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楔子
第一回　揚州麗春院的熱鬧
第二回　聚煞
第三回　四靈之聚
第四回　豪賭
第五回　深謀
第六回　風流暫散
第七回　得寶
第八回　定情
第九回　敘舊
第十回　遇敵
第十一回　拜師
第十二回　相思
第十三回　驚變
第十四回　嘆逝
第十五回　信口開河
第十六回　巧遇
第十七回　探險
第十八回　奇逢
第十九回　陰謀
第二十回　風波
第二十一回　殉情
第二十二回　鹿鼎

《大寶傳奇》諸葛青雲

《二○一五年七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前言──楔子

　　清初怪俠「韋小寶」，生於江湖，長於宮廷，結盟草莽，平揖公卿，並為清代最好皇帝「康熙」之「總角交」，其前半生遊戲海宇，遠及於「俄都莫斯科」之精采熱鬧事蹟，已被武俠王牌名作家「金庸」先生，寫入傳世巨著「鹿鼎記」，但金著僅寫至韋小寶七美偕隱，奉母遠適雲南，即作小結。

　　筆者為「金庸迷」，讀「鹿鼎記」掩卷後，曾有「信口開河百事諧，韋家小寶是奇才，七美偕歸心未愜，揚州妓館不曾開！」之油詩一絕，蓋嘆奇人未老，妙事尤多，嘗鼎一臠，未盡其味也！

　　爰不辭「狗尾續貂」之嗤，博涉冥搜韋小寶成長為韋大寶後之後半生更精采更熱鬧事蹟，寫成《大寶傳奇》一書，貢獻於愛好武俠讀者！

　　唯文拙腹菲，才疏學淺，雖已竭智盡能，仍難及珠玉原著於萬一，乃龔定庵詩中所云：「著書只為稻粱謀」而已！

　　倘有任何「文責」，完全由筆者自負！

第一回　揚州麗春院的熱鬧

　　如今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把蘇州、杭州視為首屈一指的江南繁盛之地，但以前卻非如此說法。

　　以前說的是：「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

　　揚州，是漕運重鎮，大鹽商聚居於此，他們揮霍之甚，飲啖之精，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的舒適生活，自然的，形成了繁榮社會。

　　「飽暖思淫慾」，是人之常情，二分明月，十里珠簾，揚州的青樓花事，聲色之娛，也名傳遐邇，冠絕天下！

　　「麗春院」本是揚州妓院名館，但因韋小寶曾在院中胡鬧，闖出不少禍事，又攜帶七位夫人，把他母親韋春芳，接得遠隱雲南之後，營業便漸漸沒落，甚至於連房舍都被一齊拆光！

　　不過，這起意拆房子的人，是位大財主，他是先花了無數金銀，買下「麗春院」，以及周圍大片房舍，便統統一起拆光。

　　等大片房舍，全都拆光，然後再掘地為池，疊山造景，整頓出一個精緻花園，花園四周，更建造了四座玲瓏樓閣！

　　拆屋、建屋，整頓園林，自然相當費時，足足過了十餘年的光陰，才使這「麗春院」的舊址上，矗立起一片花園，四座樓閣，其精美程度，真可推為揚州之冠！

　　樓閣之美，已足令「江都」人士，嘖嘖稱奇，但等那四座樓閣，各懸上一塊巨匾之後，更令人奇上加奇！

　　四座樓閣的名稱，便是一奇！她們被命名為「麗春院」、「麗夏院」、「麗秋院」和「麗冬院」。

　　題匾之人，又是一奇，字跡的鶴舞鴻飛，銀鉤鐵畫，姑且不談，署名人居然竟是一向不大有墨寶流傳的顧炎武、查繼佐、黃黎洲、呂留良等四位前明遺老！

　　其中，既有「麗春院」的巨匾，當然是這座以前相當有名的花月妓館，又要重開，再加上與「麗春」互相配合「麗夏」、「麗秋」、「麗冬」之名，似可看出這位「新麗春院」老板的財雄心大，他似乎想一年四季都要財源大進的獨佔揚州花事！

　　不得了！以前的「麗春院」中，不過是妓女多而且美，攬盡南朝金粉，相容北地胭脂而已，但如今「麗春院」姊妹館「麗冬院」中，聽說還備有俄國美人，甚至於身分高貴得竟是來自「莫斯科」的「羅宋美女」！

　　這一來，一人傳十，十人傳百，原本就愛吃、愛喝、更愛嫖的有閒有錢人士，大家都瞪起眼睛，豎起耳朵，靜等這必然熱鬧無比的「新麗春院」開張日期，準備大把花錢，一嘗異味！

　　大部分的人士，固然在等待「麗春院」，擇吉開張，好亂擲纏頭，紙醉金迷，色授魂飛的一嘗異味！但小部分的人士，卻正期待著另外一場熱鬧，甚至於期望這大興土木，美侖美奐的「麗春院」，根本就開不了張！

　　存著這種怪異想法的，是些什麼人？並為什麼呢？

　　是「同行」！道理也簡單得很，是因有利害關係，為了「同行相嫉」！

　　僅僅「麗春院」的重行開張，別人還不緊張，但增加了「麗夏」、「麗秋」，和「麗冬」三院，擺明了一年四季都要發財的獨佔「揚州花事」作法，卻使「揚州」風月界的一些老鴇、龜奴，甚至於後台老板們，全都緊張起來，生怕揚州人的白花花銀子，都被這擁有庭園美景，和中外美女的「新麗春院」，一家賺盡，而弄得別人都花事闌珊，門可羅雀！

　　既然如此，那麼便應該大家公平競爭，索性把這二分明月、十里珠簾的「揚州花事」弄它個熱熱鬧鬧！

　　不行，就算這些老鴇、龜奴，和那見不得光的後台老板們，肯把他們從別人身上所賺的骯髒皮肉錢，拿出來互相競爭，他們也會在主觀條件上，和客觀條件上，有所欠缺！

　　一來，修庭園、蓋樓閣，不是十天半月，可以咄嗟立辦的事，他們在計畫上慢了一步，既來不及，也找不到那麼大、那麼合適的土地，來大興土木，大事裝修，以和「新麗春院」比較外表上的華麗！

　　外表無法競爭，內涵更是欠缺，他們最多廣事搜羅些南朝金粉，北地胭脂，卻到那裏去找高鼻子，大胸脯、金頭髮、藍眼睛的「羅剎國美女」，慢說是來自莫斯科、高加索或西伯利亞的「白俄公主」。

　　不過，另外那些眼紅、心跳，想和「新麗春院」有所競爭的「揚州風月界人士」，他們也在「善意」和「惡意」等兩方面，都盡了力！

　　「善意」方面的競爭，是他們雖然弄不到「羅剎美女」，卻把腦筋動到「東瀛佳麗」身上，業已派人攜帶重金，到距離中華比較近一點的日本國。

　　據說，日本女人多半特別溫柔，善於逆來順受，仰承男人鼻息，並精內媚，有一身令人魂銷骨蝕的床笫功夫！

　　假如羅致得到，則你有西洋美女，我有東洋佳麗，愛吃蘿蔔的不吃梨，愛宰狗的不殺雞，似乎還可在吸引「登徒子」的方面，與「新麗春院」，互爭一夕長短？

　　「惡意」方面的競爭，就缺德了！

　　前文曾經交代，「新麗春院」的庭中有魚池，池上有假山，假山上除了栽植些有香有色的奇花異草之外，並在草叢之中，被人悄悄插了一根竹竿！

　　「新麗春院」踵事增華，太鋪張了！十目所視，百手所指之下，自然有頗具眼力的高明人士，看出「新麗春院」有「龜脈」，一旦開張，必會大大發達，並指出所謂「龜脈」的「主眼」就在園中魚池內的假山之下！

　　「龜脈」二字，必須稍作解釋，這是「風水」上的名詞！

　　譬如說：「大清國」有「龍脈」，這「龍脈」就在「遼東」的「鹿鼎山」下！

　　造詞、用字，要有分寸，「新麗春院」再具規模，只是「床中玉體千人享，帳內風流萬客嘗」的「妓院」，不能和侵佔「中華神器」的「大清國」比，它的「風水」，自然不宜用不相稱的「龍脈」二字，筆者遂自作聰明，換了一個字兒，稱為「龜脈」！

　　不過，「脈」與「脈」相通，「人」與「人」卻不同，韋小寶從「四十二章經」中，獲得秘密，知道「大清國」的「龍脈」，是在「鹿鼎山」下，卻一來因為康熙相當賢明，是個親民愛民的好皇帝！二來顧念與這位「小玄子」是古今罕有的「總角之交」，不忍心到「鹿鼎山」去掘寶，斷他的「龍脈」！

　　如今，「新麗春院」的風月對手，卻要在園內池中的假山上，插甚竹竿，破壞「新麗春院」的「龜脈」主眼！

　　說也奇怪，假山上的草叢中，才插了一根竹竿，「新麗春院」的主人便日夜心驚肉跳，莫明其妙的全身都不舒服！

　　「新麗春院」的主人是誰？是韋小寶嗎？……

　　不是，是茅十八！

　　韋小寶在北京城中騾馬市大街和宣武門大街交叉十字路口的菜市口法場上監斬砍了「忠誠伯」馮錫範的腦袋，以「李代桃僵」之計，替在大街上當眾欺君的茅十八一死，便把茅十八悄悄裝入他任何官員都不敢妄事搜查的「大帥座車」，馬不停蹄的送往揚州！

　　等他決心從官場之中告退，七美同歸揚州接母時，便找著茅十八，悄悄和茅十八說了幾句絕不容外人所知的心腹話兒。

　　韋小寶先問茅十八，「茅大哥，你久走江湖，看得多，作得多，更聽得多，且公公平平的說一句話，『小玄子』這個清朝入關後的第二個皇帝，是不是什麼『鳥生魚湯』？比起明末的那幾個皇帝，究竟誰好誰不好呢？」

　　茅十八與韋小寶交情深厚，自然懂得他所說的「鳥生魚湯」，就是「堯舜禹湯」之意，長嘆一聲答道：「我自從在菜市口法場刀下逃魂以後，曾經平心靜氣想過，康熙縱還及不到『堯舜禹湯』，也親民愛民，相當賢明，不興文字獄，無甚明顯『滿漢』之分，絕對比前明末代亡國之君，好得多了！」

　　韋小寶拍掌大笑道：「茅大哥果然是條好漢子，大丈夫，說話公平！不瞞大哥說，我這次『揚州奉母』向母問父，雖然我媽媽也弄不清楚我老子究竟是個『回回』？或是『喇嘛』，但我自己仍把自己認準是個『漢人』！何況又當過『天地會』的『堂主』，喝過血酒，立過血誓，韋小寶說話算話，我不會忘了祖宗，對不起我師父的！」

　　茅十八聽得嚇了一跳道：「你是聽了顧炎武、呂留良那些前明遺老的勸告了嗎？是自己想作皇帝？還是想利用對大內太以熟悉的有利條件，進宮去刺殺康熙？……」

　　韋小寶伸手在自己的腦袋瓜上，重重拍了一下，大笑說道：「茅大哥，我這塊料，只是個江湖小混混，不是富貴之骨，棟樑之材！連當個『一等鹿鼎公』，都鎮日心驚肉跳，寢不安枕，食不甘味，急於想掛官歸隱，遠避雲南，我配當？我想當？我肯當皇帝麼？……」

　　茅十八聽出他語發由衷，方自失笑，韋小寶又復說道：「至於『小玄子』既是個好皇帝，又是我的好朋友，彼此打爛仗，滾釘板，結下來的總角交情！我幫他都來不及，怎麼還會利用各種關係，進宮刺他？……」

　　茅十八詫道：「既然如此，你怎麼還說不會忘記祖宗？並不會對不起『天地會』，和你業已死去的師父陳近南呢！」

　　韋小寶雙眉一軒，朗聲答道：「我比『小玄子』年紀小些，希望也能比他活得長些！在他生前，我殺『鼇拜』，救順治老皇爺，五台山替『小玄子』擋劍救駕，破宮廷疑案救了太后，殺了假太后老婊子，大破神龍教，捉吳應熊，舉薦張勇、趙良棟，力破吳三桂，勝了羅剎兵，攻克雅克薩，七件大功，件件功勳蓋世，總算對得起好朋友，幫了他這滿洲好皇帝的大忙！但等他龍歸滄海，龍馭上賓，換了『壞皇帝』時，我卻要對得起『漢人』，非好好策劃一件驚天動地大事，以告慰師父陳近南在天之靈，和齊心反清復明的『天地會』好兄弟們不可！」

　　茅十八聽他說得合情合理，連讚都讚不出口，只遞過兩道佩服眼神，向韋小寶左右手雙挑拇指！

　　韋小寶笑道：「我要遠去雲南了，此一去不定十年、二十年，才會再來揚州，在這久別遠遊之前，必須囑咐茅大哥一句話兒，並拜託茅大哥，替我完成一件心事！」

　　茅十八問道：「你要囑咐我什麼話兒？」

　　韋小寶正色說道：「你在北京城大街之上，當眾辱罵滿清皇帝，罪名太大，我把『忠誠伯』斬首，替代你死，欺君之罪，更是不小！我在，憑我和『小玄子』的交情，天大風險，也還擔得下來！但我遠隔萬里之外，若是事發，便吃不消兜著走了！故而，我要求茅大哥，從此剃鬚易容，因為我托你幫我完成心願，還要你在這揚州城中經常露面，發點大財，享點風流福呢！」

　　茅十八苦笑道：「我會發大財，享風流福，並常在揚州城中露面？你……你……你又要出甚古怪花樣？」

　　韋小寶道：「我媽媽是『揚州麗春院』的婊子出身，我從小便看慣這些辣塊媽媽的妓院風光，受夠骯髒惡氣！故而，立過心願，倘若一朝得志，非在揚州開上一間比『麗春院』更漂亮更豪華的妓院不可！……」

　　茅十八失笑道：「你如今有財有勢，這心願不難償了！但你自己既決定奉母攜美，遠隱雲南，莫非竟要我替你在揚州，開上一家麗春妓院？」

　　韋小寶眉飛色舞，得意笑道：「我有了七位比『小玄子』後宮嬪妃更美，更有能耐的文文武武、如花似玉夫人，韋虎頭、韋銅鎚兩個兒子，和先名韋板凳，後改韋雙雙的一個女兒，官又作到一等鹿鼎公，粗看上去，似已無甚憾事，但幼年心願，最難遺忘，若不能在揚州熱熱鬧鬧開家妓院，仍連死了都不甘心……」

　　茅十八瞪眼喝道：「你遠行在即，我們又須久別，不許說不吉利的喪氣話，我答應替你在揚州開上一家妓院，當次龜奴就是……」

　　韋小寶連連搖頭，接口叫道：「不是手提大茶壺，伺候嫖客們的『撈毛臭龜奴』啊！我要茅大哥作的是發大財、享艷福的『揚州風月大老』……故而，開一家妓院不夠，要開就開上四家，春夏秋冬，四季發財，中外美女，應有盡有！我當初多蒙茅大哥提攜，帶我到北京，因緣遇合，成就前半生事業！如今卻要報答你享享後半生福祿！茅大哥只消剃鬚易容，從此後便可在揚州城中，大把花錢，大塊吃肉，大罎喝酒，並大把睡睡女人，好在我攻克雅克薩後，連羅宋美女都帶了幾個回來，曾瞞著建寧公主，和雙兒、蘇荃她們，偷偷幹過。茅大哥請想一想，『麗春』，『麗夏』、『麗秋』『麗冬』四個妓院的中外婊子們，每一個都等於是你這『揚州風月大老』的小老婆，可日夜奉召，隨侍枕席！你這風流艷福，是否享受得完？應付得了嗎？……」

　　說至此處，忽然想起一件事，伸手在懷中掏出一隻玉瓶，和一張黃色藥方兒來，連帶著數千萬兩銀票，一古腦兒，遞向茅十八，賊忒嘻嘻地，怪笑說道：「『小玄子』想得周到，也真夠意思！他見我有了七位夫人，生怕萬一耕耘不力，床幃冷落，有戴綠帽子的危險！曾賜過幾瓶『興龍大補丹』，和回天長春的御用太醫驗方！我如今有兒有女，七位夫人也還愛情甚篤！不至於紅杏出牆，這些據說比黃金還要珍貴，外面買不到的『宮廷秘寶』，便借花獻佛，孝敬了茅大哥吧！」

　　有的學問，是從書上辛苦讀得，有的學問，卻從經驗而來！韋小寶閱世既深，已從「小寶」成熟變為「大寶」，除了那些「鳥生魚湯」「辣塊媽媽」等平常說得太多的粗俗之語還改不掉以外，像這等聽來還不太離譜如「借花獻佛」的成語，也已可以「朗朗」上口！

　　茅十八雖有點好笑，卻感覺得出韋小寶不加掩飾的真意之誠，遂也毫不推辭以一種奇異神色，和微妙心情，伸手接了過去。

　　韋小寶母、妻、子、女的大隊人馬走後，茅十八果然遵其所囑，剃鬚易容，購地築樓，準備開設妓院。

　　故而，如今的茅十八除了身軀仍甚偉岸，眼中偶或微露神光以外，已是一位面團團、腹便便的財翁模樣，除非遇到真正內行，或關係太深的江湖舊識，一般市井中人，那裏會看得出他昔日殺人不眨眼的雄豪面目！……

　　連那「麗春」、「麗夏」、「麗秋」、「麗冬」四方巨匾，也是當年顧炎武、查繼佐、黃黎州、呂留良四人，在「淮陰」附近「泗陽集」，登舟求見韋小寶，勸他起義復明時，韋小寶靈機忽動，為了多留佳話，使自己揚州開妓院的心願，格外錦上添花，能夠流傳得轟轟烈烈，請這四位前明遺老揮筆所書。

　　顧炎武等作夢也想不到這包含「春夏秋冬」的八個字兒，竟會是一年四季都要接「風流客」，發「骯髒財」的妓院招牌！遂毫未推辭的奮筆立就，並個個留名落款！

　　就憑這前明遺老落款奮筆的八塊金字牌匾，幾乎已震動了這淮左名都，竹西佳處，何況還有那美園景？那精樓閣？和那樣更具吸引力的異國名姬，「羅宋美女」？

　　茅十八經營建設以來，事事順心，由不得的在順境之中，微生怠意！

　　就這一點點的怠忽，同行相嫉的暗箭便來！

　　茅十八是常人，不是聖人，他既身為日漸形成的「揚州風月大老」，親近精擅歌舞彈唱，專門伺候男子的花國群雌，怎會不偶動塵心的逢場作戲？

　　這夜，他在「麗冬院」中，剛親近過一位被韋小寶形容為「相當夠勁」的羅宋美女，忽然覺得眼睛有點跳，心內有點驚，彷彿是昔日江湖廝混中，有甚凶險將臨的不祥意味？……

　　茅十八悚然失驚，以為是最近富貴撩人，色慾過度，致使身體狀況，有了衰老退化？

　　他趕緊斥退那名新承恩澤，玉體猶橫，衣裳未著，還在對自己銀牙微咬，媚眼連飛的「羅宋美女」西米諾娃，下床穿好衣裳，走到「麗冬院」樓上的精美雕欄之前，先吸了一口清氣，凝神調息，以平靜心中突然生起的「怦怦」不安異感，然後憑欄而立，藉天空素月流光，向園中皺眉縱目。

　　皺眉之故，是他想起韋小寶走了快十五年了，他遠去雲南的情況如何？媽媽好嗎？七位夫人好嗎？孩子好嗎？……

　　是這與自己關係太以密切的好朋友，發生了什麼重大意外？還是他快要回來，看看他所囑咐自己務須代他完成的這樁「揚州開妓院」的心願將成？

　　良友有災？是凶！久別重逢？是喜！

　　「凶」也可能，「喜」也可能，反正若不是「凶」，便一定是「喜」，否則，自己雖養尊處優，改容易貌，並偶而親近嬌娃，但功夫修為，並未放下，只有越發精深，怎會突生警兆的，如此「怦怦」心神不定！

　　縱目之故，則是茅十八無法加以解釋，下意識的，覺得園中有些不對！

　　他雖說不出「不對」是在何處？但茅十八是個負責任的人，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況著手多年以來，也委實對這「揚州風月大老」銜頭，漸漸有了興趣！

　　故而，茅十八對園中一樓一閣，一花一石，縱非親手建築栽植，也是親自策劃，甚至畫圖，可說是太以熟悉！

　　由於熟，他才縱目細看，他非查出使他突然覺得有些不對的原因，究竟是在何處？

　　假如在平地看，茅十八未必看得出來。

　　但如今是憑欄縱目，在樓上往下看，細心掃視之下，他終於看出蹊蹺來了。

　　素月流輝，夜風拂草，魚池中假山上的那叢鳳尾草中，為什麼會多了一樣不該有的東西？

　　茅十八的武功既未擱下，自然眼力仍強，他相當仔細的，在「麗冬院」樓上，憑欄縱目，掃視全園，突然發現假山上鳳尾草被夜風拂動之際，草叢中似乎插著一根竹竿？……

　　奇怪！……

　　茅十八暗呼「奇怪」，心中自忖，魚池中的假山，有土、有石、有草、有花，也植有幾棵小樹，但卻未栽竹，則這根竹竿從何來？

　　疑心既動，身形立飄！

　　他輕輕一按樓欄，相當雄偉的身軀，便拔起半空，斜斜飄落在數丈外的魚池假山之上！

　　和「白俄公主」西米諾娃一場相當盡興的風流糾纏過後，時間是半夜了，新麗春院房舍剛剛築成，院中，勾人魂魄的中西嬌娃，剛剛運集備齊，尚未正式營業，正待擇吉開張，夜半之際，自然人多熟睡，茅十八才飄身提氣，大展輕功；不怕洩露了他曾有重大案底，還是個不能見光的「黑人」的江湖雄豪的本來面目！

　　到了假山之上，看清楚那只是半截竹竿，茅十八便微一伸手，把它給拔了起來，見竹竿上半截是被切斷，下半截則被削尖！

　　顯然是有意人為，下半截削尖之故，是容易插入假山上的土石之中，上半截切斷之故，是把竹竿弄短，容易隱藏在鳳尾草內！

　　茅十八先把雙眼一瞪，目中閃露凶光，然後忽失聲而笑！

　　他這笑，笑得相當怪異，彷彿笑中含蘊有恨毒、自傲的雙重意味！

　　含有恨毒之故，是他從這半截短短竹竿之上，看出新麗春院有了仇家，竟尋來堪輿高人，找出關係生涯興旺的「龜脈」主眼，暗暗插了這半截竹竿，想令新麗春院主人，至少瞎掉眼睛，甚至於會驟然得上心痛之疾，莫名其妙的纏綿病榻死去！

　　含有自傲之故，是他竊幸自己未雨綢繆，居然相當高明的，早就作了有效防範！

　　原來茅十八並非完全草包，腹中多少也有一點墨水，加上南北東西的江湖經驗，太以豐富，遂稍通堪輿風水之術。

　　他在建築新麗春院的園池樓閣之際，因事事躬親，看出此處風水極好，「龜脈」甚旺，將來生涯定十分茂盛興隆，必可得遂韋小寶的「一年四季發財，獨佔揚州風月心願」！

　　但既有「龜脈」，必有「主眼」，茅十八細心勘察，看出「主眼」是在魚池中，與岸上有曲橋相通的假山中央。

　　妓院是只要大爺有錢，誰都可以前來行樂之地，而客戶品流，又必十分雜亂，萬一有人走上假山，撒泡尿兒，污了「龜脈」，或在什麼不經意的動作之下，掘地為戲，毀損「主眼」，則不單關係「新麗春院」的生意興衰，甚至於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也有影響。

　　既有了這種顧慮，茅十八便想方設法防護事關重要的「龜脈主眼」！

　　想來想去，深思熟慮之下，想出了用「烏龜」護「龜脈」，似乎是上上妙策！

　　好在韋小寶為茅十八留下了大把銀子，他遂搜購了一雙比海碗還大的綠毛巨龜，把巨龜的龜背朝上，恰好覆護了「龜脈主眼」，其上，用土石固定，留有氣眼，龜嘴邊，留有食物，地下有天然水分，使那綠毛巨龜，雖不能走動，卻仍有生存條件！

　　茅十八算計，龜壽極長，即令若干年後，綠毛巨龜有甚不測，但龜雖死而龜甲不化，那片比海碗還大的龜殼厚甲，恰好可以永遠作為其下「龜脈主眼」的防護外罩！

　　如今，他發現竹竿，伸手拔起，察看尖端無血無腥，顯未插透龜甲，無損「龜脈主眼」才未對自己身體，構成重大妨害，只不過有點心驚肉跳的警兆而已！

　　茅十八既恨毒敵人的陰狠惡辣，又自傲自己的未雨綢繆，站在假山上，一面拗折竹竿解恨，一面暗自盤算。

　　他是盤算這暗下毒手算計「新麗春院」的敵人是誰。

　　半截竹竿被他拗成寸段，拋落水池，隨波流去，茅十八的心中盤算，也告有了答案！

　　要想答案正確，必先分析周密。

　　茅十八自知縱橫江湖，劍底刀頭所結仇家太多！

　　韋小寶雖運氣亨通，所為所求的百事皆諧，又富又貴、聲名顯赫，但江湖中，廟堂中，暗中嫉恨他的對頭冤家，也必更比自己只多不少！

　　但這暗插竹竿，期毀「龍脈」的陰謀對頭，卻絕對與自己暨韋小寶無涉。

　　道理極為簡單，自己遵從韋小寶勸告，剃鬚易容，埋名隱姓，如今身分是揚州「新麗春院」主人「王八太爺」，昔日江湖好漢茅十八，等於是早在十五年前，便斬首雲陽，死在北平的「菜市口」刑場之上！

　　韋小寶走得也夠遠了，遠適萬里，久隱雲南，誰會知道這不等封王便已急流抽身，辭官退隱的「一等鹿鼎公」，竟會是欲掌揚州風月的幕後大老板！

　　自己的仇家，不知！韋小寶的對頭，不曉！

　　不是對人，定是對事，則這暗弄花招的陰險人物，定是「新麗春院」的風月對手。

　　有了範圍，更易分析！

　　茅十八想出一個可疑之人！

　　他是揚州府尊的小舅子……

　　茅十八在著手經營「新麗春院」之前，便經過調查，知道這位揚州府尊的小舅子「卜世仁」，是個性格風流，手段毒辣，心腸陰險的紈褲子，仗著他姊夫勢力，在揚州白吃白喝、狠嫖濫賭，而一些特殊營業者，也都因懼怕官府，對他盡量結交，甚至仰承鼻息！

　　「新麗春院」開始籌備，並漸漸有規模了，這是韋小寶交辦的事業，自己又縱橫江湖，殺人向不眨眼！這樣幕前幕後的兩位老板，當然不會買什麼揚州府尊小舅子的裙帶臭帳！

　　卜世仁氣不氣呢？當然會氣！

　　既然生氣，人前、人後，難免會有對「新麗春院」的不滿言詞。

　　「新麗春院」企圖一年四季，獨佔揚州風月，則其他的從事揚州風月的人士，對「新麗春院」恨不恨？怕不怕呢？

　　飯碗受了威脅，當然又恨又怕！

　　好了，一些人是又恨又怕，卜世仁則又是生氣，又有揚州府尊撐腰的官家勢力，他們必然會有心無心的聯合一起，對「新麗春院」橫加壓力，企圖阻礙打擊！

　　揚州的從事風月業者太多，一時之間，難以找得出個「頭」來，自己若想追究這暗插竹竿，破壞「新麗春院」的「龜脈」之舉，最好是從這卜世仁身上著手。

　　但自己找他，他必不肯認帳，也無法掌握有力證據，似乎要想條妙策，才能掌握奸人，破壞凶謀，來個「敲山震虎」，永固「新麗春院」基業！

　　原則不錯，計卻安出？……

　　茅十八苦思之下，第二天便有兩件事兒，傳遍揚州。

　　第一件事兒是謠傳「新麗春院」的老板，王八太爺，突然得了怔忡不安怪病，一隻右眼也又紅又腫、疼痛得似要失明瞎掉！

　　為了證實這項謠傳，茅十八所化身的王八太爺，不單在「新麗春院」中亂發脾氣，顯得怔忡不安，並在左眼上加戴了一隻黑色眼罩。

　　這是他的對策之一，他要使對方得意，以為在「龜脈」主眼上，暗插竹竿的陰毒凶謀，已然奏效！

　　何況，戴上眼罩更在萬一必須當眾酬應時，使別人難以看破「王八太爺」和當年的江湖好漢茅十八有何關係。

　　對方若是得意，定必疏神，甚至還有進一步的更為毒辣舉措！

　　茅十八在冷眼看，靜心等，他要在掌握有力證據後，才突然攻擊，毀掉卜世仁，甚至使他的裙帶後台揚州府尊，也跟著現眼，或是丟官，倒上一次大楣！

　　第二件傳遍揚州大街小巷的事兒，就是「新麗春院」要開張了。

　　開張日期不遠，就定在十日以後。

　　這是茅十八的另一「催人放火」之策！

　　他認為縱令陰險對頭在聞得王八太爺生病傷目的得意之下，仍能沉得住氣，不肯妄動，使自己抓住把柄，但這一聽得「新麗春院」在十日後便要開張，那裏還肯讓王八太爺平平安安的大把賺錢，獨佔揚州花事？必會有所動作！

　　十餘年的光陰，茅十八雖然養尊處優，日子過得舒泰，但也正如梁山好漢「黑旋風」李逵所說的：「閒得要嘴裏淡出鳥來！」

　　故而，他不怕敵人有所動作，甚至於動作越辣越好，才好使他略減皮肉復生之憾，能夠動動腦筋，活活筋骨！

　　他最怕敵人不動，使他這略有毛躁脾氣的「假王八」，「真茅十八」，等得好不耐煩！

　　謠言一傳，果然有事！

　　第一件大事，是有人送禮。

　　這件禮物，太不平凡，可以說來路極遠，並還價值連城！

　　那是一座一尺來高，不到二尺的精雕「觀音坐像」。

　　一尺來高，並不算大，即令是用上好檀香木精雕，也似乎配不上「價值連城」之語。

　　但，這是玉的！尤其是色蘊翠綠的極佳緬甸美玉！其玉質之美，與雕刻之精，簡直夠資格作為貢品！

　　美玉精雕的觀音，名貴是夠名貴了，但用來送給「新麗春院」妓館，作為開業賀禮，卻似不倫不類，並嫌有點褻瀆。

　　這筆大禮，是誰送的？送禮之人是不是位沒有學問的暴發戶？

　　不知道……

　　所謂「不知道」，是不知道送禮之人是誰。茅十八天未亮便起身，極端秘密，不讓別人知曉的吐納練氣，作完一遍功夫，走進「新麗春院」大廳，便發現這座玉雕觀音，端端正正的擺在大廳正中，尚未決定究應供奉「豬八戒」？抑或其他什麼有關「風月」邪神的「神位」之上。雕像下，並壓著一張紅紙，寫了「開業大吉」四字。

　　茅十八始而驚，繼而奇，終而從恍然之中，鑽出了一個大悟！

　　驚的是玉雕觀音太以名貴，這筆不具名的重禮，究竟是什麼人所送？

　　奇的是，把觀音送到妓館中，似嫌太不搭調！

　　啟發他靈機，使他由十分驚奇，到不驚、不奇，從恍然中鑽出一個大悟的原因，是茅十八看得仔細！

　　從驟睹雕像的第一眼開始，茅十八便覺得有點眼熟，直等他前看、後看、左看、右看、近看、遠看的，由天光初曙，看到紅日東升，才在細看雕像的面貌、身材之下，終於恍然大悟！……

　　這……這不是「觀音雕像」，這是韋小寶的生身之母韋春芳的「雕像」！

　　相貌、身材，看清楚了，一切的「送禮者是誰」、「不搭調」等疑問，均告迎刃而解！

　　以韋小寶的財力，以及平吳三桂有功，被封「一等鹿鼎公」，又是身為建寧公主駙馬等勢力，在距離雲南甚近的產玉之國緬甸，買塊上等美玉並雇工精雕，著實不是難事！

　　直到如今，韋小寶尚不知生父是滿？是苗？是回？是藏？抑或血統純正的漢人。他所能認的，只有這個母親，則名成利發，縱花費上大把金錢，替他母親韋春芳弄個美玉雕像，也是應盡孝道！

　　在廟堂上，韋小寶是大破神龍教，遠伐羅剎國的高功重臣，在江湖中，韋小寶是福大命大，不矜細行、坦白可愛的鬼馬怪俠！

　　他從來不諱言他母親韋春芳是揚州「麗春院」妓館的婊子出身，若把不是觀音雕像的「韋春芳雕像」，送來揚州妓館，便沒有什麼「不搭調」了！

　　用意顯然，韋小寶有賭徒性格，是想替他母親「翻本」，他母親韋春芳早年在「舊麗春院」之中，受了委曲，染了骯髒，如今卻可在「新麗春院」之中，受些香火，享些供奉！所以，他才囑咐精手雕工，把面貌、身材，雕得酷肖韋春芳，但裝束、姿態，卻是觀音模樣！

　　這樣一來，知曉底細的自己人，當然會拜，不知底細的妓女、嫖客，照常也會拈香，他母親韋春芳豈不在重返揚州以下，極為風光，等於是在賭輸之後，翻了大本！

　　恍然大悟第一個向韋春芳雕像拈香下拜的，當然便是茅十八！

　　茅十八的心情，相當矛盾，他是有三分黯然，六分高興！

　　由於韋春芳已成「雕像」，並被送來「新麗春院」享受香火，茅十八便意識到韋春芳雖生了韋小寶這麼一個極出色的好兒子，可能命薄難禁富貴，熬不過揚州離別以來的十餘載光陰，多半已在雲南去世！

　　這種判斷，雖然合情合理，總未能十分拿穩，故而，茅十八有「三分黯然」！

　　既然韋春芳雕像送到，「雲南」定必來人，茅十八遂有六分高興！

　　舊友久別重逢，屬於人生極樂，高興的程度，應該是「十分」才對，為什麼只說「六分」？

　　原因在於茅十八認定這位雲南來人，有「四成」不是韋小寶！

　　若是韋小寶，他一定不會不聲不響的，把韋春芳雕像放在「新麗春院」大廳神位上便悄悄離去！而一定會到處尋找自己，甚至會毫無避忌的，把自己從羅宋美女西米諾娃、娜莉莎，或庫多絲基的香艷被窩裏，拉出來抱頭大叫「茅大哥……茅大哥……」的！……

　　不是韋小寶，來人是誰？

　　這就不易猜了，可能是韋小寶的六位夫人之一？也可能是他兒子韋虎頭？韋銅鎚或是女兒韋雙雙？只似乎不太像是多少還有點自矜身分的建寧公主……

　　換了別人，一定囑咐兒子、女兒，不准進入妓館！但韋小寶卻不會來這一套，他生平對朋友甚至對皇帝，都一向百無禁忌，率性而為，則對於兒女，必也是位絕對開放的新潮爸爸！

　　茅十八不管來人是誰，只希望來人別這樣走去，至少留在揚州，參與「新麗春院」開業之盛，與自己見上一面，讓自己稍解相思，可以問問老友韋小寶的「雲南遠況」。

　　第二件大事，是揚州來了「貴人」！

　　這位所謂「貴人」，不是從雲南來的，是從北京來的！

　　不知道來人是誰，只覺得此人的氣派太狂，手面太闊，甚至於身邊還帶有又像清客、又像保鏢的不少江湖高手，但他本人卻只像位公子哥兒，年齡並不太大！

　　別看他年齡不大，揚州的一般文武官員，卻無不仰承鼻息，盡力逢迎，似乎要想盡方法，博他高興！你說，他是不是一位「貴人」？甚至可以說是「怪人」？

　　「新麗春院」集中西佳麗，擇吉開業，是妙事，雲南方面，送了玉雕大禮，北京方面，又來得又「貴」又「怪」的人，揚州城，應該有熱鬧了！

　　江湖人物如何？

　　江湖人，本就愛湊熱鬧，連「江南八大俠」中，幾乎家喻戶曉的甘鳳池，也悄悄到了揚州，想往「新麗春院」走走。

　　甘鳳池是好色？是想去一嘗異味，嫖嫖羅剎美女，白俄公主？……

　　不是，他是久仰韋小寶，無緣識荊，由於江湖消息靈通，知道「新麗春院」和韋小寶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特別關係，才想湊個熱鬧，看看這家能獲得顧炎武、查繼佐、黃黎洲、呂留良等四位前明遺老，親筆題匾的「新麗春院」，究竟是個具有何等銷魂魔力的風月聖地。它的主人「王八太爺」，是否和韋小寶有甚深厚交情？

　　故而，還有三天，「新麗春院」才正式開業，甘鳳池卻提前進了麗春園。

　　麗春園是妓館「新麗春院」的花園，不是什麼閒雜人等嚴禁擅入的皇宮內苑，何況，甘鳳池武功精純，久闖江湖，見識過多少大風大浪？他自然來得從容，沒有作甚準備。

　　他是在瘦西湖中，暢飲遊湖，有了七八分酒意以後，隨意散步，路過麗春園，偶然抬頭，看見了呂留良、顧炎武等所題匾額，才起興先期觀光的。他提氣飄身越過圍牆，到了「麗春園」內。

　　「新麗春院」的開業吉日在即，這幾天中，在揚州發現的怪人怪事又多，茅十八怎會不加深警惕！……他要防範意料中以卜世仁為後台的揚州風月對手，他們會不會不願意讓「新麗春院」順順遂遂開張，而在這最重要的時刻，有什麼惡毒舉措？

　　園外突有武林人物飄身越過圍牆，茅十八第一個直接感覺，便是：「哼！花樣來了！對方多半是聽得自己這『王八太爺』心神怔忡，右眼紅腫的故意謠播消息，仍不滿足稱心，還想對假山上的『龜脈主眼』，做甚更陰毒的徹底破壞！……」

　　想到此處，茅十八伸手取了一件東西，走出麗春院，向來人緩步迎去。

　　他既認為來人蓄心陰險，定必欲加警戒，是取刀？抑或取劍？……

　　都不是，茅十八所取之物，是份大紅泥金的漂亮精緻請帖！

　　因為第二個念頭，與第一個「來人多半是以卜世仁為後台的揚州風月對手」之念頭，卻恰好相反，認為「來人決不是肯與卜世仁等沆瀣一氣的下流無恥之輩」！

　　這第二個念頭，與第一個念頭，恰好相反之故，是茅十八眼睛識貨，認出了來人所用係「鳳翔天池」身法，乖乖，來人是威震江南的甘鳳池嚇！……

　　以甘鳳池位居江南八大俠之一的崇高身分，怎麼可能和卜世仁那等仗裙帶關係，靠他姊夫揚州府尊勢力，在揚州狂嫖濫賭，撈風捉月，魚肉庶民，比自己這王八太爺更下流的真正下流東西，互相沆瀣一氣？

　　茅十八本是伸手取刀，但既從「鳳翔天池」身法上，認出來人是「江南八大俠」之一的甘鳳池，遂由識貨而識相的，不取刀了，改取了一張泥金大紅請帖。

　　文字形容，要合分寸，茅十八若手中取刀，自然面帶殺氣，大步衝向來人！如今改取大紅泥金請帖，便成了緩步迎客，並且滿面笑容，雙手恭敬奉上！

　　甘鳳池接帖一看，見是「新麗春院」的開業請柬，遂向茅十八上下，細細注目打量……

　　人家恭奉請柬，滿面笑容，甘鳳池自也不會目閃凶光，但他由於修為身分，眼中縱不含威籠煞，也自然而然的炯炯有神，才一上下打量，便憑這種眼神，把個見識過不少場面的茅十八，看得心中暗暗發毛，自己暗囑自己，來人太以扎手，務必不可得罪，小心應付！

　　甘鳳池打量過後，發話問道：「尊駕何人？……」

　　茅十八道：「王八！」這兩個字兒答得乾脆，但連姓帶名，加在一起，音義卻相當滑稽！

　　甘鳳池似乎並不覺得滑稽？只冷冷說道：「奇怪！……」

　　茅十八心中又是一跳！以為自己從「鳳翔天池」的身法上，認出甘鳳池，甘鳳池難道真比自己眼力更厲害？竟也從什麼破綻上，看破了自己「茅十八」的本來江湖身分？

　　但「甘鳳池」見得人，「茅十八」卻見不得人，他遂在心跳之下囁嚅問道：「甘……甘大俠奇怪什麼？」

　　甘鳳池哂然一笑，揚眉答道：「『新麗春院』，是妓館，妓館中的男人，當然不是『烏龜』，便是『王八』！故而，我不是對你自稱『王八』之事奇怪，而是奇怪韋小寶怎麼會有一個『王八』朋友，而對之推心置腹？」

　　先哲有云：「可與言，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與之言，失言！」茅十八懂得，故而，若對常人，他絕不會承認自己或「新麗春院」和韋小寶有任何關係？但如今所面對的，是胸襟如海，義氣干雲的大俠甘鳳池，茅十八遂寧可「失言」，不肯「失人」，半點不掩飾的笑了一笑說道：

　　「韋小寶上友天子，遠交『羅剎』，結識草莽，平揖公卿！生平事無不可對人言，灑脫得連他媽媽韋春芳，是『舊麗春院』的婊子出身，都不稍事隱瞞，則有個可托心腹的『王八』朋友，似乎並不奇怪。」

　　甘鳳池聽得哈哈大笑，「吧」的一掌，拍在茅十八的肩膊之上！

　　這一掌，拍得不輕，約莫用上了七成內力！

　　茅十八武功不單未曾擱下，反而修為更深，對這一掌，居然還勉強承受得住，只是身形微微一震！

　　甘鳳池向他一挑拇指，點頭讚道：「好膽識，修為也還不錯！沖你這個『王八』，我替韋小寶盡次力吧！看看甘鳳池能不能使『新麗春院』，度過一次大難！」

　　茅十八聽得嚇了一跳道：「『新麗春院』有甚大難？……」

　　甘鳳池笑道：「我稍通望氣堪輿之術，看出這『新麗春院』的風水太好，『龜脈』甚旺！……」

　　他話方至此，茅十八便接口說道：「甘大俠著實高明，一語便中訣竅！前幾日真有敵人，想暗中算計『新麗春院』，在假山上的龜脈主眼中，插了半截竹竿！」

　　甘鳳池失笑道：「半截竹竿，破不了多大風水？我怕的是『四靈相剋』！」

　　比起甘鳳池來，茅十八無論是見識、武功，都似乎差得遠了，聞言之下，急忙抱拳問道：「請教甘大俠什麼叫『四靈相剋』？」

　　甘鳳池笑道：「凡事過猶不及！你這『新麗春院』的龜脈太旺，龜氣太重，可能把『龍鳳龜麟』等『四靈』中的其餘『龍、鳳、麟』三靈引來！說好是『貴人畢集』，說壞是『煞星聚會』，韋小寶若在，他福大命大，或許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如今他遠去雲南，你這『王八太爺』，縱或肥嘟嘟的長得像一隻烏龜，擅於縮頭，但若『煞星』太多，『龍威』太厲，你能吃得消，頂得住嗎？」

第二回　聚煞

　　茅十八陪笑問道：「請甘大俠稍洩天機，多加指教！『煞星』到底是誰？『聚期』又在何日？」

　　甘鳳池失笑道：「既是『天機』怎能多洩！看在韋小寶的名氣，和你這眼睛尚亮；背殼也尚堅硬的『王八太爺』份上，『麗春院』開業之日，甘鳳池既接請柬，一定到場替你們能擔多少，就擔多少！我不愛南朝金粉，北地胭脂，甚至於『新麗春院』中特有的西洋異味羅宋美女。你替我多準備幾罈出色美酒！……」

　　話完，「鳳翔天池」的招牌身法又施，真像隻大鳥般的，飛出了麗春園的高大圍牆！

　　茅十八傻了，眼中傻，心中也傻！

　　眼中傻，是今宵見了高人，甘鳳池名不虛傳，不單「鳳翔天池」身法，美妙輕靈得真如鳳鳥翔空，內力也雄奇驚人！剛才肩膊上的那一巴掌，分明還手下留情，未用出十成十的內勁，但已幾乎把自己的骨架拍散，有些承受不住！

　　心中傻，是問題多了，事情顯極複雜！

　　甘鳳池絕不會捕風捉影，無的放矢，他怎會有「四靈相剋」之慮？他所說的「龜、鳳、麟、龍」四靈，到底是誰？真會齊來「麗春院」嗎？

　　自己，化名「王八」，勉強可以算「龜」。

　　甘鳳池的名字中，有個「鳳」字，又精擅「鳳翔天池」身法，難道，他就是「鳳」？但照字面看來，「鳳」是女的，自己所認識的女人中，最適合「鳳」字身分的，似屬韋小寶的七個渾家之一，當今康熙皇帝的禦妹「建寧公主」，莫非那尊玉雕韋春芳像，會是建寧公主遠從雲南送來？這位從小也頗頑皮的公主，竟嫁雞隨雞，染受了韋小寶不矜細行性格，百無顧忌，不惜紆尊降貴的，進過這「新麗春院」的揚州妓館？

　　「麟」又是什麼樣的人？是姓名中有個「麟」字之人？還是意在「威鳳祥麟」，暗指根骨美秀、身手高強、新崛江湖的後起之秀？

　　「龍」字，最難猜了，甘鳳池曾有「龍威太厲」之語，顯然這位居「四靈」之首的「龍」，定是「新麗春院」的主要「煞星」！

　　但「龜」可隨意亂罵，「鳳」可高捧女人，「麟」可稱譽新秀，只有「龍」，不能胡亂稱呼，妄肆侮辱，一個弄得不好，會被安上個「欺君」大罪，像自己上次那樣，綁到北京城的「菜市口」刑場上，由穿紅衣的劊子手，拿大刀切下腦袋！

　　「龍」有多種，天上的「神龍」，不可能逛窯子，水中的「蛟龍」，不可能到揚州，來湊「新麗春院」開業風月熱鬧，除了這些龍還有「人中龍」，但人中之龍是皇帝，皇帝是康熙，康熙的年歲高了，聽說近來也時常「龍體欠安」，他會遠下江南，跑來揚州嫖院？

　　咦？有可能呢……

　　茅十八突然想起韋小寶化名「小柱子」，跟隨海太監在清宮中，與這位小名「小玄子」的康熙玄燁大帝，總角相交，情分太厚，或許「小玄子」苦念「小柱子」，相思難遏，竟下江南，要來韋小寶鎮日不離口「辣塊媽媽」的揚州一逛！

　　康熙對韋小寶，太瞭解了，當然曉得他和「麗春院」的關係，御駕若來揚州，真說不定會便服微行，走趟「新麗春院」……

　　乖乖……茅十八久居揚州，想得除了不住暗唸揚州口語「辣塊媽媽」之外，簡直一身是汗，雙眉緊皺，嘴中喃喃不絕的，又加上一句南京口語「乖乖隆的冬」了……

　　他怎能不出汗呢？「新麗春院」的開業盛宴上，若是來了「皇帝」，那場面，怎生伺候？尤其，自己在北京，當街罵過滿洲皇帝，被判「欺君殺頭」，雖經韋小寶拿那倒楣蛋「忠誠伯」馮錫范，李代桃僵，救下自己性命，其實，精明無比的康熙大帝，還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顧念「小玄子」與「小柱子」的交情，免得萬一揭破真象，對韋小寶無法回護，不好處置！

　　如今，若在揚州再見，康熙身邊的「高手」必多，「高眼」定也不少，萬一被人看出破綻，翻了舊案，更缺少韋小寶從中回護，自己豈不可能被解回北京，來次轟動九城，引得萬人空巷的「菜市口斬王八」嗎？

　　乖乖……乖乖……乖乖……乖乖隆的冬……

　　辣塊媽媽……辣塊媽媽……辣塊媽媽不開花……

　　怎麼辦？……怎麼辦……一個辦不好，「亨不郎當」，一塌括子都完蛋！……

　　這些「乖乖隆的冬……辣塊媽媽不開花……亨不郎當要完蛋……」等蘇北俚語，在茅十八的心頭起伏……口中嘟嚕之際，甘鳳池的情況如何？

　　甘鳳池也不見得十分好受！……

　　甘鳳池飄身出了「麗春園」，從容緩步，剛剛轉過街口，耳邊便聽得一句語音不高的淡淡冷話！

　　這句冷語說的是「『鳳翔天池身法』，原來也不過如此！」語音甚冷，話意甚淡，但可聽得出此人的膽量著實不小！

　　因為既認得出「鳳翔天池身法」，當然知曉施展這種身法的人，定是「江南八大俠」中的甘鳳池，放眼江湖，有那個武林人物，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對甘鳳池出語輕視？

　　甘鳳池應該有些冒火，但卻以極豐富的江湖經驗，極沉穩的心性修為，壓住火頭不冒……

　　不是猛龍不過江，不是猛虎不下崗，不是好漢不拜山！……三山五嶽，八荒四海中，不為世曉的能人怪傑太多了！甘鳳池遂壓住心頭火氣，要先看清楚這以冷言淡語，譏誚自己，似乎有意挑釁的，究竟是什麼腳色，再決定應付之道。

　　循著語音，目光一瞟，甘鳳池不禁暗暗叫苦！

　　發話人並未隱藏，他就站在路邊，好挺拔，好英俊，玉面朱唇，蜂腰猿臂，嶽峙淵渟，神凝氣穩。眼神上，氣概上，顯然絕非塵俗，但年齡卻只有二十上下，是個小孩子嘛！

　　雖然，甘鳳池懂得「有志不在年大小，無才枉活百歲人」，心中並不輕視年輕人，但「江南八大俠」之一的身分，是當代武林的第一流中第一流了，對方雖不算小孩子，也只是個「小夥子」，若與計較，豈非勝之不武，不勝為笑？……

　　那小夥子的一雙眼睛，夠美！夠亮！也夠精明！居然看得出甘鳳池神情變化，猜透了他心中所想，嘴角微撇，哼了一聲說道：

　　「哼，倚老賣老，老氣橫秋，你不知道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嗎？別看不起年輕人，『鳳翔天池』身法，還不一定夠看，你賜教我幾招壓箱底的『龍虎翻雲飛鳳手』吧！」

　　乖乖，乖乖隆的冬！……

　　這話兒好沖？……那神情好橫……真能把人給氣死，噎死！

　　換了茅十八，定必「辣塊媽媽……辣塊媽媽」的怒罵不停，甚至於當真施展出什麼「龍虎翻雲飛鳳手」，一掌劈了過去！

　　但甘鳳池畢竟是甘鳳池，有些「大俠」修養，仍不動怒，反竟失聲而笑，仔細打量對方兩眼，點頭說道：「真夠沖，真夠橫啊！對於少年有為的人，我那敢倚老賣老？但甘鳳池既非無名之輩，不戰無名之將，你若想要我出手，總該先報個名吧！……」

　　那年輕人昂然說道：「我爸爸說『只要對得起自己良心，天大的人，都可以惹，天大的禍，都不妨闖！』但我媽媽卻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呢……」

　　甘鳳池越聽越覺得這年輕人十分可愛，不禁失聲笑道：「那你是聽媽媽的話？還是聽爸爸的話？」

　　年輕人想都不想的，應聲答道：「小事聽媽媽的，大事聽爸爸的，故而我不想馬上說出姓名，你就暫時叫我『西南擒鳳手』吧！」

　　甘鳳池大笑道：「擒鳳何足為奇？擒龍才了不起！你既然聽你爸爸的話，敢闖任何大禍，便去『新麗春院』，湊場大熱鬧吧！開業之日，有賭、有嫖，群英畢集，什麼樣的絕藝絕活，都能見識得到，什麼樣的中西美女，也會在場陪酒侑客，你定目迷五色，心醉神迷，不會再磨著我，要領教『龍虎翻雲飛鳳手』了！」

　　話音才了，右手一翻，一道紅光，便向那自稱「西南擒鳳手」的漂亮年輕人，電射而出！

　　年輕人伸手一接，雖然發現這道紅光只是一張泥金大紅請帖，但帖上卻蘊有極強內家真力，使他身形微震，右足退了半步！

　　甘鳳池見自己近十一成的內家真力，竟僅僅把這年輕人足下震退半步，不禁雙眉一揚，哈哈笑道：「江湖代有英雄出，一輩新人換舊人！你果是人中之『麟』，夠資格和我這隻『鳳』，王八太爺那隻『龜』，以及鷹瞵虎視的那條『孽龍』，坐在一起逛窯子，喝花酒了！」

　　話完，「鳳翔天池」的身法又施，他暫時不想和這長相英俊，修為不弱，蠻討人喜歡的年輕人，深作糾纏，他還想去多瞭解一些那條陰森孽龍的實際情況，遂飄身獨自走了。

　　年輕人沒有攔，也沒有追，他知道追既不及，攔也沒有用，自己僅僅從伸手接帖，被震得拿樁不住，退了半步一事之上，便試出畢竟仍比甘鳳池這位江南大俠，差了兩籌的功力火候！

　　他目送甘鳳池宛如鳳翔九天的飄飄背影，有點出神，口中喃喃自語道：「甘大俠為什麼說我是『人中之麟』？不大對吧，我是一隻『虎』啊……」

　　他為什麼不願稱「麟」，自己稱「虎」？當然有他的道理！

　　道理在於他的名字中，有個「虎」字，他叫「韋虎頭」。

　　韋虎頭是阿珂替韋小寶所生，也是韋家三兄妹中的老大。

　　但韋虎頭、韋銅鎚和韋雙雙等三兄妹的武功強弱程度，卻不能依長幼順序衡量，幾乎要以倒序排列。

　　原因在於韋小寶的七位夫人中，論武功要數蘇荃和雙兒最高，韋銅鎚是蘇荃所生，神龍教的秘藥怪招又多，蘇荃那得不把韋銅鎚從小厚紮根基，調教得一身武功，十分高明怪異！

　　韋雙雙是建寧公主所生，長相絕美，是七個媽媽的共同掌珠，獲得人人疼愛！雙兒更喜歡她幾乎與自己同名，特別掏心窩子的盡量傳授，故而韋家三兄妹中，無論是打起架來，抑或鬥起口來，兩位哥哥，都難免要對這小妹妹退避三舍！

　　嚴格說來，韋虎頭的修為最正，戰鬥耐力也可能最強，但行走江湖，應付鬼蜮，卻要讓他弟弟韋銅鎚得自神龍教心傳那些希奇古怪的手段絕招，來得適用有效！

　　韋雙雙，則集大成了！武功方面，是集兩位哥哥大成，也就集眾媽媽的大成，正統修為有之，怪異絕學有之……性格方面，更既有她媽媽建寧公主的先天刁鑽，又有她爸爸韋小寶的頑皮遺傳，天不怕，地也不怕，神敢惹，鬼也敢惹，等她出江湖時，真能把四海八荒，都攪得波浪滔天，人人頭昏腦脹！

　　韋虎頭離開雲南，到了揚州，不是奉了韋小寶、阿珂的父母之命而來，而是偷偷跑得來的！

　　路，是韋虎頭自己走的，主意，卻是妹妹韋雙雙出的……

　　茅十八世故深沉，猜得不錯，韋春芳已經去世！

　　韋春芳有福，但卻稍嫌福薄！她被兒子韋小寶迎養雲南，享了十多年「一等鹿鼎公」太夫人的福，有一天，突在兒子、七位媳婦、孫兒、孫女圍繞承歡之下，哈哈一笑而逝！

　　韋小寶為了對媽媽死後仍能盡孝，又想起自己揚州開妓館的心願，覺得時隔這麼久，茅十八多半已成為揚州風月大老，遂決定把韋春芳的雕像，送到「新麗春院」之中，受些嫖客、妓女的香火供養！

　　這種決定，出於韋小寶的賭徒性格！

　　賭徒們講究，在那兒輸的，從那兒撈本！韋小寶認為他媽媽在「舊麗春院」中，所受的風月骯髒氣太多，如今應該讓她老人家的雕像，到「新麗春院」中，多受些風月香火，使韋春芳那兒丟的那兒找，自己才不愧對媽媽，算是盡了人子孝道。

　　他這人，生平想到便作，既決定了送雕像到揚州，第二步便該決定派誰去了……

　　人選的圈定，是韋銅鎚！

　　韋虎頭未入選，是嫌他人太老實，韋雙雙的未入選，則有雙重原因，一是建寧公主疼愛太甚，簡直朝夕難離！二是韋小寶再怎麼灑脫，也總覺得把親生女兒派去妓館，未免不太方便……

　　於是，人選圈定為武功性格都夠刁鑽凌厲，在江湖中只會使別人吃虧，不會自己吃虧的韋銅鎚了！

　　當天夜間，得訊最快的韋雙雙，就向韋虎頭告密！

　　她說了韋小寶的決定後，又道：「大哥，你好，二哥壞，故而我要幫你！你是老大，論理也應該由你先出江湖！至於爸爸怕你人太老實之語，我覺得不通！因為，武功是練出來的，膽量是闖出來的，經驗見識是磨出來的！你趕快偷了祖母的玉雕像，悄悄前往揚州！爸爸若是惱火，由我負責哄他消氣，媽媽也會在旁敲敲邊鼓……」

　　語音至此微頓，咋唇，一伸香舌，神情頑皮的，又自低聲笑道：「二哥方面，被我偷偷在他最愛吃的過橋米線中，下了大內瀉藥，至少會拉七天肚子……」

　　韋虎頭失驚道：「小妹別太胡鬧，你若把老二瀉壞……」

　　韋雙雙嬌笑搖頭道：「那是整腸清火的太醫秘藥，包管只有好處，瀉不壞的！何況在你走遠後，我就會狠狠敲上二哥一筆竹槓，替他止瀉！並磨著你媽媽，教給二哥那套他想學已久的『太陽神劍』！有了這些耽誤，縱令他也入中原，你多半業已成為名震江湖的『虎頭大俠』……」

　　韋虎頭聽得精神一振，向韋雙雙點頭笑道：「好，小妹，謝謝你了，我去中原闖闖！你說得對，功夫是練出來的，膽識是闖出來的，或許下次相見之時，你大哥便不再老實……」

　　韋雙雙按口道：「大哥不必想學壞蛋，老實一點，也沒有什麼不好。你連夜偷了雕像悄悄的走！幾個月後，二哥熬不住的，他定會來，或許我也會來，大家中原相聚，好好熱鬧熱鬧，我送你一件極有用的東西……」

　　說至此處，遞過一件沉香手串。

　　韋虎頭訝然驚道：「這有什麼用處？是兵刃？還是暗器？」

　　韋雙雙道：「我媽媽說『江湖好闖，王法難當』！這是順治老皇爺腕上所佩的東西，萬一大哥犯了王法，與官府中人，起甚衝突，有這沉香手串在握，連康熙皇帝，也不得不對你寬容一二，客氣三分！」

　　這幾句兒，並未使韋虎頭怎生在意，他只是接過沉香手串，隨手揣在懷中。

　　當夜，盜了韋春芳的雕像，便自離開雲南，趕赴揚州。

　　到了揚州，發現「新麗春院」的規模雖具，尚待擇日開張，韋虎頭遂根據他爸爸韋小寶之意，把雕像當作觀音，擺在大廳神座之上，而請原來供奉的天蓬元帥豬八戒，委屈一些，讓出位置！

　　放好雕像，韋虎頭便去「麗冬院」，找他化名為「王八太爺」的茅十八伯父！

　　不好了，茅伯父人老心不老，正在摟著一位羅宋美女西米諾娃，鳳倒鸞顛，興雲佈雨！

　　那等活色生香的風流場面，看得韋虎頭好不臉紅心跳，知道茅十八此時必不願敘舊，更不宜見客，只好悄悄退出「麗冬院」，決定索性等到「新麗春院」的開張吉日，再與茅十八相見，替爸爸韋小寶問候，給茅十八一個意外驚喜！

　　韋虎頭雖暫時未與茅十八相見，行蹤卻未遠離，鎮日都在麗春園附近徘徊。

　　他一個爸爸、七個媽媽中，可說是什麼樣人物都有，雖因初出江湖，經歷尚淺，但耳聞卻已極博！甘鳳池才一進出麗春園，便被韋虎頭從「鳳翔天池」身法上，看出身分，中途擋路，發話叫陣，想要一鬥名家，考驗自己的家傳所學，究竟有多大成就？夠不夠資格和當世群豪，問鼎武林，互相逐鹿！

　　杜工部雖有「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之句，但韋虎頭卻挽弓挽得太強！用箭用得太長！他找上江南八俠中幾乎是最扎手的甘鳳池作為試金石，致使甘鳳池不屑與鬥，仍欲使年輕人不可過傲，應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隨意凝聚了十一成左右內力，擲出「新麗春院」的開業大紅請帖，讓韋虎頭接帖之下，站樁不住，微退半步，碰了一個小小釘子！

　　韋虎頭表情複雜……

　　他先是臉紅……繼是失笑……後是皺眉……

　　接帖吃不住勁，身形微震，退了半步，當然難免臉紅！

　　聽得甘鳳池說茅十八是「龜」，想起茅十八的「王八太爺」化名，和他如今發福得那副圓滾滾肥嘟嘟的身材，著實像隻巨龜，或大王八的模樣，韋虎頭怎不失笑？

　　最後皺眉之故，是為了「龍」！

　　韋虎頭也聽說揚州城中從北京來了怪人，使揚州文武官員爭相逢迎，他遂與茅十八思路相同，猜測到康熙身上，拿不準會不會是爸爸韋小寶口中常提到的「小玄子」皇帝，相思情切，微服南遊，來找「小柱子」敘舊……

　　假如真是康熙，則「新麗春院」的開業盛宴上，未免對他太難以伺候了……

　　但爸爸常說「小玄子」的像貌好，心也好啊，是個古今罕有的好皇帝，為甚麼甘鳳池適才卻說那條「龍」，鷹瞵虎視，並在「龍」上加個「孽」字！

　　好皇帝是「真龍」，是「金龍」，決不會是「孽龍」！

　　甘鳳池既然用上了「孽龍」字樣，則那從北京來揚州的怪客，似乎不是康熙。

　　不是康熙，那人是誰？風聞他清客、護衛等文武從人，帶了不少，大把花錢，像水一般，分明是帝王氣派，尤其揚州不管多高品位的文武官員，都對他哈著腰兒，撅著屁股的刻意逢迎，更顯出了甘鳳池所謂「孽龍」的特殊身分！

　　猜不透「龍」的底蘊，韋虎頭的雙眉暗皺！

　　但眉頭皺鎖未久，韋虎頭靈機忽動……

　　他先伸手入懷，從貼身衣袋中，摸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他小妹韋雙雙在他臨離雲南之夕，送給他的沉香手串。

　　韋虎頭記得清楚，小妹說過，這是順治老皇爺腕上御佩之物，有此沉香手串在握，縱是康熙當面，也闖不出多大禍事！他不能不對有先皇御物之人，寬容一二，客氣三分！

　　既然如此，自己何不在那場必然極為熱鬧，也必會生出不少事端，有賭、有嫖的「新麗春院」開業大宴之前，先去鬥鬥那位北京怪客，摸摸那條「龍」呢？……

　　爸爸和諸位媽媽都說，必須知己知彼，才可百戰不殆！自己若能先把那條「孽龍」的「龍形」、「龍力」、「龍種」等各項資料，摸出大概，便可知道它大概能「造孽」到何種程度。

　　進而把這些有價值的資料，悄悄告知龜頭龜腦的茅伯父「王八太爺」，則那位「茅龜伯」，才可胸有成竹，怎樣「介麟」？怎樣「安鳳」？怎樣「迎龍」？有條不紊的，作他「新麗春院」開業，獨佔揚州風月的烏龜打算！

　　俗諺雖然有云：「近來學得烏龜法，能縮頭時便縮頭！」但那位茅龜伯卻不能實施這種縮頭哲學，他這「王八太爺」，既是「新麗春院」老板，又獨佔揚州風月，不能縮頭，只能伸出脖子，成為另一句俗諺「烏龜爬門檻，就看這一翻」了！

　　群芳開盛宴，四靈會揚州，所謂「四靈」中，「龜」有「龜算」，「鳳」有「鳳名」、「麟」有「麟膽」、「龍」有「龍威」，到底誰靈誰不靈呢？似乎除了各人知己的本身修為以外，還要看著各人知彼的深淺的程度。

　　從這一方面來說，「鳳」似最高！因為甘鳳池既見過了「龜」，也摸清了「龍」，（否則他不會平白用那「鷹瞵虎視的孽龍」字樣）他不過只對自己這位「麟」的來蹤去脈，還不十分清楚而已。

　　「龜」也不差，「茅龜伯」坐鎮揚州，地靈人傑，他已盡力拉攏甘鳳池，對「龍」的訊息，必也暗中注意，並從雕像中悟出雲南來人，只不知來人是誰。但在一見自己之後，定將立即恍然大悟！……

　　「龍」的方面，人手更多，文武從員，加上揚州大小官吏，那一個不是他的耳目？說不定他的已知情況，比甘鳳池還要來得深刻！

　　自己是最差的了，初入中原，凡事生疏，除了熟知「茅龜伯」的不可告人底蘊，和聽過甘鳳池的名頭，適才從手中，接了一張大紅請帖，領教出江南大俠名不虛傳之外，還知道些什麼？簡直是一片空白！

　　相形之下，太難堪，也太危險了！自己趕緊去摸摸「龍」吧，摸得出些端倪，是送給「茅龜伯」，祝賀他「新麗春院」開業的極佳賀禮！即令摸不清端倪，甚至闖出了禍，也只是自己的個人事件，不會連累到「茅龜伯」和「新麗春院」！

　　想通之後，韋虎頭的雙眉不再皺鎖，神情立即開朗！他是膽大包天的初生之犢，要去摸龍，鬥龍，甚至想數數那條「孽龍」身上，到底有幾片鱗甲？

　　「龍」，好找嗎？……

　　不難！

　　因為，這條「龍」，確實是條「孽龍」，他不單胸懷大志，更不甘寂寞！

　　他當然不是康熙，他是康熙的第四個兒子，名叫胤禎。

　　康熙年事漸高，龍體欠安，似有不久於位之象，則他十多個兒子之中，必有一個在不久後，將繼登大寶作為統率天下的皇帝。

　　於是，朝內朝外的所有官員，可為難了，因為，他們無法摸得準，拿得穩，究竟那一位皇子，將來是真龍天子？……

　　萬一在皇子們當阿哥時，逢迎不周，有所得罪，則在這位阿哥變成皇帝以後，手掌禍福生殺大權時可就有得受了！

　　朝內朝外的所有官員，因與本身利害有關，看得清，也辨得明，各皇子皆有所長，亦各有所短！

　　大阿哥早廢，論排行，是二阿哥優先，論個人的心智能為，數四阿哥最為雄傑，但康熙本身仁厚，卻似乎最喜歡性格與他相近的十四阿哥！

　　於是，二阿哥、四阿哥、十四阿哥，就成了眾皇子中的熱門人物！

　　為什麼說四阿哥的心智能為，最為雄傑呢？因為別的皇子只在廟堂上養尊處優，這位四皇子卻深信自己將來必登大寶，遂一面在朝中重要官員內，厚結權勢黨援，一面經常遊蕩江湖，以瞭解天下大勢，並練成了一身頗為不俗的內家武功，甚至於還曾入少林苦參絕藝！

　　像這樣有心胸的兒子，康熙為什麼不喜歡呢？

　　康熙有他另一套獨到的鑒人之術。他從幾件小事情，看出四阿哥太忌刻，太殘忍、太狠毒，只是雄傑江湖之士，不是宜為人君之材！

　　康熙覺得滿洲人利用吳三桂之變、李自成之亂，入關奪了漢室天下，再若不盡量開明，事事仁厚，必失天下人心，種下民族隔閡，暗蘊禍變之根！這種潛孳默長的民族力量，觀之不見，卻實質極強，一旦爆發，定將不可收拾！

　　故而，他不興文字獄，嚴禁欺壓漢人，並盡量或明或暗的，期使滿漢同化，最好是消失掉這種隔閡！

　　於是，他嫌四阿哥太狠辣了，若是傳位於這種不仁之君，非僅違反自己的「滿漢一家」傳統思想，也決非天下蒼生之福！

　　四阿哥是察察為明的人，他知道老頭子不太喜歡自己，卻因生性強傲，不願委屈承歡，遂乾脆離康熙遠點，經常到處遊行，免得挨罵，但京中的心腹手眼，卻佈置得分外嚴密，一有事關重大的風吹草動，他縱遠在江湖，也會立刻知曉！

　　這次前來揚州，適逢「新麗春院」的開業，湊巧碰上熱鬧，並非有甚預謀，想找韋小寶的什麼麻煩。

　　揚州的大小文武官員，見從北京來了這位阿哥，個個又喜又怕！

　　喜的是阿哥們多半愛玩，愛奉承，自己們只要多找上幾名絕色美女，以及揚州的精美酒食，把四阿哥奉承得「龍」心大悅，則等他由「潛龍」變成「真龍」以後，所還報的，定必是炙手富貴，升官發財！

　　怕的則是眾阿哥中，最數這位四阿哥精明難纏，萬一奉承不周，說不定升官發財之願不諧，反會丟了烏紗，掉了腦袋！……

　　故而，四阿哥才到揚州，那揚州府尊的小舅子卜世仁，已得到姊夫授意，千挑萬選的，從花花草草中，選了幾個拔尖兒的出色人物，送去為四阿哥侍寢。

　　誰知四阿哥不知是不喜歡這種調調兒，抑或眼界太高？竟毫無喜色，只把嘴角微撇，淡淡說了一聲「奇怪」！……

　　這一聲「奇怪」，著實使在他身邊逢迎盼寵的揚州大小文武官員，紛紛奇怪起來，均從臉上現露出奇怪神色！

　　四阿哥是絕頂聰明的人，一看神色，便知他們心中為何奇怪。遂揮手叱退了由卜世仁千挑萬選，送來為他侍寢的那幾名庸俗女郎，哂然說道：「揚州是『淮左名都，竹西佳處』，有名的風月聖地，怎麼只選得出這等滿身風塵氣息的庸脂俗粉，豈不是令人『奇怪』？」

　　揚州一干官員，聞言之下，正面面相覷不知應如何答話之際，揚州府尊卻覺身為地方主管，不能只裝糊塗，趕緊哈著腰兒，脅肩諂笑說道：「回四殿下的話……」

　　一語甫出，四阿哥便把臉色一沉，怫然叱道：「貴府這樣壞的記性，怎樣署領庶政？管理百姓！我早就囑咐過，無論人前人後，不必稱我『殿下』，要叫『金四爺』，你忘了嗎？」

　　揚州府尊一向不單心黑，並極臉厚，雖當眾碰了這大一個釘子，卻毫無慍色，立即回手自己打了兩記清脆耳光，垂手哈腰說道：「是……是……卑職糊塗，奴才該死！願領四爺責罰！……」

　　四阿哥被他這副厚顏無恥的顢頇樣兒，逗得笑了，把手一揮道：「小事，過去就算了！繼續說吧，你剛才要回我什麼話兒？」

　　揚州府尊見龍顏已霽，心中一寬，伸手彈去了額角冷汗，陪笑說道：「揚州不是沒有出色美女，是被『新麗春院』重金搶聘而去，『新麗春院』又尚未開業，正在擇吉……」

　　話到此處，又有人低低說了一聲「奇怪……」

　　四阿哥說道：「奇怪什麼？」

　　那人表示自己所知甚多，精神一振說道：「那『新麗春院』不單以極高重價，徵聘當地才藝雙絕的出色美女，院中並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還備有遠從羅剎國弄來的羅宋美女，著實手眼通天，財力驚人，豈不太以奇怪？那主持人『王八太爺』的身分來歷，也顯得特別奇怪！……」

　　四阿哥目光一掃眾人，發話問道：「你們之中，當真沒有人知道『新麗春院』老板的身分來歷？」

　　眾人噤若寒蟬，四阿哥不禁「哼」了一聲，冷笑說道：「你們太能幹了，平日所為何事，難道就會晚上摟著那些庸俗粉頭睡覺，白天刮地皮嗎？……」

　　這幾句話的問罪程度，比剛才重得多了，一干文武官員，真成了體若篩糠，誰能答得上話？……

　　還是揚州府尊皮厚，大著膽兒，一挺脊梁，顫聲說道：「奴才等瓦磔庸材，那裏能仰及四……四爺的天聰聖睿……」

　　也許是這「天聰聖睿」四字，捧得適當，合了四阿哥的脾胃，竟使他轉怒為喜，失笑說道：「好，我來告訴你們，『新麗春院』的真正後台老板是業已告官致仕的前『一等鹿鼎公』韋小寶，院中的幾名羅宋美女，也絕非冒牌，貨真價實，便是韋小寶遠征雅克薩時帶回，那王八太爺，決非真名，來歷待查，他是代表韋小寶在揚州開妓館，以了當年心願而已！」

　　乖乖不得了！乖乖隆的冬！

　　第一個「乖乖不得了」是「新麗春院」竟有前「一等鹿鼎公」韋小寶這等「乖乖不得了」的後台！……

　　第二個「乖乖隆的冬」是久居揚州的眾文武官吏毫無所知，剛到揚州的四阿哥，卻瞭如指掌！

　　這位出了名精明厲害的四阿哥，真是威不虛傳，精明得「乖乖不得了」，厲害得「乖乖隆的冬」啊！……

　　四阿哥向這群心中暗喊「乖乖不得了……」「乖乖隆的冬……」的揚州大小文武官員掃了一眼，哂然冷笑，伸手入懷，慢慢摸出了一張泥金大紅請帖。

　　揚州府尊的小舅子卜世仁不必看請帖內文，一望那相當考究的大紅泥金外表，便知是「新麗春院」開業邀客之用，不禁「咦」了一聲，詫然問道：「四……金四爺也接到這份請帖，並準備屈駕光臨『新麗春院』嗎？」

　　四阿哥笑道：「你們揚州的什麼瘦西湖，五亭橋、平山堂等，我看都看得煩了，『富春』、『玉華春』等大小館子，吃也吃得膩了，幸虧還有『新麗春院』開業的這場熱鬧可湊，否則，我已想打道回北京了！」

　　揚州府尊聽得四阿哥要去「新麗春院」的開業盛宴湊趣，不禁雙眉深蹙囁嚅道：「那『新麗春院』縱然大有來頭，但既是妓館，開業時的宴客品流，難免甚雜！……四爺若是定要紆尊降貴，卑職定當多派好手，化裝在暗中保護……」

　　四阿哥失笑道：「你的揚州府衙之中，有好手嗎？據我看來，無非是些酒囊飯袋而已……」

　　語音微頓，目光一瞥坐在自己身邊的兩名文士，又復笑道：「好手，我有的是！何況，我也進過少林，吃過『夜粥』，自己頗能保護自己！」

　　說至此處，伸手一按面前酒杯，酒杯完整未損，但卻整隻陷入木桌，杯口與桌面齊平！

　　桌兒是上好紫檀木所製，質地甚堅，這一手，充分顯出了四阿哥傳勁朽物的內力玄功，已有江湖中一流高手造詣！

　　揚州大小文武官員駭然變色之中，四阿哥冷然笑道：「我問你們一個問題，誰能答得正確，立可加官晉級！」

　　這些熱中名利的大小官員，心都跳了，尤其是那自詡善於揣摸人意，奉承上司的揚州府尊，更豎起耳朵，靜聽四阿哥問題，心想這次定要賣弄聰明，好歹撈一個江蘇巡撫幹幹！

　　他們都在大作富貴春夢之間，四阿哥已冷然問道：「我此次南遊揚州，所為何來？誰能答得正確，誰就可以官加一級！但若胡言亂講，也會立有懲罰！」

　　有賞，也有罰，這位四阿哥，的確精明，真夠厲害！

　　揚州群官，又成了一群噤口寒蟬，包括自詡善於逢迎的揚州府尊，也恐怕萬一馬屁拍到馬腳上去，那一踢之威，自己未必生受得住……

　　四阿哥「哼」了一聲道：「爭功遠禍，你們倒真個善於為官！你們既答不出，我就宣佈答案，但誰敢洩漏我的真正來意，誰就吃不消兜著走了，甚至於腦袋搬家！」

　　揚州大小官員不禁伸手摸摸自己脖子，全希望四阿哥不必說明來意，免得一個不好，弄得橫禍臨頭，但誰也不敢加以攔阻！

　　四阿哥取過另一隻酒杯，飲了一口酒兒道：「我就是為這即將開業的『新麗春院』而來！」

　　揚州群官，聽得有點奇怪，卻又不便追問，只好靜等四阿哥自行解釋。

　　四阿哥目光一掃，緩緩說道：「我人在北京，交遊卻遍江湖，耳目十分靈通，各地的大小事兒，著實知曉不少！聞得揚州的『新麗春院』，大興土木，準備復業，而後台老板又是韋小寶時，便心有所疑，決定來此實地看看……」

　　心有所疑，疑的是什麼呢？揚州群官誰都想問，卻誰也不敢開口！

　　還好，沒有人問，四阿哥也會自己講，他說：「韋小寶放著『一等鹿鼎公』不幹，要辭官致仕，而辭官之後，又不老老實實的隱居雲南，卻派人代他花了大筆銀子，在揚州開設妓館，似想獨佔淮左風月！他……他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問題又來了，有人答嗎？……

　　有，但答的人是四阿哥自己，他又說：「韋小寶是個頑皮搗蛋鬼，他這揚州開妓館之舉，若是動了頑皮心，起了懷舊念，我看在他是父皇寵臣份上，只要不大礙王法，不會管他！但韋小寶曾是『天地會』的堂主，他師父陳近南又是企圖反清復明的大逆主犯，萬一韋小寶仍與『天地會』有所勾結，甚至利用『新麗春院』，作為招兵買馬的叛逆中樞，我便容他不得，立加剪除，以斷後患！父皇縱加怪責，也顧不得了！」

　　原來如此……

　　但，四阿哥夠厲害！韋小寶也極難纏！揚州群官又心中打鼓的，誰也不敢輕易接口……

　　四阿哥以眼角餘光，掃了揚州府尊，暨他身邊幾名文武官員一瞥，淡淡說道：「故而，我來揚州，不是為了貪吃喝、看風景，也不是為了玩女人！是為了偵察『天地會』是否死灰復燃，又起反清復明妄念？以及韋小寶的『新麗春院』，究竟只是單純宴樂之地？抑或其中藏有什麼花樣？對『新麗春院』的開業熱鬧，自然要參加，我有自己保護自己的本領，也有得力夠用的貼身隨員，這一方面，不勞你們費心，你們只消保守機密，並從各方面悄悄以各種手段，打聽有關『天地會』，或其他不法集團的有關叛逆舉措！我這人辦事認真，不講情面，有功就賞，有過就罰！究竟是升官發財，還是掉腦袋、捲舖蓋，全看你們自己表現如何了。」

　　乖乖，又是一個「乖乖隆的冬！」四阿哥神情冷峻，語重如山，一頂大帽子，把這般平常遇功則搶，遇過則推，只想發大財，不想辦大事的文武鄉願官員，壓得誰都不敢抬頭，甚至於喘上一口大氣！

　　他既不要女人，言語又交代完畢，揚州府尊遂極為知趣的，對小舅子卜世仁一施眼色，向四阿哥打千請安，領先告退。

　　四阿哥一端茶杯，送走群官以後，突然目注後窗，微笑說道：「送走俗客，應該接貴客了，這位貴客的輕功太好，身分必高，不是『江南八俠』之一，便是那位世外高人。周老二、周老三替我吩咐廚下另換好酒，命紅綃送來，你們不必在我身邊伺候，我這主人，若太俗氣，客人會不高興的！」

　　適才在四阿哥身邊伺候的、兩名貌相酷肖的白衣文士，恭身領命，雙雙出室。

　　後窗開了，從窗外像張樹葉般的，飄進一個出乎四阿哥意料的人！

　　使四阿哥出乎意料的是這人太年輕！年輕得僅約二十上下。

　　年齡甚輕，相貌極俊，神情則又傲又冷，四阿哥才見來人現身，便「呀」了一聲，失笑說道：「所謂世外高人，不是白鬍子老公公，便是白髮老婆婆，江南八俠中，則不單只有甘鳳池一位，現在揚州，也決無任何一位，與你年貌相若！可見我適才之言，不過自作聰明，全猜錯了！我應該怎麼稱呼你呢？」

　　這年輕人面對能令揚州大小文武官員，為之膽寒心懾的四阿哥，居然毫無怯色，大大方方的，在四阿哥身旁坐了下來，揚眉說道：「論名兒，我是『虎』，論別稱，有人說我是『麟』，論彼此關係，你大概應該叫我一聲『表弟』！」

　　四阿哥的雙目中閃射神光，盯在這相當灑脫，但雙眉微鎖，似乎有點不大高興的年輕人身上，略一打量，苦笑說道：「這關係不容易猜！『表兄弟』牽涉太廣，有『姑表』『姨表』，俗語云：『一表三千里』，你既是我『表弟』，莫令我這『糊塗表哥』，有所簡慢，縱令不願自報姓名，也何妨再給我一點暗示？……」

　　話方至此，發現年輕人的兩道劍眉，皺得越來越緊，不禁訝然問道：「表弟，你好像不大高興？……」

　　年輕人「哼」了一聲道：「你剛才罵我爹爹，我當然不大高興！」

　　四阿哥詫道：「我剛才曾罵你爹爹？……」

　　年輕人噘著嘴兒，接口道：「你剛才說我爹爹是個『頑皮搗蛋鬼』嘛！……」

　　四阿哥想起自己對揚州文武官員批評韋小寶之言，恍然失笑說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雖非我建寧公主姑母親生，也應該叫她媽媽，你名兒中雖有『虎』字，定是韋家大表弟，從雲南遠來的韋虎頭吧！」

　　年輕人當然正是韋虎頭，他雖點了點頭，臉上仍呈露不高興的神色！

　　四阿哥失笑道：「虎表弟不要不高興了，頑皮搗蛋是你爸爸天生性格！他的傳奇事業，也多半就成功在這四個字兒之上！這是中肯批評，並不是什麼很壞很惡的罵人字眼！」

　　韋虎頭撇嘴道：「算你會解釋，但你不應該懷疑我爹爹可能會叛逆啊？……」

　　四阿哥笑道：「為天下者，縱對自己的枕邊人，也應該略存警惕，保留三分戒意！你不能否認你爹爹曾是『天地會』的堂主，也不能否認『天地會』一向都企圖反清復明吧？」

　　韋虎頭突然瞪起兩隻虎目叫道：「我有話要問你，你能答覆我嗎？」

　　四阿哥笑道：「請儘管問。」

　　韋虎頭正色朗聲說道：「五台山救駕之時若叛，順治老皇爺與當今康熙天子，可能遭受大劫！雲南探敵時若叛，可與吳三桂互相勾結，席捲西南，進而逐鹿中原，問鼎天下！遠交莫斯科，出征雅克薩時若叛，可以借助外力，動搖國本！我爹爹在那些絕對有利的時機下不叛，會在仁政愛民，四海歸心，天下大定的如今情況下叛麼？你這種疑心，豈不等於罵我爹爹是個超級笨蛋！」

　　四阿哥聽得動容，居然向韋虎頭拱了拱手，點頭笑道：「承教！承教！你這位虎表弟的論理相當高明，使我深深瞭解生性雖極頑皮搗蛋，但卻重情重義，絕頂聰明的韋家姑丈，不會在失時辭官以後，甘為此大不韙的！」

　　韋虎頭一眼瞥見尚擺在桌上的那張泥金大紅請帖，揚眉笑道：「你既知道『新麗春院』不會成為什麼招兵買馬的叛逆中樞，定然不會紆尊降貴，再參與這場熱鬧……」

　　四阿哥不等韋虎頭再往下說，便接口笑道：「既到揚州，為什麼不參加這場淮左名都的風月盛事呢！不瞞你虎表弟說，父皇多病，嗣君未定，你的手足單純，我的弟兄複雜，誰都想培養各種實力，以期逐鹿問鼎！在這種情況下，朋友自然越多越好，我遂想利用這項機會，好好結交些風塵奇士、江南人物！……」

　　說至此處，突然以一種希冀神色，日注韋虎頭道：「江南人物未交，雲南人物已到！你是韋家之『虎』，也是江湖之『麟』，肯不肯好好幫我？像你爹爹一樣，將來也在廟堂中，闖它一番動地驚天事業，封個一等公侯！」

　　韋虎頭毫不考慮的，搖頭答道：「對不起，辦不到！因為我是山林之性，受不得絲毫羈束，決非夤緣富貴的巖廊之材！……」

　　四阿哥聞言，並不失望，好似韋虎頭這種答覆，早在他意料之中，只是微微一笑說道：「好，我不勉強！但你既然不肯幫我，應該也不會幫我其他兄弟，尤其是我二哥或十四弟吧？」

　　韋虎頭爽朗已極的，應聲答道：「絕對不會，這一點我可以保證，但我要先加說明，你既參與熱鬧，在『新麗春院』的開業盛宴上，我想和你當眾賭上一場……」

　　四阿哥興趣盎然的，撫掌笑道：「妙極，妙極！韋姑丈是個大賭鬼，你家學淵源，必精此道！我因時常在江湖行走！對此也不外，大家既然都有興趣，自然一拍即合，『新麗春院』的開業盛宴，既有嫖，又有賭，越發多趣味了！但不知以什麼作為賭具，什麼作為『賭法』？」

　　韋虎頭笑道：「臨場揭曉，豈不格外有趣？但我們不妨先建立一項默契就是，賭具由你選，賭注由我定如何？」

　　四阿哥伸出手來，和韋虎頭擊了一掌笑道：「好，我們一言為定！但我聽說韋家姑丈只不過精於骰子，要幾點，便能擲出幾點，想不到你卻各種賭具都精，真所謂『青出於藍』、『冰寒於水』……」

　　韋虎頭搖手叫道：「你這位表哥，委實疑心太大，又弄錯了！我爹爹和人賭錢，或許會點手法，我卻全憑運氣！要輸，輸個幹乾脆脆！要贏，就贏你服服貼貼！故而，才由你臨時選擇賭具，既然全憑運氣，賭得公平，任何賭具，都是一樣機會！」

　　語音至此微頓，向四阿哥望了一眼，嘴角微撇又道：「你這位表哥，似乎並不怎麼大方，適才叫人換酒，直到如今還點滴未見……」

　　四阿哥大笑道：「虎表弟莫挑眼，好酒早就來了，送酒人玲瓏識趣，見我們談得有勁，避免打斷興頭，在門外站了好一會了！……」

　　說完，扭頭向門外笑道：「紅綃，拿酒來吧！這位虎少爺相當豪爽，雄論滔滔，口中定渴，你放下酒菜，再替他烹上一壺生津解渴的『黃山雲霧茶』吧！」

　　門外，應聲走出一位手捧銀盤的絕代佳人！

　　韋虎頭才抬頭，目光微注，便不禁全身一震！

　　這位絕代佳人，只不過十八、九歲芳齡，目如秋水，眉若遠山，瑤鼻朱唇，玉腮貝齒，身材之美則真所謂修短適中，穠纖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使韋虎頭才一注目，便眼光發直，無法離開，心中暗忖：妹子韋雙雙，已稱人間絕色！想不到皇家富貴，真個羨人，四阿哥身邊的一個送酒丫頭，不論姿色風華，便已和妹子韋雙雙瑜亮並生，難判上下！……

　　紅綃見了韋虎頭的出神模樣，嫣然一笑，放下盤中酒菜，輕啟朱唇說道：「虎少爺，您吃慣了雲南宣腿，換個金華蔣腿，嚐嚐新吧！另外一碟涼拌乾絲，一碟鯽魚舌頭，一碟蟹粉獅子頭，都是揚州名廚的拿手小菜！酒是百年陳紹狀元紅，我去用金山寺快馬送到的江心水，烹壺好茶，再來替虎少爺斟酒！」

　　紅綃一走，韋虎頭的神色立即恢復正常，伸手取起酒壺，毫不客套的嘴對嘴兒，一口氣便把壺中的狀元紅美酒，喝了個乾乾淨淨！

　　幾味揚州佳餚，他不吃了，舉袖一抹口邊餘瀝，站起身來，向四阿哥笑道：「大熱鬧就在眼前，我們等『新麗春院』中，快聚之時，彼此再分床狂嫖，同桌大賭，如今，你的虎表弟，有點不勝酒力，我先告退了！」

　　語首才落，人如燕飛，輕靈已極的，飛出了窗外。

第三回　四靈之聚

　　後窗人影才杳，前窗人影雙現，那被四阿哥稱作周老二、周老三的兩名白衣文士，飄然閃入室內。

　　四阿哥笑道：「你們仍不放心，怕我應付不了他啊？幸虧這隻『虎』的修為雖還不錯，但江湖經驗卻差，才被你們用內家龜息之術，屏住呼吸，瞞了過去！否則，他必不高興，難免又多費一番唇舌……」

　　這時，紅綃端了一套茶具走進，眼風滿室一掃，似乎有點不太高興的失聲說道：「韋家的虎少爺，竟走了嗎？四爺這次，可失了算。他不想等我替他斟酒，足以見得我對他毫無吸引魔力！……」

　　四阿哥臉上現出一種梟雄神色，狂笑說道：「紅綃胡說，我的大大小小算計，那一次落過空兒？韋小寶至少已有一個兒子，落入我掌握中了……」

　　語音頓處，伸手從紅綃手上，取茶飲了一口，失笑又道：「不是你沒有魔力，而是你的魔力太大，才把那初出茅廬，尚未見過多大世面的韋虎頭，嚇得快緊溜了！常言道『酒不醉人人自醉』，他生怕再見你時，萬一心醉神迷，矜持不住，會丟了他爹娘臉面。對付這等毛頭小夥子，你不必我教，必定擒縱得遊刃有餘，『若即若離』四字，便是紅綃小姐的『綑仙繩』啊！」

　　紅綃自然不會和這自詡精於大小算計的四阿哥辯論，只是拋給他一瞥極冶蕩、極嫵媚的白眼！

　　四阿哥哈哈一笑，他不喝茶了，也不喝酒了，伸手攬住紅綃的纖細腰肢，滿面春情，走向內室。

　　原來，他的夾袋之中，竟帶著紅綃這等絕代嬌娃，難怪會看不上卜世仁送來侍寢的庸脂俗粉……

　　四阿哥與紅綃進了內室，自然無須周老二、周老三隨侍護衛，而他們兄弟也不好意思再用什麼「內家龜息」之技，悄悄藏在窗外聽壁腳了。

　　周老三面露尷尬神色，向周老二低聲問道：「二哥，今天看來已沒有事了，我們幹什麼去？」

　　周老二笑道：「各投所好，豈不樂哉！你去和那些賭鬼侍衛們，推上幾方牌九，大殺四門，贏他們一些銀子，我則剛才已把卜世仁送來那個一身媚骨，外號『滿床飛』的粉頭，悄悄留下，足夠折騰上大半夜了！」

　　兄弟們話完一笑，一個走向前廳，一個走向跨院。

　　周老二、周老三兄弟，一個去嫖，一個去賭之後，又有一條人影飄出這四阿哥的臨時行館。

　　剛才韋虎頭的去時身法，業已夠輕夠快，如今離開的這條人影，卻稱得上更輕更快！

　　因為，他施展的是輕功中罕見的絕藝「鳳翔天池身法」！

　　這條人影是甘鳳池。

　　韋虎頭來自後窗，周老二、周老三兄弟藏在前窗，甘鳳池則隱身東窗，聽了一切談話，看了所有動靜，也弄清楚了韋虎頭的身分來歷，以及四阿哥此來揚州，對於「新麗春院」，暨韋家父子的謀略打算。

　　離開四阿哥的臨時行館後，甘鳳池獨自走到瘦西湖畔，此時，夜色已深，他負手湖邊，仰望中天蟾輝，口內喃喃自語說道：「韋小寶的這個兒子，修為膽識，都還不錯，但江湖經驗，卻著實太嫩一些，我若不好好幫他，他怎麼可能是四阿哥那等又刁又毒，智計百出的梟雄對手？……」

　　自語至此，忽又想起一事，從鼻中冷哼一聲說道：「周老二、周老三兄弟，顯然絕非本名，並均各練有歹毒陰損功力，我懷疑他們可能是近年在江湖失蹤的『長白陰風雙煞』……」

　　這位江南大俠自語的語音越來越冷，目中並騰閃殺氣之際，一葉扁舟，突然衝破湖上水雲，悠然駛向岸邊。

　　舟上只有一人，是前朝衣冠的文士打扮，葛衣飄飄若仙，卓立船頭，口中吟道：「淮之水，淮之水，春風吹，春風洗，青於藍，綠染指，魚不來，鷗不起，瀲瀲灩灩天盡頭，只見孤帆不見舟，殘陽欲落未落處，盡是人間今古愁！今古愁，可奈何？莫使騷人聞棹歌，我曹盡是浩歌客，笑聲酒面春風和……」

　　甘鳳池聽得失聲道：「這是宋人徐仲車詩？……」

　　一言才出，船上葛衣人便哈哈笑道：「懂得徐仲車詩之人，必非俗客！如此好月，如此好湖，加上我船中還有好酒，尊駕有沒有興趣上船共傾三大杯呢？……」

　　甘鳳池是嗜飲之人，一聽「好酒」二字，喉中已覺發癢，何況這葛衣人孤舟泛湖，對月吟詩，風采似頗不俗，遂在聽了對方邀飲之語後，微一飄身，上了小舟。

　　葛衣人見甘鳳池上船，便移坐船中，取了酒壺酒杯，斟來奉客。

　　甘鳳池一嗅酒香，便先驚叫道：「好酒！好酒！這酒來路不近，是『山西汾酒』？『陝西鳳酒』？還是四川的『滬州大麯』？」

　　葛衣人嘆息一聲，舉起酒壺說道：「莫管它是什麼地方的酒兒，尊駕就盡興喝吧，我舟中備有十壺之量，可供大俠半醉！反正不論山西、陝西，或四川等地，都上國衣冠，淪於夷狄，均非漢家故物的了！」

　　甘鳳池不聞這種敢公開吐露心聲的遺民志士之言已久，遂肅然起敬的，暫不飲酒，向那葛衣人拱手說道：「江山雖失，民心未死，……」

　　誰知這八個字兒一出口，那葛衣人便搖頭嘆道：「滿州人剛剛入關之際，驕狂暴虐，敵視漢人，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下薙髮令，興文字獄，激人加深民族意識，四海人心，莫不思漢，確實如大俠適才所言『江山雖失，民心未死』，但自康熙嗣位，卻廣行仁政，大買人心，就皇帝本身而論，是個難得的好皇帝，但仁柔之力，強於斧鉞，加上誰不亂後思安？甘大俠濟民救物，俠蹤定遍江湖，你近來可曾聽過半句念故土、懷故主之言？四海人心，恐怕已死得差不多了！……」

　　甘鳳池由第一聲「大俠」稱謂之上，已知對方識破自己來歷，故對第二聲「甘大俠」，並不驚奇，卻被這葛衣人似比常人看得深入一層的「……四海人心恐怕已死得差不多了……」之語，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再舉酒杯，卻不沾唇，只把杯中美酒，慢慢傾入瘦西湖，放下空杯，對葛衣人又一抱拳，正色恭敬說道：「甘鳳池幸遇高人，不敢貪杯，願聞明教！先生適才『仁柔之力，強於斧鉞』高論，確如暮鼓晨鐘，發人深省！甘鳳池想一了俗事，立離揚州，赴京師，闖大內，試以一身所學，刺殺康熙，即令流血五步，拚以身殉，亦絕無所憾！……」

　　葛衣人聽他說至此處，搖手失笑接道：「我以為甘大俠文通武達，乃是解人，才邀你上船，彼此對月傾杯，一吐心腹！誰知你怎麼也如市井俗人，意氣用事的要參野狐禪了！」

　　甘鳳池窘得滿面通紅，耳際發熱，正不知應如何答對，葛衣人已把空杯斟滿，含笑遞還道：「酒能蝕心，亦能壯志，端看飲酒人才具程度，暨所酗之數量而定！似此風清月白，知己相逢，以杯中杜康，小助談興何妨？甘大俠儘管下喉，聽我說說我的粗淺看法！」

　　甘鳳池知曉再若矜持，便成虛偽，遂接杯飲了一大口，目注葛衣人道：「先生慧眼，已知我叫甘鳳池，甘鳳池是俗人，我應該對先生……」

　　葛衣人突然大笑，伸手指著自己的左眼說道：「甘大俠識廣見多，胸羅定博，你看了我這隻左眼，可能猜得出我是誰了？……」

　　他自己這一叫破，甘鳳池才注意看出這葛衣人的左眼癟陷，業已眇了一目！

　　正從江湖中的眇目名人，逐一思忖之際，葛衣人又復笑道：「甘大俠莫鑽牛角，我是俗人，不是名人，這隻左眼，是為了向韋小寶謝罪，當著顧炎武先生，自行戳瞎！但韋小寶若是失諾背信，不為漢人作出一件驚天動地大事，他似乎也該賠我一隻眼睛！……」

　　甘鳳池見聞確廣，掌故極熟，聞言恍然道：「尊駕是天地會宏化堂的舒化龍兄……」

　　葛衣人點頭笑道：「舒化龍當年眇目以後，自慚腹笥太儉，舉措魯莽！遂棄武習文，閉戶讀書，十多年來，確實氣質有了變化，看法與先前不同！」

　　甘鳳池既知對方也是江湖同道，遂釋了矜持，向舒化龍笑道：「舒兄要我莫參野狐禪之意，是說不必殺刺康熙？」

　　舒化龍嘆道：「自明末以來，奸宦當權，昏君怠政，讓久經流寇，戰亂，欺淩，屠殺的四海生民，過一段皇帝仁厚的安寧歲月，也是他們應該有的享受！我們又何必急於求功，冒險行事的亟亟予以破壞呢？」

　　甘鳳池失聲道：「舒兄十餘年讀書養氣，確有大成，小弟願聞舒兄必極高明、進一步的想法看法！」

　　舒化龍道：「康熙體氣已衰，在位不久！他好多兒子，為了權勢，必起大爭！我們暗加運用，使其種族中，發生仇恨，種下矛盾，並於眾阿哥內，選擇性格陰狠忌刻者，助其奪嫡，則當政後，定將民心漸失，重復思漢！江湖志士，再趁隙鼓吹民族意識，只求人心不死，不必成功在我，若干年後，時機成熟，不單河山必復，甚至連滿州民族，也可能被悠久深長的大漢文化，漸漸同化消滅！」

　　甘鳳池聽得眉飛色舞，深以為然的點頭笑道：「高明！高明！這是有計劃的圖謀，確比徒逞血氣之勇，急功近利的盲目亂鬧高明多了！康熙是好皇帝、相當仁政愛民，我們不殺，但對下一個壞皇帝，卻沒有什麼顧慮，助他奪嫡，使他先種同族仇恨，漸失大漢民心，然後再覓機殲除，以張正氣，並揭民族大義！……」

　　說至此處，突然目光一亮叫道：「我明白了，舒兄『陰狠忌刻』之評，必有所指，多半就是如今正在揚州準備參與『新麗春院』開業熱鬧的四阿哥胤禎！」

　　舒化龍笑道：「這位四阿哥，論陰狠，陰狠絕倫，論忌刻，忌刻已極，輔他登位，固然必行暴政，大失民心，但也必有不少遺民志士，會遭受橫禍的呢！」

　　甘鳳池嘆道：「為了削弱滿人氣運，激揚大漢民心，是千秋大業，是全民大事，少數人略遭劫數，稍作犧牲，也就顧不得了！譬如四阿哥本身既精武功，護衛中又不乏好手，將來若想誅除他時，定極艱難，甘鳳池便不憚肝腦塗地，寧願身任其事！」

　　舒化龍向甘鳳池抱拳笑道：「甘大俠正義凜然，舒化龍敬代『天地會』中所有心懷故國之人，謝此一諾！……」

　　甘鳳池聽他提到「天地會」，忽然想起在四阿哥行館中所聞秘語，遂向舒化龍笑道：「舒兄讀書養氣，明心見性，對事有獨到高明看法，你認為四阿哥此來揚州，是為了參與『新麗春院』開業之盛嗎？」

　　舒化龍頷首道：「是為了『新麗春院』開業，卻絕非為了院中足以使嫖客銷魂蝕骨的中西粉頭！但其真正來意，相當難測，我不知道會不會和『新麗春院』幕後老板韋小寶的曾為『天地會』堂主之事，有點蛛絲馬跡關係？」

　　甘鳳池乾了一杯酒兒，高挑拇指讚道：「舒兄著實高明，四阿哥的揚州來意，已被你一口道破……」

　　接著便把自己在四阿哥行館中所聽得的背後之言，對舒化龍說了一遍。

　　舒化龍苦笑道：「這樣說來，我們對那位蓋世梟雄四阿哥，已有相當瞭解，並擬定了把他充分利用的一致立場！如今最神秘的難測人物，卻是韋小寶了。」

　　甘鳳池道：「舒兄此話怎講？」

　　舒化龍道：「當年在泗陽集，他當著顧炎武先生，允許作一件符合『天地會』宗旨，嚴重打擊滿人的驚天動地大事！但一等幾年，他逍遙雲南毫無動靜，未免使我暗興以韋小寶其人、其名，怎會言而無信之嘆。」

　　甘鳳池笑道：「我們已知道『新麗春院』的後台老板，確是韋小寶，他總算不甘久蟄，有動靜了！」

　　舒化龍噓了一口長氣，苦笑說道：「這樣的動靜，離『天地會』的宗旨太遠！就算韋小寶真是打算開間有名的大窯子，以聯絡各路志士，但此意已被四阿哥識破，在清廷著意提防之下，又能驚得了什麼天？動得了什麼地？成得了什麼大事？……」

　　甘鳳池搖頭笑道：「關於『新麗春院』之事，我與舒兄的看法不同！」

　　舒化龍「哦」了一聲，喜形於色問道：「莫非甘大俠有獨到見解？看出韋小寶另有深意？」

　　甘鳳池道：「不是有深意，而是毫無用意。他這派化身、開妓館，只是偶然遣興，最多也小過是了卻早年心願而已，絕對與國家大事無關……。」

　　舒化龍失聲嘆道：「原來，甘大俠是認為韋小寶喪盡心肝，毫不足取！……」

　　甘鳳池擺手道：「舒兄錯了，縱令韋小寶頑皮成性，他也是性情中人，一代怪俠，怎會喪盡心肝，毫無足取？他對陳近南，有師徒之義，對康熙有知交之情，對『天地會』，有袍澤手足之義，情難兼顧，重不得輕不得，自頗為難！我認為他決不會忘了泗陽集之諾；定必有所作為，只是時機未到而已！……」

　　舒化龍道：「不少年了，甘大俠認為要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算是時機成熟？」

　　甘鳳池道：「韋虎頭夜訪叫四阿哥，對他所作韋小寶當叛未叛分析，我已對舒兄轉述，你認為有道理嗎？」

　　舒化龍頷首道：「當然大有道理，不然以四阿哥那等精明之人，怎會被韋虎頭說服？連我也覺得，韋小寶既然放棄掉最良好的機會，他定必終身不叛清廷的了！」

　　甘鳳池接口道：「不然……」

　　這「不然」二字，把舒化龍聽得一怔。

　　甘鳳池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據我分析，韋小寶不曾把握住五台出救駕、昆明探吳三桂、遠交羅剎國等幾度良機之故，不是不叛清廷，只是不叛康熙而已！人若情深，必然義重！韋小寶既然如此重視與康熙總角結友的知交之情，又怎會輕視與陳近南，天地會的師徒袍澤之義？以此立論，康熙龍馭上賓之後，才是韋小寶不忘舊諾，有所作為的機緣成熟之時，舒兄以為然否？」

　　舒化龍連連點頭，大笑說道：「然！然！然！聞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我要奉敬甘大俠兩大杯酒！」

　　說完立即斟酒，豪爽已極的連乾了兩大杯！

　　甘鳳池當然也陪飲盡，並含笑問道：「通常敬酒不是一杯，就是三杯，舒兄敬我兩大杯定有甚特殊用意？」

　　舒化龍笑道：「第一杯酒，是我自己敬的，用意在敬佩甘大俠析理入微！尤其那『人若情深，必然義重』八字，委實畫龍點睛，開我茅塞！」

　　甘鳳池聽出舒化龍言外之意，含笑問道：「聽舒兄之意，第二杯酒，是你替別人敬我的了？」

　　舒化龍點頭道：「我與韋小寶在泗陽集見過一次，並為他自眇一目，彼此可算舊交！第二杯酒，便是代韋小寶，奉敬甘大俠的，多謝你是他知己，寥寥數語，便說出他未為世曉的肺腑真意！」

　　甘鳳池微微一笑，他們這瘦西湖的幾杯夜飲，研究解決了不少重大疑問隔閡，委實喝得暢快已極！

　　明天就是「新麗春院」的開業吉期，要在院內園中，大宴賓客，今夜的麗春、麗夏、麗秋、麗冬四院房宇，以及有亭、有樹、有山、有水的麗春園，當然均已打掃得乾乾淨淨，佈置得花團錦簇，一片喜氣！

　　常言道：「有錢好辦事，有錢能使鬼推磨」，茅十八不措重貲，延請了揚州最擅易牙妙技的高手名廚，為明天的大宴主撰，為了甘鳳池，也搜羅了不少中國各地佳釀，甚至於來自國外的西洋陳年葡萄美酒！

　　看著多年心血經營，明天就要開花結果，茅十八當然高興，但在麗春園中，負手蹀躞之際，卻又雙眉微蹙，似於七分高興內，尚有三分憂愁！

　　這三分憂愁，是來自甘鳳池對他所說的「四靈聚煞，龍威太厲」之語！

　　直到如今，茅十八隻知自己是「龜」，甘鳳池可能是「鳳」，至於「四靈」中的另外兩靈，誰是「麟」？誰又是「龍」？他根本弄不清楚！

　　揚州大小文武官員，為了飯碗、腦袋，對化名「金四爺」的四阿哥身分，守口如瓶，茅十八一心經營「新麗春院」，避免招搖，不曾親出打探，自然便弄不清楚！

　　韋虎頭只送了一座雕像，並未與茅十八見面，茅十八雖從雕像的面目身材之上，猜出是雲南方面來了人，卻無法猜出來人是被甘鳳池目為江湖中後起祥鱗，韋家三兄妹中的虎頭老大！

　　「麟、龍」身分不明，甘鳳池又特別強調「龍威太厲」，怎不令茅十八為「麟」懸疑，為「龍」懸憂，而愁感到明天要光降「新麗春院」的這條「龍」，會不會是當今天子？……

　　細一參詳，「龍威太厲」的「厲」字評語，似與康熙的一向仁厚，不太適合。加上又想起康熙與韋小寶超越君臣的深厚、微妙交情，茅十八的眉頭不太皺了，心中的十分憂愁，業已減掉五分……

　　再想起甘鳳池曾有「看在你這背殼尚硬的『王八』份上，我替韋小寶出次力吧，既接請帖，一定到場，看看能否為『新麗春院』挽回劫數？替你們能擔多少，就擔多少……」之語，心中略寬，五分憂愁，又復減到三分。

　　就在茅十八把憂愁從十分減到五分，從五分減到三分，終於眼望著到處張燈結綵，花團錦簇的麗春園，臉上微現笑容之際，園中燈光，似乎微微一暗。

　　似乎不是肯定用語，表示麗春園中燈光，並沒有出甚毛病。只是園中突然來了一個人，這人的光度太高，以致相形間燈光方面，便成了「微微一暗」而已！

　　人漂亮，衣服也漂亮，亮上加亮，自然便光度高了，使茅十八頓覺眼前一亮！

　　這是個有點陌生，又不十分陌生的年輕人！

　　有點陌生之故，是茅十八有十多年沒見過這張面孔了！而且，十多年前，具有這張面孔之人，是個小娃娃，如今是個英俊挺拔少年，茅十八若是不覺得有點陌生才怪。

　　又不十分陌生之故，一來在於他們畢竟十多年前見過！二來在於這張面孔有八分像韋小寶，兩分像阿珂！八分像父，兩分像母，這是韋小寶和阿珂的「合作產品」嘛！茅十八當然不會陌生！

　　由於有點陌生之故，茅十八初見韋虎頭時，不禁怔了一怔，這人像……？

　　由於不太十分陌生之故，茅十八於怔了一怔之後，迸出了一句：「你……你是虎頭，我……我……我小寶兄弟好吧？……」

　　韋小寶和康熙的交情，太不平凡，茅十八和韋小寶的交情也不平凡！

　　交情不平凡的好友，十多年久別，自極懸念！故而，茅十八從相貌上認出韋虎頭是小寶和阿珂的合作產品之後，第一句問話便是「我小寶兄弟好吧？」

　　茅十八雖然只問爸爸，韋虎頭卻不願冷落媽媽，立刻含笑答道：「爸爸好，媽媽和媽媽們也好，但……」

　　說到「但」字，收了笑容，換了副肅穆神情又道：「但……但……但是奶奶死了……」

　　自見韋春芳的雕像，茅十八便知她大事不妙，故對韋虎頭口中這句「奶奶死了」，乃在意料之中，只微嘆一聲道：「人的年紀大了，誰也難免輪迴！虎頭你長得這麼高，這麼漂亮！弟弟、妹妹，定也相當出色！他們沒有和你一齊來嗎？」

　　韋虎頭又恢復他倜儻神色，揚眉笑道：「這次，本來是弟弟來，但妹妹幫我，才讓我先來，過上一段時間，弟弟、妹妹自然也難免到中原走走……」

　　年輕人愛面子，韋虎頭不好意思說未奉父母之命，是偷偷跑來，遂不得不加上一句：「爸爸問茅龜伯好！……」

　　「茅龜伯」三字，差點把茅十八聽得跳了起來，瞪著兩隻不太像烏龜的牛眼，詫聲問道：「是我聽錯了麼？你……你叫我茅龜伯？……」

　　韋虎頭眨眨兩隻大眼，仰手向喜氣洋洋、花團錦簇的四周一指，神色頑皮笑道：「『新麗春院』的『龜業』有這等局面，它的主人『王八太爺』，獨佔揚州風月，豈不是『烏龜大王』？再說茅伯伯在『四靈』之中，也著實像隻『龜』嚇？」

　　茅十八驚道：「你也知道『四靈』？……」

　　韋虎頭笑道：「不單知道，並知道得十分清楚！『龜』是茅伯伯，『鳳』是甘大俠，『龍』是……」

　　茅十八見他說得慢吞吞的，便迫不及待叫道：「你有這大本領，能知道『龍』是誰嗎？還有『麟』……」

　　韋虎頭道：「所謂『麟』，是那位名字有個『鳳』字的甘大俠，經過測驗，嘉許我的……」

　　茅十八喜道：「甘大俠真有實學，不是徒負虛名的人啊！我被他在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差點兒便全身骨架都被震散！你能通得過他的測驗，當然是韋家『虎子』，也是武林罕見的後起『祥麟』！好虎兒，好麟兒，快告訴我，『龍』是誰？你才從雲南，來到揚州，人生地不熟的，怎會摸得清『龍』的底細？」

　　韋虎頭劍眉微軒笑道：「我既然是『麟』，也屬一『靈』之長，與『龍』乃是同類，覺得『龍』似沒有什麼可怕，已經摸到他的行館之中，見過了他，彼此客客氣氣談了不少話兒……」

　　茅十八向韋虎頭遞過一瞥驚喜嘉許眼光問道：「『龍』到底是誰？不會是特來揚州探望你爸爸的『小玄子』吧！」

　　韋虎頭搖頭道：「不是當今真『龍』，是他『龍族』之中的一條孽種，此人化名『金四爺』，好像是正在培養勢力，企圖於兄弟中，奪嫡繼位的四阿哥……」

　　茅十八失聲道：「是胤禎麼，這個相當凶殘陰狠的厲害腳色，明天會不會來？」

　　韋虎頭頷首道：「一定來，一定來，他和我彼此約定，明大要當著揚州的各界賓客，大大的與我賭上一場……」

　　茅十八問道：「用什麼賭？又賭些什麼？是賭文？賭武？還是賭骰子、牌九……」

　　韋虎頭笑道：「賭注、賭法都還沒有決定，等明天臨時看吧……」

　　茅十八突然把語音壓低，相當神秘的向韋虎頭問道：「你爸爸是個賭鬼，他那些擲骰子的手法，你都會了？……」

　　韋虎頭軒眉一笑，搖頭答道：「不會，就算會也不用！我既是韋家虎子，便應作光明祥麟！明天，我會為『新麗春院』，為揚州，甚至為天下蒼生，和四阿哥公公平平，各憑運氣的大大賭上幾手！」

　　茅十八滿心嘉許的，一巴掌拍上韋虎頭的肩頭，高挑拇指讚道：「好小子，真夠種，有你的，好運氣一定會跟隨著你，明天，你放大膽，敞開手賭！你『茅龜伯』以整個身家性命，作你後盾，你縱把我這『烏龜背殼』全給輸掉，我也含笑無怨！」

　　韋虎頭拉著茅十八的手兒，滿懷感激說道：「茅龜伯，好多謝了，我既然公公平平的賭，雖可能贏，也可能輸！你在金錢賭本方面，不必給我支援，但就這幾句話兒的精神支援，已使我這初出茅廬的小侄兒，為之感激不盡！」

　　茅十八哈哈大笑，又是一巴掌拍上韋虎頭的肩膀道：「好，你這小子不錯，你爹爹一隱多年，江湖中到處都是懷念韋小寶之人！這次的熱鬧，有你參加，很快便會傳遍四海八荒，人人都知道韋小寶本人，業已變成韋大寶，而韋家第二代的小小寶兄妹，也均將先後出道。『江湖代有頑皮出，搗蛋風流數十年』……」

　　韋虎頭苦著臉兒接口說道：「論頑皮搗蛋，恐怕誰也比不上我雙雙小妹，論刁鑽古怪，我又比不了弟弟銅鎚，韋虎頭自覺差勁，可能連風流二字，都因臉皮太薄，沾不上邊……」

　　「別洩氣，誰說沾不上邊？又不是只有亂玩女人，才叫風流，不粘不脫，不重不滯，瀟瀟灑灑，天馬行空，便屬盡得風流！我希望你和那四阿哥的明日之會，務必賭得盡量風流一點！」

　　舒化龍和甘鳳池，在瘦西湖的小舟之上，共傾肺腑！

　　茅十八和韋虎頭，在麗春園內假山上的「龜脈主穴」之前，互話家常！……

　　四阿哥呢？他是一直和紅綃攜手羅幃，興雲佈雨？還是與周老二、周老三、密議明日怎樣參與「新麗春院」盛宴，攏絡江左豪雄？……

　　不知道，誰也不知道四阿哥心中到底在打些什麼主意……

　　他雖然摟著紅綃，進入內室，也上了床，卻決未脫衣佈陣！

　　他們上了床，放下羅幃以後，四阿哥臉上，未流露絲毫春情，他先是在床上盤膝坐好，雙睛微闔，然後向紅綃徐徐伸出雙掌！……

　　紅綃「嗯」了一聲，點頭嬌笑說道：「對，明天的場面定大，甘鳳池決不好惹，韋虎頭不是盞省油的燈，『王八太爺』深淺難知，頗像是個擅於『裝豬吃象』的江湖好手。其他隱形高人，更難一一推測！你今夜應該乖一點，養精蓄銳，用在明朝，把江左英豪，盡量收入夾袋！來來來，我們以坎離互濟，龍虎相調，加強加強彼此的『混元力』吧！」

　　乖乖，聽紅綃這等語氣，她不單容貌身材，美得撩人，連內家修為，也高得驚人！

　　她那裏像什麼侍酒侍寢的貼身婢女？從口風和背人稱呼「你呀你的」之上聽來，至少也是修為與四阿哥相若，甚或猶有過之的師姊妹嘛……

　　紅綃也盤膝靜坐，她的雙掌也伸了出去，與四阿哥的雙掌掌心，緊緊互貼！

　　那消多久，他們的臉上都閃了寶光，額上身上都見了汗漬！

　　地點是在合歡床上，銷金帳內，人物是一男一女，但他們所流的，不是風流汗，而是功夫汗！

　　良辰易逝，轉瞬天明，這一天是揚州的熱鬧日子，「新麗春院」廣邀賓客，要開業了！……

　　茅十八這位「王八太爺」今天可漂亮了，長袍馬褂，還要加頂瓜皮小帽，他是「烏龜大王」，不是提茶壺的「小烏龜」，用不著哈腰駝背，在門外迎賓，但身為主人，也不得不帶著那些相當出色的白俄公主們，在園內笑臉迎客，依照來賓身分，安排適當位置！

　　有一件怪事，令茅十八有點納悶？

　　就是來客凡屬揚州官場中人，或是有錢有勢的大老板們，儘管進門時難免有些趾高氣揚，但在一走進「新麗春院」大廳以後，便均立即把神色收斂，恭恭敬敬的向上跪倒，來個三拜九叩！

　　茅十八雖然知道他們拜的是那尊看去頗像觀音的韋春芳玉雕像，但心中仍極奇怪……

　　因這些來客，縱都信神，不敢見佛不拜，但可以意到即止，那裏用得著一個一個都行甚三拜九叩大禮？

　　沒有例外嗎？……

　　決無例外，官越大的，錢越多的，越是深恐表意不誠，個個以首泥地，幾乎拜得鼻青臉腫！

　　茅十八心中納悶，暗忖難道韋春芳生雖為「婊」，死卻成「豪」！她這玉雕像，會有甚神奇魔力，弄得來到「新麗春院」的揚州富貴大佬，以前可能有人還嫖過她，如今卻沒有人敢見她不拜！……

　　這種納悶，雖由於茅十八未曾細看，但就算他曾加細看，也必因看不懂其中奧妙，而依舊心中納悶……

　　未曾細看的，是茅十八不曾發現韋春芳玉雕像的頸項之中，多掛了一件東西，那是康熙之父順治帝時常套在腕間的沉香手串！

　　就算他有此發現，也認不出這是先皇御物，豈不照樣納悶？……

　　但那些揚州富貴大佬們，就不同了，他們一進「新麗春院」大廳，便有人用傳音密語，對他耳邊說道：「神座的雕像項間，佩的是先皇御物，見了不拜，罪乃欺君，你們要腦袋嗎？……」

　　茅十八不認識沉香手串來歷，這些揚州富貴大佬，便認識嗎？

　　答案是否定的！他們不單不認識沉香手串來歷，其中並有眼尖之人，看出那尊玉雕像的面貌身材，有點像是自己所曾經嫖過的一名老婊子……

　　但他們不計較這些，不追究先皇御物真假，一個個三拜九叩，立刻磕頭！

　　因為他們太精明了，分得清輕重，認為向婊子磕頭，最多是上當貽笑，與拚命爭，死命守，拋不開，捨不得的薰人富貴無妨！但萬一欺君，卻難免烏紗帽難戴，腦袋搬家，甚至還要夷族！

　　兩利相權，取其重；兩害相權，取其輕！這些揚州顯達，若不精明，他們的富貴何來？臉皮算什麼？身家最要緊，自然於一聞耳邊密語，一個一個都變成大拜婊子的「磕頭蟲」了！

　　有人在磕頭，有人在跳舞！

　　磕頭的，是揚州富貴大佬；跳舞的，是韋虎頭！

　　韋虎頭以真氣傳聲以後，見這群揚州大佬，無不乖乖聽話，紛紛向奶奶的雕像磕頭，不禁心中大樂！

　　韋家三兄弟中，數他老實、拘謹，雖然心中大樂，也不過面帶微笑，略為手舞足蹈而已！

　　若是換了韋雙雙，可能拍起巴掌，大叫「奶奶恭喜」！若是換了韋銅鎚，定必樂得打滾，滿地翻筋斗了！……

　　就在茅十八心中納悶、韋虎頭手舞足蹈之際，「新麗春院」門口傳來一聲奉承意味甚濃的「金四爺到」！……

　　換在以前，茅十八定以為所謂「金四爺」定是揚州一名與官府有所勾結，既有錢又有勢的暴發戶而已，不加以特別理會。

　　但如今已得韋虎頭密報，知道「金四爺」就是陰鷙無比，凶狠絕倫的四阿哥胤禎化名，為了「新麗春院」日後的營業安寧，他不得不雙眉微蹙，從大廳中迎了出去。

　　喝，金四爺的威風真大，所有揚州地方上的第一級文武官員，全都換了便服，像烏鴉捧鳳凰般的，脅肩諂笑的，陪他來喝花酒！

　　茅十八才迎出大廳不遠，四阿哥龍行虎步，大踏步已到面前，一伸手搭在茅十八的肩頭上，帶笑問道：「你就是那個『王八』？……」

　　話兒問得不重，但手上的勁力，卻用得不輕，區區五指一搭便像是在茅十八肩上加了一副沉重石擔！

　　茅十八知道這位四阿哥進過少林，吃過夜粥，手底下絕不含糊，自己是「新麗春院」的老板王八太爺，當著滿園賓客，既逞不得威，也裝不得蒜，只好捏著鼻子，給它來個逆來順受！

　　四阿哥把內勁加到八成，見茅十八仍然禁受得住，並未齜牙咧嘴，便鬆了手兒，哈哈一笑說道：「好王八！你背殼這樣堅硬，不像『軟蓋王八』，倒像隻必能活得很長的『老烏龜』了？」

　　茅十八不愧是江湖好手，以前他性如烈火，如今他修養功深，能屈能伸，聽了四阿哥諷刺他像隻老烏龜之言後，居然神情平靜，答對得相當得體！

　　他是抱拳躬身，含笑說道：「多謝金四爺的『金言』！……」

　　金四爺所說的話，當然可稱「金言」，而「金言」二字，也可詮釋為「金口玉言」，成為奉承四阿哥必於眾阿哥中，脫穎而出，獨登大寶的善頌善禱！

　　四阿哥果然聽得窩心，點頭一笑說道：「好，我若果是『金言』，就封你這隻『硬蓋王八』活到八十八歲……」

　　說也奇怪，四阿哥胤禎真有十三年天子福命，他這隨口一封，茅十八果然活到八十八歲，才像韋春芳那樣在兒孫繞膝之下無災無病的哈哈一笑而死！

　　不提後話，且寫轟動揚州的「新麗春院」開業盛事，四阿哥說到「……八十八歲……」之際，把語音壓低幾分，又向茅十八道：「新麗春院的真正小老板何在？我的虎表弟呢？」

　　人家已知一切細底，茅十八自然不便再裝甚馬虎，他本不知韋虎頭早就來了，現正隱身大廳，向入廳賓客，悄悄傳聲弄鬼，但為了應付四阿哥的詢問，竟弄巧成真的微側身形，伸手向廳內一讓！

　　四阿哥以為韋虎頭年輕性傲，不肯隨同茅十八迎接自己，是在廳內相候，遂微然一笑，大踏步走了進去！

　　才進大廳，便自一怔，目光發直的，盯在韋春芳玉雕像的頸項之上！

　　他認得這沉香手串，知道是他祖父順治帝經常佩懸腕間的貼身御物！

　　眾子爭嫡，除了在才能上，要有出眾表現外，尤其在德行上不能有顯著瑕疵，不然，怎麼可能會獲得康熙偏愛！

　　故而，這些阿哥們，至少在眾人眼目之前，一個個都盡量的敦品勵行，使自己具有人君之表，誰也不敢明目張膽的有所不忠不孝！

　　四阿哥深明此理，那裏還用得著韋虎頭向他耳邊傳聲？在認出沉香手串的來歷後，立即朗聲道：「先皇御物在此，你們隨我下拜！」

　　一句話兒，爬滿了滿地磕頭猶如搗蒜的揚州文武官員！

　　四阿哥拜罷起身，向茅十八笑道：「廳中這多賀客，酒肉喧嘩，又煩又俗，我看你廳外麗春園的景色不錯，何不在園中擺上一席，吃喝起來，有趣隨便多了！」

　　四阿哥是絕頂聰明之人，他叫茅十八設席園中之意，主要是避開那沉香手串！因有此物供在神案之上，自己萬一酒後言行失慎，容易構成不孝，甚或欺君，再若被甚耳朵尖、鼻子長的多事言官，在父皇康熙前，參奏一本，便可能龍心失寵，把只快煮熟的鴨子，硬給飛上天去！

　　園中設宴不難，茅十八立刻命人在假山之下魚池旁邊，擺了一桌上佳筵席，但由誰奉陪這位顯然極難伺候的「金四爺」，卻有點煞費躊躇！

　　這時，韋虎頭當然業已自動出現，四阿哥遂一把拉著韋虎頭，向茅十八笑道：「我要和小老虎親近，你這『老王八』，去廳上應酬俗客！」

　　茅十八心中叫苦，因覺韋虎頭畢竟太嫩，若無自己在旁，不知會中了四阿哥這塊老薑的什麼陰險惡毒圈套……

　　為難之下，突然得計，含笑說道：「回金四爺的話，還有一位不俗的高明人物，似乎可同『龍虎之席』……」

　　「龍虎之席」又是投人所好的適當奉承用語，使四阿哥聽得一笑問道：「在你這『老王八』綠豆眼中的高明人物是誰？……」

　　茅十八那裏在乎他的輕薄用語？應聲答道：「江南大俠……」

　　這「江南大俠」四字才出，四阿哥已揚眉接口笑道：「是甘鳳池麼？我知道他人在揚州，正思結識，趕快請來同飲！揚州父母官，不妨留下，周老二喜歡倚紅偎翠，陪我喝酒，定可見識些『老王八』派來侑觴的『新麗春院』上等貨色，周老三和其餘的人，都去大廳以內，或賭或嫖，征歌選色，你們盡興鬧吧，反正開銷方面，我已送了一筆千兩黃金大禮！」

　　周老三和圍繞在四阿哥身邊趨炎附勢的那群揚州官場蒼蠅，剛剛散去，便有個清朗語音，接口說道：「千兩黃金，算得什麼大禮？清軍剛剛入關，便由於史可法梅花精忠，抗清太烈，弄了個『揚州十日』，殺人之多，便把偌大的麗春園，改成一座墳墓，也未必埋葬得了！」

　　四阿哥遣去眾官，獨留「揚州父母」，使那換了便衣的揚州府尊，正有點受寵若驚，詡詡自得之際，一聞此言，著實驚出了一身冷汗！

　　因為這幾句話兒中，反清復漢的意味太濃，四阿哥若一翻臉，發作起來，豈不立刻便是滔天禍事？

　　但四阿哥居然沉得住氣，根本毫未發作！

　　他不必問，已知膽敢當眾這樣發話的，是何許人。遂微一偏頭，向一位不知何來，業已大模大樣坐在席中，身著布衣的清秀中年人笑道：「在甘大俠的眼中，慢說千兩，就是萬兩黃金，還不一樣庸俗？甘大俠言中之意，認為清廷負揚州太多，你叫我送筆什麼樣的禮呢？」

　　「當初曾『屠城十日』，既已定鼎，何不免上十年錢糧？不過『金四爺』目前還在潛蟄之時，無此權力，等你獨秀昆仲，成了『金大爺』時，再對揚州頒送這筆禮吧！」

　　話中的隱語玄機，四阿哥當然領會得來，有點眉開眼笑！

　　因為，平常人對他奉承，不過略微使他高興，但甘鳳池這等名震八荒的江南大俠，都認為他將來有「九五之尊」，可以成為「金大爺」，意義便太不尋常！

　　甘鳳池會如此庸俗麼？……

　　當然不會！

　　這是由於他與舒化龍，在瘦西湖扁舟縱酒，對月深談以後，認為不妨先幫秉性凶殘陰狠的四阿哥奪嫡，以便挑起其弟兄間的相互敵視仇恨，削弱滿族團結，並激勵耽安已久的華夏將死人心，逐漸聚合四海有心人士，喚醒黃魂，等待有利時機，一夫起而天下應，方可雪恥復國！

　　有了這種成功不必在我，而在長期計畫的用意深遠共識，甘鳳池所說「金四爺獨秀昆仲，成為『金大爺』」之語，便非庸俗無謂奉承，而是含蘊深意的有心之語！

　　四阿哥再陰再鬼，也猜不透甘鳳池曲曲彎彎的心底真意，他非常高興，也非常豪邁的，揚眉笑道：「好，好，只要我成了『金大爺』，有此權力，一定敬從甘大俠之言，寬免揚州十年錢糧……」

　　話方至此，甘鳳池搖手叫道：「慢點，慢點，揚州是富庶之地，十年錢糧，為數不少，你不必平白犧牲，至少也撈個相當代價才對……」

　　四阿哥方聽得有點莫名其妙，甘鳳池已頓住話題，目注韋虎頭笑道：「虎頭大俠，你不是想和金四爺痛痛快快賭一賭嗎？這『寬免揚州十年錢糧』，豈不就是一件極豪華，並極有意義的上佳『賭注』？」

　　韋虎頭將離雲南之夕，他妹子韋雙雙便有「等我和二哥，也來中原之時，大哥多半已成了名震江湖的虎頭大俠」之語，如今居然又聽甘鳳池叫他「虎頭大俠」，不禁「咦」了一聲問道：「甘大俠怎會知道我想和這位金家四表哥，大大的賭一賭呢？」

　　「為了想作『明人』，有時難免要作點『暗事』，昨晚這位揚州父母官的小舅子帶些庸俗粉頭，去奉承『金四爺』時，你這『虎頭大俠』，曾藏在後窗，這位多半並不姓周的周老二，和他兄弟，藏在前窗，我則藏在東窗，自然對你從窗外人，變為座上客，和你金四表哥互相見面的一切情事，連聽帶看，弄得清清楚楚！」

　　這一番話兒，聽得三個人的心中，都有點不太舒服！

　　韋虎頭胸無城府，一片率真，他不單不會不舒服，反而有點感激，有點慚愧！

　　感激的是甘鳳池隱身東窗，多半是為了照拂自己，生恐四阿哥「龍威太厲」，自己初出江湖，不是對手！

　　慚愧的是東窗、前窗兩處藏人，自己居然毫無所覺。足見江湖經驗，和修為火候，兩皆有所欠缺，亟待磨練充實！

　　心中有點不舒服的三個人，是四阿哥，揚州府尊，和周老二。

　　四阿哥以為自己有一身絕藝，從行人物個的紅綃，周家兄弟，均非等閒，居然仍被甘鳳池來去自如，聽了看了不少機密，自然心內怏怏，雙眉微蹙！

　　揚州府尊則一再心中暗叫「不妙」，深覺甘鳳池這等江湖人的本領太大，自己一切貪瀆的暗室虧心，怎能逃過這等人物耳目，今後行為，務須特別避慎檢點一些！

　　周老二是為了甘鳳池說他多半不姓周，有點不大舒服！暗忖：「這甘鳳池難怪威震江湖，名滿大江南北，著實太厲害了！自己兄弟與他向無半面之緣，為何竟看得出自己的真實來歷，而有多半不姓周之語？……」

　　就在四阿哥、揚州府尊、周老二三人心中都各自有點不大舒服之際，韋虎頭卻向甘鳳池問道：「甘大俠，要賭，便須公平！『寬免揚州十年錢糧』，是他的賭注，天平的這一端，確已十分沉重，則另一端的份量，也不能輕，我身在客中……」

　　甘鳳池搖手截住韋虎頭的話兒，目注四阿哥道：「你……」

　　一個「你」字才出，四阿哥便接口笑道：「我的賭注，是你想出來的，乾脆連虎頭大俠的賭注，也請甘大俠一併決定了吧！」

　　甘鳳池眼珠一動，含笑說道：「虎頭大俠若輸，便要他盡力幫你取得可以『寬免揚州十年錢糧』的權力如何？」

第四回　豪賭

　　一語方出，韋虎頭雙眉深蹙，四阿哥卻揚眉大笑說道：「好賭注，好賭注，天平兩端的砝碼份量，業已相等，我要請虎頭大俠決定怎樣賭法？」

　　韋虎頭道：「甘大俠請隨便想，賭文賭武，一概無妨，我只要求賭得公平，把勝負之數，委諸天命！」

　　甘鳳池道：「我是純粹武林人，你和武林中，沾了不少關係，金四爺也進過少林，吃過夜粥，至少可算是半個武林人，你們這第一陣，不如熱鬧一些，賭武的吧。」

　　韋虎頭豪興遄飛，高興得大笑說道：「好，好。拳、腳、兵刃、軟硬輕功……」

　　甘鳳池不等他往下再說，便接口笑道：「人宜識趣，事宜從權！今天是『新麗春院』的開業吉慶之日，拳來腳往，已屬多餘，舞刀動劍，更是不必，喏，你們看見假山下那兩匹石馬了麼？你們各選其一，淩空吐勁，略試內功玄功，以石馬受擊碎裂之數多寡為定勝負！」

　　四阿哥與韋虎頭均神色上微微一怔，眉峰也微微一蹙！

　　他們都對自己頗有自信，當然不會拒絕這種比較文雅的武賭，但兩人又均覺得在「新麗春院」開業之日，便出手毀壞東西，是否不太吉利？茅十八會不會不太高興？

　　甘鳳池的江湖經驗，著實老到，一看神色，便知四阿哥與韋虎頭眉峰微蹙之故，遂擺手含笑說道：「兩位請不必存任何顧慮，儘管盡力出手！甘鳳池深知今日酒是好酒，菜是佳餚，侍宴者又多絕代嬌娃！不好意思白吃白玩，帶來兩隻尚有古董價值的漢玉獅子作為禮物，正愁體積太大，難於覓處安頓！兩位若把那兩隻普通石馬毀掉，反而可使這兩隻漢玉獅子有了容身之處！」

　　一面說話，一面伸手向園邊牆下一指。

　　四阿哥與韋虎頭目光注處，果見有兩隻相當巨大，雕鐫得栩栩若生的漢玉獅子擺在牆邊。

　　韋虎頭見了漢玉獅子，不過覺得然有物可代，便可放心毀掉石馬……

　　但四阿哥除了與韋虎頭相同想法以外，目中更閃動一瞥別人頗難猜測其意的詭異光彩！

　　甘鳳池笑道：「兩位還在客氣什麼？王八太爺已經帶著替我們侑酒添趣的三位羅宋美女來了，為了免得多驚俗人，飛傳謠諑，你們就快出手吧！」

　　一言甫落，四阿哥與韋虎頭便自雙雙出手！

　　他們深悉甘鳳池「免得多驚俗人，飛傳謠諑」之言，均未發出什麼捲得沙飛石走，草斷樹折的呼然強烈掌風，只是各舒五指，隔空輕輕按了一下！

　　四阿哥選的目標，是左面那匹石馬，甘鳳池見狀笑道：「金四爺的兆頭，蠻不錯啊！但望你的逐鹿大事，也一樣能操左券……」

　　這時，茅十八帶著西米諾娃、娜莉莎、庫多絲基等三位羅宋美女，業已走到近前，甘鳳池便含笑叫道：「王八太爺，金四爺和虎頭大俠，業已各較神功，賭了一陣！如今請你到假山腳下，察看結果。假若我尚有幾分眼力，右面那隻石馬，應該裂碎成一十四塊，左面那隻石馬則裂成一十六塊……」

　　「察看過後，便命人清理碎石，並把我所送的漢玉獅子，補上那石馬空位！」

　　說話之間，避過四阿哥和韋虎頭的目光，向茅十八微施眼色！

　　茅十八起初不明白甘鳳池眼色用意，但等察看石馬情狀以後，便立即恍然大悟！

　　因為，四阿哥和韋虎頭，為避免過分驚世駭俗，均只用柔勁，未發剛力，那兩匹石馬，外表毫無損傷，但經茅十八走過，分別用手輕推，便成了兩堆碎石！

　　茅十八驗得分明，左面一堆，和右面一堆，毫無差異，都是一十四塊！

　　甘鳳池是具有超人眼力之人，會看錯嗎？

　　當然不會，則他宣佈右面裂數為一十四塊，左面裂數為一十六塊之意，並命自己察驗之意，分明存心幫忙！……

　　茅十八那裏知道甘鳳池昨夜與舒化龍在瘦西湖孤舟泛月，一夕長談之後，業已另具深心，當然認為甘鳳池身為江湖大俠，薄富貴、重義氣，定必幫的是韋虎頭這面……

　　於是，他立即揮手，命人清除碎石，移來玉獅，置於原位，以泯消甘鳳池並不公平的評判痕跡！

　　等他由假山腳下回席，甘鳳池怪笑問道：「王八太爺，我的眼力如何？請你向他們打賭雙方，宣佈察看結果！」

　　「甘大俠法眼無差，左邊石馬，裂成一十六塊，右邊石馬，裂成一十四塊！」

　　甘鳳池哈哈大笑，向那業已偎在四阿哥身邊的庫多絲基說道：「庫多絲基公主，你應該向金四爺賀喜，敬他一大杯吧！他今日以『一十六』對『一十四』之數，贏了賭注，豈不象徵他異日在更大千萬倍的另一場重要賭注之上，也會贏了他十四弟嗎？」

　　四阿哥當然心中明白，自己爭帝位的最強對手，就是率兵邊疆的十四阿哥，聞言覺得兆頭大妙，立即乾了庫多絲基的一杯敬酒，為之眉飛色舞！

　　甘鳳池這兒句恰投所好的善頌善禱，雖使四阿哥聽得眉飛色舞，卻使另外兩個人，聽得目瞪口呆……

　　另外兩個人，一個是茅十八，一個是韋虎頭。

　　韋虎頭滿心要為揚州黎庶，贏一個「十年寬免錢糧」的安寧有用的賭注，故在適才「空拳擊石馬」一舉之上，業已用了全力！

　　他決想不到，也決不相信，甘鳳池會與茅十八串通作弊，硬在「十四」對「十四」的「和局」比數之下，評判有失公平的暗助四阿哥一臂之力，使自己輸了「賭注」！

　　茅十八自作聰明，以為甘鳳池說出「十六」比「十四」之數，並請自己察看，定是暗幫韋虎頭，遂趕緊配合無間的大敲邊鼓！誰知謎底揭曉，甘鳳池歪曲事實，所作不公評判，竟是暗助四阿哥，自然大感意外，猛吃一驚，但碎裂石馬，已被清除，泯了證據，根本無法改口！

　　故而，茅十八與韋虎頭除了目瞪口呆以外，韋虎頭是心中慚愧，慚愧自己無能，沒有把石馬多多擊裂幾塊，替揚州黎庶父老贏上十年安寧歲月！

　　茅十八則滿腹疑雲，弄不懂甘鳳池在葫蘆之中，究竟玩的是什麼把戲？

　　就在他們一個心中生慚，一個滿腹生疑，四阿哥則眉飛色舞、哈哈大笑之際，甘鳳池舉杯笑道：「虎頭大俠和金四爺，都是超級豪客，你們不能小試便止，快賭第二陣吧！」

　　四阿哥笑道：「慢說第二陣，十陣百陣何妨？第一陣我是贏家，第二陣似乎應該由虎頭大俠決定賭法，以及賭注！」

　　茅十八雖知甘鳳池評判不公，韋虎頭卻不知其中奧妙。他仍極相信甘鳳池，軒眉含笑說道：「當事人，最好莫涉及利害關係，一客既然不煩二主，則一件事兒，何必還煩及兩位軍師？甘大俠再為馮婦如何？」

　　甘鳳池正中下懷，揚眉說道：「據我所知，虎頭大俠最少也可算『新麗春院』的半個主人，我就請你代表『新麗春院』，和金四爺來場豪賭！……」

　　話方至此，茅十八接口笑道：「只要賭得公平，便把整個『新麗春院』的基業，作為豪賭賭注，虎頭大俠也可以全權代表！……」

　　他在語音中，特別強調了公平二字，並向甘鳳池投過一瞥莫名其妙的詢問眼色。

　　甘鳳池佯若無覺搖頭笑道：「豪賭無妨，但不必過分嚴重！今天既是『新麗春院』開業吉慶，賭注最好應應景兒，要和『新麗春院』的風流事業有關！金四爺若贏，八太爺招待金四爺的所有從員，在院中冶遊十日，不收任何纏頭酒果費用！金四爺若是失手輸掉，便需於三位白俄公主中，選上一位，作為入幕駙馬，並厚厚贈筆纏頭！……」

　　四阿哥因第一場贏得高興，遂撫掌笑道：「妙極！妙極！甘大俠妙人妙想，這真叫賭得風流！我若輸了，就選這位正對我大上洋勁的『褲多撕雞』，脫掉她所有的『褲子』，纏頭之贈，亦必驚人，決不會寒酸小氣！如今便請甘大俠來決定賭法便了！」

　　在四阿哥眉飛色舞、豪情勃勃的發話之間，甘鳳池突用內家傳音密語，向韋虎頭耳邊，悄悄說道：「剛才第一陣，是我故意要你輸他，才與『烏龜大王』串通，作了不公平的評判！這第二陣的關係也重，必須你贏，你要把你爸爸那些賭鬼手段，盡量施展出來，撒賴也好，作弊也好，就是不能輸啊！……」

　　密語至此，四阿哥已要甘鳳池出題，他便朗聲笑道：「剛才武賭，現在文賭，你們擲骰子吧！……」

　　茅十八聞言，知道甘鳳池這一陣確實在幫韋虎頭了！

　　因為，韋小寶是賭鬼，但卻獨精骰子手法，要擲幾點，便是幾點。以此為賭，韋虎頭多半家學淵源，豈不佔了九成勝算！……

　　故而，甘鳳池「你們擲骰子吧」一語才出，茅十八已命人取來六粒極精美的象牙骰子。

　　四阿哥目光一注，向韋虎頭笑道：「一定要用六粒之多嗎？我們是比大？還是比小？……」

　　韋虎頭豈是肯佔便宜之人，聞言接口笑道：「隨便你用幾粒，比大比小，都沒有關係……」

　　四阿哥聽得韋虎頭之言，便伸手從六粒精美象牙骰子中，拈起一粒，揚眉說道：「那我們就不必囉嗦，賭一粒吧，誰的點小誰勝！」

　　語音落處，把手中那粒骰子擲出，但他不是向桌上，或碗中擲下，而是用拇指一彈，把骰子向空中高高彈得滾翻而起！

　　這是四阿哥的厲害精明之處！

　　他這樣作法，韋虎頭也必照樣施為，則縱有家傳精妙賭徒手法，經骰子在空中連滾連翻以後，也必失去，或減弱效用。

　　骰子彈空勢盡，落在桌上，居然紅色窟窿朝天，是個一點！

　　周老二首先高興得大呼：「四爺贏了，四爺洪福齊天！」

　　他當然高興，因為他生性好色，四阿哥若贏了這場賭注，周老二便可在「新麗春院」之中，白嫖十日。

　　茅十八無所謂，因他認為這第二陣的賭注，似乎不關重要。韋虎頭若也能擲出一點，彼此便屬成和，否則，自己的「新麗春院」，招待四阿哥和他所有的隨員，白嫖十日，並算不了什麼大事……

　　甘鳳池卻懊喪了！因四阿哥既然擲出一點，韋虎頭最多追平，無法取勝，則自己的一樁苦心重要安排，根本難以如願！……

　　但這位甘大俠正懊喪間，突又眉頭微展！

　　原因在於他突然發現韋虎頭的神色，極為泰然，眉宇之間，有種出奇鎮定！

　　甘鳳池暗忖：韋小寶的鬼點子之多，早已天下聞名，莫非「雛鳳清於老鳳聲」，他的兒子韋虎頭，也能想得出什麼比小能贏一點的怪招妙著？……

　　暗忖至此，他默運玄功，又向韋虎頭的耳邊，擇人專注的，傳送了幾句話兒！……

　　這幾句第三人無法與聞的「傳音密語」，說的是：「這一陣關係重要，成和不夠，非贏不可！你要想特別辦法，莫要丟了你爹爹韋小寶的臉面！」

　　可能是最後一句「莫要丟了你爹爹韋小寶的臉面」份量太重，韋虎頭雙眉微挑，臉面上流露出一種傲然自信神色！

　　看到了這種傲然自信神色，甘鳳池便知韋虎頭大概贏了，但一時之間，他還猜不出韋虎頭能有什麼出人意料的奇妙取勝辦法。

　　他取了一粒骰子，動作完全和四阿哥一模一樣的，用拇指把骰子向空中彈得翻滾而起，連高度似乎都完全相若，無甚差別。

　　誰說沒有差別，差別是在最後的一剎那間……

　　四阿哥彈起骰子的結果，是落到桌上，現出「紅么一點」！

　　韋虎頭所彈起的這粒骰子，雖然一樣高度，一樣在空中不住翻滾，卻沒有落到桌上……

　　骰子落到那裏去了？

　　在骰子下落之時，韋虎頭仰起了頭，張開了嘴，使骰於落到了他的口中！

　　「叮」的一聲，順喉下腹，他竟把那粒「象牙骰子」，當作「花生米」了！

　　四阿哥大出意料，先是一怔，旋即撫掌大笑道：「妙招！妙招！我擲了一點，但虎頭大俠卻一點沒有，這一陣比小的骰子賭戲，自然是他贏了！……」

　　語音略頓，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張銀票，遞向茅十八笑道：「我先前所送千兩黃金，是作『新麗春院』今日宴客開銷，這一千兩黃金，是作『褲多撕雞』公主今夜的留髡纏頭！至於虎頭大俠能比小贏我一點的所作巧思，亦應有特別彩頭！不過，這項特別彩頭，如今只能作公開承諾，要等日後方能十足兌現……」

　　甘鳳池似乎聽懂四阿哥言外之意，點頭笑道：「金四爺事前曾有若輸東道，今夜便作白俄駙馬，纏頭之贈，亦必驚人之語，故而，我猜出你要送虎頭大俠的特別彩頭是什麼了。因為『千兩黃金纏頭』重雖然重，在你、我、他的身分面前，卻仍不驚人，我猜你要送給虎頭大俠在第一陣上，想贏而未贏到手的那樁心願！」

　　四阿哥神色一正，伸手輕拍韋虎頭的肩膀，朗聲說道：「我今日當眾宣佈，在你幫我獲得權力之後，一定寬免揚州十年錢糧，以紀念此日之會！」

　　韋虎頭想不到四阿哥竟會作如此慷慨承諾，倒對他觀感略改，但心中仍有點納悶。甘鳳池一再以真氣傳音，要自己即令撒賴，也必須設法贏得這第二賭注的真正用意何在？難道他只是想替四阿哥和庫多絲基公主，拉次皮條？抑或多替「茅龜伯」弄上千兩黃金嫖資？……

　　以甘鳳池的名頭、身分，必不屑於「撈毛」，「拉馬」，管此風流閒事，他……他……他到底有什麼一再傳音聲稱「此事重要」的奇妙打算？……

　　韋虎頭疑猜之間，甘鳳池也忽向四阿哥笑道：「金四爺和虎頭大俠連賭兩陣，歇一歇吧！甘鳳池見獵心喜，有點手癢，我也想找位適當賭友，撈點彩頭！」

　　他雖面對四阿哥含笑發話，卻以眼角餘光，冷冷斜瞥在周老二的身上！

　　四阿哥是玲瓏剔透之人，見狀遂向周老二笑道：「周老二，你陪甘大俠玩玩！文賭？武賭？你們自己決定，關於賭注資本，我可以全力支援……」

　　有了四阿哥這句「全力支持」，周老二雄心一振，向甘鳳池抱拳笑道：「甘大俠名滿八荒，周某欽遲已久！我們出身江湖，不必附庸風雅，來甚文賭，乾脆……」

　　「乾脆」兩字才出，甘鳳池搖手笑道：「吉日良辰，不宜煞甚風景，何況甘鳳池這點修為，也未必承受得住尊駕的『冰魂陰風掌』力……」

　　末後一語，聽得周老二心神一震！

　　先前，甘鳳池說他「並不一定姓周」已令他深為驚奇，如今又一口點出自己精研秘練的獨門陰功，怎不令他驚奇佩服這位江南大俠著實太以厲害！

　　先聲奪人之下，如今便叫周老二與甘鳳池試武較技，他也心怵膽寒，故而聽甘鳳池不必煞甚風景之語，便趕緊接口笑道：「好，好，不必動甚兵刃拳腳，大煞風景，我們也來擲骰子吧，並效法四爺和虎頭大俠那樣，只擲一粒便可！」

　　甘鳳池笑道：「你也要和我『比小』？」

　　周老二搖頭道：「我們『比大』！……」

　　這位周老二的來歷，早被甘鳳池看破，他兄弟正是關外黑道梟雄「長白陰風雙煞」，不單練有陰毒功力，心計也十分凶狡，他聽甘鳳池自稱「手癢」，便知這「江南大俠」，定是想贏自己主子一份極重賭注！自己奉命出賽，著想長保富貴，博得主子歡心，最好不要輸掉此陣！

　　表面上，周老二好色，周老三好賭，實際上是周老二精嫻各種賭技，比周老三猶有過之！

　　他知道想勝甘鳳池萬難，但要不敗，卻只要在擲骰子為賭上，彼此「比大」便可！

　　因為既精賭技，擲個「六點」不難，而「比大」不同「比小」，吃掉骰子沒用，甘鳳池再狠再能，也無在六面骰子之上，擲出一個「七點」，豈非穩立不敗之地？……

　　甘鳳池聞言，眉兒微軒笑道：「比大就比大，我們賭什麼東西？」

　　「賭法既由我想，賭注就由甘大俠來決定吧！反正有金四爺作我後台，便算賭得再大，我也不怕！」

　　甘鳳池看了他一眼，點頭說道：「過幾年，我有事關外，故而，我若贏了，請金四爺給我一件信物，運用他的力量，讓我在關外任何地方，都可以獲得便利！」

　　周老二想不到甘鳳池所要求的，竟是這種彩頭，不禁向四阿哥一望，四阿哥微一點頭，周老二便向甘鳳池道：「我家四爺已作允諾，但不知甘大俠的賭注，又是什麼？」

　　甘鳳池道：「我若輸了，便和你一樣，也投身金四爺的夾袋之內，作他十年護衛如何？」

　　四阿哥不等周老二再以眼色請示，便哈哈大笑說道：「妙極，妙極，甘大俠野鶴閒雲，豈是塵俗富貴所能攏絡！衝你下了這樣重大賭注，不論你是輸是贏，我都奉贈一件信物，保證你在關外任何行動，都能獲得便利就是！」

　　四阿哥再精再鬼，再善於攏絡，也猜不透甘鳳池的深心，就這樣故作大方的輕輕一諾，便把「大清國」的「氣運」，硬給斷送！……

　　後話慢提，且說目前，甘鳳池見四阿哥作此豪諾，不禁微微一笑道：「金四爺投之桃李，甘鳳池報以瓊瑤！擲完骰子，我若敗了，便執十年鞭鐙，我若勝了，也奉贈金四爺、周老二，和園中觀戰的助興賓客們一件小小禮物！……」

　　甘鳳池雖未說出這禮物是什麼東西，但誰都聞言心喜，深知只要江南大俠能拿得出手的，必然不是凡物！

　　周老二命人取來一隻大碗，他要擲骰子了，韋虎頭在旁邊緊張得目光一瞬不瞬！

　　因為，他覺得周老二要賭骰子，必會「手法」，自己應全神貫注，只消看破他一絲花樣，便令周老二當場出彩，不能讓甘鳳池輸得窩囊！

　　「叮」的一聲，骰子下了碗了，韋虎頭居然沒有任何動作！

　　這不是韋虎頭的眼力不濟，而是周老二根本沒要花樣，他是公平的賭。

　　他不要花樣之故，是變了心思，不希望擲個「六點」，而希望擲個「一點」！

　　心思改變之故，在於賭注！

　　甘鳳池若是輸了，將侍衛四阿哥十年，有此珠玉當前，那裏還有他們周老二、周老三兄弟的得寵顏色！

　　既然想輸不想贏，周老二可以施展他的賭技手法，擲個「么」啊！

　　周老二不敢！

　　他久侍四阿哥，知道這位主子的精明厲害，若用手法擲個「六點」，贏了賭注，自然不會有事，若用手法故意擲個「一點」，輸掉賭注，可能看不見明天的太陽，會在半夜三更，掉了腦袋。

　　由於此故，他只好賭得公公平平，把輸贏付諸天命！

　　骰子下了大碗，略為滾轉以後，偏偏「紅么」朝下擲出了一個保證可以立於不敗的「六點」！

　　周老二在臉上不敢皺眉，但在心中卻不免暗暗叫了一聲：「晦氣」！

　　好厲害的甘鳳池，居然看透周老二的心，暗以真氣傳聲，向他耳邊叫道：「周老二不必灰心，你一定輸，我會贏了你的！」

　　「叮」，甘鳳池的那粒骰子，在周老二把所擲「六點」取出之後，也下了大碗！

　　韋虎頭雖聽不見這種第三人無法與聞的「傳音密語」，也放了心！

　　因為，他看出甘鳳池賭得並不公平，在擲骰子時，用了「手法」。

　　既用「手法」，自然會擲出最大的「六點」！

　　敗是不會敗了，但也勝不過啊……

　　錯了！韋虎頭猜的錯了！

　　在碗中出現的，不是「六點」，而是一個紅紅的「四點」！

　　韋虎頭有些莫名其妙，喟然嘆道：「甘大俠終於輸了……」

　　甘鳳池神色自若，搖頭笑道：「我沒有輸，我認為我是贏家！因為數字的大小，會隨身分情況轉變，『一』雖最小，有時卻又最大！譬如皇帝只有『一個』，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豈不比十，百、千、萬……更大？你來看，這個紅紅的『四點』，坐在大碗當中，正似君臨四海，你能不承認比你所擲的『六點』大嗎？」

　　好，這是妙語，同桌中最善於拍馬屁的揚州府尊，首先熱烈鼓掌，也引起了真正庸俗和偽裝庸俗等所有賓客的一致掌聲！

　　四阿哥滿面春風，伸手從腰間解下一面「雕龍玉牌」，含笑遞向甘鳳池道：「憑這個，甘大俠可以行遍關外任何地面，調派得動任何文武官員……」

　　甘鳳池相當高興的接了過去，也取出一隻長形木匣，和一卷紙兒遞過，含笑說道：「這是甘鳳池回敬的一點薄禮，四爺請過目一下！」

　　四阿哥打開木匣，見匣中竟是用石灰醃製防腐的一隻人的左手，但「中指」似天生殘缺，只剩四根手指！

　　其他人見匣中禮物，是隻「四指左手」，正均相顧失色，四阿哥卻高興得不能再高興的滿面歡容笑道：「重禮，重禮，這份禮物，比我送給『新麗春院』的千兩黃金，重得多了！但手兒既已入匣，他的人又何在？」

　　甘鳳池低聲笑道：「我只是轉『手』而已，不敢謊報事實，居功掠美！人業已死在真正『新麗春院』主人韋小寶另一位夫人，也就是韋銅鎚的生母蘇荃掌下！」

　　原來這隻左手，足十四阿哥一位隨軍參贊「九指張良」賽子房所有……

　　這「九指張良」，著實足智多謀，是十四阿哥身邊，最得力的畫策之人，一向被四阿哥引為大忌，深欲除而後快，只是難得機會！

　　如今，此人居然已被韋小寶的夫人蘇荃所除，使十四阿哥如鵬折翼，由甘鳳池轉了一隻「手」來，怎不使四阿哥在心願得遂之下，立即笑容滿面！

　　再看那卷紙兒，卻是兩張圖畫。

　　一張，畫的是隻皮袋，袋口裝有鋼圈。

　　另一張畫的是「刀輪機括」，其上並寫有「血滴子」三個字兒。

　　四阿哥正自莫名其妙，甘鳳池已探過頭來，向四阿哥說明了這「血滴子」的用途用法！

　　話兒太長，語音太低，不知他說些什麼，只彷彿聞得有「……鎮懾人心，誅除異己……」等八個字兒。

　　四阿哥簡直高興得眉飛色舞，伸手握著甘鳳池的手兒說道：「妙極！妙極！多謝！多謝！這樣看來，事情已成功一大半了，對於甘大俠和韋家姑丈，不敢以俗物相報，但我『金老四』，會記住這份深重人情就是！……」

　　甘鳳池知道有關係的話兒，點到即可，不宜說得太多，遂笑了一笑，轉面向周老二問道：「周老二，我知道你是個『風流人』，依你眼光看來，今天的侑酒群姬之中，以那幾位比較出色？」

　　一來，周老二深知對於甘鳳池這等人物，最忌矯情！二來，他也不必奉承顧忌什麼揚州府尊的小舅子，應聲率然答道：「都比卜世仁昨天帶來的那些粉頭，強得多了！但無論南朝金粉，或北地胭脂，日常都看得太多，物以希為貴，還是以三位身段凸凹生姿的羅宋美女，比較打眼出色！」

　　甘鳳池微微一笑，手指西米諾娃、庫多絲基說道：「這位西米諾娃，與『王八太爺』，不住眉來眼去，分明深有交情，不必『割人靴腰』！庫多絲基則今夜已成金四爺的帳中愛寵，更是連碰都不必去碰！還剩下一位名花無主的娜莉莎，便由我替你拉拉皮條，並代付夜渡資，就算我剛才用『四點』比大，贏你『六點』的一件抱歉回敬禮物！」

　　娜莉莎是西方人，比較開通，並不害羞，聞言立刻偎近周老二，向他大上洋勁！

　　周老二骨頭都快酥了，忙向甘鳳池連連拱手答謝！

　　韋虎頭注目甘鳳池道：「甘大俠、金四爺和周老二的禮物，你雖都送過了，但園中所有賓客，不是都有份嗎？我倒要看你是怎麼拿得出這樣多的不俗之物？」

　　甘鳳池笑道：「我表演一樁功夫，給大家看看……」

　　一語才出，起了滿園掌聲！

　　因為，甘鳳池雖然名震江南，但看過他表演身手之人，卻又能有幾個？

　　如今，聽得這位江南大俠竟要當眾表演，自然立刻起了一片歡呼鼓掌聲息！

　　甘鳳池向韋虎頭笑道：「請你把假山上的亭角風鈴，摘下六枚，分高低左右等不同位置，懸掛在距離我二十步外！」

　　韋虎頭如言摘下風鈴，正要動手懸掛，甘鳳池忽又叫道：「慢點再掛，你不要把所掛位置，讓我看見……」

　　語音至此微頓，先向庫多絲基招手，忽然又似有甚顧忌地，對周老二笑道：「周老二，勞駕你吧，請你用方厚一點的布巾，把我的雙眼蒙上！」

　　周老二如言照作，甘鳳池又伸手碗中，取起了他擲出「四點」的那粒骰子！

　　把骰子取在手中，甘鳳池又自高聲叫道：「虎頭老弟，請你邀請六位賓客，以金四爺的手勢為準，同時敲響那高低上下方向不一的六枚風鈴！」

　　韋虎頭乾脆就邀了三位羅宋美女，和茅十八、周老二，加上自己，共是六人！……

　　四阿哥本身因是武術行家，遂著實想看看這位聞名的江南大俠甘鳳池，究竟要把什麼樣的武林絕藝，當作娛賓節目？

　　在二十步外，以暗器射中金鈴，當然不難，但不先預知位置，閉目施為，全靠聽音見準，業已大大不易！何況他吩咐盡量把那六枚金鈴位置，分佈得前後左右高低不一？更何況金鈴共有六枚，而甘鳳池卻只取了一粒骰子在手？……

　　在四阿哥驚疑之間，韋虎頭、茅十八、周老二、暨三位羅宋美女，已各選位置，設法把小小金鈴懸擺妥當。

　　經過幾次言語奉承，四阿哥已對甘鳳池印象甚好，生恐這位江南大俠萬一當眾失手，有損威名，遂在發動敲鈴手勢之前，先含笑叫了聲：「甘大俠請注意，金鈴快要響了！」

　　甘鳳池點了點頭，微微一笑！

　　這一笑，有兩種含意：第一種，是接受四阿哥的關切，第二種是請四阿哥以及所有關切他的朋友們寬心，在笑容中表現了充分自信。

　　四阿哥看見了甘鳳池的自信笑容，把右手高高舉起，並重重的揮了下去！

　　「叮，叮，叮，叮，叮，叮……」

　　「噹，噹，噹，噹，噹，當……」

　　「叮噹」，是鈴聲，為什麼把兩個字兒，分開寫呢？三十年來歲月消磨，數千萬字筆耕辛苦不至於再平白浪費篇幅了，當然有其必要！

　　必要在於有先後的區分，和音度的差別！

　　先響的是「叮……」後響的是「噹……」

　　響的輕的是「叮……」響得重的是「噹……」

　　再寫得清楚一點，在甘鳳池身外二十步遠，前後左右高低不規散佈的六枚金鈴，先是全都「叮」的輕輕一響，再是全都「噹」的重重一響！

　　「叮噹」響後，甘鳳池伸手自摘蒙眼布巾！

　　震天價響的掌聲和采聲，響徹了麗春園……

　　掌聲是出自外行人的手上，常言道：「行家看門道，利巴看熱鬧！」所謂利巴，就是外行人，他們看見甘鳳池用布巾先蒙雙目，仍能射中金鈴，便已紛紛拍爛巴掌！

　　采聲是出自內行人的口中，他們不單不能不喝采，並不能不發自內心的拚命喝采，因為，他們看到了難得一睹的「三大絕藝」！

　　「三大絕藝」中，第一是「及物」的手勁，甘鳳池先把一粒骰子，捏成了六片，相當均勻的「么二三四五六」等六片，然後再聞鈴出手！

　　第二是「準」，尋常見準，因係閉目施為，業已不易，甘鳳池的打法，則更難上加難！他毫未旋身，只把右手一揚，六枚骰片，便或左或右，或前或後，或高或低的直飛，斜飛，或旋轉飄飛而去！

　　第三是「不及物的」「內力蝕骨」，甘鳳池並非只擊響金鈴算數，他竟把六枚骰片，分嵌在六枚金鈴之上，但金鈴並未裂碎！

　　其實，應該說還有更難能的「第四絕藝」！

　　「第四絕藝」是「控制精妙」！那六枚骰片，嵌入金鈴後，居然片片朝外，方向仍保持正確，使人看得見「麼二三四五六」的點數！

　　有沒有「第五絕藝」呢？

　　有！第五絕藝是「心思」！甘鳳池在那等情況下，心中、手上，半絲不亂，他又用「功夫」，向四阿哥作了一次「攻心」的奉承，他在那枚懸掛在最高處的金鈴之上，嵌的是一片「四點」！

　　四阿哥看得如何？他看得動了「三心」……

　　所謂「三心」，是「驚心」、「窩心」和「殺心」！

　　自己入少林，拜名師，下苦功，食夜粥，以為一身內外功力，練得差不多了，如今看來，比甘鳳池還著實差得太遠，叫他怎不「驚心」？

　　甘鳳池一而再，再而三的，用言語、用事實、用功夫對他奉承，暗示願意幫助他獨秀奪嫡，登上九五，叫他怎不「窩心」？

　　但四阿哥委實太陰鷙，心性太凶殘了！由於瞭解甘鳳池的「高明」，也就覺得這位江南大俠「可怕」！今天，他幫助自己，固然局勢大為有利！異日，他萬一翻臉，豈不危險萬分，自己身邊的周老二、周老三，甚至更厲害的紅綃，那一個是他對手？

　　於是四阿哥動了「殺心」，他把笑容堆在臉上，牙齒咬在嘴中，暗自狠狠的決定了，如今，對甘鳳池盡量加以攏絡，充分利用，等到一旦事成，身登大寶，則飛鳥既盡，良弓當藏，狡兔已死，走狗可烹，應該立即設法以「思念故人」的理由，把甘鳳池召到身邊，在他不知不覺下，去此心腹隱患！

　　桌上有一瓶來自外國，色如琥珀的陳年葡萄美酒，四阿哥用茅十八特別取來供他享用的一隻夜光玉杯，親自動手斟滿，離席走到剛把蒙眼布巾摘下的甘鳳池面前，遞過含笑說道：「絕技，嘆為觀止矣！俗物，不瀆英雄！我親斟親送，奉敬甘大俠一大杯西域葡萄釀吧！彼此心照不宣，金四若再有寸進，甘大俠便是我江湖中的唯一知己，有如『漢室嚴子陵』了！……」

　　「哈哈……哈哈……」

　　這是甘鳳池和四阿哥的相互狂笑，在他們狂笑聲中，那一杯葡萄佳釀，自然喝得乾乾淨淨！

　　「哼哼……哼哼……」

　　剛才的「哈哈……哈哈……」是四阿哥和甘鳳池笑出口來的大笑之聲，如今這「哼哼……哼哼……」是周老二不曾笑出來的腹中冷笑之聲！

　　因為，四阿哥剛才那句「甘大俠便是我江湖中唯一知己」之語，使他太傷心了，周老二暗忖，自己弟兄為四阿哥出力報效，劍底驚魂，刀頭舔血，不知建立過多少汗馬功勞，居然不如這初度結識的甘鳳池如此大受禮遇眷顧！……

　　他想得正覺心中一寒，突又覺得身上一冷！……

　　不是天氣變了，是甘鳳池的兩道目光，射了過來，這兩道目光，銳利得像一柄劍，朗澈得像一面鏡，彷彿穿透了周老二練得不錯的防身功力，和衣服皮肉，一直看進他臟腑深處！

　　周老二深知甘鳳池難鬥，四阿哥難纏，不單身上發冷，連心底都有點發毛，只是佯作不勝酒力，他身軀晃了一晃。

　　甘鳳池哂然一笑，從周老二的身上，收回冷銳目光，換了笑容，向娜莉莎說道：「娜莉莎公主，周二爺的酒量，似乎不太好，今天是『新麗春院』嫁女兒的吉期，新郎倌若是喝得太醉，耽誤洞房美事，豈不大殺風景？你把你這位英雄女婿扶到繡房去吧，試試中國英雄和俄國好漢，究竟那個厲害？……」

　　末後兩語，意涉雙關，引起了滿座笑聲！

　　娜莉莎來華日久，在「新麗春院」名鴇何秀子的風月調教之下，也學會了佯裝嬌羞，聞言以銀牙微咬下唇，向周老二的懷中偎得更緊一點！

　　周老二是條大色狼，雖心中霍霍，亟欲一逞，卻因積威之下，不敢擅自行動，仍向四阿哥偷偷瞥了一眼！

　　甘鳳池失笑道：「饅頭業已到口，鮮魚可以下鍋，周老二莫再矜持，想走你就走吧，今宵金四爺的護衛重責，交給我和虎頭大俠，何況暗裏還有……」

　　四阿哥不等甘鳳池再往下說，就向周老二略一揮手。

第五回　深謀

　　周老二怎肯再稍作耽延，生恐錯過機會的向四阿哥躬身行禮，便摟著娜莉莎的腰肢，退席而去。

　　是四阿哥揮手讓他走的，他當然沒有出爾反爾的加以阻止，但這位梟雄之王，卻眉宇間微現不悅之色，於周老二去遠以後，鼻中冷冷「哼」了一聲！

　　甘鳳池是有心人，自然把一切都冷冷看在眼中，存心再加上一把火，向四阿哥含笑問道：「金四爺允文允武，日後必當大任，手下將統馭群臣，你不會沒有研究過風鑒之術？……」

　　饒他四阿哥再怎精明，有觸類旁通，舉一反三之能，但一時之間，也猜不透甘鳳池何以有這麼一問。遂應聲笑道：「精通不敢，略知一二而已，甘大俠問此則甚？難道竟要我替『新麗春院』看風水麼？」

　　甘鳳池笑道：「『新麗春院』的『龜脈』甚『旺』，縱有少許『煞氣』，也被今日『貴賓』寵降的『龍威』沖消，故而風水不必看了，金四爺若還記得劉玄德向諸葛亮托孤時囑防馬謖的故事？我認為你應該替周老二看個『腦後相』呢！」

　　這時，周老二與娜莉莎業已去遠，四阿哥向甘鳳池微挑拇指，失聲讚道：「甘大俠好法眼啊！但周老二即令腦後沒有那塊『微凸反骨』，也沒有什麼用了！」

　　甘鳳池聽了四阿哥這樣說法，便知化名周老二、周老三的「長白陰風雙煞」，多半已在「枉死城」中，糊裡糊塗的注了「鬼籍」！

　　想到此處，另一個進一步的奇妙念頭，突起心中，他也要向四阿哥告個罪兒，暫時走動一下……

　　四阿哥笑道：「我的酒也夠了，異域美色當前，不必作甚假道學狀，我要看看『褲多撕雞公主』究竟穿了多少『褲子』，去當『羅宋國』的『駙馬爺』了……」

　　一面說話，一面便拉著庫多絲基，雙雙站了起來。

　　四阿哥不是急色，是中了算計，甘鳳池事事謀定而動，早就在他杯中下了韋小寶前在揚州臨去雲南時，留贈茅十八的宮闈催情妙藥！

　　甘鳳池笑道：「金四爺望安，儘管盡情行樂，你房中的窗外、屋頂，若有聲息，也不足驚駕，那是我和虎頭大俠，在執行地主護客的警戒任務！因為，甘鳳池略通卜筮，小試龜蓍，覺得似乎今宵未必十分平靜？可能有『客星犯帝座』呢……」

　　四阿哥不但心雄，並頗膽大，向甘鳳池和韋虎頭略一頷首示意，便哈哈大笑而去。

　　甘鳳池向韋虎頭道：「你先聽聽壁腳，欣賞一場必然唱做俱佳的絕頂風流好戲！我則略往大廳之中，打個轉兒，作好另外一件事兒就來……」

　　韋虎頭道：「甘大俠……」

　　甘鳳池搖手笑道：「我知道你有不少疑問，想要問我，我們少時在金四爺的洞房以外，會面之時再說！但少時不論我們距離多近，若傾心腹，必須以『密語傳音』！因為，房裏房外，決不止八隻耳朵……」

　　囑咐至此，甘鳳池飄身走向正酒肉喧嘩的熱鬧大廳，並向韋虎頭耳邊傳來兩句密語，說的是：「快去保駕，今宵定有刺客……」

　　韋虎頭又傻眼了，也惱火了……

　　傻眼之故，是覺得甘鳳池太神奇了，他剛才向四阿哥所說的「略通卜筮龜蓍」之語，莫非是真？怎麼知道有刺客呢？四阿哥縱有「帝王之命」，此時尚屬「潛龍」，竟能上應天象，使懂得望氣占星之人，看得出有「客星犯帝座」麼？……

　　惱火之故則是倘若真有刺客，這刺客未免忒以膽大欺人！自己這「虎頭大俠」，或許尚初為世曉，但甘鳳池的聲威，卻已久震江湖，尤其爹爹是「新麗春院」真正老板的訊息，業已漸漸傳出，此人不存顧忌，不留情面，於開業吉日，潛來院中，行刺攪鬧，他竟是膽上生毛，把腦袋拴在褲帶上的那路人物？……

　　又惱火，又好奇之下，韋虎頭亟欲想「見刺客」「鬥刺客」了，他趕緊遵從甘鳳池之囑，到了「麗冬院」樓上，庫多絲基的房外，隱身在暗處等待。

　　等人的滋味，本已不太佳妙，韋虎頭所嘗的滋味，卻更苦中帶酸，酸中帶辣。

　　滋味之複雜，是由於房中那出「中華王子戲蠻姬」的風流好戲，真刀真槍，表演得太以激烈！

　　當初，康熙生怕韋小寶以「一犁」之力，獨墾「七塊肥田」，或許雨露難勻，力有未逮，才在他致仕告休之時，送了他一些帝王駕馭嬪妃的後宮妙藥……

　　韋小寶路過揚州，借花獻佛，把這些「好東西」，分潤不少給他必將成為「揚州風月大老」，難免要在脂粉陣中打滾的茅十八茅大哥……

　　茅十八今夜由於甘鳳池之囑，把這久備未用的康熙所贈之物，悄悄置入四阿哥的杯中，還給了康熙的兒子享受！

　　四阿哥由於愛習武功，必裕內力，平時到不像其他王子，縱情色慾，但腹中有了這種由太醫們悉心獻媚，為帝王配煉，必然極具靈驗的「房中妙藥」，他還能老實嗎？

　　尤其他的對手，是身段雖還經心著意，保持曼妙，年齡卻已成熟得到達「狼齡」的西洋妖姬，則這場枕席惡戰，必然是胡地胡天，神嚎鬼泣，淋漓盡致，唱做俱佳！

　　韋虎頭怕害眼，不敢偷看，但房中唱做俱佳的銷魂唱腔，卻把房外這位尚屬未經人道的雛兒，初出江湖的「虎頭大俠」，聽得面紅耳赤，心中宛如小鹿亂撞，甚至全身發熱，不知應該如何是好……

　　刺客呢？

　　果然有刺客來了，「麗冬院」的南角飛簷之上，陡然飛上了一條手中持劍的黑衣人影！

　　一來，有甘鳳池先入之言，今夜必有刺客……

　　二來，韋虎頭全身發熱，內火高騰之下，正急於找個機會發洩……

　　於是，那條黑衣人影，才一立足「麗冬院」的南角飛簷，面前劍光便閃！

　　這一劍，是韋虎頭生母阿珂，從獨臂神尼所習「太陽劍法」中的必殺絕招「血虹貫日」！

　　韋虎頭一開始便下殺手之故，是認為「不是猛龍不過江」、「不是猛虎不下崗」，對方既然敢來太歲頭上動土，定具高明身手，自己初出江湖，又蒙甘大俠付以重任，決不能在他尚未趕到之前，便有所丟人現眼！……

　　故而，這一劍不單是用了絕招，下了殺手，也在內勁上凝了全力！

　　黑衣人閃避不及，拔劍想擋，但因內力修為上，敵不過韋虎頭，一擋未能擋開，便被這招「血虹貫日」，來了個貫胸直入，屍身飛墜「麗冬院」的玲瓏樓閣之下！

　　這一條人影方墜，另一條人影橫空飛來！……

　　韋虎頭剛想翻身，突然收手，因為認出第二條人影用的是「鳳翔天池」身法！

　　果然，第二條人影，是甘鳳池，他橫空飛來，挽住韋虎頭，一同落足樓下黑衣人的屍身旁邊，向韋虎頭皺眉瞪眼，連連頓足！

　　韋虎頭一劍殲敵，方以為甘鳳池必會大加誇獎，突見他竟有嗔怪之意？不禁愕然怔住？……

　　甘鳳池以「蟻語傳聲」，向他耳邊嘆道：「傻孩子，你殺錯人了，為了挑撥眾皇子們之間的手足仇恨，這個『假刺客』，是我派得來的！……」

　　密語一畢，立刻改用正常語音說道：「虎頭大俠，你怎麼出劍這快？下手這狠？若能留個活口，問問是誰主使，豈不是好？如今，刺客既死，為免驚動賓客，我來用『化骨散』，把他化成血水了吧！……」

　　一面說話，一面取隻玉瓶，向黑衣人屍身傷口之處，傾了些粉紅色的藥粉！

　　但韋虎頭看得分明，甘鳳池表面是在用藥化屍，暗地卻拋落一塊小銅牌，在那「假刺客」的屍身衣上。

　　他如今才曉得甘鳳池何以有「今夜必有刺客」之語。

　　面紅耳赤的，心中慚悔萬分，暗嘆甘鳳池早來一步，或早告機密多好，免得自己心急貪功，鑄了這項大錯！

　　甘鳳池到大廳之中，是去辦什麼事呢？

　　這要從大廳之中一桌豪賭的「牌九」之上講起！

　　周老三不知走了什麼邪運，今夜的手風太好！

　　他推莊，三門的揚州闊佬們，紛紛湊趣，注兒下得不小！

　　周老三推的小牌九，擲骰分牌以後，翻開第一張牌，居然是張極佔上風的「天牌」！

　　第二張為了過癮，是用摸的，但一摸之下，周老三翻開「天牌」時的喜悅臉色突變！

　　因為，這張牌的點數太大，有些像是「虎頭」……

　　翻開牌來，連「虎頭」都不如，卻是一張「梅十」。

　　莊家只有「兩點」，周老三噘起嘴巴，準備賠錢！

　　但其他牌兒一翻，怪事來了，「天門」是地牌配紅十，「順門」是人牌配板凳，「上門」是長三配銅鎚，大家都是「兩點」，由莊家的「天二」通吃！

　　周老三狂喜之下，手氣大旺，居然牌牌都是大殺三方，轉眼之間，面前便堆起了好大一堆銀票！

　　周老三生性太貪，不肯收手，仍想乘勝追殺，又開出一條牌九。

　　開了門，正待打骰，突聽得一聲「且慢」，在牌風太背，別人都收手不賭的「天門」位置上，有位奇異賭客，下了份奇異賭注！

　　這位奇異賭客，是甘鳳池，他所下的奇異賭注則一非現金，二非銀票，只是一張折疊白紙。

　　周老三目光才注，甘鳳池已含笑說道：「我身邊沒帶錢，想寫張紙條，賭上一記，莊家肯受注麼？」

　　一來，周老三不願得罪甘鳳池，二來，他已贏得太多，遂毫不遲疑的，點頭笑道：「受注！受注！只要是甘大俠拿出來的片紙隻字，都一定具有極高價值！這把牌九，甘大俠若是贏了，我賠你一千兩吧！」

　　語音才落，骰子已然擲出，這次，周老三果然盛極而衰，拿了「癟十」，翻開牌來，是兩張令人觸目沮喪的「紅黑老表」。

　　「上門」、「順門」，歡聲大作，但「天門」的甘鳳池卻苦笑叫道：「周老三，你還有救，居然碰到我了，我也是一點都沒有的『虎頭摟老九』呢！……」

　　周老三久走江湖，感覺得出甘鳳池是有心如此，必關重要，遂賠了其餘兩門賭注，換人推莊，趕緊在背人之處，展開甘鳳池似是故意輸給自己的那張紙條觀看……

　　不看還好，一看之下，立把周老三看得汗流浹背！

　　原來，紙條上寫的是：「急流當勇退，順手要抽身！你哥哥因急於抱著羅宋美女銷魂，貪色怠職，犯了忌諱，我已冷眼旁觀，看出金老四目蘊凶芒，眉騰殺氣，周老二恐怕未必能夠看得見明天的太陽了……」

　　周老三看得好不驚心，一身冷汗，想找甘鳳池作進一步的求教。

　　但甘鳳池人早出廳，周老三想趕往「麗冬院」，羅宋美女娜莉莎的房中，給周老二看這密函，要他多加小心！又被茅十八拉住，勸說金四爺正作庫多絲基公主的入幕駙馬，春興方酣，除了韋虎頭與甘鳳池負責護駕，擔任警戒之外，最好誰也別去「麗冬院」樓上攪鬧，萬一惹惱金四爺怪罪下來，誰又擔當得起？……

　　周老三萬般無奈，只得回頭再賭，但時運業已過去，加上心中有事，那消多久，除了把贏的完全吐光，並又多輸了七八百兩銀子！

　　甘鳳池不單要促成四阿哥兄弟鬩牆，也打算弄得他身邊心腹，紛紛離心離德，在向周老三遞過這張既屬善意告警，又屬惡意挑撥的「雙關紙條」之後，立即施展「鳳翔天池」身法，趕往「麗冬院」精美樓閣之上，卻依然遲了一步！

　　那位假刺客，是舒化龍派來「天地會」一名志士，準備把行刺行為的主使人，推到四阿哥另一「奪嫡爭位對手」二阿哥的頭上！

　　誰知陰錯剛差，甘鳳池一步來遲，韋虎頭又出劍太快，下手太狠，竟使這位「天地會」的志士，成了應劍殪命的犧牲角色！

　　幸虧，甘鳳池和舒化龍計議周詳，留有退步，在含淚傾藥，用化骨粉化去這位志士的遺骸之際，暗暗拋落了一面小小銅牌！

　　這是二阿哥府內所蓄「死士」的特頒腰牌，少時，四阿哥必命周家兄弟驗屍，則在血水中發現腰牌，仍必猜忌到二阿哥的身上，使這位志士成為有收穫的犧牲，不至於完全白死！

　　甘鳳池在傷心，韋虎頭卻在疑心。他的疑心起於弄不懂甘鳳池到底在搞些什麼花樣，遂憋得忍耐不住的，向這江南大俠，傳音問道：「甘大俠你說此處不止『八隻耳朵』，但除了房內正荒淫透頂、胡地胡天的金老四，庫多絲基，和你，我之外，似乎沒有別的人啊？你能不能把葫蘆之中究竟賣的甚藥，先對我略為透露一點！……」

　　甘鳳池半點都不大意的，也以傳音答道：「你是個嫩角色，不是個老演員，過早知道機密，絲毫沒有好處……」

　　傳音至此，改了話題又道：「那第五雙耳朵，大概是實在聽不慣房內的奇淫極穢春聲，才一賭氣兒，略為離得遠點！你的修為不弱，若是細心觀察，應該有發現的……」

　　韋虎頭不再說別的話了，他就在業已漸漸化為血水的假刺客遺屍之前，盤膝坐了下來。

　　他不是因甘鳳池的賣弄玄虛，心中生了氣，而是有兩種作用。

　　第一種作用是向躺在面前不遠的死者通誠致歉，他承認自己的江湖經驗太嫩，不能從甘鳳池那句「今晚必有刺客」之上，參透奧秘，領會這位江南大俠企圖挑撥愛新覺羅兄弟種族之間猜忌仇恨的婉轉深心，以致出手太以魯莽，聚鐵九州，鑄成大錯！

　　韋虎頭向死者無言通誠，默默致歉，並許了願！他立誓只要有適當機會，自己必不顧任何利害，為漢家兒女作一件足以振奮四海人心的驚天動地大事！

　　除了向這位無名烈士死者通靈許願以外，韋虎頭靜坐下來另一種作用，就是以內家修為，充分發揮耳目之力，觀察或聽察出來甘鳳池所說的「第五雙耳朵」，究竟藏在何處？……

　　「心」能靜得下來，「耳」自然會「聰」，「目」自然會「明」！

　　韋虎頭加強了「耳聰」「目明」之下，果然有所發現！……

　　那「第五雙耳朵」，藏得太妙，絕沒有洩露出絲毫聲息，故而韋虎頭不是聽出來的，他是用心看出來的！

　　他先靜靜的聽，除了蟲鳴、樹搖，以及樓上室中既好聽又難聽的齷齪春聲以外，並沒有聽見任何異常聲息！

　　再靜靜的看，由草向樹看，由山向水看……有了，終於有了，假山下，魚池中浮萍蓮葉之間，為什麼有半尺來長的一段竹管，斜斜伸出水面？……

　　竹管是通氣的。是不是有一個人潛身在水中，借著這段竹管通氣，維持呼吸？

　　若真如此，則這「第五雙耳朵」，未免太辛苦，太「深心」了；他如此隱匿行跡，藏在水中則甚？是為了秘密保護四阿哥？還是想避人耳目，偷聽甘鳳池和自己的背後心腹之言？……

　　常言道得好：「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又道：「莫詡晨起早，還有夜行人」，這「第五雙耳朵」，雖然心深，但甘鳳池卻更為來得周密，早就料定有這種情況，預囑自己凡屬心腹之言，都要用第三人無法與聞的傳聲回答……

　　韋虎頭又驚又氣之下，忽然微一伸手，在地上撿起一塊小小碎石。

　　這是他動了童心，想把藏在水中之人逼出，想看這「第五雙耳朵」，究竟是長在什麼人的身上。

　　甘鳳池目光微注，已知其意，趕緊先行搖手，並朗聲說道：「虎頭大俠，我心中忽起警兆，恐怕還有刺客。我們還是上樓充當金四爺這位臨時羅剎駙馬的洞房警戒！你負責注意西北，東南方面，便交給我了！」

　　人隨聲起，果然施展他的「鳳翔天池」身法，飛上玲瓏樓閣！

　　韋虎頭聞言，顧不得再向藏在魚池中的「第五雙耳朵」，投石開甚玩笑，只得也縱上玲瓏樓閣的西北方面，並對東南方面的甘鳳池，傳聲問道：「甘大俠，一錯之下，不能再錯！這次來的刺客，是不是自己人呢？倘若再令我這隻『笨老虎』作出什麼糊塗混帳之事，真難免慚愧得來個自盡謝罪！」

　　甘鳳池連搖雙手，傳聲笑道：「虎頭老弟千萬不可有這種想法，我所謂的『心靈警兆』，不一定準會實現！倘若真有刺客，你儘管出手，並越狠越好，我保證決不會是自己人了……」

　　天下事，往往真巧不可言！甘鳳池說他的「心靈警兆」未必實現，便真有刺客，到了「麗春園」內！

　　不單來了刺客，並一來便是三個！這三人，身形全頗高大，是一進「麗春園」，便撲向「麗冬院」的玲瓏樓閣，顯然目標是在四阿哥，並消息相當靈通，知曉四阿哥如今何在……

　　從他們撲向「麗冬院」樓閣的身法看來，這三人絕非庸俗，均有深厚修為，屬於一流高手！

　　韋虎頭因對方是來自西北，遂高興得揚眉叫道：「甘大俠不可多事，這是我的地盤，三個都交給我了！」

　　一來他看出來人不弱，二來又以一對三，三來先前鑄錯咎心，如今自力求表現，這一劍施展的是比先前那招「血虹貫日」更凌厲，更精妙的「日月普照！」

　　一柄劍，舞成了萬道漩光！萬道漩光中，墜落了三具屍體！

　　甘鳳池在玲瓏樓閣的東南角上，撫掌笑道：「一劍殪三凶，虎頭大俠好神威，『太陽劍法』好凌厲啊！……」

　　韋虎頭身形自空中落地，紅著一張俊臉，向甘鳳池拱手說道：「甘大俠所站的位置關係，當真未看出來？還是故意調侃我呢？這三個刺客，一個都不是我殺的，我只在三具屍體之上，一人替他們補一劍而已！」

　　甘鳳池仍站在玲瓏樓閣的東南角上，生恐再有什麼意外的，繼續為房中可能存夢未醒的四阿哥擔任警衛，不肯飄身下樓，只是含笑說道：「我這立身之處，雖然角度欠佳，但也看見那三條人影撲來之際，在他們身下，曾有線烏芒，閃了一閃！故爾，除了被你施展『太陽』劍法中『日月普照』殺於所誅的中間那人以外，其餘兩人的屍身，因都中了『苗疆天鳳寨』的『化血吹針』，骨肉該化水了！……」

　　語音微微一頓，突又略微提高，含笑又道：「水中藏身，畢竟不太舒服！前後兩撥刺客，均告斃命，金四爺今宵已高枕無憂！紅綃姑娘不必再繼續辛苦，無妨出水換換衣服，護駕警衛之責，就交給虎頭大俠和我甘鳳池吧！」

　　生薑畢竟老的辣，甘鳳池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兒，不單說出韋虎頭的劍招出處，也叫破水中藏人身分，和他「竹管吹針」的殲敵暗器的來歷名稱，顯得他高瞻遠矚，觀察得十分細密！

　　韋虎頭聽得水中藏人竟是昨宵僅見匆匆一面，便使自己有點為她神魂顛倒的美女紅綃，不禁為之一愕……

　　一條窈窕人影，帶著一片水光，飛出魚池，不正是紅綃卻是那個？她穿了一套黑色貼身水靠，俏生生的站在韋虎頭面前，妙目雙注，正想開口，「麗冬院」樓上已響起四阿哥的語音，叫道：「紅綃，回去換衣服吧，我住此安全得很，但卻還想和甘大俠，以及虎頭表弟，同作長夜之飲！他們，都成為『自己人』了！」

　　紅綃先向樓上拱了拱手，又飄送一瞥白眼，再對韋虎頭嫵媚一笑，便自轉身出牆。

　　韋虎頭疆場既嫩，情場更嫩，弄不懂紅綃何以表情如此複雜。

　　他不懂，甘鳳池卻統統都懂……

　　甘鳳池明白紅綃向樓上拱手，是對自己行禮打招呼，向樓上飛白眼，是厭妒四阿哥剛才和庫多絲基縱情逞慾的盈耳春聲，濃烈得太以過分！至於對韋虎頭所送那種媚笑，則既可能仍出四阿哥的授意，要對韋虎頭加強籠絡，也可能是紅綃「姐兒愛俏」，出自內心的，對這英姿颯爽的虎頭大俠，有了衷懷愛慕之意……

　　甘鳳池認為不論出於自動，或出於被動，紅綃這展靨一笑的魔力太強，威勢太大，恐怕絕非韋虎頭那幾招再傳「太陽劍法」，所能抵禦！

　　別的勁敵，別的絕招，甘鳳池都可以根據修為，憑藉經驗，教韋虎頭加以抵禦應付，但對於這等軟綿綿的情愛攻勢，他卻雙眉微蹙，覺得幫不上忙……

　　就在韋虎頭目送紅綃的輕盈倩影惘惘出神，甘鳳池看在眼中，雙眉微蹙之際，四阿哥已在室中伸手推窗，含笑叫道：「甘大俠和虎頭表弟，且來房中，好好喝幾杯吧！我曾預囑王八太爺，替我留下一位手藝最好的揚州名廚，和幾瓶邊使進貢的西域陳酒，等你們一齊享受，至於檢查已死刺客身分、收拾遺屍等事，都交給周家兄弟辦吧……」

　　經過這樣兩場大鬧，周老二春夢已醒，顧不得與初嘗異味，著實令他迷戀的羅宋美女娜莉莎繼續纏綿，周老三也不敢再復賭錢，弟兄二人均趕到樓下，察看前後都死在韋虎頭劍下的四名刺客身分。

　　甘鳳池一面拉著韋虎頭的手兒，與他舉步同登「麗冬院」的玲瓏樓閣，一面卻從掌心中，暗暗送過一物。

　　韋虎頭用不著看，已覺出那是一粒藥丸，不禁神情微怔……

　　甘鳳池傳音囑道：「老弟先把這粒『萬應度厄丹』悄悄服下，再復飲啖！但對於庫多絲基所用過的杯盤碗筷，尤其是擦臉毛巾，仍盡量少碰為妥！……」

　　這幾句耳邊密語，使韋虎頭聽得越發越莫名其妙！

　　因為他分明聽得四阿哥已向紅綃發話宣稱甘鳳池和自己，都已成了他的「自己人」，則甘鳳池為何還有密贈「萬應度厄丸」，要自己於飲食防毒之舉，並特別對庫多絲基所用過的東西，更需加強戒意？……

　　甘鳳池知曉他滿腹疑雲，再度傳音笑道：「老弟暫時悶一悶吧！等天光大曙後，我約你泛舟瘦西湖，還你一個明明白白就是！總而言之，我和你爸爸韋小寶一樣，都是有心人，不是喪心客，表面上，有時或須不得不忍辱負重，實際上心中決不會忘了列祖列宗，國家民族！……」

　　夠了，甘鳳池末後兩句話兒的份量夠了！韋虎頭覺得自己什麼都不必問，只消乖乖聽話，跟在甘鳳池這匹識途老馬之後，由他領路就是……

　　到得室中，庫多絲基業已更衣補妝，雨露新承之下，越發風情嫣然，顯得格外艷媚！

　　房中桌上，果然酒菜均備，並無不精美，四阿哥伸手肅客，含笑說道：「來，來，來，大家好好喝幾杯吧！今天因有我在場，揚州官商各界，難免都有點拘謹，使得『新麗春院』的開幕盛會，略嫌『熱而不鬧』！但晚上總算有先後兩撥刺客，湊個趣兒，才使虎頭表弟，不太寂寞，有機會施展了兩招奪命追魂的『太陽劍法』……」

　　甘鳳池邊自落座，邊自笑道：「刺客先後兩撥，共有四人之多，關於他們……」

　　話方至此，四阿哥已接口笑道：「十四弟領兵邊疆，離此甚遠，未必能及時掌握我的行蹤，派人行刺。故而先後兩撥刺客的身分，根本用不著查，也可斷料得出，多半是老二倚若長城，並視為心腹的那些酒囊飯袋！」

　　韋虎頭道：「話雖如此，但還是查明白一點較好！因『新麗春院』開業，居然有人搗蛋，未免太不給韋家面子！就算金四爺度量寬弘，不究此事，我韋虎頭也有點不忿不服！異日若是入京，我首先便要為今夜這段過節，拜望拜望先後兩撥刺客的主使人呢！」

　　四阿哥聞言，向韋虎頭舉杯笑道：「剛才，你大展『太陽劍法』威力，第二次一劍連斬三人之後，周老二已覺出過分好色貪歡有虧職守，不敢貪戀娜莉莎的異國風情，過室向我請罪！我遂賜了他一杯酒兒，命他與他兄弟周老三，勘察刺客身分，應該即有回報的了！……」

　　語音忽頓，目注室外，突把臉色一沉，冷然喝道：「門外是周老三嗎？為何鬼鬼祟祟，還不進來！……」

　　周老三應聲入室，向四阿哥恭身稟道：「啟稟四爺，第一次的那名刺客，屍骨已化血水，但殘留衣服之內，還有一面屬於二爺貼身侍衛的特製腰牌！屬下業已撿來，四爺要不要親自驗看？……」

　　周老三話兒回得並沒有什麼錯誤，神情上卻有些不大對勁！他雖竭力鎮靜，但明眼人如甘鳳池，卻仍看得出他心中似蓄有莫大傷悲，以及莫大恐懼！……

　　四阿哥嘴角微撇，「哼」了一聲接道：「他們的來歷，早在我意料之中，何必還驗甚腰牌？第二批來的三人，只有二人中了『化血吹針』，其餘死在虎頭大俠劍下的那個，遺屍應在，他是不是腦袋光光？……」

　　周老三著實驚懼四阿哥的絕頂精明，料事如見，趕緊一抱雙拳點頭答道：「四爺聖明，屬下已察看過那廝不單腦袋光光，是個喇嘛，並還正是金二爺從『雍和宮』中，重金拉攏的『首席國師』，班偌大活佛呢！……」

　　四阿哥雙眉一軒，相當得意的失笑說道：「伏劍的一個既是『班諾』，其餘兩個多半是『紅雲』『白雲』。想不到老二倚若長城的幾位喇嘛活佛，竟禁不住紅綃的針兒一吹，和虎頭大俠的劍兒一揮……」

　　說至此處，目注韋虎頭，一挑拇指笑道：「你初出江湖，便驚四海，竟把威震藏邊的『呼倫三佛』，來了個一劍超度！我這金四表哥，敬你三杯酒吧！」

　　他一面說話，一面親自提壺，共斟了六杯西域葡萄陳釀，正待與韋虎頭開懷暢飲，突然雙眉一蹙，臉上神色微變！

　　四阿哥天生梟雄性格，喜怒向不輕易形諸神色！他這突然心頭微震，臉上變色之故，是聽見夜空之中，起了一種「滴鈴鈴」的清脆聲息！

　　更令人意外的是，四阿哥不單變色，並即推杯不飲，站起身形，向甘鳳池暨韋虎頭抱拳說道：「我有事，不單要趕回行館，並可能立即回京！甘鳳池和虎頭表弟，莫忘今日邂逅，彼此似尚投緣，你們若有事京城，務必要找我敘舊……」

　　語音了處，立即又從手上脫下一隻翡翠鐲兒，遞給庫多絲基，便在周老三不太自然的侍從之下，匆匆下樓而去。

　　韋虎頭畢竟經驗欠豐，目送四阿哥，周老三走後，「咦」了一聲說道：「咦！周老二膽量真大，居然還不和他主人一齊走麼？……」

　　甘鳳池失笑道：「虎頭老弟，你莫要忘記，金四爺已賜過周老二一杯酒了！」

　　韋虎頭恍然驚道：「莫非周老二業已……」

　　甘鳳池接口道：「你只消從周老三掩不住的驚懼悲傷神色之上，已可料出周老二的下場！他定必追隨那位『無名志士』和三名該死的喇嘛，變成了麗春園中的第五灘血水……」

　　韋虎頭聽甘鳳池說至此處，忍不住微興感慨搖頭嘆道：「這位金凹爺，雖夠精明厲害，未免也太嫌刻薄寡恩！這種人，若是當了皇帝，四海生民還會有好日子過嗎？」

　　甘鳳池看了看韋虎頭一眼，正色低音說道：「安逸舒服的日子，不能過得太長，否則耽於安樂，容易忘本，還談什麼日月重光，民族再振？為了整個的千秋大業著眼，輔植一個狠辣嚴酷的滿州皇帝，來繼任康熙仁厚之政，四海生民，雖難免會吃點眼前虧，卻反而有惕厲黃魂的日後之福……」

　　韋虎頭幾乎失聲叫道：「甘大俠，你……你……你這種意思，說得好深刻啊！……」

　　甘鳳池搖手笑道：「這是機密之言，決不能高聲亂說，來來來，帶上那兩瓶來自外國進貢的西域美酒，我們到瘦西湖上，去扁舟容與，細傾心腹！」

　　韋虎頭一面如言取酒，一面含笑說道：「有件事情，我又不明白了，四阿哥既賜毒酒，殺了周老二，怎麼不索性把周老三也一齊殺掉？留在身邊，難道不怕他恨……」

　　甘鳳池笑道：「我已看透胤禎性格，摸出了他的心思，知曉他殺兄留弟之意，是由於周老三是在大廳賭博，不知「麗冬院」樓上，來了兩批刺客之事，周老二則就在隔室，和娜莉莎纏綿鬼混，顯然貪歡瀆職，一個有罪，一個無知，遂殺一個，留一個，以顯得他的公平厲害！至於不怕周老三挾恨報復之故，則既因他本身修為，未必弱於周老三，又有身手更高的紅綃，作他貼身護衛……」

　　一談到紅綃，韋虎頭立刻目光發亮，興致盎然的，揚眉叫道：「甘大俠，我們來研究紅綃！……」

　　甘鳳池邊自拉著韋虎頭，走往樓下，邊自笑道：「對於那位紅綃姑娘，我除了只看出她的修為極好，心思也細，是四阿哥夾袋人物中的最高手外，其他的真正身分，武學來歷等等，都還是一片空白！故而，要想研究紅綃，需以後慢慢查看，你是比我更容易瞭解她，接近她的最佳人選……」

　　說話至此，兩人業已出得夜闌人靜的麗春園，向瘦西湖畔走去。

　　舒化龍一來因未獲請柬，二來因身分特殊，並未參加「新麗春院」的開張宴客之盛會，他仍駕著一葉扁舟，容與於瘦西湖上，等待甘鳳池，聽取自己與甘鳳池所訂心腹密計的執行情況……

　　如今，見甘鳳池偕著韋虎頭遠遠走來，遂把小舟蕩出水雲，迎向岸邊。

　　甘、韋二人，飄然登船，舒化龍不等甘鳳池發話引介，已從韋虎頭的眉目相貌之中，看出幾分韋小寶的當年英風，首先呵呵笑道：「這位就是甘大俠口中所譽『雛鳳清於老鳳聲』的『虎頭大俠』韋老弟吧？故人有子，如此英拔，舒化龍高興萬分，來來來，我舟中有酒，先奉敬韋老弟一杯……」

　　韋虎頭伸手一攔，陪笑說道：「長者賜飲，雖不敢辭，但家父昔日曾有使舒老前輩自眇一目之事，每逢憶及，輒引為歉！故而，這第一杯酒，還是由晚輩以西域貢品陳年葡萄佳釀，奉敬舒前輩，然後再領長者之賜，才不失禮！」

　　甘鳳池撫掌笑道：「舒兄，我的誇讚如何？這位虎頭老弟，人有人品，文有文才，答對中規中矩，武學方面的造詣，也相當精純深厚！今夜，先後進入麗春園企圖行刺胤楨的四名刺客，都死於他一劍之下！」

　　舒化龍「咦」了一聲，詫道：「先後會有四名刺客之多？我只選擇了身有劣跡，死無足惜的一名犧牲者啊！……」

　　甘鳳池笑道：「另外三人，名氣不小，是威震藏邊的『呼倫三佛』，當真是二阿哥半點不錯的貼身心腹！這一來，帽兒越扣越緊，死結越來越深，愛新覺羅氏的手足鬩牆，必然如火如荼無法平息，越來越熱鬧了！」

　　這時，韋虎頭斟了兩杯陳年葡萄佳釀，把一杯遞給舒化龍，一杯自行飲盡，以示敬意，立即回指向自己的左目抉去！

　　但甘鳳池何等反應？微一伸手，就卸了韋虎頭的勁道，把他自抉左目的左手抓住！

　　舒化龍駭然問道：「虎頭老弟，你……你這是何意？……」

　　韋虎頭俊臉通紅，尚未答話，甘鳳池已先笑道：「韋老弟定是因他出劍太快，收手不及，以及誤傷了你所派去的那名假刺客，心中愧疚，想效法你當年所為，來個自抉一目！」

　　舒化龍先喝完那杯葡萄陳年佳釀，咂咂嘴唇，讚嘆了一聲「好酒」，然後向韋虎頭連搖雙手，苦笑叫道：「虎頭老弟，你千萬莫發傻勁，一來，我已說明所派那名假刺客，身有劣跡，死有餘辜；二來，他在行前，我已給他暗服毒酒，算好了發作時間，就算你不刺他一劍，他也活不成了！……」

　　聽了舒化龍這樣一說，韋虎頭方心中愧歉略減的，瞪著兩隻黑白分明大眼，望著甘鳳池道：「甘大俠，如……如今說話可……可以無甚禁忌，不必再凝氣傳聲了吧？……」

　　甘鳳池失笑道：「這瘦西湖的水下，沒有『第八耳』了，我知道你有悶了一肚皮的問題，儘管隨意問吧！反正在麗春園中，和四阿哥彼此打賭，輸輸贏贏的那些花樣，都是我和你這位舒老前輩，一夜磋商謀定的！」

　　韋虎頭道：「甘大俠請先告訴我，在我和四阿哥『空拳碎石馬』的一陣之上，你是否作了不公平的判決？……」

　　甘鳳池頷首笑道：「不止我一人作弊，你那位『茅龜伯』，也有份啊！假若完全公平，那一陣應是平手，因為兩匹石馬，都是碎裂為一十四塊！」

　　韋虎頭因已聽過甘鳳池要把四阿哥推登帝位的深意，故而並不十分驚奇，「哦」了一聲說道：「甘大俠故意評判我輸掉這一陣，便是執行那樁意義深刻的謀略，準備大家盡力，從各方面幫助胤禎當皇帝麼？……」

　　甘鳳池方點頭一笑，韋虎頭又復問道：「第二陣，甘大俠暗囑我一定要贏，害得我只好耍了無賴，硬把一粒骰子，給吞下腹去，莫非此舉，也有深意？還是只為庫多絲基拉皮條並幫我茅龜伯賺上一千兩黃金的『嫖資』而已？」

　　甘鳳池苦笑道：「虎頭老弟好好猜一猜其中深意，是在何處？反正甘鳳池再不才，也不至於『撈毛拉馬』當真幫妓院做生意吧！……」

　　韋虎頭皺眉苦思，卻是不得其解……

　　舒化龍一旁笑道：「甘大俠何必為難韋老弟，以他的年齡既初出江湖，尚無經驗，那裏能猜測得出其中奧妙全在為庫多絲基和四阿哥牽線拉皮條的一事之上？……」

　　韋虎頭果然雖聽揭穿謎底，仍未能理解其中奧妙的瞠目問道：「為他們兩個牽線拉皮條，對我們的反清復明大業，有何益處？難道庫多絲基不是一個相當淫蕩的白俄女人，也是一位同情光復大業的……」

　　舒化龍不等他往下再說，便搖手笑道：「韋老弟莫要會錯了意，庫多絲基是淫蕩不堪的白俄女子，不論國籍任性亂交，身上染有極嚴重，極難治，而又暫時潛伏體內，難於發現的骯髒複雜毒症！甘大俠要你贏這一陣，替四阿哥和這帶毒公主，拉了皮條，則一夜風流之後，清代皇帝的子子孫孫之中，便可能時常毒發意外，病起無端，莫名其妙，永遠都弄不乾淨！」

　　韋虎頭聽得張大了口兒怔了半晌，才「呀」的一聲嘆道：「這一著可真高！也有點真夠狠啊！」

　　甘鳳池笑道：「四阿哥是個狠人，也是個精明人，我們不單以『狠』制『狠』，並必須精明得使他這精明人，覺察不出絲毫跡象，才可以收到預期效果！」

　　韋虎頭道：「甘大俠以『四點』比大，巧贏『六點』，弄了四阿哥的那面玉牌，似乎也含有重大意義嘛！你是想出關辦甚大事？」

第六回　風流暫散

　　甘鳳池笑道：「你猜猜看吧，這件事兒，與你父親多少有點關係，你或許猜得出來！」

　　韋虎頭仔細想了好大一會兒，忽有所得地，揚眉叫道：「甘大俠，你與舒老前輩所定謀略，無不具有深遠意義，有的並不急於目前功利！你這想去關外，辦件大事之舉是想去鹿鼎山，挖斷滿清王朝的『帝室龍脈』？……」

　　舒化龍與甘鳳池聽得全都目注韋虎頭，含笑點頭，臉上霹出了「孺子可教」的嘉許神色……

　　見了他們這種神色，韋虎頭便知自己不會猜錯！

　　甘鳳池替舒化龍斟了一杯葡萄陳釀，轉過面來，對韋虎頭笑道：「你爹爹從『四十二章經卷』之中，獲得密圖，知曉關外鹿鼎山下，埋有清國寶藏，並關係滿清王朝的『帝室龍脈』！唯因顧念與康熙情誼，不忍設法加以發掘殘毀！但一旦康熙龍馭上賓，即無此慮，他年四海同心，發動光復大業時，又必須強大經濟力量，作為後盾！我遂乘著麗春園打賭之舉設法贏了胤禎親手送我的那面玉牌，他年行事之時，豈不定可獲得特殊便利！……」

　　韋虎頭聽得目中連閃神光，劍眉雙軒問道：「甘大俠，我因事前未參機要，在今日麗春園各事之中，只是個敲邊鼓的角色，但鞍前馬後，總也有點小小功勞……」

　　甘鳳池接口笑道：「別太謙虛，你今日表現甚佳，功勞不小！」

　　韋虎頭扮個鬼臉，伸手說道：「既是有功，甘大俠應該論功行賞，許給我一份獎勵如何？」

　　甘鳳池一時之間，倒不曾猜透韋虎頭的心思，看著他，含笑問道：「說吧，你想要我送你一件什麼東西？還是要我傳你一樁……」

　　韋虎頭連搖雙手，截斷他話頭說道：「寶物不敢索，絕技不敢求，我只要求甘大俠許個金諾！你異日前往關外鹿鼎山，取藏寶，掘龍脈時，可得攜帶小侄，湊湊那份熱鬧！」

　　甘鳳池哈哈大笑，目注韋虎頭，頷首說道：「原來你是想湊鹿鼎山的那場熱鬧！好，我答應你，但你也答應我一件事兒……」

　　韋虎頭愕然道：「甘大俠要我答應你什麼事呢？我覺得我是後輩，經驗、修為兩皆淺薄，事事以甘大俠馬首是瞻，龍頭為鑒！似乎只要聽你話兒，便是一隻『乖老虎』了！」

　　甘鳳池失笑道：「你肯作『乖老虎』便可！記住，鹿鼎山尋寶事小，但掘斷龍脈，預洩滿清氣運，卻功在未來，太關重大！你爹爹與康熙總角知交，情分太厚，未必忍心作這等絕事，下這等毒手，但我們為了矢志光復的千秋大業，卻又不能矜此細行，故而，你縱見了你爹娘之面，也暫時保持秘密，不要說破這樁將斷他滿清根基的奇妙打算，免得你爹爹知底細後，會左右為難，『情』『義』難於兼顧！……」

　　韋虎頭聞言之下，低頭望著瘦西湖水，劍眉微鎖，彷彿呆呆出神。

　　舒化龍笑道：「虎頭老弟有所為難了吧？你是否不願意以謊言搪塞，騙你爹娘？……」

　　韋虎頭從瘦西湖的水面上，收回目光，向舒化龍拱手答道：「晚輩雖年輕識淺，尚知即用這等善意謊言，在爹娘駕前搪塞，也並非忤逆不孝！晚輩只是在自行思忖，萬一，我爹爹得悉甘大俠和舒老前輩的這項『鹿鼎謀略』，他是『贊同』，還是『阻止』？究竟把『情』字和『義』字，那一個看得重些？……」

　　舒化龍目注甘鳳池，替他斟了酒兒，舉杯笑道：「甘大俠，你的看法如何？我想先聽聽你高明看法。」

　　甘鳳池飲了小半杯葡萄陳釀，並未作甚思索，便自胸有成竹的緩緩說道：「據我看來，這樁問題的答案，必與年齡，也就是與生活經驗有關！韋小寶化身『小柱子』時，與康熙化身的『小玄子』，交誼太厚，自然重於『情』！但流轉江湖，身為『天地會』堂主，親近光復大業，又看多了四海生民被滿人欺壓疾苦，變成了成熟懂事的『韋大寶』後，多半又會改變得重於『義』！……」

　　舒化龍聽他分析至此，嘴角浮現了一絲神秘笑容！

　　甘鳳池發現他這絲神秘笑容，不禁微笑問道：「舒兄微笑則甚？是不是不以小弟之語為然？……」

　　舒化龍笑道：「甘大俠讜論高明，舒化龍怎會有甚不同見解？我只是忽動靈機，覺得虎頭老弟之父韋大俠若知我們的『鹿鼎之計』，或許會贊成一半，反對一半……」

　　韋虎頭不解問道：「怎麼會一半和一半呢？舒老前輩認為我爹爹到底是贊成？或是反對？……」

　　甘鳳池已知舒化龍之意，一旁笑道：「你舒老前輩這十多年來，棄武修文，明心見性，成就相當高深！他的看法，多半合於事實！他認為你爹爹若知此舉，定必贊同『取寶』，反對『截脈』……」

　　韋虎頭聞言，仔細想了一想，揚眉說道：「對啊！光復河山大業，必須無數人力，和無限物力的充裕不竭支援，鹿鼎山下，倘若真有敵國寶藏，當然不妨設法取用！但『截脈』之說，卻既嫌缺德，又似迷信多餘！漢人若圖光復河山，儘管把滿人仍復逐出關外，甚或把他們同化為一更博愛的民族便可！何必要把人家『龍脈氣運』，硬給生生掘斷殘毀……」

　　甘鳳池把手中剩下的半杯美酒，一口喝完，放下杯兒，軒眉笑道：「好，舒兄想得好，虎頭老弟說得好，我承認『取寶當為』，『毀脈不必』！這八個字兒，就是我們異日鹿鼎山之舉的行事準則……」

　　話方至此，突有一隻鴿兒飛來，在舒化龍、甘鳳池所乘小船上空，繞了兩匝。

　　舒化龍口中微嘯，站起身形，那隻鴿兒似已訓練通靈，便自落在他肩頭之上。

　　舒化龍伸手從鴿足銅管中，取下一枚小小紙卷，展開看後，遞向甘鳳池道：「甘大俠請看，四阿哥似有急事，一離麗春園後，便立即趕回北京，來時所攜親信，完全隨行，但周老二和紅綃，卻告不見！」

　　甘鳳池看完紙卷，撕碎丟掉，口中「咦」了一聲詫道：「周老二飲了四阿哥所賜毒酒，必已形體皆消，但紅綃為何不見，卻是令人不解之事！」

　　舒化龍道：「依照修為，和關係親密的程度看來，紅綃幾乎可能是四阿哥夾袋之中的頂尖人物，她既未隨行，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事情太急，業已掌握時機，先行回京！一是四阿哥特意把她留下，另辦重要大事！……」

　　甘鳳池略一沉吟笑道：「若是留下，用意必在虎頭老弟身上，但我認為京中之事既急，四阿哥不會用不著紅綃那等出眾好手，還是舒兄的第一種猜測比較正確！紅綃於出得『新麗春院』的魚池，換了衣服以後，業已馬不停蹄的趕回北京！去替四阿哥辦甚緊急大事？」

　　韋虎頭道：「我們怎麼辦呢？我是留在揚州，是也去北京？或是立刻出關，走趟鹿鼎山呢？」

　　甘鳳池道：「鹿鼎之行，留在日後，虎頭老弟在揚州、北京，兩處選一處吧，或是我和你分頭行事，彼此拈個鬮吧？」

　　舒化龍聞言，便隨手取根小小樹枝，折成兩段，把下半段藏在掌中，遞向韋虎頭，含笑說道：「北京定然熱鬧，揚州也恐有餘波，你們分頭行事，一個看看四阿哥如此匆促的趕回則甚？一個坐鎮此處，看看雲南方面，是否還有人來？以及還有什麼『新麗春院』剛剛開張，茅十八所獨力難以料理之事？這兩根樹枝，略有長短參差，韋老弟抽一根，抽著長的，便去北京，抽著短的，便在揚州留守，等決定行止以後，再規定聯絡辦法。」

　　韋虎頭一來想去北京開開眼界，湊湊熱鬧，二來又恐爹娘趕來揚州，有了管頭，故而在伸手抽取樹枝時，默禱神靈，能保佑自己，抽中一根比較長的。

　　一根樹枝，才被韋虎頭抽去，舒化龍便把其餘一根，遞與甘鳳池笑道：「甘大俠，韋老弟手風較好，抽了長的，你只好委屈一些，留守揚州，和我在瘦西湖中，多喝幾天酒吧！……」

　　甘鳳池何等人物，早就看出了舒化龍玩了花樣，故在接過樹枝後，連看都不看，比都不比，便擲入瘦西湖中，只向舒化龍笑道：「舒兄，要韋老弟去北京，別的無妨，但需規定一個彼此聯絡時間，暨聯絡方法才較穩妥！」

　　舒化龍笑道：「聯絡方法，極為容易，『窮家幫』的弟子蹤跡，遍佈天下，現任幫主朱三絕，送過我兩枚『三絕竹符』，我分給韋老弟一面，他只消向任何丐幫弟子，一示此符，托他傳話，丐幫中自會以特殊快捷方法，和我們有所溝通……」

　　說至此處，取出一面比手掌略小的紅藍白三色竹符，遞向韋虎頭，含笑又道：「韋老弟不論有事無事，每隔半月，便請利用這『三絕竹符』，命令丐幫弟子，向遠在揚州的甘大俠和我，傳報行蹤，免得我們萬一有急事找你，有所延誤！」

　　韋虎頭接過「三絕竹符」，立刻站起身形，向甘鳳池、舒化龍抱拳說道：「既然如此，我不想讓四阿哥走得太遠，應該立刻追蹤！『新麗舂園』各事，請兩位前輩，多多照拂，因我茅龜伯，身上有案，是個黑人……」

　　甘鳳池搖手笑道：「揚州的事兒，你不必牽掛，可完全放心！康熙仁厚，不會追查舊案，胤禎也因曾當眾宣稱茅十八這隻『烏龜大王』，可以活到八十八歲，不會再翻老帳，他大概從此可以『王八太爺』身分，公開活動，不必再藏頭露尾的了！」

　　韋虎頭唯唯稱是，又轉向甘鳳池恭施一禮說道：「萬一我弟弟韋銅鎚也來中原，甘大俠不妨施展你各種精妙手段，使他受點教訓，使他知道天外有大，人外有人！否則，我弟弟和我不同，生平絕不吃虧，太以刁鑽古怪！我怕他若是過分狂傲跋扈，會在險惡江湖之中，碰個大釘子的！」

　　甘鳳池聽得頗有興趣地，點頭笑道：「聽你這麼一說，我便知道韋銅鎚除了功力頗高以外，性格行為方面，定和當年的韋小寶，差不許多！你要我設法讓他受些教訓，這種立意雖佳，但結果可能是後生可畏，反而是我這老江湖受了教訓，也說不定……」

　　韋虎頭莞爾一笑，見小船離岸，並不太遠，遂飄身追蹤四阿哥等人，往北京方面馳去。

　　舒化龍見韋虎頭身形已杳，向甘鳳池笑道：「甘大俠，你知道我故意在拈鬮之舉上弄了花樣，把你留在揚州之意麼？……」

　　甘鳳池道：「你大概不是想把我留在揚州，只是想令韋虎頭走趟北京而已！」

　　舒化龍頷首正色說道：「一來，我近年潛心風鑒，看出韋虎頭喜氣騰眉，福澤極厚，決不會有甚重大災厄差錯！這孩子是塊美玉，亟待琢磨，乘此機緣，讓他走趟北京必然有益無損！再說，四阿哥在這厚結黨羽，準備奪嫡期間，決不敢過分得罪雲南韋家……」

　　甘鳳池不等舒化龍再向下講，便接口說道：「我倒不怕胤禎對韋虎頭舉措不利，只是有點擔心這孩子太以忠厚老實，不容易逃得出紅綃妖女那種相當厲害的風流擒縱！」

　　舒化龍失笑道：「男女之情，莫加機鋒操縱，越任其自然越好！反正紅綃身分如謎，究竟是『妖女』？是『魔女』？或是其他有心人埋伏在胤禎身邊的『閒棋俠女』，我們尚不得而知，查起來也相當費事！讓韋虎頭和她惺惺相惜，繾綣一番，或許便弄得清清楚楚，發生良好作用！」

　　甘鳳池聽得不住點頭，含笑說道：「舒兄老謀深算，令人可佩！如今我也覺得應該讓韋虎頭獨自歷練，走趟北京城了！」

　　舒化龍笑道：「眼前龍虎暫離，揚州無事，甘大俠帶我去開洋葷吧！」

　　甘鳳池一怔問道：「舒兄要開甚洋葷？」

　　舒化龍笑道：「我想去『新麗春院』，打個茶圍，並以所煉靈藥，替庫多絲基，療治惡疾！她和胤禎一夕風流，害了愛新覺羅的子子孫孫，雖是我們預定謀略，但若任其繼續流毒，貽害平民，便迥非本意的了！」

　　甘鳳池聞言，自然即陪同舒化龍，前往「新麗春院」，向茅十八介紹，並說明韋虎頭已去北京情事。

　　茅十八因深知四阿哥的精明厲害，倒著實有點替韋虎頭暗耽憂慮，但舒化龍、甘鳳池一再從各方面加以分析，說明胤禎在這結眾奪嫡期間，決不敢對雲南韋家，過分開罪，茅十八才放寬胸懷，不為韋虎頭空自懸憂，而豪情勃發的對舒化龍熱誠招待。

　　「新麗春院」已成揚州風月聖地，則茅十八用來招待貴賓的，自然是醇酒、美人！

　　不過，甘鳳池只愛酒，舒化龍也春秋高矣，不近美人，故而茅十八隻選幾名雅擅琴棋，精於彈唱的上選姬人，侑酒添觴，以及偶或尊前助興而已。

　　這樣的場面，是否有點冷清，不熱鬧呢？

　　不，熱鬧的事兒，馬上就要開始，並會是熱鬧已極！

　　首先，不知是由誰發的命令，所有「新麗春院」中的妓女、龜奴，都一齊往麗春園門湧出，似是要迎接什麼特殊貴客。

　　最特殊的「貴賓」，四阿哥胤禎已回北京，其次的「貴賓」甘鳳池和舒化龍，已被茅十八親自接待在「麗冬院」樓上飲酒，怎會又是「貴客」降臨，並從所有妓女、龜奴，一齊趨迎的氣勢看來，這位「貴客」的身分，似乎決不會在四阿哥胤禎之下！

　　其次，甘鳳池正想舉杯飲酒，他的酒杯中，突然跳出了一隻小小青蛙！

　　舒化龍正以獨煉秘藥，欲為庫多絲基療治極為頑固難纏的國際梅毒，他那把業已留得飄拂胸前，相當漂亮的五綹鬍鬚，突然竟冒煙起火！……

　　眾妓女、龜奴，一起恭迎的特殊貴客是誰？……

　　甘鳳池的酒杯小，為何會跳出青蛙？……

　　舒化龍的鬍鬚，為何會冒煙起火？……

　　這些很奇怪而很熱鬧的問題，留待次一步解答，筆者必須先敘述那位單人追蹤四阿哥，趕赴北京的韋虎頭所遭所遇！

　　韋虎頭因四阿哥等一行，業已先走多時，生恐追趕不上，會錯過不少熱鬧節目，故在離開瘦西湖後，他是展盡輕功，兼程疾趕。

　　誰知就在當日黃昏，在他經過一處不太繁盛鎮集的一家小酒店時，店中突然傳出了「韋家虎子」四字！……

　　韋虎頭聞聲一怔，立即止步不行，轉身走進酒店！

　　一來，他從半夜一路疾趕，知今時已黃昏，腹中饑渴！

　　二來，四阿哥一行，分明去遠，似無法在途中追上，只有等到了北京，再決定是對他明訪，或是暗探。

　　三來，「韋家虎子」四字，分明是針對自己，但究竟是挑釁？亦或是招呼？如今還弄不清楚。

　　自己初出江湖，聲名未振，這小鎮酒肆之中，為何有人能一口直道出自己來歷？

　　有了這種疑問，韋虎頭遂止住腳步，轉身進店察看。

　　根本用不著找，因為酒店中，十二三副座頭上，只坐著一位身材不甚高大的青衫文士。

　　韋虎頭本來還想另覓座頭，要點酒飯充饑，那青衫文士見他走進酒店，便把手一伸，揚眉笑道：「四海之內，皆為兄弟，些許一頓酒飯，所值微薄已極！韋大俠賞點面子，就由小弟蕭鴻，作個東吧！」

　　韋虎頭見這自稱蕭鴻之人，貌相平凡，甚至還略嫌猥瑣，但雙目之中，卻有異芒閃爍，說話語音也有一些難以形容的怪異之處！

　　因自己進店之故，本是為好奇而來，遂也就不客氣的，在蕭鴻業已叫了不少酒菜的那一桌上，坐了下來，點頭說道：「好，恭敬不如從命，我就叨擾蕭兄，但卻請蕭兄賜告，你怎知小弟姓韋？」

　　蕭鴻一面為韋虎頭斟酒，一面笑道：「慢說韋兄令尊是一代怪俠，名滿四海、功邁公卿，就是韋兄初試新招，一劍連誅『藏派』中的極高手『呼倫三佛』，還不威震六合？正所謂『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何人不識君』了！」

　　韋虎頭想不到自己昨夜劍斬「呼倫三佛」之事，已如此遐爾播傳，不禁聽得一怔。

　　蕭鴻舉杯笑道：「小弟對尊大人欽遲甚久，今日終於有此緣福，結識韋兄，委實無上榮幸，先奉敬韋兄一杯酒吧！」

　　話完，把自己杯中的酒兒喝乾，向韋虎頭照了一照！

　　人家把話兒說得極為謙恭，韋虎頭覺得似乎沒有理由不接受這番好意，遂也傾杯飲盡！

　　蕭鴻等他喝先酒兒，突然失聲一嘆！

　　韋虎頭愕然問道：「蕭兄嘆息則甚？莫非還嫌我這樣喝法，不夠痛快？」

　　蕭鴻搖了搖頭，苦笑說道：「我不是嫌韋兄喝得不夠痛快，而是嫌你喝得太痛快了！」

　　韋虎頭不解道：「喝得痛快，難道不好？……」

　　蕭鴻突然換了一種深沉的神色，看著韋虎頭，緩緩說道：「喝得雖頗痛快，但你難道就不怕把條小命喝掉？」

　　韋虎頭道：「我和蕭朋友，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似乎沒有理由在酒中下毒害我，我又何必不喝得痛快一點，而要先行試毒，然後才敢入口的，裝出一副娘娘腔呢？」

　　蕭鴻笑道：「令尊韋小寶的江湖經驗之富，是『回了鍋的老油條』了！他在讓你遠離雲南，闖蕩江湖之際，難道沒有告訴你，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麼？」

　　韋虎頭漸漸聽出對方話中有話，不禁愕然問道：「蕭朋友為何一再在話中嵌了骨頭，莫非你當真別有用心，在酒中對我耍了什麼花樣？」

　　蕭鴻陰惻惻的答道：「你在雲南生長，對於苗瑤等族的一些特殊手段，應該不會陌生，有沒有聽說過『降頭』二字？……」

　　這「降頭」二字，宛如霹靂當頭，把韋虎頭聽得心神一震，臉上立刻變了顏色！

　　他是在西南地區成長之人，對於苗、瑤等族的神話傳說，以及「降頭」、「用蠱」等特殊手段的厲害程度，自然夙所深聞，但臉色雖變，卻立即恢復正常，仍大大方方的，向蕭鴻舉杯笑道：「蕭朋友不必危言聳聽，我來自雲南，自然熟悉苗、瑤、猓、夷等族，『用蠱』暨『降頭』等的神秘手段，也不致對我施展！」

　　蕭鴻彷彿受寵若驚的，揚眉拱手笑道：「這我到要竭誠請教的了，彼此不過是萍水相逢，韋大俠怎會對我蕭鴻，如此相信得過？」

　　韋虎頭笑道：「道理很簡單啊，就是在那『萍水相逢』四字！……」

　　蕭鴻聽得方自愕然，韋虎頭又復笑道：「由於『降頭』及『用蠱』等手段，太以毒辣厲害，故而凡習此技之人，必先向神前立誓，非遇不共戴天的生死強仇，或有男女情愛，防範對方變心等重大情事，絕對不輕易使用，否則，神必降罰，反害施術之人！……」

　　蕭鴻聽至此處，點頭接道：「不錯，我也知道凡習這種神秘技術之人，多半必對其所奉神靈，立下不輕易使用的惡毒血誓！」

　　韋虎頭舉箸夾了一塊鹵牛肉，入口咀嚼，含笑說道：「我與蕭兄彼此風來水上，雲度寒塘，向無一天二地之仇，更扯不上半絲半毫的男女愛情糾纏！你縱是此道高手，也不會甘遭神譴的，平白對我下起什麼厲害無比、一經沾染，便如附骨之蛆的『降頭』來吧！……」

　　他方自認為理由十足，說得眉飛色舞，蕭鴻卻向他搖手笑道：「不然，不然……」

　　這兩聲「不然」，頓時使韋虎頭聽得神色又變！

　　蕭鴻正色說道：「我們先談仇恨，後談情愛，仇分『公仇』『私仇』，從『私』的方面來說，我們確無半絲恩怨，但從『公』的方面來說，卻因各為其主，不得不起鬥爭，誰叫你和四阿哥於麗春園中較技打賭，『空拳擊石馬』上，漏了馬腳，敗露深謀！……」

　　韋虎頭驚叫道：「胡說，我有什麼深謀，我漏了什麼馬腳？」

　　蕭鴻冷笑道：「茅十八把石馬碎塊，命人運出麗春園，泯沒痕跡，我趁機一數共是二十八塊，分明每人擊碎之數，都是十四，勝負成為平局！但甘鳳池和茅十八卻偏要評判為十四對十六，使你輸給四阿哥，成為他輔佐心腹，豈非蘊有深謀，暗藏難測打算！……」

　　韋虎頭真想不到四阿哥還有蕭鴻這樣一個秘密手下，會在麗春園外，從石馬碎塊之上，數出真象端倪，不禁苦笑一聲，欲辯不得！

　　蕭鴻微笑說道：「四阿哥對於雲南韋家，確思結納，但既發現甘鳳池、茅十八等，用此深謀，卻又不能不略加小心，防患未然！經過再三熟思，最好的方法便是佯作不知，接納你和甘鳳池，作他心腹，但須以隱秘方法，在你們身上加一層容易控制，不虞反噬的保險手段！」

　　韋虎頭失聲道：「所謂『保險手段』，就是『降頭』？……」

　　蕭鴻頷首道：「對甘鳳池是用『蠱』，對你則用『降頭』，但韋大俠也不必過分擔心，只要你們對四阿哥無甚惡意，則腹中所隱伏的『蠱』和『降頭』，便永遠不會發作！……」

　　韋虎頭已知事屬千真萬確，不禁廢然嘆道：「四阿哥心機真深，這樣說來，『麗冬院』樓上的西域陳酒之中，定已下了『蠱』和『降頭』，你如今不過是奉命向我說明，使我有所知戒，行動上必須收斂而已！」

　　蕭鴻笑道：「不錯，我是奉命，但卻絕非奉了四阿哥之命……」

　　韋虎頭詫道：「不是奉胤禎之命，還有誰會干預此事？」

　　蕭鴻笑道：「是本了我家郡主之命，故而對你暗下『降頭』之舉，除了『公仇』，還涉『私愛』，恰好符合了你所瞭解的兩種條件……」

　　韋虎頭蹬起兩隻虎眼，愕然問道：「我和誰有『私愛』？你說的『郡主』是誰？」

　　蕭鴻失笑道：「你是聰明人，怎麼一涉利害，便聰明盡失，快變成糊塗蛋了！從我所報的姓名之上，想一想看？……」

　　韋虎頭驀然從恍然中鑽出一個大悟，出手一招「天台指路」，便向蕭鴻的胸前點去！

　　他修為不弱，出手極快，這一招「天台指路」，發得突然，彼此對面同桌，距離甚近，似乎絕非二三流的身手，所能閃避得開。

　　但蕭鴻人雖猥瑣，身手居然甚高，像張樹葉般，恰到好處的飄了開去，口中並含笑說道：「妾本有情，只要郎亦有心，則桑間濮上，到處都是『天台』，又何必還要『指路』？『問路』？……」

　　韋虎頭目注蕭鴻，邊自心驚對方的輕妙身法，邊自失聲問道：「若與『蕭鴻』有關？應該是紅綃了！她……她……她不像滿州人啊，她是什麼郡主？」

　　蕭鴻笑道：「紅綃不是滿州人，但也不是漢人，她是夷人，屬於『水擺夷』，是如今『水擺夷』族之中的唯一一位郡主！」

　　韋虎頭深知「水擺夷」的女郎最美，但為了「纏郎」，用「降頭」的手段，也屬最為厲害！不禁腦海中又幻出紅綃曾使自己神魂顛倒的絕代姿容，急急向蕭鴻說道：「若是紅綃對我為了情愛，暗下『降頭』，韋虎頭面含微笑，心甘情願！但若是胤禎玩弄什麼政治權術，則他就用錯手段，看錯人了！雲南韋家的人，決不是富貴所能淫，威武所能屈！……」

　　語音至此一頓，略為提高幾分，目注蕭鴻叫道：「說，快說紅綃人在何處？她如今是已回北京，還是尚在途中？並設法讓我見她！否則，韋虎頭不再留情，我要你嚐嚐獨斬『呼倫三佛』的『太陽劍法』……」

　　這位虎頭大俠，似乎動了真氣。說到後來，「嗆啷」龍吟起處，果已把長劍擎在手內！

　　「格格……格格……格格……」

　　蕭鴻見狀笑了，但以蕭鴻那等猥瑣形狀，所發笑聲，應該不是「嘿嘿」，就是「哼哼」，怎麼用上了形容女孩兒家嬌笑的「格格」二字？

　　這不是作者稿債太多，有所筆誤，而是事實如此！

　　韋虎頭才一拔劍，從蕭鴻喉中所笑出的，正是脆如戛玉，囀若黃鸝，美妙無比的女音嬌笑之聲！

　　韋虎頭失聲道：「難……道你就是紅綃？易容術竟精巧到天衣無縫地步！……」

　　蕭鴻不答，只是大袖雙飄，旋身而舞，但在極度美妙的舞姿之中，更有一片蘭麝暗香，向韋虎頭鼻觀拂送……

　　照說，這片暗香，可能是嬌娃體香，可能是追魂毒物，韋虎頭在未能確定前，理應屏住呼吸，加以防範才是！

　　但韋虎頭好似人已癡迷，只是目光發直的，盯著散發暗香的翩翩舞影，根本不曾作任何防護動作。

　　等到蕭鴻的舞影一停，他早已由猥瑣男子，變成了絕代嬌娃，帶著滿臉倩兮巧笑，站在韋虎頭面前的，不是那位在四阿哥揚州行館中，與韋虎頭匆匆一面，便令他心驚絕艷，情難自己的紅綃，卻是那個？

　　韋虎頭再見紅綃之下，委實心慌意亂，連話都不知說什麼好的，只是手兒一鬆，把剛剛拔出鞘來的那柄劍兒「哨啷」落在地下！

　　紅綃把兩道美得不能再美的似水目光，盯在韋虎頭那張通紅俊臉之上，似憐似愛的，嫣然一笑叫道：「韋……韋……咳，我總比你大上兩歲，乾脆叫你韋兄弟吧，你……肯不肯原諒我？因為我對你說了假話！」

　　韋虎頭並不懂她這「假話」二字，意屬何指？不禁為之一愕。

　　紅綃笑道：「『麗冬院』樓上，庫多絲基的香閨之中，四阿哥曾在酒中對周老二、甘鳳池，和你，施展了不同手段……」

　　韋虎頭接口道：「我知道，周老二喝了毒酒，屍已化血，甘大俠是中了『毒蠱』，我則中了『降頭』！這完全都是事實，那裏有什麼假話？」

　　紅綃朱唇一掀，微露貝齒說道：「周老二屍已化血是真，甘鳳池，中了最難祛解的『金蠶蠱』，也半點不假，但你的腹中，除了『心、肝、脾、胃、腎』等臟腑之外，卻是乾乾淨淨，那裏有半點什麼『降頭』？……」

　　韋虎頭把顆頭兒，搖得像撥浪鼓般，接口笑道：「不信，不信，胤禎不是氣度寬宏之人，他絕不會由於建寧公主的那點關係，真把我當作是他表弟……」

　　紅綃嫣然笑道：「四阿哥委實是個六親不認的冷血辣手之人，在『麗冬院』的樓上，你也的確中了『降頭』，但如今業已消祛得乾乾淨淨！」

　　韋虎頭起初不懂，旋即恍然叫道：「莫非你已把『降頭』解藥，暗藏在曾說我喝得頗為痛快的那杯酒兒之中？」

　　紅綃失笑道：「傻兄弟，你！你終於不太傻了……」

　　韋虎頭皺眉叫道：「既然如此，何必當初？『麗冬院』樓上房中……」

　　紅綃不等他往下再說，便自接口笑道：「當時是四阿哥既定策略，我不得不從他之意，但背著他的，卻覺得不應該欺負你這等初出江湖的老實人！遂決定化裝相見，先解『降頭』之毒，你若當我是個朋友，不妨姐弟論交，共傾心腹！你若當我是個妖女，也不妨彼此各憑藝業修為，公公平平放手一搏！」

　　韋虎頭臉上發燒，心頭狂跳，嘴唇連連蠕動，就是說不出半句話來！

　　紅綃看著他，面含嬌笑，緩緩說道：「不要急，慢慢的想，等想清楚了之後，當我是仇，便俯身拾劍，不必絲毫留情，施展傳自『獨臂神尼』的『太陽劍法』！若當我是友，不妨便嘴巴放得甜些，叫我一聲紅綃姐姐！」

　　韋虎頭聞言，又復怔了好大一會兒，方俊臉紅得不能再紅，目注紅綃，從嘴唇間，羞羞澀澀的，迸出了「姐姐」二字。

　　紅綃笑了……

　　她笑得那麼嬌，那麼美，對韋虎頭流露了十分親切，和十分愛憐！

　　就在這美得醉人，媚得撩人的笑容之中，紅綃又舉袖一拂！

　　隨著拂袖之舉，又是一陣沁人心脾的香氣湧來，但這陣香氣，與紅綃先前旋身作舞的香氣，卻不大一樣。

　　先前的香氣，只是味道宜人而已，如今這陣香氣，卻具有迷神作用，使韋虎頭才一入鼻，人便暈倒！

　　等到韋虎頭從昏迷中恢復知覺，有了感覺，那種感覺便太美妙了！

　　他覺得自己不再是暈躺在酒店中硬梆梆的地下，而是睡在軟綿綿的床上。

　　不單床軟，而且衾溫，不單衾溫，而且懷中還有一具軟綿綿，香馥馥的凸凹玲瓏肉體！

　　韋虎頭又驚又羞的，正待起身，卻被懷中人兒摟住，並向他眼前伸過一段白得像羊脂玉的藕般手臂。

　　這玉臂瑩潔無疤，但卻有一粒比黃豆略大，好似「朱砂痣」卻又不是「朱砂痣」的朱紅圓點。他懷中這具軟綿綿香馥馥的嬌軀，自然就是紅綃，她把香腮偎在韋虎頭的頰旁，低聲笑道：「虎頭兄弟，看看我的右臂，你認不認得臂上近肩頭處的那粒朱紅圓點？」

　　韋虎頭經驗雖差，知識不陋，細一注目之下立即答道：「這……這有點像是表示女孩子家清白的『守宮砂』嘛？……」

　　紅綃笑道：「對了，宮砂宛在，不僅顯示你我一夜同衾，雖然極為親熱，卻大防未逾，彼此未及於亂！也同時證明了四阿哥對我頗有忌憚，我才能善守葳蕤，未被他狂妄攀折……」

　　韋虎頭聽得把「卜卜」心跳，緩了下來，目注紅綃，低聲問道：「紅綃姐姐你……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和四阿哥究竟是什麼關係？」

　　紅綃點頭道：「我當然要說，我從小遇一異人，帶入深山，傳授武學，而四阿哥也曾隨這異人學藝，我和他之間，沾上了一些師兄妹的關係……」

　　韋虎頭方「哦」了一聲，紅綃又復說道：「十四阿哥領兵征邊，我父兄暨整個族人，幾乎全為所滅，我自然把十四阿哥視為不共戴天深仇，而他頗得康熙寵愛，恰是四阿哥爭位奪嫡的最強對手！我遂自然而然的，投入四阿哥麾下，作他心腹，但最大目的，卻是幫他擊敗十四阿哥，不令十四阿哥繼位為帝，才容易報我族人父兄之仇！」

　　韋虎頭問清了紅綃與四阿哥的複雜關係，突然想起一事，又復問道：「這次四阿哥匆匆離開揚州，趕回北京，究竟是有何急事？」

　　紅綃答道：「一來京中以信鴿飛報，康熙情況不佳，龍馭上賓之期，恐怕就在旦夕。二來，根據密報，康熙已立遺詔，內定『傳位十四皇子』，此詔若一經顧命大臣宣佈，局面便一敗塗地，無法收拾！故而，四阿哥非立即星夜回京，親自以非常手段，設法救濟不可！」

　　韋虎頭詫道：「康熙既於遺詔中明定『傳位十四皇子』，四阿哥那裏還會有什麼非常手段，具有回天之力？」

　　紅綃道：「詔書既定，挽局自難，但據我猜測，四阿哥雄心萬丈，志在必得，他可設法偷改遺詔，把那『傳位十四皇子』的中的『十』字，頭上添了一橫，尾上加了一勾，豈不變成『傳位于四皇子』了？」

　　韋虎頭「呀」一聲叫道：「辦法倒相當聰明，但康熙若在尚未咽氣之前，得悉這種情況，必然知是胤禎所為，龍心震怒之下，恐怕連他這『阿哥』身分，都會被黜的呢！」

　　紅綃頷首道：「你的顧慮不錯，故而四阿哥不改遺詔便罷，他若改了遺詔，便一定不能再容許康熙知曉遺詔中的那個『十』字添頭加尾，起了變化之事！」

　　韋虎頭神情一震，失聲說道：「難道他還敢弒父……」

　　紅綃冷哼一聲，接口說道：「說不定啊，四阿哥不是講究『忠孝』之人，到了利害關頭，尤其是關係帝位成敗，他……他！他什麼梟獍手段，作不出來？……」

　　說至此處，妙目流波的，望著韋虎頭，嫣然笑道：「我的肺腑之言，業已對你盡吐，你的心腹之事，卻還半點都沒有說給我聽……」

　　韋虎頭赧然道：「你還沒有問我嘛，我不曉得你想知道什麼？反正我已叫你『姐姐』，包管對你這『紅綃姐姐』，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就是。」

　　紅綃笑道：「好，我先問你，你和甘鳳池等為什麼要設法從賭輸東道之上，接近四阿哥？是不是仍志切先明，心懷光復，想伺機把胤禎刺殺？……」

　　韋虎頭搖頭道：「姐姐猜對一半，猜錯一半，志切光明，心懷光復是真，但為了這千秋大業，卻不是想刺殺胤禎，而是想大家盡力，幫助他登上皇帝寶座！……」

　　紅綃不解道：「這是為什麼呢？胤禎凶狠忌刻，察察為明，不會是好皇帝！他若登基，四海生民，尤其是漢族子孫，不會有好日子過的……」

　　韋虎頭道：「晏安醯毒，人心將死，甘大俠和另外一位舒前輩，在瘦西湖中，商定大計，就是要利用胤禎的殘酷不仁手段，對耽安麻木人心，適時的加以刺激！」

　　紅綃聽得悚然一驚，目閃奇光說道：「嗯，這是奇招，也是高招，想得太深刻了！我再問你，甘鳳池設法弄了胤禎的一塊玉牌，想出關幹什麼呢？」

　　韋虎頭覺得既然傾心結友，便應置腹推心，遂毫無所隱的從實答道：「我爹爹從一些佛經中，獲得秘圖，知道關外鹿鼎山下，埋有敵國寶藏，其地理風水，並關係清室的『龍脈』氣運……」

　　紅綃聽至此處，已知其意笑道：「原來甘鳳池是想掘取藏寶，毀損『清室龍脈』，才設法從四阿哥手中，弄了那面玉牌，以期進行順利！」

　　韋虎頭道：「立意雖是如此，但我卻贊成一半，反對一半，主張只取藏寶，不斷龍脈，經過集會研究，結論是此事反正不是在目前進行，究竟手段激烈到何等地步？端視四阿哥奪嫡登位後的表現而定！……」

　　韋虎頭對於這兩項重大機密，都毫無所隱，侃然直言，但心中卻怕紅綃會繼續提出下一個問題，因為利用庫多絲基國際濫交的厲害「梅毒」，於不知不覺中，貽害愛新覺羅子孫，委實太以偏門，使他這臉嫩之人，不好意思出口。

　　還好，紅綃對此，毫未問及，只是起身，對韋虎頭臉上親了一親，嫣然笑道：「虎頭弟弟，你慢點走，不必太急，我則非要趕回北京，替胤禎辦理要事，你一到京城不必亂跑，便直接來四阿哥府中找我！」

　　話完，人化紅雲，飄然出室。

　　韋虎頭還想拉住她，再復繾綣一番，誰知手兒抬得起來，全身卻軟綿綿的，仍未恢復氣力……

　　等紅綃走後，約莫半個時辰，韋虎頭才慢慢復原，一面整頓衣裳，一面揣測與紅綃互傾心腹的這場艷遇，不知究竟是福？是禍？……

　　是福？交了一位知心膩友，探出了四阿哥的不少秘密，也解去了在「麗冬院」樓上中的「降頭」，何況宮砂在臂，朱痕宛然，顯示了紅綃這位水擺夷的郡主，仍然玉潔冰清，雖然貼身隨侍胤禎，並未超越人防，與他有甚苟且。

　　是禍？則自己為了彼此示誠，投之桃李，報以瓊瑤，竟把舒化龍、甘鳳池所決定實行有關千秋光復大業的最最重大機密，完全掬誠相告，萬一紅綃對自己是虛情假意的一種圈套，後果便那裏還堪想像？

　　由於雖然喜「得」，卻更慮「失」，韋虎頭人雖復原，衣裳也整頓妥當，卻仍呆坐這張生平初與女子同衾共枕，縱尚未及於亂，昨宵仍有不少旖旎風光的床兒之上，成了「出神」，甚至「失神」狀態！

　　良久良久以後，韋虎頭才略復神智，知道「失神」或「出神」無用，不論是福，是禍，自己也必須走趟北京，看看四阿哥企圖偷改康熙遺詔的算計，是否成功。並須想個法兒，對紅綃的態度，徹底試探一下，否則，今後自己心中有事，必將食難甘味，寢難安枕，日子卻如何過法？

　　想明白了以後，他不再對床眷戀，立刻下床出室，準備趕赴北京。

　　才出室門，便逢異事！

　　所謂異事，是有人對他襲擊，並襲擊相當惡毒，是從左、右暨後方來了個同時下手。

　　左邊來的襲擊，是三枚專破各種內家功夫，護體橫練，相當霸道的「白虎喪門釘」！

　　右邊來的，是一蓬「餵毒斷魂砂」！

　　這種襲擊，太出韋虎頭的意料，使他來不及喝問，也來不及拔劍。

　　萬般無奈之下，真氣凝處，左掌疾翻，一式「推雲逐月」，硬以強勁劈空勁力，把那三根最霸道的「白虎喪門釘」，凌空震毀，並向上斜飛無影！

　　右掌連袖微拂，以「流雲鐵袖」功力，也把那一蓬「餵毒斷魂砂」統統震落在地！

　　兩樁比較霸道的暗器無功，一樁無聲無息的暗器要命！

　　左右有敵，已出韋虎頭的意料，他這江湖經驗又嫩又差的初出茅廬大俠，那裏還會顧慮得到背後也可能有敵？……

　　何況真力內勁全凝在左右雙掌，分拒霸道暗器，豈不等於是把後背部分，毫未設防的交給敵人！

　　於是，在「白虎喪門釘」、「餵毒斷魂砂」，雙雙無功之際，那三根「燕尾戮魂針」，卻完全打中韋虎頭，並還是他後背最致命的「脊心穴」部位！

　　「哈哈哈哈……」「哼哼哼哼……」「嘿嘿嘿嘿……」

　　韋虎頭「脊心穴」上，才有了三根「燕尾戮魂針」，暗藏的敵人，便各發怪笑，從三面一齊出現！

　　左面出現的，是個黃衣僧人。

　　右面出現的，是個瘦削灰衣老者。

　　在韋虎頭身後一丈左右的房脊後出現的，卻是個白髮飄蕭的手持短拐的黑衣老嫗！

　　韋虎頭一見對方現身，立即怒聲問道：「無風不起浪，事出必有因，我和你們都陌不相識……」

　　瘦削灰衣老者搖手接口笑道：「不必問了，我們可以不讓你作個糊塗鬼，對你實說無妨！第一，四阿哥羽翼已豐，我們不願意再令雲南韋家的人，和他沆瀣一氣，助紂為虐！……」

　　韋虎頭聽至此處，恍然說道：「我明白了，你們是二阿哥門下黨羽！」

　　灰衣老者不置可否的笑了一笑，指著黃衣僧人，繼續說道：「第二，『呼倫三佛』大意失荊州，喪生在你這小輩，和紅綃妖女的算計之下，藏派中另外一位高手『白虎羅漢』，豈能不為『呼倫三佛』，設計報仇？……」

　　「三佛都一齊湼槃，憑他一個區區『白虎羅漢』，就能殺我報仇？……」

　　那白髮飄蕭，手持短拐的黑衣老嫗，突然冷笑說道：「小輩活不到半盞茶了，還敢張狂高傲！戚老大，告訴他，我是誰吧……」

　　灰衣老者向韋虎頭獰笑說道：「這位老婆婆雙姓端木，單名一個珏字，外號『百毒夜叉』，她身上手上的任何東西，都是江湖中人聞名喪膽的追魂帖子！」

　　韋虎頭也突然失笑：「你告訴我則甚？是想嚇唬我麼？江湖中，縱然害怕這位『百毒夜叉』端木珏，我卻不怕，因為我不是江湖人啊！」

　　他這不成理由的「江湖人怕，我卻不怕，因為我不是江湖人物」一語，真把名叫戚老大的灰衣老者、白虎羅漢，和「百毒夜叉」端木珏等三人，都聽得為之一怔！

　　戚老大首先意存挑撥的，向「百毒夜叉」端木珏，叫道：「端木婆婆，我已經告訴他，你是誰了，這個韋小寶的大兒子，卻把『百毒夜叉』視如無物，他仍然並不怕你！」

　　這時對方三人，已未採三面合圍之勢，均一齊站在韋虎頭的對面，端木珏點了點頭緩緩說道：「他不怕我，一定有原因的，這孩子絕不倘單！……」

　　戚老人道：「端木婆婆是認為他已練成了萬邪不懼，百毒不侵的『金剛不壞身法』！……」

　　端木珏搖頭道：「慢說他的年齡不可能有此成就，就是他爹爹韋小寶，和他七個媽媽中，功力最高的蘇荃、雙兒，也未必有那等火候！……」

　　白虎羅漢似乎突然明白的「哦」了一聲道：「那定是端木婆婆適才所發的三根『燕尾戮魂針』，不曾打中他了！」

　　端木珏「哼」了一聲，冷笑說道：「三根『燕尾戮魂針』，如今尚插在這孩子的背後『脊心穴』上，你是江湖人，曾在江湖中聽說這『百毒夜叉』的十三種獨門暗器中，出手時，有那一件或那一次，失過手麼？」

　　白虎羅漢唸了一聲佛號道：「事情奇怪，『脊心穴』乃是致命死穴，既中了端木婆婆的『燕尾戮魄針』，他應該如今已漸漸全身化為血水的了？……」

　　端木珏道：「縱不全身化血，至少也應該舌硬喉封，無法說話！可是，如今他不單舉措如常，並毫無懼色，事情著實奇怪得令我十分奇怪！」

　　「噗哧……」

　　這聲音不是有人中了兵刃，或是暗器，而是韋虎頭忍俊不禁「噗哧」一笑！端木珏以一種奇詫目光，望著韋虎頭道：「你……你……你為什麼笑？能不能告訴我發笑之故？……」

　　韋虎頭道：「我先問你，你的『燕尾戮魂針』，比起我媽媽的師傅『獨臂神尼』掌中寶劍的威力，兩者強弱如何？」

　　獨臂神尼太陽庵主幾乎是江湖中正邪的群流共仰之人，端木珏的「百毒夜叉」名頭，雖然甚為響亮，卻仍不敢褻瀆的，神情一肅，應聲答道：「庵主前輩神功，一劍威力，足摧百敵，豈是我老婆子幾根飛針暗器，所能比擬？」

　　韋虎頭眉兒雙揚，神氣活現說道：「想當年，我爹爹在五台山救駕，曾挺胸挨了獨臂神尼一劍，仍告夷然無傷！我若連幾根『燕尾戮魂針』都挨不起，那裏有臉承認是來自『雲南韋家』四字？……」

　　他在說話之間，居然探手背後，從「脊心穴」上，把那三根「燕尾戮魂針」，給慢慢拔了下來。

　　韋虎頭拔針在手，看了兩眼，突又向那位「百毒夜叉」端木珏，含笑問道：「端木老婆婆，你這種『燕尾戮魂針』能在多遠距離，迴旋見準？……」

　　端木珏因自己百發百中，萬試萬靈的得意暗器，竟會突然在韋虎頭身上失效，正自愕然思忖，聞言之下，隨口答道：「三丈之內，可以無聲，三丈以外，因需貫注極強內力，難免有些微破空聲息！這種針上，只有『燕尾』，未鑄『尾翼』，於力量能及之處，見準雖然不難，但要想飄翔迴旋，卻是辦不到了！」

　　韋虎頭從目中閃現一種神秘意味笑道：「我覺得有種特殊手法，似乎不單能令這種『燕尾戮魂針』，飄翔迴旋，並可把快慢速度，隨意控制！」

　　端木珏認為韋虎頭是胡亂吹噓，毫不相信地，搖頭說道：「不可能，不可能，你只要能使這種『燕尾戮魂針』，迴旋見準，我老婆子便立誓歸隱，不再侍候二阿哥，並答應送你一件闖蕩江湖極為有用的保命之物！」

　　韋虎頭揚眉一笑，先把右手像車輪般轉了兩個大圈，然後便把手中那三根「燕尾戮魂針」，向身右丈許以外的沉沉暗影中，發了出去。

　　飛針出手時，是走直線，但飛進暗影中，便失去蹤跡！

　　端木珏笑道：「這就是你所吹噓的特殊手法麼？針兒還要多久，才可以飄翔回頭？……」

　　韋虎頭笑道：「這種特殊手法，名稱也非常特殊，叫做『光棍打光棍』，你希望飛針回頭則甚？飛針若是回頭，對於你們，未必有什麼好處。」

　　端木珏越聽越覺得奇怪道：「『光棍打光棍』？這句話兒的意思是，『……一頓還一頓』啊？……」

　　話方至此，他們同來三人中，名叫戚老人的灰衣老者，突然全身一軟，仆倒在地！

　　端木珏想起「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之意，趕緊目注仆倒在地戚老大的那件灰衣背後！

　　不錯，就是在「脊心穴」的位置上，插著一根「燕尾戮魂針」！

　　「奇怪……」

　　這「奇怪」兩字，剛剛進出端木珏的喉間，那準備用「白虎喪門釘」，暗算韋虎頭，替「呼倫三佛」報仇雪恨的白虎羅漢，又連「哼」都不哼一聲的，也告仆倒在地！

　　這回，連看都不用看了，端木珏知道白虎羅漢的背後「脊心穴」上，必仍又插了一根「燕尾戮魂針」。

　　雖然，她弄不懂飛針怎會迴旋，並「光棍打光棍」的回敬怎得如此準確？但事實擺在眼前，著實勝於雄辯，遂頹然一嘆，向韋虎頭說道：「江湖代有英雄出，各領風流數十年！我雖然有點納悶，但也用不著研究『燕尾戮魂針』為什麼傷不了你，並會迴旋回頭！既然立誓歸隱，連北京也不必回了，江湖中從此便沒有我『百毒夜叉』這號人物！……」

　　語音至此略頓，把手中那根長尺許，黑黝黝的短拐，遞向韋虎頭道：「這就是我事前答應要送給你的東西，用法妙處，一望便知，但在我老婆子臨去之前，卻想請你告訴我，光棍打光棍的第三根『燕尾戮魂針』，為什麼不曾回飛回頭，還敬我呢？」

　　韋虎頭笑道：「我自己也十分明白，但道理大概就在於你在提起我媽媽的師傅獨臂神尼時，自居後輩，未敢褻瀆，存有幾分禮敬！」

　　端木珏恍然有悟地，頷首道：「有道理，確有道理！獨臂神尼『太陽庵主』，論功力世罕其敵，幾達『劍仙』造詣，乃是武林前輩！論俗家身分，又是先明祟禎帝的長公主，端木珏有多大的膽子，敢對她老人家佛駕，妄加褻瀆？……」

　　說至此處，肅然恭身，合掌向西方空中，神色虔誠的，拜了三拜。

　　端木珏對「太陽庵主」獨臂神尼，表示禮敬之後，不再絲毫遲疑的，便自騰身馳去。

　　但身形縱出丈許以後，半空中忽又叫道：「韋大俠，我送你的紀念品，名叫『三絕拐』！所謂『三絕』，就是這根尺來長的短拐，具有『攻敵、防身、度厄』等三種妙用！這是武林前輩『鐵拐醫聖』賽華佗的遺物，被我從一古墓中，無意得來，你不要因為看不起我，而把這件寶物，隨便丟掉！……」

　　她是邊縱邊自發話，話聲了處，人便去遠，隱去不見。

第七回　得寶

　　韋虎頭自從接過短拐，便覺沉重異常，再聽得端木珏這樣一加囑咐，自然注目細看！

　　但看來看去，也不過只看出拐是寒鐵所鑄，長度約莫是一尺二寸而已。

　　這樣一件東西，因是寒鐵所鑄，分量既沉，又不畏刀劍砍削，再凝上內家真力，「攻敵」方面，自具相當威力，但「防身」和「度厄」方面的妙用，卻在何處？……

　　韋虎頭一時之下，看不出，也想不通，但他不再看，也不再想了，頭兒一偏，向右方丈許以外的暗影中叫道：「剛才要我把『燕尾戮魂針』先丟給你，再由你出手，來個『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把對方三人，除掉兩個，嚇跑一個，和我大唱雙簧之人是誰？二弟雖然刁鑽搗蛋，卻手下又狠又辣，不會這樣仁慈，留給端木珏一個回頭之路！從這一點看來，你應該是小妹了！」

　　原來，剛才不是韋虎頭當真會甚能使「燕尾戮魂針」飄翔迴旋的神奇功力，而是和他也入中原，並適逢其會的小妹韋雙雙，唱了一齣把「百毒夜叉」端木珏弄得糊裡糊塗的雙簧好戲！

　　但韋虎頭發話詢問之後，他右方丈許以外的暗影中，卻沉沉靜寂，無人應聲。

　　韋虎頭皺眉又道：「小妹，你怎麼還不現身，和我說話？不管是你一人來，或是與二弟同入中原，我都十分高興！爹爹和媽媽們來了沒有？你快點告訴我，不要再弄玄虛，把我悶死急死……」

　　暗影中仍是一片沉寂，毫無應聲！

　　韋虎頭「咦」了一聲，面帶詫色的，向那片黑影中，閃身縱去。

　　暗影中，沒有人，卻發現在一片磚牆上，釘著不曾回敬「百毒夜叉」端木珏的第三根「燕尾戮魂針」，磚牆上並曾被針尖，劃出不少字跡！

　　韋虎頭注目細看，見那些字跡寫的是：「大哥，我因怕二哥太愛亂使促狹，他一人獨去揚州，難免任性闖禍，鬧得天翻地覆！故而不及和你細談，非早點趕上二哥不可！這次，是你媽媽，帶我和二哥來的，但她老人家因遇著同門有要事必須離開，大家約好在揚州相會。比你早出臥室單獨趕往北京的姑娘是誰？她好美咧，身手也高明得很！我猜是我未來的『大嫂子』吧？大哥放心，你的風流艷事，雖被我撞見，但我會絕對保守秘密，不對你媽媽說，更不會對專門胡鬧，最愛搗蛋破壞的二哥去說！但大哥請加控制，好嫂子一個便夠，這種事兒，千萬別學爸爸！像我們七位媽媽，均能和諧共處，不起麻煩的情況，天下有幾家呢？」

　　大片字跡之後，並未署名。

　　但用不著看名字了，韋虎頭僅從語氣之上，便可斷定正是小妹韋雙雙的口吻！

　　他看完牆上字跡，是仍奔北京？或掉頭回轉揚州？

　　韋虎頭並沒有經過多久考慮，便拔下那根「燕昆戮魂針」來，仍自奔向北京，並大展輕功，走得極快！

　　他為什麼不揚州，是不思念她媽媽阿珂，和弟弟韋銅鎚、妹妹韋雙雙嗎？

　　想，當然想媽媽，想弟弟，想妹妹，但他更想一個人，那就是和他一夜同衾，共傾心腹的紅綃。

　　除了紅綃，北京城的風光熱鬧，對他是種誘惑，四阿哥如火如荼的奪嫡大計，對他更是一種誘惑！

　　揚州的風光人物，他見識過了，雖然想媽媽，卻有點怕爸爸！萬一，爸爸也來了，他多半會自己去北京，與「小玄子」皇帝敘敘舊，則自己豈不失了這場必開眼界的大湊熱鬧機會？……

　　尤其，若是不能前去北京，則與紅綃……

　　一想到紅綃，那一夕繾綣的無限旖旎風光，立刻全在眼前，韋虎頭情迷意亂，覺得媽媽和弟弟、妹妹，既入中原，早晚定可重敘天倫，自然應該先去北京，故而足下跑得飛快！

　　至於他臨動身前，還拔下那根「燕尾戮魂針」之意，是因為戚老大和白虎羅漢，中針不久後，便雙雙齊化血水，顯出此針確實厲害！自己從來沒有暗器，不如拔下這根針兒，帶在身邊，萬一前途再遇什麼凶邪惡煞，死有餘辜之徒，便不妨用來以毒制毒！

　　至於「百毒夜叉」端木珏送他的那根從古墓中獲得武林前輩「鐵拐醫聖」賽華佗所遺的「三絕拐」，因韋虎頭看來看去也看不出「寒鐵拐身」以外的其他兩種妙用，只好略帶納悶的隨手插在腰間。

　　由於他自離揚州，只有遇見紅綃時，略進飲食，遂饑腸轆轆，口內也幹得難受，他不能不打尖了。打尖之念方動，路邊一家店門口，已有個店小二，向他招手叫道：「這位是韋相公嗎？雞也燉好，肉也煨爛，酒更燙得恰好入口，小的在門口等您小半日了！」

　　韋虎頭雖納悶，但因腹中作怪，一聽酒菜早備，怎會不立即隨那店小二，走進酒店，並詫聲問道：「店家怎麼知道我姓韋？並會從你們店前經過，而替我燉雞煨肉，準備酒菜的？……」

　　店小二一面拂拭桌椅，招呼韋虎頭落座，一面陪笑答道：「小的是奉了一位姑娘之命，她吩咐有位英俊的韋相公，要趕往北京，少時多半會從此路過，遂預付了一錠銀子，要店中殺雞煨肉，預作準備，故而，相公儘管放量飲用，那位姑娘賞賜已多，酒菜等物，都不必再付帳了。」

　　韋虎頭問清那姑娘形貌，知是紅綃，不禁心中一甜，取出十兩紋銀，放在桌上。

　　店小二搖手道：「小人說過，相公酒菜之資，已由那位姑娘惠過，你不必再！……」

　　韋虎頭擺手一笑，接口笑道：「她付她的，我賞我的，只要酒醇菜好，這十兩銀子，就給你娶老婆吧！」

　　店小二喜得打跌地，趕緊替韋虎頭端來燉雞煨肉，並特別巴結的，跑到窖中，精選了一小罈陳年好酒。

　　韋虎頭已漸知江湖險惡，但因是紅綃預定，遂毫無戒意的放心飲啖，把滋味相當香美的燉雞煨肉，吃了不少，一小罈陳酒，更是喝得乾乾淨淨！

　　誰知覺得應該放心之下，居然仍有意外？韋虎頭的一條小命，就幾乎斷送在這一罈陳酒之下！

　　喝酒之際，和把一小罈陳酒喝完之後，韋虎頭並未覺得有何異狀，毛病是出在他酒足飯飽，覺得身心相當舒暢的，離開那酒店以後。

　　離開酒店，並離開這片鎮集，到了一片山野地帶，韋虎頭必需過一條並不太長的數丈山谷，才會抵達直通京城的陽關大道。

　　他進谷一丈左右，忽然聽得有人叫了一聲：「韋虎頭……」

　　雖然只有三個字兒，也使他聽來覺得有點耳熟！

　　因語音來自頭上，韋虎頭遂閃目往上看去……

　　身左一片峭壁約一丈五六之上，出現了一名黑衣蒙面人，手指韋虎頭，冷冷說道：「韋虎頭，你不要開口，只聽我說，並切忌妄提真氣，想要上來擒我！因為，那樣一來，你會五臟齊崩，立刻就死，來不及聽清我的話兒，成為一個『糊塗鬼』的……」

　　語音略頓，冷冷又道：「但你定不信，無妨自察體內情況，便知厲害！據我估計，你只要乖乖聽話，不妄提真氣，和妄用內力，還可以活上兩個時辰左右，卻絕對無法等得到月亮出來，今天的黃昏夕陽，便是你今生所能見到的最後美麗景色！……」

　　照這黑衣蒙面人的語意聽來，韋虎頭似乎中了奇毒。

　　韋虎頭當然不信，但略察體內情況，才知黑衣人絕未虛言，果有一種奇異並奇強的將發毒力，隱藏在自己的臟腑之中。

　　他既驚且詫之下，仰頭問道：「你究竟是誰？你有什麼話兒要說？……」

　　黑衣人知曉韋虎頭業已試出中毒，知曉厲害，決不敢不愛惜性命的，有所妄動，遂得意笑道：「韋相公，你好健忘啊！……」

　　他剛把「韋虎頭」的稱呼，改為「韋相公」，韋虎頭便恍然知道：「你就是替我準備陳酒燉雞的店小二？……」

　　黑衣人點頭一笑，又改了稱呼道：「韋虎頭，你盡量少開口，我扮店小二，對你下慢性毒，而不用令你當場斷腸慘死的烈性毒藥，是有兩大原因，第一、慢性毒藥入腹後，不會當場發作，使你全力反噬，我自己有時間脫身事外，比較來得安全！第二、是彼此仇怨太深，我讓你預知死期，偏又無法挽救生命，解除災厄的這種死法，比當時就死，痛苦更來得強烈！……」

　　韋虎頭忍不住地，詫聲問道：「彼此仇恨太深？我初出江湖，除這次揚州之會以外，還沒有殺過人，會和你結下什麼仇啊？」

　　黑衣人冷笑道：「江蘇黑道之中，有『芒碭雙狼』兄弟，老大是『毒爪大野狼』，老二是『毒心白眼狼』，大概我哥哥就是第一個死在你劍下之人！……」

　　韋虎頭想起自己在「麗冬院」樓上，一劍穿心，所殺的「假刺客」來，才恍然說道：「那是舒化龍前輩……」

　　一語方出，壁上的「毒心白眼狼」已獰笑接口說道：「等我替你收屍之後，會去揚州，再找舒化龍的……」

　　話方至此，韋虎頭口中低低說了一聲「奇怪」。

　　「毒心白眼狼」被他這聲「奇怪」，弄得有點「奇怪」起來，當下問道：「你『奇怪』什麼？」

　　韋虎頭道：「我紅綃姐姐，是最美麗，最聰明，也最能幹的人，她……她不可能看不出你這隻『白眼狼』，是個毒心壞蛋，而叫你燉雞煨肉，伺候我的……」

　　毒心白眼狼人笑道：「我知道紅綃妖女，十分厲害精明，在她交代那名真正店小二，替你準備酒菜之時，根本不曾露面，是等紅綃走後，才放倒店家，借用他那身打扮，把自煉極妙慢性奇毒，下在酒中，替我哥哥報仇，讓你看不見今天晚上的月亮！」

　　韋虎頭忽然仰首凝望空中，似乎陷入沉思……

　　毒心白眼狼道：「你在想些什麼？」

　　韋虎頭道：「我在想，你是黑道人物，應該愛財，我送你三萬兩銀子好嗎？」

　　毒心白眼狼道：「不僅是黑道中人愛財，白道中人，一樣愛財，三萬兩銀子，為數不少，但必然燙手，我不敢要，因為，你可能是想用錢買命，而我誓報殺兄之仇，根本不能饒你……」

　　話方至此，韋虎頭便接口叫道：「我即落你手，中了奇毒，自知無法僥倖，但卻想再活三天，才和你談談條件，一萬兩銀子買命一天，價錢出得並不少啊！」

　　白眼狼奇道：「多活三天，又有什麼意思？」

　　韋虎頭道：「用兩天時間，我盡快趕到北京，剩下最後的一天光陰，可以和我紅綃姐姐，盡情歡敘，然後再死，這一輩子，也就不冤枉了！」

　　白眼狼大笑道：「聽來你倒是位情聖，相當纏綿感人，可惜卻辦不到了！」

　　韋虎頭急道：「你莫非賺錢不夠，還想加重勒索？」

　　白眼狼嘆道：「我並不貪，三萬兩夠我逍遙半輩子了！但因誓必殺你，身上根本未帶解藥……」

　　他剛說到「身上根本未帶解藥……」之際，便有人接口說道：「我卻不信……」

　　這四個字兒，是女聲，不是男聲，緊隨著這嬌滴滴的女聲，在白眼狼的面前，現出一條俏生生的人影！

　　韋虎頭一聽得這嬌滴滴的女聲，便高興得眉飛色舞叫道：「紅綃姐姐……紅綃姐姐……」

　　紅綃笑道：「虎弟，你是頭『癡老虎』啊，不要亂叫亂跳，乖乖先盤膝靜坐？凝功調氣，護住中元心脈，等我從這『白眼狼』的身上，搜出解藥，立刻下壁救你！……」

　　白眼狼苦笑道：「你不必搜了，我確實沒帶解藥，現配也來不及」

　　他沒有逃跑之故，不是不想跑，而是跑不了，紅綃現身之前，已點了「白眼狼」的穴道，只讓他仍可開口說話，以備訊問而已。

　　如今，他仍說未帶解藥，紅綃那裏肯信。

　　但直等她把「白眼狼」全身搜遍，也未搜出半包藥粉，或半粒藥丸，紅綃才秀眉雙鎖，把「白眼狼」點了死穴，一腳踢倒屍身，飄然縱下峭壁。

　　韋虎頭搶前兩步，拉著紅綃的手兒，滿面笑容說道：「姐姐怎麼會去而復轉？你不趕回北京了麼？」

　　紅綃見他滿面笑容，毫不以身中奇毒，只剩個把時辰的重大災厄為意，不禁又憐又愛的搖頭說道：「北京的事，雖極重要，但你這隻尚不懂得江湖險惡的癡老虎一路上的安危情況，也著實令人擔心，我細想以後，決定轉頭接你，和你一同前去北京！來，快讓我診診脈象，看看有沒有解救之策？」

　　韋虎頭雖乖乖聽話的，向紅綃伸出左手，卻面帶苦笑說道：「其實，姐姐也不必再費心診脈，我已細察過體內情況，知道那隻『白眼狼』，說得並非唬人妄語，我所中毒力，確極厲害，只一發作，必告慘死無疑！如今只看它何時發作而已，但據『白眼狼』說，我最後所見之物，是黃昏夕陽，絕對看不見晚上的月亮了？」

　　紅綃仍指搭「寸、關、尺」，細心為韋虎頭診脈，但一面診脈，一面心酸，情淚化為珍珠，從兩隻大眼眶中，不停湧出，順著香腮，撲簌簌滾的落！

　　韋虎頭居然看得笑了，涎著臉兒，伸出舌頭，就在紅綃香腮之上，把那些關切他安危的眼淚，完全舔吃下去，並柔聲叫道：「姐姐，不要哭，我知道你救不了我，我覺得人生修短，並無所謂，能再見你這一面，死已無憾！你若能使我把這最後的個把時辰，享受得格外絢爛美麗一些，我就更感謝你，更能含笑九泉的了……」

　　紅綃含淚問道：「你……你要怎樣享受，才覺得格外絢爛美麗？」

　　韋虎頭的一張俊臉，突的又紅又熱起來，囁嚅說道：「我……我……我想和姐姐……」

　　他知曉紅綃是七竅玲瓏，聰明絕頂之人，自己雖未完全明說，紅綃定已會心，並必毫不推託的慨然應允，使自己獲得生平第一次，但也多半就是生平最後一次的銷魂享受！

　　他料錯了，紅綃雖已會心，但她的答覆，卻不是點頭，而是搖頭，一面搖頭，一面正色說道：「你要怎樣享受我都可以，但想過最後一關，卻是不行，我有兩大理由！……」

　　「姐姐，我希望你的理由，能夠說得服我！」

　　紅綃手指肩頭說道：「這一點『守宮砂』，我必須保！否則，鎮日隨侍胤楨那等無行酒色之徒，我無法在和你日後名正言順的洞房花燭之時，證明我的清白！……」

　　韋虎頭苦笑道：「這理由聽來正大，其實不通！因為我已沒有『明天』，那裏還會有甚日後？……」

　　紅綃含淚叱道：「胡說，你縱沒有『明天』，總還有個把時辰，或許在這個把時辰之中，古人天相的，突告消滅化厄！但若由你盡情胡鬧，因男女好合，既損『真元』，又耗『體力』，極可能才蝕骨銷魂，便告毒發絕命，連最後這個把時辰的虛無飄渺希望，都立刻斷送掉了！……」

　　這回，韋虎頭無詞可駁，心中淒然一酸，不敢再求的，也流下了兩行英雄珠淚！

　　女人的哭，固足感人，男人的哭，也頗動人！紅綃銀牙一叫，失聲叫道：「癡虎弟，你別傷心，你想如何？要如何？便如何吧！姐姐不忍拗你，反正我們倆是對同命鴛鴦！巫山夢醒，雨散雲收之後，你若當真毒發死去，九泉也不會孤淒，我立必自點心窩，陪你同上黃泉路的！……」

　　韋虎頭聽得甜，聽得酸，聽得苦，也聽得樂……

　　酸甜苦樂的情緒畢集之下，他來個猿臂雙張……

　　紅綃已拚著以身殉情，那裏還會說話不算？立刻便帶著有點淒然的滿臉苦笑，向韋虎頭縱體投懷！

　　韋虎頭心願將遂之下，喜得猛力一摟！

　　這一摟，或許摟得太過用力，竟使紅綃發出「嚶嚀」一聲，微嗔叱道：「虎弟，你腰間是什麼硬幫幫的東西，把我頂了一下……你……你……你既想和我……要好，身上還帶劍嗎？」

　　韋虎頭伸手把腰間所插的「三絕短拐」抽出，擲向身旁地上，對紅綃說道：「姐姐，這不是是劍，是『百毒夜叉』端木珏老婆婆送給我的一根『三絕短拐』……」

　　紅綃隨著韋虎頭擲拐動作，向那根短拐，盯了兩眼，失聲問道：「你怎麼認識『百毒夜叉』端木珏的？她又怎會送你東西，這根短拐，不平凡啊！有點像武林前輩『鐵拐醫聖』賽華佗的昔年濟世降魔之物！」

　　韋虎頭好生佩服地，一挑拇指讚道：「姐姐好淵博！事情是這樣的……」

　　雖然佳人業已投懷入抱，他也只好暫遏慾火情思，先把紅綃走後，自己才出室門，便遇奇襲，後背「脊心穴」部位，中了三根「燕尾戮魂針」，殺了戚老大、白虎羅漢，放走「百毒夜叉」端木珏，那老婆婆業已痛悔前非，從此遁世，並送了自己一根短拐，作為紀念之事，對紅綃約略說了一遍。

　　紅綃聽得彷彿從心窩中笑將出來的，向空合掌一拜，口內喃喃道：「與人為善，福在心田，種因得果，天道無偏！……」

　　韋虎頭嘆道：「我自問作人不壞，如今卻已看不見晚上的月亮，姐姐請告訴我，你所說的『大道無偏』，在何處啊？」

　　紅綃伸手把「三絕拐」拾回，白了韋虎頭一眼，佯嗔說道：「虎弟，你是隻『好老虎』，是隻『癡老虎』，也是隻『呆老虎』，懂不懂得這根短拐，為什麼叫做『三絕拐』嗎？」

　　韋虎頭搖頭道：「端木老婆婆雖說過這拐得自古墓，是『鐵拐醫聖』賽華佗的遺物，共有『攻故，防身、度厄』等三大妙用，叫我不可隨便丟掉！但我仔細觀察，只看出拐是寒鐵所鑄，不畏刀劍砍削，攻敵頗具威力，但其他『防身』、『度厄』等兩項妙用，怎樣才可發揮？卻一點都看不出來，難怪姐姐要罵我只是『呆老虎』了！」

　　紅綃見韋虎頭的那柄長劍，也被他放在身旁，遂把「三絕拐」持近，突然「叮」的一聲，長劍竟自動從地上躍起，粘在短拐的「彎柄」之上！

　　韋虎頭訝道：「這拐具有磁力？……」

　　紅綃笑道：「拐身是寒鐵所鑄，彎柄則是覓自南極的上佳磁石所制，但需要略略用內家真氣，猛逼彎柄，磁力才會強大發揮！故而，只消一拐在手，再多的厲害金屬暗器，也可將其粘吸，豈非是防身妙用！有時當作兵刃使用，突然發揮強大磁力，粘吸奪取對手刀劍，往往也會是致勝妙招！……」

　　韋虎頭恍然道：「承教、承教，『三絕拐』的『攻敵』『防身』二絕，我已懂了，但第三絕的『度厄』作用，卻又是什麼呢？」

　　紅綃揚眉答道：「這『三絕拐』的原主人賽華佗，既被稱為『鐵拐醫聖』，則『鐵拐』妙用，定與『醫聖』有關，多半是祛奇毒療重傷，只是做不到所謂形容過分的『生死人而肉白骨』而已……」

　　韋虎頭道：「巧婦難為無米炊，醫聖也須用藥物！姐姐既說這根『三絕拐』，能祛奇毒，療重傷，它療傷祛毒的仙丹妙藥，卻又藏在何處？」

　　紅綃本來被韋虎頭緊緊摟住在懷中，已經準備寬衣解帶，讓他拼死吃河豚的不顧提前毒發，而要大快朵頤，一試「真個銷魂」滋味，如今聞言之下，便媚笑叫道：「癡虎弟，先把我放開，讓我起來，找找藥看。這『三絕拐』的原主人，既稱『賽華佗』，又號『鐵拐醫聖』，則他藏在拐中的度厄藥物，應該可祛解『白眼狼』下在酒中的慢性奇毒，救得了你！」

　　韋虎頭聽她這樣說法，自然雙手一鬆。

　　那知雙手才鬆，變故立起！……

　　紅綃才脫韋虎頭的懷抱，便出其不意地，順手點了他的軟麻穴道！

　　只點軟麻，未點啞穴，韋虎頭口仍能言，不禁急得叫道：「姐姐，你……你……你點我穴道則甚？莫非又想食諾？不……不……不肯和我好了？」

　　紅綃白了韋虎頭一眼，不去理他，只顧手持「三絕拐」，注目仔細打量……

　　韋虎頭氣得噘嘴叫道：「姐姐不必看了，你若不和我……好，就算你找出藥來，我也不吃！……」

　　此時紅綃已看出端倪，秀眉軒處，微凝內力，手執「三絕拐」，試加旋動。

　　這「三絕拐」的末後寸許，果然暗藏螺旋，但上得極緊，在紅綃凝了內力之下，才被她旋了開來！

　　螺旋旋開後的這段拐身，當然中穴，其內藏了三粒金色丹丸。

　　紅綃取了一粒，把其餘兩粒，仍藏入拐中旋緊，大喜說道：「原來拐中所藏，竟是傳說中的『華佗度厄金丹』。這東西，藥效如神，受傷者，只要臟腑未腐，便足度厄，有了此物隨身，遊俠江湖，抵禦魑魅，我就放心多了！……」

　　韋虎頭被點穴道，心中有氣，犯了小性，竟噘著嘴兒，咬著牙關，不肯令這粒「華佗度厄金丹」入口！

　　紅綃失笑道：「痢老虎，呆老虎，如今竟又變成只『倔老虎』了。但任憑你再倔，再強，這是性命交關之事，你紅綃姐姐，那會由得了你？……」

　　一面說話，一面伸手捏開韋虎頭下顎，投進那粒「華佗度厄金丹」。

　　紅綃見韋虎頭氣得俊臉通紅，遂想給他一點安慰，投進金丹以後，索性湊過香唇，就以口中香液，替他把那粒紅金色丹丸，度下腹去！

　　丁香入吻，韋虎頭正覺魂銷，但好事不長，度藥才畢，紅綃便離他起立，含笑叫道：「虎弟，北京再見！本來，我不放心你這隻呆老虎，一個人走，但如今有『三絕拐』在身，縱然再有些魍魅魍魎，沿途生事，也無非以他們之命，成你之名而已……」

　　韋虎頭一見煮熟的鴨子要飛，急得大叫道：「紅綃姐姐，你就這樣走麼？你已經答應我的事兒，不算數了？」

　　紅綃正色道：「假如你當真看不見今天晚上的月亮，則無論怎樣的抵死纏綿，也只好任君所欲！如今，我們的日子長呢，最甜美的果實，何必饞著偷吃，不妨留到最後！你讓我保全肩頭上的那粒『守宮砂』，色澤鮮瑩，才足以證明清白，使我心中好過一些！你到北京來吧，反正只要我決定明天脫離胤禎，則今天，也就是前一天的晚上，便是我們毫無隔閡，掃除矜持的銷魂之夜！」

　　紅綃著實狠得下心腸，語音微頓，毫不留戀的，向韋虎頭揮手叫道：「虎弟，京城見吧，你的穴道，少許便會自解！如今，不要呆急，穴解後，更不要癡追，你若不是一隻乖老虎，紅綃姐姐不會喜歡你的！……」

　　邊說邊行，餘音裊裊之間，人影已消失不見！

　　韋虎頭是什麼表情？

　　他既不敢叫，又沒法跳，只是憋了一肚皮的悶氣，從臉上流露出一片無可奈何的苦笑！

　　苦笑了好大一會兒，方覺出紅綃姐姐所言不差，自己適才被他制住的軟麻穴道已解。

　　這段小小山谷，無足留戀，韋虎頭穴道既解，取了自己的長劍，並仍把那根「三絕拐」，插在腰間，便準備動身……

　　但他身形方動，背後卻有人叫了一聲「虎頭……」

　　雖然這聲「虎頭……」只有兩個字兒，卻宛如兩記晴空霹靂，把韋虎頭震得心頭狂跳，雙足發軟，全身都是冷汗！

　　韋虎頭是修為深厚，資質優秀的少年英雄，怎麼會這樣膽小？

　　當然有它的原因，而原因又當然是這聲「虎頭」的威力太大！

　　佛家的「獅子吼」和「天龍禪唱」……

　　道家的「化氣成罡」和「萬妙清音」……

　　邪派的「天魔嘯」和「惡鬼泣」、「白骨吹」……

　　無論那一派的至高絕藝，都不會具有能使韋虎頭為之驚心喪膽，全身出汗，雙足發軟的出奇威力！

　　但這區區的「虎頭」兩字卻有，因為那是韋小寶的聲音！

　　韋虎頭天生老實，和他刁鑽古怪，嬌蠻調皮的弟弟、妹妹不同，他本來就有點怕爸爸，如今，適才與紅綃僅僅未及於亂的旖旎風光，分明全被他爸爸韋小寶看在眼中，怎會不背上流汗，臉上飛紅，心中卜卜直跳！

　　就在他臉紅心跳，不知如何是好之際，韋小寶的手兒，已輕輕拍上了他的後肩，語音和藹，語氣慈祥的，含笑說道：「虎頭，你才進中原，就交上這麼漂亮的女朋友，本領蠻不錯嘛！」

　　聽了韋小寶的和藹語音，暨帶點開玩笑的慈祥語意，韋虎頭汗不流了，腿不軟了，心兒也不再像隻吊桶，七上八下的了……

　　但他畢竟年輕臉嫩，頰上還有點紅，他想探口氣問問韋小寶對於紅綃的印象，卻不好意思直接說，故意兜個圈子，陪笑叫道：「爸爸，你來晚了，早來幾天多好？揚州『新麗春院』開幕的那場熱鬧，相當精采，花樣多的很呢……」

　　跟著，當然便把揚州各事，以及途間遭遇，都向韋小寶細細說了一遍。

　　韋小寶何嘗不是最愛熱鬧之人，二十年遠居雲南，寂寞已久，著實聽得眉飛色舞，說道：「舒化龍竟修煉得如此高明了嗎？我要趕去揚州，會會舊友，並結結甘鳳池那位新交，我們快……快……快點走吧！」

　　韋虎頭心中又跳了一跳道：「爸爸要我陪你同回揚州？……」

　　韋小寶搖頭笑道：「放心，你爸爸不是老古板，不會對你拘束，我去揚州，結新敘舊，你則去北京，替你自己辦件事兒，也替我帶句話兒！……」

　　韋虎頭方投過一瞥詢問性的目光，韋小寶又復笑道：「紅綃不錯，人長得美，武練得好，身分也頗高貴！既然願意嫁給你，好老婆可遇難求，千萬莫錯過機會，你就給她下個定吧！」

　　韋虎頭又心跳了，但這回不是驚得忙跳，而是喜得心跳……

　　他一面傻笑，一面心跳，一面伸手在身上亂摸……

　　韋小寶道：「你摸什麼？想摸定情物嗎？告訴你，金會變色，玉會碎，只有把木刻成舟，把米煮成飯，才是海不枯，石不爛，天不老，地不荒，最實際最有效的事情……」

　　慢說禮義世家，書香門第，就是江湖人物之中，大概除了韋小寶外，也極少有人，會對自己的兒子，說出這樣的教訓……

　　韋虎頭哭又不是，笑又不是，趕緊移轉話頭，向韋小寶問道：「爹爹要我去北京，向何人傳話？」

　　韋小寶神色一肅，朗聲說道：「帶句話給四阿哥，皇位可以爭，康熙不可弒！假如，他有大逆不孝的行為，我這小柱子，定為小玄子報仇！我曾答應舒化龍，必為漢人作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就算他當了皇帝，我一樣會想出各種辦法，要他腦袋！」

　　韋小寶一向詼諧玩世，極少這樣板著臉兒，正正經經說話，故而，韋虎頭一見他爹爹這等神色，便大大嚇了一跳，連聲稱是。

　　實際上，韋小寶這次也決非信口開河，他果然說到做到！

　　傳位「十四皇子」的遺詔，果然被添頭加尾，改成了「傳位于四皇子」，康熙龍馭上賓前，胤禎曾單獨進入寢宮視疾，於是，他究竟曾否以梟獍行為，加速了康熙歸天？更被猜疑得不無蛛絲馬跡！

第八回　定情

　　小玄子死得有些不明白，小柱子自然淒然垂淚，怒火衝天！

　　韋小寶為了對生父存疑，連到了雲南以後，都對他媽媽韋春芳前問後問，左問右問，一問再問，終於研究出在「漢、滿、蒙、回，藏、苗」等族之中，自己多半還是漢人的可能最大！……

　　經過他回揚州，和甘鳳池、舒化龍結新敘舊以後，深以舒化龍之計為然，覺得應該利用雍正的狠毒殘酷，來刺激四海的晏安耽毒心理，復甦漸死人心，重振光復意志，韋小寶不得不咬牙，不得不忍恨，在「新麗春院」大廳韋春芳的神龕坐像之旁，添設了一個「小玄子」的靈位，只要他在揚州，總是晨昏含淚焚香，通誠默禱，要老朋友「小玄子」忍忍氣，不要急，總有一天，他必替小玄子暨被雍正酷虐迫害的漢族生民，討回這筆債兒，「小柱子」絕對不會不夠意思！

　　這口氣兒，忍得不短，但也不算太長，十三年後，「呂四娘一劍驚天下，雍正帝半夜失頭顱」的一案之中，韋小寶便既是「軍師」，也是「導演」、「幫凶」，身居極重要的角色！

　　後話慢提，韋虎頭先從小妹韋雙雙的留字之內，知道媽媽阿珂來了，如今又見著爹爹，遂脫口問道：「爹爹，我知道二弟和小妹都跟著媽媽來了，你又一來，其餘六位媽媽，定必跟著也到，我們的家，豈不是從雲南搬回中原了嗎？」

　　韋小寶笑道：「你媽媽帶著銅鎚、雙雙先走，我因放心不下，確實曾提出索性大家重回中原之議。但因其中有人偏偏喜歡西南邊疆接近自然的寧靜安樂，不願重入囂雜紅塵，遂大半都留在雲南陪她，只有你蘇荃媽媽，和雙兒媽媽，和我隨後趕來，你猜不猜得出，不願再入紅塵，留戀西南清靜的，是那一位媽媽嗎？」

　　韋虎頭連想都不想的，便自應聲答道：「是小妹的媽媽！因為喜歡清靜者，必是厭於富貴之人，而最富貴的出身，誰又能及公主？公主媽媽既厭富貴，不念皇宮，唯一使她牽腸掛肚的，只有小妹，但一來小妹本身聰明機靈，武功又得各家之長，練得比我和二弟都好！二來又有爹爹和本領最大的蘇荃媽媽、雙兒媽媽隨後保護，公主媽媽自然寬心大放，樂得鎮日駕著她自己親手所製的獨木不沉舟，遊蕩於她最喜歡的滇池之中，登登大觀樓，吃吃汽鍋雞，喝喝普洱茶了！……」

　　韋小寶聽得有點詫異，也有點嘉許的，目注韋虎頭，含笑說道：「虎頭，你滿不錯嘛！才離家闖蕩江湖沒有多少日子，便漸漸開竅，添了見識，進步著實……」

　　他的嘉許之語，尚未說完，韋虎頭便接口笑道：「爹爹，我覺得闖蕩江湖之中，交遊最為重要！這次揚州大會，我僅僅認識了一位甘鳳池大俠，一位舒化龍前輩，便從他們的身上、口中，獲得不少為人處世之學，受益真不小呢！……」

　　韋小寶拍著愛子的寬厚肩背點頭笑道：「除了甘鳳池、舒化龍外，還有一個見識武功兩皆不俗的奇女子紅綃呢！我從你的眼神中，看得出你已對她相思欲絕，快……快點趕去北京，給她一樁最實際的聘禮，確定了這項好姻緣吧！」

　　韋虎頭早就想溜之下，仍先從腰間取下那根「三絕拐」來，揚眉笑道：「爹爹，這根『三絕拐』中的『華佗度厄金丹』，能解百毒，並治重傷，確實極有效驗！拐中還有兩粒，我想分你……」

　　兒子有此孝心，韋小寶著實樂得滿臉微笑，他不等韋虎頭把那句「……我想分你一粒！」的話兒說完，便連搖雙手笑道：「我用不著，你蘇荃媽媽有『神龍教』的不少妙藥，以及藥方，這次準備再入中原，在雲南便先搜購上等白藥，以及其他難得藥材，煉了相當數量的療傷祛毒藥物，以便行道濟世！我還要給你一瓶，那『三絕拐』中的『華佗度厄金丹』，既具特殊神效，不可輕易糟蹋，要留備真有重大災厄時的萬一之用……」

　　說至此處，果從懷中摸出一隻淡綠色的玉瓶，向韋虎頭遞去。

　　父子之間，沒有虛偽，也不必客氣，韋虎頭接過玉瓶，插好「三絕拐」，便向爹爹拜別。

　　韋小寶道：「到了北京，若有機會進入皇宮，便大著膽兒，見見康熙，告訴他，『小柱子』又到中原來了，我會盡量找個時間去看老朋友『小玄子』，甚至於和他重溫數十年前舊夢，大家再賭一把的……」

　　韋虎頭聽得幾乎想笑之際，韋小寶已向他揮了揮手，轉身先走，趕奔揚州。

　　韋虎頭目送爹爹的身形杳後，便高高興興的，轉身出得山谷，上了陽關大道，前往北京。

　　他當然高興，高興的原因有三：一是離家闖蕩江湖，果然新鮮有趣，但他畢竟還是個大孩子，難免動輒思親，時以父母弟妹為念！

　　好，如今不單媽媽阿珂，帶著弟弟銅鎚，妹妹韋雙雙來了，連爸爸韋小寶，和武功最高、本領最大的蘇荃媽媽、雙兒媽媽也都來了，有了這多支援，聲勢大壯，什麼禍兒都敢闖它一闖，無須太過避忌，這是韋虎頭的心中高興之一……

　　二是自己與紅綃雖已兩意相投，但未獲父母之命，未經媒妁之言，總覺得這樁姻緣，略有缺憾！

　　如今好了，爹爹韋小寶竟主動的看中紅綃，叫自己及時下定，莫要錯過因緣，這當然是已獲父母之命，至於媒妁之言，則屬可有可無，這是令韋虎頭眉飛色舞的心中高興之二……

　　但天下事那有盡如人意？韋虎頭雖想得高興，但他這三樁高興之中，至少有一樁掃興的，使他未能盡符其願！

　　第一樁，當然沒有問題，第二樁，男女雙方當事人的兩意既投，問題也不會太大！

　　那麼，問題出在第三樁了！

　　對，問題就是出在第三樁，韋虎頭不單沒有如他爹爹韋小寶之囑，替「小柱子」傳話給「小玄子」，甚至於連「北京」都根本沒去！

　　咦？太奇怪了！他本是立意要竭盡腳力，趕赴北京，這沒去的原因何在？

　　原因無他，是韋虎頭的俠骨仁心作祟，他忍耐不住地，為了別人，忘了自己，在路上抱了不平，管了閒事！

　　這樁閒事，是奴欺主，是眾凌寡，自然令適逢其會，天生義膽俠肝的韋虎頭，看得太不順眼！

　　被迫害的一方，是位約莫只有十五六歲，相貌不凡，神采奕奕的少年人，被四五個顯具相當身手的江湖漢子，團團圍住！

　　那些江湖漢子之中，有一人似乎原本還是那少年人的隨從，竟突然叛變，勾敵噬主！

　　他發現那少年人單勢孤，已陷重圍，便算脅生雙翅，也難飛脫，更何況熟知那少年人不過略通武學，沒有多深修為，決非所包圍他五人之中的任何一人對手！遂因十拿九穩，才得意忘形的獰笑叫道：「弘曆，你大概決想不到，我劉鐵心會成為你的催命鬼吧？」

　　韋虎頭恰在此時，路過附近，此處距離北京已近，不過三數十里光景……

　　他雖見五個大漢合力欺負一名少年，心中頗覺不平，但因尚未弄清雙方有何仇怨，以及孰正孰邪？故未貿然干涉，只是隱身藏在一旁，觀看究竟。

　　那名弘曆的少年人，雖處重圍，並無怯色，冷哼一聲，目注那自稱「劉鐵心」之人問道：「劉鐵心，你……你為何突然反叛，勾人害我？我平日對你還不夠好麼？」

　　劉鐵心獰笑道：「你不單對我好，差不多對誰都好，四阿哥的府中，你是最好的人，你的仁厚，比起你爸爸狠辣，委實迥不相同，不太像是胤禎之子……」

　　韋虎頭這才明白，難怪這少年名叫「弘曆」，頗為奇特，原來不單是滿州旗人，並還是四阿哥胤禎之子！

　　弘曆聽完劉鐵心之言，愕然問道：「你既知我是好人，為什麼還要害我？」

　　劉鐵心苦笑道：「沒辦法啊，四阿哥毒，二阿哥比他更毒，四阿哥狠，二阿哥比他更狠！二阿哥知我在四阿哥府中擔任護衛多年，已獲信任，遂派遣這四位『津門四虎』兄弟，悄悄把我的妻子擄劫，再找我談判，要我設法立功，以一命換一命……」

　　弘曆不懂，詫問道：「什麼叫一命換一命啊？」

　　劉鐵心道：「就是我能刺殺四阿哥一個老婆，二阿哥就放我老婆，我能刺殺四阿哥一個兒子，二阿哥就放我兒子！尤其因為你是四阿哥最傑出的兒子，二阿哥更特別指定了你，若是能把你人頭送驗，二阿哥不單立即放了我的老婆和兒子，還另賜萬金重賞！」

　　弘曆這才恍然，但這位少年人，著實有其奇特氣度，他竟然不氣，也不怒，反而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說道：「想不到我弘曆的這顆項上人頭，居然還有點價值。好吧，拿把刀來，我自刎咽喉，讓你把人頭送驗，成全你妻子脫險，闔家團聚，並領那萬金重賞就是！」

　　劉鐵心聞言，神色好不尷尬……他想伸手拔刀，但手兒卻停在腰間……因為，人心是肉長的！

　　弘曆平素委實對他極好，如今心腹驚變，性命垂危之下，居然仍有如此氣度，說出這等話來，遂叫他雖已伸手腰間，卻心存羞愧地，無法把那柄殺人鋼刀，拔得出來！

　　但他不拔刀，卻有人拔！

　　「津門四虎」中的老三，性最凶殘，「嗆啷」一聲，拔出刀來，一面擲向弘曆，一面獰笑叫道：「劉鐵心，你別婆婆媽媽的了，我給他刀，我倒要看這位以仁義才華名震天潢貴胄的弘曆貝勒，究竟有多麼……」

　　他本來想說的話兒是「究竟有多麼仁義」？但這「津門四虎」中的第三虎可能是平素不仁不義之事，作得太多，以致竟無法把最後的「仁義」二字，說得出口！

　　怪事來了，他那柄殺人鋼刀，剛剛擲出，便突然調頭飛回，「噗」的一聲，血花飛濺，給這「津門第三虎」，來了個透胸而入，其餘的「津門三虎」，以及劉鐵心，情知有異，趕緊拔刀列陣，目光電掃四周，察看變生何處。

　　韋虎頭笑吟吟的從一片崖角之後，緩步走出，向弘曆含笑叫道：「弘曆，你不要怕，常言道：『人善人欺天不欺』！這群滿手血腥的萬惡東西，今天撞到了虎頭大俠，太歲當頭，他們會遭報的！」

　　韋虎頭這「虎頭大俠」，剛在揚州闖萬，聲名未震江湖，自使那「津門三虎」和劉鐵心，聽得都覺陌生！……

　　既然陌生，他們自然不怕，見韋虎頭只有一人，遂想倚多為勝的，各揮兵刃，四人一擁而上，並由津門大虎，厲聲叱道：「小兔崽子連乳臭未乾，便敢多管閒事，大太爺今天不單把你開膛摘心，並連蛋黃都擠將出來，替三弟報仇，才消我心頭之恨！」

　　這津門大虎，罵人罵得夠凶！

　　但嘴上凶，鬥不過手上狠，他罵得越凶，便死得越快！

　　在四人同執兵刃，一擁齊上之際，韋虎頭也右手取了長劍，左手把腰間那根「三絕拐」抽出。

　　津門大虎一罵，韋虎頭勃然震怒，自然拿他開刀，一式「雲開見月」，大虎首先飛頭，跟著招化「毒龍尋穴」和「冷送春煙」，二虎、四虎也心窩各中一劍，兄弟四人似乎相當有手足之義的，攜手齊赴陰曹！

　　對於劉鐵心，韋虎頭似乎手下留了分寸，僅用寒鐵所鑄的「三絕拐」，把他的兵刃擊斷，虎口震裂！

　　劉鐵心知道他起意弒主，罪無可逭，長嘆一聲，閉目待死！……

　　誰知等了一會兒，不見有何動靜，這才微睜雙目，發現韋虎頭已把長劍還鞘，不禁愕然問道：「虎……虎頭大俠，你……你怎麼不殺我了？……」

　　韋虎頭尚未答話，弘曆卻在一旁笑道：「這道理我懂，大概就為了你剛才沒有對我首先拔刀，虎頭大俠才劍下施仁，留給你一個改過自新機會！」

　　韋虎頭覺得弘曆著實頗有膽識，遂對劉鐵心沉聲叱道：「你的妻子既然被人擄劫，若想拚命營救，自應去找主謀之人！若是欺主求榮，忘恩負義，除為國法不容，也被江湖不齒，希望你知過能改，給我滾吧！」

　　劉鐵心情虧理屈，更復技不如人，那裏敢有所還口，只帶著一臉羞慚，暗呼僥倖的，抱頭鼠竄而去。

　　韋虎頭討厭胤禎，卻相當喜歡弘曆，殺了「津門四虎」，趕走劉鐵心後，便想和弘曆好好聊上幾句，甚至於一齊返回北京！……

　　但他才一回頭，目光注處，卻不禁大驚失色！

　　原來，剛才還含笑發話的弘曆，如今已直挺挺的躺在地上，顯然人事不省，不知是業已死去，抑或暈絕？……

　　韋虎頭趕緊走過，愕然細察！

　　看來看去，總算是在小腿上，找出了一條似是被飛刀劃破，長才寸許，微見血漬的小小傷口！

　　韋虎頭懷疑這飛刀之上，可能淬了奇毒，遂再替弘曆診察脈象……

　　果然，所料不差，這位名叫弘曆的少年體中，正是中了奇毒，性命已在呼吸之間！

　　本來，韋虎頭已打算用「三絕拐」中的「華佗度厄金丹」來救治弘曆，但轉念一想，這種前輩神醫所留的罕世金丹，只剩兩粒，將來或有急用。

　　蘇荃媽媽的「神龍教」中藥物，本具奇效，此次為了重入中原，濟世行道，加了西南特產靈藥煉製，想必其效更宏，爹爹曾給了一瓶，為數甚多，何不先給弘曆服上一粒試試？萬一藥不對症，或是靈效不足，再用那「華佗度厄金丹」不遲！

　　想至此處，主意打定，遂先伸手點了弘曆的三元大穴，以防萬一藥效不夠，可暫遏奇毒攻心，來得及再用「三絕拐」中所藏的罕世聖藥救治。

　　跟著，再取出他爹爹韋小寶賜給他的那隻小小綠色玉瓶，傾了一粒奇香丹丸，餵給弘曆服下。

　　丹藥下腹，韋虎頭為他再診脈象，知道弘曆命已無礙。

　　但卻至少還須將息上兩個時辰，才可完全康復。

　　韋虎頭覺得此處既離北京不遠，耽誤上兩個時辰，又有何妨？不如索性等弘曆完全復原，送他回家，也免得自己到了北京不識途徑，還要尋問四阿哥的府邸所在。

　　於是，他相當大方的，再餵弘曆吃了一粒丹藥，並替他解開了所制穴道。

　　第二粒丹藥下腹，弘曆越發好轉，神智漸清，韋虎頭便向他含笑問道：「你小腿的傷痕，似是被飛刀所劃，這是誰所發出的淬毒暗器？」

　　弘曆苦笑道：「虎頭大俠……」

　　韋虎頭搖手笑道：「這種稱呼，既俗又不好聽，我是說來嚇唬劉鐵心等那群壞東西的！我姓韋，論關係你爸爸胤禎叫我表弟，似乎我還長你一輩，但我對你投緣，不妨各交各的，你看來總比我年幼，就叫我一聲韋大哥吧！」

　　弘曆相當豪爽，也不客氣，何況他對韋虎頭的人品、武功，相當欽愛佩服，遂發自衷心的，叫了一聲「韋大哥」！

　　這一聲韋大哥，建立了雙方的真摯友誼，等到十三年後弘曆變成了清高宗乾隆大帝，韋虎頭時常豪情勃發，進入宮廷敘舊，也在乾隆下江南時，幫助這位老朋友弘曆，解決不少困難，消除了不少災厄！

　　他們這韋家父子二人，均在無心交結之下，韋小寶成了康熙的總角知交，韋虎頭成了乾隆的江湖至友，說來也真是佳話，屬於異數！

　　弘曆吸了一口長氣，含笑說道：「韋大哥！你在殺那『津門大虎』之際，最善施展淬毒暗器的那津門第四虎，便向我脫手甩出三柄飛刀！我閃過奔上三路的兩柄，卻被第三柄在左小腿上，輕輕劃破見血！我見韋大哥大展神威，獨殪在天津一帶，頗具凶名的『羅家四虎』，正自滿心佩服，看得出神，以為些許微傷，無甚大礙，誰知一陣麻痹感覺，突然湧起，人便失了知覺！」

　　韋虎頭嘆道：「何止是失了知覺而已，飛刀上的毒力，相當厲害！若不是我在來京途中，巧遇我爹爹，蒙他賜了一瓶療傷祛毒的特效靈藥，你這條小命兒，便進了枉死城了！」

　　弘曆且注韋虎頭，揚眉問道：「韋大哥，你的本領，已有這大，你爹爹定然更高！他老人家名號能不能說將出來，讓我長點見識？……」

　　韋虎頭笑道：「你聽說過韋小寶麼！……」

　　弘曆「哎呀」一聲，失驚叫道：「怎麼不知道呢？是業已致仕退隱多年的鹿鼎公嘛？他老人家遊戲宮廷，揚威羅剎，笑傲江湖的各種傳奇故事，著實好聽煞人，我常常磨著一些老太監們，講給我聽，今日居然有幸，得識韋大哥，真……真令我太高興了！」

　　韋虎頭失笑道：「你別太高興，我獨誅『津門四虎』，但連殺四人，禍事闖得不小！你雖是天潢貴胄，但地在京畿，天子腳下，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話方至此，有人接口說道：「天子腳下怎樣？朗朗乾坤如何？連皇帝都有人敢害，老子都有人敢弒，獨誅罪有應得的江湖敗類『津門四虎』，還不是等於殺了四條狗麼？」

　　這陣語聲，聽得韋虎頭和弘曆都笑容滿面……

　　也使他們都異口同聲的，喊出了一句：「紅綃姐姐……」

　　紅綃的嬌俏身形，飄然出現，她不及與韋虎頭招呼，便先舉著手中的一枚白紙包，向弘曆急叫道：「寶貝勒，劉鐵心總算還略有天良，在虎弟饒他一命以後，立即趕回，向我報告出事經過，說你彷彿業已中了羅老四的淬毒飛刀，給了我一包解藥，要我來為你解毒救命！」

　　韋虎頭擺手笑道：「若等姐姐送藥，恐怕晚了！幸好我爹爹賜我療傷祛毒靈藥，弘曆賢弟服了兩粒，業已保命無妨，但姐姐怎麼叫他『寶貝勒』呢？」

　　紅綃嬌笑道：「因為他小名叫做『寶兒』，無論人品、心性、才華、氣度，都是四阿哥府中的瑰寶！府中人，包括我在內，沒有任何一個不喜歡他，他卻似乎最和我投緣，你沒聽見他毫無『貝勒爺』的架子，不惜紆尊降貴，叫我『紅綃姐姐』麼？……」

　　話方至此，想起韋虎頭適才所說之話，「呀」了一聲問道：「虎弟，你說你已給『寶貝勒』服了你爹爹所賜的祛毒療傷靈藥，莫非老爺子也離開雲南，到了中原？」

　　韋虎頭笑道：「不單我爹爹來了，並來了三位媽媽，和妹妹韋雙雙，弟弟韋銅鎚，我們韋家，只不過還有四位媽媽，留在雲南而已。」

　　紅綃聽得韋虎頭說山這麼多的「媽媽」數目，不禁為之掩口失笑……

　　韋虎頭道：「姐姐你先別笑，你剛才曾說皇帝也有人敢害，老子也有人敢弒，我想，害君，謂之『大逆』，弒父，謂之『不孝』，但不知這『大逆不孝』的狂妄匹夫是誰？縱然清朝國法能容，我韋虎頭的鐵掌、長劍，和腰間這根『三絕拐』，也會替天行道，容他不得！」

　　紅綃道：「是……」

　　剛說了一個「是」字，忽似有所避忌的，目注弘曆問道：「寶貝勒，你所中羅四虎的飛刀劇毒，是否業已祛除乾淨？……！」

　　弘曆笑道：「紅綃姐姐放心，我已經復原沒事，韋大哥給服過兩次靈藥，也替我把過脈了。」

　　紅綃臉色一正急急說道：「我的馬兒拴在那邊林內，你趕緊騎去，策馬快行，盡速回府，因為你爺爺業已龍馭上賓，有遺詔『傳位于四皇子』，你爹爹即將登位，府中亂成一團，上上下下，都在到處找你！」

　　韋虎頭也是相當聰明，反應敏捷之人，剛才見紅綃正欲回答自己問話，目光一注弘曆，立刻頓住話題，便猜出她所說「害君弒父」的「大逆不孝」之人，定必就是四阿哥胤禎！

　　因事情已在意料之中，故而雖聞康熙駕崩，胤禎接位之訊，並不十分驚異，只是覺得事情來得好快而已……

　　弘曆聞言，也知事關重大，必需立即回府，否則，爹爹若是震怒，定然吃罪不起！遂臉上有點訕訕的，向韋虎頭拱手說道：「對不起，韋大哥，我要先回家了，你和紅綃姐姐，隨後來吧！……」

　　話完，轉身，紅綃遞過那白色紙包道：「寶貝勒把劉鐵心弄來的這包解藥帶去，萬一所中毒力，起了反覆，也好仗以救命！」

　　弘曆接過，紅綃見他上了馬背，業已抖韁，遂又復高聲叫道：「你韋大哥這次不一定去北京了，反正你們既已訂交，以後他凡到京城，定會去看你的！」

　　弘曆聽得彷彿有點意外，但已不敢停留，無暇細問，只在馬背上，遙向韋虎頭拱了拱手，便抖韁飛馳而去！

　　韋虎頭相當欣賞他，目送弘曆，點頭讚道：「這孩子真不錯，腹有經綸，身無俗骨，是富貴子弟中的一條龍啊！」

　　紅綃笑道：「虎弟看得不錯，他今天是『寶貝勒』，明天是『寶親王』，若干年後，可能便是滿清入關奪我華夏山河的第四位皇帝……」

　　韋虎頭道：「姐姐，你剛才對這位『寶貝勒』說我不去北京之語，卻是何意？」

　　紅綃白他一眼道：「四阿哥已登大寶，十四阿哥遲早定被他這忌才狠毒，毫無同胞手足情愛的哥哥所害，絕對不會有好的下場，也等於是我們『水擺夷』族人的大仇已報！我沒有理由再緣富貴的，伺候皇帝，業已留書告別，離開胤禎！你獨自一人，是不是還想去北京呢？」

　　韋虎頭想起紅綃對他所作的「何日離開胤楨，何日便是你我的定情之夜，不必再珍惜那粒『守宮砂』了！」

　　諾言，不禁喜得握住紅綃玉手，發出一連串有點心顫的「呵呵……呵呵……」癡笑……

　　紅綃失笑道：「癡子，別傻笑，我知道你的鬼心眼！我先問你，老爺子既來中原，他的，人呢？我對於他老人家，真是欽敬已久，亟欲拜識……」

　　韋虎頭笑道：「姐姐已見過我爹爹……」

　　紅綃方聽得一怔，韋虎頭已改口說道：「不對，不對，我說反了，是我爹爹業已見過姐姐。」

　　他這一修正，雖已合於事實，卻把紅綃聽得越發糊塗，宛如丈二和尚，無法摸得著頭！

　　等到韋虎頭帶著滿臉傻笑，說清當日在山谷中紅綃走後，他爹爹韋小寶便隨後出現情況，紅綃不禁玉頰微紅問道：「他老人家對我怎樣批評？」

　　作兒子的，往往都會對自己的爸爸崇拜，把爸爸的所有言行，都暗暗模仿！韋小寶這個名震四海的英雄爸爸，照理自然更應該獲得兒子的崇拜、模仿，但韋虎頭偏偏不然，他對他爸爸，固極崇拜，卻在模仿方面，打了折扣，至少有兩件事兒，他是既不敢，也不願，去模仿他爸爸韋小寶的。

　　韋小寶如今已成「韋大寶」，甚至於可稱為「韋老寶」了！在他笑傲江湖的「韋小寶」時期中，有樁最拿手的本領，往往仗以度過不少災厄，成就不少事功，那就是「信口開河」！

　　韋虎頭既不敢，也不願繼承這項傳家絕藝，出於性格使然，他不習慣說謊話，一說謊話，立刻臉紅，太容易被人當場揭穿，反而露出馬腳！

　　第二樁他既不敢也不願模仿他爸爸韋小寶的，就是「娶老婆」，他那裏敢期望像爸爸一樣，娶上七個老婆，他倒覺得妹子韋雙雙的壁上留言，說得比較有理，韋雙雙給他留的字兒是「……好嫂子，一個便夠，這種事兒，千萬別學爸爸！……」

　　如今，紅綃問起韋小寶對她怎樣批評，韋虎頭立刻照說實話，因謹記心中，熟極而流，像背書一樣的背道：「我爸爸說，紅綃不錯，人長得美，武練得好，身分也頗高貴！既然願意嫁給你，好老婆可遇難求，千萬莫要錯過機會，你就給他下個定吧……」

　　這是千真萬確的老實話，韋虎頭說來侃然，但紅綃聽得芳心滋慰，臉上卻飛了顯得她更艷的桃紅色澤！

　　為了遮羞，她故意向韋虎頭伸手笑道：「你爹爹既叫你對我下定，快把東西拿來！世人讚美婚姻時，往往都說是『金玉良緣』，你要給我的定情物，也多半非『金』，即『玉』？」

　　韋虎頭搖頭道：「不對，不對！我爹爹說『金會變色，玉會碎』，都不是最適合的東西，他指點我，要能使『海不枯、石不爛、天不老、地不荒』，才最有效，最為實際……」

　　紅綃雖是眉毛會跳，耳朵會動，七竅玲瓏的聰明絕頂之人，一時之間，也參不透韋小寶這種不拘禮教的「教子之語」真意，不禁愕然問道：「虎弟快給我吧，我急於看看你爹說得能夠這樣美、這樣妙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韋虎頭仍然以老實得不能再老實的老實話應聲答道：「不是什麼東西，只是八個字兒，我爹爹要我把『木刻成舟，米煮成飯』！……」

　　話方至此，「拍」的一聲脆響，韋虎頭便挨了一記脆生生但卻不太重的耳光！

　　紅綃圓睜杏眼，倒剔蛾眉的，摑了韋虎頭一記，突又後悔，撫著韋虎頭的被打面頰，帶著滿臉紅霞，昵聲叫道：「哎呀，虎弟弟，我可能打錯你了？別人的爸爸，不可能有這種教子之語，但你的爸爸不同，他是一向『信口開河而百事皆諧』的韋小寶啊！『禮教』二字，縱有再大力量，也束縛不到韋家人的頭上！……」

　　韋虎頭喜得幾乎發狂的，擁緊紅綃叫道：「姐姐不再保全什麼『守宮砂』，拘泥什麼『禮教』？願意和我一同刻木成舟，煮米成飯的，作我們韋家人了……」

　　紅綃「哧」的一聲，撕破肩頭衣衫，露出那顆鮮紅艷艷，毫未褪色的「守宮砂」來，妙目微惺，看著韋虎頭道：「我已脫離胤禎，今生今世都盡量不會和你分開，再保護這顆『守宮砂』，著實也無必要！你……你……你要如何？想如何？便如何吧！……但……但我們似乎總得找家旅店，才有衾帳……」

　　話方至此，韋虎頭涎著臉兒接道：「姐姐，我饞死了，這兒不就很好麼？天為衾，地為褥，那邊還有『津門羅家四虎』，似乎是『觀禮來賓』？……」

　　紅綃「啐」他一口，佯嗔罵道：「用死人充作來賓，你怎麼不嫌晦氣？急色鬼，你既這般猴急，我們便到我適才拴馬的那片小林裏去，如了你的願，趁了你的心，讓你遵從家教，把木刻成舟，把米煮成飯吧！……」

　　話已說到這等地步，韋虎頭不是木頭，自然懂得，立刻雙手抱起了他的新娘，帶著滿臉傻笑，走進那片小林，遵從他爸爸韋小寶所囑，用最有效，最實際的方法，為他與紅綃的這樁婚姻下定！

　　舟是怎樣刻的？飯是怎樣煮的？總不必細表了吧？

　　一個時辰……甚至於是一個半時辰以後，韋虎頭和紅綃，才手攜手兒，肩並肩兒，緩步走出了那片作為他們席地幕天的定情林地！

　　但才出林地，兩人神情便怔！……

　　因為，地上有死人！

　　地上本來就有死人，「津門羅家四虎」不會突然還魂，也不會變成僵屍，他們跑不掉啊！

　　不，多出來了，除了「津門羅家四虎」以外，還多了四個死人，一共死了八個！

　　其中四個，當然是羅家兄弟，另外四個，卻是從那裏來的？

　　韋虎頭和紅綃都看呆了，兩人互望一眼，這一眼中所含蘊的神色相同，有慚愧，更有羞澀！

　　慚愧的是，他們人在林中，而林外又多添了四個死人，他們居然沒有覺察出絲毫動靜……

　　原因當然不是他們的耳力，突然失了靈，而且由於他們「刻木成舟」、「煮米成飯」，太忘情了，才除了某一方面的感應以外，其他方面的感應，都大大打了折扣，回想起來，怎會不有點羞澀？……

　　慚愧也好，羞澀也好，他們業已下了定，並成了婚，從此真是海不枯，石不爛，天不老，地不荒，立誓長相廝守的已成「眷屬」的「有情人」了，事畢，出林，發現多了屍體之下，總得對「津門羅家四虎」以外的新添四具屍體，仔細加以察看……

　　不看還好，越看越驚！

　　不是驚於這新添四具屍體的身分不凡，而是驚於他們的手中之物厲害！

　　韋虎頭眼界欠廣，江湖經驗不夠，但也認得出死者等四人手中，兩人持的，是大型的「五雲噴火筒」，另外兩人則各持一枚霸道無倫，又名「陰雷」的「震天霹靂彈」！

　　他大吃一驚，向紅綃失聲問道：「綃姐，這四具屍體手中所持之物，似乎相當霸道！是不是武林中相率列為禁忌，輕易不許使用的『五雲噴火筒』，『震天霹靂彈』呢？」

　　紅綃秀眉微蹙，失聲嘆道：「誰說不是這兩件霸道東西，倘若剛才他們趁我們正在林中……，先丟兩粒『震天霹靂彈』，若有人仍能僥倖，帶傷逃出林來，再加上兩股烈焰飛射的『五雷噴火筒』，我們便必然變成兩具烏焦巴弓的死鴛鴦了。」

　　韋虎頭苦笑道：「這樣看來，是有人在暗中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紅綃頷首道：「這忙兒不單幫得大，也幫得高！不單輕輕易易，無甚聲息的，解決了四名凶徒，並相當有禮貌的拘謹矜持，未對我們有絲毫驚動！我已想了半天，始終想不出這位既有好手段，又有好心腸的『幫忙高人』，究竟是什麼路數？」

　　話說至此，發現韋虎頭的眉宇之間，似有得色，遂訝然叫道：「虎弟，你怎麼面有得色？大概你已經猜出是誰在幫我們了？」

　　韋虎頭笑道：「首先，我認為這次幫忙的人，不單是位『高人』，並且還可能是我們極為親近的自己人！否則，除凶義舉，任何人皆可為之，那相當周到，不令我們在林中定情之際，感受絲毫驚擾的作法就太以用心良苦的了……」

　　紅綃道：「你分析得對，但我們『水擺夷』，幾乎已被十四阿哥的大軍滅族，致使我孑然隻影，舉目無親！故而，縱是『自己人』，也只是你的『自己人』了！你不妨再推測一下，是你爸爸？是你已來中原的三位媽媽之一？還是你的弟弟？妹妹？……」

　　韋虎頭屈指計道：「不會是爸爸，爸爸寂寞多年，亟於趕去揚州，看看他老人家想開多年的『新麗春院』，被茅十八伯父，弄得夠不夠理想漂亮？並和甘大俠訂交，舒老前輩敘舊，不會再突然趕來北京！蘇荃媽媽和雙兒媽媽，一向都是爸爸最得力的保鏢，多半和爸爸一齊行動！我媽媽則師門有事，行蹤不在近處……」

　　紅綃笑道：「越研究範圍越小，其人便呼之欲出！四位老人家，既不可能，所剩下的『自己人』便只有你弟弟、妹妹……」

　　韋虎頭高興得揚眉笑道：「我弟弟雖極鬼馬精靈，手段又狠又快，但為別人著想方面，卻不會有此周到，我妹妹平時雖刁蠻，但更乖巧得極為討人喜歡！像這次在林外悄悄為我們弭禍無形，真所謂善解人意，應該是她作的！不過……」

　　話兒略頓，突然目光四掃，提高語音叫道：「雙妹，快走出來，我知道一定是你，別人辦不到這樣細心周到！但你怎會沒去揚州，又悄悄跟在我的身後，跑來北京的呢？……」

　　一聲清脆的嬌笑，果然從一角山崖之後，出現了那位身段婀娜，容貌秀美，只與紅綃比嬌比俏，分庭抗禮，兩人誰也難以獨佔勝場的韋雙雙來……

　　韋雙雙才現身形，便先向紅綃揚手，打了個招呼，然後再對韋虎頭揚眉嬌笑道：「大哥、大嫂，西藏密宗高手，要抱什麼『呼倫三佛』之仇，差人持用『五雲噴火筒』、『震天霹靂彈』等內家功力難抗的霸道火器，對大哥悄悄追蹤，隨時暗算！但他們計畫雖毒，時運不濟，被我識破撞上！我知道大嫂功力極高，人又能幹，必不致有甚大礙，但初圓好夢，便受虛驚，總算有殺風景！遂設法代為把這惡跡顯已不少的四名凶徒，悄然解決，冀使襄王夢穩，神女魂安！但務請大嫂諒解，這決不是自作聰明，故意賣好，就算是我這作小妹的，送給大哥、大嫂的一份花燭薄禮如何？……」

　　紅綃笑道：「多謝，多謝，這份禮物，著實太名貴，太意外，也太美妙了！我早就聽你大哥說過，他的雙雙小妹，是集七位媽媽的美於一身，功力修為也因得眾愛，遂有大成！今日一見，才知你大哥不單毫無虛言，並還形容得有欠周到！來來來，大嫂太愛你了，讓我拉著手兒親上一親！大嫂舉族遭難，含恨流轉，是個『窮鬼』，但不是『吝嗇鬼』，對於小妹這份天大人情，我會盡心盡力的補報你的！」

　　韋雙雙業已走近，不僅伸出雙手，並有點撒嬌的，索性來了個縱體投懷與紅綃姑嫂二人，一見投緣的熱烈擁抱！

　　韋虎頭看她倆這等好法，也覺欣慰，一旁含笑叫道：「小妹，你別只顧得對你大嫂撒嬌，怎麼還不告訴我為何突然改計，不去揚州，卻來北京？你雖聰明絕頂，大概也想不到爸爸和蘇荃媽媽、雙兒媽媽，都到中原來了！……」

　　韋雙雙偎在紅綃懷中，向韋虎頭扮個鬼臉，嬌笑說道：「我會不知道麼？我之改變途程，不去揚州，趕來北京，就是遵奉爸爸之命……」

　　韋虎頭聽至此處，訝聲接道：「爸爸又有什麼事兒，交代你呢？他要我帶話給康熙皇帝，和四阿哥，但如今似已成為多餘，根本不必的了！」

　　韋雙雙笑道：「第一，爸爸認為我小名『板凳』，倘若配上二哥『銅鎚』，豈不成為『癟十』？到那裏都會輸給別人，落了下風！才叫我別去揚州找二哥，要來北京找大哥，跟你同走江湖，闖它一闖！……」

　　紅綃失笑道：「妙極！妙極！你爸爸真是位『江湖妙俠』，這種『板凳不宜配銅鎚』的牌九理論，著實奇妙得很！……」

　　韋雙雙伸出第二根手指笑道：「第二，我爸爸說大哥交了個很好的女朋友，但怕大哥太以木訥老實，錯過了理想姻緣，叫我不妨在暗中盡力，幫幫這位初上戰場，更是初涉情場的『虎頭大俠』！……」

　　韋虎頭人逢喜事精神爽的，也變得倜儻風趣起來，向韋雙雙拱手笑道：「多謝，多謝，小妹巧施妙手，暗助鴛鴦，這次忙兒幫得大了！虎頭大俠和他的老婆『虎頭嫂子』都衷心感謝！我想你『虎頭嫂子』，會盡她聰明才智，也幫你物色一位比『銅鎚』少上『一點』或『兩點』，足以配得上『板凳』的好妹夫的！」

　　韋雙雙前面聽得嫣然含笑，到了最後韋虎頭要紅綃盡力助覓「板凳良配」之際，卻不禁玉頰飛霞，向她大哥輕輕啐了一口！

　　兄妹姑嫂間一番調笑之後，韋虎頭向韋雙雙正色說道：「小妹，二弟既在江南闖蕩，則爹要你和他分道揚鑣，我們只有把塞北作為目標的了！我們是不是同去北京？」

　　韋雙雙笑道：「我們既想利用胤禎，激勵將死人心，便應讓他作幾年安穩皇帝，作威作福，殘害些愛新覺羅手足，並施展嚴酷手段，壓迫四海生民，方可天怒民怨，有益於光復大業！如今還去北京則甚？就算去了，也沒有什麼可以鬧的……」

　　韋虎頭道：「不去北京，我們去那裏呢？」

　　韋雙雙白了她大哥一眼，指著紅綃笑道：「問你的賢內助啊！你如今有了這樣高明的閫中司令，枕畔參謀……」

　　話方至此，紅綃便搖手叫道：「小妹別耍花樣，這次韋家兄妹，南北分道，你就是『北道司令』，儘管下命令，出點子吧！我和你虎頭大哥，一個是『隨軍參贊』，一個是『前站先行』，無論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或衝鋒陷陣，十蕩十決，包管唯命是從，全聽你的……」

　　韋雙雙驚喜得把兩道秀眉，高高的挑了起來，拉著紅綃手兒，失聲叫道：「嫂……嫂子，你……你和大哥，當……當真全聽我的？」

　　紅綃笑道：「你沒聽我說你是『北道司令』麼？常言道得好，『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司令官為何還不下令？莫不是思考驗『隨軍參贊』要我來猜一猜麼？」

　　韋雙雙眨著眼睛，嬌笑說道：「我這點心思，正所謂『司馬昭之心』，慢說聰明絕頂，智慧無雙的嫂子，便是比較老實的大哥，也必定一猜便中……」

　　韋虎頭雙眼盯著韋雙雙，早就暗作揣摩，聽至此處，恍然叫道：「小妹是愛調皮搗蛋、怕寂寞、好熱鬧的性情！今後最熱鬧的節日，無非是『雍正飛頭』和『鹿鼎掘寶』！雍正既然尚須加以利用，但康熙既已賓天，清朝帝室的『龍脈』，已不妨加以破壞！假如我的分析不錯，則小妹不去北京，定是想出山海關了？」

　　韋雙雙目注紅綃，揚眉笑道：「嫂子，大哥大概得了你的靈氣之助，變聰明了！你認為鹿鼎山破龍脈，覓藏寶之行，我們去不去得？」

　　紅綃頷首笑道：「對於滿清帝室『龍脈』，當然不妨破其風水，洩其靈氣！對於藏寶，更不妨盡量加以發掘，周濟四海生民，資助光復大業！……」

　　韋雙雙見紅綃表示同意，方自喜上眉梢，又復笑道：「但我們手邊似乎缺少了兩件有用的東西……」

　　韋虎頭接口道：「是不是甘鳳池甘大俠使用打賭的方法，贏得胤禎腰邊的那面『玉牌』，以及爹爹昔年從四十二章經中，綜合取得，拼湊而成的『鹿鼎藏寶秘圖』？……」

　　「你不認為我們若有這兩件東西在手，可以減去不少阻礙，容易事半功倍！」

　　韋虎頭點頭道：「困難是減少了，但趣味卻也減少了！我認為索性不倚仗『玉牌』，不全靠『秘圖』，到了關外鹿鼎中，只憑自己的聰明才智，機靈目力，去找尋『龍脈』，發掘『寶藏』，豈不更大為有趣！」

　　韋雙雙撫掌笑道：「高論、高論！我擁護大哥這種更新穎、更進步的見解！憑智慧覓寶，確比按圖索驥，來得有趣多了！至於胤禎那面玉牌，更屬可有可無之物，因為我們連滿清皇帝的腦袋瓜兒，都想摘取！整個帝國，都敢推翻！則對於區區山海關外的一些文武官員，軍兵步卒，還不是視若土雞瓦狗？」

　　紅綃笑道：「好，賢兄妹既然觀感一致，我們便立刻來個關外『鹿鼎』之遊，各盡聰明，試試眼力機運。」

　　韋雙雙跟著她大哥韋虎頭，大嫂紅綃，要出山海關了，她那位幾乎比她更搗蛋，更促狹，卻又略遜她來得可愛的二哥韋銅鎚呢？……

　　談到促狹，說起搗蛋，讀者應該想起在揚州「麗春院」中，甘鳳池剛剛把舒化龍帶去，為茅十八引介，彼此杯酒言歡時，舒化龍的鬍鬚上，便突然起了怪火，甘鳳池的酒杯中，也突然跳出了一隻小小青蛙！

　　這是意外，也是惡作劇，但更復顯示出舒化龍和甘鳳池的心性修為，江湖經驗，都到了爐火純青地步。舒化龍絲毫未動聲色，只伸手輕輕一抹，便把起自他鬍鬚上的那片火光抹熄，並看著正從甘鳳池酒杯中所跳出的那隻小小青蛙，含笑說道：「雲南韋家，似乎不止來了韋虎頭一個人吧？這些『火光焚鬚』，『青蛙鬧酒』的促狹手段，雖屬小技，卻也煞費安排，韋銅鎚、或韋雙雙兄妹二人，至少又來了一個……」

　　甘鳳池笑道：「我和韋虎頭談得比較多一點，瞭解他弟、妹性格，韋雙雙雖然刁蠻調皮，因是建寧公主所生，總有大家閨範，不至於過分佻撻！像這等對父執前輩，臉上燒鬍子，杯底藏青蛙的古怪花樣，應該是出自韋銅鎚吧？……」

第九回　敘舊

　　話方至此，麗春園的假山石後，閃出了一個年齡比韋虎頭小了一兩歲，容貌相若，但因一雙眼睛中的黑溜溜眼珠，轉得過分靈活，遂顯得比韋虎頭還要來得神氣一點的年輕人來，先對茅十八、舒化龍恭身一禮，然後對甘鳳池略為拱手，揚眉笑道：「我是韋銅鎚，茅伯父當然是家父舊交，舒老人家因有當年泗陽集的那段『抉目因緣』，也是我的父執！故而，韋銅鎚不敢對茅伯父有所冒瀆，舒老人家鬍子的那片火花，也只是小開玩笑，屬於假的！縱令他不用手揉滅亦決不至於燒焦他半根美鬚！至於甘大俠杯中那隻青蛙，卻是我剛自園內水溝之中捉來，想試試『江南大俠』中人物，究竟有多麼高明的功力風度……」

　　甘鳳池「哦」了一聲，韋銅鎚繼續笑道，「首先，風度業已試出來了，似乎不怎樣，因為『江南大俠』成名多年，你若自居江湖前輩，韋銅鎚只有拱手低頭，連屁都不會放上半個！但『父執』二字，卻從何來？我對我爸爸的昔年事蹟，相當熟悉，似乎他老人家根本還與甘大俠陌生未識，沒有和你高攀結交過啊！……」

　　甘鳳池沒有回答，也沒有表情，似乎已為韋銅鎚的鋒利言詞，頂得沒有辦法還口……

　　韋銅鎚軒眉又道：「甘大俠生氣了吧？最好你憤我這後生無禮，出手賜教幾招，豈不又可使我在『風度』之外，試出了你的『功力』？」

　　茅十八聽得好笑，看得搖頭，暗忖：這孩子果然比他哥哥刁鑽，說話太厲害了！如今倒看甘鳳池這位老江湖，怒又不得，笑又不好，卻怎樣收拾局面？

　　甘鳳池果然有甘鳳池的一套，茅十八認為他怒又不得，笑又不好，但他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是顯露！

　　他起初是含笑靜聽韋銅鎚語利如刀的頑皮廢話，但等到聽完之後，卻似忍俊不禁的，點頭失聲大笑！

　　這一笑，把韋銅鎚笑得有點怙惙起來，望著甘鳳池愕然叫道：「甘大俠，我頂撞了你半天，你應該生氣，出手表現一些『江南大俠』的絕頂功夫，教訓教訓我了，你……你怎麼面無怒色，還在笑呢？」

　　甘鳳池笑道：「大賢侄穩厚端重，二賢侄古怪刁鑽……」

　　二語方出，韋銅鎚接口叫道：「喂，喂，甘大俠別再這樣倚老賣老，『古怪刁鑽』之評，韋銅鎚不必謙辭，但『二賢侄』的親切稱呼，我卻高攀不上！你憑藉『江南大俠』身分，自居前輩，無可厚非，但若定要叫我『二賢侄』……」

　　甘鳳池笑得格外和藹的，朗聲接道：「在昨天，我知道若倚老賣老，這樣對你稱呼，定必難免自討沒趣，碰上一鼻子灰，但到了今天，卻情況大不相同……」

　　韋銅鎚「咦」了一聲，愕然叫道：「奇怪，我只聽說有某種靈丹妙藥，一服之下，能令人神旺氣足，功力遽增！卻尚不知道能令人輩份增高的，是什麼……」

　　甘鳳池搖手笑道：「這事說來簡單，一不用靈丹，二不用妙藥，就在昨夜今晨之間，我交了一位朋友，有他替我撐腰，我才大得起膽兒，敢對你這難沾難惹的韋銅鎚，倚老賣老的，稱呼一聲『二賢侄』了……」

　　舒化龍已從甘鳳池的答話之中，聽出幾分玄機，想和茅十八交換一瞥眼色！

　　茅十八也有與舒化龍同樣感覺，但因不太相信會有這等巧事，故而神色上仍含疑詫，未能作肯定表示。

　　韋銅鎚雖然極精極鬼，卻因往往「當局者迷」，一時間未能回過味來，仍向甘鳳池挑眉叫道：「甘大俠，你在昨夜今晨之間，交的是位什麼怪朋友呢？把他請來，大家見見好麼？」

　　甘鳳池笑道：「不必去請，他應該已經來了！你看看，除了你和茅、舒兩位，尚在此和我談話。所有『新麗春院』的各部重要執事，都一齊湧往大門口，難道不是去迎接他麼？」

　　經過甘鳳池這樣補了幾句，茅十八與舒化龍立即證實了心中所猜，認定來人必是自己所渴念已久的韋小寶了！

　　闊別二十年的情思，使得茅十八和舒化龍，一齊面帶微笑的站起身形，走向廳外，準備迎接老友。

　　果然，韋小寶來了，二十年的光陰歲月，並未在他臉上身上，刻畫了太多痕跡，只不過添了幾分「老練」，流露一些「成熟」，顯得他已由「韋小寶」成為「韋大寶」了！

　　論交情，當然是茅十八和他最深，故而也是茅十八第一個搶步當先，把他擁抱懷中，雙目閃爍淚光，幾乎是喜極欲泣的顫聲叫道：「小……小……小寶兄弟……」

　　韋小寶也有些激動，定了定神，方脫出茅十八的擁抱，拉著他的手兒，向茅十八老態已露的臉上，盯了幾眼，苦笑說道：「茅大哥，我都老了，你還叫我『小寶』？……」

　　語音微頓，瞥見舒化龍正隨在茅十八的身後，遂趕緊也上前執手寒暄，含笑叫道：「舒大哥，一別二十年了，大哥雖玄鬚微蒼，但卻顯見修為精深，添了一身盎然道氣！」

　　舒化龍呵呵笑道：「『道氣』談何容易？但我在這十餘年中，棄武習文，倒是多讀了不少書兒，悟出了以前的許多見解，委實過分粗淺，倒是真的……」

　　茅十八忽然發覺趨迎韋小寶的眾人之中，少了一個韋銅鎚，不禁愕然問道：「甘大俠，剛才還牙尖舌利，向你胡亂頂撞的韋銅鎚呢？我猜出我小寶兄弟一到揚州，使首先和你訂交，然後才回『新麗春院』，這次，韋銅鎚這小滑頭，對父執有欠禮貌，少不得要被他爸爸嚴加申斥、臭罵一頓的了！」

　　甘鳳池失笑道：「茅兄，你我這等上了年紀的人，腦筋方面，不會快過小孩子了！你既從我言語之中，聽出玄機，猜透我於昨夜今晨之間，與韋小寶兄，識面訂交，夠資格叫他一聲『二賢侄』，韋銅鎚是個八面玲瓏的機靈鬼，他那裏還不知道『管頭』已到，撒腿就溜，此刻早就遠離麗春園了！這孩子長得可愛，也野得可怕，竟在臨溜走之前，還向我腰間伸手偷偷摸了一把！」

　　韋小寶又好氣又好笑的皺眉問道：「他偷了甘大俠的什麼東西？」

　　甘鳳池笑道：「我不必查看，也可以想得出來！韋家富可敵國，銅鎚不會缺錢，我身邊又無甚特殊兵刃與怪異暗器惹人注目，他多半是看上了四阿哥胤禎新送給我的那面玉牌……」

　　茅十八失驚道：「甘大俠怎不抓住他呢？小銅鎚有了那面玉牌，會不會把事兒越鬧越大，他為了躲避他爹娘管教，可能會遠出山海關了……」

　　甘鳳池微笑說道：「膽量、功夫，是練出來的！事業、經驗，是闖出來的！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雖向胤禎弄了那面玉牌，一時之間，也不會立刻出關，小孩子們，只要有此雄心壯志，便讓韋銅鎚走趟鹿鼎山，試試機運，長點見識，又有何礙？……」

　　舒化龍倒對甘鳳池這種想法，頗為同意的，點頭笑道：「甘兄這種想法，著實有相當道理……」

　　甘鳳池接口道：「由於這種道理，我才在韋銅鎚向我腰間悄悄伸手之際，不加理會，故意讓他把玉牌偷走！如今，比他哥哥又刁又滑又厲害的韋老二，若非準備遠行，出關一遊白山黑水，便是又把腦筋動到他爹娘身上，想偷那張『鹿鼎藏寶圖』了！……」

　　甘鳳池與舒化龍談笑風生之際，茅十八突然覺得事情有些不對……

　　因為，他太熟悉，太瞭解韋小寶了，韋小寶是最愛熱鬧，最不甘寂寞之人，今日，舊友重逢，新交在座，應該見他眉飛色舞，把話兒說得滔滔不絕才對，怎麼除了初見面時，與自己和舒化龍略作寒暄之外，竟未聽韋小寶開過口兒，難道雲南歸隱的二十年光陰，竟使這位小寶兄弟，在性格上起了這麼大的變化？……

　　想得蹊蹺，目光遂自然而然的，注向韋小寶，這一看，把茅十八看得奇上加驚！

　　因為，韋小寶不單雙眉皺鎖，默默無言，根本就沒理會韋銅鎚是否已作遠行，會不會闖甚大禍，連他雙目之中，都含蘊著強自抑壓、不會輕易滾落的盈盈淚光，分明心情十分悲戚！

　　茅十八不單吃驚，且一驚不小的，立向韋小寶失聲叫道：「小寶兄弟，你……你……」

　　韋小寶當然領會得出對方心意，遂向茅十八拱了拱手說道：「茅大哥，多謝你費了不少心血，把『新麗春院』，弄成這等局面，了卻我從小就想在揚州開家最大最漂亮妓院的一樁心願！但如今卻得仍請你以『王八太爺』身分，傳令下去，『新麗春院』立即暫停營業，至少要一年以後，才可重新開張。」

　　這幾句話兒，聽得滿座發怔！

　　「新麗春院」剛剛開張沒有數日，竟要暫停營業一年，這……這是從那裏說起，韋小寶莫非有點瘋了？……

　　舒化龍畢竟由於多讀了些書，突然想到了「國喪」方面，失聲問道：「韋兄，是不是你已獲得什麼訊息？京中有了變故？……」

　　被他這麼一問，韋小寶矜持不住，兩眼眶的淚水，全化作斷線珍珠，淒聲點頭答道：「舒大哥猜得對了，小玄子業……業已駕崩！…」

　　舒化龍聞言，心弦猛的一緊！

　　他知道韋小寶這位「小柱子」，與康熙那位「小玄子」的交情太深，而胤禎剛回北京，康熙便告駕崩，其中又似乎真有什麼蹊蹺！

　　萬一，韋小寶舊交情深，按奈不住，竟來個硬闖清宮，要向胤禎問罪，豈不把事弄砸？！

　　清宮豈是易闖？韋小寶或他家人若有閃失，當然不妙！即令韋家大小的本領通天，能為康熙雪恨，摘下胤禎的人頭，豈不也使自己與甘鳳池等所計議要利用胤禎的陰狠忌刻，刺激久安欲死的大漢民心，以利千秋光復大業的那片苦心，又復化為幻夢？……

　　他正自皺眉之間，韋小寶含淚又道：「舒兄不必擔憂，我已從虎頭和甘大俠口中，得知你一片苦心，我如今不是『韋小寶』，變成『韋大寶』了，我分得清緩急，辨得出輕重，我會把眼淚往肚子裏吞！從今天起，便在『新麗春院』中，替『小玄子』立個靈位，只要我人在揚州，定必早晚焚香，通靈默禱，要這位從小結交的老朋友放心，相信『小柱子』必會為『小玄子』報仇，但需略為等候，讓他那忤逆不孝的兒子胤禎，先作幾年刺激大漢民心，慘殺愛新覺羅手足，以斷送滿清氣運的殘暴冷酷皇帝！」

　　舒化龍、甘鳳池雙雙起立，肅然生敬的，各向韋小寶抱拳一禮！

　　韋小寶還了禮，拭去淚痕，轉對茅十八道：「茅大哥，這次，虎頭的媽媽阿珂，銅鎚的媽媽蘇荃，以及雙兒，都和我同來中原，你知不知道她們如今何往，怎會相當失禮的沒來探望你茅大哥呢？」

　　茅十八驚道：「她……她們會不會去了北京？」

　　韋小寶點頭道：「蘇荃和阿珂，去了北京，雙兒卻回了雲南，其中緣由，讓我向大家報告一下。」

　　原來，也是韋小寶舊識，曾為「新麗春院」題匾的先明遺儒呂留良的後人中，有人犯了文字獄，為生性凶殘忌刻、不能容人的胤禎所害！而呂氏後人內，又有一幼女，拜在獨臂神尼門下，學習劍術，天分極高，尚未藝成！

　　韋虎頭的生母阿珂，到了中原，聞知此事，關切呂氏師妹家仇，銜恨胤禎入骨，遂於謁師問安後，安慰師妹呂四娘，要她暫忘家仇，專心習劍，自己願走趟京城，破壞胤禎的爭嫡大業，先予薄懲，但卻一定把這廝的腦袋，留在脖子上，以待呂四娘藝成之後，親自下手洩恨！

　　韋小寶得知甘鳳池、舒化龍等意欲利用胤禎以刺激久安將死的大漢民心，有關光復的千秋大計之後，因恐阿珂操切僨事，亂了步驟，遂趕緊命江湖經驗最豐，武功最好，阿珂也最聽她話的蘇荃，也去北京，向阿珂說明利害，叫她暫忍一時之憤，而期造成不必屬於在本人手中完成的最後勝利基礎！

　　蘇荃入京，去找阿珂，韋小寶又把最乖順、最聽話的雙兒，遣回雲南。

　　這是由於康熙之喪，必然傳開，其中四阿哥問疾深宮以後，康熙便立告駕崩一節，顯有陰謀蹊蹺！韋小寶生恐建寧公主會聞訊生疑，萬一大動肝火，竟動用雲南韋家力量，糾眾殺進京城，查明真相，替她哥哥玄燁報仇，豈不驚天動地，又弄得滿盤皆亂，使自己與甘鳳池、舒化龍等，為之啼笑皆非，難於收拾！

　　雙兒除了武功好外，人緣、口才並佳，更和建寧公主，最為投契相得，派她趕回雲南，安撫公主，乃是理想人選！

　　由於建寧公主雖然嫁了自己，生下小名板凳的愛女韋雙雙，但血統終是滿人，祖宗廬墓，也在關外，韋小寶遂囑咐雙兒，不得不稍加隱瞞。

　　對於甘鳳池、舒化龍等的千秋光復大計，以及大夥兒可能會前往山海關外，鹿鼎山中尋取大筆寶藏，並掘斷「清帝龍脈」，洩其「靈氣」等極高機密，均應予以掩飾，叫雙兒運用她的機智靈巧，相機應付！

　　把兩個老婆分別遣去北京和雲南之後，韋小寶才單人獨自的趕回揚州，先與甘鳳池結識訂交，再到「新麗春院」，看看自己從小便決定要做、而由茅十八代為完成的這樁揚州開妓院的心願！

　　看了「新麗春院」有「麗春」、「麗夏」、「麗秋」、「麗冬」四閣，以及庭園池榭的美侖美奐氣派，韋小寶笑顏已開，再聽說母親韋春芳那尊玉石雕像，在開張之日，曾與大廳上，受了揚州文武百官，鉅賈富賈，甚至於四阿哥胤禎的叩頭禮拜，韋小寶更是心中大慰，暗禱：「媽媽呀，媽媽，你生前受夠了骯髒氣，死後卻沾了風光，揚州的所有富貴人物，包括現在已當了皇帝的四阿哥胤禎，都跪在你的面前，對你叩了頭！這就叫『那裏丟的那裏找』！我『辣他們媽媽的』，兒子韋小寶，總算在揚州地面上，替你老人家，翻回老本，出了一口氣了！……」

　　心願已遂，孝思已盡，惡氣已消，韋小寶為了國喪，為了紀念老朋友「小玄子」遂請茅十八化身的「王八太爺」下令，把剛剛開張的「新麗春院」，來了個休業一年，但大廳上韋春芳的寶石雕像之旁，也果然添了一個「小柱子」為「小玄子」所立的神主靈位。

　　韋小寶說明經過，茅十八與甘鳳池、舒化龍等，聽得均讚他處置允當，面面俱到，確實已從「韋小寶」成熟為「韋大寶」了，於是「新麗院」雖宣告休業一年，但麗春園中，卻並不寂寞，成了韋大寶與茅十八、舒化龍、甘鳳池敘舊結新，鎮日推杯暢飲的絕佳所在！

　　韋小寶果如茅十八等所讚的面面俱到麼？

　　不，他至少有一面未到，就是前來「新麗春院」時，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而讓他那在調皮搗蛋方面強父邁兄的二兒子韋銅鎚，有了空隙，可以悄悄溜走！

　　其實，韋銅鎚並不太怕爸爸韋小寶，最怕的乃是武功比他不弱，頭腦比他更足的媽媽蘇荃！

　　韋銅鎚認為爸爸韋小寶既到，媽媽蘇荃和妹妹韋雙雙，必然是與爸爸一齊同來！

　　只要媽媽和妹妹一來，自己不論想耍甚花樣，出甚點子，都絕對逃不過她們耳目，等於是孫悟空的腦門子，套了一個「金箍」，那還有什麼好混？

　　故而，他不等韋小寶在園內現身，便見機先溜！

　　這小子著實頑皮，要走還不肯白走，竟順手牽羊的，在甘鳳池的腰間，摸了一把！

　　甘鳳池明知故縱，可以抓，能夠抓而偏不抓的，讓他盜去了四阿哥胤禎所贈的那面玉牌！

　　韋銅鎚是機靈鬼，他雖來晚一步，未及參與「新麗春院」的開業之盛，但已把當日所發生的一切事情，打聽得清清楚楚！

　　溜出麗春園，發現自己從甘鳳池腰間順手摸得之物，竟是這面玉牌！韋銅鎚不禁心花大放，樂了個哈哈大笑！

　　他知道這面玉牌，雖值不了多少銀子，但卻可以代表四阿哥胤禎的親近使者身分，在山海關外，呼風喚雨，大派用場！

　　於是，老虎添了翼，本來就膽大包天的韋銅鎚，要出山海關了！

　　出山海關自然是奔鹿鼎山！

　　韋銅鎚可沒有什麼千秋大計，他也不知道什麼是風水靈氣「清帝龍脈」，他只知道鹿鼎山上有大筆寶藏，若能尋得取出，自己便可比爸爸當年更闊的、花它一個癇快！

　　韋銅鎚想得甚美，辦起來容不容易？

　　不，不容易，不容易，簡直太不容易！

　　慢說鹿鼎山在雅克薩城左近，遠隔萬里，山川迢遠，就是由揚州前往山海關的前一段好走途程之中，韋銅鎚便已連遭周折，差點兒送掉小命！

　　原因在於他爸爸韋小寶太有名了，可謂「名滿天下」，常言道：「名滿天下，謗亦隨之」！換句話說，朋友多的人，往往仇家也不少！

　　韋銅鎚一來腰裏有的是金銀珠寶，盤纏充裕，二來又有如今已登基稱為雍正的那面胤禎所贈玉牌，三來一身絕藝，人更刁鑽機靈！

　　故而他的字典之中，既沒有「難」字也沒有「怕」字，一路上隨心所欲，根本不管什麼是宿頭，什麼叫險徑，行止之間，完全憑他高興！有時吃得對味，喝得順口，便勾留三日兩日，有時覺得沿途風光甚好，夜景怡人，便會追著月亮趕路，一直會追到明天早上！

　　有一次，他正夜飲於一家小酒店中，準備在酒足飯飽之後，踏著大地月色趕路，店家因他出手豪闊，存心巴結，又看出他新闖江湖，經驗不豐，遂陪著笑臉，哈腰說道：「相公最好是莫趕夜路，就在小店後面的客房，委屈一宵，明天早晨再走……」

　　韋銅鎚看了店家一眼，揚眉問道：「為什麼呢？店家不必多貪這一份生意，我酒飯之後，再多給你些賞錢就是！」

　　店家笑道：「相公賞賜已足，小人怎敢多貪？只因由此北行，要到三十七八里外，才有『宿頭』，其中白虎崗、好漢坡一帶，更不太妥當，他常會出……」

　　這店家「時常會出事故」的「事故」二字，猶未脫口，便被韋銅鎚以一陣狂笑截斷！

　　店家愕然問過：「小人絕非虛言，相公為何發笑？」

　　韋銅鎚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我姓韋，『魯韋昌馬』的『韋』，店家聽說過這個姓麼？」

　　店家應聲答道：「當然聽說過，這個性比什麼『張王李趙遍地劉』，還要響亮得多！當年曾著七大汗馬功勞，娶了七位夫人，位高巖廊，名滿江湖的鹿鼎公韋小寶……」

　　韋銅鎚見爹爹名號響亮，受人如此尊敬，不禁臉上有光的，把胸膛一挺，揚眉說道：「韋小寶是我爹爹，我們韋家的人，神不怕，鬼不怕，廟堂上不怕皇帝，江湖中不怕凶邪，山林內不怕豺狼虎豹，我韋銅鎚會怕走夜路？不敢過什麼『白虎崗』和『好漢坡』麼？」

　　在韋銅鎚報出姓名，自承是韋小寶之子之際，業已吸引了酒店中眾多酒客的滿座目光，再加上他廟堂江湖的說得十分豪壯，更引起了一片掌聲！

　　不過在四座紛起的掌聲之中，也雜有「哼」的一聲冷笑！因掌聲多，冷笑少，掌聲高，冷笑低，自然並不過分引人注意！

　　但韋銅鎚的耳朵尖，反應快，他一聽有冷笑，便循聲以目光搜索……

　　因那冷笑一發便收，也未再作，韋銅鎚遂無法看準，只可憑猜測判斷，大概是一位身材瘦削，神情陰鷙，約莫三十來歲的黃衣酒客所發！

　　經這一來，他已無甚酒興，遂站起身形，取出一錠大元寶來，遞給店家，朗聲笑道：「店家，我代我爹爹請客！如今這店中所有座客的酒菜之資你都不必再向他們收了！」

　　店客喜得唯唯連聲，恭身接過那錠大元寶，韋銅鎚遂橫了那黃衣酒客一眼，傲然出店走去。

　　出店不遠，便是山路，行約十來里，到了一片相當陡立，而又別無岔道的山坡之下。

　　韋銅鎚心中明白，這片相當長，相當陡，夜月當空，四野無人的山坡，多半就是店家曾對自己提醒，說是常生事故，行旅視為畏途的「好漢坡」了。

　　但，他這從小頑皮膽大包天之人，連向舒化龍的鬍子之上，都敢放火，甘鳳池的酒杯之內，都敢藏青蛙，還那裏會把這區區好漢坡，放在心上？

　　韋銅鎚剛剛舉步登坡，走了數丈，道旁一大堆嵯峨怪石以後，便有人沉聲喝道：「站住！」

　　隨著喝聲，嵯峨怪石後閃出了一條黃衣人影，正是韋銅鎚認為對方曾於自己報出家門時，暗發冷笑的那位黃衣酒客！

　　韋銅鎚是反應絕快的機靈鬼，一見發話攔路的，竟是此人，心中立刻便有了兩種認定！

　　第一種認定是這人既在自己報家門後，才出聲冷笑，足見必與韋家結過樑子，並還是相當深重的仇恨！

　　第二種認定是此人竟能不知不覺的，走到自己前面，攔路等人，就算有捷徑可循，也顯得腳程絕快，功力不弱，石後並可能有更厲害的同黨！

　　有了這兩種認定，韋銅鎚遂把不悅之心，和驕狂之氣，往下按了一按，決定暫不頑皮搗蛋，先把事情弄清楚，再作進一步的打算！

　　主意既定，對於那聲語音冷厲，顯然不太友善的「站住」，遂不加以理會，只向那從石後現身的黃衣漢子，抱拳笑道：「尊駕有何指教？剛才在酒店之中，若未喝得過癮？我韋銅鎚便再奉請尊駕，喝上十頓八頓，也無所謂！」

　　黃衣漢子雖聽了韋銅鎚這幾句相當客氣的話兒，卻仍以不客氣的神色腔調，冷冷說道：「你們韋家有錢？……」

　　韋銅鎚應聲而笑：「錢不在少，也捨得花，尊駕莫非有甚困難？需要我幫幫手麼？」

　　「我會希罕你韋家幾個臭錢？但江淮一帶，今年大旱不雨，災民頗眾……」

　　語音未了，韋銅鎚接口便道：「救災行善，理所當然！但我身在客中，離家太遠，且略微意思意思，捐贈上『一萬兩』吧！」

　　隨他慷慨發話，已毫無吝嗇的，取出一張「一萬兩」的銀票，拈在兩指之間，向那黃衣漢子展示。

　　黃衣漢子是有心尋釁而來，但因韋銅鎚應付得太以慷慨大方，竟反而有些尷尬的把雙眉一皺，搖手說道：「銀錢我不過手，你既願救災，且自己去把這筆捐款，交給官府就是。」

　　韋銅鎚以為事情已了，遂收回那張銀票，向黃衣漢子拱手說了聲「告辭」，便自轉身走去。

　　他才一轉身，背後又是一聲「站住」，顯然仍出於黃衣漢子口中，語音並越發峭厲！

　　韋銅鎚有點不大耐煩，但仍盡力忍耐地，止步回身問道：「尊駕還有事麼？」

　　黃衣漢子道：「韋家人物，一隱近二十年，在江湖中難得碰到你們，今天既有機緣，我想和你結算一筆舊帳！」

　　韋銅鎚笑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該來的，遲早會來！若是有帳，你就儘管算吧！但是否應該讓我先明白債主兒姓甚名誰？才不是一筆糊塗帳呢。」

　　黃衣漢子目閃精芒答道：「我叫風紹中，你年紀太輕，可能還不明白……」

　　話猶未了，韋銅鎚便接口說道：「誰說我不明白，姓風的人，不會太多，當年『天地會』中，有一好手，名叫『風際中』，你也姓『風』，又叫『紹中』，想必是他的後代……」

　　風紹中獰笑道：「你既然明白我的身世，也免得多費唇舌，康熙曾在上諭中，一再嘉許你爸爸韋小寶，誅殺『天地會』逆黨陳近南，風際中等……」

　　韋銅鎚不等風紹中往下再說，便皺眉叫道：「我爹爹曾經一再向江湖中人，否認過了，他決沒有弒師行為，『天地會』的總舵主陳近南，是死於鄭克爽突施暗算的一劍穿心之下！」

　　風紹中冷笑道：「不錯，韋小寶確曾一再否認暗算陳總舵主之事，但他卻未否認過害死我的爹爹風際中……」

　　韋銅鎚道：「我聽我媽媽說過這段當年故事，你爹爹在通吃島上，要殺害我的爹爹，才死在我雙兒媽媽無奈擊發的『羅剎國火銃』之下！」

　　風紹中雙眼一瞪喝道：「不管情況如何，這筆帳兒，總得記在韋小寶的頭上……」

　　韋銅鎚也瞪眼叫道：「那你為何把這殺父之仇，一擱二十年，不去找我爹爹……」

　　風紹中伸出三根手指接道：「我有三大理由，一是我當時年幼，絕藝尚未練成！二是找不著業已歸隱，久久未在江湖走動的韋家人物蹤跡！三是你爸爸韋小寶身上那點技藝，根本太不夠看……」

　　對於風紹中所說的前兩種理由，韋銅鎚未置可否，但對於輕視他爸爸韋小寶的第三點，卻立即加以反駁道：「你休要在『門縫裏看人』，瞧扁了我爸爸！他老人家當年所著意的，不是『一人敵』，而是『萬人敵』呀！……」

　　風紹中「呸」了一聲道：「別吹牛了，老是躲在女人褲襠裏的韋小寶，會是『萬人敵』麼？」

　　韋銅鎚聞言，連脖子都紅了起來，高聲叫道：「我說給你聽，我爸爸曾計擒吳應熊，薦賢平了『三藩之亂』，施展『脫褲戰術』，大破羅剎兵，訂立『尼布楚條約』，毫不吃虧的劃清中俄國界，甚至於從褲襠裏掏出傢伙，撒泡尿兒，便攻下雅克薩城，樹立中華聲威，難道不是他老人家胸中所長，別人無法仿效，也無可望及的『萬人敵』麼？我七個媽媽之中，包括了當朝公主，和各型各類的江湖女傑，連遠在羅剎國執政的蘇菲亞女王，都陪我爸爸睡過！所以，你罵他老是藏在女人褲襠裏面，恰好把話說反，我倒認為有無數了不起的女人，都臣服在我爸爸的褲襠下呢！」

　　韋小寶的這個兒子，著實不錯，居然代他出了一口惡氣，雄論滔滔，辯才無礙的，廓清了一些容易受人輕視，被人誤解的觀念看法！

　　風紹中也被韋銅鎚說服，無可再辯的，冷冷問道：「你爸爸是『萬人敵』，你呢？你恐怕連我區區一個風紹中，都未必敵得了吧？」

　　韋銅鎚笑道：「試試看嘛！老虎的兒子，總不是貓！我爸爸為報康熙知遇，已立『七大奇功』！歸隱雲南之後，除去著眼在更大、更遠、更高的『萬萬人敵』以外，對於葆元健體，也下了一番工夫，如今，他老人家不是你所說不大夠看的韋小寶，而是絕對夠你看上老大半天的韋大寶了！我是韋家的小兒子，年齡不大，心胸不小，頗願仗恃家傳所學，一會中原高手！看你這副有點兒驕，有點兒暴，有點兒滿瓶不動半瓶搖的樣兒，未見得能高到什麼地步，多半會令我失望的『不夠看呢』！……」

　　風紹中幾乎聽得七竅冒火，八孔生煙，連肺都快要氣炸的，怒吼一聲，虎撲而出！

　　韋銅鎚有多刁！他媽媽是曾為「神龍教」教主夫人的蘇荃，武學極高，江湖經驗又足，風紹中才一出手，便被他看出對方頗有分量，決不是個太好鬥的銀樣蠟槍頭！

　　眼前若是韋虎頭，對於風紹中這意欲為父報仇的虎撲出手，定必毫無懼色，凝勁硬接，決不肯一上來便有所示弱的，弱了韋家威望！

　　韋銅鎚則不然，他記得他媽媽蘇荃的話，蘇荃曾對他說，江湖中深如瀚海，高明無數，真所謂「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若想闖蕩江湖，少吃點虧，必須手腳放快，招子放亮，打得過時就打，打不過時就溜，英雄莫道當年勇，好漢不吃眼前虧！你爸爸韋小寶一生在廟堂上和江湖上，未曾吃過大虧，便是憑藉能夠「見機而作」的「滑溜」二字！

　　韋銅鎚生性就刁鑽滑溜，又聽過這等「滑溜家訓」，怎麼還肯傻裏瓜幾的，和風紹中硬鬥硬拼？身形微閃，像是一縷輕煙般，便脫出了對方「虎撲式雙撞掌」的威力圈外！

　　他不是隨便閃的，這種身法，不簡單，有來頭，是「鐵劍門」的「神行無影身法」！

　　當年，韋小寶便仗恃這套絕學，在危急中，度過了多少災厄，也使江湖人物莫測高深，弄不清楚這位曾大破「神龍教」，大敗羅剎兵，會過無數高人，建立不少功業的鹿鼎怪俠，究竟有多少胸羅？能吃幾碗乾飯？

　　韋小寶會「神行無影身法」，阿珂當然更精，他們在雲南一隱幾近二十年，除了自修，便是課子教女，鎮日磨練，別無所事，自然使韋虎頭、韋銅鎚和韋雙雙，把一位爸爸、七位媽媽的所有看家本領，都既得而精的，有了大成！

　　風紹中連韋小寶都看不起，那裏還會把韋銅鎚放在眼內？但雙方距離不遠，自己又企圖一擊便中，其勢絕快的全力猛撲一下，居然完全落空，遂不禁「咦」了一聲，煞住了撲空前衝的身形腳步，扭頭看著那滿面帶著譎笑，神色相當從容的韋銅鎚道：「你這小子，腿腳到頗滑溜，但不知真本領方面……」

　　說話至此，再度惡狠狠的閃身撲去！

　　韋銅鎚仍然應以「神行無影身法」，輕輕鬆鬆的，一閃而開，揚眉冷笑說道：「咱們慢慢來嘛！兵法有云：『一而盛，再而衰，三而竭』，你如今越凶越狠，少時便衰竭越快，等到韋銅鎚對你施展真本領，那就成了我爸爸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罵人話，我要『辣你媽媽不開花』了！……」

　　風紹中雖知對方說得有理，自己的確不宜過分激動！但父仇如山，茹恨多年，好容易才遇上這韋小寶的兒子，憤滿心情，那裏能平抑得下？

　　尤其韋銅鎚最後那句學他爸爸的揚州俚語，更是罵得風紹中火冒三丈，不存任何顧忌的，撲勢越來越急，出掌越來越強，硬是想把這父仇之子，立斃掌下！

　　十三四撲，撲撲成空以後，韋銅鎚的「神行無影身法」，由於不太費力，仍能施展自如，風紹中卻行動間已見遲滯，喉間也有了喘息！

　　韋銅鎚何等鬼靈精，看準時機已到，先罵後打，一聲：「我辣你媽媽不開花！要想報仇，去叫你媽媽再生一個大娃娃吧！……」

　　隨著笑罵之聲，一記他媽媽蘇荃所授的「神龍教」中絕招「神龍探爪」，便向風紹中臉上摑去！

　　風紹中一聞罵聲，便知道這滑溜對手，業已開始反擊，但在連連撲空，真力耗損，身法疲累之下，閃避已略現遲滯！

　　「拍」的一聲脆響！

　　風紹中的身法沉滯，韋銅鎚的招式又妙，這一記耳光，自然難免挨得個脆而又脆！

　　兩顆大牙，以及一片血水，從風紹中口內噴了出來，但他卻因恐韋銅鎚趨勢再下更重殺手，嚇得不敢在原地停留，把頭微低，用肩膀著地，一式不太體面，但卻往往具有救命作用的「懶驢打滾」，滾出了七八尺外！

　　韋銅鎚在重重打了他一記耳光以後，根本沒有跟蹤進手，只站在原地欣賞他的「懶驢打滾」動作，笑吟吟的叫道：「這招『懶驢打滾』，用得不錯，足見你平素對於此道，下過功夫！喂，風紹中，你爸爸風際中昔年名震『天地會』時，可沒有用過這種身法，你應該改個名兒，叫做『風紹驢』了，或是由我來傳告江湖，奉送你一個名副其實的『懶驢大俠』美號！……」

　　「哇」！一大片血光，又從風紹中的口中飛了出來！

　　這次，他不是被打得吐血，而是被韋銅鎚的刻薄言語，氣得吐血！

　　韋銅鎚看得搖了搖頭，冷冷說道：「不行，不行，這等度量，只配回家抱孩子，怎配做江湖胚子？常言道『打落門牙和血吞』，你怎麼不往肚裏吞，只是往外吐呢？三國中的小周郎，被諸葛先生氣了三次，才告氣死，我看你又難比古人，再被我韋銅鎚好好氣上一次，大概就差不多了！」

　　風紹中想不氣，卻不行，竟越聽越氣的，心中一痛，眉頭一皺，又吐出一口血水！

　　韋銅鎚笑道：「不要怕，也不要氣，先回答我一個問題，風際中死在通吃島後，留下了幾個兒子？」

　　風紹中弄不懂韋銅鎚問話之意，勉強抑壓胸中的激盪氣血答道：「就我一個！」

　　韋銅鎚拍手笑道：「你的機會來了，韋家的人，在江湖中盡量只積德，不缺德，不作絕事，不殺獨子！故而，你今天雖然想要殺我，我卻慈悲的，不會殺你！……」

　　話方至此，「蓬」的一聲，在風紹中的方面，又噴起一片血光！

　　這第三片血光，與前面兩片血光，略有不同！

　　前兩片血光，是從風紹中的嘴內噴出來的，這第三片血光，卻是從風紹中的天靈蓋內噴出來的！

第十回　遇敵

　　原來風紹中的性格，又傲又急，此次初遇韋銅鎚，便由於舉措太躁，以致落敗，竟忍受不住對方舌利於刀的強烈諷嘲，索性一頭撞上山壁，尋了自盡！

　　這一手，倒大出韋銅鎚的意料之外，使他「呀」了一聲，自語說道：「我剛說完韋家的人，在江湖中盡量只積德，不缺德！一不作絕事，二不殺獨子，這風家的獨子風紹中，偏偏就自盡了！不過，這不能怪我，只怪他脾氣不好，不能忍辱負重，才自己活不下去！對於這樁決不應該叫我韋銅鎚擔負責任的公案，總得設法找個證人才好……」

　　自語未了，先前風紹中藏身的亂石堆中，突有人接口笑道：「韋老弟莫要發愁，我可以擔任證人，但江湖有言：『皇帝尚不差餓兵』！替你們韋家這等有錢的闊少爺辦事，你總該大大方方，豐豐厚厚的，賞我幾個『公證費』吧……」

　　隨著話聲，有個衣服襤褸，約莫五十來歲，不甚起眼的瘦削老者，從石堆中慢慢走出。

　　韋銅鎚起初聽得有人可以作證，確實相當高興，但等對方現身，見了瘦削老者那副不起眼的樣兒，又不禁減了幾分高興，皺眉說道：「想當證人，總得有點身分，才足以提高所證之事的『公信力』嘛！老頭兒，在我出你價碼之前，先報個姓名來吧！」

　　瘦削老者並不在意韋銅鎚對他顯存輕視的無禮言詞，只是笑了一笑，緩緩說道：「我的名兒，不見經傳，但姓，倒有點特別，或許還值幾個錢。我姓『歸』啊！……」

　　韋銅鎚把「歸」聽成了「龜」，不禁失聲大笑，點頭說道：「值錢！值錢！當然值錢！你既姓『龜』，我家又恰在揚州開了一家房舍高大，圓囿精緻，中外美女如雲的『新麗春院』妓院，我可以介紹你去，在我『茅龜伯』王八太爺手下，做一個倒倒茶，撈撈毛的『小王八』、『活烏龜』！凡遇江湖人物，前來嫖妓，你就可以說明這段韋銅鎚氣死風紹中，以智勝力的精采故事，包管可以混得不少賞錢！……」

　　他方說得高興，那歸姓老者突然俯身從地上撿起一塊拳大碎石，向韋銅鎚含笑輕輕拋過。

　　由於對方是含笑輕輕拋過，不是凝注內力，脫手當暗器射來，韋銅鎚自然便未甚在意的把這塊拳大碎石接住。

　　說也奇怪，在地上，顯是一塊拳大堅硬碎石，經瘦削老者撿起，拋在空中，也未見甚變化，但等韋銅鎚伸手接住，卻覺得質已全酥，成了一把石粉！

　　這是什麼緣故？

　　合理的解釋，只有一種，就是那瘦削老者的修為太高，內力太強，就這輕輕一撿一拋之間，便已絲毫不著痕跡的，把一塊堅硬山石，震成碎粉，而可由心控制的，直等到了韋銅鎚的手中，才突然酥碎散卻！

　　韋銅鎚自問修為，沒有這種本領，也拿不準媽媽蘇荃與另一位本領極大的雙兒媽媽，能不能到達這等火候……

　　他看出厲害，有點改容相向的，望著那如今似已突然起眼許多的瘦削老者，失聲叫道：「乖乖隆的冬，你這隻『龜』，好厲害呀！決不是普普通通，在臭水溝邊，滿地亂爬的『小烏龜』，我『辣你媽媽』！……」

　　「拍」的一聲清脆聲息，與韋銅鎚口中的「揚州俚語」，幾乎是同時響起！

　　這一記耳光的來勢太快，連韋銅鎚想施展他的「神行無影身法」，都告為之不及！

　　挨了耳光以後，不單「辣你媽媽」的「揚州俚語」，立告含混不清，並六月債還得快的，也像風紹中適才一樣，被打落了兩支大牙，噴出了一口血水！

　　歸姓老者看著韋銅鎚的狼狽神情，冷笑問道：「韋銅鎚，你唸過書沒有？知不知道陶淵明有篇文章，叫做『歸去來辭』，一開頭就是：『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一連幾個「歸」字，使韋銅鎚驀然驚醒的指著那歸姓老者叫道：「我知道你是誰了！你……你……你是『華山派』吧……」

　　歸姓老者不置可否，只淡淡對韋銅鎚看了一眼！

　　韋銅鎚道：「我想起我爸爸告訴我，他老人家在江湖中所見過的高明人物以內，最厲害的，便要數『華山派』的『神拳無敵』歸辛樹！但歸辛樹和他老婆歸二娘，獨子歸鍾，都已死在大內眾侍衛的亂刀亂劍之下，你這姓歸的，卻從那裏冒將出來，和他們是一家麼？……」

　　歸姓老者道：「歸辛樹是我叔父，也是我師父，歸二娘是我嬸母，歸鍾則是我堂弟，我叫歸宗，當年叔父、嬸母、堂弟，雖均命喪大內侍衛之手，追根究柢，仍是中了韋小寶的詭計，被他向康熙出賣所致！三條人命，二十載深仇，今天才有這快意機會，韋銅鎚，你也學風紹中那樣，英雄一點，識相一點，快自盡吧！否則，我會連揍十七八個耳光，打脫你滿嘴會說刻薄話，會罵人的『大牙』，倒看是你『辣我媽媽』？還是我『辣你媽媽』？……」

　　韋銅鎚聽得全身冒汗，手腳冰冷，暗恨自己時運不濟，怎會遇見了這等頂頭貨色？……

　　若來硬的，歸家的「華山絕藝」，天下聞名，連「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那等修為，當年都似非敵手，自己還那裏夠著？……

　　若來軟的，這老小子顯然江湖老到，滑不溜鰍，那裏會輕易中計，上自己什麼惡當？……

　　硬既不敢，軟又無望，韋銅鎚不禁急得忘其所以的，失聲自語說道：「老小子，別臭美啊！你想『辣我媽媽』韋銅鎚的媽媽，也就是韋小寶的太太，那有那麼容易『辣』的？……」

　　歸宗見他仍自口中倔強，遂揚手一掌擊過！

　　他是認定韋銅鎚已如釜底之魚，網中之鳥，遂想盡量戲弄威嚇，以快多年積仇，絕不怕他還會飛上天去！

　　故而，這一掌，並非要他的命，目的只像靈貓戲鼠般，在未下最後殺手前，先盡量抖抖威風，未曾蓄意直接打人，僅把韋銅鎚身畔一塊堅硬大石，打了個四分五裂，碎石飛濺在韋銅鎚的身上，也使他齜牙咧嘴的，感受到相當痛苦！

　　韋銅鎚嚇了一跳，失聲叫道：「乖乖隆的冬，好厲害啊！你們歸家這種『華山派』的『無敵神拳』，究竟是怎麼練的？」

　　歸宗大笑，得意說道：「若論身法快捷方面，我可以容你跑出二十丈去，然後再手到擒回，易如反掌！論招式方面，你那些火候欠缺的花拳繡腿，根本不值一提！論到練武人最基礎的內力方面，你更接不了我一拳半掌，所以，韋銅鎚，你死定了！任憑你再鬼、再精，但巧婦難為無米炊，在彼此實力懸殊之下，決沒有半絲半毫的僥倖機會！雙方仇怨太深，當年我叔嬸一家三口，慘被滅門，今天，我雖『辣』不到你遠在雲南的爸爸媽媽們，卻也可以替我『歸鍾』堂弟報仇，把你這小倒楣蛋，盡情擺佈，『辣』上一個痛快！……」

　　韋銅鎚生恐引起歸宗疑心，眼睛不敢亂轉，但在傾聽對方得意發話之時，心中卻在不停飛轉……

　　他心中轉些什麼念頭？是在打算怎樣才可一擊立中，施展自己的撒手護身絕學，以期死裏逃生，平反敗局！

　　歸宗不是經過細密研判，認定他無論在身法、招式、內力方面，均相差太遠，決非敵手，成為「巧婦難為無米炊」麼？難道韋銅鎚還有出人意料的神奇看家功夫！

　　不，不是什麼神奇看家功夫，而是人在最危急之際，會自然而然的，想起最親切，最能仗恃之物！

　　韋銅鎚最親切，和最能仗恃的，是他生身之母蘇荃。但蘇荃奉了韋小寶之命，隨阿珂遠去北京，她能趕得到麼？

　　答案是「當然趕不到」也不會這樣巧，如今，韋銅鎚所寄望的，不是她媽媽本人，而是期盼有機會能運用他媽媽給他的一件東西！

　　在韋銅鎚與韋雙雙，跟隨阿珂離開雲南時，蘇荃把韋銅鎚叫過一邊，低聲說道：「你哥哥基本內功，練得最純，身上又有你爹爹因他忠厚老實，生恐江湖出岔，賜他的那件刀槍不入，拳腳難傷的護身寶衣！你妹妹聰明乖巧，極討人愛，所獲賞賜真傳最多，本身性格柔和，功夫練得也好，故而，從表面看來，你最刁鑽古怪，遇事愛佔便宜，從不吃虧，但一入江湖，卻是你的風險最大……」

　　韋銅鎚著實機伶，一聽便知蘇荃心意，高興得拍手笑道：「媽媽有什麼威力厲害、作用神妙的體己好東西，要給我了……」

　　蘇荃白了愛子一眼，失笑說道：「威力雖有點威力，卻並不是什麼好東西！但萬一在日暮途窮、山窮水盡之際，真還可以發生些救命作用！」

　　說完，便取了一根兒臂粗細，只有一尺來長，毫不起眼的黃色竹筒，和一隻內貯藥物的扁扁匣兒，遞給韋銅鎚，命他貼身藏好，切勿輕易取出，並傳了運用控制之法！

　　由於進入中原以來，一帆風順，韋銅鎚遂根本不曾用過這件東西，如今竟到了蘇荃所說的日暮途窮、山窮水盡時刻，自然便想起了對自己關切得無微不至的溫馨母愛！

　　任憑他心轉眼不轉的，著意加以掩飾，仍被江湖老到的歸宗，看了出來，冷笑一聲問道：「韋銅鎚，你在動些什麼腦筋？是不是怕受活罪？想求我讓你快死？這樣吧，你乖乖跪下，對我磕三個響頭，叫聲『歸家爺爺』，我便大發慈悲，把你一掌斃命！」

　　韋銅鎚裝出英雄氣概，向歸宗「呸」了一口叫道：「韋家子弟，既不怕死，也絕對不肯求人！我只是因沒有機會，發揮所長，心中在生悶氣……」

　　歸宗哂道：「你還有所長？是否想動兵刃？還是要比比暗器？」

　　韋銅鎚道：「我媽媽傳我一套『神龍十八轉』的絕學，還有專門以擒拿取勝，鎖扣對方，奧妙無窮的『擒龍手』……」

　　歸宗不等他再往下說，便「噗哧」一聲笑道：「再好的擒拿手法，也必須有與對方差不多的充沛內力，才可運用自如，生出效用！……」

　　韋銅鎚叫道：「對極，對極，正因如此，我才恨於沒有機會施展『神龍十八轉』呀！因為每轉六轉，內力便有增加，轉到第『三六十八轉』上，就會生出足夠堅強充沛的內力真氣，可以對你施展必勝不敗的『擒龍手』了！」

　　歸宗那裏相信會有這種不合情理的怪異功夫？但又知曉韋銅鎚之母蘇荃，曾是「神龍教」的「教主夫人」，可能真會什麼「神龍」怪異武學？遂半信半疑問道：「你所說的『神龍十八轉』是怎樣施展？……」

　　韋銅鎚一軒雙眉，神氣活現的答道：「一轉兩轉沒用，但是轉到第十八轉上，你這老小子便知厲害，可以出招遞掌，嚐嚐我『母傳絕藝擒龍手』了！」

　　歸宗大笑道：「你快點轉吧，我若在你轉滿十八轉之前出手，便不算『華山派』神拳無敵歸辛樹的弟子！」

　　韋銅鎚聞言大喜，立即越轉越快的開始轉動！

　　武林人物壞就壞在無不生性好奇！歸宗分明試出韋銅鎚在內力真氣方面，比自己的精純造詣，相差極遠，當然不肯相信這所謂「神龍十八轉」真有化腐朽為神奇的不可思議威力！

　　此時，歸宗若想仗恃他神拳無敵的歸家絕藝，向韋銅鎚立下辣手，韋銅鎚不死也傷，絕無疑問！

　　但歸宗偏要好奇，他認為韋銅鎚若是胡扯，則等他轉完這「十八轉」後，也仍然難逃一死！倘若「神龍十八轉」當真有意想不到妙用，自己何不借機把這一樁傳自「神龍教」的怪異絕藝偷偷學到身上？

　　有了這種打算，歸宗遂有力不施，存心聽讓韋銅鎚把這種右臂平伸，左臂抱在胸前，老是向左疾轉的怪異身法，施展個淋漓盡致！

　　其實，他那裏知道所謂「轉動」，全是「障眼法」，真正有作用的，只在韋銅鎚抱在胸前的那隻左手！

　　韋銅鎚是借身形轉動，作為掩護，而偷偷用左手把藏在胸前，他媽媽給他那一尺來長的黃色竹筒，筒塞悄悄拔鬆！

　　轉瞬之間，韋銅鎚業已轉了一十六轉，也把黃色竹簡的筒塞弄鬆到可以如他媽媽蘇荃所囑，隨時利用藏在筒中的救命之物程度！

　　歸宗再怎注意，也毫未看出對方這種連身急轉方式，會具有增力妙用，遂有點不耐的，厲聲喝道：「韋銅鎚，你已經轉了十六轉了，再有兩轉，我就進招！你若仍不能施展什麼真氣內力業已大大增強的擒龍手法，反敗為勝，就應該死而無怨的了！」

　　韋銅鎚大笑道：「老小子，讓你開開眼吧！你且嚐嚐我在這招『赤手搏龍』之上的真氣內力，業已加強到什麼程度！」

　　這時，「十八轉」之數恰滿，歸宗心中仍含試探的，一式「金豹現爪」，探手向韋銅鎚胸前抓去。

　　韋銅鎚果然照他所說施為，一式「金絲纏腕」，轉化「赤手搏龍」，向歸宗抓來的右臂勾去！

　　以歸宗的修為手法，只一收式變招，便不致為韋銅鎚的「金絲纏腕」轉化「赤手搏龍」勾住……

　　但他由於心存試探，要看看韋銅鎚的真氣內力，是否已有增加，以及增加到什麼程度，遂故意收手略慢，把腕脈賣給對方！

　　誰知，韋銅鎚的「金絲纏腕」剛一得手，歸宗的「腕脈」之上，便憑空多添了一圈「金絲」，並覺得麻颼颼的，微微一痛！

　　跟著，韋銅鎚招化「赤手搏龍」，竟仗恃這一式擒拿手法，硬把歸宗的整個身軀，翻扭而起，「咕咕」一聲，重重摔在地上，幾乎被摔得閉過氣去！……

　　韋銅鎚見自己果已反敗為勝，掌握局面，不禁樂得眉飛色舞，大笑說道：「歸宗老兒，你見識厲害了吧？我媽媽所傳授我的神龍絕學的威力如何？」

　　歸宗氣得想哭，恨得咬牙，但慢說還手，連還口都還不上來，因為他已只比死人多一口氣，全身整個脫力，用不出半點勁兒。

　　韋銅鎚笑道：「我一點都沒吹牛吧！因為你突然喪失了內力，提不起真氣，也等於是我的真氣內力，增強了若干倍數！如今該我問你，你是否願意乖乖跪下，對我磕上三個響頭，叫聲：『韋家銅鎚爺爺』，求我讓你快點死！」

　　歸宗如今所能用得出的最大力量，只是看看自己手腕上的那圈金絲，把牙關咬得「格格」作響！

　　那不是一圈金絲，那隻是一條長才一尺左右，咬了他一口，如今還盤在他腕脈部位的「金色極細怪蛇」！

　　歸宗這時才暗罵自己糊塗，久聞神龍島上，盛產各種奇毒怪蛇，韋銅鎚之母蘇荃，既然曾是「神龍教」的教主夫人，當然精擅養蛇之術，原來韋銅鎚這刁鑽古怪的小壞蛋，口中哄騙自己的「神龍」絕藝，竟是要自己給他機會，讓他放出這麼一個雖然其細只如金絲，但卻顯然奇毒無比的小小怪蛇，來把自己咬上一口，使自己有氣難提，有力難聚，有技難使，還不知要遭受這小魔頭什麼樣難堪報復，奇異擺佈？

　　韋銅鎚見歸宗神色倔強，不肯輸口，遂微揚眉梢，冷冷說道：「歸宗老兒，你也不必太害怕，韋小寶的兒子，不會過分缺德，對你用甚挫骨分屍等，慘無人道手段！最多不過怎麼躉的，怎麼賣，來個『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而已……」

　　歸宗聞言，立刻回想自己剛才曾怎樣對付韋銅鎚，以期猜度出韋銅鎚將要怎樣收拾自己……

　　「歸宗，你剛才賣弄『神拳』絕技，擊碎石塊傷我之事，我可以大度寬容，不予計較！但口舌輕薄，罵我爹爹藏在女人褲襠裏面，卻絕對不可原諒，要給你合理懲罰！……」

　　可憐歸宗空自心中百轉，也想不出韋銅鎚所說的「合理懲罰」，究竟是什麼手段？

　　韋銅鎚突然向他一步步的慢慢走近，臉上浮現一種怪異笑容說道：「剛才你罵我爹爹藏在『女人褲襠裏面』，如今我便弄點『男人褲襠』裏的東西讓你嚐嚐滋味！韋銅鎚未近女色，尚是『童身』，今天便宜了你，先讓你這老傢伙喝上一泡又香又熱的『名貴童子便』吧！」

　　乖乖，這一招，想得真絕！

　　以「褲襠」，對「褲襠」，你不能怪韋銅鎚報復得沒有理由，但歸宗倘若當真嘗了泡迎頭「熱尿」，卻怎樣在江湖再混？真比什麼挫骨分屍手段，還要使他聽得目瞪口呆，驚魂欲絕！

　　韋銅鎚倒是劍及履及，話一說完，立刻伸手去解褲腰帶，並望著滿面愁容，目瞪口呆的歸宗笑道：「老小子，你的運氣真不錯啊！我們韋家雖在揚州開了一家風月無邊的大窯子，但我韋銅鎚卻不愛那種摟摟抱抱的調調兒，見了院中的中西美女就怕！故而，任憑他們一個個都願意免費陪我上床，我卻都是胡亂打情罵俏一番，應付應付，一到了肉帛列陣，要見真章之際，便來個馬前脫逃，保持童身不破……」

　　語音至此略頓，向歸宗扮個鬼臉又道：「據說，『童子便』又名『人中白』，是大補之物，相當名貴，若以之配藥，還可療治臟腑內傷！如今，我就來佈施甘霖，讓你這老小予，淋漓盡致的大快朵頤，好好補一補吧……」

　　話完，伸手一抖，解上帶兒，把褲腰抖開，立將掏取傢伙，付諸實際行動！

　　歸宗知道這場重大羞辱，無法避免，只得長嘆一聲、閉上雙眼！

　　但他雙目雖閉，卻沒有聽得意料中的「嘶嘶」之聲，以及迎頭灑下的那泡又熱又騷尿水！

　　歸宗以為韋銅鎚還有什麼古怪法兒，折磨自己，才暫未把撒尿之舉，付諸行動，遂愕然一睜雙目。

　　他這一愕然睜目，才發現韋銅鎚雙手提著褲腰，也以一種愕然神色，把目光凝注向自己身後。

　　原來韋銅鎚解開腰帶，正要對口舌輕薄的歸宗，開始撒尿，卻突然發現歸宗身後的大堆亂石之中，人影一閃，走出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來！

　　雖然白髮蒼蒼，但總是位婦道人家，韋銅鎚遂面帶愕然的，暫時停止行動，不好意思當著女人之面，把他褲襠中的武器取出！

　　老婆婆見狀，方發話點頭笑道：「對，韋小弟，積點德吧，我老婆子是來自揚州，剛到過『新麗春院』……」

　　話方至此，韋銅鎚失聲問道：「你到了『新麗春院』麼？見著我爹爹和甘鳳池、茅……」

　　他是問：「見著我甘鳳池、茅十八兩位伯父沒有？」

　　但才說到「茅」字，便想起有所顧忌的頓了話頭。

　　那白髮婆婆搖手笑道：「韋小弟不必再存顧忌，一來業已換了新皇帝，茅十八當初在北京罵康熙皇帝，被執行砍頭，你爹爹大施妙計，用馮錫範李代桃僵的那段公案，不會有人再提。二來新皇帝雍正又在『新麗春院』開業那日，面許茅十八可以活到『八十八歲』，故而，他可以不必再在明眼人或不懷惡意的江湖舊識面前，端起那個並不十分好聽的『王八太爺』身分！」

　　韋銅鎚聽她言語風趣，失笑問道：「老婆婆怎樣稱呼？你大概和我茅十八伯父是甚江湖舊識？」

　　白髮婆婆點頭笑道：「我姓孟，行七，江湖中都叫我孟七娘，生平別無他長，專精風鑒相卜之術，故而有個『白髮女管輅』的外號！茅十八知我有此薄技，既在揚州巧遇，便把我拉入『新麗春院』替你爹爹韋小寶，和那位『江南大俠』甘鳳池，先是看了看相，然後又仔仔細細的詳排八字，算了一命！」

　　韋銅鎚聽得心中「卜卜」直跳！

　　因為，他是聰明人，知道先是看相，然後又仔細算命，定是在相法上發現什麼重大之事，才細排八字，以求徹底瞭解，知所趨避！

　　由於爹爹和甘鳳池都是輕功名若糞土，薄富貴如浮雲的俠肝義膽之人，故而在相法上所流露的，必然是「禍」非「福」，不然，便不會使這幾位義俠如此慎重其事！

　　有了這種感覺，韋銅鎚才心中緊張得「卜卜」連跳的急向那位「白髮女管輅」孟七娘抱拳問道：「孟七婆婆，我爹爹和甘大俠既肯在看相後，又復算命，顯然事非尋常，是不是他們兩位在面相上有甚重大災厄？……」

　　孟七娘以一種嘉許眼色，看著韋銅鎚，點頭笑道：「韋小弟著實聰明，反應絕快………」

　　這兩句誇讚韋銅鎚的話兒，竟使他聽得全身發抖，失聲叫道：「孟七婆婆，我爹爹有……有什麼奇災大厄？你……你能告訴我麼？……」

　　孟七娘向躺在地上，人不能動的歸宗看了一眼，含笑說道：「韋小弟先救人吧，你且把這位歸老弟所中蛇毒解掉，我再和你細談揚州相命之事！」

　　韋銅鎚走近，先用黃色竹筒，收了歸宗腕脈上那條細若金絲的小小怪蛇，然後取隻扁匣，餵了他匣中所藏的一粒丹藥，並含笑說道：「歸大俠，對不起了，你既被『金線蛇王』所囓，則一身高明得相當嚇人的內力真氣，已告付之流水，無法恢復原狀！但蛇毒方面，已被我媽媽的獨門靈藥祛除，包管對你生命，不構成任何妨害，若是有甚積年風濕之症，並可借機根除了呢！」

　　蘇荃的獨門秘藥，委實太靈，歸宗服藥以後，麻痹之感立除，站起身來，向韋銅鎚抱拳深深一揖！

　　韋銅鎚大驚，身形前傾，用肩膀著地，「咕嚕嚕」的，趕快滾出老遠！

　　孟七娘看得為之失笑道：「韋老弟，你怎麼這樣緊張，竟用起『懶驢打滾』來了？……」

　　韋銅鎚從地上爬起，紅著臉兒答道：「孟七婆婆，你不知道這歸宗老小子的內家真力有多可怕，連整塊山巖，都會打成粉碎！我怕他剛才向我拱手，是施展能『隔山打牛』的『百步神拳』，才於倉卒之間，學那死鬼風紹中，來個『懶驢打滾』，以期臨危救命！……」

　　孟七娘笑道：「韋小弟，你忘了這位歸老弟的真氣內力，業因中了『金線蛇王』毒力付之流水了麼？」

　　歸宗笑道：「正是為了我喪失了『真氣內力』，我才特別要向韋銅鎚老弟拱手致謝！」

　　韋銅鎚這時方想起歸宗的真氣已散，內力已失，短期之中，絕對無法重練，那裏還能施展什麼「隔山打牛」的「百步神拳」？自己何必還要怕他？剛才那式「懶驢打滾」，用得委實太嫌慌張膽小，足以貽笑！

　　他羞得臉紅，猶自嘴硬，想要強詞奪理的，向歸宗叫道：「老小子，你莫要當真以為我怕你，我只是心中有愧，才不願領受你那拱手一謝而已！……」

　　歸宗此時竟已心平氣和，臉上毫無怒色的，含笑問道：「韋老弟為何心中有愧？」

　　韋銅鎚道：「能把真氣內力，練到你那等擊石如粉的強勁精純程度，著實太不容易，至少也要九夏三冬睡遲起早的，苦上十幾年啊！多載苦功，被我弄條蛇兒，咬了一口，便告毀諸一旦……」

　　歸宗聽至此處，長嘆一聲，搖頭叫道：「韋老弟，我的想法與我的感受，和你迥然不同！……」

　　韋銅鎚「哦」了一聲，揚眉說道：「韋銅鎚願聞高論……」

　　歸宗嘆道：「若論真氣之強，內力之足，恐怕四海八荒之間，並沒有幾人能超得過我先叔父『神拳無敵』歸辛樹去！……」

　　韋銅鎚頷首道：「這的確不是你替你叔父兼師傅吹牛，我爹爹和七位媽媽，在雲南閒來無事，煮著過橋米線論英雄時，往往都推『華山派』的『神拳無敵』為第一高手！……」

　　歸宗垂淚嘆道：「我叔父若不是自詡太甚，當年何至於只憑三人之力，使敢帶著愛妻獨子，進宮行刺康熙？結果，雙拳仍然難敵四手，好漢畢竟架不住人多，滿腔熱血也拗不過天心氣運，才使歸氏全家，慘死於上百大內侍衛的刀劍齊舉之下！……」

　　盂七娘與韋銅鎚聽得均心中一片淒惻，但卻無甚適當言詞可慰，只好任憑歸宗滿腹牢騷的再說下去！

　　歸宗道：「我若不是也自恃在武功方面，略得家學訣竅，今天便不會想盡量戲弄折磨韋老弟，以報當年之仇，結果還不是弄巧成拙，羞點兒喪命在那看去毫不起眼的『金線蛇王』之口……」

　　韋銅鎚拱手笑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也是急於自救，才只好不擇手段！但這樣一來，你應該把我恨死才對，怎會反要向我致謝？……」

　　歸宗苦笑道：「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亡，鎮日在江湖中爭勝鬥狠，誰能保證不會碰上什麼想不到的釘子？今天，你韋銅鎚能夠大量寬宏慨解蛇毒，明天，我歸宗卻又不知會怎樣遭人算計，以及怎樣慘死……」

　　語音略略一頓，仰望雲天，吸口長氣又道：「但真氣一散，內力全失之下，我便自然而然的，淡盡雄心，可以回轉華山，利用餘年好好在葆元健體方面，下點功夫，或許能多活上幾度春秋，豈不是全出老弟所賜？……」

　　韋銅鎚有點不以為然的搖頭說道：「這種論調，太灰色吧？除了逞能鬥勝的個人英雄色彩之外，還有驅逐韃虜，光復河山的千秋大業，要我們天下一心，群策群力的大家辦呢！倘若人人都像你這等獨善其身，灰心隱退……」

　　歸宗接口叫道：「韋老弟請注意你所說『驅逐韃虜，光復河山的千秋大業』一語中的『千秋』二字！由於康熙施政仁厚，加上久亂之後，民心思安，我游走四海，發現各界生民，對『先明』二字，暨種族之仇，山河之恨，均已漸漸淡漠！換句話說，就是『民心欲死』！今年康熙駕崩，雍正接位，以其猜忌殘酷性格，或對四野民心，暨光復大業，反起刺激良好作用！……」

　　韋銅鎚失驚叫道：「咦，你這話兒，竟和我舒化龍伯父所說的，差不多嘛！可見得都是經過細心觀察體會的智者之言！……」

　　歸宗嘆道：「即令民心方面，有了轉機，但清廷氣運之衰，恐怕至少也在百數十年以後，孟七婆婆既是星象名家，定能預知休咎……」

　　孟七娘不等歸宗再往下講，便微笑接道：「老婆子那有那高道行？但我相當同意歸老弟的這種看法！」

　　歸宗道：「故而我獨善其身之意，並非逃避責任，忘了祖宗！只是想換個方式，比較不著痕跡的，設法在四海生民心中、目中，用諄諄口教，溫和身教，灌輸民族志節，培養光復意識，普遍撒下種子，不必急於求功，等待日後水到渠成的自然開花結果！」

　　說至此處，向韋銅鎚笑了一笑又說：「就拿韋老弟的尊人來說，他若是覥顏事仇的名利之徒，當年怎會棄『一等鹿鼎公』的高官厚祿，而舉家遠隱？倘若他非看出時機未至，不宜違天行事，又怎會一忍二十年，未倚仗他的雄財厚勢，和四海聲名有所動作？……」

　　孟七娘笑道：「歸老弟明心見性，是大智慧之人，此次轉武為文，或收『塞翁失馬』之福！你要回華山，便請動身，我和韋小弟還有不少的話兒要談呢……」

　　歸宗聞言，便向盂七娘和韋銅鎚告別而去。

　　韋銅鎚等歸宗一走，便向孟七娘急急問道：「孟老婆婆，你當真替我爹爹看過相兒，算過命兒麼？」

　　盂七娘道：「相是看了，面相、手相都已詳細看過！命卻沒算，由於無法以『命相合參』，故而對你爹爹，我卻慚所學止此，不能把他看得十分透徹！」

　　韋銅鎚奇道：「老婆婆為什麼不替我爹爹算算命呢？是你不肯算？還是我爹爹突然吝嗇，不肯付出合理酬金？……」

　　孟七娘搖頭笑道：「都不是，是你爹爹根本沒有命啊！……」

　　這一句「根本沒有命啊！」聽入韋銅鎚的耳中，使他驚得整個人都跳了起來！

　　目中噙淚地，失聲叫道：「老婆婆，你……你……你說什麼？我……我爹爹竟……竟根本沒……沒有……命了……」

　　說到後來，業已語不成聲，淒然淚下！

　　孟七娘見狀笑道：「韋小弟切莫把冬瓜纏到茄子上去，胡亂有所誤會！你爹爹韋小寶的命長得很，我替他相過面了，就憑他的『耳朵』和『人中』兩個部位，也一定可以比活到八十八的茅十八，還要活得長些……」

　　韋銅鎚傾聽至此，業已破涕為笑道：「既然如此，孟老婆婆為什麼說我爹爹『沒有命』呢？……」

　　孟七娘欲言又止，似是有甚為難。

　　韋銅鎚叫道：「老婆婆有什麼話兒，儘管直說，我爸爸韋小寶生平不存任何忌諱，他一過自詡『書有未曾經他讀，事無不可對人言』的！」

　　孟七娘點頭笑道：「好，這樣說來，我就無妨直言，據說你祖母韋春芳，幼遭孤露，淪落風塵，雖然生下你爹，但那種生活，正所謂朝秦暮楚，生張熟魏，以致連你祖父究竟姓甚名誰？是漢人？是滿人？是蒙人？是回人？抑或是藏人？苗人？都根本弄不清楚……」

　　韋銅鎚雖然臉上發熱，連耳根都覺得發燒，但卻不能不點頭承認爹爹韋小寶的這種奇妙尷尬身世！

　　孟七娘笑道：「韋小弟請想，在這種不知身世的情況下，加上你祖母韋春芳又已過世，你爹爹韋小寶那裏還報得出算命必須的準確生辰八字？常言道：『巧婦難為無米炊』，除了今年幾歲，你爹爹還可以勉強知曉外，月、日已不可稽，時辰更連邊都沒有，我老婆子雖想替他來個『命相合參』，卻無法獲得必須資料，只好拚命從『相術』一途上，深加研究，而嘆惜你爹爹『沒有命』了！……」

　　韋銅鎚聽清究竟，揪得緊緊的心弦一寬失笑說道：「原來如此！我爹爹雖『沒有命』，但甘鳳池甘大俠總有『命』啊……」

　　孟七娘嘆道：「甘鳳池雖然有『命』，但可惜『命』卻不長！」

　　韋銅鎚方自駭然，孟七娘又復說道：「我僅從『相法』之上，已發覺甘鳳池眉心中『煞紋』已現，似乎大厄將臨。等他寫出準確生辰八字，實施『命相合參』之下，更……更……」

　　韋銅鎚心弦又緊，急急問道：「更怎麼樣？甘大俠修為既高，人又精明正直，我……我……我不相信他會逃不過什麼重大災難！……」

　　孟七娘長嘆一聲，默然說道：「這是天意，也是定數！我也有點不信，但對他臉上手上，左看右看，對他的『生辰八字』，一排再排，總覺得這位江南大俠，絕難『壽延一紀』，躲不過分屍之禍！」

　　韋銅鎚懂得所謂「絕難壽延一紀，就是活不過十二年。」不禁心中一酸，淒然問道：「老婆婆，你既算出甘大俠活不過十二年，可算得出他會怎樣死麼？」

　　孟七娘道：「為了使他易於趨吉避凶，你爹爹求我盡力參詳，我也不辭折壽，稍洩天機，終於在『命相合參』之外，再加一卦，終於參解出甘大俠將死於龍爪之下！」

　　韋銅鎚叫道：「真的龍爪沒有什麼了不起，甘大俠一身絕技，那裏會去怕『它』！據我猜測，所謂『龍爪』，定是先前叫『四阿哥』，如今稱『雍正帝』，胤禎那廝的惡毒爪子？……」

　　孟七娘笑道：「韋小弟的看法，和你爹爹暨茅十八、我老婆子等，居然不約而同……」

　　韋銅鎚苦笑道：「看法相同，沒有用啊，要有抵禦之策才好！」

　　孟七娘道：「甘大俠與當今有約，本來要去北京，你爹爹和茅十八，怕他自行送死，遂強把甘鳳池留住，要和他『拚酒十三年』，以期超越『一紀』之數，躲過這場劫運！偏要人與天爭，到看那隻『龍爪』，怎樣能遠向揚州肆虐！」

　　韋銅鎚撫掌大笑道：「這一著是高招！因為我爸爸是揚州的地頭蛇，常言道：『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甘大俠又是一隻不好惹的『強鳳』！胤禎一個弄得不好，會在揚州大碰釘子，甚至於弄斷他的『龍爪子』的！」

　　孟七娘笑道：「大家都盡盡心吧！你爹爹知我遊蕩江湖，到處亂跑，曾托我若遇上你們三兄妹時，要叫你們多積德少闖禍，對那樁要緊事兒，則務必要設法辦妥！」

　　韋銅鎚皺眉道：「那一樁要緊的事啊？老婆婆請直說，我們要掌握時機，不要再瞎猜謎了！」

　　孟七娘道：「想滅雍正凶威，先破清帝『龍脈』！關於這種陰陽卜宅等風水輿地之學，我老婆子倒是識途老馬，可以先替你好好上點基本知識課程！等你到了鹿鼎山中，才懂得怎麼看、怎麼找、怎麼解、怎麼破，把滿清帝室相當興旺的一些『龍脈靈氣』，替它宣洩放掉！此舉若成，則雍正凶威定減，清宮必有大禍，甚至連『帝祚』方面，也會為之縮短不少，有益於我們漢族兒女的千秋光復大業！」

　　韋銅鎚聽完，立向孟七娘納頭拜倒，異常高興說道：「多謝孟老婆婆，我願意學，我文也唸過，武也學過，就是對這種陰陽之道，未曾涉及！這一下，我可比哥哥、妹妹們，會得多一手了！」

　　孟七娘笑道：「陰陽輿地之學，雖是閒雜小道，但其中理論，到也相當深奧，並不簡單！你既肯學，我便悉心相傳，但須破些慳囊，請我大酒大肉的，吃喝上十天半月，並不許耍些陰險，放條蛇兒咬我！……」

　　韋銅鎚大笑道：「放心，放心，你頭髮這樣白了，肉質定老，澀而不香，我的『金線蛇王』，一定不合口味！……」

　　孟七娘笑罵道：「小鬼嘴舌太刁，剛才我應該在暗中提醒歸宗，莫上惡當，讓他有機會把你那嘴太愛罵人的牙齒，多多打斷幾枚……」

　　韋銅鎚恐怕孟七娘當真生氣，會不傳他陰陽輿地之學，遂趕緊嘻皮笑臉叫道：「孟婆婆，孟奶奶，你別生氣，算我這小鬼，說錯話兒，形容失當好了！你的頭髮，不是白色，而是最美麗的銀色，你的肉也不老，又嫩又香，我的『金絲蛇王』，太對胃口，若給它一個機會，包管連血都把你吸個乾乾淨淨！……」

　　孟七娘傾聽之下，臉上絕未現出半絲怒色，直把閱世甚深的一雙老眼，緊盯在不住擠眉弄眼，韋銅鎚那副調皮搗蛋的小臉龐上！

　　這樣看法，到把韋銅鎚看得有點毛骨悚然起來，趕緊調整了一個姿勢，略為避過孟七娘緊盯眼光，苦笑叫道：「孟婆婆，你這樣看我則甚？眼光中並有一種特別意味的怪異神色！是不是看出我也有什麼劫運當頭，壽數難延『一紀』，會『分屍』慘死在『龍爪』之下？」

第十一回　拜師

　　孟七娘道：「你莫要以為我是對甘鳳池隨口咒詛，我確實是從『命相合參』，悉心推究，才斷定他是運數已盡的在劫難逃之人！故而，還和你爹爹韋小寶打了賭呢！」

　　韋銅鎚相當好奇，急忙問道：「孟婆婆和我爹爹打的是什麼賭兒？他是賭王，尤其在擲骰子的手法方面，真有一套，你多半會輸的呢……」

　　孟七娘笑道：「我也生性愛賭，所看中的，就是你爹爹的擲骰子手法，於是大家約定，倘若我為甘鳳池所作『命相合參』的斷語中，有一事不驗，或略有參差，便把一本生平至寶『管輅心傳』，贈送給你爹爹，再傳以數十年經驗所得！若完全證實，靈驗無比，你爹爹便須把那套萬試萬靈、百戰百勝的擲骰子手法，毫不藏私的，傳授給我！」

　　韋銅鎚越聽越覺發呆，聽到後來，簡直成了一副出神狀態，口中並不住喃喃自語說道：「有機會了……有機會了……」

　　這回，孟七娘真被他弄得有點莫測高深起來，向韋銅鎚皺眉叫道：「小滑頭，別和我鬥心眼、玩花樣了，有話直說，你有了什麼機會？」

　　韋銅鎚笑道：「強爺勝祖，才可光耀門楣！我因為不知道誰是我的爺爺，則祖宗自更別談！故而，最大的願望，便是能超越爸爸！孟婆婆認為我這願望，能實現麼？」

　　孟七娘笑道：「三個字的答案，難難難！你爸爸吃的鹽，比你吃的米多！走的橋，比你走的路多！他那『一等鹿鼎公』的赫赫功勳，七個太太，包括俄國執政女王，都曾作過他枕畔之人的風流艷跡……」

　　韋銅鎚搖手叫道：「別說了，別說了，在這些方面，我知道再怎樣努力也永遠追不上爸爸，慢說還想超越？但剛才我卻突然發現一樁妙事，頗有希望能使我爬到爸爸前面！」

　　孟七娘問道：「什麼妙事？說來給我聽聽。」

　　韋銅鎚突然跪下，向孟七娘磕了一個頭兒，連連拜手叫道：「孟婆婆，孟奶奶，我說給你聽不妨，但這樁妙事卻非要你老人家先答應肯幫我忙兒不可！」

　　孟七娘失笑道：「喝，又是孟婆婆，又是孟奶奶，又是老人家，你這張巧嘴，罵既能把人罵死！哄也能把人哄死！好，我老婆婆年輕時也是個出了名的調皮搗蛋鬼，我們鮑魚同臭，相當契合，我答應不論你想出多麼刁鑽古怪的花樣，我都盡力設法幫你，讓你得償心願，爬到你爸爸的前面就是。」

　　韋銅鎚聞言，「噗通」一聲跪下，又復「咚、咚、咚」的，磕了三個清脆響頭！

　　孟七娘剛想問，韋銅鎚已起身伸手笑道：「我行大禮，為的是拜師傅啊！從現在開始，不叫你『孟婆婆』或『孟奶奶』了，除『陰陽輿地』以外，連『命理』、『相法』、『卦術』，和師傅壓箱底的那本『管輅心傳』都一併傳給我吧……」

　　得意洋洋的，語音略頓又道：「師傅請想，等到他年甘大俠死於『龍爪』，命相合參的斷語應驗之時，我只消稍微加上一點點人為花樣，使其中略有參差，則我爸爸贏了賭注，接受你傳授後，才突然發現，我成了他的師兄，豈不是使我七位媽媽都笑得彎腰捧腹的極為有趣之事？……」

　　孟七娘也聽得忍俊不禁的，手指韋銅鎚失笑罵道：「這倒真是個新鮮花樣，也虧你這頑皮小子，想得出來？但想繼承我這一身星相卜卦，命裏陰陽所學，非下苦功不可，無法短期速成！我們……」

　　韋銅鎚眼珠一動，揚眉叫道：「師傅，這樣好麼！索性你我同出山海關，共赴鹿鼎山，一路之間，便可循序漸進，一步一步傳授我各種學問！等到了鹿鼎山，有你這善識陰陽的斲輪高手，親自在場壓陣，那還怕找不著清帝『龍脈』所在，而極為內行的，加以發掘破壞？」

　　孟七娘聽得臉上神色彷彿有點淒慘，變了一變……

　　她的臉色，雖然一變即收，卻已被韋銅鎚看在眼中，愕然問道，「師傅，你……老人家的臉色，怎麼不大對呢？」

　　孟七娘先不想說，但在對韋銅鎚看了兩眼以後，忽又長嘆一聲，點頭說道：「好，我既收了這麼一個到處捅馬蜂窩，調皮搗蛋，闖禍精的徒弟，業已注定晚年風波必大，不會太平，索性把這些技藝以外的作人處世哲理，一齊告訴你吧！……」

　　韋銅鎚「哦」了一聲詫道：「哲理二字，有點唬人，是不是一種極高深，極難懂的學問？……」

　　孟七娘笑道：「不難懂啊，可以深入淺出，或是用容易接受的各種警喻，加以解釋，你聽說過兩句諺語叫『江湖一把傘，許賺不許攢』麼？」

　　韋銅鎚道：「聽過，我媽媽蘇荃就時常說起……」

　　孟七娘道：「懂不懂它的意思？」

　　韋銅鎚頷首道：「略微懂一些，大意是叫人莫要居積，應該取之江湖，用之江湖。」

　　孟七娘笑道：「對，就是這個意思，你認為這種道理對麼？」

　　韋銅鎚應聲答道：「當然對，我爸爸生平就最服應這種道理！所以，他官至『一等鹿鼎公』，屢膺方面重寄，賺過大把銀子，退隱致仕後，卻並沒有在雲南置買多大產業，安頓韋家老小，最大的開銷，乃是賑濟西南貧民，以及毫不吝嗇的支付一些我為人人的江湖正當急用……」

　　孟七娘一挑拇指，點頭讚道：「這便是江湖人物，對你爹爹韋小寶目為『怪俠』，一致敬佩的主要原因！否則，難道是羨慕他有七個漂亮老婆？信口開河，油腔滑調，以及那身實際上真不怎麼樣的文武功夫？……」

　　韋銅鎚不願聽師傅批評爸爸的弱點，趕緊岔開話題叫道：「師傅，你剛才臉色突然大變的原因，還沒有告訴我呢，是不是身體上有什麼不舒服？」

　　孟七娘搖了搖頭，盡量把神色語音，都放得平靜的，緩緩說道：「研究我們這種陰陽輿地之學，獲得精義，懂了訣竅以後，替別人尋找好的風水，長眠吉地，卜定陰宅陽宅無妨，為自己趨吉避凶也可，但卻決不許倚仗自己有這種專門知識，去破壞別人的陰陽風水，否則，鬼神厭之，必遭天遣！」

　　韋銅鎚嚇了一跳問道：「師傅，那我們前去鹿鼎山，破壞『清帝龍脈』一事，豈不恰好犯了這種禁忌？」

　　孟七娘道：「對，損人『龍脈』，洩人『靈氣』，自己定會付出相當代價！我略加盤算捉摸，大概縱或不死，最少也要瞎掉兩隻或一隻眼睛……」

　　韋銅鎚苦著臉兒道：「我呢？我是聾耳朵？爛鼻子？斷一隻手？或者瘸上一條腿呢……」

　　孟七娘道：「大概都不會吧？因為有我這作師傅的，擔任罪魁禍首，承受應有懲罰，你便不會再有事了！」

　　韋銅鎚把脖子一挺，揚頭叫道，「師傅，我收回所作請求，願意隨你學藝，以期將來能變作我爸爸的師兄！但卻不求你老人家陪我出山海關了，常言道：『好漢作事好漢當』，我韋銅鎚是條好漢，我認為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作得問心無愧，便和鬼、神，甚至老天爺，碰上一碰，也沒有什麼大了不得！」

　　孟七娘突然開懷大笑，向韋銅鎚一挑拇指讚道：「好，好徒兒，好心胸，好氣魄！我除了把一身所學，毫無保留的必然對你盡心相傳外，這趟鹿鼎山的關外之行，也是去定時了！」

　　韋銅鎚苦著臉兒，皺著眉兒叫道：「師傅，你……你非要去麼？你不怕瞎眼睛了！」

　　孟七娘把自己的滿頭白髮，摸了一把，並拔了兩根下來，捏在指間，看了一看笑道：「我年紀這樣大了，眼睛還能明亮多久？縱然瞎掉，也沒有什麼可惜！何況，此次破人『龍脈』，洩人『靈氣』行為，一非為『利』，二非為『名』，三非為了『私仇』，乃是為了『民族公義』！也許由於動機不同，鬼神明鑒，而有了一次免禍例外，也說不定！」

　　韋銅鎚聽得雀躍不已，立與孟七娘相偕前行，找處鎮店，買些香燭，正式行了拜師大禮，並好酒好菜，孝敬師傅，磨著孟七娘開始教他那些相當有趣的新鮮玩藝！

　　孟七娘一試之下，韋銅鎚真是天縱奇才，記性既佳，反應又快，不由為了晚年能收這麼一個得意傳人，而大為高興，稍微多喝了幾杯，以致略有醉意！

　　韋銅鎚著實頑皮，含笑叫道：「師傅，算命這套玩藝，對過去的，往往極靈，對未來的，則誰知道會不會準？你老人家既有『白髮女管輅』之稱，一身絕學，自與凡俗不同，能不能表演一件眼前可以求證的事兒，讓我開開眼界？」

　　孟七娘舉起手中杯兒，把杯內餘酒，慢慢飲盡，目注韋銅鎚，將杯兒揚了一揚，含笑說道：「你既淘氣，便到房中，把我卦筒取來，將筒中六枚金錢，傾在桌上，讓我試為這隻酒盃，算上一個命吧！」

　　韋銅鎚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愕然叫道：「連酒盃也有命麼？……」

　　孟七娘笑道：「什麼東西沒有命呢？但酒盃和你爸爸一樣，沒有『生辰八字』，無法替它算命，我只好憑藉靈機和腦中所學，用『金錢神課』替它一卜氣數，便等於是算了一個命了！」

　　話方說了，韋銅鎚便興孜孜地，跑到孟七娘的房中，把她據說用「天竺陰沉靈竹」所製成的一枚卦筒取來。

　　孟七娘正色說道：「凡事心誠則靈！問卜求神之道，尤其不宜輕浮怠忽！你如今便代表這隻酒盃，正襟端坐，閉目通靈，請卦神指點吉凶休咎，然後，三搖卦筒，將筒中六枚金錢，輕輕向前傾出，看看所顯示的是何卦象……」

　　韋銅鎚對於新鮮東西，一向極有興趣，遂半點都不調皮的，完全遵照他師傅孟七娘說，規規矩矩去做。金錢向前傾出，依照前後順序，作直行排在桌上，先前五枚。都是「錢面」朝上，但最後一枚，卻是「錢背」朝上。

　　孟七娘目光一注，失聲嘆道：「平穩康泰之下，忽然以『否』作結，徵象大是不祥！此卦若是卜人，尚可種德修福，設法化解趨避！如今乃是卜物，則已成定數，是無可挽回的了……」

　　語音至此略頓，傾頭向韋銅鎚道：「銅鎚去門外，看看天光，如今是什麼時刻？」

　　韋銅鎚看過以後，回到這旅店兼買酒菜的大堂之中，向孟七娘稟道：「師傅，現在的天光，約莫即將酉末。」

　　孟七娘向手中那隻杯兒仔細看了兩眼，搖頭一嘆說道：「快了，快了，假如我數十年專心研究的占卜星相之術，成就還不太差的話，這隻酒盃，最多還有盞茶時分的命！它絕對活不到戌初，應該於『酉』時命盡，並可能是毀於『子』下！」

　　話完，便把手中酒盃，輕輕放在桌上。

　　韋銅鎚那裏相信？心中認為孟七娘是江湖技巧，亂打高空，但卻不敢直說，生恐構成藐視師傅，遂「哦」了一聲，皺眉笑道：「師傅這種直言鐵斷的說法，不像是一般模棱含混的『江湖口』嘛？聽來真令人難信，這樣好端端的一隻酒盃竟會生命已盡？活不到即將到達的『戌初』時分，毀於『子』下，又是什麼意思？這酒店堂中，似乎沒有『小孩子』啊？……」

　　他是邊說邊向桌上那隻酒盃，慢慢伸手，似是想取到手中，加以察看察看……

　　孟七娘點：頭笑道：「你察看一下也好，看看酒盃是否毫無所損，完好如常？因為，江湖人物的花樣太多，我也許會為了故炫自己的卜算神奇，而暗暗以玄功內力，把這隻酒，先予以悄悄毀損！……」

　　韋銅鎚雖然仍自向前伸手，卻搖頭笑道，「我怎敢懷疑師傅會對我耍甚江湖花樣？只是……」

　　話方至此，酒店大堂略嫌陳舊的天花板上突然響起了一陣「吱吱」怪聲！

　　韋銅鎚的確不是懷疑孟七娘已在酒盃上作了什麼手腳，而是他自己想在取杯察看之際，弄點手腳上去！

　　這種念頭，不是惡意，而是他的「赤子之心」！

　　韋銅鎚生恐酒盃命長，到了戌牌時分，仍然完好無恙，師傅豈不臉上無光，心中慚愧不悅？不如自己借著取杯察看，暗運內功，用上「無形朽物」的「摧心神功」，等到天光一交「戌牌」，只消悄悄吹上一口氣兒，或是稍一拍震動，酒盃便會成為粉碎，使師傅卜卦之術，宛若神仙似的，博得老人家笑逐顏開，滿懷高興！

　　想法不錯，做法也頗高明，可惜卻無法實現！

　　阻止韋銅鎚施展他的手法，實現他想法的，正是方才起自酒店大堂天花板上的那陣「吱吱」怪響！

　　「吱吱」是鼠叫之聲，有幾隻巨鼠，在天花板上互相追逐，但由於房屋陳舊，材朽欠修，其中兩隻，竟由於過分肥大沉重，弄出一個破孔，凌空掉了下來！一隻，幾乎掉在韋銅鎚的頭上，另外一隻竟無巧不巧落在那隻被孟七娘算定命絕的酒盃之上！

　　用不著檢查了，從酒盃被鼠身砸裂時的清脆聲息之上，已可聽出杯身完整，決未被孟七娘動過什麼手腳。

　　韋銅鎚先是被空中墜鼠嚇了一小跳，後是被孟七娘奇準通神的「金錢靈課」，嚇了一大跳，竟跳起身來，站在桌上，向四座正紛紛矚目、均面帶驚奇的其他酒客叫道：「諸位看見沒有？如今天光剛剛交戌，酒盃已毀於鼠，『老鼠』正是『子』啊！我師傅『白髮女管輅』孟七娘，太像活神仙了！依我看來，就算當年的『管輅』復生，也不過如此罷了？……」

　　孟七娘見韋銅鎚犯了小孩子的情性，不禁連連搖手的失笑叫道：「銅鎚不要胡鬧，江湖中最忌自滿，與炫示張揚！我既將數十年心力，完全投注於『卜卦陰陽』之道，則偶然談言微中，也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話方至此，一道寒光，突然由東南角上，向孟七娘橫飛而至！

　　孟七娘江湖老到，因發覺這道寒光，不像是凶險暗器，遂微一伸手，把它接在掌中！

　　果然，那道寒光，非刀、非彈、非刺、非鏢，乃是一粒只比龍眼略小，光澤極佳，顯然價值連城的罕見明珠！

　　孟七娘愕然問道：「只要身家豪富，用什麼價值連城的夜光珠，作為暗器，並不足奇！但奇卻奇在飛珠並非取準我身上的要害部位，其上更凝力甚輕，倒使我孟老婆子要竭誠請教，發珠者是那一位？尊駕不會是見我雖收了個有錢的徒弟，本身卻太以貧窮寒酸，要以這粒至少也值個百兩黃金以上的東海鮫珠，來周濟我吧？」

　　酒店大廳的東角上，有人接口笑道：「以『白髮女管輅』這等高明的人物，自然不可能飲甚『盜泉之水』，領甚『嗟來之食』，故而在下飛贈鮫珠，決不敢用甚周濟字樣，但作為酬勞，卻也不太菲薄，還要請孟老婆婆不可拒人千里，賞臉收下吧！……」

　　隨著話聲，有個二十來歲，相貌相當美秀的紫衣少年，自東南角的座位上站起，緩步走了過來，向孟七娘抱拳長揖為禮。

　　「不必太多禮了，尊駕怎麼稱呼？既把這粒鮫珠作為酬勞，莫非想叫我老婆子獻技效勞，替你算個命麼？」

　　那紫衣少年先是點了點頭，後又搖了搖頭，苦笑說道：「難得遇見孟老婆婆這等精通星相的風塵異人，本應求示終身休咎，但因遠離家鄉，父母久背，記不清生辰八字，故而無法煩勞，只好就請老婆婆以你方才那種準得驚人的『金錢靈課』，替在下卜上一卦，看看我一樁重大心願，能否實現？並略為指點心中迷團，便十分感激的了！」

　　孟七娘雙眉方揚，韋銅鎚已在旁冷然說道：「這位老兄的架子太大了罷！我師傅首先問你怎麼稱呼，你為何不加理會？是你的姓名身世，見不得人，還是我師傅不配問呢？」

　　韋銅鎚不如他哥哥韋虎頭敦厚之處，便在於此，他言詞過嫌鋒利，咄咄逼人，不肯為對方留上一些餘地。

　　紫衣少年理屈之下，當然詞窮，他把張俊秀臉龐，窘得通紅，甚至於略微發紫的，不理韋銅鎚，向孟七娘長揖陪罪，愧然說道：「在下姓馬行二……」

　　孟七娘見他太窘，趕緊設法解圍，搖手笑道：「夠了，夠了，有個姓氏，便於稱呼即可！馬二老弟請坐，我先看看你面相、手相，再以金錢卜卦，或試觸眼前靈機，測個字兒，便可對你所謂『重大心願』的得失吉凶，奉告大概的了！」

　　由於孟七娘適才替酒盃卜卦的準確程度，太以驚人，那自稱姓馬行二的紫衣少年遂如言端坐在孟七娘的面前，並向她伸出右手。

　　孟七娘速度極快的看完右手，命他再伸左手，最後才對紫衣少年臉上，細一端詳，雙眉微蹙，緩緩說道：「馬二老弟，我老婆子是據相直說，若是有甚不太悅耳之語……」

　　紫衣少年急急接道：「君子問禍不問福，老婆婆儘管直言，在下深謝指點！」

　　孟七娘正色道，「老弟方才已有『父母久背』之語，我卻從相法上看出你雙親『均非善終』，尤其令先尊血光太重，多半肢體不全……」

　　話方至此，紫衣少年目中淚珠已落，但卻起身斟了一杯酒兒，向孟七娘恭恭敬敬的雙手奉上，用不著以言語表達，僅從這種動作之上，已顯出他對孟七娘敬若神明，承認對方所作的大膽斷言完全正確無誤！

　　孟七娘向店家要了一根毛筆，對紫衣少年笑道：「老弟隨意在桌上寫個字吧，我替你觸觸靈機……」

　　紫衣少年提筆先寫了一個「宀」頭，便被酒店門外的突生異響所驚，偏頭注目看去。那是一隻肥大野兔，和一隻豬，從後園菜圃中鑽出，奔過門外，狂馳而去。

　　經過這一打岔，紫衣少年竟不想再寫的擱筆問道：「測字之道，原重靈機，我不必再寫下去了，就請你從這『宀』之上，賜告我流年凶吉！」

　　孟七娘居然也斟了一杯酒，遞向紫衣少年，含笑說道：「馬二老弟，我也敬你一杯，替你賀喜！因為適才你筆兒一擱，便大召祥和，嗣後多半有吉無凶，根本不必再卜算什麼流年氣運的了。」

　　紫衣少年「哦」了一聲，抱拳問道：「老婆婆請加高明指教，為何我並未把桌上的字兒完成，僅僅寫了一個『宀』頭，便會有這樣大的感召祥和之力？」

　　孟七娘笑道：「妙就妙在老弟能及時停手，不曾把字兒寫完，以及門外那一豬一兔，來得湊趣……」

　　韋銅鎚一旁驚叫道：「豬和兔，也有關係？……」

　　孟七娘道：「關係全在出現得太以湊巧的一豬一兔！豬者『豕』也『宀』下加豕，豈非『家』字？換個兔字，豈非『冤』字？如今，豬兔一跑，把個空『宀』頭，留在桌上，豈非『冤家宜解不宜結』之意。故而，馬二老弟的筆兒一擱，等於是放下屠刀，縱不能立地成佛，也自然暗召祥和！我老婆子遂敬以一杯酒兒，嘉許祝福你『心中一點清涼意，足締人間百世緣』了……」

　　話方至此，眼前突閃人影，並耀珠光！

　　突閃人影是稱「馬二」的紫衣少年不再絮絮叨叨的問吉凶了，他紫衣忽飄，一閃身形便不辭而別的飛出酒店門外，並耀珠光是他又脫手打出了第二粒珠兒！

　　這第二粒珠兒，比第一粒「東海鮫珠」還要略大一些，但卻顏色黑黯，沒有什麼奪人眼目的珠光寶氣。而飛珠所射的方向，也不是孟七娘，而是韋銅鎚的心窩要害！

　　韋銅鎚一來膽大，二來從飛珠所帶風聲之上，已聽出來勢不勁，遂根本不閃不避，只凝功獲住心頭，靜看對方是玩些什麼花樣？

　　果然，那自稱「馬二」的紫衣少年，著實沒有傷害韋銅鎚之意，他用了巧勁，顯了功夫，使那粒大如龍眼，但卻顏色黯淡，無甚寶光的珠兒，輕飄飄的，粘嵌在韋銅鎚出身上但卻是「將台」死穴部位！

　　韋銅鎚從鼻中「哼」了一聲，伸手胸前，取下珠兒，再復目注門外，紫衣少年早已鴻飛冥冥，那裏還有絲毫蹤跡？……

　　孟七娘從臉上浮現一種神秘笑容，向韋銅鎚說道：「我酒興已足，不必再飲，你且來我房中，我想從一件事兒上，考一考你……」

　　韋銅鎚是極為好勝之人，聽說師傅要考較自己，精神大振，立刻收拾了桌上的金錢、卦筒等物，隨孟七娘走入她旅舍臥室，並急不可待地，揚眉笑道：「師傅，你要怎樣考我？是考我文才，還是考我武藝？」

　　孟七娘搖頭道：「一非文才，二非武藝，我是想考考你的眼力？」

　　韋銅鎚道：「那一類的眼力？是目力之強？眼界之準？還是識人明？……」

　　孟七娘接口道：「就算是考較你的『識人之明』吧，我來問你，你對這送了你一筆大禮，自稱『馬二』的紫衣少年……」

　　韋銅鎚不等孟七娘再往下說，便冷哼一聲，軒眉接道：「師傅別把我當傻瓜了，那『馬二』不是什麼男的紫衣少年，她是個女郎所扮！」

　　孟七娘看了韋銅鎚一眼道：「何以見得？」

　　韋銅鎚道：「或許她的破綻很多，但我只看出三點：第一，她雙耳耳垂，均有穿孔，雖然化裝掩飾，仍被我細看察覺。第二，師傅替她看手相時，她先伸出來的，竟是右手，不是左手，第三，手部雖加掩飾，腕部以上的皮膚，卻太白太細，不像是男人所有……」

　　孟七娘頷首笑道：「你冷眼旁觀之下，能有了這幾點發現，已算是蠻不錯了！關於她的真實身世方面……」

　　韋銅鎚連搖雙手，愧然叫道：「我初入中原，閱歷尚淺，對於這項問題，便『擀麵杖吹火』，一竅也不通了，只知道『馬二』兩字，決非這個小妞兒的真名而已！」

　　孟七娘失笑道：「她在江頭賣水，班門弄斧，關夫人駕前耍大刀！在我這專門以賣卜、算命、拆字為業的『白髮女管輅』的面前，用了『拆字格』了！」

　　韋銅鎚既聽孟七娘指出是「拆字格」，再想起「馬二」兩字，不禁失聲叫道：「她既姓馮，會不會是當年台灣鄭延平手下第一劍客馮錫範的女兒？」

　　孟七娘嘆道：「當年馮錫範在北京『菜市口』法場，替代茅十八被斬了首級以後，他夫人也懸樑自縊而亡，故而我方才便故炫神奇的，說她雙親均非善終，其中更有人血光太重，肢體不全！果然試出她真實身分，為之當場落淚！……」

　　韋銅鎚長嘆一聲道：「這樁事兒，從表面看來，我爹爹只是幫了茅十八伯父大忙？其實找爹爹用心良苦，還有另一著眼點，是為了和他老人家總角相交的『小玄子』皇帝！因為我爹爹看出馮錫範降意不純，始終存有叛心，他武功劍法，又復極高，萬一有了機會，刺殺康熙，不單糟蹋了一位難得的好皇帝，又將使剛剛安定不久的四海生民，再度罹受刀兵浩劫！故而才『一石二鳥』的選擇了馮錫範，來作茅十八伯父的替死鬼呢！……」

　　孟七娘頷首道：「我懂得你爹爹外表調皮胡鬧，其實絕頂聰明，瞭解他一片苦心，並沒有責怪他作得不對。但話要掉過來說，剛才那位化名『馬二』的紫衣女郎，由『伯爵千金』，變成怙恃雙失的『江湖孤女』，卻怎會不銜仇刻骨？……」

　　韋銅鎚大叫道：「應該！應該！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她應該對我們韋家人銜恨入骨，來個一劍穿心！……」

　　孟七娘失笑道：「她沒有劍，改用了珠，但『飛珠』也未嘗不可殺人！尤其是『將台穴』上一珠，正中『心』，可『穿心』，而『未穿心』，可見得我那『冤家宜解不宜結』之勸，收了大效，使她不單對你手下留情，並還『以德報怨』！……」

　　韋銅鎚道：「手下確實留了情，我應該謝謝她！但師傅為何用了『以德報怨』之語，這個『德』字似乎……」

　　孟七娘截斷他話頭笑道：「銅鎚，你別不識貨！且把你手中那粒珠兒，仔細看上一看！」

　　因那粒珠兒，色澤黯淡，粗看上去，無甚寶光！韋銅鎚才加忽略，如今既被孟七娘加以提醒，細一注目，方看出有異，「咦」了一聲道：「這粒珠兒，著實有點古怪！粗看毫不起眼，但仔細看時卻暗蘊奇光，並還有種異於尋常珠寶的奇怪氣味！……」

　　孟七娘笑道：「這是取自體長三尺以上，換句話說，也就是千年以上，已成氣候的天蜈骨節之中的『天蜈珠』……」

　　韋銅鎚問道：「『天蜈珠』自不易得，卻又有何用處？……」

　　孟七娘道：「用處多得很呢！第一可以吸毒，若是中甚毒傷，只消將珠兒在傷口略放片刻，滾轉幾圈，便可把毒吸出，安然無事！第二可以避邪，有此一珠存身，再邪毒的蛇蟲，也必遠遠避開，不敢接近你了！銅鎚想想，行走江湖之人，對於這種寶珠，是不是應該視若拱璧？……」

　　韋銅鎚苦笑道：「這馮家小妮子，倒也刁鑽古怪！送我的這份禮兒，確實相當名貴，分量不輕！送禮的方式，更特別令人啼笑皆非，她是脫手飛珠，以巧勁嵌在我『將台穴』上，既炫了功夫，顯了準頭，又表示有仇不報，留情不殺……」

　　孟七娘大笑道：「一切的花樣，其實都在於一個字兒……」

　　韋銅鎚道：「師傅指的是那個字兒？是不是一個『恕』字？」

　　孟七娘道：「不報親仇，『恕道』已足！她還送你那等名貴實用的『天蜈珠』則甚？我所指的，乃是一個『情』字！」

　　韋銅鎚俊臉通紅，有點明知故問的：「情？這『情』字怎麼講啊？」

　　孟七娘笑罵道：「你這小子，雖然心眼兒夠多，手段夠刁，但模樣兒卻相當俊挺，容易討女孩子的喜歡，馮家小妮子業已一見生情，芳心暗許的愛上你了！」

　　韋銅鎚紅著俊臉，撒嬌似的叫道：「師傅，我不來了，你……你在取笑徒兒……」

　　孟七娘伸手拍拍愛徒的肩頭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英雄兒郎，當然也是俠女好逑的理想對象！這是天經地義，光明正大的事兒，用不著害什麼臊！你是韋小寶的兒子，你爹爹有七個太大，難道你討上一個老婆，還怕他會罵你？」

第十二回　相思

　　這樣一加調侃之下，韋銅鎚果然放得開了，不再忸怩的，向孟七娘笑道：「師傅，那小妮子是否真喜歡我？你能看得準麼？」

　　孟七娘道：「那裏還用我看？你自己應該辨得出『飛珠』滋味！雖然你已凝氣防護，但心窩『將台』死穴，豈比尋常？她只消加足內力，縱或要不了你的命，至少也會打得你吐上兩口血吧？……」

　　語音略頓，目注韋銅鎚又復笑道：「銅鎚放心，你師傅久走江湖，以閱人為業，老眼豈會看差？記得我對那小妮子說過的：『心中一點清涼意，足締人間百世緣』之語嗎？下次相逢時，對她好一點，莫要辜負人家情意，須知『以德報怨』之後，『轉仇為親』便是化戾氣為祥和的最佳模範成果！」

　　韋銅鎚道：「下次相逢？這『下次相逢』，在何時呢？」

　　孟七娘見韋銅鎚已墜情網，不禁失笑道：「你畢竟還嫩，一覺得對方情意可親，便這等急於見面。但對方既走，再見之期是遠是近，如何憑空猜測？只好憑緣分了！」

　　韋銅鎚是極其調皮之人，聞言之下，雙眉立軒，含笑叫道：「師傅，別人無法憑空斷定，你卻有法辦到，因為你是『白髮女管輅』啊，替我測個字吧！……」

　　孟七娘雙眉方蹙，韋銅鎚又復叫道：「師傅不要蹙眉，我雖是你徒弟，也不會白白麻煩師傅，這是千兩黃金的銀票，作為酬金，請師傅為我與小妮子的重逢日期，測個字兒！正所謂『一字千金』，是足以流傳力江湖佳話的呢！」

　　邊自說話，邊自向孟七娘恭恭敬敬的，雙手呈上一張「千金」銀票。

　　孟七娘怎會收他這張千兩黃金銀票，揮手笑罵道：「銀票收起來，不許胡鬧！再若仗恃有錢，侮辱師傅，我便不單不替你測字，並不再傳授任何星相卦卜學問，把你逐出門戶之外！」

　　韋銅鎚伸了一伸舌兒，趕緊把以為無往不利，足使鬼神推磨的千兩黃金銀票收回揣起，卻向孟七娘，涎著臉兒叫道：「師傅，你總是疼徒弟的！雖然不收銀票，但我已聽出老人家口氣，彷彿應允幫我測上一個字了……」

　　孟七娘對他白了一眼，韋銅鎚已打蛇隨棍上的，扮個鬼臉笑道：「師傅，我去給你買酒，並找根筆管來寫字！」

　　孟七娘搖頭道：「我酒已夠了，身在旅途之中，不宜喝得太多！現找紙筆，也嫌麻煩，你就在我卦箱的現成字卷之中，先行通靈默禱心事，再隨手抽一個吧！……」

　　語音頓了一頓，又復笑道：「但你這小鬼，壞心眼兒太多，可能會懷疑我在現成字卷之中，弄甚江湖花樣，故而，抽出一個以後，不妨把其餘字卷，統統打開，察看是否每個『字』兒，全是不一樣的？」

　　韋銅鎚大笑道：「師傅，您是以鑒人為業之人，怎麼把我看成太以不懂好歹利害的小壞蛋了！不錯，我在離家初入江湖之時，我媽媽對我說過：『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但韋銅鎚會對別人懷疑，對於您老人家，心中卻只有『尊敬』二字！……」

　　一面巧言令色，猛拍馬屁，一面隨手抽了一個字卷。

　　孟七娘道：「放回去，等通靈默禱以後，重新再抽，字卷上才會附有靈機！像這等隨隨便便，又等於是侮辱我了！」

　　韋銅鎚被罵得臉上一紅，索性站起身來，先淨了手，燒了三根香，拜了卦神，然後才虔虔誠誠，通靈默禱，抽出一枚字卷。

　　說也奇妙湊巧，韋銅鎚所抽出來的字卷，展開一看，居然是個「韋」寧，孟七娘道：「你自己先測測看，這個『韋』字如何？」

　　韋銅鎚苦著臉兒道：「不……不……不太妙啊！『韋』字若加個『走』字，便成了『違別』之『違』，我想和她再見，恐怕不容易了！」

　　孟七娘笑道：「她已走去，『違別』只是事實，有何不吉之處？佛家有云『欲合先離，不離不合』！先賢也云『佩韋則緩』，又道是『事緩則圓』！你不要太急，總該知道『圓』字是個適合『情愛』的好字眼啊！」

　　韋銅鎚方從臉上現出一絲苦笑，孟七娘又復笑道：「你聽過一樁故事沒有？明末流寇大亂，崇禎帝微服問卜於一卜者，請測一『友』字，卜者失驚道：『反』字出了頭了！崇禎不悅，欺卜者目盲道乃是『有無』之『有』，卜者泫然道：『更糟、更糟！』有無的『有』字，豈不明顯指出『大明』江山，業已去了『一半』，崇禎大為皺眉，猶思轉換吉利口彩，又復說道：『若是子丑寅卯之『酉』呢？』卜者突然推翻卦攤，搖頭垂淚道：『越來越糟，簡直糟不可言！』代表『天子至尊身分』的『尊』字，都被斬頭去足，國事那裏還有可為，我還算什麼卦？根本就不能混了……」

　　韋銅鎚極為聰明，善於觸類旁通，聞言問道：「師傅告訴我這樁故事之意，是不是表示『音同』之字，往往也會產生同樣靈機？……」

　　孟七娘頷首笑道：「你這小子，的確反應敏捷，相當聰明，只消用功一些，必可傳我衣缽！」

　　韋銅鎚聽了誇讚，反而愁眉苦臉叫道：「那可糟了，『危險』的『危』，不正是『韋』的同音字麼？」

　　孟七娘道：「『韋』的同音字，還不少呢，你怎麼首先想到『危』字？」

　　韋銅鎚道：「有為的『為』字……」

　　孟七娘立刻笑道：「『為者常成，行者常至』，這個『為』字好吧！」

　　韋銅鎚道：「『維持維護』的『維』……」

　　孟七娘道：「用『紅絲』繫住『佳人』，這樁姻緣，豈不必然美好！何況『繫』已有了，你只消加點『工』夫，使這根『絲』，變成『紅』色，便可以迎得『佳』人歸了！」

　　韋銅鎚道：「若是『唯唯否否』的『唯』呢？」

　　孟七娘失笑道：「迎得『佳』人，你們韋家，豈不添了一『口』？」

　　韋銅鎚臉上漸現笑容說道：「我也學學那位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崇禎帝吧！若是換個『微妙』的『微』字，其中又含有什麼『靈機』？」

　　孟七娘一片高興神色答道：「崇禎測『友』字，是越測越糟，你測『韋』字，卻越測越妙！且把『微』字拆開看看，一座大『山』之下，有業已合在一起（彳）的兩個人兒。（『兀』是『兒』字之腳）終於『文』定！豈不是上上大吉！若依我『靈機』推測，這座『大山』，極可能便是那含『寶藏』，蘊『龍脈』的鹿鼎山呢！」

　　韋銅鎚叫道：「師傅，您這張專說吉利話的利口，真令人折服，說得我心花兒朵朵開了！但我第一個想起來的『危』字，總和婚姻吉利，扯不上什麼關係了吧？……」

　　孟七娘失笑道：「怎麼不吉利呢？你首先想出的，便是『危』字，已合於『先危後安』之諺！再從『危』本字來看，它是『魚水和諧』的『魚』字頭，『合歡卮』的『卮』字尾，吉頭祥尾，良緣天定！我看你這小滑頭，要把那『馬二姑娘』討作老婆，是已成定數的了！」

　　韋銅鎚紅著臉兒叫道：「師傅，您老人家善頌善禱的吉祥話，著實說了不少，卻仍未轉到正題！我和那位『馬二姑娘』，到底還要多久，才能夠再相見啊？」

　　孟七娘笑道：「你在想她，怎見得她不也在想你？重逢之期，不會遠的！我們一共測了六個同音宇兒，就以『六日』之數作為『靈機』如何！謹記住『為者常成』和『佩韋則緩，事緩則圓』之語，這碗韋馮合婚，以親解仇的『冬瓜湯』，我是喝定的了！」

　　韋銅鎚初涉情場，相思頗切，聽師傅推測，六日之內，就可重見「馬二姑娘」，不禁高興得幾乎打跌的，向孟七娘含笑問道：「師傅，那我們是否就在這旅店又兼酒店的客棧之中，小住六日，等待『馬二姑娘』……」

　　孟七娘不等他再往下說，便搖手接道：「這六日之期，並無什麼學理根據，只是從你連測了六個同音字兒的偶得靈機，略供參考而已，那裏作得了準？萬一她不回來，豈非廢時誤事？我們還是依照原定計劃，趕出山海關，前往鹿鼎山吧！記得那個『微』字沒有？我不是曾有斷語，極可能你們『韋馮』兩姓的百世良緣，就『文』定在鹿鼎山下！」

　　韋銅鎚向孟七娘臉上，看了兩眼，以一種關切、孺慕的神情語氣，低聲叫道：「師傅，是緣也好？是孽也好，『馬二姑娘』之事，我認為我可以獨力應付！你送我到山海關為止好麼？讓我單獨出關，前往鹿鼎山吧！」

　　孟七娘伸手輕拍韋銅鎚的肩頭，慰然笑道：「好孩子，我懂得你這心意，你不是好勝、要強，是怕我以陰陽為業，又去破人風水，會遭鬼神之忌，落得瞎眼睛吧！」

　　韋銅鎚目中淚光微轉，神情倔強的揚眉叫道：「照理說來，鹿鼎毀脈的用心立意不同，鬼神倘若當真有靈，佑護師傅都來不及，那裏還會降災示罰！韋銅鎚的性格，被師傅看得對了，我最愛捅馬蜂窩，鬼神照樣敢鬥！假若師傅受了什麼不公平的傷損，韋銅鎚便非跑到鹿鼎山的山神廟，或土地祠的公案上去，撒上一泡臭尿，拉上一堆臭屎，看看那些瞎了眼睛，白享香火的神靈們，又能把我韋老二怎麼樣呢？」

　　孟七娘笑罵道：「銅鎚不許胡說！你既不是怕我瞎掉眼睛，卻為何要我送你到山海關口為止？……」

　　韋銅鎚臉上有點發紅，接口說道：「在家裏依靠父母，出江湖再仰仗師傅，那……那多不夠勁啊！我……我……我想獨當一面！……」

　　孟七娘失笑道：「言不由衷！你那裏是想獨當一面？你是不願意在你和『馬二姑娘』之間，再夾著我這老白髮啊！告訴你，別擔心，師傅是過來人，對這一套，當年比你更調皮呢！到時候，我會識相，我會悄悄躲開，不會夾在當中討厭！但送到山海關為止，卻是不行！因此事關係整個中華氣運，我不放心讓你這剛剛入我門下，一無學識，二乏經驗的毛頭小孩子，去到鹿鼎山中，胡亂發掘！萬一把方位看反，尺寸算錯，竟使『清室龍脈』，越來越旺，豈不成為大笑話了……」

　　說至此處，從懷中摸出一本小書，遞向韋銅鎚道：「這就是『管輅心傳』，你先讀熟，有難於領悟之處，一路上隨時向我提出詢問！以你的鬼聰明，只消用功不輟，等到了鹿鼎山中，就不會太外行了……」

　　韋銅鎚知道他師傅「白髮女管輅」孟七娘可能還會把這本「管輅心傳」傳給爸爸韋小寶，自己雖機緣巧合，當了爸爸的師兄，卻得好好用功，先讀熟這本「管輅心傳」，並向師傅請教，獲得精解，才好在他年師傅把她的星相陰陽絕藝，再傳給爸爸之時，顯些師兄本領，抖抖師兄威風，讓那位爸爸師弟，心服口服，把七位媽媽，都笑得肚皮痛呢？

　　由於韋銅鎚有了這種要使「爸爸師弟」，看看「兒子師兄」顏色的強烈欲望，他果然於獲得那本「管輅心傳」後，便廢寢忘食，一味苦讀，甚至於連對那位曾一度勾他魂魄的「馬二姑娘」，也暫時置諸腦後。

　　孟七娘看在眼中，喜在心中，並懂得韋銅鎚的亟於速成心意，遂除了對他細講「管輅心傳」的書上精義以外，更把自己數十年來實際從事「星卜」的經驗所得，也悉告無隱的傾囊相贈。

　　韋銅鎚既是聰明人，又是有心人，更有這位學識淵博，經驗豐富的名師專家在身邊悉心指點，其進境之快，那得不一日千里？

　　但韋銅鎚卻著實淘氣，他在自認為對於這項新學的「星卜陰陽」技藝，已具相當心得以後，竟瞞著孟七娘，花錢悄悄定製了一塊金牌，和一塊銀牌，這日到了接近山海關的一家酒店，進晚膳時，韋銅鎚便取出那面銀牌，把它豎在面前的酒桌之上。

　　孟七娘目光微注，見那銀牌上鑲了「能知天下事」、「善解意中迷」一幅對聯，橫批則是「小管輅」三字……

　　她的雙眉方蹙，韋銅鎚已扮個鬼臉，低聲笑道：「師傅，不是我喜歡招搖，因為真正有用的學問，往往需從實際體驗中，磨練得來！我略為花些本錢下去，只是想有人見而上門求教，才容易獲得一些死書活用的寶貴磨練機會而已！」

　　孟七娘哂道：「用意不壞，語氣太狂？……」

　　韋銅鎚辯道：「並不狂啊！我是『白髮女管輅』的開山門大弟子！難道還不配稱『小管輅』麼？您看！我自己弄面銀牌，卻替您鑲面金牌，這金牌上的語氣，才大得更嚇人呢！……」

　　說至此處，又把那面金牌取出，只見金牌上的聯語是「善解陰陽禍福」、「能知過去未來」，橫批則是「白髮女管輅」五字。

　　孟七娘看得莞爾一笑。

　　韋銅鎚這種賣味自詡手段，居然立竿見影的，馬上便引得生意上門。

　　那是一個貌相並不十分漂亮，但卻有種出奇神氣，身穿一件寶藍長衫，十來歲的青年人，走到韋銅鎚面前，取出一錠小金子，笑吟吟的，放在酒桌之上。

　　韋銅鎚雖見對方出手甚豪，也不甚在意，指著銀牌笑道：「尊駕是衝這『能知天下事，善解意中迷』之語而來的吧？但不知是想卜『天下之事』？還是欲解『意中之迷』？……」

　　藍衫少年不等韋銅鎚往下說，便搖手笑道：「天下，已沒有事，我意中也沒有『迷』，是見了風塵異人遂思結識，才敬奉酒資，請隨興略談幾句，領教高明而已！」

　　這藍衫少年才一露面，韋銅鎚便覺其人不凡！這一開口，又使他覺得其語不俗！遂不敢怠慢的，拱手笑道：「尊駕，請坐！」

　　藍衫少年毫不拘束的，如言坐下，並甲子、乙丑……的，報了生辰八字。

　　韋銅鎚耳中傾聽對方報說生辰，眼中則早已凝盯在藍衫少年臉上身上，打量對方的相貌骨格，等到藍衫少年把生辰八字報完，韋銅鎚突然離席起立，走到孟七娘的身旁，哈腰陪笑叫道：「初度開張，就遇上了特級大主顧！這位客戶的貌相太貴，命造太奇，簡直有點龍章鳳質，天日之表！師傅，還是你這金字招牌的『白髮女管輅』來和他談幾句吧，徒弟這銀字招牌的『小管輅』，恐怕是新夥計難以照顧大買主，我……我有點罩不住了！……」

　　孟七娘點了點頭，失笑說道：「不錯了，你能說得出這幾句話兒，便已顯見對我給你的那冊『管輅心傳』，沒有白下功夫，已具相當心得！好，你去招呼店家添菜添酒，由我來和這條『潛龍』談談，看他何日可以『龍飛九五』！」

　　那藍衫少年聞言，向孟七娘拱手笑道：「『白髮女管輅』果然高明！但有樁事兒，必須先作聲明，『潛龍』會了『風雲』，固然可以升作『天龍』！若失了『提拔』，何嘗不可以降作『黜龍』？故而，我想請教的，決不是『龍飛九五之時』，只是憂樂蒼生的『霖雨天下』之道！……」

　　孟七娘相當詫異的，向那藍衫少年細看幾眼，以一種嘉許而欽佩的神色，點了點頭，含笑說道：「難得，難得，尊駕有此胸襟，則六十年極品富貴，何待蓍龜予卜？來來來，我們一不算命，二不卜卦，則風來水上，雲度寒塘，根本不必互詢姓名，既承你解囊揮金，請我師徒喝酒，則老婆婆無以為報，且對於『霖雨蒼生』之道，奉敬你一句話兒如何？」

　　藍衫少年大喜道：「老婆婆請賜教言，自當永記弗忘！」

　　孟七娘突然向他問道：「我先請教一下，神農為何要親嘗百草？……」

　　藍衫少年答得極快道：「若不親嘗？怎知其味！不知其味，怎識其性？那冊有關後世甚重的『本草』藥經，也就難以漸漸問世的了！」

　　孟七娘頷道：「答得好！藥如此，民亦如此！人臉上的器官中，『眼睛』絕對比『耳朵』要來得可靠一點！故而老婆子要奉告尊駕的就是若想霖雨蒼生，必需先知蒼生之需，和蒼生之苦！而求知之道，則與其用耳朵去聽不如用眼睛去看！」

　　藍衫少年向孟七娘長揖稱謝說道：「高明！高明！金言，金言！多謝老婆婆如此厚賜，願終身尊之若師！我在江湖中，已交了一位好朋友，這位『小管輅』兄，千萬莫以富貴俗骨見棄，你就算我第二位江湖至交……」

　　此人相當爽快，絕不嚕嗦，一面說話，一面便含笑為禮的，轉身退去。

　　韋銅鎚到有點喜歡他了，揚眉問道：「你的第一位江湖至交是誰？……」

　　藍衫少年毫不遲疑的，接口答道：「他叫韋虎頭，父名韋小寶，救過我一條命呢！……」

　　說至此處，已走到另一副座頭上，與一位滿面書卷氣的青衣文士，坐在一起飲酒。

　　「韋虎頭」三字的答覆，使韋銅鎚聽得一怔，孟七娘則微微一笑！

　　韋銅鎚一面替師傅斟酒，一面低聲說道：「師傅大概早就看出來了，此人骨格器宇，迥異尋常，不知是朱紫衣冠中的那家子弟？我不太喜歡夤緣富貴，何況他又和我哥哥，先行交了朋友，我們算了酒飯帳兒，趕段夜路好麼？」

　　孟七娘搖頭笑道：「要走也等那青衣文士先走，我們不妨悄悄跟在後面！」

　　韋銅鎚詫道：「跟在後面則甚？師傅對他這等有興趣。」

　　孟七娘笑道：「我並非對他有甚特別興趣，只是不想令你哥哥專美於前，覺得最好也讓你救他一命……」

　　韋銅鎚失聲道：「此話怎講？……」

　　孟七娘不等他發問，便「咦」了一聲道：「你一路間隨我苦學的星相功夫，下到那裏去了？難道沒有發現那藍衫少年的印堂之間，有一片淡淡晦色？」

　　一被師傅提醒，韋銅鎚便「呀」了一聲驚道：「晦色已明，禍在眼前，恐怕他今夜……」

　　孟七娘接口笑道：「一來此人福澤甚厚，六十年極品富貴，還在後面！二來又有我們悄悄隨行暗護，故而，印堂雖現晦色，不過有驚無險！我所以要你救他，也只是想造成一段千秋佳話而已！」

　　韋銅鎚道：「什麼叫千秋佳話？……」

　　孟七娘笑道：「你爹爹和他爺爺，是傳遍天下的『總角知交』，你和韋虎頭兄弟，再和他成為廟堂江湖的至交好友，則你們父子，他們祖孫，皆有奇遇，豈不是足以傳譽百世的千秋佳話麼？」

　　韋銅鎚這才聽出端倪道：「師傅認為這藍衫少年，是雍正皇帝的兒子？……」

　　孟七娘點頭笑道：「他爸爸是四阿哥時，他只是一位貝勒，如今，雍正嗣位，他已升格成了親王，我並猜得準，他定是胤禎諸子中，學問好，心性好，最出色的那個兒子，名叫弘曆的『寶親王』呢！」

　　韋銅鎚說道：「他怎會先和我哥哥交成朋友？……」

　　孟七娘笑道：「這事不奇怪嘛！我在揚州，聽你爹爹說你哥哥韋虎頭，正是去了北京，與『寶親王』相逢投契，何足為奇？只是不知道他為何說你哥哥曾救過他一命！」

　　他們師徒低聲說至此處，已見「寶親王」弘曆，和那滿面書卷氣的青衫文士，業已結了酒帳，起身走出酒店，並遙向孟七娘，韋銅鎚，含笑揮手，表示告別之意。

　　韋銅鎚也向「寶親王」揮了揮手，並對孟七娘笑道：「師傅，我覺得與他同行的青衫文士，骨相也十分清奇，不是尋常人呢！……」

　　孟七娘道：「雖非尋常，卻只有『文光』，未蘊『武氣』，那顯然是位滿腹經綸的大學士，定非身懷絕藝的江湖人，既看出他們有禍，又想幫助他們，我們便該悄悄跟上去了，免得距離太遠，萬一出事情時，難免會措手不及！」

　　韋銅鎚一來喜愛生事，不甘寂寞，二來也覺「寶親王」弘曆人品可親，遂立刻喚來店家，欲結酒帳，店家卻笑稱已由「寶親王」弘曆，一併代為付卻。

　　等孟七娘師徒，出得酒店，「寶親王」弘曆與那滿面書卷氣的青衫文士，業已失了蹤跡，不知何往？

　　韋銅鎚生恐誤事，方自眉頭雙蹙的，「哎呀」叫了一聲，孟七娘已然笑道：「銅鎚急些什麼？你既自稱『小管輅』，難道只會吹噓，毫無實學？且取出我的『陰沉靈竹卦筒』，潛心通誠，卜個卦吧，那六枚金錢，應該會給你正確方位指示！你若想飛速進步，一路間不可錯過了這種隨時都會出現的實際磨練機會！」

　　韋銅鎚暗罵自己糊塗，立即如言正心誠意的，三搖卦筒，傾出金錢，看了卦象，口中便喃喃自語說道：「禍甚蛇口蜂尾，人在水木之間！但『水』和『木』，卻多得到處都有，我們……」

　　孟七娘失笑道：「話要活解，最忌死參，『水』和『木』，是指方位，不是實物，東方甲乙木，北方壬癸水，我們奔東北吧！這正好是我們想出山海關的方向！銅鎚再想一想，你所卜出的，是『有遇卦』，後面一句『人在水木之間』卦語，已被我解釋為須奔東北方位，前面一句『禍甚蛇口蜂尾』又該怎麼講呢？」

　　韋銅鎚著實反應甚敏，立即應聲答道：「俗諺有云：『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猶不毒，最毒婦人心』！莫非『寶親王』弘曆與他遊伴青衫文士，將有什麼『毒於蛇口、蜂尾』的『陰人』之禍！……」

　　孟七娘點頭嘉許道：「銅鎚的進步真快，我也是這樣解釋！」

　　韋銅鎚一面伺候師傅，走向東北，一面苦笑叫道：「師傅，事情好奇怪啊！我在別人面前，都還相當靈活，有點聰明！但一碰到我妹子雙雙就立刻變成笨蛋……」

　　孟七娘道：「不奇怪嘛！我知道你兄妹三人的名字，都是由你爸爸根據他所擲出骰子的點數而起！你妹妹因擲出四點，才名『板凳』，你這『銅鎚』，若是配上『板凳』，立刻變成『癟十』，連『一點』、『兩點』都賭不贏，那還有什麼好混？」

　　韋銅鎚皺眉道：「有道理，有道理，怪不得我哥哥不愛獨自喝『酒』！『虎頭』若是摟上一個『老九』，豈不也同『板凳』配『銅鎚』一樣，變成『癟癟十十』！」

　　師徒一番談笑，前面已面臨岔路，右方乃是驛路，左方是羊腸小徑，通往一片山谷。

　　韋銅鎚止步問道：「師傅，走大路？還是走小路？」

　　孟七娘道：「不要事事問我，我要你多磨練嘛，先說你自己的看法！」

　　韋銅鎚又對這右大，左小等兩條道路，看了一看，揚眉說道：「大路極目平陽，前途顯然無事，小路則因有山谷阻擋，看不見有甚花樣。我們既想救人，便不怕事，還是走小路吧！」

　　孟七娘點頭道：「大路是奔正北，小路是奔東北，以師徒既然同心，他們自然便不走陽關大道，從小路向山谷走去。」

　　韋銅鎚邊行邊自失笑道：「這位『寶親王』，放著陽關大道不走，卻往山谷裏鑽，膽量倒是夠大！師傅又教他欲知霖雨蒼生之道，用耳朵聽，不如用眼睛看，這是使天下受惠的親身體會，不是雍正那等自詡精幹的察察為明，日後他若登大寶，必將是康熙以後的第二個好皇帝呢！」

第十三回　驚變

　　孟七娘嘆道：「若以身是漢人的自私立場而言，當然不希望滿清有什麼當行出色、能令天下歸心的好皇帝！但若據我默參氣運所得，卻覺光復時機，最快也還要在近兩百年之後……」

　　韋銅鎚失驚叫道：「師傅，我佩服你的修為，相信你的預言！既然還我河山尚須這麼長時間，則當中若不由幾個出色的好皇帝來執政，四海生民，不是太苦了麼？」

　　孟七娘點頭笑道：「你爸爸叫他『小玄子』的康熙玄燁大帝，已然夠好，弘曆如今身是『潛龍』，已知奔走江湖，探查民生疾苦，書讀得好，性格更相當溫厚，他年嗣位後，四海生民，必然又會享有一段康樂清平歲月……」

　　話方至此，突然臉色微變，向空中用鼻連嗅！

　　韋銅鎚詫道：「師傅臉上變色則甚，你嗅到了什麼氣味？」

　　孟七娘皺眉道：「奇怪，那裏來的這麼多蛇？怕沒有上百條呢！」

　　韋銅鎚一聽蛇多，立刻身形閃處，縱登了前面丈許的石壁。

　　壁後，是片不太大的小小平坡草地，那位被孟七娘猜是「寶親王」弘曆的藍衫少年，和那滿臉書卷氣的青衣文士，果然被困在蛇陣之中！

　　藍衫少年手中持了一柄刀，身微彎，是看去鋒芒絕利的雪亮倭刀，青衣文士手中則持著一柄青鋼長劍，兩人背靠背的，貼身而立，神情雖尚未到驚慌失措地步，卻已相當緊張！

　　距離他們身外，約莫尋丈遠近，有七、八十條蛇，正作環形列陣，把他們圍在核心！

　　那些蛇兒，有尋丈巨蟒，也有二三尺長的細細小蛇，紅黃藍黑，各色俱全，奇形怪狀，令人生怖！但雖然把人圍住，卻均未開始發動攻擊，像是等待役蛇之人的進一步行動命令！

　　韋銅鎚起初想等役蛇之人現身，或命令群蛇發動攻擊時，再復下壁援救，但又恐有甚萬一，反而難免遺憾！遂在壁上發話，提氣高聲叫道：「這是足有千年以上道行，成形『天蜈』骨節中所獲寶珠，你持在手中，那些蛇兒，再怎麼凶，也不敢接近你了！」

　　一面發話，一面便取出馬二姑娘送他的那粒「天蜈珠」，向壁下被困蛇陣中央的藍衫少年，脫手擲去！

　　各物相剋相生之理，果然絕妙，藍衫少年才把「天蜈珠」接到手中，四外蛇群已似有所畏懼的，紛紛往後退卻！

　　這時孟七娘也已上了石壁，見狀笑道：「銅鎚，借珠解難可以，但卻不宜轉手送人，因為，這是馬二姑娘給你的定情物啊！……」

　　笑語之間，那麼多的大小蛇兒，居然全都退入一片小林之中，眼前半條不剩！

　　藍衫少年仰望壁上的孟七娘、韋銅鎚師徒，抱拳陪笑叫道：「兩位請下壁小敘，容我奉還寶珠，並謝救助之德！」

　　韋銅鎚向師傅傳遞過一瞥請示性的目光，孟七娘微笑說道：「你下去和他們敘一敘吧，我不必了，前面山口外十里左右，有家『莫愁酒店』，一向酒醇菜佳，我在店中等你！……」

　　語畢，白髮一飄，便當先下壁而去。

　　韋銅鎚向另一面飄身下壁，對藍衫少年笑道：「尊駕既非俗人，莫說厭話！我輩江湖遊俠，路見不平、拔刀仗義，乃是等閒小事，不必把個『謝』字，掛在嘴上！我師傅神相靈卦，舉世無雙，她老人家既算你是條『潛龍』，尊駕大概便是名叫弘曆的『寶親王』吧？」

　　藍衫少年拱手笑道：「在下正是弘曆，在賢師徒這等江湖高人眼中，『親王』之銜，俗而又俗，那裏值得一提，若承不棄弘曆庸俗，敬祈賜知姓名，也好……」

　　他邊自發話，邊自把那粒「天蜈珠」，雙手向韋銅鎚恭敬遞還。

　　韋銅鎚因被恩師提醒，這是馬二姑娘送給自己的定情之物，不宜轉贈他人，遂接過「天蜈珠」來，含笑說道：「你既已和我哥哥韋虎頭，交了朋友，我自然會把姓名告訴你的……」

　　弘曆聽得韋虎頭是他哥哥，不來大驚道：「你……你是韋銅鎚麼？真若論起親戚關係，你們弟兄都要比我長一輩呢！……」

　　韋鋼錘知道他是因康熙之妹建寧公主，乃自己七位媽媽之一，才如此說法，遂含笑搖頭道：「我們各交各的，我不再叫你『寶親王』，你也別把什麼親戚輩份，掛在嘴上，這位朋友，滿臉書卷氣息，定乃飽學之士，請為我引見一下。」

　　弘曆笑道：「這位姓紀名昀字曉嵐，乃文士，又字春帆，生性坦率滑稽，學識極博！」

　　紀曉嵐一旁連稱「不敢」，並對韋銅鎚拱手笑道：「韋少俠乃名父之子，紀昀對令尊極為欽遲，若有機緣，甚願拜識領教！」

　　韋銅鎚道：「我爸爸在揚州坐鎮可能多事的『新麗春院』，我則隨侍恩師出關，遠遊白山黑水，以求增長些江湖閱歷！紀兄若想見我爸爸，恐怕要賞賞二分明月，逛逛十里珠簾，走趟淮左名都的了！」

　　弘曆聞言，側顧紀曉嵐道：「我們先回北京，我托媽媽說情，若能在爸爸面前，討得上兩三個月假期，便和你來個『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吧！看看『新麗春院』之中的那些羅宋美女，是否都稱得起西洋絕色？……」

　　韋銅鎚連搖雙手，急急叫道：「不行！不行！揚州可以逛，『新麗春院』也可以嫖，但院中那幾位羅宋美女卻絕不可沾！」

　　弘曆愕然道：「為什麼呢？是不是來路太遠，其價極昂，怕我腰纏太少，付不起減燭留髡的纏頭費用？」

　　韋銅鎚苦笑道：「原因我不必說，但你們既把我韋銅鎚當作朋友，便請聽我良言！否則……」

　　他剛剛說到「否則」二字，弘曆已然笑道：「韋少俠既欲出關，我想送你一件東西，行走於白山黑水之間，或許會獲得方便！」

　　韋銅鎚搖手道：「用不著了，因為我已有了你爹爹雍正皇帝在揚州所贈，他腰間常佩的一面玉牌！」

　　說完，並取出玉牌，遞給弘曆觀看。

　　弘曆接過，仔細一看，眉頭微蹩說道：「一來，這玉牌是我爹爹登基以前所佩，關外官吏，或不周知；二來，我爹爹又在玉牌上做了暗記，只許持牌人，邀游於普通地方，卻不許進入戒備最嚴，禁忌最多的鹿鼎山內……」

　　這幾句話兒，真把韋銅鎚聽得呆了……

　　他真想不到，雍正如此深心，居然在玉牌上做了不准入鹿鼎山的暗記！若非結識弘曆，湊巧被他揭開秘密，則自己到了關外，倚仗身有此牌，一味亂闖，豈不立刻弄出足以破壞全盤設想的麻煩禍事？……

　　他雙眉暗蹩之下，弘曆已取小刀，在玉牌上畫了一陣，並從懷中摸出一柄湘妃竹摺扇遞過，向韋銅鎚笑道：「玉牌上的『限制』業已被我取消，並加了簽名，韋兄賢師徒出關後，對任何地區，都可暢遊無阻！這柄摺扇上，有我自作自書詩文，特贈韋兄，一來留念，二來若遇關外官吏，有甚特別留難，不肯通融，只消出展此扇，便知你我關係，交非泛泛，一切困阻，多半或可迎刃而解！」

　　韋銅鎚見其意甚誠，不便堅拒，便只好稱謝收下。

　　弘曆因需趕回北京，設法向雍正請假，才好遠遊江南，遂與紀曉嵐雙雙向韋銅鎚告別而去。

　　韋銅鎚見他們走後，心中不禁起了一陣難以形容的不大舒服！

　　因為他發現弘曆為人極好，又和自己是真誠結交，刻牌贈扇，給了不少方便，而自己卻想倚仗這些方便，跑到鹿鼎山去，盜他藏寶，挖他祖墳，豈非有點說不過去？

　　但再一轉念，又覺朋友私情的分量，畢竟要輕於民族公義！自己只消認清大我、小我，使知何者當為？何者不當為！不會再有什麼感情負擔！爹爹韋小寶當年，不是也於康熙私情和民族公義之間，孰輕？孰重？孰急？孰緩？受盡折磨！有時且甘受天下指責，盡量忍辱負重，直到輕視名利，致仕歸林，一番苦心才漸為四海敬重！

　　往事如煙，心潮起伏之下，紅日已漸西沉，時光過去不少！

　　韋銅鎚想起師傅孟七娘還在十里外的「莫愁酒店」等待自己，遂趕緊不再逗留，舉步走向出口，想和師傅研究一個兩全其美之策！

　　他想來想去，覺得滿清帝室龍脈，當然應設法掘傷，洩其靈氣！但師傅既默參造化，認為清朝有兩百餘年氣運，則似乎應該可以設法保全弘曆，不要使毀龍脈，洩靈氣的影響，實現在他這一代頭上！

　　越想越覺得有理，韋銅鎚不禁又有點眉飛色舞起來，他認為師傅深通「陰陽輿地」之道，一定可以作到自己所想的這種變通辦法！

　　心中高興，步履輕快，前面已出山口，遠遠望見有間小小竹樓，一角酒簾，正招展於竹樓以外，簾上隱隱繡的是「莫愁」兩個大字！

　　韋銅鎚足下加快，才到「莫愁酒店」門口，便看見孟七娘似乎正向隻小小麻袋之中，放入了一件活物！

　　他邊自入座，提壺為師傅斟酒，邊含笑問道：「師傅，麻布袋中，是個什麼活物？你是養了一隻貓？還是一條蛇呢？」

　　孟七娘笑道：「你暫且別問，到時候就知道我飼養這隻東西，自有相當妙用！來來來，倒上兩杯嚐嚐，這「莫愁酒店」的自釀美酒『莫愁春』，著實相當香醇可口！我們吃喝完畢動身上路之際，索性再帶上一葫蘆吧！」

　　韋銅鎚落座舉杯，果覺酒味甚美，遂掏了一大錠銀子，賞給店家，叫他找隻大一點的酒葫蘆，把「莫愁春」裝滿在內。

　　孟七娘笑道：「你和那位『寶親王』弘曆，談得投不投機？」

　　韋銅鎚道：「相當投機，陪同他遊玩的青衫文士紀曉嵐，人也不錯，我們已結成好朋友了！但卻有件事兒，想請師傅鼎力維護，特別傷點腦筋！……」

　　孟七娘何等人物，聞言笑道：「你大概像你爸爸，生平都盡力維護好朋友康熙一樣，想要我在前去鹿鼎山，破壞清朝帝室風水一事之中，設法替弘曆本人，留點餘地？」

　　韋銅鎚陪笑道：「師傅真是聖明，鹿鼎之行，弘曆幫了大忙，否則我們可能會自投羅網，惹上禍事！在這等情況下，倘若連對幫忙的人，也毫不留情，一併予以打擊，便似有點問心難安，說不過去！」

　　話完，便把雍正陰毒，竟在玉牌上，作了暗記，嚴禁進入鹿鼎山，幸被弘曆看破，已把這限制取消，並加贈了一柄湘妃竹摺扇，盡量給予方便等情，對孟七娘細細說了一遍。

　　孟七娘得知究竟以後，只說了聲：「胤禎可恨，弘曆為人，倒是著實不錯！」

　　便口中喃喃，說些「十八」、「六一」、「十三」等數字，並掐指細算，最後又取出她的「陰沉靈竹卦筒」加以搖動，神色虔誠的，接連三次傾出金錢，細看卦象，微合雙目，似在悉心推參！

　　韋銅鎚不敢打攪，直等孟七娘面帶微笑，彷彿已有所得的，重行睜開雙目後，方一面替師傅斟酒，一面陪笑問道：「師傅，你在算些什麼？其中居然還有些『十八』、『六一』、『十三』等奇怪數字？……」

　　孟七娘笑道：「一點都不奇怪啊，福臨的『順治皇帝』，作了一十八年，玄燁的『康熙皇帝』作了六十一年……」

　　韋銅鎚「哦」了一聲，失驚叫道：「那『十三』又是什麼？莫非胤禎的雍正皇帝，竟短促得只有一十三年麼？這數字，與師傅在揚州推算甘鳳池難逃劫數的『一紀』之期，又復差不多呢！」

　　孟七娘飲了半杯酒兒，搖頭嘆道：「這些都是天機，我既無法參詳得十分透澈，也不敢自詡聰明，完全洩漏，只好等待時間到後，看看是否完全應驗再說！總而言之，由於你和弘曆，交了朋友，又看出其人仁厚，若是登位，必為德薄四海的賢明君主！遂使我盡展所學，細心默參氣運，終於決定在鹿鼎山之行的作法上，有了重大改變！」

　　韋銅鎚道：「什麼重大改變？」

　　孟七娘道：「從先天易數上反覆推參，滿清皇朝氣運，確有二百餘載！若硬欲逆天，既恐未必有效，又怕招致不祥！我遂覺得不如倚仗所習『輿地陰陽』之術！索性幫助滿清皇朝，在百年以內，也就是弘曆這一代上，盡量興旺，昌發光輝，然後便漸漸衰微，終遂『還我河山』之願！這也是『偃苗助長』之策，並可使明末以來，飽受戰亂屠殺的四海生民，稍獲補償，可以再過上一段近百年的清平安樂歲月！」

　　韋銅鎚忽然先向孟七娘倒身一拜，然後斟了一大杯酒，捧在手中，恭恭敬敬叫道：「師傅，你老人家的這種想法，太高妙，太精采了！我要代表受此大益的四海生民，敬你一大杯酒！」

　　孟七娘雖然舉杯，卻搖頭笑道：「這種想法，雖還合理，但卻因陰陽難測，結果難料，未必準能作到，只是盡盡人力，以聽天命而已！你那『四海生民，受此大益』之語，似乎說得太早！……」

　　話方至此，突然反手一擲，手中酒盃，帶著大半杯酒兒，突向「莫愁酒店」的門口方位，飛射而出！

　　韋銅鎚弄不懂師傅好端端的突然飛擲酒盃之意，不禁愕然注目，方看出有條長約二尺四五，全身血紅，但尾部卻有三圈金色細線，頭平如鏟的奇形蛇兒，正欲從門外進入「莫愁酒店」。

　　經孟七娘這飛杯一擲，蛇便掉頭退去，但遠處卻起了一陣吹竹異聲，「嗚嗚」若有音節！

　　孟七娘起初傾耳細聽，然後離座起身，走到店門以外，向一片小林之中，朗聲說道：「我師徒既然伸手管了閒事，便決不怕事，今夜三更，前途候教便是！不必再驅遣蛇蟲，驚擾無辜百姓的了！」

　　小林之中，果然有個獰厲語音，接口怪笑說道：「好，孟老婆子，我約有十四五年之久，沒見你了！今夜三更，前途多保重吧，區區一粒『天蜈蛛』，那裏　看得在我『五毒手』姬元眼內！」

　　語畢，林內寂然，似乎人已悄然走去，這時，韋銅鎚已提了孟七娘的東西，和一大葫蘆「莫愁春」美酒，也走出酒店，含笑問道：「師傅，『五毒手』姬元其人的名字，我在雲南聽過，他是不是練有邪功，並精於豢養各種毒物？」

　　孟七娘點頭答道：「你說得不錯，弘曆和紀曉嵐不知怎樣得罪了他，適才竟是被此人驅蛇困住……」

　　韋銅鎚有點不屑意味的，冷笑說道：「他那幾條蛇兒，看去尋常得很，不見得有甚出奇……」

　　孟七娘道：「你不可小看了他！我知道你媽媽蘇荃傳了你一套『神龍』功夫，不至於懼怕尋常毒蛇，但姬元還豢養了一些毒物，卻是絕對不宜輕視的，相當厲害可怕！故而，今夜三更的這場約會，一定相當熱鬧，也具相當凶險！」

　　韋銅鎚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好事之徒，聽得孟七娘這等說法，立刻難掩高興的，為之眉飛色舞！

　　孟七娘看他一眼，含笑說道：「銅鎚你不要傲！我今夜立意先讓你碰碰釘子，在你沒有受夠教訓，深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之前，全讓你獨當一面，先不出手相助好嗎？」

　　韋銅鎚大喜道：「那好極了！這樣一來，師傅既可以看清楚你這開山門的大弟子『小管輅』，究竟是塊什麼材料，也可讓我多見識一些希奇古怪的江湖鬼蜮！」

　　孟七娘笑道：「前面最宜作為江湖人物約會之處，無過於五十里的黑松林，根據『五毒手』姬元的愛好習慣，他一定是在黑松林口，設伏等待我們，酒已喝夠，路還不近，我們就慢慢走吧！」

　　韋銅鎚忽似想起甚事，雙眉一軒，向孟七娘叫道：「師傅慢走半步，把你老人家的『陰沉雲竹排筒』和筒內金錢，先借我用上一用！」

　　孟七娘遞過卦筒，含笑問道：「你要卜卦？……」

　　韋銅鎚道：「師傅不是叫我莫要錯過任何實際磨練的機會麼？你說今夜三更的這場約會，既頗熱鬧，又有凶險，我為何不用我新學會的本領，預占禍福的，卜上一個卦呢？」

　　話完，先自通誠默禱，然後三搖卦筒，把筒中六枚金錢，向前傾出，並就業已被他讀得爛熟的那本「管輅心傳」中所載的訣竅精微，細參從金錢的先後陰陽上顯示了什麼卦象意義……

　　孟七娘見他似乎面有難色，不禁失笑說道：「替人算命容易，若替自己占卜，往往便靈機蔽塞，發生困難！你……」

　　韋銅鎚不等孟七娘說完，便即接口道：「沒有什麼困難，這是『先否後泰』的『通達卦』，我們應該可以通過黑松林，出得山海關，到達鹿鼎山的！只不過六枚金錢中，五負一正，陰氣太甚，顯有『陰人』相助！我正在想，所謂『陰人』，是指師傅，抑或是指那位馬二姑娘會湊巧趕來，出手幫幫我呢？……」

　　孟七娘失笑道：「你又在想馬二姑娘了，她既會送你『天蜈蛛』，身邊可能還有其他類似異寶，對於剋制『五毒手』姬元那等凶邪，可能相當有效，倒是個極好幫手！」

　　韋銅鎚大喜道：「師傅也認為她是個好幫手麼？……」

　　孟七娘道：「我雖認為她是個好幫手，卻沒有認為她今夜會出現在黑松林！」

　　韋銅鎚有點掃興的，詫然問道：「師傅是從那裏來的這種靈機？」

　　孟七娘道：「一來，我們以前所算的六日之期，今猶未到！二來，你剛才所傾出的六枚金錢中，有一枚負面金錢，恰好與正面金錢互相重疊，被正面金錢蓋在其下，那裏像是你與馬二姑娘尚未定盟的彼此關係？」

　　韋銅鎚道：「師傅認為是什麼關係？」

　　孟七娘道：「雙錢合疊，應是至親……」

　　韋銅鎚喜道：「我明白了，可能我媽媽會來？倘若她老人家一到，『五毒手』姬元的那幾條蛇兒，簡直像蚯蚓了！」

　　孟七娘搖頭道：「剛才的卦象是『負錢』在『正錢』之下，今夜縱有『陰人』相助，也不會是你媽媽，若是你的妹妹，倒還比較合理！……」

　　韋銅鎚皺眉嘆道：「糟透，糟透！我最怕我的妹妹！她一出現，板凳配上銅鎚，我就成癟十了！」

　　孟七娘失笑道：「只要不去賭錢，癟十又有何妨？我有兩套絕妙招數，一套叫『銅鎚六合打』，一套叫『板凳四方砸』，均具極強威力！韋雙雙若來，恰好傳授你們，讓你兄妹學一手名副其實的看家本領！」

　　韋銅鎚聽了「銅鎚六合打」，和「板凳四方砸」之名，不禁苦笑道：「好，『六合』配『四方』，『銅鎚』加『板凳』，這是『雙料癟十』，看來我在這一行中，無法克紹箕裘，只好終身忌賭的了！」

　　這師徒二人，一面說笑，一面便不慌不忙的，離開這「莫愁酒店」，緩步飄然而去。

　　孟七娘老馬識途，說得果然不錯，他們走了約莫五十里左右，便看見前面有一片黑壓壓的松林。

　　韋銅鎚止步，手指前方，揚眉說道：「師傅，照途程和時間計算，前面該是你所說過宜江湖人物約會的黑松林了！我們是穿林而進？還是在林外發話，對『五毒手』姬元，招呼一聲？……」

　　孟七娘笑道：「銅鎚不必心急，最多再走上個七八丈路，自然會有些意想不到，稀奇古怪的東西，招呼你和我的！」

　　韋銅鎚聞言，遂一面暗把耳目之力，聚到極致的，細心體察四外，一面仍舊陪同孟七娘，安然舉步，倒看那「五毒手」姬元，能弄出些什麼花樣？

　　眼看又走了七丈左右，業已接近黑松林，卻並未見著什麼孟七娘所預料的稀奇古怪東西，只鼻中略略嗅得一些不應會在這松林內對外散發的淡淡「桂花香味」！

　　韋銅鎚悚然止步，失聲叫道：「師傅……」

　　孟七娘對他微一擺手，面向黑松林，朗聲笑道：「姬元，慢說我老婆子足跡幾遍天下，就是我這新收的徒兒韋銅鎚，也久居雲南，他媽媽『神龍夫人』蘇荃，更練有足以解祛毒瘴的無數妙藥！你這『桂花化血瘴』雖是苗疆『七大毒瘴』之一，又能對我師徒奈何？莫要胡亂施為，多傷無辜禽獸草木，以致獲招天譴，就後悔來不及了！……」

　　她的語音才頓，黑松林中，一聲冷笑，果然走出了一個形態既奇，服飾亦奇之人！

　　形態之奇是奇在此人身量既高，高度在六尺有餘，但卻奇瘦無比，雙顴高聳，兩腮少肉，看上去，就像是一根竹竿。

　　服飾之奇是奇在此人穿了一件質料極其特殊的銀色寬大長衫，長衫上，不單繡滿了蛇、蠍、蝦蟆、蜈蚣、蜘蛛「五毒」圖樣，並還五彩斑斕，華麗詭異得太以觸目！

　　孟七娘見冷笑出林之人，果是昔年舊識，慣在苗疆帶，逞威作福的「五毒手」姬元，遂搶前兩步，含笑說道：「姬元，十餘年不見，我的頭上白髮，添色如霜，你這一身皮包骨頭，也沒有長出多少肉來？適才在『莫愁酒店』前，遣蛇送信，約我師徒，前來黑松林前一會則甚？是想……」

　　「五毒手」姬元，不等孟七娘再往下說，便笑嘻嘻的接口叫道：「孟老婆子，你知不知道『三十六計之中』，有一計名叫『圍魏救趙』？」

　　孟七娘是江湖老到，七竅玲瓏，能夠觸類旁通之人，聞言以下，登時吃了一驚，臉色微變問道：「你莫非破了往例，不是獨闖江湖，竟另有手下，準備對『寶親王』弘曆，和他那名叫紀曉嵐的遊伴，圖謀下甚毒手？」

　　姬元擺手笑道：「不要把字眼用得那等難聽好麼？你收了徒弟，我也收了苗疆有名美女『金花、銀花』，作為門下弟子，她們因看中弘曆器宇，他年或有人君之相，想嫁給他，弄個后妃身分，這是好事、美事，能稱得上是下毒手麼？」

　　孟七娘皺眉道：「苗女纏郎，無所不施其至！『金花』、『銀花』，會對『寶親王』弘曆，下施蠱、用『降頭』麼？」

　　姬元笑道：「那說不定，要看『寶親王』弘曆，識不識相？是吃敬酒？抑或要吃罰酒的了！總而言之，若有你們這好管閒事的師徒在側，我兩個女弟子的嫁人美事，必然難成！我才釜底抽薪，圍魏救趙，把令師徒約來此處！如今，慢說你們一時難以從我手下擺脫，即令本領通天，有術脫身，在時間上，也決來不及再管那段風流閒事的了！」

　　韋銅鎚此時才驚嘆師傅的「金錢神卦」，委實靈驗無比，「寶親王」弘曆果真遇上了甚於「蛇口蜂尾」的「陰人」之禍！

　　這時，孟七娘忽然和顏悅色的，向姬元笑道：「姬元，快設法制止你兩名女弟子，叫她們不要用『霸王硬上弓』的『施蠱』、『降頭』等手段，免得把印象弄壞，絕對難諧好事！不如讓我老婆子來試試口舌，作個媒兒，看看能不能喝上一碗現成『冬瓜湯』吧？」

　　姬元搖頭嘆道：「溫和性的好話，我和金花、銀花，均已當面說盡，『寶親王』弘曆卻偏偏不識抬舉！如今，雙方距離非邇，我縱制止，也來不及，且看這位雍正皇帝的四皇子，在毒蠱加身，降頭入腹之下，還怎樣能不聽擺佈……」

　　話方至此，遠遠夜空之中，突然傳來一陣極為低微，非經細聽，無法領會的悠揚樂韻！

　　孟七娘傾耳片刻，目注姬元，哂然一嘆說道：「姬元，你那兩名女弟子的幻想已告破滅，不單好事難成，恐怕連性命都保不住了！」

　　姬元詫道：「為什麼呢？這種悠揚樂韻，是……是……是什麼東西？不會是專門剋制蠱毒、降頭，並特別傷損養蠱者本命元神的『寒山度厄簫』吧？」

　　孟七娘合十當胸，望空一拜笑道：「我方以為你是『夏蟲不足以語冰』，誰知你居然總算有點見識……」

　　姬元神色頹敗的，苦著臉兒嘆道：「小寒山的『度厄神尼』，雖向來最厭惡養蠱放毒之人，但神尼佛駕，已足有二十年未現江湖，或已涅槃西去，怎會這樣湊巧的，在此處遇見她呢？……」

　　孟七娘道：「這事對於『寶親王』弘曆來說，乃是因緣，但對於你女弟子金花、銀花來說，卻又是命定劫數！……」

　　話方至此，韋銅鎚變色叫道：「師傅，有人來了！……」

　　語音才出，一條絕美、絕美的白色人影，便自橫空而至，宛如天仙飄降！

　　既稱絕美、絕美，又說宛如天仙，則來者當然是個女人，但所謂「白色」，卻是指她穿了一身孝服！

　　孟七娘、韋銅鎚，和姬元，突見來人飄降，神色當然驚動，但驚動的程度，卻大不相同！

第十四回　嘆逝

　　孟七娘最穩，她只是把兩道眉頭，蹩了一蹩，流露了些微詫異……

　　姬元有些驚懼，他雖見來人是俗家打扮，不是佛門中人，卻也從來人手中所持一管綠色玉屏蕭上，猜出此女定與「小寒山度厄神尼」，有極深淵源，並因神尼生平最厭惡豢養毒物之人，不由遍體生寒，往後連退兩步！

　　但三人中驚動程度最大的，居然不是姬元，而是韋銅鎚！……

　　韋銅鎚看清來人，立刻全身發抖，雙眼發直，搖搖晃晃的，幾乎竟要暈倒……

　　原因在於孟七娘果然法眼無差，她先前從「通達卦」的「卦象」中看出今夜有「陰人」相助，而這「陰人」又可能與韋銅鎚有親屬關係之語，著實半點不差，這白衣飄墜的眼前來人竟是韋銅鎚的妹子韋雙雙！

　　韋銅鎚一見韋雙雙，便心跳得幾乎暈倒之故，並非為了「銅鎚」遇上「板凳」，會變「癟十」，而是震驚於她那一身孝服！

　　孟七娘攙住搖搖欲倒的韋銅鎚，得知韋雙雙身分後，便目注這位絕美絕俏，但卻滿面悲容的韋家小妹問道：「韋小妹是為誰穿孝？」

　　兩行珠淚，從韋雙雙美得絕世的大眼眶中，撲簌簌的滾了下來，她先定了定神，舉袖拭去滿臉淚漬，才向孟七娘恭身答道：「雲南有飛書報喪，家母慟於日前仙遊！」

　　孟七娘這才知道是韋雙雙的生身之母建寧公主死了，但也立刻想到建寧公主之死，可能與她哥哥康熙駕崩之事，或有相當關係？

　　韋銅鎚起初是擔心到爸爸韋小寶的身上，如今聽清究竟，才稍微定了定心，向孟七娘苦著臉兒叫道：「師傅，你一人前去鹿鼎山辦事好麼？我要和小妹趕回雲南奔喪……」

　　韋雙雙聞言，對韋銅鎚連搖雙手說道：「爸爸在北京等我，同回雲南，他說你和大哥，不必奔喪，由我代表便可，因為鹿鼎之事，關係更重，不宜以私廢公，大哥和大嫂，業雙雙兼程趕去，已經出了山海關了！」

　　韋銅鎚駭然道：「大嫂？那裏來的大嫂？……」

　　韋雙雙破涕為笑道：「大哥忠厚老實，但老實人的福緣也厚！大嫂名叫紅綃，是水擺夷族中的郡主身分，不單武功奇高，本領絕大，人也美得像朵花哩……」

　　說至此處，向韋銅鎚臉上，看了兩眼，嫣然笑道：「二哥不必吃醋，你也滿臉喜氣，必有好事當頭！爸爸是去北京，調查康熙死因，並到老朋友『小玄子』的墓前一奠！弘曆和紀曉嵐，被我持新拜恩師的『寒山度厄簫』解圍，金花、銀花則因放蠱害人，本命元神受創太重，恐怕活不成了！……」

　　「五毒手」姬元一聽韋雙雙竟是「小寒山神尼」的傳人，手中並持有專剋各種毒物的「度厄神簫」，早已心膽欲裂，悄悄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韋雙雙也不去追他，只對韋銅鎚說道：「二哥，加點油吧！莫要讓大哥專美於前！等我陪爸爸回雲南，辦完母喪，再入中原之時，希望鹿鼎寶藏已得，清室龍脈已斷，你的身邊，也多了一位美麗、大方，能管得住你的二嫂！」

　　說完，向孟七娘斂衽一禮，便轉身舉步，白衣飄飄而去！

　　孟七娘回送韋雙雙，點頭讚道：「韋小寶的福澤多好，七位夫人，都不平凡，三個兒女，又均這樣出色！我雖沒見過你哥哥韋虎頭，但僅從你和你妹子韋雙雙的身上，已可猜得出一些他的根骨形象！」

　　由於韋雙雙「大嫂」、「二嫂」的一加提起，韋銅鎚不禁又想到了那位馬二姑娘。

　　這回，他不卜金錢卦了，先焚了三支香，通誠凝神以後，才伸手抽取了一個字卷。

　　孟七娘笑道：「你抽取字卷，要測字麼？是不是在想馬二姑娘？」

　　韋銅鎚紅著臉兒笑道：「師傅聖明！但這一次讓我自己測字，若是參詳不出靈機，或解釋得離譜太遠！再請您加以斧正，反正，『小管輅』不能僅負虛名，您教我的各種本領，我都應該盡量找機會磨練，實習才對！」

　　孟七娘看他一眼，失笑說道：「展開紙卷看吧，你這回焚香通誠，倒是規規矩矩，且看所抽出的，是個什麼字兒？」

　　韋銅鎚果然連半點都不敢調皮，規規矩矩，神色恭敬的，把所抽出的那枚紙卷，慢慢展開，卻見赫然是個「憂」字？

　　他「哎呀」一聲失驚叫道：「父母之喪，可曰『丁憂』，這個字兒，抽得當真有點靈氣！……」

　　孟七娘似乎頗不為然的，搖頭笑道：「父親韋小寶，母親蘇荃，都還頗有餘年，氣運均盛！建寧公主雖則是你七個媽媽之一，卻非直系血親，雖有喪訊，遠自雲南傳來，卻仍並不構成丁憂，你父親才傳諭你哥哥韋虎頭和你，不必因私廢公，遠途奔喪！何況，測字之道，重在推究未來，你既頗愛『小管輅』之號，不願徒擁虛名，想要遇事多加磨練，就替我把這個『憂』字，仔細用心看看！」

　　韋銅鎚滿臉飛紅，又對著那個「憂」字，顛顛倒倒的，細看有頃，忽然揚眉笑道：「師傅，我看出些花樣來了，這個『憂』字，是『夏』字頭，和『愛』字尾啊！……」

　　孟七娘笑道：「怎樣解釋法呢？若想使求測字的對方相信，最低限度也要能自圓其說！」

　　韋銅鎚又想了一會兒，苦著臉兒說道：「男女相思，以『愛』字收尾，口彩當然不錯，但這個『夏』字頭，我就變不出什麼『語彙』來了，好師傅，您老人家教我一套江湖口吧！」

　　孟七娘笑罵道：「又要叫『好師傅』，又要罵師傅是『江湖口』，簡直心口矛盾，著實該打！」

　　孟七娘一說「該打」，韋銅鎚就伸手打了自己一記耳光，赧然道：「該打！該打！師傅不是『江湖口』，我真是個『烏鴉嘴』！……」

　　孟七娘失笑道：「銅鎚聽好，師傅的傳授來了，但這些話兒，決不是隨俗浮沉的『江湖口』，而是必須奉若經典的『處世道』！……」

　　韋銅鎚聽師傅說得鄭重其事，那敢嘻皮笑臉，立即神色肅然！

　　孟七娘正容又道：「世間事，必先拿穩『有所為，有所不為』，認準『有所變，有所不變』！對大節精忠的根本情操方面，要擇善固執，萬劫不磨！對隨緣應對的一些小事，則不妨逢窮則變，能變或通……」

　　韋銅鎚叫道：「對於這個『憂』字的拆解方面！應該怎麼變呢？我就是不會變啊！……」

　　孟七娘笑道：「『愛』字的腳，既確切不移，又是『好口彩』，也說得通，大可『擇善固執』不必變了，但『夏』字頭，既不可解，便不妨『窮中思變』我們把這『憂』字的上半截，看成『夏』字的一半如何？……」

　　韋銅鎚「哦」了一聲喜道：「不錯，不錯，恰好是『憂』字一半！」

　　孟七娘道：「這麼輕輕一變，道理馬上變通，可以說得出了！『半夏』是藥物名稱，也可以說是端陽略過的五月中旬季節。那麼，我們把這『憂』字測解為此去鹿鼎山，你與馬二姑娘，曾在一株『半夏』藥草之旁，或由於一些『半夏』藥物之助，彼此重逢結『愛』！否則，便是於五月中旬的『半夏』之期，收穫『愛情』結尾，豈不順理成章，恰符心願？說不定又可奉承得你這等有錢的闊少爺，賞賜我多少金銀財寶的口彩利市！」

　　韋銅鎚如今那裏還敢以身邊所帶的累累黃白之物褻瀆師傅？只是一面替孟七娘輕輕捶背，一面涎臉笑道：「天下之大，妙事無窮，委實學得老都學不了啊！師傅，您剛才這一變，便立刻變得圓通無礙，障蔽盡去，真是妙得緊啊！」

　　孟七娘沉聲道：「你不要光看變得妙，有時候堅持原則，有所不變更妙！『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才是大丈夫！『鼎鑊甘如飴，陰陽不能賊』，才是奇男子！倘若不論什麼大事小事，便遇難立變，那就成了世人所共不齒的軟骨蟲，連半文錢都不值了！」

　　韋銅鎚一面捶背，一面雙眼滋潤地，慢慢沁出淚水，心滿意足，發出一聲喜悅嘆息說道：「我的運氣多好？竟拜了您這麼一位神態多麼慈祥、腹笥多麼寬博，能為多麼大的好師傅！不單賜了『管輅心傳』，並教了我這麼多連我爹娘都沒說過，只彷彿曾從建寧公主媽媽口中，隱約聽得一些的做人處事道理！」

　　孟七娘笑道：「你爹娘可能懂得比我更多，除了『陰陽卜相』等專門學識以外，他們的本領，也必然比我更大！他們不是不肯教你，而是由於你天賦使然，自幼性情太野，早上籠頭，難以領會，且或無益有損！要聽憑你在江湖間闖蕩闖蕩，受些磨折，見些世面，懂些人情，然後再好好琢磨，始成大器！你務須領會父母的一番深心，切莫自暴自棄才好！」

　　韋銅鎚連連點頭，師徒們再往前行，已近山海關口。

　　韋銅鎚見山海關口的守關官兵，對過關行人，盤查得相當嚴細，遂又動了童心，向孟七娘低聲笑道：「師傅，我想試試雍正帝的那面玉牌，以及『寶親王』弘曆的那柄摺扇，對於這些滿清守關官兵，會不會發生什麼作用？你看可使得麼？」

　　孟七娘道：「使到使得，但不可過分促狹，凡事都適可而止就好！」

　　韋銅鎚聞言，點了點頭，表示領會，並故意把身帶兵刃，露出一些尖刃，突出衣外。

　　一名兵士果然立即攔住韋銅鎚，指著他腰間問道：「你腰間帶的何物？是不是殺人凶器？」

　　韋銅鎚笑吟吟的答道：「這『殺人凶器』的字眼，用得多麼難聽？若是換成『防身兵刃』四字，不就順耳多了？」

　　兵士喝道：「防身兵刃？你定然不是尋常商賈，卻是什麼身分？想出『山海關』，又要去什麼所在？」

　　韋銅鎚道：「是一名老百姓嘛！我和我師傅，是要出關前往鹿鼎山中，辦理兩樁大事！……」

　　那守關兵士，方冷冷「哼」了一聲，旁邊一員武官，已嘴角微披哂道：「鹿鼎山是允許老百姓們隨意前去的所在麼？說老實話，你想去辦理兩樁什麼樣的大事？」

　　韋銅鎚應聲答道：「一是尋寶，二是修墳……」

　　那官員嚇了一跳道：「尋寶？尋什麼寶？……」

　　韋銅鎚當然不便直說是想尋找「四十二章經」卷中的秘圖藏寶，遂隨口編造笑道：「鹿鼎山中兩樁寶，血紅半夏黑風草嘛！隨便找到『血紅半夏』，或是『黑風草』，我這一輩子，便保險吃喝不了！」

　　孟七娘聽他隨機應變，把「半夏」也編造成了寶物，不禁暗暗好笑！

　　那官員和那兵士對看一眼，官員詫聲說道：「我只聽說過『關外吉林三種寶，人參貂皮烏拉草』，還沒聽過鹿鼎山中又出了什麼『血紅半夏黑風草』嘛？你說第二樁大事，是修墳……」

　　韋銅鎚接口笑道：「祖宗的墳墓，不單應該祭掃，也該及時修葺，當然是大事啊！」

　　那官員似乎抓住了韋銅鎚的言語漏洞，把臉色一沉說道：「你這廝分明是關內人氏，祖墳怎麼會葬在關外鹿鼎山內？其中必有蹊蹺……」

　　韋銅鎚大笑道：「那是我朋友的祖墳，又不是我自己的祖墳，因我師徒精於陰陽輿地之術，才受他之托，替他探看，若有必要，便順手略加修葺……」

　　那官員越聽越覺內有蹊蹺，遂把孟七娘、韋銅鎚師徒，叫進關門旁邊的一間小屋，仔細盤問道：「你的朋友是誰？他是關外人氏？」

　　韋銅鎚笑道：「他姓『愛新覺羅』，來頭還蠻不小呢，以前是位貝勒，如今封了親王，名兒好像是弘曆二字！」

　　那官員嚇得立刻打了一個哆嗦，失聲叫道：「你的朋友，名叫弘曆？難……難道會是『寶親王』弘曆？……」

　　韋銅鎚點頭笑道：「不會錯了，他為人相當隨和，我們朋友之間，一向都叫他寶啊寶的！……」

　　那員武官向手下兵士微施眼色，立把孟七娘師徒，圍了起來，並抽出腰刀，作勢威喝道：「冒認皇家親友，縱非欺君，也有相當大罪！來，把這形跡可疑的一老一小，替我拿下！」

　　眾兵士暴喏聲中，方自往上一圍，韋銅鎚便自搖手笑道：「慢來，慢來，假如我拿得出東西，可以證明『寶親王』弘曆真是我的朋友，則你們的罪名，豈非也不小了！」

　　那武官平素便聽說「寶親王」弘曆時常微服出遊，最愛結交各種江湖異人，故而將信將疑，眉頭深蹩問道：「你能證明？你……你能拿得出什麼樣的證明？」

　　韋銅鎚從懷中取出那柄湘妃竹摺扇，「刷」的展開，遞向那員武官說道：「你拿去看吧，這是弘曆自己作的詩，自己寫的扇子，送給我作為紀念！他說出得山海關後，不論遇著什麼大小文武官員，只消出示這柄摺扇，便可令對方瞭解關係，獲得方便照顧！」

　　聽話之間，那員武官已滿頭大汗，等他接過摺扇，認清筆跡，並看了扇上弘曆特意加題的彼此親熱稱呼，不禁目瞪口呆，用一種乞憐眼色，陪罪神情，望著韋銅鎚，幾乎想矮下半截！

　　孟七娘看不過去，伸手攔住那員武官奇窘無奈的幾欲下跪之勢，含笑說道：「尊官不必前倨後恭，我這徒兒還有一面御賜王牌，尚未取出來呢……」

　　韋銅鎚笑道：「師傅提醒我了，那是當今雍正皇帝親手送我之物，我來取出……」

　　那武官慌忙攔住，向韋銅鎚拱手道：「韋朋友不必取出御賜之物，讓我們見後，不能不拜的一齊變作磕頭蟲吧！賢師徒此去鹿鼎山，沿途官吏不知，必然多所阻擾！每次都要取出御賜玉牌，或『寶親王』親書摺扇，也太麻煩，故而，小官想替韋朋友在路上介紹兩位友人，包管可以獲得不少方便！」

　　韋銅鎚是好事之人，不是怕事之徒，聞言之下，正想拒絕這員武官的一份好意，孟七娘已含笑點頭說道：「尊官要替我這徒兒，介紹什麼樣的朋友？」

　　那名武官陪著笑臉說道：「皇室陵寢，原是重要所在！本朝入關，定鼎中原以後，先在北京城東，約莫兩百五十里左右的遵化縣馬蘭峪地段，建築東陵安葬了太祖順治、聖祖康熙二帝！如今，聽說又在西京易縣的永寧山下勘覓吉地，再建一座西陵！但入關以前的先逝皇族，卻大都葬在鹿鼎山中，故列為禁地，不准閒雜人等擅入！……」

　　韋銅鎚把眼一瞪，不悅說道：「我們是閒雜人等？我已說明，我師徒因學有專長，是受了『寶親王』弘曆的禮聘，不辭萬里風塵，來替他看風水，修祖墳的！」

　　那武官連連陪笑，點頭說道：「下官見了『寶親王』法書摺扇，又和韋朋友身邊更有當今御賜玉牌，當然明白一切，但奉旨在鹿鼎山中，擔任護陵重負的那些欽派武士，卻頗難在匆促以下，立刻充分瞭解，彼此之間，容易誤會衝突！幸巧，下官與那些欽派武士的正副領班，頗有淵源，相當友善！若修函備件信物，為韋朋友引介一下，豈不省了不少煩擾，定必獲得方便？」

　　孟七娘笑道：「好，尊官上姓大名，我師徒去畢鹿鼎，轉回北京見著『寶親王』後，會把這些情況，告訴他的！」

　　那員武官大喜，立向孟七娘師徒打了一個千兒，躬身道：「下官姓馬，小名得標，孟婆婆與韋朋友，請稍坐待茶，下官立即修書，並準備信物，向我擔任鹿鼎山中欽派武士正副領班那兩位朋友，介紹賢師徒身有御賜玉牌，奉旨勘墳，以及與『寶親王』弘曆的交情關係……」

　　孟七娘點頭笑諾，並表示鄭重其事的記下了馬得標的姓名，應允請「寶親王」弘曆伺機特予拔擢！

　　馬得標覺得由於這段巧合緣遇，自己便飛黃騰達，富貴有望！自然滿懷高興，飛快修書，又取了一根鐵翎小箭，交給韋銅鎚作為信物，說明那是鹿鼎山中欽派武士領班「三手天尊」時震宇的獨門暗器，對方一見此物，知是自己友好，必省了不少口舌，再交付書信，使其細觀，即可獲得一切方便！

　　韋銅鎚急於造成鹿鼎取寶掘墳的那場必然熱鬧，取了書信，立向馬得標告辭。

　　馬得標表示巴結，一面親自把他師徒送出山海關，一面含笑說道：「江湖上有名的韋姓之人不多，馬得標見聞淺陋，共只聽說三位，但這兩日間，因緣湊巧，到讓我結識了兩位金面！」

　　孟七娘笑道：「馬大人所指的有名韋姓之人，是那三個？」

　　馬得標道：「其中一人，赫赫有名，簡直可說是功震公卿，名滿江湖，就是那位曾被封過『一等鹿鼎公』，但如今早已致仕歸隱的『小白龍』韋小寶啊！」

　　孟七娘與韋銅鎚對視一笑，卻誰也沒有接口。

　　馬得標指著韋銅鎚，向孟七娘笑道：「令高徒雄姿勃發，如此英年，便與『寶親王』弘曆結為好友，有了那厚交情，將來若出仕朝廊，封侯拜將，只在指顧之間，當然算是一位！……」

　　韋銅鎚失笑道：「我又懶又狂，疏於禮法，只宜山野，不適朝廊，馬大人許我將來出仕拜將封侯，委實揄揚太過，令人不敢接受！但我卻想請教一聲，你所說最近兩日內結識的另一位韋姓之人，會不會是以從此出關，要去鹿鼎山的韋虎頭呢？」

　　馬得標「咦」了一聲，失驚叫道：「韋朋友怎麼猜得這樣準法？那一位確實名叫韋虎頭，業已昨日由此出關，但是否前往鹿鼎山？卻不得而知！他……他的身材、面貌，和你有七分相像，但來歷卻說來驚人，份量更重得很呢！」

　　韋銅鎚暗向師傅孟七娘扮個鬼臉，又聽馬得標道：「韋虎頭就是名滿大下的韋小寶的長公子，來歷怎不驚人？他的夫人，又是當今萬歲義妹，分量怎不吃重？……」

　　說話之間，業已出得山海關，韋銅鎚遂向馬得標告別，掏出所帶銀票，向道旁牲口商人，買了兩頭健騎，對孟七娘含笑叫道：「師傅，我買了馬了，我們馬上加鞭，好好趕一程吧！」

　　孟七娘笑道：「這樣急法則甚？你是怕被你大哥大嫂，搶在前面，把功勞一齊佔完？還是急著和馬二姑娘，在什麼『半夏』藥草之下，彼此相會？……」

　　韋銅鎚臉色微紅笑道：「師傅怎麼只舉出兩項理由，還有第三項呢！我想趕去前面較繁盛的鎮市之上，好好吃上幾尾聞名已久，對他饞涎欲滴的松江白魚……」

　　孟七娘笑道：「我當年遊東北時吃過，松花江的清蒸白魚，確是盤中絕味！但此地距離松花江尚遠，無法吃到活魚，一經冷藏，風味難免稍遜，但你即嘴饞猴急，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吧！」

　　韋銅鎚真饞得彷彿要從口中滴下水來，一拍坐騎，與孟大娘並轡同行，在馬背上涎臉笑道：「師傅，我最愛吃，這東北地方，還有什麼出名好菜沒有？」

　　孟七娘道：「多得很呢，這個季節，還可以吃得到白肉血腸，加點酸菜，來盤白切驢肉，糟溜山雞片，蒸上條松江白魚，包管你會吃得大呼過癮！」

　　韋銅鎚聽得一怔道：「白切驢肉，驢肉會好吃麼？豬、牛、羊肉，甚至馬肉，我都吃過，就是對這種耳朵特別大的畜牲，尚未領教滋味。」

　　孟七娘說：「當地人有兩句諺語，便是『天上龍肉、地下驢肉』，可見其香美程度！據說，驢體之中，以肝、蹄最美，但這驢肝、驢蹄味道，究竟如何？連我也未嘗過。」

　　韋銅鎚大笑道：「這有何難，前頭找家大店乾脆買頭驢兒殺掉，豈不便可連『肝』帶『蹄』，一齊拿到廚下作菜？」

　　孟七娘搖頭笑道：「你有錢可以花，但卻沒有時間可以等，我所謂的『美味驢蹄』作起來，太不簡單！」

　　韋銅鎚道：「殺了驢兒，剁下四蹄，用開水燙洗刮毛，除去蹄甲，或鹵或燉，最多早上殺驢，晚上即可大嚼，那裏會等得太久？」

　　孟七娘笑道：「這是普通的牛蹄、羊蹄作法，我所謂的『美味驢蹄』，因須特別道具……」

　　韋銅鎚好奇心動，急急接口問道：「什麼特殊道具？師傅請您仔細說給我聽，使我長點見識。」

　　孟七娘道：「要定製一具能容得下一隻驢兒，並可使驢在其中略微迴旋騰躍的四壁密封鐵籠，籠中四角，鑄有凹形淺池，內貯料酒、麻油等調味用品，驅驢入籠後，關門在籠下徐徐舉火，驢熱難耐，或飲酒解渴，或將蹄浸入醬、麻油內取涼，不住旋回跳擲，全身精力，自然齊聚四蹄！直待命竭驢死，再取其四蹄，洗刮烹製，必可大快朵頤，盤中誇絕味了……」

　　韋銅鎚聽得先驚，後嘆，終於搖頭，苦笑連聲說道：「這種吃法，既太殘忍，也太麻煩，更復太費時間，我只好放棄口福，敬謝不敏的了……」

　　說至此處，前面酒簾招展，道旁恰好有家酒店，看去房宇不小，相當寬敞。

　　韋銅鎚大叫道：「有酒店了，一來我肚中早餓，二來又被師傅說了這麼多美味，饞蟲酒蟲已在腹中蠕蠕而動，管它有沒有松江白魚，進去先煮鍋白肉血腸，祭祭五臟也好！」

　　孟七娘自然不會拂他興頭，含笑微領韁繩驅馬向酒店緩步馳去。

　　店中一名侍者，遠遠望見，便搶步迎來，陪笑說道：「關外天冷，春寒頗勁，兩位快請大廳入座，馬匹交給小的，代餵代溜，火鍋酒菜，都一齊準備好了！」

　　韋銅鎚飄身下騎，把自己和師傅的馬，一併交給店家，邊陪孟七娘走進酒店，邊自笑道：「北京城的店家，對顧客特別親切，禮貌極為周到，這東北地方，居然也頗不錯，比較起來，反倒是江南一帶，難免有勢利欺客的情況出現……」

　　孟七娘笑道：「北人好客，並不特別，但我們今天，看來真可能會受到一些特別照顧！」

　　原來，他師徒剛入酒店，便被另外一名侍者，帶到北面上座，桌上不單業已擺好了一隻熱騰騰的火鍋、兩大盤切得極薄的上好白肉、一大盤肥艷血腸、一盤毛肚、一盤肝片，並燙好了香氣誘人的一大壺二鍋頭「洋河美酒」！

　　韋銅鎚見自己尚未點菜，店家便已準備好了這麼一大桌的東西，心中正略覺詫異，引座侍者已指著那盤肝片，陪笑說道：「貴客請嚐嚐看，這不是牛肝、羊肝，這是上好驢肝，配起洋河高粱的二鍋頭來，保證特別可口……」

　　韋銅鎚笑道：「店家，我和我師傅，不是土著，只是過路人啊，你替我們準備得這樣豐富，吃喝起來，當然舒服，但吃喝完畢，怎知道我們能付得出錢，結得了帳？……」

　　話方至此，那侍者搖手笑道：「客官放心吃，慢慢喝吧！除了桌上的菜，後灶還在替您炒盤糟溜山雞片，切盤驢肉，蒸條松江白魚，都不用您花上半文錢的！」

　　韋銅鎚聽得師傅先前對自己所說的幾樣東北美味，居然在這酒店中，均已備齊，並可免費供應，不必付錢，方自頗感愕然，孟七娘已向那侍者笑道：「店家，你好像認識我這徒弟？」

　　侍者恭身陪笑答道：「認是不認識，但可以猜得出，這位貴客，大概是『銅鎚二少』……」

　　韋銅鎚大叫道：「妙極！妙極！『銅鎚二少』這個名詞，連我自己還是第一次聽到……」

　　孟七娘笑道：「這謎底並不難猜，我如今業已知道，是誰替你起了這『銅鎚二少』的稱呼，並送你這一桌豐盛酒菜，作為彼此間開始打交道的友善禮物！」

　　韋銅鎚雖然聰明，一時之間，也還回不過味來，遂先舉箸夾了一片驢肝，在火鍋中略燙，蘸些作料，入口一嚼，便高興得眉飛色舞叫道：「這驢肝確實好吃，不管東道主人是誰，我也非常感謝他的！」

　　孟七娘也吃了一片白肉，和一段血腸，點頭笑道：「你這樣想法，和睦無爭，一團喜氣，著實令人佩服這酒菜東道主人，慧心妙手的適當安排！我來問你，你們兄第二人，大概長得有點像吧！」

　　韋銅鎚道：「有六七分像，不過我哥哥要比我略高過半個頭兒！再加上他媽媽是有名美女，以致看起來，我哥哥也要比我來得英挺漂亮一些……」

　　語音至此忽頓，目注孟七娘道：「師傅，你以為東道主人竟會是我哥哥麼？他雖然比我略早出關，但『銅鎚二少』卻不像他所用的稱呼。我哥哥高興時叫我二弟，不高興時，是老氣橫秋的，擺出當哥哥的架子，叫我小銅鎚呢！」

　　孟七娘失笑道：「叫你小銅鎚，也沒錯嘛！在牌九中，『虎頭』和『銅鎚』都是『短門』，論『點數』也要比你多出五點，你還不服氣麼？」

　　韋銅鎚無法反駁，氣得噘著嘴兒，又夾了兩片美味驢肝，入口大嚼！

　　孟七娘舉杯淺淺喝了一口酒兒，含笑又道：「至於『銅鎚二少』四字，當然不像你大哥對於你的稱呼，但若移到了你大嫂頭上，便顯得十分恰當！唐人有首五言絕句，作得有趣蘊藉，是『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紅綃雖為韋家新婦，在未正式拜見翁姑之前，先藉這一桌關外佳餚，與你這不太好伺候的小叔子，聯絡聯絡感情，正是她作大嫂的適宜手段！」

　　說話之間，白切驢肉和糟溜雉雞片，又已送上，韋銅鎚一面吃得高興，一面又向孟七娘問道：「師傅，山海關的守將馬得標，曾說我大嫂是當今雍正義妹，你又說她有水擺夷族的郡主身分，其中有無矛盾？……」

　　孟七娘搖頭笑道：「沒有矛盾，內中奧妙，我也不知，是在揚州時，由你茅龜伯，和甘鳳池告訴我的。關鍵在於紅綃與胤禎曾共同學藝於某武林高人門下，彼此有師兄妹的關係。『師妹』、『義妹』，原差不多，加上她揚州隨蹕，護駕有功，雍正必予酬庸，或是信物，或是封號，更顯得她自稱『御妹』，決非胡亂吹噓！至於郡主身分，更屬事實，『水擺夷』險被十四阿哥滅族，雍正奪其帝位，又害死了十四阿哥，紅綃認為是代她族人，報了大仇，才甘心追隨左右！最後，為了愛情，被你哥哥爭取得脫離雍正！將來無論是誰萬一若對雍正有所圖謀行動之時，找上你這深悉雍正底細的大嫂紅綃幫忙，必然大有助益！」

　　韋銅鎚目光四外一掃，把語音壓低說道：「雍正似乎是死定了！因為他一入宮問安，康熙立即晏駕，而遺詔又經事先修改，顯見必有重大弊端！我爸爸怎會不為老朋友『小玄子』報仇，只要時勢許可，因緣一湊，韋家的人，從不親自下手，也必從旁盡力……」

　　孟七娘忽然藉著飲酒，把右手食指，豎在唇間，作出了一個噤聲暗號。

　　韋銅鎚看見師傅這噤聲手式，雖立刻把話頭止住，卻心中有點霍霍的，把雙眉挑了一挑！

　　他剛才目掃四外時，覺得酒店並無什麼特殊扎眼人物，只有西面壁下的兩個黃衣僧人，桌上酒菜太豐，出家人如此豪華，似乎略異尋常而已……

　　但，如今這兩個黃衣僧人，卻只有一個還在飲酒，另外一個不知去了何處！

　　韋銅鎚見了師傅手勢，不禁心中冷笑，暗忖這兩個禿驢，若想弄鬼，豈非在太歲頭上動上，自找倒楣，自己正閒得無聊，索性找個機會，和他們鬥上一鬥……

　　念方至此，一大盤熱騰騰的清蒸松江白魚，又從廚下端了上桌。

　　韋銅鎚對於這味東北名魚，垂涎已久，一見魚已蒸好端來，便替孟七娘敬酒，含笑說道：「師傅，松江白魚來了，照您所說，此魚離水太久，便難存活，一經冷藏，風味稍減，但目前限於地理，那有鮮活之望？有魚可吃，業已聊勝於無！等到了松花江畔，我們再好好盡興，吃它一個過癮……」

　　一面說話，一面便毫不客氣的，向肥美魚腹落箸！

　　但韋銅鎚的箸兒未落，孟七娘頭已先搖，髮鬢上所插的一枚銀簪，比韋銅鎚筷兒更快的，先行刺入魚中，銀簪上並立即呈現出了一片烏黑！

　　火鍋無異，驢肝驢肉，暨糟溜雉雞片，也極正常，酒中亦無甚花樣，韋銅鎚自然毫無戒備之心，要對這味他所垂涎已久的松江白魚，來個大快朵頤！

　　偏偏魚中下毒，若不是孟七娘江湖經驗老到，早就發現那兩名黃衣僧人，眼神有異，又突有一人走往廚下，久久不出，來了個未雨綢繆，飛簪試魚，韋銅鎚豈不空有一身本領，連半分都難施展的，便告慘遭不測！

　　銀簪一黑，韋銅鎚暗沁冷汗，立告恍然，站起身來，向那坐在西面壁下，尚自背對自己的黃衣僧人，厲聲喝道：「魔鬼就是魔鬼，莫再裝菩薩了！還有一個穿黃衣的禿驢何在？少爺非剁下你們四隻『驢蹄』，挖出你們的『驢肝』，交給店家餵狗！」

　　語音甫落，廚房門口有人接口說道：「慢說只不過是韋小寶的兒子，就是韋小寶和他七個老婆，又有什麼大不了得！佛爺們不是怕你，我們不必在店中驚擾俗人，屋後山坡一會！」

　　兩個黃衣僧人中的另一個，出現在廚房門口，向韋銅鎚發話叫陣。

　　韋銅鎚因師傅在側，不敢擅專，先看師傅眼色，見孟七娘對他點了點頭，遂取了一大錠銀子，放在桌上，作為對店家的賞錢，然後才走出店外。

　　那兩名黃衣僧人，果非膽怯想逃，真是去往店後山坡，舉步之間，看得出身手相當矯捷！

　　孟七娘領韋銅鎚，也走向山坡，壓低聲音說道：「這是藏派喇嘛，可能來自雍和宮的胤禎心腹！你剛才在酒店之中，言語傷了胤禎，他們方出手在魚中下毒作怪！」

　　韋銅鎚冷笑道：「鬥鬥胤禎的心腹也好，難道我怕了他們？」

　　孟七娘笑道：「怕是不怕，但藏派武學中的『天龍掌』法，和『大手印』，別出蹊徑，也具相當威力！有時還會雜有吞刀吐火等障眼邪術，你要小心，不要對他們過分輕視……」

　　韋銅鎚方一頷首，表示會意，便眉騰殺氣的停了腳步。

　　因為，才一轉過店後，便是一片微有坡度的開曠小崗，兩名黃衣僧人已在崗上相待。

　　韋銅鎚冷然問道：「僧人是出身藏派密宗，來自北京雍和宮吧？」

　　其中一個較胖大，也就是在店中前往廚房下毒的黃衣僧人，冷笑答道：「小賊既知佛爺們是來自京師雍和宮的活佛，也該知道業已犯了欺君重罪，可夷九族！佛爺在魚中下毒，想超度你一個全屍，已經是特別慈悲了呢！」

　　韋銅鎚失笑道：「多謝、多謝，但如今我師徒竟不領慈悲，不識抬舉，又便怎麼樣呢？」

　　另一個較為瘦小的黃衣僧人，惡狠狠的齜牙一笑說道：「當今天子，不容侮褻！在文章中區區一句『維民所止』，都會引起了株連九族之誅！你們在大庭廣眾之間，公然表露了弒君之念，那裏還能容得！佛爺們要取下你師徒首級，用石灰醃好，帶回北京，呈給聖上過目，一切悉由聖奪！看是龍恩浩蕩，既死不究？還是行文雲南，連韋小寶夫婦也一併拿京，問他們一個教子不嚴，欺君罔上之罪！」

　　韋銅鎚聽得大笑道：「出家人口中，沒有禪機，不談佛理，完全是一片官腔！真像是『沐猴而冠』，令人看來十分可鄙可笑！想取我師徒的項上人頭，憑什麼呢？把你們藏派密宗的『天龍掌』和『大手印』，先顯露給小爺爺看一看吧！……」

　　語音至此，忽然略頓，雙眉一挑又道：「你們既來自雍和宮，定是雍正心腹，來來來，我先給你們看件東西，試試看認得出它的來歷？」

　　話完，回手入懷，取出那面玉牌，向兩名黃衣僧人遞去。

　　兩名僧人中，似是胖僧地位較高，由他伸手接過，兩僧細看以後，均自面色微變。

　　胖僧「咦」了一聲，詫然問道：「你那裏來的御用之物？並似還與『寶親王』弘曆，有點關係？」

　　韋銅鎚笑道：「這是雍正在揚州逛窯子時，親手送給我一位父執前輩甘鳳池的，因我欲出關閒逛，遂再由甘大俠轉送給我，你們回京時，可問問雍正，實情是否如此？至於『寶親王』弘曆，那人著實不錯，與我交成好朋友了！他的書法不錯，詞章造詣亦佳，還寫了柄扇兒送我！……」

　　話既至此，自然又取出那柄湘妃竹摺扇遞過。

　　兩名黃僧人一看扇兒，認出弘曆親筆，知曉韋銅鎚決非虛言，遂把玉牌、摺扇一齊交還，改了笑容說道：「韋小施主既有一扇一牌在身，關外黑水白山的任何美景，已可隨意遨遊！但你們在江湖放縱已慣，別的話兒，尚可無甚禁忌，但有關萬乘之尊的當今天子，卻仍褻瀆不得！否則，欺君的罪名太重，你父親韋小寶雖江湖望重，在廟堂上也是替國家建過殊功，致仕歸隱的『一等鹿鼎公』，仍在龍顏震怒之下，無法庇護你的！」

　　說完這些話兒，雙雙向孟七娘、韋銅鎚師徒，打了一個問訊，便欲轉身離去。

　　韋銅鎚喝道：「站住！」

　　兩名黃衣僧人一怔回身，仍由那名胖僧，合十當胸問道：「韋小施主還有什麼指教？」

　　韋銅鎚笑道：「能得相逢便是緣，我久仰『密宗大手印』的厲害，想要不揣鄙陋，憑惜胸中所學，討教幾招！何況，你們糟踏了我一份想吃已久的清蒸松江白魚，不設法交代交代，就這樣隨便走麼？」

　　胖僧聞言，皺眉說道：「拳腳無情，刀槍無眼，小施主又復身有御賜之物……」

　　韋銅鎚不等他再往下講，便接口狂笑道：「你不必存這種顧忌，我把玉牌、摺扇，一齊交給我師傅，你便可施展全力，對我下絕情毒手！」

　　話完，轉對孟七娘含笑道：「師傅請替我暫時保管一下，才使對方減少顧忌，讓我多領教領教藏派武學，究竟有什麼獨到之處！」

　　孟七娘低聲道：「正正當當的武學方面，你是名父母之子，大概不會怕他，但有些邪術，卻並非完全是障眼法兒，不宜十分大意！……」

第十五回　信口開河

　　韋銅鎚彷彿有甚特殊仗恃，自鼻中「哼」了一聲道：「不用邪術，彼此光明較量還好，若是居心陰險，用起邪術，這兩個藏派喇嘛，大概就快要遭劫數了！」

　　孟七娘雖是江湖老到，經驗極豐，聽出韋銅鎚的語意之中，似有仗恃，卻在一時之間，也猜不出他仗恃何來！因知雍和宮中的喇嘛，有些是雍正的拜佛替身，不單勢力通天，一向作威作福，修為功力，往往也有獨到厲害之處，自己必須留神為愛徒掠陣，絲毫大意不得……

　　想至此處，把語音壓得更低說道：「你出手切磋，添點經驗也好，若能點到為止，雙方不必定欲結甚深仇，但萬一收手不住，弄斷了毒蛇的尾巴，便索性替我把蛇頭砸爛！」

　　韋銅鎚聽懂師傅話意，悄然笑道：「師傅望安，我識得輕重利害，剛才的關外驢肝，和松江白魚，沒有吃得過癮，我會讓他們陪我一份『西藏毒蛇羹』，和『雍和禿驢肝』的……」

　　悄話一畢，舉步向前丈許，走到較為開闊之處，向那一胖一瘦兩名黃衣僧人，揚眉問道：「兩位大和尚合計好了沒有？西天路遠，是結伴攜手同行？還是一個一個接受我銅鎚超度？」

　　身材較瘦的黃衣僧人，怪叫一聲道：「聞得江湖人言，你不過是在蘇荃生子時，因韋小寶用兩粒骰子，擲出一『麼』一『五』，才命名『銅鎚』而已，難道竟真用什麼銅鎚，作為兵刃？」

　　韋銅鎚伸手腰間，解下一隻連柄長才一尺四五，鎚頭僅比人拳略大，但看去分量不輕，閃爍紫烏光芒的小鎚兒來當胸微舉，晃了一晃說道：「我父母為了使我名副其實，特用『西域紫金』和『海底寒鐵』，鑄賜給我這柄『八寶銅鎚』……」

　　胖僧一旁喝道：「何謂『八寶』？……」

　　韋銅鎚笑道：「不是指鑄鎚質料，是指鎚法絕招！我爸爸傳了一招，我七位媽媽每位各傳一招，故而叫做『八寶』！但我如今又拜名師，師傅傳了一招威力無邊的『銅鎚六合打』，似乎應該改名為『九絕銅鎚』的了！」

　　胖僧忽似有甚靈感，發話問道：「你師傅教你一招銅鎚六合打，顯然是從隋唐時代恨天無柄，恨地無環的第一條好漢李元霸精擅的『六合鎚』中，溶煉而出！但你爸爸韋小寶所教你的一招，叫什麼呢？依我猜測，多半是叫做『信口開河』了……」

　　這句話兒，居然把韋銅鎚問很怪叫起來，愕然答道：「不簡單嘛！你縱無真正活佛的前知慧覺，也有點小乘神通，不然怎會知道這絕招？」

　　肥僧有點神情詭異的，失笑搖頭說道：「這不是『小乘神通』，也不是『密宗法術』，而是我耳目靈通，見聞廣闊，太瞭解你爸爸韋小寶了！他在江湖中，靠一個『騙』字，在廟堂上，靠一個『混』字，運氣是實在好的，陰人之助更多，但除了萬試萬靈，百戰百勝的『信口開河』一招以外，我簡直查不出他還有任何真實本領！」

　　一番話兒，對韋小寶是褒？是貶？更可說貶得「入骨」！

　　韋銅鎚的一張俊臉，聽得先是紅，再是白，最後才完全恢復平靜地，舉起手中那柄由「八寶」業已改名「九絕」的小小銅鎚，向胖僧微點鎚頭淡淡說道：「胖和尚，你下場吧！你是蛇頭，也是賊王，杜工部說得好：『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我這『九絕銅鎚』，共僅九招，只要九招不勝，韋銅鎚回手認命，自砸天靈！把我這條『銅鎚』命兒，幹乾脆脆的交代在『銅鎚』之下！」

　　胖僧確實是二僧之首，聽韋銅鎚指名叫陣，遂也從所著的黃色僧衣之內，撤出一對比兒臂略細，比海碗略大的「龍虎鋼環」，雙環互錯，震起一片龍吟虎嘯的聲息，帶著充滿自信，也充滿得意的獰惡神情，走下場內！

　　韋銅鎚先是手舉銅鎚，等到胖僧走近，突把手兒一縮，微收銅鎚，面帶不悅問道：「我師徒只有兩人，你怎麼還膽怯得要調動雍正最貼身的『紅衣十八衛』，前來助陣？」

　　胖僧哂道：「胡說，擒你師徒，那裏用得著過於大張旗鼓！何況，『紅衣十八衛』鎮日不離御前，怎會在關外……」

　　韋銅鎚不等他的話完，便伸手向胖僧身後一指：「那麼多穿紅衣的矯捷漢子，每人手中，還帶著『血滴子』，不是『紅衣十八衛』是誰？難道雍正要親自出關，到鹿鼎山中祭祖？……」

　　話能掌握要點，尤是話中「血滴子」三字，更為傳神，由不得原本相當刁滑的胖僧不信以為真，回頭向後一看。

　　這一看，毛病大了！

　　韋銅鎚的「九絕銅鎚」，其實應該叫做「十絕銅鎚」，除了一父七母和一位師傅所傳授的九大絕招之外，還有一絕，就是他那鎚頭之後，繫有一根尺許細鏈，細鏈藏在鎚柄之中，可以隨他心意，使鎚頭脫離鎚柄！飛出尺許，然後再予收回。

　　換句話說，他這柄小鎚，看去雖僅長約一尺四五，但在必要時，卻可以攻擊距離三尺左右敵人！

　　若在平時，韋銅鎚非在藝業不敵，關係成敗生死時，不會輕用這「飛鎚」花樣，但如今卻因胖僧在口舌方面，太以輕薄，譏嘲他爹爹韋小寶除了「信口開河」以外，別無所能，遂心中大憤，立刻信口開河的編造了一套雍正親率「紅衣十八衛」，出關祭祖的莫大謊言，騙得胖僧回頭觀看，並掌握稍縱即逝的機會，發動飛鎚，讓他嚐嚐滋味！

　　胖僧回頭一看，身後根本沒有「紅衣十八衛」和雍正鑾駕的半點蹤影，耳邊卻聽得機簧微聲，和韋銅鎚的鎚頭破風之聲，便知大上惡當！

　　這時想完全避開，那裏還來得及，胖僧拚命閃身，勉強避開一擊致命的後腦部位，但右肩頭上，已挨了一記重的。慘哼起處，肩骨盡裂，人被震得踉蹌出三四步去，連右手中所握龍環也把握不住，而告「噹噹」落地！

　　韋銅鎚大笑道：「你剛才說得對了，我爹爹的『信口開河』，萬試萬靈，百戰百勝，如今果然實驗，我讓你開始便嘗到韋氏傳家絕藝『信口開河』滋味，你等於是中了頭彩，真夠幸運！」

　　胖僧也知自己言語太以輕薄，犯了「打人打臉，傷樹傷皮」的江湖大戒，才引起韋銅鎚的極度憤怒，嘗到了「信口開河」威力！肩骨一裂，有技難施，豈不任人宰割！……

　　想至此處，長嘆一聲，頹然說道：「信口開河，果然厲害！韋小寶一生，仗此成名立業，你也家學淵源……」

　　韋銅鎚聽他還在牙尖舌利，調侃自己，不禁冷笑一聲，上前幾步，把胖僧脫手落地的那隻龍環拾起。

　　胖僧知難僥倖，環眼一瞪喝道：「我肩骨破裂，一切的『大手印』、『天龍掌』等功力，暨神通法術，均已無法施為，索性在關外地面，以『兵解』成你這豎子之名，你就下辣手吧！」

　　韋銅鎚向手中所拾起的那隻龍環看了一眼，忽然笑嘻嘻的對那胖僧問道：「胖和尚，我問問你，江湖人物應不應該尊師重道？」

　　胖僧雖不懂他問話之意，仍自應聲答道：「當然應該！天、地、君、親、師，怎能不尊？……」

　　話方至此，韋銅鎚臉色一沉，接口說道：「照常理說來，你肩骨既裂，失去戰鬥能力，我似不應對你再下辣手，無妨彼此訂個日後之會！但在我出陣之時，我師傅曾加囑咐，若是傷了毒蛇，或弄斷蛇尾，便索性把蛇頭敲碎！韋銅鎚既經師囑，敢不遵從！只好得罪大和尚，就用你自己的殺人兵刃，超度你了。」

　　語音甫落，龍環遂揚，用了一式「送佛歸西」，又準又快的敲在胖僧那胖嘟嘟的和尚頭上！

　　血雨腦花，應環四濺，這名原本確實功力不弱，並會些邪術的藏派黃衣喇嘛，竟在輕敵驕狂，多言賈禍之下，立告飲恨歸西！

　　韋銅鎚既遵師囑，敲碎蛇頭，又怎肯容留另一條毒蛇能全身而退，引起難測風浪？

　　他心中略覺疑惑，疑的是那瘦僧怎麼如此膽怯！如此不夠義氣！一味旁觀，竟眼看胖僧在自己「信口開河」之下，上當遭劫，既未加以提醒，更不加以援手，難道他就不懂「唇亡齒寒」之理，想不出自己殺了胖僧之後，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

　　疑念大熾，目光四掃，卻見這片小平坡上，那裏還有什麼瘦僧蹤跡？

　　韋銅鎚莫名其妙，向孟七娘問道：「師傅，那瘦和尚呢？他是何時逃走？」

　　孟七娘笑道：「就在你施展家傳絕學，對胖和尚『信口開河』之際，瘦和尚極識時務，似乎已知不妙，悄無聲息地，來個腳底抹油！……」

　　韋銅鎚皺眉道：「師傅既然發現……」

　　孟七娘截口笑道：「我雖發現，也不能出聲喝止，或縱身追趕他啊。因為，萬一驚動了胖和尚，豈不令你苦心施展的『信口開河』，為之功敗垂成，千仞一簣。」

　　韋銅鎚苦笑道：「兩個喇嘛僧中，雖可看出以胖和尚權位較高，但瘦和尚這一逃走，必向雍正搬弄是非！平時我們不怕，但鹿鼎之事……」

　　孟七娘不等他往下再講，便正色接道：「鹿鼎取寶，以及破壞清室祖墳風水之願，若想在毫無阻力之下完成，幾乎決不可能！一場動地驚天的大熱鬧，既不可免，則四海漢室豪英，與滿清當朝鷹犬，索性來場決戰，大家都把頭顱、熱血、和修為、智慧，一齊投入其中，賭個大的，也是痛快的事！……」

　　韋銅鎚道：「師傅的看法變了？……」

　　孟七娘道：「不是我的看法變了，而是箭已在弦，不得不發！你爸爸乃是精明賭徒，他若衡量當前情況，定也毫不猶豫的，捲起袖兒，擲出這把『骰子』！」

　　韋銅鎚突發感觸的，失聲一嘆道：「可惜我爸爸為了小妹的媽媽建寧公主之喪，業已轉回雲南，若是他老人家，和其餘六位媽媽，也都前來鹿鼎山，八方聚會，那才真正的夠熱鬧呢！」

　　孟七娘笑道：「有可能啊！你爸爸是極熱心的人，也是最愛熱鬧的人！只因從小便飽嘗冷暖，忍受各種壓迫欺凌，慢慢從困苦中熬煉出頭，識透利害，以致晚年行事，便自然而然的，趨於穩重，不會輕易行動而已！不過，賭徒性格，是畢生都變不了的，只要他認定『應該賭』而『值得賭』時，『小白龍』韋小寶會把他整個身家性命，都毫無反顧地，一齊押上去的！你六個媽媽，當然都隨他進退，大家在山海關外，掀起一場足令胤禎頭疼，四海鼓舞，並開百十年後光復契機的鹿鼎風雲，可能性大得很呢！……」

　　說至此處，突又搖頭嘆道：「天意，天意，建寧公主之喪，真所謂『死得其時』！……」

　　韋銅鎚不解問道：「師傅此話怎講？」

　　孟七娘道：「假如建寧公主未死，則鹿鼎之事，她是幫她丈夫，挖她祖宗的墳，盜她先人的寶？還是幫她侄子雍正，要她丈夫的命？左右為難，裏外都極慚咎，簡直比死都難過！所以，她在滇池的大觀樓上，面對湖山勝景，無病無災，突然化去，真乃天大福氣！我遂感嘆，只有天意，才能安排建寧公主『死得其時』，如此恰到好處！」

　　建寧公主人美學優，又極溫和，除對愛女雙雙，珍若掌珠以外，對韋虎頭、韋銅鎚，也無甚軒輊的，一樣疼憐，故而，韋銅鎚於聞得她的死訊時，心中著實相當淒酸難過，如今聽了師傅孟七娘這樣一加分析，立告釋然，果覺建寧公主的及時解脫，得免煩惱，反而是天大福氣，也省了爹爹的許多為難之處！

　　想得慰然含笑，口中喃喃有詞，合掌向空中連拜！

　　孟七娘笑道：「對，拜拜她吧！這位女中英豪……」

　　話方至此，突然有個嬌跪女音，接口笑道：「不要拜，不要拜，一頓酒飯，算得什麼？何況被鷹犬搗亂，還未能吃得盡興，孟婆婆是江湖前輩，您口中的『女中英豪』四字，叫晚輩馮英，怎生當得起呢？……」

　　一條倩影，隨話聲飄現眼前，正是韋銅鎚對她相思欲絕的「馬二姑娘」，如今換了女裝，更顯得婀娜英爽，嬌媚絕世！

　　孟七娘聽她自己報名「馮英」，便含笑叫道：「馮英姑娘，你也錯了，我也錯了！」

　　這兩個「錯了」，把馮英錯得一頭霧水，先秋波送情的，瞥了韋銅鎚一眼，再對孟七娘愕然問道：「孟老人家，你是錯在何處，我又錯在何處？」

　　孟七娘笑道：「我叫韋銅鎚向空拜拜他在雲南去世未久的建寧公主媽媽，你卻弄錯了，以為他是拜你。在酒店中，預設酒菜，款待我師徒的東道主人，原來是你，我卻猜錯了，以為是銅鎚的大嫂紅綃……」

　　聽至此處，馮英臉色突變，竟在口中低低叫了一聲：「天哪！」

　　韋銅鎚對她十分關切，見狀愕然問道：「馮……馮姑娘，你……你何事吃驚？」

　　馮英柳眉緊蹩，苦笑未答，卻反向韋銅鎚道：「那位名叫紅綃的美女，既是你的大嫂，則另外一位，與你有七分相像，卻比你約莫要高出半個頭兒，年齡和你差不多的美男子，竟是你哥哥韋虎頭了？」

　　韋銅鎚聽出馮英彷彿話外有話，不禁微驚說道：「不錯，是我哥哥！根據我在山海關所獲訊息，他比我略早一日出關，莫非我哥哥出……出了什麼禍事？」

　　馮英的絕代嬌靨之上，顯出一片嫣紅的嬌羞色澤，赧然垂頭答道：「有沒有出甚禍事，此刻尚自難知！但他們夫妻，上了我一個當兒，已是無可挽回的事實！魯莽從事，荒唐透頂，叫……叫……叫我怎好意思和他們再相見呢？」

　　孟七娘失笑道：「上了一個當兒，不算什麼大事，馮姑娘且把經過說出，讓我老婆子，憑藉經驗，想個法兒，加以調和化解，使大家哈哈一笑便了！」

　　馮英聞言，好似心中略寬，揚眉一笑道：「好，我們先把胖喇嘛和瘦喇嘛的屍身，處理一下，然後再向孟老人家，稟報那件荒唐經過！」

　　韋銅鎚喜道：「瘦喇嘛也被你解決掉了？」

　　馮英頷首道：「你遠道出關，顯有所為，我怎肯允許他去報訊搬兵，替你增加困難？遂在你用了一招『信口開河』解決胖喇嘛以後，也來了一招『隨手拔根』，成全這來自北京雍和宮的兩個雍正心腹，歡歡喜喜，一同上了西天大路……」

　　說話至此，把孟七娘、韋銅鎚師徒，引到躺在小山坡另一面，已被一劍穿心的瘦喇嘛遺屍之旁，彈上「化骨散」，再回到胖喇嘛屍邊，作了同樣處置，以求不露痕跡！

　　韋銅鎚關心他哥哥韋虎頭，迫不及待地，向馮英急急問道：「馮……馮……馮……」

　　他只說了三個「馮……」字，便居然「馮」不下去？

　　因為他覺得若是再叫她「馮姑娘」，似嫌生分，若叫「馮英」，又嫌唐突……

　　馮英看出他的窘狀，也猜出他的為難，嫣然一笑接道：「叫我『馮英』便可，『小英』也頗為親切，我還想以後便叫你相當可愛的『小銅鎚』呢！」

　　這一聲嬌嬌俏俏的「小鋼鎚」，把兩個人間的距離，頓時又叫近好多，使韋銅鎚心中一喜，目注馮英問道：「小英，你……你讓我哥哥和紅綃大嫂，上了個什麼當兒？」

　　馮英笑道：「他夫婦出關以後，恰好也於你方才喝酒的店中小坐，我在旁聽得他夫婦似乎想尋覓什麼祛毒療傷藥物？遂信口編造了一句謊言，說『小興安嶺』『黑風洞』中的血紅半夏，和黑風草，是祛毒療傷的無上聖藥，但若無通天本領，根本無望取得！他夫婦傲氣大動，上了當兒，竟立即遠去興安嶺了！」

　　韋銅鎚詫道：「我大哥大嫂惹了你麼？」

　　馮英滿臉飛紅，赧然說道：「他們沒有惹我，一來我在一開始時，幾乎把你哥哥錯認是你，弄得有點羞窘！二來又嫉妒你哥哥比你漂亮，紅綃也比我美艷，遂莫名其妙的，竟編了謊言，想害他們白跑上一趟冤枉遠路！」

　　韋銅鎚道：「『小興安嶺』中，當真有個『黑風洞』？『黑風洞』中，有沒有什麼血紅半夏黑風草呢？」

　　馮英道：「『小興安嶺』是東北有數山嶽，『黑風洞』我也確在一些年老參客口中，聞過其名，但洞中有沒有血紅半夏黑風草？卻只有老天爺才知道，那兩樁藥物名稱，和它們祛毒療傷靈效，是我在微有酒意以後，隨口編出來的！」

　　韋銅鎚聞言之下，不禁失聲大笑！

　　馮英白他一眼，挑眉佯怒問道：「小鋼鎚，你笑什麼？是笑我太以荒唐？」

　　韋銅鎚搖頭道：「不是笑你荒唐，是笑天下竟有這等巧事？在路過山海關，守將盤問之時，我答以要去鹿鼎山尋寶，而對所謂寶物，也隨口編造的正是血紅半夏黑風草呀！……」

　　馮英那裏肯信？連連搖頭說道：「不可能……不可能……我編的謊，怎麼可能會和你編的謊，競巧合得半字不差，完全一模一樣？」

　　孟七娘一旁笑道：「這就叫『天作之合』，人力幾乎是辦不到的……」

　　韋銅鎚體會得出師傅是故意用了「天作之合」的好口彩，揚眉得意笑道：「怎麼樣？我沒騙你吧！師傅總不會幫我說謊……」

　　孟七娘笑道：「小銅鎚的確也對山海關守將馬得標，編造出了血紅半夏黑風草七字，因為半夏，並非毫無來源，其中還有故事！」

　　馮英「哦」了一聲道：「這故事定然精采，我們仍到那家店中，煮酒細說！昨天，我花錢托人在當地財主家中，勻了兩條地窯中的冰藏白魚，雖被臭喇嘛們糟掉一條，第二條還可再使小銅鎚稍解饞意！這回，總不會再有毒了。」

　　韋銅鎚笑道：「驢肝、驢肉，還有沒有？確實名不虛傳，蠻好吃啊！」

　　馮英笑道：「那是酒店中的東西，你韋二少爺腰纏萬貫，大可再殺上一頭驢兒，還怕吃不夠麼？……」

　　話方至此韋銅鎚從那聲「韋二少爺」上，突生靈感，目注馮英問道：「小英，你真夠調皮，怎麼向店家替我又編了個『銅鎚二少』稱謂？」

　　馮英笑道：「我是『三國曹操，事後方明』嘛，我把你哥哥和紅綃騙走以後，方想起你們的眉目輪廓，大以相像，你又有一個哥哥，莫非他竟是『虎頭大少』？那才成了荒乎其唐的天大笑話！遂囑咐店家，注意路上過客，若是遇見有與適才那位客官面貌相像之人，便是『銅鎚二少』到了，可招呼他進店享用我預先預備的一些東北精美食物。」

　　說話之間，又已回到了酒店之中。

　　一來，馮英未留活口，又把兩名喇嘛遺屍，加以處理，根本未留痕跡，驚動地方。

　　二來，馮英與韋銅鎚均出手大方，賞賜甚豐，一見他們又來，店家們當然格外巴結，用不著馮英再作吩咐，便把店中所有上等的酒菜，盡量安排上桌。

　　馮英性急，才一坐下便向孟七娘笑道：「老人家，我是直腸子，更是急性子，心中留不得事！你把『半夏』二字的來歷出典，告訴我吧！」

　　由於馮英換了女裝，確實美俏可愛，孟七娘越發願意為愛徒玉成這樁姻緣，遂把韋銅鎚由於苦念馮英，急得測字，從紙卷中，抽了一個「憂」字，解釋為「半夏」和「愛」字結尾等情，韋銅鎚也因此靈感，才對山海關守將馬得標編造出血紅半夏黑風草之語，向馮英仔細說了一遍。

　　馮英聽得韋銅鎚對自己如此相思，不禁芳心頗覺甜蜜的，把兩道含情秋水，向韋銅鎚脈脈凝注！……

　　誰知不看還好，這一看之下，反而把馮英看得笑容立減，雙眉微蹩！

　　因為，韋銅鎚口中雖在大嚼美味驢肉，臉上卻滿佈愁容，好似把孟七娘所說，他從紙卷中抽出來的那個「憂」字，深深嵌在了眉心部位！

　　馮英「咦」了一聲，看著韋銅鎚道：「小銅鎚，你把眉頭皺得這緊則甚？是店家的廚下師傅沒有把火候控制得當，驢肉太老，味道難吃？還是擔心你虎頭大哥和紅綃大嫂，於上了惡當，跑了冤枉路兒以後，會怒氣大發，不肯原諒我呢？」

　　韋銅鎚道：「驢肉又香又爛，相當好吃！我大哥大嫂，是胸襟如海之人，也不會對玩笑小事，過分計較！」

　　馮英道：「那你發的是什麼愁呢？你雖在搖頭，但兩道眉兒，都快皺結到一處了！」

　　韋銅鎚突似要舉杯消愁的，端起二鍋頭的洋河美酒，喝了一大口，目注馮英嘆道：「小英，你對我大哥大嫂編造血紅半夏黑風草乃祛毒療傷聖藥的謊言之舉，是因在這酒店中，聞得我大哥大嫂，亟需此類藥物，才將計就計，投其所好的麼……」

　　馮英赧然接口道：「我認錯了，當時我委實妒心太重，以致自作聰明！……」

　　韋銅鎚搖頭嘆道：「你自作聰明，和他們開個小小玩笑，又有何妨，無甚大礙？但，小英，我要問你，若不是，我大哥和大嫂中，有人帶甚暗傷或中甚奇毒？好端端的不會聞言起意，立即遠赴『小興安嶺』，企圖尋找什麼足以祛毒療傷的血紅半夏黑風草吧？」

　　馮英被他提醒，「哎呀」一聲叫道：「小銅鎚，你心思真細，講得對啊！如今我也覺得事情不大對了……」

　　孟七娘道：「你們都不要急，船到橋頭，自然就會直的！小英先靜下心來，細想一想，韋虎頭和紅綃兩人之中，誰會有中毒？或是受傷情況流露？」

　　馮英默然不語，細想有頃，突挑眉說道：「我想起來了，紅綃的眉心部位，有一條非細心注目，不易看出的極細紅線……」

　　韋銅鎚失聲道：「這是中了什麼定期發作或延期發作等奇毒的特別象徵！我大嫂隨蹕揚州，曾以師兄妹的關係，貼身護衛胤禎，胤禎那廝，極為猜忌，是翻臉無情的性若豺狼之人，莫……莫……莫非我大嫂當時著了他什麼道兒？如今才漸漸發覺……」

　　馮英嘴唇蠕動，欲言又止！

　　韋銅鎚詫道：「小英，你吞吞吐吐則甚？有何話兒？趕緊直說！」

　　馮英無奈答道：「紅綃對你哥哥飲食，似極注意，不許他吃驢頭肉、牛頭肉、豬頭肉等……」

　　話方至此，韋銅鎚便越發驚道：「動物的頭部之肉，俗傳乃是發物！無端怎會禁食發物？看來，紅綃固然身中奇毒，我大哥也可能身帶內傷！他們究竟遇到怎樣對手，弄得情況如此不妙？……」

　　孟七娘嘆道：「等吧，等你們兄弟相逢，真相自可大白！」

　　韋銅鎚竟向孟七娘撒嬌，噘起嘴兒叫道：「人家急得要命，師傅別光說風涼話好麼？請幫我拿個主意，兄弟相會，有兩條路，一條是我們在鹿鼎山中，等我哥哥、嫂子，另一條則是我們前往『小興安嶺』，去找他們……」

　　孟七娘接口笑道：「這兩條路兒，應該走那一條？你有人可問，為什麼要問我呢？」

　　韋銅鎚一怔道：「我應該問誰？師傅是指應該問小英麼？……」

　　馮英白他一眼，接口哂道：「小銅鎚是聰明人，怎麼突然笨起來了。我是個黃毛丫頭，一無靈機，二無經驗，開開玩笑，打情罵俏可以，怎能替你拿甚重大主意？」

　　韋銅鎚叫道：「眼前只有我們三個人啊，不問師傅，又不問你，難道問我自己？……」

　　馮英笑道：「你快參透你師傅寓教育於磨練的意旨了！你是『小管輅』，老人家是『白髮女管輅』，既遇疑難，當展所學！你不是曾自翊『能知天下事，善解古今迷』麼？……」

　　韋銅鎚恍然道：「去問『管輅』，師傅要我卜卦？……」

　　馮英笑道：「表演一下，給我看吧！這回可別胡謅，再弄出什麼『血紅半夏黑風草』了！」

　　韋銅鎚道：「有關兄嫂安危，茲事體大，我不敢以測字論斷，且虔誠通靈、卜次『金錢神卦』！」

　　話完，規規矩矩的，命店家取盆水來，先行淨手，再復焚香通誠，然後借了孟七娘的「陰沉靈竹卦筒」，向空一拜，搖了三搖，把筒中六枚金錢，慢慢向前傾出，絕未嘻皮笑臉。

　　韋銅鎚見六枚金錢有正有背，排列得又極錯綜，遂先行拜謝卦神指點，收了金錢，納入卦筒，恭恭敬敬的交還孟七娘，並含笑說道：「師傅，卦象呈現是『動靜』之狀！……」

　　孟七娘有意使他在馮英面前，有所表現，遂含笑問道：「盡你所能，替我把這『動靜』卦象，演繹解釋一下。」

　　韋銅鎚道：「動靜分量，既定全相等，則一動不如一靜，我們似乎可以在鹿鼎山中，靜待我哥哥嫂子趕來，無須遠去『小興安嶺』……」

　　孟七娘道：「這是最表面的看法，一般江湖卜者，都會如此參解，你既以『小管輅』自居，看法不可平凡，應該深一層啊！」

　　韋銅鎚一時之間，竟未聽出孟七娘所給他的暗示，立即揚眉答道：「六枚金錢中，第一枚乃是『背面』，最後一枚則是『正面』，以『反』始以『正』終，應屬吉兆，一切都無需憂慮的了……」

　　孟七娘看他一眼又道：「還有沒有其他靈機？……」

　　韋銅鎚一怔之下，莫知所指的，只好搖了搖頭！

　　孟七娘突然把臉色一沉，冷然叱道：「一知半解，妄作聰明！有目無珠！靈機閉塞！你配作『小管輅』麼？不許你再吃喝了，快去多買一匹馬兒，給英兒代步，我們立即趕去『小興安嶺』，找那座『黑風洞』吧！……」

　　韋銅鎚愕然失驚道：「要去『小興安嶺』麼？師傅的看法，竟與我恰恰相反？」

　　孟七娘道：「我們卜的是眼前之事，六枚金錢中，是否以『背面』的金錢，象徵你哥哥嫂子，以『正面』的金錢，象徵我們？……」

　　韋銅鎚點頭道：「我們的人數，多一個嘛，應該採取這種看法我也並未說錯！」

　　孟七娘冷笑道：「你注意到第三枚金錢沒有？其餘五枚金錢，均作相當規矩整齊的直線排列，但第三枚金錢，卻於你傾出卦筒之際，向左斜滾，幾乎落往桌下，最後雖似懸崖勒馬般，自墜桌邊緣，滾了回來，但也未整齊踏入行列，而是稍稍偏左的『背面』朝天，停在了第二枚和第四枚金錢的空隙之間……」

　　馮英一旁失聲叫道：「不錯，不錯，情況正是如此！老人家看得真仔細啊！但當時我和小銅鎚，都未注意，如今經您提醒，方知事非偶然，這……這是什麼吉凶？應該怎樣解釋？」

　　孟七娘正色答道：「這就是所謂靈機，恐怕是韋虎頭與紅綃的『小興安嶺』『黑風洞』之行，入了歧途，出了什麼差錯！遠來關外，人地生疏，鹿鼎之事，又無什麼時間限制，我們不可苟安，應該也去『小興安嶺』，替韋虎頭夫妻，打個接應才對！」

　　聽到此處，韋銅鎚羞得俊面飛紅，趕緊離座出店，準備替馮英買馬。

　　馮英見他出店，忍不住「噗哧」一笑！

　　孟七娘看她一眼問道：「英兒為何失笑？」

　　馮英笑道：「我是在笑禍福榮辱似乎真有天定？半絲勉強不得！老人家分明是給小銅鎚機會，讓他顯點本領，給我看看，誰知反而把他弄得灰頭上臉，出了大洋相，那裏想得到啊？……」

　　孟七娘神色一正，緩緩說道：「英兒，你說錯了一句話了，我必須替你修正，禍福榮辱，雖由天定，但仍然可以改變……」

　　馮英驚道：「有人可以逆天？這比蒼天力量更大之人，卻是誰呢？」

　　孟七娘笑道：「是你自己！常言道：『數由天定，命隨心轉』！多行不義，有好命亦遭殃！諸善奉行，此心無愧，則化千災為萬吉！這絕非迂腐說教！這是數千百年人生統計中的不變過理！故而，無論何事，我們不可坐待其成，先需善盡其力！所謂『盡人事而後聽天命』，才可心安理得！……」

　　馮英聽得連連點頭，為孟七娘斟了三杯，笑道：「乾脆您也把我收為女弟子吧！」

　　孟七娘酒量本好，把三杯美酒，一齊飲完，點頭笑道：「我不單答應收你作女弟子，並還要變個花樣，不是為我自己收徒，而是代我師姊青城山玉清宮的『玉清宮主』收徙，這樣，才可以把你變成韋銅鎚的師姊，以後便名正言順的，叫他『小銅鎚』了！……」

　　馮英本來也是個搗蛋鬼兒，聞言，驚喜萬分，雙揚秀眉笑道：「師傅，不……不，應該叫您師叔！師叔真想得妙啊？竟把『小銅鎚』變成了我的師弟，我既有師姊身分，可以好好的管管他了！」

　　孟七娘失笑道：「不是我想得妙，而是這慣於調皮搗蛋的『小銅鎚』，委實花樣太多！他曾經想把他爸爸韋小寶，變成他的師弟，遂使我動了靈機，先替他找上一位管得住他的師姊……」

　　馮英大為高興道：「師叔認為我管得住他？」

　　孟七娘微微一笑，點頭說道：「我管他的力量是三分的『威』，和七分的『德』，你管他的力量，卻是十分的『情』！你說，他會比較聽從誰的話呢？……」

　　說至此處，剛才那羞窘得俊臉通紅的「小銅鎚」，已回來了，牽著一匹極神駿的高大白馬，在店門外，便眉飛色舞的高聲叫道：「小英，小英，快出來看，我以千兩黃金，替你買到了一頭好馬！這是在馬譜中，赫赫有名的照夜玉獅子呢，由頭至尾，絕對找不出半根雜毛……」

　　馮英一聽，便秀眉微蹩，向孟七娘低聲說道：「雍正天性疑忌，到處皆布有爪牙，我們大謀在身，凡事都不宜過事招搖！『小銅鎚』太輕狂了，我以作師姊的身分，去給他一點教訓……」

　　話完，立即站起身形，走向店門，孟七娘面含微笑的，舉步相隨，並未加以攔阻。

　　韋銅鎚見馮英出店，又急於討好的，連連招手叫道：「小英來看……小英來看，這匹照夜玉獅子多棒，全身雪白……」

　　馮英不等他往下再說，便「哼」了一聲，寒著臉兒叱道：「什麼『小英，小英』？放規矩些，叫我一聲『師姐』！」

　　韋銅鎚怪叫一聲，看著馮英，仍然叫她「小英」的，搖頭說道：「小英，你喝醉酒了？沒搞錯吧？憑你的年齡，能當我的師姐？憑你的技藝，配當我的師姐？你會測字？卜卦？看風水？論陰陽？還是算命？……」

　　孟七娘在馮英身後，替她敲邊鼓的接口笑道：「沒有錯啊，她應該是你師姐，因為，你去買馬之際，我問起英兒師承，才知道她竟是我師姐青城山玉清宮的『玉清宮主』弟子……」

　　馮英接著孟七娘的話頭，又換了略為溫和神色，向韋銅鎚嫣然笑道：「小銅鎚不要把嘴兒噘得那麼高，平常時候，你不妨叫我小英，但在我發現你舉動錯誤，而要板起面孔，教訓你時，你必須規規矩矩，叫我師姐！」

　　韋銅鎚也真調皮，立即腳跟一併，向馮英一抱雙拳，哈著腰兒說道：「小弟韋銅鎚，參見師姐，並請教師姐，發現了小弟的什麼錯誤？是不是要對小弟開教訓了？」

　　馮英果然把臉一板，沉聲說道：「第一、我們出關之舉，不是閒遊，而是身有要事！對方又勢力龐大，耳目眾多，故應盡量避免招搖，以期減少阻擾！像你方才那樣，在店門外便高聲大叫花了千兩黃金買馬，豈非輕狂炫耀，容易惹人注意，下次絕對不可！……」

　　韋銅鎚見她當真擺出一派作師姐的口吻威風，不禁暗暗好笑！但恐不如其意，會羞了馮英，遂索性湊趣的，向她深深作了一揖，陪笑說道：「是！是！師姊指點的是，小弟知罪，師姊還有其他教訓沒有？」

　　馮英指著那匹白馬又道：「第二，你們韋家子弟，雖然有錢，卻也不應亂花！千兩黃金，買匹普通土馬，被馬販騙了，毫不自覺，還在得意洋洋，你……你……你成了『大頭鬼』了！」

　　韋銅鎚不服叫道：「普通土馬？師姊說錯了吧，這是馬譜之中，排列在前幾名的『照夜玉獅子』啊！」

　　馮英冷笑道：「真正的照夜玉獅子馬，誠如你所說，通體上下，一色雪白，決沒有半根雜色，但這匹馬兒長鬃覆蓋的右面頸部，恐怕有一小撮毛兒，會呈墨綠色澤……」

　　韋銅鎚那裏肯信？但伸手撥開馬頸長鬃，一看之下，不由立告怔住！

　　他一面驚怔，一面口中喃喃說道：「我……我真粗心，沒……沒有撥開馬鬃，檢視檢視！但……但……但我在付款之前，也曾試加乘騎，這匹馬兒的腳程，著實有異凡駒，快得緊呢！」

　　馮英「哦」了一聲道：「快得緊麼？我來試試！」

　　韋銅鎚立把韁繩遞過，馮英飄身上馬，雙腿微夾，韁繩一抖，便自絕塵而去。

　　韋銅鎚以為她既稱試馬必然略馳即回，誰知極目望去，遠處塵煙滾滾，一味向前，馮英那裏有絲毫勒馬回頭之意？……

　　他方滿懷疑詫的「咦」了一聲，孟七娘已失笑叫道：「傻銅鎚呀，你受夠教訓了吧，這一回的當兒，可真上得不小！」

　　韋銅鎚聞言，越發驚道：「我上當了，師傅之意是……」

　　孟七娘笑道：「就在你聽得馮英竟變成了你的師姊，有驚愕出神之時，馮英曾伸手在馬頸上悄悄摸了一下，我猜測，她是用她的描眉黛筆，替那一小撮馬毛，染了顏色！」

　　韋銅鎚這才恍然！但恍然之後，又生出更大茫然，向孟七娘皺眉問道：「師傅，我不懂啊！小英好端端的，設法染馬則甚？難道就是為了好對我開教訓麼？」

　　孟七娘笑道：「一來，她嫌你輕狂，確實想對你略開教訓！二來，她既說馬是假貨，你為了求證，不是就會立刻讓她試馬了麼？」

　　韋銅鎚道：「馬兒原本就是買給她的，她何必如此心急，用了騙術則甚？」

　　孟七娘道：「毛病恐怕出在你用金錢卜卦，看出韋虎頭、紅綃夫妻，此去『小興安嶺』難免有事，紅綃更較凶險之上！馮英遂覺此舉完全出於她的信口胡言。萬一真有差錯？將來妯娌見面！豈不難以為情？你既買了快馬，她遂設法騙過，立刻趕去『小興安嶺』『黑風洞』了……」

　　韋銅鎚深覺師傅判斷得合情合理，不禁瞿然說道：「師傅慧眼無差，小英騙馬之意，定是如此！但她有多大能為？未必救得了紅綃大嫂，再復饒上一個，更為不美！我們也馬上加鞭，拚命趕吧！」

　　孟七娘苦笑道：「趕是要趕，卻恐趕不上了！因為我看得出，你買給她的那匹白馬，是匹真正千里見日的『照夜玉獅子』呢！」

　　韋銅鎚楊眉道：「不要緊，此地山上，有座規模頗大牧場，故而鎮上牲口店中，頗多好馬！我剛才便看見，還有匹『千里菊花青』，和『烏雲蓋雪』，也頗矯健神駿！小英既說韋家子弟有錢，我就索性來個銀子掛帥，去把這兩匹好馬買來，大家趕一趕路吧！」

　　話完，見孟七娘並沒有反對的表示，便又立刻回到鎮上買馬。

　　孟七娘見韋銅鎚去後，笑了一笑，竟取出她的「陰沉靈竹卦筒」，通誠虔禱，細心卜了一卦。

　　她看完卦象，剛把金錢和卦筒收好，韋銅鎚已然有錢好辦事的，把那「千里菊花青」和「烏雲蓋雪」，都一齊買來。

　　師徒兩人，上騎一試，這一匹青花馬，和一匹四蹄雪白的黑馬，雖也確具「千里」腳程，與馮英所騎的「照夜玉獅子」無甚上下，但因馮英畢竟早走了一段時間，在相同的速度下，這段差距，便始終無法追上！

　　就由於這段差距，遂使韋虎頭與紅綃、馮英，以及孟七娘與韋銅鎚等三撥人馬，到達「小興安嶺」，並找到「黑風洞」的時間上，有先後不同，也造成了一樁或喜或憂的意外熱鬧之事。

　　時間既有先後，第一撥趕到「小興安嶺」的，自然是韋虎頭和紅綃夫婦。

　　馮英的冷眼旁觀，和孟七娘的細心推斷，果然半點不差！他們聽信馮英所編造的謊言，急於想取得血紅半夏黑風草之故，完全是為了本身需要！

　　韋虎頭需要療傷……

　　紅綃需要祛毒……

　　韋虎頭是於遵從父命，用「煮米成飯」，「刻木成舟」的最古老，最實際，也最有效的法兒，對紅綃下了聘禮之後，突遇強敵，對方是被雍正尊為「供奉」的紅教長老，韋虎頭忘了童身新破，恃勇狠拚，一連十記硬接，致被那位自稱班嘉活佛的高大喇嘛，用藏派「大手印」，震得口吐鮮血，幾乎臟腑離位，當場就要斃命！

　　幸虧紅綃技高，從旁援手，驚走番僧，並隔體傳功，暫時平穩住韋虎頭的臟腑傷勢！

　　但在傳功之際，紅綃才發現雍正委實心機太深，自己雖是他師妹，江湖隨護，並屢立大功，居然仍免不了被他猜忌，於不知不覺間，中了他那種最得意，可以延期到一年左右，才會發作，但一發便絕對無藥可解的「九絕奇毒」！

　　這一來，夫妻二人，一個臟腑中毒，一個身受內傷，真成了一對愁眉相對的同命鴛鴦！

　　擺在他們眼前的，似乎只有兩條路走……

　　第一條是回雲南，看韋虎頭的一父六母，有無回天妙策？尤其是韋虎頭六位媽媽中的蘇荃媽媽，她功力最高，「神龍教」中所遺留的秘藥又多，或許她能有什麼療傷祛毒的神奇手段？

　　第二條是入清宮，求雍正！紅綃知道只要自己肯去求他，並能見著雍正，大概總有七八分希望，可以要到解藥！……

　　但第一條回雲南的路兒，韋虎頭不願，他認為孩子出門，便應自立，闖了禍，惹了麻煩，還要回家求父母萌庇，實在太以丟臉，太沒出息！

　　第二條入清宮的路兒，紅綃不幹，她生平好強，寧折不彎，她說自己雖可能入趟清宮，但不是弄把刀兒，架在雍正的脖子上面，便是也設法令這極陰極狡之萬惡暴君，也吃下一粒宛如附骨之蛆的絕毒藥物！

　　兩條路既然都不願走，最後的結論，竟是出關！

　　一來，紅綃知道有位江湖神醫「賽韓康」，蹤跡經常在北道出現，若能巧遇這位具有生死人而肉白骨之能的風塵怪俠，夫妻二人，便均有了生機！

　　二來，關外的長白山，興安嶺，常出聖藥，萬一機緣湊巧，碰上一支「千年老山人參」，或「成形何首烏」，傷毒之慮，也可迎刃而解！

　　三來，即令神醫聖藥，兩兩無緣，則自己夫妻，於到了鹿鼎山中設法破了清帝龍脈，索性便死在清帝祖墳之內，每年都被滿清皇帝，或是親來，或是派親王代祭，當作他們的老祖宗，加以拜奠，豈不九泉含笑，也是趣事？

　　說來有趣，第一種訪尋神醫「賽韓康」的想法，是紅綃提出，韋虎頭欣然同意。

　　第二種到長白山興安嶺中，試尋千年老山參王和成形何首烏的想法，是由韋虎頭提出，紅綃含笑點頭。

　　第三種倘若尋不得「醫」，找不著「藥」，而一個「內傷」，一個「奇毒」，又到發作之時，使索性攜手盡命於鹿鼎山的清帝祖墳之中，這樣，既符了恩愛夫妻，生同衾，死同穴的極高願望，又可享受滿清歷代帝王香火祭拜的奇妙想法，竟是韋虎頭、紅綃共同提出。而在兩人發現彼此心意完全相同後，居然還相視會心微笑，來了個情感昇華，完全化欲為靈的熱烈撫慰擁抱！

第十六回　巧遇

　　他們只覺得有趣，不覺得可怕，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上內傷，和臟腑奇毒，根本淡視生死，發揮了韋虎頭秉承他父親韋小寶賭徒性格的孤注一擲精神！

　　因為，他們身上的傷毒發作，是有時間性的，若是趕赴山海關外，把路兒走得遠了，再想回頭，進清宮求雍正，返雲南靠父母，便絕對來不及了！換句話說，他夫妻所決定的是「自力更生」四字，是真正的「同命鴛鴦」，相依為命，雖可能傷發毒作，「花殘月缺」！也可能災消厄散「日久天長」！他們必須奏一曲「潮州佬的音樂」即所謂「自己騙自己」了！

　　原則既已決定，由於可能夫妻二人在世的日子都不會太長，這一路之間，他們自然追求各種享受，旅程十分瀟灑！

　　在關內地面，不曾遇著「賽韓康」，但因韋虎頭身有鉅資，紅綃又樂於行善，遂有受惠之人，設法探得訊息，並遠途飛報，說是這位蓋代神醫於年初出關，可能要去長白山中採藥！

　　雖然，長白山幅員太廣，此訊並無確址，但也聊勝於無，為韋虎頭、紅綃夫妻的出關打算，多少增添了一些興趣！

　　東北是滿清的興龍重地，山海關的關口盤查，照例極嚴，韋虎頭為了省事，打出了他爹爹前「一等鹿鼎公」韋小寶的招牌，雖立遭守將馬得標另眼相看，但也仍未能獲得充分方便！

　　紅綃柳眉微剔，冷哼一聲，探手從腰間取出一面金牌高高舉起！

　　馬得標才一注目，便魂飛魄散的「咕咚」一聲，矮了半截！

　　原來那金牌上鐫有字跡，寫的是：「御妹紅綃，代朕遊巡江湖，天下官員，一體應予方便，聽其調度！」

　　末後簽名，赫然是龍飛鳳舞的「胤禎」二字！

　　見此金牌，等於聖旨，馬得標怎不誠惶誠恐的，立把韋虎頭、紅綃，恭送出關。

　　其實，毛病出在生恐褻瀆欺君，不敢細看，才不知紅綃曾在金牌上，動過手腳！

　　因為，紅綃隨侍胤禎之際，胤禎還是眾皇子中的一條「潛龍」，那裏夠資格在金牌上稱御妹，暨用代朕字樣？

　　他原本鐫的是「義妹紅綃，代余遊巡江湖……」而已！

　　紅綃心細，因知鹿鼎山左近，關防必緊，遂索性動點手腳，把金牌上的「義」字改為「御」字，「余」字改為「朕」字，豈不分量大增？變成聖旨，足以應付各種場面！

　　反正金牌雕龍是胤禎貼身的真正皇家用物，龍飛鳳舞的胤禎簽名，也是出於親筆，滿清官員，一望即知，諒他們也不夠膽子，敢索過金牌，細加察看的，甘冒瀆君之罪！

　　這種想法，果然有效，頭一個山海關守將馬得標，就硬被唬了過去！

　　出得山海關，事有湊巧，韋虎頭，紅綃夫妻，竟與馮英在同一酒店飲酒……

　　韋虎頭才一進店，馮英便歡叫一聲，興匆匆的跑了過去！……

　　馮英是遠遠看來，把韋虎頭認成了韋銅鎚，但到得近前，才知不對，更發現韋虎頭身邊，有個風韻比自己高華，姿容比自己美麗的女郎，與他神情十分親密，只窘得玉頰飛紅，赧然道歉歸座。

　　他們的酒桌，原本相鄰，馮英耳朵又尖，遂聽出韋虎頭、紅綃夫妻，有意前往長白山，興安嶺等地，尋找足以療傷祛毒的罕世聖藥！

　　她既妒韋虎頭極像韋銅鎚，更比韋銅鎚還要長身玉立、英挺漂亮！又嫉紅綃的美艷風華，優於自己，遂動了調皮念頭，想支這一男一女，跑趟冤枉長路！

　　此念既起，立刻招呼店家，並取出一大錠銀子，放在桌上，要店家暫她去買專治各種內傷奇毒的「血紅半夏黑風草」！

　　店家那裏聽見過這等藥物名稱，不禁苦著臉兒，呆在當地。

　　馮英笑道：「店家是東北地方上人，難道不知『小興安嶺』的『黑風洞』中，盛產這兩種聖藥？治起內傷，祛起奇毒來，真有生死人而肉白骨的神奇功效麼？鎮上藥店，或常去『小興安嶺』的參客，採藥人，只要誰有血紅半夏，和黑風草，不論開出多高價錢，我都照買！為了救朋友，花些錢是無所謂的！麻煩店家，幫我去鎮上，盡量問一問吧！喏，這錠小的銀子，給你作跑路腳錢！」

　　話完，又取出一錠銀子，一併向店家遞過。

　　有錢能使鬼推磨，店家見不會白跑，自然接銀笑謝，立即出店。

　　等這店家，在鎮上跑了不少冤枉路，根本問不出什麼「血紅半夏黑風草」的訊息，皺著眉頭，轉回酒店，對馮英表示無能為力之時，韋虎頭與紅綃夫妻，業已因無意下聞知「小興安嶺」的「黑風洞」中，盛產這兩種奇藥，頗有療傷祛毒靈效，十分高興，匆匆用畢酒飯走去。

　　馮英知曉他們是趕去「小興安嶺」，不禁心中起了一陣作弄人得遂的洋洋自得之意！

　　韋虎頭、紅綃夫妻出得山海關的第一個目的地，本是先去長白山，試找據傳正去該處採藥的神醫賽韓康，以解決本身的心腹之患，然後才好無所顧忌，大開手腳，再去掘墳尋寶，攪起一番足使清廷震撼的鹿鼎風雲！

　　但如今既在酒店中邂逅馮英，聽了她一番無中生有的自編鬼話以後，夫妻二人竟不約而同的，一齊改了原意，把第一個目的地長白山，換成了「小興安嶺」！

　　並不是他們忽然又對賽韓康的醫道懷疑，或認為「血紅半夏」和「黑風草」的藥效，會高過「千年老山參王」、「成形何首烏」，而是由於長白山是地名總稱，山脈連綿，千峰萬壑，未免過嫌籠統。「小興安嶺」之下，則多了「黑風洞」三字，便顯然來得實際！

　　以賭徒心理而言，籌碼多少，對輸贏不太在乎的賭徒，多半會賭「冷門」！原因在於輸了也無所謂，要贏則可眉開眼笑，贏它一個過癮！

　　但荷包裏只剩最後一點賭資的人，心情便不同了，他們往往會選擇比較可靠的「熱門」，先求站穩腳步，再等下一次的更好機會，慢慢收復失地！

　　韋虎頭、紅綃夫妻是屬於後者！

　　論賭資，決不是只剩一點點了，以韋虎頭的身邊所有，加上紅綃的腰纏，其數字雖非「敵國」，也已相當驚人！但他們所賭的，卻不是「錢」，他們賭的是「命」！

　　連韋虎頭，加上紅綃，一共只有兩條命，這一注如果押得不對，換句話說，就是路兒選錯，目的撲空，則這場賭，便告輸脫了底！毒發，傷作，兩條命，一齊報銷，雖可攜手陰曹，再作夫妻，但在陽世之間，卻屬慘敗，永無翻本機會！

　　賭資既薄，遂押「熱門」，他們不去長白山，尋找虛無縹緲的神醫賽韓康，而去「小興安嶺」，尋找聽來似乎實際得多的「黑風洞」了！

　　其實，韋虎頭、紅綃夫妻，均不知上了馮英大當，心中想賭「熱門」，卻偏偏選的是派彩九十九倍的「大冷門」！

　　因賽韓康還確有其人，並確具神醫妙技，只不知其人是否現在長白山，以及是在「長白山」中何處而已。

　　「黑風洞」則完全出於馮英一時興之所至，隨口杜撰的了──「小興安嶺」中，是否有個「黑風洞」？已不可知！即令事情湊巧，真有此洞，洞中是否當真盛產什麼「血紅半夏黑風草」呢？

　　常言道：「無巧不成書」，再讓它巧合些吧，即令「小興安嶺」中，當真有個「黑風洞」中，又當真盛產「血紅半夏黑風草」，但這「血紅半夏」和「黑風草」，又究竟是什麼東西？它們真是聖藥？真能祛毒療傷？藥效真比「千年老山參王」，「成形何首烏」，還要好麼？

　　略微巧合，是「巧」，過分巧合，是「謅」，太過分的巧合，便成為「胡說八道」！

　　韋虎頭重傷在身，這一上了大當，小命兒業已報銷一大半了，他還在神采飄揚，眉飛色舞！

　　妙的是紅綃也愁眉盡解，滿面笑容，她把兩道水一般的目光，盯在丈夫韋虎頭英挺絕世的臉龐兒上，嫣然笑道：「你好像相當高興？……」

　　韋虎頭軒眉答道：「天無絕人之路，當然會高興啊！才出山海關不遠，便遇上『福星』，從那位又美又俏的小姑娘口中，聽出竟有合於我們所需的奇妙藥物『血紅半夏黑風草』，並知曉了它的特殊產地！只消一到『黑風洞』，我傷你毒，立可消祛，去鹿鼎掘墳尋寶後，索性再去北京，處治胤禎，替你和我爸爸的好朋友『小玄子』報仇，鬧它一個大的，早點把我的好朋友弘曆，推上皇帝寶座！……」

　　韋虎頭說得高興，語音略頓之下，又向紅綃問道：「你對那位掏出一大錠銀子，請店家為她去買『血紅半夏黑風草』的小姑娘，印象如何？她似乎相當美呢！」

　　紅綃點頭笑道：「的確很美，更很可愛！敢情也是個會家子，並且相當身手！江湖中，若再相逢，我會好好和她交一交的！但她在你一進酒店之時，曾臉帶極度歡愉神色，飛步迎來，是不是你們早就認識？」

　　韋虎頭搖頭道：「她不是當時道歉，說過認錯了人了麼？我連她姓甚名誰，都茫無所知，那裏會早就認識？你……」

　　紅綃不等他往下講，便接口笑道：「我此時忽動靈機，有了一種假設……」

　　韋虎頭道：「什麼靈機？何種假設？」

　　紅綃笑道：「我先問你，你不是還有一個弟弟韋銅鎚麼，他長得像你不像？」

　　韋虎頭道：「像，像，除了約莫比我矮上半個頭外，大概有七八分像……」

　　答話至此，他已明白了紅綃心中假設之事，遂含笑問道：「你莫非以為那位作了我們福星的俏美女郎，與我弟弟『小銅鎚兒』相熟？」

　　紅綃嬌笑道：「我認為這已經不是假設，而是接近事實的，八九不離十了！並且從她遠遠一看見你，就眉開眼笑，飛奔迎來的愉快神情，加以推斷，她與你所謂『小銅鎚兒』，感情顯已極好，多半會成為我們的弟媳婦的！」

　　韋虎頭笑道：「有這麼一個弟媳婦，到也不錯，只不知我弟弟夠不夠膽？有沒有對她下過『定兒』？」

　　紅綃知曉韋虎頭所謂「下定」，就是他爸爸韋小寶所教他對自己所施展的「煮米成飯，刻木成舟」手段，不禁輕輕一啐，白了韋虎頭一眼道：「你不是說你弟弟比你調皮厲害得多麼？你們是同一個爸爸，他媽媽更比你媽媽來得豪放不拘小節！照此推料，他們應該早就好過才對！怎麼我在酒店中，隔桌注目，卻覺得那位姑娘，雖頗美俏，但兩道秀眉，分明貼得緊緊，斂蛾未放，還像個黃花女嘛！」

　　韋虎頭道：「這恐怕與那姑娘的一身白衣，和鬢邊所插的一朵小小白花有關。」

　　紅綃道：「你是說那位姑娘仍在為尊親戴孝？」

　　韋虎頭點頭道：「這是可能之一，另一種可能則是她與我弟弟還相識未久，否則，也不至於會把我認錯……」

　　紅綃「哎呀」一聲，向韋虎頭雙挑拇指讚道：「虎頭大少進步多多，分析事理起來，居然精細入微，頭頭是道，有點像個老江湖了！」

　　韋虎頭失笑道：「你怎麼叫我虎頭大少？……」

　　紅綃失笑道：「你排行『老大』，名叫『虎頭』，自然是『虎頭大少』，你弟弟是『銅鎚二少』，我們大家把手段放開，眼睛放亮，一面處理鹿鼎風雲之事，一面注意有沒有什麼傑出有為的英挺少年，替那位『板凳小姐』，撮合一位理想妹婿，韋氏全家，便事事遂心，毫無所憾的了！」

　　韋虎頭笑道：「你倒真有做大嫂的氣派，疼『銅鎚』愛『板凳』，更定能孝順翁姑，委實像一位標準大少奶奶！」

　　紅綃嘆道：「大嫂不好當的，銅鎚、雙雙都還沒和我正式見面，我要著實費點心思，替這兩位不太好纏的小叔、小姑，每人準備一份既不小氣，更不俗氣的見面禮呢……」

　　韋虎頭道：「你出身水擺夷的貴族，又屢蒙胤禎賞賜，珍奇之物，頗不在少……」

　　紅綃接口道：「那些庸俗珍奇，只能唬唬老百姓啊！韋家的人，眼皮子一定極寬，何種實物，沒有見過？你說說看，我有什麼東西，可以拿得出手？」

　　韋虎頭想了一想笑道：「女孩子愛樂曲，你那管龍頭鳳尾，美玉為管，據說是古仙人弄玉所遺世的『引鳳簫』，送給雙雙小妹，她必然高興珍視，不是挺適當麼？」

　　紅綃喜形於色點頭笑道：「想得好，想得好，我就決定把『引鳳簫』送給雙雙，希望以此作為好的兆頭，能為她引來一位挺拔有為的英雄夫婿！……」

　　語音至此略頓，雙眉微蹙又道：「小銅鎚兒怎麼辦呢？他是好勇鬥狠之人，把胤禎曾視為至寶，悄悄賜給我的『餵毒魚腸』……」

　　話方至此，韋虎頭立刻反對的，連搖雙手，接口說道：「不行，不行，正因為他太愛好勇鬥狠，若有了『餵毒魚腸』，會幫助他多闖多少禍？多造多少孽啊？依我之見，最好是把你從康熙棺材裏面，所偷來的那件東西給他！……」

　　紅綃「呀」了一聲道：「你倒真想得妙！那件東西，我本想送給你的！但總因是從死人身上脫下之物，未免不大吉祥，遂一再遲疑……」

　　韋虎頭失笑道：「死人穿過，我倒毫不在乎，但卻根本用它不著，因為，我已有了完全同樣的一件，那是爸爸賜給我的！當年，這種寶衣，有同樣兩件，一件在大內，由皇帝『小玄子』著以防身，另一件則被鱉拜吞沒，藏在府中，我爸爸誅了鼇拜，搜出此寶，遂蒙聖賜！如今，康熙一死，被你比胤禎搶先一步，從死皇帝的身上，脫了下來，雙衣合璧，同歸韋家，由我兄弟，一人穿上一件，真是足以傳讚千古的絕妙之事！不過，這種安排，有偏了你，是否顯得我衛護了『小銅鎚兒』，兄弟們太自私了！」

　　紅綃笑道：「你們就自私點吧！我自詡相當機智，有足夠照顧自己的能力！但這次居然仍在陰毒絕倫，狠辣無比的胤禎手下，栽了這大一個觔斗！只要我紅綃有命，能回北京，我會到大內雍和宮或圓明園內找他，和他算總帳的！」

　　「小興安嶺」是在遼寧省的東南部，以韋虎頭、紅綃這等功力，腳程之人看來，其實並不算遠！

　　他們還顧忌身上帶傷蘊毒，不敢過於勞累，並未展足腳程，但趕了數日以後，已可遠遠望見「小興安嶺」山脈的連綿巍峨蒼影！

　　紅綃一來憐惜韋虎頭內傷不輕，二來又覺得丈夫這幾日為了趕路，吃喝既不考究，又不準時，遂伸手向前一指，慢慢停了腳步，含笑說道：「前面那抹蒼影，便是『小興安嶺』，既已趕到地頭，且找家像樣酒店，好好吃喝一頓，上次吃的那種驢肉，風味蠻不錯呢！」

　　韋虎頭笑道：「你認為已到了麼？常言道：『望山跑死馬』，山脈蒼影，雖已在目，實際距離，大概有近百里呢！」

　　紅綃白他一眼，嫣然笑道：「百里之遙，在我們腳下，算得什麼？何況那盛產『血紅半夏黑風草』的『黑風洞』，到底是在山南山北、山東山西，總得找個當地土族，熟悉山中情況主人，問一問吧？否則，豈不要令我們把整座幅員不小的『小興安嶺』，完全尋遍找遍？」

　　這項理由，相當充分，加上聽了驢肉二字，韋虎頭也覺食指大動，遂在鎮上尋了一家門面最大，酒客最多的「四海春」，入內買醉！

　　才進店面，韋虎頭與紅綃便覺眼前一亮！

　　這「眼前一亮」之故，並不是由於酒店的裝修華麗，而是坐在北面壁下，面對店門的一位白衣酒客，丰采太以照人！

　　那位白衣酒客，相當年輕，最多不過二十五六，劍眉入鬢，星目如漆，一條挺直的通天鼻子，嘴型配得好，耳朵又大又長，耳輪又垂又厚，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只要稍通相法之人都知道這位相當漂亮的白衣少年，福澤極厚，並毫無富貴俗氣，好一份清奇格局！

　　那白衣少年又何嘗不為韋虎頭、紅綃這雙剛剛入店夫妻的英挺嬌美所驚，竟極為大方的，在座上站起身形，一抱雙拳，含笑說道：「四海之內，皆為朋友，兩位若不棄粗鄙，就請屈駕同桌，由小弟葉遇春，作個小東，嚐嚐廚下師傅的『薄片驢肉』手藝，和剛剛運到的新鮮松江魚吧！」

　　紅綃還在注目打量對方，韋虎頭已直覺上甚為喜愛這葉遇春的人品，點頭含笑說道：「葉兄既如此豪邁，小弟也不敢矯情，恭領盛意就是……」

　　說話間，已走到北面壁下，指著紅綃，為葉遇春介紹道：「小弟韋虎頭，這是內子紅綃……」

　　兩人才一報名，葉遇春便驚得「呀」了一聲，搶前半步，拉著韋虎頭的手兒，喜形於色的，揚眉問道：「韋兄是……是名震揚州的『虎頭大俠』？也是譽滿天下鹿鼎公韋小寶的長公子麼？……」

　　他口中雖向韋虎頭問話，但俊目中兩道神光，卻一瞬不瞬的，盯在了紅綃絕代嬌面之上！

　　這種神態，似嫌失禮，尤對於剛剛認識的新交友人之妻，更復有點冒昧。

　　但韋虎頭卻感覺到葉遇春的這種神情彷彿另有深意。

　　果然，葉遇春問話甫畢，見韋虎頭業已點頭應是，便一面伸手肅容入座，一面以驚訝神色問道：「韋兄既是名父之子，又復身懷絕藝，怎麼還有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之人？尊夫人是……是……是怎樣中了絕毒！」

　　這回輪到韋虎頭表示驚奇了，他目注葉遇春，詫聲問道：「葉兄，你怎知內子……」

　　葉遇春不等韋虎頭發問，便自行解釋笑道：「小弟幼隨異人，專研岐黃醫術……」

　　紅綃接道：「葉兄既精醫道，且請為外子，一診脈象如何？」

　　葉遇春伸出三指，搭在韋虎頭左手脈門的「寸關尺」上，細心診察片刻，臉上換了莫大驚容，失聲問道：「賢伉儷是遇上什麼事了？大嫂眉心已現紅絲，顯中絕毒！韋兄臟腑巨震，身受重傷！他……他……他好像是在極為疲累之後，遭遇強敵狠拚，中了藏派的追魂重掌『大手印』呢！」

　　韋虎頭聽他說得宛如目見，正對葉遇春的醫道好生驚佩！

　　紅綃忽作驚人之舉笑道：「鑒貌識毒，察脈知傷，連半點都沒說錯，葉兄好高明的醫道！我來自作聰明，猜上一猜，你所說自幼追隨的那位異人，是不是風塵醫隱賽韓康前輩？」

　　葉遇春大吃一驚道：「小弟雖可知傷察毒，卻須先行鑒貌診脈，不是憑空臆斷！比起嫂夫人的神通，自慚差得多了！莫非嫂夫人竟與家師相熟？」

　　紅綃笑道：「我那有什麼神通？只知道賽韓康前輩的醫蹤俠跡，時常在『北道』出現，葉兄既專研岐黃，可能是他弟子，遂冒昧問上一問，誰知竟誤打誤撞的，猜了一個正著……」

　　語音略略一頓，側顧韋虎頭笑道：「天下事的因緣遇合，真是奇妙！我們本想前往長白山，尋找賽韓康前輩大駕，請他為我們所中傷毒，一施回春妙手！誰知因事先來『小興安嶺』，反而在此巧遇葉兄俠蹤……」

　　說至此處，轉向葉遇春笑道：「葉兄，令師怎未與你同在一處？賽老前輩是獨自先回中原？還是根本就不曾出關？我們聽得他老人家往長白山採藥之訊，大概全屬江湖傳聞，謬誤不實。」

　　葉遇春邊為韋虎頭、紅綃斟酒，邊自笑道：「採藥是實，但是前來『小興安嶺』，不是前去長白山！家師約莫還要兩至三日，才會到來，他老人家便是為了對付『小興安嶺』的那兩種洞中怪物，必須先行準備一些合用物件！」

　　韋虎頭道：「『小興安嶺』的洞中怪物？什麼洞？不會是『黑風洞』吧？」

　　葉遇春笑道：「正是『黑風洞』！莫非韋兄賢伉儷獲得高人指點，深知洞中怪物可以『以毒攻毒』，所蘊『丹元』，更乃療傷聖藥，也是為了它們而來？」

　　韋虎頭還在面含微笑，連連點頭，紅綃已聽出葉遇春的語氣，似乎與自己所知之物，不甚相符。趕緊訝然問道：「葉兄所指『黑風洞』中的兩種怪物，是不是一紅一黑？」

　　葉遇春舉杯笑道：「正是一紅一黑，紅的，紅得像血！黑的，黑的像墨！小弟久仰『虎頭大俠』盛名，今日小得結識賢梁孟相互訂交，來來來，我們喝一杯吧！」

　　紅綃雖也舉杯與葉遇春互飲致敬，但仍心懷疑問的蹙著眉頭說道：「雖然一紅一黑聽來彷彿沒錯，但我仍覺有點怪怪的不大對勁。因為，只聽說植物會開花結果，從沒聽過植物還會蘊育或孕育『丹元』？……」

　　葉遇春幾乎跳了起來，目注紅綃問道：「植物？……嫂夫人所知『黑風洞』中的一紅一黑，究竟是什麼東西？」

　　韋虎頭一旁接口答道：「是『血紅半夏黑風草』啊！這兩種奇藥，雖有祛毒療傷神效，但既係植物，應該只消尋到地頭，便可隨手取得！小弟剛才就聽不太懂，令師賽老人家，為何大費周折的，要先行準備什麼合用物件，才可再去對付它們！」

　　葉遇春臉色發白的，叫了一聲：「天哪！……好險……好險……」

　　韋虎頭道：「葉兄這『好險』之嘆，是為誰而發？從何而來？……」

　　葉遇春指著剛從廚房端來一大盤切得飛薄的上好驢肉，請韋虎頭、紅綃，略進酒菜，並面帶苦笑答道：「小弟是覺得賢梁孟好險！你們究竟是聽誰告訴你們，『黑風洞』中有什麼『血紅半夏黑風草』，可以祛毒療傷？倘若不知底細，冒失入洞，把蓋代英雄、傾城俠女，胡裏糊塗的斷送在毒物之口，豈不冤枉透頂！」

　　韋虎頭這才愕然目注葉遇春道：「這樣說來，葉兄所指的『一紅一黑』，竟不是植物而是動物？」

　　葉遇春頷首答道：「是動物，是絕毒無比，一個會噴毒，一個會飛行的罕見厲害怪物，它們叫做『血紅壁虎黑風蛇』！以家師那等修為，在未經把需用之物，準備齊全以前，也不敢輕易進入『黑風洞』的！」

　　韋虎頭、紅綃夫婦雙雙面帶苦笑的，交換了一瞥尷尬目光，由紅綃發話答道：「告訴我們這樁訊息的，是自己人她應該不會有甚惡意！」

　　葉遇春嘆道：「意中的災難好度，意外的劫數難防！那『血紅壁虎黑風蛇』，委實太以厲害，『黑風洞』中，死於它們毒吻下的採藥人白骨，已多達近百之數！賢梁孟若非巧遇小弟，雙方談起，獲知其中底細，恐怕也難免……」

　　韋虎頭畢竟稜角未平，有些性傲，不等葉遇春往下再說，便站起身形，向他抱拳笑道：「韋虎頭夫妻，先謝過葉兄告知『黑風洞』內真實情況之德，並向葉兄告辭……」

　　葉遇春詫道：「菜才開始上，酒還沒喝兩杯，韋兄怎便有『告辭』之語？你……你難道嫌棄我葉遇春品流卑下，不屑……」

第十七回　探險

　　常言道知夫莫若妻，紅綃急忙搖手，截斷葉遇春的不悅話頭笑道：「他與葉兄，一見投緣，那有鄙薄之理？我猜他這立即告辭之舉，是動了奇心，發了傲氣，想去『黑風洞』了！……」

　　葉遇春變色道：「我已說出那『血紅壁虎黑風蛇』，太以厲害，韋兄仍要去麼？」

　　韋虎頭笑道：「正因為厲害，才要去啊！否則，我和內子的傷毒怎樣療法，那『黑風洞』中，近百具採藥人的冤魂骸骨，又怎能雪恨報仇，重見天日！」

　　葉遇春失聲道：「大俠襟懷，畢竟迥異凡俗！但小弟所學淺薄，雖不足為兩位分憂，家師卻於兩三日內，一定會來！等他老人家到後，稟知情況，彼此細商，再……」

　　韋虎頭劍眉雙軒，接口說道：「葉兄，小弟有種想法，就是年輕人不應倚賴心情太重！老人家們的經驗火候，當然要加尊重！但年輕人的意志勇氣，何嘗不需發揮！葉兄請在此等候令師，我與內子，先去一步，見識見識場面？但葉兄儘管放心，我們已知利害，不會恃技輕狂，總會留條命兒，和你交朋友的！」

　　葉遇春從韋虎頭的神色之上，和語氣之中，業已看出他外和內剛，主意既定，無法強留，遂從身邊，取出兩隻黃玉小瓶，分遞向韋虎頭、紅綃夫妻，一人一隻，含笑說道：「玉瓶中，每瓶各有十粒避毒藥丸，韋兄賢梁孟在準備進入『黑風洞』前，必須每人各取三粒，含在口中，並凝『內家氣網』，防禦耳鼻七竅……」

　　紅綃笑道：「葉兄贈藥指點，是防範什麼東西？我記得你剛才曾說『血紅壁虎黑風蛇』一個能噴毒，一個會飛行……」

　　葉遇春點頭道：「那隻『血紅壁虎』能於七尺以外噴毒，毒汁奇腥，中人立死，千萬要細心注目，事先預佈氣網，萬不可令毒汁上身！那條黑風蛇則長才一尺三寸，生有槳狀小翼，可從高處往下，滑翔飛行！此蛇皮如鋼，齒、尾，皆具奇毒，顏色又呈烏黑，藏在澗中暗處，往往突襲囓人，著實難加防範，必須入洞後，經常都保持高度警覺！」

　　紅綃笑道：「多謝，多謝，我夫妻先去『小興安嶺』之意，不過重在看看地形，非有必要，我還知曉輕重，當盡力勸阻外子，不讓他隨便進入『黑風洞』的！」

　　葉遇春聞言稍慰，點頭說道：「嫂夫人與韋兄均請盡量忍耐！小弟因與家師約好，不敢擅離，只等老人家一到，我們立刻趕來『黑風洞』，替你們打接應的！」

　　韋虎頭向葉遇春告別後，與紅綃一面走向那蒼影橫天的「小興安嶺」，一面雙揚劍眉，失笑說道：「真有趣味，『黑風洞』是確有其地，但洞中的足以療傷祛毒靈藥，卻鬧出『雙包案』了！一方面說是植物，一方面說是動物，你一向頭腦比我靈活，看法比我仔細，你認為是將來可能成為我弟媳婦的那位美俏女郎，還是『風塵醫隱』賽韓康的弟子葉遇春？他們雙方，究竟是那一方騙了我們？想令我們上當，甚至於糊裡糊塗，冤裏冤枉的，平白送掉性命？」

　　紅綃連想都不想的，便自嫣然笑道：「葉遇春既贈辟毒藥物，又加詳細指點，其人、其貌、其意、其行，他像個心如蛇蠍，笑裏藏刀的大壞蛋麼？」

　　韋虎頭「呀」了一聲皺眉叫道：「不像！絕對不像！這樣說來，要我們上惡當的，是那穿白衣、戴白花的嬌俏女郎，我要告訴弟弟『小銅鎚兒』，那女郎面孔雖然漂亮，身段雖然苗條，心腸卻太以陰險毒辣，是個『蛇蠍美人』！弄條毒蛇，或是毒蠍，擺在枕邊，摟在被中，縱然不被害死，也休想睡得安穩！這樣的女孩子，千萬不能娶她！我也會向爸爸媽媽告狀，不許她嫁進我們韋家門的！」

　　紅綃幾乎笑得打跌的，搖手叫道：「千萬不許亂來，你莫要亂發脾氣，破壞了你弟弟的好事！我又沒有斷定是那穿白衣戴白花的嬌俏女郎，有意要害我們……」

　　韋虎頭大叫道：「胡說，既不是他，又不是她，還有第三者麼？難道說天降飛災？或是我們活得不耐煩了，想來個自己害自己呢？」

　　紅綃失笑道：「別的事情，不容易求得證據，這件事情，證據卻會自動擺在眼前，最多不超過一或兩天，就可以證據確鑿，明明白白的，知道那位穿白衣戴白花的美俏女郎，是不是有意害我們了？」

　　韋虎頭道：「你是說，我們連找都不用去找，所謂證據，就會自己跑過來麼？……」

　　紅綃點頭道：「正是如此，難道你還有疑惑？……」

　　韋虎頭苦笑道：「我從來也沒有聽說過天下會有自動自發的活證據咧！」

　　紅綃白他一眼，嫣然笑道：「關於『小興安嶺』之中，有個『黑風洞』，『黑風洞』中盛產什麼祛毒療傷聖藥『血紅半夏黑風草』之事，是那美俏女郎，親口告訴我們的麼！」

　　韋虎頭道：「她並未主動告訴我們，是我們在旁聽見她為了想幫朋友的忙，不惜到處花錢，搜購那兩種聖藥，才悄悄搶前一步來此，碰碰運氣而已！」

　　紅綃道：「你回想了當時事實，應該知道即令『血紅半夏黑風草』之說不確，她也不是有意要害我們，而是她自己也上了旁人的當，把動物弄成植物……」

　　韋虎頭聽至此處，頷首接道：「這種想法，倒頗可能，但所謂證據，又怎會自動出現？」

　　紅綃揚眉道：「我所謂的活證據，就是指那美俏女郎自己！她若不是故意使我們上當，應該自己也會跑來『小興安嶺』『黑風洞』的！」

　　韋虎頭同意叫道：「對啊，她既不惜以重金到處搜購『血紅半夏黑風草』，則自己跑來一趟，豈不省錢省事？」

　　一語未畢，忽聞身後路上，遠遠傳來了急遽蹄聲！

　　韋虎頭與紅綃閃過一旁，回頭看去，只見百十丈外，捲來一團白色馬影！

　　他夫妻剛覺馬好，那團白色旋風，已從身右一二十丈以外的大道之上，風馳電掣而過！

　　所謂白色旋風，是說馬毛全白，馬上人的衣色也白，加上狂馳不停，沙塵滾滾，就像是捲地掠過的一團掠地白色旋風！

　　旋風一過，韋虎頭便失聲叫道：「天那，活證據真的來了！白馬背上的白衣人，有點像是她啊！……」

　　紅綃笑道：「什麼叫『有點像』？根本就是她嘛！如今，我們卻得快點趕去，告訴她『黑風洞』中，沒有『血紅半夏黑風草』，而是『血紅壁虎黑風蛇』，千萬莫把動物當成植物，平白入洞送死！」

　　韋虎頭因早就經過分析，把馮英認定為弟弟韋銅鎚的女友，自極關心她的安全，遂半點都不敢怠慢的，立與紅綃加快趕往「小興安嶺」！

　　其實，他們用不著過於匆忙，因為，馮英此來，主旨是在找人，不是找洞、找物。

　　她是發現自己所欲令人上當的對方，竟是韋銅鎚的大哥韋虎頭，和大嫂紅綃，遂心中十分歉疚的，想趕上韋虎頭夫妻，說明內情，向他們道歉謝罪！最好是能半途追上，及時阻止，讓這大哥大嫂，不必再跑冤枉路了！

　　但畢竟韋虎頭夫妻，早走了一天有餘，而「小興安嶺」的路程又不算太遠，以致無法及早追及，直到業已望見山影之時，才失諸交臂地，從韋氏夫妻的身側一二丈外馳過！

　　至於另一方面，馮英卻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編造謊言的技術，太以高明，竟到了幾乎未卜先知的超人地步。

　　「小興安嶺」之中，居然當真有個「黑風洞」，而「黑風洞」中，居然更當真有能夠祛毒療傷的一紅一黑。

　　只不過，紅的不是什麼「血紅半夏」，而是一隻會噴毒汁的「血紅壁虎」……

　　黑的不是什麼「黑風草」，而是一條能夠從高向下，凌空滑翔飛行的「黑風蛇」！

　　對於這種真實情況，馮英在路上還不明白，但一到「小興安嶺」的入山山口之際，她就恍然大悟。

　　因為，既到山口，她便勒住韋銅鎚用千兩黃金買給她的那匹「照夜玉獅子」，下馬走進開在山口的一家酒店，略進飲食，以消趕路疲勞，並向店家詢問，有沒有看見韋虎頭、紅綃這等形象的一對夫妻，經過此處，入山採藥？

　　店家回說不曾見過，因為馮英出手大方，亟思巴結，遂含笑告：「姑娘大概也是入山採藥的吧？這『小興安嶺』以內，到處均可流連，唯獨有個『黑風洞』，卻千萬不可進入！」

　　店家口中的「黑風洞」三字，幾乎把馮英聽得呆了！

　　她驚得一怔以後，先定了定神，再遞過一錠銀子，作為特別賞賜，然後才向店家打聽「黑風洞」的確址，是在山中何處？他勸告自己萬莫進之故，是否洞中藏有凶險怪異？

　　店家千恩萬謝的接過重賞，自然不厭其詳的，陪著笑臉說道：「所謂『黑風洞』，是在『小興安嶺』山中的血焰壁下，黑風壑內，路途難走，還在其次，洞內的一紅一黑，兩種怪物，卻太以厲害，大致一算，約莫有近百位採藥人，只見入洞，未見出洞，多半已在洞中化為白骨的了！」

　　馮英幾乎暈倒的低低怪叫一聲，目注店家道：「那『黑風洞』中，還有一紅一黑兩種怪物，不會是『血紅半夏黑風草』吧？」

　　店家搖頭笑道：「不是植物，是動物，名稱倒差不多，叫做『血紅壁虎黑風蛇』……」

　　馮英叫道：「一隻壁虎，和一條蛇？……」

　　店家笑道：「姑娘不要看輕了壁虎和蛇，我只知道壁虎會噴毒汁，蛇還會飛，人一沾上就死！詳細情形，也不深知，姑娘千萬不可一時好奇，到那血焰壁下，黑風壑中，有所輕身犯險！」

　　馮英點頭笑道：「好，多謝店家盛意，我還想奉托你一件事情！」

　　店家哈腰道：「姑娘儘管吩咐，小的當為盡力！」

　　馮英道：「我的馬兒，是一匹罕見的名駒，入山以後，都是些峰壑澗谷，馳驟不便，想寄在你們酒店中，替我餵養幾天！」

　　店家笑道：「這事好辦，小的敢向姑娘作兩項保證，第一是絕對不會偷騎，第二是每天都替它刷洗，並餵它上等馬料！」

　　這店家相當和氣，會作生意，有了這等答覆，自然人的工錢、馬的草料，又是一大錠銀子到手！

　　但天下事，著實奇妙，馮英前腳剛走約兩三盞熱茶的工夫，韋虎頭、紅綃夫妻，便也進入這家酒店打尖！

　　其實，打尖只是較小的原因，較大的原因在於店外槽頭上，拴著那匹「照夜玉獅子」馬。

　　紅綃眼尖，一看便認出正是適才那美俏女郎騎來，飛馳捲過的神駿白馬。

　　既然馬在店外，應該人在店中，遂與韋虎頭一同進入，先點了酒菜，然後便展目細掃四座。

　　這店家十分機靈，用不著紅綃開口，便陪笑問道：「女客人看些什麼？是不是找尋一位身穿白衣，鬢邊並戴了朵小小白花的美俏年輕姑娘，小的知道，你們是好朋友呢！」

　　紅綃笑道：「她的馬在店外，人怎不在店中？店家又怎會知道她和我們，乃是好友？」

　　店家道：「因那姑娘才一進店，便詢問小的有沒有看見兩位這等形相之人，入山採藥，跟著又聽小的說出『黑風洞』中有險，更似生恐兩位遇甚災厄，立即把馬寄養小店，匆匆趕進山去，那等關切情狀，難道還顯不出彼此是好朋友麼？」

　　韋虎頭取了一錠銀子，賞給店家，並含笑問道：「那位騎白馬，穿白衣，戴白花的姑娘，起初也不知道『黑風洞』中有險？」

　　店家搖頭答道：「她連聽說山中當真有個『黑風洞』，神色都頗覺驚奇！起初只以為洞中有什麼可以祛毒療傷的『血紅半夏黑風草』，後經小的告知，才知道洞中竟有又凶又毒，足以令人喪生殂命的『血紅壁虎黑風蛇』呢！」

　　紅綃一旁笑向韋虎頭道：「如今已可證明那位女郎，至少不是存心想陷害我們的了！事情翻了過來，我們不宜再在此消消停停吃喝，應該快點趕去『黑風洞』附近，防範她好奇進洞，遭受到『血紅壁虎』，和『黑風蛇』的災厄！」

　　店家得人錢財，自想與人消災，一面立即為韋虎頭夫妻準備帶往山中的飲水、乾糧，暨酒菜等物，一面並不厭其詳的，向他們說明去往血焰壁黑風壑的方向途徑。

　　但萬事總似數有前定，饒是韋虎頭，紅綃夫妻，盡量疾趕，仍復遲了一步！

　　等他們到了「黑風洞」口，馮英業已進入「黑風洞」！

　　事情，是這樣的……

　　馮英進入「小興安嶺」後，根本不去別處，她是直接攏尋店家所說的血焰壁。

　　因為，店家說得清楚，血焰壁旁，便是黑風壑，黑風壑下才有「黑風洞」。

　　馮英依照店家所說，先上了東南方的一座最高峰頭，果然看見左側方數十丈外，有片赤紅色的石壁，寸草不生，排雲峭立！

　　看色澤，看形狀，看方位，這就是血焰壁了，在血焰壁下有一處雲蓊霧鬱的深壑，便是內有「黑風洞」的黑風壑。

　　馮英站在峰頭，把方位認清記準以後，便立即動身，趕往黑風壑下。

　　誰知她到了壑邊，正向雲霧中察看下壑道路之際，身後突然有個蒼老和藹的語音，笑聲說道：「姑娘不必看了，這是黑風壑，壑下既非善地，又沒有什麼幽美景色！」

　　馮英回頭看去，發現丈許以外的平坦青石上，坐著一位鬚髮如銀的葛衣老人，老人身邊，放了兩隻巨桶，桶中堆滿比雞蛋大了倍許的巨型蛋類，為數總有八九百枚，甚至千餘模樣。

　　一看道貌，便知是正人君子，馮英含笑問道：「老人家所謂壑下不是善地之語，莫非指那『黑風洞』麼？」

　　葛衣老人站起身形，指著那兩大桶巨蛋笑道：「姑娘請看，老朽準備了這兩桶東西，便是要去找那『黑風洞』中的『血紅壁虎』，和『黑風蛇』的麻煩……」

　　馮英好奇走過，拿起一隻巨蛋，看了兩眼問道：「這……這是什麼？」

　　葛衣老人笑道：「這是鵝蛋，聽來雖無甚出奇，但由於天生剋制妙理，卻對於『黑風洞』中的兩種惡物，產生極大作用……」

　　馮英聽至此處，接口問道：「既然如此，老人家怎不動手？……」

　　葛衣老人道：「光靠幾百枚鵝蛋，那裏能作為攻擊主力？老朽是在等我一位老友到來，和他互相配合，『血紅壁虎』與『黑風蛇』，便合當數盡的了！」

　　馮英隨口問道：「老人家尊姓上名，你所等待的老友，又是那一位呢？」

　　葛衣老人笑道：「老朽複姓皇甫，單名一個嵩字，雖是中原人氏，卻在關外隱居甚久，姑娘未必聽過！但我所等的那位老友，叫做『風塵醫隱』賽韓康，便大有名頭，其醫道之精，足稱江湖第一的了！」

　　馮英笑道：「這壑下怪物，既驚動當世神醫，莫非它們除了凶毒以外，還有什麼藥理效用？」

　　皇甫嵩點頭笑道：「那隻『血紅壁虎』的所孕丹元，是增強真力，療治內傷的極佳藥物，倘若服用得宜，比上好參苓，更見功效！『黑風蛇』也可根據以毒攻毒妙理，療祛一些尋常藥物難於見效的特殊毒力！……」

　　話方至此，一陣淡淡腥味，突自壑下騰起，使馮英才一入鼻，便有些噁心欲吐！

　　皇甫嵩遞過一粒色赤如火的奇香丹藥，叫馮英含在口中，並揚眉說道：「那『血紅壁虎』又在噴毒猖獗！我於老友賽韓康未到之前，先令這兩個奇物，稍煞凶威也好，免得多害死一些無辜生物！」

　　話完，雙手分白兩個大木桶中，抓起鵝蛋，以「飛蝗石」等暗器手法，連珠般投向壑下霧影！

　　萬物生剋之理，委實極妙！約莫三四十枚鵝蛋，擲出以後，那種淡淡腥味己斂，不再自壑下騰起！

　　因為，他只顧凝神一志向壑下投擲鵝蛋，卻忘了注意馮英動靜，這位一向調皮透頂的膽大好奇姑娘，竟悄無聲息的，接近壑邊，縱身向霧影之中躍下！

　　皇甫嵩發現稍晚，情知攔已不及，只好趕緊微凝真氣，傳聲叫道：「姑娘小心，不可過分好奇！壁虎能在七八尺外噴毒，蛇又能自高往下，滑翔飛行，這兩種怪物的毒力太重，姑娘雖口含靈藥，身負絕藝，也不可疏神大意，令其上身！……」

　　語音猶在蕩漾，眼前人影又閃！

　　這一回的人影，是隨後趕來的韋虎頭和紅綃，韋虎頭信服紅綃分析，認為馮英有八九成是弟弟韋銅鎚的紅妝密友，心中十分關切，才到壑邊，因未見馮英蹤跡，便向皇甫嵩抱拳問道：「老人家請恕冒昧，在下請教一下，老人家是對何人傳聲發話？」

　　皇甫嵩嘆道：「是位穿白衣的年輕姑娘，老朽還不知她的姓名，但望她能聽我適才所勸，不要進入『黑風洞』才好，否則……」

　　韋虎頭聽出皇甫嵩話中尚未完全明言的凶險意味劍眉雙蹙，向紅綃說道：「你向這位老人家請教得詳細一點，再復趕來，我先下去，阻止那膽大姑娘，進洞輕身涉險！」

　　話完，相當小心的先取了葉遇春所贈丹藥，含在口中，然後才向壑下縱去。

　　紅綃因見他說話相當小心，舉動又十分謹慎，遂以為自己縱晚去一步，也無大礙的向皇甫嵩含笑道：「老人家……」

　　這「老人家」三字才出，皇甫嵩已向她笑問道：「老朽複姓『皇甫』，單各一個『嵩』字，姑娘怎樣稱謂？適才那位老弟所取含口中的避毒藥物，似是『九轉返魂丹』，莫非我老友『風塵醫隱』賽韓康的俠蹤已到關外，他……他……他怎麼還不來呢？」

　　紅綃恭身答道：「晚輩紅綃，適才外子韋虎頭取用『九轉返魂丹』，乃葉遇春兄所贈，他也在等他恩師賽韓康前輩……」

　　話猶未了，遠處人影雙現，有人接口說道：「我在江湖中，只是行醫濟世，無甚門派關係，對紅綃姑娘這前輩之稱，有點不敢當呀！」

　　紅綃見來者是位臒若野鶴的青衫老人，身後並隨著葉遇春，遂知是號稱江湖第一神醫的「風塵醫隱」已到，急忙陪笑恭身說道：「江湖序禮，年長為尊！何況，外子已與令高足葉遇春兄訂交在先，賽前輩自屬長者無疑！如今人手既齊，是否趕緊下壑？免得外子韋虎頭與另一位尚不知名的白衣姑娘，出甚意外差錯！」

　　賽韓康笑道：「紅綃姑娘莫急，老夫除了醫道，並自詡稍通相術！看你臉上氣色，必有大喜！尊夫韋老弟定也吉人天相，凡百不妨！來來來，你既急於下壑，我們便把皇甫兄辛苦搜集的這數百枚鵝蛋，大家分帶一下！」

　　在四人紛紛動手，取帶鵝蛋之際，皇甫嵩向賽韓康問道：「賽兄做事謹慎，你為防萬一，苦心尋找的『千歲鶴涎』，可曾找到了麼？」

　　賽韓康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玉小瓶，向皇甫嵩晃了一晃笑道：「東西在此！『千歲老鶴』本已難尋，要它肯自動化丹吐涎，更是難上加難，小弟便為此稍耽時日，致累皇甫兄苦等，且俟除害以後，我再好好把敬三杯你最愛喝的『猴兒酒』，藉為謝罪如何？」

　　皇甫嵩哈哈笑道：「你的神通不小，居然又弄到『猴兒酒』了，這次弄了多少？」

　　賽韓康指著葉遇春身後背的一隻紅葫蘆笑道：「這次替你帶了三十斤，以後還可源源供應！」

　　皇甫嵩「咦」了一聲，詫道：「你莫非找著了一群猴子的貯酒之庫？」

　　賽韓康笑道：「猴子的酒庫，雖未找到，卻收服了兩隻精於釀酒善解人意的靈猿！故而，從今以後，你若進中原，便可盡量大醉！否則，我也會派遇春，遠出山海關來為你送酒！」

　　兩位老友，寒暄談笑之間，率領紅綃與葉遇春，從霧影中下到「黑風壑」底，但韋虎頭與馮英的生死安危，已不可測！

　　因為，「黑風洞」外無人，這一位少年英俠，和一位膽大嬌娃，顯已進入了葉遇春和皇甫嵩曾先後囑咐，千萬不可冒險輕入的「黑風洞」內！

　　他們兩人的情況不同，馮英的確是冒險輕身，韋虎頭則是迫不得已！

　　韋虎頭下到黑風壑底，業已看不見馮英人影，只聽見馮英的一聲驚呼！

　　這聲驚呼是從「黑風洞」內傳出，顯示了馮英不單業已入洞，並業已遇險！

　　韋虎頭沒有時間再考慮了，他半點都不猶豫的，一閃身形，便也進入洞內！

　　「黑風洞」內，居然範圍不小，相當寬大，只是毫無光亮，一片漆黑，還有刺鼻難聞、使人欲嘔的腥臭氣息！

　　當然囉！洞中有一隻「血紅壁虎」，和一條「黑風蛇」，均身具絕毒，那得不腥？

　　還有幾乎上百具的採藥人白骨骷髏，雖然血肉早化，但屍味猶存，那得不臭？

　　不過這種腥臭，對於韋虎頭，並不構成威脅！

　　他遵從葉遇春之教，在下壑時，口中已先含了三粒「九轉返魂丹」，妙藥在口，奇香在鼻，對於腥臭毒味，自便無甚怯懼！

　　他一入洞後，便用盡目力，借著入洞未深，從洞口反映的一點微弱光線，找尋曾經發出驚呼的馮英蹤跡。

　　找著了！馮英似乎已遭遇了什麼不測，她人事不省的，躺在地上！

　　由於她是一身白衣，韋虎頭才看出馮英是躺在洞內地上，卻還有一條尺來長的墨黑小蛇，躺在她所著白衣以外的胸口部位！

　　任何人見了這種情況，加上馮英又一動不動，都會認為馮英業已被那條黑色小蛇，可能就是所謂「黑風蛇」囓傷害死！

　　故而，韋虎頭又沒有時間考慮了，鋼牙一挫，伸手便向那黑色小蛇抓去！

　　蛇兒不躲，被他抓個正著！

　　不是蛇兒不躲，而是蛇兒沒法躲了！

　　因為，人兒還是活的，蛇兒已是死的！

　　馮英之父馮錫範，曾留給她一對專剋各種蛇蟲的「天蜈寶珠」，馮英送給韋銅鎚一粒，另外一粒便藏在自己胸前！

　　她一進洞，那條黑風蛇便從高處滑翔飛下，向她射來！

　　蛇兒滑飄，無甚聲息，等到馮英略有發覺時，卻告蛇已當頭！

　　人倒楣，蛇更倒楣，由於蛇毒太重，馮英立告暈倒！但那條更倒楣的「黑風蛇」，卻恰好一頭撞中了馮英胸前衣內的「天蜈寶珠」！

　　人暈了，還是活的，蛇僵了，卻已死去！

　　韋虎頭剛剛從馮英胸前衣上，抓起了這條身僵已死的「黑風蛇」，鼻中卻腥味加濃，眼前更瀰漫了一片紅霧！

　　「血紅壁虎」來了！

　　韋虎頭第三度又沒有時間多考慮了，他完全憑直覺行事，就拿手中這條身軀僵硬的「黑風蛇」，當做短鞭，一招「投鞭斷流」，向突然在眼前瀰漫的那片紅影中心擊去，天下竟有這種巧事！

　　韋虎頭手中倘若真是一根短鞭，不論是竹節鞭、水磨鞭，甚或威力更強的寒鐵鞭，都剛難剋柔，無法傷損那條「血紅壁虎」分毫！

　　但由於隨手用黑風蛇的蛇身當鞭，卻無意中起了生剋妙用，生生把一條天賦異稟的「血紅壁虎」，硬給凌空擊爆！

　　「波」的一聲脆響起處，當空紅霧，濃了數倍，那奇腥氣息，也強了數倍！

　　霧濃不怕，但腥味加強之下，韋虎頭卻禁受不起的張口欲嘔……

　　一連串的巧事，如今該算是「巧中巧」了，這樣的奇巧，人力安排不來，只能委諸天力，也就是所謂的「福善禍淫，天道不爽」！

　　韋虎頭心中想要嘔吐，才一張口，便有一點豆大紅光，飛進了他的口內！

　　紅光入口，連吐都來不及吐的，便自順喉入腹！

　　韋虎頭完全不覺得腥了，他只覺得熱！從丹田熱起，升向胸腹，散向四肢百骸，熱度加強，變成了燙，燙得他似乎極度舒服，卻又難於禁受的漸漸失了知覺！

第十八回　奇逢

　　火光大亮，洞內通明！

　　每人手中一根松油火把，有四根火把之多，「黑風洞」地勢雖然不小，自然也被照得十分明亮！

　　這四根火把，是分執在「風塵醫隱」賽韓康、皇甫嵩，葉遇春、和紅綃四人手中，但才一進洞，紅綃手中那根火把，便告把握不住的落地熄滅。

　　當然囉，她瞥見馮英倒臥地上，一動不動！韋虎頭又躺在馮英身畔，一張雪白俊臉，變得血紅，自然以為一步來遲，他們已雙雙遭害！不單失手落地，熄了火把，並立即「嚶嚀」落淚！

　　賽韓康示意命愛徒葉遇春拾起火把點燃，找個地方，索性插在壁上，指著地下一條僵硬黑色小蛇，和一些散碎紅色皮肉，向紅綃含笑叫道：「紅綃姑娘別急，『血紅壁虎』與『黑風蛇』，均已除掉，此處別無凶險，我來細心為韋虎頭老弟和那位姑娘診察一下，他們都只是暫失知覺而已，氣息全沒斷啊！……」

　　紅綃忍不住的，淚如泉落，嗚咽說道：「我……我……我看，至……至少外子韋虎頭是……是沒有救了！賽老人家沒……沒……沒見他滿臉都……都是血麼？」

　　這時，葉遇春也看出不對，一旁詫然叫道：「恩師請細看一下，韋虎頭兄，本是面如冠玉之人，如今怎會變得臉色血紅？莫非天佑英豪，因緣湊巧，他……他竟沒有損壞『血紅壁虎』的那粒『丹元』，而把它吃下去了！……」

　　賽韓康點頭大笑道：「春兒的看法，與我完全一樣，事實多半如此……」

　　說至此處，已替韋虎頭診過脈象，喜形於色，軒眉說道：「我要趕緊為韋虎頭老弟打通全身穴道，導氣歸經，舒散血脈，否則，必將未受其利，先遭其害！……」

　　語音略頓，又取出那隻青玉小瓶，遞向葉遇春道：「春兒把玉瓶中的『千歲鶴涎』，趕緊給暈臥地上的那位姑娘，和紅綃姑娘，各服一半，每人再吃上三粒『清寧護心丹』，等我把韋老弟調理完畢，再細看她們情況。因為『黑風蛇』毒，雖然厲害，紅綃姑娘卻似中了什麼更厲害的慢性毒力，並已在漸漸發作了呢！」

　　說至此處，已不暇再顧及馮英，紅綃兩人，立刻雙手如飛的，在韋虎頭全身上下，不住推拿點拍！

　　紅綃果然覺得自己心中突告升起一種奇異，極難過的感覺，彷彿四肢百骸，都在逐漸麻痹，連呼吸也漸不順暢！

　　但等到葉遇春餵她服下三粒奇香丹丸，並把青玉小瓶中的「千歲鶴涎」，喝了一半以後，那些難過、麻痹、呼吸不暢等奇異感覺，便停止蔓延發作，而告漸漸消失！

　　皇甫嵩見賽韓康已滿頭大汗的，把韋虎頭全身推拿點拍了一遍，韋虎頭臉上紅色，也淡了許多，心知事已無礙，一旁含笑問道：「看這光景，韋老弟真是服了『血紅壁虎丹元』，他爹爹韋小寶的一生奇遇已多，想不到他們韋家的人，福澤都這樣厚法！……」

　　賽韓康指著地上的散碎血紅壁虎皮肉，和那條僵死黑風蛇屍，搖頭微笑說道：「照這現場情況看來，是『黑風蛇』先死，韋虎頭老弟，福至心靈，竟以蛇屍作為兵刃，才發揮剋制作用，硬把刀劍難傷的『血紅壁虎』打爆！而『血紅壁虎』全身一爆之下，更無巧不巧的，把那粒『丹元』爆到韋老弟的口內，使他糊裡糊塗，不顧一切，不由自主的吞服下去，終於因禍得福，撿了個莫名其妙的絕大便宜！」

　　皇甫嵩笑道：「聽來雖彷彿太巧，但蒼天欲成其事，往往便巧不可階，不過，有件事兒，我頗覺奇怪，想不明白！那條『黑風蛇』的皮骨比『血紅壁虎』還要堅韌，連寶刀寶劍，俱難傷損，它……它卻是怎樣死的？」

　　如今，馮英在葉遇春用「清寧護心丹」和「千歲鶴涎」救治之下，業已恢復知覺，聞言苦笑接道：「那條黑色小蛇會飛，它由洞頂無聲而降，先把我毒倒！然後便活該倒楣的，一頭撞中我衣內這粒家傳寶珠，大概就因而完蛋！」

　　說完並從懷中取出寶珠，遞給賽韓康觀看。

　　賽韓康接過一看，失聲說道：「這是罕世難得的『天蜈寶珠』嘛！天蜈剋蛇，最具威力，為防姑娘所中蛇毒未清，請自持你這家傳寶珠，在七竅部位，多多滾轉幾次！」

　　就在馮英遵囑施為之際，紅綃含笑問道：「這位姑娘，怎樣稱謂？是不是我們韋家『小銅鎚兒』的好朋友呢？」

　　她因與韋虎頭米已成飯，木已成舟，兩人的好合，更非桑間濮上，而是受了開朗無比的公爹韋小寶指點，故而「我們韋家」四字，說得非常自然，十足是一幅韋銅鎚的大嫂意味！

　　馮英嫣然答道：「大嫂猜得不錯，小銅鎚是我朋友，我叫馮英，先父昔年與陳永華前輩追隨鄭延平、馮錫範！」

　　皇甫嵩「哎呀」一聲叫道：「難怪才一見面，老朽就覺得你眉眼口鼻的五官部位，似乎有點熟呢，原來是我故人之女？」

　　紅綃見韋虎頭臉上血紅色澤雖退了一點，人卻尚未醒轉，不禁頗為關心地，雙蹙秀眉問道：「賽老人家，外子怎麼尚未甦醒？他……他原本已因與位居大內供奉的一名什麼紅衣活佛拼鬥，臟腑受了『大手印』強震重傷，如今再……」

　　賽韓康不等她往下再講，便微笑接道：「你不必擔憂，應該希望韋虎頭老弟，甦醒得越慢越好！」

　　紅綃聽出對方幾分語意，失喜問道：「賽老人家是說外子的臟腑傷勢，不妨事了？……」

　　賽韓康笑道：「豈止不妨事而已，假如韋老弟能氣機均勻的，再睡上兩三個時辰，則收益更大！我敢保證他真元充沛，內力倍增，將成為當代江湖中年輕一輩的無敵高手了……」

　　說至此處，看著滿面喜色的紅綃，含笑又道：「紅綃姑娘請伸右手，讓我為你好好細診脈象！奇怪！你中的是什麼毒？半瓶『千歲鶴涎』加上三粒『清寧護心丹』，仍似未能完全祛解控制？這毒力太……太奇怪了！……」

　　紅綃一面伸手，一面苦笑說道：「我所中的毒力，自然太不簡單，因為是當朝天子雍正皇帝所下！……」

　　賽韓康「哦」了一聲，邊為紅綃診脈，邊自神情凝重地說道：「這是綜合性的毒力，難怪不像是祛毒馮英姑娘所中『黑風蛇』毒那樣，可以藥到毒除！但此毒既係雍正所下，又係延期作用，不是立即發作，原因定大不簡單……」

　　紅綃知道像賽韓康、葉遇春師徒，以及皇甫嵩這等風塵奇俠，都是一腔血性，可共心腹之人！「可與言」若「不與之言」，自己豈不「失人」？

　　遂毫不隱瞞的，把自己與雍正共同學藝，有層師兄妹的關係，曾揚州隨蹕，作他貼身護衛！不料這廝猜忌太重，仍暗下奇毒，便於對自己充分有把握控制等情，以及公爹韋小寶與甘鳳池、舒化龍等共商的「弱滿興漢」大計，出關遠赴鹿鼎山，尋取寶藏，破壞滿清帝室風水等大謀，全對賽韓康等，詳細說了一遍。

　　皇甫嵩聽得撫掌大笑：「韋小寶、甘鳳池，和舒化龍等這條先行利用雍正凶殘，以刺激漢族人心，再伺機除他，以弱滿人氣焰的謀略，定得高啊！鹿鼎之舉，更是有益將來的未雨綢繆妙事！我們都是漢人，也都有故君故土之思，大家把一切私事，都暫時撇開，盡力協助韋氏父子家族，來攪起一番如火如荼的鹿鼎風雲如何？」

　　賽韓康、葉遇春師徒，正在義無反顧的含笑點頭，馮英已因關懷紅綃，向賽韓康急急問道：「賽老人家，我紅綃大嫂所中既是極厲害的綜合毒力，你有沒有合用藥物？即回春手段？……」

　　皇甫嵩一旁笑道：「馮英賢侄女別急，『風塵醫隱』的岐黃手段，倘若自謙第二，當世的五嶽三山八荒四海之中，恐怕便無人敢稱第一！……」

　　話方至此，忽的「咦」了一聲，向賽韓康詫然問道：「賽兄，我發現你眉宇間當真頗有憂色！難道……」

　　賽韓康不再診脈，放開紅綃手兒，向她低聲說道：「韋少夫人，我有句話兒，不知當……當不當……」

　　他一來改了稱呼，不稱「紅綃姑娘」，而稱「韋少夫人」，二來又把語音壓得極低，臉上神情，更彷彿有些難以直言之狀，不由人不以為是紅綃所中的毒力太以厲害，大家心內一緊！

　　連紅綃本人，也是這樣想法，立刻雙軒秀眉，安然笑道：「老人家直言無妨，難以為力，也無所謂，常言道：『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嘛！我若必死，請設法讓我略為多活幾天，我要趕到鹿鼎山去，鑽進清帝祖先的『龍脈』墓穴，而死在其中，這樣就可以永遠受清帝祭拜，作他們的老祖奶奶！……」

　　幾句話兒，又淒又壯，引起葉遇春等對她的無限敬意！

　　只有馮英，畢竟是個聰明絕頂的鬼靈精！她突然伸手摟住紅綃，嫣然笑道：「大嫂，你別會錯了意！你應該注意的是賽老人家為何突然不稱你『紅綃女姑娘』，而改稱『韋少夫人』！據我推測，八成兒是你有了韋家的『第三代』？對於『重身子』的『孕婦』，醫生下藥，自較艱難，又要顧大的，又要安小的，饒他『風塵醫隱』，是當代第一神醫，眉頭也難免要略為蹙一蹙了！」

　　紅綃臉上，烘的一熱，兩片紅霞，立時佈滿雙頰！

　　賽韓康看著馮英，正在嘉許性的連連點頭，突然有一陣清雅無比的淡淡花香，充滿在這原本氣息腥臭難聞的「黑風洞」內！

　　賽韓康精神一振，高聲叫道：「找花！找花！大家分頭來找！只要找著了這朵花，一切困難，都可以迎刃而解！」

　　馮英道：「賽老人家吩咐得詳細一點好麼？這朵花兒的色澤怎樣？形狀如何？採摘時有無甚麼禁用用金屬之物，必需以玉器削下，或以手取等特別忌諱？免待我們淺薄無知，魯莽從事，糟塌了罕世靈藥！」

　　賽韓康點頭笑道：「馮姑娘問得細心，這是朵『石根玉蓮』，花色純白，形狀也與尋常蓮花無二，但不是生在水裏，而是生在什麼兼有兩間靈氣的『佳石』之中，花瓣另有他用，能令韋少夫人餘毒盡祛，母子均安之物，是花瓣中心那具宛若小小蓮蓬的特別花蕊！必須乘花瓣全開時，伸手摘下，否則，花瓣一合，便永不再開花！這大概是因『血紅壁虎』與『黑風蛇』，雙雙伏誅，氣機感應之下，『石根玉蓮』遂適時成熟開花，良機不再，我們分頭快找！若是韋少夫人找著，便連花摘下，立即把那『花蕊』吃掉！免得摘下以後，靈氣消散，效用難免略減，就太可惜了！……」

　　語音至此略頓，又口光一掃，提高大家注意力道：「但無論是誰在摘花之時，都需加注意，提防有甚突然襲擊！根據經驗，越是在這等蘊有極高價值的天材地寶之旁，越是往往會藏有極厲害的東西，作為防護！……」

　　除了尚暈睡在地，神志未復的韋虎頭以外，其餘的皇甫嵩、葉遇春、紅綃、馮英，以及賽韓康等五人，立即分為五面，細細排搜這「黑風洞」內。

　　一來，「黑風洞」的地勢不小，二來剛才那陣花香，又復一作便止，此時令香已在若有若無之間，根本無法根據香味來源找尋，故在一開始時，他們五人可以說是根本毫無所見！

　　但紅綃在第一進中因無所見，單獨一人，摸索向更深的第二進時，鼻中突又略為嗅得那種極為幽雅的淡淡香味！

　　她這一喜，豈同小可，趕緊先微合雙目，養足眼力，然後再向香味來的方位，凝神細看！

　　這一看，看得不禁嚇了一跳！

　　她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相當猙獰可怖的人，右手環抱，把根很瘦很高的尖尖石筍，抱在懷中，右半邊面頰，幾乎完全緊貼在石筍之上。

　　說他猙獰可怖的原因，是這人太瘦！

　　太瘦，著實太瘦！全身上下幾乎瘦成了披著衣服的一具骷髏骨架，看不出半點肉兒！

　　不對！紅綃定睛細看之下，終於看出，此人早死，根本就是一具骷髏，難怪身上、頭上，全都無肉！

　　既是骷髏，為何不倒？為何不朽？

　　最可能的解釋為「不倒」之故是因他右手抱著石筍，右臉貼著石筍，右半身遂有了石筍倚靠，而告不致倒下！……

　　不朽之故，是不是這石筍之中，有甚靈奇花樣？……

　　想至此處，當然不看骷髏，改對石筍注目！

　　常言道：「但得功夫深，鐵杵磨成針，萬般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紅綃這再度有心注目之下，果然看出端倪來了！

　　那根被骷髏抱住的尖尖石筍尖端，突從青色之中，微現白色，鼻端並嗅得逐漸轉濃的幽雅香味！

　　更看得清楚些了，那青色尖端的白色，是朵大小僅如飯碗，純白色的蓮花！

　　花身，正一寸寸的從石筍之中，向上冒起！……

　　花瓣，則正一分分的，隨著上升出現之勢，往四外漸漸展開！

　　不必思忖，這朵會從石筍中慢慢鑽出的奇怪花兒，定是「風塵醫隱」賽韓康要大家分頭去找，可以使自己祛毒安胎的罕見靈藥「石根玉蓮」，不想果然被自己於這骷髏懷抱中石筍尖端的極為怪異環境中發現！自己必須鎮定一些，千萬莫要喜令智昏，亂了手腳，糟塌了這千載一時的良機才好！……

　　動念之間，整朵白色花兒，業已完全鑽出了青色石筍尖端，那些向外微微張開的花瓣，也彷彿業已開足。

　　紅綃遂噴出一股真氣，向花朵中心那形如絕小蓮蓬的特殊花蕊射去！

　　因為，她深知這類靈藥，最忌金屬之物砍削，倘用手摘，又恐延緩誤事。遂臨時生智，一口真氣先噴，人則隨後飛縱！

　　紅綃的功力，不會弱於韋虎頭，這一口真氣，自然立刻把那形若絕小蓮蓬的花蕊噴斷！

　　人也隨後縱到，先張口一吸，把「蓮蓬形的花蕊」，吸入口中，稍加咀嚼，使它變成一股甜香無比的「玉液瓊漿」，經過喉頭，咽下腹內！

　　手也不曾閒著，堵住那朵因「花蕊」已被自己吸食，花瓣正自行合攏的白色「石根玉蓮」索性生生把它從青色石筍中來了個連根拔出！

　　花是白色，石是青色，但在紅綃吸蕊拔花之際，卻另外還有一條紅影，向她的背後飛去！

　　馮英的位置，雖然離紅綃不遠，但若想代紅綃擋住這條紅影，或對她出聲警告，均已勢所不及！

　　無可奈何之下，馮英只得來了個脫手飛珠，企圖以暗器解圍！

　　這種企圖，相當正確！

　　正確的原因，在於馮英脫手所飛的「珠」不是尋常的「菩提珠」、「五芒珠」，而是她那粒曾令「黑風蛇」遭了劫數的「天蜈寶珠」！

　　珠光閃處，準確無比的，恰巧打中紅影，紅影只發出了一陣相當難聞的奇腥氣味，便告應珠墜地！

　　這時，賽韓康、葉遇春師徒與皇甫嵩，也都趕到了第二進洞中，賽韓康高舉松油火把，相當感慨的，長嘆一聲叫道：「皇甫兄，想不到吧？『血紅壁虎』居然會有兩條？這條公的，雖比母的略小，毒性稍弱，腹中也沒有『丹元』，但無論你我遇上，仍自相當頭疼！若不是馮英姑娘身邊，恰巧有粒『天蜈寶珠』，韋少大人豈不告難逃大劫，功敗垂成，那才令人真扼腕呢！」

　　紅綃聞言，才知自己是在鬼門關門糊裡糊塗的轉了一圈，遂伸手挽住馮英，嬌笑道：「英妹，多謝你啊！你和『小銅鎚兒』的事兒，包在大嫂身上！……」

　　她方端起個大嫂身分，忽又想起大哥，便秀眉雙蹙的一面把那朵花連根拔起，遞向賽韓康道：「這花蕊已服，這花瓣是否還需要用！……」

　　賽韓康不等紅綃再往下講，便含笑接道：「韋虎頭老弟是用不著了，這『石根玉蓮』花瓣，不單風味絕佳，並具益壽延年效用，因它共有八瓣，少夫人帶在身旁，他日孝敬翁姑，豈不足絕好禮物！」

　　紅綃聞言，居然搖頭笑道：「孝敬翁姑，固屬理所當然！但我與外子，願意從別的方面設法！今日之事，大家一同涉險，好處若全被韋家老少佔盡，豈不令人汗顏，覺得太不合理！」

　　賽韓康失笑道：「韋少夫人太謙！這『黑風洞』是個毒洞，也是寶山，凡入寶山之人，怎會空手而回？我師徒和皇甫嵩兄，也有好東西可吃，都算是沾了光了！」

　　說話之間，舉起手兒相示，原來那「石根玉蓮」的花瓣蓮莖之下，還有一段長約八九寸，粗如兒臂的青白色藕兒，也被紅綃一併從石筍之葉拔出！

　　紅綃道：「八九寸長的一段藕兒，老人家們與葉遇春兄，分享起來豈不太少？……」

　　賽韓康笑道：「不少，不少，這東西雖然大補，卻也極寒，我和皇甫嵩兄兩人，一次還不敢完全吃掉，要留著慢慢享受！至於葉遇春徒兒，決不吃虧，那『生蓮石筍』的孔穴以內，還有不少罕世難覓的『靈石仙乳萬載空』，他用來洗洗眼睛，再盛上一小瓶，帶在身邊，濟人救世，好處就說不完了！」

　　紅綃既聽他這樣一加解釋，遂不再客氣的，取回那八瓣「石根玉蓮」，遵照賽韓康所敦的收藏方法，仔細帶在身邊。

　　這時，忽然聽得「黑風洞」外，傳來了急遽馬蹄聲息！

　　皇甫嵩「咦」了一聲詫道：「這是兩匹好馬，『黑風洞』絕非善地，誰會騎馬趕來？並顯有急事，趕得這樣快法！」

　　馮英忽的「呀」了一聲，拉著紅綃的手兒叫道：「大嫂，馬兒既有兩匹，大概會是趕來追我，並急於探視你與大哥所受傷毒情況的『小銅鎚』吧？」

　　紅綃因不明白韋銅鎚的情況，遂目注馮英問道：「英妹，小銅鎚再怎調皮，他一個人也不會騎上兩匹馬吧？」

　　馮英失笑道：「大嫂不知道麼？與小銅鎚同行的，還有他師傅……」

　　紅綃越發詫道：「小銅鎚有師傅麼？他……他的師傅是誰？」

　　馮英道：「是位老婆婆，叫『白髮女管輅』孟七娘，對於陰陽輿地、命相卜筮之道，造詣精得很呢！……」

　　話方至此，皇甫嵩已向賽韓康笑道：「這真是天從人願！七娘居然也來湊這份熱鬧？我們便可盡量放手施為，不必再存任何憂慮！否則，一群外行，胡搞一通，鬧出笑話，還是小事，若與目標適得其反，愧對漢族蒼生，卻是怎生補救？」

　　紅綃不解叫道：「皇甫老人家把話兒說得明白一點好麼？會鬧出什麼笑話，我有點聽不懂啊！」

　　皇甫嵩苦笑道：「鹿鼎山之事，按圖索驥的尋寶之事，比較容易，想掘斷滿清帝室『龍脈』，破他風水，洩他靈氣之舉，卻甚艱難！世上企圖暗暗破人風水，因把尺寸，方位、算得不準不確，以致禍之反成福之，使被害人獲得意外福祿富貴的成例故事甚多，我們若亂挖亂掘，誰敢保證不會鬧出笑話！如今有了『白髮女管輅』孟七娘這位大內行，在場指導，情況必大大不同……」

　　他的話猶未了，韋銅鎚那條又高又尖的「左嗓子」語音，已在『黑風洞』外響了起來：「小英……小英……你和我大哥大嫂，都……都一齊在洞裏麼？……」

　　男女愛情之中，往往一個極無意的小動作，或小聲音，都會影響重大！如今韋銅鎚出聲一叫，顯然直覺，未加任何心機做作的，便把「小英」二字，擺在「大哥、大嫂」之前，自然聽得馮英芳心可可，十分甜蜜熨貼！

　　她滿心愉悅的，應聲提氣叫道：「小銅鎚，不要急，你大哥大嫂，和我確在這裏！還有你師傅、我師叔孟婆婆的兩位老朋友呢！……」

　　答話聲中，人已迎向洞外！

　　馮英畢竟出身大家，尚懂分寸，韋銅鎚雖未經思考，率情發話，把「小英」放在「大哥大嫂」前面，她卻經過思考，改了次序，答的是：「你大哥大嫂和我……」自然十分得體，聽得皇甫嵩、賽韓康兩位老人，以及葉遇春、紅綃等，都為之暗暗點頭！也隨在馮英之後，一同走出外洞。

　　這時，韋銅鎚因關切馮英暨大哥韋虎頭，大嫂紅綃安危，在洞外出聲訊問後，等不及靜聽洞中有無回話，便已大著膽兒，拉著師傅孟七娘，闖進了「黑風洞」的外洞。

　　一進外洞，耳中便有所聞，目中也有所見！……

　　耳中所聞，是馮英顯然無恙的脆朗答話！

　　目中所見，則是韋虎頭似乎不妙的暈躺狀態！

　　紅妝密友，固然繫念，同胞手足，自更情深！

　　韋銅鎚深知哥哥外和內剛，脾氣比自己更硬，決不可能躺在地上裝死，如今既已人事不知，多半已慘遭不測！

　　心中淒然，眼中泫然，口中叫出了幾不成聲的「哥哥……」二字，斷線珍珠般的淚珠兒，便撲簌簌的，順腮不住滾落！

　　馮英恰好由內洞首先迎出，一見韋銅鎚已哭成了個淚人兒，不禁失笑叫道：「傻銅鎚兒，不要哭了，你怎不看看你師妹的神情？我……我不是還在笑麼？……」

　　韋銅鎚果見馮英滿臉堆著甜笑，宛如百合綻放，不禁頓足怒道：「我絕不認你作師妹了，我哥哥人事不知，暈死在地，你……你……你怎還笑……笑得出口……？」

　　一雙小情人正在鬥口之間，賽韓康、葉遇春師徒，以及皇甫嵩、紅綃等人，也從內洞走出。

　　孟七娘目光一掃，含笑叫道：「銅鎚莫要過分緊張，你哥哥最多不過暫時暈睡片刻而已，他不會有甚事的！」

　　韋銅鎚「咦」了一聲叫道：「師傅怎會同小英一樣認為我哥哥沒有事呢？難道你竟施展了輕易不肯顯露的『袖內陰陽』，替我哥哥推算了『先天易數』？……」

　　孟七娘伸手指著賽韓康，微笑說道：「有這個多年不見的老怪物在此，死人可以復活，鹹魚可以翻生，你哥哥還不是遇難呈祥，逢凶化吉，最多是一場虛驚而已……」

　　韋銅鎚望著賽韓康道：「這個老……」

　　他本想問「這個老怪物是誰」？但轉念一想，師傅分明與對方是多年至友，才會用這等更顯親熱的開玩笑稱呼，自己矮了一輩……

　　想至此處，頓住話頭，改了稱呼問道：「這位老人家是誰？既能左右生死，難道是閻王爺的大舅子？或判官爺的老丈人麼？」

　　紅綃聽得忍俊不禁的，失笑叫道：「二弟莫要對前輩失敬！這位『風塵醫隱』賽老人家，乃當代江湖中第一神醫！不是靠什麼大舅子，老丈人的裙帶關係，左右生死，而且醫道之精，岐黃之妙，真能生死人而肉白骨！……」

　　語音至此略頓，指著尚暈睡未醒的韋虎頭，繼續嫣然笑道：「令師孟老婆婆猜得對了，你哥哥不單只是虛驚，並有大益！他機緣湊巧，服食了『血紅壁虎丹元』，再經賽老人家加以回春妙手，除臟腑間原本甚重的『大手印』傷勢，已告痊癒以外，真氣內力，反會大增，只等甜睡醒來，便百脈調和，天君通泰，可能成為當世年輕好手中的第一人物！……」

　　韋銅鎚望著紅綃，囁嚅說道：「你……你……」

　　才說了兩個「你」字，馮英便「噗哧」一笑，在旁罵道：「小銅鎚兒，你好笨啊！你沒聽得她叫你『二弟』麼？她就是本領比你大哥還要大上一些的『紅綃大嫂』……」

　　韋銅鎚回味過適才那聲「二弟」，知曉馮英之言不差，遂俊臉微紅地，向紅綃抱拳一禮，恭身說道：「大嫂請恕小弟因憂念大哥內傷，以致惶急失禮！但風聞大嫂也曾中奇毒，不知可礙事……」

　　「礙事」二字才出，便赧然失笑道：「我真急令智昏，又要挨小英師妹的罵了！神醫在側，劇毒何妨？但不知是誰毒了大嫂？又是誰以『大手印』的功力，傷了我大哥呢？」

　　紅綃因知韋虎頭醒得越慢越好，遂不對丈夫打擾，只向孟七娘行禮參見後，便把自己夫妻的中毒受傷經過，以及前後分三路來到「黑風洞」的熱鬧驚險情況，向孟七娘、韋銅鎚師徒，仔細說了一遍。

　　韋銅鎚聽先，咬牙說道：「雍正大概深知漢人高手，難有人肯真心替他賣命，遂以富貴為餌，弄來不少藏派喇嘛，作他爪牙！我和小英，在才進山海關不遠的酒店後山坡上，業已宰掉兩個，不知有沒有傷我大哥的……」

　　紅綃搖頭接道：「那廝修為深厚，掌力雄渾，是紅教長老身分，自稱班嘉活佛，那裏輕易宰得掉的！」

　　韋銅鎚不服氣的，挑眉叫道：「好！『班嘉』二字，我記下了！若能在鹿鼎之行中，遇著這廝，非宰給大嫂看看，替我大哥報仇不可！……」

　　孟七娘瞪他一眼，失笑說道：「你能比你大哥大嫂的本領高麼？遇上班嘉，仇兒怎樣報呢？是不是又想施展你那柄『小銅鎚』上的『九大絕招』？」

　　紅綃「哦」了一聲，目注銅鎚嫣然笑道：「二弟真有這樣厲害的一柄『小銅鎚』？」

　　韋銅鎚取出自己的小銅鎚來，遞給紅綃觀看，並加以解釋笑道：「銅鎚是以西域紫金，加雜寒鐵鑄造，並係有彈性蛟筋，可以飛出三尺，再復收回！爹爹和七位媽媽，每人各傳了一招所擅長的得意絕學，加上師傅傳授的一招『銅鎚六合打』，豈不是共有『九大絕招』？初進山海關，便遇著兩名陰毒喇嘛，一名被小英宰掉，一名則中了我『九大絕招』中，爹爹親授的第一招『信口開河』作為祭鎚獻禮！……」

　　說至此處，突然想起一事，向紅綃伸手叫道：「大嫂，把你帶在身邊那種據說風味絕隹，又能延年益壽的『石根玉蓮』花瓣，給我一瓣好麼？」

　　韋銅鎚既已開口，紅綃怎能不給？遂一面取出那八瓣花瓣，一面含笑道：「這石根玉蓮花瓣，是罕世難得之物，本想留待異日，孝敬翁姑，但二弟既想嘗新，便先吃一瓣也可……」

　　韋銅鎚搖手笑道：「大嫂不要把你二弟看得太沒出息，我不是自己嘴饞，是既知有這等好東西後，想要上一瓣，孝敬我師傅的！……」

　　邊自說話，邊自取了一瓣「石根玉蓮」，向孟七娘口中餵去。

　　孟七娘方含笑搖手，韋銅鎚突把笑容微收，換了悲戚神情，含淚叫道：「師傅，您別再推了！我大哥大嫂，或許尚不知情，您卻業已曉得，我如今只有六位媽媽，八瓣『石根玉蓮』中，請您嘗上一瓣，乃是合情合理之事！……」

　　話方至此，躺在地上的韋虎頭，突然一躍而起，伸手抓住韋銅鎚的肩頭，急急問道：「二弟，你……你……你何出此言？我們少的是那位媽媽？她……她……她到那裏去了？」

　　盂七娘既被韋銅鎚把「石根玉蓮」餵進口中，也不忍過拂其意，遂嚼了幾口吃下，對韋虎頭說道：「建寧公主在滇池的大觀樓上，面對水天清景，突然無疾化去……」

　　韋虎頭「哎呀」一聲，向紅綃叫道：「我們買上兩匹好馬，星夜趕回雲南……」

　　韋銅鎚搖手接道：「爹爹已帶小妹，趕回去了！並派小妹傳命，叫大哥和我，不必奔喪，應該輕家事、重國事，捐小我、為大我，好好在鹿鼎山中，攪起一番足令胤禎頭痛，滿人喪膽，四海漢族豪英振奮鼓舞的風雲雷雨！」

　　韋虎頭問清韋雙雙傳言經過後，毅然點頭說道：「好，我們遵從父命辦事，不回雲南，立奔鹿鼎……」

　　紅綃一旁笑道：「原來你早就醒了，卻躺在地上裝蒜！」

　　韋虎頭笑道：「我絕非故意裝蒜，只是調氣性功，使所服『血紅壁虎』的『丹元』靈效，得以流轉周身，充分發揮，才不辜負賽老人家妙手回春的成全厚德！……」

　　說完，向賽韓康深深致謝，並目光一掃，揚眉笑道：「從現在開始，下一個回合的精采節目，便是鹿鼎風雲！韋虎頭、韋銅鎚兄弟，邀同葉遇春兄三馬連環，願為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前站先行！內子紅綃，與馮英小妹等兩員女將，隨時支援聽用，三位老人家中，似乎也該！……」

　　皇甫嵩一旁含笑接道：「鹿鼎取寶一事，按圖索驥，比較容易！但想改變滿清帝室的龍脈風水，卻極艱難！自然應請對風水陰陽一道的大行家孟老婆婆，擔任三軍主帥！皇甫嵩參贊軍機，追隨左右辦理瑣事，打個雜兒，賽韓康兄則來個責任相當吃重的『軍醫軍師一身兼』吧！」

　　這三位原是多年老友，孟七娘遂失笑道：「皇甫老頭兒，你既推薦我擔任三軍主帥，我就要『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了！」

　　皇甫嵩道：「女元帥儘管發令，包管無人不遵，沒人不服！但你第一支將令，總不會先差遣我老頭子吧？」

　　孟七娘失笑道：「因為你久居關外，幾已變成土著，我正是先要差你……」

　　皇甫嵩道：「差我就差我吧，我能為你們這些大帥、軍醫、先行、隨衛等大大小小芝麻綠豆般的男女官兒們，辦些什麼事兒？」

　　孟七娘笑道：「吃飽了才好打仗，我要差令你辦的事兒，便是使我們舒舒服服的填飽肚子！今天的晚飯，在百里外的興隆鎮吃，除一般性的美酒嘉餚以外，我要點兩道菜，一道是鮮美游水的松花白魚，不活不要，不肥不要，蒸得太老也不要！另外一道，則是酥炸人參，辦得道地，功勞薄上，會替你記上一筆，辦不好時，皇甫老小子，你就吃不消而要兜著走了！」

　　皇甫嵩「哈哈」大笑說道：「老夫得令，這就去準備一切在興隆鎮上，等你們大快朵頤！那味『酥炸人參』，是道相當特殊的東北名菜！不是皇甫嵩誇口吹牛，除了我外，別人恐怕未必安排得好，更未必安排得妙，不弄盤『酥炸蘿蔔』唬唬你們這群關內來的老土才怪！」

　　賽韓康失笑道：「凡事貴在『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地盡其利，貨暢其流』嘛！七娘就是知道你生平愛吃，也精於吃，遂人盡其才的，派了你這麼一個『吃務大員』的美妙差事！但我雖沒有七娘那等『白髮女管輅』的善識過去未來之能，卻也粗通相法，覺得你臉上氣色，似不甚好，興隆鎮安排酒飯之行，叫葉遇春隨你協助，免得你過分勞累好麼？……」

　　皇甫嵩搖手笑道：「不必，不必，一來我年歲雖高，身體尚健！二來多年關外閒居，功夫並未掠下，反而多煉了一種頗有自詡的『七煞指』力！若是有甚不開眼的鷹犬爪牙，敢來作怪送死，正好活動筋骨，拿那些宰不完的魔崽子們，試試手呢！……」

　　話完，又是一陣聲若洪鐘，中氣十足的「哈哈」大笑，葛衣閃處，便飄然出洞而去。

第十九回　陰謀

　　孟七娘目光一注葉遇春，含笑叫道：「葉賢侄，你一來隨你師傅，常來東北，行醫濟世，人情路途，都比較熟！二來人也穩重機警，兼而有之，我遂想命你和我徒弟小銅鎚悄悄跟蹤，替皇甫老兒，打個接應！因為，你師傅法眼無差，這老小子的氣色，當真不太好呢！」

　　韋銅鎚生平就是怕閒，一聽有了差遣，立刻眉飛色舞的向馮英笑道：「小英，我先走一步了，今天晚飯人多，索性買上一頭肥驢……」

　　賽韓康一旁笑道：「菜隨你們去搞，酒卻不必張羅，因為我帶有不少花錢都無處可買的『猴兒酒』呢……」

　　葉遇春生恐皇甫嵩單獨走遠，出甚差錯，遂趕緊拉著韋銅鎚，出洞追蹤，加以隨護照應！

　　他們一走，韋虎頭雙軒劍眉，向孟七娘抱拳笑道：「三名先鋒之中，孟前輩獨獨留下我來，是嫌韋虎頭……」

　　孟七娘不等他再發牢騷，便自搖手失笑接道：「有材不用，固屬主帥無能，但人才小用，更是庸愚之舉！你與紅綃夫妻，是我們陣中，斬將搴旗的出群拔尖好手！我不應該保留下來，當作突然出奇制勝的『絕招』、『殺手鐧』麼？」

　　孟七娘這樣一說，把韋虎頭那張俊臉，說得立時熱到耳根的紅了起來……

　　紅綃看他一眼，嬌笑說道：「你凝點真氣，略為試試手嘛！這樣一來，便知賽老前輩等，恩情如海，對你的成全有多麼大了！……」

　　韋虎頭如言揚掌，向面前洞壁之上，凝勁隔空一按，壁上石粉飛處，立即現出一個掌印，深度足有寸許！

　　韋虎頭見狀，不禁嚇了一跳，心知那粒「血紅壁虎丹元」，加上賽韓康的醫道、靈藥，著實使自己不單傷癒，在真氣內勁方面，更復受益良多，進境之高，恐怕不能以成數計算，要以倍數計算！

　　賽韓康冷眼旁觀，見紅綃毫無艷羨神色，不禁點頭笑道：「韋少夫人著實不必對虎頭老弟羨慕，你所服的『石根玉蓮』花蕊，靈效方面，既不比『血紅壁虎』的『丹元』為差，還更多一層妙用！……」

　　紅綃問道：「什麼妙用？」

　　賽韓康笑道：「那『石根玉蓮』實是輕易難得一見的世間奇藥！你服了『蓮蕊』，體質已變，從今後萬毒不侵，再若遇上胤禎，可以不怕任何毒力，盡量戲弄他了！……」

　　語音至此略頓，忽把臉色一正，向韋虎頭叫道：「虎頭老弟，雖然尊夫人藝業方面，比你只高不弱，又有特殊體質，終身不畏奇毒！但若遇見班嘉那等特強勁敵，仍宜由你上陣，不可讓她對敵！……」

　　韋虎頭不解其意，方自劍眉雙蹙，欲傳細問，馮英已嬌笑叫道：「大哥，你怎麼這樣傻呢？難道你不知道紅綃大嫂已有了韋家的第三代，她是不應該過分勞累的『重身子』啊！」

　　紅綃再怎灑脫，也不禁被馮英這等口沒遮攔的直言談相，弄得紅霞滿頰，向她直瞪白眼，連連頓足！

　　韋虎頭著實不知道自己的本領這麼大，驟聞喜訊，樂得真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望著紅綃，不住呵呵傻笑！

　　紅綃啐他一口道：「一公一母，兩條血紅壁虎和黑風蛇，都已除去，『石根玉蓮』也花蕊已服，蓮瓣蓮藕已摘，你還不快把歷年堆積的近百具白骨，掘坑埋掉，還這『黑風洞』一個清白乾淨，還要等賽老人家和孟老婆婆來動手麼？」

　　韋虎頭聞言，立刻開始掘坑，紅綃、馮英，從旁協助，辛苦了一段時間以後，便把洞中的善後問題，處理完畢。

　　「黑風洞」告一段落，他們便前往百里以外，大家所約定的興隆鎮去，享受那頓由皇甫嵩負責安排的豐盛晚飯。

　　皇甫嵩著實本領不小，弄來松花江白魚不難，他居然弄來三條活的，兩條命店家殺洗清蒸，一條還養在酒店的水箱之中，準備給孟七娘驗明正身，表現魚是鮮龍活跳！

　　至於那味由孟七娘特別指定的「酥炸人參」，皇甫嵩是先行搜羅材料，然後親自下廚！因為，這家酒店雖已在興隆鎮上，首屈一指，但廚房師傅卻還沒有整治這種高級菜餚的實際經驗！

　　皇甫嵩定座、點菜、買魚，以及包括了自己下廚炸人參，都工作得相當順暢，毫無意外發生，不由暗笑賽韓康說自己氣色不好之語，定是在「黑風洞」中，光線欠亮，以致看得失準，他當然更不知道孟七娘也有同樣看法，並派了韋銅鎚、葉遇春兩人，隨行保護自己……

　　直等孟七娘、賽韓康、韋虎頭、紅綃夫婦，以及馮英等大隊人馬到來，皇甫嵩才吩咐店家端了剛蒸好的松花江白魚，自己也端了親手調味烹製的酥炸人參，從廚下走出，哈哈大笑叫道：「七娘，你真內行，點得好菜，把我堂堂一個隨軍參贊，差使得變成了親下廚房的火頭軍了！來來來，你們嚐嚐人參炸得酥或不酥？松花江白魚肥或不肥？蒸得老或不老？再看那具水箱之中，被我同時買來三條魚中的另外留作樣子的那條，是否還是活的？我倒看看你這專門享受現成的女元帥，是怎樣替我記上功勞簿兒？……」

　　話方至此，兩條人影閃處，葉遇春與韋銅鎚不知從何而來的，突在酒店大堂現身，葉遇春並左臂微有血漬，似是受了什麼傷損，韋銅鎚則向正在端杯舉箸大快朵頤的群俠，搖手急急叫道：「酒可以喝，菜可以吃，連酥炸人參，也儘管可以大快朵頤！但那兩條極肥極美，蒸得也火候恰到好處的松花江白魚，卻決不可吃！……」

　　皇甫嵩愕然問道：「為什麼不可以吃呢？」

　　韋銅鎚答得簡單：「有毒！」

　　皇甫嵩苦笑叫道：「天那！那是兩條活魚，我又親在廚房中，眼看著大師傅殺魚、洗魚、加味、入籠，決沒有離開半步！韋二老弟，你怎說魚中有毒？毒從那裏來啊！」

　　韋銅鎚道：「正因為魚是活的，才容易騙得過你這等老江湖，可以利用你親自監廚的可信力，使我師傅，暨賽前輩等會毫無戒心，把整碗的穿腸毒藥，坦然吃下肚去！……」

　　皇甫嵩那裏肯信？但等他取根椎髻銀簪，插入清蒸活魚，見銀簪立變烏黑，證實確有劇毒以後，不禁驚得呆了！

　　韋銅鎚道：「皇甫老人家，你再去水箱中，向那條活魚試試！我告訴你，劇毒是被人暗下在魚眼之內，魚眼雖瞎掉，不殺卻決不會死！因那毒藥，配製得相當高明，要加熱到相當程度，也就是把魚或蒸、或煮、或煎，到了相當火候，毒力才會發作！……」

　　皇甫嵩「哎呀」一聲道：「這是『毒郎中』司馬沖一貫的殺人手法嘛！如此說來，那六七個魚販子之中，定有司馬沖在內！他……他為什麼不乘我懵然無備之際，下毒手殺了我呢？……」

　　韋銅鎚道：「老人家一個人的分量，那裏有我們全體重啊！司馬沖暫時放你一馬，卻可希望利用你來，把我們全體都一網打盡，這種賭注，算算是划得來的！」

　　皇甫嵩恍然道：「我明白了，毛病是出在我先於此店中，預定晚餐席位之上，司馬沖聽出與我聚餐的人數不少，並知曉我一向講究飲食，遂犧牲了三條可能本來是他自己想吃的松花江活魚，化裝成魚販買魚，暫時放過我這老對頭，而令我為虎作倀，充任他殺人不見血的劊子手了！」

　　韋銅鎚冷笑道：「計畫夠毒，也夠周密！但常言道得好，『千算萬算，不及蒼天一算』，『毒郎中』司馬沖那裏想得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於皇甫老人家的背後，還有我和葉遇春兄，在不動聲色的，暗暗隨護！於是，他在皇甫老人家買魚走去後，連聲冷笑，向同伴自詡得意之時，全盤陰謀，便於不知不覺中，自然輕易洩漏……」

　　皇甫嵩問道：「韋二老弟，你們和『毒郎中』司馬沖等，交過手了？雙方的勝負如何？」

　　韋銅鎚道：「我們生恐動手會耽誤時間，而讓大夥兒在晚餐時，吃魚中毒，遂有帳留待他日算的，也暫時放過他們，不曾打草驚蛇，急急趕來此地。」

　　皇甫嵩愕然道：「既未動手，葉賢侄的左臂上怎有血漬，分明是受過傷了！」

　　葉遇春赧然道：「江湖之中，委實風險太多，一步也大意不得！小侄與銅鎚兄獲悉『毒郎中』司馬沖的機密後，正趕來酒店，準備及時揭破陰謀，卻又遭人暗襲，左臂上中了一枚特殊暗器！」

　　皇甫嵩驚道：「暗算賢侄之人，又是那路人馬？」

　　葉遇春搖頭答道：「我們因急欲來此，揭破毒辣陰謀，沒有時間加以追尋計較！等略為敷治傷勢，並服藥遏止毒力後，匆匆趕到酒店大堂，恩師暨孟老前輩等大隊已到，魚也蒸好上桌，差點兒便告誤事！」

　　賽韓康聽出愛徒所中暗器上餵毒甚重，遂皺眉問道：「什麼暗器？拿來給我看看！你是否服了『清寧護心丹』，毒力遏得住麼？」

　　葉遇春取出一根又細又短的奇形黑色小箭，遞向賽韓康，苦笑說道：「啟稟恩師，箭上毒力，雖被『清寧護心丹』，暫時遏住，卻未祛除！弟子更覺得腹中似有活物，蠕蠕而動，情況怪異得緊！」

　　賽韓康剛把黑色小箭接過，小虎頭已在一旁失聲說道：「這像是苗人所用吹箭，葉兄莫非與甚苗人，結過深仇？或因風神太過俊朗，被甚苗女看中，用吹箭作求婚媒介，下了『蠱』或『降頭』，想要嫁給你麼！」

　　賽韓康想起紅綃出身，遂把小箭遞過，含笑說道：「聞得韋少夫人是水擺夷族中郡主，對『降頭』暨『蠱毒』等道，應是大大內行……」

　　話方至此，酒店門外，有個女子語音，接口說道：「內行有什麼用？我對他下的是曾刺心滴血的『天地交泰降頭』，除非讓我們鴛鴦好合，成為恩愛夫妻以外，我固必死，他也休想活命！……」

　　隨著話聲，一個身材相當苗條，面貌也相當美好，只嫌眉目間陰煞之氣太重，二十左右的年輕苗女，大踏步走了進來，在群俠的酒桌之前，卓立站定，目光緊緊盯住葉遇春，臉上絕無半分羞色，更無半點懼色。

　　葉遇春「哼」了一聲，剛待勃然發話，卻被韋虎頭暗中拉住，低聲說道：「葉兄暫安勿躁，且由你嫂子應付……」

　　這時，紅綃已越眾而前，向那苗女問道：「你姓姬，從箭的形式和長短看來，應該屬於姬家苗，是來自玉龍寨？還是來自百花寨呢？」

　　苗女揚眉答道：「我叫姬小菁，來自百花寨，你果然相當內行。但越是內行，越是應該知道『天地交泰降頭』的威力之強，連我自己也沒有第二個法兒，可以解得掉的！」

　　紅綃點頭道：「我知道你並非虛聲恫嚇，說的乃是實話，故而願意慢慢勸說葉遇春兄，替你們作媒，成全這段好事！」

　　姬小菁高興笑道：「你居然願意替我們作媒？……」

　　紅綃笑道：「因為我內行啊，但凡屬英雄夫婿，都有男子漢那種寧折不彎傲勁！作媒，要慢慢的勸，你！你得給我時間！……」

　　姬小菁盯著紅綃，凝望一陣，取了十粒丹丸遞過。

　　紅綃皺眉道：「你所看中的人，脾氣很大，相當不好勸啊，你怎麼這樣小氣，只給十天時間？」

　　姬小菁搖了搖頭，苦笑說道：「不是我小氣，我已罄其所有，都給了你了！你……你既是內行，總該知道姬家苗中稍有身分之人，是從來不說謊的！」

　　話完，又向葉遇春盯了兩眼，送過盈盈媚笑，再轉對紅綃說道：「我知道你們這一群人，都是前住鹿鼎山的！和他是生是死，這樁姻緣是合是散，全看你這『內行媒人』，作得怎麼樣了。九天後，我在鹿鼎山中，等待你的回話！……」

　　語音了後，絕不留連，嬌軀一閃，便自出了酒店。

　　姬小菁剛走，葉遇春便憋不住的揚眉叫道：「韋大嫂麼不把姬小菁拿下，還和她訂甚鹿鼎之約？難道你竟以為小弟真是貪生怕死的威武能屈之人？……」

　　紅綃搖了搖頭，嫣然笑道：「葉兄別惱！我當然看得出你的品格，信得過你的骨氣！但事到如今，敵我雙方，除了鬥鬥手段以外，也需比比心機！我遂以此處到鹿鼎山的一段空間，換取了十日時間，看看到底『鼎』屬何人？『鹿』死誰手？……」

　　語音頓處，把姬小菁所給的十粒丹丸，一齊交給賽韓康，含笑說道：「這丹丸每日必須命葉遇春兄服下一粒，他腹中的『惡毒降頭』，便安安穩穩，不會作怪！以老人家的見識、目力，和岐黃修為，細加分析研究，不難製出解藥，至少也可以多多仿造幾粒，以延長葉兄的毒力發作時間吧！」

　　皇甫嵩撫掌道：「析藥識藥，再復製藥，的確真是妙招！但若無韋少夫人智慧如海，善於應變的才華，誰能想得出這種辦法？若無賽韓康兄善識百藥，精通岐黃的條件，也未必能達到目的……」

　　紅綃接口笑道：「本來，只消我家雙雙小妹，一到鹿鼎山，葉兄之厄，便可迎刃而解！但恐時間方面，萬一略有差池，還是請賽老人家稍費精神，多仿配幾粒丹丸，才比較來得穩當！」

　　賽韓康接過那十粒丹丸，聽得「哦」了一聲笑道：「韋雙雙姑娘年齡還不太大嘛，她居然能夠剋制最難纏的『蠱毒』、『降頭』？……」

　　紅綃笑道：「我是聽銅鎚二弟說起，雙雙小妹新蒙小寒山的『度厄神尼』，收為俗家弟子！……」

　　賽韓康擺手叫道：「夠了，夠了！『小寒山神尼』生平最恨豢養凶毒等藥物之人，對於剋制之道，確有獨到專長！韋雙雙姑娘既然有此福緣，成為神尼的俗家弟子，自是足解春兒此厄的理想救星，難怪韋少夫人要設法用『空間』換取『時間』的了！」

　　葉遇春聽紅綃提起「銅鎚二弟」，才發覺韋銅鎚突然不見，遂愕然叫道：「銅鎚兄呢？他剛才還在此處……」

　　紅綃笑道：「葉兄怎麼只覺得少了銅鎚？你應該發現，還少了個韋虎頭呢！我命他兄弟二人，悄悄由廚後繞出酒店，去迎接皇甫老人家的好朋友了。」

　　皇甫嵩詫道：「我的好朋友？我江湖友好甚多，韋少夫人知道誰會來麼？」

　　孟七娘坐在首席上，含笑說道：「別的友好，不會這樣湊巧趕來，但那位『毒郎中』司馬沖，既把毒魚賣給你這隻會貪吃，卻不太識貨的皇甫老兒，他是一定會悄然來到現場，視察成果的！他要看看他藏毒於活魚眼內的得意傑作，究竟毒死了多少英雄豪傑！」

　　皇甫嵩臉上微紅，大笑說道：「韋少夫人請向尊夫虎頭老弟，和銅鎚二少，打個招呼好麼？『毒郎中』司馬沖若是真敢前來，請務必留給我賞他一掌，否則，我吐不出這口能憋死人的硬被愚弄的悶氣！……」

　　話方至此，店門外已起了爭吵打鬥聲息！

　　只聽得韋虎頭一聲虎吼，隨著起了一聲悶哼，有條青衣人影，似被人以極強掌力，震得從店門以外，凌空飛了進來！

　　紅綃因正單獨站在酒桌之前，生恐這青衣人撞翻桌兒，糟塌了不少酒菜，遂微一伸手，抓住了對方所著青衣，把他輕輕放在地上。

　　那青衣人是個兩腮無肉、鷹鼻鷂眼，年約六十七八的貌相陰險老者，他抬起右手，用衣袖拭去嘴角沁出的一縷血絲，目光遍掃群俠，發出一連串聽來頗令人厭煩的「嘿嘿」陰笑！

　　皇甫嵩喝道：「司馬沖，你剛才還以陰毒心機，大弄詭計！如今，報應來了，恐怕連想死都難，怎還笑得出口？」

　　那「毒郎中」司馬沖不理皇甫嵩，手指紅綃問道：「你是韋虎頭的老婆？……」

　　紅綃才一點頭，司馬沖便越發得意的，狂笑說道：「韋虎頭雖仗恃內力極強，打了我一記重掌，卻賠了一個老婆，這樁交換生意，他可算是蝕了大本！」

　　韋虎頭從店外出現，緩步從容的，當門卓立，堵斷了「毒郎中」司馬沖的逃路，冷然發話道：「我賠掉了一個老婆？老毒物此話怎講？」

　　「毒郎中」司馬沖伸手微捋頷下鼠鬚，軒眉大笑道：「八荒四海之中，誰不知道我『毒郎中』一身是毒！你老婆剛才伸手，抓住我身上所著的『百毒青衫』，那還不等於是去往枉死城中，掛了號麼？……」

　　韋虎頭一面聆聽，一面從嘴角展現笑意，聽到未了，不禁有點忍俊不禁的，失聲大笑！

　　司馬沖詫道：「你老婆眼看就要死了，你還笑得出口？……」

　　韋虎頭大笑道：「她會死麼？在你對什麼『百毒青衫』自詡得意之前，心狠手辣的雍正皇帝，也對她下過毒手，還不是連一根汗毛，都沒有使她損傷！……」

　　紅綃目光微瞥賽韓康，飄送一絲會意笑容說道：「妙極，妙極，我已借你這件『百毒青衫』之力，試出我確實不怕毒了！異日，我要仗恃這種特殊體質，入清宮，會故人，與雍正面對面，明知故犯，喝他三杯毒酒，先嚇他一個半死，再要了他的腦袋！」

　　紅綃絕非狂言大語，她是敢愛敢恨之人，異日在雍正先下毒手，要了甘鳳池的腦袋，並大興文字獄，屠殺呂留良後人之後，她當真便夜入清宮，與雍正對飲毒酒，並利用對雍正居處的一切熟悉，幫助俠女呂四娘，使皇帝飛頭，震動天下！

　　在紅綃慷慨發話之際，司馬沖瞇著兩隻鷂眼，把目光凝望在紅綃的眉心之間！

　　憑這「毒郎中」的一雙毒眼，他看得出紅綃剛才雖伸手抓住過他的「百毒青衫」，卻確實異於一般情況，她根本果未中毒！

　　於是，司馬沖淒然一嘆，伸手入懷，取出了一粒比龍眼略小的五色藥丸。

　　紅綃伸手笑道：「這粒五色藥丸，大概是你全部家當中，最毒的一粒藥了！拿過來吧，我照樣敢吃給你看！」

　　司馬沖搖頭嘆道：「不必了，連『百毒青衫』上的『沾衣奇毒』，你都不怕，世上已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毒得死你！這粒『極樂丸』是我雖為自己準備，卻認永無機會使用之物！想不到，今天居然用得著它。可見得：『善泳者，死於溺！善火者，死於焚！善箭者，死於射！』善毒者，畢竟還是死於毒的！……」

　　話完，把那粒五色斑斕的「極樂丸」，投入口中，立刻便萎然倒地，一動不動！

　　這時，韋銅鎚也從外面進來，向紅綃叫道：「大嫂，讓我來檢查一下，看這狡猾透頂的『毒郎中』，是真死？還是假死？」

　　紅綃搖手笑道：「眾目睽睽之下，他那裏假得了啊！這老毒物一身是毒，容易貽害別人，我們必須處理得乾淨一些！水箱中，養過毒魚，也別再用，二弟和你大哥，多給店家一些銀兩，我要放火把這酒店燒掉，以期徹底消毒，請店家重蓋一家新的酒店便是！」

　　韋銅鎚相當佩服紅綃的處事細心，剛自點頭領命，紅綃又向他笑道：「我還有件東西，送給二弟作為見面禮物，業已交給小英妹子，你給了店家錢後可以找小英去要！……」

　　韋銅鎚一面稱謝，一面笑道：「多謝大嫂，但我身邊的零碎東西，多得很啊……」

　　話方至此，馮英接口笑道：「你知道大嫂賞給你的，是甚罕世寶物麼？快過來看，看了後，會令你手舞足蹈，雀躍三百……」

　　群俠一番笑談，馬馬虎虎用畢晚飯，放火燒了這間帶毒酒店，便直奔鹿鼎大山而去。

　　但由於「毒郎中」司馬沖以及苗女姬小菁的侵襲事件，群俠知曉清廷爪牙方面，業已搜集各種資料，研判出群俠將去鹿鼎山中，有所行動，則所謀之事，阻礙必多，遂在路中定策，先以毀損滿清帝室的龍脈風水為主！

　　等到韋雙雙，或韋小寶夫妻等雲南後援趕到，手中有了從「四十二章經」中所尋集的「寶藏秘圖」，再按圖索驥的，尋得寶庫，挑選關係重要的，取上幾件，氣氣清廷便可！……

　　把這行動方針決定以後，群俠在心理方面，反而覺得壓力減退的輕鬆起來，孟七娘因破壞風水一事，只有自己是大內行，遂乘機向群俠說明，自己曾用「先天易理」，苦心推算，算出滿清王朝共有三百年左右氣運！此時若勉強逆天行事，不單所望難成，也使生靈塗炭！不如採取揠苗助長之策，於陰陽風水中設法使「寶親王」弘曆將執政的下一任皇帝，特別興旺，則其總年數，必相對縮短，也可使久經戰亂的四海生民，休養生息，多享受幾十年天子仁厚的太平歲月！……

　　這種曲而不直的高級謀略，立為深識大體的群俠接受，大家都同意「耕耘應該在我，收獲不必在我」，只要為光復大業，盡了心力，便可坦然無愧！

　　心無旁騖，閒事少管，則再遠的途程，也過得飛快，鹿鼎大山業已隱隱在望！

　　既有恩師督促，又有韋虎頭韋銅鎚兄弟的良友敦勸，葉遇春雖滿心不願，也只好把姬小菁所給的藥丸，每日服下一粒，他腹內所隱藏的所謂「天地交泰降頭」，遂乖乖潛伏，不曾作怪！

　　賽韓康當然竭盡所能，對姬小菁所給的那種藥丸，加以細細研究，但除了老是見他搖頭苦笑以外，卻誰也不知這位「風塵醫隱」，究竟研究出了多大心得……

　　在距離鹿鼎山約莫數十里之處，群俠遭遇了一陣雨點比豆粒還大的傾盆暴雨！

　　誰也未攜雨具，只好各自分頭覓地避雨。但驟雨停後，集眾再上路時，卻發現少了一個人！少的是一向穩重，不會隨意行動，腹中並有「降頭」負擔的葉遇春。

　　群俠正莫名其妙，摸不透葉遇春吉凶之際，韋銅鎚突向韋虎頭揚眉笑道：「大哥，這是我學以致用的機會來了，讓你看看我的本領好麼？」

　　韋虎頭知曉韋銅鎚的炫耀心意，含笑說道：「我知道你追隨孟婆婆，已得了不少『管輅真傳』，如今是想為葉遇春兄突然失蹤的吉凶禍福，卜上一個卦？還是測上一個字呢？」

　　韋銅鎚道：「這是眼前之事，試試靈機，我來測個字吧！……」

　　說完，取了孟七娘所用紙卷，焚香淨手以後，捧到賽韓康的面前，含笑說道：「賽老人家，你與葉遇春兄，份屬師徒，關係最為密切，應該由你替他，隨意抽個紙卷，看看是什麼字兒？」

　　賽韓康規規矩矩的，先行向空通誠默禱，然後才抽出了紙卷，展開看時，見是一個「四」字，遂向孟七娘含笑問道：「七娘，這個『四』字，筆劃太以簡單，恐怕沒有多少靈機，可以測吧？」

　　孟七娘指著韋銅鎚笑道：「這要看我這位自命不凡的唯一弟子，怎樣顯本領了！他在來此途中，曾自己替自己起了個『小管輅』的外號，並還自吹自擂的，掛了副頗有生意眼的誇張對聯，說是『能知天下事，善解古今迷』呢！……」

　　賽韓康聞言，遂向韋銅鎚問道：「韋二老弟，你這『小管輅』的靈機明朗了沒有？這個『四』字，和葉遇春突然失蹤的吉凶禍福，扯得上麼？」

　　韋銅鎚毫不思索的，應聲答道：「扯得上，當然扯得上！我認為『是吉不是凶，是福不是禍』啊！……」

　　賽韓康苦笑道：「你認為，不算數啊，根據是在那裏，不妨請你一抒尊見，耍耍江湖口吧！」

　　韋銅鎚道：「四是雙數，常言道：好事成雙……」

　　一語方出，紅綃突在旁接口笑道：「哎呀，豈止是『好事』？應該是『大好事』了！因為『四』數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雙』，而是『兩個雙』啊！……」

　　韋銅鎚揚眉叫道：「大嫂提醒我了，『兩個雙』，豈不是『雙雙』？會不會這場傾盆大雨，成就了奇妙姻緣，葉遇春竟巧遇我那位也趕來鹿鼎的雙雙小妹？而由小妹施展從『度厄神尼』門下學得的甚套剋毒絕藝，替葉遇春兄消去心腹之患！……」

　　這番話兒，說得群俠一齊鼓掌，既讚許韋銅鎚已能掌握靈機，善加運用，也表示對葉遇春、韋雙雙可能巧結天雨姻緣的祝賀之意！

　　只有賽韓康臉上，仍微帶愁容的，目注孟七娘道：「遇春每日需服的『降頭臨時解藥』都在我的身邊，萬一他失蹤過久……」

　　紅綃笑道：「不妨事啊，葉兄若非巧遇我雙雙小妹，以小寒山真傳的『度厄佛法』，替他療祛所中『降頭』，必會很快歸隊，趕上大家！若是當真巧遇我雙雙小妹，則區區『降頭』也根本不成為心腹大患了！」

　　經紅綃如此一說，賽韓康才覺得略為放心，目注孟七娘道：「前面便是鹿鼎山區，除葉遇春暫失蹤跡外，其餘六人，是分別入山？還是集中行動？」

　　孟七娘笑道：「根據跡象，我們行動早在對方注視，並力謀阻礙破壞之中，何必還顧忌什麼人多扎眼，而自行分散力量，容易遭人個別襲擊呢！」

　　賽韓康笑道：「這樣說來，是硬幹了！也好，我的一柄『紫煙鋤』二三十年以來，只鋤土掘藥，未沾絲毫血腥，這次也多少要用它來，鋤下幾個雍正爪牙的腦袋瓜兒，試試還鋒不鋒利！……」

　　孟七娘失笑道：「你那『七十二路紫煙鋤法』，昔年本是武林一絕，著實也不應該讓它寂寞太久！一向以活人為職責的醫生，都動了殺人心，我這雖老未衰的老婆婆，還能吝惜久已不用的『八卦抓魂手』麼？」

　　計議既定，群俠便絲毫不加掩飾的，揚長前行，但剛剛行到「鹿鼎山」口，便被十三四名黑衣武士，從山崖後閃出，擋住去路。

　　有個蟹臉鉤鼻的道裝老者，顯然是這群黑衣武士的首腦人物，站在中央，目光如電的，一掃群俠，神氣活現問道：「你們這群人，是幹什麼的？想要進山則甚？鹿鼎山與別的山大不相同，不許隨便入山，採藥打獵！」

　　韋銅鎚沒好氣的搶前半步，冷然說道：「你既想問我們是幹什麼的，就得先告訴我們，你是幹什麼的！常言道得好『風月無古今，林泉孰主賓』嘛。你憑什麼要說這鹿鼎山與別的山不一樣呢？」

　　道裝老者朗聲答道：「關外是聖朝興龍重地，鹿鼎山中，有天子祖墳，豈能容人隨意褻瀆！我們是欽派守山武士，老夫時震宇，外號『三手天尊』，便擔任武士領班！……」

　　話方至此，韋銅鎚向他伸手說道：「拿來！……」

第二十回　風波

　　照理說來，山海關守將馬得標曾有專函介紹這位「三手天尊」時震宇，請他盡量給予韋銅鎚等行事方便。

　　但韋銅鎚一見時震宇後，由於討厭他滿嘴官腔，老氣橫秋，遂誠心鬥他，不肯把馬得標介紹書信，和那根作為信物的鐵翎小箭取出。

　　「三手天尊」時震宇見韋銅鎚向自己伸手，不禁詫然問道：「你……你要什麼？……」

　　韋銅鎚道：「你既說你們是欽派守山武士，不能空口說白話吧？給我看聖旨啊！」

　　時震宇氣得連翻白眼，大怒叫道：「誰會整日把聖旨帶在身邊？何況，就算我身邊當真帶有聖旨，你又憑什麼身分，要我給你看呢？」

　　韋銅鎚大笑道：「你拿不出聖旨給我看，便不要嘴強！但我能夠拿出三道聖旨，給你看看！……」

　　時震宇失驚道：「三道？你能拿得出三道聖旨？……」

　　韋銅鎚揚眉道：「一點都不吹牛，兩道是貨真價實的當朝雍正聖旨，另外一道，則是如今已有皇帝架勢，日後必登皇帝寶座的『寶親王』弘曆信物！……」

　　語音至此頓住，先取出胤禎玉牌道：「這是胤禎親口允許我們在關外隨意閒遊，命一般文武官吏都應盡量予以方便的隨身信物……」

　　再取出弘曆所贈的湘妃竹摺扇道：「這是『寶親王』弘曆親手送給我的信物，他請我乘著遊覽東北之便，替他補補風水，修修祖墳……」

　　話完，又向紅綃取過那面已經改過兩個字的金牌，高高舉起，朗聲說道：「這面金牌，是當今雍正皇帝，贈送我大嫂紅綃的，牌上鐫的是：御妹紅綃，代朕遊巡江湖，天下官員，一體應予方便，聽其調度！」

　　唸畢，把手一攤，冷笑說道：「三件東西，件件都大有來頭，你可以仔細檢查，過來，拿去看啊！」

　　「三手天尊」時震宇確曾當差大內，是雍正親信人物，但他越是識貨，便心有所怯，不敢當真取過，仔細加以察看。

　　因為，他一望而知，韋銅鎚手中所捧持的，確是天子或親王的隨身信物，自己若想接過，便需先下拜、參君，否則，若傳入京師，豈不平白先犯了一次欺君重罪！

　　故而，他只好故作大方的，搖手笑道：「既有信物，何必還要檢查？朋友怎樣稱謂？」

　　韋銅鎚替群俠和自己，一一報了姓名，時震宇略作沉吟說道：「這樣吧，韋朋友賢昆仲，和你大嫂，儘管入山！其他的江湖朋友們，則……」

　　韋銅鎚不等他再往下說，便怒聲叱道：「不行，少一個不入山也不行，『寶親王』弘曆要我替他看看風水，修修祖墳，我才把江湖中最高明的風水大師孟老婆婆請來加以指點！另外的賽老人家，和皇甫老人家，也全是孟老婆婆的得力助手，你若不許他們入山，卻叫我們如何著眼動手？我只好回到北京，告訴『寶親王』，說鹿鼎山中，有個欽派武士領班，叫做『三手天尊』時震宇的，對他送給我作為信物的那柄湘妃竹摺扇，根本看得一文不值！……」

　　時震宇眉頭一皺，搖手叫道：「不必，不必，韋朋友不必把話兒說得這等重法！」

　　韋銅鎚得理之下，豈肯讓人？索性瞪起雙眼，把那塊金牌，晃了一晃說道：「這面御賜金牌，難道是假的麼？你是否敢視君命如兒戲，膽敢對金牌上所鐫的『……天下官員，一律應予方便聽其調度！』之語，來個抗旨不遵！倘真如此，我們便不進鹿鼎山，索性回北京城，拉著『寶親王』，一同面君，說明在此碰釘子的經過，和你算總帳了！……」

　　時震宇簡直被韋銅鎚整得面色如土，把他那攔路的身形，向旁一閃，伸手苦笑說道：「時震宇縱有天膽，也不敢欺君抗旨，諸位既欲入山，就一齊請吧！」

　　常言道：「得寸之下，往往進尺」，韋銅鎚就是如此，眉兒雙挑，神氣活現的，又復說道：「不止眼前這些人哦，我們還有兩人，落後一步，馬上就會到的！」

　　時震宇宛如一隻鬥敗了的公雞般，威風業已大殺，只有事事低頭，忍氣吞聲的點頭答道：「好，好，請韋朋友示知落後的兩位貴友的姓名，等他們到來，時震宇任憑入山，不加阻攔就是！」

　　韋銅鎚道：「一個是我的小妹，叫韋雙雙，另外一個叫葉遇春，是這位當代第一神醫賽老人家的得意弟子！」

　　說完，轉身向孟七娘、賽韓康、皇甫嵩等揚眉笑道：「三位老人家，這位欽派武士領班『三手天尊』時震宇時大人，業已放行讓路，我們可以把這尋常人決難進入的鹿鼎山，好好逛一逛了！」

　　時震宇皺眉揮手，十餘名黑衣武士，果然齊都收了兵刃，閃身讓路。

　　群俠從容入山，韋銅鎚似欲表功的，向孟七娘得意笑道：「師傅，我這趟交涉，辦得還不錯吧？一頓官腔，把那『三手天尊』時震宇教訓得馴善多多，再也不敢張牙舞爪！」

　　孟七娘失笑道：「官腔打得到是不錯，但你以為這樣就沒有下文了麼？……」

　　這位「白髮女管輅」，一面說話，一面閃目掃視四外，就在幾株松樹間的一塊平坦青石上，坐了下來。

　　韋銅鎚詫道：「師傅！您，您不走了？」

　　孟七娘笑道：「鹿鼎山幅員不小，我們若入山太深，葉遇春老弟隨後趕來之時，叫他怎麼找呢？故而我想就在此處等他一等，免得彼此離散，容易另生差錯！」

　　韋銅鎚想起孟七娘適才之語，含笑問道：「師傅，您認為時震宇方面，還有什麼下文？」

　　孟七娘笑而不答，目注皇甫嵩道：「皇甫老小子，你的看法如何？」

　　皇甫嵩道：「那時震宇雙目之中厲芒閃爍，顯然是口服而心不服！……」

　　韋銅鎚一旁接口道：「口服而心不服！他又能如何呢？」

　　賽韓康笑道：「冠冕堂皇的場面上，他貪戀富貴，怯於你所取出的那幾件信物，不敢冒抗命欺君之險，但到了夜間，可能會倚仗身手，和人多勢眾，換上便服，蒙了臉面，用江湖身分，來鬥鬥我們！……」

　　韋銅鎚高興得眉飛色舞，撫掌笑道：「妙極，妙極，那樣就妙極了！我正覺得這等輕輕鬆鬆便能著手辦事，未免太以不夠刺激！」

　　皇甫嵩道：「韋二老弟莫要過分看輕了他，據我所知，此人早年是個黑道巨寇，精於『陰陽手』的拳力，和各種餵毒暗器，才得號『三手天尊』！不知怎會被胤禎籠絡，做了什麼欽派武士領班，手底下相當硬呢！」

　　韋銅鎚笑道：「手底下越硬越好，否則，一兩招便即了帳，未免太不過癮！」

　　這時，紅綃忽然搖手命韋銅鎚禁聲，自己也凝神傾耳，作出一副聽甚聲息之狀。

　　韋銅鎚正想問她為何如此，紅綃已似有所聞的，含笑說道：「二弟，你莫嫌寂寞，就在今夜，便有熱鬧看了！」

　　韋銅鎚道：「大嫂剛才是聽到了什麼聲音，難道有人在對你用傳音發話麼？你所謂的『熱鬧』，會從那裏來呢？」

　　紅綃嫣然笑道：「我聽到了極輕極微的一兩聲鼓響即收，令人不易細辨，但我一向耳靈，也可以聽得出，那是中原少見的人皮鼓！」

　　皇甫嵩愕然道：「人皮鼓是苗族中……」

　　一語甫出，孟七娘便點頭笑道：「紅綃姑娘的確耳朵極靈，沒聽錯啊！姬小菁在給那『天地交泰降頭』臨時解藥之際，不是便曾說過，她會在鹿鼎山中，等候我們，向葉遇春老弟，討回話的！」

　　紅綃苦笑道：「這事弄糟糕了！人皮鼓聲既響，今天晚上，姬小菁必來用苗女纏郎手段，以命逼婚！但葉遇春兄，慢說尚未答允婚事，並連『人』都『丟』了，卻叫我這自告奮勇的媒人，怎樣應付場面？……」

　　韋銅鎚眼珠一轉，突然叫道：「大嫂，我有一個餿主意，不知管不管用？……」

　　紅綃道：「說說看，偏方往往能治大病，則餿主意也未嘗不可以辦大事嘛！」

　　韋銅鎚目光先往四外一掃，然後壓低語音說道：「今夜，姬小菁前來拚命，大嫂先以葉遇春兄人尚未到，擋勸一下！若是擋勸不住，便把葉遇春兄失蹤之事，推到『三手天尊』時震宇的頭上，讓姬小菁去找時震宇的麻煩，我們先看場熱鬧！再作第二步打算好麼？」

　　紅綃失笑道：「這是個相當有效的主意，我可以照二弟的想法，應付姬小菁，照顧時震宇！……」

　　韋銅鎚聽得紅綃肯依自己之計，正自眉飛色舞，忽見紅綃又秀眉微蹙的，繼續說道：「……但……但其中尚有一項重大顧慮！……」

　　韋銅鎚急道：「大嫂請講，是什麼重大顧慮？我們集思廣益，大家來想辦法。」

　　紅綃苦笑道：「所謂重大顧慮，就是葉遇春兄腹中的『惡毒降頭』負擔，到底已否祛解？因為，我們不過在葉兄失蹤後，測了一個『四』字，認為是『雙雙』之數，才猜測他已與曾獲『小寒山度厄神尼』真傳的小妹相逢！這種卜筮，雖有相當靈機，究竟不能十分作準，萬一葉兄未遇小妹，或小妹尚未趕到鹿鼎，則我們對於姬小菁，便須悉心保全，不可有半點傷害！……」

　　韋銅鎚是在雲南長大，對苗瑤夷等族的養蠱、降頭之術，也有相當知聞，遂瞿然接口問道：「大嫂是說葉遇春兄腹中之物，可能已祭過姬小菁的心血，與她元靈相通？姬小菁若遭不測，葉兄也難逃厄運？……」

　　紅綃嘆道：「二弟也懂得苗人這種作為『殺手鐧』的惡毒花樣就好，決非我危言聳聽，癡情苗女若立意纏郎，往往不顧一切，故事實多半如此。葉兄那等人品，又是賽老人家的唯一愛徒，我怎能不對他的生命安全，予以充分考慮？」

　　韋銅鎚嘆息一聲道：「大嫂處事周到，考慮得對，我且把我適才的建議，取消一半，就是單純應付姬小菁，不必利用她去照顧時震宇，這樣，她的安全，應該暫時無甚顧慮，等葉遇春兄的吉凶明確以後，再決定怎樣處置這癡情苗女……」

　　紅綃點點頭笑道：「這樣就緩和多了，但我未敢擅專，還須向三軍主帥孟老婆婆，和葉兄的尊師賽老人家，請示一下！……」

　　孟七娘含笑伸手，作勢請紅綃自行決斷便可，賽韓康也正色說道：「韋少夫人處事穩重，乃是巾幗將才！只要你認為允當，儘管便宜處理，放手去做，不必存任何禮節顧慮！人生吉凶壽夭，數有前定，葉遇春相貌上清而不薄，似乎後福尚厚，江湖中隨我行醫濟世，積德也多，他多半可以度過此關，逃過這一場『桃花煞』的！」

　　說話之間，天色已漸漸的暗了下來，群俠既決定暫不前進，就在這近山口處，等待葉遇春的訊息，遂取出各人所帶的酒、菜、乾糧，就地飲食。

　　東天珠吐，蟾光方朗，一聲極為淒厲的女子悲啼，突起於群俠所坐之處數丈以外的一座小崖之上，接著便是姬小菁的語音叫道：「我心口中非嫁不可的情郎葉遇春呀，姬小菁準備甘受『金刀分屍』、『毒蟲囓臟』之苦，找你作最後談判來了！你已經考慮了快十天了，『天地交泰降頭』最後一粒臨時解藥，也該吃掉，無法再拖延了，你……你……你到底是要不要我？……」

　　語音一住，人影雙飄！

　　所謂人影雙飄，是姬小菁竟非單獨前來，她是和一個年齡約莫比她大了十幾歲，面貌到有六七分相似的苗女，手拉手的，從那高約數丈的小崖頭上，飄身飛縱而下。

　　姬小菁今夜短裙露腿，一身艷麗苗裝，又添了幾分俏媚姿色，但左肩頭上，卻一並排插著三柄小小金刀，刀兒彷彿插得入肉頗深，卻未見有血漬滲出，看上去有點怪異！

　　身形落地以後，姬小菁立把手中一柄奇形鋒利短劍，遞向與她同來的較為年長苗女，並對她恭恭敬敬的，合掌連拜叫道：「姊姊，你一向從小疼我，今夜就幫我最後一個忙吧！我心目中的情郎葉遇春，只一堅持仍不願娶我，我便自拔金刀，立即解體，當然葉遇春也活不成！至於能不能結為『泉下夫妻』，就得看我姬小菁作鬼以後，有沒有幾分鬼本領了！但『金刀解體』之死，我並不怕，死後『毒蟲囓臟』的那份楚毒，我若鬼魂有覺，卻是難當！務望姊姊疼我，見我一拔肩上金刀之際，立用這柄『天犀解毒劍』，覷準脊心要穴，及時出手，刺我一個『透心穿』吧！」

　　年長苗女淒然嘆道：「事情鬧到這等地步，我想不答應你，也不行了，但望你那情郎葉遇春，莫要郎心如鐵，他只消點點頭兒，一場腥血干戈，立化祥和玉帛，我和葉遇春的朋友們，也都可以等著吃喜酒了！」

　　邊自答話，邊自神色凝重的，把那柄名為「天犀解毒劍」的奇形鋒利短劍，接了過去。

　　孟七娘、賽韓康，與皇甫嵩均江湖經驗極豐，知道東瀛武士在決心切腹自絕前，怕難禁劇烈痛苦，損及英雄形象，都會請來至友，持長刀在身後擔任「介錯人」，也就是於自己持短刀切腹，一縱一橫，完成壯舉時，立於身後揮動長刀，將切腹者的頭顱砍掉！

　　如今，姬小菁居然也請來這比她年長的苗女，擔任「介錯人」，足證她死志已堅，想嫁葉遇春之心，當然更堅，這場面恐怕會使紅綃為難，不容易周到應付！……

　　老少群俠，個個皺眉之際，姬小菁先伸手摸摸左肩上所插的三柄小小金刀，向前走了兩步，眉兒雙挑，朗聲說道：「葉遇春，怎麼還不出來，和我面對面啊！雖然，今天晚上的場面，無法善了，不是百年合好，就是你我皆亡，但兩條路總要選一條的！你再扭扭捏捏，我就不愛你了，你是個男子漢啊！」

　　紅綃毫不猶疑，立即放下手中的酒菜，起身緩步，迎了向前，滿面含笑說道：「姬家苗的姑娘們，要百分之百的尊敬她們的丈夫，或是情人，不能隨便起疑！葉遇春是男子漢，是極為出色，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真正男子漢！要你，或不要你，會給你一句話的！但這句話兒，你今天晚上，卻不一定能夠聽見。因為葉遇春在半路上出了岔子，他……他直至如今，還沒有趕到鹿鼎山呢！」

　　姬小菁聽得一怔，失聲問道：「他……他出了什麼岔事？今天晚上，不能不趕來啊！因為『天地交泰降頭』，絕不會講甚交情，到時候準發作的！」

　　這問題，紅綃也沒法答覆，因她也確實不知道葉遇春究竟是出了什麼岔事……

　　誰知道呢？只有筆者知道，所謂岔事，就是出在葉遇春身為蓋代神醫賽韓康的得意傳人，有相當高明的岐黃妙術之上。

　　他如今，不是在被人治病，而是在替人治病！

　　被他治病的人，太有名，太有名了！是紅綃的公爹，韋虎頭、韋銅鎚的爸爸，曾為「一等鹿鼎公」，也曾威震江湖的「小白龍」──如今應該稱為「大白龍」，或是「老白龍」的韋小寶！

　　葉遇春會遇著韋小寶，委實太奇妙了！也經歷了相當險厄，可以說九死一生！

　　那場把群俠澆散的傾盆驟雨，著實下得太大，來勢太急，使大家都來不及打甚招呼，便自然而然的，各依自己當時所在位置，找尋最適宜的避雨方法！

　　葉遇春當時恰好在一既不太大，又不太小，有不少藤蔓遮蔽的洞穴之前，他在雨勢越來越大，一時似難停止，群俠又已分頭躲避的情況下，遂不多考慮的，伸手微揭藤蔓，一頭鑽了進去。

　　這一頭，鑽出了生死纏綿的連場好戲，鑽起了石破天驚的風雲雷雨！也鑽成了英雄俠女的百世良緣！

　　才入洞不遠，葉遇春陡覺足下一滑，身軀便斜往下降！

　　他知道洞中有洞，由於黑暗，自己已不慎失足，掉墜入斜行往下的另一洞穴之中！

　　在一般情況之下，人若如此失足，往往會失聲驚呼，期望能引起同伴注意，獲得某種援助。

　　但葉遇春不然，他雖失足斜行往下滑墜，並不知將滑墜多深，卻鎮定得絕未發出任何驚叫！

　　他能夠如此鎮定，第一是因驚叫無用，恩師賽韓康，暨孟七娘、韋銅鎚師徒，韋虎頭、紅綃夫婦，皇甫嵩等同伴，均分頭覓地避雨，雨勢又大，那裏還聽得見自己的失足驚呼？……

　　第二是因這洞穴是斜行往下，不是垂直往下，自己雙手拊壁，雖然止不住下滑之勢卻可微微著力，不令下滑太速，換句話說，縱令滑下相當深度，也不致有太大危險，且等腳踏實地，弄清楚周圍環境以後，再憑藉頭腦智慧，和功力修為，籌畫脫難之策！……

　　葉遇春心念百轉之間，業告下滑了相當深度，並似經過一二處無法停留的微微轉折，他處危不亂，神志甚清，知道自己恐怕凶多吉少，脫難不易，因為，如今的位置，顯已遠離當初避雨原地，那裏還有希望獲得恩師或同伴們的任何助力？能不能險中求安？死裏逃生？全得靠他自己！

　　何況葉遇春絕沒有忘了時常在自己臟腑間，蠢蠢欲動的「天地交泰降頭」，也知道臨時解藥，業已吃完，慢說自己失足墜入這怪洞之中，極難脫險逃出？即令仗恃心靈體健得脫生天？也不知需要多少時間？那時，恩師暨同伴等豈不是早已急壞！成了自己命宮中的「桃花惡煞」苗女姬小菁，定然也已找來，發動惡毒降頭，要殉情拚命，拉著自己，來一個同歸於盡！

　　第一個目前困難，業已難度！……

　　第二個即將來臨的更大困難，又復無法避免！……

　　左、右既然都是「難」，心中反而一片「坦」！

　　就在葉遇春把目前難境，將到難關，都一齊看破撇開，心中坦然，天君寧靜之際，耳中忽有所聞，目中也有所見！……

　　所謂目中已有所見，就是他身形越墜越深之下，下面彷彿有了一點光，使他覺得不會再墜太深，已將腳踏實地！

　　所謂耳中已有所聞，不是聽得什麼龍吟虎嘯，不是聽得什麼鬼哭神嚎，而是聽得一兩聲偶然響起的呻吟聲音！

　　呻吟聲息，當然是人的聲息，並且是病人的聲息！遂使葉遇春聲才入耳，便幾乎忍俊不禁，暗忖自己是名滿江湖的當代神醫之徒，醫運真算不錯，能在這等環境下，遇見一個病人，再若能把他治好，委實可稱武林佳話！

　　說來好笑，葉遇春左難右難，一身是難之下，居然還一聞呻吟聲息，立動濟人之心，雖似有點天真，卻是毫不虛偽的仁者俠念！中華民族就是靠著這種輕於己己，重於人人，既可笑又可愛的傻瓜精神，方能歷劫不磨，愈挫折愈見茁壯！

　　果然，下墜之勢停了，葉遇春心中，才稍微有了一點點的踏實之感！

　　不過，這踏實的感覺，太短暫了！因為，葉遇春立刻便明瞭了自己仍身在半空，並未腳踏實地，只是下方的光亮加強，彷彿已有燈火，可以掃目辨物。

　　葉遇春當然立即俯下身去，看它一個仔細……

　　等他看清了腳下的環境以後，委實奇詫得無以復加！

　　根據他失足墜身處的情況，是「洞中有洞」，根據一路斜斜下墜，業經多次轉折的情況，此處的深度，最少也應在地面的百數十丈以下！

　　如此深度，如此情況，自己腳下居然還有間廣大石室，四壁鑿有石穴，石穴中貯有大量燈油，燈油中備有燈蕊，燈蕊已被人點燃，故而石室中顯得十分明亮！

　　能點燈，能居人，當然有通風設備，自己所經這條無心而墜的斜斜來路，原來就是工程浩大的通風設備之一！

　　腳下使葉遇春可以掃目觀察石室中情況的洞穴，便是通風口，但這通風口太小，僅比一個尋常人的頭顱，大不了多少！

　　幸而葉遇春身材並不癡肥，頭顱也不碩大，又有內家修為，練過「縮骨功」，應該可以不太困難的，通過洞口，進入石室！

　　但他由於先曾聞得此處有呻吟聲息，知道室中有人，遂暫不急於進入奇異石室，他要先找人，看清楚是什麼人，以及人在何處。

　　奇怪，室中沒有人啊！

　　葉遇春認為自己的神智正常，適才絕對沒有聽錯，是從這個方位，傳出人的呻吟之聲，如今怎會不見人影？是人已離此他去？……還是人已藏起？……

　　若是其人已去，當然不談，若是其人藏起，則……

　　葉遇春目光再掃，陡然一陣陰森森的寒意，從尾尻直升脊心，全身都毛髮漸豎！

　　原來，這石室雖頗廣大，卻空空蕩蕩，只在東面壁下，擺著一張大床，西面壁下，擺著一具巨大石棺，石室中央的地面上，則畫著一個徑約數尺，半紅半黑的「太極圖」形而已！

　　這種情況，「太極圖」雖有點異樣，但是個平面，無法藏人！難道，人在棺中，或是人在床上睡覺？

　　人在棺中，還會呻吟，當然太以可怕！

　　若人在床上睡覺，也有點不合情理，跑到這種地方，躺在床上，能高枕無憂，睡得著麼？

　　由於方位的關係，以及床上有帳，帳的質料也又厚又好，致使葉遇春無法從風洞中看得見床上有人無人。呻吟聲，也不再作，他若想打破這令人莫名其妙的悶葫蘆，便非施展內家「縮骨功」力，通過風洞，真正來個腳踏實地不可！

　　這石室中，究竟是善地，還是惡地？

　　答案在兩可之間，葉遇春不是韋銅鎚，他生性比較穩重，假如有後路可退，他未必會甘冒奇險！

　　但如今他沒有後路了，掉下來容易，爬上去難！無論在時間方面，或體力方面，葉遇春都知道生機在前而不在後，只有先入石室，然後另找出路！

　　沒有選擇，立付實行，真氣提了，內力聚了，身軀縮了，骨骼鬆了，葉遇春終於從東面壁端的通風口中通過，進入這奇異石室！

　　這回，是真正的腳踏實地了，葉遇春才一真正的腳踏實地，心中便著實吃了一驚！

　　由於，剛才身在壁頂，方位不同，如今才使他目光平注之下，看出這張大床，絕不是普通人的睡覺臥床！

　　這是一張帝王所用的龍床，不單帳幔繡鳳，床柱雕龍，連床上的枕、被、衾、褥，也都是金黃色澤的皇家用物！

　　如此一張龍床，再加上西面壁下的巨大石棺，著實使葉遇春看得吃了一驚！暗忖，難道此處竟是滿清入關前的王室墓穴？

　　但根據傳言，滿清入關前的王室墓穴，是在鹿鼎山中，此處卻在鹿鼎山外，位置上豈不略有差隔？……

　　還有更令葉遇春深深吃驚的事，就是這張龍床之上，果然睡得有人！

　　此人臉朝裏臥，而貌難見，身上也覆蓋了金黃色的繡龍衾被，看不出他原來的衣著身材。

　　口中未作呻吟，毫無聲息，連對葉遇春由壁頂鑽出風洞，飄身落地，也似毫未驚覺，故使葉遇春弄不清楚此人是活？是死？抑或業已沉沉入夢？

　　既然莫測高深，便暫時不去理他，葉遇春先去細看西壁下的巨大石棺，和石室中央地上所畫的紅黑「太極圖」形！

　　石棺除了特別巨大以外，因無鐫刻，看不出什麼名堂。葉遇春覺得這可能不是「棺」，只是「棺」外的「槨」，其中死者的身分，要等啟開石槨，察看槨內棺材頭上的文字標示，才會恍然大悟……

　　當然，葉遇春在尚未弄清龍床上人的生死身分之前，不會去太費心力，從事開啟石槨，他遂轉身走到石室中央，細看地上半紅半黑的「太極圖」形！

　　咦！這裏面被他看出一些奧妙！

　　通常，「太極圖」的「圖眼」形狀，都略作魚形，亦即俗稱太極魚，但此處地上半紅半黑的「太極圖」形，卻偏偏與眾不同，左面的「圖眼」，畫成小鹿，右面的「圖眼」，畫成小鼎。

　　一「鹿」一「鼎」，顯然和藏有無價寶物，暨滿清帝室龍脈風水的鹿鼎傳聞，有莫大關係。

　　好，葉遇春面臨考驗，這考驗，不是問答題，而是選擇題，他如今必須從三者中選擇其一，是先走到龍床床邊，伸手揭開金黃色繡龍衾被，察看龍床上人的生死身分？或是先凝內力，啟開石槨？還是先聚集智慧，細看細想，似求解開「太極圖」形上「鹿鼎」之謎？

　　選擇題，畢竟比問答題，來得容易，葉遇春略經思考之後，便有了自以為是的正確選擇！

　　人、棺、圖三者，圖比較抽象，棺有點恐怖，人則就在眼前，葉遇春遂自然而然的，選擇了人！

　　他先未冒失走到床前，伸手揭被，是在距離龍床三尺左右之處，恭身肅立，咳嗽一聲，抱拳發話說道：「在下葉遇春於鹿鼎山外，因避雨失足，墜入此處，以致有……有……有……所……所……驚……擾……」

　　末後的「有所驚擾」一句，幾已語不成聲！

　　這不是葉遇春膽怯太甚，連語音都發起抖來，而是他身體內部，發生了難以控制的重大事故！

　　所謂「重大事故」，當然就是葉遇春體內的「天地交泰降頭」，突然不太安靜！換句話說，若非他服藥時間已到，苦於無藥可服！就是苗女姬小菁業已進入鹿鼎山，與群俠鬧僵，開始施展什麼惡毒手段！

　　好厲害的「降頭」，葉遇春本是響噹噹的男兒，鐵錚錚的英雄漢，若斷他一腿，或殘他一手，都未必能使他變變臉色，皺皺眉頭，但腹內「降頭」，才一略有動作，他便全身顫抖，語不成聲，黃豆大小的冷汗珠兒，從額角上，和脊縫間，不斷滲出下滴！

　　這種情況下，他的注意力，和警覺心，突然減弱不少，竟沒有發現這奇異石室中，會不聲不響的，多出了一個人來！

　　假如這是敵人，或是惡人，則葉遇春在腹中「降頭」發作，人已完全失去抵抗能力之下，結果可想而知！

　　但突然出現的這個人，雖不是他的敵人，也不是他的朋友，對於葉遇春來說，是個完全陌生的人！

　　這不是男人，是個女人，是個極美麗的女人，卻也是個彷彿極不快樂的女人！

　　說她極美麗，原因在於不單容貌之美，真是「芙蓉如面柳如眉」，而風華之清，也恰如「秋水為神玉為骨」，三國才人曹子建所寫來讚美女的「肩若削成，腰如約素，修短適中，穠纖合度，傅粉則太白，塗朱則太赤」等大堆辭匯，都可以一古腦兒，適用到她的身上！

　　說她彷彿極不快樂的原因則在於她那張人見人憐，人見人愛的絕代嬌靨之上，佈滿了縱橫淚漬！

　　但這極美，而極不快樂的女郎，雖不是葉遇春的敵人，卻在一見面後，立對葉遇春下了辣手！

　　她是從南面壁上一個毫無聲息，突然出現的圓門之中走出，陡然發現石室中多了葉遇春這個陌生的人，神情不由一震，立把手中一管碧綠簫兒揚起！

　　這時，葉遇春正對睡在龍床上的那人，抱拳行禮發話，但一語未畢，「降頭」業已發作，立告語不成聲！

　　那女郎秀眉一蹙，立即出手，但不是用手中竹簫，點打葉遇春，而是把竹簫湊向唇邊，從簫管中吹出七線寒光，飛射葉遇春的後背七處要穴！

　　因這女郎在武學修為方面，高於葉遇春，故而，葉遇春即令是在正常狀況之下，也未必逃得過這從背後飛襲的簫中七縷寒光，何況今是在腹內「降頭」已發，神智即將昏迷的異常情況之下！

　　七縷寒光，縷縷都打個正著，射中了葉遇春的後背七處要穴！

　　葉遇春中襲人暈，身軀往後一仰，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這是石室，石地相當堅硬，假如讓他直挺挺的倒下，摔著後腦，恐怕會摔掉一條小命！

　　但那極美女郎，及時玉臂雙伸，接抱住了葉遇春的暈倒身軀，讓他毫無所傷，並異常舒服的，摔在她軟綿綿、香馥馥的懷抱之內！

　　更妙的是這位極不快樂的女郎，似乎獲得了某種快樂，竟從她滿佈縱橫淚漬的絕代嬌靨之上，展露出一絲使她看來美上加美的靄然祥和微笑！

　　女郎為什麼笑？

　　龍床上睡的人兒是誰？

　　巨大石棺到底是棺？是槨？其中所貯放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石室中央地上，「太極圖」中，異常尋常的一隻鹿、和一隻鼎的圖形，究竟是什麼意義？

　　四個問號，都暫時擺一擺吧，先解答另外一個比較熱鬧的動作火爆問號。

　　葉遇春腹內惡毒「降頭」，似乎發作得略為早了那麼幾個時辰，他所服食的最後一粒臨時解藥，應該還可以維持那麼一段不太長的短短時刻才對！

　　藥物不會突然失靈，使他提早毒發，唯一的答案，似乎是姬小菁來了，並和鹿鼎山中的群俠，鬧翻了臉，談判破裂，不惜傷損她與所祭練的「降頭」息息相關，禍福與共的「本命元神」，下了絕情殺手，要與她心目中的歡喜冤家，心愛情郎葉遇春，搏一個兩敗俱傷，同歸於盡！

　　不錯，事實上的答案，正是如此，完全恰如推料！

　　鹿鼎山中的現場上，業已充滿血腥，一片紛亂！……

第二十一回　殉情

　　姬小菁趕到鹿鼎山，不惜用她所學邪術中最毒的「金刀解體」、「毒蟲囓臟」等酷烈痛苦，誓死逼葉遇春允婚！卻大出意料的，竟未在群俠中發現葉遇春的蹤跡。

　　她萬分驚詫之下，一面把手中「天犀解毒劍」，交與陪她同來的年長苗女，請她於自己一拔肩上金刀之際，立即以劍刺入後心，介錯超度！一面向群俠中出面答話的紅綃，追問葉遇春究竟為何失蹤？抑或藏在何處？

　　紅綃因確實不知葉遇春突然避雨失蹤，究竟是遭遇了什麼事兒？故而無法答覆姬小菁，只好企圖暫時穩住姬小菁，向她好言安慰，要她稍安勿躁，葉遇春是頂天立地威武不屈的「男子漢大丈夫」，要她？或不要她？一定會給她一句話兒，只不過如今不知被何要事羈絆，尚未趕到而已！

　　姬小菁雙眉高挑「哼」了一聲，冷笑說道：「其實，我要他立刻趕到，並不甚難……」

　　韋銅鎚畢竟年輕氣盛，聞言之下，以為是姬小菁大言誇口，遂冷笑接道：「我葉遇春兄，人既不在此處，他未必聽你話吧？……」

　　孟七娘情知不妙，想制止韋銅鎚胡亂多言，卻已不及！

　　姬小菁看了韋銅鎚一眼，揚眉說道：「你不信麼？只要葉遇春離此不遠，我有把握令他在半個時辰之中，一定狼狽趕到！……」

　　語音至此略頓，突然自行忍受痛楚，咬破牙尖，向空中噴出了一片血光！

　　就這一片血光之噴，便是葉遇春在奇異石室中，突然語不成聲，全身發抖的，心魂欲飛之故！

　　孟七娘連連搖手，及時阻止了姬小菁繼續再噴第二口血光之舉，朗聲發話叫道：「姬姑娘你莫要損人不利己啊！葉遇春是你心愛情郎，你噴血催動『降頭』，只有使他大吃苦頭，卻對你有何好處？」

　　姬小菁道：「他吃了苦頭，才知道厲害，會乖乖趕得來啊……」

　　孟七娘搖頭道：「未必如此，因為我覺得葉遇春老弟如今可能已非自由之身，他若陷身旁的縲絏之內，你『噴血催蠱』之舉，豈非絲毫無益，只有平白令葉老弟吃苦頭麼？」

　　姬小菁杏眼一瞪，厲聲喝道：「他陷入了誰的縲絏？是誰敢對我的情郎葉遇春有所不利？」

　　孟七娘笑道：「究竟是誰？我尚不知！但想來總和藏在山壁暗處的那幾位朋友，脫不了相當關係！」

　　韋虎頭、韋銅鎚兄弟，以及紅綃、馮英、賽韓康、皇甫嵩等群俠，何嘗不知那片山壁暗處，早已有人暗暗藏入，只不過尊敬孟七娘是眾所公推的三軍主帥，又復功力深厚，江湖老到，敵人任何動作，諒難逃得過此老耳目，在主帥未有暗示前，誰也不願逞能，首先叫破此事。

　　如今，孟七娘既首先有了表示，其餘群俠的十二道炯炯目光，自然均一齊注視向那片山壁暗處！

　　姬小菁更是目射厲芒，高聲叫道：「藏在暗影中的那些朋友們，莫要見不得人，趕快請出來吧！不然，休怪我姬小菁，和我這位姊姊，要用我們所豢養的好東西，來個『霸王請客』！」

　　話完，和那年長苗女，每人取出一節長長竹筒，比著山壁暗處，作勢似欲啟開堵塞筒口之物！

　　「且慢！」

　　「颼……颼……颼……颼……」

　　隨在那聲「且慢」之後，果從山壁暗處，縱出了四條人影！

　　果然不出賽韓康適才所料，這四條人影，全是黑袍蔽體，玄巾蒙面，令對方根本看不出他們的容貌身分！

　　因係姬小菁發話叫陣，這四個黑衣人，遂暫時未對孟七娘等群俠理會，是一齊面對姬小菁和年長苗女，在距離她們七八尺處，飄身落地！

　　姬小菁哂然道：「蒙起面孔，太多餘了！除了當朝欽派的大內武士以外，誰敢把鹿鼎山視為園囿禁地，在此作威作福？但，我可不管你們是誰，人不惹我，我不犯人，人若惹我，卻是誓必一拚生死！你們滿漢之爭，我可以置身事外，我只要我的人！……」

　　說至「要我的人」一語時，便向四名黑衣人，怒目一伸左手！

　　站在中央，似是首腦身分的一名黑衣人，搖頭答道：「沒有人可以給你，葉遇春不在我們手內！」

　　姬小菁微怒叱道：「鬼才相信，方圓百里以內的所有江湖人物，早就被你們或擒或逐，處理乾淨！除了你們這群披著豺狼皮，做著富貴夢，張著血腥手的醜惡東西以外，誰還可能使我那本領相當不錯的心愛情郎葉遇春，突然失了蹤跡！……」

　　韋銅鎚人豪嘴快，又唯恐天下不亂的，喜歡挑撥是非，聞言之下，拊掌大笑讚道：「罵得好！罵得妙！罵得真是痛快！姬小菁，你蠻可愛嘛！葉遇春兄雖還沒有喜歡你，我到有點喜歡……唷……」

　　他本來是說「……我到有點喜歡你了」但只說到「喜歡……」便把下面的「……你了……」兩字，換成了一個高聲大叫的「唷」字！

　　原因在於他受了點小罪，被身旁的馮英，伸手在大腿內側的嫩肉部位，惡狠狠的擰了一把！

　　馮英一面擰他，一面低聲罵道：「臭小銅鎚，你想死啊！她是朵有毒玫瑰，你敢『喜歡她』麼？是否你銅澆肝膽，鐵鑄心腸，不怕嚐嚐連你師傅孟老婆婆都束手無策的『降頭』或是『苗疆毒蠱』滋味！」

　　韋銅鎚被她擰得齜牙咧嘴，皺眉苦笑說道：「小英，你……你別吃醋嘛？我就是想吃野食，也不會當著你面『花心』！這只是權術運用，想先爭取姬小菁和我站在一邊再挑撥起他們『狗咬狗滿嘴毛』的熱鬧風雲雷雨！」

　　馮英聽他這樣解釋，才略消滿腔妒火，銀牙微咬下唇，失笑說道：「你這臭銅鎚兒的壞心眼真還不少……」

　　韋銅鎚見她一笑，知曉滿天雲霧已消，遂精神大振笑道：「小英，你忘了這就是我的傳家絕學！我爸爸仗以功震廟堂，名揚四海，無往而不利的那招『信口開河』，能武用也能文用！上次，宰那胖大藏派喇嘛，是用『武的信口開河』，如今爭取姬小菁，挑撥風雲雷雨，是用『文的信口開河』，真所謂『左右逢源，文武不擋』，你總該領會出了，這招『信口開河』，用途多得很啊！」

　　韋銅鎚和馮英這對小情人，打情罵俏的，竊竊私語之間，姬小菁果然已對那四名黑衣人，悄悄下了辣手！

　　所謂「辣手」，就是她不動聲色的，竟把適才取出的那節竹管的堵塞之物，暗中拔掉！

　　這竹管的堵塞之物，一經拔去，立從竹管中飛出了兩隻活物！

　　那是兩隻全身墨黑的奇形巨蜂！

　　一來天色已暗，巨蜂又全身墨黑，二來它飛行時，僅有極輕微的「嗡嗡」聲息，以致在未細加注目傾耳的情況下，甚易被人忽略！

　　姬小菁放出墨黑巨蜂之後，伸手向那四名黑衣蒙面人，指了一指，口中並高聲發話，作為掩飾道：「你們且好好想一想吧！趕快放了我所要的人，便告萬事全休，否則，你們作威作福，為惡太多，馬上會遭報應的！……」

　　為首黑衣人哂然不屑道：「報應？哼哼！……」

　　這「哼哼」聲息，不是為首黑衣人輕視姬小菁所說報應之語，所發冷笑，而是站在左右兩側的兩名黑衣人，每人發出的一聲低哼。

　　隨著低哼，他們回手一掌，拍在自己的脖頸上，把剛剛用尾針刺了他們一下的墨黑巨蜂硬給拍扁墜地！

　　為首黑衣入不悅問道：「你們鬧些什麼？……」

　　站在最左面的那名黑衣人道：「不知那裏來的黑蜂，把我叮……」

　　「叮」字才出，人已搖搖欲倒，趕緊退了兩步，伸手扶住一株小樹，才勉強把身軀站穩！

　　有兩人同被蜂刺，左面這人如此，右面之人的情況，自然也完全一樣！

　　這時，為首黑衣人的目光注處，才看見了地上那兩隻已被拍扁了的黑蜂，不禁重重「哼」了一聲，回頭向姬小菁叫道：「姬小菁，你真敢與我們作對，把殺人蜂都放出來了！」

　　姬小菁毫無怯色的揚眉答道：「你不放人，我就殺人，我姊姊的竹筒之內，還有兩隻殺人蜂呢，你再不放出葉遇春來，是不是也想嚐嚐那種被蜂刺後，奇酸、極癢、劇痛，最後還全身化血的美妙滋味！」

　　說至此處，那兩名遭蜂刺傷的黑衣人，業已站立不住，雙雙踣坐在地，並發出了難禁的痛苦哼聲！

　　為首黑衣人頓足伸手叫道：「胡鬧，簡直胡鬧！趕快拿解藥來。」

　　姬小菁道：「解藥現成，他們在個把時辰之內，也不過受些痛苦，尚死不了！但若想要解藥，先得還我人啊！」

　　為首黑衣人搖頭道：「我已說過，葉遇春不在我的手中……」

　　姬小菁接口道：「就算不在你的手中，但你的人多，鹿鼎山前後左右，又都是你的勢力範圍，你可以多派些人，替我找啊！只要一有葉遇春的訊息，我自然會把殺人蜂的解藥，雙手奉上，並對吃了苦頭的他們兩位，道上一個歉的！」

　　為首黑衣人似乎深知姬小菁的刁蠻難纏性格，無可奈何的，從腰間取出一根血紅色的令箭，遞向身旁另一黑衣人，並向他低聲囑咐幾句。

　　另一黑衣人躬身領命，接過令箭馳去。

　　為首黑衣人因一來等於已洩漏了自己身分，遂不願再貽人笑柄的，乾脆伸手摘下臉上的玄色面罩，果然正是欽派武士領班「三手天尊」時震宇！

　　紅綃哂道：「這樣多好？弄那麼一個勞什子玄色布巾，蒙在臉上，瞞得了誰？你也不嫌氣悶？」

　　時震宇苦笑道：「老夫並非故作神秘，因覺事既至此，大家索性以江湖身分周旋，免了官腔俗套，還比較來得乾脆！……」

　　韋銅鎚的那張嘴吧，豈肯饒人？聽得時震宇這等說法，不禁哂笑叫道：「時震宇，你放心，我們知道你富貴薰心，不敢欺君逆上！雖有胤禎、弘曆所送的一些東西在身，不會拿出來壓制你的！」

　　時震宇忍氣吞聲，不敢還嘴，轉對姬小菁道：「姬小菁，我已經下令派人，替你搜索葉遇春的下落，不須多久，必有回報，你還是先把殺人蜂的解藥拿來的好，萬一延誤解毒時機，出了差錯，兩條欽派武士的人命，你會吃不消兜著走的！」

　　韋銅鎚「哼」了一聲道：「剛說『免了官腔』，『官腔』卻立刻使來，真是死不要臉！」

　　姬小菁見時震宇又索解藥，想了一想，點頭笑道：「好吧，就把解藥先給了你，又有何妨？反正我身邊比殺人蜂難纏難惹的一些小玩意兒，還多得很呢！」

　　語音了後，取了兩粒丹藥，向時震宇凌空拋去！

　　時震宇對這位「姬家苗」的姑娘，真還深存戒心，怔了一怔，才伸手接取，以致幾乎使那兩粒解藥，落到地上……

　　姬小菁看出時震宇是先凝足內家功力，化指成鋼，然後才敢伸手接藥，不禁從鼻中輕輕冷笑一聲，臉上則現出哂然不屑神色！

　　時震宇接過藥去，細加察看，又持近鼻孔，嗅了藥味，才放心給那兩名已被殺人蜂尾針刺中的手下欽派武士服食。

　　紅綃心細，眼睛又快，發現姬小菁臉上的哂薄意味更濃，並有一種得意神色，暗暗流露，遂向身邊的韋銅鎚悄悄囑道：「銅鎚二弟，我知道你不甘寂寞，最愛熱鬧！但今夜卻宜保持冷靜，先看時震宇、姬小菁雙方的精采好戲！等他們雙方，告了段落，最好是葉遇春兄安危，可以確定，或人已趕到之時，再親自出場，演演大軸！因為鹿鼎山中的欽派武士，已然不少，他們似乎早悉我們企圖，四外可能更有好手奧援。我們以寡敵眾，不能不自己盡量節省力量，保存力量，並盡量使對方消耗力量，喪失力量，這樣才有得鬥呢！」

　　這番話兒，不單使韋銅鎚聽得心服，連孟七娘都連連點頭，含笑說道：「韋少夫人著實高明，是位難得將才！看來我這三軍主帥之位，要讓給你坐才對！」

　　紅綃躬身笑道：「老人家別消遣我了，我只是因銅鎚二弟似乎還肯聽我的話，才對他略為叮嚀，一切行動，還不是全要恭從老人家的老成指揮！」

　　話兒又答得十分得體，更使孟七娘看著紅綃，滿面嘉許微笑！

　　就在此時，那兩名中了蜂毒的欽派武士，業已毒解人甦！

　　但剛才被時震宇遣走的一名武士，業已轉回，向時震宇繳還那根血紅令箭，並躬身報道：「回稟時大人，四周樁卡，均未發現什麼葉遇春的蹤跡？」

　　時震宇聞言，轉對姬小菁苦笑說道：「姬小菁，你聽見了吧？我以『血滴龍箭』傳令屬下絕對不敢有半字謊言！不是時震宇誇句大話，縱有一隻鳥兒，從空中飛進鹿鼎山區，也逃不過我們這群職有專責的欽派武士耳目！……」

　　話方至此，姬小菁「呸」了一聲，哂道：「別腆著臉兒不識羞了，功震朝廷，名滿江湖的『小白龍』韋小寶，和他女兒韋雙雙，已入鹿鼎山，你們曾知道麼？是已排隊迎接這位前『一等鹿鼎公』？還是倚仗人多，和當朝威勢，把他父女，攔阻於鹿鼎山外？」

　　時震宇聽得一驚道：「韋小寶蒙先皇封過『一等鹿鼎公』，雖已致仕歸隱，但若他想來鹿鼎山中閒遊，我們是不敢攔的！不過，他……他……他們父女沒有來啊，你這訊息，恐……恐怕靠不住吧？……」

　　姬小菁冷笑道：「我因與葉遇春定有鹿鼎之約，早就來此，在山外近處等他，遂曾眼見韋小寶韋雙雙父女，相偕走來，說是要到鹿鼎山中，作一樁流芳百世的對得起良心大事，那時我藏身崖壁之上，當地別無閒人，韋小寶總不會對她女兒信口開河的吧？」

　　這樁訊息，著實把時震宇等，聽得心中一驚，群俠方面，卻均欣然色喜！

　　尤其是韋銅鎚，眉飛色舞的向紅綃笑道：「大嫂，你聽見沒有？我爸爸的那招『信口開河』，真是名滿天下，無人不曉！……」

　　紅綃見他那副神色樣兒，方有點想笑，姬小菁已對時震宇聲色俱厲叫道：「由此可見，你屬下那些欽派武士，徒負虛名，實則都是飯桶！趕快叫他們再去仔細尋找那葉遇春的下落蹤跡，活著，還我的人，死了，還我的屍。否則，我就要不客氣了！」

　　時震宇因見那兩名武士，業已復原，遂不願再對姬小菁低聲下氣，遂把臉色一沉問道：「你要怎樣的不客氣呢？……」

　　姬小菁道：「那還用問，自然是讓你們這群飯桶，嘗點厲害！或是索性宰掉幾個，出出姑娘的胸中惡氣！」

　　時震宇道：「你罵誰飯桶？……」

　　隨著這聲問話，有三條人影，飄降當場，這三人雖也全著黑衣，卻均未蒙面。

　　孟七娘目光才注，便悚然一驚，向紅綃低聲叫道：「韋少夫人，這是胤禎隨身親信，『宮門三凶』，相當扎手難纏，你要對小銅鎚兒，約束一點，不可輕率出手！」

　　紅綃點了點頭，也自悄聲說道：「我當過一陣胤楨的隨身親信，知道這『宮門三凶』著實不太好惹！不是誇句大話，倘若一對一個，他們可能還有點怕我。但他們三人精研合作已久的一套『三才合鬥陣法』，確實狠辣難纏，老人家江湖老到，足智多謀，要想條妙策，及早破掉才好！……」

　　孟七娘連連點頭，心中盤算之際，已然有人向「宮門三凶」叫陣，並還極為勇敢的，要一人獨鬥他們三個！

　　這位單獨向「宮門三凶」挑戰叫陣的極為勇敢之人，當然不是比較穩重的韋虎頭，也不是最為好勇鬥狠的韋銅鎚，竟是有點出人意料的苗女姬小菁……

　　所謂「宮門三凶」，乃一僧一道一俗，僧名法本，道名清玄，俗家人乃是「三手天尊」時震宇的師兄「陰陽手」苗豹。

　　剛才，他們三條人影，飄墜當場，那句向姬小菁訊問「你罵誰是飯桶？」一語，便是「陰陽手」苗豹所發！

　　常言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宮門三凶」一到，不單使業已有點氣餒的「三手天尊」時震宇，立即眉飛色舞，趾高氣揚，居然連苗女姬小菁的身上，都起了一種微微抖顫！

　　「陰陽手」苗豹聲若梟鳴的「嘿嘿」怪笑道：「姬小菁，你已經知道我們是誰，竟自動嚇得抖了！」

　　姬小菁銀牙一咬，未曾答話，身上的抖顫，卻似越來越甚……

　　她身旁的年長苗女，看出不對，面色驚惶的，失聲叫道：「小菁，你……你……」

　　姬小菁伸手入懷，摸出一粒比龍眼還大的黑色丹藥，放入口中吞下，目注年長苗女，苦笑說道：「事情已無可挽回，我還有什麼不敢拚的！姊姊若是疼我，千萬莫要忘了及時用『天犀解毒劍』，替我『介錯』！」

　　年長苗女因知無可挽回，也不再勸，只是淒然一嘆，向姬小菁面色凝重的，點了點頭！

　　姬小菁自從吞下黑色丹藥，身上抖顫已止，突然又恢復了滿面英風傲氣，向「陰陽手」苗豹，發出不屑冷笑說道：「你問我罵誰飯桶？我覺得有一個被金銀氣薰昏腦袋的法本禿驢，一個被利祿心充滿臟腑的清玄雜毛老道，和一個不做強盜想做官，一腦袋功名富貴幻想的綠林敗類苗豹都是飯桶！甚可能連飯桶都不配做，是三隻超級糞桶！」

　　她越是罵得凶、罵得毒，甚至業已指名而罵，那「陰陽手」苗豹竟越是沉得住氣的，來了個不怒而笑！

　　三凶之中，數法本凶僧性暴，見狀不耐叫道：「苗大人不要笑了，這丫頭牙尖嘴利，聽得煩人！問問她想怎樣死吧！看由我們那個人出手超度，來得恰當！」

　　「陰陽手」苗豹嘴皮剛動，尚未出聲，姬小菁已搶先叫道：「你們不要把當眾說出的話兒，像狗吃大便一樣的，又給吞回去啊！你們『宮門三凶』有種讓我選對手麼？」

　　法本凶僧這回可不讓苗豹獨自答話了，凶眼一瞪，獰笑接道：「由你選、由你選，不管你在『宮門三傑』之中選誰？對付你這種黃毛丫頭，還不是舉手立斃！……」

　　一語未畢，出人意料的答話已來……

　　姬小菁閃動兩道不屑目光，在「宮門三凶」身上，來回一掃，伸手環指說道：「你們三個，替我一齊上吧！」

　　「宮門三凶」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仍由性情最暴的法本凶僧問道：「丫頭，你說什麼？你……你瘋了麼？……」

　　姬小菁提高語音，朗聲說道：「我沒有瘋，我要你們三人聯手齊上！也就是姬小菁一人，向苗豹老兒、法本禿驢、清玄雜毛老道等三人，指名挑戰！剛才，我叫你們是『宮門三凶』，你們自詡是『宮門三傑』，倘若三人中，有人膽怯，不敢應我挑戰上陣，便成了當眾曳尾而逃的『宮門三狗』！」

　　法本氣得「哇哇」怪叫道：「苗大人和清玄道兄，這丫頭活得太不耐煩，既要找死，我們就成全她吧！不必再講什麼江湖道義和武林規矩。呼延天王和班嘉活佛，少時也要趕來，上諭中有『韋家叛跡若露，對任何人都一律誅斬，不必容情！』之語，先解決了這野苗丫頭，我們還要辦正事呢！」

　　他話中的「班嘉活佛」四字，聽得紅綃銀牙一咬！

　　韋虎頭更劍眉雙軒，虎目中的炯炯神光，立即威稜四射！

　　賽韓康靠近孟七娘低聲問道：「七娘，你的看法如何？姬小菁為何單挑『宮門三凶』，她真是活得不耐煩了麼？」

　　孟七娘道：「你沒有發現她答話之前，曾兩度全身發抖麼？我看她不像是『活得不耐煩』，卻有些像是根本就活不下去！」

　　賽韓康一驚道：「根本活不下去？七娘是說姬小菁附在葉遇春所中『降頭』以上的本命元神，業已被人毀掉？」

　　孟七娘道：「我剛才因注意她，發現姬小菁嘴中本已含了一口從臟腑內所欲嘔出的淤血，是借著吞那粒黑色丹丸，一併吞入腹內！」

　　賽韓康明知姬小菁既受重創，葉遇春又怎會有甚悻理？不禁心中一慘……

　　但事情已到正邪決戰關頭，他也不便單獨對愛徒關心，遂微嘆一聲道：「這樣說來，姬小菁是想在死前拚命，與『宮門三凶』搏一個『同歸於盡』……」

　　「『宮門三凶』那一個也不是省油的燈！同歸於盡太難，能拉上一或二人，同入鬼門關，就算姬小菁的本領，蠻不錯了！」

　　這時，「陰陽手」苗豹與清玄惡道，也因姬小菁話兒說得太以難聽，存心殺她立威！反正她既要求以一對三，遂不再客氣，三人分佔了「天地人」方位，把姬小菁圈在當中，但總算均空著雙手，不好意思再取出兵刃！

　　姬小菁太鎮定了，取朵紅色小花，簪在鬢間，一雙妙目，覷定如今正在她正面七八尺外，岸然傲立的法本凶僧，突然媚笑叫道：「法本禿驢，聽說你最不守清規，又吃狗肉，又玩女人，是個相當下流的花和尚！來來來，姑奶奶先和你親熱親熱！……」腰肢扭處，兩個春風俏步，竟向法本凶僧的懷中偎去！

　　這那裏像拚命動手？簡直像風月場中，打情罵俏的勾魂伎倆！

　　「陰陽手」苗豹人在左方，深知法本凶僧平時酷好酒色，生恐他疏神上當，遂略凝真氣，高聲叫道：「大師小心點，這丫頭相當邪門，鬼板眼多得很呢！」

　　法本狂笑道：「苗大人放心，洒家一身『龍虎氣功』，刀槍不入，怕她什麼邪門鬼板眼呢！她既自己犯賤，送貨上門，我就先親她一親，抱她一……」

　　「抱她一抱」的最後一個「抱」字，還未出口，一聲震天怒吼，已從這法本凶僧的血盆海口之中響起！

　　原來，姬小菁不單扭著腰肢，腳下走著春風俏步，把整個身軀，偎進法本凶憎的壯健胸膛，並伸手在法本虯筋墳起的手臂上，輕輕搔了一下！

　　說也好笑，法本凶僧剛才還自詡他的「龍虎氣功」，刀槍不入，如今竟禁不起姬小菁用指甲輕輕一搔，立從手臂上現了幾道紅痕，並有血水滲出！

　　苗豹見狀大驚，趕緊叫道：「這丫頭交給我和清玄道長，大師快請調氣行功，察看臟腑之中，可有異狀？我認為她指甲之中，必藏歹毒花樣！……」

　　姬小菁冷笑道：「不必再察看了，這好色、嗜殺、惡行如山的法本凶僧業已死定！誰叫你們自負藝高，未曾一上來便合手聯防，給了我個別擊破的大好機會！……」

　　一面說話，一面伸出那隻指甲上猶帶有法本凶僧臂上血漬的手兒，又向「陰陽手」苗豹，作勢抓來！

　　苗豹先凝真氣，化臂成鋼，以一式「巧奪陰陽」，刁向姬小菁抓來左手，口中並冷笑叱道：「我不是色迷心竅的法本大師，你那一套勾魂伎倆，對我來說，根本都施展不上！」

　　話方至此，怪事又生！

　　姬小菁伸出左手，抓向苗豹，卻以右手在肩上拔下所插三把小小金刀中的一把，並順手在自己的左肩頭上，用金刀重重劃了一下！

　　金刀一劃，鮮血立噴！

　　左手手腕，也恰好被「陰陽手」苗豹，用那招「巧奪陰陽」，精妙迅疾的手法刁住！

　　既然刁住，下面的連續動作當然是一擰一抖！

　　在苗豹先擰後抖的連續動作之下，再加上姬小菁又曾自行用刀劃臂，以致整條左臂，都被苗豹擰抖得斷了下來！

　　苗豹得之太易，覺得不太對勁！……

　　他不想要這隻被自己毫不憐香惜玉，業已擰斷到手的「美人臂」了，趕緊脫手向外一甩！

　　「波！」

　　「美人臂」尚未離手，一聲懾魂爆音，已從這隻「美人臂」上響起！

　　整隻手臂，炸成了奇腥血雨，在極近距離，倒捲而回，全噴向「陰陽手」苗豹全身，而在這片奇腥血雨之中，還包括了一條血紅人影！

　　血紅人影，是姬小菁！

　　她整條手臂被生生擰斷，鮮血狂噴之下，全身那得不紅？

　　她一面隨著斷臂所化奇腥血雨，飛撲「陰陽手」苗豹，一面口中淒聲叫道：「姊姊，趕快下手『介錯』，我已經受不了了！」

　　年長苗女滿面淚漬之下，脫手把姬小菁交給自己的「天犀解毒劍」，向她後背用力擲去！

　　這種變化太快！也太以出人意料，遂使那江湖老到，刁狡如鬼的「陰陽手」苗豹，也為之愕詫失神，想不出應變良策！

　　來不及躲，也來不及想之下，他只有以直感應變，一口真氣提處，以三成功力，封死全身重要穴道，以七成功力向姬小菁飛撲自己的血紅人影揮掌擊去！

　　「蓬！」

　　這一掌擊個正著，但由於姬小菁根本毫未閃避，來勢不停，「陰陽手」苗豹遂也被姬小菁只剩一隻手臂的帶血身軀，撞個正著，並被她那條獨臂，摟得緊緊！

　　這不是「軟玉溫香抱滿懷」，而是「奇腥血水抱滿懷」，「陰陽手」苗豹除了鼻中一腥之外，又覺心頭一涼！

　　因為年長苗女為姬小菁執行「介錯」，用力擲出的「天犀解毒劍」到了！這柄小劍，不單透過姬小菁的身軀，並進入「陰陽手」苗豹的心窩之內！

　　姬小菁居然還能說話，她見了「陰陽手」苗豹五官一擠的那副慘相，便面含微笑，高聲叫道：「葉遇春，假如你沒有死，請你到我墳前奠杯酒吧！『宮門三凶』被我獨去其二，我……我也勉強可以算對……對得起你！……」

　　「波！」

　　一聲比剛才炸臂時更宏烈的爆聲又起，不僅姬小菁人化飛灰，連那「宮門三凶」中為首大凶「陰陽手」苗豹，也無法全屍，變作了散碎血肉！

　　法本凶僧如今一點都不凶了，他自被姬小菁用指甲抓破手臂以後，業已倒在一旁，全身漸化血水！

　　「宮門三凶」剛才還自命不凡，揚威耀武，就這眨眼之間，業告只剩下一個臉色十分難看的清玄惡道！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清玄惡道的臉色十分難看，並不奇怪，有點奇怪的是那位欽派武士領班「三手天尊」時震宇的嘴角眉梢，不但毫無傷感，並還帶有幾分陰森笑意！

　　「陰陽手」苗豹不是「三手天尊」時震宇的師兄麼？師兄既當場遇難，死得如此淒慘，作師弟的，怎麼還笑得出口？

　　一點都不奇怪，像他們這等富貴迷心的江湖敗類，那裏有甚師兄弟的情誼？心中所重的，只是「利害」二字！

　　「三手天尊」時震宇並非以這鹿鼎山中的「欽派武士領班」職位，便告滿足，他是想作大內三十六鐵衛士的領班，才好日親龍顏，前途無量，不必遠居關外，孤單受凍受苦！

　　「陰陽手」苗豹，名頭比他大，藝業比他高，雍正若想選個「大內鐵衛領班」，苗豹一定會比時震宇，列入優先考慮！

　　如今，「陰陽手」苗豹一死，時震宇心中所期盼的「大內鐵衛領班」，可能性頓高幾分，他怎不眉梢得意，嘴角含笑，管他媽的死者是不是他師兄呢？

　　清玄惡道在氣，「三手天尊」時震字在笑之時，又發生了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那聲「波」然爆炸，把姬小菁，和苗豹都炸得碎骨粉身，但那柄透過姬小菁的背，也穿了苗豹的心的那柄「天犀解毒劍」，卻毫無所損，只被炸得高高飛起半空而已！

　　這柄劍兒，沒有落在地上！

　　因從山壁大堆藤蔓覆蓋的洞穴之中，突然閃出一條窈窕白衣人影，以絕妙身法，把這柄「天犀解毒劍」，於半空中一把接去！

　　窈窕白衣人影才現，韋虎頭和韋銅鎚都高興得異口同聲，大叫：「小妹……」

　　韋銅鎚並於叫了一聲「小妹……」之後，急急問道：「小妹，你急於搶接『天犀解毒劍』則甚？這柄劍兒，沾了兩個人的血了，它……它還有什麼妙用？……」

　　韋家兄弟不會認錯，窈窕白衣人影當然正是尚為她母親建寧公主戴孝的韋雙雙，她把搶接到手的「天犀解毒劍」，拭去血漬，藏向腰間，淒然一嘆說道：「姬小菁蠻可愛，也好可憐啊！用元神養蠱，無法自拔，終於害苦了她，她全身已化，只剩下這柄劍了，我遂要搶來送給遇春兄，好好珍藏，留一個永久紀念！」

　　聽韋雙雙的語氣，和「遇春兄」的稱呼，顯然葉遇春安好無恙，並和韋雙雙交情蠻不錯呢！

　　就在賽韓康、韋虎頭、銅鎚兄弟都欲詢問葉遇春下落安危，何以尚不見到此之際，又發生了第二件事兒！

　　那是一聲遠遠傳來，但卻音宏無比，顯然其人中氣極足，內力甚沛的「阿彌陀佛」！

　　佛號才一入耳，韋虎頭首先向群俠抱拳環揖，朗聲說道：「號稱活佛，被胤禎延聘為『內廷供奉』的班嘉禿賊，果然趕來！我和這廝，有一記『大手印』之恨，請諸位容讓一陣，這禿賊交給我了！……」

　　在韋虎頭發話之時，紅綃已向賽韓康暗暗遞過了詢問眼色。

　　賽韓康目光微注韋虎頭後，面含安詳，向紅綃點了點頭。

　　紅綃深知賽韓康一代神醫處事穩重，又是在「黑風洞」中，用藥物暨推拿手術，親自成全韋虎頭領受「血紅壁虎丹元」罕世助益之人，故見了賽韓康這等神情，立即寬心大放，不再理會韋虎頭要求獨鬥班嘉，以雪「大手印」前仇之事，一手拉著韋雙雙手兒，一手摟緊她的纖腰，壓低語音問道：「小妹，你的遇春兄呢？他怎麼不和你一齊趕來！他腹中也中了姬小菁的惡毒『降頭』，莫非！……」

　　她壓低語音之意，是仍恐葉遇春萬一有甚不測，賽韓康驟聞噩耗，可能……

　　念方至此，韋雙雙已嬌笑接道：「大嫂放心，遇春兄完全沒有事了，他要稍緩一步到達之故，是在替我爹爹治病，我爹爹並要和遇春兄研究功能足以安邦定國，濟世裕民的鹿鼎寶藏！」

　　韋銅鎚耳朵最尖，一旁聽見，眉飛色舞叫道：「小妹，爹爹也來了麼？你們本領真大，連鹿鼎寶藏都找到了！這樣說來，我們只消掘龍脈，破風水！……」

　　韋雙雙搖手笑道：「都不必了，我們已有了研究心得，所謂鹿鼎寶藏，和滿清帝室的龍脈風水，似二實一，根本就同在一處！……」

　　群俠聽得方自恍然，韋雙雙又白了韋銅鎚一眼，嫣然笑道：「二哥你想，別人找起鹿鼎寶藏，雖極艱難，但爹爹想找，卻甚容易，他老人家擁有從『四十二章經』中所獲得的藏寶圖啊！」

　　韋虎頭、韋銅鎚、紅綃三人同聲急問：「爹爹怎麼樣了？他……他……他老人家得的是什麼病啊？」

　　韋雙雙道：「大概是因媽媽去世，悲傷過度，雲南、東北的長途奔波，再加上進入『藏寶墓穴石室』時，略受風寒傷損，以致病勢似乎相當不輕！但幸而湊巧結識了葉遇春兄，他委實不愧為當代第一神醫的得意弟子，藥到病痊，爹爹已然大好，如今正和遇春兄在研究『鹿鼎藏寶』之中『一鹿』『一鼎』的『七隻腳』呢！」

　　「鹿鼎藏寶」不奇，但要研究「一鹿」「一鼎」的「七隻腳」，卻有點奇而又奇！

　　既然「奇而又奇」，就先來敘述「藏寶墓穴石室」之中的「奇事」，好在「阿彌陀佛」的佛號雖宏，那位班嘉活佛，和什麼呼延天王，尚未到達現場，大敵當前，決戰在即，作者略為轉筆，也好留給獨任艱鉅的韋虎頭一些緩衝時間，讓他好充實自己，以作準備！

第二十二回　鹿鼎

　　葉遇春在奇異石室中，面對睡在龍床上之人，抱拳發話時，他身後曾悄然出現一位極美麗而極不快樂的女郎，從手中綠竹簫內，吹出七縷寒光，射中葉遇春背後七大要穴，在他中了寒光，人暈身倒在絕美女郎的香懷中後，那位絕美女郎才在她極不快樂的神色之中，勉強綻放出一絲慰然笑意！

　　這絲笑容，來得奇怪！

　　奇異石室中的龍床、石槨，和鹿鼎圖形，當然十分奇異！

　　酣睡龍床之人，和極美女郎的身分，費人尋思！

　　這一切的問題，如今已到了解答時刻！

　　在龍床上，酣睡不醒之人，是剛剛趕回雲南，處理建寧公主喪事，又匆匆趕出山海關，要來鹿鼎山，群俠會合，尋寶掘脈，實踐他曾對江湖承諾，必為漢人作樁驚天動地大事的韋小寶！

　　不是由於龍床、龍枕過於舒服，使韋小寶睡得太酣，沉沉入夢！他是病得太重，業已發了高燒，昏迷不省人事！

　　東西萬里，日夜奔波，當然難免勞累！像韋虎頭、韋銅鎚，或韋雙雙那等年輕人，對於勞累，根本不當回事，飽餐兩頓，酣睡一宵，多大的勞累，也能祛解復原，精神奕奕！但韋小寶要算中年已過，變成「韋大寶」，甚或「韋老寶」了，略微上了年紀的人，偶然勞累無妨，對長期積存的勞累，卻難以消化，是筆身體上的沉重負擔！

　　何況，他也因避雨，發現鹿鼎山外的一處幽秘洞穴中的形狀、道路，以及幾處機關、暗門，都與自己所擁有湊自四十二章經中的「藏寶秘圖」，相當符合！遂按圖索驥，越尋越深！

　　最後，雖尋到這奇異石室中，卻在經過機關時，略受震盪傷損，又在通越一些水道風穴時染了風寒，再加上奔波勞累，一併發作起來！常言道：「英雄只怕病來磨」，韋小寶雖是英雄也抵抗不了發自身體內部的疾病折磨，終於倒在那張「龍床」之上，進入了昏迷半死狀態！

　　這一來，可把他那位掌上明珠，心愛嬌女韋雙雙，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韋雙雙姿質絕頂，深得七母一父之寵，藝綜八家之長！新近又拜小寒山的「度厄神尼」為師，學了一身專剋各種毒物的神奇絕技！論本領，她著實要強於兩個哥哥，但對於一般醫道，卻最多入門而已！

　　韋小寶病情突發，來勢又猛，韋雙雙自然束手無策，急得五內如焚！她新遭母喪，又遇父病，自然滿眶珠淚，一臉悲容！

　　故而，說她是極美麗的女郎，乃是寫實！說她是極不快樂的女郎，同樣也是寫實！

　　韋雙雙發現這奇異石室，太不尋常，是經人大費心機營建，遂期望其中或植有罕世靈藥，可使爹爹韋小寶服食之下，病癒災消，遂仗恃業已記熟途徑，去往別處尋找！

　　等她苦尋無得，失望轉來，卻發現奇異石室中，多了一個突如其來正向韋小寶抱拳發話，而本身也搖搖欲倒的葉遇春！

　　韋雙雙已得「度厄神尼」真傳，對剋制「降頭」、「蠱毒」之道，具有專長，一望便知葉遇春是中了這等算計，已將發作垂危！遂不顧一切，及時從「度厄神尼」所賜的降魔至寶「度厄簫」中，吹出七枚「度厄金針」，射中了葉遇春的背後七處要穴！

　　人最得意者，莫過於「學能致用」，七枚「度厄金針」，針針射中之下，韋雙雙情知對方命不該絕，大厄已消，不禁為了自己及時出手的這份功德，從她極不快樂的眼角眉梢，浮現起一些不是為自己而快樂的慰然笑意！

　　這絲笑意，起初極淡，但於葉遇春倒入韋雙雙的香懷以後，她臉上笑意，卻越來越濃！

　　不是由於葉遇春貌相長得英俊，使小姑居處的韋雙雙，越看越愛，動了感情，而是由於韋雙雙既想知道自己用「度厄金針」所救的，究竟是什麼人，又知「降頭」厲害，不得不仔細搜身，以期略為瞭解這位英俊少年，是何身分？

　　不搜還好，一搜之下，未搜出任何兵刃，任何暗器，卻搜出「青囊融粹」、「扁鵲真傳」等幾本「醫經」，和一些瓶瓶罐罐，大大小小的奇香藥物！

　　睹物知人，這少年不帶兵刃暗器，顯非邪徒，全身都是丹藥、醫經，必精岐黃妙術！

　　爹爹韋小寶高燒人暈，命在頃刻，最需要的東西，便是有效藥物，最渴盼的人兒，便是有道神醫！……

　　如今，天符人願，醫生和藥物，居然不請而到，自動上門！雖然醫生「神」不「神」？藥物有效不有效？尚在未可知之間，但已從絕望中綻放了一些希望，怎不使韋雙雙的臉上笑意，越來越濃，對於葉遇春的照拂，也越來越親切周到！

　　葉遇春在韋雙雙親切周到而又學有專長的照拂治療之下，不單「降頭」全解，人也神志全復！

　　韋雙雙見他業已甦醒，遂含笑說道：「我因曾聽得你向龍床報名，這位大哥是姓葉吧？我叫韋雙雙，龍床上病得甚重的，是我爹爹韋小寶！……」

　　「韋雙雙」和「韋小寶」之名，已使葉遇春驚中生喜，但「病得甚重」一語，卻又使葉遇春喜上添驚！

　　他顧不得先和韋雙雙寒暄，在發覺自己人已能動，毒已盡解之下，一個「鯉躍龍門」──應該是「人躍龍床」，便從韋雙雙的溫馨懷抱之內，躍上那張冰冷龍床，一面為韋小寶診視脈象，一面察看病人氣色！

　　汗，大量的流！

　　不是韋小寶高燒甚劇，汗出如漿！

　　而是替他三指搭脈的葉遇春，腦門子，鼻翅子，都出了汗，並不斷直往下滴！

　　葉遇春流了汗，韋雙雙卻流了淚！

　　因為，醫生如此神情，豈不等於是表示病人的情況嚴重，嚴重到太使醫生為難，甚至回天無力！

　　韋雙雙就站在葉遇春的身旁，她心中一酸，珠淚泉流便順腮而落的，滴到葉遇春的頸項之上。

　　葉遇春對這斷線珍珠般的眼淚，驚得猛一偏頭，看見韋雙雙的悲痛神情，並明白她何以如此，便趕緊安慰笑道：「雙妹別急，慢說我恩師醫道通神，便僅憑藉葉遇春岐黃薄藝，暨身邊藥物，也可保證能令伯父大人不久便病體霍然，必無大礙！」

　　僅從語意方面，已足大慰韋雙雙的那顆狂跳芳心，再從稱呼方面，也聽得她又驚又喜的，失聲問道：「葉兄叫我『雙妹』，叫我爹爹為『伯父』，真的如此不見外麼？」

　　葉遇春一面先設法餵韋小寶服下幾粒丹藥，一面含笑答道：「雙妹有所不知，我和你大哥虎頭、二哥銅鎚，訂交在先，業已成為好朋友了！」

　　說話之中，又取出一筒金針，為韋小寶極其小心仔細的，施展「金針刺穴」之法。

　　等一筒金針扎完，適才所服的藥力行開，韋小寶果然高燒漸退，有了知覺，葉遇春也把自己與韋家兄弟交結，大家同來鹿鼎山，企圖尋找藏寶，並發掘墓穴，洩弱滿清帝室龍脈風水情況，向韋小寶、韋雙雙說了一遍。

　　韋雙雙笑道：「大家別亂找了，看來不單藏寶在此，連滿清帝室的龍脈風水，也一併就在此處，只消把我二哥的師傅，有關風水陰陽的大內行『白髮女管輅』孟七娘孟老婆婆請來，由她審視情況，主持破壞就可！……」

　　葉遇春舉目四顧，神色有點慘然的，指著東面壁下的巨大石槨，問道：「那石槨之中，有棺材麼？棺材中所埋葬的，是滿清帝室的那位祖先？傳說中得之足以定國安邦的巨大寶藏，又在什麼地方？」

　　韋雙雙搖頭答道：「由於我爹爹一到此間，就開始發病，以致尚未開啟石槨，不知槨中有棺無棺？以及棺中死者是誰？反正我們不是來作什麼考古發掘，只是進行一樁『弱滿興漢』大計，遂根本不必研究棺中死者是誰，只消破壞龍脈風水，取走重要寶藏，一來削弱滿清的國運，以及庫藏，二來把這據說有安邦定國價值的珍秘之物，移作日後大漢子孫復國建國時的安邦定國之用！……」

　　葉遇春撫掌笑道：「妙極，妙極，等韋伯父病勢告痊，我們便開始尋寶，至於那具石槨，真如雙妹所說，給它來個視若無睹的不開也罷！但傳聞中的鹿鼎寶藏，怎會不在鹿鼎山中？而在鹿鼎山外？……」

　　韋雙雙笑道：「不一定是鹿鼎山外啊？你來時是斜行往下，又復幾經轉折，故而可能此處已入鹿鼎山界，由於滿清祖先，擔心洩密，只把圖形分藏於『四十二章經卷』之中，確實的地形情況，可能連守在鹿鼎山中的那些欽派武士，都未知道……」

　　葉遇春「呀」了一聲道：「這樣說來，莫非我們還是進入此處的第一批人？……」

　　話方至此，躺在龍床之上，仍然身覆黃衾，但顯已病勢大好的韋小寶，突然接口說道：「不是第一批，而是第二批！我認為依序而論，我是第二個人，雙兒是第三個人，葉賢侄應該是第四人了！……」

　　韋雙雙見她爹爹已能開口說話，不禁心中大喜，嫣然笑道：「遇春兄醫道通神，妙藥有靈，金針絕妙，我爹爹好得多了！來來來，讓我看看你自己的情況？你所中『惡毒降頭』，是否已被我師傅『度厄金針』，完全予以消解！」

　　葉遇春乘著韋雙雙替自己細心診視之際，笑向韋小寶問道：「伯父不會無緣無故的，自居為第二人吧？你認為比你更先進入這藏寶之處的第一人是誰？倘真有人先來，則定國安邦之寶，是何等重要？豈不早就被人取得去了？」

　　韋小寶搖頭道：「寶物是否已被取走，我拿不準！但那比我先來的第一人是誰，卻可以猜得八九……」

　　韋雙雙急急問道：「爹爹猜他是誰？」

　　韋小寶道：「當然是我的好朋友『小玄子』啊！」

　　韋雙雙有點意外的「咦」了一聲道：「爹爹怎會有這等想法？是『小玄子』親自告訴過你的麼？」

　　韋小寶笑道：「這是重大機密，『小玄子』與『小柱子』之間，縱令交情再好，他也不會明言！我是根據『小玄子』六十一年的良好治績，不朽事功，作了如此推斷！」

　　韋雙雙叫道：「『小玄子』治績好啊！他仁民愛物，天下為公，是個定國安邦的一流好君王啊！……」

　　韋小寶笑道：「故而，我猜想『小玄子』是入過寶山的第一人！他縱未取走寶藏，必獲得了某種足以定國安邦的珍貴資料！……」

　　韋雙雙皺眉叫道：「資料？資料在那裏呢？……」

　　語音略頓，突又揮動「度厄簫」，把似乎剛剛離開葉遇春身體的一條小小蠶形之物，用簫生生擊斃！

　　這時，正好是姬小菁面對「宮門三凶」，突然全身發抖之際！

　　蠶形之物一死，韋雙雙揚眉笑道：「遇春兄，你已完全無恙，但那向你施放『降頭』的癡情苗女，卻恐死定！我對她，是無法保全的了！……」

　　葉遇春先向韋雙雙謝過為自己化厄消災之德，然後微喟說道：「那苗女姬小菁雖頗可憐，但習煉邪術，把本身元神與毒物合為一體，以致難逃『度厄』之誅，也屬咎由自取！只不過我避雨而失足，突然歷時這久，毫無音訊，難免會把我恩師與虎頭大兄、銅鎚二兄，以及其他同道，急壞了呢！」

　　韋雙雙聞言，眼珠一轉，向爹爹韋小寶看了一看，含笑問道：「我爹爹的這場病兒，來勢洶洶，相當嚇人，幸經遇春兄神技妙藥，才告無恙，如今是業已全好？還是仍須療治？……」

　　葉遇春道：「再服一些藥物，並施金針手術，方較妥當……」

　　韋雙雙聽至此處，便接口笑道：「既然如此，遇春兄請再為我爹爹續施妙手！我則因出入途徑已熟，抽個空兒，出去通知令師賽老人家，和大哥二哥一聲，免得他們會為你擔憂心急！」

　　韋小寶躺在那張穩固舒服的龍床之上，頷首笑道：「對，雙兒出去，通知大家一聲，並告訴虎頭、銅鎚，我們這些先行部隊，業已抵達地頭，你六位媽媽的『娘子大軍』，應該也即將壓境！倘若胤禎爪牙，扎手勢強，不妨先略予周旋，等力量集中以後，再來場足以震盪北京的『鹿鼎會戰』！」

　　韋雙雙獲得爹爹指示，向葉遇春嫣然一笑，並作了個「多多拜託」的手式，柳腰微擰，香風一飄，便消失在她方才從葉遇春身後悄然出現的壁上秘門之內。

　　去勢那等靈妙，身材那等美好，以及神情方面的那等可愛嬌憨，真把個平時對女孩子們，沒有多大興趣的葉遇春，看得幾乎呆了，想起自己適才毒發暈倒被她抱在懷中的那份溫馨，不禁癡然若醉！

　　韋小寶一人討了七個老婆，當然是情場中的「過來人」，看在眼中，笑在心中，覺得像葉遇春這樣一個品貌皆佳，而又身負岐黃絕藝的俠義少年，決不辱沒愛女，也算是相當難得的雀屏佳選！

　　韋雙雙走了一會，葉遇春才定下神來，再餵韋小寶服藥，為他扎針，並刻意求功的，索性把紅綃吃了「石根玉蓮」後，分送給自己的一些「靈石仙乳、萬載空青」，也從玉瓶中傾向韋小寶的口內！

　　這樣一來，韋小寶何止病勢完全消失？連精神也比未病前，好了許多的，立即從龍床上坐了起來，向葉遇春含笑說道：「多謝葉賢侄的神技妙藥，我已完全復原！常言道：『既入寶山，決不能空手而回』，如今，我們要憑眼力，仗心思，也試機運的，找一找『鹿鼎寶藏』，看看究竟有多少黃金白銀，隋珠趙璧，才當得起足以定國安邦之用！」

　　葉遇春未動手前，先閃動目光，把這奇異石室，再度整個細看一遍，向韋小寶問道：「伯父是否已與雙妹，把整個石室，都曾細搜一遍！」

　　韋小寶道：「搜得甚細，除了未曾開那石槨，和拆掉這張龍床以外，可說把整座石室都曾搜遍，但結果卻毫無所得！」

　　葉遇春笑道：「若要小心求證，必先大膽假設，如今我們似乎可以假設，所謂鹿鼎寶藏，若不在龍床之中？便定在石槨以內！……」

　　韋小寶笑道：「這項假設，應該絕對成立！『大膽假設』已有，下一步便是『小心求證』，葉賢侄的意見如何？我們是先開石槨？還是先拆龍床？……」

　　葉遇春並不率然置答，是仔細想了一想以後，才含笑答道：「此處確實是墓穴形成，故而，石槨中，多半有棺，而棺中又多半定有死者！不論死者是誰，先亡之人，應受尊重，我們還是先拆龍床，不到萬不得已之時，不必驚動死者，去開石槨，伯父認為……」

　　話猶未了，韋小寶已連連撫掌的，向他點頭嘉許笑道：「賢侄少年老成，話語中肯！你除了岐黃妙技以外，連見識、人品，都是極難得的上上之材！你……你……你定過親事？娶了妻室沒有？」

　　葉遇春是聰明絕頂之人，聽了韋小寶這等問話，以及見了他語音略有吞吐的異樣神情，當然知道是已動選婿之念，不禁臉上一熱，心中一陣「騰騰」亂跳，趕緊應聲答道：「小侄幼遭孤苦，隨師飄蕩江湖，事業未成，德功不足，那裏夠資格起什麼家之念？……」

　　這話兒，不亢不卑，回答得十分得體！

　　常言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如今，韋小寶以未來老丈人的身分，也著實對這心目中的女婿，越看越愛，覺得葉遇春不論在品貌、氣度，以及學養等方面，都配得過愛女韋雙雙去，這樁良緣，真所謂「天作之合」，決不能輕輕錯過！

　　就在韋小寶滿心歡喜，滿面含笑，準備與葉遇春合力動手，先拆龍床之際，葉遇春忽然似有所得的，向韋小寶揚眉叫道：「伯父，我還有一種較奇怪的想法……」

　　韋小寶道：「有想法就儘管說啊！我認為以賢侄的才華、見識，想法定不怪異，可能是有甚獨到之處？」

　　葉遇春又被誇讚得臉上一熱，伸手指著石室中央地上半紅半黑的太極圖形，以及圖中所畫的「一鹿」「一鼎」緩緩說道：「此處是『鹿鼎墓穴』，據傳有足以定國安邦的鹿鼎寶藏，而這地上太極圖中，又畫有鹿、鼎之形，似乎必有關聯，另含深意，不會是太巧合吧！」

　　韋小寶點頭笑道：「我也起過與賢侄同樣想法念頭，並曾對地上所畫的一『鹿』一『鼎』，仔細察看，但卻根本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來……」

　　語音至此，略略一頓，揚周朗聲又道：「……故而，我們還是趕緊合力動手，先拆掉這張龍床，看看有無蹊蹺，再決定是否繼續開啟石槨……」

　　話方至此，韋小寶語音忽頓，臉上，與目中，都閃爍出極度驚奇神色！

　　因為，他既已決定要拆龍床，人自然先行下床，並伸手把龍床上的衾枕等物，一齊取起移開。

　　誰知這一移動衾枕，竟發現枕下床上，也繪有一個半紅半黑的太極圖形，只不過比石室中央地上所繪，要小了許多，但太極圖中，照樣也繪著一「鹿」一「鼎」！

　　葉遇春目光注處，軒眉笑道：「這龍床之上，果然有花樣了，伯父請看，圖中那一隻小鹿和一具小鼎，竟非平面，還有些微微凸出的呢！」

　　韋小寶定睛一看，知道葉遇春目光銳利，所見不差，遂伸手抓住那微微凸起的「鹿」、「鼎」圖形，用力試加推動……

　　向左推時，根本毫無動靜，但等韋小寶雙手凝勁，向右推時，卻突然覺得有些活動，跟著便手上一空，一陣「轟隆」石響，眼前晃起了令人目眩心悸的紅黑急轉旋光！

　　葉遇春生恐這是機關發動，有甚難測奇險！遂趕緊把一身功力，提聚雙掌，緊緊站在韋小寶的身旁，準備護衛這位如今的韋伯父，更可能便是自己未來的泰山大人，應付任何突變！

　　石響漸息，紅黑旋光漸停！……

　　恢復了先前的安寧，但石室中已異原狀！

　　所謂「已異原狀」的「已異」之處不多，只有那麼一點點的不同，並非意料中的「寶庫」突然出現，滿目中都充滿了黃金、白銀、趙璧、隋珠的奪目珠光寶氣！

　　龍床方面，毫無異狀，石槨方面亦然，連石室中央地上的太極圖形，也仍然是半紅半黑，只不過那一隻「鹿」和一具「鼎」，已從平面繪圖，變成了立體寶物！

　　但這一鹿一鼎，雖然成了鐵鑄寶物，也不過「鹿」高三尺左右，「鼎」約環臂可圍而已，並不是什麼龐然大物，身上也古色斑斕，不見金銀光澤！

　　葉遇春見石室中已無變動，恢復了靜止形態，不禁「呀」了一聲，搖頭嘆道：「『鹿』和『鼎』，雖然都出來了，但卻看不透有何貴重之處，難道這樣不起眼的一鹿一鼎，就是號稱可以治國安民的鹿鼎藏寶？……」

　　韋小寶笑道：「至少也意義好啊！逐鹿中原，定鼎天下，豈非千秋偉業！何況自從葉賢侄給我飲下那『靈石仙乳、萬載空青』以後，不單心頭清涼，更覺目力特強！如今，距離雖遠，我已看出四隻『鹿腳』和三隻『鼎足』之上，都彷彿鑄有奇異花紋，定具深切用意，我們且看得仔細一點！」

　　等他們走近細看之下，才知並非什麼奇異花紋，只是在「鹿腳」、「鹿角」、「鼎足」、「鼎腹」之上，鐫了些篆字隸字而已。

　　四隻「鹿腳」上，篆字分鐫的是「人盡其才，地盡其利，物盡其用，貨暢其流」，隸字則分鐫是「智慧，資源，價值，需調」至於兩隻「鹿角」的角根上，卻左「仁」右「愛」，用楷書鐫了兩個大字。

　　韋小寶失笑道：「我讀書不多，葉賢侄乃飽學之士，你看得出這些字跡，有何妙用麼？」

　　葉遇春突然肅立恭身，向那隻「鹿兒」拱手行了一禮，正色說道：「這的確是勝於任何金銀珠玉的無價之寶！……」

　　韋小寶方遞過一瞥訊問性的眼色，葉遇春又緩緩說道：「『腳』者，『足』也！若能使『人盡其才』，豈非『智慧足』？若能使『地盡其利』，豈非『資源足』？若能『物盡其用』，豈非『價值足』？若能使『貨暢其流』，豈非『需調足』？一國之中，有此『四足』，為人君者，再執『仁』治國，紓『愛』安民，那得不欣欣向榮、國勢大盛！……」

　　話方至此韋小寶已「呵呵」大笑，輕拍葉遇春肩頭讚道：「賢侄參詳得好，我也猜測得對！到過此處的第一人，定是我老朋友『小玄子』無疑，他成為滿清出色的好皇帝，六十一年治績，相當輝煌，顯然是接受這種『鹿鼎寶訓』！但『小玄子』只成『康熙』未達『堯舜』之故，在於他並未把這些寶訓，完全做到，僅僅揣摸得七八分的，不過只是左面『鹿角』根上的那個『仁』字而已！……」

　　葉遇春撫掌笑道：「伯父不愧為康熙知友，對他瞭解得，評論得多透徹啊！『鹿』已看完，我們再看『鼎』去！……」

　　「鼎」上更為簡單，三隻鼎足上，分鐫的是「不惑、不憂，不懼」六字，鼎腹之中，則只鐫了一個大大「公」字。

　　韋小寶笑道：「這回，我也看得懂了，是指意欲問鼎者，除了必須盡力修持『不惑、不憂、不懼』的『智、仁、勇』三達德，方可分持『鼎足』，定穩『鼎身』之外，『腹』中更要『大公』無私！……」

　　話方至此，室中所有光線，突然盡失，一片黑暗中，那石槨以後的東壁上，現出了不少閃閃「磷光」字跡，寫的是：「鹿鼎寶訓，永矢勿忘，逆之者敗，順之者昌！此穴只開兩次，至此永封，來人還不速退！」

　　看清「磷光」字跡，「隆隆」石響已起，韋小寶趕緊手拉葉遇春，兩人電疾閃身，穿出了韋雙雙先前走過的那處秘密門戶。

　　韋小寶與葉遇春，手挽手兒，從「鹿鼎墓穴」中，脫身之際，也正是群俠和胤禎手下爪牙，鬥得花團錦簇之時！

　　韋雙雙趕到鹿鼎山中鬥場，在半空接去姬小菁的「天犀解毒劍」，向孟七娘、賽韓康等群俠，告知葉遇春正在「鹿鼎墓穴」中，為她爹爹韋小寶治病之後，一聲宏亮佛號，連著兩條人影，由西方飛降當場！

　　這兩條人影，對於那位欽派武士領班「三手天尊」時震宇來說，均不陌生，一個是被雍正尊為「供奉」的「活佛」班嘉，另一個則是擔任大內禁軍教練的「八臂天王」呼延炳，以官銜而論，都是他的上級！

　　「活佛」班嘉，雖然趾高氣揚，但那位「八臂天王」卻成了「獨臂天王」，不單斷去一臂，全身都沾滿顯然是他自己的新鮮血漬！

　　這種情況，把時震宇看得大吃一驚，先向班嘉行禮參見，又對呼延炳詫聲問道：「呼延天王，你……你這是……」

　　呼延炳寒著臉兒，尚未答話，班嘉卻獰笑一聲接口說道：「這是韋小寶那六個賊婆娘幹的好事！其中一個叫蘇荃的，著實厲害，一個叫阿珂的，幾手『太陽劍法』，也相當凌厲不凡！……」

　　話方至此，響起了韋虎頭、韋銅鎚兄弟的歡呼之聲！

　　他們兄弟，是不約而同，同時出口，而所說出口的，竟然也是完全相同的話兒：「好熱鬧啊！媽媽們終於一齊來了！」

　　班嘉斜瞥了他們兄弟一眼，嘴角微撇，冷冷說道：「她們雖然來了，卻一定會很傷心！因為，她們將看見她們心愛的子女們，業已一個個的，都死在我的手下！」

　　韋虎頭攔住業已蠢蠢欲動的韋銅鎚，越眾而出，緩步當前，戟指班嘉叱道：「班嘉，你如此狂妄，那裏像位『活佛』？簡直像頭『活驢』！韋小寶的兒女們，會在你的『驢蹄子』下，倒下去麼！上次，你雖打了我一記自詡為了不起的『大手印』，韋大少爺還不是好端端的，能把我怎麼樣呢？」

　　韋銅鎚聽得為之窈笑，向紅綃扮個鬼臉，低聲說道：「我哥哥平日最老實，如今連嘴皮也變得刁鑽厲害起來，可見大嫂教導有方！……」

　　紅綃瞪他一眼，佯嗔說道：「少耍貧嘴，替你哥哥留神掠陣，他媽媽施展『太陽劍法』，卸了呼延炳一隻手臂，班嘉賊禿，量窄心毒，一定會下重手的！」

　　韋銅鎚頷首道：「我知道，我已經準備好了！假如我哥哥不敵，我會放條『金線蛇王』出去，讓他嚐嚐『活佛肉』和『供奉血』是甚滋味！」

　　這時，班嘉在向韋虎頭端詳幾眼以後，冷然問道：「聽你這樣說法，你今天仍敢領教我的『大手印』麼？」

　　韋虎頭宛如玉樹臨風，卓立當場，揚著臉兒答道：「我媽媽們告訴我，『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我爸爸告訴我『在那兒丟的，去那兒找』！你欠我一掌之債，今日不單索還！並多少要你付利息的！」

　　由於韋虎頭是揚著臉兒發話，在眼角餘光中，他發現了藏在一片崖壁之上六女二男等八條人影！

　　他知道他爸爸韋小寶，好友葉遇春，和六位媽媽，全都到了！這一來，大援在後，越發心定，也立意獨鬥班嘉，好好表現，讓爸爸媽媽們，眼看著兒女均已成人，能夠自立，能夠獨當一面，不會弱了韋家威望！

　　班嘉向呼延炳把手一揮道：「呼延天王請暫退一旁，我先取韋小寶大兒子這條小命，替他媽媽償還你一劍斷臂之恨！」

　　呼延炳身形才退，班嘉內勁已凝，拇、中、無名等三指一撮，形若「蘭花」的以一式「花開見佛」，向韋虎頭當胸襲擊！

　　韋虎頭似乎因吃過苦頭，深知對方「大手印」的功力難當，竟不予硬拚，足下一旋，身軀微轉，便輕飄飄的閃了開去！

　　班嘉怎肯容他輕易走脫？原招不變，跟蹤追襲，口中並哂然叫道：「『引魂花』已經開了，你怎還見佛不拜？韋小寶一生，光會『信口開河』，不敢動點真的，你也家學淵源，不會打，只會跑麼？……」

　　笑罵由他笑罵，對敵不亂方針，韋虎頭氣定神閒，又以極美妙的身法，飄閃過班嘉第二招「花開見佛」的猛烈進襲！

　　班嘉三襲，韋虎頭三閃，由於閃法太妙，致使襲者無功！

　　崖壁頂端隱身的六女二男之中，阿珂看得向韋小寶慰然笑道：「虎頭能夠忍氣，不曾輕狂鬥狠，足見他長大了，但一味閃避，也不是事！……」

　　話方至此，蘇荃接口笑道：「虎頭小的時候，最愛研究兵法，一而盛，再而衰，三而竭，避其盛銳，攻其衰竭，我料他不會第四度閃避，還手的機會到了！……」

　　果然，蘇荃猜得對，韋虎頭借著三度旋身閃避把得自「血紅壁虎丹元」，業已使自己大益倍增的真力內勁叫足，在班嘉第四度仍用「花開見佛」之式襲來時，岸立如山，揮掌硬接，還了他一招「僧道無緣」！

　　一來，就在不久之前，韋虎頭確是班嘉手下敗將，二來，班嘉既是「紅教長老」，又居「內廷供奉」，以「活佛」之尊，自詡目前無敵，那裏會想得到韋虎頭既服「聖藥」，又遇「神醫」，「生死關」已破，進境之高，遠出於任何人的想像以外！

　　雙方所凝真力，才一接實，景象便熱鬧了！

　　韋虎頭像尊石像，巍然未動，但先是風神如玉，像尊「玉人」旋即變成了一尊「血人」！

　　原因在於班嘉攻出的「花開見佛」於韋虎頭還手之後，變成了「開花見佛」！

　　所謂「開花」，是從班嘉口中，「開」了一朵血「花」！

　　這一大口血，噴在不曾避，也不願避的韋虎頭的身上，使他由「玉人」變成「血人」！

　　跟著，騰……騰……騰……騰……班嘉連退四步，站都站不穩腳，像一灘泥般，萎頓倒地，寂然不動！

　　他不單「開了花」也立刻「見了佛」！

　　十一條人影，齊撲韋虎頭，當然是崖壁上的六女二男，和韋虎頭身後的一弟一妹，以及他那位已是「重身子」的老婆紅綃。

　　韋虎頭不動不閃，甘於被噴成「血人」之故，在於委實立意一掌殲敵，凝足了十二成力，雖然如願功成，也不能不先把心情平靜下來，氣機調勻過來，免得臟腑受損！

　　他知道眾人關懷之意，遂在氣機已勻，心情已靜以下，首先迎向韋小寶和阿珂，含笑高聲叫道：「爸爸媽媽放心，我沒有事！這『活佛』，不禁打嘛！一掌就成為『死佛』，那兒丟的那兒找，連本帶利，我都討回來了！」

　　韋小寶含笑看著韋虎頭，阿珂則伸手把紅綃緊緊摟在懷中。

　　蘇荃左手牽著馮英，右手拉著韋銅鎚，口中則與孟七娘寒暄敘舊，原來他們兩人，也是江湖老友！

　　韋雙雙見韋小寶沒有撫慰兩位哥哥，卻和葉遇春緊緊拉著手兒，神情相當親熱，不禁「咦」了一聲叫道：「爸爸，你和他，居然這樣要好？……」

　　韋小寶點頭失笑道：「他是我的醫生，我當然和他好啊！如今，我把他交給你了，你要代表我，好好的和他好啊！……」

　　韋雙雙大羞，群俠大笑！

　　這些男女老幼俠士，為別人而笑時多，為自己而笑時少！讓這片天倫祥和笑意，永恆的留在他們的臉龐上吧，「大寶傳奇」，該謝幕了！

　　附注：最頑皮搗蛋的韋銅鎚，這次一點都不頑皮，規規矩矩的，辦了件正經事兒，他聽完墓穴故事，手錄了「鹿鼎寶訓」，於入關後，送給他的好朋友弘曆，期望弘曆能成為康熙以後的第二個滿清好皇帝，甚至於超越康熙！

　　弘曆，以後乾隆，雖也是個好皇帝，因限於多種因素，也尚未能把「鹿鼎寶訓」，發揮盡致！

　　一直過了近兩百年之後，才在廣東中山的孫逸仙先生手中，加以增益，使這些治國安民精義，完全發揮，有了大成，也使幾千年的專制王朝，宣告終結，漢、滿、蒙、回、藏、苗融合成了一個精誠團結，攜手共朝，天下為公，世界大同的「中華民族」！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