自己，心想：「我不來怪你，也就是了。」她自幼處於順境，旁人瞧在她父母份上，事事趨奉容讓，因此她一向只想到自己，絕少為旁人打算，說到後來，倒似楊龍二人不該躲在石棺之中，以致累得她嚇了一跳。她那知小龍女身中這枚銀針之時，恰當體內毒質正要順著內息流出，突然受到如此劇烈的一刺，赤練神掌上的毒質盡數倒流，侵入周身諸處大穴，這麼一來，縱有靈芝仙丹，也已無法解救。李莫愁的銀針不過是外傷，但教及時醫治，原本無礙，然毒質內侵，厲害處卻相差不可以道里計了。

　　小龍女在一剎那之間，但覺胸口空蕩蕩的宛似無物，一顆心竟如不知到了何處，轉頭瞧楊過時，只見他眼光之中又傷心，又悲憤，全身發顫，便似一生中所受的憂患屈辱盡數要在這時候發洩出來。小龍女不忍見他如此悽苦，輕聲道：「過兒，咱們命該如此，也怨不得旁人，你別太氣苦了。」伸手先替他拔下腿上銀針，然後拔下自己肩頭的毒針。這冰魄銀針是她本師所傳，和李莫愁自創的赤練神掌毒性全然不同，本門解藥她是隨身攜帶的，取出來給楊過服了一顆，自己服了一顆。楊過恨極，呸的一聲，將解藥吐在地下。

　　郭芙怒道：「啊喲，好大的架子啊。難道我是存心來害你們的嗎？我向你們賠了不是，也就是了，怎麼發這般大脾氣？小小一兩枚針兒，又有甚麼了不起啦？」

　　武三通見楊過臉上傷心之色漸隱，怒色漸增，又見他彎腰拾起地下一柄黑黝黝的大劍，知道情勢不對，忙上前勸道：「楊兄弟請別生氣。我們五人給李莫愁那魔頭困在石室之中，好容易逃了出來，郭姑娘一時魯莽，失手……」

　　郭芙搶著道：「怎麼，是我魯莽了？你自己也以為是李莫愁，否則怎地不作聲？」武三通瞧瞧楊過，瞧瞧郭芙，不知如何勸說才好。

　　小龍女又取出一顆解藥，柔聲道：「過兒，你服了這顆藥。難道連我的話你也不聽了？」楊過聽小龍女這般溫柔纏綿的勸告，張開口來，吞了下去，想起兩人連日來苦苦在生死之間掙扎，到頭來終成泡影，再也忍耐不住，突然跪倒，伏在石棺上放聲大哭。

　　武三通等面面相覷，均想他向來十分硬朗，怎地今日中了小小一枚銀針，便如此痛哭起來？

　　小龍女伸手撫摸楊過頭髮，說道：「過兒，你叫他們出去罷，我不喜歡他們在這裏。」她從不疾言厲色，「我不喜歡他們在這裏」這句話中，已含了她最大的厭憎和憤慨。

　　楊過站起身來，自郭芙起始，眼光逐一橫掃過去，他雖怒極恨極，終究知道郭芙發射銀針乃無心之過，除了怪她粗心魯莽之外，不能說她如何不對，何況縱然一劍將她劈死，也救不了小龍女的性命。他提劍凝立，目光如炬，突然舉起玄鐵重劍，噹的一聲巨響，火花一閃，竟爾將他適才躲藏在內的石棺砍為兩段。這一劍不單力道沉雄絕倫，其中更蘊蓄著無限傷心悲憤。

　　郭芙等見他這一劍竟有如斯威力，不禁都驚得呆了。眼見這石棺堅厚重實，係以花崗石鑿成，一個石匠若要將之斷為兩截，非用大斧大鑿窮半日之功不可。倘若楊過用的是開山巨斧或厚背大砍刀，猶有可說，長劍卻自來以輕捷靈動為尚，即令寶劍利刃，和這般堅石硬碰也是非損即折，豈知這柄劍斫石如泥，刃落棺斷。

　　楊過見五人愕然相顧，厲聲喝道：「你們來做甚麼？」武三通道：「楊兄弟，我們是隨著郭夫人來找你的。」楊過怒道：「你們要來奪回她的女兒，是不是？為了這小小嬰兒，你便忍心害死我的愛妻。」武三通驚道：「害死你的愛妻？啊，是龍姑娘。」他見小龍女穿的是新娘服飾，登時會意，忙道：「你夫人中了毒針，郭夫人有解藥，她便在外邊。」楊過呸的一聲，喝道：「你們這麼來一擾，毒質侵入了我愛妻周身大穴。郭夫人便怎麼了？她難道還能起死回生麼？」武三通因楊過有救子之恩，對他極是尊敬，雖聽他破口斥責，也絲毫不以為忤，只喃喃的道：「毒質侵入了周身大穴，這便如何是好？」

　　這一旁卻惱了郭芙，聽楊過言語中對她母親頗有不敬，勃然大怒，喝道：「我媽媽甚麼地方對你不起了？你幼時無家可歸，不是我媽收留你的麼？她給你吃，給你著，你，哼，到頭來反而忘恩負義，搶我妹子。」這時她早知妹子雖落入楊過手中，並非他存有歹意，既和他鬥上了口，想不到甚麼話可以反唇相稽，便又牽扯了這件事。

　　楊過冷笑道：「不錯，我今日正要忘恩負義。你說我搶這孩子，我便搶了永遠不還，瞧你拿我怎麼？」郭芙左臂一緊，牢牢抱住妹子，右手高舉火把，擋在身前。武三通急道：「楊兄弟，你夫人既然中毒，快設法解毒要緊……」楊過悽然道：「武兄，沒有用的。」突然間一聲長嘯，右袖捲起一拂，郭芙等五人猛覺一陣疾風掠過，臉上猶似刀割，熱辣辣的生疼，五枝火把一齊熄滅，眼前登時漆黑一團。郭芙大叫一聲「啊喲！」耶律齊生怕楊過傷害於她，縱身搶上。

　　只聽得郭襄「啊啊」一聲啼哭，已出了石室。眾人驀地一驚，哭聲已在數丈之外，身法之快，宛如鬼魅。

　　郭芙叫道：「我妹子給他搶去啦。」武三通叫道：「楊兄弟，龍姑娘！楊兄弟，龍姑娘！」卻那裏有人答應？各人均無火摺，黑沉沉瞧不見周遭情勢。耶律齊道：「快出去，別給他關在這裏。」武三通怒道：「楊兄弟大仁大義，怎會做這等事？」郭芙道：「他仁義個……還是快走的好，在這裏幹甚麼？」剛說了這句話，忽聽得石棺中喀喀兩響，因有棺蓋相隔，聲音甚是鬱悶。

　　郭芙大叫：「有鬼！」拉住了身旁耶律齊的手臂。武三通等聽清楚聲音卻是從石棺中發出，似有僵屍要從棺中爬將出來。黑暗之中，人人毛骨悚然。

　　耶律齊向武三通低聲道：「武叔叔，你在這裏，我在那邊。僵屍若是出來，咱們四掌齊施打他個筋折骨斷。」他反手握住郭芙手腕，拉她站在自己身後，生怕鬼物暴起傷人。

　　只聽得忽的一響，棺中有物飛出。武三通和耶律齊早已運勁蓄勢，聽到風聲，同時拍擊下去。兩人手掌碰到那物，齊叫：「不好！」原來擊到的竟是一條長長的石塊，卻是放置在棺中的石枕。兩人這一擊用足了全身之力，將那石枕猛擊下去，撞上石棺，碎片紛飛，石枕裂為數塊，同時風聲颯然，有物掠過身體。武三通和耶律齊待要出掌再擊，那物已然飄然遠去，但聽室外「嘿嘿」幾下冷笑，隨即寂然無聲。

　　武三通驚道：「李莫愁！」郭芙叫道：「不，是僵屍！李莫愁怎會在石棺之中？」耶律齊「嗯」的一聲，並不接口。他不信世上竟有鬼怪，但如說是李莫愁，卻又不合情理，她明明和自己一起進來，楊過和小龍女卻已在古墓多日，她怎會處於楊龍二人身下的棺中？武三通道：「然則李莫愁那裏去了？」耶律齊道：「這墓中到處透著邪門，咱們還是先出去罷。」郭芙道：「我妹子怎生是好？」武三通道：「咱們沒法子，你媽媽必有妙策，大家出去聽她吩咐便了。」

　　※※※

　　當下眾人覓路而出，潛回溪水。剛從水底鑽上，眼前一片通紅，左右樹林均已著火，一股熱氣撲面而來。郭芙驚叫：「媽，媽！」卻不聞應聲。驀地裏一棵著了火的大樹直跌下來，耶律齊拉著她向上游急躍，這才避過。此時正當隆冬，草木枯槁，滿山已燒成一片火海。五人雖均浸濕了溪水，大火逼來，臉上仍感滾熱。

　　武三通道：「必是蒙古兵攻打重陽宮失利，放火燒山洩憤。」郭芙急叫：「媽媽！你在那裏啊？」忽見溪左一個女子背影正在草間跳躍避火。郭芙大喜，叫道：「媽，媽！」從溪水中縱身而出，奔了過去。武三通叫道：「小心！」喀喇、喀喇幾響，兩株大樹倒下，阻斷了他眼光。

　　郭芙冒煙突火的奔去，當她在溪水中時，一來思母心切，二來從黑沉沉的古墓中出來，眼前突然光亮異常，目為之炫，不易看得清楚，待得奔到近處，才見背影不對，一怔之間，那人斗然回過身來，竟是李莫愁。

　　她給楊過壓在石棺之下，本已無法逃出，後來楊過盛怒之下揮劍斬斷上面一口石棺，全力揮劍，連下面的棺蓋竟也斬裂，李莫愁死裏逃生，先擲出石枕，再跟著躍出。

　　她閉在棺中雖還不到一個時辰，但這番注定要在棺中活生生悶斃的滋味，實為人生最苦最慘的處境，在這短短的時刻之中，她咬牙切齒，恨極了世上每一個人，只想：「我死後必成厲鬼，要害死楊過，害死小龍女，害死武三通，害死黃蓉，害死何沅君，害死陸展元……」不論是誰，她都要一一害死，連何沅君、陸展元已死，也都忘了。後來她雖僥倖逃得性命，心中積蓄的怨毒卻是絲毫不減，忽然見到郭芙，當即臉露微笑，柔聲道：「郭姑娘，是你啊，大火燒得很厲害，可要小心了。」

　　郭芙見她神色親切，頗出意料之外，問道：「見到我媽媽麼？」李莫愁走近幾步，指著左首，道：「那邊不是麼？」郭芙順著她手指望去。李莫愁突然欺近，一伸手點中她腰下穴道，笑道：「別性急，你媽就會來找你的。」眼見大火從四面八方逼近，若再逗留，自己性命不保，縱身一躍，疾馳向西。郭芙軟癱在地，只聽李莫愁淒厲的歌聲隔著烈燄傳了過來：「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歌聲漸遠，驀地裏一股濃煙隨風捲至，裹住了郭芙。她四肢伸動不得，被濃煙嗆得大聲咳嗽。武氏父子和耶律齊站在溪水之中，滿頭滿臉都是焦灰，小溪和郭芙之間烈火沖起兩三丈高，四人明知她處境危急，但如過去相救，只有陪她一起送命，決計救她不出。

　　郭芙被煙火薰得快將暈去，嚇得連哭也哭不出了，忽聽得東首呼呼聲響，轉過頭來，只見一團旋風裹著一個灰影疾颳而來，旋風到處，火燄向兩旁分開，頃刻間已颳到她身前。風中人影便是楊過。郭芙本以為有人過來相救，正自歡喜，待得看清卻是楊過，身外雖然炙熱，心中宛如一盆冷水澆下，想道：「我死到臨頭，他還要來譏嘲羞辱我一番。」她畢竟是郭靖、黃蓉之女，狠狠的瞪著楊過，竟毫不畏懼。

　　楊過奔到她身邊，挺劍刺去，劍身從她腰下穿過，喝道：「小心了！」左臂向外揮出。玄鐵劍加上他渾厚內力，郭芙便如騰雲駕霧般飛上半空，越過十餘株燒得烈燄衝天的大樹，撲通一聲，掉入了溪水。耶律齊急忙奔上，扶了起來，解開她被封的穴道。郭芙頭暈目眩，隔了一會，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原來楊過帶著小龍女、郭襄出墓，見蒙古兵正在燒山。楊龍二人在這些大樹花草之間一起度過多時，忽見起火，自是甚為痛惜，眼見蒙古軍勢大，無力與抗。楊過不知小龍女毒質侵入要穴與臟腑之後，還能支持得多久，便找了個草木稀少的石洞暫且躲避。

　　過不多久，遙遙望見郭芙為李莫愁所害，大火即將燒到身邊。楊過道：「龍兒，這姑娘害了我不夠，又來害你，今日終於遭到如此報應。」小龍女明亮的眼光凝視著他，奇道：「過兒，難道你不去救她？」楊過恨恨的道：「她將咱們害成這樣，我不親手殺她，已是對得起她父母了。」小龍女嘆道：「咱們不幸，那是命苦，讓別人快快樂樂的，不很好嗎？」

　　楊過口中雖然如此說，但望見大火燒近郭芙身邊，心裏終究不忍，澀然道：「好！咱們命苦，人家命好！」除下身上浸得濕透的長袍，裹在玄鐵劍上，催動內力急揮，劍上所生風勢逼開大火，救了郭芙脫險。他回到小龍女身邊，頭髮衣衫都已燒焦，褲子著火，雖即撲熄，但腿上已燒起了無數大泡。

　　小龍女抱著郭襄，退到草木燒盡之處，伸手給楊過整理頭髮衣衫，只覺嫁了這樣一位英雄夫婿，心中不自禁的得意，俏立勁風烈燄之間，倚著楊過，臉上露出平安喜樂的神色。楊過凝目望著她，但見大火逼得她臉頰紅紅的倍增嬌艷，伸臂環著她腰間。在這一剎那時，兩人渾忘了世間的一切愁苦和哀傷。

　　他二人站在高處，武氏父子，郭芙耶律齊五人從溪水中隔火仰望，但見他夫婦衣袂飄飄，姿神端嚴，宛如神仙中人。郭芙向來瞧不起楊過，這時見了他這般情狀，又想起他以德報怨，奮不顧身的救了自己性命，當真是大仁大義，猛然間自慚形穢。

　　楊過和小龍女站立片刻，小龍女望著滿山火燄，嘆道：「這地方燒得乾乾淨淨，待花草樹木再長，將來不知又是怎生一副光景？」楊過不願她為這些身外之物難過，笑道：「咱倆新婚，蒙古兵放煙火祝賀，這不是千千萬萬對花燭麼？」小龍女微微一笑。楊過道：「到那邊山洞歇一會兒罷，你覺得怎樣？」小龍女道：「還好！」兩人並肩往山後走去。

　　武三通忽地想起一事，縱聲叫道：「楊兄弟，我師叔和朱師弟受困絕情谷，你去不去救他們啊？」楊過一怔，並不答話，自言自語道：「我還管得了這許多麼？」

　　他心中念頭微轉，腳下片刻不停，逕自向山後草木不生的亂石堆中走去。小龍女中毒雖深，一時尚未發作，關穴通後，武功漸復，抱著郭襄快步而行，兩人走了半個時辰，離重陽宮已遠，回頭遙望，大火燒得半邊天都紅了。

　　北風越颳越緊，凍得郭襄的小臉蘋果般紅。小龍女道：「咱們得去找些吃的，孩子又冷又餓，只怕支持不住。」楊過道：「我也真傻，搶了這孩子來不知幹甚麼，徒然多個累贅。」小龍女俯頭去親親郭襄的臉，道：「這小妹妹多可愛，你難道不喜歡麼？」楊過笑道：「人家的孩子，有甚麼希罕？除非咱倆自己生一個。」小龍女臉上一紅，楊過這句話觸動了她心底深處的母性，心想：「若是我能給你生一個孩兒……唉，我怎能有這般好福氣？」

　　楊過怕她傷心，不敢和她眼光相對，抬頭望望天色，但見西北邊灰撲撲的雲如重鉛，便似要壓到頭上來一般，說道：「瞧這天怕要下大雪，得找家人家借宿才好。」他們為避火勢，行的是山後荒僻無路之處，滿地亂石荊棘，登高四望，十餘里內竟然全無人煙。楊過道：「這一場雪定然不小，倘若大雪封山，那可糟了，說不得，只好辛苦一些，今日須得趕下山去！」

　　小龍女道：「武三叔、郭姑娘她們不知會不會遇上蒙古兵？全真教的道士們不知能否逃得性命？」語意之中，極是掛念。楊過道：「你良心也真忒好了，這些人對你不起，你還是念念不忘的掛懷。難怪當年師祖知你良心太好，怕你日後吃苦，因此要你修習得無情無欲，甚麼事都不過問。可你一關懷我，十多年的修練前功盡棄，對人人都關懷了。」

　　小龍女微微一笑，說道：「其實啊，我為你耽心難過，苦中是有甜的。最怕的是你不要我關懷你。」楊過道：「我最怕的是你不關懷我！大苦大甜，遠勝於不苦不甜。我只能發痴發顛，可不能太太平平的過日子。」小龍女微笑道：「你不是說咱倆要到南方去，種田、養雞、晒太陽麼？」楊過嘆道：「我只盼能這樣。」

　　又行出數里，天空飄飄揚揚的下起雪來。初時尚小，後來北風漸勁，雪也越下越大。兩人自不放在心上，在大風雪之下展開輕功疾行，另有一番興味。

　　小龍女忽道：「過兒，你說我師姊到那裏去了？」楊過道：「你又關心起她來了。這一次沒殺了她，也不知……也不知……」他本待說「也不知咱們能活到幾時，日後能不能再殺了她」，但怕惹起小龍女傷心，便不再說下去。小龍女道：「師姊其實也是很可憐的。」楊過道：「她不甘自己獨個兒可憐，要天下人人都如她一般傷心難過。」

　　說話之間，天色更加暗了。轉過山腰，忽見兩株大松樹之間蓋著兩間小小木屋，屋頂上已積了寸許厚白雪。

　　楊過喜道：「好啦，咱們便在這兒住一晚。」奔到臨近，但見板門半掩，屋外雪地中並無足跡，他朗聲說道：「過路人遇雪，相求借宿一宵。」隔了一會，屋中並無應聲。

　　楊過推開板門，見屋中無人，桌凳上積滿灰塵，顯是久無人居，於是招呼小龍女進屋。她關上板門，生了一堆柴火。木屋板壁上掛著弓箭，屋角中放著一隻捕兔機，看來這屋子是獵人暫居之處。另一間屋中有床有桌，床上堆著幾張破爛已極的狼皮。楊過拿了弓箭出去，單使左手，射了一隻獐子，回來剝皮開腔，用雪一擦洗，便在火上烤了起來。

　　這時外邊雪愈下愈大，屋內火光熊熊，和暖如春。小龍女咬些熟獐肉，嚼得爛了，餵在郭襄口裏。楊過將獐子在火上翻來翻去，笑吟吟的望著她二人。

　　松火輕爆，烤肉流香，荒山木屋之中，別有一番溫馨天地。

第三十回　離合無常

　　這段寧靜平安也無多時。郭襄睡去不久，東邊遠遠傳來嚓嚓嚓的踏雪之聲，起落快捷。楊過站起身來，向東窗外張去。只見雪地裏並肩走來兩個老者，一胖一瘦，衣服襤褸，瞧模樣是丐幫中人，勁風大雪之際，諒是要來歇足。楊過此時不願見任何世人，對武林人物更感厭憎，轉頭道：「外邊有人，你到裏面床上睡著，假裝生病。」小龍女抱起郭襄，依言走進內室躺在床上，扯過床邊一張七孔八穿的狼皮蓋在身上。

　　楊過抓起一把柴灰，塗抹臉頰頭頸，將帽沿壓得低低的，又將玄鐵劍藏入內室，耳聽得兩人走近，接著便來拍門。楊過將獐肉油膩在衣衫上一陣亂抹，裝得像個獵人模樣，這才過去開門。

　　那肥胖老丐道：「山中遇上這場大雪，當真苦惱，還請官人行個方便，讓叫化子借宿一宵。」楊過道：「小小獵戶，老丈稱甚麼官人？儘管在此歇宿便是。」那胖老丐連聲稱謝。楊過心想自己曾在英雄會上大獻身手，莫要被他們認出了，於是撕下兩條烤熟的獐腿給了二人，說道：「乘著大雪正好多做些活。明兒一早便得去裝機捉狐狸，我不陪你們啦。」胖老丐道：「小官人請便。」

　　楊過粗聲粗氣的道：「大姐兒他媽，咳得好些了嗎？」小龍女應道：「一變天，胸口更加發悶。」說著大聲咳了一陣，伸手輕輕搖醒郭襄。女人咳聲中夾著嬰孩的哭叫，這一家三口的獵戶真像得不能再像。楊過走進內室，掩上了板門，上床躺在小龍女身旁，心想：「這胖化子恁地面熟，似在甚麼地方見過。」一時卻想不起來。

　　胖瘦二丐只道楊過真是荒山中的一個窮獵戶，毫沒在意，吃著獐腿，說起話來。瘦丐道：「終南山上大火燒通了天，想是已經得手。」胖丐笑道：「蒙古大軍東征西討，打遍天下無敵手，要剿滅全真教小小一群道士，便似踏死一窩螞蟻。」瘦丐道：「但前幾日金輪國師他們大敗而回，那也是夠狼狽了。」胖丐笑道：「這也好得很啊，好讓四王子知道，要取中國錦繡江山，終究須靠中國人，單憑蒙古和西域的武士可不成。」瘦丐道：「彭長老，這次北派丐幫要是能起得成，蒙古皇帝要封你個甚麼官啊？」

　　楊過聽到這裏，猛地記起，這胖老丐曾在大勝關英雄會上見過，只是那時他披裘裹氈，穿的是蒙古人裝束，時時在金輪國師耳畔低聲獻策的，便是此人了，心想：「原來兩個傢伙都是賣國賊，這就儘快除了，免得在這裏打擾。」

　　這胖老丐正是丐幫中四大長老之一的彭長老，早就降了蒙古。只聽他笑道：「大汗許的是『鎮南大將軍』的官，可是常言道得好：討飯三年，皇帝懶做。咱們丐幫裏的人，還想做甚麼官？」他話是這麼說，語調中卻顯然滿是熱中和得意之情。瘦丐道：「做兄弟的先恭喜你了。」彭長老笑道：「這幾年來你功勞不小，將來自然也少不了你的份兒。」

　　那瘦丐道：「做官我倒不想。只是你答應了的攝魂大法，到底幾時才傳我啊？」彭長老道：「待北派丐幫正式起成，我一當上幫主，咱兩個都空閒下來，我自便傳你。」那瘦丐道：「你當上了北派丐幫的幫主，又封了大蒙古國鎮南大將軍的官，只有越來越忙，那裏還會有空閒？」彭長老笑道：「老弟，難道你還信不過做哥哥的麼？」那瘦丐不再說話，鼻中哼了一聲，顯是不信。楊過心想：「天下只一個丐幫，自來不分南北，他要起甚麼北派丐幫，定是助蒙古人搗鬼。」

　　只聽那瘦丐又道：「彭長老，你答應了的東西，遲早總得給。你老是推搪，好教人心灰意懶。」彭長老淡淡的道：「那你便怎樣？」那瘦丐道：「我敢怎麼樣？只是我武功低，膽子小，沒一項絕技傍身，卻跟著你去幹這種欺騙眾兄弟的勾當，日後黃幫主、魯幫主追究起來，我想想就嚇得渾身發抖，那還是乘早洗手不幹的好。」楊過心想：「瘦老兒性命不要了，膽敢說這樣的話？那彭長老既胸懷大志，自然心狠手辣。你這人啊，當真又奸又胡塗。」彭長老哈哈一笑，道：「這事慢慢商量，你別多心。」那瘦丐不語，隔了一會，說道：「小小一隻獐腿吃不飽，我再去打些野味。」說著從壁上摘下弓箭，推門而出。

　　楊過湊眼到板壁縫中張望，只見那瘦丐一出門，彭長老便閃身而起，拔出短刀，躲在門後，耳聽得他腳步聲向西遠去，跟著也悄悄出門。楊過向小龍女笑道：「這兩個奸徒要自相殘殺，倒省了我一番手腳。那胖化子厲害得多，那瘦的決不是他對手。」小龍女道：「最好兩個都別回來，這木屋安安靜靜的，不要有人來打擾。」楊過道：「是啊。」突然壓低聲音道：「有腳步聲。」只聽西首有人沿著山腰繞到屋後。

　　楊過微微一笑，道：「那瘦老兒回來想偷襲。」推窗輕輕躍出。果見那瘦丐矮著身子在壁縫中張望。他不見彭長老的影蹤，似乎一時打不定主意。楊過走到他的身後，「嘻」的一聲笑。

　　那瘦丐出其不意，急忙回頭，只道是彭長老到了身後，臉上充滿了驚懼之色。楊過笑道：「別怕，別怕。」伸手點了他胸口、脅下、腿上三處穴道，將他提到門前，放眼盡是白茫茫的大雪，童心忽起，叫道：「龍兒，快來幫我堆雪人。」隨手抄起地下白雪，堆在那瘦丐的身上。小龍女從屋中出來相助，兩人嘻嘻哈哈的動手，沒多久間，已將那瘦丐周身堆滿白雪。這瘦丐除了一雙眼珠尚可轉動之外，成為一個肥胖臃腫的大雪人。

　　楊過笑道：「這精瘦乾枯的瘦老頭兒，片刻之間便變得又肥又白。」小龍女笑道：「那個本來又肥又白的老頭兒呢，你怎生給他變一變？」楊過尚未回答，聽得遠處腳步聲響，低聲道：「胖老兒回來啦，咱們躲起來。」兩人回進房中，帶上了房門。小龍女搖動郭襄，讓她哭叫，口中卻不斷安慰哄騙：「乖寶乖，別哭啦。」她一生從不作偽，這般精靈古怪的勾當她想都沒想過，眼見楊過喜歡，也就順著他玩鬧。

　　彭長老一路回來，一路察看雪地裏的足印，眼見瘦老丐的足印去了又回，顯是埋伏在木屋左近。他隨著足印來到木屋背後，又轉到屋前。楊過和小龍女在板縫中向外張去，但見他矮身從窗孔中向屋內窺探，右手緊握單刀，全神戒備。

　　瘦老丐身上寒冷徹骨，眼見彭長老站在自己身前始終不覺，只要伸手揮落，便能擊中他要害，苦在身上三處要穴遭點，半分動彈不得。

　　彭長老見屋中無人，甚是奇怪，伸手推開板門，正在猜想這瘦丐到了何處，忽聽得遠遠傳來腳步之聲。彭長老臉上肌肉一動，縮到板門背後，等那瘦丐回來。

　　楊過和小龍女都覺奇怪，那瘦丐明明已成為雪人，怎麼又有人來？剛一沉吟，已聽出來的共有兩人，原來又有生客到了。彭長老耳音遠遜，直到兩人走近，方始驚覺。

　　只聽得屋外一人說道：「阿彌陀佛，貧僧山中遇雪，向施主求借一宿。」彭長老轉身出來，見雪地裏站著兩個老僧，一個白眉長垂，神色慈祥，另一個身裁矮小得多，留著一部蒼髯，身披緇衣，雖在寒冬臘月，兩人衣衫均甚單薄。

　　彭長老一怔之間，楊過已從屋中出來，說道：「兩位大和尚進來罷，誰還帶著屋子走道呢？」便在此時，彭長老突然見到了瘦丐所變成的雪人，察看之下，便即認出，見他變得如此怪異，大感驚詫，轉眼看楊過時，見他神色如常，似是全然不知。

　　楊過迎著兩個老僧進來，尋思：「瞧這兩個老和尚也非尋常之輩，尤其那黑衣僧相貌兇惡，眼發異光，只怕和這彭長老是一路。」說道：「大和尚，住便在此住，我們山裏窮人，沒床給你們睡，你兩位吃不吃野味？」那白眉僧合什道：「罪過，罪過。我們帶有乾糧，不敢勞煩施主。」楊過道：「這個最好。」回進內室，在小龍女耳邊低聲道：「兩個老和尚，看來是很強的高手。」小龍女一皺眉頭，低聲道：「世上惡人真多，便是在這深山之中，也教人不得清靜。」

　　楊過俯眼板壁縫中張望，見白眉僧從背囊中取出四團炒麵，交給黑衣僧兩團，另兩團自行緩緩嚼食。楊過心想：「這白眉老和尚神情慈和，舉止安詳，當真似個有道高僧，可是世上面善心惡之輩正多，這彭長老何嘗不是笑容可掬，和藹得很？那黑衣僧的眼色卻又如何這般兇惡？」

　　正尋思間，忽聽得嗆啷啷兩響，黑衣僧從懷中取出兩件黑黝黝的鐵鑄之物。彭長老本來坐在凳上，立即躍起，手按刀柄。黑衣僧對他毫不理睬，喀喀兩響，將一件黑物扣在自己腳上，原來是副鐵銬，另一副鐵銬則扣上了自己雙手。楊過和彭長老都詫異萬分，猜不透他自銬手足是何用意，但這麼一來，對他的提防之心便減了幾分。

　　那白眉僧臉上大有關懷之色，低聲道：「又要發作麼？」黑衣僧道：「弟子一路上老覺得不對，只怕又要發作。」突然間跪倒在地，雙手合什，說道：「求佛祖慈悲。」他說了那句話後，低首縮身，一動不動的跪著，過了一會，身子輕輕顫抖，口中喘氣，漸喘漸響，到後來竟如牛吼一般，連木屋的板壁也被吼聲震動，簷頭白雪撲簌簌地掉將下來。彭長老固驚得心中怦怦而跳，楊過和小龍女也相顧駭然，不知這和尚幹些甚麼，從吼聲聽來，似乎他身上正經受莫大苦楚。楊過本來對他頗懷敵意，這時卻不自禁的起了憐憫之心，暗想：「不知他得了甚麼怪病，何以那白眉僧毫不理會？」

　　再過片刻，黑衣僧的吼聲更加急促，直似上氣難接下氣。那白眉僧緩緩的道：「不應作而作，應作而不作，悔惱火所燒，證覺自此始……」這幾句偈語輕輕說來，雖在黑衣僧牛吼一般的喘息之中，仍令人聽得清清楚楚。楊過吃了一驚：「這老和尚內功如此深厚，當世不知有誰能及？」只聽白眉僧繼續唸偈：「若人罪能悔，悔已莫復憂，如是心安樂，不應常念著。不以心悔故，不作而能作，諸惡事已作，不能令不作。」

　　他唸完偈後，黑衣僧喘聲頓歇，呆呆思索，低聲唸道：「若人罪能悔，悔已莫復憂……師父，弟子深知過往種種，俱是罪孽，煩惱痛恨，不能自已。弟子便是想著『諸惡事已作，不能令不作。』心中始終不得安樂，如何是好？」白眉僧道：「行罪而能生悔，本為難得。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過能改，善莫大焉。」

　　楊過聽到這裏，猛地想起：「郭伯母給我取名一個『過』字，表字『改之』，說是『知過能改，善莫大焉』的意思。難道這位老和尚是聖僧，今日是來點化我嗎？」

　　黑衣僧道：「弟子惡根難除。十年之前，弟子皈依吾師座下已久，仍出手傷了三人。今日身內血煎如沸，難以自制，只怕又要犯大罪，求吾師慈悲，將弟子雙手割去了罷。」白眉僧道：「善哉善哉！我能替你割去雙手，你心中的惡念，卻須你自行除去。若惡念不去，手足縱斷，有何補益？」黑衣僧全身骨骼格格作響，突然痛哭失聲，說道：「師父諸般開導，弟子總是不能除去惡念。」

　　※※※

　　白眉僧喟然長嘆，說道：「你心中充滿憎恨，雖知過去行為差失，只因少了仁愛，總是惡念難除。我說個『佛說鹿母經』的故事給你聽聽。」黑衣僧道：「弟子恭聆。」說著盤膝坐下。楊過和小龍女隔著板壁，也肅然靜聽。

　　白眉僧道：「從前有隻母鹿，生了兩隻小鹿。母鹿不慎為獵人所捕，獵人便欲殺卻。母鹿叩頭哀求，說道：『我生二子，幼小無知，不會尋覓水草。乞假片時，使我告知孩兒覓食之法，決當回來就死。』獵人不許。母鹿苦苦哀求，獵人心動，縱之使去。

　　「母鹿尋到二子，低頭鳴吟，舔子身體，又悲又喜，向二子說道：『一切恩愛會，皆由姻緣合，會合有別離，無常難得久。今我為爾母，恆恐不自保，生死多畏懼，命危於晨露。』二鹿幼小，不明母親所言之意。母鹿帶了二子，指點美好水草，涕淚交流，說道：『吾期行不吉，誤墮獵者手；即當應屠割，碎身化糜朽。念汝求哀來，今當還就死；憐汝小早孤，努力活自己。』」

　　小龍女聽到這裏，念及自己命不長久，想著「生死多畏懼，命危於晨露」、「憐汝小早孤，努力活自己」這幾句話，忍不住淚水流了下來。楊過明知白眉僧說的只是佛家寓言，但其中所述母子親情悲切深摯，也大為感動。

　　只聽白眉僧繼續講道：「母鹿說完，便和小鹿分別。二子鳴啼，悲泣戀慕，從後緊緊跟隨，雖然幼小奔跑不快，還是跌倒了重又爬起，不肯離開母親。母鹿停步，回頭說道：『兒啊！你們不可跟來，如給獵人見到，母子一同畢命。我是甘心就死，只因哀憐你們稚弱。世間無常，皆有別離。我自薄命，使你們從小便沒了母親。』說畢，便奔到獵人身前。兩小鹿孺慕心切，不畏獵人弓箭，追尋而至。

　　「獵人見母鹿篤信死義，捨生守誓，志節丹誠，人所不及；又見三鹿母子難分難捨，惻然憫傷，便放鹿不殺。三鹿悲喜，鳴聲咻咻，以謝獵者。獵人將此事稟報國王，舉國讚歎，為止殺獵惡行。」

　　黑衣僧聽了這故事，淚流滿面，說道：「此鹿全信重義，母慈子孝，非弟子所能及於萬一。」白眉僧道：「慈心一起，殺業即消。」說著向身旁的彭長老望了一眼，似乎也有向他開導之意。黑衣僧應道：「是！」白眉僧道：「若要補過，唯有行善。與其痛悔過去不應作之事，不如今後多作應作之事。」說著微微歎息，道：「便是我，一生之中，何嘗不是曾做了許多錯事。」說著閉目沉思。

　　黑衣僧若有所悟，但心中煩躁，總是難以克制，抬起頭來，見彭長老笑咪咪的凝望自己，眼中似發光芒。黑衣僧一怔，覺得曾在甚麼地方和此人會過，又覺得他這眼色瞧得自己極不舒服，當即轉頭避開，但過不片刻，忍不住又去望了他一眼。彭長老笑道：「下得好大的雪啊，是不是？」黑衣僧道：「是，好大的雪。」彭長老道：「來，咱們去瞧瞧雪景。」說著推開了板門。黑衣僧道：「好，去瞧瞧雪景。」站起身來，和他並肩站在門口。楊過雖隔著板壁，也覺彭長老眼光特異，心中隱隱有不祥之感。

　　彭長老道：「你師父說得好，殺人是萬萬不可的，但你全身勁力充溢，若不和人動手，心裏便十分難過，是不是啊？」黑衣僧迷迷糊糊的應道：「是啊！」彭長老道：「你不妨發掌擊這雪人，打好了，那可沒罪孽。」黑衣僧望著雪人，雙臂舉起，躍躍欲試。這時離二僧到來之時已隔了小半個時辰，瘦丐身上又堆了一層白雪，連得他雙眼也皆掩沒。彭長老道：「你雙掌齊發，打這雪人，打啊！打啊！打啊！」語音柔和，充滿了勸誘之意。黑衣僧運勁於臂，說道：「好，我打！」

　　白眉僧抬起頭來，長長歎了口氣，低聲道：「殺機既起，業障即生。」

　　但聽得砰的一聲響，黑衣僧雙掌擊出，白雪紛飛。那瘦丐身上中掌，震鬆穴道，「啊」的一聲大叫，聲音慘厲，遠遠傳了出去。小龍女輕聲低呼，伸手抓住了楊過手掌。黑衣僧大吃一驚，叫道：「雪裏有人！」白眉僧急忙奔出，俯身察看。那瘦丐中了黑衣僧這一下功力深厚之極的鐵掌，早已斃命。黑衣僧神不守舍，呆在當地。

　　彭長老故作驚奇，說道：「這人也真奇怪，躲在雪裏幹甚麼？咦，怎麼他手中還拿著刀子？」他以攝心術唆使黑衣僧殺了瘦丐，自是得意，但也不禁奇怪：「這廝居然有這等耐力，躲在雪中毫不動彈。難道白雪塞耳，竟沒聽到我叫人出掌搏擊嗎？」

　　黑衣僧只叫：「師父！」瞪目呆視。白眉僧道：「冤孽，冤孽。此人非你所殺，可也是你所殺。」黑衣僧伏在雪地之中，顫聲道：「弟子不懂。」白眉僧道：「你只道這是雪人，原無傷人之意。但你掌力猛惡，出掌之際，難道竟無殺人之心麼？」黑衣僧道：「弟子確有殺人之心。」

　　白眉僧望著彭長老，目不轉睛的瞧了一會，目光柔和，充滿了悲憫之意，只這麼一瞧，彭長老的「攝心術」竟爾消於無形。黑衣僧突然叫了出來：「你……你是丐幫的長老，我記起了！」彭長老臉上笑咪咪的神色於剎那間影蹤不見，眉宇間洋溢乖戾之氣，說道：「你是鐵掌幫的裘幫主啊，怎地做了和尚？」

　　※※※

　　這黑衣僧正是鐵掌幫幫主裘千仞。當日在華山絕頂頓悟前非，皈依一燈大師座下為僧。這位白眉老僧，便是與王重陽、黃藥師、歐陽鋒、及洪七公齊名的一燈大師。裘千仞受剃度後法名慈恩，誠心皈佛，努力修為，只是往日作孽太多，心中惡根難以盡除，遇到外誘極強之際，不免出手傷人，因此打造了兩副鐵銬，每當心中煩躁，便自銬手足，以制惡行。這一日一燈大師在荊湖北路隱居處接到弟子朱子柳求救的書信，便帶同慈恩前往絕情谷。那知在這深山中遇到彭長老，慈恩卻無意間殺了一人。

　　慈恩出家以來，十餘年中雖有違犯戒律，但殺害人命卻是第一次，一時心中迷惘無依，只覺過去十餘年的修為盡付東流。他狠狠瞪著彭長老，眼中如要噴出烈火。

　　一燈大師知道此時已到緊急關頭，如以武功強行制住他不許動手，他心中惡念越積越重，終有一日堤防潰決，一發而不可收拾，只有盼他善念滋長，惡念潛消，方能漸趨善徑。他站在慈恩身旁，輕輕唸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直唸到七八十聲，慈恩的目光才離開彭長老身上，回進木屋坐倒，又喘起氣來。

　　彭長老早知裘千仞武功卓越，卻不認得一燈大師，但見他白眉如雪，是個行將就木的衰僧，渾不放在意下，本想只消以「攝心術」制住裘千仞，便可為所欲為，那知一燈的目光射來，自己心頭便如有千斤重壓，再也施展不出法術，這一來登時心驚膽戰，沒了主意，倘若發足逃走，這裘千仞號稱「鐵掌水上飄」，輕功異常了得，雪地中足跡清楚，那是決計逃不了，只盼他肯聽白眉老和尚勸善的言語，不來跟自己為難。他縮在屋角，惴惴不安。慈恩喘氣漸急，他一顆心也越跳越快。

　　楊過聽一燈講了三鹿的故事，想起有生之物莫不樂生惡死，那瘦丐雖然行止邪惡，死有餘辜，但突然間慘遭不測，卻也頗為憮然，又見慈恩掌力大得異乎尋常，暗想這和尚不知是誰，竟有如此高強武功？

　　但聽得慈恩呼呼喘氣，大聲道：「師父，我生來是惡人，上天不容我悔過。我雖無意殺人，終究免不了傷人性命，我不做和尚啦！」一燈道：「罪過，罪過！我再說段佛經給你聽。」慈恩粗聲道：「還聽甚麼佛經？你騙了我十多年，我再也不信啦。」格喇、格喇兩聲，手足鐵銬上所連的鐵鍊先後崩斷。

　　一燈柔聲道：「慈恩，已作莫憂，勿須煩惱。」慈恩站起身來，向一燈搖了搖頭，驀地迅速轉身，對著彭長老胸口雙掌推出，一燈不及阻止，砰的一聲巨響，彭長老撞穿板壁，飛了出去。在這鐵掌揮擊之下，自是筋折骨斷，便有十條性命也活不成了。

　　楊過和小龍女聽得巨響，嚇了一跳，攜手從內室出來，見慈恩雙臂高舉，目露兇光，高聲喝道：「你們瞧甚麼？今日一不做，二不休，老子要大開殺戒了。」說著運勁於臂，便要使鐵掌功拍出。

　　一燈大師走到門口，擋在楊龍二人身前，盤膝往地下一坐，口宣佛號，說道：「迷途未遠，猶可知返。慈恩，慈恩，你當真要沉淪於萬劫不復之境麼？」慈恩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心中混亂已極，善念和惡念不住交戰。此日他在雪地裏行走時胸間已萬分煩躁，待得給「攝心術」一擾，又連殺兩人，再也難以自制。眼中望將出來，一燈大師一時是救助自己的恩師，一時卻成為專跟自己作對的大仇人。

　　如此僵立片刻，心中惡念越來越盛，突然間呼的一聲，出掌向一燈大師劈去。一燈舉手斜立胸口，身子微晃，擋了這一掌。慈恩怒道：「你定是要和我過不去！」左手又是一掌，一燈大師伸手招架，仍不還招。慈恩喝道：「你假惺惺作甚？快還手啊，你不還手，枉自送了性命，可別怨我！」

　　他雖神智混亂，這幾句話卻說得不錯，他的鐵掌功夫和一燈大師的一陽指各擅勝場，當年本在武林齊名。一燈的佛學修為做他師父而有餘，說到武功，要是出先天功一陽指全力周旋，或可勝得一招半式，掌上功夫卻有所不及，這般只挨打而不還手，時候稍久，縱不送命，也必重傷。可是一燈抱著捨身度人的大願大勇，寧受鐵掌撞擊之禍，也決不還手，只盼他終於悔悟。這並非比拚武功內力，卻是善念和惡念之爭。

　　楊過和小龍女眼見慈恩的鐵掌有如斧鉞般一掌掌向一燈劈去，劈到得第十四掌時，一燈「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慈恩一怔，喝道：「你還不還手麼？」一燈柔聲道：「我何必還手？我打勝你有甚麼用？你打勝我有甚麼用？須得勝過自己、克制自己，這才有用。」慈恩一愣，喃喃的道：「要勝過自己，克制自己！」

　　一燈大師這幾句話，便如雷震一般，轟到了楊過心裏，暗想：「要勝過自己的任性，要克制自己的妄念，確比勝過強敵難得多。這位高僧的話真是至理名言。」卻見慈恩雙掌在空中稍作停留，終於呼的一聲又拍了出去。一燈身子搖晃，又一口鮮血噴出，白鬢和僧袍上全染滿了。

　　楊過見他接招的手法和耐力，知他武功決不在黑衣僧之下，但這般一味挨打，便是鐵石身軀終於也會毀了。這時他對一燈已然欽佩無已，明知他要捨身點化惡人，但決不能任他如此喪命，心想憑自己單掌之力，擋不了黑衣僧的鐵掌，回身提起玄鐵重劍，繞過一燈身側，待慈恩又揮掌拍出，便即挺劍直刺。

　　玄鐵劍激起勁風，和慈恩的掌風一撞，兩人身子都微微一搖。

　　慈恩「咦」的一聲，萬萬想不到荒山中一個青年獵人竟有如此高強武功。一燈大師瞧了楊過一眼，也甚詫異。慈恩厲聲喝道：「你是誰？幹甚麼？」楊過道：「尊師好言相勸，大師何以執迷不悟？不聽金石良言，已是不該，反而以怨報德，竟向尊師猛下毒手。如此為人，豈非禽獸不如？」慈恩大怒，喝道：「你也是丐幫的？跟那個鬼鬼祟祟的長老是一路的麼？」楊過笑道：「這二人是丐幫敗類，作惡多端，大師除惡即是行善，何必自悔？」慈恩一怔，自言自語：「除惡即是行善……除惡即是行善……」

　　楊過隔著板壁聽他師徒二人對答，已隱約明白了他的心事，知他因悔生恨，惡念橫起，又道：「那二人是丐幫叛徒，意圖引狼入室，將我大漢河山出賣於異族。大師殺此二人，實為莫大功德。這二人不死，不知有多少無辜男女家破人亡。我佛雖然慈悲，但遇到邪魔外道，不也要大顯神通將之驅滅麼？」楊過所知的佛學盡此而已，實在淺薄之至，但慈恩聽來卻極為入耳。他緩緩放下手掌，一轉念間，猛地想起自己昔日也曾受大金之封，也曾相助異族侵奪大宋江山，楊過這幾句話無異痛斥自己之非，突然提掌向他劈去，喝道：「小畜生，你胡說八道些甚麼？」

　　這一掌既快且狠，楊過只道已用言語打動了他，那料他竟會忽地發難，霎時間掌風及胸，危急中不及運勁相抗，索性順著他掌力縱身後躍，砰嘭喀喇兩聲響，木屋板壁撞破了一個大洞，楊過飛身到了屋外。一燈大師大吃一驚，暗道：「難道這少年便也如此喪命？瞧來他武功不錯啊！唉，我怎不及時救他性命？」心下好生懊惱。

　　驀地裏屋中柴光一暗，板壁破洞中颳進一股疾風，楊過身隨風至，挺劍向慈恩刺去，喝道：「好，你我今日便較量較量。」慈恩右掌斜劈，欲以掌力震開他劍鋒。可是楊過這路劍法其實乃獨孤求敗的神功絕技，雖年代相隔久遠，不能親得這位前輩的傳授，但洪水練劍，蛇膽增力，仗著神鵰之助，楊過所習的劍法已彷彿於當年天下無敵的劍魔。慈恩一掌擊出，楊過劍鋒只稍偏數寸，劍尖仍指向他左臂。慈恩大駭，向右急閃，才避過了這一劍，立即還掌劈出。兩人各運神功，劍掌激鬥。

　　一燈越看越奇，心想這少年不過二十有餘，竟能與當代一流高手裘鐵掌打成平手，自己見多識廣，卻也認不出他的武功是何家數，這柄劍如此沉重，亦奇妙之至。一回頭間，見小龍女手抱嬰兒，站在門邊，容顏佳麗，神色閒雅，對兩人惡鬥殊不驚惶，暗想：「這個少女也非尋常人物。」隨即見她眉間與人中隱隱有一層黑氣，不禁叫了聲：「啊喲！」小龍女報以一笑，心道：「你瞧出來了。」

　　這時兩人一劍雙掌越鬥越激烈，楊過在兵刃上佔了便宜，慈恩卻多了一條手臂，可說扯了個直。只聽得砰的一聲，木板飛脫一塊，接著喀喇聲響，柱子又斷了一條，木屋既小，又非牢固，實容不下兩個高手的劇鬥。劍刃和掌風到處，木板四下亂飛，終於喀喇喇一聲大響，木柱折斷，屋面壓了下來。小龍女抱起郭襄，從窗中飛身而出，一燈在後相護，揮袖拂開了幾塊碎木。

　　北風呼呼，大雪不停，兩人惡鬥不休。慈恩十餘年來從未與人如此酣戰，打得興發，大吼聲中鐵掌翻飛，堪堪拆到百餘招外，但覺對方劍上勁力不住加重，他年紀衰邁，漸漸招架不住。楊過挺劍當胸刺去，見他斜走閃避，當即鐵劍橫掃，疾風捲起白雪，直撲過去。慈恩雙目為雪蒙住，忙伸手去抹，猛覺玄鐵劍搭上了右肩，斗然間身上猶如壓上了千鈞之重，再也站立不住，翻身跌倒。楊過劍尖直刺其胸，這劍雖不鋒利，力道卻是奇大，只壓得他肋骨向內劇縮，只能呼氣出外，不能吸進半口氣來。

　　便在此刻，慈恩心頭如閃電般掠過一個「死」字。他自練成絕藝神功之後，縱橫江湖，只有他去殺人傷人，極少遇到挫折，便敗在周伯通手下，一直逃到西域，最後還是憑巧計嚇退老頑童，此時去死如是之近，生平從未遭逢，一想到「死」，不由得大悔，但覺這一生便自此絕，百般過惡，再也無法補救。一燈大師千言萬語開導不了的，楊過這一劍卻登時令他想到：「給人殺死如是之慘，然則我過去殺人，被殺者也是一樣的悲慘。」

　　一燈大師見楊過將慈恩制服，心想：「如此少年英傑，實在難得。」走上前去，伸指輕輕在劍刃上一點，楊過只覺左臂一熱，玄鐵劍立時盪開。

　　慈恩挺腰站起，跟著撲翻在地，叫道：「師父，弟子罪該萬死，弟子罪該萬死！」一燈微笑，伸手輕撫其背，說道：「生死大事，原難勘破。還不謝過這位小居士的教誨？」

　　楊過本就疑心這位老和尚是一燈大師，給他一指盪開劍刃，心想這一陽指功夫和黃島主的彈指神通真有異曲同工之妙，當世再無第三人的指力能與之並駕齊驅，當即下拜，說道：「弟子楊過參見大師。」見慈恩向自己跪倒，忙即還禮，說道：「前輩行此大禮，可折煞小人了。適才多有得罪。」指著小龍女道：「這是弟子室人龍氏。快來叩見大師。」小龍女抱著郭襄，襝衽行禮。

　　慈恩道：「弟子適才失心瘋了，師父的傷勢可厲害麼？」一燈淡然一笑，問道：「你可好些了麼？」慈恩歉仄無已，不知說甚麼才好。

　　四人坐在幾株大樹之下。楊過約略述說如何識得武三通、朱子柳及點蒼漁隱，又說到自己如何在絕情谷中毒，天竺神僧及朱子柳如何為己去求解藥被困。一燈道：「我師徒便是為此而去絕情谷。你可知這慈恩和尚，和那絕情谷的女谷主有何淵源？」

　　楊過聽彭長老說過「鐵掌幫的裘幫主」，便道：「慈恩大師俗家可是姓裘，是鐵掌幫的裘幫主？」見慈恩緩緩點頭，便道：「如此說來，絕情谷的女谷主便是令妹了。」慈恩道：「不錯，我那妹子可好麼？」楊過難以回答，裘千尺四肢被丈夫截斷筋脈，成為廢人，實在說不上個「好」字。慈恩見他遲疑，道：「我那妹子暴躁任性，倘若遭到了孽報，也不足為奇。」楊過道：「令妹便是手足有了殘疾，身子倒是挺安健的。」慈恩嘆了口氣，道：「隔了這許多年，大家都老了……嗯，她一向只跟她大哥說得來……」說到這裏，呆呆出神，追憶往事。

　　一燈大師知他塵緣未斷，適才所以悔悟，只因臨到生死關頭，惡念突然消失，其實心中孽根並未除去，將來再遇極強的外感，不免又要發作，自己能否活得那麼久，到那時再來維護感化，一切全憑緣法了。

　　楊過見一燈瞧著慈恩的眼光中流露出憐憫之情，忽想：「一燈大師武功決不在他弟子之下，始終不肯還手，定有深意。我這出手，只怕反而壞了事。」忙道：「大師，弟子愚不解事，適才輕舉妄動，是否錯了，請大師指點。」

　　一燈道：「人心變幻難知，他便是將我打死了，也未必便此能大徹大悟，說不定陷溺更深。你救我一命，又令他迷途知返，怎會是錯？老衲深感盛德。」轉頭望著小龍女，問道：「小娘子如何毒入內臟？」楊過聽他一問，似在沉沉黑暗之中突然見到一點光亮，忙道：「她受傷之後正在打通經脈治療，不幸恰在那時中了餵有劇毒的暗器。大師可能慈悲救她一命？」說著不由自主的雙膝跪地。

　　一燈伸手扶起，問道：「她如何打通經脈？內息怎生運轉？」楊過道：「她逆轉經脈，又有寒玉床及弟子在旁相助。」一燈聽了他的解釋，不由得嘖嘖稱奇，道：「歐陽兄真乃天下奇人，他武功向來極高，開創逆運經脈之法，更加匪夷所思，在武學中另闢蹊徑。」伸指搭了小龍女雙手腕脈，臉現憂色，半晌不語。

　　楊過怔怔的瞧著他，只盼他能說出「有救」兩個字來。小龍女的眼光卻始終望著楊過，她早便沒想到能活至今日，見楊過臉色沉重，只為自己擔憂，緩緩的道：「生死有命，人身無常，因緣離合，豈能強求？過兒，憂能傷人，你別太過關懷了。」

　　一燈自進木屋以來，第一次聽到小龍女說話，聽她這幾句話語音溫柔，而且心情平和，達觀知命，不禁一怔。他不知小龍女自幼便受師父教誨，靈台明淨，少受物羈，本想這姑娘小小年紀，中毒難治，定然憂急萬狀，自當與當年郭靖、黃蓉前來求自己救治時心情相似，那知說出話來竟是功行深厚的修道人口吻。心想：「這一對少年夫婦實是人間龍鳳，男的武功如此了得，女的參悟生死，更是不易，即是苦修了數十年的老僧老道，也未必有此造詣。郭靖、黃蓉夫婦武功為人，足可和他們比肩，但達觀知命，也比之卻有所不如，我那些蠢弟子無一能及。唉，但她中毒既深，我受傷後又使不出一陽指神功。」微一沉吟，說道：「兩位年紀輕輕，修為卻著實不凡，老衲不妨直言……」楊過聽到這裏，一顆心不由得沉了下去，雙手冰冷。

　　只聽一燈續道：「小夫人劇毒透入重關，老衲倘若身未受傷，可用一陽指功夫助她體內毒質暫不發作。然後尋覓靈藥解毒。如今嘛……好在小夫人幼功所積頗厚，老衲這裏有藥一顆，服後保得七日平安。咱們到絕情谷去找到我師弟……」楊過拍腿站起，叫道：「啊，不錯，這位天竺神僧治毒的本事出神入化，必有法子解毒。」

　　一燈道：「倘若我師弟也不能救，那是大數使然。世上有的孩子生下來沒多久便死了，小夫人嫁人之後方始不治，也不為夭。」說到這裏，想起當年周伯通和劉貴妃所生的那個孩子，只因自己由妒生恨，堅不肯為其治傷，終於喪命；而那個孩子，卻是慈恩打傷的。

　　楊過睜大了眼睛望著一燈，心想：「龍兒能否治愈，尚在未定之天，你卻不說一句安慰的言語。」小龍女淡淡一笑，道：「大師說得很是。」眼望身周大雪，淡淡的道：「這些雪花落下來，多麼白，多麼好看。過幾天太陽出來，每一片雪花都變得無影無蹤。到得明年冬天，又有許許多多雪花，只不過已不是今年這些雪花罷了。」

　　一燈點了點頭，轉頭望著慈恩，道：「你懂麼？」慈恩點了點頭，心想日出雪消，冬天下雪，這些粗淺的道理有甚麼不懂？

　　楊過和小龍女本來心心相印，對方即是最隱晦的心意相互也均洞悉，但此刻她和一燈對答，自己卻隔了一層。似乎她和一燈相互知心，自己反而成為外人，這情境自與小龍女相愛以來從所未有，不由得大感迷惘。

　　一燈從懷中取出一個雞蛋，交給了小龍女，說道：「世上雞先有呢，還是蛋先有？」這是個千古不解的難題。楊過心想：「當此生死關頭，怎地問起這些不打緊的事來？」小龍女接過蛋來，見是個磁蛋，顏色形狀無一不像。她微一沉吟，已明其意，道：「蛋破生雞，雞大生蛋，既有其生，必有其死。」輕輕旋開蛋殼，滾出一顆丸藥，金黃渾圓，便如蛋黃。一燈道：「快服下了。」小龍女心知此藥貴重，於是放入口中嚼碎嚥下。

　　※※※

　　次晨大雪兀自未止，楊過心想此去絕情谷路程不近，一燈的丸藥雖可續得七日性命，但必須全力趕路，毫不耽擱，方能及時到達，說道：「大師，你傷勢怎樣？」一燈傷得著實不輕，但想救援師弟、朱子柳和小龍女三人，都片刻延緩不得，袍袖一拂，說道：「不礙事。」站起身來，提氣發足，在雪地裏竄出丈餘。楊過等三人隨後跟去。

　　小龍女服了丸藥後，只覺丹田和緩，精神健旺，展開輕功，片刻間便趕在一燈大師之前。慈恩吃了一驚，心想這嬌怯怯的姑娘原來武功竟也這生了得，驀地裏好勝心起，腿下發勁，向前急追。一個是輕功天下無雙的古墓派傳人，一個是號稱「鐵掌水上飄」的成名英雄，霎時之間趕出數十丈，在雪地中成為兩個黑點。楊過生怕慈恩忽又惡性發作，加害小龍女，當即追上相護。他輕功不及二人，但內功既厚，腳下勁力自長，初時和二人相距甚遠，行不到半個時辰，前面二人的背影越來越清晰。

　　忽聽身後一燈笑道：「小居士內功如此深厚，當真難得。師承是誰，能見告麼？」楊過腳步略慢，和他並肩而行，說道：「晚輩武功是我妻子教的。」一燈是南傳佛徒，戒律雖多，教中居士並無師徒不得成婚的規矩，於娶師為妻之事不以為奇，只說：「尊夫人可不及你啊？」楊過道：「近數月來，晚輩不知怎的忽地內力大進，自己也不明白是何緣故。」一燈道：「你可服了甚麼增長內力的丹藥？或者是成形的人參、千年以上的靈芝？」楊過搖了搖頭，說道：「晚輩吃過數十枚蛇膽，吃後力氣登時大了許多，不知可有干係？」一燈道：「蛇膽？蛇膽只能驅除風濕，並無增力之效。」（注）

　　楊過道：「這是一種奇蛇之膽，那毒蛇身上金光閃閃，頭頂生有肉角，形狀十分怪異。」一燈沉吟片刻，突然道：「啊，那是菩斯曲蛇。佛經上曾有記載，原來中土也有。聽說此蛇行走如風，極難捕捉。」楊過道：「是一頭大鵰啣來給弟子吃的。」一燈讚嘆：「這真是曠世難逢的奇緣了。」

　　兩人口中說話，足下毫不停留，又行一會，和小龍女及慈恩二人更加近了。一燈和楊過相視一笑。他二人輕功雖不及小龍女和慈恩，但長途奔馳，最後決於內力深厚。再看前面兩人時，小龍女已落後丈許，以內力而論，她自是不及慈恩。疾行間轉過一個山坳，楊過指著前面道：「咦，怎地有三個人？」

　　原來小龍女身後不遠又有一人快步而行。楊過一瞥之間，便覺此人輕身功夫實不在小龍女和慈恩之下，只見他背上負著一件巨物，似是一口箱子，但仍步履矯捷，和小龍女始終相隔數丈。一燈也覺奇怪，在這荒山之中不意連遇高人，昨晚遇到一對少年英秀的夫妻，今日所見此人卻是個老者。

　　小龍女給慈恩超越後，不久相距更遠，聽得背後腳步聲響，只道楊過跟了上來，說道：「過兒，這位大和尚輕功極好，我比他不過，你追上去試試。」身後一個聲音笑道：「你到箱子上來歇一歇，養養力氣，不用怕那老和尚。」小龍女聽得語音有異，回頭一看，見一人白髮白鬢，卻是老頑童周伯通。

　　他笑容可掬的指著背上的箱子，說道：「來，來，來！」小龍女認得木箱是重陽宮藏經閣中用來藏裝全真教道藏經書之用，不知他為甚麼這般巴巴的負出來。小龍女微微一笑，尚未回答，周伯通突然身形晃動，搶到她身邊，一伸臂便托著她腰，將她放上了箱頂。這一下身法既快，出手又奇，小龍女竟不及抗拒，身子已在木箱之上，不禁暗暗佩服：「全真派號稱天下武學正宗，果有過人之處，重陽宮的眾道人打不過我，只因沒學到師門武功的精髓而已。」

　　這時楊過和一燈也均已認出是周伯通，只慈恩生怕小龍女趕上，全神貫注的疾奔，不知身後已多了一人。周伯通邁開大步跟隨其後，低聲道：「再奔半個時辰，他腳步便會慢下來。」小龍女笑道：「你怎知道？」周伯通仍低聲道：「我跟他鬥過腳力，從中原直追到西域，又從西域趕回中原，幾萬里跑了下來，那能不知？」小龍女坐在箱上，平穩安適，猶勝騎馬，低聲笑道：「老頑童，你為甚麼幫我？」周伯通道：「你模樣兒討人喜歡，又不似黃蓉那麼刁鑽古怪。我偷了你蜜糖，你也不生氣。」

　　這般奔了半個多時辰，果如周伯通所料，慈恩腳步漸慢。周伯通道：「去罷！」肩頭推聳，將小龍女送出丈餘，她養足力氣，縱身奔跑，片刻間便越過慈恩身旁，側過頭來微微一笑。慈恩一驚，急忙加力。但兩人輕功本在伯仲之間，現下一個休憩已久，一個卻一步沒停過，相距越來越遠，再也追趕不上了。

　　慈恩生平兩大絕技自負天下無對，但一日一夜之間，鐵掌輸於楊過，輕功輸於小龍女，不由得大為沮喪，但覺雙腿軟軟的不聽使喚，暗自心驚：「難道我大限已到，連一個小姑娘也比不過了？」他昨晚惡性大發，出手打傷了師父，一直怔忡不安，這時用足全力追趕小龍女不上，更加心神恍惚，但覺天下事全屬不可思議。

　　楊過在後看得明白，見周伯通暗助小龍女勝過慈恩，頗覺有趣，加快腳步走到他身邊，笑道：「周老前輩，多謝你啊。」周伯通道：「這裘千仞好久沒見他了，怎地越老越胡鬧，剃光了頭做起和尚來？」楊過道：「他拜了一燈大師為師，你不知道麼？」說著向後一指。周伯通大吃一驚，叫道：「段皇爺也來了麼？」回頭遙遙望見一燈，叫道：「出行不利，溜之大吉！」當即斜刺裏竄出，鑽進了樹林。楊過也不知「段皇爺」是甚麼，但見樹分草伏，周伯通霎時間去得無影無蹤，暗想：「這人行事之怪，當真天下少有。」

　　一燈見周伯通躲開，快步上前，見慈恩神情委頓，適才的剛勇強悍突然間不知去向，說道：「你對勝負之數，還是這般勘不破麼？」慈恩惘然不語。一燈道：「有所欲即有所蔽。以你武功之強，若非一意爭勝，豈能不知背後多了一人？」

　　※※※

　　四人加緊趕路，起初五日行得甚快，到第六日清晨，一燈傷勢不輕，漸漸支持不住。楊過道：「大師還是暫且休息，保養身子為要。此去絕情谷已不在遠，晚輩夫婦隨慈恩大師趕去谷中，說甚麼也要救神僧和朱大叔出來。」一燈微笑道：「我留著可不放心。」稍停片刻，又道：「只怕谷中變故甚多，老僧還是親去的好。」慈恩道：「弟子背負師父前往。」說著將一燈負在背上，大踏步而行。

　　午時過後，一行人來到谷口。楊過向慈恩道：「咱們是否要報明身份，讓令妹出來迎接大師？」慈恩一怔，尚未回答，忽聽得谷中隱隱傳來兵刃相交之聲。慈恩掛念妹子，生怕是她在和武三通等人交手，任誰一方傷了都不好，說道：「咱們快去制止動手要緊。」施展輕功向前急衝。他不識谷中道路，楊過一路指點。

　　四人奔到鄰近，只見七八名綠衣弟子各執兵刃，守在一叢密林之外，兵刃聲從密林中傳將出來，卻不見相鬥之人。綠衣弟子突見又有外敵攻到，發一聲喊，衝將過來，奔到近處，認出了楊過和小龍女，一齊住足。領頭的弟子上前兩步，按劍說道：「主母請楊相公辦的事，大功已成麼？」

　　楊過反問道：「林中何人相鬥？」那綠衣弟子不答，側目凝視，不知他此來居心是善是惡。楊過微笑道：「小弟此來，並無惡意。公孫夫人安好？公孫姑娘安好？」那弟子心中去了幾分敵意，道：「託福，主母和姑娘都好。」又問：「這兩位大和尚是誰？各位和林中四個女子可是一路麼？」楊過道：「四個女子，那是誰啊？」那弟子道：「四個女子分作兩路闖進谷來，主母傳令攔阻，她們大膽不聽，現已分別引入情花坳中。那知她們一見面，自己卻打了起來。」

　　楊過聽到「情花坳」三字，不禁一驚，猜不出四個女子是誰，倘是黃蓉、郭芙、完顏萍、耶律燕，四人怎會互鬥？說道：「便煩引見一觀，小弟倘若相識，當可勸其罷鬥，一同叩見谷主。」那弟子心想反正這四個女子已經被困，讓你見識一下，也可知我絕情谷的厲害，便引四人走進密林。果見四個女子分作兩對，正自激鬥。

　　楊過和小龍女一見，暗暗心驚。原來四個女子立足處是一片徑長兩丈的圓形草地，外邊密密層層的圍滿了情花，此時正當冬季，情花早謝，花枝上只賸下千百枝尖刺，四女不論從那個方位出來，都有八九丈地面生滿情花。任你輕功再強，也決不能一躍而出，縱然躍至半路也是難能。

　　小龍女叫道：「是師姊！」南向而鬥的兩個女子一是李莫愁，另一個是她弟子洪凌波。兩人各持長劍，想是李莫愁的拂塵在古墓中折斷後，倉卒間不及重製。

　　敵對的兩女一個手持柳葉刀，另一個兵刃似是一根銀色短棒，兩人身形婀娜，步法迅捷，武功也自不弱，但和李莫愁相抗總是不及。楊過一驚：「是她們表姊妹倆？」這時洪凌波略側，穿淡黃衫子的少女回過半面，穿淺紫衫的少女跟著斜身，正是程英和陸無雙。

　　四人局處徑長兩丈的草地之中，便似擂台比武或斗室惡鬥一般，地形有限，不能踏錯半步，這麼一來，武功較差的更縛手縛腳。幸得李莫愁兵刃不順手，洪凌波對陸無雙顧念姊妹之情，不痛下殺手，而程英得黃藥師真傳，玉簫劍法好生了得，程陸二女雖處下風，還在勉力支持。楊過問那領頭的綠衣弟子道：「她們四人好端端的，怎會闖到這圓圈中去打架？」那綠衣人甚是得意，傲然道：「這是公孫谷主佈下的奇徑。我們把奸細逼進情花坳，再在進口處堆上情花，怎麼還能出來？」楊過急道：「她們都中了情花之毒麼？」那綠衣人道：「就算沒中，也不久了。」

　　楊過心想：「憑你們的武功，怎能將李莫愁逼入情花坳中？啊，是了，定是使出帶刀漁網陣絕惡的法門。倘若程陸二女再中情花之毒，世上已無藥可救。」當即朗聲說道：「程姊姊，陸姊姊，楊過在此。你們身周的花上有刺，劇毒無比，千萬小心了。」

　　李莫愁早瞧出情花模樣詭異，綠衣弟子既用花樹攔路，其中必有緣故，因此一入情花坳後，便低聲囑咐洪凌波小心，須得遠離花樹。程英和陸無雙也均乖巧伶俐，如何看不出來？四人見花枝上無數尖刺，早覺厲害，這時聽楊過一叫，對身周花樹更增畏懼，向草地中心擠攏，近身而搏，鬥得更加兇了。

　　程英和陸無雙聽得楊過到來，心下極喜，急欲和他相見，苦於敵人相逼極緊，難以脫身。李莫愁卻想只有殺了兩女，鋪在情花上作墊腳石，方能踏著她們身子出去。楊過和小龍女之來，原使她大吃一驚，好在中間有情花相隔，他們不能過來援手，厲聲喝道：「凌波，你再不出全力，自己的小命要送在這兒了。」洪凌波忙應道：「是！」劍上加勁，併力向程英刺去。

　　程英舉簫擋架，她使的鐵棒外鍍純銀，雕出幾個假孔，有如一枝銀簫，形狀顏色都頗美觀，使的是師傳玉簫劍法。李莫愁長劍向她咽喉疾刺。陸無雙搶上提刀橫擋。李莫愁冷笑一聲，長劍微晃，飛起左腳，踢中她的手腕。陸無雙柳葉刀脫手飛出，跌入情花叢中。李莫愁長劍閃動，向程英連刺三劍。程英招架不住，向後急退。她只要再退一步，左腳便得踏入花叢，陸無雙驚叫：「表姊，不能再退。」李莫愁微笑道：「不能再退，那便上前罷！」說著斜後讓開一步。程英明知她決無善意，但自己所站之處實在過於危險，只得跟著踏前。李莫愁冷笑道：「好大的膽子！」長劍抖動，閃出十餘點銀光，劍尖將她上半身盡數罩住了。

　　楊過在外瞧得明白，知是古墓派劍法的厲害招數，叫做「冷月窺人」，倘若不明這一招的來龍去脈，十九會盡力守護上身，小腹便非中劍不可，眼見程英舉簫在自己胸前削下，忙從地上拾起一塊小石，放在拇指和中指之間，颼的一聲，彈了出去，石子去勢勁急，直取李莫愁雙目。便在此時，李莫愁劍尖驀地下指，離程英的小腹已不過數寸。她斗見石子飛到，不及挺劍殺敵，只得迴劍擊開石子。

　　楊過所使的正是黃藥師傳授的彈指神通功夫，但火候未到，只能聲東擊西，引敵迴救。倘是黃藥師親自出手，這顆石子便擊在李莫愁劍上，將長劍震落或盪開，那就萬無一失，但也虧得傳了楊過這手功夫，他晚年所收的女弟子方始保住了性命，縱然如此，楊過和程英都已嚇出了一身冷汗。

　　李莫愁見程英這一下死裏逃生，本來白嫩的面頰嚇得更全無血色，知她心神未定，喝道：「又來了！」長劍抖動，仍是這一招「冷月窺人」。程英學了乖，知她此招攻上盤是虛而攻中盤是實，當即簫護丹田。那知李莫愁詭變百出，劍尖果然指向程英丹田，跟著欺近身去，左手食指伸出，點中了她胸口的「玉堂穴」。程英一呆之際，李莫愁左腳橫掃，先將陸無雙踢倒，跟著足尖又點中了程英膝彎外側的「陽關穴」，這幾下變招快速無比，霎時間程陸二人齊倒，楊過欲待相救，已然不及。

　　李莫愁抓起程英背心，奮力遠拋，跟著又將陸無雙擲去，喝道：「凌波，踏在她二人身上……」話猶未畢，楊過已縱身而入，伸左臂接住程英，跟著又向前躍。程英胸口與腿上雖被點了穴道，雙臂無恙，當即抱住了陸無雙，叫道：「楊大哥，你……」她對楊過本來一往情深，此時見他不惜踏入情花叢中，捨身相救，更難以自已。

　　楊過接住二女後倒退躍出，將她們輕輕放落。程英左腳麻木，小龍女給她解了穴道。三女一齊望著楊過，見他褲腳給毒刺扯得稀爛，小腿和大腿上鮮血淋漓，不知有多少毒刺刺傷了他。程英眼中含淚，陸無雙急得只說：「你……你……不用救我，誰教你這樣？」楊過朗笑一聲，道：「我身上情花之毒未除，多一點少一點沒甚麼不同。」但人人都知，毒深毒淺實是大有分別，他這麼說，只是安慰眼前這三個姑娘而已。

　　程英含淚瞧著楊過右手空袖。陸無雙又叫：「傻蛋，你……你的右臂呢？怎麼斷了？」小龍女見二女對楊過極是關懷，頃刻間已將她二人當作是最要好的朋友看待，微笑道：「你怎麼叫他傻蛋，他可不傻啊？」陸無雙「啊」了一聲，歉然道：「我叫慣了，一時改不過口來。」和程英對望一眼，道：「這位姊姊是？」楊過道：「那就是……」程英接口道：「那定是小龍女前輩了。」陸無雙道：「是了。我早該想到，這樣仙女般的人物。」程陸二女以前見楊過對小龍女情有獨鍾，心中不能不含妒念，此刻一見，不由得自慚形穢，均想：「我怎能和她相比？」

　　陸無雙又問：「楊大哥，你手臂到底是怎生斷的？可還痛嗎？」楊過道：「早就好了。是給人斬斷的。」陸無雙怒道：「是那個該死的惡賊？他定然使了卑鄙的奸計，是不是？是那萬惡的女魔頭麼？」

　　忽然背後一個女子聲音冷笑道：「你這般背後罵人，便不卑鄙麼？」陸無雙等一驚，回過頭來，見說話的是個美貌少女，正是郭芙。她手按劍柄，怒容滿面，身旁站著好幾個人。陸無雙奇道：「我又沒罵你，我是罵那斬斷楊大哥手臂的惡賊！」

　　唰的一響，郭芙長劍從鞘中抽出了一半，說道：「他的手臂便是我斬斷的。我賠不是也賠過了，給爹爹媽媽也責罰過了，你們還在背後這般惡毒的罵我……」說到這裏，眼框一紅，心中委屈無限。

　　※※※

　　武三通、郭芙、耶律齊、武氏兄弟等在小溪旁避火，待火勢弱了，才緣溪水而下，和黃蓉及完顏萍、耶律燕相遇，便到絕情谷來。一行人比一燈、楊過等早到了半日，只因在谷前谷後遍尋天竺僧和朱子柳被困處不獲，耽擱了不少時光。至於李莫愁師徒和程英姊妹進入絕情谷，卻均因周伯通童心大發而分別引來，要為絕情谷多增對頭、鬧個天翻地覆。周伯通見絕情谷中事事死樣活氣，有神沒氣，瞧著一百個不順眼，因此一上來便跟他們搗蛋為難。

　　當下黃蓉、武三通等向一燈行禮，各人互相引見。程英先前在亂石陣外不及拜見黃蓉，久聞這位師姊的大名，一直十分欽仰，當下恭恭敬敬的上前磕頭，叫了聲：「師姊！」黃蓉從楊過口中早知父親暮年又收了個女徒，這時見這小師妹丰神秀美，謙恭有禮，忙即還禮，拉住了她好生親熱，問起父親，得知身體安健，更加歡喜。

　　林旁的綠衣弟子見入谷外敵會合，聲勢甚盛，不敢出手阻攔，飛報裘千尺去了。

　　郭芙和陸無雙怒目對視，心中互相惱恨。郭芙聽母親吩咐，竟要對程英長輩稱呼，更為不喜，那一聲「師叔」叫得異常勉強。

　　楊過和小龍女攜手遠遠的站著。楊過向小龍女臂彎中抱著的郭襄瞧了一眼，說道：「龍兒，把這女孩兒還給她母親罷。」小龍女舉起郭襄，在她頰上親了親，走過去遞給黃蓉，說道：「郭夫人，你的孩兒。」很捨不得離手。黃蓉稱謝接過，這女孩兒自出娘胎後，直到此刻，她方始安安穩穩的抱在懷裏，喜悅之情自不可言喻。

　　楊過對郭芙朗聲說道：「郭姑娘，你妹子安好無恙，我可沒拿她去換救命解藥。」郭芙怒道：「我媽媽來了，你自然不敢。你若無此心，抱我妹妹到此來幹麼？」她只逞一時意氣，於楊過先前救她性命之恩盡數不理。按照楊過往日的脾性，立時便要反唇相稽，但他近月來迭遭生死大變，於這些口舌之爭已不放在心上，只淡淡一笑，便和小龍女攜手走開。

　　陸無雙向郭襄看了一眼，對程英道：「這是你師姊的小女兒嗎？但願她長大以後，別要橫蠻刁惡才好。」郭芙如何聽不出這句話是譏刺自己，接口道：「我妹妹是不是橫蠻刁惡，干你甚麼事？你說這話是甚麼用意？」陸無雙道：「我又沒跟你說話。橫蠻刁惡之人，天下人人管得，怎能不干我事？」在陸無雙心坎兒裏，念茲在茲的便只楊過一人。她和程英見楊過手臂被郭芙斬斷，原是一般的心痛惱怒，但她不如表姊沉得住氣，雖在眾人之前，仍然發作了出來。

　　郭芙大怒，按劍喝道：「你這跛腳……」黃蓉喝道：「芙兒，不得無理！」陸無雙一來劇憐楊過斷臂，二來見小龍女秀美若仙，世所罕見，不由得神往，雖見楊過對小龍女情重親熱，不免嫉妒，但隨即見到楊過腿上鮮血淋漓，全是為救自己表姊妹而致，嫉妒小龍女之心全轉而去惱怒郭芙了。

　　便在此時，只聽得遠處「啊」的一聲大叫，眾人回過頭去，但見情花叢中，李莫愁將洪凌波的身子高高舉起，這一聲喊叫乃洪凌波所發。眾人忙於廝見，一時把隔在情花叢中的李莫愁師徒忘了。陸無雙驚叫：「不好，師父要把師姊當作墊腳石，快，快想法子救……」眾人一愣之間，見李莫愁已將洪凌波擲出，摔在情花叢中，跟著飛身躍出，左腳在洪凌波胸口一點，人又躍高，雙腳甩起，右手卻抓住洪凌波又向外擲了數丈，然後再落在她身上。

　　她兩次落下借力，第三次躍起便可落在情花叢外，她生怕黃蓉等上前截攔，躍出的方位和眾人站立之處恰恰相反。她縱身又要躍起，洪凌波突然大叫一聲，跟著躍起，抱住了她左腿。李莫愁身子往下一沉，空中無從用力，右腳飛出，砰的一聲，踢中洪凌波的胸口，這一腳好不厲害，登時將她踢得臟腑震裂，立時斃命，但洪凌波雙手仍牢牢抱住她左腿不放，兩人一齊摔下，跌落時離情花叢邊緣已不過兩尺。然而終於相差了這兩尺，千萬根毒刺一齊刺進了李莫愁體內。

　　這一變故淒慘可怖，人人驚心動魄，眼睜睜的瞧著，說不出話來。陸無雙感念師姊平素相待的恩情，傷痛難禁，放聲大哭，叫道：「師姊，師姊！」楊過想起當日戲弄洪凌波的情景，也不禁黯然神傷。

　　李莫愁俯身扳開洪凌波的雙手，但見她人雖然死了，雙眼未閉，滿臉怨毒之色。李莫愁心想：「我既中花毒，解藥定須在這谷中尋求。」待要繞過花堆，覓路而行，忽聽黃蓉叫道：「李師姊，請你過來，我有句話跟你說。」李莫愁一愕，微一躊躇，走到數丈外站定，問道：「甚麼？」暗盼她肯給解藥，至少也能指點尋覓解藥的門徑。

　　黃蓉道：「你要出這花叢，原不用傷了令徒性命。」李莫愁倒持長劍，冷冷的道：「你要教訓我麼？」黃蓉微笑道：「不敢。我只教你一個乖，你只須用長劍掘土，再解下外衫包兩個大大的土包，擲在花叢之中，豈不是絕妙的墊腳石麼？不但你能安然脫困，令徒也可絲毫無傷。」

　　李莫愁的臉自白泛紅，又自紅泛白，悔恨無已，黃蓉所說的法子其實簡易之極，不過惶急之際來不及想到，以致既害了世上唯一親人，自己卻也擺脫不了禍殃，不由得恨恨的道：「這時再說，已經遲了。」黃蓉道：「是啊，早就遲了。其實，這情花之毒，你中不中都是一樣。」李莫愁瞪視著她，不明白她言中之意。黃蓉嘆道：「你早就中了痴情之毒，胡作非為，害人害己，到這時候，嗯，早就遲了。」

　　李莫愁傲氣登生，森然道：「我徒兒的性命是我救的，若不是我自幼將她養大，她早已活不到今日。自我而生，自我而死，原是天公地道之事。」黃蓉道：「每個人都是父母所生，但便是父母，也不能殺死兒女，何況旁人？」

　　武修文仗劍上前，喝道：「李莫愁，你今日惡貫滿盈，不必多費口舌、徒自強辯了。」跟著武敦儒、武三通，以及耶律齊、耶律燕、完顏萍、郭芙六人分從兩側圍了上去。程英和陸無雙也各踏上兩步。陸無雙道：「你狠心殺我全家，今日只要你一人抵命，算是便宜了你。不說你以往過惡，單是害死洪師姊一事，便已死有餘辜。」郭芙回頭向陸無雙望了一眼，冷笑道：「你拜的好師父！」陸無雙瞪眼以報，說道：「一人便有天大靠山，那也是自作孽，不可活！你別學這魔頭的榜樣！」

　　李莫愁聽陸無雙說到「靠山」兩字，心中一動，提聲叫道：「小師妹，你便絲毫不念師門之情麼？」她一生縱橫江湖，任誰都不瞧在眼裏，此時竟向小龍女求情，實因自知處境凶險無比，而殺洪凌波後內心不免自疚，終於氣餒。

　　小龍女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楊過朗聲道：「你背師殺徒，還提甚麼師門之情？」李莫愁嘆了一口氣道：「好！」長劍一擺，道：「你們一齊上來罷，人越多越好。」

　　武氏兄弟雙劍齊出，程英、陸無雙自左側搶上。陸無雙手中沒了兵刃，只空手在表姊身旁迴護。武三通、耶律齊等兵刃同時遞出。適才見了她殺害洪凌波的毒辣手段，人人均極為憤恨，連一燈大師也覺若容這魔頭活在世上，只有多傷人命。但聽得兵刃之聲叮噹不絕，李莫愁武功再高，轉眼便要給眾人亂刀分屍。

　　突然之間，李莫愁左手一揚，叫道：「看暗器！」眾人均知她冰魄銀針厲害，一齊凝神注目，卻見她縱身躍起，竟然落入了情花叢中。眾人忍不住出聲驚呼。原來李莫愁突然想到，倘若情花果有劇毒，反正我已遍體中刺，再刺幾下也不過如此，別人卻不敢追來。她這一回入花叢，連黃蓉和楊過也沒料及，但見她對穿花叢，直入林中去了。

　　楊過在地下拾起一塊小石塊，扣在中指，對準花叢中陸無雙的柳葉刀彈出，小石塊飛將過去，將柳葉刀彈得飛出花叢，陸無雙躍起接住，對楊過道：「楊大哥，多謝！」

　　武修文道：「大夥兒追！」長劍一擺，從東首繞道追去，但林中道路盤旋曲折，只跑出數丈，眼前出現三條歧路。他正遲疑間，忽見前面走出五個身穿綠衣的少女，當先一人手提花籃，身後四人卻是腰配長劍。

　　當先那少女問道：「谷主請問各位，大駕光臨，有何指教？」楊過遙遙望見，叫道：「公孫姑娘，是我們啊。」

　　這少女正是公孫綠萼。她一聽到楊過的聲音，矜持之態立失，快步上前，喜道：「楊大哥，你大功告成了罷？快見我媽媽去。」楊過道：「公孫姑娘，我給你引見幾位前輩。」於是先引她拜見一燈，然後再見慈恩和黃蓉。

　　公孫綠萼不知眼前這黑衣僧人便是自己的親舅舅，行了一禮，也不以為意，但聽楊過稱黃蓉為郭夫人，知她便是母親日夜切齒的仇人，楊過非但沒殺她，反而將她引入谷來，不覺疑心大起，退後兩步，不再行禮，說道：「家母請眾位赴大廳奉茶。」暗想此中變故必多，一切當由母親作主，於是引導眾人來到大廳。

　　※※※

　　裘千尺坐在廳上椅中，說道：「老婦人手足殘廢，不能迎客，請恕無禮。」

　　慈恩心中所記得的妹子，仍是她與公孫止成親前的閨女，當時盈盈二十，嬌嫩婀娜，不意此刻眼前竟是個禿頭皺面的醜陋老婦，回首前塵，心中一陣迷惘。

　　一燈見他目中突發異光，不由得為他擔憂。一燈生平度人無算，只有這個弟子總是不能大徹大悟，悔惡行善，只因他武功高深，當年又是一幫之主，實是武林中了不起的人物，昔日陷溺愈深，改過便愈難。他以往二十年隱居深山，倒還安穩，這時重涉江湖，所見事物在在引他追思往昔。常言道「不見可欲，其心不亂」，但若一見可欲，其心便亂，那裏談得上修為自持？一燈這次帶慈恩上絕情谷來，固是為了相救師弟和朱子柳，但也有使他多歷磨難、堅其心志的深意。

　　裘千尺見楊過逾期不返，只道他早已毒發而死，突然見他鮮龍活跳的站在面前，心下大奇，問道：「你還沒死麼？」楊過笑道：「我服了解毒良藥，早把你的花毒消了。」裘千尺「嗯」了一聲，心想：「世上居然尚有解藥能解情花之毒，這倒奇了。」突然心念一動，冷笑道：「撒甚麼謊？倘若真有解毒良藥，那天竺和尚跟那姓朱的書生又巴巴的趕來作甚？」楊過道：「裘老前輩，天竺神僧和朱前輩給你關在甚麼地方？晚輩既已親到，請你放了他們罷！」裘千尺冷笑道：「縛虎容易縱虎難！」她這話倒也不假。她四肢殘廢，全憑一項漁網陣才擒了天竺僧和朱子柳。倘若釋放，天竺僧不會武功，倒也罷了，朱子柳必要報復，絕情谷眾弟子可沒一個是他對手。

　　楊過心想只要他跟親兄長見面，念著兄妹之情，諸事當可善罷，於是微笑道：「裘老前輩，你仔細瞧瞧，我給你帶了誰來啦？你見了定是歡喜不盡。」

　　裘千尺和兄長睽別數十年，慈恩又已改了僧裝，她雖知兄長出家，但心中所記得的兄長仍是個剽捷勇悍的青年，一時之間那裏認得出這個老僧？她聽了女兒稟報，知道殺兄大仇人黃蓉已到，眼光從眾人臉上逐一掃過，終於牢牢瞪住黃蓉，咬牙道：「你是黃蓉！我哥哥是死在你手裏的。」

　　楊過吃了一驚，本意要他兄妹相見，她卻先認出了仇人，忙道：「裘老前輩，這事暫且不說，你先瞧瞧還有誰來了？」

　　裘千尺喝道：「難道郭靖也來了嗎？妙極，妙極！」她向武三通瞧瞧，又向耶律齊瞧瞧，只覺一個太老，一個太少，都似不對，心中惘然，要在人叢中尋出郭靖來，斗然間眼光和慈恩的眼光相觸，四目交投，心意登通。

　　慈恩縱身上前，叫道：「三妹！」裘千尺也大聲叫了出來：「二哥！」二人心有千言萬語，真是一時不知如何說起。過了半晌，裘千尺問道：「二哥，你怎麼做了和尚？」慈恩問道：「三妹，你手足怎地殘廢了？」裘千尺道：「中了公孫止那奸賊的毒計。」慈恩驚道：「公孫止？是妹丈麼？他到那裏去了？」裘千尺恨恨的道：「你還說甚麼妹丈？這奸賊狼心狗肺，暗算於我。」

　　慈恩怒氣難抑，大叫：「這奸賊那裏去了？我將他碎屍萬段，跟你出氣。」裘千尺冷冷的道：「我雖受人暗算，幸而未死，大哥卻已給人害死了。」慈恩黯然道：「是！」裘千尺猛地提氣喝道：「你空有一身本領，怎地到今日尚不為大哥報仇？手足之情何在？」慈恩瞿然而驚，喃喃道：「給大哥報仇？給大哥報仇？」裘千尺大喝道：「眼前黃蓉這賤人在此，你先將她殺了，再去找郭靖啊。」慈恩望著黃蓉，眼中異光陡盛。

　　一燈緩步上前，柔聲道：「慈恩，出家人怎可再起殺念？何況你兄長之死，是他自取其咎，怨不得旁人。」慈恩低頭沉吟，過了片刻，低聲道：「師父說得是，三妹，這仇是不能報的。」

　　裘千尺向一燈瞪了一眼，怒道：「老和尚胡說八道。二哥，咱們姓裘的一門豪傑，大哥給人害死，你全沒放在心上，還算是甚麼英雄好漢？」慈恩心中一片混亂，自言自語：「我算得甚麼英雄好漢？」裘千尺道：「是啊！想當年你縱橫江湖，『鐵掌水上飄』的名頭有多大威風，想不到年紀一老，變成個貪生怕死的懦夫。裘千仞，我跟你說，你不給大哥報仇，休想認我這妹子！」

　　眾人見她越逼越緊，都想：「這禿頭老太婆好生厲害。」黃蓉當年中了裘千仞一掌，幸蒙一燈大師仗義相救，才得死裏逃生，自然知他了得，霎時之間，心中已盤算了好幾條脫身之策。郭芙卻已忍耐不住，喝道：「我媽不過不跟你一般見識，難道便怕了這你這糟老太婆？你再囉唆不休，姑娘可要對你不客氣了。」黃蓉正要喝阻，轉念一想：「眼見那裘千仞便要受她之激，按捺不住，芙兒出來一打岔，倒可分散他心神。」郭芙見母親不出聲攔阻，又道：「我們遠來是客，你不好好接待，卻如此無禮，還誇甚麼英雄好漢？」裘千尺冷冷的望著她，說道：「你便是郭靖和黃蓉的女兒嗎？」郭芙道：「不錯，你有本事便自己動手。你哥哥早已出家做了和尚，怎能再跟別人打打殺殺？」

　　裘千尺喃喃的道：「好，你是郭靖和黃蓉的女兒，你是郭靖和黃蓉……」那「的女兒」三字尚未說出，突然「呼」的一聲，一枚鐵棗核從口中疾噴而出，向郭芙面門激射過去。她上一句說了「你是郭靖和黃蓉的女兒」，下句再說「你是郭靖和黃蓉」這七個字，人人都以為她定要再說「的女兒」三字，那知在這一霎之間，她竟會張口突發暗器。這一下突如其來，而她口噴棗核的功夫更神乎其技，連公孫止武功這等高明也給她射瞎了右眼，郭芙別說抵擋，連想躲避也沒來得及想。

　　眾人之中，只楊過和小龍女知她有此奇技，小龍女沒料到她會暴起傷人，楊過卻時時刻刻均在留心，目光沒一剎那間曾離開她的臉，但見她口唇一動，不是說「的女兒」三字的模樣，當即疾躍上前，抽出郭芙腰間長劍，回手急掠。噹的一聲，接著嗆啷一響，長劍竟給鐵棗核打得斷成兩截，半截劍掉在地下。

　　眾人齊聲驚呼，黃蓉和郭芙更嚇得花容失色。黃蓉心下自警：「我料得她必有毒辣手段，但萬萬想不到她身不動、足不抬、手不揚、頭不晃，竟會無影無蹤的驀地射出如此狠辣暗器。」棗核打斷長劍，勁力之強，人人都瞧得清楚，均想：「若不是楊過這麼一擋，郭姑娘那裏還有命在？他出手之快，也真令人驚詫。」

　　裘千尺瞪視楊過，沒料到他竟敢大膽救人，冷冷的道：「你今日再中情花之毒，刻下縱然未發，決計挨不過三日。世上僅有半枚丹藥能救你性命，難道你不信麼？」

　　楊過出手相救郭芙之時，在那電光石火般的一瞬間怎有餘裕想到此事，這時經裘千尺一提，不由得氣餒，上前一躬到地，說道：「裘老前輩，晚輩可沒得罪你甚麼，若蒙賜予丹藥，終身永感大德。」裘千尺道：「不錯，我重見天日，也可說受你之賜。但我裘老太婆有仇必報，有恩卻未必記在心上。你應承取郭靖、黃蓉首級來此，我便贈藥救你。豈知你非但沒遵約言，反而救我仇人，又有何話說？」

　　公孫綠萼眼見事急，說道：「媽，舅舅的怨仇可跟楊大哥無干。你……你就發一次慈悲罷。」裘千尺道：「我這半枚丹藥是留給我女婿的，不能輕易送給外人。」公孫綠萼一聽，滿臉脹得通紅，又羞又急。

　　郭芙連得楊過救援，心中兀自怦怦亂跳，此時才相信楊過仁俠為懷，實無以妹子來換解藥之意，回思自己一再損傷於他，而他始終以德報怨，大聲道：「楊大哥，小妹以前全都想錯了，請你見諒。」然而不知如何，心中對他的嫌隙總是難解，這句話剛說過，立時便想：「你一再救我，也不過是想向我賣弄本領，要我服你，感激你，顯得你雖只一條手臂，仍比我有兩條手臂之人強得多，哼，好了不起嗎？」

　　楊過微微一笑，笑容之中卻大有苦澀之意，心想：「你出言認錯，容易不過，卻不知我和龍兒為你受了多大苦楚。」但見裘千尺一雙眼睛牢牢的瞪著自己，顯然若不允娶她女兒，她決不肯給那半枚救命的靈丹，再僵持下去，徒然使公孫綠萼和小龍女為難，朗聲道：「我已娶龍氏為妻，楊過死就死了，豈能作負義之徒？」說著便即轉身，攜了小龍女的手，走向廳門，尋思：「讓你們在廳中爭鬧，我正好去救天竺僧和朱大叔。」

　　裘千尺冷笑道：「好，好！你自願送命，與我無干。」轉頭對慈恩道：「二哥，聽說黃蓉是丐幫的幫主，咱們鐵掌幫不敢得罪她罷。」慈恩道：「鐵掌幫？早就散了夥啦，還有甚麼鐵掌幫？」裘千尺說道：「怪不得，怪不得，你無所依仗，膽子就更加小了……」

　　她不住發言相激，公孫綠萼不再聽母親的言語，只是眼望著楊過一步步的出廳。她突然奔出，叫道：「楊過，你這般無情無義，算我瞎了眼睛。」楊過愕然停步，心想這位姑娘向來斯文守禮，怎地忽然如此失常，難道是聽得我和龍兒成婚，因而恚怒難當麼？他微感歉仄，回過頭來，說道：「公孫姑娘……」公孫綠萼罵道：「好奸賊，我叫你入谷容易出谷難……」她口中雖罵，臉上神色卻柔和溫雅，同時連使眼色。楊過一見，早知別有緣故，也大聲喝道：「我怎麼了？諒你這區區絕情谷也難不了人。」他面向大廳，裘千尺看得明白，因此眉目之間不敢絲毫有異。

　　綠萼罵道：「我恨不得將你一劈兩半，剖出你的心來瞧瞧……」口一張，噗的一聲，吐出一枚棗核，向楊過迎面飛去。楊過伸手接住，冷笑道：「快快給我回去，我便不來傷你，諒你這點雕蟲小技，能難為得我了？」綠萼使個眼色，命他快走，忽地雙手掩面，叫道：「媽，他……他欺負人！」奔回大廳。她一番相思盡成虛空，意中人已與旁人結成良緣，這份傷心卻是半點不假。裘千尺見她淚流滿面，喝道：「萼兒，這成甚麼樣子？那小子性命指日難保。」綠萼伏在她的膝頭，嗚咽不止。

　　這一番做作，廳上眾人都給瞞過，只黃蓉卻暗暗好笑，心道：「她假意惱恨楊過，好叫母親不防，便可俟機盜藥。想不到楊過這小子到處惹下相思，竟令這許多美貌姑娘為他顛倒。」想到此處，向程英和陸無雙望了一眼。

　　楊過接了棗核，快步便行，只覺綠萼的話很是奇怪，一時想不透是何用意。小龍女見了綠萼的臉色和眼神，也知她喝罵是假，道：「過兒，她假意惱你，是不是叫她母親不防，以便偷盜丹藥？」楊過道：「似乎是這樣。」

　　兩人轉了個彎，楊過見四下無人，提手看掌中棗核，卻是個橄欖核兒，中心隱隱有條細縫。楊過手指微一用力，欖核破為兩半，中間是空的，藏著一張薄紙。小龍女笑道：「這姑娘的話中藏著啞謎兒，甚麼『一劈兩半，剖出心來瞧瞧』，原來是這個意思。」

　　楊過打開薄紙，兩人低首同看，見紙上寫道：「半枚丹藥母親收藏極密，務當設法盜出相贈，天竺僧及朱前輩囚於火浣室中。」字旁繪著一張地圖，通路盤旋曲折，終點寫著「火浣室」三字。楊過大喜，道：「咱們快去，正好此時無人阻攔。」

【注】

　　民間醫藥以蛇膽治風濕，當代西醫認為，此法未能以實驗證實，但一般蛇膽中多寄生蟲及各種細菌，服用不當即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