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奪魂神釘
第二章　血影人魔
第三章　九大兇人
第四章　鬼斧神鞭
第五章　暗潮洶湧
第六章　般若神僧
第七章　美人之劫
第八章　茫茫天涯
第九章　師門血仇
第十章　白刃紅塵
第十一章　弒師逆徒
第十二章　漠北雙兇
第十三章　鞭斧交輝
第十四章　日暮途窮
第十五章　金笛書生
第十六章　枯木尊者
第十七章　太陽真解
第十八章　九幽天柱
第十九章　群邪會集
第二十章　武林大局
第二十一章　活色生香
第二十二章　青衣快劍
第二十三章　神僧現身
第二十四章　黃山之會
第二十五章　大風起兮
第二十六章　白衫麗影
第二十七章　夜航情緣
第二十八章　玄元道長
第二十九章　翠竹符令
第三十章　武林瑰寶
第三十一章　七星衛士
第三十二章　二王法帖
第三十三章　坐收漁利
第三十四章　高手之爭
第三十五章　鐵陀行者
第三十六章　紅燈老祖
第三十七章　元始天尊
第三十八章　溯本追源
第三十九章　圖窮匕現
第四十章　八指頭陀
第四十一章　少林驚變
第四十二章　狂瀾將至
第四十三章　亡魂谷中
第四十四章　群魔亂舞
第四十五章　一柱擎天
第四十六章　谷底亡魂
第四十七章　變生意外
第四十八章　絕世劍訣
第四十九章　鋒芒初試
第五十章　危在旦夕
第五十一章　武林一絕
第五十二章　灰衣閻羅
第五十三章　拘魂道人
第五十四章　龍爭虎鬥
第五十五章　天一掌教
第五十六章　銀衫公子
第五十七章　雲龍谷虎
第五十八章　魔蹤又現
第五十九章　一劍光寒
第六十章　波譎雲詭
第六十一章　武庫藏珍
第六十二章　人心難測
第六十三章　紫衣麗人
第六十四章　東海雙仙
第六十五章　獨鬥群魔
第六十六章　西湖殘霞
第六十七章　武當掌門
第六十八章　天機一號
第六十九章　步步殺機
第七十章　雙仙門人
第七十一章　追雲搏電
第七十二章　皇室追殺
第七十三章　臥底秘辛
第七十四章　千年參王
第七十五章　八方風雨
第七十六章　情牽天涯
第七十七章　七步干戈
第七十八章　快意恩仇
第七十九章　恍如隔世
第八十章　彩霞漫天

《追雲搏電錄》蕭瑟

《二○一一年三月十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奪魂神釘

　　酷熱的夏季剛過去不久，雖說秋天已經來到，氣候還是非常炎熱，只有早晚的時候，才有清涼的秋風吹來，中午，熾熱的大陽還是照射得草木抬不起頭來。

　　這時正是晌午時分，陽光火辣辣地照曬著，嘉興城裏那寬敞的街道上，平坦而整齊的青石，似乎冒起一層白煙，熱浪在陽光裏蒸騰直上，像是有一個巨大的火爐放在地上一般。

　　幾條大街，難得看到一個人影，人們若非有急事在身，絕不會冒著這麼大的太陽走到街上來的，甚而連在街邊找尋食物的野狗，此刻也躲在陰涼的屋簷下去休息了。

　　沒有一絲風的訊息，也沒有囂鬧的市聲，大地似乎在靜止之中，一切都在烈陽之下獲得暫時的休息。

　　驀然，一陣密集的鐵蹄敲擊聲從街道的東側傳來，頓時破壞了這一片寂靜，隨著蹄聲的接近，兩乘快馬已急馳進了街道。

　　那兩匹駿馬一灰一棕，生得竹耳蘭筋，高大健壯，全是純粹的蒙古種良駒，晝夜之間趕個四五百里是絕無問題的，不過此刻它們全都滿身冒汗，長長的鬃毛被汗水所濕，粘在身上，鼻孔裏也不住冒著白氣，顯見是奔馳過一段很長的距離。

　　可是說也奇怪，那乘坐在馬上的兩個騎士卻是絲毫不見疲憊之態，他們的頭上戴著、頂著同樣的竹笠，身上也同是穿著青色的長衫，全都腰身挺得筆直，昂然的騎在馬背之上。

　　熾熱的陽光垂直的照曬而下，他們兩人的臉龐有大部份都被竹笠的陰影所罩住，只露出自鼻端以下的小部份那緊抿的嘴唇被陽光所照，雖是有些乾燥，但卻不見絲毫汗漬，彷彿他們是剛剛跨上馬一樣。

　　雙騎急馳，轉眼之間便已馳過大半條長街，那左邊的騎士倏地一揚首，爍亮的目光乍閃，沉聲道：「老二就是這兒了。」

　　右邊的那個騎士應了一聲，道：「沒錯吧？」

　　就在這麼兩句話裏，兩乘快馬已經馳到一間很大的鐵匠舖門前，位於左邊的那個灰馬騎士沒有回答同伴的話聲，嘴裏低低一喝，猛地一拉韁繩，他跨下的灰馬已發出一聲長嘶，霍然人立而起那等快速奔行之勢頓時便已剎住。

　　在同一時間之內，兩乘快馬幾乎以同樣的方式被勒住了前奔之勢，站立在那間鐵匠舖的門前。

　　那兩個青衣騎士緩緩的下了馬來，也沒理會那兩匹嘴裏不住噴著白氣的駿馬，向著鐵匠舖敞開的大門走了進去。

　　他們一跨進去，身形略為停頓了一下，才看清楚在舖子裏，正有一個少年人坐在一張長櫈上，仰首望著他們。

　　那個少年身上穿著一襲灰布衣褲，捲起了袖子，右手拿著鐵捶，左手持著鐵挾，看樣子似在打造什麼東西。

　　他的年紀很輕，大約十六七歲的樣子，瘦瘦的臉頰，挺直的鼻梁，配上烏黑圓亮的眼眸，頗為逗人喜愛，不過此刻他的嘴際，臉頰到處都是一塊塊黑印，一條條白痕，使得他的臉孔看來頗為滑稽。

　　顯然他正在工作時，不時的用沾過煤炭的手去擦臉，以致留下一塊塊黑印，至於那些白痕則是汗水流過的痕跡。

　　若是常人看到他這副樣子，一定會禁不住好笑，可是這兩個剛一進門的青衣人卻依然嘴角緊抿，神態不變，彷彿他們並沒有看到他一樣。

　　這個少年微微愕了一下，隨即放下了手裏的工具，站了起來，臉上堆著笑道：「兩位……」

　　他的話剛一出口，便被截斷：「你們掌櫃的在嗎？」

　　這個少年的脾氣好像不大好，他那斜斜的劍眉微微一皺，問道：「請問兩位找他老人家有什麼事？」

　　那個站在右邊的青衣人沉聲道：「你聽到沒有？把掌櫃的叫出來。」

　　這個少年勉強壓著自己的性子，道：「他老人家此刻正在午睡，如果兩位是為了照顧本店，要打造什麼鐵器，就不必驚擾他老人家了。」

　　「嘿！」那右首的青衣人冷冷道：「龔跛子的架子也真大，竟敢要我們兄弟等起他來了，他媽的……」

　　在喝罵聲中，他已大步的闖進屋裏。

　　那灰色少年劍眉一軒，喝道：「你想作什麼？」

　　他攔住了那青衣人的路，不讓對方闖進屋去。

　　那青衣人振臂一揮，道：「滾開點！」

　　他根本就沒把這個灰衣少年看在眼裏，在振臂揮出的時間，僅僅用了三成力道，以為就可以把對方震得飛將出去。

　　哪知他的手臂剛一揮出，觸及對方橫在胸前的雙臂時，只覺對方身軀一沉，這一臂之力，竟然只把那灰衣少年推得往後退出二步而已。

　　這個青衣人頗為訝異，輕呃一聲，底下霍地飛出一腳，踢在那灰衣少年的腿上。

　　他這一踢之力又快又猛，儘管那灰衣少年以坐馬之式穩住了下盤，卻也禁受不起。

　　但聽他驚叫一聲，身軀離地飛起，碰在牆角，然後又從牆壁滑落，跌進堆在屋角的煤堆裏。

　　霎時，煤灰揚起，那個灰衣少年一身一臉全都變為烏黑，躺在煤堆裏，連動都沒動一下，不知是否暈過去了。

　　這個青衣人瞧都沒有瞧一眼，彷彿曉得自己這一腳踢去，那個灰衣少年是絕對無法爬得起來了。

　　他依舊寒著一張臉，舉步向著屋內行去，看樣子是要把掌櫃的揪出來，他才甘心。豈知他的腳步才一邁出，那個躺在煤堆上的灰衣少年猛然彈了起來，飛也似的向這個青衣人衝到。

　　只見他雙拳有如奔雷迅捷沉猛的攻到，隨著掌風揚起一片煤灰，瀰散著斗室，也遮住了青衣人的眼目。

　　他這一突如其來的一手，不但使得進入屋中的那個老二為之一愕，就連站立門口處的老大也為之輕噫一聲。

　　這聲輕噫剛自他的嘴裏發出，他已聽到老二大吼一聲，左袖一揮，右掌迎頭向那灰衣少年的頭顱拍下。

　　他們兩兄弟乃是武林中久著兇名的兇人，這個身為老大的青衣人，自然曉得他那老二的武功。

　　他一見老二這揮出的一掌，頓時便知道那個灰衣少年是絕對無法躲藏得了，馬上將在掌下喪命，腦殼破裂而亡。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冷酷的殘忍的笑意，身形未動，就等著看這一幕畫面的出現。

　　摹然，他只見人影乍閃，一個短髯老者從裏間躍出，右手一拉那灰衣少年，左手握著的鑌鐵拐杖飛快地迎著老二的掌刃擋去。

　　但聽「啪」地一聲輕響，那根鑌鐵拐杖已在這一掌之下斷為兩截，沉猛的勁道從杖上傳出，使得那個拉著灰衣少年的老者虎口裂開，跌了出去。

　　那個被喚作老二的青衣人一見自己的一掌竟會被人擋住，頓時一張臉拉得老長，眉宇之間揚起一片殺氣，沉聲喝道：「龔跛子，你的膽子好大！」

　　喝聲之中，那站在門邊的青衣人也躍了進來，一把抓起跌倒地上的老者，怒道：「龔跛子，你不要命了？」

　　那個被稱作龔跛子的老者臉上堆著惶惑驚恐的笑容，道：「兩位賀兄請息怒……」

　　他的話聲未了，臉上已被賀老大摑了一掌，罵道：「龔江，你的嘴巴乾淨點，誰跟你稱兄道弟了？」

　　龔江苦著臉道：「賀大爺，你輕一點好吧？跛子我的這條胳膊若是斷了，可沒人跟你們二位打造『奪魂釘』了。」

　　賀老大冷哼一聲，把龔江放開，道：「看在你這雙手的份上，今天就放過你這一遭，不過，下不為例。」

　　龔江揉了揉胳膊，頷首道：「是！是！」

　　「慢點！」那站在一旁的賀老二沉聲道：「龔跛子，老大放過你，我還沒答應呢！」

　　龔江一愕，道：「二爺，你……」

　　賀老二森冷的目光掃過那滿頭滿臉一片烏黑的灰衣少年，問道：「龔跛子，那小子是誰？」

　　龔江道：「他是小老兒僱的夥計。」

　　「夥計？不像吧！」賀老二陰陰一笑，道：「龔跛子，這些年來，你的功夫可一點都沒擱下呀？」

　　龔江惶恐地道：「小老幾方才是不得已，冒犯了二爺您……」

　　賀老二冷冷道：「冒犯倒談不上，不過你這個徒弟的膽子可不小，竟敢跟我動起手來。」

　　龔江罵道：「該死該死，他真是該死！」

　　他側首對那灰衣少年道：「你還不過來跟兩位賀爺道歉賠罪？」

　　那灰衣少年從被龔江把他在賀老二的掌下救走之後，便一直怔愕地站在牆邊，起先他是為那青衣人的兇狠掌力而吃驚，隨即為龔江的舉動而感到驚詫。

　　他心中正在不解師傅為何會如此怯懦，已聽得龔江喚他向那個青衣人賠罪。

　　他臉上沾滿了煤灰，是以憤怒的表情不能從面上顯現出來，可是從眼中閃現的光芒裏，可以看出他的內心是如何的不滿。

　　他亢聲道：「師傅，我……」

　　「畜生！」龔江沒等他說完話，已怒叱道：「叫你跟兩位賀爺賠罪，你聽到沒有？」

　　那個灰衣少年似未想到師傅如此聲色俱厲的叱責自己，愕了一愕，依然站在那兒。

　　龔江氣極，向著灰衣少年行去，邊走邊罵道：「你這該死的東西，現在連我的話也不聽了，看我打不打你？」

　　他走路之時雙腳一跛一跛的，加上手裏的拐杖已被賀老二一掌拍斷，使得他走路的樣子更加難看了。

　　龔江的臉上浮現起無可奈何而又悲痛淒慘的神情，當他看到那灰衣少年依然不肯低頭認罪，咬了咬牙，揮起一掌，摑將過去。

　　他的手掌還未落下，陡地那站在他身後的賀老大已沉喝道：「住手！」

　　龔江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後遲疑地垂了下來，他緩緩的轉過身子，只見賀老大眼中神光炯炯，默然的盯著那灰衣少年。

　　他的心中一慌，慢慢道：「賀大爺……」

　　賀老大淡然一笑，問道：「你這徒兒叫什麼名字？」

　　龔江哀求道：「賀大爺，他的年紀還小，一時無知冒犯了你們兩位虎威，請兩位原諒他……」

　　他的話被賀老二打斷，道：「龔跛子，你沒有聽到老大的話？」

　　龔江連忙應聲道：「聽到了，聽到了，他叫于梵。」

　　那個賀老大也不知是真的聽清楚了灰衣少年的名字，還是故作聽懂之狀，他點了點頭，道：「很好，很好。」

　　龔江也不知道他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問道：「你們兩位是……」

　　賀老大截斷他的話，道：「龔跛子，我很喜歡你這個徒兒，你讓給我們吧！」

　　龔江大驚，道：「這個……」

　　賀老大臉色一沉，道：「怎麼，你不肯？」

　　龔江道：「不是不肯，只是他……」

　　于梵沒等他說完話，已大聲道：「師傅，我不願意。」

　　賀老大嘿嘿一陣冷笑，道：「小子，你跟了我們兄弟算是你的福氣，你可曉得我們是什麼人？」

　　于梵罵道：「你們是土匪，強盜……」

　　賀老二怒叱道：「好小子，你不要命了？」

　　賀老大一把抓住賀老二，沉聲道：「老二，不要把他嚇著了。」

　　賀老二，憤憤道：「老大，你忘了我們這次來是為了什麼？」

　　賀老大道：「我當然不會忘記，只不過先把這孩子寄在這兒，等我們事情辦完之後，再來把他帶走。」

　　賀老二道：「老大，我們這次……」

　　賀老大敞聲笑道：「這次我們九個人全都到齊了，還怕那老禿顱能逃得了？老二，你少說些氣話好吧？」

　　他沒有理會賀老二，對龔江說道：「跛子，你告訴他，我們兄弟是誰？」

　　龔江不敢違拗，側首道：「梵兒，你過來。」

　　于梵的眼中已經充溢著淚水，但是他的本性倔強，當著外人的面前，儘管心中悲痛，卻不讓滿眶的淚水流了出來。

　　他默然的走到龔江的身邊，問道：「師傅，有什麼事？」

　　龔江指著賀氏兄弟，道：「這位是賀子龍賀大爺，那位是賀子虎賀二爺，他們倆人乃是武林中有名的漠北雙雄……」

　　賀子虎冷笑一聲道：「龔跛子，你又何必替我們兄弟倆臉上增光？我們明明是漠北雙兇，什麼時候又變成漠北雙雄了？」

　　龔江尷尬地笑了笑，道：「當今武林中有九位最高的高手，他們兩位便身居其中，所以賀大爺看上了你，應該算是你的福氣才對……」

　　于梵把頭一昂，道：「我不願意跟著他們！」

　　龔江的臉都嚇得青了，連忙叱道：「混帳，你不要命了？」

　　賀子龍搖了搖手，道：「不要罵他，我就喜歡他這股倔強的脾氣，嘿嘿，年紀輕的人應該這樣才對。」

　　龔江堆著笑臉，道：「賀大爺，實在對不起你，待小老兒勸勸他，相信他一定會……」

　　賀子龍道：「這事目前不急，反正我們在這兒還要逗留半個月之久等到辦完了一件大事之後、我們才離開此地，回到漠北，到時候我才預備把他帶回去……」

　　他的話聲一頓！道：「現在，你叫他進去洗個澡吧！」

　　龔江似乎沒料到賀子龍會變得如此和藹，他愕了一愕，喜出望外地道：「梵兒，你還不快謝過兩位賀爺？」

　　他見到于梵默然不吭一聲，道：「你這孩子怎麼攪的？你不是一直想找個名師學武功嗎，現在名師就在眼前，你卻……」

　　「好啦，好啦！」賀子龍道：「他一個孩子懂得什麼？叫他進去吧，我們還有事情要找你。」

　　龔江鬆了一口氣，道：「梵兒，你進去洗個澡吧！我跟賀爺有事相談。」

　　于梵默然的點了點頭，也沒作什麼表示！便轉身走進裏面。

　　龔江跛著腿走到屋角端來一張板凳，道：「兩位請坐，我這兒又髒又亂，實在沒什麼可以招待你們……」

　　賀子龍冷聲道：「龔跛子，你也不必張羅了，我們馬上就走。」

　　龔江見到他們的臉色又回復到原先的冷漠，心中忐忑地問道：「兩位大駕光臨，有什麼事情要找小老兒。」

　　賀子龍道：「沒什麼，只是找你打造六十支奪魂神釘，前年你替我們打鑄的五十支神釘，早就用光了，去年去找你，誰知你早就搬了，害得我們到處找你……」

　　他的話聲一頓，眼中射出一股森冷如電的鋒芒，沉聲道：「你是在躲我們兄弟倆？」

　　「這是哪兒的話？」龔江惶恐地道：「前年是因為小老兒的老伴過世，我守著那個破店忍不住傷感，所以才把店舖賣了，搬到這兒來……」

　　賀子龍冷哼一聲，道：「龔江，你也不用替自己辯白了，總之你也曉得我們兄弟倆的手段，你若是想要躲避我們，哼哼，憑你那手功夫，打鐵還差不多，若是要跟我們動手，就算再練三十年也沒用。」

　　龔江堆著笑道：「你們兩位又不是不曉得小老兒這手功夫只是莊稼把式罷了，尤其是這條腿跛了以後，更是行動都不方便，哪還談得了動手？」

　　賀子虎冷哼著道：「若非是看在老大的面上，我剛才就把另外一條腿也打跛了……」

　　賀子龍打斷了他的話，道：「老二，廢話少說了，我們還得趕去會合呢！」

　　他的目光轉向龔江，問道：「龔跛子，這六十支奪魂神釘，你要多久才能打造好？」

　　龔江道：「還是照舊，三天的工夫……」

　　「不行，」賀于龍道：「三天的時間太長了，我們等著要用。」

　　龔江為難地道：「你們曉得奪魂神釘的構造複雜，這三天的功夫，小老兒還得日夜趕造才行，不然絕不可能……」

　　「不可能也得可能！」

　　賀子龍道：「明天這個時候以前，你就得鑄好。」

　　龔江苦笑道：「小老兒除非長了十隻手，不然無論怎樣都沒有辦法打了，您知道融鐵的時候，火候一定要夠，否則神釘的重量就受到影響……」

　　「我不跟你多說廢話了，」賀子龍問道：「你日夜趕工，到明天這個時候，最多能做好多少支？」

　　龔江沉吟了一會，道：「最多只能打造成二十五支。」

　　「不行，」賀子龍道：「最少也得打好三十支才夠用。」

　　龔江道：「以兩位的絕世武功，天下已經沒有幾個敵手了，一時之間又哪用得了這麼多的奪魂神釘？小老兒先做好二十五支給你們，其餘的容後再……」

　　「你哪來這麼多的廢話？」賀子虎叱道：「你可曉得我們要對付的是什麼人？」

　　龔江一愕，道：「天下有誰值得兩位動用奪魂神釘，並且還要用得如許之多？小老兒真不相信……」

　　「嘿！」賀子虎冷笑道：「你沒聽過，般……」

　　「老二！」賀子龍打斷了賀子虎的話，沉聲道：「龔跛子，就這麼辦，明天中午以前，你負責鑄好三十支神釘送到城外的柳雲山莊來，不許有絲毫差錯，聽到沒有？」

　　龔江吃了一驚，道：「柳雲山莊？那是秦大官人所住的地方呀！」

　　賀子龍頷首道：「我們今晚就住在那兒，明天等著你的奪魂神釘了，喏，這是銀子，我們不會短少你一分錢的。」

　　說著，他自懷中掏出兩錠銀子，拋在龔江的面前。

　　龔江拾起銀子一看，每一錠足足有十兩以上，若是用來付鑄造奪魂神釘的材料和工錢是足夠有餘了。

　　他愕了一愕道：「賀大爺，要不了這麼多……」

　　賀子龍道：「大爺賞給你的，你就收下吧，只要你把神釘按時做好就行了。」

　　他好似想到了什麼，話聲一頓，道：「打造好了之後，你叫那孩子送去，切記，不能誤了時刻，否則我們的手段你是曉得的，到時候別怪我們辣手了。」

　　龔江勉強笑道：「兩位大爺的事，絕對誤不了，可是又何必一定要于梵那孩子送去呢？小老兒另外派人送去就是……」

　　賀子龍臉色一沉，道：「你說什麼？再說一次我聽聽？」

　　龔江苦著臉，道：「你既然要梵兒送去，明天就讓他送去吧！」

　　賀子龍嘴角緊緊抿了一下，臉上現出一股兇煞的神色，狠聲道：「龔跛子，你若是想弄什麼鬼，以為可以逃得了我們的手掌，那麼你便想錯了，你可曉得秦鵬飛是誰？」

　　龔江道：「名聞武林的鬼斧神鞭秦鵬飛大俠，小老兒怎會不曉得？」

　　賀子龍道：「你既曉得秦鵬飛，當然也曉得我們的交情如何，以及我們這九大兇人的綽號的來由，所以你無論逃到哪裏去，都逃不出我們的手掌。」

　　龔江堆著笑道：「小老兒有幾個腦袋，敢逃避兩位大爺？兩位錯怪小老兒了。」

　　他乾笑兩聲，問道：「賀大爺，您說的秦鵬飛秦大快就是柳雲山莊的秦大官人？」

　　賀子龍道：「你知道就行了，不過我們警告你，你若是敢胡亂說出去，等到鵬飛來找你，可沒有像碰到我們兄弟這麼便宜了。」

　　龔江道：「兩位大爺放心好了，小老兒絕不會胡亂說出去的。」

　　「我們走了，」賀子龍道：「切記，不能夠誤我們的事。」

　　龔江點頭道：「兩位大爺放心好了。」

　　賀子龍和賀子虎不再多言，轉身向屋外行去，一齊戴上笠帽，然後跨上了馬，向著城西飛騎而去。

第二章　血影人魔

　　蹄聲由緩而急，人影由近而遠，很快地便馳出了龔江的視線之外，消失在城外。

　　龔江收回遠望的目光，也沒理會街旁的行人和從鄰屋窗口探出頭來的熟人用詫異的眼光望著自己，轉過身來，跛行著走進店裏，很快地把店門關上了。

　　厚厚的木門把陽光拒於門外，室內頓時為之一暗，爐裏的微弱火光馬上便成了室內唯一的光源。

　　龔江在這個店裏住了兩年，把裏面的環境都摸熟了，就算閉了眼睛也能進入內室，不然他跛著一條腿，屋裏的鐵器又多，真會寸步難行。

　　他一跛一跛的走到了內室，向著右邊拐去，進入一間小房間裏，只見一張木床，一個圓凳依然靜靜的擺在屋裏，就連擺在床頭的小藤箱和掛在牆上的那柄單刀也都還在，唯獨于梵竟不知到哪兒去了。

　　龔江喃喃道：「這孩子，跑到哪裏去了？」

　　他走出了小房間，高聲呼道：「梵兒，梵兒，你在哪兒？」

　　從屋後的天井裏傳來了于梵的答應聲：「師傅，我在這兒。」

　　龔江循聲而去，過了一條短而狹窄的甬道，來到了天井裏。

　　他一踏入天井裏鋪著的青石板上，只見于梵赤著上身，穿了一條短褲，正蹲在井邊汲水。

　　陽光照在于梵那結實而白皙的背部，反射出一片瑩白的油光，他蹲身立在井旁，三把兩把的拉起滿滿一桶井水，然後舉起木桶把裏面的井水傾倒在身上。

　　井水從他的臉上流下，滑過他那健壯的身軀，灑落在青石板上，發出「嘩啦啦」一片水聲。

　　龔江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靠在木柱旁坐了下來，抱著雙腿，含笑望著于梵。

　　于梵放下了水桶，用右手在臉上抹了一下，也不管身上的水珠仍在滑落，回頭見龔江走來，問道：「師傅，那兩個人走了？」

　　龔江的笑意一斂，微微點了點頭，問道：「梵兒，你在生氣？」

　　于梵道：「沒有啊！」

　　龔江望著他那張英俊中帶著一些稚氣的臉靨，輕輕嘆了口氣，道：「梵兒，你不用騙我，我曉得你是生氣了，你在氣我那樣軟弱……」

　　他的話聲微微一頓，見到于梵默然無語，於是繼續說道：「其實你弄錯了，若是只有我一個人，我縱然明知不會是他們的對手，也會跟他們一拼的，可是，為了你，我不能那麼做，那樣做會害了你一生的。」

　　于梵憤憤道：「他們太欺負人了，我才不管他們是什麼漠北雙兇，一定要跟他們拼了。」

　　「唉！」龔江輕嘆一聲，道：「梵兒，你的年紀太輕，不會曉得事情並不像你所想的那麼簡單，別說是你，就是老夫我，來個十八、二十個，也不是人家的對手，與其被他們白白殺死，又何不忍耐一下？」

　　于梵道：「這口氣實在叫人難以忍受！」

　　龔江道：「老夫也曉得你的心裏不好受，可是遇到這種人，我們總得忍受下去……」

　　他嘆了口氣，道：「你以為我的個性一向是這麼軟弱？我年紀輕的時候，脾氣比你更壞，動不動便跟人兵刀相見，終於被人打斷了一條腿，這才痛改前非，不再與人爭強鬥勝。」

　　于梵道：「只要出了這口氣，就算被他打斷腿又有什麼關係？」

　　龔江搖頭道：「梵兒，你這樣想是錯了，要知你被人打斷一條腿，將來還能做什麼？你這輩子等於完了。何況這賀氏雙兇毫無人性，當年他們倆闖進華山幾乎把整個華山的道士全都殺絕，屍橫遍山，鮮血染紅了數千級石階，事後點了一點，有三百多具屍體，你想，他再多殺一兩個人豈不是輕而易舉之事，你的年紀還輕，將來還有一番作為，若是葬身在他們之手，多不合算？」

　　他長長呼了口氣道：「所幸他們還要我替他們打造暗器，曉得殺了我之後，天下便沒有第二個人能打造那麼精巧的奪魂神釘，這才放過我們……」

　　于梵沉吟一下，問道：「師傅，他們這樣兇殘，難道武林中沒有人出來懲治他們嗎？」

　　龔江道：「若是論武功來說，他們雖是一流高手，卻也不能說天下沒有敵手，比如少林的圓慧大師，雁蕩的鐵陀行者，武當的銅冠道長，還有江南大俠藍輝雄等正派高手，每一個人的武功都超過他們……」

　　于梵道：「這些人既然稱為正派高手，難道眼看漠北雙兇把壞事做盡，都不出來懲治他們？那還算什麼正派高手？主持什麼武林正義？」

　　龔江苦笑道：「梵兒，事情沒像你想的那樣簡單，他們這些高手的武功雖然高強，可是天下的兇人太多，勢力更大，使得他們無法下手……」

　　他的話聲稍頓，道：「梵兒，你是親眼看見那賀老二一掌把我的鑌鐵拐杖拍為兩截的，他的掌力已夠厲害了吧！但是比起賀老大來，他的功夫又要差上一截……」

　　于梵聽他說到這裏，想起一件事情，道：「師傅，你的手剛才不是……」

　　龔江張開握緊的右手，望了望虎口的裂痕，道：「沒關係，這僅是崩裂的傷口，已經止了血，等會敷點金創藥就行了，此刻我有許多事情要跟你說清楚，然後替你想好一條出路，我絕不能眼看著你落在漠北雙兇的手裏。」

　　于梵道：「他就算要收我為徒弟，我的心裏不情願，還是沒用！」

　　龔江苦笑道：「他們這些人手段毒辣，有什麼事做不出來？你若是落在漠北雙兇的手裏，這輩子等於毀了。」

　　他的眼裏露出慈愛的神色，凝望著于梵，道：「梵兒，你的骨骼，稟賦都是上上之材，跟了我也等於是糟蹋了你，這兩年來，我時時刻刻都想替你找一個明師去學藝，所以沒把我這兩手莊稼把式教給你，只傳了你一套內功心法，就是唯恐害了你……」

　　他說到這裏，搖了搖手，制止于梵開口，繼續說下去，道：「我自問這一生，除了學得一手精巧的打鐵技術之外，對於武術方面，只有這套內功心法還可以算是武林正宗的心法，因為這確確實實傳自少林一脈的，唉！當年若非是授我心法的圓通禪師遭到血影人魔厲毅之害，今天，我也不會淪落成這個樣子……」

　　于梵問道：「師傅，記得兩年前您老人家授我內功心法時，也曾提起那血影人魔厲毅，不知他比起漠北雙兇來，哪一個厲害？」

　　龔江道：「這些便是我要告訴你的，當前武林的形勢，你在離開我之前，是必需要知道的。」

　　于梵驚道：「師傅，您老人家真要徒兒跟從漠北雙兇？」

　　「當然不！」龔江道：「我早就想要替你找一個名師，只是一直想不到什麼人，另外因為我捨不得離開你，這才一直留你在身邊，如今發生了漠北雙兇這件事，使我覺悟到固然明師難求，同樣的高徒亦難找，你是一塊未琢的璞玉，任何武林高手見到你之後，一定不會放過你的，因此，我決定等你在明天把奪魂神釘送去之後，便送你到杭州城找江南大俠藍輝雄，懇求他收你為徒，你的意思如何？」

　　于梵沉吟一會兒，問道：「師傅那江南大俠比漠北雙兇的武功要高一些，還是……」

　　龔江道：「藍大俠出身峨嵋，一套『少陽劍法』使來有神出鬼沒之能，當然要比漠北雙兇的武功要高得多了！」

　　于梵問道：「他比起血影人魔厲毅來，誰高誰低？」

　　龔江道：「那血影人魔厲毅乃是邪道大魔頭，成名武林有三十年之久，身居天下九大兇人之，武功之高，就是五大劍派的掌門人出來，也不會是他的對手！」

　　于梵很有興趣地問道：「師傅，聽你那麼說，武林中有九個兇人，那麼除了漠北雙兇和血影人魔之外，其他的六個人是誰？」

　　「漠北雙兇在天下九大兇人裏只能算是一個！」龔江道：「這九大兇人是按照武功高低來排名的，第一位是紅燈老祖，其次才是血影人魔、枯木尊者、霸天魔刀、毒僵屍、白蛇娘子、金笛書生、漠北雙兇、鬼斧神鞭，因此他們雖被稱為九大兇人，其實有十多人之多。」

　　于梵凜然道：「漠北雙兇這麼高的武功，合他們兩人之力，才居於九大兇人的第八位？其他的人豈不是更加厲害？」

　　龔江道：「所以你剛才怪怨那些正派高手為何不出來主持武林正義，其實，他們鑒於九大兇人的惡勢力太過龐大，不敢輕易出面，唯恐打蛇不著，反被蛇噬，落得身敗名裂不算，就連門中弟子都遭到株連……」

　　于梵道：「他們難道不能聯合起來，對付九大兇人，然後予以各個擊破？」

　　龔江道：「九大兇人的行蹤飄忽，他們平時雖然各做各的事，可是一遇有重大事故，便能很快的匯合在一起，據武林傳言，他們的耳目遍佈天下，另有一種特殊的傳訊方法。他的話聲稍頓，道：「兩年以前，我因為不願再替他們打造奪魂神釘，所以才從大名府秘密搬到這兒來，哪知他們依舊找到了這兒，雖然他們並沒說起是如何找到老夫，但我卻從他們的話中聽出是鬼斧神鞭告訴他們的。」

　　「鬼斧神鞭？」于梵詫異地問道：「他又如何會知道您老人家住在這兒？」

　　龔江道：「老夫這點武功，在武林中本來微不足道，是絕不可能會認得這些絕代大魔頭的，只因我這手鑄造兵器暗器的手藝，才會認得漠北雙兇，到現在為止，我也僅僅就認得他們兩個而已，原來搬到這兒時，以為不會那麼湊巧會再度遇見他們，哪裏曉得鬼斧神鞭秦鵬飛就住在嘉興城裏，又惹出了這個麻煩……」

　　于梵訝道：「那鬼斧神鞭竟然是住在嘉興城裏？」

　　龔江頷首道：「城外的柳雲山莊，你總曉得吧？那個秦大官人就是鬼斧神鞭了，賀氏兄弟今晚就歇在他那兒。」

　　于梵怔了一怔，道：「那麼大的一個莊院，竟然會是殺人不眨的兇人所住著？他們也真是太狂了……」

　　他的劍眉一揚，道：「師傅，他們十個橫行天下，肆無忌憚，難道沒有一個人能克制得了他們？」

　　「誰說沒有？以他們的兇殘暴虐，若是沒人克制的話。」龔江道：「武林中早就沒有這樣平靜了，也不會有什麼九大門派，正邪之分了，整個武林都已被他們所分割……」

　　于梵急忙問道：「師傅，那個人是誰？誰有這麼大的本事？」

　　龔江的臉上浮起一片肅穆之色，道：「提起這個人可說是舉世同欽，百年以來，除了傳說中的東海雙仙之外，只有他老人家最受武林所尊敬了，若非是他約束九大兇人，武林中早就天翻地覆，江湖上也只見到狼鼠當道了……」

　　于梵問道：「您老人家說的到底是誰？快說嘛！」

　　龔江看到他那焦急迫切的神態，笑了笑道：「梵兒，看你急成這個樣子，可見你的那顆心是多麼嚮往江湖，其實江湖兇險，在刀頭舐血的日子並不好過，老夫並不願你這一輩子涉身武林……」

　　他的話聲一頓，只見于梵一臉的不以為然之色，不由得搖了搖頭，道：「老夫的心裏想是非常的矛盾，一方面希望你能投身在江南大俠門下，練得一身好功夫，將來可以揚名武林：另一方面又唯恐你會遭受什麼危厄，以致毀了你的一生，而不願你投身江湖……」

　　于梵感動地道：「師傅，您老人家的心情，梵兒非常諒解，不過我就算要投身江湖，也不願拜在江南大俠的門下。」

　　龔江一愕，道：「為什麼？」

　　于梵道：「像師傅您老人家方才所說的鐵陀行者、銅冠道長、江南大俠等人，他們的武功還比不過九大兇人，梵兒如果投身在江南大俠門下，早晚出師之後都會碰到那一班兇人，與其送命在他們手裏，我還不若不去學武，師傅，您說可對？」

　　龔江曉得于梵個性耿直，嫉惡如仇，眼見什麼不平之事，往往挺身而出，捨身相鬥，從來不問自己是否能夠取勝，他日若是遇見九大兇人，的確有喪命的危險。

　　「你的話很有道理，的確是不宜去練武，」龔江有點惋惜道：「不過這麼一來，也埋沒了你這一身好骨骼。」

　　于梵搖頭道：「不，我並不願這樣埋沒一生，我要找一個天下無敵的高人，跟他去學武，就像師傅剛才您所說的那個人一樣……」

　　龔江吃了一驚，道：「般若神僧在武林中人的心目裏，有如神仙一般，他老人家的行蹤不定，有如神龍見首不見尾，在江湖上一現便又飄然而逝，你到哪兒去找他。」

　　于梵肅然道：「梵兒我預備花上三年的功夫，到江湖上去找尋他老人家，如果在這三年內還找尋不到，那麼我就決定乘船出海，到東海去找尋東海雙仙……」

　　龔江愕了半晌，脫口罵道：「胡鬧，真是胡鬧，你……」

　　他見到于梵臉上浮起錯愕之色，不由輕輕嘆了口氣，道：「孩子，我實在不該跟你說這些事情的，我應該早想到依你的個性，你一定會胡思亂想。你要知道，般若神僧已是十年之中難得一現江南了，那東海雙仙更是武林中的傳說而已，從來沒有人見過他們的真面目，更不知道他們是否真的住在東海，你到哪裏去找他們？」

　　于梵道：「記得師傅您說過『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句話，梵兒我只要抱定決心要找到他們，一定可以達到願望的……」

　　龔江道：「唉！你這孩子……」

　　他原想多說幾句話，卻已聽得遠處傳來一陣陣的敲門聲。

　　天井距離大門有兩丈多深，依然能夠聽到門口傳來的敲擊聲，可見那敲擊之人，費了多大的勁。

　　龔江站了起來，道：「大概是阿德他們回來了，梵兒，你快穿好衣服，我們得開始趕工了，不然明天交不出三十支奪魂神釘，還有大麻煩。」

　　于梵應了一聲，望著龔江跛行而去的身形，消失在暗暗的甬道裏，愕愕的想了好一會兒，方始擦乾身子，穿好衣服，匆匆走到前面的舖面。

　　自從兩年以前，龔江攜著于梵來到嘉興城，開了這家長興鐵舖以來，他可從沒有關過店門。

　　就連晚上，店裏的兩個夥計打開鋪蓋睡覺時，為了貪涼，也從沒有關好店門的，到了冬天，由於爐裏的火旺，若是關上店門，就不太通風，因而那兩個夥計，同樣的也是敞著店門，反正屋裏暖和，也不怕冷風鑽進來。

　　龔江收留這兩個夥計，一個叫德明，另一個叫德光，兩人全都姓陳，卻並不是同胞兄弟。

　　他們由於終日打鐵的原故，練得身強體壯，就跟兩條牛似的，再加上龔江傳給了他們幾套普通的拳法，使得他們的體魄更加結實了。

　　那年頭雖然天下太平，老百姓安居樂業，可是地方上總有一些不務正業的官小毛賊，他們起初見到長興鐵舖夜不掩戶，也曾有人動過腦筋，不過他們見到長興鐵舖裏的這兩個夥計，全都曉得不好下手，也就按兵不動，等待機會了。

　　也就在那些地方上的宵小等待機會要大偷長興鐵舖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情，這使得整個嘉興城裏的地痞宵小全都為之死了心，不敢再動這家長興鐵舖的腦筋。

　　那是在三個月以前，有一天于梵到城外去替人家送十柄鋤頭，他用草繩串著孔，把鋤頭背在背上，剛走出城外不遠，便看到一條牛像是瘋了似的狂奔而來，在那條瘋牛之前，一個莊稼漢嚇得面無人色，使勁狂奔，儘管他繞著圈子跑，也擺脫不了身後瘋牛的追逐。

　　眼見他的氣力已經用盡，就要在牛角之下喪命的時候，那些在田裏觀看的農人，除了大聲鼓噪之外，別無辦法之際，于梵已經飛身迎了過去，擋在那條瘋牛之前。

　　他在一片驚叫聲裏，雙手抓住了牛角，藉著狂牛衝來的強勁力道，腳下一旋，雙手一拋，那條狂牛就在那些農人的腿下飛了起來，摔落在數尺之外的田裏，跟死了一樣，動彈不得了。

　　當然那個牛角之下獲得餘生的莊稼漢，對于梵的捨身相救之恩，感激無比，為此，他還把龔江也請了來，又是設席開宴，又是迎神做戲，一直鬧了兩三大，才算表達了他的一番心意。

　　這件事情從此以後，便傳開了，無論城裏城外的人全都曉得長興鐵舖裏的幾個夥計全都會功夫。

　　因此那些曾經想動腦筋要發一筆橫財的地痞，從此以後便死了心。

　　是以，當龔江閂上大門時，那些路上行人跟左鄰右舍都詫異地望著他，不知是什麼原因。

　　尤其是那兩個出外送貨的夥計回來之時，竟然見到店門緊閉，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這才用力的擂起門來，聲音一直傳到室內大井。

　　且說于梵匆匆的走到鋪前，只見陳光德大聲道：「師傅，哪一個兔崽子敢這樣橫蠻，我們去打斷他的狗腿……」

　　龔江沒等他說完話，叱道：「胡說八道，你以為憑著你那兩套拳法，便可以到處欺負人是不是？老夫傳你拳法是為了讓你們自衛強身用的，可不是用來打架……」

　　「師傅，德光就是這麼毛燥，你原諒他吧！」那站立一旁的陳德明見到龔江發怒，趕忙上前勸說。

　　龔江重重的哼了一聲，道：「你沒有看到老夫的那根鑌鐵拐杖變成什麼樣子？你認為你的脖了比拐杖還硬？」

　　于梵見到師傅發脾氣也連忙勸說道：「師傅，你老人家請息怒，這一切都是梵兒不好，惹出的事故，您如果要責罵的話，不要惱德光哥，還是……」

　　龔江道：「老夫不是罵他，而是警戒他的年輕氣盛，他在老夫身邊已是這樣，假使離開了我，豈不是更加囂張？到那時他碰到江湖惡人，這條命豈不報廢了？」

　　「師傅！」陳德光垂首道：「請你老人家原諒我這一次，下次徒兒一定不敢再……」

　　「唉！哪裏還有下次了？」

　　龔江嘆了口氣，道：「等我們打造完了這三十支奪魂神釘之後，我就要把這間鐵舖賣了，遠走他方……」

　　他還未說完話，他的三個徒兒全都大驚，陳德明駭然問道：「師傅您老人家……」

　　龔江搖了搖手，道：「你們不必多問，這件事情我已經決定，詳細情形，明天我再告訴你們，現在我們立刻開始工作，德光，你快加煤抽風，德明，你把老夫的鐵拐焊起來，梵兒，你快把鐵砂拿出來……」

　　他的話聲頓了頓，道：「老夫這就去把神釘的圖樣畫出來，好著手釘模子。」

　　他的話聲一完，舖內立即忙碌起來，鏟煤的鏟煤，抽風的抽風，等到龔江畫好了圖樣出來，陳德明已把他那根斷去的鑌鐵拐杖焊好。

　　龔江有了那根拐杖，行動方便多了，他指揮三個徒兒融鐵砂，澆模子，然後自己拿著鐵捶細細的敲打著完成的粗胚。

　　他們師徒四人一齊動手，工作到了深夜，已經聽到街卜敲了初更，龔江方始放下手裏的工具，吩咐他們洗澡安歇。

　　他抹了抹頭上的汗，道：「這一下午的時間，雖然只做好了十八支，老夫曉得你們已經盡了力量，為了在明天中午之前能順利完工，所以讓你們先去歇息，等到五更的時候，老夫再喚你們起床，現在你們快去洗個澡安睡吧！」

　　陳德明和陳德光兩人都應聲到後面去沐浴，只有于梵依然留在舖內未走。

　　龔江詫異地道：「梵兒，你怎麼不去睡覺？」

　　于梵搖了搖頭道：「師傅，您老人家忙了一天也累了，還是讓梵兒來收拾這些東西，您好早點安歇。」

　　龔江苦笑了一下，道：「我就是睡也睡不著……」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說道：「梵兒，有些話我本來想在明天你從柳雲山莊回來後再交代你，現在我反正睡不著，還是先告訴你吧，來，你把這盒奪魂神釘捧好，跟我到房裏去。」

　　于梵捧好木盒，跟著龔江走進了他的臥房。

第三章　九大兇人

　　龔江進了臥房之後，轉身關好了房門，然後走到床邊盤膝坐著，接過于梵遞來的奪魂神釘，道：「梵兒，你坐下，我有一些話要吩咐你。」

　　于梵恭敬地坐在床邊的木椅上，凝目望著龔江，等待著他說話。

　　龔江啟開了木盒，自裏面取出一支奪魂神釘，然後伸手在枕頭底下取出一個包袱。

　　于梵詫異地望著龔江，不曉得他這是要做什麼，心中正在詫異之際，已見龔江解開了一層層的包袱，從裏面拿出一支奪魂神釘來。

　　襲江把手裏的兩根奪魂神釘一齊交給于梵，道：「梵兒，你看看這兩根奪魂神釘有什麼不同之處？」

　　于梵接過兩根奪魂神釘，就著桌上的燈光凝神望去，只見兩支神釘都是長約四寸，同樣的釘尖銳利，釘尾漸粗，呈傘形，上刻極細的溝紋。

　　他看了好半晌，搖頭道：「師傅，梵兒看來，兩支神釘完全一樣，並無什麼差異。」

　　龔江微笑著接過那支神釘，道：「這兩支神釘的差異太大了，一種射進人身之內，立刻可以要人的命，另外一支卻是只能使人受傷而已……」

　　他的身軀微彎，湊近了于梵，道：「梵兒，江湖上的暗器種類那麼多，為什麼這種很普通的釘形暗器會被稱為奪魂釘，你可知道？其中的差別就在這釘上傘形的溝紋……」

　　說到這裏，他把兩支神釘舉在于梵的眼前，道：「梵兒你看，這一支神釘的傘形紋是嵌上去的，若是以一種特殊的手法發出，釘頭的細針射在任何物件之上，釘上的傘形溝紋立刻就會彈開，造成比針頭要大十幾倍的傷口，你想那一個人的身上若是開了這麼一個大洞，他還能不能夠活命？」

　　于梵倒吸了一口涼氣，道：「好毒的暗器！」

　　「漠北雙兇成名江湖，固然武功高強，但他們能躋身在天下九大兇人之內，卻多半是仗著這種歹毒無比的奪魂神釘！」龔江肅然道：「我就是因為心裏不安，才從大名府搬到嘉興來的，不願再替他們做這種助紂為虐之事，誰知他們又從秦鵬飛之處得到消息，在兩年之後的今天又找到了我……」

　　他撫摸著那打造極為精巧的奪魂神釘，沉思半晌，方始沉聲說道：「天下九大兇人向來都是獨來獨往，除非遇有侵害他們九人共同利益之事，方始會合一起之外，從來也沒見他們相聚一起過，這次漠北雙兇之與鬼斧神鞭會合一起，老夫從他們的話中聽出，他們似乎要用來對付一個姓班的，雖然我想了許久，也沒想出江湖上有什麼姓班的高人值得他們要用三十支奪魂神釘去對付，可是為了不使他們的計畫得逞，因而我預備造三十支假的奪魂神釘給他們，方才你也看到了其中的差異之處，主要在於釘上的鋼片不能彈出……」

　　「若是他們發現了這件事，」于梵道：「師傅，您老人家的生命安危……」

　　龔江道：「所以老夫準備等你把奪魂神釘送去之後，把這間舖子賣了，分點錢給阿德他們，讓他們去另謀營生，老夫遠去他方，至於你嘛。還是先投身到江南大俠那兒去，只要你肯下苦功，以你的天賦，在三年之內，定然有很大的成就，到了那時，你還有機會可以碰到般若神僧，在武學上求得更多的造詣，你認為對不對？」

　　于梵默然片刻，答道：「梵兒聽從您老人家的安排。」

　　龔江微笑著點了點頭道：「年輕人最忌的就是好高騖遠，不能腳踏實地，你能夠聽從老夫的話，老夫也放心了。」他自包袱裏取出一枝捲成一團的帶狀軟劍，交給于梵道：「這是十多年前老夫在苗疆無意得到的一柄軟劍，不知是哪位冶劍大師淬煉，通體是以緬鋼所鑄，鋒利無比，幾有斬金斷鐵之能，老夫因為內力不夠，加上又不會劍法，一直都沒取出來過，正好留來給你，也不負跟我兩年，吃了一番苦……」

　　于梵接過那柄軟劍，只見劍鞘的斑紋黑白相間，雜以墨綠色的斑點，頗為美觀，他看了好一會，也沒有看出是用什麼所做的。

　　當他聽到師傅把這枝軟劍說得那麼好，忍不住握著那墨綠色的劍柄，拉直了軟劍，把劍刃緩緩抽了出來。

　　劍刃出鞘，映著昏黃的燈光，立即反射出一泓如水的瑩亮光華，燦人眼目。

　　于梵只覺寒芒漾動，臉上身上都浮現起冰冷的感覺，他不及細看劍鋒，趕緊歸劍回鞘。

　　哪知劍鋒是軟的，劍勒也是軟的，他這麼往鞘內一插，根本就沒法把劍鋒插進去。

　　龔江笑道：「劍身是軟的，你又如何能插進去？得用點內力才行。」

　　于梵吸了口氣，運起內力，緩緩的把軟劍抖直，費了好大的勁，方始把劍身插進鞘中，他搖了搖頭，道：「師傅，這好麻煩！」

　　龔江道：「你現在的功力不夠，根本無法使用此劍，自然覺得麻煩了，以後等你練好了劍術，就能應用自如了。」

　　于梵珍愛地撫摸著劍鞘，躬身道：「師傅多謝您老人家了。」

　　龔江道：「這支劍我反正留了無用，送給你以後，如果你他日有所成就，老夫就很滿意了……

　　他含笑望著于梵道：「這柄軟劍名喚『青鏈』，在劍柄與劍鞘尾處都有銅扣，你可以把整枝劍環在腰際，只要在外面罩著衣服，便不會被人眈視了，要知一件寶物，人人都想得到，最容易引起貪念，當你的武功不如持此劍時，萬萬不可露於人間，以免遭致殺身之禍。」

　　他的話聲愈來愈是嚴厲，于梵凜然受教，道：「梵兒多謝您老人家教誨，一定切記心中。」

　　龔江把那支從包袱取出的奪魂神釘放回布包裏包好，交給于梵道：「梵兒，這支神釘也交給你了，你可以細心觀察它的構成，想出使用之法，或者破解之法，他日對你總是有所幫助。」

　　于梵沒有依言接過奪魂神釘，搖頭道：「師傅，這種歹毒的暗器展兒不想使用……」

　　「梵兒，你的想法錯了。」

　　龔江肅然道：「這種暗器固然歹毒，然而用之懲治惡人則為正途，用之殺害好人則為邪途，端視持有人之心術如何，老夫相信你的本性善良，絕不會用這種暗器殺害無辜，所以放心交給你，希望你有一天能成為絕代的大俠，替武林除惡，為江湖造福。」

　　于梵惶然接過那個布包，道：「師傅，您老人家看重梵兒了……」

　　「不錯，老夫是很看重你！」龔江道：「但願你不會使老夫失望，時時策勵自己。好了，老夫也要歇息，你可以回房了，天亮後還有事要做。」

　　于梵站了起來，正要向龔江行禮退出，只聽龔江又道：「梵兒，你把軟劍和神釘藏好再出去，若是阿德他們問起，你就說老夫喚你來是吩咐明天送釘之事，千萬不能告訴他們青鏈軟劍之事。」

　　于梵不敢多言，唯唯諾諾的把軟劍和神釘藏好身上，方始躬身離開。

　　他走在那條狹窄的市道上，心中不住地暗暗思忖著與龔江所說的話，他決定自己在到了江南大俠那兒之後，一定要好好的練武，並且在有生之年獲求更高的絕藝，才能不使師傅失望……。

　　想著想著，他已來到自己的房前，當他舉步跨進房門的剎那，他已看到有一個人坐在自己的床上。

　　腳下微微一頓，他問道：「德明哥，你有什麼事要找我嗎？」

　　陳德明見到于梵進來，笑了笑，問道：「梵弟，師傅找你去說些什麼？」

　　于梵立刻記起了龔江所囑告之事，搖了搖頭，道：「沒什麼，他老人家只是說出要把這間舖子賣出去，除此之外就沒什麼了！」

　　陳德明疑惑地望著于梵，道：「他老人家開得好好的鐵舖，為什麼要賣掉難道就是為的下午來的那兩個江湖客了？」

　　于梵道：「詳細的情形我也不知道，不過師傅明天會向我們交代清楚的……」

　　陳德明冷冷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吧，梵弟，師傅最寵愛你了，難道沒有把詳情告訴你？你又何必瞞我呢？」

　　于梵見到陳德明變了臉色，他也把臉一沉，道：「德明哥，師傅要我們早點歇息，天亮之後還要工作，你請吧！」

　　陳德明愕了一下，終於沉著臉，氣沖沖的走了。

　　于梵跟在他的身後走到門口把房門關上，只聽甬道裏傳來陳德光的聲音道：「他說什麼？」

　　陳德明憤憤的道：「那小子必懷詭詐，不肯把師傅的決定說出來，硬是誰說不知道……」

　　「他媽的！」陳德光怒道：「我去揍他一頓。」

　　「你別說打架了，你我都不會是他的對手，」陳德明壓低了聲音道：「師傅喜歡他，一定把賣了房子的錢全都給了他，我們什麼都分不到。」

　　陳德光低聲道：「這怎麼辦？」

　　陳德明道：「我們到房裏去再商量一下……」

　　于梵聽到這裏，便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消失。

　　他曉得這兩個寶貝師兄已經回到天井房邊的房裏去商量了。

　　默然的站立在門前好一會，于梵嘆口氣，把門閂閂上，暗暗忖道：「他們的心胸多麼狹窄，還以為我是貪著師傅賣房子的錢，不曉得我有志於天下，想要做一番震動武林的大事，這種人也沒什麼好跟他談的，反正師傅賣了房子會把錢分給他們。」

　　他走到床上，盤膝而坐，本來想要練一會坐功，哪知心中思潮翻湧，久久不能入定，一直聽到遠處傳來敲過二更的聲音之後，方始定下心來。

　　等到他從定中醒來已聽到前面傳來的風箱抽風之聲，他曉得工作又已經開始了，連忙躍下了床，啟開房門走到天井，匆匆的洗了把臉，便挑滿了兩桶井水，走回舖中。

　　這兩年以來，水槽裏的水都是由他每天清晨挑滿的，一方面是為了打鐵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是龔江為了訓練他的腰力，特別命他這麼做的。

　　當于梵挑著那兩隻滿盛井水的鐵桶，輕快的走回鋪面時，只見龔江站在風箱之前，正在用力抽拉著，爐裏的火焰旺盛地跳動著，映在他的臉上，使得他額上的皺紋和臉頰有些垂落的肌肉顯得更加清楚了。

　　于梵心頭突然掠過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他默然一會，道：「師傅，讓我來拉風箱！」

　　龔江好似在沉思，他的眼睛一直凝望著爐裏那跳動的火焰，竟然沒有發現于梵進入室中。

　　猛一聽得于梵的話語，他微微一愕，抬起頭來，哦了聲道：「梵兒，你起來了？」

　　于梵道：「師傅，讓我來幫你拉風箱……」

　　「不用了，」龔江道：「火已經夠旺了，你把石槽裏的水倒滿就行了。」

　　于梵應了一聲，俯身把桶裏的井水倒進石槽。當他倒完了水，陳德明和陳德光兩人，也趕到了。

　　他們師徒四人就在這天色未明之時，又開始了打造奪魂神釘的工作，中間除了食用由隔壁飯店送來的稀飯包子之外，其他的時間可說是停下來擦一下汗都沒有，這麼一直工作，只費了兩個多時辰，已把剩下的十二支奪魂釘打造完畢。

　　龔江把奪魂神釘一一裝回木盒之內，然後交代于梵道：「梵兒，你馬上把這三十支奪魂神釘送去柳雲山莊，若是賀氏雙兇要留你在那兒，你可告訴他店裏人手不夠，若是要在短期之內，把其餘的卅支做好，就不能少了你，他們一向是驕橫慣了，老夫認為他絕對不會怕你跑了，一定會放你回來的，記住，千萬不可以跟他們頂撞，免得惹出其他麻煩。」

　　「是，梵兒曉得了，」于梵道：「待我去換件衣裳再去，這個樣子……」

　　「這個樣子頂好不過了，」龔江道：「最好你的臉上再抹點煤炭，裝一裝傻樣子，那就更錯不了。」

　　于梵怔了一怔，立刻便已領悟出龔江話中的用意，伸手在地上抹了兩下，然後把煤灰抹得滿臉滿脖子都是，又故意的弄亂了頭上的髮鬢，讓頭髮蓬亂起來。

　　頓時，他變得跟個在大街上要飯的叫化子一樣，身上臉上全是黑污一片。

　　他望了望站在旁邊發愕的陳德明和陳德光兩人，躬身對龔江行了一禮，道：「師傅，徒兒去了。」

　　龔江微笑道：「梵兒，你要小心，快去快回。」

　　于梵應了一聲，捧起木盒，走出了長興鐵舖。

　　這時早市剛完，距離正午還有一個多時辰，街上的行人並不很多，他們見到于梵這副樣子，全都皺眉掩鼻，紛紛走開，有那認出于梵的，全部以詫異的目光望著他，顯然都不瞭解于梵為何要打扮這副模樣上街。

　　于梵望著自己那被陽光拖長的影子，心中忍不住好笑，他的視線一直凝注在前面不遠，唯恐左右顧盼時，會引起熟人的好奇，而不住追問。

　　他的腳下愈走愈快，好在也沒有人敢擋他的路，是以沒多一會兒工夫，便已出了西城，來到一條大路上。

　　這條大路全是以黃土鋪上細砂築成的，行走起來，腳下沙沙輕響，不沾一點灰塵，非常舒適。

　　于梵曉得這條大路直通柳雲山莊而去，乃是秦大官人獨資築成的，路旁新植的楊柳，每一株都有人高，嫋娜的柳枝正隨風飛舞，雖說此時柳葉已在逐漸凋落，于梵卻還記得當春天來臨時，綠柳舞風，柔枝萬縷的美麗情景。

　　他若非聽到師傅說起柳雲山莊的秦大官人，便是天下九大兇人中的鬼斧神鞭秦鵬飛，他真不會相信樂善好施的秦大官人竟是武林的惡徒。

　　是以他覺得人世之間許多事情真是令人難以瞭解，有的人面慈心惡，有的人面惡心善，有的人胸襟開闊，以天下為己任，有的人則是銖錙皆計，只要佔上一分便宜便高興……

　　他正在忖想這些有關人性的問題，無法獲得解答之際，已不知不覺來到柳雲山莊之前。

　　柳雲山莊是背著青山所造，四面全是稻田，莊院的四周植有高逾數丈的麻竹那根根麻竹，全都粗逾人臂，在風中搖曳，頂端不時發出「軋軋」的聲響。

　　于梵站在柳雲山莊之前，目光從兩旁木柵移過，自半掩的鐵門望將進去，只見裏面房舍櫛比鱗次，排列整齊，一直蜿蜒到山邊為止，看來至少有數百間之多。他的目光從正中那間巨屋的寬廣一廣場收回，落在兩旁的木柵上，只見那一根根緊連的柵柱，每一根都比海碗要粗，高有丈許，頂端稍尖，還繞有鐵刺。

　　他暗忖道：「這秦大官人可見不是個好人，否則他又為何要把這兒佈置成如此森嚴？」

　　這個意念剛自腦際閃過，他已見一個身穿灰色短衫，灰色長褲上綑著黑布索的中年大漢自鐵門後走了出來。

　　那個灰衣大漢斜睨了于梵一眼，道：「化子，你到這兒來做什麼？離吃飯的時候還早呢，沒有剩飯給你，你等會再來吧！」

　　于梵道：「我並不是來要飯的，是來送東西給人。」

　　「你不是來要飯？送東西給人？」

　　那個灰衣大漢詫異地道：「我看你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你也沒進來……」

　　于梵道：「看到這裏這麼多的房舍，小的怎麼敢隨便闖進去？」

　　「小子算你運氣好，不然你這條命可就留在這兒了！」那個灰衣大漢把手一伸，道：「你有什麼東西要送人，拿出來吧！」

　　于梵道：「這盒奪魂神釘是漠北雙雄在敞店裏訂製的，請您交給他們！」

　　哪知將木盒一遞出來那個灰衣大漢的臉色已是一變，趕緊縮回了手，道：「你怎麼不早說是賀爺要的奪魂神釘？快跟我來。」

　　于梵嘴裏嘟嚷著道：「你自己又沒問我，要我怎麼說？」

　　他說完了這句話，已見到那大漢說道：「你不要站在那裏嚕嗦好吧？快隨我來。」

　　于梵故意說道：「我在見到賀大爺之後，要不要跟他說你不許我進來，要我走開？」

　　那個灰衣大漢嚇了一跳，道：「小兄弟，你千萬可不能這麼說，我並沒得罪你是不是？你又何必使我難看呢？」

　　于梵道：「既然你怕我說話，還是你送進去給他們吧！」

　　「這怎麼可以？」那個灰衣大漢道：「賀大爺來的時候跟我們老爺交代過的，非要你親自交給他老人家不可，小兄弟，求求你別再找麻煩，好吧？」

　　于梵笑了笑也不再多言，隨那灰衣大漢走進莊裏去，他一踏進門裏，只見木柵之後兩邊都築有石牆，牆上嵌著一支支鐵叉，叉上繫有細鐵絲，一直繞向竹林而去那些鐵絲上每隔兩尺左右便懸著一個圓形的鐵罐，不曉得是做什麼用的。

第四章　鬼斧神鞭

　　那個灰衣大漢領著于梵繞過廣場，向著右邊的房子行去，他們穿過一個練武場，進入一條長長的迴廊。

　　于梵走進迴廊之時，猶自不住回頭往練武場望去，在他的心中，他是頗為羨慕那些練武的漢子，能有如此美好的環境學藝。

　　他們過了迴廊，來到一個花園裏，那個灰衣漢子吩咐于梵站在石板路等著，他逕自走進那圓圓的月亮洞門裏去。

　　沒有多久，他又從裏面行了出來，道：「小兄弟，我已把你的事情傳報進去，兩位賀爺正在練功，還有半個時辰才能完，你就在這兒等著吧！記住，可不能亂跑。」

　　于梵點頭答應，那個灰衣漢子又從原路行了出去。

　　于梵站在園裏，默然等待中，覺得有些無聊，暗道：「師傅趕得那麼急，連覺都沒睡好，結果總算是把三十支神釘打好，誰知卻送得太早了，還要在這兒等上半個時辰……」

　　他的思緒流轉，很快又想到三十支神釘並非真的，漸漸心中有點緊張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聽得不遠之外，傳來一陣如鈴的笑聲，他循聲抬頭望去，但見花園右側的一座閣樓上，正有兩個少女倚著敞開的窗櫺上，朝下面望來。

　　那兩個少女全都長得美麗非凡，一個身穿鵝黃色夾襖，頭梳雙鬢，看來只有十五六歲大，另一個穿一襲淡青色的羅裳，外面加披一件紫色披風，劉海垂額，瑤鼻朱唇，嘴角長得一顆綠豆大的黑痣，年紀較那黃衣少女要大上兩歲，模樣也比她要標緻幾分，更有一種成熟的風韻。

　　她的手裏抓著一個紅紅的蘋果，臉頰也是紅馥馥的，襯著淡青羅衫，真是美逾天仙。

　　于梵在猛一抬起頭來時候，立即便看到這兩個少女臉上的笑靨，緊接著他的目光便被那青衫少女所吸引，一時之間也忘了羞怯，忘了害怕，目光緊緊盯著她不放。

　　那個青衣少女臉上的笑意一凝，盈盈的眼波漾動，也不曉是諷笑于梵的傻樣，還是為他那臉頰烏黑，滿身的骯髒樣子感到好笑。

　　「噗嗤」一聲那個黃衣少女已忍不住笑了出來，道：「蘋姑娘，你看他邋遢樣子，真是好笑！」

　　那個青衣少女柔聲道：「小荷，不要譏笑人家，人窮一點有什麼好笑？」

　　「蘋姑娘，」小荷道：「你看他那張臉，就像剛跟閻王挖好煤，從地獄裏跑出來的黑面鬼一樣……」

　　那個青衣姑娘聽她形容得好笑，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這一笑真是花枝招展，秀靨生春，于梵目瞪口呆之餘，已覺察到他們是在笑自己，於是他不好意思的低下頭來，想要轉過身去。

　　「喂！」一聲輕呼傳進他的耳裏，于梵愕了一愕，抬起頭來，只聽那青衣少女道：「你接住。」

　　于梵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已見到那青衣少女從閣樓之上揮了一下玉手，把手裏的那隻又紅又大的蘋果拋了下來。

　　于梵在這種情形之下，自然而然的伸出手來，接住了那隻蘋果。

　　他不曉得那個青衣少女為什麼要把這個蘋果丟給自己，當他看到紅紅的蘋果上被咬去的一塊小小的痕印時，他的心裏突然起了一陣莫名的激動。

　　抬起頭來，當他再度向那敞開的窗戶望去時，他發現那兩個少女已經自那窗口隱沒。他緩緩的把手裏的蘋果湊在鼻端，聞到一股醉人的清香，他的記憶倏然又在這紅色的蘋果上映現出來了，那一段記憶非常清楚，他第一次吃這麼又紅又大的蘋果時，是在五歲的那年，他還記得當時媽媽把蘋果交在他的手裏時，曾對他說過這種蘋果是產於煙臺。

　　他的嘴裏喃喃道：「像這種又紅又大的蘋果是產於煙臺的……」

　　這句話還沒從他嘴裏完全唸出來，他已聽得耳邊響起一聲尖嘯，接著身上似被電光擊中，又麻又辣，他的身上一痛，已被一條烏黑泛金的軟鞭纏住了腰，拋出數尺，撞倒在牆腳的石墩上。

　　于梵的肩背重重的摔落在牆角，若非是他練了兩年功夫，這下就可以使他受到內傷而爬不起來。

　　不過平日龔江傳授給他的幾套拳法都是外家拳法，所注重的不單是打人，並且也要能挨得起揍才行。

　　龔江對於于梵極為看重，授藝之際，不僅傳以內功，而且還把他在無意中得到的少林派洗身淬骨的一種藥方，提供給于梵練拳時洗身之用。

　　因此于梵練了兩年的拳法，打人的招術雖僅是那麼幾手，挨打的本領卻是高人一等，就連漠北雙兇那等武林兇人在與他動手之下，也不由得為之大吃一驚，而生出收徒之念。

　　于梵的身軀被那自身後倏然捲來的軟鞭纏住，重重的拋起半空，掉落在靠近牆角的地上時，他手裏握著的那個蘋果並沒有被他拋去，反而把左手持著的木盒握不住，而脫手丟在數尺之外。

　　于梵愕了一愕，很快便挺身自地上躍起，他的目光一閃，只見在兩丈之外站著一個身穿淡藍綢衫，頭戴藍色武士頭巾的年輕人。

　　他的目光一落在那年輕人身上，心中立即浮起一絲厭惡的感覺。

　　其實那個年輕人面貌長得倒也端正，只不過眉毛濃黑似刀，頗為煞氣，兩眼過於小了點，以致顯得稍為狡詐罷了，若不挑剔他這兩個缺點，他該算是頗為俊俏的年輕人了。

　　于梵曉得自己所厭惡的既不是對方臉上浮起的憤怒之色，也不是因為自己剛挨了一鞭所致，而是一種發自心底的直覺。

　　一個人往往會沒有理由的去喜歡他人，也會說不出理由的去憎惡另一個人，這是無法加以解釋的，只可以說是沒有緣分。

　　當然這是一種不太具體的說法，只是在無法解釋的情形下所作的解釋罷了。

　　那個年輕人起先見到于梵竟能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顯得頗為驚訝，很快地他便又看到于梵眼中所流露出來的那份厭惡的神情。

　　他的臉上所浮現的驚容，立即便轉變強烈的憤怒，大聲道：「黑小子，你……」

　　他往前衝了兩步，已看到于梵的手裏緊握著那個已咬了一口的蘋果，心中的憤怒之情更加劇烈了，語聲未了，手腕急振那根抱在地上的軟鞭立即有似一條長蛇騰飛而起，向著于梵射去。

　　于梵見到對方揮鞭擊來，急忙閃身挪開，可是他的身形剛動，鞭影飛閃，挾著尖嘯之聲，已向他的面門急速的抽擊而至。

　　于梵是嘗過這條軟鞭的滋味，雖說筋骨強韌，身上著鞭之處卻也衣衫破裂，肌膚疼痛。

　　他曉得自己若是被這一鞭抽中，臉上的肌肉馬上會綻裂而開，變得不成人形，是以他一見鞭影飛映，勁風刺面，左臂忙往上一舉，護住面門，身軀急挪，向右方斜飛而去。

　　「啪」的一聲，于梵的左臂已被鞭梢擊中，頓時左臂一麻，碎布飛裂，著鞭之處滲出鮮血。

　　他發出一聲輕哼，身形依舊斜斜竄了出去。

　　那年輕人冷哼一聲道：「你能跑到哪裏去？」

　　話聲之中，軟細的鞭尾在空中迴響起一聲尖嘯，有如靈蛇繞空飛竄，鞭尾挾著勁風已向于梵手裏緊握著的那個蘋果擊來。

　　于梵的身軀剛一站穩，耳邊已響起長鞭急嘯之聲，右手握著的蘋果已被擊碎，他的手掌恍如抓著一根燒紅的鐵棒，燙得忙不迭地把手一掉，握在他手裏的那兩片蘋果，立刻被他摔落在地上，爛成一團。

　　于梵的目光一凝，落在原先鮮紅可愛，如今卻已變成一團爛渣的蘋果上，他臉上的肌肉不由得起了一陣抽搐……

　　他所難過的倒不是沒有吃到那個蘋果，而是珍惜那送蘋果給自己的少女所給予他的一份溫馨感受。

　　這不僅僅使他覺得自己受到侮辱，在他的心底，認為也連帶著那青衫少女都受到了侮辱。

　　這個意念一浮現腦際，他只覺心中充塞著一股無可發洩的盛怒，使得他把來時龔江所說的那番話，全都拋於腦後了。

　　他深吸口氣，讓真力佈滿全身，左掌護住胸前，右手微垂腰際，緩緩的向著那年輕漢子行去。

　　那年輕人一連幾鞭都得心應手，抽得于梵身上好幾處傷痕，他的嘴角開始浮現起殘酷而得意的笑容。

　　這絲笑容剛剛自微裂的嘴角漾開，他便見到于梵擺出那怪異的架式，向著自己緩步行來。

　　頓時，他臉上的笑容一斂，眉梢之間凝起冷煞之色，沉聲道：「小子，你敢情不要命……」

　　于梵冷聲道：「小子，你欺人太甚了，我今天非要教訓你一頓不可！」

　　那年輕人冷嗤一聲道：「你要教訓我？嘿，你可曉得這是什麼地方？小爺是什麼人？」

　　于梵的目光注視著對方，不離須臾，尤其是注意著對方右手握著的長鞭。

　　他聞聲應道：「我管你是誰？就算你是龍王太子，我今天也要揍你一頓。」

　　「嘿嘿！」那年輕人冷笑著道：「好個狂妄的小子，竟敢到柳雲山莊來撒野，你也不看看我何凌風是什麼人……」

　　他這句話還未說完，于梵已急躍而起，衝到他的身前，右拳斜撞而出，向著何凌風的下頷擊去。

　　何凌風根本就沒把滿臉烏黑的于梵看在眼裏，他只是籌思著該如何耍弄于梵一番，使之受到重創，然後再抓他起來，押交師傅處理。

　　是以他手裏雖然握著長鞭，卻一直都沒有出手，他沒料到于梵膽子那麼大，竟敢出手先攻擊自己。

　　心中微凜，于梵那一拳已挾著一股勁風，擊向他的下頷。

　　何凌風上身往後一仰，左掌往外一撥，底下飛起一腳，朝著于梵的小腹踢去。

　　他這下用起腿來的原因，是由於于梵一個急衝，進入他的長鞭的防禦範圍之內，使他手裏握著的長鞭已經失去攻擊的作用，逼不得已才抬腿踢出。

　　在他以為自己距離于梵如此之近，倏然飛腿踢出，對方絕難逃避得了，就算于梵能夠事先警覺而躲避開去，他也可以使用手裏的長鞭了。

　　哪知于梵出手之時，左手護住胸前，就是防他這一腿的，何凌風底下飛起一腳，于梵左手已閃電般的往下一沉，拍在對方的腳上。

　　「啪」地一響，他的左掌拍在對方腿上的迎面骨，抵消了何凌風踢來的那股力道。

　　隨著兩股勁道的相互衝擊，于梵手腕一翻，已擒住何凌風的腳跟。

　　就在這個同時，他那擊出的右拳也已被何凌風左手抓住，他只覺手腕上一緊，有如上了一道鐵箍。

　　于梵知道自己的脈門若是一被對方扣住，將會發不出絲毫力道，那麼落敗的也將是自己了。

　　他低嘿一聲，右手猛一急旋，左手抓緊對方的腳跟，把何凌風的身軀舉了起來，托過頭頂，重重的往身後急摔而出。

　　他這一下力道用得非常巧妙，招式也很怪異，根本就不屬於正常的拳術，而是摔跤常用的手法。

　　何凌風又怎會料到于梵突然會來這麼一手，他那隻緊握于梵的左手，還未來得及放鬆，碩壯的身軀已從于梵的頭頂蕩過，悠悠忽忽的跌將出去。他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叫，想要提氣轉身，卻是已經晚了，肩背首先著地，掉落在八尺之外，一直沿撞到牆角方始躺在那兒。

　　于梵把何凌風摔出之後，心中稍為快意，他的腳下一旋，正待轉過身來，防備著何凌風還有餘力攻擊自己，卻已聽得一陣腳步聲急響而起。他的目光一閃。只見十幾個勁裝大漢從甬道裏蜂湧而來。

　　于梵曉得自己在面對這十多個勁裝大漢的攻擊，若不選擇一下有利的地形，必將被圍住而遭到殺身之危險。

　　是以他的神色一凜，身形一側，緩緩的向著靠閣樓的那堵圍牆移去，這樣，他就可以避免來自背後的攻擊，全神應付那些勁裝大漢了。

　　那些勁裝大漢有的手裏持有鋼刀、長棍，有的空著手，每一個人頭上都還流著汗，身上沾有灰塵，顯然都是從練武場聞訊趕來的。

　　他們奔來之時，正好看到于梵把手握長鞭的何凌風高高舉起，摔落地上，頓時全都為之一驚，同聲發出嘩叫之聲。

　　他們腳下一頓，全都看到了于梵滿身滿臉都是污黑一片，就跟煤坑裏的工人沒有兩樣。

　　若是在往常，沒有一個人會在乎于梵，早就挺身而上了，此時，當他們親眼看到于梵竟然把莊主的二弟子空手打得跌倒地上，爬不起來，全都心生凜意。

　　尤其是于梵那副樣子，使得他們更加莫測高深，不曉得眼前這個「黑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哪處高人？

　　以致他們眼見于梵緩緩向著圍牆移去，卻沒有一個人敢圍上前去。

　　就在這個時候，何凌風已緩過氣來，他甩了甩頭，目光一掃，已看到這種情形。他大喝道：「你們這些蠢材，站在那裏做什麼？還不把他圍起來？」

　　那十多個大漢聽到呼喝聲，不敢不應，一齊手舉兵刃，緩緩分散開來，向著于梵包抄過去。

　　于梵手無寸鐵，眼見那些大漢圍了上來，心中頗為緊張，他的目光轉動，想要找一枝可以握在手裏的東西，卻只見到方才自手裏掉落的那個盛放奪魂神釘的木盒，就在腳前不遠。

　　他的腳下向著木盒移去，很快地拾了起來，然後啟開盒蓋，自裏面取出一枚奪魂神釘，大喝道：「你們哪個敢上來的，我要他嘗嘗奪魂神釘的滋味。」

　　那些大漢都是柳雲山莊的武士，許多都是在江湖上混過一段時候的，怎會不曉得漠北雙兇仗以成名武林的奪魂神釘？他們也不知真假，一見于梵手裏持著那支怪異的暗器，都嚇得紛紛後退。

　　何凌風剛自地上爬起，正在活動筋骨，預備給于梵一個重大的打擊，以消去心頭之恨。

　　他被于梵從頭上摔落地下，把衣服也擦破了，背上擦破一大塊，跌得滿身酸痛，連手裏握著的長鞭也脫手掉落，這下正想提起地上的長鞭，猛然之間已聽得于梵的一聲大喝。

　　他的心中一跳，凝神望去，但見于梵手裏果然提著一支錐形的暗器，不由大駭，忖道：「這個黑臉小子一副邋遢的樣子，難道會是兩位賀師叔的徒弟不成？絕不可能的……」

　　他的思緒急轉，已看到那些大漢畏縮著退了回來，眼看這個場面將會無法收拾，他這張臉也將沒有地方可以放下來了。

　　暗暗咬了咬牙，他揚聲道：「你們這些蠢材，竟然被他一句話給嚇倒了，你們難道不曉得奪魂神釘是賀師叔的成名暗器，又怎會在這小子身上，他分明是在胡說！」

　　他的話聲一頓，俯身拾起地上的長鞭，順著仰身之勢，揮鞭急掃，咻地一響，鞭梢舒捲，帶著一股勁風，向著于梵掃去。

　　何凌風狡詐異常，他在揮鞭之時，已藏身在兩個大漢的身後，就算這一鞭擊不中于梵，而引起對方發出奪魂神釘，也不會傷害到他本身，所以他才敢這麼做。

　　于梵拿出奪魂神釘出來，根本就是嚇唬他們的，他連捏住這種特別暗器的方法都不對，更何況發射了。

　　他沒料到何凌風的膽子如此之大，竟然在奪魂神釘的威脅之下，依然敢揮鞭擊出。

　　鞭聲一響，他還不知要如何是好，右手一麻，那支奪魂神釘已被細細的鞭尾掃中，掉落地上。

　　那些大漢一見到于梵聯手裏捏著的奪魂神釘都被掃落，全都為之精神一振，向前圍了上去。

　　于梵看到這種情形，曉得自己是弄巧成拙，這下反而被他們看穿了，眼見一場惡鬥是絕對無法避免得了。

　　他深吸口氣，定了下神，把手裏的木盒住腳邊一擺，雙手護胸，便待挺身迎敵。

　　猛地，一聲沉肅的大喝傳來：「住手！」

　　于梵只見那些湧將上來的大漢一聽喝聲，齊都臉色大變，如同潮水般的退了下去。

　　他忍不住移轉目光，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但見石階之上的房門口站立著三個長衫客，其中兩人臉色冷肅，身著青衫的正是漠北雙兇。

　　另外的一個紫色面膛，相貌威嚴的中年胖子，身上則是穿著一襲紫金色的錦袍，于梵雖沒見過，卻從他那威嚴的神態可以揣想到他一定是柳雲山莊的莊主，嘉興城裏無人不知的秦大官人。

　　若非是聽龔江說過，于梵真不會相信這個臉團團，肥胖身材的錦衣人會是武林中有名的兇人，鬼斧神鞭秦鵬飛。

　　因為秦鵬飛無論裝束、身材、面貌，都不像是一個在江湖上過著刀頭舐血的日子的武林人物，而是像在大城埠裏做買賣的大商賈，或者歸隱納福的員外郎。

　　他的全身上下，若是有一絲地方沾上武林人物的味兒的話，那麼只可以說他的眼神較之常人要犀利，神色之間，另有一股異於平常人的威嚴存在。

　　秦鵬飛的目光掃過于梵的身上，略為皺了皺眉，然後移落在那些發愕的大漢身上，沉聲道：「你們還不滾回練武場去？站在這兒作什麼？」

　　那些大漢如遇大赦，在微微顫驚之中，躬身退出這個花園，走進甬道，霎時走得乾乾淨淨。

　　何凌風收起長鞭，抱拳躬身道：「師傅，他……」

　　秦鵬飛叱道：「畜生，你還敢多說話，還不給你兩位賀師叔道歉？」

　　何凌風不敢辯駁，抱拳道：「兩位師叔，小侄……」

　　賀子龍揮了揮手，道：「賢侄不用客氣了，這小子脾氣倔強，連我們兩個都沒有看在眼裏，是該要教訓他一頓。」

　　何凌風訕訕道：「小侄不曉得他是兩位師叔的傳人，以致得罪了他，尚請……」

　　賀子龍呵呵一笑道：「這小子還沒拜過師傅，到現在為止只能算是我們的寄名弟子，賢侄你煞煞他的傲氣也好。」

　　這時，于梵已從地上抬起那枚被何凌風長鞭掃落的奪魂神釘，放回木盒之中。

　　他捧著木盒走了過來，道：「賀大爺，這是你們要的奪魂神釘……」

第五章　暗潮洶湧

　　賀子虎接過木盒，沒有打開來細看，叱道：「混小子，你的膽子好大，到處都敢闖禍，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若不是我們兩個，你的骨頭都會被拆下來了。」

　　秦鵬飛呵呵笑道：「賀兄，你這是哪兒的話，得罪了你們二位的高徒，能在武林中混麼？那些蠢才瞎了眼，老夫非得好好懲罰他們不可。」

　　賀子龍道：「秦兄，你這麼說，豈不是太見外了，彷彿我們到這兒來是欺負你秦兒似的……」

　　「豈敢，豈敢，賀兄言重了，」秦鵬飛見到賀子龍神色不對，連忙把話題岔開，說道：「這孩子就是賀兄你方才所說的長興鐵舖裏龔跛子用的後生？」

　　「不錯，就是他，」賀子龍道：「秦兄你看如何？」

　　秦鵬飛道：「賀兄的眼光還會有錯嗎？單看老夫的劣徒，就可以曉得了……」

　　賀子龍呵呵笑道：「老夫說過，這小子就是膽大，也不曉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我到這兒來可不是聽你們教訓的，」于梵打斷了他的話，道：「如果沒有事，我要回去了。」

　　賀子虎叱道：「你這是對誰說話？」

　　于梵臉色微變，嘴唇蠕動了一下，也不再多說，轉身便走。

　　賀子龍沉聲道：「回來！」

　　于梵腳下微頓，轉過身來，道：「賀大爺，你還有什麼吩咐？」

　　賀子龍道：「你已曉得老夫要收你為徒，還敢以這種態度對老夫說話？」

　　于梵道：「賀大爺，你自己說過，我到現在為止還沒正式拜你為師，我只是長與鐵舖的後生……」

　　賀子龍的臉上浮起怒色，道：「你就算對客人也不能如此無禮，難道這便是龔跛子教你的？」

　　于梵抱拳道：「在下確實失禮，尚請兩位賀爺原諒。」

　　賀子龍怎知道于梵是顧念著龔江的安危，唯恐漠北雙兇在一怒之下，把氣忿出在龔江的頭上，而影響到龔江的逃亡計畫，這才委屈自己，向漠北雙兇道歉起來。

　　他的臉色稍霽，道：「年紀輕的人固然不能不具有一份傲氣，可是像你這樣，動不動就惹禍，實在也太過分了點……」

　　于梵道：「這可不是我要找麻煩，我送東西來，站在這兒等你們，他卻從身後給我一鞭，我逼不得已才動手的……」

　　賀子龍道：「哦！有這等事？」

　　他們首望著秦鵬飛，道：「秦兄，我們來的時候，曾經請你交代下去，若有人送奪魂神釘來，請放他進來，難道……」

　　秦鵬飛淡然一笑，道：「賀兄的吩咐，小弟怎敢不遵？若不是小弟吩咐下去，這位小兄弟怎能夠進入此處，至於他與小徒所引起的誤會……」

　　他的臉色一沉，問道：「凌風，你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何凌風道：「徒兒在練武場裏看到素福帶他進來，因為他這副邋遢的樣子，使得徒兒頗為疑惑，所以進來察看一下他到底是幹什麼，誰知一走進來，正好看到他……」

　　他說到這兒，猶疑了一下，不敢繼續說下去。秦鵬飛目光一凝，叱道：「你吞吞吐吐的幹什麼？說下去！」

　　何凌風囁囁道：「徒兒見他……」

　　他的目光一轉，向著閣樓望去，嘴角向那邊呶了一下。

　　賀氏兄弟見到了他的神情，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可是秦鵬飛卻能明白何凌風所表達的意思。

　　他的臉色頓時一變，眼中射出煞厲的神情，凝望了于梵一下，問道：「是真的嗎？」

　　何凌風躬身道：「徒兒不敢隱瞞，蘋果還留在地上，可作證明弟子沒有說謊……」

　　秦鵬飛還未說話，賀子龍已沉聲道：「秦兄，你們在打什麼啞謎？若是不方便的話，我們可以離開這兒……」

　　秦鵬飛搖頭道：「賀兄不必誤會，這只是一件小事，小弟想要查明！」

　　賀子龍問道：「什麼事情，兄弟我能不能曉得？」

　　「也沒什麼，」秦鵬飛道：「我們都不是外人，這件事也要讓兩位賀兄曉得，免得發生誤會。」

　　他曉得賀氏兄弟猜疑之心很大，若不把事情弄清楚，反而會使他們生出誤會，而影響到這一次的合作，是以心中盤算了一下，還是預備說得出來。

　　賀子虎道：「秦兄，有什麼事，你儘管說出來好了，這麼吞吞吐吐的，讓人看了難過……」

　　賀子龍冷冷道：「我看秦兄你是納福慣了，不再有昔日的豪氣了，想當年……」

　　秦鵬飛苦笑道：「賀兄，你又何必諷刺小弟呢？」

　　賀子龍肅容道：「秦兄，這一次大事，有關我們今後在江湖上的生死存亡，你若是少了那份豪氣，我勸你還是退出吧！免得到時候……」

　　「這是哪兒的話？」秦鵬飛道：「小弟可沒說要退出這次的盛舉，那禿驢這些年來把我們也害慘了，我們十個人再不同心協力，聯合起來，以後的日子就更難過了，我豈能退出？」

　　賀子虎冷冷道：「秦兄這麼說很好，不然你就算萌生退意，紅燈老祖也不會讓你退出去的。」

　　秦鵬飛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道：「賀兄，這件事我們不必談了，令徒是要跟隨在你們的身邊，還是要叫他回鐵匠舖去？」

　　賀子龍道：「當然他是跟在我們身邊……」

　　「不！」于梵道：「師傅還等著我回去呢！」

　　賀子虎叱道：「呸，誰是你的師傅？」

　　他陰陰一笑，道：「你若是要回鐵舖裏去，我陪你一起回去好了，我倒要問問龔跛子，看他有沒有膽子再敢收留你……」

　　于梵看到他那兇狠的樣子，暗暗打了個寒噤，想到師傅所說的話，以及要計畫賣掉鐵舖，將自己送去江南大俠藍輝雄那兒學藝之事，明白自己在這個時候，決不可以把賀子虎帶回去。

　　他正在忖思之際，聽得賀子龍道：「老二，你不要把他嚇著了，我曉得他是在跟我們鬧著玩的，于梵，是不是？」

　　于梵心中暗暗苦笑，只得默然無語了。

　　秦鵬飛道：「既然令徒要跟在身邊，賀兄，我們還是進去談話吧！」

　　賀子龍道：「當然要到裏面去，不然站在這兒喝風不成？來，于梵，老夫……」

　　他伸出手去，想要拉著于梵，才想到于梵一身一臉都是污黑，臂上還留有鞭痕，碎碎的袖子凝固的血液粘結在肌肉上。

　　他皺了下眉，道：「秦兄，請你派個人帶他去洗澡，換件乾淨衣衫，擦點金創藥好吧？」

　　秦鵬飛點了點頭，對何凌風道：「凌風，你也該換件衣衫擦點藥，還是你帶于世兄去吧！」

　　何凌風望了于梵一眼，神色之間現出不甚情願之色。

　　秦鵬飛面色一沉，道：「你聽到沒有？」

　　何凌風躬身道：「徒兒聽到了。」

　　秦鵬飛道：「于世兒是你賀師叔的愛徒，加上年紀也比你小得多，你可要好好的照應他，不許再有芥蒂在心，知道嗎？」

　　何凌風應道：「徒兒知道了。」

　　秦鵬飛揮了揮手，道：「你們去吧。」

　　何凌風不敢多言，側身道：「于兄弟，請隨我來。」

　　于梵望了賀氏兄弟一眼，暗忖道：「師傅曾經說過，要我盡量的和順，不能激怒他們，以免被他們發現我們的計畫，如今他既要我隨他們一起，我也不能回去了，還是先呆在這兒，然後再找機會溜了……」

　　心念急轉，他默然隨著何凌風走去。

　　秦鵬飛看到他們走進甬道，轉過臉來，道：「兩位賀兄，請進屋去。」

　　「等等，」賀子龍道：「秦兄，他們不在這兒，有話我們可以明說了，剛才令徒把話說了一半，不再繼續講下去，是什麼意思？秦兄可要交代過清楚。」

　　秦鵬飛道：「這件事自然要告訴二位，請進屋去再說。」

　　他們三人一齊走進屋裏的內廳，坐定之後，秦鵬飛道：「這件事說起來不是令徒的錯，也不是小徒不對，而該歸罪於我那小妾。」

　　賀氏兄弟齊都面現詫異之色，等著聽秦鵬飛把下文述說出來。

　　秦鵬飛話聲稍頓，道：「小徒凌風方才以目代意，表示是他看到了小妾從西面閣樓上拋下一隻蘋果給令徒，他才會懷疑令徒有所圖謀，而貿然出手……」

　　他這話還沒說完，漠北雙兇已忍不住哈哈大笑。

　　秦鵬飛眉宇之間泛起怒色，沉聲道：「兩位賀兄，這有什麼好笑的？」

　　賀子龍搖了搖手，道：「秦兄，你不要誤會，我們絕無惡意，只是想到這件事太滑稽了，忍不住笑出來而已。」

　　賀子虎笑道：「弄了半天，我們還以為是什麼回事？原來是一場笑話，秦兄，你這下真弄錯了。」

　　秦鵬飛道：「我錯了，錯在何處？」

　　賀子虎笑道：「秦兄，你曉得于梵今年多大？他頂多不過十六歲罷了，又怎會勾搭你的如夫人？笑話，笑話，這真是笑話。」

　　秦鵬飛頗為難堪，沉聲道：「兩位且聽老夫一言，莫再笑了！」

　　賀氏雙兇見到秦鵬飛臉色不對，曉得不能再笑下去了，否則將會弄翻臉。

　　雖說他們兩人並不害怕秦鵬飛，但是眼前為了一個共同的目的，需要天下九大兇人聯合一致，如果說跟秦鵬飛弄翻了，雙方都沒有好處。

　　他們停住了笑聲，默然望著秦鵬飛，只見他輕咳一聲，道：「實在不瞞兩位，我那小妾進莊來還不到兩個月，年紀很輕，今年也只不過才十七歲，所以……」

　　賀子龍搖了搖頭，道：「秦兄，不是小弟說你，你這麼做，雖然享盡人間艷福，可是對你的武功也有很大的影響，有道色是刮骨鋼刀，你可要小心點……」

　　秦鵬飛尷尬地道：「賀兄的好意，小弟省得，其實小弟也自知珍惜，不會把精力全都放在女色之上，只是藉此自娛而已，嘿嘿……」

　　賀子龍道：「秦兄這麼說，小弟就可以放心了。」

　　他的話聲稍頓，道：「關於你那個小妾從閣樓上拋下蘋果之事，據小弟的推測，她只是無意中的舉動而已，頂多不過是逗于梵好玩，絕不會有其他的意思，秦兄可以放心。」

　　賀子虎道：「老大這話說得很對，以小弟的料想，秦兄現在還想收妾，可見她長得一定是漂亮得不得了，否則秦兄也不會要她的。」

　　他笑了笑，道：「你想想，于梵滿身滿面一片烏黑，就跟個泥人似的，有誰會看得中他？就連我也不會送蘋果給他吃呀！你那個花不溜丟的小婆娘又怎會把他放在眼裏？」

　　秦鵬飛聽他說得有趣，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道：「賀兄，這些年不見，你們可真變了不少，連說起話來都跟以往不一樣了。」

　　賀子虎道：「這還不是跟秦兄你一樣，想當年你是不沾滴酒，不近女色，如今酒也能喝幾盅，老婆也有好幾個，買田置地的在這兒當起大員外了，比起以前餐風飲露，到處為家的日子，相差何止千里？」

　　秦鵬飛呵呵大笑道：「這又算得了什麼？小弟我倒寧願像兩位兄弟，跟閒雲野鶴似的，飄游天下，自在逍遙……」

　　「好了，好了，」賀子龍道：「秦兄，你別再拿話來消遣我們兄弟了，事情已經談完，我們也該喝兩盅了吧？」

　　秦鵬飛聽他們那麼一分析，心中的疑竇盡去，情緒很好，聞聲道：「不錯，昨晚我們為了談論大事，沒能開懷暢飲，如今也該痛快的喝一場了，別說我這個做地主的老九不盡地主之誼，使你們連酒都沒有喝的，讓他們聽了笑話我……」

　　他拍了拍手，高聲道：「來人哪！」

　　他這座內廳平時是用來跟妻妾一起飲酒取樂的所在，室內佈置得非常雅緻，不單有屏風、盆景、檀木桌椅，並且壁上還懸有一些名畫字軸，在富麗之中，充滿了高雅的氣氛。

　　若是不知道秦鵬飛出身來歷的人，一進入這間廳房，還會以為秦鵬飛也是一個雅人，其實他在四壁懸掛名人字畫，不單是為了附會風雅，最主要的還是一種掩飾作用。

　　一方面掩飾他的出身草莽，沒有知識，另一方面也是掩飾壁後的另外一個天地。

　　敢情秦鵬飛最為喜愛與幾個妻妾一起取樂，每當酒酣耳熱，淫興大起時，便等不及回到房裏，所以他才在隔壁闢有專房，模仿漢時武帝建造豹房的格式佈置，取名為萬花房。

　　通往萬花房的秘道，也就是在這間內廳牆壁所懸的一張古畫後，說來好笑，這張掩飾秘道的古畫乃是「達摩面壁圖」。

　　這間內廳是通往萬花房的唯一孔道，平常時候，那些僕役根本不准進來，就連秦鵬飛在城裏交結的一些士紳員外，也都沒有福延入內廳的榮幸。

　　這次還是因為賀氏雙兇有緊要事情相商，加上他們是十幾年的好朋友，才延請他們來此，故此廳內連個侍候的僕人都沒有，全都站在廳外等候使喚。

　　秦鵬飛喚聲方畢，從屏風後那通往前面大廳的走道進來一個僕人，躬身道：「老爺，小的在此。」

　　秦鵬飛吩咐道：「交代下去，要廚房把準備的酒菜送來，記住，要郭大師傅親自下廚，把他拿手的好菜全都端上來，兩位賀爺是貴客……」

　　賀子龍嘿嘿笑道：「秦兄，不要太客氣了。」

　　秦鵬飛揮了揮手要那個僕人下去，笑道：「賀兄，多年不見，小弟……」

　　他說到這兒，只見何凌風領著一個面白如玉，俊逸非凡的翩翩少年走了進來，不由得為之一愕，話聲一停，道：「這是……」

　　賀氏雙兇看到那隨著何凌風進來的美少年是于梵時，也不由得暗吃一驚。

　　敢情于梵洗去了臉上的污灰，換了一襲淡青色的長衫，束好了髮髻，哪還是剛才那個挖煤小子？甚而跟他們昨天在長興鐵舖裏初次見到于梵時所留下的印象都完全改變了……

　　賀子龍哈哈大笑道：「好子小，你可長得真俊，為何老要打扮成那副髒兮兮的樣子？像這樣洗得乾乾淨淨的有多好！」

　　秦鵬飛愕了一會，才失聲道：「敢情你就是于梵？」

　　賀子虎得意地笑道：「怎麼？我們的徒弟就該一輩子邋邋遢遢？當然他是于梵囉。」

　　秦鵬飛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突然大聲道：「凌風，你到後面去吩咐王媽把夏蘋那賤人帶來見我。」

　　何凌風對於秦鵬飛突然發怒，一點都不驚奇，應聲道：「是，師傅。」

　　說著便轉身離去。

　　于梵就站在何凌風的身邊，在他一轉身的剎那已看到他的臉上浮起一絲陰狠的笑容。

　　于梵本是個極為聰明的人，他從跟隨何凌風身後去沐浴，換衣服開始，便一直心中警惕，唯恐遭到對方的暗算。

　　哪知何凌風在單獨與他一起時，卻是格外的和藹，並且還對自己魯莽的行為表示深深的歉意。

　　于梵原先以為何凌風是震於漠北雙兇的兇名，才那麼委屈地向自己道歉，這下一見秦鵬飛突然發怒，何凌風嘴角含著陰笑出去，他才恍然而悟，明白自己是被何凌風利用了。

　　頓時，他的心頭一震，腦海之中浮映起那倚在窗前，在倩然一笑中，把蘋果拋給自己的青衫少女了。

　　他暗忖道：「或許她就是秦莊主的女兒，秦莊主曉得她把蘋果拋給我，以為她跟我怎麼啦，這才生起氣來，看來她要受到呵責了……」

　　他的心裏不忍，正想要說兩句話解釋一下當時的情景，消減秦鵬飛的怒意，已聽得賀子龍道：「秦兄，你怎麼啦？」

　　秦鵬飛沉著臉，道：「賀兄，這是小弟的家務事，希望你能夠不過問，以免傷了我們兄弟之間的情分，讓外人見了笑話。」

　　賀子龍見到秦鵬飛的臉都青了，曉得他心中憤怒，不願與他為了這點小事翻臉，只是笑了笑，道：「秦兄，看你氣得那樣子，有什麼事說出來聽聽，我們都是十多年的朋友了，還有什麼話不能講的，老二，你說是不是？」

　　賀子虎道：「對！秦兄，如果你生氣的原因是為了于梵，我們也過意不去了。」

　　秦鵬飛冷笑一下，道：「賀兄，我們是十幾年的交情了，我想你們也不希望看小弟的笑話吧？」

　　賀子虎道：「當然不會囉！」

　　「好，這樣才不愧我們做了十多年的好朋友，」秦鵬飛道：「我希望你們……」

　　他的話才說到一半。已見到王媽帶著夏蘋走進屋來。

　　那個王媽年紀不小了，至少也有五十幾，但是她卻穿紅戴綠，塗得一臉好厚好厚的白粉，頭上的圓髻也插著幾朵白蘭花，走起路來扭挪擺動，作出一副嬌滴滴的模樣，使人見了，不由得一陣噁心。

　　賀氏雙兇一見到她那副德性齊都為之皺下了眉，可是他們的眼光立刻便轉到跟隨在王媽身後的夏蘋臉上，剎那之間，他們那兩張冷凍了似的臉孔，頓時如遇春風，浮起一絲笑意，眼中露出讚美之色……

　　他們兩人從來不好女色，天底下的壞事都做盡了，就唯獨不犯姦淫，是以他們也為此自傲，自許是鐵錚錚的好漢。

　　這下見到那嬌羞美麗的夏蘋，他們也不由被她的美色所驚，而斂去冰冷的臉色，但是他們所流露出來的笑容，絲毫不含輕薄淫穢，而是讚美之色，可見得他們只是讚賞夏蘋之美，並沒有被她的美而引起潛藏心底的獸慾。

　　于梵方才在院中便已見過夏蘋，不過那時她是在閣樓之上，距離他有丈許之遠，留在他腦海中的印象已是很深。

　　這下，當她一行進室來，于梵能夠清晰地見到她的面容，甚而連她微垂著的脖子上，長著細細的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的這份感受，與方才相距何止千里？強烈得使得他的全身都起了一陣顫驚。

　　他只覺自己的心底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那是他有生以來，從所未有的，他的嘴唇一動，幾乎想要呼喚她的名字。

第六章　般若神僧

　　就在此刻，那走在前面的王媽已雙手併合，躬身一福，道：「啟稟老爺，蘋姑娘已經帶到了。」

　　秦鵬飛冷哼一聲，道：「你回去吧！」

　　王媽露著滿嘴的金牙，本來還想多說兩句話，卻看到秦鵬飛怒容滿面，不敢多言，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

　　她在走到門口時，正好碰到何凌風進來，腳下一頓，想要跟何凌風打個暗號，問個原因，已聽得秦鵬飛沉聲叱道：「王媽，你站在那兒作什麼？還不出去？」

　　王媽全身一抖，挪動雙腳，蹌蹌踉踉的走了出去，連頭都不敢回一下。

　　夏蘋站在那兒低垂著頭，見到王媽被叱，也為之嚇了一下，稍一定神，斂衽道：「蘋兒參見老爺……」

　　秦鵬飛冷哼一聲，道：「你抬起頭來看看他是誰？」

　　夏蘋怯怯地抬起頭來，循著秦鵬飛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王面朱唇的青衣少年正愕愕地望著自己在出神。

　　當她的視線一接觸到他投射而來的目光時，不由心頭一顫，臉上不由自主的紅了起來，頓時垂下頭去，不敢逼視。

　　秦鵬飛心中妒火焚燒，只是強行抑住而已，這下一見夏蘋的神情有如火上加油，燃得更加熾烈。

　　他怒喝一聲，罵道：「好個賤人……」

　　罵聲之中，揮掌摑出，只聽「拍」地一聲脆響，夏蘋的身軀應掌跌出數尺之外。

　　秦鵬飛這一掌雖然沒有帶上真力，可是力道之猛，豈是夏蘋這麼一個嬌柔的姑娘所能承受得了？

　　她驚叫一聲，跌倒地上，白嫩的臉頰立刻紅腫起來，鮮血從那張小嘴汩汩流出，頓時染紅了她的衣襟。

　　夏蘋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櫻唇張處，吐出兩顆牙齒，泣聲道：「老爺，賤妾為何要遭你如此毒打，我……」

　　秦鵬飛怒喝道：「賤人，你還敢與老夫辯駁？」

　　他沉聲道：「凌風，鞭子拿來！」

　　何凌風默然把長鞭交給秦鵬飛，他抓起長鞭，刷刷刷一連就是三鞭，抽得躺在地上的夏蘋，滿地打滾。

　　于梵有生以來何曾見過如此殘忍之事？他在一愕之下，奮不顧身的朝秦鵬飛撲去，雙手一張，便要奪下對方手裏的長鞭。

　　秦鵬飛是何等人？長鞭在手，還會被于梵奪得下去，他怒吼一聲，手腕沉處，長鞭靈巧之極的兜了回來，「拍」地一下，抽在于梵的身上。

　　那細細的鞭梢在舒捲而回的時候，還捲住了于梵的右臂，隨著他振腕一抖，于梵被長鞭纏住離地飛起，往牆上撞去。

　　秦鵬飛的武功比起何凌風來，相距何止一倍？他這下的盛怒出手，眼見于梵就要在他一鞭之下，摔個半死。

　　于梵的身軀被長鞭纏著飛起，眼見便將被摔落在地上，摔個半死。

　　驀然，兩條人影斜飛而起，室內響起一聲大喝，賀子龍縱身躍向于梵，賀子虎則右掌急劃，向秦鵬飛右臂斬去。

　　他們倆人這一出手，為了救援于梵，全是盡力而施，身形之快較之一般武林人物超出太多。

　　于梵的身軀還未碰觸牆上，賀子龍右臂一抄，已把抓住了他的腰，平掌一切，向長鞭斬落。

　　這時長鞭抖得畢直，秦鵬飛的力道完全貫注在上面，整根鞭子恍如一根鐵棍，然而在賀子龍並掌一切之下，發出「錚」地一聲輕響，便已斷為兩截。

　　于梵的身軀尚在空中，他所保持的姿式原是四肢捲起，把頭顱藏在雙臂裏，那僅是一種本能的防護要害受傷的行為。

　　但是當賀子龍出手抓住他的衣衫時，他也為之吃了一驚，側首向著賀子龍望去，首先便看到對方那隻碩大的手掌暗暗泛出金黃之色。

　　他還沒想到一個人的手掌怎會變成金黃色，身軀已被賀子龍左臂勾住，急速的往下落去。

　　賀子龍雙腳一踏在地上，立即問道：「于梵，你沒傷著吧？」

　　于梵點了點頭，還沒回答，室內已響起秦鵬飛的嘲笑之聲：「賀兄，數年不見，你的功力精進如斯，真是可喜可賀。」

　　于梵聞聲望去，只見賀子虎左掌護胸，右掌豎立耳邊，擺了一個奇怪的架式，雙掌掌心微微外露，全都暗暗現出金色的流光。

　　他不由暗暗驚凜，忖道：「這是什麼功夫？連手掌都會變成金色。」

　　一念方起，賀子虎也大笑道：「沒想到秦鵬飛你終日睡臥溫柔鄉中，功夫倒也沒有擱下……」

　　秦鵬飛右手揮著大半截長鞭，左手不知何時已拔出一支長約尺許的小斧，聞聲大笑，道：「兄弟若是把功夫擱下了，賀兄你那一掌，還能容許小弟活命？」

　　「哪兒的話！」賀子虎道：「小弟出手的目的只是要阻止秦兄傷害小徒，可不是在與你為敵！」

　　賀子龍聽到這兒，哈哈大笑，向秦鵬飛行去，笑著說道：「秦兄，我們十多年的交情了，相處一直很好，怎會與你過不去呢？更何況此刻我們該比往昔更加密切，同心協力，對付那個禿驢，如何會與你為敵？秦兄你是過慮了！」

　　秦鵬飛吁了口氣，道：「兩位賀兄能記住這點，小弟就可以放心了。」

　　「秦兄你盡可放心，」賀子龍道：「我們之間的交情，絕非任何人能夠破壞得了的！」

　　秦鵬飛笑了笑，道：「賀兄這麼說來，的確不愧是道義之人，小弟頗感心慰，只不過是……」

　　他的眼中閃出憤怒之色，瞥過于梵的臉上，沉聲說道：「你們竟然為了令徒而對老夫使出金沙掌絕技，實在有點說不過去吧？」

　　賀子龍道：「秦兄言重了，小弟們乃是迫不得已才這麼做，其實也並非為了我們這個未拜師的徒兒，而是為了保全秦兄的令譽……」

　　他的話聲一頓，臉色沉肅下來，道：「秦見你為了一個婦人女子，便出手傷害我們的徒兒，想要置他於死地，若是傳言出去，讓武林中人全都曉得鬼斧神鞭秦鵬飛乃是見色忘義之人，秦兄你還能立足於江湖？間接的，豈不也影響我們天下九大兇人的名譽……」

　　他陰陰一笑，接著說道：「你想想紅燈老祖李兄，血影人魔厲兄，還有枯木尊者彭兄都是痛恨見色忘義之徒，如果讓他們曉得此事，秦兄你……」

　　他這一番話說得秦鵬飛臉色大變，頭上冒起冷汗，連忙出言道：「賀兄，你不要再說下去了，小弟向二位致歉，並且還要向你們致上最大的謝意……」

　　賀子龍嘿嘿笑道：「秦兄不必客氣，小弟只是提醒你而已，至於道謝嘛，大可不必，我們到底還是兄弟……」

　　他說到這兒，三個僕人提著盛放酒菜的木盒走了進來，他們一看到室內的情景，全都為之一愕，站在門口不知是進來的好，或是退出去。

　　秦鵬飛暗暗分析過眼前的情勢，知道自己絕不能與漠北雙兇就此翻臉，翻了臉只有自己吃虧。

　　因而他忍住了胸中的怒火，臉上堆著假笑來與賀子龍說話。

　　此時，他正不知該要繼續委屈下去，還是暫時用話把這件事揭過不提，一見手下僕人把酒菜端來，也就藉此下台，吩咐道：「你們站在那兒作什麼？快把酒菜擺出來。」

　　「起來呀！」

　　他自己也收起小斧，把那根斷鞭拋給何凌風，說道：「凌風，把那賤人帶下去，讓王媽給她敷藥，好好的休養幾天！」

　　何凌風投師十年，怎不曉得秦鵬飛的脾氣？他一見眼前的情勢突然變化，也明白師傅顯然是居於劣勢之中，自己要發洩心中那口氣，只有等待以後了。

　　他不敢多說話，唯恐惹得師傅把滿腔壓制的氣憤發洩到自己的頭上，應了一聲，走到昏迷中的夏蘋身邊，也不管她滿身血污，抱了起來匆匆走出室去。

　　秦鵬飛笑道：「來來來！兩位賀兄，請上座，我們好好的喝上幾盅。」

　　賀氏兄弟一見秦鵬飛軟化下來，也不為之甚，相互打了個眼色，賀子龍道：「秦兄不用客氣，只要你能原諒小徒無意中的錯誤，我們兄弟倆就感激不盡了……」

　　于梵亢聲道：「我可沒有做錯事……」

　　他眼見賀氏雙兇和秦鵬飛之間的虛偽神態那種貌合神離，相互利用的作風，不由得更加厭惡。

　　尤其對於秦鵬飛出手痛擊夏蘋之事，更使得他的心中泛起強烈的憤怒，所以他一聽賀子龍之言，忍不住提出抗議之聲。

　　賀于龍沉聲叱道：「于梵……」

　　秦鵬飛笑了笑道：「賀兄，不要責備他了，這件事的確是小弟的錯我不該懷疑到他的身上……」

　　賀子龍截斷了他的話，道：「好了，既然秦兄替這畜牲說話，我們就饒過他這一次吧，事情已經過去，我們都不用再提，來，還是喝酒吧！」

　　秦鵬飛拍手道：「還是賀兄說得不錯，我們久別重逢，非得痛快地喝他一場……」

　　于梵站在一旁，眼見他們情緒熱烈地坐上了席位，笑逐顏開，顯得非常興奮，一時之間頗為感觸。

　　他不明白這些所謂的武林高手，情緒轉變得怎會如此之快，剛才還在生氣動手，很快又相互道歉，歡愉地喝起酒來，似乎已經忘卻方才之事。

　　是以他儘管也被秦鵬飛請上酒席之前坐著，面對那滿桌的豐富酒菜，他卻沒有一點食慾。

　　因為他的腦海之中始終索留著夏蘋那遭受毒打後的悽楚模樣，以及她在鞭子下痛苦號叫，輾轉翻滾的情景。

　　這個印象留在他的腦海中是那樣的深，使得他在想起她原先的淺笑盈盈，暈紅滿頰的嬌羞神情時，他的心裏便忍不住一陣絞痛。

　　他暗自忖思道：「她為什麼要遭受這樣的毒打？就因為對我笑了笑？或是丟了個蘋果給我？還是因為她做了人家的小妾，便該遭受如此的毒打？」

　　他的腦海中思緒奔騰，一直未能止息，致使他手裏拿著筷子，也忘了去挾菜，他的神態很快地便被桌上的人發現。

　　賀子龍剛剛和秦鵬飛乾完了三盅酒，嘴角上還掛著未乾的酒漬，他詫異問道：「于梵，你在想些什麼？」

　　于梵的目光從秦鵬飛的面上移開，搖了搖頭道：「沒什麼。」

　　賀子龍道：「既然沒想什麼，為何你何師兄敬你酒，你不把酒杯拿起來？」

　　于梵聽他這麼說，才發現何凌風側著半邊身子，右手舉起滿滿的一樽酒，正含著微笑望著自己。他的目光一閃，看到何凌風臉上的那絲不懷好意的微笑，和眼中流露出來的神色，心中不由得湧起憤怒的情緒，暗道：「若非是這個傢伙挑撥，夏姑娘如何會受到這一頓打？他現在用這種眼光來看我，分明是在嘲笑我，在為他所作的事情而得意……」

　　他的思潮被賀子龍沉喝之聲所打斷：「于梵，我的話你聽到了沒有？」

　　于梵愕了一下，道：「我不會喝酒……」

　　「你不會喝酒？」賀子龍哈哈大笑道：「漠北雙兇的徒弟不會喝酒？這件事若是傳出江湖，有哪個肯相信？」

　　于梵道：「我是不會喝酒嘛……」

　　賀子龍叱道：「不會喝也得喝！我們倆人從來沒有收過徒兒，好不容易收了你這個徒兒，卻是不會喝酒的，傳揚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于梵真不曉得喝酒跟做漠北雙兇的徒兒有何關連之處，他一時之間想不出什麼話反駁賀子龍，只好說道：「我等會還要回鐵舖裏一趟，若是喝醉了……」

　　「誰說你還得回去？」

　　賀子龍道：「你既然跟了我們，從現在開始就得一直跟在我們身邊，今晚就住在這兒了，你秦師叔這兒房間多，還怕你沒地方睡？」

　　于梵道：「可是我還有好些東西沒有拿……」

　　賀子虎叱道：「你要什麼，我們會給你買，還需要什麼？你留在鐵舖裏的只不過是些破爛東西，扔掉也就算了……」

　　于梵道：「不行，我那兒還有我媽留給我的遺物，我一定要帶在身邊的。」

　　他這句話並非真實的，只是無話可答，為了達到回去長興鐵舖一趟的目的，他才扯了這個謊。

　　其實，他從有記憶以來，便一直不曉得自己的父親在哪兒，長得什麼樣子，他只是流浪街頭的一個小乞丐，靠著人們的施捨，度過一連串的日子。

　　直到兩年以前，龔江結束了在大名府的買賣，僱車南遷時，才在一個小鎮的街頭上發現他，把他收留起來，跟隨自己的身邊。

　　從那一天開始，他才結束了那一連串流浪的日子，獲得了較為安定的生活。

　　由於龔江非常喜愛他，不單是傳他武功，並且還教他讀書識字，是以他對龔江的那份感情是深濃的，他絕不願因為受到漠北雙兇的逼迫，而離開龔江。

　　賀子龍怎知他說的是謊話？略為一怔，道：「好吧！你回去一趟，等會我陪你去就是了，你先把酒喝了吧！」

　　于梵道：「不，我要一個人回去。」

　　賀子虎怒道：「不識好歹的東西，我……」

　　賀子龍伸手攔阻，道：「好了，老二，等會就讓他回去一趟，諒龔跛子也不敢護著他……」

　　于梵沒等他把話說完，趕緊道謝道：「多謝賀大爺……」

　　賀子龍有些不悅，道：「小子，你怎麼這樣稱呼老夫？」

　　于梵道：「雖然你老人家要收我為徒，可是現在還沒有拜師，若是稱呼你師傅，豈不……」

　　賀子龍揮手道：「別說了，好小子，算你有理就是，還不跟你何師兄幹了這杯？」

　　于梵聽得賀子龍允許自己返長興鐵舖一趟，心中大定，不願意因為自己的得罪他們，而另外發生意外，以致影響到龔江的逃亡計畫。

　　他抑制著心中的情緒，站了起來，舉起面前的酒樽道：「何大哥，我敬你。」

　　何凌風笑著道：「哪裏，你是客人，應該由我來敬你，剛才得罪，尚請兄弟原諒。」

　　說著，他一仰頭，把樽裏的酒一乾而淨。

　　于梵猶疑了一下，只得閉著氣，也把樽裏的酒喝乾。

　　他從小流浪，有時連三餐都吃不飽自從跟隨龔江之後，雖然生活安定，日子過得頗為舒服，可也從未喝過酒。

　　此刻被形勢所逼，喝下了一樽酒，直把他的喉管辣得好似經過火焰燃燒一般，全身打了個哆嗦。

　　賀子龍哈哈大笑，道：「你們這叫不打不相識，喝了這樽酒後，從此便該和兄弟一樣的相親相愛，凌風，以後還得要你多多照顧照顧你這兄弟了……」

　　何凌風抱拳道：「賀師伯言重了，于兄弟才氣橫溢，膽氣過人，經過兩位師伯的薰陶，他日的成就未可限量，小侄以後在江湖上，還得要仰仗他多多照顧呢！」

　　他這些話說得賀氏兄弟全都得意非凡，賀子龍哈哈笑道：「秦兄，你這個徒兒真是不錯啊！」

　　秦鵬飛謙虛地道：「哪裏，哪裏，還得兩位賀兄多多提攜……」

　　「這還有話說嗎？」賀子龍道：「你的徒弟，也就是我們的徒弟，他在江湖上一定吃不了虧就是了！尤其是等我們除了那個禿驢之後，天下武林等於是我們所有，還有誰敢得罪我們的弟子？」

　　秦鵬飛道：「這些年來，我們受那禿驢的氣也夠了，這次決戰，非得把他除去不可，從此以後，天下盡人吾等掌握之內，我們可以好好的大幹一場了……」

　　他舉起酒樽，道：「來，為我們這次驚天動地的壯舉乾一杯。」

　　于梵聽他們提起之事，心中湧起不少疑惑，暗暗思忖道：「他們說什麼除去那個禿驢，便可以掌握天下武林，不知那人是誰？竟然會聯合起來……」

　　他想到這裏，心中一動，凜然忖道：「師傅曾說過九大兇人之所以不能為害武林，是因為武林中有一個武功最強的般若神僧，使得他們有所忌憚，現在他們說是要與那禿驢作一死戰，莫非是要聯合起來對付般若神僧……」

　　他的思緒被賀子虎打斷了：「于梵，你怎麼不喝酒？又在想些什麼？」

　　于梵苦笑道：「我有點頭暈，不能再喝了。」

　　賀子虎笑道：「真是沒用的東西，一杯酒就吃不消，你喝完了這杯酒，吃飯去吧！」

　　于梵為難地道：「我實在不能再喝了……」

　　賀子龍笑了笑，道：「孩子，以後你不單是要跟我們學武功，也得學學喝酒的功夫才行，好了，你就先用飯吧！」

　　于梵道：「我的肚子不餓，想要先走了……」

　　「走？」賀子龍道：「你走到哪裏？」

　　于梵道：「我回店裏去收拾東西……」

　　「好吧，你既然要回去，就快去快回吧！」賀子龍略一沉吟，道：「不過我要告訴你，你可別動腦筋想溜，無論你溜到哪裏，我們都可以找到你的，到那時，哼，你所吃的苦頭可就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于梵心中一驚，囁囁道：「賀大爺，你過慮了，我怎麼會呢？有這個機會能拜在你的門下，我已經求之不得了，又怎會想溜走呢？何況我小小年紀，又能溜到哪裏去？」

　　「你說得不錯，」賀子龍道：「我們看上了你，是你的運氣，要知道不久之後，整個武林都是我們幾個人的天下了，到那時，你成了我們的徒兒，在江湖上有誰敢得罪你，豈不勝過跟龔跛子打一輩子鐵好？」

　　于梵恭聲道：「是，你老人家說得不錯。」

　　賀子龍點了點頭，道：「秦兄，請你給他一支手令，讓他回去一趟，免得又跟你那些守門的人引起誤會。」

　　秦鵬飛沉吟一下，從懷裏掏出一支黝黑權杖交給于梵，道：「于師侄。你回來之後，只要把個符繳給門口守衛的人便行了，切記不能遺失。」

　　于梵接過那面權杖，只見它是鋼鐵所鑄的，上面雕著一個獰面獠牙的鬼頭和一支奇形的斧頭，這大概就是代表鬼斧神鞭的身分了。

第七章　美人之劫

　　他把權杖藏起懷中，只聽賀子龍道：「于梵，你回去之後，什麼話都不要對龔跛子說，免得他遭受殺身之禍，此外，我限定你在天黑之前便得回來，若是超過了時候，我們便當你有意潛逃，立刻便會派人去抓你回來……」

　　于梵道：「賀大爺，你知道我不會的。」

　　賀子龍道：「好吧，你快去快回！」

　　于梵站了起來，抱拳道：「秦莊主，多謝你……」

　　話未說完，他只覺一股酒意往上冒，眼前的事物似乎在搖晃，連腳跟都站不穩了。

　　秦鵬飛只見他的臉頰暈紅，有似擦了胭脂一般，較之姣好的少女龍要美上幾分，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夏蘋拋擲蘋果給于梵之事。

　　頓時，他的心中湧起一陣酸溜溜的味道，喝下去的酒全都化成了醋，酸得他難受。

　　他不懷好意地道：「賀兄，你看你這個徒兒，就喝了這麼一點酒，已經禁受不了，真是比女娃兒都不如，還是讓他到房裏去休息一會再走吧！」

　　賀子龍道：「秦兄說的是，于梵，你還是先到房裏去躺躺，等到酒醒之後再說吧！」

　　于梵唯恐賀子龍過了一會兒又改變主意，不讓自己返回鐵舖，他搖了搖頭，深吸口氣，把腹中往上直冒的酒意壓了下去，道：「不了，我還是趕快回去，好快點回來。」

　　說著，他跨開大步，向後門行去。

　　賀子龍望著他那略為有點搖晃的身軀，搖了搖頭，道：「這小子什麼都好，就是這份倔強脾氣不好，明明連站都站不穩了，卻還硬要走回去。」

　　賀子虎道：「老大，我現在倒有點喜歡這小子了，儘管他長得像個大閨女似的，這份倔強的性子，卻使他像一個男子漢，我預料他將來一定能夠替我們爭氣……」

　　賀子龍笑道：「哈哈，老二，你昨天都恨不得一掌要了他的命，現在卻又誇獎他起來，可見我的眼光沒有看錯吧，這小子的確是個可造之材。」

　　賀子虎笑道：「老大，你的眼光還會有錯嗎……」

　　于梵搖搖晃晃的走出了內廳，對於身後傳來的話聲，他僅是笑了笑而已，因為他曉得自己絕不會成為漠北雙兇的徒兒。

　　他緩緩的走下了石階，來到剛才跟何凌風打鬥的地方，只見地上那隻破爛的蘋果在陽光下依然閃出紅艷的光影。

　　他蹲下身去，拾起那半片蘋果，那上面的牙痕依然存在，從淺淺的牙痕上，他那飄逸的思緒又不由想到夏蘋起來。

　　慢慢地把那半片蘋果湊在鼻前，他嗅到了一陣隱隱的芬芳，沁人胸懷，使得他原有的醉意，似乎又增添了幾分。

　　他用袖子擦拭了一下蘋果上沾著的塵土，想到那被鞭子抽得跌倒地上不住翻滾的夏蘋，那彷彿就像手裏的這個蘋果一樣，原是嬌艷美麗，卻遭暴力的摧殘，而變成眼前這副模樣。

　　他想到這裏，只覺胸中熱血上沖，暗道：「像她那樣嬌柔美麗的女子，是需要人保護的，怎可以讓她留在殘暴的秦鵬飛身邊，受到毒手的摧毀呢？」

　　他抬起頭來，仰望著西邊高牆上緊閉的窗扇，心中有著一股特殊的衝動，想要跑去看一看她，把心裏的想法告訴她。

　　然而，他才一站將起來，立即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再也立身不穩，一跤跌倒於地。

　　他在剛跌下的剎那，心裏還是很清醒的，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是他的雙手在地上撐動了一下，竟然覺得全身的力氣不知道消失到何處再也爬不起來。

　　他喘了幾口氣，只覺頭暈目眩，再也懶得費力掙扎了，就那麼躺在地上，迷迷糊糊的睡去。

　　也不曉得過了多久，于梵從昏惡的睡夢裏醒了過來，他覺得全身酸軟，腦袋裏有點刺痛。

　　身軀蠕動了一下，他還沒有睜開眼來，已發現到自己的頭上被人敷了一層東西，頓時一股冰涼的感覺自額上傳進體內，舒適無比。

　　他霍地睜開眼來，但見身旁立著一個穿著黃衣的少女，正彎著腰在面盆裏擰乾一條手巾。

　　那個少女擰乾手巾之後，轉過身來，正要替于梵換上一條，卻發現他已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凝望著自己出神。

　　她的臉頰立即飛起兩片紅雲，愕了愕方始啟口道：「于公子，你醒了。」

　　于梵伸手把額上的濕手巾取了下來。目光一轉，只見自己處身在一間清靜的小屋裏，除了自己躺臥的橫榻之外，其他家具一應俱全。

　　在那圓圓的桌上，一盞琉璃燈正吐放著明亮的光芒，使得整間小屋都明亮得有如白晝。

　　他怔了怔，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那個黃衣少女道：「此刻已是申末時分了。」

　　于梵的目光一凝，這才發現在站在榻前的黃衣少女竟然就是午間所見到的那個陪伴在夏蘋身邊的女子。

　　他霍地坐了起來道：「你不是午間那個……」

　　那黃衣少女掩唇笑道：「婢女小荷，正是午間在閣樓上隨蘋姑娘一起的那個少女。」

　　于梵哦了一聲，問道：「你們姑娘此刻怎麼啦？」

　　小荷面上一斂，浮起怨憤之色道：「姑娘此刻遍體鱗傷，正躺在房裏呢！」

　　于梵搖頭道：「都是我不好……」

　　他的話聲一頓，問道：「你到這裏來，你們老爺曉不曉得？」

　　小荷搖了搖頭，道：「他們幾個人全都喝醉了，躺在那兒，跟個死豬作的，只怕不到半夜醒不過來了。」

　　于梵頗為小荷的出言無忌而吃驚，猶疑了一下，問道：「你……你到這兒來，他們都不知道？」

　　小荷搖搖頭道：「他們那餐酒一直喝了快兩個時辰，到了最後，全都躺在地上起不來了。」

　　于梵想到漠北雙兇自命酒量如海，結果仍不免醉倒地上，不由搖了搖頭道：「酒這個東西真是害人，下次我再也不喝了，哦，我問你，你怎麼敢到這兒來？」

　　「是姑娘要婢子來看你，」小荷道：「這間房離內宅很近，他們抬你進來時，姑娘便曉得了，所以……」

　　于梵心中泛過一陣溫暖，道：「多謝夏姑娘的關照，唉！若非是我，她也不會挨那一頓毒打……」

　　「不！我們老爺一向都是那樣，動不動便以皮鞭抽人。」小荷道：「並不是完全是因為于公子你引起的，你也用不著難過。」

　　于梵嘆口氣道：「想不到秦鵬飛是這麼一個殘暴的人，竟然以毒打別人為樂，哦！小荷姑娘，我看你還是快點回去，免得被人發現了，又遭到一頓毒打，豈不是我害了你嗎？」

　　「不會的！」小荷搖頭道：「我從小在這兒長大，曉得這兒的每一條地道，不會被人發現的。」

　　于梵詫異地道：「這兒有地道通到夏姑娘的房裏？」

　　小荷頷首道：「這間房本來是老爺用來練功的，他老是不甘寂寞，唯恐夫人曉得，所以掘了幾條地道通到其他房裏……」

　　她說到這兒，臉上一紅，不再說下去，于梵乃是個純樸之人，也不曉得秦鵬飛掘地道通到其他房間是做什麼，見到小荷不說，也不再追問下去。

　　小荷頓了頓道：「于公子，你的酒醒了沒？我們姑娘要見你！」

　　于梵大吃一驚，道：「什麼，你們姑娘要見我？」

　　小荷見到于梵那等吃驚的模樣，並不感到詫異，點了下頭，道：「是我們姑娘要見你。」

　　于梵口吃地道：「她……她為什麼要見我？」

　　小荷反問道：「你難道不想看看她的傷勢嗎？她是因為你而遭到老爺毒打的……」

　　于梵為難地道：「我……我的心裏替她難過，可是我卻不能去見她……」

　　小荷問道：「為什麼？」

　　于梵道：「她是秦鵬飛的……我若是去看她，假使被人發現，豈不是使她受累，又受到一頓毒打……」

　　小荷道：「我們從地道裏進去，不會被人發現的。」

　　于梵搖頭道：「不行的，無論如何我不能這麼做……」

　　小荷臉色一沉，道：「于公子，沒想到你會是個縮頭縮尾的不講情義之人……」

　　她見到于梵臉上浮起驚愕之色，繼續道：「說老實話，要你去看姑娘並不是她的意思，而是婢子我的主意，因為我認為只有公子你才能拯救姑娘脫離苦海，當我把這個意思告訴姑娘時，她說你既是老爺的師侄，絕不會這麼做的，我還說于公子你絕非是縮頭縮尾的卑鄙小人，你是一個男子漢，你不會跟他們一樣盡做些卑鄙害人的事，哪知道我卻想錯了，你……」

　　于梵沉聲道：「你說得不錯，我並不是跟他們一樣，我到這兒來只是逼不得已……」

　　小荷道：「那麼你為何不去看看姑娘？」

　　于梵苦笑道：「我現在連自身都難保，如何能夠救離她脫離此地？我……」

　　小荷道：「于公子，你難道不能要你的師傅替你出面？我看我們老爺很怕他們兩個……」

　　于梵搖頭道：「說句老實話，我今天若不是喝酒過多，早就離開他們了，又如何能要求他們做這等事，何況就算他們肯做，秦鵬飛也不會答應，這……這是不可能的……」

　　小荷眼珠一轉，道：「好，就算不可能罷，難道你去看看她都不行？」

　　于梵搖頭道：「我……」

　　小荷沒等他說完話，已重重的哼了一聲，道：「你不要再說下去了，我總算認清了你的為人，算我小荷瞎了眼，可憐姑娘為了你白白受了一頓毒打……」

　　她蹲了下去，在榻邊某處按了一下，一陣軋軋聲響，橫榻緩緩移開，地上露出一個窟窿。

　　小荷把于梵手裏的手巾奪下，摔在盆裏，扭轉身軀往窟窿裏行去。

　　于梵怔怔地坐在榻上，望著小荷踏著地道裏築好的石階走了進去，心中情緒有如潮水奔騰，不住在衝擊著。

　　他猛地躍了起來，道：「且慢！」

　　小荷仰起頭來，問道：「于公子，有什麼事吩咐嗎？」

　　于梵苦笑道：「我隨你走吧！」

　　小荷面上立即浮起喜色，道：「于公子，你答應了？」

　　于梵道：「不答應行嗎？」

　　他苦笑著道：「你把我說成那個樣子，假如我不去的話，豈不是毫無人性了。」

　　小荷伸了伸舌頭，道：「于公子，你別罵我了好吧？婢子向你叩頭道歉……」

　　于梵見她雙膝一曲，作勢要跪了下去，連忙伸手攔阻道：「小荷姑娘，快別這樣了……」

　　小荷看到于梵伸出手來，臉上一紅，往後讓了一讓，輕聲道：「于公子……」

　　于梵趕緊縮回手來，訕訕地道：「小荷姑娘，我不是有意的。」

　　他以前衣食不繼，加上年紀又小，自然不懂得男女之間的一些關係，這兩年來他待在龔江的身邊，不是練功，就是打鐵，根本沒有機會接觸過女孩子。

　　因而此刻他遇見了刁鑽可愛的小荷，頓時變得笨手笨腳，不知該怎樣才好了。

　　小荷輕輕咬著紅唇，斜斜睨著站在不足五尺外的于梵，默然立了半晌，喃喃自語道：「或許我不該帶你去看她的……」

　　于梵不明白她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愕然地望著她，只見小荷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浮起一絲幽怨的神色，說道：「于公子，你以後不會忘了我吧？」

　　于梵心中一跳，懾懾地道：「我……」

　　小荷眼簾一垂，低聲道：「我是一個婢子，也不奢想些什麼，只求你以後對姑娘好一點，她……她的身世非常可憐。」

　　于梵真不曉得該說什麼好，他對於小荷所說的話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已，自然不知該如何回答。

　　小荷說完了話，轉過身去，道：「于公子，我們走吧！」

　　于梵猶疑了一下，拿不定主意是要隨小荷去看看夏蘋，還是留在這兒，本來他自己身上有事，需要趕回長興鐵舖，與龔江共商今後大計，實在不該在這個時候另生枝節的。

　　然而當他一想到夏蘋被秦鵬飛鞭笞的痛苦情景，他已把前一個問題拋諸腦後，灑開大步，步入地道，隨在小荷身後，向前行去。

　　他一走入地道，身後傳來一陣軋軋之聲，床榻移回原處，把室中照射來的燈光掩住，地道裏頓時變成一片漆黑。

　　于梵腳下一頓，默立一會，只見小荷敲打火石，點燃了手裏的油燈。

　　她側過頭來，道：「于公子，請你端著盆，隨婢子這邊走。」

　　于梵藉著小荷手裏所持的燈光，打量了四周一下，發現自己站在七八條地道的交叉道，望將出去，那一條條黝黑的秘道，深幽遠邃，宛如一根根向外延伸的魔手，不知指向何處。

　　他的心中湧起一絲寒意，定了定神，俯身端起小荷身邊的面盆。

　　小荷帶領著他向右首一條地道行去，一面解釋道：「這些地道有的通往其他的房間，有的直通後山，莊裏除了莊主和夫人之外，此外只有少數幾個人曉得，我還是隨同夫人走過幾次，也只不過曉得兩三條路罷了，不然我早就帶夏蘋姑娘逃出去了。」

　　于梵聽出小荷的話裏對秦鵬飛有極度的不滿，同時也瞭解到秦鵬飛是個極為狡猾的人，時時都是提防著有人會危害到柳雲山莊，而預築地道作為監視及逃亡之用。

　　對於秦鵬飛的事，他不想知道得太多，也懶得多問，一路之上，也就默然不語，隨著小荷的身後，緩緩的向前行去。

　　這條地道並不很長，地上也不潮濕，顯然是經常有人走動的原故，據于梵的估計，頂多只有十丈多遠，因為他沒有走多久，便已見到小荷站在地道的盡頭，停住了腳步。

　　小荷側過身來，道：「于公子，我需要告訴你老實話，把你找來看姑娘的舉動，並非姑娘所示意，而是我自己決定的……」

　　于梵微之一笑，道：「為什麼？」

　　小荷道：「蘋姑娘是個很可憐的人，她的爹娘全被那老賊害死，人也被擄來這裏，被逼著做那老賊的洩慾工具，她這一輩子都將永遠處身在痛苦之中，像我一樣……」

　　她說到這兒，眼中泛起了淚光，咬了咬嘴唇，繼續說道：「只有你才能夠從那老賊的掌握之中把她救出去，使她從此之後重見天日，不再受到噬心的侮辱，所以我找你來看她，是要你沒法救她出去……」

　　于梵駭然道：「你……你為什麼要找我？」

　　小荷肅然道：「因為她喜歡你，我看得出她喜歡你，她為你遭到了毒打，雖然遍體鱗傷，她卻不怨恨你，還一直對我說，是值得的……」

　　于梵重重地甩了甩頭，想要使混亂的腦筋冷靜下來，他從未遇到種情形，從未想到一個女子會喜歡自己，也從未想到自己在這等兇險情形下，要把一個人家的小妾拯救出去！這使得他心緒不寧，一時之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見到他默然無語，小荷繼續道：「你可以放心，蘋姑娘現在仍然是清白之身，她遭了不少毒打，並且以死來威脅，這才保住了那份清白，可是她現在若不能從那老賊的魔掌下脫身出去，難保有一天會被那老賊所污辱……」

　　她望了于梵一眼，道：「蘋姑娘非常清楚，在她一生之中，只有一個機會可以離開這兒，那便是由你救她出去……」

　　于梵只覺心思紊亂，不知該要怎樣回答才好，他只有苦笑道：「其實我現在也是自身難保，逃不逃得了漠北雙兇的魔手還不曉得，如何又能……」

　　小荷打斷了他的話，道：「于公子，你的話真使我失望得很，我本來以為你是個見義勇為的俠士，這才……」

　　于梵痛苦地道：「小荷姑娘，你不必再說下去了，我……」

　　他吸了口氣，道：「我只不過是鐵舖裏的一個打鐵學徒，並不是你所想的俠士，其實你們在看到我時，不知你們是以哪種眼光看我……」

　　小荷道：「你是說我們姑娘拋蘋果給你的那件事？那時我們確實是小看了你，可是當蘋姑娘被喚到內廳時，她一見到你，便知道你是她的救星，她一生的希望所托付的人。」

　　她搖了搖頭，苦笑道：「沒想到她的眼光看錯了，你卻是個自私的人，你只顧到自己，而不願伸出援手給一個喜歡你的弱女子……」

　　于梵臉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著，囁囁道：「我……」

　　小荷昂起了頭，驀然提高聲音道：「既然你不願救她脫離苦海，那麼你可以回去了，也不必再多看一眼，儘管她是那樣的渴望看見你，也只好讓她失望了，不然，她會更加痛苦，可憐她這輩子只喜歡你一個人，卻……」

　　于梵只覺心底的熱血沸騰，再也無法冷靜下來，他咬了咬牙，道：「小荷姑娘，你不要再說了，我答應救她出去，縱然捨棄我的生命都在所不惜。」

　　小荷激動地道：「你……真的答應了？」

　　于梵的目光凝住在那微微跳動的火焰上，眼前浮起襲江那蒼老的臉龐和夏蘋那悽楚哀怨的神情，他冷靜的點了點頭，道：「我一定要救她出去！」

　　小荷道：「于公子，婢子在這兒先謝謝你了。」

　　于梵苦笑道：「其實她與我一起逃亡，所冒的危險比我還大，若是被抓回來，她很可能被秦鵬飛殺死，而我卻還有逃生的機會，賀氏兄弟不會眼見我被害的……」

　　小荷道：「若是那樣，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這要看她的命運如何……」

　　她輕輕的嘆了口氣，伸手在牆壁上的一塊磚上推了一下，只聽一陣輕響，頭上現出一個窟窿，一條軟梯垂了下來。

　　小荷吹熄了手裏的燈火，低聲道：「于公子，你跟我上來吧！」

　　于梵既已決定如何去做，神智便已冷靜下來，他見到小荷扭動著婀娜的腰肢，攀著繩梯上去，也隨後沿著軟梯登上了地面。

　　這個地道的出口是一座木梯的背面，由於正在牆角，光線並不很亮，于梵可以看到屋內的佈置正是一般的客廳，只不過在東面的牆上釘了一個神壇，供桌上除了鮮果供品之外，只有兩根燃著的蠟燭了。

　　小荷等到于梵上來之後，掩好了地道出口，接過了于梵手裏的面盆，擺在地上輕聲道：「蘋姑娘不知道醒了沒有，我替她敷了傷藥以後她便睡著了……」

　　于梵在微光中望著小荷那清麗秀氣的面靨，突然問道：「小荷姑娘為什麼你不要我救你出去，而要我救她呢？」

　　小荷怔了一下淒然道：「因為我不配，我被那老賊糟蹋得夠了，我想報這個仇……」

　　于梵看到她說話之時，嘴唇在微微的顫抖，他對於小荷所說的「糟蹋」兩字的意義還不太瞭解，不過也曉得那不是件好事，否則小荷也不會如此痛心。

　　他擔心地道：「小荷姑娘，你不會武功，如何能殺害得了他？他的武功太高，恐怕你還沒近身，便已被他殺死……」

　　小荷狠聲道：「我不用刀子殺他，我要把他拖垮，讓他氣血衰竭而死，反正他非常好色，就讓他死在女人的身上好了……」

　　于梵隱隱曉得她所說的是什麼意思，臉上一紅，連忙把話岔開，道：「小荷姑娘，我們上去吧！」

　　小荷默然點了點頭，收斂起臉上的那股狠態，登著木梯，步上閣樓。

　　于梵隨在她的身後，也登上了樓梯，可是他才走了兩階，便見到小荷腳下一頓，側過身來，道：「于公子，你不會瞧不起我吧？」

　　于梵距離他不足兩尺，在他眼前的正是她那盈盈一握的柳腰和渾圓的臀部，他有生以來從未與一個女人如此接近過，從她成熟的胴體上發散而出的芬芳，不住撲入他的鼻中，使得他的心旌搖動，熱血沸騰，幾乎不克自持，而想要伸出手去撫摸她一下。

　　猛一見到小荷回過頭來，他的心中一跳，臉色不禁通紅，暗暗怪責自己不該興起那股邪惡的念頭。

　　他定了定神，回答道：「不會的，小荷姑娘，我只有更敬佩你……」

　　小荷淒然一笑，道：「我不值得你敬佩的，我沒有蘋姑娘那樣貞烈那老賊三番兩次的冒犯她，都被她以死要脅而沒有達到目的，她不但準備了刀子、毒藥，並且隨時準備嚼舌自盡……」

　　她的話聲一頓，問道：「你曉得她為什麼到現在都沒有死成？」

　　于梵道：「大概是秦鵬飛不捨得她死吧？」

　　小荷道：「那老賊確實有這種怪僻，得不到的，偏要想盡法子去得到它，但是最大的原因還是蘋姑娘想要活著替她的父母報仇，不到最後關頭，她是不會自盡的……」

　　于梵的腦中浮映起夏蘋的倩影，對她的貞烈勇毅，不由得肅然起敬，暗道：「我原來為了自己的前途，不願意在這要緊的關頭，救她出去，只不過是被小荷用話逼著，無法不答應罷了，現在既已曉得她是如此貞烈，怎能不盡力救她，逃出秦鵬飛的魔掌？」

　　他正想到這裏，還未說話，只聽上面閣樓傳來一聲嬌柔的呼喚聲：「小荷，你在哪兒？」

　　小荷道：「于公子，她醒來了，我們上去吧！」

　　于梵隨在小荷的身後上了閣樓，只見她向大床行去道：「蘋姐，你醒來了？」

　　夏蘋擁著棉被，躺在床上，吃力地側著頭，望著向她走去的小荷，問道：「小荷，你到哪兒去了？」

　　小荷沒有回答她的話，問道：「蘋姐，你覺得怎麼樣了？」

　　夏蘋切齒道：「你不是不知道那老賊的藥靈得很，敷上了之後，很快就能止痛，可是，我心裏的創痛，豈是藥物能夠治好的？我真恨……」

　　小荷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安慰地道：「蘋姐，你不要說這些了那老賊作惡多端，終有一天會遭到天譴的，你現在只要安心顧到你自己，不要太傷心了……」

　　夏蘋顫聲道：「我這一輩子都完了，但是我在死前，一定要替爹娘報了仇才行……」

　　她說到此處，似是想到什麼，話聲稍頓，問道：「小荷，我剛才好像聽到你在跟誰說話，莫非是王媽那個老賊婆？」

　　小荷搖了搖頭，道：「不是的，她現在大概還在小順子那兒賭錢，好半天沒看到她了。」

　　夏蘋疑惑地道：「那麼你是跟誰在說話？」

　　小荷身子一側，往後指去，道：「蘋姐，你看看是誰來了？」

　　夏蘋聞聲用手肘撐住身軀，側臉望將過去，只見于梵站在樓梯口那兒，她不由得吃了一驚，還以為是自己眼睛看花了呢，定神望去，才曉得那個長身玉立的年輕人正是于梵。

　　她驚呼道：「真的是他。」

　　話聲甫出，她立即想到自己一副狼狽的樣子，趕忙又臥到床上，把臉孔側了過去。

第八章　茫茫天涯

　　于梵在剛一上樓，聽到夏蘋和小荷說話，不好意思就此走將過去，就一直站在樓梯口。

　　從他所立的方向望將過去，他並不能看到夏蘋的正面，只可以從薄薄的羅帳裏看到了夏蘋那蓬亂的青絲披灑在瘦削的肩上。

　　當他在夏蘋撐起了身子，側過臉龐望將過來時，他同時也看到了夏蘋，但見她的左臉腫傷雖已消褪不少，半邊臉頰依然呈現紫青之色，那兩顆烏黑清澈的眼瞳，原先是那樣可愛動人，此時在白色的眼球上也浮現不少血絲，失去了原先的明亮。

　　尤其是眼臉上下，又紅又腫，顯然是由於極度的悲傷，經過一場大哭之後，才會如此的。

　　他的心中不由浮起一絲憐惜之情，身形一動，便待行將過去。

　　哪知他的腳步才一邁出，便見到夏蘋躺了下去，轉過身軀，以面孔向著床裏。

　　他從未經歷過男女之事，根本不明白一個女孩子的心情，還以為夏蘋不願看到自己，才做出這副樣子。

　　頓時，他的臉色一變，停住了身形，幾乎想要就此轉身離去。

　　幸得小荷已呼喚道：「于公子，你站在那兒做什麼？還不過來見見蘋姐？」

　　于梵心中已經冷了不少，應聲道：「你們姑娘既然不願見我，我又何必過去討人嫌呢？」

　　小荷一怔，急道：「于公子，你在說些什麼？」

　　她隨即想到于梵生氣的原因了，頓足道：「唉！于公子，蘋姐轉過臉去，只是不願讓你看到她臉上的傷和哭過以後的痕跡，你怎麼可以誤會她的意思？」

　　于梵聽她這麼一說，方始恍然大悟，苦笑了下，暗道：「女人真是奇怪，哭過了自然眼睛會腫，這有什麼不能讓人看的？」

　　他心裏這麼想，卻沒有說出來，想了一下，舉步向前行去，道：「蘋姑娘，在下于梵，特來看你，不知你的傷……怎麼啦？」

　　他說完了這句話，想到自己跑到一個女子，還是人家的小妾房裏去探視她，實在太過失禮，臉上不由一紅，心頭也忐忑不安起來。

　　小荷見到于梵說完了話，夏蘋依然側首向著裏面，既不見她回過身來，也沒聽見她說話。

　　她皺了皺眉，道：「蘋姐，你說話嘛！于公子來看你了……」

　　夏蘋默然半晌嘆了一聲，道：「薄命人有勞于公子移動玉駕前來，衷心感激不盡……」

　　小荷頓足道：「唉，蘋姐，在這個時候，你還掉什麼文，于公子是特地來救你的，還不快與他商量一下大計，望著牆壁做什麼？」

　　她這句話果然有效，夏蘋嬌軀一顫，轉過身來，吃驚地道：「什麼，他……」

　　「于公子是來救你出去的！」小荷道：「我還以為裏面牆上有花呢，你那麼久都不轉過身來，敢情並沒有啊……」

　　她本想取笑夏蘋兩句的，可是話未說完，只見夏蘋的目光筆直，凝注在于梵臉上，于梵也似是中了邪似的凝目注視著夏蘋，她頓時停住了話聲，不再繼續說下去……。

　　她幾乎沒有想到于梵本來是不想來的，還是經過自己三番兩次的勸說，這才趕來此地，結果一見到夏蘋之後，立即便現出這等著迷的神態。

　　她的心中一酸，忖道：「但願我這麼做沒有錯，但願于公子也像蘋姐那樣的愛著她，用他的生命來保護她……」

　　她重重的咳了一聲，問道：「你們這樣做什麼？可要我走出去？」

　　夏蘋和于梵的目光糾結在一起，一剎時，幾乎都忘了各自存身的地方，他們在眼光的交會裏，表達了各自心中的感受，那裏面有著同情、感激、愛憐……等等複雜的情緒。

　　一直到小荷的話聲才把他們兩人驚醒過來，才想到了彼此所處的環境，以及該要做的事。

　　夏蘋輕嗔道：「小荷，你……」

　　小荷搖了搖手道：「蘋姐，你不要罵我，你們要溫存，以後有的是時間，可不能在這個時候……」

　　夏蘋滿臉飛紅，道：「小荷，你貧嘴……」

　　于梵也是兩頰發熱，感到不好意思，他重重的咳了一聲，掩飾自己的窘態，道：「蘋姑娘，在下聽到小荷姑娘說起你的不幸遭遇，決定救你出去……」

　　「多謝公子厚愛。」夏蘋淒然道：「可是那老賊防範嚴密，奴家不願拖累到公子……」

　　于梵道：「蘋姑娘，現在不是談危險與不危險的時候，我們要商量的是如何才能安全的逃出去。」

　　夏蘋想要說話，卻已被小荷制止，道：「蘋姐，你聽聽于公子的主意，現在時間寶貴，不是你要不要去的問題。」

　　夏蘋望著于梵，道：「可是……」

　　于梵打斷了她的話，道：「蘋姑娘，你不必猶疑了，在下主意已定，決不會更改。」

　　他深深的吸了口氣，沉聲道：「本來以我的這麼一點微薄的力量，是絕不敢說能將你救出此處，然而在午間，秦鵬飛卻交了一面權杖給我，我們可以借助這面權杖安然走出去。」

　　小荷和夏蘋齊都大喜，道：「你有權杖在手上？」

　　于梵點了點頭，道：「他交給我權杖的時候，本來是讓我一個人離去，可是現在我們要兩個人一起走，辦法得略為變通一下了。」

　　他的話聲稍頓，道：「方才，在下想出了一個法子，雖然有點冒險，卻是值得一試……」

　　他壓低了聲音，把自己想好的法子說了出來，最後道：「假使是白天的話，我這個法子不一定行得通，幸好現在是晚上，並且他們醉酒未醒，所以我認為值得一試。」

　　小荷笑道：「于公子，你這個法子太好了，那些守門的一定不會發現，不過我認為你們還是從後門走比較方便一點，因為後門距離比較近，遇上巡邏莊丁的機會要少得多了……」

　　夏蘋搖了搖頭道：「依奴家的看法，還是走前門的好，一方面由於于公子還要回城一趟，另一方面後門出去便是山腳，天色既黑，路途又不熟，恐怕……」

　　于梵略一沉吟，打斷了她的話，道：「到底由哪條路出去，容在下思考一下，現在請蘋姑娘準備要攜帶的東西，並請化裝一番……」

　　他脫下自己的外袍，扔給小荷，道：「這兒若是找不到鍋灰，可用墨汁代替，只要把她的臉塗黑就行了。」

　　說完了話，他朝著坐在床上的夏蘋微微一笑，眼中充滿了柔情地帶著一份激勵的意味在內。

　　夏蘋嘴唇蠕動了一下，伸出那柔美細長，有如春筍的纖纖玉手，身子往前挪了挪，握住了于梵的手，凝目注視著他，低聲道：「于公子，謝謝你了。」

　　于梵握著她伸來的小手，只覺全身似乎充溢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舒暢情緒，在這一剎，他感到自己就像那雄峙天際的高峰一樣，是這樣的堅強、雄偉，可以抵擋住任何強敵，不怕狂風暴雨的襲擊……

　　在以前，他雖然也有不少的雄心大志，曾經幻想自己將來是一個如何偉大的人物，然而當他回到現實的環境中，他曉得自己只不過是個打鐵的學徒罷了！

　　縱然，他嚮往著江湖上拔劍而鬥，仗義行俠的日子，希望自己也能像些江湖人一樣豪邁，在渴的時候，甚而可以把仇人的頭顱割下來當酒瓢，大口大口的喝酒。

　　可是，他也明白自己的武功不行，就連江湖上三流人物都比不上，更何況他也沒有仇人，也不會喝酒，那種江湖人過的日子，他是無法嘗試的……

　　沒想到天下的事情竟是如此的變幻莫測，隨著漠北雙兇的來到，他的命運開始起了一陣突變，眼前，他就算不想要過那種流浪江湖的日子，也不能由他自己了，因為，漠北雙兒要逼著他跟隨他們，無論他是願意，還是反抗，他都逃脫不了要過流浪江湖、四處為家的日子了。更何況他此刻還答應要幫助夏蘋逃走，離開這個她飽受摧殘的地方！

　　他可以想像到在以後的日子裏，他跟夏蘋兩人將會遭遇到許許多多的事情，甚而整個生命都會起了變化那種變化將是他無法預料的，不過他曉得無論是好是壞，他都必需接受。

　　他暗忖道：「誰叫我喜歡她呢！從她站在窗前，手裏拿著蘋果的剎那，我便開始喜歡她了，我還以為我這一輩子都沒有辦法再看到她，哪裏會想到這麼快便又重見她，甚而介入她的命運中，與她的命運相連一起……」

　　他握著她的手，激動地道：「你為什麼要謝我？你難道不知道我們的命運是連在一起的，從我踏進這個閣樓開始，我們的生命便已串結起來了……」

　　他這句發自內心深處的話，說得是如此動人，夏蘋在默然凝住中，從眼眶裏，忍不住顆顆珠淚滾落下來，如同有一條透明的線串著一般。

　　于梵一驚，問道：「你……你幹嘛又哭了？」

　　他不問還好，一問之下，夏蘋竟然掩起臉，放聲痛哭起來。

　　于梵被他哭得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樣才好，他只得向小荷去求起救來。

　　哪知他的頭一側，卻發現小荷竟然不知在什麼時候又掩起了臉，低低的啜泣著，晶瑩的淚水從她的指縫裏滲出，流進她的袖管。

　　于梵這一生之中，何曾遇見過如此的場面？他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麼話，會使得她們兩個如此傷心，直急得手足無措。

　　豈知他還未想出該如何開口之際，已聽得樓下傳來啟門之聲。

　　他的臉色微變，輕輕的走到樓梯邊，俯身從欄杆往下望去，只見一條人影緩緩的從門口走到樓梯。

　　由於底下的廳房沒有點燈，他只有看到人影的移動，也沒看清那人是誰。

　　這時，那人扶著樓梯的扶手，慢慢的登樓而上，于梵只聽他的嘴裏不停地嘮叨：「真是倒楣，一個莊家做下來，輸了我一兩三錢銀子，連個二點都趕不上，氣死我了……」

　　于梵聽到那人的話聲，再一看那人打扮的一副怪樣子，馬上便認出她便是午間受命帶夏蘋到內廳裏去的那個王媽。

　　王媽輸了錢，連走路都似沒了勁，她慢慢的跨上了樓梯，才走上幾階，便聽到房裏傳出的哭泣聲，頓時一腔怒火都發洩了出來。

　　只聽她拉開了嗓子，罵道：「怪不得老娘今天晚上的手氣這麼壞，抓猴子盡是擲麼二三，推牌九老碰到蹩十，原來就是碰到你這個煞神，盡在這兒死嚎……」

　　于梵見她一邊嘴裏不乾不淨的罵著，一邊挪動著她那水桶般的粗腰，「蹬蹬蹬」的爬上樓來，心中怒氣併發，沉聲道：「煞神在這兒！」

　　王媽低著頭爬梯，剛剛跨上閣樓，正想把夏蘋痛罵一頓出氣，耳邊已響起一聲沉喝。

　　她嚇了一跳，還未看清這突然鑽出來的煞神是誰，兩邊頸項已被于梵雙掌切中，馬上眼前一黑，昏倒過去。

　　只聽得樓梯上傳來一陣「砰砰碰碰」之聲，王媽一個肥大的身軀從樓一直滾了下去，跌落在廳裏，躺在那兒，動都沒動一下，不曉得是昏了過去，還是已經就此跌死！

　　于梵突然來這麼一手，使得夏蘋和小荷全都停住了哭聲，駭然望著他。

　　于梵搓了搓手，回過身來，道：「我……我做錯了？」

　　小荷搶著道：「不！你沒做錯，這個老虔婆，早就該死了，你殺死她，真是大快人心。」

　　于梵不解地問道：「那麼你們為什麼要用這種眼光看我？」

　　夏蘋看到于梵的模樣，噗哧一笑，道：「傻弟弟，我們是因為王媽回來得突然才吃驚的，又不是怪你，你急什麼？」

　　于梵吁了一口氣，笑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看到夏蘋的臉上還沾著淚水，卻笑得那樣開心，不由搖了搖頭，忖道：「我真不瞭解女孩子，動不動就可以哭出來，還沒哭完，便又可以笑了……」

　　夏蘋嗔道：「喂！你笑什麼？」

　　于梵聽到她稱呼自己的語氣都不同了，苦笑了下，搖頭道：「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你們這樣蘑菇，是不是要等到秦鵬飛醒了以後，告訴他一聲才走。」

　　他這句話一說出口，夏蘋和小荷頓時著慌起來。

　　小荷嚷道：「蘋姐，你快起來呀！」

　　夏蘋拭去了臉上的淚痕，掀起棉被，赤著一雙白皙的腳便下了床。

　　她匆匆忙忙走到銅鏡之前坐下，素手挽起披散的秀髮，在頭頂上挽了個髮髻，又在粉盒裏拿出粉撲，匆匆的在臉上撲了幾下。

　　小荷則把手裏的長袍擺在椅上，走到書桌前去磨墨，又忙著替夏蘋打開五斗櫃收拾衣服。

　　于梵見到她們那份匆忙的樣子，心中頗覺有趣，也感到好笑，原先的緊張情緒此時一掃而空，竟忘了自己處身虎口，隨時都會有危險發生。

　　夏蘋從銅鏡裏，看到于梵臉上浮起了微笑，回過頭來，嗔道：「喂！你又在笑什麼？」

　　于梵道：「你的臉上反正也要塗黑的，還擦什麼粉？」

　　夏蘋想想也忍不住笑起來，她哼了一聲，道：「不要你管，轉過身去。」

　　于梵聳了聳肩，不敢多說話，緩緩轉過身去。

　　他雖是不能再看到夏蘋對鏡整容的模樣，可是心中卻依然覺得甜甜的，回想起來，以前那一段乞討度日的日子彷彿是做夢一般，甚而在長興鐵舖裏終日打鐵的兩年歲月，也像是成了夢影。

　　然而，往深處一想，眼前這種旖旎的情景，又似乎像是幻夢，發生在他的身上，是如此的不真實，如此的難以把握。

　　他正在胡思亂想，背上已被人拍了一下，只聽夏蘋說道：「傻弟弟你看怎麼樣？」

　　于梵回過頭去，但見夏蘋滿臉滿頰都塗著黑墨，弄得烏黑一片，頭上的髮髻挽著一根白帶子，腳下卻穿著一雙墨綠的繡花鞋，讓人看了不知是男人還是女人。

　　他笑了笑，道：「好極了，只怕讓人看見，會把人嚇死。」

　　夏蘋噘著嘴，道：「這都是你要我打扮成這個樣子，你還笑我。」

　　于梵唯恐夏蘋又哭出來，把整個事情弄糟了，連忙搖手道：「蘋姑娘，你別再哭了好吧，我們立刻就要動身，晚了恐怕來不及。」

　　他的臉色一整，肅然道：「小荷，我們走後，若是秦鵬飛派人來看她，希望你能盡量拖延時間，愈晚被人發現愈好。」

　　小荷咬了咬嘴唇，頷首道：「你們走吧，王媽的屍體，我會把她藏起來的，喏，這是我這些年留下來的一些金器手飾，希望你們拿去之後

　　她說到這裏，咽喉裏好似卡了個石頭一般，話聲咽哽，再也說不下去。

　　夏蘋激動地抱住小荷，顫聲道：「小荷，你對我太好了，我……」

　　于梵沉聲道：「不要哭，一哭就把臉上的黑墨弄糟了。」

　　夏蘋的肩膀抽動了兩下，終於忍住了滿眶的淚了，不讓它流了出來，哽聲道：「小荷，我們一輩子都會記住你的。」

　　小荷點了點頭，道：「你們快走吧，這兒的事由我來照應。」

　　于梵也覺得心裏酸楚，難過之極，他默然望了小荷一下，沉聲道：「小荷，珍重你自己，三五年之內，我會回來的，我發誓一定要救你出去。」

　　小荷淒然一笑，道：「于公子，多謝你的好意，只怕……」

　　她雖然停住了話聲，深吸口氣，把包袱遞給于梵，低聲道：「你們快走吧！不要再耽擱了。」

　　于梵抱了抱拳，道：「小荷姑娘，再見了。」

　　他把包袱繫在腰帶上，拉住木然而立、悲慟無比的夏蘋，毅然轉過身去，飛快地下樓，啟開了大門，昂然行去。

　　此時夕陽西沉不久，暮色方起，四周一片迷迷濛濛的，柳雲山莊裏有的房間燃起了燈，有的屋子還是漆黑一片。

　　于梵走出了門，深深的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壓下胸中那股難過的情緒，從牆邊的小門，穿了過去，來到他午間等候賀氏雙兇的地方。

　　他的身形極快，僅在牆邊的陰影下等了一會，沒有看到有人經過，便急步竄進甬道裏，沿著市道一陣疾行，轉眼便來到練武場邊。

　　他靠在牆邊站了一會，凝目向四周望了一會，但見整個莊裏靜悄悄的，空曠的院中，只有很少的幾個人經過，並不如想像中的那樣嚴密。

　　他低聲問道：「夏蘋，你可曉得今天莊裏怎麼防衛這麼鬆？好像沒有幾個人在守衛？」

　　「這兩個月以來，我很少踏出房門，也不知道這兒的防衛情形。」

　　夏蘋輕聲回答道：「不過我認為現在院子裏的人這麼少，可能是因為正在吃飯的緣故，王媽就是每天在吃飯的時候跟那些人聚在一起賭錢，因為平時他們都沒有空……」

　　于梵興奮地道：「真是天助我也！夏蘋，我們今晚一定能逃得出去。」

　　他的膽子一壯，扛著夏蘋大步向著大門行去，一面走著，一面還在嘴裏哼著小調。

　　果然，他預料的沒有錯，在莊院裏行走的幾個壯漢，只不過看了他一眼，便不加理會，就連他行過高高的刁斗下，那站在上面專司瞭望守衛的莊丁，也只俯身下來朝下面看了一下。

　　緩步走到大門，那站在門邊，手按腰刀的四個大漢一齊迎了上來，其中一個絡腮大漢問道：「兄弟，你帶著人要到哪裏去？」

　　于梵自懷中掏出那面權杖，遞了過去，道：「奉莊主之令，送這小子回去……」

　　那個大漢接過權杖望了一眼，問道：「這小子幹麼了？」

　　于梵笑了笑道：「他喝醉了，跟條死貓樣，聽說還是兩位賀爺的徒弟呢，真笑死人。」

　　那四個大漢一齊笑了出來，其中有一個較為矮瘦的莊丁，問道：「兄弟，你貴姓？怎麼我從來沒看見過你呢？」

　　于梵道：「小弟我一向在內宅裏……」

　　「哦！」那個莊丁笑道：「這就怪不得了……」

　　他的話未說完，另外一個壯丁拍了他的肩膀一下，罵道：「老劉你哦個屁！憑你那副長相，要想調到內宅去，恐怕得回到娘肚裏，回爐重造才行！」

　　老劉罵道：「他媽媽的，朱麻子，你那副樣子也不見得比我好！你憑什麼……」

　　那個絡腮大漢沉喝一聲，制止他們兩人的爭吵，然後笑道：「小兄弟，他們都是粗人，你可別見怪。」

　　于梵強笑一下，道：「沒什麼，哥兒們開開玩笑，也沒有什麼關係的，不過兄弟我要走了……」

　　那個絡腮大漢把手裏的權杖遞給了于梵，道：「兄弟，你走吧。」

　　于梵接著權杖揣進懷裏，朝那個絡腮大漢頷首為禮，舉步走出大門，向著來時的方向行去了。

　　他一直走出數十步外，方始吁了口氣，道：「夏蘋，你要不要下來休憩一會……」

　　夏蘋虛弱地道：「我嚇死了。」

　　于梵走到路邊，蹲了下來，剛剛要把夏蘋從肩上放下，突然聽得她驚叫一聲，道：「啊呀！那老賊追出來了！」

　　于梵吃了一驚，回頭一看，但見兩條人影翻跌而去，一個長袍人飛也似的奔來。

　　他就這麼匆匆一瞥，已見到那兩個大漢正是被秦鵬飛的長鞭捲住摔開的，頓時，他的心頭大駭，背起夏蘋，提起一口真氣，向著路邊的坡地飛奔而去。

　　他不知道秦鵬飛這一突然追來，是不是因為發現他把夏蘋拐走，但是他知道若是讓夏蘋再度落回秦鵬飛的手裏，很可能便害了她的命。

　　是以他不從大道行去，反而折向右邊的草坡奔去，因為他看到坡下是一片稻田，只要越過這一大片稻田，便可以穿身進入樹林了。

　　他曾聽龔江說過，江湖上有逢林莫入的規矩，不管秦鵬飛是否守這個規矩，但他只要進入林中，至少可以隱蔽起自己的身形。

　　無論能不能逃過秦鵬飛的搜索，他在樹林裏，就可以從被動爭取到主動，到那時，他就能憑藉自己的智慧，替夏蘋作一個妥善的安排。

　　是以他沿著田埂向著樹林奔去，也不管秦鵬飛在身後如何叫喊。

　　一陣急奔，于梵的額頭都已經流出汗珠，終於他在吐出一口大氣之後，奔到了樹林邊緣。

　　腳下稍為一頓，他側過頭去，只見秦鵬飛長袍飛舞，緊追在身後，距離自己還不到三丈。

　　他深吸口氣，竄入林中，一陣急走，找到一株巨大的樹木，飛身躍起，攀了上去，在一個枝葉繁密之處，把夏蘋放了下來，擱在樹枝上。

　　于梵剛把夏蘋安置好，便聽得秦鵬飛在林外大聲道：「于梵，旎逃不了的，還是乖乖的出來吧，老夫答應不傷害你，你想想看，你的師傅那麼喜歡你，老夫又如何敢傷害你？」

　　于梵暗暗冷笑一下，擦了擦額上的汗水，沒有理會秦鵬飛的叫喊，俯下臉來，望了望被橫擱在枝椏上的夏蘋。

　　他方才只顧逃命，背著夏蘋一路急奔，根本無法顧全到她，這下定神一看，才發覺她竟然已經昏了過去，不知人事，因為她的頭垂掛在樹枝上，已經毫無力氣。

　　于梵大驚，搖了搖她的身子，低聲在她的耳邊呼喚道：「夏蘋，夏蘋……」

第九章　師門血仇

　　他連喚了兩聲，也沒聽到她的回答，卻摸得一手粘粘的，湊在鼻端一聞，一股血腥味沖進鼻裏……

　　于梵怔了一下，才曉得夏蘋遭到秦鵬飛的毒打之後，雖然敷了金創藥，破裂的傷口卻還未癒合，經過這一番顛簸以後，傷口重又破裂，鮮血滲了出來，染濕了衣服。

　　他心裏焦急，忖道：「糟糕，她的傷口又破裂了，假使不趕快找個大夫看看，只怕血會流乾……」

　　心念未了，又聽得秦鵬飛大聲道：「于梵，老夫說的話，你聽到了沒有？只要你出來，老夫絕不怪你，也不會對夏蘋怎樣，老夫可以保證……」

　　于梵真恨不得躍下樹去，奔到秦鵬飛面前，狠狠的捧他一頓，以報復他用皮鞭抽打夏蘋的惡行。

　　然而痛恨盡歸痛恨，于梵也明白憑自己的這身武功，絕非秦鵬飛的對手，只要一現身去，就會被對方擒住。

　　是以，他咬了咬嘴唇，忍耐下來，希望秦鵬飛會在沒有耐心之下，自動離去。

　　秦鵬飛說完了話，又等了一會，不見于梵回答，怒道：「于梵，你以為耽在樹林裏就安全了？老夫照樣可以進去，不過等到老夫找到了你之後，可別怪我心狠手辣，到那時我動手殺了你，就是你師傅也沒話好說……」

　　于梵默然的坐在樹枝上，用手扶著夏蘋，對於秦鵬飛恐嚇，不作絲毫答覆。

　　樹林裏一片靜寂，連風聲都聽不到，可是于梵卻能聽到自己的心在跳動的聲音，他現在所擔心倒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夏蘋的傷勢。

　　樹林裏是如此的黝黑，他距離夏蘋不足兩尺，除了可以隱約地看到她臉龐的輪廓之外，只能聞到從她身上滲出的墨水相混合著香粉的怪異味道了。

　　他用手輕輕撫著夏蘋的面龐，暗忖道：「假若今天她有什麼危險我發誓一定要把柳雲山莊踏為平地，把秦鵬飛寸寸斬斷……」

　　心念浮動，他又聽得秦鵬飛大聲恫嚇道：「于梵，老夫不想與你多耗了，你若在半盞茶的功夫內不自動出來，老夫就放火燒林，把你們兩個活活燒死在裏面。」

　　他發出一陣怪笑道：「你們既然願意一塊死，老夫就成全你們作一對火裏鴛鴦吧……」

　　于梵心頭大駭，暗道：「秦鵬飛這傢伙心狠手辣，他既然說出話來，只怕真會放火燒林……」

　　他焦急無比，還沒想出該如何逃出這個樹林之際，突然聽得有人在樹林裏沉聲喝道：「是哪一個大膽狂徒，竟敢在這兒嚷著要放火燒林？」

　　于梵怎麼也不會想到這樹林裏竟然還有別人，他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俯首望去，只因林中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也不曉得那人是誰。

　　他正在驚疑未定，聽到秦鵬飛在林外喝道：「是哪一個在樹林裏？」

　　距離于梵底下不遠處響起原先的聲音：「我大和尚在這兒，幹什麼？」

　　接著于梵只聽得一陣沙沙之聲往林外而去，顯然那藏身樹林裏的和尚已經向秦鵬飛走去了。

　　「沙沙」之聲一歇，于梵聽得那個和尚哈哈大笑：「我道是哪一個毛賊如此大膽，不但敢打擾我大和尚睡覺，並且還敢揚言要燒林焚樹，原來竟是我們的秦大施主，真是失敬失敬。」

　　秦鵬飛冷笑道：「鐵陀行者，你不在雁蕩山上，跑到老夫的樹林裏來睡什麼大覺？莫非你以為老夫的鬼斧不利麼？」

　　鐵陀行者哈哈一陣大笑，道：「秦大施主，你的鬼斧雖利，我大和尚的鐵頭也不軟……」

　　秦鵬飛怒喝道：「那麼你是存心來找老夫麻煩的？」

　　「不敢，不敢！」

　　鐵陀行者哈哈笑道：「我大和尚有未卜先知之能，曉得你要在這兒火燒鴛鴦，所以我特地趕來分一條鴛鴦翅膀……」

　　秦鵬飛沉聲道：「老夫有事要辦，懶得與你胡說，鐵陀行者，你若是把我們九大兇人放在眼裏，請你站開一邊去……」

　　鐵陀行者冷笑道：「我這個大和尚固然不敢惹你們九大兇人，可是秦鵬飛，你要把漠北雙兇的徒兒殺死，他們能夠放過你嗎？」

　　秦鵬飛沉聲道：「那是我們之間的事，與你們雁蕩派無關，鐵陀行者，老夫警告你，你若是再阻攔老夫辦事，老夫就不放過你了。」

　　鐵陀行者哈哈大笑道：「你放不放我沒有關係，我大和尚的這個夥伴也不會放過你……」

　　秦鵬飛怒喝道：「鐵陀行者，你是存心與老夫過不去了……」

　　于梵聽到這裏，接著便聽得一陣「嗆啷啷」的金屬撞擊之聲，和長鞭劃過空中的呼嘯之聲，他曉得鐵陀行者已經和秦鵬飛動起手來了，心中暗道：「現在不走，還等什麼時候？」

　　他立即抱起夏蘋架在肩上，小心的爬下了樹，悄悄的朝著大路那個方向行去。

　　他本來還想走到樹林邊去看看那伸出援手救助自己的鐵陀行者長得什麼樣子。

　　可是回心一想，他只要記得對人這份大恩，今後一定有機會可以報答鐵陀行者的，又何必在這危厄的時候，多耽擱時間？

　　因而他的身形僅在樹林裏停頓了一下，便急速的穿林而出，選擇好方向，奔過那寬廣的田野，踏上那條用黃土細沙鋪成的小道。

　　奔行之間，他的耳邊不時傳來嗆啷啷的聲響，也時也挾著秦鵬飛的吼叫之聲以及鐵陀行者爽朗的大笑聲……

　　漸漸，那些聲響隨著他奔馳的身形漸漸的微弱，而消失在身後，不再可聞。

　　于梵一陣急奔，也不管自己氣喘疲累，直到遠遠望見了嘉興城那高聳的城牆，他才稍稍放緩了腳步，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他一面緩步而行，一面暗自思忖道：「但願那鐵陀行者能夠抵擋得了秦鵬飛，不然他救了我們，反而把他自己給害了，豈不使我一生都難以安心？」

　　這下遠離了危險，他思緒逐漸冷靜下來，馬上又想到了自己把夏蘋從柳雲山莊帶出來了，龔江並不知道，若是就此回到了店裏，該如何對師傅說明此事？

　　他心中的思緒紊亂，只覺自己逞一時之意氣，冒險做出這等事，雖說是因為喜歡夏蘋所致，可是由這件事情所帶來的後果，將不會是他，或者他的師傅所能夠解決的……

　　他心裏在暗暗憂愁，不知在回去之後，該如何向龔江述說此事，已不知不覺的來到城門口。

　　這時剛剛是掌燈時分，許多人都已返家吃晚飯，街上行走的人倒不很多，可是他們見到于梵肩上扛了個滿身烏黑的人，全都好奇地向他望來。

　　于梵這才發現自己已走到城門邊，他的目光一閃，只見那些出城的人都以好奇的眼光望著自己，其中有些還是認識的熟人。

　　他唯恐那些熟人問起來不好回答，所以把頭一低，裝成沒有看見，匆匆的走進城去。

　　哪知才踏上街道，他便被一個人拉住了。

　　于梵心頭一驚，急忙凝氣於身，預備出手攻擊，耳邊卻已聽得那人笑道：「小子，你匆匆忙忙的趕進城做什麼？」

　　于梵抬頭望去，這才看清那位住自己肩膀的守城門的差役，是那是好喝酒的李七。

　　他吁了口氣，笑道：「我道是誰呢，原來是李七哥。」

　　李七身穿著「勇」字戎衣，手裏持著一枝長槍，大概還沒卸班，所以還沒喝醉。

　　他眯著眼睛，道：「小子，你扛的這個人是誰？」

　　于梵一見是李七，心裏早有了如何回答的打算，聞聲道：「是我們店裏的一個夥計，昨夜要他去送貨，哪裏曉得喝醉了摔在山溝裏，是我趕去把他背回來……」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李七笑道：「可是小子呀！我平時都難得看到你穿這麼好的衣服，這下去背人，豈不把衣服弄髒了？」

　　于梵苦笑道：「這有什麼法子呢？我本來換好衣服想到杭州去一趟，一聽到這個消息，來不及換衣服就趕去救人了……」

　　李七讚許地點了點頭，放開了手，道：「那你還不快把他送到劉一帖那兒去？他的傷可不輕！」

　　他這句話倒把于梵提醒了，慌忙道：「是，李七哥，我正預備把他送到劉一帖那兒去！」

　　李七搖頭道：「你們這個夥計也真是的，不會喝酒，偏要逞強，像我李七，就是乾了三罈酒，也不會醉得摔到山溝裏去呀！」

　　于梵笑道：「當然的，城裏面哪個不曉得你李七哥是千杯不醉的海量……」

　　李七得意地道：「說海量倒也未必，不過若是比喝酒，嘉興城裏大概沒有第二個比得過我的……」

　　于梵曉得李七是把話匣子打開，就沒得完了，他唯恐影響到夏蘋的傷勢，不想再與李七搭訕下去，連忙打斷了他的話聲，道：「李七哥，你忙吧，我走了。」

　　說著，不等李七回答，匆匆沿著城牆，向橫街行去。

　　沒多一會，他便已來到一幢寬廣的樓房之前，抬頭望去，只見門前懸掛的那個長匾依然靜靜的懸在那兒。

　　他輕聲念道：「祖傳七代儒醫劉峙宇，專治一切疑難雜症，跌打損傷，只服一帖，便能著手回春。」

　　以前，他每次從這兒經過，或者奉龔江之命來邀劉峙宇去飲酒時，都為這兒掛著的長匾上所寫的字感到好笑，嫌它太嚕嗦，太自誇。

　　此時，當他帶著負傷的夏蘋來此，他真希望劉峙宇真如他的外號劉一帖，僅僅開了一帖藥方，便能使人著手回春。

　　于梵站立在門前一會，便舉步向裏面行去。

　　這劉峙宇大夫是嘉興城裏最有名的大夫，他那劉一帖的綽號，可說是方圓三百里無人不知，平時生意興隆，應診之人絡繹不絕，可是他這人有個怪脾氣，那便是一天只看三十個人，超過之後，絕不多看，馬上便關起大門。

　　因此于梵一見大門還沒關上，不由暗暗吁了口氣。

　　走進門裏，他只見店門的夥計正在忙著切藥、包藥，匆匆的打了招呼，他問道：「劉大夫在不在？」

　　其中有個夥計叫洪平的道：「小子，你又是來找他老人家去喝酒？」

　　于梵瞪了他一眼，道：「你沒看到我帶了個人來？」

　　洪平曉得于梵空手力敵雙牛，不是好惹的，一見他像在生氣，連忙臉上堆著笑容，道：「小子，你又何必生氣呢？他老人家在裏面。」

　　于梵也懶得跟這種人嚕嗦，背著夏蘋便往裏面房間行去。

　　掀開了布簾，走進了劉峙宇平時替人看病的房間，于梵只見那個名醫劉一帖正斜靠在橫榻上，另外有一個頭梳雙髻的婢女蹲在他的榻房，輕輕的替他捶著腿。

　　于梵看得非常清楚，劉一帖雖是閉住了眼睛，右手卻不老實地伸進那婢女的衣襟裏去，不曉得在摸索些什麼。

　　他愣了一下，想要退出房去，卻已見到那個婢女錯愕地側過頭來。

　　她一看到屋裏突然走進一個人，錯愕之下，臉色立即紅了起來，急忙抓住了劉一帖那隻伸進她胸前衣襟的手，甩了開去。

　　劉一帖睜開眼來，道：「小雲，你……」

　　話一出口，他一眼望見于梵在屋內，不由尷尬地說道：「于賢侄，你……」

　　于梵往旁邊移了移，讓那以手掩面，羞怯退走的婢女走了出去。

　　劉一帖站了起來，撫了撫頷下的三柳灰髯，藉著咳嗽之聲掩飾自己的難堪，道：「于賢侄，是你師傅來……」

　　于梵見他滿臉通紅，也不願說什麼使對方過於難堪，打斷了他的話，道：「劉大夫，有個病人要請你看看。」

　　他走到榻前，把夏蘋平放在榻上。

　　劉一帖拿起了夏蘋的手，還沒把脈，臉便現出驚愕之色道：「于賢侄，這位是……」

　　于梵肅然地道：「她是在下所喜愛的一個女子，因為遭到歹人毒打，所以在下把她帶到兒來，請你看一看她的傷……」

　　劉一帖驚疑的道：「你師傅……」

　　于梵笑了笑，道：「劉大夫，想你不會告訴他老人家的吧？」

　　劉一帖一愕，道：「不會，當然不會。」

　　「這件事，希望劉大夫不會傳說出去。」于梵臉色一凝，道：「就如同在下不要把方才的事情傳說出去一樣。」

　　劉一帖臉色一變，道：「于賢侄，你……」

　　于梵道：「在下乃是個打鐵的學徒，沒有什麼關係，但是大夫你乃是祖傳七代的儒醫，恐怕……」

　　劉一帖臉上一紅，隨即乾笑著道：「于賢侄！你何必說這些話呢？你的事還不等於我的事一樣，老夫保證不讓第三人曉得此事。」

　　于梵頷首道：「如此多謝你了。」

　　他的話聲一頓，說道：「劉大夫，她是個女子，身上的傷又是著肉的，在下希望你能讓宅裏的婢女替她敷藥，哦！並且還請你找人替她換件衣服……」

　　「當然，當然。」劉一帖堆著笑道：「老夫行醫這麼多年，這點小事當然會曉得，何勞賢侄吩咐！」

　　于梵道：「在下此刻要回舖裏一趟，若是沒事，很快就會趕回來的，若是她醒來了，請她在此等我，至於藥錢和診費，在下回來之後再……」

　　劉一帖搖手道：「唉！于賢侄，你提這些做什麼？我們不是外人，還會跟你計較那區區幾個藥錢？」

　　于梵道：「如此就多謝你偏勞了，在下就此告辭。」

　　劉一帖乾笑道：「于賢侄，拙荊那兒……」

　　于梵道：「劉大夫，這事你可放心，在下若是不想說話，這張嘴就等於縫上了一般，沒人能使我開口的。」

　　他抱了抱拳，也不再理會劉一帖，掀開布簾，向前面的藥舖行去。

　　很快地，他便來到了大街，把那些驚疑的目光拋諸腦後。

　　于梵一直走出十多步外，方始停下腳來，回頭望了那個巨大的長匾一眼，他的心底浮起一絲歉疚之意，暗自忖道：「這並非我不夠厚道，以劉一帖的隱私來威脅他，為使夏蘋受傷之事絕不能被傳揚出去，只得在無可奈何之下，利用劉一帖的害怕老婆來封住他的嘴了。」

　　當他想到劉一帖在發現自己所做的事被人看見時，臉上浮起的那種驚愕交集的神色，忍不住搖了搖頭，暗忖道：「我真不明白劉一帖那樣怕老婆的人，怎麼還有膽子敢在自己的家裏調戲婢子？他難道不怕被他老婆闖進來看見嗎？」

　　他的年紀還輕，根本就沒有經歷過男女之間的事情，自然不會曉得這種心理，正是一般男人所具備的特色。

　　正因為偷情時那份偷偷摸摸的感覺能給予男人一份特殊的刺激，所以十個有九個男人，都會瞞著家裏的妻室到外面去拈花惹草，尤其是愈怕老婆的愈甚。

　　于梵想了一會，也沒想出個道理來，他的思緒很快地又回到眼前所遭遇到的困難上。

　　他不曉得在回去後，該如何對師傅述說自己在柳雲山莊所遭遇的事，此後，又該怎樣安排自己和夏蘋之間的感情。

　　想著想著，他只覺得腦袋幾乎要炸了，搖了搖頭，想要拋去腦海裏的雜念，卻發現那些意念已經充塞在他的腦中，無法忘去。

　　他輕嘆口氣，自言自語道：「現在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話聲未完，他的身子已被人攔住，道：「于梵，你怎麼還在這兒？」

　　于梵定了定神，凝目望去，只見攔住自己的是隔壁油行裏的宋掌櫃。

　　他哦了一聲，躬身道：「宋大叔，你好。」

　　掌櫃是一個中年胖子，他詫異地道：「于梵，你師傅他們都走了，你還在這兒做什麼？」

　　于梵全身一震，驚道：「宋大叔，你說什麼？我師傅他們走了？」

　　「怎麼？你還不曉得，」宋掌櫃詫異地道：「中午時分，我把銀子給了他們，他們就已經僱好車走了，說是要搬到杭州去養老……」

　　他望了于梵一眼的問道：「奇怪，你師傅平常最喜歡你，怎會這次搬家沒帶你去？」

　　于梵定了定神，道：「宋大叔，你說師傅已把店舖賣給你了？」

　　「是呀！」宋掌櫃道：「他今天中午來找我，說要把店賣給我，我還以為他是開玩笑的，哪裏曉得他把房地契都拿來了，我才曉得他是真的，所以我便準備好了銀子……」

　　于梵打斷了他的話，問道：「宋大叔，你把銀子給了我師傅之後，他老人家有沒有說什麼？」

　　宋掌櫃道：「我正為這件事奇怪呢，他本來是明天早上才搬走的，哪裏曉得沒有兩個時辰，你那兩個師兄便僱車走了，臨走的時候，你師傅也沒有來跟我打個招呼……」

　　于梵心中一跳，問道：「你是說師傅臨走的時候沒有跟你老人家打招呼？」

　　「是的！」宋掌櫃道：「你師兄僱車走的時候，還是我店裏的二愣子看見的，他告訴我，我還不相信，過去一看，才看到店門關了，敲了半天門，裏面也沒有人，因為我店裏的事忙，到了這會才有空，我正想趕去看看呢！」

　　于梵道：「宋大叔，我跟你老人家一道去吧！」

　　宋掌櫃嘆了口氣，道：「你師傅平時最喜歡你了，他走之時，怎麼會不告訴你呢？真是奇怪。」

　　于梵心裏有許多的疑問，他似乎已經感覺到些什麼不祥的事情在自己的身上發生了，因而對宋掌櫃的話沒有回答。

　　他們兩人走到長興鐵舖之前，于梵只見原先日夜敞開的大門，此刻關得緊緊的，門上還鎖了一個大鎖，顯然是裏面已經沒有人了。

　　掌櫃的走到門前，自袖裏拿出一個小鐵橇，側首說道：「他們把門鎖上了，連鑰匙都沒留下，所以我帶來一個鐵橇……」

　　于梵沒等他說完話，走到門前，抓住銅鎖，用力一擰，只聽「喀」地一聲，便已把銅鎖連門上的鐵環一齊扭下來了。

　　宋掌櫃吁了口氣，驚道：「于梵，你這手功夫真不簡單，怪不得我聽人家說你曾經把兩條牛都給掀翻了……」

　　于梵心中懸念著龔江的安危，也沒有理會宋掌櫃，推開了大門行了進去。

　　房內一片黑暗，就連那日夜未熄的爐火，此時也已熄滅了，整個屋子充滿了煤炭被潑水熄滅的臭味。

　　于梵喃喃道：「奇怪！他們怎麼走得這樣匆忙？竟然連熄火都用水潑，屋裏的工具也沒收拾一下……」

　　宋掌櫃站在門口道：「于梵，你在這兒等一會，我回家去拿燈來。」

　　于梵道：「錢大叔，不必了。我曉得燈在哪裏。」

　　他站在屋裏一會兒，眼睛已經適應屋內的黑暗，加上他在此生活了兩年，室內的擺設都很清楚，是以逕自摸黑行到平時擺油燈的地方。

　　他找到了火石，燃著油燈，室內頓時明亮起來，宋掌櫃游目四顧，只見屋裏亂糟糟的，不由搖頭道：「唉！他們走的真匆忙，連東西都沒有收拾一下，看來老龔好像不想再吃這行飯了……」

　　他詫異地問道：「于梵，你師傅本來說是要搬到杭州去開鐵舖，怎麼這些工具都沒有帶去？」

　　于梵臉色沉重地道：「恐怕我師傅沒有走成，走的是那兩個逆徒！」

　　宋掌櫃不明白于梵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愕了一愕，問道：「于梵，你……」

　　于梵道：「宋大叔，你在這兒等等，我到裏面去看看。」

　　來掌櫃心中寒凜，一見到于梵要走，連忙走上去，道：「于梵，我跟你一起進去看看吧！」

　　于梵望了他一眼，也沒拒絕，持著油燈，領先向著內室走去。

　　他首先便向龔江的臥房行去，還沒走到甬道拐角處，已見到師傅平時用來撐著走路的鐵拐竟然橫在甬道，尖刃的那一端插在牆上，把磚牆都穿了一個孔。

　　他的臉色一變，拔下了鐵拐，急步走到龔江所住的那間臥房。

　　還未進房，他已聞到一股濃郁的血腥味撲進鼻端，搶步進了房隨著燈光閃爍，只見龔江上身垂落地上，下半身還掛在床檔邊，背上露出一支尖尖的劍刃。

　　于梵臉上的肌肉一陣抽搐，彷彿覺得那技發亮的尖刀正是插在自己的心裏一般。

　　他明知師傅在那一劍之下，定然已經死去，可是他依舊忍不住呼喚道：「師傅！」

　　龔江身上的血都已經乾涸了，如何還能夠回答他的話？回答他的只是室內傳來的回聲，和身後宋掌櫃發出一聲尖叫。

　　于梵把鐵拐一丟，放下手裏的油燈，蹲下身去扶起龔江，只見師傅雙眼圓睜，嘴角流出血水，胸前插著一枝短劍。

　　從那劍刃入體的深度看來，可見那謀害龔江的人費了多大的力量，似乎唯恐龔江不會在這一劍之下喪命一樣……

第十章　白刃紅塵

　　于梵睜大了一雙烏黑清澈的眼睛，眨都不眨動一下，緊緊的盯著躺在床上的龔江身上。

　　他要把師傅慘死的模樣，藉著深深的凝注，而嵌印入心底，這樣，他將永遠不會忘懷師傅是如何死的，他將來在抓到那兩個兇手的時候，將不會因為他們的哀求，而放過他們。

　　龔江那慘死的情狀，愈是深印他的心底，他的心愈是抽痛，痛得他的身軀都在微微打顫。

　　他的淚水，忍不住像泉水般的眼淚流出，從他那雙仍未眨動一下的眼睛裏流出來的淚水，漸漸地變成粉紅色，終於流出來的全是血水。

　　驀地，他大吼一聲，身形旋動，一拳搗在牆上，頓時，把那培土牆擊穿一個大洞，泥土石灰簌簌不停的從牆上跌落下來。

　　于梵把心底的痛苦，鬱悶，憤恨，都藉著這一拳發洩出去，可見這一拳的力量有多大了，幾乎使他一條手臂都穿過牆壁去。

　　他緩緩把右臂從壁洞中拔了出來，心中激動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這時他突然聽得身後傳來急速喘氣的聲音，猛地一個大旋身，他蓄足了勁道，便待飛拳攻出。

　　隨著那搖曳的燈光閃動，他只見宋掌櫃滿臉鐵青，背部貼著門上，正在撐持著要站起來。

　　宋掌櫃是個做生意的老實人，何曾見過人被殺死的模樣，並且這個慘死的人還是不久以前跟他做過生意，平常時時可見的龔江。

　　當他看到龔江胸前被插了一柄利刃，橫屍於床的慘狀時，他的全身癱軟，再也站立不住，坐倒在地上，幾乎昏了過去。

　　直到被于梵的那聲大吼把他的神智震醒，他才發現自己是坐在地上，掙扎著要爬起來。

　　哪知他氣喘如牛，還沒站穩身形，已見到于梵眼中流著血淚，放射出兇厲的光芒，像尊殺神似的揮拳旋身過來。

　　他驚叫一聲，剛站起的身軀又軟了下去，連爬帶滾的要往外面逃去。

　　于梵一個箭步竄出，抓起了宋掌櫃的身軀提了起來……

　　宋掌櫃嚇得渾身直打哆嗦，顫聲道：「于……于賢侄，我……」

　　于梵看到他那個樣子直想好笑，可是他身遭大變，心裏有如刀割，又如何笑得出來。

　　他的神色肅穆，沉聲道：「宋大叔，你定定神，小侄有事情要交代你。」

　　宋掌櫃臉上的肥肉不住地抖動，顫聲道：「于賢侄，你……你把手放開……」

　　于梵托起來掌櫃的身體，將他擺放在屋角的椅子上，然後拿起擺在小几上的茶壺，道：「宋大叔，你喝點水定定神吧！」

　　宋掌櫃捧著茶壺，連喝了幾口涼茶，方始呼了口氣，定過神來。

　　他擦了把額際的汗水，忍不住又心有餘悸的望了床上的屍體一眼，道：「于……于賢侄，這是怎麼回事？」

　　于梵道：「我師傅已被人謀害了。」

　　「我知道……可是……」宋掌櫃咽了口唾液，問道：「你師傅是個好人，又有誰會謀害他呢？」

　　于梵眼中湧出凌厲兇煞的光芒，沉聲道：「那兩個賊子弒師潛逃我發誓一定要找到他們，為師傅報此大仇！」

　　宋掌櫃見到他那股兇煞的模樣，心中顫悚，口吃地道：「你是說殺你師傅的是你那兩個師兄……」

　　「什麼師兄？」于梵怒吼道：「他們是兩個禽獸都不如的東西！」

　　他激動地解說道：「他們還不是看師傅賣了房子，身邊有錢，這才偷偷的趁師傅午睡的時候，走進來暗害他？」

　　他說到這裏，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悲慟地道：「他們好毒的心，這一劍刺得如此之深，竟然把師傅整個人都釘在床板上，想必是師傅在夢中痛醒過來，一見是他們兩個，所以才抓住鐵拐，盡他老人家最後的力量，把鐵拐擲出……」

　　宋掌櫃聽到此處，忍不住轉過臉去，望著門外走道的牆上留下的那個被鐵拐擊中的深洞。

　　他暗暗打了個寒顫，忖道：「想不到龔拐子像是風吹就要倒的一副樣子，也會有這麼一手功夫……」

　　他想到了龔江平時對待鄰人是那樣和善，如今卻落得如此慘死，禁不住為之嘆息不已。

　　嘆息聲中，他只見于梵用手掩著龔江張開的眼睛，嘴裏喃喃有詞，不曉得在默禱些什麼。

　　于梵對著師傅的屍體，暗暗發誓一定要把那兩個弒師的逆徒抓住，然後帶回師傅的墓前以他們的熱血頭顱來祭奠龔江之靈。

　　默禱完畢，他移開了手，只見龔江那雙怒睜的眼睛果然閉合起來。

　　他忍不住血淚橫流，跪了下去，叩頭道：「師傅，您老人家的英靈不遠，當能助徒兒替您老人家復仇！」

　　宋掌櫃乾咳一聲，道：「于賢侄，這件事我們還是稟告官府，行文天下，不怕他們逃到哪裏去……」

　　于梵站了起來，沉聲道：「不，我非要親手報此弒師大仇不可。」

　　宋掌櫃看到他臉上血淚迸流，心中驚悸，訕訕地說道：「于賢侄，你又何必……」

　　于梵沒有理會他，伸手拔出插在龔江胸前的長劍，撕下一塊床單，把劍刃一層層的纏好，然後插在背後腰帶裏背好。

　　他轉過身來，躬身朝宋掌櫃抱拳一揖。

　　宋掌櫃幾乎跳了起來，道：「于賢侄，你這是做什麼？」

　　于梵沉聲道：「宋大叔，在下有事相托你，請你受小侄一拜……

　　宋掌櫃慌亂地道：「你……你有話好說，這樣做什麼？」

　　于梵道：「在下此去天涯海角，誓必要抓到那兩個逆徒，我師傅的後事，還是煩勞大叔了……」

　　宋掌櫃吁了口氣，道：「我還當是什麼事，敢情是你師傅的喪事我們是多年的老街坊了，他的喪事，當然我們……」

　　于梵抱拳道：「如此，多謝大叔了。」

　　宋掌櫃臉上的肥肉一陣抖動，道：「不過我這下可吃了大虧了，你師傅賣屋的銀子都交給了那兩個……兩個逆徒，如今他又被害死在這兒，我……」

　　于梵沒等他把話說完，從包袱裏拿出一錠銀子，交給宋掌櫃道：「宋大叔，這兒是我師傅的喪葬費用，不知道夠不夠？」

　　宋掌櫃接過銀子在手裏掂了掂，見到大約有五兩多重，真是喜出望外。

　　可是他卻還裝模作樣，推辭地道：「唉，于賢侄，這個……」

　　于梵道：「如果夠的話，就請大叔收下吧！」

　　宋掌櫃訕訕地收起銀子，道：「不是我要貪多這幾兩銀子，實在是這幢房子出了兇事，恐怕賣不出去，我的虧吃得太大……」

　　于梵打心底就瞧不起這種唯利是圖的商人，一聽他又要嚕嗦下去，連忙打斷了他的話，道：「宋大叔，請你不必多說了，這兒的後事就偏勞你……」

　　宋掌櫃拍拍肩膀，道：「賢侄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師傅的喪事辦得風光風光，不過你……」

　　于梵道：「一會我就去追那兩個逆賊，無論追著與否，在半個月之內。我都要回來一趟，然後安排一些瑣事，再作打算……」

　　他在說話之時，心中想到了留在劉一帖那兒的夏蘋，痛苦地忖道：「我既已答應救她脫離秦鵬飛的魔掌，如今又為了師傅的突然被害，而把她擺在劉一帖那兒，只有等到半月之後，再回來安排她了。」

　　宋掌櫃見他說到一半沒有說下去，也不曉得他心裏在想些什麼，默然了好一會，道：「于賢侄你也不用難過了，人死不能復生，如果你師傅曉得你這麼對他，在天之靈他也會覺得安慰的……」

　　于梵被他這句話引起了心中的隱痛，臉上肌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喃喃道：「我不該多喝那一杯酒的，否則，我也不會醉倒，自然就不會發生那麼多的事情，而影響到我回到店裏的時間……」

　　他握緊了拳頭，嘶喊道：「這都是怪我，我若是早回來一步，師傅就不會遭到那兩個賊子殺害了！」

　　宋掌櫃見到他那股痛苦的樣子，安慰道：「于賢侄，你也不用自責了，其實你就算早來一步，也救不了你師傅的命，他大概在中午就被……」

　　于梵怒吼一聲，道：「你不要多說了好吧？」

　　宋掌櫃全身一震，臉色發青，顫聲道：「我……我不說了……」

　　于梵歉然地望著他，低聲道：「宋大叔，非常抱歉，我……我……」

　　他深深的嘆了口氣，道：「有些事情你是不曉得的……」

　　宋掌櫃苦笑道：「我曉得你的心裏很難過，其實我又何嘗不難過？他是個好人……」

　　他驀然覺察到自己的話又說多了，趕忙停住了話聲，道：「于賢侄，你在這兒吧，我……我回去叫人了。」

　　于梵吁了口氣，道：「不，我也要走了。」

　　宋掌櫃訝道：「你這就走了？」

　　于梵默然顫了顫首，問道：「宋大叔，請問你，那兩個逆賊僱車是朝哪邊走的？」

　　宋掌櫃道：「那時店裏生意忙，我沒看見他們是朝哪邊走的，不過據二楞子告訴我，他們是出西城而去……」

　　于梵略一沉吟，問道：「宋大叔，你可曉得他們是僱的哪個車行的車子？」

　　宋掌櫃道：「好像是鄭麻子的車？」

　　于梵頷首道：「多謝大叔了。」

　　他朝宋掌櫃抱了抱拳，轉身便待出房而去。

　　宋掌櫃慌忙道：「于賢侄，等等我。」

　　他拿起擺在几上的油燈，不再多看床上的屍體一眼，隨著于梵身後，急急忙忙的走出了長興鐵舖，方始吁了口大氣。

　　于梵又一次抱了抱拳，道：「宋大叔，這兒的一切，都勞你老人家的照顧了……」

　　宋掌櫃道：「于賢侄，你是曉得我的為人，對待鄰人朋友一向是最厚道的，你師傅的事，你就放心交給我吧，我一定找塊好地，替他好好做一場水陸道場，讓他的靈魂能夠安息……」

　　「如此多勞大叔了。」

　　于梵道：「半個月內，我會回來一趟，到時候會請你帶小侄到師傅的墳上去祭奠一番……」

　　說到這裏，他的心頭一酸，再也說不下去了。

　　宋掌櫃憐惜地道：「人死不能復生，你還是節哀為是，免得把自己身子弄壞了。」

　　于梵抱了抱拳，道：「宋大叔，我走了。」

　　說著，他轉過身去，大步離開這使他傷心的長興鐵舖。

　　他才走出三步，宋掌櫃在他身後把他喚住了。

　　于梵轉過身來，道：「宋大叔，還有什麼吩咐？」

　　宋掌櫃道：「你把臉上的淚痕擦掉，別把人給嚇了。」

　　于梵舉手拭去臉上的淚痕，發現擦得滿手的血，他這才曉得自己傷心過度，已經流出血淚了。

　　他的目光閃動了一下，只見路上的行人齊都駐足向他望來，顯然是為他這副模樣吃驚。

　　宋掌櫃趕上兩步，問道：「于賢侄，你這就要去追趕他們？」

　　于梵搖頭道：「不，我要先到鄭麻子那兒去查問一下他們僱車要到哪兒去，然後再辦一點私事，便就此走了……」

　　宋掌櫃道：「于賢侄，無論你找不找到他們，如果你沒有地方好去，可以回我這兒來，隨我做生意……」

　　于梵見他說話時的神態很是誠摯，內心非常感動，道：「多謝大叔的好意，小侄非常感激，只是此去浪跡天涯……」

　　他不想對那庸俗的來掌櫃多說什麼，因為他知道像那種人一生在錢堆裏打滾，不會瞭解自己心胸中的大志，又何必多費口舌，多費時間。

　　是以他話聲一頓，再度抱拳，道：「大叔，晚輩走了。」

　　他轉過身去，也不管鄰人街坊紛紛以好奇的眼光望著他，快步向著鄭麻子所開的車行急行而去。

　　江南水道很多，許多人出外經商，多半都是乘船，短程出外訪客就大半都坐轎子，另外有些要到鄰省鄰縣的人，為了方便，就乘馬或者坐車而去。

　　於是一般的大城埠裏都有出租騾車，或者出租馬匹，而在鄰縣有站或者分行，以備旅客換車休憩之所。

　　這鄭麻子乃是本地的一個地痞，手下有二三十個徒弟，經營著一個車行，專門計程車、轎，馬匹。

　　早年，他帶著手下的徒弟，跟北街的洪鐵頭兩人瓜分了嘉興城的地盤，不但包庇娼賭，並且還做一些其他的壞事。

　　後來，他的年紀大了，加上碰了一次大釘子，讓雁蕩山下來驚虹劍客教訓了一頓，斷了一條胳膊。

　　從此以後，他便洗手退隱，不再做那違法之事，把積下的一些錢財，和那些徒弟開了一家興隆車行，做規規矩矩的生意人了。

　　由於他的約束，他手下的那些徒弟，沒有一個敢胡作非為，全都老老實實的做起車夫來，許多年，都沒出過一點事，以致生意愈做越好，竟然做到鄰省去了，擁有的騾車和馬匹都上百。

　　于梵在嘉興城裏住了兩年，雖然一直都在鋪裏打鐵，難得到外面去，然而長興鐵舖打造的鐵器，全城都知，所以跟興隆車行也有往來。

　　于梵記得自己也送過不少鐵蹄到興隆車行去，曾見過那白髮蒼蒼的鄭麻子，當時他望著那些駕車的車夫，確實對他們能夠行走各地飽覽各地勝景的生活感到羨慕不已。

　　他沒想到自己現在竟會到興隆車行去問有關那兩個逆賊去的方向，而自己也將開始過那種流浪天涯的日子了……

　　一邊行走，一邊想著，隨著思緒移轉，他又想到夏蘋起來，暗道：「我本來計畫把她寄住在劉一帖那兒，等我在半個月後再回來帶她走，怎未想到以她那等美麗的容貌，豈不會惹起劉一帖的色心，若是惹出什麼麻煩，以秦鵬飛在這個城裏的勢力，夏蘋還不是會再度陷入他的魔掌裏……」

　　他沉吟一下，暗道：「我何不也僱一輛馬車，隨在他們的後面追去，無論追到與否，至少我可以把她安置在另外一個地方，只要找間房給她住著，即使秦鵬飛的神通廣大，也找不到她……」

　　他的思緒被一陣話聲打斷：「客官，請問你要僱車還是僱馬，我們這兒有最好的……」

　　于梵抬起頭來，只見自己已經走到了興隆車行的門前，那站在自己面前，堆著笑臉打招呼的夥計正是行裏的管事常彪。

　　他笑了笑，道：「常大哥，不認識我了？」

　　常彪是個身軀矮小的胖子，他站在于梵的面前，還不到于梵的胸口，聞聲仰起頭來，仔細的打量了于梵一下，方始吃驚道：「小子，原來是你，你有什麼事嗎？」

　　于梵道：「我來向你打聽一件事的。」

　　「奇怪！」驚訝的常彪道：「你那兩個師兄下午來僱車，說是你們搬走了，我正在心裏納悶，敢情你們並沒有搬走……」

　　于梵道：「我就是為這件事情來的……」

　　他的眼中射出煞厲的光芒，沉聲道：「我師傅死了。」

第十一章　弒師逆徒

　　常彪嚇了一跳，驚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這時，那些吃完飯坐在行裏閒聊的漢子，全都聞聲走了出來，有那認識于梵的，看到他的神色不對，紛紛追問道：「小子，什麼事？」

　　于梵咬了咬牙，道：「我師傅死了，是被那兩個逆賊殺死的！」

　　那些大漢譁然大驚，眾口異聲的追問起來。

　　常彪揮了揮手，制止那些大漢喧嘩之聲，問道：「小子，你是說你師傅是被陳……」

　　于梵沉聲道：「就是被那兩個逆賊所害！」

　　他的話聲一頓，問道：「常大哥，他們午後來僱車時，可有說過要到哪兒去？」

　　常彪略一沉吟，目光閃爍了一會道：「他們僱車是到杭州去的，不過路上是不是有所變更，那我就不知道了。」

　　于梵道：「常大哥，請問僱你們的車到杭州去要多少錢？」

　　常彪道：「這要看你是算里程的還是算天……」

　　于梵道：「我要找輛最快的車子，最好的車夫，以天算，一次是多少錢？」

　　常彪嚷道：「小子，你是真的要追到你那兩個師兄？這可得要不少錢哪！」

　　于梵沉聲道：「不管多少錢，常大哥，你開個價吧！」

　　常彪道：「車子都是一樣的，要快嘛，得找一匹好馬套上，也得配個好手才行，連人帶馬的費用，最少也得每天二錢銀子……」

　　于梵頷首道：「好吧，就這麼算，你快請人備車。」

　　常彪似未想到于梵會答應得如此爽快，楞了一愣，道：「小子，你敢情是發了財？」

　　于梵臉色一沉，道：「常大哥，你這個生意要不要做？」

　　常彪一見于梵生氣，趕忙笑道：「小子，我們是自己人，開開玩笑有什麼關係？你又何必生氣呢？」

　　于梵沉聲道：「常大哥，我現在心情不大好，希望你不要跟我開玩笑，免得發生什麼誤會。」

　　常彪尷尬地道：「我們之間有什麼誤會？老弟，你說笑了。」

　　于梵道：「既然沒有，就請你命人套車吧！」

　　常彪道：「小子，你不曉得我們這兒的規矩，租車子是要先付二兩銀子做押錢的，等車子到了鄰縣，再跟我們設在那兒的站驛結算！」

　　于梵自包袱內摸出一錠銀子，交給常彪，道：「我現在可以上車了吧？」

　　常彪掂了掂銀子，眼中露出詫異的神色，望了望于梵腰上掛著的那個包袱，然後吩咐道：「秦三，你快把馬車套好，要起程了。」

　　他笑了笑，道：「老弟，你隨我來，我開個收據給你。」

　　于梵隨著常彪住屋裏行去，只見常彪鬼鬼祟祟的左右望了一下，然後低聲道：「老弟，你是不是一定想要找到你那兩個師兄了」

　　于梵看到他的神態不對，心中暗暗提防，凝神注意著他，只要對方有什麼不利的行動，馬上就出手攻擊。

　　他默默望了對方一下，頷首道：「不錯。」

　　常彪問道：「是否不計任何代價都要找到他們？」

　　于梵目光一凝，沉聲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常彪笑了笑，道：「如果你老弟真的要找到他們，我倒有個確實的消息告訴你，你準可找得到……」

　　于梵道：「你方才不是說他們是到杭州去的嗎了？」

　　常彪聳聳肩道：「我是這麼說的，不過，我也講過他們如果中途要改變路程就不知道了……」

　　于梵冷笑一聲道：「你既說他們會改變路程，如何能曉得他們到哪裏去？」

　　常彪乾笑了一下，道：「他們在中途會不會改變路程，我雖不知道，但是他們到了杭州以後的目的地，我卻清楚得很……」

　　于梵臉色一沉道：「常大哥，你既然清楚得很，為何不告訴我，還要瞞著做什麼？」

　　常彪嘿嘿於笑，道：「他們告訴我的時候說過，無論任何人問起他們的行蹤，都不能說出來，你想，我跟他們是多年的朋友了，豈可把他們行蹤洩漏出來。」

　　于梵道：「你既然跟他們是好友，要替他們保守秘密，如何又把我帶來這裏？」

　　常彪道：「我實在不曉得他們竟然是弒師逆徒，本來預備替他們保守秘密，後來看到老弟你如此痛苦，想必一定要抓住他們……」

　　他說到這裏，一個大漢走了進來，道：「常大哥，馬車已經套好了！」

　　常彪揮了揮手，道：「秦三，你先去等著，我跟小子商量些事情呢！」

　　他等到那個大漢走開之後，乾咳了聲道：「我這人最恨的便是出賣師友的人，尤其是像你那兩個師兄那樣，做出謀弒師傅的罪行來實在使人不能容忍……」

　　于梵道：「常大哥，你要說什麼話，儘管直說就是，又何必拐彎抹角的？」

　　常彪笑了笑道：「老弟你到底是個聰明人，嘿，你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今天我非得把他們的行蹤告訴你不可……」

　　于梵抱拳道：「常大哥如此幫忙，小弟多謝了，今後總有機會可以報答你……」

　　常彪道：「這算得了什麼？誰叫我這人是個血性漢子，生平最佩服的就是像你這種誓死為師報仇，情義兩全的鐵漢子呢！」

　　「常大哥過獎了！」于梵道：「不過小弟尚要趕路，時間重要，還請你把他們落腳之處告訴小弟……」

　　常彪楞了一愣，道：「老弟，你……你還不明白我的話？」

　　于梵暗暗冷笑，問道：「常大哥，你不是說你乃是個血性漢子，見到他們害了師傅，所以預備把他們落腳之處告訴我嗎？我沒聽錯吧！」

　　「你是沒聽錯，可是……」常彪頓足道：「唉，我還是跟你明說吧！」

　　于梵冷笑道：「我本來就請你有話直說，別拐彎抹角的，常大哥，是你自己喜歡兜圈子呀。」

　　常彪用手比了手式，道：「兄弟，我把這個事告訴你，你總得賞我一點酒錢吧！」

　　于梵嘿嘿笑道：「弄了半天，原來是這麼回事，常大哥，你何不早說呢！」

　　常彪尷尬地笑道：「兄弟，你是個痛快人，也曉得我們幹這行的辛苦……」

　　于梵問道：「你要多少？」

　　常彪伸出兩個手指，道：「二兩銀子不算多吧？」

　　于梵臉色一變，道：「常彪，你真以為我發了財？」

　　常彪咧著嘴笑了笑，道：「聽說你師傅把房子給賣了，錢都給了你……」

　　于梵冷笑道：「這想必就是那兩個逆賊對你說的，常彪，你找錯人了，那些銀子，全都給他們兩個帶走了。」

　　常彪一楞，道：「這怎麼會呢？他們明明說是……」

　　于梵自包袱裏掏出一塊碎銀，道：「常彪，這兒大約有八錢銀子，你把他們落腳處說出來，就是你的了。」

　　常彪貪婪地望了那塊銀子一眼，道：「老弟，這未免太少了吧！」

　　于梵沉聲道：「你要不要？」

　　常彪道：「要是當然要，不過……你能不能加一點？這樣吧，你再加五錢……」

　　于梵猛地一把抓住常彪的胸襟，道：「我這不是跟你做生意，你是說還是不說？」

　　常彪臉色一變，用力掙扎了兩下，也沒能掙脫，厲聲喝道：「小子，你這是做什麼？」

　　于梵把銀子放懷裏一揣，手腕一用勁，把常彪舉了起來，沉聲道：「你是說也不說？」

　　常彪的身軀被提起，咬了咬牙，猛地舉腿向于梵踢來。

　　于梵冷笑一聲，一手抓住他的腳，舉著常彪的身子，雙手撥動懸空轉了起來。

　　常彪怪叫道：「你……你快放手……」

　　于梵把常彪往地上一摔，道：「快說！」

　　常彪被旋轉了十多匝，掉落在地上，撞得他的肩膀酸痛，嘴裏不住哼啷，躺在地上裝死。

　　于梵沒想到常彪竟是如此卑鄙的一個小人，竟用別人的痛苦來樣取金錢，他愈想愈是生氣，怒道：「常彪，你是說還是不說？」

　　他的話聲方了，常彪已爬了起來，道：「說，老弟，你把那八錢銀子拿來，我就馬上告訴你。」

　　「一分都沒有了！」于梵伸出手，道：「你們的車子我也不僱了，把銀子退給我。」

　　常彪楞道：「什麼，你不要僱車了？」

　　于梵還沒說話，只見腳步聲急響，好幾個大漢湧了進來，嚷道：「傻大哥，怎麼回事？」

　　常彪大聲道：「這小子來這兒耍賴，還要動手打人，你們快把他……」

　　于梵沒等他說完話，一把抓住了他，伸手逕自探進常彪的懷裏，把那塊銀子掏了出來，放回自己的懷裏，沉聲道：「我也不僱你的車，你要不到我一分錢，此外，你還得告訴我，那兩個逆賊在哪裏。」

　　常彪仗著有人，叫道：「小子，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竟敢來此撒野，弟兄們，你……啊……喲……」

　　他的話聲未了，于梵已摑了他兩個巴掌，身形急速一轉，拉著常彪貼牆靠立著，沉聲喝道：「你們哪個敢上來，我就先宰了他！」

　　那些大漢並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一見于梵打人，齊都譁然大叫，作勢要擁了上來。

　　可是他們一見于梵抓住常彪，用手捏住常彪的脖子，沒有一個人敢衝上來了。

　　他們幾乎大半數都認識于梵，頓時有些人便勸說道：「小子，有話好說，你先把常大哥放了下來，何必……」

　　于梵鐵青著臉，道：「他欺人大甚了，明明曉得我師兄他們在哪兒，卻不告訴我，要敲我二兩銀子，我于梵往日是一鐵舖裏的夥計，從今天起，已是亡命之徒了，你們誰敢過來，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那些大漢面面相覷，有的在數說常彪不對，有的在勸說于梵。

　　于梵沒有理會他們，沉聲喝道：「我再說一句，常彪，你是說也不說？」

　　常彪嚷道：「你們就讓他這麼欺負我，你們還不上？」

　　于梵氣極，猛地又摑了常彪一掌，怒道：「你的嘴好硬，好，我看你有什麼法子一直不說出來……」

　　他一把挾住常彪，喝道：「各位讓讓，免得鬧出人命……」

　　那些大漢一見于梵挾著常彪向這邊行來，不知他要做什麼，齊都紛紛後退，于梵很快地便走到門口。

　　他只見門前擺著一輛套好的馬車，於是緩緩向著馬車行去。

　　常彪被挾在于梵的脅下，臉孔腫起，鼻血奔流，他本來還以為那些弟兄會把他救了下來，此刻一見，于梵竟然毫無攔阻地便出了大門。

　　他不曉得于梵要把自己帶到哪裏去，駭然道：「你……你要做什麼？」

　　于梵冷笑道：「毫無問題，你跟那兩個逆賊是勾通好的，我帶你去找他們，哪天找到，哪天給你飯吃，放你回來……」

　　常彪駭然道：「救命呀，你們站在那裏做什麼？還不過來……」

　　那些大漢也看出了于梵的用意，很快地散了開來，把于梵和那輛馬車圍了起來，有些人就跑到屋裏把刀槍木棍都取了出來。

　　于梵目光一閃，觀察了眼前的情勢，暗自思忖著如何脫身之計。

　　本來依照他的性子，他確實不該在這個時候多惹是非的，但是他在心痛師傅之喪，情緒已經不好，再加上常彪的一再使出狡猾，使得他實在忍耐不住，這才放膽大幹一場。

　　他的眼中射出冷森的光影，望著那些慢慢圍起來的人，驀然把常彪上身往地上一摔，握緊了常彪的雙足，大吼一聲，搶了起來。

　　那些大漢見到于梵竟以活人作兵刃，全都怕把常彪傷了，頓時退了開去。

　　于梵就藉著他們退開的剎那，飛身躍上了馬車，準備衝出重圍。

　　于梵挾著常彪，剛剛衝到馬車旁，還未奔躍上去，只聽身後傳來一聲沉喝。

　　「住手！」

　　于梵並沒有因這聲呼叫而停住了行動，他的左手攀及車上橫杆，飛身縱上駕車人的座位上。

　　他的屁股還沒坐穩，突然聽到一陣金風破刃之聲急嘯而來。

　　藉著眼角的餘光瞥去，于梵只見三柄柳葉飛刀成品字形向自己射將過來。

　　由於飛刀來勢極快，他已無法抓住韁繩，駕著馬車馳開，只得先避過這三柄飛刀再說了。

　　這個意念在腦海中飛快地一閃，他的身軀一傾，斜斜的從車右躍了出去。

　　「登登」兩聲，其中兩柄飛刀釘在車座上，另外一刃飛刀則剛好好中馬臀上，但聽那匹灰馬驚嘶一聲，四蹄飛踢，拖著馬車衝出街上，頓時把站在前面的兩個大漢撞倒。

　　于梵的雙腳才一落地，便聽到身後傳來駿馬長嘶之聲，他的目光一閃，已見到兩個大漢被駿馬撞倒，未及閃開，立即被滾動的車輪輾過。

　　他們發出兩聲慘叫，嘴裏噴出鮮血，全都死在輪下，連腸子內臟都被壓了出來，慘不忍睹。

　　這一幕突然發生的悲慘情景，使得那些大漢和于梵全都震懾住了。

　　于梵楞了一下，倏地想起自己為何不趁著馬車疾馳時追趕而去，既可避過一場打鬥，也可以就此駕車離開。

　　哪知就在他稍稍遲疑了一下，馬車已經馳上大街，那些大漢也都又紛紛圍了上來。

　　于梵心中一驚，曉得這下對方有人慘死，必然不會如此輕易便能甘休，少不了一場惡鬥了。

　　他很快地使自己冷靜下來，放下了手裏挾著的常彪，抓住背上背著那柄長劍，緩緩的解開纏住劍刃上的布條。

　　他在作這些動作的時候，已經轉側了身軀，凝目望著那發飛刀的人。

　　「啊！」那個自車行裏奔來的老者一見到于梵的臉，失聲道：「不是長興鐵舖的小子麼？」

　　于梵只見那個老者一張圓臉上滿布著的點坑坑，彷彿是一大塊乾橘皮貼在臉上一般，身上穿著一襲藍布大掛，左邊衣袖空蕩蕩的別在腰上繫著的黑色皮帶上，不是興隆車行的老闆鄭飛熊是誰？

　　鄭麻子想必是聽到外面有人鬧事，匆匆的走了出來，除了腰上寬皮帶裏插著的幾柄飛刀之外，手裏沒拿其他的兵器，只有捏著兩柄飛刀沒有發射出去。

　　他似是沒想到晚上到自己行裏來鬧事的，竟是往昔送馬蹄鐵來的長興鐵舖裏的夥計，是以環眼之中，射出驚疑的光芒，凝注在于梵身上。

　　于梵一見鄭麻子認出是自己，頷首道：「鄭大叔，你好。」

　　鄭飛熊臉上浮現起憤怒之色，問道：「于梵，是誰叫你到這兒來鬧事的？莫非是龔跛子……」

　　于梵冷冷的打斷了他的話聲，道：「他老人家已經死了，希望你不要再這麼說話……」

　　鄭飛熊一楞，道：「什麼？他死了。」

　　他向前跨了一步，道：「他死了，你到這兒來鬧事做什麼，莫非是常彪殺了他不成……」

　　于梵冷笑道：「憑他也配？」

　　鄭飛熊大聲道：「既然不是他殺的，你找到這兒來做什麼？你是存心跟我過不去了……」

　　他望了躺在于梵腳下如同死人般的常彪一眼，怒喝道：「你吃人要吃到我的頭上，那是做夢，老夫今日決不能讓你就此離開此處。」

　　「鄭麻子，難怪你的胳膊會讓人砍了！」于梵也被他的話激起了滿腔的怒火，沉聲道：「原來你是這麼一個事理不明的傢伙！」

　　他這話一出口，鄭飛熊氣得哇哇怪叫，那些大漢舉起刀棍便要來個一湧而上。

　　于梵大吼一聲，把長劍架在常彪的頸上，道：「你們哪個敢上來，我先宰了他……」

　　那些大漢一楞，齊都停住了前衝之勢，以目注視著鄭飛熊，等候他的命令。

　　鄭飛熊臉上的麻子一陣紅一陣青的，揮了揮手，喝道：「你們退下！」

　　于梵見到那些大漢退下，冷冷地道：「鄭麻子，你這麼做很對，不然你們要死掉不少人就划不來了。」

　　鄭飛熊臉上肌肉一陣抽搐，道：「于梵，你這樣做，不怕衙門裏的人找你……」

　　于梵冷笑道：「從我師傅死了以後，我便成了亡命之徒了，我還怕什麼？」

　　鄭飛熊道：「常彪究竟與你有什麼仇恨，你竟然要這樣對付他，還把老夫門下的兩個人給害了！」

　　「那兩個人可是給馬車壓死，並不是我害死他們的。」于梵道：「至於我為什麼要這麼對付常彪，那是因為他太過可惡……」

　　鄭飛熊道：「他有什麼事情對你不起，你可以找我，我自會責備於他，又何必如此呢？」

　　他是鑒於常彪的性命已掌握在于梵的手裏，眼見自己若是用強，于梵在喪師之後，失去理智，可能做出對自己更加損害的大事。

　　因而，他忍住了胸中的怒火，想要誘使于梵放鬆了對常彪的警戒，可以趁機救下常彪，然後，便可全神對付于梵了。

　　于梵冷笑一聲，道：「你以為我喜歡如此？我是被他逼得無可奈何，只有孤注一擲了……」

　　鄭飛熊道：「于老弟，他到底做了些什麼事，使得你如此痛恨……」

　　于梵道：「你既要知道，我就說給你聽好了……」

　　鄭飛熊打斷了他的話，道：「于老弟，在這兒說話有點不方便吧，免得等會衙門裏的人來了……」

　　于梵目光一掃四周，但見街上有許多百姓遠遠的站在屋簷下向著這邊望來，也有擠在窗口向這邊瞧的，他暗忖道：「那些人見到這兒死了兩個人，只怕會跑到衙門去把差役叫來，我雖然不怕，卻也甚是麻煩……」

　　鄭飛熊見他默然不語，連忙把手裏的飛刀插回寬皮帶的鞘，大聲吩咐道：「你們快把兵器收拾好，把屍首抬到後面馬房去！」

　　那些大漢不知鄭飛熊為何要這樣做，面面相覷了一陣，不敢有違鄭飛熊的吩咐，有的收集兵器，有的抬屍體，很快便從側門進入後面馬房去了。

　　鄭飛熊笑了笑，道：「于老弟，現在我們可以進去了吧！」

　　于梵道：「其實我也沒什麼好跟你談的，我只要問常彪一件事，他回答了，我就走。」

　　「他已經昏過去了，如何能回答你？」鄭飛熊說道：「我們得先弄醒他才行，不然他若是死了，豈不……」

　　于梵道：「好吧，要進屋去就進去，我也不怕你施什麼暗算……」

　　鄭飛熊嘿嘿一笑，道：「老弟，你過慮了，我怎會呢？」

　　他說完了話，領先走進了屋裏。

　　于梵猶疑了一下，把長劍插在腰上，提著常彪，也隨同鄭飛熊一齊走進屋去。

　　鄭飛熊進了屋後，道：「于老弟，你是否可否把常彪交給老夫老夫給他治治傷……」

　　「不行！」于梵道：「我得等他告訴我那件事後，才能夠把他交給你。」

　　鄭飛熊苦笑道：「老弟，他已經昏過去了，如何能夠說話，你又……」

　　當他見到于梵臉上浮起的堅毅之色，他曉得多說也沒有用了，於是話聲一頓，改口說道：「老弟，到底你要曉得什麼，可以告訴老夫？」

　　「當然可以！」于梵冷笑一聲道：「也讓你曉得你的徒弟是一位怎麼樣的人！」

第十二章　漠北雙兇

　　鄭飛熊臉色變了變，終於沒有發作，忍耐了下來，尷尬地笑了笑，道：「老弟，你坐下慢慢說。」

　　于梵察看了一下椅子，見到沒有什麼，坦然坐了下來，把常彪往腳下一擺，然後一隻腳踩在他的身上，防備有突然的變故發生。

　　鄭飛熊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依然忍住了沒有說出來。

　　于梵默然了一會，在凝神注視鄭飛熊的情形下，很快地把常彪勒索敲榨自己的事情說了出來。

　　鄭飛熊沒等他說完，大罵道：「真是該死的傢伙，竟做出這種混帳的事出來，丟我的臉……」

　　于梵也不曉得鄭飛熊是故作姿態，還是真的心中生氣，他沉聲道：「我如今只想他告訴我那兩個逆賊……」

　　說到這裏，有一個大漢端著兩杯茶走了進來，于梵頓著話聲，沒有繼續說下去。

　　鄭飛熊目光望那個大漢擺好了茶，吩咐道：「金牛，你去拿點金創藥來。」

　　于梵見那名喚金牛的大漢應了一聲走了下去，繼續說道：「我發誓要找那兩個賊子，替師傅報仇，凡是阻止我復仇的，便等於是我的仇人……」

　　鄭飛熊但見于梵說話之時，眼中露出一股煞厲的神色，暗暗心驚：「這小子以前送馬蹄鐵來的時候，看來跟普通的童子一樣，沒想到他倒練了一身的好功夫，身手如此矯健，這麼說來，那龔跛子竟也是個隱居的俠客不成……」

　　他乾咳一聲，道：「若說常彪太過貪心，老夫相信，但他決不會和你兩個師兄有任何勾結的地方，等他醒後，老夫問他……」

　　于梵冷哼一聲，拿起桌上擺著的熱茶，潑在常彪的臉上。

　　那杯茶沖好不久，頗為燙熱，鄭飛熊一驚，道：「你幹什麼？」

　　話聲方畢，常彪已大叫一聲，被熱茶燙醒。

　　于梵凝望著鄭飛熊，道：「你問他吧！」

　　鄭飛熊搖了搖頭，沉重地道：「想不到你的年紀那麼小，竟會如此狠心，看你把他傷成什麼樣子……」

　　于梵冷笑一聲道：「為了替師傅報仇，我是什麼手段都能使出來。」

　　他想起了龔江對他的大恩，平時愛護他的情形，忍不住心中抽痛，如同刀割。

　　重重的咬了咬嘴唇，他狠聲道：「他如果還不說出來，我會殺了他的。」

　　鄭飛熊暗暗吁了口氣，正要說話，那躺在地上不住呻吟的常彪已叫道：「師傅，你快救救我……」

　　「沒有出息的東西！」鄭飛熊罵道：「你把我的臉都丟光了，還好意思要我救你？」

　　常彪被叱，顫聲道：「師傅，我……」

　　鄭飛熊臉色鐵青，那一臉的大麻子顯得更加可怕。

　　但見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問道：「常彪，你快說那兩位陳……」

　　于梵打斷了他的話聲，道：「那兩個傢伙是畜牲，是逆賊，不是人。」

　　鄭飛熊瞥了于梵一眼，繼續道：「常彪，你把他們行蹤說出來就沒有事了……」

　　常彪痛得身上直打哆嗦，顫道：「他們……他們說是去拜江南大俠為師……」

　　于梵一楞，驚道：「什麼？他們要拜江南大俠為師？」

　　常彪道：「他們說是到了杭州先玩一陣子，然後拜在江南大俠門下，學好武功，就不怕任何人了……」

　　鄭飛熊也訝道：「江南大俠會收他們為徒？不可能吧！」

　　他搖了搖頭，道：「常彪，他們是這麼說的，你沒記錯？」

　　常彪道：「徒兒……也是這麼問他們，但是他們說是有介紹函的……」

　　于梵失聲道：「介紹函件？」

　　他的思緒急轉，在忖量著常彪的話中所含的真實性到底有多少。

　　默然忖想了一下，他抬起頭來，只見鄭飛熊正以狠毒的目光凝注著自己。

　　鄭飛熊一見于梵抬起頭來凝望著自己，連忙移轉開目光，望常彪而去。

　　于梵心中一動，暗道：「人家說這鄭麻子以前乃是個地痞，恐怕不僅如此，他可能還到江湖上去混過一陣，做了不少壞事，否則他也不會惹得雁蕩……」

　　心念未了，他只聽鄭飛熊道：「于老弟，常彪既已把話說清楚了，你總該放了他吧……」

　　于梵心中已經暗暗提防鄭飛熊，哪會如此輕易的便放開常彪？他微微一笑，道：「我還有話要問他呢！」

　　常彪呻吟著道：「你快放了我吧，我再也忍受不住了，啊，師傅。」

　　于梵冷哼一聲道：「你也不用叫你的師傅，放不放你，都在於你自己了！」

　　鄭飛熊怒叫著道：「小子，你有話要問他，就快點問他，不然他傷重死去，老夫也不會饒過你。」

　　于梵看到鄭飛熊惱怒的樣子，知道是自己的話傷害了對方，他也沒理會對方，沉聲問道：「常彪，那兩個畜牲可曾對你說起那封介紹函件是什麼人寫給他們的？」

　　常彪道：「他們說是龔跛子寫的……」

　　本來于梵是絕不容許常彪這麼說的，他對龔江尊敬無比，絕不容許任何人用言語侮辱，可是當他聽到常彪的話，他已為之震驚住了。

　　他已沒有心思去責備常彪，意念急速的在腦海中輪轉，驚忖道：「怎麼會是師傅寫的函件？怎麼會呢？」

　　這個問題很快地得到了解答！

　　于梵在思忖之下，立即便推想而知，那封給江南大俠藍輝雄的函件，必是師傅為自己所寫的。

　　他咬了咬牙道：「這兩個畜牲，竟利用師傅替我寫的介紹函，投靠江南大俠……」

　　常彪道：「所以當你問我提起他們竟然把龔跛子殺了，我不敢相信……」

　　「住口！」于梵眼中露出兇光，狠聲道：「你再敢侮辱我的師傅，我便一劍將你殺死……」

　　鄭飛熊大驚，沉聲道：「姓于的，你冷靜點……」

　　于梵道：「我很冷靜，你別在我的眼前弄鬼！」

　　他深吸口氣，勾指彈了彈劍刃，道：「現在我準備離去了，請你備往一輛馬車，喏，這是車資。」

　　鄭飛熊見他把銀子掏放在桌上，驚問道：「你是要去杭州？」

　　于梵頷首道：「不錯，我要到江南大俠那兒去找他們，不怕他們跑到哪裏去！」

　　鄭飛熊默然望了于梵一眼，道：「你這麼做，敢情……」

　　一個大漢匆匆自內室走了出來，打斷了他的話，鄭飛熊瞥了那個名金牛的大漢一眼，叱道：「怎麼這樣慢才出來？」

　　金牛道：「好久都沒人受傷了，金創藥藏在箱底，找了好久才找到……」

　　鄭飛熊叱道：「你還不快去跟常彪敷上藥？」

　　于梵見到金牛手裏持著一個烏木瓶，走將過來，要替常彪敷藥。

　　他沉聲道：「且慢！」

　　鄭飛熊站了起來，道：「怎麼回事？」

　　于梵冷笑一聲道：「你們想藉跟常彪敷藥的機會把他弄走，你可別想了！」

　　鄭飛熊氣得跺腳道：「好小子，你把老夫看成怎麼樣的人了？竟敢說出這樣……」

　　于梵冷冷的打斷了他的話，道：「鄭麻子，你什麼出身，我清楚得很，我能夠不提防你嗎？」

　　鄭飛熊怒叱道：「你預備怎樣？難道要他痛死不成？」

　　于梵道：「這位金大哥，請你把金創藥擲給我，我來替他敷藥。」

　　金牛望了鄭飛熊一眼，終於把手裏的藥瓶擲了過來。

　　于梵接過藥瓶，道：「你能否替我準備一輛馬車？」

　　金牛愣了一愣，鄭飛熊叱道：「金牛叫你去備車，你還不快去？」

　　于梵見到金牛轉身離去，招呼一聲道：「金大哥，我把話講在前頭，不許你們在馬車上弄什麼鬼，否則這位常大哥就危險了，到那的可別怪我言之不豫……」

　　鄭飛熊大聲道：「聽到沒有？要備輛好車來！」

　　于梵見到金牛唯唯進去，笑了笑道：「鄭大叔這麼做就對了！」

　　鄭飛熊冷哼一聲，道：「你現在可以替他敷點藥了吧？」

　　于梵望了望手裏的烏木瓶，道：「這個藥怎麼擦的？」

　　鄭飛熊道：「你只要把藥粉灑在傷口就行了。」

　　于梵只見常彪臉上起了不少水泡，面頰腫起老高，心中也有點忍，拔開瓶塞，俯身把藥粉灑落在常彪身上的傷痕處。

　　哪知那些藥粉竟然像是輕煙一般，于梵傾著瓶子往下倒落，藥粉飛撲而起，向他的面門沖將上來。

　　于梵心中一驚，曉得有點不對，想要閃開，已是來不及了。

　　那股輕煙似的藥粉一撲進鼻中，于梵只覺頭暈目暗，竟然登時凝滯起來。

　　他的身軀還未站起，已就著原來的姿式撲倒於地，跌落在常彪的身上。

　　鄭飛熊發出一陣狂笑，道：「乳臭未乾的小子，竟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來找起我的麻煩來了，真是自找死路……」

　　他站了起來，大聲喝道：「來人哪！」

　　那些大漢全都聚集在內廳等候使喚，他們一聽鄭飛熊的喝聲，全都應聲出來。

　　鄭飛熊指揮道：「你們把這小子綑起來，把常彪抬到裏面去，替他敷上藥……」

　　那些大漢有的扛著常彪進去，有的就把于梵綑起來縛在大廳的圓柱上。

　　他們全都痛恨于梵無比，所以用的繩索乃是鐵絲摻牛筋揉合一起的鐵筋繩，這種繩索著肉綑著，若是遇著掙扎，鐵絲可以深陷向內，磨斷骨頭，的是狠毒厲害。

　　鄭飛熊冷冷地望著于梵被綑在柱上，眼中泛過一絲險狠的神色，吩咐道：「金虎，把這小子弄醒過來，我要讓他嚐嚐鞭子的味道，看他以後還敢不敢找我的麻煩。」

　　金虎應了一聲，自懷裏取出一個綠色的瓷瓶，打開瓶塞，湊在于梵的鼻端，輕輕的搖了兩下。

　　于梵被瓶裏洋溢出來的辛辣味道熏醒過來，他重重的甩了下頭，睜開眼來，只見鄭麻子大模大樣的坐在椅上，手裏握著一根鞭子在緩緩的拉動著，目光陰沉地望著自己。

　　在他的身旁，一列站著七八個大漢，全都虎視眈眈的向這邊看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流露著殘忍冷笑之色。

　　于梵心中一驚，曉得自己已經落入鄭麻子的手裏，他深吸口氣想要掙開手上的束縛，卻發現愈是用勁，腕上縛著的繩索愈是束緊幾乎深嵌進肉中。

　　他一發現形勢不對，立即便放棄了掙扎，鬆去手上所運的勁道心念轉動，另想其他的方法。

　　鄭飛熊見到于梵已經醒來，冷笑一聲道：「于老弟，對不起了。」

　　于梵輕哼一下，道：「鄭麻子，你用不著假仁假義了，我既然中了你的暗算，落在你的手裏，還不是隨你怎麼辦？」

　　「老弟，你真夠骨氣！」鄭飛熊緩緩向著于梵行了過來，道：「我也不會怎樣為難你，只不過抽你兩百鞭子，然後剝下你的皮，挖出你的心，替我那兩個死難的徒弟報仇！」

　　于梵臉色微微一變，道：「鄭麻子，人家說你已經改邪歸正，想不到你仍然……」

　　鄭飛熊猛地一鞭抽在于梵身上，道：「好小子，你的膽子好大竟敢惹到老夫頭上，敢情你以為老夫挨了那一劍之後，已經洗手了，告訴你，我……」

　　他說到這裏，看到了從于梵胸前衣衫破處露出來的那支奪魂神釘，話聲陡然一頓把鞭子一扔伸手把奪魂神釘拿了過來，凝神望了一下，臉色立時大變，問道：「這支奪魂神釘你從哪兒來的？」

　　于梵挨了一鞭，只覺胸前火辣辣的，彷彿被火棒烙過一般，他咬了咬牙，正想飛起一腳，不顧一切的向鄭飛熊踢去，驀然他見到對方神色大變，頓時又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他冷冷一笑道：「你也曉得這是奪魂神釘？」

　　鄭飛熊眼中露出凜駭的光芒，又仔細地端詳了一下手裏的奪魂神釘，抬起頭來，問道：「我問你，你是從哪裏撿來的這支奪魂神釘？」

　　于梵嘿嘿一笑，道：「撿來的？你為什麼不撿一支給我看看？」

　　鄭飛熊拿著奪魂神釘的那隻手幾乎都在顫抖，他顫聲道：「你既不是撿來的，莫非還是他們送你的不成？」

　　于梵想不到鄭飛熊見到了這支奪魂神釘竟會如此害怕，他的心中一動，已經想好了法子，要藉這支奪魂神釘脫身了。

　　「你既曉得神釘的主人是誰？」于梵沉聲道：「還敢把我綑在這兒？」

　　鄭飛熊不敢置信的看著于梵，搖頭道：「不會的，他們遠在漠北，又怎會到這兒來了，絕對不會的……」

　　于梵冷笑道：「鄭麻子，你若是想要讓這兒化為灰燼，你就儘管對付我好了，不然的話，哼……」

　　鄭飛熊被他這句話嚇得退了一步，臉色變幻了一下，一時之間，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他這個神態使得那些大漢都不明所以，紛紛走前過來，其中有一人問道：「師傅，你老人家怎麼啦？」

　　鄭飛熊臉色沉肅，道：「你們看，這是天下九大高手裏漠北雙兇所用的獨門暗器奪魂神釘，也等於是他們的信物……」

　　他側首望了于梵一眼，壓低嗓子道：「不曉得這小子從哪兒弄來這麼一支奪魂神釘，我們若是對他不利，恐怕這事讓那兩個魔頭知道了，我們這兒沒有一個人能留下活命。」

　　金虎問道：「師傅，那兩個魔頭真有這麼厲害？」

　　鄭飛熊駭然道：「那九個大魔頭，個個心狠手辣，不管情面，不計利害，只要有人敢得罪他們，換來的必是血洗滿門，所以連少林，武當那些大門派都不敢得罪他們，所以……」

　　他想到九大兇人狠毒之處，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再也說不下去，

　　那些大漢見到他如此害怕，個個臉色大變，面面相覷，沒有一個敢說話了。

　　默然一會，金虎低聲道：「這麼說來，師傅，你老人家打算放了他？」

　　鄭飛熊苦著臉道：「不放他怎麼辦？假如他真跟那兩個魔頭有淵源，我們殺了他，只怕後患無窮……」

　　「不！」金虎道：「師傅，你老人家若是將他放走，才是後患無窮他若真與那兩個魔頭有所干連，以後還會放過我們嗎？所以依徒兒之見，還不如趁現在沒人知曉之際，把他殺了……」

　　鄭飛熊眼中一亮，道：「對，這樣做可以永絕後患。」

　　他的臉上立刻浮起一股殺氣，那一顆顆豆大的麻子都顯得有點發亮，轉過身來，他把奪魂神釘往懷裏一插，俯身把地上那枝長劍撿了起來。

　　于梵本來想憑藉著漠北雙兇的名頭，震住鄭飛熊，使他不敢動手傷害自己，哪知鄭飛熊聽了金虎的話，要把于梵殺死，來個永絕後患。

　　他一見鄭飛熊神色不對，知道自己的性命已在危急之中，反而引得鄭飛熊加速殺害自己之心。

　　他的心中大駭，知道自己非得拼命一搏不可了，於是暗暗運氣準備動手。

　　鄭飛熊持著長劍，滿臉殺氣的望著于梵，道：「小子，你的死日到了……」

　　于梵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聲，問道：「鄭麻子，你的膽子好大，竟敢把漠北雙兇的信物不放在眼裏，你真的是不要命了？」

　　鄭飛熊身形頓了一頓，陰笑一聲道：「小子，衝著你這句話，我就曉得你那支奪魂神釘是撿來的，老夫殺了你也……」

　　于梵目光一閃，大喝道：「鄭麻子，你不看看站在門口的是誰？」

　　鄭飛熊的嘴裏雖然那麼說，心裏卻依然害怕，猛地一聽于梵的喝聲，全身一震，慌忙側首向門口望去。

　　于梵就是要借著他們側首的機會運勁斷柱，這下一見鄭飛熊和那些大漢全都大驚側目，向門口望去，他奮力一頂，忍著手腕被鋼索勒破的痛楚，硬生生的把那根粗逾大鬥的木柱折斷。

　　只聽「喀折」一聽大響，那根木柱，猛然斜掃而出。

　　鄭飛熊哪裏料到于梵會突然這麼一手？他被于梵的話聲所驚，轉首向大門望去，以為漠北雙兇已經來到興隆車行。

　　誰知目光閃處，卻見到門口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頓時他便知道自己受了欺騙，怒火急升，他緊握長劍，便待結束于梵一命，卻倏然聽到木柱折斷之聲。

　　愣了一愣，他轉過首來，只見于梵竟然把那根大柱給折斷了，心中不由大驚，還沒想到該如何是好，那根巨大的木柱已斜斜的砸了下來。

　　鄭飛熊根本沒有閃開的機會，慘叫一聲，整個頭顱已被木柱砸得碎為幾片，血和著腦漿迸濺而出，當場便已死去。

　　那根巨大的木柱沒有停留一下，隨著于梵身軀的扭轉，把站在一旁的七八個大漢一齊擊倒於地。

　　隨著慘叫之聲傳出，那些大漢死的死，傷的傷，滾得滿地都是。

　　于梵扛著木柱掃出，煞不住勢子，被巨大的木柱帶動身形旋了一匝，也連人帶柱的滾跌在地。

　　那根巨大的木柱壓在他的左臂上，差點把他的手臂壓斷了，再加上牽動著手腕被鐵絲勒傷的肌肉，痛得他的頭上直冒冷汗。

　　他斜躺在地上喘息了一下，想要多休息一會，卻發現屋頂上傳來簌簌的聲響，有塵埃自上面墜落下來。

　　于梵抬起頭來往上一看，只見那根橫樑原先有木柱頂著，此時失去了支柱，似乎承受不起重量，樑上都現出裂痕，看來隨時都會折為兩段。

　　他心中大驚，明白自己若不盡快走開，若等橫樑折斷，一定會葬身在斷樑碎瓦之下。

　　他咬緊了牙關，忍住了痛，縮起雙膝，跪在地上，躬著上身，緩緩的把反著的雙肩從斷柱裏退了出來。

　　在他的感覺裏，這一段短短的時間，就像在地獄裏經歷了數百年一樣，不單是手腕上鐵索勒入腕骨的疼痛刺進骨髓，並且心裏上還得承受屋頂隨時都會塌倒的危險威脅……

　　好不容易，他反著雙手，從木柱裏退出了雙臂，還沒等他扭轉身軀把雙臂從臀後轉回，他倏地瞥見眼前一黯，照在地上的燈光已被一條人影遮住。

　　于梵心頭大駭，目光一閃，側首望去，但見從地上搖搖晃晃站起一條人影，向著自己行來。

第十三章　鞭斧交輝

　　他的目光凝聚在那人的臉上，只見正是那個名叫金虎的大漢。

　　金虎方才所站立的位置距離鄭飛熊最近，但是由於角度的不同，以致那根大的木柱斜斜砸下，把鄭飛熊的頭砸碎時，他僅被折斷的柱尾掃過左肩，肩骨破裂，受點外傷而已。

　　他在倒地之後，曾暈過去一陣，但是很快地又被肩部傳來的一陣劇痛痛醒過來。

　　當他看到鄭飛熊慘死模樣，以及那些同門兄弟仆倒于地，滿身是血的悲慘情形時，嚇得都幾乎呆住了……可是等到他聽到于梵發出痛苦的呻吟後，他的膽氣立刻為之一壯，爬了起來，果然見到于梵雙手依舊被縛，正在把滿是鮮血的手腕往臀下移去。

　　他知道于梵是想把縛在背後的雙手轉回前面，因而抓起那柄被鄭飛熊拋在地上的長劍，緩緩行了過來，預備把于梵亂劍劈死。

　　哪知他剛剛走到于梵身邊，便突然聽到對方大喝一聲，雙腳飛踢而來。

　　金虎大驚之下，待要揮劍劈出，已是不及，只覺胸前，小腹兩處如中巨杵，撞得他的身軀飛起，胸中氣血一陣翻騰，鮮血如泉自嘴裏飛出。

　　在一聲大叫裏，金虎跌出八尺開外，于梵也趁這一翻身揚腿的機會，把雙手從臀後挪到前面。

　　他見到金虎跌倒地上之後，不再爬起，於是飛快地站了起來，用牙齒咬開繩結。

　　繩結原來便已繫得很緊，此時再經他這一掙扎，深陷入肉中，磨破了皮膚，鮮血流得兩手都是，聞到自己的血腥味，使得他胸中一陣翻湧，幾乎把中午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

　　好不容易，他憑藉著牙齒的力量總算把繩索解了開來，已痛得他的臉色都已變了。

　　他重重的喘了口氣，也不管腕上的傷痕，走到鄭飛熊的身邊，把那支奪魂神釘搜了出來，揣回懷裏。

　　就在他俯身拾起被金虎拋落地上的長劍時，驀然頂上一陣嘩啦大響，那根橫樑斷為兩截，跌落下來。

　　頓時瓦片木條夾在灰塵裏如雨墜落，整座房屋在一瞬之間塌了一半。

　　興隆車行的廳房在一剎之間塌下半片，那些碎瓦斷樑很快地把屋裏倒著的七八具屍體一齊埋在底下。

　　等到瀰漫室內的灰塵漸漸平落下來時，于梵方始從屋角的一根大柱後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看到屋子中央堆積得跟一座大墳樣的碎瓦斷木，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忖道：「若非我閃躲得快，只怕現在也跟他們一樣埋在裏面了……」

　　他明白附近的居民在聽到這聲巨響之後，一定會過來察看，自己若不快走，恐怕會惹來更多的麻煩。

　　故此他匆匆把長劍插在腰帶上，便飛奔而出，走到門口，果然見到街上有許多人朝這邊望來。

　　于梵身形一閃，沿著牆壁向右首棚裏奔去，那兒正是興隆車行圈馬擺車的地方。

　　他推開矮矮的木棚，進入棚中，只見裏面繫著的十多匹驢馬不住地蠢動著，顯是被塌屋的巨響所驚……

　　于梵游目四望，從那些馬匹中找到一匹較為雄駿的，牽著拉到一輛主車前，以最快的速度套好，然後躍上車座，一聲吆喝，駕著馬車衝出車棚。

　　街上的行人和附近的鄰人，此時被興隆車行的塌屋之聲所驚，全都停留在街口，探首向這邊望來。

　　但是他們儘管議論紛紛，卻沒有一個人敢走到車行裏察看究竟，唯恐會替自己惹上禍事。

　　只有那好事的人跑去喚保甲、叫差役，還沒趕回來，以致街上一片亂糟糟的。

　　就在這個時候，于梵駕著馬車，從車棚裏拐了出來，向著大街馳去。

　　在他的本意是想要駕車趕到劉一帖處把夏蘋接了出來，然後就一路趕往杭州，卻沒料到車棚裏的那些驢馬在受驚之下，全都隨在馬車之後，爭前恐後的衝了出來，連欄棚都被撞倒了。

　　剎那之間，棚裏的驢馬一湧而出，隨在馬車後面，向大街馳去。

　　只聽得鐵蹄急響，如同驟電交劈，震得幾條街都似在搖晃，較之方才塌屋之勢更加驚人。

　　那些站在街上觀看的人群，被這等驚人的聲勢所嚇，駭得四散奔逃，頓時，整條大街都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于梵沒有想到那些驚馬會隨在自己身後飛奔逃走，他的耳中充塞著凌亂的鐵蹄聲響夾雜著驚叫呼喚之聲，震得耳鼓都幾乎聾了。

　　眼見那些聚集在街上的百姓四散逃竄，他是毫無辦法好想，只有趕忙拉緊韁繩，剎住馬車急衝之勢。

　　他希望能夠藉此緩和身後驢馬奔逃的速度，好爭取一點時間，讓那些人有逃開閃避的機會……

　　但見他右手拉緊韁繩，左手拉住車掣．大聲吆喝中，馬車很快地便緩了下來。

　　可是那些隨在馬車後面急奔的驢馬，卻沒因為馬車的驟然停下而緩了下來，它們依然在受驚的情形下，分成兩路，向著大街兩側衝去。

　　于梵坐在馬車之上，望見那十幾匹驢馬如同潮水般的疾湧而去，一顆心幾乎被提到了胸口。

　　好在那些站立在街上的人群逃避得快，有的奔進屋裏，有的蹲在牆邊，加上那十幾匹驢馬是分成兩路奔竄的，原先那種如雷霆驟發的威勢減輕不少，竟然沒有一個人傷在鐵蹄之下。

　　一見這等情形，于梵那顆懸起的心方始放了下來，呼了口氣，放鬆了車掣，一抖韁繩，駕著馬車朝右邊大街馳去。

　　此刻馬群在前開道，街上的行人全都躲在一旁，整條街道都是空蕩蕩的，于梵一把韁繩放鬆，那匹健馬，如飛似的拖著馬車馳去，不一會便來到劉一帖的醫廬之前。

　　于梵知道城裏經過這一場大亂，可能很快地便被秦鵬飛知悉，自己非得盡快把夏蘋救走不可。

　　是以他躍下了馬車，也不管手腕的傷痕在流血，匆匆地走進藥房，向著內室奔去。

　　那些在藥房裏做事的夥計，一見他這副樣子，沒有一個人上來攔阻他，紛紛以一種怪異的目光望著他。

　　于梵一踏進藥舖，聞到沖鼻的藥味，突然覺得手腕上的傷痕更加疼痛起來，他的腳下一頓，想要叫人替自己包紮一下，卻見到那幾個夥計全都用異樣的目光望著自己……

　　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還以為那些夥計是因為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才會露出如此神態，也沒放在心上，跨開大步向著內室行去。

　　剛剛走到劉一帖看病的房間前面，于梵倏然聽到夏蘋在室內驚叫道：「于梵，你不要……」

　　這句話未說完，立刻便嘎然停止，似乎有人用手把她的嘴按住一樣。

　　于梵一驚之下，隨即勃然大怒，以為是劉一帖見到夏蘋的美色，也圖謀染指起來，

　　他一把扯下了圍在門上的布簾，衝了進去，大聲喝道：「劉一帖，你……」

　　話聲一出口，他立即便見到室內的情景，身形一頓，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敢情他原來以為是劉一帖起了什麼壞念頭，圖謀姦污夏蘋，此時進屋一看，卻見到室內那張榻上，躺著幾個受傷的大漢，劉一帖正在動手替那些傷者敷藥。

　　而夏蘋則被綑在屋角，被一個身著藏青勁裝的大漢用手搗住了嘴，正以駭懼的目光望著這邊。

　　此外還有一個手持軟鞭的中年白臉漢子，背靠在牆上，正以一種不屑的眼光望著自己。

　　于梵愣了一愣，不知道這幾個大漢是從何而來的，他們綑起夏蘋．迫使劉一帖治傷，又是什麼原因。

　　他的嘴唇一動，想要出言詢問，卻已聽得身旁兩側風聲一響，目光微閃，只見兩個原先藏在門邊的大漢，揮拳向他擊來。

　　于梵沒料到屋裏還有埋伏，幾乎被那個大漢所算，好在這兩年來經過龔江的著意訓練，使他的反應較之常人快上幾倍。

　　他一發現身旁風聲急響，身形一蹲，左手抓著布簾揚手向左側那個大漢捲去，緊接著上身一旋，飛起一拳向有擊去。

　　但聽「砰」地一聲，那站在右側的大漢揮出的一拳還沒觸及于梵，便被于梵舉起的右肘架起，跟著胸前已結結實實的中了一拳。

　　于梵一拳之勢沉猛之極，那個大漢如何經受得起？他連慘叫之聲都未發出，胸前肋骨已斷去數根，深陷胸內，吐出一口鮮血，身軀倒飛而起，一直撞到牆上，方始滑落於地。

　　于梵動作快捷，一拳擊倒右邊這個大漢，看也沒多看一眼，右拳縮回，身形一長，右手斜揮而出。

　　那站在左邊的大漢被于梵拋來的布簾把頭罩住，擊出的一拳也了空，忙不迭地伸手去扯下頭上的布簾。

　　他剛剛把罩在頭上的布簾扯為兩半，于梵的左拳已切斬在他的頸旁，頓時只聽他悶哼一聲，雙膝一軟，已仆倒地上。

　　于梵出手擊倒這兩個突施暗襲的大漢，只不過是眨眼間的功夫動作乾淨俐落，使得那個背靠牆上的白臉中年漢子吃了一驚，馬上收斂起眼中的輕蔑之色。

　　他看得非常清楚，于梵所用的招式僅是很普遍的「大洪拳」和「劈掛掌」而已，可說凡是練過幾天把式的人全都熟悉。

　　只是于梵施出來分外沉猛，迅速，真個做到了北派拳法中的沉、穩、狠三字真訣，使他不得不用另外一種眼光來望于梵了。

　　他站直了身軀，目光冷靜而陰騖地凝望著于梵，沉聲喝道：「你是什麼人？」

　　于梵吸了口氣，忍住了手腕的傷痛，道：「這句話正是我要問你的，你是什麼人？」

　　那個白臉中年人似有一種被戲弄的感覺，臉上浮起一絲怒意，薄削的嘴唇緊緊抿一下，冷冷道：「你問問她看，我是何人？」

　　于梵曉得他的意思是指夏蘋而言，於是轉移目光向她望去。

　　那個用手捂住夏蘋嘴巴的勁裝大漢，此時正以驚異的目光凝望著于梵，他那隻掩在夏蘋嘴上的大手幾乎把她半邊臉孔都已遮住，只留下她那雙美麗而充滿驚悸神情的眼睛露在外面。

　　于梵沉聲喝道：「你還不把手放開？」

　　那個青衣大漢猶疑了一下，只聽那白臉中年人冷冷道：「姜彬，把手放開，讓她說話。」

　　姜彬鬆開了手，還沒拿走，已被夏蘋狠狠的咬了一下。

　　他輕哼一聲，揮起右拳，欲待向夏蘋臉上摑去，于梵已大大喝道：「你要幹什麼？」說著，欲待向他衝去。

　　姜彬微微一怔，右手停在頭上，沒有摑落下去。

　　那白臉中年人臉色一變，道：「姜彬，你把刀子架在她脖子上。」

　　姜彬應了一聲，飛快地拔出單刀架在夏蘋的頸脖上……

　　于梵見到夏蘋的臉都嚇青了，唯恐因為自己一時妄動，而招致不幸的後果，只得咬了咬牙，忍住了，設法想解救夏蘋。

　　那白臉漢子冷冷道：「朋友，我非得把這件事弄清楚不可，在此之前，希望你別妄動，以免我們的五夫人遭到身首異處的危險……」

　　于梵暗暗一驚，忖道：「他說什麼五夫人，莫非他也是柳雲山莊裏的人，或許是秦鵬飛的師弟……」

　　心念未了，他只聽夏蘋顫聲說道：「于梵，你快走，他們埋伏著有人……」

　　那白臉漢子冷笑一聲道：「想走？他還能走到哪裏去？」

　　于梵聽他這麼說，曉得藥舖裏早就埋伏有人了，怪不得那些夥計會以那種奇異的眼光看著他，顯然他們已經受到逼迫，不許把舖裏的情形說了出來。

　　于梵倒不害怕自己能否逃得出去，他所擔心的是夏蘋已經被自己救出柳雲山莊，只因自己一時不慎，重又陷入秦鵬飛的魔掌裏。

　　他緩緩的拔出長劍，一面向著牆邊移去，讓自己背對牆壁，以免等下搏鬥起來兩面受敵。

　　夏蘋見到于梵聽了自己的話後，不但沒有離開，反而拔出長劍，預備放手一搏的樣子。

　　她急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道：「于梵，你不要管我，快走吧！」

　　于梵搖了搖頭，道：「不！我決不能拋下你……」

　　那白臉漢子冷笑一聲道：「嘿！好一對姦夫淫婦，竟然如此戀情難捨，五夫人……」

　　他的話聲一頓，道：「夏蘋，我就再稱你一聲五夫人吧！你平時擺出一副貞潔烈女的樣子，又在什麼時候搭上這個毛孩子來了？難道我師傅……」

　　于梵的眼裏幾乎噴出火來，緊緊的盯在那白臉漢子身上，真恨不得一劍將他殺死。

　　那白臉漢子也看到了于梵的神態，他的臉色一沉，指著于梵道：「姓于的，你若敢妄動，我一刀便殺了她！」

　　于梵道：「虧你還是秦鵬飛的徒弟，竟然要用一個弱女子來作擋箭牌，有膽量的，何不放手跟我一搏？」

　　白臉漢子冷笑一下，道：「小子，我奔魂銀鞭沈重在江湖上走了十多年，還沒見到像你這等狂妄之徒……」

　　于梵冷笑一聲，道：「姓沈的，你既是有名有姓，為何還要用夏姑娘來威脅人？你盡可跟我這無名小子動手……」

　　「嘿嘿！」沈重冷笑兩聲，道：「像你這種無名小子還用得著我動手？我只是想要弄清楚你是如何把這賤人從柳雲山莊裏誘拐出來的。」

　　于梵挑釁道：「你要曉得什麼事情，只要把我抓住了，還怕問不出來嗎？」

　　他是看準了沈重手中持著長鞭在這間屋內施展不開，自己手裏有長劍，在兵器上便佔了優勢。

　　所以他拼命的出言激將，欲使沈重動手，希望在混亂之中能夠設法把姜彬殺死，然後就可救下夏蘋，再圖謀如何逃出去的辦法了。

　　夏蘋又怎樣曉得于梵的心意，她見到他盡催促著沈重動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只見她的臉上淚水縱橫，焦急地嘶喊道：「于梵，你快走，不要管我了。」

　　于梵沉聲道：「你不要心急，我一定要想辦法救你出去……」

　　「不可能的！」夏蘋哭著道：「他已派人回去找那老賊來，你……」

　　沈重怒喝一聲，打斷了她的話聲：「賤人，你還敢罵他老人家？」

　　他的手腕一抖，曲捲在手裏的長鞭已「拍」地一聲，閃電般的抽向夏蘋的身上，把她那件剛剛換過的衣衫都抽破了。

　　夏蘋痛得渾身一顫，脖了上頓時被姜彬架著的刀口割破了一條傷口，若非姜彬抽刀快速的話，只怕她那白嫩的頸脖會被斷為兩截。

　　于梵眼見這等情況如何忍耐得了？大吼一聲，連人帶劍，向著沈重刺去。

　　他在跟隨龔江的兩年裏，除了拳腳與氣功之外，只練過一些棍法而已，根本不懂得劍法的竅訣。

　　這一挺劍前刺，所用的招式，只不過是「齊眉棍」中的「韓信點兵」之式，通俗之極。

　　沈重身為鬼斧神鞭秦鵬飛的首傳弟子，學藝十多年之久，已得到秦鵬飛的真傳十之八九，如何會把這等通俗而胡來的劍法放在眼裏？

　　若在平時，他的身形都不需動一下，橫掌一拍，便可以把對方的長劍拍下。

　　可是這時他因為眼見于梵方才露出那一手普遍又具威力的拳法，以為于梵這手通俗的招式，雖然不像正流的劍法，可能也另有奧秘存在。

　　因此他一見于梵挺劍刺來，不敢小覷，身形往旁一閃，左手拔出插在腰後的短斧，斜斜劈去。

　　就在他把短斧劈出的當時，他的右腕一沉，揮出的長鞭如靈蛇疾轉，兜了個半弧，往于梵背後拍擊而至。

　　他這下所用的乃是秦鵬飛獨創的「鞭斧交輝」十二式之一，不但遠攻，並且還能近守，乃是攻守兼備，前後呼應的精奧招式。

　　于梵不顧一切的衝將前去，挺劍疾點，等到他快衝到沈重的身邊時，他才發現自己用長劍施出棍法，由於重量與長度的不同，力道根本不能用足，以致劍尖所點的位置都搖晃不定。

　　他心中暗叫不妙，手腕一轉，預備改刺為削，眼前斧影一閃，重斜劈而來的一斧，已劈在劍刃之上。

　　「噹」地一聲，于梵手裏的長劍已被劈為兩截，只剩下約一尺長斷劍被他握在手裏。

　　于梵不知道是自己不會劍法，不懂得使劍時力道的運用，還剛沈重勁道比自己強，以致長劍被劈為兩段……

　　是以他的手腕一震，眼見短斧從身前不遠處斜掠過去，不由得吃一驚，前衝的身形停滯了一下。

　　他這一停滯倒等於是救了他一條命，敢情沈重一斧斜劈之後，配合回掃的長鞭，短斧緊跟著便是平平向前一送。

　　于梵若非長劍被劈斷，身形往前疾衝，正好是自己往斧刃上這去，以沈重手裏的短斧之利，這一下便可以把于梵的肚子割破。

　　可是于梵卻倏然剎住了身形，以致沈重右手往前平推的這一斧便因夠不著距離，而白費功夫了。

　　于梵如何曉得自己陷身在這等危機之中？他的身形一頓，握著半截斷劍，微微愣了一下，已聽得身後鞭梢帶起一股急勁的風聲，抽上身來。

　　他在這個時候才曉得沈重的武功，較之自己確實要高出太多了，單看這一手左斧右鞭，前後夾攻的招式，便非自己所能應付得了。

　　他咬了下牙，知道自己跟沈重硬拼，絕非對方的敵手，只有設法在死裏求生了。

　　因此他的心念一閃，不管身後疾抽而至的長鞭，也不顧面前橫著的斧刃，大吼一聲道：「我跟你拼了！」

　　隨著吼聲裏，他握著手裏的半截斷劍，奮不顧身的斜斜向著對方咽喉割去。

　　沈重沒料到于梵竟會跟自己拼起命來了，他縱然可以把對方的肩背抽破，小腹割開，自己的咽喉也將被對方割斷，在他說來，也是划不來之事。

　　更何況他此刻看清楚于梵的本領只不過僅有那兩套而已，以自己這身功夫，是穩可佔住上風，他又何必與于梵拼這條命？

　　是以他見到對方奮不顧身的撲將上來，趕忙收回短斧護住胸前，往後急退而開。

　　于梵的本意便是要逼使沈重這麼做的，他知道師傅曾經說過兵器「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的訣竅，自己要想不落敗，必須把握著這個原則，從危險之中，求得生存。

　　故而他一見對方後退，氣勢雄渾，在喝叱聲中，斜劍交劈，也不按著什麼招式章法，盡朝著對方的要害劈斬而去。

　　沈重本來佔了極大的優勢，這一退步後撤，頓時失去先機，被于梵緊貼在他的身前，一陣強攻，殺得只有擋架的功夫，而無還手的餘地。

　　他這一生之中，何曾遇到如此窘迫的情景，竟然被比他武功低的人殺得如此狼狽？心中怒火蓬飛，氣得幾乎要吐血。

　　然而形勢如此，他心中氣也沒有用，于梵那種不按招式，不遵章法的劍法，已凝匯成一股強勁之極的氣勢，就算他想硬拼一招，扭轉劣勢也不能夠了……

第十四章　日暮途窮

　　在這種等於近身肉搏的形勢下，沈重手裏的長鞭不但不能起絲毫作用，反而對於他是一個大大的妨礙，使得他的行動受到了影響。

　　沈重沿著牆壁退了幾步之後，馬上便看出了這種情形，所以他在連擋對方三劍之後，立即便把手裏的長鞭拋去，以右手護胸，左手短斧應敵。

　　于梵一輪猛攻，逼得沈重連連後退，陷於劣勢之中，使得那以單刀架在夏蘋身上的姜彬也為之吃驚不已。

　　他的眼睛眨都沒眨一下，凝注著于梵和沈重交手，越看心中越是詫異，不知道沈重怎會被于梵這等胡殺亂攻殺得不住後退。

　　沈重臉上那種憤怒、焦急、羞辱的神情，一落入他的眼裏，使得他幾乎要放下夏蘋，挺身前去，幫助沈重一臂之力。

　　可是他曉得沈重的脾氣，自己違背了命令，放下夏蘋不管，事後一定會受到責罵。

　　可是他又不敢置沈重於危險中不加理會，考慮了一下，他終於揚聲道：「弟兄們，你們快進來！」

　　那些埋伏在藥舖和裏面內房的大漢，共有八個人，他們分成兩處，四個躲在藥櫃後，四個藏在內房裏，等到于梵進到屋裏，那些藏身醫櫃後的大漢早就把藥房大門關好，堵住了于梵所有的退路，預備抓活的。

　　在他們想來，憑著沈重的武功和室內的佈置，任何人也無法逃走，他們只是奉命堵住甬道，以防萬一罷了。

　　哪知于梵進去之後，他們等了半天，只聽到室內交手之聲，竟然沒見沈重擒住人也沒聽到呼喚之聲……

　　他們正等得不耐煩之際，聽得姜彬的呼喚之聲，頓時持著兵刃，一湧而進。

　　那當頭的兩個大漢剛一衝進門口，便見到一個手持斷劍，兩條手臂全都是血的年輕人從屋左向右邊疾滾而去。

　　他們的身形一窒，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已看到那手持斷劍的年輕人半跪半蹲的站了起來，隨著斷劍一揚，姜彬慘叫一聲，一條持著單刀的右臂已齊肩而斷。

　　于梵被斷臂上飛濺的鮮血，灑得一頭一臉都是，但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斷劍一送，已刺進姜彬的小腹之中。

　　姜彬連想都沒想到，自己想要把門外埋伏的兄弟喚進來，幫助沈重一臂之力，反而害了自己的一條命。

　　他更不會料到于梵在取得優勢時會放下沈重不顧，即以閃電般的速度，向著自己攻來。

　　是以他雖然眼見于梵滾將過來，一時卻不知如何是好，而被于梵一劍斜掠，削斷了握刀的右臂，緊接著小腹又中了一劍。

　　姜彬左手握著小腹的劍創，眼中射出驚駭的光芒，嘴唇張開，吐出一口鮮血，立即便死於非命。

　　于梵一連兩劍把姜彬殺死，飛快地抽回斷劍，把夏蘋的腕上繩索割開。

　　夏蘋可從未見到一個那麼健壯的人，轉眼之間，便口吐鮮血，死在自己身邊，她被姜彬的死狀，嚇得都傻了。

　　等到定過神來，她才發覺自己雙手的束縛已被解開，于梵就站在自己的身旁。

　　心中激動無比，她一把抓住于梵，哭著投入他的懷裏，道：「于梵……」

　　于梵摟了她一下，隨即把她拉向自己的身後，低聲道：「蘋姐，你等在這兒，我想法子救你出去……」

　　他的嘴裏雖是如此說，其實心裏明白，自己要想離開這兒，談何容易？何況還帶著夏蘋在身邊，更加是難上加難了。

　　他這句話引得沈重厲聲大笑，道：「姓于的，我如果讓你們從這裏逃走，從此不姓沈！」

　　于梵冷笑一聲，道：「姓沈的，你忘了剛才的狼狽樣子？」

　　沈重眼中射出兇狠的神色，喝道：「那是我一時不慎……」

　　于梵沉聲道：「動起手來，便是生死立分，哪還有什麼一時不慎？你如果不服氣，我們何不一對一再交手一次？否則你就別說大話了。」

　　沈重一張白臉變得有點發青，他那微彎的鷹勾鼻，使他的臉龐顯得更加陰險兇毒。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側身道：「你們出去，守在外面，沒有呼喚，不許人進來！」

　　那八個大漢此時全都進來了，他們個個都被于梵方才突施殺手，殺死姜彬的辣手震住了。

　　此時一聽沈重的喝聲，全都暗吁了一口涼氣，退出房外。

　　于梵之所以出言激使沈重要那些大漢離開，為的是怕他們趁自己搏鬥的機會，傷害到夏蘋。

　　他沒想到沈重竟真的這麼做了，是以，一怔之下，對沈重的看法不同起來。

　　其實他不知道沈重心裏恨他入骨，一心只想動手收拾了他。

　　沈重認為自己方才之陷入劣勢，是因為先把對方估計的太高了，後來又把對方估計得太低。

　　在這一高一低的兩種完全相反的觀念驅使下，他才會在對方奮不顧身的拼命時，失去了先機，一直無法扭回劣勢。

　　他的心底已經把彼此的優劣之處看清楚，認為自己只要小心謹慎，十招之內，必定可以擒住于梵。

　　為了避免那八個大漢留在室內，阻礙他的行動，他才把那些人喚出去。

　　夏蘋一絲武功也不懂得，又怎明瞭室內這等微妙的情形？她一見那八個大漢出去，心中的緊張情緒稍稍放鬆下來。

　　他拉著于梵的衣服，低聲道：「于梵，你要小心點，他是那老賊的大徒弟，非常厲害，每次搶劫殺人多半是他……」

　　沈重獰笑道：「賤人，你小心點，等我收拾了這小子，非剝了你的皮，割下你的肉不可……」

　　于梵冷笑一聲道：「姓沈的，想不到你身為秦鵬飛的徒兒，竟然是犯法做案，四處搶劫的江洋大盜，怪不得秦鵬飛有那麼一份大的家財……」

　　沈重彎腰拾起地上的長鞭，挽在手上，獰笑一聲，道：「小子，你既曉得這件事情，更加不能留你活命，並且你還把劉一帖給害了，這屋裏的幾十條人命，都壞在你的手上……」

　　于梵心中一沉，知道自己把秦鵬飛的真面目揭了開來，果然是害了劉一帖，也把藥舖裏的夥計給害了，沈重無論如何都不會留下他們一條活命，否則今後秦鵬飛就不能以大善人的姿態出現了。

　　他到現在才弄清楚沈重如何會在此出現的原因了，但是他又有什麼辦法好想？怪只怪自己不該把夏蘋留在這兒，還能夠責怪沈重為什麼要把負傷的人帶來這兒就醫嗎？

　　他的眼中泛出一絲歉疚之色，目光一閃，想和劉一帖說幾句話，和現劉一帖不知何時已躲在榻下，縮成一團。

　　沈重搏鬥的經驗何等豐富？他一見于梵的神色變幻，目光移向榻過去，身形一晃，悄無聲息的撲了過來……

　　夏蘋眼見沈重那等兇煞之態，嚇得尖叫一聲，抓住于梵背後的衣服，嚷道：「于梵……」

　　于梵目光一爍，已瞥見沈重飛快地衝了過來，他沉喝一聲，飛起一腳，把身前的椅子踢得飛起，向沈重撞去，然後一拉夏蘋，往側邊推去，道：「你快到那邊去躲一躲。」

　　他本來的意思是唯恐夏蘋拉住自己的衣服，妨礙到自己跟沈重的搏鬥，這才藉踢出椅子的機會，阻擋沈重一下，好讓夏蘋有時間躲到安全的地方去。

　　哪知夏蘋嚇得全身打顫，兩腿無力，根本無法邁動腳步，跨越過姜彬的屍體，走到榻邊去。她顫聲道：「我……我走不動！」

　　于梵急得直跺腳，根本沒法分神再去照顧夏蘋，只得左手往後一揮，拉開她的手，然後揮劍向著沈重撲去……

　　沈重的身形被飛撞而至的木椅擋了一下，他揮起一斧，把木椅劈為兩半，招式一變，正待朝于梵攻去。

　　驀然之間，卻見到于梵胸前衣襟破裂之處，掉出一支釘形暗器。

　　他的臉色一變，深吸口氣，全身微頓，迅如電掣般的退回原處。

　　于梵又怎知沈重為了什麼原因退走，他一見對方後退，微微一怔，握緊斷劍，緩緩向前逼去。

　　沈重沉喝一聲道：「且慢！我有話說。」

　　于梵站定了身軀，默然注視著沈重，道：「你有什麼話儘管說吧！」

　　沈重還未說話，夏蘋已在于梵身後道：「于梵，別中了他的詭計，他已派人趕回莊去找老賊來了……」

　　于梵心中一凜，忖道：「我怎麼這樣糊塗？竟然忘了在此多留一刻，危機便多加一層，非得設法盡快離開此地不可……」

　　意念疾轉，他緩緩的向著夏蘋退去，才退後三步，便瞥見地上的那支奪魂神釘，趕忙伸手拾了起來，揣回懷中。

　　沈重沉聲問道：「姓于的，你那支奪魂神釘從何而來？」

　　于梵聽他這麼一問，方始明白這支奪魂神釘又起了作用，他冷冷一笑道：「沈重，只怕你心中尚有許多疑問，比如說我是如何從柳雲山莊把夏蘋救出來的，以及我跟漠北雙兇有什麼關係……」

　　沈重見到于梵一面說話，一面拉著夏蘋，緩緩向榻旁移去，他那如白的臉上浮起一絲陰沉的笑容，道：「姓于的，你不說這句話，弄不清楚你的深淺，如今我總算看透了你……」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得意之處，揚首哈哈大笑起來，道：「我確實是有許多疑問沒弄清楚，但是只要把你抓住了，又有什麼問題弄不明白？」

　　于梵見他那種得意之態，曉得自己又一次說錯話了，敢情沈重見到自己身上帶有奪魂神釘，不明白與漠北雙兇有何牽連之處，誰知自己偏偏不能改口，把賀氏兄弟的綽號給說了出來。

　　這很明顯地告訴沈重，他不是漠北雙兇的徒弟了，否則他也不會這樣說話。

　　于梵心中雖然有點後悔自己說錯話了，卻也不願在此坐以待斃，他的目光一閃，看清楚了屋裏的形勢，心中頓時有了計較。

　　沈重緩緩的向前移動，冷笑道：「姓于的，你不必想動什麼主意了，你如今已是甕中之鱉，再也跑不了……」

　　他這句話還未說完，于梵已大喝一聲，抓起榻上的傷者向沈重擲來。

　　沈重這次帶領著十八個莊裏的弟兄，遠到中州去做案，雖然劫下了一票鏢銀，手下的弟兄已是三死三傷。

　　他把劫得的銀子分成數處，存入錢莊，然後帶著三個傷者趕回柳雲莊，由於路上旅途勞困，使得那三個受傷的弟兄，傷勢愈來愈重。

　　所以他才把重傷之人帶到劉一帖處醫治，誰知進了診所之後，卻發現數日之前被師傅劫來作五夫人的夏蘋赫然也在室內。

　　經過他的詢問之後，劉一帖不敢不把真實的情形說了出來，於是他就留在在室內，一面佈置好一個陷阱，預備活擒于梵，一面派人回柳雲山莊去稟告秦鵬飛。

　　誰知經過如此之久，那通報之人沒有回來，他也沒有把于梵抓住，反而倒又被于梵殺死三個人。

　　沈重心中的這份難過跟憤恨，真是不可言喻，也使得他更加堅定要把于梵活捉的信心，不然也解不去他心中的痛恨之倩。

　　他蓄足了勁道，看準了于梵受到夏蘋的牽制，自己穩可佔住上風，將對方活捉生擒。

　　怎麼曉得于梵在緊急之中，會把榻上的傷者抱起，向他擲來，竟是想要用那三個重傷的人來牽制他。

　　沈重冷笑一聲，暗道：「今天我就算把手下的弟兄全都犧牲掉，也非把你捉住不可，你這麼做，又豈能奈我何？」

　　他面對著那急速飛撞而來的人體，理都沒有理會，任由那個傷者從頭上飛越而過，跌落在身後。

　　一聲慘叫從他身後傳來，想必是那重傷昏睡的人跌醒過來，立刻便已摔死。

　　于梵本來想要藉此阻礙沈重前進之勢，豈知對方竟會不加理會他的心中也不由得為之一凜，面對榻上的其他兩個傷者，再也無法下得了手。

　　可是他心頭的意念已定，有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若是容許沈重欺身前來，他再也無法脫身了。

　　是以他的心中一凜之後，立刻便探手懷中，掏出那支奪魂神釘，大喝道：「看我的奪魂神釘。」

　　沈重身為鬼斧神鞭秦鵬飛的首徒，自然曉得漠北雙兇成名暗器「奪魂神釘」的厲害。

　　他猛然一見于梵脫手發出奪魂神釘，臉色一變，急忙閃身後退向屋側滾了開去。

　　就在這時，于梵已抱起夏蘋，蹤上木榻，飛身躍起，用肩膀朝窗撞去。

　　「嘩啦」一聲大響，窗櫺碎裂開來，于梵挾著夏蘋已跌落在天井裏。

　　他也顧不得夏蘋有沒有受傷，把半截斷劍咬在嘴裏，伸手一探，抓住屋簷，蹤身躍上屋頂，換了一口氣，認清了方向，朝前面奔去。

　　一直奔到前面藥舖的房頂上，他站在簷邊探首往下望去，只見自己駕來的馬車還停在屋前。

　　他咬了咬牙，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湧身往車頂跳下，只聽「嘩啦」大響，那個車頂已經塌了下去，于梵和夏蘋兩人也跌進車裏。

　　車外傳來馬嘶之聲，馬車搖晃了一下，使得于梵還沒站起身軀又撞在車壁上，幾乎使他痛暈過去。

　　他重重的摔了下頭，把夏蘋放下，喘了口氣，只見她嚇得臉色發青，兩眼圓睜，全身直在打哆嗦。

　　「還好，你沒昏過去。」

　　于梵強笑了下，握住斷劍，道：「你躺在這兒別動，我去駕車。」

　　沒等夏蘋回答，他翻身爬出車廂，揮出一劍，割斷了繫著的韁繩。

　　那匹馬已經受驚不小，拼命的掙扎，想要掙脫韁繩的束縛，這下繩子一斷，亡命似的狂奔起來，差點便把于梵從車座上掉落下去。

　　于梵抓緊了車座，肩背靠在車廂上，探首向後望去，只見沈重緊跟在車後，狂奔而來，在他的身後，又有幾條人影不住地飛奔……

　　轉回了頭，于梵長長的吁了口氣，暗道：「這下總算脫險了，沈重的輕功再好，決不能追得上馬的腳程……」

　　他的心裏彷彿有一塊大石落了下來緩緩地讓自己的背靠在車廂上。

　　此刻，他在極端疲憊下，有了一股滿足的情緒充盈在心頭，只不過他對於留在屋裏的劉一帖，也有一份深深的歉疚。

　　因為，祖傳七代的神醫劉一帖，只怕再也傳不到第八代了了。

　　急馳如飛的馬車，在一陣密驟的蹄聲裏，轉眼之間便出了西城，沿著寬敞的官道馳行而去。

　　于梵坐在馬車上，眼望著那條筆直的道路，在馬蹄下往後急速移動，迎著清涼的晚風，他只覺心胸舒暢，愉快無比。

　　在經過方才那一陣搏命似的拼鬥之後，使他更加感到此時的安詳，縱然健馬不停的在急馳著，他卻能從這份「動」中覺察出「靜」的愉快。

　　隨著心中緊張情緒的消失，他漸漸感到有些饑渴起來，甚至連手腕上的傷也愈來愈疼。

　　他望了望自己手腕上的傷，發現血肉一片，使得袖子都粘貼在肉上，斑斑的血跡，都已變成紫黑。

　　眼見自己身上的傷痕，他也不由驚奇起來，暗自思忖道：「若非是我自己親身經歷的事，我絕不會相信一個人在受傷之後，竟還能經過那一場搏命之鬥……」

　　回想起方才所經歷過的那一幕驚險情景，他自己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認為自己之能逃脫出來，實在是僥倖，也可以說完全是由於夏蘋給予他精神鼓勵所致……

　　他回頭向後望了望，見到車後一片昏黑，已看不到沈重的身影，於是輕輕壓了壓車掣，慢慢把韁繩拉緊，減低車速。

　　車輪受到木塞的摩擦，發出一陣吱吱聲響，速度漸漸緩慢下來，于梵伸手敲了敲車壁，大聲道：「蘋姐，你覺得怎麼樣了？」

　　身後傳來夏蘋微弱的話聲：「我很好……」

　　于梵聽到她的聲音微弱，有氣無力，暗道：「她連續受到這折磨，只怕身上的傷口又已破裂了，以她一個弱女子，又怎麼跟我比，我是吃盡了苦頭，此刻還覺得心力交疲，有點受不起，只怕她更加受不了

　　他的心中有些不安，道：「蘋姐，我們要不要停下車來休息一下？」

　　夏蘋在車中道：「不用了，我還能支持得……」

　　她的話聲未完，突然驚叫一聲道：「于梵！」

　　于梵駭得跳了起來，不知又發生了什麼事情，把韁繩往車掣上一套，站在車壁上，翻身便待躍入車廂裏。

　　哪知他攀在車壁，剛露出個頭，便見到車後的那面車壁上也攀著一個人，正翻身往車裏躍落下來。

　　于梵微微一怔，只見那人正是自己以為早已放棄追趕的沈重。

　　他起先弄不清楚沈重怎會又在此時出現，等到他看到沈重滿頭滿身都是灰塵時，他才曉得沈重一直沒有放鬆追趕，可能是用長鞭套住車後的橫杆，一直吊在馬車後面，這下等到車速減低，才翻身攀起。

　　于梵一見沈重攀進了車廂，也不容他思考許多，湧身躍去，朝沈重撲去。

　　夏蘋在經過那一場驚嚇之後，幾乎都把魂嚇掉了，身上的傷，剛敷好藥不久，又已在于梵救她出險時崩裂了。

　　她獨自一人蜷曲在車裏，忍住了身上的酸痛，不敢發出呻吟，唯恐被于梵聽到而擔心，以致影響了他的精神，會再度耽誤時間。

　　她只希望盡速能離開嘉興城，走得遠遠的，不再見泰鵬飛有關的任何人，那麼她心理上的創傷，將會很快便已痊癒。

　　一至於身上的鞭傷，她知道決不致使自己死去，只要能留下這條命，她跟于梵將會很愉快的生活下去。

　　所以她一個人在車廂裏，聽著轔轔的車聲，藉自己所編織有關未來的美夢，來麻醉自己，忘卻身上的傷痛。

　　可是等到她一聽到于梵呼喚自己的聲音時，她從美夢中回到現實，頓時記起身上的傷痕，忍不住低低呻吟起來。

　　就在這時，她一抬頭，已望見沈重從馬車後壁爬上敞破的車頂，她在驚嚇之下，不由得大叫起來。

　　她一面呼叫，一面挪動身軀往前面移去，想要逃避開去。

　　可是車廂裏是如此的狹窄，她又能逃到哪裏去，沈重一躍進來立刻便已抓住了她。

　　夏蘋一見自己的衫裙被沈重抓住，駭得粉臉變色，兩眼圓瞪，眼看著就要昏過去。

　　就在這時，于梵已飛身撲了下來，撞在沈重的身上。

　　他所用的力道是如此的猛，結實的肩膀撞在沈重身上，立即便把沈重撞得身軀往後一傾，撞倒在車壁上，把車壁撞破一個大洞。

　　隨著沈重的身軀往後傾去，他已把夏蘋的裙裾撕去一大塊，露出她那豐腴白嫩的大腿。

　　不過在這時候，誰也沒有餘暇去注意到夏蘋的大腿了。

　　沈重的身子一被壓在下面，左手揮起一拳，往于梵的右肩擊去，右手抓著那塊裙裾，便往于梵面上蓋來……

　　于梵在一撲落在沈重身上，立即雙手一扣，扣住對方的咽喉，雙腿分開，夾在對方腰下，想要把沈重勒死……

　　他剛把對方咽喉扣住，沈重揮起的一拳已搗在他的腰背，使得他不由發出一聲輕哼。

　　但是他只咬了咬牙，便已忍住了這陣劇痛，手上使勁把沈重的頭顱往破壁之外推壓下去。

　　他剛把沈重壓在車壁破處，沈重揚起的那塊破布也掩在他的臉上。

　　于梵甩了下頭，沒能甩開蓋在臉上的布，也沒能甩開沈重撐下他下顎的右手，他乾脆一狠心，把頭往下一沉張開嘴來，把沈重的左手咬住。

　　這真是一項殘忍的搏鬥，在如此狹窄的車廂裏，一切的招式，都不能使用出來，所能夠使出的只是任何能夠擊打對方的手段，用手、肘、腿、膝，甚至牙齒的功用也施出來了。

　　因而，決定勝負的條件便是力量與毅力，智慧與經驗。

　　對於于梵來說，他練了兩年武功，打了兩年的鐵，所給予他的磨練，便是毅力與體魄的堅強如鐵，否則他也不可能承受起那樣重的打擊了。

第十五章　金笛書生

　　然而，沈重在這種情形下，雖然不能使出精妙的招式，在體魄的訓練和毅力的培養上，雖比不上于梵，他佔優勢的卻是搏鬥的經驗和內力的悠長，較之于梵要超過大多了。

　　是以他的咽喉被扣，手掌被咬，依然能夠憑藉著豐富的搏鬥經驗，扭轉劣勢，解開對方鎖喉的殺手，把于梵從自己身上翻了下去。

　　霎時，他們兩人纏鬥在一起，難解難分，儘管都承受著對方狠猛的擊打，依舊沒有一個人放鬆了手。

　　夏蘋把整個身軀都靠在牆角，恨不得自己能夠穿壁而出，離開到別處，不致於目睹如此殘酷的搏鬥情景……

　　她咬緊了牙關，握緊了雙手，睜大了眼睛，望著在纏鬥中的于梵和沈重，想要不看，卻又忍耐不住，觀看之下，卻又受不了心中的緊張。

　　就在這種矛盾的情形下，她突然聽到于梵大喝一聲，雙腿往上一踢，把壓在身上的沈重整個身軀踢得飛起，從車壁破處撞了出去。

　　夏蘋還以為自己在心神恍惚之下，沒有看清楚，等到她聽到了車後傳來沈重的半聲慘叫，方始曉得確實是于梵獲勝了。

　　她激動地撲到于梵的身上，不住呼喚道：「于梵，于梵……」

　　于梵躺在車裏，氣喘如牛，身上的汗水和著血水使得衣衫都已滲透了。

　　他抱著夏蘋，喘著氣道：「蘋……姐，我們安全了……」

　　夏蘋摟緊了于梵的頭，不住地親著他的臉，道：「是……我們安全了。」

　　于梵拍了拍夏蘋的肩，喘道：「蘋姐，你……讓我起來。」

　　他在一生之中，從沒有被人親過臉，尤其是一個女人，是以心情激動得非常厲害，也使他的呼吸更加急促起來。

　　等到他感到呼吸困難，心情緊張，他不得不出言制止夏蘋這種狂喜的舉動，否則，他知道自己會昏過去……

　　夏蘋羞怯地抬起頭來，凝望著于梵滿是汗水的臉，默然片刻，顫聲道：「于梵，我一輩子都要跟著你了……」

　　于梵的嘴角牽動了一下，想要說些什麼，卻因為心中思緒如同潮水般的沖擊著，無法把完整的意思表達出來。

　　他輕輕的嘆了口氣，道：「你跟了我，會吃苦的，我……」

　　夏蘋搖頭道：「我不怕吃苦，我要好好的服侍你。」

　　于梵只覺情緒紊亂之極，身體上的過度疲勞，使得他再也承受不了這份突然來的「幸福」。

　　他重重的甩了甩頭，道：「蘋姐，我們不談這些，我……」

　　「你……你不喜歡我？」夏蘋顫聲道：「你不要我？」

　　于梵口吃地道：「不，我……我的身上痛……」

　　夏蘋扶起于梵，用袖子替他擦了擦汗，道：「你的身上……」

　　于梵沒等她說完話，突然想起自己此刻和夏蘋還在馬車上，馬匹無人駕御，隨時都會出岔子。

　　他嚇得全身一顫，也顧不得身上的傷痛了，霍地站了起來。

　　夏蘋不知于梵為何突然站起，還以為他是生自己的氣。

　　她抓住了她的腿，道：「于梵，你生氣了？」

　　于梵道：「我要到前面去駕車，你快放手。」

　　夏蘋被他提醒，這才想到馬車依然在馳行中，她趕忙把手一鬆，于梵已攀住車頂，揉身而起，待要翻到前面的車座上去。

　　他剛把身子翻起，還沒攀過去，倏地見到前面不遠也急馳過來一駕碧綠的香車。

　　那輛油碧香車較之一般的馬車要大上一倍，前面是以四匹健馬拉著的，車座上有一個御者在控著車。

　　那個御者雖在老遠便看到對面有馬車，卻不知這輛車上竟是沒有駕車之人，等到雙方距離不到一丈，他才發現天下竟有無人駕御的馬車。

　　他驚叫一聲，急忙拉緊韁，想要勒住健馬奔前，避免兩車相撞。

　　豈知那四匹馬全都放足了腳力飛奔，那等快速之勢，怎會在他一勒之下便停了下來？倒是因為他這用力一勒，使得馬口撕裂，疼得四馬驚嘶，不但沒有止住前奔之勢，反而朝著前面馬車衝將過去。

　　于梵就趴伏在車壁上，他一發現這等危急的情勢，幾乎被嚇呆了。

　　在這麼短暫的距離下，他就算能夠跳下前座，勒住健馬，不使自己這輛馬車撞上對方那輛香車，卻也無法避免對方撞上。

　　因而他的腦海之中意念電轉，大喝道：「蘋姐，快把頭抱住。」

　　他這句話還未完全說完，驀然之間，只見從那油碧香車裏飛出一黑一白兩條人影。

　　那兩條人影身形尚在空中，便引了開來，白影躍落四匹健馬之上，黑影則飛掠過來。

　　于梵抓緊了車壁，駭然望著那兩條人影，只見那身穿黑衣的是一個滿臉絡腮，身高九尺的巨人。

　　那個絡腮大漢身軀健壯有如一尊鐵塔，輕功身法卻是美妙之極，竟然比奔馬還快，在兩車相距不足六尺之中，飛身躍落在這輛馬車之前。

　　他的身軀一站穩，這輛馬車已經衝到他的前面，直向他撞去。

　　只聽他沉喝一聲，宛如晴空裏響起了一個霹靂，在喝聲之中，伸起蒲扇似的巴掌，往馬首之上拍了下去。

　　一聲怒嘶，那匹健馬整個頭顱都碎裂開來，又衝出數尺，方始倒在地上。

　　這匹健馬雖然在他一掌之下斃命，可是馬車馳行的速度沒有緩了下來，依舊疾勁地向他撞去。

　　這絡腮大漢不知用什麼身法，左手一托車座，身形微蹲，竟然將這輛馬車都舉了起來。

　　只聽他大喝一聲，便待把馬車拋入路旁的田中，忽然聽身穿白衣之人喊道：「魏兄，車上有人。」

　　那被稱為魏兄的絡腮大漢怒道：「他奶奶的，有人在車上，老子也要把他給砸死！」

　　那個白衣人道：「魏兄，你先把車子放下來，我們看看是什麼人再說。」

　　「他奶奶的！」那絡腮大漢罵道：「管他是什麼人，老子也要把他的卵黃砸出來！」

　　他這句話剛說完，于梵已從車頂上躍了下來。

　　他出言阻止道：「大俠客，車上有女眷，請你……」

　　那絡腮大漢見到于梵這副模樣，詫異地道：「你是誰？怎會弄成這副樣子？」

　　他一面說話，一面彎腰把馬車放了下來。

　　于梵看到馬車已被放下，忙不迭地向車門奔去，想要看一看夏蘋有沒有受傷。

　　「那個絡腮大漢伸手一欄，道：「且慢！你還沒回我的話。」

　　于梵的身材也長得夠高了，但是跟這絡腮大漢一比，還不到對方的肩膀，那個大漢伸手一攔，就像在于梵面前架了根鐵柵似的。

　　于梵暗暗抽了口涼氣，問道：「大俠士，你要問什麼話？」

　　那絡腮大漢沒有理他，咧開大嘴狂笑一陣，側身望著那白衣人道：「哈哈，小羅，你聽到沒有，他叫老子大俠士，老子他媽的什麼時候又成了俠士？」

　　那個白衣人長得玉面朱唇，星目劍眉，身穿一襲雪白的長衫。戴文士帽，兩條絲帶垂在耳旁，竟然是一個濁世翩翩的美男子。

　　于梵只見這白衣文士年紀不到三十，長得如此俊逸不凡，竟會跟這麼粗魯野蠻的大漢走在一起，心中頗為奇怪。

　　那白衣文士微微一笑，道：「像你這種人確實一輩子都成不了俠士，其實你我又何必做什麼俠士，這樣豈不很好？人生本是不受約束，隨著各人的喜愛……」

　　那個絡腮大漢揮了揮手，道：「小羅，你他奶奶的別再賣文了好吧？我們都是強盜頭子，還掉什麼文？」

　　他一把抓住于梵胸前的衣襟，道：「小子，你還不說你是誰？」

　　于梵不知那絡腮大漢動作如此之快，只覺眼前一花，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整個身子已被那大漢提了起來。于梵見到眼前浮現一張漆黑如鍋底的臉孔，還以為是到了關帝廟見著周倉，他定了定神，只見那絡腮大漢睜大了一雙銅鈴大眼盯著自己，眼中冷芒如電，似乎要把自己的心都看穿一樣。

　　于梵定了定神，道：「在下于梵，多謝大俠士……」

　　「嗯！你先別謝我！」那絡腮大漢道：「我問你，你既然在車上，為什麼讓馬車亂衝，他媽的，你莫非是故意跟我魏霸天過不去麼？」

　　于梵一聽對方把姓名說了出來，想了一想，馬上便想起師父曾經跟自己提起的天下九大兇人中，那身居第四位的霸天魔刀便是姓魏。

　　他不由得暗暗叫苦，忖道：「我怎麼這樣倒楣，老是碰到這些人，師傅不是說過他們的行蹤難得一現嗎？」

　　魏霸天只見于梵呆在那兒不說話，叱道：「他奶奶的，老子跟你說話，你聽到沒有？」

　　于梵苦笑了下，道：「魏大俠士，在下在路上遇見盜賊，把車夫給殺了……」

　　「胡說！」魏霸天兩眼一瞪，道：「你講有強盜劫車，怎麼又沒有了他們的人？」

　　于梵道：「他們全都在路上，其中有一個……」

　　他的話被那白衣文士打斷：「魏兄，這小子在胡說，你揍他一頓。」

　　于梵目光一閃，看到那白衣文士已從馬車裏把夏蘋抱了出來。

　　夏蘋雙目緊閉，全身無力，螓首垂在白衣文士的手臂上，顯然是已經暈過去了，否則她也不會任由那條雪白的大腿露在外面。

　　魏霸天聞聲側首，也看到了夏蘋的裙裾撕裂一大塊，露出那條雪白勻稱的玉腿，裂唇一笑，道：「他奶奶的，這小娘們可真騷，露出大腿來，就跟一截白藕樣的，真恨不得咬上一口……」

　　那白衣文士皺了皺眉，把夏蘋的裙子往旁邊拉了拉，蓋住大腿，道：「魏兄，你說這句話，不怕白姐聽到？」

　　魏霸天臉色一變，隨即笑道：「小羅，我在開玩笑，他媽的你可別對麗花說，假使老子惹了麻煩，就來找你。」

　　白衣文士笑道：「魏兄放心，小弟並非長舌之人，決不會將今日之事告訴白姐，不過……」

　　他的臉色一沉，落在于梵身上，道：「這傢伙你可要好好揍他一頓，問他為什麼要做出這等事來？」

　　魏霸天問道：「他做了什麼事？」

　　白衣文士冷笑一聲道：「這小子必是個剪徑毛賊，在路上劫下了馬車，企圖玷污這位姑娘……」

　　魏霸天說道：「這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白衣文士冷笑一聲，道：「他殺人劫貨，幹什麼都可以，唯獨不能玷辱這位姑娘。」

　　「哈哈！」魏霸天笑道：「小羅，你何時又變成跟那些他媽的滿口仁義道德的混帳一樣，連採花毛賊都要管起來？」

　　白衣文士道：「他採遍天下的花，我羅詩都不管，可是卻偏偏要惹上了我喜歡的姑娘，我豈能放過他？」

　　魏霸天點了點頭，道：「小羅，你說的不錯，天下那麼多的女人，這小子別的人不惹，偏偏惹你喜歡的，確實是該死，老子非得揍他一頓不可。」

　　于梵一直被魏霸天抓住衣襟，懸空的提在那兒，他在一發現眼前這兩個人竟是天下九兇人中的魏霸天刀和金笛書生，確實被震住了。

　　他知道憑自己這點武功，就算在平時，也不會是他們的對手，何況此刻他已是又傷又疲，恐怕都當不住魏霸天的一隻手。

　　尤其他眼見魏霸天竟能一掌擊斃奔馬，又把疾馳中的馬車扛了起來，這等雄渾的力道與精妙的技巧，簡直是他想都沒有想到的。

　　是以他一被魏霸天抓住托起，不再用勁掙扎，因為他知道那是徒然無功之舉。

　　然而，他聽到魏霸天和羅詩兩人所說的話後，他胸中的怒火漸漸的被煽了起來。

　　他想不到天下竟有這麼一個渾人，也竟有那麼不講道理的事，只要是羅詩喜歡的事物，別人竟然不能喜歡。

　　何況夏蘋乃是他拼著性命從柳雲山莊裏救出來的，他又豈能又讓羅詩給帶走？

　　于梵眼見魏霸天不加思考，揮起斗大的拳頭要向自己身上擊來。

　　他知道魏霸天是個渾人，身具超人的神力，這一拳擊出，只怕會把自己打成肉餅，是以他連忙大聲嚷道：「你要做什麼？」

　　魏霸天咧嘴一笑，道：「做什麼？老子要狠狠的揍你這龜兒子一頓，誰叫你不長眼睛，竟會惹上小羅喜歡的女人？」

　　于梵道：「你們講不講道理？夏蘋是我的義姐，她跟我兩人從嘉興城裏一起出來……」

　　魏霸天哈哈大笑，道：「什麼你的義姐，就是你的祖奶奶來了，老子也得揍你。」

　　于梵腦筋轉得很快，想要用義姐弟的名義，先使自己脫離險境，然後再設法把夏蘋從這兩個兇人手裏救出。

　　哪知魏霸天竟會渾成那個樣子，全然不理他這一套，依然捏著拳頭，作勢要向他身上擊來。

　　于梵臉色一變，深吸口氣，便待盡全力先掙脫開去，避免喪命在魏霸天一拳之下。

　　他剛把真氣提起，還沒動手之際，陡然聽得羅詩說道：「魏兄，請你等一等。」

　　魏霸天的反應倒是很快，他的拳頭還未落在于梵身上，一聽得羅詩的話，立刻便停了下來。

　　他側過頭去，問道：「小羅，又是什麼事？」

　　這時羅詩已走到那輛華麗的綠色香車之前，聞聲笑了笑道：「我有話要問問他，魏兄，請你把他先放下來。」

　　魏霸天道：「他奶奶的，跟這種小子有什麼話好說？接他一頓再說也不晚。」

　　羅詩道：「魏兄，像你這神力，只怕一拳下去，這小子便會喪命無常……」

　　「他死了不是正好！」魏霸天道：「像這種人留在世上，只有糟蹋糧食，留他做什麼？」

　　「不！我們不可如此！」羅詩道：「他不是說我們不講理嗎？我們就跟他把道理說清楚！」

　　魏霸天哈哈大笑道：「還要說道理麼？我們若是講道理，也不會被人稱為天下九大兇人了，殺了這小子，何用講道理？」

　　羅詩道：「話不是這麼說，我們的身分何等之高，對付那些自命正派的混帳可以不講道理，但是對付這種無名小子就不能不使他心服。」

　　魏霸天搖了搖頭，道：「小羅，我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他惹了你喜歡的女人，你卻要跟他講道理……」

　　說著，他還是把于梵放了下來。

　　于梵定了定神，知道羅詩之沒叫魏霸天下手，完全是自己那句話奏了效。

　　他的目光四下一掃，只見官道上空蕩蕩的，除了自己駕來的那輛破車和倒在地上的死馬外，只有羅詩和魏霸天所乘的碧綠香車停在路旁，除此之外，竟然沒有別的行人或車輛從此經過。

　　他的目光一閃，落在那輛馬車上，只見那個御者手持韁繩，兩眼遠望前面，竟是不敢往這邊望來，而那羅詩此刻卻已把夏蘋放回香車裏。

　　于梵看得非常清楚，羅詩啟開車門時，裏面竟有一雙白皙的玉手把夏蘋接進去。

　　他微微一怔，才知道這輛華麗的車裏，竟然還有女人。

　　羅詩把夏蘋放回車裏，吩咐道：「新麗，你把我最好的傷藥替她敷一敷，然後替她換一件衣裳。」

　　裏面的女子應了一聲，羅詩把車門關好，向這邊行來。

　　當他看到于梵的目光閃動，微微一哂，道：「小子，你別想動念逃走，在我們的面前，你就算長了翅膀也逃不掉。」

　　于梵道：「我根本沒有逃走的理由，何需要逃走呢？」

　　羅詩道：「我問你，你那位義姐真是叫夏蘋？」

　　于梵點了點頭，道：「我又何需騙你？」

　　「嗯，確實是很有詩意的名字！」羅詩微微點了點頭，隨即臉色一沉，道：「你在跟我說話時，豈能如此隨便，你可知區區是何人？」

　　于梵搖頭，故作惑然道：「你不是自報姓羅嗎？」

　　羅詩眼中倏然射出一股精芒，凝注在于梵的臉上，沉聲道：「區區看你方才從車上躍下的身法，知道你曾練過幾年武功，凡是練過武功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我金笛書生的，你豈敢對我如此無禮？」

　　于梵被對方冷漠無情光亮的目光所逼視，心頭泛起一陣寒意，囁囁道：「在下……」

　　金笛書生羅詩冷聲道：「你方才所說的話完全是騙我的？你還敢說我們不講道理？」

　　于梵亢聲道：「在下為何要騙你們？我……」

　　金笛書生羅詩叱道：「你還敢與區區強辯？」

　　他的身形緩緩往前行了兩步，一股逼人的氣勢，如同利刃似的逼射而出，于梵只覺心頭一寒，幾乎忍不住要返身飛奔而逃。

　　可是他想到自己乃是一個堂堂正正的人，為何要在對方面前露出怯意，而做出這等無顏之事？

　　他吸了口氣，壓制住心中的怯意，挺直身軀，昂然站立在那兒。

　　羅詩似乎沒有想到于梵竟會挺得住自己蓄集的威勢，他的眼中泛起一絲驚訝之情，嘴唇蠕動了一下，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于梵道：「在下姓于，于梵。」

　　羅詩道：「于梵？名字不錯！」

　　他的嘴角掠過一絲冷削之色，道：「于梵，你以前聽過我們的名字，是不是？」

　　于梵坦然點了點頭，道：「不錯。」

　　羅詩道：「你的師傅是誰？」

　　于梵道：「我就算說出來，你也不會知道的，因為這一點功夫，在你的眼裏看來，實在微不足道，你又何必要曉得了？」

　　羅詩冷聲道：「不錯，目前確實是這樣，可是以後就不能預料了……」

　　他的目光一愣，問道：「于梵，你是不是恨我們？」

第十六章　枯木尊者

　　于梵愣了一愣，道：「你們等於是救了我的性命，我又何必恨你們，只要你把我的義姐，交還給我……」

　　羅詩搖頭道：「不，我要把她留下來，因為我喜歡她，像她那樣美麗而高貴的女子，只有與我羅詩在一起，才能獲得人生的樂趣，她與你在一起，只有浪費光陰，虛度此生……」

　　他的臉上泛起一層激動而興奮的顏色，沉聲說道：「你要知道，女人就跟花一樣，美麗的花朵是需要愛花的人著意的培植才能開放得更加美麗、更加茁壯，若是落在粗俗的人手裏，只有使她漸漸枯萎，天下只有我羅詩最能瞭解女人的心理，能夠給予她們滿足，無論是情趣或生活上的需要，我都能夠做到，多年以來，我就想植培這麼一株嬌柔而高貴……」

　　他正說得起勁，話聲被魏霸天所打斷，只聽魏霸天扯了喉嚨道：「小羅，你別再說這套女人跟花的妙論了好吧？你要那女人就留下來，還跟他嚕嗦什麼？」

　　羅詩臉色微沉，道：「魏兄，小弟做事向來都是有分寸的，你又何必打斷我的話？」

　　魏霸大頓足道：「他奶奶的，我又不是跟你過不去，我是要你快點打發了這小子，好趕路到嘉興城去，李老大要我們在明天中午之前趕到秦老八那兒去會合……」

　　羅詩道：「般若禿驢此刻還在路上，恐怕要到後天才能到杭州，等到他曉得木藥師已被我們劫到嘉興，只怕最少也得要等到後天，我們在這條路上攔他，至少也要在後天天晚，你急什麼？」

　　魏霸天摸了摸頭，道：「不是我急，而是我的肚子餓，想早點趕到秦老八那兒去，怎麼可以讓這小子耽擱我的肚子了？」

　　羅詩冷笑一聲道：「只怕你是想念白姐吧！不過她恐怕也得深夜才能趕到柳雲山莊了，你早去還不是白費的……」

　　魏霸天濃眉糾結一起，沉聲道：「小羅，你不要再拿我跟麗花之間的事來笑我，弄得我性子發了，小心我的魔刀開山！」

　　羅詩一怔，見到魏霸天神色不對，也不敢再招惹他，笑了笑道：「魏兄，你跟自己兄弟又何必來這麼一手？你那霸天魔刀，我是心服口服……」

　　魏霸天道：「那你就快點把這小子收拾了吧，我先回車上去了。」

　　羅詩笑著道：「魏兄，你回車上去吧，代我看著夏蘋醒過來了沒有，記住別嚇著她！」

　　「她奶奶的！我要把她嚇個半死！」

　　魏霸天一面向馬車行去，一面嘴裏嘟嚷著道：「只有你才懂得女人跟花一樣，要什麼著意栽培，老子偏偏是粗人一個，就不知道這個道理了…」

　　羅詩沒有理會魏霸天的牢騷，等到魏霸天進了馬車之後，方始臉色一沉，道：「于梵，我說了這麼多的話，想你也能明白我的意思，像你這麼小的年紀，根本不懂得女人是什麼，夏蘋跟了你，只有吃苦終生，所以……

　　于梵冷笑一聲，道：「你若是要用話來勸說我，那麼在下可以對你說我決不會讓夏蘋跟著你，如果你要用強迫的手段，來威脅在下，我也決不會屈服……」

　　「胡說！」羅詩道：「你以為區區相信夏蘋真是你的義姐？她的玉貌，骨骼，在在都表示她出身良好，乃是官宦千金，怎會與你一樣，單看你的手腳粗糙，便知你乃是操作鐵器，做那賤役之事的……」

　　他的目光一轉，道：「據區區估計，你恐怕是她家裏管馬房的工役，因為學了點功夫，再加對夏蘋圖謀不軌，所以才深夜把她劫出來。」

　　于梵心中驚凜，非常駭異羅詩的目光之銳利，雖然沒把整個事情完全說對，卻把他跟夏蘋的出身觀察得一絲不差。

　　他方才把羅詩和魏霸天兩人所說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從他們的話意之中，給予了他一個鮮明的意念，那便是這次天下九大兇人逐漸聚集在嘉興城，目的便是想對付天下第一高手，神僧般若大師……

　　于梵暗忖道：「據他們說，般若神僧這次會到杭州去找什麼木藥師，而他們卻把木藥師劫來嘉興，並且留下線索，要讓般若神僧趕來嘉興，而他們則在路上攔截，對般若大師施以暗算圍攻……」

　　他暗吸一口涼氣，知道集合天下九大兇人之力，全力對付般若神僧，只怕般若神僧就是真的具有不死神功，恐怕也會被毀在這一戰之中。

　　他真弄不清楚般若神僧和那九個兇人互相牽制了數十年，一直都沒決死一戰，卻會在這個時候使得九大兇人聚合一起，同心協力的對付般若神僧……

　　一剎之間，于梵心中意念有如奔潮，流轉不息，衝激奔騰，使得他竟然沒有注意到他自己此刻已處於生死邊緣。

　　敢情金笛書生羅詩說完了話，見到于梵目光閃動，竟然沒有理會他。

　　他的臉色大變，有一種被侮辱的感覺，沉聲喝道：「于梵，你聽到區區的話沒有？」

　　喝聲之中，他已一把扣住了于梵的左手。

　　于梵驚然一驚，只覺左臂如同上了一道鋼環，他本能地用力掙扎了一下，卻哪能掙得脫，反而被羅詩扣得更緊，頓時他的全身一麻。

　　好似有一根細弱而又強裂的力量循著左臂進入體內，使得他的氣血翻騰，一點力量都使不出來了。

　　羅詩冷森的目光凝注在他的臉上，道：「區區跟你說那麼多的話，只不過讓你死得瞑目而已，你可曉得，你的骨骼不錯，若是遇上名師，他日成就不可限量，區區不能留下你這個後患，一定要將你殺死！」

　　他的話聲一頓，道：「你還有什麼話好說嗎？」

　　于梵喘了口氣，道：「你先把手放鬆一點。」

　　羅詩把力道一鬆，道：「區區也不怕你跑掉……」

　　他的目光也在于梵的身上泛過，道：「區區倒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人，受了如此重的傷，依然能留下活命，因此，我更不能留下你了……」

　　于梵道：「你的目的不過是要取得夏蘋而已，又為何要把我殺死？我答應決不找你報仇便是！」

　　「報仇？」羅詩冷笑道：「等到般若禿驢一死，天下有誰能是我們的敵人？我明白告訴你，區區並不是怕你報仇，而是向來行事都決不留下後患的……」

　　他說到這裏，只見于梵伸手放進懷裏，不知在掏什麼，沉聲問道：「你在做什麼？」

　　于梵道：「我拿一樣東西給你看。」

　　他把那枚奪魂神釘自懷中取了出來，在羅詩的眼前一揚，道：「這是什麼？」

　　羅詩詫異地道：「奪魂神釘？你是從哪裏得到的！」

　　話未說完，于梵已握著奪魂神釘，往羅詩抓住自己的右手背上一插。

　　羅詩被于梵用「奪魂神釘」傷了手背，驚呼一聲，臉色大變，右手急揮，一股強勁無比的暗勁湧了出來，撞在于梵身上。

　　于梵慘叫一聲，被那股強勁的力道撞個正著，飛起數丈，跌進田裏。

　　羅詩一掌擊飛于梵，忙不迭地伸出左手，閉住了右手的穴道，然後運起內力，把整條右臂的血脈全都封住。

　　他知道漠北雙兇的奪魂神釘毒絕天下，幸好于梵是插將出來，而不是用暗勁發出，沒有觸動上面的機簧。

　　否則那六片鋼葉爆裂開來，他這條右手立刻要斷去……

　　他的額上冒起冷汗，左手顫抖地拔下了插在右手手背上的奪魂神釘，喃喃道：「這若是漠北雙兇設下的陷阱，我非得殺了他們不可！」

　　這時車上的魏霸天大喝道：「小羅，你怎麼還不上車。」

　　羅詩道：「魏兄，我中了暗算……」

　　他向著馬車行去，還沒走幾步，便覺全身發冷，四肢漸漸無力心中大駭，叫道：「魏兄，快把我扶到車上去。」

　　魏霸天推開車門，往外一看，見到羅詩的樣子，驚駭異常，飛身躍了出來，把羅詩抱住，道：「小羅，你怎麼啦？」

　　羅詩把手一揚，道：「我中了那小子的暗算……」

　　魏霸天環眼圓睜，駭然道：「奪魂神釘？他哪來奪魂神釘？」

　　羅詩道：「我也不曉得是哪裏來的，他……」

　　魏霸天道：「你先在車上等著，我去看看他，如果他沒死，我要問問他……」

　　羅詩搖頭道：「他已中了我的『九幽天柱』陰功，已是死定了我……我們還是快趕到柳雲山莊去，找賀氏兄弟要解藥……」

　　魏霸天見到他額上汗珠湧出，原先便很白淨的臉孔，更蒼白了。

　　心中不由暗驚：「他奶奶的，奪魂神釘果然厲害，老子見到了賀老八，非得找他們算帳……」

　　他雖是渾人一個，卻也曉得不能再多耽擱，於是把羅詩架上了車上，大聲呼喝：「老劉，快馬加鞭，趕到嘉興城去！」

　　隨著他的話聲一完，駿馬長嘶，蹄聲驟起，那輛碧綠的馬車已如飛的向著嘉興馳去。

　　轔轔的車聲隨風飄逝而去，官道上暫時又回覆了平靜。

　　然而，沒多一會功夫，從碧綠香車馳去的方向，又遠遠馳來一輛馬車。

　　這輛馬轉馳行的速度很快，沒多一會，便已來到附近。

　　當那坐在車座上的趕車人一見到路旁停著一輛破車，地上躺著一匹死馬，輕輕的吆喝一聲，把疾馳中的奔馬勒住了。

　　馬車更然停在路中，那趕車的把式跳下車來，走到破車前望了望，沒有看到裏面有人。

　　他摸了摸腦袋，又走到死馬之前，蹲了下來，仔細地看了看。

　　當他見到那匹馬整個頭顱都碎裂開來的情形，禁不住打了個顫，自言自語道：「這是怎麼回事？」

　　話聲剛落，那輛馬車的車門，被人推了開來，一個中年商賈探首出來，道：「夥計，你幹什麼又把車停了。」

　　趕車的把式站了起來，道：「大爺，這事真奇怪，路邊停了輛破車，拉車的馬卻像是被人打死，連腦袋都碎成幾片……」

　　那個中年商賈嚇了一跳，道：「夥計，我們別管這些閒事，快走吧，我還得趕回杭州奔喪，別把時間耽擱了。」

　　趕車的把式應喏了一聲道：「這真是奇怪，鄭麻子的車行燒了，他的車子卻又在路上讓人毀了，莫非他真是惹了什麼厲害的仇人不成……」

　　那中年商賈急忙道：「夥計，我跟你打個商量，假使路上再遇到這種事，請你別再停車好吧？等到了杭州之後，我再加你兩錢銀子請你喝酒……」

　　趕車的把式眼睛一亮，道：「大爺，多謝你了。」

　　他向著馬車走去，見到那中年商賈臉上的驚慌神色，笑了笑道：「這條路上一向都很安寧，從沒有什麼事發生，大爺，你可以放心，人家是找上鄭麻子，跟我們沒什麼關係……」

　　他這句話未說完，倏地停了下來，向著遠處望去，臉上已現出愕然之色。

　　那中年商賈一見他這樣子，更是驚慌，顫聲道：「怎……怎麼回事？」

　　趕車的把式搖了搖手，輕聲道：「客官，你聽到鈴聲沒有？」

　　那中年商賈張大了嘴，向著車前遠處望去，只見前面灰濛濛的一片，看不到什麼，可是他卻聽得很清楚，從那黑暗之中，一陣陣的鈴聲傳了過來。

　　那陣鈴聲忽起忽落，忽高忽低，在這寂靜的夜晚裏聽來，格外的動人心魂，寒人肝膽。

　　這中年商賈臉色大變，渾身打了個哆嗦，結結巴巴地道：「快……快趕車走吧……」

　　「那陣鈴聲是朝這邊來的……」趕車的把式道：「我們這一過去，豈不是剛好迎上了？」

　　這中年商賈手扶著車門，不住顫抖，口吃地道：「你……你說該……怎麼辦？」

　　那趕車的把式看到他這份害怕的樣子，不得不壯起膽子，道：「大爺，你不用害怕，也許這陣鈴聲是走江湖的郎中……」

　　他剛說到這裏突然住口不言，因為他，已看到在灰濛濛的月色下，兩條黑影朝著這邊飛也似的奔了過來。

　　那兩條黑影一高一矮，一瘦一肥，本來也沒什麼特殊的地方可以使人吃驚。

　　尤其這個趕車的把式為了客人的需要，經常在晚間駕車經過這條寬敞的官道，更不會為晚上出現在路上的人影而感到驚奇。

　　只不過此刻他的心裏上已經受到那中年商賈的影響，再加上那兩人來得詭異，以及鈴聲的不住迴響，使得他心膽一寒，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那兩條人影奔行的速度極快，沒有一會功夫，在陣陣迴響的鈴聲裏，已來到不足一丈之處。

　　他們這一行近，那趕車的把式看得清清楚楚，只見左首那個又肥又矮的胖子頭上長髮披肩，套著一副金箍，身上穿的一件葛色短衫，連肚子都掩蓋不住，敞開著的大肚皮上，長滿了茸茸的黑毛，腰上掛著兩片銅鈸，親著他那圓圓的臉，咧開的大嘴，就如同一尊的彌陀佛似的，使人看了，也忍不住隨著他咧嘴一笑。

　　但是那趕車的把式還沒有得及咧嘴，目光已瞥見站在這胖子身旁的高瘦老者，頓時駭得臉色大變，幾乎昏倒於地。

　　敢情那個瘦高老者一張臉孔就跟個骷髏一樣，連四兩肉都沒有，又長了一雙吊客眉，斜斜掛在兩隻精光閃閃的眼睛上，襯著蓬亂的頭髮，已夠使人害怕了，何況他還身穿一襲粗麻布長衫，胸前掛著一串骷髏，行走之時，全身筆直，一跳一跳的，就跟一具僵屍沒有兩樣，更加使人膽寒。

　　那趕車的把式一見這個瘦高老者，嚇得全身汗毛直豎，大叫一聲道：「啊喲，我的媽……」

　　他喊叫一聲，轉過身去！拔足飛奔而逃，不敢多停留一下。

　　他這一跑，使得那中年商賈嚇得更加慌張，張大了嘴，想要喊叫卻叫不出來，那隻撐在車門上的手，再也使不出力氣來，身形一傾，從敞開的車門旁跌落下地，頓時昏了過去。

　　那兩個怪人似乎也沒料到在這深夜時分，路邊還會有人，他們一見到停在路上的兩輛馬車，飛躍的身形，立即便緩了下來。

　　等到趕車的把式，驚叫一聲，飛奔而去時，那兩個怪人相互望了一眼，其中那個矮胖的怪人笑了笑道：「軒轅老弟，我們這次到嘉興來，乃是秘密行動，絕不能讓人見到，把這事傳揚出去……」

　　那個僵屍似的怪人沒等他說完話，已冷聲道：「彭兄不必顧慮，那小子留給小弟便是。」

　　話聲一落，他的身軀已筆直的飛起，只見到那襲寬大的麻布長衫在夜風裏不住的飄動，輕脆的鈴聲一響，他便已落身在兩丈開外。

　　那個趕車的把式正在狂奔之際，猛然聽得鈴聲又起，自空中響過，駭得他慌忙抬頭望去，見到人影一閃，那個僵屍似的瘦高老者已站立在他的前面不遠。

　　他怪叫一聲，連忙煞住身形，不再前奔，唯恐會撞到對方身上，誰知勢子太快，依然撞在那瘦高老者的身上……

　　他的身子要比對方矮上甚多，這一撞將上去，剛剛碰到那瘦高老者的胸部，一撞之下，他只覺自己好似碰到一團棉花，毫無著力之處，一直又衝了兩步，方始穩住身軀。

　　猛一抬頭，他只見那僵屍似的瘦高老者，睜著一雙精光閃閃的眼睛，寒著臉在注視自己。

　　他的目光一接觸到那冷電似的光芒，全身都似跌入冰窖裏，大叫一聲，轉身便跑。

　　他才跑出四步遠，身後已傳來一聲冷逾寒冰的話語，道：「站住。」

　　這趕車的把式全身大震，只覺渾身的力量在這一剎那都已消失再也無力再跑。

　　他的身形一頓，身後又傳那個僵屍怪人的說話之聲：「轉過身來。」

　　這趕車的把式整個意志都已凝結起來，彷彿已經受到催眠，聞聲之下，立即轉過身去。

　　當他一看到對方那具有似骷髏的臉孔時，馬上又被極度的驚駭嚇得驚醒過來，跟著也就想到方才撞到對方身上，那種好似撞進棉花堆裏的感覺。

　　他的四肢一軟，跪了下來，牙關不住發抖，顫聲道：「無常爺爺饒命。」

　　那個僵屍般的怪人陰惻惻地一笑，道：「老夫有個規矩，死前總要讓那人聽得老夫的名號，好讓他到閻王那兒去報信，對你自然也不會例外……」

　　他一面說話，一面向前緩緩行來，其實說是行來，並不恰當，因為他走路時雙膝不彎，好像是跳著走的。

　　那趕車的把式駭得魂飛魄散，不住地叩頭，道：「僵屍爺爺饒命，無常爺爺饒命……」

　　他這幾個響頭還沒叩完，突然覺得衣領一緊，自己的身軀已被提了起來。

　　他駭得手足亂舞，卻是無力掙扎，耳邊響起那僵屍般的怪人冷聲道：「你記清楚了，老夫軒轅窮，外號毒僵屍！」

　　也沒等他記清楚與否，軒轅窮發出一陣桀桀怪笑，伸開右臂，露出他那烏黑如墨，有似烏爪的手指，往他的頭頂一插。

　　只聽「嗤」地一聲輕響，這趕車的把式的天靈蓋已被軒轅窮五隻手爪插了進去，連呼叫之聲都沒發出，便已死去。

　　軒轅窮拔出了手指，揮手把這具屍體摔在路旁，飛身回到了那個胖子身邊。

　　他躍落在那胖子身邊時，只見馬車旁邊也倒了一具屍體，從那具慢慢縮小的屍體看來，他曉得胖子已施出了震動天下的「枯木手！」

　　他的嘴唇一動，想要說話，卻發現枯木尊者彭海臉上一直掛著的那絲笑容已經斂去了，正彎著腰在察看倒在地上的那匹死馬。

　　毒僵屍軒轅窮目光一轉，視線落在那匹死馬上，只見那匹馬四肢仆倒，整個馬頭都已碎裂，連馬頸都已折斷……

　　他身為江湖中的高手，目光之銳利，自然非普通的常人所能比擬的，一眼望去，立即便知道這匹馬乃是在急奔之中，遭人以強硬的掌力擊斃的。

　　因為馬行急速，那揮掌之人，不但需要有雄渾的掌力，並且還要有銳利的觀察力不可，否則時間拿捏得不好，定然會不中馬首，甚而被急奔的馬撞倒。

　　故此，那揮掌擊斃奔馬之人，必須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不可。

　　毒僵屍軒轅窮一看到那匹馬的死狀，頓時便明白為何枯木尊者彭海會受到吸引，而細心查看的原因。

　　他冷聲道：「彭兄，這……」

　　話剛出口，枯木尊者彭海已站直了身軀，臉上重又回復原先的笑容，道：「這是魏霸天那廝下的手……」

　　毒僵屍軒轅窮眼中神光一閃，道：「原來是魏兄下的手。」

　　他的話聲稍之一頓，問道：「彭兄，你又怎知這不是別的武林高手出手擊斃的呢？」

　　他說話之聲冷冰冰的，使人聽了不像是問話，倒像是在跟枯木尊者鬥氣一樣。

　　可是枯木尊者彭海卻深知軒轅窮的習慣，一點都不在意，依然笑嘻嘻地道：「軒轅老弟，你可以從這匹馬中掌的部位看到，那出掌之人，至少要比你高出半個頭，再從它傷痕的範圍可以看出那人的手掌不比馬頭小，不然也不會連馬頸都已折斷……」

　　他抬起頭來，仰望著毒僵屍軒轅窮，大笑著道：「你想想看，普天之下，長得那麼高，手掌那麼大，力道那麼雄渾，而又練過特殊掌力的人，除了魏霸天之外還有誰？」

　　毒僵屍軒轅窮陰惻側地一笑，道：「彭兄，這麼說來，魏兄已比我們先趕到嘉興城了？」

　　枯木尊者彭海笑道：「這還用講嗎？他一定先到了。」

　　毒僵屍軒轅窮道：「那麼彭兄，我們還等什麼？」

　　枯木尊彭海笑著說道：「我們倒也不必急著進城，反正離天亮還早，盡夠時間可以趕到秦鵬飛那兒去……」

　　他的話聲一頓，又大笑兩聲，道：「我倒是奇怪，魏霸天那廝，怎會無端端的把這匹馬斃了？」

　　毒僵屍軒轅窮寒著臉默立一會，道：「彭兄，我們不必費腦筋了，等到見過魏兄之後，豈不是一切都可以明白了？」

　　枯木尊者彭海哈哈大笑道：「軒轅老弟，人家說愈是不用腦筋的人，愈容易長胖，怎麼你從來都是一點腦筋都不用，卻愈來愈瘦了。」

第十七章　太陽真解

　　毒僵屍軒轅窮冷聲道：「彭兄，你何必開小弟的玩笑？你明知我練的僵屍功，功力愈深，人就愈瘦，跟你那枯木手完全相反，愈練人愈胖……」

　　枯木尊者彭海哈哈笑道：「我當然曉得這個道理，只不過開開你的玩笑而已，老看你板著臉，我一個人也笑得不舒服，是不是……」

　　毒僵屍軒轅窮冷冷道：「彭兄，你要動腦筋，儘管動就是了，小弟反正在這兒等你。」

　　枯木尊者彭海笑道：「我再不動點腦筋，只怕肚子上這塊肥肉要垂到地上了，哈哈，我真後悔當年練這勞什子的枯木手，把全身的精血都練到肚子上去了……」

　　毒僵屍軒轅窮冷聲道：「彭兄，你這還後悔，我豈不更要後悔？練了了十年的功，變成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樣……」

　　他的目光一閃，只見地上的那具屍體已經又乾又黑，縮成一截，就像一根枯木頭似的，冷冷道：「彭兄，你的枯木手只怕已練到第九轉上了吧？就跟我的僵屍功一樣，若不在一年內，找到千年參王的靈液服下去，只怕都要內毒攻心，陷入萬魔噬身的地步……」

　　枯木尊者彭海笑道：「我這枯木手沒關係，天下還有別的靈藥可以替代千年參王，只怕你……」

　　毒僵屍軒轅窮冷哼一聲，道：「小弟也沒有什麼關係，大不了到墳墓裏住個兩年，或者找他一百具屍體換換屍氣……」

　　枯木尊者彭海大笑道：「那有多麻煩，還不如從那老禿驢的手上把千年參王搶下來，省事得多……」

　　毒僵屍軒轅窮道：「所以我們別把時間花在這兒，還是先到秦鵬飛那兒去休息休息，好準備對付那老禿驢……」

　　「你不曉得！」

　　枯木尊者彭海哈哈大笑，說道：「我聽人說過魏霸天跟那條白蛇姘上了。你想白麗花的騷勁有多大，跟魏霸天那廝在一起，還有他什麼好處，只怕非得把他的骨髓吸乾不可……」

　　毒僵屍軒轅窮陰惻惻地一笑道：「這麼一來，他不是一輩子都要落在彭兄你的後面了嗎？」

　　「哈哈，就算他沒迷上白麗花！」枯木尊者彭海大笑道：「就憑著那把破刀，一輩子也沒有辦法超過我了，不管他服不服氣，排名是搶不到我的前面去了……」

　　毒僵屍軒轅窮冷冷道：「既是如此，彭兄，你還要費腦筋在這匹死馬上做什麼？」

　　枯木尊者彭海笑道：「我可以看看他的功力是不是減退了，還可以推測出他是為什麼要……」

　　他的話聲說到這裏，倏然一頓，側首向著田裏望去，道：「軒轅老弟，你聽到什麼沒有？」

　　毒僵屍軒轅窮凝神一聽，發現在那一片灰濛濛的稻田裏，傳來微弱的呻吟之聲。

　　他的眼中寒芒閃爍，道：「有人在……」

　　話剛出口，他已見到枯木尊者彭海飛身騰空，朝那聲音傳來的方向躍去。

　　枯木尊者彭海的身軀又矮又肥，一個大肚子幾乎垂到了膝部，可是這一飛身騰空，動作之伶利，速度的快捷，使人不敢相信是他這麼一個胖子所能夠施展得出來的……

　　毒僵屍軒轅窮望著他那個似蛇螺般急旋的身軀，陰陰一笑，忖道：「他把這魔道神功『天地轉』已練到了巔峰，若是再服下了千年參王的靈液，只怕連厲毅的血影神功都不是對手了，我總得想個法子讓厲兄收拾他，免得他一天到晚的老在我耳邊笑個不停，使得我恨不得……」

　　這個意念剛自軒轅窮腦海中掠過，他已見到枯木尊者彭海手裏提著一個人，急速掠了回來。

　　枯木尊者彭海把手裏提著的人輕輕的往地上一放，笑著道：「老弟，你認不認識這小子？」

　　毒僵屍軒轅窮只見躺在地上的是個滿身是血的年輕人，由於臉上被田裏的污泥和嘴裏吐出的血液所掩遮，看不清面貌，只能讓人看到這年輕人的臉形輪廓。

　　他搖了搖頭，冷聲道：「我不會認識這麼年輕的小子！」

　　枯木尊者彭海伸手探了探那年輕人的胸前，訝道：「奇怪，他中了羅詩的『九幽天柱』怎麼還能活命？」

　　毒僵屍軒轅窮冷笑一聲道：「我老說羅詩那小子仗著一張小白臉到處勾引女人，從不好好練功，他那什麼『九幽天柱』雖然是北天山金嬤嬤獨創的絕學，他卻只練到了六成不到的功力，如何能打得死人？」

　　枯木尊者彭海哈哈大笑道：「老弟，我曉得你一向跟羅詩合不來，他老是罵你長得這麼一副鬼相，所以……」

　　毒僵屍軒轅窮眼中射出一股兇光，冷聲道：「所以彭兄你一看這小子遭到羅詩的『九幽天柱』擊中，才會問我是否認識他？」

　　枯木尊者彭海哈哈一笑，道：「老弟，你是在生氣？」

　　毒侵屍軒轅窮冷冷道：「若不是顧全我們幾大兇人的威名，我就把羅詩剝了皮，生生的吞進肚裏去，哼，憑他那點功夫還能列身九大兇人之中，真是使我們都為之蒙羞……」

　　枯木尊者彭海哈哈一笑道：「你這句話，我以前並不贊同，可是現在一看這個小子的樣子，我才曉得羅詩確實是不學好，這份功力只怕連你的一半都沒有……」

　　彭海看了毒僵屍軒轅窮一眼，繼續道：「他老是把女人比做花，自命為愛花之人，只怕這些年來，功力後退都是受了愛花之害，哈哈哈，等到這次聯手對付完般若禿驢之後，我真想把他踢出我們九大兇人的行列……」

　　毒僵屍軒轅窮喜怒不形於色，冷冷道：「早該如此了。」

　　枯木尊者彭海笑了笑，低頭去察看那年輕人的傷勢，看了一會，抬起頭來，道：「奇怪，羅詩這回怎麼不用他那根金笛？並且好像這小子是受了傷之後才碰到他的……」

　　他這番話也引得毒僵屍軒轅窮的注意起來，他的雙膝因為練了僵屍功，不能彎曲，只能俯下身去察看……

　　他默然的看了一會，訝然道：「彭兄，你說的一點都不錯，這小子是已經受傷之後，才遇上羅詩的，並且他好像被人綑起來，以致手腕上留下鐵索的傷痕……」

　　枯木尊者彭海笑道：「老弟，這下你倒也費起腦筋來了。」

　　毒僵屍軒轅窮桀桀一陣怪笑道：「我是從來都不費腦筋的，依我之見，管他是誰？要幹什麼？一爪便送他回娘家去！」

　　枯木尊者彭海笑了笑道：「真是奇怪，像你這種豆腐大腦，在江湖上混了幾十年，怎麼還有命在？」

　　毒僵屍軒轅窮臉色陰沉地望著彭海，默然半晌，冷冷道：「彭兄，你的主意既然多，何不告訴我，該如何處置這小子？」

　　枯木尊者彭海笑道：「老弟，你好像對我有點不滿意是不是？」

　　毒僵屍軒轅窮冷冷道：「彭兄，我想你也是明白人，般若老禿驢沒有死掉，我們是絕不能起內哄的……」

　　「你知道便行了。」枯木尊者彭海笑道：「我還以為你會冷不防的給我一記『僵屍功』或者『白骨爪』呢！」

　　毒僵屍軒轅窮桀桀怪笑道：「彭兄不愧是善用心機之人，竟然連小弟的心意都猜出來了……」

　　枯木尊者彭海緩緩的站了起來，瞇著眼睛陰笑地凝望著軒轅窮一會，又哈哈笑道：「老弟，我是逗著你玩的……」

　　軒轅窮冷哼一聲道：「彭兄，這種玩笑少開為妙，以免傷了我們弟兄的感情……」

　　他說到這裏，見到彭海臉上的笑容愈來愈盛，那凸出的肚子不住地鼓動者，並且，漸漸內陷，不由得臉色一變，拉遠了與彭海之間的距離，唯恐對方會突然出手似的。

　　鈴聲一陣輕響，他已飛身躍出八尺之外，緊接著卻是彭海發出一陣大笑。

　　笑聲很快地便已更然而停，彭海瞇著一雙鼠目，說道：「老弟你這是幹什麼？」

　　軒轅窮冷冷道：「彭兄，你預備做什麼？」

　　彭海默然望了軒轅一眼，笑道：「敢情你以為我運聚功力是要對付你麼？是不是？」

　　軒轅窮冷冷道：「莫非彭兄不是這樣嗎？」

　　彭海笑道：「老弟，你這麼不信任我，真使我難過……」

　　軒轅窮冷笑道：「彭兄若是那樣想，小弟就更為難過了！」

　　「好說！好說！」彭海笑道：「老弟你既然認為我不會現在出手，為何還要擺出那副樣子？」

　　毒僵屍軒轅窮聞聲放鬆了提起的內功，冷冷笑道：「我是唯恐彭兄會用腦筋過多，把腦筋轉到自己弟兄身上，不得不提防一下。」

　　彭海笑道：「老弟，你這麼想是太誤會我了，我是想替這小子驅除體內的寒毒……」

　　軒轅窮冷笑道：「我們九大兇人平時只曉得殺人，何時又學起救人來了？尤其是彭兄……」

　　彭海大笑著截斷了他的話聲，道：「我這哪裏是在救人，只不過想要從他嘴裏曉得一些事情罷了，哈哈，老弟呀，你難道不想曉得魏霸天那廝為何跟小羅一道，他們跟白麗花之間是否有妥協，預備將來怎麼辦……」

　　軒轅窮不解地道：「什麼將來怎麼辦？」

　　彭海笑道：「這次集合我們十個人的力量，定然可以殺死般若禿驢，取得那株千年參王，和他從長白秘窟中得到的那本『太陽真解』，便可以修煉成天下第一人，便可以抵消體內的積毒，度過走火入魔之劫，得到了那本『太陽真解』，你我都曉得只要服下千年參王，並且進而成為不死之身，飛升靈天……」

　　毒僵屍軒轅窮冷冷道：「這是當然之事，又何必彭兄你白費口舌，多此一說呢？」

　　他的話聲一頓，默然半晌，眼中射出一陣精芒，道：「彭兄，你的意思是想要一人獨得這兩件異寶，好使你成為天下第一人？難道你忘了李大哥所交代的話？」

　　「他紅燈老祖之名，固然較我要響亮得多。」枯木尊者笑道：「可是我卻也並不在乎他，嘿嘿，只要我們得到千年參王服了下去，便馬上可以擊敗……」

　　軒轅窮冷笑道：「彭兄，請你不要把小弟也牽涉進去，你不在乎李大哥，小弟可深知『紅燈追魂』的厲害，我不敢跟他為敵……」

　　「哈哈，你毒僵屍也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竟然說出這等喪氣話來。」彭海笑道：「豈不使我聽了好笑嗎？」

　　軒轅窮冷哼一聲道：「彭兄，你忘了紅燈追魂乃是天下第一邪功，較之厲毅大哥的血影神功還要厲害，你的枯木功就算練到十成以上也不會是他的敵手……」

　　「可是再加上『太陽真解』便不一樣了！」枯木尊者彭海道：「你該知道那太陽神功乃是專門克制『紅燈追魂』邪功的，只要得到太陽真解，情勢就完全不同了。」

　　毒僵屍軒轅窮默然半晌道：「依彭兄的意思，是想要一人獨得千年參王和太陽真解了？」

　　枯木尊者哈哈一笑道：「何止是我這麼想，老弟，你不也如此想麼？」

　　毒侵屍軒轅窮道：「太陽神功乃是我們邪道最大的剋星，我們誰也不願那老禿驢服下千年參王，練成太陽神功，所以才合力對付他。可是小弟從來都沒想到要獨得這兩份寶物，那是不可能的……」

　　「有什麼不可能？」彭海道：「只要我們能聯合三個人以上的實力定然可以取得這兩件寶物，到時便可共同參悟神功，練成無敵天下的身手……」

　　毒僵屍軒轅窮恍然而悟道：「彭兄的意思是要與小弟聯合起來？」

　　彭海頷首笑道：「不錯，老弟你認為怎麼樣？」

　　毒僵屍軒轅窮冷冷一笑道：「彭兄，聽你的口氣，好像你已經找到合作的人？他是誰？」

　　彭海笑道：「你不必管他是誰，我只問你參不參加我們一起，聯手對付其他的人？」

　　軒轅窮臉色陰沉，默然無語，不曉得在想些什麼……

　　枯木尊者彭海笑了笑道：「老弟，你不要把這次事情看得太簡單。要知李庸和厲毅兩人都已各懷異心，只等殺死般若禿驢之後，便獨得那兩件寶物，你若是一個人，終將會被他們動手除去，你難道不曉得魏霸天和白麗花還有羅詩他們三個人已經組成……」

　　軒轅窮冷冷地打斷了彭海的話道：「彭見不必把利害說得太清楚，我的主意已經決定了。」

　　彭海深吸口氣，臉上的笑容愈來愈是熾烈，以致那兩塊垂下的肥肉都在不住的顫動起來。

　　他笑著道：「你決定怎麼樣了？」

　　軒轅窮道：「聽你的話，我們聯手一起。」

　　他這一句話是一字一字說出來的，話語冷森，彷彿冰塊落在鉛板上發出的聲響。

　　枯木尊者彭海一聽他這句話，臉上的笑容凝結起來，微微頷首道：「軒轅老弟果然不愧聰明人，你這個選擇完全是明智之舉。」

　　「我不明智還行嗎？」軒轅窮道：「恐怕此刻彭兄便會要了我的命。」

　　彭海哈哈大笑道：「老弟你說笑了，我怎麼會呢？」

　　「彭兄，現在我們的話已經說清楚了。」毒僵屍軒轅窮冷聲道：「你可以把另外的聯手人以及你的計畫告訴小弟了吧？」

　　「這事不急，等到殺了般若老禿驢之後再說吧？」彭海道：「現在我要把這小子救活過來，還要請老弟你在旁守護一下。」

　　軒轅窮問道：「彭兄，你真認為能從這小子身上得到關於魏霸天他們的消息？」

　　「這倒不一定。」彭海笑道：「不過你可以想到，魏霸天那廝和小羅一路從這兒經過，以他們兩人的身分，總不會跟這小子過不去吧？他們為什麼又要把馬車毀了？」

　　他的眼中閃動著詭異的光芒，笑道：「這小子雖然好像練過一點武功。但是以小羅的『九幽天柱』的寒毒之功，尋常的江湖一流高手，都難以抵擋，更何況這種毛頭小子，偏偏奇怪的是這小子竟能不死……」

　　「這也沒什麼稀奇？」毒僵屍軒轅窮冷冷地說道：「還不是小羅有意要留下他的性命，這才沒有盡全力出手。」

　　彭海笑道：「那是不可能的，小羅的性情，你我又不是不明白，他既然出手，除非對方功力高過他之外，他是從不留下活口的，所以他能留下這小子的性命，只有兩個原因，第一就是有人阻止他殺死這個小子，第二就是他出手之時已經身受重傷……」

　　他的話聲頓了頓，道：「此外還有許多問題，我們可以從這小子身上取得答案，由這份答案裏，我們可以瞭解到當時的情況，並且斷出魏霸天他們的企圖……」

　　毒僵屍軒轅窮嘿嘿冷笑道：「彭兒不愧是智囊，竟然把整個事分析得這麼清楚，既是如此，小弟為你在旁守護，你儘管放心運功就是了。」

　　彭海笑道：「老弟，你不會趁我運功時出手暗襲吧？」

　　毒僵屍軒轅窮冷笑道：「彭兄這話真令小弟心寒，我們既是合作人，我又怎會做出這等事來？既是彭兄不肯信任，小弟還是先走一步吧。」

　　說著，他身上的鈴聲一響，真的便飛身要向嘉興城奔去。

　　枯木尊者彭海哈哈大笑道：「老弟，你先別走，我是眼你開玩笑的，其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幾個人當中任何一人死去，只有給般若禿驢多佔一份便宜，我怎會做這等損人不利己之事？」

　　軒轅冷笑道：「彭兄的玩笑也未多大多了一點，這等玩笑以後還請少開，以免發生誤會。」

　　彭海見到軒轅窮站定了身形，笑了笑道：「老弟，閒話少說，我要運功了。」

　　他沒等軒轅窮答應，盤膝坐在于梵的身旁，一手按住他的胸前一手輕撫他的頂門，深吸一口氣，運起功來。

　　軒轅窮站在丈許之外，默然的望著彭海臉上浮現的笑容愈來愈盛，胸前的巨腹一陣抖動，逐漸凹陷下去，曉得彭海已施出了「枯木功」。

　　這種「枯木功」在邪道之中居於七大神功之三，施出之時，把全身的精血都凝化為陰火，可使中掌之人焚化成焦黑，有似一截枯木。

　　由於這種神功是提聚精血凝為陰火發出的，所以在運功時便有一處特徵，那便是全身肌肉內陷，凝匯于丹田之內。

　　在這個時候，施功之人，在掌法尚未吐出之時，便產生了一個特殊的吸力，藉著這份吸力，練過「枯木功」的高手，可以把身中陰寒掌力之人體內的寒毒吸出，用陰火化煉。

　　但是「枯木功」的奧秘之處，尚不在此，它還能在吸進陰寒毒力之前，不經丹田內的陰火化煉，直接便能施發而出，給予他人更重的打擊。

　　所以枯木尊者彭海敢在毒僵屍軒轅窮虎視耽耽之下，坦然的敢運功替于梵吸出體內的寒毒。

　　毒僵屍軒轅窮怎知枯木功尚有如此奧秘？他臉色陰森的凝望著彭海盤膝坐在路旁，身上的肌肉緩緩的內陷，顯然正在運功，並非是故意擺出樣子來試探自己的。

　　他暗暗思忖道：「如果我在這個時候來個突施暗襲，給他一記白骨爪，馬上便會死在我的爪下，豈不是可以除去一個大患？」

　　他的心中躍躍欲試，緩緩向前行了兩步，運起渾身功力，想要給予彭海致命的一擊！

　　但是當他見到彭海的臉上依然浮現起的笑容，意念又是一動，暗忖道：「彭海這廝跟別人不同，雖然腦滿腸肥，看似整日間嘻嘻哈哈的，好像是個不用心思之人，其實肚子裏詭計多端，奸滑之極，否則他也不會想得那麼許多，竟要從這個小子身上找出關於魏霸天和小羅他們聯盟之線索，他既然敢在我的面前運功替人療傷，定然有防備我暗算的法子，我若是冒然出手，只怕換來的便是他反臉相向，弄不好今晚便會喪命在他的枯木功或者那一對銅鈸之下……」

　　他心中的意念有如電閃，一剎之間想之許多，頓時身形一停，又緩緩的退回原處。

　　默然望著枯木尊者彭海依舊在運功凝勁，他的腦筋一轉，想起了彭海方才的話，暗忖道：「他所說的話也並非沒有道理，眼前我們為了集聚力量，對付般若禿驢，絕不可以先起內哄，互相殘殺，若是殺了般若禿驢之後，只怕情形立刻便會轉變，為了爭奪那株千年參王，恐怕活下來的幾個人立刻便將開始搶奪，尤其是那部太陽真解，乃是邪道神功的最大剋星，誰都想要得到，那個時候……」

　　他想到這裏，暗暗打了個寒噤，不敢繼續再想下去。

　　因為，這是一個很明顯的事實，以他們九大兇人，誰也不是般若神僧的對手，可是集合九個人的力量，便遠遠超過般若神僧，必然能將對方殺死。

　　在以往，他們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因為九個人都身懷異心，知道那一場面對般若神僧的大戰，必將是非常慘烈的，縱然能夠除卻般若神僧，他們九大兇人也將要死傷大半。

　　當然，誰都不願在般若神僧的掌下喪命，自然在面對般若神僧之時，不會盡出全力，而各留退步。

　　因此這一次血影神魔厲毅發出訊號，通知他們之時，曾經特別提到這一點，那便是這次與般若神僧決戰之時，每一個人都需要盡出全力，務必一舉將神僧殺死。

　　不然的話，等到般若神僧用千年參王配好了靈藥服下之後，就算不練「太陽神功」也能將他們九人一一殺死。

　　若是他們這次只將般若神僧打傷，容他留下性命逃走，以神僧的功力，一年之內，就算不藉千年參王的神效藥力，只要練成太陽神功，也將是他們九大兇人的末日到了。

　　所以他們這一次不但要把般若神僧殺死，並且還要把那株千年參王和太陽真解奪下，否則如果這兩樣寶物落在他人手中，他們九個人依舊不能再有橫行天下的一日，早晚都會死在大陽神功之下。

　　一方面為了他們本身的生存，另一方面為了那兩件寶物，所以天下九大兇人很快地向著血影人魔厲毅所指定的集中地方匯合。

第十八章　九幽天柱

　　血影人魔厲毅之通知他們集聚在鬼斧神鞭秦鵬飛的柳雲山莊，是因為般若神僧有一好友乃是杭州的木藥師。

　　厲毅相信木藥師一定會幫助般若神僧配製藥丸，並且確實知道般若神僧離開長白之後，一路向著杭州而來……

　　所以他們就把木藥師綁架起來，留下線索，誘使般若神僧到嘉興，預備集合九大兇人之力，在路上攔截，一舉殺死般若神僧……

　　毒僵屍軒轅窮雖不是彭海所說那樣，從來都不動腦筋，但是他在這一次確實沒有往深一層想，只知道這次除去般若神僧之後，他們便能橫行天下，再也沒有對手了。

　　等到彭海把其中的利害關係跟他一說清楚，他才驚凜於這件事情的可怕，足可改變整個江湖的情勢，以及他們九大兇人的命運……

　　毒僵屍軒轅窮怔立在那兒，愈想愈是心寒，彷彿已經看到了他們今後的悲慘命運……

　　就在這時，他的耳邊響起一聲長笑之聲，只聽彭海笑道：「老弟，你在想什麼？」

　　軒轅窮自瞑想中醒了過來，凝目一望，只見彭海站在自己身前不遠之處。

　　他定了定神，道：「彭兄，你已經運完功了？」

　　彭海瞇著眼睛笑道：「老弟，我是叫你替我守護，你卻站在那兒發愣，若是有那些自命正派高手的傢伙從這兒經過，愚兄這條命豈不是喪在你的手裏？」

　　「這怎麼會呢？」軒轅窮勉強地笑了笑，道：「小弟就算睡著了站在這兒，若是有人從這兒經過，我也曉得呀！」

　　彭海笑了笑道：「老弟，不著怎麼樣，那總算不錯了，至低限度你沒給我來一記白骨爪。」

　　軒轅窮臉色一沉，道：「彭兄又要開玩笑了？」

　　彭海笑道：「哪裏，哪裏，我只是提醒老弟注意而已，我們現在已經是合夥人，要互相信任，互相依賴，我們才能夠安全的活下去。」

　　「這個小弟知道。」軒轅窮心中有愧，不願再提這件事，掉轉話題，問道：「彭兄，那小子的內傷……」

　　彭海道：「老弟，我就是為這件事找你商量的，這小子的內傷雖然不重，可是他身上所負的外傷卻是不輕，我們若是要問他的話，只怕他說不到兩句，便會昏死過去……」

　　軒轅窮詫異地道：「怎會有這種事？」

　　彭海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道：「他的外傷是在這兒，恐怕影響到神智不清楚……」

　　軒轅窮冷冷道：「既是這樣，我們就把他擺在這兒算了，又何必多浪費時間在他的身上？」

　　彭海搖頭笑道：「不，我有好些話要問他，還要想辦法救他醒來才行。」

　　軒轅窮不以為然地道：「彭兄，我認為你這是白費功夫，或許這小子是因為碰見了魏霸天他們，才遭到他們出手毀車傷人……」

　　「我還是認為我的想法不錯。」彭海道：「這樣吧，老弟你先動身到秦老九那兒去，我就花半個時辰在這小子身上，無論能不能問出話來，我都趕來柳雲山莊。」

　　軒轅窮冷冷的望著彭海一會，道：「好吧，彭兄既是這麼說，小弟我先趕到柳雲山莊去了。」

　　彭海笑道：「老弟，我們在柳雲山莊見，切記，你我之間所商議的事情，切切不可向第三者透露，免得我們真的發生誤會。」

　　軒轅窮冷冷道：「這個彭兄可以放心，我還不知道那另一個夥伴是誰，若是冒然說出話去，豈不自找麻煩了？」

　　彭海哈哈大笑道：「老弟，你跟了我在一起，是愈來愈聰明了，哈哈哈……」

　　在一陣笑聲裏，軒轅窮已飛身躍起，他那瘦長筆直的身影，很快地在陣陣遠去的鈴聲裏，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

　　枯木尊者彭海等到軒轅窮已經遠去，臉上的笑容微微泛起，走到于梵的身邊，躬下身去。

　　當他見到于梵緊閉雙目，呼吸平靜的安睡在那兒時，他嘴角的笑容又露了出來，不過這份笑容與他平時臉上所顯露出來的有所不同，沒有一絲虛偽的成分在裏面……

　　他伸出那雙肥肥厚厚的手掌，替于梵拭去臉上的污泥，喃喃自語道：「這孩子的根骨之佳，真是我畢生罕見，儘管他身受嚴重的外傷，並且還受了羅詩的九幽天柱一擊，卻依然沒有傷及內腑，安然無恙，假使我把他收為徒兒，不但可以作為這次搏戰的一個棋子，並且可以傳我衣缽，成為天下第一人……」

　　敢情他方才替于梵運功吸出體內的寒毒之時，發現于梵根基深厚，稟賦特異，較之一般常人超出甚多……

　　他在暗驚之下，不但覺察到于梵身上羅詩的邪門奇功「九幽天柱」，並且身上傷痕累累，血肉凝結成塊，外傷頗重。

　　在這種情形之下，于梵的內腑依然堅強，筋骨無損，不禁使彭海大為驚駭，頓時改變了整個觀念，動起收徒之意。

　　彭海雖然身居天下九大兇人之第三位，然而無論目光，閱歷，心機，都要較之其他八人要高出甚多。

　　只不過由於他成名大下的「枯木功」乃是邪道七大神功中的第三位，以致才會被排名在紅燈老祖李庸和血影人魔厲毅之下。

　　彭海一直有這份雄心，想要超越紅燈老祖和血影人魔之上，成為邪道之尊。

　　可是他知道要除去這兩個人並非一件困難之事，主要的原因還是他就算成為天下邪道之尊，也不會是般若神僧的敵手。

　　與其使天下九大兇人的實力削弱，遭到般若神僧的毀滅，還不若等待時機，聚合九大兇人之力，先把般若神僧除去。

　　所以這次血影人魔厲毅發出訊息，聯合九大兇人與般若神僧決一死戰，以爭取今後的生存，並且謀奪般若神僧所獲得的兩件寶物，彭海立刻便已計畫好要藉這次機會，完成自己的心願。

　　他乃是個極為聰明之人，當然曉得自己的計畫雖然完滿，若是遇有特殊的變化，依舊會歸於失敗，因而早就替自己留下後路，把自己的一個遠親安置在杭州城裏……

　　在他原來的意思，若是奪得千年參王和太陽真解，立刻便聯合他所利用的幾個人把紅燈老祖和血影人魔殺死，然後他再動手把這幾個被他利用之人殺死，獨得兩件寶物……

　　就算他不能一舉除去那些人，他只要手裏握有那兩件寶物，便可隱身在他的遠親家中，專心潛修絕藝。

　　他那個遠親乃是做生意的人，加上是在杭州城裏居住，以彭海的推測，自己藏身該處，決不會被人發現。

　　哪知他這次偕同毒僵屍軒轅窮趕來嘉興時，卻在路上碰到了于梵，也就證實了原先所獲得的有關魏霸天、白麗花和羅詩三人聯合的消息。

　　對於這三個人聯合一起之事，彭海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他認為以魏霸天之愚蠢，白麗花之淫毒和羅詩之好色，絕不會有什麼成就的，所慮的卻是在他們三人之後，是否還有一個主要人物。

　　假若那個促使他們三人聯合一起的是紅燈老祖或血影人魔，彭海就非得對整盤的情勢重新估計不可了……

　　是以當他看到于梵身受羅詩的「九幽天柱」之傷後，他立刻便推想到于梵很可能是看到魏霸天一行人，才會遭到他們的毒害。

　　他暗暗思忖道：「他們一定不會想到這小子的根骨如此之好，內力也頗有根基，以致將他擊倒之後，以為他一定必死無疑，沒有過去查看，才留下這條線索……」

　　彭海默然望著于梵呼吸平靜地睡在地上，細細地再度檢討了一下將要做的事，認為救了于梵之後，確實可有兩種好處，一是可從于梵身上查出有關魏霸天等人結盟的線索，二是于梵根骨太好，若是收為徒兒，不出五年，就能成為他最大的一個助手。

　　因而彭海臉上浮起的笑容也顯得更加真實了，他暗暗思忖道：「可見我臨時決定將軒轅窮遣走，閉住這小子的睡穴，好從容的救他，並從他身上問出有關那三個傢伙行蹤的意念，是絕對正確的，像這種年輕小子，只要我救他一命，略施一點手段，定然可以使他心悅誠服的拜在我的門下……」

　　意念轉到這裏，他挾起于梵，正待轉身向著來處奔去，驀然之間心念一動，把于梵塞進那輛馬車裏，飛身躍進稻田中。

　　他的身軀又肥又矮，可是施出輕功來，卻是快捷之極，但見他奔到稻田深處，身形一轉，斜斜的朝東方躍去，轉眼之間，繞了一個大圈，重又回到大道之上。

　　他在大路上奔行而回，目光所及，四面靜寂，除了風聲之外，不見一個人影，暗暗放下心來，忖道：「軒轅窮確實聽我的話，趕到嘉興去了，看來倒是我對他太多疑了……」

　　他奔回原來的地方，飛身躍上車座，趕著馬車，朝著杭州疾馳而去。

　　轔轔的車聲剛一響起，在遠處的稻田裏，那具頭戴笠帽，身披破衣的稻草人後，出現一條瘦長的人影。

　　毒僵屍軒轅窮拔起了深陷在泥裏的雙足，飛身縱落在路上，望著遠去的馬車，冷哼一聲道：「彭海，你自命是絕頂聰明，老是算計別人，這下總要叫你栽在我毒僵屍的手裏！」

　　他的話聲又低又冷，就如同夜晚的暴風一般，使人聽了都會為之凜然驚駭，可是彭海已經駕車遠馳，根本就聽不到他的話聲。

　　毒僵屍軒轅窮說完了話，陰陰一笑，把手裏握著的那串銅鈴揣在懷裏，跟在馬車之後大約三丈多遠，飛身追躡而去。

　　他既已把胸前掛著的銅鈴摘下，躍行之際，自然不會有聲音發出，加之距離馬車又遠，彭海一直都沒發現毒僵屍軒轅窮竟會眼在車後。

　　軒轅窮遠遠躡著車後面，一路急奔，大約奔了一盞茶的功夫，突然發現前面的馬車慢了下來。

　　他心中疑惑，忖道：「彭海怎會讓馬車慢了下來？莫非他已經發現我在後面追蹤？」

　　一念未了，他已發現在茫茫的夜色裏，從那遙遠之處，出現了三點紅光，虛虛的飄飛而來。

　　軒轅窮雖然距離那三點紅光有十多丈之遠，沒有弄清那是怎麼回事，卻可以料想得到枯木尊者彭海把馬車停下來的原因。

　　他恍然大悟，忖道：「原來是紅燈老祖李老大來了，怪不得彭海這傢伙也會把馬車慢了下來，一定是要把那小子藏起來，否則李老大追問起來，彭海要回答也夠麻煩了。」

　　他們之所以能獲得天下九大兇人的兇名，除了武功高強，行事毒辣之外，更主要的原因還是心性邪惡，只知做盡天下惡事，從未動念救過一人所致。

　　是以當彭海為了本身利益，救下了于梵，軒轅窮馬上便曉得彭海不可能大發慈悲，行起救人的善事來，必定于梵對他有極大的利益他才會這麼做的。

　　從這個道理可以推想得到，當紅燈老祖李庸見到枯木尊者彭海有違常規，竟然救起人來，也一定會感到懷疑，定然會追問彭海，非把真正的原因弄清楚不可。

　　軒轅窮身形一頓，停住了後奔之勢，凝目向遠方望去，道：「不過彭海將要如何把那小子藏起來？是丟在田裏呢，還是放在車上？」

　　忖思之間，他已見到那輛馬車停在路邊，不再前行。

　　軒轅窮嘴角浮起一絲森冷的笑容，默然望將過去，只見那三點紅光飛行之速快迅異常，就這一會功夫，已經奔到馬車之前。

　　果是如他所料，那三點紅光到了車前，不再繼續奔行。

　　軒轅窮暗暗笑道：「彭海，你就算把那小子藏起，又如何對李老大說明突然回頭的原因？」

　　哪知他這個意念一掠過腦際，便見到那三點紅光繼續朝這邊飛來。

　　他心中一愣，想不到彭海會有什麼理由使得紅燈老祖李庸連問都不問一下，就繼續前進。

　　這時，他距離那輛馬車約有三丈多遠，又不能朝回路奔行而去，也無法像剛才那樣飛身奔進田裏，躲在稻草人之後，一時之間幾乎無法可想。

　　好在他平時雖然口口聲聲的說自己不用腦筋，其實腦筋用得比誰還多，這下驟然一見紅燈老祖李庸繼續飛掠而來，腦海之中的意念馬上便急速的運轉起來。

　　首先他想到依然站在原地不動，等到紅燈老祖趕到時，編個理由瞞過李庸便是。

　　可是隨著心念閃動，他認為這並非良策，而想到了一個更好的辦法。

　　霎時，但見他的身形平平倒下，貼著黃土路面竄出，如同一條扁平的蛇樣，悄無聲息的竄進了路邊的稻田裏面。

　　他知道田裏盡是污泥，自己這一平躺下去，整個身子都會弄得一身泥水，所以跌落路邊時，雙手雙腰已經往後撐住，把瘦長的身軀懸著，跟稻禾一樣的齊。

　　這樣一來，遠遠望出，根本發現不了有人藏在田裏，就是站在近處，若非仔細查看也不會看到他的。

　　軒轅窮一跌進田裏，馬上便停住了呼吸，讓自己左邊的身子緊靠著道路的基石，把整個身軀藏匿在陰影之下。

　　在他想來，自己這一應變之法，可說是巧妙之極，紅燈老祖別說尚遠在三丈之外，就是離此不到一丈，都不可能發現自己。

　　哪知他剛把身軀藏好，便聽到紅燈老祖遠遠地喊道：「軒轅窮，軒轅老弟。」

　　軒轅窮大吃一驚，不知道是紅燈老祖發現了自己，還是彭海告訴他自己就在附近。

　　他在一驚之下，幾乎就想挺身而出，不再隱藏起來，可是心念一動，自己這麼做，反而會使紅燈老祖更加疑心，還不若藏身不動的好。

　　當然，最大的原因還是他認為方才彭海並未發現自己，而現在自己又躲藏得快，不會被紅燈老祖發現所致。

　　他屏息不動，斂去眼神，瞇住眼睛向上望去，只見話聲消逝沒有一會，紅燈老祖已飛快地掠行而來，轉瞬便從他的身旁奔過。

　　在紅燈老祖閃掠而過的剎那，軒轅窮看得清楚，紅燈老祖依舊像往年一樣，身穿一件黑袍，頭上和雙肩各頂一盞拳頭大的紅色燈籠。

　　那三盞燈籠並不是用繩索縛在他身上的，但是他飛掠之時的速度如此之快，卻依舊緊緊的貼在他的身上，沒有掉落下來。

　　軒轅窮見到那三盞紅燈從眼前掠過，暗暗抽一口涼氣，動都不敢動一下，等了大約有半盞茶的時間，他才敢仰起頭來，向路上望去。

　　視線所及，他已經不再見到那三盞紅燈，這才深吸口氣，挺身彈起，躍回路上。

　　回頭望了一眼，他只見路上一片靜寂灰黯，看來是紅燈老祖沒有發現自己，已經走遠了。

　　軒轅窮脫下了身上的長衫，擦了擦手腳的污泥，臉色陰沉地望著停在三丈外的那輛馬車，腦海之中意念雜亂之極。

　　他既弄不清楚紅燈老祖為何曉得自己就在附近，也不明白那輛馬車為何還是停在路邊？

　　他暗忖道：「莫非是彭海已經發現我跟蹤在他的後面，所以才故意讓馬車停在那兒，等我不耐煩的時候，自然會走上前去？哼，我才不會上你這個當……」

　　他默默的站在路上，又等了一會，依然不見那輛馬車繼續前馳，終於，他再也忍耐不住，把手裏的長袍揉成一團，擲進田裏，飛身向馬車奔去。

　　他是已經決定，寧可讓彭海恥笑自己，也不願意站在這兒等待！

　　在他的心中認為，此刻只怕彭海正坐在馬車上嘲弄自己，是以他用力地讓自己的情緒輕鬆下來，不願把心底的感情表露在面上。

　　哪知他一走到馬車之前，卻只見車座前面倒著一具屍首，那匹馬依然靜靜的站著，動都不動一下。

第十九章　群邪會集

　　軒轅窮愣了一愣，把那具屍體一扶起來，這才發現就是自己剛用「白骨爪」殺死的那個趕車的夥計。

　　他的臉色一沉，已知道自己是遭到彭海的戲弄了。

　　可是他依然還不敢相信自己會敗得如此之慘，放下了那具屍體走到車門旁，緩緩的把車門拉了開來，凝目向車廂裏望去。

　　果然不出他的預料，車裏一個人都沒有，彭海和于梵都不知道哪裏去了。

　　這一下，軒轅窮真好像被無形的巨錘，重重的在心裏打擊著，使得他的身軀都在微微發抖。

　　縱然他的城府再深，個性再是陰沉不露，這下也禁受不起。

　　剎那之間，但見他的臉色變幻了幾次，浮現在長滿灰毛臉上的青筋，不住地抽動著。

　　他木然的站立一會，眼中射出一股兇殘的光芒，冷哼一聲，重重地把車門關上。

　　隨著森冷的目光一陣閃爍，他的身軀僵硬地飛起，十指微勾，在那匹靜立著的馬身之上，狠狠的插了進去。

　　那匹馬馴良得很，沒人駕御，立刻就靜立不動，哪知卻會變成軒轅窮的出氣之物。

　　軒轅窮的十指一插入馬頭，沒等它發出驚嘶，已張開嘴來，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從裂開的馬頭內，吸乾了腦髓。

　　他這種瘋狂的舉動，若是被人看見，真會嚇得半死，可是當軒轅窮氣咻咻地自倒在地上的馬屍上躍身而起時，他眼裏的兇殘光芒已經斂起，臉色也已回復原先的冷靜。

　　他擦了擦嘴角的馬血，凝目望著茫茫的黑夜，暗自檢討了一下，知道自己從藏身在稻草人之後，便已被彭海發現，這才把那具屍體給帶上車。

　　在彭海的意思，可能要藉那具屍體來戲弄自己，沒想到恰好在路上碰到了紅燈老祖，以致藉屍而遁。紅燈老祖見到屍體上的傷痕，自然會以為自己是在車行之時將車夫殺死，而不及細查，急忙向前追趕。

　　軒轅窮想到這裏，眼中又露出那股兇殘的光芒，回憶起方才自己跌在水田裏的狼狽情形，忍不住咬牙切齒道：「彭海，有朝一日，我若不跟這匹馬樣，吸乾你的腦髓，誓不為人！」

　　說完了這句話，他取出懷裏的那串銅鈴掛在身上，厲嘯一聲，飛躍而起，朝嘉興城奔去。

　　就在他離去已遠之後，從馬車之下，彭海挾著于梵現身而出。

　　他站在車旁的陰影下，望著軒轅窮消逝在黑夜的身影，陰陰地一笑，自言自語道：「軒轅窮，你要跟我比腦筋，還差得遠呢，嘿嘿，想吸乾我的腦髓，只怕你的骨頭都會被我先拆了！」

　　話聲一完，他嘿嘿笑了幾聲，挾著于梵朝杭州城奔去。

　　在一陣接著一陣的雞啼聲中，于梵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他一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頂垂掛的白色蚊帳，和帳旁的兩個彎彎的銅鉤。

　　于梵的目光凝聚在銅鉤上一會，移轉目光從網形的帳孔望將出去，只見自己處身在一間長方形的室裏，除了靠牆邊擺的這張木床之外，還有茶几、花盆、八仙桌等。室內的陳設雖然簡單，卻也窗明几淨，整潔雅緻。

　　他弄不清自己是到了什麼地方，掀開了蓋在身上的被褥，坐了起來，正行要走下床去，身旁有人笑道：「孩子，你醒來了？」

　　于梵微微一愣，循聲望去，只見床頭擺著一張椅子，一個頭戴箍，長髮披散，滿臉笑容的胖頭陀正盤握坐在椅上。

　　他詫異地問道：「大師父，你……」

　　枯木尊者彭海笑道：「孩子，你身受重傷，我跟你敷好藥，你應該多休息一會，別這麼快就起來。」

　　于梵舉起手來一看，只見腕上的傷痕已經被人用黑布紮好，身上也不覺一絲疼痛，試著運一口氣，經脈暢行，毫無阻礙，竟是沒受半點內傷。

　　若非是感覺清晰，于梵真以為此刻處身夢中，他慌忙下床，拱手道：「多謝大師父救命之恩！」

　　彭海笑嘻嘻的伸出手來，按住于梵的肩膀，道：「孩子，這只是湊巧碰上而已，算不得什麼，你不用多客氣了，還是睡下吧！」

　　于梵只覺彭海伸出來的那隻手重逾泰山，使得自己無法站起來，他的心中暗驚，曉得眼前這個披發的頭陀乃是個身負絕技的高手。

　　他也不再勉強，依言躺在床上。

　　彭海笑了笑，把帳子掛了起來，問道：「孩子，你怎會惹上金笛書生羅詩，以致被他以『九幽天柱』那等歹毒的邪門功對付你？」

　　于梵想起當時的情景，臉上的肌肉禁不住抽搐了一下，恨恨道：「在下偕同我那義姐從嘉興出城，半路上碰到了他和魏霸天兩人，想不到他卻……」

　　彭海笑著打斷了他的話道：「你那義姐是不是叫夏蘋？」

　　于梵一愣，道：「大師父，你怎麼曉得？」

　　「我跟你敷藥之時，你口口聲聲的呼喚著她的名字，我又如何不曉得？」

　　彭海笑著說道：「你那義姐想必是個絕色佳人，不然也不會讓羅詩那傢伙看上了……」

　　他見到于梵臉色難看之極，笑了笑道：「孩子，我可是從來不近女色，你也別誤會我跟羅詩那廝有什麼關係，我不過曉得他一向自命風流，把自己比做護花之人，把美女比做名花……」

　　于梵憤然道：「只怕他以後再也風流不起來了。」

　　彭海微訝道：「哦，為什麼？」

　　于梵道：「他已被我用奪魂神釘刺中，定會死於釘毒之下……」

　　彭海吃了一驚，道：「孩子，你說是奪魂神釘？莫非你是漠北雙兇的徒兒？」

　　于梵想起一切的事情全是由於漠北雙兇引起的，憤然道：「我都恨不得將他們兩個都殺死，怎會是他們的徒弟？」

　　彭海心中詫異，問道：「你既然不是他們的徒弟，為何又會有奪魂神釘？這事我要弄不清楚了。」

　　于梵道：「那支奪魂神釘是我師父交給我的……」

　　「你師父交給你的？」彭海更加莫名其妙，摸了摸肥肥的肚子，問道：「孩子，你師父是誰？」

　　于梵身受彭海的救命之恩，再加上彭海一臉笑容，和藹可親，根本就不懷疑面前這個像彌勒佛似的頭陀，竟會是天下九大兇人之中的枯木尊者。

　　他誠懇地道：「家師龔江。」

　　「龔江？沒聽過這個人！」彭海想了一下，歉然笑道：「孩子，令師大概是武林隱士，所以我沒有聽過他的大名，不知道他的綽號是……」

　　于梵道：「家師只是會一點武功而已，並沒有闖過江湖，難怪大師父不知道。」

　　彭海試探地問道：「令師跟漠北雙兇是朋友？」

　　于梵哼了一聲，道：「家師光明磊落，俠義為懷，怎會與那兩個武林敗類，江湖惡人為友？」

　　彭海耳門一熱，尷尬地笑了笑道：「孩子，你這麼一說我弄得再迷糊了，令師既然跟漠北雙兇不是朋友，又怎會有奪魂神釘傳授呢，並且……」

　　他說到這裏，見到于梵臉上有為難之色，曉得問下去，于梵不會說的，於是話聲一頓，改口道：「令師此刻在哪裏？」

　　于梵眼中露出仇恨的目光，沉聲道：「他老人家已經被害了……」

　　「被害了？」彭海道：「莫非是漠北雙兇加害……」

　　于梵搖了搖頭道：「是我那兩個喪盡天良的師兄……」

　　他的話聲一頓，想到這是一件非常恥辱的事，豈可對外人說道，尤其是這麼一個武林高手，正派俠士，若是曉得自己有那兩個禽獸不如的師兄，只怕會瞧不起自己……是以他的思緒一轉，馬上便住口不說。

　　彭海的經驗是何等的豐富，一見于梵的神情立刻便已看穿對方的心意，他笑了笑，不再問下去，略一沉吟，改口問道：「孩子，你義姐已被金笛書生奪走，難道你便置之不管嗎？」

　　于梵搖頭道：「不，我一定要到秦鵬飛那兒把她救出來……」

　　彭海聽他又把鬼斧神鞭秦鵬飛提了出來，心中更覺詫異，忖道：「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歷？竟然會用賀氏兄弟的奪魂神釘把小羅打傷，以致使得小羅受傷之後，功力銳減，雖然發出九幽天柱，卻沒能殺死這個小子，他反而曉得他們一定到秦鵬飛那兒去，說是找秦鵬飛……」

　　饒他機智百變，也無法把整個事情串連起來，甚而愈想愈糊塗，弄不清于梵到底是什麼來歷。

　　不過他此刻卻弄清楚了兩件事，那便是何以金笛書生的功力雖然減低，以及魏霸天眼見于梵受傷，不及進一步的把他殺死的情況了。

　　他笑了笑，暗忖道：「無論怎樣，這小子等於是幫了我一把，削弱了魏霸天那方面的實力……」

　　他想到這裏，問道：「孩子，你又如何曉得他們要到鬼斧神鞭秦鵬飛那兒去的？」

　　于梵道：「他們說是要……」

　　他好似想到什麼，話聲一頓，問道：「大師父，這天下九大兇人，你都認得？」

　　彭海哈哈笑道：「凡是練過幾天武功的，可說沒有人不知道天下九大兇人的，只不過別人不像你這樣的運氣好，竟會一連見到他們幾個罷了！」

　　于梵一愣，道：「我的運氣好？」

　　他苦笑道：「若非是大師路過，救了在下一命，只怕在下早已死於非命了。」

　　「哈哈，所以我講你的運氣好！」彭海笑著說道：「凡是見過九大兇人的，可說沒有一個人能留下活命，何況你還敢眼他們動手，能夠活著在這兒說話，豈不是運氣太好麼？」

　　于梵苦笑道：「大師父這麼說，在下確實是運氣太好了，這兩天來，我首先見到漠北雙兇，後來又是秦鵬飛、金笛書生，還有一個霸天魔刀…」

　　他一面說著，一面想起當時的情景，忍不住為自己經歷過的事情暗暗打了個寒噤。

　　彭海頗為吃驚，暗道：「這小子真是命大，若是換了別人，只怕他有十條命都不會留下……」

　　他笑了笑道：「你說的還算是少，可能在你昏迷的時候，又碰到其他幾個人也不一定……」

　　于梵訝道：「大師父的意思是……」

　　彭海道：「我在路旁發現你的時候，又碰見了九大兇人的其他三人，那三個人較之漠北雙兇等人的武功要高出太多了！」

　　于梵驚道：「大師父，是哪三個人？」

　　「你聽過天下九大兇人，當然曉得毒僵屍軒轅窮吧？」彭海瞇著眼睛笑道：「除了他之外，另外兩個是枯木尊者彭海和紅燈老祖李庸。」

　　于梵暗吸一口涼氣，道：「他們都已趕到嘉興城了，看來般若神僧就快……」

　　他毫然警覺到自己的失言，立即把嘴唇一閉，不再說下去。

　　彭海一聽到于梵提及般若大師，吃了一驚，暗忖道：「莫非他已經曉得我們要對付般若老禿驢之事？」

　　心中意念如電閃而過，彭海故作詫異之態，問道：「孩子，你說什麼般若神僧？難道九大兇人集合在嘉興城，是與般若神僧……」

　　「大師父！」于梵道：「請你小聲點，這事不能洩漏出去，否則讓九大兇人曉得了，只怕……」

　　彭海朗笑一聲道：「你放心，我可不在乎他們，我決不能讓他們暗害般若神僧……」

　　于梵肅然起敬，道：「大師父說得不錯，般若神僧乃是正派高僧，決不能讓九大兇人給暗害了，我只恨自己力薄人單，不能幫助般若神僧，可是大師父你一定也是武林高手，這次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這個當然！」彭海道：「我曉得了這件事，豈能袖手旁觀？定然也要動手的，不但如此，我還要邀集江湖同道幫助般若神僧，共同對付九大兇人，不過……」

　　他的話聲一頓，問道：「不過我並不知道九大兇人要在何時動手對付般若神僧，孩子，你要曉得……」

第二十章　武林大局

　　于梵聽彭海問到九大兇人何時對付般若神僧之事，猶疑了一下，道：「這個……」

　　彭海還以為于梵是不願對自己說出來，他笑了笑，道：「孩子，你以為我是壞人不成？」

　　于梵道：「大師父，在下身受你救命大恩，怎敢懷疑大師？」

　　彭海問道：「那麼你為何不把他們將要暗算般若神僧的時間和地點告訴我呢？難道你不知道此事有關整個武林的前途……」

　　于梵自從一睜開眼之後，便見到彭海一臉笑容，咧開的嘴巴從未合攏過。

　　此刻，當他一提到般若神僧之後，臉色立即沉肅起來，因而也就懂得室內的氣氛也為之沈重凝肅，空氣彷彿停滯住了。

　　于梵猶疑了一下，道：「我……」

　　彭海沒等他說完話，雙手把他扶了起來，靠在床頭，道：「孩子，你也學過武功，自然曉得武林中人對於般若神僧的尊敬，他等於是武林中的中流砥柱，絕不能遭到九大兇人的暗算，你如今既然曉得這件事，為何不說出來，我也好通知同道，助他一臂之力……」

　　于梵見到彭海的焦急之態，心中頗受感動，暗忖道：「師父果然說的不錯，般若神僧乃是武林正派的領袖，江湖上的安定力量，凡是正道人士都尊敬他老人家，不願他受到九大兇人的暗算……」

　　他原先對彭海還有一絲懷疑，因為他不相信面前這個笑臉常開的頭陀，竟然在遇見九大兇人中的三個頂尖高手之後，還能安然帶著自己出來。

　　並且他曾想追問彭海的名號，但都被彭海很巧妙的迴避掉，而改變話題。

　　因此，他雖是身受彭海的救命之恩，也不敢完全的信任彭海，然而當他見到彭海那種焦灼的神情時，他心中的懷疑已經盡去。

　　他沉吟半晌，正想要把自己所曉得的情形說了出來，彭海已等得不耐煩，焦急地追問道：「孩子，這件事有關武林的存亡，你務必要將你所曉得的事情告訴我，我可以發出武林帖，通告江湖同道，援救般若神僧。」

　　他說到這裏，唯恐于梵仍然不相信自己，臉色凝重地道：「孩子，你需要明白，整個武林存亡，都依靠你一個人了，你若是不把詳情說出來，只怕……」

　　「大師父，」于梵打斷了他的話，道：「其實我知道的並不很多，也許對整個事情並不會有什麼幫助。」

　　彭海暗暗鬆了一口氣，道：「你說吧，知道多少就說多少。」

　　于梵道：「聽說這次九大兇人集結在嘉興城外柳雲山莊，準備對付般若神僧是因為他老人家得到一株千年參王，他們可能是要設法誘使般若神僧到嘉興去，動手之地方可能在路上，也可能在柳雲山莊。」

　　彭海嗯了一聲，問道：「還有呢？」

　　「沒有了，」于梵道：「在下所知道的只有這些了。」

　　彭海心中暗暗放下一塊大石，望著于梵那張英俊中略帶稚氣的臉孔，暗忖道：「這孩子還不到二十歲，資稟雖是絕佳，看來卻沒有碰到明師，但是憑他這麼一點功夫，怎會在連番碰到魏霸天他們之後，能夠留下這條性命，並且還探知了如許多的秘密？」

　　他的思緒轉了幾轉，也沒想通這個道理，沉吟了一下，忍不住問道：「孩子，你怎會曉得這些事情的？能不能告訴我？」

　　于梵此時根本就不懷疑到彭海，想了想，就把這兩大的遭遇，從漠北雙兇進到長興鐵舖開始，一直說到他帶著夏蘋離開柳雲山莊……

　　當他說到秦鵬飛在樹林外要縱火焚林，幸得雁蕩山的鐵陀行者出現援救時，彭海打斷了他的話，道：「啊，原來是鐵陀行者救了你們一命。」

　　于梵問道：「大師父，你認得鐵陀行者？」

　　彭海嘴角一裂，笑道：「我怎會不認得他？算起輩份來，他還是我的侄孫呢！」

　　于梵驚問道：「大師父，你……」

　　「怎麼，你不相信？」

　　彭海笑了笑，道：「鐵陀行者的俗家姓名叫彭定岳，他的父母早年以致他從小失去教養，流落在江湖做了剪徑毛賊，被我碰見之後、才引他進雁蕩一門……」

　　「大師父，」于梵道：「那麼，你也是雁蕩派的高手了？」

　　彭海笑了笑道：「二十年前，我便已是雁蕩長老了，可是現在……」

　　他搖了搖頭，道：「現在我們不談這些，你說下去吧。」

　　于梵望著眼前這個肥胖的頭陀，心中湧起不少的疑問，不知彭海會說出這等矛盾的話來。

　　其實他不明白彭海之說出那等話，確實是有它的含意在。

　　敢情彭海在列身九大兇人之前，的確真的是雁蕩派的長老，鐵陀行者早年也是由他引進雁蕩的。

　　只因那時雁蕩一派在武林中的地位不高，遠落于少林、武當等九大門派之後，彭海身為一派長老，鑒於本門武功心法遠遜於少林武當派，所以離開雁蕩，到了天台深處想要找一幽靜之處，潛修武功心法，另創新招替本門增加絕學，光大本門的聲譽。

　　誰知他卻在天台深處的一個洞府裏，無意中獲得了一本邪教的秘笈，由於一時的意念之差，他開始修習秘笈上所載的武功秘法。

　　在他原來的心意，是想以本身的功力融會秘笈上的武功，另創一格，以成為雁蕩所有的武學。

　　豈知那「枯木神功」乃是邪教中七大神功之一，威力極大，完全與一般武功的心法不同。

　　彭海練了沒有多久，不但沒有把枯木神功融合在雁蕩心法之內反而受到枯木神功的剋制，而改變了他的心性。

　　當他覺察出自己的個性受到影響而變得嗜殺時，已經太晚了，終於成為「枯木神功」的奴役……

　　以他原先的武功，再加上枯木神功，當彭海從天台下山之後，他整個人都已經變了，沒有幾年功夫，便躋身天下九大兇人的第三位成為邪道的頂尖高手……

　　而那當初由他引進雁蕩的彭定岳，卻由一個毛賊變為正道上搏得鐵陀行者的尊號。因此當枯木尊者彭海聽于梵提出鐵陀行者時，禁不住勾起了昔日的回憶，而引起無限的感慨……

　　不過，這份感慨僅是良知抬頭的一剎功夫而已，很快地他的心中便被邪念所充滿。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微笑，忖道：「現在我還想那些舊事做什麼？我若是仍然在雁蕩派，只怕早就死了，哪像如今，我身居天下絕頂高手之中，只要把般若禿驢除去，眼前千年參王和大陽真解都歸我所得，便是穩居天下第了……」

　　想到此處，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于梵詫異地望著他，不曉得他為什麼事情這般好笑，他倒有點懷疑起來，認為彭海不可能會是雁蕩派有名的高手鐵陀行者的叔祖。

　　他等得彭海笑聲一畢，問道：「大師父，你……」

　　彭海驀然覺察到自己的失態，他乾咳一聲，問道：「你是問我為何大笑？」

　　于梵點了點頭，道：「在下認為大師父既是鐵陀行者的叔祖，便該為他擔心才是……」

　　「我笑的不是這件事。」彭海腦筋一轉，道：「我是笑那秦鵬飛身為天下九大兇人，竟然連小老婆都被人拐走了，並且還是你這麼一個毛孩子下的手，傳揚出去，豈不要使人笑掉大牙？」

　　于梵漲紅著臉，道：「大師父，並非在下拐走了蘋姐，而是她忍受不了……」

　　彭海搖了搖手，道：「孩子，你不要誤會我在笑你，其實秦鵬飛一大把年紀了，還要三妻四妾的，實在不應該，何況還是他在外面搶來的女人，嘿，假如我是你！早就一把火把柳雲山莊燒了……」

　　他見到于梵臉色有點不對，話聲一頓，轉口道：「孩子，我是說著玩的，其實你年紀輕輕的，能夠從柳雲山莊逃出來，已是不容易了，更何況還帶著個女人……」

　　「可是蘋姐卻被金笛書生羅詩搶走了。」于梵煩惱地道：「他跟秦鵬飛都是一丘之貉，只怕蘋姐將要……」

　　「哈，這個你又何必煩惱。」彭海笑道：「我可以答應你，一定把你的蘋姐還給你，不過……」

　　于梵大喜道：「大師父，你有什麼吩咐，儘管說好了，在下就是拼了這條命……

　　彭海笑道：「這事你不必急，反正我已經答應你，自然會替你辦到，只要你不會忘記你自己所說的話便行了。」

　　于梵拱手道：「多謝大師父……」

　　彭海笑了笑道：「你繼續說下去吧！」

　　于梵道：「當時鐵陀行者和秦鵬飛兩人在樹林外動起手來，我就帶著蘋姐逃出樹林……」

　　他的話聲工頓，道：「大師父，我真擔心鐵陀行者會打不過秦鵬飛，他若是有什麼危險，我這輩子都不會安心的……」

　　「你可以放心，定岳那小子我雖有二十年沒有看到他了，不過聽說他已得到真傳，對付秦鵬飛雖然贏不了，卻也吃不了虧。」

　　彭海道：「並且他本來的目的只是出手救你們，見到你們已經逃走，他自然也走的，你還是把以後發生的事情說下去吧！」

　　于梵嘴唇啟動了一下，正要繼續說下去，卻又想到了一個問題，他疑惑地道：「大師父，你為何不趕快去傳武林帖，卻非要聽我說那些事情呢？」

　　彭海想不到于梵會有此一問，微微一愣，於笑了兩聲道：「散發武林帖的事，我馬上就去做，不過你並沒把九大兇人圍攻般若神僧的時間和地點說出來，我需要從你所經歷的事情推想出他們動手的地方，這才能邀約武林同道，趕到那兒救援般若神僧……」

　　于梵點了點頭道：「大師父，你說得不錯。」

　　他整理了一下思索，從攜同夏蘋逃到嘉興城裏之後的事說起，一直說到被金笛書生羅詩擊倒為止。

　　他緩了口氣，道：「大師父，這就是整個經過了。」

　　彭海也吁了口氣，道：「我真想不到你小小的年紀，竟會遇到如此奇特詭異的事，若非是我救了你，我真不敢相信那會是真的……」

　　的確如此，枯木尊者彭海深知漠北雙兇向來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怎樣也想不到他們為了于梵，竟然可以拼著跟秦鵬飛翻臉，甚而連金笛書生羅詩那等精明的人，也會中了于梵的暗算，差點喪命無常，這事若非于梵親口說出，只怕沒人相信。

　　其實彭海又何嘗沒有為于梵改變了往日的慣例呢？他練了枯木神功之後，只有殺人，從來都沒救過人，這次卻把于梵救活了……

　　彭海想到這裏，不禁搖了搖頭，暗道：「這小子有什麼魅力，竟然會使得我都改變了主意？其實我原先便已留下了後路，並不一定需要他，而我卻在見了他之後，動起了收徒弟的念頭……」

　　他凝望著于梵那雙清澈烏黑的眼瞳，只見于梵也愣愣地望著他使他忍不住笑了笑，道：「孩子，你曉得我此刻心中有什麼感想？我認為以你的資稟與智慧，若是找到一個好師父，他日的成就一定不可限量……」

　　他說到這裏，見到于梵的眼中露出疑惑之色，於是乾咳兩聲，道：「我的意思是要收你為徒，傳你絕藝，我想不用三年，你就可以把那兩個叛師逆徒擒住，替你已經死去的師父報仇……」

　　于梵臉現難色，道：「大師父，我……」

　　彭海臉色微變，隨即大笑道：「怎麼？你不願意？」

　　「大師父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于梵囁囁道：「只是在下……」

　　彭海見到于梵的神態，還以為他是惦記著夏蘋，笑了笑，道：「我跟別的人不同，這些年來，我從來都沒有動念頭要收徒弟，我若是收了徒弟，就一定要先替他解決煩惱，你放心，只要你拜在我門下，我負責把夏蘋找來給你。」

　　「在下並不是為這個問題。」于梵紅著臉道：「在下是因為師父臨死前叮囑過……」

　　「什麼？」彭海道：「他的人都已經死了，還不許你另投明師？」

　　于梵對於龔江的尊敬之心，較之自己親身父母尤要過之，這因為他從小流浪，從有記憶以來，便不知父母是誰？

　　他在經過一段艱苦的流浪生活之後，遇見了龔江把他收留起來，不但供他衣食，並且還傳他武功，視他有如親生兒子一般。

　　是以他與龔江之間的感情是遠勝於一般的師徒。

　　這次由於漠北雙兇的來到，使得他遭遇到一連串的麻煩，並且龔江還被兩個逆徒所害，于梵心中的悲痛真是不可言喻。

　　他一方面想要替龔江報仇，另一方面關於自己的出路，又想遵守他跟龔江所說的，若要另找師父，則要找一個天下第一的師父。

　　這可以說他私心想以將來的成就，來報答龔江生前對他的愛護。

　　所以，當彭海提出要收他為徒的主意時，他才會心中猶疑，遲遲不能決定。

　　此時，當他聽到彭海說出那等對龔江不遜的話語，他的主張已經決定了。

　　他本想坦白的說出自己的意思，給彭海一個難堪，可是當他想到自己這條性命都是彭海所救時，他忍住了心頭的氣憤，婉轉地道：「先師生前待我有如親生兒子一般，如今他老人家剛死，在下若是馬上便拜在大師父門下，實在有愧於心……」

　　他說到這裏，見到彭海臉上並無不悅之態，依然露著笑容，心中不由頗為歉疚地道：「大師父，拜師之事，能否過些日子再說？如今在下尚連你的名號都不曉得，冒然便拜在你的門下，實在不妥。」

　　「你說得不錯。」彭海笑道：「哈哈，不但你不曉得我的名字，我也不曉得你的名字，馬上就收徒弟，確實不太妥當。」

　　于梵見他大笑，也不禁笑了起來：「大師父，在下真的是糊塗，說了這麼多話，連姓名都沒告訴你。」

　　於是，他把自己的名字說了出來。

　　「哈哈，你的人怪，名字也怪。」彭海笑道：「不過我的名號要等你拜師的時候才能告訴你。」

　　于梵見到彭海不把名號說出來，歉然問道：「大師父，你是在生我的氣吧？」

　　彭海笑道：「怎麼會呢？你能夠如此尊敬師父，他日在我門下，一定也是個好徒弟，我深幸沒有看錯人，這個徒弟是收定了。」

　　其實他不知道于梵在述說把奪魂神釘送去柳雲山莊時，並沒說出那些神釘乃是龔江欺騙漠北雙兇，並未按照原定規格打進的。

　　他若是曉得于梵有話瞞著自己，只怕此時心念一轉，便會動手殺死于梵。

　　于梵看到彭海滿面笑容，心中如釋重擔，不知道他又一次逃得活命了。

　　彭海的話聲稍稍一頓，道：「從現在開始，你可以安心的住在這兒養傷，這兒的事，我都已安排好了，我這次去辦事，早則三天，晚則五天就會回來，到那時候，你可要給我一個答覆了。」

　　于梵點了點頭，道：「多謝大師父。」

　　彭海笑著拍了拍于梵的肩膀，道：「我走了。」

　　他站了起來，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道：「于梵，我還有一件事忘了吩咐你，那便是你身中金笛書生羅詩的九幽天柱功，雖然經過我替你運功驅寒，已經好了大半，卻是仍然經不起風吹的，你千萬不要到外面去，以免寒毒入骨，到時就難治了。」

　　于梵抱了抱拳，道：「大師父，在下曉得。」

　　彭海滿意地笑了笑，腳下略一停頓，又道：「我還忘了告訴你一件事，這兒來往的人非常複雜，難保沒有九大兇人的黨羽在裏面，關於般若神僧那事，你絕不要對人說出來，以免招惹了殺身之禍。」

　　于梵感激地望著彭海，點了點頭，他真想就此跪了下來，懇求彭海收他為徒。

　　但是他心裏的話還沒說出口，彭海已搖晃著他那肥胖的身子，在一片笑聲裏，走出了房門。

　　于梵坐在床上望著被彭海順手帶上的房門，心裏頭彷彿有一塊大石落下來。

　　這幾天裏，圍繞著他的身邊所發生的事，總算有了一個了結，雖然這個了結並不很圓滿，至低限度在短時間內用不著他自己去親身冒險犯難了。

　　尤其是關於九大兇人圍攻般若大師之事，這兩天沉重的壓在他的身上，此刻把整個負荷都交卸給了彭海，使得他覺得輕鬆多了。

　　他斜斜的靠在床頭，擁了擁被褥，只覺眼前的一切都已開朗起來，就像是從幽黯的山洞裏鑽了出來，見到光明燦爛的陽光一般。

　　他對於彭海的話，絲毫沒有懷疑，暗忖道：「大師父說的不錯，這次只要能招集到天下的武林正派俠士，再加上般若神僧的絕世神功，一舉便能把九大兇人擊潰，到時候蘋姐自然可以脫離他們的魔掌，武林之中，得以重見太平……」

　　他的嘴角浮起了微笑，思緒轉到了龔江的身上，暗忖道：「這位大師父輩份那麼高，武功之強一定也是江湖上的絕頂人物，像他所說，我只要投身在他門下，三年之內便能練得一身絕藝，到時候一定可以把那兩個逆徒殺死，替師父他老人家報仇，然後我重回嘉興，替他老人家另築一個大墓……」

　　想著想著，他很快地便睡著了。

　　由於連日來的疲憊緊張，再加上此時心情的鬆懈，使得他獲得了一個安詳而甜美的睡眠，等到他一覺醒來，見到不知何時桌上已經擺了一盞燈了。

　　他舒適地伸了個懶腰，只覺精神飽滿，身心舒暢，連日來的疲累已經一掃而空，倒是腹中感到萬分饑餓起來。

　　摸了摸肚子，他正要起床，已聽得門聲一響，一個人探首望了進來。

　　于梵喝問道：「是誰？」

　　那人似乎吃了一驚，推門走了進來，堆著滿面的笑容，道：「公子爺，你醒來了？」

　　于梵看到那人的打扮是個夥計，瘦削的臉孔上一片焦黃，卻又堆著一臉的假笑，實在難看，他皺下了眉頭道：「你是店裏的夥計？」

　　那個漢子躬身道：「稟告公子，小的姜五正是這悅來客棧的夥計，你有什麼吩咐，儘管找我就是了，小的一定……」

　　「姜五，」于梵覺得被人稱為公子爺實在不習慣，並且看到這夥計說話之時口沫橫飛的模樣，也惹人討厭，連忙出言制止，道：「我姓于，你不用稱我什麼公子爺了。」

　　「哦！」姜五拱手道：「原來是于大爺，小的曾聽那位大師父說于大爺是北京聚福錢莊的少老闆，要小的好好服侍的……」

　　于梵見他一打開話匣子便是沒得完了，連忙打斷了姜五的話，問道：「那位大師父臨走的時候還說了些什麼？」

　　「他老人家說于大爺你這次到杭州來遊玩，由於旅途勞累，感染了風邪，要在本店住幾天，叫小的加倍照應。」姜五笑著道：「小的進去了幾趟，大爺你一直睡著沒醒，這會已是用晚飯的時分，所以小的再來看看……」

　　于梵正在饑餓之際，一聽得姜五之言，連忙道：「晚飯已經好了？你趕快跟我送來，菜不需太多，飯多裝一點就行了。」

　　姜五笑道：「小的猜想大爺你也該餓了，晌午的時分，小的送來飯萊，大爺你一直沒用，剛剛又把它收回去了，所以……」

　　于梵揮手道：「你別所以所以了，趕快把飯菜拿來吧！」

　　姜五見到于梵好似生氣的模樣，連忙躬身應道：「是，是，小的就把飯菜端來。」

　　于梵見到姜五匆匆的走出房去，覺得又好笑又好氣，搖了搖頭，忖道：「天下怎會有這種人？」

　　他自幼流浪，後來又追隨龔江做一名學徒，可說生平從未住過客棧，自然不知道車船旅店裏的腳役之輩，最是勢利不過。

　　彭海臨走之際，先把食宿之費付清，另外又賞了不少銀錢，把于梵的身分抬高，便是唯恐自己走後，于梵會受到客棧夥計的氣，憤而離開客棧。

　　那麼，他所安排的這一著棋，便會因此失效，甚而會發生意外，若是于梵落入他人的手裏，很有可能便會將此事洩漏出去，而惹來更多的麻煩……

　　彭海不愧是老謀深算，把一切可能發生之事都預料到了，甚而在臨走之際，施出「枯木神功」傷了于梵的陰脈，就是唯恐有意外發生，使得于梵脫離他的控制，那麼不出五天，于梵便將內傷迸發，吐血而亡……

　　于梵年紀還輕，閱歷不夠，又怎知彭海會是如此毒辣的人？他等到姜五出了門之後，心中對於彭海的妥善安排頗為感激，只不過對於彭海把他的身分說成聚福錢莊的少老闆有點難堪就是了。

　　他想了一會，掀開被褥，走下了床，只見床頭旁的椅上擺著一隻木箱，箱上摺好了一套天藍色的長衫。

第二十一章　活色生香

　　于梵一見那襲閃閃發光的長衫，觸手柔軟光滑，純是上等錦緞，不由得猶疑了一下，敢情龔江待他雖好，卻為了顧全他的身分，每次都只替他準備幾套布衣，他第一次穿上長衫還是在柳雲山莊裏。

　　但是那件衣服還是何凌風平時著用的，還不如面前這套來得華貴。

　　于梵猶疑了一下，不由得縮回了手，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粗皮厚繭，自嘲地道：「我這副樣子，若是穿上這麼好的衣服，不知被人看見會不會當成偷來的？」

　　他雖然心中是這麼想，可是事實上他此刻僅是穿著一襲短衣短褲，原先穿著的衣衫已被血污沾滿，早就不知被彭海扔到哪裏去了。

　　于梵一想到身上穿的這套新換的短衣，是彭海跟他重新換的，頓時想起腰上圍著那柄軟劍，摸了一摸，軟劍依舊環扣在腰上，他才放下心來。

　　就在這時，房門一響，姜五已提著食盒走了進來。

　　他的腳未踏進房門，已拉開嗓門嚷道：「于大爺，小的已把飯菜準備好了，你說快不快……」

　　當他見到于梵穿著內衣，愣愣地站在床頭邊時，也不由得為之一愣，問道：「于大爺，你這是做什麼？」

　　于梵回頭望了姜五一眼，心中微微有點慌張，道：「你把食盒放在桌上吧！」

　　他當著姜五的面，總不能仍舊這麼愣得的站立著，只得拿起木箱上的長衫，穿在身上。

　　姜五把食盒放在桌上，道：「于大爺，可要小的幫忙你穿衣？」

　　于梵哪知一般富家公子穿衣著靴都是有下人侍候的，他一聽姜五之言，只嫌對方嚕嗦，搖了搖頭道：「不用了，衣服我自己會穿。」

　　彭海跟他買的這套衣服乃是儒生衣裝，不但衣服裁剪講究，並且還有頭巾、儒帽。于梵有生以來，可說是第一次穿這麼講究的衣衫，只覺身上寬寬鬆鬆的，很不自在。

　　他想像不出自己穿了這襲長衫之後，會變成個什麼樣子，轉過來，正想要問姜五要面鏡子照一照，已見到姜五睜大了眼睛愣在那兒。

　　他為之一愣，道：「姜五，你怎麼啦？」。

　　姜五長長的吁了口氣，嘖嘖讚賞道：「于公子，真是人要衣裝，佛要金裝，你穿上這件衣服，比那什麼潘安、宋玉都得俊上幾分，是到西湖去走上一轉，只怕把全杭州的姑娘都迷住了，都要跟在身後……」

　　于梵雖不曉得潘安、宋玉是何等人士，卻也聽得出姜五話裏的意思是讚美自己。

　　他的臉色一紅，叱道：「你別胡說些什麼。」

　　姜五嚷道：「于公子，敢情你都不知道你自己長得英俊瀟灑……」

　　于梵恐他把話匣子一開，又是沒得完的，連忙打斷了他的話，道：「你嚷什麼？還不快把飯菜擺好……」

　　他這句話還未說完，半掩的大門已被人一腳踢開，一條紅色人影閃了進來，嬌聲叫道：「你們懂不懂得住店的規矩？在房裏這麼吵鬧……」

　　于梵和姜五全都一怔，他們循聲望去，只見那踢開房門，走進來的是年約十六七歲，身穿紅色勁裝，披著大紅披風的少女。

　　那紅衣少女長得杏眼桃腮，柳眉櫻唇，頭上的秀髮攏起，紮著一條鮮紅的絲巾，腳下履著一雙軟底紅邊的黑色馬靴，手裏持著一條馬鞭，渾身上下一片火紅，就如同一蓬烈火般的捲燒進來。

　　尤其她此刻左手撐腰，右手持著那根馬鞭斜斜舉起，怒睜著一雙大眼，噘起了鮮紅的嘴唇，使人看了頓時便有一種火辣辣的感覺。

　　于梵何曾見過這種裝束的女子？更沒想到一個少女竟會如此潑辣，他在一愣之下，正待說話，已見到姜五躬身笑道：「原來是藍姑娘……」

　　那被稱為藍姑娘的紅衣少女像是一片火樣的捲進了屋裏，可是她在一見到于梵之後，頓時把叱罵之聲一停，烏溜溜的眼睛凝在于梵臉上，竟是怔住了。

　　等到姜五開口說話，才把她從怔愕中喚醒過來……

　　她的眼波一轉，在于梵身上掃了一匝，繃緊的粉臉陡然鬆了下來，嘴角綻起了笑靨，「噗嗤」一聲，竟然笑了出來。

　　于梵和姜五兩人全都又是一愣，不知這個紅衣少女方才如此震怒，片刻之間，竟然一斂怒色，反而笑將出來。

　　望著她那如花枝招展，榴紅綻放的笑靨，于梵臉色一紅，掉過頭去。

　　他是實在沒有勇氣去面對那毫無顧忌，有似火焰般的目光。

　　那紅衣少女一見于梵掉轉頭去，笑容更加暢放，綻開的紅唇下，露出潔白有如編貝的玉齒，嘴裏更是發出格格的聲音。

　　她的笑聲方起，眼波轉處，已見到姜五張開了嘴，就像傻子樣的凝望自己時，頓時滿臉的笑容一斂，揮起馬鞭朝姜五抽來，叱道：「你看什麼？」

　　她這一鞭抽出，又快又狠，姜五如何躲避得開，「啪」地一響，肩上著鞭之處，衣衫破裂，已有血絲滲了出來。

　　姜五驚呼一聲，往後退了幾步，右手掩著肩上的鞭痕，顫聲道：「盈姑娘，小的……」

　　那紅衣少女板著臉孔叱道：「你下次再敢這樣看我，小心我挖掉你的眼珠！」

　　姜五滿臉惶恐地躬身道：「小的不敢，小的再也不敢。」

　　于梵沒想到天下會有如此霸道的人，並且還是一個美麗的少女打了人之後，還要人家向她陪罪。

　　他沉聲道：「姑娘，你這麼做有點過分吧！」

　　那紅衣少女似是沒想到于梵會出言責備她，或許是她從小長到大都沒人責備她吧！聞聲之下，愕了一愕，訃詫異地道：「你是在說我？」

　　于梵點了點頭，道：「不錯！」

　　紅衣少女眼中立即湧起一絲怒意，道：「你說我過分？我什麼地方過分？」

　　于梵道：「姑娘不該冒然闖了進來，更不該動手打人……」

　　「哦！」紅衣少女道：「原來你是看見我打他，覺得過分……」

　　她冷哼一聲，指著姜五，道：「你問問他看，我這麼做過不過分？」

　　于梵還沒說話，姜五已連連頷首道：「不過分，不過分，藍姑娘說得對……」

　　于梵真沒想到姜五竟會說出這等話來，忍不住叱道：「姜五，你……」

　　姜五苦著臉，朝于梵不住拱手道：「于公子，這都是小的不對，請你老人家息怒，多多……」

　　于梵拂袖道：「你這等人真是少見。」

　　姜五躬下身來，道：「是，是，小的少見，小的少見……」

　　于梵聽到姜五的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這一笑，姜五也跟著笑起來。于梵臉色一沉，道：「你笑什麼？」

　　姜五伸手指著于梵的腳下，笑道：「公子，你的腳……」

　　于梵聞聲低頭，只見自己赤著腳，拖著一雙木履，再一襯上新穿的衣衫，確實有點不倫不類。

　　他把臉孔一板，沉聲道：「這有什麼好笑的？」

　　姜五趕忙收斂起笑容，恭聲道：「是，不好笑，不好笑。」

　　那紅衣少女嘴角噙著微笑，冷冷地在旁道：「真把人給笑死了，連自己的衣服都穿不好，還要管別人的閒事……」

　　于梵劍眉一揚，道：「你在說誰？」

　　那紅衣少女瞄了于梵一眼，道：「說你怎麼樣？」

　　于梵氣極道：「你……」

　　「嘿！」紅衣少女雙手一叉腰際，冷笑道：「像你這種書呆子，整天除了吃飯睡覺還能曉得什麼？真是可笑……」

　　于梵見到她那樣子，真不知要說些什麼才好，嘴唇蠕動了一下，沉聲喝道：「你跟我出去！」

　　「出去？」那紅衣少女兩眼一瞪，道：「你叫誰出去。」

　　于梵握緊了拳頭，真恨不得重重的捶她一頓，但是他又怎能這樣做？

　　紅衣少女見到于梵臉孔漲得通紅，似是頗為得意，斜斜看著于梵，道：「你若是跟我講兩句好話麼，還差不多，若是再用這種態度對我，哼，小心我把你趕出去。」

　　于梵氣得身上都幾乎在發抖，囁囁道：「你，你……」

　　他深吸口氣，話聲一頓，側首道：「姜五，把你們的掌櫃叫來。」

　　紅衣少女冷笑道：「你就是把天王老子叫來也沒有用！」

　　姜五滿臉難色，躬身拱手，哀求道：「藍姑娘，請你高抬玉手……」

　　紅衣少女叱道：「這沒有你的事，不許你說話。」

　　姜五苦著臉道：「嗯，我的姑奶奶，小的跟你下跪好不？」

　　紅衣少女一鞭子刷在姜五頭上，叱道：「姜五，你好大的膽子，竟敢……」

　　她似是想到了什麼，話聲一頓，霍地轉過身去，叱道：「誰叫你們站在這裏看熱鬧的？都給我滾！」

　　他們在屋裏這一爭吵起來，自然引得許多住店的旅客紛紛圍在門前觀看，可是紅衣少女這一轉身叱罵，把他們嚇得連忙躲開，唯恐會遭到無妄之災。

　　于梵站在屋裏，看到那些旅客害怕的模樣，心中頗為驚詫，暗道：「這個女孩子年紀輕輕的，如此橫行霸道使得別人都畏之如虎，想必她的父親一定也是地方上的惡霸，才會養成她這種肆行無忌的惡習，我今天非得想個法子教訓她一頓，挫挫她的盛氣……」

　　他想到這裏，已經拿定了主意，臉色一沉，向前緩緩行去，喝道：「你也跟我滾出去吧！」

　　那紅衣少女剛轉過身來，已聽到于梵的喝叱之聲，她愕然道：「什麼，你……」

　　她的臉色驀然大變，叱道：「你想找死了！」

　　揮手之間，手中握著馬鞭，已沒頭沒臉的朝于梵身上抽來。

　　于梵一連避過對方三鞭，連退數尺，只覺那紅衣少女的鞭法熟練，幾鞭掃出，便組成一片山影般傾壓而來，使得他簡直無法抵擋。

　　他連退幾步，雖是動作迅速，無奈身上穿著長衫，腳下登著木屐，閃動不便，避過對方三鞭之後，身上已挨了兩下。

　　那紅衣少女的鞭法狠辣，所用的勁道不小，這兩鞭抽落下來，于梵新穿上去的一襲長衫已破了幾處。

　　他眼見自己這樣閃躲下去，實在吃虧太大，匆忙之間，左手抓一張椅子，擋住了對方猛攻之勢，大聲喝道：「且慢！」

　　那紅衣少女一收馬鞭，冷笑道：「怎麼？心服了吧！」

　　于梵沉聲道：「你要動手，我們出去，別在屋裏把人家的東西打壞了！」

　　紅衣少女冷嗤一聲道：「我就算拆了這間客棧，也沒人敢哼半句。」

　　她的嘴裏雖是這麼說，卻已轉身走到門口，道：「我在門口等你，要是害怕的話，就跪下叩個頭，我便放過你這一遭……」

　　「你在門口等著吧！」

　　于梵打斷了他的話，沉聲叱道：「今天我非得好好的教訓你一頓。」

　　「笑話！」那紅衣少女拋了下頭，不屑地道：「還不知道誰教訓誰呢！」

　　于梵懶得跟她多說，脫下了長袍，除去了帽子，在床底下找到了一雙軟底薄靴，匆匆的穿了上去，便待出去動手。

　　姜五滿臉惶恐的走到于梵身邊，低聲道：「于公子，你不能去，藍姑娘會要了你的命……」

　　于梵冷哼一聲道：「反正我這條命也是撿來的，怕什麼？」

　　姜五苦著臉道：「于公子，你是讀書人，絕不會是她的對手，若是……」

　　于梵憤然道：「你看得清清楚楚，又不是我要惹她，是她橫蠻不講道理，非逼得我動手不可。」

　　「是呀，她一向就是這樣。」姜五道：「其實藍姑娘的人並不壞，只是脾氣暴躁了一點，于公子，你只要跟她賠個不是也就沒事了，又何必……」

　　「要我跟她賠不是？」于梵氣憤道：「她到我房裏來鬧，還要我賠不是？你這客棧是黑店？殺了人還要做人肉包子賣錢……」

　　姜五嚇得臉都青了，慌忙搖手道：「于公子，你老千萬不能這麼說，小店一向是……」

　　于梵掖了掖腰帶，站了起來，叱道：「那你還嚕嗦什麼？」

　　姜五搓著手道：「唉，于公子，你不知道……」

　　那紅衣少女在外面等得不耐煩，又走了進來，抽了門板一鞭道：「喂！你是來不來？」

　　于梵冷冷道：「你要等挨揍還等不及？」

　　「嘿，你的口氣好大！」那紅衣少女冷冷一笑，說道：「你真以為你是文武全材不成？」

　　于梵向著紅衣少女走去，冷叱道：「少廢話！」

　　那紅衣少女不怒反笑，道：「我今天不把你打得滿地亂滾，我就不叫藍盈盈。」說著，她挺起胸膛，昂然的向店外走去。

　　于梵跟隨在藍盈盈的身後，只見她背後的披風鼓起高高的一塊，暗忖道：「不知她的家長是誰，竟然准她帶著一枝長劍到處惹禍……

　　他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只見店裏的夥計和站在櫃枱後的掌櫃，看到了藍盈盈全都噤若寒蟬，遠遠躲開。

　　他的心中感慨不已，大步走出客棧大門，只見藍盈盈成丁字步的站立著，左手撐腰，右手握著馬鞭不住地晃著，臉上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

　　由於她站在門旁，那盞掛在客棧大門的燈籠正好在她的頭上不遠，那淡紅的燈光映在她的臉上，彷彿染上一層紅暈，使得她分外動人。

　　于梵看到她那兩頰的紅暈，不由想起了夏蘋倚在閣樓上，手持蘋果的神情。

　　同樣的是兩個美麗的少女，但是溫柔善良的夏蘋與蠻橫潑辣的藍盈盈比較起來，真個有如天淵之別。

　　于梵一想起夏蘋遭到那麼多苦難之後，仍然又落入惡人的魔掌裏，不由得心裏一陣難過，暗暗思忖道：「不知那大師父是否真的能夠把蘋姐救出來……」

　　藍盈盈不知于梵心裏在想些什麼，見他癡癡的望著自己，不由嗔道：「喂，你看什麼？」

　　于梵自凝思中醒了過來，正想要說話，只見藍盈盈把馬鞭抽得咻咻作響，叱道：「你再這樣看人，小心我把你的眼珠子挖了出來！」

　　于梵冷笑道：「你別自作多情，我之看你，只是因為從未見過你這麼醜的女子！」

　　「你說我醜？」藍盈盈粉臉色變，霎時之間，如同罩上一層寒霜，重重踩了跺腳，道：「我……」

　　于梵見她飛身躍來，沉聲喝道：「且慢！」

　　藍盈盈柳眉倒豎，粉臉含煞，身形一頓，叱道：「你現在就算求饒都來不及了。」

　　于梵冷笑道：「我要求什麼饒？我是說你最好拔出長劍來，豈不是一劍就可以把我殺死？」

　　藍盈盈冷笑道：「原來你是怕我拿鞭子？我空手也要打得你在地上打滾！」

　　說著，她把馬鞭往地上一扔，左拳提到腰旁，右手立掌於胸，已是蓄勁待發。

　　于梵深吸口氣，凝神靜氣，擺好了「大洪拳」的起手式，腳下不丁不八的站著，等待著對方出手。

　　他的目光注視著對方，只見藍盈盈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心中掠過一絲滿足的情緒，忖道：「我這下總算稍為殺了殺她的傲氣……」

　　一念來了，他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蹄聲往這邊而來。

　　接著便聽到有人大聲呼喚道：「盈盈，盈盈，我找得你好苦啊！」

　　于梵目光一閃，只見從街上馳來一匹烏黑的駿馬，馬上騎著一個身穿青衣勁裝，背插長劍的年輕人。

　　那個年輕騎士心急得很，沒等到快馬馳近，已飛身躍起，落在藍盈盈身邊。

　　他詫異地望了于梵一眼，也沒有多理會，欣喜地道：「盈盈，怪不得我到你家去找你，伯父說你還沒回家……」

　　藍盈盈揮手把他一推，道：「你走開點！」

　　那青年騎士愕了一愕，道：「盈盈，你怎麼啦？」

　　「你的眼睛瞎了？」藍盈盈把手一甩，道：「沒看到我在幹什麼？」

　　那青年騎士這才注意到藍盈盈和于梵兩人對峙的情形。

　　他的目光一閃，凝神注視著于梵，頓時眼中浮起一層強烈的妒恨之色來，顯然是他看到了于梵那俊逸的容貌和卓絕的風度較之自己要強出許多之故。

　　他的臉色一寒，沉聲道：「朋友，你的膽子好大，竟敢惹上藍姑娘！」

　　于梵在那青年騎士凝注自己的時候，也看清了對方的面貌，只見他長得長身玉立，劍眉虎目，在俊逸中浮現著英武之態，的確是一個英氣勃勃的年輕劍士……

　　但是唯一美中不足的則是他的嘴唇稍為薄了點，以致顯得他的整個面型，冷酷而薄情。

　　于梵皺了下眉，忖道：「他怎會不問清緣由便冒然的責備別人，看他的模樣，並不像是出身邪道的人……」

　　他的嘴唇一動，還沒來得及說話，藍盈盈已叱道：「這不關你的事，不要你多管。」

　　那青年騎士臉色一變，道：「盈盈，你……」

第二十二章　青衣快劍

　　藍盈盈道：「蔣吟白，我還沒嫁給你，你別來管我的事情……」

　　蔣吟白劍眉一揚，似想發作，可是一見到藍盈盈嗔怒的樣子，又忍了下來。

　　他苦笑道：「盈盈，我已經跟你道過歉，你為什麼還怪我？方才我找得你好苦，從虎丘回來，趕到尊府……」

　　藍盈盈截斷了他的話，道：「那是你的事情，我可管不著。」

　　蔣吟白苦笑道：「盈盈，算我錯了，我再向你道歉，請你原諒……」

　　藍盈盈跺腳道：「你是走不走？」

　　蔣吟白臉色發青，就跟他身上穿的那襲青色的長袍一樣，眼中更是禁不住露出憤怒的光芒，似是隨時都會發作。

　　可是，當他見到藍盈盈一臉嗔怒的神情時，他又忍了下去，壓低了聲音道：「盈盈你……」

　　他的話聲被于梵打斷：「藍姑娘，我看還是等你們商量完了之後再說吧！現在我還是回客棧裏去……」

　　藍盈盈見到于梵嘴角含著一絲淺笑，轉身欲待回到客棧，連忙喝道：「嘿，你想跑到哪裏去了？」

　　她的話聲剛了，蔣吟白已身形一晃，攔在于梵的面前，沉聲道：「小子，你想走？」

　　于梵腳下一窒，目光凝注在蔣吟白的臉上，沉聲道：「朋友，這和與藍姑娘之間的事，用不著你來多管這份閒事吧？」

　　蔣吟白已經受了藍盈盈的氣，一肚子的不高興，只是不敢向她發作而已。

　　此時再一聽得于梵之言，頓時煞氣盈眉，眼露兇光，叱道：「好小子，你敢對我蔣吟白如此說話？我不給你一點厲害看看，也算不得是青衣快劍了！」

　　他的喝叱聲中，左拳斜起，往于梵面門擊去，右手護胸，緊接著並指如刀，往對方胸前劈去。

　　他這一招兩式，拳掌兼施，迅若電閃，其快無比，所攻擊的部位，全是于梵的要害，似是恨不得一招便要了對方的性命。

　　于梵似未想到蔣吟白說打就打，他微微一愣，一股沉猛的拳風已襲向面門而來。

　　急促之間，他吐氣開聲，左拳護胸，右拳往上一格，身形往左橫移一步，預備稍避對方這等銳利的攻勢……

　　他擺出的這個架式乃是大洪拳中最堅固的一招守勢，一招之內有三個變式，就是防備遇到拳法兇猛沉重的對手所用的。

　　哪知蔣吟白不單有青衣快劍之名，他的拳法也講究一個快字。

　　于梵剛一出手應變，蔣吟白攻出的左拳已收了回去，直插而出的右掌，在半路上便已變為斜削而上，施的正是「玄鳥劃沙」之式。

　　于梵右拳擋個空的，身形微蹲，正待變招，已是來不及了。

　　只聽「嗤」地一聲，蔣吟白斜劃而起的右掌從于梵的胸際擦過，那併合的五指，如同一枝利刃，將他胸前的衣服劃開一條長長的裂痕。

　　于梵只覺左胸之上，彷彿被一條烙紅的鐵棒擊中，火辣辣的，又痛又麻。

　　他的心中一凜，慌忙退了兩步，剛剛穩住身形，蔣吟白已急竄而上，一連拍出五掌，不容于梵有喘氣的功夫，掌掌相連，似要將于梵一舉斃於掌下。

　　于梵只見眼前一花，掌影繽紛，交疊而來，那沉猛的掌風，封住了面前的空間，使得自己似乎都無法呼吸。

　　他這兩天來雖是遇見不少高手，給了他不少搏鬥的經驗，可是他所會的只是一套通俗的大洪拳和精粹的內功心法而已。

　　青衣快劍蔣吟白身為武當第二代最傑出的弟子，一手劍法使來有如狂飆，拳法也是講究一個快字，再加上他是有心要置于梵於死地，所以每一招出手，都以他本身所長，攻擊對方要害。

　　于梵就算身上不負傷，也無法抵擋住蔣吟白這一連串的快攻，更何況他已在對方的拳下失去了先機，又負了輕傷，如何能抵擋得了？

　　他心中驚駭無比，眼見滿天掌影交疊而來，根本看不清對方攻擊的部位，更談不上如何抵擋。

　　然他所能作的唯一辦法，只有緊密的防守自己，盡量不使要害暴露在對方的掌影之下。

　　但聽「拍拍拍」一連三響，蔣吟白連環擊來的三掌，全都拍在于梵的手臂上。

　　于梵只覺對方這三掌，一掌比一掌更重，縱然他的內力強勁，這連環三掌接了下來，也是忍受不了。

　　他的身形晃了兩下，退出四步，只覺兩條手臂都已變成麻木，抬都抬不起來。

　　可是蔣吟白根本不理會這些，他的嘴角噙著一絲冷笑，隨著對方移身後退，那相連的兩掌依舊拍將出去。

　　眼見于梵再也無法防守，面前空門大露，就要被蔣吟白擊斃。

　　驀地紅影一閃，于梵的身軀已被藍盈盈拉了開去。

　　蔣吟白眼看著自己便可將于梵殺死，沒料到藍盈盈竟會突然出手，把于梵救走。

　　他深吸口氣，腳下一頓，收回了那即將擊在藍盈盈身上的雙掌，訝然道：「盈盈……」

　　藍盈盈把于梵往後一推，大眼一瞪，道：「怎麼啦？」

　　蔣吟白道：「你，你怎麼把他救走……」

　　藍盈盈雙手又在腰上，道：「你憑什麼動手打人家？」

　　蔣吟白臉色鐵青，沉聲道：「他惹你生氣，我教訓他……」

　　「他是惹我生氣，又不是跟你吵架！」藍盈盈道：「用得著你來教訓他？」

　　蔣吟白氣結道：「盈盈，你講不講理？」

　　藍盈盈冷哼一聲道：「本來就是嘛，他跟我吵架，我要動手教訓他，你把他打死了，我這個氣要從什麼地方發去……」

　　蔣吟白深吸口氣，壓住了胸中的憤怒，好聲好氣地道：「盈盈，我是在替你出氣……」

　　藍盈盈冷嗤一聲道：「你少惹我生氣就行了，我可用不著你來替我出氣！」

　　蔣吟白苦笑道：「盈盈，我已經跟你賠過罪了，你還要我怎麼樣？」

　　藍盈盈道：「你最好走開點，少讓我看了生氣就行了……」

　　蔣吟白臉色漲得通紅道：「盈盈，我真是惹得你這麼討厭？」

　　藍盈盈把頭一甩，道：「是又怎麼樣？」

　　蔣吟白臉色一沉，冷冷道：「盈盈，你變了！」

　　藍盈盈道：「你才變了呢，你變得不像人。」

　　蔣吟白道：「我可沒有變，變的是你。」

　　他斜睨了站在藍盈盈身後不遠正在揉著雙臂的于梵一眼，冷冷地道：「盈盈，你別是看上那小子了吧？」

　　他這句話還未說完，藍盈盈已怒叱道：「放你的屁！」

　　怒罵聲中，她拔出背上的長劍，飛身朝蔣吟白刺來。

　　蔣吟白飛身閃了開去，沉聲喝道：「盈盈，你住手……」

　　藍盈盈根本就沒有聽他的話，一劍落空，揉身又上，刷刷刷一連又是三劍，朝蔣吟白削來。

　　蔣吟白臉色大變，閃開二劍之後，拔出背後長劍，手腕一振，施以武當劍法中的「粘」字訣，把藍盈盈攻來的長劍壓住。

　　他沉聲道：「盈盈，你為了那小子，真要跟我翻臉不成？」

　　「翻臉就翻臉！」藍盈盈道：「我還怕你不成？」

　　「好！」蔣吟白眼露兇光，道：「那我先殺了他！」

　　藍盈盈道：「你敢！」

　　蔣吟白抽回長劍，飛身躍起，朝于梵掠去，預備將于梵殺死。

　　藍盈盈一見蔣吟白抽劍飛身，向于梵躍去，臉色大變，身形一個急旋，叱道：「蔣吟白，你……」

　　她的話聲未了，已見到蔣吟白劍出如風，把于梵的身軀圈在劍光之內。

　　匆忙之間，她已無法對于梵施以援手，只得嬌叱一聲，脫手將長劍向蔣吟白擲去。

　　蔣吟白運劍如風，根本不容于梵有逃走的機會，劍刃急旋，便已封住對方的身形。

　　他的嘴角露出兇殘的冷笑，劍鋒一轉，便待把手無寸鐵的于梵殺死。

　　正在這個時候，藍盈盈已擲劍出手，那支長劍迅如流星，朝著蔣吟白的胸前射來。

　　蔣吟白目光一閃，見到藍盈盈為了于梵，竟然不惜跟自己翻臉，甚而似有一劍將自己殺死之勢。

　　他心中的那蓬爐火頓時燃燒得更加熾烈，真恨不得把于梵斬為肉醬，方能消除心頭之恨。

　　可是他的怒火並沒把理智完全燒毀，眼見那支長劍來勢急勁，他曉得自己若是將于梵殺死，也逃不了被藍盈盈擲來的長劍在胸前開個大洞。

　　他可不願與于梵以命相拼，讓自己死在藍盈盈的劍下。

　　是以他心中縱然憤怒，也不得不改變主意，先求自保為要。

　　但見他吸胸凹腹，身形斜移三尺，避開那支急射而來的長劍的正面鋒銳，手中長劍一抖，「噹」地一聲，把射到身旁的長劍擊落於地。

　　就在他這麼緩一下手的功夫，于梵已斜斜的竄了開去，向著大街奔去。

　　蔣吟白如何能讓于梵從劍下逃走？他眼見藍盈盈飛奔過來，更怕被她纏住，身形一晃，向著于梵緊追過去。

　　于梵身上所受的傷經過彭海敷了金創藥之後，還未痊癒，方才在跟蔣吟白動手時，創傷又已裂了開來。

　　加上他又被蔣吟白在胸前劃破一長條傷痕，以致新傷舊創全都滲出血來，這一會功夫，把一件新穿上的衣服，染上斑斑點點的，全是血跡。

　　他全身是傷，疼得幾乎都發起抖來，兩條手臂也腫了起來，根本就無法動手。

　　是以他見到自己從蔣吟白的劍下脫逃出來，也顧不得狼狽與否趕緊放開腳力，奔逃開去。

　　他在此刻真後悔自己不該在店裏與藍盈盈發生爭執，以致遭受到這一場災禍，並且反而還要藍盈盈救他一命。

　　但是後悔儘管後悔，他卻無法逃過在身後緊追的蔣吟白。

　　此刻街上本來就正在熱鬧的時候，于梵本想只要鑽進人群之中，蔣吟白也不能不顧忌誤傷別人，而放鬆了追趕。

　　那麼他將可以乘機逃走，等到蔣吟白走了之後，再回到客店裏去。

　　豈知杭州城裏的老百姓全都怕事得緊，一見有人在路上打架，便紛紛躲閃開去，更何況看見蔣吟白手持長劍追來，有如一尊煞神似的，全都老早就躲在屋簷下，甚而跑到屋裏去，連頭都不敢伸出來。

　　以致整條大街都是空蕩蕩的，一剎之間，竟然連一個人都沒有了。

　　于梵奔出了數丈，回頭一看，只見蔣吟白和藍盈盈兩人，一前一後的緊緊追在自己身後，一步都不放鬆……

　　他的心裏暗暗叫苦，隨著奔動時牽動身上的傷痕，愈來愈是疼痛，以致使得他奔行的速度愈來愈慢。

　　蔣吟白堪堪就要追上，大聲喝道：「小子，你再也跑不掉了，還不乖乖的束手就縛，免得皮肉受苦。」

　　于梵聽得話聲就在身後不遠，知道再向前奔去，絕對無法逃得了，他心中意念一動，腳下一滑，斜斜竄入一條巷子裏去。

　　蔣吟白身形一轉，緊追下去，也跟著進了巷子冷喝道：「小子，任你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了我一劍……」

　　話聲未了，他只見于梵突然驚呼一聲，竟已撞在一個從巷子裏走出的老和尚身上，被那和尚扶住了。

　　他朗聲大笑道：「小子，你這下總跑不了吧！」

　　長劍一斜，蔣吟白隨著身形的奔行，往于梵頸項削去。

　　他是恨極于梵，這一劍所削的部位，眼見便可把于梵整個頭顱割了下來，卻是眼前一花，他這一劍是削了個空的。

　　蔣吟白微微一愕，定神一看，只見于梵依然被那老和尚扶住，就在身前不遠。

　　他心中大驚，詫異地道：「這是怎麼回事？我明明計算好了部位，這一劍削出，準把那小子腦袋割下來，而不傷害到那個老和尚，又怎會落空呢？」

　　意念電閃而過，他向前跨出一步，平劍橫削，又是一劍攻出。

　　他這一劍出手稍慢，就是想要看清楚于梵腦袋落地的情形。

　　哪裏知道他手裏的長劍堪堪削到于梵的身上，于梵突然往前移出數尺，又避開了這一劍之危。

　　蔣吟白不是個笨人，他一見這種情形，立即便知道完全是那個老和尚在弄鬼。

　　他心中微凜，道：「大師父，這位朋友與在下有仇，尚請大師父能夠…」

　　那個老和尚打了個稽首，道：「阿彌陀佛，施主仗劍殺人，固然是一時快意恩仇，然而可曾想到因果報應，糾纏不息，時時……」

　　蔣吟白冷哼一聲道：「大師何必與在下說什麼因果報應？在下……」

　　那個老和尚打斷了他的話聲，道：「施主出身武當，諒必是武當後起之秀，難道不能看在老衲的面上放過他這一遭？」

　　蔣吟白搖頭道：「請問大師……」

　　他還沒把拒絕的話說出來，藍盈盈已經奔進巷子裏面。

　　他一見于梵四肢癱瘓的撲倒在一個老和尚的臂彎裏，還以為被蔣吟白殺死了。

　　她一掌向著蔣吟白拍來，道：「我跟你拼了！」

　　蔣吟白閃身避過，沉聲喝道：「盈盈，你跟我胡鬧！」

　　藍盈盈鐵青著臉道：「蔣吟白，你好毒的心，人家跟你無怨無仇，你便對他下起毒手，你……」

　　「阿彌陀佛！」那個老和尚呼了聲佛號，道：「女施主請放心，這位施主並沒有死去，只是身受重傷，昏了過去而已。」

　　藍盈盈喜道：「他沒有死？」

　　她也顧不得找蔣吟白的麻煩向著于梵奔去。

　　蔣吟白一見她這份關懷之態，如何能忍受得了？大喝一聲，挺劍向著于梵刺去。

　　他知道那老和尚並非尋常的和尚，一定也是會武的高手，是以這一劍刺出，盡他所能，企圖一劍便將于梵殺死。

　　因而他這一劍劃出，有如風雷迸發，迅捷如電，沉猛如山，毒辣犀利，一溜劍光，直奔于梵而去。

　　本想趁那老和尚不提防之際，突然出手，一劍殺死于梵，就算和尚要阻擋也來不及了。

　　哪知劍刃剛一劃出，那個老和尚已沉喝一聲，道：「施主的心也太毒了！」

　　喝聲之中，他大袖一揮，拍出一股柔和的風勁，向著蔣吟白攻來的長劍捲去。

　　但見他的抱袖展處，蔣吟白那等銳利的劍勢，竟然為之一滯，削出的長劍已被寬大的袖子捲住。

　　蔣吟白大吃一驚，趕忙運勁於臂，想要將長劍奪回，卻已被一股急湧而來的風勁，拉得離地飛起，退出八尺之外。

　　他的腳跟才一站穩，立即便深吸口氣，運起一股內力，在體內飛快的轉了兩匝，查視一下內腑是否受傷。

　　當他發現自己真氣暢行無阻，全身沒有一處受到傷害時，心頭的畏懼之感大減。

　　他此刻已經知道面前這個老和尚武功高強，自己萬萬不是敵手，可是要他就這樣放過于梵，他決不甘心。

　　他驚疑地望著那個老和尚，略一沉吟，抱拳問道：「在下武當蔣吟白，請問大師可是少林……」

　　在他的想法，那老和尚的武功高出他甚多，對方卻沒有傷害之意，除卻少林的幾個高僧之外，絕不會有其他人了。

　　是以他先把自己的身分表白，想要藉武當與少林兩派的交情，請那個老和尚把于梵放掉。

　　哪知他的話未說完，那個老和尚已沉聲道：「老衲已經曉得你是武當門人了，只是老衲不明白你既與這位小施主沒有仇恨，為何要趕盡殺絕，非要置他於死地不可？難道這是武當的規律不成？」

　　蔣吟白辯道：「他無端取鬧，仗著會點武功，便跟藍姑娘過不去，在下這才……」

　　那個老和尚臉色沉肅，叱道：「就算他是個輕薄兒，你也不該如此狠毒，要知你身為正派弟子，居身行事處處都要講個仁字，像你方才的行為，豈不跟邪道中人沒有兩樣？」

　　蔣吟白出道江湖未及兩載，便已博得青衣快劍之名，自然心高氣傲，可說除了本門尊長之外，任何人都沒放在眼裏。

　　他此刻聽得那老和尚話聲愈說愈是嚴厲，完全是一派教訓的口氣，心中已是難忍。

　　尤其當他看到藍盈盈站在一旁，沒有說話，更加難受起來。

　　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儘管明白自己不會是那老和尚的對手，當著藍盈盈的面前，也咽不下這口氣，當下亢聲道：「在下行事是否有錯，只有本門尊長才有權利可以教訓，至於大師你……」

　　他冷哼一聲道：「你既然自命是正派高僧，為何還要包庇一個採花小賊？傳揚出去，只怕對於少林的聲譽有所遺害吧！」

　　那個老和尚神色一怔，詫異地道：「你說他是採花淫賊？」

　　蔣吟白冷冷道：「大師認為不是麼？」

　　那個老和尚目光一閃，轉向藍盈盈的身上，問道：「女施主，這位……」

　　藍盈盈聽蔣吟白說到于梵是個採花小賊，還以為他原來就跟于梵見過，曉得于梵的來歷。

　　因為蔣吟白這次來找她，幾天來都是住在悅來客棧，所以她認為蔣吟白早就見過于梵了，這才沒有想到其他方面去。

　　她的心中只是起了一陣莫明的惆悵，認為像于梵這樣年輕俊逸的男子，竟然是江湖上一名被人不恥的採花淫賊，實在出乎人的想像，也大使人難預料了。

　　她正在感慨不已，卻已見到那老和尚向她望了過來，立刻，她便想明白蔣吟白話裏的意思了！

　　她的臉色大變，一股又羞又憤的情緒立即充滿了整個心頭，跳了起來，叱道：「蔣吟白，你把話說清楚點，誰是採花小賊……」

　　蔣吟白道：「你到客棧裏來找我，這小子無事生非，招惹到你的你，他的那副德行，不是採花小賊又是什麼……」

　　「放你的屁！」藍盈盈氣得幾乎要哭出來了，她拔出插在腰際的馬鞭，沒頭沒腦的向著蔣吟白抽去，叱罵道：「是我要找他打架的，要你管什麼事？你反而要污蔑人家，你……」

　　蔣吟白把藍盈盈手裏的馬鞭奪了下來，沉聲道：「盈盈，你不要太過分了！」

　　藍盈盈見到蔣吟白的臉色鐵青，手裏的馬鞭又被對方奪去，心裏一陣委屈，眼圈裏淚痕浮現，差點便要掉下淚來。

　　可是她生性好強，絕不肯在這個時候讓眼淚流下來的，愣了一愣顫聲道：「你……你……」

　　她的語音顫抖，連說幾個「你」字，再也說不下去，重重地跺了腳，向著巷外飛奔而去。

　　蔣吟白一見她那種氣苦之極的神態，也發覺到自己說錯了話，更不該在一時情急之下，一反往日的依順態度，而使得藍盈盈如此難堪。

　　他見藍盈盈頓足而去時，連忙喊了一聲，追趕上去。

　　他的身形一動，身後已傳來那老和尚的喝聲：「慢走！」

　　這聲喝叱威嚴沉肅，震得蔣吟白的耳鼓都在「嗡嗡」作響。

　　他的腳下一頓，略一猶疑，轉過身來，只見那老和尚已把于梵托在肩上，左手袍袖捲住自己的那柄長劍，依然沒有放鬆。

　　他的目光一閃，已看到那老和尚瘦瘦的臉上，顯得神色極為凝重，兩道長眉已斜斜揚起，兩眼開闔之際，現出閃閃的精芒。

　　蔣吟白的心裏微微發慌，問道：「大和尚，有……」

第二十三章　神僧現身

　　那個老和尚肅然道：「老衲自然有話要問你。」

　　蔣吟白定了定神道：「大師請說。」

　　那個老和尚道：「此人與你無怨無仇，你既把他傷成這個樣子，也不說他，你竟然還要將他殺死，既經老衲阻止，也就罷了，你卻趁他昏迷之際，又加意污蔑他，像你這等作為，豈是一個正派弟子所應該做的？」

　　蔣吟白被叱罵得渾身冷汗直冒，卻依然嘴硬道：「大師不必如此聲色俱厲的叱責在下，在下自認並無錯誤……」

　　那個老和尚叱道：「你還要與老衲強辯？」

　　「大師既然自認是武林前輩，當然可以查視出那人是否被在下所傷！」蔣吟白反駁道：「何況在下就算有錯，也只能算是見義勇為，他欺負一個女流之輩，在下當然應該行俠……」

　　「胡說！」那個老和尚沉喝一聲，道：「老衲真是替武當感到難過，想不到會出了你這麼一個弟子，怪不得天下武林邪道盛興，正派沒落，實在該怪他們收徒太濫，門下良莠不齊……」

　　「大師言重了！」蔣吟白冷冷道：「在下有什麼過錯，自有師門規律懲治，也用不著大師責備，甚而把武林興亡都推在在下一個人頭上！」

　　「好！」那個老和尚沉聲道：「老衲倒要看天一道人如何懲治你！」

　　他左手一揮，手裏的長劍已被震斷數截，跌落地上。

　　蔣吟白沒料到那老和尚憤極之下，會把自己的長劍震斷，他的臉色大變，顫聲道：「你……」

　　那個老和尚沉聲道：「你的師父傳你寶劍時，大概跟你說過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的門規，你就自戮在老衲面前吧，讓老衲看看武當門人有沒有這份骨氣？」

　　蔣吟白大吼一聲，飛身向前撲去，道：「老禿驢，我跟你拼了！」

　　他這下是拼命，而不是動手，是以飛身之際，已把武當傳下給每個門人用來自戮的短劍自懷中取出，出手之間，朝那老和尚的要害刺去。

　　他能夠博有青衣快劍之名，自然不是僥倖，這下出手更是快如閃電，身隨劍走，在將要躍到那老和尚之前，已攻出了三劍，劍劍不離對方死穴。哪知他的動作已夠快了，那個老和尚的動作比他還要快，不等他的短劍遞出，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法，空著的左手已捏住了短劍的劍尖。

　　他沉喝一聲，道：「不知羞恥的東西，滾！」

　　喝聲裏，但見他手腕一抖，蔣吟白連人帶劍，倒飛而起，在空中翻了個筋斗，跌出巷外，滾到大街之上。

　　就在這個時候，在大街上奔來了三個人，他們一見巷子裏飛出一條人影，全都愕了一愕，其中那個面如重棗，長著三柳長鬚的中年人急呼一聲，道：「原來是蔣賢侄，你怎麼啦？」

　　蔣吟白亡命似的向那老和尚刺去，一心要把對方殺死，也沒看清楚怎麼回事，便已被對方甩了出來……

　　他的身形飛出丈許，從空中跌落街上，好在那個老和尚尚手下留情，所用的力道剛好，使他跌下之際，臀部著地，沒把骨頭給摔斷。可是從空中這一摔落，卻也頗不好受，半邊身子整個麻了，一時間再也爬不起來。

　　他見到那奔來的三個人，正是江南大俠藍輝雄和他的首徒大風劍客齊耀明，另外還有一個去又復回的藍盈盈，頓時臉上一紅，想要爬起來。

　　可是他掙扎了一下，卻沒能爬起，齊耀明連忙伸手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藍盈盈看到他這狼狽的樣子，冷哼一聲，道：「活該！」

　　藍輝雄雙眉一皺，呵責道：「盈盈！」

　　藍盈盈紅唇一撇道：「誰叫他胡說八道，活該！」

　　藍輝雄見到自己的呵責不起絲毫作用，搖了搖頭，移目望著蔣吟白，問道：「蔣賢侄，你怎會……」

　　蔣吟白羞慚地道：「伯父，小侄……」

　　藍輝雄見到他的神態，不願使他感到更加難堪，打斷了他的話，道：「盈盈說那位大師是少林高僧，又怎會跟你動起手來了呢？」

　　蔣吟白還沒回答，一聲有力的話聲傳來：「他這是自取其辱，與少林有何關係？」

　　藍輝雄循聲望去，只見從巷子裏頭走出一個長眉垂頰，臉龐清瘦，身穿灰色僧衣，足履雪白芒鞋的老僧。

　　他的目光一凝，落在對方頷下烏黑的長鬚下，立即面現驚容，躬身抱拳，肅穆地道：「原來是神僧駕到，弟子藍輝雄有失遠迎，尚請神僧恕罪……」

　　那個老和尚微笑道：「藍施主不必多禮。」

　　藍盈盈等人見到藍輝雄對那老和尚如此恭敬執禮，全都面現驚容，尤其是蔣吟白更是心中驚駭，不知道這個老和尚到底是什麼來歷，竟然使得江南大俠藍輝雄也執起弟子之禮來。

　　他駭然地望著那個老和尚，正在忐忑之際，已聽到藍輝雄道：「你們還不來見過天下第一高人般若神僧？」

　　蔣吟白一聽所言，如同晴空裏遇到電劈一般，全身一震，被駭得魂飛魄散，四肢發軟。

　　正好這時齊耀明躬身行禮，把扶著他的手放了開去，他頓時站立不住，重又跌倒於地。

　　般若神僧見到齊耀明和藍盈盈躬身行禮，笑了笑，道：「藍施主不必多禮了，何必把老衲捧得如此之高呢？」

　　江南大俠藍輝雄虔敬地道：「神僧乃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弟子……」

　　他的話還沒說完，只見般若神僧左手一抬，食指和姆指圈起一彈，「嗤」地一聲，彈出一股尖銳的指風，激射過來。

　　他微微一驚，還沒弄清楚般若神僧為何突然出手，已聽得「嗤」地一響，一枝短劍落在他的腳下。

　　藍輝雄臉色一變，向著蔣吟白望去，怒喝道：「你要作什麼？」

　　般若神僧道：「他曉得闖下了大禍，想要自戮……」

　　藍輝雄見到蔣吟白臉色一片死灰，望著微微顫抖的右手，正在發作，心中不由得湧起難過之情。

　　他知道蔣吟白是武當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最是受到當今武當掌門天一道長的鍾愛，許為光大門戶的唯一弟子。

　　所以他在一知道自己的女兒藍盈盈與蔣吟白相識之後，心裏也很讚許他們倆人的交往，可說已把蔣吟白看成未來的乘龍快婿。

　　這次蔣吟白遠從湖北趕來杭州與藍盈盈會面時，依照藍輝雄的意思，本來想要蔣吟白住在家裏。反而是蔣吟白認為住在藍府有些不妥，這才婉謝藍輝雄之邀，住進悅來客棧裏。

　　藍輝雄沒料到他們倆人午後相偕馳馬郊外遊玩時，還是高高興興的，回來之時，卻不知為了什麼原因爭吵起來，藍盈盈氣憤之下，馳馬遠颺，與蔣吟白中途分手。

　　以致當蔣吟白趕到藍府找尋藍盈盈時，藍輝雄在不放心之下，又偕同首徒齊耀明一同前來找尋，不料會遇見般若神僧，並且看到了蔣吟白如此狼狽的模樣。

　　他只聽到藍盈盈提起蔣吟白與一個少林僧人發生爭執，對於詳細的情形一些都不知道，更不瞭解蔣吟白怎會見到般若神僧後，還敢冒然出手。

　　他以為般若神僧生氣的原因是責怪蔣吟白不該出手冒犯，是以呵責道：「吟白，你的膽子好大，竟敢跟神僧動起手來，還不快向神僧請罪？」

　　「藍施主不必如此！」般若神僧搖了搖手道：「老衲之所以生氣，並非因為蔣少俠出手相犯，而是他不該做趕盡殺絕之事，並且在老衲出手阻止之後，尚還不知悔改，強詞奪理，替他自己辯白，所以老衲才斷他長劍，給他一個教訓……」

　　藍輝雄一聽般若神僧將蔣吟白的長劍震斷了，臉色頓時發青，他也曉得武當傳諭門人「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的規矩，曉得蔣吟白必是犯下不可饒恕的大罪，這才使得仁慈的般若神僧怒極出手。

　　他頓足道：「該死，該死，吟白你身受師門重恩，怎可做出這等糊塗的事？難道你忘了身為俠義道中弟子，處處都要以仁恕為主，不到生死關頭，絕不能殺人，更何況是趕盡殺絕……」

　　蔣吟白以手掩面，趴伏地上，痛哭流涕道：「小侄知錯了……」

　　藍輝雄長嘆道：「老夫也不能替你作主了，你自己爽快作個了斷吧！免得使師門貽羞，神僧看了難過……」

　　本來以他的身分來說，他雖是名震江南的大俠，卻也不能說出這等話來，至低限度要等武當掌門和長老來了，才能對蔣吟白之事作個決定。

　　但是他深知般若神僧一向慈悲為懷，震斷了蔣吟白的長劍，必是在震怒之下才出手的，自己要想救蔣吟白一命，只有設法使般若神僧息怒。

　　唯有般若神僧在武林中的崇高地位，才能使得武當掌門改變那條「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的規律，饒恕蔣吟白一命。

　　因為解鈴人終需繫鈴人，若般若神僧不表示意見，縱然武當掌門天一道長如何鍾愛蔣吟白，為了維繫武當一脈的延續，及門派的尊嚴，也只能眼見蔣吟白自戮身死了。

　　是以當藍輝雄搖頭長嘆時，他的眼中卻現出懇求之色，凝望著般若神僧。

　　果然般若神僧微微一笑，道：「藍施主言重了，老衲身為正道中人，豈願見到武當門人在老衲面前自盡……」

　　藍輝雄連忙接上般若神僧的話，道：「弟子一向曉得神僧慈悲為懷，縱是大奸大惡之人，只要知道悔改，也都蒙神僧垂憐，更何況這個無知的孩子……」

　　他的話聲一頓，見到般若神僧含笑望著自己，尷尬地一笑，道：「大師，這孩子的心性並不算壞，只不過在師門頗受鍾愛，下山之後，得了一點虛名，以致養成他心高氣傲的脾氣，凡事不知天高地厚，尚請神僧……」

　　般若神僧笑道：「這是你代他求情？」

　　藍輝雄坦然道：「弟子不敢說求情，只不過……」

　　他話聲稍頓道：「他是天一道長的關門之徒……」

　　「這就怪不得了！」般若神僧點了點頭，沉聲道：「他身為武當掌門之徒，年紀又輕，長得也不錯，自然會養成他驕傲的習氣，可是這樣正害了他，據老衲的觀察，從他眉梢之間所凝聚的煞氣看來，三年內他必然會遭到殺身之禍，若不從速收斂起那份傲氣，只怕我今天放過了他，更是害了他！」

　　藍輝雄驚凜道：「神僧，還請你救救這孩子。」

　　般若神僧一沉吟，望了垂首無語的蔣吟白一眼，道：「藍施主，你派個人把他送回武當，告訴天一道長，就說蔣吟白的長劍乃是老衲所折，尚請他能看在老衲面上，饒恕這孩子一命，不過為了這孩子的將來，最好能留他在山上三年，把養氣之功練好，才准下山。」

　　藍輝雄抱拳道：「多謝神僧！」

　　他見到蔣吟白滿臉淚痕，愕然的望著般若神僧，連忙喝叱道：「吟白，你還不拜謝神僧再造之恩？」

　　蔣吟白忙跪拜下去，恭敬地道：「多謝神僧再造大恩……」

　　般若神僧微微頷首道：「善哉，善哉，蔣施主今後能夠行事稍有一份仁心，自然後福無窮，遇難呈祥，你好好的去吧！」

　　蔣吟白再拜道：「多蒙神僧教誨，晚輩深記於心，永世難忘！」

　　般若神僧語重心長地道：「但願你能夠記住就好了……」

　　藍輝雄也不明白般若神僧為何說出這等話來，他也不及細想，連忙吩咐齊耀明道：「耀明，你先帶你蔣師弟回莊裏去，老夫等會就回來，哦，還有盈盈也一道回去……」

　　藍盈盈從見到般若神僧使出「彈指神通」的功夫，彈落蔣吟白的短劍之後，便一直默然的站在一旁，一反她原先的浮躁難耐之習，注視著一切情勢的發展。

　　當她聽到藍輝雄命她和蔣吟白一起回去時，她望了抹拭淚痕，緩緩站起的蔣吟白一眼，搖了搖頭道：「不，我要跟爹一起回去。」

　　藍輝雄惱怒地道：「盈盈，你吟白哥為了你，惹出這麼大的禍事來。你卻……」

　　藍盈盈撒了下嘴，道：「哼，我可沒有叫他闖禍，是他自己硬要找人家的麻煩，幹我什麼事？」

　　藍輝雄知道女兒脾氣蹩扭，自己若再強制她，也不能逼使她回去，只得揮了揮手，道：「耀明，你們先回去吧！」

　　齊耀明替蔣吟白拾起地上的短劍，應了一聲，朝般若神僧行了一禮，然後扶著蔣吟白轉身走去。

　　藍輝雄見到般若神僧一直望著自己，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道：「弟子膝下只此一女，只緣拙荊早喪，弟子雜務又忙，以致疏於管教，養成她驕縱的惡習，倒使神僧笑話了……」

　　般若神僧頷首道：「藍施主身兼母職，確實是過於辛苦，不過老朽認為令媛個性爽朗，天資聰穎，若是多加琢磨，未來的成就，絕不在施主之下……」

　　藍輝雄高興地道：「神僧過獎了，小女頑劣不堪，時時使得弟子感到難以教化……」

　　「爹！」藍盈盈拉著藍輝雄的衣衫，道：「你怎麼老是說我的壞處，也不請神僧到我們莊裏去歇歇……」

　　藍輝雄哦了一聲，道：「神僧，請恕弟子失禮……」

　　般若神僧搖了搖頭，道：「藍施主不必客氣了，老衲此次到杭城來，乃是尋一多年未晤好友，不料他已被血影人魔厲毅劫去，老衲尚要趕去救援……」

　　藍輝雄暗吃一驚，詫異地道：「弟子世居本城，怎麼從未聽說有此高人隱居於此，不然也好時來請安，諒那厲毅也不會如此輕易便在本城生事……」

　　般若神僧道：「老衲那位方外好友木藥師，乃是深通藥理，不懂武功之人，他居住此城將近十年，一向很少與人來往，不知為何會被厲毅劫走。」

　　「請問神僧，這是何時發生之事？」藍輝雄道：「可要弟子通知武林同道，共同尋訪血影人魔的下落？」

　　般若神僧搖頭道：「不必勞動施主了，老柄已經掌握住線索，相信必可追查到厲毅的下落……」

　　他把托在肩上的于梵放了下夾，托在手裏，道：「這位小施主諒必與令嬡發生爭吵，以致被蔣吟白追殺到此，適巧撞上老衲，他已因傷重暈去，尚請施主能替他敷藥治傷。」

　　藍輝雄狠狠地瞪了藍盈盈一眼，直把個驕橫大膽的藍盈盈看得垂下眼去。

　　他歉然道：「若非神僧趕到，只怕弟子又添上一重罪孽了，弟子……」

　　般若神僧道：「老衲方才探視過，他身上所負的傷頗重，好在內腑無傷，還不難醫治，只有請施主費力了。」

　　藍輝雄向前走去，從般若神僧的手裏接過于梵，道：「神僧放心好了……」

　　他突然見到般若神僧面上似有異色，話聲一頓，問道：「神僧怎麼啦？」

　　般若神僧的目光凝注在于梵的臉上好一會兒，緩緩伸出手來，按住于梵胸前探查了一下，搖頭道：「奇怪，老衲方才曾經視查過一次他只是負有外傷，又怎會變成這個樣子？」

　　藍輝雄詫異地問道：「神僧，怎麼樣？」

　　般若神僧道：「他被人用貴派的『玄陰指』傷了督脈！」

　　藍輝雄大吃一驚，凝目注視著于梵的眉心，只見上面浮起一層淡淡的藍色，果然正是被玄陰指的指力所傷。

　　他駭然道：「這……這怎麼可能？玄陰指雖是本門秘傳之功，可是已經失傳三十年，連弟子也沒學會……」

　　般若神僧頷首道：「除了彭海之外，貴派確實已無人學會玄陰指了！」

　　「神僧，您是說彭……枯木尊者？」藍輝雄凜然道：「這孩子又怎會惹上了他？」

　　「這個老衲也不知道，定要問他自己！」般若神僧嘆了口氣道：「老衲為了救他一命，只好耽擱一段時候，現在得先找個地方替他治傷。」

　　藍輝雄道：「請神僧到弟子莊上去，容弟子好好的款待神僧……」

　　「不用了！」般若神僧道：「老衲只要一壺熱水，花上半個時辰功夫便行了……」

　　他的臉色沉肅，輕嘆一聲道：「血影人魔厲毅和枯木尊者彭海兩人，不約而同地在這裏出現，不知他們有何企圖，老衲還要設法探清，免得他們危害武林……」

　　藍輝雄道：「弟子回去之後，立刻命人查探，若是他們有集結的跡象，再請神僧登高一呼……」

　　般若神僧搖頭道：「老衲並不希望使得武林之中遭到這次浩劫，若有可能，還是願意靠老衲一人之力加以化解。」

　　藍輝雄道：「神僧悲天憫人，只怕九大兇人惡性難改……」

　　他們說話之間，已經走到距離悅來客棧不遠，藍盈盈拉了拉藍輝雄的衣衫，道：「爹，我曉得他是住在悅來客棧裏，是不是要到客棧問去……」

　　藍輝雄見到街上的行人紛紛向這邊望來，顯然那些人全都奇怪何以江南大俠竟會抱著一個血污滿身的年輕人，恭然地跟在一個老和尚身後，他的心裏在盤算著血影人魔和枯木尊者的突然出現杭州之事，雖認識不少熟人，也懶得打招呼了。

　　他抬頭望了一下悅來客棧門前高懸的燈籠，恭聲問道：「神僧，是否先到這家客棧裏……」

　　「好吧！」般若神僧腳下稍緩，道：「就在這兒歇上一會也好，老衲對這孩子的來歷弄不清楚，想要在治好他的傷勢之後，問個明白…」

　　藍輝雄還沒說話，驀地見到從悅來客棧裏走出一個全身雪白，髮上插著一朵白菊花的女子，他的神色一怔，驚呼道：「白蛇娘子！」

第二十四章　黃山之會

　　那個剛從悅來客棧跨身而出的白衣女子，並沒有看到藍輝雄一行三人，她突然地聽到藍輝雄的呼聲，也是為之一怔，立即循聲望來。

　　當她看到般若神僧時，她的臉色大變，身形急旋，轉身往客棧裏奔去。

　　般若神僧就站在江南大俠藍輝雄的前面，距離悅來客棧門口，不足七尺之遠，他一眼就望見白麗花從客棧裏姍姍地走了出來。

　　他沒等藍輝雄驚呼出口，身形微晃，已跨進了悅來客棧的門檻向白麗花追去。

　　白麗花似乎預料到般若神僧不會白白地將她放過，是以在轉身之剎那，纖手連揮，兩枚暗器出手，向著般若神僧擲來。

　　她出身南疆萬毒門，不但精於使毒弄蠱之術，尤其對於驅蛇之法，有獨到之秘，無論是如何劇毒的蛇類，她都有辦法加以馴服，收為己用。

　　由於她的身上時時攜有毒蛇，並且她本性奇淫，且又陰狠毒辣才會在江湖上博得個白蛇娘子的綽號。

　　因而她這下出手擲出兩枚暗器，根本就是兩條蜷曲在一起的毒蛇。

　　那兩條毒蛇其中一條全身碧綠，叫做竹葉青，另外一條則是全身長著花斑，叫做龜殼花，全都是毒性極巨噬人就死的毒蛇。

　　但見白麗花雙手交揮，這兩條毒蛇蜷曲的身子立即在空中抖得筆直，伸出了鮮紅的小舌，一上一下，向著般若神僧面門和小腹噬到。

　　般若神僧已經練有佛門至高的「金剛不壞身法」，就連無堅不摧的劍氣都不會使他受到絲毫損傷，自然不會怕這條毒蛇。

　　可是他若置之不理，任這兩條毒蛇從身上彈震落地，客棧裏的旅客和夥計可就遭殃了。

　　因此他一見兩條毒蛇疾射而來，左手食指一圈，彈出兩縷尖銳的指風。

　　只聽得咻咻兩聲尖嘯，那兩條毒蛇還沒觸及般若神僧的身上，便已經受了無形之劍，三角形的頭顱碎裂而開，濺出幾點鮮血，蜷曲著落了地。

　　般若神僧的身形僅僅緩了一緩，便灑開大步，跨過仍在地上蠕動的蛇屍，向著白麗花追去。

　　這時天色已黯，客棧之內最是忙碌之際，旅客和夥計在店內川流不息，有的忙於招呼朋友，有的忙於叫喚夥計送飯送菜，人來人往，進進出出，幾乎把一個客棧裏填得滿滿的。

　　他們一看到白麗花慌慌張張的轉身奔進店裏，本就有些詫異，等到白麗花擲出兩條毒蛇，被般若神僧擊斃落地時，全都大吃一驚，有那膽小的更是叫了出來，慌忙閃身避開。

　　白麗花一見這種情形，心中大喜，雙手交揮，把纏在臂上的幾條毒蛇全都擲了出去。

　　她這下可不是向般若神僧擲去，而是拋向人堆裏面。

　　頓時，店裏響起一陣驚叫之聲，那些夥計和旅客驚慌逃走，造成一片混亂。

　　白麗花施出「靈蛇身法」，全身軟若無骨，在人群的夾縫裏穿越而行，遇有擋路的人，便揮出一掌，運用暗勁，把人送到身後，撞到人群裏去。

　　她就是不來這一手，客棧裏已夠混亂了，何況還加意製造混亂？

　　但那被毒蛇噬中的人抱著傷痛之處，跳起老高，又被人懂得滾跌在地，呼痛之聲，夾雜在驚駭的喊叫聲裏，幾乎要把屋頂掀掉。

　　般若神僧沒料到白麗花毒辣如斯，在如此多人的地方，竟然施放毒蛇，藉機製造混亂來阻擋自己。

　　他本來可以施出凌空渡虛的身法，從人群之頂飛躍過去，把白麗花擒住。可是當他見到滿屋毒蛇亂竄，那些無辜的旅客夥計驚叫倒地，使他不忍就此棄下那些人於不顧。

　　就在他略一猶疑之時，白麗花已經消失了蹤影，不知躲到哪裏去了。

　　般若神僧面上浮起悲憫之色，向著人群走去，雙掌合什，低聲喧了個佛號。

　　他這聲佛號初起之時，彷彿聲音並不很大，可是剎那之間，便如同天雷暴響把店內喧鬧之聲全都壓了下去。

　　那些陷入驚慌駭懼中的人們，頓時全都停住了呼叫，一時都忘了地上還有毒蛇，一齊愕愕地望著般若神僧。

　　正在這個時候，藍輝雄已把于梵交給了藍盈盈看顧，飛身躍進店裏。

　　他剛一進門，便覺耳邊起一聲沉鬱平和的音響，彷彿當頭被一桶冷水灑下，通體涼爽舒適，使他頓時忘了進入店中是為了什麼。

　　他愕了一下，只見般若神僧緩緩步人人堆之中，不時俯下身去，把盤在地上不動的毒蛇抓了起來。

　　藍輝雄到底是練過十幾年武功的人，與那些尋常的旅客夥計不同，雖然被般若神僧的「獅子吼」震住，但很快地便回復過來。

　　他由於要把于梵交給藍盈盈看顧，沒能及時趕了進來，以致不知客棧裏發生了什麼事。

　　他這一驚醒過來，立即便想要詢問白麗花的下落，可是當他看到般若神僧走進入堆裏，俯身抓起一條條的毒蛇時，又不由使他再度愣住了。

　　他眼見那一條條毒蛇盤在地上，等到般若神僧伸手而去，全都動都不動被抓了起來，不禁駭然忖道：「般若神僧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高人，連那些毒蛇看了他都不敢動一下。」

　　其實他這種想法是不明白蛇性所致，要知毒蛇噬人是由於怕人會傷害它，才搶先下手，以毒牙對付侵犯的人們。

　　尤其是這些經過訓練的毒蛇，時常盤踞在白麗花的身上，對於人的氣味可說是非常熟悉了，沒有白麗花的御使，絕不會先侵犯人的。

　　若非是方才店裏一片混亂，使得毒蛇受到驚駭，搶先攻擊，店裏被毒蛇噬傷之人，不會這麼多了。

　　因而當般若神僧使出佛門「獅子吼」神功，把那些人從迷惑或駭怕中震醒過來，停止了繼續擾動紛亂時，這些游竄在地上的毒蛇也就立即停止了攻擊，把身子盤了起來……

　　般若神僧全身刀槍不入，根本無懼於毒蛇的攻擊，再加上他的手法極快，捏住了蛇身七寸之處，抓了起來，以致使得藍輝雄看了，才產生那種錯誤的想法。

　　般若神僧動作看似緩慢，其實卻快速無比，轉眼之間，便已繞行人堆一圈，手裏抓著六條毒蛇走了回來。

　　他見到藍輝雄站在門口，沉聲道：「藍施主，請你叫他們不再驚怕，那些被毒蛇噬中之人蹲在原地不動，其他的旅客立刻回到房裏去，只要留下兩個夥計幫忙，老衲替傷者敷藥拔毒！」

　　藍輝雄應了一聲，問道：「神僧，那白蛇娘子……」

　　般若神僧道：「她利用毒蛇製造混亂，使得老衲無法追趕，已被她逃走了。」

　　藍輝雄怒道：「這個狠毒的妖婦，竟然做出這等殘忍之事……」

　　「現在不必說這個了。」般若神僧望了那些又開始騷動起來的人們一眼，沉聲道：「藍施主，憑著你在此地的聲望，一定具有一言九鼎功效，希望你能讓他們不再亂動，免得使蛇毒攻心，無法救治……」

　　他輕輕的嘆了口氣，道：「那末老衲的罪孽就更加深重了！」

　　藍輝雄見到般若神僧眼簾垂下，神情黯然，想要說兩句安慰的話，卻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不再多言，伸出手來，向著人堆走去，大聲道：「各位鄉親朋友，請安靜下來，聽老夫一言。」

　　店裏的夥計看見藍輝雄走了過來，全都躬身行禮，七嘴八舌的嚷了起來：「藍莊主，你老人家來了就好了。」

　　「藍莊主，請你老人家救救我們的命！」

　　「藍莊主，請你老人家快把那放蛇的女人抓了起來……」

　　有些旅客不認得藍輝雄，紛紛拉住夥計尋問這藍莊主是何人，以致又造成了一片喧鬧嘩亂。

　　藍輝雄連喝數聲，才把那一片驟亂的聲音壓了下去。

　　他的目光威嚴地在人堆裏掃過一匝，沉聲道：「沒有受到毒蛇噬中的旅客，請立刻回到房裏去，受傷的人請留在原地不動，以免蛇毒攻心，老夫已請得佛門第一神僧在此，替各位療傷拔毒，請大家放心！」

　　那些沒有受傷的旅客聞聲之下，齊都回到各自的房間，只有店裏的夥計和受傷的人留了下來。

　　般若神僧為了使受傷的人堅定對自己的信心，合掌搓了幾下。

　　剎那之間，只見他的手掌裏冒出一片青煙，那幾條毒蛇，全都被他掌心所發出的「三昧真火」所燒死。

　　他把手掌一分，那一團團如同焦炭似的蛇體，掉落地上，摔成一片片的。

　　室內響起一陣嘩然之聲，那些受傷之人，紛紛叫道：「老神仙，請救救我們……」

　　般若神僧沉聲道：「請各位施主不必驚慌，老衲已準備有藥物替各位拔毒！」

　　他從懷裏掏出兩個藥瓶，交給藍輝雄，道：「藍施主，請你叫店裏夥計準備兩缸清水，把瓶裏藥物分開灑入攪拌，藍色的一缸水是用來洗滌傷口的，紅色的一缸則是內服用的，每人先飲下一大碗，就可阻止毒勢竄動……」

　　藍輝雄接過兩個藥瓶，按照般若神僧的話，吩咐店裏的夥計照做。

　　般若神僧默然站著，眼簾垂落，只露出一條縫，似乎已經在入定之中，其實他的心裏卻是思潮起伏，翻滾不已。

　　他想到了被血影人魔綁架而去的木藥師，想到了被枯木尊者「玄陰功」震傷陰脈的于梵，也想到突然在這兒出現的白蛇娘子。

　　他想不通為何平時散居南荒北澤，東土西陲的這幾位魔頭，在兩天之內，陸續的出現於杭州城裏。

　　「難道他們是故意衝著老衲而來的？」

　　般若神憎暗忖道：「或者是他們之中有人受傷，找到木藥師，將他綁架走……」

　　他正在暗自不解之際，忽然聽得藍盈盈在身後驚呼道：「喲，這是怎麼回事？」

　　般若神僧回過頭去，只見藍盈盈斜斜架著于梵，臉上紅馥馥的，使得剛剛醒來的于梵也是滿臉飛紅，可是他全身無力，只好緊緊的依靠在藍盈盈的身上，一眼望去，彷彿摟得緊緊的一對情侶。

　　般若神僧心中有些責怪藍輝雄不該把于梵交給藍盈盈，以致使得兩個小兒女都難堪無比。

　　「藍姑娘！」他呼喚了一聲，道：「請將這位小施主交給老衲好了。」

　　藍盈盈臉頰飛紅，訕訕地道：「他醒了過來，一直想要下地走路，可是全身力道都已消失……」

　　般若神僧接過于梵，解釋道：「他的陰脈已經受傷，真力無法運用，再等半個時辰，便會遭到散功的痛苦，然後就會七孔流血而死……」

　　于梵駭然道：「老師父，我……怎會變成這樣？」

　　「小施主，你是中了枯木尊者的玄陰指所致，不過有老衲在此並無大礙！」般若神僧道：「現在請你最好少說話，以免真力加速竄散，增加痛苦。」

　　于梵感激地道：「多謝老師父救命之恩，在下……」

　　般若神僧沒等于梵說完話，伸手閉住了他的啞穴，道：「小施主，你還是不要說話的好，關於你的傷，老袖可以負責把你治好，你可以放心。」

　　他向著藍輝雄行去，道：「藍施主，請你吩咐他們準備一個清淨的房間，老衲要為這位小施主療傷。」

　　藍盈盈跟了上來，搶著道：「神僧，我曉得他住在哪房間，我來帶你去。」

　　藍輝雄瞪了她一眼，叱道：「看你一個女孩子家，像什麼樣子？」

　　藍盈盈嘟著嘴道：「爹，你怪女兒有什麼用？這都是蔣吟白惹出來的禍……」

　　藍輝雄泛起一層怒色，還待出聲叱責，般若神僧已笑了笑道：「藍施主，有話等會再說，現在救人要緊……」

　　藍輝雄頓足道：「唉，都是弟子不好，對她如此驕縱……」

　　他的話聲一頓，叱道：「盈盈，你還不替神僧帶路，站在這兒做什麼？」

　　藍盈盈見到父親臉色難看，不敢多言，領著般若神僧走到于梵所住的房間。

　　進了屋來，藍盈盈只見桌上擺著的菜餚都已冷了，想到自己剛才把一股悶氣發在于梵頭上，以致引起這麼大的糾紛，心中也有些歉疚，默然的站立一旁。

　　般若神僧把于梵擺在床上坐好，解開了于梵的啞穴，沉聲道：「小施主，現在請你凝神聚氣，意守丹田，盡量的收斂內力，老衲以真火助你驅除督脈中所存之陰寒，然後再服下一貼藥散，便可回復如常。」

　　于梵感激地望著般若神僧清瘦和藹的臉孔，嘴唇蠕動了一下，道：「多謝老師父……」

　　若神僧伸出右手按在于梵的頭頂，搖頭道：「小施主，趕緊運氣內斂……」

　　于梵只覺般若神僧手掌所按之處，一股炙熱的力道從頂心「百合穴」進入體內，迅速地分開，沿著督、任二脈疾行而入。

　　他不敢怠慢，趕忙凝神聚意，按照著平時運功的要訣，把竄散進入四肢百骸的真氣凝在丹田。

　　起先，他這種收斂內力的行動非常緩慢，時時受到一股巨大的阻力，可是等到與般若神僧的真力會合一起時，頓時凝聚成一股更大的力量，通過了周身穴道，把散開的真氣收斂一起，凝藏於丹田之內。

　　很快地，他的整個精神就陷入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中，凝神返虛，空靈無邊，使自己處身在一種無聲無色，無慾無求的境界裏。

　　般若神僧見到于梵臉色和詳，雙目緊閉，微微點了點頭，收回放在于梵頭頂的右手。

　　他轉過身來，只見藍輝雄已經進入房內，站在門旁，問道：「藍施主，外面中了蛇毒之人，可曾安置好了？」

　　藍輝雄道：「弟子完全按照你老人家的吩咐，叫他們內服外洗，每一個中了蛇毒之人，創口的污血已經流盡，腫毒全消，他們都把你老人家當成活神仙……」

　　般若神僧苦笑道：「唉，什麼活神仙，老衲只是怕他們不敢服用解毒藥水，這才故意露一手武功給他們看，來增加他們的信心。」

　　藍輝雄欽敬地道：「師僧，你老人家方才所施的那一手功夫，只怕武林之中．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做得到了。」

　　般若神僧嘆了口氣，道：「唉，老衲深為慚愧，這些年來，竟然放任那群魔頭橫行無忌，以致鬧得江湖上人人不安，這都是老衲的罪孽……」

　　「神僧，你老人家不必自責了！」藍輝雄道：「武林之中若是沒有神僧，只怕那群魔頭更加無法無天，江湖中也不知會鬧成什麼樣子了，他們如今之猶知畏懼，不敢放肆，完全是神僧之功……」

　　他說的話不錯，若非般若神僧，只怕天下九大兇人早就把九大門派鋤平，把武林中人驅為牛馬，也不會像目前這樣，只敢做些小惡了。

　　單看他所曉得的方才白蛇娘子白麗花看見般若神僧，立即轉身逃走，不敢稍留片刻，便可以曉得般若神僧在武林中的威望了。

　　可是般若神僧聽了藍輝雄之言，卻不以為然。

　　他搖了搖頭道：「老衲不能把他們一群除去，因而造下無邊罪過，只是老衲也有苦衷……」

　　他好似想到了什麼，話聲一頓，陷入沉思之中，好一會之後，方始續道：「藍施主，你還記得十年之前，老衲與九大惡人在黃山絕頂相會之事？」

　　藍輝雄頷首道：「據家師相告，神僧在那次黃山之會時，曾警告九大兇人，不許他們今後再做出傷害九大門派弟子之事，這十年來，九大兇人也確實遵從你老人家的吩咐，不再大舉侵犯九大門派，這可以說是神僧所積下的功德……」

　　「唉，還談什麼功德？老衲當時完全是無可奈何才那麼做！」般若神僧道：「當時老衲本想聯合九大門派掌門，把那十個魔頭一舉除去，可是他們消息靈通，當時便被他們知悉，以致老衲只得答應他們，單身赴會……」

　　他的話聲稍頓，繼續道：「老衲之所以沒有拼卻此身臭皮囊，為武林除此大害，只因沒有十分把握，可以一舉將他們誅除，唯恐替武林留下更大的禍害，這才跟他們約好十年之內不得殘害正派弟子之約。當時，老衲是想在十年之內，找到一個可以傳授衣缽的弟子，將一身武功，盡悉傳授與他，那麼在十年後，老衲便可與那九個魔頭相拼，就算有漏網之人，鑒於老衲有傳人在世，也定然不敢為非作歹。」

　　藍輝雄沒想到十年前的黃山之會還有這等奧秘，他忍不住問道：「請問神僧，這十年來，你老人家可曾找到一個傳人？」

　　般若神僧搖了搖頭道：「這十年來，老衲走過不少地方，竟是連一個根骨夠佳，心性淳厚的年輕人都沒遇到……」

　　藍輝雄感慨地道：「別說是要獲傳神僧的不世絕藝了，就連弟子想要找一個稍具根骨的門人，也找不到，如此下去，我雁蕩一門，必會自絕於江湖……」

　　般若神僧見到藍輝雄感慨萬千，微微一笑，說道：「藍施主，據老衲看來，令徒齊少俠不失為一仁厚之人，只要他肯勤於鑽研，不怕不能得到雁蕩真傳！」

　　「神僧是說小徒齊耀明？」藍輝雄苦笑道：「他倒是很肯吃苦，不過生性愚魯，笨拙難言，與蔣吟白比較起來，真有天淵之別……」

　　般若神僧道：「齊少俠乃是木訥剛毅之人，雖然比不上蔣吟白聰明，可是以老衲的目光，認為他將來的成就定然能超過蔣吟白之上。」

　　藍輝雄高興地道：「神僧在誇獎小徒了！」

　　「老衲並非故意誇獎令徒！」

　　般若神僧說道：「老衲認為那蔣吟白生性浮躁，稍有所得即沾沾自喜，縱然心智靈巧，卻無常性，若不痛改惡習，他日成就必然可以預料，唉，老衲真不清楚天一道人為何會收蔣吟白為徒而置眼前這塊美玉良材於不顧……」

　　藍輝雄詫異地道：「神僧是指……」

　　「老衲所說的正是這個孩子！」般若神僧望了望依然在盤坐中的于梵，道：「你看哪一個年紀輕的人，能夠像他那樣練功之時，心無旁騖，轉瞬之間便已進入空靈無我的階段！」

　　「這孩子的確不同凡響。」藍輝雄道：「不過神僧你老人家以真力助他一臂之力，也對他裨益不少了！」

　　「說起來只是我與他有緣而已！」般若神僧道：「其實以他眼前的成就，雖然較之蔣吟白還稍遜一籌，可是內功方面築基之深，卻非蔣吟白所能比擬，三年之後，他必能為武當放一異彩……」

　　藍輝雄凜異地道：「神僧，你老人家是說他也是武當弟子？」

　　般若神僧頷首道：「他的內功運氣之法，乃是武當正宗心法，若非武當弟子，決不能有如此深厚的根基。」

　　「這就奇怪了！」藍輝雄不解地道：「既然他也是武當弟子，為何蔣吟白看不出來，反而要將他置之於死地？」

　　般若神僧頷首道：「這點老衲也弄不明白，可是他適才運氣時所顯露的訣要正是武當正宗心法所特具的法門，決非他人所能模仿的……」

　　藍輝雄道：「神僧的看法自然不會錯了，但是……」

　　藍盈盈打斷了他的話，道：「爹，我可以保證他不是武當弟子！」

　　藍輝雄叱道：「盈盈，我跟神僧說話之際，你來插什麼嘴？哼，你曉得什麼？」

　　「我就曉得！」藍盈盈揚了楊頭，道：「剛才我跟他動過手，他施出的拳法只是普通的大洪拳而已，並且也不會劍法，那算什麼武當弟子？」

　　藍輝雄瞪了她一眼，對般若神僧道：「神僧，這樣就更加奇怪了，方才弟子曾找到一個夥計詢問有關這年輕人之事，聽說他叫于梵，是什麼錢莊的少爺，不知為何受了傷，卻隨同一個帶髮的僧人來此。」

　　他的話聲頓了頓，道：「據他們所形容的那個僧人模樣，完全跟枯木尊者彭……彭海一樣……」

　　般若神僧詫異地道：「哦，有這等事情？」

　　他的臉色凝重，沉吟半晌，搖頭道：「老衲也想不出這于梵到底是怎麼個來歷了！」

　　藍輝雄望了盤坐床上的于梵一眼，道：「神僧，你老人家認為他是不是枯木尊者所收的徒兒？或許他運功時使的乃是本門的心法……」

　　枯木尊者彭海原先乃是雁蕩門中的長老，輩份之高，在整個雁蕩一門，已無人能超過他了。

　　就是江南大俠藍輝雄與他比較起來，亦要低上一輩，若是彭海沒有走入邪道，他見了彭海之後，還得恭恭敬敬的尊稱一聲師伯。

　　是以他從彭海攜帶于梵投入悅來客棧，推想到于梵或許是彭海所收之徒。

　　般若神僧搖了搖頭，道：「這孩子絕不可能是彭海所收的徒弟，一來因為雁蕩與武當兩派的內功心法並不相通，老衲並沒弄錯，二來彭海自從練成了邪道枯木功之後，身心皆受邪魔所制，他所曉得的雁蕩心法，已經完全變質了……」

　　他說到這裏，指著于梵，道：「你看他這種寶相內蘊，氣定神閒的樣子，何曾帶有一絲邪惡之氣？」

　　「神僧說得不錯。」藍輝雄尷尬地道：「弟子確實是猜錯了！」

　　般若神僧微微嘆了口氣，道：「這也難怪你會猜錯，連老衲也猜不出他的來歷，尤其是他的身上原先便負有外傷，更加使得老衲弄不清楚他如何會跟彭海走上一路了！」

第二十五章　大風起兮

　　藍盈盈突然道：「神僧，我已經猜出他的來歷了！」

　　藍輝雄叱道：「盈盈，你胡說什麼？」

　　般若神僧微笑道：「藍施主，不要阻止她，令嬡聰穎敏慧，或許能夠猜出于梵的來歷也不一定。」

　　藍輝雄嘆了口氣，道：「這丫頭除了會胡說之外，還懂得什麼？」

　　他話雖這麼講，卻掩不住心中的高興，眼中露出興奮之色，向著藍盈盈望去。

　　藍盈盈張著鮮紅的小嘴，朝藍輝雄做了個怪臉道：「神僧，依晚輩的想法，他一定是武當哪一個人的寄名弟子，雖然得傳武當內功心法，卻沒學到武當的拳劍之技，可能他遭遇到什麼事故，以致身負重傷，湊巧被枯木尊者彭海所救，那彭海後來又因為有事，所以才傷了他的陰脈，把他留在這裏……」

　　藍輝雄皺了皺眉道：「枯木尊者行事邪惡，只有聽說他殺人，沒聽說救過人，他又為何要救下于梵？」

　　藍盈盈道：「神僧方才不是說于梵根骨很好嗎？或許彭海想要收他為徒，可是因為有重要事情要辦，不能帶他走，這才用玄陰指傷了他的陰脈，要他留在這裏，若是他想逃走的話，一定會中途傷發死去，所以他非得留在客棧不可，哪裏曉得卻會遇見了我和蔣吟白，使他的內傷提早發作，這才……」

　　她說到這裏，話聲一頓，笑道：「爹，你講女兒說得有沒有道理？」

　　藍輝雄頷首道：「本門的玄陰指確實可以在出手之後，只要受傷不妄運真力的話，內傷延緩數日方始發作！」般若神僧點頭道：「藍姑娘推測得很有道理，這少年非常可能是武當的寄名弟子，不過老衲認為武當既然發現這塊璞玉，為何又會不正式收為弟子，傳以武功，難道于梵出身不正，那位道長要考驗此少年不成？」

　　藍輝雄訝異道：「神僧的意思認為他只練過三年內功？像他這等情形起碼也應是苦修五年之後，才能獲致的……」

　　「這就是老衲認為他是一塊璞玉的原因了！」般若神僧道：「可惜老衲在三年前沒有發現他，不然他在今日的成就，尚不及此……」

　　他輕嘆一聲，搖了搖頭道：「這也可以說他的福緣太薄了，老衲既不知他的來歷，加上遇見他也太晚了，否則……」

　　藍盈盈搶著道：「神僧，只要你老人家想要收他為徒，並不太晚，至於他的出身來歷，只要等他醒來之後，便可以詳細的問一問他……」

　　般若神僧微微一笑，道：「藍姑娘的意思是要老衲收他為徒？」

　　藍輝雄瞪了女兒一眼，道：「神僧，你老人家別聽她胡說八道，她一向都是不知輕重……」

　　「藍姑娘並沒說錯，老衲確有收他為徒之意！」般若神僧道：「若在一年之前，老衲也會毫不考慮的這麼做，可是如今老衲已有了對付九大兇人之策，倒不急於收徒了！」

　　藍輝雄驚喜道：「神僧已有了應付九大兇人之策？不知是……」

　　般若神僧道：「此時言之尚早，老衲也不必多說，倒是眼下我們需要知道的乃是彭海等人為何連續出現杭州？他們聚集於此，又有什麼陰謀？」

　　藍輝雄道：「關於這一點，弟子返莊裏之後，立即傳令出去，開始調查他們為何出現此地的原因！」

　　般若神僧略一沉吟，道：「好吧，此事就有勞藍施主了，老衲也準備兩天的功夫，查看我那好友被血影人魔綁架何處，兩天之後，老衲自會到貴莊去叨擾了。」

　　藍輝雄笑道：「神僧太過客氣了，敝莊能請到神僧，是弟子的光榮，談什麼叨擾？」

　　他的話聲稍頓，問道：「神僧，不知老人家如何著手調查？」

　　般若神僧道：「血影人魔是在昨日正午找到木藥師家中，以強硬的手段把我那好友綁架走的，老衲料想他決定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便挾持著木藥師離開杭州，可能會僱一車船運走，所以打算到那些地方去查問一下……」

　　「弟子也預備先從車船客棧之處調查，不如跟你老人家一塊走！」藍輝雄說到這裏，指了指于梵，道：「不過這個孩子也是一條線索，大師父……」

　　般若神僧道：「這孩子就交給藍施主你了，他身上的外傷也要煩你替他治療一下，若是從他的身上問不出什麼，最好不要為難他，這孩子將來總會出人頭地的，我想你也樂於見到正派多一股力量……」

　　藍輝雄恭聲道：「神僧說得極是，弟子回莊之後，立即命耀明帶金創藥來，替他治傷！」

　　般若神僧頷首道：「我們走吧！」

　　藍輝雄吩咐了藍盈盈幾句話，隨著般若神僧走出房去。

　　藍盈盈掩上了自己的房門，拉開了椅子坐了下來，手肘撐在桌上，托著香腮，凝目注視著窗外的蒼穹。

　　她的心裏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望著望著，兩邊臉頰漸漸紅了起來，眼瞳裏也似閃出了亮光。

　　于梵已運功完畢，醒了過來……

　　他深深的呼出一口長氣，用手掌揉了揉眼皮，然後緩緩地睜開眼來，他這一趟坐功，經過了般若神僧的真力之助，不但解除了被彭海玄陰指傷害陰脈的危險，並且由此還獲得很大的裨益，使他在內力上修為更進了一層，以致這一趟坐功所費去的時間，較了以往任何一次還要久長！

　　醒來之後，他只覺四肢百骸，通體舒暢，精神飽滿，愉快之極，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于梵以前哪會想到，運功調息有這麼大的妙用，冥冥中對於那老師父的德意．更加一層崇敬與感懷。

　　他狂喜地自忖道：「神僧？什麼神僧？難道……？難道剛剛替自己療傷的那位老師父，竟會是武林第一奇人般若神僧麼？」

　　他也許太大興奮了，一念未畢，身形已由床上疾翻而下，雙目向房中一望……

　　此時天色已暗，斗室之中，除去他自己之外！就只剩下了那刁蠻的藍盈盈姑娘。

　　于梵見狀，不覺一怔道：「咦，人呢？」

　　藍盈盈一手支頤，正望著窗外的暮色出神，聞言即抬頭道：「誰啊？」

　　于梵接口道：「那位老師父啊！」

　　藍盈盈道：「你是說般若神僧？」

　　剛才在打坐之際，于梵隱隱約約地並沒聽得清楚，現在從藍盈盈一說，他總算證實了：那替自己療傷的老師父，果然就是被武林中人尊為泰山北斗的般若神僧。

　　他明明知道這是不會假的了，但實在喜出望外，因此使得他仍舊情不自禁地脫口說道：「藍姑娘，他……他真是般若神僧？」

　　藍盈盈雙眉一揚道：「當然啊，我爹說的，那還會錯得了！」

　　于梵一聽，心中急不及待道：「錯不了，錯不了，請問姑娘，神僧他現在……？」

　　藍盈盈嬌笑插口道：「怎麼？你想要見他？告訴你，先坐下，耐著性子慢慢等吧！」

　　「姑娘是說……」

　　「我是說神僧現在出去了！」

　　「出去了？出去幹什麼？」

　　「喲，你會的不多，管的倒還是不少呢，告訴你，神僧有個好朋友木藥師被人綁架了，他去……」

　　一言未落，于梵陡然大喝一聲：「不好！」

　　隨著這一聲大喝，人如潑風般撲出了店房。

　　藍盈盈見狀大愕道：「于梵，喂，喂，于梵，你要幹什麼？」

　　她聲音叫得不低，可是，于梵就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一般，出了店門，放足狂奔，轉眼消失蒼茫暮色之中。

　　九大兇人聯手對付神僧，神僧縱然真是天神轉世，恐怕也難佔便宜，別說神僧對于梵還有救命之恩，即非如此，于梵也不能眼看神僧落入那批邪惡的兇人之手。

　　他恨不能馬上找到神僧，道出九大兇人的陰謀，心中焦急，慌不擇路，及至定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停身在一片荒山之中。

　　于梵心中微怔，猛然轉身……

　　誰知他剛一扭轉，陡自一黑一白兩條人影，由正方如飛奔來。

　　糟，這不是羅詩與魏霸天麼？于梵心中大駭，眼看左側一蓬野草，頓時晃身躲了進去。

　　不消多久，那一黑一白兩條人影已到數丈之內，二人腰下剛剛一住，就聽其中一人開口道：「褚兄，我看這番是沒有希望了！」

　　咦，這聲音不像，啊，對了，他們怎會姓褚？于梵偷眼一看，可不是，這兩人果非羅詩與魏霸天。

　　那穿白的一個高挑身材，年紀比羅詩大得多，另一個雖然穿著黑衫，但身材只及魏霸天的一半，並且他用的兵刃是劍而非刀，白衣人話一落，黑衣人立即接口怪笑道：「嘿嘿，沒想到韋興老鬼如此難對付，憑我們幾個一路跟下來，非但沒能截得住他，並且還讓君山陳屏賠上一條老命，做如此事傳入江湖，你這點蒼居士與我褚霸就不用混了！」

　　「比起你天山一劍，我歐陽子修這點微名算得了什麼，倒是少林掌門人覺慧長老……」

　　一言未落，突聞佛號道：「阿彌陀佛，兩位施主先別洩氣，那韋興老怪業已身負重創，絕對無法走遠，我們還是合力再搜一遍看看！」

　　隨著這陣話聲，只見一名身形高大的老僧，業已步履飄飄地來到當場。

　　天山一劍褚霸目注老僧，露出一抹冷笑道：「掌門人說得不錯，但是老朽始終不敢相信，般若大師會把那樣貴重之物，交給韋興這種人！」

　　覺慧長老道：「阿彌陀佛，海宇雙怪雖然是江湖邪魔人物，但據老衲所知，他們對般若大師，卻是不二忠僕！」

　　褚霸微顯一怔道：「為什麼？」

　　覺慧長老道：「因為三年之前，海宇雙怪都在祁連山下碰上了血影人魔，苦戰不敵，同負重創，二怪因此斃命，大怪韋興則幸遇般若大師相救，這才得保殘身，自此而後，他才銷聲匿跡，甚至連昔日黨羽徒眾，也受命退出江湖。」

　　歐陽子修聽得神情一動道：「這樣說來，神僧所得的太陽真解，就真有可能……」

　　一言未畢，突聞聲怒叱，于梵由暗中偷眼一看，只見兩條人影，由東向南，一閃而逝。

　　于梵隱約之中，看出這兩人一是老尼，一是胖僧。

　　心中正覺愕然之際，驀聞天山一劍沉喝一聲：「大概他們發現了，走！」

　　走字出口，身形已動，歐陽子修緊隨其後，覺慧長老功高一籌，雖然後發，卻仍搶到二人的前面，轉眼全都走得不見蹤影。

　　于梵看到此處，忙由草叢中鑽了出來。

　　誰知他立足未穩，突見一名滿身血跡的人影，步履蹌踉一路歪斜地奔了過來。

　　此時天色更暗，加上那人傷勢甚重，因此直到數步之內，剛現了于梵，猝然之間，只見他向後一撤，喝道：「小輩，你是什麼人？」

　　傷勢實在太重了，喝聲方落，腳下一連晃了幾晃。

　　于梵心念一動，連忙趨前扶道：「啊，你……你是韋興老前輩麼？」

　　那人雖然傷勢不輕，但終究是武林中成名人物，未等于梵手掌及身，陡地五指一翻，扣住了他的脈門道：「好小輩，你怎知道老夫是韋興，你也是為太陽真解來的麼？」

　　于梵被他五指扣攏，頓覺手腕同上了一道鐵箍相似，情不自禁地用力掙扎……

　　可是還沒等他用力，對方突然五指全鬆，雙膝一軟，坐了下去。

　　看樣子，他的傷已至油盡燈枯的時候。于梵見狀，急忙蹲下身形道：「前輩可別誤會，我不是為什麼太陽真解來的，我和你一樣，曾受神僧救命之恩！」

　　大怪神色一振道：「什麼？你……你這話是真的？」

　　于梵道：「在下句句實言，前輩盡可放心，他們正在四處找你，待我扶你到草叢裏躲一下！」

　　韋興那滿佈血跡的臉上，突然現出一絲笑容，道：「不必了！」說完未等于梵開口，繼道：「老夫大限已到，你如當真受過神僧救命之恩，就請趕快找到他，替我轉達一……句話！」

　　話尚未說畢，人已不支，于梵知已不能遲疑，急道：「什麼話？」

　　韋興喘息了半天，這才掙扎著說道：「大風……起……兮……」

　　說落陡地噴出一股鮮血，雙眼一閉，氣絕而亡。

　　只是四個字？是否言有未盡？于梵心中懷疑，決定檢視遺物，看看是否遺物中能夠發現一點頭緒。可是，檢視的結果，韋興的身上除去幾兩銀子外，就只有一隻羊脂玉瓶，于梵剛把這隻玉瓶拿起，就聽一陣陣衣袂飄風之聲，驚愕中猛一回頭，三條人，恰在此時墜落當場。

　　他們一僧兩俗，正是去而復返的覺慧長老、天山一劍與點蒼居士。

　　三人腳下一定，天下一劍陡地趕前數步，把韋興的屍身由上至下，詳詳細細地搜查了一遍，當然，他搜查的結果是一無所獲。

　　本來三人對于梵就已經懷疑，此時更是一齊把眼光轉了過來，天山一劍首先開口道：「小輩，你是什麼人？」

　　于梵自從偷聽他們談話之後，對這些自詡名門正派的高手，觀念不禁大變，聞言冷冷答道：「流浪江湖的小卒，姓名不值一提！」

　　天山一劍怒叱道：「那你到此地來幹什麼？」

　　于梵道：「不幹什麼，適逢其會而已！」

　　褚霸聽得雙眉一挑，反手就待出招，覺慧長老見狀連忙插嘴制止道：「阿彌陀佛，小施主自謂適逢其會，但不知這位施主彌留之際，可有什麼東西交給你沒有？」

　　「沒有！」

　　「有什麼話交代你麼？」

　　「也沒有！」

　　歐陽子修插口道：「閣下請別誤會，我三人乃是死者多年好友……」

　　一言未落，于梵已經插口道：「既然三位是他多年好友，在下不必再為他的後事操心了，再見！」

　　話畢大步而去，天山一劍待要出手，卻為覺慧長老示意阻止。

　　茫茫夜色中，于梵離三人愈來愈遠，正自寬心漸放，突然，一條人影，疾掠而來。

　　于梵自一怔，身形已被那人挾起，霎時耳畔風聲，轉眼間奔出數里，那人這才停下腳步，將他放落地面。

　　于梵驚詫中猛一抬頭，頓時啊呀一聲……

　　原來這挾著他一路奔馳之人，灰衣芒鞋，長眉垂頰，赫然竟是般若神僧，于梵又驚又喜，慌忙施禮道：「神僧……」

　　般若神僧大袖微拂，阻止了他的身形，端容說道：「小施主不必多禮，一切我全知道了，現在事情緊急，老衲想請你替我傳個口信，不知小施主……」

　　于梵連忙接口道：「神僧但有所命，小可萬死不辭！」

　　般若神僧道：「既然小施主有此心意，就請代老衲先跑一趟隆中山，到三清觀面告玄元道長，說是『東風、西雨、南晴、北雪』！」

　　「東風、西雨、南晴、北雪，就是這八個字嗎？」

　　「不錯，就是這八個字，然後再煩你去一趟宜昌，到興記學堂告訴陳子興教席，說是『秋雨梧桐葉落時』！」

　　「秋雨梧桐葉落時？」

　　「對了，他們問你是誰，你就說是武林一絕！」

　　于梵心中一動道：「武林一絕？我？」

第二十六章　白衫麗影

　　神僧道：「不錯，這是約好的暗語，你這一去，危難重重，老衲本當傳你幾招絕學，只是時不我與，好，你且坐下！」

　　于梵剛剛依言坐好，便覺一隻手掌按上頂來，霎時熱流自頂而下，轉眼進入忘我之境，等到他由朦朧中醒來，已是天色微明，剛一怔神，般若神僧的聲音又自耳畔響起：「老衲已經將三年真力，助你完成鐵布衫橫練功夫，此後危急之際，只要你運氣護住全身要害，普通刀劍就傷不了你，任重道遠，一路小心了！」

　　于梵一躍而起，只見四野茫茫晨曦初透，哪裏還有神僧的影子。

　　他知道事關重大，心中不敢遲疑，略一思忖，立即就上路。

　　他此時真力充沛，一連三日，趕出數百餘里，直到第四日傍晚，才至一座小鎮上投宿，就在他投宿之後，這才發覺已經被人跟蹤。

　　這跟蹤的人不是別個，正是數日前見過的褚霸、歐陽子修，以及少林覺慧長老。

　　他躺在床上，心中忖道：「今晚如果真有人要算計我，我可用不著再睡了，倒要看看這些正派高手，會出些什麼的鬼門道來！」

　　他放下了蚊帳，和衣倒在床上，運足鐵布橫練的功夫，又忖道：頂多給我一刀吧，要害部位都被我完全護住了，一刀結束不了我，反而要把你們嚇死……

　　鼓漏三更，冷月的清光，從半掩著的窗子照了進來，銀華滿地，消除了暑夏的炎熱不少！

　　客棧裏川流不息的有人進出，直到三更之後，這才趨緩了下來。

　　于梵雙目不懈地，瞪著窗外的萬里蒼穹，毫無睡意的一任神思飛竄。

　　他從自己的身世、冤仇，想到未來的前途和抱負，不經意地臉上展露一絲笑意。

　　「咿」地一聲－－半掩著的窗子，緩緩地，輕輕地，被人自外面推了開來。

　　是鬼風，還是人，敢情是自己等候的朋友已經來了吧！否則不必如此鬼祟。

　　于梵疑念方動，「嗤」地一聲響起，一條人影竄了進來。

　　于梵目簾微闔，凝神打量過去－－嚇，原來是少林寺的掌門人－－覺慧長老來了。

　　不錯，正是他，只看來人雪髯蒼鬚，長眉如銀，身著肥大的袈裟，就可斷定不會有錯。

　　這位和尚，身手好不快捷，長身縱進房中，兩隻眼睛在黑暗中彷彿流螢飛舞，閃動不停，光芒隱約……

　　覺慧老僧似對和衣而臥的于梵特別留意，靜立片刻，方始面露笑意的在屋裏搜索起來。

　　這陣搜索直如狂風暴雨，在瞬息中完成，很快地他便站定了身軀。

　　別以為老和尚草率行事，事實上他連一針一線都沒有放過。

　　于梵明白，此刻自己決不能出聲，否則老和尚老羞成怒，自己的性命難保。

　　故此，他仍微闔雙眼，凝神留意老和尚的行動，連粗重的鼻息聲不敢呼出。

　　清冷的目光照射之下，老和尚剛將屋裏搜索完畢，但卻沒有跟著退走的意思，木然的站在屋子中間，不知在猶疑什麼？

　　驀然……

　　他似是已有了決定，一步來到于梵的臥榻之前，手肘一起，蚊帳就被他提了起來。

　　蚊帳雖只是一層透明的薄紗，在于梵的心裏上，卻等於是一道堅強的屏障。

　　展障既然被解除，于梵霍地生出一股即將頻臨崩潰的恐懼。面對面了，于梵不但要默運鐵布衫來防範暗算，而且還要裝成一副安然熟睡的模樣，以免引起懷疑。老和尚拉開蚊帳，似乎心裏的主意還沒拿定，張開兩隻如炬清眼，一眨也不眨的，緊盯著似在熟睡中的于梵。

　　于梵的心裏，就像是十五隻水桶打水，七上八下，一顆本已不算寧靜的心，小鹿般的似要從口中衝了出來……

　　但是，他仍然強忍著，並在心下忖道：「裝睡要裝得像，千萬不能露出破綻來，不然可就麻煩了！」

　　他調和了心中的猛烈纏戰，微微發出些許安詳的鼻息……

　　老和尚拉開蚊帳，兩眼緊盯著于梵，不過在極短的時間之後，他眼見于梵並無異狀，就動起手來！

　　他那兩隻手，有如幽靈似的，在于梵渾身上下摸索著。

　　這次摸索，老和尚是摒聲靜氣而行之，一處不漏，將于梵全身上下都摸遍了。

　　于梵打從出娘胎到現在，哪曾給人家這樣全身撫摸過？

　　他只覺老和尚兩手所到過的地方，其癢無比。

　　一癢就要發笑，但是這是什麼時候？他暗忖道：「老天，苦刑快點過去吧！再下去，我就要忍耐不住了。」

　　于梵忖度祈禱，覺慧長老雙手已停，但他並非是上體天心，而是因為觸到于梵懷裏的小藥瓶。他又是一陣翻翻撥撥，將小藥瓶取在手上，走到窗邊去……

　　他把藥瓶拿在手裏，望了一下，一陣驚詫沉思，伸手在懷裏一摸，取出一件物事，仔細地查看起來。

　　于梵沒看清老和尚拿出來的是什麼，見他已然離開榻邊，就微微睜開眼來。

　　觸目所及，他暗喊一聲道：「糟，糟，這禿驢怎地身邊也有這樣一隻白玉瓶？」

　　他將兩隻藥瓶湊在一起比呀比的，敢情他已在藥瓶上發了什麼？

　　于梵忖度尚未已，老和尚業已轉回身來，輕手輕腳的，將藥瓶仍舊放回于梵懷裏，又開始動手摸索……

　　這陣摸索，于梵處之泰然，因為這次老和尚所摸的，不是于梵的周身，而是枕邊褥下。

　　又是一段時間過去了，老和尚的摸索終於結束，他躡手躡腳的縮出蚊帳……

　　他似乎意猶未盡，癡愕地站在房中半晌，又向全房打量了一遍，方始微喟著縱身離去。

　　屋子裏，又恢復了原有的寧靜。

　　于梵用手一摸懷裏的藥瓶，忖道：「這隻藥瓶，可能給我帶來麻煩，老和尚的心機真多，看他臨去的神色，似乎還不肯善罷干休……」

　　他正在忖想之際，榻旁的地下，倏然發出一聲脆響。

　　這是什麼聲響？像是有人從窗外扔進一塊石頭來。

　　于梵暗忖道：「是少林寺的掌門人沒有遠去呢？還是另外有一批人到來了？」

　　他乾脆裝佯到底，看他們要怎樣攪法？

　　只聽「砰砰」兩聲，如疾電般，又竄進兩條影子，一白一黑，在銀華之下，特別顯眼。

　　于梵俊目半闔，打量來人，只見一個是點蒼山的的歐陽子修，另外一個就是天山一劍褚霸。

　　那歐陽子修和褚霸兩人似是事先已經商量停妥，縱進房中，褚霸站在榻前監視著于梵，歐陽子修則是到處搜索。

　　偶而，屋內發出輕微地聲響，除此之外，室內仍然是一片靜寂。

　　等了半晌，想是褚霸不甘於監視的寂寞，伸手在榻上也展開了摸索……

　　褚霸下手的份量，比老和尚還要輕些，幾乎使于梵全無感覺，他的手也觸到過藥瓶，似乎已明知就裏，很快地又將手移了開去。

　　一間斗室，片刻功夫搜查又告完畢，兩個高手對望一眼，俱是搖搖頭，先後就縱出房而去。

　　于梵牙癢癢地，暗忖：「還有一個胖和尚和一老尼姑沒有見來，我既已不打算睡覺，幹脆就等著你們吧！」

　　月華在地上緩慢的移動，屋子裏更趨於黑暗，一陣輕風吹來，帶動窗外的樹枝，在月色下婆娑起舞……

　　時光在無聲無息中消逝過去……

　　四聲更鼓響起，遠遠的送過幾陣雞鳴之聲，想是天快亮了。于梵已有倦意，暗道：「那一僧一尼想是已存心向善，回頭是岸了吧，趁著天色未亮，我確實需要憩息片刻了！」

　　霍地－－

　　一陣疾風拂過，房中又飄進一條人影。

　　于梵私下慶幸，幸虧自己還沒採取什麼行動，不然的話，就裝佯不成了。

　　他童心又起，將全閉的眼簾，細細的又挪開一條縫，一心想看看，這番前來搜查的是老尼姑呢，還是那個胖和尚？

　　觸目所及，不禁使于梵怔了怔，在惶惑中感到驚詫不已！

　　這哪裏是什麼尼姑與和尚，分明是一個身穿白色羅衣，年約十六七歲的大姑娘！

　　這個大姑娘好大的膽子，更淺漏盡之際，竟敢跑到一個男人的房裏來，成何體統。

　　敢情她也是為了大陽真解而來的？這確非自己所能預料所及。

　　于梵驚異之下，暗忖道：「我且不要動，先看看她的舉動！」

　　他只見那白衣姑娘輕手輕腳的翻翻摸摸，女孩子家果然比較細心，連茶杯底下，靴子裏面，都沒有輕易放過。

　　于梵見了她的舉動，忖道：「都是一丘之貉，通通是衝著太陽真解而來的！」

　　摸索片刻，白衣姑娘失望的站在屋角落裏，無聲無息的就活像一具幽靈。

　　于梵心裏又忖道：「注定你必然失敗的，慢說這間屋裏沒有太陽真解，就是有，也被人捷足先登了，傻丫頭，該走了吧！」

　　于梵一念未意，白衣姑娘似已有所決的，姍姍的向榻邊走來。

　　于梵急忖道：「怎麼？你也要向床上搜查？這可千萬使不得，除了單薄的一身衣服，我可連被單也沒蓋上！」

　　不出于梵所料，白衣姑娘在蚊帳外面，只不過沉吟了一剎，終於毅然決然的一咬櫻唇，玉手一抬，就掀開了蚊帳！

　　蚊帳掀開，撲鼻一陣如蘭似麝的少女幽香，于梵下意識地心調在暗叫：「好香！好香！」

　　按理說，那白衣姑娘揭開蚊帳就該開始搜索了，可是她卻沒有這樣，反而用兩隻如水秋波，凝視著于梵的臉上，直在端詳。……

　　于梵暗道：「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

　　倏地，又復忖道：「你看我，我也要看你！」

　　想著，眼角微啟，向白衣姑娘打量過去……

　　啊！美美美，真美，真是個秋水為神玉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白衣姑娘向于梵默看片刻，嬌靨上露出一絲薄薄的笑意。

　　她將白紗蚊帳往肩後一披，攏身一步，看樣子就要搜查起來！

　　于梵情急暗叫道：「哎喲，我的女菩薩，你哪能真的動手，男女授受不親，難道你不避諱？」

　　可是儘管他心急如搗，萬般情急，白衣姑娘竟終於真的動手！

　　她可不像老和尚，將于梵的周身摸遍，她只在她認為有蹊蹺的地方，用纖纖玉指作微微試探。

　　起先，她對小玉瓶也留上了神，玉指隔衣在藥瓶上停留了許久，最後才失望地移了開去。

　　白衣姑娘在于梵身上未能搜出什麼，蹙眉癡愕了一陣，又展開奇疾的搜榻行動！搜到于梵腳頭，于梵倒還沒什麼感覺，可是一等她搜到床頭和枕邊時，于梵便直喊：「真受不了……」

　　因為搜索床頭與枕邊，她勢必要半俯著嬌軀，于梵不但感覺到少女的特有氣息由淡轉濃，有幾次，那個曲線畢露的酥胸，堪堪就要湊在于梵的嘴邊。

　　白衣姑娘在靠近榻邊打算搜索之初，于梵心裏就已小鹿亂撞，有不克自持的感覺。

　　此刻再經接連頻頻的肌膚相觸，鼻息相通，叫他這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如何還能按捺得住？

　　儘管于梵還沒接近異性的經驗，但由於本能的作用，此刻于梵在心裏，生理上，都發生了驟然的變化……

　　也不知是從哪裏生出來的一股怪火，于梵頓覺這股怪火蔓延得非常快捷。

　　頓時，那蓬怪火一分為二，一衝丹田小腹，迅雷不及掩耳地，上沖下激……

　　不論是上沖或者下激的那一股火，都不是于梵這麼大的孩子所能克制得了的！

　　只見他那一張美如冠玉的俊臉上，湧上兩片熱暈，口乾舌燥，熾熱難當……

　　尤其是往丹田以下竄行的一股怪火，更是瘋狂而囂張，使得他簡直忍受不住了！

　　事實上，他若是要這樣仰臥著硬挺下去，情勢已是萬萬不可能了！

　　因而他佯裝著在熟睡中舐嘴張舌，口裏發出輕微「唔」的一聲長吁，霍地就朝外翻過身來！

　　任他于梵裝得再像，但這陡然的一翻身，也將搜索中的白衣姑娘嚇了一大跳。

　　她嘴裏輕嚶一聲，提起一口氣，便倒縱出去！

　　她提身倒縱，忘了披在香肩上的帳子，帳門被帶動撕成兩片，飄舞在空中，就像是一個體積巨大的白色怪物，張牙舞爪，向她身後追去……

　　蚊帳被震動，帳鉤、床架，接連發出一片音響，環繞室內……

　　白衣姑娘驚見此情，駭得花容陡地變色，哪裏還敢在屋裏勾留？

　　蓮足一點地面，一條嬌小的身子，便如白色飛鳥般的穿出窗門，再接連幾個兔起鶻落，消逝得無影無蹤……

　　于梵若有所失的瞪著窗外，耳聽金雞三唱，遠遠的又有更鼓響起，心想：「這丫頭固然來歷不明，事實上也是為著太陽真解而來，看來自己真是危險得很，夜夜都要這樣等到天亮，豈不要被活活的折磨死麼？」

　　他暗暗地決定，等到天亮之後，立刻離開此地，另走他方。

　　是以他僅只運了一陣功，便算好房錢，離開這家客棧！

　　迎著拂面的晨風，于梵大步走在藍武道上，只見道旁草木都蒙上一層晨露，給人一陣清新之感……

　　足足的疾奔緊走，入晚時分，于梵已來到了龍駒鎮！

　　這龍駒鎮雖然僅是個小小的鎮集，但是舟車匯集，繁榮尤勝於縣城。

　　于梵在龍駒鎮用罷晚餐，心中直在拿握不定，猛然一念慧生，暗道：「我又何必擔受這被人干擾的煩惱，何不在此買舟順江而下襄陽，不但可以連夜趕程，使自己可以早日到達隆中，而且也可求得精神安定！」

　　主意既已打定，于梵提著一隻簡便行囊，來到長江碼頭，往來巡視，打聽著直駛湖北的便船。

　　說巧也真巧，正好有一艘雙艙帆船要直放武漢，回頭船隻，價路自然公道，不需多費口舌，于梵就將它承包下來。

　　只要等到船家用畢晚餐，就可以啟碇順江而下了！

　　于梵心下一定，在頭艙裏放下行囊，站在船梢尾端，極目欣賞這漁火點點的長江暮色，恍如人在圖畫之中……

　　就在他悠然神往之際，一陣銀鈴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船家，可有直下湖北的便船？」

　　這嬌滴滴的聲音，直如珠落玉盤，鶯嚦九轉，響在于梵的耳邊，悅耳之極。

　　為著好奇，于梵打篷索隙縫裏看了過去，一瞥之下，頓時使他目瞪口呆。

　　木然中，他暗忖道：「這不是夜裏人房搜索，被自己嚇走的那個白衣姑娘麼？怎麼？她也要到湖北去？莫非又是尾隨著自己而來？」

　　船家在于梵忖度時已然接口答道：「姑娘，不瞞你說，我們這條船確是直下武漢，但你來遲一步，已給一位相公租定了。」

　　白衣姑娘答道：「哦，真是不巧，另外可還有便船？」

　　船家搖頭道：「沒有了，今天沒有了，您要不願起早，明天再來看看吧！」

　　白衣姑娘似是煞費躊躇的站在那兒，玉手一攏雲鬢，忽地又道：「船家，我多給你租費，可不可以……」

　　「對不起！」船家道：「船給人家租定了，您就是願意多給銀子，我們也無法作主的！」

　　白衣姑娘見船已被他人租定，只得向船家商量，道：「我是說能不能順便……」

　　「姑娘，我給你問問那位看看……」船家說著，掉頭大聲嚷嚷道：「相公！相公！」

　　他倆的一番對話，于梵句句聽得清楚，為了減少自己的麻煩，立在船尾梢頭，不願理睬。

　　哪知這船家多嘴饒舌，大發善心，一迭連聲的這樣鬼喊鬼叫，他若不予聞問，也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事情可真是作難，答應跟她同舟吧，自己又要落入人家的監視之中，何況孤男寡女相處，這該多不舒服？

　　若要不答應，似乎又不近人情。

　　「怎麼辦呢？」于梵忖道：「般若神僧暗中交代，要我送信給隆中山的玄元道長，事關今後正邪消長大勢，這丫頭昨晚已到客棧搜查過我，看來對我不懷好意，我該怎麼辦？最好還是善言回絕，免得麻煩。」

　　心意既定，于梵便走到船頭，故意問道：「船家，什麼事？」

第二十七章　夜航情緣

　　船家右手一指站在碼頭上，螓首低垂的白衣姑娘，道：「這位姑娘找你。」

　　這句話答得真是莫名其妙，不但于梵感覺渾身不自在，就是那位站在岸上。垂頭含羞的白衣姑娘，聞聲也禁不住一怔，微微抬起頭來。

　　四目陡然相接……

　　白衣姑娘啊地一聲驚叫，頓時霞飛滿臉，原本就已低垂的一個螓首，下垂得更低了。

　　于梵怔了半晌，含笑問道：「姑娘有何見教？」

　　那白衣姑娘一聲驚叫出口，當即發現自己情急失態，想起昨夜暗探客棧的景況，羞得滿臉飛紅，抬不起頭……

　　于梵出言相問，白衣姑娘這才安心，雖然只不過是極普通的一句話，充分證明他並不知道夜來之事，自己的行蹤也沒有暴露……

　　她想及此處，定了定神，含笑道：「相公包租這艘雙艙帆船，可否容我搭個便船，碼頭上今天已經沒有直下湖北的船了，一個弱女子單身出門，實在有些不方便！」

　　說不方便也許是實情，若說她是一個弱女子，于梵可不相信。

　　他暗忖道：「跑得那樣快，縱得那樣高，這能算是弱女子？」

　　忖罷，卻笑嘻嘻地答道：「船家既有心大開方便之門，我們也同是出門人，自然也沒什麼好說的，請罷！」

　　于梵作勢肅客，白衣姑娘輕笑中一曳羅衣，也就跨上船來，心道：「了空大師說這少年生性狂傲，不料卻是這般和易……」

　　船家將白衣姑娘帶進尾艙，諸事舒齊之後，這才引帆起航……

　　順風又順水，船行的速度無比快捷，船家一面掌舵，一面對于梵說道：「相公，前後艙相隔不過是一方渡板，您要是不耐煩，我給你取下隔板……」

　　于梵面對潺潺流水，與兩岸蒼茫夜色，正看得入神，沒料到船家有此一說，含笑說道：「船家，你看這當頭明月與河岸夜景，已夠令人神往了，我哪還有什麼寂寞……」

　　他話聲一頓，道：「再者人家是個大姑娘，你說話可不能……」

　　「大姑娘怎麼啦？」

　　白衣姑娘從後艙裏露出頭來，繼續說道：「大姑娘是不是難登大雅，有擾相公憑舷夜眺的清興？相公，你過分拘謹了，咭……」

　　尤其這最後一聲笑，玉潤珠圓，伴著丹江的流水潺潺，響蕩在夜空裏，成為美絕塵宇的人間仙音……

　　于梵聞言笑道：「姑娘說哪裏話來，我是生怕言詞粗俗，有辱姑娘的清聽，唐突千金，吃罪不起而已……」

　　白衣姑娘笑道：「相公若是真不介意，我可真不願悶在艙裏，打算到船頭來坐坐，可好？」

　　于梵笑道：「歡迎！歡迎！」

　　白衣姑娘嫋嫋婷婷，打船舷邊走了過來，船在疾行中起伏，顛簸不定，別看短短的一段船舷，可決不是像他所說的一個弱女子所能行得了的？

　　看她人隨船身起伏，嬌軀歪歪倒倒，于梵好生不忍，手一伸，引臂就待來扶。

　　白衣姑娘見到于梵來扶，愣目剎那，也終於落落大方的高抬玉手，一搭于梵的手臂，笑吟吟的走上了船頭……

　　兩臂甫一接實，于梵渾身如遇電觸，直待白衣姑娘到了自己的面前，他的一顆心仍然還是忐忑難安……

　　白衣姑娘秋波一瞥船頭，嫣然笑道：「船頭眼界比較開闊，難怪相公面對江水明月，悠然神往了……」

　　于梵笑道：「姑娘若對船頭的景色垂愛，回頭我叫船家彼此換過船位如何？」

　　白衣姑娘秋波連閃，玉手一曳被風飄舉的羅衣，笑道：「能承給予搭乘便船的機會，我已經滿意了，哪裏還敢得隴望蜀，貪得無厭！」

　　玉手又一指艙面，道：「艙面也真潔淨，我們何不坐下來談談，不比逕自站著好麼？」

　　說罷，輕曳羅衫，依依的坐了下來。

　　她揮手一示意，于梵也就訕訕地坐在她的身邊……

　　白衣姑娘一攏雲鬢，問道：「相公方才面對當前風景，心中想些什麼？」

　　于梵道：「腦子裏空洞洞的，什麼都沒有想，只不過眼見這江天一色的美景而感覺人生幾見月當頭，歲月如流水一般，消逝得太快而已！」

　　白衣姑娘道：「聽相公之言，足見相公滿懷大志，有意珍惜這似水年華，轟轟烈烈的大作大為一番！」

　　「姑娘褒獎了！」于梵謙遜地道：「哦，還沒請問貴姓？」

　　白衣姑娘含笑道：「妾身姓歐陽，單名一個玉字。」

　　于梵道：「府上是在湖北？」

　　「不！」歐陽玉搖頭道：「我家住在雲南點蒼。」

　　于梵哦了一聲，道：「姑娘既然住在點蒼，有一位歐陽子修居士，是否認得？」

　　歐陽玉道：「那是我爹，你認識？」

　　于梵道：「不能說認識，但有一面之緣！」

　　歐陽玉問道：「貴姓？」

　　于梵笑了笑道：「武林一絕……」

　　歐陽玉道：「我想問你真實姓名。」

　　于梵道：「這就是我真實姓名，難道姑娘不信？」

　　歐陽玉玉目含嗔，小嘴一撇，說道：「哪裏有人叫這怪名字？告訴我就算了！」

　　現笑道：「我除了這個名字之外，真沒有任何其他的名字，姑娘這不是使人作難麼？」

　　「好，就算你叫這個怪名字吧！」歐陽玉見于梵守口如瓶，莫可奈何的說道：「你自命武林一絕，對武功一道，當然不比平凡啦？」

　　于梵笑道：「恰恰相反，我的武功差勁得很，可說是一無武功！」

　　歐陽玉聞言咭咭嬌笑得直不起腰來，道：「又是假話，武林一絕會不長於武功，這話有誰相信！」

　　「真的嘛！」于梵道：「我沒說假話，我要有姑娘這身造詣，我就……」

　　于梵眼見歐陽玉不住的嬌笑，笑得如同花枝亂顫，信口一句辯白，不想覺說溜了嘴，趕緊把話尾煞住……

　　本來嘛，自己與她並無一面之識，哪能知道她有沒有武功，那除非是說，在她夜探客棧之時，自己當時並沒有睡著！

　　歐陽玉對這句話本沒在意，見于梵倏地止住話聲，這才生了疑心，心忖道：「對呀，自己有武功，他怎麼知道？除非……」

　　邊想，情不自禁的漾出一片紅暈，惑然道：「你怎說我有武功？」

　　如果歐陽玉不經忖度，直接了當的問過來，于梵可真無從回答。

　　可是現在于梵在心裏上已有了準備，他展齒笑道：「令尊子修居士，不是當今武林中的一代高手麼？虎父虎女，這還錯得了？」

　　「哦！」歐陽玉緊張的心弦一鬆，笑道：「我爹固然是當今的武林高手，以我看來，也不過平平常常！」

　　「啊！」于梵這才真的一驚，含笑問道：「姑娘這般說來，想必是另有高師，造詣尚在令尊之上？是誰？」

　　歐陽玉道：「我也要保留一點點，讓你也嘗嘗悶葫蘆的滋味，咭咭……」

　　接著她又憨聲說道：「你有心要成為武林一絕，但是武功又很差，趕緊拜我為師，讓我來調教你！」

　　玩笑開得太過火，于梵倏地靈機一閃，不以為忤地道：「真的？」

　　「嗯！」歐陽玉道：「只要你誠意正心，不真也要真！」

　　于梵道：「要作我的師父不難，我可得先考考你，看你夠不夠資格，因為我是要做武林一絕的！」

　　歐陽玉笑道：「這倒真是別致，從來沒聽過徒弟要考師父，好吧，你說怎麼個考法？」

　　于梵身子一正，說道：「你有信心，你能夠傳我什麼武功？」

　　歐陽玉笑道：「凡是武功，全都可教，吐納調息，拳經劍譜，軟硬輕重的功夫，我無不件件皆通！」

　　于梵道：「好大的口氣，這樣吧，我先考考你的輕功，你有沒有把握？」

　　歐陽玉道：「怎麼考法？」

　　于梵道：「你看這條船順風順水，航行快速，你有信心能追上它？」

　　歐陽玉天真地櫻唇一抿，笑道：「要趕不上這條船的速度，那還能算輕功麼？可是你總不能叫我下水去與船賽跑去吧？」

　　于梵道：「當然，姑娘你看，這條船行在丹江中，是靠在左岸近，還是靠右岸近！」

　　歐陽玉道：「自然是靠右岸近！」

　　于梵道：「人雖然近，卻也有四丈多遠，姑娘自信能一步縱到岸上？」

　　「一步縱到岸上？」歐陽玉沉吟片刻櫻唇輕舒，輕笑道：「一步縱掠四丈多，我恐怕無法勝任。但是，我可以保證水不濕鞋，飛身落在岸上！」

　　這句話，將這個自負聰明絕頂的于梵，說得個滿頭大霧，不解地問道：「既說無法勝任，又說水不濕鞋，這豈不兩相矛盾嗎？」

　　歐陽玉有心炫技，爭取于梵對她的信任與好感，以遂她刺探太陽真解的心願。

　　她俯身在船頭拾起兩塊小木板，晶瑩的秋波一閃，盈盈笑道：「這就叫登萍渡水，你可要看準了！」

　　于梵道：「且慢！」

　　歐陽玉問道：「什麼事？」

　　于梵道：「水流甚急，我相信你可以到得岸上，至於回來……」

　　歐陽玉笑道：「傻瓜，這還用得著你擔心？」

　　歐陽玉話一出口，覺察自己有點失言，一瞥于梵，又道：「你看嘛！」

　　于梵也正為那兩句話一愕，聽了這聲叫喚，始抬頭向前看去！

　　歐陽玉玉臂一舒，將一塊木板扔向船頭右前方，木板剛落水。立即蓮足一點，落身水板之上，再一提身，已上了江岸。

　　從出聲到踏板再到落岸，全在瞬息間完成，身法輕靈美妙，看得于梵瞠目結舌。

　　歐陽玉身在岸上，招手向于梵一招呼，翩翩飄飛，向著已經遠去的順風帆船疾追。

　　幾個虛渡凌空，超過行馳在急流中的帆船，彷彿淡煙一道，滾滾地前奔了好遠，好遠……

　　明月當頭，再加上歐陽玉的一襲白色羅衣，于梵將她的動作，看得真真切切，心中暗道：「沒想到她的輕功造詣，竟有這般高妙，看來我真要向她學藝不可！」

　　歐陽玉有心炫耀絕技，奔騰了半盞熱茶時分，始停步於江岸邊沿，眼看著帆船就將衝到，又高叫一聲：「看，我回來了！」

　　手起，木板落水，這次她將木板扔在近船的急流中，船與木板同時逐流而下，白衣一飄，歐陽至一踏木板，就又掠到了船上！

　　船在平靜中隨水直下，歐陽玉縱在船頭，船身自然陡地稍作傾斜，于梵唯恐歐陽玉有失，兩臂一張，溫香暖玉就抱個滿懷……

　　歐陽玉此番回船的表演，雖未令人失望，可是船身和木板的速度，卻沒能拿捉到十分恰到好處，要不是于梵張臂扶持，她還真是難免掉入急流，變成一隻落湯雞！

　　她驚魂甫定，發現整個的嬌軀，被于梵摟在懷裏，立即一聲嬌嚀，玉手輕推，嬌嗔道：「趕緊鬆手，船家在看我們，這多不好意思？」

　　于梵兩臂一鬆的同時，船尾響起了一陣笑聲……

　　他把歐陽玉一帶，原地坐下，笑道：「你真有幾手，真不平凡！」

　　歐陽玉笑道：「這樣說來，作你師父夠資格了？」

　　于梵笑問：「你真有授我武藝的意思？」

　　歐陽玉道：「那就要看你聽話不聽話了！」

　　于梵道：「怎樣才算聽話呢？」

　　歐陽玉道：「往後一切行為，都不能違背我的意思，並且還要先將你真正的身世和姓名告訴我，這個條件不算苛刻吧？」

　　于梵滿臉含笑道：「不苛刻，不苛刻，但是我得先問清楚，你的功夫全部學成，共需多久時間？」

　　歐陽玉道：「這要看你的智慧，快則三年，慢則十載八載，我看你天資並不魯鈍，頂多五年就學成了！」

　　于梵道：「學成以後，就能達到與你並駕齊驅的境地？」

　　歐陽玉道：「差不多！」

　　于梵道：「如果我要專學你一樣功夫，你教不教？」

　　歐陽玉詫異地道：「學功夫哪有單挑一樣的？唔……你要我教你哪一樣？」

　　于梵道：「你先說願不願教，教一樣功夫，總不能要有師徒的名份吧？」

　　「那……那當然！」歐陽玉道：「不過依我看，任何武功都要有內功作基礎，否則，什麼都學不成！」

　　歐陽玉好奇地又問道：「你先說，你要學什麼？」

　　于梵道：「你還沒說你願不願教！」

　　歐陽玉道：「我願教！」

　　于梵道：「我要學輕功！」

　　「輕功？咭咭！」歐陽玉笑道：「你大概是因為看到我適才的表演，認為很輕靈好看是不是？告訴你，沒有內功作基礎，輕功是練不成的！」

　　于梵故作癡呆，面帶失望之色，說道：「這樣說，你還是不願教我？」

　　歐陽玉道：「不是我不願，而是教給你也沒有用，如果你一定要學，我現在就可以將訣竅口授給你！」。

　　她話聲一頓，又道：「你在哪裏下船？」

　　于梵道：「襄陽，湖北襄陽，你問這個幹什麼？」

　　歐陽玉若有所觸地問道：「到襄陽是不是去隆中山？」

　　于梵問道：「你怎麼知道？」

　　歐陽玉道：「我不但知道你要去隆中山，並且還曉得你可能要去宜昌，可對？」

　　于梵被她輕描淡寫的兩句話，說得心靈狂震不已，面含深意地笑道：「那你當然也知道，我此行的目的咯？」

　　于梵這句話使得歐陽玉一愣，笑道：「唔，依我想，不是送信就是送東西！」

　　于梵暗自忖道：「我要送信之事，怎會傳出去？莫非他們以為自已取得般若神僧的太陽真解？」

　　他笑了笑，問道：「什麼東西？」

　　歐陽玉道：「我聽人說，有本什麼太陽真解！」

　　于梵故作茫然道：「我怎麼不知道？」

　　歐陽玉妙目含顰，說道：「也許你知道，也許你真的不知道，這我不想追究了，只要知道你到隆中山，教你輕功時，就好作妥善安排了！」

　　于梵問道：「姑娘打算怎樣安排？」

　　歐陽玉道：「下船之前，我將輕功口訣教給你，在由襄陽去隆中山的途中，我再親身示範給你看！」

　　于梵點頭問道：「你也去隆中山？」

　　歐陽玉道：「不是我要去隆中山，只因你給我搭乘便舟，我感恩圖報，要傳你輕功……」

　　她話聲一頓，道：「而傳你輕功，又非親身示範不可，所以我也就只好在襄陽下船了！」

　　于梵道：「姑娘這樣好心，在下由衷感激，不知口授訣竅，何時開始？」

　　歐陽玉道：「今天夜色已深，明天再說吧！」

　　月正中天，不知不覺已近三更，他們倆人依依的各自回艙休息。

　　于梵轉回前艙，志得意滿，沒想到一念改變，竟圓了自己急需學習輕功的心願。

　　他想著想著，耳聽輕波逐舷，朦朧中安然睡去……

　　從第二天起，于梵就開始接受歐陽玉口授輕功訣竅，時間就是情感的橋樑，而情愫暗生中，于梵也把飛行術口訣背得滾瓜爛熟了！

第二十八章　玄元道長

　　這樣一陣過去了五天，終於襄陽到了。

　　于梵一頭從船艙裏鑽了出來，喜不自勝的，拖著歐陽玉就往碼頭上的人群擠……

　　碼頭要道邊的一座酒樓邊，此刻卻有四隻眼睛在盯著這一雙男女。

　　待得于梵兩人出了碼頭，行向城中之後，他們便立即付帳下樓緊躡在後。

　　隆中山在襄陽正西，于梵與歐陽玉雜在人群當中流覽襄陽市面的五色雜陳，目不暇接。

　　不論是他們走在繁囂的市面上，或是走進茶樓酒館，根本就沒能擺脫後面兩個躡蹤者的四隻眼睛……

　　這兩個人，正是歐陽子修和天山一劍褚霸！

　　他們跟蹤了許久許久，始見于梵與歐陽玉繞出西門，踏上前往隆中山的道路。

　　褚霸遠遠望著前面的兩人，笑道：「咱們好酒貪杯，竟將這小子追丟了，現在可好，後繼有人，賢侄女代領父職緊躡著他，這回不怕那太陽……」

　　歐陽子修搖頭道：「你倒說得好，玉兒是怎麼躡上這小子的？看看他倆的親熱之態，就令我心中不安……」

　　褚霸笑道：「憑我們兩個老東西，跟他周旋了兩天，不但事情都沒弄清下落，連話都沒能與他說上兩句，也許他是色不迷人人自迷，中了玉侄女的脂粉陷阱，也未可知！」

　　歐陽子修瞪眼喝止道：「我歐陽子修寧願放棄那勞什子的太陽真解，也不願設什麼下三門的脂粉陷阱……」

　　他氣呼呼道：「我打算現在就將玉丫頭叫回來，不讓她去……」

　　褚霸伸手喝止道：「這又何必呢？他們武當少林等大宗派不也是只求目的，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麼？」

　　他頓了頓道：「我等怎可以小失大，錯過良機？到了隆中山，我們便可與賢侄女取得聯繫了！」

　　歐陽子修問道：「你認為他們到了隆中山以後，就一定會分開了嗎？」

　　「據我看，這小子年紀雖輕，心機卻沉穩得緊……」褚霸道：「他此番不辭辛勞地來到隆中，當然是傳達的般若神僧什麼命令，且百分之百與太陽真解有關，他能讓賢侄女在旁偷聽麼？」

　　褚霸緩過一口氣來，又道：「我們只要趁他倆分開之際，與賢侄女取得聯絡，再定往後行止，面授一番機宜，再去刺探他與玄元道人的談話，大計豈不可完成？」

　　歐陽子修笑罵道：「像你這般詭計多端，終年計算別人，難免要自食惡果……」

　　他說到這裏！話聲一頓，輕輕地道：「噫……」

　　褚霸問道：「噫什麼？」

　　歐陽子修道：「你看他倆走得好好的，怎地忽然跳跳蹦蹦的起來……」

　　褚霸抬頭向前一看，哂然道：「這哪裏是什麼跳跳蹦蹦，分明是令媛在傳授那小子的輕功，這可不是兒戲，我們失算了！」

　　歐陽子修笑道：「老弟，你又緊張了，練輕功，若沒有紮實的內功作基礎，就傳他學個十年八載，又有什麼用呢，你多慮了！」

　　他伸手指著前面兩人，撫髯笑道：「你看，我那玉兒一蹤三丈出頭，那小子一躍不過四尺多，哈哈……」

　　褚霸問道：「你硬是不相信他有紮實的內功？」

　　歐陽子修叱道：「你又是那番話來了！」

　　褚霸一摸八字鬍鬚，道：「我想大致不會錯！」

　　「大致不會錯？」歐陽子修笑道：「哈哈！好，我且問你，你認為他的那股內力，是與生俱來的，還是得自般若神僧的授與？」

　　褚霸道：「不會吧，般若神僧要傳他武功，他豈會這樣糟糕！」

　　歐陽子修道：「又是一個可能！」

　　他們二人談了一陣，隆中山已呈現眼前，歐陽子修偶一抬頭，忽然噫了一聲，道：「他們站住了，唔，真像是準備分手的樣子！」

　　褚霸得意地一笑道：「這本是必然的，好，等會我去向賢侄女查問，你尾躡那小子上山，兩下一參照，便不是什麼都明白了嗎？」

　　于梵與歐陽玉站在山下一大片樹林邊，唧唧噥噥的不知道說些什麼。

　　最後，只見歐陽玉萬般淒婉地點了點頭，在林邊一塊大石上坐下。

　　而那于梵則毅然轉身，邁開大步，向登山的路上行動。

　　一陣疾奔，于梵已快到山腰，偶一側顧，發現覺慧長老健步如飛，正由一條隱密的小路，向山下奔來，心中一驚，連忙足下加勁，向山頂攀去！

　　于梵與歐陽玉五天同船，美色當前，確也難免動情，但是他卻沒為情而改變個性……

　　他將歐陽玉安置在山下，一則是為了見到玄元道長之後，可作長談，再則也是想試試歐陽玉對他的情意如何？

　　她要是一心只在太陽真解上打主意，勢必接踵尾隨上山，若真是如此，他就可以將她視如蔽屐，不再與她周旋！

　　于梵轉身登山之後，行不數步，就想回頭望著她的動靜。

　　可是剛剛話別，又不好意思回頭，正好看到林邊矗立一塊大石，他緊走兩步，一閃身就藏到了大石之後……

　　從石後望去，正好看到歐陽子修及褚霸兩人趕到林前，歐陽玉像小鳥似的投向歐陽子修的懷裏！

　　這種情形，說明了歐陽玉的驚喜忘情，于梵當即忖道：「就看她充滿意外的神情，顯見她並不是受命尾躡自己，那麼前幾天她所表露的情愫，當然也是真的了……至於往後呢，經過這兩個老鬼的從中撥弄，說不定就要變質，自己倒仍得留神些！」

　　于梵略一沉吟，立即便閃身藏進一叢矮樹叢裏，睜著兩隻滾圓的眼睛，一動也不動！

　　身形剛剛站穩，他已見覺慧長老肥大的袈裟飄飄，已打他藏身的林邊奔向山上，兔起鶻落，迅逾飄風。

　　他心中恨忖道：「這老和尚利慾薰心，哪裏像是六根清淨的出家人，你自去好了，大不了委屈你在三清觀門外等我……」

　　他望著老和尚的去勢，俊臉之上浮起一絲冷笑，暗忖道：「褚霸為什麼還不見來？這個詭計多端的老傢伙……」

　　他耐著性子，席地坐在矮樹叢中，慢慢的等待著。

　　片刻功夫，來路上又起了足音，于梵靜氣摒聲，抬頭望去。

　　只見歐陽于修也儒衫飄飄地疾奔而來。

　　他暗忖道：「褚霸不會再來了，他一定在山下向歐陽玉問長問短時準備算計於我，好吧！現在就讓你們三批人馬，等的等，追的麼我可要找個地方去看看我的輕身飛行術，已經到了什麼火候吧……」

　　他輕笑一聲，暗道：「好在時光尚早，我在日落西山之後再回來，也是不晚……」

　　于梵想到這裏，遂離開上山的正路，一個勁的向山腰後疾奔而去。

　　奔出二里許，來到一處林中空曠之地，察看附近確實無人，他將輕身功夫盡情施展開來。

　　他從背熟口訣以來，就一直在裝傻，只不過隨著歐陽玉的示範隨身走動身子而已。他哪敢用出內力，提氣縱身！

　　現在，情況不同了，這一盡情施展開來，不論是閃、躍、騰、挪，全都表現得有聲有色。

　　此刻，若是授藝的歐陽玉在此，也要震驚的瞪目咋舌。

　　首先，于梵提氣猛然上縱，縱上了離地三丈有餘的一個樹枝丫。

　　緊跟著，撲身一掠，又掠到兩丈開外的另一棵樹上。

　　由於這種事來得太過突兀，于梵在狂喜中，也忘了碰身的疼痛。

　　長身一躍，落下地來，因為運氣沒能恰到好處，落地栽了一個大觔斗！

　　于梵一骨碌坐起身來，摸摸碰傷之處，又抬頭望望頭頂上的大樹丫，正待再提氣上竄！

　　驀然，身後響起一個輕微的聲響－－

　　于梵大駭中擰腰回頭，只見在自己身後不滿五尺之處，站著一個身如一尊鐵塔，滿身油污，黑皮健壯的中年道士。

　　那道士見到于梵轉過身來，笑嘻嘻的道：「小施主好俊的輕功，可惜……」

　　于梵愣了半晌，道：「可惜什麼？你怎的話說半截！」

　　中年道人見到于梵疾言厲色，不以為忤的道：「我看你上拔三丈多，橫掠兩丈餘，似乎尚不覺吃力，可是你縱躍時，又碰碰跌跌，是否真力不能確切控制？」

　　一言道破自己的缺點，這道士當然也是個行家，于梵見這黑道士和藹可親，似無惡意。

　　因而他一斂怒容，含笑答道：「道長一針見血，但不知應如何補救？」

　　黑道人仰天哈哈長笑，道：「補救的辦法，可不是一言兩語說得明白，不過，輕身功夫貴乎凝氣，氣凝則自然身輕，小施主內涵真力驚人，若能寓氣於心，輕功造詣，便難逢敵手……」

　　語聲倏止片刻，後又說道：「小施主你我相見總算有緣，今夜三更時分，我仍在這林中等你，貧道以兩個更次的時光，保管小施主有所獲得就是！」

　　于梵一揖到地，謝道：「多謝道長抬愛，敢問道長的上下怎麼稱呼？」

　　「三清觀上上下下，除了那位玄元道長能知我的底細之外，任何人也不知道我這小小的香火道人身懷武功……」他話聲稍頓道：「小施主既然存心要問，我也不願瞞你，小道人法名了凡，你可得為我保守秘密！」

　　于梵又復含笑道：「多謝道長，我想請問道長一句！」

　　黑道人道：「什麼話？」

　　于梵問道：「道長適才所說的那位玄元道長，不知此刻可在觀中？」

　　黑道人道：「小施主，你問他幹什麼？難道你來隆中山，也有所為？」

　　于梵猶疑地道：「這……」

　　黑道人兩眼環睜如銅鈴，提身來到于梵近前，順手一撈，扣住于梵的右手腕脈。

　　他厲聲道：「小施主趕緊說明，你找玄元道長是為了宿仇，還是新怨？不說出緣由來，休怪貧道要得罪了……」

　　于梵哪裏防到這一著，實在也因了凡來勢大快，鐵布衫功夫未及運佈，右腕上已如同扣上兩道鋼箍……

　　他惶惑地問道：「道長如何這般疾言厲色？我找玄元道長，一不是宿仇，二不是新怨．我是奉般若神僧所差，捎口信來的！」

　　了凡道人訝道：「啊！敢情是那位武林第一高人般若神僧？」

　　他仰望浮雲蒼穹，蹙聲道：「小施主，你來遲了，玄元道長已身歸道山了……」

　　于梵駭然一驚，顫聲道：「怎麼？他得的什麼病？」

　　「他是在前天晚上被二十多名高手尋仇殺死的！」了凡道人道：「不但他身首慘遭分割，且所住的一間精含，也被人抄得一塌糊塗……」

　　于梵怔了一會，問道：「慘案發生當時，可曾有人在場？不知來的是些什麼人？」

　　了凡道：「三清觀上上下下，沒人能懂武功，不過慘案發生經過，本觀的玄法道長卻看得很清楚，據說來人黑紗蒙面，將玄元道長叫出觀去，雙方一言不合，二十多人便向玄元道長圍攻！」

　　于梵略一沉吟，道：「那當然也不會有任何遺言啦？」

　　了凡道人道：「沒有！」于梵垂頭沉思中，了凡道人繼續道：「小施主此番前來，倒免了貧道一次終南山的奔波之苦，你準備回去？」

　　于梵苦笑道：「我既空跑一趟，只有就此回去了！」

　　了凡道人道：「小施主打算何時起程？」

　　于梵道：「當然越快越好，道長不是有意改正我的輕身功夫嗎？我在應了三更之約後，即刻上道！」

　　了凡道：「小施主既是行色匆忙，貧道拼個回觀受責，現在就指點你吧！小施主這廂來！」

　　說罷，將于梵帶到一處山坳裏，正色說道：「小道實際能力，並不見得比得上小施主，只是適才施主不寓氣於身，而未能將真氣配合的恰到好處，所以冒昧指點一下。此刻你隨我提氣、縱身，配合所學的訣竅施展，小道再從旁隨時指正，諒必收效極為快！」

　　于梵瞅著了凡道人施為，依樣畫葫蘆的突斂猛瀉，虛點實挪，只見紅日西沉的霞光萬道裏，二條人影疾行如箭。

　　半個時辰下來，于梵已深深懂得其中三昧，身與氣配合無間，奔走時飛逝如煙，騰躍中舒捲自如！

　　一道一俗，在這野草枯黃的山坳裏，一陣行雲流水般的凌空遊身，便已來到山下。

　　了凡道人指點于梵下山的路徑，叫聲：「小施主珍重！」說完，擰轉身子，幾個起落，消逝不見！

　　于梵悵然苦失的站在當地，他默立片刻，方始轉身向著山下奔去，沒有片刻，已繞道來到隆中山！他一面狂奔而去，一面心裏默然忖道：「覺慧老和尚和歐陽子修居士，此刻諒必仍在三清觀門口等我，我下山之後，何不就便聽聽褚霸怎樣算計我？」

　　于梵毅然決定了心意之後，便在距離與歐陽玉約定晤面的叢林約摸尚有十多丈左近之處，緩下前進的身子。

　　他負著手一搖三擺的從叢林左側繞將過來，將站在叢林前的兩個高手蒙在鼓裏！

　　褚霸與歐陽玉心有所屬，皆有焦慮之色流露在面上。

　　于梵慢踱輕走的到了他倆的近身三丈，他二人仍是懵然地一無所覺。

　　于梵有心給褚霸一個猝不及防，到了二人身後，方始輕咳一聲，含笑道：「玉姑娘，要你久等了！」

　　褚霸與歐陽玉哪防到于梵會打自己身後走出來，聞聲俱都駭了一跳，不約而同的轉過身子來……

　　于梵微微一笑，道：「原來天山褚老前輩也在這裏？我倒真是失禮得很！」

　　褚霸愣了半啊，道：「啊！原來是你！」

　　歐陽玉愣了半晌之後，笑嘻嘻地道：「事情辦完了。」

　　于梵輕笑道：「辦完了，姑娘是否仍一本初衷，有意到宜昌去走走？假如是的話，乘現在暮霞西落之前，我們趕到襄陽用飯去吧！」

　　歐陽玉猶疑道：「這個……」她有意無意地瞟了褚霸一眼。

　　于梵笑道：「玉姑娘是不是已改變初衷，或者是褚老前輩另有所遣？」他頓了頓，道：「這樣吧！我先走，我們約好在宜昌見面如何？」

　　歐陽玉像是拿不定主意，輕輕地道：「唔，這個……」

　　于梵佯裝傻忽忽地走近歐陽玉一步，含笑道：「玉姑娘若是不合意，我這就要走了！」

　　他回頭又朝褚霸笑道：「褚老前輩，我們有緣前途再見！」

　　說完了話，他轉過身子，就向襄陽來路走去！

　　「站住！」

　　褚霸氣急敗壞地，沉聲一聲大喝，眼見于梵止步轉回身來，道：「你這娃娃剛才是不是從隆中山下來的？」

　　「咦？」于梵故作詫異地道：「褚老前輩為這感到奇怪麼？」

　　褚霸鼠眼環睜，急聲道：「我問你的話，你得據實答覆，別想在我的面前搗鬼……」

　　他冷笑道：「嘿嘿！若是惹得我性起，我就要對你……」

　　歐陽玉唯恐褚霸動了肝火，關切地道：「褚叔叔，您……」

　　「你別管！」褚霸怒氣沖天地道：「這小子一慣的裝聾賣傻，居然與我等鬥上心機，有什麼事要這麼鬼鬼祟祟，我今天非要他說個清楚不可！」

　　于梵沒料到這位武林前輩是如此不講道理，他不由怒道：「褚大俠有什麼話，儘管請講，再要這樣盛氣凌人，我可不理你了！」

　　褚霸冷哼一聲，道：「以我褚霸的年紀與輩份來說，你這小子都應該尊重我一些，你說了一大堆的謊話，又不斷的捉弄人，算是什麼？」

　　于梵冷笑道：「憑你還不夠教訓我！」

　　褚霸怒道，「黃口孺子，你……」

　　他陡地右臂一搶，欲待劈出……

　　歐陽玉一直沒有開口，此時一見情勢不對，連忙躍身縱到于梵身前，大聲道：「褚叔叔，你何必生這麼大的氣，有話慢慢講不好？」

　　她眼見褚霸卸去了掌上的勁道，才定下心來，道：「唉！褚叔叔上了年紀，你委屈一點也不要緊，大家不要豎眉瞪眼，留個見面之緣不好嗎？」

　　于梵一見她的神態，完全是在維護自己，遂含笑道：「哪裏是我氣量狹窄，實在是褚大俠惡言厲色，叫人受不了！」

　　「受不了嗎？」褚霸大笑道：「哈哈，你受不了也得受！」

　　于梵臉色一變，怒道：「你……」

　　歐陽玉見到兩人又要頂上，連忙從中插口，笑著道：「你可曾見到我爹？」

　　于梵問道：「歐陽子修居士麼？」他搖了搖頭道：「我沒有見到！」

　　褚霸與歐陽玉兩人聞聲俱是一怔……

第二十九章　翠竹符令

　　于梵故作關切地問道：「令尊何時到隆中山來著？我怎沒見到？」

　　歐陽玉問道：「你可曾見到那玄元道長？」

　　于梵搖頭道：「沒有！」

　　歐陽玉再問一句，道：「你多遠跑來，難道不見就算了？」

　　于梵道：「姑娘，我不願人家說我又在說謊，我當然希望見到玄元道長，可是人家早就死了，我又有什麼辦法？」

　　「啊！」

　　歐陽玉和褚霸兩人一聽此言，同時驚叫出聲。

　　于梵道：「玄元道長既已身歸道山，我親眼見到他的墳墓，當然只有折身回來，還去那三清觀做什麼？」

　　歐陽玉和褚霸互望一眼，褚霸詫異地道：「你這話是真？」

　　于梵反問道：「我為什麼要騙你們？」

　　褚霸搖搖頭又道：「這話任誰也不相信！」

　　于梵道：「嘿！這倒是奇怪，我的行動關別人什麼事，要人家相信幹什麼？」

　　「別人的想法，也許不是你所想的那樣簡單！」褚霸冷笑道：「除非你將口信的內容說出來！」

　　于梵道：「沒有這個必要！」

　　「哈哈！」褚霸道：「你的生命隨時隨地都在我們的掌握，再說得明白些，你要不把真正企圖告訴我們，今天我就第一個放不過你。」

　　于梵笑道：「褚大俠打算怎樣？」

　　褚霸道：「我非要你說出來不可！」

　　于梵道：「假使我就是不說呢？」

　　褚霸道：「要給你嘗嘗挫骨分筋的滋味！」

　　于梵笑道：「褚大俠，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何必這樣強人所難呢！我又沒打算逃避什麼，死在褚大俠手上也算死得其所了，請罷！」

　　說到這裏，他兩眼一閉，一副從容就義的樣子。

　　褚霸被于梵激怒，鼠眼陡射寒芒，使人望而生畏！

　　他沉聲大喝，身落人到，一招「餓虎撲羊」，一條身子直撲向于梵而去。

　　于梵深吸口氣，運起內力，護住全身，準備挨下褚霸這一招。

　　哪知褚霸的一招「毒龍出洞」尚未攏身，于梵頓覺自己右手一緊，身子已虛飄飄地，向右蹌蹌踉踉的奔出六個大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奔一坐，堪堪將褚霸的第二招又躲了過去。

　　褚霸怒火更騰，眼瞅著歐陽玉大聲喝道：「賢侄女，你這是幹什麼？我處理這小子關你什麼事？要你這樣一而再的維護於他？」

　　歐陽玉微嗔道：「褚叔叔持技欺人，欺負一個身無武功的孩子，侄女兒認為非常遺憾，慢說是你，就是我爹如此，我也要向他提出抗議！」

　　「啊！」褚霸怒氣沖沖的又道：「假如我再要動手，你也一定要伸手干涉到底了？」

　　歐陽玉道：「褚叔叔設若一定不肯善罷干休，存心要欺負人家的話，恐怕只要將侄女兒先放倒再說了！」

　　褚霸氣極，兩眼一瞪，便待動手！

　　驀地……

　　兩聲斷喝同時傳來－－

　　「褚施主請住手！」

　　「玉兒過來！」

　　兩聲斷喝，幾是同時響起，俱是以雄渾的內家真力發出，如同春雷驚蟄，霹靂當頭！

　　隨聲落下一僧一俗兩條人影，月色下但見這兩人俱是蒼鬚皓髯，正是覺慧長老和歐陽子修……

　　于梵一見這兩人來此，轉身便走！

　　他一面走著，一面心中暗忖道：「繞過這座林子，我就要施展開輕身功夫，那時候，你們要追也就難了！」

　　于梵走出不過八九步遠，身後已響起褚霸的一聲大喝：「站住！」

　　于梵止步回身，問道：「看樣子，褚大俠仍似不願放過我！」

　　褚霸喝道：「你是罪魁惡首，今天還打算走？」

　　他身形未動，已被覺慧長老拉住道：「阿彌陀佛，褚施主請稍待！」

　　他掉轉頭，朝于梵道：「小施主何必再逞傲性，今天是你講實話的時候了，難道你不明白眼前危機四伏？」

　　于梵頷首道：「這個在下知道！」

　　「既然知道就行了！」覺慧長老道：「施主何不說實話？」

　　于梵道：「大師認為我以前所說的，全不是實話？」

　　「最低限度，有一部分已經證實不是實話了！」老和尚皓眉一軒，又道：「小施主此次到隆中山來，是不是來找玄元道長？」

　　于梵點頭道：「當然是！」

　　老和尚道：「你不是與韋施主未曾談過話嗎？找他的徒弟幹什麼？」

　　于梵道：「我聽他臨終前的自言自語，自願替他來捎個口信！」

　　老和尚問道：「什麼口信？」

　　于梵情似萬般無奈的道：「告訴他的徒弟，說韋老前輩已經死了！」

　　褚霸插口道：「就這麼簡單？」

　　于梵點頭道：「確實如此！」

　　那立在一旁的歐陽子修，忽地撫鬚笑道：「隆中山的玄元道長，既已身歸道山，你是否還打算走一次宜昌？」

　　于梵機警地道：「我確是想走趟宜昌，如果幾位老前輩也有南行之意，我就隨你們一起……」

　　于梵此言，委實出乎三位高手的意料之外，三個人你瞅我，我瞪你的，說不出心裏的滋味……

　　覺慧長老蒼鬚一頭，哈哈大笑道：「送佛送到西天，看來這倒是推辭不了的，二位施主既是前往點蒼山，去宜昌也正好順路，我等這就走吧！」

　　歐陽子修和褚霸兩人振衣欲走，忽然聽得于梵叫道：「你們都要飛，我怎麼辦？」

　　褚霸掉頭笑道：「你這娃娃也真會裝乖賣傻，你不是已經學會了輕身飛行術了嗎？」

　　「不錯！我確實是學過一鱗半爪。」于梵搖搖頭道：「但是哪能追得上你們？」

　　歐陽子修一皺眉道：「武林一絕，你是真的不諳武功呢？還是在故意做作？」

　　于梵笑道：「我不能說我不會武功，可是我會的東西都是見不得人的！」

　　覺慧長老道：「看來我們只好輪流攜帶他走了，明天天亮之前，也就可以到達宜昌了！」

　　褚霸回身一手抓著于梵的右臂，半真半假的道：「娃娃，你心滿意足了吧！看你裝聾作啞到幾時，我褚霸遲早饒你不過，走吧！」

　　他們四人凌空而起，很快便離開了隆中山，向宜昌而去。

　　宜昌，這個鄂西的大城，瀕長江大岸，西控三峽，東接雲夢，為山地與平原之分際。

　　遠望全鎮，似在群山之環抱中，奔騰的江水，過此轉緩而分散，市街臨江，商業鼎盛。

　　晨曦初上，大地佈滿一片金黃……

　　北門口走進一個老和尚一黑一白兩個俗裝老者，以及一個手提行囊的年輕人。

　　他們三人來到縣衙附近，在左側方懸有一方「興記學堂」，黑底金字招牌的門前，停下身來……

　　夜來的急奔緊走，三個老年人仍然紅光滿面，老和尚率先定下來，雙手合什，道：「這興記學堂倒真氣派不小，小施主此行的終點所在已到，何不上前扣門問個明白？」

　　褚霸嘻笑有聲，眼望著于梵，朝老和尚說道：「長老，我等送佛送到西天，人家已經到了地頭，按理我等應該迴避一下，礙手礙腳多不好呀……」

　　于梵一隻右手，已經握住黑漆大門的閃亮銅環，聞言掉頭咧齒笑道：「我的想法卻不如此，我認為幾位大俠既然不辭勞苦，將我送到宜昌來，不但不應該迴避，一同見過這位陳先生，叨擾他一頓酒飯，我等一道告辭也不急呀！」

　　老和尚皺眉道：「小施主不準備在宜昌多作居留？」

　　于梵笑道：「我與這位陳先生，又無一面之識，只是給人家帶個口信，又有什麼值得談的？事情交代完畢，心願也就了了！」

　　歐陽子修撫髯道：「既然你不覺得我等在旁不便，那麼你就扣門吧！」

　　于梵笑了一笑，握住銅環，在銅垛上「錚錚錚」地連扣三響……

　　脆響震盪在清晨寂靜的街道上，迴然入耳，良久不絕！

　　門裏似有響動，站在門外的老少僧俗四人，神情嚴肅地站在當地。

　　「呀」的一聲，黑漆大門霍地打開，由於門開得過速，陡然一朝相，門裏門外的人齊都一驚。

　　于梵站在門邊石級上，首當其衝，抬眼向遽然打開大門的人望了過去。

　　不料門裏的人也正好放眼過來，四目一接，兩人衝口而出一聲驚「噫」，雙雙垂下頭來。

　　原來，站在門裏，是一個年約十六七歲，身著紅綾羅衣，有閉目羞花之容的絕代麗人。

　　她人艷如花，在烏絲雲髮上，插著一個白色的小絨圈，特別耀目顯眼……

　　此刻，這位姑娘似乎嬌媚無力，俏眸半張地當門而立，將門外四個人環視一瞥，冷然道：「找誰？」

　　于梵抱拳笑道：「姑娘，這興記學堂，可有一位陳先生，陳子興先生？」

　　紅衣姑娘打量了于梵一下，道：「你們都是陳先生的朋友？」

　　褚霸面色奇詭地道：「唔－－朋友，朋友！」

　　紅衣姑娘杏眼寒芒陡射，又在這一行老少身上流覽一遍，蓮步輕移，逕往後退一步，嫣然一擺手式，說道：「請！」

　　那三個武林高手面面相覷了一下，隨著于梵癡愣得地，踏進了黑漆大門。

　　紅衣姑娘擺手肅容，直待老少四人走進門內，這才擰轉蠻腰，仰面向門邊叫道：「黛丫頭，傻站著看什麼，關好大門，代主人看茶招待呀！」

　　進門的一行老少，隨聲向門後一看，只見站在門邊正有一個年約十四五歲，身著綠衣黑鍛嵌肩的垂髻丫環……

　　別看這小小的丫環，可也是一副精靈絕頂的俏模樣，腰下懸著一支短劍，端地嫵媚中顯著英武！。

　　歐陽子修等人齊都愣了一愣，沒有看出這姑娘是什麼來路，全都是玄霧滿頭，迷惑不已！

　　經過一條長長的朱漆走廊，走過一雙花木扶疏的坪院，出現在眼前的是明暗三間房子。

　　那中間的一間房最為寬敞，形式相同的紅木描金方桌，井然有序的擺著十幾張。

　　在那最盡頭處，設著一張較小的案頭，案上五經四書樣樣俱全，銅的鎮紙，黑的戒尺，以及學子們的作業，朱紅描字，極目陳雜。

　　紅衣姑娘三步兩步走到人前，纖手一順，嬌聲叫道：「各位既是陳先生的朋友，看行色也似來自遠方，此處是他的授徒之地，請坐！」

　　老老少少，既不明白這姑娘的底細，自也沒有什麼話好說，各自擇了一個座頭，緩緩的坐了下來。

　　紅衣姑娘老實不客氣的一屁股的坐在師席的案頭，流眸晶麗，滴溜溜的又瞟了四人一眼，這才柳眉緊蹩，信口道：「貴姓？」

　　于梵一見這個少女詭異之極，心中機警，沒有自報姓名，倏地站了起來，手指著零星落坐的三個老人，含笑說道：「姑娘若要先問名姓，在座的都是當今武林一代大俠，在下先給姑娘引見一下，彼此才好說話，是嗎？」

　　他分別指向三位老人，從中引見之後，俊目一舒，笑道：「現在要請姑娘自我引見一番了。」

　　紅衣姑娘的一雙俏目，隨著于梵的手勢移動，一面頷首表示理得。

　　但是聽到後來，杏眼陡又一睜．凝眸瞪著于梵，含嗔說道：「當然不待你這少俠吩咐，我必然要自我介紹一番，你尊姓大名呢？可不能將自己說漏了呀！」

　　于梵笑道：「姑娘這少俠二字，在下實在愧不敢當，要問我的名姓，見笑得很，一個跑江湖，站路設攤賣解的無名小卒罷了！」

　　他的這番表白，逗樂了那位紅衣姑娘，在她愁眉深鎖的臉上，漾出了一絲可人的微笑。

　　那名喚黛兒的綠衣垂髻使女，捧上幾盞熱騰騰的香茗，在每個人座前放上一盞，然後婷婷嫋嫋的走到紅衣姑娘的背後，扶著椅背，靜靜站立。

　　紅衣姑娘信手取過一柄戒尺，遙遙指著說完話，行將落座的于梵，問道：「你們來找陳先生，請問有何見教？」

　　這句話問得多突兀，不但于梵，就是座中的其他武林高手，聞言也是一愣。

　　這個紅衣女子，究竟是什麼來路？

　　褚霸急不及待，八字鬍鬚一摸，先呵呵大笑兩聲，嘻笑道：「姑娘以賓代主，何不把你的來意先告訴我們呢？」

　　紅衣姑娘聞言，霍地站起了嬌軀，戒尺一指褚霸，夷然道：「褚大俠，請你不必多嘴饒舌，你技藝高強，詭詐過人，小女子衷心仰慕已久。今天天假奇緣，使小女子能拜識褚大俠的虎威，請你稍安勿躁，我們之間的樑子，少不了仍得要算一算的！」

　　含煞的粉臉一側，又朝于梵道：「尊駕，請你先回答我，你找陳子興做什麼的？」

　　于梵略一沉吟，仰臉答道：「不是我要唐突姑娘，姑娘至今未將名諱見告，反而要追根到底。並且又說褚大俠與你有樑子，我等全然不解，可否請你先表明身分，我等好開誠相見！」

　　于梵這句話，說得甚為得體，不但針鋒相對，毫不示弱，而且也道出了三個老人的心聲，使得他們齊都面現笑容……

　　尤其是褚霸，微闔著兩隻鼠眼，心裏直在嘀咕，道：「什麼？她與我有樑子？什麼樑子？」

　　紅衣姑娘花容倏地一變，戒尺一指于梵，嬌聲叱道：「你們既然要先盤查姑娘的身世，好，我也沒有什麼可以避諱的，我姓陳，來自君山陳家，你們知道嗎？」

　　覺慧長老皓眉一軒，哈哈笑道：「女施主既來自君山陳家，請問你與追風大俠陳老施主怎麼稱呼？」

　　紅衣女子道：「陳屏就是我爹，我就是人稱紅衣的陳翠綾！」

　　覺慧笑道：「這般說來，女施主與我們可說是一家人了，請問女施主，你怒氣騰騰的來到這興記學堂，究竟是為了什麼？」

　　陳翠綾道：「這有什麼不懂的？大怪將我爹害死，我來找他的徒弟索這筆血債，難道不合理麼？」

　　于梵心頭陡地一陣猛震，暗忖道：「又是一個死對頭，看來又是不能善罷干休了！」

　　電般地一念閃過，于梵一面正色，道：「姑娘何時來到宜昌？」

　　陳翠綾道：「前天！」

　　于梵道：「你可曾見到陳子興？」

　　陳翠綾冷哼一聲道：「我趕到這興記學堂，已經來遲一步，大怪的徒弟，已經聞風逃走了！」。

　　于梵問道：「姑娘就在這兒守了兩天？」

　　陳翠綾答道：「不錯！」

　　褚霸插言道：「姑娘適才說與我褚霸有一段樑子，我想不起，究竟在什麼地方？」

　　陳翠綾笑了笑，道：「褚大俠，不單是你，恐怕這位歐陽大夫也難脫關係吧！」

　　她神色一肅，道：「不錯，我爹是死在韋興手上，但你三人既是同時入林，你們兩位大俠貪生怕死，將我爹單獨扔在後面，請問這該怎生說法？」

　　覺慧長老肅然站起身來，在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白色羊脂玉瓶，遞到陳翠綾的手上，含笑說道：「這是令尊的遺物，老衲交還姑娘，也算是了一心願！」

　　他的目光瞟了于梵一眼，道：「你對歐陽施主與褚施主，可能是誤會了，他們……」

　　「誤會，咭咭……」陳翠綾詭笑幾聲，道：「事實極為明顯，怎能說我誤會？」

　　語聲稍暫，面向老和尚道：「大和尚，也許我對你這掌門人也有誤會呢，你曉不曉得？」

　　老和尚驚詫地道：「女施主這話怎說？」

　　陳翠綾道：「這有什麼難解，要不是你們少林、武當！發動什麼攔截，我爹怎會把一條老命送在那荒僻的秦嶺山區！」

　　說著秋波一瞥老和尚，又鄙然哂道：「想必那本太陽真解，你們已經到手了嘍，是嗎？」

　　覺慧長老道：「到現在都沒有眉目，這一點請你放心，太陽真解只要露面，自然少不了你們陳家一份！」

　　陳翠綾小嘴一撇，道：「你等對那太陽真解還沒忘情麼？我告訴你們，今生今世你們都不用想了！」

　　歐陽子修一怔，插言道：「姑娘能否說明白些？」

　　陳翠綾道：「有什麼不可以？我已經著人將太陽真解送往洞庭君山去了，難道還怕你等明搶暗奪麼？」

　　于梵聞言心中上忐忑不定，狐疑不已，一顆心幾乎衝口而出，忖道：「這丫頭說這話是真的，還是假？她怎麼知道那藏寶的地點？」

　　他的心中不住盤算，三個老人也各自對望一眼，仍由老和尚含笑問道：「女施主這個玩笑開得太過滑稽，你想一手掩蓋天下人耳目？」

　　陳翠綾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覺慧道：「這……真令人難以置信！」

　　陳翠綾咭咭笑道：「我說這話，並不是要專讓你這掌門人相信的，信不信由你，我管不著！」

　　覺慧長老低頭沉思片刻，霍然問道：「女施主的那本太陽真解是由哪裏得來的？」

　　陳翠綾道：「就在這裏！」

　　他這句話，使得于梵萬分不解。

　　覺慧道：「女施主已著人送往君山，打算要怎樣來處置呢？」

　　陳翠綾道：「只要各位還我一個公道，那份寶物自會送給武林同道！」

　　覺慧大笑道：「什麼公道？他們都死了，能夠向我們找什麼公道？」

　　陳翠綾道：「你們貪生怕死，出賣我爹，難道算不得罪魁禍首？」

　　褚霸陡然兩眼一瞪道：「好丫頭，你說話怎地如此不知分寸！」

　　陳翠綾聞言，也頓時柳眉雙挑，玉面罩上一層寒霜道：「褚大俠，此地不是天山，我也不是你門中弟子，你最好在我面前少耀武揚威！」

　　褚霸一聽，更加怒不可遏，道：「好丫頭，老夫不過是看在令尊情面，凡事讓你三分，既然你如此不知進退，說不得今天我要教訓教訓你了！」

　　翻掌亮劍，寶劍出鞘，一個縱身，撲入坪院，亮開架勢等候陳翠綾進場。

　　褚霸能博得天山一劍之名，在劍術上確有獨到之處，覺慧長老與歐陽子修都想煞煞陳翠綾的傲氣，因此全未阻攔。

　　可是，陳翠綾非但沒被褚霸嚇住，反而玉手一攏雲鬢，哂然說道：「本來我打算中秋月圓之夜，邀請天下武林人物，到君山共商處理太陽真解之事時，順便解決你我之間這段樑子，既然褚大俠如此著急，小女子只好提前奉陪了！」

　　話畢盈盈站起身形，道聲：「黛兒，把劍遞過來！」

　　綠衣使女的短劍應聲出鞘，陳翠綾順手接過，蓮足一點，飛入屋外坪院之中。

　　身法輕靈，晃如飄絮，當然，這是追風大俠的親傳，但其火候之純，分明已有青出於藍之勢，覺慧長老與歐陽子修見狀同時一怔。

　　就在二人驚怔之際，陳翠綾已經開口道：「褚大俠，請！」

　　話聲一落，短劍緩緩提起。

　　她這揚劍之勢，顯得異常奇怪，劍勢緩慢，劍尖遙指自己的眉心，空著的左手五指齊張，反放腰際。

　　歐陽子修看得眉頭一皺，覺慧長老更是面色驟變，于梵雖然不懂劍術，卻也瞧出了不同，偏偏天山一劍褚霸怒火蒙心，竟然絲毫不覺蹊蹺，道：「好丫頭，你這是幹什麼？來！今天讓你瞧瞧我天山派的正宗劍法！」

　　手腕一振，三朵劍花，直奔對方咽喉。

　　覺慧長老一聲不好尚未叫出口來，陳翠綾劍光突然倒轉，刷刷寒光暴閃，一蓬劍氣，電掣而來。

　　天山一劍見狀大駭得招式一撤，忙向右閃……

　　可是，陳翠綾左手老早在那裏等著了，他那裏立足未穩，陳翠綾已然嬌叱出聲：「這一掌作為天下臨危賣友者戒，你還不給我滾下去！」

　　五指驟合，電掃而至。天山一劍哪裏還有閃躲的餘地，當場被擊個正著，悶哼一聲，連退三步。

　　覺慧長老與歐陽子修雙雙驚叫一聲，同時撲入坪院。

　　陳翠綾見狀一楊柳眉道：「三位打算一起上麼？」

　　覺慧長老合十道：「阿彌陀佛，老衲冒昧請教，女施主剛剛所用的劍招出自何人傳授？」

　　陳翠綾道：「怎麼？是否不登大雅之堂？」

　　覺慧長老道：「哪裏，哪裏，女施主劍招之奇，乃是老衲平生未見！」

　　陳翠綾道：「謬讚愧不敢當，不過假如想知道我劍招的出處，恭請中秋夜準時到達君山，保管就會得到答覆。」

　　覺慧長老稍一猶疑道：「好吧！縱然只為了太陽真解，中秋之夜老衲也是非去不可的！」

　　陳翠綾淡然一笑，轉向褚霸與歐陽子修道：「你們二位呢？」

　　褚霸驚魂初定，滿心羞怒道：「你洞庭君山又不是龍潭虎穴，我三人依時赴約就是！」

　　話畢喝聲起，雙臂一張，率先躍出興記學堂的院牆，覺慧長老與歐陽子修稍一遲疑，便也跟隨而出。

　　武林中事，一波三折瞬息萬變，只看得于梵滿腹驚疑，一頭霧水。

　　他真不明白，陳子興人既逃去，為什麼還會留下那部價值連城的太陽真解？

　　更有甚者，陳翠綾既得秘笈，按照常理來說，就應該潛回君山埋首苦練，可是她不作此圖，竟然一反常情，大肆張揚，像是巴不得一夕之間，將此事傳遍天下。

　　他百思不得其解，正在悵然入神之際，陳翠綾卻已悄然回到家中，望著他盈盈一笑道：「少俠，他們都走了，你有什麼打算？」

　　于梵霍然一怔道：「啊，我？」微微一頓：「陳子興既然不在，我的心願已了，也該走了。」

　　陳翠綾神情激動道：「你與他……」

　　于梵笑道：「我與他實在無親無故，更無一面之緣，只因看到師父師兄均遭慘死，故此趕來報個信罷了。」

　　陳翠綾面色復轉平和道：「那麼中秋之夜……」

　　于梵道：「我一個江湖無名小卒，犯不著淌這趟混水，盛意敬謝了！」

　　陳翠綾道：「你說得也是，不過盛會空前，百年難得一見！」說到此處，向那綠衣小婢道：「黛兒，你取一塊翠竹符令給少俠，假如屆時少俠改變心意，持此符令前往君山，就會有人接待了！」

　　綠衣小婢依言取出一面竹符，交于于梵，望著他格格嬌笑道：「少俠，姑娘從未以翠竹符令送人，你這可真是莫大的殊榮啊！」

　　于梵知道卻之不恭，一面接下，一面笑道：「姑娘盛意，在下先謝了，不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傳聞太陽真解乃是般若神僧之物，姑娘……」

　　綠衣小婢含笑插口道：「般若神僧已在數日之前，喪命柳雲山莊，難道少俠還不知道麼？」

　　于梵一聽，心頭驀地一震，霍然站起身形道：「什麼？姑娘，你這話聽誰說的？」

　　陳翠綾輕一嘆道：「三日之前，般若神僧在柳雲山莊力戰九大兇人，兩敗俱傷，同歸於盡，偌大的一個柳雲山莊，一夜之間化為焦土，伏屍遍地，雞犬不留！」

　　這句話，聽得于梵如遭錘擊。既然柳雲山莊化為一遍焦土，那手無縛雞之力的蘋姐能倖免一死麼？

　　神僧之死，夏蘋之喪，雙重打擊，如同泰山般壓向心頭，于梵再也支撐不住，當下大吼一聲，突然間掉轉身形，一路蹌踉地衝出了興記學堂。

　　他一口氣奔到江邊，被那霍霍的江風一吹，頭腦頓時冷靜了下來，就在此時，突聞一聲驚呼道：「于梵！」

　　聲音人耳，于梵頓覺心神亂跳，因為這聲音太熟悉了，分明是出自夏蘋之口。

　　可是，夏蘋怎會來到這裏呢？難道真還有鬼麼？

　　他滿腹驚疑茫然四顧，只見江水滔滔，帆檣如林，一艘全新的三桅大船，正由上流疾駛而來，假如剛才沒有聽錯的話，那驚叫聲正由這條大船上傳來。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羅詩那日劫走夏蘋，沒有將她帶近柳雲山莊麼？這不可能啊！假如她已被羅詩帶返柳雲山莊，又怎會……

　　于梵愈想愈不明白，但他自忖剛才絕沒聽錯，因此決定要去探個水落石出。

　　正好，他心意剛定，那艘三桅大船卻已在下流數箭之地緊傍著江岸停了下來，于梵見狀大喜，慌不迭拔步追了過去。

　　轉眼之間，他就到那般大船的停泊之處，一個意念升上心頭……

　　自己這樣冒冒失失地奔過去，假如羅詩和魏霸天在船上，豈不是飛蛾撲火平白送死麼？

　　如此一想，他立即在江邊蘆葦中停了下來。他決定等，等到船上有人下來，自己便可以……

　　等的滋味不好受，更何況一等就是幾個時辰，不過為了夏蘋，于梵還是忍下去了。可是，氣人的是船上一直沒見有人下來。

　　天漸漸地黑了。

　　于梵暗暗的決定，天黑之後，不管有沒有人下來，自己也要設法混上船去看看。

　　終於，天完全黑了，船上亮起了第一盞燈，兩盞，三盞，一會兒燈火通明。

　　于梵正在躍躍欲試，突然，船口傳來一聲驚叫，緊接著，兩聲三聲，一連七聲，那通明的燈火閃閃搖搖，最後只剩下了前艙的一盞，其餘全熄了。

　　微弱的燈光下，彷彿見一團紅影跳落岸上，向西北方捲去，不過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楚那是什麼。

　　于梵再也不能等待了，縱身出了蘆葦，奔到江邊，一躍上船。

　　雙腳剛一踏上船邊，就把他嚇了一跳，就在緊靠船邊的艙面上，仰躺尚著一具死屍，這死屍的打扮分明是船家，可是血肉模糊，面目已經瞧不清楚了。

　　再向前行，不到五步，頭東腳西一並排臥著兩個，這兩個更慘，只剩下兩襲青衣，包裹著森森白骨。

　　颯颯夜風，吹擺著江岸的蘆葦，一片殘酷恐怖的氣氛，籠罩著這艘三桅巨舟，于梵覺得恍如置身鬼城，情不自禁地一連打了幾個寒噤！

　　可是，一想到夏蘋，于梵的膽氣立即壯了三分，頭皮一硬，進了前艙。

　　靜悄悄的前艙中一燈如豆，艙板上整齊地放著四套衣褲，不單是衣褲，而且還有帽子與鞋襪，那放置的順序，恰像是四個並頭而臥的人，兀自酣睡未醒。

　　這是怎麼回事？

第三十章　武林瑰寶

　　于梵輕輕地用足尖挑起一件上衣，驀然間，他的心頭猛烈地震動了一下，一愣之後，突然以快速的動作，像風掃落葉一般，把那四襲衣衫全部踢開。

　　啊！一陣傲骨的寒意，驟然襲上心頭，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但，一點也沒錯，微弱的燈光下，艙板上現出四條血色的人影。

　　一翻身，于梵衝出了後艙……

　　不出所料，就在這一會兒功夫，他剛剛看到一具死屍與兩堆白骨，都已化為烏有了。

　　剎那間，于梵明白了，這船上載來的煞星不是羅詩，不是魏霸天，乃是比羅詩與魏霸天更令人膽寒的血影人魔。這些倒楣的船家，就是死在那魔頭的血影神功之下。

　　不用說，柳雲山莊一戰，這魔頭非但倖免一死，並還乘機擄得了夏蘋。

　　啊！夏蘋，可憐的夏蘋！秦鵬飛，羅詩，血影人魔，一個比一個兇狠，一個比一個殘酷。紅顏薄命，但蘋姐的命也未免太薄了。

　　無邊的寒意，又一次襲上身來。

　　可是，愛情的力量，往往能令懦夫變為勇士，何況于梵並不是懦夫。

　　他一縱身，跳下了船，衣襟輕飄，對準剛剛那團紅影離去的方向追去。

　　雪泥鴻爪，人海茫茫，僅憑一個方向，到哪裏去找血影人魔？

　　一連三日，血影人魔依然石沉大海，于梵心中焦躁不已。

　　三天的時間，在于梵的感覺上，恍如三年一般，食不知味，寢不安枕，他失望地坐在一片山腳下，忖度今生今世恐怕再也見不到夏蘋了。

　　正當他暗自感傷之際，忽然聽到一陣笑聲道：「喂！小娘子，你一個人在這荒山古廟不嫌寂寞麼？讓小生來陪陪你如何？」

　　浮滑的聲音，聽得于梵一怔，扭臉看時，只見兩名油頭粉面的少年，正向著山環轉角處踱了過去。

　　就在那山環轉角處的綠蔭裏，依稀露出一堵紅牆。

　　于梵剛把眉頭一皺，另一個少年正在此時接口道：「唷，小娘子，你怎麼不說話啊，莫非對徐兄不太中意麼，那麼你看我如何？小生乃是宜昌一帶第一人物，吃喝玩樂樣樣皆能，尤其是精研素女真經，馬上馬下，百戰不疲，保你稱心如意也！」

　　話音方畢，相顧大笑。

　　于梵正在苦悶之際，聞言不禁大怒，當下冷哼一聲，立即跟了過去。

　　剛一轉過山環，便看見一座土廟，廟門內露出個苗條人影。

　　于梵一眼看到這苗條人影，頓時心弦狂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怎麼也沒想到，眼前這苗條人影，便是自己時刻思念的夏蘋。

　　這一剎那間，他對那一雙浮滑的青年的恨意突加三分，眼看二人同時跨進了廟門，當即一聲暴喝……

　　可是，他這一聲尚未喝出來，突然間，那兩名浮滑少年同聲慘號，隨著慘號的聲音，小廟內傳來一聲怪笑：「呵呵，丫頭，老夫沒有看錯，有你這塊香餌，老夫到哪裏也不愁血食，這幾日你替我引來七七四十九名小夥子，我被般若禿賊擊傷的筋脈，得到這些血食的滋潤，現在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我現在替你解開穴道，讓你活動活動吧！」

　　隨著這陣厲笑，廟門內現出一名怪人，這人一身紅衣，滿頭紅髮，臉上膚色如同潑血一般，不用說，這一定是血影人魔了。只見他趺坐在地，左手抓著一顆人心向嘴裏送，空著的右手向夏蘋遙遙一指。

　　夏蘋的穴道似乎真解了，只聽她啊呀一聲，拔腿便向廟外狂奔。

　　可是在血影人魔的眼前，她哪能逃得了，只聽那老魔厲笑一聲：「呵呵，丫頭，你到哪裏去，這裏有吃有喝的難道還不如意麼，過來！」

　　身未動，空著那隻手遙遙一抓，夏蘋竟然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回去。

　　于梵見狀，頓忘厲害，高呼一聲：「蘋姐！」

　　雙肩一晃，人便撲了上去。

　　夏蘋一抬眼，不由駭極狂呼道：「于梵，你不能來，快逃！」

　　于梵此時只想救她，哪裏聽清楚她叫什麼，一言未落，于梵已經衝到她的面前，怒吼一聲，揚掌便抓。

　　在血影人魔的手裏搶人，這事簡直像是在老虎口裏拔牙一般，于梵一把沒有扣住夏蘋，手腕反而被血影人魔扣上。

　　只覺一陣奇痛入骨，頓時把于梵的神智驚醒，但是到這個時候已經是太遲了，只聽一聲狂笑，身形立被血影人魔向上拋起。

　　他這一拋的力道奇疾奇猛，嘩啦啦一串暴響，樑斷瓦塌，屋脊上開了個天窗，于梵的身形透窗而出，續升五丈這才力盡下墜。

　　幸好他見機及時暗中運起了般若神僧助他練成的鐵布衫工夫，要不然屋瓦房樑全被撞塌，哪裏還會有他的命在。

　　不過饒是如此，也把他撞得頭昏眼花，再想半空提氣，已經無法辦到，由那條路上去，仍舊由那條路下來，撲通一聲，摔得四平八穩，兩眼裏直冒金星，差點沒暈了過去。

　　不過他雖然沒有當場暈過去，卻也無法逃得了，身形剛一落地又已被血影人魔當腦一把按住。

　　血影人魔一手按住于梵，顯得非常得意地笑道：「于梵，嘿嘿，原來你就是于梵！」

　　于梵雖然滿身酸痛地掙扎不脫，但仍嘴強道：「不錯，我就是于梵，你想怎樣？」

　　血影人用那血跡猶新的另一隻手，在于梵身上身下一陣捏弄後，又是一聲怪笑道：「嘿嘿，不錯，果然是曠世難逢的材料，假以時日，成就不在老夫之下！」

　　于梵氣忿道：「我的事不用你多關心！」

　　血影人魔突然一陣狂笑道：「哈哈哈，般若禿驢與李老大死後，老夫已是武林第一人，豈能容你他日爬到老夫的頭上去！」

　　于梵大駭道：「那你打算怎樣？」

　　血影人魔聲色突轉獰厲道：「我要殺了你！」

　　單掌一揚，對準于梵的腦袋……

　　這一掌要是劈了下去，別說于梵只有鐵布衫的功夫了，就算他有鋼布衫的功夫也是毫無用處，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被嚇愣的夏蘋，突然失聲尖叫道：「啊！你不能殺他！」

　　血影人魔收手怪笑道：「嘿嘿，丫頭，我為什麼不能殺他？」

　　此時夏蘋一反常態，顯得出奇的平靜，道：「目前武林，以你為尊，如果你不傳他武功，他縱有再好的骨骼，又怎能強過你去？倒是那獲得太陽真解與千年參王的人，恐怕將來才是你的大勁敵。」

　　血影人魔道：「你丫頭雖然說得不錯，但我也不能平白放了這小子啊！」

　　夏蘋道：「那你何不讓他代你去尋太陽真解與千年參王？」

　　血影人魔狂笑道：「嘿嘿，雖然般若禿驢與其他幾位兇人已死，可是武林中仍舊高手如雲，像他這種身手，憑什麼去爭太陽真解與千年參王！」

　　夏蘋道：「你既然怕他爭奪不到，又何不傳他幾招，只要他強不過你就是了。」

　　于梵一聽，突然插口道：「不！我不要學他的武功！」

　　血影人魔大怒道：「好小輩，老夫今天非教你不可！」

　　于梵道：「我不學你能怎樣？」

　　血影人魔用手一指道：「你不學我就先劈了她！」

　　于梵大急道：「我不學關她什麼事，你劈我吧！」

　　血影人魔狂笑道：「哈哈，小子，這要換在往日，哪還等你來說，可是現在我要劈了你，誰又替老夫去尋那太陽真解與千年參王？老夫乃是天下第一等聰明人，豈會做那種傻事，今天你若是答應學老夫的武功則罷，否則……」

　　于梵道：「否則你就劈死夏姑娘麼？」

　　血影人魔怪笑一聲道：「不！現在我改變了主意！」

　　于梵對自己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但對夏蘋卻關心萬分，聞言心中一寬道：「那你……」

　　血影人魔聲音一沉道：「我要把她一塊一塊地拆開！」

　　于梵狂叫道：「血影人魔，難道你就沒有一點人性？」

　　血影人魔大笑道：「哈哈，小輩，你看天下間的飛禽走獸，有哪一種會像人那樣陰險狡詐、卑鄙齷齪，老夫沒有人性又有什麼不好！」

　　這話大出于梵的預料，一時之間，竟然不知怎樣回答才好。

　　血影人魔見狀大為得意道：「哈哈，小輩，你不趕快答應還考慮什麼？只要你學完武功以後，替我尋來太陽真解或千年參王，老夫就把這丫頭還給你，否則……嘿嘿，老夫剛才的話你已經聽到了！」

　　于梵偷眼一瞟夏蘋，只見她玉容慘澹，幾次欲言又止，當下一陣心痛，猛地牙根一咬道：「老魔頭，難道你就不怕教好我的武功，有一日會反過來殺你麼？」

　　血影人魔道：「小輩，你這話是答應了？」

　　于梵心下一狠道：「答應了！」

　　血影人魔一聽，驀地縱聲狂笑道：「哈哈，小輩，老夫這天下第一等聰明人從來不做傻事，我只傳你三招，你想殺我差得遠！」

　　秋風颯颯，黃葉飄舞，血影人魔的笑聲迴旋激盪，直上青空……

　　曙光劃破灰暗暗的天空，黑夜快要過去了。

　　就在這朦朦的早晨，于梵離開了那座小廟。

　　血影人魔傳他三招武功，限他半月之內找到太陽真解或是千年參王，然後回到小廟內來交換夏蘋。

　　這種百年難得一見的武林瑰寶，竟想在短短的半月之內找到，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然而，為了夏蘋，雖然明知其為不可能，于梵卻也得盡力而為。

　　他憂心忡忡地茫然獨行，竟沒有聽到身後雷動的蹄聲。

　　那兩騎高大矯健，馬上是一雙黑色勁裝的騎士，這兩人背著長劍，臉罩黑紗，顯得異常神秘。

　　兩騎似已奔馳了不短的路程，口鼻間白氣蒸騰，那長長的鬃毛更是全被汗水所濕透，整個地黏在身上。

　　不過，馬背上的騎士卻仍沒有一絲疲憊，隨著駿馬的奔馳，杏黃色的劍穗在晨風裏飄揚，他們端坐在馬背上昂然四顧。一派自大目中無人神態！

　　照理說，他們早該看到走在前面的于梵了，可是，他們卻誰也沒有把馬放慢的意思，直到馬臨切近，這才同時大喝一聲：「不長眼的東西，你是找死麼？閃開！」

　　話聲未落，刷刷兩鞭，齊向于梵抽來。

　　于梵猝然警覺，已經閃躲不及，百忙中身形向下一伏。

　　希律律一陣長嘶，兩騎健馬分由左右掠過，于梵驚魂乍定，只覺肩頭上一陣麻辣辣的疼痛，伸手一摸，頓時黏了一手是鮮血。

　　不用說，這是那兩個傢伙用鞭子抽的。

　　于梵恨恨地一抬眼，但是就在這轉眼工夫，兩騎健馬已在晨光中消失。

　　就在他無可奈何之際，又一陣隆隆之聲傳來，于梵一閃身讓至道邊。

　　可是，後路茫茫，哪有人蹤，猛一仰臉，只見烏雲堆疊，剛剛開起的朝陽，又已被黑雲遮蔽，電光閃閃，沉雷大作，眼看大雨就要來臨。

　　于梵尚未尋到避雨的地方，而豆大的雨點卻已簌簌而下，雨點由疏而密，片刻工夫全身俱被濕透。

　　到這時候，他才發現左側山丘下有座窟洞，頓時緊趕幾步，毫不思索地一頭竄了進去。身形初定，一股惡臭，立即衝入鼻端，抬眼一看，于梵立即感覺到，此地十有九成是花子窩。

　　一口破鍋，幾隻破碗，破草席上堆著一團到處露出棉花的破被子，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暴雨傾盆，雷電大作，雨勢愈來愈大，就算是花子窩吧，也比外面強些。

　　于梵如此一想，就在那破草席上坐下，就在這時，突聞那團破棉絮中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

　　咦，該不是這破窯裏的老花子生病了吧？他在未被龔江收留之前，也曾到處乞討為生，一念及此，不禁油然而生同情之心，身形一低，就待掀起破棉被看看……

　　誰知他不掀棉被還好，一掀之下，突聞震耳大喝：「狗雜種，老夫與你拼了！」

　　一股烈風，迎面湧到。于梵大駭，慌不迭側身一閃。

　　呼啦一聲，那條破棉被凌空飛起，由身側疾掠而過，轟然一響，撞在壁角上，斷磚碎瓦頓時落下了一大片。

　　一條人影，由破草席上挺身站起，于梵用目一瞟，已看出此人是五短身材的老者。

　　這老者身著青花長袍，白襪皂靴，雖然全身血污，像卻一點不像乞討中人。

　　想是這老者傷得太重，那一掌又用盡了殘存的真力，雖然挺身站起，但卻面無人色，他一見于梵，似乎顯得十分意外，道：「你……你不是……那老魔的七星衛士？」

　　于梵道：「老丈恐怕誤會了，小可乃是江湖流浪之人，絕不是什麼……」

　　一言未落，老丈突然咕咚一聲，倒了下去。于梵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形，見狀急道：「老丈，老丈，你醒醒！」

　　傷重垂急之人，哪裏是他空口叫得醒的，于梵正覺無計可施之時，突然記起那隻羊脂白玉的小瓶，當初自己由大怪身上取下時，裏面似乎還有數粒丸藥，此刻事急何不試試。

　　他想到就做，取開玉瓶，將裏面所剩的幾粒丸藥，一古腦倒入那老人的口中，然後取過一隻破碗，就在窯門口接了半碗雨水，啟開老人家的口灌下。

　　他做完了這一切之後，蹲在一邊，靜候變化。

　　假如那瓶中是治傷靈丹，也許老人還有一線希望，否則，恐怕這老人就……

　　就在那暗暗擔心之際，老人的呼吸突轉粗重，漸漸地眼皮復又張開……

　　于梵自心中一喜，突然，外面傳來一陣馬嘶，老人的臉色，隨著又是一變，緊接著，一個粗壯的聲音問道：「嘿！你媽的，這場短命的大雨，把一切線索都衝洗掉了！」

　　另一個聲音陰陰接道：「你別擔心，他已經受了重傷，跑不遠的，只要咱們仔細再搜一遍……」

　　「再搜一遍，他奶奶的，這方圓十里之內已搜了三遍了，難道那老狗還會上天不成！」

　　「嘿嘿，上天他是辦不到，入了地倒有可能，你瞧，那邊有個狗洞，會不會……」

　　「管他娘的，搜搜看！」

　　答，答，答，蹄聲逐漸傳來。

　　于梵一聽，知道外面說話之人，就是老者口中的七星衛士，假使老者要是讓他發現……

　　于梵本是絕頂聰明之人，心中一動，突然一路喊叫地衝出瓦窯道：「好一個沒死的老賊，你敢偷我的東西，今天要是讓我追到，我非活劈了不成！」

　　他衝出窯門時目光一瞟，便看到一雙騎馬的黑衣漢子，這兩人的打扮，和自己早上遇到的那兩位一模一樣。

　　不用說，這兩人也看到了于梵，二人馬頭一帶，頓時攔住了于梵的去路，大喝道：「小輩，站住！」

　　于梵故意一怔道：「啊！兩位，你們要避雨，就趕快進去吧，我還有事，你們請別攔我！」

　　話音一落，就待從一邊繞過。

　　左側的黑衣人馬鞭一揚，叱道：「小輩找死，叫你站住你聽見沒有？」

　　于梵故作無可奈何地停下身形道：「你們兩位平白攔住小可，究竟想幹什麼？」

　　另一名黑衣人冷笑接口道：「小輩，大爺問你，你可曾看到一位受傷的老人？」

　　于梵故意一驚道：「受傷的老人，你是說身著青花袍，滿身血污的那老傢伙？」

　　「對！就是他，他……」

　　「啊！怪不得你們攔住我不許我追，原來你們是一夥的，那老傢伙偷了我一瓶祖傳的傷藥，你們既然不許我追，就得代他照價還錢！」

　　馬上黑衣人一聽，同時一怔道：「怎麼？他已經走了？」

　　于梵道：「要不是走了我追什麼？走了都快半個時辰了，你們到底肯不肯代他付……」

　　馬上人急急插口道：「向哪邊走的？」

　　于梵信手一指，道：「就是那邊！」

　　只聽一聲：「追！」

　　馬頭一圈，噴起一片泥漿，馬蹄聲中，如飛而去。

　　于梵叫道：「喂，你們兩個囉嗦了半天，耽誤了我的時間，又不代他……」

　　話音未落，兩騎馬已經消失不見，于梵頓時收住了未完之言，微微一笑，翻身重又回到瓦窯。

　　一腳進入，驀聞那老人重重地喘息一聲，似是放下了心頭一副重擔。

　　于梵連忙趨前問道：「老丈，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老丈雙目圓瞪，失神地望著于梵道：「少俠機智過人，老朽此時能夠遇上你，真是死也瞑目了！」

　　于梵道：「老丈且別多想，目前還是安心養傷……」

　　老者不待話畢，已掙扎著插口道：「不！我內腑已碎，這種傷是養不好的，趁現在未死之前，想把一件東西交托給你！」

　　于梵道：「什麼東西且等以後再說，現在……」

　　他說到此處，老者已取出一隻小小的布包，交到他的手中道：「他們不久便會去而復返，你馬上就走吧！」

　　于梵微微一怔道：「老丈，這裏面是……」

　　老者道：「你先別問，等你到了安全的地方自己看吧！」

　　于梵道：「老丈……」

　　老人催促道：「走，馬上就走！走得愈遠……愈……好！」

　　話落，頭一偏，斷了氣。

　　大雨未停，不過卻變小了，于梵冒著濛濛的小雨，出了瓦窯，急急趕程。

　　他知道這小包裏定是一件重要的東西，因此他急急要離開這是非之地。

　　雨住風息，晴空如洗，這一片疏落落的矮樹林，距離那破窯已經超過了二十餘里，該是個安全的所住了。

　　于梵在一處大石上坐下，取出那老人交付的小包，正打算解開看個究竟，突然，一聲馬嘶，兩騎絕塵而來。

　　馬上人黑衣背劍，黑紗罩面，正是剛在破瓦窯前自己用計騙開的那兩個。

　　于梵一看之下，頓知事情不妙，就在此時，那一雙黑衣人也發現了他，只聽一聲大喝：「大膽小輩，你敢在大爺面前亂耍花樣，想必是活得不耐煩了。」

　　話落馬已切近，二人一翻身，便已飄下馬背。

　　事已至此，于梵想走可來不及了，只見他眉頭一揚，霍地站將起來道：「兩位，話別說得太滿了，活得不耐煩的還不一定是誰呢！」

　　左面黑衣人一聽，頓時反手拔劍。

　　劍方出鞘，就見右面那名黑衣人搖手制止道：「老七，先別動手，只要這小輩乖乖交出那東西，今天就饒他一次！」

　　左面那名黑衣人，嗆地一聲，拔出的寶劍重新入了鞘，雙目瞪視著于梵，狠狠地喝道：「小輩，老六的話你全聽到了麼？」

　　于梵道：「聽到了如何？」

　　「聽到了就趕快依言把東西交了出來！」

　　「什麼東西？」

　　「就是那老鬼給你的東西！」

　　于梵故作醒悟似地笑道：「啊！我明白了，你們兩位一定就是他的兒子！」

　　黑衣人齊聲大喝道：「放屁！」

　　于梵面色一沉道：「什麼！你們兩個既不是他的兒子，憑什麼要我交出他的遺物？」

　　兩名黑衣人一聽，頓時氣得哇哇大叫，那叫老七的更是沉不住氣，只聽他厲吼一聲道：「小畜牲，你今天死定了！」

　　那臂掄處，人已摸了過來，十指箕張，如同蒼鷹撲免般分取于梵兩肩。

　　看情形，他根本就沒有把于梵放在眼裏。

　　其實他哪裏知道，于梵那一番話乃是故意氣他的，他不察中計，一時空門大露，于梵當然不會錯過千載難逢的機會，當下怒吼一聲，血影人魔所傳三招武功中的第一招立即脫手施出。

　　沉肩、翻掌，由下而上地猛烈一撩……

　　哎呀一聲，那撲來的黑衣人應掌翻退五步。

　　事出意外，那叫老六的黑衣人不由大駭。

　　于梵一見機不可失，忙趁那老六驚駭失神之際，血影人魔的那第二招武功，頓時接著攻到。

　　但見他掌心向地，掌背朝天，曲肘向外一彈……

第三十一章　七星衛士

　　血影人魔所傳的招式，果真辛辣，于梵雖是初次使用，卻已銳不可擋，那老六寶劍剛剛拔出一半，前腦便已中了一掌，當場兩眼一花，腳下連退三步。

　　于梵連連得手，不由心中大定，但就在此時，突聞左側連聲怒叱，兩騎健馬，如飛趕來。

　　于梵剛自一震，右側叱聲復起，猛一回頭，三騎健馬業已衝入樹林。

　　剎那間，于梵明白那老者所說的七星衛士全都到齊了。

　　打，于梵自知不是七人敵手；跑，自己雖從歐陽玉學會了輕功，但目前的火候，卻絕對快不過七人跨下的健馬。

　　心念一轉，于梵終於拿定了本意，上山。

　　山，就在矮樹林的後面，峋岩峭壁，險峻無比，在這裏若是還想騎馬，那可是癡人說夢。

　　時機緊迫，于梵一翻身，三兩個起落，便已登上一座山頭。

　　那原先的兩名黑衣人，身負重傷，根本就攔不了他，事實上兩人已成驚弓之鳥，也不敢攔他。及至五名黑衣人趕到，于梵已由山頭一閃而逝。

　　進了山，林木茂盛，丘谷櫛比，于梵如同魚兒入水，盡往那隱蔽的地方鑽。

　　不過，這七名黑衣人卻也不是普通的江湖人物，尤其是那為首一個，顯得異常的精明強悍，略一商量，立將七個人分為三路，向中抄了過去。

　　這三路是東、南、西，故意空下了北面。

　　他們一路搜，一路叫，一路吼。這倒給了于梵不少方便，他一聽到動靜便躲，無形中漸漸奔向北方。他到底經驗不夠，心以為這些傢伙太傻，卻不知自己已在不知不覺中墜入別人的圈套。

　　向北五里，便是一座山澗，自東而西，逶迤曲折，澗水滔滔，深不可測。

　　于梵直到發現了這座山澗，方始霍然警悟，然而，時機已經太晚了，只聽到連聲狂笑分由東、西、南三面傳來，範圍愈縮愈小，轉眼間，七條人影已至十丈之內。

　　稍一遲疑，一名黑衣人已經飛身撲至。

　　這人功力老到，人未至，掌先到，並且出手就是以致命的狠招。

　　于梵一咬牙，匆匆回攻兩掌。

　　招式一接，他立即感覺到，此人火候分明遠在那老六、老七之上。

　　心中剛自一慌，背後突又響起一串怪笑道：「哈哈，老四你看，這不就是早上那不長眼的東西麼？」

　　話音未畢，劍氣透體而來。

　　于梵縮肩疾閃，嘶地一聲，髮絲應劍飄落。

　　驚魂未定，又是一聲狂笑：「哈哈，果然不錯，老五，看我來收拾！」

　　劍光閃動，寒芒攔腰斬來。

　　于梵立足未穩，見狀即慌了手腳，就在這險急存亡關頭，突聞一聲穿雲裂石的長嘯，緊接著當當兩響寒芒盡斂。

　　于梵剛自一怔，就聽黑衣人連聲驚叫道：「銅冠道長！」

　　猛回頭，果見身後卓立一名赤面長鬚身形高大的道人，這道人手提長劍，頭上戴一頂光華閃亮的銅冠，他對四位黑衣人置若罔聞，逕向于梵笑道：「小施主，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道理你可懂得？」

　　于梵心下一愕道：「道長的意思……」

　　銅冠道人道：「五行掌范迪交給你的那件東西，雖說是武林瑰寶，可是你目前得之非但無益，反而隨時隨地都會替你帶來殺身之禍！」

　　原來那死在瓦窯中的老者叫五行掌范迪，只不知他是什麼身分？

　　于梵一面思量，一面答道：「道長之言不錯，只是小可……」

　　話猶未落，驀聞一名黑衣人插口冷笑道：「嘿嘿，堂堂武當一派的銅冠道人，居然也會花言巧語向一個江湖無名小卒行騙，可笑啊可笑！」

　　銅冠道人面色一沉道：「胡說，貧道誠心以本派不傳的劍法與他交換，這能說是……」

　　話尚未畢，陡聞震聲佛號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一名老僧，應聲飄墮場中。銅冠道人向這名老僧一瞟，頓時精神一變。

　　于梵此時也看到了，來的這名老僧，乃是少林掌門人覺慧長老。

　　覺慧長老身形一定，頓時向銅冠道人合什道：「阿彌陀佛，道兄欲將貴派不傳的劍法授人，天一掌教知道麼？」

　　銅冠道人被問得一愣，覺慧長老自顧轉向于梵道：「小施主，此時此地重又相見，你我的緣分可真不淺啊！」

　　于梵對他本無好感，聞言淡然答道：「好說！」

　　覺慧長老對于梵的冷淡，絲毫不以為忤，道：「欣聞小施主得獲奇寶，當真是可喜可賀！」

　　于梵一聽，已知他打的什麼主意，不覺冷笑道：「怎麼，掌門人是否也心動了！」

　　覺慧長老臉上一熱道：「阿彌陀佛，小施主此言差矣，老相慈悲為懷，不忍見小施主濺血荒山，願以本寺三種絕藝交換小施主手中之物，尚望小施主不要辜負了老衲一番好意！」

　　少林寺七十二種絕藝，得一可以傲視江湖，如今覺慧長老出口就是三種絕藝，這誘惑力實在太大了。

　　銅冠道人一聽，不覺神情又是一變，就在他空自緊張而又無法可施之時，突聞山岩上傳來一串梟啼般的狂笑。

　　「哈哈哈哈，覺慧老禿，你別枉費心機了，縱然你盡出少林寺七十二種絕藝，又豈能敵得過老夫這件活寶！」

　　眾人一抬眼，只見靠近洞邊的一塊大石山，端坐著一個赤鬚披垂紅袍如血的怪客，他右手不住揮舞，左手則牽著個絕色佳人。

　　在場諸人，雖然識得那絕色佳人的不多，但對這紅袍怪客卻沒有不知道的，因此就在這一眼之下，頓時發出連聲驚叫：「血影人魔！」

　　不錯，這怪客果然是血影人魔，當然，他左手牽著的絕色佳人乃是夏蘋。

　　于梵驚呼一聲：「蘋姐！」

　　協影人魔道：「于梵，想要你的蘋姐就快把東西交給我！」

　　于梵一愕道：「東西？你是說……」

　　血影人魔道：「就是你由范老頭手中得來的那個小包，嘿嘿，只要你把那小包交給我，夏蘋這丫頭你就可以馬上領走！」

　　于梵一聽，不禁大喜道：「好，好，我交給你！」

　　在他的心目中，只要可以換得夏蘋的安全，任何貴重的東西也是在所不惜的。因此話聲未畢，人已朝向血影人魔行去。

　　銅冠道人神情一震。

　　覺慧長老臉色驟變。

　　那七名黑衣人更是以目示意，伺機欲動。

　　不過，他們全都懾於血影人魔的兇名，誰也不願率先出手。

　　血影人魔顧狀大樂，頓時志得意滿地發出一串狂笑。

　　熟料他笑聲未畢，突聞一聲嬌叱道：「于梵，你站住！」

　　聲音發自血影人魔身邊的夏蘋，因此在場之人無一不感意外。

　　于梵愕然止步道：「蘋姐，你……」

　　血影人魔見狀大怒，未待話落，已經暴厲叱道：「賤丫頭，你敢攪擾老夫的好事，現在我就活劈了你！」

　　話音未落，已經惡狠狠將掌揚起。

　　于梵急叫道：「血影人魔，你今天動她一指，這件東西你就別想要了！」

　　這句話果然收效，血影人魔那隻揚起的手掌，立即放了下來。

　　于梵道：「蘋姐，你叫我站住幹什麼？是不是他欺負了你？」

　　夏蘋用手一掠鬢角，說道：「欺侮倒是沒有，只是我覺得，你實在不應該把那件東西交給他！」

　　血影人魔吼道：「鬼丫頭，好……」

　　「血影人魔，請你放手！」

　　血影人魔冷哼一聲，果然放開了牽著夏蘋的左手，當然，他知道夏蘋逃不出他的手掌握去。

　　于梵重向夏蘋道：「蘋姐，我為什麼不該給他？」

　　夏蘋神情凝重的道：「因為那東西關係重大，你若是交給血影人魔這種人，將會害了整個武林！」

　　血影人魔厲笑道：「嘿嘿，丫頭，你可別忘記，他若是不肯交給我，恐怕今天第一個受害的人便是你！」

　　夏蘋木然半晌，而後發出一聲輕嘆道：「唉！像我這人海飄零薄命花，比起整個武林來又算得了什麼，我情願死，也不希望他把那東西交給你！」

　　她說時神態從容一片肅然，不過，她這番話剛一說完，還沒等血影人魔發怒，于梵已經痛苦地叫道：「啊，不，蘋姐，整個武林與我何關？我關心的只是你而已！」

　　夏蘋蒼白的面頰上，突然浮起一絲笑意道：「你這樣做全是為了我？」

　　于梵道：「當然！」

　　夏蘋道：「假如沒有我呢？」

　　于梵未及深思，脫口答道：「假如沒有蘋姐在中間，小弟當然不會受他的挾制！」

　　于梵淒涼地一笑道：「為了天下武林，夏蘋是死也值得了！」

　　眾人正自不解，陡見紫影一閃，夏蘋已朝背後的山澗跳了下去。

　　于梵驚叫一聲：「蘋姐！」發狂似地衝了過去。

　　但事情實在太也出人意料，別說是他救援不及，就連近在咫尺的血影人魔也是束手無策，眼看紫影飄飄，如同飛星瀉地，轉瞬沉入澗底。

　　銅冠道長驚然動容。

　　覺慧長老高喧佛號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就在眾人為著夏蘋捨身投澗之事大為震動之際，驀地，一條人影，橫空飛來，快如電掣般直撲于梵。

　　于梵此時傷心斷腸，耳目均已遲鈍，等到警覺，對方那一掌業已擊上身來，當場眼前一黑，人便暈了過去。

　　此人一掌擊倒了于梵，探手取出他胸前的小包。

　　又寬又大的藍衫，掩敞住這人擁腫癡肥的身材，一頂特別設計的竹笠，底緣剛剛垂到兩肩，竹笠前端的那條裂縫裏，閃動著一雙陰險狡詐而又神秘的眼睛。

　　銅冠道長，覺慧長老，霍然一震之後，不約而同地欺身而進。

　　可是，那人小包入手，頓時嘿嘿一聲長笑，雙肩那麼一旋，人已飄退五丈。

　　此人輕功之佳，與他那副擁腫癡肥的身材根本不相稱。

　　不過他剛一落地，三名黑衣七星衛士倏已橫身攔住了去路，三支寶劍寒芒陡漲，一聲不響地向這藍衫人攻到。

　　藍衫人哈哈一笑，信手反掌一揮，一股強勁絕倫的內力如山湧出，頓時把三名七星衛士迫退。

　　這一招凌厲非凡，就連覺慧長老與銅冠道長這種人物，也全看得駭然變色。

　　他們驚怔未已，籃衫人早已越過三名七星衛士，衝到了澗邊。

　　血影人魔見狀一聲厲笑，雙掌揮處，陡見一蓬血紅色的勁氣，如同彩虹流轉，朝向藍衫人當頭罩下。

　　緊要關頭，他已不再顧忌，一出手就施出了震驚天下的血影神功。

　　要知道他在九大兇人中列名第二，無論心計武功，全都不是江湖中一般高手可比，他此時看準藍衫人寶物得手正要遠颺，因此這一招角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藍衫人要是硬接這一招，就無法脫離現場，若是不接，則非被逼下山洞不可，如想閃躲，那可是千難萬難。

　　不過，事實往往難以盡如人願，他一切都估計得不差，但卻忽略了藍衫人那超凡絕俗的輕功。

　　眼看血影神功捲到，藍衫人突然哈哈狂笑，雙眉一揚，人便飛身騰空，一陣迴旋疾轉，瞬息飄過澗去。

　　這種怪異的身法，看得銅冠道長與覺慧長老神色一變。

　　血影人魔更是驚怪一震：「咦，是他？」

　　話音未落，人已長嘯拔起，飛上澗邊的一株翠竹，用足千斤墜向下一壓，然後振臂一彈，借勢飄過澗去。

　　洞寬八丈，銅冠道長與覺慧長老也無把握，當即依樣施為，先後越過澗去。

　　這時場內除去昏倒的于梵外，就只剩下那幾名來路不明的七星衛士。

　　拍，拍，兩下掌聲，發自當中的那名七星衛士，其餘六人，應聲奔了過來。

　　不用說，這人便是七星衛士的首領。

　　七人剛一聚攏，就聽其中一人發話道：「老大，這事該怎麼辦？」

　　當中那名七星衛士略一遲疑，立即答道：「老三，難道你還看不出來，憑現在伸手的這些人，我們追上去也是白費！」

　　另一名七星衛士道：「老大，這樣說，難道我們就……」

　　老大擺手插口道：「老四，話不是這麼說，我們當然不得不追下去，不過事情既有變化，我們必須先通知姑娘！」

　　「什麼信號？」

　　「最緊急的信號！」

　　「七星齊發！」

　　「七星齊發！」

　　啷啷一聲脆響，七支劍同時出鞘，劍光指地，劍柄朝天，只聽嘶地一聲！

　　老大的劍柄上飛起一點紅星，緊接著嘶聲不絕，一連七響，七顆顏色各異的星光，分由七人的劍柄上飛向九天，緩緩地朝向山澗對岸落去。

　　眼見星光消失，老大立即還劍入鞘道：「取出飛索，準備渡澗！」

　　這種飛索，乃是牛筋人髮絞成，柔韌無比。每條飛索長約二丈左右，兩頭各有環扣，七條飛索連接之後，剛好八丈有零。

　　這一群七星衛士，在老大指揮之下，利用隨身攜帶飛索，不久便也渡過了那條絕澗。

　　依然陣陣山風、滔滔澗水，大地又恢復了原先的情景，除去躺在那兒的于梵外，一切的一切全與往日無異。

　　隨著時間的消逝，那歷盡艱難的于梵，終又慢慢醒來。

　　他躺在那裏，感到全身酸痛。

　　幸好剛剛那藍衫人志在奪物，要不然，他恐怕永遠也醒不過來了。

　　他掙扎著站起身形。

　　慢慢地行向澗邊。

　　他不在乎自己的傷勢，也不在乎那失去的寶物，他現在唯一的希望，是捨身投澗的夏蘋能否倖免一死。

　　好不容易，他攀上血影人魔原先盤坐的那塊大石，他記得：夏蘋就是由這裏跳下去的。

　　探首下視，只見岸壁陡峭繚繞，滔滔的澗水根本無法見底。

　　他心頭突然興起一片淒涼，他現在明白了，盡有的一線希望現在完全幻滅。

　　于梵意懶心灰，真想跟隨著夏蘋之後跳下去。

　　可是自己師仇未報，如果今日這樣死了，豈不令九泉之下的師父失望？又豈不太便宜了那一班惡人？別的人不說了，單說那一雙殺師的叛徒……

　　一想到這裏，于梵的心底深處，頓時升起了一股仇恨之火，精神一振，身心的創痛不覺減了幾分。

　　一翻身，他飄下了那塊大石。

　　他也不過剛剛飄下大石，耳畔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笑聲，這笑聲雖然不大，但卻顯得非常的得意。

　　于梵心頭一震，趕緊在石下深草中藏了起來。

　　就在此時，陡見一條人影，飛身越過山澗。

　　于梵偷眼一看，心頭為之一怔。

　　他怎麼也想不到，來人竟是那從他手中奪去寶物的藍衫客。

　　他不解這藍衫人去而復返的用意何在，藍衫人卻自行開口道：「哈哈，我算準他們再不會找到此地來，讓他們慢慢的找吧，咱家先歇歇再說！」

　　這藍衫人的行動，委實出人意料，于梵對他的機智不禁暗暗佩服。

　　不過此人口音甚熟，分明曾在哪裏見過，假如他能取下……

　　他思量未已，藍衫人又已開口道：「厲老二既已認出了我，這些問人的勞什子還要它幹什麼？」

　　話畢嘩啦一聲，抖手兩把，扯下了身上的藍衫，立即露出了長滿茸茸黑毛的大肚皮。

　　于梵一見到這大肚皮，差點失聲驚叫出來，不過他知道事態嚴重，到底還是蹩得連大氣也不敢喘，把身形隱藏好。

　　那人扯下了長衫，然後一抬手，取下了頭上的竹笠，一道金箍，束著齊眉長髮，圓圓的胖臉上永遠掛著笑意。

　　單憑這副長相，除去九大兇人中的枯木尊者彭海還會有誰？

　　于梵暗嘆天道不公，傳聞柳雲山莊一戰，般若神僧與九大兇人同歸於盡，怎麼卻偏偏讓這傢伙與血影人魔漏了網！

　　意念及此，突聞枯木尊者彭海一嘆道：「唉，可惜，可惜，于梵那小子較我預計蘇醒得早了些，不然我既得太陽真解，又收下那樣的徒兒，豈不是兩全其美麼？」

　　直到此時，于梵才知五行掌范迪臨終之前交給自己的東西，竟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太陽真解。

　　這東西一旦落入九大兇人之手，後果委實嚴重，夏蘋以死相諫，要自己不要交給血影人魔，可是現在……

　　他一想到枯木尊者的陰險狠毒，猶在血影人魔之上，真想馬上衝出去……

　　可是，他知道憑自己現在的身手，要想奪回太陽真解簡直是癡人說夢，頂多不過賠上一條命而已。

　　于梵的個性，一向是不肯委曲求全的，然而此時為了大局，他終於是忍下來了。

　　就在此時，又聽枯木尊者道：「嗯，那小子絕對無法越過這道山澗，是不是下山去了？對，我追追看！」

　　話音一落，人影已起，大步飄飄，奔向山下行去，別看他臃腫癡肥，但輕功之佳，就連血影人魔也難比擬，轉瞬之間，已到百丈之外。

　　于梵雖然無力搶回太陽真解，但就此放手心卻不甘，當下一長身，由草叢中站了起來，緊隨著枯木尊者的背後，遠遠地跟了下去。

　　夕陽，替西天塗上了一抹彩霞。

第三十二章　二王法帖

　　一輛馬車，此時正沿著山腳下的斜陽古道得得馳來。

　　朱紅油漆的車篷，四周飄垂著杏黃色的纓絡，隨著駕車駿馬的步伐，纓絡不住地前後擺動，雕縷精工的車轅上，側身坐著個紅衣少女。

　　她大約十六七歲，生得剛健婀娜，芙蓉面，柳葉眉，點水雙瞳波光明艷，鬢角上插一朵白色的絨花，益顯出無限嫵媚。

　　枯木尊者彭海是何等人物，一眼就看出這輛馬車有異，心剛一怔，馬車卻已嘎然一聲，在他的面前停了下來。

　　紅衣女攬轡輕笑道：「什麼事耽誤了尊者行程，怎地現在才來啊？」

　　枯木尊者心頭一震，不過他一向喜怒不形於色，是以心中雖然驚愕萬分，表面上卻仍咧嘴大笑道：「哈哈，姑娘認得我麼，別是弄錯人了吧？」

　　紅衣女騰身飄下車轅道：「名揚天下的枯木尊者，小女子久仰盛名，怎會弄錯，已經恭候多時了！」

　　枯木尊者此時更加吃驚，但笑聲卻也更加響亮道：「哈哈，請恕洒家眼拙，不知姑娘是……」

　　紅衣女笑道：「小女子君山陳翠綾，後生晚輩，尊者不認識是理所當然！」

　　枯木尊者強忍心中的驚異，暗加戒備道：「洒家與貴府甚少交往，不知姑娘找我則甚？」

　　陳翠綾道：「好叫尊者得知，今天要找你的乃是寒家李夫子！」

　　枯木尊者更加驚疑道：「李夫子是什麼人？」

　　陳翠綾道：「他與尊者乃是多年故友，尊者雖然一時想不起來，但見面就明白了！」

　　枯木尊者雙眉向車上一展道：「李夫子在哪裏？」

　　陳翠綾伸手挑起了車簾，笑道：「這就是！」

　　此時雖然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分，但車中情形仍然看得非常清楚，只見一名白須白髮慈眉善目的老人，半靠半倚地坐在車中。

　　那老人雖然沒有什麼舉動，可是，枯木尊者彭海一眼之下，卻情不自禁地驚啊一聲，神情倏變！

　　車上那老人見枯木尊者驚愕的樣子，欠身一笑道：「老弟台，是怎麼了，多年不見，你是不是不認識我了？」

　　枯木尊者彭海驚怔不已，復又一愣道：「十多年不見？你……」

　　老人不待話落，早已插口道：「可不是？整整十八年了，你恐怕真想不起我了吧？我就是村塾裏那個老秀才，李拙夫啊！」

　　枯木尊者愣了半晌，這才突然醒悟道：「啊，對了，我想起來了，你果然是秀才公，分別以來，你……？」

　　老秀才坐正了身形，接口笑道：「呵呵，我還是老毛病，喜愛遊山玩水，這幾年雖在君山陳家設館，但那也不過是名義罷了，其實一年倒有九個月倘佯在浩渺煙波上！」

　　枯木尊者逐漸恢復了鎮靜笑道：「秀才公看破仕途，享盡了人間清福，但不知今日找我出家人有何教益？」

　　老秀才哈哈一笑道：「老弟台，你今日已是威鎮江湖的人物，教益二字怎敢擔當，其實老朽今日想見你老弟，主要是想請你前往君山盤桓幾日，以慰老朽多年渴慕之情，再者另外有件小事，準備與你老弟打個商量！」

　　老秀才似乎行動不便，說了這麼多話，仍舊沒有下車的意思，怪的是枯木尊者非但不以為忤，反而顯得極其小心地陪笑道：「秀才公言重了，改日有暇，小僧定往君山造訪，至於有事要小僧效勞，就請現在吩咐好了！」

　　老秀才聽得一笑道：「老弟台故舊情深，果然不愧是江湖成名的人物，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客氣了！」

　　話至此處，面色微微一正道：「聽說老弟台，剛剛得到一件寶物，不知這話是真是假？」

　　枯木尊者微現緊張，不過稍一遲疑，即道：「有的！」

　　老秀才道：「這件寶物乃是由五行掌范迪手中傳出，老弟台想必也聽人談過吧？」

　　枯木尊者道：「不錯！」

　　老秀才點點頭道：「可是那范迪乃是君山總管，這個老弟台恐怕就不一定知道了吧？」

　　枯木尊者笑答道：「不敢相瞞，這個事前小僧也有耳聞！」

　　老秀才呵呵笑道：「這麼說，此物乃是他由君山陳家偷出來的你也不會不知道了？」

　　枯木尊者雖然力持鎮靜，但卻情不自禁地有點氣促道：「不錯，秀才公的意思……？」

　　老秀才輕喟一聲，復又堆下滿臉笑容道：「老弟台，照理說，這東西雖是范迪由君山陳家偷出去的，但既已入了你手，那就應該是你的！」

　　話聲至此一頓，枯木尊者早知他必有下文，因此並未急著插口，果然，老秀才微微一頓之後，立即自行接口道：「可是敝東家為了此物，業已柬邀天下武林朋友，於中秋月圓之夜，往君山共同處理，這要是屆時沒有此物，可怎麼向那些遠道趕來的武林朋友們交代？」

　　話畢凝視著枯木尊者，似乎是要枯木尊者自己接腔，往做好的圈套裏鑽，枯木尊者明明知道這一點，但卻有不得不接腔的苦衷，當下哈哈一笑，說道：「秀才公的意思，是不是要小僧將此物璧還君山陳家？」

　　笑得爽朗，說得乾脆，誰也測不透他的心意如何。

　　不過，老秀才一聽連忙搖頭道：「哪裏，哪裏，老朽要是這樣做那也太過不近人情了！」

　　枯木尊者稍感意外道：「那麼秀才公……？」

　　老秀才輕鬆地笑道：「老朽另外準備了一件寶物，打算與老弟你交換！」

　　試想在武林人物的心目中，還有什麼寶物能夠比得上太陽真解，這話要由別人來說，枯木尊者恐怕聽都懶得去聽，可是此話出諸這老秀才之口，枯木尊者卻不得不裝出一副笑容道：「秀才公的寶物，想必一定是價值連城？」

　　老秀才哈哈一笑道：「老朽一個窮教書匠，哪有什麼價值連城的寶物！」

　　語音至此一變道：「不過話雖如此，但我在十多年前獲得的這份二王法帖，乃是昔年太宗珍藏，雖然說不上價值連城，倒也是望重藝林，名貴非凡！」

　　所謂二王法帖，當然是指晉時名書家王羲之、王獻之父子的帖書，二王的帖書的確稱得上一字千金，儒林瑰寶，可是對於一個武林中人來說，誰又懂得它呢？

　　老秀才似乎沒有考慮到這些，話畢逕自由車中一具檀木描金的小盒中，取出一本精裝裱背的手卷，小心翼翼地交於側立車下，對一直沒有開口的陳翠綾道：「綾兒，快點交給大師過目！」

　　陳翠綾一笑接過，依言交給枯木尊者。

　　枯木尊者接下了這份手卷，正自不知如何是好之際，老秀才又已開口道：「老弟台，你請立即過目，假如看不中意，你也不必勉強！」

　　一言提醒了枯木尊者，暗忖何不借這欣賞手卷的機會細籌對策。

　　如此一想，當即滿面含笑地把那本手卷打開。

　　老秀才珍藏的這本二王法帖果然不差，只見龍飛鳳舞鐵劃銀鉤，如同行雲流水一般，洋洋灑灑地一瀉而下。

　　枯木尊者剛一入目，神色立即一怔，情不自禁地抬起頭來，朝向車中的老秀才望去。

　　老秀才點首一笑道：「老弟台，這是二王真跡不錯吧，我曉得你是行家，請繼續看下去！」

　　其實沒等老秀才話完，枯木尊者早已自動收回了目光，這時候他看得甚快，不消多久，便把那本二王法帖的手卷看完。

　　雖說他一向喜怒不形於色，但在欣賞這本二王法帖之際，卻也忍不住神情一連數變，直到看完之後，雙睛仍然骨碌碌轉動地沉冷了好半晌，這才抬起頭來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果然是二王真跡！」

　　一個武林中的兇僧，居然認得出晉代書法家二王的真跡，這委實令人難以相信，不過，彭海當年曾是雁蕩長老，也許是不能一概而論。

　　老秀才此時笑道：「如何？老弟台是不是答應了？」

　　枯木尊者道：「秀才公，你明明知道小僧好書甚於好武，你用這二王法帖與我交換，我還有不答應的道理麼？」

　　說時取出剛自于梵身邊搶來不久的那隻小包，遞交陳翠綾道：「敬煩姑娘過目，看看是不是貴府遺失的原物？」

　　陳翠綾剛一接下，便聽李秀才大笑道：「呵呵，老弟台，你說笑話了，你我多少年的故交，這還用得著過目麼？綾兒，謝過大師，我們也該回去了！」

　　陳翠綾依言一拂道：「多謝尊者成全，三日後便是中秋，務請尊者駕臨君山一遊，先此告別了！」

　　話畢一躍登車，道聲：「再見！」

　　抖轡揚鞭，車如矢逝，西風殘照裏，轉眼便只剩下了一點紅影。

　　眼看著馬車去眼，枯木尊者突然搖頭發出一聲苦笑：「沒想到，沒想到，這其中還有如許曲折，竟連我與厲老二也被騙過去了！」

　　話聲至此一頓，復又雙眼連眨，神色一振道：「對，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可是老二，你可知道三國紛爭的結果，卻成了晉家天下？」

　　話音一落，大笑不已，就在這得意揚揚的笑聲裏，驀地五指一揚，那用太陽真經交換來的二王法帖，已被他用真力震碎，隨著飄飄秋風化蝶飛去。

　　枯木尊者彭海去後不久，西風殘照的古道上又出現了一條人影，他衣衫破碎面色蒼白，赫然正是那躲在暗中偷窺的于梵。

　　對於李拙夫、陳翠綾、枯木尊者，這三人剛剛所演的那場戲，他是由頭到尾地全都看到了。

　　可是，他卻對這親目所睹親耳所聞的事，壓根兒不敢相信。

　　枯木尊者彭海對那老邁龍鍾的李秀才恭順得過了份，這要在別人，真可能是故舊情深，然而，當事人是列名九大兇人第三位的枯木尊者，若是連他也知道故舊之情，江湖之中哪裏還會有今日這些紛爭！

　　再說，彭海身為武林人物，卻竟把武林中視如拱璧的太陽真解，去交換那文人雅士所愛的二王法帖，這豈不也有點大背常情？

　　即令如他自己所說，生平好書甚于好武，那麼就應該把交換來的二王法帖善加珍藏才對，為什麼竟又……？

　　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難以解釋的疑問，但疑問儘管是疑問，可是那片片碎裂的二王法帖，依然在夕陽殘照裏迎風起舞，卻又是事實的明證。

　　茫茫然，于梵信手揀起了一片。

　　于梵本來也沒有欣賞二王書法的雅興，既然字跡已經難以辨識，於是毫不猶疑地又把手掌一攤，讓它隨著肅飄秋風翩然飛逝。

　　但，一絲驚愕之念突然間浮上腦際，心情一動，復又飛快地把那張紙片抓了回來。

　　目光瞟處，當場一怔。

　　他懷疑得沒錯，這張紙片鮮明光潔，尤其是那兩個殘缺不全的字跡，更顯得墨蹟猶新。

　　雖說于梵隨龔江讀書不多，還沒有辨別二王真跡的能力，但他卻也知道，二王父子乃是千多年前的晉時人物。眼前這張紙片上的字跡，不管他書寫得如何，但由墨蹟來看，分明剛書不久，甚至不談字跡，單說紙張的本身，也絕非千年以前之物。

　　這一點極其明顯，既然連于梵都看得出來，枯木尊者彭海還會看不出來麼，據此推斷，方才枯木尊者交換之時，事實也已知道二王法帖是假。

　　明明知道是一文不值的假貨，依然用珍逾性命的太陽真解去交換，這又是一件讓人難以理解的事！

　　驚疑中，于梵突然想到了枯木尊者臨去時說的那幾句話：……這其中還有如許曲折，竟連我與厲老二也被騙過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三國紛爭的結果，卻成了晉家天下……

　　這些話都是他在看完二王法帖之後而發，顯然地，一切的毛病都出在那本二王法帖上。

　　一念至此，于梵再不待慢，立即以最快的動作，揀起了飄零滿地的碎紙片。

　　可惜他驚覺太慢，大部分的紙片均已隨風飄去，附近殘留下來的不足二十片，尤其是經此一陣耽擱，天色業已入夜，紙片上的字跡早就看不到了。

　　飄飄冷風，搖曳著遠處的燈火，于梵稍一遲疑，終於決定到鎮上找一家客棧住下，然後再慢慢來研究這堆碎紙片上的秘密。

　　麻塘是緊靠洞庭湖濱的一個小鎮，位在岳州之南，平日並不怎麼熱鬧，可是近幾日情形突變，天下各處的武林人物，一批批先後趕到，鎮上那幾家客棧，天方一黑就全都住滿了。

　　一連三家，于梵全吃了閉門羹，最後他算學乖了，以五錢銀子賄賂了店小二，總算勉強給他弄了個宿處。

　　說起來也真叫氣人，那年頭，五錢銀子是住頭等上房的價錢，可是這小二給于梵弄的宿處，卻僅是一間跨院裏的儲物室。地方小不說了，連個床鋪也沒有，店小二用幾塊木板，替他將就搭了個鋪，並且一再叮囑！別點燈，也別出來走動，否則，他就不能通融了。

　　好在于梵也不計較這些，他默默地漱洗用膳，等到小二收拾出去之後，立即關上房門，然後悄悄將窗子拉開一線。

　　正房裏燈火如畫，窗子拉開，光線立即透了進來，雖然還是暗了點，但已能夠湊合了。

　　于梵身心交疲，可是，他並不想睡，他坐在小二臨時搭的那張鋪上，就著窗隙透進來的微光，掏出了揀來的那一堆碎紙片。

　　經過清點，這堆碎紙片共得一十九張，拼湊之後，其中字跡可以辨認者合計八組：

　　此，彼輩正派，的，解實予偽，坐收，海老弟，前，自相。

　　這八組之中，最令于梵心跳的是「海老弟」三字，尤其是那個「海」字，不明明就指的是枯木尊者彭海？並且這三個字寫得較大，顯然，這所謂二王法帖，事實上乃是一封書信，收書人是彭海，修書人就是那叫李拙夫的老秀才。

　　固然，李拙夫此人在江湖中從未聽人說過，但他既在書中稱呼枯木尊者老弟，應該不是等閒之輩！

　　這初步的判斷，似乎不會有多大差錯，可是，即令這判斷是百分之百的正確，但憑那了了十五個字，若想推斷出這封書信的內容，可也並非一件易事！

　　然而，像這樣一封不同尋常的信，于梵又豈會等閒放過？

　　他此時想瞭解其內容之心，顯然較前更熾。

　　又一遍細讀深思，他發現三個「此、的、前」單字，意義難於推斷，乾脆剔出不加考慮。

　　剩下的幾組之中，「彼輩正派」四字意義最為明顯，它不但一目了然，並且稍加思索之後，即可斷定那老秀才李拙夫不是正派人物。

　　「坐收」兩字也不難解，因為枯木尊者臨去之時，曾有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之言，不消說，這兩個字就是坐收漁利之意。

　　至於「自相」這兩個字，用它造成的辭匯不少，但由坐收漁利那一句來推斷，把它看作自相殘殺似乎最為確當。

　　自相殘殺，坐收漁利，因為有人自相殘殺，所以才會使另外的人坐收漁利。

　　可是，要誰來自相殘殺？誰又可以在其中坐收漁利呢？

　　很自然地，于梵想到了那個修書人，也就是那老秀才李拙夫，雖然于梵沒有看到他露出什麼武功，但由枯木尊者彭海對他的態度來推斷，他一定是個極為陰險，狠毒，而又恐怖的人，洞庭君山的這場中秋之會，若是幕後藏有什麼陰謀的話，那一定是由他所策動。

　　當然，想在其中坐收漁利的人，十有九成也就是他！

　　那麼，他又想讓誰去自相殘殺呢？

　　枯木尊者？血影人魔？還是……

　　于梵突然想到了「彼輩正派」四字，不覺驚出了一身冷汗。

　　固然，他所見到的那些少林，武當，一班正派人物，距離他理想中的俠義人物還差得很遠，但與枯木尊者和血影人魔來比較……

　　于梵愈想愈是害怕，情不自禁地一翻身，跳下了鋪來，他恨不能馬上把自己遇上的事，告訴給銅冠道長或覺慧長老。

　　他一時衝動，也沒有想想此時夜深人靜，自己到什麼地方去找覺慧長老或銅冠道人，身形落定，正待開門而出，恰在此時，突聞一陣笑聲道：「喂，小二，你這跨院給我打掃乾淨了沒有？」

　　于梵一怔停身，凝目看時，只見一名銀衣人，正由跨院月洞門內走了進來。

　　此時雖然已是深夜，但走在銀衣人前面領路的店小二，手中卻高擎著一盞氣死風燈，明亮的燈光下，銀衣人的容貌瞧得非常清楚，只見他廿七八年紀，白面無鬚，豐神俊逸，搖曳的燈光下，那一襲銀衫飄飄然愈見瀟灑。人是衣衫馬是鞍，單憑這一身打扮，就足令那一班勢利小人奉承了，可不是，他話剛一落，店小二立即哈腰陪笑道：「哈哈，公子爺你吩咐的事小的敢不遵辦，不信你瞧，這跨院裏要是再找出一顆老鼠屎，小的就當著你的面吃下去！」

　　銀衣人長眉一挑，笑道：「噢，對我吩咐的話你竟這樣認真麼？」

　　小二扭頭笑道：「公子爺，難道你還不信？」

　　銀衣人道：「好，那我問你，我在出去之前另外交代你一件事，現在你可還記得？」

　　小二雙眉一聳，再次露出滿臉謅笑道：「公子爺，那還有記不得的道理，你的話就是聖旨，小的縱然忘記自己的生辰八字，也不會忘記你的吩咐啊！」

　　銀衣人摸出一錠銀子，在小二眼前一亮，笑道：「小二，如果真如你說的，這錠銀子就賞你買酒吃！」

　　這錠銀子足足五兩，那是小二半年的工錢，霎時間，店小二心跳眼耳呼吸急促道：「公子爺，你……你打算這五兩銀子都賞給我？」

　　銀衣人道：「當然，只要你記得我的吩咐！」

　　小二一聽大喜，急道：「記得，記得，公子吩咐我除去那四個人外，其他任何人不准……」

　　「不准怎樣？」

　　「不准踏進這跨院半步！」

　　他說至中途，突然想到了宿在儲物室中的于梵，是以不覺一頓，好在他應對得快，沒有露出破綻。

　　銀衣人聽罷一笑道：「好，你記得不錯，這錠銀子是你的了！」

　　話落一抖手，果真把那錠銀子丟給了小二。

　　現在，于梵總算明白了，銀衣人租下這座跨院，原來是要等朋友的，因為朋友有四個，所以把整個跨院都包下了。

　　不過包下跨院沒關係，何必那麼認真，硬是不准別人踏入半步呢，這樣一來，于梵可不好出去了，俗話說！君子不擋財路，自己此時一開門，店小二到手的五兩銀子，恐怕馬上就得炸鍋。

　　好在事情急也不在一時，乾脆再等上一會吧！

　　于梵廢然退了回來。

　　可是他剛在鋪上坐下，就聽店小二驚聲說道：「什麼？公子爺，你是說一句就賞我一兩銀子？」

　　銀衣人的聲音道：「怎麼了，你是不是不願幹？這沒關係，你不願幹就算了！」

　　店小二一聽，急道：「願幹，願幹，公子爺，小的一定遵照你的吩咐全力而為。」

　　銀衣人的聲音道：「這樣最好，不過話我可已經向你說明白，縱然是一千句，一萬句，只要其中有一句是假的，那麼所有的銀子就都別想了！」

　　這一幕戲是該結束了，可是另一幕接踵而來，銀衣人剛剛跨出數步，驀地身形一定，扭臉喝道：「什麼人？」

　　他此時面向于梵藏身的斗室，于梵驀見他目中棱芒一閃，不覺心頭大駭。

第三十三章　坐收漁利

　　他真沒有想到這看來像是富家公子的銀衣人，目光中此時竟也充滿了騰騰殺氣。

　　不過，人家既已發現了自己，那就不必再加掩藏了，反正自己也是花錢住店，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

　　就在他準備挺身而出之際，突然，屋脊上傳來了一陣怪笑道：「啟稟公子，是老奴黃西回來了！」

　　一片黃影，應聲飄墜院中。

　　此人輕功絕佳，看得于梵心頭一動。

　　但他絕未想到，等到他看清此人面目之後，心頭更是駭然。

　　原來此人一身黃衣，雙耳殘失，一目已盲，露齒缺唇，斷鼻無梁，再加上一頭一臉的疤痕，除去令人感覺到無邊的醜惡之外，根本就看不出有多大年紀。

　　就在于梵暗暗吃驚之際，銀衣人已經開口一笑道：「西老辛苦了，事情辦得如何？」

　　那叫黃西的黃衣人，聽後並未立即作答，卻把那隻寒光灼灼的獨眼向四周一掃，當他一眼看到于梵存身的那間斗室時，目光霍然停了下來。

　　于梵心中剛自一動，銀衣人適時笑道：「沒關係，那是一間儲藏室，我中午已經看過了，裏面堆滿了雜物，沒有客人藏身之地，西老有話儘管說吧！」

　　這時候，于梵知道事不簡單了，萬一讓二人發現了自己恐怕馬上就有一場是非。

　　不過，小房子只有向院的一門一窗，于梵想走也走不了，事實上，他此時也不想走了。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在此情形之下，有誰會不想聽個究竟？

　　只聽銀衣人話音一落，黃西立道：「啟稟公子，老奴打探的結果，中原各大門派分由銅冠道長與少林覺慧率領，現在鎮東三元觀，以及南郊的大官廟內！」

　　于梵心中又是一動，暗忖這兩人打探中原各大門派的行動則甚？難道……？

　　這問題剛在他心中一轉，銀衣人又已開口道：「那麼血影人魔與枯木尊者那幫人呢？」

　　黃西正要答話，恰在此時，月洞門外傳來一陣吵鬧道：「他媽的，管他是什麼東西，他一個人憑什麼霸佔住一座跨院，你不敢講沒關係，老子自己去找他！」

　　話音一落，緊接著傳來店小二的聲音道：「喂，客官，你千萬別亂闖，你……」

　　就在小二焦急的呼聲中，一條人影已由月洞門內闖了進來。

　　這人年在四十上下，一身黑色的勁裝，直眉瞪眼地滿臉橫肉，顯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他怒氣沖沖地闖進了月洞門正要向銀衣人發橫。

　　但，就在此時，他一眼看到了黃西。

　　黃西的那副容貌著實嚇人，只聽他啊呀一聲，就待拔足後退。

　　可是，黃西早在他驚啊出口之際，便已衝了過來，五指一翻，颼地一聲點到。

　　別看這黃西奇醜無比，但其出招之奇，卻也是妙幻無方，一擊立中，順手將那人向內一帶。

　　恰在此時，店小二也追到了月洞門邊。

　　銀衣人一閃身，迎了上去，所站的角度，剛好把月洞門攔住。

　　店小二在門外停下了腳步，滿面緊張道：「公子爺，這可不是小的不遵你吩咐，實在我是攔不住他……」

　　銀衣人未待話落，一笑插口道：「沒關係，小二，剛來的那位也是我的朋友！」

　　小二一聽，頓時心情一鬆道：「哎呀，公子爺，怎麼中午你交代我的時候……」

　　一言未落，銀衣人復又接口道：「事先也不知道，這完全是不期而遇，小二，你可知道人生何處不相逢，好了，這裏沒你的事了，你請回休息吧！」

　　對於這位一出手就肯賞他五兩銀子的客人，小二敢不唯命是從？

　　聞言連聲應是，飛快地退了下去。

　　他可絕對想不到，剛剛硬闖進來的那位朋友，此時正目瞪口呆，如同一綑稻草似地斜靠在院牆內側，在他的身邊，更站著個比鬼還要難看的人。

　　銀衣人眼見小二去遠，這才掉轉身形，黃西適時用手一指：「公子，這傢伙……」

　　他說的傢伙，就是剛剛硬闖進來被他所制的那人。

　　話未落，銀衣人把手一揮道：「西老今夜沒戴面具，那是他命中注定的！」

　　這兩句沒頭沒腦的話，暗中偷看的于梵可有點聽不大懂，不過，他馬上就懂了，只見那黃西聞言猛一揚掌……

　　拍！

　　血花飛濺，那人一聲沒吭，便已死於非命。

　　這點小事也值得殺人滅口，好毒的心腸，好辣的手段，于梵看得連打寒噤。

　　黃西將那人擊斃之後，一哈腰，提起了死屍……

　　銀衣人似已猜到了他想幹什麼，當下一搖頭，笑道：「西老，不必了，反正此地住不了多久，把他塞進那間小房子就得了！」

　　說畢用手向于梵存身的斗室一指。

　　于梵見狀，頓時心頭狂跳。

　　但，就在他心頭狂跳之際，黃西卻已提著那具死屍，向他存身的小屋大步行來！

　　黃西漸行漸近，轉眼便至門邊。

　　于梵氣促心跳，緊張不已。

　　但，就在此時，突聞夜空裏傳來一聲刺耳怪嘯。

　　黃西一聽嘯聲，神情猛地一怔，陡然停下腳步，扭臉向銀衣人道：「公子……」

　　銀衣人似乎也被嘯聲所動，不待話落，立道：「這是東老，他似是遇上強敵！」

　　黃西一聽，霍地折轉身形，連上數步道：「公子，讓老奴去看看！」

　　銀衣人略一思索，道：「此刻風雲際會群雄畢集，一切不可大意，走，我與你一起去！」

　　話聲方落，人忽騰身而起，恍如流雲出岬一般，在濛濛夜色下直向院牆外面飄去。

　　于梵怎麼也沒想到，這看來如同豪家公子一般的銀衣人，居然有一身超凡絕俗的輕功，看他速度之快，身法之奇，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就在他驚怔之中，黃西也提著那具死屍，緊隨其後越牆而去。

　　好奇之心，沖淡了懼怕之意，門一拉，于梵衝出了那間儲藏室，一翻身，越過了院牆。

　　暗沉沉的夜色下，黃西的身影只剩一線，銀衣人早就消失不見了。

　　憑于梵的一身所學，此時想追蹤眼前這兩個人，實在是有點自不量力，然而年輕人都有一股衝勁，在此情形之下，縱然明明知道追不上，卻也不能夠失之交臂。

　　只見他深深吸氣，猛一擰身，便也趕了下去。

　　果不其然，僅止盞茶時分，黃西的背影也完全消逝。

　　靜夜茫茫，人蹤已渺，何去何從，一時竟叫于梵有點拿不定主意。

　　就在他心中猶疑之際，突聞左側傳來一聲厲叱道：「李老賊，想不到你陰險狠毒一至於此，當初我真是瞎了眼了！」

　　這蒼老的聲音，發自左側的一片墳場，驟然聽來，令人毛骨悚然。

　　幸好話音一落，另一個聲音接口笑道：「哈哈，藍二寨主，你到現在才後悔，不嫌遲了麼？」

　　這人大概就是那姓李的，光聽這聲音，就知他陰險得很。

　　那個藍二寨主發出一串狂笑道：「嘿嘿，亡羊補牢，為時未晚，李老賊，今天我既已逃出了君山水寨，就非得當著天下武林，揭穿你的陰謀詭計不可。」

　　一句「君山水寨」，聽得于梵霍然心動，情不自禁的欺前數步。

　　不過還沒等他瞧得見人影，那姓李的又已詭笑接口道：「哈哈，藍老二，你這計畫是不錯，不過可惜的是你現在已經走不脫了！」

　　夜暗中傳來藍老二的怒喝道：「李老賊，你少在我面前狂妄，老夫縱然不是你的對手，但只要老夫想走，你也休想攔得住我！」

　　說話間，于梵又已欺近丈餘，突然，他看見起伏的墓地裏，挺立著兩條人影，不過，那也僅止是限於人影而已，因為夜太暗，距離尚遠，別說兩人的面目長相看不到了，就連他們的衣著也分不清。

　　不過由聲音的方向，于梵知道左邊那較矮的一個，就是剛剛說話的藍老二。

　　果然，話音一落，靠右邊那較高的一個突發狂笑道：「哈哈，藍老二，你自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卻原來還是夏蟲井蛙，如果我連你都收拾不了，還能夠稱雄武林、席捲天下嗎？」

　　笑聲如雷，直上九霄，別說于梵心頭駭然，就是那藍老二也似是大出意外道：「什麼？你……」

　　那姓李的聲音一沉道：「藍老二，實對你說，你能夠逃出君山水寨，那全是我故意放你，其實在我的眼前，你連一步也走不了，不相信……」

　　話音未落，藍老二突然暴喝一聲：「老夫就不相信！」

　　雙肩一晃……

　　右面較高的那人，頓時發出一聲冷笑道：「嘿，你這是自速其死！」

　　右手一揚。

　　照說君山水寨的二寨主，功力不能太差，可是他雙肩剛自一晃，腳步尚未跨出，那姓李的一掌已經擊到。

　　于梵一側瞧得明白，雖然這一掌平平常常，毫無奇處，可是藍二寨主竟已應掌倒下來。

　　果真不錯，一步也未走出去。

　　姓李的功力如果沒至化境，豈敢吹這牛皮。

　　暗夜沉沉，冷風如號，姓李的一擊而中，得意地笑道：「嘿嘿，藍老二，我要殺的全是天下第一流的高手，像你這種角色，本來不值一顧，只是你太過世故，居然看穿了那份太陽真解乃我偽造！」

　　于梵一聽，心頭大震，剎那間，他一切都明白了……

　　那張碎紙片上的，「解實予偽」四字，原來竟是「太陽真解實予偽造」之意。怪不得枯木尊者當時會坦然交換。還有眼前這姓李的，一定就是那老秀才李拙夫。果然，這老傢伙不是常人。

　　這時候，他突覺那一團碎紙片在腦海中盤旋飛舞，終於，慢慢地，慢慢地，停了下來：

　　太陽真解實予偽造……彼輩正派……自相殘殺……坐收漁利……

　　雖然仍舊是殘缺不全的幾十個字，可是把前後的順序一顛倒，意義立即浮現了出來……

　　利用一本偽造的太陽真解，挑動各大門派間相互殘殺，然後自己坐收漁翁之利。

　　這手段果然陰險、毒辣，令人髮指。

　　秋風正急，夜深如水，然而，置身靜夜冷風中的于梵，額頭上竟然汗水涔涔下滴。

　　就在他驚凜失神之際，驀聞一聲狂笑起自耳畔：「哈哈，朋友，你聽了這許多秘密，現在死也瞑目了吧！」

　　未容他有所抬舉，慘號已經應聲而起，就在這刺耳的慘號聲中，陡見人影一閃，四外復趨靜寂。

　　良久，良久，于梵方始由驚駭中回復了過來，他知道被發覺的定然是另外一個人，起立察視，果然，距離自己三丈之處，倒臥著一具死屍，再向前行，則是君山水寨那位藍二寨主的畢命之處。這兩人死狀如一，全都是寧靜安詳，彷彿熟睡一般。當然，于梵知道，他們是永遠也不會再醒來了。

　　漫漫長夜終於過去了，初升的朝陽又帶來一片光明。

　　麻塘鎮東的三元觀前，此時來了一名衣衫不整的少年，他行色匆匆直趨觀門，看樣子決不是一般進香的人。

　　穿過了夾道的行樹，踏上觀前的石階……

　　適時，觀門內閃出兩名小道士，將他的去路攔住道：「施主一大早趕來，請問有何貴幹？」

　　少年腳下一頓道：「請問武當派的銅冠道長，是否住在此地？」

　　兩名小道士一怔，靠右一名答道：「不錯，請問你……？」

　　少年急急接口道：「在下有要事面告銅冠道長，煩請兩位代為轉達一聲！」

　　小道士聞言又是一怔，半晌，仍由剛剛發話的一個答道：「銅冠師叔祖雖在這裏，但他老人家卻並不是誰都能見的，施主有事最好明言，假如真有必要，小道再為施主轉達如何？」

　　少年猶疑道：「事關重大，小可若是見不著銅冠道長本人，恕難奉告！」

　　另外一名小道士道：「這就不好辦了，施主究竟有什麼要事，可否將其內容稍稍透露一二？」

　　少年思索一陣之後，終道：「好吧，就請二位轉告銅冠道長，說我此番見他，乃是專為太陽真解的事！」

　　話音方落，未等那兩名小道士答言，觀門內突然傳出一聲冷笑：「哼哼，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于梵于大俠客！」

　　不錯，這衣衫不整的少年果真是于梵，不消說，他一大早跑來，乃是想將昨夜獲悉的秘密，透露給銅冠道長的。

　　他抱著滿懷熱忱而來，沒想到事情剛剛開始，便受到如此譏嘲，當下微帶怒意地猛一抬頭……

　　目光所及，只見一名青衫背劍的少年，由觀門內傲然跨了出來。

　　這人長眉虎目，英武俊逸，赫然竟是蔣吟白。

　　這叫冤家路狹，于梵眉頭一皺，只好勉強笑道：「蔣兄不必見笑，在下何敢當大俠二字，此來乃是想向貴派銅冠道長面告太陽真解之事，尚請蔣兄煩神傳達一聲！」

　　為了武林大局，他是夠委屈的了，可是，蔣吟白聽罷又是一聲冷笑道：「嘿嘿，于大俠，君山陳家太陽真解失而復得，中秋之會照常舉行，武林各派均已接獲通知，我看你就不必進去獻寶了！」

　　于梵一肚子怒火，但是為了武林大局，卻強忍著解釋道：「蔣兄，你誤會了，小弟……」

　　話尚未畢，蔣吟白驀地臉色一沉道：「姓于的，誰和你稱兄道弟，以前有人給你撐腰，我姓蔣的讓你三分，現在撐腰的人死了，我看你也就不用神氣了！」

　　他說撐腰的人，無疑的是指般若神僧，于梵一聽，心中大為氣憤，雖還強忍著一腔怒火，但臉色也已變得鐵青道：「蔣吟白，在下時間無多，你究竟肯不肯通報銅冠道長，請即明言。」

　　蔣吟白聽後猛把臉色一寒，反手拔下了背上的寶劍，雙目怒瞪著于梵道：「姓于的，要見銅冠師叔不難，可是你得先闖過我這一關。」

　　話音落處，人已緩緩地逼了過來。

　　于梵雖然功力不高，但卻不是怕事之徒，可是他此番乃是為了中原各大門派的安危榮辱而來，要是現在與蔣吟白起了衝突，那豈不大違初衷。

　　他如此一想，復又忍下將要爆發的怒火道：「蔣少俠……」

　　蔣吟白對于梵，似有解不開的仇恨一般，不待話落，立即厲聲喝止道：「姓于的，要打要走，任你自擇，其餘的全是廢話，不必多說了！」

　　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況是一身傲骨的于梵，待得對方把話說完，頓時報以一聲冷笑道：「蔣吟白，君山中秋之會，貴派最好不要參加，肯不肯轉告銅冠道長那是你的事，在下言盡於此，告辭了！」

　　話畢掉轉身形，不顧而去。

　　于梵離開了三元觀，毫不遲疑地轉向鎮南大官廟，因為他已由黃西口中巧獲中原各大門派的兩處落足之地。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于梵剛剛趕到鎮南，距離天官廟還有數里，突聞背後傳來一陣急驟的蹄聲，猛回頭，只見一騎快馬絕塵而來。

　　他本能地靠向路邊。

　　轉眼之間，馬臨切近。

　　乾脆，于梵在路邊站下了，他想讓人家過去再走，反正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可是，馬臨切近之後，那騎士突然大喝一聲，韁轡一帶，馬頭側轉，對準他撞了過來。

　　事出意外，于梵駭然倒退。

　　可是，距離太近了，實在有點措手不及，一個立足不穩，當場栽倒在路旁水溝裏。

　　又驚又恐，于梵大叫一聲：「喂，你這人……」

　　話剛兩口，馬上人已經扭臉狂笑道：「哈哈，小輩，這就是你多管聞事的報應，招打！」

　　五指揚處，寒星電閃，直奔咽喉射來。

　　落井下石，雪上加霜，別說于梵這種毫無閱歷的小夥子了，就算換上一個老江湖，恐怕也一樣難以躲過。

　　危急之際，于梵猛把上體一挺，只聽哎喲一聲，躲得了咽喉，卻沒有躲得了肩頭。

　　那是一支袖箭，箭不長，但力道奇猛，箭鏃深陷肉內，差一點沒有透肩而過。

　　于梵又氣、又恨、又痛，正想掙扎著站起身形，突見斜刺裏奔來一名大漢，這大漢人在五六步外，就一迭連聲地叫道：「喂，老弟台，你是怎麼了，來來來，我扶你一把！」

　　一面說，一面已經把手伸了過來。

　　危難之際，遇上了有人援手，于梵不禁大為感激道：「多謝兄台，這點皮肉之傷不要緊，我還能夠……」

　　怎料他言尚未盡，大漢突然獰笑一聲：「嘿嘿，小輩，這以後你該不再多管閒事了吧！」

　　掌心一登，內力泉湧，直向胸頭壓來。

　　于梵警覺不妙，已經太遲，剛喝得一聲：「狗賊……你……」

　　雙眼一黑，人便昏了過去。

　　渾渾噩噩地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聞耳畔有人叫道：「你瞧，他四肢能動了，快醒了！」

　　于梵微微地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兩張陌生的面孔，那是一雙中年男女，自己雖不認識他們，但竟然感覺到，這一雙渾厚樸實的面孔上，流露出一股熱忱。

　　這是怎麼回事，于梵心中一怔，陡然翻身坐了起來。

　　現在，他看清楚了……

　　自己置身在一間簡陋的茅舍裏，茅舍裏只擺著幾樣簡單的傢俱、床、櫃、桌、椅，自己坐在靠牆的木榻上，在這木榻的前面，並肩站著一雙中年夫婦。

　　那一雙中年夫婦一見于梵坐了起來，顯得又是高興，又是擔心道：「小哥兒，好了，你醒了，我看你還是躺著吧，肩頭上的傷別再碰著了！」

　　不錯，肩頭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卻已包紮好了，對這一雙陌生的夫婦，于梵不禁大為感激道：「多謝兩位救命之恩，請受小可一拜。」

　　那一雙中年夫婦，見狀忙道：「喂，小哥兒你弄錯了，我張老實種田之人，哪有本領救你？」

　　于梵一怔道：「那麼……」

　　張老實笑道：「小哥兒，實對你說，救你的另有其人！」

　　于梵道：「另有其人？誰？」

　　張老實道：「小哥兒身為武林中人，想必聽人談過雁蕩山的鐵陀行者吧！」

　　于梵驟然想起柳雲山莊外的事，不禁大為感動道：「想不到又是他救了我！」

　　張老實道：「小哥兒，你也不必把此事放在心上，想那鐵陀行者既負俠名，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只要你將來行道江湖，能夠多多體會這番心意也就夠了！」

　　聽張老實的話，似乎不像是種田人，于梵忙道：「多謝長者教誨，請問鐵陀行者他……？」

　　張老實一笑接口道：「鐵陀行者已經走了兩天了。」

第三十四章　高手之爭

　　于梵心頭一震道：「什麼？老丈你說是兩天了？」

　　張老實道：「是啊，前天黃昏時分他將你帶來，現在業已入夜，算起來兩天多了！」

　　于梵急道：「請問老丈，今天是……」

　　張老實道：「八月十五，團圓佳節，小哥兒，你到窗口來看看，這中天明月，如同玉魄冰輪真是美極了！」

　　話未說完，于梵人已衝到窗口，可不是皓魄流輝，如同玉盞冰盤，他心中暗道一聲：「糟了，自己昏睡兩日不打緊，只怕君山今夜之會，中原各大門派的高手……」

　　他一念及此，不禁大為焦急道：「請問老大，天官廟距此多遠？」

　　張老實微微一愕道：「天官廟就在左鄰半里之地，現在已經深夜，小哥兒有事等明天……」

　　于梵心急如火，哪還能夠等到明天，不待話落，立即接口道：「小可要事在身，就此告辭，老丈照顧之德，容後圖報了！」

　　話畢一禮，來不及等候張老實夫婦答話，人已旋風般衝出門去。

　　果然，出了門就遠遠看見天官廟的大殿。

　　于梵一口氣奔到天官廟，卻見廟門已閉，正打算上前叫門問個清楚，突聞哎呀一聲，廟門已經自行啟開，就在這啟開一線的廟門內，探出一顆光禿禿的小腦袋，老遠就望著自己叫道：「喂，來的可是吳少俠麼？唉，你怎現在才到，他們都走了，天山一劍諸老前輩交代，要你馬上到湖邊乘船趕去，你快走吧！」

　　這小和尚想必認錯人了，于梵將錯就錯道：「少林寺的覺慧長老呢？」

　　小和尚道：「都去了！」

　　于梵道：「去了多久了？」

　　小和尚不耐煩道：「去了幾個時辰了，討厭，要我一直等你到現在，不然我早就睡了！」

　　話畢呼啦一聲，把門關了起來。

　　于梵佇立在冷風裏，仰望月色，已過初更，他知道，假如自己還要管這件事，現在就不能再遲延了。

　　然而，他能夠不管麼？他能夠眼看著那些武林人物墮入李拙夫的陰謀詭計之中麼？

　　這些日子裏，他無形中變了，變得胸襟更為開闊，在以前，他只一心記掛著師仇，但此時擺在眼前的事，卻關係著千萬人的生死，竟使他無法不把師父的仇恨暫時撇開。

　　他略一思索，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向湖邊趕去。

　　洞庭風月，本極撩人，際此中秋之夜，更是寒月流輝，波光瀲灩，煙波飄渺，恍如圖畫。

　　但是，除去正在趕路的于梵之外，又有幾個人會知道，在這風光如畫的中秋之夜，洞庭君山正進行著一項空前未有的陰謀。

　　三天前，君山水寨的聚義廳前，搭建起一座莊嚴肅穆的靈台，靈台正中，香燭紙花，供奉的是原君山水寨寨主追風俠陳屏的靈位。

　　黃昏剛過，靈台的四周已經圍滿了天下各路的武林高手，在表面上，這些人是為那死去的追風俠陳屏追悼來的，但骨子裏又有幾個不是為了那本傳聞中的太陽真解。

　　半個時辰之後，一身縞素的陳翠綾在靈台上出現了，陪伴在她身邊的，就是那老態龍鍾的老秀才李拙夫。

　　李拙夫實在太老了，若不是腋下夾著一枝拐杖，恐怕根本就站立不住。

　　不過，圍聚在靈台下的那些武林高手，誰也不會關心李拙夫的老態，他們關心的是他挾在另一隻腋下的銀質小盒子。

　　古色斑斕的小盒子，發出誘人的色彩，大家相信，那裏裝的一定就是太陽真解。

　　陳翠綾緩緩步到台口，向那圍聚著的人群深施一禮。

　　紛紛議論的人群，突然間靜了下來。

　　面色略帶蒼白的陳翠綾，又向台下看了一眼，這才開口道：「先父之喪，辱承各位前輩遠來弔祭，小女於銘感五內，不過小女子自遭父喪之後，實已萬念俱灰，決計於安葬亡父之後，立即退出江湖，因此特將日前所獲太陽真解獻出，用酬各位千里奔波之厚意！」

　　話至此處，台下頓時傳出一片嗡嗡議論。

　　陳翠綾話聲稍稍一頓，又復言道：「不過粥少僧多，萬難兼顧，小女子連日焦思均無良策……」

　　話音至此，又復一頓，然後用目一掃李拙夫，繼續說道：「而今幸得李老夫子想出一個妙法，此法雖然難稱至善，但得失全憑天意，尚還不失公允，敬祈各位忍耐片刻，現在就請李老夫子向各位解說！」

　　話畢向左橫移兩步，閃開了台口的位置。

　　李拙夫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身形，輕輕地咳嗽兩聲，然後說道：「各位武林大俠，讀書人想出來的辦法非常簡單，等會上香之時，由執事按順序每人各發銅牌一面，銅牌上全都編有號碼，這些銅牌各有副牌一面，由敝東家統一保存，上香完畢之後，敝東家在副牌之中抽出一面，各位手中的銅牌，號碼與其相同者即以太陽真解相贈。」

　　話音方落，只聽轟然一聲，人群立即爭先恐後地擠向台口，轉間排成一條長龍。

　　追風俠陳屏生前，在武林中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可是現在這死後風光，竟勝過任何一位幫派的掌門人。

　　靈前上香的人潮，一個接著一個，足足幾個時辰，這才全都完畢。

　　終於，最緊張的節目開始了，兩名執事人，抬出了一隻木箱，大家當然都知道，這木箱中裝的就是全部銅牌的副牌。

　　陳翠綾跑在靈前默默地禱告了一陣，然後緩緩地站起身來，在千百道目光注視下，由箱中抓起了一面副牌。

　　剎那間，場中靜得落針可聞，所有的人都豎起了耳朵，在等候她抓出銅牌上的號碼……

　　等待中的時刻，顯得特別的慢，其實只不過短短的一剎那，但在台下那些武林人物的感覺上，卻像是一天，一月，甚至一年那樣長。

　　凍結的氣氛中，陳翠綾終於開了口，只聽她一字一頓地念道：「一、三、六、五，一三六五，一三六五是哪一位？」

　　一字剛落，人群中頓時爆出一聲驚叫：「一三六五？啊，我，一三六五是我，我這銅牌上的號碼是一三六五！」

　　隨著這驚叫聲，在場中的武林高手全看到了，這是個身材瘦小的灰衣中年人，意外的欣喜，簡直使他發了狂，只見他一路歡呼著奔上靈台，把銅牌高高地捧送到陳翠綾的眼前道：「陳姑娘，你瞧，一三六五，一點都不錯，你什麼時候把太陽真解給我？」

　　陳翠綾接過銅牌看了一眼，馬上答道：「不錯，你的確是一三六五，我馬上就把太陽真解給你！」

　　話聲至此，轉向那一直隨候身畔的老秀才李拙夫道：「李夫子，請你現在就把太陽真解交給這位朋友，今天的這場盛會，到此也該結了！」

　　李拙夫仰臉一笑道：「朋友，恭賀你了，讀書人雖然不懂武事，可也聽人說過太陽真解的寶貴，只要你按照上面所說的苦練，三年之後，你就是天下第一人了！」

　　誰不想做天下第一人？台下千百名武林高手，這半晌本已心潮起伏，如同大海揚波般按捺不住，李拙夫這幾句話，更像是一陣狂風，吹得那些武林高手的心海裏，翻起了滔天巨浪，愈發不可遏止。

　　千百雙貪婪的眼睛，一齊投向那幸運的灰衣人，只見他由李拙夫手中接過那隻小盒子，情不自禁地狂喜道：「哈哈，我回去馬上就練三年之後，三年之後我就是武林第一人了！」

　　他一路狂笑著跑下靈台，他真有點瘋了，不然他一定感覺到，那一雙雙瞪視著他的眼睛裏，全都燃燒起妒忌的火焰。

　　不幸的事情終於開始了，一名藍衫大漢快步衝出，只聽他大喝一聲：「他媽的，你憑什麼得太陽真解，還不給我拿過來！」

　　掌勢一揚，猛然抓了過去。。

　　這大漢人極魁偉，顯見孔武有力，掌過處只聽哎呀一聲，頓時濺起了一蓬血花，眾人看時，原來那灰衣人緊抱太陽真解的一條手臂，竟已被這大漢硬生生地擰了下來。

　　大漢一把奪過了太陽真解，不由志得意滿，當場發出一串狂笑。

　　怎料他笑聲未畢，突變慘號。

　　也不知由哪裏飛來一柄鋼刀，由他的前胸貫入，深及刀柄，熱血如同噴泉一般湧現！

　　殺劫已起，在場的那些武林高手各存私心，待機而動，誰也不願出面制止，就連武當銅冠道長與少林覺慧長老也不例外。

　　噹啷一聲，那隻盛裝太陽真解的銀質小盒子墜落地面。

　　三條人影，應聲撲了過去。

　　三隻手不分前後，一齊撲向那隻寶盒。

　　暴喝聲中，刀光疾閃，頓時慘號頻傳，血影連翻，三隻手剛剛觸及那隻寶盒，竟被疾掠而來的刀光一下斬斷。

　　眾人驚凜駭視下，原來就在這一眨眼的工夫，場中平空多出一名濃眉大眼的老者。

　　這老者貌相冷厲，手中倒提著一柄鋸齒鋼刀，刀尖上的熱血尚自涔涔下滴。

　　想必這老者在武林之中是個大有來歷的人物，當他猝然出現之際，四外的人群，竟像滾湯潑雪般地向外閃去。

　　那老者冷酷地一笑，彎腰……

　　正當他打算彎腰拾起寶盒之時，突見一條人影，由後提劍刺到。

　　老者厲笑一聲：「王八羔子，我若一刀劈不了你，就枉稱嶺南刀客了！」

　　就在這厲笑聲中，猛一擰腰，刀光閃電般攔腰圈到。

　　哇呀一聲慘叫，那人偷襲不成，反被嶺南刀客一刀把小腹切開，頓時腸肚外流，死於非命。

　　這一刀驚心動魄，四外的人潮不期然又後退了數步。

　　嶺南刀客微笑一聲，腳尖順勢一挑，那盛放太陽真解的寶盒馬上離地飛起，他手一伸……

　　他伸手本來要去接那隻寶盒的，誰知道寶盒尚未到手，突聞嗖哽連聲，月色下但見七八件大小不等的暗器，一齊向他那隻手掌射來。

　　嶺南刀客真沒想到，這時再想收手，哪裏還能來得及，只聽連聲暴叫，手臂已被兩枝短箭射中，幾乎就在同時，另一隻鋼鏢也打中了手掌。

　　那隻盛放太陽真解的寶盒，噹啷一聲，再次墜落地面。

　　這形勢非常明白，誰取到這隻寶盒，誰就立即成為眾矢之的。

　　在場的那些武林高手，頓時遲疑了。

　　可是太陽真解的誘惑力實在太大了，誰不夢想著成為天下第一人？

　　因此這遲疑的時間非常短暫，眾人也不過是稍稍一愣，馬上便聽到一聲叱喝，緊接著劍光打閃，耀眼的劍光裏，一條人影如同旋風般由場中吹過。

　　劍光斂處，現出兩個黑衣老者，他右手執劍，左手抱著那盛放太陽真解的寶盒，臉上洋溢起一股得意的笑容，赫然竟是天山一劍褚霸。

　　九大門派終於有人出手了。

　　全場的武林高手面面相視，誰也不敢輕易招惹九大門派。

　　就在這時候，人群中響起一陣笑聲：「呵呵，恭賀褚大俠，你天山派得此寶物，三年之內定可超越少林武當，領袖天下武林了！」

　　眾人循聲細看，原來這發話之人，竟是君山陳家的西席，那步履龍鍾的老秀才李拙夫，也不知他是在什麼時候混進了人群之中。

　　他這幾句話剛剛一落，場中立即有了反應……

　　首先是少林掌門人覺慧長老，率領門下弟子退出場外，緊跟著便是武當銅冠道長，也帶著派中弟子向場邊退去。

　　這情形無異是告訴在場的武林人物，天山派的事他們不會插手。

　　剎那間情勢轉變，人群中兩名大漢越眾而出，抱刀亮拳，直向天山一劍逼了過去。

　　天山一劍臉色微變，劍已橫胸揚起……

　　假如這時候于梵能夠趕到，這一場殺劫或可就此遏止，可惜湖上夜航，船夫竟然弄錯了方向，鬼使神差地把他送上了後山。

　　後山峋岩亂石形勢險阻，只有一條羊腸鳥道可通，于梵匆匆前行，剛達前山境地，突然，月色下他發現山道上倒臥著三具屍身。

　　由死屍的衣著來看，似乎是君山水寨的嘍囉。

　　再向前行，距離不遠又復發現三具，如此一連四處，共計發現一十二具屍體。

　　略一轉念，于梵就想通了，一定是有人潛進後山，這夜被殺的全是君山水寨裏的巡山嘍囉。

　　不過這一點雖然想通了，但另外一點卻又叫他迷糊了，試想天下武林高手千里前來君山，有誰不是為了太陽真解，自己因為船夫把方向弄錯，誤闖到後山，這人怎也……

　　就在他心中疑訝之際，突然目光所及，瞧見遠處一片山石上，站立著一條白色人影。

　　銀衫飄飄，映著那皎潔的月色，看得非常顯眼，可不正是前夜客告中所見之人！

　　這神秘的銀衣公子到此則甚？

　　于梵驚愕之中，人已悄悄地向前移動，不過他知道這銀衣人功力太高，因此不敢過於接近。

　　恰在此時，一片黃影由前山如飛奔來。

　　于梵知道，這一定是黃西了。果然，黃影一定，就聽銀衣人道：「西老，前邊情形如何？」

　　那生相獰惡的黃西，今夜戴上了一副頭罩，月色下雙目閃閃生輝道：「啟稟公子，天山一劍連殺七名武林高手，但自己也負三起重傷，看情形支持不久了！」

　　話音一落，銀衣人揚眉微笑道：「西老你沒得說錯，現在他已經死了！」

　　黃西微微一怔道：「公子你是指天山……」

　　銀衣人一笑接口道：「不錯，正是指天山一劍褚霸！」

　　黃西一怔道：「這未必吧，九大門派在場的高手不少，難道在最後的危急關頭……？」

　　話音未落，就聽銀衣人接口笑道：「西老你太高估那些九大門派中人了，他們表面上道貌岸然，一個個全以正派仁義自居，但骨子裏又有幾個不是自私自利之徒，目前他們巴不得褚霸速死，豈會在危急關頭去救他！」

　　黃西猶自不信道：「這個……」

　　銀衣人笑道：「西老不用再辯，你瞧南老已經來了，事實如何，一問便知！」

　　話音之中，果見山道上馳來一條灰衣人影，快如閃電，剎那來到眼前。

　　這灰衣人的裝束與黃西一樣，也是頭上戴著面罩，只是顏色不同而已，只見他身形一定，立即朝向銀衣人道：「老奴周南，參見公子！」

　　銀衣人尚未開口，黃西已自急不及待道：「老南，天山一劍褚霸死了麼？」

　　灰衣人道：「不錯，天山一劍褚霸與派中兩名弟子全都戰死，太陽真解已落入點蒼居士歐陽子修之手。」

　　九大門派，離心離德，完全是在銀衣人的預料之中，看來武林情勢，實至危如累卵！

　　于梵暗中偷聽，內心焦急不已，他恨不能馬上跑到前山，向天下武林拆穿李拙夫的陰謀。

　　可是，進出後山僅有這唯一一條小道，銀衣人當道而立，實在叫他難越雷池一步。

　　半盞熱茶時光過去了，他仍然暗自焦急無計可施，就在這個時候，突又聽得那灰衣人道：「老西，老北回來了，我們又該走了。」

　　話音一落，又雙雙朝前山馳去。也就在這時候，一條白色人影，打從前山馳來。

　　又是一個武功奇高，頭戴紗罩的怪人，這人身形一定，立即向銀衣公子施禮道：「趙北參見公子。」

　　黃西、周南，于梵對這兩個的名字已經暗感詫異，現在又來了個趙北，依稀記得，銀衣人那晚似還說過一個東老。

　　就在于梵驚異之中，趙北已繼續說道：「啟稟公子，歐陽子修身負重創，太陽真解經過一陣爭奪，如今落入華山木蓮師太手中！」

　　銀衣人冷笑一聲：「嘿，又是一個自不量力的。」

　　趙北道：「公子說得不錯，僅只盞茶功夫，華山派已有八名弟子傷亡，最後木蓮師太自己亦負重傷，不得已將太陽真解贈送五台荒日大師！」

　　銀衣人道：「荒日禿驢狡猾得很，他怎會接受！」

　　趙北道：「不出公子所料，荒日大師自忖無力保有太陽真解，因此到手之後，立即轉贈武當銅冠道長！」

　　銀衣人微微一震道：「這老牛鼻子功力不弱，帶來的弟子亦複不少，假如沒有意外，恐怕今天在場的這些武林人物困不住他。」

　　黃西、周南、趙北，這三人所報的訊息，已經令于梵驚愕不已。

　　然而這神秘的銀衣公子，對武林人物瞭解之深，料事之準，更使得他暗暗驚奇。

　　尤其是這幾人非但武功高絕，而且來歷不明企圖難測，隱約中于梵已經感覺得出，這幾人將來定是武林中的一大隱憂。

　　就在他暗驚之際，一名蒙面黑衣人幾如彗星般墜落。

　　銀衣人見狀立即由大石上飄身而下，快步迎了過去道：「東老，你怎麼自己跑回來，是否情勢有了急變？」

　　黑衣蒙面人連忙施禮道：「公子所言不差，那銅冠道長連傷三十餘名武林高手，業已率領派中弟子退向湖濱，看樣子似想乘船退出君山，因此陳東特來請示公子……」

　　銀衣人一聽接口道：「東老是不是打算出面攔截？」

　　陳東道：「般若神僧已死，九大兇人星散，銅冠、覺慧，目前已是中原武林的頂尖高手，如能趁機將其撲殺……」

　　于梵正在愈聽愈覺心驚之際，突聞銀衣人一笑插口道：「東老，你說錯了！」

　　陳東一怔道：「公子，老奴什麼地方說錯了？」

　　銀衣人淡然一笑，說道：「數日之前，我也把銅冠、覺慧列為主要對手，但由昨日開始，才知道在他們之外，還有一個更厲害的人物！」

　　于梵正自不知他說的厲害人物到底是誰，陳東卻已急不及待道：公子，你說的是……」

　　銀衣人面色一整道：「就是今日這場盛會的幕後主持人，君山陳家的那位西席！」

　　陳東顯然一怔道：「公子，你說的是那李秀才李拙夫？」

　　銀衣人笑道：「東老，你不信是不是？」

　　陳東道：「老奴不是不信，只是我覺得那李拙夫雖然陰險狡詐計謀百出，但在武功方面……？」

　　銀衣人道：「你看不出他身負奇技是不是？」

　　陳東道：「的確！」

　　銀衣人道：「不錯，連我也沒有看出他身負武功，可是就事論事，設若那李拙夫根本不會武功，他豈敢涉身這動輒有殺身之禍的武林紛爭！」

　　陳東霍然一怔道：「公子你這是說，那老窮酸已到歸真返璞、不著皮相的地步了？」

　　銀衣人微微一頓道：「但願他不是如此，否則就得大費一番手腳了！」

　　陳東遲疑道：「那麼公子以為……？」

　　銀衣人猶疑有頃，突然雙眉一揚道：「九大門派已入李拙夫掌握之中，我們不必多費精神，還是養精蓄銳，準備對付李拙夫吧！」

　　陳東道：「公子說的是，現在……？」

　　銀衣人稍一思索，立道：「銅冠道長退出洞庭之後，勢必要兼程趕返武當，不過我預料李拙夫定已早有安排，絕不會容他通過荊門，大戰當在數日之後，你去通知黃西趙北，我們先回去吧！」

　　于梵聽到此處，心情不覺一鬆。

第三十五章　鐵陀行者

　　他一直屏氣凝神，此時大意之下，氣息立轉沉濁，這要在一般武林高手，那是絕對聽不出來的，然而目前這位銀衣人的一身修為，豈是等閒高手可比，只見他雙肩一旋，陡然轉過臉來，目光如炬地盯著自己存身之處，喝道：「石後是哪一位高手，請出來答話！」

　　于梵已經兩次遇到這種狀況，幸均機緣湊巧地躲了過去，今天已是第三次，看來是再也不會有那種好事了。

　　事已至此，再賴著不出去豈是辦法，思量中把心一橫……

　　就在他準備挺身而出瞬間，突然，背後爆出一串震耳大笑：「哈哈，公子爺，這番你可說錯了，我大和尚是個道道地地的矮子，哪裏配稱高人！」

　　隨著這陣笑聲，一條人影已由頭頂上掠過，月色下恍如一隻巨大的蒼鷹，飄墜在身前十餘步處。

　　中秋之日，光明如畫，于梵偷眼細看，只見此人五短身材，頭戴束髮金箍，身穿烈火袈裟，原來竟是一個頭陀。

　　突然之間，他想到那笑聲似在哪裏聽過……

　　但這念頭僅上在他的腦海中一轉，那銀衣人已經冷笑說道：「嘿嘿，我說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原來是雁蕩山的鐵陀行者！」

　　于梵一聽鐵陀行者，心中霍然震動，他恍然醒悟，銀衣公子根本沒有發現鐵陀行者，鐵陀行者自己心裏也明白，他之所以出來，完全是為了自己，自己幾次三番受他的恩惠……

　　就在他思慮如潮之時，鐵陀行者卻已大笑答道：「連我這種江湖小卒，公子爺也能一口道出名號，當真是見聞廣博，令人心折得很！」

　　他表面上一片嬉笑，似乎毫不在乎，其實他對這銀衣人能一口道破自己的行藏，心中委實也有點吃驚。

　　銀衣人這時冷笑道：「嘿嘿，你說的倒也是實話，鐵陀行者的大名，雖然在中原武林中還算得上一號人物，可是在本公子的眼裏，跟無名小卒也差不多！」

　　鐵陀行者雖已知道這銀衣人神秘難測，但仍不禁心頭發火道：「和尚斗膽，想請教你公子爺的大名！」

　　銀衣人道：「本公子行走江湖，一向不喜提名道姓，你就叫我銀衣公子好了！」

　　話音至此一頓，重又笑道：「不過我現在向你說這些，實在已經是多餘的了！」

　　鐵陀行者道：「為什麼？」

　　銀衣公子道：「不為什麼，只不過你馬上就要死了！」

　　鐵陀行者仰面一聲大笑道：「哈哈，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何處黃土不埋人，這地方山明水秀，倒是個長眠的好所在，公子爺，你就動手吧！」

　　話音一落，立即向前欺去。

　　那黑紗罩頭，顯得神秘恐怖的陳東，見狀突發冷笑道：「嘿嘿，對付你何用公子親自動手，還是由我來超渡你吧！」

　　話落一上步，掌由袖底翻出，呼地一聲推了過去。

　　他出手一抬，就顯得不可凡響。

　　鐵陀行者笑道：「哈哈，好奴才，你可別忘了，超渡亡魂乃是我和尚的拿手本領，還是由我來超渡你吧！」

　　他口中儘管說笑，手底下卻絲毫不敢大意，大袖一抖，也閃電般迎了過去。

　　呼轟一聲，場中激起了一陣旋風。中秋季節，已是草森凋謝的時候了，山道上落滿了黃葉，這一陣掌風捲得黃葉飛舞，月色頓時為之一暗。

　　二人一觸即分！

　　鐵陀行者面上露出了驚駭的神色，陳東雖然黑紗罩頭，看不到表情如何，但由那轉動的雙目，也可看出他心中的激動。

　　顯然的，雙方都試出了對手的功力，半斤八兩，難分軒輊。

　　二人略一調氣。突然，鐵陀行者一聲大喝，側肩跨步，柔身欺進，右掌貼緊肘下，向前一送，而後陡然一翻，直奔對方腰招之間斬去。

　　在掌法上，這是極其怪異的招式，潑辣凌厲，詭奇莫測。

　　陳東看得雙目一亮，驀地身形一橫，左手出拳，右手出掌，分向鐵陀行者胸腹攻到。

　　這一招也不平凡。

　　不過，這一招雖然奇奧，但若以鐵陀行者的一身功力來說，並非無法應付。

　　但出人意料的是鐵陀行者一見對方招式，突然神色一變道：「咦，你……」

　　說話之間，手底下不由一滯。

　　高手過招，分秒必爭，他手下一滯不要緊，陳東的一掌頓時擊中，只聽哎呀一聲，鐵陀行者的身形，頓如斷線風箏般倒翻了回去。

　　剛才說過，這後山的形勢極為險峻，到處全都是峋岩怪石，斷谷絕澗。

　　鐵陀行者要是落在別處還好，偏偏無巧不好，竟然墜入了一道斷谷，不用說命保不住了，恐怕連死屍也不會落個全的。

　　這一下，只把于梵嚇得心魂皆冒，只覺轟然一聲，人已目瞪口呆地失了知覺。

　　及至他定過神來，銀衣公子與陳東早已走得蹤跡不見。

　　空山靜寂，月色如舊，于梵大叫一聲，如同發瘋一般，朝向那座斷谷奔去。

　　夜風正急，冷月淒迷。

　　于梵木立在斷谷邊沿，不禁黯然神傷，望著那幽深黝黑的谷底，他喃喃地唸道：「鐵陀前輩，你三番兩次的救我，這種深恩大德，我是再也無法補報了，不過我一定要親自將你的骸骨送回雁蕩，你若泉下有知就請瞑目吧！」

　　他心中一片誠敬，祝禱完畢，哪還顧得了地形的險阻，身形一蹲，便由崖頂攀沿而下。

　　這條斷谷由東向西，既深且狹，此時月在南天，下谷數丈便因月色照射不到而漸趨黑暗，所幸那削立陡峭的崖壁上生滿藤蘿，手腳並用倒也勉強可行。

　　約莫半個更次，于梵在連遇驚險之後，終於安然降至谷底。

　　在暗沉沉不辨五指的斷谷裏，于梵由感觸上知道遍地都是嵯峨的亂石，鐵陀行者縱然俱是銅澆鐵打的人，跌在這些亂石上也是萬無生理。

　　于梵暗暗地嘆息一聲，開始由立足的崖壁下向前慢慢摸索。

　　他摸索得非常仔細，一寸、一尺，頓飯時光過去，左右十丈之內皆被他摸遍了，饒是他兩手兩膝全被銳利的石頭磨破了皮，但出人意料的是，竟然沒有發現鐵陀行者的屍身。。

　　這就怪了，明明看到他由這地方掉下來的，怎會找不到呢？是跌碎了，還是被野獸吃了？

　　不對，跌碎了該有一灘血跡，野獸吃了也該留下幾根骨頭啊！

　　驚愕詫異中天色漸漸亮了，雖然距離日出還早，可是那如同冰輪高懸的明月，卻已由南天緩緩地朝向西沉，因此北側崖壁上的月色也跟著逐漸下移。

　　于梵不期然地仰首上望……

　　驀地裏，他心頭感覺到一串巨震，他怎麼也沒想到，在那削立陡峭的北側崖壁上，距離地面三四丈高的地方，竟生出幾株虯幹盤曲的老松。

　　松枝由谷下向上伸展，像一隻高舉的手臂。皎潔的月色，此時正照射到那裏。

　　像奇蹟似地，他發現鐵陀行者的身形，居然就懸掛在最後一株虯松的枝幹上。夜風吹動那寬大的僧袍，恍如紅杏梢頭的酒簾。

　　過度的驚喜，簡直叫他目瞪口呆，不過那僅僅是一忽兒，緊接著就是一陣歡呼：「鐵陀前輩！」

　　興奮，使得他忘記了身心的疲勞，他以最快的速度爬上崖壁，而後以最慢的速度爬了下來。

　　他下來的速度所以會慢，那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他另外背了一個人，當然，他背的這人就是那三番兩次救他的鐵陀行者。

　　月到正西，斷谷被整個籠罩在如銀的月色下。

　　于梵凝視著重創昏迷的鐵陀行者，心頭剛剛升起的一線希望，頓時像傾盆大雨中的一星野火，僅只閃得一閃便歸熄滅了。

　　鐵陀行者滿身全是擦傷的痕跡，當然，最重的傷仍是陳東那一掌。

　　他此時雙目緊閉，氣若游絲，雖說沒有死，但是距死實在也不遠了。

　　對於這位救命恩人，于梵願意不惜一切代價來救他。然而他這出道不久的江湖小卒，空有一腔救人的熱忱，卻不知該當如何著手。

　　他懊悔上次救治五行掌范迪的時候，不該把大怪身上得來的幾粒藥丸一下用光了，要不然……

　　一念及此，他心中霍然一動，暗忖：行走江湖的武林中人，大多身邊都帶有救傷的藥物，難道鐵陀行者……

　　他沒工夫再想下去了，急忙解開鐵陀行者的衣袋。

　　果然，衣袋裏有一粒用油紙重重包裹著的蠟丸，蠟丸的外殼上有三個金字：「大還丹」。

　　對武林中事，于梵可說是孤陋寡聞，他竟沒有聽說過「大還丹」是什麼藥，不過他到底不失為聰明人，就憑這粒丹藥的名字，終也猜出其效用。

　　他毫不遲疑地捏碎蠟殼，取出藥丸，撥開鐵陀行者的牙關，將那粒「大還丹」投了進去。

　　在于梵焦急的注視下，鐵陀行者那張蒼白的面容，終於漸漸地變得紅潤。

　　時間在期待中過去，當第一絲陽光照進斷谷的時候，鐵陀行者終於醒了過來，怪的是他眼睛尚未睜開便已等不及地開口道：「你……你認識東奇陳寬麼？」

　　于梵一怔道：「東奇陳寬？鐵陀前輩，你醒醒，我不認識什麼東奇陳寬，我……我是于梵啊！」

　　鐵陀行者陡然睜開了眼睛，他一聲不響地瞪視著于梵，而後霍地一躍而起道：「于梵？小施主，是你救了我？」

　　于梵掩不住心中高興，但卻不好意思地笑道：「晚輩哪有這種能耐，說起來這全靠前輩的福大命大，尤其是袋中的那一粒靈丹……」

　　鐵陀行者一聽大叫道：「什麼？小施主，你……你把那粒『大還丹』給我吃了？」

　　看他那忖驚愕的神色，于梵心頭一震道：「怎麼了，前輩，是不是藥不對症？」

　　鐵陀行者跌腳道：「小施主，『大還丹』功能起死回生，怎麼會藥不對症？」

　　于梵奇道：「既然如此，那麼還有什麼不對？」

　　鐵陀行者苦笑道：「小施主你不明白，這粒『大還丹』乃是我和尚準備送給一位恩人的禮物，十多年來雖然屢遭重創，俱都未捨得輕易服用，想不到如今恩公音訊渺茫，這一粒靈丹卻給我自己糟蹋掉了！」

　　于梵心中一動道：「前輩，你所說的這位恩人，可就是什麼東奇陳寬麼？」

　　鐵陀行者聞言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東奇陳寬雖然也算是武林中的一代霸才，但若與我那位恩人相較，卻仍然是泰山拳石河海細流！」

　　鐵陀行者名動江湖，能夠得他如此推崇的人豈是等閒之輩？于梵好奇之心一起，情不自禁地接口道：「聽前輩之言，此人想必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鐵陀行者一聽大笑道：「哈哈，不錯，不錯，小施主用頂天立地四個字來形容這位大學士，倒真是恰當不過！」

　　于梵聽得一愕，道：「什麼？大學士？前輩所說的這位恩人難道不是武林人物？」

　　旭日高懸，斷谷中充滿了奪目的光芒，鐵陀行者以一種異樣的目光凝視著于梵道：「不錯，我這位再生的恩人姓于名剛，乃是當朝一品的武英殿大學士！」

　　于梵道：「堂堂一品的大學土，怎會與武林中人扯上關係？難道說這位大學士術兼文武，也是個身負奇技的人物？」

　　鐵陀行者此時雙目發亮，似欲看透于梵的心靈般沉聲說道：「小施主，難道你不認識這位大學士？」

　　于梵道：「晚輩出身寒微，怎會認識這種貴人！」

　　鐵陀行者緊逼著問道：「小施主，難道你連他的名字也沒聽說過麼？」

　　于梵略一遲疑道：「如果晚輩沒有記錯的話，前輩怕是第一個在我面前提起這位大學士的人！」

　　鐵陀行者木然半晌，像是極為失望似地自顧說道：「怪事，怪事難道是老僧把事情弄錯了？」

　　于梵心中早已疑竇叢生，聞言大奇道：「前輩，什麼事情弄錯了？」

　　鐵陀行者微喟一聲：「這事情撲朔迷離，我和尚自己現在也說不明白，也許關鍵就在那陳東身上，我得馬上找他問個明白，小施主多保重，再見了！」

　　話聲一落，自己騰空拔起，雙足一點壁上的虯松……

　　于梵急道：「前輩，你……」

　　一言未落，鐵陀行著已自接口道：「武林之中，風波險惡，不是你那點本領能夠應付得了的，你還是趁早收手吧！」

　　對於追蹤陳東這件事，在鐵陀行者的心目中似乎極為重要，他顯得有點急不及待，話聲剛畢，人已再次騰身，幾個起落身形已到谷頂。

　　于梵緊跟著攀上斷谷，但就這一步之差，鐵陀行者卻已蹤跡不見。

　　重傷之後居然還有如此身手，只看得于梵暗中敬佩不已。

　　霍霍晨風，吹在身上有一點涼意。

　　于梵卓立在晨風中，心頭情不自禁地興起一絲懊悔，懊悔自己沒能把握機會向鐵陀行者盡吐胸中所知的秘密，不然這些事要是由他來辦，豈不強過自己百倍。

　　不過于梵俠骨天生，可不是畏難膽怯之人，雖然他也深深感覺到自己功力薄弱，不足擔當這解救武林浩劫的重責大任，但他寧願不計成敗地盡力而為，卻也不肯輕易就此罷手。經過一陣慎重的考慮，他終於返身奔回來路。

　　他明白，銅冠道長既已帶走假的太陽真解，武林殺劫的重心也跟著轉移了。

　　現在他希望能夠立即退出君山，然後按照那銀衣公子的推斷，快馬加鞭奔向武當，行動愈快愈好，至少也要在銅冠道長到達荊門之前追上他。

　　金色的陽光，灑在一望無際的碧波上，碧波如舊，似乎昨夜那一場殺劫已經成了歷史的陳跡。

　　一葉扁舟，劃破寧靜的湖水疾速駛來。

　　于梵心中大喜，正打算起手相招，但當他一眼看輕舟上情形之後，卻又情不自禁地把那隻舉起的手掌放了下來。

　　雖然這只是一條極其普通的漁舟，但舟上卻有一位不太普通的客人。

　　霍霍晨風裏，遙見此人在船頭上負手傲然卓立，仰望著長天不言不動，那副高傲的神情似乎這世界上的一切全都不在他的眼下。

　　初升的朝陽，在他肩頭上反射出一股耀眼的光芒，顯然，他背上帶著兵刃。

　　雖然于梵不認識他，但就憑這柄兵刃，已可斷定他是武林中人。

　　照說一名武林人物本不足奇，可是在太陽真解強烈的誘惑下，大部份的武林人物該都追蹤銅冠道長離去了，為什麼此人卻在這個時候悄悄地獨返君山？

　　多日來的歷練，已使于梵變得格外細心，他既已對此人發生了疑問，立即在暗中躲了起來。

　　船行漸近，于梵看得更清了，這是個青衣背劍的少年，白面長眉，鷹鼻薄唇，略帶瘦削的面龐上充滿了冷酷與高傲。

　　船抵岸邊，這高傲的少年一躍而下，雙足未穩，倏地轉過臉去向船夫詭詐地一笑：「船家，多少銀子？」

　　搖船的是個中年船夫，聞言笑道：「客官，你這是專船，不過小的不敢多要，你就給十兩銀子吧！」

　　十兩銀子還說不敢多要，這船夫簡直是訛人。

　　于梵心中一怔，就見那高傲的少年展顏笑道：「嘿嘿，不多，你接著！」

　　一反手，刷啦寶劍出鞘，映日寒光，陡然向那船夫當胸劈去。

　　船夫訛人固然不對，但這少年出手也未免太辣了，眼看這一到已刺下去……

　　可是，劍到中途，那船夫突然將槳一橫，噹啷！

　　想不到，真想不到，那船夫手中所持的竟是一支鐵槳，劍槳相觸，少年竟被震得連退數步。

　　事情出乎意料，暗中偷看的于梵不禁心頭震動，那高傲的少年當然就更不用說了，只見他臉色陡然一變，道：「你……？你是什麼人？」

　　船夫嘿嘿一聲冷笑：「姓熊的，你真叫貴人多忘事啊，怎麼剛剛分手幾天，你就不認識我了！」

　　話畢猛抬手，迅速的在臉上揭下一張人皮面具，霎時，這平庸的船夫一變而為面目陰森的大漢。

　　少年見狀神色再次一變道：「何文山，是你？」

　　那面目陰森的大漢一躍上岸，沉聲冷笑道：「嘿嘿，不錯，是我！」

　　姓熊的少年對這名叫何文山的大漢似乎頗為畏懼，只見他費了老半天力氣，才在臉上擠出一抹極不自然的笑容道：「嘿嘿，何兄，你……你怎麼現在才到！」

　　何文山兩眉一挑，又重又冷地哼了一聲：「哼，熊斌，你不是希望我到得愈晚愈好麼？」

　　對武林人物，于梵知道得有限，這兩人雖然全抖出了名姓，他還是弄不清人家是那條道上的。

第三十六章　紅燈老祖

　　那叫熊斌的少年，此時雙手緊握著寶劍，強笑道：「嘿嘿，何兄，你這叫什麼話？」

　　何文山臉色驟然一沉，然後像漲破了的氣球似地，突然爆出一串狂笑道：「哈哈哈，什麼話？熊斌，你這番匆匆忙忙地趕到我前面來，難道不是打算搶這一功？」

　　話音一落，人已雙目怒瞪地逼了過去。

　　熊斌陡然一震道：「何兄你太多疑了，講好了這件功勞歸你，小弟怎會做出這種事呢！」

　　他似是做賊心虛，雖然表面上力持鎮定，但腳下卻情不自禁地連連後退。

　　何文山似已看透了他的心意，聞言先是一聲冷笑，繼而緊逼著說道：「姓熊的，既然你還記得講好了的事，就不該再偷偷地搶到我的前面來，為了那三招劍法，說不得今天只好得罪你了！」

　　鐵槳一拋，抖手拔出了兩柄解腕尖刀，呼呼呼一連就是三招。

　　熊斌橫劍疾封。

　　可惜他功力較何文山顯然稍遜一籌，三招剛過，腳下已被迫退五步。

　　何文山見狀一聲厲笑：「哈哈，姓熊的，你還掙扎什麼，趁早躺下吧！」

　　雙手一緊，頓見刀如雪片飛來，辛辣狠毒，莫與倫比。

　　熊斌臉色大變，勉強還攻了兩招，突然一聲驚叫，只聽噗咚、噹啷！

　　身形倒翻在地，寶劍脫手飛去。

　　何文山一招得手，得意萬分，鋼刀一沉，照準對方的心窩便插。

　　眼看刀臨切近……

　　熊斌突然哈哈一笑，猛揚掌，利箭脫手飛出，嘶嘶銳嘯地射向何文山的心窩。

　　事出意外，何文山哪裏閃躲得開，哎呀一聲，頓時雙手撫胸地回身栽倒。

　　熊斌一躍而起，滿面詭笑道：「嘿嘿，何文山，你真以為我怕你麼？我不過是故意引你上鉤而已，現在你該知道小爺的厲害了吧！」

　　說時揀起拋落的寶劍，昂首闊步地朝何文山行去。

　　何文山緊咬牙關，面如土色，似乎連哼都哼不出來了。

　　熊斌見狀更加得意道：「嘿嘿，何文山，人家都說你這顆心是黑的，今天我倒要看看是真是假！」

　　像狸貓戲鼠似地，他慢慢舉起手腕，用劍尖輕輕地向何文山胸前。

　　突然，何文山一聲叱喝，兩掌猛翻，百十條牛毛細針蓬湧而出。

　　波鷸雲詭，瞬息萬變，只聽熊斌一聲慘叫，全身俱被牛毛細針打中，滿頭滿臉如同刺蝟一般，針孔裏血跡殷殷滲出，猶在全身顫抖地慘叫道：「何文山……你……你這……」

　　何文山不待話落，早已一躍而起道：「哈哈，姓熊的，你以為天下就你一個聰明人麼？你一心引誘別人上鉤，怎麼就不想想別人是不是會引你上鉤呢？何某的心是什麼顏色，你今生今世再也看不到了，閻王爺早已升堂等著你，快點上路吧！」

　　在他一連串得意的狂笑中，熊斌早已倒了下來，身形一挺，死了。

　　他像是死不瞑目，充滿血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顯得異常恐怖。

　　兩人的這場火拼拼，可以說陰險詭詐無所不用其極，只看得于梵怵目驚心。

　　現在，于梵希望何文山趕快走，他走了自己才好離開，能夠早一步追上銅冠道長，或可減少一份殺劫。

　　不錯，何文山現在走了，不過他臨走的時候卻又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話，他道：「現在恐怕除了我何文山外，再不會有人知道陳子興的下落了，嘿嘿，只要我將這消息轉報上去，用來懸賞的三招劍法，豈不馬上就成了何某的囊中物！」

　　「陳子興」三個字，著實把于梵嚇了一跳。

　　他知道的武林人物雖不多，可是陳子興卻偏偏就是這不多之中的一個，他敢斷定不會弄錯，這位陳子興就是宜昌「興記學堂」的主人！

　　為了陳子興的下落，居然有人懸賞三招劍法，不用說也是為了那部太陽真解。

　　這樣一來，事情就顯得大不尋常了！

　　因為舉世滔滔，俱都以為太陽真解落在銅冠道長手中，知道太陽真解仍在陳子興手上的實在屈指可數……

　　李拙夫、陳翠綾，還有就是自己！

　　這件事既然不是自己做的，那麼非常明顯，這懸賞三招劍法，要熊斌與何文山搜尋陳子興下落的人，一定就是他們兩個！

　　以一本假的太陽真解，轉移了天下武林的耳目，他們卻在暗中從從容容地去追查那份真的。

　　這條狡計，不但是妙極，而且也是惡極，毒極！

　　尤其令人難以想像的，是這條狡計居然出自一個學門秀才和一名紅粉佳人。

　　這種心腸，這種手段，委實令人懼怕，假如太陽真解果真落入他們之手，今後武林的命運可就不堪想像了。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樣說似乎有點言之過甚，然而這事若是自己沒有碰上也就算了，既然碰上了，那還有袖手不管的道理！

　　于梵明白，要管，就得馬上留下何文山，別讓他把陳子興的行藏洩露。

　　可是他更明白，以何文山的武功與機詐，自己要想留下他何異癡人說夢。

　　怎奈事到這種地步，已經是別無良策，看情形只有盡人事聽天命了。

　　一念至此，立即展身而起。

　　此時何文山已經走出一箭之地，事關重大，于梵可不敢冒昧出手，他只得暗中尾隨伺機而動。

　　翻山越澗，經過頓飯時光，何文山進入了一片山坳。

　　這方圓僅止數畝的山坳，乃是由三座山頭與一片峭壁合圍面成，荒涼冷僻，長滿了雜樹野草，除去一間土地廟外，根本就見不到房舍！

　　怪了，何文山跑到這裏則甚？難道李拙夫與陳翠綾會住到這間土地廟？啊，是了，想必坳中另有秘徑！

　　就在于梵這樣想的時候，何文山卻已出其意料的停下腳步，停止的地點，正是峭壁下的那座土地廟前。

　　難道這土地廟還有什麼秘密麼？

　　于梵仔細偷瞧，只見這土地廟簡陋得很，僅只是在幾塊青石板上加了個頂蓋而已，一間房，深約八尺，寬也不過一丈。

　　廟裏根本沒有菩薩，青石板的神案上豎了個小小的牌位。

　　嘿，說這是土地廟，實在小看了它，你瞧，牌上刻的竟是「元始天尊之位」六個字。

　　廟不大，神靈倒是不小！

　　于梵心中正自暗笑，何文山卻已向元始天尊的神位跪了下去。

　　咦，這是幹什麼？

　　他心中驚愕未已，突見何文山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後像善男信女還願似地喃喃禱告道：「天尊在上，弟子遵照你籤上的指引，現在已經查出了陳子興的下落！」

　　于梵一聽，簡直愣了，他做夢也想不到，指使何文山去查索陳子興下落的，不是李拙夫，不是陳翠綾，卻是神話中的元始天尊！

　　他心中暗忖：好吧，我今天倒要看看你究竟搞些什麼鬼！

　　主意剛定，小廟中已經傳出一陣幽幽的聲音道：「既然已經查出了陳子興的下落，怎麼還不趕快報到本天尊的座前？」

　　這聲音雖然有點做作，但聽來仍有幾分耳熟，于梵心中剛覺一動，突見何文山臉色一變道：「東風由何吹來？」

　　沒頭沒腦地突然來上這麼一句，于梵頓覺愕然。

　　小廟中的那位元始天尊，似乎也被他一下問住了，半晌才道：「無知蠢才，東風當然是由東方吹來，否則還叫東風麼。」

　　這話有理。

　　可是，那跪在地上的何文山，卻像慘遭雷殛似地一躍而起道：「什麼人？」

　　小廟中人喝道：「該死的東西，本神的牌位上寫得明明白白，你還多問什麼！」

　　何文山嘿嘿一聲冷笑：「閣下好大的膽子，竟敢冒充天尊之名，還不趕快給我滾出來領死？」

　　話音一落，疾退三步，反手拔出了腰間那兩柄尖刀。

　　事態演變，又出于梵的意料之外，他瞪目凝神，屏息細視，只見何文山話音落後，小廟中陡地傳出一串厲笑：「，老夫縱然願意領死，怎奈你尖刀不利也是徒然！」

　　隨著這串厲笑，陡見一片紅雲，打從小廟屋脊下飛了出來。

　　此人速度之快，身法之奇，顯然功力已入化境。

　　果然，身形落地，點塵不驚，于梵用目一瞟……

　　當他一眼看清來人面目之後，頓時全身俱震。

　　那位兩手提著尖刀，氣吼吼在等著宰人的何文山，此時更是神色大變道：「你！你是……？」

　　那人厲笑一聲：「，小輩，你連我老人家都不認識，還能在江湖上混麼？你聽著，老夫姓厲名毅，外號血影人魔！」

　　赤面紅髮，長袍如血，這一副長相打扮，武林中根本找不出第二個。

　　其實何文山早就想到是他了，不過此時聽他親自說出來，更被嚇得全身亂顫，情不自禁地啊呀一聲，像午夜獨行猝遇惡鬼一般，扭臉就跑……

　　血影人魔哪會容他跑掉，只聽一聲狂笑：「，小輩，你不是叫我出來領死麼？怎麼我老人家現在出來，你自己反倒跑了？」

　　紅影一閃，陡然攔住了去路。

　　何文山狂奔之中，哪裏收剎得及，頓時一頭撞進了血影人魔的懷裏。

　　這一剎那，他簡直像是被叉上了刀山，扔進了油鍋，慘號聲中重又掉轉了身形……

　　可是他僅僅奔出數步，陡覺刺耳怪笑聲中，一片紅雲又復捲到眼前。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到了末路了！

　　人急拼命，狗急跳牆，何文山既知逃走不脫，頓時把心一橫，利用身形前衝之勢，陡然間挺起手中尖刀，對準血影人魔的胸腹刺去。

　　他這一招意存拼命，可以說連吃奶的力氣全用上了。

　　可是，血影人魔根本卻不把他放在眼裏，見狀反而縱聲狂笑道：「，小輩，我說你的尖刀不利，難道你還不服氣麼？」

　　他不閃不躲，反而隨著這串狂笑，猛把胸腹一挺，自動朝向何文山手中的尖刀迎了上去。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這一刀當然刺個正著。

　　可惜這一刀雖然刺中，但血影人魔卻並沒倒下，倒是那刺人的何文山，此時反被震裂了虎口，甚至他手中的那兩柄尖刀，刀尖也全碰得捲了過來。

　　這情形非常明顯，血影人魔若是想殺何文山，簡直比拍死一隻蒼蠅還容易！

　　他今天遲遲不下殺手，倒不是臨時動了善心，恐怕最主要的，還是因為他沒有問出陳子興的下落。

　　現在何文山被嚇破了膽，逼供的時機成熟了！

　　血影人魔當然不會放過自己一手造成的機勢，只見他兩眼一翻，探掌揪住何文山胸前的衣襟，驀地向上一提……

　　何文山雙足離了地，三魂六魄也跟著出了竅。

　　血影人魔獰視著全身亂顫的何文山，猛地牙齦一挫道：「你這該當萬死的小輩，那陳子興究竟藏在哪裏，還不趕快給我說！」

　　話畢手上一緊，五根指甲像刀一樣，全部刺進了何文山的肉裏。

　　要是換個方式問他，何文山一定不肯說，但是他現在又驚、又怕、又痛，早就嚇昏了頭，聞言根本想也不想，便上氣不接下氣地叫道：「啊，他……他在……他藏在江南！」

　　血影人魔怒叱一聲：「藏在江南什麼地方？快說！」

　　何文山知道說慢了定有苦吃，急道：「在……在江南大俠……藍……藍輝雄的家裏！」

　　于梵暗中聽得一震。

　　就在此時，血影人魔又是一聲斷喝：「真的麼？」

　　何文山急道：「真的，晚輩絕對不敢騙你老人家，就求你饒我一次吧！」

　　血影人魔縱聲狂笑道：「，饒你一次？好，論你剛剛告訴我的事情，值得饒你九千九百九十九次！」

　　位列九大兇人亞座的血影人魔，此刻居然破了例，動了菩薩心腸。

　　何文山不由喜出望外道：「多謝老前輩，那麼現在就請放開我吧！」

　　他滿臉希冀之色，想不到血影人魔聽後，突又雙眼一瞪，縱聲怪笑道：「，放了你？哼！老夫雖然饒你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小輩，可惜你卻身該萬死！」

　　何文山大駭道：「老前輩，你……」

　　血影人魔猛地臉色一沉道：「嘿，貪得無厭的小輩，老夫饒你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難道，還不知足麼？」

　　何文山面如土色道：「老前輩，求求你好人做到底，這最後一次……」

　　血影人魔不待話落，狂笑接口道：「，要想我連這最後一次也饒你不難，不過你得借件東西給我！」

　　何文山急道：「只要前輩肯再饒我一次，凡是我有東西，任憑前輩借！」

　　血影人魔道：「你這話當真？」

　　何文山此時唯恐血影人魔變卦，忙道：「晚輩一片誠心，前輩若還不信，何不把要借的東西說出來，讓晚輩先行奉上！」

　　血影人魔陰陰笑道：「好吧，那麼我想借你的骨灰用一下！」

　　何文山驚駭欲絕道：「骨灰？老前輩，你……」

　　血影人魔不待話落，立即狂笑插口道：「，小輩，方才你說得那樣肯定，怎麼轉眼就不願意！」

　　何文山失望地叫道：「老前輩，骨灰怎能借用，你這不是還要殺我麼？」

　　他苦聲哀號，簡直聲淚俱下。

　　可是血影人魔身列九大兇人的亞座，心情殘酷絕非常人可比，見狀非但無動於衷，反而露出一絲快意道：「啊，殺你倒也未必！」

　　何文山一聽，重又生出一絲希望道：「不必？老前輩是……？」

　　他滿懷希望，豈知一言未落，血影人魔竟道：「是的，我特地為你配了一種藥物，只要在你身上灑上幾滴，不消盞茶時分，就可把你化成一塊枯炭了！」

　　何文山一聽膽落魂飛，剛待掙扎，血影人魔卻已抬掌點了他的穴道．嘿嘿獰笑著，將他放在小廟前的一塊青石上，然後逕自取出一隻瓷製的小瓶……

　　何文山全身穴道被制，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但過分的恐怖，竟使他雙眼暴突，那一雙圓圓的眼球，差點就將由眼眶中滾落下來。

　　事實上也是難怪，別說身受其難的他了，就連一旁偷看的于梵，此時也有點驚心動魄。但就在這個時候，血影人魔卻已啟開了瓶塞，把一股惡臭無比的毒液，朝何文山身上灑去。

　　指頭大的瓶子，照說裝不了多少毒液，可是說也不信，瓶中的毒液雖少，毒性卻是大得驚人。

　　于梵剛覺惡臭刺鼻，何文山身上卻已冒起了縷縷輕煙，眼看身體愈縮愈小，愈變愈黑，不消多久終於皮肉枯乾，只剩下黑忽忽的那麼一截，像是燒焦了的一截枯炭。

　　于梵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殘酷的手段，差一點被驚得叫了出來。

　　可是血影人魔站在何文山那截枯焦的屍體前面，仔細端詳，反倒像欣賞自己得意傑作似地，愈看愈覺高興，終於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道：「，彭老三，你恐怕做夢也想不到吧，李老大要是一旦回來，可就有你好受的了！」

　　話落紅影一晃，人已騰空而起，倏忽間消失不見。

　　于梵心中一怔，還沒來得及細思他這幾句話的意思，突覺風聲微動，另外一條人影竟已不聲不響地墜落在那小廟的前面。

　　這人圓臉大肚又肥又矮，披肩長髮上束著一道金箍，腰間掛著兩面銅鈸，手裏卻提著一具死屍。

　　于梵一眼看清了這人面貌之後，頓時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暗暗慶幸自己剛剛沒有冒失地站起來，否則的話現在可就糟了。

　　你道這來的是誰？

　　原來他正是血影人魔所說的彭老三，枯木尊者彭海，至於他帶來的那具死屍，則是早上剛被何文山殺死的熊斌。

　　枯木尊者站在那塊青石邊，對何文山焦黑的屍體略一打量，立即咧開大嘴笑道：「哈哈哈，不錯，的確有幾分像是中了我的枯木手，不過厲老二，講動手你可能比我稍強一點，但若談到動腦筋你可差得遠了！」

　　話畢一腳踢開何文山的屍體，而後就在原來的位置，放下了熊斌的屍體。

　　這又是幹什麼？

　　于梵正自詫異之時，突見枯木尊者揮指一彈，金色的陽光下，依稀見到一撮粉紅色的藥末，飄落在熊斌的屍身上。

　　這藥末與血影人魔所用的毒液，具有異曲同工之妙，剛一著體，熊斌的屍身立即開始腐爛，沒多久皮肉化盡，只剩下衣衫裏著一堆白骨。

　　猝然間，于梵想到那日江中巨舟上所見的情形……

　　舉目再看時，果然，就在這一轉眼的工夫，連那堆白骨也告消失不見。

　　枯木尊者伸手拂落了衣衫，頓時，青石上現出一片血紅色的人影。

　　望著那片血紅的人影，枯木尊者突然得意大笑道：「哈哈，厲老二，這樣一來你縱然跳到黃河裏也無法洗清，恐怕李老大一旦回來，不好受的是你了！」

　　話畢抓起何文山焦黑的屍身，像一陣颶風般，捲過左面的山頭。

　　這兩人陰險、狠毒、殘酷、狡詐，已經過令于梵心驚了，但他們臨去時異口同聲地提到的那位李老大，卻更叫于梵震驚不已。

　　李老大是誰？

　　毫無疑義的，一定就是九大兇人之首紅燈老祖李庸？

　　江湖中一直都以為紅燈老祖已在柳雲山莊一戰中死去，但是現在看來，紅燈老祖李庸非但沒死，還極可能就潛藏在君山！

　　突然，于梵想到李拙夫。

　　拙夫？庸？這不是一個意義麼！難道李拙夫就是紅燈老祖李庸？

　　那日枯木尊者與李拙夫相遇的情形，飛快地在于梵腦海中展現。

　　對，就是他，否則彭海怎麼會對他那樣的服貼！

　　李拙夫就是紅燈老祖李庸，熊斌與何文山全是受他的差遣！

　　可是，疑問來了！

　　假如果真如此的話，何文山在查出陳子興下落之後，就該直接到君山陳家的書房向他回報才是，為什麼卻鬼鬼祟祟地跑到這個小廟裏來？

　　並且何文山剛剛也曾言及，他查得陳子興的下落，乃是遵照元始天尊籤上的指引呢！

　　這究竟又是怎麼一回事？

第三十七章　元始天尊

　　于梵百思不解，正打算趨前察看一下這座小廟有無秘密……

　　誰知他身形方動，突聞嚓一聲，廟前那片峭壁下，突然現出了一座門戶。

　　原來機關藏在這裏，這倒是于梵始料不及，凝目細看，只見一條人影由門中緩步踱了出來。

　　這人藍衫朱履，白鬚飄飄，白髮如雪，赫然竟是君山陳家的那位西席，李秀才李拙夫。不過他此時神采奕奕，已經沒有半點老態。

　　他就是九大兇人之首，紅燈老祖李庸麼？

　　雖然此刻尚還沒有紅燈，但最起碼，他絕不是普通的老秀才。

　　于梵屏息凝神，別說動了，簡直連大氣也不敢喘。

　　朝陽照射下，李拙夫在小廟前停了下來，他低頭打量一下留在石上的血紅色人影，然後望著枯木尊者離去的方向，笑道：「嘿嘿，不錯，你們果真一個比一個聰明，不過話說回來，假如你們不是這樣聰明的話，我這些手段也使用不上，看來你們倒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咦，這是什麼話，難道剛剛看到的那一幕裏面還有文章？

　　于梵心中正自驚疑，突見李拙夫雙肩一揚，陡地轉過臉去。

　　于梵見狀，心中不覺又是一怔。

　　就在這個時候，左側山頭上突然出現兩條人影，這兩人一僧一道，似乎不敢見人似地，面上全都蒙著黑紗。

　　難道兩人還在山後，李拙夫就已發覺了麼，于梵一念及此，不由心頭直冒涼氣。

　　的確，如果李拙夫功力真已到此火候，那的確令人膽寒。

　　僧道二人在山頭上稍稍一頓，便向廟前馳來。

　　于梵雖然看不到二人面目，但由二人身法之快，功力之純，也可想見兩人絕非江湖無名之輩。

　　二人轉眼到達廟前，他們一眼看到李拙夫不言不動站在那裏，不覺同感一震道：「你是什麼人？」

　　李拙夫原本背向而立，聞言仍未轉過臉來，逕自答道：「你們要見的是什麼人？」

　　僧道二人再次一震，相互注視了一眼，忽道：「東風由何吹來？」

　　又是這句話！

　　于梵心下一動，就聽李拙夫應聲答道：「陰司地府吹來！」

　　僧道二人急急接口道：「向何而去？」

　　李拙夫道：「西天王母瑤台！」

　　二人一聽，陡然躬身施禮道：「屬下參見天尊！」

　　李拙夫聞聲霍然轉過身來。于梵再向他一瞟，不覺嚇了一跳。

　　原來就這一會工夫，李拙夫容顏竟已完全改變了他變得蒼鬚黑髮，赤面金睛，活脫脫就像神殿中供奉的菩薩。

　　現在他明白了，眼前這人如果真是紅燈老祖李庸的話，則他在君山定是以另一種不同的身分出現，一種是公開的，一種是秘密的。

　　公開的陳家西席李拙夫，秘密的就是現在看到的元始天尊！

　　這時候，只見威靈顯赫的李拙夫，雙目灼灼地向二人一掃然後將手一擺道：「免禮！」

　　僧道二人雖已應聲站了起來，但仍舊低首斂眉不敢仰視，由此可見這位元始天尊平昔的聲威該有多麼懾人了！

　　此時的李拙夫像是換了一個人似地，聲音變得又冷又硬道：「事情怎樣了？」

　　道人答道：「啟稟天尊，武當弟子傷亡過半，銅冠道兄亦負重創，看樣子支持不久了！」

　　李拙夫輕輕地嗯了一聲，然後轉向那僧人道：「你！」

　　他像是不願多說話，但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個字，那僧人已慌不迭地答道：「覺慧率領少林弟子，仍在後面跟隨，看樣子目前尚還不會出手！」

　　李拙夫凝望著遠天一聲不吭，對於這僧人所說的話，也不知究竟是聽到沒有。

　　空氣像凝結了似地，足足半盞茶時光，才聽他重重地哈哈一聲道：「哼！他出手與否無關大局，本來我也就志不在他！」

　　那一僧一道似乎誰也不敢接腔，因此他話音一落，場中復歸沉寂，不過這一次僅止沉靜了一會工夫，他又自動地繼續說道：「不過我想他忍不住的，只要銅冠老道一倒下，就是他出手的時候了！」

　　那僧人輕輕地應了一聲：「是！」

　　李拙夫並沒有理他，自顧沉思了一會，又復轉向那道人道：「銅冠老道若死，天一掌教實在不足為慮，你這武當掌門該是沒有問題了！」

　　于梵一聽，不由心頭大震。

　　注目看時，只見那道人已經低頭合什道：「還靠天尊多多栽培！」

　　李拙夫乾笑了一聲，然後重又朝向那僧人道：「可是你就不同了，這一次縱然覺慧不能生返少林，但是少林寺還有一位較他高明得多的圓慧，你想接掌大統，恐怕還得費一番工夫才行！」

　　那僧人一聽，忙道：「只要天尊鼎力玉成，屬下誓死效忠！」

　　話畢連連施禮，那一副奴才相，看得于梵暗中直皺眉頭，恨不能跑出去打他一頓屁股。

　　李拙夫稍稍一頓，突然聲音一沉道：「成大功，立大業，必須使用非常手段，你可知道唐太宗、明成祖，他們都是如何得的天下！」

　　這兩人在歷史上雖然事功顯赫一時，但論其取得天下的手段，卻全是離不開骨肉相殘四個字，李拙夫現在提醒他們，分明不懷好意。

　　可是，那僧人權勢迷了心竅，竟然絲毫不以為意道：「小僧知道，只要圓慧師兄的功力……」

　　李拙夫將手一擺，插口道：「本天尊一向算無遺策，若是沒有十成把握，怎會叫你輕舉妄動，現在我要傳授你們三招劍法，你二人一起看看！」

　　話畢信手折過一根茅草。

　　于梵知道他這三招劍法定有不凡之處，因此聚精會神比那僧道二人看得還要認真。

　　李拙夫手腕一揚，說道：「記住，第一招，怒從心上起！」

　　茅草由下而上，輕輕地劃了一個半圓，然後由胸前斜斜地向外推出。

　　這一招平凡得很，距離于梵的想像差得太遠了。

　　可是，李拙夫連說帶叱，一招比完之後，緊接著上臂一圈道：「看清楚，第二招，惡向膽邊生！」

　　茅草向內一收，然後橫過胸前，反手向外一抖。

　　這一招仍舊沒有什麼奇處，唯一看來比較惹眼的地方，是茅草抖出之際，中途一連變了三個方向。

　　這時候，那一僧一道固然大失所望，暗中偷看的于梵亦有同感。

　　可是，李拙夫像是根本就不知道三人的感觸一般，仍舊繼續比劃下去道：「當心，第三招，得理不饒人！要快、要狠、要毒！」

　　沉臂、揚腕、抖手，雖然一招三式，但使來既不快，也不狠，更不毒！

　　三招使完，平平淡淡，似乎毫無特出的地方！

　　僅憑這三招劍法，怎能對付武當天一掌教、少林圓慧大師？

　　于梵覺得李拙夫似乎有點言過其實，那一僧一道心中可能也有這種想法。

　　李拙夫像是已經看透了他們的心意，雙睛一閃嘿嘿一聲厲笑道：「如何？你們認為不過如此是麼？嘿嘿，獨臂天魔的索命三劍如果一眼就能看出妙處，本天尊也就用不著傳授你們了，來，你們接幾招試試看！」

　　略一遲疑，那僧人跨步而上道：「屬下遵命！」

　　李拙夫將臉一揚，說道：「不，你們兩個一起來！」

　　道人略一猶疑，立即也應聲而出。

　　二人取好角度，雙雙將掌一揚……

　　這兩人既敢窺竊少林武當的掌教之位，當然已是一般武林高手可比，掌勢初動，于梵不由霍然一震。

　　就在他感覺這兩人功力之高，遠出自己想像之際，卻聞李拙夫又是一聲冷笑道：「嘿嘿，能夠徒手接這三招劍法的天下沒有幾個，你們還是趁早亮兵刃吧！」

　　于梵一聽，眼睛不由瞪得更大，那一僧一道好像也有點不太心服，只聽他們同應一聲：「屬下遵命！」

　　雙雙一反手，道人摘下背上長劍，僧人則拔出了腰間的戒刀。

　　刷、刷，刀施晴天霹靂，劍出洞頂龍游，不約而同地搶制先機朝向李拙夫攻到。

　　這兩人功力的確不可等閒觀之，刀光劍氣，奪目驚心，于梵暗中觀察，只覺這兩招若是攻向自己的話，恐怕自己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

　　可是，李拙夫見狀竟然哈哈一笑：「注意第一招，怒從心上起！」。

　　茅草一抖，沙……

　　第一招，沒錯，仍然由下而上劃個半圓，再由胸前推出，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速度加快了。

　　這一快不打緊，頓時憑空湧起一陣罡風，如同江翻海嘯一般，直向那一僧一道撲去。

　　那一僧一道見狀大駭，驚叱一聲，不約而同地手腕一沉，刀劍亮施，對準那根茅草削去。

　　李拙夫冷哼一聲：「嗯嗯，你們也太天真了，當心，第二招，惡向膽邊生！」

　　嘶嘶嘶，手中的茅草突如靈蛇亂顫抖起了萬點，僧道手中各持刀劍，但一時眼花撩亂，竟有無從下手之感，匆忙中大喝一聲，各自猛攻五招。

　　這五招全是以攻為守，只見刀光劍影，霎時在身前佈起一道鋼牆，守勢之嚴，真個是風雨不透。

　　可是，儘管二人防得風雨不透，但李拙夫手中的那棵茅草，卻仍像水銀瀉地無孔不入，一下子就穿透了二人的劍幕刀網。

　　啊，啊，連聲驚叫中二人收招疾退。

　　就在這一瞬間，突聞李拙夫喝道：「第三招，得理不饒人，著！」

　　手中的茅草一揚、一沉、一抖，雖然仍是一招三式，但每一式卻又隱隱地包含九個不同的變化，沙沙下墜，真像是灑下一天星雨，端的是又快、又狠、又毒！

　　僧道二人再也來不及招架，驚叫聲中，胸頭各中一劍。

　　于梵心想，幸好這只是一棵茅草，假如是真劍的話，這一僧一道恐怕現在已經橫屍濺血了！

　　執料他心念剛剛這樣一轉，突聞李拙夫道：「索命三劍，雖不是武林無敵之技，但若你們能夠練到八成，相信對付天一、圓慧應該是夠了！」

　　話畢照準身前一塊大石，信手將茅草拋了過去……

　　茅草出手，只聽篤地一聲，頓時沒入石中數寸，似乎餘力未盡，尾端仍在霍霍擺動！

　　事實非常明顯，于梵剛剛想錯了，這一根茅草在李拙夫手中，比得上任何鋒利的寶劍。

　　僧道二人雖然臉上隔著面紗，看不到表情如何，但胸前起伏全身震動，心中驚悖分明已經到了極點。

　　就在這個時候，耳畔突然傳來一陣鈴聲，這鈴聲隱隱約約，猝然間竟叫人辨不出是由什麼地方傳來。

　　但，李拙夫一聞鈴聲，立即向僧道二人道：「索命三劍業已傳完你們可以去了！」

　　僧道二人巴不得他這句話，聞言趕緊告退。

　　李拙夫眼見他們行出了山坳，突然望著廟前那塊青石道：「出來！」

　　青石緩緩上升，一名灰衣大漢由下面蹤身而出道：「啟稟天尊，血影人魔與枯木尊者業已先後離開君山！」

　　李拙夫輕哼一聲：「知道了！」

　　一擺手，那大漢立即施禮告退，由原路退了下去。

　　李拙夫凝望遠處，雙目一陣亂轉之後，突然笑道：「嘿嘿，般若賊禿已死，九大門派轉眼便是我的囊中物，這時候你們還不安份，豈能怪我不念舊情！哼，江南大俠藍輝雄家，你們去吧，等你們拼到筋疲力竭的時候，我再去一個個收拾你們！」

　　話畢舉起手來，拍拍拍連擊三掌。

　　霎時，小廟中的青石神案陷了下去，三名蒙面人，由下面魚貫走了出來。

　　李拙夫待得二人腳步一定，急道：「天機二號，通知那假扮陳子興的人，著其即日恢復本來面目，悄悄離開藍家，不得有誤！」

　　于梵聽得一震，第一名黑衣人應聲告退。

　　李拙夫再道：「天機一號，速飭江南各地分壇，發現血影人魔與枯木尊者行蹤後立即具報！」

　　第二名黑衣人也告退而下。

　　于梵心中暗想：「等你指派過最後一名黑衣人的工作後，大概就該離去了吧！哼，到時候我可要盡速逃出君山，將今日無意中獲悉的秘密，盡快地傳入江湖！」

　　正當他暗中打著如意算盤的時候，想不到李拙夫將臉一揚，緊盯著他藏身之處，用手一指道：「天機三號，你把那小輩關入石牢，待我回來發落！」

　　于梵一聽，不由大驚失色。

　　他只當自己不言不動，藏得異常秘密，卻不料人家早就發現了自己。

　　此時不逃，還待何時？他猛把身形一挺……

　　天啊，想不到李拙夫剛剛那隔空一指，竟已把他的穴道制住。

　　半個時辰之後，于梵被制的穴道自動解開了！

　　可是，此身已入囚牢之中，穴道解開了又如何？

　　陰暗、潮濕、刺鼻的惡臭，這就是他進入石牢之後的感覺。

　　石牢的確是名副其實，上下四方全是又堅又硬的石頭，用手敲敲，「啪啪啪」，回聲悶沉沉地，顯然石壁極厚，誰若打算破壁而出，那真叫做夢！

　　當然，這石牢也有進出的門戶！

　　可是，那冷冰冰的牢門乃是生鐵澆鑄，于梵用力推了幾下，簡直就像蜻蜓撼柱似地動都不動。

　　他搔搔頭，露出一抹苦笑。

　　牢中與外面唯一的通路，是牢門上的那個窟窿，可是這窟窿只有拳頭來大，乃是用以通風送飯的，要想由這裏出去除非削尖了腦袋。

　　看樣子此身已入牢寵，除去坐待宰割之外是別無良策了！

　　他並不是貪生怕死的人，然而自己生死事小，若是不能在未死之前將所知的這些秘密傳送出去，豈不是有點死不瞑目？

　　一點不錯，假如自己今天無聲無息死在這裏，試想該有多少武林高手，要緊跟著自己踏進枉死城！自己這條命既然關係著如許人的安危，豈能輕易斷送！

　　猛提氣，霍然提起雙掌，用足十二成真力，朝向石壁上擊去。

　　轟然大震中，牢中頓時傳來一串嗡嗡回聲。

　　可是，石壁依然紋絲沒動，反倒是于梵的雙掌被震得痛入骨髓，像是快要折斷了一般。

　　這時候，牢門外傳來一陣狂笑：「哈哈哈，小輩，我勸你還是趁早打斷逃走的念頭吧，這座石牢的四壁，最薄處也直二十餘丈，牢門重有四萬二千斤，別說你那點本領逃不出去，就算……啊！」

　　話尚未畢，突然慘號一聲，尤其這慘號的聲音剛剛出口，便又像是被人一把捏住喉嚨似地憂然而止。

　　于梵心中一動，陡然間轉過臉來……

　　目光觸處，突見那扇重逾萬斤的鐵門，竟在軋軋響聲中緩緩升起。

　　于梵當場一怔。

　　不過他此時已經沒工夫考慮這是怎麼回事，當下雙肩一晃，立即由那扇半啟的鐵門中竄了出來。

　　石牢位在山腹之中，出了牢門便是一條甬道，甬道裏有兩名蒙面黑衣人……

　　一名斜倚在牆壁上，雙目怒瞪，全身浴血，已經氣絕身死。

　　另一身材肥矮，此時正在全力撥動牆壁上的機關，開啟牢門。

　　他一見于梵現身而出，立即停手道：「快跟我來！」

　　話畢沿著雨道，匆匆向前疾行。

　　于梵此時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緊隨身後跟進，但卻忍不住心中詫異道：「閣下是誰？」

　　那肥矮的蒙面人遲疑了半晌，才道：「此時此地，在下委實不便道出身分，尚請公子能夠見諒！」

　　于梵道：「那麼閣下因何救我？」

　　肥矮的蒙面人道：「公子是否姓于？」

　　于梵微微一怔道：「不錯，小可正是姓于！」

　　肥矮蒙面人道：「只要公子姓于，那我今天冒險救你就值得了！」

　　于梵更加不解道：「閣下這話是什麼意思，可否請你說明白點？」

　　肥矮的蒙面人道：「此事實非三言兩語能夠說明白的，此時時間無多，公子若能逃出虎口，日後自有知道的機會！」

　　二人口中說話，腳下可未閒著，就這一會工夫業已奔出了數十丈。

　　二人靜靜地又行數步，于梵終究忍不住道：「難道閣下就不能長話短說麼？」

　　肥矮蒙面人略一思索，道：「既然公子急於明白內情，那麼……」

　　話方至此，突聞耳畔傳來一陣尖銳的嘯聲，肥矮的蒙面人驟然一震道：「不好，他們已經發覺了，快，走這邊！」

　　用手將于梵一拉，向前疾行數步，折入石端岔路。

　　他們也不過剛剛進入岔道，就聽岔道盡頭的轉角處，傳來一陣急驟的腳步聲，顯然，有人正從那裏奔過來。

　　肥矮蒙面人雙睛一轉，忽道：「公子請走前面，待我送你一程！」

　　話音一落，人已自動地退到身後去。

　　于梵正自不明他話中之意，突然，岔道盡頭處人影一晃，另一名蒙面人猝然折了出來。

　　于梵見狀心中剛在猶疑，想不到就在此時，那肥矮的蒙面人突然大喝一聲，揮拳由背後攻了過來。

　　于梵猝然之間，只當這人眼見事發，因而臨時又改變了主意，不由又驚又怒，厲叱聲中，反手回了一招。

　　就在兩招將接之際，那肥矮的蒙面人突然一施眼色，悄聲道：「快，衝過去！」

　　于梵心中突然醒悟，兩招方觸，立即利用那反震之力，向後疾退八步，雙足風一沾地，再次騰身而起，直向岔道轉折處奔了過去。

　　肥矮的蒙面人叫道：「前面的那位弟兄，這是天尊親自擒來的要犯，千萬別讓他跑了！」

　　後出現的這名黑衣人，身形瘦削，面容冷酷，聞言厲笑一聲：「嘿嘿，你放心吧，有我在這裏，他跑不了！」

　　單掌一揚，直向奔來的于梵擊到。

　　甬道窄小，威勢倍增，蒙面人一招攻出，頓聞回聲隆隆震耳不絕，于梵已無考慮的餘地，亮掌一招回敬了過去。

　　這人功力之高，大出于梵的意料，他心下剛自一凜，就見黑影一晃，那人已經跟隨欺近道：「好小輩，你還往哪裏走！」

　　雙臂一抖，身形陡然拔起，緊貼甬道的頂端，如同一隻巨大的蝙蝠，朝向于梵撲下。

　　于梵駭然暴退……

第三十八章　溯本追源

　　就在此時，那肥矮的蒙面人已經趕到了于梵的背後，假如他肯與這瘦削的蒙面人前後夾擊的話，于梵真是插翅難飛。

　　可是，出乎那瘦削的蒙面人意料之外，他竟沒有向于梵出手，並且就像是衝力過猛，一時收剎不住似地，晃眼間已由于梵的身邊掠了過去。

　　就在他一怔神間，那肥矮的蒙面人已經到了他的身下，身形一蹲，雙掌猛然上翻，霎時勁力狂湧，直奔他胸腹之間擊去。

　　那瘦削的蒙面人做夢也沒想到這一著，驚呼一聲：「你……」

　　他一意只在于梵身上，此時正當下落之際，雖然眼見掌勢臨身，但已無法改變這危險的情勢，驚叫聲剛剛出口，胸腹已被擊中。

　　肥矮的蒙面人一招得手，急道：「走，快！」

　　事實上于梵沒有等他招呼，早已一晃身形，由那轉彎處衝了過去。

　　甬道至此，向左右一分為二，肥矮的蒙面人向右一指道：「走這邊，前行一丈之地，再向右轉便是出口了！」

　　話音方落，突聞方才那條甬道中步履如雷，這不但顯示有人追下來，並且由那雜亂的腳步聲，證明追來的這批人起碼也在三個以上。

　　于梵一怔道：「恐怕走不脫了，我看你……」

　　肥矮的蒙面人不待話落，立即插口道：「公子不必多說，你快走，我將他們引到那邊去！」

　　話畢大喝一聲：「好小輩，你往哪裏走，還不給我站住！」

　　他有心聲張，喝聲因此特別地大，在高聲喝叫中，人已朝向左側岔道奔去。

　　照目前的情勢來看，這似乎是唯一可行之計，于梵雙肩一晃，立即朝向右側岔道而去。

　　果然，行不多久而道復向右轉，幾丈之外已經遙遙地看到出口。

　　出口處也有一扇鐵門，但是比起石牢的鐵門來，那真就小巫大巫之別了，于梵由內拔開插鎖，用手輕輕一推，鐵門立即呀然而開。

　　由鐵門出去，進入一間茅草房，空無一物的草房內，房門由外面反鎖著，不知內情的人，絕不會想到這裏還藏有秘密。

　　于梵一腳踢開了反鎖的房門，頓覺冷風撲面吹來。

　　這茅草房位當一座山崗之下，四外全是竹林，身入林中，已經隱隱約約聽得到驚濤撲岸之聲。

　　看情形，此地距離湖濱已經不遠了。

　　于梵再不逗留，立即以最快的速度朝向濤聲傳來的方向奔去。

　　但，就在他將要奔出林緣之際，突然，一條人影迎面擋住了去路。

　　這人五十來歲年紀，神情倨傲，面容冷削，只見他凝視著于梵沉聲冷笑道：「嘿嘿，你還想走麼？」

　　于梵一震道：「你是什麼人？」

　　面容冷削的老者再次冷笑一聲道：「嘿嘿，小輩，通名道姓實在太多餘了，有本領你就闖吧！」

　　右掌一揚，並指如刀，刷地一聲，朝向于梵胸頭砍了過來。

　　于梵縮身一閃。

　　可是，那老者一掌砍空，第二招緊接著便到，左手微翻，呼地一聲便向于梵當頭抓下。

　　于梵揮掌一接，就勢倒退五步，腳下一穩，便道：「閣下，你究竟是什麼人？我希望你把事情弄清楚之後再動手不遲！」

　　面容冷削的老者眉梢一揚道：「嘿嘿，你這小輩簡直全是廢話，老夫若沒有把事情弄清楚，豈會不分皂白地向你下手！」

　　話音未落，陡然欺身而上，五指一張就向于梵抓到！

　　要知于梵自入君山，除去鐵陀行者之外，就只有李拙夫那幫人知道他，眼前這老者說話未免令人可疑！

　　他心中一動，急道：「什麼？你已經把事情弄清楚了？你弄清楚了什麼？」

　　一晃肩，向左閃開三步。

　　面容瘦削的老者聞言一怔道：「老夫……老夫……老夫已經弄清楚你是私闖君山水寨的奸細！」

　　這話要是不加思索地說出來，倒也勉強過得去，可惜他言語支吾，入耳就知道搪塞之詞。于梵不覺一聲冷笑道：「嘿嘿，現在我也弄清楚了！」

　　面容瘦削的老人神色一變道：「你……你弄清楚了什麼？」

　　于梵聲音一沉道：「弄清楚了你閣下的身分！」

　　面容瘦削的老人一震道：「你……」

　　他顯然非常驚愕，但到底經驗豐富閱歷老到，話剛出唇，突又冷冷一笑道：「嘿嘿，老夫身為君山水寨的總巡，你既到君山來做奸細，還有弄不清老夫身分的道理麼？不必多言了，看招吧！」

　　話音落，兩掌齊施，剎那間狂攻三招。

　　于梵無心與他纏鬥，見狀又復向後一撤道：「嘿嘿，閣下，假如我沒弄錯的話，你除去君山總巡之外，似乎還該有個職位才對！」

　　說話之間，人已退出林外。

　　那位君山總巡神情大變，快步追了出來道：「還有什麼職位，小輩你說！」

　　于梵笑道：「閣下裝什麼糊塗，難道那位元始天尊沒有替你安排麼？」

　　話音一落，扭臉就走。

　　那位自稱君山總巡的老者一愣之後，沉聲厲喝道：「該死的小輩，單憑這一句話，今天你就休想生離君山！」

　　話尚未畢，身形已如蒼鷹般疾掠而至，雙足剛一沾地，便已拳掌齊施地攻了過來。

　　他此時恨不能一招便將于梵放倒，因此舉掌揮拳間著著全見真力，狠毒凌厲，簡直與開始判若兩人。

　　十招不到，于梵已經連遇危機。

　　那自稱君山總巡的老者見狀不禁狂笑道：「哈哈，小輩，有種你再接我一招天狼爪試試！」

　　雙掌一揚，十指箕張，帶起颯颯冷風，猛向于梵心窩插下。

　　他突然施出了看家本領，滿以為于梵已是勢窮力竭，定必應聲而倒。

　　想不到于梵雖然神色慌張，但身形突然極其怪異地一搖一晃，雙掌竟由意想不到的方位回攻過來。

　　轟然一聲，那老者非但沒有放倒于梵，反而被于梵一掌震退三步。

　　一直使用莊稼把式的于梵，這時露了這麼一招絕學，頓時把那位君山總巡嚇了一跳，他當然不會知道，于梵在危急之際，不期然使出了血影人魔所授的三招武功之一。

　　這時候，于梵一心只想早點離開君山，雖然一招震退了對方，但卻並未跟蹤出手，反而身形一撤轉面狂奔而去。

　　其實他也沒仔細想想，自己獲得了這樣多的秘密，人家怎會容他輕易離開？

　　那老者略一怔神，驀地引吭一聲長嘯……

　　嘯聲方落，四外立即出現了十多條人影，一齊朝于梵迎了過來。

　　于梵本是向南而奔，但此時南方出現的敵人竟有五個之多，他心意一動，立即轉向東方。

　　東方是兩名大漢，一個持刀，一個執鞭。

　　轉眼間身臨切近，那持刀的大漢怒叱一聲：「該死的小賊，吃我一刀！」

　　單臂一圈，刀閃寒光，攔腰斬至。

　　這大漢雖說功力不高，但憑于梵原先學的那點東西，恐怕三十招內還是贏不了人家。

　　此時四外全是敵人，若要等到三十招那還得了，時機危急，他想也沒想，血影人魔所授三招武功中的第二招又施了出來。

　　側身、曲肘，反手一掌劈了過去。

　　大漢一招走空，于梵掌已劈到，頓時哎呀一聲，拋刀跌退八步，緊抱右肘，再也直不起腰來。

　　于梵剛自一招得手，另一名持鞭大漢卻一聲不響地欺近身來，單臂一揚，鋼鞭帶起一縷罡風，猛向于梵腰眼截下。

　　于梵大喝一聲，驀地裏錯肩出掌……

　　血影人魔所授的第三招武功，就在間不容髮之際攻了出去。

　　嘩啦！哎呀！

　　裂帛之聲剛起，緊接著又是一聲慘號。

　　于梵脅下的衣衫被對方鞭梢劃破，可是那人更被于梵一掌擊中了胸頭，頓時鮮血狂噴地坐了下去。

　　這不過轉眼間事，然而就這一轉眼間，四外人影業已紛紛趕到，于梵哪裏還有工夫管那人的死活，雙臂一抖，再次狂奔而去。

　　穿過疏林，撲上一片山崗……

　　山崗下碧瓦紅牆，隱隱看到一座庵堂。

　　君山水寨之中居然還有庵堂！

　　于梵雖然心中懷疑，但是人卻毫不停留地由山崗上疾馳而下。

　　這座庵堂建築得並不宏偉，然而依山傍水，景物絕佳，倒真是一處避世清修的好地方。

　　庵堂外面松柏成林，不過這些松柏全都新栽未久，顯見這座庵堂也是新近落成。

　　就在于梵打量間，那十多條人影已經先後在山崗上面出現。

　　于梵再不猶疑，一翻身，進了庵堂的院牆。

　　執料他身形剛一著地，突聞一聲嬌叱道：「大膽狂徒，竟敢擅闖姑娘清修之地，還不給我滾出去。」

　　一片綠影，應聲欺近前來，人尚未至雙掌已如雪片攻到。

　　于梵心頭一怔，慌不迭抽身疾退，舉頭看時……

　　目光觸及，只見一名垂髫少女，身著綠衣，腰懸短劍，正氣咻咻地叉腰瞪觀著自己。

　　這副俏模樣好熟！

　　于梵心中剛自一動，那少女卻已驚聲開口道：「啊，怎麼是你？」

　　她一開口，于梵頓時想起來了；她不就是陳翠綾的使女小黛麼？

　　看來自己是剛出狼群又入虎口，他不由臉色一沉道：「不錯，正是在下，姑娘有點意外是不是？」

　　小黛似乎沒有留心他的臉色，依然一臉笑容道：「是啊，小姐一直盼著你，她只當你不會來了哩，想不到……」

　　于梵不待話落，立即插口冷笑道：「嘿嘿，我于梵乃是江湖小卒而你們小姐不久便是武林盟主江湖至尊，我怎敢勞她掛懷？」

　　小黛聽得一怔道：「咦，于公子，你這是什麼話？我家小姐自從老主人死後，早已萬念俱灰，昨天未待盛會結束，便急急地撤進這所庵堂，決心青燈木魚常伴此生，哪裏還有爭奪武林盟主江湖至尊的雄心！」

　　于梵怎肯相信！聞言再次冷笑道：「姑娘，這些騙人的把戲，已經騙不倒我于梵了！」

　　小黛道：「我騙你幹什麼？公子若是不信，小姐此時正在經堂你何妨自己去問問她！」

　　于梵冷笑一聲：「嘿嘿，好得很，我正想見見她！」

　　話剛至此，經堂中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道：「小黛，是什麼人？」

　　小黛一聽，連奔帶跳地跑過去道：「啟稟小姐，是興記學堂見過的那位于公子來了！」

　　話音方落，陳翠綾突由經堂中閃了出來，她此時一身縞素，脂粉不施，猝然見到于梵，神色顯得一震道：「啊，于公子，真的是你！」

　　說時略帶蒼白的玉靨上，微微升起一抹紅暈，較之她以前那副刁蠻的樣子，更有一番惹人憐愛的情致。

　　可是，于梵一想到她與李拙夫的所作所為，心中那一絲愛慕之意，頓時涼了下去，反而覺得這女人陰險毒辣遠勝蛇蠍，不禁寒聲答道：「不錯，正是我，姑娘霸業將成，我于梵先行向你恭賀了！」

　　雖然口說恭賀，但神情間卻滿是不愉之色，陳翠綾頓時一愣道：「于公子，你這恐怕是誤會了吧，小女子若有爭霸武林之心，豈會把那本太陽真解拱手送與別人？」

　　于梵冷笑道：「嘿嘿，陳姑娘，你雖然心計周詳，一手掩盡了天下的耳目，可惜百密一疏，我于梵竟在無意之中獲悉你們偽造太陽真解的秘密！」

　　陳翠綾聽後神情一變道：「什麼？你說……」

　　話音未落，突聞一陣咚咚的敲門聲……

　　陳翠線話音一頓，扭臉喝道：「什麼人？」

　　庵堂外有人應聲答道：「屬下水陸總巡方強求見姑娘！」

　　這聲音于梵聽得出來，就是那面容冷削的老者。

　　陳翠綾眉梢一揚道：「我昨日剛剛吩咐過無事不准來此打擾，怎麼言猶在耳你就忘了！」

　　方強答道：「並非屬下忘記姑娘的吩咐，實因事關重大，非得當面向姑娘稟報不可。」

　　陳翠綾略一遲疑道：「小黛，你讓他進來！」

　　小黛遵命打開了庵門，站立在庵堂門外的果然就是那面容冷削的老者。他一眼看到于梵與陳翠綾相向而立，並無動過手的模樣，神色顯然一怔。

　　不過他在一怔之後，很快就便恢復了常態，緊跟著快步行到陳翠綾的身前，用手向于梵一指道：「啟稟姑娘，此人昨夜偷進君山……」

　　一言未落，小黛突然插口道：「方總巡，你這話就不合情理了，于公子身上懷有姑娘的翠竹符令，什麼時候想進君山都可以，哪裏用得著偷！」

　　于梵身懷翠竹符令一事，方強事先顯然沒有想到，因此聞言之下，神色不覺一變。

　　可是他經驗何等老到，雙眼一頓，立即接口道：「黛姑娘，既然姓于的身懷翠竹符令，按規矩就該投帖拜山，我君山自當依理接待，可是他……」

　　小黛未等話畢，重又接口道，「昨夜不比平時，難道來的那些武林人物全部投帖拜山了麼？于公子不肯這麼做，那是他客氣，不願打擾我們，似乎沒有什麼不對！」

　　方強早已成竹在胸，聞言揚眉怪笑道：「嘿嘿，小黛姑娘，難道姓于的一連暗算本山十二名巡山嘍囉，這也是客氣？也沒有什麼不對麼？」

　　這老賊舌利如刀，居然把銀衣公子那幫人做的事，硬生生扣到了于梵的頭上。

　　小黛聽得一震道：「誰說的？」

　　方強冷笑道：「嘿嘿．那十二名弟兄停屍尚未入土，黛姑娘若是不信的話，可以親自到聚義廳去看看！」

　　小黛神色微變道：「你有什麼證據他們是死在于公子之手？」

　　方強獰笑道：「嘿嘿，黛姑娘，這是老朽親眼所見親目所睹的事，難道還要證據麼？」

　　他一口咬定了于梵，委實叫人有點真假難辨，小黛的信心不由為之動搖道：「于公子，你？」

　　于梵心中早存偏見，認為他們全是一丘之貉，聞言頓時冷笑答道：「嘿嘿，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既已獲悉了你們的陰謀，就沒打算你們會輕易地放過我，要怎麼辦就直接說吧，用不著一唱一和在演戲了！」

　　話畢提氣凝神，蓄勢待發。

　　小黛不禁一愣道：「于公子，你這是什麼話啊？」

　　于梵未及答言，方強已經插口道：「嘿嘿，小黛姑娘，他已經承認了，你還多問什麼！」

　　雙掌一揚，猛向于梵撲去。

　　這半晌陳翠綾一直沒有開口，她像是在思索什麼，直到方強出手，她才猛然警覺地喝道：「住手！」

　　方強道：「姑娘……」

　　陳翠綾道：「你不用多說了，這事情我自會處理！」

　　方強不肯放鬆道：「姑娘，這些嘍囉雖然身分低微，但終究是君山的弟兄，姑娘可不能為了私情讓他們含冤九泉啊！」

　　陳翠綾雙睛一瞪道：「方總巡，你是在教訓我？」

　　方強道：「屬下不敢！」

　　陳翠綾冷哼一聲：「既然不敢，就快給我退下去！」

　　方強眉峰一揚，他像是不服，但是他似乎深知光棍不吃眼前虧的道理，因此略一躊躇，便即連聲應道：「是，是，屬下馬上告退！」

　　話畢一禮，隨即退了出去。

　　眼見方強退出庵門，于梵不由一怔，對陳翠綾的舉措，他似是感到有點意外，但不管如何，他已經不存僥倖的打算了，眉梢一揚，冷笑道：「陳姑娘，雖然我自忖不是你的對手，但我于梵可不是甘願束手就縛的人，今天我要是死在你的手裏一切作罷，但如果我能僥倖逃出君山的話，嘿嘿，則我非把你們的陰謀詭計通揚天下不可！」

　　話音一落，雙掌驟然提了起來。

　　陳翠綾見狀一愕道：「于公子，你恐怕是誤會了吧？怎麼你說的話我一句都不明白！」

　　于梵道：「嘿嘿，不明白？陳姑娘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

　　陳翠綾道：「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幹什麼？」

　　于梵道：「那份太陽真解你也不承認是你們偽造的？」

　　陳翠綾道：「太陽真解乃是我親自由興記學堂中找到，假如那是偽造的東西，那麼偽造的人也該是陳子興才對！」

　　于梵冷笑一聲：「嘿嘿，好一篇天衣無縫的謊言，若不是我已握有你們偽造太陽真解的證據，真會被你的花言巧語騙了過去！」

　　陳翠綾一怔道：「什麼，你握有我們偽造太陽真解的證據？」

　　于梵道：「不錯，你是不是想看看？」

　　陳翠綾道：「是的，我想看看，不過我恐怕你只是說說而已，未必真能夠拿得出來！」

　　于梵冷笑一聲，由衣袋中摸出一張碎紙片，拋了過去道：「哼，不到黃河心不死，你看吧！」

　　小黛愕然的將那團碎紙片撿起交與陳翠絞，陳翠綾迅速地攤開一面看一面唸道：「解……實……予……偽……」

　　她眉頭一皺，道：「解實予偽？這是什麼意思？」

　　于梵冷笑道：「陳姑娘還要我來解釋麼？假如在下沒有猜錯的話這『解實予偽』就是『太陽真解實予偽造』之意！」

　　陳翠綾霍然一震道：「這『予』字指的是誰？」

　　于梵道：「陳姑娘，那是誰的筆跡，難道看不出？」

　　陳翠綾似是沒留意這個，聞言當場一怔，趕緊低下頭來再看。只見她目光觸處，神情陡然一變道：「咦，這是……」

　　過分的意外，使得她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話到中途突然停了下來，雙目緊盯著于梵，充滿了驚愕詫異。

第三十九章　圖窮匕現

　　于梵道：「陳姑娘，假如我說這是出自貴府西席李老夫子的手筆，大約你該不會否認吧！」

　　陳翠綾默然半晌，然後滿面莊重之色：「于公子，這東西你是哪裏弄來的！」

　　于梵又是一聲冷笑道：「陳姑娘，難道你已忘記向枯木尊者換回太陽真解的那回事了？」

　　「沒有！」

　　「你們是用什麼向他交換的？」

　　「李夫子珍藏的二王法帖！」

　　「哼哼，好一幅珍藏的二王法帖，只可惜枯木尊者並不欣賞，你們只不過方一離開，他就將其撕得粉碎了！」

　　「為什麼？」

　　「因為那根本就不是二王法帖！」

　　「不是二王法帖是什麼？」

　　「是貴府西席李夫子的一封書信！」

　　陳翠綾大愕道：「一封書信？枯木尊者怎肯以太陽真解交換？」

　　于梵道：「李拙夫在這封書信中講得明明白白，那本太陽真解乃是他一手偽造之物，枯木尊者當然落得做個順手人情！」

　　陳翠綾神色一變道：「難道你給我的這張紙片……」

　　于梵冷笑一聲：「不錯，那就是被枯木尊者撕碎的所謂二王法帖！」

　　陳翠綾凝視著手中的碎紙片，滿面茫然道：「奇怪，李夫子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于梵面帶怒色道：「為什麼？嘿嘿，為的是藉此挑動天下武林相互殘殺，好讓你們坐收漁人之利，以遂獨霸江湖之願！」

　　陳翠綾淒然笑道：「于公子，你這種想法雖然有理，怎奈我從無逐鹿江湖之心，李夫子更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書生……」

　　一字未落，于梵狂笑接口道：「哈哈，陳翠綾，事到如今你就不必再加隱瞞了，假如威懾江湖的紅燈老祖也算弱者的話，天下哪裏還有強人！」

　　陳翠綾與小黛聞言同聲驚叫道：「什麼？紅燈老祖？于公子，你說誰是紅燈老祖？」

　　那神態，那表情，顯然是發自內心的，于梵不由一愣道：「怎麼？你們真的不知道？」

　　陳翠綾目中驚詫之色更甚道：「你……你是說李夫子？」

　　于梵道：「一點不錯，就是他，他就是九大兇人之首的紅燈老祖李庸！」

　　陳翠綾像是仍然不敢相信道：「李夫子雖懂武功，你……你不會弄錯吧？」

　　于梵一怔道：「懂而不會？這是誰說的？」

　　陳翠綾道：「君山水寨人盡皆知！」

　　「你們相信？」

　　「那是事實！」

　　于梵不由冷笑道：「嘿嘿，人在數丈開外，舉手投足間便將在下的穴道制住，這又何嘗不是事實！」

　　「你說的難道也是李夫子？」

　　由於陳翠綾的一再表示意外，于梵心念一轉，突然間醒悟了過來。

　　李拙夫的一切作為，陳翠綾分明全被蒙在鼓裏！

　　不是麼？假如陳翠綾也是同夥的話，則那日李拙夫盡可與枯木尊者明言，實在用不著再弄那些玄虛。

　　這樣一想，他立即將自己所知有關李拙夫的一切，迅速地扼要述說一遍。

　　果然，這一席話，只把個陳翠綾聽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失聲說道：「啊！居然有這種事？」

　　于梵道：「此事若非親目所睹，的確難以令人置信，好在那些石牢地道一時間總是搬不了的，姑娘請到後山一看就明白了！」

　　這話有理，陳翠綾一頓之後，立道：「小黛，取我的劍來，我們隨同于公子到後山看看！」

　　情況霍然轉變，于梵心中不由大為振奮。

　　庵堂的門打開了，他一馬當先，後面緊跟著小黛與陳翠綾，三個人的心中全部急如星火，怕不能一步跨到後山！

　　可是，他們不過行出一箭之地，突然，人影一閃，一名黑衣大漢橫身攔住了去路道：「姑娘到哪裏去？」

　　陳翠綾雙眉一揚，喝道：「洪濱你想幹什麼？給我閃開！」

　　這叫洪濱的大漢，乃是君山水寨中的一名巡察，平昔只要見到陳翠綾臉色一沉，早就夾著尾巴滾得遠遠地了。

　　可是今天，這小子竟像吃了老虎心、豹子膽，聞言非但沒有閃開，反而毫不在乎露出一臉詭笑道：「嘿嘿，你還沒回答我要到哪裏去呢？」

　　君山水寨中自從老寨主追風俠陳屏死後，陳翠綾已經是君山主人，這小子如此放肆，實在無禮至極，陳翠綾聽得臉色一變道：「洪濱，我到哪裏去，難道還要得你允許麼？」

　　洪濱濃眉一揚，又是一聲出人意外地陰笑道：「嘿嘿，姑娘不愧聰明人，你這話完全說對了！」

　　陳翠綾聽得怒叱一聲：「大膽的奴才，你是受誰的指使？」

　　洪濱昂然答道：「屬下奉的是天尊法諭！」

　　陳翠綾雖然已聽于梵說過，但仍情不自禁的一愕道：「天尊？什麼天尊？」

　　于梵道：「姑娘怎麼忘了，他說的天尊就是元始天尊，也就是李拙夫！」

　　陳翠綾面色一寒道：「洪濱，于公子說的是麼？」

　　洪濱道：「不錯，天尊就是元始天尊，至於他姓什名誰，那就不是屬下能夠知道的了！」

　　「洪濱，我問你，君山水寨的主人是他還是我？」

　　洪濱嘿嘿笑道：「姑娘，雖然你是君山水寨的主人，可是天尊卻是天下武林共同的主人，所以為了遵從天尊的法諭，說不得有些地方將要得罪姑娘了！」

　　陳翠綾氣得臉色蒼白，怒喝一聲：「好一個狂妄的奴才，既然你陷溺已深，我可不能再姑息你了！」

　　寒光一閃，寶劍出鞘。

　　那洪濱想是知道厲害，雙肩一晃，身形閃電退後……

　　陳翠綾陡發一聲嬌笑：「好奴才，如果容你逃出手去，我還憑什麼領袖君山群豪，看劍！」

　　聲落劍起，寒光驟然一閃，直向洪濱背心點到……

　　那洪濱身形凌空，已經到達八步開外，可是被陳翠綾劍上的芒尾一掃，頓如慘號一聲，平空摔落在地。

　　于梵真沒想到，陳翠綾劍上竟有這樣高深的火候，不由心頭駭然。

　　但，就在他心中驚怔之際，突聞身畔傳來連聲怪笑道：「嘿嘿嘿！好一招天王送酒！」

　　怪笑聲息黑影亂閃，七名黑衣勁裝背懸長劍的人，恍如一群飛鴻般瀉落眼前。

　　于梵一見這七人的身形，不由臉色一變道：「咦，是他們！」

　　陳翠綾神情一怔道：「怎麼？于公子你認識他們？」

　　于梵道：「陳姑娘，他們就是李拙夫的七星衛士！」

　　陳翠綾聲音一沉道：「樊一民，這是真的麼？」

　　領先一名年齡較長的黑衣人，嘿嘿笑道：「錯了，姑娘，應該說是元始天尊的七星衛士才對！」

　　于梵道：「陳姑娘，這姓樊的在君山是何職務？」

　　陳翠綾道：「他們乃是君山水寨的七大護法，論地位猶在那水陸總巡方強之上，想不到如今……」

　　于梵道：「陳姑娘，這不是如今的事，他們恐怕早就被李拙夫網羅了！」

　　樊一民冷笑道：「嘿嘿，姓于的，你說的一點不錯，我七人投靠君山水寨，本來就是奉的天尊法諭！」

　　陳翠綾大怒道：「好賊子，想不到你們外表恭順，實際上竟然是奸細，看劍！」

　　手腕微震，劍尖抖出一串銀花，直奔樊一民灑了過去。

　　樊一民大笑中連退三步，霎時嗆啷啷一串脆響，兩支長劍分由左右架了過來。

　　原來這一會工夫，七人全已欺進身來，這出劍的正是他們七人中的兩個。

　　陳翠綾怒上加怒，嬌叱一聲：「你們全都找死了，再接我一招試試！」

　　手腕猛翻，寶劍嘶地一聲，頓見耀眼寒芒，如同潑水般掃了出去。

　　于梵方覺這一招奇詭絕奧銳不可擋，突聞樊一民沉喝一聲：「來得好！」

　　喝聲未落，陡見七人七劍，分由七個不同的方向，朝向陳翠綾攻來。

　　寒光亂閃中一陣叮叮噹噹……

　　劍勢斂處，那七人非但完好無恙，竟還在無形之中，對陳翠綾形成了合圍之勢。

　　陳翠綾大出意外，不由神色一變道：「樊一民，你們什麼時候練成的這套劍法？」

　　樊一民放聲狂笑道：「哈哈，姑娘，想不到吧？你那套天王劍雖然凌厲潑辣冠絕江湖，怎奈天尊早已防到有這一日，所以特地傳授我等一套專門剋制你的七星劍陣！」

　　陳翠綾怒笑道：「樊一民，你別高興得太早了，君山水寨可並不止我一個人！」

　　樊一民詭笑道：「嘿嘿，姑娘，君山水寨雖然不止你一個人，但是你現在能夠指揮得動的，也絕不會太多就是了！」

　　陳翠綾一震道：「為什麼？難道說他們……」

　　樊一民得意地接口道：「大勢所趨，姑娘也不能責怪他們！」

　　陳翠綾一愣道：「你這話我不能相信，至少二寨主與三寨主……」

　　樊一民不待她話落，立即大笑接口道：「藍二寨主屍骨已寒，你就不必再指望他了，至于黃三寨主麼……」

　　「怎樣？」

　　「他現在來了，你何妨當面問問他！」

　　話音一落，果見兩條人影一閃而至，頭一個是水陸總巡方強，緊隨在方強身後的是個灰衣中年人。

　　陳翠綾一眼看到灰衣中年人，頓時神色一變道：「黃三叔，你？」

　　灰衣中年人面色一紅，極不自然地笑道：「賢侄女，天尊功參造化，術兼文武，眼見九州懾服，四海歸心，乃是天生的武林盟主……」

　　就憑這幾句話，已經十足表明了他此時的立場，是以陳翠綾不待話落，猛地臉色一沉道：「住口！」

　　那位黃三寨主果然一怔，住了口，可是他僅只稍稍一頓，復又厚顏笑道：「嘿嘿，賢侄女，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假如你肯誠心歸順天尊，則我保證君山這份基業仍舊是你的！」

　　腆顏事仇，苟且偷生，這已經夠無恥的了，想不到他還居然有臉來作說客，陳翠綾哪裏再願理他，當下冷笑一聲，逕自轉向于梵道：「于公子，你那番話現在我全都相信，後山不必再去看了！」

　　于梵一時沒弄明她的心意，不禁微微一怔道：「陳姑娘，難道你真要……」

　　話尚未畢，樊一民忙喝道：「姓于的，你自己死了就算了，何必還拖別人下水！」

　　這話夠厲害，竟把于梵的未竟之言一下堵了回去。

　　可是，于梵話方一頓，陳翠綾已接口道：「于公子，我陳翠綾雖然不比堂堂男子漢，但仍知道江湖大義，今日之事已非僅關係著我個人生死及君山存亡了！」

　　于梵精神一振道：「那麼姑娘之意？……」

　　陳翠綾眉梢一挑，毅然說道：「公子局外之人，尚且肯為江湖捨命，為武林奔波，我陳翠綾既為江湖兒女，又何能獨惜此身？如蒙不棄，願共攜手力闖重關！」

　　于梵一聽，精神大振道：「姑娘何必太謙，有此心胸，足以愧煞鬚眉了！」

　　樊一民間言狂笑道：「嘿嘿嘿，在此情之下你們還想力闖重關，這不是癡人說夢麼？依我看還是趁早斷了這個念頭吧！」

　　照目前的情勢來看，他這話並非全屬虛聲恫嚇，可是，陳翠綾竟然毫不理會，仍舊自願向于梵道：「誠如公子先前所說，我二人如果全部死在這裏，則一切均作罷論，但萬一有誰僥倖逃出了君山……」

　　于梵不待話落，立即高聲接口道：「好，就是這樣，萬一誰能僥倖逃出君山，就當不顧一切艱險，將李拙夫的陰謀詭計揭示於天下武林！」

　　小黛插口道：「于公子，我也算一個！」

　　話畢，刷啦一聲，拔出了懸在腰間的短劍。

　　灰衣中年人喝道：「大膽的丫頭，我看你是想死了！」

　　上步出掌，呼地一聲向小黛走去。

　　陳翠綾怒叱一道：「黃明武，你和一個丫頭動手豈不失了身分，有膽的接我幾招！」

　　欺身跨步，寶劍一抖，耀目寒光陡然捲了過去。

　　她此時對這位黃三寨主厭惡已極，不但在稱呼上由黃二叔改成了黃明武，手下更是毫不留情。

　　可是她一劍揮出，突聞樊一民放聲狂笑道：「哈哈，姑娘別慌，接你的有我們幾個呢！」

　　手勢一揚，七劍各出，頓見一蓬森冷的劍氣，分由四面八方湧至。

　　呼喝吼叫中劍氣嘶嘯，緊接著穿梭的人影霍地一分。

　　陳翠綾劍勢雖然凌厲，但被七星衛士綿密的劍陣所迫，竟已有點氣喘力促，倒是小黛接連三劍，將那位黃三寨主逼退五步。

　　于梵看得心頭一震……

　　恰在此時，陡見樊一民揚眉怒笑道：「嘿嘿嘿，姑娘，你現在相信了吧，三十招內要你棄劍就縛！」

　　話畢一聲長嘯，雙手環抱，劍尖直指蒼天。

　　其餘六人也跟著劍勢一變，平舉、斜挑、倒立、橫揚、各自擺出一種大不相同的怪異姿勢。

　　顯然的，這即將來臨的一擊，定必凌厲詭奧不同凡響。

　　于梵再不遲疑，當下大喝一聲，雙掌一揚，欺身撲了過去。

　　他本打算相助陳翠綾一臂之力的，熟料身形剛動，方強已經大步迎了過來道：「嘿嘿嘿，姓于的小輩，你想幹什麼？方爺爺早在這裏等著你了！」

　　一揚掌，打從橫裏攻到。

　　他似乎已恨透了于梵，這一掌竟用足了九成真力，掌尚未至，嘶嘶勁氣，業已如海潮湧到。

　　于梵迫不得已，錯肩縮身，扭臉一招封了過來。

　　雙方一觸即分！

　　于梵知道情勢危急，拖久了絕無好處，腳下一穩，立即搶制先機，快如電光石火般連攻兩招。

　　這兩招全是血影人魔所傳的絕學，此時在他全力施展之下，果然凌厲詭奧，毒辣無比。

　　方強大出意外，驚怒交加中全力回攻五招。

　　這五招他使出了渾身解數，雖說擋住了于梵的攻勢，但腳下卻被逼退了七八步。

　　于梵一著佔先，再不放手，暴吼聲中，血影人魔所授那第三招武功接踵而至，左手向外一圈，右掌快如閃電，分取方強的上中下三路。

　　方強一聲狂吼，兩掌剛剛向外一躍，于梵的一掌已經到達他的胸腹之交。

　　眼看這方強難逃一掌之厄，但就是在此時，樊一民七人卻已發動了攻勢。

　　猝然間，劍光閃耀，冷風撼衣，陳翠綾那副嬌小身形，頓時被匹練般的劍氣籠罩。

　　于梵大驚失色，手下頓時一慢……

　　方強趁機一擰身形，向後疾退三步，待得于梵警覺時，方強早已逃出了掌握。

　　所謂薑是老的辣，這話一點不假，方強避過了致命的一擊，竟然搶制先機反守為攻，雙掌揮舞，如同雪片一般反向于梵攻來。

　　對付方強這種高手，原先于梵由龔江那裏學到的武功，根本就派不上用場，能夠發揮威力的還是血影人魔所傳的那幾招。

　　僅有的三招武功，盞茶工夫沒到，已經被他反複地使用了兩遍。

　　要知任何凌厲的招式，全都在出敵不意攻其不備，像這樣反複使用，豈有不被人家摸清路數的道理。

　　果然，就當他第三度出手的時候，方強突然振聲狂笑道：「哈哈，好小輩，我還當你有多大能耐呢，原來也就只是程咬金的三叉斧頭！」

　　話落側身一閃，輕易避過了于梵攻來的左手。

　　他早已知道于梵這一掌走空之後，右手勢必跟蹤而來，因此腳下一穩，立即沉聲大喝道：「該死的小輩，你還不給我躺下！」

　　一言未已，倒肘閃電一般打橫點了過來。

　　于梵右臂剛剛舉起，哪裏想得到對方來這一著，警覺時再想變招，哪裏還能夠來得及，沒奈何上肢全力向後一仰……

　　霎時一陣巨痛，脅下已被一肘擊中，頓時兩眼發花，身體踉踉蹌蹌地連退數步。

　　好在他跟隨龔江多年，打人的工夫沒學到，但挨打的能耐卻高人一等，不然這時非得應聲倒下不可。

　　不過他面前雖然沒有倒下，方強卻不會就此放過他，只見黑影一晃，那老賊已經跟蹤而至，人尚沒有落地，雙掌已經隔空擊到。

　　于梵趕緊苦撐著強提一口真氣，揮掌迎了上去。

　　在身負重創之下，他哪裏還能接得下方強這一招，只聽轟然一聲，身形已被震得凌空飛了出去。

　　叭踏掉落在兩丈開外的草地上。

　　這一下傷得更重，雖然沒有死，但頭卻嗡嗡，兩眼發黑，用力一掙，僅止爬起了一半又復倒了下去。

　　就在于梵被擊倒的瞬間，小黛與陳翠綾也全到了危急關頭……

　　小黛雖受陳翠綾一手調教，但到底不是那位黃三寨主的敵手，若非仗持著手中寶劍鋒利，恐怕早就落敗了，但就是這樣，恐怕也再難支撐十招。

　　陳翠綾功力雖強，怎奈樊一民七人的七星劍陣，乃是專門練來對付她的，本來她已經守多攻少，現在眼見于梵失利，心下一慌，頓時先機盡失。

　　目前的情形非常明顯，這三人誰也別想能夠僥倖逃出君山！

　　方強一擊得手，狂笑如雷道：「嘿嘿，姓于的小輩，你想與天尊作對，看樣子只有等到來生了！」

　　話音未落，人已大步走到于梵身前，立掌如刀，呼地一聲，朝向于梵的頭上劈下。

　　他身為君山總巡，功力已是江湖一流，這一掌下去別說于梵乃是血肉之軀，縱然真是鐵打銅澆的恐怕也受不了！

　　想不到就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頭，突聞一聲暴喝：「該死的老賊，你狂妄得過分了！」

　　那臥地不起的于梵，此時竟然身形一翻，揚掌一道青森森的寒芒，直奔方強腰間捲到。

　　原來于梵當此危急關頭，竟已暗中抽出了盤在腰間的軟劍。

　　這枝軟劍本是龔江傳給他的，可是由於他沒有學過劍術，所以自從接到手中時起，就一直盤在腰間沒有動用過。

　　龔江已遭慘死，江湖中再無第二人知道此事，當然方強更是做夢也想不到。

　　變起倉促，哪裏還能閃躲得及，只聽哎呀一聲慘號，方強的上半身頓時與下體分了家，血水狂噴，心肝五臟灑得滿地都是。

　　這一聲慘號立即震驚了全場。

　　尤其是樊一民與黃明武等人，當他們一眼看到方強橫屍慘死時，情不自禁地心頭各自一震。

　　高手過招，勝負繫於一髮！

　　小黛本來已被黃明武的重重掌影留住，趁機大喝一聲，狂攻三劍，抽身疾退。

　　這是小黛的經驗不足處，不過那與陳翠綾交手的樊一民等人，卻就沒有黃明武這麼幸運了！

　　陳翠綾是何等功力，樊一民等人能夠困住她，完全依靠精密的配合，發揮了劍陣的長處，在這驚震失神間，破綻立即暴露。

　　陳翠綾當然不會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只聽一聲嬌叱，寶劍振起一串寒虹，反手就向背後的一名七星衛士掃去。

　　這一方向的選擇，復又大出敵人的意料，劍光過處，身後的那名七星衛士頓時濺血伏屍。

　　樊一民等人駭然大震，暴哼一聲，六支長劍陡然刺出……。

　　陳翠綾一劍得手，精神大振，雙肩一晃，快如閃電般，已由那死去的七星衛士所留空隙間脫出重圍。

　　樊一民六人招式走空，抽身疾退。

　　就在他們抽身而退之際，那剛脫重圍的陳翠綾，卻已怒叱一聲，及由外側揮劍攻了過來。

　　此時劍陣已破，他們哪裏還能擋得住陳翠綠詭奧離奇的劍招，近身的兩名七星衛士剛把手腕一抬……

　　可憐他們招式尚未遞出，陳翠綠的寶劍已到，只見寒芒一捲，這兩名七星衛士又付了帳。

　　七去其三，大勢已明，黃明武、樊一民，見狀心頭大駭，長嘯一聲，立即帶著殘餘的幾名七星衛士狂奔而去。

　　小黛見狀，猛把寶劍一領，叫道：「黃明武，你這禽獸不如的東西還想走麼！」

　　雙肩一晃，就待追趕。

　　陳翠綾急叫道：「黛兒回來！」

　　小黛驟然停下了腳，但卻滿心不願地將嘴一噘道：「小姐，這種全無心肝的人，難道你還可憐他麼？」

　　陳翠綾喝道：「少胡說，殺他們幾個無關大計，此時最要緊的是我們得盡快逃出君山！」

第四十章　八指頭陀

　　于梵已由地上爬了起來，聞言接口道：「對，不然等李拙夫一旦回來，我們再想離開就不容易了！」

　　陳翠綾用目一望于梵，突然咯咯嬌笑道：「于公子，方才你真做得好啊，想不到連方強老鬼那樣一肚子詭計的人，居然也上了你的大當！」

　　于梵一聽，不由苦笑道：「陳姑娘，你這是高抬我了，老實說，我真不是方老賊的敵手，方才那一招實在全屬僥倖！」

　　小黛嬌叫道：「僥倖？于公子，你別騙人了！生死相搏哪有僥倖的事情，等逃出君山之後，你非得把殺方老賊的那招劍法傳給我不可！」

　　于梵正待辯稱自己根本不會劍法，想不到話未出口，突聞耳畔傳來一陣奇異的吹角聲，緊接著四周出現了數不清的人影。

　　雖然這些人距離尚遠，但卻看得出一個個面蒙黑紗，身手矯捷，功夫之高，顯然不在黃明武與樊一民等人之下。

　　陳翠綾看得心神一震，急道：「快走！」

　　話音一落，率先回頭向庵堂奔去。

　　于梵見狀一愣道：「陳姑娘，你怎麼了，是否又改變主意不想走了！」

　　陳翠綾道：「不，快隨我來！」

　　話音一落，腳下又復加快兩成，轉眼工夫，三人重新返回了庵堂。

　　這時那些蒙面人影，雖然大部份仍在百丈開外，但少數卻已到達了一箭之內。

　　陳翠綾急道：「關門！」

　　門由小黛應聲關上了，可是門外卻適時傳來一聲冷笑：「嘿嘿，真是婦人之見，關門有個鳥用，咱家根本就沒打算由門裏進去！」

　　話音方落，陡見一條人影，打從院牆外飄了進來。

　　這人面上雖也罩著黑紗，但身上卻穿著一襲寬袍博袖的僧衣。

　　這襲僧衣太惹眼了，因為就陳翠綠記憶所及，君山水寨中雖然分子複雜，但卻從來就沒有收容過出家人！

　　她心下一怔，立即喝道：「你是什麼人？」

　　僧人冷笑道：「洒家乃是天尊座下之人！」

　　陳翠綾道：「你不是君山中人？！

　　僧人冷笑一聲：「嘿嘿，四海九州，各幫各派，何處沒有天尊屬下，你這小小君山才有幾個人！」

　　說時抬掌一招劈了過來。

　　陳翠綠輕喝一聲：「黛兒，你領公子走秘徑，這和尚由我單獨對付，快！」

　　上臂疾揚，一劍劈了過去。

　　于梵只見劍光一閃，身形已被小黛拉起，朝向經堂奔去。

　　經堂左首是一間淨室，淨室側方有一扇角門，小黛根本沒有在淨室停留的意思，用手一推角門，又復領著于梵閃了出去。

　　角門外是一片竹林，靠近竹林的東南方有一口桔井。

　　小黛將于梵帶到井邊，然後蹲下身形，探首井內，雙掌輕輕一拍。

　　咋，井壁右側頓時現出了一座門戶。

　　于梵一怔神間，小黛已經飛身而入，雙足一著地面，立即回眸嬌笑道：「進來！」

　　于梵略一猶疑，陳翠統卻已手橫長劍，匆匆趕來道：「于公子，敵黨馬上就到，快進去！」

　　話音一落，果然聽到一聲狂笑道：「嘿嘿嘿，你們三個小輩，躲在經堂裏就成了麼？趕快給我滾出來！」

　　時機急迫，于梵再不怠慢，晃肩而入。

　　雙肩剛一落實，陡聞香風觸鼻，陳翠綾也已緊隨身後飄了進來。

　　她身形落定，立即反手關了門戶。火光一閃，小黛適時點亮了油燈。

　　燈光照耀下，原來門內是一條隧道，沿著隧道曲曲折折地行約半個時辰，然後到達一間石室。

　　石室之中，珠光輝映，照耀如同白晝，尤其是床榻椅櫃一切日用物品陳設得十分齊全。

　　于梵真沒想到在那座枯井之中，居然有此洞天福地，不禁看得一愣。

　　陳翠綾見狀向他身前的石椅一指，笑道：「連日奔波，公子也該累了吧？難得有此閒暇，且先坐下歇息一會再說！」

　　于梵依言落坐，但卻眉頭一皺道：「姑娘此地雖然隱秘，不過假如一旦被他們發現……」

　　陳翠綾不待話落，立即含笑接口道：「公子擔心此地沒有出路是麼？」

　　說時輕俏地行向左側一張石桌上的燈枱向下一按……

　　只聽咋咋兩聲，石室前面的牆壁頓時陷了下去，于梵方自心頭一怔，耳畔已傳入聲聲浪花拍岸的聲音，仔細一看，原來就在石壁陷下的地方，現出了一條水道……

　　浪花飛珠濺灑，冷風沁人心脾，水面上一條梭形快艇正在隨波起伏地蕩漾。

　　于梵看得心中一動道：「姑娘智慮周詳，居安思危，早有安排，真叫在下敬服得很！」

　　陳翠綾笑道：「這條水道乃是當年無意之中發現，倒叫公子過獎了！」

　　說笑之際，小黛早已端來了食用之物。

　　石室中雖然不能煎煮烹調，但乾果美酒卻都儲存得極為豐富，于梵早已又饑又渴，當即毫不客氣地盡情飽餐一頓。

　　人夜之後，三人乘著那艘梭形快艇，悄悄地划出水道。

　　陳翠綾與小黛全是自幼生長君山，雖為女兒身，但卻全是操舟的能手，不到初更時分，梭形快艇已駛出了洞庭。

　　洞庭湖濱的蘆葦之中，同樣有一條秘密的水道。

　　陳翠綾與小黛似乎已經來過不止一次，她們輕車熟路，將梭形快艇一直駛進水道停泊，這才率同于梵登岸。

　　其實這裏所說的岸，仍在地下隧道盡頭，也有一間陳設大致相同的石室。

　　直到進入石室之後，陳翠綾這才如釋重負地笑道：「好了，到了，這上面就是出口。」

　　于梵道：「這出口也是開在井裏麼？」

　　小黛一笑插道：「啊，不，這出口開在一座古廟大殿中的神龕內，你瞧。」

　　石室左端條桌上也有一隻燈枱，小黛說話間手已伸了過去，不過他這次不是向下按，而是輕輕地向右一轉……

　　軋軋軋，在一串輕微的機括聲中，石室頂上立即放下一座短梯。

　　于梵微微一怔，正打算沿著短梯拾級而上，想不到就在此時，梯口上竟然傳來一串嬌笑道：「格格，在方今武林人物的心目之中，我們幾個俱都是已死之人，可是你們今天卻偏偏親眼看到姑奶奶仍舊好端端地活著，這要是一旦傳揚出去，豈不暴露了姑奶奶的行藏！」

　　于梵、陳翠綾，以及小黛等三個人，早在這女人的嬌聲笑語中，悄悄地登上了短梯頂端。

　　不錯，短梯上面是一座斗大的神龕，龕中供的是三樽不知名的神像，于梵躲在神像的後面，揭起一角紅綾，偷眼向外面仔細打量……

　　中秋剛過，月色依然皎潔，破落而荒涼的大殿裏，這時相對站立著四條人影。

　　于梵一眼看清這四條人影之後，情不自禁地臉色一變，他可沒有想到，眼前的四個人中，倒有三個是他見過的。

　　左端並肩站立著的一雙男女，全都穿著白衣；男的玉面朱唇，劍眉星目，赫然竟是九大兇人中的金笛書生羅詩，女的柳眉杏眼，蕩態撩人，雖然于梵沒有見過她，但也不難猜想得到她必然就是九大兇人中唯一的女人，白蛇娘子白麗花。

　　站在右端的兩個，一著黃衣，一著灰衣，最惹眼的地方是他們全都頭戴紗罩，因此于梵在一眼之下，就已看出他們是那銀衣公子的手下，黃西、周南！

　　白麗花話聲一完，黃西立即冷笑道：「嘿嘿，既然你們已讓老夫看到了，還有什麼辦法？」

　　羅詩聞言突然一笑道：「啊，有辦法，有辦法！」

　　黃西冷冷地道：「有什麼辦法？」

　　羅詩笑道：「當然，這事最可靠，最簡單的辦法，莫過於每人賞你們一刀，讓你們從此離開人世！」

　　黃西嘿嘿一聲冷笑道：「小輩，假如老夫要是不願意呢？」

　　羅詩劍眉上揚，再浮露出一臉笑意道：「不願意麼？沒關係，區區還有另外一個辦法！」

　　黃西兩眼一翻道：「嘿嘿，你不妨說說看，老夫打算破例聽聽！」

　　白麗花插口一聲嬌笑道：「咯咯，小羅啊，你也未免太懶了，其實這也並不怎麼麻煩，剜眼、剁舌、再剁下兩隻手，每個人多增加兩道手續罷了！」

　　這女人無怪能身列九大兇人之一，雖然面貌如同嬌花，心腸卻是遠逾蛇蠍，這樣殘酷的事情，她說起來竟然還像非常有趣而又好玩似的。

　　黃西剛自一怔，突聞周南縱聲狂笑道：「哈哈哈，老夫雖說年紀不大，但卻早已超過了花甲之年，像這樣的話，我還真是平生第一次聽到！」

　　白麗花道：「老頭子，這樣說你今天是開了眼界了？不過你心中是以為好呢，還是不好？」

　　這樣的辦法，對誰誰也不會說好！

　　可是，周南竟然毫不考慮地聲音一沉道：「好，好得很！」

　　白麗花笑道：「這麼說你是同意了！」

　　周南道：「當然，老夫這一輩子什麼滋味都嘗過了，就是沒嘗過剜眼、摘舌、剁手的滋味，假如你今天肯讓我嘗嘗，倒也真是不虛此生！」

　　白麗花道：「好吧，我現在就首先讓你嘗嘗剜眼的滋味！」

　　香肩晃處，白影電閃，右手一揚，食中二指直奔周南的兩眼插下。

　　她身手之快，手法之妙，別說小黛與于梵看得心驚，就連陳翠綾也不覺為之駭然。

　　可是那周南竟然毫不介意，只至招臨切近，這才出聲狂笑道：「哈哈，好賤婢，憑你這樣的身手，就能剜下老夫的眼睛麼？滾！」

　　上體向後一仰，左腳突然凌空飛起，向白麗花兜踢了過去。

　　這一腳勢沉力猛來得極其怪異，差一點的身手就應付不下來。

　　但白麗花似是早已胸有成算，當下咯咯一笑道：「糟老頭子，我早已知道你學過幾招了，不過在姑奶奶面前，你是江邊賣水，孔夫子家裏賣文章！」變指為掌，對準周南踢來那隻腳的迎面骨上碰去。

　　周南一腳揚起，重心後移，招式走空之後，眼看就只有挨打的份，如何能避白麗花這凌厲的一擊。可是這周南的招式，竟然完全都是遠的奇徑，眼看山窮水盡之時，突然大喝一聲，上體陡然向下扭轉，兩臂一張，快若風輪般打橫掃來。

　　白麗花這一掌下去，固然可以把周南那條腿廢掉，可是周南一臂掃到，也非把白麗花的蛇腰碰斷不可！

　　只聽一聲嬌叫，白麗花抽身疾退三步。

　　周南身形一側，也借勢朝向左側飄落。

　　在沒有交手之前，他們全都沒把對方看在眼裏．現在經過了一度攻守之後，才知道遇上了勁敵，不由暗凜剛才低估了對方實力，危險至極！

　　別說他們動手的兩人了，就連那沒有動手的黃西與金笛書生羅詩，也全都身形震動大感意外。

　　四人八目相投，相互凝視了半晌，突然不約而同地一齊開口道：「你們是什麼人？」

　　話音方落，突見一條人影快步朝向大殿衝來……

　　這人也是頭罩紗巾，身上穿著一襲白衣，他行色匆匆，人在八九步外，便一路大叫道：「喂，老西，老南，李拙夫那廝已經……」

　　話音未落，人已一腳跨進大殿，當他一眼看到大殿中的白蛇娘子與金笛書生時，不由神色一怔，頓時把沒有說完的話咽了回去。

　　白蛇娘子一見此人的裝束，就知是對方的幫手，心頭一震，探手摸出了一把毒沙。

　　幾乎就在同時，金笛書生羅詩也由袖中取出了那支輕易不肯動用的七孔金笛。

　　此時黃西、周南，已經知道對方的身手不同凡響，當然不敢大意，因此也把真氣一提。

　　眼看劍拔弩張，劇戰一觸即發。

　　想不到那新來的白衣蒙面人，此時突向白蛇娘子與金笛書生開口道：「喂，有個大個子是你們一起的麼？」

　　白蛇娘子與金笛書生同感一震；道：「是什麼樣的大個子？」

　　白衣蒙面人道：「此人身長九尺，面如鍋底，眼賽銅鈴，手中用的是一柄大刀。」

　　白蛇娘子與金笛書生忙道：「他怎樣？」

　　白衣蒙面人道：「他已奪得太陽真解，現正陷入群豪包圍之中，你們再不前去幫忙，他就快要累死了！」

　　白蛇娘子與金笛書生同時驚叫道：「真的麼？」

　　白衣蒙面人未及答言，突聞遠方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嘯，就憑這如同霹靂似的嘯聲，放眼當今武林，除去魏霸天外實在找不出第二人來！

　　白蛇娘子聞聲色變，嬌喝一聲：「走！」

　　話畢與金笛書生雙雙閃出大殿，一晃而沒。

　　黃西微怔道：「趙北，你認識他們？」

　　新來的白衣蒙面人，果然就是銀衣公子的另一屬下趙北，他聞言笑道：「老西，你們怎麼這樣糊塗，九大兇人中的白蛇娘子與金笛書生，難道也看不出來麼？」

　　周南嘿嘿一聲狂笑道：「怪不得他們想要殺人滅口，看來十多年不履中原，他們這些王八龜孫子全都成了氣候了！」

　　趙北道：「老南別發牢騷了，情況已經轉變，快走吧！」

　　黃西、周南，同時一怔道：「情況怎麼轉變？」

　　趙北道：「李拙夫率領少數親信，在半個時辰之前突然離開現場，朝向西北而去！」

　　黃西急道：「知道他離開的用意麼？」

　　趙北道：「現在還不明白，不過公子與東老大已經跟下去了，快走吧！」

　　話音一落，人影連晃，轉眼間三人全都走得一個不見。

　　陳翠綾看得連連咋舌道：「啊，厲害，厲害，我若不是親眼所見，真是不敢相信江湖中還有這麼多的絕世高手！」

　　于梵笑道：「姑娘忒謙了，你在劍術上超群拔俗的造詣，又何嘗不是獨步武林稱雄一方！」

　　陳翠綾聽得連連搖頭道：「不瞞你說，在此之前我的確也頗自負，可是現在已經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拿今晚看到的幾個人來說，他們哪一個不比我強！」

　　話畢由神龕中一躍而下，面上滿是沮喪之色。

　　于梵跟隨而下道，「姑娘可別忘了，他們哪一個又不比你大，只要假以時日，姑娘的成就還怕不能超過他們麼？」

　　這時小黛已經關好了石室的出口，聞言笑道：「公子，小姐，你們兩個放著正經事不幹，怎麼盡說閒話啊！」

　　陳翠綾笑道：「于公子，這丫頭的話你聽到了，我們今後的行止如何，請你決定吧！」

　　于梵道：「就目前的情形來說．揭穿太陽真解的秘密，制止群豪的殘殺，乃是當務之急．但李拙夫此時猝然離開，顯見必有重大事故，似乎也……」

　　話尚未畢，陳翠綾立即接口道：「如果公子同意的話，就請你去追蹤李拙夫，伺機刺探真解陰謀，小妹佔個便直，這揭穿太陽真解的隱密，制止群豪殘殺的事．就由我來辦理如何？」

　　于梵應聲笑道：「好，就這麼辦，事不宜遲，小可先行一步了！」

　　身形一晃，按照黃西等人離去的方向追了出去。

　　陳翠綾嬌喚一聲：「于公子，如果沒有意外，三天之後請仍到此地相會如何！」

　　于梵輕應一聲，轉眼消失在茫茫月色下。

　　小黛適時將舌頭一伸，扮個鬼臉道：「喲，姑娘，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三天不見可不要想死人麼！」

　　陳翠綾白眼一翻，叱道：「鬼丫頭，你敢胡說，是不是皮癢了！」

　　她這裏作勢欲打，那邊小黛早已咯咯嬌笑地跑開了。

　　且說于梵一路疾馳，不消多久已然奔出數里之遙，可惜他非但沒有發現李拙夫的蹤跡，甚至連銀衣公子等人也同樣沒有看到。

　　這樣盲目地追下去豈是辦法！

　　心中思量，不覺停下腳步來四下張望，突然間，他發現左側山崗下有一片盛林，皎潔的月色裏，依稀看得到林中有幾間茅舍。

　　這些茅舍全都是因陋就簡，似乎是新搭不久。

　　于梵心中一動，立即悄悄地奔了過去。

　　連日來遭遇到的風險，使得他凡事格外小心。

　　果然，這一次他小心對了，人在十丈開外，便已發覺到林中人影幢幢，緊接著，左前方的暗處傳來的一陣人聲道：「嗯，這真是我們武當派空前未有的劫難！」

　　武當派？原來林中全是武當派的道士！

　　突然間，于梵想到君山山坳裏遇到的那回事！

　　他對武當派說不上有什麼好感，可是無論如何，他總不希望武當派落入李拙夫的魔掌！他心裏想，怎樣把這件事通知他們才好！

　　可是，通知誰呢？

　　自己始終沒有看到那名武當內奸的面目，武當派的每一個弟子都可能是那名內奸，縱然不是那內奸本人，也可能是他的黨羽、爪牙，萬一自己要是弄錯了對象，那豈不自陷絕境！

　　轉念一想，那內奸一心想要陷害的乃是天一掌教與銅冠道長，假如能把這件事通知他們本人就好了！

　　然而，他們兩人是否來了呢？

　　就在他心中遲疑之際，暗中突又傳來另外一個聲音道：「銅冠師叔的傷勢如何？」

　　由這句話，證明銅冠道長在這裏是不會錯了！

　　可是，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自己如何才能見到他呢？

　　這時，原先那聲音答道：「咳，銅冠師叔獨自躺在那邊茅屋裏，據說直到現在都還未曾進過飲食呢！」

　　于梵一聽，不由大喜過望，立即抽身打從側方繞了過去。

　　疏林中一共建有四間茅屋，一間在山崗的南面，兩間位在山崗之前，另外一間則在疏林的西北角。這四座茅屋全是竹籬為牆，茅草作瓦，除去中間兩座緊緊相連外，其餘兩座都在十多丈外。

　　于梵稍一猶疑，立即朝向正中那兩座茅屋欺近，這兩座茅屋中全都燈火通明，十丈開外就可看到屋中的情形。……

　　左邊屋中約有十多名道人，大部份均已安息，右邊的茅屋較大，屋中的人數也較多，約估計總在三十名左右，不過這些人全都身負創傷，大部份仍在輾轉呻吟未能入夢。

　　于梵看到此處，不由恍然大悟，怪不得今夜武當派警戒如此疏忽，原來在這場爭奪太陽真解的惡戰中，他們的損失竟然如此慘重！

　　剛才暗中人語，銅冠道長獨自躺在茅屋裏，顯然不是這個地方了！

　　他思念一轉，立即改奔山崗南面的那房茅屋。

　　這間茅屋的四周長滿了雜草，暗沉沉，陰森森，于梵一直欺到門邊，仍然不間半點聲息。

　　這是怎麼回事啊？他稍一遲疑，立即輕輕地推開了虛掩的柴門！

　　如水般的月光，頓時照射了進去。雖然光線並不很亮，但是于梵已把屋內的情形看清了。

　　他駭然一震，當場連退三步！

　　原來這間茅屋裏沒有半個活人，只是整整齊齊地停放著兩排棺木，若有若無的屍臭，混雜著一股新刷油漆的氣味，顯見這些棺木收斂未久！

　　于梵驚凜不已，武當派既然傷亡如此慘重，其他的門派當然也不在少數。恨只恨蔣吟白那小子可惡，假如那日他能允許自己面見銅冠道長，說不定這場劫殺已被制止，最起碼武當派可以逃脫這場大難！

　　想到銅冠道長，于梵更不怠慢，再度改變方向，撲向疏林西北角的那間茅屋。

　　這是最後一間茅屋了，銅冠道長在那裏已經不容置疑！

　　這間茅屋的範圍最小，僅止徑丈方圓，不過警戒卻顯得較別處周密，左右各有一名當值的道士在巡視。

　　于梵仔細打量了一陣，然後看準了屋後草深林密，於是悄悄地繞了過去。

　　茅屋裏沒有點燈，但門窗全都未關，月色照射進去，依然顯得很亮。

　　不錯，這間茅屋裏只有一個人，這人躺在竹榻上，雖然看不到他的面目，可是榻邊放著一頂閃亮生輝的銅冠，就是最好的說明！

　　于梵悄然欺到窗下，身形向上一長，正想開口……然而，還沒有等他把口張開，銅冠道長突然冷哼一聲，手腕翻處，出指如飛地點了過來。

　　于梵注意那兩名巡視的道人，可沒想到銅冠道長竟也會向他出手！

　　事實上銅冠道長招出如電，他縱然全神戒備，也一樣未必就能閃躲得開！

　　一擊而中，于梵身形一軟，頓時向深草中倒了下去。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不過他心裏並不害怕，自忖此來乃是一片好心，等會只要詳加一番解釋，事情自然就明白了！

　　這時候，銅冠道長應該起來察看一下了，可是，銅冠道長動也沒動，僅僅輕喝一聲道：「什麼人？」

　　于梵一聽，不由心中暗罵道：「你這老道怎麼這樣渾蛋，自己明明點了我的啞穴，現在還來問我，你這叫我如何回答？」

　　他心中暗罵未已，突聞耳畔有人答道：「啟稟師兄，是小弟前來看你了！」

　　于梵一聽這聲音，頓時心頭猛震，這不正是元始真尊廟前所見的蒙面道人的聲音麼？這人面獸心的東西，不知是怎麼個長相？于梵心想看個明白，偏偏他此時倒臥的位置，竟然一點也看不到。就在他焦急中，猛覺茅屋裏光線一暗，他知道，必是那人已經走了進去。這時候，只聽銅冠道長的聲音道：「師弟，你怎麼來了？」

　　聽語氣，似乎這賊道的猝然出現，銅冠道長也頗感意外。

　　他話音一落，那賊道突然微喟一聲道：「唉，小弟雲遊三峽，及至聞訊趕來，想不到卻已遲了一步，聽說師兄身負重創，小弟惶急不已，是以連夜找到這裏，但不知師兄現在傷勢如何？」

　　這賊道一片做作，關懷之情，溢於言表，銅冠道長不由動容道：「多承師弟關懷，愚兒所負大都全是皮肉之傷，只有胸前所中八指頭陀的一掌較為嚴重，但是現在經過服藥調治已經無礙了！」

　　這時候，他像是已經忘記了倒臥窗外的于梵。

　　那賊道聽後故作一震道：「啊，師兄，聽說八指頭陀練有一種極為歹毒的掌法，中後初無特殊的感覺，可是時辰一到，立即全身潰爛而死！」

　　銅冠道長一驚道：「真的麼？」

　　那賊道道：「這種掌法八指頭陀一向極少使用，因此江湖中人知者甚少，師兄趕快讓我瞧瞧！」，

　　于梵只聽一陣悉索的解衣聲，緊接著銅冠道長急不及待地問道：「怎麼樣？師弟？」

　　于梵雖說看不到屋裏的情形，但可以想見的，銅冠道長的胸頭致命之處，此時適已完全落入那賊道的掌握之中。就在他心中暗道不妙之際，那賊道已經開了口道：「嘿嘿，一點不錯，師兄，你果然中了八指頭陀那極為惡毒的掌法！」

　　銅冠道長一震道：「我不信，怎麼我一點特殊的感覺也沒有？」

　　賊道此時像是突然換了一個人似地，顯得得意萬分地笑道：「嘿嘿，師兄，剛剛小弟不是對你說過了麼？此掌中後最初並無任何特殊的感覺，必須到了時辰之後才會猝然發作！」

　　銅冠道長像是已經發覺了賊道處心不善，叱道：「發作就讓他發作吧，你把手拿開！」

　　可以想像得到，賊道絕不會聽他的！果然，話音一落，就聞賊道獰笑道：「嘿嘿，師兄，發作後全身潰爛的滋味可不好受啊，倒不如由小弟現在賞你一掌，死得可能還痛快些！」

　　銅冠道長駭然道：「師弟，你？……」話音未畢，猝然中斷，顯然他已經遭了毒手。

　　銅冠道長最後這句話，已把那兩名警衛的道人驚動，雖然于梵看不見，但卻能夠聽到沙沙腳步聲，分由左右奔了過來。他心中暗忖，賊道該要露出原形了！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那兩名警衛的道人腳步一停，竟然同聲悄悄地問起：「得手了麼？」

　　于梵恍然大悟，怪不得這賊道如此大膽，原來這兩名警衛的道人也全是同黨！

　　思量中就聽賊道答道：「好了，現在我還不便出面，告訴你師兄，天明後派人通知掌教真人，就說銅冠師叔突然傷勢發作，已於夜半不治身亡，我走了！」

　　話音一落，黑影穿窗而出，轉眼在夜色中消逝。

　　于梵看到此處，不禁黯然一嘆道：「咳，可嘆，可嘆，想不到名動江湖的銅冠道長，居然死得這樣不明不白，真叫人……」話聲未畢，心裏陡然一怔，暗忖自己啞穴明明已被制住，怎麼現在？……

　　一念未已，突聞那兩名警衛的道人同聲喝道：「什麼人？」就在這喝聲中，陡聞衣袂飄風，人已撲了過來。

　　于梵猛然間向上一挺……他這個動作，照說只是危急之際，一種本能的反應，但沒想到全力一挺之下，身形竟然陡地蹦了起來。剎那間，他心中明白了，銅冠道長剛剛點穴所用的手法極輕，時間一久，已經自行解開了！

　　兩名道人身形欺到，不約而同地雙掌一舉，朝向于梵攻來。

　　于梵身在半空，見狀猛把真氣一提，雙掌分向二人的來勢迎了過去。

　　啦啦兩聲輕響，于梵借勢飄退五步。兩名道人眼見一擊不中，突然高聲大叫道：「有刺客！」

　　于梵聞言大駭。他知道這幾個字不打緊，但無形中已把殺害銅冠道長的罪名推到了自己頭上。他憬然警悟，現在若被武當弟子拿住，自己可真要百口莫辯了！

　　此時不走，還待何時，他兩足剛一著地．立即二次騰身而起，照準西北方沒人的地方，放足狂奔而去。可是，那兩名道人剛才的叫聲，早已驚動了所有的人，只見月色之下，人影亂晃，轉眼間四面的去路已全被人堵住。

　　武當派在武林中能夠享有如許盛譽，委實不是一朝一夕之功，雖然目前是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挫折之後，但遇事仍能條理分明，秩序井然，毫無半點慌張。

　　這些人猝聞警訊，立即各就其位，顯然，他們事前已經早有應變之策。

　　于梵知道自己已入重圍之中，今天要想闖出去只怕頗不容易！

　　就在他心中暗思對策之際，突見一名身材瘦長的中年道人，快如飄風般一掠而至。

　　于梵雖然不認識這道人，但就憑此人來時身法，也能看出他武功遠在蔣吟白之上。

　　這道人身形一定，立即朝向于梵喝道：「夜靜更深，施主私入本派禁地，有什麼企圖？」

　　于梵一面衡量四周的形勢，一面答道：「在下因為要事在身，午夜獨行，一時迷失方向，到此全屬誤會，並非有意擅入貴派禁地！」

　　話剛至此，突見兩條人影奔來道：「六師兄可別聽他胡言，此人潛入銅冠師叔養傷之處，猝然施襲……」

　　不用說，他們就是剛剛那兩名擔任警衛的道人。

　　這兩人話音未落，那被稱做七師兄的瘦長中年道人，陡地神色一變道：「什麼？銅冠師叔他現在？」

　　後來的兩名道人齊聲說道：「銅冠師叔重傷不治，恐怕已經遭他毒手！」

　　瘦長的中年道人一聽，反手拔出了背上長劍，目注于梵寒光四射道：「施主，你準備償命吧！」

　　于梵雖然有一肚子的理由，可是他知道，在此情形之下，說了還不如不說的好！

　　他略一遲疑，也反手抽出腰中的軟劍道：「閣下憑你的武功，我知道你可能殺了我，不過你殺了我之後，終有一天會懊悔的，到了那個時候，恐怕就嫌太遲了！」

　　瘦長的中年道人厲笑一聲：「嘿嘿，施主，我縱然殺了你要懊悔一輩子，今天我也非殺你不可，其他任何話全是多餘的了，你接招吧！」左足一探，寶劍陡然閃起了一道寒光，照準于梵的心窩刺來。

　　于梵哪裏學過劍術，除去跟隨龔江學的那幾套普通拳腳外，就只有血影人魔教的那三招。可是，武當派乃是方今五大劍派之一，他已由蔣吟白那裏得到過教訓，知道憑自己的武功，若是空手的話，根本連一招也接不下來，無可奈何之下，這才抽出腰間的軟劍。眼看那瘦長道人一劍已到胸前，他竟還沒有想出破解的招式。

　　這可是武林絕少聽到的事！那瘦長的中年道人一怔，陡然間寶劍一撤，向後疾退三步。他雙目凝視著于梵，滿是驚愕之色道：「施主，你為什麼不出劍？」

　　于梵不期然地脫口答道：「因為在下還未想妥該用什麼招式！」

　　這回答顯然又出那中年道人的意料之外，他先是一怔，繼而發出一聲冷笑道：「嘿嘿，銅冠師叔，名動江湖，雖在重傷之後，仍然不是普通武林高手所能傷得了他的，施主既能一襲得手，相見劍術上定有驚人的造詣！」

　　于梵正悔失言，聽後不禁心念一動，索性故佈疑陣道：「閣下怎樣想法我管不著，不過實對你說，在下根本就不會劍術！」

　　他說時暗中打量四周情形，準備隨時伺機突圍。可是，令他失望的是這些武當道士，居然仍在四周嚴陣以待，對於他和那瘦長中年道人的對話，就像根本沒有聽到一般。

　　他話音一落，那瘦長的中年道人果然又是一愣，半晌才道：「閣下手持那樣名貴的軟劍，竟然口口聲聲地謙稱不會劍術，貧道雖然不智，但也難以相信！」無怪他會這麼說，事實上軟劍在寶劍之中，的確是最難使用的一種，若無深厚的內功做基礎，根本就不如一塊廢鐵。

　　于梵聞言，又是一笑道：「在下說的全是實話，至於閣下相信與否，在下是無權過問的了！」

　　那瘦長的中年道人遲疑了半晌，終於沉聲說道：「若在平時論武，貧道今天就該棄劍認輸，可是今日乃是為敝師叔報仇雪恨，不管施主劍術上的造詣如何，貧道也非一拼不可！」話畢陡然橫移三尺，高呼一聲：「看劍！」一抖手，寶劍捲起三朵劍花，帶著颯颯冷風，直向于梵上中下三路一齊攻到。

　　于梵真沒想到自己弄巧反拙，竟惹得對方一開始就展出了拿手絕學。在此情況下，自己上回對付方強的辦法可行不通了！可是，對方劍招凌厲絕倫，再不還手馬上就將濺血伏屍，心中一急，陡然想起李地夫昨日傳授那一僧一道的三招劍法，當即大喝一聲：「來得好！」手臂一抬，軟劍由下向上劃個半圓，緊接著打從胸前霍然推了出去……他這是臨危拼命，胡亂搪塞一下而已。

　　想不到劍勢攻出，陡聞一聲輕嘯，頓時平地湧起一片青濛濛的歪風，呼呼霍霍，如同長江大河一般朝向瘦長中年道人湧去！

第四十一章　少林驚變

　　于梵稟賦奇佳，乃是天生的練武之材，雖然這索命三劍，他也僅不過是在李拙夫傳授那一僧一道之際，暗中偷窺了一遍，然而此時情急之下，「怒從心上起」脫手而出，居然已得三分神髓。

　　冷月之下、寒流急捲，那瘦長的中年道人駭然驚震，劍招一撤，向後疾退五步。

　　事實上他不退還好，這一退不打緊，于梵攻出的劍氣，頓如江翻海嘯般湧了過去。

　　只聽嘶嘶幾聲，那瘦長的中年人心頭猛然一凜，低頭看時，只見所著道袍，胸前橫七豎八地竟被劃開五六條長口，雖然沒有傷著皮肉，但那毫髮之差，卻更令人，心驚膽悸。

　　在這一剎那間，別說他自己嚇得呆若木雞，就連于梵也為之瞠目結舌，至於四周觀戰的人，那就更不用說了，四周的空氣，就像突然間凝結了似的。

　　恰在此時，夜風中突然傳來一聲暴嘯。

　　嘯聲入耳，于梵霍然驚覺，自己放著滿身的要事不辦，卻還在此地背這口黑鍋，豈不是冤枉透頂麼！三十六計，走為上著。

　　雙臂一抖，身形如飛，直向正西。

　　剎那間，靜止的場面立即波動，他剛剛奔出十丈左右，驀地裏三條人影，現身攔住了去路。

　　三支長劍，映日生輝，只見寒光閃閃，如同風掃落葉般捲了過來。

　　于梵不暇思索，手中軟劍一圈一抖，「怒從心上起」再次攻了出去。

　　這一回駕輕就熟，威力更見凌厲。

　　狂濤怒捲下，噹噹火星四射，攻來的三支長劍立即分向左右盪開。

　　那瘦長的中年道人見狀大喝道：「三位師弟，此人劍招詭奧，不可亂來，快用劍陣困住他！」

　　要知武當派的劍陣，與少林派的羅漢陣有異曲同工之妙，皆為武林中卓享盛譽的合搏之術，于梵雖然沒有經歷過，但卻早就聽人談過。

　　他心中明白，若容這些道士們，結成了劍陣，自己縱然脅生雙翅，今夜也是逃不掉了！

　　因此話聲剛一入耳，還沒等那三名道人定過神來，早已雙肩一晃，由他們身邊疾掠而過，朝向西方撲去。

　　當然，那些武當道士們不會就此放手的！

　　夜色下只聽連聲怒叱，十多條人影在那瘦長的中年道人率領下，快如潑風般趕了下來。

　　于梵的輕身功夫，僅靠歐陽玉的粗略傳授，了凡道人的短暫指點，只是初入門徑，若說高明實在還相差很遠。

　　但這些武當道人可就不同了，他們在輕身功夫上全都紮有良好根基，無論速度與耐力，均較于梵高出一籌。

　　眼看天色微明，那十多名道人愈追愈近，于梵見狀心中不由大為焦急。

　　想不到就在這個時候，突見山角後現出一座黑壓壓的森林。

　　說也奇怪，那些武當道人一眼看到這座森林，頓時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于梵似乎沒有留意到這些，腳下猛一用力，三兩個起落，已如飛鳥般撲進林去。

　　這座森林佔地甚廣，晨光熹微中依稀看到林內有座小小的山頭。

　　于梵一直來到小山十丈之內，這才發覺那些武當道士並未追來，他心下剛覺一鬆，便聞鼻端飄來一陣血腥。

　　這血腥的氣息非常濃厚，濃重得中人欲嘔，分明就由那座小山上飄來。

　　于梵稍稍一怔，立即小心翼翼地朝向那座小山接近。

　　一丈，兩丈……

　　黎明時分，天亮得很快，他剛剛前行兩丈左右，那座小山頭已經可以看清了！

　　就在那一眼之下，于梵情不自禁地感覺到全身劇烈地震動，心跳氣喘血流加速，就像猝然間獲悉世界已到末日一般。

　　你道這小山有什麼古怪？

　　原來他所看到的這座小山，事實上根本就不是山，而是一堆數不清的死屍！

　　這些死屍全都是武林中人，男女老幼，三教九流，江湖中的任何一個幫派都有。

　　遠遠望去，只見斷腿折臂血肉模糊，致死的原因，更包括了刀劍拳掌兵刃暗器，以及平時罕見罕聞的各種極毒武技。

　　可以想見的，這些人定是死於爭奪太陽真解的慘酷搏鬥中。

　　但是，可以斷言的，這些人絕不可能完全死在這座森林裏！

　　那麼是誰把這些死屍搬到此地的呢？

　　世上什麼東西都有用，可從來沒聽說過死屍有用，此人將這些死屍收集到這座森林來則甚？

　　就在于梵驚疑不解之際，突聞晨風裏傳來一陣急驟蹄聲，這聲音由遠而近，分明正向林中而來。

　　這是什麼人？該不會是……？

　　于梵一念未已，一輛馬車已經馳入林來。

　　簾幕低垂，于梵無法看到車中情形，可是，此時橫跨在車轅上的那名車夫，卻把他嚇了一大跳。

　　這車夫紫赤臉膛，約莫四十餘歲，矮胖的身材穿著一襲錦袍，赫然竟是嘉興城外柳雲山莊的那位秦大官人：鬼斧神鞭秦鵬飛。

　　于梵看得心頭猛震，趕緊在草叢中伏下身形。

　　他身形也不過剛剛躲好，秦鵬飛已經收韁勒住了馬車，緊接著刷地一聲，車簾上捲，車內跳下兩個人來。

　　這兩人面容冷肅，瘦長的身形上各自套著一襲青衫，可不正是漠北雙兇賀氏兄弟！

　　想不到柳雲山莊一役，九大兇人居然一個也沒死！

　　于梵正自暗嘆天道不公之際，鬼斧神鞭秦鵬飛已自車轅上跳了下來。

　　這時候，于梵立即看清了車內情形，原來車篷裏塞滿了死屍。

　　不用說，這堆集如山的死屍都是他們運來的了，他們鬼鬼祟祟地收集這些死屍究竟想幹什麼？

　　于梵思量不解之時，三人已把車上的死屍卸了下來，這時賀子龍放下了車簾，朝向秦鵬飛道：「喂，老九，他什麼時候到？」

　　秦鵬飛仰望一下天色，答道：「他說是辰時以前，大概快了。」

　　賀子龍道：「老九，你可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單等東西到手……」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輕脆的鈴聲，賀子虎神色一變，急道：「住口，他來了！」

　　話音方落，鈴聲已響至林梢，只見晨霧之中，一條瘦長的人影，快如電掣般穿林而下。

　　這人穿著一襲黃麻布的長衫，胸前掛著一串銅鈴，瘦得簡直就像一張人皮包著的骷髏，全身恐怕也找不出四兩肉來。

　　他落地以後，用目向那堆死屍一瞟，頓時陰惻惻地笑道：「嘿嘿，老八，老九，夠了沒有？」

　　秦鵬飛與賀氏兄弟忙道：「夠了，三百六十具只多不少！」

　　那骷髏似的怪人聞言之後，突然公鴨似地怪笑道：「，有這三百六十具武林高手的屍體，我這身僵屍功馬上可以練成十成，從此以後再也不受魏霸天那廝的窩囊氣了！」

　　單看長相，于梵已經約略猜到他的身分，現在再聽他話中的意思，更加百分之百地斷定，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物，一定就是九大兇人中的毒僵屍軒轅窮。

　　一點沒錯，這怪物果然就是那軒轅窮，只見他話音落處，陡然抓起一具死屍……

　　這種鮮血淋漓，腥臭觸鼻的死屍，任誰看了都會遠遠地避開。

　　可是，這毒僵屍軒轅窮卻是唯一的例外，他把那死屍抓起之後，非但沒有一絲嫌惡之色，竟還像見到無邊美味似地，竟然嘴對嘴地吮吸起來。

　　于梵只覺一陣噁心，差點沒把隔夜吃的東西全吐出來。

　　毒僵屍軒轅窮一吸之後，就像拋掉吃剩的果皮似地，反手一抖，叭地一聲。那具死屍立即被他甩了出去。

　　本來這些屍體全都是新死未久，血色猶新，可是經過毒僵屍軒轅窮口對口地一吸，頓時皮肉枯萎開始腐爛。

　　于梵見狀大駭。

　　漠北雙兇與秦鵬飛也看得驚然動容。

　　軒轅窮在他們驚怔之中，卻已飛快地抓起了第二具死屍。

　　颯颯晨風裏，只見他雙手揮舞，屍骸亂飛，嘶嘶吸食聲中夾雜著令人心悸的怪笑，僅只個多時辰，那堆積如山的死屍便已被他吸食殆遍。

　　此時朝日已升，毒僵屍像是酒足飯飽一般，面向著初升的旭日，竟然懶洋洋地曬起了太陽。

　　他兩目緊閉，鼻息咻咻，兩唇開合之際，黑濛濛的腥臭之氣隨風四溢。

　　雖然這怪物目前像是睡著了，但于梵伏在草叢裏仍舊大氣也不敢喘。

　　別說是他了，事實上就連漠北雙兇與秦鵬飛三人，也無不戰戰兢兢地屏息以待。

　　空氣靜止了約有頓飯時光，那令人作嘔的屍臭，薰得于梵頭昏腦脹，他自忖再像這樣持續半個時辰，自己無論如何也忍耐不下去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突見毒僵屍雙目一睜，大喝聲中，猛然間一掌推了出去。

　　于梵剛覺這怪物目光如火，亮得怕人，就聽勁氣山湧，如同一陣暴風般打從頭頂上呼嘯而過。

　　緊接著，巨樹倒折，枝葉飄風，殘屍斷骸夾雜著沙石瓦礫，如同暴雨般從空而下，轉眼便將于梵埋在下面。

　　隱約之中，只聽毒僵屍刺耳怪笑道：「老八、老九，走，隨我找魏霸天去討太陽真解去！」

　　鞭梢響起，車如雷鳴……

　　及至于梵由殘枝斷葉中爬出身形，毒僵屍、漠北雙兇，以及鬼斧神鞭秦鵬飛等人均已失去了蹤跡，遍佈死屍的森林裏，依稀留下了兩道車轍。

　　對於手段殘酷嗜殺成性的九大兇人，江湖中的朋友有誰不是敬鬼神而遠之？

　　可是毒侵屍臨去時的那句話，卻使得于梵非要跟去不可！

　　沿著車轍，于梵毫不遲疑地放足疾追。

　　以徒步追趕馬車，這在江湖中的一般高手來說，倒也並非是什麼了不起的難事，可是以于梵目前的功力而論，的確還差了一截。

　　不錯，起先是有車轍可循，但等馬車上道之後，來往的車輛一多，車轍頓時混雜得難以分辨。

　　雖然如此，于梵仍舊不肯放手，他沿著道路重又向前趕出數里，平坦的大道，在到達一處山腳附近，突然分向左右岔開……

　　這時候就值得研究了，毒僵屍等人究竟是向左呢，還是向右呢？

　　于梵心中遲疑，腳下立即慢了下來。

　　想不到，就在他心中躊躇之際，山頭突然傳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兩條灰影，應聲飄落。

　　這是兩名灰衣中年僧人，他們橫身擋住了去路，一眼之下，就知是衝著于梵來的。

　　于梵心中一震道：「請問兩位大師父有何見教？」

　　靠左一名僧人答道：「小施主行色匆匆，請問你是由何而來？」

　　他話雖說得客氣，但語意中卻充滿了盤詰的意味，于梵頓感不悅道：「大師傅，你這問題假如小可不願回答呢？」

　　靠右那名僧人道：「小施主若是不願回答，那就請將去向見告如何？」

　　于梵冷笑道：「大師傅，假如小可仍不願意見告呢！」

　　兩名僧人一聽，不禁同喧佛號道：「阿彌陀佛，既然如此，說不得那就只有請小施主接我一招了！」

　　話音一落，寒光閃閃，兩人同時拔出了腰間懸掛的戒刀。

　　于梵怒笑道：「嘿嘿，大師傅，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們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們這樣做不嫌無禮麼！」

　　俗之後，靠左那名僧人道：「事至如此，縱然無禮也說不得了，小施主接招！」

　　手腕一揚，戒刀劈面刺來！

　　出手一招，威勢不凡，于梵看得心頭大震，慌不迭抽身疾退道：「大師傅，你們是少林寺的麼？」

　　其實他並認不出少林寺的刀法，只不過因為少林派名動天下，耳熟能詳，一見這和尚出手不凡，情不自禁地脫口說了出來而已。

　　誰知他話音一落，那和尚竟然應聲冷笑道：「嘿嘿，不錯，貧僧等正是少林弟子，小施主現在是不是感覺到有點懊悔了？」

　　于梵一愕道：「懊悔？我懊悔什麼？」

　　另一名僧人插口冷笑道：「嘿嘿，難道小施主你不懊悔走了這條路麼？」

　　于梵更加不解道：「大師傅，你們說的話請恕小可難以理解！」

　　那僧人道：「小施主，你是真難理解，還是假難理解？」

　　于梵冷笑道：「小可言出由衷，大師傅既然不肯相信，小可也不勉強，請讓一讓，小可還有事要待辦，告辭了！」

　　話音一落，立即閃身而過。

　　為了息事寧人，在他來說，這已經夠委屈的了！

　　想不到他身形方動，兩名僧人突然嘿嘿一陣冷笑道：「小施主，你這樣撒手一走，不嫌太容易了麼？」

　　刷，刷，鋼刀交錯揮出，頓時把于梵的去路封住。

　　在此情形下，于梵若不抽身疾退，就非得傷在刀下不可，因此他身形一挪，陡然飄退八尺。

　　雖然這兩名少林僧人無理已極，但于梵依然強忍著滿腔怒火道：「大師傅，我希望你們在動手之前，最好先把事情弄明白，千萬別誤會了才好！」

　　靠左那名和尚沉聲答道：「嘿嘿，小施主說得一點不錯，貧僧就是因為要把事情弄明白，所以才非和你動手不可！」

　　天下竟有這麼回事，于梵聽後不禁大愕，他正想仔細問問其中的道理，怎奈話未出後，另一名和尚已經冷笑插口道：「小施主，事已至此，不必多言了，假如事情果真出於誤會，貧僧等等會再行向你陪罪，現在你先準備接招吧！」

　　話畢猛然欺身，手腕一翻，戒刀閃起一片寒輝，直向于梵胸腹之間刺到。

　　于梵畢竟是年輕人，見狀再也忍不下去了，只聽他仰面一聲朗笑，趁著撤身閃讓之時，右手已經抽出了盤在腰間的軟劍。

　　音鏈軟劍，出匣響起一串輕脆的鈴聲，劍上隱隱泛起一層青濛濛的薄霧。

　　兩名少林僧人見狀全覺一怔，不約而同地各退數步。

　　左面那名僧人向右邊的僧人看了一眼，情不自禁地露出滿臉驚愕之色道：「師兄，你看他怎麼用的軟劍，難道……」

　　右面的僧人本來也是滿臉詫異之色，但是他聽到此處，突又把頭一搖道：「兵刃不足為憑，且看他出手的招式再作定論！」

　　話畢戒刀一揚，刀刃迎天，刀尖斜指地面，猛然一聲大喝，反腕劈了過來。

　　他眼見于梵的兵刃不凡，心中哪敢大意，這一刀用上了九成真力，招式過處，冷風透體而來。

　　于梵見狀，心中更是不敢怠慢，驀地一聲冷哼，劍勢一圈一抖，順手推了出去。

　　于梵直到若要接下少林僧人這凌厲的刀法，非得使用由李拙夫那兒偷學的索命三劍不可，因此未假思索，「怒從心上來」便已脫手攻出。

　　狂風嘶嘯，寒濤疾捲。

　　少林僧人招式遞到一半，見狀頓時一聲驚叱，招式一變，霍霍霍連劈三刀。

　　這三刀乃是少林寺的不傳之秘，加以這僧人眼見不妙，已經用足了十二成功力，這一展開，威勢豈是等閒可比。

　　然而，他這勢沉力猛的三刀，雖然擋住了于梵的攻勢，但雙方接觸之後，腳下仍然被逼得連退數步。

　　另外一名僧人，見狀閃身而上道：「師兄，他……？」

　　原來那僧人驚魂乍定，猛然用手向于梵一指道：「不錯，就是他！」

　　于梵大愕道：「大師傅，你說什麼是我？」

　　那僧人哎呀怒笑道：「嘿嘿，該死的小輩，難道你昨夜剛做過的事情，現在就忘記了麼？」

　　于梵更加驚愕道：「什麼？我昨夜剛做過的事情？我昨夜做過了什麼事？」

　　那僧人瞪目怒叱道：「該死的小輩，事到如今你還裝什麼糊塗，雖然當時沒人看到你的面目，可是你這詭奧的劍法，貧僧豈有認不出來的道理！」

　　于梵聽得心中一動道：「什麼？大師傅，你說這劍法，這劍法怎麼樣？」

　　話音落處，另外一名僧人已經欺身直上道：「師兄，既然你已認出了他，不動手還等什麼？」

　　戒刀一晃，刷地一聲，立即向于梵分心刺到。

　　這時于梵心中已然請到了幾分，見狀抽身疾退道：「大師傅，有話好說，是不是昨夜有人用這劍法傷了貴派弟子？」

　　兩名僧人同時厲喝道：「大膽的小輩，你暗算了本派的掌門人，還敢口出狂言，著刀！」

　　呼呼的兩聲，戒刀分由左右攻來。

　　于梵聞言大駭，一面沉劍回攻，一面驚叫道：「什麼？貴派掌門人覺慧長老也被人暗算了？」

　　左面的僧人怒笑道：「嘿嘿，小輩，你別推託了，那人還不就是你麼？」

　　話音落處，身形陡然欺進，戒刀潑風似地連攻三招。

　　于梵急道：「大師傅，你們誤會了，這幾招劍法武林中會的人並不止我一個！」

　　他只顧說話，心神一疏，右邊僧人的戒刀立即通到脅下，只聽嘶地一聲，于梵衣襟已被刀尖劃開，差點就要傷著皮肉。危急之中，不覺回手一劍掃了過去。

　　索命三劍雖然他只用過第一招，另外未曾用過的兩招，事實上在他的腦海中也已孕育成熟，事機緊迫，動在意先，回手間毫不自覺地便把第二招用了出去。

　　這第二招惡向膽邊生，較之第一招更為凌厲，更為潑辣，雖然他出手沒有第一招來得熟練，但威力之強卻已不是第一招所可比擬，甚至劍招攻出，就連于梵自己也感覺如同脫韁怒馬般難以駕御。

　　只聽叮噹一聲，左邊那名僧人的戒刀被他一劍盪開，右邊那名僧人則肩頭上僧袍破裂，當場滲出了殷紅的血跡。

　　于梵一劍將兩名少林僧人逼退，正打算趁機把其中誤會解釋清楚，想不到話未出唇，突問耳畔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佛號道：「阿彌陀佛，小施主，你說獨臂天魔絕傳的索命三劍不止你一個人會，這豈不是欺人之談！」

　　話音落處，只見五名僧人由山坡上快步行了下來。

　　這些僧人全都是步履沉穩，目閃清光，顯然身手俱都不弱，尤其是領先一名五十餘歲的老僧，那身形眼色，像極了君山元始天尊廟前所見之人。

第四十二章　狂瀾將至

　　于梵目光由他身上掃過，心頭頓時猛然一震道：「大和尚，你怎知道我用的是獨臂天魔失傳的索命三劍？」

　　那領先的老僧被問得神色一變。

　　可是他活了這麼一大把的年紀，經驗何等老道，神色剛自一變，心中已然警覺，頓時以一串冷笑掩飾過去道：「嘿嘿，小施主，這三招劍法老僧雖然不會，但卻久聞其名，現在親眼見到了若還分辨不出，還配擔當少林的九州總巡麼！」

　　于梵雙眉上揚，報以冷笑道：「嘿嘿，大和尚，你說不會這三招劍法，那不是太客氣了麼！」

　　那名老僧聽得臉色又是一變道：「小施主，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于梵冷笑道：「我的意思是說，這三招劍法你不但會，而且會比小可更精！」

　　那自稱少林寺九州總巡的老僧，聽後臉色一連數變，他到底是老奸巨滑，僅止瞬間便恢復正常道：「小施主這話就差了，想我少林寺七十二種絕藝，每一種全都是震懾江湖的武學，老衲縱然窮盡畢生精力，也難十得其一，哪還用得著去學那些邪魔的武功！」

　　于梵接口道：「嘿嘿，大和尚，你這話看似說得不錯，怎奈本幫本派的武功，有些地方恐怕不便動用啊！」

　　那老僧似乎已經定下心來，聞言面不改色，道：「阿彌陀佛，小施主此言又叫老僧費解了！」

　　雖然他話中毫無怨意，可是目光裏卻充滿了殺氣，尤其在說話的時候，人已有意無意地向前欺進了數步。

　　于梵似乎沒有察覺，仍然毫不介意地冷笑答道：「大和尚，憑你這種智深如海的人物，這還有什麼費解的呢！比如說在需要隱秘身分的場合，或者是對付自己人的時候……」

　　話方至此，那老僧陡然大喝一聲：「好一個利口小兒，有什麼未盡之言，等你到達陰曹地府之後再說吧！」

　　雙掌一揚，凌空撲到。

　　于梵表面上不動聲色，其實暗中早已決意一拼，見狀一聲長嘯，軟劍翻動「怒從心上起」脫手而出。

　　這招劍法他已用過多次，此時再次施展，更覺得心應手威力倍增。

　　可是，劍光過處，那老僧突然哈哈長笑，半空中猛地一翻，竟然輕易地避了開去。

　　于梵見狀，心中霍然警覺，這老僧既是君山元始天尊廟前所見之人，自己這三招劍法豈能傷得了他？

　　驚然驚震中劍招突變，竟在急迫中使出了一招俗不可耐的烏龍擺尾。

　　他這一招其實使得恰到好處！

　　原來那老僧料定他下一招一定施展惡向膽邊生，因此身形著地之後，立即鬼魅般向左滑開三步，單臂一圈打從左側攻來。

　　兩人的招式，俱在同一時間出手，掌勢揚處，于梵的軟劍也已攻到。

　　假如雙方各不相讓，那老僧固然可以將于梵一擊斃在掌下，但于梵一劍也可將他那條人臂砍斷。

　　這實在是個兩敗俱傷的打法！

　　在于梵來說，目前的情勢已經不容他改變。

　　可是，那身為少林寺九州總巡的老僧卻還來得及改變啊！

　　但，那老僧對于梵似已存下了必殺之心，只見他驀地牙根一咬，身形僅止微微地一偏，竟仍原式不變地一掌擊了過來。

　　這情形大出于梵的意料。

　　只聽一聲銳嘯過處，緊接著就是一聲悶哼。

　　那老僧左臂被于梵的軟劍劃開一條血口。

　　可是，于梵在大出意料之下，卻被那老僧一掌擊中，當場連退八步，只覺兩眼一黑，鮮血奪口而出。

　　這老僧在緊要關頭偏了一偏，雖然保全了自己的一條手臂，卻也替于梵留下了一命。不過，那老僧可沒有就此罷手，只見他獰笑一聲，人已舉步朝向于梵欺進。

　　于梵此時能夠勉強支撐著站住，已經算是奇蹟了，哪裏還有抗拒的能力。

　　就在他束手待斃的時候，突然，大道上一騎快馬絕塵而來，馬上駝著個紅衣女郎。

　　身臨切近，紅衣女郎突然探手一抓，于梵的身形頓時飛上了馬背。

　　事出意外，待得那幾名少林僧人警覺，健馬業已繞過山坡，只剩下一縷滾滾煙塵。

　　于梵在茫茫然中，依稀感覺到一股似蘭似麝的溫馨氣息，猛然間睜開雙目……

　　頓時，他看到一名身穿紅色勁裝，外罩大紅被風的少女。

　　這少女頂多也不過就是十六七歲，杏眼桃腮，柳眉櫻唇，加上一雙秋水漾波的大眼睛，顯得份外的美秀刁蠻。

　　本來，她右手尖尖柔嫩的五指正搭在于梵的額角上，及至見得于梵睜開雙目，慌不迭把手縮了回去，舌頭一伸，笑道：「嘻，你醒了？可把我嚇壞了！」

　　這刁蠻的眼神，這銀鈴似的笑聲，好熟！

　　于梵一下子坐了起來。

　　還沒等他瞧清眼前人兒的模樣，而那人兒卻已又無限關懷地失聲驚叫道：「啊，你的傷勢剛好，快別起來！」

　　話音未落，那一雙柔荑早已扶上了于梵的肩頭。

　　現在，于梵看清了，在他看清眼前的人兒是誰之後，神色不由一動道：「藍姑娘，怎麼是你？」

　　你道他說的藍姑娘是誰？原來就是江南大俠藍輝雄的掌珠藍盈盈。

　　這妮子仍舊是那樣的刁鑽，只見她聞言把手一甩，紅唇頓時又高高地噘了起來道：「怎麼？你不高興見到我是麼？」

　　于梵已經領教過他的任性，聞言連忙分辯道：「啊，不不，姑娘千萬別這樣說！」

　　藍盈盈雙眉一舒，轉嗔為喜道：「咕，那麼你是很高興見到我是麼？」

　　實在來講，于梵見到她頭都有點發漲，可是他怎能照實說呢，因此連忙岔道：「姑娘，我們現在且不談這些……」

　　藍盈盈笑聲一斂，紅唇復又噘得老高道：「不談這些談什麼？你說吧！」

　　于梵道：「姑娘是由家裏出來的麼？」

　　藍盈盈滿面不愉快答道：「不是！」

　　于梵道：「既然如此，姑娘最好馬上回家看看！」

　　藍盈盈道：「不，我老遠地兼程趕來，剛到了你就叫我回家，我又不是離不開娘的小孩子，哼，事情沒有辦完我才不回去呢！」

　　于梵一怔道：「姑娘要辦的是什麼事？」

　　藍盈盈重又揚起一串嬌笑道：「咯咯，我要辦的事你不知道麼？我是特地來救你的啊！嘻，若不是我適時趕到，恐怕明覺老和尚早就把你吃掉了！」

　　她說的明覺，當然就是擊傷于梵的那位老僧。

　　于梵道：「多謝姑娘美意，只是現在你已經救了我……」

　　藍盈盈不待話落，忙把雙手連搖道：「啊，不，你怎麼說我也不回去，我還要奪太陽真解呢！」

　　這小妮子簡直膽大妄為，于梵忙道：「藍姑娘，你受騙了，這幾日轟動江湖的太陽真解，乃是偽造的東西啊！」

　　藍盈盈一愣道：「什麼？偽造的東西？你聽誰說的？」

　　于梵道：「是我自己發現的，到現在為止，江湖中人知道這件事的還沒有幾個！」

　　藍盈盈愕然凝視著于梵，澄澈的目光閃閃眨動，顯然她心中有莫大的疑問。

　　于梵道：「姑娘，你不相信是麼？」

　　藍盈盈遲疑了一下，終道：「不，我相信你沒有騙我，不過我既然已經來了，總得看看熱鬧啊！」

　　于梵作急道：「哎呀，我的姑娘，令尊現在危機四伏，你還有心思在這裏看熱鬧！」

　　藍盈盈神色一動道：「什麼？你……你胡說，我爹好好的呆在家裏，與世無忤，與人無爭，怎麼會危機四伏？」

　　于梵道：「姑娘，難道你沒有聽過：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這句俗話麼？」

　　藍盈盈不禁動容道：「這個……」

　　于梵沒等他說下去，立道：「嗯，這又是一件武林中絕大的陰謀，我若不說清楚，你是絕對想像不到的！」

　　藍盈盈聞言更加搖搖頭道：「什麼陰謀，你能不能現在就說說看？」

　　于梵道：「當然，我早就想要告訴你了！」

　　藍盈盈已經有點等不及道：「那你就快說吧！」

　　于梵臉色一正，道：「姑娘，實對你說，枯木尊者彭海、血影人魔厲毅，這兩個數一數二的江湖大魔頭，已經先後前往江南去找令尊去了！」

　　藍盈盈神情一變道：「叫你胡說，血影人魔我爹根本就不認識他，枯木尊者從前雖是雁蕩長老，但是自從他歸入魔道之後，我爹……」

　　于梵含笑插口道：「自從他歸入魔道之後，令尊就與他斷絕了往來是不是？」

　　藍盈盈雙目閃動道：「你不相信是不是？」

　　于梵笑道：「姑娘，他們又不是找令尊談天敘舊的，認識與否和有無來往，根本就屬無關緊要的事！」

　　藍盈盈不禁一怔道：「那……他們老遠地跑去找我爹幹什麼？」

　　于梵道：「他們要奪令尊手中的太陽真解！」

　　藍盈盈陡地跳了起來道：「什麼？你說什麼？」

　　于梵的話她是完全聽到了，可是這些話的內容實在出乎她的想像之外，使得她竟然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了。

　　于梵笑道：「姑娘要我再說一遍麼？他們倆都是為了令尊手中的太陽真解去的！」

　　藍盈盈仍然掩不住滿面驚疑道：「這不是發瘋麼？我爹哪來的太陽真解？」

　　于梵道：「這倒也不是他們發瘋，令尊現在的確擁有一部太陽真解，不過……」

　　藍盈盈道：「不過什麼？」

　　于梵道：「那也是一部偽造的東西！」

　　藍盈盈又是一怔道：「怎麼？又是一部偽造的太陽真解？偽造的太陽真解怎麼這樣多，這到底是誰幹的事？」

　　于梵道：「提起此人，大大有名，他就是九大兇人之首的紅燈老祖李庸！」

　　藍盈盈臉色一變道：「怎麼？這些魔頭不是全都死了麼，怎地現在……」

　　于梵喟然嘆道：「江湖傳聞，與事實相差太遠，假如這些魔頭真都死去，恐怕也就不會有眼前的這些風波了！道消魔長，天道不公，看來武林劫運正還方興未艾呢！」

　　藍盈盈雙目連連眨動道：「你是在什麼地方看到紅燈老祖的？」

　　于梵道：「君山！」

　　藍盈盈道：「看到他的就是你一個人麼？」

　　于梵道：「不，參加君山武林大會的每一個人大概都看到了！」

　　藍盈盈大愕道：「奇怪啊！」

　　于梵道：「你奇怪他們怎麼全都沒提這件事是麼？」

　　藍盈盈道：「是否這裏面另有原因？」

　　于梵道：「姑娘不愧是聰明人！」

　　藍盈盈道：「什麼聰明人，我簡直笨死了，到底是什麼原因，你就快點說吧！」

　　于梵道：「原因很簡單，因為那紅燈老祖李庸根本就沒以本來面目出現！」

　　藍盈盈又是一怔道：「有這回事？他沒以本來面目出現是以什麼面目出現的呢？」

　　于梵道：「姑娘有無聽人談過君山陳家的那位西席李拙夫？」

　　藍盈盈一震道：「什麼？是他？」

　　于梵立即把自己耳聞目睹的秘密，扼要向她敘述了一遍，只把個刁蠻的藍盈盈聽得臉色速變道：「什麼？李拙夫派人冒充陳子興，將一本假的太陽真解獻給了我爹？」

　　于梵道：「不錯，他將那本假太陽真解獻給令尊之後，又復故意露出破綻，引誘血影人魔與枯木尊者來上當！」

　　藍盈盈一聽，不由急得跳腳道：「哎呀！這老鬼不是存心害人嘛？」

　　于梵道：「誰說不是？他不但要害令尊，也要害枯木尊者，血影人魔，甚至整個武林中的高手，凡是不肯向他俯首聽命的，他一個都不肯放手！」

　　藍盈盈聞言更加急得團團轉道：「咳，真是，這該怎麼辦呢？」

　　于梵道：「在下為姑娘借箸代籌，目前最好的辦法是你能立即趕回江南，將此事詳稟令尊，血影人魔與枯木尊者誰先到達貴府，就將那份偽造的太陽真解獻給誰，讓他們兩個自己火拼去！」

　　藍盈盈聽得雙眉一挑道：「對，這真是好辦法！」

　　話音剛落，突又眉頭一皺道：「不行，不行，這辦法不行！」

　　于梵道：「為什麼不行？」

　　藍盈盈愁鎖眉尖道：「他們兩人的武功都比我高，並且早走了幾天，我趕到江南等，恐怕我爹早已與他們打出生死存亡了！」

　　于梵道：「不，他們雖然早走了幾天，可是我料定他們為了保持機密，絕不會明目張膽地在江湖行走，而你則不妨兼程疾趕，至於腳程方面，他們武功雖高，但是長途跋涉，更無法快過你的千里良駒，照理說是應當趕得及的！」

　　藍盈盈一聽精神大振，雙目一閃，陡然間翻身跳上馬背道：「你說得有理，我現在就回去，再見！」

　　話畢鞭梢疾揚，健馬輕嘶一聲，頓時捲起了滾滾煙塵如飛而去。

　　于梵立在山坡上，遙望那漸遠的人影，情不自禁地興起一陣悵惘。

　　在暮色候降臨的時候，于梵在附近小鎮上一家平安客棧裏宿了下來，多少天的奔波勞累，使得他一覺便到天明。

　　第二天漱洗用膳方畢，突聞窗外傳來一陣急驟的腳步聲。

　　他心中方自一動，那急驟的腳步聲已在鄰室的門前停了下來。

　　頓時，隔室中傳來一聲輕喝道：「誰？」

　　喝聲方落，便聞一個粗壯的聲音答道：「老大，是我！」

　　吱呀一聲，那人似已推開了鄰室的房門。

　　這時候，鄰室原先發話的那人又開口道：「怎樣了，老大，魏霸天幾人隱藏的地點還未……」

　　話剛至此，老二已經接口道：「找到了，聽說就藏在鎮南的亡魂谷裏，已經有不少人趕去了，快走吧，再遲了那本太陽真解就要被別人捷足先得了！」

　　人性如此，李拙夫這條毒計所以能夠得逞，正是利用人性的這層弱點。

　　于梵一片好心，聞言毫不思索，立即插口道：「喂，隔壁的朋友，你們千萬別上當，那本太陽真解是假的啊！」

　　話音一落，鄰室中立即傳來一聲冷笑道：「嘿嘿，假的？朋友你是哪裏人？」

　　于梵一時也沒細思那人話中的意思，聞言連忙道：「小可自幼在嘉興長大，想必是嘉興人吧！」

　　聽後鄰室那人，頓時又是一聲冷笑道：「嘿嘿，久聞嘉興南湖風光如畫，你朋友不在那裏納福，怎也為了一部假的太陽真解，千里迢迢地跑到此地來？」

　　于梵一聽，不禁為之語塞。等他會意過來，那兩人早已離開。

　　于梵心中一動，趕緊追了出去。

　　他一腳踏出客棧的大門，只見大街上三五成群，也不知哪裏來的那麼多武林人物，這些人一個個行色匆匆，問聲不響地全都朝著一個方向－－鎮南亡魂谷。

　　不消說，他們全是為了那本太陽真解來的。

　　昨夜自己未能追查出李拙夫的行蹤，顯然，陳翠綾也未能將獲悉的陰謀轉告這些武林人物。

　　現在機會來了，于梵豈能不好好地把握，他雙目一揚，立即提高了聲音叫道：「喂，各位武林朋友，你們是不是都為那本太陽真解來的？」

　　話方至此，突聞對街上傳來一聲驚咦。

　　這聲音是發自一名藍衫大漢之口，這大漢驚咦方畢，立即伸手一拉行在他前面的瘦小老者。

　　那瘦小老者轉眼看到了于梵，當場神色也是一怔。

　　街上行走的武林人物太多，于梵可沒注意到這兩人的舉動，兀自繼續向下說道：「假如各位朋友是為那本太陽真解來的話，就請暫留貴步，聽小可告訴你們一件有關太陽真解的秘密！」

　　他這樣一說，那些俯首疾行的武林人物，果然有不少停了下來。

　　剛才在客棧裏他碰了個釘子，已經受了個教訓，知道要揭穿這件陰謀，非得運用一點技巧不可，否則絕對沒人相信。

　　因此他在心中思索了一下，這才開口道：「各位朋友，想那太陽真解乃是武林中的無上至寶，凡我武林中人，無不夢寐以求，可是現在君山陳家的西席李拙夫，卻慫恿東主將其拱手獻出，難道各位不感到……」

　　話方至此，突聞一聲大喝道：「好小輩，你到處招搖撞騙，今天又想幹什麼？」

　　于梵聞聲抬頭，只見一名瘦小老者和一名藍衫大漢，正由對街快步走了過來。

　　他心中不禁一愕道：「閣下，你是在對誰說話？」

　　那瘦小老者腳步一停，望著他沉聲冷笑道：「嘿嘿，小輩，你以為我在對誰說話？」

　　于梵道：「難道你是對我說的麼？」

　　瘦小老者陰笑一聲：「你小子早該明白才對！」

　　于梵自忖並不認識這老者，心中一動，不禁笑道：「閣下，你怕是認錯人了吧！」

　　這是最合理的可能。熟料他話音一落，瘦小老者突然雙目一瞪道：「嘿嘿嘿，認錯了人？你小輩就算燒成了灰我也認得你！」

　　于梵奇道：「閣下既然對小可這樣熟悉，可知道我姓什名誰？」

　　瘦小老者揚聲大笑道：「嘿嘿，好小輩，難道新近在江湖上到處招撞騙的于梵不就是你麼？」

　　于梵見他真能一口道出自己的姓名，不由大為驚愕道：「是啊，你怎麼知道？」

　　剛剛說到此處，陡然發覺話中大有毛病，自己雖叫于梵，但可並未到處招搖撞騙啊！一念及此，趕緊把話停了下來。

　　其實他不停下來還好，這一停下來圍觀的那些武林人物頓時會錯了意，以為他真是做賊心虛無言以對了呢，只聽一陣轟笑，當場散了大半。

　　于梵見狀大急，他心中一急，把已經想好了的言詞立即忘個一乾一淨，那句老話復又衝口而出道：「喂，各位朋友，你們千萬別上當，那本太陽真解是假的啊！」

第四十三章　亡魂谷中

　　瘦小老者聞言大笑接口道：「假的？嘿嘿，假的你來幹什麼？」

　　話一出口，場中又是一陣暴笑，剛剛沒有散盡的人群，轉眼走得一個不剩。

　　空洞洞的大街上，只留下木然癡立的于梵。

　　大好的機會，竟然被這老小子給搞砸了！

　　難道就此罷手了麼？

　　不行，這事關係著整個武林的命運，豈能就此罷手。

　　于梵決心一下，立即快步追出小鎮。

　　他打定了主意，今天不問怎麼艱難，也得設法趕到亡魂谷，當著天下武林人物，把李拙夫的陰謀全給抖出來。

　　其實亡魂谷距離小鎮並不太遠，出了鎮就可以遠遠望到，只見滿眼峋岩，寸草不生，峽谷陡削，山石如墨。

　　于梵暗嘆山勢之險，造物之奇，果然不愧亡魂之稱，想不到就在這個時候，突聞耳畔傳來一聲冷笑道：「嘿嘿，小輩，不出老夫所料，你果真來了！」

　　話音一落，陡見路旁隱蔽處閃出兩條人影，這兩人一高一矮，一壯一瘦，赫然正是剛在鎮中見過的瘦小老者與藍衣大漢。

　　于梵見狀一震道：「兩位想幹什麼？」

　　瘦小老者滿面獰笑道：「幹什麼？嘿嘿，送你回老家，剛才鎮中人多眼雜，老夫不能不有所顧忌，可是現在，嘿，小輩，這附近風景不錯，你願意埋在哪裏自己選吧！」

　　于梵大怒道：「小可與閣下無冤無仇，你說這話不嫌有點過分了麼？」

　　那藍衣大漢一直都沒開口，此時突然欺身上步，瞪目怒喝道：「什麼叫過分？小輩，這全是你自己找的，廢話少說，你納命吧！」

　　話落舉手一掌打了過來。

　　于梵心中一動道：「啊，我明白了，你們兩個全是李拙夫的爪牙！」

　　閃過來拳，反手一掌劈了過去。

　　大漢怒吼一聲：「好小輩，死期已到，你還問這些閒事則甚！」

　　變拳為掌，手腕疾沉，呼地一聲，對準于梵的去勢迎了上來。

　　兩掌相接，轟然一聲大震，于梵當場連退數步。

　　瘦削老者見狀發出一聲冷笑道：「嘿嘿，金山，別多纏了，趕快收拾了他，我們好趕路！」

　　想必金山就是那藍衣大漢，只見他聞言一聲狂笑，雙掌一晃，頓見滿天掌影，朝向于梵當頭灑下。

　　于梵見狀大駭，急迫中伸手一按卡簧，陡然抽出了腰間軟劍，嘶嘶銳嘯，青光大熾……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兩大絕招竟在間不容髮中同時施出。

　　那瘦小的老者驚呼一聲……

　　怎奈他呼聲方起，藍衣大漢則緊跟著爆出一串慘號。

　　青光乍斂，只聽叭，叭，叭，一連三聲。

　　那大漢兩條手臂依次墜落塵埃，然後腦袋晃了晃，終於也由頸項上滾落地面。

　　那身形瘦小的老者，壓根就沒想到于梵會使出這種詭奧凌厲的劍招，一時被嚇得目瞪口呆，彷彿丟了三魂七魄一般。

　　于梵自己也頗感意外，眼看藍衣大漢那具無頭屍身，頸項間鮮血如同泉水般噴出，也不禁目駭神搖，好半晌方始會過意來。

　　這時候他知道自己在索命三劍上，已經獲得了驚人的進境，頓時信心大增，當下連上數步，望著那瘦小老者沉聲冷笑道：「嘿嘿，閣下，你也接我兩劍如何！」

　　話音一落，手臂陡然揚起……

　　亡魂谷內，怪石林立；

　　亡魂谷底，岩洞密佈。

　　數不清的武林人物，掩伏在林立的嵯峨怪石之間，他們目光灼灼地注視著那些岩洞，沒有人敢進洞去搜索，但也沒有人捨得走開。

　　他們像是發現獵人釣餌的一群餓狼，雖然知道那裏充滿了危機，但卻偏偏饞涎欲滴地不肯離開。

　　終於，有幾條餓狼忍不住了，只聽亂石之中爆出一陣刺耳的怪笑：「嘿嘿，魏霸天，想不到你飲譽江湖的霸天魔刀，今天竟也想裝縮頭烏龜，有種的你就爬出來，我中條五狼要會會你！」

　　中條五狼，名副其實的是一群狼，

　　話音一落，五條人影已由嵯峨怪石中閃了出來。

　　這五人全是半百以上的年紀，一個個直眉瞪眼地兇橫無比，每人手中俱都抬著一根狼牙棒，十道目光像是十支火炬，一瞬不瞬地緊盯著當中一座最大的岩洞。

　　岩洞裏終於有了反應，只聽一個粗壯的聲音道：「他媽的，小羅，這群王八羔子吵得我心煩，你照顧白姐，讓老子出去給點顏色他們瞧瞧！」

　　聲如洪鐘，雖然沒有大喊大叫，依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不問可知，這說話的必然就是武林有名的巨人魏霸天。

　　話畢陡見一條人影，大步由岩洞中衝了出來。

　　身高九尺，面如鍋底，手提一柄砍山刀，可不正是威動江湖的兇人魏霸天！

　　他此時衣衫落爛，滿身血跡，可是他這副模樣非但不見狼狽，反而兇神惡煞一般，較之平素更為嚇人。

　　中原五狼雖然嘴狠，但此刻眼見魏霸天衝了出來，依然情不自禁地各退數步。

　　魏霸天見狀咧嘴大笑道：「哈哈哈，中條五狼，你們這幾個王八羔子，找我魏老子想幹什麼？說！」

　　最後這一個「說」字，簡直就像沉雷一般，嚇得四外那些武林高手，無不感心旌動搖。

　　不過，中條五狼倒也不是無名之輩，一震之後，立即由為首的紅狼答話道：「嘿嘿，魏霸天，我勸你少在我中條五狼眼前耀武揚威，今天交出太陽真解來萬事皆休，如果交不出太陽真解來……」

　　話音至此一頓，復又冷笑著自行接口道：「嘿嘿，我弟兄可就要得罪了！」

　　話畢將手一擺，頓時人影晃動，轉眼已將魏霸天困入核心。

　　這是中條五狼的拿手傑作－－五狼陣，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斷送在這陣勢之中。

　　可是，魏霸天見狀竟然了無懼色地大笑道：「哈哈哈，好個狗娘養的，少林禿驢的羅漢陣也未困得住我，你們這五狗陣算個什麼鳥？太陽真解我魏老子拿來擦屁股也不會交給你們，你少做夢吧！」

　　中條五狼被罵得怒火勃發，大喝一聲：「魏霸天，你找死了！」

　　五支狼牙棒閃電舉起，分由五個不同的方向，對準魏霸天當頭罩落。

　　魏霸天厲吼一聲，猛然間手臂一晃，霎時魔刀飛舞，捲起了漫天刀光。

　　霸天魔刀，果不虛傳，噹噹噹一連五聲暴響……

　　中條五狼雖然也是江湖中成名人物，但終敵不住魏霸天的天生神力，只見狼牙棒波濤起伏，五個人竟被當場震退了三個。

　　魏霸天一擊得手，更加狂笑如雷道：「哈哈哈，魏老子昨天一個時辰之內，連斃三十二名武林高手，收拾你們這幾個狗養的，大概十招足夠了！」

　　話音一落，魔刀再起，呼呼呼轉眼攻出三刀。

　　不過他雖說刀沉力猛，威勢嚇人，可是隨著他刀光舒捲之勢，肩腰腿臂等處，卻已隱隱滲出了血跡。

　　中條五狼正自心驚，見狀頓時心清大定，當下陣勢一合，同時大叫道：「魏霸天，你昨日所負的創傷已經迸發，再要妄動真力，就只有死路一條，太陽真解乃是身外之物，你就交出來吧，」

　　狼牙棒揮舞搖晃，雖然明知魏霸天天生神力，卻還硬接了三刀。

　　噹噹巨響之中，五狼再次被震得連連倒退。

　　但是魏霸天用力過猛，果又迸發了另外兩處創傷。

　　紅狼這時更加得意，不禁揚眉厲笑道：「嘿嘿，魏霸天，你現在已有六處創傷迸發，還能支撐多久？識時務的……」

　　魏霸天未等話落，立即狂笑接口道：「哈哈哈，魏老子天生是個不識時務的人，你廢話少說，留點精神為你自己打算吧！」

　　霸天魔刀，招式一變，只聽狂風呼嘯，滿眼刀光恍如烈火吞吐，分向中條五狼捲去。

　　中條五狼陣勢一緊，不約而同地齊聲大喝，狼牙棒橫起直落，猛碰魏霸天的刀鋒。

　　雖然他們已經震得兩臂酸麻，但自忖這樣打下去，頂多再有三招，魏霸天勢必全身創傷迸發無法再戰。這算盤照說打得不錯，怎奈事實上卻有點低估了魏霸天，試想魏霸天能在九大兇人中名列第四，豈是簡單的人物麼？

　　就在雙方招式將接未接的瞬間，魏霸天突然哈哈一笑，刀勢陡然一變。

　　他天生神勇，一向對敵全是猛攻猛砍大開大合，這時驟然間變剛為柔，使出了一招小巧的手法……

　　只見他揮舞著那柄重逾百斤的大刀，竟像撥弄一根鵝毛相似，避過正鋒，直奔五狼的腹結要穴點到。

　　大刀點穴，這種大背常規的打法，五狼非但沒有見過，根本連聽也沒有聽過。

　　事出意料，除了經驗豐富的紅狼與黃狼之外，其餘三人俱都一怔。

　　魏霸天是何等人物？豈能錯過這一手造成的機會，當下狂笑一聲：「哈哈，狗娘養的，你們上魏老子的當了！」

　　刀鋒一轉，絕招突出，直取距離最近的黑狼。

　　黑狼驚怔未已，猛見刀光罩體，慌不迭上身向後一仰。

　　他本來想仰身避過刀鋒，立即抽身後退的，怎奈魏霸天刀如閃電，呼啦一聲，已經把他由胸到腹地劈為兩半。

　　只聽一聲刺耳厲號，黑狼身形倒翻，心肝五臟脫腔而出，頓時灑得滿地都是。

　　死狀之慘，空前罕見，黃狼、紅狼，見狀抽身疾退，可是白狼、花狼，卻被嚇得目瞪口呆。

　　魏霸天早已看出五狼功力數他兩個最弱，一刀方落，二刀又起，手肘向後一翻，魏霸天魔刀倒捲而出。紅狼、黃狼，見狀驚叫一聲：「老四、老五，連退！」

　　就在喝聲中雙雙一抖狼牙棒，猛向魏霸天後心碰去。

　　魏霸天雖然耳聞背後風生，但卻頭也不回，只聽哇哇兩聲慘叫，白狼、花狼，竟被他一刀揮為四段。

　　這時候，紅黃二狼手中的狼牙棒，距離魏霸天的背心也就僅僅只有三寸。

　　突然間，魏霸天的身形像是失去了重心，直向地面跌倒。

　　四外的武林高手看得一震，他們心想，這下魏霸天可完了！

　　想不到眾人一念未已，情況竟起了意想不到的變化，因為這樣一來，二狼手中的狼牙棒不覺雙雙走空，腳下一時收剎不住，竟然情不自禁地向前衝了出去。

　　仆跌在地的魏霸天，見狀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狂笑：「哈哈哈，狗娘養的，你們走吧，不過四條狗腿，魏老子要留下了！」

　　身形一翻，鋼刀疾捲……

　　二狼再想問躲，哪裏還來得及，寒芒過處，熱血狂噴，兩人四腿已被齊膝斬落。

　　慘號聲中，在地面上滾了幾滾，頓時暈厥了過去。

　　魏霸天一擊得手，身形翻躍而起，雙目一瞪，咧口大笑道：「哈哈哈，石頭後面的那些王八羔子們聽著，想得太陽真解的先撒泡尿照照，不然的話……嘿嘿！這五個狗娘養的，就是你們的榜樣！」

　　他此時全身上下幾乎都被血水染透，亂髮黏連，形如厲鬼，別說和他動手了，膽小的嚇都被他嚇昏了。

　　魏霸天把話說完，眼見四外的那些武林高手，一個個膽顫心驚地不敢吭聲，頓時又是一聲狂笑，大踏步朝向原先那座岩洞走去。

　　一步，兩步，轉眼已到洞口三丈之內。

　　四外的那些武林高手，誰不是為太陽真解而來的？可是他們雖然明知太陽真解就在魏霸天的身上，但是五狼前車之鑒，誰還敢驀然出面攔阻！

　　就在眾人遲疑中，魏霸天復又前行數步。

　　他身高步大，眼看頂多再有三五步，便可重新進入那座岩洞……

　　但就在此時，突聞一聲暴喝：「站住！」

　　魏霸天沒想到仍然有人敢持虎鬚，當下雙目一揚，陡地掉轉身形道：「什麼人在叫魏老子？」

　　話音一落，只見四外亂石叢中，陡然站起了七條人影。

　　這七人分散在左、右、前三個方向，雖然身形已經站了起來，但仍然憑藉亂石掩蔽，並沒敢立即走出來。

　　魏霸天凝目向這些人一瞟，頓時雙眉一挑，滿面不屑地放聲大笑道：「哈哈哈，我還當是什麼英雄好漢呢！原來是你們幾個黃河邊上摸魚的灰孫子，嘿嘿，小孫兒，你們叫魏爺爺幹什麼？難道也想奪你爺爺的太陽真解！」

　　其實這七個人雖然生長在黃河邊上，但卻並未摸過魚，他們乃是鼎鼎大名的河朔七煞。

　　河朔七煞成名雖然仍是最近幾年的事，可是他們一向便以奸狡狠辣出名。

　　魏霸天話音方落，七煞中的老大神煞彭絕，立即報以冷笑道：「嘿嘿，魏霸天，聽說你還有兩個同伴，怎麼現在沒有一點動靜，莫不是傷勢發作，已經先你去向閻老五報到了吧？」

　　這彭絕雖是七煞中的老大，年歲最多也不過只有四十來歲，他說這話的意思，一方面固然是刺探金笛書生與白麗花的狀況，二方面也是想藉此激怒魏霸天。

　　魏霸天身為九大兇人中有數的角色，哪曾受過這種言語，聞言果被激怒，只聽他大喝一聲：「王八羔子，對付你們這些灰孫子，有魏爺爺一個人足夠了！」

　　彭絕又是一冷笑道：「嘿嘿，魏霸天，這要是在從前，你說這話我倒也還有幾分相信，可是現在……」

　　魏霸天雙目噴火，揚眉大叫道：「現在有什麼不同？」

　　彭絕冷笑一聲：「嘿嘿，現在你已形同重傷之虎，縱然負隅頑抗，但也活不多久了！」

　　魏霸天聞言更加暴跳如雷道：「好個王八羔子，這一點皮肉之傷，魏爺爺根本就沒放在心上，不相信你滾過來試試，魏爺爺保證三刀之內切下你的腦袋！」

　　彭絕大笑道：「哈哈，魏霸天，不是我彭某對你誇口，假如你敢走過來的話，我彭絕只消一刀就能切下你的腦袋！」

　　這真叫龍游淺水，虎落平陽！

　　魏霸天再也忍不下心頭這股怒火，只聽他暴嘯一聲：「好，魏爺爺今天倒要看看你用的是什麼刀！」

　　話音一落，大步朝向彭絕欺進。

　　兩人相距不足五丈！轉眼縮短一半，就在這時，突聞彭絕大喝一聲：「魏霸天，你小心！」

　　他雖然口叫魏霸天小心，但是身形卻連動也沒動，魏霸天剛自一怔，突問其餘六煞大喝一聲，雙掌飛揚，十多件暗器分由不同的方向打來。

　　魏霸天大吼一聲，陡然間魔刀飛舞，只聽噹噹噹連聲脆響，那些急射而來的暗器，已經全部被他碰落。

　　他心中暗罵：王八羔子，這些破銅爛鐵豈能傷得了我！

　　刀光劍處，抬眼一瞟……

　　嘿，剛才彭絕的立身之處，哪裏還有人影？

　　他心中方自一怔，彭絕的笑聲已自另外一塊大石後面傳來道：「嘿嘿，魏霸天，這邊來吧，這邊的風水最佳，你死後若在此埋葬，管保後世子孫拜相封侯！」

　　話音一落，由大石後探出腦袋，距離仍在五丈左右。

　　魏霸天一看，已知他是趁自己碰擊暗器之際，偷偷移了位置。

　　顯然，他們這樣做一定有其用意！

　　思量中仔細向四外一瞧，只見其餘大煞的位置，此時已經全部變動，仍然相距數丈開外，遙遙地將自己圍在當中。

　　魏霸天和三國時代的張飛相似，乃是個粗中有細的人物，心念一轉，立即明白了七煞的心意……

　　他們眼見自己創傷迸發，血流不止，因此想用暗器先困住自己，等到自己體力耗盡之後，他們再行下手。

　　一念及此，魏霸天不由在心中暗暗發出一聲冷笑道：「嘿嘿，狗娘養的，真虧你們想出這樣的毒計，不過你這辦法對付別人還可以，拿來對付我魏霸天，你們算是瞎了眼了！」

　　他心中早已有了克敵之計，當下雙眉一揚，故作怒發如狂似地沉聲暴喝道：「好王八羔子，既然你把那地方說得這樣好，你就自己葬在那裏吧！」

　　雙臂抖處，人已騰身而起，刀光閃耀，直向彭絕存身之處撲去。

　　果然不出所料，他身形方起，七煞的暗器方一出手，人便紛紛向前移動。

　　魏霸天一見之下，頓時引吭狂笑道：「哈哈，你們這一群王八羔子的死期到了！」

　　刀鋒一轉，猛向那些疾射而來的暗器磕去。

　　同樣是磕擊暗器，但是這一次的目的可與先前大不相同了！

　　先前是只要將射來的暗器磕飛，使它傷不到自己就成。而現在則是志在還擊對方。

　　刀光閃動處，頓聞暗器嘶嘶厲嘯，立即倒飛而回。

　　魏霸天的腕力，豈是河朔七煞所能望其項背，這些暗器飛回的速度，較之射來時至少快出兩倍。

　　河朔七煞可真是煞星照命，他們怎麼也料不到魏霸天會來這一手。

　　只聽哇哇哇連聲慘號，轉眼七個人倒了三雙。

　　神煞彭絕功力究竟較高一籌，耳聞背後風生，已知變起不測，當下大喝一聲，猛然提緊全身功力，向左橫移三尺。

　　嘶地一聲，一支利箭快如閃電般由他肩頭擦過。

　　他心中剛自暗呼一聲僥倖，想不到就在此時，魏霸天已如天馬行空般飄墜他的身前。他滿身血跡，如同兇神惡煞般瞪口厲笑道：「哈哈，王八羔子，你要我怎樣殺法，說！」

　　這句話賽過閻王爺的拘魂令，神煞彭絕不禁心魂皆冒，猛然一晃身，朝向一塊大石後面躲去。

　　這是一根巨大的石筍，高與人齊，粗約三四人的合抱，他躲在石後，魏霸天若不繞過去，勢必殺不到他，假如魏霸天要繞過去的話，則他就可利用這時間逃走了！

　　亡魂谷中，亂石如林，如果他全力奔逃，相信魏霸天追起來也頗不易。

　　這辦法拿來對付任何人都行得通，可惜唯有對付魏霸天行不通，神煞彭絕剛剛躲到石後，魏霸天卻已大喝出聲道：「王八羔子，你還想走麼？看刀！」

　　話出刀起，話尚未落，刀已攔腰砍上了那根石筍。

　　轟然一聲巨震……

　　火星四射，石雨紛飛，那根巨大的石筍竟被魏霸天從中斬斷，神煞彭絕的上體飛出丈外，只有下半身倒在石筍腳下，兩足尚在盲目地踢動。

　　魏霸天在這種情形下一刀斬了神煞彭絕，頓時震住了全場，亡魂谷中千百名武林高手，此時竟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第四十四章　群魔亂舞

　　四周的空氣，像是猝然凍結了一般，在這死寂的空氣裏，突然傳來一陣奔雷似的蹄聲，是誰敢這樣放肆？

　　眾人愕然回顧，只見四匹健馬拖著一輛篷車，快如奔雷般直向亡魂谷內馳來。

　　那駕車人的技術極為高明，雖然谷內怪石林立，但是篷車依然轉彎抹角地急行如飛。待篷車來到切近，魏霸天看得神色一動道：「咦，老九！」

　　話音一落，篷車已經停了下來，可不是，那駕車之人果是九大兇人中敬陪末座的鬼斧神鞭秦鵬飛。

　　秦鵬飛未及答示，車簾已經掀了起來，兩名青衣大漢一躍跳下車來。

　　當然，這兩人是漠北雙兇賀氏兄弟。

　　魏霸天神色又是一動道：「你們兄弟也來了，車上還有誰？」

　　話音一落，就聽一聲陰沉沉的厲笑接口道：「嘿嘿嘿，還有我！」

　　噹嘟啷鈴聲震動，一條僵直的人影，由車上跳落地面。

　　死魚眼，吊稍眉，乾燥蠟黃的人皮，包著一副硬繃繃的骨頭架子，赫然竟是毒僵屍軒轅窮！

　　軒轅窮在九大兇人中雖然並不是頂厲害的角色，可是他那副嚇人的長相，卻是任何人也比擬不上的，四外隱伏的那些武林高手，用目向他一瞟，頓時情不自禁地頻頻倒抽冷氣。

　　事實上何止四外那些武林朋友心寒，就連魏霸天也有點感到頭痛，情不自禁地濃眉一皺道：「老五，你們來幹什麼？」

　　軒轅窮陰陰笑答道：「嘿嘿，不幹什麼？聽說那本太陽真解在魏兄手裏，兄弟特帶他們幾個趕來瞻仰瞻仰！」

　　魏霸天神色一變道：「什麼？你也打算搶我的太陽真解？」

　　軒轅窮又是一聲陰笑：「嘿嘿，魏兄言重，兄弟已經說過，我只是打算瞻仰瞻仰而已！」

　　魏霸天怒道：「假如今天我若不肯讓你瞻仰呢？」

　　軒轅窮寒聲答道：「假如魏兄一定不肯讓兄弟瞻仰那部太陽真解，那就讓兄弟瞻仰瞻仰你的刀法如何？」

　　魏霸天雙目一瞪道：「什麼？你想和我動手？」

　　軒轅窮冷冰冰地一笑：「嘿嘿，兄弟哪有這個意思，只是兄弟自覺近日僵屍神功稍有進境，打算請魏兄指教指教吧了！」話畢雙掌一提，雙目之中寒光四射。

　　漠北雙兇與鬼斧神鞭秦鵬飛，竟也暗凝真力，待機而動。

　　顯然，他們三人與毒僵屍是站在一條線上的。

　　魏霸天看在眼裏，不由暗自心涼。

　　本來他一身功夫，較毒僵屍軒轅窮僅僅略高半籌，此時軒轅窮功力大進，而自己卻滿身創傷未復，敵長己消，單打獨鬥已經居於劣勢，哪裏還能經得四人聯手。

　　就在他進退兩難之際，突聞耳畔傳來一聲輕叱：「且慢！」

　　隨著這聲輕叱，岩洞裏走出兩個人來。

　　這兩人一是金笛書生羅詩，一是白蛇娘子白麗花。

　　在江湖中，白麗花的美艷固不待言，金笛書生羅詩也是風流瀟灑的人物。

　　可是，眼前他們兩人卻已完全失去了往昔的風采，白麗花玉容慘澹愁鎖眉尖，如同西子捧心一般；金笛書生羅詩也是血染錦袍面帶菜色。

　　怪不得他們這半晌沒有動靜，原來他們全創未復！

　　魏霸天一見二人走出岩洞，非但沒顯高興，反而神色一震道：「小羅，你……」

　　金笛書生羅詩用目一掃毒僵屍幾個，未待話落，立即插口道：「魏兄，他們不是前來瞻仰太陽真解的麼？」

　　魏霸天道：「小羅，你相信他們的鬼話？」

　　白麗花步行到魏霸天的身邊，無限愛憐地撫摸著他的傷處，展顏一笑道：「霸天，自己的弟兄，怎麼不能相信呢！」

　　魏霸天道：「麗花，怎麼你……？」

　　白麗花用盈盈淺笑，止住了魏霸天未盡之言，然後朝向金笛書生道：「小羅，既然他們專為瞻仰太陽真解而來，你就趕快拿出來給他們瞧瞧吧！」

　　羅詩應聲答道：「是，小弟謹遵白姐的吩咐！」

　　話音一落，立即由袖中摸出一隻白銀鏤花的小盒子。

　　亡魂谷中的千百雙眼睛，立即為這隻小盒子所吸引。

　　誰都知道，那本武林人物夢寐以求的太陽真解，就裝在這隻小盒子裏！

　　眼前的人，有誰不是為這東西而來！

　　誰都不肯相信，羅詩會把這東西交給毒僵屍去瞻仰！

　　當然，這不肯相信的人，包括毒僵屍自己在內。

　　可是，儘管他們不肯相信，但事實上羅詩卻已雙手捧著那隻小盒子，面帶微笑地朝向毒僵屍行去。

　　且說金笛書生羅詩捧著那隻銀盒，在眾人愕然注視下，一步步行向毒僵屍軒轅窮，轉眼已到數步之內。

　　毒僵屍臉色陰晴不定地一連數變，至此突然大喝一聲：「站住！」

　　羅詩笑道：「怎麼？軒轅兄，你是否改變主意不打算看了？」

　　毒僵屍雙睛陡地一閃，喝道：「把盒子先行打開！」

　　原來他對那隻盒子起了懷疑。

　　羅詩應聲笑道：「是，小弟遵命！」

　　用手一按卡簧，叭，盒蓋立即彈開。

　　遠處的人看不到，然而毒僵屍、漠北雙兇，以及鬼斧神鞭秦鵬飛等人卻看得清清楚楚。

　　盒中放著一本精裝的小冊子，黃領綾封面，左上角朱書四個隸字，赫然正是太陽真解。

　　霎時間，這四人眼眶裏升起一抹異樣的色彩。

　　略一遲疑，毒僵屍突然欺身而上，可是他剛剛上得兩步，突然又像發現了什麼不對似的，雙肩一晃，飛快地又復退回了原來的位置。

　　顯然的，他仍舊不太放心！

　　羅詩似已看透了他的心意，當即笑道：「軒轅兄，又怎麼了？是不是要小弟拿出來？」

　　毒僵屍軒轅窮雙睛一陣亂轉，說道：「好吧！」羅詩一笑，立即由盒中將太陽真解取起，不經意地在手中晃了晃。

　　現在，谷中所有的武林人物全都看到了！

　　那本小冊子，那本薄薄的小冊子，就是眾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空氣無形中突然緊張了起來，四周不時傳來一陣陣重濁的喘息聲。

　　緊張的空氣中，軒轅窮再次打破了沉寂，向羅詩喝道：「放下！」

　　羅詩輕鬆地笑應一聲：「是！」

　　話畢把那隻銀盒與太陽真解放置地上，微微一笑，立即退了回去，那表情，似是對這本武林百年難得一見的寶物，毫無半點留戀。

　　霎時，三條人影，快如鷹隼般撲向地上那太陽真解。

　　眼看三隻手不分先後，一齊抓下……

　　突然，軒轅窮厲笑聲中，左掌一翻，呼地一聲猛拍出去。

　　一蓬黑濛濛帶著刺鼻腥臭的勁氣，由五指中暴湧而出。

　　三條人影同時發出一聲慘號，頓時如同風箏斷線般倒飛了回去

　　身形方一著地，皮肉立即開始腐爛。

　　這情形，別說把四外的那些武林人物看得心驚魄動，就連金笛書生羅詩也不禁驚然動容道：「軒轅兄，看來你的僵屍神功現在已有十成火候了！」

　　軒轅窮探掌抓起了地上的太陽真解，揚眉厲笑道：「嘿嘿嘿，小羅，等你想討回這本太陽真解的時候，我會讓你試試的！」

　　話畢將那隻鳥爪似的手掌揚了揚，神色間充滿了威嚇的意味。

　　照說羅詩不是輕易被人嚇住的人，可是，他現在竟像真被軒轅窮嚇住了似的，聞言竟然絲毫不加反抗地笑道：「軒轅兄，討回來我看是不必了，你看完後自己處理吧，燒火、擦屁股、扔掉，都可以！」

　　這答話大也出人意外，軒轅窮不禁神色一愣道：「什麼？小羅你……」

　　羅詩又是一笑道：「軒轅兄，假如為了這麼一本半文不值的東西，竟然傷了你我兄弟間情義，那豈不是太划不來了麼？」

　　軒轅窮一聽，兩條吊梢眉復又一跳道：「什麼？半文不值？小羅，你說這本……」

　　羅詩不待話落，立即接回道：「可不是？燒火當不了一把柴，擦屁股嫌它扎人！」

　　軒轅窮大叫道：「什麼？用太陽真解來燒火擦屁股？小羅，難道你瘋了？」

　　金笛書生羅詩突然狂笑道：「哈哈，瘋了？不錯，我羅詩的確是瘋了！可是武林中的瘋子又豈止我羅詩一個，就拿眼前置身亡魂谷中的武林人物來說，又有誰敢自承不是瘋了？」

　　軒轅窮見狀臉色一變道：「小羅，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羅詩正色道：「什麼話？嘿嘿，軒轅兄，你不明白是麼？實對你說，所謂太陽真解，壓根兒就是騙人的東西，我、你，還有這谷中所有的武林高手，全被人家騙了！」

　　他這話非但把軒轅窮聽得大驚失色，就連魏霸天也是神情猛震道：「小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未等羅詩答話，白麗花已經搶先開口道：「霸天，別提了，我們費盡心力搶到手的東西，根本就是假貨！」

　　魏霸天一震，軒轅窮更是驚呼出聲道：「什麼？小羅，這本太陽真解是假的？」

　　羅詩道：「一點不錯！」

　　軒轅窮簡直不敢相信道：「誰說的？」

　　羅詩道：「軒轅兄，別人說的小弟豈肯相信？」

　　軒轅窮更加震駭道：「那麼是你說的？」

　　羅詩道：「你猜得一點沒錯！」

　　軒轅窮失望已極，發狂似地大叫道：「小羅，你為什麼要這樣說？」

　　羅詩道：「事實如此，不管小弟怎麼說，假的永遠也不會變成真的！」

　　軒轅窮緊握著手中的太陽真解，兀自不肯死心道：「我不信！」

　　羅詩道：「軒轅兄，東西在你手裏，既然你不信，何不馬上打開來看看！」

　　事實上沒等他把話說完，軒轅窮已經打開了手中的太陽真解，只見他低著頭，瞪著眼，急匆匆地一瞧……

　　他一瞧之下，頓時遇上了難題，枯瘦的臉皮當場一紅道：「小羅，這是些什麼字？」

　　羅詩傲然道：「甲骨文！」

　　軒轅窮道：「你認識？」

　　羅詩道：「小弟枉有書生之名，也不過只能認出十之一二，好在此文大家均已耳熟能詳，其餘的大部分雖然不認識，也就不難猜想得到了！」

　　軒轅窮一愣道：「大家均已耳熟能詳？小羅，你可否唸幾句給我聽聽？」

　　羅詩笑道：「當然可以！好，你聽著，人之初，性本善……」

　　毒僵屍軒轅窮不待話落，立即插口怒叫道：「小羅，你……你唸的這不是三字經麼？」

　　羅詩道：「誰說不是？」

　　毒僵屍軒轅窮雙目血絲滿佈，怒瞪著緊緊握在掌心的太陽真解，氣息迫促地一陣急喘，然後暴吼一聲，十指紛飛，轉眼把那本太陽真解扯得粉碎。

　　他扯碎了太陽真解，似乎頭腦已經冷靜了下來，雙目陰沉地望著金笛書生，說道：「小羅，告訴我，這是誰幹的事？」

　　羅詩道：「這是誰幹的，小弟沒有親眼看見，不過就事論事，那丫頭的嫌疑最大！」

　　軒轅窮寒聲道：「那一個丫頭！」

　　魏霸天一聽，頓時哇哇怪叫道：「該死的丫頭，你可把魏老子坑慘了，有朝一日你要是落在我手，我非得抽你的筋，剝你的皮，吃你的肉不可！」

　　軒轅窮臉色一連數變，魏霸天叫聲剛落，突見他晃身而上道：「小羅，照你這樣一說，那本真的太陽真解是不是還在……」

　　話至此處，突然一頓，沒等羅詩回答，陡地轉向漠北雙兇與秦鵬飛道：「老八、老九，我們走？」

　　雙肩一搖，那副僵直的身形，陡然飄上了馬車。

　　他雖然話至中途沒有再說下去，可是他此時的企圖，眾人已經完全明白了。

　　他想去找陳翠綾，奪取那本真的太陽真解，因此他已認定那本真的太陽真解，定然藏在陳翠綾的手中。

　　谷中的這些武林人物，有誰不是為那太陽真解而來？

　　既然他們已經看透了軒轅窮的心意，就沒有人願意落在後面，因此還沒等軒轅窮馬車移動，十多條人影已經先他撲向谷口。

　　就在眾人爭先出谷的瞬間，突然，谷中暴出了一聲斷喝：「各位且慢！」

　　隨著喝聲，左側大石後閃出一條人影。

　　這人丰神俊朗英氣迫人，可不正是新近崛起江湖的于梵！

　　眾人見狀，俱都一怔。

　　但，鬼斧神鞭秦鵬飛飛卻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當下雙眉一揚，怒笑說道：「嘿嘿，好小輩，這真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闖來，我看今天鬼使神差，你大約真是活夠了！」雙掌一提，欺身直上。

　　漠北雙兇見狀，突然飄身攔住去路道：「秦老九，你想幹什麼？你別忘了，這小子乃是我兄弟未來的衣缽傳人，誰敢動他一指，我兄弟就不與他干休！」

　　秦鵬飛聽得一愣。

　　但，就在秦鵬飛遲疑不敢出手之際，金笛書生羅詩卻插了口，只見他劍眉一揚，笑道：「賀老八，你們這話是真的話？那麼上次他以奪魂神釘暗算我，全是你倆授意的了！」

　　話音一落，頓時雙掌微提，緩緩逼了過去。

　　漠北雙兇知道羅詩的功力，實非自己兄弟能敵，聞言連忙分辯道：「羅兄請別誤會了，我兄弟已經說過，這小子乃是我倆未來的傳人，既稱未來……」

　　羅詩接口道：「既稱未來，那就表示現在還沒有行過拜師之禮是麼？」

　　賀氏兄弟同聲道：「是！是！」

　　羅詩沉笑一聲道：「既未行過拜師之禮，就無師徒的名份，老八，上次這小子暗算我的事，我不怪你們！」

　　漠北雙兇賀氏兄弟雙眉一舒道：「多謝羅兄！」

　　羅詩臉色一沉，連聲冷笑道：「嘿嘿，老八，我雖然不怪你們兄弟，可是于梵這小子我可不能就這樣輕易便宜了他！」

　　話畢陡然雙肩一晃，白影飄搖，轉眼已由雙兇身邊問了過去。

　　合雙兇之力，排名猶在金笛書生羅詩之下，可見羅詩的功力，實在高出雙兇多多，別說雙兇不敢攔他，縱然要攔，事實上也攔不住！

　　眼看金笛書生逼向于梵，猛然間手掌一翻，惡毒無比的九幽天柱陰功就將發出……

　　突然，出人意料之外地，于梵竟然雙眉一揚，仰面哈哈大笑。

　　金笛書生羅詩臉色一變，喝道：「小子，你笑什麼？」

　　于梵笑聲一頓，傲然說道：「羅詩，你想殺了我永絕後患是麼？」

　　羅詩笑道：「怎麼樣？你是不是以為區區辦不到？」

　　于梵道：「辦得到，當然辦得到！不過假如你現在殺了我，恐怕就永遠無法知道那偽造太陽真解的人了！」

　　話音落處，四外人群中頓時起了一陣騷動，毒僵屍軒轅窮雙目一閃，由馬車上疾掠而下道：「什麼？那偽造太陽真解的人，不是君山陳家那丫頭？」

　　于梵道：「當然不是！」

　　軒轅窮的兩條吊梢眉陡然向上一挑，喝道：「不是她是誰？快說！」

　　于梵道：「人我可以告訴你，不過……」

　　軒轅窮插口厲笑道：「嘿嘿，不過怎樣？小輩，假如你想向我毒僵屍趁機勒索，那可真轉錯念頭了！」

　　于梵道：「在下雖是江湖小輩，但行事一向光明磊落，豈會做那趁機勒索的事？我的意思是說，我縱然將此人告訴了你們，你們也未必敢再惹他！」

　　他這話軒轅窮聽了固然不服，魏霸天更是縱聲狂笑道：「哈哈哈，小輩，你們『你們』是什麼意思？難道連魏老子我也包括在內？」

　　魏霸天一向狂傲自負，認為天下雖大，高手雖多，但若說連他也敢惹的實在沒有幾個！孰料他話音一落，于梵突然不屑地一聲冷笑道：「當然，豈止你魏霸天而已，我說的你們，事實上包括了目前谷中所有的武林人物！」

　　魏霸天臉色一變，晃身直上道：「好小輩，有這回事？嘿嘿，那究竟是什麼人物？你說！魏老子非剝他的皮不可！」

　　于梵冷笑道：「嘿嘿，你能夠剝了他的皮，我也是高興不已，好，你聽清楚了！此人姓李名庸，外號人稱紅燈老祖！」

　　紅燈老祖李庸的名頭，的確嚇人，話音一落，魏霸天與軒轅窮不由同聲驚呼道：「什麼？是李老大？」

　　驚叫未已，但見人影晃動，情不自禁地雙雙各退數步，神色間滿是恐怖，活像紅燈老祖已經來到眼前似的。

　　連這兩個人對紅燈老祖都提名色變，其他的那些所謂高手，當然就更不用說了。

　　于梵看在眼裏，不由又是一聲冷笑道：「怎麼樣？魏大俠，你還打算剝他的皮麼？」

第四十五章　一柱擎天

　　于梵見狀，一面暗加戒備，一面答道：「姓羅的，既然如此，那你就留心聽著吧！」

　　話聲微微一頓，用目瞟向魏霸天、軒轅窮，漠北雙兇，以及白麗花與秦鵬飛等人，笑道：「嘿嘿，姓羅的，我想你們應該知道，紅燈老祖李庸的心機武功，絕不是你們幾個可以比擬的？」

　　羅詩道：「那是當然，若非如此，他憑什麼作我們的老大！」

　　于梵道：「你們這一班人，豺狼其心，虎豹其性，一個個均以手段慘忍行事毒辣自負，紅燈老祖既是你們的老大，想來心目之中，該不會有道義二字了？」

　　這話簡直是罵人麼！

　　可是，金笛書生聽後非但不以為忤，反而顯得洋洋自得道：「這話你也沒有說錯，不過，我希望這些無關緊要的話，你最好少說幾句！」

　　于梵笑道：「你別心急，緊要的話下面馬上就是了！」

　　話聲至此，突變冷笑道：「嘿嘿，紅燈老祖李庸心中既無道義二字，當然就沒有捨己為人的觀念，而且他心機武功，樣樣全在你們之上，難道說你們逃得了，他就逃不了麼？」

　　九大兇人中在場的七個，聞言全都神色一變。

　　于梵微微一頓，繼續說道：「因此小可以為，柳雲山莊那一役如果要死人的話，恐怕也得等你們死光了之後，才會輪得到他！」

　　魏霸天與軒轅窮等人，情不自禁地互視一眼，目光之中充滿了疑懼之色。

　　于梵見狀，重向金笛書生笑道：「姓羅的，我先前說你高估了自己，小視了李老大，這話應該不算太錯吧？」

　　羅詩臉色一連數變，終於惶惶不安地問道：「小輩，你是否最近親眼看到過李老大？」

　　于梵道：「當然！」

　　羅詩、軒轅窮、魏霸天，幾乎同聲喝問道：「你在什麼地方見到過他？」

　　于梵道：「君山！」

　　九大兇人中在場的幾個，聞言同聲驚呼道：「什麼？在君山？」

　　于梵道：「不錯，正是君山，你們俱都懷疑君山陳家的姑娘，可不知陳姑娘本身，卻也被你們李老大蒙在鼓裏！」

　　白麗花一直沒有開口，此時突然插言道：「于梵，李老大不是普通人物，假如他在君山出現，勢必轟動江湖，怎麼別人全沒有看到他，偏偏只有你……」

　　于梵不待話落，立即接口道：「嘿嘿，不錯，看到紅燈老祖李庸的人沒有幾個，可是，看到君山陳家那位西席李拙夫的人就多了！」

　　白麗花一愕道：「李拙夫是李老大的什麼人？」

　　于梵聲音一沉道：「什麼人？嘿嘿，小可現在再告訴你們一個秘密，李拙夫就是你們的李老大，你們的李老大也就是那位老秀才李拙夫！」

　　眾人聽得大震，魏霸天更是眉峰一揚道：「小輩，這又是誰說的？」

　　于梵道：「當然是我！除了我于梵之外，江湖中還會有誰知道這個秘密！」

　　軒轅窮眉梢連聳，但是還沒等他開口，于梵已經發話道：「軒轅窮你還不信是麼？嘿，我說個事實你自己去判斷好了！這部偽造的太陽真解，本來已被五行掌范迪盜出君山，輾轉落到枯木尊者彭海手中，可是李拙夫卻憑幾句話，就由彭海手中將它討了回去！」

　　話至此處微頓，然後揚眉冷笑道：「嘿嘿，軒轅窮，你不妨想想看，能令彭海將到手的寶物璧還的人，除去你們李老大外江湖中還會有誰？」

　　軒轅窮臉色一連數變，突然轉向魏霸天道：「嘿嘿，魏兄，假如李老大果真還在人間的話！你們三個就得小心了！」

　　魏霸天神情一怔，但沒等他開口，白麗花已經搶先說道：「軒轅兄，柳雲山莊一戰，首先抽身逃走的是你，假如李老大還活著的話，你才是他第一個找的人啊！」

　　于梵聽得心中一動，他先前冒萬險挺身而出，本來是為了洗刷陳翠綾的嫌疑，此時既然有機可趁，哪裏還會放過，當下眉梢一揚冷笑接口道：「嘿嘿，你們用不著自我安慰了，據我所知，李老大對你們任何一位都不會輕易放過的！」

　　魏霸天喝道：「小輩你怎麼知道？」

　　于梵大笑道：「哈哈，我親耳所聞的事怎會不知道？君山大會，他以一本偽造的太陽真解，掀起了武林無邊殺劫，這一條借刀殺人之計，不正是為了對付你們的麼？」

　　羅詩一聽，將信將疑道：「小輩休要挑撥，不管怎樣，我們與李老大到底還有兄弟之情……」

　　于梵不待話落，立即縱聲狂笑道：「哈哈，兄弟之情！羅詩，可惜你在有書生之名，而無書生之實，豈不聞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現在般若神僧已死，有力與他爭奪太陽真解的只有你們，所以你們的命運已經注定了！」

　　九大兇人中在場的七個，聞言俱各驚然動容，場中突轉沉靜，顯然，他們的心情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半晌之後，羅詩終於開口道：「于梵，據你所知，現在那本真的太陽真解，到底在誰手裏？」

　　于梵大笑道：「哈哈，羅詩，你怎這樣幼稚？這樣明顯的事還要問麼，當然在你們李老大的手裏！」

　　羅詩似已無暇過問于梵的言語無禮，將臉一揚，朝向軒轅窮道：「軒轅兄，聽到了沒有，你怎麼打算？」

　　軒轅窮顯然也為于梵的言詞所動，鬼眼一轉，陰陰笑道：「小羅，這個你該先問問魏老四才對！」

　　白麗花道：「不用問了，軒轅老五，你若想多活幾天的話，就該與我們合作，合我們七人之力，應該可以對付得了李老大！」

　　軒轅窮道：「嘿嘿，合作可以，只是那本太陽真解一旦到手之後……」

　　白麗花道：「太陽真解到手之後，大家同拆同觀！」

　　軒轅窮用目一瞟漠北雙兇與秦鵬飛，當場眉梢一揚道：「好呢，就這麼說！」

　　話音一落，轉向于梵道：「小輩，你知不知道李老大現在的行蹤？」

　　于梵想起趙北的話，不加思索道：「李老大昨夜三更，率領幾名親信人員，向西北方向而去！」

　　軒轅窮聽後大喝一聲：「上車！」

　　七人說走就走，在眾人愕然注視下，先後飛身上了篷車，秦鵬飛鞭梢揚處，快如潑風般奔馳出谷。

　　原先隱藏在谷中的各門各派高手，見狀也立即蜂擁而出，緊隨著篷車之後，朝向西北趕了下去。

　　轉眼之間，亡魂谷中只剩下于梵一個人，他孤單單地站在那裏，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笑容。

　　冷清清，靜悄悄。

　　亡魂谷中，滿地血腥。

　　數百名武林高手群隨著七大兇人的車後蜂擁而去了，落寞醜陋的山谷裏只剩下于梵一個人。

　　不過，于梵的心中非但沒有感覺到絲毫的落寞，相反的，更因七大兇人的背叛紅燈老祖李庸而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興奮。

　　沉寂的空氣裏，他忍不住發出一串得意的大笑。就在笑聲裏，邁動了輕快的腳步朝向谷口行去。

　　紅燈老祖李庸的陰謀，終於被自己揭穿了。

　　不僅此也，更因自己一口咬定那份真的太陽真解落在他手，而使他在頃刻之間，變成了天下武林共同追逐的目標。

　　這一代兇人，從來只知陰謀詭計陷害他人，恐怕做夢也想不到事情會如此轉變。

　　雖然于梵明知那份真的太陽真解仍在陳子興的手裏，可是為了看看紅燈老祖李庸在天下武林高手群起圍攻下的結果，因此毫不遲疑地決定跟下去。

　　轉眼之間，抵達谷口……

　　但，就在他將要跨出亡魂谷的瞬間，突聞背後傳來一陣令人心悸的笑聲。

　　于梵駭然一震，陡然間掉轉身形，喝道：「什麼人？」

　　喝聲未畢，陡見一條人影，輕如落絮般飄墮身前。

　　來人是個身材高大的黑袍老者，白鬚銀髮，但卻滿面紅光，尤其是雙目開合之間，隱見冷芒電捲。

　　于梵看得心神一震道：「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黑袍老者嘴角咧動，又是一聲冷笑，說道：「于梵，你既然認都不認識我，為什麼偏偏硬要和我作對呢？」

　　于梵再次一震道：「什麼？我和你作對？你是……」

　　黑袍老者聲音陡然一沉，說道：「于梵，認不出來是麼？好，你再仔細看看！」

　　話畢抬手向臉上一抹……

　　說也不信，等到他將手拿下之時，面容竟已完全改變。

　　滿臉皺紋堆疊，雙眼神光盡斂，像是這一會工夫，已經平添了半個甲子的年紀。

　　于梵用不著仔細看，早已認出來了！

　　眼前這黑袍老者，赫然正是君山陳家的那位西席，老秀才李拙夫。

　　李拙夫不可怕，但李拙夫的真實身分可就令人膽寒了！

　　雖然于梵一向膽大，但此時猝然面對這天下九大兇人之首的紅燈老祖，也不禁嚇得連連後退道：「什麼？你……你就是……」

　　黑袍老者沉聲冷笑道：「嘿嘿，誠如你之所料，老夫正是江湖人稱紅燈老祖的李庸！」

　　話畢重新用手向臉上一抹，頓時又恢復了滿面紅光的面貌。

　　他這種易容術極為高明，既未借仗面具，亦未使用藥物，完完全全是以極高深的內功修為，來控制面部肌肉的變化。

　　于梵見狀，大駭不已。

　　但，就在他驚駭未定之際，紅燈老祖李庸卻已再次冷笑開口道：「嘿嘿，于梵，江湖中的一般武林高手，對我固然是聞名喪膽，就算是九大門派的掌門人，又有誰不忌憚三分？可是你，嘿嘿，一個初出茅廬的江湖小輩，居然也敢一再地和我作對，這除去說你活夠了之外，我實在看不出還有其他的道理！」

　　由驚駭中，于梵逐漸鎮定了下來，當下雙眉一揚，沉聲答道：「李庸，你看不出還有其他的道理麼？要不要我跟你說一說？」

　　紅燈老祖李庸真想不到于梵竟敢頂撞他，聞言雙目陡然一閃，冷芒怒射，滿面殺機道：「好，你說吧！」

　　于梵知道，說不定一字未落馬上便有殺身之禍！可是，事已至此，怕又何益，索性昂然冷笑道：「好，你聽著：小可這一切作為，完全為的是江湖道義！」

　　紅燈老祖雙眉一挑道：「什麼？江湖道義？嘿嘿，于梵小兒，你可曾考慮過這樣做的後果？」

　　于梵正氣凜然地說道：「義之所在，萬死不辭，無論後果如何，在下均無所懼！」

　　紅燈老祖大怒道：「于小兒，既然如此，那就罪無可恕了！」

　　話畢手掌一揚，直向于梵抓到。

　　雖然于梵明知功力相差懸殊，但卻不願束手就擒，見狀立即反肘拔劍。

　　他反應不謂不快，怎奈紅燈老祖的一身修為，已經到達出神入化的境地，沒等他手掌觸及軟劍的暗扣，陡覺一股強大無比的吸力，硬將自己身形吸得離地橫飛了過去。

　　駭然驚怔中只覺胸前一緊，全身已被紅燈老祖的巨靈手掌抓住。

　　紅燈老祖一擊得手，沉聲厲笑道：「嘿嘿，于梵小兒，現在你生命已在老夫掌握之中，還敢嘴硬麼？」

　　于梵全力一掙，非但沒有掙脫，反而感覺一陣骨節酸痛，不過他依然強忍痛楚，亢聲答道．「李老魔，小可早已抱定一死之心，行事只問該與不該，從來不知道什麼叫不敢！」

　　紅燈老祖怒笑道：「嘿嘿，一死？于小兒，老夫若讓你輕易地死掉，也就枉為天下九大兇人的首領了！」

　　于梵心頭一寒道：「李老魔，除去一死之外，你還能夠把我怎樣？」

　　紅燈老祖陰聲厲笑道：「嘿嘿，老夫能夠把你怎樣，馬上你就可以明白了！」

　　于梵怒叱一聲：「不管怎樣，你先吃我一掌！」

　　他雖然被紅燈老祖兜胸抓住，但是雙手仍然能動，話畢陡聚真力，直劈紅燈老祖胸頭。

　　他拼出全身的力量，卻不料紅燈老祖李庸根本就像沒有看到一般。

　　轟轟兩聲，雙掌全部落實，但是說也不信，于梵雙掌擊在紅燈老祖的胸前，竟像擊在棉花堆上一般，毫無著力之感。

　　不僅此也，更奇怪的是這棉花堆中還有一股柔韌的反彈之力，掌觸處肌膚痛著刀割。

　　于梵駭然心驚，紅燈老祖則縱聲大笑道：「哈哈，于梵小兒，既然落在老夫手中，你就認命了吧，動手動腳地不肯安分，那只有自討苦吃！」

　　話音一落，陡然一聲長嘯，人便乘風而起。

　　這老魔果真不愧是天下九大兇人的首領，輕功之佳簡直叫于梵難以想像，恍眼間只覺耳畔風生，群山倒退，緊接著眼前突然一暗。

　　直到此時，于梵才算弄清了方向，原來紅燈老祖李庸竟然挾著他奔入了谷底的岩洞。

　　這些岩洞全部曲折盤旋，深邃莫測，初還隱約看到一點光亮，但是愈向前行愈覺漆黑一團。

　　不過紅燈老祖李庸，雖在這樣幽暗漆黑的岩洞裏，奔馳的速度仍舊絲毫未減，顯然他的一身內功修為，已經達到暗中視物如同白晝的境地。

　　如此奔馳了半個時辰，于梵複覺眼前重又恢復了光亮，心知已然出了岩洞。

　　剛自心中一動，便聽紅燈老祖冷笑道：「嘿嘿，于梵小兒，你睜開眼睛來仔細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話音一落，猛然將于梵拋擲於地。

　　于梵不意之下，頓時被跌得兩眼金星亂冒，不過他仍然倔強地一躍而起。

　　身形立定後仔細打量，只見群山壁立，一谷如帶，谷中生滿了一種說不出名字的怪樹。

　　這怪樹的樹幹甚矮，但是樹枝特長，怪的是這些樹枝雖然蒼翠欲滴，但卻片葉不生。

　　微風動處，那一根根細長的樹枝在半空裏左右搖曳，蜿蜒伸縮，恍如靈蛇一般。

　　于梵生平從來也未看到過這種怪樹，心中大為震駭道：「李老魔，你說這是什麼地方？」

　　紅燈老祖傲笑道：「于小兒，告訴你吧，這是亡魂谷的後谷，也可說這裏才是真正的亡魂谷！」

　　于梵道：「你帶我到這裏來幹什麼？」

　　紅燈老祖滿面詭笑道：「幹什麼？嘿嘿，于小兒，你已經看到亡魂谷中的那些怪樹了是麼？」

　　于梵道：「不錯！」

　　「你知道這些樹的名稱麼？」

　　「樹的名稱難道很重要？」

　　「當然，若是沒有這些怪樹，亡魂谷也就不成其為亡魂谷了！」

　　「這些樹的名稱想必你是知道了？」

　　紅燈老祖狂笑道：「哈哈，你說得一點不錯，天下事物，我李庸不知道的恐怕不多！」

　　這些話簡直狂妄得過了分，但是于梵此時已經無心駁他，聞言只是發出一聲冷笑。

　　紅燈老祖見狀雙眉一揚道：「于小兒，你不相信是麼？」

　　于梵道：「等你說出這些樹的名稱之後，我再相信不遲！」

　　紅燈老祖李庸雙眉一挑，但一頓之後，突然大笑道：「哈哈哈，于梵小兒，你用不著激將，老夫本來也正打算告訴你，好，你且聽清了，這些全是南荒異種食人樹！」

　　于梵一怔道：「什麼？食人樹？」

　　紅燈老祖厲笑道：「不錯，你不妨再仔細看看，亡魂谷中除去這些怪樹之外，是否還有其他的生物？」

　　于梵細一打量，果見谷中走獸絕跡，寸草不生，雖然有幾隻蒼鷹在谷上盤旋，但卻總飛翔在十丈以上的高空不敢下落。

　　于梵看得駭然道：「怎麼？難道這些怪樹真能吃人麼？」

　　紅燈老祖李庸面露獰笑道：「于小兒，這些怪樹是否真能吃人老夫馬上就給你個見證！」

　　話畢撿起一塊石片，抖手朝向空中打去。

　　但聞一聲嘎嘎悲鳴，盤旋在谷上的蒼鷹，已有一隻被他擊中，頓時毛羽紛飛直向谷中墜落。

　　于梵定目凝神，只見那隻蒼鷹下落甚速，轉眼已距谷底三丈……

　　這時候，耳畔突然響起一陣嘶嘶銳嘯，那些食人樹上倒垂的樹枝，此時俱都迎風而起，如同千百條活蛇一般，各向那隻墮落的蒼鷹攫去。

　　未容那隻蒼鷹墮落地面，數十條樹枝已在半空中將它接住，可憐的那隻負傷的蒼鷹，僅止發出幾聲慘叫，然後便寂然無聲。

　　眼看那些樹枝由綠轉青，由青變紫，最後，如同吃醉了酒的人一般，再次無力地垂了下來。

　　這時候，只見毛羽紛飛，除此而外，那隻蒼鷹非但皮肉化盡，就連骨頭也全消失不見。

　　于梵見狀，心驚不已。

　　就在他驚心未定之時，紅燈老祖李庸卻已上步厲笑道：「嘿嘿，于梵小兒，現在你該明白老夫將你帶來此地的用意了吧？」

　　當然，別說于梵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就算傻瓜也該看出來了，因此他情不自禁地連連倒退道：「李老魔，你用這種手段殺人，難道不怕天譴麼？」

　　紅燈老祖大笑道：「哈哈，于梵小兒，你這樣說就錯了，老夫功參造化，神鬼見了也得退讓三分，天豈奈何得了我？怎麼說，你是自己走進那片樹林呢，還是等我動手？」

　　于梵駭怒交加，揚聲喝罵道：「李老魔，你滿手血腥，罪該萬死，只要我姓于的今天能夠逃出亡魂谷，將來那就非殺你不可！」

　　話畢掉轉身形……

　　亡魂谷的後谷實在隱密得很，四外俱無出路，唯一能夠通達前谷的是那些岩洞。

　　因此于梵掉轉身形之後，立即毫不遲疑地朝向那些岩洞撲去。

　　眼看一忽工夫，他已到達洞口附近。

　　可是，就在此時，突聞紅燈老祖大笑道：「哈哈，于梵小兒，這些岩洞中歧路密如蜂窩，隱含九宮八卦的陣勢，也是你能妄自進出的麼？聽我話，還是到那邊樹林裏去死吧？」

　　話音落處，黑影疾閃，快如電掣一般．就在于梵到達洞口的瞬間，已然橫身攔住了去路。

　　于梵一見上駭，慌不迭抽身疾退。

　　紅燈老祖大笑道：「哈哈，于小兒，你既然敢與老夫作對，想也手底下還有兩把，來，先接我兩掌試試！」

　　右手一晃，直向于梵胸前抓來。

　　于梵哪裏敢接，身形一縮，再次倒退數步。

　　他退得快，紅燈老祖攻得也快，就在他立足未穩之際，紅燈老祖李庸的第二招又已到達胸前。

　　憑紅燈老祖李庸的功力，若是真心想取于梵的命，根本就用不著第二招，慌亂中于梵哪能深慮及此，一見對方掌勢攻來，情不自禁地一晃肩，重又倒退數步。

　　一連三次後退，距離那片食人樹已經不足三丈。

　　紅燈老祖一見狡計得逞，不禁縱聲狂笑道：「哈哈，于梵小兒，既然你自己不肯進去，怪不得老夫只好再送你一程了！」

　　話音落處，抬手一掌推了過來。

第四十六章　谷底亡魂

　　于梵回首一望，頓時恍然醒悟，當場心頭大駭。

　　就在此時，紅燈老祖的掌風已然罩體。

　　他這一掌的掌風，顯然與一般的招式不同，柔韌平和，悄無聲息，簡直叫人難以覺察。

　　就因為如此，所以等到你覺察的時候，已經事成定局無法挽回。

　　于梵此時就是這個情形，只覺那柔韌的掌風裏著自己的身形，眨眼飄出六丈。

　　他立足之處，距離食人樹的樹林尚不足三丈，現在憑空飄出了六丈，換句話說，他已經深入食人樹的樹林三丈有餘。

　　于梵曾經親眼看到那隻蒼鷹的下場，此時身歷其境，哪能不駭？哪又能不慌？

　　但是，就在他心駭驚慌之際，紅燈老祖李庸的掌勁已經消失，于梵的身形在空中極其短暫地一頓，緊接著便向那些食人樹的樹梢上落下。

　　一陣驚心動魄地嘶嘶銳嘯過後，千百條柔韌如蛇的樹枝，突然間迎了上來。

　　于梵避無可避，只覺膝上一緊，兩腿首先被食人樹的樹枝纏住。

　　緊接著，腳踝、手腕、腰、臂，幾乎全身上下，轉眼便被食人樹的樹枝纏遍。

　　于梵用盡全身之力，猛地一掙。

　　怎奈這些食人樹的樹枝柔韌異常，非但掙扎不脫，相反的愈是掙扎得厲害，愈是纏繞得緊，活脫脫就像一隻落在蜘蛛網裏的蒼蠅。

　　于梵驚駭欲絕。

　　可是，紅燈老祖李庸卻看得大為得意道：「哈哈，于梵小兒，你現在該開始後悔了吧？嘿嘿，可惜現在後悔已經遲了！」

　　于梵大罵道：「李老魔，小爺作事從來就不後悔，有種你就殺了我！」

　　紅燈老祖大笑道：「殺了你？哈哈，于小兒，殺了你豈不太便宜你了？老夫要慢慢地看你掙扎，看你哀號，你和那隻老鷹不同，至少你還可以挨過三天，三天過後，嘿嘿，用不著李老夫動手，你也活不成了！」

　　于梵聽得心下一寒，更加怒罵道：「李老魔，你這卑鄙的畜牲，簡直沒有人性！」

　　于梵一心想激怒他，讓他給自己一個痛快，可是，紅燈老祖非但不怒，反而樂得大笑道：「哈哈，于小兒，你打錯主意了，老夫要看的就是你這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樣子，想要我殺你怎能辦得到！」

　　于梵想到了腰中那把軟劍，當下集聚了全身的真力，手臂猛往內收。

　　他希望收回手臂，拔出軟劍，也許可以用軟劍斬斷食人樹的樹枝。

　　可是，他枉自用盡了全身的氣力，手臂一分一毫也動不了，反而惹得紅燈老祖大笑道：「哈哈，于小兒，還不死心麼？告訴你，老夫在這裏殺人無數，從來就沒有一個人能夠由食人樹的樹林中逃得出來的，你不掙扎還可以支援三天，如果要再枉費真力的話，恐怕兩天要去酆都城中報到了！」

　　于梵聽後，知道生機已絕，既然一定要死，那就快點死吧，多一個三天兩天又有什麼意思！

　　一念及此，正打算嚼舌自盡……

　　想不到就在此時，突聞耳畔傳來一聲奇異的銳嘯。

　　紅燈老祖李庸一聽，神情突然一動道：「嘿嘿，又是什麼人在與老夫作對？哼，于小兒，老夫這就去將他捉來，和你做個伴兒！」

　　話畢雙肩一晃，撲入身後的岩洞，轉眼人蹤不見。

　　這老魔雖然走了，可是于梵依然掙扎不脫，漸漸地，全身骨節開始酸痛。

　　于梵心裏明白，這情形的確支持不久，只要自己真力耗盡，勢必要為這些怪樹所吃了。

　　就在他心中惶急，無計可使之時，突聞耳畔傳來一陣蒼老的聲音：「嘿嘿，年輕人，像你這樣的年齡，假如無聲無臭地死在這裏，豈不太可惜了麼？」

　　于梵聞聲一震道：「什麼人？」

　　蒼老的聲音接口道：「年輕人，你問老夫的姓名麼？嘿嘿嘿，老夫久已不用名姓，說出來你也未必知道，這多年來一直困居谷底，乾脆你就叫我谷底亡魂吧！」

　　話落黑影一閃，陡然由岩洞中鑽出一個人來。

　　于梵雖然全身上下，俱被那些食人樹的樹枝所纏，但是雙目卻還露在外面，當下側目向那人一瞟……」

　　他一眼瞧清來人的形狀之後，頓時心頭大生凜駭。

　　原來此人蓬首垢面，髮長盈尺，右腿已斷，左臂已殘，滿身的衣衫更是襤褸不堪，數不清的大洞小洞之中，露出了數不清的傷疤。

　　于梵雖然身處絕境之中，可是猝然看到了這樣的怪物，依然忍不住脫口驚叫道：「谷底亡魂，你……你到底是人還是鬼？」

　　那自稱谷底亡魂的怪物，聞言發出一聲苦笑道：「嘿嘿，是人是鬼？老大若說是人你會相信麼？」

　　說時不住地嘆息，搖頭，那副神態，充滿了無比的淒涼。

　　于梵看得同情之心油然而生，竟似已經忘記了自己身處絕境似地脫口說道：「相信，我不但相信你是人，而且相信你是個極好的人！」

　　谷底亡魂似乎有點意外道：「真的麼？」

　　于梵道：「當然！」

　　谷底亡魂大為高興道：「那麼假如我要請你辦件事情，你肯替我辦麼？」

　　于梵正待答話，但是就在此時，突然感覺到纏在身上的食人樹樹枝，已經束縛得自己有點喘不出氣來，不禁搖頭一嘆道：「算了，不要談這個了，我已經死期不遠，說這些空話太沒意思了！」

　　谷底亡魂道：「不，誰說你死期不遠？我既然這樣問了，當然就有辦法救你！」

　　于梵聽得心神一振道：「什麼？你能夠救我？」

　　谷底亡魂道：「不錯，只要你答應替我辦一件事，我馬上就可以將你救出來！」

　　于梵急道：「你要辦什麼事？」

　　谷底亡魂道：「年輕人，問這個幹什麼，辦什麼事還能比你的性命重要？」

　　這話說得不錯，只要他能救自己一命，辦什麼事值得計較麼？

　　明顯的道理誰都懂得，可是，偏偏就是于梵不懂，他聞言之後，竟然毫不思索地答道：「不！」

　　谷底亡魂大愕道：「什麼？年輕人，你說不？」

　　于梵道：「不錯！」

　　谷底亡魂雙目一瞪，滿面怒色道：「難道你真是想死了？」

　　于梵聲音一沉道：「小可雖不想死，但是也不畏死，大丈夫有所不為，性命雖然要緊，此志更不可渝！」

　　谷底亡魂一愕之後，立即大笑道：「哈哈，好一個大丈夫有所不為，年輕人，你說說看，大丈夫所不為的都是些什麼事？」

　　于梵毫不思索地答道：「大丈夫所不為的是背天理、悖仁義的事！」

　　谷底亡魂神色猛地一動道：「好，年輕人，不管你肯不肯為我做這件事。單憑這句話，我也該救你出來！」

　　話畢摸起靠在岩上的一根手杖，立即一步一拐地走了過來，看他走路時風吹都要倒的樣子，顯然沒有什麼出奇的武功。

　　自己死了也就算了，如果連累這可憐的老人也陪上一命，那實在是有點於心不忍！

　　一念及此，于梵連忙喝道：「站住！」

　　谷底亡魂一楞道：「什麼？年輕人，你這是對我說的麼？」

　　于梵道：「不錯，請你別過來！」

　　谷底亡魂一怔道：「為什麼？年輕人，難道你……？」

　　話聲至此一頓，突然若有所悟似地大笑道：「呵呵，年輕人，我明白了，你仍舊怕我要你做什麼背天悖理的事是麼？你放心吧，我要請你做的這件事既不背天，更不悖理，並且肯與不肯完全在你！」

　　話音一落，人已再次一點一拐地走了過來。

　　于梵見狀急道：「谷底亡魂，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說這些食人樹古怪得很，恐怕你也沒有辦法，萬一……」

　　沒等他把話說完，谷底亡魂已經到達食人樹樹林的邊緣。

　　只聽一陣嘶嘶銳嘯，十多條細長的樹枝，頓時如同活蛇一般，齊向谷底亡魂飛射了過去。

　　于梵見狀，情不自禁地啊呀一聲！

　　就在此時，突聞谷底亡魂哈哈一笑道：「年輕，原來你關心的是我啊！實對你說，雖然我的一身功力大部分完全喪失，但是對付這些怪樹卻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你放心吧！」

　　說話聲中，手杖猛然一揚。

　　杖起處，隱隱泛起一陣香風，頓時，那些食人樹的樹枝，如同猝見貓蹤的鼠群一般，吱吱尖嘯著逃了開去。

　　現在，于梵注意到了，谷底亡魂手中的這枝手杖，五尺來長，鴨蛋來粗，沉甸甸，紫黝黝，似鐵非鐵，像木非木，一時之間竟然不太容易判斷那是什麼質料。

　　谷底亡魂一路揮舞著那根手杖，轉眼已到于梵的身邊，于梵正自暗暗驚奇的當兒，突然，纏在身上的那些樹枝全都鬆了下來。

　　不意之下，于梵立即摔了下來，眼看他免不了來個四腳朝天……

　　突然，谷底亡魂的手杖一伸一挑。

　　噹！

　　于梵就勢腰身一挺，人已站了起來。

　　不過，手杖與身體接觸的奇異聲響，卻把谷底亡魂嚇得一動道：「年輕人，想不到你這點年紀，居然已經練成了鐵布衫的功夫！」

　　于梵站穩了身形，只覺周身舒泰，如同脫困蛟龍一般，聞言忙道：「說來慚愧得很，小可這一身鐵布衫的功夫，完全是得力於一位武林前輩的成全！」

　　谷底亡魂向他仔細一陣打量，突然一嘆道：「罷了，罷了，事隔多年，生死難卜，縱然再等下去又有何益！」

　　這幾句話來得太突然，于梵不禁一愕道：「閣下，你指的是……」

　　谷底亡魂不待話完，重又一嘆道：「良村美質，千載難逢，假如錯過今天．說不定我這一生就再難遇上這種機會了！」

　　于梵一聽，更加愕然道：「閣下，什麼機會？你……」

　　谷底亡魂單掌一搖，說道：「年輕人，什麼機會將來你自會知道．現在不要多問了，隨我來吧！」

　　手杖揮動，食人樹的樹枝嘶嘯閃躲，硬由樹林中闢出一條康莊大道來。

　　于梵隨在他的身後，轉眼便走出了險境，心情一鬆，當下深深吐出一口長氣。

　　那叫谷底亡魂的怪人見狀，忙道：「年輕人，你可別太大意了，這地方岩洞密如蛛網，洞中更是重重埋伏，處處危機，一步錯失便有生命之險，你千萬跟定我不要走失了！」

　　話落獨腿一跳，閃入左側一座較小的岩洞。

　　怪人只有一條左腿，行動甚為緩慢，加以初初進入時洞中甚為光亮，因此于梵跟定他毫無困難。

　　可是，愈向前行，岩洞中愈形黝黑，幾個轉折之後，終於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黑暗中，兩人一前一後地又行數十丈，那叫谷底亡魂的怪人忽道：「快了，馬上就到了！」

　　他話音方落，突然，岩洞隱隱傳來一陣狂笑。

　　笑雖然極微，可是于梵入耳之後，已經依稀辨出那是紅燈老祖李庸所發，當下心頭一怔。

　　他這樣一分心．腳下立即情不自禁地停了下來，待得警覺，卻已失去了谷底亡魂的蹤跡，心中一慌，連忙放足追趕。

　　急切間慌不擇路，剛剛奔出兩步，突然一頭撞在洞壁上。

　　這一頭撞上去不要緊，只聽咋嗤一聲，洞壁上突然現出一座門戶。

　　門內上方．嵌著一顆寶光四射的明珠，于梵在一瞥之下，已把門內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原來門內緊連著一條坡度陡急的滑梯。

　　這滑梯與一般的梯子大異其趣，非但上面沒有踏足的級蹬，相反的卻水平如鏡滑不留足。

　　于梵雖然看清了門內的情形，怎奈已經收剎不住，一聲驚叫，人已撞了進去。

　　身落滑梯之上，再也立足不住，上體一仰，翻身栽倒，立即沿著滑梯飛快地滑了下去。

　　梯長百丈，滑行甚遠，轉眼便將到達滑梯的尾端。

　　于梵已得那叫谷底亡魂的怪人警告，知道這滑梯的厲害絕不止此。

　　果然，就在他將要到達滑梯尾端之際，突然聞咋咋幾聲，水平如鏡的滑梯上，陡地升起了十多把鋼刀。

　　藍汪汪的刀尖指向天空，刀鋒正對著梯口，自己以這樣快的速度滑下去，可以想見的，用不著到達梯尾，已被那些鋼刀分割成碎片。

　　危急中全力一翻……

　　滑梯本就不寬，這樣一翻，頓時由左側滾落下去。

　　這一下，總算逃過了亂刀分屍之危，可是緊接著，又碰上了毒液化骨之險。

　　原來這座滑梯的正下方，乃是一座水泥，池中飄浮著一朵粉紅色的蓮花，花下水清見底，就在那清澈的池底上，隱隱可見白石鑲嵌著「化骨毒液」四個大字。

　　于梵身在半空，一瞥之下，不覺大凜。

　　好在他連遭驚險，已經歷練成一種常人所不及的鎮定，雖然發覺了處境的艱難，但卻並不慌亂，心念一動，立即朝向那朵蓮花上落去。

　　于梵明知自己的輕身功夫，現在還沒有到達能在蓮花上立腳的境地，怎奈事逼如此，已經無法選擇了。

　　可是，那朵粉紅色的蓮花，事實上竟非真的蓮花，非但花朵特大，而且立足其上穩如泰山。

　　就在那千鈞一髮間，于梵突然感覺到事情沒有這樣簡單，腦海中閃電般一轉，雙臂抖處，人已騰身而起。

　　一點沒錯，就在他騰身而起的瞬間，蓮花下陡然冒起了一蓬烈焰。

　　這烈焰顯然是硫磺煙硝等物，因此引燃得極快，身在半空之中，已經感覺炙膚欲裂，及至落足岸邊，火頭更是高達丈餘。

　　僅止毫髮之差，于梵就將被烈火所焚。

　　不過這火勢起得雖快，但是熄得也快，眼看火勢熊熊，轉眼便趨滅。

　　好在洞壁上嵌滿了明珠，火勢雖然熄了，光線仍然非常明亮。

　　于梵驚魂乍定，抬眼四掃，只見池邊放著一塊顏色晶瑩的石板，石板正中有一隻小巧的朱紅木盒，在這木盒的下面，壓著一張寬約七寸，長不盈尺的鵝黃信箋。

　　略一遲疑，于梵伸手抽出了那張信箋，就著珠光仔細地一瞧，只見上面寫道：「爾能連過三關，顯見根骨機智均臻上選，盒中靈丹兩粒，望即立時服用，按余圖示行之！」

　　下面落款，寫的是永定元年天曉得。

　　永定是陳武帝的年號，相距已在千年以上，至於那天曉得三字，顯然就是那留書人。

　　究竟如何，于梵此時已經無暇細想，一伸手，抓起了那隻朱紅木盒，打開盒蓋，頓時傳出一陣撲鼻的清香。

　　一點沒錯，盒中端端正正地放著兩粒九藥，丸藥的下面是一張黃紙，紙上繪著一尊曲身抱膝的睡佛。

　　這兩粒丸藥真是靈丹麼？

　　假如是毒藥怎辦？

　　于梵心中遲疑，雙目早已向四外掃去。

　　可是，目光所及，只見上下四方全是密合的石壁，唯一的出路是剛才自己誤闖進來的地方，緊接滑梯上端的石門。

　　然而目前別說這坡度陡急的滑梯攀登不易了，最令人望而卻步的是那扇已經關閉的石門上，竟寫著「有進無出不聽者死」八個驚心動魄的大宇。

　　顯然，這位天曉得在一千多年前，就已清透了後人的心理，因此早已預先防備到這一著。

　　事已至此，還有什麼選擇，不管他是靈丹也好，毒藥也好，總之，依言服下去或許還有一線希望，不然的話，要想闖出此地，恐真比登天還難！

　　一念及此，心意立決，掌一揚處，兩粒藥丸送進了口，舌頭一捲順喉而下。

　　既然吃下了肚，當然就希望它真是靈丹，於是，于梵按照黃紙上所繪那尊睡佛的姿勢，曲身向石板上一躺。

　　他本來是想學睡佛的姿態，曲身抱膝地睡上一覺，想不到身形剛剛躺下，突覺一陣澈骨奇寒，恍如冬天裏的冰塊，涼氣直透心脾。

　　于梵心下一凜，陡地彈身跳了起來。

　　他身形落定，正待仔細察看一看那塊石板究竟有何奇異之處。想不到就在此時，突覺全身一燥熱……

　　緊接著，像是在丹田下突然點起來了一枝火把，轉眼間口乾舌燥．全身如同火烤一般。

　　糟了，上了當了，那兩粒藥丸果然是毒藥！

　　一念未已，周身的灼熱已經到達難以忍受的地步，于梵又驚又怒，大罵一聲：「天曉得，你這……」

　　一句話沒有罵完，人已不支倒了下來。

　　說巧也真叫巧，他身形倒下時，上體正好仆在那塊石板上，只覺一陣清涼沁人心脾，頓如長夏猝遇霜雪，那難以忍耐的酷熱煩躁霍然全消。

　　于梵一征之後，不禁大喜過望，趕緊把整個身體全都移上那塊石板。

　　石板長約四尺八九，于梵的六尺之軀要想全部躺在上面，勢必非要曲身抱膝不可，那姿態剛好與盒中黃紙上所繪的睡佛不謀而合。

　　一寒一熱，水火相濟，于梵只覺通體舒泰，不知不覺地昏昏睡去。

　　這一覺足足睡了三天三夜，醒後更覺心情舒暢，饑疲盡失，當下由石上一躍而起。

　　本來他除去感覺到心情舒暢之外，對於四周的環境並未發現有絲毫異處，可是就在他躍身而起之際，耳聞幾聲咋咋脆響。

　　低頭看時，只見剛剛躺臥的那塊石板，此時已經變得灰暗異常，完全失去了先前那種晶瑩的光采，並且在實質上似乎也變得非常脆弱，自己躍身而起的力量雖然不大，但已把它壓得四分五裂。

　　于梵在驚愕中，伸手抓起一塊碎裂的石片。

　　事實真叫人難以想像，那樣晶瑩堅硬的石板，此時竟變得如同朽木一般。

　　于梵先是一陣失神，緊接著像是風捲殘雪般，將那些碎裂的石片一塊塊抓起察看。

　　每一塊石片俱都相同，全像是腐朽的木頭，稍一用力便告碎裂。

　　這種大異尋常的事情，真叫人無法解答，但就在這個時候，他竟在石塊下發現另外一張鵝黃色的信箋。

　　于梵再不怠慢，伸手將那張信箋抓了起來，只見上面寫道：「汝得兩儀龍虎丹及萬載空青石之助，復以余苦心獨創之大五龍蟄法潛修三周天，內功已告大成，此時應即推開左側石壁！不過此壁乃是整塊的上好花崗石，至少得有九千六百斤內力始可將其推開，汝能推開此石，即可得余一套劍法，但若汝在內功告成以後仍然無法推開此石，則汝必是資質平庸之人！唉！余之絕世武功起豈能妄傳庸碌之徒？汝必將餓斃此間永無出困之日矣！」

　　于梵看罷，不由大驚失色，他自忖自己頂多只有一千斤的內功……

　　九千六！

　　一千！

　　整整地相差八千六百斤！

　　什麼兩儀龍虎丹，萬載空青石，竟能有這麼大的功效？難道就是自己服食的兩顆藥丸，和那塊已經爛如朽木般的石板麼？

　　老天，那算是什麼玩意，那又不是王母瑤池上的蟠桃，怎能一下憑添八千六百斤的功力！

　　至於什麼鬼什子大五龍蟄法，自己更是壓根兒就沒有見到過，他說自己已經潛修了三周天，這豈不冤哉枉也！

　　于梵愈想愈氣，不禁怒罵一聲：「天曉得，天曉得，你這老鬼死了也就算了，怎麼還要想出這種辦法來害人！」

　　話畢三把兩把，將那張鵝黃信箋扯得粉碎！

第四十七章　變生意外

　　可是，扯碎了鵝黃信箋有個屁用，如果不想辦法出去，仍然是死路一條！

　　突然間，他仰首看到滑梯頂端的那扇石門，頓時雙眉一揚，心中暗忖道：「天曉得，你用不著嚇我，我就不信你這座門有進無出，今天我們要試試！」

　　一念方畢，立即飄身落上了滑梯，雙眉一晃，直向滑梯頂端奔去。

　　梯長百丈，滑不留足，加上坡度陡急，攀登起來的確不太容易！

　　可是說也不信，此時于梵竟像獲得神助一般，只見他步履如飛，倏忽數十丈，眼看他再有丈餘便將超過終點。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陡見寒光連閃，七柄月牙形的鋼刀，突然劈面飛來。

　　呼嘯閃輝中，隱見藍汪汪的顏色，顯然，這些鋼刀上全都淬有劇毒。

　　于梵心下一慌，趕緊向右一閃。

　　急急之中，他竟忘記了身在滑梯之上，一腳踏空，頓時摔了下來。

　　此時距離地面數十丈，摔下來哪裏還有活命！

　　怎奈發覺之際，已經為時太晚，驚叫聲中，情不自禁地一提真氣。

　　這時候收身提氣，也不過只是一種本能的掙扎，恐怕事實上根本毫無半點用處。然而，事實竟出他自己意料之外……

　　真氣一提之後，突然感覺到人如騰雲駕霧一般，輕飄飄墮落地面，非但沒有絲毫損傷，並且連一點震動也沒有受到。這是怎麼回事？難道……

　　嗆啷啷一串脆響，七柄月牙形的鋼刀同時掉落地面。

　　于梵駭然抬頭，這才發覺攀登上那樣高的滑梯，實在是大大地超越自己的功力之外。

　　不用說，那塊石板與兩顆藥丸確有奇效，至於大五龍蟄法，極可能就是那張黃紙上所繪的睡佛。

　　唯一叫他難以相信的，是天曉得在那張鵝黃信箋上，居然說他滿修了三周天，照這樣說法，自己那樣一覺難道竟睡了三天三夜！

　　雖然事實上的確如此．但在于梵的感覺，那不過僅僅是一忽兒！

　　不過他此時已經無暇推敲這些小事，一轉身，大步走近了左側的石壁……

　　不管如何，他得勉力試試看！

　　推得開石壁，馬上便可獲得天曉得的曠世絕學！

　　可是，假如推不開……

　　得失之間，相差大大了，饒是于梵平素鎮定過人，此時也忍不住心頭怦怦亂跳。

　　好幾次他把手伸出去，但卻又中途縮了回來。

　　誰逢到這種場面能不遲疑？

　　不過，于梵終究不同於一般，約莫經過了盞茶時光，他終於鎮定了下來．只見他閉目凝神，緩緩地提聚真力，然後將掌一揚……

　　就在他提聚了全身真力，準備推向左側石壁之際。

　　突然，滑梯頂端的那扇門轟然打開，緊接著傳來一聲叱喝上：「進去！」

　　只聽一聲驚叫，陡見一條人影墜落在滑梯上。

　　這人似乎是被人硬推進來的，身落滑梯之上，哪裏立足得牢，身形一仰，立即順勢滑下……

　　快如星丸跳擲，于梵剛一怔神，那人已經滑落至滑梯的尾端。

　　陡然間，于梵想到接近滑梯尾端的那些鋼刀，趕緊欺身而上。

　　可惜他這邊身形方動，那邊慘號已起，只見血花飛濺，那人的軀體立被鋒利的鋼刀割成碎片。

　　滿地血肉，別說分不清面目了，就連他的高矮肥瘦也全無法辨認。

　　于梵看得一陣慘然。

　　就在此時，滑梯頂端突然傳來一陣狂笑道：「嘿嘿，江寬，姓黃的就是你的榜樣，假如你再不肯自動進去，我也要用強了！」

　　話音落處，另一個聲音立即暴喝道：「老匹夫，你滿口仁義道德，想不到盡做這些不仁不義的事，既然想得武功秘笈，就應該自己進去察看才對，為什麼盡要別人替你送死！」

　　想必這說話的就是江寬，只聽他話音一落，原先那人立道：「姓江的，廢話少說，你到底進不進去？」

　　江寬怒叫道：「不進去！」

　　「江寬，你是真不進去？」

　　「當然！」

　　「嘿嘿，你不後悔？」

　　「對不起，我要告辭了！」

　　「告辭？嘿嘿，江寬，如果今天你不乖乖地進去，我恐怕你是來得去不得了！」

　　「你想怎樣？」

　　「我想要你進去看看！」

　　「辦不到！」

　　「辦不到也要辦！」

　　噹噹當，一連三下金鐵撞擊的聲音，顯然二人已經動上了手。

　　于梵正想出聲勸止，但就在此時，突聞一聲驚叫，石門開處，又是一條人影滾落了下來。

　　不用說，這人一定就是江寬！

　　于梵晃身飄上了滑梯，他落足之處，正在那些鋼刀的前面。

　　照說這滑梯上根本無法立足的，可是于梵機緣巧合，在這三天三夜之中功力大增，早已不是昔日的吳下阿蒙了！

　　有他當橋而立，江寬這條命應該是救得回來的！

　　可是，閻王注定三更死，誰能留人到五更？眼看江寬的身形距離那些鋼刀還有十多丈，可是他突然向左一翻……

　　于梵顧得了這頭，但卻顧不了那頭，心中剛覺不妙，便聞噗咚一聲……

　　突然間，他想到梯下池中的化骨毒液，急慌慌飄下滑梯一看……

　　池中除去一襲黑袍，兩雙朱履，其他什麼也沒有！

　　難道這一瞬間，江寬的屍身已被毒液化盡了麼？

　　除此而外，實在找不出更為合理的解答！

　　于梵念及自己落下時那種千鈞一髮的情形，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惘然失神中，也不知過了多久，及至他剛一定神來，就聽滑梯頂上再次傳來一陣自言自語的聲音道：「嘿嘿，奇怪，難道他們兩人都死了麼？不對，別是他們已經找到了秘笈，我還蒙在鼓裏，不管如何，我自己縱然不想冒險進去，可也得推門開來瞧瞧！」

　　于梵一聽，趕緊利用滑梯掩住了身形。

　　他身形剛剛掩好，頂端的石門已經被人推開，珠光照射下，只見一人手持長劍當門而立。

　　于梵偷眼向那人臉上一瞧，頓時心頭狂跳不已！

　　這人是誰？

　　原來當門而立的這人，此時正以手中長劍抵著開扇敞開的石門，珠光閃耀下于梵看得明明白白，只見此人身材高大，面色赤紅，赫然竟是譽滿江湖的江南大俠藍輝雄！

　　事情也大出人意料，由不得于梵心神震駭。

　　也就在他震駭失神之際，突聞嘶嘶幾聲……

　　那扇已被推開的石門上，陡然冒起一縷火花，快如彗星一般，直奔江南大俠藍輝雄兜頭灑落。

　　驚叫聲中，陡見劍光一閃，石門嘭地一聲，復又重新關閉。

　　藍輝雄究竟有無傷損，則因為石門關閉太速，于梵已經無法看到。

　　這真叫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眼前的事若非自己親眼看到，誰會相信這位素為武林朋友敬重的江南大俠，居然是這種人！

　　就在于梵唏噓慨嘆之際，左側石壁後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難道那欺世盜名的藍輝雄……

　　一念未畢，于梵人已飄身欺近，雙掌提聚真力，緊緊地抵著石壁猛然一推。

　　只聽吱吱吱一陣輕響過處，那塊看似渾然天成的石壁，突然朝向兩側分開。

　　就在那分開的地方，現出一座隱秘的門戶。

　　天曉得的遺言上說得非常清楚，推開這座石壁需要九千六百斤的功力。

　　現在石壁推開了，難道自己真已具備這樣雄渾的功力了麼？

　　他不敢相信地再次抬起手來，觸摸一下那座已經被他推得分向兩側的石壁。

　　他由心底裏懷疑這座石壁可能是假的，然而手觸處，石壁堅硬、光滑、冰冷，一點不錯，是道道地地的上好大理石。

　　一陣莫名的狂喜，驟然聞襲上心頭，他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歡呼，晃身由那隱秘的石門中衝了進去。

　　這座隱秘的門戶後方，乃是一間六角形的石室，分由六面不同顏色的石壁圍攏而成。

　　于梵剛剛推開的那面石壁，色如凝結的油脂，一片純白，依次向左，分為灰、黑、紅、紫、黃等色，上覆的石頂一片蔚藍，下面堆滿了金沙、翡翠、瑪瑙，以及鵝卵大的各色明珠。

　　整個石室裏，只有中間擺著一張正方形的石桌，桌子的上面放著一方玉匣。

　　在這石桌的右前方，緊貼著那座黑色石壁的下面，倒臥著一具皮肉早已化盡的骷髏，骷髏的身上包裏著一襲黃色袈裟，頸項間環繞著一串顏色墨黑的念珠。

　　顯然，這是一名出家人。

　　骷髏的左面，紅色石壁下，斜倚著一名艷妝白髮的老太婆，雖然老太婆看來已是七十以上的人了，但卻滿臉擦著一層又濃又厚的脂粉。

　　奇怪的是這老太婆人雖死了，但是屍身並未腐爛，因為肌肉乾僵了，所以那滿臉的脂粉也隨著一塊塊的剝落，相貌愈發顯得猙獰。

　　向左看，距離紫色石壁大約兩步的地方，仆伏著一具剛死不久的屍體。

　　剛剛于梵所聽到的那聲慘號，想必一定就是他！

　　這個身形高大的老者，左手戴著一隻赤玉斑指，他像是中了毒液的澆潑，此時全身都已開始腐爛，惟有那隻戴著赤玉斑指的左手，卻依然完好無恙。

　　僅止徑丈方圓的斗室裏，居然就躺臥著三具死狀各異的屍體，雖然滿地堆著珠玉金沙，看來依然顯得詭奧神秘與一般迫人難耐的恐怖。

　　過度的驚愕，使得于梵木立門邊，像是做夢一般。

　　不過，夢總有醒的時候，終於，于梵由驚夢中覺醒了過來。

　　好奇之心，逐漸戰勝了恐懼之意，雖然他心中還有猶疑，但是兩腳卻已情不自禁地朝向那張石桌走去。

　　在這危機四伏的石室裏，他行動顯得異常的謹慎，幾乎每一舉步都要經過慎重的考慮。

　　金沙珠玉的碰擊聲中，伴和著一陣激烈的心跳，終於，他走近了那張石桌。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預料中的危險絲毫沒有發生。

　　怎麼回事，難道……

　　他眉梢一揚，心意立決，抬手取起了那方玉匣。

　　就在玉匣到手的那一瞬間，驀地雙肩一晃，腳下連退三步。

　　可是，他竟白緊張了一場，室中靜悄悄的，依然沒有半點動靜。

　　現在，就剩啟開這隻玉匣了！

　　只要啟開這隻玉匣，就可取到天曉得遺留的劍法。

　　自己內力大增已經應驗了，可是他說可以獲得劍法的事也決不會假。

　　怪不得一切都這樣的平靜，原來所有的危機都已過去了！

　　他心中一喜，毫不遲疑地一抬掌，玉匣的蓋子應手而開。

　　就在啟開匣蓋的那一瞬間，突然，于梵的臉色猛地一變。

　　為什麼？因為匣中空空如也，別說劍法了，簡直連雞毛也找不到。

　　這簡直叫人難以想像，難道匣中另有機關。

　　翻過來，掉過去，他仔仔細細地察看過之後，終於失望了，玉匣的確是空的！

　　天曉得，天曉得，你這樣作弄人簡直可惡透頂了！

　　他氣得大叫一聲，用力一扔，玉匣摔在石桌上，頓時碰得粉碎。

　　玉匣雖然摔碎了，可是他仍然憤恨難消，抬腿一腳，又向那張石桌踢去。

　　他此時內力大增，這一腳要是踢實了，誰也想不到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但是就在此時，突聞有人驚叫道：「年輕人，使不得！」

　　雖然于梵盛怒之下，並未聽清這人說的什麼，可是在此環境之中，居然傳來人聲，就已經夠他大吃一驚的了！

　　驚駭中真力一散，陡然後撤數步，身形一定，立即沉聲喝道：「什麼人？」

　　話音落處，只聞那座黃色石壁後有人答道：「年輕人，想不到僅止三日不見，你就聽不出我的聲音了！」

　　于梵心頭一動道：「你是……」

　　那人應聲接口道：「我是谷底亡魂！」

　　于梵大愕道：「谷底亡魂？我們……我們不是剛剛分手麼？」

　　谷底亡魂沒有進來，但那黃色石壁的後面，卻應時傳來他的笑聲道：「哈哈，剛剛分手？年輕人，你大概是焦急得把時辰全忘了吧，告訴你，我們分手已經整整地三天了！」

　　于梵聽後，霍然想到了天曉得的遺言，他明白了，一點不錯，自己的的確確地睡了三天，這大異尋常的一覺，想必就是什麼大五龍蟄法吧？

　　在他思量之中，谷底亡魂卻已再次開了口道：「年輕人，你現在怎麼樣？」

　　于梵聽得一怔道：「什麼怎樣？」

　　谷底亡魂道：「你有沒有什麼傷損？」

　　于梵道：「多謝關懷，我好得很！」

　　谷底亡魂忽然一嘆道：「唉，異數，異數，這山腹中步步險機，尤以這間石室為最，以老夫的一身所學，當年進入此室，也落得九死一生，雖然僥倖得保一命，但已成了廢人，而你……，咳，這該是天意吧！」

　　于梵一怔，急道：「老前輩，你也進來過麼，你可曾看到一部劍法？」

　　他有點急不及待，話音一落，人已朝向那座黃色的石壁大步行去。

　　就在他身臨切近，將要舉掌去推石壁之際，谷底亡魂突又出聲喝止道：「年輕人，趕快住手！」

　　于梵猛一猶疑道：「老前輩……」

　　不待話落，谷底亡魂已經接口道：「年輕人，你聽著，這黃色石壁雖然是唯一的出路，但卻另有啟開的機關，你若是不明究裏地冒然去推，恐怕馬上就有殺身之禍！」

　　于梵大吃一驚道：「那麼這啟開的機關……？」

　　谷底亡魂道：「啟開的機關就是那張石桌，你將桌面右旋三匝，左旋兩匝，然後向上一提，就可以出來了！」

　　于梵遵照他的指示施為，果然，嘩啦一聲，那座黃色的石壁突然沉入地下，立即現出一座門戶來。

　　門戶外面的甬道中，站著一名蓬首垢面斷腿缺臂的人，可不正是那日所見的谷底亡魂？

　　于梵一怔，而後急趨而出道：「老前輩……」

　　話剛出口，谷底亡魂立即插言道：「年輕人，我知道你關心那部劍法，不錯，那部劍法是我得到了，不過自從那日見面之後，我已暗中決定要送給你了！」

　　于梵一聽，不由大出意外道：「君子不奪人之所愛，劍法既然前輩得了……」

　　谷底亡魂沒容他再說下去，已經接口笑道：「呵呵，年輕人，這是老夫心甘情願的奉送，誰說你奪來著！」

　　笑容在他的臉上，就像烏雲密佈的天空裏，偶而透出的一線陽光。

　　可是話到此處，像是猝然引發了心中潛在的感觸似地，笑聲一頓，喟然嘆道：「唉，本來這部劍法，我是應該送給另外一個人的，可是事隔多年，音訊渺然，誰又能斷定他是否還在人間！」

　　于梵聽得一怔道：「老前輩說的這人是誰？」

　　谷底亡魂道：「他是老朽義兄之子，名叫……」

　　話至中途，驀地又是一聲嘆息道：「唉！當年他只是個四五歲的幼兒，除去家人之外，誰又知道他的名字！」

　　于梵道：「可是老前輩的那位義兄呢？」

　　谷底亡魂道：「不錯，老朽的那位義兄乃是名傾天下的人物，他就是……」

　　說到這裏，臉色突然一變，連忙岔開道：「年輕人，石壁馬上就要升起，有什麼話等會再說吧！」

　　果然，就在此時，那座沉入地下的黃色石壁，已在一陣軋軋聲中升了起來。

　　甬道中立即又變得一片漆黑。

　　谷底亡魂道：「年輕人，這一次你可緊跟著我，別再走散了！」

　　話畢咚咚連響，只聽拐杖點地聲中，人已向前行去。

　　于梵亦步亦趨，緊隨其後。

　　他此時內功大進，雖說還算不上暗中視物如同白晝，但對四周的概略情形，卻已能夠看得清清楚楚。

　　地下雨道，密如蛛網，半個時辰的行程中，連變了十三個方向，終於，谷底亡魂停下腳步道：「好，就是這裏了！」

　　話舉揚起手中的拐杖，猛然向兩道石壁上一點……

　　頓時，壁上現出一座門戶來。由這座門戶進去，乃是一間石室。

　　這地底世界有一個奇怪的地方，任何一間石室全都珠光輝映，纖毫畢現，可是一旦出了室門，便是滿眼漆黑寸步難行。

　　這間石室也是一樣，室中雖然陳設簡單，但卻到處鑲嵌著耀眼的明珠。

　　二人入室之後，谷底亡魂立即在臥榻下取出一本羊皮紙的小冊子，遞交于梵道：「年輕人，這就是那部劍法，現在老朽將它交給你，你快收下吧！」

第四十八章　絕世劍訣

　　秘笈當前，不惜捨命相爭，太陽真解的事就是前輩之鑒。

　　而今谷底亡魂肯將已經獲得的絕世劍法拱手送人，這已經算是奇蹟了，然而奇蹟還在後面！

　　原來于梵聽後，非但沒有伸手去接那部劍法，反而連連後退道：「老前輩，這個在下可不敢接受！」

　　谷底亡魂大出意外道：「為什麼？」

　　于梵道：「如若在下沒有猜錯的話，老前輩落到如今這般情形，可能全是這部劍法之賜！」

　　谷底亡魂道：「對，你的確沒有猜錯，不過……」

　　于梵插口道：「前輩既已付出了如許代價，無論於情於理，這部劍法都應該是你的，縱然你那位義兄之子尚在人間，我想他也絕不會隨便接受你這部劍法，何況小可！」

　　谷底亡魂驚然動容道：「罷了，罷了，滔滔江湖之中，居然還有你這種血性男兒，看來皇天似已無意毀滅武林了！」

　　于梵面上一赤道：「這是應該的，前輩這樣一說，倒叫小可無地自容了！」

　　谷底亡魂臉色一正道：「年輕人，實對你說吧，以老朽這種殘廢之身，根本已經無法去練這種劍法了！」

　　于梵道：「若果前輩之言屬實，你那位義兄之子應該可以接受了！」

　　隴亡魂道：「年輕人，你不用推辭了，別說老朽那位義兄之子生死莫卜，縱然他此時就在眼前，甚至已由老朽手中取得了這套劍法，我也要勸他轉贈於你！」

　　于梵不解道：「這又為什麼？」

　　谷底亡魂正色道：「因為這部劍法我已經全都看過，的確稱得上艱深奧妙，若無極高的悟性與稟賦，縱然得到了也是如同廢紙一般！」

　　說完之後，立即把那本羊皮紙的小冊子，硬塞到于梵手裏。

　　根據天曉得的留言判斷，他說的當然全是實情，怎奈人家九死一生得到的東西，自己平白地接受了，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滿腹遲疑中，他終於心中一動，說道：「既蒙老前輩的厚愛，這部到法我就厚顏拜領了，不過無功不受祿，那日前輩打算要我辦的事情……」

　　谷底亡魂揚眉一笑道：「這事別慌，等你練成劍法之後我們再談吧！」

　　話落伸手在枕下不知如何地一扳，突聞嘩啦一聲，榻後又復現出一道門戶來。

　　這地下重門疊戶，外表偏又看不出一絲痕跡，若無此人，真難找尋甬道。

　　于梵正自暗暗驚奇之際，谷底亡魂卻已連聲催促道：「年輕人，進去吧，這就是劍法主人指定練功的地方！」

　　于梵霍然警覺，不過他並沒有馬上進去，反而向後一撤道：「老前輩，請你原諒小可的不識抬舉，如果你不先行說明要我辦的是什麼事，小可情願不練這套劍法！」說時雙目光芒閃動，顯然心意甚決。

　　谷底亡魂見狀，無可奈何地笑道：「年輕人，既然這樣你就聽著同其實我要你辦的也並非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只不過想請你找個人吧了！」

　　于梵心中一動道：「什麼人？可是你那位義兄之子？」

　　谷底亡魂道：「不錯，就是他，假如今生我要是找不到他，九泉之下實在無顏見我那位義兄之面！」說時連連長嘆，臉上滿是憂傷之色。

　　于梵見狀，立即插口道：「前輩是否能夠提供小可一些線索？」

　　谷底亡魂神色一振，說道：「當然，你離開此地之後，可到巫山神女峰下去找鐵二娘，問他十五年前的那孩子怎樣了！」

　　于梵微微一怔道：「鐵二娘？鐵二娘是什麼人？」

　　谷底亡魂神情飛揚，高聲說道：「是一位巾幗英雄，女中豪傑！」

　　于梵遲疑道：「她會相信我麼？」

　　谷底亡魂一愣，半晌才道：「好吧，如果他要是不肯相信的話，你就把這個拿給她看……」

　　話畢由口袋裏摸出一紅一白兩顆珠子，雖然珠子還算很亮，可是那根穿在珠子上的銀線，卻早已變成漆黑的了！尤其是在這到處鑲嵌著明珠的石室裏，這一雙小小的珠子算得什麼！但，雖然如此，谷底亡魂卻顯得異常慎重道：「年輕人，你可聽清了，她見到這兩顆珠子的時候，一定會向你問起我……」

　　于梵插口道：「假如她要是問起前輩，我定會詳詳細細地告訴她，如果她想來的話，我更情願拋開任何重要的事為她帶路！」

　　于梵是個聰明人，顯然，他已猜到谷底亡魂與這位鐵二娘的關係。

　　不過他還不敢確定，因此這一番話，多少也含有幾分試探的意味。

　　果然，他這裏話音一落，谷底亡魂馬上大為著急道：「年輕人，你可千萬不能這樣做，假如她真要問起我來……」

　　于梵道：「在下應當怎麼說？」

　　谷底亡魂道：「你就說……說我已經死了吧！」

　　于梵道：「老前輩，這樣恐怕不妥吧？」

　　谷底亡魂連忙道：「妥，妥，年輕人，你一定要這麼說，假如你洩露了我的行藏，讓她找了來，我就……」

　　于梵見他停下口來，情不自禁地接口道：「就怎樣？」

　　谷底亡魂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般，廢然搖頭道：「唉，我這樣怎麼還能見他，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就只好自裁算了！」

　　顯而易見的，谷底亡魂當年與這位鐵二娘，縱然不是恩愛的夫妻，必也是一雙互許終生的情侶，他現在是自慚形穢，不敢再見他！

　　唉！這也難怪，像他此時一副醜模樣，縱然那位鐵二娘堅貞不移，他又何顏去面對昔日的愛侶呢？

　　于梵乃是情感極豐富的人，聞言不禁大生同情之心道：「好吧，老前輩，我遵照你的吩咐就是！不過我還不明白，你那位義兄之子……」

　　谷底亡魂一見他答應了自己的請求，神情頓時一鬆，沒待話落，立即插言道：「事情是這樣的！遠在十五年前，我那位義兄遭逢意外，不過事情沒有發生之時，我那義兄已有警兆，因此留言托孤，將他年僅三歲的幼兒交於老朽！」

　　于梵道：「既然他將幼兒交于前輩……」

　　谷底亡魂一面擺手制止他的插言，一面繼續說道：「可惜事為敵黨所悉，到處追蹤截擊，老朽為了掩蔽敵人的耳目，萬不得已，乃將那幼兒交于鐵二娘照料，自己則冒險逃入此谷！」

　　于梵道：「這地方極為隱秘，前輩是怎麼知道的呢？」

　　谷底亡魂略一遲疑，終道：「因為我那義兄藏有一份秘圖！」

　　「有關這亡魂谷的秘圖？」

　　「不錯！」

　　于梵心頭一動道：「你看過？」

　　谷底亡魂道：「老朽哪裏看得懂，僅只是聽我義兄約略談過！」

　　于梵若有所悟似地連連點頭道：「是了，你那位義兄身遭意外想必定與這份秘圖有關？」

　　「一點不錯！」

　　「但不知你所說的仇家又是什麼人？」

　　谷底亡魂臉上突然現出一層憤慨的神色，恨聲說道：「此人就是……」

　　他話剛出口，突又喟然一嘆道：「唉，不說也吧！」

　　于梵大愕道：「老前輩，你……？」

　　谷底亡魂黯然搖頭道：「年輕人，這並非老朽有意賣關子，實在是因為此人名傾天下，今天我縱然說破了嘴唇，恐怕你也未必相信！」

　　于梵不捨道：「前輩，你何妨……」

　　話剛出口，谷底亡魂立即插言制止道：「時間寶貴，你快進室去習練那套劍法吧！」

　　明顯得很，縱然再問下去，他也未必肯說！

　　可是，今天若不問個端倪，這悶葫蘆叫人有多難受！

　　于梵雙眼一轉，忙道：「老前輩，練習劍法何必一定要進那間石室，我就在此地練習不成麼？」

　　他這樣說當然是藉詞拖延，準備伺機再行發問！

　　可是，沒想到谷底亡魂聞言之後，竟然毫不遲疑地一口回絕道：「不成！」

　　斬釘截鐵的兩個字，聽得于梵一愕道：「為什麼？」

　　谷底亡魂冷然道：「為什麼你翻開那小冊子就知道了！」

　　這還不簡單，小冊子如今就在于梵的手上，他先是一愣，然後一伸手，已將小冊子的第一頁揭了起來。

　　小冊子翻開了，為什麼的謎底一看便知！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看，突然，谷底亡魂手中的拐杖一揚。

　　嘩啦！剛剛揭起的一頁，又復重新合攏。

　　于梵剛自一怔，就聽谷底亡魂冷然說道：「年輕人，假如你想習練這套劍法的話，最好還是等到進入石室之後再看！」

　　于梵又是一怔道：「為什麼？」

　　谷底亡魂道：「為什麼我早已經說過了！等你翻開手中的小冊子馬上就會知道！」

　　「這可妙了！為什麼翻開小冊子就知道，可是這小冊子卻又不准自己在外面看！他的意思非常明顯，要自己立即進入石室！好吧，我于梵近來經過的風浪也不少了，又何在乎再多一次？這石室中縱然是刀山油鍋，今天也得闖他一闖！」于梵一念及此，頓時坦然一笑，昂首闊步，直向石室行去。

　　于梵行至石榻邊，微一騰身，人已飄進石室。

　　雙足落地，正想打量一下室中的陳設，想不到剛一轉臉，突聞嘩啦一聲，進來的門戶，已在這一瞬間關閉。

　　好在于梵連經變故，這一點點變化已經不在他的心上，僅僅一皺眉，便又恢復了原有的鎮靜。

　　這間石室很大，寬廣都在十丈左右，不過室中空洞洞地，一眼就已全部看清。

　　四周的石壁，呈現一片淡綠顏色，在這些綠油油的石壁上，分別有一隻指頭大小的紅色圓圈，上下四方，一共是六個。

　　唯一不同的是迎面那座石壁，因為壁上去那隻指頭大的圓圈之外，尚還用上好的白石雕著兩隻石手。

　　這一雙栩栩如生的石手，五指平伸，掌心向上，捧著一支寶劍。

　　若要把這支劍稱做寶劍，實在是過分了點，因為這僅不過是一支木劍，非但木質粗糙，並且雕工也不精細，比一般孩子的玩具還不如。

　　谷底亡魂硬要自己進來練劍，想必就因為此地有這支木劍！

　　于梵淡然一笑，心想，這真是大可不必，自己腰間的青鏈軟劍，比起這把木劍來，豈不強過百倍？

　　他可不知道這樣自作聰明，竟然平白地錯過了絕世機緣。

　　後話不表，且說于梵一笑之後，立即打開那本羊皮紙的小冊子。

　　不錯，小冊子上說得明白，為什麼練劍一定要進這間石室呢？因為這間石室中藏有一部圖解。

　　圖解與小冊子上的文字配合，才是一部完整的劍法。

　　這部圖解藏在室中壁櫥裏，那壁櫥的位置，就在當面石壁上兩隻石手的下方。

　　不過，小冊子上另外還談到一點，說是這間石室一經有人進入之後，外面便無法開啟。

　　開啟的機關轉入了室內，就是上下四方石壁上六隻指頭大的紅色圓圈。只要在那些圓圈內同時向下一按，石室的門戶便會重新打開！

　　照說既已知道了開啟的方法，應該是沒有問題了，然而事實上問題才大呢！

　　因為小冊子上說的是「同時」，試想一個人只有兩隻手，怎能同時分顧到六個方向？就算生有六隻手吧！可是石室寬廣十丈，勢必也要顧此失彼，若想六方兼顧，除了需有六隻手外，還得有五丈長的胳膊才成！

　　這樣的條件幾乎是不可能！

　　不過，這位天曉得做事雖絕，但卻處處全都留有一線希望！

　　因為他那套劍法，除去變化神奇之外，更特別注重內力與速度，只要你將劍法練成，則劍勢揮動快如閃電，劍尖上的勁氣自然迸發。

　　這種脫刃而出的劍氣，足以彌補臂長的不足，速度更可抵消時間上的差異。

　　換句話說，他這套劍法就是開啟室門的寶鑰，劍法練成便有出困之望，否則便只有活活地餓死在這石室之中。

　　于梵現在明白了，怪不得谷底亡魂不讓自己先看這本小冊子，原來他是恐怕自己知道這些情節之後，將會膽怯不敢進來。

　　本來于梵心頭還有幾分忐忑之意，可是一念及此，頓時豪氣大發，沉聲一笑道：「嘿嘿，谷底亡魂，你也太小看我了，我于梵豈是畏險怕難之人！」

　　話音一落，大步而前，在那兩隻石手下輕輕一推……

　　果然，石手立即現出一座壁櫥。

　　櫥中放著一幅折疊的黃綾，于梵伸手取起，抖開一看，當下神情一怔，頓時兩道目光被上面所繪的圖形黏住了！

　　原來黃綾上繪著數十幅揮劍作勢的羅漢圖，無論由什麼角度來看，這些圖形的姿勢都奇怪絕異，隱隱顯露出無窮的奧妙！

　　可是令人不解的是，經過仔細的打量，這些圖形卻又笨拙無比，一無是處！

　　驚愕之餘，于梵趕緊翻開那本小冊子……

　　他初看時連連皺眉，再看後不住點首，終於微微一笑，抬掌摘下了腰間的軟劍，依照黃綾上所繪的圖形，慢慢地比劃起來。

　　圖形畫得清楚，文字說得明白，于梵又是智慧極高的人，練起來那還不容易！

　　可是說也不信，這些圖形雖然看來簡單，但等真正的模仿起來，卻感覺到縛手縛腳，東也不是，西也不好，往往一個姿勢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還仍然難得神髓。

　　他這樣認真苦練，已經不是為了出困，實實在在是被那些奇詭絕奧的怪異劍招所吸引。

　　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一天、二天、三天過去了，于梵依然沒有出來！

　　流光如矢，緊接著又是三天，仍舊不見半點動靜！

　　是他的智慧不夠，還是內力不足？一個人七日不進飲食便要餓死，現在已經是六天了，假如他再不能練成那套劍法，恐怕真要……

　　但，就在第七天的早晨，練劍石室的門霍然開啟，于梵大步走了出來！

　　六天多的時間沒進飲食，縱然僥倖沒有餓死，恐怕也是饑渴交加疲憊不堪了！

　　可是，走出練功石室的于梵，此時非但沒有一絲饑渴之態，反而竟顯得精神飛揚，神采奕奕！這大概全是那塊大石與兩粒靈丹的功效！

　　不用說，他的劍法是練成了！

　　可是滿面笑容的于梵，身形一進入外間，頓時神色一變……

　　原來外間裏顯得非常凌亂，僅有的幾件東西，似乎都被人搜查過，谷底亡魂則更蹤跡渺然！

　　于梵心頭一怔，情不自禁地驚叫一聲：「老前輩！谷底亡魂老前輩！」

　　石室中傳來陣陣空洞的回聲，但除此以外，依舊不見半點回音。

　　于梵知道事不尋常了．一晃身，出了石室……

　　就在他一腳跨出石室的瞬間，突然眼睛一亮，室外兩道中發現了一件東西。

　　雖然甬道裏一片漆黑，可是于梵此時已能暗中視物，是以一眼之下，就認出那是谷底亡魂的拐杖。

　　這一來，于梵幾乎可以斷言，谷底亡魂一定出了變故，不然以他那殘廢之身，如何能夠離得開這枝拐杖？

　　稍稍一怔之後，于梵立即晃動身形，大踏步追了下去。

　　數日之隔，于梵如同換了一個人般，在這漆黑一團的地底隧道裏，竟然穿梭往來奔馳如飛。

　　兩個時辰轉眼過去了！

　　在這密如蛛網的地下隧道裏，于梵像是大海撈針一般，哪裏去找谷底亡魂的下落！

　　可是，就在他漸感失望之際，突然在一條鋪滿了鬆軟細沙的隧道裏，發現了一行足跡。

　　要知道地底世界，極罕人蹤，于梵心中一動，立即尾隨著足跡慢慢地向前搜索下去。

　　半個時辰中，他轉換了七個方向，終於，在一座岩洞中鑽了出來。

　　抬眼四望，只見蔓草荒山枯林如畫，顯然這已經不是亡魂谷的範圍。

　　看情形谷底亡魂被人劫持了！

　　這是誰幹的呢？他劫持谷底亡魂的用意何在？

　　但不管如何，此人能夠找到這種地方將人劫走，可見絕非泛泛之輩！

第四十九章　鋒芒初試

　　就在他思量之中，突然，山崗後陡然傳來一聲驚叫，緊接著便見一名白衣少女，由疏林中快步奔了出來。

　　于梵一見這少女的身形，心中剛自一動，就聽另一個粗豪的聲音怪笑道：「嘿嘿，好丫頭，你還想走麼？別做夢了！」

　　話聲中一名藍衣大漢，快如鷹隼般橫空而下，身形落處，剛好擋住了白衣少女去路。

　　少女再次發出一聲驚叫，立即剎住了腳步。

　　就在這瞬間，于梵已經看清這少女的面目……

　　柳葉眉，瓜子臉，懸膽似的鼻梁下配著一張櫻桃小口，可不正是點蒼居士歐陽子修的掌珠歐陽玉！

　　小妮子顯然遇上了勁敵，只見她釵橫環墜，額角沁汗，手中牢牢地抓著長劍，滿臉全是緊張之色。

　　藍衣大漢目注歐陽玉，兩手分握尖刀，得意萬分地露齒獰笑道：「嘿嘿，丫頭，你聽著，把劍放下，只要你給大爺痛快，等會大爺保證也讓你死得痛快，否則……」

　　歐陽玉不待話落，早已氣得臉色鐵青，當下牙根一咬，叱道：「該死的狗賊，你亂嚼什麼舌頭，看劍！」

　　手腕翻處，劍尖灑出一縷寒輝，倏地一聲，直奔鋼衣大漢心窩刺到。

　　盛怒之下，她已施出了看家本領。

　　然而藍衣大漢顯然棋高一著，見狀竟然毫不介意地呵呵大笑道：「賤丫頭，你既然敬酒不吃吃罰酒，那麼大爺就只好給你來個霸王硬上弓了，丟劍！」

　　雙肘一分，尖刀電捲。

　　噹嘟！

　　果然，歐陽玉手中長劍，被他應聲擊落地面。

　　小妮子見狀驚魂四散，一時瞠目結舌，呆呆地恍如泥塑木雕一樣，竟連逃跑也忘記了！

　　藍衣大漢見狀，不由雙眉一揚，露出滿臉邪笑道：「嘻嘻，丫頭，現在你該知道大爺的厲害了吧！」

　　話聲中邁開大步，直向歐陽玉欺進。

　　歐陽玉有劍尚且不敵，現在空著兩手，顯然只有聽憑擺佈了！

　　可是，就在那藍衣大漢志得意滿，以為到了口的肥羊絕對逃不出饞吻之際，突然背後傳來了一聲斷喝：「站住！」

　　聲如裂石……

　　歐陽玉猛然驚醒！

　　藍衣大漢也霍然轉過臉來！

　　原來這時于梵已經不知不覺地到了他的背後。

　　本來藍衣大漢耳聞那沉渾的喝聲，心中不無驚駭之感，不料轉過臉來，看到的竟是這麼個衣衫不整的年輕人，頓時又恢復了他原先的狂態，目注于梵，滿面不屑地沉聲冷笑道：「嘿嘿，小輩，是你在叫麼？」

　　于梵沉聲答道：「不錯！」

　　他心中惱恨這大漢的淫邪，因此說話之際，面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抹煞氣。

　　可是，藍衣大漢根本就沒把他放在眼裏，聞言眉梢一挑，放聲狂笑道：「哈哈，小輩，你叫大爺站住，打算幹什麼？」

　　于梵一聽，怒氣更甚道：「我打算教訓教訓你！」

　　藍衣大漢雖然見到于梵的怒態，但仍毫不介意地笑道：「教訓我？嘿嘿，小輩，就憑你麼？你的狗膽倒是不小啊！好吧，你先報個名來大爺聽聽，看看是配也不配！」

　　于梵冷笑一聲：「該死的東西，既然如此，那你就聽清了，小爺姓于名梵……」

　　藍衣大漢一聽，不禁連連搖頭道：「于梵？嘿嘿，小輩，你大概初次出道吧？這名字大爺沒有聽過！」

　　于梵冷哼一聲……

　　可是還沒等他開口，歐陽玉突於此時插言道：「他的外號叫做武林一絕！」

　　當然，她抬出這外號來，目的是想把那藍衣大漢嚇住。可是藍衣大漢聽後，非但沒有如她所料般被嚇住，反而雙眼一翻，縱聲狂笑道：「哈哈，武林一絕？小輩，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本來這只是般若神僧告訴他的連絡暗語，可是上次自己就是這麼告訴歐陽玉的，此時怎麼能不承認？因此他略一遲疑，立即答道：「不錯，你是不肯相信是麼？」

　　藍衣大漢一愕之後！再次狂笑道：「哈哈，小輩，別騙你大爺了，你絕在什麼地方？是拳掌還是……？」

　　話尚未落，陡聞嗆嘟一聲，于梵已經撤出了腰間的軟劍，揚聲冷笑道：「該死的賊子，小爺絕在這裏，你是否打算試試！」

　　信手一抖，青芒亂顫。

　　藍衣大漢看得神色一動道：「小輩，你是武當弟子？」

　　「不是！」

　　「是華山？」

　　「也不是！」

　　「那麼你是五大劍派中的哪一派？」

　　于梵叱道：「什麼五大劍派，小爺哪一派也不是！」

　　藍衣大漢雙睛一轉，突然揚眉厲笑道：「嘿嘿，好小輩，你連五大劍派都不知道，哪裏還配用此好劍，趁早給我拿過來吧！」

　　兩手一晃，尖手移處，一連四招，直奔于梵上中下三路一齊攻來。

　　這大漢手中的尖刀雖短，但招式卻是非常詭奧，但見寒芒閃動，端的是又狠又辣！

　　歐陽玉似已吃夠了這大漢苦頭，見狀情不自禁地失聲驚叫道：「啊！于梵快退！」

　　臨陣脫逃？雖然這是婦人之見，但卻並非沒有她的理由，因為她所知道的于梵，的確接不下藍衣大漢的這一招！

　　可不是，于梵那一身輕功還是她教的呢！

　　她怎麼也想不到，于梵自從與她分手之後，已經連番獲得奇遇，功力精進，一日千里，早已不是昔日的吳下阿蒙了！

　　她這裏叫聲方落，就聽于梵朗朗大笑道：「好賊子，想要小爺這把寶劍麼？好吧，今天只要你接得住，小爺就送給你！」

　　手腕一推，軟劍抖得筆也似直，微微地向左右一擺，只聽叮噹兩聲迴響，火花飛射中，藍衣大漢手中的尖刀，立即向外盪開。

　　輕輕鬆鬆，毫不著力！

　　可是，就這樣藍衣大漢已經感覺到兩臂酸軟，尖刀差一點脫手飛去。

　　一剎那間，藍衣大漢的臉色全變，全身情不自禁地連退數步，顫海道：「小輩，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于梵冷笑一聲：「該死的狗賊，我不是對你說過了，小爺姓于名梵！」

　　藍衣大漢駭容未退道：「那你剛才使用的劍法……？」

　　于梵冷笑道：「我使用的劍法如何？沒看仔細麼？好，現在再看一遍！」

　　話音一落，軟劍上揚，身未動，步未移，可是，冷厲的劍氣卻已透刃而出。

　　顯然，藍衣大漢已經看出了這一劍的厲害！

　　因此沒待于梵的劍勢攻出，陡然間一聲怒嘯，身形凌空拔起，如同蒼鷹搏兔般直撲了過來。

　　這大漢的確也有一手，人在半空，兩柄尖刀出其不意地脫手飛到，緊接著兩臂連揮，快如閃電般連攻五掌。

　　這要是在七天以前，于梵縱然避得開兩栖尖刀，也躲不過他那排山倒海的掌勢。

　　可是七天之後的現在，于梵哪裏還會把他放在眼下，只聽一聲暴喝：「狗賊該死！」

　　手臂猛然一抖，軟劍頓時化作一團寒輝，直向大漢撲來的身形迎去。

　　慘號過處，血花飛濺……

　　歐陽玉驚叫一聲：「不要殺他！」

　　可是，遲了，他叫聲未畢，突聞叭叭叭三響，那大漢頓時分為三段，由空中摔落地面。

　　當然，一個人變作了三段，縱然是華佗再世，扁鵲重生，也是救不活他了！

　　歐陽玉見狀跺腳道：「可惜，可惜！」

　　于梵愕然道：「歐陽姑娘，你說什麼可惜？」

　　歐陽玉道：「我說你將此人殺死太可惜了！」

　　于梵笑道：「姑娘的心腸太軟了，武林中人雖然力戒殺生，可是此人滿臉戾氣，惡性已深，如果今天我不趁機將他除去，恐怕……」

　　歐陽玉不待話落，連忙插口道：「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于梵微怔道：「姑娘的意思是……？」

　　歐陽玉道：「我說你這樣將他殺死，許多事情就問不出來了！」

　　于梵道：「姑娘打算問他什麼？」

　　歐陽玉用手一掠散亂的頭髮，說道：「要問的事情多得很呢，比如說，他姓什名誰，是什麼身分？」

　　于梵一怔道：「怎麼？他姓什名誰是什麼身分，難道姑娘也不知道麼？」

　　歐陽玉道：「你不信？」

　　于梵道：「既然這樣，那你為什麼和他打起來？」

　　歐陽玉道：「我怎麼會和他打，是他要和我打嘛！」

　　于梵道：「不管誰和誰打，事情總得有個原因啊！」

　　歐陽玉道：「你要問原因，連我自己也弄不清楚？」

　　于梵道：「那你就說說事實經過吧！」

　　歐陽玉略一尋思道：「好吧，事情經過是這樣的，我早上由此地經過，無意中發現樹林裏停著一輛馬車……」

　　于梵插口道：「車上有人麼？」

　　歐陽玉道：「有，車上有兩名大漢！」

　　于梵抬著地上的屍身道：「他就是其中之一！」

　　歐陽玉道：「不錯！」

　　于梵微微一頓道：「好，請繼續說下去！」

　　歐陽玉道：「我正想離開，想不到就在這個時候，突見山洞中走出一個人來！」

　　于梵神情一動道：「哪一個山洞？」

　　歐陽玉道：「就是你出來的那個山洞！」

　　于梵情不自禁地一震，急道：「是什麼人？」

　　歐陽玉道：「一名灰袍人！」

　　于梵道：「長相如何！」

　　歐陽玉道：「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于梵道：「他的面容呢？」

　　歐陽玉搖頭道：「他臉上戴著人皮面具，我無法看到他的面容！」

　　于梵心中大奇道：「請姑娘說下去，這人出來以後怎樣？」

　　歐陽玉道：「這人出洞以後，立即將挾在腋下的一名老人放置車上！」

　　于梵心頭猛地一震道：「什麼？他挾著一名老人？那老人是什麼模樣？」

　　「這老人斷腿折臂，形容枯槁……」

　　于梵心頭狂跳，情不自禁地插口狂叫道：「他？是他！一定是他！」

　　他口中的「他」，當然是指谷底亡魂，可是歐陽玉卻不明白，聞言頓時一愣道：「怎麼？你認識那怪老人？」

　　于梵急道：「認識認識！歐陽姑娘，請你快說，那灰袍人將怪老人放置車上以後的事情！」

　　歐陽玉道：「以後的事情沒得可說的了，那灰袍人將怪老人放置車上以後，便叫這大漢下來殺我！」

　　于梵道：「那麼他自己呢？」

　　歐陽玉道：「他自己和另外一名大漢，趕著馬車先走了！」

　　于梵神色一動道：「走了？向什麼地方走了？」

　　歐陽玉向前面的山腳一指，說道：「就由那裏轉過去，往東走了！」

　　于梵一怔之後，突然向歐陽玉一揖道：「多謝指點，在下非得趕上他們不可，現在告辭了！」話音一落，快步而去。

　　十里鋪，是個不大不小的市鎮。

　　鎮東首，有一家客棧！

　　于梵在客棧裏憑窗獨坐，雙眉緊鎖，神情顯得非常的懊惱。

　　說起來實在也難怪，三天了，三天苦苦的搜巡，別說沒有找到劫持谷底亡魂的人了，就連那輛馬車也像石沉大海般蹤跡不見。

　　他真後悔那天走得太快！

　　不然歐陽玉若能一起跟來，多少該也有個人可以商量啊！

　　下一步該往何處去？

　　一時之間，他竟有點拿不定主意！

　　可是吃飽了，喝完了，總不能老是坐在這裏啊！

　　無可奈何之下，他終於結了帳，出了店……

　　本來他心緒已經夠煩的了，怎奈令他厭煩的事卻偏偏接踵而來，就在他剛剛一腳跨出店門的時候，突聞一聲驚咦，緊接著，四條人影一晃而來。

　　這是四名黑衣背劍的道人，他們一並排擋在于梵的前面，四雙眼睛像是燃燒的火炬，灼灼地緊盯在于梵的臉上。

　　于梵皺了皺眉頭，然後身形一側……

　　他雖然不高興，但卻不願惹事，因此想從旁邊繞過去。

　　可是，他身形剛一動，四名道士晃肩邁步，重又將他去路擋住。

　　是泥人也有個土性，何況是他于梵，更何況是在他心緒不佳的時候！

　　他顯然忍不下了，雙眉一揚，怒道：「四位想幹什麼？」

　　四名道人之中，一名面色蒼黑的應聲上前一步道：「無量壽佛，小施主可是姓于麼？」

　　于梵道：「不錯！」

　　那道人又道：「施主是不是單名一個梵字？」

　　于梵再次答道：「不錯！」

　　他每次只答兩個字，十足表示心中的不耐！

　　可是，那道人卻不管這些，聞言雙目一亮道：「無量壽佛，這真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小施主，你可知道我幾個已經尋你多日了麼？」

　　歷經江湖是非，于梵顯然鎮定得多了，聞言雖然心中驚愕，但仍毫不動容地冷冷說道：「你尋我幹什麼？」

　　這時候，另外一名神情倨傲的道人上步插口道：「嘿嘿，此處不是談話之所，道爺們在鎮東松林邊等你，你去就明白了！」

　　于梵輕嗤一聲，轉臉就走！

　　他走是走了，不過走的卻是西方，看樣子他若不是弄不清方向，那就是不想走了！

　　當然，這兩種原因，以後面的成分大些！

　　可是，這四名道人既是存心找他，他不想去能成麼？果然，他剛剛跨出數步，就見那神情倔傲的道人雙眉一挑，沉聲怒笑道：「嘿嘿，姓于的，雖然天涯遼闊，可是眼前已經沒有你藏身之地了，依我看還是隨道爺們乖乖地一起走吧！」

　　話音未落，人已晃身趕了過去，雙足落實，又把于梵的去路攔住。

　　得寸進尺，欺人太甚，于梵怒火上升，不禁聲音一沉道：「假如我今天要是不去呢？」

　　神情倨傲的道人似乎並未把于梵的怒色放在心上，聞言報以冷笑道：「你肯去萬事皆休，嘿嘿，假如不去的話，道爺們可要用強了！」

　　于梵一聽，怒意更熾，不禁雙眉一挑，仰面狂笑道：「哈哈，好一個狂妄無知的雜毛，你今天用強又能如何？」

　　這一聲「雜毛」馬出口，四名道人臉上同時變色，只聽嗆嘟啷連聲脆響，四支寶劍同時出鞘。

　　那面色蒼黃的道人神情鄭重，緩步而上道：「小施主，刀劍無眼，依貧道相勸，你還是跟我們一起去吧！」

　　于梵一聲長笑，反手摘下了腰間軟劍，沉聲答道：「哼，不錯，刀劍的確是無眼，四位若再糾纏不清，就休怪我于某無禮了！」話畢一振手腕，軟劍如同靈蛇亂顫，頓時寒芒飛灑，冷氣迫人。

　　四名道人駭然一怔。

　　就在他們驚怔之中，于梵則已重新邁開大步，昂首不顧而去。

第五十章　危在旦夕

　　四名道人互視一眼，僅僅是一陣短暫的沉默，然後大喝一聲，四支長劍揮動，直奔于梵背心攻到。

　　這四名道人的功力全都不凡，端的是劍動風生，寒芒奪目。

　　不過，就在他們四支長劍將要觸及于梵背心的剎那，突聞一聲龍吟長嘯，于梵已然拔身而起，半空中扭身出招。

　　四名道人一劍走空，心中就知不妙，怎奈沒等他們定過神來，一蓬青濛濛的光網已自當頭罩落。

　　這一招奇詭絕奧，凌厲非凡，四名道人根本做夢也沒想到，眼看避無可避，不禁嚇得魂飛魄散。

　　但，就在他們自份必死的當兒，突聞一聲冷哼，滿天光芒，驟然一齊斂去，再看時，于梵竟已自動地撤招飄出丈外，只見他雙目閃動，沉聲說道：「你們是武當派的麼？」

　　四名道人驚魂乍定，懦聲答道：「不錯！」

　　于梵再次說道：「這樣看來，各位多日來到處找我，定然是想替貴派銅冠道長報仇的了！」

　　四名道人嘿嘿連聲，目光中頓時現出一抹恨意道：「一點不錯！」

　　于梵聞言發出一聲冷笑道：「嘿嘿，好一個一點不錯！可惜啊，可惜！」

　　神情倨傲的道人聽得雙眼一翻道：「可惜什麼？」

　　于梵不屑地笑道：「可惜你們這一班糊塗蟲，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明白！」

　　神情倨傲的道人聽得大怒，只見他雙眉一挑……

　　就在他將要發作而尚未發作的時候，那名面色蒼黑的道人卻已搶先發話道：「小施主這話是什麼意思？」

　　四名道人之中，以他的年齡最長，顯然，他已聽出了于梵的話中有話！

　　于梵幾次欲言又止，終於輕喟一聲道：「雙方立場不同，此時此地我縱然說破了嘴唇，你們也絕對不會相信，不過為了武林道義，在下謹請歸告貴派掌教，就說殺銅冠道長是貴派自己人下的毒手……」

　　話剛至此，那神情倨傲的道人插口大喝道：「胡說，本派之中怎會有這種人！」

　　于梵道：「有與沒有，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不過目前最要緊的是銅冠道長死後，貴派掌門人已經危在旦夕，尚望他能諸事小心，善自珍重，也就不負小可今日的一番苦心了，再見！」話音一落，大步而出。

　　這四名武當道人，也不知是被于梵詭奧的劍招嚇住了，還是真已被他說動了，總之不管怎樣，他們眼見于梵離去，卻全都面面相視地沒有追趕。

　　且說于梵出了十里鋪，只覺武林紛爭波譎雲詭無有已時，不禁倏然長嘆。

　　可是，他這裏嘆息未已，突聞連聲驚呼道：「于梵，于梵！」

　　聲音嬌脆，如囀黃鶯，抬眼一看時，只見一名白衣人兒，如同蝴蝶飛舞般翩然飄來，可不正是歐陽玉！

　　于梵心中一喜道：「歐陽姑娘，怎麼是你啊！」

　　歐陽玉一面奔跑，一面嬌笑道：「怎麼了，你不歡迎我來！」

　　于梵快步迎了上去道：「這是哪裏的話，剛才我還在念著你呢！」

　　歐陽玉這時已到身前，聞言霞生雙頰，芳心款款，秀目無限深情地一瞥道：「這是真的麼？」

　　于梵道：「當然是真的！啊，我正想請問你呢，那日你看到的馬車是什麼式樣？」

　　歐陽玉秀眉一揚道：「好啊，原來你念著我只是為了這輛馬車啊！」

　　于梵一聽，連忙陪笑道：「哪裏，哪裏，姑娘別誤會了，其實這只不過是附帶的原因！」

　　歐陽玉道：「附帶的原因？那麼主要的原因呢？」

　　于梵心中一動，立即笑道：「姑娘，這還用說麼？」

　　歐陽玉道：「當然要說啊！」

　　于梵道：「好吧，既然姑娘不嫌唐突，那我就說了，主要的原因當然是因為姑娘麗質天生，如花解語，使人一見縈懷啊！」

　　俗語說得好，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這幾句話只聽得歐陽玉滿懷舒暢，轉嗔作喜，只見她美目流波但卻故作不肯領情似的小嘴一噘道：「呸，你這人也學壞了！」

　　于梵道：「姑娘，在下說的全是肺腑之言啊！」

　　歐陽玉眸珠發亮，但緊接著卻把鼻頭一皺道：「肺腑之言？恐怕不見得吧！我怎能比得上你的陳姑娘！」

　　于梵一愕道：「我的陳姑娘？我哪裏有什麼陳姑娘？」

　　歐陽玉道：「哼，別在我面前裝傻了，難道紅衣女陳翠綾不是麼？」

　　于梵急道：「姑娘可別這樣說，我與陳姑娘……」

　　歐陽玉冷笑插口道：「你與陳姑娘如何？難道我說錯了麼？」

　　于梵苦笑道：「我認識陳姑娘，事實上猶在結識姑娘之後，我們之間根本沒有什麼，姑娘這話真是從何說起！」

　　歐陽玉意似不甬道：「你們之間真的沒有什麼？」

　　于梵道：「姑娘相信與否，在下不願分辯！」

　　歐陽玉沒有說她信，可是她聽完之後，柳眉輕舒，春水漾波，看樣子她已經信了！

　　不過于梵經此一提，心中想起了捨身跳崖的夏蘋，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陣黯然。

　　可是，就在他黯然神傷的時候，卻聞歐陽玉笑道：「怎麼啦，于梵，是不是不高興了？來，我現在告訴你一項好消息！」

　　于梵道：「什麼好消息？」

　　歐陽玉秀眉一揚道：「你先猜猜看！」

　　于梵道：「沒頭沒腦地叫我怎麼猜？乾脆你說出來多好！」

　　歐陽玉笑道：「不成，一定要猜！我提你個醒兒怎樣？」

　　于梵道：「好吧！」

　　歐陽玉道：「你現在在幹什麼？」

　　于梵茫然道：「在和你說話啊！」

　　歐陽玉道：「不，我問你現在想幹什麼？」

　　于梵道：「不瞞你說，現在究竟想幹什麼，連我自己都還沒有拿定主意呢！」

　　歐陽玉又嗔又等地猛一跺足道：「咳，你這人是怎麼搞的嘛？剛剛見面的時候，你問我什麼來著？」

　　于梵一怔道：「我……我問你那馬車是什麼式樣啊！」

　　歐陽玉道：「對了，你不是到處找那馬車麼？」

　　于梵道：「是啊！」

　　歐陽玉道：「現在還想不想找……」

　　于梵道：「誰不想找，只是……」

　　話至此處，突然心中一動道：「姑娘，你……你說要告訴我的好消息，難道就是有關這輛馬車的事麼？」

　　歐陽玉微微一笑道：「沒想到你到底還有明白的時候，我還當你是木頭人呢！」

　　當然，事實上于梵並非木頭人，只不過因為他懷念死去的夏蘋，故而顯得心神不屬吧！

　　此時他似乎仍然沒能完全領悟歐陽玉話裏的意思，只是匆匆地說道：「姑娘，那就請你趕快說說看，有關那輛馬車的大小、形狀、顏色、裝飾，一切的特徵，就你記憶所及，說得愈詳細愈好！」

　　歐陽玉道：「愈詳細愈好？哼，依我看，這些根本就用不著說！」

　　于梵一愕道：「為什麼？」

　　歐陽玉道：「不為什麼，只為我已經找到了它！」

　　于梵一怔道：「什麼？姑娘，你說你已經找到了那輛馬車？」

　　「你不信？」

　　「信，信！請問姑娘，那輛馬車現在在哪？」

　　歐陽玉眸珠一轉，笑道：「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等你答覆之後，我就帶你去見那馬車！」

　　于梵道：「好，姑娘那就請快問吧！」

　　歐陽玉想了一想，道：「你找這輛馬車究竟想幹什麼？」

　　于梵道：「想救那可憐的老人！」

　　「就是那斷腿折臂的老人？」

　　「不錯！」

　　「你真認識他？」

　　「認識不多！」

　　「不多？他叫什麼總該知道吧？」

　　「他叫谷底亡魂！」

　　歐陽玉一愕道：「谷底亡魂？哪有這種名字？」

　　于梵笑道：「這當然不是他的真名實姓啊！」

　　「那麼他的真名實姓呢？」

　　「不知道？」

　　歐陽玉似不信道：「怪了，你連他真實姓名卻不知道，怎麼這樣不避艱險地一心想要救他？」

　　于梵道：「這實在也沒什麼可怪，雖說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實姓，但事實上他卻有恩於我！」

　　「有什麼恩？」

　　「不久之前他曾救過我，更曾將九死一生中得來的劍法送給了我！」

　　歐陽玉神情一動道：「劍法？你那日劍斬藍衣大漢的一招？」

　　于梵道：「那是其中最簡單的一招！」

　　歐陽玉更加神情震動道：「什麼？最簡單的一招便有如此凌厲，這是什麼劍法？」

　　于梵正待答覆，可是他話到唇邊，突又一笑道：「姑娘你這是問的第幾個問題了？」

　　歐陽玉格格笑道：「好吧，不問了，我現在就帶你去！」

　　碧水圍繞著山崗，山崗下，竹林中，若隱若現地露出一家農舍。

　　歐陽玉帶著于梵，雙雙來到了竹林邊，然後停下腳步，用手向農舍一指道：「看，就是這裏了！」

　　于梵抬眼細看，只見三間茅屋，外面圍繞著一圈籬笆，籬笆的門虛掩著，靜悄悄不聞人聲，不由心中一動道：「姑娘，你說那馬車？」

　　話方一頓，歐陽玉立即接口道：「馬車停在院子裏，一進門就看見了，不過那灰衣怪人功力不凡，你得當心些！」

　　于梵道：「好，你等在這裏，我一個人先進去！」話落長身而起……

　　歐陽玉見狀忙道：「不，我和你一起去！」纖腰一擰，緊隨于梵身後，雙雙撲向林中茅舍。

　　轉眼到達籬邊，可是，仍然不聞人聲。于梵一怔，立即揚聲高喚道：「裏面有人麼？」

　　他連叫三遍，聲音一次比一次高，可是任他叫破了喉嚨，依然不聞有人答應。

　　于梵懷疑地將目光望向歐陽玉，想不到，歐陽玉此時也是滿臉驚愕之色道：「咦，奇怪，我明明看到那輛馬車駛進去的，怎麼現在會沒人？」話畢上步，揚掌推開了虛掩的籬門。

　　門一開，裏面的情形頓時看得明明白白。

　　不錯，院子裏果然停著一輛馬車，歐陽五一眼之下，已經看出正是于梵要找的那一輛。不過，此時駕車的健馬卻已雙雙倒斃轅下，顯然事情又有了意外。

　　于梵心頭震動，驚呼一聲：「谷底亡魂前輩！」

　　人影晃處，只聽掩地一聲，人已到達車側，略一遲疑，伸手揭起了車簾。

　　車中沒有谷底亡魂的蹤影，但卻意外地發現一名大漢。

　　這時歐陽玉已經跟蹤而至，見狀不禁大愕道：「咦，奇怪，這是怎麼回事？」原來車中這大漢四肢僵直，面如金紙，雖然身上看不到傷痕，但分明已經氣絕多時了。

　　于梵道：「歐陽姑娘，這人……？」

　　歐陽玉道：「這人就是我所見到的那另外一名大漢！」

　　于梵道：「這樣說來，他該是那灰衣人的手下了？」

　　「理應如此！」

　　于梵仔細打量了一會，開口道：「嗯，這灰衣人的確是個可怕的人物！」

　　「怎樣可怕？」

　　「功高心狠，難道還不可怕！」

　　歐陽玉奇道：「你怎知道灰袍人功高心狠，難道你見過他！」

　　于梵道：「我雖然沒有見過他，可是你瞧他擊斃這大漢的手法，豈是一般武林高手辦得到的麼？」

　　歐陽玉一驚道：「什麼？你說這大漢是灰袍人自己殺的？」

　　「不錯！」

　　「有什麼證據？」

　　「車簾車篷俱都完好如初，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為什麼？」

　　「因為這已足夠證明，大漢被人擊斃，不是由車外下的手！」

　　「可是車內……」

　　于梵未待她話落，立即接口道：「車內雖然有兩個人，可是谷底亡魂在那灰袍人的掌握之中，要想出手暗算這大漢，事實上絕不可能！」

　　歐陽玉木然半晌，仍然不肯服氣道：「你說的雖也有理，可是灰袍人為什麼要殺自己的手下呢？」

　　「要解決這個問題，就非找到那灰袍人不可了！」

　　「灰袍人殺了這大漢還不早就走了，到哪裏去找！」

　　于梵道：「不見得，縱然灰袍人已經走了，我想他一定還有爪牙留下！」

　　歐陽玉道：「為什麼？」

　　于梵道：「因為他要除掉跟蹤他的人啊！」

　　歐陽玉正待數說于梵危言聳聽，想不到話未出唇，突聞連聲狂笑，緊接著三條人影疾掠而下。

第五十一章　武林一絕

　　來的是三名老人，看他們的衣著面貌，顯然年齡都在五十開外。

　　靠左的一個，灰髮垂肩，面色陰沉，腰間斜插著一枝鐵尺。

　　右面一人，白面無鬚，神情冷酷，左臂上套著一隻閃閃發亮的鋼環。

　　中間是一名禿頂老人，似乎三人之中以他的年齡最長，雖然他未帶兵刃，可是他那空著的兩手，手心上卻隱隱透出一層暗淡的紅光，不問可知，他在雙掌上一定練有獨門絕技。

　　三人身形落足，那面色陰沉的一個用目輕掃歐陽玉，頓時發出一聲冷哼道：「哼，不出神叟所料，這丫頭果然請來了幫手！」

　　那神情冷酷的一個，向于梵打量了一下，冷笑道：「嘿嘿，像這樣的幫手，就算再請幾個來也是白廢！」

　　于梵插言道：「閣下如此托大，諒非無名之輩！」

　　話音一落，當中的禿頂老人立道：「娃兒問得不錯，武林人稱荊山三義的就是我兄弟！」

　　歐陽玉神情一動道：「荊山三義？該不是荊山三怪吧？」

　　面色陰沉的老人猛把雙肩一揚道：「嘿嘿，丫頭小小年紀，怎地說話如此不知分寸！」

　　于梵心中一動，忙向歐陽玉道：「姑娘，荊山三怪是何許人物？」

　　歐陽五道：「是三個善惡不分，是非不辨的怪物，不過聽說他們幾十年來早已絕跡江湖，想不到竟躲在這裏！」

　　「好一個利口的丫頭，既然你已知道老夫兄弟的習性，那就準備如吧！」

　　話畢雙掌一提……

　　但是沒容他出手，那面色陰沉的一個已經冷笑道：「嘿嘿，殺雞焉用牛刀！大哥，收拾這兩個小輩，有兄弟效勞了！」

　　話聲中反手拔出腰間的鐵尺，大步走了過來。

　　于梵見狀，陡然斷喝一聲：「且慢！」

　　面色陰沉的老人鐵尺一揚道：「小輩你聽清楚了，要想求饒趁早免開尊口，假如有什麼遺言的話，你就趕快交代吧！」

　　于梵冷笑道：「閣下這話未免說得太早了，此地沒有人會求饒，要交代遺言的也還不一定是誰呢！」

　　面色陰沉的老人雙眼一翻道：「那你叫且慢幹什麼？」

　　于梵道：「我有幾個問題，想在動手之前問個明白！」

　　面色陰沉的老人雙眉一挑……

　　顯然，他心中已經不耐煩了！

　　但，沒容他出言拒絕，居中的禿頂老人突然一擺手道：「老三，容他說下去！」

　　面色陰沉的老人聞言向于梵冷笑一聲：「嘿嘿，小輩你聽到了，既然老大已有吩咐，那就讓你多活一會，究竟有什麼問題，你就給我問吧！」

　　話畢向側方一閃。

　　于梵淡然一笑，不慌不忙地說道：「小可第一個問題，打算請教閣下，你們所說的『神叟』是誰？」

　　神情冷漠的老人插言道：「你們追蹤的是誰？」

　　于梵道：「一名灰袍人！」

　　面色陰沉的老人笑道：「告訴你，他就是我兄弟所說的神叟！灰衣神叟！」

　　于梵道：「他的姓名呢？」

　　面色陰沉的老人一怔。

　　禿頂老人當場插口道：「你知道他是灰衣神叟已經夠了，方今武林之中，沒人知道他的姓名！」

　　于梵一愕道：「沒人知道他的姓名？包括你們在內？」

　　禿頂老人道：「除去他自己之外！包括任何人！」

　　于梵大感意外道：「這怕不見得吧！」

　　禿頂老人聞言一驚道：「什麼？不見得？難道你已獲悉他是誰了麼？」

　　于梵看得心頭一動，不覺接口道：「怎麼？你是否想要聽麼？」

　　禿頂老人一頓，而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將頭一點說道：「反正你們已經不能活著離開此地，你說吧！」

　　其實于梵哪裏知道，他也不過是借機試探試探罷了，聞言之後，故意聲音一沉道：「他不就是九大兇人之首的紅燈老祖李庸麼？」

　　話音一落，雙目緊盯著禿頭老人臉上。

　　假如他猜得不錯，那禿頂老人的臉上，勢必有所流露……

　　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那禿頂老人聞言之後，竟然雙眉一揚，仰面發出一串狂笑。

　　笑聲裏充滿了譏諷的意味，顯然，于梵是猜錯了！

　　就在于梵心中愕然之際，突聞歐陽玉大喝一聲：「住口！」

　　禿頂老者笑聲一斂，滿面怒色道：「鬼丫頭，你亂叫什麼？」

　　歐陽玉毫不相讓道：「禿老頭，你窮笑什麼？」

　　禿頂老者一瞪道：「他笑你們自作聰明，竟把一片仁心，如同孽世慈航的灰衣神叟，當成了滿手血腥的絕代兇人！」

　　于梵聞言心頭一怔。

　　但，就在此時，突聞歐陽玉格格嬌笑道：「禿老鬼，你今年多大了？」

　　這話問得出人意料，禿頂老人在不防之下，情不自禁地脫口答道：「老夫今年六十有六！」

　　語答出口，猛地一怔道：「丫頭，你問這個幹什麼？」

　　歐陽玉神秘地一笑道：「啊，這就難怪了！」

　　此時連于梵也被她弄得滿頭霧水，那禿頂老頭當然更弄不清她葫蘆裏頭賣的什麼藥了，聞言情不自禁地接口道：「丫頭，你說什麼難怪了？」

　　歐陽玉面帶巧笑道：「把地獄裏的魔王，當作了西天的如來，本是一件絕不可能的事，怎奈你們年歲已高，老眼昏花，所以我說這就難怪了！」

　　話音一落，荊山三怪頓時全被激怒。

　　那神情冷漠的二怪，陡發一聲狂笑道：「嘿嘿嘿，好個大膽的丫頭，你已死在眼前，還敢出言調侃老夫兄弟，今天若不讓你嘗嘗陰陽追魂圈的滋味，就枉稱荊山三怪了！」

　　他顯然怒極，笑聲未落，業已晃掌取下了套在臂上的鋼環，信手一抖，只聽嗆嘟嘟幾聲脆響，鋼環頓時一分為二。

　　原來這隻結構奇特的鋼環，就是他一生仗以成名的兵刃，詭奧奇特的陰陽追魂圈。

　　歐陽玉見二怪鋼環入手，當下也不怠慢，玉掌抬處，抖手拉出了肩頭寶劍，沒容二怪出手，便已搶先攻了過去。

　　她以攻為守，一劍分心，使的是點蒼派獨門招式，寒芒閃爍，倒也頗見火候。

　　可是，雖然她功力不差，怎奈碰上的對手實在太強了！

　　早在十多年前，荊山三怪已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再加以二怪冷風使的乃是獨門兵刃，招式與一般武功大異其趣。

　　眼看歐陽玉一劍刺出，二怪冷風突然雙目一翻，仰面狂笑道：「哈哈哈，好丫頭，憑你這點能耐也敢到老夫面前現眼，趁早給我躺下！」

　　左手晃晃，叮噹一聲，歐陽玉的寶劍順著鋼環向外滑開。

　　他這種兵刃號稱「陰陽追魂圈」，左手一隻較大，右手的一隻較小，大的是陽圈，小的是陰圈，陰陽配合，端的是妙用無方。

　　歐陽玉哪識厲害，直至寶劍滑開，這才驚覺不妙。

　　怎奈此時發覺，已然太遲了，只見二怪右手一帶，那隻陰圈悄沒聲息地直奔自己腰脅要害襲到。

　　這真是欲拒不能，欲避不及，眼看她花貌年華，立刻就要斷送在二怪的手裏。

　　但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耳畔突然傳來一聲暴喝：「老匹夫，快給我閃開！」

　　喝聲裏人影疾晃，于梵閃電欺來，人尚未至，掌勢已到，一股涼颼颼的寒風，直指二怪身側五處大穴。什麼也比不上自己的性命要緊，二怪此時再也顧不了去傷歐陽玉，雙圈一撤，疾退八步。

　　歐陽玉死裏逃生，固然驚出了一身冷汗，二怪也被當場嚇得心頭怦怦亂跳。

　　事實上被嚇得心頭亂跳的又何止二怪一個，就連大怪與三怪，也一樣地被嚇得驚震不已。

　　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就在大三兩怪驚凜于于梵身法快得出奇之際，二怪冷風卻已由驚轉怒，重又上步大喝道：「好小輩，趁人不備之際出手偷襲，這算什麼本領，有膽的你就接我幾招試試！」

　　話音一落，雙圈連晃，頓時烏光閃動，如同一片光網般向于梵當頭灑落。

　　他顯然恨極了于梵，出手之際毫不留情，用上了最毒辣的招式。

　　人影一晃，于梵向左邊開三步。

　　二怪哪裏肯捨，一聲狂吼，雙圈跟蹤而上。

　　于梵像是不敢接招，再次往左面退三步。

　　歐陽玉看得大為焦急。

　　就在她焦急未已之際，陡聞二怪厲聲狂笑道：「哈哈，好小輩，你還往哪裏走，給我留下命來！」

　　雙圈烏光閃動，挾帶震耳狂風，分由四面八方攻來。

　　歐陽玉心頭大駭，驚叫一聲：「于梵小心！」

　　她關心太甚，話音未落，人已撲了過去。

　　她本意是想過去幫助于梵的，孰料身形方動，陡聞一聲朗朗大笑道：「哈哈，老匹夫，你別得寸進尺了，滾！」

　　一聲滾字出口，大怪三怪齊聲驚叫，而那身為當事人的二怪冷風，則悶哼一聲，頓時如遭錘擊般蹌蹌踉踉地連退八步。

　　歐陽玉大喜過望，情不自禁地揚聲嬌笑道：「于梵，你……你沒事？」

　　于梵道：「多謝姑娘關懷，我好得很！」

　　三怪烏雲，聞言陡地拔出腰間的鐵尺，上步怒喝道：「該死的小輩，你是用什麼邪法暗算老二的？說，不然老夫馬上碰偏了你！」

　　敢情于梵擊退二怪的手法，他根本就沒看清楚，是以才會硬指那是邪法。

　　不過三怪烏雲沒看清楚，大怪雷雨可看清楚了，只見他臉色一變，急道：「老三，你先退下！」

　　三怪烏雲正覺一愣，大怪雷雨卻已逕自朝向于梵道：「小輩，你究竟是什麼人？」

　　于梵道：「小可姓于名梵！」

　　大怪雙眉一皺道：「于梵？」

　　顯然他沒有聽說武林中出過這樣年輕的高手。

　　歐陽玉一喝連忙插口道：「還有，他外號叫做武林一絕！」

　　大怪聽後，果然神情一動道：「什麼？武林一絕？」

　　歐陽玉道：「怎麼，你敢不信？」

　　大怪目觀于梵。

　　于梵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只在臉上流露出一抹自然但卻神秘的微笑。

　　大怪凝視半晌，終道：「閣下掌法奇奧，的確不愧一絕，只是……」

　　歐陽玉沒等他再說下去，突然嬌笑插口道：「嘻，老怪物，這番你可說錯了！」

　　大怪一愣道：「什麼地方說錯了？」

　　歐陽玉道：「錯在於少俠稱尊江湖的絕技並不是掌法！」

　　大怪果然一愕道：「不是掌法是什麼？」

　　歐陽玉道：「是劍術！」

　　大怪陡然一震道：「什麼？是劍術？」

　　這委實也難怪他吃驚，試想不拿手的掌法已經如此，拿手的劍術那還得了！

　　歐陽玉道：「怎麼？你不相信？」

　　于梵眼見大怪滿臉驚疑之色，當即插口道：「其實小可對劍術也一樣地只是稍涉皮毛，不過這並無關緊要，因為小可找的不是你們，只要三位肯帶小可去見你們所說的那位灰衣神叟，就沒有你們的事了！」

　　大怪聽後，像是考慮什麼重大的事情似地，足足遲疑了好半晌，終於雙眉一挑，喝道：「老二老三，我們聯手對付他！」

　　話音一落，黑影連晃。

　　二怪冷風，三怪烏雲，一個手持雙圈，一個倒提著鐵尺，已與大怪雷雨對于梵採取了合圍之勢。

　　歐陽玉嬌叱一聲，正待欺身而上，卻見于梵擺手一笑道：「姑娘不必了，假如有你加入，縱然贏了他們，他們是不會心服的！」

　　話畢，反手摘劍，只聽嗆嘟啷一串脆響，青芒閃耀，軟劍已然出鞘。

　　大怪輕喝一聲：「好劍！」

　　但三怪卻把長眉一揚，滿心不服地一聲冷笑道：「嘿嘿，光是劍好沒用，得真有好的劍術才行！」

　　于梵斜舉長劍，淡然笑道：「劍術好壞，口說無憑，三位試後便知！」

　　三怪怒笑道：「小輩，我怕是到那時候，你就後悔嫌遲了！」

　　于梵道：「不會的，你請出手吧！」

　　他神情自若，顯然對眼前的搏鬥，根本就沒放在心上，三怪烏雲性情最為急躁，見狀不由更加怒不可遏道：「好吧，那你就接我三尺！」

　　話音一落，鐵尺抖手出！

　　要知他此刻含怒而發，已經用上了十成真力，招至中途，猛然一變，如同江翻海嘯一般，朝向于梵攔腰掃到。

　　三怪一旦出手，大怪與二怪也同時發動。

　　陰陽追魂圈帶起懾人心魂的厲嘯，灑出一片閃耀的光同。

　　這還不算，最難對付的果然還是大怪雷雨，只見他兩掌揮動，熾烈的狂飇，恰像炎炎火焰一般，老遠便覺著灼膚欲裂。

　　歐陽玉身在十步開外，但為那強烈的掌風所逼！竟然情不自禁地連連倒退。

　　但是，當她一眼瞧清場中的情形之後，卻又忍不住一聲驚叫，再次衝了上來。

　　原來于梵在三怪一輪狂攻之下，雖然手持寶劍，但卻一味地閃躲騰挪，似乎根本沒有還手的力量。

　　歐陽玉欲持援手，怎奈實在力不從心，身形勉強欺近五步之內，再想向前已無法辦到。

　　看情形，于梵今天是凶多吉少了！

　　歐陽玉在絕望中抬眼再看，心中頓時又是一怔。

　　原來于梵雖然被三怪逼得團團亂轉，但奇怪的面上還有笑意，反觀三怪，表面上是搶盡了先機，卻又一個個全都面露焦急之色。

　　這是怎麼回事？

　　就在歐陽玉大感驚愕之際，突聞于梵引吭長嘯，緊接著軟劍圈起一片青光，分向三怪刺去。

　　三怪一聲大喝，圈、尺、掌同時揮動，恍如銅牆鐵壁的風雨不透。

　　看樣子于梵萬難得手。

　　但，就在此時，于梵又復一聲斷喝：「撒手！」

　　軟劍微震，那耀眼青芒突然碎裂，直如抖落一天星雨，分由荊山三怪圈、尺、掌影中穿透了進去。

　　只聽幾聲驚叫，夾雜著錚錚兩響，三條人影暴退後，地面上遺落一圈，一尺，以及一幅衣襟。

　　歐陽玉看在眼裏，也不知是驚是喜，一時簡直目瞪口呆舌矯不下。

第五十二章　灰衣閻羅

　　可是，于梵一招得手之後，望著那面色大變的荊山三怪，卻不慌不忙地收起軟劍，淡淡笑道：「三位，現在該帶我去見灰衣神叟了吧！」

　　大怪像是惡夢初醒般驚然一震道：「你！你說什麼？」

　　于梵道：「請你們通報灰衣神叟，就說我于梵要見他！」

　　大怪道：「你見他為的是……」

　　于梵道：「為的是要他交出一個人！」

　　大怪道：「什麼人？」

　　「一個斷腿折臂的老人！」

　　大怪一聽，神色突現緊張道：「這人是你的……？」

　　于梵道：「是在下的一位忘年交，也可以說是我的恩人！」

　　大怪突然現出一抹喜色道：「你打算救他？」

　　于梵道：「不錯！」

　　大怪的喜色變成了微笑道：「假如他不肯將人交給你呢？」

　　于梵沉聲道：「假如他不肯將人交給我，在下說不得就要跟他分個生死了！」

　　大怪聽後，突然轉向烏雲與冷風道：「老二，老三，你們全都聽到了！據我所知，那老惡絕不會將人交出來的！」

　　二怪冷風，三怪烏雲，兩人一直在靜聽也沒有開口，此時大怪話未落，三怪眉梢陡地一揚道：「那麼帶去他，十多年來，這口烏氣我也受夠了！」

　　二怪冷風聞言插口道：「大哥，我看這姓于的武功雖高，但仍未必是那老惡的對手，事情還得慎重考慮才是！」

　　于梵與歐陽玉聞言大出意外，心中剛自一怔，三怪烏雲復又開口道：「老二，你憑什麼斷言這姓于的不是老惡的對手？」

　　二怪冷風聲音一沉道：「烏三，你難道忘了，當年我三人對付那老惡之時，他舉手投足便將我們震傷，今天這姓于的雖然贏了我們，可是……」

　　話尚未畢，三怪烏雲已然不服道：「冷老二，你也別忘了，那是當年，難道這十年來我弟兄就毫無寸進麼？說不定那老惡現在重新和我們對手過招，還未必……」

　　話至此處，猛聞大、二兩怪臉色一變道：「老三！」

　　三怪霍然住口，不過他雖然沒有再說下去，但對于梵來說，這已經夠了！

　　原來荊山三怪的退出江湖，完全是受那灰衣神叟所迫，十多年來受人驅策，非但不是心甘情願，反而時時存有伺機報復之心，只是時機未至，力所不及罷了！

　　于梵既已猜透了內情，當即哈哈一笑道：「人生數十寒暑，十年歲月已經夠長的了，難道三位還想忍受一輩子麼？」

　　荊山三怪聽得臉色連變，于梵趁機又道：「三位別耽心我惹不起他，試想九大兇人全不在我心上，他又能怎樣厲害？」

　　他連番挑撥，終於，二怪冷風開口道：「姓于的，你可別太自信，此人手段陰狠毒辣，實在猶在九大兇人之上！」

　　于梵心中吃驚，但卻故作不信道：「你別危言聳聽了，九大兇人，名動天下，這什麼灰衣神叟，小可似乎還是第一次聽人提到！」

　　三怪插口道：「哼，什麼神叟，根本就是殺人魔王！」

　　歐陽玉道：「咦！怎麼神叟又變成魔王了，他究竟是誰？」

　　三怪忍了十年的一口怨氣，此時似已爆發，他不計利害地大聲答道：「灰衣閻羅！」

　　歐陽玉道：「灰衣閻羅又是什麼人？」

　　三怪用目向大怪輕掃一眼，繼續說道：「多年以前，武林中有所謂九大兇人，兩大仙人，一大善人，一大惡人之說，想必你們全都聽到過？」

　　歐陽玉道：「九大兇人當然聽到過，兩大仙人可能是指東海雙仙，那一大善人……」

　　話聲方自一頓，三怪立即接口道：「鼎鼎大名的般若神僧！」

　　。歐陽玉道：「啊，我知道了，那一大惡人一定就是這灰衣閻羅！」

　　三怪將頭一點道：「完全不錯！」

　　于梵暗自吃驚道：「這灰衣閻羅真能與般若神僧相提並論麼？」

　　大怪一嘆，接口道：「誰說不是！只不過這老惡行蹤隱秘，知者甚少，加以他手段極辣，縱然知道他的人也都談虎色變，不敢輕易提起，是以其名不彰罷了！」

　　于梵略一遲疑，突把雙眉一揚道：「不管他有多厲害，今天我也得會會他！」

　　話音一落，便向那間農舍欺進。

　　大怪見狀，不由苦笑道：「于公子，你不用進去麼，假如那老惡在屋子裏，他早就自己出來了！」

　　于梵一怔止步道：「怎麼？他已經走了！」

　　大怪道：「不是走了，是他根本就沒來！」

　　于梵一愕道：「沒來？可是那馬車……」

　　大怪道：「馬車內只有那老惡傳話的車夫，可憐這車夫將話傳完之後，便即倒斃車中，從此離開了人世！」

　　「他是怎麼死的？」

　　「當然是灰衣閻羅事前下的毒手！」

　　「他不是灰衣閻羅的車夫麼？」

　　「不錯！」

　　「那他……」

　　「可能是那位斷腿折臂的老人極關重要，才使他決心殺人滅口。」

　　「連兩匹馬都不肯放過！」

　　「這老惡的手段一向如此，據說當年血洗泰山派時，連雞犬都沒留下一個！」

　　于梵聽得連連搖頭道：「想不到，想不到，天底下居然會有這樣狠心辣手的人！」

　　三怪道：「姓于的，是不是你也有點害怕了？」

　　于梵怒笑道：「嘿嘿……害怕？我害怕的是你們不敢帶我去見他！」

　　三怪臉色一紅，忙向大怪道：「老大，難道我們……」

　　大怪木然半晌，終於眉頭一揚，轉向于梵道：「好吧，于公子我兄弟雖然不便帶你去，但卻願意指引你一條捷徑，不過無論事情成敗，你可千萬別說是我兄弟告訴你的！」

　　黑雲緊壓著高峰，大地一片沉悶。

　　清江南岸的山道上，此時出現了一男一女兩條人影，他們默默地前行，直至到達三筆峰下，這才雙雙停了下來。

　　兩人仔細地向四周一陣打量，忽然，那女的用手向西一指道：「于梵，你瞧，那邊恐怕就是了！」

　　不錯，兩人中男的一個是于梵，當然，這說話的女郎便是歐陽玉了！

　　他們此行，是根據荊山三怪的指引，來找那武林惡人灰衣閻羅的！

　　歐陽玉手指的方向，是一片景色蕭條的雜樹林，前臨江水，後倚山崗，就在這片樹林的西北角上，隱隱地現出一座小廟。

　　于梵向那小廟注視了一會，點頭道：「不錯，果然是水神廟！」

　　至此稍為一頓，複向歐陽玉道：「姑娘，這灰衣閻羅不比尋常，我看你……」

　　一話音未落，歐陽玉嬌笑接口道：「看我怎樣？不能去是麼？你不帶我去，我自己一樣能去，哼！」

　　隨著這一聲嬌哼，立即邁步，朝向那片樹林奔去。

　　于梵見狀，無可奈何地搖頭苦笑道：「好吧！我的姑娘，慢一點，我陪你一起去就是！」

　　他唯恐歐陽玉任性誤了事情，說話時人已快趕了上去。

　　歐陽玉見狀嬌笑道：「哼，我怕你不陪！」

　　于梵正色道：「姑娘，由荊山三怪膽怯的情形來看，這灰衣閻羅的確不是普通人物，我們此行千萬小心才是！」

　　歐陽玉笑道：「哎呀，你緊張什麼，大怪不是說得很清楚麼，這水神廟裏只有一名傻道人！」

　　于梵道：「姑娘你別疏忽了，縱然這道人真傻，可是他既能隨時獲知灰衣閻羅的行蹤，可見必是那老惡的得力黨羽！」

　　歐陽玉不屑地一甩秀髮道：「哼，什麼得力黨羽，大不了一名爪牙而已！」

　　于梵笑道：「姑娘可別小視了一名爪牙，試想憑荊山三怪的武功，這一名爪牙的身分還都掛不上呢！」

　　歐陽玉想到自己與二怪冷風交手的經過，不由驚然一驚，頓時傲氣全消。

　　就在此時，突聞一陣悠悠笛聲起自長空。

　　仰面看時，只見一隻白鴿，在黑黑的雲層下鼓翅乘風，由東向西疾掠而來。

　　歐陽玉看得一怔道：「于梵，你瞧！」

　　這白鴿想是久經訓練，飛翔的速度甚為快捷，就在這說話的瞬間，已然到達小廟的上空。

　　于梵看得星目一亮道：「咦，信鴿？難道這會是灰衣閻羅……」

　　話未說完，歐陽玉搶著插口道：「對，這一定是灰衣閻羅與那傻道人聯絡的工具，你瞧，它不是落下來了！」

　　果然，那白鴿在小廟上空盤旋一周之後，立即雙翅一斂，俯衝而下。

　　歐陽玉見狀大為惋惜道：「這要是有只彈弓就……」

　　話剛至此，突聞嗖地一聲，樹林中陡然一支弩箭！

　　只聽那白鴿發出一聲哀鳴，翅膀一斜，立即翻翻騰騰地落入廟左樹林之中。

　　歐陽玉看得秀目一亮，不由歡呼道：「啊，被人打下來，于梵，走，快去揀！」話音落處，猛地用手拉起于梵。

　　于梵急道：「使不得，我們先躲起來！」

　　她沒有拉動于梵，相反地，卻被于梵拉著躲向一蓬叢草之中。

　　他們也不過剛把身形躲好，只見樹林中竄出一條人影！

　　這人身著勁裝，體型頗為瘦小。

　　不過此人雖然生得瘦小，輕功卻是不差，只見他步如流水，三兩個起落，便已到達信鴿墜落的地方，信手一抄……

　　他剛把那隻信鴿抄入手中，突然，水神廟的院牆上升起一條人影。

　　這是一名蔽衣亂髮的道人，他方一現身，頓時發出一串梟叫似的陰笑道：「嘿嘿嘿，不長眼的東西，我看你是活夠了！」

　　笑聲中右掌一翻，猛向那瘦小人影擊了過去。

　　那瘦小的人影，距離那道人立足的院牆，至少也在兩丈開外。

　　可是，這道人一掌擊出，平地立時湧起螢光閃閃的冷風，只聽那瘦小的人影一聲驚叫，立即轉而狂奔而去。

　　當然，那隻到手的信鴿也丟了！

　　道人一掌得逞，再沉獰笑道：「嘿嘿，你跑吧，既然中了道爺的獨門掌法，你就休想跑得出這片樹林！」

　　他像是極有把握，話落，揀起地上的信鴿，一翻身，重又跳入了水神廟。

　　歐陽玉看得心頭大震道：「于梵，你認得出這道人的掌法麼？」

　　于梵道：「姑娘，你怎麼這樣看得起我了，我肚子裏究竟有多少貨，你還不清楚麼？」

　　歐陽玉鼻頭一皺道：「哼，我清楚？鬼才清楚呢！你最會刁鑽古怪地捉弄人了！」

　　于梵急道：「姑娘這是從何說起，我什麼時候捉弄過你了？」

　　歐陽玉道：「什麼時候？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開始了！」

　　于梵更急道：「姑娘你別冤枉人好麼，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怎樣捉弄你了？」

　　歐陽玉明眸眨動，似嗔似笑道：「怎樣捉弄我？難道你還要我舉出事實來麼？」

　　于梵道：「姑娘若不舉出事實來，的確叫我有點不肯心服！」

　　歐陽玉道：「好吧，那你就聽著，你在劍術上的造詣，超凡絕俗，武林中可說屈指可數，為什麼那天見面的時候，卻偏要裝癡賣傻，騙我現醜？」

　　于梵一聽，不由叫道：「哎呀！姑娘你真是誤會我了，我那時哪懂劍術，現會的這幾招，全是最近學會的啊！」

　　他說的倒是實話，可是歐陽玉卻不肯信，只見她紅唇一噘道：「什麼？最近學的？哼！騙鬼！」

　　于梵道：「姑娘仍然不信？」

　　「當然！」

　　「為什麼？」

　　「因為你說的太不近情！」

　　「什麼地方不近情？」

　　歐陽玉大眼一眨道：「我問你，那位谷底亡魂是不是神仙？」

　　于梵道：「姑娘說笑了，他是什麼神仙？他只是個命運坎坷的可憐老人吧了！」

　　「那麼你是？」

　　「我？我更是離巢乳燕，人海飄萍，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個人！」

　　歐陽玉秀眉一挑道：「照你這樣一說，就更加令人難以置信了！」

　　于梵道：「姑娘指的是……」

　　歐陽玉道：「我是指一個命運坎坷的老人，在極短的時光裏，居然使一名平凡的少年，練成了一身超凡絕俗的劍術！」

　　于梵道：「姑娘這話說得有理！」

　　歐陽玉道：「既然承認我說的有理，那就足證你說得沒有理了！」

　　于梵道：「姑娘暫且慢做定論！」

　　歐陽玉道：「為什麼？」

　　于梵輕鬆地笑道：「因為任何事情都有例外！」

　　「什麼例外？」

　　「姑娘可曾聽人說過奇遇？」

　　歐陽玉神情一動道：「奇遇？你碰上了什麼奇遇？」

　　于梵正待答言，突問笛聲再起，另一隻信鴿突自神水廟中沖霄而起，不由心頭一震道：「姑娘，你瞧見了沒有？一切都等我們救出谷底亡魂之後，再行詳細奉告如何！」

　　歐陽玉知道此時不是閒談的時候，當下回眸一笑道：「好吧，不過到時候你要是不能說得令我滿意，我會饒你才怪！」

　　這妮子簡直不講理，可是于梵並未生氣，事實上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大為得意地揚眉一笑道：「姑娘照你這樣說，乾脆現在我就領罰吧！」

　　話音一落，展身而起，快步朝向林中的小廟奔去。

　　歐陽玉嬌笑騰身，也緊隨後面跟了上去。

　　二人速度甚快，轉眼便已穿越樹林，到達小廟門前。

　　二人略一遲疑，立即舉手敲門。

　　敲的方式，是按荊山三怪的指點，一長兩短，連敲三次。

　　果然，剛剛敲畢，山門內立即傳來一聲斷喝道：「什麼人？」

　　于梵向歐陽玉遞個眼色，答道：「你等候的人！」

　　呀地一聲，山門開了，當門而立的正是那蔽衣亂衫的道人，他猝見歐陽玉與于梵，臉上神色似乎猛地一變。

　　不過，僅止是一剎那間，就恢復了原狀道：「我什麼時候約的你們？」

　　于梵道：「去年六月初六！」

　　道人又道：「你是什麼時候動的身？」

　　于梵答道：「今年三月初三！」

　　這些暗語，荊山三怪交代得非常清楚，于梵有問必答。

　　那道人聽完之後，雙目在二人臉上骨碌碌地一掃，忽道：「你們兩個入幫多久了？」

　　于梵一忖，立道：「剛剛三個月！」

　　這可不是暗語，于梵生恐答錯，因此一面說，一面已經暗提真氣，準備一有變化，立即動手。

　　不過那道人似乎並未看出破綻，只是冷哼一聲道：「好糊塗的東西，既然已經三個月了，難道還沒聽說這地方沒有要事，是不准隨便來的麼！」

　　這一聲「好糊塗的東西」，聽得歐陽玉雙眉一挑……

　　于梵見狀，趕緊示意她忍耐，一面搶著答道：「不錯，屬下此來，正是因有要事！」

　　道人眼睛一瞪道：「什麼要事？說！」

　　于梵故作遲疑道：「這……這……」

　　「怎樣？」

　　「不瞞上差，此事實在關係重大，必須向幫主當面稟報才行！」

　　道人微微一頓，而後說道：「嗯，你們來得倒還真巧！」

　　于梵心中一動道：「怎樣湊巧？」

　　道人道：「幫主剛在兩個時辰之前到達！」

　　于梵精神一震，道：「那麼現在是否……」

　　聲音方自一頓，便聞道人接口道：「好吧，你們都隨我來！」

　　話畢掉轉身形，率先向內行去。

　　于梵沒想到事情如此順利，忍不住心頭一陣亂跳，當下輕輕地一扯歐陽玉，便也毫不遲疑地雙雙跟了過去。

　　這座水神廟雖然只是一座小廟，可是廟的院子卻特別的大，足足寬廣十來畝，與那矮小的大殿一比，使人直覺地感覺到有點不相稱。

　　正對著山門，是一座隱壁，無法看到院子裏的情形，可是一等繞過了隱壁，大院子便霍然呈現眼前。

　　于梵與歐陽玉僅只向院子裏一望，心頭上頓時均告一怔。

　　原來大院子青石鋪地，地面上不著一草一木，但卻星羅棋佈地矗立著數十尊石像，這些石像各著勁裝，手中分握著不同的兵刃，舉勢作態，栩栩如生。

　　在這片石像群中，有一條色澤顯明的白石小道，筆直地通向大殿。

　　那道人此時正沿著白石小道，大步朝向大殿行去。

　　于梵與歐陽玉雖然心中驚異，但卻不便耽擱，稍稍一頓，便也隨後跟了下去。

　　轉眼之間，道人行至白石小道盡頭，一舉步，躍上了大殿的丹墀。

　　于梵與歐陽玉正打算跟蹤而上，卻不料就在此時，那道人驀地一聲狂笑，上體一翻，雙掌陡然推出……

　　一陣螢光閃閃的冷風，如同狂風暴雨般罩體而來。

　　事出意料，于梵猛地一震。

　　不過他此時究竟已非昔日的吳下阿蒙，雖然猝遭奇襲，仍然毫不慌亂，當下一拉歐陽玉，驀地裏向左閃開數步，雙足落定，當即面色一沉道：「賊道你幹什麼？」

第五十三章　拘魂道人

　　那道人一擊不中，露齒獰笑道：「嘿嘿嘿，好小輩，你果然有一手，不過今天既已進入了龍潭虎穴，你就休想作出去的打算了！」

　　于梵一聽這話中之意，就知道自己與歐陽玉的行藏已被識破，既然識破，也就不必再裝下去了，當下猛把眉梢一挑，仰面大笑道：「哈哈，狗賊道，你把這小小的水神廟說成龍潭虎穴，未免吹得過分了，其實在小爺眼中，它還不如狗窩，倒是你怎樣識破少爺身分的，我可有點不太明白！」

　　話音一落，歐陽玉插口道：「啊，于梵，我知道了，我們一定上了荊山三怪那幾個老鬼的當！哼，這幾個賊老鬼日後若是落入我手，非要剝他們的皮不可！」

　　于梵正覺歐陽玉說得有理，想不到那道人聽後，竟然目注大殿裏連連怪笑道：「嘿嘿嘿，三怪啊，三怪，你們都聽到了沒有？這一下你們可真要死不瞑目了！」

　　大殿裏非常簡陋，一尊不太雄偉的水神像，像前橫置一隻香案，香案上似乎陳設著供物，但卻用一幅黃綾覆著，若不揭開，很難看得出供的什麼。

　　不過這並沒要于梵與歐陽玉費心去猜，因為那老道話音一落，已經隔空一把，抓下了覆在供物上的黃綾。

　　黃綾一落，頓覺鼻端嗅到一股血腥，原來香案上供的竟是三顆血淋淋的人頭。

　　于梵與歐陽玉向這三顆人頭一瞟，頓時發出一聲驚叫。

　　原來那三顆人頭非別，赫然竟是荊山三怪。

　　驟然間，于梵與歐陽玉全都明白了，荊山三怪並沒有出賣自己，相反的，卻因為幫助自己而斷送了三條老命。

　　頓時，于梵臉上飄起了一抹薄霜，沉聲怒笑道：「嘿嘿，狗賊道，他們全是你殺的？」

　　那道人滿面得意道：「嘿嘿，不錯！」

　　「你是什麼時候下的手？」

　　「就在你倆離去的時候！」

　　「難道那天你……」

　　「那天道爺就躲在屋後窗下！」

　　于梵冷笑道：「這樣說來，你早就知道我倆的身分了？」

　　那道人怪笑道：「嘿嘿，你們還沒來，道爺心中已經有數了！」

　　于梵道：「既然如此，剛剛見面的時候你怎不馬上出手？」

　　道人又發一聲怪笑道：「實對你說，道爺已經見過你小子的劍法，在山門外動手，道爺沒有把握！」

　　于梵聽得一動道：「什麼？山門外動手沒有把握？難道在此動手你就有把握了麼？」

　　道人雙目一閃，連聲怪笑道：「嘿嘿，小輩你是不是不肯相信？」

　　嗆嘟一聲，于梵抽出了腰中軟劍，信手一抖，喝道：「狗賊道，你在廟中埋伏了多少高手，一起叫出來吧！」

　　道人詭笑更甚道：「嘿嘿，不多，不多，一共只有八十一名，他們早就出來了！」

　　八十一名不是小數目，出來了竟還沒有發覺，于梵心中一動，歐陽玉更是驚呼出口道：「全出來了，在哪兒了」

　　道人雙眉，滿面得意道：「丫頭，你眼睛有毛病是不是，站在你四周那些不都是麼？」

　　話畢用手向院中星羅棋佈的石像一指。

　　于梵大愕道：「什麼？狗賊道，你說這些石像全是你的幫手？」

　　道人不待話落，突然大喝一聲：「小輩，你說對了，準備接招吧！」

　　喝叫聲中，陡然間舉起手來，叭叭叭連擊三響。

　　此時一陣軋軋的聲音打從地底傳來。

　　于梵方自一愕，便見左側一名手持巨斧的石像，快如奔馬般衝了過來。

　　不消說，這一定是有人在地下以機括操縱。

　　雖然那只是一座石像，但其動作靈活竟如真人一般，轉眼已至數步之內。

　　于梵猛然一聲怒喝，手中寶劍突然震起一片銀花，直取石像上下三處要害。

　　他此時在劍術上的造詣，已足配列為江湖第一流人物，招過處錚錚錚接連三響，三劍全部中的。

　　任何強悍的幫手，在連中三劍之後，也都得應聲倒斃。

　　可是，現在他的對手並不是人，而是一座無知無覺的石像，雖然這三劍劍劍全中要害，但石像僅不過是冒起一蓬火花，依然毫不遲疑地衝了過來。

　　于梵在動手之前，可沒料到這一點，及至驚覺，石像卻已近在咫尺，方自一抽，那石像已然揮動開山巨斧，惡狠狠攔腰掃到。

　　于梵眼見封架不及，當下一聲長嘯，抖臂騰身，拔空而起。

　　他身形也不過剛剛拔起，就聽呼地一聲，石像手中的大斧，已由腳下閃電掠過，虧得他見機及時，假如不幸稍為慢了一步，那兩隻腳就有被巨斧斬落的可能！

　　驚魂乍定，由不得心中連道僥倖。

　　但，水神廟中的石人大陣，可不是這樣簡單的，他心中一念未已，陡聞嘶嘶連聲，只見數十枝利箭，分由前後左右射到。

　　這要是武功稍差一點的，縱不喪生在石人巨斧之下，也必定要遭亂箭穿身之慘，幸好于梵在亡魂谷中機緣巧遇，已經大非昔比。

　　只聽他怒嘯一聲，軟劍平空抖起一片青光，叮叮噹噹，數十枝利箭轉眼全被擊落。

　　且不說這時候于梵連遇險機，歐陽玉更是危機一髮……

　　原來就在那手持巨斧的石人衝向于梵的同時，別一座掌托長槍的石像，也向歐陽玉攻來。

　　歐陽玉眼見這石人來勢兇猛，心頭一震，向左連退三步。

　　這是好辦法，那托槍的石人果然一槍刺空。

　　可是這石人大陣，機關極為精巧，如能輕易地閃開，惡道也就不會那樣狂妄了。

　　因此就在她避過來勢，立足未穩之際，另一處機關卻已發動。

　　只聽一串震耳隆隆聲音中，另外兩名石人分由左右襲到。

　　這兩名石人一持鐵戟，一持鐵杆，聲勢之壯，較那手托長槍的石人更有過之。

　　歐陽玉一晃身，避過左邊襲來的鐵杆，可是左邊的鐵戟卻無法閃避了，沒奈何猛一提氣，劍勢一挺，正向劃朝上面迎去。

　　劍戟相碰，只聽一聲噹嘟，歐陽玉只覺手臂酸軟，情不自禁地腳下退了三步。

　　這時候，那手持鐵杵的石人二次衝到，鐵杵挾帶雷霆萬鈞之力，靠肩搭背地打了下來。

　　歐陽玉立足未穩，哪還來得及閃躲。

　　這時候，恰好于梵震飛那蓬亂箭，身形凌空向下墜落。他眼見歐陽玉情勢危急，雙足方自一點地面，立即反身擊出一掌。

　　這一掌他用足了十成真力，掌動處勁氣狂湧，直如翻江倒海一般。

　　石人雖然不怕刀劍，然而對這種撼山拔嶽的掌力，依然承受不起。

　　只聽轟然一聲……

　　手臂微麻。

　　但那身高八尺的石人，卻被他雄渾的掌力一下震碎。石雨紛飛中鐵杵砰然墜地。

　　歐陽玉驚魂乍定，嬌呼一聲：「于梵！」

　　話音方落，突然上體連搖，于梵驚問道：「歐陽玉姑娘，你怎麼了？」

　　話聲未畢，人已急急奔了過去，雙手一伸……

　　他伸手的用意，本來是去攙扶歐陽玉，未料手方伸出，突覺鼻端透入一股嫋嫋異香，這香味顯然是由碎裂的石像中散出！

　　香味非蘭非麝，也不知到底是何物製成，一旦嗅入之後，立即感覺到頭昏眼花四肢酸軟。

　　于梵大駭……

　　想不到，就在他驚駭未已之時，歐陽玉卻已頹然倒了下去。

　　這情形只把個于梵看得驚怒交迸，大喝一聲：「狗賊道，你……」

　　雖然他內功深厚體力過人，但也無法與那奇異的香氣抗衡，話聲剛至一半，便也緊隨在歐陽玉之後倒下。

　　于梵與歐陽玉中毒倒地，雖然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可是視聽兩覺並未消失，這時候只聽那道人縱聲狂笑道：「嘿嘿嘿，好小輩，現在你該知道我拘魂道人的手段了吧！」

　　于梵雖然不知道拘魂道人的底細，可是單憑這道號，已知他是個怎麼樣的人物了！

　　就在他思量之中，拘魂道人已由丹墀上緩緩走了下來，直至于梵跟前，這才霍然停下腳步，再次發出一聲獰笑道：「嘿嘿，小輩，你現在生死已經完全操在道爺手中，道爺讓你生，你就可以生，道爺讓你死，嘿嘿，從今以後你就再也看不到這花花世界了！」

　　說時目光灼灼地逼視著于梵，臉上佈滿了得意而又狡猾的笑容。

　　于梵真想一躍而起，剜出拘魂道人的兩隻賊眼。

　　怎奈他此時全身癱瘓，非但無法躍起傷人，連想罵人幾句也辦不到。

　　拘魂道人在于梵的臉上凝視了半晌，突然笑意一軟，猛地舉起掌來，對準于梵的腦門上劈下。

　　在此毫無反抗的情形下，于梵自料必死，當下雙目一閉。

　　可是就在他閉目等死的時候，卻不料拘魂道人竟然自動地掌勢一收，陰聲詭笑道：「嘿嘿，小輩，道爺此時殺你，實在是易如反掌，不過道爺我一向慈悲為懷，今天倒也想放你一條生路！」

　　話至此處一頓，然後背起手來，繞著于梵與歐陽玉兜了兩個圈子，續道：「不過，道爺這樣恩待於你，你可也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于梵自忖生機已絕，現在乍一聽到還有條件可談，心中怎能不興起一線希望，雖然他此時口不能言，但雙目卻情不自禁地一亮。

　　拘魂道人像是已經猜透了于梵的心意，只見他腳步一停，嘿嘿笑道：「怎麼樣，你想談談是麼？」

　　當然于梵是想談談，可是他此時奇毒未解，仍然無法開口。

　　就在他心中暗自發急的時候，拘魂道人又已連聲陰笑地開口道：「嘿嘿，你別慌，再有半個時辰你就可以開口了，道爺我現在就將條件說出來，讓你先去考慮考慮！」

　　于梵想像得到，拘魂道人的條件一定不簡單。

　　但不管如何，能夠先聽聽，在心裏上有個準備也是好的。

　　一念及此，他恨不能催促拘魂道人趕快說，事實上拘魂道人沒等他催，已經自行開口道：「小輩，你別以為道爺的條件有多苛刻，事實上道爺的條件非常簡單，只要你……」

　　話剛至此，水神廟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沙沙的響，一聽就知來的人不少。

　　拘魂道人一怔住口！

　　他似乎不願別人發現于梵與歐陽玉，一怔之後，陡地彎腰將二人抬起，一翻身，飄進了大殿。

　　就在他飄進大殿的同時，就聽山門外有人說話道：「五香主，你說的就是這個地方麼？」

　　說話的人聲音蒼勁有力，顯然內功不弱。

　　另一個聲音接口道：「啟稟堂主，屬下說的正是這裏！」

　　于梵正猜不出來的人是誰，突覺眼前一暗，身形已被拘魂道人塞入了神案的下面，緊接著一陣軟玉溫香，歐陽玉也被塞了進來。

　　神案下面的地方本就不大，兩個人塞在裏面擠得緊緊地。

　　這一雙風情乍解的年輕人，由不得雙雙臉色一紅，緊接著兩顆心全像打鼓似地咯咯跳了起來。

　　就在兩人心頭鹿撞的時候，廟門外人聲又起，只聽一個粗壯的嗓音吼道：「廟裏有人麼？」

　　「廟裏有人沒有？」

　　「廟裏……」

　　這人顯然是個急性子，他一聲接著一聲，第三聲還沒問完，自己卻已感覺不耐地揚聲大喝道：「他奶奶的，既然沒有人老子就進去了！」

　　轟然一聲，山門震塌，緊接著一聲暴響，那道隱壁也倒了下來。

　　檀木雕花的神案，由外面無法看到裏面，可是躲在裏面的人，卻可利用那雕花的空隙處向外張望。

　　歐陽玉與于梵的兩張臉，此時就緊貼在那雕花的木板上，聞言不約而同地流目外顧……

　　目光觸處，只見隱壁牆倒塌的地方，冒起了一陣塵煙，就在那滾滾煙塵中，依稀看到一群人影。

　　隨著煙塵的消失，人影漸漸清晰，原來他們一共是八個人。

　　居中一名花甲老者，高顴突額，目顯赤芒，顯然，他就是這群人的首領。

　　在他的左首，是個相貌猙獰的中年大漢，手持一支盤龍鐵杖，驃悍之氣外露，看樣子山門與影壁牆的倒塌，全都是他的傑作。

　　花甲老人的右側，是個身形瘦小的矮子，看他那身材，就知是先前中了拘魂道人一掌逃走的那個。

　　其餘五人站在花甲老者的背後，個個跨刀帶劍，滿面兇戾之氣。

　　這些人猝然看到院中的石像，似也感到一愕。

　　這時拘魂道人已經重出大殿，只見他站在丹墀上，望著那驚愕的人群冷笑道：「嘿嘿，你們這幾個都是來尋死的吧！」

　　他這樣說，明顯的是想激怒來人，讓他們在盛怒之下衝入石人大陣。

　　果然，他話音一落，陡聞那手持盤龍鐵杖的大漢哇哇怪叫道：「狗雜毛，你放什麼臭屁，老子今天非活剝了你不可！」

　　話音一落，揮杖而出。

　　幾乎就在同時，花甲老者身後的五個人，也連聲怒叱地閃了出來。

　　拘魂道人看得雙眉一揚，兩掌陡地抬起……

　　非常明顯，只要這幾人踏進石陣一步，他馬上就以預定的信號發動石陣。

　　可是，這幾人也不過剛剛到達石陣邊緣，那花甲老者突然出聲喝止道：「你們幾個都回來！」

　　這老者的話似乎頗有威嚴，話音剛落，已有五個人應聲退了回來。

　　沒有退回來的是那手持鐵杖的大漢，只見他面帶不解之色道：「堂主……」

　　花甲老者沒等他說下去，又復聲調一沉道：「回來！」

　　大漢雖然不願，但對老者的話顯然不敢不聽，因此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乖乖地退了回來。

　　拘魂道人見狀，氣得猛咬牙根道：「嘿嘿嘿，老匹夫，想不到你還沒有動手，心膽就寒了，既然如此，那你就給我快滾吧！」

　　這樣的喝罵，任誰也忍受不住，可是，這花甲老者顯然是個極端陰險的人物，他聽完之後，居然毫不動容地平靜一笑道：「拘魂道人，今天老夫乃是有所為而來，在事情沒有交代清楚之前，本堂不擬和你動手，如果我害怕的話，那可是錯了！」

　　拘魂道人道：「震倒山門，還有什麼好交代的？」

　　花甲老者道：「老夫認為震倒山門之事，乃是一件小事，實對你說，本堂今日之行，乃是要你拆平此廟，克日遠離！」

　　拘魂道人一聽，不由狂笑道：「嘿嘿嘿，要我拆平此廟克日遠離？老匹夫！你憑什麼？」

　　花甲老人道：「老道，單以你這句話，就該遭受五刀分屍之刑，但是本堂念你尚還不知我是誰，所以這一次姑且原諒你！」

　　拘魂道人一聽，更是怒發如狂道：「老匹夫，既然你這樣說，那麼道爺現在就請教你，你是誰？」

　　花甲老人道：「其實你用不著請教，本堂自然會告訴你，不過我在沒有告訴你我是誰之前，我打算先告訴你這是什麼地方！」

　　拘魂道人冷笑道：「這個不必了，道爺在此居住十年以上，難道還會不知這是水神廟！」

　　花甲老人道：「老道，這是水神廟你沒說錯，不過你可知道水神廟這地方歸誰管轄？」

　　拘魂道人冷哼一聲：「老匹夫，既然你不知道，我來告訴你也無妨，水神廟這地方歸五峰縣管轄！」

　　當然，拘魂道人既然在此地居住十年以上，這一點是絕對不會搞錯。

　　可是，那花甲老人聽後，竟然出乎意外地大搖其頭道：「老道，你這麼說就不對了！」

第五十四章　龍爭虎鬥

　　拘魂道人一怔道：「不對，什麼地方不對？」

　　花甲老人道：「五峰縣管的是黎民百姓，武林中事他管不著！」

　　拘魂道人心中猛然一動道：「那麼你說……」

　　花甲老人將頭一點道：「好，我說，你仔細聽了！這水神廟的所在，乃是通天教兩湖分堂的轄區！」

　　拘魂道人乍聞「通天教」三字，神情似乎一怔，不過他在一怔之後，立即沉聲冷笑道：「嘿嘿，通天教？道爺從來就沒聽說過！」

　　花甲老者道：「你說得不錯，不過假如你早已聽人說過，本座今天對你就不會如此客氣了！」

　　拘魂道人輕哼一聲，說道：「這樣說來，想必你就是通天教兩湖分堂的堂主吧！」

　　花甲老者微笑道：「一點不差，老夫無情叟王超，目前正任通天教兩湖分堂堂主之職，你未得本座允准，竟敢擅自在轄區內安窰立舵，論理就該處死，本堂今天僅將你驅逐出境，實在是太便宜了！」

　　這一席話，只把拘魂道人聽得雙目怒瞪，情不自禁地縱聲狂笑道：「嘿嘿嘿，驅逐出境？姓王的，你也未免太狂妄了，你難道就沒打聽過道爺是誰麼？」

　　無情叟王超道：「老道，方今天下武林，縱然是九大門派的掌門人，也未必在通天教的眼下，至於你是誰，本堂實在沒有打聽的必要！」

　　拘魂道人揚眉怒笑道：「嘿嘿，老匹夫，你可知道方今天下武林中，除去九大門派之外，還有一個太上幫麼？」

　　無情叟王超一直不動聲色，但此時卻不由一怔道：「什麼？太上幫？」

　　拘魂道人獰笑道：「怎樣？你也是第一次聽說麼？」

　　無情叟道：「太上兩字是什麼意思？」

　　拘魂道人滿面詭笑道：「太上麼，嘿，就是至高無上的意思！」

　　「你是太上幫的什麼人？」

　　「你明白道爺是太上幫的就夠了，什麼人便是一樣！」

　　無情叟王超臉色一變道：「嘿嘿，這話說得有理，什麼人全是一樣，縱然你是太上幫的幫主，也不能在本堂轄區之內……」

　　話音未落，拘魂道人突然狂笑插言道：「嘿嘿嘿，你的轄區？姓王的，你可知道我是怎麼想法？」

　　無情叟眉峰一豎道：「你是怎麼想法，老夫怎麼知道！」

　　拘魂道人也把雙目一瞪道：「不知道你就給我聽著，告訴你，此地乃是太上幫東南分壇的範圍，與你們通天教毫不相關！」

　　無情叟大怒道：「老道，你的意思是不肯離開！」

　　拘魂道人冷笑道：「老匹夫，道爺正想趕你們離開呢！」

　　無情叟氣得大叫道：「老雜毛，既然你如此不識抬舉，本堂也就用了著對你客氣了！」話至此處，陡然一扭頭道：「各位香主，你們哪一個代本堂去把這雜毛拿下！」

　　兩名大漢未待話落，立即挺身而出。

　　這兩人一個使劍，一個手執牛耳尖刀，微一騰身，先後飄落院中的白石小道上，大喝一聲：「老雜毛，你給我滾下來！」

　　拘魂道人站立大殿台階上，聞言敞聲大笑道：「哈哈哈，收拾你過兩個無名小卒，哪裏用得著道爺親自出手！」

　　話音一落，舉掌連擊三響。

　　無情叟心中猛地一動，急道：「周、李二位香主，當心你們左右的石像！」

　　果然，他話聲方畢，右側一名手持單刀的石像已經發動，軋軋機聲中，直奔使劍的大漢衝到。

　　大漢心頭一愣，趕緊抖手出劍。

　　刀劍相交，剛聽得噹地一聲，靠左一尊手托鋼叉的石像，又復快如奔馬般襲至。

　　大漢身形疾閃，可是，那石像動作快逾閃電，他哪裏還能閃躲得開，只聽一聲慘號，鋼叉頓時透腦而入。

　　不過，這些通天教的香主顯然俱非庸手，這大漢雖已被鋼叉透胸而入，但竟在臨死之後的一瞬間，猛提真力，揚腕擊出一掌。

　　掌風過處，石像應手碎裂，可是，就在這碎裂的石像中卻射出一蓬弩箭，為數數十枝的弩箭，支支全不落空，直把那大漢插成刺蝟一般。

　　在這同時，那手執牛耳尖刀的一個也遇上襲擊。

　　兩名手托畫戟的石人，分由左右攻來。

　　長戟相逼下，牛耳尖刀簡直成了廢物，不過這大漢機警過人，匆忙中身形一蹲，陡然間棄刀出掌。

　　刷刷兩聲，兩柄畫戟由他的頭頂掠過。

　　可是這石人大陣在設計之初，顯然已經防到這一著，因此就在畫戟走空的一瞬間，兩名石人的口中，突然分別噴出一股毒液。

　　轟轟兩響，兩尊石像雖然被他掌攻震毀，可是毒液兜頭而下，那大漢自己也面目全非，哀號了兩聲，立即氣絕而亡。

　　無情叟眼見石人大陣如此厲害，臉色不由一陣數變。

　　不過，拘魂道人雖然連殺二人，可是眼見這兩名大漢連毀三座石像，心中也為之忐忑不安。

　　就在雙方各懷鬼胎的時候，那手持鐵杖的大漢驀地一聲大喝：「老雜毛，你這卑鄙的畜生，鍾爺爺今天抓住你，非要殺你一萬刀！」

　　這姓鍾的大漢人似鐵塔，喝聲如雷，叫聲中飛快地衝進石人大陣，揮動手中數百斤的鐵杖，轉眼連毀七座石像。

　　雖然每一座石像中都藏有暗器，怎奈這鍾姓大漢一身十三太保橫練的功夫，對那些梭、鏢、針、弩之屬，根本毫無不畏懼。

　　拘魂道人看得神色一變。

　　相反的，無情叟卻為之縱聲狂笑道：「哈哈，老雜毛，現在你黔驢技窮，我看是死期到了吧！」

　　笑音一落，率領著餘下幾人，一齊向院中行去。

　　拘魂道人雙睛亂轉，突然發出一聲長嘯。

　　就在這一瞬間，那手持鐵杖的鍾姓大漢，復又擊倒了三座石像。

　　這時候，東南方一座赤手空拳的石人，突然連越三座石像，衝到了鍾姓大漢身前。

　　大漢怒笑一聲，鐵杖順手推出。

　　拘魂道人見狀，突然發出一串得意的怪笑。

　　笑聲未落，石人已被擊碎。

　　不過，這一座石人所藏的暗器卻就不大相同了，只聽呼地一聲，烈火應杖而起，大漢剛自一愣，身形已被包入融金灼石的烈焰之中，轉眼變成一截枯炭。

　　無情叟看得大駭不已，他本已到達石人大陣的邊緣，見狀又復情不自禁地連連退了數步。

　　拘魂道人得意狂笑道：「嘿嘿嘿，老匹夫，過來啊，猶疑什麼？我看今天黔驢技窮的恐怕是你吧！」

　　他太得意了！真所謂得意忘形，他只顧眼前，卻忽略了背後，暴笑方落，冷不防耳畔傳來一聲冷笑。

　　驚愕中猛一回頭……

　　想不到目光觸處，竟發現一條白衣人影，就站在自己的背後。

　　這人身形瘦削，面如黃蠟，動作簡直像是鬼魅一般，若不是那一聲冷哼，恐怕自己根本就發現不了他。

　　拘魂道人大驚失色，身形一晃……

　　他本意是晃身退人石陣暫避的，想不到剛自一動，那人突然聲調一沉道：「你還想走麼？站住！」

　　舉手一拂，沒見用力，但那拘魂道人的穴道，卻已被他制住，頓時本立當場，動彈不得。

　　那人一擊得手，寒聲喝問道：「老道，說，灰衣閻羅將那殘廢的老人帶到什麼地方去了？」

　　原來他竟是為谷底亡魂來的！

　　躲在大殿神案的于梵與歐陽玉，對于剛剛發生的一場龍爭虎鬥，雖然不能說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但卻的的確確地聽得明明白白。

　　通天教、太上幫，這已經夠他驚奇的了！

　　眼前這神秘的白衣人，竟又問起了多年困居地下的谷底亡魂，這簡直叫他驚上加驚，奇上加奇。

　　這人是誰？他怎會問起谷底亡魂？

　　他打聽谷底亡魂的下落是為什麼？

　　就在于梵驚愕未解之際，突聞拘魂道人答道：「不知道！」

　　這一聲不知道，驚醒了愕然失神的無情叟王超，只見他匆匆穿過石人大陣，向那白衣人身前一站道：「喂，你是什麼人？這老道乃是本堂奉命捉拿的要犯，閣下如果不願惹事的話，最好……」

　　白衣人聽到此處，突把右掌一晃……

　　也不知是為了那手勢，還是手掌上另有暗記，總之，無情叟王超一見之後，頓時神色驟變道：「你……你是……？」

　　白衣人聲調一沉道：「王超，你身為一堂之主，難道還分不出我是誰麼？」

　　無情叟王超一聽，更是滿面惶恐道：「是……是……屬下……屬下糊塗……屬下沒想到……屬下參見……」

　　想必這白衣人來頭甚大，因此無情叟才會在極度驚駭中顯得語無倫次。

　　不過白衣人沒容他再說下去一擺道：「罷了！」

　　無情叟聽後頓時如釋重負，但仍不敢仰視連退數步。

　　白衣人雙目向四周掃視了一遍，忽道：「王堂主！」

　　無情叟連忙恭聲道：「屬下在！」

　　白衣人道：「這道人身分極為可疑，帶回分堂好好看管，聽候本座發落！」

　　無情叟道：「是！」

　　就在應是聲中，匆匆指揮著幾名殘存的手下，將拘魂道人帶出了水神廟。

　　水神廟裏，人去樓空，只有那神秘的白衣人，依然卓立在大殿前的台階上，他默默凝視著石人大陣，似是陷入沉思。

　　良久，良久，這才若有所悔似地說道：「嗯，是了，是了！」

　　話落驀地舉起手來，向院中連劈兩掌。

　　這白衣人的一身功力，似乎已到出神入化之境，掌過處陡聞轟轟而，石屑紛飛中地面上裂陷兩個大坑。坑中塵土飛揚，隱約看得到有幾具血肉模糊的屍身。

　　就在白衣人翻出水神廟不久，于梵與歐陽玉也雙雙衝出了大殿。

　　原來經過這一陣耽擱，他們所中的迷香已經失卻效用，二人正待跟蹤追出，想不到用力一縱……

　　突然，哎喲，不約而同地由台階上跌了下來。

　　于梵與歐陽玉這一次雙雙跌倒，可並不是遭受到什麼暗算，乃是因為蜷曲在神案下時間過久，血脈不能暢通，四肢麻木而已。經過了一陣調息，很快全告恢復。

　　可是這樣一耽擱不要緊，要想追蹤那白衣人可就不容易了！

　　就在兩人大加惋惜之際，突然，長空裏再次傳來一陣笛聲。

　　歐陽玉抬眼一瞟，道：「于梵，快看，又是一隻信鴿！」

　　果然，她話尚未畢，一隻白色的信鴿又已飛臨水神廟的上空。

　　不消說，這一定是太上幫向拘魂道人傳遞訊息用的，假如能夠獲得這隻白鴿所傳的信件，則二人今後的行止，便可立即決定。

　　于梵精神一振，陡然間彎腰揀起了一片碎石……

　　但，未等他手中碎石打出，水神廟外適時傳來一聲清嘯。

　　那信鴿本已盤旋下落，可是猝聞這聲清嘯之後，突又振翅而起鼓翼乘風，竟朝廟外落去。

　　歐陽玉見狀柳眉一皺道：「咦，奇怪啊，難道這嘯聲……」

　　話尚未落，突聞于梵插口道：「走，姑娘，我們出去看看，這到底是什麼人！」

　　二人步履如飛，轉眼出了水神廟。

　　歐陽玉目光敏銳，于梵更不消說，二人方自一腳踏出了倒塌的山門，立即發現疏林外面的坦平大道上，停著一輛綠篷馬車。

　　雖然距離尚遠，但仍舊不難在一眼之下就看出這輛馬車的華麗；珠圍翠繞，纓絡紛垂，一色純白的四匹駕轅健馬，益顯得環轡鮮明種駿非凡。

　　車轅上坐著一名綠衣少女，此時她一手掀開車簾，扭轉了臉，似乎正在與車中人說話。

　　于梵固然無法看到車中坐的是什麼人，甚至連車轅上那少女也只能看到半邊側影。

　　可是，他在目光一瞟之下，仍然情不自禁地陡然一怔，原來那隻白色信鴿，此時就停在那少女的肩頭。

　　由此可見，這輛馬車中的乘客，必然是太上幫中人無疑！

　　這可真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雖然通天教擄走了拘魂道人，但是現在既然有了這輛馬車，還怕查不出谷底亡魂的下落麼！

　　于梵心中一喜，忙道：「姑娘，我們過去！」

　　歐陽玉正待應好，想不到就在此時，突聞叭叭兩響，緊接著一聲馬嘶，那輛馬車竟已鐵輪轉動如飛而去。

　　歐陽玉嬌叱一聲：「追！」

　　纖腰一擰，人影如箭。于梵更不怠慢，雙肩晃處，一掠就是數丈。

　　不過他們快，那輛馬車可也不慢，風馳電掣般曳起一縷煙塵，轉眼便繞過了前面山崗。山崗背後是一片蔥翠的樹林，等到二人翻過山崗，馬車早已消失不見。

　　看樣子，馬車是進了樹林。

　　可是放眼四望，林寬十里，要想在偌大的森林裏找一輛馬車，又談何容易！

　　就在二人遲疑之際，想不到林中竟然適時傳來一陣馬嘶，聲音由樹林西北角傳來，相距約有數箭之地。

　　歐陽玉秀眉一揚道：「于梵，你聽到了沒有？」

　　雖然相距數箭之遙，可是馬嘶的聲音不低，于梵當然是聽到了，為他在聞言之後，竟然出人意外地雙眉一皺道：「咦，怪事，怪事！」

　　歐陽玉聽得一愕道：「什麼怪事？」

　　于梵道，「剛才看到的明明只有一輛馬車，現在怎會有這麼多人？」

　　歐陽玉道：「有多少人？」

　　于梵道：「至少也有二十個！」

　　歐陽玉抬眼眺望，只見林深如海，連半個人也看不到，不由大惑不解道：「二十？你看得這樣清楚？」

　　于梵笑道：「雖然看不清楚，但是他們談話的聲音還能勉強聽得到！」

　　歐陽玉更是心頭一跳道：「什麼？距離這麼遠，你還能……」

　　她簡直不能相信，說到這裏一頓，鼻頭微皺，俏臉兒一揚道：「哼，你別騙人了！」

　　于梵笑道：「騙你幹什麼，我的確聽到有幾十個在談話……」

　　歐陽玉插口道：「好吧，既然你真能聽到，那你就說說看，他們在談些什麼？」話舉目光灼灼地注視著于梵，顯然她心中仍舊不肯相信。

　　于梵笑道：「我可沒有這麼長的耳朵，要知道詳細內容，我們還是走近些聽吧！」話畢率先邁步，朝向那片樹林行去。

　　二人也不過剛剛行出數丈，突聞嬌嘶盈耳，緊接著兩騎健馬由林中疾馳而出。

　　這兩騎馬一紅一黑，顯然不是那輛綠篷馬車的轅下之駒，馬上分乘一僧一道，更不是先前跨轅而坐的綠衣少女。

　　兩馬奔馳甚速，歐陽玉剛自一怔，兩馬已到十丈之內。

　　這時候，領先黑馬上的道人也看到了她和于梵。

　　奇怪的是那道人一瞧到于梵之後，突然神情一震，韁轡猛收，唏聿聿長嘶聲中，那匹黑馬雙蹄昂揚，陡然間停了下來。

　　緊隨在他身後的那匹紅馬，見狀前衝數步，也跟著剎住腳步。

　　紅馬上一名中年僧人，滿面愕然地向于梵與歐陽玉一瞟然後轉向黑馬上的道人道：「阿彌陀佛，道兄……」

　　道人不待話落，驀地右手一擺，面色沈重地說道：「佛兄，你看到了麼？」

　　僧人一震道：「道兄，你是說……」話音一頓，雙目再次朝向于梵瞟來。

　　道人將頭一點道：「不錯！」

　　他說時也把兩道灼灼的目光，凝注在于梵的臉上。

　　于梵心中一動道：「兩位……」

　　他僅止剛一開口，就聽那僧道二人同時怒笑一聲，驀地圈轉馬頭，狂奔而去。

第五十五章　天一掌教

　　歐陽玉見狀大愕道：「于梵，這是怎麼回事啊？」

　　于梵默然半晌，而後雙眉一挑，連道：「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歐陽玉急道：「你明白什麼，說出來讓我也聽聽怎樣？」

　　于梵道：「唉，說起來這實在是一場誤會，不過……」

　　話至此處，突然聲調一變道：「啊，他們來了，姑娘，你與此事無關，等會最好不要插手！」

　　歐陽玉抬眼一看，果然見到森林中走出三撥人來，這三撥人各有十來個，每撥間隔十丈左右，正以合圍之勢向二人停身之處奔馳而來。

　　漸行漸近，人影漸清……

　　走在當中的一撥全是道裝打扮，領先一名道人，白眉銀鬚，赤面黃袍，雖然年齡已逾古稀但滿面威嚴精神仍極健旺。

　　左面是一撥和尚，也有一名滿臉皺紋的老僧率領，由容貌上看，這老僧的年齡顯然更在那老道之上，不過他身材甚為瘦小，雙目半閉，就像是剛剛睡醒一般。

　　這兩撥人僧道分明，顯然是各屬一派，可是走在右面的那第三撥人就不同了，雖然也只是十來個人，但卻僧俗都有，走在這撥人前面的一共是三個人……

　　一名胖和尚，一名老尼姑，另外是一名青衣背劍的老者。

　　當歐陽玉眼看到那青衣背劍的老者時，情不自禁地心神一怔道：「爹，你……你們這是幹什麼啊？」

　　一點不錯，原來這青袍老者正是點蒼居士歐陽子修！

　　老頭兒本來一向極為寵愛這位掌上明珠的，可是現在不知為了什麼，臉上非但沒有一絲笑意，聞言竟還聲音一沉道：「玉兒，你還不給我過來！」

　　歐陽玉從來也沒有看過老頭子這種臉色，當下眼睛一紅道：「爹，你……」

　　點蒼居士心中顯然非常震怒，不待話落，竟又聲音一寒道：「玉兒，我叫你過來你聽到了沒有！」

　　歐陽玉一聽，芳心中頓時感覺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委屈，眼眶中的淚水，差一點就將奪眶而出了。

　　幸好，于梵這時候柔聲說道：「姑娘，過去吧，這只是一場誤會，你不用操心！」

　　歐陽玉遲疑道：「他們這麼多人，你……」

　　話聲至此倏然打住，雙目瞟向四外人群，顯然，她在為于梵擔心。

　　可是，于梵聞言之後，居然若無其事地笑道：「對於他們這些人，我看在姑娘的份上，今天讓他們三分也就是了！」

　　話音落處，當面一名中年道人，頓時忍耐不住地接口冷笑道：「讓三分就是了？哼，小輩，你說的未免也太輕鬆了，今天除非你自刎在此地，否則就休想善罷干休！」

　　他疾言厲色，聲音又粗又大，照說于梵聽後，一定會怒不可遏。

　　然而，事情出人意料，于梵非但沒有發怒，反而就像根本沒有聽到一般，逕自轉過頭來，朝向那率先的黃袍老道說道：「道長可是武當派的麼？」

　　黃袍老道白眉一揚，答道：「不錯！」

　　神態倨傲，大有不可一世之態。

　　于梵又道：「請問道長的法號？」

　　黃袍老道兩眼望著天上，再次答道：「貧道天一！」

　　他自負一派之尊，鼎鼎大名，于梵聽了縱然不被嚇得昏了過去，起碼也要嚇出一身冷汗。

　　但，出乎意外的是于梵僅止淡淡一笑，說道：「掌教法駕親臨，看樣子是想替貴派的銅冠道長報仇了！」

　　天一掌教沉聲答道：「不錯，小施主既然已經知道了，就該趁機自作了斷才對！」

　　于梵道：「掌教的意思，是要我怎樣自作了斷？」

　　天一掌教雙眉一揚，厲聲喝道：「自裁！」

　　于梵一聽，突作狂笑道：「哈哈，自裁！久聞盛名，如雷貫耳，可是今日一見，想不到，想不到……」

　　話至此處，又是一串輕蔑的大笑。

　　天一掌教聲音一沉，喝道：「想不到什麼？說！」

　　于梵笑聲一斂，劍眉一揚，滿面不屑地亢聲答道：「想不到名動江湖的武當掌教，居然是這麼一個不辨是非的糊塗人！」

　　當著一群武當弟子的面，這麼說的確是重了點，只聽他話音一落，怒叱道：「好一個不知進退的小輩，看掌！」

　　一名中年道人，在喝聲中越眾而出，雙掌一分，便向于梵抓來。

　　于梵輕輕地反手一揮，勁氣立即透掌而出。

　　那道人哎呀一聲，腳下連連暴退。

　　天一掌教神情一震道：「無量壽佛，小施主內力雄渾，看來銅冠師弟在你的暗算之下該是不會假的了！」

　　話音至此，輕喝一聲：「看劍！」

　　一名手捧松紋古劍的小道，聞聲疾閃而出，單膝點地，兩臂上抬，把那柄長高舉過頂。

　　天一掌教袍袖一拂，正待出掌取劍，突問于梵大喝道：「且慢！」

　　天一掌教聞聲手下一頓，叱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于梵冷笑道：「掌門人，難道你在動手之前，就不想把事情問個清楚麼？」

　　天一掌教冷哼一聲：「此事還用你說，貧道早在下山之前，就把當晚的情形問得一清二楚了！」

　　話畢五指一翻，已把小道高舉在頭頂上的那柄松紋古劍取了過來。

　　于梵冷笑道：「這麼說來，掌教你已認定殺害銅冠道長的人是小可？」

　　天一掌教緩緩抽出寶劍，寒聲說道：「當時只有你在場，不是你還會是誰？」

　　于梵輕哼一聲，說道：「掌教，你恐怕弄錯了吧，據我記憶，當時在場的不下數十人之多，並非如你所說的只有小可一個！」

　　天一掌教怒笑道：「貧道沒有弄錯，當時在場的確有數十人，可是除你之外，其餘的全是我武當弟子！」

　　于梵冷笑道：「嘿嘿，武當弟子？掌教，你以為武當弟子就一定靠得住麼？國有奸臣，家有逆子，這可是自古有之！」

　　天一掌教聽得眉峰一豎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于梵道：「我這話的意思非常淺顯，既然掌教你還不明白，那我也就只好直說了！」

　　「說！」

　　「殺死銅冠道長的人不是我！」

　　「不是你是誰？」

　　「就是你們武當弟子！」

　　天一掌教猛地一震道：「什麼？你……你說我武當派出了……」』

　　這樣醜惡的字眼，他真不願從自己的口裏說出來，話至此處，不覺一頓。

　　可是，于梵卻毫不客氣地接口道：「我說你們武當派出了內奸！」

　　天一掌教神情倏變。

　　那身材瘦小的老僧也大為動容道：「阿彌陀佛，此事關係重大，小施主可千萬不能亂說！」

　　說時雙目暴張，炯炯目光，直向于梵臉上逼來。這外表毫不起眼的老僧，目光居然犀利如電，一身內功修為，顯然猶在天一掌教之上。

　　于梵心中一動道：「你是什麼人？」

　　老僧道：「貧衲少林圓慧！」

　　于梵道：「噢，原來是老禪師，小可失敬了！」。

　　圓慧長老聲音一沉道：「小施主，你可知道貧衲的來意？」

　　于梵道：「老禪師是為查問貴掌門覺慧長老死因來的吧？」

　　圓慧長老道：「你猜得一點不錯，但不知你準備怎樣回覆貧衲？」，

　　于梵毫不思索道：「就我所知，據實以告！」

　　圓慧長老神情一動道：「如此貧衲洗耳恭聽了！」

　　于梵面色一正，沉聲說道：「這事說出來，老禪師也許不信，貴掌門與武當銅冠道長的死因，實在同出一轍！」

　　圓慧長老面色微變道：「你的意思是……」

　　于梵道：「他也是死在自己人的手裏！」

　　圓慧長老聽得一震道：「你這樣說有什麼證據？」

　　于梵道：「沒有！」

　　天一掌教一聽，不由怒笑插口道：「嘿，嘿，無憑無據，如何能夠令人相信！」

　　于梵冷笑相答道：「嘿嘿，我只是本諸武林道義，向你們透露事實真相，相信與否，悉聽尊便！」

　　天一掌教大怒道：「哼，你倒推得乾淨，出劍！」

　　于梵毫不動容道：「掌門人，我看你還是暫息雷霆，好好照顧一下自己吧，因為據我所知，那人殺了銅冠道長之後，下一個大約就輪到你了！」

　　天一掌教氣得雙目發赤道：「好利口的小輩，你到底出不出劍，假如再事推拖，本座可要先行出手了！」

　　于梵一聽，頓時雙眉挑動！

　　但是，就在他將要開口之際，突問歐陽玉嬌笑道：「于梵，你不走還等什麼？快點走吧！」

　　于梵扭頭一看，只見歐陽玉站在點蒼居士身側，滿臉全是焦急之色，當下揚眉一笑道：「多謝姑娘關懷，不過你請放心，我可不怕他們！」

　　青芒一閃，軟劍出鞘。

　　看樣子，他竟準備動手了。

　　歐陽玉見狀大急道：「于梵，你這人怎麼搞的嘛，剛剛你不是親口說過，今天看在我的份上要讓他們三分嗎！」

　　她這樣說，不過是想叫于梵找個台階離開罷了，他原以為，于梵的功力再高，也絕對不是天一掌教的敵手，更何況場中還有個少林圓慧長老。

　　于梵聽後，恍然一笑道：「啊，是了，若非姑娘提醒，我還真差點給忘了！」

　　話畢，就待還劍入鞘……

　　但，想不到他剛把劍尖掉轉，天一掌教陡然上步大喝道：「小輩，你也未免太狂了，索命三劍雖然凌厲，但卻未必便在本座的眼下，接招吧！」

　　反手一揮，震耳龍吟。

　　誰說天一道長空負盛名，一代掌門，果然有其過人之處！

　　于梵來不及還手，心頭一震，急撤三步。

　　嘶嘶劍嘯中陡然傳出一陣裂帛之聲，于梵一時後撤不及，衣袖立被那凌厲的劍氣劃破！

　　歐陽玉神色一變，天一掌教一著佔先，沉聲怒叱道：「小輩，既然不敢出手，那就趕快束手就縛吧！」

　　話音剛落，突聞一聲長嘯。

　　就在這穿雲裂石的長嘯聲中，陡見于梵軟劍一抖，青芒暴漲，地一聲，連人帶劍朝向天一掌教撲來。

　　天一掌教神色一變，手中長劍疾揮。

　　他以數十年的修為，在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連續攻出九劍多。

　　澎湃的劍氣，頓時在身前佈起了一道銅牆鐵壁。

　　劍勢相觸，只聽一串不絕如縷的金鐵交嗚，而後突然間雙方各向後飛退數丈。

　　身形落定，天一掌教神色大震，顯然，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外。事實上不僅止是他，此時場中的每一個人，似乎都因為過度的驚愕，而變得一片沉默。

　　在這落針可聞的沉靜空氣裏，終於，于梵發出一聲冷笑，掉轉身形，舉步而去。

　　他去勢奇快，晃眼就是數十丈。

　　有幾名道人想要追截，但卻被天一掌教示意阻止。

　　數十道目光，默默注視著于梵的背影，漸去漸遠，終於消失在那一片如海的森林裏。

　　這時候，天一掌教把收回的目光轉向圓慧長老。

　　圓慧長老點了點頭。

　　他們誰也沒有開口，但顯然的，他們內心中已經有了默契！

　　天色雖明，濃霧未退，籠罩在茫茫大霧裏的石家祠堂，突然傳出連聲慘號。

　　這驚心動魄的慘號，劃破了清晨的靜寂，緊接著便見一條人影，在濃霧中由東向西地疾馳而來。

　　這人穿著一襲白衣，濃霧中撲向石家詞堂，身形奇快絕倫。

　　可是，這白衣人尚未到達，另一條人影卻已由相反的方向，先他飄進了石家祠堂的大院。

　　這是個年輕人，劍眉星目，英姿颯爽，赫然正是于梵，看樣子他也是聞聲趕來的。

　　身落庭院之中，于梵流目一瞟，立即看到四處倒臥著五具死屍。

　　他正待趨前察看這些人的身分與死因，但就在此時，那疾馳而來的白衣人，業已抵達石家祠堂的院牆外。

　　雖然這白衣人功力絕頂，但由於其速度太快，因此有一股不可避免的破風之聲，于梵此時的視聽兩覺，均已大非昔比，哪裏還有聽不見的道理！

　　風聲入耳，已知來了高人，兩肩微晃，毫不遲疑地飄身進了廊簷。

　　他身形也不過剛剛躲好，那白衣人已經如同飛絮般墜落院中。

　　于梵偷眼一瞟，頓時心頭咚咚亂跳。

　　你知這白衣人是誰？說也不信，原來竟是水神廟裏所見的那位白衣怪客！

　　白衣怪客日視院中的死屍，突然冷冷地一笑，然後抬起頭來，緩緩地向四周一掃。

　　于梵見狀，身形趕緊向後一縮。

　　停了半晌，耳畔響起一陣篤篤的腳步聲，偷眼再看時，白衣怪客已經邁開大步，朝向左邊院牆下的那具死屍行去。

　　這死屍仆伏在地，無法看到他的面容。

　　白衣人身臨切近，腳尖輕輕一挑，立即將那仆伏的死屍翻了過來。

　　原來這死屍也是水神廟中見過的人，通天教的那位堂主，無情叟王超，當然，也就是這白衣人的屬下。

　　白衣怪客似乎已知道這死屍是誰，因此在這死屍翻轉後，他依舊面色冷冷地，絲毫沒有驚異的神情。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驀地彎下腰來，探掌抓住無情叟胸前的衣襟，猛力一拉！

　　唰！

　　在一串裂帛聲中，無情叟王超胸前的衣襟，頓時被白衣人一把扯下。

　　于梵看得一怔！

　　想不到就在他暗感納悶之際，白衣怪客突然情不自禁地驚哦一聲，腳下連連倒退，由他那雙目閃動的情形來看，顯然，他遇上了極端意外的事！

　　濃霧漸消，于梵用足了目力，依稀看到無情叟王超的胸前，有一片若隱若現的淡紅色掌印。

　　白衣人如此震駭，難道就為了這片掌印？

　　看樣子，這猜測該不會錯！

　　可是這若隱若現，肉眼幾乎難以看到的掌印，又究竟是什麼來路呢？

　　就在于梵思量不解之際，白衣人突然身形連晃……

第五十六章　銀衫公子

　　只見白影過處，頓時傳出一片裂帛之聲，僅僅是轉眼工夫，所有死屍胸前的衣襟，已全部被白衣人扯開。

　　每一具死屍的胸前，都有一片相同的掌印，這證明他們都是死在一種武功之下，並且極可能就是一個人！

　　這個人是誰呢？

　　由於這些屍體中缺少了拘魂道人，使人不難想到，這一定是太上幫下的手！

　　這念頭剛在于梵的心中一轉，白衣人卻已冷笑出聲道：「嘿嘿，由此看來，太上幫的幫主是他該不會錯了！」

　　話音落處，可把于梵聽得一震，因為這聲音太熟了，分明從前在哪裏聽過，只是他那張臉……啊，是了，他臉上一定戴有面具！

　　于梵一念及此，陡然由廊簷上飄身而下。

　　他正打算起牆追下去，想不到就在此時，牆外突然傳來人聲道：「啟稟公子，就是這裏了！」

　　于梵一怔，雙肩疾晃，重又閃身躲進了廊簷。

　　適時，三條人影飄上了石家祠堂的院牆。

　　這時濃霧大半消逝，三人挺立在院牆上，迎著朝陽瞧得非常清楚。

　　居中一人，丰神俊秀，銀衣飄飄，在他的左右，分別站著一名灰衫，一名黃衫的蒙面怪客。

　　江湖中能夠認出這三個人的不多，但對于梵來講，這卻算是熟人了！

　　原來三人非別，正是前在洞庭湖畔客棧中所見的銀衫公子，以及他的一雙家奴，周南、黃西！

　　三人立定之後，立聞黃西開口道：「公子您看到了沒有，這五人全是死在那丫頭手上！」

　　聽口氣，眼前的這場殺劫，黃西曾經親見，只不知他所說的這丫頭是誰？

　　就在于梵思量不解之際，忽聞銀衫公子開口道：「西老，難道那丫頭的武功路數，你這一點也看不出來麼？」

　　黃西道：「啟稟公子，不是老奴看不出來，老奴根本就沒有見到她施展武功！」

　　銀衫公子道：「噢，西老你這話的意思是說……」

　　黃西接口道：「那丫頭出手實在太快，老奴雖然緊隨其後，但等我趕到此地……」

　　銀衫公子笑道：「等你趕到此地，這五人已經死在他的手裏了，是麼？」

　　黃西道：「一點不錯，老奴趕到此地，那丫頭已經將他們全部殺死，正領著水神廟的那名雜毛老道……」

　　周南插口道：「西老，那雜毛有什麼可談的，你還是說說那丫頭的長相吧！」

　　黃西稍稍一頓道：「那丫頭真美，美若天仙，不過江湖中的美女甚多，倒是她所坐的那輛綠篷馬車，富麗豪華，甚為罕見！」

　　于梵聽到此處，心中頓時了然，知道黃西所說的馬車，必然就是水神廟外所見的那輛。

　　周南一聽，立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循著車轍追吧！」

　　銀衫公子手勢一揚道：「別慌！」

　　周南道：「公子？」

　　銀衫公子笑道：「我們且先看看這幾人的傷痕，才能決定那丫頭是否值得一追！」

　　話落身形一擰，以一個極為美妙的姿勢，白牆頭上飄然墜下。

　　黃西與周南略一遲疑，便也隨後跟落。

　　銀衫公子功力果然不弱，雙足剛點地面，便已瞧到那些屍體胸前的衣襟被人扯開，當下眉頭一揚道：「嘿嘿，想不到已有朋友搶在我們的前面了！」

　　話音落時，身形疾晃，剎那間連變七個位置。

　　換一句話說，在這短短的一轉眼工夫，他已經由七個不同的方位，對石家祠堂作了一番詳細的視察。

　　這七個方位選擇得極佳，足可對石家祠堂一覽無遺，可惜的是，他竟偏偏忽略了于梵藏身的廊簷。

　　銀衫公子察看完畢，黃西與周南同聲道：「公子，怎麼樣？」

　　銀衫公子道：「看來我們晚一步，這位朋友已經走了！」

　　說時用目瞟向最近的一具屍身……

　　當他那銳利的目光，和屍身胸前的掌印接觸時，當場神色一變，緊接著身形一晃，閃電般欺了過去。

　　他欺近的動作甚快，但後退的動作更快，僅僅低頭向那屍身的胸前一瞟，立即已驚惶失措地連退數步。

　　黃西、周南見狀齊感愕然道：「公子，是怎麼回事？」

　　銀衫公子目露驚容，對二人的問話，就像根本沒有聽到一般。

　　二人互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欺身而上。

　　可是，當他們一眼看到屍身胸前的掌印時，竟又不約而同地驚呼一聲，雙雙各退數步。

　　這神秘的掌印，居然會令這麼多武林高手望而卻步，可見其必定大有來頭！

　　但究竟有什麼來頭呢？

　　于梵雖然已經不是初出茅廬了，但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這時候，銀衫公子像是惡夢初醒一般，陡然轉向黃西道：「西老，你說那人是個美若天仙的姑娘？」

　　黃西獨目轉動，像是驚容未退道：「不錯！」

　　銀衫公子雙眉微皺道：「你沒有看錯麼？」

　　黃西道：「沒有！」

　　周南像是忍不住似地，突然插口道：「西老，你怎麼睜著眼睛說瞎話，你沒有看錯是誰看錯了，這明明是那老和尚的獨門掌印，難道還能錯得了？」

　　「老和尚？武林中哪有這麼厲害的老和尚？」于梵心中一動，黃西已經接口道：「那丫頭也許是他的傳人吧！」

　　這話不為無理，可是，他話音一落，周南立即接口冷笑道：「什麼？傳人？你幾時聽說過般若神僧有過傳人？」

　　于梵乍聞「般若神僧」四字，不由大感意外，當場身形一震。

　　他這樣一悚神不要緊，衣襟立即掃落一撮塵沙。

　　眼前全是武林一流高手，雖然僅僅是一撮塵沙，卻瞞不過他的耳目，只見三人陡然掉轉臉來，幾乎在同一時間，出聲大喝道：「誰？」

　　于梵本不願多惹麻煩，可是現在麻煩找上了頭，他縱然想推也是推不掉了，沒奈何只好頭皮一硬，長身而下道：「三位是呼喚小可的麼？」

　　周南、黃西，目光向于梵的臉上一瞟，突然間，神情雙雙一怔。

　　不過他們兩人臉全都戴著厚厚的面紗，若非特別留心，很難看得出來。

　　二人目光驚怔的神色一閃而逝，銀衫公子毫不覺察地向于梵開口道：「你是什麼人？」

　　于梵顯然也未察覺黃西與周南的異樣眼神，聞言故作推拖地一笑道：「小可趕路之人！」

　　銀衫公子聲音一沉道：「我問你是幹什麼的？」

　　于梵笑道：「天涯浪跡，四海飄零！」

　　銀衫公子雙眉猛然一揚道：「嘿嘿，如此說來，你今天算是趕巧了！」

　　于梵笑道：「天下之大，像這樣湊巧的事隨時隨地都有，公子若是沒有其他吩咐，在下可得告辭了！」

　　話畢舉步……

　　但他身形剛動，銀衫公子突然斷喝道：「站住！」

　　于梵扭臉笑道：「公子還有什麼事？」

　　銀衫公子冷笑道：「嘿嘿，既然你一味裝癡賣傻，那就別怪我要動強了！」

　　話畢轉向黃西、周南道：「此人行蹤可疑，敢情兩位老人家代我將他拿下！」

　　黃西、周南一怔，而後同聲應道：「老奴遵命！」

　　人影晃處，快如閃電一般飄落于梵左右。

　　于梵知道這兩人功力甚高，當下不敢大意，忙把真氣一提，已在暗中加強了戒備。

　　就在此時，只聽黃西沉聲說道：「年輕人，你可認得老夫？」

　　于梵雖然已經知道他是誰，但卻故作不知道：「小可眼拙，素未謀面！」

　　周南插口道：「他姓黃名嚴，號稱西絕！」

　　「黃西」二字，由來如此，于梵心中雖奇，但表面上仍然不動聲色道：「那麼閣下呢？」

　　周南道：「老夫姓周名銅，外號南狂！」

　　武林中人動手過招，雖有通名報姓的規矩，但卻罕有報得這樣細的！

　　可惜于梵滿心好奇，竟然忽略了二人的用心，聞言之後，僅止笑道：「小可現在記下了！」

　　二人似感意外地一怔，而後黃西向周南掃視了一眼，再道：「年輕人，難道在今日之前，你果真沒有見過我兄弟麼？」

　　見過？當然見過！

　　只可惜暗中偷窺，不便明言！因此于梵聽後，毫不遲疑地將頭一搖道：「沒有！」

　　黃西微怔道：「那麼請將姓名見告如何？」

　　于梵道：「江湖小卒，不值一提！」

　　周南聽得雙眉一挑……

　　銀衫公子更加不耐道：「西老，既然這小輩如此不識抬舉，你倆和他客氣什麼，乾脆拿下再問吧！」

　　黃西未及答言，周南卻已搶先出了手，只聽怒叱聲中灰影疾閃，單掌電揚，直奔于梵面門抓到。

　　于梵早有戒備，見狀真氣一沉，全力還攻三掌。

　　雖然這三掌全是平凡超式，怎奈于梵內力雄渾，掌勢開合，氣勢迫人。

　　雙方一觸即分，雖然勢均力敵，誰也沒有佔到半點便宜，可是周南卻已大出意外地叫道：「嘿嘿，怪不得小輩如此狂妄，原來手下果然不凡！」

　　其實于梵亦感心頭露駭，當下強抑心神，傲然答言道：「多承閣下誇獎，若再無理相逼，可就別怪小可真不客氣了！」

　　周南聞言大怒道：「嘿嘿，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你不客氣又能如何，有膽就再接老夫三招！」

　　話音一落，雙肩倏沉，十指昂揚，骨節突然格格暴響。

　　于梵眼見這般氣勢，哪裏還敢怠慢，右腕向下一沉，立即握住了軟劍的劍柄。

　　就在兩人準備各展絕學，放手一搏之際，突聞黃西插口道：「老南慢來！」

　　周南瞪目怒喝道：「老西你幹什麼？」

　　黃西也把獨目一瞪道：「老南，難道你忘記我兄弟的誓言了？」

　　周南道：「誰說我忘記了？」

　　黃西怒道：「既然沒忘，為什麼還未問清對方姓氏之前，你便打算施展殺手？」

　　周南像是語塞，半晌才道：「天下姓氏那麼多，怎見得他就偏偏姓于！」

　　于梵聞言一愕，當下不加思索，當即接口道：「嘿嘿？怎麼？難道姓于還犯法麼？」

　　周南一震道：「什麼？你……你說你……」

　　于梵沉聲接口道：「不錯，小可正是姓于！」

　　黃西一聽，陡然上步道：「年輕人，你這話當真？」

　　于梵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照說他這樣叱喝，黃西非被激怒不可，但事實出人意外，黃西非但沒有發怒，反而一揖到地道：「我兄弟不知閣下姓于，開罪之處，尚祈海涵！」

　　話畢又是一禮，身形連連後退，神情顯得異常恭謹。

　　非但他如此，就連先前盛怒如狂的周南，此時也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怒意全消地退了下去。

　　于梵見狀，更加滿頭霧水地大惑不解。

　　但就在此時，黃西、周南二人已經退到銀衫公子的身邊，雙雙禮道：「公子明鑒，我兄弟當年寄身東海之初，曾有明言，赴湯蹈火悉憑所命，唯一的條件……」

　　銀衫公子初聞二人之言，雙目中殺氣陡現，但他畢竟是極端陰的人物，這一線殺機稍閃即斂，及至聽到此處早已恢復常態，將手擺敞聲大笑道：「兩位不用再說了，這事我已知道！」

　　黃西、周南，同時施禮道：「如此多謝公子，請恕老奴迴避了！」

　　話音一落，雙雙縱身飄出了石家祠堂。

　　于梵見狀，不由更加愕然。

　　但，就在他驚愕不解之際，銀衫公子卻已收回目光，怒瞪著他笑道：「嘿嘿，朋友，你這個姓可真姓得太好了！」

　　于梵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銀衫公子道：「你真不懂麼？」

　　于梵怒道：「為什麼我要假不懂？」

　　銀衫公子陰笑道：「嘿嘿嘿，因為他們兩人曾經身受貴同宗的大恩，誓言在有生之年，絕不向你們姓于的動手！」

　　于梵聽得一怔道：「有這種事？」

　　銀衫公子又是一聲陰笑道：一怎麼？有這種事還不值得你高興麼，嘿嘿，不過依我來看，你還是別高興得太早了！」

　　于梵怒道：「你這是怎麼說？」

　　銀衫公子聲音一沉道：「你若以為我這麼講還不夠明白，那你就再給我仔細聽，告訴你，發誓不向貴同宗動手的是他們，本公子可沒這麼好的心腸！」

　　他說話時昂首闊步，氣勢凌人，看得于梵心頭火發，情不自禁地報以冷笑道：「嘿嘿，閣下沒有這麼好的心腸又想如何？」

　　銀衫公子瞪目鷹叱道：「我想殺盡天下姓于的人！」

　　于梵聞言，突然縱聲大笑。

　　銀衫公子怒道：「你笑什麼？」

　　于梵笑聲一斂，上步怒叱道：「我笑你狂妄無知，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更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

　　這幾句話，聽在那狂傲自負的銀衫公子耳中，頓時氣得他額上青筋暴突，只聽怒吼一聲：「小狗納命！」

　　話落掌起，駢指如戟，嗖地一聲響了過來。

　　于梵眼見他指風如刀，快捷無倫，當下猛揮右掌……

　　可是，銀衫公子非但武功高強，而且人極狡猾，見狀長笑一聲，陸地橫移三尺。

　　事出意料，于梵右掌走空，掌勢走空不打緊，糟的是銀衫公子趁虛而入，雙指原勢不變，直奔肩頭點來。

　　事機迫促，閃拒兩難，萬般無奈下于梵牙根一咬，猛然間運足鐵布衫的功夫。

　　一指點中……

　　于梵頓覺同骨酸痛，腳下連退五步。

　　銀衫公子雙肩搖晃，神情為之一愕。不過他終是行家，一愕之後立即明白了那是怎麼回事，頓時雙眉一揚，沉聲厲笑道：「嘿嘿，無知小狗，金銅罩、鐵布衫，算不得武林絕學，你竟妄想仗以對抗本公子的神仙指，現在應該知道打錯主意了吧！」

　　話音一落，掌勢再次揚起……于梵已經領教過他的指風凌厲，深知再難擋其全力一擊，正待反掌出劍，想不到就在此時，突聞一聲暴喝：「小狗接招！」

　　喝聲未落，人影電閃，銀衫公子已經凌空撲下，指風嘶嘯，勢如潑雨。

　　于梵駭然驚震，慌不迭抽身疾退。

　　銀衫公子哪裏肯捨，雙掌晃動，十指齊飛，閃電般又是三招。

　　于梵無暇拔劍，被逼無奈，只有捨長用短，雙掌一翻，迎了過去。

　　雖然他劍術已是武林一流，可惜掌上仍舊還是龔江所教的那幾招，這以之對付別人尚可，如今拿來對抗這功高絕頂的銀衫公子，就有點相形見絀了！

　　只聽一聲長笑，銀衫公子的招式突變。

　　于梵但覺眼前一花，對方五指已至腋下，驚駭中內力一撤，飛快倒躍。

　　本來他連番後退，人已到達大殿左側的長窗之下，及至飛身而起，發覺已退，只聽嘩啦一聲……

　　窗櫺碎裂，身形立即跌入大殿。

　　銀衫公子見狀縱聲狂笑道：「哈哈，該死的小狗，我看你往哪兒走！」

　　雙肩一晃，跟蹤而入。

　　就在他認定于梵不堪一擊之際，于梵卻已趁機拔出了腰間軟劍。

　　一劍在手，膽氣立壯，于梵怒瞪著跟隨而入的銀衫公子，沉聲笑道：「嘿嘿，無知狂徒，我恐怕等會想走的還不一定是誰呢！」

　　銀衫公子雙目一瞟，早已看清了于梵手中的軟劍，可是他藝高膽大，非但毫不介意，反而不屑地發出一串輕笑道：「嘿嘿，不錯，好劍，的確是一把好劍！」

　　話聲至此，口氣突又一變道：「只不過……」

　　于梵道：「只不過如何？」

　　銀衫公子雙眉一揚，無限輕蔑地說道：「只不過再好的寶劍到你的手裏，也和破銅爛鐵差不多！」

　　于梵聞言怒笑道：「真的麼？好吧，那你現在就嘗嘗這塊破銅爛鐵的滋味！」手腕一振，寒芒陡漲，青芒閃閃，如同風送落花撲面而來。

　　銀衫公子大出意外，他怎麼也沒料到，于梵掌法那麼平庸，劍招卻會這樣神奇，一聲驚叫方落，人已退出三步。

　　他雖然僥倖躲過了一招，但心中卻已嚇得嘭嘭亂跳。

　　執料就在他驚魂未定之際，于梵又已跟隨而至道：「閣下，我這一劍比剛才凌厲一倍有餘，你要格外小心了！」

　　話聲劍出，頓時風吼雷動，青芒電捲……

　　銀衫公子駭然驚退。

　　可是他立足未穩，復又聽得于梵一聲怒喝：「大膽狂徒，還想走麼！」

　　青芒一斂，迎面刺來。

　　這一劍玄機莫測，如同天外飛來，銀衫公子一時閃躲不及，不由魂飛天外。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交，驀聞嘩啦一聲，大殿頂端，陡然落下一口巨鐘。

　　鐘高七尺，勢若奔雷，轟隆一聲，已將銀衫公子全身罩入。

　　于梵手下慢了一步，軟劍刺在銅鐘上，頓時冒起一溜火花。

　　變出意料，只看得于梵駭然心驚！

第五十七章　雲龍谷虎

　　想不到他心驚未已，突然又是一聲嘩啦，霎時間，如同萬丈高樓失足，身形直向地底沉下……

　　于梵下墮十丈，突然遇到阻力，猛然間身形上上下下地彈了好幾次。

　　靜止後定睛細看，原來已經落入一張巨網之中。

　　這張黑黝黝的大網，完全是用牛筋編成，桐油浸曬，堅韌無比。

　　寶刀寶劍難傷，人落其中，只要網口一收，任你拔山蓋世的英雄也無用武之地。

　　這些事于梵曾聽龔江不止一次的說過，見狀心頭一凜，趕緊飛身而下。

　　身落實地，仰首再看，只是黑空巨網經過一陣搖擺後，又復慢慢地靜了下來，非但網中未收，並且四外死沉沉地連半點動靜也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石家祠堂的地下機關，乃是武林陳跡，根本無人看管麼？

　　一念及此，突然發覺牆壁上的火炬，光焰搖曳，尚剩尺餘，分明點燃尚還不到兩時辰！

　　無人看管之說，未免不太近情理！

　　于梵一念及此，心中倍加警惕，當下緊握軟劍，緩緩而進。

　　沿著靜沉沉的地道，踏著自己的影子，細碎的腳步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響聲。

　　但，一切都像是靜止似地，哪兒有人？

　　終於，在地道的左端，他發現了一間石室。

　　石室的門處掩著，門前地面上的足印清晰可見。

　　于梵在距門數步停了下來，舉劍戒備之後，這才沉聲說道：「裏面是哪一路朋友，請出來答話！」

　　話說完了，地道中立即傳來嗡嗡回聲。

　　但除了回聲之外，一切依舊是死沉沉地。

　　石室中沒有人麼？

　　這顯然難以令人置信！

　　于梵遲疑了一下，重又聲音一沉道：「裏面的朋友，你若是再不出來，在下可要進去了！」

　　話說完了好半晌，室中依然沒有反應。

　　于梵再也忍不住了，手腕一振，刷！劍尖觸處，石門立即向內打開。

　　怪了，室中床榻桌椅，井然有序，令人納悶的偏偏就是不見半個人影！

　　再向前行，另有一間較小的石室。

　　這間石室的門窗，全用生鐵所鑄，驀然看來顯得非常笨重。

　　可是，現在這笨重的鐵門已經打開，室中除去一張木榻外，再也不見其他的東西。

　　這間石室為什麼要用如此笨重的門呢？

　　突然間，于梵心中升起了一個念頭，這是一間囚牢！

　　對，是囚牢，先見的那間石室，乃是看守人的居處！

　　但，這間囚牢是用來囚禁什麼人呢？

　　看樣子，這絕不是官府的囚牢！

　　那麼設立這座地下囚牢的人，又是什麼身分呢？

　　假如此地有人的話，這一切的問題全都不難解決，可惜的是整個地道裏，此時偏偏看不見半個人影。

　　這些人似乎離開不久，他們究竟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就在于梵滿腹狐疑，思量不解之際，無意間一低頭，突然，他發現一件刺眼的東西！

　　那是一段繩子，一段兩尺來長，鴨蛋般粗，嶄新嶄新的麻繩！

　　這繩子是幹什麼用的呢？莫非是用來綑綁囚犯的麼！

　　一念及此，于梵頓覺精神一振，剎那間，他似乎全都明白了……

　　不錯，這一定是綑綁囚犯的繩子！

　　囚犯掙斷了繩索，逃出了囚牢！

　　看守的人發覺囚犯逃走，一起追了出去，整個地道中不見半個人影！

　　任何人都有好奇之心，于梵何能例外？他愈想愈覺有理，當下再不怠慢，立即沿著地道追了下去。

　　地道蜿蜒曲折地通出數里，出了地道，上了大路，以于梵的腳程一直追到晌午時分……

　　一路所見的行人倒是不少，可是，哪一個是地道中逃出來的囚犯？哪一個又是地道中看守囚犯的人？

　　他們臉上不會漆字，叫人何從認起！尤其甚者，這只是自己的一種假設，真象如何，根本無從得知！

　　于梵愈想愈覺不對，愈想愈覺莽撞，想著想著，終於連自己也不禁啞然失笑了！

　　不是麼？這簡直就是自作聰明嘛！

　　事情根本就沒弄清楚，一個勁地窮追什麼？于梵的心意一變，決定先在路邊小客棧裏吃飽了再說。

　　這種路邊小客棧，是專為過往客商行旅設置的，陳設極為簡陋但卻有一個最大的優點，那就是方便。

　　于梵要了幾樣小萊，剛剛動箸，突見遠處塵土飛揚，兩騎快馬疾馳而來。

　　馬臨切近，為首馬上的青衣大漢突然一收韁，那奔馳的健馬，頓時連聲驕嘶地停了下來。

　　但是跟在他身後的那匹黑馬，卻已收剎不住，直至衝出七八步遠，這才勉強地停了下來。

　　馬是停下來了，可是高踞鞍上的一名矮小漢子，卻差一點沒被摔下馬背。

　　這矮小漢子人雖然矮，火氣卻是不小，只見他雙眼一翻，望著那青衣大漢喝道：「老方，你他媽想幹什麼？」

　　那姓方的大漢像是自知理屈，聞言連忙陪笑道：「曹兄，這幾個時辰的兼程疾趕，難道你不餓麼？咱們停下來喝兩杯如何？」

　　那矮小漢子聽得長眉一揚……

　　可是，他惡言尚未出口，那青衣大漢復又加上一句道：「我請客！」

　　話音未落，人已飄身下馬。

　　想必最後這句話發生了效力，那姓曹的矮小漢子一聽，臉上的怒氣頓時變作了一團笑容道：「嘻嘻，老方，我說是誰請客還不是一樣，只是現在天色已經不早，萬一那點子要是追丟了，只怕你我全都吃罪不起啊！」

　　他口中雖不贊同，但是人卻下了馬。

　　姓方的大漢見狀接口道：「哈哈，這個曹兄儘管放心了，石家祠堂到黃家渡這段路程，沒人比我再熟了，只要我們能在申時以前趕到風箱峽，還怕他們飛上天去不成！」

　　口中說話，腳下不停，話說完了，人也雙雙到達小客棧的門前，抬頭看到小客棧裏有人，一頓時把話鋒停了下來。

　　照說這兩人夠機警的了，可惜于梵聽覺敏銳，遠非一般的武林高手可比，別說相距只有六七丈，縱然遠上一倍，也照樣聽得清楚。

　　別的話倒沒有什麼，可是，石家祠堂這四個字，卻把他聽得心頭咚地一震。

　　不是麼？這傢伙提起石家祠堂幹什麼？他們要追的「點子」又是誰？

　　于梵的心中疑雲大起，決定非插上一手不可！

　　不過，雖然他心中這樣打算，表面上可仍然未動聲色，吃喝完畢，會帳出店，問清了方向……

　　未時剛過，兩騎馬來到風箱峽外，馬上騎人正是方姓大漢與那姓曹的矮子。

　　風箱峽名副其實，的確像是一隻大風箱，兩邊斷壁如削，當中露出一條羊腸鳥道，群山連綿，若想繞越更是困難萬分。

　　這真是一夫當關的險地！

　　二人將坐馬隱入峽中，然後分別在峽口兩側峭壁的亂石中躲了起來。

　　他們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可萬萬沒想到距離他們頭頂數丈處的一株虯松上，卻早已有了另一條人影。

　　這人正是于梵！

　　他居高臨下，將二人的一舉一動全都看在眼裏。

　　時光飛快地過去，突然，姓曹的矮子發出一聲輕呼道：「喂，老方你瞧，他們來了！」

　　于梵由虯松枝葉向遠處張望，只見一輛馬車緩緩馳來，車上似乎放著一隻大箱子。

　　漸行漸近，看得漸清……

　　但等到看清之後，于梵不禁愣住了，車上放的哪裏是什麼箱子，原來竟是一口黑漆棺材。

　　除了棺材之外，車上還有五六個人，他們是孝子、車夫，以及四個扛工。

　　這夥人是什麼來路！會和石家祠堂的地下設施有關麼？

　　一念未已，突然，于梵看到了綑在棺材上那根繩子，鴨蛋來粗，雪白嶄新地，和自己早晨在地道中看見的一模一樣！

　　看情形，這口棺材是石家祠堂地道中搬運出來的，應該不會有錯了！

　　難道那祠堂的地下設施，就是專為停放棺木的麼？

　　當然，這也並非全不可能，因為有錢人家以珍寶陪葬，唯恐宵小擾及先人屍骸，廣設機關，嚴加戒備，那也是常有的事！

　　看來自己早先的一番猜測全屬誤會了！

　　馬車在于梵思量中馳到峽口。

　　出人意外地，那滿身白衣的孝子，此時竟然賊嘻嘻地朝著車夫笑道：「喂，老趙，你他媽快點趕成麼，黃家渡迎春閣的小翠花還在等著我呢！」

　　話聲迎風飄來，聽得于梵大愕。

　　就在他驚愕之中，突聞那趕車的老趙大笑道：「哈哈，小陳，你他媽熱孝未除，一顆心卻已飄到那臭婊子身上，這還像個人麼？」

　　話音落處，連那四個扛工也不禁相視大笑。

　　罵得應該，可是這樣笑法可就大不應該了！

　　于梵看在眼裏，不由眉頭一皺。

　　就在他心中大大不以為然的時候，那姓陳的孝子卻已開口道：「老趙，你他媽別窩囊人好不好，今天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什麼事情不好叫我做，偏他媽叫我扮什麼孝子！」

　　孝子是假扮？那麼棺材裏？

　　于梵一念未已，驀聽震耳大喝道：「站住！」

　　兩條人影，應聲飄墮峽口。可不正是那姓方的大漢與那姓曹的矮子。

　　他們並肩而立，剛好擋住了馬車的進路。

　　車上的孝子，看得臉色一變道：「兩位，你們擋住了靈車有何指教？」

　　方姓大漢哈哈一笑道：「靈車？朋友，我請問你，這死的是你的什麼人？」

　　孝子被問得一怔道：「那！那是小可的老父！」

　　姓曹的矮子插口冷笑道：「老父？嘿嘿，這樣說，你這孝子不是假扮的了！」

　　那孝子聽得一震道：「兩位，你們這是什麼話！」

　　姓方的大漢大笑道：「哈哈，小輩，這話非常明白，若是你還不懂，那就趁早給我滾遠點！」

　　話聲中雙肩一晃，人已欺身而上。

　　那孝子顯得非常急怒，見狀趕緊飄落車下，將手中的哭喪棒一橫，擋住那方姓大漢道：「朋友，你這是想幹什麼？」

　　大漢再次狂笑道：「不幹什麼，大爺只是想看看你這位老父的遺容！」

　　掌勢一擺，已把擋在身前的哭喪棒推開。

　　姓趙的車夫冷笑一聲：「嘿嘿！朋友，你這未免有點過分了吧？死人豈容隨便冒瀆的！」

　　說時雙臂一抖，人也飄下車門來，鞭梢刷地一聲，點向大漢的面門。

　　大漢正待還手，那姓曹的矮子突然飛身而上道：「嘿嘿，閣下說得不錯，死人的確不容許隨便冒瀆，但若你這口棺材裏假裝的不是死人，那可又當別論了！」

　　話聲未畢，一掌隔空劈山，凌厲的掌風，震得那姓趙的車夫腳下接連幾晃。

　　姓陳的孝子當下神色一變道：「什麼？你……哼，棺材裏不裝死人裝什麼？」

　　方姓大漢道：「嘿嘿，小輩，你是不是存心考量大爺，好，你聽著，假如大爺沒有料錯的話，你們這口棺材裏裝的全是金銀珠寶！」

　　姓陳的孝子臉色又是一變道：「胡說！」

　　方姓大漢怒笑一聲：「是否胡說，開棺一看便知，大爺懶得和你爭辯了！」

　　話落雙掌齊發，直向那姓陳的孝子攻去。

　　幾乎就在同時，那姓曹的矮子也已撲向那姓趙的車夫。

　　姓陳的孝子哭喪棒一揮，呼呼連攻三招。

　　那趙姓車夫叭叭回敬五鞭。

　　二人的功力全皆不弱，只可惜方姓大漢與那姓曹的矮子卻較他們更高。

　　交手十招不到，方姓大漢首先怒喝一聲：「龜兒子，你快滾吧，迎春閣的小翠花脫得光光在等著你呢！」

　　左手一揚，右掌呼地一聲擊出。

　　這一招葉底偷桃，用得恰到好處，只聽哎呀一聲，把那姓陳的孝子震得連退八步。

　　大漢就勢一飄身，上了車轅，姓趙的車夫見狀大急，回手一鞭，便向大漢足踝纏到。

　　本來他力敵那姓曹的矮子，還可勉強再撐十來招，這時一分神不要緊，頓時空門大露。

　　曹矮子一聲狂笑，拳如雨下。

　　他鞭梢尚距大漢腳踝數尺，人已挨了數拳，悶哼一聲，噴出兩口鮮血，差一點沒有當場倒下。

　　曹矮子一擊得手，並未追趕，雙肩微晃，緊隨著那大漢身後飄上車轅。

　　車上還有四名守護的扛工，見狀一聲吆喝，反腕亮出四把尖刀，不約而同地分向二人刺去。

　　可是，曹、方二人根本就沒把他們放在心上，只聽一聲：「滾！」

　　四名扛工，哪堪一擊，只聽叭叭連響，轉眼間俱都落下車來！

　　二人眼見大功告成，不禁相視而笑。笑聲一斂，同時開口道：「來，咱們先揭開棺查看看！」話音落處，四隻手同時按上了棺蓋。

　　就在他們準備揭開棺蓋的瞬間，突聞一聲大喝道：「住手！」

　　喝聲未畢，陡見人影橫空而下，刷地一聲，飄身落在棺蓋上。

　　來人是于梵麼？

　　不是！

　　那麼是誰？

　　這人如同一團烏雲，飄身落在棺材蓋上。

　　方姓大漢與那姓曹的矮子，見狀怒喝一聲：「起！」

　　四隻緊抓棺材蓋的手，猛然間用力向上一掀……

　　這兩人雖然不算江湖成名人物，但也並非庸手，憑他們的功力，別說是一塊棺材蓋了，就算是一塊石板又該如何！

　　二人滿心以為，這一下出其不意，非得連棺材蓋帶人一起拋下不可！

　　但，事出意外，在兩人出其不意地全力猛掀之下，棺材蓋居然紋風不動。

　　雖然棺材蓋是上好的杉木，但其重量仍舊有限，他們之所以掀不動，不用說，古怪一定出在來人身上。

　　方姓大漢與那姓曹的矮子，原先對來人根本不屑一顧，但是現在卻大不相同了，心下一凜，不期然一起抬頭向上打量……

　　這是一名身材魁偉的年輕人，一張黑臉，兩道濃眉，雙目如同火炬一般，他一見二人抬眼向他打量，頓時露齒笑道：「兩位，不認識兄弟麼？」

　　二人眼見他滿臉嘲弄的意味，不禁由驚轉怒，大喝一聲：「誰認識你這種無名小卒！」

　　喝聲未畢，掌勢同時揚起，對準站立棺蓋上的那一雙小腿砍去。

　　這兩人此刻全是含忿出手，若容掌招落實，黑面濃眉的年輕人腿骨非得折斷不可。

　　但是，正當這千鈞一髮的關頭，突聞一聲怒叱：「來得好！」

　　就在這沉雷般的怒叱聲中，雙腿猛地一晃，已經閃電般踢向二人肩頭。

　　只聽哎呀兩聲痛叫，方姓大漢與那姓曹的矮子，頓時身形後仰，噗咚噗咚地相繼摔下車來。

　　黑面濃眉的年輕人一蹴中的，身形依舊車立在相蓋上，目注俯伏車轅下的方姓大漢和那姓曹的矮子，不禁大笑道：「哈哈，朋友，你們兩位這麼客氣，叫我這無名小卒怎生消受？快請起來，快請起來！」

　　方姓大漢與那姓曹的矮子想是受傷不輕，蹲在地上只是連聲地哎喲，哪裏能夠爬起來！

　　那黑面濃眉的年輕人，見狀又是一串大笑道：「哈哈，好朋友，是不是你們對這滿棺的金銀珠寶已經不感興趣了？好吧，既然如此，那就恕我這無名小卒不再和你們客氣了！」

　　話音方華，人已由棺蓋上騰身而起，雙肩一斂，翩然落向車轅。

　　別看這年輕人身材魁偉，但動作卻輕如巧燕，美妙極了，他落在車轅之上，立即伸手抓起了鞭轡……

　　不用說，他打算連馬車一起趕走！

　　果然，韁轡入手，只見他輕輕地一抖……

　　但，沒想到馬剛起步，突聞耳畔傳來一聲春雷似的暴笑：「哈哈哈，姓雲的，你這樣一口獨吞，不嫌太貪心了麼？」

　　笑聲中嗖嗖連響，兩片寒片，閃電飛來。

　　這是兩把鋼刀，刀過處，車轅嘎然而斷……

　　在這種情形下，馬車非翻觔斗不可。

　　但，這姓雲的年輕人臨危不亂，只聽他大喝一聲：「停。」

　　縱身反臂，一推一托……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非但車把子穩住，就連車上的那口棺木，居然也沒有移動分毫，只不過車前雙馬，此時驟失駕御，竟然拖著折斷的車轅，一個勁地朝向峽口馳去。

　　這是什麼人下的手？簡直可惡透了！

　　姓雲的年輕人站立車前，黑臉上滿佈怒色，雙目炯呵地向左前方一瞥，頓時濃眉上揚道：「什麼人，還不給我滾出來！」

　　左前方是一叢野草，此時驀地一分，立即走出一個人來。

　　這人五短身材，虯筋栗肉顯得異常結壯，只見他身形一定，立即兩手叉腰沉聲笑道：「姓雲的，你要是真不認識我，我就自己介紹一下好了，我姓谷……」

　　話剛至此，姓雲的年輕人突然一震，情不自禁地連忙接口道：「你是谷虎？」

　　新來之五短身材的壯漢，看年紀和那姓雲的差不多，大約也就二十六七，只見他聞言之後，又是一聲沉笑道：「嘿嘿，既然雲兄能夠認得出我，看來這事情就好談了！」

　　姓雲的一怔道：「你想談什麼？」

　　谷虎一聽，更加大笑道：「哈哈，雲兄，大家全都是明白人，你又何必一定故作糊塗呢，兄弟想要和你談的，當然就是車上的東西！」

　　姓雲的猛然一怔道：「車上的東西？你是說？」

　　谷虎像是早已胸有成算似地，不待話落，便已接口道：「雲兄，這滿滿一棺材的金銀珠寶，你一個人什麼時候花費得完，讓兄弟給代代勞不是很好麼？」

　　姓雲的臉色一變道：「谷虎。你懂不懂江湖上的規矩？」

　　谷虎笑道：「略知一二！」

　　姓雲的道：「那你總該明白『先來後到』的意思吧？」

　　谷虎笑道：「雲兄可也別忘了『見者有份』這句話！」

　　姓雲的臉色一沉道：「如此說來，你是非要逼我答應不可了？」

　　谷虎道：「兄弟誠意相商，雲兄道『逼』字說得太嚴重了！」

　　「如果我不肯答應呢？」

　　「如果雲兄一定不肯答應，說不得兄弟只好放手一搏了！」

　　話音一落，叉在腰間的兩手，立即飛快地揚起。

　　姓雲的看得濃眉一揚道：「嘿嘿，谷虎，你除了知道我姓雲之外，其他還知道什麼？」

　　谷虎道：「深山有猛虎，大海出蛟龍，難道雲兄不就是傳聞中的那位大海蛟龍麼？」

　　原來新近江湖，崛起了三位年輕怪傑，眼前的谷虎、雲龍，全都是其中有名的人物。雲龍一聽，不由大怒道：「谷虎，既然你已經知道我雲某是誰，還要放手一搏，那是說你自忖有必勝的把握了？」

　　話音落處，雙掌也自緩緩提起。

　　谷虎笑道：「雲龍、谷虎，並駕齊驅，兄弟怎敢這般狂妄？不過……」

　　「不過怎樣？」

　　「不過兄弟雖然沒有必勝的把握，但卻情願與雲兄賭個東道！」

　　「如何賭法？」

　　「稍待動手之後，倘若承讓幸勝，則棺中寶物小弟與雲兄各得半數！」

　　雲龍濃眉一揚道：「若是不幸你敗了呢？」

　　谷虎笑道：「若是小弟不幸落敗，則棺中之物仍然悉歸雲兄獨享！」

第五十八章　魔蹤又現

　　雲龍一聽，不禁揚聲冷笑道：「嘿嘿，谷兄好優厚的條件！」

　　谷虎道：「怎麼，雲兄不贊成？」

　　雲龍道：「贊成，不過我想把條件改一改！」

　　谷虎道：「怎樣改法？」

　　雲龍道：「待會動手，除以棺中寶物作為東道之外，還得另外加上一件！」

　　「一件什麼？」

　　「人！」

　　「誰？」

　　「你！我！」

　　谷虎神情一動道：「你是說？」

　　雲龍神情肅然道：「我是說勝者為主，敗者為奴！」

　　「這個……」

　　「嘿嘿，這個怎樣，你不敢了？」

　　谷虎似乎被他這句話激怒，當即雙目一瞪，大聲答道：「誰說我不敢，就照你的意思辦好了！」

　　「丈夫一言！」

　　「快馬一鞭！」

　　「請！」

　　「請！」

　　話聲落處，人影晃動……

　　谷虎搶制機先，左掌一抖，直取雲龍的面門，右掌平置胸前，乍看似是採的守勢，但等身形接近之後，突然並指如刀，及時劈了過去。

　　一招兩式，快通閃電，所取的部位，全是敵人要害。

　　像這樣凌厲的招式，差一點的武林人物，恐怕一合都難支撐得下。

　　可是，谷虎雖然兇猛，雲龍更自不凡。

　　就在谷虎招臨切近的瞬間，雲龍突然引吭長嘯，身形驀地拔起。

　　人在半空之中，雙足連環踢出，快若星火一般，分取谷虎的雙目及咽喉。

　　這一招既怪且辣，較之谷虎先前的出手，顯得更狠三分。

　　在場的幾名武林人物，包括方姓大漢與那姓曹的矮子，一個個都看得目瞪口呆。

　　不過，谷虎身列三大年輕怪傑之一，當然也有其不凡之處，只聽他高呼一聲：「來得好！」

　　撤招圈腿，嗖地一聲，如同星丸跳擲一般，一下子向後倒躍八步。

　　怪不得他能躋身三大年輕怪傑之一，單憑這輕身功夫，就已經不是一般武林高手所能望其項背的了！

　　可是，他退得更快，雲龍追得可也不慢，只聽他大喝一聲：「哪裏走！」

　　雙肩一抖，半空中身形突然掉轉，竟趁谷虎之足未穩之際，一式龍行九天，頭下腳上快如電射般撲了下來。

　　谷虎心頭一動，雲龍的掌風已自罩體而下。

　　這時不論谷虎如何問躲，看樣子都難逃出雲龍掌風的範圍。

　　好谷虎，在此危機一髮之際，竟然當機立斷，不閃不避，反而身迎了上去。

　　此舉大大地出人意料。

　　雲龍剛覺一怔，兩招已自接實。

　　本來雲龍居高臨下，佔有絕對的優勢，可惜經此一來，優勢立即消去三分。

　　只聽轟然一聲，勁風激盪中雙方各退數步。

　　這一招硬拼的結果，居然是半斤八兩，誰也沒有佔到便宜。

　　穩住身形後，雙方迅速地互視一眼。

　　就在這一瞬間，他們的臉色全已變得異常地慎重，似乎雙方都覺察到，現在遇上了平生罕見的勁敵。

　　啷噹！

　　谷虎搶先亮出了兵刃，這是一柄鐵臂金鉤老虎爪。

　　唰！

　　雲龍也不怠慢，緊跟著抖出一條紋筋銀絲虯龍棒。

　　老虎爪極為顯眼，道道地地是一件武林罕見的獨門兵刃。

　　虯龍棒外表看來較為平常，但事實上雲龍手中的這根虯龍棒，乃是蚊筋銀絲所製，軟中帶硬，硬裏夾軟，其罕貴奇特處，較之谷虎的那柄老虎爪毫不遜色！

　　在眾人愕然瞪視下，雙方各自舉起了兵刃。

　　經過了一陣遲疑，終於相互欺進。

　　表情嚴肅，一言不發，速度緩慢得大有舉步千斤之勢。

　　緊張的空氣，感染了現場每一個人，大家的心情全像是扯緊了的弓弦，注意力整個集中在場內兩人的身上，對於其他的一切，暫時全部都拋諸腦後了！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緊要關頭，突然，遠處傳來一聲高呼道：「兩位且慢動手！」

　　話聲中人影電射而來。

　　這是個枯瘦矮小的年輕人，神態頗為滑稽。

　　不過此人雖然生得矮小，但卻穿著一襲又寬又大的長袍，奔馳間長袍迎面鼓動，就像是凌空展翅的巨鳥一般。

　　雲龍、谷虎，見狀各自一怔道：「你是誰？」

　　那枯瘦矮小的黑衣人，聞言哈哈大笑道：「深山有猛虎，大海出蛟龍，龍虎雖兇猛，金雕更難纏，哈哈哈，你們這一龍一虎，難道都沒想到來的是我老雕麼？」

　　他一面說，一面笑，聲音洪亮如雷，若不是親眼看見，誰也不信像這樣矮小的人，會有那樣高的噪門！

　　雲龍、谷虎，彷彿一愕道：「你是濮天雕？」

　　枯瘦矮小的黑衣人又是一串大笑道：「哈哈，不錯，你們能夠知道我的名字，我老雕今日縱然空手而回，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聽他的口氣，似乎言中有物。

　　谷虎心頭一動，忙道：「濮兄遠處東南，今日因何而來？」

　　濮天雕聞言大笑道：「哈哈，谷兄，你又何必明知故問呢？我老雕千里奔波，目的還不也是為了車上的那口棺材麼？」

　　雲龍、谷虎、濮天雕，這近日轟傳江湖的三位年輕怪傑，今日裏先後相聚風箱峽口，居然全是為了一隻棺材。

　　雲龍一聽，不由一愣道：「什麼？你也是……」

　　濮天雕不待話落，狂笑接口道：「哈哈，雲兄，你是不是仍想獨佔？」

　　未等雲龍答話，谷虎已經搶著接口道：「這還用說麼？如果濮兄不見外的話……」

　　濮天雕道：「怎樣？」

　　谷虎笑道：「小弟倒願意與濮兄合作！」

　　雲龍一聽大驚。他與谷虎勢均力敵，濮天雕現以第三者身分出現，顯然已是左右大局的人物。換句話說，只要濮天雕答應與谷虎合作，自己今天就算是敗定了！

　　就在他心中暗暗焦急之際，濮天雕已自接口道：「條件如何？」

　　谷虎道：「東西到手，對半均分！」

　　情勢所趨，雲龍不能再堅持己見了！聞言急道：「且慢！」

　　濮天雕道：「雲兄有什麼高見？」

　　雲龍道：「濮兄若是與我合作的話，在下願意四六拆賬！」

　　谷虎毫不相讓道：「我願意三七！」

　　雲龍一聽，正待把標準再行降低，想不到剛一遲疑，濮天雕已自大搖其頭道：「抱歉、抱歉，兩兄弟條件雖然不薄，但卻與我的理想相差太遠了。」

　　谷虎一愣道：「濮兄，你總不能要求二八分賬吧！」

　　濮天雕笑道：「谷兄，老實告訴你，縱然是麼九我也不會答應！」

　　雲龍濃眉一揚。

　　谷虎更是沉不住氣道：「濮天雕，你這話是怎麼說？」

　　濮天雕道：「我的意思是說，這口棺材除非我老雕不想要……」

　　雲龍道：「如果想要呢？」

　　濮天雕輕哼一聲，說道：「如果想要的話，那就必須全部歸我所有，兩位縱想分個一絲一毫，那也是棉花店掛弓！」

　　谷虎一愕道：「什麼，棉花店掛弓是什麼意思？」

　　濮天雕將頭一昂，答道：「棉花店掛弓的意思，就是免談（彈）！」

　　谷虎臉色一變，陡地轉向雲龍道：「嘿嘿，雲兄，我可真沒想到，江湖上還有這樣不知進退的人！」

　　看情形，他已經發覺到這位金雕，果真難纏了！

　　事實上雲龍亦有同感，聞言笑道：「谷兄準備如何打算？」

　　反應來了，打蛇隨棍上，谷虎當然不肯錯過機會，忙道：「雲兄，假如你不反對的話，咱們就先來一場龍虎獵金雕如何？」

　　雲龍道：「悉憑谷兄卓裁，小弟沒有意見！」

　　話音一落，兩人已自朝濮天雕欺進。

　　濮天雕見狀一面後退，一面雙手亂搖道：「喂，慢來，慢來，我老雕可不想和你們兩人動武！」

　　谷虎冷笑道：「嘿嘿，雲兄，若是你真不願動武的話，那麼聽我良言規勸……」

　　濮天雕道：「怎樣？」

　　谷虎聲音一沉道：「趁早給我滾開！」

　　話音落處，鐵臂金鉤老虎爪猛地一搖，頓時掀起一陣寒風。

　　濮天雕聞言眉頭一皺道：「這怎麼成？」

　　雲龍插口道：「有什麼不成？」

　　濮天雕道：「我是專程為了那口棺材來的，現在要是被你們一嚇就這樣空著兩手跑回去了，日後傳出江湖，豈不令人恥笑！」

　　他說時一本正經，加上那副滑稽的面容，一時竟叫人有點真假難辨。

　　雲龍略一猶疑，谷虎已經搶先開口道：「嘿嘿，濮兄說得不錯，但若不想讓人恥笑，那就請你準備動手吧，除此而外，我看是別無良策了！」

　　話音落處，鐵臂金鉤老虎爪再次高高舉起。

　　看樣子他這次除非不出手，要是一旦出手，恐怕就絕不會像先前那樣輕描淡寫了！

　　但，就在他鐵臂金鉤老虎爪剛剛舉起的瞬間，濮天雕又已一迭連聲地叫道：「啊，不，不，谷兄，辦法多的是，你可千萬別動手動腳地傷了和氣！」

　　瞧他那副長首畏尾的樣子，簡直連一點骨氣都沒有，哪還像傳聞中難纏的金雕！

　　谷虎看得眉頭一皺！

　　雲龍也是滿懷疑雲道：「谷兄，既然如此，那你就耐著性子聽聽如何？」

　　谷虎略一遲疑，笑道：「濮兄，你聽到了沒有，有什麼高見就請發表吧！」

　　濮天雕一聽，連連陪笑道：「哪裏，哪裏，其實這也不是什麼高見，你們聽著，比方說，現在你我都想得到車上的那口棺材，但若為此動武，勢必傷了彼此的和氣，因此我想……」

　　谷虎不耐道：「濮兄，時間寶貴，你想怎樣最好直截了當的說！」

　　此時的濮天雕，真像軟弱的懦夫一樣，聞言忙道：「是，是，直截了當的說，我想……我想……我想我們最好是用猜獎？」

　　雲龍、谷虎，同時一怔道：「什麼？猜獎？」

　　瞧他們一臉驚愕的樣子，似乎在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可是，濮天雕就像沒有看到他們的表情似的，淡然一笑道：「是啊，猜獎，這辦法再好不過了，我們來猜猜看，那口棺材裏到底裝的什麼？誰猜到就是誰的！」

　　谷虎冷笑道：「嘿，不錯，的確是好辦法，只是我得請教濮兄，這該由誰來先猜？」

　　棺中裝的全是金銀珠寶，誰不知道？誰先猜誰佔便宜。

　　可是，濮天雕像是沒有想到這一點，聞言竟然不假思索道：「你們，你們先猜！」

　　谷虎一愕道：「我們？」

　　濮天雕道：「是啊，這有什麼不對？」

　　他該不是準備照葫蘆畫瓢吧？

　　谷虎心中一動，笑道：「不錯，這沒有什麼不對，不過我可得補充一點！」

　　「哪一點？」

　　「我們猜過的你可不許再猜！」

　　濮天雕哈哈大笑道：「這個你請放心了，你們怎麼猜我不管，保證我老雕絕對不炒你們的冷飯！」

　　谷虎用目一掃雲龍道：「雲兄……」

　　雲龍不待話落，連忙笑道：「小弟請谷兄全權代理了！」

　　谷虎轉向濮天雕道：「濮兄……」

　　濮天雕道：「我已經說過了，你們怎麼猜我都不管，假如你已想好的話，那就請吧！」

　　谷虎雙眉一揚道：「好，你聽著，我猜這棺材裏裝的全是金銀珠寶！」

　　濮天雕抬眼一笑道：「雲兄同意麼？」

　　雲龍道：「我不早說過了麼？小弟請谷兄全權代理！」

　　濮天雕似乎不太放心地道：「那麼雲兄是同意了？」

　　雲龍道：「當然！」

　　谷虎道：「濮兄，現在輪到你了，你想好了沒有？」

　　濮天雕笑道：「想好了，早就想好了！」

　　谷虎道：「那麼你說棺中裝的是什麼？」

　　濮天雕面色一怔道：「我說棺中裝的乃是一名斷腿折臂的老人！』

　　雲龍、谷虎大吃一驚。

　　但最最吃驚的還是躲在峽口峭壁間偷聽的于梵！

　　斷腿折臂的老人是誰？難道是指的谷底亡魂麼！

　　他心中一念方起，突然，耳邊傳來一陣間歇的鈴聲，這鈴聲忽忽低，忽起忽落，于梵心中一動，陡地想起一個人來……

　　這時候鈴聲愈來愈響，顯然，在峽口的雲龍、谷虎、濮天雕也全聽到了。

　　他們默然相視，臉上充滿了驚愕的神色。

　　頓時，靜寂的空氣裏，發散出一陣莫名的恐怖！

　　終於，雲龍打破了沉寂道：「是他？」

　　他話聲甚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詢問谷虎和消天雕。

　　谷虎望了望雲龍一眼，又轉過頭來看濮天雕，然後將頭一點，接口道：「不錯，的確是他！」

　　看樣子，濮天雕也知道，兩人所說的「他」是誰，當下臉色一正道：「兩位打算如何？」

　　谷虎用目一瞟雲龍道：「雲兄的意思……」

　　話到中途，故意一頓。

　　雲龍猶疑了一下，轉向濮天雕道：「濮兄以為呢？」

　　濮天雕嘻嘻一笑道：「我以為他距離尚遠，兩位要是想逃的話，現在還來得及！」

　　雲龍、谷虎，臉色同時一變道：「胡說，兄弟豈是那種人！」

　　濮天雕似是有意相激，聞言又是一笑道：「嘿嘿，不錯，兩位的確不像那種人！」

　　話聲一歇，續道：「不過我想請教，你們兩位自忖，哪一個是他的敵手？」

　　雲龍、谷虎！聞言臉色又是一變。

　　但，沒等他們開口，濮天雕已經自行接下去道：「嘿嘿，如果不嫌我老雕直言的話，雲兄，谷兄，你們兩個誰也不是他的敵手！」

　　谷虎微怒道：「那麼你是？」

　　濮天雕雙眉一揚道：「當然……」

　　話說得理直氣壯，谷虎正待出言反駁，卻不料就在此時，濮天雕卻軟綿綿地跟上一句道：「我也不是！」

　　雲龍冷笑道：「既然濮兄也不是他的敵手，還說什麼？」

　　濮天雕道：「雲兄，你可別忘了，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假如我們三個人……」

　　谷虎心中一動，連忙接口道：「濮兄，你是想請我與雲兄幫忙？」

　　谷虎這樣說，無疑的是想抬身價。

　　可是，濮天雕聽後竟然雙眉一揚，連道：「啊！不！不！谷兄弄錯了，我老雕是打算幫你與雲兄的忙啊！」

　　雲龍、谷虎聽得一愣。

　　但就在這個時候，那起落的鈴聲已到了百丈之內，濮天雕舉目一掃，突然神色大變，道：「糟糕，看樣子我老雕也弄錯了，他竟不是一個人來的，我們先躲一躲！」

　　話音一落，身形疾晃，快逾鷹隼般飛上一株蒼松。

　　這風箱峽口，雜樹荒草，亂石如林，藏身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雲龍、谷虎略一猶疑，便也分別掩起了身形。

　　倒楣的是那個扮孝子與趕車的傢伙，一見三人離去，竟然不問情由，立即率同四名扛工，直向那輛斷了車轅的馬車圍了過去。

　　方姓大漢與那位曹姓的矮子，想必也是死星照命，雖然傷得不輕，貪心仍然未斂，見狀雙雙把肩一晃，反而後發先至地搶在那孝子的前面。

　　就在他們爭先恐後之際，突然間，清脆的鈴聲驀地一頓，緊接著便聞一串森冷的厲笑道：「嘿嘿嘿嘿，老八、老九，你們看到了沒有我們來得正是時候！」

　　笑聲僵冷如冰，令人不寒而慄。

　　眾人猛一回頭，目光觸處，只見風箱峽內緩步走出四個人來。

　　靠左一人，肥頭大耳，紫面錦袍。

　　右邊兩個，青衣竹笠，面色陰沉。

　　不過這三人都還不怎樣，最叫人觸目驚心地卻是當中一名瘦高老者。

　　這老者瘦得像一根竹竿，竹竿上套著一件粗麻衣布的長衫，長衫前胸掛著一串銅鈴。

　　他那一張臉，白慘慘地，除去皮和骨頭外，似乎根本就沒有肉，吊客眉搭在眼角上，眼中陰沉沉的寒芒，像是閃動的鬼火。

　　這一副長相打扮，除了九大兇人中的毒僵屍軒轅窮外，江湖中哪裏還能找出第二人來！

第五十九章　一劍光寒

　　不錯，他正是毒僵屍軒轅窮，紫面錦袍的老者是鬼斧神鞭秦鵬飛，青衣竹笠的大漢是漠北雙兇賀氏兄弟！

　　在江湖上混的朋友，對於九大兇人雖然不見得全都看過，但卻任何人都聽過，對他們的殘忍毒辣，有誰不聞名色變？

　　扛工、孝子，趕車的，甚至方姓大漢與那姓曹的矮子，一眼看到了毒僵屍軒轅窮，用不到有人介紹，已經猜到了他的身分，當下心神一凜，情不自禁地各自驚呼一聲：「哎呀！」

　　兇神駕到，惡煞蒞臨，一個個膽落魂飛，拔腿就走。

　　照說眾人跑了也就算了，假如真個如此，九大兇人也就枉負兇名了！

　　毒僵屍目視駭極狂奔的人群，冰冷僵硬的臉上驀地擠出一絲殘笑道：「嘿嘿，老八，你們看到了沒有，把這幾個兔崽子統統給我留下！」

　　漠北雙兇應聲答道：「是，小弟遵命！」

　　四掌一揚，八支奪魂神釘呼嘯而出。

　　那八個人去勢雖疾，但他們怎能跑得過奪魂神釘，因此剛剛奔出十丈左右，便在慘叫聲中紛紛倒了下來。

　　這霸道絕倫的奪魂神釘，可不像一般的暗器，一旦打中人體，釘上的傘形溝紋立即彈開，馬上就是碗口大的一個血窟窿。

　　生龍活虎般的八個人，剎那間死得一個不剩。

　　這樣殘忍的手段，非但雲龍、谷虎、濮天雕看得悚然心動，就連于梵也不禁為之變色。

　　可是，毒僵屍軒轅窮眼見八個人死於非命，反而望著賀氏兄弟連聲厲笑道：「嘿嘿嘿，老八，你們在這奪魂神釘上的造詣，現在可真是爐火純青了！」

　　賀氏兄弟忙道：「嘿嘿，雕蟲小技，哪裏比得五哥的白骨爪與僵屍功！」

　　毒僵屍聞言大為得意，只見他嘴角扯動，鴨叫似的乾笑了兩聲，然後轉向秦鵬飛道：「老九，現在我要看看你的！」

　　秦鵬飛連忙應道：「敬請五哥吩咐！」

　　毒僵屍拾起烏爪似的手掌一指，說道：「你代我把棺蓋打開！」

　　秦鵬飛道：「是！」

　　他一面口中應聲，一面已經亮出那根仗以成名的神鞭。

　　長鞭入手，精神陡漲三分，只聽他大喝一聲：「開！」

　　刷！鞭如靈蛇飛舞，鞭梢搭在棺材蓋上，手腕輕輕地一抖……

　　匡啷，嘭！

　　長鞭收轉時，棺材蓋已經飛出數丈開外。

　　毒僵屍又是一聲乾笑道：「嘿嘿，老九，你可真不愧神鞭之名！」

　　秦鵬飛大為得意道：「多謝五哥誇獎！」

　　毒僵屍冰冷的臉上，重又露出一抹陰陽怪氣的厲笑道：「嘿嘿，好吧，老九，今番若能找出武庫的藏珍，我一定不會忘記你那一份！」

　　「武庫」二字出口，除了濮天雕外，暗中偷看的幾個人全都為之一怔。

　　就在他們驚怔之中，陡聞銅鈴響亮，毒僵屍軒轅窮一蹤數丈，已經到了那輛斷轅馬車的旁邊。

　　他身材甚高，用不著登車，只稍一低頭，就可以看到棺材裏的情形。

　　但是令人驚異的是他低頭一瞄，頓時神色立變道：「咦！」

　　由這一聲驚咦來看，顯然，棺材裏的情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賀氏兄弟見狀一怔，急道：「五哥，怎麼了？」

　　毒僵屍面無表情道：「你們自己來看！」

　　事實上沒等他吩咐，漠北雙兇已經開始了行動，他話音方落，雙兇便也緊隨其後欺近那輛馬車。

　　兩人急慌慌探首向棺中一瞄，頓時神色大怔，不約而同地陡然轉過臉來，朝向鬼斧神鞭秦鵬飛道：「老九，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還不過來瞧瞧！」

　　秦鵬飛急行兩步，飛身躍上了馬車……

　　可是，他也只不過低頭一瞥，便即神色驟變道：「奇怪，奇怪，難道……」

　　他話音未畢，突聞毒僵屍扭臉大喝道：「什麼人？」

　　原來濮天雕棲身蒼松之上，繁技密葉整個掩蔽了他的身形，但遺憾的是同時也擋住了他的視線。

　　棺蓋揭開之後，他就恨不得探出頭來瞧瞧，看那棺材裏裝的到底是不是和自己所料相同。

　　不過他也知道毒僵屍的厲害，因此只好勉強按捺住衝動的情緒。

　　可是後來，毒僵屍等人連續傳來驚愕的聲音，他滿腔的好奇，再也忍耐不住了……

　　於是，他悄悄地用手去分撥枝葉……

　　濮天雕雖然十二分小心，但仍然瞞不住毒僵屍軒轅窮的耳朵，枝葉尚未撥開，已經被其發覺。

　　耳聞這一聲斷喝，濮天雕知道再也瞞不下去了，當下一橫心，索性揚聲大笑道：「哈哈，軒轅老怪，你是問少爺麼？告訴你，少爺姓濮名天雕！」

　　就在這一串震耳大笑中，已如飛鳥般長身而下。

　　九大兇人，橫行武林，除去般若神僧外生平怕過誰來？濮天雕這樣做簡直是太歲頭上動土！

　　身在半空，陡聞賀子龍大喝一聲：「小輩，你找死了！」

　　手腕一揚，奪魂神釘呼嘯而出。

　　他這一次含怒出手，神釘快逾飛星。濮天雕雖然功力不弱，但若被這霸道絕倫的奪魂神釘打中，一樣是有死無活。

　　可是，濮天雕到底是濮天雕，功力之高，絕不能與一般江湖人物相提並論。

　　眼看奪魂神釘一閃即至，突聞他哈哈長笑，那襲寬大的黑袍頓時凌風鼓翼，如同巨鳥的兩隻翅膀，啪啦啦一陣抖動，身形憑空陡升尺餘。

　　奪魂神釘快如一道閃電，由身下急速掠過。

　　漠北雙兇一向自負，滿以為神釘百發百中，想不到今天碰到了初露頭角的濮天雕，居然失了手。

　　雙兇一怔。

　　濮天雕就勢飄落地面，雙足一定，嘻嘻直笑道：「姓賀的，你還有多少破銅爛鐵，一起抖出來吧！」

　　漠北雙兇大怒……

　　可是，還沒等他們答話，鬼斧神鞭秦鵬飛卻已搶先開了口：「濮小輩，我看你是真的活夠了，好吧，我泰老九來成全你！」

　　上步，長鞭刷地一聲抖出，如同怪蟒般指向濮天雕的面門，鞭尚未到，絲絲勁氣已由鞭梢上透了過來。

　　秦鵬飛雖然是九大兇人最末的一個，但功力仍然不同等閒，尤其是他在這條鞭上的造詣，可以說是江湖中首屈一指。

　　濮天雕不敢怠慢，大喝聲中，連拍三掌，兩肩就勢一旋。

　　濮天雕的掌勢雖說不上怎麼雄渾，但其身法確十足驚人，就那麼輕輕地一閃，已如鬼魅般避開了秦鵬飛又狠又辣的一鞭。

　　不過，秦鵬飛可也不是簡單的，一鞭落空，二鞭又起，只見雙掌齊發，呼呼喝喝，如同狂風暴雨一般，轉眼連攻三鞭兩斧。

　　但，儘管他鞭辣斧利，可是濮天雕在鞭風斧影中穿梭騰挪，雖然驚險萬分，卻偏偏就是差那麼一絲碰不著他。

　　秦鵬飛五招使完，濮天雕依然無恙。

　　這一來，在場的九大兇人，無不為之動容，賀子虎顯然已經沉不住氣道：「軒轅五哥，你看見了沒有，這小子……」

　　毒僵屍軒轅窮怎會看不見，只見他兩條吊客眉一挑，說道：「哼，這小輩留不得，賀老二，你助老九一臂收拾他，愈快愈好。」

　　賀子虎巴不得這一句話，聞言輕應一聲：「遵命！」

　　雙掌一揚，立即欺身而上。

　　濮天雕力敵秦鵬飛，已經感到不太輕鬆，現在眼見賀子虎下場，知道一動上了手，自己準討不了好。

　　他乃是極端刁鑽的人，哪會吃這種虧，當下目光向左側大石後一瞄，揚聲大笑道：「哈哈，雲兄，谷兄，老雕鬥大鵬，現在人家龍虎登場，這可是你們的事了！」

　　雲龍、谷虎本意是不打算出來的，可是現在經他一說，要想不出來可不成了，因為毒僵屍與漠北雙兇的三對眼睛，此時已隨著濮天雕的目光轉了過來。

　　顯然，他們已經發現了自己的藏身之處！

　　與其等人家趕自己出來，就不如趁早自動走出來了！

　　如此一想，再不遲疑，雲龍雙肩一晃，首先由大石後長身而出，緊跟著谷虎也在一蓬野草中站了起來！

　　毒僵屍萬萬沒有料到，近在咫尺處居然藏著兩個人！

　　也不知他到底是驚還是怒，就在二人現身而出的時候，他那張冰冷僵硬的臉皮不由一變道：「小輩，你們到底都是什麼人？」

　　雲龍與谷虎正待開口，可是，他們的嘴唇剛剛一動，濮天雕卻已槍了先，只見他眉飛色舞地笑道：「哈哈，軒轅老怪，你這樣一問，可就顯出孤陋寡聞了！」

　　毒僵屍剛待發作，他卻又自動接口道：「不過事實如此，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好吧，現在就由我來替你介紹一下！」

　　說時用手向二人分別地一指，續道：「這個是雲龍，那個是谷虎，他們二人和我濮天雕，就是盡人皆知的……」

　　毒僵屍道：「眾人皆知的什麼？」

　　濮天雕道：「眾人皆知的江湖三傑啊！」

　　他信口胡謅，偏又裝得一本正經，真有點叫人弄不清他的虛實。

　　不過，那身為當事人的雲龍、谷虎，全都心裏有數，聽完不禁笑出聲來。

　　這一笑可露了馬腳，賀子龍大喝一聲：「小輩，不管是什麼東西，反正今天你們都死定了！」

　　欺身上步，單掌倏揚。

　　就在這頃刻間，他那隻揚起的手掌已經變作一片金黃，顯然，他已經看出這三個年輕人功力弱，因此一出手就用上了平生賴以成名的金沙掌！

　　濮天雕向雲龍忸怩一笑道：「雲兄，這傢伙是你的，請吧！」

　　雲龍知道，今天想閒著是不可能的了，因此沒等話落，人已大步迎了上去。

　　賀子龍狂笑一聲，金沙掌挾帶颯颯狂飆，兜頭劈下。

　　雲龍吐氣開聞，掌聚十成真力，猛地迎了上去。

　　轟然相接……

　　雲龍拿格不穩，蹬地倒退一步。

　　不過，賀子龍卻也雙肩連連搖晃。

　　二龍相遇，雖然相形之下雲龍在掌力上較差一籌，但畢竟差得有限，因此雲龍非但不覺慌張，反而心神大定道：「嘿嘿，姓賀的，原來你這名動江湖的兇人，也就只有這點功架，小心了，你也接我幾招！」

　　話音未落，已把蛟筋銀絲虯龍棒取到手中，反腕一震，呼地攻了過去。

　　賀子龍自負金沙掌無堅不摧，見狀冷笑一聲，揮掌便接。

　　他可沒有想到，眼前這傢伙硬中帶軟與眾不同，掌觸處只聽啪地一聲，棒梢陡轉，閃電般向他手肘碰來。

　　事出意外，賀子龍大吃一驚，腳下連退八步。

　　雖然僥倖進過了一招，但慌亂中竟把那輛斷轅馬車撞個四輪朝天，車上的棺材立即翻落地面。

　　雲龍、谷虎，全以為棺中裝的是金銀珠寶，濮天雕認定是一名斷腿折臂的老人，至於于梵則更進一步，推斷這斷腿折臂的老人就是谷底亡魂！

　　但是他們誰也沒有想到，棺材翻落處，竟然骨碌滾出一具女屍來。

　　這女屍雖然荊釵布裙，但卻栩栩如生，與其說已死，還不如說她是在熟睡來得恰當。

　　雲龍、谷虎見狀各自一怔，就連濮天雕也覺愕然。

　　九大兇人都是在江湖混了大半輩子的人物，怎會錯過這種機會，暴喝聲中，人影連晃……

　　秦鵬飛衝向濮天雕，賀子虎撲向谷虎，賀子龍則雙掌齊揮，重攻向雲龍。

　　六個人分成三對，雲龍、谷虎，雖然比不上賀氏兄弟的老辣，是他們手中拿的全是江湖上罕見的獨門兵器，儘管漠北雙兇使出了渾身解數，依然無法佔到上風。

　　至於那刁鑽古怪的濮天雕，此時也亮出一柄長不盈尺的匕首。

　　別看他兵器甚短，但出手盡是險招，尤其是他那一身超凡拔俗的輕功身法，在秦鵬飛鞭聲斧影裏閃展騰挪，不時嘻笑怒罵地來上幾句，只把鬼斧神鞭秦鵬飛氣得暴跳如雷，但卻沒奈他何！

　　雙方就這樣纏戰了半個時辰，依樣是勝負難分！

　　要知道九大兇人橫行江湖，所到之處，就連各大派的掌門也全避讓三分，可是而今……

　　于梵暗中偷看，為之驚奇不已！

　　但他卻不知道，那在一旁掠陣的毒僵屍軒轅窮，心中的驚奇，卻要較他超出百倍。

　　「老八、老九，你們全都給我退下！」

　　看樣子，他是準備自己動手了！

　　漠北雙兇與鬼斧神鞭應聲後撤！

　　雲龍、谷虎、濮天雕，早已耳聞這老魔僵屍功的厲害，當下情不自禁地向一起湊攏！顯然，他們打算聯手合擊！

　　場中一陣沉默，突然，毒僵屍舉起那雙漆黑如墨的手掌，呼地一聲擊了過去。

　　掌過處黑氣瀰漫，腥臭觸鼻。

　　三人心神一震，慌不迭揮招相接。

　　以一敵三，毒僵屍被震得連連倒退。

　　雲龍、谷虎、濮天雕見狀同聲大笑道：「哈哈，軒轅老魔，看來你這震驚江湖的僵屍功……」

　　一聲未落，三人突覺頭暈眼花，滿心作惡，身形情不自禁地連連搖晃。

　　毒僵屍見狀縱聲狂笑道：「嘿嘿嘿，小輩，老夫的僵屍功如何，現在你們想必知道了吧？」

　　話音一落，那雙漆黑如墨的手掌又已二次舉起。

　　這時候三人已經站立不穩，哪裏還能抗拒，眼看性命就在頃刻，想不到就在此刻，突聞一聲大喝道：「老魔看劍！」

　　藍汪汪的劍光裹著一條人影，由峽口絕壁上電射而下。

　　不用說，來人定是暗中偷看的于梵了！

　　毒僵屍可真沒有想到，居然還有人敢捋他的虎鬚，不禁心頭大怒道：「該死的小輩，你敢多管老夫的閒事，今天非叫你……」

　　話剛至此，突覺劍氣砭膚，心神一凜，抽身疾退。

　　嘶地一聲，于梵收劍飄落地面。

　　漠北雙兇與秦鵬飛目光一瞄，已經看出了來人是誰，心中剛自一怔，突聞毒僵屍沉聲喝道：「走！」

　　漠北雙兇一愕道：「五哥……」

　　秦鵬飛更加不解道：「軒轅五哥，這小輩……」

　　但，毒僵屍也不知為了什麼，竟然不待三人話落，又復沉聲喝道：「我的話你們聽到了沒有？走！」竟再也不等三人開口，立即大步而去。

　　漠北雙兇與秦鵬飛狠狠地怒瞪了于梵一眼，半語不發地緊隨在毒僵屍身後，快走而去。

　　于梵按劍凝神，正準備全力一搏，見狀不由大出意外。

　　但，就在他驚愕不解之際，突聞秦鵬飛驚呼道：「啊，軒轅五哥你……」

　　一言未落，毒僵屍接口怒叱道：「住口！」

　　于梵愕然抬頭，誰知目光所及，只見毒僵屍所過之處，地面上竟然遺留下一道鮮紅的血跡。

　　難道……難道自己先前那一劍已經傷到了他？

　　對，一定是，不然他絕不會倉皇而去！

　　一念及此，于梵頓覺雄心萬丈，決定追上去趁機除了這個魔頭！

　　可是，就在他腳步剛剛邁動之時，突聞，啪咚啪咚啪咚，一連三響，扭臉看時，原來就在這一瞬間，雲龍、谷虎、濮天雕，業已先後栽倒塵埃。

第六十章　波譎雲詭

　　歸州城，南大街，長興客棧的東跨院內，昨兒晚上住進了一夥不同尋常的客人。

　　這夥客人的不尋常處，並非是他們的身分地位有什麼了不起，而是因為他們總共五個人中，倒有四個染患了重病。

　　患病的四個人三男一女，男的鼻青臉腫，氣若游絲，女的雖然神態安詳，但卻沉沉昏睡，一任你千呼萬喚，始終無法醒來。

　　唯一沒病的是個年輕小夥子！

　　這小夥子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進門就逼著店家去請丈夫，由昨晚上到現在，歸州城裏有名的大夫差不多全都請遍了！

　　可是，這些大夫們請來之後，匆匆地略一診視，便即搖頭變色，倉皇告退，一連九位大夫，竟然沒有一個敢於處方投藥的！

　　一天易過，轉眼又是傍晚時分，終於，店家請來了第十位大夫！

　　這位大夫是個豆眼鼠鬚，其貌不揚的小老頭，他背著藥囊，在店家引領下進了東跨院。

　　那年輕的小夥子，眼望四名昏睡不醒的病人，正自等得滿心焦急，見狀急道：「店家，這位是……」

　　那店家不待話落，立即接口道：「客官，這位老人家名叫高半仙，專治無名腫毒疑難症，數十年來，周遊天下活人無算，三天前來到本城關帝廟，客官如果信得過的話，那就讓他試試，管保著手回春！」

　　儘管這店家盡力吹噓，可是就憑他這番話，已經使人不難明瞭，這高半仙只是個走江湖賣野藥的江湖郎中，絕不是什麼正式的大夫！

　　可是，在此群醫束手的時候，看來也只有讓他試試了！

　　年輕的小夥子遲疑了一下，終於一點頭，道：「好吧，請！」

　　他舉手肅客，店家就勢掀起了門簾。

　　高半仙理了理唇上兩撇鼠鬚，傲然跨了進去。

　　那四名病人，分別躺在兩張木榻上，臨窗一張較小，上面單獨躺著一名女子，靠牆一張較大，上面則並躺著三個男人！

　　你道這三男一女是誰？

　　原來男的是雲龍、谷虎、濮天雕，而女的則正是裝在棺中搬運的女屍。

　　當然，說她是女屍未免稍有失當，因為事實上她並沒有真正的死去，只不過氣息微弱，若不留心診察，實在不易發覺罷了！

　　至於那沒病的年輕小夥子，當然，不用再說了，他一定就是于梵！

　　高半仙進了屋，目光向三人的臉上一瞄，當即小眼一眨，笑道：「嘿嘿，了不起，了不起！」

　　于梵一愕道：「高老丈，你說什麼了不起？」

　　高半仙掉轉臉來，小眼一瞇，再次笑道：「嘿嘿，我說他們在身中軒轅窮的僵屍神功之後，居然還能活到現在，實在是了不起！」

　　于梵猛地一震道：「老丈你是什麼人？」

　　高半仙輕撚鼠鬚，從容答道：「老朽高半仙啊！」

　　于梵冷哼一聲道：「你究竟是幹什麼的？」

　　高半仙小眼一翻道：「客官這就問得奇怪了，你究竟是請我來幹什麼的？」

　　于梵不由一愣道：「你……你真是看病的大夫？」

　　高半仙道：「客官覺得我哪裏不像？」

　　于梵暗中戒備道：「你憑什麼一眼之下，就能斷定他們是為軒轅窮的僵屍功所傷？」

　　問得有理！

　　不過，高半仙可答得更妙，只見他小眼一瞇，笑道：「嘿嘿，客官，老朽若是連這點眼光都沒有，還憑什麼施醫賣藥，自稱半仙？」

　　于梵冷笑道：「這樣說來，你對醫治他們三人的傷勢是有把握的了？」

　　高半仙小眼一眨，毫不思索道：「當然，嘿嘿，別說是軒轅窮的僵屍功所傷，就算是厲毅的血影神功，李庸的紅燈追魂，只要傷者能有一口氣在，我高半仙就有辦法！」

　　于梵心中不信道：「既然如此，那麼請你馬上診治如何？」

　　高半仙道：「別慌，別慌，老朽還有幾個問題打算先行請教！」

　　于梵道：「他們現在生命垂危，老丈有什麼問題，診治完畢後再問不遲！」

　　這話有理，可是，高半仙卻不聽這一套，只見他手撚鼠鬚，連連搖頭道：「不成，不成，他們一時半刻之內還死不了，我問完之後再為他們治也是一樣！」

　　這真是急驚風遇著慢郎中，于梵怒道：「老丈，假如他們因你這樣耽誤，萬一要是……」

　　高半仙接口道：「你的意思是說，假如他們萬一要是死了，應該由誰負責？」

　　于梵道：「不錯！」

　　高半仙聽後，就像沒事人似地搖著頭笑道：「嘿嘿，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假如他們一定要死，那也只有自認命短！」

　　這話夠混帳的！于梵聽得大怒，當下雙眉一揚……

　　可是，未等他脾氣發作，高半仙卻已開了口，只見他小眼一翻，沉聲說道：「喂，客官，交易不成情意在，你要是真不願意，那就算了！」

　　話音一落，轉面就走。

　　在此群醫束手的時候，難得高半仙自稱能醫，要是讓他這樣走了，眼前的幾條性命豈不完蛋！

　　大丈夫能屈能伸，該忍耐處還得忍耐再三才是。

　　于梵一念及此，趕緊收起臉色道：「老丈且請留步！」

　　高半仙似乎也不想走，趁機道：「怎麼，客官，你改變主意了？」

　　于梵道：「既然老丈一定堅持，小可又有什麼話說，不過還請盡快一點！」

　　高半仙笑道：「當然，當然，老朽現在就請教客官，這幾位傷者是？」

　　「雲龍、谷虎、濮天雕！」

　　「噢，他們是客官的……？」

　　「萍水相逢，什麼人也不是！」

　　高半仙微覺意外道：「什麼人也不是？客官，你的意思是說，以前根本不認識他們？」

　　于梵道：「不錯！」

　　高半仙愕容更甚道：「那你為什麼……」

　　于梵道：「怎麼，老丈是不是以為小可這樣做不該？」

　　高半仙神色一正道：「啊，哪裏，哪裏，客官菩薩心腸，老朽失敬了！」

　　于梵道：「這是做人的本份，何敢當老丈的誇獎，但不知你的問題問完了沒有？」

　　高半仙笑道：「快完了，快完了，只要客官再答老朽一個問題，老朽馬上就替他們醫治！」

　　于梵道：「那麼快講！」

　　高半仙輕輕地咳了一聲，才道：「老朽雖然沒有見過毒僵屍，但卻嘗聞人言，那毒僵屍軒轅窮兇殘無比，下手向來不留活口，這三人既已為他的毒侵功所傷，為什麼……」

　　于梵道：「不錯，毒僵屍軒轅聽當時的確想取他們三人性命，但他卻沒有想到，小可適在此時出現！」

　　高半仙又是一愣道：「什麼，你適時出現？你出現了怎樣？」

　　于梵道：「不怎樣，小可當時救人心切，因此在那危機一髮之際，曾經向他攻出一劍！」

　　「這一劍結果如何？」

　　「軒轅窮負傷而逃！」

　　高半仙顯然大為驚駭，頓時小眼一亮道：「這話當真？」

　　就在這一剎那間，只見他那兩隻小眼之中，冷芒電射。

　　果然，這高半仙不是普通人！

　　于梵心中有數，當下沉聲一笑道：「如果不是當真，他們三人怎會到達此地？」

　　高半仙滿面驚疑道：「老朽斗膽請教，客官上姓高名？」

　　于梵笑道：「高老丈，你這是問的第幾個問題了？」

　　高半仙聞言一笑道：「是麼，老朽馬上就替他們診治！」

　　他打開藥囊，取出幾粒丸藥，一包藥粉，以熟練的手法將丸藥讓三人服下，然後再用吹管將藥粉吹進三人鼻腔之中。

　　于梵凝視，暗中加以戒備，只要一旦發現有什麼不對之處，隨時都可出手。

　　可是，高半仙的醫術的確不同凡響，僅只片刻工夫雲龍、谷虎、濮天雕三人的臉色，便已慢慢地恢復過來。

　　于梵看在眼裏，不由疑慮全消道：「老丈妙手回春，果然不愧半仙之譽，現在就請一併勞神，替這位老婆婆診察一下如何？」

　　高半仙用手在三人氣海、天聰二穴，分別擊了兩掌，然後笑答道：「哈哈，當然，當然，看來今天我如不能治好這位老婆婆，你也不會輕易放我離開長興客棧！」

　　話音一落，人已邁步行至臨窗的那張較小的木榻邊。

　　可是，當他那一雙綠豆眼，觸及榻上女子的臉色之後，突然情不自禁地神情一變道：「咦！」

　　于梵猝聞這一聲驚咦，當場心頭一震道：「老丈，怎麼樣？是不是……」

　　他一句話沒有問完，高半仙早已蹲下身形，以手翻開了那女子的下眼皮……

　　就在這一剎那間，高半仙的神色又是一變道：「奇怪，奇怪，此地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于梵聽後，心中更覺震動道：「老丈你說什麼？」

　　話音剛落，突見那先前退去的店家，此時匆匆地奔了進來道：「啟稟客官，有人造訪！」

　　于梵一愕道：「找我？」

　　店家道：「是啊！」

　　于梵心中大奇道：「找我的是什麼人？」

　　他這話是問店家，可是沒等店家開口，外面已經有人朗聲答道：「區區魏豹，今日急事造訪，事前未獲先容，尚望少俠多多海涵才是！」

　　魏豹是何許人，于梵自忖從未聽說過，當然，在此情形之下，他絕不願讓這傢伙闖進來！

　　心念及此，趕緊推門而出。

　　目光所及，只見月洞門內，緩步走出一個人來。

　　這人身著黑衣，大眼濃眉，淡金臉膛，年紀約莫四十上下。

　　于梵看罷，當下聲音一沉道：「你我素昧平生，閣下今日造訪，不知有何見教？」

　　魏豹聞言一笑道：「少夫有所不知，區區日前接獲鄂中至友函告，雲其太夫人為川中強梁擄掠西來，特囑兄弟代為查訪……」

　　于梵不待話落，立即插口道：「閣下所言之事，和我于某何關？」

　　魏豹再次陪笑道：「區區頃聞人言少俠昨日在風箱峽口，救得三男一女，據說那女的……」

　　于梵頭一動道：「那女的怎樣？」

　　魏豹道：「極像敝友的太夫人！」

　　于梵心中雖動，但卻仍然遲疑道：「閣下這樣說法，可有什麼據？」

　　魏豹笑道：「區區隨身攜帶敝友太夫人畫像一幅，少俠一看便知！」

　　說時白衣袖中取出一幅捲疊的黃綾，用手慢慢打開。

　　于梵瞪口注視，無疑的，他想看看這幅黃綾上所畫的人像，究竟是不是棺中搬運的那名女子。

　　但，就在黃綾將要完全打開的一剎那間，魏豹突然仰面狂笑道：「哈哈，小輩，你看仔細了！」

　　話畢雙手猛然一抖……

　　黃綾抖開了，上面哪有什麼畫像？

　　那是隨著那一抖之勢，摹見萬點金星，如同一蓬飛蝗，嗤嗤怪響地直奔于梵面門撲到。

　　于梵大出意外，喝道：「鼠輩找死！」

　　單掌一晃，凌空疾劈。

　　這一掌凝聚了九成真力，端的是勢沉力猛，只覺勁氣回發，十步之內，狂風撼衣。

　　迎面飛來的那一蓬金星，被他這狂猛的掌勢震得向外一蕩。

　　這時候魏豹已經轉身退出跨院的月洞門外。

　　于梵見狀一聲冷笑道：「嘿嘿，鼠輩，你走得了！」

　　話落長身而起，直向魏豹撲去。

　　他此時功力已是江湖一流，毒僵屍軒轅窮尚且經不起他的一劍，區區魏豹算得了什麼？

　　可是說也不信，就在他長身而起的瞬間，那剛剛被他掌風震退的一蓬金星，竟又嗡的一聲，重新撲面飛來。

　　在這一瞬間，于梵完全看清了，這迎面飛來的並非普通的暗器，乃是一群惡毒無比的金頭蜈蚣。

　　于梵駭然心驚，大喝一聲，急退八步，手腕一沉，就勢取出了腰間軟劍。

　　一劍在握，于梵的膽氣立壯。

　　可是那魏豹不知厲害，竟然駐足冷笑道：「嘿嘿，小輩，大爺這群金頭蜈蚣乃是天山異種，非但刀劍難傷，而且性已通靈，我看你……」

　　話剛至此，突聞于梵長笑一聲，手腕輕輕一震，軟劍頓時捲起耀眼青光，嘶嘶嘶快如閃電，直奔那群金頭蜈蚣掃去。

　　魏豹說得不錯，這群產自天山的金頭蜈蚣，普通刀劍的確難以傷它分毫。

　　可是，魏豹低估了于梵的功力，也忽略了于梵手中拿的並不是普通寶劍。

　　劍過處厲嘯盈耳，那一群叫人聞名色變的金頭蜈蚣，頓時像抖落一天星雨般紛紛下墜，轉眼死得一個不剩。

　　這一劍大出意外，直把個魏豹嚇得心魂皆冒。

　　就在他驚魂未定之際，于梵卻已經上步喝道：「姓魏的，是什麼人叫你來暗算我的？說！」

　　魏豹被他這麼一喝，驚魂總算重新入竅，當然，這時候他也知道情況不妙，雙肩一晃，翻身飛出了長興客棧。

　　輕功不錯，但他碰到了于梵，縱然再強三分，恐怕也是逃不了。

　　只見他雙足剛一著地，于梵的聲音已自身後傳來道：「嘿嘿，姓魏的，今天你要是不說實話，可別怪小可要對不起你了！」

　　駭然回頭，原來于梵已經先他而至，此時可不正站在自己的背後！

　　既然走不脫，那就只有拼了！

　　魏豹大喝一聲：「小輩看刀！」

　　一招倒打金鐘，反而猛向後撞。

　　別瞧他兩手空空，事實上他把刀藏在衣袖裏，掌未到刀先到，詭奧中外帶三分毒辣，要是換一個人，這一招非得傷在他的手下不可！

　　然而，用這種招式來對付于梵，那就白費了！

　　側身一閃，亮掌便抓！

　　魏豹一刀走空，手腕頓時落入于梵的掌握之中，一陣徹骨疼痛，鋼刀叮啷一聲墜落地面。

　　于梵一擊得手，不禁揚眉冷笑道：「嘿嘿，姓魏的，你究竟是受了什麼人的指使，現在總該說了吧！」

　　魏豹雙睛一轉道：「我要是不說呢？」

　　于梵道：「你要是不說麼……嘿嘿，那我今天就一塊一塊地拆散你！」

　　話畢猛一用力，魏豹頓時吱呀一聲，腦門上冷汗直冒，不過他卻仍舊嘴強道：「小輩，怎樣死還不一樣，要殺你就快點下手吧！」

　　于梵笑道：「嘿嘿，姓魏的，你說得不錯，怎樣死都差不多，可是死與活那可就差遠了！」

　　魏豹聽得雙睛一亮，顯然，他已經動了求生的念頭！

　　于梵趁機道：「姓魏的，你聽清楚了，假如今天你肯說出是受誰的指使，于某保證不傷你一根毛髮就是！」

　　魏豹一聽，更加心動道：「你這話當真？」

　　于梵道：「大丈夫一言九鼎，你看于某可是信口開河之輩？」

　　魏豹遲疑了一下，而後牙根一咬，終於下了決心似的毅然說道：「好，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訴你，今天……」

　　話剛至此，陡聞厲嘯盈耳，一枝利箭，電射而來！

　　于梵本能地向後一撤……

　　可是他立足未穩，陡聞魏豹慘號一聲，仰面摔了下去。

　　那魏豹正待說出指使他暗害于梵之人時，陡聞厲嘯盈耳，一支利箭，剛好射中他的胸膛，只見鮮血泉湧，顯然已無法救治！不用說，這是殺人滅口！

　　于梵心中一動，陡然彎下腰來，大聲喝道：「姓魏的他們如此待你，你還顧忌什麼，趁你未死之前，趕快將指使你的人說出來吧！」

　　看樣子，魏豹現在也真懊悔了，只見他滿臉痛苦憤恨之色，聞言掙扎著說道：「于少俠，你……你……你趕快回去！」

　　于梵一愣道：「回去？回哪裏！」

　　魏豹雙手撫胸，嘶聲道：「回……客……客棧，他們這是……是……是……」

　　于梵爭道：「是什麼？說，快說！」

　　魏豹痛得五官扭曲，聞言再次掙扎著說道：「是……調……調虎離山……」

　　話音至此，突然地噴出一口鮮血，頓時閉目而逝。

　　不過，這一聲「調虎離山」，卻把于梵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急慌慌重回客棧一看……

　　谷虎、雲龍、濮天雕三人依然熟睡未醒，單單缺少了那名女子還有那自稱高半仙的江湖郎中！

　　歸州城外的山崗下，建有一座華美的莊院。白石院牆，配上一抹碧油油的琉璃瓦，點綴于青山綠水之間，顯得幽靜、宏偉，彷彿天上的宮闕一般。

　　據說這座莊院的主人，乃是歸州城中的首富錢百萬。

　　錢百萬在城中開有銀樓、錢莊、珠寶店，端的是錢如東海長流水，拿百萬來形容他，似乎還嫌少了點！

　　不過，錢百萬也不知是事情忙，還是別墅太多，總之，山崗下的這片白石莊院，平時他極少來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兩扇鐵門幾乎經常都關著。

　　但是最近幾天，情形好像突然變了，非但莊院的大門整天開著，甚至連半夜裏也經常人來人往地絡繹不絕。

　　就拿現在來說吧，時間已經是二更早過，但是白石莊院的大廳上，卻依舊燈火輝煌，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按照錢百萬的身分，結交的應當全是富商巨賈，可是眼前大廳上的這些朋友，一個個橫刀跨劍，哪有半點像是商場中人！

　　大廳正中，緊貼後牆放著一座寶石鑲嵌的屏風，屏風前面，一並排設置三張檀木雕花的太師椅。

　　不過，雖然屏風前設丘了三張太師椅，但三張椅子上，卻只有中間那一張坐得有人。

　　這人是個五短身材的老者，尖嘴縮腮，一頭黃毛，兩眼閃灼眨動，高踞太師椅上的神情，活像一隻身著衣冠的大馬猴！

　　難道這馬猴似的老者就是錢百萬？

　　不是！

　　那麼這身為主人的錢百萬呢？

　　說也不信，原來這身為莊院主人的錢百萬，此時竟垂首躬身，侍立在這馬猴似的老者肩後！

　　他年約四十來歲，大腹便便，白面團團，穿著一襲天藍錦緞長袍，儼然是一名養尊處優的富家翁！

　　可是，這歸州城中的第一富豪，此時在自己莊院的大廳上，居然誠惶誠恐地不敢落座，由此可以想見，這猴形老者的身分可就不簡單了！

　　閃閃的燈光下，只見他兩隻猴子眼一翻，沉聲說道：「錢舵主，現在差不多了吧？」

　　話音一落，就見錢百萬欠身陪笑道：「是，是，差不多了，上差的意思……」

　　原來錢舵主就是錢百萬，若非親目所睹，親耳所聞，誰會相信歸州城中的第一富翁，居然還是江湖中人！並且還是個舵主呢！

　　不過，錢百萬雖然身為一舵之主，但在這江湖組織中的地位，顯然較那猴形老者相差甚遠，因此他話至中途，趕緊停下來看老者的臉色。

　　那老者一副旁若無人地將頭一昂，說道：「你馬上派人去看看，若是差不多了，那就趕快帶上來！」

　　錢百萬連忙應道：「是！」

　　話畢舉手連擊一掌，剎那間，大廳中的人群立即靜了下來。

　　錢百萬對那猴形老者，奴顏卑膝，軟弱得像一條毛毛蟲，可是換了別人，氣焰可就不同了！只見他雙目向人群中一掃，沉聲道：「本日何人當值？」

　　兩名大漢應聲而出道：「屬下敬聆舵主吩咐！」

　　錢百萬向兩人瞄了一眼，然後將頭一昂，說道：「除去當值人員，其餘的立即退下！」

　　話華將手一擺，大廳中數十名壯漢，轉眼間俱都隱入兩側廂房之中。

　　錢百萬目視眾人退下，這才轉向兩名當值的大漢道：「上差的意思，你們兩人想必已經聽到了？」

　　兩名當值大漢齊聲道：「是！」

　　錢百萬道：「既然如此，本舵主就不再多說了，趕快下去辦吧！」

　　兩名當值的大漢應聲退下，不到一盞茶時分，使半拖半架地帶上一名婦人來！

　　這婦人年逾半百，雞皮鶴髮，荊釵布裙，赫然竟是日前被人裝在棺中搬運的女屍！

　　不過眼前再也不會有人誤認是女屍了，因為她已完全蘇醒了過來。

　　她眨動兩眼，默默地四下察看了一遍。

　　奇怪的是她那滿佈皺紋的臉上，就像是木石雕成一般，冷冰冰地找不到一絲表情。

　　那兩名當值大漢，行至猴形老者身前數步之處，同時施禮道：「啟稟上差，人已到！」

　　話畢將那老婦人向地面上一放，她仰起臉來，冷冷說道：「這是什麼地方？」

　　錢百萬聞言接口道：「這是鄙人的別莊！」

　　老婦人道：「你又是誰？」

　　錢百萬笑道：「鄙人歸州錢巨川，別號錢百萬！」

　　老婦人一仰臉，目視太師椅上的猴形老者道：「那麼這一位呢？」

　　錢百萬道：「這位是……」

　　話剛至此，猴形老者驀地一擺手，止住了他未盡之言，自行接口道：「老夫金臂猿翁！」

　　老婦人似乎沒有聽過猴形老者的大名，聞言顯得一愕道：「金臂猿翁！你在太上幫中擔任什麼職位！」

　　這自稱金臂猿翁的猴形老者笑道：「對於老夫的職位，我看你也不必追問了，不過我可以簡單的告訴你，老夫對你操有生殺予奪的大權！」

　　他這樣說，顯然帶有幾分威嚇的意味！

　　可是，那老婦人似乎已經司空見慣，聞言了無懼色道：「噢，那麼你今天將我弄到此地來，究竟是準備要我生呢，還是準備要我死？」

　　金臂猿翁陰聲厲笑道：「嘿嘿，我要是不說，你是絕對無法料到，老夫準備帶你去見一個人！」

　　老婦微怔道：「什麼人？」

　　金臂猿翁又是一聲陰笑：「嘿嘿，當然是你想見的人！」

　　「誰？」

　　「谷底亡魂！」

　　「什麼？谷底亡魂？」

　　「怎麼，難道你竟忘記了他？」

　　老婦遲疑了一下，然後冷笑道：「嘿嘿，我想我根本就不認識他！」

　　金臂猿翁聽得兩眼一眨，再次露出一臉獰笑道：「老婆子，你不認識谷底亡魂，難道也不認識神劍溫侯趙丹心麼？」

　　老婦如同猝遭雷擊一般，閒言全身俱震道：「什麼？你……你說的谷底亡魂，難道……」

　　說時猛地一掙。

　　看樣子她是想站起來，可是，她四肢的穴道似乎已經被人制住，所以空自用盡平生之力，依然未能離開地面。

　　金臂猿翁見狀，頓時得意大笑道：「嘿嘿嘿，不錯，老夫現在所說的谷底亡魂，就是當年的神劍溫侯趙丹心！」

　　老婦神色猛地一變道：「他……他沒有死？」

　　金臂猿翁道：「當然！」

　　老婦一聽，突然氣喘心跳，神情激動，好半晌這才勉強捺下心神道：「他在哪裏？」

　　金臂猿翁道：「他的存身之處，距此並不甚遠！」

　　老婦突然滿面希冀之色道：「你們真準備讓我見他？」

　　金臂猿翁道：「當然，假如不是中途出了岔子，說不定現在你們已經見面了，不過……」

　　話聲至此，故意一頓。

　　老婦急道：「不過怎樣？」

　　金臂猿翁似是早已預料到老婦必將追問下去，聞言胸有成算地笑道：「不過你想見他，老夫可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答覆我幾個問題！」

　　老婦神色一變道：「這麼多年，你們還有什麼問題沒問完！」

　　金臂猿翁道：「不是沒有問完，而是你沒有答完！」

　　老婦沉聲道：「我想答覆的都已答覆了！」

　　金臂猿翁道：「可是現在我就是要問你不想答覆的那幾個問題！」

　　老婦冷笑一聲：「嘿嘿，難道這十多年來，你們還不知道我是什麼樣人，既然是我不想答覆的，就算刀斧加頸，也是枉然！」

　　金臂猿翁說笑道：「嘿嘿嘿，知道，知道，你是什麼樣人老夫當然知道，不過你也應該明白，現在的情形可與從前不同了！」

　　「什麼地方不同？」

　　「什麼地方不同麼？嘿，從前你是一個人，只要橫下心來，盡可以熬刑不說，必要時大不了一死而已！」

　　老婦雙眼一瞪道：「現在也是一樣！」

　　金臂猿翁道：「一樣？嘿嘿，難道你就不怕連累到神劍溫侯趙丹心麼？」

　　老婦稍一遲疑道：「我不相信他現在真還活在世上！」

　　金臂猿翁聽後，突然現出一抹詭笑道：「嘿嘿嘿，口說無憑，你且看看這是什麼？」

　　話畢抖手拋下一物。

　　這是一支錦緞繡製的香囊，但是因為年代久遠，現在已經變得又舊又髒。

　　但說也不信，那老婦一眼看到這隻又舊又髒的香囊，頓時神情一變道：「你……你們把他怎樣了？」

　　金臂猿翁厲笑道：「怎樣了？嘿嘿，現在還沒怎麼，至於將來麼……」

　　「將來如何？」

　　「將來完全看你是否肯與老夫合作而定！」

　　「說下去！」

　　「好，假如你肯答應與老夫合作，老夫保證一旦把話問完，就立即釋放你們！」

　　「假如我要是依舊不肯呢？」

　　「嘿嘿，假如你要是依舊不肯的話，老夫就叫他遍嘗本幫的十六苦刑，然後再當著你的面，用刀一寸一寸地割他！」

　　老婦聽後，似乎心中極為痛苦，無可奈何地雙眼緊閉，良久，良久，這才睜開眼來，聲音顫抖地說道：「好吧，你不用折磨他，我答應回答你任何問題，你趕快問吧！」

　　金臂猿翁大笑道：「嘿嘿嘿，你終於還是想通了，好，老夫現在就請教，當年神劍溫侯交給你的孩子究竟是誰？」

　　老婦木然答道：「大學士于剛之子！」

　　金臂猿翁道：「你後來又把他轉交給誰了？」

　　老婦長嘆一聲道：「滔滔江湖，人心險惡，我還能轉交給誰？」

　　「那麼孩子呢？」

　　「我把他丟了！」

　　金臂猿翁一愕道：「丟了？你怎會這樣做？」

　　老婦輕輕地發出一聲冷哼，道：「在你們爪牙密佈之下，設非如此，怎能保全他的性命？」

　　雖然出人意料，但卻說得有理！

　　金臂猿翁心頭一震，急道：「丟在何處？」

　　老婦冷笑一聲：「嘿嘿，事隔多年，就算我現在告訴你也嫌太遲了！」

　　金臂猿翁忙道：「遲不遲與你無關，你說吧！」

　　老婦道：「好吧，我說，我把他丟在浙江錢塘的岳王廟前！」

　　「你這話當真？」

　　「信不信由你！」

　　金臂猿翁遲疑了半晌，才道：「好，我相信，現在我想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這問題很要緊吧？」

　　「不錯！」

　　老婦淒然一笑道：「歲月如流，這麼多年下來，再緊要的問題該也無所謂了，你問吧！」

　　金臂猿翁眉梢一揚道：「嘿嘿，那麼我問你，那孩子叫什麼？」

　　「你是說他的名字？」

　　「不錯！」

　　「非常可惜！」

　　「為什麼？」

　　「當時趙丹心匆匆忙忙，忘記了告訴我！」

　　金臂猿翁一愣道：「什麼！忘記告訴你？」

　　老婦道：「事實如此，信不信由你！」

　　金臂猿翁兩隻猴子眼一翻，笑道：「嘿嘿，縱然事實如此，但你帶著那孩子東藏西躲，時間並不算短，在這一段日子裏，你是怎麼稱呼他的？」

　　老婦道：「你問得對，當時我的確也深感不便，因此便擅作主張地替他取了個名字！」

　　金臂猿翁精神一振道：「叫什麼？」

　　老婦微微一頓道：「叫做于梵！」

　　金臂猿翁神色陡地一變。

　　那半晌沒有開口的錢百萬，此時更驚愕失聲道：「是他？」

　　他們就在驚愕之中，大廳內突然燈光一暗，一條人影，快如閃電般撲進廳來。

　　這是一名英姿颯爽的年輕人，赫然正是于梵。

　　他此時手橫軟劍，長眉高挑，星目圓瞪，面容冷肅，顯然，他正以無比的耐力，壓抑住滿心的激動。

　　他身形落定之後，雙目向四周一瞄，立即走向那名老婦。

　　金臂猿翁看得一怔。

　　錢百萬也為之變色。

　　可是，于梵根本看也不看他們，一個勁地行向那名老婦。

　　驚、怒，使得金臂猿翁雙目暴瞪。

　　但，還沒等他有所舉動，錢百萬已經沉聲喝道：「拿下！」

　　那兩名當值的大漢，顯然沒有看出厲害，聞言齊吼一聲：「小輩接招！」

　　吼聲中雙雙上步，手腕一晃，朝向于梵抓下。

　　于梵頭也不回，只聞他輕輕地一聲冷哼，軟劍微抖，頓見一蓬青濛濛的寒芒，分向左右捲到。

　　劍過處鮮血飛灑，兩名大漢砰然一聲倒地死了。

　　這時別說金臂猿翁與錢百萬驚怒交加了，就連那老婦也為之神色一變道：「你……你是什麼人？」

　　于梵不答所問，只見他上步出掌，快如閃電般拍活了老婦被制的穴道，然後沉聲說道：「老婆婆，小可想先請教你！」

　　老婦的穴道被制過久，雖然現在已經解開，但依舊不能馬上站起來，不過他已明白于梵絕非敵黨，因此毫不遲疑地欠身答道：「老身鐵二娘！」

　　于梵心裏雖已料中了十之七八，但聞言之下，仍舊情不自禁地為之一愕道：「你！你真是鐵二娘？」

　　話音落處，突聞連聲暴喝，陡見四條人影，分由前後左右攻到。

　　原來這一瞬間，先前隱在兩側廂房內的壯漢，已經蜂擁而出。

　　此時動手的四人，身材兩高兩矮，矮的一對，手中用的是鐵尺與雁翎刀，至於那兩個高的，靠左一人揚腕亮出一枝判官筆，靠右一個，手臂揮動間，赫然竟是一柄三股托天叉。

　　這四件兵刃，一齊指向于梵的胸背要害，尤其那一柄托天叉，舞動時風聲吼動，端的是潑辣萬分。

　　雙拳難敵四手，眼看危機迫在眉睫，鐵二娘不由驚叫一聲：「年輕人，當心！」

　　叫聲中猛一用力，身形已經站了起來。

　　看樣子，她是準備助于梵一臂之力！

　　可是，她身形也不過剛剛站起，就聽于梵怒叱一聲：「狗賊找死！」

　　軟劍一抖，青芒暴漲，恍如一天花雨，分向那四名撲來賊子捲去。

　　但覺眼前一花，耳畔厲號已起，血花飛濺中，四件兵刃墜落地面，除此而外，還有十多只蹦蹦亂跳的手指頭。

　　金臂猿翁霍然離座。

　　數十名壯漢不約而同地紛紛後退。

　　但，于梵此時根本就懶得去理他們，一擊得手，順勢扶住腳步踉蹌的鐵二娘，急問道：「二娘，小可還有一件事情打算請教！」

　　鐵二娘掙扎著站穩了身形，滿面激動之色道：「年輕人，你打算問我什麼？老身知無不言，你快請說！」

　　于梵正待開口，突見錢百萬越眾而出道：「嘿嘿，該死的小輩，本幫正要找你，既然你現在自投羅網，那也省得本舵主再費手腳了！」

　　話畢嘩啦一聲，由衣袖內取出一隻鐵算盤。

　　于梵雖然看在眼裏，但卻仍然不動聲色地向鐵二娘道：「二娘，假如目前你找到了當年丟在岳王廟前的于梵，是否還有辦法認得出他！」

　　鐵二娘聽得心中猛然一動，雙目在于梵的臉上仔細一瞧，不禁神色陡然變道：「你！啊，有，有！老身當然有辦法認得出來，那孩子的左右肩頭……」

　　一言未落，錢百萬突然手舞鐵算盤，狂風驟雨般攻了過來。

　　這歸州城的第一富翁，想不到竟然也是江湖高手，鐵算盤奇詭絕奧，大有開山裂石之勢，眼看一陣勁風，已將于梵罩在算盤影裏……

　　突然，于梵暴喝聲中，一劍刺出。

　　這一劍快逾閃電，直如天外飛鴻。

　　錢百萬大出意外，驚呼聲中鐵算盤一連幾變，霎時間，大廳中傳出一陣叮叮噹噹的脆響。

　　但，錢百萬的鐵算盤雖然變化神奇，卻依舊擋不住于梵的凌厲劍招，無形中腳下已被逼退五步，胸頭起伏，氣喘不已。

　　顯然，他已經盡了全力！

　　不過，于梵一著爭先，卻也並沒有跟蹤出手，只見他軟劍一收，重又轉向鐵二娘問道：「二娘，那孩子的左肩頭如何，請說下去！」

　　在賊黨眈眈虎視下，鐵二娘略一遲疑，終道：「那孩子的左右肩頭，各有一顆朱砂痣！」

　　于梵一聽，陡然間撲翻在地上：「二娘，請你看看小可的肩頭，可像你當日丟在岳王廟前的孩子！」

　　話畢舉起雙手，將領口分向左右一扯……

　　在數十道目光注視下，可不其然，他的左右肩頭果真各有一顆朱砂紅痣！

　　鐵二娘看在眼裏，當場頭呼一聲：「啊，孩子，想不到你……」

　　但，她這裏驚呼末落，陡見十多條人影一齊撲了過來。

　　這夥人以錢百萬為首，顯然，他們看準了于梵此時的心情，覺得有機可乘。

　　可惜，于梵並不是他們想像中的普通武林高手，眼看身臨切近，突聞一聲長嘯，陡然間人影飄飛而起，青芒閃動處，刷刷刷一連三劍。

　　整個大廳中只覺劍氣撼衣，罡風罩體，那欺身而上的十多條人影，連同錢百萬自己在內，全都情不自禁地連連倒退。

　　于梵一劍逼退了賊黨，立即向金臂猿翁上步大喝道：「該死的老賊，你們把神劍溫候趙大俠藏在何處，快說！」

　　金臂猿翁雙目一陣亂轉，突然縱聲狂笑道：「嘿嘿嘿，于梵小輩，你想見他麼？好，只要你肯束手就縛，我就馬上帶你去見他！」

　　于梵怒叱道：「老匹夫，你若是如此不知進退，可別怪小爺我今天要血洗這座莊院了！」

　　話落，寶劍一抖，連上數步。

　　但，金臂猿翁昂然不懼道：「于梵小輩，你要是不顧鐵劍溫侯趙丹心的性命，那你就動手吧！」

　　于梵聞言，不由一怔。

　　看樣子，他顯然被嚇住了！

　　金臂猿翁見他遲疑，不由更加得意道：「嘿嘿嘿，于梵小輩，你要是識時務的話，那就給我趁早退出莊院，如其不然……」

　　于梵心頭一震道：「不然怎樣？」

　　金臂猿翁聲音一沉道：「不然麼，哼，老夫就馬上命人卸下趙丹心的那條狗腿！」

　　于梵大吃一驚。

　　但，就在此時，突聞廳外有人冷笑道：「嘿嘿，袁天驥，你這不要臉的東西，怎麼耍起無賴來了！」

　　話落廳門邊，陡然現出兩條人影！

　　這兩人一個是斷腿折臂的谷底亡魂，一個是豆眼鼠鬚的高半仙！

　　于梵現在已經明白，谷底亡魂就是昔年的神劍溫侯趙丹心，但他卻不知道那位高半仙，和自己卻也大有淵源！

　　且說金臂猿翁兩眼向外一瞄，頓時臉色大變道：「姓高的，你有多大本領，敢與本幫作對，看招！」

　　話聲中手臂一掄，直向門邊衝去。

　　于梵見狀冷笑道：「嘿嘿，該死的老賊，你現在還敢逞兇麼，滾回去！」

　　軟劍一抖，迎面攻到。

　　這一招雖然未盡全力，但金臂猿翁袁天驥赤手空拳，如何能夠抵擋，看樣子非得依言退回去不可！

　　但是說也不信，就在于梵的劍臨切近那一瞬間，袁天驥突然暴吼一聲，竟以左臂朝向于梵的劍上迎去。

　　這簡直是拿著雞蛋碰石頭，于梵驚愕之下，軟劍不覺一滯……

　　適時，金臂猿翁的那條左臂已與軟劍碰個正著，只聽得噹啷一聲脆響……

　　于梵鋒利的軟劍，非但沒能斬下金臂猿翁的左臂，相反的，還被他震得身形一晃。

　　金臂猿翁一擊得手，右臂跟隨而起。

　　高半仙見狀急叫一聲：「當心，他那條右臂裏藏有惡毒暗器！」

　　說時一扯谷底亡魂，向左急閃三步。

　　就在此時，金臂猿翁的掌心突然噴出一股烈焰，五隻指頭上分另發射出五種暗器。

　　原來老猴子的兩條手臂，竟然全是金屬打造的假臂！

　　事出意外，于梵空有一身超凡入聖的劍法，卻也被逼得連連倒退。

　　金臂猿翁眼見大勢已去，一擊得逞，再不留連，趁勢衝出大廳在茫茫夜色下狂奔而去……

第六十一章　武庫藏珍

　　金色的陽光灑在山崗上。

　　崗上有一座茅草搭建的涼亭。

　　涼亭裏的石桌邊，圍坐著四個人。

　　他們是，神劍溫侯趙丹心、高半仙、鐵二娘，以及于梵！

　　習習涼風裏，于梵凝注著神劍溫侯趙丹心道：「二叔，當年的事情，可否請你對小侄細說一遍！」

　　神劍溫侯揚起那張滿是疤痕的老臉，沉聲一嘆道：「當然，你就是不問，現在我也該告訴你，只是當年事千頭萬緒，我真不知由何說起才好！」

　　高半仙道：「趙二俠，你就從大人辭官歸隱開始說吧！」

　　趙丹心略一遲疑道：「好，高管家說得對！」

　　原來這位高半仙，就是昔年學士府中的管家高鴻！

　　在于梵凝神注視下，神劍溫侯緩緩地開了口，只聽他道：「大哥在朝為官，文韜武略，一向頗為聖上器重，可是有一天，也不知他從哪裏購來一冊舊書，披閱之後，竟生辭官歸隱之念……」

　　于梵插口道：「那是一冊是什麼書？」

　　趙丹心搖頭道：「愚叔也不知道那是一本什麼書？」

　　于梵遲疑了一下，複道：「辭官聖上准了沒有？」

　　趙丹心道：「聖上天恩正隆，當然不肯允准，怎奈大哥辭意甚堅，三月之內，連上九本……」

　　「因此聖上終於答應了？」

　　「不錯！」

　　于梵道：「辭官之後怎樣？」

　　趙丹心道：「大哥辭官之後，立即回轉泰安故居，終日關起門來，埋首於那卷神秘的舊書之中！」

　　于梵道：「如此大約多久？」

　　趙丹心道：「時光如水，就這樣平平靜靜，轉眼度過三年！」

　　于梵目光一怔道：「這就奇怪了！」

　　趙丹心道：「什麼地方奇怪？」

　　于梵道：「那本舊書約有多厚？」

　　趙丹心心不加思索道：「薄薄數十頁！」

　　于梵道：「爹爹身為當朝學士，薄薄數十頁的一本舊書，怎會花費他三年歲月？」

　　趙丹心微微一怔道：「不錯，這事的確叫人難以瞭解，不過事實的確如此！」

　　于梵皺眉深思，半晌方道：「二叔，難道這三年之中，爹爹對這本書的內容，就一字也未向你提過麼？」

　　趙丹心道：「有，不過那乃是僅有的一次，我還記得非常清楚，那是個陰雨連綿的下午，大哥一時高興，向我談起那本書中的一頁插圖！」

　　于梵精神一振道：「那是什麼插圖！」

　　趙丹心道：「武庫藏珍圖！」

　　話音出口，不僅于梵愕然，就連鐵二娘與高鴻，也不覺精神一震道：「什麼，武庫藏珍圖？」

　　趙丹心點頭道：「不錯！」

　　高鴻與鐵二娘，聞言復又一怔道：「你可知道武庫在什麼地方麼？」

　　趙丹心喟然一嘆道：「唉，就在亡魂谷內，只恨我生得太笨，雖然大哥當時解說得非常詳細，但我費盡心力，卻只能領悟一點皮毛，要不然，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種地步了！」

　　話畢黯然！

　　于梵無限感傷道：「二叔，這全是我于家害了你！」

　　趙丹心將頭一搖道：「不，這都怪我沒有遵照大哥的吩咐！」

　　于梵道：「二叔這話指的是……」

　　趙丹心慘然一笑，接口道：「好，你且聽我說下去，在大哥辭官之後的第三年，有一天，突然接到一封書信……」

　　于梵忍不住重又插口道：「是什麼人寫來的書信？」

　　趙丹心道：「不知道！」

　　于梵道：「那麼爹爹接到這封書信之後，可有什麼異樣？」

　　趙丹心稍思量了一下，答道：「我當時也沒有留意，不過現在想起來，似乎大哥接到那封書信之後，性情突然變得煩悶起來！」

　　高半仙接口道：「不錯，大人接到那封書信之後，一連幾天，顯得寢不安枕，食不甘味。」

　　于梵道：「後來呢！」

　　趙丹心道：「後來經過了幾天幾夜的深思熟慮，他才把為叔喚進書房，告訴我要到泰山日觀峰去會個朋友！」

　　于梵一臂道：「二叔可知這朋友是誰？」

　　趙丹心道：「不知道！」

　　「二叔你怎不問問呢？」

　　「我當時曾經幾次追問，可是大哥都不肯說，只告訴我此去吉凶未卜，假如三天之內不能趕回來的話……」

　　于梵心中一動道：「不能趕回來怎樣？」

　　趙丹心道：「要我立即遣散家人，帶著你遠走高飛！」

　　于梵雙目一皺道：「這又為了什麼？」

　　趙丹心略一遲疑，高半仙立即插口道：「往事如謎，不過老奴以為，這一切極可能全是那冊舊書引起來的？」

　　趙丹心沉思點首道：「高管家說得有理，只不過其中詳情，卻仍然如同一團疑雲，令人百思不解！」

　　于梵顯然有點急不及待，一見二人停了下來，馬上接口道：「二叔，爹爹泰山之行，果真一去就沒回來麼？」

　　趙丹心道：「不錯，愚叔足足等了三天三夜，竟無半點回音！」

　　「因此你就……」

　　「不不，愚叔當時仍然不肯死心，因此又多等了半日！」

　　話至此處，連連搖頭道：「唉，想不到就因為這半日的耽擱，竟弄得滿盤皆輸！」

　　于梵心中一動道：「二叔，你的意思是說……」

　　趙丹心談起多少年前的往事，竟然猶有餘悸道：「就在愚叔遣散家人之後，賊黨相繼趕至，再想走避，已然不及！」

　　于梵面帶薄怒道：「二叔，這批賊黨都是些什麼人？」

　　未等趙丹心開口，高半仙再次插言道：「這批賊黨個個面上罩著黑紗，誰也弄不清他們是什麼來路！」

　　于梵道：「後來怎樣？」

　　高半仙道：「後來趙三俠浴血奮戰，終於殺開了一條血路，背著你殺出重圍！」

　　趙丹心聽得一愣道：「高管家，你怎麼弄得這樣清楚，難道當時你沒有離開麼？」

　　高半仙搖頭苦笑道：「二俠，我高鴻身受大人養育之恩，不能為大人消災解危，已經夠慚愧的了，怎還能臨難苟免，一走了之！」

　　趙丹心為之動容道：「那麼你當時……」

　　高半仙接口道：「我當時就躲在門前山崗下的矮樹林裏！」

　　趙丹心神心一怔道：「這麼說來，當時出聲誘開賊黨的一定就是你？」

　　高半仙道：「我一個人怎有那麼大的力量！」

　　趙丹心再次一怔道：「那麼還有誰？」

　　高半仙道：「二俠，我老實對你說，那日你所遣散的家人，事實沒有一個離開！」

　　趙丹心神情激動道：「蛇無頭不行，鳥無頭不飛，若不是你高管家暗中策劃，恐怕他們雖然有心，卻也無此能耐！」

　　高半仙笑道：「二俠，這乃是高鴻應該做的事，何值一提，我還等著聽你說突圍之後的事呢！」

　　趙丹心道：「好吧，既然如此，那你就耐心聽著我說吧！」

　　話畢微微一頓，續道：「那日我得到你們的暗中相助，僥倖衝出重圍，立即帶著梵兒取道西行……」

　　高半仙插口道：「路上沒遇到賊黨麼？」

　　趙丹心道：「高管家，你真是說中了，起初我以為大難已過，想不到百里之內，竟然連遇三次截擊，令我驚訝的是那些徒眾的身手，竟然一批比一批高強！」

　　高半仙道：「幸虧是二俠你，假如換了我高鴻，恐怕怎麼也活不到今天了！」

　　趙丹心苦笑搖頭道：「高管家，你可別再捧我了，說實在的，我那幾招劍法算得了什麼，由泰山到巫山這一路，賊黨向我下手四十餘起，出面的徒眾超過百人，其中功力超過我的，少說點也有六成！」

　　高半仙駭然一震道：「六成？你是說六十多個？」

　　趙丹心道：「這是最保守的估計！」

　　高半仙既驚且愕道：「二俠，你真是神人，在這麼多高手連番截擊下，虧你是怎麼趕到巫山的！」

　　趙丹心無限唏噓道：「這件事說起來連我自己都難以相信，至今回想猶如一場惡夢！」

　　高半仙疑雲未釋道：「但你到達巫山之後，又怎樣對付追蹤賊黨的呢，難道就多了一個鐵二娘……」

　　那一直凝神靜聽的鐵二娘，此時終於開了口道：「高管家說笑了，我那點能耐有什麼用，事實上他將孩子交我之後，匆匆吩咐了幾句，人便告辭而去！」

　　高半仙一愕道：「二俠，這是真的麼？」

　　趙丹心喟然一嘆道：「不錯，這完全是事實！」

　　高半仙更加不解道：「二俠，你這樣做是什麼意思，我高鴻可真有點迷糊了！」

　　趙丹心道：「這也沒有什麼迷糊的，事實上我因鑒於當時賊勢太強，別說增加一名鐵二娘，縱有九大門派的掌門人相助，恐怕也非賊黨之敵！」

　　高半仙雙睛一眨道：「那你就更不應該把責任推到一名女流身上，自己一走了之啊！」

　　未容趙丹心分辯，鐵二娘再次插口道：「高管家你誤會了，丹心不是那種人！」

　　平靜的話聲，愈加顯出其信心的堅定！

　　趙丹心一聽，那醜老的面容上，突然湧現一絲百感交集的神情，望著鐵二娘道：「梅君，高管家說得沒錯，我當時雖然沒有此心，但此後事態的發展，倒的確連累了你！」

　　原來梅君就是鐵二娘的名字，這女人的確是不同凡響的巾幗英雄，面對這殘廢老醜的昔日愛侶，她那一顆堅貞不移的芳心，似乎絲毫都沒有受到影響，聞言依然無限深情地說道：「丹心，你千萬別這麼說，為你的事，我受多少苦也是願意的，那時你離開之後的情形究竟怎麼樣，快說下去吧！」

　　高半仙聞言臉上露一抹神秘的微笑，看樣子，他剛才的話乃是別有用心的！

　　趙丹心似乎也發覺了，他感激地瞄了高半仙一眼，這才說道：「好，好，我這就說下去！」

　　話聲一頓，續道：「那日我離開巫山之後，自忖已經別無良策，因此乃決心將賊黨誘入亡魂谷中的武庫！」

　　高半仙一怔道：「什麼？誘入武庫？趙二俠，你這樣做……」

　　趙丹心不待話落，忙道：「高管家，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話畢雙目一亮，繼續言道：「那武庫之中，機關重重，毫釐之差，立見生死！」

　　高半仙恍然道：「啊，我明白了，你想利用武庫中的重重埋伏，將賊黨一網打盡？」

　　趙丹心像是完全忘記了自己身受的慘痛，聞言精神一振道：「不錯，雖然我未能將他們一網打盡，但至少也使他們傷亡了十之八九！」

　　鐵二娘現出一派又憐又怨的神情道：「可是你自己卻也落得身負重創，差一點送了性命！」

　　趙丹心目注鐵二娘，忽然深深一嘆道：「唉，我自己的生死，其實早已置之度外了，不過這多年身處亡魂谷底，唯一叫我念念難忘的還是你和梵兒。」

　　鐵二娘將頭一低道：「說起來我也真慚愧，你把孩子交給了我，我卻未能好好的照顧他！」

　　話畢不待趙丹心追問，立即將經歷的情形，扼要地述說一遍……

　　原來趙丹心那日走後，起初幾天倒也平安無事，可是半月一過，賊黨終於找上巫山，鐵二娘心知不妙，立即收拾隨身應用之物，帶著于梵悄悄離去。

　　可是賊黨的鷹犬，竟然如影隨形緊追不捨，無論她逃到何處，都有賊黨向她施襲，眼看情勢日益危急，為免于梵落入賊黨之手，不得已將其棄於錢塘江畔的岳王廟前。

　　過不多久，鐵二娘終為賊黨所擒，在連番嚴刑逼供無效之後，乃將她關入石家祠堂的地下石牢。

　　歲月如流，一關就是十多年，可是日前一夢醒來，卻發現換了地方！

　　不消說，她還不知道被人裝在棺中搬運的事！

　　于梵聽完了二人這一席話，不由英雄淚落，悲慟失聲道：「二叔，二嬸，你們這一番天高地厚之恩，梵兒恐怕是永遠也報答不完的了！」

　　神劍溫侯趙丹心百感交集，也不禁為之泫然道：「梵兒，自己叔侄，你可千萬別這樣說，若要談到報答二字……」

　　話聲一頓，喟然嘆道：「唉，你年紀輕不知道，若非你爹爹，二叔早在三十年前就骨化煙消了！」

　　鐵二娘滿是皺紋的臉上，現出一抹微笑道：「丹心，這些陳年往事你還談它幹什麼，就拿昨夜來說吧，假如不是梵兒，你我現在還不依舊在賊黨的囚牢之中麼！」

　　話畢一伸手，將拜伏在地的于梵拉了起來。

　　于梵用目一掃高半仙，說道：「二嬸，昨夜的事情，實在全是高叔叔的功勞！」

　　高半仙嘻嘻笑道：「公子，你不用捧我了，昨夜若沒有你，憑我那兩下子，哪裏能是金臂猿翁的對手！」

　　于梵笑道：「高叔叔，說真的，前天你在客棧中失蹤之後，我懷疑你也是賊黨呢！」

　　高半仙道：「日前客棧中，當我一眼看出二娘身中入夢花毒之後，內心已然感到驚訝，想不到緊接著又見賊黨使用調虎離山之計，偷走了中毒的二娘，我當時本想立即喝阻……」

　　于梵道：「可是為什麼你沒有呢？」

　　高半仙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心念一轉，決計跟入賊巢一探，想不到這一探，竟然獲得了意外的收穫！」

　　于梵道：「不然你絕對救不出二叔！」

　　高半仙笑道：「當然也就無從發現，公子乃是當年失蹤的幼主啊！」

　　話落聲音一頓，忽道：「啊，對了，公子，老奴記得你的乳名，好像是叫天寶二字！」

　　趙丹心道：「不錯，梵兒，你的名字也應該改過來了！」

　　于梵道：「不，二叔，我看不必改了，我想留著做個永久的紀念。」

　　鐵二娘道：「這怎麼可以，我當時為了叫著方便，可是亂起的啊！」

　　高半仙笑道：「二娘，說真格的，你這名字起得可真典雅，既然公子願意留作紀念，又有什麼不可呢？」

　　于梵笑道：「高叔叔，那你自己呢？」

　　高半仙道：「我怎樣？」

　　于梵道：「難道你『高半仙』三個字，也還準備繼續下去嗎？」

　　高半仙大笑道：「哈哈，既已成仙，誰願還俗？要改的話，那就改叫高真仙吧。」

　　他出言滑稽，說得連趙丹心和鐵二娘都笑了起來。

　　高半仙待得眾人笑畢，這才正容說道：「說笑盡歸說笑，但事實上這十多年來，老奴改裝易容，就憑高半仙這塊招牌，行走天下，尋仇訪主，的確較之一般人得到不少方便。」

　　于梵聽到此處，忽然插口道：「啊，對了，高叔叔，你剛才言及二嬸那日身中入夢花毒，這入夢花究竟是什麼東西？」

　　高半仙神色一正道：「公子問得好，這入夢花乃是生長塞外的一種奇花，花香具有奇毒，人畜嗅之，立即昏昏入睡……」

　　「怎樣可解？」

　　「以葉煎汁服之可解！」

　　「此花塞外很多麼？」

　　「不，此花異常寶貴，縱在塞外，亦屬罕見，老奴早年曾聞大人談過，似乎塞外也只限於鬼湖附近，才能找到此花！」

　　于梵不禁皺眉道：「這就奇了，難道太上幫的徒眾，竟非中原人物？」

　　高半仙莊容說道：「依老奴多年刺探得到，太上幫縱屬中原人物，但至少也與異族有所勾結！」

　　話音方落，突聞一聲高呼：「于……梵……」

　　呼聲悠悠，劃破長空，隨著山風嫋嫋傳來。

　　這是誰？

　　眾人方自一怔，于梵卻已長身而起，目光過處，只見一騎快馬，由山崗下疾馳而至，馬背上騎著一名少女……

第六十二章　人心難測

　　這少女一身紅衣，如同烈火，赫然正是江南大俠藍輝雄的掌珠盈盈。

　　小妮子神色慌張，身臨切近，立即飄身下馬道：「啊，于梵，我總算找到你了！」

　　于梵想到那日地下秘室中所見的情形，心中突然升起一絲厭惡，不禁聲調一寒道：「你找我則甚？」

　　小妮子熱情洋溢，沒料到竟被澆了一頭冷水，當場喝道：「咦，我好心好意地來找你，你這是幹什麼？」

　　于梵冷笑道：「不幹什麼，我只是不願意和你來往！」

　　藍盈盈神色一變道：「什麼？你……你……」

　　她本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平時頤指氣使，哪裏受過這種言語，一時氣怒交加，話音未落，突然嘶聲尖叫道：「好，好，你不願意和我來往拉倒，讓你去死吧！」

　　話畢像是一頭發了狂的母貓，飛身上馬，如同一團紅雲般抖疆衝下山坡！

　　趙丹心看得一愣道：「梵兒，這丫頭是什麼人？」

　　于梵冷冷道：「藍輝雄的女兒！」

　　鐵二娘一愕道：「藍輝雄？就是人稱江南大俠的藍輝雄麼？」

　　于梵冷笑道：「這種人外表仁義，內藏奸詐，哪裏配稱大俠！」

　　話畢便將那日地下秘室中所見所聞，向三人詳細地述說一遍。

　　鐵二娘聽得連連搖頭道：「這真叫人難以想像！」

　　趙丹心也是大出意外道：「藍輝雄怎會是這種人！」

　　只有高半仙神色如常道：「這也不足為怪，像這種外表仁義內藏奸詐之徒，江湖上到處都有，藍輝雄算得什麼，老奴要是說出一個人來，恐怕你們更要不敢相信呢！」

　　三人一聽，不由同時插口道：「誰？」

　　高半仙平靜地答道：「般若神僧！」趙丹心與鐵二娘臉色同時一變！

　　于梵更像是如遭錘擊一般，情不自禁地驚愕失聲道：「什麼？你！你說？」

　　這是事實？

　　還是在做夢？

　　他話剛出口，倏地又是一頓，雙目茫然地望著高半仙，目光中充滿了驚愕，疑訝！

　　高半仙喟然一嘆道：「老奴知道這事說出來誰都不肯相信，但事實上我曾親眼看到那禿驢做出傷風敗德的事！」

　　「什麼傷風敗德的事？」

　　「有一次老奴在山中採藥，發現那禿驢抱著一名少女……」

　　于梵一愣道：「什麼？你說他……」

　　高半仙道：「抱著一名少女，一名年輕貌美的少女！」

　　于梵木然了半晌，而後重重地呼出一口長氣，說道：「也許那少女是他救來的！」

　　高半仙道：「不管是他救來的也好，擄來的也好，但他在那少女周身上下其手，恣意狂吻，這卻是事實！」

　　于梵的臉色再次一變道：「高叔叔，你……你不會看錯？」

　　高半仙毫不遲疑道：「老奴看得非常清楚！」

　　于梵似是仍然不敢相信道：「那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

　　高半仙道：「此事發生在半年之前，位置就在……」

　　話音未落，突然目光凝視遠處，陡地停了下來。

　　于梵心中只顧考量這件事情的真假，可沒留心高半仙的神態，一時他停下來，立即催道：「高叔叔，在什麼地方，你忘了說了啊？」

　　高半仙此時被遠方的事物吸引，顯然沒有聽到于梵的話，只見他驀地扭過臉來，滿面沈重之色道：「公子，情況有變，我們得趕快離開此地才好！」

　　于梵聞言向遠處一瞄，目光所及，只見遠處山崗林木間，隱約發現有不少人影，正掩掩藏藏地朝向自己存身之處接近。

　　這些人身手矯捷，行動如飛，顯然全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于梵看得心中一動道：「咦，這些是什麼人？」

　　高半仙道：「不管是什麼人，反正他們來意不善就是！」

　　趙丹心與鐵二娘此時也看見了，聞言同聲插口道：「何以見得？」

　　高半仙笑道：「事情非常簡單，假如來人是好意，先前藍姑娘也就不必跑這一趟了！」

　　于梵道：「難道藍姑娘她……」

　　高半仙插口道：「她是來報警的！」

　　于梵聽得神情一動。

　　不過他神情一動之後，轉眼便又恢復原有的神態道：「高叔叔認為有離開此地的必要？」

　　高半仙道：「老奴以為，非常必要！」

　　于梵目視那愈來愈近的人影，說道：「小侄看來，這些人功力雖然不弱，但較之鐵百萬與金臂猿翁似還略遜一籌！」

　　言下之意，鐵百萬與金臂猿翁尚且不是敵手，這些人算得什麼？

　　可是，高半仙聞言卻不同意道：「公子這話說得不錯，但是老奴以為，一旦動手之後，難免不有功力更高的人物出現！」

　　顧慮得未始沒有道理！

　　但，年輕氣盛的于梵，聞言卻把眉峰一揚道：「二叔，不管有什麼的厲害人物出現，但小侄卻以為躲避並非良策！」

　　他豪氣幹雲，高半仙聽了一笑道：「公子，你誤會老奴的意思了，我說換個地方，並非是要公子躲避他們！」

　　鐵二娘插口道：「那麼高管家的意思是……？」

　　高半仙道：「二娘請看，這座涼亨乃是一處空曠之地，前後左右均有受襲之慮，際此敵勢不明之時……」

　　鐵二娘道：「啊，我明白了，高管家是想選一處險要之地，進可以攻，退可以守！」

　　高半仙笑道：「二娘卓見，果然不愧女中豪傑！」

　　趙丹心笑道：「可不及你高管家胸羅奇術，腹蘊甲兵啊！」

　　高半仙道：「二俠取笑了，我追隨大人幾十年，雖然醫卜星相之術學得不少，但對兵戈戰陣之事，僅得十之一二！」

　　趙丹心笑道：「大哥學究天人，你能夠得其一二，已足傲視天下了！」

　　于梵道：「既然如此，那就請高叔叔作主，選擇一處險要之地吧！」

　　高半仙聞言用目一掃，想不到就這一會的工夫，四外的人影已經形成了合圍之勢，他剛把眉頭一皺，就聽趙丹心插口道：「高管家，看樣子我們現在想換地方，似乎有點晚了！」

　　話聲至此，扭臉朝于梵道：「一動不如一靜，你去替我找幾棵茅竹來！」

　　于梵一怔道：「茅竹？二叔，你要茅竹幹什麼？」

　　高半仙兩眉一舒，哈哈大笑道：「公子，你不知道，二俠曾隨大人習過五行生剋之術，幾棵茅竹，若是經過佈置，足可比美諸葛武候的八陣圖！」

　　趙丹心道：「大哥那一身五行八卦奇門遁甲之學，的確可以比美前賢，但我連一點毛皮都沒學全，怎敢這般狂妄，所幸這幾年困居谷底，閒來靜思，稍有心得，大約竹陣佈成之後，對一般武林人物還能問擋得住就是了！」

　　于梵大喜道：「既然如此，那麼小侄遵命辦理就是！」

　　高半仙笑道：「鐵二娘，為了早點觀看二俠施展身手，請你和老朽一起幫忙如何？」

　　鐵二娘含笑應是！

　　山上茅竹，到處都有，在鐵二娘與高半仙兩人協助下，只見于梵軟劍揮動，轉眼就砍下一大堆。

　　趙丹心因為手腳不便，所以依然端坐涼亭之中，審機度勢，指揮主人將砍下的茅竹，按方位插植於四周山坡上，不消多久，茅亭四周已經佈起了一片竹林。

　　這些臨時插植的茅竹，依然搖曳生姿，清風過處，沙沙作響，看來沒有一絲奇處。

　　于梵眺目四望，不由心中生疑道：「二叔，你這竹陣真能擋得住人麼？」

　　趙丹心一笑道：「那要看他們從哪一個方向來了！」

　　于梵奇道：「怎麼，難道這四個方向還不一樣？」

　　趙丹心道：「當然，左、右、後，這三個方向乃是絕路，不知其中奧妙的人，照說是絕對無法通過的！」

　　于梵道：「那麼前面呢？」

　　高半仙插口道：「公子，這前面乃是生門，來人可以不受任何阻檔，直達茅亭之下！」

　　于梵正覺難以相信，但，就在這個時候，只見兩條人影，已經快步抵達左側的竹林邊！

　　這兩人一著黑色勁裝，一著團花長袍。黑色勁裝的是個額帶刀痕的矮子，團花長袍的則是一名面容瘦削的中年人。

　　兩人抵達竹林外略一商量，立即邁步而入。

　　他們的步履甚快，一前一後，轉眼入林十多丈！按照他們的方向來說，是應該不會如此順利的，可是眼前的事實，卻證明他們的確很順利！

　　是竹陣無效呢，還是……？

　　但，他話聲尚未出口，忽見那兩人身形一側，竟然中途改變了方向，緊接著便在竹林中兜起圈子來。

　　竹林疏落的，那些臨時插植的茅竹，每一棵少說也有數丈距離，照理是擋不住視線的。

　　可是，那兩人雖然不時停下腳步張望，但對端坐涼亭裏的于梵等人，卻竟視而無睹！

　　就這樣不消盞茶時光，左、右、後方的竹林裏，已經分別困住了七名武林人物，不過在這同時，卻也有三條人影，由前面生門中毫無阻擋地到達涼亭下！

　　這三人兩高一矮，身形接近之後，不約而同地一齊拔出了兵刃。

　　兩個高的各使一柄吳鉤劍，而那矮的則倒提著一根亮節鞭。

　　于梵看得眉梢一揚，正打算現身而出。

　　想不到他身形剛動，突聞耳畔一聲大喝：「站住！」

　　隨著這震耳喝聲，當面竹林中走進一名中年人！

　　這中年人穿著一襲青衣，面色冷冷地毫無笑容，最刺眼的是他束在腰間的那根皮帶，特製的皮帶上，插著一圈藍汪汪的鋼刀！

　　看顏色，就知他這些刀全帶劇毒！

　　先來的兩高一矮三人，扭頭一看，那手提亮節鞭的矮子，不由語聲一沉道：「朋友，你這是叫我兄弟麼？」

　　青衣中年人冷笑一聲：「嘿嘿，你龜兒子不癡不聾，難道這還聽出？」

　　話聲入耳，三人同時臉色大變，當下各把兵刃一晃道：「你叫我弟幹什麼？說！」

　　青衣中年人又是一聲冷笑道：「我叫你們趁早滾！」

　　斯可忍，孰不可忍？先來那三人怒火燒心，一時再也忍耐不下，只見三般兵刃一晃，同時大喝道：「你找死了！」

　　話落人已欺身而上，兩劍一鞭，分由三個不同的方向，朝著青衣年人攻去。

　　他們含怒出手，顯然，俱都用出了全力！

　　可是，這三人的招式剛剛攻出，青衣中年人驀地發出一聲冷笑：「嘿嘿，不知進退的東西，我恐怕找死的是你們！」

　　說話中左腕一翻，已由腰間皮帶上摘下三把鋼刀……

　　單憑這摘刀的手法，已然不同凡響，直見他鋼刀入手，毫不作勢，向外一揚……

　　揚掌出刀，深得穩、準、狠、快的要訣，三點藍影，且撲對方三人的咽喉，照說那三人也非庸手，可是，這青衣中年人的手法太快，快得他們根本閃躲不開！

　　只聞一聲慘叫，三人平空摔倒。

　　刀刀全中咽喉，三人從倒地那一剎那起，再也沒有動彈一下，沒吭半聲！

　　這種狠毒的手段，看得于梵臉色一變道：「閣下是什麼人？」

　　他怒氣填胸，話音一落，人已飄出涼亭。

　　青衣中年人傲然揚起臉來，陰森的目光一掃，發出一串冷笑道：「嘿嘿，你就是于梵！」

　　于梵道：「不錯，你呢？」

　　青衣中年人再次冷笑一聲，說道：「嘿嘿，初出茅蘆的小夥子，你既然不認識我，我也不能怪你！」

　　于梵不耐道：「我問你是誰？」

　　青衣中年人猛把長眉一挑，說道：「大爺姓秦名洪，外號飛刀無常！」

　　那一副傲氣凌人的神態，充份顯出他是一向狂妄慣了的！

　　可是，于梵卻並未被他嚇住，聞言哂然一笑道：「嘿嘿，我還當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呢，原來也只不過比小鬼稍高一級而已……」

　　飛刀無常聽得兩眼一翻……

　　但，還沒等他發作，于梵又已冷笑開口道：「嘿嘿，姓秦的，在我面前你最好別翻眼，有什麼事，乾脆說吧！」

　　飛刀無常兩眉一揚，反手摸刀……

　　可是，他刀剛入手，又復刷地一聲插入皮帶中，硬把一腔的怒火按了下去道：「哼，姓于的小兒，在大爺沒有把話問完之前，先由得你說嘴了！」

　　于梵冷笑道：「如果你已經把話問完了呢？」

　　飛刀無常冷笑道：「嘿嘿，到時你自然會明白！」

　　于梵雖已明知他話中的含意，但卻一絲不懼道：「好，那你就趕快問吧！」

　　飛刀無常抖動了一下雙眉，然後說道：「于小兒，大爺聽人傳說，你已獲得了武庫藏珍，不知是真是假？」

　　于梵聽得心中一動，不過他表面上卻依然不動聲色道：「你所謂聽人傳說的『人』是誰？」

　　飛刀無常道：「是誰全都一樣，你只回答是真是假就行了！」

　　于梵冷笑一聲：「是真是假也是一樣，你只要說出你準備怎樣就是了！」

　　飛刀無常神情一動道：「如此說來，你是承認了？」

　　于梵道：「我承認了又怎樣？」

　　飛刀無常雙眉一揚，猛然上步道：「那麼拿來！」

　　于梵若不經意的道：「你要什麼？」

　　飛刀無常沉聲低喝：「當然是要武庫的珍藏！」

　　于梵嗤之以鼻，冷然道：「嘿！武庫珍藏？那裏包羅萬象，在下僅不過帶出一件，不知閣下有興趣沒有？」

　　飛刀無常既沒有留心于梵的神態，也許是財迷了心竅，茫然道：「一樣什麼？」

　　于梵朗聲道：「曠古無雙的劍法？」

　　飛刀無常竟然一喜道：「什麼劍法？」

　　于梵含怒喝道：「殺狗劍法！」

　　飛刀無常不由一怔，吼道：「什麼？殺……」

　　鋅的一聲輕響，于梵緩緩抽出腰間軟劍，迎風微微一晃，冷笑道：「對！殺狗劍法，你想見識一下嗎？」

　　飛刀無常被人調侃了一陣，不由勃然大怒，咆哮如雷的喝道：「小輩，你想動手？」

　　于梵仰天一笑道：「哈哈哈！我想殺狗！你這條癩皮狗！」

　　語落，臉色一寒，振腕抖劍，平地泛起一溜藍光，掃向飛刀無常的下盤。

　　這一劍並不是全力而為。

　　然而，威勢足以驚人，飛刀無常驚然一驚，彈身後退三步。

　　未等他的身形站穩。

　　于梵朗聲而笑道：「這就叫逼狗跳牆，姓秦的，見識了嗎？」

　　飛刀無常又驚又怒，狂叫聲道：「小輩！活膩了！」

　　話聲未落，雙掌疾沉，閃電也似的由腰際寬皮帶上抽出四柄飛刀。

　　沒等飛刀出手，于梵大喝道：「住手！」

　　飛刀無常雙肩一振道：「小輩！你怕……」

　　于梵神威凜然的道：「姓秦的，我警告你，今天，你的飛刀不出手，我可以饒你，否則，休想活著離開竹林！」

　　說著手臂突翻，軟劍已起。

　　滿天劍花，使人目花頭眩，但見丈八左右之地，全是一派劍光，佈成了銅牆鐵壁似的，陣陣勁風，振起飛刀無常的衣角，習習有聲。

　　飛刀無常何曾見過這等驚人的劍招，不由一怔，果然執著飛刀，不敢出手。

　　就在此時－－

　　竹林之外傳來一陣驚呼之聲，奔過來四個血紅的人影。

　　那四個血紅的人影，好快的身法，轉眼之間，已到了竹林之外。

　　但見他們乃是身材奇偉的四個紅袍大漢。

　　這四個天神般的紅衣大漢，每人手中一柄玉柄長拂，到了竹林之外，一言不發，各發出一聲冷哼，揚起玉柄銀絲長拂，沒頭沒臉的向那些蒙面高手打去。

　　按說，圍在竹林四周的，可都不是庸碌之輩。

　　可是，那四柄長拂，掠起一派銀光，雨點也似的漫天飛舞。

　　打得一般武林人物四下走避不及。

　　于梵看在眼內不由一怔。

　　說時遲，那時快。

　　一陣蹄聲震耳，滾滾浮塵中，一輛油碧香車，風駛電閃也似的奔來，眨眼之間，到了竹林之外。

　　叭啦！

　　鞭鞘聲響，四馬人立，陡然車停竹林之外。

　　好巧妙的身法，兩點綠影風聲不起的跳下車來。

　　原來是兩個年方十六七歲的綠衣少女。

第六十三章　紫衣麗人

　　先前的四個紅袍壯漢，一刻收起長拂，左右一分，站在香車兩側，垂手低頭，狀至恭謹。

　　珠簾輕啟，環佩叮噹。

　　車上走出一個紫衣麗人。

　　那麗人粉面桃腮，兩頰的梨渦隱現，好生美艷，動人心弦。

　　于梵不由一愣。

　　這姑娘好生面熟，好像在哪兒……沒等他的念頭轉動，紫衣麗人的星目微睜，對著竹林四下掃了一眼。

　　此時竹林外的數十武林人物，已被那四個紅衣漢子趕得一個不剩。

　　只有「飛刀無常」執著四把飛刀，愣愣地，站在竹林正面的「生門」中間發呆。

　　紫衣麗人看在眼內，不由蛾眉微頻，回首對那兩個綠衣少女瞅了一眼。

　　綠衣少女中一人，回首對那恭身肅立的四個紅衣漢子道：「拿著四把飛刀的什麼人？」

　　「喳！」

　　四個紅衣漢于轟雷也似的應了一聲，不約而同的彈身而起，平地躍起三丈，撲向竹林。

　　四柄長拂漫天花雨一般，兜空下擊。

　　飛刀無常喊了一聲：「不……好！」

　　「好」字並沒喊出，忽的一聲慘叫，一顆腦袋已被銀拂刷個稀爛，登時橫屍當場。

　　于梵一見，也不禁劍眉一皺。

　　四個紅衣漢子若無其事的退出竹林，依然肅立如前，不敢仰視。

　　紫衣麗人黛眉深鎖。

　　她本來是要打從竹林正中「生門」進來的，想是因為有飛刀無常屍體擋路，回身向左，竟由竹陣的「絕門」緩步而入。

　　這時，絕門之中，正有兩個漢子，陷入竹陣，滴溜溜圍著竹竿亂轉。

　　恰好那紫衣麗人蓮步輕移走了進來。

　　那兩個漢子，似乎已走得焦急異常，一見紫衣麗人，同聲喝道：「什麼人？」

　　紫衣麗人睬也不睬，珊珊而行。

　　那兩個漢子同聲咆哮道：「小娘們，聾了嗎？」

　　喝聲之中，各挺腰刀左右夾擊，兇猛無比的攻上去。

　　于梵不由大吃一驚。

　　因為，那兩個漢子出手不凡，刀法沉勁有力，雖說是那個弱不禁風的紫衣麗人，就是普通的高手，也受不住這突然的一擊，左右的夾攻。

　　料不到紫衣麗人神態依舊，若無其事。

　　眼看兩個漢子的身法欺近，左右的腰刀堪堪砍實。

　　突然，她雙掌左右微分，口中輕輕的發出聲冷笑。

　　「啊！」

　　「呀……」

　　慘叫同時而發，「嗆嘟」雙刀拋地。

　　那兩個漢子像倒了半截土牆似的，分向左右仰天倒下，連動也沒有一動，眼見活不成了。

　　于梵看在眼內，不由大吃一驚，心想：「這是什麼功夫？」

　　沒等他想念頭轉完。

　　紫衣麗人蓮步娜娜，已由「絕」門之中，毫無阻攔的到了涼亭之外。

　　于梵越發吃驚。

　　涼亭內的趙丹心、鐵二娘、高管家，也莫不一震而起，步出亭子。

　　這時，兩下相距不過丈餘。

　　于梵不由心頭一震。

　　太熟了，這面孔好熟。

　　他不由微微一笑，凝神道：「姑娘！我們……」

　　紫衣麗人雖然艷若桃李，但卻冷如冰霜。

　　她不理會于梵的話，十分冷漠的道：「于梵，你一味在此逞強鬥勝，難道自以為真的是武林一絕了嗎？」

　　于梵不由一怔道：「在下並不認為自己是武林一絕！」

　　不知怎的，于梵天生傲骨，個性倔強，慢說目下已學成了「武庫」中的劍法，就在以前僅會龔跛子傳授的一套大洪拳之時，在頂尖高手之前，也沒這樣謙和過。

　　如今不知怎的，在這紫衣麗人之前，竟一反傲橫的個性。

　　紫衣麗人冷冷一哼道：「哼！未必吧！」

　　她的話淡然冷漠，其聲音如蚊納。

　　于梵就在切近，自然聽得清楚，忙道：「至於連番的比鬥，都是別人找上門來的，區區在下，可沒找別人的岔！」

　　紫衣麗人忽然黛眉一掀，嬌叱道：「這些不用你講！以為我不知道嗎！」

　　她這一朗聲高叫，于梵不由身子一撤，呆在那裏。

　　因為，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他想起了「柳雲山莊」。

　　想起了自己送追魂釘進柳雲山莊所見的樓頭少女夏蘋來。

　　這聲音好像。

　　然而，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因為，夏蘋不是已經跳崖而死了嗎？

　　何況，夏蘋乃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千金，眼前這具有絕世功力的紫衣麗人怎會是夏蘋，想著，于梵拱手道：「還沒請教姑娘上姓芳名！」

　　紫衣麗人冷漠如故的道：「你何必問？」

　　于梵一向都是用這等態度對付別人，想不到現在碰了這個軟釘子。

　　他只好搭訕著道：「因為……因為姑娘的美麗，好像在下一個舊相識的小姐！」

　　照理，那紫衣麗人應該更加不悅。

　　誰知不然，紫衣麗人忽然雙目電閃，神情一震的問道：「哦！你的舊識！」

　　于梵見她面色稍霽，不由微笑道：「是的，太像了！」

　　紫衣麗人聞言，一雙黛眉深鎖，嘴角動了一動，欲言又止的略一遲疑。

　　于梵接著道：「不錯，那舊相識與姑娘容顏毫無二致！」

　　紫衣麗人反問道：「她叫什麼？」

　　夏蘋！」于梵解說道：「夏天的夏，蘋果的蘋！」

　　此言一出，紫衣麗人的面容不由一動。

　　然而，也僅僅是那麼眨眼之際的一動，隨著又恢復了她先前的冷漠，沉聲道：「誰問你這些？」

　　于梵心想，這姑娘冷熱無常，陰晴不定。

　　想著，不由也板起面孔道：「那麼姑娘要問的是什麼哩？」

　　紫衣麗人凝神看看遠方道：「太陽真解的糾紛，是你一手引起來的，想不到你竟撒手一走！」

　　于梵不由奇怪的道：「這事與在下絲毫無關，姑娘的話未免……」

　　他一時礙口，無法下定詞。

　　紫衣麗人又冷冷一笑，指著于梵身後的三人道：「趙丹心、鐵二娘、高鴻，應該與你有關吧！」

　　于梵不加思索的道：「他們都是我家的人！，」

　　紫衣麗人一笑道：「你的家呢？」

　　于梵一愣，隨即滿懷悲憤的道：「被人毀了！」

　　紫衣麗人緊接大聲道：「是誰毀的？」

　　于梵頓時張口結舌！只吐出一個字來：「這……」

　　紫衣麗人冷冷一笑，踱了兩步道：「毀家之仇未報，武林風雨正亟，你不慚愧？你不慚愧嗎？」

　　幾句話，說得于梵心頭一震，冷汗滿身。

　　紫衣麗人已開口道：「話已至此，行止由你，再見！」

　　她說完之後，忽然一擰柳腰，突然上射五丈，驚鴻一式，穿出竹陣，毫不著聲的，落在那油碧香車之上，低喝了一聲：「走！」

　　四個紅衣漢子發一聲喊，搖動銀拂開路。

　　兩個綠衣少女，彈身上了車轅。

　　「走！」

　　蹄聲得得，四匹健馬放開蹄子，飛一般的去了。

　　于梵一時呆在當地。

　　這紫衣麗人的行動太也離奇，只如天際神龍，見首不見尾。

　　她的言語，真如當頭棒喝。

　　等于梵會過意來，那油碧香車，已轉過山坳，連影子也看不見了。

　　這時竹陣外的一些武林人物，早都走得一乾二淨。

　　于梵悵然若失的，回頭對著趙丹心道：「二叔，這紫衣女子是什麼來路？」

　　趙丹心搖頭道：「從來沒見過麼？」

　　鐵二娘也皺眉道：「何止沒見過，也沒聽過！」

　　高鴻沉思道：「似曾相識也可真說不上來？……」

　　他的話聲一轉道：「有了！看看她的功力，就知道她的來龍去脈！」

　　于梵大悟道：「對！」

　　這話音未起，人已彈身出了亭子，語落他已到了竹陣「絕」門那兩個屍體之前。

　　說也不信。

　　那兩個屍體如同睡熟了的一般，十分安詳，一東一西的倒在地上。

　　于梵不由越發奇怪。

　　高鴻已到了切近。插口道：「公子！看看他們的胸膛！」

　　于梵探手撒開一個大漢的衣襟，不由驚呼了一聲：「咦！」腳下也倒退了五步。

　　好熟的「粉紅掌印。」

　　在那石家祠堂內，五個倒屍的胸前，不也是這樣的掌印嗎？

　　高鴻大驚叫道：「般若神掌！」

　　神劍溫侯趙丹心與鐵二娘這時也已到了。

　　他二人不約而同的道：「般若神掌？不會吧！」

　　于梵迷惘的道：「般若神僧的般若神掌，怎會……」

　　高鴻忽有所悟的叫道：「對！錯不了！」

　　于梵不由道：「這女子，她怎麼會……」

　　高鴻早已叫道：「我所說的遇見般若神僧，在滿山荒谷之中，抱著的女子，就是她！」

　　于梵心頭一凜道：「就是剛才的她？」

　　高鴻道：「絕對錯不了，雖然離得很遠，身材相貌，決逃不出我高半仙的這雙烏眼珠子！」

　　鐵二娘道：「這就有道理了，般若神僧既然與她有這麼一段情，傳她幾招武功，乃是意料之中的事！」

　　于梵搖頭道：「不！不！她滿臉的正氣，不是那種人！」

　　高鴻還待說什麼，于梵早又道：「我得弄清楚，這是一個謎！」

　　他說完之後，對著趙丹心一拱手道：「二叔！你打算……」

　　趙丹心忽然醜臉一陣抽動道：「我對我自己從來沒打算過！只是！大哥……」

　　他說到這裏，非常的激動，兩行清淚，從他那爛得疤痕滿臉的腮上滴滴流下，淚珠粒粒可數。

　　高鴻也含悲道：「少爺！老爺的仇家……」

　　于梵本是性情中人，焉能不悲從中來。

　　他一擺手，止住了「高半仙」的話，朗聲道：「這個你放心！」

　　他緩行幾步，走近了趙丹心道：「二叔，毀家的仇人，我會找出來！」

　　趙丹心點頭泣道：「大哥在天之靈，也會保佑你早日找到仇家，報此血仇！」

　　英雄有淚不輕彈。

　　于梵強忍悲淒，問道：「依侄兒的愚見，二叔先到巫山，休養身子，報仇的事，由小侄一人擔當！」

　　趙丹心道：「江湖的險惡，你……」

　　「小任理會得！」

　　于梵說著，又向鐵二娘道：「二娘，趙二叔就交給你了！」回頭，又對高鴻道：「高總管，你也暫時到巫山，等候我找到仇家，再回泰安！」

　　這時，遠處一陣淒厲的吼叫，令人聽來毛髮倒立，心涼膽驚！

　　鐵二娘不由眼圈一紅道：「你呢？」

　　于梵道：「我要乘著江湖紛爭不已之際，找出殺父的仇家來，怎能離開武林！」

　　沒有再好的方法。

　　趙丹心自己成了殘廢，不能跟著于梵，生恐成了他的累贅。

　　他點頭道：「就這樣也好，賢侄一切珍重！」

　　于梵應了一聲道：「小侄曉得！」

　　語落人起，認定適才嘯聲厲吼之處騰身而至。

　　一排細密的竹林，一彎清澈的溪，圍著一個細草如茵的草坪。

　　一道紅影，圍著草坪奔走如飛。

　　那紅影的身後，緊跟著一個黑衣瘦子，也是以無上的輕功，追著那紅影不放，如同附骨之蛆，流星趕月。

　　那紅影雖然身法快絕，黑瘦子更加不弱。

　　若不是那紅影仗著彎曲的溪流，細密的竹林，曲折的閃躲，恐怕早給那黑瘦子追上了。

　　因此，紅影始終不敢離開溪流竹林的範圍，一味的東拐西轉。

　　黑瘦子一面窮追不捨，一面厲聲吼道：「累死你這小妞，老子放不了你！」

　　紅影也叱喝道：「披髮鬼！你小心我爹知道，剝你的皮！」

　　黑瘦子狂笑道：「哈哈！不要拿你爹來嚇唬老子，等你爹知道，我們生米煮成熟飯啦！」

　　紅影喘氣叫道：「放屁！什麼生米煮成熟飯？」

　　黑瘦子狂笑不已道：「哈哈哈！嘿嘿嘿！我已成了江南大俠的東床快婿！哪有老丈人殺女婿的！」

　　敢情那紅影乃是「江南大俠」的掌上明珠，江南俠女藍盈盈！

　　藍盈盈更是既急又氣，咬牙吼叫道：「披髮鬼，你嚼舌根！」

　　披髮鬼笑得更加起勁，追得也更加起勁。

　　他一個「野鷹登崖」陡然頭前腳後，人成了水平，雙臂一剪，像一隻餓鷹，突的前射五丈，穿過了彎曲的溪流，快逾追風的撲飛五丈。

　　眼看相距藍盈盈只有丈來遠近，凌空狂叫道：「小寶貝，看你跑得了嗎！」

　　藍盈盈早已香汗淋淋，聞言抬頭。

　　黑影已罩上頂空，蒼鷹搏兔般，披髮鬼的十指箕張，凌空抓下！

　　就在此時，雷吼只聽一聲：「住手！」吼聲中，于梵疾射而至，半空中，舒臂探掌，認定那眼看就要得手的披髮鬼抓去。

　　披髮鬼活命要緊，顧不得抓藍盈盈，折腰懸空滾身，霍地翻出丈餘。

　　藍盈盈一見，大叫道：「于梵！不要放走了他！」

　　于梵勢子不變，折身落在披髮鬼身前丈餘之處，沉聲喝道：「狂徒！欺負一個女孩子！」

　　眼看一塊到口的鮮肉，被于梵打破了砂鍋！

　　披髮鬼其怒可知。

　　他瘦而無血的馬面一寒，雙目冒火，厲聲道：「你就是于梵？」

　　于梵微微一笑道：「不折不扣！」

　　披髮鬼忽的一搖頭，頂上的髮髻立刻散開，三尺來長的頭髮，頓時散開來，披在項際，散於兩肩。隨著，他臉泛金黃，目射兇焰。

　　藍盈盈這時也湊近了來，嬌呼道：「披髮魔功，你可不能讓他的頭髮沾上！」

　　于梵聞言，心知這披髮鬼的頭髮必然沾有烈毒。

　　因此，他探手腰際一按，軟劍早已在手，指著披髮鬼道：好好的人不做，偏偏要做鬼！」

　　披髮鬼鼻孔裏發出一陣牛喘，一雙寒芒也似的兇焰，穿過亂髮，直如夜叉鬼魁。他腳下連環上步，探身向前，頸上如車輪般搖動起來。

　　隨著他的搖動，一頭三尺餘的長髮，如同一個風火輪，發出呼呼的大響。

　　想不到武林中有人用頭髮來做武器的。

　　于梵一見不由大奇。

　　藍盈盈早又叫道：「小心，不能挨上他頭髮！」

　　于梵一凜之下，振腕抖劍，朗聲道：「把你的頭削下來！」

　　說著，一晃身，斜跨三步，揚劍一劃。

　　寒芒陣陣，耀日生輝，護住迎面。

　　不知死活的「披髮鬼」咄咄逼人，肩頭一轉，又向于梵逼到。

　　于梵不由斜撒六尺，避過髮陣。

　　連番的退讓，越發使披髮鬼得意，牛喘淋淋，頭髮舞成傘蓋大小，一味搶攻。

　　于梵初時被他這奇異的打法蒙住。

　　又見藍盈盈的高聲呼警，這才節節後退。

　　以他勇往無前的性情，怎能再忍。

　　突見他劍眉上提，揮劍沉聲道：「找死！」

　　「死」字出口，腳下突的前沿，軟劍化成了千萬朵劍花，迎著披髮鬼削去。

　　藍盈盈意外的又叫道：「不能殺……」

　　咻……一聲波風厲嘯，血光四濺。

　　披髮鬼的一顆小頭，帶著雨傘大的一蓬亂髮，已飛向半天空去。

　　雙腿連彈，披髮鬼變成了無頭鬼，屍體倒地，頸血沫「撲撲」有聲。

　　藍盈盈跺腳道：「瞧！不聽話！教你別殺他，你……」

　　于梵對「江南大俠」有了「偽君子」的成見，因之對藍盈盈也沒有好感。

　　他沒有好氣的道：「姑娘！我這是為了你呀！」

　　藍盈盈十分哀怨的道：「為了我，我為了誰？」

　　于梵冷冷一笑道：「這個，在下管不到！」

　　藍盈盈不由雙目一寒，淚水在眼眶內打轉，半晌才忍住悲淒道：「你好！我千里迢迢趕來，四下奔波找你，想不到來受你的冷眼，看你的顏色！」

　　于梵奇怪道：「找我？」

　　「不找你找誰？」

　　說時，再也忍不住了，兩行淚珠順著粉腮，像斷線的珍珠一般，灑滿了前襟。

第六十四章　東海雙仙

　　于梵摸不著頭腦，茫然道：「姑娘找我則甚？」

　　藍盈盈道：「給你送信呀！」

　　「送信？」于梵不解的道：「送什麼信？」

　　藍盈盈抹了一把眼淚道：「你知道嗎？你現在處境危險萬分，怎麼不教人替你擔心呢？」

　　此言一出，于梵越發莫名其妙的道：「區區有何危險？」

　　藍盈盈鄭重其事的道：「目前，正邪兩派，全都要得你而甘心！你知道不知道？」

　　于梵微笑道：「仁者不憂，勇者不懼，在下何怕之有？」

　　藍盈盈的一股熱忱，想不到白費，不由悲從中來，含淚道：「如此，是我姓藍的多事！」

　　于梵淡然道：「姑娘是隨著令尊大人有所為而來，也不算多事！」

　　他想起自己在地穴之中，親眼所見「江南大俠」推人下那滑梯的殘酷，不由鼻孔中發出一陣不屑的冷笑！

　　藍盈盈忽的淚眼圓睜，道：「我爹！我爹現在在杭州，何曾前來！」

　　于梵冷冷的道：「只怕未必吧！」

　　藍盈盈道：「我瞞你幹嗎？」

　　于梵道：「武庫珍藏，誰都動心，這也難怪你父女！哈哈！哈哈

　　他仰天長笑，包括了無盡的感慨，也說明了他對「江南大俠」的輕視。

　　藍盈盈焉能聽不出。

　　她的心如刀割，沉聲道：「你對我發出這樣的狂笑，是什麼意思？」

　　于梵直接的道：「由你去體會，在下不忍說明！」

　　這像一把劍，直接刺傷了藍盈盈的心！

　　她再也忍不住了，掩面，「哇」的一聲，哭出聲來。

　　于梵不由皺起眉頭道：「姑娘！你……你別哭呀！」

　　藍盈盈飲泣道：「你……你原來是個無……無情無義的人！」

　　于梵微微一笑道：「好！就算你是為了我而來，現在，我也解了你的圍，咱們一報還一報，誰也不欠誰，這不結了嗎？」

　　藍盈盈芳心寸斷。

　　但是，她強忍悲淒，接著對地上無頭屍體道：「你以為你殺了他就完事了嗎？」

　　于梵道：「殺他不殺他，對於在下毫無利害，完全是……」

　　藍盈盈道：「完全是為了我？」

　　于梵道：「當然！」

　　不料，藍盈盈冷冷一笑道：「哼！你知道他的主子是誰嗎？」

　　于梵道：「管他主子是誰？」

　　藍盈盈氣得粉面鐵青，嬌聲吼道：「他是霹靂幫的舵主，霹靂雷神的部下！」

　　「霹靂雷神？」于梵不經意的道：「十殿閻君在下也不會怕！」

　　其實，于梵對「霹靂雷神」是何許人也，仍是一無所知。

　　霹靂雷神在武林之中，算得上一個知名前輩，九大兇人未成名之際，他已是黑道的首腦人物，使人談虎色變的魔頭。

　　他與「般若神僧」的師兄，乃是口盟兄弟，功力不相上下．只是「正」「邪」不同而已。

　　這些，不是龔跛子所能知道的。

　　當然于梵也就毫不知情了。

　　藍盈盈聞言，道：「好！于梵！你又給我釘子碰！」

　　于梵的固執，乃是天生，聞言道：「在下並不需要知道這些！」

　　藍盈盈氣得花容戰抖，一跺腳道：「算我多事！」

　　借著跺腳這股勁，彈身向荒野撲去。

　　于梵也淡淡的道：「本來多……」

　　他的「事」字尚未出口，不料藍盈盈又已反身折回，大叫道：「于梵！于梵！」

　　于梵冷冷的道：「還有指教？」

　　「哼！聽著！」藍盈盈說道：「縱然你對我冷淡，我還是要告訴你！」

　　于梵道：「說吧！」

　　藍盈盈咬唇含悲道：「霹靂雷神要找的就是你，見了面你自己小心！」

　　于梵拍了拍腰際的軟劍道：「多謝姑娘，在下不論遇見誰，都有這支鬼畫符的破銅爛鐵……」

　　藍盈盈哪裏聽得進這冷言熱語，鼓起小嘴道：「好！」

　　她的人在紅影一掠之際，已遠去數丈。

　　人的意識，往往十分玄妙，不可捉摸。

　　現在的于梵，就有這種感覺。

　　由於對「江南大俠」為人的厭惡，便對藍盈盈產生一種同樣的輕視。

　　如今，藍盈盈去遠，他又相反的感到有一份說不出的惆悵。

　　天際，灑滿了黃昏的彩電。

　　幾點歸鴉，倦鳥知返的投入樹林。

　　于梵也緩緩的走上了山徑。

　　四野寂寥，遠山模糊。

　　夜幕，已慢慢的沉下來。

　　由於一陣的沉思，信步而行，竟未能走上官塘大道，漫步在群山之中。

　　于梵不由焦急起來。

　　他急欲找一個投宿之所。

　　因此，騰身上了一棵高樹，游目四顧。

　　但見西首群山腳下，有一點星星之火，似乎是山居人家的燈光。

　　約莫看，有十來里路程。

　　于梵看清之後，毫不遲疑，展功穿山越嶺，逞認定西方燈光之處趕去。

　　于梵的輕身功夫，不過受歐陽玉的指點，只是仗著一身的內功，加上「二儀丹」的力量，至於「巧妙」二字還不能用得恰到好處。

　　所以，十里下來，已是腰骨微酸，略感乏力。

　　果然，竹離茅舍，有十餘間之多，只有正中一間，燈光明亮。

　　于梵緩步進村，不由為之一愕。

　　但見，竹離之中，停著輛四輪馬車。

　　這馬車太也的眼熟，分明是鬼斧神鞭所駕的那一輛，假如真是那一輛，那麼毒僵屍與漠北雙兇，也必然在這山村之內。

　　想著，于梵便放輕了腳步，躡足進了竹離，以暗取明，向那門內望去。

　　果然不出所料。

　　茅屋中油燈搖晃。

　　血影人魔高踞上坐，左首是毒僵屍，右首是彭海，打橫的是漠北雙兇，鬼斧神鞭末座敬陪。

　　血影人魔一拍桌子道：「李老大太不夠意思，太陽真解是真是假，也得先打我們兄弟一個招呼！」

　　彭海道：「我卻是看過他那封說明的信！」

　　毒僵屍道：「那有個屁用！」

　　鬼斧神鞭冷笑道：「在咱弟兄裏，我可是地位最小，對這件事只覺得必定要按捺下來。」

　　漠北雙兇的老大賀子龍怪眼一翻道：「你怕李老大？」

　　秦鵬飛冷笑道：「老八！你不怕？」

　　賀子龍一愣道：「我？」但片刻之間，又接著道：「只要我們八弟兄團結起來，李老大又能對我們怎樣？」

　　賀子虎自然是要替哥哥幫腔的。

　　他一拍胸道：「李老大所以威震江湖，是因為『九大兇人』這塊金字招牌！換一句話說，也是咱們抬舉他！」

　　他說完，又衝著血影人魔拍馬屁的道：「二哥！你說是不是？」

　　血影人魔用手掠一掠披下來的紅髮，咧咧嘴，沒敢搭腔評論。

　　鬼斧神鞭冷冷一笑道：「話是不錯，可是……嘻嘻嘻……」

　　他的一陣陰笑，代表著對賀氏兄弟所說的話不盡同意！

　　賀于龍不悅道：「有話就講！陰笑個什麼！」

　　鬼斧神鞭也大聲道：「說不說在我，誰也不能勉強！」

　　賀子龍勃然大怒道：「老九！這是什麼意思？」

　　鬼斧神鞭冷森森的道：「沒有意思！」

　　賀子龍霍然站了起來，指著鬼斧神鞭道：「沒有意思也要說個意思！」

　　鬼斧神鞭也毫不退讓的道：「姓秦的今天不說！」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高。

　　雙雙起立，眼看就要起內哄。

　　枯木尊者彭海胖而臃腫的肚皮一挺，陰森森的道：「算了吧！吵個什麼勁！」

　　鬼斧神鞭忙起身躬腰，十分恭敬的道：「三哥教訓的是！」

　　彭海冷冷的道：「那就別吵！」

　　賀子龍也討好的道：「我是好意！」

　　賀子虎也陪笑道：「三哥！我漠北雙兇對九大兇人這個團體，可是忠心耿耿！」

　　毒僵屍三角眼眨動了幾動道：「也得等四哥與老六七妹來了再說！」

　　于梵心中不由一震，心想：「好呀！想不到九大兇人今晚有八個到這小小的山村聚會，也算難得。」

　　思忖著，連忙閃開柴門，溜到那輛馬車下面，借著輪子隱蔽，要聽一個仔細。

　　也不過是剛剛隱好身形。

　　嗚……嘟嘟！

　　一陣笛聲噱亮。

　　兩條人影，流星飛矢般的疾射而至。

　　金笛書生、白蛇娘子連袂而至。

　　鬼斧神鞭迎著出來，朗聲道：「四哥沒有來嗎？」

　　白蛇娘子浪聲一笑道：「他在養傷，由我代表不行嗎？」

　　鬼斧神鞭揚聲而笑道：「誰說不行，四哥還不是聽七姐您的嗎？」

　　血影人魔厲聲吼道：「秦老九！你少肉麻！坐下來！」

　　鬼斧神鞭應了聲：「是！」

　　白蛇娘子一走三扭的走近桌子，一屁股坐在血影人魔與枯木尊者名間，浪聲道：「二哥哥！三哥哥！你們召喚，必有大事呀！」

　　血影人魔咧嘴哈哈厲笑道：「他奶奶的，李老大用一本鬼畫符的太陽真解，可把咱們害苦了！」

　　金笛書生道：「說的是呀！」

　　白蛇娘子嬌聲嗲氣的道：「現在咱們該怎麼辦？」

　　鬼斧神鞭道：「依小弟之見，要分兩部份進行！」

　　他說到這裏，雙目掃視群魔，一種患得患失的神情，昭然若揭。

　　血影人魔喝道：「說呀！什麼兩部份三部份的！」

　　鬼斧神鞭被他喝叱，毫不為意，因為他的意見已被採納，反而十分得意的道：「第一步，我們要找出真正的太陽真解目前究竟落在何處，第二步是找大哥當面理論！」

　　群魔互望了一陣，沒有出語。

　　毒僵屍冷冷的道：「目前也只好如此！」

　　誰知，金笛書生慢吞吞的道：「不然！不然！」

　　他手按橫笛，面含笑容，停了片刻才道：「目前要緊的不是太陽真解，而是『武庫藏珍』！」

　　此語一出，群魔面面相覷。

　　金笛書生又道：「據小弟所知，武庫藏珍，已落在一個人手裏！」

　　于梵不由暗暗一驚，他生恐金笛書生把這個帽子戴到自己頭上。

　　那樣一來，自己便成了眾矢之的，江湖中人人欲得之而甘心的對象。

　　血影人魔不由震聲一喝道：「誰？」

　　金笛書生不疾不徐的又道：「二哥！這個人咱們可惹不起！」

　　他不說出名諱來，卻賣個關幹，吊吊胃口。

　　血影人魔有些不悅喝道：「難道又是老大？」

　　金笛書生搖頭，只答了一個字：「不！」

　　枯木尊者急忙道：「那是誰？難道是……」

　　毒僵屍接著道：「難道是那老禿驢般若鬼和尚？」

　　想不到金笛書生搖頭不迭，慢吞吞的道：「非也！非也！」

　　血影人魔可真急了，他的怪眼一翻，搖動一頭的紅髮，咬牙有聲，急呼呼的道：「小七！你找死嗎？還是存心嘔我！」

　　白蛇娘子一見，媚眼連拋，一雙十指尖尖的玉手，按在血影人魔的肩頭，媚聲道：「喲！二哥！你是怎麼啦！莫真的氣壞了身子，七弟就是這個慢脾氣！」

　　血影人魔被她櫻櫻軟語，也說得軟綿綿的，隨著她按的手坐了下去，口中尷尬的道：「他媽的，急驚風遇上了慢郎中！」

　　金笛書生依舊冷兮兮的道：「不是小弟不說，只怕說出來也是枉然！」

　　枯木尊者不由道：「你還是說出個所以然來呀！」

　　金笛書生微笑起立，先走了兩步，慢條斯理的道：「說出來容易，可是要打歪主意，我金笛書生決不參加！」

　　血影人魔吼道：「快說吧！說吧！」

　　金笛書生金笛虛空一劃，才道：「這人是個通身銀衣的小夥子！」

　　他的話才落音！彭海忙道：「此人一身銀衫，瀟灑俊秀，我見過！我見過！」

　　鬼斧神鞭也道：「那娃兒沒有什麼，手下四個蒙面侍衛，卻都是頂尖高手，在亡魂谷我也見過！」

　　「哈哈哈……」

　　金笛書生先是一陣冷笑，然後才道：「兩位可知道他的來龍去脈？」

　　枯木尊者鬼斧神鞭兩人不由一怔。

　　毒僵屍道：「老七！你一定知道了？」

　　金笛書生淡然一笑道：「略知一二！」

　　此時，不但屋內的群魔急欲知道那銀衣公子的來歷，連屋外馬車下的于梵，也傾耳而聽。他生恐金笛書生不說出來，更惟恐他壓低嗓門說得聽不清楚。

　　血影人魔已急得咬牙有聲。

　　白蛇娘子嬌聲道：「老七！你就爽快點說出來吧！」

　　金笛書生輕咳了一聲，才道：「論那娃兒，我金笛書生也可以對付，所怕的是他後面的靠山，放眼武林，可是誰也惹不起的頂尖人物，利害腳色！」他依然半吞半吐，沒說出來！

　　血影人魔恨聲的道：「七太爺！你就饒我老魔一次，別把我悶死了！」

　　金笛書生這才一笑道：「東海雙仙！」

　　四字的聲音平常，然而，聽在群魔耳中，如同打了個炸雷！

　　馬車下的于梵，也不由驚然而驚。他記得龔江說過：「東海雙仙只是一種傳說，從來沒人見過他們的真面目，功力之高，估計在般若神僧之上……」

　　假如銀衣公子，真是東海雙仙的門下……

　　于梵不敢再想。

　　再看那屋內的群兇，一個個面面相視，相顧失色，誰也沒敢說一個字。

　　東海雙仙的名頭，由此可見。

　　于梵心想：「一個男子漢、大丈夫，要寧為雞首，不為牛後，武林中只有第一，沒有第二。既然我踏進武林，走上江湖道，少不得要與東海雙仙碰碰頭。要想與東海雙仙會面，必定要先讓銀衣公子栽上一個大大的觔斗。」

　　常言道：「打哭了孩子，大人也就出來了！」

　　他的心計既定，不由豪氣干雲。

　　此時屋內一片沉寂，只有金笛書生在得意的踱著方步，踏在地上的足音，「沙！沙！」可聞。

　　顯然的，群兇都為「東海雙仙」所懾，誰也拿不出主意。他們本是烏合之眾，又是為了利害而結合，到了這個節骨眼兒，可誰也不願強出頭。

　　于梵生恐他們一散，鬼斧神鞭要出來趕車。

　　因此，輕手輕腳，由馬車下面溜到院子內一大堆稻草堆裏。

　　果然，但聽屋內血影人魔打破沉寂的道：「這事不同等閒，暫時也沒有好的辦法！」

第六十五章　獨鬥群魔

　　枯木尊者也解嘲的道：「二哥說得對，依我之見，分頭打探清楚，然後再定行止！」

　　血影人魔乘機下台道：「不錯，咱們分頭打聽！」

　　說著，足步雜沓，一行九個兇人，出了茅屋。

　　「我先走了！」

　　一道血紅巨影，血影人魔彈身而起，語落人已在十丈開外，老魔頭不同凡響。

　　「叭啦！」

　　鞭梢聲震，鬼斧神鞭駕起馬車，載著漠北雙兇與毒僵屍絕塵而去。

　　枯木尊者低聲對金笛書生道：「七弟！你剛才的話是真的？」

　　金笛書生煞有其事的道：「千真萬確，錯不了！」

　　枯木尊者一本正經，但露著七分怯意的道：「假若東海雙仙重履中原，咱們弟兄可得多加小心！」

　　金笛書生語意深長的道：「小弟已考慮是不是要退出武林，找一深山窮谷，做個洗手的隱者了！」

　　「大有道理！高見！高見！」

　　枯木尊者的話未落音……

　　呼……

　　一聲悶雷似的破空之聲，他已遠在田野的夜霧之中消失。

　　白蛇娘子四下瞧了一遭，低聲道：「壞東西，你的消息哪裏來的？」

　　金笛書生毫無表情的答道：「你猜猜看！」

　　白蛇娘子像扭股兒糖似的道：「嗯！人家猜不到嘛！」

　　口中說著，雙手抱緊金笛書生的一隻手膀子，只在自己懷內揉。

　　金笛書生陰兮兮的揚聲一笑，一把抱緊了白蛇娘子的蛇腰，邪惡的道：「小妖精連你也不相信？」

　　于梵見他們那份邪勁，本當要走。

　　此時聞言，不由心頭一動，伏在草堆裏，大氣也不敢出。

　　他此時並無怯意，所以不敢響動，是為了要聽金笛書生的真話。

　　果然，白蛇娘子嬌聲道：「你是騙人的？」

　　金笛書生道：「我不能騙你呀！」

　　白蛇娘子撒嬌道：「為什麼要騙人？」

　　「我呀！」金笛書生認真的道：「我要他們不敢輕易露面，好讓我大展手腳，太陽真解也好，武庫藏珍也行，有了二者之一，我也好……」

　　白蛇娘子更浪聲道：「嗯！我去跟他們說穿！說你騙他們！」

　　金笛書生也搖頭笑道：「你不怕我把你的柳腰捏斷！」

　　「咯咯！嗯！嗯！」

　　「哈哈！嘿嘿嘿……」

　　一陣刺耳的笑聲，兩人竟像「炸麻花」似的扭作一團，向于梵存身的草堆上滾來。

　　于梵不由又氣又惱。

　　說時遲，那時快。

　　這對男女雙兇，已緊抱著倒了下來，眼看就要壓在于梵的身上。

　　「狗男女！滾！」

　　于梵大喝一聲，抬腿認定兩人踢去。

　　「哎呀！」

　　嘭！

　　他二人做夢也沒想到草堆裏會有個人。

　　全然未防之下……

　　于梵的一腳，結結實實的踢在白蛇娘子的腰眼上。

　　疼得她「哎呀」一聲，半晌直不起腰來。

　　金笛書生怒火如焚，咆哮道：「什麼人？」

　　喝聲之中，手中金笛已橫胸作勢，蓄機待發。

　　「在下于梵！」于梵四字出口，突然怒喝道：「好一個背義好色之徒！」

　　金笛書生突的面色一寒，喝道：「你來了多久？」

　　他分明是怕他的一言一語，都被于梵聽去。

　　若是傳入群兇耳中，他焉有活命。

　　于梵心中當然明白。

　　他淡然一笑道：「在下來時，你閣下的大駕還沒到呢？」

　　金笛書生大吃一驚道：「既然如此，我饒你不得！」

　　口中喝著，手中金笛化成了一道耀目寒光，逕向于梵迎面搗來。

　　一代兇人，成名的笛招焉同小可。

　　于梵只覺迎面九大要穴，全都感到微有壓力，分明是金笛未到勁風已至。

　　若是于梵未服食「二儀丸」以前，只怕此時已五臟離位七孔溢血。

　　他此時已非吳下阿蒙。

　　「錚！」

　　暗簧彈動，軟劍在手。

　　寒光耀目，冷氣凝寒。

　　這招曠世無禱的劍法，一旦施出，隱隱有風雷之聲，夾雷霆萬鈞之勢！

　　縱令他金笛書生的笛招怪異，也不敢再行攻入。

　　「噫！」

　　一聲驚呼，人影暴閃。

　　金笛書生目露驚疑，喝道：「這是什麼劍法？」

　　于梵的劍招雖奇，惜乎是臨敵經驗不足。

　　他此刻若乘勢而入，金笛書生非死必傷。

　　白蛇娘子也不由奇怪的道：「小輩，你是哪一門派的！」

　　從兩人的問話之中，可以想到他們對于梵這怪異的劍招心存畏懼。

　　于梵也停勢沉劍道：「少見多怪！」

　　其實，于梵在地穴之中苦練了六天六夜，雖已滾瓜爛熟，可還沒有到運用自如的程度。

　　尤其遺憾的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所使的劍法叫什麼名字。

　　金笛書生聞言，怒不可遏，二次橫笛……

　　白蛇娘子喝道：「七弟！住手！」

　　金笛書生道：「六姐！你……」

　　「讓我來伸量伸量這小輩有多大的道行！」

　　她的柳眉倒豎，杏眼圓睜。

　　原先的一副媚態，蕩然無存。

　　粉面生寒，充滿了戾氣，雙目如電，露盡了殺機。

　　但見她寬大的彩袖一抖。

　　咻！咻！咻！

　　哨聲淒厲，令人毛骨驚然。

　　星月迷離之中，七八條長僅七寸，細如蔥葉的翠綠小蛇，在空中似飛實蠕的向于梵飛到。

　　于梵心知這白蛇娘子以蛇聞名，所蓄之蛇，無不奇毒。因此，不敢怠慢，身子一矮，手中軟劍連震。

　　劍花化成一個傘蓋，護住全身。

　　七八條小蛇，似乎都通靈性。

　　白蛇娘子口中不斷發出陣陣嘯聲，其音低沉，刺耳驚魂。

　　八條小蛇，隨著她的口哨，忽前忽後，忽左忽右，時高時低，吱吱怪鳴。

　　于梵不禁大驚，軟劍不敢稍停，目光不敢稍瞬。

　　白蛇娘子得意的道：「今晚活活累死你這小輩！」

　　真的，假若真的僵持下去……

　　于梵的後果哪堪設想。

　　他一面舞著軟劍，一面暗自思量。

　　生有處，死有地，一切冥冥之中都有安排。

　　如其這樣活活累死，或者等精疲力竭被蛇咬死，倒不如拼死一搏。

　　心念既起，豪興大發。

　　他突的精神一振，猛然彈身而起，舞動軟劍，對著那七八條小蛇揮去……

　　「噗！哧！噗哧……」

　　連聲脆響，腥臭撲鼻。

　　寸寸蛇屍，撒滿遍地。

　　于梵一招得手，豪興更濃。

　　招勢不收，借著落地之勢，提劍向白蛇娘子的中庭大穴刺去。

　　蛇陣突破，白蛇娘子已氣餒了七分。

　　此刻一見，魂飛魄散。

　　一式「倒轉回輪」後退丈餘。

　　于梵的劍招如長江大河，洶湧不停，綿延不絕，大喝道：「走得了嗎？」

　　眼看于梵如影隨形，劍尖只離白蛇娘子心膛僅有寸餘遠處。

　　「住手！」

　　哨風起處，金笛書生已斜刺裏狂捲而至。

　　「噹！」

　　火星四濺，笛劍硬對了一招。

　　先前，金笛書生被于梵的劍招繞花了眼。

　　這一招接實，他已試出了于梵的功力，薑是老的辣，金笛書生能列入九大兇人第七，也非倖致。

　　他揚聲一笑道：「小輩！你原來是銀樣蠟槍頭！」

　　獰笑聲中，仗笛欺人……

　　不料－－

　　白蛇娘子卻高嚷道：「老七！不要理會他，我們走！」

　　金笛書生道：「我活捉了這小輩出出您的氣！」

　　白蛇娘子冷森森的道：「不要了！這小輩活不成！他死定了！」

　　金笛書生不由一愕，手中金笛一頓道：「真的？」

　　白蛇娘子冷然道：「他雖殺了我的『冷翠靈蛇』，可是蛇毒隨著血已侵入他的內臟，七天之內，內臟潰爛，化血而死，活捉他則甚！」

　　金笛書生聞言，不由發出一聲冷笑。

　　他收招後退，口中道：「我沒想起，可是我……」

　　白蛇娘子咬牙道：「你不打緊，蛇血落地，百毒入土！」

　　他們一問一答，于梵都聽了個明白。

　　可是，他半信半疑。

　　金笛書生一收金笛，獰笑道：「小輩，恭賀你早升天府！」

　　說著，一拉白蛇娘子的手，喝了聲：「起！」

　　衣袂聲震，兩人已穿過竹籬。

　　于梵怒惱至極，哪裏肯捨，喝了聲：「想走！」他提氣展功，就待追去。

　　「哇！」

　　他似覺著一股其腥無比，其臭難當的濁氣，由內臟湧上咽喉。

　　嗡……

　　耳鳴悠長，眼花撩亂，頭大如斗，腳重如石。

　　咕通！

　　初起之勢才作，人已結結實實的倒在竹籬之外，人事不知。

　　月淡，星稀，夜涼如水。

　　遠山腳下，一白一綠的瘦小人影，飄飄忽忽冉冉而來。

　　白影走在前面，一言不發。

　　月光下，可以辨出，她是一個天生的美人胎子，端莊靜宜，清秀出塵。

　　然而，此時她一身縞素，滿臉的憂鬱。

　　隨在她身後的，也是一個少女。

　　那少女一身翠綠，嬌小玲攏，有些兒刁蠻意味，也充滿了稚氣，也是一言不發，緊緊的，微顯吃力的跟著素衣少女亦步亦趨。

　　兩人看慢實快，轉瞬之際，穿過了田埂已到了茅舍門前。

　　「噫！」

　　縞素姑娘遠在十餘丈之外，已發覺竹籬前有一個倒臥的人。

　　她勢子一收，縮身閃入路旁的雜樹之中，向身後的綠衣少女招了招手。

　　那綠衣少女也十分機警。

　　她早已隨著素衣姑娘的身法，一閃鑽入草叢，湊到素衣姑娘的身側，低聲道：「是一個人！」

　　素衣姑娘低聲道：「不錯！難道說我們隱身之後又被他們發現了嗎？」

　　綠衣少女道：「不會吧！」

　　素衣姑娘黛眉深鎖，面帶愁容道：「不然在這荒僻之處，會有屍體，一定是那些魔頭的足跡到了！」

　　綠衣少女忽然沉聲道：「我去看看！光猜沒有用，是禍躲不脫，躲脫不是禍！」

　　「唉！」素衣姑娘道：「事到如今，只好如此！」

　　她兩人口中說著，已不再隱身，各自蓄功戒備，緩緩向那茅舍欺近。

　　眼看相距茅屋不到十丈……

　　素衣姑娘手式指了指屋後，又指了指綠衣少女，然後指指自己，又指指屋前。

　　綠衣少女點頭會意。兩人不向倒地的于梵奔去，各展身形，一撲屋前，一撲屋後。

　　片刻之際，兩人雙雙由屋內出來。這才向于梵倒臥之處走去。

　　綠衣少女不等吩咐，一個箭步穿向于梵，右手食中二指駢指如戟，虛點在于梵的「玉枕」穴上，口中嬌喝道：「什麼人？」

　　于梵此時人事不知，哪能回答。

　　綠衣少衣低聲道：「小姐！好臭！莫非死了多日了！」

　　素衣姑娘低聲道：「不會，我們早上出山不是從這兒經過嗎？怎會沒看見有屍體哩！」

　　她口中說著，運步輕移，已到了于梵身側，也不由捏著鼻息：「咦！真是一股惡臭！」

　　這時－－綠衣少女腳尖一起，已把于梵撲地的身子翻轉了來。

　　「噫！」

　　「是他？」

　　兩人不約而同，齊聲驚呼。

　　素衣姑娘更不怠慢，她已顧不得惡臭衝鼻，彎腰伸出水仙也似的玉指，抓了于梵腕脈，緊張的道：「沒死！他中了奇毒，我們得帶他回去，設法為他治療！」

　　綠衣少女面有難色，道：「可是我們……」她攤開雙手，表示莫可奈何。

　　素衣姑娘道：「顧不得許多。背也得把他背回去，因為他不能死，他對我們的影響太大了！」

　　綠衣少女搖頭的道：「背回去？小姐！他是一個男人呀！」

　　素衣姑娘似乎十分堅定，她毫不猶豫的道：「心正不怕邪，我寧願落一個不正經的醜名，不願背上欺騙天下武林的惡名，何況，我不能使爹爹九泉之下受人唾罵。」說著，接起袖口，扶起了奄奄一息的于梵，又道：「我先背一程！」說著，邁步向山勢深處走去。

　　水吼嶺，野人谷，是個人跡不到的窮山荒谷。

　　在這谷底一大片闊葉樹林隱蔽之處，搭著兩間小小的茅棚。

　　因為太隱蔽了，外人別說不知道，甚至走到近茅棚三丈之外，還瞧不出茅棚的影子來。

　　此時，天色微明。

　　在茅棚中的于梵、面色青中泛黃，雙目緊閉，鼻息微弱，順著慘白怕人的嘴唇，一絲絲的流著烏水。

　　那烏水其臭難聞，腥味沖腦。

　　素衣姑娘抹去鬢邊的汗水，喘了口氣道：「總算到了！」

　　綠衣少女也疲憊的道：「他好重！背在背上壓的喘不過氣來！」

　　「傻丫頭！」素衣姑娘不由「噗嗤」露齒一笑，接著又道：「黛兒！你打開藥囊，先把那包『萬應解毒丹』拿出來。」

　　名叫黛兒的少女應了一聲，鑽進另一間茅棚，取出一個紅綾小包來，打開時，香氣撲鼻，清人沁脾。

　　素衣姑娘一手撥開于梵的牙關，另一手捧著「萬應解毒丹」倒向于梵口裏，然後灌了不少山水。

　　約莫有半個時辰。

　　咕嚕嚕，咕嚕嚕……

　　于梵腹內一陣雷鳴，接著一股腥臭之味，令人難耐。

　　「哇！哇！」

　　一口的烏水，由于梵口中湧向外面。

　　綠衣少女皺起雙眉，遠離一旁。

　　素衣姑娘用一幅白絹，不斷的替于梵抹著口角吐出腥臭難當的烏水。

　　又是半個時辰。

　　于梵四肢伸展，睜開緊閉的雙目，悠然醒來，口中咕嚕道：「好渴！水！水……」

　　素衣姑娘捧過竹筒的水，湊近了于梵，柔聲道：「于公子！少俠！」

　　于梵這時才看出自己原來處身在從未到過的茅棚裏，眼前……

　　他不由奇怪的道：「噫！你……你不是陳……陳翠綾姑娘嗎？」

　　原來這一身縞素的姑娘，乃是君山大寨主陳屏的掌珠，不用說那綠衣少女就是她隨身的女伴黛兒了。

第六十六章　西湖殘霞

　　于梵與陳翠綾並不陌生，曾有兩面之雅。

　　第一次是在「興記學堂」。

　　第二次在君山水寨。

　　陳翠綾一見于梵已面色有了紅潤，並且開口說話，眉頭一掀，喜孜孜的道：「我就是陳翠綾！」

　　「我？我……」于梵訥訥的道：「我怎麼會，睡到這……這是什麼地方？」

　　他凝神遐思：

　　－－金笛書生……

　　－－白蛇娘子……

　　－－他們捨我而去，我追……

　　這時，刁鑽乖巧的黛兒已吟吟笑道：「還想什麼？不是我家小姐，還有你的命嗎？」

　　于梵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就待欠身而起……

　　「慢！」陳翠綾探手按住了他的肩頭道：「你體內餘毒未盡，不要勞動！」

　　黛兒不由道：「你中的是什麼毒？臭的使人近不了身，喘不出氣來！」

　　于梵苦苦一笑，便把白蛇娘子施放的「翠毒靈蛇」扼要地說了一個大概！

　　陳翠綾不由大驚道：「如此說解毒丹只能解一時之毒，還不能驅盡內臟的蛇毒，七日之內，一定再發，復發之後，大羅神仙也束手無策！」

　　于梵不由神色一怔，失口驚呼道：「哦！那……」

　　他頓了一陣，又苦苦一笑道：「生有地，死有處，閻王注定二更死，定不留人到五更！也只好由它去了！」

　　這時，陣翠綾卻正在整束衣衫，抓起壁上所掛的鏢囊，穿出茅屋就走！

　　黛兒一見，忙不迭的道：「小姐！你……你要去替于公子報仇？」

　　陳翠綾神情凝重的道：「胡說！我去取藥解毒！」

　　她的話音未落，人已驚鴻也似的遠在五丈開外。

　　黛兒回頭對著茫然失神的于梵道：「于公子！你可知道，是我家小姐親自把你從荒村上背到谷中來的呀！」

　　于梵玉面飛紅，不由道：「啊，是嗎？」

　　黛兒正色的道：「難道我騙你？」

　　于梵忙道：「不會！不會！我知道，那時我……唉！」

　　他嘆了一口氣。

　　因為，在他內心裏，覺得這是一筆無法償還的債。

　　黛兒又道：「你知道那荒村離這兒多遠嗎？」

　　于梵搖搖頭。

　　黛兒的手掌一伸，五個指尖張開道：「足足五十里只多不少，而且又是一路上坡，陡坡懸岩，人跡不到的險峻，我空手爬已經吃力了。」

　　于梵更加不安的道：「此恩此德，誓必報答！」

　　刁鑽的黛兒一聽，俏皮的道：「報答！怎麼報答，難道你希望我家小姐也遭人毒手，你出來救她一命？」

　　于梵忙道：「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黛兒偏著頭，十分頑皮的道：「那要如何報答呢？」

　　于梵囁囁嚅嚅的，一時答不上話來。

　　黛兒卻道：「我有個好主意……」

　　于梵忙搶著道：「快說！于某一定照辦！一定照辦！」

　　黛兒卻未語先笑，然後輕聲細語的道：「小姐父母雙亡，孤苦無依，一個人夠可憐的，你要是誠心誠意的答報……」

　　話未說完，一陣腳步聲響。

　　陳翠綾一身水淋淋的，手中提著三尾兀自掙扎的銀鱗鯽魚閃電而回。

　　她的人未進棚，已叫道：「黛兒！快快！」

　　說著，將手中的一串魚交給黛兒，又道：「煮湯！煮湯！」

　　黛兒接過魚，自去棚外洗滌。

　　陳翠綾又關心的走到于梵床頭，仔細凝視著于梵的面孔，皺起雙眉道：「蛇毒太烈，要不是救得早，真不堪設想！」

　　于梵見她那份憂慮的神色，真彷彿比她自己中了蛇毒還要緊張。

　　他不由感激的道：「若非姑娘，此時在下已橫屍荒村！」

　　陳翠綾拚眉道：「此刻……唉！若非解毒丹，此刻你正在開始由內臟潰爛！」

　　于梵道：「此恩此德……」

　　陳翠綾搖頭止住了于梵的話。

　　她拂了一下水淋淋的鬢髮，幽然一嘆道：「不要想這些，老實說，我所以救你，也不全為的是你！」

　　于梵道：「那是姑娘您客氣！」

　　陳翠綾道：「不！的確是我的一點私心！」

　　于梵不解的道：「私心？」

　　陳翠綾接著又道：「因為只有你，才能證明我陳翠綾並不是存心欺騙天下武林，也只有你，才知道假造太陽真解的來龍去脈！」

　　「哦！」于梵哦了一聲又道：「姑娘，水落石現，日久見人心，這樁事一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陳翠綾微微嘆息了一聲，幽幽的道：「不然，我就成了武林的公敵，天下之大，也沒有我主僕二人的存身之處了！」

　　她回眸四顧，掃視了這個因陋就簡的草棚，十分哀怨的道：「先父一手創下了君山的偌大基業，想不到他老人家的屍骨未寒，我就……」

　　說到傷心之處，兩行清淚，奪眶而出。

　　那水淋淋的髮際也流下泉水，分不出是淚是水，楚楚可憐。

　　于梵無限同情的道：「姑娘，您這身濕淋淋的……」

　　陳翠綾不由的羞得滿面鮮紅。

　　因為，這時她也看出自己狼狽的情形。

　　一身都是濕淋淋的，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許多地方曲線畢露。

　　她低頭含羞道：「我……我還要替你施功祛毒！」

　　說著，一步跨出了草棚。

　　于梵真是百感交集，目送陳翠綾的背影，也不由微微的嘆了口氣。

　　躺在草棚內，他也不由有一陣身世飄零的感覺。

　　從他記憶起，跟著被鐵匠龔江，過著窮困艱苦的生活，稍大，便只知道生火打鐵，除了龔江之外，就只有陳翠綾這樣忘卻自己的關心他。

　　他越想，越覺得這份情意太深厚了。

　　不由自言自語的道：「這……這事怎樣報答呢？」

　　「公子！」黛兒捧著一碗熱騰騰的魚湯，走進棚子來，笑吟吟的道：「容易！娶了我家小姐也就是了！」

　　于梵不由心頭一震！

　　黛兒已將魚湯放在一旁，扶著于梵坐起，又道：「小姐到寒潭捉來的銀鱗魚，上好的解毒天然靈藥，來，吃下去！」

　　這時，陳翠綾也換好了一身乾衣褲勁裝，越發顯得玲瓏嬌艷，走近于梵道：「寒潭銀鱗是第一解毒妙品，你先吃下。」

　　口中說著，已捧了魚湯，送到于梵口邊。

　　于梵的蛇毒雖然被「萬應解毒丹」止住未發，但體內毒性未去，身子軟綿綿的，覺著四肢乏力。

　　他雙手去接魚湯，陳翠綾見他手臂乏力，不由道：「就這樣喝吧！」

　　于梵真的抬不起雙臂，只好就著她的手中喝著。

　　黛兒吃吃一笑道：「從來沒見過小姐親手餵別人吃東西！」

　　于梵越發的由臉上紅到耳根，心中，也噗噗的跳個不停。

　　陳翠綾更加羞得咬著嘴唇，低聲道：「鬼丫頭！你皮肉發癢，胡說些什麼！」

　　咚咚咚……

　　黛兒嬌笑著跑出棚去。

　　于梵喝完了魚湯，只覺體內有一股涼氣，直穿四肢百骸，而有一陣燥熱的戾氣，也四下亂竄，內臟在這兩種不同的怪異之氣，撞擊得十分難受。因此，他不禁皺起眉頭。

　　陳翠綾一見，失聲道：「奇氣已被魚湯引動了嗎？」

　　于梵更覺得腹內奇疼如絞，通身肌肉收縮，筋脈抽動不已。

　　他面色慘白，雙目火赤，呼吸急促。

　　陳翠綾也是紅生雙頰，十分緊張。她放下碗，探手解開了于梵的胸襟。

　　于梵不由一怔，但此刻力道全無，只是慌慌的道：「姑娘……你……」

　　陳翠綾紅著臉道：「我替你催功去毒，你氣沉丹田！」

　　口中說著，解開于梵的內衣，一雙蔥白也似的雙掌，已按上了手梵的乳下雙穴。

　　于梵不由一愕。此時，兩人臉對臉，相去不足尺許，呼吸可聞。

　　陳翠綾乃是嬌生慣養的閨閣千金，豪門愛女，哪曾與陌生男子面對面過。何況，自己的雙手，還緊緊的按在于梵的雙乳上。

　　因此，她芳心鹿跳，不敢開眼。但是，她知道此刻是為了救下于梵的生命。

　　而于梵是知道「太陽真解」秘密的唯一人證。

　　于梵若是一死，陳翠綾將是宇內武林江湖的公敵，後果不堪設想，因此于梵的生死關係著陳翠綾一生。

　　故所以陳翠綾不避男女之嫌，竭力為于梵催功去毒。

　　她想到這裏，不由心中大定，盡去羞恥之心，正襟盤坐在于梵的對面，低聲道：「于公子！氣凝丹田，引進任督二脈！」

　　于梵體內的蛇毒被魚湯引起，十分難受，聞言強忍痛苦，奮力趕聚真力。

　　接著，雙乳之下，有兩股清涼之力，徐徐注入體內，如同兩條潤澤的游龍，緩緩的侵入丹田。

　　片刻，已引著自己先時難聚的真力，遍走全身。

　　漸漸的，覺著四肢百骸緩緩開啟。

　　任督二脈舒暢無阻。

　　內臟的濁氣下沉……下沉……下沉……

　　不知過了多久，于梵被一股惡臭難耐的氣味沖醒過來。

　　他微睜雙目，凝視……

　　但見，自己身側倒臥著的是陳翠綾。

　　陳翠綾的粉臉慘白，雙目微閉，容顏憔悴，顯然是疲憊至極，真是我見猶憐。

　　再看，黛兒雙目失神，一臉驚惶之色，凝注著于梵與陳翠綾。

　　她這時見于梵雙目連眨，不由又驚又喜道：「于公子！你……」

　　于梵已記起了陳翠綾替自己施功療毒的一幕，不由一陣難過，內心的感激，真的無法言宣。

　　那股惡臭，原來是自己所臥的草堆下面發出。

　　他已知是自己體內的蛇毒，由下體排出，不由羞得不敢仰視。

　　這時－－

　　陳翠綾也悠悠而醒，搶先驚問道：「于公子！你覺著如何？」

　　于梵又羞又愧的道：「多謝姑娘！我此刻已完全好了，可是……」

　　陳翠綾不等他說下去，喜形於色的道：「只要你好了，我們都好了，黛兒！我們再搭一個棚去！」

　　說著，她已起身向棚外走去。

　　黛兒也一笑對于梵道：「髒死了！這兒有件乾淨衣服，你自己去料理吧！」

　　說著，也一溜煙的出棚去了！

　　于梵目送她的背影去遠，不由一陣愕然！

　　他感到無限的溫馨安慰，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惆悵，與說不出的滋味。

　　心中一片空白，對著空蕩蕩的棚外發呆。

　　片刻－－一陣風吹來一陣惡臭，他才回味過來，覺著身下十分難受。敢情是他體內的餘毒，被陳翠綾的內力退出體外，排洩出來一些其黑如漆，其臭難耐的物體。

　　這時，他略一運氣，覺出體內通暢如昔，絲毫沒有蛇毒殘存。於是，他起身收拾了一下衣衫，換上黛兒留下的衣褲，溜到棚後山澗裏沖洗了個清爽。

　　忽然，一溜火光沖天而起，起火的地方，正是那間草棚下。

　　「不好！」

　　于梵正在就山石上晾曬洗好的衣衫，一放下衣衫奔回草棚。

　　沒等他開口，黛兒已迎上來笑嘻嘻的道：「這棚子的蛇毒，不燒一把火，也不會完事！」

　　于梵想起自己睡處的那股髒勁，不由紅著臉道：「你們住在……」

　　「放心！」黛兒神秘一笑道：「已蓋好了更大的新房！」

　　「新房」二字語意雙關。

　　于梵不由苦笑道：「真是！太打擾了！」

　　黛兒卻道：「真個的，公子對我們小姐究竟意下如何？」

　　「這……」

　　于梵不由一時躊躇，半晌答不上話來！

　　「哼！」黛兒冷哼一聲，又道：「怎麼？以為我們小姐是君山的草莽兒女是嗎？」

　　于梵忙道：「在下並無此意！」

　　黛兒不理會他，卻鼓起小嘴道：「告訴你，我們姑娘生在君山的江湖人家，但是吟詩答對，琴棋書畫，可是樣樣精通，不比高官大府的小姐差！」

　　于梵忙道：「哪裏話，區區在下也不是……」

　　他想起自己乃是武英殿大學士于剛的親生之子，一時間又無法說出「也是草莽遊俠」。

　　「也是……也是天涯淪落的流浪漢！」

　　黛兒回嗔作喜道：「這麼說！你是答應了這門婚事！」

　　于梵忙道：「男女婚姻，乃是終身大事，必須……」

　　黛兒搶著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不是？如今，老寨主已死，你又是流浪漢，父母之命可以免了，至於媒妁之言嘛……不才我黛兒就是個現成的紅娘！」

　　她娓娓道來，頭頭是道。一面說，一面斜飄著一雙秀眉，盯視著于梵。

　　于梵一時無法反駁，也不能就這樣承認下來，卻只好點頭道：「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偏生遇上黛兒是個熱心議腸的急性子。她面色一正道：「夜長夢多，定親了兩下裏都安了這顆心！」

　　這時－－

　　「黛兒！」遠處傳來一陣陣呼喚之聲。

　　黛兒一面答應，一面道：「小姐在叫我了！這檔子事，我們就這麼決定，你可不能三心兩意，我們小姐從來沒與任何男子肌膚相親過，你是第一位！我去了！你快來！」

　　說著，展開朱唇，露出一排編貝似的白牙得意的一笑，彈身向喊聲之處奔去。

　　于梵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不答應，黛兒不允許自己有說話的餘地。答應！可是，自己的家仇未了，師仇未報，太陽真解的懸疑未明，武庫神秘的謎底未揭。

　　何況，江湖山雨欲來，紛爭未已，殺機方興未艾，血劫如火如荼。

　　然而，放下陳翠綾的人品不談，僅只這次自己誤中了白蛇娘子的蛇毒，若不是虧了陳翠綾相救，此時的自己，還有命嗎？甚至於連屍首也已潰成一堆爛白骨。

　　想著，真是「反貼門神」－－左右不宜。

　　他對著莽莽荒谷，悠悠白雲，一時愕然若失。

　　「少俠！」陳翠綾已不知何時到了身側！

　　「哦！姑娘！」于梵一驚，紅著臉道：「這一次，若不是您仗義……」

　　陳翠綾搖手含笑道：「武林一脈，客套免敘！」

　　于梵反而尷尬的一笑道：「是！是！可是……」

　　陳翠綾又道：「據我所知，一部真的太陽真解，在興記學堂的陳文興身上，上一次我沒見到他，少俠你是知道的！」

　　于梵忙道：「在下也曉得這回事，並且知道陳文興已到了杭州，現在江南大俠藍輝雄家裏！」

　　陳翠綾大喜道：「真的？那……我想少俠與我辛苦一趟，到杭州藍家找他！」

　　于梵爽快的道：「這是在下義不容辭的事！」

　　雷峰塔的影子，在夕陽裏越顯得斑斑駁駁，古意極濃。

　　瀲灧的西湖，夜幕初張的時候，更加清澈。

　　三道飛矢也似的影子，從靈隱禪寺的後山間撲向杭州城。

　　第一個藍衫飄飄，俊逸出塵的，正是于梵。

　　陳翠綾依舊是一身縞素，緊隨著于梵的身後。

　　最後的綠衣少女，自然是陳翠綾的隨身女侍－－黛兒。

　　為了一部太陽真解，三個人從西湖星夜趕到杭州城來，要找那興記學堂的教師陳文興。

　　他三人為了要秘密進行這樁事，到了杭州，便找了靈隱後山的一個小廟棲身，趁著星夜，向藍府趕去，要來個迅雷不及掩耳，免得打草驚蛇，又被陳文興走掉，可說是神不知鬼不覺。

　　不料，天下事往往會出人意料之外。

　　就在堤的盡頭，三潭印月的斜刺岔路裏，忽然傳出一聲：「三位施主慢走！」

　　于梵不由一愣，頓時收勢停身。

　　堤岸兩旁的柳蔭桃枝叢裏，吱吱風聲大動。

　　數十個白布纏頭，細衣麻鞋的道士，蜂擁而出，立刻把于梵等三個圍在核心，個個滿面怒容，憤然作色。

　　于梵不由一震道：「各位道長……」

　　沒等他的話說完，一個身材瘦削的老者越眾而出，冷著面孔，壓低嗓門道：「于梵！料不到吧！」

　　這語音好熟，這身材更不陌生。

　　但是，于梵留意注視他的面孔，卻想不起來曾在何處見過！

　　那削瘦道士見于梵凝神不語，老臉上也一陣陰晴不定，兩道濃眉聳動了幾下，沈重的道：「不認識本掌門？」

　　于梵不由一怔道：「掌門？貴教的掌門，不是天一道長嗎？」

　　武當一門，乃是九大門派僅次於少林的名門正派，除了有一位銅冠道長之外，天一掌門更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響噹噹的人物。

　　「哈！嘿……」那老者仰天冷笑不答。

　　于梵忙道：「難道道長不是武當……」

　　「呸！」那老道勃然大怒，喝道：「小輩！你是反穿皮襖裝老羊！」

　　于梵奇怪的道：「道長的意思是……」

　　那老者怒道：「我的意思是請你爽爽快快承認你的罪行！」

　　「我的罪行？」于梵奇怪的道：「我有什麼罪行？」

第六十七章　武當掌門

　　那老道又是一聲冷笑道：「嘿嘿！小輩！你先乘著銅冠重傷之際暗算，後在天台路上截殺本教天一掌門與隨侍的師侄，怎麼？想賴！」

　　于梵不由一怔道：「怎麼？天一道長也遭了毒手了嗎？」

　　那老道咆哮道：「你是明知故問！」

　　于梵只顧嘆息一聲道：「唉！不聽在下之言，一個名門正派，眼看就要毀了！」

　　他是有感而發。

　　不料那老道冷冷的道：「你以為武當一派會毀了嗎？」

　　于梵道：「貴教不幸，出了內奸，常言道家賊難防，在下當然杞人憂天！可是……」

　　「住口！」那道士怒不可遏的道：「天一掌門死了，有我天心接任掌門，武當派毀不了！要毀的……嘿嘿嘿！」

　　他一陣陰笑，令人毛骨悚然，于梵只覺的口音好生耳熟，拱手道：「原來是新掌門天心道長，在下失敬！」

　　天心道長冷酷依舊的道：「姓于的！你可知道本掌門接掌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這……」于梵苦笑搖頭道：「請恕在下愚昧！」

　　不料，天心的臉色一沉道：「你不應該愚昧無知！」

　　于梵奇怪的道：「為什麼？」

　　天心道長後撤一步，「嗆！」突然拔出那柄武當掌門人歷代相傳的松紋古劍，揚聲道：「第一件事就是要替死去的上代掌門報仇！」

　　于梵道：「當然！」

　　天心又接著道：「冤有頭，債有主，要報仇就要找你！」

　　于梵一驚道：「難道道長真的以為是在下……」

　　天心越發怒道：「武當劍法，宇內無雙，先掌門的劍術更是本門的第一高手！」

　　于梵道：「憑這，就能證明天一道長是在下所害？」

　　天心咬牙切齒道：「只有你小輩那三招『索命三劍』，才能使他們含恨而死！」

　　于梵聞言，不由心上一動，立刻，他腦海起了一連串的疑團。

　　第一，這老道的身材、口音，這麼熟悉，偏偏他的面貌眼生。

　　君山後寨所見的道人……蒙臉！

　　銅冠受害的那個道人……蒙面！

　　第二，他怎知道自己偷學的三招劍法是獨臂天魔的索命三招？

　　這事只有「紅燈老祖」李庸知道，還有是那一僧一道，連自己也是偷學的！

　　第三，這天心竟接了武當的掌門。

　　他記起李拙夫在君山後山小廟之前說的話。

　　「銅冠老道若死，天一掌教實在不足為慮，你這武當掌門該是沒有問題了！」

　　天心竟做了武當掌門，若不是李拙夫撐腰，未必能這樣順利。

　　還有，天心老道一口咬定我于梵是殺死天一的兇手，除了推諉罪行之外，還有什麼理由呢？

　　這一連串的疑團，在于梵心中電旋般的打轉。

　　天心老道冷冷的又道：「小輩！天道好還！血債血償，愣著解決不了問題！拿命來吧！」

　　他的語音未落，橫劍當胸，回頭厲喝了聲：「五行百步劍陣！」

　　嗆嗆……

　　一陣金鐵之聲亂響。

　　七十二個帶孝的道士，紛紛亮出長劍，繞成了一個偌大的圈子。

　　百餘道人憤怒的眼神，射向核心的于梵。

　　大戰一觸即發，空氣中頓時充滿了殺氣。

　　陳翠綾與黛兒已靠近了于梵，作勢欲起。

　　于梵若無其事的微微一笑道：「天心道長！」他一頓之後又道：「不！該尊稱你一聲大掌門了！」。

　　天心道：「少套交情！」

　　于梵又冷笑道：「別說天一掌門不是在下所殺，縱然是區區所殺，你也不能拿出貴教的劍術精華五行百步七十二劍陣對付我！」

　　天心不解道：「為什麼？」

　　于梵淡淡的道：「因為我是你的功臣，也是你的恩人！」

　　天心怒喝道：「一派胡言！」

　　于梵道：「天一不死！掌教輪不到你，你想！我若是殺死天一道長的兇手，是不是你的恩人呢？」

　　天心不由一怔，但是，立刻會過意來，沉聲喝道：「你小輩這可是親口承認了！」

　　于梵依然不動肝火的道：「這不算是承認！話中有話的含意，我想你天心大掌門心中明白！」

　　天心道長大怒，揚劍上學，朗聲道：「起勢！」

　　隨著他這聲大喝，七十二位劍士，忽然「殺」一聲大吼，聲震夜空。

　　喊「殺」之聲甫落，劍陣已動。

　　沙！沙！沙！

　　驚心動魄的腳步聲中，眾劍士圍著圈子遊走不停，每個人沉勢收腹，長劍內指。

　　他們越走越快。

　　漸漸地，分不出人形，只見一派劍光，泛出刺目的寒芒，星月交輝之下，令人不敢逼視！

　　轉瞬之際，連沙沙的足音也聽不出了，只覺著像一團氣流，旋風般的狂捲。

　　于梵也不由變色，低聲對身側的二女道：「陳姑娘！你二人先讓開來！」

　　陳翠綾卻道：「生死與共我不躲！」

　　于梵不由為難。

　　他望著那凝神待敵的陳翠綾主僕，既讚嘆她們的義薄雲天，又擔心日後她們的情絲難斷。

　　他不願他們捲入這場糾紛，當然更不願她們為了自己而葬身在武當的五行百步劍陣之中。

　　他想－－

　　「若是我的劍術能稱天下第一，此刻……」

　　想著，忽然心中一動，大叫道：「天心道長！先停下劍陣！」

　　天心老道冷冷一笑道：「怎麼？怕了嗎？」

　　于梵也冷笑道：「我姓于的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做怕！」

　　天心道長又道：「少動歪腦筋，量你也逃不掉！」

　　于梵道：「一切停下劍陣再說！」

　　天心老道得意而狂妄的道：「本掌門給你一個最後的機會！」

　　于梵笑笑道：「這機會我們二人各有一半的便宜！」

　　天心道長的劍花一晃，手中劍向下一沉，口中同時大喝了聲：「停！」

　　「沙！」

　　斬釘截鐵的一聲大響。

　　四方遊走的七十二名武當劍手，像機械似的，突然停了腳步，原地凝神而立。

　　狂飇似的飇風突止，但空氣激動嗡嗡之聲，仍然半晌不停！

　　天心老道冷笑道：「姓于的劍陣已停，你還有何話說？」

　　于梵不疾不徐的道：「我要求先讓這兩位姑娘離開劍陣，因為她們與此事無關！」

　　天心側頭沉吟了片刻道：「好！出塵之人何必多造殺劫！」

　　于梵尚未答話……

　　陳翠綾卻嬌聲道：「不！不！我們本是一起，而且你又是我邀你到杭州來的……」

　　黛兒也道：「生死與共，武林中講究的是……」

　　于梵急忙道：「陳姑娘！你聽我說！」

　　陳翠綾哪裏肯依，忙不迭的道：「要走，都走！要留！都留！我陳翠綾不是少……少情無義的人！」

　　顯然的，黛兒一定也把婚姻的事與她說過了。

　　甚至於極可能說得入骨三分，若不然，以陳翠綾高貴的千金之體，決不會話中露出了「以身相許、生死不渝」的含意來。

　　于梵只急得團團轉，一時無法解說。

　　那廂的天心道長已催促道：「本掌門准那二位女施主離開劍陣就請盡快動身，免得耽擱時刻！」

　　于梵湊近了陳翠綾，用極其細微的聲音道：「你二位暫且出去我有方法使天心露出他本來猙獰的面孔，狐狸尾巴！」

　　陳翠綾不信的道：「武當劍陣，天下一絕！」

　　于梵忙道：「我自有出困的妙計！」

　　黛兒將信將疑的道：「三個人當然會有呼應！」

　　陳翠綾又道：「你怕我們礙手礙腳？」

　　于梵忙道：「哪裏話來！二位情義，我終身難忘！」

　　陳翠綾粉面生霞，含情脈脈的道：「事到如今，你還說這等話！」

　　于梵可真急了，他壓低嗓門道：「你們出陣，我並不是要你們離開此地，就在劍陣之外看熱鬧！並不表示你們不講義呀！」

　　陳翠綾沉思了一下道：「我們依你退出劍陣，但是，必要時，我們可要插手，到時你不要認為我們冒昧從事了！」

　　于梵只好苦笑道：「可以！可以！」

　　陳翠綾這才對黛兒道：「我們暫時依他！」

　　于梵笑了一笑，回身對天心道：「請讓出陣門！好讓二位姑娘出陣！」

　　天心一指四首，朗聲道：「壬癸開放！讓二位女施主退出！」

　　正西四個武當弟子，霍地一回身，蹬蹬蹬！向前大跨三步，背對劍陣肅立。

　　團團的劍陣，讓出丈許一個門戶。

　　天心老道肅聲道：「請！」

　　陳翠綾帶著黛兒，邁步向那缺口的門口走去。

　　然而，她那雙明如清流的眼睛，無限依戀的一步三回頭，含情萬端的一再凝視著劍陣核心的于梵。

　　這時－－

　　天心道長朗聲道：「壬癸緊閉！劍陣合原！」

　　陳翠綾不敢遠離，就在劍陣之外五尺之處一塊大石之上臨風俏立，眼睛眨也不眨的瞧著場子中的變化，意存隨時可以加入戰鬥，支援于梵。

　　于梵已朗聲道：「天心大掌門！你存心與天一道長雪恥復仇，在下非常折服！不過……嘿……嘿……」

　　他發出一陣輕屑的冷笑！

　　天心喝道：「笑什麼？」

　　于梵道：「既然你身為武當二代掌門，就該光明正大，不但要做武林的楷模，也要為武當弟子留一個好榜樣！」

　　天心不明白的道：「什麼意思！」

　　于梵豪氣干雲的道：「武林之中，講的是公平較量，瞧！區區在下是單人獨馬，你們名門正派，卻群打群鬥，以多為勝，傳揚開去，不怕有損貴教的清譽嗎？」

　　天心沉聲道：「你的意思是怕本門的劍陣？」

　　于梵搖頭微笑道：「非也！我是怕武當一派的名譽，毀在你這位大掌門的手裏！」

　　天心道長一振手中松紋古劍，怒道：「狂徒大膽！」

　　于梵又十分刺激的道：「你身為一代掌門，既有代天一道長報仇之心，就該憑你的真才實學替他出頭露面，仗著人多！哈哈……」

　　這陣輕屑的笑，聽在天心耳中，如同芒刺在背。

　　而于梵又道：「等到你真的不濟，再驚師動眾也不遲！」

　　他的一言提醒了天心老道！

　　天心心想：「反正他跑不了，我何不先與他動手呢？」

　　勝了，可以名揚天下，便可向本門弟子交代！

　　敗下陣來，再用劍陣，還怕他跑得了不成！

　　心念既起，不由怒火上沖，暴吼道：「你以為本掌門的寶劍不利嗎？」

　　于梵笑道：「區區在下還有一個便宜，讓你大掌門不動一刀一劍，可以先勝一陣！」

　　天心不明白的道：「先勝一陣？」

　　于梵道：「在下今天興致很好，要與道長分兩個階段較量！」

　　天心道長莫名其妙的道：「哦！」

　　于梵道：「一場文鬥，一場武鬥！」

　　天心道長如墜五里煙霧之中道：「何謂文鬥？」

　　于梵笑著道：「由在下使出三招劍法，貴大掌門人若是認得出劍招，說得出來歷，這文鬥在下認輸！」

　　于梵的話也太玄了。

　　天心道長一時不明真義，愕然道：「武鬥呢？」

　　于梵笑容不改的道：「文鬥之後，再來武鬥，所謂武鬥顧名思義，也就是一刀一劍的比拼，不用多費唇舌了！」

　　天心道長不加思索的道：「本掌門年高德邵，就依你這小輩，免得傳揚開去，別人笑本掌門以大欺小！也讓你心服口服！」

　　于梵生恐他變卦，忙道：「既然如此，你看在下的三招劍法！」

　　口中說著，「鋒」暗簧輕響，他已順手抽出腰際的軟劍！

　　「刷！」

　　迎風一抖，抖得筆直，朗聲道：「掌門人，看仔細了！」

　　說話聲中，軟劍由下而上，輕輕的劃了一個半圈，然後再由胸前斜斜的向外推送出去。

　　同時口中又喊道：「注意！第二招！」

　　軟劍向內一收，接著橫過前胸，反臂觸腕向外抖去了。

　　就這樣又喊道：「下面是第三招！」

　　隨著喊聲，沉臂、揚腕、抖手，一反三式軟弱的施出，並不著力，也不兇狠！

　　武當弟子，都是劍術的高手。

　　先前聽說「文鬥」，料定于梵必有驚人的絕學，不同凡響的招式，意在難倒天心道長。

　　因此，一個個凝神而視，眼也不眨。

　　連高踞劍陣之外大石上的陳翠綾，也以為于梵的劍招一定是超凡入聖、不可捉摸的曠世無雙的絕學。

　　故所以雙方的人都沉心靜氣，靜心觀看。

　　然而，都失望了。

　　不過，劍招雖然毫無出奇之處，但人人卻都說不出這三招的名稱，當然更不知道來自何門何派了！

　　許多武當弟子，都疑心于梵這是胡謅的三招，存心欺騙人，想要爭取「文鬥」的勝利。

　　於是，紛紛紜紜的喳喳私語。

　　然而，天心道長卻認真的面容端肅，先是微露驚疑，然後是微帶笑容，最後，終於仰天發出了聲得意的狂笑，接著道：「哈哈哈！小施主！這場文鬥嘛！本掌門算是僥倖得很！你認敗了吧！」

　　于梵故作吃驚的道：「懊！你認出了我這三招劍法？」

　　天心道長得意洋洋的道：「當然！本掌門對武林各派的絕學不敢誇無所不通，但這些成名的劍法，卻逃不出我的慧眼！」

　　于梵心中好笑，表面上卻一本正經的道：「你且說說看對不對？」

　　天心道：「我若說得不錯，你算敗了？」

　　于梵點頭道：「當然！君子一言，如白染黑！在下最恨人打誑語，尤其恨言不由衷的昧心人！」

　　當著武當一門的菁華子弟的面前，天心老道似乎有意表示自己過學多才，見多識廣。

　　因此他特別提高了咽喉，朗聲道：「這幾招雖然獨樹一幟，卻難不倒本掌門！」

　　那份得意的神情，昭然若揭。

　　于梵心中暗喜，追問道：「光說不練是假把式！請問我那第一招！」

　　天心道長有力的道：「怒從心上起！」

　　于梵似乎一驚，搶著道：「第二招呢？」

　　天心又叫道：「惡向膽邊生！」

　　于梵毫不停滯的道：「第三招呢？」

　　天心老道不假思索的道：「得理不饒人！」

　　他口中說著，不待于梵再過問，緊接著道：「這三招劍法，乃是當年獨臂天魔的『索命三劍』！本掌門說得不是？」

　　說著，一面腳下逼近，一面游目四顧，似乎在向武當子弟示威，有不可一世之慨！

　　「哈哈哈哈……」

　　于梵聞言，不由仰天大笑，也是一派得意萬分的神情。

　　陳翠綾一見芳心大喜。

　　她以為于梵的劍招沒有被天心道人看出。

　　一眾武當弟子，也以為自己新任掌門猜得不對，人人面色凝重。

　　不料，于梵的笑聲突收，十分認真的道：「大掌門，你說得一絲不差，半點不錯，可說是經多見廣，在下佩服！」

　　天心道人一聽，更加狂妄的道：「既然如此，文鬥你認輸了！」

　　于梵搖頭道：「我還有一點不明之處！」

　　天心怒吼道：「你反悔？」

　　于梵道：「絕不反悔，只是獨臂天魔所創的索命三劍，既不曾留下遺跡，也不載入武林冊薄，你如何知道得這麼清楚呢？」

　　「這……」

　　天心老道不防他有這一問，一時語塞。

　　半晌打強掙了一句：「這個你管不著！」

　　于梵微笑道：「其實，你所以知道的原因，在下就是不問，也完全曉得！」

　　天心道人不由道：「豈有此理！你會曉得？」

第六十八章　天機一號

　　于梵的面色一寒，聲色俱厲的道：「你是在君山後岩，一座小廟之前，聽元始天尊說出來的，傳授給你的！」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靂。

　　天心道人不由身子一震，老臉變色。

　　于梵又大聲誦道：「在場的還有一個少林門下的和尚，你們僧道兩個敗類同時也學過這三招！是也不是！」

　　天心道長的秘密被人揭穿，氣勢整個崩潰，如同鬥敗的雄雞，沮喪得不敢仰視，張口結舌。

　　于梵聲勢汹汹的，面對武當的七十二位劍手，大聲道：「各位，武當少林，同為佛道兩派的正宗，也是九大門派的領袖，不幸同樣的出了叛徒欺師滅祖，逆倫弒師！」

　　天心惱羞成怒，振劍吼道：「小輩！一派胡言！」

　　于梵不理會他，又侃侃言道：「不幸的是，他二人所奉的元始天尊，卻是九大兇人之一的首惡份子，紅燈老祖李庸！」

　　先前，武當弟子還擺搖不定，將信將疑。

　　此時，他們驚然而驚，不由竊竊私議莫衷一是。

　　因為紅燈老祖李庸，不但武功出神入化，而且陰謀毒計，也是舉世聞名的辛辣奸惡，放眼武林無出其右，令人防不勝防。

　　李庸存心毀卻九大門派，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可見。

　　于梵這番話又說得慷慨激昂，頗有使人相信的份量。

　　天心老道色厲內荏的吼道：「本門弟子不要聽這小輩胡言亂語！」

　　于梵冷笑道：「嘿！句句實言，這是我親眼所睹，在帳幔裏，你買通值更爪牙，對重傷的銅冠道長暴施辣手，也是我親眼所見！你想賴！」

　　天心老道勃然大怒，振腕抖劍，欺身而上。

　　他是意存拼命，惡狠狠的，出手也自不凡。

　　但見一柄松紋古劍，抖得厲哨有聲，一蓬寒芒也似的劍花，足有丈餘大小。

　　于梵微笑道：「也好！我就給你一個鐵證！」

　　他說著，腳下略移，軟劍由下而上……

　　竟使出了索命的三劍第一招來！

　　須知，武功一道，全憑經多見廣。

　　因為，經得多見得廣，對各家各門的武學都瞭如指拿，臨陣對敵，自然可以從容化解。

　　任何曠世的絕學，但怕人盡皆知。

　　因為別人一經知道，自然可以避其鋒，攻其短。

　　天心老道既然學會了索命三劍，當然不會手忙腳亂，更能從容化解，鑽隙覓空的反擊。

　　他眼見于梵使出索命三劍，反而心中大定，不但不失招落敗，反而凌厲無傳的一味搶攻。

　　于梵朗聲道：「不愧是大掌門，再看我這第二招！」

　　天心道：「小子！你江邊賣水！」

　　于梵依然橫劍抖腕道：「第三招！」

　　不旋踵之間，于梵的「索命三劍」已全部展出。

　　天心得意的道：「小輩！看劍！」

　　「住手！」于梵古喊一聲，彈身躍開丈餘。

　　天心老道橫劍沉聲道：「你就是這三點三招兩式嗎？」

　　哈哈哈哈……

　　于梵豪邁的一笑。

　　笑聲突收，面對武當子弟道：「各位！據說，貴派前掌門是死在我『索命三劍』之下？請看，你們的這位新掌門！」

　　天心截吼道：「這有什麼不對？」

　　于梵道：「難道譽滿武林的天一道長，不及這位天心老道嗎？」

　　武當眾劍士不由一怔！

　　于梵乘機又道：「索命三劍，乃是紅燈老祖傳給天心，要他來謀逆弒師的，因此，他練得純熟，所以能閃避在下的劍招，這是鐵證！」

　　天心咆哮道：「存心挑撥！」

　　于梵冷笑道：「各位都是武當子弟，劍術的高手，相信在武當門下學藝，並無索命三劍這一功課！天心從何學得？」

　　這一問非常有力。

　　武當劍術自命舉世無雙，門下弟子更不屑於去學別家的劍法！

　　在場的武當門人，一個個愕然發呆，所有的驚疑之色，都落在天心一人身上。

　　天心老道一見情形不妙，反口強辯道：「小子！你從何處學的？」

　　于梵爽朗的道：「你與少林敗類學劍之時，在下隱身草堆，看得歷歷在目！」

　　他一陣緊一陣，把個天心逼得無法遁形。

　　天心老道急得老臉通紅，咆哮如雷的道：「展開劍陣！」

　　喝道，施用武當掌門的權利，長劍上舉，左手連揮不已！

　　武當的眾劍手，雖已對天心道長有些起疑，但是，他們都受過門規的嚴格陶冶，不由暴雷的喝了聲：「殺！」

　　足有五分之三的人一跺腳，就待展開陣勢。

　　然而，五行百步陣乃是七十二人合手的武當第一陣，七十二人缺一不可！

　　如今有五分之二的人猶疑不決，陣勢如何展開！

　　天心老道一見，怒不可遏的吼道：「不怕門規處置嗎？」

　　「且慢！」于梵生恐在他假借「門規」的淫威之下，武當陣式一旦發動不可收拾。

　　因之他大吼一聲，又運用智慧的冷冷一笑。

　　天心怒惱至極的道：「小輩，任由你舌翻蓮花，休想逃命！」

　　于梵微微一笑道：「這一回可是正正經經的了！」

　　天心老道見他輕鬆至極，不由疑惑的道：「還有什麼正經的？」

　　于梵忽然面色一沉，氣勢逼人的朗聲道：「東風由何吹來？」

　　此言既出，他的人也臨風而立，挺胸凝神，氣焰萬丈。

　　天心老道的神情大變，呆若木雞。

　　于梵二次暴吼道：「東風由何吹來？」

　　天心道長面色慘變，雙手低垂，略一怔神之後，忙不迭的道：「陰司地府吹來！」

　　于梵急急接道：「向何而去？」

　　天心應聲道：「西天王母瑤台！」

　　于梵略一遲滯道：「天心聽令！」

　　天心不由一怔，瞬即問道：「請問封號？」

　　這一問一答的秘語，乃是于梵偷聽來的。

　　當時，卻只有這兩句。

　　如今天心老道忽然問起封號，于梵一時答不上來。

　　但是他心思敏捷。

　　忽然想起當日李拙夫曾有派「天機一號」到杭州來的吩咐。

　　因此，他一愕之後，忙道：「天機一號！」

　　也真湊巧！這一蒙，竟把天心道長給蒙住了。

　　他聞言之後，一哈腰恭聲道：「屬下天心參見大侍衛！」

　　于梵大剌剌的道：「免！」

　　天心老道又道：「不知天尊有何金諭？」

　　于梵煞有其事的道：「天尊為了考驗你的忠誠，要你把害死銅冠、行刺天一的經過，向武當派公開宣佈！」

　　「這……」天心老道不由面有難色，雙目微睜，對著于梵凝神而視。

　　于梵道：「怎麼？你敢違背天尊的意旨？」

　　天心老道吶吶的道：「屬下不敢！」

　　于梵喝道：「既然不敢，還不照辦？」

　　天心老道勉強的輕咳一聲道：「恐受武林物議，又怕激起武當公憤！」

　　于梵冷冷一笑道：「你不敢我來替你宣佈！」

　　說著，高舉雙臂，大聲叫道：「武當各位劍士……」

　　天心一臉焦急，忙道：「侍衛！上差！」

　　于梵不理會他，早已朗聲道：「適才我與天心老道所問所答，各位都聽見了嗎？」

　　數十武當劍手，不由鼓噪起來！

　　因為，這問題太大了。

　　不但損及武當一門，而且影響整個武林的安危，江湖的風波。

　　于梵繼續大聲道：「這就是天心老道的自招法，也是他叛幫武師的惡行，大逆的真憑實據！」

　　天心老道迷糊的道：「上差……你……」

　　于梵道：「各位！我不是元始天尊的什麼天機一號，反而是元始天尊李庸的敵人……」

　　天心身子一震，連退數步道：「你……」

　　于梵卻道：「這是你們武當派的家法，在下不便插手！話已說明，各位自作決定，在下有事在身，就此別過！」

　　說著，向石上含笑而立的陳翠綾招手道：「陳姑娘！咱們走！」

　　語音未落……

　　忽然一陣寒風起自背後，勁力奇絕！。

　　陳翠綾嬌呼一聲道：「小心！劍……」

　　于梵驚然而驚，忙不迭一式魚躍龍門，平地前穿一丈七八！

　　「刺！」

　　饒他身法奇快，也被天心老道的松紋古劍劃上了肩頭。

　　不但衣襟裂開，也滲出了一絲血跡。

　　于梵勃然大怒，喝道：「自命名門正派，卻在背後放冷招！」

　　天心老道此時雙目大赤，臉色鐵青，齜牙咧嘴，形如鬼怪，惡狠狠的道：「小子！今天道爺要超渡你！」

　　于梵也怒衝鬥牛的道：「孽道！少俠也不放過你這江湖的敗類！」

　　兩人各展身形，全力撲向核心。

　　「錚！」

　　一聲脆響，火星四濺，人影飄處，兩人凌空互換了一招！

　　論功力，天心在武當門中，乃是「天」字班的人物，與天一掌門平輩，功力也算一時高手。

　　論劍術，于梵在地穴中苦練了六日夜的至上絕學，仍是高出天心甚多。

　　天心自以為武當劍術冠天下，更恃仗著「索命三劍」自己耳熟賜詳。

　　因此，展開了武當獨門的八卦劍，密如雨點一般，只攻不守。

　　可是，于梵揚聲一笑道：「找死！」

　　兩字斷喝，聲如閃雷。

　　喝聲未起，軟劍已揚。

　　但見，一片藍芒形如傘形，勁風乍起，人如游龍。

　　刷！刷……

　　連聲大響，連一旁的數十武當劍手，也沒看出于梵是怎樣出手的。

　　「哎呀！」

　　一聲慘叫，漫地而起。

　　天心老道仰天倒地，一連幾個滾身，險中又險的躲開了于梵的劍芒，嚇得面如死灰。

　　于梵冷冷一哼道：「老雜毛！跑得了嗎？」

　　語落人長，劍芒陡泛，如影附形，又已到了天心的身前。

　　天心老道驚呼了聲：「不好！」

　　呼……

　　一聲破空之聲，刺耳驚魂，寒芒一溜形如飛矢，直射于梵的迎面。

　　原來天心救命心切，在應招不及之下，竟將手中的松紋古劍，認定于梵的面門猛力擲出。

　　這是下流招數，不成章的打法。

　　在場的武當劍手，不由都冷笑一聲，不齒天心老道所為。

　　于梵更不怠慢，左手一振，拍落射來的松紋古劍，右手軟劍下沉，依舊銳不可當。

　　他口中同時喝道：「看劍！」

　　「嘎！」

　　厲嘯應聲而起，血光刺目，腥氣撲鼻。

　　天心的一條斷臂，射起數丈高下。

　　「叭啦！」

　　刺耳大響，落在湖水之中，濺起了千萬個水珠，迎著月光閃耀。

　　天心老道殺豬也似的在堤上翻滾，順著斷臂的肩頭鮮血四濺，似個血人一般，觸目驚心。

　　于梵前欺幾步，軟劍劍尖抵上天心的前胸，沉聲喝問道：「老雜毛！承認罪行，劍下饒你不死！」

　　天心老道卻也倔強的喝罵道：「小子！道爺死不足惜，天尊饒不了你！」

　　于梵冷冷一笑道：「少俠也饒不了他！」

　　這時，武當的數十劍手，都已垂下手中長劍，圍攏了來。

　　他們一個個的面容沮喪，眼露尷尬。

　　因為，地上躺的，乃是他們的新掌門，在名義上，是無法不承認的。

　　同時，天心也是他們整個武當派的叛徒，逆倫弒師的敵人。

　　如今，叛徒被人制裁，在一門一派的家法門規上來說，是十足丟人現眼的事。

　　常言道：打死和尚滿寺羞。

　　這些名門正派的武當劍手，到這步田地，還有什麼臉面說話呢？

　　由大石上躍落當場的陳翠綾道：「于公子！這是武當派的家務，把他交給武當派也就算仁至義盡了！」

　　黛兒也挖苦的道：「九大門派譽滿江湖，他們的事，也真的用不到我們來過問！」

　　這句話看來冠冕堂皇，但骨子裏卻夠武當派子弟們難受的。

　　于梵微微一笑道：「二位姑娘說得是！我也太熱心了一些兒！」

　　說著，軟劍一收，回頭對圍在四周的武當門人揚聲道：「天心老道乃是貴派的叛徒，在下與他毫無恩怨，只好由貴派自行處置了！」

　　眾人之中一個年歲稍長的灰衣老道越眾而出，嚅嚅慢慢的道：「本派不幸，遭此大變，不是少俠明察，幾乎誤人誤己……如今……如今……」

　　于梵見他面色一陣紅一陣白，心知他是無法措詞，難以自圓其說，微笑道：「道長不用說了，區區在下也只是湊巧而已，請轉告貴派諸君，江湖紛爭方興未艾，名門正派都有責任，凡事以天下生靈為重，不要有門戶之見，更不要同流合污，爭名趨利！」

　　那道人只有唯唯的份兒！

　　于梵這才向陳翠綾道：「姑娘！我們辦正事去！」

　　說著，率先起勢向杭城方向奔去。

第六十九章　步步殺機

　　杭州城「江南大俠」藍輝雄的巨宅，此時正殺得人仰馬翻。

　　後院的兩排房屋，並且已著了火。

　　血影人魔像靈貓捕鼠一般，展開血紅的雙掌，把藍輝雄圈在掌風之內，恣意的調笑，厲嘯如梟的吼道：「姓藍的，今晚不交出陳子興來，老夫叫你一時三刻化骨揚灰！」

　　這一點，也許就是他遲遲未下毒手的原因。

　　藍輝雄似乎已經筋疲力竭，一面奮力拼鬥，一面聲嘶音啞的喝道：「老魔崽子！藍輝雄是頂天立地的漢子，誰想逼我也辦不到！」

　　血影人魔乃是九大兇人的第二把交椅，僅次於紅燈老祖李庸的辣手魔頭，藍輝雄雖然頗有俠名，武功造詣也算是響噹噹的人物，比起厲毅來，卻差了一籌。

　　兇惡成性的血影人魔耳聽藍輝雄之言，不由咬牙有聲，形如山精鬼怪，梟吼狼啼的罵道：「老小子，你這是存心找死！」

　　喝罵聲中，血影神功力聚雙掌，一雙手掌，立刻化為一派掌山掌海，勢如怒潮澎湃，驚濤拍岸，連空氣也被他的掌風激動，發出驚人的嗡嗡雷鳴。

　　他這一加功用力，藍輝雄便更加吃力了。

　　三五招之下，勝負立見。

　　血影人魔吼叫淒厲，掌勢如同長江大河，滔滔不絕，綿綿而出。

　　藍輝雄的額頭見汗，喘息不勻，一柄劍雖然全力而為，招勢軟弱，有氣無力。

　　血影人魔全然不把藍輝雄成名的龍泉劍放在心上。

　　但聽得大喝一聲：「拿過來吧！」

　　這老魔頭竟然以「空手奪白刃」的手法，以肉掌認定藍輝雄的劍身抓去。

　　藍輝雄已成強弩之末，慢說奮力一擊，就是想收回長劍，也已力不從心。

　　他覺著虎口一麻，喊了聲：「不好！」

　　「哈哈哈！」血影人魔怪笑聲起，大吼道：「耍猴的丟了鑼錘，沒得玩了！」

　　藍輝雄一個閃失，雙手空空，登時魂飛天外，腳下倉卒之間連退數步。

　　幸而血影人魔不是存心取他的性命。

　　那是因為這魔頭沒問出陳子興的下落。

　　他隨手將搶來的龍泉劍向地上一丟，連跨幾步，把藍輝雄逼到牆角，喝道：「姓藍的！是要命還是……」

　　「放手！」

　　一聲嬌喝，紅影飄風而至。

　　藍盈盈風馳電掣的舞動長鞭，沒頭沒臉的拼命向血影人魔抽出。

　　血影人魔顧不得傷人，回身舒臂探掌，故技重施，迎著長鞭抓去，口中哼道：「找死！」

　　藍盈盈反應極靈，她也知道血影人魔的厲害。

　　抖腕急收，拼命上揚。

　　饒是如此，長鞭的鞭鞘，與血影人魔的手掌只有分厘之差，擦肉而過。

　　血影人魔一抓落空，怒火如焚，口中哇哇亂叫，騰身向藍盈盈撲去。

　　此刻，蔣吟白適時趕到。

　　他的人還未到，凌空叫道：「盈盈別怕！」

　　話到人到，青銅劍一招「天外飛鴻」直搗血影人魔的喉結大穴。

　　血影人魔如同一隻瘋虎，大頭顱一偏，讓開來劍，右掌泛出一道血光，照著撲來的蔣吟白印去，口中怪吼了聲：「殺！」

　　「啊！」－－

　　慘叫聲中，蔣吟白的人像斷線的風箏，霍的震得高飛數丈！

　　「噗通！」

　　石破天驚的一聲大響。

　　頓時跌死在石板庭院之中，連動彈也沒動彈一下，眼見活不成了。

　　血影人魔的兇性既發，焉能住手。

　　他咬牙吱吱有聲，雙掌微抬，遙遙凝視著驚呆了的藍盈盈。梟鳴似的道：「小妞！你要不要找那小子做伴去！」

　　腳下，也一寸一寸的，緩緩向藍盈盈逼去。

　　這等陣勢，實在叫人吃驚。

　　藍盈盈雙目失色，勉強鎮定心神，揚鞭作勢，嬌叱聲道：「厲毅，我藍家與你何仇何恨！」

　　血影人魔冷森森的道：「無仇無恨，我只要你藍家交出陳子興！」

　　藍盈盈大叫道：「陳子興已不知去向！」

　　血影人魔道：「明明在你家，怎說不知去向！」

　　藍盈盈尚未開口。

　　喘息稍定的藍輝雄大聲喝道：「盈盈！快逃！記著，找般若聖僧，或者東海雙仙替為父的報仇！」

　　吼叫聲中，就用一雙肉掌，搶著向血影人魔撲去。

　　藍盈盈大叫道：「爹！」

　　她也是拼著生命，揚起長鞭揮向厲毅。

　　他們父女是捨命而為。

　　可是，魔功高絕的血影人魔，哪把他們放在心上。

　　但聽他狂笑一聲道：「好老兒！找死！」

　　吼叫之中，右手一翻，向後揮去，左手一抓，竟把藍盈盈掃來的一鞭，抓了個牢。

　　接著，震耳驚魂的一叫……

　　藍輝雄也挨了一掌。

　　「哇！」

　　血箭遠噴幾丈，他的人搖搖欲倒，立樁不穩，勉強扶在牆上，喘息如牛。

　　藍盈盈長鞭被抓，不肯放手。

　　血影人魔哈哈狂笑，抖臂向內一帶。

　　這老鷹數十年修為，內力之強可以想見，藍盈盈豈是對手，如同磁石吸針一般，腳下虛飄飄的，無法著力，逕向血影人魔懷中撞去。

　　就在此時……

　　藍芒如電，人影疾射。

　　「放手！」

　　聲如洪鐘的一喝：

　　嘶！

　　輕響聲中，長鞭從中而斷。

　　于梵嶽立當場，右手軟劍橫胸，左臂中半抱著面無人色的藍盈盈。

　　這一招太突然了，大出血影人魔意料之外。

　　由於他奪鞭用力是向內吸，因此，一連後退兩步，才穩下勢子。

　　在血影人魔心中，本想把藍盈盈擄了過來，以作為要脅藍輝雄的人質。

　　料不到于梵像飛將軍從空而降。

　　等到他看清了是于梵，不由暴跳如雷，厲聲連連的道：「好小子你還沒死！」

　　于梵朗笑道：「我要除去你們九大兇人之後再死！」

　　「大膽！」血影人鷹勃然大怒！又道：「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颯颯風聲。

　　陳翠綾黛兒也雙雙躍下屋面，仗劍待發。

　　于梵順勢將驚魂未定的藍盈盈向陳翠綾懷中一推，笑道：「姑娘你照顧她與藍輝雄，看我鬥鬥這九大兇人名列第二的厲老鬼！」

　　陳翠綾十分關切的低聲道：「公子小心！」

　　「知道！」

　　于梵應了一聲，軟劍微振，凝神而立。

　　血影人魔怒不可遏，一頭的紅髮根根豎起，形如山精鬼怪的厲聲道：「小子！這關你什麼事，要你淌這蹚渾水？」

　　于梵對藍輝雄在地穴所見的一段往事，心中有了成見，因此揚聲道：「老魔頭！你識相的退出杭州城，從此不提太陽真解的事，少使我可以網開一面，不究既往！」

　　血影人麼不怒反笑：「哈哈！嘿嘿！老夫活了數十年，今天算是第一次聽見居然有人對我這等說話！」

　　于梵也狂傲的道：「少俠饒你一死，已是天大的面子！」

　　「呸！」

　　血影人魔怒喝一聲，暴吼道：「小王八羔子！你是做夢還是喝醉了酒！」

　　于梵道：「我說的是金玉良言！」

　　「納命來！」

　　血影人魔狂喝聲中，奮掌揚臂，認定于梵立身之處拍到！

　　老毒物血影神功乃是七大邪功之一，數十年的修為，此時含怒出手，焉同小可。

　　掌勢未成，血光已現，招勢未發，勁風襲人。

　　于梵不敢硬接，彈身而起，橫讓丈餘。

　　「蓬！」

　　震天價一聲大響，砂石橫飛，泥土四濺。

　　地上，多出一個七八尺大小的一個土坑，若是被他拍實，慢說是血肉之軀，縱然是銅鑄鐵打的人，必然也落個屍體不全，橫屍當地。

　　于梵雖然狂放豪邁，也不由心中一驚，橫劍作勢，運功護體。

　　血影人魔掌勢拍空怒火益熾，雙目兇焰如電，腳下緩移。

　　他的一雙尺許大腳，踩在地上「沙沙」有聲，土裂石碎令人咋舌。

　　于梵哪敢怠慢。

　　他心知面對出道以來從未經過的強敵，生死存亡，決於一招半式之間。

　　因此，他凝神聚力，軟劍上提。

　　血影人魔到了切近，揚聲吼道：「小子！接爺爺一掌！」

　　聲如悶雷，雙掌血光似電。

　　于梵振聲道：「老怪物！看劍！」

　　「咦！」

　　「殺！」

　　同聲一吼，人影乍合即分，第一招竟然鬥了個平分秋色，不分軒輊。

　　血影人魔銅鈴般的雙眼暴出，叫道：「小子！這是什麼劍法？」

　　他這一聲吼間，無形之中露出了弱點，分明是不知道于梵劍招路數。

　　同時，于梵也得到了最大的鼓勵。

　　因為，他既瞭解了血影人魔不明白自己的劍招，這就佔了三分優勢。

　　常言道：知已知彼，百戰百勝。

　　如今血影人魔不知彼，相反的是于梵對血影人魔的掌法，已看到多過一次，可以說最少有七分的熟絡。

　　再說：武家交手，一寸長，一寸強。

　　血影人魔是一雙肉掌，雖練有毒功，可仍然是血肉之軀。

　　恰好又逢到于梵的軟劍，乃是特別鋒利的兵刃。

　　在此消彼長之下，于梵已佔了三分上風。

　　這三分上風，正好抵消了血影人魔的修為與經驗之長，也補足于梵修為火候與經驗不足之短。

　　因此，兩人旗鼓相當，棋逢對手。

　　于梵耳聞血影人魔之言，不由冷笑道：「這是我武林一絕的獨門招式！你少見多怪，還不受死！」

　　血影人魔狂叫了一聲：「死的是你！」

　　兩人一聲長嘯，又已劍來掌去。

　　但見掌影如山，劍光似虹，糾纏在一起，走馬燈似的團團亂轉。

　　高手過招，快如閃電。

　　半盞熱茶時分，兩人已是十七八招，兀自難解難分。

　　先是，此來彼往，還分得出招式步法。

　　漸漸的，但見藍晶晶寒芒一片，紅刺刺彩霞映眼，蔚為奇觀。

　　藍輝雄、陳翠綾，同是劍術的高手。

　　但是，他們也看不出于梵的門派，更別論照料他劍法的門道了。

　　又是十餘招過去。

　　血影人魔怪叫如雷，聲動十里。

　　于梵殺得興起，也不時發出龍吟鳳鳴的清嘯，裂帛入雲。

　　就在此時。

　　正廳的屋脊上，不知何時有五條身影，在摒息兀立，注目而觀。

　　正中的，乃是一翩翩佳公子，一身銀色的衣衫，耀目生輝。

　　銀衣少年的西側，分立四個蒙面魁梧的奇偉漢子。

　　他們一面觀戰，一面竊竊私議。

　　銀衣少年低聲道：「東老！你看出那年輕人的路數沒有？」

　　東老肅聲道：「沒有看出招式，卻看出他的人來！」

　　銀衣少年道：「他的人？」

　　東老應道：「就是我們曾遇到過那一位姓于的少年！」

　　銀衣少年怫然片刻，許久才帶著微慍的道：「你們四位也真的固執，竟然為了有一個姓于的恩公，連天下姓于的也不敢得罪！豈不是因噎廢食！」

　　東老低聲道：「這一點是老奴兄弟投奔門下之時，與老主人有約在先，還請公子多多原諒老奴等的愚昧無知！」

　　銀衣少年隨口道：「算了！別提了！你們看！」

　　四個蒙面魁梧老者，同時應了聲：「是！」

　　但見，于梵的一柄軟劍，比開始時更加凌厲，更加快捷，夾著風雷之勢，越來越發令人捉摸不定，怪招連連，隨著奇異的招式，那寒光閃爍的劍芒，也暴長數尺，竟把兩道血紅的掌影，裹纏在劍芒之內。

　　隔著層紗，四個蒙面魁梧老者的臉色看不出來。

　　但是，銀衣少年的臉上充滿了疑雲，一雙俊眼之中，放射既驚又奇，既羨又妒的光芒。

　　一時－－

　　院子中殺的天翻地覆。

　　屋頂上罩上一層愁雲慘霧。

　　大地死一樣的沉寂。

　　只有血影人魔與于梵兩人的掌風劍式，偶爾引發出的陣陣嘯風。

　　由於這是一場武林空前的惡鬥，少見的硬拼。

　　受傷的藍氏父女，忘卻了殺身之禍。

　　陳翠綾主僕亦喜亦憂。

　　片刻－－

　　那令人喘不過氣的片刻。

　　兩個老少的高手，代表正邪兩途的高手，依舊沒有停手的跡象。

　　但是，也沒有勝敗的蛛絲馬跡可尋。

　　銀衣少年再也耐不住了。

　　他回首對身側的四老道：「四位！可看出？這姓于少年的劍招，似乎就是我要找的那套武庫藏珍，亙古未有的絕技！」

　　四人默默無語，面面相覷。

　　銀衣少年又道：「四老有否看出端倪！」

　　四人中之一的黃衫客道：「公子！據老奴黃西看，劍術沉著穩狠，變化莫測高深，神機洋溢，也許極有可能！」

　　周南也道：「最使人疑心的，是我們從來沒見有人用過！」

　　趙北接著道：「能與血影人魔接上三招兩式，放眼武林也找不出幾個，現在那姓于少年這套劍招竟在五十招之中毫無敗象，這套劍法，也就不同凡響了！」

　　陳東低聲道：「老北說得不錯，何況那少年的功力並不特出，完全是劍招的神奇。」

　　銀衣少年冷冷一笑道：「我要插手問他一問了！」

　　陳東忙道：「公子！請恕老奴等不便違背約定！」

　　「放心！」

　　銀衣少年淡淡一笑之後又接著道：「我現在請四老去鬥那血影人魔！」

　　此言一出，大出四人的意料之外。

　　陳東不由道：「公子！你要與那于姓少年動手！」

　　銀衣少年道：「不一定動手，我得問他一問！」

　　他的話音甫落，人如一道銀虹，由屋面平射而起，撲向場子。

　　人還未落在實地，已凌空叫道：「快快住手！」

　　口中喊著，突的一奮雙臂，揚掌分向血影人魔與于梵虛虛拍去。

　　人影突然急分。

　　血影人魔連退數步。

　　于梵持劍護身，也撒出五尺。

　　銀衣少年輕瓢銀衫，徐步向前，正色道：「二位打得夠了，何必一定要分出勝負呢？」

　　血影人魔正鬥得性起。同時，他的兇性正當高熾之時，突然被人喝住。

　　這在他有生以來是第一次。

　　因此，他咬牙悶吼道：「小輩！你管的是什麼屁事！」

　　銀衣少年卻冷冷的道：「天下人管天下事！」

　　血影人魔吼道：「你管得了嗎？」

　　銀衣少年冷笑道：「管得了要管，管不了也要管！」

　　也算是血影人魔的晦星拱照，一連遇上了兩個少年，而兩個人的脾氣都是傲氣天生，卓然不群。

　　血影人魔何曾受過這等頂撞，勃然大怒道：「好狂的小輩，你接招……」

　　喝聲中，沉腰跨步，揚掌欲擊！

　　「慢著！」銀衣少年向屋面招手道：「四老請下來！」

　　颯颯……

　　一陣微風振起衣袂之聲，四個蒙面魁梧的老者，飄飄然落在當地。

　　銀衣少年微笑頷首，指著血影人魔道：「他就交給四位了！」

　　說完，負著雙手，就向于梵走去。

　　多輕鬆的神態，多大方的丰采。

　　簡直沒把一代梟雄殺人不眨眼的九大兇人之一的血影人魔放在眼下。

　　那四個魁梧老者互望了一眼，似乎並不樂意接受銀衣少年這份差遣。

　　然而，血影人魔更對銀衣少年那份傲勁有所不滿。

　　他狂叫一聲：「小輩！你想走！」

　　叫聲中，突的飄起丈餘，血影暴射之中，追著銀衣少年揮起巨靈之掌。

　　「放肆！」

　　「大膽！」

　　四個蒙面魁梧老者同時射起，一字排開，攔在血影人魔之前，含怒插腰。

　　血影人魔一連串的不如意，使兇焰怒火交相煎逼。

　　他一跺腳，氣惱的吼道：「罷了！罷了！我厲老二料不到今天碰見了鬼了！」

　　他的話才落，雙掌「拍！」的一聲，拍了一下，振腕向四人推拍兼施。

　　這老魔出手就貫上了他的血影魔功，招式雖然不奇，威力卻是驚人。

　　但見殷紅的掌心，發出似有奇特的勁風，直如排山倒海，席地捲出。

　　東、南、西、北四老也是大行家，焉能不知魔掌厲害，他四人一振掌，同時喝道：「別人怕你，四老不在乎！」

　　真的！

　　四個老者八隻手掌齊揚，迎著江湖上談虎變色的「血影魔掌」印去。

第七十章　雙仙門人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大響，空氣激動，嗡嗡長鳴不已。

　　血影人魔倒退一步。

　　四個魁梧老者也全都身形微晃，樁式不穩。

　　血影人魔不愧位列九大兇人之二，經多見廣的一代魔頭。

　　他環眼怪睜，大吼道：「天罡正氣！」

　　陳東冷冷一笑道：「算你識貨！」

　　血影人魔激起兇焰，暴吼道：「祖師爺怕不了你！」

　　說實在的，以血影人魔的一甲子修為，要是單鬥四人中任何一個，仍是綽綽有餘，毫不費力。

　　如今面對同樣功力的四人，便毫無把握了！

　　何況，「天罡正氣」乃是一切魔功的剋星。

　　因此，血影人魔雖然兇狠，也不得不小心翼翼，他口中雖說「怕不了你」，其實色厲內茬，心知今晚要碰釘子，說不定會栽觔斗。

　　但是，以他名望之高，可不能露出絲毫怯意。

　　發了一聲吼，瘋虎似的二次發掌。

　　四個老者發了聲長嘯，也霍地散開來了，身法一致的奮掌迎敵。

　　於是，五個絕代高手，鬥在一起。

　　銀衣少年吟吟一笑，已走到于梵的身側，先打量了個夠，然後才肅容道：「于朋友！你好俊的劍法！」

　　于梵對他並不陌生，更知道他那高貴傲慢的態度。

　　須知，于梵也是天生傲骨，寧折不曲的個性。

　　他更大剌剌的似理不睬，若無其事的，漫聲應道：「好說！」

　　說著，一雙劍目並不回眸而視，卻注意著場中的那場惡鬥。

　　這神態夠傲慢的了。

　　銀衣少年面色微微慍道：「于朋友！我在同你說話！」

　　于梵依然頭也不回的道：「我聽見了！」

　　銀衣少年凝神而視道：「你為何不看我！」

　　「一定要看你嗎？」于梵道：「有什麼好看的！」

　　他這兩句話說得淡然無味，既生硬，又毫無感情，沒把對話之人放在心上。

　　銀衣少年的俊臉之上，掛著一百個不樂意的冷漠，也有怒火。

　　他勉強的按捺下來，又道：「我想同你談談！」

　　于梵忽的身子一正，突然面對著他，提高嗓門，沉聲喝叱道：「有什麼可談的！」

　　先前是冷漠無情！

　　此時是申斥怒喝。

　　在人情上，這都是既不禮貌又帶輕視的態度。

　　銀衣少年也怒道：「你好傲慢！」

　　于梵道：「在下的脾氣如此！」

　　銀衣少年把一股怒火咽向腹內，面色稍霽的道：「每個人都有脾氣，唯獨我的脾氣最壞，也許比閣下更倔強！」

　　「嗤！」于梵鼻孔中嗤了一聲道：「那就別理我好啦！」

　　銀衣少年卻道：「因為我倔強，所以偏生要找你！」

　　于梵冷冷一笑道：「因為我倔強，所以不願意與你攀交情！」

　　「哈哈哈哈！」

　　銀衣少年仰天一笑，得意的道：「你錯了！我並不是來與你攀交情！」

　　于梵道：「找我幹什麼？」

　　銀衣少年臉上略略含笑，兩腮泛起紅暈，十分溫和的道：「想向你一句話！」

　　「一句話！」于梵硬繃繃的道：「什麼話？」

　　銀衣少年有些慚愧的道：「關於你適才所用的劍招！」

　　「劍招？」于梵似乎也有些奇怪。

　　但是，他想起此刻面對的乃是傲慢至極不可一世的人，自己可不能露出絲毫怯懦之色來。

　　心中電轉，面色也隨之冷漠的道：「劍招怎麼啦？」

　　須知，在武林有一個不成文的法則，那就是各有各門的絕技，外人不得偷學，也無法偷學，要想知道另一門派的絕學獨招，全憑自己的閱歷經驗。

　　要想向別人討教，除非是投入門下。

　　因此，銀衣少年含羞啟口道：「你那劍招是……是哪一門派？」

　　「哈哈哈……」

　　于梵聞言，仰天打了個哈哈！接著才道：「閣下不知道？認不出？」

　　銀衣少年的臉更羞得紅至耳根，低聲道：「實在少見！」

　　「哦！」于梵存心調侃他，又道：「是區區的劍招不堪一視？還是……」

　　他把尾音拖得長長的，不說下去。

　　銀衣少年只好訕訕的道：「閣下劍招出神入化，不同凡響！」

　　于梵得意的道：「那就是你閣下的學識不夠，所知不多了！」

　　銀衣少年就是怕落這個孤陋寡聞的話柄，料不到于梵要把它點明開來。

　　因此，他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勉強按捺下怒火，低聲道：「就算我少見多怪吧！」

　　「嘻嘻！」

　　于梵微笑不答，一雙眼神，又射向場子中血影人魔與四老的惡鬥！

　　半晌－－

　　銀衣少年又道：「閣下還沒回答我的話！」

　　于梵冷冷的道：「一定要我回答嗎？」

　　銀衣少年點頭道：「最好請你回答！」

　　不料于梵不悅的道：「要是我不回答呢？」

　　「這……」

　　銀衣少年不由一時語塞，對著面色嚴肅神態倨傲的于梵一時怔住。

　　那份尷尬，真是無法形容。

　　一時，兩人默默無言，彼此各懷著心事。

　　于梵雖然面上是目不轉睛的瞧著五人的拼鬥，而暗地裏，早已運功戒備，防著銀衣少年的突然施擊。

　　銀衣少年也真的滿腔怒火，雙手手心浸汗，恨不得一招將于梵立斃當地，以消這股惡氣。

　　可是，他的謎底還沒揭開。

　　在還沒問明白于梵的劍招來歷名稱之前，他不願置于梵於死地，甚至於不能得罪他，就是有人來對于梵不利，他還要保護他。

　　因此，他壓制下心中的怒火，含笑道：「閣下為何不願回答呢？」

　　于梵依然如故道：「這是我的自由！」

　　「當然！」銀衣少年道：「不過，我是以禮相詢，希望閣下能夠有所見教，留下一段香火緣，日後還好相見！」

　　于梵冷冷一笑道：「算你能言會道！」

　　說完，依舊不加可否，更不論答非所問了。

　　銀衣少年自己替自己轉圜道：「閣下要怎樣才答應呢？」

　　這句話低聲下氣，軟弱至極，如同請于梵開出條件，他全接受一般。

　　于梵不由道：「你自己先試著猜一猜！也許會猜對了！」

　　銀衣少年見于梵不似先前冷漠，雖然有為難之意，卻已有了轉機。

　　他明知是對他的一種調侃，但並不以為。許的朗笑一聲道：「哈哈！閣下是要我瞎蒙？」

　　于梵也笑著道：「說不定一蒙就蒙對了，天下事往往會湊巧得使人難以相信！」

　　人，就是感情動物。

　　感情，是十分微妙的東西。

　　他二人既經過了這一陣「不友善」的談話，無形之中產生了微妙的情感。

　　一言一語的，比先前接近了許多。

　　銀衣少年既不介懷，便笑著道：「那我就試蒙一蒙，來碰碰運氣！」

　　于梵不由感到趣味，他笑道：「蒙吧！」

　　不料，銀衣少年卻反提出一個條件道：「閣下！可是你要我猜的啊！連猜三次，若是猜不上，你可要告訴我啊！」

　　他像嬰兒一般，言語神態十分天真。

　　于梵的意趣橫生，童心大起，不由爽朗流露的道：「也好！你猜吧！」

　　殊不知，他這份爽朗的豪情一露，便上了銀衣少年一個心計的圈套。

　　銀衣少年喜形於色的道：「據我看－－」

　　他裝成偏著頭凝神傾思的神態道：「閣下所施展的彷彿是三百年前武聖至善禪師的那套『乾坤劍法』，是嗎？」

　　于梵並不知道至善禪師，也不知道什麼叫做「乾坤劍法」！

　　因此，他搖搖頭道：「不是！」

　　銀衣少年又笑道：「那麼是塞北獨行客的風雷十八劍？」

　　這一猜，于梵可是曾經聽到龔江說過。

　　他搖頭道：「風雷十八劍乃是長白山的平常功夫，怎會……」

　　由於于梵想起了「平常功夫」四個字，心中便起了一陣疑團。

　　他已料定這銀衣少年是勉強應付，亂七八糟的猜上三遍，然後逼著要自己說出來。雖然于梵對適才的諾言有些後悔，但是話出如風，既收不回來，也不能自食其言。

　　因此，他暗忖：「你滑頭，我自然也有辦法！」

　　心中想著，表面上卻神色不變的道：「現在只剩下最後一猜了！」

　　銀衣少年當然不知道于梵的心事。

　　他故意的想了片刻，沉吟著道：「那麼是……是失傳已久的『龍門八絕』劍法！」

　　于梵淡淡一笑道：「閣下的一連三猜，可惜都沒猜上，令人惋惜！」

　　依照銀衣少年傲慢的性情，這句話縱然不令他怒髮衝冠，也必然是臉色大變，怒意可見。

　　然而，由於他是有所為而為成竹在胸，便毫無慍色，反而笑道：「好難猜，我就知道蒙不上！」

　　于梵也是胸有城府的答應道：「這是你太匆忙，也太客氣！」

　　銀衣少年含笑道：「那……那適才閣下答應……」

　　于梵不等他說完，早接著道：「在下從來不輕言諾，既然答應了告訴你，當然決不食言！」

　　銀衣少年欣喜的道：「在下洗耳恭聽！」

　　于梵見他一本正經，面色凝重，分明是對自己的劍招感到十分重視。

　　他雖然不明白銀衣少年的用意，但卻照著適才自己所想的計畫道：「不過，在我告訴你之前也有個小小的條件！」

　　銀衣少年一怔道：「條件？什麼條件？閣下請講！」

　　于梵慢吞吞的道：「我這條件是既合情，又合理，而又平淡無奇的一句話！」

　　銀衣少年有些急不及待的道：「閣下請講？」

　　于梵不答反問道：「你認為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交個朋友的可能？」

　　這一句不著邊際的話，頓時把銀衣少年給弄糊塗了。

　　他對著于梵滿臉驚疑的道：「閣下此言……」

　　于梵忙道：「不要問理由，請你答應可能，或不可能！」

　　銀衣少年忙點頭道：「可能！當然可能！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于梵不理會這些又道：「交朋友當然要從通名道姓起，對不對？」

　　銀衣少年又點頭如儀的道：「不錯！」

　　于梵又道：「那麼請問兄台高姓大名！仙鄉何處！身世門派，在下也好攀交！」

　　他故意把語氣說得文縐縐的，一派斯文的樣子，加上搖頭晃腦，令人發噱。

　　銀衣少年不由一愣，心知是自己心事被于梵看穿，才轉了個大圈子，以牙還牙的來逗自己！

　　但是，他此時已無法下台。

　　若是不通名報姓。

　　于梵必然借此翻臉，不肯說出那絕世劍招的來龍去脈，心思白用事小，失之交臂事大。

　　若是說出來？

　　自己是一向諱莫如深，不願以身世告人的。

　　更無法轉圜的是，姓氏家世，又不能胡編亂湊的說個假的。

　　因此，他一時猶豫，半晌無語。

　　于梵卻催促道：「閣下不願與在下交個朋友？」

　　銀衣少年空用了一片心思，到頭來仍舊落了下風，他只好深吸一口氣的道：「哪裏！哪裏！區區極願結交！」

　　于梵面帶勝利的微笑道：「請問閣下尊名上姓，尊師如何稱呼！」

　　銀衣少年認真的道：「兄弟從不將姓名家世對人談及，如今，是出道來的第一遭！」

　　他的神色十分凝重，態度也十分認真。

　　于梵頷首道：「若有為難之處，閣下也不必勉強！」

　　銀衣少年苦苦一笑道：「勉強不會！但是，我請閣下代為保密，以免轉移武林人的目標，更加使江湖騷動！」

　　他的身世會有這麼大的關連，出乎于梵的意料之外。

　　銀衣少年已接道：「在下姓岳，單名一個立字，生在東海，海上人送了一個匪號，稱我為『銀衣金童』！」

　　于梵一聽，心忖：「這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為何說會引起江湖的騷動呢！」

　　想著，又問道：「請問尊師怎麼稱呼？」

　　岳立搖頭道：「沒有投師！」

　　「那你這身絕藝？」

　　「跟我爺爺學的幾招！」

　　「他老人家……」

　　銀衣少年十分謹慎，明知左右無人，卻四下打量了一眼，才接著道：「家祖父名霆，字辰天！」

　　于梵聞言，心忖：「沒聽過呀！」

　　銀衣少年見于梵毫無驚異之色，不由感到驚奇，他略為一頓問道：「你聽說東海雙仙沒有？」

　　于梵精神一振道：「聽說過，乃是正派之中首屈一指的前輩，天下知名的高人！」

　　岳立面有喜色，淡淡的道：「那就是我祖父祖母的尊號！」

　　「啊！」

　　失聲驚呼，于梵幾乎跳了起來。

　　他的一雙劍目凝視銀衣少年岳立，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對「東海雙仙」是印象太深刻了。

　　從他跟著龔江學藝打鐵起，便聽龔江不時的提到般若神僧與東海雙仙的尊號。

　　漠北雙兇初到嘉興，他更由龔江口中得知，除了般若神僧與東海雙仙之外，沒有人能除去九大兇人。

　　因此于梵曾有誓言，必找到三人之一，苦練絕世武功，為武林除害的願望。

　　後來，聽的趙丹心說般若神僧曾有抱著少女通身狂吻的一幕，便對般若神僧心存鄙視，認為他也是偽君子、假善人。

　　從那時起，他純樸的心靈中，便只有東海雙仙這個唯一的偶像。

　　如今，耳聞岳立是東海雙仙的嬌孫，怎不令他肅然起敬呢！

　　他一改傲慢的神情，拱手朗聲道：「岳兄！請恕于某失敬了！」

　　岳立反而也改變了傲慢的態度，拱手道：「于兄！你不必太謙！」

　　于梵笑道：「先前的一番刁難，都是出自玩笑，岳兄諒來不會見怪！」

　　岳立道：「于兄的劍招，令人羨煞，所以才冒昧的請教！」

　　于梵道：「要岳兄見笑！」

　　岳立舊事重提道：「于兄是不是可以把那劍招的來龍去脈，坦誠的相告？」

　　于梵忙道：「岳兄武林世家，泰山北斗，微末技業並無出奇之處，當然可以……」

　　他的語音未了。

　　場子中已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藍氏父女，陳家主僕，同時大聲驚呼：「啊呀！」

　　「嗯……」

　　悶哼聲中，血影人鷹的一雙血紅的魔掌，平伸而出，沉樁下勢，蹲在院子的東首，緩緩向外推出。

　　院子西首，東、南、西、北，老四也是騎馬樁式蹲下，八隻肉掌平伸。

　　雙方拼上了內力。

　　但聽偌大的院子中，彷彿有一股看不見的旋風，四下鼓動。

　　嗡……

　　悶聲雷吼，每個人的衣袂習習有聲，震動不已。

　　于梵一見，不由緊皺眉頭。

　　因為，于梵的內功修為淺薄之至，似這等的打法，他卻談也不要談。

　　好勝心切的他，自慚形穢，不免憂形於色。

　　銀衣少年也面有隱憂道：「四老為何與魔頭拼起內功來了！」

　　在場之人空自焦急，誰也無法化解，只有眼巴巴的看著五人在兩下裏乾瞪眼。

　　時間已過去一盞熱茶光景。

　　東方已露出魚肚白來。

　　突然，門外一陣車輪聲響，馬蹄得得。

　　車馬之聲突停，藍府的大門推開了來，隨著推開的大門，進來一位紫衣麗人。

　　這紫衣麗人婀娜多姿，美艷絕倫，連在場的藍盈盈陳翠綾也望塵莫及。

　　那紫衣麗人推門而入，由於藍家一夜驚變，所有的傭工僕人死的死逃的逃，後院火勢將熄，前院拼鬥正烈，她一見這等情景，不由黛眉深鎖，鳳目電閃的落在五個拼鬥內力的人身上。

　　藍輝雄忙走上幾步，吃力的道：「姑娘？是你？請……」

　　紫衣麗人一見，嬌聲道：「藍大俠！你受了傷？」

　　藍輝雄面如金紙，雙目失神，點頭道：「震傷內腑，恐怕……咳……」

　　一陣輕咳，使他的話沒法說下去。

　　紫衣麗人黛眉緊皺，又幽幽的道：「天色將明，杭州城府乃是人煙眾多之地，也不怕驚世駭俗，就這樣毫無忌憚的拼下去嗎？」

　　藍輝雄無奈的道：「他……他是拼內力！」

　　言外之意，也就是說沒人能阻止他們，或者是為他們化解！

　　紫衣麗人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蓮步款移，緩緩的走近院落正中。

　　于梵一見，大聲道：「姑娘！」

　　銀衣少年也不由呼道：「這位姑娘！」

　　于梵更加焦急，因為這是第二次見到她，而且，他認定這紫衣麗人與自己日夜所夢想的夏蘋姐姐有些兒相似。

　　所以他朗聲道：「不可接近！」

　　儘管眾人一齊喝止，那紫衣麗人卻已到了院落的中央，陣陣勁風，抖動她紫色的裙裾衣角，颯颯有聲。

　　忽然－－

　　她雙臂上抬，粉掌微開，突然左右一分，口中同時嬌叱了聲：「開！」

　　轟－－

　　一陣狂飇暴起，彷彿赤紅的閃電一般，晃眼而逝，驚人心魄。

　　血影人魔一連退出五步，身子兀自晃晃蕩蕩。

　　四老也一齊後撤，撤到靠上了石牆，才停止下來。

　　紫衣麗人一掠鬢際的流海，回身到了藍輝雄的身側，袖中取出一個黃紙小包道：「把這包藥吃下去，內傷自然無礙。」

　　場子裏的一眾，全都為這紫衣麗人的動作驚得呆了！

　　紫衣麗人卻同沒事的一般，施施然走向于梵，輕言細語的道：「于少俠！這是你第一次見到拼鬥內力嗎？」

　　于梵雖然感到奇怪，但卻不便說話。

　　因為，他曾經碰過一個釘子，受過紫衣麗人的白眼。

　　紫衣麗人見他不言不語，又道：「高手相遇，碰上招式上不能分出勝負時，往往會走上內功拼鬥這條路上，危險得很啊！」

　　于梵心中一凜。

　　這是他自愧本身毫無內功基礎。

　　有的，只是龔江所授的一點內功心法，還有般若神僧一指虛按的施功之賜，再有的，就是地穴中的「陰陽二儀丸」了。

　　他想：若是有人與我拼鬥內力，可能……

　　不敢想，他不敢想像會產生如何的後果。

　　偏生這位紫衣麗人像曉得于梵的心事一般，已盈盈一笑道：「台端英華內蘊，神采飛溢，內功修為，必然有獨到之處，達於登峰造極之境！」

　　于梵沒有好氣的道：「怎麼？你要衡量衡量嗎？」

　　紫衣麗人不覺一笑道：「不錯！我有這個意思！」

　　于梵一時氣憤之言，料不到她會一口答應下來。

　　語出如風，無法追悔。

　　他朗聲道：「你劃出道子來好啦！」

　　紫衣麗人略一沉吟道：「好！七日之後，我在泰山觀日峰頭等你，不見不散！」

　　于梵傲然道：「在下準到！」

　　紫衣麗人又道：「我們只限於拼鬥內力！」

　　于梵放聲道：「一切由你！」

第七十一章　追雲搏電

　　紫衣麗人說完，早又到了藍輝雄身前，低聲道：「藍大俠！師傅令我前來，請你去一趟覺圓寺！」

　　藍輝雄道：「此間已無法存身，傷勢一好，就動身！」

　　紫衣麗人說完，緩步輕移，轉眼之際已出了大門。

　　門外一聲鞭響，車聲轔轔，蹄聲得得，漸漸遠去，終於沉寂。

　　這時－－

　　血影人魔乘著紫衣麗人與于梵說話之際，早已越牆而去。

　　東、南、西、北四老都躍坐牆角運功養神，解除疲勞。

　　只有陳翠綾主僕，走到于梵的身側，用關心的神色，瞧著于梵。

　　因為尚有岳立在場，陳翠綾不便說話。

　　藍盈盈正在扶著老父，在服藥療傷。

　　岳立含笑又向于梵舊話重提道：「于兄！你那劍招……」

　　于梵微微一笑道：「岳兄還沒有忘懷？」

　　岳立正色道：「這等大事焉能忘懷！」

　　于梵輕描淡寫的道：「名稱雖很奇怪，但也俗氣得很！」

　　岳立道：「太謙了！」

　　于梵緩緩的道：「名叫『追雲搏電』！」

　　「哦！」岳立驚然而驚，不自覺的失聲而呼，口中喃喃的道：「追雲，搏電，追－－雲－－搏－－電－－」

　　他像塾師裏的老夫子推敲詩句一樣，喃喃不休，一面說著，一面踱開幾步，向跌坐運功將息的四老走去。

　　陳翠綾一見左右無人，不由輕聲道：「于公子！你要與那紫衣女子拼內力？」

　　于梵道：「她約我嘛！」

　　陳翠綾忙道：「千萬不可！」

　　于梵道：「為什麼？」

　　「那女子的內功修為高深莫測！」

　　「我也不能怕她呀！」

　　「可是！內功……」

　　「您以為我不堪一擊？」

　　「不！我只覺得……覺得……」

　　「覺得怎樣了？」

　　「覺得你與她無恩無怨！」

　　「姑娘！是她逼我呀！」

　　「唉！」

　　陳翠綾嘆息一聲，語意深長情濃意厚的道：「拼鬥內力，是不得已的下策，武林中人莫不避之猶恐不及，你的內功修為，據我看，比那姑娘要稍差一著，還是不去為妙！」

　　她的心急話直，語意明朗，態度誠摯！

　　可是，于梵是何等個性。

　　他焉能為了自己比人家差而失約背信。

　　于梵淡淡一笑道：「多謝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說著，指著廊下閉目跌坐的藍輝雄，向陳翠綾主僕道：「這一趟，我們算白跑了！」

　　陳翠綾道：「天涯海角，茫茫塵表，哪裏再去找陳子興這個人？」

　　于梵道：「料他也跑不了！」

　　陳翠綾道：「可是，我們不能這樣盲目瞎闖呀！』」

　　黛兒也道：「可恨李拙夫，弄得我們家破人亡，連個棲身之所也沒有！」

　　她說著，一雙秀目不住的瞟向于梵。

　　于梵焉能聽不出她的話中含意，皺了皺眉頭道：「姑娘，有一去處，不知二位願不願去？」

　　陳翠綾含淚道：「你要我們到哪兒，我們就到哪兒！」

　　于梵心中一動，心想：「看來我只有辜負你的一片苦心，我自己身如飄萍飛絮，一時哪能談得上婚姻！」

　　想著，又道：「如果二位願意到巫山，我倒有個好去處！」

　　陳翠綾道：「巫山！找誰？」

　　于梵道：「有一位鐵二娘，乃是我救命的恩人，到那裏，她會照應你們，再說，鐵二娘為人古道熱腸，又是個婦道人家，也方便些！」

　　陳翠綾道：「你呢？」

　　「我？」于梵真不知道何處是自己的家。

　　從他記事起，便不知道家的溫暖，之後跟著龔江浪跡江湖。

　　而龔江又是一個單身漢，更沒有家的氣氛。

　　想到這裏，于梵不由幽默一嘆道：「等武林中有個了斷，我也只有回巫山一條路可走了！」

　　陳翠綾芳心暗喜，忙道：「既然如此，我就到巫山等你！」

　　「等我？」于梵又是一愕。

　　此時，不容他多想，因為「銀衣金童」與四老，已走近了來！

　　陳翠綾忙道：「我到巫山怎麼說呢？」

　　于梵道：「就說是我于梵要你去住的！」

　　陳翠綾道：「有什麼信物沒有？還是寫一封信？」

　　于梵道：「不用了！鐵二娘若是問起來，你就說我要你找她，保你錯不了！」

　　陳翠綾十分信任的道：「好！我們走！」

　　她招呼黛兒，向外走去！

　　于梵忽然想起了什麼，忽然叫道：「陳姑娘！記著，替我問候一位姓趙的，叫趙丹心的老人家！」

　　「好的！記得！」

　　陳翠綾主僕雙雙應聲中已出了藍府大門。

　　于梵正待舉步向藍輝雄走去，覺著迎面勁風乍起，人影亂翻。

　　以陳東為首的四老，一字排開，攔路而立。

　　他不禁驚然一驚，腳下立勢，朗聲道：「四位別來無恙！」

　　陳東道：「適才少夫所提的趙丹心，不知是不是人稱神劍溫侯的趙老五？」

　　這一問也大突然了。

　　于梵不由道：「四位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東隔著面紗道：「沒有什麼意思，問問而已！」

　　由於隔著面紗，看不出他的臉色神情，加之陳東的話十分剛直顯得生硬至極。

　　于梵沒有弄明白四人的意思之前，是不能對他們說出真情的。

　　因為，鐵二娘曾述說當年于府驚變，禍延巫山，她帶著于梵四下奔波，猶不能逃出仇家的追蹤，後來只好把于梵丟下，才勉強保留了雙方的性命。

　　如今，鐵二娘已老，趙丹心殘廢，若有強敵突襲，後果何堪設想。

　　他一時遐想，忘記回答。

　　陳東又道：「少俠！你不能據實相告嗎？」

　　于梵道：「恕我不能相告！」

　　陳東道：「為什麼？」

　　因為四老曾經有「不願與姓于的動手」這一檔子事，于梵對他們雖無交情，卻無惡感。

　　此刻兩下對面，也不願太使他們難堪，因道：「因為我不知趙丹心是不是叫神劍溫侯！」

　　黃西插口道：「你所說的這個趙丹心，現在何處呢？」

　　于梵奇怪的道：「四位為何苦苦追問呢？」

　　趙北道：「這個道理，一時尚不能告訴你！」

　　于梵豪爽的一笑道：「我並不想知道，但求四位不要問我，也就如願已足。」

　　說著，繞過四人，竟向藍輝雄跌坐之處走去。

　　四老愣在當場，一時進退維谷。

　　于梵走近了跌坐運功的藍輝雄，人還遠在丈餘之外，紅影疾射，藍盈盈已攔在前面，嬌叱道：「做什麼？」

　　于梵道：「看看藍大俠的傷勢！」

　　不料藍盈盈粉面生寒，沉著臉色道：「用不著你操心！」

　　這可是從來沒有的，以往，都是藍盈盈找他說話，找他攀談，如今為何變得這等樣兒？

　　于梵苦笑道：「姑娘，在下並無得罪之處，為何……」

　　藍盈盈越發引起了怒火，嬌叱道：「不要叫我！從今以後，誰也別再理誰，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這股怒火，顯然是十分激烈。

　　于梵不由好笑，心想：「女人的心，海底的針，真是一點也不錯！」

　　想著，他仍然走到藍輝雄的身邊，低聲道：「藍大俠，你的傷勢如何？」

　　藍輝雄臉色蠟黃，喘息不勻，低沉沉的道：「服了聖僧的靈丹，似乎好多了！」

　　于梵不解道：「聖僧！哪個聖僧？」

　　藍盈盈插口道：「廢話！除了般若神僧之外，天下還有第二個聖僧嗎？」

　　于梵越發吃驚的道：「般若神僧？他老人家不是在嘉興府柳雲山莊遭了毒手嗎？」

　　藍輝雄搖頭道：「沒有！那是九大兇人散的謠言！」

　　藍盈盈又道：「沒看見那紫衣姑娘嗎？她就是聖僧的傳人，神僧會死，就不能稱為神僧了！」

　　她進迫著于梵，一面不住的對他翻白眼。

　　于梵苦笑道：「藍姑娘說得不錯，是在下孤陋寡聞。」

　　說著，又向藍輝雄道：「藍大俠，不知般若神僧現在何處，在下急欲一見，因為他著我到隆中送信，全都落空了！」

　　藍輝雄搖頭道：「神僧如天上游龍，哪有一定居處，不過……」

　　他沉吟了一下才道：「他令我到覺圓寺一行，我想他會去一趟覺圓寺，你可以在寺中等他老人家！」

　　于梵拱手道：「多謝指教！後會有期！」

　　藍盈盈語含諷刺的道：「是不是去追那位君山大寨主的千金小姐，你的陳姑娘！」

　　于梵苦笑道：「姑娘誤會了！」

　　藍盈盈撒嬌的道：「呸！我才不誤會呢？關我什麼事？」

　　于梵苦笑搖頭道：「我與她們乃是第一次連袂到杭州，原是要找陳子興的，想不到府上遭此變故！」

　　藍盈盈小嘴一撇道：「你以為娶了陳翠綾，她會把太陽真解作為陪嫁的嫁妝嗎？哼！做夢！」

　　「在下並無此意！」于梵說著，已跨步出了院落。

　　誰知，藍盈盈趕緊追出來，叫道：「喂！慢走！我有話告訴你！」

　　于梵止步回身道：「姑娘還在生氣？是不是還想痛痛快快罵我一頓？」

　　藍盈盈不由失笑了聲：「嗤！我說正經的！」說著，她走近了于梵，十分神秘的道：「太陽真解已落在神僧手裏，神僧已練成了真解上的太陽神功！」

　　于梵大出意外的道：「真的？」

　　藍盈盈媚眼一拋道：「騙你不成？」

　　于梵道：「藍大俠知不知道？」

　　藍盈盈道：「我爹早就知道，不過，神僧囑咐，不能露出半點風聲！」

　　「為什麼？」

　　「怕九大兇人聞風隱秘，到時多費手腳還不一定能找得到他們！」

　　「這真是天大的喜事！」

　　「還有更喜的事呢？」

　　「哦！還有什麼比這更值得喜的！」

　　「那神僧的傳人，就是那個紫衣姑娘，她……」

　　「她怎麼啦？」

　　「她愛上你了！」

　　「笑話！你取笑！」

　　「真的，聽神僧的意思，要將你們兩人撮合呢？」

　　「沒有的事！」

　　「所以我說呀！陳翠綾也不照照鏡子，她配嗎！」

　　藍盈盈說到這裏，忽然粉面發紅，雙目溜溜亂轉，陡的一探手，在于梵的臉上一抹，口中笑道：「這喜也不喜！」嬌笑如同一串銀鈴，返身向屋內跑去了。

　　于梵不由呆在那裏。他相信藍盈盈的話不假。

　　但是，相反的，他連想到藍輝雄與般若神僧一定經常的保持著聯繫。不然，藍盈盈是不會知道這麼多，而又十分重大的武林秘密。又想到神劍溫侯趙丹心所說的荒山絕跡。

　　又想到自己在地穴內所見藍輝雄推人下穴的殘酷嘴臉，不由又在起疑雲。

　　假若太陽真解到了般若神僧之手，他首先要除去九大兇人，這是不容置疑的。

　　因為九大兇人也在處心積慮的要般若的老命。

　　又想到假若般若神僧與藍輝雄都是面善心惡的偽裝君子，在二人狼狽為奸之下，江湖的殺劫，必然更加厲害。他一路想著，不由出了藍家大門。

　　「于少俠！借一步說話！」

　　原來一個黑袍老者，身材奇偉，背向的站在門前，似乎已等候多時的樣子。

　　那老者面色如棗，五絡長髯，渾如廟中的關夫子重生，臥蠶眉斜飛入鬢，一副威儀凜凜的樣子，令人肅然起敬。

　　于梵拱手道：「老人家認識在下？」

　　赤面老者道：「少俠！不要懷疑！隨我來！」

　　于梵不由遲疑的道：「有何見教，就在這兒講好啦！」

　　那老者微露笑容道：「此地不便！我們在湖心亭暢談！請！」

　　說完，單手肅客，順勢拉起于梵的一隻手，向湖心亭走去。

　　不要看那老者的身材魁梧雄偉，走起路來卻像飛絮落花似的，迅快無比。

　　此時，天才黎明。

　　街巷之中雖已有了行人，但那老者牽著于梵的手，好似一陣風，飄閃而逝，轉瞬之際，已出了杭州城。

　　到了城外，那老者更加沒了顧忌，低聲道：「少俠！請你施展輕功快行！」

　　于梵此刻已沒有了辯白的餘地。

　　好在，他已感到赤面老者並無惡意。

　　因為，自己全然不防之下，被他抓著了一隻手，那老者若有加害之意，只須略略用力捏住了腕脈，盡可為所欲為。

　　加之他言語眼神之中，也看出毫無兇煞之色。

　　事到如今，于梵只好依言展開身形，提神凝氣，施功狂奔。

　　轉眼之間，已離湖心亭不遠。

　　但見晨光熹微，煙水茫茫之中，湖心亭內有三個高大的影子，正在翹首向這邊凝視著。

　　于梵不由一愣，腳下立刻停下來，仰面對那赤面老者問道：「閣下是東奇陳寬？」

　　赤面老者面色凝重，他並不答言，只道：「到亭子裏再說吧！」

　　既來之，則安之。

　　于梵此刻也沒有選擇的餘地，同時，他也存心要弄清楚這四個怪人的來歷。

　　說著，已到了湖心亭。

　　三個老者之一，乃是于梵所熟悉的。

　　因為，其中一個缺耳單眼，一臉的刀痕，不是曾在客店小房中的黃西還有誰。

　　另外，白衣飄飄的一個，頸子上一道傷痕，分明是刀劍所傷，一道疤痕，由後腦直到中間，僅僅是在氣管喉結之際，還沒割斷而已，除了趙北，沒有別人。

　　那穿灰衣的，身形與周南毫無二致。

　　只是，他的一張臉，卻有六七個血窟窿，乍看過去，形如鬼魅，醜陋得簡直無法形容。

　　幸而于梵膽大，又在白天，最主要的是他心理上早已有了準備，不然，真的要活活的嚇死！

　　就在他意念打量之際。

　　陳東已放下了牽著他的一隻手，嚷道：「公子請！」

　　另外三人也側身讓路，也在同時打量著步上亭子的于梵！

　　于梵大跨步走進湖心亭，居中而立，揚聲道：「四位不隨著岳立找在下有何見教？」

　　東老道：「請公子坐下來講話！」

　　于梵依言坐下。

　　赤面老者道：「公子已認出我們的來歷？」

　　于梵笑著指指黃西道：「黃西先生的本來面目，我是見過的！」

　　黃西一愣道：「哦！」

　　于梵笑道：「在客店之中，那時在下也投宿在堆積雜物的小房之中！」

　　黃西凝神若有所思道：「哦……我當時也略有察覺，後來，聽到陳兄的長嘯，匆匆而去！」

　　陳東接著又道：「並非我們常常喜歡戴著面具頭罩，實在因為我們的面孔……」

　　說著，雙手向臉上一抹。

　　忽然，那張赤臉揭下了一層薄薄的皮。

　　露出來的，乃是一個沒有鼻子沒有嘴唇的平平臉膛，露出兩排雪白的板牙，完全現有刀削的痕跡，令人見而生畏。

　　于梵不由雙眉一皺道：「四位好似都為人所傷！」

　　陳東幽幽一嘆道：「唉！公子說的是！」

　　于梵又問道：「是什麼人幹的！為了什麼？」

　　陳東緊接著道：「這就是請公子前來的原因了！老西！你把事情略略說給公子聽吧！」

　　黃西的單眼之中，隱隱放射出一道令人膽寒的怒火，復仇的兇焰。

　　他未說之前，歪嘴唇一扯，咬了一下牙齒。

　　那份餘恨猶存的神態，令人為之膽寒。

　　他望著湖心，悠然神往的道：「公子，這事已有十八年了！」

　　于梵隨口應道：「哦！十八年！」

第七十二章　皇室追殺

　　黃西勉強鎮定下來，神色中，仍舊掩飾不住他內心的激動，聲音極不自然的道：「我們兄弟四……不！我們兄弟五人，本來是一位退隱大學士的部下，在沒退隱之前，我們也大小有個官職！」

　　趙北插口道：「老西！提這幹麼？」

　　黃西道：「樹打根上起，水從源頭來呀！」

　　于梵也含笑道：「是的！凡事總有個起始發苗！」

　　黃西醜陋的臉上綻開一絲難看的笑容，接著道：「因為我們受大學士的恩惠太深，便也隨著他老人家退隱，捨去官職，甘心情願的做他老人家的家將！」

　　于梵道：「你們真夠義氣！」

　　黃西道：「算不得義氣！因為，那大學士待我們太好了，真是恩重如山，捨身難報！」

　　趙北叫道：「別文縐縐的，乾脆一句話！」

　　周南笑著道：「對！我們沒做官以前，可是殺人不眨眼的強盜，皇帝老兒要捉的要犯！」

　　黃西才接著道：「虧了那位大學士，不但沒把我們綁赴午門問斬，而且保我們做起官來！」

　　于梵聽得入了神道：「真難得！你們做什麼官？」

　　黃西欲言又止，望了望陳東！

　　陳東道：「反正我們已重入江湖，也瞞不住了！說吧！」

　　黃西道：「我們戴罪立功，弟兄五人做到了『五路都指揮』，百萬禁軍的五城鎮威使！」

　　于梵根本不知道「都指揮」是什麼，也不知道鎮威使有多大！

　　因此，他聽愣了，毫無驚異之色。

　　黃西笑道：「公子！這個官可不算小哦！」

　　于梵愣愣的道：「後來呢？」

　　黃西十分神往無限回憶的道：「我們感激恩公，也隨之告老出朝，就在泰安定居下來！」

　　于梵不由心中一震！

　　他想！他們這說到我家來了！

　　然而，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處境，不由戒心頓起。

　　因為，從鐵二娘與趙丹心的口中，他知道自己正是仇家要找的人，也是仇家斬草除根的目標。

　　在自己並沒弄清楚仇家是誰之前，是不能露出身分的！

　　不然，必有殺身之禍。

　　想著，他鎮定下來，故作若無其事的道：「安享田園之樂，無官一身輕，不是很好嗎？」

　　「唉！」黃西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十分懊喪，也十分憤怒的道：「不料，我們恩公一身為官清正，到老來落一個並不好的下場！」

　　于梵愕道：「怎麼呢？」

　　黃西道：「有天晚上，約莫是三更時分，我在一驚而醒之際，聽出屋面有些響動，忙起身出屋……」

　　于梵道：「來了強盜？」

　　黃西搖頭道：「不是！是彭定岳！」

　　于梵不由一愣！

　　彭定岳不正是鐵陀行者嗎？

　　黃西又繼續道：「彭定岳乃是我當年遠征西域帳下的一名校刀手。」

　　于梵試探的道：「據說他現在已是江湖聞人，叫做『鐵陀行者』不知是不是他？」

　　黃西點了點頭，卻只顧道：「彭定岳說，有人要夜襲學士府，奪取一本叫做『武庫藏珍』的秘本！」

　　于梵道：「以閣下弟兄的武功，料來保護一座學士府，該沒有問題吧！」

　　黃西的醜臉上一陣發紫，道了一聲：「慚愧！」

　　半晌無言。

　　一時湖心亭沉寂起來。

　　其餘的三老，也彼此互望了一眼，低下頭去。

　　于梵一見，心知他們心有恨意，兼有愧怍，不由打破沉寂的道：「後來如何呢？」

　　黃西搖頭嘆息了一聲道：「唉！我並不以為意，當夜送走了彭定岳，也沒把此事放在心上！原打算天明之後，再與大哥們商量個對付的法子……」

　　于梵急道：「哦！並不為錯！」

　　黃西卻雙掌「吧！」的一拍道：「誰知就錯了！」

　　于梵不解道：「為什麼呢？」

　　黃西霍地站了起來，怒髮衝冠，怒惱至極的道：「就在我送走彭定岳回房上床迷濛之中，突然聽見老大人書房之中一聲吼叫！頓時，整個學士府喊殺連天，火光大起！」

　　于梵道：「賊人來得好快！」

　　黃西道：「我撲出房來，但見數不清的蒙面高手，四下縱火燒屋！」

　　于梵道：「你該殺向書房！」

　　黃西道：「我已看見趙中趙北被十餘高手圍殺！」

　　趙北接著道：「我睡意惺忪之中，倉卒應戰！」

　　周南也道：「火光初起，我臥房四周已埋伏有二三十個大漢，沒等我出房，他們已潮水般攻到！」

　　陳東沮喪的道：「我在書房外間，一見火起，就去背大人！不料，數百件各式暗器，由四面八方風雨也似的向我招呼！」

　　于梵不由皺眉道：「強盜們必然計謀已久！」

　　黃西點頭道：「公子說得不錯！」

　　趙北恨恨的道：「當時，我捨命撲向書房，誰知那些無恥的強盜竟用絆馬索，把我與趙北絆翻，亂刀砍下！」

　　周南也道：「我也同樣上了那些王八羔子的當！」

　　陳東道：「我沒碰到絆馬索，但聞一陣奇異的香味，頓時四肢無力，倒在當地！」

　　黃西道：「我與老大一樣，中了悶香！」

　　于梵不由道：「這就難怪了，他們不擇手段，又在倉卒之中，四位遭了暗算！」

　　陳東深深一嘆道：「算我們沒用，不能保護我們的恩人！」

　　黃西接著又道：「也是我們命不該絕，雖然身受致命多處的重傷，竟然死裏逃生！」

　　于梵不由大奇道：「怎麼呢？」

　　黃西道：「少俠！你見過那銀衣公子？」

　　于梵更加奇怪的道：「岳立？他救了你們？」

　　黃西苦苦一笑道：「那時他剛出世還沒滿月！」

　　于梵追問道：「是誰救了你們？」

　　黃西道：「銀衣公子的祖父！」

　　于梵不由道：「東海雙仙？」

　　黃西道：「是的，他老人家遠赴峨嵋，去採洗髓草，替孫兒，也就是銀衣金童在滿月時『洗骨』，路過泰安，救下我兄弟四人，帶回東海用續命丹替我們療傷救命！」

　　陳東愁容滿面的道：「我們不能保護恩人，本當以死相殉……」

　　于梵忙道：「那卻不必，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還有報仇的大事！」

　　陳東頷首道：「是呀！我們弟兄所以忍辱偷生，也正是要替恩公報仇！」

　　黃西接著道：「還有要尋訪恩公的的獨子，小主人的下落！」

　　趙北道：「還有老五！」

　　于梵心中一時忐忑不安來。

　　他已知道自己的身世。

　　但是，江湖上的奸詐百出，變幻莫測。

　　對與當前的四老，老實說並無深刻的認識，常言道：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腋。

　　「他們內心裏究竟是存的什麼念頭？」

　　于梵不但不能說出自己就是「于天寶」，甚至連鐵二娘的住處，也不能說出來。最少，他要先知道仇家是誰？

　　想著，他故作鎮定的道：「老五？四位的盟弟？他叫趙中？」

　　陳東苦笑道：「我們弟兄的原名，並不是叫做東南西北！」

　　于梵一笑道：「我也覺得不會這麼巧！」

　　黃西道：「因為我們的名字，都受過皇封，辭官之後，追隨恩公做家將，也就是做奴僕，便不太相宜。」

　　陳東道：「所以便把當年『五路鎮威使』的五路的位置，做了另字，恩公叫起來也方便！」

　　于梵感到十分有趣的道：「我明白了，好比你以前是『東路鎮威使』，便叫陳東，他以前官拜『西路鎮威使』便……」

　　黃西忙接著道：「冠上我原來的姓，就叫黃西！」

　　陳東這時也緩緩站起，拱手道：「現在，我們的一切，都已坦白相告，該要說到正題了！」

　　于梵道：「正題？」

　　陳東道：「也就是今天要請公子指教的！」

　　于梵忙道：「四位既是大官大府，在江湖上又是前輩，指教二字，實在不敢當！」

　　陳東道：「有兩點請公子不要見外，開誠相告！」

　　于梵保持著高度的戒心，口中卻道：「哪兩件？」

　　陳東道：「第一是關於我們五弟趙中的事！」

　　于梵茫然道：「趙中？這個名字，在下從來沒聽說過！剛才還是第一次聽各位提到！」

　　陳東含笑道：「不錯！我們相信你沒聽過趙中這個名字！」

　　于梵一笑道：「那就不必問了！」

　　不料，陳東正色道：「公子不知道趙中，一定知道有一個趙丹心！」

　　于梵不由一怔！

　　周南接道：「趙中！就是趙丹心！他當年官拜中路鎮威使！」

　　黃西也道：「最重要的是趙五弟他負責是保護我們的小主人，偏偏在事變之後不見影蹤，也不見他與小主人的屍體，顯然的，他已負傷帶著小主人遠走他鄉！」

　　陳東又道：「在藍家的時候，少俠曾對那素衣姑娘說：代為問候趙丹心！所以……」

　　在沒見到趙丹心，問明來龍去脈之前，于梵下定決心，決不對任何人吐露自己的身世。

　　因此，他堅決的道：「也太湊巧了，我所問候的，乃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鄉下老人，他碰巧也叫趙丹心，因為他年紀老邁，身體衰弱，連走路也叫人耽心，耽心二字成了他的外號，並不是什麼一片丹心！哈哈！」

　　他滔滔不絕的胡謅一大套，卻也近情近理。

　　一時，四人不由面面相覷。

　　于梵見自己搪塞之詞似乎生效，起身道：「各位沒事了嗎？」

　　陳東道：「既然如此，老朽要請教公子另外一件事！」

　　于梵道：「請講！」

　　陳東道：「少俠！你的名字……」

　　于梵道：「在下單名一個梵字！」

　　陳東偏著頭道：「是不是另外有個官印叫大寶？」

　　這兩個字，幾乎使于梵臉色大變。

　　「天寶」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是他的名字，但是，他從鐵二娘口中聽說過。

　　他沉吟了一下，強打笑容道：「笑話！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是于梵，不叫于天寶，更不叫于什麼！」

　　他用稍帶怒容，來掩飾自己微帶失驚的神情。

　　趙北忙道：「少俠不要作惱！」

　　于梵索性道：「我為什麼不作惱，我可以叫你為趙前、趙後、趙上、趙下、趙左、趙右嗎？」

　　黃西忙道：「于天寶乃是我們的小主人，又是忠良之後，大學士的嫡親……」

　　于梵乾脆做得像一點道：「這些我不管，我不願做別人，更不願沽名釣譽，沾別人的光彩！」

　　周南苦笑道：「少俠說得是，可是，我們乃是急欲要找到小主人！所以……」

　　于梵聞言，伸出了一雙手道：「你們看！我也不瞞四位，我是個生於貧寒之家，年少時就以打鐵為生，不是什麼大學士的公子哥兒！」

　　四老一齊湊上前去。

　　果然，那于梵的一雙手實在是粗糙得很，也生滿了厚繭。

　　這是不容假冒的！

　　四人有些失望，互相望了一眼，默默無言。

　　于梵淡淡一笑道：「各位死了這顆心了吧！」

　　陳東正著臉色道：「也許我們弟兄想念失落的小主人想得發了瘋，我們總覺得你于少俠就是我們的小主人！」

　　于梵差一點被他們感動得要流眼淚了，也差一些便要把自己就是「于天寶」的謎底盡情的吐露出來。

　　然而，太重要了。

　　他從來沒聽說趙丹心就是「趙中」。

　　也沒聽趙丹心把「五路鎮威使」的事說出來。

　　因此，他微微一笑道：「四位的情義可感，在下若是碰到趙中，甚至於于天寶，必然把四位的這番話，轉達給他們！」

　　陳東道：「那就感謝不盡了！」

　　于梵拱手道：「那麼！後會有期！」

　　他跨步出了湖心亭，略一遲疑，回身又道：「如今！你們四位算是投入東海門下了！」

　　陳東忙道：「非也！」

　　黃西道：「我們感激東海雙仙救命之思，暫時寄人籬下，一旦找到故主的下落，還是落葉歸根。」

　　陳東又道：「不但如此，我們此次保護岳少公子進入中原，也有逢于不鬥的約言！」

　　于梵道：「為什麼？」

　　陳東道：「一來是懷念故主，二來生恐發生誤會，因為小主人現在……」

　　他略一沉吟又道：「現在天寶小主人也應該有二十歲了！唉！」

　　一聲嘆息，包含了多少辛酸，無限的懷念。

　　于梵的眼睛有些濕滾滾的。

　　他本來還想問些什麼。

　　但是，生怕自己露出了馬腳，一拱手，匆匆的道：「再會！」

　　他點地飛身，一式飄葉入泥，人已穿出兩丈，沿著蘇堤疾馳而去。

　　陳東目送于梵送去，嗟嘆一聲道：「唉！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黃西道：「他矢口不認卻是為何？」

　　周南道：「最糟是我們本來的面目已被他瞧了個清楚，對今後我們的行動，多少有些不便！」

　　趙北道：「看他不像有心術的人，這卻不必顧及！」

　　陳東幽然道：「除了他，再到哪去找這麼一個姓于的呢？何況他的年齡……再加上趙丹心……」

　　周南道：「大哥還是疑心他？」

　　陳東道：「不錯！雖然他一口咬定不是小主人，我能從他神態與行動上，看出來我們主人的影子！」

　　黃西道：「既然如此，我們慢慢的明察暗訪！」

　　趙北道：「可惜找不到老五！」

　　陳東也失悔的道：「錯在我們在藍家之時，沒聽到他叫陳翠綾到哪裏去，不然，也就好了！」

　　黃西皺起眉頭道：「我們追蹤著他！」

　　周南道：「對！他不是去泰山觀日峰嗎？」

　　陳東沉吟了一下道：「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四個人的心清同樣沉悶，八隻眼睛，瞪著水面上，一眨不眨，沈重的心情，失望的痛苦，使這四個耿介的奇人陷於沉思之境。

　　水面，泛起漣畸，一圈圈的水紋，湧到湖心亭的欄杆之前。

　　咿呀聲中，一艘如葉扁舟，駛了近來。

　　小船上，哪牙咧嘴，站著個頭紮金冠的頭陀。

　　那頭陀不用櫓，不用槳，好似站在船尾，其實，他腳根微微用力，那小船已如離弦之箭，轉眼到了湖心亭的石級之前。

　　陣陣浪花，翻起一陣拋珠曳玉的水珠。

　　那頭陀不等小船停穩，已處飄飄地騰身而起，勁風不起的上了湖心亭的石階，高喧佛號道：「阿彌陀佛！」

　　陳東一見，不禁冷冷一笑道：「大法師！你還沒死！」

　　頭陀淡淡一笑道：「君山後面你那一掌，不但沒送我上西天，而且還便宜了我！」

　　陳東心情惡劣，不由微怒道：「你來找場？」

　　說時，橫跨一步，作勢欲起！那頭陀忙道：「不要誤會，我說的是事實！」

　　陳東不解的道：「事實？」

　　頭陀道：「因為我被你一掌震傷，卻有人餵了我一顆『大還丹』！」

　　陳東冷冷一笑道：「大還丹乃武林至寶奇藥，服後可增功益氣，生精長力，算你有福氣！」

　　不料，那頭陀卻道：「福氣！鎮威使！這福氣我……」

　　陳東不由身子一震，彈身晃肩，鬼魅似的已到了頭陀的身前。

　　就在他初到之際，右手駢指如戟，也已處點在頭陀的肩井穴上，沉聲道：「鎮威使？」

　　頭陀並不驚慌，雖然大穴落在陳東指下，彷彿毫不為意的道：「你！你就是八十萬禁軍的東路鎮威使！」

　　他一語道出了陳東的來歷，不但陳東大吃一驚，連其餘三老也同時一震。

第七十三章　臥底秘辛

　　三條人影也已射落亭階，把那頭陀圍在核心。

　　陳東喝道：「你是什麼人？」

　　頭陀含笑如故，仰臉向黃西道：「大人忘卻屬下彭定岳了嗎？」

　　黃西的獨眼一瞪，又驚又喜的道：「你！彭定岳！鐵陀行者？」

　　頭陀微笑道：「正是屬下，大人萬安！」

　　陳東的臉上一紅，撒手退出一步道：「原來是大名鼎鼎的一代高手，老夫失禮了！」

　　鐵陀行者忙道：「大人折煞小人了！我這點微末之技，在各位大人之前，不過是熒火之光！」

　　黃西哈哈一笑道：「想不到十幾年不見，你不但闖出了萬兒，也列入頂尖高手之中，難得！」

　　鐵陀行者卻道：「浪跡江湖，無意之中遇上了枯木尊者彭海，傳了我幾手……」

　　他的話未說完……

　　黃西的醜臉突變，大喝道：「嗅！你跟九大兇人混在一起？」

　　鐵陀行者忙道：「屬下是在不得已之下，才……」

　　黃西勃然大怒，雙掌齊施，陡然之間，振臂齊揚，認定鐵陀行者拍去。

　　含怒出手，力道之雄無可比擬。

　　「啊！」

　　鐵陀行者驚呼一聲，欲待閃躲不但無及，而且湖心亭前三面環水。

　　「咕咚！」

　　水花四濺，鐵陀行者被掌風震起，跌在三丈之外的湖裏，載沉載浮！

　　黃西的怒氣未息，兀自喝道：「好小子！你還有臉來見我！」

　　鐵陀行者這一掌挨得不輕。

　　因為他既不敢還手卸力，又在不防之下未能運功護體。

　　幸而是跌在湖水之中，又幸而他吃了一粒大還丹，否則恐怕此時已五臟離位噴血而死。

　　饒是如此，他浮在水面，喘息著道：「大人！你聽小的把話說完，再發怒也不遲！」

　　黃西恨恨的道：「丟人現眼！還有話說！」

　　卻是周南道：「二哥！就是怎的也得讓他說一句話呀！」

　　黃西怒火未熄，沉聲道：「有什麼好說的！」

　　周南招手道：「彭定岳，遊過來，有什麼話上岸來說！」

　　鐵陀行者游回岸來，臉色蒼白傷勢不輕，臉上猶有懼色的道：「大人，若是屬下真的已進了九大兇人的門檻，還有膽子來見你嗎！」

　　黃西道：「你既是枯木尊者彭海的門下，還說沒進他的門檻！誰會相信！」

　　陳東看他那副奄奄一息的神色，不由道：「我為你止住內臟的震動，有什麼話儘管說吧！」

　　說著，右手托在鐵陀行者的「玉枕」之上。

　　鐵陀行者喘了口氣道：「我所以進了彭海的門下，乃是奉命行事！」

　　黃西不由一怔道：「奉命行事？奉誰的命？」

　　鐵陀行者道：「般若神僧！」

　　此言一出，四老全是出乎意外的一驚。

　　鐵陀行者又道：「般若神僧要探聽大學士的下落，還有夜襲于府的主使之人，所以才命屬下設法接近九大兇人，也就是命我臥底！」

　　如同一聲春雷。

　　黃西身子一震，不由倒退了半步，滿是刀疤的臉上，抽動不已。

　　其餘三人，也大驚失色。

　　陳東搶著道：「于大人他尚活在人間？現在……」

　　咕咚！

　　只因陳東的手掌一撤，乃是突如其來，鐵陀行者的五臟翻騰，仰天倒下，直僵僵的，如同死人一般，只剩一絲鼻息，維護著未斷的一縷吸氣。

　　趙北不由道：「糟！二哥！你錯打了好人了！」

　　黃西訕訕的道：「這小子說話不明不白，活該倒楣！」

　　陳東道：「他傷勢不輕，我們大家動手，叫他四心歸一！」

　　三人聞言全都跌坐下來。

　　陳東、黃西抓過他的雙手。

　　周南、趙北抓起他的雙腳。

　　四人閉目垂首，力聚掌心，分別壓上鐵陀行者的手心腳脈，代他引功療傷，輸氣養神。

　　足有盞茶時分。

　　鐵陀行者出了一口長氣，緊閉的雙目微微睜開。

　　陳東忙道：「不要動，試引三昧真氣！」

　　鐵陀行者也算內功的行家，自然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他連忙凝神聚氣，引精歸原。

　　片刻……

　　他臉色漸漸恢復了紅潤，呼吸也慢慢的正常起來，終於，吐納自如，五臟歸位！

　　陳東四人，卻個個額頭見汗，頭頂熱氣如同白煙嫋嫋繞繞。

　　鐵陀行者感激的道：「多謝四位大人再生之德！」

　　黃西才鬆了一口氣，搭訕著道：「你臥底的事有沒有些兒眉目！」

　　鐵陀行者坐了起來，面有喜色道：「大都已經成功……」

　　黃西喝道：「說明白不成嗎？什麼大都小都！」

　　鐵陀行者忙道：「是！是！屬下該死！」

　　陳東笑道：「慢慢說吧！」

　　鐵陀行者道：「大學士已有下落……」

　　黃西大喜道：「真的？大學士沒死？」

　　鐵陀行者忙道：「不但沒死，連般若神僧也沒死，此時正在陪著大學士苦練一門功力，名叫『浩然正氣』！」

　　陳東大喜過望，一揖到地，誠正的道：「謝天謝地！」

　　黃西又道：「般若大師在何處找到大學士的？」

　　鐵陀行者道：「小的在彭海口中探聽出夜襲學士府的元兇乃是九大兇人名列第一的紅燈老祖李庸！」

　　周南自言自語的道：「果然是這個老魔崽子！」

　　鐵陀行者又道：「根據這點，神僧就判定李庸一定把大學士擄到他的老巢……」

　　陳東道：「你說的是揮旗山金獅寨？」

　　鐵陀行者點頭道：「唔！是！所以般若神僧便到嘉興詐死，令到李庸無後顧之憂，於是神僧潛到揮旗山！」

　　黃西喜孜孜的道：「大學士他此刻無恙嗎？」

　　鐵陀行者道：「浩然正氣功參造化，連般若神僧也參不透其中的玄秘，全靠大學士解說，因此，他老人家此時已返老還童，有半仙之體！」

　　四老全都喜形於色道：「吉人天相！有道是天佑善人！」

　　鐵陀行者又道：「唯一美中不足之處，是小主人的下落不明！因此，般若神僧交給我一粒大還丹，要我四下訪尋小主人，訪得之後，獻上大還丹，以便作將來習練浩然正氣的張本，想不到……」

　　黃西皺眉道：「我們也為了此事，也是日夜不安！」

　　不料，鐵陀行者道：「據我數年來的尋訪，只有新近露面的于梵……」

　　陳東忙道：「于少俠剛剛離開……」

　　鐵陀行者焦急的道：「哦！糟啦！我是探聽出他到了杭州，所以才連夜趕了來的呀！」

　　黃西沮喪的道：「他矢口否認，彷彿對過去之事漠然不知，見到了也是枉然！」

　　鐵陀行者微笑道：「不！不！這一次要是能見到了他，我可以作一個決定！是不是小主人，不容他分辯！」

　　陳東問道：「為什麼？」

　　鐵陀行者有把握的道：「屬下為了此事，又跑了一趟揮旗山，面謁大學士，他老人家告訴了小主人身上的特徵。」

　　黃西道：「真的？」

　　鐵陀行者鄭重的道：「屬下吃了熊心豹膽，也不敢麻大人！」

　　陳東等尚未答話……

　　蘇堤上一道白影，風馳電掣而來。

　　趙北首先道：「銀衣公子來了！」

　　話未落音，「銀衣金童」岳立已一陣風似的進了湖心亭！

　　「公子！你也來……」

　　岳立十分緊張的道：「我再三思索，那姓于的所用的劍法，分明是武庫中的絕學……追雲搏電劍法，我們只要看看特徵，就不怕他矢口不認了！」

　　陳東肅身道：「錯不了！」

　　四老互望了一眼，無從回答。

　　岳立又道：「你們四老隨我進入中原，若是一事無成，有何面目轉回東海！」

　　說到這裏，他一指鐵陀行者道：「這位大師是誰？」

　　黃西忙道：「此乃老奴舊部……」

　　岳立忽然想起道：「好像在哪兒……見過……」

　　陳東道：「君山後寨！」

　　岳立大悟道：「對！難怪那時不認識？」

　　黃西道：「他這身裝束打扮，怎會認識，適才若不說明，幾乎又是一場誤會！」

　　岳立微微一笑道：「行者敢莫是由湖廣水道而來！」

　　鐵陀行者知道岳立是由亭畔那隻船上看出來的，因此他點頭應道：「正是！」

　　不料岳立微微一笑道：「天下武林集中紫金山，大師反而過路不停，千里迢迢到杭州來，必有所為？」

　　鐵陀行者不由一時答不上話。

　　他不能把尋找于梵之事說出來，因為般若神僧的「浩然正氣」尚未練好。

　　同時，于梵是不是于天寶，目前尚在未定之數。

　　萬一把尋找于天寶之事流入江湖，便很容易會傳到紅燈老祖李庸耳裏去。

　　那對于天寶、于梵，甚至所有的姓于的，都是十分危險的事。

　　岳立也是工於心計的。

　　他見鐵陀行者久久不答，又見四老也彷彿面有難色，不由微哂道：「大師有為難之處？」

　　鐵陀行者苦苦一笑，忙道：「慚愧！」

　　岳立緊接著道：「從何說起？」

　　鐵陀行者道：「貧僧路過江寧，也知道傳言太陽真解落在紫金山，大批武林同道都趨之若鶩！」

　　岳立道：「為何大師獨無意於武林瑰寶的太陽真解呢？」

　　鐵陀行者故作一陣臉紅，嚅嚅訥訥的道：「武林精英齊集紫金山，貧僧自知功力道行不足以爭長短，縱然得到太陽真解，也不過是徒惹殺身之禍，故而自慚形穢遠離是非！」

　　岳立微笑道：「大師真乃四大皆空，洞悉『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大道理，難得難得！」

　　鐵陀行者道：「公子謬獎。老衲愧不敢當！」

　　岳立的話音一轉，面對四老道：「四老！我們自不量力，走一趟紫金山如何？」

　　四老互望了一眼，尚未回答……

　　岳立早又道：「家祖所以命我踏進中原，乃是倚仗四老的大力保護……」

　　他說到這裏面帶笑容，目凝神光，掃射了四老一眼，然後才接著道：「所以我的一切行止，必然要以四老的馬首是瞻！」

　　言外之意，就是說要四老對東海雙仙負責。

　　四老自然聽得出他話中的含意。

　　陳東首先低聲道：「公子此言，老奴們吃罪不起了！」

　　岳立淡淡一笑道：「紫金山之行，不知四位有無清興？」

　　明是問話，骨子裏可是命令！

　　陳東忙道：「全憑公子！」

　　岳立道：「既然如此，這就動身！」

　　說著，不等四老回話，蜂腰微折，人已遠在五丈開外。

　　巍峨的泰山，不愧是東嶽名山。

　　觀日峰一柱擎天，秀巒疊翠，松柏奇偉壯觀。

　　東方，才露出魚肚白。

　　于梵一個人，緩緩而行，已到了觀日峰的山麓。

　　一路上，他不斷的想！

　　……紫衣麗人竟約自己前來決鬥，這是從來沒想到過的事。

　　……憑自己，會是紫衣麗人的對手嗎？

　　就從她雙掌微震，就化解了四老與血影人魔內功拼鬥的膠著之勢，足見她的掌上功力，內功修為，不在他們五人之下。

　　血影人魔的「血影魔功」乃是七大邪功中僅次於紅燈神功的魔力。

　　四老的功力，均已到爐火純青之境。

　　這兩點是不可否認的。

　　論年齡，紫衣麗人也不過二十出頭，就算她一打出娘胎就練起，也不過是二十年的修為，為何……

　　想起了功力，便很自然想起她那雙掌揚起時的一片淡淡的紅光，好似……

　　想出了神，于梵不由跳了起來，口中也不自覺的道：「咦！那掌法……紅光……好像是……是般若神僧的手式……神僧掌心，不也是……」

　　他幾乎叫出聲來。

　　好在深山寂靜，萬籟無嘩，只有曉風掠過，引起絲絲的松濤，颯颯有致的清鳴。

　　還有，就是山澗的清泉，發出琴韻般的脆響。

　　說也奇怪！

　　紫衣麗人的倩影，從他進入泰山起，總是在他腦際盤旋。

　　最妙的是，紫衣麗人與夏蘋彷彿永遠分不開來。

　　這是一個奇妙的聯想。

　　分明，紫衣麗人不承認是夏蘋。

　　于梵卻始終把她當作夏蘋。

　　夏蘋，對于梵的影響太大了，印象太深了。

　　因為她是于梵所接觸的第一個女性，無形中產生一種不可磨滅的影子，也有不可抹殺的情感。

　　這時……

　　東方欲曙未明。

　　曉風拂面，殘月在天。

　　于梵的心頭，泛起了一陣漣滿，漸漸地，化成了思潮起伏。

　　他記得自己捧著追魂釘到柳雲山莊……

　　樓頭、笑靨、蘋果……

　　鬼斧神鞭的猙獰，夏蘋的哀怨淒清、喊叫、呼號，自己冒死駕車……

　　羅詩的陰沉，霸天魔刀的兇殘，他們劫走了……

　　血影人魔的怪嘴臉，他挾持夏蘋……

　　夏蘋的驚慌、恐懼，花容失色的楚楚可憐……

　　自己拼著性命去尋太陽真解，千年參王時的茫然……

　　夏蘋甘願犧牲性命，不願將武林至寶落在血影人魔手中的慷慨就死……跳……那生離死別的一跳……

　　嘎……

　　淒厲的一聲嬌呼，彷彿就在耳際。

　　往事，一幕幕歷歷在目，似乎是才發生不久。

　　于梵不由感到一縷無名的惆悵，像是一條細小的毒蛇，在啃囓著他的心。

　　無精打采的，他登上了峰頭，選了一塊平整的大石，坐了下來。

　　此刻……

　　東方一抹彩霞，曙光已現。

　　起初，是由彩霞所變化的一圈光芒，四射開來。

　　光茫越射越遠，一堆堆的雲層，也上湧四散。

　　忽的，一片艷紅，抹滿了東方半片天。

　　血紅的太陽，毫不刺眼的冉冉上升。

　　到了三丈左右，太陽忽然漸漸縮小。

　　相反的，光茫越來越大，由蠟紅變成了金黃、淡黃、雪亮，耀目生輝。

　　天際的彩霞，也隨著瞬息萬變。

　　終於，大地一片光輝，太陽光被四方。

　　這些旭日的瑰寶，並沒能吸引于梵的注意。

　　他心中只有夏蘋的影子，在索繞著，不由深深的嘆了一口氣道：「蘋姐！蘋姐！今生今世，恐怕不能見面了！」

　　「嘿嘿」冷笑一聲，眼前紫影一閃。

　　紫衣麗人已悄然出現，十分動人的站在于梵所坐的大石之前，約莫有一丈左右！

　　于梵完全不知道她是從哪裏來的，不由玉面發燒，紅起耳根道：「姑娘！您也來了！」

　　紫衣麗人道：「總算你言而有信！」

　　于梵不由激起豪情道：「男子漢大丈夫，焉能失信！」

　　紫衣姑娘「嗤」的一笑道：「只有男子漢大夫才不失信嗎？」

　　于梵笑道：「恕在下失言，這不過是一句俗話，在下順口而出罷了！」

　　紫衣麗人嘴角一掀道：「沒有誰怪你，何必緊張！」

　　于梵道：「在下並不緊張！」

　　紫衣麗人笑道：「緊張也是應該的，因為今日之約，乃是事關生死，焉能不緊張！」

　　于梵朗聲道：「生也何歡，死也何懼，武林中生死無常，對於生死在下看得十分淡泊！」

　　紫衣麗人的眉頭一掀，忽然話題一轉道：「在還沒動手以前，我想問你一句話！」

　　于梵奇怪的道：「姑娘請講！」

第七十四章　千年參王

　　紫衣麗人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一路之上，自言自語，好像都提到『蘋姐』，蘋姐是誰？是你什麼人？」

　　「這……」

　　于梵恨不得有地縫鑽下去，想不到自己的話，被她聽了去。

　　他呆的半晌，無法開口。

　　紫衣麗人笑道：「怎麼？蘋姐一定是壞女人！或者是……是與你有不可告人之事？」

　　于梵聞言，提高嗓門忙道：「不！不！她不是壞人！與我更沒有不可告人之事，你不要亂猜一通！」

　　紫衣麗人笑道：「瞧你急得那份樣兒！她到底是你什麼人嘛！你不說出來，我當然要亂猜了！」

　　于梵未語先嘆！

　　「唉！蘋姐！她！她也是一個身世飄零的人！」

　　紫衣麗人臉上掠過一層淡淡的憂慮，隨口應了聲！

　　「哦！是嗎？」

　　于梵頷首道：「不但身世飄零，而且身世堪憐，她不是武林中人，而受了武林人的害，終於為武林而犧牲……」

　　話說得神情悲傷，語意淒涼。

　　不知是不是那紫衣麗人也被于梵淒倫的神態所感動。但見她那雙秋水般的雙目，也有些濕潤。

　　于梵並沒留心，他眼望天際悠悠白雲，十分神往的又道：「她是個聖潔的女子！」

　　紫衣麗人道：「說了半天，她與你到底……」

　　于梵搶著道：「萍水相逢，但是，她是我生平認識的第一位女子。」

　　紫衣麗人笑道：「難怪你如此懷念她，我想她一定很美！」

　　于梵道：「美？啊！她像姑娘一樣美，另外，她還有一個美麗的靈魂！」

　　「嗤！」紫衣麗人失聲一笑道：「靈魂？靈魂還有美醜嗎？」

　　于梵正色道：「這……也許你不懂，人的美醜，不該以外表來做標準，完全以靈魂來判斷！」

　　紫衣麗人含笑道：「我不明白你的話！」

　　于梵焦急的道：「我是打鐵出身的，譬如打鐵吧，用爛鐵鑄一把刀，外表打得又好看、又明亮，可是不能用，有什麼好，用純鐵打一把刀，縱然外表粗糙些，鋒利異常，那就不同！」

　　他十分認真的替夏蘋辯護，手比口訴，生恐別人聽不懂。

　　紫衣麗人不由笑了起來。

　　嬌笑如同一串銀鈴，花枝招展，柳腰微折。

　　于梵道：「我說的是真話，你笑什麼？」

　　紫衣麗人忽然笑聲一收，正色的道：「難道除了她以外，你沒有另外的女友？」

　　于梵幽然道：「有！」

　　紫衣麗人皺眉道：「那……你……你也不一定就珍重你與那位夏蘋的感情！」

　　于梵急道：「不！除了她之外，我都是泛泛之交，我珍重她的情感，雖然她不一定知道，甚至於她與我已人天兩隔、陰陽異途！」

　　紫衣麗人並不驚異，只隨口道：「原來她死了！」

　　于梵愣愣的點頭道：「可是，她在我心裏並沒有死！」

　　紫衣麗人也被于梵的態度感動了，回身走了兩步，悄悄聲的道：「對！她也許沒有死！」

　　這時，日上三竿。

　　整個泰山的晨霧一掃而清，遠山近巒清新可愛，大地一片錦繡。

　　許久……

　　于梵嘆了口氣，緩緩的站了起來道：「姑娘！你不是約我來決鬥嗎？」

　　紫衣麗人的面容一肅道：「對！決鬥！」

　　于梵道：「我們無怨無仇，你為何……」

　　紫衣麗人道：「你怕？還是你不願意？」

　　于梵身子一挺，大聲道：「怕？哈哈哈哈！在下不知道什麼叫怕！要是怕，我就不來！」

　　紫衣麗人忽然眉頭一揚道：「不一定要決鬥，另外，還有一個文鬥的方法！」

　　于梵好奇的道：「文鬥？」

　　紫衣麗人緩緩從衣袖內取出一個紅紙裏著的一個小包。

　　那小包有七寸來長，直徑寸許。

　　她放在大石之上，徐徐的道：「我們可以比比內功的修為！」

　　于梵心中忐忑不安。

　　因為，內功自己覺得並不高明，除了仗著曾服用了二儀丹之外，並無深厚足以自信的道行。

　　但是，他天生的好勝倔強，並不怯懦的道：「如何比法？」

　　紫衣麗人道：「這是一株其毒無比的索命毒根，我們把它分成兩段，一齊吃下去……」

　　于梵失聲道：「索命毒根？一齊吃下去？」

　　紫衣麗人點頭道：「是！服下之後，就在此地，各人運功祛毒，看誰的功力深厚，誰就能逼出毒氣，功力不足之人，少不得在一時三刻之內毒發，那時七孔流血，內臟寸斷！」

　　于梵淡淡一笑道：「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呢？」

　　紫衣麗人道：「比拼嗎！」

　　于梵又苦笑道：「為什麼要比拼呢？」

　　紫衣麗人略略一頓道：「武林人就過的是刀頭舔血的日子，原則上就是要你鬥我，我拼你！」

　　于梵心頭不由一凜。

　　紫衣麗人忽然秀眉一揚道：「就算紀念你那位蘋姐姐吧！」

　　于梵的身子一震，大聲道：「不！不！紀念蘋姐姐，我更要愛護我自己，我要殺盡天下的邪魔，伸張武林的正義，使蘋姐姐在九泉之下含笑瞑目！」

　　他的話爽朗明快，豪氣干雲，充滿了真誠的心意，豐富的情感！

　　「咯！哈哈哈！」

　　于梵奇怪的道：「你笑什麼？」

　　紫衣麗人忽然雙目連轉，俏聲道：「你這算什麼？難道你以為夏蘋真的死了嗎？」

　　「嗅！」于梵振袖而起，一個箭步，穿到紫衣麗人身前，大聲道：「蘋姐姐沒有死？」

　　紫衣麗人嬌聲道：「對啦！她不但沒死，前天，我還曾見到了她！」

　　這不啻是個天大的喜訊。

　　于梵恨不得立刻見到夏蘋，他幾乎失手的去抓那紫衣麗人的玉手，要她帶他前去見夏蘋。

　　他又想到深山高峰，男女授受不親。

　　縮回了手，大聲道：「她在哪裏！請你帶我去！」

　　不料，紫衣麗人微笑道：「我可以帶你去，但是……」

　　她停口不言，片刻才指著那紅包道：「但是你要把那索命毒根吃下去！」

　　于梵大惑不解的道：「為什麼？」

　　紫衣麗人道：「不為什麼？要想見你的蘋姐姐，就吃下去，否則，休想見到她！」

　　于梵沉思了片刻道：「不！天涯海角，只要她還活在人世，我一定能找到她！」

　　「難！」紫衣麗人道：「她那隱秘的藏身之處，除了我，再沒有第二個人可以找得到！」

　　于梵大聲道：「真的！」

　　紫衣麗人緩緩抓起那紅包中的索命毒根，冷笑道：「信不信由你，既然你不肯吃，再見！」

　　說著，回身向峰下走去！于梵急道：「姑娘！你……」

　　紫衣麗人道：「爽爽快快，要見夏蘋，就得吃這索命毒根！」

　　于梵大聲叫道：「你可不能騙我！」

　　紫衣麗人正色道：「放心！我可以對天發誓！」

　　「好！」于梵振聲喝道：「拿來！我……吃！」

　　紫衣麗人真的將手中紅包遞到于梵的手上。

　　于梵接了過來，微聞有一股奇異的香息，直透心脾，令人饞涎欲滴。

　　打開紅紙，但見有一泥土未洗的一枝薑黃樹根。

　　那樹根黃中泛紅，看是粗糙，其實，晶若透明，紋路可見！

　　他不禁對著手中的奇異樹根發呆，心想：「……這索命毒根服下之後，自己的功力恐怕絕不可能抵抗，少不得七孔流血……若不吃，今生今世，恐怕難見蘋姐……」

　　這時……

　　紫衣麗人一旁催促著道：「婆婆媽媽，扭扭捏捏，哪像是男子漢！」

　　于梵苦苦一笑道：「為了蘋姐，就是死，又算得什麼！」

　　他拋開紅紙，大口大口的把那索命毒根嚼得吱吱有聲，三口兩口已吞了下去。

　　紫衣麗人面展笑容，幽幽的道：「你也算真捨得，那位夏蘋姑娘縱然死了，也該含笑九泉了！」

　　于梵大驚道：「你說什麼？」

　　紫衣麗人道：「我說夏蘋姑娘真是哪世修來的！」

　　于梵道：「閒話少講，請守諾言，現在帶我去！」

　　紫衣麗人道：「當然！」

　　「走！」

　　「請！」

　　紫衣麗人的「請」字出口，陡然雙臂一振，上蹤丈餘，斜刺裏凌空折腰，認定觀日峰下馳去。

　　她好美的身法，好快的勢子，真如彩鳳臨風，飛虹貫日。

　　于梵哪敢怠慢，尾隨而起，如同附骨之蛆銜尾疾馳。

　　兩道人影，一紫一藍，就在泰山層巒疊翠之中，蒼松勁柏之間，流星趕月似的，狂奔疾馳。

　　足有半個時辰。

　　紫衣麗人越奔越快，逢澗越澗，遇峰翻峰，簡直如行雲流水，飄忽如電。

　　于梵已竭盡全力，尚落後五七丈之多。

　　再過片刻，他已通身見汗，體熱暴增，喘氣不勻呼吸急促。

　　紫衣麗人兀自催促道：「快！快呀！」

　　好勝心特強的于梵，不願落後，只得道：「還有多遠？」

　　紫衣麗人應道：「這就快了！」

　　于梵只覺著體內像一團烈火，五內如焚，由丹田到頂門，一股難耐的奇熱，燒得四肢鼓漲，筋脈賁張，好似要爆炸開來的一般！

　　他咬緊牙關，強忍痛苦，心想……

　　……毒性已發作了。

　　想著，一面力撐著奮力尾隨追趕，一面默默運功護體，意在祛毒。

　　誰知，越是運功，那內臟的一團烈火，似乎越發的旺盛。

　　漸漸地，他已覺出丹田之火上沖頂門，五臟六腑形同烈火鍛鍊，眼看就要不支，通身汗如雨下，雙目已似冒火。

　　他勉力叫道：「還有多遠？」

　　紫衣麗人微微一笑，嬌聲道：「到了！」

　　隨著她的話音，但見她雙臂外露，頭下腳上，認定一座峰頭落去。

　　于梵心中大喜，自念：「……幸而到了，只要能見蘋姐姐一面，縱然是毒發身死，此生無憾了。」

　　「噫！」

　　他的想念未了，游目四顧，不由既驚又怒，既駭又急的吼道：「你……這……這是觀日峰！」

　　原來，又到了他赴約的原地，觀日峰頭。

　　紫衣麗人仰天嬌笑道：「不錯！這兒是觀日峰！」

　　于梵心知上當，振掌出手，口中怒吼一聲：「看掌！你……」

　　然而，掌勢才到一半，他已覺通身疼痛，頭大如斗，雙目金花亂問，人就頹然倒在當地。

　　于梵搖搖欲倒，只覺四肢百骸隱隱疼痛，五臟六腑火炙難耐，哪有力量發掌出招。

　　他凜然大驚，憤怒至極的喝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紫次麗人嬌笑道：「傻瓜！這一次你可不逞能了吧！」

　　于梵腹痛如絞，怒喝道：「看你芙蓉如面，卻原來是蛇蠍其心！」

　　紫衣麗人笑不可抑，微微招手道：「來呀！你不是武林一絕嗎？有本事就不要裝這一副難看相！」

　　于梵恨不得立刻將她劈於掌下，方消心頭之恨。

　　然而，心有餘而力不足，稍微用力，便覺通身火燒般難耐。

　　紫衣麗人瞧了一下天色，自言自語道：「該有一個時辰了吧！」

　　說著，左掌虛劃，右手駢指如戟，認定于梵的乳下大穴點到，同時口中嬌聲吩咐道：「老實一點！躺下！」

　　于梵覺著乳下發麻，仰天倒去。

　　紫衣麗人搶上幾步，玉臂舒處，扶著于梵的身子徐徐躺下。

　　這時……

　　突然一聲喝道：「蘋姑娘！您這是做什麼？」

　　喝聲之中，鐵陀行者晃身而出。

　　他一頭的亂髮，被露水沾濕了貼在臉上，面上一片疲倦之色，愣愣的望著紫衣麗人又道：「他就是于梵，姑娘不認識嗎？」

　　紫衣麗人盈盈一笑道：「我？」

　　她神秘而又得意的道：「我認識他比你早得多呢？」

　　鐵陀行者睜大了一雙神光湛湛的虎目，奇怪的道：「啊！在你隨聖僧學藝之前？」

　　紫衣麗人微微一嘆道：「我夏蘋若是沒有他，不會到這一步！」

　　原來這紫衣麗人果然就是夏蘋，于梵並沒有認錯，只是夏蘋矢口不認而已！

　　鐵陀行者不解的道：「為什麼？」

　　夏蘋幽幽一嘆道：「說來話長，現在時間不允許！」

　　鐵陀行者欲知其詳，追問道：「為什麼？」

　　夏蘋微噴的道：「你沒有看見他？還這麼囉嗦！」

　　「哦！」

　　鐵陀行者這時才看見，躺在夏蘋手臂上的「武林一絕」于梵。

　　但見他面如三月桃花，雙目緊閉，額頭的汗珠黃豆般大小，粒粒分明，呼吸聲陣陣疾促，嘴唇更如染脂，血紅怕人，一雙太陽穴，陣陣起伏，青筋可見，雙腳挺直如僵，兩手捏緊鐵拳。

　　他不由大吃一驚道：「蘋姑娘！他是怎麼哪？是中了毒？還是中了邪？還是……」

　　夏蘋道：「廢話！」

　　鐵陀行者道：「不瞞姑娘說，他就是大學士于剛恩公的……」

　　夏蘋道：「兒子！是嗎？」

　　鐵陀行者忙不迭道：「對！對！正是我走遍天涯海角要找的于公子！小恩公！」

　　夏蘋的秀眉一揚道：「找他幹什麼？」

　　鐵陀行者緊接著道：「報恩呀！」

　　夏蘋微微一笑道：「皇天不負苦心人！現在不是你報恩的時候到了嗎？」

　　鐵陀行者聞言，「拍！」對自己額頭著力打了一掌，口中一面十分後悔的大聲道：「真該死！一粒『大還丸』被我自己吃下去了，不然此時……」

　　那份急得像熱鍋上螞蟻的神色，把個夏蘋逗得失聲一笑。

　　鐵陀行者急道：「姑娘！您還有心笑！」

　　夏蘋沒好氣的道：「我為何不笑！」

　　鐵陀行者望著于梵道：「他……他都快……快……」

　　夏蘋伸出一隻蔥白也似的三指，按了按于梵的腕脈，也一驚的道：「不能再耽擱了，來！幫忙把他抬到隱僻的所在！」

　　鐵陀行者愣然道：「姑娘要替他療傷去毒？」

　　夏蘋嬌嗔的道：「少時你會知道！問什麼？」

　　鐵陀行者忙道：「是！是！」

　　他雙手捧起于梵火熱的身體，就向峰下走去，一面道：「這下面有一個風雨洞，隱僻得很！」

　　說著，一擰腰，猛虎撲澗，人已下了觀日峰。

　　風雨洞在林莽之中，奇石突出如蓋，地面細沙金黃，乾燥異常。

　　鐵陀行者放下于梵，催促道：「姑娘！救人如救火……」

　　夏蘋不願再急他，不由笑道：「放心！你的小恩公不是中了毒，也不是受了邪！」

　　鐵陀行者糊塗的道：「那是被病魔所纏？」

　　「呸！」夏蘋嚷道：「你怎麼總不在好的地方猜，專門找壞的地方想呢？」

　　「這……」

　　鐵陀行者茫然愣住，搔了搔頭。

　　夏蘋嬌笑聲道：「告訴你吧！他吃了半棵千年參王！」

　　「啊！」

　　鐵陀行者幾乎跳了起來，矯舌不下，半晌講不出話來。

　　「不信？」

　　夏蘋點點頭道：「聖僧為了救我一命，把我脫胎換骨，切斷我周身七十二穴的俗筋，不惜把價值連城的千年參王，贈給我服用……」

　　鐵陀行者搶著道：「你沒吃？」

　　夏蘋道：「當時，為了要化文弱為武質，我吃了半棵，是聖僧逼著我吃的！」

　　鐵陀行者一拍後腦勺道：「對！我忘記了！」

　　夏蘋接著道：「所以還剩下半棵！」

　　「這！」鐵陀行者不解的道：「記得聖僧說，一棵千年參王，可增百年內功，所以曾吩咐姑娘，半年之後，再吃下去另外半棵……」

　　夏蘋苦笑道：「你記得不錯！眼看半年也就到了！」

　　「姑娘！」鐵陀行者莫名其妙的道：「你為何不吃？」

　　夏蘋十分誠摯的道：「一個女人，要那樣高的修為做甚，再說，我能有今天，已是天大的福氣了！」

　　鐵陀行者愣愣的道：「所以你給他吃了！」

　　「對！」夏蘋接著又道：「他已得到了武庫的追雲搏電劍法，那可是獨步武林的第一劍法，所差的，是內功修為而已。」

　　「哦！我明白了！」

　　鐵陀行者像是豁然大悟。

　　其實，他哪裏真正的明白夏蘋芳心之中的真意。

第七十五章　八方風雨

　　原來，夏蘋在岩頭以犧牲自己的性命，來阻止于梵把太陽真解為了換取她而交給血影人魔。

　　當時，她當然不知道太陽真解乃是「紅燈老祖」李庸所偽造的。

　　因為，不但于梵不明內情，就是血影人魔也是半點不知。

　　夏蘋只知道太陽真解乃是絕世秘笈，武林第一部奇書。

　　若是到了血影人魔手裏，武林之中，必將成了邪魔外道的天下，正派人士，也將盡遭毒手。

　　她情願犧牲小我，挽救血劫。

　　跳岩之後，自料雖不粉身碎骨，也必腦漿迸裂，只好閉上雙目等死，不料……忽然她覺得自己像被人捧著，又像騰雲駕霧似的，耳畔只聽風聲陣陣掠過。在夏蘋，自以為是魂靈出竅，已成墜岩而死的鬼魂向陰曹地府「飄」去，所以，任其自然，靜待變化。

　　誰知－－經過了足足兩個多時辰，忽然身子落地，耳畔的風聲頓息。

　　身側只聽有人嘆了口氣道：「唉！真是難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也能為武林大局犧牲！」

　　夏蘋睜開星目，不由大吃一驚，失聲道：「哦！」

　　原來，自己躺在一個明朗乾燥的山洞裏的一塊大蒲團之上。

　　面前，站著個瘦削的老和尚。

　　老和尚一見夏蘋睜開眼，不由合十道：「佛祖慈悲！姑娘！您受驚了吧！」

　　夏蘋忙坐了起來道：「大師父！這是怎麼回事？這裏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到這裏來？」

　　老和尚微笑道：「這兒是紫金山！」

　　夏蘋愕然道：「紫金山？」

　　老和尚又道：「姑娘救世的菩薩心腸，令老衲感動，湊巧由岩下接住了姑娘，帶到這裏來！」

　　夏蘋半信半疑的道：「如此說來……我沒有死？我……」

　　老和尚忙道：「不但沒死，假若姑娘有意的話，老衲可以傳你一些防身救世武藝，以姑娘之仁心，對今後百年的武林，必然助益不少！」

　　夏蘋苦笑搖頭，十分惋惜的道：「我手無縛雞之力，恐怕……」

　　老和尚忙道：「這個老衲自有道理！」

　　夏蘋聞言不由大喜過望，心想……

　　入地獄才能救苦難，不學武功，如何能殺盡鬼斧神鞭、金笛書生、血影人魔這般無惡不作的兇人。

　　再說，那心有所屬的于梵，不是已踏足江湖混跡武林，自己若不是武林中人，茫茫人海，到哪裏去找他？要闖蕩江湖，就得學得一技之長。

　　她又見那老和尚慈眉善目，一臉的正氣，更加堅定了習藝的決心。爬起倒身就拜，口中道：「徒兒還沒請教師尊的上下！」

　　老和尚道：「快快起來，老衲法名般若！」

　　般若神僧說著，在洞側一個石孔之中，取出一個紅綾長包，打開了來。

　　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氣，滿洞飄蕩。

　　他淡淡的道：「這是千年參王，你先吃下一半，不但可以七日夜不吃不喝全不饑餓，而且可以增長五十年的修為！」

　　夏蘋不由大吃一驚道：「五十年的修為？」

　　般若神僧又微微笑道：「由於您一點仁德之心，發揚出犧牲一己的博愛精神，使老衲深深感動，因此，在你由岩上下跳，靈魂出竅之時，我已決心收你為老衲門下……」

　　夏蘋道：「弟子完全不知！」

　　般若神僧道：「我已用功打遍了你七十二穴，阻止了淡而無力的血脈，現在你先吃下這半段千年參王，益神養氣，老衲再做脫胎換骨的手法！」

　　夏蘋又叩了一個頭，才道：「再造之恩，犬馬當報！」

　　說完，真的把千年參工的上半段吃了下去。

　　只因夏蘋不是武林中人，對於千年參王，只聽到血影人魔提過，並不知她吃下去的，正是武林中正邪兩途人人爭相不惜拼命爭奪的珍品。

　　她一口氣吃完了半條，喜孜孜的道：「聖僧師父！味道很香！」

　　般若神僧淡淡一笑道：「老衲替你活氣益力，脫胎換骨！」

　　說著，雙手的食中二指齊並，雨點般向夏蘋周身大穴點去。

　　咻……

　　一聲耳鳴，夏蘋便失去知覺。

　　不知過了許久。夏蘋覺著周身舒暢異常，四肢關節發漲，一躍而起……

　　「咦！」

　　不經意的一躍，差一點碰到頂上的洞壁。

　　般若神僧指了指蒲團道：「你坐下來！」

　　他從「般若神功」的心法講起，講到自己成名的般若神掌，仔細細細的逐一傳授。一來是夏蘋的心思穎慧，二來是半根千年參王的功力，只僅僅十月的時間，夏蘋雖然沒到爐火純青的境地，也已是少見的高手之一。

　　般若神僧才道：「蘋兒！我要到揮旗山金獅寨去住些時日，練一門男性特有的功力，這下半段千年參王，可於半年後吃下，你的成就，縱不是武林第一，也算頂尖的高手了！」夏蘋再三叩謝。

　　這時，她已知道「千年參王」舉世只有一株，名貴之處不下於在絕學。由於她對于梵的懷念，便在這緊要的時候，又動了犧牲自我的心腸，要幫助于梵成功，也是愛的表示。

　　夏蘋見鐵陀行者自以為「明白」，不由好笑，她手按于梵的中庭，又道：「行者！你來得再巧不過，就請你幫個忙！」

　　鐵陀行者道：「姑娘有所吩咐？」

　　夏蘋道：「我要以本身的真元，替他導氣行功，活筋舒脈，就請你在此代為護法！以免邪魔搔擾！」

　　這以真無助人進功，最怕外界侵襲，鐵陀行者樂意的道：「姑娘放心！為了恩公，必當捨命護法，多謝姑娘看得起，給我這個小小的報恩機會！姑娘！您請吧！」他說完之後，一舉步，到了洞口，聚精會神的游目四顧，不敢鬆懈。

　　夏蘋目視鐵陀行者出洞，再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于梵，不由星目含羞，桃腮片紅，一顆芳心，像是鹿撞一般跳動不已。

　　因為，以她的功力，不能像般若神僧似的，以一口真氣，打通七十二穴的經脈。般若神僧甚至不用嘴唇貼肉，只是靠得近到不過一寸，就能使真氣貫通。而夏蘋她憑半段參王的力量，就辦不到了。

　　因此，她必須肌膚相親的借力引氣。

　　此刻，不容她顧及，也沒有第二個人可以代替，因此，她略一沉吟之後，終於抱起于梵，趺膝坐好，自己也坐在他的身後，雙手環抱，以自己的前心，貼上于梵的後心，雙手抄前，按上他的乳下雙穴，閉目垂睛，心神合一，運起功來。

　　一天……

　　二天……

　　三天……

　　洞內，夏蘋日夜不息的運功。

　　洞外，鐵陀行者不眠不休的巡視瞭望。

　　是第三天的夜晚。

　　太陽已沉入西山已久，遠山模糊，夜幕低垂。

　　只要過完了「亥」時，就是夏蘋足足三十六個辰時，功德圓滿的時候。

　　這時，正是戊末亥初。觀日峰，一道白影，疾掠而至。

　　正是九大兇人之一的白蛇娘子。

　　她游目四顧，自言自語的道：「咦！怎麼不見呢？難道江湖的傳言失實嗎？」

　　話尚未了，金笛書生風馳電掣而來，人還沒到，低聲問道：「六姐！找到了沒有？」

　　白蛇娘子沮喪的道：「連鬼影也沒看到一個呀！」

　　金笛書生不由遲疑的道：「莫非傳言有誤？」

　　白蛇娘子搖頭道：「不會！彭海的消息最靈通，他親口說的，千真萬確，那小妞帶了千年參王進入泰山！」

　　金笛書生不由道：「那怎麼會找不到？」

　　白蛇娘子道：「在山外，又有人看見她人山，怎麼會找不到呢？這就奇……」

　　金笛書生忽然一拍手道：「也許是被毒僵屍他們找到了……」

　　一言提醒了白蛇娘子，她緊張的道：「不錯！他們各懷私心，那小妞又是初出道，說不定他們已經得手……」

　　金笛書生也很焦急的道：「是呀！或是一走了之，或者分而食之，我們豈不落了個空跑一趟！」

　　白蛇娘子疑心本重，閒言道：「很有可能，可是……」

　　金笛書生眉頭一皺道：「我們趁早發出連絡的嘯聲，他們要是不出來，就是已經到手，我們趕到出山之處，與他們理論，一定要分一杯羹！」

　　白蛇娘子道：「他們要是出來呢？」

　　金笛書生笑道：「我們就說集合起來，再分途去找，免得大家圍著偌大的泰山團團轉！」

　　白蛇娘子連連點頭道：「對！就是這個主意！」

　　沒等他的話音落……

　　金笛書生力聚丹田，仰天發出了一長兩短的長嘯。

　　這魔頭功力不淺，厲嘯起處，林木蕭蕭，聲動群山回音不絕。

　　他的嘯聲甫落。

　　白蛇娘子也照樣的發出一長兩短的長嘯，同樣的刺耳驚魂。

　　左近，傳來毒僵屍的回聲。

　　接著鬼斧神鞭秦鵬飛的厲嘯。

　　右山，像打了個炸雷，霸天魔刀的怪吼連連，虎撲似的在林間奔躍。

　　紅影刺眼，血影人魔像一隻血紅的怪鳥，驚風掠電而出。

　　漠北雙兇兄弟連袂此起彼落，也向觀日峰撲到。

　　大腹便便的枯木尊者，銅鈴聲震耳而至。

　　九大兇人，竟然到了八個。

　　山雨欲來風滿樓，泰山觀日峰是武林少見的集會，也是殺劫即將展開的前兆。群魔聞聲撲來，亂吼亂嚷道：「老六、老七！見到了那小妞沒有？」

　　白蛇娘子一見，已知他們也跟自己與金笛書生一樣，都沒有看到夏蘋的人，因此搭訕著道：「就是因為找不到，所以……」

　　毒僵屍忽然指著草叢之中，冷森森的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那不是人嗎？」

　　眾人順著他手指之處瞧去。

　　但見，一棵高大的古松，被西斜的月亮將樹影射映在草叢之上，那樹影之上，赫然有一個人影，隱在針葉之中，不細心，是查看不出來的。

　　白蛇娘子搶先而起，斜地橫飄三丈，半空中蛇腰微彈凌風三折，已到了古松近處，口中叱聲喝道：「小妞！下來！」

　　古松上哈哈一笑道：「沒有小妞，倒有一個花和尚！」

　　語落，鐵陀行者一式雁落平沙，現身在一塊大石之上，冷笑連連。

　　原來夏蘋替于梵運功之處，既是在觀日峰附近，白蛇娘子與金笛書生的動靜，早已為守洞護法的鐵陀行者發現在先。

　　他所以隱身樹上，一則是想等夏蘋施功一周天，到時無論勝敗，拋開群魔是可以辦得到的。

　　二則，群魔人多，萬一動手，自己被他們纏住，其他的魔頭侵入洞中，兩條人命，何況還有于梵在內呢？

　　三來，憑心而論，群魔都是頂尖高手，鐵陀行者自料雙拳難敵眾手。

　　不料，他一時大意，忘卻斜月的投影，竟被毒僵屍瞧出破綻，露出了行藏。然而，他仍想拖延時間，或是將群魔引走。

　　因此，他落身石上，哈哈一笑道：「白蛇娘子！口口聲聲叫罵小妞，敢莫是有些兒吃醋撚酸！」

　　白蛇娘子一見是他，一半兒失望，一半兒怒惱的沉聲喝道：「臭禿驢！找死！」要是單獨相逢，白蛇娘子對鐵陀行者未必敢這樣惡言相向。可是，此刻九兇之中有八個在場，她不免狗仗人勢，以多為勝壯膽不小。

　　偏生鐵陀行者有所顧忌，聞言不怒反笑道：「我臭禿驢子沒有找你！怎能說是找死？這是你找我的呀，所以說嗎？找死的是你，不是我！」

　　白蛇娘子還沒開口……

　　血影人魔咧嘴一笑道：「彭定岳！你在這觀日峰幹麼？」

　　「幹嗎？」鐵陀行者一味油腔滑調的道：「睡覺呀！」

　　霸天魔刀怒吼如雷道：「跑到這兒來睡覺，簡直是胡說八道。」

　　鐵陀行者冷靜的一笑道：「那麼你說我到這兒是幹什麼？」

　　鬼斧神鞭道：「我說你到這兒是為了千年參王！」

　　此言一出，鐵陀行者不由心中一震，心忖：這班魔頭果然是衝著蘋姑娘來的！想著，對枯木尊者彭海道：「前輩，要找千年參王，該到吉林長白山去，可沒聽說泰山生產人參！」

　　枯木尊者對鐵陀行者究竟有些見面之情，他挺著大肚子道：「定岳，這眼前之人你可都認識？」

　　言下之意，分明說：可都不好對付，也就是說憑三言兩語打發不走的。

　　鐵陀行者當然明白。

　　然而，他並不絲毫怯意的道：「慢說是我，凡是江湖上的朋友，誰不知道九大兇人，可惜李老大沒來，不然，也許我鐵陀行者在觀日峰一夜成名！」

　　毒僵屍勃然大怒，吊八字眉一皺道：「少東扯西拉！識相的實話實說！」

　　金笛書生冷兮兮的道：「我知道你與般若那禿驢有些來往，也知道那小妞是出自般若的門下，憑這一點……嘿嘿！」

　　鐵陀行者耳聽金笛書生辱罵般若神僧，不由怒道：「怎樣？」

　　金笛書生道：「你脫不了干係！」

　　鐵陀行者一瞧天色，已是亥正時分，一顆心稍稍放下，也含怒道：「羅詩！憑你那根不爭氣的笛子，還不配找我鐵陀行者挑戰！」

　　不料，漠北雙兇雙雙搶上一步齊聲道：「我兄弟如何？」

　　鐵陀行者冷冷一笑，他環眼怒睜，掃視了群魔一遭，沉聲道：「是單打還是群鬥？」

　　漠北雙兇老大吼道：「咱兄弟只佔九兇之一，兩人聯手，江湖聞名，兄弟合招，只能算單打，不能算群鬥！」

　　哈哈哈！哈哈哈！

　　鐵陀行者仰天長笑，豪爽至極的道：「憑你兄弟二人，也抵不上彭某的一半，單打群鬥都不放在彭某的心上！」

　　賀子龍喝道：「適才的話從何而起！」

　　鐵陀行者更狂邁的道：「我問的是你們八兇齊上，還是一兇一上的車輪戰法！」這句話夠狂的。

　　然而九大兇人雖是黑道中的魔頭，可也是成名揚萬的一流高手，誰也塌不了這個台。在場的八兇，人人都以為自己有獨到之處，尤其對功力不相上下的鐵陀行者，更加自覺有過之而不及。

　　因此，賀子龍冷哼一聲道：「哼！你能逃出我兄弟的十招之外，就算你命長，漠北雙兇饒你不死！」

　　鐵陀行者的心念一轉，遙指遠處道：「走！到那平坦之處奉陪你幾招！」

　　漠北雙兇振臂而起道：「好！就……」

　　「且慢！」

　　冷喝聲中，毒僵屍慘白無血的鬼臉一沉，冷森怕人的咬著牙道：「彭定岳！你想耍花招！」

　　「糟了！」鐵陀行者心知毒僵屍不但武功毒絕，而且詭計多端，暗喊了聲糟後，神色不變的道：「我知道要打群架！彭某也奉陪，走！」

　　他存心要遠離觀日峰。

　　因此，他的話音才完，展身而起。

　　「嘿嘿！」

　　毒僵屍冷冷一笑，木訥訥的攔住去路，白多黑少的三角眼，眨個不停，毫無感情的道：「就在這兒不好嗎？要到哪兒去！」

　　鐵陀行者喝道：「什麼意思！」

　　毒僵屍一雙冷電似的眼神，凝射在鐵陀行者的臉上，陰森森的道：「正要問你是什麼意思！」

　　鐵陀行者怒道：「這是我與漠北雙兇的事，你要是不服氣，也跟著來好啦！」

　　毒僵屍咬牙有聲道：「難道臨死也要找一個好風水！」

　　他說完之後，雙眉一抖，對著漠北雙兇大聲道：「老八！要動手就在這兒！」

　　漠北雙兇聞言，呼的一聲，兄弟兩人肩頭微碰，霍地分開了來，左右開弓，立刻分成兩邊，逼向鐵陀行者，全是惡狠狠的，臉上佈滿了殺氣。

第七十六章　情牽天涯

　　因為，九大兇人雖然是各懷鬼胎，但遇到了正派人士，他們卻是狼狽一體，臭味相投。

　　漠北雙兇氣焰萬丈，發一聲吼，雙管齊下，四隻巨靈之掌，化成漫天掌影，認定鐵陀行者周身要穴拍推兼施，削劈齊下。

　　鐵陀行者展開了行者掌，一面高叫道：「好魔頭，爺爺毀了你們！」

　　毒僵屍一聽不由冷冷一笑，對血影人魔道：「二哥！聽出名堂來沒有？」

　　血影人魔迷惑的道：「什麼名堂？」

　　毒僵屍道：「這小子先前要引我們離開觀日峰，這時又故意的鬼叫連天，其中必有緣故！」

　　血影人魔道：「什麼緣故？」

　　毒僵屍道：「第一，這觀日峰必然有秘密，第二，他故意高叫，是向同伴警告！」

　　血影人魔道：「那……他的同伴為何不出來呢？」

　　毒僵屍道：「說的是呀，這就是破綻！你說對不對？二哥！咦……！」

　　毒僵屍知道血影人魔不善運用智慧，他也知道枯木尊者彭海最攻心計的人，本想請他來支持自己的見解，不料，一回頭……

　　枯木尊者竟不知去向。

　　他大吃一驚道：「彭老三呢？」

　　白蛇娘子道：「是呀！剛才還在這兒！」

　　毒僵屍道：「觀日峰大有文章，咱們搜！」

　　鬼斧神鞭一指場子中三人道：「四哥！你看……」

　　敢情那場子中，鐵陀行者的一雙肉掌，已把漠北雙兇逼得團團亂轉，像走馬燈一般，只有招架不能還手。

　　毒僵屍道：「讓他兄弟纏住他也就夠了，管不得許多。」

　　說著，一抖大袖，騰身上了鐵陀行者先前隱身的古松之上。

　　血影人魔也隨之而起。

　　鬼斧神鞭在九兇之中本是「敬陪末座」，他是毒僵屍的死黨，因此如影附形尾隨不捨。

　　霸天魔刀、白蛇娘子、金笛書生在九大兇人中自成一派。

　　此刻，三人低低私議，金笛書生道：「毒僵屍的話大有道理，咱們得仔細搜一搜！」

　　白蛇娘子道：「如其毫無把握的搜，不如幫助漠北雙兇，把鐵陀行者制住，哪怕他不招出來！」

　　霸天魔刀把白蛇娘子視為天神，自然是言聽計從，聞言大驚道：「對！就這麼辦！」

　　這時，場子中漠北雙兇已鬼叫連天，被鐵陀行者的一雙鐵掌逼得閃躲不迭。

　　因為漠北雙兇仗以成名的，乃是陰損的暗器追魂神釘，如今兩下相距既近，便使用不得。

　　霸天魔刀一揚大砍刀，雷吼聲道：「老八！老子來送他上路！」

　　金笛書生閃身上前，低聲道：「五哥！可不能真要了他的命！」

　　霸天魔刀應道：「我知道！不留他的活口怎麼行！」

　　鐵陀行者已聽在耳內，不由一陣暗喜。

　　原因是，論真功實學，眼前一對一鐵陀行者並不含糊。

　　要是五對一的話，便不成了。

　　他之所以久纏不去，不過是要為洞口的于梵與夏蘋拖延時間而已。

　　如今，他可以用「捨命」的打法，與五個魔頭持久鬥下去。

　　漠北雙兇一見霸天魔刀三人插手，不由精神大振，賀子龍一招「笑指天南」，單掌認準鐵陀行者的肩並搗去，辛辣至極。

　　不料，鐵陀行者毫不為意，冷笑一聲喝道：「賀子虎！照打！」

　　喝聲之中，不顧肩呷，飛起一腳，直踢賀子虎的膝下三寸，丹田要害！

　　金笛書生一見賀子龍的一掌即將削實，不由大吃一驚，橫笛格上前去，低喝道：「老八！住手！」

　　賀子龍眼看得手，大出意料，生恐金笛書生砸上腕脈，忙不迭收招撤退六尺，愣然道：「七哥！你……」

　　金笛書生喝道：「要活捉這廝，另有妙用！」

　　賀子虎嚇出一身冷汗，閃身翻出丈餘。

　　鐵陀行者虎吼叫道：「魔息子！爺爺的厲害要你知道！」

　　白蛇娘子嬌叫道：「叫化子！識相的束手就縛，免你一死！」

　　「騷娘們，接招！」

　　鐵陀行者身陷重圍，五兇聯手，危殆萬分。

　　然而，他毫無懼色，反而攻守自如，連連還擊。

　　於是，五大兇人把他圍在垓心，喝叱連連，勁風連連，端的是一場惡鬥。

　　卻說，洞中的夏蘋，當白蛇娘子在峰頭發出厲嘯之際，她已心知是強敵到了。

　　接著，群魔雲集，嘯聲震天。她的一顆芳心，不由忐忑不安。

　　同時，她也料定鐵陀行者不是對手，擔心群魔找進洞來。

　　無奈，當時正是為于梵施功的要緊當兒。

　　深知此時只要有人進了山洞，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置自己與于梵於死地。

　　因為于梵固然是真力被千年參王的力道衝散難聚，自己也已把全部真力，輸入于梵體內，為他引用千年參王之力，打通七十二穴。

　　何況，此刻正在作全部功力最重要的關頭，做貫通任督二脈的生死一髮之際。

　　夏蘋就是這一分神，只覺于梵體內參王的力道橫衝直撞，難以控制。

　　于梵的一顆心，也在上起下伏，左右搖盪。

　　夏蘋驚然一驚，忙不迭懾定心神，拋卻雜念，凝神聚力，一心一意的施功。

　　眼看時間已到亥正。

　　應該是功德圓滿的時候。

　　可是，于梵的血氣穴兀自四散，任脈仍然不甚流暢。

　　夏蘋心知是適才自己分散心神的原因。

　　她咬緊牙關，拼著自己僅有的功力，忍耐著最大的痛苦，竭力而為。

　　片刻之間，自己已經香汗淋淋，頭暈耳鳴，困乏至極。

　　這時，于梵才幽然一喝道：「唉！好睡！」

　　夏蘋芳心暗喜，嬌喘噓噓的湊在于梵耳畔道：「你覺得怎樣？」

　　于梵不由一驚，弓身跳開六尺，失聲道：「誰！」

　　夏蘋微笑道：「你猜？」

　　于梵揉揉雙眼，不由愣了。

　　他想起這紫衣麗人在觀日峰欺騙自己的情形，不由微慍的道：「是你！」

　　夏蘋道：「是我！我？可是我是誰呀？」

　　于梵再三端詳，覺得她就是夏蘋，是自己日夜所思念的蘋姐。

　　然而，他曾經問過她，她曾經否認過。

　　因此，他搖頭道：「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是，哼！你並不是好人！」

　　他一面說著，一雙虎目不住的掃視夏蘋。

　　夏蘋此刻花容憔悴，雙目失神，鬢髮蓬鬆，而額上的汗漬未乾，身上的羅衫濕透，雙頰，也失去了原有的紅潤，有些兒焦黃。

　　于梵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忙不迭的檢查自己的衣衫，摸摸自己的裝束，鞋襪、柬髮……

　　一切無異樣。

　　夏蘋微微一笑，有些慘澹的道：「我不是好人？誰是好人？」

　　于梵像是做了一場夢，他也說不出理由，口中吶吶的道：「約我決鬥，卻……」

　　夏蘋忙接著道：「卻騙你吃下了半截千年參王！」

　　「啊！」

　　于梵不由倒退了半步，大驚道：「千年參王？你說千年參王？」

　　夏蘋哀怨的道：「隨後還替你施功接力，打通任督二脈，到頭來落一個不是好人！」

　　「姑娘你……」

　　于梵更加吃驚，跨一步，朗聲道：「你說什麼？」

　　夏蘋緩緩的道：「你何妨試運功，來證明我的話呢？光說，你又以為我這壞人在騙你！」

　　于梵睜大了眼睛，將信將疑。

　　他想！這也不失為一個好的辦法。

　　念頭初起，真力已聚。

　　本來他習慣的，乃是鐵匠龔江所授的一些少林心法，平時用時，只覺五臟舒泰，氣聚神會，精神大振而已。

　　誰知，此刻突覺丹田一振，一股溫和之氣，突然在丹田一旋，立刻遊走全身，四肢百骸，川流不息，任督兩脈暢達無阻。

　　不但如此，而且覺得雙目陡然一亮，耳際蚊蚋之聲可聞。

　　他這一驚焉同小可。

　　猿臂輕舒，已抓著夏蘋的手臂，問道：「姑娘！你……你到底是……」

　　夏蘋苦苦一笑道：「是呀！我到底是好人是壞人？」

　　于梵不由臉上一陣紅道：「在下不明白！」

　　夏蘋道：「你要知道我是誰嗎？」

　　于梵連連點頭道：「是！並且要問你為什麼對我這樣好？」

　　夏蘋道：「說不上來為什麼，只是我覺得應該這樣！」

　　這時，她似乎已恢復了疲乏的體力，緩緩站了起來，幽然的道：「記得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叫我蘋姐姐……」

　　于梵不由十分難為情的道：「那是……那是……因為……因為你生得太像我那夏蘋姐姐了！」

　　夏蘋的臉色微紅道：「是嗎？」

　　「不過……」于梵納納的道：「夏蘋姐姐是個文弱的少女，姑娘你……你是個女中豪傑巾幗英雄！」

　　夏蘋嬌笑一聲道：「哦！這是我們不同的地方，照你看，我同你那夏蘋姐姐哪一個可愛？」

　　這是一個難題，于梵略一沉吟道：「這……各有所長，不過……我……」

　　他欲言又止，眼望著洞外，十分神往，也十分誠摯的道：「不過我還是喜歡夏蘋姐姐！」

　　夏蘋芳心之中，不由一陣甜蜜蜜的，但面子上卻假裝著生氣的樣子道：「為什麼？」

　　于梵苦笑道：「因為……因為她是我生平以來，第一個所見的美麗女性，也是永遠活在我心裏的美麗的女孩，不瞞姑娘說，我愛她！」

　　夏蘋笑道：「你愛她，就是為了她美？」

　　于梵憨憨的道：「不但是為了美，而且我們有相同的身世，也有相同的……相同的……」

　　他接不下去，懦懦懾懾的掙紅了臉。

　　夏蘋嬌笑不已道：「好了，不用為難了，你就把我當作你的夏蘋姐姐看待好啦！」

　　于梵尚未答言……

　　洞口人影一晃，紅光耀眼的落下個龐大的身影，斷喝一聲道：「夏蘋，原來你藏在這兒！哈哈哈！」

　　夏蘋一驚而起，嬌叱道：「血影人魔！」

　　血影人魔厲聲一笑：「哈哈！嘿嘿嘿……」

　　怪笑聲震四野，洞中嗡嗡之聲久久不絕，老魔頭功力之高，實屬驚人！

　　于梵勃然大怒道：「鬼叫連天做甚？」

　　血影人魔的笑聲陡收，低沉沉的喝道：「小娃兒！你艷福不淺，竟在這觀日峰談情說愛起來了！」

　　于梵喝道：「一派胡言！」

　　血影人魔又道：「可是，你忘記了，要想得到夏蘋，必須用太陽真解、千年參王兩寶之一來換才行呀！」

　　夏蘋道：「你做夢！」

　　血影人魔怪眼一翻道：「小妮子，得到了千年參王，卻偷偷摸摸的，告訴你，只有交給老夫，才免得多擔風險，拿出來！」

　　他口中說著，腳下一步一步的向夏蘋走去。

　　那猙獰的形狀，活似山精鬼怪，夜叉妖魔。

　　夏蘋沉聲喝道：「姑娘怕你不成！」

　　于梵搶上一步，攔在夏蘋身前，虎吼聲道：「站住！」

　　血影人魔也厲聲道：「小子！你想做護花使者，也先衡量衡量自己吃幾碗飯！」

　　夏蘋卻搶著道：「他沒吃飯，卻吃了半棵千年參王！」

　　「啊！」

　　血影人魔如同平地起了個焦雷，身子一震，血紅的臉色頓時泛起一層血霧，一雙冷芒赤紅的怪眼，凝視著于梵一眨不眨。

　　夏蘋嬌笑聲道：「不信嗎？」

　　血影人魔怒不可遏的吼道：「你膽敢偷吃千年參王！」

　　夏蘋失聲一笑道：「千年參王又不是你的，什麼叫做偷吃！」

　　洞外冷笑一聲，幽靈似的晃進了毒僵屍與鬼斧神鞭，他們人還沒進洞，已冷笑連聲，血影人魔不由道：「老五！老九！千年參王被這小子吃去半截！」

　　毒僵屍陰森森的道：「大膽！那叫他獻出另外半截！」

　　夏蘋一見鬼斧神鞭，不由勾起了淒涼的往事，她側身三步，指著道：「姓秦的，你還認得姑娘嗎？」

　　鬼斧神鞭淡淡一笑道：「我家的逃犯焉有不認得的！秦爺爺正要捉你回去！」

　　「呸！」

　　夏蘋怒火如焚，振袖抖腕道：「姓秦的！這筆賬今兒個可該算了，也是你命中注定！」

　　鬼斧神鞭陰森森的道：「小娃兒！在府中有丫環使女侍候不好嗎何必要出來混江湖，過這餐風露宿的生活！」

　　夏蘋氣得花容失色，騰身而前……

　　「慢著！」

　　毒僵屍的長臂一橫，搶上半步道：「先辦正事，後算家務！」

　　夏蘋惱怒至極的道：「毒僵屍！什麼正事？」

　　毒僵屍道：「先把另外半枝千年參王交出來！」

　　夏蘋為之氣結，直接了當的道：「另外半枝在姑娘肚子內！」

　　「什麼？」血影人魔驚呼道：「另外半枝你吃下去了？」

　　夏蘋寒著臉道：「姑娘有這個口福！你不服氣！」

　　毒僵屍也沉聲道：「二哥！別聽他的，憑她這點微末道行，吃下去受得了嗎！」

　　鬼斧神鞭喝道：「吃下去也要她吐出來！」

　　血影人魔也火爆的吼道：「對！諒你們也消受不了千年參王！」

　　毒僵屍也跨到洞中，冷然道：「不見棺材不掉淚！女娃兒！接爺爺一招！」

　　枯竹手臂一揚，五個指甲長得像鋼鉤似的，直抓夏蘋的當面。

　　于梵「錚」的一聲，軟劍出鞘，遊身而前。

　　唰……

　　藍光一片，迎著毒僵屍削去，口中朗聲道：「老魔大膽！」

　　毒僵屍的手臂疾收，冷冷一笑道：「動傢伙！」

　　他探手懷內抽出了一枝哭喪棒，迎風一劃，抖出丈許的勁風，迎向于梵刺來的軟劍之背砸去。

第七十七章　七步干戈

　　老魔頭近甲子的修為，果然不同凡響。

　　于梵在武庫之內，學得的「追雲搏電」劍招，先前由於功力火候不足，尚不能發揮一代絕學的神妙。

　　此刻服下了千年參王，功力修為，平地增加了五十年，加上任督二脈暢通，已非吳下阿蒙。

　　但見他，心隨意動，意隨劍起，右腕一翻，已化削為刺，認定毒僵屍的迎面大穴遞到。

　　快、狠、穩、準。

　　饒是毒僵屍經驗老到，功力奇絕，也不由驚然一驚，腳下連退數步，愕然道：「小子！你……」

　　于梵一招得手，逼退強敵，不由豪情萬丈，長嘯一聲，身劍合一，尾隨而至，大喝了聲：「走不掉！」

　　吃……

　　輕響一聲，刺耳可聞。

　　「不好！」

　　毒僵屍彈身退出洞口，白雪刺眼的喪服，多出一個尺餘長的破縫。

　　血影人魔也不由皺起眉頭！

　　他也沒看出于梵的劍招是如何變化，不由大吼一聲，攔在前面道：「小子！你……你真吃了千年參王！」

　　于梵沒好氣的道：「你管不著！」

　　吼聲之中，軟劍由下而上，竟又用出「索命三劍」的「怒從心上起」！

　　血影人魔大出意外，橫跨兩步，就待出招。

　　然而，索命三招，乃是一貫而出。

　　「惡向膽邊生！」

　　「得理不饒人！」

　　刷！刷！刷！

　　一連三劍，連環而出。

　　把個血影人魔逼得手忙腳亂，鬼叫連連。

　　鬼斧神鞭斜刺裏長鞭一揚，如同怪蟒翻身，徑由于梵的後面攻到，大吼道：「小鐵匠！拿命來！」

　　夏蘋一見，花容大變，袖裏揚出一股勁風，玉掌硬抓長鞭。

　　這一招「袖裏乾坤」，乃是般若神掌中的九大絕招之一，端的凌厲非常。

　　鬼斧神鞭卻兀自輕視夏蘋。

　　他以為夏蘋原本是弱不禁風的女子，任由她大半年來日夜苦練，也不會高明到哪裏去。

　　因此，他一見夏蘋抓來，心頭暗罵了一聲：「臭婆娘！自討苦吃！」

　　他不但長鞭不撤不收，反而加功用力，抖起鞭花，揚鞭掃去，大喝道：「乖乖！找死！」

　　夏蘋對他恨之入骨，玉臂一振，彩袖捲處已與長鞭攪做一團。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彩袖長鞭擾纏的一剎那之中……

　　夏蘋的玉掌疾翻，抓緊了鞭鞘，嬌呼道：「撒手！」

　　般若神功，一代絕學，半枝參王，威力無儔。

　　鬼斧神鞭覺著一道無形的勢力，沿著長鞭直透過來，虎口發燒，右臂如焚，半個身子如同電擊。

　　他大吃一驚，咬緊牙關，猛拉長鞭。

　　殊不知，神功的奇妙，就在借力打力。

　　鬼斧神鞭的力道越大，覺著由長鞭上襲來的力道越猛。

　　夏蘋形若無事，執著鞭鞘嶽峙微笑道：「拉呀！拉呀！」

　　鬼斧神鞭面紅如火，捨命一拉道：「鬆……啊！」

　　「啊」字尚未出口，但見他的人，仰天連番後退，立椿不住。

　　虎口中，滲出滴滴鮮血，眦牙咧嘴，對夏蘋發呆。

　　顯然，他內心的痛楚，不問可知。

　　夏蘋微微一笑，抖腕上揚。

　　那長鞭已如一條長龍，繞了半圈，鞭柄落在夏蘋的手中。

　　「吧噠！」

　　夏蘋長鞭一抖，發出聲脆響道：「姓秦的！姑娘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要你也嘗嘗這毒鞭的滋味！」

　　口中說著，已揚起鞭勢，認定鬼斧神鞭劈頭蓋臉的掃去。

　　頓時，將鬼斧神鞭圈在鞭影之內。

　　另一旁，血影人魔與于梵，也殺得難解難分。

　　只有毒僵屍，不管同伴的死活，一個人鬼鬼祟祟的，在洞中東抓一把，西摸一把。

　　他想乘著眾人打在一團之際，找到千年參王，來個漁翁得利。

　　血影人魔不由大叫道：「老五！砍倒大樹有柴燒！你不合力制這小子，卻想一個人獨吞！」

　　毒僵屍陰森森的道：「二哥！我們是分工合作！你纏住他，我兄弟正好找那半截參王！」

　　鬼斧神鞭被困在鞭影之內，驚叫道：「五哥！你先來制住這小妞！」

　　毒僵屍冷喝道：「九大兇人的臉被你丟盡了，連一個黃毛丫頭也收服不了，鬼叫什麼？」

　　其實，毒僵屍是財迷心竅。

　　試想，若是半截千年參王還在洞中，于梵夏蘋還有不帶在身上的嗎？

　　天下事往往不可思議，都是為了一個「貪」字而迷惑了智慧。

　　這時－－

　　洞外突然傳來一聲悽愴欲絕的慘叫，聲動四野，刺耳驚魂。

　　夏蘋不由叫道：「于梵！鐵陀行者恐怕遭了毒手！」

　　于梵不由大驚道：「他在哪裏？」

　　夏蘋道：「他是在洞外替我們護法呀！」

　　于梵不由焦急起來，大叫道：「哦！你為何不早說！」

　　因為，鐵陀行者對于梵有三次的救命之恩，所以于梵焦急異常，手中的軟劍一緊道：「誰先打發對手，誰搶出洞去支援他！」

　　心念初動，一套追雲搏電劍綿綿不絕，如同長江大河洶湧而出。

　　怎奈血影人魔身居九大兇人的第二位，功力修為僅次於紅燈老祖李庸，算得一等一的高手。

　　他怪笑聲道：「小子！你好一個如意算盤！今天想出洞去，除了橫屍七步！」

　　于梵也喝道：「老魔！少吹牛！」

　　夏蘋的一鞭在手，矯如游龍，加上鬼斧神鞭又是九大兇人中最弱的一環。

　　因此，她長鞭一緊，掠起陣陣勁風，嬌呼道：「姓秦的！看你往哪裏逃！」

　　「啊！」

　　刷……

　　慘叫一聲，鞭風發出厲嘯。

　　鬼斧神鞭著實挨了一鞭。

　　頓時背衣裂開尺長的口子，鮮血滲了出來。

　　一招得手，豪氣更壯。

　　夏蘋冷冷一笑道：「再接一鞭！」

　　颯！

　　長鞭揚向鬼斧神鞭的面門。

　　鬼斧神鞭喊了一聲：「不好！」

　　頸子一縮矮身低頭。

　　不料，這一招乃是虛招。

　　但聽夏蘋盈盈一笑道：「姓秦的！倒下！」

　　嬌呼聲中，長鞭中途一挽，竟掃下盤，快如電光石火，饒是鬼斧神鞭如何快捷，也已閃躲不及。

　　「糟糕！啊！」

　　厲嘯聲中，夏蘋的長鞭已繞住了他的雙足足踝。

　　「躺下吧！」

　　隨著夏蘋的嬌叱，鬼斧神鞭立足不住，仰天倒在當地。

　　夏蘋更不怠慢，一個箭步穿前丈餘。

　　左手並指如前，認定鬼斧神鞭軟穴點去，口中道：「安靜一點！」

　　鬼斧神鞭哪能逃出這狠準的一點，咽喉中「咯！」的一聲，死豬般作聲不得。

　　夏蘋叫道：「于梵，我去看看鐵陀行者！」

　　她倒拖長鞭穿出洞去。

　　但見，漠北雙兇、金笛書生、白蛇娘子、霸天鷹刀，五個人把鐵陀行者圍在核心。

　　鐵陀行者己同血人一般，通身衣襟破碎，遍體鱗傷，傷口鮮血四濺。

　　那份慘狀卒不忍睹。

　　然而，他兀自奮起雙掌拼命搶攻。

　　五個魔頭恣意調笑，怪笑連連。

　　夏蘋一見，不由滴下兩道熱淚，一起勢陡射五丈，凌空叫道：「鐵陀大師，夏蘋來了！」

　　鐵陀行者已成強弩之末，喘氣噓噓的大叫道：「于公子怎麼樣了？」

　　夏蘋道：「他與血影人魔拼上了！」

　　話音未落，人已射落垓心，長鞭一式「狂風掃秋葉」，把五魔逼出七尺。

　　五魔一見是她，不由齊聲叫道：「是她！」

　　白蛇娘子道：「這叫化子果然是她一道的！」

　　霸天魔刀咧嘴笑道：「她既出面，這千年參王老子算到手一大半了，哈！嘿嘿嘿……」

　　夏蘋不理會他們，上前扶著鐵陀行者道：「大師！傷勢要緊嗎？」

　　鐵陀行者怒髮衝冠，根根亂髮倒立，咬牙切齒的道：「我與這些魔崽子勢不兩立！」

　　夏蘋也怒道：「你且去養息片刻，我來打發他們！」

　　不料，鐵陀行者道：「不！你去替于公子瞧著些兒，血影人魔不是等閒魔道！」

　　他自己已是奄奄一息，身陷危地，卻一心擔掛著于梵，誠意感人。

　　夏蘋含淚啞聲道：「你也要保重！」

　　鐵陀行者道：「我這條命是思公留下來的，如今……咳！咳！」

　　他語不成聲，步之聲中嘴角滲血。

　　漠北雙的冷哼落：「老小子，泥馬過江自身難保，還要管別人的死活，自不量力！」

　　金笛書生橫笛而了前喝道：「女娃兒！千年參王是不是你帶來泰山！」

　　夏蘋這時芳心寸碎怒火如焚，聞言大聲道：「是的！」

　　白蛇娘子浪聲一笑道：「啊！看不出！還是我們女人爽快！」

　　金笛書生冷颯勁動的一笑道：「既然在你身上，不妨拿出來！」

　　夏蘋寒著粉臉連道：「你想要嗎？」

　　金笛書生頷首立：「不是我！是我們大家想要！」

　　夏蘋冷冷一笑道：「既然你們想要，我取出來你們可不要後悔啊？」

　　金笛書生道：「九兇一體，我們不會爭執的！」

　　夏蘋道：「好！去先取出來，你小心了！」

　　她的「了」字落音，左手向懷內一摸……

　　陡然抽出一枝上二寸來長的匕首，沉聲道：「咯！這就是！」

　　話音未落，右手長鞭一抖，左手匕首猛揚，認定金笛書生撲去。

　　「啊！」

　　金笛書生完全來防，驚呼一聲，倒射丈餘，險險躲過一招！

　　「吧！」

　　長鞭砸在一塊斗大的岩石上，石屑紛飛四濺，火星跳動不已。

　　霸天魔刀一見，咆哮如雷道：「小妞！反了！反了！」

　　白蛇娘子也怒吼道：「上！」

　　五魔蜂擁而上，齊向夏蘋攻到。

　　夏蘋又急又怒，又憤又氣，長鞭如長龍出水，匕首似銀魚躍波，化成漫天鞭影，澈地寒光。

　　傷勢不輕的鐵陀行者，也揚起戒刀加入戰團，一派拼命的打法卻也不同等閒。

　　五魔並不知道千年參王已被夏蘋與于梵分食，因此，自料能把百蘋拿下，千年參王也就到手。

　　所以五人各展全身功力，招招辛辣，式式狠毒，比之先前圍攻鐵陀行者時，更加凌厲。一時，觀日峰頭勁風呼呼，喝叱此起彼落。

　　浮塵四揚，落地枯枝振起老高。

　　夏蘋的功力雖然得自般若神僧的真傳，又有半棵參王的增功益氣。

　　但究竟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三十招下來，已是微微見汗，呼吸不勻。

　　鐵陀行者又是久鬥乏力，帶傷之身，勉強擋住一面，但已軟弱無力。

　　金笛書生陰陰一笑，他不找強有力的夏蘋動手，卻專門向力有未逮的鐵陀行者施殺手。

　　但聽他陰沉沉的一聲厲喝道：「老小子！倒下！」

　　金笛寒光一抖之中，認定鐵陀行者的中庭大穴點去，快似追風閃電，銳不可當。

　　鐵陀行者已聲嘶力竭，悶哼一聲，橫刀欲格。

　　就在此時，霸天魔刀的大砍刀夾肩帶臂削到。

　　賀子龍的判官筆接踵而至。

　　夏蘋百忙中大喊道：「大師！小心！」

　　但聽石破天驚的一聲慘叫，刺耳驚魂，聲震長空。

　　漠北雙兇怪笑連聲，怒吼震天。

　　夏蘋一面揮動長鞭，一面瞄向苦鬥的鐵陀行者。

　　但見他左肩腳之上，插著一根「追魂釘」，鮮血不斷湧出，整個人已搖搖欲倒，慘狀自不忍睹。接著，雙兇之一的賀子虎冷笑叫道：「臭要飯的，這是爺爺看得起你，才賞你一支成名的暗器！哈哈哈……味道如何！」

　　鐵陀行者咬牙喝道：「佛爺與你拼了！」

　　「哈哈哈……」賀子龍怪笑聲中，抖手又發出根追魂釘，狼嗥一般吼道：「試試我兄弟倆的哪一個好受！」

　　「啊！」短促的悶哼！刺耳驚魂，悶哼聲中鐵陀行者再也站不住腳，「咕咕！」翻身跌在當地。

　　夏蘋一見，心如刀攪，揚鞭猛掃，硬把白蛇娘子逼退，彈身電射，振起左手的匕首，刺向正待撲向鐵陀行者的賀子龍！嬌呼道：「魔頭大膽！」

　　不料，霸天魔刀手中大砍刀一橫，搶在前面，暴吼聲道：「哪裏走！」

　　這魔頭刀大力沉，刀未到，一股襲人的勁風已逼得人透不過氣來。

　　夏蘋顧不得救人，長鞭猛掃地面，借力倒退丈餘，驚險讓過一刀。

　　就在此時，賀氏雙兇的判官筆，已指向倒地的鐵陀行者。

　　千鈞一髮之際，長嘯隨之而起。

　　藍晶晶寒光一道，狂捲而至，于梵人到劍到，沉聲喝道：「大膽！」

　　嗆啷！

　　賀子龍頓覺手上一震眼前發花，藍光過處，自己的判官筆被從中削去半截。

　　他嚇出一身冷汗，厲叫了聲：「不好！」

　　渾身倒退丈外，才看清于梵手執軟劍，含怒兀立當場，雙目含威，懾人心魂。

　　他看清之後，不由勃然大怒，怒吼道：「原來是你這小子！」

　　于梵在九大兇人之中，首先見面的，就是漠北雙兇，他記起在嘉興府雙兇對恩師龔江的那副兇狠之象，不可一世仗勢凌人的神氣，不由怒火如中燒，忍無可忍，怒極反笑道：「雙兇！你們諒必還記得鐵匠舖裏的小夥計吧！」

　　他勾起了舊時的仇恨，也想起了龔江的慘死。

　　賀子虎哈哈一笑道：「小鬼頭！爺們要收你做徒弟，你卻無福消受，今日要來送死，真是你的命該如此！」

　　賀子龍的判官筆被削，怒不可遏，一探手掏出了支追魂釘，冷笑道：「娃兒！這是你親手送來的，暫時先還你一支！」

　　咻……寒芒如星飛丸瀉，直撲于梵面門。

　　于梵冷冷一笑道：「破銅爛鐵，去！」

　　短促的朗聲一喝，揮劍迎著快如星芒的追魂釘削去！

　　「錚」輕脆一響火星四濺，精鋼細打的追魂釘，不但被削成兩截，而且飛出十餘文之外，落向山窪之中。

　　追魂釘乃是漠北雙兇成名的歹毒暗器，在雙兇來講，可算是招無虛發。

　　如今竟被于梵揮劍削斷，不由勃然大怒。

　　他兄弟雙雙互相招呼了一聲：「上！」

　　左右分進，兩人如猛虎一般，分向于梵撲去。

　　于梵怒火正熾，朗聲道：「送死的來了！」

　　藍光如電，軟劍刷刷，一招左右逢源，迎著雙兇連削帶砍，一招兩式，分取二人！劍鋒未到，勁風已至。

　　「啊！」

　　雙兇做夢也想不到當年的小鐵匠會有這樣深的內功，這麼大的修為。

　　兩人不約而同，各自閃出丈餘。

　　賀子龍又驚又奇的喝道：「你是小鐵匠于梵？」

　　于梵朗聲道：「怎麼？不認識了嗎？」

　　賀子虎也道：「怪哉？他……」

　　于梵一心要為師報仇，腳下緩緩而前，沉聲道：「雙兇！你們當年的威風哪裏去了！今天，少俠要你們還一個公道！」

　　說時，橫劍一揚，一招三式，分取兩人。

　　漠北雙見心膽俱裂，他們從來沒見過這等凌厲的劍招，只覺寒芒一片，令人睜不開眼睛，慢說是應招化解了！

　　就在閃電不及，意念未轉之際，但覺寒風一掠而過，接著頭頂上一涼，又聽于梵喝道：「著！」

　　空中亂髮飛舞。

　　于梵仰天朗笑道：「雙兇！先剃了你們的頭髮，好讓你們回心向善皈依贖罪！」

　　漠北雙兇不約而同伸手觸摸頭頂。

　　敢情兩人的髮髻，全被于梵削去，不由嚇出一身冷汗，雙目失神，倒退不迭。

　　于梵冷笑道：「要想走，怕沒那麼容易！」

第七十八章　快意恩仇

　　他振腕抖劍，勁風有聲。

　　不料，賀子龍已退到重傷倒地的鐵陀行者身前，忽然一翻腕，手上的半截判官筆已抵上了鐵陀行者的心窩，狂叫道：「于梵！你再進半步老子就毀了他！」

　　于梵意料不到，不由一頓，沉聲道：「賀子龍！你要臉不要臉！」

　　賀子龍一見于梵果然停步不前，不由得意的道：「一命換一命，有力使力，有智使智！」

　　于梵大喝道：「呸！虧你是成名立萬的黑道！」

　　賀子龍抵在鐵陀行者心口中庭大穴的判官筆虛虛一晃道：「閒話少說！叫那夏蘋住手，咱們要好好生生的談談！」

　　于梵喝道：「有什麼好談的！」

　　賀子龍得理不饒人，也冷聲喝道：「快叫他住手！賀爺爺的脾氣是說一不二！」

　　原來，此刻夏蘋一根長鞭一柄匕首，正與金笛書生白蛇娘子霸天魔刀纏鬥得難解難分。

　　三兇雖然攻勢凌厲，無奈夏蘋既服了半枝千年參王，又經過般若神僧的指點，鞭招如蒼龍出海，匕首如猛虎下山，一時與三兇殺了個軒輊不分。

　　于梵一見鐵陀行者落在賀子龍手下，只好收起軟劍，朗聲叫道：「蘋姐姐，暫且住手！」

　　夏蘋一聽，振臂猛掃一鞭，彈身到了于梵身前，嬌聲道：「怎麼啦！」

　　「你看！」于梵指著地上的鐵陀行者，又道：「想不到雙兇竟這等無恥！」

　　夏蘋的秀眉一掀，振動匕首怒道：「雙兇！你們……」

　　賀子龍冷冷的道：「閒話體講！咱們談談正事……」

　　說時大聲道：「四哥！略！想不到這個臭叫花子的半條命，還值一枝千年參王！」

　　霸天魔刀雷吼道：「老八！這話怎麼講？」

　　金笛書生已聽出漠北雙兇話中之意，冷冷一笑道：「還是老八兄弟有辦法！」

　　白蛇娘子也明白了，她浪聲一笑道：「那就與他們換吧！」

　　此時，重傷倒地的鐵陀行者咬牙叫道：「于公子！別為了我受他們的威脅，我的一條命算不了什麼！」

　　「他媽的！」賀子虎一腳踢在鐵陀行者的肩頭，厲喝道：「老叫化！你找死！」

　　金笛書生陰陽怪氣的道：「老八！不要難為了鐵陀大師！咱們有話好商量！慢慢的談！」

　　那股陰兮兮的味道，十分得意，也十分陰險狡詐。

　　在他的意思之中，地上的鐵陀行者，就是勒索千年參王的人質。

　　因此，他邁步向前，衝著于梵一笑道：「咱們可是老朋友……」

　　「呸！」于梵沒好氣的道：「少套交情！打算怎樣？」

　　金笛書生的白臉微紅道：「不打算怎麼樣，要找你談談條件！」

　　「條件？」于梵一愕道：「什麼條件？」

　　金笛書生瞧著夏蘋道：「聽說她帶了一枝千年參王進了泰山？」

　　于梵尚未答言，夏蘋十分俏皮的道：「沒有一支，半支倒是有的！」

　　霸天魔刀雷吼連天道：「小妞！少耍花腔，老子不聽這一套！」

　　夏蘋朗聲喝叱道：「老魔頭，少以老賣老！姑娘更不吃你那一套！」

　　白蛇娘子冷兮兮的道：「半支也好！為何只有半支了呢？」

　　夏蘋爽朗的道：「那半支本姑娘吃下去了！怎麼樣！」

　　群魔不由面面相覷，十隻貪婪的眼睛，一齊注視著夏蘋。

　　他們又羨慕，又忌嫉，想不到武林矚目的千年參王，竟被夏蘋自己吃去半枝，而正邪兩途，黑白兩道的數以千計的武林人士，還在盲目的拼命尋找，以性命來用盡心思的你爭我奪！

　　霸天魔刀似乎不信的叫道：「一派胡言！」

　　夏蘋微笑道：「我為什麼要胡言，姑娘這根長鞭不是已告訴了你嗎？」

　　金笛書生不由微微頷首，回頭對白蛇娘子道：「六姐！這小妞要沒吃下半截參王，不會有這麼快的進境！」

　　白蛇娘子也覺不錯，冷冷的道：「算她有這份口福！問問她那帶來的半截呢？」

　　金笛書生嘆了口無可奈何的長氣道：「我們相信你吃了半支！現在我們有點小小的條件，不知你覺得如何？」

　　他故意裝得文縐縐的，酸氣沖天，一派斯文的架子！

　　夏蘋皺著眉頭道：「條件？什麼條件？」

　　金笛書生指著奄奄一息的鐵陀行者道：「他是你們一夥的！」

　　于梵感于鐵陀行者的幾次相救之恩，忙道：「不錯！誰敢動他一根汗毛，今天休想下得了這座觀日峰！」

　　金笛書生陰森的一笑道：「我們正是不想動他一根汗毛，所以才……嘿嘿！才找你們打一個商量！」

　　夏蘋早已聽出他的話來，忙道：「你要以鐵陀大師的性命，來換取我另外的半截千年參王嗎？」

　　白蛇娘子笑著道：「算你聰明，一猜就著！」

　　「做夢！」夏蘋含怒道：「那另外半截參王早……」

　　于梵忙不迭的接著道：「真的嗎？」

　　于梵冷冷一笑，拍拍自己肚皮上的腰袋，朗聲道：「嘿！就在這裏！」

　　白蛇娘子、霸天魔刀、金笛書生，三個人不約而同全都圍攏上來。

　　漠北雙兇大聲道：「各位！不要忘了這兒有鐵陀行者！」

　　于梵朗聲道：「對！想要半截參王，先要答應兩個條件，第一先把鐵陀大師交給夏蘋姑娘！」

　　霸天魔刀道：「還有呢？」

　　于梵抖了抖手上的軟劍道：「第二要勝了在下手中這支軟劍！」

　　霸天魔刀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容易！容易！」

　　他覺得于梵縱然有出奇的本領，三五招奇特的劍術，也斷難逃出自己的神力魔刀。

　　至於把鐵陀行者交出來，更是無關緊要的事。

　　因此，大吼道：「小娃兒！老子全依你，你可不能說話不算話！」

　　于梵沉聲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好！一言為定！」霸天魔刀回頭向漠北雙兇喝道：「老八！把那臭叫化子交給小妞！」

　　賀子龍冷哼道：「小心他耍花樣！」

　　「料他也跑不脫！」霸天魔刀的大砍刀一橫喝道：「交給她！」

　　賀子龍判官筆微振疾收，另手拉起已呈暈迷狀態的鐵陀行者，向夏蘋身前一推，森冷的道：「喏！交給你！」

　　白蛇娘子向于梵道：「姓于的！現在該交出來了吧！」

　　于梵又拍拍肚子道：「就在這裏，誰有種就來拿！」

　　霸天魔刀大吼道：「拿出來！」

　　「哈哈哈哈……」

　　于梵仰天長笑，他的笑聲震得群山回應歷久不絕，一股令人吃驚的內力，使在場群魔全是一驚。

　　金笛書生喝道：「笑什麼？」

　　于梵頓時把臉色一沉道：「在下已吃進肚子，教我如何再拿出來！」

　　「啊！」霸天魔刀吼了聲：「你小子找死！」

　　于梵淡然一笑道：「不一定是誰找死！說不定……」

　　他把語音拖長，同時目光如電，掃視在場的群魔一周，咬著牙道：「說不定你們全都有份！」

　　「看刀！」

　　霸天魔刀含怒而發，大砍刀如同半副門板，劈頭蓋臉的硬削下來！

　　「來得好！」

　　于梵軟劍一晃，讓開來勢，追魂搏電劍法展開，一招九式，分取三兇！

　　一代絕學，果然驚人。

　　但見藍陰陰的一派寒光，頓時化成一個丈來大小的光芒，分不出是人是劍。

　　白蛇娘子連退幾步，揚袖發出她那獨門的青竹蛇！

　　咻……

　　劍光劃空而過，頓時腥風隨起。

　　一條七寸來長的「青竹蛇」，竟斷成八截，夾著腥氣撲鼻的蛇血，灑得眾人各自抽身不迭。

　　金笛書生一枝金笛，舞得刺耳有聲。

　　漠北雙兇也揚起各人的半截判官筆，搶上前來，捨命而為。

　　論功力，還是霸天魔刀的大砍刀來勢最兇。因為他在盛怒之下，全力進擊，勢如怒濤澎湃驚潮拍岸，綿綿不絕，帶起陣陣風聲，煞是驚人。

　　加之大砍刀異常沈重，于梵也不肯冒然的用軟劍去接架。

　　一時，觀日峰頭刀光劍影叮噹有聲，加上喝叱連連，震耳驚魂。

　　于梵居身在四兇五人之中，如同一道藍虹，忽起忽落，忽進忽退，又像一條游龍，在寒光之中奔騰躍跳，不時發出長嘯之聲，四谷響應。

　　足有半盞熱茶時分。

　　突然，一道紅影暴射而起。

　　血影人魔大喝一聲道：「住手！」

　　人影乍合即分。

　　群兇固然一躍而退，于梵也不由收劍岳立，對著才到的血影人魔冷笑道：「手下敗兵之將！還想再來領死嗎？」

　　血影人魔的一張紅臉更加紅得發紫。

　　敢情他在山洞之中已是于梵劍底遊魂，他下意識的摸摸左邊被削去的一大束紅髮，厲聲道：「小輩！爺爺一時大意……」

　　「哈……」

　　于梵更加笑不可抑的道：「少向自己臉上貼金，什麼叫一時大意！不服的，少俠我還在這裏！」

　　「呸！」血影人魔啐了一聲，不理會于梵，卻搭訕著對其餘諸兇道：「這小子就是于剛的兒于，李老大挖空了心思想找他，我們把他留給李老大！」

　　霸天魔刀不知死活的道：「咱們把他捉了送給李老大……」

　　血影人魔的一雙怪眼連連眨動不已，低聲道：「你辦得到嗎？」

　　說完，他不管其餘諸兇，卻向于梵道：「姓于的，老夫因為與李老大有紫金山之約，有種的中秋節晚上到紫金山，老夫等著你！」

　　他說完了「下台階」的大話，也不再向群兇打招呼，一頓腳，紅影一掠射起五丈，已穿出觀日峰的懸岩，轉眼已在十丈左右。

　　這老魔的一身血影魔功，果然快如飛矢！

　　金笛書生一見血影人魔乘機溜走，心想：「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他對著白蛇娘子一施眼色，也道：「對！李老大要捉的人，咱們替他捉了他反而不高興！嘿嘿嘿……」

　　他冷笑了一陣，臉上微微發紅，又道：「姓于的，中秋節之夜，紫金山見！恕我此刻不奉陪了！」

　　語落，他與白蛇娘子雙雙而起，也向峰下射去！

　　霸天魔刀是離不開白蛇娘子的。

　　他吼聲如雷道：「羅詩！你怎麼把她也帶走了！」

　　吼聲之中，啣尾追去。

　　觀日峰上，只剩了漠北雙兇弟兄二人。

　　他二人互望了一眼，正待開溜……

　　「哈哈哈…」

　　于梵打了個哈哈，忽然目凝殺氣，臉如嚴霜，振腕抖劍喝道：「雙兇！在下未出道之際，第一個碰見的兇人，就是你二人！」

　　賀子龍的臉色大變，色厲內荏的吼道：「你要怎樣！」

　　于梵怒火如焚道：「我要你們橫屍七步血染觀日峰！」

　　漠北雙兇同時一震，弟兄二人立刻湊在一起，手中各自取出一根追魂釘來！

　　于梵咬牙道：「你們還想作惡嗎？」

　　「照打！」

　　漠北雙兇肩頭一靠，追魂釘同時出手，夾著破風之聲快如閃電！

　　藍光一掠，「叮！叮！」兩聲脆響。

　　追魂釘斷成四截，接著……

　　「啊！」

　　「噢！」

　　刺耳驚魂的兩聲慘叫，令人毛髮倒豎，不寒而慄。

　　漠北雙兇同時身首異處，兩顆斗大的腦袋，帶著一陣血雨，咕咯咯，滾出兩三丈之外。

　　一代兇人，就此了結了一生的罪惡。

　　于梵劍劈了漠北雙兇，一腔怒火稍息。

　　他緩步向正在為鐵陀行者施功療傷的夏蘋走去，一面道：「蘋姐姐！鐵陀大師的傷勢如何？」

　　夏蘋皺起眉頭道：「十分嚴重！」

　　但見鐵陀行者的雙目緊閉，牙關咬著，臉上如同白紙一般，口角滲著絲絲血跡。

　　于梵不由劍眉緊皺道：「我也來為他施功！」

　　說著，探手也按上鐵陀行者的命脈。

　　他與夏蘋二人合起來，就是一枝千年參王的力量。

　　果然，鐵陀行者嘴角微動，雙自似開還閉。

　　片刻……

　　鐵陀行者已雙頰微紅，他的兩眼微微睜開，不由掉下兩滴淚來。

　　很吃力的道：「不用了，我已被賀……子……龍……點斷……了……心……中庭……」

　　于梵不由大驚道：「賀子龍點了你的中庭死穴！」

　　中庭大穴，乃是人的心臟所繫，一旦被人點了，大羅神仙也不能起死回生！

　　夏蘋不由咬牙道：「原來賀子龍放他的時候做了手腳！」

　　于梵雙目怒視著賀氏兄弟的屍體道：「真是死有餘辜！」

　　鐵陀行者掙扎著道：「我……死……不足惜……總算找到……小恩……公……你……你了！」

　　于梵不由滴下幾滴感動的淚道：「大師！你幾次三番的替我代罪！實在……」

　　正是，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想起鐵陀行者的幾次捨身相救之恩，于梵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淒！

　　鐵陀行者又咯出一口鮮血，十分微弱的道：「老太師……已得到了太陽……哇！哇！」

　　他連吐兩口鮮血，說不下去了！

　　夏蘋叫道：「你是說老太師已得到了太陽真解是不是？」

　　于梵不由心中大震，暗想：「老太師是誰？是我爹？他沒有死？」

　　鐵陀行者不能說話，連連吃力的點頭！

　　夏蘋道：「這事我已知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鐵陀行者喘息已急，出氣的多，吸氣的少，卻勉強的道：「小……恩公……到……揮旗……山……金……金……獅……寨……」

　　于梵大急道：「你要我到揮旗山？金獅寨？是不是？」

　　鐵行陀者點了一下頭，又道：「老……太……師……想……想你……」

　　于梵也不由嗚咽起來，嘶啞著嗓子道：「老太師……我爹在金獅寨？」

　　「咯！」鐵陀行者喉嚨內「咯」了一聲，掙扎著大聲道：「是！哇！哇……咯！」

　　他連吐了兩口鮮血，咽喉裏一響，人已垂頭掙脫了夏蘋的手，斷了最後一絲遊氣。

　　就在此時－－

　　咻……

　　一聲破風之聲，接著衣袂微震，由觀日峰下疾射而起。

　　于梵只顧傷心，尚自未覺。

　　夏蘋吃驚道：「不好！有人！」

　　但是已晚了多時，只見一黑一白的影子，只剩了手掌大小，風馳電閃向外撲去。

　　于梵不由道：「糟了！糟了！」

　　夏蘋道：「你是說那兩個人？」

　　「可不是嗎？」于梵道：「毒僵屍與鬼斧神鞭！」

　　夏蘋也豁然大悟道：「對！除了他倆沒有別人！你說糟了是……」

　　于梵焦急的道：「適才的話被他這兩個兇煞聽去了！」

　　「對！」夏蘋也紅著臉道：「我太大意了！可是……」

　　于梵急道：「他兩人一定是趕向揮旗山金獅寨，我爹不就麻煩了嗎？」

　　「可是……」夏蘋略一沉吟道：「老伯已練成了太陽真解，兩個毛賊恐怕也是去送死而已！」

　　「不！」于梵是父子天性，接著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些魔頭詭計多端，我得趕去！」

　　「也好！」夏蘋說了也好二字，一雙明媚柔情的眸子，瞅著于梵，桃腮如火，含羞不語。

第七十九章　恍如隔世

　　于梵只顧撿起半截判官筆，在掘著土坑。

　　片刻，已掘成一個墓穴，把鐵陀行者的屍體放下去掩埋起來！

　　夏蘋只等他埋妥，才道：「你要到揮旗山金獅寨？」

　　「呃！」

　　于梵應了一聲，揮了揮身上的泥土，一面道：「我放心不下！再說，自我懂事以來，還沒見過我爹！也該去叩拜他老人家！」

　　夏蘋聽他說完，不由鼓起小嘴道：「怎麼？你完全不提我的事？」

　　「你！」于梵愣了愣道：「你的什麼事？」

　　夏蘋十分委屈，哀怨的道：「你去揮旗山金獅寨！我呢？」

　　「哦！哈哈哈！」

　　于梵不由笑道：「我當是什麼事！你自然是跟我一起去呀！一路上有個伴！那該多好，這還用問嗎？」

　　「呸！」夏蘋不由回瞋作喜，嬌嗔了一聲，拋了個含情脈脈的眼神，嬌叱道：「走！」

　　她率先而起，認定揮旗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咦！」于梵起步在後，大叫道：「蘋姐姐，等等我呀！」

　　一紫一藍的身形，如同流星趕月，掠過群山叢樹，片刻之際，已並在一起，平行的兩道飛虹似的，穿出了東嶽名山。

　　揮旗山是大別山的餘脈，在豫鄂皖的邊區。

　　峰頭不高，但秀麗絕倫！

　　叢樹疊翠小溪帶繞的山麓，有一片全是松樹的山坡，正是金獅寨的舊址。

　　金獅寨已是遺跡，此時，蓋了一片金黃的草屋。

　　這草屋雖是茅草所建，但在形勢上十分適宜，也十分雅緻，更點綴得山水之勝，風景之絕。

　　正是黃昏時分。

　　于梵夏蘋二人已進了遍野古松的山坡。

　　他老遠的已看見了這一連三進的草居，喜不自禁的道：「蘋姐姐！雖沒找到金獅寨，卻有了山居人家，一來可以問訊，二來可以借住一宿！」

　　一言未了……

　　茅屋的竹門開處，已走出一個老者。

　　那老者不瘦不肥，白淨面皮，五綹短鬚，迎風微動，一身葛布原色青衫，束髮不冠，滲白的髮髻用薑黃布條紮在頂端。

　　雪履白襪，步履輕健，尤其是紅潤的臉色，越顯得神采奕奕。

　　夏蘋一見，不由嬌聲喚道：「于師伯！于師怕！」

　　敢情是找到了人了。

　　老者也朗聲道：「蘋姑娘！是你？」

　　夏蘋拉起于梵，一射到了老者身邊，又叫道：「于師伯！你看！誰來了！」

　　老者不由一怔，一雙湛湛有神的朗目，緊緊的盯著于梵，久久不語。

　　于梵也愕愕的望著那老者！

　　夏蘋不由硬拉于梵的衣袖，嬌呼道：「還不給你爹叩頭，愣什麼？」

　　老者聞言不由雙目一寒，淚水溜溜轉的道：「你！你就是天寶！」

　　于梵不由「哇！」的一聲，聲淚俱下的道：「爹！」

　　他撲向老者身前，咚的一聲跪在當地，伏在老者腿上痛哭失聲。

　　原來，這老者就是得了一本「武庫秘圖」，辭官不做，而罹下滅門大禍的大學士于剛！

　　父子倆第一次見面，恍如再世為人，好比在夢中重逢，天性使然，焉能不哭。

　　良久－－

　　夏蘋抹了一下淚眼，含笑勸慰道：「于師伯！父子重逢，乃是天大的喜事，該歡喜才對呀！」

　　于剛這才收住悲切，含淚撫著于梵的頭道：「孩子！十餘年來，算是苦了你了！」

　　于梵也仰面帶淚道：「爹！請恕孩兒不孝，十餘年來……」

　　于剛忙道：「算了！一切都是天數！」

　　夏蘋生恐他們父子又想到傷心之處，連忙把話岔開道：「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師伯一生為官清正，積下陰德，所以才有這個善報！」

　　正說之際……

　　忽然遠處一聲厲嘯，劃空而起。

　　于剛不由一愕道：「咦！這是……是趙丹心的傳聲告警！」

　　于梵不由大奇道：「趙丹心？鬼神劍溫侯趙丹心！」

　　「是的！」于剛一面點頭，一面側耳傾聽，隨口又接著道：「我從巫山把他接來的！」

　　于梵不由一震道：「鐵二娘呢？」

　　于剛十分慈祥的道：「他們倆人鍾情已久，當然也一同來了，並且已遂了三十年的心願，結為夫婦了！」

　　于梵不由想起了陳翠綾與黛兒。

　　因為，記得他在杭州藍大俠處，要她主僕去投奔鐵二娘，萬一……

　　他的想念未了。

　　忽然一聲淒厲欲絕的少女驚呼，起自松林的另一端，與先前的厲嘯，方位不同！

　　于剛不由面色一正道：「是陳姑娘！她們……今晚萬松精舍難道被強敵侵入了嗎？」

　　他一面說著，已拉起兀自跪在地上的于梵，焦急的道：「天寶！你二人去接應陳姑娘，我去看看趙丹心與鐵二娘子！」

　　說著，忽然大袖微拂，人已在十丈開外。

　　于梵只覺著一陣微溫的真風，擦身而過，根本沒看出自己老父是用的什麼身法！

　　夏蘋微笑道：「這就是太陽真解！」

　　于梵一心記掛陳翠綾的安危，無暇再問許多，只點點頭道：「蘋姐姐！我們……」

　　夏蘋小嘴一鼓道：「我知道你一聽到陳姑娘三個字，就魂不附體了！走吧！」

　　此刻無暇辯解。

　　兩人雙雙起勢，循著適才那聲嬌叱之聲疾撲而去。

　　就在這松林邊際……

　　但見陳翠綾一身縞素，與黛兒兩人正被「枯木尊者」彭海逼在拳風之下，嬌喘噓噓通身是汗。

　　那枯木尊者的怪笑連連，一雙肉掌，不離二女的要穴，凌厲無儔。

　　再看那陳翠綾左手似乎已負了重傷，只有右手揮劍護身的份兒。

　　黛兒雖然捨命而為，究竟功力有限，自顧已是不暇，更遑論護主拒敵了。

　　于梵一見，勃然大怒，大喝一聲：「彭老魔，不要欺負女流！」

　　喝聲之中，人已到了場子，雙掌挫處，竟施出了血影人魔的三絕招來！

　　枯木尊者正在得意之際，耳中喝聲未落，覺著掌風已到，撤身退出六尺。

　　「咕咚！」

　　陳翠綾手中長劍拋開老遠，人也隨之跌倒當地。

　　原來，她的左肩中了彭海的枯木掌。

　　先前是為了保命。

　　此刻援兵一到，她的一股強打的精神散去，人反而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于梵一見，怒火益熾，「錚！」軟劍出手，指著枯木尊者喝道：「她與你無怨無仇，為何下此毒手！」

　　彭海冷森森的一笑道：「嘿嘿！是她自討苦吃，老夫要進松林，關她什麼事！」

　　于梵怒道：「你進入松林意欲為何？」

　　枯木尊者冷冷一笑道：「老夫要見識見識那本千古的絕學太陽真解！」

　　「做夢！」于梵益發大怒道：「除非你轉世投胎！」

　　枯木尊者不怒反笑道：「小子！不妨轉告于剛，他官拜武英殿大學士，也算位極人臣，何必與江湖人爭這本秘岌！還是交出來吧，不然的話！哼！哼哼！」

　　于梵大喝道：「你要怎樣？」

　　枯木尊者冷冷的道：「不然十餘年前的泰安學士府慘狀，恐怕又要重演一回！嘿嘿嘿嘿！」

　　他的冷笑，如同一把利刃，刺上于梵的心頭，他不由咬牙切齒的道：「泰安血案，是你……」

　　「不！」枯木尊者得意的道：「是李老大一手包辦，老夫不過是湊湊熱鬧而已，可不是主謀！」

　　「呸！」

　　于梵不再答言，滿腔復仇的怒火油然而生，振腕抖劍，分心就刺。

　　枯木尊者雖狂，對于梵這凌厲的一刺，也不敢大意。

　　他探手摘下頸上的銅鈴項圈，吼道：「來得好！」

　　錚！

　　火星四濺，金鐵交鳴。

　　于梵頓覺軟劍一震，手臂也覺著力異常，不由暗嘆枯木尊者的功力之深。

　　枯木尊者也覺虎口發麻，慘白的臉色一動，連退了數步，冷森森的道：「看不出小子還真有個三腳貓！」

　　于梵也沉聲道：「少俠要你知道厲害！」

　　喝聲之中，展開了追雲搏電劍法，二次出劍發招。

　　枯木尊者，一手舞動鋼鈴項圈，一手揚起盆大的銅鼓，不敢大意。

　　叮鈴鈴，鈴聲震耳。

　　嘟嘟嘟，錢聲大作。

　　兩個高手，纏鬥在一起。

　　先前，還分得出一招一式，看得見人影。

　　三十招之後……

　　但見白光一團，藍芒如電，浮光掠影的，分不出誰是誰來。

　　這時……

　　但見陳翠綾面如金紙，左肩傷處，已是衣衫像被火燒的一般，肩頭焦黑一片，明顯的看出是一個掌印。

　　黛兒早已抱著主人，哭成個淚人兒一般。

　　夏蘋對這枯木掌的傷勢，不知如何下手，也只有皺眉焦急的份兒。

　　高手過招，快如閃電。

　　轉瞬之間，于梵與枯木尊者已是五十招過去，兀自不分勝負。

　　于梵又急又氣，恨不得一劍將枯木尊者穿心刺過前後皆通。

　　突然，他靈機一動，手中軟劍忽的一垂，微微上揚緩劃，「索命三劍」連續出手！認準枯木尊者的大肚皮疾劃上挑。

　　哎－－

　　誰知，一劍劃實，卻如劃在枯木之上一般。

　　枯木尊者反而狂笑聲道：「小子！老夫的枯木神功……」

　　「天寶！」于剛不知何時，已到了當場，低沉沉的道：「你且閃開！」

　　但見他如煙似霧的到了二人的中間，長袖拂處，已攔住了于梵的攻勢，對著枯木尊者道：「彭海！你不是泰安州夜襲本學士的幫兇，老夫不找你也就是了，為何又闖入揮旗山，掌傷陳姑娘？」

　　枯木尊者乾笑一聲道：「嘿！你是明知故問！」

　　于剛肅聲道：「諒必也是與毒僵屍、鬼斧神鞭一樣，是為老夫．一本太陽真解而來！」

　　枯木尊者一怔，他想不到另外二兇也會來，但口中卻道：「既然知道，何不漂亮一點把它交出來！不然……嘿嘿！泰安……」

　　「你看！」于剛聲色一正，指著左側的松林。

　　但見－－

　　鐵二娘攙著「鬼斧神鞭」在左，趙丹心扶著拐杖，牽制著「毒僵屍」在右，並肩而立。

　　最令人吃驚的是：

　　毒僵屍與鬼斧神鞭二人全是兩眼呆滯，有些兒失神發直，雙臂一垂，身子軟綿綿的，看上去連半點力道也沒有！

　　「枯木尊者！」于剛又已道：「看出了沒有，我已經廢了他二人數十年的功力，現在成了廢人了！」

　　這句話，于剛說來淡淡的，不疾不徐，簡直令人不敢相信。

　　枯木尊者不由略一遲疑喝道：「少弄玄虛，我也不是好相與的！」

　　說著，突然一揚手，拋起那面銅鼓。

　　咻－－

　　盆大的銅鼓，揚起勁風，夾著厲嘯，在半空中旋了一圈，夾著雷霆萬鈞之勢，認定于剛削來，其勢之猛令人咋舌。

　　于梵不由喝道：「爹！小心！他……」

　　說著，揚劍騰身……

　　「執迷不悟！」于剛依舊淡然道：「也顧不得上天好生之德了！」

　　輕描淡寫之中，但見他左手微微向飛來的銅鼓虛空的遙遙按去。

　　眾人只覺像太陽光芒陡然耀眼一般。

　　噗！

　　那面盆大的銅鼓，忽然變成了一個銅秤錘般，溶化成一塊，垂直的跌在地面。

　　這簡直駭人聽聞，形同神話。

　　枯木尊者不由目瞪口呆，雙眼發直，連逃命也忘了，愕愕的呆在當地！

　　于剛這才徐徐的道：「殺惡人即是善念，枯木尊者！你心狠手辣，詭計多端，看來是留你不得了，休怪本學士無情！」

　　這時－－

　　枯木尊者如夢初醒，一反身，起勢……

　　「想走嗎？」于剛低喝道：「這時已來不及了！」

　　隨著話音，但見他右手一揚，隔著十來丈，向枯木尊者拍出一掌！

　　如同旭日初升時的光輝一閃。

　　「嘎！」短促淒厲的一聲怪叫，刺耳驚魂！

　　但見枯木尊者的人已真的像一大截被火燒的焦木一般，直挺挺的矗立在當地，連哼也沒再哼一聲，變成了名副其實的「枯木」了。

　　于剛不自嘆息了一聲道：「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

第八十章　彩霞漫天

　　夏蘋一怔之後，不由喜不自勝的叫起來道：「于師伯！太陽真解你已練成了！」

　　于剛微微頷首，又幽然一嘆道：「我一生連個蟲兒也沒殺過，想不到已七十歲的人，還造下殺劫！這是太陽真解之罪也！」

　　夏蘋不由道：「師伯！為民除害，算什麼殺劫！」

　　于剛搖頭道：「臨老入黃泉，居然走上武林之路，始料所不及！」

　　夏蘋只顧道：「師伯！太陽真解怎麼練起來這麼快？」

　　于剛又道：「只要正心誠意，再加上參透玄機，四十九日即可運行自如！」

　　夏蘋不由撒嬌的道：「師伯！我也要練，你也教我！」

　　不料于剛微笑道：「傻孩子！只怕你今生無緣了，因為太陽真解只適宜男性的功力！你！哈哈……」

　　他說著，走向受傷的陳翠綾，又道：「假若女孩子能練，我早已傳給她，也免得她落個殘廢！」

　　黛兒一聽，不由號陶大哭道：「老太師，我們姑娘真的要殘廢？」

　　于剛搖頭嘆息道：「她左肩筋脈已斷，而且有枯木劇毒存在，我可以止她的枯木劇毒，可不能接筋連脈！來！扶好她！」

　　他說著，忽然面色一陣發紅。

　　漸漸的，一臉都是金黃微紅的瑞氣，右掌上抬之際，也有一種耀目的光輝。

　　然後，慢慢的按上陳翠綾的後心。片刻－－

　　陳翠綾粉面紅潤，雙目微開，自己凝望著左肩，驚訝的道：「手……我的左手呢？」

　　于剛道：「姑娘！勇敢些，你的左臂知覺全失，唉！已經廢去，這也是天意，非人力所能挽回！」

　　黛兒也道：「姑娘！若不是老太師……」

　　她已泣不成聲，雙目淚水奪眶而出。

　　于梵緩步向前道：「陳姑娘！好在是一隻左膀……」

　　「哇！」陳翠綾悲從中來，見了于梵，更加勾起了女兒的心事。

　　她對于梵，早已是芳心自許，料不到有一位比她功力既高，人品又美的夏蘋。

　　如今，自己成了一個殘廢，本來已是希望極小的比數，現在可說是完全絕望了！因此，她這一哭，真是愁雲慘霧，好似子規夜啼，幽谷猿嚎。

　　于剛嘆了口氣道：「不要傷心了，枯木劇毒初去，陳姑娘還要格外保重！」

　　于梵夏蘋也雙雙來勸。

　　這一勸，更觸動了陳翠綾的傷心之處。

　　還是鐵二娘過來，才把她的情緒安撫下來。

　　于同道：「天寶！把毒僵屍與鬼斧神鞭送到松林的後山，那兒有一座『七絕洞』，洞外野生山果常年不缺，由他們自生自滅吧！」

　　說完，他又悠然一嘆，負手走回萬松精含。

　　黛兒與鐵二娘扶著悲不自勝的陳翠綾，也向萬松精舍走去。

　　于梵與夏蘋不由相互看了一眼，也同悠然一嘆！

　　趙丹心支著拐杖走過來道：「老奴見過小主人！」

　　于梵不由道：「丹心！快不要這樣，不是你，我早已死在那些食人樹下！」

　　趙丹心道：「老奴當時不知是小主人，所以多有冒犯……」

　　于梵忙道：「這些事，等稍後再說，七絕洞在哪裏？」

　　「老奴帶路！」

　　趙丹心說著，一拐一點的向松林走去。

　　月夜！松林遮天的月夜，格外幽近，連雞鳴犬也沒有。

　　于剛坐在一塊大石上，正色道：「天寶！從現在起，我不再叫你天寶，要開始叫你梵兒了！」

　　于梵不由道：「還本返原，孩兒正想稟告爹爹，從今天起正名叫天寶！」

　　「不！不！」于剛嚴肅的道：「沒有龔江先生，一百個于天寶也保不了，為紀念他，所以我決定保留他替你取的這個名字！」

　　于梵接著追：「可是，天寶二字是您老人家所賜……」

　　于剛搖頭苦笑道：「我一點天也寶不了你，何況，這個梵字，乃是梵音的梵，含有警世覺俗的意思，但願你能做出警世覺俗的大事業來！」

　　于梵道：「孩兒一切無知，全憑爹爹吩咐！」

　　于剛側目想了半刻道：「只因家中蒙禍，以致你沒有能多讀些書，對於練太陽真解，乃是一大阻礙！」

　　于梵不由大急道：「如此說，孩兒練不成了！」

　　于剛以手勢止住了于梵的話，徐徐的道：「本來，我並不想把太陽真解傳授給你……」

　　「為什麼？」于梵搶著說。

　　「但是……唉！」于剛擔憂的道：「為了要與紅燈老祖李庸一較長短，又必須使你學會這門奇絕的功力，所以……」

　　他停了片刻才道：「你過來，伸出雙掌，掌心向上！」

　　于梵依言，趺坐在父親的對面，掌心向上的把雙手伸平。

　　于剛也伸出雙手，掌心向下，壓在于梵的手上，兩人手心相對。

　　但聽于剛朗聲道：「太極二儀陽為剛，陽之一字烈難當。真火原自三昧起，解脫萬劫混天罡。」

　　他一連不斷，翻來復去的念著這四句似詩非詩，似偈非偈的歌訣。

　　于梵一面謹記，一面只覺著自己手心發癢，漸漸地，由癢轉熱，由熱轉燒，終於像手中捧著兩塊火紅的炭灰似的，其熱炙骨透心。

　　他不敢縮回手，只有凝聚真氣，用內力來抗拒手心中的火熱。

　　足有一個時辰。

　　于梵已是遍體生津，汗流浹背。

　　于剛緩緩的收回手去，低聲道：「梵兒！照你的心法運功將息吧！」

　　誰知，他按著龔江所傳的少林心法試著運功，出乎意外的，丹田之中，與往日的感受大大不同。

　　往日，一旦功行一周天，便覺通體舒泰，方今忽覺如處烈火之中，體內的奇熱，勢如長江大河，不絕如縷。

　　他難以忍耐，雙掌向地上一按。

　　轟－－像兩團烈火似的，發出一聲大響。

　　地上的草根落葉，真的燒焦了一大片。

　　「嗅！」于剛也大出意外的道：「梵兒！算你有些宿根，進境不料如此之快，七天之內，可以運用自如，收發由心了！」

　　于梵莫名其妙的道：「孩兒還請爹爹明教！」

　　于剛連連頷首道：「太陽真解一共七招，四十九式，適才我所唸的是第一招的口訣！你可曾記下！」

　　于梵道：「孩兒記下了，可是……」

　　「不懂是不是？」

　　「是的！」

　　「這是因為你讀書太少，以後的六招，更加玄妙莫測，高不可攀！」

　　「這個……」

　　「連為父的也費了許多工夫，才參透了一大半的奧妙呢！」

　　「如此說來，孩兒是……」

　　「好在你天生練武的體資，先天稟賦特殊異乎常人，所以這第一招被你糊糊塗塗的學到了！」

　　「那以後……」

　　「足夠對付李庸的了，其餘的，等回來之後，多讀些書再練。」

　　「孩兒遵命！」

　　「天色將明，回房去吧！從明天起，每晚你自行苦練，七天以後，正好趕得上紫金山之會！」

　　「是！」

　　一天，兩天，三天……

　　桂子飄香中秋月圓。

　　紫金山在月夜裏，表面是幽靜的。

　　就在紫金山的人跡罕到的山谷，此刻正是劍拔弩張，殺機隱伏。

　　正谷的東面，一塊平整的大石上，盤膝躍坐著一個瘦瘦老和尚，正是般若神僧。

　　西面，紅燈老祖李庸，其次是血影人魔、霸天魔刀、金笛書生。

　　白蛇娘子，少林派的叛徒慧明，太上幫的副幫主黑白谷主常天仇，以及為數近百的元始教的屬下。

　　盛況空前，南、北兩面，卻也站滿了九大門派的高手，三山五嶽的武林，為數有數百人之多。

　　紅燈老祖李庸梟啼似的道：「般若，我李拙夫從來不把你當做對頭，不料你卻處處與我為難！是何道理！」

　　「阿彌陀佛！」般若神僧誦了聲佛號道：「這是從何說起！」

　　李庸怒道：「你半途截殺了陳子興，搶去太陽真解……」

　　般若神僧道：「為的是免除血劫。」

　　李庸又怒道：「洩露武庫的神機，命江南大俠出面殺了我已找到武庫入口的門人！」

　　「這是為了免除你們借此作惡！」般若神僧微笑起立又道：「試想，武庫絕學若是被你得到，武林之中，還有半點公道嗎？」

　　李庸怒不可遏的道：「好！那千年參王呢？」

　　般若朗聲道：「是老衲從太上幫中取來！」

　　李庸越發不耐道：「你可知太上幫幫主就是老夫！」

　　般若神僧爽朗的道：「當然知道是你弄的玄虛！」

　　「哼！」李庸鼻孔裏哼了一聲，冷冷的道：「這不是與老夫作對是什麼？」

　　般若拱手道：「恕老衲直言了……」

　　李庸喝道：「講！」

　　般若神僧道：「人生在世，要多做有益的事，那麼越活得久越好，本領愈大愈好，相反的，就不必了！」

　　李庸勃然大怒道：「你自命是好人？自命對天下武林有益的人？」

　　「不敢！」般若又滔滔不絕的道：「老衲的般若神功，乃是祥和柔虛，太陽真解與我無緣，千年參王我也未身受，至於武庫之中財寶，乃身外之物，出家人絕無貪念，那套追雲搏電劍法嗎？施主你是知道的，老衲一生不動兵刃！」

　　李庸咆哮雷吼道：「你推得乾淨！」

　　「不！」般若神僧道：「正主兒來了，老衲今晚不過是蜀中的廖化而已！哈哈哈！」

　　他的笑聲之中，紫金山的峰頭落下一藍一紫的身影，輕功之快，有如閃電追風。

　　眼前雖都是一等的高手，也不由為之咋舌。

　　來得好快，轉眼之際，紋風不起，于梵已落身實地，嶽峙當場。

　　緊隨在他身後的，卻是紫衣女郎夏蘋。

　　般若迎上前去道：「小施主！你總算來了！」

　　于梵恭聲道：「聖僧對我於家兩世大德，少時再行叩謝！」

　　這時，一眾黑白兩道的高手，全都議論紛經。

　　因為，于梵的大名雖已傳遍了江湖，譽滿武林，但是要與「九大兇人」之首的紅燈老祖比起來，還算是後生小輩，距離甚遠。

　　在眾人心目中，他比般若神僧的份量差得太多了！

　　颯颯風聲破空，衣袂連振。

　　東陳、西黃、南周、北趙由人叢電射而出，一齊趨向于梵，同聲道：「老奴們侍候公子！」

　　于梵拱手忙道：「四公少禮，家父在舍間甚為掛念，此間事畢，請四公隨我回去！」

　　四人同是雀躍的道：「大師仍然……」

　　于梵笑道：「泰安州事變之夜，多蒙聖僧救出火窟，現在揮旗山萬松精舍頤養天年！」

　　四人不由異口同聲道：「蒼天保佑！」

　　他們一番客套旁若無人，別人猶可，把個紅燈老祖氣得怪吼如雷，喝道：「少向自己臉上貼金，于剛老兒為何不前來送死！」

　　于梵仿如不聞，只向四老道：「四公，等我討回了泰安州黑夜殺家的血債，咱們再慢慢談吧！」

　　他說完之後，依舊不理會李庸，卻拱手做了個羅圈揖，朗聲道：「各位武林前輩，在下乃是告老武英殿大學士嫡嗣于梵！代家父向各位請安問好！」

　　接著又道：「十八年前泰安州我闔家遭亂，相信各位還沒忘記，主兇現在也在這兒！」

　　說到這裏，他忽然臉色一沉，厲聲道：「李庸！你承認是你做的好事嗎？」

　　紅燈老祖乃是黑道的首領，哪能耍賴！也振聲道：「正是老夫所為，可惜你成了漏網之魚！」

　　于梵朗聲喝道：「這是私仇，另外還有公憤！」

　　李庸冷兮兮的一笑道：「私仇難了，還提什麼公憤！」

　　于梵不理會他，提高嗓門道：「假造太陽真解，使武林自相殘殺，對九大門派收買敗類，挑事生非，意存獨霸江湖，奴役武林！其心可誅，百死莫贖！」

　　武林群中，引起了一陣騷動。

　　紅燈老祖李庸怒不可遏，怒吼了聲：「小子！你找死！」

　　一溜紅光，漫天而起，由李庸的雙掌之中隱隱發出，在他的雙肩之上，也燃起了兩盞血紅的小燈籠。

　　這老魔頭含怒出手，又是全力一擊，周遭五六丈內，全是紅光如火，血芒映眼。威力之大，無與倫比，來勢之雄，沒法形容。

　　附近的武林中人，莫不發了聲喊，紛紛後退，猶恐波及受無妄之災！

　　于梵雙臂一分，忙不迭的撥開身側四老道：「四位速返！蘋姐閃開！」

　　說著，念自心頭湧起：「太極二儀陽為剛，陽之一字烈難當，真火原自三昧起，解脫萬劫混天罡！」

　　心隨意動，掌自念起。

　　但見他雙掌平伸突翻，兩道彩霞似的光輝，平地捲起數丈，一往無前的穿向李庸拍出的紅燈魔功。

　　黑白兩道的武林，聚蚊成雷的暴出一聲：「太陽真解！」

　　于梵雙手不收，腳下緩緩向前。

　　紅燈老祖李庸，也不由大驚失色。

　　他此刻已知不是對手，心想：「怪！這小子什麼時候練的太陽真解？難道他真的吃了千年參王，不然哪有這份功力！」

　　心念動處，惡念又起。他一面運起自己的「紅燈魔功」，一面高聲叫道：「你們抄那小子的左右後三方，分解他的太陽真解功力！」

　　血影人魔、金笛書生、白蛇娘子、霸天魔刀、常天仇五人呼嘯一聲撲了上來。

　　四老接住了四兇，夏蘋攔住了常天仇，十個人分成五對廝殺。

　　紅燈老祖李庸一見，心急欲焚，加之于梵又已步步逼近，更加驚魂不定。

　　頓覺一陣陣怒潮似的熱浪，直攻內臟。

　　突然，于梵怒吼一聲：「接掌！」

　　眼前金光一閃，漫天壓到，乳下一麻，雙腿發軟。

　　「咕通！」

　　不可一世的紅燈老祖李庸直挺挺的跪在當地，呆若木雞。

　　並不是紅燈老祖投降求饒，而是于梵遵父親之命，廢了他的武功。

　　于梵一招得手，在場的一眾高手，根本沒有一人看清他出手點穴廢功這一氣呵成的手法。

　　只有般若神僧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這時－－「啊－－」

　　一聲刺耳驚魂的慘叫聲動四野，血光四射之中，常天仇的一顆腦袋，已被夏蘋粉掌震碎，腦漿四溢，令人不忍卒睹。

　　四大兇人被四老纏住，脫身不得。

　　但他們眼見李庸的慘狀，常天仇的死況，不由都失去鬥志，心膽俱裂。

　　于梵朗聲道：「四老，不可下毒手，廢去……」

　　話音未落，但見他原地不動，右手食中二指如戟，遙遙分向四兇點去。

　　說也神奇至極，金光陣陣閃動之下，四兇都如響斯應的拋去兵刃，軟棉花人似的，癱瘓在當地。

　　于梵欣然而喜道：「九大兇人除了漠北雙兇與枯木尊者已死之外，還剩下七個，正應了後山七絕洞的地名，豈不是天意！」

　　般若神僧口宣佛號道：「阿彌陀佛！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因果循環，唯善為寶！煩勞小施主上言太學士，就說貧僧已與海外雙仙有約，在海外小廟清修，不逞告辭了！」

　　于梵忙道：「家父在萬松精舍已建有佛堂……」

　　般若神僧搖頭微笑道：「那佛堂有陳姑娘主僕主持，老衲無緣去享那萬松如雲的清福也！」說完，灰衣飄飄，人已在二十丈開外。

　　于梵不由對著他去的方向發呆。

　　這時－－紅燈老祖李庸的部下，已是樹倒猢猻散，走得一個也不剩。

　　九大門派的人，擁上前來，把于梵圍在核心，你一言我一語亂糟糟的！

　　「請於少俠為武林盟主！」

　　「于大俠！你是武林一絕，武林中應該由你領導！」

　　「如不是于少俠，武林中已被李庸殘害，九大門派擁護你做我們的盟主！」

　　于梵拱手含笑道：「各位前輩，九大兇人盡除，在下心願已了，今後在萬松精舍閉門思過，偷閒讀書而已，多謝各位的好意，區區愧不敢當！」

　　說完，雙掌虛按，忽然罡風一陣，彩霞泛起，他的人已凌空射起數丈，又聽他道：「蘋姐姐，與四老押群兇慢行，小弟先走一步了！各位，後會有期！」

　　語落，已瞧不見他的影蹤。

　　只有一片皎潔的月色，灑滿了清秀的秋山。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