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洗孤城
第二章　唯我獨尊
第三章　妙計巧連環
第四章　江湖兒女心
第五章　刀君劍后
第六章　臥薪嘗膽
第七章　詩酒雅集
第八章　劍氣揚威
第九章　慈悲為懷
第十章　超人魅力
第十一章　護法之戰
第十二章　君在何方
第十三章　仙子查奸
第十四章　品花鑒古
第十五章　爐邊清談
第十六章　大開殺戒
第十七章　豈忍卿死
第十八章　且赴盛宴
第十九章　大敵當前
第二十章　見微知著
第二十一章　開棺救美
第二十二章　身世之謎
第二十三章　助敵蕩寇
第二十四章　保證得勝
第二十五章　俠士風範
第二十六章　殺透重圍
第二十七章　風帆竸逐
第二十八章　君后爭勝
第二十九章　情有獨鍾
第三十章　嘯傲江湖
第三十一章　聯袂暢遊
第三十二章　玉台銅馬
第三十三章　群雄畢集
第三十四章　中外武會
第三十五章　指揮若定
第三十六章　連贏三場
第三十七章　出奇制勝
第三十八章　均在算中
第三十九章　勝卷在握
第四十章　威震天下
第四十一章　勝不嬌敗不餒
第四十二章　能戰始能言和
第四十三章　陰謀詭計
第四十四章　魅劍魔刀
第四十五章　廣聞大師
第四十六章　程老仙長
第四十七章　愛恨生死
第四十八章　智勇權謀
第四十九章　刀頭舐血
第五十章　不戰而勝
第五十一章　芙蓉如面
第五十二章　鼎足三分
第五十三章　刀氣如虹
第五十四章　江河日下
第五十五章　無頭公案
第五十六章　有情佳麗
第五十七章　生離死別
第五十八章　天羅地網
第五十九章　必有一失
第六十章　同仇敵愾
第六十一章　改過自新
第六十二章　罪在一人
第六十三章　虛虛實實
第六十四章　生生死死
第六十五章　言必有中
第六十六章　計中之計
第六十七章　患得患失
第六十八章　情重孽重
第六十九章　父子之間
第七十章　最後決戰
第七十一章　劍海鷹揚
第七十二章　翠華重光

《劍海鷹揚》司馬翎

《二○一六年二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血洗孤城

　　數股烈焰先後從幾座屋頂躥冒起老高，霎時間蔓延開去，火光燭天。半空中一輪冰盤也似的秋月，此刻也黯然無光。起火之處，乃是一座倚山臨湖的城堡，城堡內街道寬闊，家家戶戶的門前幾乎都植有巨大的翠竹。而這偌大的城堡四周，便是以厚密的巨竹形成一道天然壁壘。

　　大凡在江湖上走動的人，無有不聞「翠華城」之名，也無有不知翠華城主羅希羽乃是當世高手，家資富厚。此城乃是建自羅希羽的父親羅年之手，羅年二十歲起在江湖中嶄露頭角，不久創設鏢行，十餘年後他旗下的鏢店已遍佈全國，一時無兩。這羅年不但武功過人，而且練達人情，長於謀略，又賦性豪爽，喜愛結交天下豪俊，直是當世之孟嘗。他其後選擇了這跨越蘇、皖二省的洪澤湖北面之地，蓋建這天下知名的「翠華城」。城中數千人口，都是羅年的親朋部屬，到羅年七十餘歲歿世時，此城又已擴展不少。城中凡是男口，大都習武，派赴各地鏢店任職，是以家家富足安樂。羅希羽繼承先人遺緒餘烈，多年來並無過失。但他性情輕暴，又不似羅年喜愛結納天下之士，因此他的人緣遠比不上乃父。

　　翠華城失火之夜，正屬中秋節過後的第二日。這刻城內幾座最主要的高樓，火焰沖霄，秋風正緊，很容易就殃及全城。可是這刻只有很少的幾十個老弱之人灌救火勢，寬闊的街道中卻殺聲震耳，到處都可見到屍體。

　　侵擊此城的數百慓悍大漢，一律身穿白色勁裝，火光月色之下，但見城內到處都有白色人影奔躍追逐，只要碰上不是穿白色勁裝的人，他們便揮刀截殺。羅希羽和另外四個人退到一座院落內，那燭天的火光和殺聲依然可見可聞。這五個人全身浴血，都負了傷，但大部份還是敵人濺到身上的鮮血。

　　羅希羽雙目射出凌厲的光芒，沉聲道：「秦紹，今晚的大劫大難，正好證明你多日訪查的結果正確無訛，幸而你今晨趕回，不然的話，咱們全城戰死之後，還不明白敵人如何能洞悉本城的幾處要害，嘿！嘿！」

　　他猙獰地冷笑數聲，又道：「假如敵人突襲之時，不是先全力攻擊此數處重地，又舉火焚燒，使全城百餘名精壯之士頃刻間傷亡了大半的話，他們人數雖多，也未必就能覆滅本城。」

　　那四人都緊閉嘴唇瞪大雙眼，滿面遍佈殺氣的靜聽城主說話。羅希羽聲音突然變得更為冷酷，道：「你拿老夫此刀，即速到內宅把那丫頭殺死。」

　　他把手中精光閃閃的長刀交給那個名叫秦紹的中年大漢，那四個滿面殺氣的人，都不禁身軀一震，顯然城主這道命令使他們十分震駭。

　　秦紹遲疑了一下，才接過羅希羽手中長刀，把自己的佩刀換給他，道：「在下甚望城主再加考慮。」

　　羅希羽面色一沉，其寒如水，厲聲道：「即速前往，不許多言。」秦紹低頭應了一聲「是」，轉身欲行。

　　羅希羽又道：「事後可擰開刀把，裏面有一枚紙卷，展視便知。」

　　秦紹回頭躬身應了一聲，便迅即奔去。他穿過七八重院庭屋宇，驀地在一間上房簾外停步，朗聲道：「黛青姑娘，秦紹求見。」

　　門簾一掀，一個青衣少女衝出來，她雖是滿面驚疑之色，但仍然十分美貌動人。她道：「啊！是秦叔叔，外面到底發生什麼事？」

　　秦紹佯裝遙望半空的火光，避開她的視線，道：「是七殺杖嚴無畏率領數省黑道高手侵襲本城，今晚他若是得手，便躍登天下黑道盟主之位，同時全國鏢行也得向他稱臣進貢。因此，他今晚的舉事，實是他平生第一要緊關頭，若然成功，從此名利兼得，權傾天下。」

　　那個名叫黛青的美貌少女很注意的聽著，但卻沒有其他可疑的表情，待得秦紹話聲一歇，她便急急問道：「我伯父想必已跟這七殺杖嚴無畏交過手，只不知他們誰強誰弱？」

　　秦紹這時目光落在她面上，但見滿面流露十分關切的神情，不禁心頭一震，忖道：「我親眼瞧著她長大成人的，雖然她脾氣倔強，凡事任性大膽，但這等叛逆通敵之事，決計做不出來。」

　　他定一定神，設法從她神情中仔細查看端倪，當下道：「城主跟嚴無畏激鬥了四十餘招，彼此功力悉敵，各擅勝場，可是本城一片紛亂，敵人橫行屠殺，城主其後大受影響，終於負傷落敗。」

　　黛青驚得「哎」一聲，道：「我伯父傷得可重？他在哪裏？我要去瞧瞧他……」

　　但她忽然沉吟忖想，過了片刻，才道：「我還是別去瞧他的好，他有廷玉在身邊也就夠了，我一向惹他討厭，去了的話或者反而使他不歡。」說時，眉宇間透出鬱鬱之色。

　　秦紹瞧瞧她，又瞧瞧手中的刀，心頭甚是痛苦，他乃是翠華城主羅希羽的得力心腹，多年以來隨侍左右，出入內宅，是以，當黛青尚是孩提之時，便常常跟她戲耍攜抱。其後黛青漸長，因性情倔強大膽，所以她的伯父不大喜歡她，只因胞弟夫婦皆已亡故，所以仍然留養家中。而秦紹見她漸漸長大，每當出門回來，總記得替她買一點禮物，因此，黛青跟他最是親近。

　　然而命運卻如此的殘酷，城主偏偏命他下手殺死這個美貌少女。他心中長嘆一聲，想道：「黛青呀，黛青！你只可怪自己命苦，闖下了殺身之禍，我這個叔叔今晚也救你不得。」

　　他手中的長刀閃耀出眩目的寒芒，但須輕輕一揮，那光采照人的青春便即消逝，一條生命從此化作塵土。

　　黛青猛然發現他手中之刀乃是伯父隨身兵刃，訝道：「叔叔，你怎換了伯父的寶刀？」

　　秦紹咬咬牙，從囊中取出紫金雙鳳釵，道：「這釵可是你的？」

　　黛青伸手接過，訝道：「是呀！去年託你在金陵買的，叔叔竟忘了不成？」

　　秦紹淡淡的道：「我正是認得此釵，才會再買回來，我是昨日在淮陰市肆上發現的，這等貴重之物，你怎會不小心弄丟的？」

　　她愣一下，沒有回答，過了一會，才道：「我也不知道怎生丟失的。」

　　秦紹心中暗道：「我卻知道你如何丟失的，你邂逅七殺杖嚴無畏的門徒彭典，一見鍾情，此釵便是你送他之物。但可恨的是那彭典根本不把你放在心上，他在金陵冶遊之時，隨手把此釵送給一個相好妓女，兩個月前一個鏢頭發現此釵，認得你曾經戴過，便高價購回，交給城主。我經過兩個多月來的訪查，得悉彭典曾經在本城附近逗留數月之久，又曾在江湖上與你相識，此後時時約晤……」

　　這些事情在他心中一掠而過，突然間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城主必須殺死黛青之故，便因恐怕黛青落在敵人手中，收為妾媵，這一來翠華城雖在冰消瓦解之後，仍然在江湖上留下莫大的恥辱。

　　他當即下了決心，冷冷道：「黛青，咱們翠華城已被攻破，無力抗拒，是以城主命我前來把你殺死。」

　　黛青大吃一驚，搖頭道：「不，秦叔叔，我不願死！」

　　秦紹已橫下心腸，面寒如水，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身為羅家之人，自應玉石俱焚，同罹浩劫！」他舉起長刀，刀上的冷光寒氣，侵逼著黛青的肌膚。

　　她深知秦紹的武功，比她高強十倍，決計無法抗拒或是逃走，因此只能哀聲苦叫道：「秦叔叔呀！可憐可憐我只有十九歲，還未領略過人生的滋味，教我怎生甘心受死？」

　　秦紹咬咬牙，沉聲道：「恕我救你不得！」話聲中一刀劈落，微響一聲，但見血光飛濺，黛青向後便倒。

　　這美貌少女左臂已齊肘斷去，鮮血濺湧出來，把青色的衣裳染成一片鮮紅。那是當秦紹刀勢劈落之時，她本能的舉臂去格，立時砍斷了一節。但其時秦紹心中一軟，煞住了刀勢，所以她未曾送命，這刻只不過昏死過去。

　　秦紹心想道：「罷了！罷了！我平生未做過一件違背城主命令之事，今晚卻要對不起他一次。」

　　他迅即蹲低，出指如風，點住與她斷臂有關的穴道，止住流血，又取出一瓶刀圭靈藥，灑了不少在傷口上。

　　接著旋開刀柄，取出一枚紙卷，只見紙上寫著：「從秘道出城，疾赴千藥島，善為照顧廷玉，必報此仇！」紙上墨跡剛剛乾透，一望而知乃是取刀應敵之時倉卒寫成。

　　秦紹猶疑一下，這才放棄了復出殺敵之心，一把抱起黛青，迅快奔入秘密地道之內。他將黛青放置地上，留下一點銀子，便自去了。

　　※※※

　　當秦紹還在跟黛青說話之時，外面的羅希羽正嚴厲的訓叱其中一個壯健的少年人。

　　這個少年長得跟他很相肖，方面大耳，長眉帶煞，舉止甚是沉穩老練。

　　羅希羽怒聲道：「你是我們羅家獨子，這承先繼後之責，何等重大，豈能效愚孝之行，跟為父出去拚命？快走，再過片刻，那火勢就將封住地道入口了。」他此處所說的地道，又是另外一條。

　　羅廷玉既不肯答應獨自逃生，又不敢反駁，滿面俱是痛苦之容。羅希羽本是十分氣惱，但突然間悲愴填膺，心想：「好傻的孩子，你捨不得拋棄為父，為父難道就捨得離開你不成？」

　　他仰天長嘆一聲，道：「孩子快走吧，為父英雄一世，豈能含羞忍辱的苟延殘喘，望你三年之後，捲土而來，重建翠華城，擊潰強敵，伸張人間正義，重振羅家威名……」話聲未歇，突然出指一戳，羅廷玉登時軟身如泥，也不能言語。

　　但他的神智仍然清醒，羅希羽向他道：「今晨為父接到秦紹報告之後，忽然心動，預先作了不少安排。你此去須得謹慎才是，萬萬不可遺下線索，以致咱們那唯一的基地千藥島，再被敵人毀去。」

　　他揮揮手，另外的兩個中年大漢一齊躬身行禮辭別，他們雖是出生入死慣了的豪勇之士，但這刻也不禁熱淚盈眸。他們迅即把羅廷玉帶走，羅希羽怔了片刻，突然一振手中長刀，發出嗡的一聲勁響，仰天長嘯一聲，迅快奔出院外。

　　片刻間他已落在街上，但見白衣勁裝大漢往來奔走搜索，瞧來全城能夠執刀抵抗之人都已喪身。他怒恨迸湧，大喝一聲，疾撲上去，見人就殺。只見他刀勢凌厲無匹，內力又極為深厚，往往一刀劈去，敵人連人帶劍都被劈為兩截。

　　眨眼之間，已連殺了七八個敵人，此時那些白衣大漢都聚集起來，三五成群的聯手抵抗這位當代高手。這些白衣大漢，俱是黑道中精選之士，又經過了一番秘密訓練，個個身手高強悍猛。

　　可是羅希羽已存下拚命之心，又沒有後顧之憂，此時威勇難當，轉眼之間又被他劈了五名敵人。突然間一根粗大的鋼杖挾著勁厲風聲掃到，羅希羽揮刀一格，噹的大響一聲，鋼杖被長刀震彈開兩尺。

　　羅希羽面含殺機，轉眼一望，但見那持杖之人是個白衣少年，長得十分俊美，卻微露輕佻之態。

　　羅希羽怒恨之中升起一股狂喜，但表面上絲毫不露諸形色，淡淡道：「好強的臂力，報上名來。」

　　那白衣少年傲然笑道：「少爺乃七殺門弟子彭典便是，今晚正要鬥一鬥翠華城羅家血戰刀法，嘿！嘿！可惜我尚有要事，不暇久戰。」

　　羅希羽心想：「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老夫今日如若不把你這小子立毀刀下，就枉我在武林中稱雄數十年了。」當下提刀迫去，面罩嚴霜，雙目像鷹隼一般緊緊盯住對方。

　　還未出手，先有一股氣勢，迫湧過去，若是普通之人，哪怕不膽戰股慄，棄械而逃。彭典卻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眼睛亦睜得滾圓，跟羅希羽對瞪，兩人霎時間已迫到極近，彭典大喝一聲，揮杖猛掃。鋼杖上帶起的勁烈風聲，亦足以使人膽寒。

　　羅希羽健腕一抖，長刀閃電劈出，竟然施展出硬架手法，用長刀去碰敵人的鋼杖。「噹」的一聲大響，震耳欲聾。

　　但見彭典的鋼杖倒退兩尺，而羅希羽就在這一剎那的空隙揮刀劈入，長刀有如奔雷掣電一般迅急，快得沒有人能瞧清楚。彭典悶哼一聲，鋼杖撒手掉在塵埃，胸前斜斜一道血痕，敢情已挨了一刀。他身軀搖搖，欲仆未仆，這時四下有十餘名白衣壯漢都像是呆住了，鴉雀無聲地瞧看彭典的結局。但見彭典胸前白衣霎時已變成一片鮮紅，可是身形終於穩住，沒有倒下。

　　羅希羽不由得皺一皺眉頭，忖道：「我敢情是用慣了那柄寶刀，所以少用了三分力道，竟不曾立斃這小子於刀下。」普通的長刀份量雖是與他慣用寶刀相同，但鋒快的程度大有差別，是以他不使用寶刀之時，其間便有三成力道之差。

　　彭典深深吸一口氣，厲聲道：「羅家血戰刀法果然名不虛傳，我輸得不冤。但我只要有口氣在，總有一日洗雪此恨！」話才說完，便已噴出一大口鮮血。

　　原來他不但外傷甚重，連腑臟也被對方內力所侵，傷勢不輕。他猶自恨恨地長嘆一聲，突然間向後便倒，咕咚一聲摔在塵埃。一名白衣大漢躍到他身邊，迅即把他抱走。

　　羅希羽雖是不知他是死是活，但這刻無論如何亦不能出手截擊。他頓時把滿腔怨氣傾洩向四下的白衣大漢身上，揮刀迅擊，展眼間便劈翻了四人之多。

　　但這些白衣壯漢們無一不是黑道健者，又經過七殺杖嚴無畏的嚴格訓練，雖然沒有一個在羅希羽刀下走得上三招的，但卻不曾潰退，反而越殺越多，彈指間已增到二十餘人，重重疊疊地包圍住羅希羽。羅希羽還有什麼好顧忌的，刀出如風，快逾掣電，每一刀過處，總有一個敵人慘叫倒下，任何人只要踏到周圍五尺之內，定必濺血跌倒。不一會工夫，他又連殺了十二人之多，滿地屍骸狼籍，到處都是一灘灘的鮮血。

　　這等慘烈拚鬥方興未艾，白衣大漢的人數，有增無減，使人泛起了殺之不盡的感覺。

　　羅希羽雙眼已露紅筋，咬牙砍劈，他到底是當代一流高手，一直刀無虛發，精芒掃處，定有一人喪命跌倒。饒他如何忿恨填膺，但這樣子殺人法也使得他有點心軟手倦。

　　不過形勢可迫得他不殺也不成，除非是這些敵人們自動放鬆包圍圈，不衝入五尺之內。要知高手臨場搏鬥，許多地方根本不必用眼睛去瞧，同時他經過高度訓練的感覺中，決不許任何敵人衝到身邊，如若不立時殺掉，其結局便有如陷身蟻陣之中一般，縱是勇猛蓋世，也無法施展手腳。

　　因此他雖是不想如此屠殺下去，可是只要踏入警戒圈中，他卻是不得不出手立刻劈死。不多時，又有七八個人跌翻，那層層包圍圈跟著羅希羽的腳步移動，忽而東移，忽而西走。假如羅希羽一直不動的話，定必被那許多屍體圍住，絆手礙腳的施展不開。

　　這一場慘烈的浴血鏖戰好像永難休止，羅希羽已顧不得留存實力對付那七殺杖嚴無畏，只能盡力應付眼前的危局。

　　這時前前後後死在他白刃之下的敵人，少說也有四十名以上，這些死者不管是傷在何處，俱是一刀致命，絕沒有第二刀，可見得這羅希羽功力之高，以及刀法之辣，實是當世無雙。

　　要知道「殺人」這兩字可不是鬧著玩的，也不是一刀在手就可以辦得到的，而是必須內外兼修，手、眼、步都配合得恰到好處，力貫刀梢，這才能得一刀劃過，便要了敵人的性命。這中間又必須久經訓練，深知這一刀劃去，應該偏高或是偏低才中要害，方可以一刀了帳。的的確確是說來容易行起來卻難，而身在重圍之中，殺聲四起，更須是膽色過人的高手，才能保持冷靜。

　　羅希羽雖是當代高手名家，但若不是胸中的一股仇恨支持他的鬥志，連殺了這許多人之後，定必銳氣全消，身心皆疲。事實上他的鬥志已大為減弱，恨不得立刻衝出重圍，落荒而逃。

　　這便是「正邪」之間的區別了，羅希羽因是正派之人，是以深感濫施殺戮乃是不對之事，雖然血仇如海，仍有不忍之心，這才會鬥志減弱，換了邪派高手，莫說是揹上這等血海深仇，即是為了微不足道之事，這刻也不至於皺眉，自然更不會感到不忍。

　　突然間雙方的動作都停止了，羅希羽像石像一般屹立包圍之中，渾身皆是敵人濺上身的鮮血。四周的白衣壯漢個個瞪目如鈴，卻都不敢邁步進迫。

　　※※※

　　羅希羽心知敵人方面業已氣沮膽寒，換言之，雙方比鬥氣勢膽力的一仗，是羅希羽打贏了。但羅希羽卻曉得自己幾乎熬不住而敗陣，他極力提聚功力，振奮起全身精力，準備再打一場更激烈的仗。

　　雙方僵持不動，好像都鬥得疲乏不堪，各自喘息一會才繼續動手一般。

　　羅希羽一則已豁出去性命，二則深知決計沒有調元運息，以迄恢復原狀的機會。當下只略一調息提聚精力，便振吭喝道：「嚴無畏何在？可是不敢現身決一死戰？」

　　聲音遠遠傳出去，全城皆聞。許多已倒在血泊中的衛城健兒聽到城主的聲音，都奮然躍起，繼續迎戰。

　　這正是振臂一呼，創病皆起，場面之悲慘壯烈，古今罕見！

　　羅希羽氣勢越雄，四周的敵人更不敢進犯。

　　忽聽數丈外傳出一陣冷森森的笑聲，笑聲來路那一面的白衣大漢頓時裂開一條通路，通路外站著一個青袍老者，鬚髮如銀，鼻鉤如鷹，雙目深陷，形成一張冷酷無比的面龐，他手中扶著一根高達胸口的漆黑鋼杖，杖上有七個疙瘩，這便是舉世聞名色變的「七殺杖」了。

　　羅希羽面寒如水，眼中閃耀著仇恨的光芒，冷冷道：「嚴無畏，你枉為黑道梟雄，又是稱霸多年的人物，今晚卻驅使手下多人送死，以消耗本人氣力，這等行徑心術，即使僥倖當上天下黑道總瓢把子之位，亦不能使天下英雄心服。」

　　嚴無畏也冷冷道：「你翠華城死的人何止兩百之眾，兄弟縱然犧牲三五十條人命，也划算得很。瞧你如此拚命的打法，想是已存下殉城之心，兄弟今晚定必教你稱心如意。」

　　羅希羽怒哼一聲，道：「閒話少說，羅某定要再見識見識七殺杖的威力，過來吧！」

　　七殺杖嚴無畏舉步迫近，兩廂的手下退得更開，這時四面八方仍然有廝殺和慘叫之聲，不過羅希羽這刻已完全付諸不聞不問，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強敵上，心想只要能拚掉此人，則今晚死亦無憾了！

　　兩條人影在火光照耀之下屹立如山，都是年逾六旬的老者，身材一般高大挺直。

　　一個是白道中聲名最盛的翠華城主羅希羽，江湖上任何角落中，只要提起翠華城羅家，無人不知。

　　另一個也是名滿天下，能夜止兒啼的七殺杖嚴無畏，平生行蹤隱秘無比，多少年來已隱隱然是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綠林黑道的領袖。

　　這正邪兩雄終於拚上了，此是千百年來江湖中必然的現象，黑白兩道到了某一階段，總有一天，一方把另一方吃掉，成為獨霸天下的局面。

　　但不論是哪一方得勝，獨霸局面總不會維持太久，盈虛消長，原是大自然不可更變的法則。

　　這兩位當代頂尖的人物相峙不動，氣氛特別緊張，氣勢也特別凌厲。任何人都感到假如這刻插身在他們當中，定必被他們的凌厲氣勢活活擠壓死。

　　羅希羽雖是早先已略略負傷，其後受到一連串精神上打擊，又經過一番浴血惡鬥，一口氣殺了四十名以上的黑道好手。但這刻他橫刀作勢，勇態依然，鋒芒四射，大有橫掃三軍之慨。

　　七殺杖嚴無畏也不由得暗暗佩服，心想我單單為了毀滅翠華城這一件事，就籌備了二十年之久，看來這二十年苦心並沒有白費，因為這羅希羽的確值得下二十年苦功心血以對付的人，他當真是當世之間一強頑難破的敵手，念頭方自掠過心頭，突然間有人喝道：「殺雞焉用牛刀，總瓢把子且作壁上觀如何？」

　　口音重濁而響亮，震得四下之人耳鼓隱隱生疼，人隨聲現，一個身材圓胖的蒼髯老者踏入圈中，一對跨虎籃分持手中，籃上的刃牙閃耀出耀眼的寒芒。

　　羅希羽霜眉一挑，迅急地掃瞥來人一眼，卻不言語，冷硬如故，生似是這人的出現他完全不放在心上，然而緊接著又有兩個勁裝老者踏入圈中，他們舉手投足之際，都潛具名家氣象，全然不同。

　　羅希羽掠瞥一眼，這回不由得心頭一震，雙眉盡軒。心想那七殺杖嚴無畏果然有過人之處，怎的這等黑道中割據一方的高手魔星，竟被他羅致了三個之多？

　　原來第一個出現的是索陽，外號追魂太歲，乃是雄霸冀魯數千里的「玄武幫」幫主。

　　第二個面黃睛突的老者姓柴名駿聲，乃是盤踞甘陝的白冥教教主，勢力所及之地亦數千里之廣。

　　第三個老者身量較為瘦削，可是兩鬢太陽穴高鼓，雙眼神光特別充足，左手提鉤，右手提劍，氣派非凡。此人姓何名旭，二十餘年前崛起於中原，自組一個幫派稱為「武勝堂」，勢力遍佈川黔兩省。

　　這三人無不是成名二十年以上的高手魔星，只要曾經涉足江湖之人，無不聽聞過他們的威名。

　　多年以來，等閒之人想見他們一面也不可得，如今卻已都投入七殺杖嚴無畏麾下，這就不由得羅希羽不驚心動魄，想到翠華城這一個天下白道的重鎮如若被毀，武林各家派都將因此心寒膽裂，誰也不敢挺身出來與嚴無畏正面為敵。

　　這一來嚴無畏便真真正正當上天下黑道總瓢把子了。黑道勢力亦將因此而大盛，全國鏢行只好低頭忍氣任他們宰割，天下武林各家派亦只好任得他們橫行欺凌了。

　　在這極為緊張的關頭，羅希羽忽然泛起後悔之感。他直到如今，方始深知自己過去幾十年，不大理會江湖俗務的做法，實是大錯特錯。假如他不是自負自傲，不愛與別人來往的話，天下武林各門派都將如上一代那樣，以「翠華城」當作中心，力量何等強大，嚴無畏縱然能羅致這等一流高手於麾下，亦未必敢輕舉妄動。況且事實上，倘若翠華城一直與武林江湖密切聯繫的話，嚴無畏的陰謀也許早就偵破，從而預先防範，或是先發制人。總而言之，他羅希羽錯在自恃過甚，逐漸孤立於武林各門派之外，方今慘罹這等浩劫大難。

　　只頃刻工夫，四下的殺聲漸漸消失，只有處處沖霄火焰，發出刺耳驚心的焚燒之聲。羅希羽深深吸一口真氣，冷冷道：「通通一齊上來吧，本城主今晚定要叫你們嚐一嚐羅家血戰刀法的滋味。」

　　嚴無畏以及索陽等人尚未回答，另有一個含氣斂勁的口音接著說道：「兄弟幸而趕早一步，還可以參加盛會，嚐嚐血戰刀法的滋味。」

　　人隨聲現，一個面貌兇悍的勁裝老者奔到，他手提一對鐵鐧，份量甚沉，從這對鐵鐧上一望而知，來人正是雄踞豫鄂的竹山寨首領黑瘟神閻充。

　　羅希羽豪情勃湧，仰天長笑道：「還有些什麼魑魅魍魎，都趁早滾出來！」

　　一個清越的口音應道：「羅城主何須口舌傷人，愚夫婦少不了要領教一趟的。」

　　但見兩人連袂跨入圈中，卻是一對中年夫婦，各自提著一柄長劍，均是勁裝疾服。男的長得斯文韶秀，女的風韻猶存，頗有丰姿。

　　他們最顯著的特徵是頭髮雪白，但面貌的輪廓和膚色瞧來只是中年之人。

　　羅希羽大感震驚，不過鬥志依然旺盛如故。他震驚之故，是因為這一對最後出現的白髮中年夫婦來頭甚大，二十餘年以來一直在蘇、皖、浙、贛等各地秘密活動，創設「雙修教」，乃是介乎黑道與邪教之間的秘密幫會。

　　這一對夫婦，世稱「詹先生」「詹夫人」而不知其名，但只要這麼一叫，沒有人不知道便是雙修教主。

　　據說他們的武功路數另闢蹊徑，對外宣稱是合籍雙修，其實乃是參用道家南宗一部份鑄劍築基爐鼎採藥的秘法，修習內功而別具威力。

　　換句話說，此教乃是以採補之法駐容顏修內功，但手段與目的全然與道家中這一派不同，是以縱然是見聞有限之人，亦能感覺出他們好像有點邪氣。

　　那七殺杖嚴無畏察言鑒色，心知自己麾下這五大幫派的首領，出現得正合時機，竟在不知不覺之中迫住對方有增無減的氣勢。須得如此自己方較易取勝，當下陰森森一笑，道：「翠華城領袖宇內武林幾達百載，羅家血戰刀法亦是貨真價實的武林絕學，今晚之會，只是本人與羅兄之事，諸位且在一邊觀戰。」

　　羅希羽冷冷一哂，道：「嚴無畏你竟然故示大方，不讓他們出手，只怕後悔莫及。」

　　嚴無畏雙目光芒暴射，厲聲道：「羅希羽你小心聽著，本人乃是認定你是當世唯一敵手，這才決意親手翦除。若然你只是盜名欺世之士，本人何須親自出戰？」這幾句話，完全表露出他豪雄好勝的性格，這方是天下黑道第一人的雄風氣概。

　　羅希羽雖是他的敵人，卻也不由得又佩服，又感激。佩服的是他慧眼獨具，一點也不敢輕覷自己而又豪氣蓋世。感激的是碰上這等知音之人，不但當眾讚揚，而且還給予他公平拚鬥的機會。他肅然抱刀道：「嚴兄好說了，不瞞你說，今晚之事，雖是仇深似海，但撇開這一點，兄弟倒是恨不得與嚴兄杯酒訂交，許為知己。」他話聲微頓，面色轉寒，又道：「但目下多言無益，便請出手賜教。」

　　嚴無畏還了一禮，道：「好，請羅兄不吝指點。」他舉杖微揮，那六個一流高手都退開一邊。這時圈中只賸下他們兩人，又對峙了一會，羅希羽氣勢已足，沉聲一喝，揮刀疾劈。

　　這一刀看上去沒有出奇之處，可是旁觀之人無不感到刀勢凌厲無匹，任誰身當其鋒，決不敢動硬架之念。由此可知羅希羽的「血戰刀法」實在有驚世駭俗的奧妙，並非徒以招數見長。嚴無畏一杖掃出，噹地一響，竟被刀震退半步。

　　四周旁觀的人都不禁為之失色，即使是詹氏夫婦及索、柴、何、閻等六位一等一的黑道高手，亦大為動容凜駭。

　　他們無不暗暗測度自己的功力，能不能接得住羅希羽凌厲的一刀，而結論都是接不住。

　　要知他們並非功力不夠深，卻是觀察出羅希羽方才這一刀殺氣太強，如若是次一等的武師碰上這一刀，根本不必等到刀鋒及體，就得心膽盡裂而死。

　　此所以功力一點也不遜於羅希羽的「七殺杖」嚴無畏，使的又是沉重兵器，也被羅希羽鋒銳摧堅的氣勢沖退了半步。若是換了他麾下這六位高手，恐怕更有傷敗之虞。

　　羅希羽一刀得手，更不遲疑，「唰唰唰」一連三刀接續劈出，只見寒芒電掣，刀光打閃，籠罩住兩丈方圓的地面，威勢十足。

　　他單是使了這幾刀，已經使得四下的黑道好手人人心寒膽落，便連詹先生夫婦等六名大將，也潛生怯意，對這一路武林中負有威名的血戰刀法大為震恐。

　　但聽「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原來嚴無畏招招硬封硬架，仗著特強的內功外力，抵消敵人的凌厲氣勢。

　　他的確不愧是當今之世黑道第一高手，雖是在這等驚濤駭浪般的形勢之下，依然冷靜如故，心志絲毫不被敵人威猛氣勢所動。

　　不過他還是略略失去一點機先，是以，此後羅希羽一直主攻，嚴無畏只能以守代攻，須得極力固守捱下去，等候反擊的機會。

　　因此羅希羽威風凜凜地搶攻不休，一時刀光四射，精芒耀目，人人都不禁為之驚心動魄。

　　反觀嚴無畏的七殺杖全然施展不開，緊緊固守著一個極狹小的地盤，毫無辦法的被刀光從四面八方進擊。

　　他們的兵刃每一相觸，總是發出極為響亮震耳的金鐵交鳴之聲，更增添這一場激戰的風雲險惡之勢。

　　看看已鏖戰了一百招以上，局勢依然未有改變，七殺杖嚴無畏如此狠辣高明的腳色，居然還找不到一點空隙足以反擊，不但如此，更可怕的是羅希羽似是潛力無窮，如此猛烈的攻勢仍然可以無限期地繼續維持下去，這一來，在嚴無畏的心志上便受到難以抗拒的壓力了。

　　四周的人，都被羅希羽開始之時那幾刀的威勢鎮住，竟沒有一個人敢動念上前助戰。

　　眼看嚴無畏漸呈不支之象，這位橫行天下多年的黑道領袖，大有被毀當場的危險，正當此時，兩條人影先後躍入圈中。

　　這兩人一個是四旬上下的勁裝大漢，另一個則是黑巾幪面之人，那中年大漢手中提著一根鋼拐，長度與形狀都和嚴無畏的七殺杖相似，蒙面人則手提長劍，背脊微駝。

　　他們瞧見這一場激鬥的形勢，竟然對七殺杖嚴無畏大為不利，都為之大大震動。

　　那蒙面人急急向中年大漢說道：「你上前幫助令師之時，須得先找一面盾牌。」

　　羅希羽是何等人物，這兩人的出現他不但瞧見，連這幾句話也聽到了，只氣得他幾乎要昏倒地上。原來他從這人口音中，已聽出他正是十餘年以來，在翠華城地位極高，寄以心腹的重要人物，姓桑名君山，本是使一對銅錘，功力極是深厚。

　　此人足智多謀，因此羅希羽遠在十五年前，把他從鏢局中一名鏢師的地位加以提拔，先當一個鏢局的總鏢師，繼而當起管轄兩省的鏢局的要員。現在已長住翠華城，總管翠華城分佈全國一百餘家鏢局，權勢既重，收入亦極豐富。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這桑君山為何要背叛他，使翠華城遭遇到這等浩劫？難道說七殺杖嚴無畏能夠使他得到更大的利益？

　　羅希羽還想到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那就是他已命令百餘精悍部屬撤到千藥島，還有四個本城的得力大將，擁著兒子羅廷玉也退到千藥島去，以圖日後捲土重來，重建翠華城。

　　那千藥島本是羅家最初發源的基地，其後才建立翠華城，而這個秘密基地的存在，天下無人得知。只有本城的有限幾個重要人物才知道，而那桑君山正是知道者之一，這才是最可怕之事。

　　他當初以為只要殺死了通敵的侄女羅黛青，再命曉得此秘的幾個心腹大將都撤退到千藥島去，便可以保住秘密，萬無一失。

　　但如今才知道大錯特錯，敢情侄女實在不是通敵之人，而她卻已遭自己下令殺死。

　　羅廷玉雖然是已從秘道撤走，但說不定已遭桑君山率同敵方高手截劫，通通殺死。

　　不過敵方的一流高手盡在此地，只有他和嚴無畏的大弟子雷世雄後來出現，或者還沒有劫殺羅廷玉。

　　這是因為警訊一起之時，桑君山已不知去向，其後他命羅廷玉撤走之舉，桑君山並不在場。

　　總之，這刻尚有萬一的機會，假如他還能殺死桑君山，則千藥島之秘密方可以保存。退一步說，即使羅廷玉已被他們殺害，則這桑君山便無疑是罪首禍魁，更非殺死他以報仇洩恨不可。

　　羅希羽正在轉念之際，那雷世雄一抖鋼杖，但見杖身前半截大約三尺長度掉在地上，露出一口鋒利的劍刃，原來他這根鋼杖之內套著劍刃，可以當杖用，亦可當劍使。不過他這柄劍與常見之劍不一樣，因為劍柄極長，足足有兩尺，那本來就是鋼杖，所以他必要時可以倒轉掃擊，或者用來封架敵刀。

　　總之，他這一口兵刃已變成一種奇形兵器，手法路數自與普通的長劍全然不同。

　　雷世雄左手撿起三尺長的鋼杖，向蒙著面的桑君山道：「這便是一面絕好的盾牌了。」

　　說罷，舉步撲近戰圈，要知他和桑君山來遲一步，都不曾被羅希羽的血戰刀法鎮住心神，是以鬥志猶在，膽敢插手助戰。

　　他方自撲進戰圈，忽然滿場刀光皆斂，那羅希羽身隨刀走，化作一道長虹，直向兩丈外的桑君山射去。

　　這一刀去勢凌厲無匹，決不容桑君山逃得掉。果然桑君山眼見對方刀勢籠罩的範圍甚廣，已不能閃避，一咬牙運劍封架，瞬息間已連劈三劍之多。

　　刀光過處，「嗆」的一響，桑君山整個人跌倒地上，滑出半丈方始停下，可見羅希羽這一刀的力道何等勁厲？同時桑君山手中之劍也被長刀斬斷，分為兩截，都拋在地上。

第二章　唯我獨尊

　　羅希羽仰天長嘯一聲，威風凜凜，嘯聲中嚴無畏、雷世雄師徒兩人已落在他身側，卻不曾立刻動手。

　　羅希羽大喝道：「桑君山，原來你是黑心劍手的門下，雖說劍手死於老夫刀下，與你有殺師之仇，但你這等心機手段，仍然太卑鄙可恨了！」

　　桑君山頭臉上的黑布已落在地上，只見他長得方面大耳，相貌堂堂，大約只有四十餘歲，他仰臥地上，勉力抬起頭來，但才一張口，已噴鮮血。

　　嚴無畏一揮手，便有人過去為桑君山推拏經脈以及餵他服藥。

　　嚴無畏這時才對羅希羽道：「羅兄雖然怒不可遏，但須知桑君山乃是奉兄弟之命到貴城臥底，十五載以來，他主持翠華城轄下的鏢局，如若不是兄弟暗中幫忙，焉能如此順利賺錢？羅兄只可怪到兄弟頭上，不必過責於他。」

　　羅希羽心中長嘆一聲，暗想嚴無畏沒有當眾嘲笑我的愚蠢已經很客氣了，不錯，這只能怪嚴無畏以及自己的粗率無能，一直不曾發覺桑君山的真正面目。現下桑君山雖受重傷，卻不一定會死，但已失去殺他滅口的機會了。剛才的一擊未能置他死命，乃是因為他使出黑心劍法的救命絕招，以致大出羅希羽意料之外。

　　羅希羽的目光落在塵埃中的兩截斷劍上，心中復又暗暗長嘆，忖道：「我平生罕得有全力出手而不能斃敵之事，但今晚先是彭典、後是桑君山，卻都未能一刀殺卻，當真是平生之憾。」

　　他自然曉得這又是因為手中用的乃是普通的長刀之故，假如使用的是隨身數十載的家傳寶刀，決不會有這等現象。

　　他的目光轉到嚴無畏身側的勁裝大漢面上，冷冷道：「這一位就是嚴兄門下高手雷世雄兄麼？久聞盛名，今晚一見果然不同凡俗。」

　　雷世雄只抱抱拳，並不開口，嚴無畏道：「今宵之戰不比尋常，兄弟甚願得以與羅兄決一生死，其他的人都不許出手，羅兄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人人都感訝異，連羅希羽亦莫不如是，只因他分明有過不利的局面，而且目下他勢力強大，實在無須硬拚，何以反而說出不許旁人插手而決一生死之言？

　　羅希羽頷首道：「嚴兄的氣概，不是凡俗之士所能夢想，兄弟深感佩服，而且極樂意奉陪。」

　　嚴無畏七殺杖一頓地面，塵沙四濺，但聽他厲聲道：「老夫已與羅城主約定決一生死，不許任何人插手，你們都聽見了沒有？」

　　四周數十人齊齊應道：「聽見了！」聲音響亮強勁，威勢懾人。

　　嚴無畏舉杖擺出門戶，道：「羅兄請！」

　　羅希羽也抱刀道：「嚴兄請！」話方出口，突然恍悟對方「決一死戰」，竟是一個迫使自己不能作突圍逃亡打算的圈套，試想以羅希羽的聲名，既然已訂明拚出生死，焉能突圍逃生？

　　要知以羅希羽的絕世功力，雖然在嚴無畏率眾圍攻之下，只要真想逃生，仍然大有這等可能。假使他忍辱逃走的話，嚴無畏今後的日子將是寢食不安，任何事也不能做，必須用上全力追查他行蹤下落。這後患嚴無畏自然不肯留下，所以非想法子套住他不可。

　　兩人開始邁步盤旋，窺伺敵手的空隙，這兩位當代高手的武功路子，都是擅長硬功，故此轉瞬間各攻了兩招，刀杖相觸，發出震耳巨響。

　　嚴無畏發覺對方果然如自己所料，鋒銳之氣已減弱許多。換言之，他的氣勢已不能幫助長刀的功力，心中暗暗竊喜，但當然他還是不敢有一絲一毫的大意，仍然以全力與敵周旋。

　　火炬照耀之下，只見戰圈中的兩人面色寒冷之極，他們每一個動作都是整體的，不可分割。例如羅希羽刀勢向前推出時，一望而知他是以整個身體推出這一刀，並不僅僅是手臂的移動，這正如著名的歌唱家不論演唱任何歌曲，總是貫注所有的感情，以整個心靈來唱一般。

　　場面一時火爆眩目，杖來刀去，響聲不絕。一時又靜寂無聲，互相對峙，不論是何種情景，都使得整個氣氛極為肅殺沉重，壓得每一個旁觀者有透不過氣來的感覺。

　　如此持續了一會，雙方節奏漸緊，刀杖越出越快，宛如繁弦急鼓，排空而至。不多時，刀杖使到急處，裹住兩條人影兔起鶻落的閃動，已很難分辨得出真面目了。

　　這一場激烈無比的近身搏鬥，俱是以快攻快，雙方都施展出全身功夫，誰也不能稍緩一下。因此鬥到後來變成見招破招，同時隨手反擊，無不兇險凌厲之極，只瞧得四周之人呼吸急促，有一部份人甚且響亮的喘息起來。

　　看看鬥了三百招以上，兩人刀杖齊出，噹的大響一聲，各自震退一步，整個節奏頓時緩下來，可是形勢顯然比早先還加倍的兇險，隨時隨地都將出現血濺屍橫的景象。

　　羅希羽心中有數，曉得自己鏖戰多場，消耗了不少氣力，而細察之下，對方內力有增無減，功力之強竟出人意料之外，可見得他在最初放對失利之時，不曾出全力，因而又可知他設下圈套定要拚出生死之故，敢情他自知勝望較多。

　　他平生還是第一次碰上如此武功高強的對手，亦是首度遇見如此深沉多智之人，可以說從尚未大舉進犯翠華城以前，他就已步步落敗了。

　　在嚴無畏的心中，卻不以為自己已穩握勝算，因為敵手武功之高強，氣脈之悠長亦出乎他意料之外，因此到了這時，他反而變得沒有把握，不知道會在哪一招一式之中被對方一刀斬下自己的頭顱，不過，目下已成騎虎之勢，欲罷不能，他自己選擇了這個「背水為陣」的途徑，已是無法後退了。

　　他們幾乎每一招都拚鬥內力，其中又加上機智應變，四下之人均覺眼花繚亂，全然捉摸不出他們每一招一式的奧妙變化，那六位名震武林的黑道高手，至此不能不五體投地的佩服這兩人的武功，許為當世別無抗手的大匠。

　　突然間眾人都發覺曙色已露，這才知道嚴、羅二人這一戰竟費了一夜時間，驀地「砰」的一聲，人影倏分，羅希羽橫刀挺立，穩如山嶽，嚴無畏在六尺之外，身體搖搖擺擺，卻不見有刀傷血跡，他用七殺杖向地面一頓，這才支持住不曾跌倒。

　　四周人數雖多，卻鴉雀無聲，過了片刻，晨雞啼聲隨風傳來，天色漸明。雷世雄勁厲的語聲打破了岑寂，他道：「師父，你覺得怎樣了？」

　　七殺杖嚴無畏深深吸一口氣，道：「我還好，下令退出此城。」他的聲音威嚴如故，卻頗覺虛弱。

　　雷世雄不敢多言，發出號令，四下的白衣人迅速散去，而七殺杖嚴無畏也在雷世雄、詹先生夫婦等眾人簇擁之下迅即離開。

　　這一干人霎時走得不見蹤影，然後紛沓的蹄聲和四周犬吠之聲次第而生，直到這時，羅希羽才長嘆一聲，「砰」地跌倒地上。他靜靜的仆倒地上，全身四肢沒有動彈一下，六七丈外的屋角有一對眼睛凝視著地上的羅希羽，沒有片刻離開過，良久，羅希羽還是沒有動彈，牆後這對眼睛移出來，卻是一個白衣壯漢，他轉身大步奔出城外，從樹叢中牽出一匹駿馬，縱身上鞍，催馬疾馳。

　　這一騎不久就追上一個小隊伍，那是七八騎圍著一輛馬車的隊伍，這白衣壯漢催馬馳到車邊，緩下速度與馬車並排而馳，一面大聲說道：「屬下奉命窺伺羅希羽的最後動靜，果然正如主人所料，他直到蹄聲已遠才倒在地上，之後就一直不曾動彈過。」

　　馬車中傳出一陣得意的笑聲，那白衣壯漢已退開一邊，另有兩騎移到車邊，馬上一個是雷世雄，一個是柴駿聲。

　　雷世雄響亮的道：「師父當真確信那羅希羽已氣絕斃命了麼？」

　　車內的嚴無畏一手掩住胸口，面上現出痛苦之色，呼吸了幾下，才道：「當然已經氣絕斃命啦！」

　　雷世雄用手臂碰一碰柴駿聲，又用下頷向馬車那邊挑了一下，示意他開口詢問。柴駿聲遲疑未決的轉眼四瞧，但見詹氏夫婦、索陽、何旭、閻充等人無不向他點頭示意。當下只好痰咳一聲，道：「請問總瓢把子，這事極關重要，何不派人切實驗看一下？」

　　嚴無畏哈哈一笑，道：「老夫若是連敵人會不會喪命都不曉得的話，豈配當得這總瓢把子之位。各位即管放心，羅希羽絕不能再現身於陽世。」

　　話才說完，便吐了一大口鮮血，但車外之人卻全然不知。

　　要知像七殺杖嚴無畏武功如此精深高強的人物，除非是受到極嚴重的內傷方會吐血，一旦傷到這等地步，可就是大大的麻煩，極不容易恢復如常。

　　這一隊人馬走了個把時辰，到了一條寬大的河邊，但見兩艘雙桅大船泊在河中，嚴無畏傳出命令，教所有的人都登上一舟，先行離開，到高郵聽令行事。

　　所有的人都如令跨上小艇，划登大船，馬車旁邊只剩下七殺門下第一位人物雷世雄，他眼望著大船放碇駛走，這才向馬車內的師父報告。

　　嚴無畏道：「那很好，你可背為師上船。」

　　雷世雄駭了一跳，道：「你老怎麼啦？」

　　嚴無畏道：「不必多言，快點上船。」

　　雷世雄探身入車，發現師父情形甚是狼狽，連忙如命背起師父，登上大船。他順手點了車把式的死穴，教小船上手下把趕車的屍體一併帶上大船，這是滅口手法，將來大船上所有賣力的水手都難免殺身之禍，以免走洩了風聲。

　　嚴無畏命他派小船在岸邊等候，大約到了下午時分，小船才划回，帶了兩名親信手下，這兩個勁裝大漢都顯示趕路甚急的疲乏之容，向嚴無畏匆匆行禮。

　　嚴無畏道：「找不到他的屍體是不是？」

　　雷世雄一愣，忖道：「原來師父另外還派了人隨後找尋羅希羽的屍體，事先竟連我也不知。」

　　那兩名手下應道：「是！」

　　正要往下說，嚴無畏已道：「不必說了，你們趕返翠華城找不到他的屍體，所以四下搜索，才花費了許多時間，也耗盡了氣力。」

　　他們齊聲應道：「正是如此。」

　　嚴無畏又道：「世雄，你通知全船十名兄弟一聲，叫大家打醒精神，監視這大船上十多個船家水手，到了地頭，方行處死，須得不留下痕跡才好。」

　　雷世雄躬身道：「師尊放心，弟子這就傳令下去。」他退了出去，點計過船上做活的人數共是十人，又傳過命令，才回到艙中侍候師父。

　　嚴無畏已服過丹藥，準備運功療傷，他向雷世雄道：「明天中午時分可抵高郵，這段時間之內，不可驚動為師，抵達高郵之後的計劃，你全都知道，可照舊進行。」

　　雷世雄泛起愁色，道：「你老傷勢不輕，高郵之會暫時取消如何？」

　　嚴無畏面色一沉，道：「這怎麼行？咱們辛辛苦苦進行了二十餘年的計劃，明天便真正實現，焉能放棄？要知為師為這個野心夢想，已付出多少代價，怎能讓它功敗於垂成？」

　　雷世雄道：「弟子只怕師父受到內傷影響，明天之會，也說不定須要出手立威。」

　　嚴無畏搖搖頭，道：「為師自有把握，只須你配合得巧妙一點，敢說萬無一失，我有這一段時間療養，定可暫時支持，絕不會洩出受傷的秘密，不過以後最少也得苦修三載，方能復原。」

　　雷世雄深知乃師機智無比，平生料事如神，這一回也不得不信，卻聽師父沉吟自語道：「羅希羽的屍體竟已失去蹤跡，難道他還活著不成？抑是有別人搶先一步把他的屍體帶走？」

　　這幾句話勾起雷世雄的好奇心，問道：「師父你不是已確知羅希羽已經斃命，才不查驗他的屍體麼？其實當時下令查驗一下，何等容易，亦可放心……」

　　嚴無畏道：「當時為師確實堅信羅希羽非死不可，加以我已估計好時間，若有些耽誤，便很難掩飾得住身上的傷勢，這才決然下令撤退，然而現下細細一想，我那一杖換他刀柄一撞，確是同時互相擊中，但對我出杖的力道上不無影響。」

　　雷世雄面上透出凜駭之色，卻聽嚴無畏又道：「他的一擊，雖然對我出杖力道有所影響，但還是其次，最怕的是他煉過『火雲罩』的護身氣功的話，為師那一杖使的是『黑水戮魂』的惡毒功夫，便很有可能沒殺得死他。」

　　這番話蘊含不少武功中的秘奧，雷世雄雖是當代已享盛名之士，但仍有些地方不懂，當下問道：「你老說那羅希羽反擊的一招雖有影響，仍不要緊，弟子會得此意，但你老分明用的『黑水戮魂』奇功，對方卻是『火雲罩』氣功，在五行上來說，水能勝火，應該更有把握才是，何以師父反而因此覺得沒有把握？」

　　嚴無畏道：「問得好，但經上說過：『水之勢勝火，然一杓之水，不能救一車之薪』，意思說水之性雖然先天上可以剋火，但設若有一車之薪都著了火，則區區一杓之水，便不能勝過火勢了。」

　　雷世雄頓時明白，默不作聲，嚴無畏又道：「不過羅希羽活著的機會微乎其微，為師只是想到有這等可能而已，事實上暫時不須多慮，他即使能活著，但傷勢更甚於我，五、七年內決計全無作為。」

　　他們談到此處便不再說了，雙桅大船順著江水東移，有時碰到順風便掛上帆，即使不張帆行駛，速度仍然不慢，船上水手輪班做活，到了半夜時分，船行大江之中，忽聞「噗通」一聲，似是有人跌落大江。

　　雷世雄立即查究，發現果然有一個水手失蹤。據船主說，這個水手年紀很輕，只有十八九歲，大家都叫他小周，不知名字，到此船幫工不過是個把月之事，這小周做活賣力之極，工資不論，為人沉默寡言，絕不鬧事，所以誰也沒有查問他的根底來歷。

　　他查明果是事實，到船沿縱目四望，但見江面上一片黑沉沉，任是水上功夫如何高明之人，也無法找到落水之人，假如他是失足落水，便沒有找尋的必要，假使有心逃走，也無法找到。雷世雄心念一轉，便令兩名精明幹練的手下離船，負責查究小周下落。

　　翌日中午時分，大船已駛過大半個高郵湖，離高郵不過數里之遙。

　　雷世雄下令轉向，駛到一處湖濱，大船從一條隱藏在蘆葦中的河汊駛入，不久，河岸出現一個碼頭。

　　碼頭上已有十餘人肅立迎接，帶頭的赫然就是詹氏夫婦、柴駿聲等黑道六大巨頭。

　　嚴無畏屹立船首，神態一如往昔，絲毫瞧不出受過傷的樣子，他提杖步上碼頭，那黑道六大巨頭上前行禮，神態甚是恭敬。之後，他們簇擁著這位黑道第一人物沿著一條寬坦大道走去，穿過一排樹木，忽見一座莊院出現在眼前。這座莊院四方八面都有翠竹綠樹圍繞，如非到了切近，決計瞧不出來。

　　莊門上一塊橫匾題著「獨尊山莊」四字，此莊乃是由雙修教教主詹氏夫婦兩年前秘密營建，專供七殺杖嚴無畏使用，從這山莊取的名字一事上，可知嚴無畏早有「唯我獨尊」之意。

　　莊門之內先是一大片曠場，對正大門之處乃是一座寬敞廳堂，兩側以及後面屋宇連綿，大約可供一二千人居住。

　　近廳門處的曠地上，排列著百餘名青衣勁裝大漢，個個刀劍出鞘，容色嚴肅。嚴無畏一行人檢閱過這一隊人馬之後，步入大廳，但見當中一把舖著虎皮的太師椅，兩側卻各有一排高背交椅，每一張交椅之間都有一張茶几。

　　嚴無畏在太師椅落座之後，左側是詹氏夫婦和柴駿聲，右側是雷世雄和索陽、何旭、閻充等四人，十餘名俏婢步履輕盈地獻上香茗和細點。就在此時，雷世雄向師父低低道：「船上之人盡皆依令處決，孩兒們手腳都很俐落。」

　　七殺杖嚴無畏滿意地點點頭，那十餘名船家水手的性命在他眼中簡直比螞蟻還要輕賤。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諸人，森冷的面上泛起了躊躇滿志的笑容，開口說道：「翠華城已毀，咱們總算是大功告成，這一次承蒙諸位戮力相助，嚴某永誌於心，絕不忘懷。」

　　眾人一齊起立，表示不敢當得總瓢把子這等客氣，嚴無畏用手勢請他們落座，這才又道：「翠華城乃是天下武林延頸寄望之地，既已毀去，武林中反對咱們獨尊山莊的力量無異星分沙散，難以聚合。此後咱們還須注意羅家孽子羅廷玉，若然被他重建翠華城的話，那便是獨尊山莊覆滅之日，因此我提醒諸位一聲，萬萬不可小覷了他，須得時時記住此事，不斷搜尋他的去向下落，此是第一件要諸位記著的事。」

　　眾人都欠身而應，嚴無畏又道：「第二件就是眼前本莊正要應付之事。」

　　他的目光落在詹先生身上，又道：「人都到齊了沒有？」

　　詹先生起身應道：「還有青城派的青霞羽士未到，但據報已知他距此不遠，最多一炷香工夫即可到達。」

　　此地乃是雙修教的勢力範圍，是以一切事宜皆由詹先生負責。

　　詹先生話聲略停，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單，道：「屬下趁此機會向總瓢把子報告一下已經到達的人數，這一次依照計劃邀召的人數多達三十五名，雖然都是全國各地的名家高手，但真受本莊重視的只有十一位，這十一位之中除了青霞羽士未到之外，餘下的十位是少林推山手關彤、武當劍客尚固、五台山癩僧晏明、華山派喬一芝真人、洞庭湖李橫行、黃山飛鞭孔翔、百粵多異仙子王蘋、泰山烈火旗常彬、黔中雲霧雙雄老大孟觸……」

　　他一口氣說出九人之名，突然停頓一下，目光掃過眾人，生似是瞧瞧有沒有人提出異議，要知這三十五位名家高手，幾乎已網羅了當今武林各家派行業中的人物，分別由嚴無畏手下這五大幫派設法邀集，因此，詹先生說這十一位乃是三十五人之中的高手代表，別人未必一定同意。

　　果然有人不甚滿意，首先是西蜀武勝堂堂主何旭起立，道：「詹兄雖是還未說完，但兄弟卻以為雲霧山孟觸恐怕還比不上巫山八臂神猿崔毅呢！」

　　座中又有一人起立，道：「洞庭李橫行怕也強不過衡山金銀鉤商陽。」發話之人乃是竹山寨寨主閻充。

　　詹先生頷首道：「待兄弟把最後一位說出，然後請總座裁奪。這最後的一位乃是二十歲不到的小姑娘，姓秦名霜波，本來不在三十五人黑名單之內，但她湊巧在錢塘單大娘府中，所以也跟著來了。」

　　此言一出，人人都默默尋思，連老練深沉之極的七殺杖嚴無畏也濃眉微皺，感到眼前這件「黑名單血案」恐怕會生出波折。事實上沒有人聽過秦霜波這個名字，不過她既被詹先生列為十一高手之一，當然大有文章，因而人人都猜出其中之故。

　　詹先生輕咳一聲，道：「諸位猜得不錯，這位小姑娘正是普陀山聽潮閣的傳人。」

　　他轉眼向嚴無畏說道：「屬下在未曾請示總座以前，不敢妄自試探這位小姑娘的劍術，是以至今深淺未知。」

　　嚴無畏瞑目尋思了一陣，道：「如此甚好，此事非同小可，本座自有主張。」

　　他歇了一下，又道：「但你不妨把她剔出黑名單之外，另行補上八臂神猿崔毅及金銀鉤商陽，湊足十二之數。」

　　他話聲停頓之後，全廳寂然，氣氛肅穆異常，敢情這突然發生的變化，使得眾人無不感到心情沉重起來。

　　嚴無畏算計已定，才宣佈道：「黑名單血案有煩諸位全力承擔，普陀山聽潮閣的來人，待本座親自處理。」

　　這話一出，眾人頓時鬆一口氣，他們無不深知這位總瓢把子智勇雙全，既然這樣說法，定有必勝的把握無疑，並決計不會留下大禍。

　　嚴無畏眼見手下五大幫派之首都對自己如此信服崇敬，心中也大感驕傲。他開始吩咐詹先生，應該如何做法，說的事情不少，但言辭簡潔清楚，毫不拖泥帶水，吩咐完之後，便暫時散會等待詹先生依令進行。

　　他回到靜室，先調息靜坐了半個時辰，這才睜眼。雷世雄一直侍候在室中，這時便進言道：「師父，你當真打算出手對付那姓秦的女孩子麼？」

　　嚴無畏道：「為師若不包攬在身上，尚有什麼別的法子不成？」

　　雷世雄道：「但師父玉體不適，焉能動手？」

　　嚴無畏微微一笑，心想這個忠心耿耿的大徒弟雖然武功強絕一時，已深得自己真傳，但心念太直，全無機詐，當下道：「為師即使未曾受傷，亦不能出手對付那個女孩子，你說是也不是？」

　　雷世雄連連點頭，道：「不錯，這正是弟子最感到迷惑的，弟子還記得你老常常說，普陀山聽潮閣如若有傳人踏入中原，便是武林形勢大變之時。你老又說翠華城雖是第一勁敵，尚不足慮，黑名單血案亦是水到渠成之事，只有普陀山聽潮閣巍然長存，不可搖撼。」

　　嚴無畏道：「為師出道至今，越是所向無敵，就越是感到武林相傳了二三百年的那幾句話很有道理，是以殫精竭智，設法解決，現在正是面臨考驗之時，且看看為師的手段能不能改變天下的大局氣數，假如成功的話，咱們獨尊山莊的霸局便可奠定。」

　　他話中暗藏不少奧妙玄機，雷世雄心知自己一輩子也弄不懂師父腦中的思想，所以也不十分驚訝。

　　嚴無畏道：「叫宗旋來見我。」

　　雷世雄應道：「是！」

　　轉身出去，心想師父的神機妙算誠然難以測知，但難道那宗旋也有什麼用處不成？

　　轉念之際，已奔到鄰院，只見一個赤裸著上半身的精壯小伙子，蹲在草地旁邊，低頭瞧看什麼事物，他走到他背後，問道：「你找什麼？」

　　那小伙子抬頭一望，連忙叫一聲「雷大爺」，又道：「小的正在瞧一群螞蟻操練打仗的陣法。」

　　雷世雄望著他那焦黃而又滿是疙瘩的面孔，皺眉道：「別胡說，跟我來，師父找你。」

　　宗旋跳起身，把外衣披上，便跟著雷世雄走去，轉眼踏入靜室之內，嚴無畏道：「世雄，先把室門關好。」

　　雷世雄遵命關上房門，嚴無畏才道：「阿旋可換過衣服，露出本來面目，參見你大師兄。」

　　雷世雄驚訝地望著宗旋，只見他取出一個包袱，拿出衣物換上，頓時已大有英挺瀟灑之致，又見他剝下一層人皮面具，露出一張丰神俊逸的面龐，不覺瞧得目瞪口呆。

　　宗旋向他行過參見之禮，雷世雄搖搖頭，道：「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宗旋竟是如此英俊的男兒。」

　　七殺杖嚴無畏道：「他便是為師的關門徒弟，排行第四，以前一直不讓你們曉得的緣故，便因為他將負起一宗大任務，若然成功，永遠不返師門。故此絕對不許有別人認得他，只有你忠心熱心，才讓你知道。」

　　雷世雄聽了大感不解，心想自古以來，任何事總是失敗才不能回來，焉有成功了反而永遠不返師門的？

　　嚴無畏冷冷的聲音又升起來，道：「他就是為師苦心安排的對付普陀山聽潮閣傳人的唯一辦法，世雄你隨侍多年，必然記得為師每隔三日總要獨自練一晝夜功夫，其實那只是為師避開你們的藉口，以便暗暗把本門心法傳授與宗旋。」

　　靜室之中暫時寂然無聲，嚴無畏目光凝視在對面牆上一幅山水長軸之上，大有悠然神往之意。

　　過了一會，他才從遐思中回醒，緩緩道：「阿旋是為師平生所見過的兩個資質最佳的人之一，還有一個，世雄你猜一猜是誰？」

　　雷世雄沉吟良久，才道：「弟子印象最深刻的，竟是羅希羽的兒子羅廷玉。」

　　嚴無畏大喜道：「你的眼力真不錯，將來本門有你支撐，定可無慮。不錯，另外的一人正是那羅廷玉。為師還不知他已學得了羅家血戰刀法幾成功夫？但總之，將來他一定是世雄你的最大敵手無疑。」

　　雷世雄道：「既是如此，師父為何不及早誅滅羅廷玉，免留後患？」

　　嚴無畏笑道：「若然你們全無對手，有何趣味，何況為師也有這一手伏兵妙著，便是阿旋了。他目下又盡得本門心法真傳，再加上聽潮閣的劍學絕藝，定然大有裨益。得他之助，何懼羅家血戰刀法？」

　　他開口便說出「若無敵手，有何趣味」之言，果然是一代梟雄的氣度，要知若是為了穩據霸主之座，當然以早除後患為是，但真真正正的英雄或梟雄之士，卻愁沒有對手而不肯輕易加害天才傑出之士。

　　所謂「英雄相惜」也正是這等道理。因為若非如此英雄，便無這等胸襟眼力得以相惜，由此推論，可知若無對手，世人焉知自己手段之高。

　　雷世雄雖是不甚明白此理，卻不敢再說，嚴無畏目光落在宗旋身上，道：「你繞室走一圈給你大師兄瞧瞧。」

　　雷世雄一點也不明白何以叫四弟走一圈給自己瞧看，但也只好瞪大雙眼望去。宗旋躬身應了，挺起腰時，深深吸一口氣，然後開步繞室而行，霎時走了一匝，便屹立不動。

　　嚴無畏道：「你可曾瞧出了一些什麼沒有？」

　　雷世雄吶吶道：「弟子但覺四弟步伐瀟灑飄逸，一派斯文恂雅的氣象，別的就瞧不出了。」

　　嚴無畏喜道：「好極了，阿旋，再走一圈給你大師兄瞧瞧。」

　　宗旋應道：「是！」聲音雄壯響亮，接著邁開大步，又繞室走了一匝。

　　嚴無畏又問雷世雄的意見，雷世雄道：「四弟這一趟步伐剛健威武，大有一往無前之慨，氣勢極雄，人寰罕見。」

　　他總覺得師父絕不會光是教他瞧四弟的步伐，是以心中甚是不安，然而除了這些之外，又別無所見。

　　七殺杖嚴無畏微笑道：「好極了，但這只是為師命他修習的許多儀態中的一種而已，這文武兩種步伐他已深得箇中三昧，極有成就。」

　　雷世雄忍不住道：「聽師父的口氣，這兩種步伐似乎不含武功，若然如此，四弟如何對付聽潮閣的傳人？」

　　嚴無畏仰天笑道：「普陀山聽潮閣門中之人，已有二百年不曾踏入江湖，武林傳說是聽潮閣之人不入世則已，如若踏入塵世，便是劍后出現之時。這個傳說人人皆知，你難道也給忘了不成？」

　　雷世雄疑惑道：「弟子正因相信此一傳說，才會擔心四弟如何應付那秦霜波？」

　　嚴無畏面色突然變得十分嚴肅，緩緩道：「為師在解答你的疑問之前，先說一件連你也不知道的秘聞軼辛。這件事的主角就是為師，時間在二十年前，為師其時五旬未到，正是壯盛之年，一身所學，自問天下間只有羅希羽可以相抗，餘子碌碌，都不須放在眼內。」

　　他停頓了一下，面上流露出追憶的神情，又道：「為師當時因羽翼未成，勢力有限，所以不願去碰羅希羽，免得打草驚蛇，反而於大局有損，有一天，為師獨自悄悄前赴鎮海，乘船直上普陀。」

　　雷世雄和宗旋聽到此處，都不由感到十分的緊張，各自在心中揣測師父此行的結局。

　　嚴無畏道：「普陀山山上寺觀廟甚多，但為師已查得明明白白，所以一直走到座落在後山瀕海危崖上的聽潮閣。這聽潮閣公產甚多，極為富饒，是以這聽潮閣佔地甚大，房屋連綿，蓋建得甚是堂皇。我踏入大門，略略一瞧，便知這聽潮閣並非庵廟，又知時時有人到訪，因為有兩個下人服色的中年婦人過來問我找誰，假使不是時有客人到訪，她們見我是陌生之人，定有驚訝之色。其後我方知道，這聽潮閣內住得有百餘婦女，大部份是貧困孤苦的婦女被收容於此，另外有四五十個乃是聽潮閣的正式傳人，大致上總是保持有三代輩份，每一代的人數約在二十人左右，但每一代總有幾個出閣嫁人，所以留在閣中的常常保持四五十人左右。」

　　他略一停頓，喝一口熱茶，這才又道：「當時為師便坦直說出要求見李閣主李萼，此是武林中一大秘密，誰也不知聽潮閣主的姓名。是以我一說出，她們才頓時露出驚詫之容，匆匆入內通報。不久，便有一個美貌女子出現，她便是當時輩份最低的第三代門人，由她引導我到一幢高樓，這座高樓便是聽潮閣最重要的地方，稱為『供書樓』，不但是閣主潛修之所，亦是那一部『劍后書』藏放之處。普陀山聽潮閣所以能超絕於天下武林之士，便完全由於這一部曠古絕今的奇書了。」

　　他又喝一口茶，目光凝注窗外，恰好見到對面院牆邊茂盛的秋海棠。

　　雷、宗二人可不敢出言打岔，耐心的等候師父說下去。

　　嚴無畏若有所思的道：「李閣主當時已是六旬以上的人，但她容色不衰，看來有如明艷少婦，只不知過了二十年的今天，她是否還能挽駐紅顏？」

　　雷、宗二人當然沒有資格回答，宗旋卻記著這句話，準備將來向師父報告。

　　嚴無畏又道：「我且說一說她接見我的地方，那是在供書樓下的大廳，這個大廳是為師平生所見最大的一個，寬敞得可容一百軍士在裏面操練，我們在東首之處見面，皆是紫檀木的几椅，氣派甚大。在李閣主的高背椅後，有四名美女背劍侍立，我寒暄了幾句之後，便發巧妙的言辭嘲諷她，說她待客時不該如臨大敵，李閣主既不分辯，亦不解釋，只問我的來意。我便道：此來想借劍后書拜讀一遍。你們猜她怎麼回答？」

　　雷、宗二人還未開口，嚴無畏已接下去道：「她居然一口答應了，她椅後一個美女走上前來，手中捧著一個徑尺的玉盒，送到我手上，我可不管是真是偽，先瞧過再說，便打開盒蓋，但見盒中黃綾襯底，有一軸小卷，打開一瞧，全卷一共是七七四十九句七言歌訣，由首至尾，沒有一個字是多餘的，果然全是劍道無上秘訣，我讀了一遍，記得大半，便趕緊再默讀數遍，誰知這一來反而忘去一半，到如今只記得四、五句。」

　　宗旋道：「師父特別提及此事，必有深意，還望能明白賜示，何以多看幾遍反而給忘了呢？」

　　嚴無畏道：「說穿了也不奇怪，那是因為這一卷劍后書，果真是舉世無匹的劍道絕學，句句深奧無比，若是不求意義來個死記，便易記住。如若參究其中意義，反而把腦筋弄亂了而忘記了別的句子。」

　　雷世雄透一口大氣，道：「原來如此，幸得師父點破這個道理，不然的話，弟子此生此世休想打得破這個悶葫蘆啦！」

　　嚴無畏道：「我也算得上是聰明過人之士，當時很快就醒悟了這個道理，亦因而曉得對方何以全不拒絕我借書一讀的原因。但你們別以為人人無法記住，她們就讓人隨便取閱，事實上還有三個原因我未說出，而這些原因我當時卻想到了。」

　　宗旋插口道：「弟子大膽猜上一猜，但弟子只想到其中一個原因。」

　　嚴無畏道：「這就行啦！你試說來聽聽。」

　　宗旋道：「取閱劍后書並無不可，但閱過之後，她們突然出些難題，例如四女出劍結陣要師父通過等等，如若過不得這一關，恐怕不易活著離開聽潮閣。」

　　嚴無畏讚許地點點頭，道：「一點都不錯，這是聽潮閣不拒絕外人借閱劍后書的四大原因之一，第二個原因便是剛才說過，誰也記不住七七四十九句歌訣。第三個原因是若然不是知機識相之人，決不能迅即歸還該書，那時只要繼續探究下去，定必沉迷於精奧微妙的劍道之中，此時對方便可毫不費力地任意生擒或擊殺了。第四個原因是為師武功精深，一望而知這部劍道絕學只合純陰之質修煉，於咱們男人功效大遜。咱們擷取三招兩式則可，若然全力去煉，縱然是絕代奇才，也不能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這話一出，雷、宗二人總算是恍然大悟之後再來一個恍然大悟。試想這部奇書既然真是劍道絕學，超絕天下各家派的武功，但凡是煉武之士無不垂涎，可是至今依然存在聽潮閣中，當然是第四個原因最關重要。這是因為聽潮閣之人不是不懂武功之輩，除非是像嚴無畏這等頂尖高手才有能力奪取那書，但武功強到他這等地步之時，卻又瞧得出對男人的陽剛之質不合，奪之無用。

　　嚴無畏又道：「我把劍后書還給她們之後，不容李閣主開口，便先說出請劃下道來，以便離開之語。李閣主頓時對為師另眼相看，她道：『本閣世代相傳的規矩，不能為君破例。但嚴君是當代頂尖高手，諒小徒們亦無力攔阻，本閣擺個架式，請嚴君指出如何闖過之法也就是了。』她這麼一說，也就表示她已從我的反應中窺測出我的實力。聽潮閣既然由這等高人主持，為師便不敢輕視，暗暗收攝心神，只見那四名美女掣出長劍，擺出一個陣式，果然精嚴奧妙之極，假如為師必須出手的話，雖是闖得過去，亦須大費手腳氣力，同時也很難不殺死她們其中一兩個，假使事情鬧到那等地步，為師樹下這等強敵，今日決登不上這獨尊山莊霸主寶座了。」

　　這一番微妙變化的分析，只聽得雷、宗二人如痴如醉，恨不得當年已隨侍在師父身側，親身經歷一番。

　　嚴無畏呷一口茶，潤一潤喉嚨，才接著道：「為師在口頭破去她們劍陣之後，李閣主便邀我到樓上另一處地方坐談，擺下精美的素筵款待為師，談談許多武功上的奧秘難題，極為融洽。到為師告辭之時，她還帶領我到『藏經房』參觀，經房中卷帙浩繁，據她說都是歷代閣主註釋那劍后書的著作，由此可見得這部劍道絕學何等深奧了。李閣主又說，聽潮閣近百年來，我還是第一個踏入藏經房的男人……」

　　他突然停口不說，面上泛起悠然神往的神情，他眼前彷彿浮現那位李萼閣主的明艷芳姿。他能夠受到這位美麗女子的敬慕，實在是夢想不到的殊榮。因此，即使在悠長的二十年後，重提這宗公案，也不由得泛起興奮和慨嘆之情。

　　過了片刻，嚴無畏這才把目光轉投到雷世雄面上，沉聲道：「據為師瀏覽劍后書所知，還有許多奇奧惡毒的劍招陣式，假如當時全閣高手齊出，佈下劍陣，為師自問絕無闖出之力。甚至說不定單是李閣主出手就能夠贏得為師，因為她內功之深厚不在為師之下，若論手法招數，為師的七殺杖尚不能抵擋得住她的長劍。從此，為師若要對付聽潮閣傳人，尤其是這一位可能是天下無雙的『劍后』，決計不能從武功上著手。」

　　雷世雄恍然「哦」了一聲，道：「師父敢情要四弟把那位劍后娶為妻子？」

　　嚴無畏點點頭，凝眸尋思，半晌沒有說話。

第三章　妙計巧連環

　　七殺杖嚴無畏這才沉聲道：「阿旋，須知情場有如戰場，千變萬化，相機行事，全在一心之間，以為師而言，可就覺得情場比戰場更為兇險可怕，稍一不慎，便有挫敗沒頂之虞，你可明白為師之意？」

　　宗旋躬身道：「弟子省得，自當盡心盡力而為，庶幾不負師恩。」

　　雷世雄從這位四師弟口中，發覺他出口成章，敢情乃是文武全才之士，心中更加驚服師父的手段。

　　嚴無畏道：「多年以來，為師已準備下兩處地方，都可以成為你的出身成長之地，任憑你自擇其一，你或許在形勢所迫之下，不得不與獨尊山莊作對，亦不妨事。但有個原則，你須緊記於心，那就是為師手下五大幫派之主，最多只可殺兩個，他們派下之人，多殺無妨，此是你取信於人的必要條件，為師不得不作此犧牲。」

　　宗旋道：「弟子記住了。」

　　嚴無畏又道：「咱們獨尊山莊佈設於全國各地五百處秘密通訊站，你都記住了沒有？」

　　宗旋道：「弟子記得極熟，甚且可以倒背出來。」

　　嚴無畏點點頭，道：「你這一去之後，咱們師徒今生今世不知還有沒有歡敘一堂的機會了？世雄，你親自去取些酒菜來，替你四弟餞行。」

　　雷世雄應聲出去，嚴無畏向宗旋使個眼色，宗旋迅如閃電般縱到門邊，輕巧地拉開一線，向外窺看，隨即掩上，向師父搖搖頭。

　　嚴無畏嘆一口氣，道：「你大師兄忠心耿耿。為師自信眼力無差，才會讓他與聞這件重大之事。」

　　他取出兩封柬帖，上面都寫了蠅頭細字，交給宗旋，又道：「這是為師為你安排的兩種出身，你瞧過之後，任擇其一，便須牢牢記住一切細節，免得到時露出了馬腳。」

　　宗旋取到手中，嚴無畏又道：「說到昭信天下一事，你在必要之時，連你三師兄洪方亦可殺死！但這話不必讓世雄知道。」

　　宗旋恭謹應了，便低頭閱看那兩封柬帖，他雖是心亂如麻，但幸而自幼受過師父的嚴格訓練，擅長作偽，所以神情上不露半點聲色。

　　他本來有如一張白紙，纖塵不染，毫無垢瑕。但多年以來在嚴無畏嚴格訓練之下，變成了詭計多端手段惡毒之人。他所受到的訓練，使他天生過人的機智、聰明完全得以發揮，心胸之深沉，料事之準，手段之辣，無不是已達到了一流境地。

　　他近兩年來已深知自己實是處在極危險的環境中，這是因為他的智力已達到測破嚴無畏真正為人的地步。他已知道嚴無畏性情冷酷殘忍，是個徹底的功利主義者，但求成功，不擇手段。若是必要的話，他會毫不顧惜地犧牲他一切親人，包括父母妻子兒女在內。幸而嚴無畏一生不娶妻成家，亦不近女色，所以沒有子女，不然的話，做了他的子女，可真夠受的了。

　　宗旋既是洞悉嚴無畏的為人，便曉得自己處境危險萬分，任何時刻只要有絲毫不忠的跡象，哪怕是極小的事而又是出自無意，也會被嚴無畏處死。所以他當真是打醒了十二分精神，連做夢之時也極為警惕。

　　正因他體察出自身處境之險，反而使他思想分裂，時時研究與嚴無畏完全敵對的觀念。他覽閱淵博，讀書甚多，是以研究起來毫無困難。

　　他直到現在還想不通的是，嚴無畏有什麼方法可以防止自己背叛他？以嚴無畏的為人，若無制他之法，焉敢如此信任委託？

　　要知嚴無畏的計劃中，宗旋乃是個文武全才，而又正氣凜然之士。因此，宗旋必須熟讀各家道德文章，俾可出言成章，使人崇敬，但這一來當然會有感染之力，嚴無畏焉得不防？

　　宗旋好不容易熬到今日，眼看就是出籠之鳥，脫鎖之龍，所以更加小心翼翼。雖是聽師父吩咐可以殺死三師兄洪方，也不敢露出一點點神色。

　　試想嚴無畏剛才命他窺看雷世雄之舉，以至命他可殺洪方之言，哪一宗不使宗旋心寒？因為雷世雄出了名的忠心，仍然被師父懷疑，洪方是嚴無畏一向寵愛之人，卻隨口下命說可殺，則他宗旋焉能例外？焉能得到師父無條件的信任？

　　他只略為心動一下，便鎮攝心神，閱看柬帖，不久，便把兩者都細細看過。他很喜歡其中一個出身，那便是他本係孤兒，六年前十四歲之時，被金陵一位武林名家收留，認作義子。這位武林名家姓佟名安國，夫人黃氏，亦是武林世家之女，夫婦膝下全無兒女承歡，所以收養了宗旋。過了兩年，佟氏夫婦都病歿了，宗旋又無所依，幸而得到義父佟安國的方外之交大痴和尚收容，並傳以武功，因而宗旋身兼兩家之長，劍術超卓，內功精深。直到五年後他二十一歲時，大痴和尚圓寂，他便遊俠江湖，在東南數省小有名氣。

　　下面還詳細註明他遊俠所經路線以及做過些什麼俠義之事，此外，關於佟家的一切親友以及他們的生平事跡，武功源流等等都極詳盡，大痴和尚的事亦是一樣。

　　當然這一切都有根有據，昔年嚴無畏已著手安排，果然有這麼一個宗旋為佟氏夫婦所收養，稍後又轉入大痴和尚門下，去年這個宗旋便在東南數省行俠仗義，創下一點聲名。

　　宗旋心知那個曾經遊俠過一年左右的年輕人，定必已被師父殺死，讓他頂替。那佟氏夫婦及大痴和尚已死，天下誰也指認不出他是假的宗旋。自然佟家的親友和大痴和尚的同門僧侶乃是例外，不過這些人很難有機會碰到他，例如佟家的親友人數既少，又不是武林人物。大痴和尚的同門僧侶個個都是真真正正修行的僧人，全然不懂武功。大痴和尚本來乃是出身少林，其後才在金陵駐錫，不返嵩山。

　　他決定之後，便向師父說明此意，嚴無畏道：「使得，你回頭再細閱幾遍，方始焚燬。」

　　宗旋把柬帖放回封袋中，擺在桌上，這時雷世雄尚未回來，他眼中閃動著不安的光芒，嚴無畏道：「阿旋，你心中有什麼事呀？」

　　他的話聲甚是柔和，其實滿腔殺機。要知他雖然受了傷，但宗旋絕不敢有反抗之心，這是因為嚴無畏平生做事虛虛實實，從來無人窺測得透，也許他正是詐作受傷而試驗宗旋敢不敢反抗。

　　因此，假如嚴無畏下令教雷世雄制住宗旋穴道，宗旋為了表示忠心，一定不敢抗拒，等到雷世雄得手了，還愁宗旋活得成麼？

　　這是嚴無畏自己的把握，全然不須考慮對方會不會反抗之事，他只須用心考察出這個徒弟是不是不滿自己所為，起了貳異之心？如若不錯，便須先發制人，取他性命了。

　　宗旋忽被師父瞧出心中不安，不禁駭然道：「弟子該死，果是有點心事，卻不知該不該說？」

　　嚴無畏道：「傻孩子，為師早就視你如子，情如骨肉，還有什麼事不可以商量的？」

　　宗旋透一口大氣，道：「既是如此，弟子就大膽上陳下情了。弟子乃是為三師兄感到不安，只因弟子平常觀測所得，三師兄亦是忠心不過的人。」

　　嚴無畏心中暗喜，心想：「我其實是用洪方試一試你的為人，假如你一直不提此事，當以為真，我等你前腳一走，後腳就傳召阿方，授以護身保命之法，並且命世雄、阿方他們即日起嚴密監視你一切行動，以免遭你反噬，連我也有不測之禍。」

　　宗旋到底曉得不曉得嚴無畏深心中藏有這許多秘密呢？他可知道以剛才的情勢而言，他已經一隻腳踏入鬼門關之內？

　　局外之人可無從揣測宗旋的心思，他俯首站著，等候師父作最後的裁決。

　　嚴無畏緩緩道：「你求為師撤銷可以加害你三師兄洪方之舉，足見同門之間情深義重，為師心中甚喜，便依你之言就是。」

　　宗旋這才敢抬頭道謝，他極希望師父此言乃是出自真心，而這刻他亦已迫自己相信這是師父的真心話，是以眼中閃著感動的光芒，向師父謝過恩。

　　此時，雷世雄步聲傳來，推門而入，手中提著食盒，他迅快擺開尊罄，斟滿美酒。

　　嚴無畏舉杯道：「阿旋，你此次出馬，一則所負的使命極為重大，二則為守秘起見，你可能終身不復回返本門，可乾了這一杯，聊以餞別。」

　　宗旋想起師恩深重，竟使自己從一個孤兒身份變成當代高手，不由得感激涕零，熱淚盈眸。他乾了一杯，旋又斟滿，單膝下跪，向師父道：「弟子借這一杯美酒，敬祝師尊貴躬康泰。」

　　平生從不觸動真情的嚴無畏，這時也忍不住嘆息一聲，舉杯飲乾。他腦海中忽然泛起那普陀山聽潮閣閣主李萼的倩影，頓時升起一縷遐思。

　　二十年時光宛如電抹一般迅快，如今這些華年已逝去得無影無蹤，每一年都是如常地春往秋來，草凋花謝。假如他沒有輕輕放過這些似水年華的話……假如他不斬斷深心中那一絲愛慕之情的話。

　　他輕輕轉動手中的酒，依然沉迷在那縹緲遐思之中。

　　毫無疑問的，那位丰神艷照的李萼閣主對我很有點意思，倘若我像世間一般的人那樣追求她，想必可以締結良緣，嚴無畏自個兒在想：「但我卻放棄了這個唯一的機會，現在回想起來，方知此生雖是閱人千萬，卻只有李萼能使我怦然心動，我何故放棄了她？對了，就是為了今日已經到手的武林霸座。但如今想一想，好像不太值得呢！」

　　他的唇邊泛起一絲飄忽的苦笑，他已領略到成功之後的空虛滋味了。那武林霸座以往是如此的光芒四射，令人無法迫視，寧可犧牲一切去求得，誰知一旦在手，卻發覺那不過是一團幻影而已。

　　雷、宗二人都十分仔細地瞧著師父這等罕見的表情，各自心中揣測。

　　嚴無畏竟一時排遣不掉心頭這股淡淡的哀愁，因此一個念頭忽然泛起，便是金盆洗手，從此隱退的意念，他自己也吃了一驚，想道：「我好不容易登上這獨霸天下的寶座，如何就萌生退志？」

　　他反覆地尋思著這個意念之時，一響鐘聲傳入室中，把嚴無畏從沉思中驚醒，也把嚴無畏正在考慮著的退隱之念驚散了。

　　雷世雄奉令出去，旋即回報道：「本莊轄下五大幫派之主已經出動，據報是翠華城被毀的消息已傳到此間。因此不少與翠華城有關之人都紛紛作前往查看之計，已有幾撥人離開了高郵城，是以曾經奉令對付這一干武林高手的五個幫派首腦，不能不當機立斷，迅即追去。」

　　嚴無畏點點頭，道：「他們做得很對，現在阿旋也可以動身了。」

　　宗旋一直站在一邊再次細閱那兩封柬帖，聽得吩咐，便取出火摺，把柬帖燒成灰燼，當下拜別師父、師兄，從莊中秘道離開了。

　　※※※

　　城南的大道上，一輛馬車在烈日之下緩緩駛行，離城六七里處，有座涼亭，這輛馬車停歇在涼亭左側的濃蔭下，車把式放下鞭子，走入亭中休息。

　　車簾時時掀開縫隙，有人在車內向外瞧看。過了一炷香工夫，有四五批路人經過，其中有些在馬車所據的樹蔭下歇涼，那是因為涼亭已擠滿了人之故。

　　不久歇涼的過客都走光了，這輛馬車仍然停歇在樹蔭下。又過了一會，車簾掀得更開，可以瞧見車內共有三人，都是女性，一個是四五十歲的婦人，相貌端秀，另外的兩個皆是十八九歲的妙齡女郎，都長得很美貌。這兩個美貌少女之間有一點極為不同之處，便是衣飾方面，一個穿戴得十分華麗，另一個則極為素淡。

　　這時那個華麗少女道：「媽，約定的時間已過了許久啦，大概有人跟你開玩笑。」

　　她的母親默然搖搖頭，兩眼不停地向大道上搜索。那少女又道：「媽，你怎知那封信一定是千面人莫信所寫的呢？」

　　那婦人眉頭皺了一下，道：「傻丫頭，你不怕你秦姊姊笑你，我就說出來。」

　　那素淡少女微微笑道：「單大娘言重了，我那會取笑如玉姊姊？」

　　單大娘道：「那我就說罷，人家的信中有暗記，一看而知絕無虛假，任何人都想得出這個道理，只有你這個傻丫頭沒想出來。」

　　單如玉撅嘴道：「這話真沒道理，別人怎知信裏面還有暗號？假如我知道你識得千面人莫信，當然猜得出來，但我以前並不曉得你們相識的呀！」

　　單大娘笑道：「你少說幾句，人家就不會發覺你竟是個這麼笨的姑娘了。我幾時識得千面人莫信？只不過他在信內留下一點痕跡，讓我一瞧而知當真是數年前所失之物，才會深信不疑。」

　　單如玉還是不服氣道：「他怎生留得下痕跡？我們失去的是一柄短劍，難道他弄下一塊封在信內不成？」

　　單大娘道：「我告訴你之後，你便服氣為何不夠資格到聽潮閣學藝了，那千面人莫信只須用劍柄染黑，印上一塊在信紙上，那塊墨痕的花紋，我一瞧而知，現在明白了沒有？」

　　單如玉便沒話可說，皺起鼻子，表示一點也不佩服，她的人長得挺美，所以這個動作仍然很好看。

　　單大娘沉吟自語道：「奇怪，他信內明明約我在這處見面，他將在頭上插一朵紅花以作識別，但現下逾時甚久，他究竟是何緣故爽約不來？」

　　單如玉立刻接口道：「那廝偷了我們的家傳之寶，哪裏還敢露面？難道不怕我們把他打個半死？」

　　單大娘問那姓秦的少女道：「寒家的那一口水仙劍，實在是一宗異寶，價值連城，是以失去數年以來，我們錢塘單家之人，不知費了多少心血錢財，明查暗訪，終無所得。假使我們不是在藏劍鋼盒之中發現千面人莫信的暗記，這一件事恐怕會害死一些自己人呢？所以我這次前來，真有動手一拚以洩此忿的決心。」

　　秦姓少女道：「既然如此，單大娘為何不多帶幾個人來？你不是說過那千面人莫信的武功極是了得的麼？」

　　單大娘笑道：「當日我本已計劃好帶不少人同來赴約，但其後你有意跟來瞧瞧，我可就不必多帶別人了，現在我卻懷疑那千面人莫信是不是已探知你是聽潮閣的秦霜波姑娘，被你駭住，不敢赴約？」

　　秦霜波忙道：「我還是第一次離開普陀山，從來沒有人曉得我的名字，即使有人曉得，但我只煉過幾年武功，怎能駭得住像莫信這種異人高手？」

　　單大娘道：「你的名字雖然陌生，但大凡是武林高手，無有不久仰聽潮閣的威名，誰敢以一世英名去試劍后的鋒芒？」

　　秦霜波搖搖頭道：「聽潮閣同門甚多，若說劍后的話，怎樣也輪不到我頭上，再者江湖中也不會有人這麼想。」

　　單大娘道：「這一點你大概還不曉得，在江湖中有個傳說是：聽潮閣若然派弟子到江湖行道，便是劍后出現之時。你可是數甲子以來第一位入江湖行道的聽潮閣門人，人家自然要那樣想了。」

　　秦霜波很感興趣地含笑聆聽，最後笑道：「但我卻不是劍后，劍法比我高強的同門多的是，若有機會，還望單大娘代為澄清一下這個傳說才好。」

　　她的神情語氣都十分恬淡優雅，使人覺得十分舒服。單大娘出身於武林世家，也曾行走江湖，閱歷甚深，眼力過人，早已發覺她這種高雅恬淡的氣度大異常人，是以對她評價極高，堅信她必有過人的成就。

　　單如玉笑道：「我可真希望你就是劍后，那樣我就可以驕傲地向別人誇誇口了。」她的話一聽而知出自真心，沒有絲毫妒忌，可見得她乃是個性格開朗爽直坦率的女孩子。

　　她們又談起千面人莫信，單大娘道：「此人成名至今已有二十年左右，但從來無人說得出他的面貌長相，風聞此人武功既高，又擅神偷之術，所以二十年來可真偷了不少寶物。但他下手的對象都是武林中頗有聲望之人，這二十年下來，也不知有多少寶物已落在他手中，而至今卻還沒有人能逮得住他。」

　　秦霜波淡淡道：「他的行蹤既然如此隱秘，這一次來函邀約之舉，太不合情理，其中定必有詐。」

　　單大娘點點頭，道：「我也這麼想過，但還是非來不可。」

　　她的面色突然陰沉下來，想了一會，才道：「不錯，這其中真的有詐，竟然牽涉一件極大的血案。」

　　秦霜波訝道：「什麼血案？」

　　單大娘道：「我也是剛剛才得到消息，那就是翠華城全城被屠，羅希羽已被嚴無畏殺死。這件驚天動地的大血案發生於前天晚上。」

　　秦霜波面色微變，道：「翠華城居然被毀，這真是使人料想不到之事，既是發生於前天晚上，則其時我們已在赴此途中，很難聞得訊息趕去翠華城了。」

　　單大娘道：「不錯，假如我一直在家中，或者會接到羅城主的消息而趕去助陣，但這次出門，去向秘而不宣，傳訊決計無法追上我。」

　　秦霜波道：「你不是說在城內碰見了好幾位居於遠方的名家高手麼？他們如若也是千面人莫信約來，則此舉的用心顯然是使羅城主無法邀人助陣了，這個陰謀真是厲害不過。」

　　她們自然夢想不到這個陰謀之中還有陰謀，而江湖中的仇殺正是方興未艾。

　　馬車內靜寂無聲，遠處大路上一條人影疾奔而來，到了切近，原來是個俊美少年，背插長劍，一身衣服剪裁精美，質料貴重，舉止之間自具威儀，大有龍行虎步之姿。

　　他一直走到車前，才停下腳步。車簾唰地自行掀起，露出車內的三人。那美少年虎目含威地向車上之人掃瞥一眼，目光旋即落在她們座位上，面上頓時泛起忿怒之色。

　　他的眼光轉回單大娘面上，沉聲道：「你下來，我今日非教訓教訓你不可。」

　　單大娘的目光凝定在他英雄巾上的紅花，本也泛起怒容，聞言更加忿恨，一手抓了雙刀，便躥落地上。「鏘鏘」兩聲過處，雙刀出鞘。在太陽之下泛射出一片森森光輝。

　　這單大娘本是名噪江南的武林名家，目下但看她縱落拔刀這一份迅快，便可知盛名無虛，果然極是了得。

　　那美少年只瞧得眉頭一皺，但右手卻不閒著，迅即掣劍出鞘，冷冷道：「報上名來。」

　　單大娘雙眉一聳，怒聲道：「錢塘單大娘也不識得，便敢張牙舞爪，看刀！」

　　她竟不反問對方姓名，雙刀先後劈出，光華電閃。

　　她一出手就是凌厲迫攻手法，只要被她攫抓著絲毫空隙，搶制了機先的話，底下一百零八招肉搏迫攻的刀法，便將如長江大河般源源攻去。敵人休想有喘息的機會。

　　這一路肉搏迫攻的「雙鋒奪魄刀法」，已是錢塘單大娘的壓箱底拿手本領，如若這一路刀法還無法擊敗敵人，便休想有取勝的希望了。

　　但見她雙刀一時如鷙鳥展翅，一時如毒蛇出洞，兇毒無比，著著進迫。那美少年揮劍封架，卻也招熟力強，騰踔刺擊之際，顯示出內力特別深厚，以及一股堅強無懼的鬥志。

　　不過那美少年開始之時失去先機，因此儘管他的劍法精奇，內功深厚，但仍然無法擋得住對方凌厲兇毒的刀勢，步步後退。

　　馬車內的兩位妙齡女郎都訝異地注視著那個美少年，不過她們的心意並不相同，那單如玉一雙妙目一直盤旋在對方俊美的面龐上，但覺這個美少年竟是她平生所見最具有吸引力的男人。

　　素淡幽雅的秦霜波卻驚異地細看對方的劍法，她本身也是練劍的人，所以對此特別有興趣。她已瞧出對方的劍法竟能揉合少林和武當之長，別創一格，表面上似是比不上少林寺的威猛氣象，亦比不上武當派的飄逸跳脫。但其實已把這兩種優點完全融化在一起，忽而陽剛，忽而陰柔，並非一貫下去，所以非是精於劍道之人，便很難窺出其中之妙。

　　正因如此，那美少年表面上雖是抵擋不住單大娘的凌厲刀勢，但其實他蘊蓄得有一股極強大的潛力，只要一旦有機可乘，這一股潛力如火山爆發，突施反擊，定必威猛難當，三招兩式間就可以置敵死命。

　　這一來秦霜波不禁暗暗替單大娘擔憂起來，她反手摸一摸背上的長劍，便飄然下車，緩步迫近戰圈。

　　單如玉自然不肯讓秦霜波獨自佔先，連忙也下車上前。秦霜波見她毫無戒備地迫近戰圈，心想交戰中的人各出全力相爭，無暇旁顧，很容易就波及到她身上，這位單如玉姊姊實在不該如此大意，當下輕移蓮步，悄悄挨近單如玉。

　　單大娘雙刀泛湧出驚濤駭浪般的光芒，迅急砍劈，疾如風雨，看看已施展了六七十招，忽然發覺敵人反而穩住了陣腳，不再後退。而在六七十招之中，雙方刀劍相觸約有五次，單大娘可就感覺出對方腕力特強，自己的長刀雖是極為急猛地砍中敵劍，竟無法震撼對方劍式，使他露出絲毫空隙。

　　至此她更加深信對方必是「千面人莫信」無疑，因為錯非是具有數十年內功修為之士，決計不能如此堅穩，連經猛劈也不能稍稍影響他的劍式。假使這個敵人果真像他外表上的年紀那麼年輕的話，怎能煉成如此深厚的內力？是以可見得這廝就是那個有千副面孔的莫信無疑了。

　　她發覺敵人已穩住陣腳之後，不由得心膽微寒，只因她自知已使盡一身本事，既然不能取勝，再鬥上十次八次也是一樣。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她心膽微寒之際，敵人長劍驀地迅急跳彈，「噹」地一響，竟把她左手的刀震開少許。這一絲空隙正是單大娘心膽微寒的後果，如若不是她鬥志挫弱，敵人這一劍莫說震不開她左手之刀，甚至根本無法使得出這一劍。

　　那美少年抓住這一絲空隙，頓時展開反攻。但見他人如鷹隼，劍似游龍，從四方八面向單大娘迫攻。

　　當他猛地展開反攻之時，戰況變得激烈無比，刀光劍氣此起彼落。但這等爭持局面只維持了十三四招，那單大娘支撐不住，驟然被迫後退。

　　此時劍氣刀光突然把單如玉籠罩在內，但見她衣袖襟袂間，陡然出現好幾道裂痕，幾塊碎了的綢緞掉落地上，那森森的寒氣侵膚蝕骨，單如玉打個寒噤，駭得花容失色，有如灰土。

　　距她不遠的秦霜波也被劍氣刀光籠罩住，但她全身上下的衣服全不飄擺，更別說碎裂了。她舉手掣出長劍，向單如玉身前輕輕一劃，單如玉登時如釋重負，急忙後退，直退到兩丈之遠才敢停步。

　　秦霜波手提長劍，道：「好俊的劍法，只不知你是偶然用劍抑是全力精研此道？」

　　她說話之時，那兩人鬥得極為激烈，按理說這刻雙方都以全副心神交兵鏖戰，聽不見她的說話。

　　但事實上那美少年字字聽得清楚，因為秦霜波這幾句話說時忽快忽慢，每一個字都是從他劍式交替之間傳入他耳中，使他泛起無從擺脫之感，迫不得已留神去聽。

　　大凡高手相爭，若然心意浮逸，霎時間就將屍橫就地，血濺當場，何況秦霜波說的話，那美少年不但得用心去聽，還須思忖，更應該是必定敗亡之局。

　　哪知戰況全然不受影響，單大娘只覺對方之劍隨著話聲忽攻忽守，精妙之至，竟然無懈可擊，心中一陣駭然，暗想普陀山聽潮閣的絕學果然並世無雙，大有神鬼莫測之妙，似這等情況之下她仍能兼顧到雙方情勢。不使一方因聆聽言語而喪生，這等神通當真已達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那美少年收劍躍出圈外，單大娘自知很難拚得過對方，唯有靠秦霜波之力收拾下這千面人莫信，最是上算，是以也凝身不動，任得對方撤出圈外。

　　秦霜波平靜地迎接對方炯炯目光，她那恬嫻溫雅之態，使人感受到一種深邃雋永的內在美。她問道：「閣下還沒有回答我的問話呢？」

　　那美少年道：「我平生精研的是劍道，但不瞞你說，我在刀杖上也有幾分成就。」

　　他停口繼續凝視著對方，過了一會，才道：「姑娘才慧過人，武功絕世，在下甚感敬佩，不敢請教姑娘尊姓芳名？」

　　秦霜波毫不遲疑地道出姓名，並且隨口反問，那美少年緩緩道：「在下宗旋，剛剛因事從東南趕到此地，有緣拜識姑娘，實在平生之幸。」

　　他們好像談得很融洽，一旁的單如玉沒由來的感到一陣氣惱，衝了上來，道：「喂！你的真姓名到底叫什麼？」

　　宗旋轉眼瞧她，訝異地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才道：「姑娘這話使在下大感迷惑，難道在下有哪一點使你懷疑我的姓名有假不成？」

　　單如玉道：「當然有啦！」舉起玉手向他頭上指一指，道：「你英雄巾上插著的紅花，就是證據。」

　　宗旋趕快伸手一摸，取下那朵絨製的紅花。端詳了一下，道：「姑娘不妨說說看，我的真姓名叫什麼？」

　　單如玉道：「你是千面人莫信。」

　　宗旋一怔，摸摸面龐，道：「我是千面人莫信？哈！哈！我還以為那位單大娘才是千面人莫信呢？」

　　單大娘道：「這話怎說？」她已聽出話中有因，趕快接口詢問。

　　宗旋道：「在下的理由就在尊車之內，單大娘過去瞧一瞧就曉得了。」

　　單大娘轉身奔去，片刻就回轉來，手中多了一個青布包袱，她皺起眉頭，道：「你可是說這個包袱？」

　　宗旋道：「不錯，這個包袱之內有兩套替換衣服，又有一個玉盒，此外，便是一些巾襪之類的零星物件。」

　　單大娘解開一瞧，果然不錯，但見那隻玉盒長約一尺，寬只四寸，沉甸甸的好生墮手，當下道：「這玉盒之內盛放著什麼物事？」

　　宗旋面色微沉，道：「是一支五百年以上的長白山野人參，我得自什麼地方俱有憑證可查。」

　　單大娘打開一瞧，面色也沉了下來，道：「如玉過來。」單如玉奔過去，單大娘把玉盒交給她，道：「小心看，別給他瞧見。」

　　宗旋眼中閃出疑惑之光，但他卻沉住氣不做聲，等到秦霜波也瞧過那盒中之物，才朗聲道：「諸位可是看上了這支人參，不捨得交還與我麼？」

　　秦霜波默然走過來，她手中長劍一直沒有歸鞘。當她走到宗旋身前六七尺之遠時，長劍提起，劍尖斜向外吐，頓時陣陣寒煞之氣籠罩住對方全身。

　　她平靜地說道：「那玉匣之內沒有野人參。」

　　宗旋泛起怒色，道：「什麼？沒有人參？那麼匣中是什麼東西？」

　　秦霜波道：「這正是最奇怪的事，匣中之物你如若猜測不出，我們自然不能璧還，因為那裏面是一件價值連城的寶物。」

　　他的威儀和口吻都有一種力量教人相信，但秦霜波卻不肯感情用事，寧可相信證據。

　　宗旋道：「如若不是人參，我怎知你們已掉換了什麼物事？反正我的野山參已落在你們身上，若不取出還我，勢難罷休。」

　　他的威儀和口吻都有一種力量教人相信，但秦霜波卻不肯感情用事，寧可相信證據。

　　她劍勢向外斜指，往前邁出一步，說道：「好極了，橫豎你不肯干休的，我們先在武功上分個高下，然後讓我瞧瞧你到底是不是千面人？」她接著又向前邁出一步，劍尖離宗旋胸口要穴不過是兩尺左右，只須振臂送出，即可取他性命。

　　宗旋手中長劍竟提不起來，也沒有後退或閃避，面上忽然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原來他想不到對方劍術如此奇奧精妙，居然能夠在跨步之間，搶制了絕對可勝的機先，只要他強自掙扎閃避，勢必逃不了長劍透體之厄。但他其勢也不能眼睜睜地任得對方之劍移到胸口大穴，連招架的機會也沒有就被對方制住，生擒或是殺死，悉由得對方決定。

　　事實上他已找不出掙扎反擊的機會，是以他泛起十分痛苦的表情。

　　他那種強烈的痛苦表情不但使得秦霜波中止了迫前去之勢，更震撼了單如玉的芳心，她響亮地叫道：「宗旋，你要不要猜一猜這匣中是什麼物事？」

　　宗旋「哼」了一聲，道：「我怎能猜得出來？」

　　單如玉已走到秦霜波後側，聞言把玉匣側斜放低，讓他瞧看，一面說道：「這就是寒家祖傳寶劍，名為水仙，你以前見過了沒有？」

　　宗旋道：「既是你家祖傳之寶，我怎會見過？倒是我的長白山人參呢？」

　　單大娘見女兒單如玉不但上前打岔，而且違令把匣中之劍示敵，氣得低哼一聲，罵道：「大膽的丫頭，還不回來？回頭非重重處罰不可！」她深知單如玉這一打岔，可能使秦霜波暫時放過對方，不肯立即把他拿下，此舉無異是縱虎歸山，放龍入海，再想擒下對方的話，談何容易？

　　秦霜波那對澄澈明亮的眸子，凝定在數尺外這個美少年的面龐上，但她並不是被他的俊美所迷惑，而是細心觀察他這一張面龐到底是真是假？這秦霜波雖然極用心地查看對方的面龐，要查看出這一張面孔到底是真是假，但她手中之劍仍然控制住絕對壓倒的優勢，絲毫未曾放鬆。

　　因此，宗旋只好像泥塑木雕一般站著不動，他深知目下決計不能輕舉妄動，如若認為她已分心注視自己，暗暗移劍封閉門戶的話，定必被對方一劍刺死。這是由於一種極奧妙的氣機吸引的道理，只要他的長劍或身子一動，秦霜波的長劍就將自然而然的閃電般攻出，制他死命。

　　他當然曉得對方為何向自己凝視之故，是以並沒有誤會對方乃是被自己的美俊面孔迷住，正因如此，他才不敢妄自移動。目下唯一不致死於非命之法，便是棄劍就擒。

　　宗旋當下長嘆一聲，五指一鬆，「噹啷啷」劍落塵埃。

　　秦霜波劍上的殺氣頓時大見消退，她劍尖一吐，已抵住他胸口要穴，說道：「請你說一說如何失去長白野人參的經過？」

　　她的聲音甚是平靜，可見得她最有成就的還數修養之功。須知任何人經此一番變故，情緒絕難不受影響，因而語氣決計無法保持平靜如常，但她卻辦得到，這自然是由於修養功深而致。

　　宗旋心中大為佩服，但他可不敢流露出來，以免被她瞧出自己具有如此高明的眼力，從而推測出自己的武功實在強於剛才的表現。他道：「姑娘請聽吧，在下昨夜投宿客棧，今晨外出訪友，返店之時，店伙告知有人過訪，在下一聽竟是女人，甚感奇怪。連忙回房瞧看，誰知房中已不見訪客，同時也失去了這個藏放著有長白山野人參的玉匣。在下心中急忿交集，向那店伙一打聽，問出那位女客衣著形貌，便挾劍追查。當在下發覺失去玉匣之時，曾經小心查看全房，果然在屋角隱秘之處發現一個暗記，那是用鋼印戳在木頭上的一塊凹痕，清清楚楚寫著『千面人莫信之印』等七個字。在下曾經聽得傳聞，說那千面人莫信十多年來縱橫天下，任何高手都免不了被他光顧，但在下卻自恃武功不弱，心想這一回說不定是我成名露臉的絕佳機會，只要拿住千面人莫信，何愁不震動武林？當下離店追躡，一路查詢之下，出了南門。」

　　他話聲忽然中斷，秦霜波仍然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當宗旋敘述經過之時，他也是一直跟她對瞧，可是其間有兩三次似是敵不過她那澄澈如水的目光而避開過，秦霜波面上神情絲毫未變，心中卻暗自估計對方情緒上的變化，蘊含著什麼意義？

　　宗旋現在又避開她的視線，尋思地沉吟一下，才道：「在下出了南門，走了一程，便碰到一位老和尚，還有一大群過路客人，在下向老和尚問訊，他便告訴我這輛馬車的位置。當時那一群過路客人從我們身邊擠過，在下記得被他們挨碰了幾下，想來我巾上的紅花便在其時被人插上，此後我一直趕來，詳細經過已不必再述。」

　　秦霜波異常小心地推敲，但覺這一番經過無懈可擊，當下道：「單大娘請過來一下。」

　　單大娘走近去，道：「姑娘有何吩咐？」

　　秦霜波道：「大娘言重了，我想託你做兩件事，但動手之前，先請問你可曾聽過宗旋之名？」

　　單大娘道：「這個名字倒是聽過，風聞他在東南數省行俠仗義，薄有聲名。」

　　秦霜波道：「如此甚好，單大娘還知不知道他的出身來歷？」

　　單大娘道：「好像是與金陵佟安國有很深的淵源，但佟氏夫婦已亡故多年了。」

　　宗旋道：「那是在下的義父母，在下本是孤兒，蒙先義父母撫養傳藝，方有今日。」他提到「孤兒」二字之時，聲音中流露出強烈的感情。要知宗旋事實上真是孤兒出身，此所以他提及這一點之時，能夠貫注真正的感情。

　　單大娘母女和秦霜波都發覺了，那母女兩人已全相信此人一定就是宗旋，而且對他孤苦的身世生出無限同情。

　　秦霜波卻平靜如常，誰也猜測不出她到底相信了沒有？她緩緩道：「這麼說來，你的一身藝業乃是得自金陵佟家的了？」

　　宗旋道：「那也不完全是，先義父母見背之時，在下年方十六，無能自立。幸得老恩師大痴禪師收容，又傳授武功，亦習文事，是以在下精通兩門武學，所學甚雜。」

　　他長長的嘆息一聲，又道：「在下想必是個不祥之人，以致老恩師也在年餘前圓寂……」

　　他的聲音都有點變了，但仍然看得出他乃是強行抑制著情感的波蕩。

　　單家母女深受感動，都同情地望著這個英俊的年輕高手，秦霜波依然好像不受絲毫影響，道：「這就是了，嘗聞金陵佟家的武功源流出自武當，大痴大師則本是少林一脈，這兩家的內功心法本有互通之處，是以你兼具兩家之長而得到特殊成就。單以武功而論，你確是宗旋無疑，但此事關係重大，為了慎重起見，還有兩件事不能不做。單大娘，有煩你摸一摸他的面，那莫信既有千面人之稱，定有極高妙的易容之術，別人決難窺出破綻。」

　　單大娘果然上前伸手向他面頰摸去，她看上去，雖然只是中年婦人，但其實已達六旬之齡，所以對這一點沒有什麼顧忌。她摸了幾下，才道：「不會是假。」

　　秦霜波道：「那就有煩進行第二件事，請大娘搜查他身上各物。」

　　宗旋抗議道：「姑娘此舉不免欺人太甚，在下感到難以忍受。」

　　秦霜波道：「你可知我何以要搜查你身上的原因？」

　　宗旋道：「當然曉得啦！你要瞧瞧在下可曾把那支野人參藏在身上。」

　　秦霜波道：「若然那野人參在你身上發現，你有什麼話好說？」

第四章　江湖兒女心

　　宗旋不覺瞠目結舌，答不上話來，其實他並非答不上話，但也不是完全偽裝出瞠目結舌的樣子。要知他開始執行師父嚴無畏的命令之時，就已把敵人估計得很高，絲毫不敢輕視。可是眼下發生之事，使他深感這個美麗的敵手竟然比他估計的還要高些。

　　最使他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她冷靜的態度，鍥而不捨的精神以及深厚的修養功夫，這些特點都不屬於武功之內，使他生出招架不住之感。

　　秦霜波劍尖送出兩分，鋒芒已透過衣服，只差一點就刺破了穴道上的表皮。

　　宗旋但覺一股寒氣透入穴道之內，頓時全身麻痺，心知她乃是以劍氣封閉穴道，這等上乘無比的劍術造詣，又使他大吃一驚，心想幸好師父的命令是叫他與她親近，乃是釜底抽薪之計。假如要他跟她正面為敵，只怕多年以來，一直深受師父誇獎，自己也十分自詡的武功成就，仍然得毀在她長劍之下。

　　自然這只是他的測度而已，事實上還須當真放手一拚，方知高下。要知宗旋的武學乃是當世第一高手嚴無畏親自傳授，十餘年以來，日日勤修苦煉，已具千錘百煉之功。

　　他的內功路子乃是以嚴無畏的獨門家數為底子。參以武當、少林兩派心法，根基扎得極是精深渾厚。至於他的手法招數，更是博雜多能，當世之間已罕有足以比擬之士。

　　說到他的天資稟賦，更是嚴無畏深為推許，不惜下大工夫大本錢以培養的，因此宗旋他現在就自認拚不過秦霜波，這判斷未免太粗率自輕了。

　　且說秦霜波以劍氣閉住了宗旋穴道，便向單大娘說道：「有煩大娘搜查他身上各物。」

　　單大娘眼望著涼亭上那個雙眼睜得比銅鈴還大的車把式，以及大路上先後經過的幾個行人，口中應道：「在這兒動手搜查不大方便呢！」

　　秦霜波的長劍業已歸鞘，美眸向四面一掃，也同意地頷首。單大娘一手插入宗旋脅下，舉步向馬車走去，她本是武林名家高手，掩人眼目並不困難，但見宗旋好像是在她極力拉勸之下跟她一齊走去。

　　單如玉道：「你們想在他身上搜查出什麼物事？」原來她為人雖是不夠機靈，但卻已感覺出秦霜波和母親兩人都不是打算從宗旋身上搜出那支「野人參」。

　　秦霜波撿起地上的長劍，反覆瞧了幾眼，一面道：「我們須得確知他身上沒有足以證明他是千面人莫信的物事，例如那莫信做案時留下暗記的鋼印等物事，方能放心。」

　　她話聲只暫停一下，又道：「這口百煉長劍不同於凡品，正適合他行俠江湖的身份，可知當真是他的隨身利器。」

　　單如玉迷惑地「嗯」了一聲，秦霜波解釋道：「假如他本來不是用劍，目下要假裝是使劍的人，那麼所攜之劍一定是隨手購取的凡品，只有日夕攜帶在身邊的兵器方會講究，任何人都不會例外。」

　　她們也移步向馬車走去，當秦霜波出言請單大娘出手搜查之際，宗旋雖是穴道被制，耳目之聰尚在，聽得清楚，心中不禁叫一聲苦也，尋思道：「這位清幽雅淡得有如一朵水仙花似的姑娘真是辣手不過，實在太出我意料之外。我身上任什麼都沒有，但那枚刻著千面人莫信的鋼印卻攜帶在身上，我雖是在每一個細微的節眼上都考慮過，全然無懈可擊，但目下被她們搜出這枚鋼印的話，便全無狡辯洗脫嫌疑之計了。」

　　他在心中沉重地長嘆一聲，暗念自己當真是為山九仞而功虧一簣，從此以後，永無機會得以捲土重來了。轉念之際，單大娘一隻手插入他脅下，暗運內力托住身形，向馬車走去。

　　霎時已走到馬車旁邊，單大娘道：「在外面搜查大是不雅，還是到車廂內動手的好。」

　　她輕輕一托一送，宗旋便上了馬車，身子斜斜欹側在座位上。他感覺到單大娘的手已從脅下抽回去，她的手曾經使他感覺到一股微溫，現在卻隨同她縮回去的手而消失。

　　那單大娘的手傳到他脅下的微溫對整個局勢大有關係，但她自家卻毫不知情，把宗旋送入車廂內之後，便也鑽了入去。

　　她把宗旋歪欹的上身扶正，開始搜查他身上各物，秦霜波和單如玉都已走到車邊，觀看著單大娘的行動。

　　單大娘江湖閱歷極是豐富，因此搜身之時，手法迅快而嚴密，毫無遺漏。她很快就搜查完畢，全無可疑之物，相反的在他囊中搜出兩封函札，封面上都是寫著宗旋的名字。

　　秦霜波歉然道：「宗兄身份已明，決不是千面人莫信假扮，我們此舉實在對宗兄十分無禮……」說時，伸出纖纖玉手，向他身上拍去。

　　宗旋應手哼一聲，恢復了自由，道：「沒關係，只要姑娘覺得放心就行啦！老實說在下對姑娘心思之縝密周到，確實極感佩服。」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宗兄過獎了，我一向做事都以小心為主。若然有人在我面前作偽，遲早得露出馬腳，被我抓住。」

　　她這話不知是有心抑或無意，落在宗旋耳中，卻有咄咄逼人之感，但覺她似是還不肯輕易放過自己，心中不禁大增凜惕。

　　※※※

　　書中交代，那千面人莫信雖然多年來曾經使得天下武林高手暗暗感到震驚，差不多所有的名家高手都曾被他光顧過，或是失去家傳重寶，或是成名兵器被竊，使人既驚且忿，卻又不敢向外宣洩。因此一般的江湖人物很少知道武林中有這麼一號人物，那些曾被光顧的名家高手，大都諱莫如深。不敢洩露自家恥辱，即使事後查訪之時，也是用種種秘密手法偵查。

　　事實上，千面人莫信乃是七殺杖嚴無畏創造出來的人物，本是子虛烏有，他在多年以前已籌劃好這個計劃，以便他登上「獨尊山莊」這武林霸主的寶座之時，有法子在預定的時間之內把黑名單上的三十五個名家高手誘來，這些名家高手原本散佈天下各地，實在極難使他們跋踄千萬里到某一個地方聚集。

　　嚴無畏此舉定名為「黑名單血案」計劃，他利用千面人莫信之名，邀約黑名單上的三十五位名家，料他們不能不動身赴約。也深知他們定必守秘保密，絕不向外宣洩此行目的。

　　這個「黑名單血案」計劃有兩個企圖，第一個企圖是使翠華城在無聲無息之中陷入孤立，因為當翠華城急須外援之時，這些可以幫點忙的名家高手人人都已離家外出，到高郵來赴這千面人莫信之約。

　　第二點企圖是獨尊山莊趁這機會一網打盡了這一群實力強勁的武林人物，或是殺死，或是收降。

　　獨尊山莊在這一役之後，定能威名遠播天下，既可削弱了反對獨尊山莊的力量，同時又能增強獨尊山莊的聲勢，這是因為三十五位名家高手之中，必有一部份向獨尊山莊投降之故。嚴無畏這個計劃若是完全成功，武林精英既已損折大半，元氣斲傷極鉅，今後的一二十年之內，難望有挺身而出與獨尊山莊作對之士。

　　這位雄才大略，心黑手辣的獨尊山莊莊主嚴無畏，如今已毀去了「翠華城」，接著展開第二步行動，便是這「黑名單血案」了。

　　他雖是籌思得極為精密。卻也有兩件事出乎他意料之外，一是他自家負了傷，須得有一段長時間療治，二是這次黑名單血案行動中，普陀山聽潮閣的人竟插上一腳。

　　嚴無畏使出宗旋這一著奇兵之時，雖然感到時機有點不對，但情勢所迫之下，不得不爾。

　　他擔憂的是秦霜波一來可能攪亂了他的黑名單血案行動，二來這秦霜波到底是不是聽潮閣中最傑出的弟子，尚無所知。假如「劍后」另有其人，則宗旋這一著棋子便效用全失，嚴無畏也無法再找一個像宗旋這等人才去對付聽潮閣了。

　　宗旋他自幼勤修苦煉，所學極博。當那單大娘托住他脅下送往馬車之時，她手上傳出的微溫使宗旋驚喜交集，趕緊依訣運功。

　　原來他識得一種十分神奇的自解穴道秘法，只須憑藉一點點外人的體溫，即可提聚起渙散的真氣，衝開閉住的穴道。

　　他喜的是對方沒有立刻搜身，卻把他弄到車上，使他既有自解穴道的機會，而又不至於當場被對方搜出那枚鋼印。驚的是這十餘步距離太短，不知道是否夠時間運功衝開穴道？

　　他全力運功猛衝，直至已到馬車旁邊，才把穴道攻開。當即趁對方一托之勢，身子斜斜倒在座位上，左手已極迅快地取下鋼印，塞在椅墊下面。因此單大娘其後嚴密搜查之下，全無所得。

　　宗旋眼下還有一個難關，便是如何取回那枚鋼印？這枚鋼印如若留在車內，那是一定會被她們發現無疑。

　　正當宗旋籌思妙計之際，秦霜波突然問道：「宗兄打算往哪兒去？」

　　宗旋道：「在下還須返回城中一趟。」

　　秦霜波又道：「那就不同路了，剛才多有得罪，還望宥諒。」

　　她冷淡的口氣和表情使宗旋感到好像跟她相距千萬里之遙，簡直是遙遠得無法攀仰。

　　單大娘把玉匣和其他衣物交還給他，含笑道：「宗少俠果然是罕見的年輕高手，將來成就不可限量，如若有暇經過錢塘，甚願有機會相見，老身自當聊盡地主之誼。」

　　宗旋極力保持鎮定，躬身施禮道：「單大娘乃是前輩名家，在下有幸拜識，幸如之何，有機會的話，定當踵府趨謁，恭聆教益，在下就此別過。」

　　他向單大娘以及秦霜波、單如玉都拱拱手，這才轉身走去。

　　單大娘目送他走上大道，飄瀟去遠，這才轉眼向秦霜波說道：「此子在東南數省行道不久，薄有聲譽，卻萬萬想不到竟是如此罕見的人才。」

　　秦霜波一點也不在意似地隨口敷衍道：「大娘是說他的武功十分高妙麼？」

　　單大娘道：「武功固然高得使人驚訝，你瞧他相貌之英俊，舉止之雍容，言辭之得體，哪一點不是當代罕見的？」

　　單如玉懷抱那口祖傳之寶「水仙劍」，兀自怔怔的遙望著宗旋遠去的背影。她自來眼高於頂，從無一人能在她心中留下印象，但這個認識得如此突然的男子卻在她心湖中靂蕩起無窮漣漪。

　　她最先被母親推上馬車，接著馬車開始在路上行駛。

　　她竟一反常態，默默地危坐不動，全然不似以往那般吱吱喳喳地說個不停，秦霜波當然發覺單如玉的變化，但她卻沒有提起，她自家也不願開腔說話，因為她正潛運玄功，驅逐心中的印象。

　　※※※

　　那宗旋龍行虎步之姿委實罕見得很，他的機智也甚使秦霜波激賞。但秦霜波自念乃是修習最上乘劍術的人，一切外界的印象都不可留在心版上，她的心靈須如流泉中的堅岩，雖然泉水中有飛花有落葉，不停地在石面上滑過，卻不留絲毫痕跡，這方是最上乘的境界。

　　因此，她冷淡地對付一切可能使她留下印象的人或物，這刻並且用玄功澄清心靈：「讓這個人的影子烙在如玉心中吧，我是修習最上乘劍術的人，必須超脫於世間萬物之上。」

　　馬車乃是向興化那邊駛去，單大娘也有她撇不開的心事，她此生只有一男一女，男的早已成家立業，而且已有了孫子。只有這個寶貝女兒的終身大事尚無著落，單大娘本身闖蕩過江湖，閱歷甚豐，不比尋常女流。

　　深知世間的芸芸男子少有成器的，更不能光看對方目前家境，須得他本人真有本事，相貌不俗，她才看得上眼，否則愛女的一生就此斷送，自是莫大的痛苦。眼下這宗旋當真是罕見的人才，不但配得愛女單如玉，甚至可以說單如玉還略嫌配不上他。

　　只有像秦霜波這種武功既高，而又極有主張的女孩子方稱得上匹配二字。單大娘想到此處，不由得望了秦霜波一眼，但見她清雅幽嫻別具一種超凡絕俗的美，使得單大娘不禁也嫉妒起來。

　　她再瞧瞧女兒，但見她默默地望著外面，目光飄渺朦朧，不知在想些什麼？她心中暗暗嘆一口氣，忖道：「這孩子就是缺一點心眼，從來是天大的事也不能存在心中片刻工夫。如此傻直心腸的女孩子，在家裏固然顯得可愛，但踏出家門，就只有吃虧受騙的份兒了，唉！莫說她武功文才比不上秦霜波，縱是比得，亦不能跟她為敵相爭，因為她太沒有心機了。」

　　馬車已駛出八九里路，秦霜波下令轉回去，那車把式雖然覺得離奇古怪，但他親眼見到這些女人全都厲害之極，不似尋常女流可欺，是以一聲也不敢哼，乖乖的調頭向高郵駛去。

　　不多時馬車又回到早先動過手的涼亭那兒，秦霜波突然下令停車，向單大娘說道：「我到附近走一走。」

　　單大娘訝道：「什麼事呀？」

　　秦霜波道：「好像發生慘烈的爭殺之事，我去瞧瞧就曉得了。」

　　她把手放在膝上，長劍斜斜繫在背上，飄身下車，逕向郊野奔去，霎時去得無影無蹤。

　　單大娘驚訝地凝目尋思，接著也跳落地上，四下查看。忽見大路上一道人影奔來，速度甚快，她只須望上一眼就認得出正是那年輕高手宗旋，這又使她吃了一驚。

　　宗旋奔到切近，眼見馬車停在道旁，大惑不解地向單大娘瞧看。

　　單大娘先問道：「少俠何事去而復返？」

　　宗旋道：「單大娘不是明知故問，在下自當奉答。那就是在下於路上碰見熟人，得悉那邊荒郊中的一座古剎之內，發生仇殺的事。」

　　單大娘瞿然道：「是些什麼人？」

　　宗旋道：「一方是以黃山飛鞭孔翔和洞庭李橫行兩位前輩帶領另外四位江南名家，另一方聽說是以玄武幫幫主追魂太歲索陽為首的一夥人。」

　　單大娘道：「奇怪，玄武幫向來蟠踞冀魯一帶，勢力雖大，怎會跑到此地生事？」

　　宗旋道：「在下亦有此疑，是以趕去瞧瞧。」

　　單大娘道：「秦姑娘已經先走了一步。」

　　宗旋訝道：「原來秦姑娘早已知悉……」

　　他話未說完，但聽單如玉的聲音道：「宗兄請過來這邊一下。」

　　宗旋茫然望了單大娘一眼，見她亦有訝色，便舉步走到馬車旁邊。

　　單如玉道：「你伸頭進來瞧瞧可好？」

　　宗旋毫不遲疑地探頭入車廂內瞧看，但見單如玉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嘴角微微泛起苦澀意味，這等表情動人之極，宗旋倒沒想到她忽然間盡除庸俗之氣，大大吃一驚，定睛凝望住她。

　　單如玉道：「我送你一件小禮物，萬勿推卻。」說時，把一件沉甸甸的物事塞在他襟袋內。

　　宗旋已經曉得這件物事一定是那枚鋼印，想是單如玉獨自發現，暗暗藏起，這刻恰好碰上，便送還給他。

　　這樣說來，她剛才獨自在馬車上已瞧過這個鋼印，曉得上面的字是「千面人莫信之印」。當然她並非看過才曉得，因為秦霜波早先要單大娘搜查他身上之時，說得明明白白是要搜這個鋼印。

　　因此，單如玉發現這鋼印之時，定必當時就醒悟是何物，才沒有聲張出來。若然她當時不曾醒悟，無疑會從座位下翻出來瞧看，這一來單大娘、秦霜波盡皆知悉，則單大娘便不是那等態度對待自己了。

　　現在不是研究經過的時機，而須決定用什麼態度應付這件事。他如若矢口否認，未免太不夠英雄氣概，亦非智者所為，如若默然承認的話，後果頗耐人尋味。

　　他有一點很把握的，便是這個女孩子決計不會拆穿他的底細，暫時不必擔憂。

　　這原是一剎那之事，宗旋立即就決定了對策，微微一笑，道：「在下先謝謝姑娘了，現在須得趕往戰場，待今晚或明日才來拜訪姑娘。」

　　他深深望了對方一眼，覺得印象奇深，迅即退出，向單大娘遙遙拱一拱手，便向荒野中奔去。

　　他在一條野草沒脛的小道上疾奔了一盞熱茶之久，但見前面疏林中露出一角山牆。當下一直衝到山門，突然警覺地停下腳步。果然兩道人影從門內出現，攔住去路。這兩人舉止矯健，體格強悍，手中各提著一口鬼頭刀，光芒閃閃，兇惡地瞪住著宗旋。

　　宗旋朗聲道：「兄弟打算進去瞧瞧，不知兩位肯不肯讓路？」

　　那兩個提刀惡漢面上泛起殺氣，左面的一個厲聲道：「你若是有意找死，就進去吧！」說時，側身讓開了一點地方。

　　宗旋目光一掃，便估計這兩人所留下的距離恰好是一條死弄，這是武學中的術語，意思是指在這等距離之下，那兩人同時出刀的話，闖過去的人有死無生。

　　他冷酷無情地估量當前的情勢，覺得沒有殺死這兩人的必要，這自然是為了別的一個理由，而不是為了憐憫對方的生命。

　　那兩人手提長刀，兇惡地瞪住對方。

　　宗旋道：「兄弟可沒打算找死，你們一開口就是死，實在可惡之至，今日如不教訓你們，定必以為我宗旋乃是浪得虛名之輩了，吠！看劍。」

　　但見劍光一閃，向左方的漢子頭頂劈落，動作迅疾如電。那漢子萬想不到對方比他們更陰狠，突然發難還不說，武功也是真高，以致全無招架之力。

　　眼見長劍已堪堪劈中他頭頂，倏然光芒電掣，原來那柄長劍打個閃，改向右面的大漢面門刺去。

　　這一著又大出敵人意料之外，這個兇悍大漢亦陷入無法招架的困境，眼睜睜瞧著長劍送到，面上已感覺得出劍尖上發散出的侵膚寒氣。

　　宗旋哈哈一笑，已掣回長劍，舉腳一踢，那兩人急急躍退，他便大步踏入山門之內，道：「像你們這等跳樑小醜，豈值污我寶劍？我奉勸你們一句，以後最好安份守己，別再為非作惡。」

　　那兩名壯漢「唰」一聲合攏，並肩而立，挺刃指敵。

　　宗旋長眉一剔，怒道：「你們當真要找死？看劍。」上身向前微傾，手中長劍向對方肚腹間刺去，但這一招只是虛式，只見他身形「呼」一聲飛起，逕從兩人頭上越過，奇快無倫，直使對方眼花繚亂。

　　他一落在對方背後，竟不回顧，放步向寺內奔去，口中大聲喝道：「你們不讓我瞧，我偏要先去瞧瞧，才回來收拾你們。」

　　說到末句，人已奔入第一座大雄寶殿之內，他耳中聽到背後的步聲，仍不回顧，迅即向偏門奔出，雙臂一振，已躍上屋頂。

　　腳尖落處，但覺屋頂仍然十分堅實，可知此寺雖然荒廢已久，但仍可以在風雨中屹立上許多年方會倒坍。

　　他一升上屋頂，便從屋脊探頭向山門那邊望去，目光到處，恰好見到一道纖細人影迅快奔入，身形輕靈美妙，如御風飛行，極是悅目美觀。

　　這條人影正是那聽潮閣秦霜波，她定是剛剛尋到這座廢寺，後面宗旋便已趕到，因此她躲藏起身形。及至宗旋引開了把守山門之人，她也就乘隙而入。

　　宗旋正是因為感覺到好像是她藏身一旁，才不曾下手殺死阻路之人。他高明之處便在於此，假使出手殺死那兩名攔截之敵，雖然能取信於她，使她再也不會疑惑自己與千面人莫信有何關連，因為這兩個惡漢乃是玄武幫之人，不久的將來，江湖盡皆曉得玄武幫乃是獨尊山莊底下五大幫派之一。可是，他卻考慮到出手如此殘酷的話，秦霜波將有何等觀感？

　　現在他既已證實了秦霜波果然是藏匿在旁邊的人，頗感欣慰，一轉身躍到對面屋頂，踏瓦疾奔，但他馬上就發現自己陷入包圍之中，但見前面有五名兇悍大漢提刀攔路，底下有三名敵人疾撲上來，截斷後路。

　　他怒聲喝道：「諸位何故攔阻我的去路？」

　　這些兇悍敵人想是已得到通知，曉得他武功甚強，不能大意，所以人人都擺出門戶。宗旋一瞧便知他們乃是擺下聯手出刀的陣式，心想如若不傷人而想闖過的話，竟不是容易辦到之事。

　　他心念一動，又道：「我聽說玄武幫幫主索陽正與江南好幾位名家印證武功，假如乃是公平比劃，你們怎會兇霸霸地攔路？想是依恃人多勢眾，使出群毆之術，才怕旁人瞧見，是也不是？」

　　這前後八名悍漢之中，一個額上有塊青疤的人應道：「依江湖規矩，與今日之事無關的人，都須避開，姓宗的你若是還要往內闖，那就當你架樑生事，本幫決不放過。」

　　宗旋朗笑一聲，道：「朋友你貴姓大名？」

　　那青額漢子道：「大爺青面虎賀武是也，你往閻王爺報到之時，別忘了大爺的姓名。」

　　他提刀迫上前來，步伐刀勢都甚是凌厲，宗旋心知這賀武乃是玄武幫七堂十八舵中的一名舵主，在武林中聲名頗著，武功高強。

　　但他宗旋出身大異常人，自然不把他放在心上，暗自忖道：「索陽率了全幫高手對付區區六位江南一帶的武林人物，自然穩佔上風，我若不從速衝入出手，只怕那些人無一生還。」

　　此念一決，立刻厲聲道：「好極了，少俠劍下不斬無名之徒，既是武林中有名有姓之人。可就不須客氣了，呔！看劍。」他鼓起兇厲之氣，貫注劍上，迅即迎面劈去。

　　要知他並非當真為那些武林名家擔心，而是在他的計劃中，須得搶救一些高手，結為死黨，以後方能順利進行他的計劃。

　　那青面虎賀武揮刀疾架，「鏘」的一聲過處，賀武竟被他這一劍震退三步之多，手腕也感到一陣麻木，不禁大驚，口中發出圍攻之令。霎時間刀光大起，敵人從四方八面攻上來。

　　宗旋手中長劍如飛電漩，光芒四射，一轉眼間已刺殺了一人，慘叫之聲劃破了古寺的岑寂。

　　他心知秦霜波瞧見他抵擋得住敵人，便會立刻趕入去查看戰況，是以心中稍定，催劍猛攻。

　　霎時間，又刺死一名敵人，他也趁這空隙衝出包圍，直向寺內趕去。踏過兩座屋頂，已拋下後面的敵人，這時可就聽見動手廝殺的聲音了。

　　他查出殺伐之聲乃是從側殿那邊傳出，當即游目瞥視，只見一棵古樹正在院牆邊，便迅快縱過去，撲入樹上枝椏之內，這兒恰好見到底下的戰況。

　　那是一座寬大平坦的露天院子，東首站著一堆人，為首的一個長得一副胖圓面孔，可是眉眼卻泛射出殺氣。此外尚有八個人，年紀差不多都在四五旬左右，宗旋認出這一群人之中，有六個是玄武幫的堂主，兩個是舵主，在戰圈中使鋸齒刀對付那使判官筆的人也是玄武幫堂主之一，姓高名騰。

　　這樣說來，玄武幫七堂十八舵幾乎都到了此地，大概只剩下幾名舵主在老巢裏料理幫務外，全都聚集在這兒了。

　　在另一面則一共只有五人，以洞庭李橫行和黃山派飛鞭孔翔二人為首。宗旋熟知天下武林人物的姓名和特徵，加上他事前已知道索陽對付些什麼人，是以全都認了出來，曉得正在動手使判官筆的瘦削中年人乃是杭州王熙。

　　但見他那對判官筆使得輕靈毒辣之極，果是名家身手，大是不凡。不過他的對手乃是玄武幫義堂高手高騰，一柄鋸齒刀使得沉猛無比，使他雙筆不迭閃避敵刀，若是碰上一下，定必脫手。

　　這樣打法，王熙武功再強也難望取勝，何況高騰功力深厚，比他只強不弱，更是險象百出，令人十分擔心。

　　宗旋留神查看，但見江南名家這一面除了孔、李二人之外，其餘之人好像都負了傷，不過只有一人身上現出外傷，有一塊血跡，其餘兩人都沒有外傷，不過從他們強忍苦熬的神氣瞧來，內傷定必很重。

　　他明白孔、李這一方已知道陷入重圍之中，所以不敢一擁而上。而且他們除非把敵人一一擊敗，今日已很難有脫身之望，所以這三個已經負傷之人都不運功調息，反正結局兇多吉少，這刻運功療傷也沒用處。

　　高騰驀地大喝一聲「著」，血光崩現，那杭州王熙向後便倒，判官筆飛墜。

　　宗旋瞧得清楚，原來是高騰的鋸齒刀攻破了對方雙筆，鋸齒刀在那王熙右肩上拉了一道口子，血如泉湧，傷勢不輕，卻非是致命之傷。

　　王熙倒地即行躍起，退回己陣，一手撕裂外衣包裹傷口。高騰並不乘機追迫，因為這幾個敵人遲早都是網中之魚、甕中之鱉，決計逃不出他們掌心。

　　索陽「嘿嘿」冷笑兩聲，道：「高堂主且歇一歇，待本幫主瞧瞧他們可還有人敢出來應戰，再作道理。」

　　那邊廂的李橫行和孔翔二人豈能緘口忍下這口氣，再說即使肯吞聲忍辱，今日亦難安然脫身。

　　孔翔正要開口，李橫行已早一步離陣而出，朗聲道：「玄武幫果然高手如雲，絕藝驚世，但李某人還不服氣。」

　　這李橫行雖是江南人氏，但卻是南人北相，長得高大魁梧，威風凜凜。他本是水上巨盜，雄踞江淮水道，其後改邪歸正，隱於洞庭，但為了永誌不忘以前的可恥生涯，特地改了現下這個名字。

　　他的兵器乃是一對峨嵋分水刺，寒光四射，晚近十多年來潛心修習上乘武功，大有精進。是以被獨尊山莊列為黑名單內十二位高手之一。

　　索陽點點頭，道：「李兄不服氣得有理，敝幫須得等諸位都服氣之後，方能宣佈敝幫何故大動干戈之故。」

　　他的目光在手下諸人身上打個轉，最後停留在一個矮瘦老者身上，道：「有煩宮堂主出戰這位李兄。」

　　他接著大聲向李橫行道：「這一位乃是敝幫七堂堂主之首，人稱金蠍子宮奇，李兄儘管放手賜教。」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矮瘦而兇名四播的黑道高手身上，只見他行動沉穩，眉宇間泛出一片精悍之色，一望而知乃是智謀甚多，手法惡毒之人。

　　就在此時，孔翔突然大步走出，他長得白面無鬚，身量頎長，甚是倜儻瀟灑。

　　金蠍子宮奇立刻停步，凝目打量對方動靜，要知七殺杖嚴無畏平生行事以計算精密自詡，是以這一次的「黑名單血案」行動，早經全盤規劃，無微不至。例如這一處的局勢也早就研究妥當，哪一個對付哪一個，完全有了決策。

　　對於敵人方面的武功脾氣等等，無不事先摸得清清楚楚，才針對他們的弱點而選定對手，因此宮奇一見孔翔出陣，便暫時觀望這個變化。

　　但聽孔翔朗聲一笑，道：「貴幫人手甚多，如若逐一出戰，只怕很難有機會碰上索幫主，假如索幫主不是貪生怕死之士，膽敢身先士卒，出場一鬥的話，兄弟甚願能向幫主領教幾手。」

　　追魂太歲索陽心中一怔，忖道：「根據我們調查所得的資料，這孔翔明明是性格較柔，不易當機立斷，但這一著卻大大出乎意料之外。」

　　不過他一點也不畏懼，因為對方的武功他完全瞭如指掌，勝算在握，當下應道：「既然孔兄這麼說法，兄弟不得不奉陪幾手了。」

　　孔翔已經掣出鋼鞭，目光轉到金蠍子宮奇身上，冷冷道：「快躲開，免得誤傷了你。」

　　別說是宮奇，即使是敵我雙方之人，也無不十分訝異，想不透他為何突然這樣侮辱宮奇？

　　宮奇可掛不住了，厲聲道：「笑話，憑你那根破鞭也能傷得了我？」

　　飛鞭孔翔仰天而笑，道：「假如你敢上來挑戰，我非讓你嘗嘗被人鞭打的滋味不可。」

　　宮奇本來已夠焦黃的面孔變得更黃了，他轉頭向索陽道：「敝堂意欲討令出戰，還望幫主俯允。」

　　索陽迅即點頭，道：「宮堂主自應教訓教訓此人。」

　　孔翔向李橫行致歉道：「兄弟搶了李兄的生意，還望恕宥。」

　　李橫行道：「孔兄別放在心上，但敵人盛怒之下，銳氣極猛，孔兄多加小心才好。」

　　孔翔道：「兄弟省得，有煩李兄替兄弟押住陣腳。」

　　雙方都邁步互相迫近，孔翔已細細打量過對方手中的蠍尾鉤，曉得此鉤當中之處可以轉彎。鉤尖附有奇毒，十分難防。

　　但他鬥志十分高昂，暗自在心中擬想定幾種應付手法。便不再分心思索。他邁開腳步，繞敵盤旋，對方也開步搶佔有利位置，並不停留在原來位置。

　　孔翔先採攻勢，揮鞭疾掃，鋼鞭上貫足了內勁，雖然這根鋼鞭較為幼細，但份量仍然很沉重，風聲勁烈。

　　金蠍子宮奇托地斜躍數尺，手中毒鉤反手扣出。這一招抵消了敵人續攻之勢，是以又分開了，再度互相繞圈找尋空隙。

　　他們雖然只換了一招，可是彼此都覺察出對方實是勁敵，不能有絲毫大意，但孔翔一反平日常態，才繞了半個圈子，便出手主攻，他的鋼鞭純粹使用威猛手法，強攻硬打，一連攻了七八招，竟搶佔了主動之勢。

　　索陽只瞧得眉頭大皺，心想孔翔明明是柔懦性格之人，平生出手總是先採守勢，到了迫不得已，方始使出「飛鞭」絕技。在調查資料之中，從來沒有過一上來就採取強攻的紀錄。今日碰上大敵，自應更加謹慎小心才對，怎的大反常態，咄咄迫人起來？

　　他深知孔翔修習的是上乘內功心法，功力深厚，火候精純，比起兇名極盛的宮奇只有過之而無不及。因此，他一旦佔取了主動之勢，便已穩操勝算，目下解救之法，一是自己上去代替下宮奇，一是發出號令，大夥兒一齊擁上，來一場混戰。

　　站在離戰圈不遠的李橫行正在全神觀戰之時，忽然間耳邊傳來一陣蚊叫般的低語聲。但十分清晰，這陣語聲說道：「李前輩萬勿張望，在下宗旋，現在躲在樹上。在下察覺索陽眼珠亂轉，不是想出手替下宮奇，就是想發動混戰，請你向他那邊移上五六步，他便斷了親自出手替下宮奇之念，這時他定須考慮一陣，方能決定用什麼策略。」

　　他不但說得十分有理，而且施展這等千里傳音之法，一口氣能說這許多話，顯示出功力湛深無比。這一點大使李橫行震驚，不禁如言移前了五步。索陽果然為之一怔，用心琢磨李橫行此舉有何用意。

　　正在這時，戰圈中的兩人倏然分開，原來是孔翔躍退七八步。他一直掌握住主動之勢，所以進退自如，敵人既不能纏住他，亦無法跟蹤再上。

　　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孔翔大喝一聲，手中四尺餘長的鋼鞭脫手向宮奇電射疾刺，去勢極為迅急雄勁，一望而知內力充沛，連一堵磚牆也刺得透。

　　金蠍子宮奇那敢硬架，疾忙向左方閃開，只見那根鋼鞭「呼」一聲跟蹤掃去，宛如有人拏著鞭柄操縱一般。這正是孔翔這位黃山派高手著稱武林「飛鞭」絕技，他還沒煉到以內勁遙遙操縱飛鞭的地步，卻是取巧地用一條絲線繫在鞭柄，另一端繫在手腕。就憑這麼一條絲線，便能輸送內力，借勢變化，可以連擊兩鞭。

　　他這一手絕藝自然另有奇奧心法，方能如此神奇，如若不然，每一個功力與他相若之人，都可以用一條絲線操縱脫手飛出的兵器的話，他這一把飛鞭也就稱不上什麼絕藝了。

　　宮奇明知他能夠連擊兩鞭，所以在這第一鞭之時很想留點氣力勢子。以便第二次再行招架，但孔翔這一次完全是在掌握住主動之勢時施展絕技，威力特強，這一鞭迫得他不能不用盡全力往後疾退。

　　孔翔喝聲尚未消歇，健腕一翻，遠在七八尺外的鋼鞭呼一聲又改變方向，「啪」一聲掃中了宮奇腰身，這一鞭打得極是結棍，宮奇雖是內家高手，也自禁受不起，痛得「哼」了一聲，栽跌地上。

　　高騰疾躍而出，橫刀防範著敵人飛鞭，一手揪起宮奇，只見他面色慘白，雙目緊閉，竟已昏厥過去，可知傷勢甚重，這才明白敵人的飛鞭絕技果是名不虛傳。

　　空中的鋼鞭早就回到孔翔手中，他冷冷地望住玄武幫幫主索陽。目光空空洞洞，好像正在傾聽什麼聲音一般。

　　宗旋微微一笑，忖道：「原來孔翔乃是得到秦霜波傳聲指點，搶前搦戰，又故意激怒宮奇，使他請令出鬥，因而扳回一場，振奮士氣，幸好我也曾指點李橫行，否則便落在下風了。」他為了要跟秦霜波暗鬥智計機謀，趕快動腦筋尋思出奇制勝之法。

　　追魂太歲索陽取下他的外門兵刃，乃是一對跨虎籃，籃上的月牙利刃閃射出無數寒芒。他厲聲道：「孔翔別走，本幫主要領教領教你的飛鞭絕藝。」

　　飛鞭孔翔冷笑道：「孔某早就想找你……」

　　話猶未畢，李橫行突然插口道：「孔兄何不暫且休息一下，讓兄弟也出一點風頭？」說時，分水刺一擺，已搶在前頭。孔翔雖然覺得他此舉有點不妥，但已不能再說什麼，只好退下，一面說道：「那麼李兄多加小心。」

　　李橫行往場中一站，凝神待敵，但見他淵渟嶽峙，氣度不凡。索陽雖然武功極高，卻也不敢小覷這位江南名家，當下也收攝心神，舉步出場。

第五章　刀君劍后

　　雙方對峙了頃刻，索陽驀地長笑一聲，揮籃先攻，但見他雙籃招數精奇之極，功力深厚。李橫行的分水刺雖然剛好不會被對方的兵器克住，可是他卻純採守勢，閃躥騰挪，避過敵人這一輪急攻。

　　追魂太歲索陽久經大敵，經驗極豐，心想：「這廝既是願意自動讓出主動之權，這還有什麼可客氣的。」當下提一口真氣，雙籃上功力增強不少威勢，像狂風驟雨般猛攻不休。剎那間，他已連攻了十七八招，李橫行形勢危殆，如殘燈剩燭，大有風雨飄搖之險象，他已連連後退了六七步之多，手中雙刺簡直沒有反攻的機會。

　　正當此時，飛鞭孔翔突然朗朗長笑，道：「索幫主如若不怕兄弟的飛鞭，不妨到這邊來試上一試。」

　　索陽這刻掌握著主動之勢，所以有暇注意四下形勢，亦能分心聽別人說話，這時，但見孔翔仍然站在三丈以外，並沒有撲過來替下李橫行之意。

　　他已試出李橫行數十年精修之功，非同小可，若要立斃籃下，非連續再攻上五十招之多不可。

　　若然如此，自己一則耗去真力甚多，二則被敵人誤以為自己懼怕他的「飛鞭」絕技，三則那孔翔的飛鞭原定是由自己對付的，早已精研過他的鞭路，若由自己出手，必將收事半功倍之效，不出三十招，就可以取他性命。

　　有這三點原因，追魂太歲索陽才會動念放棄李橫行，改戰孔翔。要知索陽手中的跨虎籃，擅克各種兵刃，孔翔的鋼鞭也在被克之列，而孔翔居然膽敢挑戰，這也是使他略感氣惱的原因。

　　李橫行猶自奮力支撐危局，驀地一鬆，原來索陽已躍退了七八步，索陽冷冷道：「孔翔出言搦戰，待本幫主先收拾了他，再輪到你。」

　　他停頓一下，瞧他有沒有反對之意？但李橫行喘息未定，一時說不出話。

　　索陽冷笑一聲，轉身向孔翔那邊撲去，玄武幫一眾高手眼見李橫行功力有限，竟然氣喘得說不出話，都發出嗤笑之聲。

　　孔翔不等索陽開口，鋼鞭疾掃，採取攻勢。他本是江南武林中極有實力的名家高手，這一搶攻，越顯出身手不凡，功深招奇，索陽不敢大意，寧可多鬥幾十招也不願冒險，反正遲早定能置他死命。這兩人戰況劇烈異常，雙方之人都瞧得十分入神，心中惴惴。

　　索、孔二人急鬥了三十餘招，李橫行雙眼瞪得極大，凝神細瞧，他心中一面揣摩敵人手法招數，設想如何對付，耳中同時聽到宗旋的千里傳音。

　　宗旋亦是在評論索陽的手法，兩人的意見對比切磋之下。不久，李橫行就設想出三種反擊制勝的手法。

　　孔翔這刻尚未露出絲毫敗象，但行家眼中，卻瞧得出他的內功和膂力，都比不過索陽。

　　李橫行大喝道：「索陽，你敢不敢跟我決一死戰？」

　　喝聲方出，玄武幫方面已躍出三人，個個凝目望住他，只要他略有異動，他們就一齊殺上。索陽還未回答，李橫行又喝道：「我們這回決戰，不許任何人打擾，須得分出勝負，方能罷手，你敢不敢答應？」

　　高騰冷冷道：「住口，你這麼快就忘了早先的狼狽不成？你想找死還不容易麼？本座就可以送你歸西。」

　　索陽躍出圈外，獰笑一聲，道：「他這話也有點意思，如若別人不再打擾，本幫主就教你血濺當場，再也不能橫行。」

　　他手下之人都奉承地發出笑聲。以表示頭兒的話說得很幽默。

　　李橫行流露出他昔年在黑道中縱橫的氣概。捲起雙袖，殺氣騰騰，道：「來吧！今日定要讓你知道，江南不容你們稱雄！」

　　在他們當中的高騰等三人，迅即退開，讓出地方。索陽提著那對跨虎籃，大步迫向對方，但他心中卻生出惕凜之意。

　　因為對方強悍氣概，表示出他真有決戰之心，任何人假如拚著一死，都不能忽視，何況對方又是武林中的著名高手。

　　兩下一合，頓時光芒電閃，風聲呼呼，五招不到，雙方兵器就硬碰了兩次，這時，索陽方始試出敵人腕力極強，絲毫不弱於自己。

　　玄武幫之人，本來不大瞧得起李橫行，可是目下見他如此慓悍狠勇，決蕩爭鋒之際，絲毫不讓索陽專美，頓時觀感大變，都凝神觀戰起來。

　　雙方激鬥了二十餘招，李橫行好不容易等到索陽使出「漏接雲移」之式，立刻搶踏坎位，雙刺齊出，一招「雷風相薄」，毒辣猛攻。

　　索陽一呼真氣，身形倏地橫移兩尺，避過敵人這一招兇毒殺手，但仍然險險被他左手鋼刺劃中，不禁沁出不少冷汗。

　　李橫行心中叫一聲「可惜」，雙刺接續急攻，哪知索陽果然不愧是雄踞一方的高手，數招之內，反而險險殺死李橫行。

　　他們身形已分，相隔數尺，互相虎視。李橫行剛才能躲過殺身之危，全靠早先窺看敵人手法路數，記住了他這一招殺手，也找出破解之法，方能逃脫大難。到了這刻，他已不能不承認索陽果然藝高一籌，如若他不是尚有兩記殺手，定必失去鬥志無疑。

　　雙方虎視了好一會，李橫行兇悍地大喝一聲，舉刺猛刺，兩人頓時又殺在一處，難分難解。二十招不到，李橫行大喝一聲「著」，索陽應聲縱出圈外，褲上已現出血跡。原來他腿上已被鋼刺戳傷，他若不是武功高強，這一記應當是小腹挨刺，若然如此，他便難望活命了。

　　玄武幫之人，一湧而上，聲勢浩大。李橫行和孔翔都大為震凜，運功聚力，準備出手大拚一場，正當此時，兩道人影，一齊飄落院中。

　　眾人轉眼望去。但見來人一男一女，都極是年輕漂亮，從他們迅捷的動作看來，都是內家高手無疑。

　　玄武幫方面人多勢眾，自然不曾把他們放在眼中，獨有幫主索陽。心中大生寒凜之意，厲聲道：「來人報上名來！」

　　這對年輕男女自然就是宗旋和秦霜波，宗旋已跟秦霜波暗中鬥上，這刻索陽一問姓名，他暗料秦霜波一定搶先開口，自然也不肯落後，嘴巴一張，「宗旋」二字尚未吐出，突然覺得自己無須在這等地方壓倒她，登時咽回。

　　偌大的院落中，一片靜寂，敢情秦霜波也沒有開腔。她盈盈眼波掠過宗旋。微笑道：「你為何不說出？」

　　宗旋心中叫聲慚愧，假如他不是咽回了聲音，便顯得太沒風度了，現下不但很有風度，更可望博得她的青睞。當下也報以一笑，道：「這位姑娘乃是聽潮閣秦霜波姑娘，在下宗旋，今日見識到諸位名家的武功絕技，幸如之何。」

　　索陽一聽來人果然其一是聽潮閣傳人，暗暗叫聲好險，當即發出撤退暗號，一面說道：「原來是秦姑娘駕到，不知有何指教？」

　　他提也不提及宗旋，顯然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宗旋面上微現怒色，但為了風度起見，暫時容忍不提。

　　秦霜波道：「本來江湖之中常有恩怨是非，局外之人，不宜多事。但今日索幫主人手太多，殊失公平之意，假如索幫主下令群毆，我和宗兄都不能坐視，勢必捲入這場是非之內，所以早一點現身，表明態度。」

　　這番話軟中有硬，措辭甚巧，在場無一不是閱歷極豐的老江湖，聞言也不由得暗暗佩服。

　　索陽道：「姑娘用心光明仁厚，在下佩服之至。不過本幫也曾闖下一點聲名，倒不至於做出群毆之舉，今日既然有姑娘出面，敝幫就此告退。」

　　他的目光轉到孔、李等人面上，又道：「諸位如若心中含恨，意圖報復，敝幫將在徐州恭候大駕，以三個月為期，過了此限，諸位就更容易找到敝幫了。」

　　這話未免說得奇怪，孔翔禁不住說道：「索幫主這話是什麼意思？」

　　追魂太歲索陽「嘿嘿」冷笑數聲，道：「三個月後，敝幫正式投入獨尊山莊之下，受嚴無畏老莊主節制，其時，諸位只要向獨尊山莊之人說一聲，留下地點時間，敝幫自會前往赴約。」

　　他說出「嚴無畏」之名，孔翔等人不由得悚然心驚，連秦霜波也大為凜然。只聽索陽又道：「本人今日竟毀於李橫行手底，心中實有未甘，三個月之期一滿，自然會找到李兄算賬。」

　　宗旋朗朗一陣大笑，索陽頓時沉下面孔，等他開口。宗旋笑完之後，才道：「索幫主既然心有未甘，那麼在下無妨再給你們多加一件。」

　　秦霜波溫和地道：「但索幫主眼下已經負傷，不便出手，你還是改個日子再說的好。」

　　宗旋道：「姑娘錯會了在下的意思啦！在下只想請教玄武幫中任何一位高手，卻把賬算到索幫主身上，假如在下僥倖得勝，還望索幫主賞個面子，三個月後先找我算賬，然後再算到李前輩這一宗。」

　　秦霜波不禁微笑一下，露出「原來如此」的意思，索陽卻後退兩步，聆聽一個手下報告這宗旋的來歷。

　　他聽完之後，目光掠過部屬，道：「這位宗少俠很不把本幫放在眼內，有煩高堂主出手教訓他。」

　　高騰應聲而出，取下鋸齒大刀，在他想來，宗旋縱是天賦過人，又有名師指點，但年歲所限，總強不過早先敗在他刀下的王熙，是以略存輕敵之心。

　　他大模大樣地招招手，道：「過來吧！」

　　宗旋掣出長劍，邁步走過去。他不動猶自可，這一舉步，頓時殺氣騰騰，如怒濤狂潮一般向對方湧去。高騰心頭一震，連忙擺開門戶，奮起精神，抵禦對方這一股殺氣。

　　宗旋笑道：「奇哉怪也，高堂主何以前倨後恭，竟又把在下當做一個人物了？」

　　說話之時，仍然挺劍迫去。宗旋雖是口中嘲諷對方，但劍上殺氣分毫未減，一直迫到五尺以內，才停住前進之勢。

　　然而高騰卻禁不住退了半步。他自家也明知萬萬不能被迫得後退，可是事實上又禁受不住，不得不退。

　　就在他身形一動之時，宗旋暴喝一聲，「唰」地躍起六七尺，揮劍猛劈，這一招快如電光石火，威勢凜烈之極！

　　高騰不能不再往後退，但他到底是知名高手，雖然敗像已露，仍然作最後掙扎。但見他身子向左右搖幌一下，才倏然右閃。他搖晃一下的原故，目的在使敵人摸不透他到底往哪一邊閃退。

　　然而宗旋下劈之勢極急，但見劍光閃處，已劈中敵人手中的鋸齒刀，「噹」地大響一聲，高騰但覺手腕酸麻，鋸齒刀幾乎墜地。此時宗旋的劍已跟蹤暴射而至，高騰百忙中揮刀猛架，宗旋劍刃微歪，從刀鋒邊緣滑入，鋒芒疾吐，已刺中高騰右臂。

　　這一劍已穿透了臂膀，傷了筋骨，從此之後，高騰這條右臂就算是報廢了。

　　這時宗旋只須劍招突變，便可立斃對方於劍下，但他並沒有這樣做，斗地躍退數尺，朗朗一笑，道：「承讓，承讓。」

　　目光轉到索陽面上，突然面色一沉，冷冷道：「三個月後之約，在下想必還擔當得起了吧？」

　　追魂太歲索陽平生經歷過不知多少場面風浪，但這刻卻感到難以處理，他一方面已曉得對方武功的確高明，實在有架樑的力量，本該一口答應，可是面子上卻下不了台。另一方面，他本身已負傷掛綵，勢難親自出手一拚。當下只弄得他進退不得，遲疑了一下，才道：「很好，索某三個月後定必找上尊駕，比劃一場。」饒他面皮甚厚，說完這話，仍然掩抑不住慚愧之色，匆匆率眾而退。

　　剎時間，玄武幫之人完全撤退，秦霜波道：「好險，假如他們一怒之下，出手拚命，那就糟了。」

　　宗旋道：「我們人手也不少，怕他們何來？」

　　秦霜波雖是不以為然，可是仍舊不願說出使他難堪的話，只婉轉地道：「我們人手雖是不少，但玄武幫乃是江湖一大幫派，今日精英全出，若然拚起命來，我們幾個人恐怕照顧不過來呢！」

　　她話中暗示說，自己這一方負傷之人不少，若是照顧不周，定有損折。若然以人命為重，這一場群鬥自然太划不來。

　　宗旋本是聰明透頂之人，立時醒悟她話中之意，心知自己已露出了一點點狐狸尾巴。因為他情願一拚的想法，正是道道地地的黑道梟雄的性格，若然是俠義中人，定以己方人命為重，不肯輕易蹈險。他心中叫一聲「糟糕」，連忙笑道：「在下只是說萬不得已的話，仍然可以一拚，並非希望他們發動鏖戰，姑娘切勿誤會。」

　　秦霜波聽了這個解釋，只微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因此，精明如宗旋也瞧不出她的心意如何？他不由得泛起「失敗」之感，不但是自己露了一點原形，同時也由於秦霜波平淡的態度，加上她智力極高，實在很難達到師父賦予的任務。此外，還有一個單如玉，亦是障礙之一。因為她一則愛上了他，二則她已知道了他藏有千面人莫信印章的秘密。這便使得他不敢冷峻地拒絕她的愛情，但如若虛與委蛇，則秦霜波礙於單如玉在當中，也將遠遠的避開他。

　　他雖是看出了前途黯淡，但方寸不亂，仍然若無其事地關切己方負傷之人的情形，末了又隨著大家往城內走回去。秦霜波和大夥兒一道走到大道上，這才辭別，自往回走，以便與單大娘會合，宗旋幾乎跟她回轉，但隨即發覺不妥。便改變了此意。

　　※※※

　　他回到高郵城內，立刻就變成了李橫行、孔翔等人的好朋友。當他找個機會深思熟慮如何鉤上秦霜波之時，單如玉的倩影使他十分困惱。最後，他決定暫時採取靜守的策略，除了設法再留給秦霜波一個印象之外，暫不進攻。

　　他在李橫行他們那兒聽到了一連串震動天下江湖的消息，在獨尊山莊黑名單所列出的十二高手和其餘二十餘人，約有一半送了性命，十二高手之中雖然只死亡了三位，便是華山派的喬一蘭真人、黔中雲霧雙雄的老大孟觸、巫山八臂神猿崔毅。可是其餘的人莫不負傷，只有孔翔、李橫行二人安然無恙。此外，還有一位因趕往翠華城而漏網，這一位便是少林派的推山手關彤。

　　所有的血案，分別由雙修教、玄武幫、白冥教、武勝堂、竹山寨等五大幫派出手，而他們卻都是奉獨尊山莊莊主七殺杖嚴無畏的命令行事。

　　因此，一夜之間，天下莫不知道有「獨尊山莊」這一塊血淋淋的招牌。七殺杖嚴無畏本來就是一等一的大魔頭，聲名之盛，更在上述黑道五大幫派之上，這一次血洗翠華城，擊敗了翠華城主羅希羽。單單是這一件大事，就足以懾服天下武林，何況他還收服了五大幫派，創立了「獨尊山莊」，更加哄動一時，傳說之際，他已被渲染成魔鬼的化身，誰也惹不得他。儘管如此，仍然有人暗暗作對抗的圖謀。

　　他們以普陀山聽潮閣做希望的寄托，秘密迅速地集成一股力量，但在聽潮閣閣主未曾親自出馬以前，這股力量仍然潛隱不露。組成這股潛力的各派高手，彼此間都有了默契，而宗旋也是其中的一員。

　　宗旋得罪了玄武幫，其時形勢不同，尚無忌憚。目下變成了獨尊山莊的敵人，他就必須重新考慮三個月之約了。李橫行等人都勸他暫時避避風頭，潛匿起來，等到實行反擊之時，才可以露面。

　　宗旋表示接受這個意見，他便去見秦霜波，將獨尊山莊的黑名單血案各種事故告訴她。最後試探她道：「姑娘聽了這些消息之後，可有什麼打算？」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這一個避開了單如玉的機會，單獨見到了秦霜波，因此，他必須善為利用這個機會，給她留下深刻的印象，以及探出她對獨尊山莊的態度動向，他以最優雅的風度述說出近日江湖中的風波事故，希望在她心中留下強烈的印象。

　　秦霜波道：「我沒有什麼打算，一則我的武功和聲望都不足以擔當大任，以對抗獨尊山莊，二則我修習劍道，不能分心旁騖。」

　　宗旋默然垂頭，過了片刻，才道：「既是如此，在下亦將隱姓埋名，等到有人登高一呼之時，才奮起應戰，但願姑娘不要以為在下是個懦夫。」

　　秦霜波道：「你決不是懦夫，我也得隱姓埋名。免得遭遇到麻煩，而你正與我一樣，心中並無一點害怕。」

　　宗旋輕嘆一聲，道：「或許天下間只有姑娘知道在下的心意，唉！我雖想伺機而動，但只怕這機會永不出現，那時候在下就當真變成懦夫了。因為在下對付高騰之時，曾經出了一點風頭，致使武林同道無不注目在下的動向，這真是令人難堪之事。」

　　秦霜波道：「你仍然可以改變方式，不必隱姓埋名，只須小心一點。」

　　宗旋苦笑一下，道：「此舉談何容易？除非是姑娘肯在有事之時出手賜助。但如此將使姑娘大感麻煩，萬萬不行。」

　　秦霜波沉吟一下，道：「讓我考慮考慮。」

　　※※※

　　浪濤不斷地衝擊著岩石，浪花飛濺，在一輪明月照射之下，發出千萬銀光，遠方也是光鱗萬點，無涯無際，蔚為奇觀。

　　仲秋的夜風，含有極重的寒意，把岩石上一個青衣少年的衣袂，拂得獵獵有聲。這個青衣少年長得方面大耳，長眉帶煞，身量高頎，自然而然具有一種凝重沉穩的氣派威勢。他右手提著一口寒芒四射的長刀，凝眸望著月光下的大海。

　　此地乃是一個孤懸黃海中的一個島嶼。島西有數十戶漁民，過著艱苦而又單調的生活。這種生活，世代相傳，任何人出生在這等家庭之中，一輩子就注定要打漁為生，日日與風浪搏鬥掙扎。

　　島西平坦的地區還不算少，足夠這數十戶漁民使用有餘。過了這一塊平坦地區，地勢突然高聳峭立，岩壁千重，猿鳥難越，若然駕舟繞島環駛，除了西區之外，全是峻巉岩壁，不能泊舟，亦無法攀援上去。

　　這一群世代居此的漁民們，都不知道在這座千藥島的中心部份，乃是一個寬敞的盆地，林木郁盛，奇花異草，難以勝計。

　　在這片廣大的盆地中，只須往地下一挖，甘泉自出。又由於沒有猛獸之故，所以繁殖了許多溫馴的小動物，足供這一群突然來臨的大漢們豐盛的肉食。

　　這一座千藥島，本是羅家的發源地，第一代翠華城主羅年尚在襁褓之中，便與父母來到此地。他們的移居原因甚多，而那一條從島東某一處岩洞透入的秘密通路，乃是由別人指點，羅家方能順利佔據這處肥沃的土地。

　　這已是百餘年前之事，當時這千藥島的翠華谷中，還遺留下好些簡陋的石屋，也有弓箭和兵器，這都是老早以前海盜所遺留。本來這一塊世外桃源儘可安居，但海盜們卻不是定居的材料，所以最後終於荒廢了許多年代。

　　總之，羅家移居這一處地方之後，就沒有離開過，直到羅年長大，當初與羅家一道遷來的幾家至友相繼凋謝，人口趨減。加上羅年學成了血戰刀法，以及他的智慧隨年歲而增長，攜來的書籍也完全啟發了他的天賦才能。於是羅年孤身離開這個安樂窩，到人世中奮鬥。

　　羅年數載之後，不但成家立室，而且在事業上大有成就，他讓兒女回千藥島奉侍親老，好多年才因老人家們先後謝世，才又把孩子們帶回中土，建立了翠華城。

　　羅希羽的內功底子，就是童年時在那一片沃土紮下的根基。現在輪到羅廷玉這一代回到老家，不過他的光景卻大是黯淡，充滿了仇恨、悲憤和痛苦。

　　翠華谷中有好幾幢石樓，都十分高大寬敞，一切動植物都很豐盛，只有人事變遷得太大。曾是武林景仰，隱然成為白道中流砥柱的羅希羽已經身敗名裂了。

　　羅廷玉被他父親的手下大將們送到這座孤島之後，總是喜歡站在海邊這一塊岩石上，遙遙望著大海。

　　這兒離海面總有三四十丈，極是高峭，在他身後還有更高的岩石峭壁，不過，當他站在這一塊巨大的岩石上之時，除了天上的浮雲比他更高之外，連海鷗也很少飛上來，他總是俯視著大海、浪花、海鷗……

　　天上的月亮不住地提醒他今夕何夕，他每每記起一年前的今夕，翠華城的大火，廝殺聲，父親的面容和聲音等等，他便忍不住那兩眶熱淚。

　　他的孤憤，他的悲痛，只有他自家知道。在平常的時候，他一點也不流露出來，因此，連秦紹、張翊、賈心泉等號稱為翠華三雄的他們，也不曉得羅廷玉竟是如此悲憤，更別說其餘的手下人了。

　　這一年以來，羅廷玉幾乎有大半年是在一塊巨岩上消磨掉的，每天一離開溫暖的床，就到此處煉功。因此，現在他對這一塊地方簡直熟得不能再熟，閉上眼睛都畫得出來。當然羅廷玉不會無緣無故老是到這方岩石上煉功。這其中還有一個秘密，只有羅家之人方能知道。

　　這一處地方相當寬敞，但左右兩側和後面都是更高的石壁，除了向東的石壁之外，向南和北的石壁都長滿了青苔，因為這兩面陽光照射不到，即使是秋冬之際，太陽躔度變化，也曬不到。海風亦吹不到這兩面石壁。所以長出肥厚的青苔，每一面足足有十丈方圓的一大片，在正面白色的岩壁對比之下，襯托出異常的景致。

　　在正面白色石壁，離地不過兩尺之處，有一處凹了進去，卻是一個正方形，邊緣十分整齊，好像有人雕鑿而成的一般。具體地說，就是在這石壁上有一個尋丈見方的凹入空格，凹進去的深度約是四尺，因此，方格內的牆壁就不致被風雨侵蝕。

　　方格之內的石壁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石質細膩之極。純是白色。在這尋丈方格之內，刻得有許多人像，除了一部份是打坐，或空手行走的姿勢之外，其餘尚有幾十幅，都是持刀作勢，騰踴蹲滾，式式皆全。

　　這空格內的人像，就是羅家威震天下的「血戰刀法」的本源了。百餘年前羅廷玉的祖父羅年，就是從這上面學到了「血戰刀法」，才能建立翠華城，成為武林重鎮。

　　那些持刀的人像，不必細說，至於打坐和行走的姿勢，卻是內功和行功。簡單明瞭易於學習，卻又威力無窮，一生修習都難臻止境。

　　在方格之外的左側，有一塊高達四尺的石碑，貼壁豎立，這塊石碑，乃是就一塊天然岩骨雕鑿而成，表面仍然很粗糙，距石壁不過五寸左右。在石碑之前五六步之處，又有一座石墩，墩上已留下淺淺的痕跡，一望而知有人在墩上坐過無數歲月而致。

　　羅廷玉修習內功之時，也是在石墩上打坐。他一睜眼的話，便可以瞧見石碑上刻著四個大字：「君臨天下」。

　　事實果然不錯，羅家的上兩代都曾經「君臨天下」，成為無與倫比的武林宗匠，然而第二代羅希羽的下場，卻推翻了石碑上的四個大字。

　　在這四個大字之內，還隱含了一件秘密，原來這「君臨天下」四字，指的並非是那方格內的武功成就，而是別有所指，另外有一套武功，尚未發現。假如能參破這個秘密，才可以「君臨天下」。此所以碑前的石墩上留下了打坐的痕跡。羅家上兩代為了參悟此秘，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工夫。

　　※※※

　　羅廷玉拭掉眼淚，回轉身子，走到石墩，坐了下來。他本想修習一會內功。可是在今晚中秋月圓之夜，他無論如何也靜不下來做功課。他迎面對著石碑，碑上的四個大字好像向他嘲笑。移開目光，便見到方格內精緻生動的人像。

　　靜靜的坐著，內心卻掀起萬丈波瀾，各種痛苦交相侵襲，感懷身世，瞻望將來，真恨不得投落茫茫大海之中，葬身魚腹，一了百了。但他卻不是逃避現實的人，他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恆心毅力上，而不寄托在參悟秘密之上。他想：「只要我功力日深，刀法更進一層，便可以率眾對抗嚴無畏，把他擊敗之後，重建翠華城。」

　　他時時想起父親最後囑咐的話，那時羅希羽已點住他的穴道，好讓手下把他送走，臨走時向他說道：「望你三年之後，捲土再來，重建翠華城。」

　　三年時光雖不算短，但修習這等上乘武功，三年只不過是其中的片段而已，因此，他最感到焦急的就是這一點，如何能在三年後就捲土再來，重建翠華城呢？現在已過了一年，卻離成功的目標還差一大截。

　　一幕幕的往事閃現過他腦際，當日慘烈的景象和廝殺聲，使他突然熱血沸騰，坐立不住，「唰」地躍起，揮刀猛劈。

　　長刀破空之聲，尖銳刺耳，充滿了使人心寒膽落的威勢，他的一腔怨憤，使這一路兇狠的刀法，更加兇狠威猛！

　　他已感到每一刀發出之時，已隱隱有刀氣透出，使得順手之極。因此，他不知不覺沉迷在奇奧巧妙的刀法之中，渾忘了一切。

　　遠遠望去，他的刀光已化為一個巨大的白色圓球，把他的身形裹在當中。他把血戰刀法使完又使，無端端增加了七個招式。這七個招式也不算得是他自己創造，因為方格內亦有這麼七個式子，不過從羅年起到羅希羽為止，他們浸淫於刀法之中那麼多年的功夫，仍然摒棄了這七個招式。

　　羅廷玉當然曉得這原故，據他父親說，這七招一則不夠辛辣兇毒，二則摻在血戰刀法之內，反而使這一套刀法不能貫接。

　　他曾經特別留心這七招，一年下來，越發覺得有理。但目下卻無意之中把這七招都融匯在整套刀法之內，但覺這七招妙用無窮，也沒有一定的次序，有時在某兩招當中夾上七招中的一招，但覺刀氣激射，平添無限威力，有時這一招夾在別的招式中，則變成無懈可擊的守勢，一如我們用力之際，時間一長，便須得喘息一下似的，而由於這一喘的結果，可以增加後勁。

　　他一時還摸不透這七招的奧妙，但他已領略出這七招絕不是多餘的招式，只不知何以以前認為全無用處，而今晚在激動之下，舞刀發洩，反而悟出了其中一部份精妙。

　　刀光突然收歇，他像石像一般屹立不動，凝眸尋思，在他深心之中，已認為自己倘若能使用其中的三四招，便是莫大收穫，根本不敢期望把七招全都用上。

　　但此竅一通，這七招好像都具有相同的妙用，所以他沒有遺漏任何一招，但凡體味得出一招的奧妙，其餘的六招也都一樣可以這樣應用。這真是十分奇妙的事，他一會直著眼睛細想，一會又揮刀演練，如此停停歇歇，不知不覺已是天亮。

　　他回到居處，筋疲力盡地大睡，到下午才醒轉，傍晚之際，他又到了那塊煉功石上。

　　這一夜雖是中秋過後，但月亮仍與昨夜一般的圓，因此，他初時站在崖邊遠眺海天之際，滿腔孤憤沉哀，又使他心情紊亂波蕩，以至於慟哭失聲。

　　在這孤獨靜寂的夜晚，可使得他不禁記起了在翠華城的歲月。他的父親、家人、朋友，現在都沒有了，以往的安逸尊榮，俱成逝水泡影，他須得孤軍奮鬥，再沒有父親攜掖照顧。這身世之感，令他淒涼萬狀，淚如雨下。

　　其後他決定先煉一回內功，再練刀法。於是，他拭乾眼淚，到石墩上打坐。

　　「君臨天下」四個字又赫然入眼，他不禁自言自語道：「難道那七招便可以使我當真君臨天下麼？那時候豈不是變成了武林傳說的『刀君』了麼？但這可不能胡亂相信，人家聽潮閣有『劍后書』，尚且多少百年以來未出過劍后，刀君之事，也不過是傳說而已，怎會落在我身上？」

　　他掩飾地「嘿嘿」乾笑數聲，可是卻禁止不住自己往這件事上想，他又自語道：「假使我的刀法果然煉到君臨天下的地步，當然可以稱為『刀君』，不過，以爹爹的功力造詣，尚且談聽潮閣而色變，十分佩服她們，認為無法抗衡，我焉能仗那七招就可以與聽潮閣相提並論？唉！別胡思亂想啦，還是煉刀吧！」

　　羅廷玉勉力收拾起心猿意馬，取刀起身，著意演練。

　　他家傳的血戰刀法，本已熟得不能再熟，較之名震天下的羅希羽，只不過是功力火候未及而已。但增加了這七招之後，初時但覺有左右逢源之樂，可是越練越難，終至於頭緒萬端，變化繁瑣無比，簡直弄不清楚了。

　　這以後一連串日子中，他的興趣完全集中在刀法上，他分明記得那個中秋節的晚上，他無意中把這七招夾在血戰刀法之內，平添了無限威力，由於這個極深的印象，使他再也不肯放棄這七招，鍥而不捨地日夕苦煉。

　　不知不覺已過了四個月左右，他的心境陷入前所未有的低潮中。因為這四個多月的勤修苦煉，不但沒有把這七招刀法安排妥當，反而使他原本的刀法造詣，減弱了許多倍，竟比不上最初到這「千藥島」之時。

　　這個低潮乃是逐漸形成，雖然他已發覺了不少時候，卻仍然拚命激勵起自己的勇氣和毅力。

　　直到這一晚，他煉到月掛中天，突然間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這七招刀法果然是絕世之學，但若是沒有參透的天資，那就越練越糟，直到完全不會使刀為止。他一旦確信了這個道理，頓時心灰氣沮，坐在巨岩上，向天垂淚。

　　這個打擊對他實在太大了，使他再也擔負不住父死城毀的悲哀，整個人都頹軟無力，他的精神亦面臨崩潰的邊緣。

　　他想到一個解脫的辦法，那就是躍落峭壁，死在底下森巉的礁石上，唯有這一途，可以逃避命運加諸他身上的不幸。

　　海風明月依舊，可是人事卻大有更改，沉沒在人海中的人們，很少能想到江山如故這一點，假如他們都感到宇宙的永恆，定會對世事的變化看得淡些。

　　羅廷玉思前想後，老父的容顏，翠華城的風光人物，歷歷如在眼前，目下只賸他孤獨地擔承這許多悲涼愴痛，他實在擔承不起。

　　他走到峭壁邊緣，但覺兩耳風生，放眼則是海天茫茫，他心中一個聲音說道：「你已是如此的孤獨，又連武功都減弱了，何如一了百了，且作逃避之計？」

　　但另一個聲音接著道：「羅廷玉啊！羅廷玉！你身上的責任何等重大？不但要重建祖先基業，還須接續羅家香煙。」

　　這些話使他悚然心驚，喃喃道：「是啊！我爹爹只有我這一個獨生兒子，焉能將羅家一線血脈，自我而斬？」

　　他忽然變得十分頑強，早先的消沉和逃避之心，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掉轉身，找尋長刀，決意再下苦功死練，誓必參研出這七招曠代絕學。

　　但他那口長刀卻不見蹤跡，用心一想，自個兒點點頭，說道：「對了，剛才我心灰意冷，五指一鬆，那口長刀不知飛到哪兒去了，但且不管它，我練我的，沒有刀在手也是一樣。」

　　他說練就練，出手演出招式，這時他已下了決心，一如背水為陣，置之死地。心中空空蕩蕩，別無牽纏。

　　練了一趟，猛地發覺大有轉機，連忙收攝心神，繼續苦煉。要知他本是資質高絕一時的人，而且又平生煉刀，對正了這條路子，如若連他也參悟不透，過不了這個難關，則天下再無一人可以過得。

　　他事實上也正是到達大進步前的最低潮，但凡任何技藝，若求進步，必是成波浪形發展。每進步一次，必定又停滯若干時間，進步幅度越大，這一段低潮就更長久和低落，這原是自然的法則。

　　羅廷玉所要攀登的是天下最高的峰巔，因此，他的低潮特別難熬，意志略有不堅，難免喪生之禍。這道理雖是很顯淺，可是身在局中之人，卻永難發覺。

　　現在羅廷玉正向壯觀磅礴的浪尖峰頂躍登，速度比落下之時可快得多了。他發揮出生命中的潛力，冥索潛參，不知不覺已到了天亮之際。

　　他停歇下來休息，打坐了好一會。起身走近那幅凹陷的方格前，仰頭細瞧，霎時間，又參悟出不少道理。然後，他回轉身，正想離開，忽然間發現他的長刀就掉在那方「君臨天下」的石碑之後。

　　那道夾縫很窄，他伸手入縫拾刀之時，突然停止了拾刀的動作，用手指頭向石碑背面摸索。

　　碑背敢情鐫刻得有不少字跡，每一個大如鴿卵。初時他摸了許久還不知道是什麼字，其後靈機一動，心中把那些字倒轉過來，頓時辨識得出是什麼字。原來碑背麻麻密密的字跡，都是由下而上排列，字形的方向亦呈頭下腳上，恰與常見的相反，羅廷玉當初老是以為那些字是正常寫法，所以一個也猜不出。

　　現在摸起來雖是遠不如目閱方便迅快，卻也通通認得出，從頭到尾「手讀」了一遍，不由得精神大振，忖道：「原來這一方石碑大有奧妙，除了指出那七招的妙用之外，還有一段內功口訣，可以使功力大見精進。這樣說來，我已參悟出刀法要領，現下又得到內功精髓，得以內外兼修，成功指日可待了。」

　　他起身仰天長嘯一聲，胸懷間第一次充滿了豪氣壯志，也發洩出不少悲鬱。

　　※※※

　　回到谷中，秦、張、賈等三雄以及手下二十一名弟兄都不見影蹤，羅廷玉曉得他們各有職司，有些放牧，有些耕種，又有些瞭望防守。

　　他自從踏入這谷中，至今已達一年零四個月之久，可是一共說不到二十句話。平日總是蹩住一肚子的悲憤愁鬱，連瞧他們一眼也覺得多餘。然而今日他卻十分希望有個人可以跟他說話，他將把這個使人無比興奮的消息，與大家共享，好使他們鼓舞奮發。

　　但四下杳無人跡，他踏入當中那座最寬敞的石樓中，先在廳子裏小坐一下，接著打算回到廳側那個小房間寢息。

　　這座石樓一共有六七個寬大的臥室，但他卻揀了這一個，為的是表示臥薪嘗膽，決不苟且偷安，所以捨棄了寬大房間不用。

　　經過樓梯之時，忽然心動，拾級而上。這是他第二次踏上這道樓梯，第一次是初到之日，其後全心練武，又因祖父及嚴父曾經居住過的房間均在樓上，他怕見到遺有手澤的舊物而傷情，是以從未再次上去。

　　樓梯盡頭便是一座大廳，堅厚結實的地板，甚是光滑，雖然已歷時百載，還沒有朽壞之象。大廳內所有傢俱，均是本谷出產的一種木料製造，紋理細密堅硬，木質極佳，竟不下於世間貴重的紫檀木。

　　四壁懸掛了好些肖像，他停下腳步，瞥視這些肖像，第一次發覺他的祖先們都有豐廣的天庭，挺直的身子，以及神采奕奕的眼睛。這些肖像之中，他父親羅希羽的肖像最是年青，大約是二十許少年，薄薄的嘴唇緊閉著，流露出自負和嚴冷的意味。

　　羅廷玉在父親肖像之前，佇立最久，想起父親一生都處於順境，天下縶仰，權勢極大。殊不料到了晚年，竟遭強仇侵襲，城毀人亡，他當時心情之苦，自然不是一般人所能瞭解，他當日那種威風凜凜的英雄氣概，留給羅廷玉極深刻的印象，心中充滿了敬仰之情。

　　羅廷玉在父親年青的肖像前感慨了一陣，舉步走出長廊，第二個房間就是父親用過的寢室。他取出鑰匙，打開了房門，一股久無人居的氣味，撲入鼻中。

　　放眼一瞥。這個寬敞的房間，並沒有分隔開，床上的被褥及帳子已經收起，可是那把太師椅和四張高腳靠背椅上尚有坐墊，靠窗的長形書桌上，擺放著文房四寶以及鎮紙尺等物。

　　書桌左邊有一具書櫃，右邊兩個瓷瓶內，插有不少卷軸，他隨手抽出一卷，打開一看，卻是父親自書的一幅條軸，寫的是一首五古。羅廷玉朗聲誦道：「鞲鷹斂六翮，棲息如鷦鷯，秋風颯然至，聳目思凌霄。英雄在承平，白首為漁樵。非無搏擊能，不與狐兔遭。長星亙東南，壯士拭寶刀。落落丈夫志，悠悠兒女曹。」

　　誦讀完這首五古，再看題目，卻是「四十感懷」，下署「羅希羽自題並書」等字。由此可知這首詩是他四十歲時，有感於天下承平，寶刀空老而作，所以詩中開首就比喻自己好像是鷹，但斂翮棲息有如鷦鷯小鳥，然後說秋風颯爽之時，便不禁有凌霄之想，無奈時在承平，縱是英雄志士，亦只好終身漁樵，以至白髮蒼蒼。這並非是沒有搏擊之能，卻是遭遇不到興風作浪的對手，因此，他只好時時拂拭寶刀而嘆息。

第六章　臥薪嘗膽

　　羅廷玉呆了一會，忖道：「爹爹昔年若知有今日，定必不會作出這種感懷詩。唉！『長星亙東南，壯士拭寶刀』，他一定感到很寂寞。」

　　心念轉動之時，隨手又抽出另一卷，打開一看，只有寥寥數字，字體娟楚有致，全書不似羅希羽那等鐵劃銀鉤。

　　羅廷玉緩緩唸道：「妾命由來薄，君恩豈異同？自憐團扇冷，不敢怨秋風。」讀罷不覺一愣，心想：「這一首哀怨纏綿而又深情摯愛之極的小詩是怎麼回事？」

　　往後再看，只見題薦是江陰姚氏女子小丹書奉羅希羽郎君，底下一個橢圓形的印章，刻著「桃花依舊笑春風」之句。

　　羅廷玉這才知道這一幅小軸，乃是他父親羅希羽多少年前的一宗風流公案。這贈詩的江陰女子姚小丹，想必才貌雙全，她深愛著羅希羽，同時知道羅希羽不會娶她，雖是如此，她仍然不敢怨恨羅希羽，一切都委諸自己的薄命。

　　詩中典故用的是漢代班婕妤所作的怨歌行，這一首古詩，膾炙人口，傳誦古今。如今常用的「秋扇見捐」一詞，就是從班婕妤的怨歌行而來，意謂婦人色衰見棄，有如秋日之扇，天涼而捐棄不用。

　　這本是極富詩意的一種幽怨，然而那姚小丹更進一步，越見深情。她說她只自憐團扇太冷，而不敢怨恨秋風，如此柔情哀鳴，即使是鐵石心腸的人，也很難不為之軟化。

　　羅廷玉雖是很少遐思及兒女之情，這正是他何故至今未娶之故，但他到底是感情豐富的年輕人，痴呆了一陣，想道：「這位姚姑娘不知道後來能不能得到爹爹的垂憐？假如爹爹一直沒有理會她，她真是太可憐了，但願爹爹的心腸不是那麼的硬，不曾辜負了美人恩意。」

　　不久，他已察覺自己想得太多。這些風流艷事，自然是發生在二三十年以前，其時他尚未出生。如今羅希羽已經作古，姚小丹也許早已物化，縱或尚在人世，亦是人老珠黃，無復當年了。他決定先去睡一覺，有暇便細覽父親這些遺物，以便多曉得一點有關父親生前的事跡。

　　※※※

　　傍晚之際，他走到另一間石屋，屋內燈火明亮，酒肉香味四溢，十五六個漢子。分作兩桌，正要吃飯。

　　羅廷玉這一現身，屋內的喧聲，立刻完全消滅，寂然無聲，十餘對眼睛都落在這位滿身血恨的少主人面上。兩個中年大漢首先起立，餘人相繼站起。

　　羅廷玉向眾人點點頭，揮手教他們落座，自己也走到那兩個中年人身邊，他們當即騰出上位，讓他坐下。

　　在他左首是翠華城三雄之一的賈心泉，此人足智多謀，武功高強，隱然為三雄之首。右邊的是張翊，乃是一條魁偉大漢，膂力特強。

　　羅廷玉未開口之前，誰也不敢開腔，只因人人皆知他心情極壞，遭遇亦實在太慘。所以在忠心敬事之外，又含有憐惜他的情緒。

　　他神采奕奕的眼睛，在眾人面上轉動一匝，最後落在賈心泉面上，問道：「秦三叔呢？」

　　賈心泉道：「他當值巡視各處崗哨，還須個把時辰方能回返。」

　　羅廷玉點點頭，取起酒觥，向兩席之人一讓，人人都舉杯相敬，燈光之下，但見十餘隻粗壯有力的胳臂舉起，氣勢甚是雄壯。

　　羅廷玉朗笑一聲，道：「今日是我獲得轉機的重要時刻，諸位弟兄同乾這一杯，不須多久，咱們就回返中土，重建翠華城。」

　　他的聲調鏗鏘，語氣堅強有力，流露出無比的信心，屋內爆發出歡呼之聲，紛紛乾了一杯。

　　羅廷玉又道：「從今日開始，咱們不再苦守島中，而是改守為攻，採取行動。弟兄們，今宵不妨一醉，明日的局面將要大有改變了。」

　　這番話又博得狂呼喜叫之聲，頓時觥籌交錯，人人盡情痛飲。

　　羅廷玉也開懷進食。這是他年餘以來第一次拋開心事，已經老成的面龐上散發出青春的光采，賈、張二人也十分興奮，頻頻敬酒。

　　到了酒醉飯飽之際，賈、張二人陪同他走出膳堂，在月色之下，踏著茸茸碧草，享受著清爽的晚風，他們剛走到開曠的草坪上，秦紹踏月歸來，聽賈心泉一說，倦餓全消，立時參加他們的行列。

　　羅廷玉道：「直到今日，我才參悟出無上刀法，掌握住可以擊敗嚴無畏的契機。但仍須一段時間勤修苦煉，方能動身前往找嚴無畏算賬，不過，在我動身以前，咱們先要採取若干準備行動才行。」

　　翠華三雄都表示十分興奮，秦紹道：「只不知少主大約何時就可以出馬？」

　　羅廷玉沉吟一下，道：「我爹曾以三年為期。命我重建翠華城，那就預定再過年餘，湊足三年之數好了。」

　　年餘時光不算很短，但在這件艱鉅之事而言，年餘簡直是奇蹟。當他們抵達本島之時，人人都打算要待上十年八年，方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因此，他們一聽只須年餘時光，都高興振奮之極。

　　張翊道：「少主剛才說在這段時期先作準備工作，便請示下，我們立刻著手進行。」

　　羅廷玉道：「我不能分心參與這些雜務，準備工作全由你們負責，賈大叔可有腹案沒有？」

　　賈心泉沉吟一下，說道：「準備工作不外分作兩大部份，一是探測敵情，縱然不能做到瞭如指掌，但亦須有點眉目，例如嚴無畏的勢力發展成什麼樣子？他住在什麼地方等等。第二部份是聯絡天下武林豪傑，等時機一到，少主登高一呼，群雄畢集。」

　　羅廷玉等人聽了。無不頷首稱是。賈心泉又道：「我們三人之中，必須留下一人陪伴少主，又挑出兩個手下留守，其餘的人，全部於明後天上路，著手進行。」

　　這時，包括羅廷玉在內，神情無不興奮和急切。他們終於在渺茫的希望和沉重的噩夢中掙扎出來，見到了曙光。雖然前途荊棘重重，危機處處，可是與其在這孤島之中等閒度過一生，不如把一腔熱血灑在中原的土地上。

　　羅廷玉為了煉功起見，不敢參加他們的計劃會議，生怕情緒過於波蕩，對上乘刀術及內功的修煉都有影響。

　　賈心泉、秦紹、張翊三人徹夜會商，第一步是分配人手，第二步是通訊問題。這兩點解決之後，便著手擬定兩大工作行動的細節。

　　天亮後，他們都聚集在左廳中等候羅廷玉，大約是辰時光景，羅廷玉方始煉完功夫回來。

　　賈心泉向他報告道：「屬下等會商通宵，特地把結論向少主報告。我們的計劃如前所述，分作兩大部份，一是查探敵人的實力佈置以及嚴無畏的居處。另一部份則是秘密活動，聯絡全國各地武林人物，事先結成一股秘密的力量，但等少主功成出馬，即可在各方面得到配合，痛擊敵人。我們三人之中，留下張翊及兩名弟兄，不但負防守本島以及侍候少主之責，同時亦須傳送少主命令以及接收外間各種消息。張翊兄水性特佳，所以這個責任非由他負起不可。」

　　羅廷玉道：「他的任務當中，難道有用得著水底功夫的地方麼？」

　　賈心泉道：「由於咱們必須極端保持這基地的秘密。因此，張翊每次到大陸岸上聯絡之時，其勢不能使用舟船，但水程相當的遠，亦不能泅泳往來。因此，屬下安排一條路線，由張翊先從秘道出去，繞島泅到西面漁戶所居之處，這數十漁戶之中，有一戶是咱們的人，他姓黃，人稱黃九，年輕力壯，尚未娶妻。這年餘以來，武功進境甚速，為人也正直而富謀略，將來必定是本島漁民首領無疑，他明天將新購一條快艇，以供張翊駛往對岸的太平港之用。在太平港內千餘戶漁民中，咱們的人還真不少，有些是以前收羅的，還有五戶是屬下在這年餘當中收用的。這五戶漁家所居地勢以及其他條件俱不相同，足可以供咱們在任何情況之下利用。」

　　羅廷玉注意地聽著，心中湧起敬佩之意。心想像這等精密的佈置，如不是有賈心泉這個足智多謀的人，年餘以來就著手進行，現下一定措手不及，自己縱然武功煉成，可是若然沒有他們的幫助，對方又是狡猾厲害無比的腳色，恐怕多費無數倍氣力，也不能如願。

　　賈心泉只停歇一下，又道：「秦紹是負責聯絡各地武林人物，先從極有交情之人做起。寧可收效不大，亦不冒洩露風聲之險，能聯絡多少就算多少，切切不可貪功。其實咱們翠華城百餘年基業，也是不容易摧毀的，正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咱們在全國各大都邑之內，幾乎都能找到一兩處極可靠穩妥的地方，作為聯絡站，因此，秦紹你的工作進展以及需要什麼援助，都可以從這些聯絡站迅速把消息傳到我手中。」

　　他轉眼瞅住羅廷玉，停歇了一下，才道：「現在要請少主撥出一個庫藏，以供這次行動的經費。」

　　羅廷玉頷首道：「使得，本城存放在全國各大銀莊之中約有百萬之數，但這些款項最好不要動用。」

　　賈心泉道：「少主之慮極是，這些款項雖說分散各家錢莊中存放，但敵人乃是曠古絕今的梟雄人物，定會在這一方面用了不少力量，查出本城的存款，一旦動用，他們便曉得本城準備展開反擊了。」

　　羅廷玉道：「賈大叔真不愧是本城的智囊，昔年除了桑君山叔台之外，要數賈大叔智謀最高了。」

　　賈心泉沉重地嘆息一聲，道：「桑兄想必早已戰死了！幸而當日老城主曾經把一部份外面的事務交給我辦，不然的話，今日就可能全然弄不清楚本城在各地的情況了。」

　　這年餘以來，大家都不敢談論起以前的事。但如今力圖恢復之際，雄心振奮，壯志飛揚，情況大不相同，因此，大家都減去了顧忌。

　　羅廷玉點點頭，道：「賈大叔這話極是，我有句話，說出來你們萬勿見怪，那就是我時時覺得桑君山叔台有點詭異之氣，好像有點靠不住，據黛青妹說，他有時用一種古怪的眼光瞧她，使她很不舒服。」

　　他突然發覺所有的人都連連點頭，當即曉得自己的看法並非懷有成見，實實在在真是如此。一個念頭閃掠過心頭，使他瞿然動容，道：「但願這一次本城被毀之事，與他全無干係，不然的話，日後我定要手刃此獠，方消我心中之恨。」

　　秦紹遲疑一下，才道：「假如他有干係的話，咱們千藥島焉能至今全然無事？」

　　羅廷玉道：「這便是可怪的現象，總之，這一次咱們出動，須得查明此事。」

　　他的目光落在秦紹面上，問道：「你奉命去殺黛青妹子，情形如何？」話聲中隱隱透出痛苦的心情。

　　秦紹道：「屬下平生不曾違背過老城主的命令，只有這一次，屬下只斬斷了她一臂，就再下不了毒手，當時我替她止血包紮之後，將她放在一條秘道之內，便逕自離開。因此，她到底生死如何，屬下也不知道。」

　　羅廷玉嘆息一聲，道：「謝謝你，家君之令可能錯了，但無論如何，咱們有機會的話，也須查明此事。」

　　賈心泉等他心情略為平復，才道：「屬下打算今夜出發，一個月後，秦紹率兩人接著出發。其時，屬下已把大部份通訊網設立好，俾利於他的行事，少主還未指示經費方面的辦法呢！」

　　羅廷玉道：「本城在淮陰有一個庫藏，為數不多，只有合五萬兩銀子的金條，但初期尚敷你急用，回頭我把窖藏詳圖交給你，將來的經費，恐怕要從太平港運出，方敷應用了。」

　　這話的意思是說本島中另有秘庫，窖藏鉅量的金銀。

　　賈心泉道：「屬下如把各地聯絡站建立妥當，距太平港雖遠，亦不礙事。」

　　他注目張翊，道：「有一件事少主批准之後，就全靠你擔承了。」

　　張翊慨然道：「只要我力之所及，多多益善。」

　　賈心泉向羅廷玉道：「屬下打算在短期內，訪查出本城舊部子弟三五十人，送到本島施以嚴格訓練，將來轉戰千里，重建翠華城，這一批子弟兵就是主要基幹了。」

　　羅廷玉道：「正須如此，我閒下來之時，當必親自傳授一些功夫給他們。」

　　他們又商議了許許多多的細節，然後，等到夜色已深，賈心泉率了十名弟兄，悄然離開。

　　千藥島上驟然間減少了十一個人，只賸下羅廷玉、秦紹、張翊和十一名弟兄，頓時清冷得多。不久，又有六名弟兄按照計劃離開，他們將依循賈心泉建立好的聯絡站前進，一直找到賈心泉為止。此時，因為賈心泉已把先帶去的十人，分置在重要的聯絡站，所以手下無人。這一批後援，正好補充他缺乏的人手。

　　過了一個月左右，秦紹也帶了兩個弟兄離開。他此行已擬定了天下各地數十位與翠華城關係極深的武林名家為目的，但當然一出了太平港之後，就會得到許多有關這些人物的消息，以便進行或放棄。

　　島上現在只賸下四個人，張翊每隔一日總要到太平港走一趟。這件差事極是艱苦不過，一則遙遠難行，二則海中又有兇惡的魚群，錯非他這等水中功夫高強之極的人，可真不易擔承下來。他第二次出去，就帶回來不少令人興奮的消息，其中之一，是子弟兵已收羅了三十五名之多，不須多久，即可全部抵達太平港。

　　要知翠華城建立至今，已有百年以上的歷史，在全國南北一十三省，以至西疆、北漠、關外等地，都有翠華城的鏢局，若論與翠華城極有關係淵源的人，何止數萬之眾。是以這次賈心泉暗暗募求子弟兵之舉，毫不困難。但這第一二批百名以內的子弟兵，乃是日後重建翠華城，恢復雄霸局面的基幹人物，可就不能濫竽充數，除了家世淵源之外，尚須天資才幹都堪以造就的，方始入選，這麼一來，便很不容易挑選到適當之人了。

　　羅廷玉深知賈心泉富於謀略，眼力甚高，大可予以信任，因此，他能在短短期間選出三十五人送回來，真是喜出望外，將來這一批子弟兵中，有些或者能叱吒風雲，崛起於武林，成就大功，或者總管數省鏢局，責任艱鉅，這就得瞧以後局勢如何發展了。

　　在賈心泉報回的訊息中，有一則關於「獨尊山莊」的消息中說，獨尊山莊現下已獨霸天下黑白兩道，手下以玄武幫、武勝堂、雙修教、竹山寨及白冥教等五大幫派為基礎。此外，直屬獨尊山莊的「霜衣隊」皆是七殺杖嚴無畏親自訓練出來的硬手，人數多少，不得而知，但總有百餘之眾。

　　這一則消息顯示出獨尊山莊勢力強大無比，當真已有唯我獨尊之慨。

　　另一則消息中又說，武林各家派雖然很多都與獨尊山莊結有仇恨，不過眼下各家派俱不敢輕舉妄動，即使是少林、武當這等名門大派，也都極力收斂，門下弟子在江湖上罕得發生事端，亦極少稱門道派，由此可見得這些名門大派，都不敢在獨尊山莊全盛時期，攖惹他的鋒芒。

　　不數日，張翊潛赴太平港，把第一批十個少年，運回千藥島，接續下去的數日內，把其餘的二十五名通通安然接回來。

　　這些少年們的父母甚至祖父，皆是出身翠華城，百數十年來，都在翠華城所屬的各省鏢局中任職，淵源極深。因此，賈心泉看中了之後，只說一聲要帶走，他們的父母都感到十分光榮高興，雖然他們全然不知賈心泉要把這些孩子們送到何處？作什麼用？只知賈心泉是翠華城三傑之一，聲名赫赫。而目下大凡是翠華城出身之人，絕大部份都遭遇冷落歧視，有些甚至被殺害，這股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怨憤，加上對翠華城的信仰，使得他們全然不問內情，便欣然把兒子交給賈心泉。

　　當然這些兒郎們突然失去蹤跡，或會惹起敵人注意，賈心泉可不是貿貿然的把人帶走算數，而是小心安排過，利用每一家人不同的環境，找出掩飾的理由，正因必須掩飾之故，賈心泉乃是在好幾個省份才挑出三十五人之數，絕不在同一城邑之內選兩個人。這些少年們都在十八歲至二十一歲之間，個個武功不弱，精明幹練。

　　羅廷玉為了他們特地騰出了六七天的時間，逐一詳細晤談，並且以各種方法考查出他們的性格體質，俾便於傳授相近的武功。

　　他又把這三十五名子弟兵的才具，分成若干類項，默誌於心，將來就可以依照他們的稟賦才能，分派工作。

　　這羅廷玉雖然年事尚輕，但已具有統帥之才，而且由於他以前乃是翠華城少城主的身份，地位崇高，平生已交接過無數高人異士，見識比之同年紀的人，不知要高出多少倍。

　　他昔年文武並重，讀書甚多，胸中所學淵博異常，除了經史文學之外，更曾涉獵及兵家法家之學，而棋琴書畫等怡情養性的雅技，亦大都精諳。

　　因此，這些聰明自負的少年們，跟他詳細晤談之後，都對這位少主十分傾倒佩服，加上身世上的尊卑主從的關係，人人都形成誓死效忠之心。

　　賈心泉在外面孜孜不倦地搜羅人才，以及建立各地的聯絡站，其後陸續又送來三十五個可造之才，前後一共七十名。

　　羅廷玉在這些子弟兵口中，得知武林中出了一位年輕的大劍客，姓宗名旋。據傳，這位劍客不畏獨尊山莊，智勇兼備，時時與一個美貌少女一道出現，但他們卻不似是一道行走江湖的鴛侶，因為他們單獨出現的次數更多。

　　這個美貌少女也是劍術高手，不過罕得出手，她姓秦名霜波，凡是見過她的人，都說她清華絕俗，不大流露出喜怒哀樂之容，對一切事情，都淡然處理，使人覺得她好像是鏡中之花，水中之月，似真似幻，若有若無。

　　羅廷玉聽過他們描述這個秦霜波之後，心中便時時念及。他從種種傳說中，歸納起來，曉得獨尊山莊之人從不找她的麻煩，對宗旋卻不客氣，有過幾次風雲變色的搏鬥追殺，但宗旋總能仗著精湛無比的劍術逃脫大難。

　　風傳有一次是秦霜波出手助他的，宗旋所以能夠自保，此是一則他武功高強，二則他機警絕倫，三則隨時隨地都有人掩護暗助，這是由於武林各家派都對獨尊山莊存下敵意，所以宗旋的蹤跡實在不易查出。

　　※※※

　　時光荏苒，不知不覺又過了一年，羅廷玉的刀術及內功不知精進了多少倍，以他目下的功力身手，已可以踏入中原，展開恢復舊業，殲誅仇人的行動了，可是他卻從未動過此念，原因是他自知在「刀道」領域之中，尚有一層最高境界未曾達到。

　　他自然曉得這最高境界，乃是一道千古以來的難關，假如他能夠破關而入，得窺堂奧，那時，他便是武林中前所未有的高手，號稱「刀君」，天下全無敵手。唯一可與他頡頏的，除非是普陀山聽潮閣出了「劍后」，但縱然劍后出世，亦如東風西風，誰也壓不倒誰，如若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分出高下的話，只怕「刀君」還是略略高了一線。

　　他渴望著這個終極的目標，魂夢之中，也沒有片刻忘記，這時推動他的力量已不是俗世中的恩怨，而是「刀道」本身的一種熱情活力，使他向至善至高的境界追求，無法休止。

　　七十名子弟兵在這一年苦煉之下，都有了型式。其中二十名因才智特別，各有專長，例如有擅長占算佈陣建築之士，有擅長水底功夫，有擅長相馬或修繕車舟之士。

　　這二十名各有才華的人，本身武功亦有相當成就，但卻從戰鬥隊伍中區分出來，以便在各種行動之中得以施展他們的長才，收事半功倍之效。

　　餘下的五十人，又有十名特別擅長箭術的，亦立為弓箭隊。最後賸下四十人，方是攻堅破銳的勇猛之士，將來在各地發生戰鬥，便以這四十人為核心。

　　這七十名子弟兵，全都以羅家血戰刀法為主，而羅廷玉以絕世的天資，把家傳刀法分為兩種，每一種只有十二招，一種偏重攻殺，一種偏重防守。

　　所有子弟兵都精熟這兩種刀法，但由於每個人的氣質性格不同，因此，他們在這兩路刀法中之成就亦不相同，有的對攻殺之道特別高明，有的則擅長防守，俟機出攻。

　　總之，一年下來，由於他們極為專注，全不旁騖分心，是以這一年的收效可抵在俗世中五年之功，他們原本武功底子就很不錯，現下更是成為罕見的刀術高手了。

　　張翊極為滿意，他不斷地以暗語傳送消息，讓外面的賈心泉和秦紹曉得島中的情況。獨獨關於羅廷玉的情形，連他也不大明白，所以從未提及。

　　這時距三年之期尚有半載光景，突然間發生了一件大事。武林局勢頓時大有變動，若非因為這件事的發生，誰也不知羅廷玉幾時才肯暫停探索刀道的最高境界，而投入俗世的恩怨漩渦之中。

　　原來這時武林中突然盛傳那「獨尊山莊」莊主七殺杖嚴無畏身負內傷，武功遠非昔比，江湖上甚至傳出他的內傷，乃是兩三年前在翠華城與羅希羽決鬥之時所遭受的。

　　武林形勢因這個莫大的消息而變動，獨尊山莊的氣焰幾乎是在一夜之間減弱了許多，正如這獨尊山莊也是在一夜之間出現一般。

　　不過，縱然七殺杖嚴無畏真是負傷，他手下的五大幫派以及他座下弟子雷世雄、洪方兩人率領的霜衣隊，亦仍然擁有威霸天下的力量。

　　因此，獨尊山莊聲望大減的原因，還是得力於另外一個傳說，這個傳說便是：翠華城城主羅希羽將於近日之內東山復起，領導天下各家派，一同對付獨尊山莊，並且重建翠華城。在這個傳說之內還提到羅廷玉，不過由於他年紀尚輕，武林中人雖然十分看重他，但當然還以羅希羽為主。羅廷玉接到賈心泉的秘密消息，方知道這兩個傳說的隱情秘因。

　　原來關於嚴無畏負傷的傳言，是由一個姓周的年輕人傳出武林的，這個周姓少年偶然在酒後失言，說出他就是那一日嚴無畏攻毀翠華城後，回返高郵時的船上水手，他親見嚴無畏由雷世雄抱上船，隨後又偷聽到嚴無畏下令滅口，他便覓機跳落江中，逃得一命。

　　這個消息恰被幾個武林人聽見，霎時不脛而走，很快就傳行到全國各處。

　　賈心泉恰在附近，一聽到這個重大消息，立即趕去找尋周姓少年，打算加以證實，同時又要設法掩護他逃命，因為獨尊山莊的人一定很快趕到捕捉他，以便滅口。

　　哪知到得最快的竟是宗旋，賈心泉乃是頂替一個武林人物的姓名，與三個人一道趕去的。其時聞訊而至的還有各門派的四五個有名人物，大家見到宗旋，都認為若然宗旋肯保護這個周姓少年的話，最是妥當，因此議決把小周交託與宗旋。

　　賈心泉認為嚴無畏的負傷對大局影響不大，為了使敵方軍心搖動，使武林人心振奮，便大膽作主傳出羅希羽和羅廷玉將要復出之說，果然大收奇效，但目下獨尊山莊已全力追查這傳說的來源，使他已感到壓力，危機日迫。他對個人安危倒不大擔心，卻擔心敵人如此用力查研之下，會發現他這年餘以來所佈置的聯絡站，亦將查出秦紹聯絡各地名家高手以圖舉事的行動。

　　事態緊急萬分，羅廷玉研究之下，認為如果自己還不出去動手，則賈、秦二人不但難免於禍，而武林中的有心人，眼見羅家父子全無影跡，定然失望頹喪。將來再想使他們支持，便須多花不少氣力，因此必須先令他們相信羅家真的復出才行。

　　他向張翊道：「我們明天便束裝上道，第一個目標便是雙修教。請你傳令下去，著他們好好準備，明日開始分批起程，一個月之內，在鎮江會合，不得延誤。」

　　張翊興奮得面色通紅，但心中仍不免疑慮，問道：「少主自問已可以勝得過嚴無畏了？」

　　羅廷玉道：「勝敗尚須動手之後方能知道，但起碼有一拚的力量，所以方敢展開行動，你不必替我擔憂，倒是家父現下不知如何了，實在令人懸慮不安。」

　　原來關於羅希羽在翠華城毀去之後，失去影蹤之事，早就被賈心泉查明。換言之，羅希羽並非已經陣亡，而是生死不明，這個消息使得羅廷玉在悲憤之中，又產生了一線希望。不過，以常理而論，羅希羽縱然未死，但亦必傷得極重，否則他定會到千藥島會合。

　　張翊想起了老城主，也不禁黯然，道：「少主這次復出，定可查明此事，目前不宜多想，在下這就開始準備。」

　　※※※

　　翌日，全島之人都十分激動興奮，因為到底已到了盼望的日子了。他們依照計劃，逐日分批上路，而不是一齊離開。

　　五日之後，羅廷玉在淮陰出現，他取道西北，直趨徐州。

　　這時，他已打扮成貴介公子，輕裘肥馬，同行還有一個二十餘歲的書生，面貌瘦削，額角寬廣，雙眸深瞳明亮，一望而知乃是智慧過人之士，此外，還有四名健僕，帶著不少行囊，其中琴書俱有，透出風雅之意。

　　他們走在道上，極是惹人注目，但都是艷羨的眼光，人人皆想這位富貴出身的公子，好俊秀的人品！好風雅的行徑，這正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之意。正因太惹人注目了，反而那些別有用心的江湖人物對他們全沒放在心上，連多看一眼也覺得多餘。

　　羅廷玉這一次踏入江湖，事前經過許久的策劃，方始決定了路線和形式。不但是他，其餘全島但凡要參加行動的人，無不早就擬定了詳細的計劃，幾乎每個人都不一樣。這些精細縝密的計劃，完全是由那七十子弟兵中，一個名叫楊師道的人擬定，再經羅廷玉以及張翊再三推敲訂正，方始決定下來。

　　這楊師道擅長謀略策劃，乃是軍師之才，現在便是假扮羅廷玉的朋友，一同上路。那四名健僕當然也是子弟兵，俱極驍勇，他們都曾經練習過現下充當的角色，所以這刻付諸實行之時，都十分稱職。

　　這四個擔任僕從的子弟兵，在武功上都極具成就，羅廷玉曾經在四十個狠勇之士中挑選出七名高手，他們俱在七高手之內，其後為了便於記憶，這七名高手以數字排行稱呼，目下這四人便是潘大、蘇二、秦五和陳六。

　　他們自備得有一輛馬車和三匹坐騎，因此，羅、楊二人有時閒坐車內，有時各跨駿馬，揚鞭馳驅，不一日，他們已抵達徐州。

　　羅、楊二人早已捏造了全無破綻的身世經歷，因此，他們一抵徐州，便一如當時的讀書士人一般，投刺拜見當地負有文名的人物，這些人有些曾是玉堂中人，有些則是落魄名士，投名刺拜會過之後，便展開詩酒唱酬，這等行徑，完全與江湖及武林背道而馳。

　　數日後，他們攜帶了一些介紹信離開徐州，一路南下。沿路都繼續這種風雅的應酬，大半個月之後，他們終於抵達金陵。

　　他們很快就結交了不少風流儒雅之士，詩酒之會，無日無之，羅廷玉的詩才不俗，多情而蘊藉。楊師道則博學強記，功力甚深，所作的詩詞，沒有一個字是沒有來歷的，因此，他們的才名傾動了金陵士子，爭相交結，羅廷玉倒沒有想到自己這一趟踏入江湖，竟先在文壇中拔了頭籌，旗開得勝。這總算是一個佳兆，象徵以後重建翠華城的願望，能夠順利達到。

　　在金陵住了六七天，雖是迫近一個月的期限，可是羅廷玉仍然雍容如故，嘯吟山水名勝，流連詩酒文會之間，連那足智多謀的楊師道也暗感訝異，覺得他太過從容而近於疏忽大意。

　　事實上，羅廷玉憑藉那賈心泉苦心孤詣建立起的通訊網獲得許多秘密消息，其中有些連楊師道也不曉得。

　　※※※

　　這一日，他們遠赴城外東北方數十里的棲霞山，參與這一次詩酒之會的人甚多，使得幽靜的棲霞寺也熱鬧起來。

　　這些文人雅士們遊覽過棲霞寺，以及寺後的千佛岩，彼此分韻題詩，互相唱和，黃昏時分，有的在寺內齋堂進食，有的自備樽俎，邀了三五知己，在寺外風景幽美之處，共謀醉飽。

　　楊師道可就發現羅廷玉今日的態度與往昔相異之處，最顯著的是他作詩一向以才思敏捷著稱，但今日卻不曾作過一首，其次是他處處避開友人，假裝觀賞風景，到處走來走去，實在是搜查什麼人的蹤跡，楊師道覺察了這種情形之後，不由得暗暗緊張，打醒十二分精神，準備應付任何突然發生的變故。

　　羅廷玉一面指點景色，一面找尋憩酌之所，終於在一塊靠近飛瀑的岩石停下來。他們鋪好蓆子，擺好酒菜，四名健僕除了兩個照顧車馬不曾入山之外，其餘兩人都退到岩下靜候。

　　羅廷玉舉杯道：「今日遊興雖濃，但詩興卻淡得很，師道兄亦無佳作，自應向名山勝境賠罪，浮此一白。」

　　楊師道說道：「文舉兄此言甚是，若不傾杯賠罪，只怕山靈亦將不依。」

　　飲了數杯之後，羅廷玉輕嘆一聲，楊師道已會他之意，大聲訝道：「文舉兄何故嗟嘆不歡？難道如此靈境勝跡，尚不足饜吾兄之欲麼？」

　　羅廷玉道：「非也，實不相瞞，小弟在今日晌午，遊覽千佛岩之時，忽於人叢中得見一位俊秀人物，身穿一襲淡青長衫，雖是樸素，但自有一股清華雅逸之氣。小弟一見之下，大覺傾心，只可惜當時未能分身過去與他攀談，至今思之，猶自悵悵不已。」

　　楊師道笑道：「文舉兄若是如此痴情想念，何不用心尋找，諒亦不難得晤。」

　　羅廷玉道：「故意尋覓的話，便落下乘了，定須無意中邂逅，方有情致，你說是也不是？」

　　楊師道說道：「自然是無意間邂逅結交，才饒詩意，不過有時亦不必固執一端，大可通權達變……唔！你既然不贊成，那就罷了，這正是相見令人愁，何如不相見。」

　　羅廷玉道：「好一個相見令人愁，何如不相見。」他舉起酒杯，送到唇邊，卻忽然中止，兩眼直勾勾地向對面層疊的巨岩望去。

　　楊師道早就聽到步履之聲，卻直到此時方始回頭，目光到處，只見石後轉出一人，一襲淡青長衫，隨風飄拂，配上秀美儀容，襯托出一團儒雅風流。

　　他微微一笑，露出好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道：「兩位兄台獨佔佳景，雅興可羨，萬望恕我驚擾之罪。」

　　羅廷玉忙道：「兄台說那裏話來，如蒙不棄，便請稍留雅步，共酌一杯如何？」

　　青衫少年頷首道：「小弟便叨擾一杯。」

　　羅廷玉扯他入席，但覺他的手軟如綿絮，絕不似自己的手掌那般剛健。他自我介紹道：「小弟羅文舉，這一位是楊師道兄，乃是小弟至交好友，還未請教兄台高姓大名？」

　　青衫少年道：「小弟姓秦，賤名閑人。」他眼見對方皆露訝色，便解釋道：「小弟絕意於功名富貴，自視為名利場中的閑人，故此取這兩字為名，還望羅兄楊兄不要鄙薄見笑。」

　　羅廷玉深思地望住他，過了片刻，才道：「秦兄當真是絕俗大雅之士，小弟不覺有形穢之感。」

　　楊師道也道：「不錯，秦兄真是視富貴功名如浮雲，胸懷雅澹，實足以令人心折嚮往不已。」

　　秦閑人道：「兩位兄台過獎了。」他縮回那隻被羅廷玉握住的手掌，又道：「小弟自幼身體單薄，而又別無手足，家父母不免縱溺，以致養成淡泊功名之心，想是自知受不住十載寒窗之苦，未敢輕試，久而久之，也就當真看得淡了。」

　　他很委婉地把賤視功名的原因說出，可是羅、楊兩人都不能置信，不過表面上還是接納了他的這個理由。楊師道艷羨地道：「秦兄這等清福，不知幾生方能修到，好不羨煞人也。」

　　羅廷玉招呼一聲，便有健僕過來點起燈籠，又搬來矮几筆箋硯墨等。這等氣派亦不尋常，尤其是這些下人們訓練有素，不必多說話，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而且動作迅快，簡直叫人無法煩心。

　　秦閑人嘖嘖稱羨，道：「羅兄貴价如此聰敏靈活，當真罕見得很，出門之時，有這麼一個人在身邊，實在太方便了。」

　　羅廷玉立刻道：「既是如此，便送一個給秦兄使喚。」

　　秦閑人搖手不迭，道：「如何使得？這事萬萬不可。」

　　羅廷玉道：「小弟與秦兄正是傾蓋如故，區區一名僕從，何勞掛齒，秦兄再推卻的話，便是瞧不起小弟了。」

　　秦閑人似是無法應付這種有點江湖氣派的場面話，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推辭才好。楊師道接口道：「這蘇二乃是羅兄手下相當伶俐的一個，秦兄若想旅途中方便一點，便無須推辭了，小弟深知羅兄家境，一個僕從實在算不了什麼。」

　　他們口中雖然說的是「僕從」，其實等如賣了身的家奴，是以可以任意贈送，在當時的富貴人家，甚至以美妾嬌婢互相饋贈，不足為奇。

　　秦閑人很快就收斂住慌亂的表情，緩緩道：「小弟豈可無功受祿？但羅兄盛意拳拳，卻又卻之不恭，此事等一等再說，羅兄這几上的卷箋是……」

　　羅廷玉立刻答道：「此是近日楊兄和小弟一路拜受的篇什，其中有好幾位乃是文壇名手，譽滿士林，今夜何妨挑燈展卷，細選佳作。」

　　楊師道笑道：「此舉可以算得上雅事了，這些篇什之中，大部份是投贈之作，總難免吹噓褒揚，我們為了免俗，最好刪除這些應酬詞章。」

　　羅廷玉含笑望著秦閑人，看他怎麼說，秦閑人省悟他的用意是瞧瞧自己的意見如何，從而評定自己的流品。當下說道：「師道兄極有見地，若是應酬之作，縱是一代逸才，亦難望有妙悟性靈之意。」

　　羅廷玉佩服地道：「對，對，我們都極厭惡堆砌雕琢，排比獺祭的濫調。」他隨手取起一箋，放近燈下朗聲吟道：「吳姬小館碧紗窗，十里飛花點玉缸。臘屐去尋芳草路，青絲留醉木蘭艭。山連暮靄迷前浦，雲擁春流入遠江，棹裏長干聽一曲，煙波起處白鷗雙。」

　　秦閑人聽罷笑道：「文舉兄選中的佳篇，自有公子風流高人隱逸的風味。」

　　楊師道吟道：「征途微雨動春寒，片片飛花馬上殘。試問亭前來往客，幾人花在故園看？」

　　秦閑人評道：「師道兄選中此篇，頗有關山跋涉，道遠且長之怨，何不歸去？」

　　羅廷玉撫掌笑道：「有意思，秦兄何不也挑選一首，念出來聽聽，別淨教我們吃虧。」

第七章　詩酒雅集

　　秦閑人在卷冊中翻閱了一會，便曼聲吟道：「中原此去欲如何，把酒聞君慷慨歌，道上霜寒逢白雁，馬前木落見黃河。五陵煙雨秋雖盡，三輔風雲氣尚多。記得少年曾學劍，壯心猶自憶廉頗。」

　　羅、楊二人瞠目相對，終於羅廷玉開口道：「想不到秦兄雖然體弱畏勞，卻心雄氣壯，名曰閑人，實則心在天下，可欽可佩。」

　　秦閑人傾慕地睨他一眼，道：「文舉兄言重了，但小弟卻大有知己之感……」

　　羅廷玉正要答話，忽然聽到潘大的咳聲，兩下相距雖遠，若是尋常之人，決計聽不見，但對羅廷玉而言，卻是一種暗號，他從咳聲中已曉得有一個行跡可疑之人闖入來，心中大訝，忖道：「這會是誰呢？若是武林人物，決不肯參加這種酸溜溜文謅謅的雅集。」

　　方在想時，一個人已登上岩面，呵呵笑道：「諸位雅興真不淺，恕我打擾了。」聲音清朗含威，再看他舉步走來之時，大有龍行虎步之象，氣勢赫赫。但見來人也是個二十許少年，長眉入鬢，俊美非凡，配起他這等龍虎之姿，當真能令人一見難忘。

　　羅廷玉大是傾心愛慕，連忙回禮，道：「兄台說那裏話來，如蒙不棄……」話未說完，秦閑人接口道：「我替你們介紹一下，這一位是東吳羅文舉兄和楊師道兄。」

　　羅、楊二人都文謅謅地向英俊少年作了一揖，秦閑人接著又道：「這一位不速之客姓宗名旋，乃是一位文武全才的俠士。」

　　羅、楊一聽來人便是目下譽滿天下的高手宗旋，心中都想向他多打量幾眼，無奈這刻既已扮作讀書士子，不便露出馬腳，當下都客氣地說了幾句仰慕的話。

　　宗旋笑道：「諸位兄台剛才似是談得十分高興，只不知談些什麼？」

　　羅廷玉立即把剛才他們在時人詩卷中選詩言志之事說出，又道：「宗兄恰恰趕到，還請挑選其一，以竟全功。」

　　宗旋點頭道：「小弟自然也得邯鄲學步，只要諸兄不見笑便好。」他隨手翻動詩冊，不久，便朗聲吟道：「一市人皆笑，三軍眾盡驚，始知真國士，原不論群情……」

　　秦、羅等人一聽而知這一首五律乃是詠淮陰侯韓信之作。當初韓信受胯下之辱，無啖飯之地，市上之人，見者皆嗤，直到他登台拜將，率領三軍，天下為之震驚，這原是極著名的典故，是以一聽便知。他第三四句說的是世上之人大多不識英雄國士，因此觀察一個人不能以群情而論，真正的國士，反而不為俗人所識。底下應該還有四句，但宗旋卻不再誦讀下去。

　　羅廷玉道：「宗兄如若只選這四句，可見胸中大有積鬱不平之氣。」

　　楊師道說道：「單就宗兄以國士自許這一點來說，胸襟氣度自是不凡。」

　　宗旋拱拱手，道：「小弟一時狂妄，胡亂找了幾句來搪塞，諸兄盼勿見笑。」

　　秦閑人道：「以我所知，宗兄大可當得國士二字，獨惜小弟是紅塵中的閑人，不能追隨驥尾，做一番事業。」

　　羅廷玉心中怦然而動，忖道：「他分明是說將要獨善其身，不肯捲入江湖恩怨之中。」

　　宗旋道：「秦兄胸羅萬卷，學富五車，放眼天下，已無抗手之輩，如何就能自封為紅塵閑人，不把天下蒼生放在心上？」

　　秦閑人笑道：「宗兄言重了，世間異人高士盡有，像我這種人，多一個少一個有何相干？」

　　羅、楊二人裝出不解之狀，其實心中雪亮，明白之極。原來這個秦閑人就是從普陀山聽潮閣出來的秦霜波，羅廷玉已接到情報，曉得她抵達此地，是以一整天都留心尋覓，果然被他找到，詩酒論交。他卻沒有想到宗旋也忽然出現，竟是如此俊美人品，而又文武全才，使他真恨不得露出本來面目，與他們肝膽相交。

　　羅廷玉雖有此想，但卻因秦霜波兩次三番表示不欲過問江湖之事的態度，使他不敢貿然表露身份，免得秦霜波像躲避宗旋一樣的躲避自己。他也十分想結交宗旋，可是這刻卻顧慮到一件事，那便是宗旋適才的言語間，已隱隱流露出愛慕秦霜波之意，假使目下就表露身份，宗旋當必十分難堪，覺得他的秘密已洩漏出去，為了這一點顧慮，他也就暫時不表露身份。

　　宗旋輕輕嘆息一聲，旋即恢復了原有的洒落曠朗，笑道：「小弟特地找尋秦兄，告訴你一件大事。」

　　秦閑人道：「這一定是件十分重大之事了？」

　　宗旋道：「當然啦，否則豈敢有瀆秦兄清聽。」

　　楊師道道：「兩位兄台如是有私事要說，小弟等理當迴避。」

　　秦閑人搖搖手，道：「用不著迴避，你們即使聽去，也不會明白的。」

　　宗旋道：「他們最好不明白，可就省去無窮煩惱了，小弟其實有兩件事要告訴你，第一件是七殺杖嚴無畏當日與翠華城主羅希羽力拚之後，業已身負內傷，據說當時他連上船之時也無法自行走動，由雷世雄負他上船，這個消息如何？」

　　秦閑人道：「應當如此才對，羅城主與他本是半斤八兩，如是公平決鬥，鹿死誰手，尚未可料。」

　　宗旋訝道：「這麼說來，嚴無畏當日與羅城主竟非是公平決鬥麼？」

　　秦閑人道：「試想在那等城焚人亡的情形之下，方始拚鬥，還算得是公平麼？即使是宗兄你如此沉穩之士，身處其間，亦不免方寸大亂。」

　　宗旋道：「這話有理，在下從未向秦兄請教過這個問題，既然談起，那就不妨再說一說，敢問羅城主目下到底是生是死？」

　　秦閑人沉吟一下，道：「他的屍體既然找不到，存亡無法逆料，但即使是活著，他的內傷一定比嚴無畏更重。」

　　羅廷玉聽到此處，幾乎要暈倒，當下假借喝酒的姿勢，掩飾面色的變化。他在千藥島中一心練刀，加上其後又得訓練七十子弟兵，又須計劃以後的行動細節，是以忙得簡直沒有時間想到父親之事。在他的直覺之中，父親一定戰死在翠華城，如若尚存人世，當然會回到千藥島，但他們這麼一說，羅希羽屍首無蹤，竟可能還活著，這個消息真是作夢也沒有想到。

　　宗旋點點頭，又道：「第二件事是，傳聞已經死亡的衡山高手金銀鉤商陽竟又出現，但已變成了獨尊山莊的人。」

　　秦閑人沉吟一下，道：「宗兄提起這事，不知有何深意？」

　　宗旋微微一笑，道：「昔年的高郵黑名單血案，獨尊山莊五大幫派傾力齊出，當場殺死了華山喬一芝真人，雲霧山雙雄中的老大孟觸，以及巫山八臂神猿崔毅。這三位乃是武林一流高手，其餘喪生的名家高手亦達十四人之多。當日曾赴高郵的名家高手之中，除了飛鞭孔翔，洞庭李橫行以及錢塘單大娘等寥寥幾人之外，全都受了傷或是震懾而投降。這件事我們都親歷其境，回想起來，猶在目前，從此之後，獨尊山莊號令直達天下各處，無人敢違。金銀鉤商陽乃是稍後才失蹤的四高手之一，其他三位是青城青霞羽士，少林推山手關彤，五台癩僧晏明，我們一向都以為這四位乃是後來被殺，殊不料目下商陽居然出現，並且公開把衡山派降列於獨尊山莊麾下。」

　　秦閑人向羅、楊二人瞧了一瞧，但見他們有點發怔的樣子，不覺一笑。宗旋又道：「小弟忽然想到，這些失蹤而誤傳身亡的高手們，會不會被獨尊山莊囚禁起來，設法迫他們歸降？假如所料無差，我們便不能坐視，須得從速查明他們的下落，救他們出困才是。」

　　秦閑人道：「宗兄說的很是，你可曾查出了端倪？」

　　宗旋道：「獨尊山莊分設天下各處，地方好像不少，但確實地點尚無人知，然而小弟卻已查出一處地方，就在高郵附近。」

　　秦閑人眼中閃動著奇異的神色，她本是聽潮閣弟子，修習最上乘的劍道，因此不想捲入武林的恩仇漩渦之內，可是，有時候卻由不得她不伸手管事。

　　羅廷玉及楊師道兩人雖是十分瞭解他們的對話，羅廷玉亦曉得獨尊山莊在高郵的地點，這是賈心泉最近探聽出來的，但他們卻須得裝出完全不懂的樣子，茫然地望著宗、秦二人。

　　秦霜波雖是改扮作書生，但她清華淡雅的氣質仍然那般動人，越是超世絕俗之士，越是為之傾倒。因此，在羅廷玉與楊師道二人而言，羅廷玉較為傾心敬慕，而且有一點連宗旋也比不上羅廷玉，那就是秦霜波不想參與江湖是非恩怨的深意，只有羅廷玉最為瞭解，因為羅廷玉已得窺最上乘刀道的堂奧，亦一如秦霜波般，要向至高無上的境界邁進。羅廷玉因而感覺到俗世的是非恩怨，實在是他進修途中的一大障礙。是以別人會對秦霜波的態度產生種種想法，只有羅廷玉了悟她可能是為了至高無上的劍道，因而十分厭倦這些俗務。

　　宗旋站起身，豪爽地乾了一大觥，道：「今宵奉擾羅、楊兩位兄台佳釀，不知何時方能答謝，殊覺汗顏。」

　　羅廷玉訝道：「宗旋兄何出此言？莫非便要離開？」

　　宗旋道：「正是，小弟俗務羈身，不得不走，文舉兄不要見笑才是。」

　　羅廷玉道：「今宵風清月明，靈山寶剎，盡足徘徊，宗旋兄定要再留一會。」

　　秦霜波心中一驚，忖道：「江湖是非，武林恩怨，固然是阻礙我的進修，便這等詩酒之會，名山勝境，亦何嘗不是心魔之一？」當即問道：「獨尊山莊在高郵的什麼地方？」

　　宗旋低聲告訴了她，也不再問她是否前去，先行告別，匆匆離開。他這等舉動無形中表示出他心中的抑鬱失意，秦霜波自然覺察出來，可是她心中不禁暗暗好笑，心想：「像羅文舉、楊師道這兩個讀書士子，縱是長相極佳，卓爾不群，但若說到男女之情，他們還不能在自己芳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她也沒有怎樣去理會宗旋的舉動，跟羅、楊二人酬對了一陣，逕自辭別。她向高處走去，晚間的山風吹掠起她的衣衫，詩酒之會，士林雅事，都被她拋在腦後。

　　大約走了數丈，躍登一塊高岩之上，她忽然停下腳步，仰首望著天空中的明月，冥想深思起來。宗旋的影子從她心中湧現，接著羅廷玉的面容也出現了，她駭然地想道：「我當真完全不把他們放在心上麼？不對，這兩年餘以來，我極力要把宗旋的影子驅走，絕不在心版上留下任何痕跡，正如河流下面的岩石一般，雖然有落葉、泥沙以及種種物事隨著河水在石上流過，但絕不留下絲毫痕跡。」

　　最使她擔心的是以前只有一個人的影子要驅逐，但現在卻有兩個。她日間碰見羅廷玉之時，芳心之中就起了一陣波動，當時令她感到很不快，因為她自問並非是平凡的女子，不該被任何男子在第一眼見到之時就挑動了心弦，因此，今晚她才會現身相見，她須得進一步認識這個男子，方能把他的影子驅掉。

　　她雖然不是平凡的女子，然而她畢竟還是太年青了，今宵一會，結果令她心中多出一個人，並且由於她不知不覺中拿宗旋來跟羅廷玉比較，以致本來印象已經極淡了的宗旋，也重新活躍鮮明起來。她迷惘了許久，找尋不出有什麼辦法對付這兩個男人的影子，不知不覺舉步而行。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猛地發覺已回到棲霞寺中，此時萬籟無聲，縱是多愁善感的詩人們，也都睡了，她走了幾步，突然發覺一個人張惶四瞧，兩下一湊，她可就認出這人正是羅文舉的僕從之一，只聽他驚慌地道：「敝上和楊爺都不見了！」

　　秦霜波聽聞這個消息，心中一驚，但表面上平靜如常，道：「他們也許是踏月賞玩風景去了。」

　　那僕從搖頭道：「不會是這樣，我們有三個人在附近找了好久……」

　　秦霜波道：「你在這兒稍候片刻，我當有回訊給你。」她一轉身迅即奔出寺外，身法之輕快迅疾，使那假扮僕從的潘大直瞧得目瞪口呆。

　　秦霜波回到適才吟詩飲酒之處，細心一瞧，發覺一卷雅冊丟棄在石隙間，她乃是十分聰穎細心之人，定神一想，曉得羅、楊二人必是碰到意外，否則這一卷詩冊不會丟棄在石隙間，然則他們會碰上什麼意外？她忖想一下，幾乎馬上就可以斷定是獨尊山莊之人所為。她曉得獨尊山莊對自己十分忌憚，用盡全力釘梢著自己，同時對宗旋亦是如此，故而羅、楊二人突然失蹤，當必與獨尊山莊有關。

　　大概是敵人眼見她和宗旋碰頭，談了不少話，所以要從羅、楊兩人口中探問。他們對兩條人命當然無所顧惜。可是若羅、楊兩人為了傾慕自己，卻送了性命的話，那真是天大的不幸，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袖手不理。她迅即回寺，吩咐潘大他們不必驚慌，可返金陵等候消息，然後自家就離開棲霞山，不循大路，一逕翻山越嶺，直撲高郵。

　　※※※

　　翌日中午時分，她已抵達目的地，遠遠望去，但見一道河流旁邊，矗立著一座莊院，四面俱植有樹木，氣勢甚是雄壯。

　　這座莊院佔地頗大，屋宇甚多，最少可以容納萬人以上，但當然對方不會有那麼多的人。

　　她冷靜地忖思一下，斷定這座莊院之內定必還有古怪，最起碼的是敵方利用屋宇地形掩護他們的核心地，使得一旦有敵人入侵的話，必須付出重大代價，方能攻到核心地帶。

　　她放開腳步，筆直向這座莊院走去，不久，已走近大門前，但見大門上的橫匾題著「獨尊山莊」四個金字，威勢赫赫。

　　門房內先出來一個雄偉大漢，穿著素色長衫，毫無兇悍之氣，他打量一下這個年輕俊秀的佩劍書生，才道：「尊駕敢情是迷了道路？」

　　秦霜波搖搖頭，道：「我是特意登門拜訪一位前輩的，卻不曉得他是不是居住此間？」

　　白衫大漢道：「只不知尊駕欲訪之人是誰？」

　　秦霜波道：「這位前輩姓嚴，嚴無畏，煩你進去通報一下吧！」

　　白衫大漢面上泛起十分驚訝之容，卻沒有惡言駁斥，再度上上下下的打量她幾眼，方道：「你貴姓大名？仙鄉何處？在下好向上面通報。」

　　秦霜波道：「我姓秦，來自普陀山聽潮閣。」

　　白衫大漢想必聽過「聽潮閣」之名，又或者是受過上頭警誡，頓時泛起滿面笑容，道：「原來是聽潮閣的貴賓，請移駕客廳用茶，在下馬上通報。」他側身肅客，十分禮敬。

　　秦霜波毫不遲疑，舉步入內，走過一片大曠場，踏入一座寬敞華麗的廳堂之內，白衫大漢不知何時發出暗號，她才一坐下，便有侍僮奉上香茗。秦霜波打量茗碗，竟是十分精緻的景德名瓷，茶香撲鼻，亦是上品。

　　她從這白衫大漢以至茶葉都細加觀察，至此，已得到一個大概的印象，那就是這七殺杖嚴無畏果然是絕世傑出的梟雄，雄才大略，而又極為縝密小心。單是這種種排場之講究，以及每個手下的嚴格訓練，便已大異於一般的黑道霸主了。

　　白衫大漢迅即離開大廳，入內通報。

　　秦霜波端坐不動，神情恬淡沖和，既沒有半點不安，也沒有絲毫尋釁生事的意思。她一路撲奔此地，走的既是捷徑直路，同時又沒有停歇過，自信當比劫走羅、楊的敵人們快得多，因此，那個白衫大漢全然猜測不透她忽然登門之舉，露出了驚詫之色。在她看來，乃是正常的現象。

　　她並且相信因為自己來得快，獨尊山莊的首腦人物，多半會出來見面，她在世事上採取的手法，亦一如劍道，不發則已，一發必中。而且講究的是擒賊擒王，處處搶制機先，務必掌握住主動反擊之勢。

　　目下這種種措施，皆是合乎上乘劍道的原則，要知敵暗我明，在形勢上她本來很難奪回主動之勢，而且敵方還可以憑藉地形，深藏不露，她不知得費多少氣力方能找到敵方首腦，假如對方有意規避的話。

　　故此，她決意搶先一步，而且正式求見，只要見到敵人主腦，一切都好辦了。

　　只片刻工夫，兩個人一齊走入大廳，她抬目一望，但見來的是一對中年夫婦，男的長得甚是秀氣，女的亦風韻尚存，頗饒媚態。這一對夫婦她雖然從未見過，可是一望而知他們乃是獨尊山莊底下五大幫派中，雙修教的始祖詹先生夫婦。

　　她含笑起身，道：「打擾了雙修教主的清修，實感歉疚。」

　　詹先生連忙道：「秦姑娘言重了，芳駕蒞臨，敝莊大大增輝，榮幸何如。」

　　詹夫人道：「秦姑娘這一份氣度，令人敬佩不已，無怪普陀山聽潮閣名重天下，愚夫婦總算是開了眼界。」

　　這對夫婦談吐不俗，而且言之有物，非同泛泛。秦霜波大起警惕之心，微笑道：「詹夫人過獎了，我此來有一件要事奉商，雖是見不著嚴莊主及雷少莊主，但能得晤伉儷，也是一樣。」

　　詹先生道：「姑娘即管賜告，我等在此洗耳恭聽。」

　　秦霜波道：「我想請求教主立刻下令釋放兩個人，只不知賢伉儷能不能負此責任？」

　　詹先生一驚，道：「那得看釋放什麼人了。」

　　秦霜波道：「我們一樁樁的來，我所說的兩人，乃是讀書士子，一個姓羅名文舉，一個姓楊名師道。他們在棲霞山上與我談論詩文，恰好又碰上宗旋，宗旋想是曉得有人跟蹤他，匆匆走開。我其後離去，不久，忽聞他們失蹤之事，我便趕到此間。」

　　詹先生皺眉道：「照姑娘所述的過程，並無有力證據指出定是敝莊之人下的手。」

　　秦霜波微微一笑，撇開這個話題，道：「聞說賢伉儷雙修參悟，武功別闢蹊徑，今日幸晤，豈可錯過，我大膽要向兩位請教幾招。」

　　她瀟灑地邁步向他們走去，離他們座位尚有六七步之遠，便停下來，直到這刻，她的長劍仍未出鞘，可是已有一股凌厲劍氣直迫對方，使他們不敢胡亂逃開，也不敢輕舉妄動。

　　這正是上乘劍法中奇奧心法，不必掣劍擺開門戶，便已搶制住主動之勢。敵人稍有動作，她的劍受到感應，頓時如經天長虹般發出，詹先生夫婦乃是時下高手，如何能不知道厲害？

　　但見他們紋風不動，危坐如故，詹先生道：「秦姑娘果然已得真傳，聽潮閣威名實是不虛，但愚夫婦仍然不能就此認輸，當須領教個三招兩式，方能心服。」

　　秦霜波道：「那麼兩位請吧！」

　　她這麼一說，詹先生夫婦方敢起座，他們先取下頭巾，露出一頭白髮，襯起他們俊秀的面容，顯得甚是詭異古怪。詹氏夫婦起座後迅即分開兩步，使敵人精神難以集中。

　　詹先生道：「愚夫婦向來動手不用兵刃，但秦姑娘不比等閒人物，我們只好獻醜了。」

　　秦霜波意態閒雅，道：「承蒙你們兩位看得起我，請亮出兵刃吧！」

　　詹先生連擊兩下手掌，片刻間，一個英俊少年奔入來，右手提著一根鋼杖，粗如鴨卵，份量極沉。另一隻手則拿著一口長劍，劍鞘上鑲滿了名貴珠寶，華采熠耀，價值不菲。

　　他逕直走來，打算從秦霜波身邊掠過，當他入廳之時，秦霜波曾經回頭瞧了他一眼，這以後就沒有再加注意。

　　這個精壯英俊的少年奔到切近，突然目射兇光，炯炯地注視著她的背影，越走越近，他右手的鋼杖已舉將起來，隨時可以砸落。

　　詹氏夫婦瞧都不瞧來人一眼，令人感到來人只是個微不足道的人物，僅僅是送兵刃而來。

　　秦霜波忽然向前跨出半步，嬌軀微側，欲轉未轉，後面的步聲驀地中止，似是被她這一下動作迫得如此，再也不能繼續前奔。

　　事實上確是如此，秦霜波乃是一直傾聽著對方的步聲，算準間距，方始有所動作。她雖然只移動了那麼一點點，但卻是極為上乘深奧的招數身法，目下前後兩方皆在她劍勢控制之中，任何一方稍有動作，她的劍立刻躍出劍鞘，閃電般攻出。

　　假使後面的那個少年乃是武功平凡之士，勢必繼續前奔，那時節，秦霜波的長劍是否已透胸刺入，誰也不知道了，但他居然及時剎住腳步，可見得他也是內外兼修，得有上乘武功真傳的高手。

　　秦霜波儘管門戶精嚴，異常警戒，但面色一如平常，說話時聲音中沒有半點異樣，她道：「進來的這一位是嚴無畏前輩的什麼人？」

　　詹氏夫婦不禁流露出駭訝之容，至此他們方始深悉這位嫻雅美貌的姑娘，實在智慧過人，靈警無比，任何時候都能搶制機先，料敵如神。

　　那個精壯少年應道：「區區洪方，姑娘所提的人便是家師，區區在師門中排行第三。」

　　他鋼杖疾落，卻只是封住門戶，同時側躍數尺。

　　秦霜波既不拔劍，亦沒有再移動，可是洪方這刻仍然感覺到對方的精神和劍氣並未放鬆自己，這種奇異的感覺，他還是第一次嚐到，心頭大為震駭，不敢不運足全神嚴密防範。

　　詹氏夫婦亦同樣地感到劍氣森森，籠罩著全身，心膽間不由自主地泛起寒意，這亦是他們平生罕有的經驗，故此他們動也不敢妄動，須得等候這個少女表示意見始能有所動作。

　　秦霜波道：「我雖是只瞧了洪少莊主你一眼，可是已覺察出你的氣度大異常人，所以沒有掉以輕心，果然沒有瞧錯了。」

　　她說到這兒，話聲略頓，然而她這番話的影響，卻在洪方心中翻騰洶湧，久久未息。

　　她既然認為洪方氣度不凡，一望而知，洪方雖然也是狡黠陰險之士，但到底還是年輕男子，本能上對一個年紀匹配的女孩子自然會有某種反應。此所以他能全然不把屬下之人的阿諛奉承放在心上，然而秦霜波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足以使他醺然欲醉。

　　秦霜波又道：「我這就要跟詹教主動手了，洪少莊主打算當公證人？抑是出手助陣？」

　　洪方毫不思索，應道：「當然是公證人。」

　　秦霜波道：「好極了，那麼你把兵器交給他們吧？」

　　洪方乖乖的把長劍扔過去，陡然感到對方劍氣已經消失，不再威脅著自己，於是也鬆弛下來，提杖走遠一點。

　　詹氏夫婦對洪方這等反應自然大為不滿，但他們的地位還夠不上教訓洪方，只好憋在心中。

　　詹先生接過長劍，拽起長衫角，掖在腰間。詹夫人這時也從懷中掏出兵器，卻是兩條粉紅色尋丈長的綢帶，每條帶上綴有十餘枚小小金鈴，這一取出，登時發出陣陣悅耳的鈴響。她這一對帶子稱為「天女帶」，每條帶上的小金鈴稱為「攝魂鈴」，乃是魔教異寶，具有迷亂心神的奇異魔力。

　　秦霜波淡淡的掃瞥過她的奇異兵器，別人全然不能從她面上察看出任何意思，這正是她深不可測的地方，任何事情發生，她都只是輕描淡寫地瞧上一眼就夠了。

　　詹先生長劍出鞘，閃射出森寒光華，顯然又是一口上佳利劍，他抱劍道：「在姑娘面前使劍，猶如夫子門前賣文章，無奈積習已深，不能遽改。」

　　秦霜波道：「詹先生言重了，劍道深不可測，門戶無數，我也不過初學乍練，略窺門徑而已。」

　　她微微向前傾側，陣陣劍氣湧撲過去，雖是未曾出手，但已足以令敵人心驚膽戰，忙著設法應付而不暇想到襲敵之舉。

　　她一舉一動都含有深意，處處掌握住主動之勢，這一點使得詹氏夫婦覺得最難應付，而外人卻一點也瞧不出來，反而覺得她的對手太以張惶失措，好像已被駭破了膽子一般。

　　詹夫人雙臂一振，兩條長帶矯夭飛起，其中之一往身後掠過，「呯澎」連聲響處，那一排几椅完全拋開老遠。此舉自然是騰出空間以便施展之意，但她雙帶方動，秦霜波已閃電般擎劍攻去，但見光華大盛，隱隱挾著風雷之勢，直取詹夫人。

　　她這一劍完全是氣機感應之下，自然而然出的手，假使詹夫人一直不動，她可能也一直不向她進攻，正因此是自然而然發出的劍勢，比之用心駕馭的劍式竟要凌厲上千百倍。

　　詹夫人但覺劍氣森厲，平生尚未遭遇過如此威猛的攻擊，甚至已深信決計抵擋不住這石破天驚般的一擊，可以說是鬥志全消，猛地向後一仰身，平躥出去。

　　她雖是躲過了對方一劍，卻把禍劫完全推到丈夫頭上，秦霜波劍式一變，改攻詹先生，這一劍亦是自然不過之勢，大凡鋒銳之氣一發，定須有對象可施，詹夫人本是第一個目標，忽然失去，當然轉到詹先生身上。

　　這一來，劍勢更為凌厲森嚴，大有洞穿乾坤，刺透宇宙之概，莫說是詹先生，即使是昔年的七殺杖嚴無畏易身處地，也不敢封架她這一劍。當然若是嚴無畏與她對壘的話，便不會讓她輕易發揮得出長劍的全部威力。

　　詹先生怎麼也想不到對方劍術如此高強，當下百忙中揮劍疾挑，一招「雲封仙洞」身軀卻向相反方向斜旋。他在這口長劍之上已有數十年功力，這一出手，果然凌厲之極。

　　秦霜波雖是佔盡了機先，但仍然被詹先生的長劍挑中了手中之劍，「鏘」一聲響處，人影倏分，詹先生已躍開了七八尺，喘息未定。

　　他們雖然只交手一招，但俱是全身功力所聚，抵得上普通人的千百招。詹先生向以內功深厚見稱，但這刻也不由得微微氣喘，耗去極多的氣力。他方站穩身子，但覺手中長劍一輕，一大截劍尖掉下去，落在地上，發出「嗆啷啷」一陣清脆的響聲。詹氏夫婦固是一陣駭然，洪方亦為之目瞪口呆，暗暗測度她剛才那一劍的威力到底有多麼大？

　　秦霜波亭亭玉立，一如平常，她道：「詹教主可肯下達那個命令麼？」

　　詹先生定一定神，道：「姑娘劍術通神，鄙人極感佩服，至於貴友那件事，還須少莊主裁決。」

　　秦霜波明知必有這個結論，所以一點也不詫異，轉眼向洪方望去，說道：「貴莊劫走了我兩個朋友，他們都是讀書士子，與江湖全不關涉，我此來便是替他們向貴莊解釋誤會，請你們下令釋放。」

　　洪方頷首道：「區區已聽到姑娘先前所說的話了，關於這件事，區區可以作主。」

　　秦霜波微笑道：「這樣最好，你既能作主，那就給我一個肯定答覆吧！」

　　洪方道：「首先區區得弄明白一件事，便是貴友們是否真被敝莊之人帶走？如若不錯，他們定會迅即送到此地，區區想懇請姑娘稍留玉步，等一等看有沒有消息？假如已送到此間，區區大膽要求一事……」

　　秦霜波淡淡道：「想不到你竟如此拖泥帶水，不過你不妨說下去，讓我聽聽你的意見。」

　　近兩三年來，幾曾有人膽敢在洪方面前，如此放肆大膽地批評他？甚至連粗魯一點的態度也從未被他見過，因此，秦霜波可算得上是極特殊的人物了。

　　洪方道：「區區須得親自問問貴友，大概三言兩語，即可斷定他們是否與江湖武林全不關涉，這一點要求合情合理，相信秦姑娘不致堅拒？」

　　秦霜波道：「就這麼辦，但你們的態度得改變一下，人家都是正正經經的讀書人，你們務必找個堂皇的理由解釋這一宗事件。」

　　她收起長劍，在洪方的慇勤招呼下落座，侍僮們送上茶點細果，空氣頓時變得十分和緩融洽。

　　詹氏夫婦陪著他們談笑，表面上似是完全不把剛才之事放在心上，這一點使得秦霜波也十分佩服，一個人的修養到了這等地步，的確十分不易。

　　詹夫人還帶她入內洗盥一番，然後在另一座暖廳中，擺下酒席，只有他們四個人進食，秦霜波連夜奔馳，自然有點倦餓，所以她毫不客氣，儘量休息。

　　※※※

　　到了下午申牌時分，詹夫人親自到臥房中把她叫起來，說道：「敝莊主早已接到消息，貴友們果然已送來此地，其時姑娘睡得正好，所以不敢驚動，但現在貴友們快到了，故此請姑娘起來準備跟他們見面。」

　　秦霜波道：「我見不見他們都沒關係，洪少莊主打算如何詢問他們。」

　　詹夫人道：「我們已預備好了，姑娘在鄰室可以親自見到和聽到他們的一切動靜。」

　　秦霜波離開床鋪，跟她出去，她第一次露出沉思的表情，似是在考慮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但由於她跟在詹夫人身後，所以對方並不曾發覺。

　　他們走入一重院宇，詹夫人打開一道房門，說道：「我們在這兒就可以視聽得到鄰室的一切動靜了。」

　　說時，跨入房門之內，秦霜波也跟入去，舉目一瞥，但見此室陳設華麗，床榻桌椅一應俱全，連梳妝台等物皆有，寬敞異常，裏面還有一扇門。

　　詹夫人說道：「裏面的一間是盥洗的專設房間，相當新穎別緻，一般的大戶人家儘管有錢，卻從來沒有這等設備。」

　　她含笑點點頭，竟沒有過去瞧瞧的意思，詹夫人又指著牆上的一幅帷幕，道：「等一會我們拉開帷幕，就可以見到鄰室的一切動靜了。」

　　秦霜波道：「你們這個辦法很好，我們就在這邊瞧著吧！」

　　她淡淡地又瞧了房間四週一眼，問道：「這個房間是誰居住的？」

　　詹夫人道：「這是貴客居室，平常並不使用。」

　　秦霜波頷首道：「我猜想亦是本無人住，怪不得我總是感到不對勁，敢情這個房間大有問題，證據在此，詹夫人過來瞧瞧。」

　　她指著那張紅木妝台，話聲中有一種使人不能不聽從的力量。

　　詹夫人移步過去瞧看，她一則無法抗拒對方的要求，二則自己亦頗想瞧瞧這張梳妝台有何破綻，所以被她察破。以詹夫人所知，這張梳妝台剛搬入來，從來無人使用過，不應有任何破綻才對。

　　她走近瞧了一會，還看不出一點頭緒，秦霜波伸手搭住台角，輕輕拉開兩尺之遠，道：「瞧，這底下全無痕跡，可知剛剛搬入來的。」

　　原來大凡傢俱放置的時間稍久，縱是日日擦拭，但若然移開，地上仍會留下放置已久的痕跡。

　　詹夫人道：「是呀，這隻梳妝台是剛搬來的。」

　　秦霜波道：「你也承認就好辦了，你們敢是想留我在這兒居住麼？」

　　此言一出，詹夫人不禁面色微變。敢情除了她指穿了詭謀之外，還有一股森寒的劍氣籠罩到身上，使她曉得對方已然生出殺機，若然暴起逃走的話，決計躲不過她一劍之危。

　　秦霜波又冷冷道：「洪少莊主太不高明了，若然是你們夫婦主持大局，一定不肯這麼做，對不對？」

　　詹夫人連連點頭，但眼中仍有畏怖之色，這是因為籠罩著她的劍氣森寒無比，使她感覺到自己仍然是在死生一髮的險境之中。

　　秦霜波慍聲道：「我念著敝閣閣主與嚴莊主有相當交情，是以兩三年來都不肯對付你們獨尊山莊，洪方今日這等作為，大概是想迫我作一抉擇，不許我置身事外了。」

　　詹夫人忙道：「秦姑娘切勿氣惱至此，三爺決不會有這種意思，他……他實在是想找個機會多與姑娘接近。」

　　秦霜波沒有作聲，心想：「這個婦人實在老練狡猾不過，竟把這種莫大的陰謀，往男女之情上面一推，以為這樣就可以騙得過我，嘿！嘿！」她自從踏入江湖以來，不論碰到什麼，都保持著心平氣和，她一直用事實行動表示她的意見和情緒，決不當真忿惱，但只有今日之事，令她十分惱火。

　　要知秦霜波雖然少有什麼表現，尤其是在收斂鋒芒這一方面十分成功，誰也瞧不出她其實機警絕倫，智謀過人。而且由於她全心浸淫在劍道之中，竟具有不少超人的能力，例如她的感覺，特別是對於危險、兇殺一類的事情，極是奇怪超凡。

　　當她踏入這個房間之時，心靈上頓現警兆。使她立刻警惕於心，而便一直不讓詹夫人離開她超過六尺，在這距離之內，她有把握能在任何情況之下一劍殺死她。

　　然後，她便運慧眼觀察這個房間，發覺牆壁特別的堅厚，房門那兒也有點特別，好像有一扇暗門，隨時可以封鎖著這個房間。此外，尚有好些古怪的裝置，她猜想這些裝設一定是她被困在房內之後，才用來對付她的。不但可以殺死她，恐怕還可以使她陷入昏迷。

　　她舉步走出房外，迅快而又毫無聲響，目光一轉，已見到右方一柱後有人急急藏起來，她不動聲色的躍過去，落在柱側，那後面果然有個白衣壯漢，背插長劍，他露出驚訝之容，望住這個清冷的美女。

　　秦霜波道：「關閉門戶！」

　　說這話時，已集中了精神的力量，暗暗壓迫對方。那白衣大漢面上露出茫然之色，伸手在柱上扳動一根鋼支，房門上方突然墜下一扇鐵板，毫無聲響的把房門封死，白衣大漢做完之後，這才大吃一驚，連忙將鋼支向上推起，「咔嚓」一聲，那塊鐵板倏又升起，回復原狀。

第八章　劍氣揚威

　　秦霜波目光落在柱上，那兒有一個長方形的凹槽，槽內有三根精鋼的扳手，只有五寸長，可是剛才此人開閉門戶之時，卻足見這些機關裝設得十分巧妙。

　　石柱凹槽內可以操縱三種消息埋伏，由於位置遠距房間，可知定有特殊的理由，秦霜波再度運集精神的力量，貫注在對方身上，問道：「當中的鋼支有何作用？」

　　白衣大漢茫然道：「可以炸死由門口出來的人。」

　　秦霜波接著問道：「第三根呢？」

　　他道：「這一根扳下來，全房起火。」

　　秦霜波雙眼發出奇異的光芒，迫視著那個白衣大漢，問道：「他們給你什麼命令？」

　　白衣大漢道：「關閉房門。」

　　秦霜波道：「沒有別的指令了麼？」

　　他搖頭道：「沒有。」

　　秦霜波「哼」了一聲，暗運功力把聲音傳入房內，道：「詹夫人還躲在房內幹什麼？」

　　詹夫人應聲出來，面色煞白，凝視著石柱，她可瞧不見秦霜波的動作，是以生怕她扳動鋼支，把她炸死。

　　秦霜波伸手抓住一根鋼支，往下一沉，「嘭」地大響一聲，房間內冒出火焰，詹夫人急急躍到柱邊，原來她生怕房內的火焰會引發了房門外的炸藥，這柱後卻是唯一的安全地方，不怕爆炸。

　　大股火焰不住地從房中冒出，濃煙陣陣，霎時間四面出現了二十餘名白衣大漢，詹先生也出現了，他吩咐手下們多弄點水灌救，那些手下們迅即提水救火，動作十分敏捷而不凌亂，更沒有半點聲音。

　　詹先生走到柱後，趕走那白衣大漢，先向秦霜波施禮賠罪，道：「姑娘一定很難原諒敝莊了？」

　　秦霜波道：「那也不見得。」

　　她的答話大出詹先生意料之外，因此，他雖是準備好一番說辭，竟都派不上用場，還幸他極是老奸巨滑，心中不亂，迅即想了一下，道：「姑娘若肯原諒敝莊這一次無禮之舉，自是天大喜訊。」

　　秦霜波道：「也沒有這麼容易。」

　　詹先生但覺她處處制佔機先，動手時如此，連說話也是如此，而且說話也不多，只簡簡單單的一句，就足以使人疲於奔命的忙著應付，他審慎地道：「鄙人猜測不出姑娘話中玄機，還請明示？」

　　他本是一教教主身份，對外從無如此低聲下氣地說話，甚至現在他也不是被秦霜波的來頭，以及劍術欺壓成這等模樣，而是她的著著領先，使他心理上感到不是她的敵手而致。

　　秦霜波很滿意自己的成功，微微一笑，道：「今日之事，須由洪方負責，我要見一個管得住洪方之人說話。」

　　詹先生招架不住，脫口道：「雷大爺不在此地。」

　　秦霜波點點頭，道：「那麼叫洪方自己來吧！」

　　詹先生道：「他也走啦，三爺自知無法交代，什麼也不管就跑了。」

　　他聳聳肩，作出無可奈何的姿勢。

　　秦霜波道：「他倒是自在得很，留下爛攤子讓你們收拾，不過我聽說雷世雄一向長駐此地，如何竟也不在？」

　　詹先生不知對方到底探知多少秘密，因此答話時異常小心，含糊道：「他剛好昨天有事走開了。」

　　秦霜波忖道：「假如雷世雄真的不在這兒，那一定是發生了極重大之事，才使他親自出馬處理，我且詐他一詐，便可以測驗出雷世雄是到遠處去抑是去得不遠。」

　　當下說道：「既然如此，我就在這兒耽上三五天，等他回來處理洪方之事，當然你們夫婦得陪著我，不許離開。」

　　詹先生忙道：「雷大爺暫時不會回來，別教姑娘空等，更增罪孽。」

　　秦霜波道：「沒有關係，這是我自願等的，怪不到你們身上，你們若然有事，便不要陪我吧，不過，我那兩位朋友卻須交還給我。」

　　詹先生忙道：「貴友已抵達敝莊，正要奉告姑娘，假如姑娘肯瞧在貴友安然無恙份上，諒宥這一趟，鄙人無任感激。」

　　他向後面的人打個招呼，立刻有人奔出院外。

　　秦霜波道：「我向來不容易原諒別人的，定要等到雷世雄回來理論，你們有事儘管走，我也不怕洪方能怎樣我。」

　　她舉步走出院子，耳中還聽到詹先生說她愛在這兒住上多久都極表歡迎的話。

　　現在，她已判斷出兩件事，一是雷世雄所往之處離此不遠，大概是在附近一二百里的通都大邑，而且亦一定與最近傳說武林人物將結集反抗獨尊山莊之事有關，二是詹氏夫婦亦須趕去會合，所以一聽自己不扣住他們，立刻表示歡迎留她在此地。

　　如若不是她早一步說明任得詹氏夫婦走開，大概他會用羅、楊二人的性命來威脅自己，她禁不住默然忖道：「假如對方用羅文舉和楊師道的性命威脅我，我會不會讓步呢？奇了，我好像很關心他們的安危呢！」

　　一念及此，頓時大為警惕起來，因為她是向劍道至高無上境界邁進的人。她此生唯一的目的，便是達到劍道至高之境，成為真真正正的「劍后」，但若是心有所牽掛，便有如修道或向佛之士，倘有家室俗情絆礙，決計無法成功。

　　她淡淡地道：「請貴莊派人把敝友送返金陵，我不要跟他們見面了。」

　　她避不見面，當然是最好的方法，少見一次，印象就淺一點，這是一定不易之理，詹先生可就無法理解她的想法了，驚訝地應道：「姑娘愛怎麼辦都行。」

　　他指一指前面的一道月洞門，又道：「貴友們就在那邊，鄙人本要引領姑娘前往會晤他們的。」

　　他停頓一下，又道：「假如姑娘你要放心不下，不妨在暗中瞧上一眼，敝莊隨即派人送他們到金陵去。」

　　秦霜波停下腳步，廊外的空地上種植著不少花卉，一叢茉莉有十餘朵白花開放著，隨風飄送來花香，她望著那叢茉莉，心中勾起了縹緲的思緒。

　　她獻身「劍道」之心，再也沒有比近兩三年更真誠熱烈的了，事實上她自從被閣主挑中之後，便已決心拋棄俗世的一切，此生將獨身至老，不要任何男人及兒女等，其後，她從獨尊山莊麾下一個頗有地位之人口中，查出七殺杖嚴無畏曾經下過嚴令，不許屬下得罪於她，這道命令幾乎要屬下對秦霜波逆來順受。

　　因此，她更深信自己一定可以達到「劍道」至高無上之境，嚴無畏為此而不敢跟自己結怨，她從閣主口中得知，嚴無畏和羅希羽皆是一代之雄，尤其這嚴無畏的機謀智慧更是當世無匹，是以他既然如此推崇自己，定必百分之百可以成功。

　　她當然不曉得嚴無畏已把宗旋這一著棋子放在她身邊，為了使宗旋成功，所以下此嚴令。

　　那雙修教主詹氏夫婦正是在嚴無畏這道命令之下，向她服輸低頭，全然不敢使用其他的陰謀手段，今日的一切經過，俱是洪方所為，詹先生在莊中地位雖高，卻無法管束洪方，反而得聽他的話行事，才有這種種事情發生，目下洪方亦當真拍拍屁股溜掉，他一向就是如此不負責任之人。

　　秦霜波在遐思中回憶起自己的生平，她本是名門世家出身，母親早亡，父親是個風流淡泊的名士，日日飲酒賦詩，不求上進，家中別的人都瞧不起她父親，認為他頹廢放縱，毫無用處，但秦霜波卻非常瞭解父親是個性情中人，為了看不起世俗的虛偽貪鄙，所以以詩酒自娛，不與那些自命達練人情，懂得如何飛黃騰達之人往返。她的父親也在她十三歲時歿世，幸而其時被聽潮閣之主看中了，帶她返普陀聽潮閣學劍，直到今日。

　　這一段生平似乎很簡單，可是在她記憶之中卻十分豐富，還有一種淒涼的韻味，例如她時時想到有一天她已成為劍后，她卻沒有父母替她高興，此刻，她忽然感到有一件事非常重要，那就是她必須有人能分享她的悲哀和快樂。

　　詹先生一聲輕咳，這才使秦霜波回醒，她不假思索的道：「好，我去見見他們。」

　　他們穿過數重屋宇，在一排壽字間隔的空隙，見到了羅廷玉和楊師道兩人，他們分別坐在椅上，全無束縛或被點穴的痕跡，他們都現出納悶煩惱之容，沒有交談，卻不時互相安慰的對視幾眼。

　　秦霜波瞧了一會，便返到隔壁的房間內，向詹先生道：「你去帶羅文舉兄來見我。」

　　詹先生道：「只帶他一個人來？」

　　她點點頭，詹先生便出去了。一會兒，他領著羅廷玉進來，便悄然退出，還順手掩住房門，他深知秦霜波之能，為了要使她相信自己的誠意，所以避得遠遠，不敢竊聽。

　　房內秦、羅二人默默相對，羅廷玉皺起眉頭，等她開口，這刻在他眼前之人仍是男子裝束，是以羅廷玉不須顧忌的筆直視看對方面龐，過了一會，秦霜波才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羅廷玉心頭一震，忖道：「她的眼力居然如此高明？竟能識破我並非讀書士子？」

　　轉念又想到這刻假如不坦白說出自己真正身份的話，將來總有機會碰頭，那時就不大好辦了，他苦笑一下，覺得有點氣沮，因為他花了不少心機才做成這個假身份，殊不料一下就被識破，可見得尚有極大破綻。

　　秦霜波察覺出他這一下苦笑乃是出自真心，便歉然道：「也許是我疑心太重了，剛才我在間格後面瞧看之時，無端端覺得你不是普通書生，然而這種想法未免太過無稽，如若你的出身來歷有問題的話，獨尊山莊焉能查不出來呢？」

　　羅廷玉驚訝的望住她，心想原來我不是有破綻被她瞧出，而是她的感覺特別靈敏，生出疑心而已，一個人的感覺能夠靈敏至此，可見得內功何等精深，靈台何等的空明澄澈了。

　　他微微一笑，道：「閑人兄你又是什麼人呢？」

　　秦霜波道：「我不是壞人，但也算不上好人。」

　　羅廷玉真心驚訝道：「既非壞人，自然就是好人了，閑人兄這話怎說？令小弟大是費解。」

　　秦霜波道：「我只求獨善其身，不理旁人之事，如此自私，豈能稱為好人？當然，我也不幹壞事，所以亦不是壞人，這個地方與我全無相干，只因你們受我連累，被此地之人劫走，我才到這兒來跟他們交涉，可惜此莊的主腦有事離開，否則我定要他親自向你們賠罪。」

　　羅廷玉道：「剛才領小弟進來的詹先生似是地位甚高，他不是主腦麼？主腦是誰呢？」

　　秦霜波道：「我說的那個主腦人物姓雷名世雄，地位比姓詹的更高，他一定是為了這一兩日即將發生的一件大事而親自出馬，詹先生夫婦亦將趕去。」

　　她忽然停口，自語道：「這等武林秘密之事，我為何要告訴你呢？」

　　羅廷玉笑道：「一定是小弟表現出很有興趣，所以你就一直往下說了，早先小弟還見過一個年紀很輕的人，姓洪名方，他的地位也很高。」

　　他放低聲音，又道：「但小弟卻不喜歡他，這個人驕傲自大得很。」

　　秦霜波道：「不錯，但他居然想暗算我，卻被我早一步識破，現下急忙逃走，不敢見到我。」

　　羅廷玉尋思了一下，決定這刻把自己真正身份說出，當下道：「小弟有個下情，須得從實奉告。」

　　話猶未畢，秦霜波搖手道：「別的話不要說了，我們剛才談起洪方這個人，你必須小心才好，我相信他決不肯就此罷休，定會找個機會向你報復出氣。」

　　羅廷玉道：「我們可沒有得罪他呀！」

　　秦霜波道：「不錯，但他遷怒你們，這是沒有什麼道理可說的。」

　　羅廷玉挺胸道：「小弟一點也不怕洪方，因為……」

　　他正待解釋其中之故，秦霜波又道：「看來我們暫時還不能分手，如果羅兄不嫌棄的話，我便與你們盤桓一些時候，等我見過雷世雄之後，方可無事。」

　　羅廷玉兩次三番想說明自己身份，都未能如願，這刻本來有機會開口，但情勢忽變，他暗自尋思道：「假如我表明身份，她勢必放心與我分手，便不知何年何月才見到她了，當然我並非有什麼不軌的動念，只不過想跟她交一交，而且尚可因她的關係而與宗旋接觸。」

　　他腦海中泛起宗旋的颯颯英姿，愛慕之心油然而生，頓時打消了表明身份之意，微笑道：「小弟想不到因此之故，竟能與兄台親近些時，反倒不禁感激那洪方起來。」

　　秦霜波心頭一震，默默尋思自己到底是不是當真怕洪方對付他們，才這麼做法？抑是她深心中很想時時見到他們，才找出這麼一個題目？假如是後面的原因，則這個羅文舉，便是自己修習上乘劍道的一大障礙了。

　　她心緒大為紊亂，陷入沉思冥想，羅廷玉卻盤算著另一件事，那便是雷世雄業已離莊他去，原因是為了武林一件大事，會不會是因為秦紹邀約了不少武林人物在金陵聚會之事？秦紹召集這一次聚會，極為謹慎小心，經過深思熟慮才選定了一張名單，這些人絕不可能洩露消息，但假如秦霜波知道的話，則獨尊山莊查得出來亦不是奇事了。

　　這一次金陵聚會乃是極重要的一個關鍵，最主要的是介紹羅廷玉與群雄見面，由此即可形成一支反抗獨尊山莊的力量，在時機尚未成熟之前，羅廷玉踏入江湖的消息自然必須保持極高度的秘密，以免被對方重新部署，則前此費盡心力搜集來的消息便等於白費了。

　　秦霜波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她道：「我們一齊去找楊師道兄，便可離開此地了。」

　　羅廷玉忙道：「那我們走吧！」

　　起身跟她出去，到廳中會見了楊師道，秦霜波略略解釋了一下，詹先生夫婦隨即出現，秦霜波向他們道：「我已改變主意，打算陪他們前往金陵，但這件事還未了結，過幾日我會來找雷少莊主。」

　　詹先生道：「鄙人定要把這話轉告雷大爺，諸位上路打算乘舟抑是要馬車？敝莊俱已準備妥當。」

　　秦霜波道：「那就乘舟吧！文舉兄師道兄意下如何？」

　　羅、楊二人同聲附和，當下一同步出莊外，走到碼頭上，但見一艘單桅快船已在候命出發，他們入艙坐好，隨即解纜行駛。

　　船艙中頗覺寬敞，收拾得十分乾淨，又有棋、琴、筆、硯以及茶具等物，秦霜波輕嘆一聲，道：「獨尊山莊有這許多高明之士扶助，只怕很難潰敗。」

　　羅廷玉頗佩服她的見地，這是觀微知著之術，但看人家準備得如此周到，便足見高明，由此可以推想得到獨尊山莊之內，人才濟濟，自然不易擊敗。

　　他當然不敢評論此事，詐作不解，取過棋盤，邀秦霜波對奕一局，他適才已覷個空把雷世雄離莊之事告知楊師道，因此，秦、羅二人對奕時，楊師道佯裝觀戰，其實正在大動腦筋，研究這個彌足珍貴的消息。

　　舟行江中，空氣清新，蓬窗都已支起，可以望見兩邊江岸，景致甚佳，實是足以瀏覽觀賞，但江上無數舟船中的過客，有幾個人能夠當真悠然賞玩這景色呢？

　　有人輕叩艙蓬，接著在窗外出現一個人頭，楊師道轉眼望去，認得是舟人之一，便問道：「什麼事？」

　　那人見秦霜波全神貫注在棋盤上，當下大聲道：「有一艘快艇跟著咱們，形跡甚是可疑。」

　　他的聲音暗含內勁，令人有震耳之感，但秦霜波仍然拈子沉吟，似是完全不聞，舟人見她如此，只好縮回頭繼續操舟。

　　這艘船上的舵工水手，皆是隸屬獨尊山莊，自然不比尋常賣氣力的人，掌舵的是個三十餘歲的漢子，相貌精幹，動作迅捷有力，其餘尚有四人，皆是壯漢，但都叫這掌舵的做「蔡老大」。蔡老大親自向秦霜波報告而得不到結果之後，便向夥伴吩咐幾句話，人人都暗作準備。

　　船行速度突然減慢許多，在他們後面二十餘丈的快艇漸漸迫近，艇上扯滿了帆，船頭船尾各有一人在揮槳催舟，是以舟行格外地迅速。這隻快艇已跟蹤了好多里路，本來遠在數十丈以外，及至突然加快迫近之時，蔡老大才向秦霜波報告，現在蔡老大存心要瞧瞧快艇上有什麼人物，特意使船速減低，這一來兩下便加快接近。

　　蔡老大利用一面鏡子，注視著後面的快艇，相距七八丈遠之時，便看出這艘快艇乃是私人之物，因為如若是做生意接運客貨的快艇，他蔡老大無有認不得的。這一來蔡老大戒心頓增，立刻發出暗號，指示夥伴們如何應付，眨眼間快艇逼近，相距只有丈許，蔡老大便聽到快艇上有人叱喝命他停航的聲音，當下回頭一瞧，快艇船首站著一個老者，鬚眉皆白，但雙目神光灼灼，手中握著一件物事，一時瞧不出那是什麼？蔡老大搖頭道：「敝上須得趕路，不能耽擱。」

　　那老者怒罵一聲「混帳」，蔡老大竟不瞪眼發火，反而賠笑道：「老先生你別發火，你先說出你的姓名來意，待小的稟報過敝上，自然會有個交代。」

　　這話說得既客氣不過，而又有不少作用，首先他先站得住足跟，理在自己，一旦發生事故，秦霜波總不能不幫自己，其次，他儘可能查問對方來歷，以便決定應付的態度。要知獨尊山莊雖是稱霸天下，可是隸屬獨尊山莊下面的少說也有三數萬之多，這些底下之人當然不能藉勢橫行天下，總得依照他們的階級身份以及行業而定出一些不可輕易招惹之人，例如蔡老大這艘單桅船，在長江雖說可以橫行無忌。但這僅只是指在各碼頭那些身份差不多之人而言，並不是百無禁忌，假如他不問青紅皂白，見人就欺，萬一碰上了武林中名家高手，當場就宰了他，那時後台雖硬，也無法救得活他。

　　是以例如蔡老大而言，這長江水道，就有七個禁忌，這七個禁忌或是個人，或是幫會，上頭已囑咐過他，假如碰上他們，最好客氣一點，不要鬧事，免得上面責怪下來，受到處分，又或是當場就會吃大虧，莫說是蔡老大，即使是地位高如五大幫派的首腦，也有禁忌，像秦霜波便是絕好之例，誰也不敢動她。

　　其他如盤據豫、鄂的竹山寨寨主閻充，奉令不得開罪少林和武當兩派；武勝堂堂主何旭，奉令不得開罪峨嵋派。總之，他們各人的地區之內，總有些人物或幫派不可輕易開罪，免得滋生難以收拾的大風波。

　　且說艇上的老者冷冷一笑，道：「憑你也配問老夫的姓名？可教艙中之人爬出來。」

　　蔡老大也報以冷笑，道：「很好，你等著瞧吧！」當即又從蓬窗探頭望進去，但見秦、羅二人對奕如故，似乎是絲毫未聞到外面的聲音。

　　蔡老大說道：「諸位爺們可曾聽見人家的說話？小的等著爺們的吩咐，好向人家回話。」

　　羅廷玉一翻棋盤，道：「閑人兄，小弟修養功夫有限得很，實在做不到充耳不聞的地步。」

　　楊師道趕緊接口道：「小弟也心煩意亂得很，難道說另外又有人跟我們過不去不成？我們自問沒有得罪什麼人呀？」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我們在獨尊山莊的船上，難道竟會碰到什麼意外不成？」

　　她的話其實就是答覆蔡老大，蔡老大心中叫一聲「好厲害」，曉得自家非出頭應付不可了。

　　這蔡老大本是十分精明幹練之士，不但曉得無法邀秦霜波出頭，更甚的是這條船縱是被敵人擊沉，船上之人全都被殺，那秦霜波也不會出手干涉，是以目下必須小心應付，免得當場送了性命，這自然是由於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的道理，可以想見一旦發生衝突，必是刀劍相交的場面。

　　回到後梢，他這時與對方相距只有六七尺，他也就瞧清楚那個火氣甚是爆烈的老者，手中原來是握著一條皮鞭，鞭子甚長，這刻曲疊起來，一齊握住。他拱拱手，道：「尊駕可曾聽過獨尊山莊這個字號麼？」

　　老者道：「放屁！老夫怎會沒聽過？」

　　蔡老大道：「這就行啦，此船便是獨尊山莊遣派，在下姓蔡，也隸屬獨尊山莊，尊駕高姓大名？」

　　老者眼睛一瞪，道：「小子你太笨啦！老夫如若不知你們是獨尊山莊手下，跟來作什麼？」他一抖手，那條長鞭在頭頂「呼呼」轉了幾匝，鞭身長達兩丈，發出尖銳劃空之聲。他接著又暴聲大笑道：「你先瞧瞧老夫長鞭的威力？」但見鞭影落處，「砰嘭」大響一聲，後梢已崩了一大塊，連舵擊毀，無數木屑碎板，隨波而去。

　　蔡老大當他揮鞭之際，已取出一柄長刀護身，但對方鞭子劃過身邊之時，勁道之強，幾乎能把他捲落江去，因此，敵鞭如若擊向身上，那是決計無法抵擋。他本是極為狡猾之人，當下厲聲大喝道：「老子跟你拚了！」猛地撲出，卻見他欲起還墜，「噗通」一聲，已鑽入江中，原來他假裝撲出，其實一下子栽入水中，使敵人措手不及，無法拿鞭子捲住自己。

　　那老者也不由得一愣，頓足罵一聲好狡猾的賊子，皮鞭一揮。把蓬艙頂擊毀一大片，接著長鞭挾嘯風之聲，把一名水手攔腰捲住，丟上半空，那個水手發出痛呼之聲，直上半空，這才墜落水中。緊接著，便是第二個水手慘叫之聲，秦霜波眉頭一皺，晃身從窗中鑽出，飛落後梢。

　　那艘快艇已堪堪碰到船尾，所以她和那老者相距只有數尺，她冷冷道：「你們有膽量收拾獨尊山莊之人，這份膽氣值得佩服，但若然光會對付那些無名小卒，便不算得是體面光采之事了。」

　　老者憤然喝道：「你這是找死！」丟掉手中皮鞭，掣出長刀。秦霜波淡淡一笑，也取出長劍，她雖是當世高手，劍術精絕，但性情沉穩，從不輕敵，抱定了「搏獅用全力，搏兔亦用全力」的宗旨，大凡碰上要動手之時，不管敵人的身份如何，總要亮劍。她從對方掣刀之勢，察看對方造詣有限，本不值得她出劍，但她習慣如此，也就隨手取劍。

　　老者探身一刀欲砍，迅快如電，功力深厚絕倫，秦霜波為之一驚，心想幸好自己沒有輕視敵人，否則憑他這一刀，就可以完全搶制了機先，迫得自己難有取劍的機會。她同時又升起一個疑問，這個人到底是誰？他的刀法功力如此高明，自己縱然全力出劍相拚，也未必就能獲勝，由此可知他絕不是泛泛無名之輩，然則他是誰？何以行事如此奇怪？她感到對方並非衝著獨尊山莊，事實上似是衝著自己而來，正因如此，她才想不通其中古怪。

　　她轉念之際，已發劍封架，手法極為嚴密，蔡老大早在遠處浮起來觀看，這時大叫道：「老匹夫你到底是誰？」

　　快艇的蓬下出現兩人，連同搖櫓的兩個水手，一同跳入江中，似是要追擒蔡老大以及其他落水之人。

　　那老者驀地退開，左手去拾那條皮鞭，秦霜波一幌身已躍過去，劍氣如虹，迫得他揮刀力拒，不暇拾鞭，秦霜波當然不肯讓他拾鞭遠攻，是以趕緊迫上去，殊不知她連連發劍之際，大船和快艇迅速分開，霎時間已遠距六七丈。

　　大船上本來還有兩名水手，當大船迅速移動之時，他們曉得有人在船底推動，心知不妙，分頭躍入江中，這一來大船上只剩下羅、楊二人。

　　他們注視著這一場奇異的事情，都猜測不出原因，羅廷玉又瞧見那老者神妙的刀法，更是駭然。

　　水中忽然出現了四人，紛紛躍上船，其中一個瘦子提刀站在艙口，冷冷道：「兩位別動，保證沒事。」其餘的三人扯帆搖櫓，駕舟疾駛，霎時與那快艇相距更遠。

　　秦霜波發覺大船漂開之後，心緒微亂，那老者立刻施展開來，揮刀反攻，竟迫得她不能不全力應付，無暇回顧。她萬萬想不到忽然遇到如此高明的敵手，真是駭異交集，心緒一直無法平靜，因此，她的劍術上施展得出八成左右，加上她實在不敢隨便殺死對方，存有留情之心，劍招上少了凌厲之氣，自然又遜色得多。

　　他們在快艇上激鬥了數十招，秦霜波忽然悟出自己不能再存相讓之心，否則說不定自己竟被毀於此人刀下，當即收攝心神，奮起鬥志，漸漸增加威力。

　　十招未過，她已使出全力，奪回了主動之勢，劍劍進迫，那老者極力抵拒，瞧來尚可支撐一回，秦霜波忍不住道：「你到底是誰？這等刀法造詣，武林中恐怕很難找得到對手了。」

　　老者悶聲苦鬥，竟不回答，秦霜波設法回顧，但見那艘單桅船已消失在茫茫大江之中，不知去向，船上的羅、楊兩人不知被他們怎樣了？此念一生，頓時泛起了殺機，目光透射出森冷之意。

　　她手中之劍也發出一股殺氣，凌厲至極，那老者驀地一刀疾挑，手法奇奧無比，內力強絕，「鏘」一聲把她的長劍盪開，老者趁這一線空隙，向江上縱出，反手一刀，脫手向她激射，這一刀勁急無倫，功深力強，秦霜波雖是有心取他性命，但卻不能不先擋他這一刀。

　　那老者已疾墜入江，隱沒在水中，連水泡都沒有再起，秦霜波把敵刀擊落江中，此時愕然瞪眼，極目四望，全無敵人蹤影，這一場事變來得如此突然，亦消失得如此迅快，饒她這個素饒智計之人，也為之迷惘不已，全然弄不出半點頭緒。

　　擺在面前有三個大問題，一是這批人的身份？二是他們的真實目的？三是目下該怎麼辦？這批人到底是什麼身份呢？這又有幾種可能，一是他們根本就是獨尊山莊之人，故意擺這個噱頭，把羅、楊二人擄回去，二是這批人馬是這次要到金陵聚會的武林高手，路經此處，恰好發現了獨尊山莊的船隻，順便下手劫走，讓獨尊山莊傷傷腦筋，三是這批人馬乃是獨尊山莊另一些對頭，對獨尊山莊圖謀已久，這次發現送人離莊，便突然下手。

　　說到他們的目的，簡單的只有兩途，一是獨尊山莊故弄玄虛，一是打擊獨尊山莊。但事實上，假如這批人知道船上的人是什麼來歷，而又不是獨尊山莊故弄玄虛的話，這就值得尋味了。

　　她目前當務之急，便是靠岸，先返獨尊山莊查問，再作道理，反正敵人已經遠逃，無法追趕，正在想時，數丈外有人游來，定睛一看，原來是蔡老大，接著又有兩人泅來。

　　不一會，這三人都登上快艇，蔡老大喘一口氣，道：「咱們的船被他們劫走了，小的可瞧見是向鎮江那邊順流而去的。」另外兩個同聲附和。

　　秦霜波道：「他們沒有在水底追擊你們麼？」

　　蔡老大回說沒有，其餘兩人也是如此，秦霜波忖道：「假如是獨尊山莊故弄玄虛，定必有追襲他們之舉，反正已傷了兩人，若然再追襲他們，自然更能取信於我。殊不知正因對方不曾分出人手追襲他們，方可證明這批人馬不是獨尊山莊派遣的。」

　　秦霜波的判斷是對是錯，自然得用事實證明，不過，在她而言，這刻卻是認為這批人馬並非獨尊山莊弄鬼。

　　她道：「我們先返莊，找到詹先生再說。」

　　舟行之際，她獨坐尋思，特別是那個老者的刀法，給她極深的印象。

　　她細細追想動手時的始末，發覺那個老者最先是在抽刀之時，表示出他並非高手，使她幾乎中計，其後刀招精奇，功力深厚之極，雖然仍舊落在下風，但他的造詣是否僅此而已？抑是還有些絕招未曾使出？例如他最後突圍之時，那兩記手法的功力更是高於他動手之時了。

　　以這老者的功力造詣，一定是武林中聲名赫赫之士，據她這兩年來夤緣得見許多名家高手的武功，似乎全都比不上此人。她心中漸漸吃驚，忖道：「莫非他就是嚴無畏？雷世雄？抑是羅希羽或羅希羽的什麼人？」

　　原來她縝密細想之下，發覺那老者定是宇內寥寥有數的幾個人之一。假如他已隱藏起真正的實力，則此人是嚴無畏或羅希羽也不稀奇，亦可能是雷世雄或羅家之人，除此之外，各家派的掌門人也或者有幾個可以辦得到，但他們決不會做出如此行徑。

　　要知假如不是功力相若的對手，實在很難衝得出她的劍圈，她想來想去，除了嚴無畏師徒，以及翠華城一兩個人之外，便只有一個宗旋大概能衝得出自己劍圈，當然宗旋嫌疑最少，甚至是不可能的事，又假如以情理推測，嚴無畏也不會幹這種事，羅希羽生死未卜，如若未死，亦絕不會做這等事。

　　想到最後，最可疑之人便是雷世雄和洪方，不過洪方恐怕尚沒有這等功力，只有雷世雄或者辦得到，她從未見過雷世雄，所以他略一化裝，自然瞧不出來，這回只要見到他，即可從他聲音中聽出一點線索。不過，假設這批人馬是雷世雄率領的話，她便須得研究動機何在？難道羅、楊二人有被擄的價值？抑是用這個法子威脅自己？會不會利用此法使自己回到獨尊山莊，然後他們再使用別的詭計？

　　她突然吩咐蔡老大靠岸，她問明距獨尊山莊尚有二十餘里，便出手點住他們的穴道，言明半個時辰之後，自然解開。蔡老大三人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眼睜睜送她離開，秦霜波此舉大有用意，因為假如對方查出自己乘船返莊，推算出時間，便加以部署安排，而她卻忽然棄舟登岸，快了幾倍抵達山莊，當可窺出一點端倪跡象無疑。

　　※※※

　　她展開腳程，不久，便抵達獨尊山莊，她一直入莊，不待門房通知，入莊之後，依據她所知的地勢迅快查看，竟找不到詹氏夫婦。

　　她搜查之時碰見不少人，但他們前次已見過她，曉得她是誰，因此都不敢攔阻，最後，她回到大廳中，一個四旬左右的人過來說話，秦霜波認得他便是本莊總管，地位甚高，姓呂名權，外號惡門神，在武林中聲名極著，算得上是出色人物。

　　呂權陪著笑臉，道：「秦姑娘何事忽然返蒞敝莊？如有差遣，務祈賜告，在下定當盡力去辦。」

　　秦霜波道：「你領我到貴莊石牢瞧瞧。」

　　她也不詢問詹氏夫婦的下落，便即行提出查看石牢之意。

　　惡門神呂權錯愕了一下，道：「姑娘為何要查視敝莊石牢？」

　　秦霜波玉手移到劍柄上，登時發出一股森厲劍氣，籠罩住對方，她道：「閒話少說，你只須答覆一句，可以抑或不可？」

　　呂權是何等老練，深知自己只要答一句「不可」，登時便得血濺當場，只好應答道：「當然可以，請姑娘這邊走。」

　　這時那獨尊山莊總管惡門神呂權在前面走，秦霜波在後面跟著，但他卻感到後背陣陣森殺寒氣迫來，使他不由得毛髮盡豎，他的身份甚高，時時與奇人異士接觸，本身武功亦極是高明，是以曉得這就是無堅不摧，無敵不克的劍氣了，雖然目下相距尚有七八尺，但只要他弄點詭謀或是企圖逃走，勢必先死在她劍氣之下。碰上了這等敵手，呂權也只好自認倒霉，好在這秦霜波乃是嚴無畏親自下令不准得罪的，所以還不須顧慮到上頭責罰這一層。

　　不久，他們走入一間寬敞的大屋內，一踏入門檻之後，便有一陣陰森之氣，使人不問而知，這處絕不是好地方，他們走過一道陰暗長廊，盡頭處有個樓梯口，這道樓梯乃是向地底伸入。

　　樓梯內躥出一人，全身白色勁裝，背插長刀，年紀只不過三十左右，但眼神極足，動作沉凝而又矯健，一望而知乃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他向呂權躬身施了一禮，道：「屬下奚午南參見總管。」

　　呂權擺擺手，道：「罷了，後面那位就是聽潮閣傳人秦霜波姑娘。」

第九章　慈悲為懷

　　奚午南向秦霜波施了一禮，然後很仔細地瞧著她，秦霜波也用澄澈平靜的眼光向他注視。她在最初的一瞥時，已發現這個年輕高手的氣度不凡，尤其是眼神虎虎有威，若是旁人，自然不敢與他對視。

　　兩人有意無意地對望一陣，奚午南垂下目光，心知自己已輸了第一陣。要知他天賦異稟，這對眼睛自小便有一種懾人的異常威力。及至十餘年前，被嚴無畏挑中，授以武功，這對眼神更加厲害。數年以來，他奉命奔走江湖，擔承各種任務，無不如命交差，而得力於他這對魔眼的次數極多。往往一些非以武力解決不可的場面，也因這對魔眼的怪異力量而改觀。

　　換言之，這奚午南的魔眼還未曾被人擊敗過。但這秦霜波恬淡平靜的目光，卻使他立刻感覺到無法取勝，因而先行垂下目光，有如避戰一般。而且直到他避開對方的目光之後，方始曉得自己竟是被她擊敗了。

　　秦霜波高就高在四目對視之時，對方並不覺得是與她交戰，直到移開目光，這才發覺。但敗局已定，奚午南縱是捲土重來，也是無法救回的了。因為這種精神上的交鋒不比動手肉搏，勝敗之際，極為分明，絕不能利用詭計或利用地形等條件增強力量。

　　呂權看在眼中，暗感驚心，當下道：「你前頭帶路，秦姑娘要巡視本莊的石牢。」

　　奚午南應一聲「是」，轉身拾級而下。

　　一行三人很快就走入一條黑暗狹窄的地道中，空氣污濁，至此已大有牢獄的意味。

　　他們一共經過三重鐵柵，都是堅牢無比，難以毀破。然後便是一條較為寬闊的甬道。

　　呂權向秦霜波道：「敝莊共有十八間石牢，建築格式均是一樣，這條甬道之內只有兩間石牢，像這樣的甬道多達九條，並排齊列。不過卻是一條換一條的轉入去，出口只有這一處。故此，越是重要的犯人，就囚禁得越後面，使他逃走倍加困難。」

　　秦霜波點點頭，道：「像這種牢獄，縱是本領再高的人，也無法逃走無疑。我一向對嚴前輩十分佩服，不過，他的智慧浪費在這種事情上面，未免可惜了。」

　　呂權聽她評論起老莊主，當然不敢置辭，甚至不敢分辯，以免她說出更難聽的話。

　　這條甬道之內，兩間石牢的門戶開在一頭一尾，相距數丈，足見建造此地之人，心思縝密無比，連囚犯們傳遞訊息的可能也考慮到。這刻相距如此之遠，除了大聲叫喊之外，很難聽見。事實上，牢門堅厚嚴密，若不打開門上的小洞，聲音根本透不出來。此所以他們在甬道中可以放心交談，不虞牢內之人聽見。

　　秦霜波指一指牢門，示意奚午南打開門上那個半尺見方的洞口。奚午南一言不發，照她意思去做。

　　秦霜波心中大為惕凜，忖道：「我一到達此地，就逼著呂權一同查看石牢。這中間他全無發出命令，指示手下的機會。但這奚午南居然已經曉得實在情況，同時證以一路上竟不曾碰見別的人，可知呂權早就發出暗令了。似這等嚴密完備的組織，實在不易對付。」

　　轉念之際，已湊近洞口，向裏面窺看。但見牢內有一處透入光線，雖是黯淡陰森，卻仍然可以瞧得見整個石牢的情形。

　　牢內倒也乾淨，有個角落用布幔遮住。此外一望無遺，裏面有一張石榻，一方石桌和石凳，此外並無他物。

　　呂權在後面解釋道：「若然有了犯人，才送被褥以至水壺紙筆之類進去，供犯人使用。布幔後面是便所，均可以在外面清除，不要入內。送飯也不必開門，這是為了提防一些武林高手，囚禁多年之後，武功深不可測，一旦開門，說不定會出岔子。」

　　秦霜波輕輕嘆息一聲，離開這座石牢。一行三人，繼續向前走去。不久已走到第二間石牢門前，她上前瞧過，亦無人跡。

　　第二、三兩條甬道的石牢內也沒有人，到了第四條甬道，奚午南伸手要打開洞蓋，忽然遲疑不決，道：「這一間有人，但這人脾氣古怪，時時胡言亂語，多半是破口大罵，言語猥穢，不堪入耳。此外，他又喜歡脫光衣服，形相甚是不雅。」

　　他這話當然是為了秦霜波是個女孩子，才先行說出。秦霜波曉得他並非誣捏事實，企圖騙得自己不去窺瞧。一來他的神態坦誠，二來這種計策一定不能收效，他們實在無須這樣做。

　　她淡淡一笑，道：「沒關係，打開讓我瞧瞧！」

　　奚午南不敢違拗，只好拉開洞蓋。牢中之人想是聽到響聲，登時破口大罵，言語十分污穢粗鄙。連呂權和奚午南都覺得受不了。

　　秦霜波運功護住面門，湊近一瞧，但見一個男人赤身露體，仰臥床上。床上本有被褥等物，但已丟在牆角的地上。這人的年紀可瞧不清楚，因為他滿頰于思，長髮披垂，已掩蓋住他的面孔。不過鬚髮都烏黑發亮，可知此人最多只是四五十歲左右。他的身軀略嫌瘦削，露出一根根的肋骨，臂膀以及大腿都顯得疲弱，膚色甚白。

　　她靜靜地注視了好一會，轉頭向呂權問道：「他是誰？」

　　呂權道：「不知姑娘相信不相信，在下當真不曉得此人的姓名來歷。」

　　秦霜波也不說信不信，又問道：「那麼他已囚禁了許久啦！大約有多久呢？」

　　呂權道：「敝莊雖是三年前啟用，但其實修建了十年左右。假使此人在敝莊修建好之後，即行囚禁於此，那也就不過是十年左右。」

　　秦霜波淡淡一笑，目光轉到奚午南面上，向他道：「你聽見了沒有？他說只不過是十年左右，好像十年時光還是很短，並不算是殘酷可怕之事一般。」說時，搖搖頭表示心中的不滿。

　　奚午南當然不敢做聲，他可瞧出對方眼光之中，充滿了悲憫之意。那是一種真情的流露。而最重要的是她這種真情極是崇高偉大，令人頓時感到在她面前變得十分微小。

　　她接著又道：「試想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個十年呢？尤其是智識已開，又未衰老。在這當中的一段只有三二十年光景，卻已去了十年，想想看，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我要問你們一句，你們憑什麼把別人關在這兒，把他最寶貴的東西奪走？誰賦予你們這種權力呢？」

　　呂權覺得很奇怪，因為秦霜波這種問話太幼稚了，以獨尊山莊今日的聲勢威權，已達到生殺予奪的地步。這種權力的來源，還要問麼？殊不知她這種幼稚的質問，卻使奚午南第一次在心中引起滔天的波瀾。當然他也是一直不曾懷疑及此，甚至極為膺服武力便是強權，強權便是公理這個定義。但他在秦霜波那種崇高的悲憫情緒感染之下，第一次覺察出這種公式定義是極大的謬誤，每個人都像本莊至高無上的那個人一樣，具有種種慾望，亦天生有這種權利，為什麼本莊就可以任意剝奪別人的權利？這真是太不公平之事。

　　他忽然聯想到每個人的聰明才智誠然不同，但正由於不同，貢獻出來的力量就不一樣，因而分出等級地位，換言之，貢獻力量大的人報酬也較多，反之則較少。這就公平合理了。由此推論，人群中有一個貢獻最多的，得到全群愛戴，獲得了權力，這才是真正的權力。

　　秦霜波再湊近洞口，問道：「尊駕是誰？」

　　他們在外面說話之時，那人已經聽見。他想不到竟是女性，這刻已穿回衣服，卻僅只是一件灰布長衫，襯上蓬髮亂鬚，顯出一副窮愁潦倒的樣子。他冷淡地道：「你是誰，別多管閒事。」

　　秦霜波道：「我姓秦名霜波，是普陀山聽潮閣的弟子。嚴無畏前輩不在此地，這位呂總管很客氣，竟肯讓我到此瞧瞧。」

　　那人仍然淡淡地道：「你已瞧過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秦霜波道：「不然，我既然進得此地了，定要盡我之所能，釋放關在此地之人。你貴姓大名？」

　　那人一直背著她，坐在床上，聽了秦霜波的話，沉默不言，過了好一陣，才緩緩道：「你的議論很奇怪，在這世上，武功高強，智計過人的話，自然就可以隨便奪取別人的一切了，我雖是被關了十五年之久，卻從不敢怨恨別人。我姓文名達，二十年前，曾赴貴山，拜晤過李閣主，只不知目下還是不是李閣主主持貴山？」

　　秦霜波道：「她老人家即是家師，即今尚在主理閣務。文前輩敢情就是昔年以廬山狂士名號行走江湖的麼？」

　　文達苦笑一聲，道：「不錯，那便是區區的匪號，姑娘不可稱我為前輩，因為昔年我蒙令師李閣主延見，榮寵實甚，其時我是以後輩之禮求見的。」

　　他接著嘆息一聲，道：「我即使讓姑娘救出此間，也沒有什麼作為了。」

　　呂權大聲說道：「在下一向都不知道竟是文老師在此地，假如文老師不離此地的話，兄弟呂權有兩個做法，以報答文老師，第一點是兄弟即日改善此地情形，務使文老師不覺委屈。第二點是兄弟儘可能於最短期間，求見老莊主，求他釋放文老師。」

　　此人當真老練無比，霎時已把得失利害考慮清楚，提出這兩點建議。這樣假如文達接受了，他起碼少去一個罪責。

　　文達放聲大笑，聲音果然有點狂士意味。呂權捏一把汗，等他回答，但在他感覺中，已隱隱覺察出文達不會接受自己的建議。文達笑完之後，道：「好吧，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嚴無畏手下的人話。」

　　呂權心頭一寬，方要開口，只聽文達又道：「但區區卻願意聽從秦姑娘之意，她認為如何才妥，我便如何做。」

　　他轉過身子，走近牢門。眼中射出堅決的光芒，一望而知他並非故意卸責，而是實心實意等待秦霜波決定。當世之間，恐怕很少人能夠瞭解他的用意。

　　秦霜波竟然瞭若指掌，緩緩道：「呂總管，請你打開牢門。」

　　呂權毫不遲疑，摸出一根鑰匙，丟給奚午南。在這一件事上，秦霜波可就瞧出這個呂權乃是極有決斷的雄才傑出之士。

　　奚午南打開牢門，廬山狂士文達搖搖擺擺的走出來，先向秦霜波一揖，道：「大恩大德，不是一聲道謝可了，恕我不作俗套了。」

　　秦霜波含笑道：「文先生這樣說法，已經俗了。在這個紛擾變幻的人生之中，一切前緣，皆由天定，譬如落絮飛花，有的墮於溝渠，有的落在茵席，誰也無法自主，謝我何為？」

　　文達尋思了一下，道：「姑娘真是千古罕有的巾幗奇人，胸懷曠達無比。這樣說來，適才區區裸體失禮之罪，姑娘也不記掛在心中了。」

　　秦霜波微微而笑，道：「你的身體與宇宙自然現象何異，我心版之上，全無痕跡留下，先生不必介意。」

　　他們問答至此，連呂權和奚午南都為之動容變色。但覺秦霜波的修養已經超凡入聖，斷然不可以視為一個女子，而是一股超人的力量。無怪以七殺杖嚴無畏那等矯然自負的人，也下手令嚴禁所屬與她為敵。

　　廬山狂士文達躬身道：「姑娘學究天人，業已通達天地之至道。區區面壁了十五年，猶然望塵莫及，佩服，佩服。區區這就拜別姑娘，前往翠華城訪晤羅城主，然後就找個地方好好的隱修。」

　　秦霜波道：「文先生過當之譽，實是愧不敢當。至於翠華城早在三年前被毀，羅城主敗於嚴無畏前輩杖下，生死不明。嚴前輩自那一役之後，便創立獨尊山莊，手下以雙修教、玄武幫、白冥教、武勝堂、竹山寨這五大幫派為主力，現下威震天下，唯他獨尊。」

　　文達為之一愣，忖道：「原來她要我出去之故，並非嫌我修養之功太淺，讓我托庇翠華城的勢力而隱修。卻是指出一條荊棘重重的險阻道路，讓我獨闖，但我設若闖得過這個險關，難道就能精進成功麼？」

　　秦霜波又道：「文先生先請吧，天地廣闊無垠，不僅只翠華城方是留人之處。」

　　文達拱手道：「多謝姑娘的指示，區區就此告辭。」

　　他向來路望去，呂權道：「文兄即管循路出去，保無別人阻撓。」

　　文達聞言放步走去，很快就轉彎隱沒了身形。

　　呂權眉頭一皺，沉聲道：「奚午南，前頭帶路。」奚午南如在夢中驚醒，舉步往前走去。

　　秦霜波若有所悟地望住這人的雄健背影，默默尋思。

　　他們轉入第四條甬道，奚午南打開了阻隔在兩條甬道之間的鐵柵門，當先進去。

　　呂權道：「秦姑娘突然回轉，又堅要查看敝莊石牢，在下不敢違命。但秦姑娘如若把敝莊石牢內的囚犯全部釋放的話，在下豈不是難逃敝上處死之禍？」

　　秦霜波道：「我也不一定通通釋放此處的人。至於你將被處以何罪，那是你們自家之事，我可管不著。」

　　呂權頓時大感氣忿不平，道：「姑娘對別人如此慈悲體貼，何以對在下就全然不顧？」

　　秦霜波淡淡道：「你受的是獨尊山莊之祿，自然得負責任，若然罪有應得，誰也不便干涉。」

　　呂權啞口無言，但覺此女深不可測。他本是獨尊山莊中地位甚高的人，此時暗拿獨尊山莊所有高手與她比較，但覺她毫無疑義高於眾人之上，數來數去，恐怕只有老莊主親自出馬，方能與她爭一日之長短了。

　　這時他們已走到末端的石牢門外，奚午南望了秦霜波一眼，頷首示意有人。秦霜波道：「那就揭開洞蓋讓我瞧瞧。」

　　奚午南揭開洞蓋，退開兩尺。秦霜波走過來，向牢內望去，離他很近，因此，奚午南得以嗅到她鬢髮上的清淡香味。他一隻手拏著鑰匙，向門鎖上伸出，鑰匙碰到鎖頭，發出聲響。

　　他口中問道：「可要打開鎖頭？」

　　秦霜波沒有做聲，她自從踏入這地下石牢之內，便保持著一種極清澄寧靜的心境，此所以當她見到文達的裸體之時，一點也不介意。這刻，她心靈中寧靜如故，所以她毫不防備。但事實上奚午南的手離她腰脅間要穴只有一尺不到，略一移動，即可禁制住她的穴道。

　　她低聲應道：「等一等。」

　　奚午南沉聲道：「假如姑娘像那人一樣被囚禁在牢內的話，姑娘便將如何？」

　　奚午南在這刻發出如此一個問題，實在足以令人分心思索。

　　秦霜波淡淡道：「我不是逆來順受的人，諒這石牢不能禁錮得住我。」

　　她露出用心尋思的神情，奚午南眼角已瞥見呂權打手勢發出暗號，正要依令施以突襲，誰知一陣凌厲劍氣襲到，迫得他站立不住，連退數步。呂權見他不動手，反而退開，不由得冷哼一聲。

　　奚午南正要設法向呂權解釋，但秦霜波已道：「奚午南，這人是誰？」

　　奚午南應道：「此人是五台山癩僧晏明。」話方出口，突然醒悟自己此舉已觸犯了本莊刑章，他應當回答不知，由呂權回答才是。

　　當然此罪可大可小，大則喪命，小則受一頓叱責，當中的伸縮性很大。假如呂權沒有早先的一場誤會，或者不至於怎樣。然而現下卻定難活命無疑。

　　他失魂落魄地依照秦霜波的指示，打開鎖頭。接著又拉開了鐵門。牢內榻上臥著的人並沒有動彈，秦霜波道：「進去把他叫醒。」

　　奚午南走入牢內，忽然回頭向秦霜波望了一眼。眼光中含蘊得有不少意思。秦霜波一時測不透他這一眼有什麼意思，不覺用心尋思。

　　奚午南才走近床榻，那人突然彈起來，卻是個赤足僧人，雙手雙足露風之處，儘是癩瘡痕跡。他身材矮短，大概比奚午南矮上一頭。奚午南退了一步，癩僧也跟著移動一步。石牢內地方相當寬闊，大有迴旋餘地。

　　癩僧晏明冷冷道：「洒家雖是雙臂曾被拗折，你們也沒有替我接續，但洒家自行接上痊癒，這一點你們萬萬想不到吧！」

　　奚午南道：「你打算怎樣？」

　　晏明冷笑一聲，道：「洒家好歹也打死一兩個歹徒，方消心中之恨。」

　　奚午南瞿然道：「你說什麼？我是歹徒？」

　　癩僧晏明道：「若然你也算是好人的話，世上其他的人都是菩薩了。閒話休提，你小心點提防，洒家出手絕不容情。」

　　奚午南不再說話，提氣運功，蓄勢待敵。癩僧晏明環眼圓睜，發出一股凌厲之極的殺氣。但奚午南卻屹立如山，毫不畏怯。兩人對峙了片刻，晏明厲叱一聲，踏步發掌，當胸劈去。

　　掌力有如狂飆迅捲，挾著呼嘯之聲，勢道雄渾無比。奚午南也發掌抵拒，「蓬」的大響一聲，奚午南退了一步，癩僧晏明卻前進了一步。但這可不是表示奚午南抵擋不住晏明的掌力，只不過一是主動進攻，一是被動防守，形勢不同而已。因此癩僧晏明大為惕凜，心想對方只不過是獨尊山莊內一名手下而已，居然煉就如許功力，假如換了嚴無畏的親傳弟子，或是五大幫派的首腦人物到此，自己更無取勝之機。這樣說來，這三年的勤修苦煉，竟然沒有什麼作用了？

　　他不禁心情波蕩，大為悲憤。厲喝一聲，又揮掌劈去。奚午南全然不似平日那般靈活多謀，竟也呆呆板板地出手硬架，但聽「蓬蓬」之聲連響五下，石牢內風翻飆轉，全是他們兩人掌力相碰時激起的氣流漩渦。

　　奚午南這時已退到牆邊，背脊已貼住石壁，突然間清醒過來，心中大急，暗自嘆道：「罷了，罷了，我的功力雖是深厚，掌力不弱於對方，但究竟比不上他的精純火候。如若這一記沒有餘地可退，硬接下來，縱然亦能使對方震傷，但我的傷勢定必極重無疑。唉！我為何一直不施展陰柔巧妙的手法，卻一直跟他硬拚呢？」

　　這刻他退無可退，已無法使出巧妙手法抵擋，是以大為凜駭。癩僧晏明已抱著與敵人偕亡的決心，當下提一口真氣，全身功力盡聚雙掌。

　　耳邊忽聽一個女子聲音道：「晏師父不可下此毒手，此人雖是獨尊山莊之人，但卻是奉我之命進去叫醒你的。」

　　癩僧晏明聽得此言，不禁回頭望去。奚午南趁這機會側躍數尺，脫出險境。但由於癩僧佔據了靠外的位置，因此他雖是閃開，卻仍然被堵在牢內。

　　秦霜波向他淡淡一笑，道：「我姓秦名霜波，乃是普陀山聽潮閣門下弟子。」

　　晏明「啊」了一聲，退開幾步，合十道：「錯非是聽潮閣傳人，誰敢捋獨尊山莊的虎鬚，洒家這廂有禮。」

　　秦霜波道：「適才聞得大師言道，雙臂皆被拗折，可知曾經飽受荼毒了，使我心中甚是難過。」

　　晏明道：「這一點外傷算不了什麼，最難受的恐怕莫過於失去自由的痛苦了。洒家雖是自幼出家，胸中少有雜念，在這兒也等如在深山茅屋修行一般，然而總是未能等閒視之，心中覺得無限痛苦。由此可知別的俗家人，一旦被禁於此，既無自由，長年累月也不聞人語，該是如何痛苦了。」

　　秦霜波肅然道：「大師說得極是，我們這就一同進去，再瞧瞧有些什麼人被困於此可好？」

　　癩僧大喜，舉手一拍禿頂，道：「當然好啦，洒家真沒想到此生尚能踏出這道門戶呢！」他面上那種歡愉之情，真是無法描畫。

　　秦霜波道：「大師莫非認為獨尊山莊永遠都不會被摧毀麼？」

　　她這個問題自然甚為重要，牽涉甚廣。

　　癩僧晏明道：「實不相瞞，洒家當真是那樣想法。試想以翠華城百餘載基業，又有高手如羅希羽主持，尚且被毀，這嚴無畏的本事可想而知。時間越久，就越難推倒。縱然說物極必反，定有興衰，可是到獨尊山莊毀亡之時，恐怕洒家已等不及而變成了一堆白骨啦！」

　　秦霜波道：「大師說得是，嚴無畏前輩果然是天縱之才，百世罕有。論起智慧武功，天下全無敵手。不過，這也難說得很，將來再研究吧！」

　　她側身讓晏明出去，忽見奚午南又用滿含深意的眼色向她注視了一下，隨即跟著晏明出去了。

　　呂權向晏明拱手道：「恭喜大師安然離開此地。」

　　癩僧晏明成名數十載，時時浪跡江湖中，識人甚多，一眼認出了這呂權竟是武林有數黑道高手，當下道：「呂施主竟也投效了獨尊山莊，無怪獨尊山莊勢力如此浩大。」

　　呂權微笑道：「大師這話只說對了一半，假如晏大師肯幫助敝莊的話，方始足稱浩大二字。但晏大師當時不但不肯答允，還出言傷及敝上，是以遭遇囚禁之禍。可幸的是這件事兄弟自始至終都沒有參與過，是以這刻還有面目與大師答話。」

　　他說的是江湖上場面話，其實以他這等陰鷙狡毒之人，即使是他親自下手拗折了對方雙臂，這刻仍能談笑自若，哪裏會感到慚愧不安？

　　晏明終是出家人的坦率性子，忿然作色道：「別說得好聽了，洒家卻不見你來瞧過我一趟？」

　　呂權心中罵一聲：「好一個有面子不會要的禿驢。」又想到：「等你再落在老子手中，不把你整得叫我爺爺才怪呢。」表面上仍然和藹地笑著，不動一點聲色。

　　秦霜波道：「奚午南，再往前面走呀！我非得瞧瞧這兒一共收禁了多少人不可。」

　　她回眸向呂權望去，呂權不由得打個寒噤，原來她那對清澈明亮的目光中，竟好像能瞧穿別人的心意一般。呂權恰在轉著歹念，所以駭了一跳。

　　一行四人轉入第五條甬道，這兒前後兩間石牢都沒有人，接著便轉入第六條甬道，呂權道：「這兩間石牢也沒有人。」

　　癩僧親自打開洞蓋查看，果然牢內空空，便道：「果然沒有哄騙我們。」

　　呂權笑道：「在下既然帶得秦姑娘到此，早已認命，何必瞞騙呢！」

　　秦霜波一聽這話有理，走到末端第二間牢門時，便不準備查看了。誰知耳邊傳來一陣極細的語聲道：「他騙你的，這一間有人。」她頓時停下腳步，向牢門望去。

　　呂權居然全無表情，如若想從他面上查看虛實，定必毫無所獲。

　　秦霜波向癩僧晏明示意，晏明立刻躍到門邊，抓開洞蓋，往裏面一瞧，但見一個人正在榻上打坐，背向著門口，瞧不見面貌。

　　這間牢房之內，收拾得十分乾淨，壁上甚至掛得有字畫，桌上除了文房四寶之外，還有好些書籍卷軸。此外，尚有一套非常精美的茶具。

　　晏明來不及注意這些異乎尋常的地方，回頭道：「呂兄居然想騙過我們，這裏面不是有人麼？」

　　秦霜波道：「大師可認得那人是誰？」晏明搖搖頭，隨即向牢內「喂」了一聲，那人端坐如故，理都不理，似是沒有聽見。

　　晏明見他坐得甚穩，大概是運功入定，當下提氣聚力，又「喂」了一聲，道：「閣下何不回轉頭來？」

　　他的聲音蘊含內力，足以把任何人從定中震醒。榻上那人身軀大大震動一下，緩緩回過頭來。卻是個俊美少年，晏明從未見過，不知是何家何派的人物。這個少年面色忽然變得十分灰白，雙唇全無血色，眼神也漸見散渙。

　　晏明大吃一驚，問道：「咦，你怎麼啦？竟像是內傷很重……」他又回頭向秦霜波道：「是個很年輕俊秀的人，卻似是受傷甚重。」

　　秦霜波心中一驚，她這次趕來獨尊山莊，定要瞧瞧石牢，便是親自查看羅、楊二人可曾被禁於此之意。此牢內既是個年輕人，呂權又曾經設法瞞騙，可見得必是羅、楊二人之一無疑。

　　她雖是急於過去瞧瞧，身子卻動也不動，目光冷冷地瞅住呂權，玉手已按在劍柄上。一股森寒劍氣湧出來，籠罩住整條甬道。這刻只要呂權一動，她的劍立時出鞘，化為經天長虹捲去。

　　呂權居然沒有動彈，既不逃走，亦沒有出手抗拒之意。他道：「秦姑娘此舉敢是防我乘機遁走麼？既是如此，在下便親自動手打開牢門如何？」

　　秦霜波簡短地應道：「如此甚好。」呂權走過去，在奚午南手中取過那一大串鑰匙，開鎖啟門，門內景象頓時都投入秦霜波眼中。

　　她不覺一愣，森殺的劍氣頓時消滅無蹤，原來那個年輕俊秀之人，竟不是羅文舉或楊師道。她同時又瞧出那人果然身負極重的內傷，大概已活不了幾天工夫。這真是十分奇怪之事，這人既然已負傷至如此地步，獨尊山莊何須還把他囚禁於此？即使是讓他在上面，又沒有人看守，他也逃不掉。

　　忽見那年輕男子眼中露出忿色，冷冷道：「呂總管，你難道不曉得我不能被打擾麼？」

　　呂權躬身道：「屬下焉有不知，但這一位姑娘乃是聽潮閣傳人秦霜波姑娘，她定要下來瞧瞧，屬下也沒有法子勸阻於她。」

　　這時連奚午南在內，也為之訝異不已。因為這人的口氣甚大，而呂權卻自稱屬下，可知此人必定大有來頭，不問可知定是嚴無畏的座下弟子無疑。

　　秦霜波定睛一看，發覺這人根骨極佳，若是得到嚴無畏真傳，必是震驚武林的高手無疑。以她瞧來，這人的天賦比之洪方還要高上一籌。只不知何故身負重傷，在此處療養？若說要找個清靜之地，自然沒有一處比這兒更好，尤其是以獨尊山莊的勢力，誰也很難侵入此地。誰知偏偏碰上秦霜波，莊中又沒有別人主持。呂權只知這位少莊主在此靜養，不得打擾，卻不甚瞭解內幕，所以陰差陽錯，卒之讓晏明驚動了他。

　　秦霜波問道：「尊駕敢是嚴前輩的座下高足麼？」

　　那人凝目望住她，須臾才答道：「不錯，區區彭典，在家師門下，排行第二。」

　　秦霜波「哦」了一聲，又問道：「你受了什麼傷？」

　　彭典泛起一絲苦笑，道：「區區乃是被翠華城城主羅希羽內力震傷，經過三年苦修，已撿回性命，剛才正是我最要緊的關頭，誰知被那個和尚以內力迫出聲音，把我震醒，三年苦修之功，不但付諸流水，而且傷勢立時侵入膏肓，再也活不過七七四十九天了。」

　　他昔年本是浮囂佻脫的性子，但這刻卻全然瞧不出這種氣質，竟不知是三年靜養苦修之功所致？抑是行將斃亡，其言也善？

　　秦霜波和癩僧都為之一怔，呂權更是面色大變。心想這個關係太大，不知如何方能卸責了。

　　彭典又道：「區區嘗聞家師言道，宇內唯有普陀山聽潮閣源流遠長，深不可測。又若是聽潮閣的傳人踏入江湖的話，我們俱得退讓幾分。今日得見姑娘，果然迥異凡俗。可見得家師佩服聽潮閣果然極有見地。」

　　他把話題扯到別處，好像已忘記了自身即將向陰府報到之事。這等氣魄胸襟，又顯然在洪方之上了。

　　秦霜波緩緩道：「敝山承蒙令師推許，獎飾過甚，殊不敢當。只不知彭兄的傷勢目下該當如何善後？」

　　彭典道：「我遷入此地不過是兩個多月之事，據家師說，我只要捱滿百日之數，即可恢復如常，全然不遜於往日，但眼看只差一個月就滿百日之數，卻遭此變，可知天命如此，也是無可奈何之事。這次既被諸位誤闖入來，我也沒有什麼好怨的，唯有希望下一世投胎為人，再轟轟烈烈的做一番事業了。」

　　這話不啻說他已萬無生理，癩僧唸一聲阿彌陀佛，道：「洒家雖然與貴莊勢不兩立，但若是早知彭施主處此緊要關頭，決計不肯驚動於你。這真是罪過萬分之事，只不知可還有補救之法沒有？」

　　彭典搖搖頭，道：「縱是華佗再世，只怕也無法挽救了，昔日在翠華城，羅希羽使出名震天下的血戰刀法，用盡全力，居然沒把我當場殺死。家師談起此事，大感驕傲。秦姑娘可猜測得出何以羅希羽這一刀竟未能殺死我麼？」

　　秦霜波沉吟一下，道：「只有兩個可能，一是他自身功力忽然減弱，一是你的造詣出乎他意料之外。」

　　彭典無端端提起這件事，當然暗含考究對方之意，如今一聽她答得一點不錯，大為佩服，道：「姑娘說得一點都沒錯。羅希羽功力雖沒減弱，但他手中之刀並非是他慣用的家傳寶刀，份量自然略有不同，是以力道微有錯失。這是主要原因之一。同時區區的韌力也出乎他意料之外，事關在下昔年聲名頗壞，風流自許，時時出入秦樓楚館，乃是酒色之徒。其實區區至今尚在修煉童子功，這一點羅希羽自然全無所知，萬萬想不到區區還承受得起他全力的一擊。」

　　他回想起昔年目空四海，恣意肆行的往事，不由得深深嘆息一聲，又道：「羅希羽恨我入骨，其實他卻是大錯特錯。家師手段何等高明，早在多年前就在翠華城內佈置了心腹，把翠華城的一切完全探悉，豈須依靠我們這些門人去勾引他的侄女？」

　　秦霜波道：「原來有這一段過節，羅城主方會向你猛施毒手。其實你們攻入翠華城之時，就該道破此事。」

　　彭典面上露出回憶的表情，緩緩道：「那位羅黛青姑娘確實是個好女子，我至今印象尚深刻無比。當時我本想道出此事，但一來拚得火熱，情勢混亂無比，很難找到機會跟羅希羽說話。二來我若是在他對付我之時說出此事，便難免有懼敵之嫌。此所以區區沒有法子開口，想來羅黛青定已遭她伯父殺死啦……」他又深深嘆息了一聲。彭典把這一段秘辛說出，把眾人都聽得呆了。

　　秦霜波卻曉得他用心可嘉，因為這一來，不論羅黛青死了沒有，但起碼翠華城方面的人得聞此秘，即可洗刷了她私情通敵的冤枉罪名。當然，從彭典此一舉動，可以看出在他心中，羅黛青的印象多麼深刻了。這是一種秘密的愛情，即使雙方健在，得以再見，但也決不可能互訴心曲，披瀝出真實的感情。這是因為他們的身世背景，已形成了勢不兩立的局面。

　　秦霜波很受感動地默默忖道：「這個彭典有些舉止還保留著以前的浮躁和妄自尊大，可是他畢竟尚有真情。自然這或者是他自知壽元有限得很，一切都不必顧忌了，因此把心中真情說出。但以他這種人，居然尚有如此純潔美麗的一份真情，實屬難得之至。」

　　她忽然興起了與定數命運抗爭的念頭，假如她設法救活了他，又假如羅黛青未死，她把他們弄到一塊兒，讓他們忘去身世間的仇恨，互相安慰扶助，重建他們自己的生活。

　　這個想法當然很荒謬和大膽，其中不知有多少困難，看起來簡直是無法克服的。然而她卻毫無畏懼地想著，而且感到十分愉快，因為她畢竟找到一個最高的敵手，那就是「命運」。這個敵手並非單憑武功，或是單憑智慧就可以與它對抗的，必須智慧、武功與意志一齊運用，而這三者都須得是舉世無匹之人，方能談得到跟命運抗爭。

　　她廣闊的額角和澄澈的眸子中，散發出一種奇異的力量，令人感到她高不可攀，簡直不是塵世間的凡人。大家都詫異地望著她，不曉得她正在想些什麼？

　　彭典突然長嘆一聲，說道：「這世上雖有億萬人，但我卻深信只有秦姑娘足以和家師抗衡一時。我記得有時家師也會有這種奇怪的表情，卻能夠令人不知不覺中增加無限敬仰畏信之心。秦姑娘是我平生所見的第二位。」

　　他的話發自衷心，教人不得不信。秦霜波微微一笑，道：「你或者太誇獎我了，不過我老實告訴你，世間之人不論成就多高，我都不把他當作對手。我的對手是一種冥冥中無形的力量，這種力量支配了世間一切希望，古往今來，不少聖賢豪傑之士，或是憑恃天生神勇，或是憑藉超人的智慧，又或是依恃堅毅無匹的意志，與這力量抗爭。但最後尚無人成功過，我也不自量力地想與這種力量爭鬥。你會覺得我太狂妄自誇麼？」

　　彭典搖頭道：「一點都不誇大，只有你才有資格說這種話。奇怪，區區從未見識過姑娘的武功，以及其他的本事，但區區卻相信姑娘之言。」

　　癩僧晏明唸一聲佛號，道：「秦姑娘具大神通，發大願力，這也是無數法門之一。但可惜這隻渡登彼岸的寶筏，只容姑娘一人。一切眾生，為之奈何？」

　　秦霜波平靜地道：「大師之言確能發我深省。不過我的做法容或與你所想稍有出入。再說假如我幸而成功，證明此一無上法門可通彼岸，亦是一大功德。大師以為如何？」他們打起禪機，眾人都不大懂得，卻又隱隱若有所悟。最妙的是呂權本來滿肚詭計陰謀，伺機施展，但這刻也完全泯消，胸中一片空白，甚是自在。

　　秦霜波眼光轉到呂權面上，問道：「那裏面還有多少人？」

　　呂權衝口道：「還有兩人。」話方出口，已感到不妥。心想：「我這是怎麼啦？面對這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居然由得她指東劃西，全無招架之力？」

　　秦霜波道：「把鑰匙交給奚午南。」隨即又向奚午南說道：「你把那兩人領來此處相見，順便瞧瞧別的牢內還有沒有別的人？」

　　奚午南躬身應了，取匙自去。彭典瞧了呂權一眼，問道：「這人到底是誰？他不是咱們霜衣隊的十二隊長之一麼？他雖是未見過我的真面目，但我仍然認得他。」

　　呂權苦笑一下，道：「二爺說得不錯，此子正是霜衣隊十二高手之一，也是午字隊的隊長。但他似乎已被秦姑娘魔力制服，完全聽她之命行事，屬下也感到十分奇怪。」

　　晏明道：「秦姑娘若然沒有這等神通，焉敢說出不把世間之人當作對手的大話。你們只不過沒有留心而已，其實世上也有不少雄才大略之士，天生就有一種力量，能叫人心甘情願地服從。聽說嚴無畏就有這種力量，不知是也不是？」

第十章　超人魅力

　　彭典和呂權都一齊點頭，承認此言不假。晏明又道：「但你們都不知道，嚴無畏還遠比不上翠華城上一代的城主羅年，他的的確確具有一種超人的魅力，任何人跟他一見面，略略交談，登時就得五體投地的佩服，甚至達到完全聽從他任何命令的地步。」

　　秦霜波也不禁驚訝地聽著，忖道：「若論這等天生氣質，我自然比不上羅老城主了。這恐怕與男女性別不同有關呢？」

　　晏明又道：「咱們今日談起此事，可就使洒家醒悟了一件事，那就是嚴無畏今日摧毀了翠華城，或者與羅老城主有關。因為他少壯之時，曾經被羅老城主鎮服，敵不過他的威勢氣概。」

　　彭典眉頭一皺，道：「家師與翠華城向無往還，你不可亂造謠言。」他這兩句話並不凌厲，可見得他並非當真完全不信。

　　晏明笑道：「洒家是出家之人，戒打誑語，怎會造謠？不過這僅是我個人想法而已。像嚴無畏這等一代梟雄，也許極重視這件事，以致不惜用盡平生之力，把翠華城摧毀。」

　　他們談論之際，秦霜波卻另有她的想法。她深知羅家血戰刀法，天下無雙，幾乎可以跟聽潮閣的劍法齊肩並列。但這也許是因為他霸氣太重，威多於德，故此惹下了身後大禍。假如是她的話，情形自然大不相同。在當時她或許比不上羅年的聲威赫赫，但她的影響力當必是深長久遠，永難磨滅。這正是陰陽剛柔的最大分野，而她這種想法更是十分玄奧的學問，別人斷難瞭解，也無須去費這腦筋。

　　一陣步聲傳來，奚午南迅快奔到，道：「啟稟姑娘得知，那裏面的兩人都不肯出來。」

　　晏明問道：「你可曾把門打開了？」

　　奚午南尷尬地道：「沒有，在下察看出情形不對，須防他們出手，是以沒有把門打開。」

　　秦霜波道：「有理，我們去瞧瞧吧！」

　　呂權面上掠過一絲獰笑，當先走去。

　　秦霜波向彭典道：「我還有話跟你談，但你目下不宜走動，等會再說好了。」

　　一行四人轉入第七條甬道，奚午南道：「第二間內有一個人。」

　　秦霜波道：「還有一個人呢？」

　　奚午南道：「在第八條甬道。」

　　他們很快就到了石牢門前，奚午南過去打開洞蓋。秦霜波往洞內一瞧，只見一個身材高大，鬚髮皆白的老人坐在床上，面色紅潤，兩鬢太陽穴高高鼓起，精神飽滿，毫無萎靡困頓之狀。

　　秦霜波問道：「老人家可是少林寺推山手關彤前輩麼？」

　　那高大老人緩緩頷首，道：「不錯，姑娘是誰？」

　　秦霜波道：「晚輩是聽潮閣弟子秦霜波，請關前輩出來吧！」她隨即命奚午南打開牢門，靜靜地望住牢內的人。

　　推山手關彤道：「如若姑娘真是聽潮閣傳人，老朽可不敢僭越，當不上前輩之稱。但老朽一時卻想不出如何能試出姑娘真是聽潮閣的傳人？」

　　秦霜波尚未開口，關彤又道：「老朽深知嚴無畏極工心計，智謀蓋世。假如是他派你來此，定必早有嚴密準備，使老朽無法辨認得出，甚至包括武功在內，是以老朽深感困惱，不知如何是好？」

　　秦霜波身後出現一人，道：「關兄不必多疑，洒家就是蒙秦姑娘搭救的。」

　　關彤微微一笑，道：「如此老朽就放心得多了，不過嚴無畏委實太厲害，他囚禁老朽在此，別有圖謀，關係甚大。假如老朽墮於術中，後果不堪設想。是以老朽仍然須得慎重其事，以防萬一。」

　　癩僧晏明不禁泛起忿然之色，只因推山手關彤這麼說法，分明是表示信不過自己，懷疑到自己可能已投降在嚴無畏麾下。不過回心一想，若然換作自己，也未必就能當真相信，當下也沒有說什麼氣忿話，只把面色一沉，便退開了。

　　秦霜波一點也不露出為難之色，道：「既是如此，我可沒有法子證明自己的身份。」

　　她回頭向晏明道：「內裏還有一位蒙難之人，我們且去瞧瞧再說。」

　　她回身就走，眾人跟她轉到第八條甬道。呂權似是有意奉承，取過鑰匙，親自過去打開第一間石牢的鐵門，大聲道：「這一位是青城派高手青霞羽士。」

　　秦霜波突然感到一種預兆，靈台中大受干擾，是以凝眸尋思，沒有立刻過去瞧看。

　　石牢內的人沒有出來，呂權退到一旁，望住秦霜波的動靜，見她靜立不動，頓時大為奇怪，眉宇間不禁露出焦灼之色。

　　秦霜波想了一會，還測不透何以心靈中突現警兆，一如早先奚午南想暗襲自己時一般。當時她暗暗發出劍氣，果然制止了奚午南出手。她在尋思之際，卻又隱隱覺出這一次只是有驚無險而已，當下不再多想，舉步向石牢走去。

　　牢內一個瘦削的道人，目光炯炯地望住門外之人。他一身道服仍然十分整潔，可見得他乃是個愛潔成癖之士。秦霜波不禁微微一笑，道：「嚴無畏莊主雖是智雄天下，但對付道長卻大是失算。」

　　青霞羽士也不搭腔，等她自己說下去。

　　晏明卻走過去，道：「他也有失算的地方麼？」青霞羽士識得癩僧，不禁一愣。

　　秦霜波道：「假如他想這位道長屈服的話，不論是威迫利誘以及各種毒刑也未必收效，只有一法，不愁道長不低頭屈服。」

　　青霞羽士至此已忍之不住，問道：「有什麼法子？」

　　秦霜波道：「他只須把道長放置在一處極污穢的地方，自然又須得能防範道長自殺。這時道長只好屈服啦！」

　　此計乃是針對青霞羽士愛潔之癖而設想出來的，青霞羽士一想果然不錯，真能使自己屈服，不覺面色大變。

　　晏明當下說道：「這一位是聽潮閣傳人秦霜波姑娘，道兄出來吧，咱們可以恢復自由之身啦！」言猶未盡，忽聽奚午南驚呼之聲。

　　秦霜波頭也不回，道：「這個總管呂權居然還有反擊之力，真不簡單。」

　　晏明轉身出去一瞧，也驚道：「不好了，呂權開啟機關，在這條甬道當中落下一道鐵柵，他在那邊，已和我們分隔開。」

　　秦霜波道：「這樣說來，這一端的鐵柵也定必關起來，我們除非毀去鐵柵，否則便難以脫身了。」

　　晏明道：「這一端還瞧不見情形，須得過去瞧瞧，或者是在轉彎之處另有鐵柵落下也未可知。」說時，已大步奔去查看。

　　秦霜波站在牢內，雙目半瞑，陷入沉思之中。但她自始到終，面色不曾變過。

　　青霞羽士道：「姑娘這等鎮定功夫，實在已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了。」

　　秦霜波搖搖頭，道：「那也不是，我心靈中早就有了警兆，只不過沒有推究出是何緣故而已。是以奚午南一聲驚叫，我便知道事情發生在呂權身上。」

　　她沒有把自己甚且還感到這一場事變只是有驚無險的話說出，因此，青霞羽士甚感忐忑，暗念好不容易有了救星，卻又功敗垂成，不能恢復自由，實在十分可惜。

　　晏明過了好一會才回來，令人意外的是推山手關彤竟也跟來了。原來晏明乃是向關彤說出這個變故，以證明秦霜波決非嚴無畏派來。在第七條甬道當中，有一道鐵柵隔住，不能出去。這樣眾人便被囚禁在兩條甬道之間，進退不得。這樣雖然比關在一間牢內舒服得多，最低限度也可以溜躂走動，但終究是使人十分洩氣之事。

　　關彤一瞧果然是事實，便不再懷疑秦霜波了。可是如此方始證明她的身份，代價未免太高了。

　　癩僧晏明把第七條甬道的情形說出，秦霜波點點頭，道：「如此方始合理，再者以嚴無畏的心機來說，他此舉乃是志在困住進來救人的高手，他當然考慮到能攻破此莊而進來救人的敵手，一定武功甚高，所以這兩道鐵柵決不是人力所能摧毀的。我們簡直不必去試，便可斷定。」

　　推山手關彤道歉了一聲，又道：「若然如此，咱們豈不是再無逃出此間的希望了？」

　　秦霜波道：「不錯，我們簡直等如已被他們擒住，遲早會被分隔開，各處一室。」

　　眾人都默然無語，青霞羽士道：「咱們雖是出不去，但他們諒也不敢進來，豈能把我們分開？哦！他們只須把我們餓上一段時間，人人困頓無力，自然可以隨意擺佈我們了。」

　　其餘之人也差不多與他同時悟出這個道理，但秦霜波早就想到了，可見得她智慧過人，才思敏捷異常。

　　奚午南道：「在下在呂總管心中，已變成了叛徒啦！」

　　他慘笑一聲，又道：「既是無法逃走，在下可就不必等待了。」眾人方要問他等待什麼？秦霜波已轉身躍了出去，落在他身邊。她面含微笑，竟有一種鎮定人心的力量。

　　奚午南一怔，問道：「姑娘可是有意要小的等待下去？」

　　秦霜波道：「正是此意，你萬勿自尋短見。」

　　奚午南沉吟一下，道：「姑娘既然這麼說，小的就等下去吧！但小的深覺必無倖理，何必空等呢？」

　　其餘的人已走出甬道中，他們這刻方始明白奚午南敢情是有意自盡，免得將來被當作叛徒處罪，白白受盡千般毒刑方能死去。他們更震驚的是秦霜波如此聰敏伶俐，未待對方說出，便已出手制止。

　　大家向甬道那邊望去，只見一道黑色的鐵柵閘在當中，把甬道分作兩截。呂權兀自站在甬道內，卻離鐵柵極遠，似是怕被秦霜波隔柵遙襲。

　　秦霜波向甬道末端的呂權凝望了許久，才道：「我知道你有法子出去，關鍵便是在你手中的鑰匙。可見得凡事不論設計得多麼精密，必有破綻。當時你取匙親自打開牢門，我應當有所警惕才對。因為你沒有理由要向我奉承，親自下手做這件事。假如我早一步警覺，便不致有現下的局勢了。」

　　呂權洋洋得意地長笑一聲，道：「姑娘分析得極是，但可惜已遲了一步，局勢已變，已無法扭轉乾坤啦！」

　　秦霜波道：「這也未必，老實說我很憎惡像你這種詭計多端之人。何如你現下獻出鑰匙，我便不究既往，饒你不死。如若妄自以為定必能夠困得住我，等我脫身之後，定必取你性命，為人間除去一害，亦可借此機會削弱了嚴無畏的力量。」

　　眾人聽秦霜波說得如此肯定，心中都泛起一絲希望。呂權也不例外地相信了八成，但他卻與眾人心情相反，大是驚懼起來。

　　他迅即閃入牢內，免得遭受她的毒手。想了一會，這才從牢門探出半邊腦袋，說道：「姑娘的虛聲恫嚇，如果能使在下交出鑰匙，那真是天大的笑話了。」

　　秦霜波道：「我只是冀望你回心向善，從此不再助紂為虐，作惡人間，所以給你一個最後的機會。你如若認定我是虛聲恫嚇，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大概是你作孽太多，惡貫滿盈，才會不聽我的勸告。」

　　要知道這真是呂權唯一向善改過的機會，因為他一旦獻出了鑰匙。便不啻叛出獨尊山莊，此時他勢成騎虎，只好隱跡逃遁，永遠不敢出頭作惡。以他這種人來說，只要不敢作惡，便等如做了許多善事一般了。呂權到底還是極受嚴無畏的影響，因此，這刻心中雖是半信半疑，但仍然不曾被秦霜波控制住他的心靈。

　　他縮回牢中想了好久，才又探頭出去，冷笑道：「秦姑娘如若有本事摧毀這道鐵柵，在下只好認命，死而不怨。話說回來，你如若有此實力，何須向在下要鑰匙？由此可知秦姑娘一定是用別的法子。」

　　他這番推論之辭，清楚俐落，毫無拖泥帶水之處。眾人聽了都不能不承認十分正確，但見秦霜波頷首道：「對，我承認是會使用別的法子脫身。」

　　呂權放聲大笑，道：「姑娘的心思白用了，只要你無法摧毀這道鐵柵，在下仍是那麼一句話，死而無怨。」

　　秦霜波道：「這樣說來，你竟是決意作惡到底，決不肯回頭的了？」

　　呂權冷笑道：「天下間之事，沒有什麼作惡不作惡的，弱肉強食乃是古今不爭之論，你無須嘵嘵不休。」

　　秦霜波嘆息一聲，自語道：「此人本性邪惡，又深受嚴無畏影響，我已無法勸他回頭，只好取他性命了。」

　　關彤低聲道：「姑娘縱然煉成馭劍之術，能傷人於百步之外，但那廝躲在牢內，你有把握麼？」

　　秦霜波搖頭道：「我既未煉成馭劍神通，也無意這刻取他性命，定要脫困之後才能殺死他。」

　　眾人聽她這麼說，只好靜觀變化，她不說出如何脫困之法，誰也不肯開口問她，以免碰釘子。青霞羽士心有未甘，獨自走過去研究那道鐵柵，審視了許久，才長嘆一聲，放棄了毀柵之心。

　　呂權其後已察看到青霞羽士的舉動，當下嗤笑他道：「早就說過你們奈何不了這道鐵柵，莫說你們，即使身上帶得有神兵利器之人，也無法摧毀鐵柵。」

　　他說時搖搖擺擺地走出來，並且走近鐵柵。氣得青霞羽士恨不得擠過這道鐵柵，跟他拚鬥一場。

　　呂權見他冒火，更是開心，又道：「我索性告訴你這個牛鼻子吧，當初鑄造這兩道鐵柵之時，曾經費了無窮心血，加上鋼母。這等合金已是天下間至堅之物，你弄得動的話，我就把我的姓倒轉過來寫。」

　　其實他的姓倒轉過來寫還是一樣不變，正因此故，呂權素常喜歡起這個誓要捉弄別人，現下雖無捉弄之心，卻因說慣了，衝口而出。

　　青霞羽士卻以為他有意戲弄自己，氣得七竅生煙，真想破口大罵。但他乃是出家人，禁說污言穢語。因此他只能忿忿的連罵幾聲「混賬東西」而已。

　　秦霜波一瞧青霞羽士受氣，當下說道：「呂權你不免太過得意忘形啦，你可曾聽聞過馭劍之術，能夠傷人於百步之外麼？」

　　這話送入呂權耳中，頓時打個寒噤，隱隱感到有一股森森劍氣逼上身來。其實這卻是他心中鬧鬼所引起的錯覺，秦霜波並沒有發出劍氣。要知秦霜波距鐵柵尚有兩丈之遙，呂權也距鐵柵尋丈，兩下加起來，便是三丈有多。秦霜波除非當真煉成了劍道中無上神通，絕無可能把劍氣發到那麼遠的地方。

　　呂權可不敢妄動，生怕自己一動彈，對方立刻發劍，登時殺死了自己。

　　這時秦霜波穩穩移步，走向鐵柵，每走近一步，呂權就感到劍氣越發森冷，全身都不住生出雞皮疙瘩。他幾乎開口投降，寧可送出鑰匙。但他卻無法這樣做，因為他已把鑰匙放在牢內，當時為的就是怕被敵人從他身上奪去。假如他說他回到牢房取鑰奉上，誰能相信？

　　因此，他只好驚駭地站在那兒，動也不敢動。他可沒想到秦霜波居然煉就馭劍神通，加上他已經作過必要的佈置，才敢走出來。本來他認定對方決計奈何他不得，縱然有本事遙遙取他性命，但也有法子使對方不出手。

　　誰知目下面對死亡的威脅之時，可就考慮到萬一對方不管一切，先殺死了他，豈不糟透？縱是事後能把敵人碎屍萬段，亦於事無補。事實上他可沒有想到面對死亡之時，竟是如此的令人心驚膽寒，假如他估計到這一點，他決計不肯出來。

　　這時，秦霜波已走到柵邊，與他相距只有一丈左右。呂權固然是呆如木雞，不敢動彈。別的人也感到十分緊張，不曉得局勢如何變化？秦霜波到底有沒有本事相隔尋丈之遠便殺呂權？

　　秦霜波面色平靜如常，呂權那麼老奸巨猾的人，也窺測不出一點點她心中的意思。唯其如此，更使他畏懼而不敢妄動。

　　她道：「鑰匙不在你身上，對不對？因此，你現下即使有意屈服，但也是沒有法子了。假如讓你回牢房去取，你雖是誠心誠意的去了，可是走入牢房之內，把鐵門一關，你就將改變心意了，這就是天意了，誰教你如此歹毒，設想得如此周密呢？」

　　呂權差一點就要忍不住發抖了，他雙腿已感到發軟，背上沁出許多冷汗。但他卻無法不承認對方說的話，完全正確無誤。

　　秦霜波輕輕嘆息一聲，說道：「我自今日開始，將要與嚴無畏作對，而你卻是我此生誅殺的第一個人，我雖是曾經盡力使你悔悟，但無奈你的命運注定了如此。你完全無力與你的命運抗爭，殊堪浩嘆！」

　　她光是嘴上說著，遲遲不動手掣劍，使得呂權痛苦不堪。大凡瀕死之人，最痛苦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等待死亡光臨的那一段時間，其痛苦的程度，當真是千百倍於任何毒刑。

　　青霞羽士也瞧不過眼，道：「無量壽佛，姑娘既是決心殺他，何不動手？」

　　秦霜波微微一笑，道：「我並未煉成馭劍神通，如何殺得死他？」

　　呂權登時感到劍氣全消，兩腿也不發軟了。他深知像秦霜波這種人決不打誑語，所以確信不疑，長長的舒一口氣，厲聲道：「好一個丫頭！竟敢如此戲弄於我，早晚教你曉得呂大爺的厲害。」

　　他登時就抖起來，迥非早先那種觳縮之態。

　　青霞羽士怒道：「你這人太混賬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請求她動手了。」

　　呂權冷嗤一聲，道：「早知尿床，你就一夜都不睡覺最是妥當，這有什麼好早知的。」

　　青霞羽士真要被他活活氣死，但口舌上又鬥不過他，只好乾瞪眼吹鬍子，毫無辦法。

　　呂權又道：「你們都聽著，如若乖乖過來，讓大爺點住穴道，便可饒去毒刑一關。至於最後作何處置，那就是老莊主的事了，你們最好商量一下，不要礙於面子而堅拒不從，這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也。」

　　癩僧晏明怒罵道：「放屁，放狗屁……」

　　關彤也厲聲道：「呂權你也算是一號人物，怎的說話全不思量？我們這兒哪一個不是經過考驗的人，豈會懼怕什麼毒刑麼？」他說得凜然生威，果然有一股震撼人心的英雄氣概。

　　呂權拱拱手，道：「兄弟果是失言，諸位俱系鐵錚錚的好漢子，兄弟也很感到佩服。不過事實也是事實，你們反正無法逃生，何不光棍一點，讓在下制住穴道，省去無數麻煩？而且相持之下，兄弟自然積恨於心，到時一定會拿諸位出出氣，毒刑好受，侮辱難當，你們想想看是也不是？」

　　他忽而硬，忽而軟，當真狡猾無比，江湖閱歷略少的人，單是他這麼一下手法就受不住了。

　　但關彤等人卻都不理睬他，秦霜波突然向奚午南道：「你到那邊的鐵柵守望，有事才可回來告訴我。」

　　奚午南銜命去了，她才向呂權說道：「既然你這樣說，我倒是贊成，料那嚴無畏也不敢對我怎樣。」她先背轉身軀，貼著鐵柵，又道：「你過來出手吧！」

　　呂權遲疑了一下，始終不敢迫近，說道：「你可有運功護身？」

　　秦霜波哂道：「難道你想教別人替你動手不成？」

　　呂權應道：「別忙，待我想想看。」他倒是經驗極豐而又武功高強之士，靈機一觸，道：「請姑娘把長劍解下，丟到我這邊來。」

　　要知大凡是使某種兵刃著名之人，他的兵器乃是他全身功力之所聚，尤其是聽潮閣以「劍」著稱，后臨天下武林。他若是能使她解下長劍，就等如減弱了她大半威力。

　　秦霜波徐徐轉回身軀，微笑道：「我捨身餵虎，卻還不能感悟於你，那就算了。」

　　呂權哈哈一笑，道：「我可不會這麼容易上當，其實你肚子裏鬧什麼鬼我都曉得，早有佈置，你一定逃不出我的掌心，咱們走著瞧吧！」

　　秦霜波道：「你唯一可以捉拿我們的法子，不外是斷絕水糧，使我們失去抗拒之力而已，這一點我早就曉得啦！」

　　呂權道：「不錯，但有一點你還不曉得，那就是我將延長時間，平常只要十天八天之久即可，但對付你的話，立意延長到一個月或在兩個月之久。我相信你功力絕世，定可比別人支持得久。因此，你詐死也好，真死也好，反正我不到期限，絕不輕試。這還是其中的一個步驟而已，事實上我還有別的手段，卻不便先行奉告。」

　　秦霜波道：「你不必賣關子了，我替你說吧。你到時命一個手下獨自進來查看。他進來之後，外面每條甬道的鐵柵都鎖起來，以防萬一我還能出手的話，最多犧牲一個人的性命，對也不對？」

　　呂權不能不點頭承認，卻冷笑道：「你知道又有什麼用處？你有法子可想麼？」

　　秦霜波道：「當然有法子可想啦，我學你的樣，傳送字條出去，要你的手下立刻前往稟告嚴無畏，說是我被陷此地，諒他們也不敢不照辦。」

　　呂權不禁面色一變，但旋即道：「若然是老莊主釋放你，你焉能加害於我？」

　　秦霜波道：「他釋放我之時，如若不曾先行講起不得殺你，我自然不提起，這樣事後就可以取你性命了。但假如他提及，我卻非堅持此意不可。哼！哼！他為了獨尊山莊的基業，只怕非犧牲你不可啦！」

　　呂權想了一想，面如土色，急急忙忙奔回牢房，一會兒之後才出來。

　　秦霜波道：「你此舉全無用處，你可是寫下命令放在送飯進來的洞穴內，等外面之人取出之時，曉得你下令不准任何人驚動上頭，一切後果由你負責？是不是下了這個命令？若然我猜得不錯，那你就完蛋了，試想我早就料到你這一著，如若無法可施，何必提醒你呢？」

　　呂權耳聽對方把自己的行動和心中打算都一一說出，不覺呆了。假如敵人乃是希望自己這樣做，自然有某一步料想不到的殺手鐧。他茫然應道：「不錯，難道秦姑娘竟認為在下做得不對麼？你想驚動老莊主，但此路已被我封住了，我還有哪一處失算？」

　　秦霜波平靜地道：「你現在不必著急，這個答案很快就能揭曉。」

　　她微微一笑，轉眼向癩僧等三人說道：「有勞三位的大駕，在這兒看守著，切勿被他闖出遁走。」

　　呂權冷笑一聲，心想我除非是發瘋才會開啟鐵柵，企圖遁走。眼看秦霜波已隱沒在甬道盡頭，心中卻又不禁忐忑起來，心想她莫非真有什麼絕世手段，能把鐵柵弄毀？但如若她能毀去鐵柵。何不先毀這一邊的，等殺死自己之後，方始再毀而出？

　　由此可見她並無毀柵之力，他自慰地透一口大氣，突然嘿嘿冷笑數聲，忖道：「我這是怎麼攪的，枉自經歷過許多大風大浪，居然被一個女孩子駭破了膽，盡在疑神疑鬼。」

　　他在床榻上躺下來，舒舒服服地哼著小調。他須得準備耗上多日，因此不必浪費任何精力。

　　秦霜波走到第七條甬道，但見那奚午南站在當中的鐵柵旁邊。她命他到第八甬道去，呂權如若有任何行事，便過來通知她。

　　奚午南領命而去，她獨自立在柵邊，默默地站著不動。過了好久，她仍然顯得很有耐心和很自信的樣子。奚午南走了之後，迄今沒有出現，可見得呂權毫無動靜。又過了好一會工夫，一陣低微的步履聲傳入她耳際，使她精神一振，凝眸向甬道末端望去。

　　果然一條人影出現，步履瀟灑地走過來。這人正是相貌俊逸的彭典。他一瞧見隔在甬道當中的鐵柵，便恍然地笑了笑，道：「無怪在下等了許久，尚未見姑娘回轉。這一重機關是家師精心設計的，你覺得還不壞吧？」

　　秦霜波道：「佩服之至，不過我向來不打誑語，假如不是有你在外面，我決不會上當入彀。」

　　彭典露出難以置信而又不便駁斥她的神情，淡淡一笑，道：「莫非姑娘已動了疑心麼？」

　　秦霜波道：「我當時心中生出警兆，後來一想起你，便心安神泰，可知救星在你身上。」

　　彭典道：「原來如此，在下實在不忍坐視你失陷此間，自然要把姑娘放出來。」

　　秦霜波道：「那就謝謝你啦！」她竟不說一句其他的話，好像彭典非釋放她不可一般。

　　彭典沉思了半晌，說道：「在下曉得家師如若得知姑娘失陷在此，一定下令釋放，所以在下大膽作此主張。在下已經是墟墓間的遊魂，活不了多久，所以也不敢要姑娘怎樣，只求姑娘看在下今日之舉份上，將來碰到家師，若在敵對狀態之下，能夠稍念這刻的情份，在下就感激不盡了。」

　　秦霜波笑一下，道：「你既然覺得我是令師的危險對頭，何不趁今日的機會把我除去？」

　　彭典怔一下，旋即輕輕嘆息一聲，道：「我自從養傷了三年之久，方知生命的短促和變幻無常，但又深感青春的可貴，轉瞬即逝。我臨死以前，何必再作此孽，使姑娘白白葬送在此？」

　　他走到牆邊，推開一塊石頭，伸手入洞，又道：「但姑娘得獲自由之後，可不能向呂總管加以報復啊！」

　　秦霜波沉吟一下，才道：「只此一次放過他，下回讓我碰上他，可就不能輕饒。」

　　彭典點點頭，扳動機關。但聽一陣軋軋微響，鐵柵已升起來。

　　秦霜波踏前一步，已走出牢籠。她平靜地道：「你既然釋我出來，我一定使你不至於英年夭亡。」

　　彭典不覺歡喜得呆了，歇了一下才大聲問道：「姑娘這話可是當真？千萬別騙我空歡喜一場。」

　　秦霜波道：「你的內傷雖然高明如令師，也實在很難措手，但在我卻不算十分困難之事。只不過事後還有一點危險性，那卻要你自己小心，旁人無法相助。」

　　彭典沒有問她有什麼危險，卻關心地問道：「只不知在下拾回一命，能不能恢復以往的功力？」

　　秦霜波嚴肅地道：「我說的危險便在於此，你痊癒之後，當然功力遠遜從前，但你只能耐心地循序漸進，慢慢修煉，萬萬不可躁急輕進，否則便有喪命之虞。」

　　彭典笑容滿面，顯得十分開心，道：「只要有恢復的機會，我倒不在乎時日久暫。」

　　他們正在談論之時，隔壁第八甬道內鏖戰正劇。原來呂權一聽到聲音，覺出不對，衝出去一瞧，鐵柵果然已升起來。他這一驚非同小可，簡直是魂飛魄散，當即迅快闖出去。

　　癩僧晏明，推山手關彤以及青霞羽士三人齊齊上前攔阻。他們倒不是為了怨忿而全力出手，卻是由於秦霜波交代過不可讓他逃走。假如真被他闖過去了，叫他們顏面何存？

　　因此這三位名家高手不但一同截擊，而且都是用盡全身本事，寧可失了性命，也不肯讓呂權衝過去。這三位高手聯合起來，非同小可。尤其是他們三人在此處被囚禁了三載之久，功力更比以前精進得多，是以呂權連衝了三次，都被他們擊退。

　　關彤等三人可不是盡站在那兒任得對方猛衝，而是出手還擊，所以霎時間四人已鬥在一起。關彤奮起神威，突然一招「雙搲掌」疾劈出去。呂權避無可避，揮掌封架，「嘭」的一聲，呂權腳下拿不住樁，連退三步。

　　這時晏明和青霞羽士已從兩側夾攻上去，呂權施展出一身小巧功夫，閃竄騰挪，但五招不到，已經無以為繼。關彤的如山掌力又迎面劈到，呂權橫臂一擋，「蓬」一聲已震退了六七步。他「哇」一聲噴出大口鮮血，面色如土。

　　青霞羽士的長劍嘶風戳到，宛如靈蛇一掣，迅即收回。左邊的晏明手中的草繩鞭也在同時之間，抽中了他後背。呂權中了關彤一掌，內傷已經很重，緊接著又挨了一劍一鞭，即使是金剛不壞之身，也捱受不起，登時慘叫一聲，向後便倒。

　　秦霜波適於此時，用內功逼出話聲，叫他們不要殺死呂權。

　　關彤等三人大感迷惑，趕快轉到那邊甬道，見到秦霜波和彭典站在一起。晏明曉得彭典身份，頓時明白這是彭典出手放人，但也提出不得殺死呂權的條件。在這種情形之下，秦霜波當然只好答應了。

　　晏明奔過去道：「呂權恃強要闖過我們，以致被我們失手格斃了，這事實在令人感到遺憾。」

　　秦霜波目光轉到彭典面上，道：「我們並非有意違諾，只不知你信也不信？」

　　彭典想起自己還得靠她治療，莫不成再把他們囚禁起來？他們肯乖乖不動任得他開動機關？

　　他只好搖頭嘆息一聲，道：「呂總管雖然為人冷酷狠毒，但一向對家師忠心耿耿，想不到被我害死了他。」

　　關彤和青霞羽士見他神氣萎頓，比常人更覺不如，都覺得十分奇怪。還是晏明向他們略略解釋，方知就裏。

　　他們一齊走出這個規模甚大的地牢，到了上面，關彤等人都泛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們失去自由已達三年之久，滿以為此生此世都難有再見天日的希望。卻想不到天上掉下一個秦霜波，歷盡艱險之後，到底獲得了自由。

　　奚午南這時最是尷尬，不知如何是好。秦霜波命他準備一個靜室，又商請關彤等人為她護法，這個請求使關彤等人覺得十分奇怪。

　　本來大凡施展這等療傷秘法，須得使用本身功力的話，總須有人護法，以免被人侵擾，招致失敗。彭典先前正是如此，因而功虧一簣，瀕臨絕境。故此秦霜波要求關彤等三位名家高手護法，實在不算奇事，反而是十分正常的舉動，然而關彤等卻詫異她何以在這「獨尊山莊」之中，幫助的對象是彭典，卻還要他們三人護法，莫非這獨尊山莊之內有人會對她暗算？竟連彭典也置之不顧麼？

　　這個想法當然太荒誕了一些，或者秦霜波只是謹慎小心而已。他們當然樂意為她效勞，於是三個人一同查勘過這間靜室，發現這座靜室三面都是深厚隔壁，沒有窗戶，對著院落這邊只有一道門戶。

　　推山手關彤道：「咱們只須緊緊守住這一面，大概就可以不出岔子了。」

　　青霞羽士頷首道：「關兄和晏道兄查勘隔壁厚度之時，我即到房頂查看過，屋瓦俱是鐵鑄，不虞毀損。這間靜室可說是嚴密無比，當初建造之時，早經過精心設計。咱們但須守住這一面就行啦！」

　　晏明壓低聲音，道：「秦姑娘智慧絕世，言不輕發，她既然找到咱們為她護持大法，一定有因而發。」

第十一章　護法之戰

　　關彤、青霞二人都認為不錯，因此，他們先分配好各人的任務和位置，假設敵人大舉進犯之時，用什麼方法阻擊。假如只是三五個高手，又該如何應付。他們俱是身經千百戰的大行家，佈置得嚴密之極。三人分別散開，各就己位，打坐守候。

　　過了一會，癩僧晏明以傳聲之法，分別向其餘兩人說道：「兩位可猜得出秦姑娘乃是要防範誰麼？」

　　這個問題，其餘的兩人早就在心中猜測不休，當下一一據實答稱，尚未猜測出頭緒。

　　癩僧晏明聲調中滲入一些興奮的語氣，道：「洒家卻大膽猜是七殺杖嚴無畏。」

　　此言一出，關彤和青霞羽士都愣住了，各自暗暗估量以他們三人之力，能不能抵擋得住嚴無畏。但這個問題的答案太以簡單，只有「不能」兩個字。要知他們身在獨尊山莊之內，不論他們三人這近三載以來，如何的勤修苦煉，但比起天縱之才，一代梟雄的嚴無畏來，仍然還差上一截。何況嚴無畏手下能人高手如雲，任是怎樣情況，他都能指派手下之人糾纏住自己三人。然後，他從容闖入靜室之內，殺死秦霜波和那叛徒彭典。

　　他們這個想法合情合理，假如彭典不是背叛的話，豈肯釋放秦霜波，不惜讓手下大將呂權喪生。

　　當然他們絕不肯輕信彭典真心不讓秦霜波殺死呂權，而認為這只是一個姿態而已。

　　至於彭典不惜背叛師門之故，照他們看來，一則為了身上的致命內傷，必需求秦霜波醫治。二來他已愛上了清麗絕俗的秦霜波。關於這一點，他們都覺得不悖情理，以秦霜波這身丰姿才貌，為她叛變實在不算稀奇。

　　三人本是圍成一個大三角形打坐，以便拒攻四下湧到的敵人。但經過這一番考慮，便都自動移近，分別趺坐在房門外，擺下一個小三角形陣勢，這樣縱然嚴無畏親自出現，亦能稍微阻延一點時間。

　　他們儘管深知不是嚴無畏的敵手，可是心中毫不畏懼，相反的鬥志竟達到平生未曾有過的昂揚地步。要知他們三年以來，吃過不少苦頭，其中有些酷刑，世罕其匹。但他們都一一熬過，寧死不屈。而在這禁錮期間，更是不屈不撓的勤修苦煉，以冀萬一有機會之時，得以作與敵偕亡的一拚。目下正是絕佳良機，數年來辛苦熬忍，為的就是這放手一拚的機會。所以他們不但不懼，反而鬥志激昂無比。

　　※※※

　　在靜室之內，秦霜波開始艱險的醫療行動。

　　秦霜波和那彭典一同盤膝坐在榻上，都是面向牆壁，但秦霜波卻是坐在彭典後面，她的後背正對著關住的木門。木門之內，尚有一道厚厚的帷幔，以便隔絕外間聲響。

　　至於室內，另有隱秘的通風設備，不須打開木門。室內只有彭典低弱而不均勻的呼吸聲，他們已開始運功。秦霜波一隻玉掌抵住彭典背後要穴，她乃是運用一種奧妙的「陰陽融合」的道理，以幫助彭典保存性命。

　　她仗著本身乃是純陰之質，而彭典又是純陽之體，方能施展此法，換了嚴無畏，功力雖高，卻因非是純陰之質，便全然無法可施。

　　嚴無畏很可能亦識得這種「陰陽融合」的療傷好法，但他實在找不到一個功力超凡入聖，而又尚是純陰之質的女子來擔任救人任務。此所以他當年在救治彭典之時，根本不會想到這個法門。

　　大約過了一炷香之久，彭典的呼吸已變得細長均勻，這種情況顯示他已恢復了生機。

　　只要他如此繼續運功調息，直到入定神遊的境界時，大功便即告成。其時秦霜波不必再助他，可以逕自離開。而她本身功力也一無所損，因為這種奇奧治傷之法，乃是運用陰陽相生的原理而達到目的，在她只不過催動自身純陰之氣，引導對方血氣運行，滋生出強大的抗力，克服了體內的傷勢。

　　不過在目下以至入定神遊這一段期間，最是危險不過。彭典心靈中幻象潮生，平生種種能使他觸動七情六慾的經過，都會湧現於心頭。只要他對某一幻象把持不住，便登時入魔，幻象依循他的心意一直演變下去，直到他被魔火焚身之時，大夢方釋。但其時已經太遲了，不但他陷於萬劫不復之地，也連帶把秦霜波連累了。

　　現在是步入這一段危險期間，內則有陰魔環伺，外則另有魔頭侵擾，便得由護法之人出力抵拒，不讓魔頭侵入。如若有人闖得人靜室之內，其結果亦是使彭典魔火焚身，秦霜波則遭受到池魚之殃。

　　她莊嚴地瞑目打坐，全心全意幫助彭典運功行氣。對身外之事，全然付之不聞不問。不過，她可不是完全沒有防備，例如她選擇這種位置方向打坐，便是避免彭典首當其衝。雖說在重要關頭之時，連她也有同樣的不能受侵擾的危險，但她到底要比彭典強些，而且時間也短得多。有時候這等事情成敗就決定在一線之間。因此，她能爭取一線時間，決不放過。

　　這時內外俱寂然無聲，又過了一會，彭典突然發出長嘆之聲，接著竟哭將起來。在他眼中，那些幻象宛如真情真景一般。他本已堅忍地捱過了許多幕幻象，直到他發覺自己乃是個十餘歲的小童，孤苦伶仃地在街頭躑躅之時，心中感到恐懼和徬徨，復又飢寒交迫。這夢魘般的往事一掠過心頭，頓時長嘆出聲。

　　從這條悲苦的道路，幻象繼續演變下去。他驀地又發覺自己處身在一個大湖中，四下是粼粼綠波，煙柳籠堤，四周的景色幽美之極，他坐著一隻游舫，蕩漾在湖中，舫中還有一個美麗的少女，衣裳適體，舉動優雅高貴。但她卻失去前次表現的天真和歡樂，眉黛中間泛含著無限幽怨。

　　他記得在此之前，曾經與不少佳麗交遊過，可是他都能在深心中視若塵土，從來沒有像今天一般的感到無限離愁。而且他也有一種無法負荷的內疚。因為他竟在暗中毀滅這個唯一的心上人。但她是如此美麗，如此的青春煥發，如此的能夠挑動他的心弦。

　　他縱目四望湖上美麗的景色，心中卻在哭泣，實是痛苦不堪。不過現在他墜入幻象之中，卻當真哭了起來。

　　原來他眼前景色已變，這個絕色少女釵橫鬢亂地跪在一個莊嚴老者面前，哀哀而泣。但那老者手持寶刀，面含秋霜，冷冷地低瞧著她。然後鄙夷地呸一口唾沫，舉起手中寶刀，「喳」地劈落去，血光四濺。這一幅可怕慘酷的景象，使得彭典禁不住哭出聲來。頓時血氣翻騰，五臟六腑間疼痛欲裂。

　　他被陰魔所侵，自身固然危險萬分，連帶也把秦霜波拖入險境之中。秦霜波她正以全力助他運功之際，忽然感到一陣絕強的抗力逼回來，使她真氣逆衝，差一點便走火入魔。秦霜波雖是功力精純深厚無比，幾臻化境，但這刻助人運功，自身有如不設防的城市一般，全然無力保護自己，抗拒外敵之力。是以假如彭典一路陷溺入幻象魔境之中，秦霜波自亦無法倖免。

　　正當這千鈞一髮之際，秦霜波仗著她特別強大的精神力量，向彭典發出警告。她全無運功抵拒對方反逼回來的抗力，但她卻能夠運用心靈上的絕世修為，向彭典加以警告。

　　彭典眼前的幻象忽然模糊了一陣，方始恢復原狀。但這瞬息間的變化，已足以使彭典瞿然警覺，記起自己正在運功療傷，哪有可能見到羅黛青被她伯父斬下人頭？他到底是修習過上乘內功的人，霎時澄神定慮，制馭住心猿意馬，總算渡過了這一次危機。但這並不是說他從此就步入坦途，前途仍然艱險無比。而就在這陰魔方退之時，外魔便至。

　　靜室外本來一片寧恬，突然間一道人影飛落院中，現身出來，卻是個俊美少年。他陰鷙地掃視靜室門外的三位名家，過了一會，才冷冷道：「你們在這兒幹什麼？」

　　推山手關彤霜眉一皺，泛起一股威煞之氣，也峻聲道：「你是誰？到此何事？」

　　那俊美少年仰天冷笑一聲，道：「三爺我若是說出姓名來歷，只怕你們駭得屎滾尿流，還是不要說出來的好。」

　　關彤到底是老練江湖，雖然有氣，卻仍不發火，森冷地道：「老夫向來不與人鬥嘴，你若是到此找人吵架，可走錯了地方啦！」

　　俊美少年雙目有如鷹隼一般，再度掃視他們，輕哂一聲，道：「你們要我怎生罵法，方敢起身應戰？」

　　癩僧晏明呵呵笑道：「我們正閒得無聊，你不妨撿最髒的話罵人，讓洒家我拿你和一個人比較比較。」

　　要知他們三人無一不是見多識廣的老江湖，焉會如此容易中了激將之計而起身應戰？尤其是在這等情勢之下，決計不能一擁而上。萬一對方真是極厲害的高手，豈不中了他逐個擊破之計？退一步說，假如這樣子連來三人，把他們分別纏住。然後第四個人出現，此時大家都在生死拚鬥中，誰也無法抽身攔阻，這第四個敵人全然不須識得武功，即可闖入靜室，加害秦、彭二人了。

　　除了這些考慮之外，還有就是這個少年縱落院中之時，身法特快，一望而知功力深厚之極。因此，他們更不肯貿貿然出手。

　　那俊美少年厲聲道：「好大膽的禿驢，你拏三爺跟哪一個人比較？」

　　癩僧晏明凌厲地瞪視對方，卻不回答。關彤插口道：「咱們那一個不做聲，就算是沒有聽見他的話。晏大師既然不回答是哪一個人，即是沒有聽見他的髒言。」

　　俊美少年一瞧這三個老傢伙雖然都是名震一時的高手，身份尊隆，但個個都是狡猾多智，能說善道之士，若想用說話激動他們，萬萬辦不到。但他心中忿怒難消，什麼禿驢妖道老不死等話罵了一大堆。關彤等三人果然都不理睬他，直到他自動停口。

　　晏明道：「關兄，你當必也認識當世間最卑鄙下流的那個人，你看比此子如何？」

　　推山手關彤沉默了片刻，才道：「說句良心話，那廝比這個小子還要卑鄙下流得多。這小子雖是力向此途邁進，但功力相差尚遠。」

　　青霞羽士頷首道：「關兄不失為光明磊落之士，此評甚為公正。」

　　他們這番對答，顯示出世間果真有一號人物，乃是以「下流」出名。那俊美少年不禁發出訝然之色，但心中當然很不舒服。因為他第一個回合已經輸了，果真有這一號人物，而對方拏自己去比較，這等如罵他下流一般，任誰也聽得懂。

　　他想知道這個以「下流」著稱的人物叫什麼名字？平生有何傑作？使得這些老江湖公認為世間最下流之人。但他卻不好意思出口詢問，只好悶在心裏。

　　這刻他已下不了台，一伸手從背後取出兵器，卻是一根四尺有餘，粗如鴨卵的鋼拐，一望而知此拐十分沉重，須得有千鈞之力方始掄使得動。

　　關彤等三人一同起立，各自亮出兵刃，嚴陣以待。他們一瞧敵人這宗兵器，便已大是犯疑。但在尚未能百分之百確定以前，都不喝出聲。

　　那俊美少年舉步迫近他們，厲聲喝道：「接我一拐！」

　　鋼拐橫掃而出，雖是最先掃中關彤，但其實仍把其餘兩人一齊籠罩在拐勢中。這等奇奧而又極上乘的拐法，頓時使關彤等三人大為凜惕，一齊出手封架。關彤使的本是金背砍山刀，但已失去，這刻用的是普通大刀。

　　但見關彤的尖刀、晏明的草繩鞭、青霞羽士的長劍，齊齊發出，或攻或守，互相呼應。那俊美少年這一招只是試探性質，一瞧他們功力精純深厚，便先退開兩步，準備再上。

　　關彤首先喝道：「你竟是嚴無畏座下弟子麼？叫什麼名字？可知道靜室內是什麼人？」

　　那俊美少年冷笑一聲，道：「好大膽的老匹夫！竟敢直呼家師名諱，今日定必教你死無葬身之地。」

　　青霞羽士趕緊接口道：「你可知屋子裏是什麼人麼？」

　　那少年道：「三爺正要進去瞧瞧。」

　　晏明道：「你若是排行第三，那就是謀殺尊長了。你師父若然得知此事，只怕得要了你的性命。」

　　少年冷哂道：「憑你們幾句話就能騙得我洪三爺轉頭，那才怪呢！我洪三爺定要闖入去瞧瞧，方始死心。」

　　他走近兩步，提拐砍擊。關彤等三人大為驚心動魄，只因他這一提拐作勢，已經殺氣迫人。可知嚴無畏武功何等精深高強，連座下一個徒弟也足以媲美當世高手。

　　青霞往左方滑出兩步，關、晏二人刀鞭齊出，急急搶攻。當他們兵器出時，青霞從丹田中逼出話聲，道：「姓洪的聽著，屋子裏的人是你的二師兄彭典，還有一位是聽潮閣秦霜波姑娘。她正在助令師兄治療內傷，你如若闖入去，將使他們受害致死。你且想想看當得起當不起這個罪名？我們話已點到，如何做法，全在你自己考慮了。」

　　這一番說得十分清晰，又是以丹田之力迫出聲音，洪方絕無聽不見之理。

　　但洪方仍然揮拐猛攻，只見他拐柄處突出一把利刃，長約兩尺。不過此刃並非一直露在外面，而是可以伸縮，倒轉鋼拐之時，以拐柄攻敵即能吐出利刃。因此他的拐法奇詭無比，又復威猛絕倫，一連十三四招，直把關彤、晏明二人攻得全無還手之功。關彤甚至因為與他硬拚了一招，震得手腕直發麻，再也不敢硬接敵拐。

　　青霞羽士話一說完，立刻揮劍參戰，從側邊攻襲，但見劍氣如虹，霎時間已搶攻了四五招，使關、晏二人感到敵人壓力大減。

　　此時關彤等三人雖然已脫出危機，一時三刻之內不至於落敗被殺。但這已足夠使他們大為震駭了，因為他們本來就是闖過天下，身經百戰而又幾乎未曾敗過的高手，只有三年前被獨尊山莊麾下五大門派的高手圍攻之下，方始失手被擒。這還不說，最可驚的是他們三個都苦煉勤修，武功大有精進。本以為有朝一日可以報仇雪恨，甚至進一步找嚴無畏算賬。誰知嚴無畏座下一個弟子，就能力敵他們三人聯手之勢，而且這洪方還顯示出潛力堅韌雄厚異常，隨時隨地有擊敗他們三人聯手之勢的可能。

　　由此可見得嚴無畏武功造詣之強，真不是他們夢想得到的，不過這麼一來，反而激起了他們的雄心鬥志。

　　這三人雄心一振，登時全力出手，盡施絕學，頓時威勢大增，十招不到，已把洪方攻得只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手之力。洪方自然萬萬想不到對方竟是因為見他武功精妙，潛力無窮才激起決一生死之心。

　　原來關彤他們都想到嚴無畏既是如此厲害，則他們日後任何時刻碰上了這個獨霸天下的人，決計逃不了一死。既然定必如此，何不趁這機會把他這個傳人殺死？除了上述的理由之外，此舉尚有兩個好處，一是得以削弱了嚴無畏的實力，減少一個將來可以威脅天下武林同道之人。二來又可以使彭典無法向嚴無畏交代這件事，或者迫使他叛離獨尊山莊。

　　他們不愧是十分老練的江湖道，這等用心果然高明之極，成功的話，即有幾種利益之多。

　　這一場激鬥，當真是世間罕睹，洪方施展出全身所學，那杖中藏刀的招數手法奇詭無倫，饒是被三人圍攻得幾乎沒有還手之力，但在招架之時，仍有好幾次險險傷了對方。

　　轉眼間四面牆頭都露出了人影，都是一式蒙巾白衣的慓悍大漢，大概有十四五個人之多。

　　關彤等三人一見人影綽綽，都大為震凜。他們當初也默計過時間，曉得自從洪方現身，靜室中的兩個人正處於最危險的境地。因此他們不惜忍受洪方辱罵，也有拖延時間之意。

　　現下敵方出現了如此多的人馬，這些大漢們又一望而知乃是名震宇內的「霜衣衛隊」，個個武功高強，非同小可，人數又如此之多。只要分出三五個擊毀靜室之門，大勢即去。

　　他們這一著急，洪方可就容易應付得多了，他也不乘機反攻，只極力纏住他們。口中發出號令。但見七名霜衣衛士迅快撲入院中，他們都分散開，各自手提寒光森冷的大刀，向戰圈迫近。

　　關彤首先吸一口真氣，高大的身形陡然間漲大了不少。他此舉已準備施展出三年來苦煉的神功，與敵人作最後一拚。這門神功他尚未煉成，是以一直不敢冒險施展。但不只是他，那青霞羽士和晏明兩人亦是各自提聚起全身功力，都打算使出他們的最後一手，俱是未曾煉到收發由心的絕學。

　　洪方突然哈哈一笑，朗聲道：「劉寅石你可率眾進攻他們，他們雖然或者還有點花樣，但諒亦無法破得你們的七星陣法。我如不親眼見到他們敗亡之後，絕不去動那道門戶。」

　　他說話之時，一個特別高大，年約四旬的大漢揮刀招呼一聲，七個人一同撲到，分別襲擊關彤等三人。

　　這七人武功非同小可，尤其是那個隊長劉寅石，乃是霜衣衛隊十二高手之一，刀法精妙威強，一出刀就接住了青霞羽士的長劍。餘人分為兩批，也先後接住了關彤和晏明。

　　洪方退出戰圈，面上泛起一絲陰險的笑容，胸有成竹地望著這一堆正在拚鬥之人，目光隨即轉投到靜室的木門上。

　　洪方深知關彤等三人目下尚有餘力，假如自己立即向門口衝去，他們拚著損耗真元，定能殺傷自己的部屬，又能攔截住自己。因此他必須耐心一點，等劉寅石把七星陣法佈好，緊緊迫住他們，這時才動手不遲。

　　他仰天打個哈哈，又道：「我雖是說過不在你們敗亡以後，絕不去動那道門戶，但我仍然可以指使別人去動，如此可算不得違誓背信吧？」

　　這話乃是攻心之計，目的在使關彤他們分心去想，最好能令他們氣忿，則劉寅石他們更易得手了。

　　卻見關彤驀地使個巧妙身法，轉到青霞、晏明二人身後，橫刀守住門戶。把劉寅石撇下，劉寅石除非衝得過青霞、晏明這一關，否則決纏不上關彤。

　　洪方立刻發號施令，劉寅石參加戰鬥，此刻這七人已聯成一體，前攻後守，俱有法度，極為精妙。

　　緊接著牆頭又躍落七人，迅快迫近戰圈。洪方放聲大笑道：「老匹夫啊老匹夫，你雖是機智過人，死守看那道門戶，但無奈人孤勢單，我倒要瞧瞧你用什麼法子甩得開這後面的一隊人馬。」

　　關彤凜然罵道：「你真不要臉。簡直是替你師父丟人。老夫真懷疑你師父是否也是如此下流人物？」

　　洪方俊美的面龐上掠過忿怒之色，但旋即消逝，狡詐地笑一笑，道：「你休想激得動我。」

　　他發出一聲號令，但見劉寅石這一隊人馬漸向後撤移，奇怪的是青霞、晏明二人那麼高明之士，竟也如被他們吸住，隨著向前移動。眨眼間他們已離開靜室門口達七八尺之遠，門前空出一片地方，只有關彤獨自站立。

　　他頓時變得如此孤單危險，在右側丈許處是一隊霜衣隊士，虎視眈眈。在另一側則是洪方，亦是獨力就足以把他纏住的高手。

　　無論是哪一側之人出手，他關彤都不能不奮起應戰，結果自然門戶大開，任得敵方攻破靜室之門，加害於秦霜波。

　　這等情勢已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關彤悲壯地長笑一聲，心中決定不惜把性命拋送在此地，也得盡力而為。

　　他忽然見洪方露出既訝且駭，而又十分忿怒的神情，但目光卻是向別處望去。

　　關彤趕緊循這方向望去，只見十餘個赤著上身的大漢持刀撲入院內。他們下身穿的仍是白色褲子，與先前出現的霜衣隊一樣，只不知何以裸著上身？但當他瞧見領頭的赤膊青年竟然就是奚午南之時，頓時明白了八成。

　　洪方厲聲喝道：「你們想幹什麼？」

　　奚午南率眾一直奔到靜室門前，一聲令下，一共十五個人排列成兩行，都面向著外面，背對著靜室門口。

　　他這時才把刀躬身，道：「二莊主下過密令，命屬下率人到此守衛此門，二莊主言道：『除了老莊主及大莊主之外，任何人的命令也不能聽從。』屬下先得到二莊主之令，而且二莊主乃是你的師兄，屬下自應服從。」

　　洪方冷笑道：「你這是自尋死路！」

　　奚午南面不改容，道：「三莊主之言甚是，屬下真有自尋死路之慨，但是迫不得已，萬望三莊主恕罪。」

　　關彤一時還未明白洪方所謂自尋死路的意思，卻見他舉手發出號令，片刻間四下牆頭又出現了將近二十名霜衣衛隊，這才恍然大悟。

　　若以人數而論，洪方比這一邊多得太多，簡直不成比例，無怪洪方說那奚午南是自尋死路。

　　洪方厲聲道：「其餘人聽著，你們如若立刻離開，我就恕你們叛上之罪。」

　　但那十幾個赤身大漢動都不動，奚午南發出一陣長笑，大有譏嘲之意。

　　洪方亦曉得不能耽延時間，當下面色一沉，殺氣騰騰，一揮手間，後來出現的廿餘名霜衣衛隊都撲入院中。

　　這時滿院俱是人影，不過這麼一大堆的人，個個俱是武功高強之士，行動迅捷，竟使人全然感覺不出擠擁。

　　幾乎是在眨眼之間，便有兩隊人馬向奚午南他們衝去。每隊七人，正合七星陣法之數。雙方均是霜衣衛隊，彼此都很熟悉，而且也互知各人武功造詣。因此，雖然刀光飛射，耀眼欲花。但卻是熱鬧而不緊張。這情形有如同一師門的師兄弟練武餵招一樣，每一招彼此都早已曉得，便少卻緊張刺激的氣氛了。

　　關彤瞧得最是清楚，他發覺七殺杖嚴無畏訓練的這一批人馬，果然極是不凡。每一個拿到武林中，都可列入名家高手的階級之內。換言之，以他關彤夠得上稱為一流高手的人，對付起他們任何一個人之時，亦不是三招兩式就能打發的。而其中的三個隊長如奚午南，劉寅石以及後來才率眾現身，洪方叫他做鄭辰佳的，這三人武功之強，更在諸衛之上。他關彤也不曉得贏得贏不得他們，縱是終於可以取勝，也定要十分費力。

　　他觀察出這件事實，登時更為高估七殺杖嚴無畏的力量。單單是這一批霜衣衛隊，加上嚴無畏的智謀，相信已足以稱霸天下了。何況他還網羅了江湖上極著名的五大幫派，更是勢力浩大，耳目眾多。

　　那奚午南揮刀力鬥鄭辰佳和另外三名霜衣衛，但見他氣勢凌厲威猛，功力深厚之極，居然全無遜色。由此可知，奚午南當必是霜衣衛隊十二高手中的高手，武功更勝過其餘的人。但對方人馬眾多，霎時間都纏鬥上了，並且另有七名霜衣衛隊衝到，向關彤殺去。

　　關彤在出手之前，匆匆再瞥視全場一眼，但見青霞羽士和五台癩僧雖是無法擊破劉寅石指揮的七星陣法，但暫時不會遭遇敗亡之危。

　　奚午南所率的十四個赤裸上身的大漢，亦正各尋對方，兇猛搏鬥，一時仍無危險。

　　他深知自己一定會被敵人七星陣所困住，無法固守這道靜室門戶。換言之，洪方這個還在局外，而且是武功最強之人，稍等一會，就可以施施然上前擊毀靜室木門，侵害秦霜波和彭典。

　　他現下如何應付是好？眼前的形勢迫得他不能不出手，即是說他已沒有選擇餘地了，既是如此，他自應盡力而為，能殺死幾個敵人就算幾個，何必還大傷腦筋的考慮呢？

　　但見他手中大刀如閃電奔雷般劈出，第一刀就震退一名敵人，但第二刀便被兩人合力架住，霎時間已陷入苦鬥之中。

　　關彤支撐了六七招，忽然展開反攻，騰挪縱躍，兇猛之極，五招不到，一名霜衣衛隊慘叫一聲，摔開七八尺遠，胸口鮮血噴濺，當場斃命。

　　這個變故在關彤而言，乃是主動地製造出這等機會方始得手，在洪方而言，卻不禁大感訝駭。只因以這些霜衣衛士的身手，加上結陣出鬥，怎會發生傷亡之事？

　　殊不知推山手關彤極是老謀深算，他忽然想通了一個道理，方能製造機會，殺死一個敵人。原來關彤在最後關頭猶在思忖考慮，便是因為洪方這次率眾侵犯十分奇怪，靜室內既然有一個是他的師兄，他怎敢叛變作反？這是使得關彤等三人全然莫名其妙之事，而他們三人雖然在嚴無畏評價之中，也列為武林前十餘名之內的一流高手的人物，武功本來極是出色，卻因為須得死守門戶，便大受影響，無法盡施絕學。

　　關彤驀然間想通了一個道理，那就是洪方這回率眾侵犯，目的是在他們三人，而不是靜室中的兩人。由於有秦霜波的原故，獨尊山莊若然放過了這個機會，以後就不容易殺死關彤他們三人了。

　　推山手關彤既然想通了這點，再進一步也就考慮到，獨尊山莊莊主嚴無畏很可能不惜犧牲一個徒弟的性命，順便也把秦霜波害死。

　　不過他目下對此無力左右，只好放手一拚，不讓對方稱心如意地誅殺了自己這三個人。這麼一來，關彤心理上除去了這層顧慮，乃得以放手施為。根本不去理會靜室門戶之事，一心一意設法多宰幾個敵人，撈點本錢再說。

　　他又曉得敵方實力雄厚，他們的七星陣法極是厲害，若是因為顧忌木門被侵，坐失了許多反擊的機會，一旦對方陣法發揮出威力，那時候他已悔之無及，便有如青霞、晏明二人，陷入苦戰之中，進退皆難了。

　　所以他突然間放手反擊，不惜離開所守之地。這樣他當然靈活自如，仗著功深力強，一下子就得手殺死一個敵人。

　　這一下變故激起了青霞、晏明二人的鬥志，當然也奮不顧身地反擊敵人。他們兩人聯手之勢原本極為強勁凌厲，只不過一步走錯，處處都有束手縛腳之感而已。

　　激鬥中又聽得一聲慘叫，原來是青霞羽士使出獨門青城劍法，一劍刺死了一個霜衣衛。

　　洪方厲聲喝道：「你們今日休想活著離開本莊。」喝聲中聳身疾躍，落在靜室門前。

　　這時，已經沒有人可以攔阻他了，莫說關彤等三人以及奚午南他們俱在激鬥之中，無法分身。即使有別的高手趕到，亦來不及制止他了。

　　洪方舉起鋼杖，厲笑一聲，往木門上砸落去。「砰」的一聲大響，木門四分五裂，完全垮坍。門內的厚帷也被強烈的勁風捲起，得以一目了然那靜室中的情形。

　　靜室內的兩人動也不動，他們都盤膝坐在床上，但均是背向門口，秦霜波在外面，彭典則面向牆壁。

　　洪方揮杖一掃，那幅帷幕應杖墜地，不能再遮擋他的視線。但床上的兩人依然全無動靜。

　　他竟不敢貿然衝入去，厲聲喝道：「秦霜波，出來，咱們決一死戰。」

　　這幾句話他用丹田之力逼出去，聲震屋瓦，比之剛才砸毀木門之時，更為響亮震耳。

　　院外的混亂鏖戰，忽然間都停下來，人人俱將眼向靜室內望去。這真是令人難以思議的怪事，敵我雙方，無一不是不約而同地停手罷戰，都急於曉得秦霜波到底是生是死？

　　靜室內的兩人依然動也不動，因此他們的結果大概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們都被聲響侵擾，因而昏死過去。

　　推山手關彤首先熱血沸騰，急忿交集，瞋目大喝一聲道：「我與你拚了！」揮刀猛撲過去，但當中還有兩人阻隔，因此他刀勢出處，鮮血濺灑，那兩名霜衣衛都倒了。

　　全院頓時恢復活動，再度交手鏖戰。關彤可沒有如願衝過去與洪方動手，即被增援的霜衣隊多人纏住。

　　院中正在激烈鏖戰之際，一道人影衝入靜室之內，直向床上之人撲去。這道人影方自飛入室內，秦霜波玉手一動，已掣出長劍。她頭也不回，反手一劍刺出，劍上光華強烈之極，並且發出使人驚悸的嗚嗚風響。

　　那道人影離她劍尖尚有兩三尺之遠，驀然掉落地上，一跤跌倒，沒有再站起來。

　　秦霜波旋身回頭一瞥，但見地上之人胸口現出一點血跡。敢情是被她劍上的無形劍氣刺死，因此劍尖雖然不曾送入他身體，其結果都毫無兩樣。並且由於她這一劍乃是被對方撲入室內的動作觸動了心靈感應，自然而然地發出長劍，是以威勢極強，對方根本全無招架的機會。

　　她搖頭輕嘆一聲，道：「好一個兇惡之徒，竟讓別人替他送死！」

　　原來地上躺著的人並不是洪方，而是一名霜衣衛隊。秦霜波離床向門口走去，霎時走出靜室。秦霜波走出門口之時，恰好見到癩僧和青霞兩人施威，各各擊斃一名敵人。

　　這時放目一瞥，洪方已不見影蹤。而由於她的出現，霜衣隊之人紛紛潰退。

　　奚午南本已招架乏力，猛見秦霜波無恙出現，精神大振，長刀上內力陡增一倍，登時也殺死了一人。

　　緊接著彭典亦從房內出現，沉聲喝道：「都給我住手！」

　　院中的一場慘烈搏鬥，很快就停止了，關彤等三人，當然不能趁對方罷手之時加以誅殺，也只好停手罷戰。

　　彭典面色甚是紅潤，雙目神采奕奕。但卻射出森冷的光芒，在霜衣隊各人面上掃瞥一匝。他乃是二莊主的身份，人人皆知，誰不心寒膽落？不過他們好在乃是奉三莊主之命行事，事先亦當真不知二莊主在靜室內煉功，是以還有理由可辯。

　　彭典恨恨地瞧著他們，過了一會，突然收回目光，仰天長嘆一聲，揮手道：「你們都回去吧！今日之事，待我向老莊主稟報過，再作道理。」他又指一指奚午南，道：「你可留下，但所屬之人且退出此處。」

　　寬大的院落中，霎時恢復寧靜，那好幾具屍體包括靜室內的那一具，都給移走了。

　　這時只剩下秦霜波、彭典、關彤、青霞羽士、癩僧晏明和奚午南等六人。大家都默然佇立，互不作聲。

　　過了好一會，彭典才向秦霜波躬身施禮，道：「承蒙姑娘施救，得以保存一命，大恩大德，不知何以為報？」

　　秦霜波淡淡一笑，並不作聲。彭典尋思一下，才道：「在下這就前往謁見家師，對今日之事作一個交代。但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求，還望姑娘俯允。」

　　她點頭示意地說，彭典便道：「奚午南本是敝莊霜衣隊中最出色的兩人之一，但據我觀察，他已對姑娘極為崇拜敬佩，若是留在莊中，只怕早晚仍得送命，是故在下甚望姑娘把他收為僕從，以他的武功才智，當必能收分勞之功，只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秦霜波道：「我向來獨來獨往，沒有什麼事情要別人代勞的，不過從今日起，局勢顯然大不相同，暫時讓他跟著我也好。」

　　奚午南流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彭典已道：「我以二莊主的身份，從現在起，將你逐出霜衣隊，視同叛逆，聽見了沒有？」

　　奚午南慘然一笑，隨即垂下頭，長嘆一聲。這刻他心情自然十分矛盾，又像亂絲一般，理不出一個頭緒。

　　秦霜波擱下奚午南這件事，向彭典問道：「你幾時去見嚴前輩？」

　　彭典道：「現在就去，在下先赴金陵，謁見過大師兄，才去謁見家師。」

　　秦霜波點點頭，道：「那麼你最好從水路走，假如見到岸邊有紅旗搖動，便是我的訊號，速速登岸會面。」

　　誰也不明白她何以有這麼一著，但也沒有人問。

　　彭典道：「在下謹記吩咐，只不知姑娘和他們幾位打算如何走法？若須船隻或腳力，在下立刻命人去辦。」

　　秦霜波便向他要了五匹坐騎，當即離開這獨尊山莊。奚午南已換過一身普通的衣服，並且也向秦霜波說過效忠追隨的話。於是一行五騎，踏上征途。

　　他們也是向金陵進發，馳出十餘里路，秦霜波勒住坐騎，關彤等三人便圍攏過來。

　　秦霜波道：「我們且商議一下，我這次到獨尊山莊，查看石牢，事先並不曉得諸位在牢內，只因我有兩位詩酒之交的朋友，一是羅文舉，一是楊師道，如此這般，被人連船劫走，覺得萬分奇怪，先趕到莊內石牢查看，瞧瞧是否被他們劫來，卻不料發生如此多的事故，順便把諸位救了出來。」

　　關彤等三人雖然都是極為老練的江湖，但聽了她的遭遇經過，竟推測不出一個合理的答案，想來想去，仍然找不出對方劫走羅、楊二人的動機。

　　癩僧晏明最先表示想不通這個奇怪的變故，青霞羽士接著亦附和說他無法猜測，關彤最後開口道：「大凡一件事情發生，定有前因後果，秦姑娘這件事情發生得十分奇特，由此可知是基於一種隱秘難測的原因，才會發生，本來假如從秦姑娘身上找不到任何具有這種動機的嫌疑犯，則未必不是由羅、楊二人惹起。」

　　晏明搖搖頭，道：「關兄這一猜似乎離了譜兒啦！」

　　關彤道：「兄弟不是不知道有些離譜，只不過舉例說出下手之人，其動機一定十分隱秘莫測而已，其實以羅、楊二人，即使乃是武林之士，也未必會惹來一個如此高明厲害的人物出手對付他們，是以單單從武功上著眼推論，此事之發生，一定由秦姑娘惹起的。」

　　秦霜波道：「我前後反覆想過，世間具有如此身手之士，除了各家派的掌門人或是從不出世的高人，暫且不計在內，那就只剩下有限的幾個人，如羅希羽城主、七殺杖嚴無畏、他的首徒雷世雄武功如何，我未見過，但觀以彭典及洪方二人的造詣，雷世雄比他們想必只強不弱，所以我想他也辦得到，此外，尚有一位後起名家宗旋，年事雖輕，但造詣之高，極是驚人，一身已兼少林武當兩派之長，他也是辦得到此事的寥寥數人之一。」

　　關彤等三人一聽她竟把宗旋拏出來，與羅、嚴這等蓋世高手相提並論，都大為驚奇，並且由於他們被獨尊山莊幽禁三載，故而宗旋之名他們不大清楚。

　　秦霜波又道：「宗旋目下是獨尊山莊的死敵，但他對我相當尊敬，想來不至於喬裝出手，劫去羅、楊二人。」

　　晏明笑道：「洒家有句話想請問姑娘，但聽起來似乎不大恭敬，還望姑娘不要介意，那就是這位宗少俠是不是對姑娘頗有情意？假如是的話，則姑娘與別的男子交往，不論對方比起宗少俠如何的不如，但在宗少俠心中仍將惹起妒意。何況以姑娘的修養眼光，大凡能與姑娘結交之人，總不會是庸俗之士。」

　　秦霜波坦白的道：「大師這話有理，宗旋似是對我頗有情意，不過我卻從未做過任何使他誤會的舉動，我想，他應當知道我不能接受他的情意。」

　　這一來更使宗旋下手的可能性增加，不過他們都不肯驟下結論，關彤沉吟道：「即使宗少俠因妒出手，此舉亦不大聰明，他難道想不到姑娘會如此猜疑他麼？況且他身為俠義之士，自是不能妄施殺戮，那麼拿羅、楊兩人怎麼辦？這都是值得懷疑的地方。」

　　秦霜波頷首道：「老實說，我和羅、楊兩位的交往情形，尚未達到足以使宗旋如此忌妒的程度。所以我後來想想，就不再懷疑他了。」

　　青霞羽士說道：「羅希羽城主莫說存亡未卜，即使全然無事，也不會出手做這種事，七殺杖嚴無畏眼下身為天下武林霸主，身份高隆，當然亦不至於做這種事，那麼姑娘認為雷世雄怎樣？」

　　秦霜波道：「他果然最具備這種種條件，可是他的動機太不夠了，他為何要這樣做？」

　　關彤慎重的道：「姑娘上次沒見著他，也許他早已躲起，其後見你手段高明，輕而易舉的把羅、楊二人救走，他一定感到面目無光，這一來設計出手劫走羅、楊二人，讓你大大傷一回腦筋，也十分可能呢！」

　　秦霜波沉吟道：「這個動機雖是牽強一點，但卻是目前可能性最大的一個了，我不妨從他身上開始偵查，聽說最近幾天之內，金陵城將有一個聚會，皆是出於翠華城的武林人物，由全國各地趕來，雷世雄不在獨尊山莊，定與此事有關。」

　　晏明搖幌一下頭顱，道：「雷世雄早早就離開高郵獨尊山莊，除了顯示出他對金陵之事極表重視之外，亦大有劫走姑娘貴友之嫌。姑娘既然提到金陵之事，可就使洒家不由得聯想到劫人之舉，對他很有益處。假如姑娘參與金陵之會，雷世雄或許與姑娘見面為敵，則他手中握有人質，對姑娘自有相當不利。」

　　青霞羽士接口道：「這樣說來，我們無論如何都得趕在金陵會前，把羅、楊兩位找到才行了。」

　　關彤亦支持這個說法，秦霜波歸納他們的意見之後，心中自忖道：「如若是雷世雄下的手，他勢力龐大之極，想藏起兩個文弱書生，易如反掌，誰也休想找得到，何況只有三兩天的時間，更加辣手之至，況且即使查出線索，迅速追究，也仍然是被動之勢。萬一被對方引誘到數千里外，雖然終於找回羅、楊二人，仍是萬分不智之舉。」

　　她在人情世事上，亦運用她在劍道上的修養，處處講究主動，對付每一宗事情，猶如對付一個敵人一般，若是從正面進擊得不到主動，就須從別的方位，配合不同的招數與時間，務須獲取主動才行。

　　因此，她在這件事上面，已開始探索其他的辦法，暫時先認定羅、楊二人被劫之舉，乃是雷世雄所為。這樣，她有一個可行之法，就是放棄追查羅、楊二人下落的意思，轉過來用全力先查出雷世雄的下落，並且設法與他相見，務求利用奇兵突出的戰略，迫他當面解決。

　　她決定之後，便向關彤等三人說道：「我們現在就去找雷世雄，當面解決。」

第十二章　君在何方

　　她的話雖是說得淡淡的，可是其中含蘊的智慧、決斷和勇氣，都使那三位曾經在江湖上歷練了大半輩子的一流高手大為佩服。

　　所謂勇氣，就是毅然完全放棄追查羅、楊二人的下落，他們都曉得關鍵全在「時間」上面，很可能遲了一步致令羅、楊二人喪命，所以她堅決的宣佈這個策略之時，其勇氣實在使人驚佩不已。

　　她率先催動坐騎，往回路馳去，初時旁人都不明白她要往哪兒去？但不久她轉入岔道，從方向判斷，眾人方始恍悟她乃是馳向江邊，沿河流追趕彭典。果然半個時辰之內，他們在江邊望著一艘快船駛來，此船已接到暗號，迅即靠岸停泊。

　　彭典躍到岸上，關彤和晏明二人立刻上船，監視船上之人，青霞羽士命奚午南則在岸邊戒備，這也是秦霜波的主意，凡事務必使敵人感到無隙可乘，則一切陰謀詭計，往往可以消弭於無形，這正是兵法上所說：「善戰者無赫赫之功」的道理，因為一個真的善戰之人，必有高矚遠瞻的目光，一切禍亂，早在未萌或剛要發生之時迅即解決，不會釀成滔天大禍，這樣當然沒有赫赫之功傳播人口了。

　　秦霜波和彭典兩人離開江岸，在一排垂楊下緩緩的走，外表看來，很像是情侶在散步。

　　她道：「我忽然想起一件要緊的事，所以趕來向你詢問一下，那就是令師兄雷世雄，他如今威名顯赫，宇內無人不知，但他到底有多大年紀了？」

　　彭典深覺這等事沒有瞞她的必要，當下應道：「家師兄今年約是四十二三的壯年，不過外表上看起來，卻顯得年輕……」

　　秦霜波又道：「他長相如何？身材怎樣？有什麼嗜好習慣呢？」

　　彭典雖是覺得奇怪，但仍然從容答覆，道：「我師兄外貌近乎渾猛，但為人卻相當聰明，個子跟我差不多，但比我粗壯些。一般來說，他沒有什麼特徵，生活嚴謹，沒有什麼嗜好。啊！我記起來了，他最喜歡吃瓜子，這算得是他唯一的嗜好了，不過姑娘如若見得到他，一定會認得出來，因為他具有一種迫人的威猛氣度，聲音雄壯嘹喨，使人見過一面後，很難忘記。」

　　秦霜波「哦」了一聲，無端端覺得自己好像已誤入歧途，因為在她印象之中，那個老者雖然暴躁跋扈，像是很兇猛，可是彭典所說的威猛氣度，卻與之似是而非，那是一種天性的氣度，別人斷難冒充，而他本人亦很難掩藏。

　　假如那個老者不是雷世雄，而又具如許高絕的身手功力，那又會是誰呢？

　　她默默的沉思著，彭典卻露出十分疑惑的神色，全然想像不出她何以對大師兄如此感到興趣？

　　過了片刻，她才問道：「你猜雷世雄會不會見我？」

　　彭典愣了一下，才道：「這話怎說？如若姑娘沒有惡意，當然肯拜晤姑娘。」

　　秦霜波道：「我想突然間找到他，最好趕在你的前頭，你能不能幫我這個忙？」

　　彭典沉吟道：「敝莊在金陵有三處地方，外間之人全都曉得，家師兄是不是落腳在這三處地方，在下可就不清楚了，假如姑娘策馬奔馳，速度當然是比在下快得多了，你說是也不是？」

　　秦霜波登時明白他乃是以間接的方法，指示地點，於是微笑道：「好吧，我這件事不要你介入。」

　　她隨即招呼關彤等人登岸上馬，疾馳上路，直奔金陵，她深心中隱隱感覺到這是一條錯誤的途徑，不過眼下已經如箭離弦，不能改變，姑且繼續進行，等見過雷世雄後再說。

　　他們一行五騎，在翌日中午時分已抵達金陵城，關彤、晏明和青霞羽士三人是一路，他們聯袂先訪尋一些故舊朋友，然後投店。

　　秦霜波則帶著奚午南，前往找尋雷世雄，奚午南當然曉得獨尊山莊在金陵的三處地方，其一是一家鏢局，一是糧店，一是銀莊。這三處都歸雙修教所管轄，並非直屬獨尊山莊。

　　武林中人雖然曉得這三家不同性質的處所均是獨尊山莊的，但誰也不知道雷世雄的行蹤，更不會知道他歇腳在這等人人皆知的地方。

　　奚午南已不佩戴霜衣隊的標誌，當然無人識得。他和秦霜波最先抵達銀莊，這三家一律用的是「興隆」字號，生意都很好，他們踏入銀莊，正有三批客人正在選購首飾或買賣金銀。店中的掌櫃夥計都十分謙恭有禮，純是生意人本色，甚且比別的銀莊更為慇勤有禮。

　　秦霜波佯裝選購飾物，暗加觀察，終於沒有成交而離開，轉赴興隆鏢局。

　　在路上奚午南曾經大膽詢問她道：「小姐何故不設法探詢一下，難道僅僅是這樣進去一下，就可以知道雷大爺在不在麼？」

　　秦霜波既沒有申斥，亦沒有回答，只莫測高深的淡淡一笑。

　　不久，他們抵達鏢局，一同入內，奚午南一瞧局子內人雖不少，卻似乎沒有一個認識的，大為放心，要知他乃是嚴無畏親手訓練的霜衣隊，地位甚高，而他又是衛隊中十二隊長之一，等閒之人，根本見他不著，這鏢局中之人，論身份比他低了二十級都不止。

　　他找著一個承接鏢貨的管事人員，秦霜波便向此人詢問各種價錢、規矩以及失事賠償問題，此人逐條回答，甚至聽出她特意先來詢問明白，還不一定有生意可做，卻仍然十分耐心有禮，末了，還把她送到大門外，由始到終，不曾反問過她的來歷。

　　秦霜波和奚午南又抵達興隆糧店，這兒更熱鬧了，因為門面很大，零售批發俱做，貨色極多，是以本城居民無不知道這家糧店。

　　奚午南找到一個掌櫃，秦霜波才有機會向他說話，這個掌櫃竟沒有不滿之色，仍是耐性而有禮，但想是太忙的緣故，所以敷衍過他們，便沒有送他們出門。

　　秦霜波走到街上，腳步放慢，奚午南在後面望著她婀娜的背影，心中突生出一陣衝動，加快腳步，走到她的身邊。

　　她側轉頭，望他一眼，道：「你有話對我說麼？」

　　奚午南瞧見了她淡雅如仙的面容，以及她那寧靜的語聲，心中那股衝動登時消失，吶吶道：「沒……沒有，是的，在下本來有個主意，但忽然感到小姐不能使用這等手段，所以還是不說的好。」

　　秦霜波好像完全瞭解他思想的轉變，淡淡一笑，道：「雖然不必使用，但你仍然不妨說出來聽聽。」

　　奚午南大是感激，因為她居然讓他有獻計的機會，不管她接受不接受，在他來說，已經十分滿足和感激了。

　　他道：「在下竊以為小姐如果查問不出雷大爺的下落，可否讓在下獨自前往查問一下，在下一來曾是獨尊山莊之人，懂得各種暗號和秘語，二來在下可以使用威迫的手段，在下這雙眼睛，被別人稱為『魔眼』，確實有點奇怪的力量，大概用不著使用武力就能達成使命。」

　　秦霜波道：「你的好意我很感謝，不過此舉大是不妥，因為你曾是獨尊山莊之人，目下已叛離獨尊山莊，最好儘量減少正面衝突的機會，但最主要的原因，卻是我已猜測出雷世雄落腳在哪一處。」

　　奚午南感激而又佩服的道：「那太好了，小姐猜出雷大爺是在哪一處？憑什麼道理猜出來？」

　　秦霜波道：「雷世雄十之八九是落足在鏢局之中，我為什麼會這樣推測呢？主要是因為這三處地方的掌櫃夥計都有一個共同之點，對人都很有禮貌和客氣，這自然是獨尊山莊的規條，做買賣的就得恪守做買賣的規矩，定須有禮客氣，不許流露一點江湖習氣，所以他們的生意都特別好，試想一家信用好而又客氣有禮的店舖，誰不樂意光顧呢？」

　　她又淡淡一笑，緩緩道：「由此可見得獨尊山莊真的有一套，我仔細觀察對比之下，以那家鏢局最為有禮，直把我們送出門外，由此可知一定是雷世雄住在這兒，雙修教主當然得陪著雷世雄，鏢店之人容或不認得雷世雄，可是雙修教主他們卻非識不可，眼下有他們在此，不但不敢違犯規定，甚至做得更好，依我們瞧來，卻有點過火了，你說對也不對？」

　　奚午南衷心佩服的連連稱是，秦霜波又道：「還有一個理由支持我的推測，那就是雷世雄這次出馬，目的是對付翠華城的餘孽黨羽，這與他平時路過不同，屆時定有行動，因此，他落腳在興隆鏢局，亦基於形勢上的要求。」

　　他們說話之時，已向鏢局走去，奚午南心中又驚又喜，驚的是馬上就將見到雷世雄，喜的是終於查出他的下落，不負此行。

　　不久，他們又回到鏢局門前，秦霜波道：「我們一道進去，必要時須得利用你的魔眼，不過一旦得到結果，雷世雄或是詹氏夫婦出現，你最好早一步離開，在外面等候我，你到底不宜與他們直接見面。」

　　奚午南道：「在下記得了。」

　　當下一同走入鏢局，他們離此不久，局子裏依然很熱鬧，早先那個應付他們的人見到了他們，連忙迎過來，道：「姑娘去而復返，敢是有所見教？」

　　秦霜波點點頭，道：「貴局一向能使顧客滿意，所以我們還是回到這兒來，請你們幫忙。」

　　那人滿面堆笑，道：「好說，好說，敝局的宗旨是利人利己，寧可自家吃點虧，也要設法使顧客滿意。」

　　秦霜波等他吹了幾句，這才接口道：「那麼我就說出來意，我要你去轉告雙修教主詹先生，就說我秦霜波想見一見他的頂頭上司雷世雄大莊主，你聽清楚了沒有？」

　　那人愣在那兒，半晌沒有聲音，也不知他聽清楚了沒有。

　　要知獨尊山莊已稱霸宇內三載之久，從來未曾發生過任何事故，這興隆鏢局自從開張以來，一向極為順利，像這個接待秦霜波之人，他深心中甚以自己得以在興隆鏢局中任職而感到榮幸，他只不過是個小角色，可是只須打著興隆鏢局的字號，天下都可以去得，當然他曉得這家鏢局乃是屬於雙修教，他知道雙修教隸屬獨尊山莊，獨尊山莊除了七殺杖嚴無畏之外，雷世雄就是第二號人物了。

　　這個女子居然要見第二號人物，口氣之中，好像還不把雙修教主放在心中，便是這一點，使他驚訝得忘記發怒，事實上他在秦霜波寧恬澄澈的眼波注視之下，也發不出火氣。

　　奚午南伸手拍他一下，使他轉眼望著自己，頓時發揮他那對魔眼的威力，於是問道：「你聽清楚了沒有？」

　　那人道：「小的聽清楚啦！」

　　奚午南以微怒的聲調，斥道：「既然聽清楚，為何還不趕快前去稟告一切？」

　　那人忙道：「是！是！小的這就進去稟報。」

　　他轉過身，迅快奔入去，奚午南向秦霜波道：「那麼在下先退出去了。」

　　秦霜波道：「好。」

　　奚午南出去之後，她獨自一個人，站在一隅，平靜的等候著，局子裏的人們都不時向她投以驚異的眼光，不過他們竟都不敢多看，這一點連他們自己也覺得奇怪，因為他們都是長年奔走江湖上的人，見到標緻美貌的女人，總不免大膽放肆的盯上幾眼，從來沒有過不敢多看的。

　　又過了一會，鏢局內突然間靜寂下來，人人面上露出肅然之容，眼光集中在通向後進的那道門戶上。自然有不少人不是屬於這間鏢局之人，但這等敬肅的情緒具有一種傳染性，別人都是如此，他也就不禁為之肅然起敬了。

　　從那道門戶出現兩人，一是儒雅俊秀的詹先生，一是美貌風韻的詹夫人，他們頭上鬢髮如霜，益發使人感到特別而覺得他們不是平凡的人物。這一對名震江南的高手，一同走到秦霜波面前，慎重其事的向她施禮，詹先生說道：「想不到秦姑娘芳駕蒞臨小店，有失迎迓，還望姑娘宥恕。」

　　秦霜波淡淡道：「教主好說了，但我不是來拜候你們賢伉儷的，雷大莊主可在？」

　　詹夫人低聲道：「大爺不想讓別人見到他的真面目，所以特地派我們迎接姑娘入內會晤。」

　　秦霜波道：「好，兩位請，我可是急於見到他呢！」

　　這一行三人，走入裏面之後，局子裏方始恢復繁忙熱鬧的氣氛，有些人可就不免竊議起秦霜波的身份來歷，因為瞧起來好像連雙修教主夫婦都很尊敬她，須得聽從她的吩咐，她到底是誰？

　　※※※

　　這時秦霜波已經走過三重屋宇，到達一座樓房前面，樓梯下面站著一個身量魁偉健碩的中年大漢，雖是穿著長衫，沒帶兵器，可是自然而然具有一股威猛懾人的氣度。

　　她從這一眼的印象之中，便曉得這人必是雷世雄。又知他的武功極是高明不過，果然是她數載以來罕曾遇得的敵手。

　　雷世雄亦被秦霜波淡雅如仙的儀態風度所吸引住，他第一次這麼仔細的打量一個女子，而且心存敬意的打量，並不是在評頭品足。

　　在他打量之下，他也就發現此女一身能為，確是深不可測，無怪普陀山聽潮閣會讓她踏入江湖，也無怪師父如此鄭重其事的對付她，一是嚴禁本莊之人與她對敵，二是使用出宗旋這一著棋子。

　　他躬身抱拳道：「在下因為種種原因，不能出迎芳駕，實在是失禮之至，還望姑娘大度包涵，在下這廂有禮。」

　　秦霜波微微一笑，露出一排雪白整齊的牙齒，閃耀在朱唇之中，益發顯得美觀悅目。

　　她用悅耳的聲音說道：「雷大莊主居然撥冗接見，已是榮幸不過之事了，瞧來雷大莊主預期我會到此相訪，只不知我猜的對不對？」

　　雷世雄道：「嘗聞姑娘智慧絕世，果然名不虛傳，不錯，在下甚望姑娘駕臨，等候已久，總算沒有失望。」

　　他作了一個請她登樓的手勢，側身讓她先行，秦霜波略一謙讓，便拾級而上，雷世雄鼻子中嗅到她身上散發的清淡幽香，眼中見到她纖美的背影，心頭不覺湧起無限感想。

　　他記得自己十歲左右，便得蒙嚴無畏收錄於門下，授以當世無儔的絕藝，一轉眼間，已經是三十多年了，在這些日子中，他一面苦修武功，一面還得幫助師父奔走辦事，歷經了千辛萬苦，備嚐艱險，這才掙得今日的成就地位，這可不是僥倖得來的成果，而是曾經付出了無數的血汗，然而這個女孩子，她經歷過什麼呢？

　　他不禁感到有些不公平，因為她似乎太容易得到成就，居然能與自己分庭抗禮，甚至自己還得讓她一點。

　　樓上的大廳佈置得十分華麗舒適，卻不俗氣，所有的傢俱和裝飾，皆是上佳精品，當然這是詹氏夫婦所佈置，由此可知他們格調甚高，也懂得享受。

　　香茗和細點很快就端上來，幾名清秀的侍婢動作柔和而敏捷，讓人一點也感覺不到她們的穿插會妨礙到談話，這自然是經過高度訓練的成績，秦霜波一一瞧在眼中，沒有放過任何一件事。

　　她坐在舒適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中，縱目瀏覽廳內各種陳設，几案上的古玩在柔和的燈光下，古色古香，倍加可愛，她喝了一口熱茶，品嚐出沁人肺腑的清香，不禁覺得連日來的奔波，頓時被茶香滌盡。

　　那些細點也都是極費工夫的名貴點心，尋常人家只怕一輩子也沒見過，秦霜波沒有放過，在主人慇勤招呼之下，嚐了幾樣，覺得十分愜意。

　　當他們的談話集中在好茶美點以及古玩等題目之時，雷世雄很少開口，默默的注視著這個仙子一般的美女，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無不如烙鐵般的印在他心上，以後決計不會忘記。

　　他可不是因為生出愛慕之心而如此注意她的行動，事實上這是由於他武功已達化境，一旦面對敵人之時，自然而然的一種反應，像他們這等境界的高手，往往能夠從一些常人所不注意的地方，發現敵人的弱點，因而能夠輕易擊敗敵人。

　　例如雷世雄他走到街上，因為某種緣因，一個武師突然執刀攔住他的去路，要殺死他。雷世雄能夠在一眼望去之際，查看出對方武功大概到了什麼程度，因而定下對策，或是出手反擊，或是任他剁上幾刀，讓他大驚之下棄刀而逃。

　　然而碰到像秦霜波這等絕世高手，卻不能一眼看透，定須處處留心，極力設法找出她的弱點，假如她茶不嚐，點心也不吃，就談到正事，雷世雄不免會估計她深度有限，有時會沉不住氣，因而動手之時，就須以延宕忍耐的打法，使她沉不住氣而露出可乘之機。

　　當然事實上不會這麼簡單，也許她是故意這麼做，誘使他一出手就失去主動之勢，但這僅是舉例而已，雷世雄亦斷斷不會如此魯莽，輕易的作成判斷。

　　他在打量秦霜波，秦霜波也在暗暗研究他，首先她可以肯定的一件事，便是雷世雄由於武功已臻化境，所以才變化了氣質和性格，減少了大凡威猛之士必定有多少粗心大意的弊病，這一點異常重要，因為由這一點，反過來就可以證明雷世雄的武功，當真已臻化境了。

　　當此之時，即使高明如詹氏夫婦，也不知道秦霜波和雷世雄兩人，竟已經開始進行戰鬥。

　　直到話題轉到今晚的局面時，雷世雄才說道：「秦姑娘或者已猜得出在下等候駕臨的原因了，不錯，在下接得報告，知悉敝莊送客的快艇，居然在航程中出事，貴友們被人劫走，不知所蹤，於是趕快動員敝莊各地的人，追查這件事，一方面注意姑娘的行蹤……」

　　他那黝黑多肉的臉膛上，突然消失了禮貌性的笑容，沉重的道：「在下剛接到有關姑娘行蹤的報告，得知姑娘在高郵敝莊之內，鬧個天翻地覆，不但把敝莊的對頭們釋走，還傷了不少人。」

　　秦霜波越聽越感到情況不對，因為他這刻完全是問罪的口氣，假如七殺杖嚴無畏曾經下過不許得罪自己的命令，又假如他接到的報告，完全是事實的真相，他不應用這種問罪的態度對付自己。

　　廳中靜寂無聲，敢情是輪到秦霜波說話，她卻游目瀏覽廳中的陳設飾物，沒有開口，所以沉寂下來。詹氏夫婦在雷世雄之前，可不敢隨便插口，於是廳中的靜寂繼續下去，直到雷世雄嘆息一聲，才算是打破了靜寂。

　　秦霜波大感興趣的望著雷世雄，道：「請問雷大莊主何故喟然長嘆？」

　　雷世雄搖搖頭，道：「在下心中之事，不便奉告。」

　　秦霜波道：「老實說，你這一聲嘆息，倒使我心腸大大軟化，願意跟你好好的談一談，這真是不可思議之事，我忽然想到，命運之神會不會因為某個人的長嘆而改變心腸，因而改變了這個人的命運？」

　　她說到後來，神色十分鄭重，顯然不是在開玩笑，但雷世雄一點也不明白她話中之意，詹氏夫婦當然更不懂得，換了彭典在此，他可就會明白她的意思，因為他親耳聽過秦霜波說要拿「命運」作為無上劍道的對手，所以她提起「命運」，且拿命運之神與她自己比較，這正是與命運宣戰之意。

　　雷世雄已然皺起的濃眉迅即放鬆，微笑道：「在下可沒有企望姑娘憐憫之心呢？」

　　秦霜波責怪似的瞧他一眼，意思好似說：「你是什麼人物難道我還不知道？當然不會誤以為你企求憐憫了。」

　　她這一眼的意思比說出來還清楚，雷世雄不覺一怔，忖道：「她怎能把心意如此清楚的從眼睛中表示呢？」

　　但他迅即拋開這個問題，朗聲道：「姑娘定必已知道，家師嚴令不得開罪於你，因此，你所作所為，連在下也只有逆來順受，不能反抗，不過，你這樣做法卻是不智之舉。」

　　秦霜波淡淡道：「我既不會乘著令師下有嚴令之際，故意找你們麻煩，但亦不會因他的決策而改變我認為應做之事，至於雷大莊主是不是當真逆來順受，凡事不加反抗，我也不準備試驗。」

　　大廳內又靜寂了好一會，雷世雄還不怎樣，詹氏夫婦卻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那就是這個美貌女子，具有一種超凡絕俗的力量，猶如任何人面對不可測的命運之時，那種心寒畏怯的感覺，因為這種不可知的未來，乃是無法出力抗拒的，只有等待。

　　她就像那不可知的未來一樣，使他們感到無法抗爭，因此，他們已深信自己確實遠遠比不上她，不配做她的敵手，這種心理上的微妙變化，極為奇奧，實在不容易解釋得明白。

　　秦霜波接著寧恬的問道：「但你為何說這是不智之舉呢？」

　　她這一問，又從「神」變為「人」，使詹氏夫婦如釋重負，不過，他們不是她的對手這個想法，卻已經變成不可改變的觀念了。

　　雷世雄道：「姑娘若是出手對付我，將迫使家師不得不重新考慮他前此所下的嚴令，甚至須得親自出手對付你。這一來姑娘便很難有餘暇追查貴友失蹤之謎，敝莊即使查得出來，亦不會把消息奉告，此所以在下認為姑娘如若向我出手，乃系不智之舉。」

　　秦霜波淡淡道：「雷大莊主代我設想的很周到，不過從你的口氣中推測，你們獨尊山莊竟是全無信心，可以查明劫船擄人這件案子呢！」

　　雷世雄道：「不錯，對方既是如此大膽，又具如許高的身手，居然連姑娘也僅以身免，可見得這一案乃是謀定而後動，當然難以偵破。」

　　他暗中諷刺了秦霜波一下，卻使秦霜波更加看清楚這個氣度威猛的大漢，實是才智過人，無怪獨尊山莊在他主持之下，聲譽日見威隆。

　　她暗中拿彭典、洪方這兩人同他比較，顯然彭、洪二人，不及雷世雄之處甚多，最顯著的莫過於雷世雄具有統攬大局的大才，而彭典卻只是能夠在千軍萬馬之中，斬殺敵將如探囊取物這種勇將而已，但這也十分難能可貴了。至於洪方則是最差的一個，只會到處搗亂闖禍。

　　她當然不會把感想說出來，當下說道：「你們獨尊山莊的態度我可不願多管，但我趕到此處訪晤於你，卻是有我的打算。」

　　雷世雄道：「敢問姑娘有何打算？」

　　秦霜波道：「我想請雷大莊主賜教幾手武功，嘗聞雷大莊主已盡得嚴前輩真傳……」

　　她話未說完，雷世雄已連連搖頭道：「在下說過逆來順受，這話可不是在嘴上說說算數，姑娘即管相逼，在下決不動手。」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我只要你證明你的清白，所以非跟你動手試招不可，我曾想過，那個劫船之人，武功之高，大是驚人，據我所知，目前宇內只有四個人辦得到。」

　　雷世雄大感興趣的「哦」了一聲，道：「是那四個人？」

　　秦霜波道：「那就是令師和你，另外兩位則是翠華城主羅希羽前輩和宗旋。」

　　雷世雄不禁流露出震動的神情，道：「羅希羽還健在人間麼？」

　　秦霜波道：「這個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以他昔年的修為造詣而言。」

　　雷世雄曉得秦霜波不會騙他，這才寬慰的點點頭，道：「這位羅城主當真是蓋世高手，一代名家，姑娘的推崇一點不錯。」他略一停頓，又道：「但你把宗旋也列為可疑的對象，卻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秦霜波道：「雷大莊主這話怎麼講？」

　　雷世雄道：「一來宗旋武功造詣，未必達到能與姑娘抗手的地步，二來他全靠姑娘庇護，才活到今天，如若不然，敝莊早就把他解決了，故此他豈敢開罪姑娘？」

　　秦霜波道：「你的道理靠不住，不過我卻相信不是他幹的。說到嚴前輩和羅城主兩位，縱然他們不曾發生過任何事故，以他們的輩份地位，決計不能使用這等手法。因此，最後只剩下你最有嫌疑。」

　　雷世雄沉默的望著她，片刻之後，才道：「這樣說來，姑娘竟是想打算從武功中，查看那個做案之人到底是不是在下了？」

　　秦霜波道：「正是此意，雷大莊主現在可肯賜教幾手？」

　　雷世雄道：「既是如此，便是試探武功的性質，與家師嚴令並無牴觸之處，當然得遵命出手。」

　　秦霜波道：「那麼現下就出手吧！」

　　秦霜波口中說著「現下就出手」的話，卻沒有起身離座。

　　雷世雄與她相距只有五尺左右，驀地感到一股森寒劍氣迫上身來，不禁一凜，忖道：「聽潮閣名震天下武林，號稱無敵，果然不假，單單是她發出的這一股劍氣，宇內就沒有幾個人接得住了。」他端坐不動，也自運聚功力，發出一股無形無聲的殺氣對抗她的劍氣。

　　詹氏夫婦乃是大行家，一望而知這兩人已在暗中較量上了，而這等較量法，比起用真刀真槍火拚，另有兇險，當下不禁屏息噤聲，靜看勝敗的結果出現。

　　樓上突然傳來三下玉磬之聲，清脆悅耳，詹氏夫婦愕然對望一眼，雷世雄突然說道：「有煩教主出去看看發生何事？」

　　他在這等兇險暗鬥的局勢下，尚能分心開口，不但大出詹氏夫婦意料之外，秦霜波亦深覺詫異。

　　她因為對方分心說話之時，削弱了對抗的力量，因此她也就收回了劍氣，暫時罷戰。

　　詹先生匆匆下樓去了，雷世雄起身道：「在下深知姑娘決不會乘人之危，所以才放心大膽的分心說話，雖說有點取巧，可是此舉也試出了姑娘的真正為人。」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雷大莊主好說了，其實你即使分心說話，我也不能就此取勝，只不知剛才的三下玉磬聲是什麼意思？」

　　雷世雄道：「那是表示有一件事，須得在下親自處理，這種情形不多，所以連在下也猜不出是什麼事。」

　　秦霜波記起群雄將在金陵聚會之事，料想當必與此有關，也料他不會透露，便不多說，道：「你果然武功強絕，但我還得領教你的招數手法。」

　　雷世雄朗快的道：「當得奉陪，樓下就有地方足供我們試招之用，請吧！」

　　他們走到樓下後面的寬大院子之內，詹夫人跟著他們。她可不願失去目睹這一場少見的拚鬥機會。

　　雷世雄手中拿著一根鴨卵般的鋼杖，卸下外面的長衣，但見他肩寬腰細，臂粗腿長，襯上黑中透紅的臉膛，濃黑的眉頭，更見氣度威猛，雖是四旬上下的人，卻另有一股男性魅力。

　　秦霜波不知不覺中用女人的目光打量這個敵手幾眼，芳心中暗加讚美，忖道：「他的英雄氣概當世少見，想必有過不少女子暗中很崇拜愛慕他。不過，他這種英雄式的人物，卻注定了悲劇的收場，因為他必須對兒女柔情不屑一顧，方始顯出他的雄風豪氣，但既是不屑一顧，當然在兒女柔情方面只有悲劇終場了。」

　　忖念及此，目光不知不覺轉到詹夫人面上，但見這個美麗的婦人，正以一種迷惘的神色，望著雷世雄，使得秦霜波曉得自己的猜想全然不錯，果然有不少女子，暗中對他崇拜傾慕，連鼎鼎大名，經歷無數風浪的雙修教教主夫人，也是暗中傾慕他的人之一。

　　雷世雄道：「在下觀察到姑娘似是有點神往心馳，只不知俗世之間，尚有何事能使姑娘神往？」

　　他銳利的觀察力使秦霜波為之駭然，連忙收攝心神，暗暗責備自己道：「我不該在這等時候，竟流露出我修養未足的弱點，假如我已上窺劍道至高境界，決計不會用女性心情和目光，去考察雷世雄的外表了。」

　　想到這兒，她自家也暗感震驚，因為她不但不能心如木石，漠然的注視人間萬態，甚至發覺自己雖然極力保持心版的潔白光滑，不讓任何人的影子在心版上留下痕跡，但事實上，任何一個她不想留下痕跡之人的影子，一直都印在心版上，例如宗旋、羅文舉，以至這個雷世雄，莫不如此。

　　雷世雄那對鷹隼一般的目光，銳利地注意著這位仙子般清麗絕俗的少女。他瞧見她細而長的眉毛，輕輕地皺起來，隨即放鬆，但很快又皺起。如是鬆皺了五六次之多。

　　初時他還約略估測得出她的思路和情緒，到了後來，卻泛起莫測高深之感。心想：「她本是智慧絕世的人，尤其是目下面對強敵，怎可如此心神不寧？到底什麼事情能使得她如此震撼呢？」

　　兩人默然峙立，乍看似是嚴陣以待。但細察之下，又可以發現他們都尚無出手之意。

　　詹夫人困惑地注視這奇異的一幕，心想：「假如他們這樣子已經是在拚鬥的話，那就不是我所能窺測得出來的了。假如不是已經拚鬥，為何全無出手的跡象呢？」

　　總而言之，院子中的三個人，心中都各有困惑，但誰也沒有做聲。

　　突然間，形勢大變，原來他們都被一陣腳步聲驚動，轉眼向院門望去。

　　詹先生出現在門外，手中拏著一封信。他迅速地掃瞥諸人一眼，道：「請大莊主過來這邊說句話。」

　　雷世雄向秦霜波道歉一聲，便舉步走過去。秦霜波望住他的動作，但覺他舉止之間，沒有一處不充份透露出雄獅一般威猛的氣象。比起宗旋那種龍行虎步宛如王者之尊的風度，另具一種魅力。當然她這麼一想，又不知不覺中從「劍后」的身份，變成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了。

　　詹先生把手中之信交給雷世雄，微露緊張的神情。雷世雄接過來，發覺信件未曾拆開，因此，詹先生只不過是見到封面上的字而已。以詹先生這種人物，難道說單單是信封外面的字，就能令他如此震動？

　　他低頭一瞧，封面上寫著：「敬煩獨尊山莊雷大莊主世雄，轉奉普陀山聽潮閣秦霜波姑娘玉展。」底下左角寫著「千面人莫信拜啟」等字。

　　雷世雄神色一動，問道：「這封信誰送來的？」

　　他當然知道「千面人莫信」乃是子虛烏有的人物，本來就是七殺杖嚴無畏所創的。

　　在嚴無畏精心設計之下，千面人莫信在武林中聲名之盛，超過當代任何一位名家。

　　當時七殺杖嚴無畏只收服了目下五大幫派中的白冥教教主柴駿聲和武勝堂堂主何旭，所以這個秘密，只有他們曉得。

　　詹先生既不知此秘，當然會被莫信這個名字駭一跳。但詹先生是何等人物，即使十分驚異，也不至於如此緊張，雷世雄的一問，正是探求他真正震驚的原因。例如他親自見到千面人莫信？或是千面人莫信利用一個意想不到之人，送達此信。

　　詹先生壓低聲音，道：「此函乃是從本莊設置在武昌的一處秘密聯絡站，以飛鴿傳書之法，加急送達的。屬下大惑不解的是，千面人莫信如何能查知本莊這一處秘密聯絡站？又怎能恰在此時趕上，好讓您親自交與秦姑娘？」

　　雷世雄點點頭，道：「果然出奇！」

　　他只評論了這一句，就轉身走到秦霜波面前，把信交給她。

　　秦霜波也渴想知道詹先生震驚之故，接過信件一瞧，淡淡道：「原來如此。」

　　她立刻拆開，看完之後，才道：「莫信在函中聲稱，他已帶走了我的朋友們，因為他曉得我一定會找上你，所以把此信託你轉交。你猜他劫走我的朋友有什麼用意？」

　　雷世雄如釋重負地吁口氣，道：「你當真相信貴友是他劫走的麼？」

　　秦霜波道：「目前我非相信不可。」

　　雷世雄道：「那麼他一定想交換些什麼寶物了，對不對？」

　　秦霜波道：「信裏頭沒有提到劫走我的朋友們的用意，也許他知道我沒有什麼寶物，所以不提。」

　　她隨即莊嚴地道：「我既然已獲得消息，在未曾判明真假以前，須得鄭重向雷大莊主致歉。」

　　雷世雄倒沒想到她馬上就道歉，而同時話中仍然有刺，使人不能安心。當下更深覺師父確實極有目光，這個女孩子，只怕比之天下武林人結合起來的力量，還要難應付得多。

　　他連忙抱拳道：「姑娘好說了，一點小誤會何勞掛齒？但在下卻甚願有法子可以使姑娘相信一件事，那就是關於令友之事，與敝莊全無關係。」

　　秦霜波沉吟一下，美眸中突然射出凌厲的光芒，道：「我亦很願意大莊主有法子提得出有力的證明。」

　　她這麼說法，不啻表示仍然懷疑獨尊山莊。

　　這一點恰能表現出她的超俗之處，一般的人，到了這等地步，總是為了不好意思而把話悶在肚中。但秦霜波卻能拋棄了俗世無時不見的「不好意思」，淡然地表示出真心，使得對方覺得她時時刻刻都是搶制機先。

第十三章　仙子查奸

　　假如這等情形不能改善，久而久之，雷世雄一定得不戰而屈，承認鬥不過她，因而更加當真無法抗爭。她把劍道充份應用在任何場合之中，大有無敵不克，無堅不摧之勢。

　　這雷世雄就已生出被壓迫得透不過氣來之感，他只好設法轉移話題，道：「姑娘請同往客廳中小坐片刻如何？」

　　秦霜波搖搖頭，道：「等一等，我還未領教過雷大莊主的招數手法呢！」

　　雷世雄一怔，忖道：「這刻還須動手麼？」面上卻堆上笑容，道：「姑娘何必定要在下獻醜呢？」

　　秦霜波道：「大莊主過謙啦，請問大莊主手中之杖，可有什麼名稱麼？」

　　雷世雄道：「此杖乃是精鋼鑄造，份量極沉，杖內還暗藏一口長劍，可以拔出來使用，變成左杖右劍的家數。」

　　他一面說，一面拔劍出來，但見這口長劍長度一如常劍，但劍身較厚，鋒刃較鈍，一望而知乃是當重兵器使用，而且由於劍柄乃是大半尺長的一截鋼杖，份量奇重，又與一般長劍全然不同。由此可知他右手的劍路十分特別，必是極剛強威猛的路數，但由於本質上仍是長劍，便不免含蘊得有靈動飛翔的細膩招式在內。

　　雷世雄又說道：「在下自家取了一個名字，稱此杖為怒龍杖，還望姑娘別笑我的庸俗。」

　　秦霜波淡淡笑道：「相反的適見大莊主的超卓不凡，怒龍杖……怒龍杖……這名字起得好極了。我猜想一旦到了怒龍吐舌之時，天下間能當得住你三招兩式之人，可真找不出幾個了。」

　　她正好說中了雷世雄最癢的地方，使得他又是惕凜又是驚佩，原來雷世雄手中之杖，除了功力深厚，招數精奇之外，更以氣勢威猛見長，尤其是到了戰得酣暢之時，掣出杖中之劍，其時氣勢已成，實是他平生功力之所聚，數招之內，定可取敵性命。

　　他惕然暗驚的想道：「她一口就說中了我的武功最精絕之處，果然大有劍后氣象，這個對手，唉……我真須打起十二分精神應付她才好。」

　　秦霜波又道：「假如大莊主不見怪的話，我這就出手啦！」話聲未歇，一陣森寒劍氣已湧出去。

　　雷世雄不知不覺之中舉杖豎劍，抗禦這一股劍氣，口中說道：「印證武功本是武林常事，但姑娘身份不同，當然沒有隨便出手之理。」

　　秦霜波美眸睜得大大，射出能透視人心的光芒，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雷世雄道：「愚意認為動手印證武功家數的話，並無不可，但須得事先講明白，到了什麼地步就得停手罷戰，以免傷了和氣。」

　　秦霜波立時醒悟這是雷世雄設法爭取主動的手法，他故意這麼說，使她懷疑到他與擄人一案有關，從而須得用心細想須得多少招，才試得出他的招數手法，假如招數太多，則有陷入騎虎難下的險境，如若招數太少，對方可能隱藏起真正武功手法，使她觀察不出。而她這麼分心一想，便是一個空隙，雷世雄便可以利用這一線空隙，搶回主動之勢。

　　她只在剎那之間，已洞悉了對方隱秘的用心，她這種智慧靈機，完全是從心靈的空澈澄明中產生出來，與佛家所謂「無上智」的理論相彷彿。就在雷世雄認定對方非尋思回答之際，猛見劍光暴漲，迎面刺到。

　　旁觀的詹氏夫婦第一次正式親見她拔劍，但覺她的劍離鞘以至攻出，在時間上來說，簡直找不出絲毫間隙，彷彿天然渾成，無懈可擊。這對夫婦身為武林有數高手，深知其妙，此時簡直瞪得呆了。

　　雷世雄劍杖齊施，化為一片光影，遮住身前，「錚」的一響，秦霜波的長劍已刺中這一片光影，雷世雄但覺敵劍銳利之極，大有刺透自己杖劍光網之勢，不得不急急往後退。

　　秦霜波第一劍搶得先手，更不容情，「鏘鏘鏘」連擊三劍，奇快無匹，雖然都被雷世雄封架住，可是這三招已把雷世雄全身本領迫了出來，迫得他一連施展了三記不同的絕學手法。

　　在這等情勢之下，再鬥下去，雷世雄已是有敗無勝之局，假如秦霜波有意剷除此人，目下就該當繼續迫攻，不讓他有緩手喘息的餘地，這樣可望在百招之內，殺死這個主持獨尊山莊的人。

　　但秦霜波卻突然收劍躍退了尋丈，長劍迅即歸鞘，微笑道：「大莊主請恕我無禮之罪，我們印證武功之事，到此為止。」

　　雷世雄方自一怔，秦霜波又道：「我告辭之前，有一句話奉問，還望雷大莊主爽快賜告。」

　　雷世雄道：「姑娘但說無妨，在下洗耳恭聽。」

　　秦霜波道：「嘗聞貴莊的霜衣衛隊，儘是奇才異能之士，這次到貴莊已見過他們，果然名不虛傳，其中一個姓奚名午南的人，因為受我精神禁制，居然聽起我的命令，因此得罪了呂權總管，其後又被令師弟彭典逐出獨尊山莊，視如叛逆，但如今我已收他為僕了……」

　　她故意停口不說，瞧瞧對方有什麼反應，雷世雄點頭道：「這些過節，在下已接到敝師弟的報告，得悉詳情，只不知姑娘特地提起這個叛徒，有何深意？」

　　秦霜波道：「我便是請問雷大莊主一聲，那奚午南既然已是我手下僕從，貴莊還要不要對付他？」

　　雷世雄沉吟一下，道：「好的，看姑娘的面子，敝莊放過此人，但下不為例。」

　　秦霜波笑道：「這個自然，如若漫無限制，貴莊之人全都投到我這邊來，豈不是大大的怪事？好，謝謝你啦！我得走啦！」

　　她說走就走，轉身跨步，很快就出了院子，雷世雄大聲道：「恕在下不遠送了。」

　　秦霜波頭也不回，揮揮手算是回答，瞬時間已走出鏢局，那些人無不用十分驚駭尊敬的眼光，目送她出去，這些人消息最是靈通，當她被迎進去之後不久，就都曉得她便是普陀山聽潮閣劍后秦霜波，誰也沒有想到這擁有「劍后」銜頭的，竟是個雙十年華的清麗少女，因此，當她出來之時，沒有一個人不是拚命瞧她。

　　※※※

　　且說秦霜波一直回到客棧，奚午南亦步亦趨的緊緊跟隨。這座客店已由關彤他們先包下了一座跨院，秦、奚兩人走進去之時，但見院中好像有不少人，但大多擠在一間上房之內。

　　她由夥計帶領，走入另一間上房內，這名夥計早就得到上頭鄭重吩咐，所以顯得異常賣力巴結，只一會兒工夫，茶也泡好，洗面水也打好，態度恭敬之極。

　　秦霜波略為盥洗過，在裏間躺著休息，到了黃昏的時候，夥計早就在外間點上燈燭，光線從簾縫透進來，反而令人覺得房裏很黑暗。

　　她一直瞪大雙眼在想心事，最初她想到羅、楊二人落在千面人莫信的手中，不知現下情況如何，想必多少都吃了點苦頭，但只要不是致命的苦頭，也就算了。

　　她心中想道：「這個千面人莫信把羅、楊兩人弄了去有何用意？莫非真如雷世雄的猜測，想以他們二人的自由和生命，換取什麼寶物？」

　　想到這裏，迅即動腦筋尋思自己有什麼值得別人覬覦的寶物，想來想去，都找不出任何物事，足以惹人垂涎。

　　於是繼續忖道：「假如莫信單單是想利用這兩人來脅持我，問題便頗不簡單了。第一點，他怎知我肯不肯為羅、楊二人的性命而答應他的條件？第二，他想我去做什麼事？或者不許我做什麼事？」

　　念頭轉到此處，彷彿露出一點曙光，但她暫時放過這一線曙光，先不去想它，卻把思路轉到第一點上面，那就是肯不肯因羅、楊二人的安危而受人脅持？

　　她淡淡一笑，想道：「假如莫信迫我做一件我不願做的事，先聲明我如不聽從，就殺死他們，這時，我是放棄我的立場呢？抑或是不管他們的生死？」

　　這個使她苦惱的問題，卻又同時使她感到很有興趣，靜靜的尋思之時，羅文舉俊美瀟灑而又甚是豪邁的面容，清晰的浮上心頭。

　　這個在她還以為不懂武功的書生，居然使她念念不忘，連他的聲音也能夠在幻想中聽到，這是何等不尋常之事，難道她當真已被他的丰姿吸引住，竟無能擺脫麼？最後，她輕嘆一聲，知道自己將會在莫信壓力之前讓步，由此可以證明羅文舉在她心中的份量有多麼重。

　　她拋開這些念頭，把思路轉到剛才露出曙光的地方，那便是當她尋思莫信打算如何脅持自己？是迫令自己去做什麼事？抑是不許自己去做某一件事？最後面的這個想法使她發現了線索。不錯，擁護翠華城的武林豪傑將在金陵聚會，她恰好抵達金陵，因此而被邀參加，乃是順理成章之事。

　　獨尊山莊方面，有兩個應付的態度。一是不聞不問，二是大施殺戮，排除異己，假如採取後者，則她的參加，將使獨尊山莊無法下手。

　　這一來情況就十分顯明了，莫信將要利用羅、楊二人，迫使她不去參加這個聚會，以便獨尊山莊可以肆意誅殺群雄。

　　她這個想法並非純屬臆測，當然亦有多少根據，那便是三年前高郵發生「黑名單」血案之時，她恰好也牽涉其中，救了李橫行等人的性命，其後得悉他們都是因千面人莫信邀約，方會趕到高郵。由此可知千面人莫信與獨尊山莊必有極深的關係。

　　因此，千面人莫信擄去羅、楊二人這一著，恰好湊上金陵的群雄秘密集會，可就變成順理成章的事了。

　　她開始猜測莫信這個人，假如他就是那一天與她動過手的老者，則此人武功之高，竟與雷世雄不相伯仲，不過決非雷世雄偽裝下的高手，因為她已試出這兩人的武功大有分別，那麼這個千面人莫信竟然真有其人了？而且居然是個一流高手，這就顯得獨尊山莊的力量更無法估計了。

　　秦霜波一面想心事，一面聽到外頭傳入來的人聲，曉得這都是與關彤等三人有關係的武林人物，聞悉他們抵達此地，都來拜訪。

　　※※※

　　夜深之際，這座跨院總算寂靜下來，關彤等三人均已休息就寢。秦霜波傾聽著夜籟，心靈間已經恢復澄澈，她並非不再關心羅、楊二人的命運，而是她深知世事複雜變幻，有的須得以不變應萬變的態度來對付。況且這件事既然有人出頭承認，總算是有了一個下落，早晚會弄個水落石出，此時不須煩擾自己心神，且於事無補。

　　她靜靜的坐著，個把時辰之內，聽到兩次極輕微的腳步聲，行遍全院之後，總是在自己房門外停留片刻，這才走開。這陣腳步聲起自廂房，因此她曉得乃是奚午南，此人對自己的忠心，已不容置疑的了。

　　過了大半個時辰，已過了二更，奚午南悄然拉開房門，只拉開了兩三寸，右手還提著長刀，向外面窺去。但見對面院牆上出現了一條人影，轉首顧盼了幾下，一揮手間，便有四條人影掠過牆頭，落在院中。

　　奚午南見到來人身手，甚是高明，起碼可以比得上霜衣隊，而且這些來歷不明的人，個個佩著長刀，式樣與霜衣隊大致差不多，所不同的只是服飾，霜衣隊之人外出辦事之時，照例一身白衣，胸佩金質鳳章，從這個胸章上一望而知他的等級以及所屬的隊伍。

　　這刻的四名佩刀夜行人，全都年輕體健，身手高強，他們一入院中，立時散開，分佈四角，這一來不論敵人從外衝入，抑是從內攻出，他們皆可保持圍攻的優勢。

　　牆頭那人飄身而下，卻是個中年人，黑巾遮面，身量瘦削，全身裝扎得十分俐落，背上斜背長劍，一副全神備戰之狀。他落在院中之後，只停了一下，便舉步向秦霜波房門走去。

　　奚午南更不遲疑，迅即拉開房門，閃身撲出，霎時已攔住那人去路，他長刀一揮，殺氣騰騰，迫得對方連退三步之多，並且須得撤下長劍護身。

　　奚午南正是存心迫他亮出長劍，以便出手，一見對方果然如自己所料，心中冷笑一聲，忖道：「我若是十招八招之內，不能摸出你的來路底細，也枉教小姐瞧得起，收錄為僕從了。」

　　他更不打話，緊踏兩步，挺刀進迫，這一下去勢凌厲之極，只要是武林高手，沒有不識得而垂手不動的道理。那人果然揮劍封閉門戶，連話也不及說，因為他絕不能在敵刀將發未發之際，分心說話。

　　奚午南一則要從武功招數上查出敵人底細，二則不想驚動秦霜波，免得她覺得自己無能，是以特地使出如此凌厲的招式手法，迫使敵人不能開口。

　　他驀然躍起數尺，長刀化為一道寒光，閃電般劈落，這一招硬攻手法，異常兇猛，敵人除非一劍把他震退，如若不然，則不論閃避或是化解，都須得施展出全身所學。這樣，奚午南就不難窺測出對方來歷。

　　說到一劍把奚午南震退，談何容易？當今之世，恐怕只有寥寥三五個人能夠辦得到。但見那人長劍斜出，保留著反擊之勢，身子卻疾踏奇門方位，繞了開去。

　　奚午南不禁皺一下眉頭，心想他這一下身法巧妙，卻不易觀察出是何家何派的心法，這倒是大不尋常的遭遇，難道往昔苦修多年，熟悉天下武林各家派的武功心法，一旦臨陣上場，竟然全無用麼？

　　他心念電轉，手中長刀極兇猛的連番攻出，竟是一路連環硬攻的刀法，得自嚴無畏真傳，加上他功力深厚，一連四招，攻得對方全身功夫都使了出來，才堪堪的躲過去。

　　奚午南正攻得得心應手之時，忽然飄退數尺，冷冷道：「原來是翠華城出來的高手。」

　　那人「哼」了一聲，道：「獨尊山莊果然名不虛傳……」

　　話猶未畢，左角一名身材魁偉的年輕漢子，「唰」的躍落在那人身側，人未到，刀氣先至，森寒之極，迫得奚午南運刀一劃，也自發出內力，方始抵住這陣刀氣。

　　他驚異的望著對方，正待說出自己與秦霜波的關係，那個雄偉漢子已舉步進迫，來勢凌厲，教人感到有如面對死神，任何時刻對方都能閃電出刀，殺死自己。

　　奚午南亦不能例外，可也就不敢分心開口，凝神戒備，但見兩人凝視片刻，驀然同時撲起，刀光潮湧，「鏘」的一聲，各各震退，落在地上。

　　他們換了這一刀，都查悉對方功力深厚，大有棋逢對手之慨，各自心中凜然。

　　奚午南比對方尤甚，忖道：「翠華城幾時出了這等高手？他的血戰刀法果是名不虛傳，我若不是洞悉羅家血戰刀法之妙，恐怕功力雖然絕不弱於他，卻不易抵擋他這般特別勁厲的刀氣呢！」

　　要知奚午南在霜衣隊中，乃是十二高手中的高手，嚴無畏幾乎收他做座下弟子，可見得他天賦之佳，成就之高，到了什麼程度，至於嚴無畏沒有收他為徒，卻是另有道理。

　　當日嚴無畏正悉心傳藝之時，忽然有老友相訪，此人是個餐霞飲露的玄門羽士，道號一瓢子，乃是嚴無畏僅有的三個朋友之一。

　　一瓢子擅長相法，天下無雙，一見奚午南之後，便向嚴無畏道：「他人與你緣份甚薄，依山人之見，不但不能收錄為徒，甚且不可傳藝。」

　　嚴無畏一向極信服他的話，便決意照辦，兩人盤桓了三日之久，一瓢子臨別之時，又向他叮囑一次，卻透露出他亦不可誅殺奚午南的玄機。

　　從此奚午南便只好苦修嚴無畏傳過的初步功夫，得不到進一步的指點，三年之後，一瓢子重訪故人，又見到了奚午南，這一回他留心審視奚午南良久，過了兩日，才對嚴無畏道：「山人以前錯了，此子可以傳以武功，但不能收為門徒，將來另有因緣，這刻卻不便告訴你。」

　　這麼一來，奚午南方始得窺上乘武功門徑，但正因此故，耽誤了他數載時間，以致不久之後血洗翠華城一役中，奚午南沒有參加。

　　話雖如此，奚午南卻因根基特別牢固，竟然後來居上，成為霜衣隊中功力最深厚之人。以他的成就，對方兇厲威猛的刀勢，居然使他大感威脅，事情便顯得甚不尋常了。

　　他奮起雄心，揮刀進擊，使出極巧妙狠毒的招數，對方仗刀拒鬥，仍然是極厲害的血戰刀法，雙方拚鬥了十招以上，驀地兩刀相交，「鏘」的大響一聲，齊齊震退，但對方卻多退了一步。

　　奚午南「嘿嘿」一笑道：「尊駕敢是翠華城少主？」

　　那雄偉少年虎目一瞪，道：「你是誰？」

　　奚午南道：「區區奚午南，乃……」

　　他底下的話尚未說出，旁邊的黑布蒙面的中年人已接口道：「獨尊山莊霜衣隊十二隊長之一，對不對？」

　　奚午南驚異的望望他，道：「你倒知道得不少。」

　　那人傲然道：「當然啦，今夜咱們先算一算三年前翠華城的血賬。」

　　他說到末後，語氣淒厲，令人膽寒，那個雄偉少年迫前兩步，凌厲刀氣湧到，使奚午南沒有法子開口說話。

　　正當弩張劍拔，極為緊張之時，一聲輕咳，使眾人轉移了注意力，當然這一聲輕咳，蘊含得有驚心動魄的內力，使人不得不注意。

　　接著一個苗條人影走到院中，說道：「諸位夤夜降臨，全力對付我的僕從，是何道理？」語聲嬌脆，正是秦霜波出現。

　　眾人都愕然驚顧，奚午南見對方已轉移了注意力，便乘機退開丈許。

　　那個雄偉少年長刀改指剛剛出現的秦霜波，「哧哧哧」連進數步，迫到一丈以內，刀氣森厲，殺機極盛。

　　秦霜波好像不曾感覺到一般，微笑道：「你們到底是誰？但這一位定非翠華城少城主，奚午南你的眼力終究是造詣未精。」

　　原來她從敵人刀氣中，已測出對方血戰刀法的火候，以她推測，假如羅廷玉重現江湖，定是在血戰刀法上有了莫大成就，甚足自信，方敢面對獨尊山莊，展開報仇雪恥，恢復翠華城的壯舉。

　　但以此人刀上功力，比起獨尊山莊第二號人物雷世雄，還差了一截，因此她膽敢斷定此人定非翠華城少主羅廷玉。

　　旁邊的蒙面中年人眼中露出吃驚之色，擺一擺手，那個雄偉少年立刻退到他的身邊。

　　他道：「姑娘慧眼，實在是令人佩服，根據各種傳說的推測，姑娘當真是普陀山聽潮閣的秦仙子了。」

　　秦霜波淡淡道：「仙子之稱不敢當，我正是聽潮閣傳人秦霜波，你們是誰？」

　　她之所以顯示很冷淡，便是由於對方行徑詭秘，雖然急急承認是翠華城之人，又深諳血戰刀法，但若是七殺杖嚴無畏有意佈置這等假局，這些人不難煉會血戰刀法。

　　是以在未查明對方真正身份以前，她須得步步為營，小心應付，以免中了敵人之詭計。

　　那蒙面人扯下面上黑巾，露出一副瘦削精明的臉龐，他又把長劍歸鞘，這才舉步迫近秦霜波，壓低聲音，道：「在下姓賈名心泉，今晚乃是特地趕來拜晤秦仙子。」

　　秦霜波緩緩頷首，道：「原來是翠華城三傑之一，這倒是無怪行蹤如此縝密詭秘了。換了我是你，也不得不如此。」

　　要知獨尊山莊雖然稱霸了天下達三年之久，但對搜捕翠華城餘孽之舉，從未稍懈，三年來仍然陸續有不少武林名家遇害，大家都認為與這事有關，這賈心泉既是三傑之一，自然是獨尊山莊急欲擒殺的重要人物，有這種原故，實在怪不得他們行蹤詭秘。

　　賈心泉躬身道：「秦仙子居然得知賤名，榮幸何如。在下卻冒昧請問一聲，尊僕何以竟是霜衣隊中的高手？」

　　秦霜波道：「這話說來話長，簡單的說，那就是他目下已是獨尊山莊的叛徒，須得托庇於我，方能免去獨尊山莊的報復。」

　　她徐徐的環視賈心泉帶來的四人一眼，姿勢十分優雅美妙，接著又道：「這四位壯士都是你們新近訓煉成功的高手是不是，剛才這一位已略露鋒芒，果然甚是非凡，由此可以想見沒有出手的三位亦都不比等閒，我很想請教他們的姓名。」

　　賈心泉立刻道：「他們果然都是敝城後起之秀，這一個是曹強。」

　　那個出過手的雄偉少年抱刀行了一禮，賈心泉便道：「那一個是錢雲……」

　　被點到姓名是個碩健少年，也抱刀遙向秦霜波行禮，他們的眼中都流露出對這個名震宇內的「劍后」抱有極大的興趣，以及崇敬之意。

　　另外的兩個少年是郭淮和費秉，秦霜波在這淡淡一瞥中，已瞧出曹強與錢雲的造詣高出於郭、費二人之上，所以向曹、錢二人多看了幾眼。

　　賈心泉回頭道：「四郎、七郎，你們在稍遠巡邏，郭淮、費秉則在這客店屋頂守望。」那四名少年都領命躍起，消失在黑夜中。

　　秦霜波作個手勢，道：「賈先生請到屋子裏說話。」

　　賈心泉首先入屋，秦霜波跟著進來，點燃燈燭，各自落座，在燈光之下，賈心泉灼灼的眼神毫不留情的打量這個女孩子，方始知道武林中的傳說全無誇大，因為她武功之高，固然可以從她判斷那曹四郎非是羅廷玉之時窺見。而且武林中盛傳她是絕色美人，如謫世仙女，這話竟一點不錯。她當真有一種異於凡俗的冷艷，以及一點淡雅的丰姿，使人覺得她高不可攀，簡直就是仙女一般。

　　當此之時，秦霜波默默注視著這個略顯瘦削的中年人，發覺他雖是精明之極，卻具有一股正氣，絕非奸狡之人。她曉得這賈心泉在翠華三傑之中，有「智囊」之稱，無怪他顯得很機智很精明，難得的卻是他十分正派，這在這般顯得精明之人面上，是很難發現的特質。

　　她不禁暗暗心折，忖道：「獨尊山莊雖然勢力浩大，人才多至車載斗量，可是比起翠華城，顯然正邪有別，由此可以想見翠華城興盛之時，乃是何等氣象了。」

　　她的傾慕心折只是對翠華城而已，可不是對這賈心泉而發。

　　兩人互相打量審視過之後，秦霜波道：「賈先生冒險現身，不知有何見教？」

　　賈心泉忙道：「秦仙子萬萬不可動用見教這等字眼，在下一介匹夫，又是敗軍之將，在天下共欽的劍后面前，已甚感侷促了。」

　　秦霜波淡然一笑，道：「賈先生太客氣了，有事但說不妨。」

　　賈心泉道：「在下擬在南京城內，聚集一些與敝城頗有淵源的武林朋友，這個聚會，在獨尊山莊稱霸了三年以來，還是第一次，自然對武林形勢，極關重要。」

　　秦霜波點頭道：「我也聽聞此事，尤其是雷世雄及雙修教教主都趕到南京，足見這個消息確實不假，也可以想見獨尊山莊方面，極表重視。」

　　賈心泉道：「在下決定召集此一聚會之後，事先曾耗費無窮心血，防止秘密外洩，所通知的人很有限，一共不過二十三人，其中大部份還是要等到期限最迫近之時，方始通知，這也就是說，目前只有七八個人知道這回事，卻想不到仙子及對頭方面早已知悉，此事使在下甚感驚駭。」

　　秦霜波道：「原來你今晚此行，乃是想查究機密如何外洩，換言之，你認為內部出了奸細，是以想迅快查明內奸是誰，對也不對？」

　　賈心泉起立躬身施禮，道：「正是如此，在下已計窮智竭，特地冒險求見仙子，想請仙子賜助，解決這個莫大難題。」

　　秦霜波請他落座，然後才道：「我是得宗旋兄見告，所以知道這一回事，你竟曉得我知道這個秘密，大概你曾與關彤先生他們接觸，所以曉得我已知道這個消息，對不對？」

　　賈心泉佩服道：「不錯，在下另有人與他們接觸過，密談中得悉他們打算參加南京之會，又聽說是仙子告訴他們的，在下接獲此報，頓時想到獨尊山莊方面，亦可能偵知機密，特地趕來謁見仙子，果然從仙子的口中證實在下的猜想……」

　　他長嘆一聲，顯出非常煩惱的神情，又道：「這個機密一共只有七八個人曉得，我們決定在期限迫近之前，每個人負責通知一兩人趕來參加，目下尚未到達最後期限，所以曉得這個秘密的人，一共就只有七八個人。」

　　秦霜波道：「這事果然非同小可，但到底一共是七個人呢？抑是八個人？」

　　賈心泉道：「對不起，應該說是八個人才對，這是因為當時還不知道何時能奉告仙子，所以我們說慣了七八人。」

　　秦霜波秀眉微蹙，沉思不語，過了一會，賈心泉又道：「在下還得解釋一件事，那就是除了這個真真正正的聚會之外，在下還定下一個魚目混珠之計，那就是我們已向外間傳出風聲，說是敝城將有重要人物出現，在南京召集舊部，圖謀大舉，這個謠言把不少武林人物都引來此地，但很少有份量的名家高手。這個謠傳，獨尊山莊方面當然曉得，但在下認為雷世雄他們決不會因這個謠傳而親來此地。」

　　秦霜波道：「這個魚目混珠之計，果然很是高明，表面上雖然相當危險，其實發揮出強烈的掩護作用，賈先生真不愧有智囊之號。不錯，雷世雄方面確實是為了你們真正的秘密聚會而來，大概已佈置下強大的力量，準備對付每一個參與的人。」

　　賈心泉道：「這一點正是在下最擔心的，不過假如七殺杖嚴無畏當真內傷未癒，只有雷世雄等人對付我們，則這一場龍爭虎鬥，尚未知鹿死誰手呢？」

　　秦霜波微笑道：「從你的口氣推想，敢是另有什麼高明人物參加？」

　　賈心泉詫然的望她一眼，道：「秦仙子真了不起，果然是如此。」

　　秦霜波自動解釋道：「這是因為你們都知道我不願參與這一場戰亂之中，假如不是另有高明人物，單單是宗旋兄以及其他的武林知名人物，你就一定不敢如此自信了。只不知這一位高明人物是誰？」

　　她笑一下，舉手阻止對方發話，又道：「我這是隨口探問，你如若在事實上須得暫時保密，便無須說出，我絕不會放在心上。」

　　賈心泉道：「在下自應向姑娘奉告，這個人就是敝城少主羅廷玉。」

　　她並不露出驚異之色，卻道：「須得是他才合道理，羅家的血戰刀法，行將重振聲威於天下了。」

　　她想了一下，又道：「你怎敢相信我，竟把這個莫大的秘密宣洩？」

　　賈心泉肅然道：「一則仙子的身份不同，可以放心信任，二則仙子雖然聲明不參加這等江湖仇殺之事，可是以在下愚見，這一場仇殺並非有如江湖上普通的尋仇報復，而是事關正邪之分，任何人處身於江湖中，只要是出人頭地之士，遲早得牽涉進去，非正即邪，絕難兩全，在下曉得仙子當然不會袒向邪派，所以堅信仙子終有一天，將會拔劍相助。」

　　他這一番理論極是深刻，大有顛撲不破的意味，唯一無可彌補的缺憾是在「時間」上面，假如秦霜波三十年後，才決定拔劍相助，只怕那時候翠華城的潛勢力已煙消雲散，再也無法恢復了。

　　嚴無畏當然也是有見及此，所以使用「容忍」之法，任得秦霜波欺負，一味拖延時間，等到時機成熟，秦霜波即使倒向翠華城這一邊，他也不須懼怕了。

　　這一場爭戰，不但是天下武功最強的高手完全出動，而且還包含得有高度智力的爭戰，若然有人細細考察出這一場爭戰的真正本質，一定會大吃一驚。

　　秦霜波道：「貴少主現在可在城中？我倒是很想瞻仰他的丰采。」

　　賈心泉道：「仙子你太客氣了，敝少主眼下不在本城，不然的話，他早已就親自踵門謁見了。」

　　此後，他們談了一些最近發生之事，賈心泉因此而得知關彤他們如何被她救出，也知道了彭典說出關於羅黛青被冤枉之事，但秦霜波卻沒有提到他最想知道之事，即使是羅文舉、楊師道的下落。

　　他自然曉得羅文舉就是羅廷玉，由於羅廷玉沒有讓秦霜波知道真正身份，他當然不敢讓她知道。

　　賈心泉從羅廷玉、楊師道的僕從口中，得悉他們在棲霞山失蹤之事，又得悉秦霜波迅即追蹤營救，從關彤他們被救之事看來，好像是她一到獨尊山莊，就查看石牢而救出了他們，其中那一段羅、楊被劫之事，雖是闕漏過去，卻仍然銜接吻合。

　　因此賈心泉決計想不到其中還有這麼一段變故，他可也不敢探問羅、楊之事，免得被這個聰慧絕世的女孩子測想出來，發現羅文舉他們喬裝改扮的破綻。

　　這件事可大可小，假如秦霜波推測出羅文舉就是羅廷玉，她可能赫然震怒，當然也可能沒有事，賈心泉在沒有得到羅廷玉同意以前，自然不敢拆穿他的把戲。

　　最後，談到「內奸」一事，賈心泉道：「當時與聞機密的七個人，除了在下與宗大俠不會有嫌疑之外，其餘的五位都有問題。」

　　秦霜波不以為然的搖搖頭，但她暫時不說，卻問道：「這五位是誰？」

　　賈心泉道：「一是洞庭李橫行兄，二是黃山孔翔兄，三是百粵多異仙子王蘋，四是金陵夏飛白兄，五是北方的名家烈火旗常彬兄。」

　　秦霜波道：「這五位當中，除了金陵夏飛白略差一點之外，其餘四位俱是著名高手，想不到他們與翠華城都有如此深厚淵源。」

　　賈心泉道：「夏飛白兄雖是武功略遜於餘人，但他在南方鏢行中地位甚高，而且與長江沿岸各埠的水道人物，俱有深厚交情。」

　　秦霜波聽了這話，芳心一動，默默記住，她道：「照你推想，這五位當中，誰的嫌疑最大？」

　　賈心泉道：「在下已再三的想過，覺得沒有一個可資懷疑，換句話說，也就等如他們可疑成份一樣大。」

　　秦霜波沉吟了一下，道：「我有一句話說出來，賈先生別介意，那就是你把宗旋兄除外之舉，太不公平。誠然他目下已隱隱是抵抗獨尊山莊的中流砥柱，很難涉嫌及此，但凡事都須講究公平縝密，務求沒有闕漏，萬一問題當真出在他身上，則你全力偵查其餘五人，豈不是白費了氣力麼？」

　　賈心泉肅然道：「仙子指責得是，但老實說，不論在下如何小心追查，恐怕仍是查不出頭緒，落個徒勞無功。」

　　秦霜波清澄明澈的心靈中，忽然現出一點光芒，當下攝神定慮，閉目瞑想了片刻，這才睜開雙眼，道：「我雖是不喜捲入漩渦之中，但這件事恐怕只有我能管一管了。」

　　賈心泉大喜道：「仙子若肯伸手，便大有希望，只不知在下是否須要配合仙子的行動？」

　　秦霜波道：「你們不必行動，但卻須得辦一件事，那就是把你們三年來做過的秘密行動，找幾件重要的告訴我。」

　　賈心泉自覺此事十分的重大，他唯一需要考慮的是到底能不能夠完全信任秦霜波呢？

　　他直著眼睛尋思了片刻，忽然下了決心，忖道：「我們若是查不出內奸，一切行動都不能展開，動輒還有覆滅之禍，假如不冒這個洩漏秘密之險，於大局無補，倒不如搏他一搏。」

　　決心一下，便道：「直到如今尚未為外人所知的秘密，在下決意奉告，第一件是敝城被焚燬之後，在下及秦紹兄、張翊兄三人保護少主，逃到一處極機密的基地去，這個基地在海中，乃是一個孤島。」

　　秦霜波道：「這樣已可以算得是一大機密了，再說第二宗。」

　　賈心泉見不須說出千藥島的位置所在，大為放心，略一思索，又道：「敝城破後人手所餘有限，近三年來，已從頭訓練了數十子弟兵，成績甚佳。」

　　秦霜波點點頭，道：「這也是重要秘密之一。」

　　賈心泉略一思索，又道：「敝少主三年苦修，武功已大有成就，但老城主的生死存亡，卻仍未分明。」

　　秦霜波感到興趣的問道：「羅老前輩的存亡，在獨尊山莊方面也成懸案，這且不提，關於少城主之事，我還想多知道一點，例如他的相貌是不是長得很像羅老前輩？你們又怎知他武功已大有成就等等？」

　　賈心泉先抑制住心中的狂喜，這股狂喜是由於老城主存亡尚是懸案此一消息激起的，賈心泉這些日子以來，明查暗訪，都得不到羅希羽的消息，他根本沒有法子打聽獨尊山莊曾否於城破之時，把羅希羽的屍體帶走。現在總算從秦霜波口中探聽出確實消息，假如獨尊山莊也不曉得老城主的存亡，則老城主大有可能負傷遁走，他大概是因為怕回返基地千藥島的話，會被獨尊山莊之人跟蹤查出，是以一直不肯前赴千藥島。

　　這當然是極令人振奮的消息，但目下他卻需先行應付秦霜波，當下答道：「敝少主相貌十分英俊，他亦有一股異於常人的威嚴，但他卻不大像老城主，這便是說他肖母而不肖父。」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至於少主的武功，在下沒有機會試驗，但單看那數十名子弟兵的身手，都是由少主一手訓練出來的，亦可知造詣甚高了。」

　　秦霜波道：「這話有理，好啦，這些資料已經足夠了，我將從反面探測，或可把洩密之人找出。」

　　賈心泉起身施禮道謝過，又道：「這一次集會之期必須延展，待敝少主抵達南京，商議妥當之後，在下立刻向仙子奉陳一切。」

　　他辭別出去，剩下秦霜波默默地尋思心事。她現下已得到許多寶貴資料，恐怕普天之下，只有她最清楚翠華城的實力了。

　　她將利用自己所知的一切，向雷世雄進行查探。這些資料照理說雷世雄全不知悉，因此，她等到證實過他的確全無所悉之後，便設法把這些資料逐項向那幾個有嫌疑的人透露，然後又從雷世雄那兒打聽，假如雷世雄曉得，當可間接證實誰是內奸了。

第十四章　品花鑒古

　　此處暫時按下秦霜波如何進行查究奸細之事，且說那化裝為書生的羅文舉和楊師道兩人，坐在舟中，眼看幾個極精擅舟術的大漢，操舟疾駛，霎時間已遠遠離開出事的江面。

　　羅廷玉心中當然毫不驚慌，甚至覺得很有趣地注視著這件奇怪之事如何發展下去。

　　楊師道暗暗以傳音之法說道：「咱們得裝出恐懼之態才行，今日之事，大有蹊蹺。」

　　羅廷玉訝然望望他，楊師道又道：「試想以秦姑娘的身份以及劍術造詣，何等厲害，尚且被敵人纏住，一時無法分身搶救我們。可見得這些劫船之人，不但深知獨尊山莊的底細，兼且又曉得秦姑娘與我們的關係無疑。故此，他們的來路以及存心，都十分耐人尋味呢！」

　　羅廷玉點點頭，心想這楊師道果然不愧是智謀傑出之士，這一番分析精闢之至。於是兩人都裝出觳縮畏懼之態，半個時辰之後，船已泊岸，卻是在一個河灣中。

　　兩名大漢鑽入艙中，兇悍地盯住他們，其中一個狠狠道：「你們若想活命，站好乖乖聽我們擺佈，別耍花樣。」

　　羅廷玉忙道：「諸位仁兄別弄錯了，我們原是讀書人，這一次……」

　　那大漢斷喝一聲，道：「有話以後再講，現在你們如敢不遵命令，我們的刀子可不留情。」

　　羅廷玉不禁目瞪口呆，當下任得他們擺佈，先是倒翦縛住雙手，然後又被黑布蒙住眼睛。上得岸邊，便被人推入一輛馬車之內。

　　馬車馳駛之時，羅、楊二人唯有以傳聲之術交換意見。由於馬車轉來轉去，使得他們很快就亂了方向，鬧不清到底向哪一方駛去。

　　不久，又聽到江水拍岸之聲，他們十分馴服地依照那個一直在車內監視他們的人的說話，下了馬車，登上一艘相當大的船上。船上發出一種奇特的聲音，宛如機軸轉動的異響。

　　兩人默默地查聽了好一陣，羅廷玉首先傳聲說道：「師道，聽見這種聲音沒有？除此之外，我覺得船行特速，卻又不聞張帆打槳之聲。」

　　楊師道立刻道：「少主這末後一句話，竟讓下屬恍然大悟。敢情這一艘快船乃是特製之物，不是用木槳及風帆行駛。」

　　羅廷玉道：「莫非是一直用竹竿撐動？但若是在江水極深之處，如何能使用竹篙呢？」

　　楊師道說道：「當然不是用竹篙，而是使用一個或兩個以上的輪子轉動打水，催舟前駛。宋代兵制中，有一種戰艦稱為『車輪舸』，舸側各有兩輪，輪頭入水約一尺，令之轉動，其快如飛。現在我們乘坐的大概便是這種車輪舸了。不過他們既敢在大江中行駛，當然須得改裝過，避免別人注意才行。以我想來，催舟駛行的車輪，不是另有掩蔽，就是裝在船腹當中。」

　　羅廷玉「哦」了一聲，陷入沉思之中。他一聽這等特製的快船，非比等閒，假如對方不是有組織的集團，誰能製造這等價昂而又難以使用的舟舸呢？

　　楊師道果然沒有猜錯，這隻快船用兩個車輪打水推動，船上只須用四名水手，踏轉車輪，便能催舟迅駛。這些水手們在一排橫架上不斷地踏下去，就像農村常見的水車那轉軸，帶動了幾個齒輪，再由齒輪帶動車輪。製作十分精巧細緻，相當的省力俾利。

　　今世之人，但知輪船是西洋諸國創製，其實遠在宋代，我國已有輪船。只不過這種車輪舸是用人力推動，而西洋的輪船則是以蒸汽推動而已。

　　楊師道足智多謀，當然也想到羅廷玉所考慮的問題，他又道：「少主可曾決定如何應付此事？」

　　羅廷玉道：「我打算盡力查明主使今日這件事的人，又須查出他這樣對付秦姑娘是何用意？」

　　楊師道道：「屬下正想作此建議，關於南京聚會之事，不妨延緩。」

　　他們既經決定，便耐心的任得對方擺佈。如此過了兩晝夜，他們可就發覺對方的厲害，遠出於想像之中。

　　第一點，他們一直困處這個全無間隙的艙中，此艙大概是在船的當中，兩邊都有船艙，所以他們即使擊穿艙壁，也瞧不見外面景物。

　　第二點，此船日夜駛航，間中停歇，都似是在僻靜之處，全然聽不到岸上的人聲。

　　這末後的一點十分重要，因為假如他們聽到人語之聲，便可以從口音中辨別出到底是什麼地方。而由於日夜航行，竟使他們全然無法猜測已航行了多遠。

　　從這些細節上，可見得主持其事之人，心思竟是何等周密。還有第三點是船上的人好像都是啞巴，日夜無聲，都不交談的。以羅廷玉的功力，此船雖大，又隔了好多道木壁，也休想瞞得過他的耳朵。

　　至此，他們完全查不出一丁點線索，艙門日夜嚴閉，外面有人看守。除非他們憑仗武功硬闖，否則任何時刻都休想潛出艙外查看。

　　羅、楊二人越是發覺對方高明，可就越要查究出對方的底細方肯罷休。他們再三商議之下，決定維持原議，瞧瞧他們到底要把自己運到什麼地方去。

　　第三日，他們換了一艘大船，雖是局處艙內，但仍可從各種聲音中查出此船已不是「車輪舸」了。羅、楊二人但覺對方手段莫測高深，他們要把自己運到何處？有何目的？換舟的用意何在？主事之人可在舟上？

　　這些疑問沒有一個能得到答案，傍晚之際，他們已感到船身晃蕩得厲害許多，尤其是空氣中給他們以熟悉之感。

　　羅廷玉喃喃道：「奇了，我們好像已到了海上，如若猜得不錯，這一段航程可真夠快的了。」

　　楊師道沉吟道：「這個對手真了不起，假如不是用車輪舸的話，決計無法在短短的兩三日內，就到了海上。又假使我們不是猜出那是車輪舸，亦不敢相信已經置身於海上。」

　　這些談話不免有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意味。不過他們都不驚慌，縱然這艘巨舶把他們帶到異國，以他們的本事，決計不會遭遇意外，亦必能回返中土。

　　要知當時三寶太監鄭和已經完成他的航海偉業。鄭和是我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航海家，智勇雙全，堅毅卓絕，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他七次遠洋航行，經歷三十餘國，航程多達二萬餘里。

　　他首次出航的時間在世界航海史上，竟比發現好望角的狄亞士，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以及首次航抵印度的達加馬都早上八九十年。從這一點推測，當時我國造船術之精良，航海術之高明，都超過了同時代的西洋諸國。由此亦可以證明我國也有極優越的航海天才，只不過由於清代閉關自守，遂至近代海權沒落，國勢積弱不振。

　　羅廷玉與楊師道曾經在海島上居住數年，自然熟識航海之道，此所以他們毫不擔心，對當時南洋諸國亦頗有認識，曉得如何回返中土。

　　現在他們最感到莫名其妙的，莫過於對方把他們弄到海上，有何目的？倘若有意加害，則在數日前就可以下手。若說存心放逐自己，又沒有什麼道理可言。

　　當然他們也考慮過對方竟是設法使自己無法在期限之內，趕到南京主持群雄聚會。但這個可能性太微小了，首先對方不可能查得出自己的身份。其次，他們如若出手反抗，這個計劃登時破滅。換言之，對方不會用這種毫無把握的方法來耽延會期。

　　巨舶在海上航駛了數日，羅、楊二人一直悶處艙中。他們這會可聽得見船上水手們的說話，但這些人的口音奇異之極，簡直一句話都聽不出來。楊師道猜測大概是南方沿海的方言，羅廷玉亦同意此說。

　　又過了兩日，突然感到船身搖蕩得沒有那麼厲害，再往後就更為穩定，好像已駛入什麼港灣之內。

　　這天晚上，船已靠岸。他們又被蒙住雙眼，送到岸上。空氣十分清新，不問而知乃是在荒郊之中。

　　羅廷玉用傳聲之法說道：「咱們一睜眼，將發覺身在一處荒島之上，既無土人，亦無舟楫，那就非得老死在這個荒島中不可了。」

　　楊師道道：「少主放心好了，這兒不但不是荒島，甚至絕不會是異國。我敢說咱們又踏上中原土地。」

　　羅廷玉道：「你若真有信心，那麼我就不出手了。」

　　楊師道說道：「當然有信心，少主用心嗅一嗅這氣味，哪有一點海島上的氣息？我想他們是沿著海岸航駛，現在已順著一條江河駛入，離海已遠。」

　　羅廷玉用心一嗅，果然毫無海風氣味。這時他們又被弄上大車，轔轔疾駛。也不知走了多遠，連羅、楊這等身懷絕技之人，也顛簸得相當難受。

　　輪聲忽然改變，車身亦平穩駛行在硬平的地面上。羅廷玉傳聲道：「大概到了，咱們好歹也得瞧一瞧才行。」

　　楊師道問道：「用什麼法子呢？」

　　羅廷玉道：「我出手點住那個傢伙的穴道，迅快瞧瞧，再弄醒他就行啦！不過這個方法卻有一點不大妥當。」

　　楊師道訝道：「有何不妥？」

　　羅廷玉道：「我們目下無法估計出這廝的武功，是以出手之際，只怕會有破綻。」

　　楊師道道：「這也是沒有法子之事，假如我們不瞧上一眼，那就全無資料得以判斷敵情，恐怕很難查究出地點和主事者是誰了。」

　　羅廷玉想了一下，才道：「好吧，你且打幾個呵欠，瞧瞧他有何反應。」

　　要知他們目下尚是蒙著雙眼，雙手倒縛背後。是以全然無法查看對方的武功造詣，甚至連那人是怎樣的一個人，也毫不知情。

　　若然他們不是武功高絕，根本亦無法測知那人離他們多遠。因此，常人處此境地，決計無法作任何反抗。

　　楊師道定一定神，開始張大嘴巴，連連打呵欠。過了片刻，忽然聽到對方發出呵欠之聲。

　　羅廷玉微微一笑，右手已從捆縛中抽出來，他約略煉過縮骨功夫，所以普通繩索縛他不住。

　　他伸手迅即點去，然後扯下眼睛上的黑布。

　　只見那個勁裝大漢倚壁而坐，動也不動，雙目也閉起來。

　　原來這種呵欠乃具有傳染性，假如是在黑夜，又有一點睏倦，只要聽到別人打呵欠，自己便也禁不住會打起呵欠來。

　　不過假使是武功卓絕之士，一則精力過人，不易睏倦。二則心志堅強，很難被人影響。這是時時刻刻都訓練的特質，雖在不知不覺之中，也不易被人影響。

　　羅廷玉利用這個打呵欠的方法，測探敵人武功造詣，果然極是高明不過。

　　他一伸手扯下楊師道面上的黑布，兩人分別向車外望去。從窗簾縫隙中，但見大車駛行在一條平坦大道上，道旁樹木夾峙，兩邊都是水田。在這匆匆一瞥之下，已瞧出這兒敢情是風光明媚的江南。目光循這條大路望去，但見不遠處有一座相當寬敞的莊院。

　　他們仗著夜眼，在黑暗中張望了一會，便趕快恢復原狀，不留一些痕跡。

　　那名大漢被拍活了穴道之後，又呵欠一聲，彷彿曾經打個盹，又好像是迷糊了一下。

　　這種感覺引不起他的注意，羅、楊二人卻在暗中鬆了一口氣。

　　不久，大車駛入莊院，兩三個人把他們接過去，大車便轔轔駛走。

　　羅、楊二人終於被解了縛，卸下遮眼黑布。燈光照亮了整個房間，但見房內几椅床榻一應俱全。桌上還有文房四寶，此外還有好些卷帙。

　　一個中年人站在他們面前，等他們看過這間相當寬敞乾淨舒適的房間之後，才道：「兩位覺得還滿意麼？」

　　羅廷玉吶吶道：「這……這是什麼……地方……」

　　那個中年人道：「這兒叫做忘憂齋，你們儘管無憂無慮的住著。」他的聲音冷峻異常，又道：「我姓莫，名義，是本莊的主人，向來很少與外間之人來往。但你們既是家兄送來的人，只好留下。」

　　羅、楊二人瞠目而視，但見莫義舉步走到後窗，推開窗門，道：「這後面也有院莊，前後所種植的花卉品類繁多，你們是讀書人，不妨一一加以吟詠，但是……」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更為冰冷，接著說道：「但是你們須得記住，這前後院牆高達兩丈二三，你們不易上去。牆的那邊不但日夜有人把守，同時更有惡犬巡逡。人倒不怕，最怕你們落在惡犬口中，被它們撕成碎片，這可是咎由自取，我也沒有法子相救。」

　　羅、楊二人裝得很像，同時打個寒噤。莫義滿意地笑一下，這才轉身出去，到了門口，又停住腳步，慢慢的回轉頭瞧著他們。這莫義的目光極是銳利凌厲，錯非內力極為深厚之士，不會有這等駭人的目光。

　　羅、楊二人都垂頭以避，莫義鼻孔中重重的哼一聲，這才當真離開了。

　　他們聽著步聲業已遠去，這才舉目打量這座書齋的各處以及檢查牆壁。他們發現這座取名為「忘憂」的書齋，共是兩間橫列，前後院子都相當寬大，乃是獨立建在院落中的屋宇，因此可以斷定不會有夾壁復道等設備。

　　前後院子內都種植得有花卉，有些是蒔在以磚塊砌成的花壇內，有些則是盆栽。都修剪打掃得十分美觀，頗足悅目怡神。

　　此外，他們又發現書齋內有不少書畫精品，俱是古今名家真跡，罕見而貴重。櫥架上有些相當珍貴的宋元版本藏書。

　　楊師道對版本一道很有研究，因此他流連鑑賞，不忍走開。羅廷玉則對書畫古玩名瓷較有興趣，所以他觀賞過兩屋懸掛的書畫之後，便開始鑑賞古玩名瓷。

　　這時他們確實因濃厚的興趣而忘了別的事，這等情景落在遙遙窺伺他們的人的眼中，十足是書獃子的習氣舉止。這一來他們大為放心，往後的監視已鬆懈得多了。

　　※※※

　　翌日早晨，羅、楊二人起床之後，一個年輕俊僕服侍他們盥洗和送來早餐。羅、楊二人見他長相極是精明黠慧，便都不大理睬他。因為他曉得決計不能從他口中打聽出任何消息，倒不如省點唇舌。

　　朝陽高懸之際，一個妙齡女郎姍姍走入書齋。她瞧也不瞧羅，楊二人一眼，逕自灌水澆花，以及修翦除蟲等等。這個女郎大概是雙十年華，體態婀娜，面貌秀麗，穿著得十分樸素。從衣裝上竟看不出她的身份，只有一點顯而易見的便是她還未嫁人。

　　羅、楊二人雖是感到這個女郎令人生出莫測高深之慨，卻不肯多瞧她，免得讓她以為他們是輕薄之士。

　　她在前後院工作了許久，後來太陽曬炙得很熱，她轉回前院，自個兒坐在台階上的簷影之下，摘下斗笠，取出汗巾擦拭汗水。她面頰上透現出健康的血色，動作也很輕快，可知是個時時勞動的人。

　　大概她因為一直沒有聽到羅、楊二人的聲音，這時便開始向屋內張望。

　　羅廷玉站在台階上走廊的另一端，與她相距較遠。他憑欄望著院中的花卉，好像在想什麼心事，一副沉思的樣子。

　　她的目光從門口射入齋內，只見楊師道端坐窗邊的椅上，在他右邊的桌面，放有幾疊書籍。他手中還拏著一卷，不時前後翻動，顯然他並不是在閱讀。

　　這兩個文質彬彬的年輕男子，對她的介入好像很不在乎，各人沉迷在各人的天地中。正如她方才整理花草一般，在當時她的確是全神貫注，完全忘去書齋內有生客佔住之事。

　　她微微笑著，秀麗的面龐上泛起安詳愉悅的神情。她初時真有點害怕他們會打破她這種美好的生活習慣之心，但現在可放心了。

　　羅廷玉最後已確定自己的想法，便轉眼找尋那個女郎，恰好碰到她明亮而愉快的眼光，當即向她點頭打招呼，道：「姑娘可曾發現那一盆芍葯有什麼不同的地方麼？」

　　女郎轉眼打量，問道：「是哪一盆呢？」

　　羅廷玉道：「就是這個黑色花盆的。」

　　女郎道：「我當然知道啦，這些花木都是我一手栽培的，只怕不知道的是你而不是我。」

　　羅廷玉不悅道：「何以見得鄙人便不懂呢？」

　　那秀麗女郎見羅廷玉不悅，便笑道：「我可不是有意詆你，但你的話問得好笑，所以我才這麼說。」

　　羅廷玉道：「鄙人如不賣弄一下，只怕姑娘心中一定認為我們都不懂得花卉。」

　　這一回輪到她不悅起來，道：「很好，我要請教一下，芍葯品種共有多少？」

　　羅廷玉不慌不忙的道：「芍葯品種繁多，據『花鏡』載錄多達八十八種。花瓣或單或複，顏色不一。較為著名的也可以隨便列出一二十種，姑娘若是願聽，鄙人就列舉出來。」

　　女郎道：「好，請你在五種花色中，各舉四品。」

　　她見羅廷玉說得十分內行，心中已生出敬重之意，所以用「請」這個字眼。不過她仍然要深究下去，瞧瞧他到底舉得出舉不出品種名目，從這一點即可推測出他是一知半解，抑是真正的行家？

　　羅廷玉定一定神，才道：「白色花者有曉妝新、銀含稜、蓮香白、玉逍遙。紫色花者有聚香絲、墨紫樓、寶妝成、宿妝殷。」

　　他略一停頓，發現對方大有激賞之意，精神一振，又道：「粉紅色花者有醉西施、怨青紅、素妝殘、效殷紅。深紅色花者有冠群芳、盡天工、賽秀芳、醉嬌紅。黃色花者有御黃袍、黃都勝、金帶圍、御愛黃。上述二十品種，俱珍貴可觀。」

　　女郎道：「我真想不到你竟是大行家，看來我還得拜你做師父了。」

　　羅廷玉道：「豈敢當得姑娘如此讚譽，鄙人不過是性有所好，是以略曾涉獵而已。若是當真講究的話，鄙人較擅鑑賞古玩瓷器。」

　　那女郎定睛望著他，過了一會，才道：「你一定是出生在十分富貴之家？」

　　羅廷玉含糊以應。心中卻大感酸楚，暗忖：「我在三年以前，身居翠華城中，天下珍品無有不見。細論起來，豈只是富貴之家？即使是帝王之家亦不過如此。」

　　只聽那女郎又道：「我姓章，小字如煙，先生貴姓大名？令友也像先生這般博學多才麼？」

　　羅廷玉說出他們兩人姓名，然後說道：「敝友比我更為風雅，他精於書畫以及版本之學，當世罕有匹儔。」

　　章如煙敬佩地望望齋內的人，羅廷玉又道：「剛才鄙人欲向章姑娘請教一事，便是那個花盆。但姑娘卻誤以為鄙人問的是盆上之花。」

　　如煙道：「那個花盆黑黝黝的，不甚雅觀是不是？」

　　羅廷玉大搖其頭，道：「不是，不是，這個花盆形式古雅，鄙人瞧了許久，才敢斷定是數百年前的古物。」

　　如煙表示很感興趣，「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那麼這個花盆一定很珍貴的了，當初此宅舊主人乃是錢塘世家望族，我是在一個房間找到這麼一個花盆，想不到竟是數百年的古物。」

　　羅廷玉登時曉得對頭們敢情把自己兩人弄到錢塘地面，這一個圈子的路程可真不短。

　　他道：「據鄙人判斷，這個花盆乃是宋代定窯所出，而且是北方之窯所出。這種色黑漆的，稱為黑定。在當時不甚為世珍重。但由於傳世極稀，所以現在身價萬倍，應視為珍品了。」如煙聽了之後，立刻另取一盆，把芍葯移過去。然後又洗淨，交給羅廷玉再行審鑑。

　　羅廷玉摩挲再三，說道：「斷斷不錯，這是北宋時河南定州所燒之物。你瞧，這個花盆盆邊鍍了銅，便是可靠的證據。因為定窯慣例是碗碟等覆而燒成，所以緣邊無釉，便鍍銅以保護之。」

　　羅廷玉說出這個花盆乃屬「黑定」的證據，可見得他不但眼光高明，眼界極廣，同時又有真才實學，考據甚精。如煙不能不衷心信服，頓時對他另眼相看。

　　她這時才發覺這個年輕士子長得丰神俊逸，自有一種磊落而又儒雅風流的氣度。這種人品，她此生尚是第一次看見。

　　楊師道從齋中走出來，羅廷玉替他們介紹。如煙一瞧此人相貌，又是一怔。原來楊師道雖然遠不及羅廷玉俊美，但卻另有一種清奇高古的風味。他那瘦削多骨的面上，卻有著廣闊的天庭，顯示出他智慧過人。

　　羅、楊二人亦感到這個女郎很不平凡，莫看她衣服樸素，但卻散發出天真自然之美，那兩頰上健康可愛的血色，更使她顯得脫俗可親。他們真想不通這個地方怎會容得這位姑娘的存在？這好比是蕪雜的庭園中，茁生出一叢極稀罕名貴的品種一般，令人覺得這是奇蹟。

　　楊師道也參加他們的談話，他對花卉之道亦是內行，是以大家談得很是投緣。而羅、楊二人除了這些話題之外，絕無一語涉及別事，例如這是什麼地方？主人是誰？她是什麼身份等等。

　　不久，羅、楊二人都觀察出章如煙之所以具有健康愉快的特質，乃是由於她接近自然，愛好花木的緣故。她這種特質，襯上她秀麗的面貌，明亮的眼睛，實在能令任何男性傾倒愛慕。

　　他們談得那麼融洽，以致中飯送來之時，她才發現已經是中午時分。她臨走之時，笑著向那個年輕俊僕打個招呼，道：「阿俊，他們都是很有學問的好人，你要好好的侍候他們才好。」

　　阿俊躬身應了，她才姍姍走出院外。下午未時之際，如煙又來到這忘憂齋。

　　她熟絡地跟羅、楊二人打過招呼，便開始動手整理兩間屋子。這兒的桌椅窗門和地上都由阿俊打掃過，她只是拂拭那些書籍古玩瓷器等物。

　　羅、楊二人當然不好意思坐著不動，都幫忙她搬取拭拂。當她打掃那些書籍之時，問起楊師道的看法。

　　楊師道說道：「這些宋元版本自然十分珍貴，可惜頗多膺物。據愚下之見，大概只有那套漢書和那一套三國誌是真的。」

　　如煙訝道：「若然你說得不錯，那麼我以後就不必如此加意保護其他的書籍了。」

　　楊師道笑道：「愚下可不是建議你這樣做，只不過說出管見而已。」

　　如煙也笑起來，道：「其實我也有點懷疑其餘的都是假版本，只不過乏人指點，難以徵信。」

　　楊師道說道：「那一部班固作的漢書，彌足珍貴，曾由元代名家趙松雪所藏，刻版的字體極精美遒勁，為歐柳筆法，乃是宋版本中的精品。至於那套元版三國誌，亦極珍貴，乃是元大德年間集慶路儒學梓版。」

　　如煙聽到此處，可就不由得不深信這個饒有高古之意的年輕人，真的精於版本之學了。

　　她隨手拏起一卷白虎通，問道：「這一卷當然是偽版無疑了，卻不知如何能假偽得如此迫肖真的宋版？」

　　楊師道接過來瞧了一會，才道：「假宋版書的手法極為神妙，他們將新刻摹宋版書，用微黃厚實竹紙，或川中出的繭紙，或用糊背方簾棉紙，或是孩兒白鹿紙，筒卷後用槌細細敲過。此法稱為『刮』。再用浸去臭味之墨印成。」

　　如煙瞠目道：「原來手續這般繁瑣，無怪幾可亂真了。」

　　楊師道搖頭道：「還有許多手法呢！例如將新刻之版中故意使殘一兩處。或使紙張弄濕霉爛三五張，使破碎而加以重補。」

　　如煙道：「這些手法真了不起，天下間恐怕沒有幾個人瞧得出這原是新刻偽本了。」

　　楊師道道：「偽版書的手法還多著，又例如改刻開卷處的一二序文年號。或貼蓋今人註明的刻刊名氏，留空另刻小印，將宋人名氏扣填。又兩頭角處，用砂石磨去一角，或作一二缺痕，用燈燎去紙毛，仍用草煙薰之使黃，儼然是古人的傷殘舊跡。又或是把整套書放置在米櫃中，讓蟲蛀蝕，透漏蛀孔。這些手法，都相當高明，只有內行人才瞧得出來。」

　　如煙聽得瞠目結舌，過了一會，才笑道：「楊先生大概曾經做過偽版書的生意，不然的話，怎會如此內行呢？」

　　楊師道笑一笑，道：「偽版書還不算多，書畫贗品更難辨認，而且因為獲利甚鉅，數量可就更多了。」

　　如煙突然垂首尋思，想了好一會，才抬頭道：「我那邊藏有許多字畫、珍版書、古玩、瓷器等物，不但無法鑑定真偽，甚至有些是什麼名稱都弄不清楚。」

　　羅、楊二人大感興趣地望住她，等她說下去。但如煙卻又沉吟起來。羅廷玉道：「姑娘可是有意讓我們前往開開眼界？」

　　如煙道：「雖有此意，但莊主不知答應不答應？」

　　羅廷玉頷首道：「這倒是不易交涉的難關，我覺得那位莫莊主兇得緊。」

　　楊師道道：「羅兄萬勿亂發議論，萬一莫莊主乃是章姑娘的什麼人，豈不教她為難？」

　　羅廷玉憬然道：「對不起，這種情形的確使章姑娘難以自處。」

　　如煙淡淡道：「不要緊，反正我也不喜歡他。我若不是為了這個忘憂齋的許多花木，還有這些古雅珍貴之物，我才不到莫家莊來呢！」

　　羅廷玉愕然道：「然則姑娘竟不是居住在此莊之中？」

　　如煙道：「當然不是，不過我小時候住過許多年，自從先慈棄世之後，我就離開了。」

　　她的來歷身世，以及蹤跡都如此奇怪。羅、楊二人心中更增加探索的興趣。

　　他們隨即談起別的話，羅、楊二人甚是小心，不敢出口追問這件事。直到晚飯之時，她才離開。

　　※※※

　　次日，她一整天都沒露面，第三天早晨，她笑著跑進來，道：「行啦，兩位先生可以移駕到蝸居去。我猜你們一定也願意出去走一走。」

　　羅、楊二人當然十分高興，當下跟她出去。一路上只碰見兩三個僕人，好像偌大一座莊院，人數卻甚稀少。

　　他們竟是走路出莊，羅、楊二人在陽光之下，見到田野景色，登時心胸大爽，但覺此處景物之美，冠甲天下。這當然是他們悶了許多天的緣故。

　　事實上此地景色，與江南各地差不多，甚至還差勁一點。因為江南田野間，處處見到村莊人煙。但這莫家莊周圍，竟瞧不見有什麼村莊，顯得荒涼冷僻。

　　不過四周的水田，並不荒蕪，可見並不是真的荒僻。他們沿著平坦的大路，走了數里，路邊有一座涼亭，古樹數株，覆蔭甚廣。亭左有條岔道，如煙當先走去。

　　羅廷玉叫道：「姑娘等一等。」

　　她停步回頭，問道：「什麼事呀？」

　　羅廷玉道：「鄙人只想請問一聲，莫家莊之人，既然把我們擄到此地，明知非出自願，怎敢放心大膽讓姑娘一個人帶我們出來？難道不怕我們乘機逃走？」

　　如煙道：「你們要逃走的話，我有什麼辦法呢？」

　　羅廷玉道：「這話答非所問，鄙人問的是那位莫莊主的想法。」

　　如煙道：「他可以拿我抵罪呀，但我卻不怕他，諒他不敢對我怎樣。」

　　至此，已顯然的她有暗助他們逃走之意了。

　　羅廷玉表現出很熱心，四顧周圍形勢。楊師道卻毫不感興趣，管自走他的路。

　　羅廷玉隨即發覺了，訝道：「師道，你可是怕被他們追上？」

　　楊師道道：「當然啦，試想，我們現在處身在什麼地方？還不知道。又沒有車馬使用，請問能跑多遠？說不定跑了半天，又回到老地方，那才冤呢！」

　　羅廷玉面色一沉，嚴肅地道：「這樣說來，你願意留下而不贊成逃走了？」

　　楊師道點點頭，道：「小弟絕不贊同逃走之計，這條路斷斷行不通。」

　　如煙沉默地聽他們談論此事，她老早就覺察出他們是兩種十分不同的性格，可以說是相反的性格。所以他們意見相左，在她看來，乃是合情合理的現象。

　　羅廷玉道：「我有機會絕不放過，但你既不肯走，我就只好放棄此意。」

　　楊師道立刻反對道：「以小弟愚見，我們應當分道揚鑣，較之共進退更為有利。」

　　這話使如煙也大感興趣，伸長脖子來聽。

　　楊師道解釋道：「假如文舉兄你逃得掉，於我並無害處。看情形他們本來就沒有加害我們之意，假如你能脫身，說不定他們還得趕緊放了我。又假如你被抓回來，由於我們不是一齊逃走，他們怒氣也將小一些，你說是也不是？」

　　羅廷玉沉吟一下，道：「這話聽起來有點道理，不過我可不相信他們沒有加害我們之意。」

　　楊師道道：「若然如此，你更是非走不可。不要因為小弟之故，而改變計劃。」

　　羅廷玉搖搖頭，躊躇不決。

　　章如煙指著前面，道：「到啦，我現在就住在那邊。」

　　他們舉目望去，但見一片高坡上，綠樹、翠竹間，露出一角飛簷。遠遠望去，頗有詩情畫意。

　　她接著又道：「羅先生今天別走，你們第一次出來，莊裏一定派人遠遠監視，還是留到明天或後天，他們戒心稍減，便容易得多了。」

　　她嫣然一笑，又道：「當然這裏面有我的私心。我實在很希望羅先生替我鑒定一些不知年代名稱的瓷器。先母在日，也曾請過幾位博學之士前來鑒賞，但他們懂得比羅先生少。」

　　羅廷玉沒有異議，事實上，他也很想弄清楚這個女孩子的底細。怎麼在這個奇異詭密的世界中，卻有如美麗的小鳥一般，自由地飛翔高唱，健康活潑，令人感到不可思議。而她居然不怕那個莊主莫義拿她抵罪。因此，任誰都不禁要問：「她是誰？何以不怕莫莊主問罪？她真心幫助羅、楊二人逃走麼？為什麼？」這些疑問，使羅、楊二人都極感興趣，非弄個明白不可。當然這些疑問不可以直接向她探詢，只能從側面查究，並且用事實來證明。

　　※※※

　　他們從一條平坦的道路往高坡走去，走了一程，便是齊整的石級。一路拾級而登，但見景色雅致，恬靜異常。

　　石階走盡，便是一塊草坪，四周有些參天古木。她居住的屋宇，就在這幽美的景色之中。最前面的是一座雅致的樓閣，後面還有數座屋宇。

　　羅、楊二人所學甚博，見識亦廣。一瞧這座樓閣的飛簷高翹遠出，有躍然欲飛之態，便曉得這是一座木樓。如若是磚石材料建造，便只能造拱式而不能造這等楣式了。

　　正因他們瞧出樓宇建造的質材，所以推測得出這座屋宇建成的年代，不會太久。這是由於木質易於朽壞，本來就不能耐久，加上他們精細地查看過簷角的位置和角度，發現並無異狀。

　　他們深知木工建築屋宇之時，從不製作精詳正確的圖樣。只作一個不完全的略圖。所以尺寸長短，各部分之配置，從無精密規格，糊里糊塗的就動手建造。因此，全國各地都常見的一種形式，那就是簷角反翹向上的構造，雖是頗費苦心，但由於意匠不充份，加上接續之法不完善，工程馬虎粗糙，年代稍久，簷面便呈挫折或甚至下垂。

　　羅、楊二人由這一點判斷，深信這一處屋宇歷史不會太久，大概只有十年八年而已。

　　他們走入屋內，如煙笑道：「兩位先生請坐一會，我得親自去泡茶敬客，然後才勞駕鑒定那些物事。」

　　這時一個女孩子，大概是聽到聲音，從後面走出來。她的衣服裝束與如煙沒有什麼分別，但卻叫了一聲「小姐」，可見得她乃是個婢女身份。

　　羅廷玉忙道：「我等豈敢有勞姑娘。」

　　如煙笑一笑，道：「你們兩位都是不平凡之士，起居飲食都很講究，別的倒還罷了，但這杯茶卻非同小可，我怎敢讓杏兒隨便泡兩杯上來奉客呢？」

　　章如煙吩咐一聲，杏兒便轉身入內。不一會，搬出一套茶具。接著又搬出火爐和一瓶泉水。她很快地燒燃炭火，注水鐺內烹煮。

　　他們坐在樓下這座廳內，如煙陪他們閒談著，話題不外是四壁懸掛著的字畫，以及一些形式古樸，用粗籐製造的傢俱。

　　過了一會，水已煮沸，如煙站起身，作一個「請」的手勢，羅、楊二人站起身，只見距那火爐不遠處，已擺好一張紫檀木矮腳几，几上放著一套茶具。几邊另有三個緞面的軟墊。他們走過去，各自在墊上落座。

　　這時候，他們可就明白何以靠近木几這邊有一道窗戶，開得這麼低。敢情現在他們等如坐在地上，仍然可以眺望外面的景色。

第十五章　爐邊清談

　　羅廷玉打量過那套茶具，笑道：「這套茶具的壺和杯，非但不是同窯之物，兼且朝代不同。只不知如煙姑娘偏愛哪一樣？」

　　如煙和楊師道一齊望去，但見那個小小茶壺，色作天青，細加觀察，但覺汁水瑩澤，蒼翠欲滴。通體呈現蟹爪紋，形式古樸可愛。那四隻小小茶杯，杯口僅如銅板那麼大，顏色如硃砂，而又極其瑩白，瓷質薄得難以形容。

　　如煙緩緩道：「我知道這套茶具都是珍貴精品，若然不是款待兩位先生，絕不取出使用。不過，我只知道這四枚茶杯名叫流霞盞，出身景德鎮，價格之昂，更在許多古時佳瓷之上。」

　　羅廷玉頷首道：「不錯，這是本朝珍品，景德鎮之官民窯窯合計逾千之數，晝間則白煙掩蔽天空，夜間則紅焰沖霄，盛極一時。這流霞盞出自民窯，乃是壺隱道人昊十九的傑作。這位昊十九工詩善畫，書法則學趙松雪，乃是真正的雅人逸士。」

　　他取起一枚流霞盞，向楊師道說道：「你瞧，盞身瓷質薄得能透見指紋，重才半銖。時人有詩云：為覓丹砂鬧市廛，松聲雲影自壺天。憑君點出流霞盞，去泛蘭亭九曲泉。可見昊十九是如何的受到推崇。他的流霞盞製作不多，四方競出重價爭購，也很難購得呢！」

　　楊師道甚是神往，道：「此道果然大有堂奧，將來有機會的話，定要請文舉兄指點門徑。」

　　羅廷玉只笑一笑，又道：「這個茶壺亦是罕見珍品，乃是宋代汝窯精作。釉色以淡青為主，近於柴窯的『雨過天青雲破處』之色。通常鑒定汝器之時，須察看其底有芝麻花及細小掙釘者，便是真的汝器佳品。」

　　楊師道拏起茶壺，反轉過來一看，壺底果然如他所說，不禁甚是欽佩。如煙笑道：「真了不起，但我倒要瞧瞧你究竟懂得多少。因為你如此精通瓷器，已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章如煙的話，其實大大的奉承羅廷玉一番，只有使他感到舒服而不致誤會。因此，羅廷玉含笑不語。

　　楊師道卻道：「姑娘的意思大佳，我們先讓文舉兄鑒定過瓷器，早些了卻他的任務也好。」

　　這話是暗示說羅廷玉要逃走，所以讓他先行鑒定瓷器。

　　章如煙側眼望去，但見鐺口冒出白色的水氣，便道：「水已沸開啦！」

　　她拏起一個錫罐，打開倒出一些茶葉，放在那隻汝壺內，說道：「這些茶葉得之不易，我珍藏許久，都不捨得飲用。」

　　前文說過，羅廷玉乃是翠華城少主，身世大異常人，天下珍品，無有未曾見過的。這時一瞧那些茶葉，心中已有了譜，但還須品嚐過才敢斷定。

　　如煙親自提了開水，沖在壺內，放回壺蓋之後，又從蓋頂淋一次開水，這才把開水放回爐上。她先把流霞盞內白開水一一倒掉，然後從茶壺中斟出佳茗，恰好是四小杯。

　　大家一齊取杯，但覺十分燙手。卻見如煙一仰頭，便把那麼一盞滾燙無比的熱茶，完全倒入口中。羅廷玉也學她的樣，一口啜乾，只有楊師道慢慢的呷。

　　這一下飲茶的動作，大有講究，凡是擅長此道之士，定必是一口啜乾。由於習慣之故，所以茶水雖燙，卻不致傷了口舌。但沒有訓練之人，可就無法這樣喝法，除非是內功深厚之士，又另作別論。

　　楊師道雖然絕不怕這麼一點點滾茶，但以他想來，哪有人一口把茶喝乾之理？

　　何況常人也耐不住燙，所以他慢慢的呷。羅廷玉閉起眼睛，使人猜不出他是不是燙得難受，所以閉眼。幸而他不久就睜眼，舔唇作聲，連連讚道：「好茶，好茶……」

　　如煙微微一笑，道：「羅先生果然深諳此道。」

　　楊師道道：「何以見得呢？」

　　如煙道：「從他的動作，一望而知，大凡能品嚐出這等名茶之人，定要一口呷乾。」楊師道「哦」了一聲，恍然大悟。

　　羅廷玉道：「這茶必是武夷珍品無疑，而且我敢大膽斷定是號稱雀舌鷹爪的芽茶。只不知在下有沒有猜錯？」

　　如煙激賞地望著他，道：「一點不錯，這都是極嫩的茶芽，產自武夷。啊！我太高興了，總算沒有看走了眼。這等名器佳茗，若然不遇知音，何等遺憾！」楊師道只好苦笑一下。

　　如煙又道：「烹這一趟茶，不但泉水得十分講究，連這火爐擺設之處，離茶壺有多少步，都有一定的法度。若是過近，開水的熱度太高。若是離得太遠，開水沖到茶壺之時，又嫌熱度稍差。這一來，色香味都相差很多了。」

　　羅廷玉不禁欽佩地道：「姑娘對此道，已達爐火純青的境地，在下自知遠遠不及。」

　　如煙連忙歉然道：「我不免有點近乎賣弄了，請兩位先生不要見怪才好。」

　　那一小壺的珍貴茶，只沖三遍，就不要了。這時算是已經品過香茗。

　　※※※

　　如煙在前頭帶路，向後進走去。

　　走入後進，羅、楊二人一瞧屋子的分佈和格式，便曉得大部份的房屋都用來貯放東西，只有很少的幾間被人居住使用。他們步入一座院落，但見一排三個寬敞明亮的房間，裏面都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瓷器。

　　楊師道搖搖頭，道：「天啊！竟有這麼多的瓷器，有許多我連名稱也叫不出呢！」

　　羅廷玉道：「這話不足為奇，自伏羲神農之際，便有陶器。瓷器始於漢而盛於唐，至本朝而大備，名式之多，難以遍知。陶瓷製品除了實用及裝飾之外，連樂器亦有用陶瓷的……」

　　如煙接口道：「不錯，這兒有一支瓷簫，瑩白美觀，式樣精美。」

　　羅廷玉道：「瓷簫罕見得很，這是因為音調難正，往往三數百支之中，找不到一兩支合調的。現下世間所存者，多是宋代德化窯古物，雖是不合調，仍然極是珍貴呢！」

　　章如煙陪他們一道入室，因為談到了瓷簫，所以她走到架上把這支瓷簫取來。

　　羅廷玉接過略一審視，便道：「不錯，果然是前宋古物。假使合調的話，其聲之淒朗，遠在竹簫之上。」

　　他把瓷簫遞給楊師道，又道：「師道，你一試便知啦！」

　　楊師道接過，試一吹弄，果然淒朗動聽，透人心肺。他吹了一個短調，便停歇了說道：「這一支合調，果然遠勝竹器。」

　　如煙嘆口氣，道：「我一向以為這支瓷簫只是觀賞之物，殊不知竟是簫中珍品。可見得雖是稀世之珍，如若不遇識貨之人，也只有埋沒不彰了。」

　　羅廷玉道：「此所以古人說：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這就是由於罕得有伯樂這種識馬之人，所以千里馬雖是極堪珍愛，卻也只好和凡馬一同埋沒了。推而廣之，人與物亦莫不如此。」

　　這一連三間房子裏，各種陶瓷品類，多得使人眼花繚亂。除了瓷質精品，還有磚瓦以及形式古樸的各種「明器」。所謂明器，便是漢代陵墓中殉葬之物，包括飲食之器，樂用之器，以備死者在陰間生活之用。那些磚瓦，俱是秦漢古物，其中有些是壙磚，乃是古代建造墓壙及隧道所用。

　　羅廷玉先略略瀏覽過所有的藏品，便道：「此處收藏精品之多，簡直教人難以置信。單單是這些珍貴的瓷器，其價值已足以富甲天下了！」

　　楊師道駭然道：「竟是如此的珍貴麼？只不知如煙姑娘如何搜集得這許多珍品？」

　　如煙淡淡道：「這些珍品不是我的，我只不過天性喜愛這些美觀珍奇之物，自願勤加拂拭，不令毀損。所以人家都放心存放在這兒。」

　　她取過紙筆，又道：「羅先生能不能把一些特別珍貴的名稱來歷說出來？我打算抄錄下來，編列一冊，以備日後查考。」

　　羅廷玉道：「當然可以，但你最好準備搬動一下，把這許多陶瓷按朝代分類，各貯一處。不過這一來，恐怕要費不少時間，一兩天絕對弄不好。」

　　如煙笑道：「不要緊，能做多少就做多少，現在我還是想請羅先生先把珍貴一些的指出來。我已制有標籤，你說一件，我就抄下來，把標籤繫上，以後我自己慢慢的整理排列。」

　　羅廷玉也贊同這個方法，當下開始工作。他就近指一指架上的十多枚瓷印，道：「這當中自以元末會稽王冕的花乳石印為最珍貴，你們看看，這一枚便是了，不但澄明光潤，而且質溫色雅，筆意得以盡情發揮。比之其餘昌化、壽山以及仿古銅章，都要佳勝一籌。」他評論之時，如煙已寫好標籤，簽末是銅絲，很容易就繫在印上。

　　羅廷玉接著拏起一個硯滴，道：「這是南唐故珍，名為金蟾蜍硯滴，價值不菲。請看腹下有銘篆，分別銘於足心頷下及腹旁腹下。」

　　楊師道伸頭來瞧，唸道：「舍月窟，伏棐幾，為我用，貯清泚。端溪石，澄心紙，陳玄氏，毛錐子。同列無嘩聽驅使，微吾潤澤烏用汝？」

　　如煙笑道：「有意思得很，這叫做自我標榜。不過最後的一句也很有道理。」

　　所謂硯滴，就是讀書人用來盛水，磨墨書寫時，滴些水在硯中。這種器皿，各種式樣俱有，總以小巧玲瓏為主。這個金蟾蜍硯滴腹篆銘的最末一句，便是說其餘什麼端溪硯澄心堂紙陳玄氏筆等物，假如沒有我吐水潤澤磨成墨汁，主人便不能使用它們了。

　　此所以如煙笑它自我標榜，她一面說，一面已注好朝代及名稱，把標籤繫上。

　　羅廷玉拏一個白碗，以指輕彈碗身，發出清雅之聲。這才道：「這是唐代著名的大邑瓷碗，彌足珍貴。出自蜀邛州大邑，詩聖杜甫曾有詩云：大邑燒瓷輕且堅，扣如哀玉錦城傳，君家白碗勝霜雪，急送茅齋也可憐。」

　　如煙、師道兩人，都恍然地「哦」了一聲。如煙道：「這詩我也讀過，卻不曉得這個白碗就是大邑瓷碗。」

　　師道沒說話，但他「哦」的一聲，也是此意。

　　羅廷玉指住碗旁的一隻陶硯，道：「這是五代十國前出的蜀器，頗為珍貴，但比起端硯之細潤發墨，大有遜色。」

　　楊師道拏起一個白地描花紋的瓷盤，道：「此盤之花紋，典雅富麗，兼而有之，可惜色彩太沉了一點，不知是何代之物？」

　　羅廷玉忙道：「小心，別摔破了，這是唐代著名的三彩瓷盤，極為珍貴。唐代彩色之器，僅有這一種，所以我們現在看起來嫌它色彩太沉，其實自有佳趣呢！」

　　楊師道趕快小心翼翼地放下，道：「不得了，隨便拏一件都是稀世之珍，我瞧還是碰也不要碰最妥當了。」

　　羅廷玉道：「這話真是明智之言，你看這一排的盞、杯、碗、壺、花尊、罩蓋、注、洗等物，莫以為皆是本朝所制，就不值錢，其實每一件都珍貴無比。」

　　楊師道道：「這卻是什麼原故？若是本朝所制，打破了可以再購，那裏值得如此珍貴？」

　　羅廷玉笑道：「這都是宣德窯的珍品，現在往哪兒找？何況每一窯所出，因火候、瓷土及配色之不同，優劣不等。」

　　如煙道：「羅先生請把這一列的瓷器名稱說一說。」

　　羅廷玉道：「好，請你記下來。白壇盞、白茶盞、紅魚靶杯、青花龍松梅花靶杯，青花人物海獸酒靶杯、竹節靶罩蓋，輕羅小扇撲流螢茶盞、五彩桃注、石榴注、雙爪注、鵝注、磬口洗、硃砂大碗、滷壺、敞口花尊、燈檠。」

　　楊師道細視那個「輕羅小扇撲流螢茶盞」，但見上面畫著的一幅圖畫，人物毫髮具備，清雅絕俗，一如詩意。

　　不禁讚嘆道：「李思訓之畫，亦不過如是。」

　　羅廷玉道：「價值就在於此，若論年份，自然遠比不上唐五代之器，但因意境高妙，設色精緻，是以身價大不相同……」

　　他停歇一下，又道：「宣窯之器，以青花最妙。這是因為青花原料乃是蘇門答臘的蘇泥，以及渤海的渤青。目下早已用罄。是以後無來者。此外，宣器所創之霽紅色彩，亦是空前絕後之作，其色如雨後之霽色，寶光隱隱，極為鮮艷。亦稱祭紅、積紅、醉紅、雞紅等名。」

　　他盡情發揮出胸中之淵博，如煙非常佩服。但不禁又生出一種天上人間之感。那是因為羅廷玉既淵博瞻雅，而又英挺俊逸，使得如煙感到與他距離得太遠。

　　羅廷玉又道：「宣器中的『輕羅小扇撲流螢盞』，固然是一代精品，但後來的成化窯出一宗酒杯，名為『高燒銀燭照紅妝』，亦堪與媲美。」

　　如煙立刻在另一個架上，拏了一個酒杯來，杯上畫著一個美人，手持銀燭，照著海棠花。問道：「是不是這一個？」

　　羅廷玉道：「正是，你們看看，多麼精美雅麗？」三人觀賞了一會，移到另一架櫥前。

　　羅廷玉笑道：「這都是本朝景德佳品，要不要列出名稱？」

　　如煙道：「當然要啦！」

　　羅廷玉道：「那麼還是拏張白紙，我開列出來，你貼上號頭，若用標籤，可就費事了。」如煙雖是照辦，卻不明白為何用標籤就費事？

　　羅廷玉取筆寫道：一、外雙雲荷花龍鳳纏枝西番蓮寶相花裏雲團龍貫口八吉祥龍邊姜芽海水如意雲邊香草曲水梅花碗口。

　　二、外雲龍荷花魚耍娃娃篆福壽庸寧字回回花海獸獅子滾繡毯裏雲鶴一把蓮萱草花如意雲碗。

　　三、外團璃虎如意靈芝寶相花海石榴香草裏底龍捧永保萬壽邊鸞鳳寶相花永保洪福齊天娃娃花盤。

　　四、外纏枝蓮托八寶龍鳳花果松竹梅真言字折枝四口花裏底穿花龍邊朵朵四季花人物故事竹葉靈芝如意牡丹花盤。

　　五、萬古長春四季海來朝面龍四季花人物故事盒。

　　六、天下太平四方如意香草面回紋人物五彩勝盒。

　　七、外纏枝牡丹花托八寶姜芽海水西番蓮五彩異獸滿地嬌裏雙雲龍暗龍鳳寶相花獅子滾繡毯八吉祥如意雲靈芝花果牒。

　　如煙瞧到這兒，方始明白了為何他不要標籤之故，敢情每一件都有這麼長的名字，若用標籤，不知得費多少時間才能寫完這數百件瓷器。即使是他這樣迅快的寫，也得耗時極久。

　　羅廷玉專心一意地趕寫出來，底下便都是些筆沖、筆管、缸、罈、筆架、屏、燭罐、燭台、扇匣、水滴、花尊、涼墩、香奩、甌、茶鍾、瓷瓶、印池等等，名目繁多，加上每一件的花色，必須注寫明白，更是繁難吃力。

　　如煙不敢打擾羅廷玉，便向楊師道低低道：「我去弄些點心水果來奉客，楊先生且陪一陪羅先生可好？」

　　楊師道道：「姑娘何必麻煩呢？」

　　如煙道：「非這麼做，才能顯得出我感謝的心意，你莫要攔阻我。」

　　楊師道點點頭，讓她去了。不一會，她走回來，手中捧著一個紫色瓷盆進來。

　　楊師道好生詫異，忖道：「這個瓷盆如此巨大，不知裝盛著什麼點心？」

　　等她走到切近，一看盆內空無一物，更是驚訝，道：「姑娘何須拏這麼巨大的物事裝盛食物？我們都不餓……」

　　如煙笑道：「我特地拏此物來請羅先生鑒定一下，你先拏著。」

　　楊師道接過去，頓時明白她為何要自己先拏著，敢情這麼巨大的一個瓷盆，厚度達半寸，但入手卻輕如無物，比紙制的還要輕些。

　　他大訝道：「這是瓷質之物麼？」

　　如煙道：「扣彈時發出的聲音卻很像，但這樣輕又不似。」

　　這時羅廷玉兀自低頭書寫，但其實他面上神色大變，眼中積淚，幾乎就掉下來。

　　他乃是從他們對答中聽出蹊蹺，於是借一架鏡屏偷偷窺看背後一眼，見到了這個紫色瓷盆，頓時大為震撼。

　　只因他自小就把玩這個紫盆，熟悉異常，是以一眼就看得出來。加以這個紫盆乃是稀世之寶，天下只有一個，決計不至於瞧錯。

　　他見到此盆，不由得觸憶起許多舊事，感情激動之下，隱隱掉下淚來。但他到底是十分機警沉著之士，登時又極力抑制自己，好不容易才恢復平靜。

　　羅廷玉極迅速的收攝心神，恢復常態，這才回頭觀望。

　　見到那個紫盆，略露訝色，道：「好純的色彩，定是極珍貴之物，讓我瞧瞧。」

　　楊師道交給他，道：「天下間哪裏有如此輕的土質呢？這真是令人不可思議之事。」

　　羅廷玉隨口道：「外國或者有之，但中土各處土質，卻絕無如此輕的。」

　　他開始極仔細地鑒賞，又佯作尋思般仰天閉目，最後說道：「識得此器之人，天下只怕找不出幾個。」

　　如煙喜道：「那麼羅先生居然認得了？」

　　羅廷玉搖頭道：「正因在下認不出來，遍思所曾閱過的典籍，又記不起有這麼一件異物，所以膽敢斷定說，天下間識得此物者，寥寥無幾。」

　　如煙甚感失望，道：「連你也不識得此物名稱來歷，恐怕永遠也不能考證出來了。」

　　羅廷玉道：「這也不然，將來我一定能查出此物來，自當盡快奉告。目下至少曉得一點，就是此器年代極古，而且不是中國所出。恐怕是千百年前外國進貢的寶物。」

　　其實他心中知道得十分清楚，這個紫盆乃是唐代會昌元年，渤海進貢的寶物。杜陽雜編上記載得有，他羅廷玉自小即時時賞玩，乃是翠華城百載以來最珍貴的幾件寶物之一。羅廷玉囑她小心藏放，以免損毀。

　　如煙笑道：「你大可放心，這是我表舅父心愛之物，一向放在他房間中。剛才他老人家聽說你博識瓷器，所以囑我拏來，向你請教。」

　　羅廷玉訝道：「原來令表舅父老人家在此，我們這些晚輩，理該晉謁請安才是。」

　　如煙笑一笑，道：「他老人家生性愛靜，從不見客。這一年足不下樓，乃是真真正正的高人隱士。」

　　羅廷玉「哦」一聲，道：「聽姑娘這麼說，在下更增敬慕之心，可惜沒法子瞻仰顏色。如此高人雅士，交臂失之，殊為可惜！」

　　他停歇一下，又問道：「他老人家高姓大名，總可以見示吧？」

　　如煙道：「他姓嚴，字滄波，心地慈祥之極……」

　　羅廷玉心頭又是一震，但表面上絲毫不露神色，笑道：「如此雅逸之人，當然不比凡夫俗子有貪婪之心，是以你會覺得他老人家特別慈祥。」

　　他抱著那個渤海紫盆，摩挲再三，這才還給如煙，道：「那麼你先送回去，並且向令表舅父轉致我們仰慕之意。」

　　如煙含笑應了，轉身自去。楊師道說道：「這個紫盆居然把文舉兄你考倒了，真是意想不到之事。」

　　羅廷玉點點頭，淡淡道：「這等奇珍絕品，豈易認識。即使是有緣一見，亦是非常的遇合呢！」

　　他們談論了一會，聽到步履聲入院，然後一個身量高大，身披長衫，滿頭霜髮的老人，出現在門口。

　　這位白髮老人具有一種奇異的氣度，使人一望之下，自然而然的肅然起敬。但他的霜眉白髮，以及那種瀟逸的表情，卻又令人感到十分可親。

　　他微笑望住這兩個年輕人，道：「我聽阿煙敘說，才知你們兩位皆是雅逸才俊之士，有失遠迎，實是怠慢不恭之至。」

　　羅、楊二人連忙上前施禮，各自報上姓名籍貫。嚴滄波跨入室內，笑道：「兩位萬萬不可多禮，否則便與俗人何異？你們俱是翩翩佳公子，今日光臨，真使蓬蓽生輝……」

　　這時，如煙恰好進來，見了老人，不禁驚道：「咦！舅舅居然下樓來了……」

　　楊師道忽然泛起一種感覺，那就是羅廷玉似乎有點緊張，自然這是由於那位老人出現之故。他極感訝駭，心想：「少城主向來膽勇蓋世，心性堅凝，縱是斧鉞加頸，也不會動容。何以這位嚴滄波老人，卻能令他顯得緊張？這裏面必有文章，我且小心查看……」

　　要知他一向與羅廷玉極為接近，以前在千藥島時便是如此，因此，他對羅廷玉的為人以及一切都熟悉不過。這刻羅廷玉只不過微有失常，旁人一點也瞧不出，只有楊師道曉得他心情緊張。

　　嚴滄波向如煙笑道：「既有佳客，老朽自應款待。但我卻看不見你拏什麼招待客人？」

　　如煙道：「若用普通酒菜點心招待他們兩位，反而讓他們見笑，所以我請他們到這瓷庫來，這就是我款客之物了。」

　　羅廷玉忙道：「嚴老丈和如煙姑娘都太過獎了，我們只不過是一介書生，俗氣滿身，豈敢當得這般青睞。」

　　楊師道也接口道：「確是如此，我們驚擾了嚴老丈清靜，極是惶愧，正不知如何贖罪才好。」

　　嚴滄波道：「老朽早就講過，我們不可過於客套，否則便流於庸俗了。」

　　他目光瀏覽過全室，又道：「這些藏物，有一部份是寒家原本收集珍藏的，但大部份卻是舍弟的一個朋友，周遊天下，歷時數十載收集所得，寄存在這兒。」

　　如煙「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我時時奇怪像表舅舅這麼愛靜的人，怎會搜購到這麼多的珍品。」

　　嚴滄波靄然一笑道：「這也難怪你不知道，我向來不大說話，沒有機會跟你談及這些事情。別說是你，連你母親也不大清楚呢！」

　　楊師道忽又發覺羅廷玉恢復常態，不再緊張。心想：「這種變化一定與這位老人說話內容有關。」當下用心尋思嚴滄波說過的話，略一分析，只有那幾句關於藏物來源的話，最有可能。

　　這時嚴滄波已經和羅廷玉談起有關瓷器的話題，他們一面談論，一面走到第二間那邊。如煙則低頭閱看羅廷玉開列的單子。

　　楊師道故意走出院落。如煙發覺了，忙跟出來，道：「楊先生對瓷器不大感到興趣麼？」

　　楊師道搖搖頭，道：「不，在下忽然記起近日的遭遇，覺得好像是墜入一個荒誕離奇的夢境中，心情紊亂起來，所以出來走動一下。」

　　如煙道：「我也不懂像你們兩位如此風雅的讀書人，怎會弄到這莫家莊來？」

　　楊師道低聲問道：「莫家莊究竟是怎樣的地方？和你表舅父有什麼關係？」

　　如煙道：「我也不明白莫家莊有什麼古怪，只知道這附近百里之內的田地，都是莫家的產業。我這位大表舅父跟他們不認識，但二表舅卻跟大莊主是好朋友。不過他們一年也難得回來一次。」

　　楊師道「哦」了一聲。如煙又道：「據先慈在世時偶然談及那莫家莊，好像以前十分正派，雖是很少和外人來往，但碰上天災或是佃戶有什麼意外，大莊主總是慷慨賙濟，因此極得地方敬重。但最近三四年卻變了樣子，外人休想走近莫家莊，我也只好搬到這兒，依靠大舅舅了。」

　　她深深嘆息一聲。

　　楊師道忍不住問道：「姑娘從未提起過令尊……」

　　如煙道：「先父早在我懂事以前就去世了，這便是先慈何以會遷到莫家莊的緣故，那是二舅舅的意思。」

　　楊師道道：「我明白了，令堂當時無處投奔，所以找到令表舅，便被安排到這兒來了。」

　　如煙道：「說不上是安排，據先慈說，當日她見到二舅舅，說出苦況，二舅舅便向旁邊的人說聲，這件事交給你，而那個人就是莫大莊主。」

　　如煙沉吟一下。開口欲言，忽又嚥住。楊師道本以為可以從她口中探出更多的隱情，見她不說，也就不便探詢，免得她動了疑心。

　　室內的一老一少談得甚是熱烈，嚴滄波很少開口，多半是羅廷玉在介紹各件名瓷的來歷以及足以珍貴的地方。末後羅廷玉一面執筆開具名稱朝代，一面與嚴滄波談論。

　　楊師道則跟隨如煙參觀別處，那後面數進房屋之中，收藏得有無數書籍以及字畫古玩。穿過數重房舍，最後面有一座佔地極廣的花園，種植著無數花卉，品種繁多。身入其中，清香撲鼻，花光燦爛，景色絢麗異常。

　　如煙告訴他說，這座花圃，完全是由她一手栽培而成，已費了她三年心血，如今總算頗足觀賞。

　　楊師道讚不絕口，一面瀏覽四下形勢，發覺嚴滄波所居的木樓，可以俯瞰此園景色，而由於這兒地勢正當小山之巔，四無遮隔，在樓上推窗四望，得以極目千里，洗滌胸懷。

　　當下說道：「嚴老丈果是雅人，在下單憑想像，已可以想見在樓上遠眺田野以及俯瞰繁花的迷人景色了。」

　　如煙道：「楊先生如有雅興，可以登樓略略瀏覽。不過卻不能耽擱過久，以致被大舅舅知道就行啦！」

　　楊師道欣然答應了，兩人從屋側繞過去，在大廳側的天井有一道樓梯。登上二樓，先憑欄眺望前面的景色，只見平疇千里，眼界極是曠朗。他讚嘆了幾句，乘隙從軒窗間窺瞧室內。

　　這上面一排三間，第一間是座小廳，當中是臥室，另一端則是一間書房。不論是書房、臥室都收拾得十分乾淨整潔。剛才拏下來考倒了羅廷玉的紫盆，就放在書房的一個櫥內，裏面還擺設得有一些古玩。

　　楊師道看遍了樓上各處，都見不到任何足以生疑之物。他才智過人，雖然用心查看，卻不露絲毫痕跡。非但不使如煙覺察，甚至把她應付得極好，談得十分投機。

　　他們下樓繞到花園，再回到瓷庫。嚴滄波還在那兒和羅廷玉交談。

　　過了一會，嚴滄波便興辭而出，還殷殷囑他們在這兒多盤桓些時候。羅、楊二人在這兒用過晚飯，方由如煙陪伴送回莫家莊忘憂齋。這天晚上，羅廷玉時時陷入沉思之中，卻沒有告訴楊師道什麼話。

　　翌日，如煙一早就來了。她幾乎一到達就提出到她家裏的邀請。羅、楊二人自是欣然答應。

　　離開莫家莊之後，在路上如煙說道：「我昨夜跟那房總管說，今晨要請你們再去，他居然一口答應，沒有一點煩言。」

　　羅廷玉笑道：「假如在下逃走了，姑娘就得瞧他的面色啦！」

　　楊師道卻暗暗考慮那個房總管如此爽快，會不會與嚴老丈有關？因為嚴老丈似乎很歡迎他們。自然由於如煙特別提及房總管居然沒有煩言這麼一句，可見得這房總管本來不易說話，同時第一次他們被帶出去，也曾遭受到他的囉囌。

　　到了如煙家裏，他們一逕到瓷庫中，羅廷玉開始工作，如煙和師道兩人則有時會談笑著走開。

　　這一日，嚴滄波竟沒有下樓相見。羅、楊二人都很失望，因為他們都暗自存心要查出這個老人的底細。尤其是羅廷玉，他親眼見到那個渤海紫盆出現在這兒，無疑是翠華城被毀之時，被敵人掠奪的失物之一。

　　晚飯後如煙把他們送回忘憂齋，羅廷玉很早便就寢了，到了天色全黑，楊師道躺在床上，難以入寐。方在轉側，忽見房門迅快開閉，一條人影無聲無息地縱到他床前。

　　楊師道吃一驚，但定睛一看，那人撥開帳子，卻是羅廷玉，但見他身上只穿著貼身衣服，又用一條青帕齊額縛住，打扮得十分古怪。

　　楊師道挺身坐起，低聲道：「少主打算離開麼？」

　　羅廷玉也低聲道：「不是，只想踩查此莊。若然全無所得，或者會到如煙姑娘所居的拱翠樓去。」

　　楊師道問道：「不要屬下同行麼？」

　　羅廷玉道：「暫時不要，但假如我前往拱翠樓的話，你就須得出動，嚴密監視本莊，萬一發生巨大變故，你也來得及逃走。」

　　楊師道駭然道：「這兒即使是獨尊山莊，也未必有什麼人物能在您手底興風作浪。」

　　羅廷玉微微一笑，道：「別人當然不行，但若是嚴無畏養病之地，情勢便大不相同了。」

　　楊師道身軀一震，道：「難道你懷疑那位嚴老丈麼？」

　　羅廷玉道：「相當可疑，我雖沒有見過他，但卻感到好像就是他！我去啦，你得準備一下。」

　　他轉身迅快出了房間，輕輕一躍，已上了那一堵兩丈高的牆頭。放眼一望，便發覺果然有暗樁守夜，地面上尚有惡犬巡逡。

　　羅廷玉泛起一絲傲笑，忖道：「這兒防守得的確嚴密，尋常高手只怕真不容易無聲無息地出得去。但我羅廷玉卻還不放在眼內。」

　　當下提一口真氣，迅快振臂縱去，但見他有如大鳥橫空，閃電般劃過空中，落在三丈外的房頂，他身形一落，立時隱在黑暗中。

　　他施展出夜行之術，鶴行鷺伏，越過兩重房宇，這才飄身落地。此後，他穿房過舍的又走了數進房屋，突然間，聽到一陣鏗鏘之聲，似是兵刃碰擊所發，心中又喜又疑，連忙循聲奔去，到了一堵牆下，不但聽到聲音從牆那邊傳過來，同時又見到火光閃耀。

　　羅廷玉小心地貼牆躍起，伸手搭住牆頭，慢慢的探頭出去，但見那邊是個露天庭院，四下點燃火炬。在那火光中有兩個人正在揮刀拚鬥，刀光如雪，鬥得極是激烈。

　　在大廳門外的台階上，有一張太師椅，椅上坐著一個白皙疲弱的中年人，椅子左右各有一人，都坐在靠背椅中，左邊的是本莊莊主莫義，照如煙的說法，他便是二莊主了。右邊是個彪形大漢，面目精悍。

　　這三張椅後站著四個俊秀小僮，手中都拿著一把連鞘大刀。台階上分左右排列著兩隊白衣人，個個都是緊身勁裝，背插長刀，神態慓悍。

　　揮刀拚鬥的兩人也都是白衣人，羅廷玉細一打量，發覺那兩隊二十餘白衣人俱是十八九的少年，再遙遙打量那個坐在太師椅中之人，忖道：「此人白皙瘦弱，好像不曾煉過武功，但他卻端坐太師椅，顯然比左右坐靠背椅的人地位較高，他是誰？怎會比本莊莊主莫義身份還高些？敢莫是莫義的兄長，也就是本莊的大莊主？」

　　現在他已知道這兒並非發生事故廝殺，而是在訓練這些白衣少年的武功，他略略一看，已瞧出那兩個正在拚鬥的白衣少年，功力深厚，刀法奇奧，心中大為吃驚。

　　他決意多耗費一點時間查看明白，當下查明地勢，飄身落地，迅快向左方奔去，穿過兩座院宇，躍過圍牆，便是那座大廳的後院，他查看過大廳內確無別人，便躍入廳內，只見這座寬廣的大廳內，有七八個兵器架。

　　羅廷玉很想去弄一把長刀，但又怕留下線索，當下放棄此念，只見左側有道門戶，過去一瞧，外面有小鐵閂閂住，當下抽閂推門而入，房內甚是黑暗，不過向庭院那邊有道窗戶，雖是緊閉，仍然有縫隙漏入光線。

　　他輕輕關上門，隨手摸了一件物事頂住房門，卻不料是個比拳頭還大的鋼錘。

　　羅廷玉心中一動，忖道：「這房間既有作兵器用的鋼錘，說不定還有別的兵刃。」

　　當下提聚起功力，雙眼射出灼灼光華，環視此房，但見房內果然堆放著許多不同種類的兵器，對面角落有個巨大木櫃，羅廷玉心想那櫃內若有兵器，則取用後不易被人發覺，於是躍過去一瞧，櫃門沒有加鎖，門上塵埃甚多，顯然久無人動。

　　羅廷玉更加暗喜，小心拉開櫃門，但見櫃內或插或掛，共有二十餘件兵器，其中有一柄連鞘長刀，羅廷玉一望之下，差點昏倒，原來這把長刀乃是他翠華城歷代相傳的「血戰寶刀」。

第十六章　大開殺戒

　　他定一定神，伸手把寶刀拿起來，入手份量，比普通之刀重上三倍，但長短尺寸卻與普通之刀無異。

　　此刀乃是當世間名器之一，鋒刃比常刀稍微鋒快些，力道恰當的話，亦可削斷普通兵刃，但此刀名貴珍奇之處，不在鋒快，而是在於刀的鋒刃永不卷缺，不論碰上任何兵刃，或是連殺多少人，鋒刃依然快利如故，其次，由於此刀之質特重，別人得去全無用處，但落在羅家之人手中，卻可以憑空增長威力。

　　羅廷玉捧住此刀，想起了英雄蓋世的父親，虎目中不由得湧出淚水，雙膝跪倒，彷彿見到了老父一般。片刻間，他已恢復冷靜，抽出寶刀一瞧，寒光耀目，冷氣侵膚，一點不假，正是他翠華城羅家故物。

　　他細看櫃內其他的兵刃，發現都是相當珍貴罕見之物，但卻又算不得出類拔萃，能在武林享有盛名的神物利器，當下恍然大悟，忖道：「是了，這些兵刃雖然平凡，卻還未放在收藏者的眼內，又因每一件俱是得自別人手中，是以不能贈與屬下使用，例如這一把金環劍、血簫、冷月旗等等，都是名家高手的著名兵器，至於我羅家血戰寶刀，在外形上倒沒有一點扎眼之處，所以收在此櫃內的緣故，想必是由於特別鋒快，得他們重視，但由於份量太沉重，又不能使用，便放在這兒了。」

　　要知羅廷玉的祖父羅年，少時即得到此刀，他乃是在千藥島峭壁上發現了刀法，並且同時得到此刀，終於仗以成名，那刀鞘顏色黝黑古樸，毫不起眼，刀身上則刻有「大秦」兩個小篆，羅年為人胸襟豪闊謙恬，從沒有想到裝飾寶刀之事，到了羅希羽之時，更是難得讓外人看見，只有自己煉功或是傳藝與兒子之時，才使用此刀，因此，羅家血戰刀法雖是名震天下，無人不知，但這口「血戰寶刀」卻無人曉得。

　　當日羅希羽命秦紹拿刀去殺羅黛青，秦紹砍斷了羅黛青一臂之後，心中不忍，丟下寶刀，把羅黛青抱到秘道中。這口寶刀就此失落了。

　　此事羅廷玉早已知道，是以才敢猜測收藏者不曉得此刀來歷，隨便往這兒一放，但因此又發了莫大疑問，那就是收藏此刀之人，很可能不是嚴無畏，甚至，是他的部屬，說不定是大劫之後到翠華城的人，在餘燼殘礫中發現此刀，順手帶走。他迅即把家傳寶刀插在背上，回顧一眼，挑了另一把長刀，填放在櫃內原來的位置上。

　　回到窗邊窺看時，只見火光之下，已換了另外兩個白衣少年在搏鬥，這兩人刀光旋蕩翻飛，鬥得好不激烈。忽見其中一個賣個破綻，引得對方攻入，他迅快一旋身，長刀疾落，血光冒現，對方慘叫一聲，被他砍翻地上。羅廷玉一愣，心想：「若是訓練刀法，互相餵招，焉可下此毒手？莫非是真拚命？」

　　方在轉念，另有兩名黑衣大漢奔入場中，迅即抬起傷敗之人走開。

　　那個得勝的白衣少年奔到台階前，跪在太師椅前，俯首道：「屬下區不善，僥倖得勝，還望上座指點。」

　　太師椅上那個瘦弱的人站起身，走下台階，看他的動作文質彬彬，腳步虛浮，似是從未煉過武功。

　　羅廷玉大奇忖道：「這廝是練武堂的上座，何以似是未習武功？難道他已經這麼高明，能使人瞧來有如從未修習過武功一般？如若不然，則他一個不懂武功之人，怎能指導這些刀法相當高強之人呢？」

　　正在想時，那瘦弱中年人已道：「站起來讓本座瞧瞧。」

　　白衣少年挺身肅立，比那中年人高出大半個頭，中年人繞他走了一匝，又在他身上摸摸捏捏，這才走回落座，白衣少年馬上又跪伏地上，俯首不動，神態甚是恭敬。

　　中年人向左右顧盼一眼，道：「兩位有何高見？」

　　莫義和那個精悍大漢一齊起立，欠身為禮，莫義道：「房總管先說吧！」

　　房總管忙道：「屬下豈敢有僭，也沒有話好說。」

　　莫義向中年人道：「我等願聞莊先生高論。」

　　莊先生點點頭，擺手示意他們坐下，這才道：「區不善進步神速，骨格甚佳，他擅長以險詐手法取勝，下手甚毒，此與天性有關，往後須從險詐二字著手，成敗可卜。本座這個說法，你們覺得如何？」

　　莫、房二人連連稱是，羅廷玉也十分驚佩，心想：「此人一開口就指出那區不善能得成就的路子，這等眼光，當世罕見，只不知這位莊先生到底是誰？他究竟懂不懂武功？」

　　但聽莫義大聲道：「區不善升入第一隊！」

　　區不善叩首道：「敬遵嚴諭！」

　　肅然退下，但卻掩飾不住喜色。

　　羅廷玉登時又知道這些白衣少年們敢情尚是藝業未成之輩，今宵乃是由莊先生考核武功進境，加以升貶。區不善如此驚喜，大概第一隊已是最高的階級。

　　他耐心看下去，又有兩對分出結果，落敗之人，總免不了受傷，當下又知道他們訓練之嚴格，遠過於自己在千藥島所訓練的子弟兵，試想凡是落敗之人，動輒有喪命之虞，誰敢不拚命苦煉，以求取勝？

　　那位莊先生每一次的評論，都極是精闢中肯，使羅廷玉十分驚佩。

　　他越看越是驚疑震凜，這等勢派以及如此加緊訓練高手，用心何在？到底是什麼來路？這些疑問非找到答案不可，而且不能耽延時日，因為只要查明底細，若是與獨尊山莊有關，則必須盡快殺死這個莊先生，可以避去無窮後患。

　　此念一生，頓時五內如焚，迅即悄悄出去，把房門閂好，然後循原路翻出大廳，一路向各處宅院查探。

　　莊內雖有暗樁，但數目不多，而且大概由於日久無事，大都不甚小心，因此羅廷玉查看了許多房舍，都不曾敗露行藏。他查不出異狀，心想：「也許從那莊先生、莫義等人的口中，可以聽到一些線索。」便又潛回大廳，卻見寬廣的庭院中，暗黑一片，杳無人跡。

　　羅廷玉大是失望，暗暗長嘆一聲，舉步走出大廳。

　　他剛剛走下石階，突然左方院門傳來一聲喝叱，道：「什麼人？」

　　人隨聲現，一掠數丈，落在一丈以內。羅廷玉轉眼望去，認出來人竟是升入第一隊的區不善，心頭一震，心想這番行藏敗露，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平白失去了一個絕佳的大好機會。

　　他懊惱的搖搖頭，正要開口，區不善取出一件物事，放在嘴中，羅廷玉又是一驚，忖道：「他哨子一起，全莊盡皆驚動，假如此地就是嚴無畏秘巢，高手雲集，我勢難逃得此劫。」

　　這念頭如閃電般掠過，當即朗聲笑道：「區不善，你不認得本座，本座卻認得你。」

　　區不善含著哨子，卻也沒有立刻吹響之意，否則豈有羅廷玉開口的時間？他為人陰詐自負，先把哨子放在口中，等到獨力收拾不下來人，才吹響哨子，誰知對方居然叫得出他的名字，不禁一愣，同時又不由自主的躬身行了一禮。

　　羅廷玉心中暗喜，表面上若無其事的走近去，又說道：「你可猜得出本座是誰？」

　　區不善到底是精乖之人，腳下連退數步，恭聲道：「屬下猜測不出，還望上座宥恕。」

　　羅廷玉聽得「上座」二字，想起了莊先生，立刻道：「本座和莊先生很談得攏，莊先生言下之意，對你頗為欣賞，現在既然碰見你，本座倒想考核你一下。」

　　他說話之時，已提聚起全身功力，只等略略有機可乘，立時出刀殺死此人，絕不讓他有機會吹響哨子。

　　區不善詫道：「屬下想起來了，你老可是傳授變字訣的那一位座師麼？」

　　羅廷玉故意不悅地「哼」了一聲，心想：「姑勿論他這話是否詐語，但卻可以猜知傳授武功之人不只一個，而且各有所長，所傳之訣，皆不相同。」他接著冷冷道：「傳授險字訣的座師是誰，你還記得麼？」

　　區不善眼睛連眨，沉吟道：「屬下牢牢記得是楊上座，但你老的聲音卻不似……」

　　羅廷玉瞧他已經大是迷惑，曉得傳功之人一定不少，時間卻短，所以他記憶模糊，覺得似是而非，當下道：「本座再傳你一招，你就會緊記不忘了，亮出刀來。」

　　區不善連忙躬身道：「上座你這是私下傳藝，並不是當真考核，對也不對？」

　　羅廷玉道：「你說得不錯。」他見哨子仍在對方口中，是以不敢造次抽刀。

　　區不善低聲道：「那麼上座可不能按考核規條行事。」

　　羅廷玉一點也不曉得考核規條如何，卻裝出不耐煩之態，道：「是啦！亮刀吧！」

　　區不善遲疑一下，右手取刀，左手把哨子拿下來。

　　羅廷玉道：「誰教你拿開哨子？」

　　區不善忙道：「屬下不敢。」

　　立刻又把哨子放回口中。羅廷玉一聽而知，這區不善果然奸詐詭狡之極，故意取下哨子來試探自己。

　　敢情他們早有規定，若有陌生可疑之事，必須含住哨子，隨時可以告警，如若不然，必受重責，假如羅廷玉任得他收回哨子，反而可證明他不是時時來此傳藝的座師。

　　羅廷玉道：「本座這一招不同凡響，你小心瞧著！」

　　抽出寶刀，只用三成功力，使出一招「封山招雲」，但見長刀一圈一劈，極為奧妙。

　　這一招雖是羅廷玉自己的刀法，但卻是最近似對方的家數，他早先見過他們拚鬥，心中有了印象，所以選中了這一招比劃出來。

　　區不善大喜道：「座師這一招太好了！」

　　他見對方刀上功力與自己差不多，反而疑心盡去，原來他們都是根骨稟賦極高之人，苦修了數載內功，造詣甚高，一般傳授招數的座師，功力方面很少能強勝過他們的。

　　他照樣比劃一次，羅廷玉搖搖頭，道：「你小心再看一遍。」

　　提起長刀，卻忽然凝目問道：「本座今晚私下傳你一招，自有深意，現在先問你一句，你可知道我們的身份麼？」

　　區不善遲疑一下，才道：「上座既然下問，屬下不敢不從實供出。據屬下留心觀察所知，傳功的諸位座師，皆是霜衣隊前輩名家。」

　　羅廷玉不但不震驚，反而暗暗歡喜。只因他遲遲不曾出手之故，便因未探出對方底細來歷以前，實在不能因一點疑心而殺死此人，現在得知對方確是獨尊山莊拚命訓練，以便補充霜衣隊的人選，可就下得毒手。

　　他淡淡一笑，道：「你倒是知道得很多，現在小心看著。」

　　他自然不肯出手偷襲，所以比劃過那一招「封山招雲」，著他煉過，這才道：「這一招的微妙變化，一時說不清楚，本座現在要你用盡平生功力，全神貫注的接我一招，這一招若是接不好，可能有性命之憂，你明白了沒有？」

　　區不善躬身道：「屬下記住了。」

　　其實他一點也不明白何以要接這一招。

　　他果真運集全身功力，橫刀待敵，羅廷玉等他準備好，沉聲道：「小心啦！」

　　猛一提血戰寶刀，大步跨去，但見精芒電閃，向區不善迎頭砍落。這一刀殺氣騰騰，威猛異常。但旁人看起來卻不覺奇妙，只是略略感到刀勢甚豪而已。

　　區不善被那血戰寶刀寒氣所罩，但覺不論是攻是守，或者逃向任何一方，都是有所不能，這一驚非同小可，百般無奈之下，揮刀猛架。

　　但見羅廷玉健腕一沉，寶刀落處，一股強絕的刀氣，已震跌對方手中之刀，寶刀鋒刃也劈中對方胸口要害，區不善連聲音也沒有發出，當場向後栽倒，氣絕斃命。

　　羅廷玉寶刀歸鞘，低頭望了區不善一眼，心中湧起歉疚之感，心想：「他還沒有機會到江湖上縱橫，就送了一命，實在可悲，但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我羅廷玉為勢所迫，日後還不知要誅殺多少人。」當下歉然長嘆一聲，舉步走去，迅即出了院門。

　　他料想一時三刻之內不會有人發現區不善屍體，決意立刻前往拱翠樓一看，看看那嚴滄波會不會就是嚴無畏。

　　他一想到此去可能就與真真正正的對頭冤家碰上，心情大是激動興奮，霎時間，已踏上夜色奔出這座莫家莊。才走出里許，突然間，聽到陣陣廝殺之聲，隨風傳來，羅廷玉大奇，心想：「莫非有武林豪傑查出此地乃是獨尊山莊秘窟，是以大舉夜襲？」這陣廝殺聲越發激烈，而且霎時蔓延開去，範圍甚廣。似是四下伏兵齊起，截住來犯的敵人。

　　羅廷玉耳中聽到慘厲拚鬥之聲，陡然間，熱血沸騰，記起了血洗翠華城的往事，登時勾湧起滿胸殺機，他「唰」的拔出寶刀，停步傾聽。

　　右側田野中突然躥出兩個白衣勁裝大漢，手中都提著明晃晃的長刀，厲喝連聲，迅快撲到。這兩人身法極快，右面的一個提刀疾劈，刀風勁響，顯然此人功力深厚，刀法極毒。

　　羅廷玉虎目圓睜，彷彿置身於鼎沸慌亂的翠華城中，其時攻打翠華城的敵人，絕大部份是這等裝束，他一言不發，揮刀猛劈過去，但見寶刀閃電般劈入，那白衣人既沒有閃避，亦不曾挫腕收刀封架，就這樣眼睜睜的被他一刀自肩斜劈下去，鮮血飛濺，這個白衣大漢自然不是願意送死，而是敵人這一刀劈到，他竟是全然無法可施，閃避或招架，兩者皆是有所不能。

　　羅廷玉一刀劈死其一，刀勢疾轉，化為「氣雄鉦鼓」之式，橫削出去，那個白衣大漢沉刀一砍，刀上已運足了全力，誰知這一刀空自砍出一下震耳響聲，卻沒把敵刀砍歪。寶刀寒芒過處，白衣大漢慘叫一聲，翻身倒斃。

　　這兩名敵人都是在一招之內被他擊斃，只不過費了彈指工夫而已，羅廷玉提刀向殺聲激烈之處奔去，才奔出七八丈，但見十餘人正在混戰，攔住他的去路。

　　這十餘人中，有八九個是裝束怪異的漢子，手中的刀極長，刀身窄而彎，竟是中土罕見的兵刃。與他們對壘的是七個白衣人，由於人數較少，被那些裝束怪異的漢子圍著攻殺。

　　就在羅廷玉迫近之時，又見四五個裝束奇異的漢子，雙手持刀撲到，口中叱喝連聲，向白衣人攻去。但見他們刀勢極為凌厲，雙袖特寬，宛如蝴蝶的兩隻翅膀一般。

　　羅廷玉瞧了這些漢子的裝束，以及他們的兵器和招數，登時知道敢情是「倭寇」大舉進犯，他深知倭寇的殘酷暴虐，百數十年來在沿海大肆劫掠殺戮，橫行千里，中國沿海各地，不知死了多少萬千的百姓。

　　他胸中殺機雖然旺盛如故，但這刻也不禁愣了一下，一時不知先幫哪一邊的好了。

　　要知這刻若論屠城血海深仇，自然以獨尊山莊的霜衣隊為對象，趁這刻四下鏖戰，情勢混亂，儘可能的多殺幾個，一則略報仇恨，二則削弱敵人力量，但倭寇卻是漢族的公敵，凡是熱血愛國之士，莫不對倭寇切齒痛恨。

　　公義私情，教他一時委決不下，正自沉吟，四條人影撲到，黑暗中但見大袖飄舞，刀光如雪，竟是四名倭寇。

　　他們忽地散開，把他包圍在當中，人人高舉著倭刀，雙手緊握著刀柄，均作勢欲劈。

　　羅廷玉提刀不動，卻感到森森刀氣，從四面八方湧到，不由得心頭大震，忖道：「怪道以前常聽人說，倭寇們往往八九成群，深入內陸，能夠轉戰千里，殺掠橫行，如入無人之境，敢情個個都煉得有一手極兇毒的刀法，加以倭刀之鋒利，有過於中土的刀劍，自然無人能攖其鋒銳了。」

　　他一覺出敵人並不是尋常兵士那般稀鬆膿包，頓時敵愾大增。轉眼一望，但見那七個白衣人雖是陷入十餘倭寇圍攻之中，卻毫無落敗之象，當下陡然大喝一聲，疾跨數步，揮刀劈去。

　　他隨手出刀，皆是極上乘的手法，氣勢之凌厲威猛，遠超敵人。對面的倭寇「蹬蹬蹬」連退數步，無端端心寒膽落，只想逃走。羅廷玉的寶刀豈有輕發，刀風勁嘯之聲起處，那個倭寇業已身首分離，死於非命。

　　此時背後傳來金刃劈風以及大喝之聲，羅廷玉虎身向右旋蕩，寶刀探出，一聲慘叫起處，右邊的敵人屍橫就地，他看也不看，手中寶刀順勢向後劈去，一個大翻身，又把後面的敵人砍死。

　　剩下一名倭寇，居然尚不逃走，揮刀筆直劈落，刀鋒正對羅廷玉天靈蓋，這一招使得兇毒之極，旁的武林高手碰上這一記，恐怕不易躲過。唯一化解之法，便是向後跌倒，打個滾躍開。

　　這等化解敵招的身法，自然不能見諸於羅廷玉，否則他還拿什麼與嚴無畏爭雄鬥勝呢？但見他快如閃電般向後移退，敵人之刀已自劈落，刀尖從他鼻子尖端一直劃下，全身上下但有少許前傾，就得被敵刀剖開。羅廷玉這一下實是險到極點，只要是他移退時的速度慢了一線，又或是敵刀落勢快了一線，他都得受傷。

　　那倭寇這一刀滿以為一定得手，誰知還是差了分毫，如此精妙的武功，當真是聞所未聞，登時愣住。

　　羅廷玉身軀恰好就停在他刀尖差一點沒夠到的地方，這刻提起寶刀，斜指敵人，那倭寇只覺敵刀這麼一指，頓時心寒膽落，大有千軍萬馬殺到之勢。連忙橫刀封住門戶，羅廷玉等他架式擺好，這才閃電般提起寶刀，又閃電劈去，「噹」的大響一聲，劈中敵刀，那倭寇慘叫一聲，身形摔出丈許，氣絕斃命，原來羅廷玉功力絕強，這一招竟是硬用內勁，震死敵手。

　　他回頭一瞧，兩丈外戰況激烈異常，那十四五個倭寇圍住七名白衣人，從四面八方進攻，他們都是猛發一招便迅速退開，幾乎不容對方出手反擊。但那七名白衣人結陣而守，竟沒一處露出空隙。

　　雙方這時尚無死傷，羅廷玉瞧了幾招，便知那七名白衣人果然是結成陣式，久經訓練，互相呼應得極妙，至於那些形如巨蝶般的倭寇，每一刀都凌厲無匹，極難招架，但他們來來去去都是那麼兩三下架式，羅廷玉一看便明，心想：「原來這些倭寇的東洋刀法，講究的是貴精不貴多，他們無一不是以畢生之力苦煉幾個架式，又以實用為主，不求花巧好看，是以他們每一刀劈出，都有如攻出平生功力所聚的一招。」

　　他又瞧出那七名白衣人武功精強，若是單打獨鬥，這些倭寇們全然不是對手。但目下倭寇人多，此上彼落的輪番發刀，可就迫得他們不能不結陣抗禦了。

　　羅廷玉只約略看了片刻，就把倭寇的刀法看個明明白白，當下舉步迫近戰圈，戰意更盛。

　　倭寇中一個濃髯繞頰的矮漢子，嘰哩咕嚕的喝了一句話，立時有三名倭寇，迅快撲截上來，羅廷玉怒哼一聲，心想我今晚若容得你們這些異族賊寇在我刀下走上兩招，我羅廷玉從此以後，不作「刀君」之想。

　　他一抖寶刀，迫使敵人個個舉刀立好門戶，這才大喝一聲，施展出「君臨天下」的刀法，一招「山傾河洩」，首向正面的敵人攻去，他在這等混戰的場面中，仍然自恃身份，決不肯在敵人腳步未穩，門戶未立以前出手。

　　但見刀法決蕩，如怒濤駭浪般捲出，一連慘叫三聲，三個敵人都落敗身亡，而他只不過再變了一招「聲塞宇宙」而已。

　　這一堆倭寇領袖便是那個濃鬚矮子，他目光尚未收回，己方的三人，業已全部喪命，這一驚非同小可，尤其是這個穿得奇形怪狀的人。刀法神奇無匹，好像只隨隨便便一刀劃出，就同時殺死己方三人。

　　他急急喊了幾句話，便有六個倭寇捨下白衣人，由這濃鬚矮漢領頭，疾向羅廷玉撲去。

　　這些倭寇們，本來就是天性強悍的亡命之徒，加以久在中國境內橫行，養成一股兇橫的氣焰，但凡是漢人，他們全瞧不起，都當作任意踐踏宰殺的畜生看待，是以這刻羅廷玉雖然刀法精絕，他們仍不肯退讓，個個存著與他同歸於盡的決心，定要出這一口惡氣。

　　羅廷玉橫刀屹立，對他們的兇狠來勢，視若無睹，單憑他這等膽色氣概，就不是尋常高手可及，要知大凡動手拚鬥，即使是極富經驗的高手，也畏懼敵方捨身拚命的打法，而目下敵方之人又多達七名，實是非同小可。

　　倭寇們施展出慣技，四下團團圍住羅廷玉，七柄特別長的倭刀，或是高舉過頭，或是橫持，但皆以雙手握持，耽耽虎視著核心中的敵人。

　　雙方大約肅靜對峙了一盞熱茶時刻，一個倭寇厲喝一聲，舉刀斜削，他喝聲一起，對面便有一名倭寇呼應，大喝疾迫。最先出手之人，倭刀才劈出一半不到，羅廷玉的寶刀已砍斷了他的手臂，刀鋒直落劈中他胸脅要害，登時跌出丈許之外。

　　羅廷玉虎軀猛地一旋，背後攻到的敵人竟駭得疾忙退避。原來他心念一轉注到這個敵人之時，這時就先有一股森森殺氣湧罩對方，這個倭寇饒是殺人如麻，天性兇橫強悍，卻也無力與這等無形殺氣相抗，登時大駭後退。

　　濃鬚矮子猛喝一聲，作勢欲上而沒有上，左右兩側同時各有一人衝前疾劈，原來這也是他們使慣的擾敵耳目的詭計，左右兩翼方是真的攻上。

　　羅廷玉一招「雲旗蔽天」，先側身跨步讓過敵刀，健腕一揮，寶刀已砍中右方敵人腰背要害，同時之間提起右腳向後疾撐，「蓬」的一聲，帶著一聲慘叫，劃空飛去，遠遠落在三丈以外。他單腳一撐之力，竟能把一條健漢撐上半空，落在三丈外之遠，這等腳力，天下少有，剩下的四名倭寇，心膽皆寒，悍氣已消失了大半。

　　這時七名白衣人因敵方人數銳減，業已大見輕鬆，其中有兩三個見到羅廷玉這一招刀劈腳撐，同時之間連斃二敵，不由失聲喝采。

　　濃鬚矮漢怪叫連聲，那邊餘下的八名倭寇，一齊捨棄了白衣人，紛紛撲到，團團圍住羅廷玉。

　　他們得到首領之令，人人凝神全力虎視著羅廷玉，都不理會那七名白衣人，其中一個突然慘叫一聲，翻身跌倒，原來遭遇暗襲，被一個白衣人的長刀刺入後背心要害而死。

　　羅廷玉見這白衣人如此狠毒下流，背後傷人，怒聲喝道：「誰要你們出手？」

　　喝聲中提氣一躍，宛如巨鳥橫空，飛出倭寇的包圍圈，落在那白衣人身前，舉起寶刀，緩緩劈落。他若是出刀太快，對方來不及防備招架，便等如加以暗襲一般，是以他刀勢放得甚緩，但殺氣勁厲，顯然真有殺死這白衣人之意。

　　這一來那白衣人沒有法子不往左一閃，迅快攻出一刀，以便迫使敵人先收刀護住身形。

　　羅廷玉冷笑一聲，道：「螢火微光，也敢與皓月爭輝！」

　　寶刀疾落，「鏘」的一聲，那白衣人連退了四步，這才站住，但忽又翻跌地上，竟是被羅廷玉刀口的勁厲內勁，震斷了心脈而死。

　　羅廷玉雙足一頓，身形拔起，又落在倭寇的包圍圈中，那些倭寇們忙忙凝神運功，準備進擊，但這時不論是倭寇或白衣人，都大感迷惑，不明白他到底是幫助哪一邊的人。

　　羅廷玉如淵渟嶽峙般屹立在當中，倭寇們則默然窺伺，忽聽一個白衣人喝道：「啟稟上座，周不明已經死啦！」

　　立時另一個雄勁聲音喝道：「喂！你這廝到底是什麼人？」

　　羅廷玉冷冷道：「閉口，等我殺死這些倭子，自然會讓你們曉得我的身份。」

　　那些白衣人一想很對，這刻不可使他分心，又由於他們想知道羅廷玉的來歷，又想瞧他獨力如何應付這許多扎手強敵，便沒有人出聲或離開，儘管四下殺聲震耳，他們都不管了。

　　濃鬚矮漢眼見羅廷玉殺死一個白衣人，便曉得其餘的白衣人不敢再行暗算，當下發出全體進攻的命令，霎時，十四名倭寇，包括他自家在內，都一齊有所動作。

　　最先是六七個人一湧而上，刀光閃閃向核心中砍劈，一有人退，就有別人補上，殺聲震天。

　　夜色之中，那些白衣人但見刀光旋飛決蕩，殺聲震耳，都瞧得不大清楚。這時人人暗想那核心中的羅廷玉，縱然武功強絕，在這等情勢之下，也難逃亂刀分屍之厄了……

　　也不過片刻工夫，只剩下五個人攢攻未歇，其餘的倭寇們一退出時，便翻跌地上，這時局勢方見清朗，只見羅廷玉寶刀霍霍，精芒電射，全身竟無絲毫空隙，說時遲，那時快，又有三人被震飛老遠，只剩下那首領濃鬚矮漢和另一名倭寇。

　　他們已心寒膽裂，忽然呆立如木雞。羅廷玉仰天長笑一聲，笑聲極為豪壯雄勁，接著寶刀一揮，「鏘鏘」兩聲，那兩寇手中之刀都擊落地上。

　　羅廷玉一揮手，喝道：「走吧，我特地留下你們兩名活口，好讓你們回去傳播今日慘敗之情，教倭子們亦知中國並非無人。」

　　這個道理傳入那些白衣人耳中，都大為佩服，無不認為此是上策，倭子們得知此情，將來自然大有戒心，橫行劫掠之時，定必不敢像往昔般驕狂自大。

　　濃鬚矮漢抱頭鼠竄而去，他的部屬也趕快夾尾巴溜走，羅廷玉一轉身已站在六名白衣人面前，這等移形換位的身法，神奇之極，把他們都駭了一跳。

　　羅廷玉目光如電，滿含殺機，緩緩掃過這六個人的面龐，冷冷道：「你們今日若想活命，只有一條路好走。」

　　其中一個身量雄偉的白衣人大聲道：「尊駕高姓大名？聽你的口氣，竟是想殺死我們這幾個人，是也不是？只不知我們幾時開罪了尊駕？」

　　他乃是正式的霜衣隊，本來是極是自傲自大，但剛才眼看對方神威凜凜，才肯這般出言探詢。

　　羅廷玉冷冷道：「好說了，你們得罪本人之事，並非發生於今日，不提也罷！」

　　他轉眼四瞧一眼，周圍廝殺聲仍然響個不停，隱隱見到刀光人影馳逐，情勢甚是混亂，他回過頭，又道：「那一條活命之路你們可要聽聽？」

　　那七個白衣人親眼見他刀法絕強無儔，都不敢暴怒發威，仍然是那個人說道：「尊駕不妨見示。」

　　羅廷玉道：「好，那就是要把你們的武功通通廢去，即可活著。」

　　那些白衣人都騷動起來，低低說話，不必聽見也知道是人人打算和他一拚，決計不肯束手任他廢去武功。

　　要知他們修習武功時日甚久，吃盡了苦頭，只指望武功大有成就，得以在武林佔一席地，羅廷玉輕描淡寫之下，竟要廢去他們武功，實是不啻於殺身之禍。

　　羅廷玉道：「你們若是不願活著，那就好好準備一下，我要動手了！」

　　他的聲音含有一種堅決不可動搖的意味，使人不得不信，那六名白衣人立時散開，各佔方位，佈成一個陣勢。

　　這批人馬個個武功高強，羅廷玉親眼所見，這刻拚死決鬥，自然不可輕視，羅廷玉提聚起全身功力，挺起血戰寶刀，厲聲道：「你們既是不知進退，可別怪我手狠心辣了！」

　　他心中泛起翠華城被毀的景象，登時熱血沸騰，殺機大盛，寶刀湧出森寒凌厲之氣，當先之人，距他刀尖尚有七八尺遠，突然間，連退數步，亂了方位。

　　原來他是抵熬不住羅廷玉的刀氣，不但有心寒膽落之感，而且隱隱覺出若不退讓，單是這一陣寒氣，就可以要了自己性命，是以迫不得已往後便退。

　　猛見寒光打閃，一陣勁厲劈風之聲呼嘯而起，原來羅廷玉已衝殺過來，右側的白衣人已被劈為兩段，屍橫就地。餘下五人雖是極為震凜，可是又深知此是性命交關的要緊關頭，人人拚命抵敵，但見刀劍旋舞，殺聲震天。

　　羅廷玉遭受到這五人強硬抵擋，雖然不致落敗，但也難在十招八招之內把他們盡行解決，要知道這一批人馬當中，有兩個是霜衣衛隊，三個是後補衛士，今晚方會派出來對付倭寇之襲，是以個個武功精強，氣勢兇悍，羅廷玉雖是造詣深不可測，刀法開闔縱橫之際，已有君臨天下之慨，但碰上這等拚死決鬥之士，一時也沒奈何，須得等候時機，方能得手。

　　兩下激鬥了十餘招，那五個白衣人全然未曾受傷。這正是羅廷玉刀法精妙厲害之處，只要能擊中敵人，一定使他倒下而不僅只是負傷掛綵。

　　左方十餘丈外的黑暗荒野中，忽然升起一盞紅燈，冉冉上升到四丈左右，這才停住，深夜中，這一盞巨大紅燈，甚是醒目，遠遠都可以望見。

　　羅廷玉激戰中猶有餘力，是以發現了這盞紅燈，心中迅快忖道：「此燈一定是獨尊山莊的指揮訊號了，好啊，原來他們早就訓煉過這等大陣仗的戰號，當然是準備對付大舉攻打獨尊山莊的敵人之用，我倒要去瞧瞧指揮全局的人是誰？」此念一生，手中血戰寶刀一緊，「嗚」的響處，一個白衣人已中刀倒地，他毫不留情，施展出一招「黃沙浩瀚」，刀光電旋削出，又砍了一人。

　　剩下的三人見他出手必死，大為凜駭，但又被刀光圈罩，逃生不得，只好拚了命死鬥。看看又戰了六七招，羅廷玉一招「左旋右抽」，刀光向兩邊激射出去，一招之間，連斃二敵。

　　敵手只餘下一人，羅廷玉忽然收刀躍開數步，但手中血戰寶刀仍然遙指敵人，那個白衣人正是兩名正式霜衣衛隊之一。他在這二十餘招的激鬥中，已歷盡驚險，宛如曾在大風暴下狂湧怒濤中掙扎出來，口中喘氣不已，四肢發軟，羅廷玉這一退開，他反而支持不住，「噗」一聲坐在地上。

　　但此人兇悍之性乃是天生，這刻仍然緊緊握刀，作出封架之勢，羅廷玉「哼」了一聲，道：「你已無抗拒之能，還敢提刀作勢，真是該死。」

　　那白衣人聽他這麼一說，鬥志崩潰，手中刀「啪」一聲，掉在地上，連連喘氣，羅廷玉冷冷道：「我有幾句話問你，若是從實供出，便饒你一死。」

　　白衣人深深吸一口氣，道：「尊駕想知道什麼事？」

　　羅廷玉道：「自然是有關獨尊山莊之事了。」

　　白衣人身軀一震，道：「在下先請問尊駕一聲，你的刀法是什麼家派所傳，稱為什麼刀法？」

　　羅廷玉道：「什麼家派不必說了，我剛才連殺你們數人，使的是君臨天下七大殺招！」

　　白衣人道：「在下練了十多年刀法，也曾見盡天下各家派刀法，但尊駕的刀術，卻是見所未見，凌厲無比，在下雖是死在臨頭，仍然極感興趣……」

　　羅廷玉一聽而知，此人對武功已達到入迷的地步，當下道：「我這君臨天下七大絕招，每一招都有七種變式，每一種變式，亦另有變化，精微博大，難以窮盡其奧，世間還是第一次出現這君臨天下七大絕招，你當然從未見過，不足為奇。」

　　那白衣人喘一口氣，道：「但在下此刻定神細想，卻覺出你的刀法有點像羅家的血戰刀法。」

　　羅廷玉恨火上湧，冷冷道：「你幾時見過羅家血戰刀法？」

　　白衣人全神沉迷在刀法上，竟沒察覺他口氣的變化，應道：「在下昔年見過羅希羽親自施展，果然有雷霆萬鈞無堅不摧之勢，不過那時不過看了幾眼而已，他當真稱得上是天下第一刀法大家……」

　　他口氣之中充滿了欽佩崇敬之意，羅廷玉又是憤恨，又是歡喜，憤恨的是此人昔年曾經參與血洗翠華城之役，刀下不知殺死了多少人，歡喜的是他如此推崇父親，這話出諸敵人之口，更是彌足珍貴，可見得父親威名不虛，果然是當世無雙的刀術大家。

　　那白衣人又道：「在下深識羅家血戰刀法，還是在修練武功之時，對血戰刀法鑽研甚久。」

　　羅廷玉道：「你們要血洗翠華城，當然事先須得熟習這一路刀法，才能克敵制勝了，對不對？」

　　白衣人點點頭，忽然清醒過來，道：「好啦？在下既已知道尊駕這一路刀法名稱，死方無憾！在下甚願提刀再拚，雖死不悔！」

　　他兇悍中另有雄豪意態，反使羅廷玉心生敬重，道：「那麼你起身吧！」

　　白衣人一躍而起，調息片刻，提起長刀，厲聲道：「尊駕小心了！」「唰」地揮刀迅急劈去。這一刀直是他平生功力之所聚，凌厲無比。

　　羅廷玉喝一聲「好刀法」，虎軀微轉，血戰寶刀化作一片精芒掃出，「鏘」的一聲，兩刀相觸，白衣人震得退了兩步。

　　他駭然忖道：「此人不但刀法精絕，內力更是強厚無倫，本莊霜衣隊人數雖是多達數百之眾，但也沒有一個人達到這等造詣。」

　　其實他是太小覷羅廷玉了，總不肯拏他和嚴無畏、雷世雄等人相比。這時羅廷玉等他喘一口氣，這才出刀攻來，施展出一招「霆鬥雷馳」，刀勢一發，隱隱傳出風雷之聲。但見刀光一過，那白衣人身首分離，倒在地上。

　　羅廷玉向屍身投以最後一瞥，這才掉轉虎軀，向那紅燈升起之處奔去。這時四下慘叫之聲，不斷地劃過夜空，羅廷玉分不出到底哪一邊勝，哪一邊敗。

　　放步奔去，相距尚有四丈，忽然從樹叢後湧出一群白衣人，刀劍紛舉，攔住去路。羅廷玉運足目力望去，但見紅燈似是吊在一根高大竹竿頂。竹竿下面用幾張桌子搭著一個丈許高台，上面影綽綽站得有三四個人。

　　那一群白衣人湧將上來，已不容他注目查看那邊的形勢。羅廷玉目光轉回來，但見這堆白衣人共有七個，頓時明白霜衣隊乃是以七人為一組，可以施展聯手合擊的陣法。

　　其中一個白衣人厲聲喝道：「什麼人？」

第十七章　豈忍卿死

　　羅廷玉「哼」一聲，倏然躍退丈許。

　　那七名白衣人竟不追趕，他迅即隱入樹木黑影中，忖道：「這些人都是負責保護這個發號施令的高台，是以不肯追我，只不知那座高台有什麼人？如果不是嚴無畏或雷世雄，定然也是獨尊山莊中極為重要之士，而且必定深通韜略，將才出眾之士，我今晚若能殺死這些重要人物，對獨尊山莊自是莫大的打擊。」這麼一想，雄心殺機填滿胸膺。

　　他打量一下四面形勢，發覺那司令台佔住最高的地方，加上那座高台，更是居高臨下，目光能夠及遠。在那司令台附近十丈方圓之內，並無戰鬥。

　　因此他考慮到若是恃強硬闖，不免被高台上之人見到，若是嚴無畏也在台上，一定瞧得出自己刀法蓋世，生出戒心，也許立刻發動全力圍攻，使自己陷入極不利的局勢中。

　　當下藉著野草樹木的掩蔽，往橫潛移出數丈，然後悄悄向前迫去。

　　才走了丈許，驀地「嗤嗤嗤」連響數聲，幾粒體積細小的暗器向他藏身之處襲到，接著右前方傳來一個雄壯聲音喝道：「什麼人？」

　　這幾粒暗器大概是鐵蓮子之類，雖是勁道重疾，手法卻不兇毒，可見得對方乃是迫住他前進之意。

　　羅廷玉一讓身，已避過暗器，繞個大圈奔到對面，這才再向司令台摸去。

　　他往前移之時，草叢中突然刀光一閃，向他腰腿砍到。羅廷玉心知若是向前閃避，必有數刀齊出，把他圍在核心。

　　因此他寶刀一挑，架住敵刀，人已向後迅退。果然沒有敵人現身追趕。

　　現下他已知道這座司令台的四周，已佈下一道嚴密無比的防範圈，任何人只要欺進司令台三四丈左右，必定受到攔截。

　　羅廷玉怕是不怕，但若想闖過這一道禁圈，要不露出武功，卻實在很不容易。

　　他定一定神，迅速動腦筋尋思，猛地靈機一觸，泛起滿面笑容，舉步匆匆奔去。

　　他向廝殺聲最激烈之處趕去，臨到切近。但見刀光旋飛，劍氣亂舞，東一簇人，西一簇人，都在捨命苦鬥。

　　羅廷玉展開迅速身法，查看這一片地方的形勢，掠過許多正在交戰的人身邊，偶然也得出刀封架突然攻上身來的刀劍。

　　眨眼工夫，他在一堆紛亂廝殺的人們旁邊停下，但見十六七個白衣人，各持刀劍，正在圍攻一群倭寇，已佔得優勢。

　　倭寇人數雖是稍多，卻架不住這些白衣人俱是武林好手，接戰之下，若非人數懸殊，總是抵敵不住。

　　羅廷玉一縱身，落在戰圈中，寶刀連使「霆鬥雷馳」、「左旋右抽」、「河洩山傾」三招絕學，但見刀光潮湧，迸射搏擊，霎時間已砍翻了三個白衣人。

　　同時由於他刀勢威猛，衝亂了白衣人的陣腳，使得倭寇方面亦佔得便宜，連傷了四個白衣人。

　　白衣人還未看得清楚，羅廷玉身刀合一，砉然一響，衝破刀劍籠罩，出了圈外。

　　他左腳一踩地，身軀疾旋，欺近兩名倭寇背後，左手快逾閃電般探出，點了這兩個倭寇穴道。緊接著又施展迅快身法，點了另兩名倭寇穴道。他這幾下動作神速之極，口咬寶刀，雙手分挾四名倭寇，一閃身沒入黑暗之中。

　　那些倭寇們竟還不知己方已失去四人，繼續向白衣人猛攻，雙方實力大約扯平，因此兩邊傷亡甚重，轉眼工夫又倒下七八個人。

　　羅廷玉回到司令台禁圈附近，放下手中之人，他已看準了形勢，當下吸一口真氣，功行雙臂，抓起一個倭寇，猛地扔了出去，人離手時，已迅快一掌拍活了他的穴道。如此連接施為，看起來倒像是四名倭寇先後飛躍撲入一般。

　　草叢樹影中連接飛躍出好幾個白衣人，掄舞刀劍，攔截飛縱入來的敵人。

　　那四名倭寇身在半空，已恢復了自由，眼見有白衣人現身截擊，為了活命，個個都揮刀拚命，招毒勢猛。這一道嚴密無比的禁圈受此突襲，頓時大見紛亂。

　　羅廷玉乘機迅即伏身在黑夜的野草中，潛行欺入，居然容容易易，就迫近了那座司令台。

　　距離木台尚有兩丈左右，他停下前進之勢，仰頭凝神望去。但見台上一共站有四人。

　　但其中之一乃是站在另一層的桌面上，左手提著一面盾牌，右手提著長劍，目光矍爍地查看周圍形勢，似是負警衛之責。最上面的一層站著三個人，羅廷玉運足目力望去，但見這三個人之中，一個是白髮白鬚長長披垂的長衫老人，另一個則是身量窈窕纖細的黃衣女子，秀髮垂到雙肩，隨風飄拂。還有一個則是瘦子，年歲相貌無由得悉。

　　羅廷玉眼見這台上竟有女子，覺得萬分奇怪，再襯上那個鬚髮皆白，寬袍博帶的白衣老人，使這氣氛顯出詭異古怪。至於那個瘦子，卻反而合情合理，因為他背上插有兩件兵刃，顯示出乃是武林高手。

　　羅廷玉尋思道：「這個白衣老人和黃衣女必定是獨尊山莊的一大秘密，我務須查個明白，將來方可收知己知彼之奇效。」

　　方轉念間，只見那黃衣女點燃一個紅燈籠，雙手連動，燈籠便沿著竹竿冉冉升起。接著又取出一物，放在唇角，吹出「嗚嗚」之聲。

　　霎時間四方八面都出現火炬，因是身處地勢最高之處，所以連羅廷玉也看得明白。但見黑夜之中，數百火炬，散佈在方圓數里之地，殺聲連連，刀光閃閃，威勢陡然倍增。

　　台上的黃衣女子，轉頭四看，似是藉那點燃起來的火炬，便可以判斷出敵我之勢。

　　她很快便又連連吹出「嗚嗚」之聲，但見正東、東北、和正北方，百十支火炬迅快移動。不過很快就混入其他的火炬之中，辨別不出。

　　羅廷玉駭然忖道：「不得了，她竟擅長行軍佈陣之學，雖然黑夜之中，仍然能判斷出兩軍形勢，利用紅燈籠和那特製的號角，指揮霜衣隊變化形勢，移強攻弱。獨尊山莊有這等異人相助，將來一旦發生大會戰，我翠華城方面萬難抵禦，必被擊垮無疑。」

　　一念及此，頓時出了一身冷汗。也生出速速狙殺了她的決心。

　　他提一口真氣，趁那第一層的白衣大漢瞧向別處之時，迅如閃電般貼地往前躥去，落在台下六七尺之處。但他腳尖方一踩地，忽然轉過一念，猛地裏倒縱回去，在草叢間潛行疾走，霎時已退出數丈。

　　七八尺處兩人正在拚鬥，不遠處又有三對人方在激烈搏鬥，原來這四對正是早先的四名倭寇，還在作困獸之鬥，兇厲特甚。霜衣隊方面只剩下四人與他們捉對兒廝殺，其他的人全無蹤跡。

　　羅廷玉怔一下，想道：「好厲害的埋伏，任何人見了此情此景，定必以為再無別人防守，一逕衝來，便須陷入重圍無疑了。哎！這便如何是好？」

　　原來他忽然退卻之故，便是想趁這邊尚在激鬥之時，潛行迫近，突然擊殺一名白衣人，拖到茂密的草叢中，脫下他的衣服，披在身上，以便淆惑敵人視聽。可是目下局勢毫不混亂，他一出現，必被敵人發現無疑。

　　他兩道劍眉緊緊皺起，雖在這等緊張局勢之下，心中仍然閃動著高台上那個黃衣女和白衣老人的影子。這個謎團如不設法偵破，他將必是寢食不安，耿耿於心。

　　突然間一聲慘叫，一條人影「蹬蹬蹬」直退到他身邊，方始停步。羅廷玉抬頭一望，但見這人乃是其中一名倭寇。他乃是吃白衣人一刀砍中，負傷猛退。羅廷玉猛地伸指疾點，戳中他腰間大穴，那倭寇登時翻身跌倒。那倭子倒地之後，對方竟沒有追過來查看。

　　羅廷玉等了一下，大為失望。因為他已蓄勢待發，只等那白衣人一跟過來，立時發刀突襲。

　　他忽然一笑，心想：「這倭子的衣服我也可以借用啊！」

　　於是輕輕挾起屍體，躲入一處樹叢中，迅快穿上那倭子的衣服。好在不必講究合不合身，只須有那兩隻蝴蝶翅膀一般的闊袖就行了。

　　羅廷玉換妥衣服之後，提刀再度向司令台迫去。迫到兩丈左右，又等得第一層之人轉眼他顧，這才驀然躍去，落在離台七尺之處。

　　突然間腳下傳出一陣清脆的金鈴聲。他大吃一驚，心知已踏到對方佈置的機關，是以發出警鈴。這等佈置很簡單而難防，但須在木台四周草上舖上一塊塊數尺方圓的絲網，網上繫有警鈴。任何人偶一誤觸，登時暴露了行藏。

　　鈴聲一響，台上第一層的白衣大漢已轉過來，瞪目凝視。羅廷玉情知藏匿不住，索性不躲，挺直身軀，提刀仰望。

　　最頂的那一層上，那個瘦子大喝道：「凌隊長即管放手對付此敵。」竟是一口川腔。

　　羅廷玉心中一動，記得那賈心泉的報告中，嚴無畏手下五大門派中，武勝堂堂主何旭，乃是瘦子，向來稱霸川黔，使的是利鉤長劍兩般兵刃。此人既是四川口音，身量矮瘦，背上又插著兩件兵刃，定然是他無疑。

　　還有就是這個白衣大漢，被稱為「凌隊長」，賈心泉報告中載有霜衣隊十二隊長之名，第一個姓凌名子流，乃是「子」字隊的隊長。與「午」子隊的隊長奚午南，並列為兩大高手。

　　這個凌隊長，當是凌子流無疑了。凌隊長應一聲「遵令」，「唰」地撲下，半空中舉起長劍。作勢待劈，左手盾牌護住身形，猛撞下來。

　　羅廷玉見他攻勢威猛之極，果然是身懷絕學，功力精深之士，不由得雄心陡奮，暗念我今晚如不教你見識見識，定必以為天下無人，當即迅快一閃身，避讓過劍勢，振腕一刀劈去。

　　這一刀向盾牌攻去，對方果然沒有閃避。原來天下間任何人使用有盾牌，都絕不讓避敵人兵刃，事實上也沒有人會向盾牌砍劈。

　　羅廷玉這一刀大出常理之外，莫說對方決不閃讓，即使有心閃讓，亦是有所不能。「噹」的一聲脆響起處，敢情凌隊長手中盾牌乃是鋼鐵打製，並非籐竹編結。是以刀盾相碰，發出巨響。

　　凌隊長但覺敵刀猛若迅雷，勁道強絕，震得一條左臂都麻木了，人也被刀勢沖遠了六七尺之處。他雙腳落地站穩，怔怔吸氣運功，催動血氣運行左臂，竟不暇顧敵。

　　羅廷玉猛地雙臂一振，身形拔起，已飛上了第一層台上。那是十二張四四方方的木桌拼湊而成的平台，當中有四隻方桌，在這四隻方桌之上，又另有兩隻方桌。

　　一道人影呼地飛墜下來，落在他面前六七尺之處。只見此人雙目光芒打閃，眼神特別的亮。左手長鉤，右手長劍，已佈好門戶。

　　羅廷玉頭上仍然纏住一條頭巾，眉毛以上，盡行掩去。因此，雖是還露出了大半截面孔，但是黑夜之中，對方仍然無法瞧得清楚他的面孔。

　　這個年約五旬的瘦子冷冷道：「獨尊山莊武勝堂何旭在此，尊駕是誰？」

　　他瞧了羅廷玉出手一擊，武功手法不似東瀛源流，是以開聲喝問。

　　只聽這個纏首倭子嘰哩咕嚕的說了一句話，嗓音粗啞，不知說些什麼。

　　何旭見這倭子武功奇高，頗生畏怯之意，心想如若此人前來講和，則未嘗不可一談。可惜身邊無人懂得倭語，卻也無法。

　　羅廷玉亂說了一句倭語，連他自家亦不明其意。眼見何旭發愣，心中大喜，怒喝一聲，揚起寶刀。

　　何旭但覺敵人刀上殺氣如狂潮怒濤捲到，竟然抵擋不住，退了兩步。羅廷玉驀然向上躍起。何旭方自一驚，卻見一道人影橫飛而至，在半空中截住敵人，換了一招。

　　「噹」的一響，人影乍分。羅廷玉終究沒能搶上，仍然飄落第一層平台上。

　　這個出手截擊之人正是凌隊長，他明知敵人武功奇強，但仗著鐵盾佔得便宜，硬碰硬截，劍發如風，兇毒無比，果然把羅廷玉逼落。但他這一招又復震得左臂麻木，急急運功催動血氣。

　　何旭趁這機會竄上第三層方桌上，居高臨下，嚴密監視對方動靜。以他的身手，縱然正面拚鬥會敗於對方刀下，但目下是居高攔截之勢，卻也不懼敵人衝得上來。

　　羅廷玉連衝三次，都被何旭鉤劍迫退。第四次欲上以前，先仰天長嘯一聲，真力充沛，行遍四肢百體，決意作最猛惡的一衝，務要破關直上。

　　何旭從嘯聲中聽出敵人內力極是深厚強勁，加上他精奧奇妙無倫的刀法，這一擊定是他生平未見的險惡關頭。當下也提聚起全身功力，準備拚死攔截。

　　最上面的高台上，突然飄落一陣柔美語聲，道：「何先生，不必攔阻他，讓他上來。」

　　何旭一愣，道：「小姐你……」

　　那黃衣女已接口道：「此是軍令，不得多問。」

　　聲音雖是柔美如故，但卻甚是堅決，使人不敢不從。何旭躬聲道：「是。」

　　黃衣女又道：「爾等可在台上三丈左右巡邏警戒。」

　　何旭又應了一聲，道：「是。」

　　迅即掠下地上，和凌隊長兩人退出三丈，繞圈警戒。

　　羅廷玉心中充滿了驚奇，聽那何旭口氣，一方面極為恭敬遵從她的命令，但最初卻露出了一點口風，好像耽心她的安全。

　　若然她武功有限，那白衣老人亦不行的話，則她下令部屬撤走，讓自己上台，是何用意？但他心中急於瞧一瞧這個黃衣女究竟是何許人？不暇多想，輕輕一躍，已撲上了最上一層。

　　這一層高台只有兩隻方桌之地，若然動手拚鬥，實無迴旋之地。

　　羅廷玉橫刀當胸，凝目望去，卻碰上白衣老人炯炯有光的雙眼，這個白衣老人手中拄著一支枴杖，杖身本身彎曲虯結成一節節，形狀奇古。枴杖首掛著兩隻紅燈籠，站在黃衣女身側，穩立不動。

　　那黃衣女站在邊緣處，背向著他，長長的雲髮隨風飄拂，自有一種輕逸空靈之態。

　　她頭也不回，低聲道：「阿伯，何先生和凌隊長有沒有遵令行事？」

　　白衣老人拂鬚一笑，道：「他們豈敢有違小姐的法旨。」

　　他們對答之時，好像不把羅廷玉放在眼內。羅廷玉心知若論交鋒對敵，這刻應當把握時機，立刻出手，擊殺這兩人。此舉若然奏功，是可大大削弱獨尊山莊之力。但雖然明知應當如此，卻發不出刀招。

　　白衣老人居然掉轉頭，游目四顧，道：「小姐，咱們已大獲全勝啦！」

　　黃衣女道：「不錯，這一次倭寇大舉進犯，人數多逾五百。本莊以寡敵眾，幸而獲勝。」

　　白衣老人道：「此是全仗小姐韜略奇奧，有神鬼莫測之機，方能大殲倭寇，建此不世殊勳。」

　　黃衣女輕輕嘆息一聲，道：「建功立勳，豈是我一個女兒家份內之事呢？」

　　白衣老人道：「小姐的話雖是有理，但今日之戰，倭寇傷亡慘重，元氣大傷，自是無量功德，沾惠萬千百姓……」

　　他略略一頓，又道：「只不知倭寇方面傷亡若干？」

　　黃衣女緩緩道：「他們傷亡人數當在三百五十人以上。」

　　他們談論敵情，抒說心中之意，一對一答，自由自在。簡直沒把台上還有一個敵人之事放在心上。

　　羅廷玉不禁又驚訝，又忿怒。

　　只聽黃衣女長吁一聲，道：「好啦，倭寇已經潰退，都在奔竄逃命了。」

　　白衣老人道：「恭喜小姐旗開得勝，總算沒有白費了心機。」

　　羅廷玉忍不住轉眼四看，分佈四下田野中的火炬移動得極快，隱隱看得出甚有法度。想是因敵人潰退，是以追奔逐殺。

　　黃衣女螓首輕搖，大片秀髮迎風飛起，甚有韻致。

　　她輕輕喟道：「雖是殺戮殘暴敵人，但仍然是難消難解的惡孽，唉……」

　　她低而柔美的聲音中，充滿了悲憫哀憐之意，一聽而知她定是個心腸仁慈善良的女孩子。白衣老人側著臉瞧她，滿面俱是憐惜疼愛之情。羅廷玉直到這時，還瞧不出黃衣女的面貌。但覺此女神秘莫測，處處與常人不同。

　　又由於這紅顏白髮相輝映的兩人，對於他的存在似是全不放在心上，這就使得他既不服氣，而又大增好奇之心。

　　他心念一動，寶刀微振，陡然間湧出一股森寒凌厲的殺氣，籠罩住黃衣女和白衣老人。

　　黃衣女背向著他，是以表情如何不得而知。但白衣老人卻身軀一震，枴杖一擺，橫封門戶。他杖上也湧出一陣強勁潛力，抵禦那森寒威殺的刀氣。

　　羅廷玉身形全然不動，但兩隻蝴蝶大袖卻被對方的潛力吹動，拂拂作聲。羅廷玉心中大是驚訝，只因這白衣老人功力之強，竟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但白衣老人比他更為吃驚，這是因為他杖上內功勁道，雖是強絕一時，但仍然不能阻擋對方的刀氣侵入。但覺森冷之氣逼膚侵肌，宛如跌落冰窖中一般。

　　黃衣女道：「好冷啊！」

　　白衣老人道：「那是這個倭子的刀氣，老漢無能，竟使小姐受驚了。」

　　黃衣女道：「原來如此，阿伯你想不想知道他是哪一家哪一派的高手？」

　　白衣老人道：「老漢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高明的功夫，自然想知道他的武功源流，但是……」

　　他沉吟一下，沒有立刻說下去。

　　黃衣女道：「但是什麼？」

　　白衣老人道：「但是據老漢所知，小姐你從未走過東瀛，怎能懂得東瀛的武功源流呢？」

　　黃衣女笑了一聲，聲音異常的嬌美動人，說道：「阿伯你以為他是東瀛武士麼？才不是呢，他也是我們漢人，只不過穿上倭子衣服騙過別人眼目而已。」

　　白衣老人重重地「哦」一聲，突然間滿面泛起怒色，恨恨地望住羅廷玉。羅廷玉萬萬想不到這個黃衣女竟拆穿了他的戲法，但她卻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望他一眼，更談不到觀察他了。

　　然而她卻能夠道破他的偽裝，當真是極奇怪極不可思議之事。照她的口氣聽來，這黃衣女甚至當真曉得他的武功源流，這又是一宗極不可思議之事。

　　白衣老人怒哼一聲，道：「原來這廝乃是倭寇的走狗，甘心為虎作倀，荼毒我漢人，實是罪該萬死。」

　　黃衣女笑道：「阿伯別生氣，他不是這種人。」

　　羅廷玉挺刀迫前兩步，啞聲道：「你們是誰？」

　　語氣甚是嚴厲。他腳步所停之處，恰好是在白衣老人枴杖威力的邊緣上。

　　假如他往前移動多了一寸，白衣老人為了不讓對方欺入拐圈之內，非迫得出手不可。

　　黃衣女道：「你如想知道我是誰，可隨阿伯先行前往一處地方，我收拾完此地殘局，馬上就到，只不知你有沒有這個膽子？」

　　羅廷玉沉默了一會，才說出驚人的答覆。

　　他冷冷道：「不必了，我非殺死你們不可。」

　　白衣老人大吃一驚，枴杖上自然而然傳出一股潛力，此是他提聚功力準備出手而致。

　　黃衣女吃吃一笑，道：「你真有殺死我們的把握麼？」

　　羅廷玉道：「這是我的事，無須先告訴你。」

　　白衣老人怒喝一聲，提拐迅若風雷般當頭擊到。羅廷玉揮刀一架，「噹」的一聲，火花濺射，敢情這老人的枴杖，竟是鋼鐵之質打製而成。

　　這一拐的勢道重如山嶽，羅廷玉心頭一震，暗想：「好強的膂力。」

　　白衣老人見對方隨手一刀，就架住了他鐵拐當頭罩擊之威，心中也自駭然，冷冷道：「無怪如此驕狂自傲，你再接老夫三拐……」

　　老人話聲未歇，已掄動那根鐵拐，左抽右掃，橫著攻了兩招，風聲呼嘯，勁厲刺耳。單是這等勁道風力，尋常高手已難立足得住。

　　羅廷玉閃過第一招，眼見第二招掃到之時，勢道更強。登時曉得他的鐵拐手法另具絕學。若是接連閃讓，第三招一定更為威猛莫當。

　　因此他迅即揮刀一擋，刀拐相觸之際，他已斜斜撥開敵拐，是以只發出一下沉啞的響聲。

　　他這一刀破解了敵拐威力，卻沒有乘機反擊。

　　白衣老人喝一聲「好刀法」，挫腕收回鐵拐，呼一聲迎頭砸劈。羅廷玉出刀一架一撥，又化解了他這一拐。

　　他兩次使的都是「君臨天下」七大絕招中的「宇宙盈虛」一式，但變化大異其趣，然而手法氣勢之間，又有脈絡可尋。

　　白衣老人凜然收拐，凝神待敵，口中道：「小姐，此人的刀法可稱得上天下無雙，咱們須得小心了。」

　　這話的意思是他已試探出對方刀法妙絕當世，是以沒有把握能攔阻得住他的攻勢。

　　黃衣女一直背向他們，站在方桌最邊緣之處，聽了這話，發出一陣嬌柔的笑聲，似是不把這等關緊生死的危險放在心上。她忽然間提高聲音，道：「凌隊長豈可違我軍令？」

　　原來那凌子流已奔到台下，仰頭張望。

　　他聽到黃衣女的叱問，連忙躬身道：「小人實是心懸小姐安危。」

　　黃衣女提高聲音叫道：「何先生安在？」

　　三丈外有人應道：「小姐有何吩咐？」

　　黃衣女道：「陣前違令，動輒有全軍覆亡之虞，與我斬了違令之人。」

　　這時候，即使有人催促羅廷玉動手，他也決不肯聽從，定要等瞧那凌隊長是否處斬？

　　武勝堂堂主何旭那麼高的身份，這刻居然不敢出言頂撞抗命，朗朗應道：「小姐的法旨在下聽到了。」

　　他舉步奔到凌隊長身邊，左手一伸，已抓住他的雙胛，五指扣住他肩胛上的脈穴，使他全然不能動彈反抗。右手迅即掣出了長劍。

　　羅廷玉大為震凜，忖道：「難道他當真遵命一劍殺死了凌子流不成？」

　　何旭把長劍擱在凌隊長頸上，朗聲道：「軍法森嚴，令下如山，不得有違。但這一次情況特殊，凌隊長乃是一心一意準備保護小姐，是以不知不覺中有違法旨。論軍法自應斬首，但若論情理，卻有可恕之道，願小姐三思，赦他一命。」

　　黃衣女道：「如是饒赦了他，日後我拿什麼去部勒別的人？」

　　何旭道：「戴罪立功，自古多有，在下深盼小姐法外施恩，讓他立功贖罪。」

　　黃衣女沉默了片刻，才道：「好吧，看何先生的面子，命他立刻追趕敵寇，斬十個首級來見我，少一個就打十軍棍，以示懲戒。」

　　何旭一鬆手，躬身道：「多謝姑娘。」

　　凌隊長也不由得拜伏地上，謝過赦免死罪之恩。隨即飛奔而去，追殺倭寇。

　　何旭也迅快退回原來防守的地方，真的不敢擅越雷池一步。

　　羅廷玉看完了這一幕，雖然敵方不曾損折了一名大將，但欣喜之情尤過於何旭當時殺死了凌隊長。

　　只因假使何旭全然不敢開口求情，即時一劍殺死了凌隊長，便顯示出獨尊山莊軍法森嚴，權責極高。

　　這等敵人，已經具備足了「先為不可勝」的條件，即是說獨尊山莊已經是不會挫敗，無隙可乘的力量。若然如此，羅廷玉定須被迫考慮到放棄報仇之念了。

　　但何旭這一求情，顯然他尚有抗命的力量，權責不專，那黃衣女智慧再高，兵法再好，也仍有失敗的空隙破綻。因此羅廷玉內心中歡欣鼓舞，喜不可言。

　　黃衣女嬌美的笑聲，輕輕傳入他耳中，使他精神一振，又把注意力集中在這兩人身上。

　　只聽她緩緩道：「你還要殺死我們麼？」

　　羅廷玉啞聲道：「我瞧不出有什麼理由要放過你們。」

　　白衣老人冷冷道：「你可敢到下面寬敞之處，與老夫決一死戰麼？」

　　羅廷玉道：「我要殺的人第一個是她，第二個才輪到你。若是離此決戰，須得等我殺死了她以後……」

　　白衣老人年歲這麼大，何等老練？但仍然掩飾不住震驚凜駭之容。他勃然大怒道：「我家小姐與你何怨何仇，為何你要加害於她？」

　　這刻他可不敢魯莽出手，深恐對方一下子衝到他的拐圈，傷害到黃衣女。

　　羅廷玉尚未回答，黃衣女已道：「阿伯不必著急，他誠然有意殺死我，但我豈有這麼容易就被他殺害得了的？」

　　說話之時，徐徐掉轉嬌軀。羅廷玉定睛望去，但見她臉龐雖然完全向著自己，可是她卻用一隻手按住長長的秀髮。

　　這一大叢秀髮，把她的面部下半截完全遮住。因此，他只見到她的額頭，長眉、鳳眼，還有半截鼻子。

　　她的膚色白皙異常，宛如無瑕的白玉琢成，眉長入鬢，顯示聰慧過人。那對鳳眼中神采照人，雙眼有如點漆，顧盼之間，使人魂銷。

　　僅僅是半截臉龐，已經風情萬種，綽約多姿，足以令人心醉神迷。

　　她輕移蓮步，迎向羅廷玉。夜風吹拂起她的黃衫，迎風飄舉，倍覺動人。

　　白衣老人忙道：「小姐不可移動位置。」

　　原來她剛才所站之處，乃是方桌的一角。白衣老人的位置雖是稍稍斜側了一點，並非直線攔阻在她與羅廷玉之間，但他枴杖的長度卻足以封鎖住這條通路。

　　黃衣女發出嬌美的笑聲，道：「我要瞧瞧他怎樣殺死我？」

　　她徐徐行去，已走到羅廷玉面前三尺之處。

　　白衣老人見她不聽，竟是一點法子都沒有，只好緊張地迫近羅廷玉身側，提拐作勢，隨時可以擊出。

　　黃衣女在羅廷玉面前一站，黑溜溜的眼珠在他面上轉了幾轉。笑道：「你打算怎樣取我性命？」

　　羅廷玉面對著這個嬌弱美麗的女孩子，聽她口氣似是不懂得武功，一時之間，當真激發不起提刀殺死她的念頭。

　　黃衣女又笑道：「我看這樣吧，你還是跟崔阿伯先走，我隨後就到，這樣，你既尚有機會殺死我，又暫時不會被別人測探出你的身份來歷，好不好？」

　　羅廷玉心中突然觸憶起血洗翠華城的仇恨，頓時湧起滿腔殺機，雙目射出森冷光芒。

　　黃衣女見他目露殺機，驚得退了半步，輕輕道：「你的心腸好硬啊！」

　　羅廷玉突然發出寶刀，寒光一閃，刀鋒已斜斜擱在她香肩上，只要沉腕落刀，即可把她頸上人頭斬下。

　　白衣老人驚得面目變色，提拐欲掃，卻又怕這一擊，反而迫使對方寶刀落下，傷了小姐。因此他空自著急萬分，可又不敢輕舉妄動。

　　局勢如此驚險緊張，黃衣女發出柔和的笑聲，道：「諒你也不敢殺我。」

　　此時此地，她還出言相激，只把白衣老人駭出一身冷汗。

　　羅廷玉冷冷道：「你可知道我是誰？」

　　黃衣女道：「我不知道。」

　　羅廷玉道：「既是不知道，何以又叫我跟那老丈先走？」

　　他的聲音森寒似冰，大有殺她之意。

　　黃衣女道：「我博知天下各家派的武功，只要你跟他走，到時我就能從你的刀法上，得知你的出身來歷。」

　　羅廷玉哼一聲，道：「這話雖是吹牛，但也還罷了。剛才你竟說我不敢殺你，是不是？很好，你現在再說一次，瞧瞧我敢不敢下手？」

　　這時的兇險程度又比早先有過之而無不及，假如黃衣女當真再說一次，羅廷玉被迫之下，自然非下手不可了。

　　白衣老人喝道：「小姐不要說話……」

　　黃衣女道：「我一定要說，諒你不敢殺我。」

　　台上頓時一片死寂，全無聲息。

　　黃衣女美眸緊緊閉住，似是準備受那身首分離的一刀。白衣老人口中發出沉重的急促喘息聲，緩緩跨步迫近去，拐尖直指羅廷玉腰脅問的大穴。

　　羅廷玉惡狠狠的瞪著這個黃衣女，但覺她真是神秘莫測而又勇氣過人，當此生死關頭，仍然一點也不肯讓步。

　　他手中寶刀雖快，膽力亦足，殺人並非難事。然而這刻寶刀卻遲遲難落。

　　白衣老人用上全神，一面迫近敵人，一面窺伺可乘之機。心中的緊張，真是無法形容。

　　忽見羅廷玉退開兩步，收刀入鞘。白衣老人一怔，竟忘了搶上去護住小姐。

　　只聽羅廷玉道：「老丈請吧，縱是龍潭虎穴，在下也得走上一趟。」

　　白衣老人疑惑不定，卻不敢怠慢，生怕這人變卦，連忙作個手勢，道：「這邊走。」

　　兩人先後躍落高台，那何旭遠遠望見，卻沒有過來詢問。

　　羅廷玉緊緊跟著白衣老人，疾向西方奔去，掠過草叢中的埋伏崗哨，竟無一人挺身攔截。

　　大約奔出七八里路，但見前面一片竹林，卻有一條道路筆直通入林內。白衣老人一直奔入去。

　　羅廷玉到了林口，略一遲疑，旋即忖道：「我定要把她的來歷弄個水落石出才行，這林內縱有千軍萬馬埋伏，我羅廷玉何懼之有？」

　　入林後道路變得相當彎曲，繞來轉去，幸而每一個轉角都掛有一盞紅燈，方能疾走。

　　不久，突然出了竹林。

第十八章　且赴盛宴

　　放眼一望，方知仍在林內，只不過林內有片草地，蓋搭得有數椽茅頂竹屋。屋內燈光隱隱射出，卻似乎無人在內。

　　白衣老人推開當中一間有燈光的屋門，回頭道：「山野荒居，只以竹屋遮蔭風雨，聊以藏身，可談不上待客之道了。」

　　羅廷玉拱拱手，側身入內。但見這是一座小客廳，放置得有一些竹製的桌椅，雖是簡陋，卻自有村居樸實之美。

　　白髮老人沒有進屋，卻走入右側的屋內。羅廷玉沒有理會，四下瀏覽一眼，便在一張椅子上落座。

　　過了一會，聽到隔壁聲響，便高聲問道：「請問老丈，你家小姐幾時可返抵此家？」

　　白衣老人在鄰屋應道：「不知道。」

　　羅廷玉覺得沒趣，便耐心等候。但他自知不能久候，尚須趕返那莫家莊去，否則便會露出馬腳。因此，再等了一會，便又忍不住詢問了一聲。

　　白衣老人打個呵欠，道：「不知道。」

　　羅廷玉霍地起身，道：「若然你家小姐尚不回來，在下不能久候，這就告辭。」

　　白衣老人半晌沒有回答，羅廷玉舉步走出客廳，剛剛跨過門檻，只聽白衣老人冷冷道：「老夫勸你還是耐心等候的好。」

　　羅廷玉怒笑一聲，道：「難道有人敢攔阻我去路不成？我倒要瞧瞧誰有這等膽子？」

　　他故意出言相激，以便鬧出一些糾紛。如若平平靜靜的一走，便無絲毫線索可供臆測了。

　　白衣老人的屋子內燈光忽滅，只聽他道：「老夫要困覺啦！你如果不怕迷路，即管走吧，這兒沒有人有這麼大的精神攔阻你走。」

　　羅廷玉哼一聲，心想這區區一片竹林，還能使我迷路不成？

　　當下不再出聲，舉步走出去，循著剛才進來的道路，迅快前奔，每一個轉彎他都認得明明白白，毫無錯誤。原來他向來智勇雙全，頭腦縝密。

　　進林之時，早就提高了警惕，每一個轉彎都銳利地查看一下紅燈旁邊的竹樹，總要認住一點。現下相隔不久，記憶猶新，自然絕不會差錯。

　　他走了好一陣工夫，突然停住腳步，雙眉緊皺，忖道：「我明明記得一共是轉廿七次彎，因此這刻應當出林才是，怎的尚在林內？」

　　回頭一望，陡然間大吃一驚。原來身後六七尺之處，竟有兩條岔道。但剛才奔過之時，明明沒有岔道。如何在一轉眼間就多出了一條道路？

　　再定神一望，這兩條路形狀大小一模一樣，竟認不出剛剛是從哪一條路出來的？換言之，他即使想循舊路回返竹屋，也沒有把握走對路子。

　　這時候他才知道那白衣老人非是虛聲恫嚇，那黃衣女要他到此地來，更是早已定下擒他之策了。

　　不過他並不慌亂，冷笑一聲，繼續向前走去。一邊走一邊細加觀察，以胸中所曾學過的奇門陣法之學，參照探索真相。

　　又走了十七八個彎，實在認不出這是什麼一個陣法，也毫無出林之兆。心頭頓時生出惡念，忖道：「這座竹林佈置得再巧妙也是沒用，難道我不會使用寶刀，砍平這座竹林麼？」

　　心念一動，立時撤出寶刀，淡紅色的燈光照映之下，光芒閃閃。他這個想法乃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假如他氣力足夠，乃又鋒利，不管一切的向前直行，逢竹砍竹，遇樹砍樹，總之絕不轉彎。

　　則無論如何總有出林之時，縱然是弄錯了方向，回到竹屋，也不過多費了一些氣力，仍可循斬劈開闢之路往回走，再繼續揮刀闢路。

　　他提起寶刀，方要出手，忽然聽到一陣嬌柔的語聲，在他身後傳來。

　　這陣語聲說道：「先生的寶刀出鞘，可是想毀去我一片竹林麼？」

　　羅廷玉回頭一望，但見那黃衣女站在七八尺外，身子倚住一株巨竹，俏生生的別有一種清新脫俗的美態。她仍然用大束頭髮掩住下半截面孔，不過卻可以從她眼睛瞧出她正含笑盈盈，似是沒有惡意。

　　她接著又道：「這一片竹林費去我三個多月的時間，才佈置好，總算可以阻止凡夫俗子胡亂闖入蝸居。先生如若出手毀損此林，未免太可惜了。」

　　羅廷玉淡淡道：「在下如不取刀在手，恐怕終難見到姑娘之面了。」

　　黃衣女笑一聲，道：「這話非是實情，賤妾剛剛清理了戰場，才趕得來。以致有累先生久候了，甚感歉疚。」

　　羅廷玉沒有做聲，心想若然你當真有意留客，那個白衣老人豈會任得我到林中來亂闖？

　　黃衣女已道：「先生現在已見到了賤妾，不知有何指教？」

　　羅廷玉緩緩道：「姑娘好說了，在下發覺姑娘智慧過人，而又具有漠視生死的勇氣，心中甚是欽佩，很想打破這個謎團。」

　　黃衣女道：「什麼謎團？」

　　羅廷玉道：「姑娘到底是什麼人？」

　　黃衣女嬌聲笑道：「這就奇了，應該是我問你才對。」

　　羅廷玉目中陡射異彩，威勢迫人，冷冷道：「姑娘若肯賜告，固然是在下之願。若然不便，在下亦不勉強。但姑娘卻不可相戲。」

　　黃衣女出神地瞧他一會，美眸中的眼波柔和無比。

　　羅廷玉沉肅如故，似是絲毫不被她的美眸所動。

　　她輕輕嘆了一聲，道：「我明白啦，這世上當真有鐵石心腸的硬漢。」

　　羅廷玉不耐煩地道：「在下心腸軟得很，問題是在於對待什麼人。現在言歸正傳，姑娘只須答覆一聲說是不說，在下就感激不盡了。」

　　黃衣女沉吟片刻，道：「賤妾此生此世，已不打算踏入人間，說出姓名，也是沒有意義之事。」

　　羅廷玉拱拱手，道：「既然如此，在下告辭了。還望姑娘指點出林之路。」

　　黃衣女欲言又止，終於回頭，纖掌連拍三下，轉眼間一盞光亮的燈籠飄移出來，卻是一個青衣侍婢提著。

　　黃衣女道：「燕兒，前頭照路，我要送這位先生出林。」

　　燕兒應了一聲「是」，邁步走去，但擦過羅廷玉身邊之時，卻忍不住舉起燈籠，打量他一眼。

　　她見到羅廷玉奇怪的裝束，「啊」了一聲，道：「小姐，這先生是哪兒人氏？」

　　黃衣女呵斥道：「別胡亂說話。」

　　接著向羅廷玉道：「請先生莫怪這丫頭，都是賤妾久居村野，疏於管教，是以這般失禮。」

　　羅廷玉道：「這等小事何須掛齒，在下不敢有勞姑娘相送，就此辭過。」

　　黃衣女道：「理該送此一程，先生請吧！」

　　羅廷玉懶得多說，抱拳道謝一聲，轉過身子，大步跟著那燕兒走去。

　　他們轉入一條黑暗的岔路內，轉了十六七個彎。沿途上不見盞紅燈，若是沒有燈籠照路，可真不好走。

　　轉眼間已出了這片竹林，燕兒高舉燈籠，兩隻大眼睛，骨碌碌地，直在羅廷玉面上轉動。

　　羅廷玉也不理她，回身向黃衣女抱拳道：「有勞姑娘玉步了。」

　　黃衣女襝衽還了一禮，道：「先生言重了，荒居簡慢，無以款待貴客，又未能奉告賤姓出身，心中歉疚，還望先生海量寬宥。」

　　她的嚦嚦鶯聲，嬌美異常，實是令人難以忘記。

　　羅廷玉卻淡淡一笑，道：「在下亦是多方自秘，歉疚之情，決不下於姑娘。」

　　燕兒忽然接口道：「我家小姐從來不跟別人說話，先生如是她的朋友，何不留下多談一會呢？」

　　黃衣女皺眉道：「燕兒，你胡說什麼？」

　　燕兒道：「婢子說的都是實話，如是實話，便算不得是胡說了，小姐您說是也不是？」

　　羅廷玉冷冷道：「在下告辭啦！」

　　轉過身子，大踏步走去，竟是頭也不回，霎時隱沒在黑暗中。

　　黃衣女呆呆地望住羅廷玉的背影，直到已瞧不見他，良久，兀自在出神。

　　燕兒輕輕一咳，低聲道：「小姐，這兒夜涼露重，當心受了風寒。」

　　黃衣女應一聲，自言自語道：「他一定是莫家莊的對頭，所以想殺死我，以絕後患。」

　　燕兒驚道：「他想加害小姐麼？唉，像小姐長得這般美麗，又博學多才。這個男人怎忍心加害小姐呢？」

　　黃衣女緩緩道：「這人有兩副心腸，其中的一副就是鐵石心腸了。」

　　燕兒大是好奇，問道：「還有一副是什麼心腸呢？」

　　黃衣女道：「是大英雄大豪傑的心腸，所以他終於沒有向我下手。啊！我差點兒瞧走眼了。」

　　她沉吟一下，又道：「他是莫家莊的仇敵對頭，這就使我感到十分大惑不解了。」

　　燕兒可又聽不懂了，道：「小姐的神機妙算，向來是天下無雙，什麼事竟能使你覺得疑惑不解？」

　　黃衣女嘆道：「我略通韜略陣法之學，哪裏就能談得上神機妙算，天下無雙之評？你不過是見我擺下這座竹林內的陣法，又略有推測事理之能，便以為我很了不起。」

　　她停口茫然望著天空，片刻又道：「哪一位英雄武功如是之強，假如很仇恨莫家莊，為何不仗刀直闖，報仇雪恨？這一點真是使我甚感不解。」

　　燕兒大眼睛輕輕眨動，幾次欲言又止。

　　最後忍不住問道：「小姐，假如那位先生真是莫家莊的對頭，有朝一日忽然兩軍相遇於陣前，小姐您是繼續指揮呢？抑是避開？」

　　黃衣女默然半晌，揮手道：「回去吧，我也要休息了。」

　　她們的身影很快就隱沒在竹林內。

　　※※※

　　這時羅廷玉迅快奔回莫家莊，遠遠已見到早先的戰場上，燈火點點，想是還在大舉清查戰場。

　　他繞道穿過，直返那忘憂齋。

　　在齋外他以彈甲傳聲之法，跟楊師道聯絡過，得知一切如故，這才迅快入室。

　　他早就把倭衣和寶刀分別埋藏在莊外某處地方。返房之後，生怕莫家莊之人會來查看，所以囑咐楊師道歸寢，今晚暫時不談。

　　翌日早晨，專門照管這忘憂齋的阿俊向他們說，章如煙姑娘有點事情，今日不能來此。

　　羅廷玉便在早餐之後，把昨夜之事一一告訴楊師道。

　　楊師道駭然道：「真想不到此莊力量如此強大，從這一切跡象來看，這莫家莊必是獨尊山莊無疑了，那位諳曉奇門遁甲兵韜戰略的黃衣姑娘，神秘莫測，竟教人猜想不透。假如她是獨尊山莊之人，昨夜裏怎肯讓你輕易離開？如若不是獨尊山莊之人，卻如何能指揮霜衣衛隊？難道說她是受嚴無畏禮聘的高人奇士？」

　　羅廷玉道：「我也想了一夜，得不到結論。目前暫時撇下這個黃衣姑娘不談，有一件更為重要之事。」

　　楊師道精神一振，問道：「是什麼事？」

　　羅廷玉道：「我有一個很奇怪的感覺，那就是拱翠樓中的嚴滄波老丈，他會不會是嚴無畏？」

　　楊師道震驚一下，旋即冷靜下來，凝神細想。

　　羅廷玉又道：「我在拱翠樓中發現了翠華城故物，是以動了疑心。不過經我細察之下，嚴老丈並沒有內傷跡象，甚至似是不諳武功，你以為如何？」

　　楊師道緩緩道：「嘗聞嚴無畏智謀蓋世，乃是古今罕有的奸雄之才。如若他有心掩飾，咱們查看不出他懂得武功，並不出奇。」

　　他雙眸中射出智慧的光芒，又緩緩道：「此處既然發現本城故物，又有如此強大的霜衣衛隊駐紮，可知必是嚴無畏的一處極重要的基地。屬下竊以為值得多花點時間工夫查究，前此少城主獨自離開的打算，暫時得作罷，免得打草驚蛇，讓敵人遷移了地方。」

　　羅廷玉頷首道：「你說得很對，我暫時不能離開。不過師道你也得當心點，我瞧得出那位如煙姑娘，似是對你極有好感。」

　　楊師道沒有立刻回答，想了片刻，才道：「屬下自當小心注意。但想來我們之間未必就會生出情意。屬下發覺她雖對我們很有好感，但言談舉止間，卻很有分寸，屬下故意與她接近，正是想設法探測她的內心……」

　　他的語氣似是十分慎重，可見得那個外表上天真無邪健康淳樸的姑娘，已使他生出某種疑心。

　　※※※

　　這忘憂齋高高的圍牆，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這刻，莫家莊中，有一股異乎尋常的肅穆氣氛。所有的人，個個服飾齊整，舉止謹慎。一個白衣少年奔上鐘樓，巨鐘隨即響了三下。

　　聲音嘹喨，全莊皆聞。

　　霎時間，莊門內那片廣場上，無聲無息地出現了無數白衣人。他們迅即排成兩列，由莊門橫貫廣場一直排列到廳門。

　　這兩排白衣人對面而立，相距一丈。這樣，便變成用兩堵人牆建造了一條長廊直巷了。

　　一會工夫，一輛馬車停歇在莊門外。車中之人下地後，緩步入莊。兩排白衣人都按劍挺立，雙目向前凝視，沒有一個人膽敢轉眼打量來人。

　　但當這一小隊的人經過他們面前之時，從這迅速一掠眼間，都瞥見領頭的是個高大青袍老人，氣度威嚴，相貌清秀，顧盼之間，自有一股懾人的威勢。

　　在他稍後的左右兩側，卻是一男一女。

　　男的年紀四旬，雄偉壯健，兩道眉毛又黑又濃，殺氣騰騰。他除了背插大刀之外，手中還拿著一根精鋼長杖。

　　那個女子宮裝高髻，走路之時，姿態甚是美觀。可惜她的面龐被一塊輕紗掩掉半截，只能見到兩道畫過的黛眉，以及明亮靈活的眼睛。

　　再後面就是武勝堂堂主何旭，本莊莊主莫義。以及兩個氣度軒昂不凡的白衣人。這兩人一是凌子流，一是吳辰雄，乃是霜衣衛隊十二隊長之二。

　　那個青袍老人行經之處，兩邊的白衣人莫不凜然肅立。在這數百慓悍的白衣人心目中，這個青袍老人就是至高無上的神明。

　　他天生有一種極強大的力量，能使人甘願為他做任何事，哪怕是戰死於疆場，亦在所不辭。

　　青袍老人不時注視兩旁的白衣人，偶爾點點頭，表示嘉許。不久，已走完這一條人廊，踏入大廳之內。

　　這一座可容數百人的廣大廳堂之內，擺著三十多具棺木。

　　青袍老人走過每一具棺木之時，都凝視片刻。偶然間也會命人翻動棺內的屍體，以便查看。

　　這三十多具屍首，其中有些是身首分離，或是雪白的衣服上呈現大灘血跡。使得這座大廳內籠罩著一股陰森可怕的氣氛。

　　青袍老人逐棺瞧過，回頭一望。但見廳門外的兩排白衣人已完全不見影蹤，這麼多的人移動離開，竟沒有一點聲響，可見得紀律之嚴，他不禁又頷首微笑一下。

　　之後，青袍老人在廳堂左角的一張太師椅上落座。太師椅上舖著整張的虎皮，顯得勢派極大。

　　那雄偉大漢和宮裝美女侍立在太師椅後。

　　何旭、莫義二人坐在一側，凌、吳兩名隊長卻是站著，人人的目光都投注在青袍老人面上。

　　青袍老人思索片刻，說道：「這三十四個戰死的孩子當中，有十四個都是一刀殞命，皆被同一敵人所殺。」

　　何旭起立道：「主人說得極是，屬下也曾細心驗看過，這個敵人刀法極是精妙，刀鋒所及，必是立時斃命的部位，使對手全然失去反擊之力。」

　　青袍老人點點頭，道：「不錯，此人刀下無情，一招收效。可見得他刀法強絕。同時從那些傷口又可看出此人腕力沉雄無匹，縱然不是劈中要害，亦難望活命。」

　　他凝目尋思一下，才又道：「本莊辛辛苦苦訓練出來的人，竟擋不住此人一招，實是使人感到難以置信。」

　　何旭說道：「屬下深信此人必定就是端木小姐帶走的那個倭子。」

　　青袍老人道：「照你和凌子流接他一招的情形看來，諒必是他無疑了。你們可曾查出了那端木姑娘帶走此人的用意了沒有？」

　　莫義忙起立道：「屬下自昨夜就親率五個最精明老練的人跟去查探。但我們竟然在路上耽誤了一陣，到得那綠篁村時，外面已高懸紅燈，沒有法子見得到端木小姐。她的規矩是巳時撤禁，是以這刻尚無任何線索。屬下守到這刻才趕回來迎接主上大駕。那五人仍然在綠篁村四下守候，一有消息，立時飛騎馳報。」

　　青袍老人疑惑地望住他，道：「你們何事耽誤了時候？」

　　莫義道：「屬下至今尚未找出原因。當時我們在黑夜中飛馳疾奔，好像是迷了路，找了許久，才摸到綠篁村。」

　　青袍老人道：「你們都精通夜行術，又熟悉地勢途徑，怎會迷路？」

　　莫義躬身道：「正因如此，屬下自知失職，惶恐待罪。」

　　青袍老人拂鬚閉目，想了一會，才道：「我明白了，這是端木姑娘在路上預佈了奇門陣法，使你們入伏迷路，免得緊緊跟躡著她，看到了一切。此事過不在你……」

　　廳門外突然出現一人，高聲道：「稟告莊主，現已有人馳返。」

　　莫義道：「知道了。」

　　隨即疾奔出去，不久回轉來，道：「那綠篁村剛剛撤禁，部屬李玉清便見到端木小姐。據端木小姐說，那人到底是誰，未能摸清楚。只知道他年紀尚輕，通曉華語，是個英雄人物。為人又極為機警多智，乃是個極為扎手的強敵。」他的目光一直恭敬地望住青袍老人。

　　這時突然瞄掃了何旭一眼，又道：「端木小姐又說，她當時認為此人太過厲害，如若不用點手段，我方定必傷亡慘重，動輒有影響當時戰況大局的可能，是以放他上台，又把他弄走。」

　　何旭聽了這話，自然禁受不住，冷笑一聲，道：「端木小姐未免過於高估這倭子了。當時如若容本座出手，誰勝誰敗，尚未可知。」

　　凌子流也欠身道：「端木小姐動輒抬出軍法之名，權力極大，誰也沒法子頂撞。關於這個倭子，恐怕是她看錯了。」

　　青袍老人眉頭一皺，道：「端木姑娘的判斷正確無誤，其中有些關鍵，非是你們所知，是以感到忿忿不平。現在從她的話中，已可推測出這個倭子或竟不是真的倭子，這一點異常重要……」

　　他那對深邃的眼睛中閃射出光芒，略略帶點興奮，又道：「你們都曾把經過情形詳細報告過，我細心歸納起來，發現其中有一點最是奇怪……」

　　他忽然住口，偌大的廳堂中一片靜寂，誰也不敢出言詢問。

　　青袍老人沉默片刻，這才又道：「最奇怪的是，端木姑娘如何能曉得那倭子通曉華語？你們想想看，設法找出一個答案來，就可以推測出更多的線索了。」

　　眾人用心尋思，但反覆細想，都找不到答案。

　　青袍老人拂鬚道：「你們大概猜不出來了，這答案便是當何旭堂主最初與他對面之時，曾經自報姓名，以及詢問他是誰。其時他用倭語說了一句話。這是何堂主報告中提及的，對也不對？」

　　何旭道：「正是如此。」

　　別人聽到此處，仍然有點摸不著頭腦。但莫義已說道：「屬下明白啦，那廝既聽得懂何堂主的詢問，自然是懂得華語無疑。」

　　眾人無不點頭，認為必是如此。

　　誰知青袍老人搖頭道：「儘管言語不通，但對面相峙之際，誰也能從對方的聲音表情中，曉得是詢問自己的姓名來歷。如此豈能證明他通曉華語？」

　　眾人都愣住了，莫義訕訕一笑，道：「主上說得極是，但除此之外，屬下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地方可以證明那倭子通曉華語的？」

　　青袍老人拂鬚一笑，道：「講穿了很簡單，這是因為那廝在回覆何堂主之時，根本是胡說八道。」

　　何旭訝道：「即使他胡說八道，又如何作證明？屬下覺得指穿之後，仍然一點也不簡單。」

　　青袍老人道：「據我的測想，那人可能不懂倭語，是以胡亂發聲作態。你們也不識倭語，當然被他瞞住。但端木姑娘卻懂得倭語，一聽而知，已曉得他是咱們漢人，又見他振身上台，氣雄萬丈，知道他是個自傲自負之人。這種人自然不會隨便向一個女孩子下毒手。因此，她大膽下令放他上台。」

　　眾人聽了這番推測，不能不信，卻不曉得對不對。

　　莫義道：「那麼這個假扮倭子的敵人，何以硬要侵犯司令台？既然得遂所願，又何以全無別的行動？難道他目的不在擾亂本莊的軍令，而是為了端木小姐才上台的？」

　　青袍老人頷首道：「不錯，換了我設身處地，忽見一個女孩子發號施令，指揮著不知多少武功高明之士，圍殺倭寇，我也定要上台瞧瞧。」

　　他轉眼掃視眾人一遍，又道：「但不解的是他何以出手殺死本莊之人？何故要穿上倭子衣服，掩遮起本來面目？他深夜至此，有何目的？」

　　這幾個疑問一提出來，人人目瞪口呆，無從置答。

　　青袍老人突然起身，道：「這些疑問過個三兩天就可以弄明白了。現在馬上舉行葬禮，我要親自主持儀式，隆重的祭奠一番。」

　　墳場就在這莊後里許之處，早就挖好了洞穴。也備妥了香燭紙錢以及豐盛的祭品。

　　青袍老人率領著四百餘名部屬，跟隨棺木行列之後，步向墳場，氣氛異常嚴肅而隆重。

　　人人都不禁泛起如此死法，實是光榮不過之感。

　　棺木放在地洞內，堆上泥土，又樹立起石碑之後。青袍老人率眾在這長長一列墳墓前行禮。

　　然後轉身望住這數百白衣部屬，說道：「每個人都難免一死，但有些人是懦夫之死，有些人卻是英雄烈士之死，受到無數人追念景仰……」

　　他伸手指住身後那一列墳墓，又道：「他們雖是長眠其中，卻用不著耿耿，老夫這次復出江湖，第一件要辦之事，就是替他們報仇雪恨。」

　　那數百部屬聽他宣佈復出江湖，都不禁歡呼狂叫，情緒激動熱烈。當然，這些部屬們如此激動熱烈並非無因。他們一方面固然是為了威震天下的「七殺杖嚴無畏」之名而歡呼。另一方面也因為近來武林局勢略有變化。

　　自從獨尊山莊掃平了翠華城，天下已在他們掌握之中。可是嚴無畏反而下了嚴令，不許部屬得罪武林人士，許多跡象顯示，武林的幾個著名家派，大有聯手對抗獨尊山莊之勢。

　　領頭的當然是嵩山少林寺，據說少林寺已組成五百名羅漢軍，日夕操演「羅漢大陣」。此是少林寺千百年來膾炙人口的鎮山之寶。又據說這支羅漢軍中，還有數十名其他名門大派的高手。

　　七殺杖嚴無畏復出江湖，當然要對付這些武林家派，使獨尊山莊當真能夠「唯我獨尊」，雄霸天下。因此，群情大為激動歡欣，狂呼不絕。

　　嚴無畏心中甚是高興，他有如偉大的魔術師一般，使用種種察覺不出的巧妙手段，使得這一大群慓悍年青的人，個個甘心為他賣命，至死不悔。

　　現在時機已至，又是獨尊山莊在江湖上掀起另外一個巨大浪潮的時候了。

　　在熱烈的歡呼聲中，七殺杖嚴無畏緩步離開，那宮裝美女和濃眉大漢緊緊跟隨，走出墓地。他們登上一輛馬車，迅即馳去。

　　莫家莊恢復了平日的氣氛，但羅、楊二人卻不會發覺此中的變異。

　　由於這一天章如煙沒有出現，使他們感到時間很不容易打發。尤其是楊師道，更是如此。

　　傍晚之時，阿俊進來說道：「今兒不送晚飯來啦！」

　　羅、楊二人大奇，都想莫非他們打算用飢餓政策？但目的何在？

　　阿俊故意讓他們面面相覷，才笑嘻嘻道：「莊主有請兩位先生赴宴，所以這兒不開飯了。」

　　羅廷玉道：「莫莊主忽然如此客氣，當真稀奇，你可知是何緣故？」

　　阿俊搖搖頭，道：「小人怎會知道呢？大概是準備送先生們回家吧？小人這是隨便猜測，並不是聽到什麼消息。」

　　楊師道微笑道：「但你一定有一點根據，才想到是送我們回家啊！」

　　阿俊道：「當然有點根據啦，昨夜裏倭寇侵襲本莊，那時候兩位先生還在睡大覺呢！倭寇拉了大隊人馬前來，最少也有一千之眾。但卻被我們打退了。」

　　羅、楊二人不能不裝出十分驚訝之容，齊齊開聲追問其詳。

　　阿俊又道：「本莊向來富庶，倭寇方面得到消息，曾經有幾次前來侵襲，但都失手敗退。這次大舉進犯，卻被本莊查到消息，於是佈陣迎戰，一場大戰下來，屍如山積，血流成河，實在駭人聽聞。」

　　他又渲染誇稱了好多話，最後才道：「我們大莊主向他的朋友借到一幫人手，個個都有如生龍活虎，才把倭子殺得片甲不留。但據說倭子們早就準備分兩次進襲本莊，這第一次已經失敗，第二次聽說是在後天晚上。這回倭子的人數恐怕有幾千之眾。假如本莊失敗，休想有一個人活著，所以送你們回家，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羅、楊二人這才恍然地點頭，羅廷玉道：「我們能夠回家，固然是天大喜事，可是聞知倭寇將要大舉進襲，卻又不由得悲憤交集。唉！朝廷無能，致使沿海良民百姓，慘受倭寇荼毒。」

　　阿俊帶領他們，走出忘憂齋，穿過數重院落，才到了一座大廳內。

　　但見燈火輝煌，備有一席盛筵。莊主莫義和那武勝堂堂主何旭在場，迎客入座之後，莫義介紹何旭之時，用的是假姓名。

　　酒菜送上來時，竟有四個妖冶的歌姬陪席，進酒勸食，風光旖旎。羅、楊二人裝出侷促不安之態。

　　酒過數巡。莫義笑道：「兩位別拘束，今日家兄命人送訊給我，要我好好款待兩位。我倒沒想到兩位來頭不小，竟使家兄也不敢小覷你們，哈！哈……」

　　這樣說來，今晚之宴，竟不是打算送他們回家了？羅、楊二人都極小心地觀察著一切。

　　他們被灌了不少，酒意漸濃，漸漸已減少了許多拘束顧忌，居然時時與身邊的歌姬戲謔。

　　但他們回到忘憂齋之後，立刻都回復常態，一點酒意都沒有，略略談了幾句，便各自上床。

　　到了半夜，羅廷玉悄悄起身，楊師道不待他叫喚，也離床落地。

　　兩人在室內各處，小心地查看過，又到書房查看一遍，之後，回到床上，各自躺著不動，暗中卻以傳聲之法交談。

　　羅廷玉道：「你猜得不錯，這一頓晚宴？用意只是把我們弄出去，以便下手細加搜查此地。」

　　楊師道道：「他們真厲害，假如咱們不是早就猜到暗暗弄點手腳，只怕被他們搜查過之後，仍然覺察不出一點異狀呢！」

　　羅廷玉道：「他們沒搜出兵刃及其他證據，會不會從此不再疑心我們？」

　　楊師道道：「很難說，因為他們也想得到咱們可以把兵刃收埋在莊外。」

　　兩人在黑暗中默默尋思了一會，羅廷玉道：「你瞧他們對昨夜的我，已獲得了多少線索呢？」

　　楊師道道：「相當的多，起碼他們已知道你是個漢人，才會懷疑到咱們頭上。」

　　羅廷玉皺眉道：「這樣說來，那個長頭髮的黃衣女已統統告訴他們了？哼！下次我碰上她，非點住穴道，撥開掩面的頭髮，瞧個清楚不可。」

　　楊師道道：「少主早就該這麼做了，再說，您也不必氣惱，她是對方請來的大將，當然會把您不是倭子之事告訴他們。」

　　羅廷玉想想很有道理？她憑什麼不把所知的真相告訴獨尊山莊之人呢？然而他居然以為她不會洩露消息，竟又因此而氣惱，實是全無道理，再就是他為什麼當時不瞧瞧她的真面目呢？

　　他想了一會，問道：「師道，你可想知道我為何不瞧她的真面目麼？」

　　楊師道道：「屬下不敢妄測，您告訴我吧！」

　　羅廷玉道：「我想來想去，這才知道我當時竟是恐怕一旦撥開她的頭髮，竟發現她長得很醜，所以不肯出手。」

　　楊師道沉默半晌，才道：「這麼說來，您心目中已覺得她很美了？只不知比起秦姑娘如何？」

第十九章　大敵當前

　　羅廷玉道：「這個……這個……」

　　他認真一想，竟是很難下個評語。只因那黃衣女長長的頭髮，明亮的眼睛，漆黑的眼珠，以及悅耳柔美的聲音，聚合起來，使她變成一個神秘的絕色美人。而秦霜波的淡雅如仙，風華絕俗，又是另一種典型的絕代美人。

　　楊師道有點震驚地道：「什麼？她在您心目中，居然可以跟秦姑娘比擬嗎？這真是不可思議之事，在屬下想來，世上已沒有任何美女可以比得上秦姑娘了，即使屬下真心深深愛上的女子，若要拿她和秦姑娘比較一下，屬下自知還得承認秦姑娘美得多。」

　　羅廷玉道：「你說這話之時，心中可有如煙姑娘的影子沒有？」

　　楊師道道：「有是有，但一掠即過，並非長留不去。」

　　羅廷玉道：「這樣才好，咱們對她還得小心些。」

　　他們談到這兒，就各自睡覺。翌日，他們在陽光燦爛的院中，澆水灑花，一面低低交談。

　　楊師道道：「假如阿俊透露的消息屬實，則明天晚上，又有一場慘烈爭殺了。」

　　羅廷玉道：「我倒希望這消息確實，這樣我就有機會見到那黃衣女的真面目了。但阿俊說的人數太誇大了，倭寇即使大舉來犯，最多也不過來上三五百人，已經很厲害夠瞧的了，這又不是兩國交鋒，攻城掠地，怎會有幾千之眾？」

　　楊師道道：「不錯，他的確太吹牛啦！由於您已碰見過獨尊山莊之人，屬下不禁要提出一個問題：那就是假如敵方以何旭、凌子流兩個高手圍攻您，再加上數十名霜衣隊，您能不能突出重圍？」

　　羅廷玉沉吟一下，才道：「霜衣隊名不虛傳，個個武功高強，任何一個擺在江湖上，都能成名立萬。若是數十個圍攻我一個，我可以殺得出重圍。但加上何旭、凌子流這等高手，來上這麼兩個，我就很難安然衝出了。」

　　楊師道嘆一口氣，表示出心中的耽憂，道：「好漢架不住人多，這話一點不假。事實上，除了獨尊山莊之外，天下間再也想不到一股力量強如霜衣衛隊的了！那七殺杖嚴無畏當真可怕，他多年來已不知訓練出多少傑出之士，定然還有從未露過面，不為外人所知的高手。」

　　羅廷玉道：「真正的一流高手，倒是不易訓練得成功，像霜衣隊這種好手，他能訓練出這麼多，已足以駭人聽聞了。根據那一夜我見到的情形，嚴無畏從無懈怠過訓練工作，霜衣隊一有傷亡，即可補上遺缺。」

　　楊師道深思一陣，才道：「豈只是補上遺缺？以屬下猜想，霜衣衛隊這三年來，定必擴大了許多。賈大叔的敵情報告，所列的霜衣隊編制，恐怕仍是當年數字。這三年後增加的部份，定必保持極度機密。假如屬下是嚴無畏的話，一定這樣做法。」

　　羅廷玉道：「有理，換了我，也將如此。」

　　楊師道又問道：「假如只有何旭、凌子流兩人聯手，您可應付得來？」

　　羅廷玉軒眉一笑，道：「當然應付得來，假如沒有旁人擾亂，我定能一一殺死他們。」

　　楊師道道：「三個這等身手的人呢？」

　　羅廷玉沉吟一下，道：「勝敗難測，多半是平手之局。」

　　既是如此，自然就不必問到四個這等高手又如何的問題了。

　　忽然一陣熟悉的笑聲傳來，使人心神爽朗，轉眼望去，但見章如煙走進來，容光煥發，顯得特別可愛。

　　她打過招呼，問道：「你們在談什麼啊？」

　　羅廷玉道：「我們談到回家之後，如何佈置一處花園……」

　　楊師道接口道：「姑娘昨天沒來，到哪兒去了？」

　　如煙道：「我是前天晚上就出去了，大舅舅讓我到城裏辦一件事。」

　　這真是巧合，前天半夜時分，倭寇來襲，她卻在晚上時分到城裏辦事。而昨天整天都得收拾戰場遺屍，她也不在家，不會碰見。

　　假如她對獨尊山莊之事，毫不知情，則把她支開之舉，自是必要。由此推想，她或者是他們唯一可以放心信任的人了。

　　楊師道道：「你可曾發覺本莊有點異樣麼？」

　　章如煙搖搖頭，反問道：「什麼異樣？」

　　楊師道說出倭寇夜襲之事，她現出十分驚訝之容，後來問出他們所知有限，便說道：「我去問一問別人，回來再告訴你們。」

　　楊師道第一個念頭是阻止她去詢問別人，因為她一去問，人家一定會打聽她從何得知此事，這麼一根究，可能害死了洩露消息的阿俊。

　　第二個念頭是不可阻止她去問，因為她此舉或許會牽累到阿俊，但萬一她竟是嚴無畏一手訓練出來的巾幗奇人，故意與他們交往，以便從種種細節上觀察他們。則他這一阻止，勢必讓她瞧出了破綻，大是不妥。

　　只因他們若是正正式式的讀書人，決計不會考慮到此舉會連累阿俊的問題。事關阿俊當時沒有說過要他們保守秘密的話，除非是曉得莫家莊內情之人，才會想到阿俊不應洩露消息，違令必罰。

　　如煙轉身出去，不久就回轉來，懊惱地道：「沒有人肯告訴我，他們不說算了，我也不想知道啦！」

　　她隨即提起別的話題，又把他們帶到拱翠樓，由羅廷玉繼續編列瓷器的年代出處及名稱。

　　這一日，一切如常，只不見那嚴老丈出現。羅廷玉決心等明天夜裏看看情形，所以不提逃走的話。

　　第二日也很正常的過去了，到了晚上就寢，楊師道向羅廷玉道：「屬下考慮了許久，認為少城主今晚還是不要行動的好。」

　　羅廷玉道：「為什麼？」

　　楊師道道：「因為敵方勢大之極，咱們地形又不熟，假如您被何旭他們率眾困住，對天下大局，影響甚鉅。」

　　羅廷玉笑道：「我小心一些，決不至於被他們所困。」

　　楊師道無奈地道：「屬下早知您一定要去的。」

　　當下取出兩副黑布做的面罩，交一副給他，道：「屬下暗中做好面罩，假如少城主不出去的話，我就不拿出來了。」

　　羅廷玉道：「你製了兩副作什麼？莫非你也要使用？」

　　楊師道道：「屬下認為今晚敵方必定籌妥對付您的計劃。因此，屬下須得與您一同出去，躲在一旁，準備隨時接應。即使一時接應不及，也好逃開，以便召集人手，回來救援。如若躺在屋中，您萬一失手，屬下亦難逃脫了。」

　　羅廷玉笑道：「聽你的口氣，好像敵人真的已佈下了天羅地網，同時又認為我定必被困一般。雖說咱們不能輕敵，須得步步為營，但太過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亦不足為訓。我今晚倒要瞧瞧對方有什麼出奇手段？」

　　他的神態雖是輕鬆，但語氣中卻充滿了堅強的信心。

　　楊師道也自軒眉一笑，道：「主公說得好，咱們何須畏懼那些魑魅魍魎？祝您旗開得勝，強敵喪膽。」

　　羅廷玉伸手拍拍他的肩頭，道：「這才像是翠華城的英雄豪傑，走吧！」

　　當下率先出門，在夜色中躍過高牆。

　　楊師道臨出門時，還回顧了一眼，但見兩榻上被蓋拱起，隱約有兩人高臥榻上。

　　當下回頭跟蹤躍出，一路上全無阻隔，片刻間，已出了莫家莊。

　　羅廷玉逕向西北角奔去，大約走了里許，認準一株大樹，走過去挖開樹根的泥土，取出血戰寶刀和倭衣，帶上眼罩。

　　楊師道已攀登樹頂瞭望，這時下來，道：「屬下見全莊空虛，料已生變。果然在東南角數里外，隱隱有火光閃現，又見有一盞紅燈，高懸半空中。」

　　羅廷玉道：「好極了，我這就去瞧瞧，假如那紅燈籠斜斜跌墜，那就表示我遭強敵圍攻，是以抽空砍斷竹竿。你見了此訊，速速離開，逕往南京等候我。」

　　楊師道心中另有主意，此刻不便說出，點頭道：「屬下記住了。」

　　羅廷玉又道：「你在這樹上守候，我若回轉，以擊掌二響為號。」

　　吩咐妥當，立刻放開腳程，向東南角奔去。大約走了三四里之遙，曠野中不時有火光映入眼簾，又聽到嘶喊聲，從四方八面傳來。

　　他略略查看一下，便知今宵之戰，確實是比上一次規模龐大得多，總數有千人以上，方能分佈得如此遼闊，造成這等聲勢。他頓時熱血沸騰，胸中充滿了殺機，加快腳步，向紅燈高懸之處奔去。

　　才奔出數丈，便見到了劍氣刀光，殺聲更是嘈雜。迫到近處，已瞧出前面一片平曠野地上，許多人正在交手拚鬥。有七八支火炬，錯落分佈，有的插在地上，有的縛在樹身，也有的是被人高舉。

　　這麼大的一片曠地，只有七八支火炬，火光當然很是黯淡。不過，但凡在每一火炬周圍動手廝殺的人，手中兵刃不時反映火炬的光芒，閃跳不已，使得這一片戰場，呈現出鮮明可怕的畫面。

　　這只是整個戰場的一部份，羅廷玉放眼望去，見到左右兩方以及遠處，也有不少人在廝殺。那座發號施令的高台，竟是在中心位置。因此，他無論如何也得穿過戰場，才能抵達司令台。於是，他毫不猶疑地放步奔去，投入戰場之中。

　　人數方面，倭寇顯然多出不少，他迅快掠過三堆正在激烈拚鬥的人群，都是倭寇們圍攻的白衣人。再奔出兩丈，前面許多人正在混戰，已不是先前所見整隊白衣人被圍攻，而是四五個倭寇對付一個白衣人。

　　分為二三十堆，激鬥不已。羅廷玉一望而知，霜衣隊陣勢被破，各人散開，獨力奮戰。

　　這一來當然十分危急，極易被倭寇們以逐個擊破之後，一一消滅。

　　他目光到處，恰見一個白衣人被亂刀斫中，慘叫一聲，倒斃地上，他不由激起了同仇敵愾之心，揮刀撲去，一舉手間，已砍死兩寇。

　　剩下四寇，愕然相顧，因為羅廷玉這回穿的是倭衣，不比上一回只穿緊身衫褲，所以認不出來。

　　羅廷玉心知其故，他乃是英雄胸襟之人，豈肯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當下迅即脫下倭衣，拋在地上。挺刃作勢，向四寇迫去。

　　此時四寇都曉得他乃是敵人，齊齊舉刀，擺出門戶。

　　羅廷玉上一次已瞧熟倭寇們的刀法門路，這刻不必再事觀察，大步迫去，寶刀閃電般劈出，登時殺死了一寇。

　　餘下三寇心膽皆寒，鬥志全消，都生出逃走之心。說時遲，那時快，羅廷玉揮刀進擊，快逾電光石火，但見刀光暴漲，漩飛一匝，三個倭寇都撒刀跌倒，死於非命。

　　這六名倭寇全部送了性命，竟連一刀都沒招架上，此情如若傳揚出去，眾寇得知，定必望風披靡，霎時潰敗。

　　羅廷玉續向前奔，不數步，又見一個白衣人正在苦鬥。他心中已有計較，當即撲過去，大喝一聲，揮刀襲敵。旁人但覺刀光如閃電般掣動一下，欻忽已隱，卻已有一寇倒地斃命。

　　這一堆倭寇共有五人，羅廷玉迅快出手，又連斃兩敵。前後已擊斃三個，那白衣人頓時兇威大振，運刀如風，欺身猛施反擊。但見他刀法凌厲奇奧，功力深厚，十招不到，先後擊斃兩敵。

　　羅廷玉見他武功甚高，無怪以一敵五，亦未受傷。當下大步走到他面前，凝目而視。

　　那白衣人陡然記起前晚己方有多人喪生於一個怪客刀下之事，現下見他神態，心下凜然。沉聲道：「多謝尊駕援手解困，目下倭寇之勢極盛，恕在下不能陪侍左右。」話聲未歇，「唰」地橫躍丈許，眼前一花，那個帶著黑眼罩之人，已攔住了去路，又是一驚，手中長刀本能地疾劈出去。

　　羅廷玉冷哼一聲，寶刀一招「霆鬥雷馳」，幻出重重刀浪，疾施反擊。兩刀相交，「嗆」的一響，白衣人手中之刀只賸下半截。

　　他方自一怔，羅廷玉的寶刀已迎面遞到，快逾電閃。刀光奇準的刺入他雙眉間的「印堂穴」，一股寒氣透腦而過，這個白衣人登時氣絕斃命。

　　他一伸手已抓住向後倒去的屍身，用口咬住寶刀，迅速脫下他的白衣，披在身上。當他結束之時，亂戰聲中，響起陣陣刺耳的哨子聲。這些哨子聲從四面八方升起，都很有規律，決計不是胡亂吹響。

　　羅廷玉不暇推究，邁開腳步，向司令台的方向奔去。此時相距只有三四十丈，但差不多每隔一兩丈都有人混戰。他隨手出刀，見人就殺，一路上殺了三十名倭寇，七個白衣人，才迫到司令台下。

　　一隊白衣人從草叢中躍出，攔住他去路。左右兩側突然閃現火光，卻是兩名白衣人，點燃火炬，高高舉起。火光之下，羅廷玉面上的黑眼罩，已顯示出他非是霜衣隊之人。

　　這一隊白衣人擺出陣勢，迅猛衝來。高舉火炬之人，則連連吹動哨子告警，羅廷玉心知敵人人數雖多，仍然遠非自己敵手，不過他們擺下陣勢，卻不是三招兩式就可以衝破的，心念一轉，連忙退出兩丈。

　　那一隊白衣人想是劃定了界線，是以不敢窮追，都停下腳步。

　　這時羅廷玉只要捨下去見那黃衣女的念頭，就此轉身，即可安然離開。但他心中不捨，舉頭向台上望去。依稀見到一個女子身影，秀髮飄拂。

　　方注目時，猛見一大群倭寇湧到，與那些白衣人激鬥起來。另有一股倭寇疾迫司令台，其中有四個躍上去，抓住那黃衣女。

　　羅廷玉心中叫聲「不好了」！但見懸掛紅燈籠的竹竿突然斷折，紅燈斜斜飛墜落地。

　　他迅快撲去，繞過那些激鬥中之人，到得台下，那一股倭寇已逃出老遠。羅廷玉自然不肯放過，銜尾疾追。

　　那股倭寇在兵荒馬亂中，疾趨西北，行動敏捷機靈，竟然不曾受到任何攔阻。反而羅廷玉屢次須得出刀殺死攔路的倭寇，方得闖過。不久工夫，他已追出戰場。

　　荒野之中，隱隱見到前頭遠處有人影閃動，當下提氣疾追。

　　轉眼間，已追出兩里之遙。前面那隊倭寇已瞧得清楚，還有女子尖叫之聲隨風傳來。羅廷玉急怒交加之下，胸口欲炸。

　　他施展出精妙輕功，颼颼一陣快奔，又迫近了丈許，兩下相距只有三丈左右。驀然又是一聲尖叫，好像她受到倭寇凌辱。

　　雖說在奔走中不至於有什麼事，但羅廷玉一想到那些倭寇們可能向她胡亂動手動腳，或者是毆打她，以她那等弱質，如何禁受得起？這個念頭激起他滿腔熱血豪情，猛然提一口真氣，疾如激矢般加快飛去。

　　那十餘倭寇之中，突然有四個停步回頭，恰好見到他凌空飛到。頓時長刀齊出，分從四個角度向他斫劈。

　　羅廷玉感到這四把長刀都是功力十足，勁道凌厲之極，心頭一震，血戰寶刀使出一招「八方風雨」，劃出一圈虹芒，護住全身。那四把長刀都劈中了他劃出的刀光，全都震退。

　　羅廷玉此時身形已墜落地上，更不怠慢，揚刀迅劈。一名倭寇出刀硬拚，「鏘」的一聲響處，這倭寇竟被震退了三步之多。

　　羅廷玉這一刀不曾收拾下對方，心中方自駭然，眼角已瞥見另一寇挺刀攻到，當下怒哼一聲，寶刀斜斜反擊，刀勢之快，逾於閃電。又是「鏘」的一聲起處，震耳生疼，這名敵寇連退了六七步，總算拿樁站穩，不曾跌倒。

　　羅廷玉迅快尋思道：「倭寇中哪裏來的這許多高手？」方轉念間，又有兩柄長刀夾擊而至。

　　羅廷玉這回不再出刀硬拚，一招「左旋右抽」，但見刀光潮湧，手法精微奧妙之極！那兩寇不但覺得無法攻入，並且還被敵刀反擊之勢所罩，性命危如累卵。

　　兩人駭然失色，一個猛地向左方傾跌下去，以避敵人刀勢。另一個則長刀撒手，電急射向羅廷玉，自己則硬是往後退。

　　他去勢本極急驟，但居然還能改進為退。說時遲，那時快，一口長刀電射而至，插入此寇胸口，登時重傷跌倒。

　　這口長刀便是他脫手擊敵之刀，此時被敵人彈回來，反而插入他自家胸口。另一個倭寇倒地後迅快滾開。

　　哪知羅廷玉一跨步已自趕上，揮腳踢去，「蓬」的一聲，把敵寇踢出丈許。他一晃身已衝過四寇截擊陣線，放步追去。但這時那一群倭寇已奔出一段路，黑夜中，實在不易釘住。

　　羅廷玉憑藉著過人的靈敏感覺，隱隱知道敵人就在前面，是以緊緊追趕。

　　片刻間，已瞧得見正在奔跑的那一堆人影，這才略為放心。

　　那一群倭寇忽然鑽入一片樹林內，羅廷玉心中叫一聲「不好了」！仗刀趕上，根本不管江湖上「逢林莫入」的禁條，「唰」地縱了入林。

　　林內一片漆黑，他只能利用聽覺追躡，這時想趕上敵人，可就不大容易了。

　　在林中追趕了一程，突然聽到左前方傳來一陣絲竹弦鼓的樂聲。

　　這陣樂聲掩蓋住倭寇們低微的足音，羅廷玉劍眉一皺，停下腳步忖道：「在這曠野的樹林中，又是三更半夜，怎會有人奏樂？而且又如此湊巧，剛好把敵人足音掩住，嘿！嘿！這分明曾經預先佈置。我若是追丟了那群倭寇，只要找到奏樂之處，亦是一樣。」

　　心意一決，便轉向樂聲傳來之處奔去。走了七八丈，突然間已出了樹林。

　　放目一望，但見林外是一個數畝大的池塘。池塘過去有一座屋宇，只能見到高高的圍牆和一點屋脊。樂聲果然是從屋內飄送出來。

　　羅廷玉繞塘奔去，到了前面，瞧出這一幢屋宇只有兩進，四面都有特別高的圍牆隔阻了視線，正面的大門緊緊閉住，令人生出莫測高深之感。

　　羅廷玉定一定神，忽然記起早先攔阻去路的四寇，武功強極，竟不是他看過的東瀛刀法路數。

　　正要尋思，屋內隱隱傳出女子尖叫之聲。這一聲尖叫，頓時打斷了他的思路，迅即躍到門前，伸手試推。

　　那扇木門應手而開，他探頭一望，裏面是個露天院落，但月光被一堵粉牆擋住，當即提刀奔入去。轉過粉牆，兩丈外就是一列台階，上面便是大廳。這刻廳門已關住，不知廳內有人沒有？

　　他豪邁地朗笑一聲，大步跨上石階，用刀尖抵住廳門一推，木門又應手而開，燈光頓時又透射出來，但見這座寬敞的廳堂之內，一個黃衣女子手足被綁，躺在當中的方磚地上。

　　羅廷玉一躍而入，奔到黃衣女身邊。但見她的面孔被大股頭髮遮住了一半以上，還用一條布帕綁緊她的嘴巴，使她做聲不得。

　　他正要解開她嘴上的布帕，隆的一聲，廳門已被人關上，任何人聽到這一聲巨響，終不免要駭一跳。但羅廷玉居然頭也不回，右手持刀拄地，一面彎腰伸出左手，繼續去解那黃衣女嘴上的布帕。

　　一道人影從他背後奔到，揮劍急襲，來勢兇毒迅疾，甚是驚人。羅廷玉突然一刀向背後劈去，一聲慘呼起處，敵人已負傷躍開。

　　羅廷玉雖是一刀擊退敵人，但他反而挺直腰身，中止了解開黃衣女口中布帕之舉，迅快轉頭望去。

　　明亮的燈光之下，但見一個俊秀少年，手提鋼拐，正步步迫近。他回頭之際，那少年已迫到一丈左右。他便是被對方的一股殺氣所驚動，心知碰上了高手，可就不敢置之不理，是以起身回頭瞧看。

　　這一眼望去，認出了這少年竟然就是獨尊山莊莊主七殺杖嚴無畏的第三個弟子洪方。以前曾經在高郵的獨尊山莊內見過他，想不到又在此地重逢。

　　羅廷玉帶著黑布眼罩，對方自然認不出他，但那洪方卻仍然使勁的打量他。到了這刻，羅廷玉自然曉得倭寇劫走黃衣女的這一幕，完全是對方的計策。目的就是要誘自己到這所屋子裏來。

　　洪方突然退後幾步，道：「尊駕可真不含糊，居然能追到此地來，這已不是一般高手所辦得到的了，尊駕若是膽豪氣雄，可隨我去見一個人。」

　　羅廷玉冷冷道：「誰要見我，教他自己出來。」

　　洪方詭笑一聲，道：「難道你不想見他麼？」

　　羅廷玉道：「廢話少說，他若不出來，我可要走了。」

　　洪方面色一沉，道：「這兒是什麼地方，你可知道？」

　　羅廷玉冷冷道：「大不了是嚴無畏老賊養傷之地罷了。」

　　洪方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到人家如此辱罵師父，勃然大怒，喝道：「好小子，你這是找死！」

　　挺杖連邁七步，氣勢迫人。但羅廷玉動也不動，提刀冷冷的瞧著他。洪方本來沒有動手之意，但這刻竟自迫得非出手不可。

　　但見他鋼拐一揮，橫掃過來。拐上的潛力暗勁，強絕一時，羅廷玉也不由得暗暗震驚，心想：「嚴無畏的弟子已如此厲害，他本人就可想而知了！」心念轉時，已出手招架。「噹」的大響一聲，雙方各自收回兵器，誰也沒壓倒誰。

　　羅廷玉冷冷道：「也不過如此而已，我勸你還是把背後的靠山搬出來的好。」

　　洪方怒道：「放屁，看招！」

　　一拐當頭砸落，羅廷玉橫刀一架，又「噹」的大響一聲，洪方的鋼拐彈起兩尺，但見他拐勢一變，幻化出七八支鋼拐，向他攻到。這一路手法細膩綿密，如織女製衣，全無痕跡。以這支沉重的鋼拐，竟然使得出如此精巧細緻的手法招數，實是大堪驚奇。

　　羅廷玉揮刀抵拒，見招拆招，霎時已激鬥了二十餘招。羅廷玉抓到一個機會，使出一招「黃沙浩瀚」，突施反擊。這一招乃是「君臨天下」七大絕招之一，一招之中，含蘊得有數十種變化。

　　但見他刀光大盛，奇奧變幻，無從測度。洪方無法拆解，腳下騰騰直退。若是換了別的沉鷙之士，這一刻定全力護身退開，再圖捲土重來之計。但洪方竟是苦苦撐持，用盡全力設法反擊。這一來好幾次迫得硬接敵刀，只震得他血氣翻湧，出了一身大汗。

　　羅廷玉單是使出這一招，就把他殺得退了十二三步，氣喘汗流。他雖是佔了先手，卻不乘機力迫，突然收刀躍回黃衣女身邊。他已直覺的感到洪方乃是暴烈性情之人，當下冷笑道：「怎麼樣？我說你不行就是不行。」

　　他隨即低頭察看黃衣女，似是全然不把洪方放在心上。洪方氣得怪叫一聲，挺拐奮身衝上。羅廷玉已算計好距離，暗暗蓄聚起全身之力，準備這一擊就得立斃洪方於刀下。洪方才奔了兩步，突然間有人喝道：「站住！」

　　聲音威嚴有力，令人覺得非服從不可。

　　洪方剎住腳步，向右方角落一道窄門望去。道：「師父，弟子非跟這小子拚個生死不可。」

　　羅廷玉聽他叫出「師父」二字，心頭大震，曉得嚴無畏已經出現了，不由得轉眼望去。

　　只見一道高瘦人影，站在門後陰影之中，竟瞧不清他的面目。

　　大敵當前，羅廷玉雖是氣雄萬丈，深心中只以這個人做他的對手。但這刻也不由心情震動緊張，暗暗連透大氣。

　　門後陰影內之人，淡淡的向洪方道：「須知你這一上去，非死必傷，這是因為你天性中浮躁驕妄的毛病，老是改不掉的緣故，否則就不至於遭遇死傷之禍了。」

　　這一番話說得羅廷玉服氣，洪方駭然。陰影中的人又道：「老夫是什麼人，你想必已猜出來了？」

　　這話自然是向羅廷玉說的。羅廷玉點點頭，道：「你可是七殺杖嚴無畏？」

　　那人應道：「不錯，正是老夫。」

　　羅廷玉深深吸一口氣，才道：「那麼我是什麼人，你想必也知道了？」

　　嚴無畏道：「不知道。」

　　這話答得很乾脆，但又能令人不會生出誤會，以為他是矜持身份，故意說不知。

　　羅廷玉仰天朗笑一聲，道：「你枉自誇稱為天下第一高手，竟也認不出我的來歷？」

　　嚴無畏淡淡道：「現在卻知道啦！」

　　他忽然改變，不但是洪方驚訝，連羅廷玉也甚是迷惑，心想：「自己的說話中，並無絲毫線索，他怎能在一句話之間，便推翻了前言？」

　　當下問道：「這卻是何緣故？」

　　嚴無畏道：「老夫說不知道之時，你已明白了老夫是因為認不出你的刀法，所以不敢猜測你到底是誰。因此，你便譏笑我枉稱天下第一高手。但這麼一來，卻已足以證明你的身份。」

　　羅廷玉道：「恕我魯鈍，還是不明白你說的話。」

　　嚴無畏冷笑一聲，道：「你一定是羅希羽的兒子，但你的刀法已超過了你家傳的血戰刀法。你知道老夫博識天下各派武功，又心知你自己的刀法並非純是血戰刀法，這樣方能猜出老夫認不出你家數，因而不知道你到底是誰。假如你不是羅希羽的公子，焉能深悉羅家血戰刀法沒有你那一招？」

　　這一番推論，說時囉嗦，但若以心念推測，卻不費事。

　　羅廷玉恍然大悟，可就不能不承認對方實是具有一代之雄的才華智慧，只要略有不慎，就得敗亡。

　　當下打醒十二分精神，暗暗盤算對策。他萬萬想不到如此突然便和真正的仇人碰上頭，因比，他根本沒有腹案，目下只能隨機應變。尤其是對方有心誘他前來，一定佈下了天羅地網，更須萬分小心才行。

　　嚴無畏一直隱藏在陰影之中，除了身材可以看得出高高瘦瘦之外，相貌全然瞧不見。這又使人生出莫測高深之感，羅廷玉心下遲疑不決，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衝過去，迫他出手決鬥。

　　突然另一隅的側門傳來叩敲之聲，嚴無畏道：「阿方，過去把門打開。」

　　洪方應聲奔去，取下門閂，拉開木門。外面一陣強烈光線透入來，一望而知門外必定點燃得有許多火炬。

　　一個人站在門口，大聲道：「啟稟老莊主，那羅、楊二人已經失去蹤影，此人必是其中之一無疑。」

　　嚴無畏道：「這一個是姓羅的抑是姓楊的？」

　　羅廷玉已聽出這人的嗓音乃是莫家莊莊主莫義，當下朗朗長笑，道：「我就是姓羅的。」

　　嚴無畏也縱聲而笑，接著說道：「你太老實了，我們只用一點詐語，就證實你真是羅、楊二人之一。」

　　羅廷玉還未答話，嚴無畏衣袖一抖，一卷絹軸落在手中。他微微一哂，道：「你不妨瞧一瞧。」

　　輕輕拋過去，羅廷玉一手接住，頓時心下大是躊躇。

　　他很想瞧瞧這一卷絹軸內寫的是什麼，但又測不透是否含有詭計。說不定他一展卷，便中計傷亡。

　　嚴無畏似是瞧出他的心事，緩緩道：「老夫身份不比等閒，有生以來，只對令尊顧忌三分，除了令尊之外，天下之士，都不放在心上。你雖是後起之秀，實力強勁，但老夫還不至於向你使用陰謀手段。」

　　羅廷玉一聽有理，當即下了決心，不管一切，先打開絹卷瞧瞧。

　　展開絹卷，但見絹上竟是自己的畫像，工筆細描，極是神似。左下角署有「端木芙」之名。羅廷玉從未聽過這個名字，但此人既然繪畫得出自己的容貌，當然是曾經見過。

　　他想了一陣，才道：「繪製此圖之人，想必是位姑娘了？」

　　嚴無畏道：「正是，老夫已命精良畫工照此畫另繪了十餘幅，分送天下各地。因此，你今日縱然闖得出此地，也難在江湖上隱匿行蹤。」

　　羅廷玉朗笑一聲，道：「既然如此，我索性恢復本來面目吧！」說話之時，已卸下白衣，露出緊身勁裝，接著伸手揭眼罩。

　　但他忽然中止此舉，沉吟一下，才道：「我既然被你用計誘到此地，陷入重圍之中，你何故遲遲不動手，卻用種種方法，想使我露出本來面目？」

　　嚴無畏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從暗處出來，這等舉動，實是令人感到莫測高深。歇了半晌，他才緩緩道：「我也不必相瞞，你目下果然是陷入老夫的天羅地網之中，很難逃得出去了，不過，老夫卻很想在發動攻擊之前，見一見你的丰采。你若是取下眼罩，讓老夫瞧瞧，則或許尚有一條生路。」

　　羅廷玉心中大奇，覺得難以置信。當下毫不多想，應聲道：「你若想見我的真面目，除非我已失去生命，變成了屍體，那時自然任得你們瞧看。」

　　嚴無畏沉聲道：「若然如此，老夫只好出手取你性命了！」

　　羅廷玉朗朗大笑，豪氣迫人，道：「你即管出手，此是我數年來夢寐以求的機會，今晚居然實現，又何懼之有？」

　　黑暗中的人影，凝立如山，沒有移步出來。羅廷玉劍眉一皺，厲聲道：「嚴無畏，你號稱為武林第一高手，天下唯你獨尊，今晚可敢親自出馬，與我羅廷玉決一勝負？」

　　嚴無畏陰森森的冷笑一聲，道：「羅廷玉，老夫目下已佔盡優勢，你縱有過人之勇，亦萬萬殺不出重圍。在這等情形之下，老夫何必用一生威名，去與你相爭？」

　　角落中的洪方應聲道：「師父說得甚是，咱們人多勢眾，不說別人，就拿弟子來說，只要大師兄或二師兄在此，我們就足以收拾了這廝。」

　　羅廷玉傲然一笑，道：「我數年來心目中只有你師父是假想中的對手。若然換了旁人上陣，那就只有白送性命，嚴無畏，你還是親自出手的好。」

　　左邊木門突然被人推開，強光射入，一個人站在門口，厲聲道：「七殺門下彭典在此，只要家師下令，我先獨力會一會你這狂妄之人。」

　　羅廷玉心下暗自惕凜，只因此人氣概迫人，語聲強勁震耳，一聽而知乃是內外雙修的高手。

　　他曉得這彭典就是嚴無畏門下排行第二的徒弟，由此可知他的大師兄雷世雄更是扎手強敵。當下湧起了滿腔殺機，打算乘此機會，擊殺嚴無畏麾下這些高手，必將大大削減了他的力量。

　　他回頭轉向嚴無畏望去，冷冷道：「令高足有意挑戰，你怎麼說？」

　　嚴無畏很乾脆的應道：「使得，就讓他接你幾招。」

　　他此話聲一出，彭典便大步走入廳內，燈光之下，但見他面貌秀逸，舉止瀟灑，算得上是個丰姿過人的美男子。

　　但見他拏著兩件兵器，左手是一口短刀，只有尺半長，寒光耀目，顯然是上佳利器。右手是一根七節鋼杖，只比拇指略粗一點。

　　羅廷玉的寶刀早已歸鞘，這刻仍然不立刻掣出。只因他有一招拔刀出擊的手法，極是凌厲迅快。敵方如若趁他寶刀在鞘之時搶攻，往往遭他反擊而傷亡。

　　他冷冷地凝視著對方，卻聽到嚴無畏道：「你們動手以前，有兩件事須得辦好。一是先移開那個女孩免遭誤傷。二是羅廷玉你取下眼罩，不要故弄玄虛了。」

　　羅廷玉雙目片刻不離彭典，口中應道：「你們既然也怕誤傷了這位姑娘，把她移開最好了。至於第二點，恕難從命。」

　　嚴無畏喝道：「阿典退回去。」

　　彭典應聲飄退，嚴無畏又道：「假如你不完全答應老夫的條件，今晚教你難有公平決鬥的機會。」

第二十章　見微知著

　　羅廷玉心中盤算了一下，才道：「好吧！」

　　揭下眼罩，頓時露出冠玉也似的臉龐。他隨隨便便一站，便已有一股懾人的氣概以及高貴的氣度，拿彭典與他一比，竟如爝火之與星月一般，相差了一大截。

　　嚴無畏讚道：「好一個英俊男兒，羅希羽有此後人，雖死無憾了。」

　　羅廷玉瞋目道：「敝城這筆血賬，定須算清。」

　　他低頭瞧一瞧地上的黃衣女，突然彎腰伸手撥開散披在她面上的頭髮，但見她長得杏眼桃腮，甚是美貌。她睜開雙目，望他一眼，星眸中流露出迷惘的神色。

　　羅廷玉伸指捏住布帕，輕輕一抖，布帕隨手而斷，跌落地上。這時她全貌已露，果然秀色可餐。

　　他道：「姑娘貴姓？」

　　黃衣美女道：「我姓端木。」

　　她這一開口說話，羅廷玉可就敢肯定她便是那個黃衣女了。當下道：「原來是端木姑娘，在下記得那一夜見面之時，彼此都沒有見到面貌，姑娘如何能描畫出在下的面容？」

　　端木姑娘道：「我在暗中窺見過你和姓楊的人，是以能憑著記憶，繪畫出來。」

　　她說話之時，一直望住對方，瞬也不瞬，似是已被他俊美儀容迷住。

　　羅廷玉道：「那一夜姑娘為何不憑藉竹林陣法，把在下擒住，送給嚴無畏，豈不是大功一件？」

　　他用譏嘲的語氣說出來，連他自己也大為驚訝，暗自忖道：「我為何對她今晚誘我入伏之事，生出抱怨之心？她是嚴無畏的人，為他出力豈不應該？我焉能怪她不是呢？」

　　端木姑娘也怔住了，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羅廷玉心中轉念道：「我目下一腳踢死她，嚴無畏便折損一名擅長行軍佈陣的大將。但此舉又豈是大丈夫所當為？」

　　他心口相商了一下，這才伸手解開她手足上的繩索，道：「姑娘可避到一側，免得我們動手誤傷了你。」

　　黃衣女表情變化甚劇，低頭退開了。

　　嚴無畏忽然叫道：「阿典，到這邊來，為師有幾句話對你說。」

　　羅廷玉暗暗冷笑，心想：「這刻任你如何傳授指點，也沒有多大用處了。」那彭典應聲奔過去，與七殺杖嚴無畏一同退出門外，低聲說話。

　　羅廷玉游目四顧一陣，把插在腰間的畫卷取出來，展開觀看。

　　黃衣女伸手道：「給我行不行？」

　　羅廷玉道：「姑娘自家所畫之物，要來何用？」

　　端木姑娘道：「你別多問了，肯就給，不肯就算了。」

　　她的回答很奇怪，羅廷玉反而難以拒絕，把畫捲起丟去，端木姑娘接過之後，迅即收藏起來。

　　洪方冷眼觀看著，這時冷笑一聲，道：「他如若變成死屍，這幅畫有何足貴？」

　　端木姑娘瞪他一眼，道：「我的事用不著你管。」

　　她雙眼射出兇悍的光芒，羅廷玉發覺出來，不禁一怔，忖道：「那一夜的黃衣女溫柔得很，近於文弱。誰知她卻是相當兇悍強橫性子的人。她膽敢這樣頂撞洪方，身份一定很高，只不知她和嚴無畏是什麼關係？」

　　正在想時，彭典已自現身，面色甚是沉凝，如臨大敵。他道：「家師略略指點了一些訣竅，但我資質魯鈍，難以領會奧旨，這武功之道，原是不能有半分勉強的，羅少城主想必也同意此言。」

　　他既然稱呼羅廷玉為「少城主」，羅廷玉登時也對他客氣得多了，道：「彭兄的高見，自是不錯。」

　　彭典道：「家師有一句話，卻使兄弟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他老人家說，你的刀法大有日行天中，君臨天下之威勢，若是力能殺死兄弟，三招之數，即可達到目的。但若然三招竟無法殺得死我，那就要纏鬥百招以上。」

　　羅廷玉道：「令師與我雖然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之恨。但他的武功造詣，已臻登峰造極之境。既然作此猜測，想必錯不了。」

　　彭典道：「既然如此，兄弟打算只接少城主三招。假如當場濺血身亡，自然無話可說。假如僥倖擋過三招，家師馬上就將親自出手。故而咱們到時定要分出高下的話，你就不免耗力過多了。」

　　羅廷玉沉吟一下，道：「這是彭兄的意思？抑或是令師之意？」

　　彭典道：「這是兄弟的意思，事關兄弟欠了你們的情，大丈夫恩怨分明，此舉便是報還舊情，家師亦同意了。」

　　羅廷玉道：「慢著，彭兄欠了誰的情？」

　　他越聽越奇，不得不詢問個明白。

　　彭典道：「兄弟欠的是一個與你關係很深的人之情。」

　　羅廷玉面如寒霜，道：「可是我那黛青妹子？」

　　彭典怔一下，才搖頭道：「絕不是她，少城主萬勿多疑。」

　　羅廷玉念頭一轉，道：「可是桑君山？」

　　彭典又搖搖頭道：「桑三叔那一日被令尊一刀震死，兄弟也挨了同樣的一刀，幸而不死，但負傷極重，最近方始痊癒。」

　　他見羅廷玉沉吟忖想，便又道：「其實此舉也算不上報答舊欠之情，少城主不用多想了，兄弟恭候賜教。」

　　他提杖按刀，擺出門戶，竟是可攻可守的奇奧招數。

　　羅廷玉收攝心神，厲聲道：「彭兄小心了，我這三招定必盡出全力，絕不留情。」

　　彭典朗聲長笑，豪邁地道：「少城主即管全力施為，兄弟正要以數年靜中參悟所得，找高手印證一次。」

　　羅廷玉也很佩服他的膽色氣概，心中生出敬重之意，道：「好，恕我無禮了。」

　　大踏步挺刀迫去，人未至，刀上森寒殺氣，潮湧浪翻般捲去。這一股刀氣到處，彭典但覺莫之能當，被沖得連退兩步。

　　羅廷玉見他只退了兩步，心中喝一聲采，決意發刀進擊。但見他一揮血戰寶刀，疾砍敵人上盤，這一刀去勢既威猛剛強，而又靈動巧妙，無痕無跡。

　　洪方只瞧得目瞪口呆，但覺敵人刀勢緊緊罩住彭典上盤，直到刀勢疾落之時，還瞧不出他的變化後著。他不由得大驚失色，以為彭典定必難逃這一刀之厄。誰知彭典杖撥刀架，一面閃退，連發了七招，才化解了羅廷玉這一刀。

　　洪方至此，方知二師兄武功大有進境，與往昔大不相同。想起自己數年來毫無進境，頓時大為凜惕。

　　羅廷玉見彭典手法奇奧，守得嚴密無比，喝一聲「好」字，再使出「君臨天下」七大絕招之一的「氣雄鉦鼓」，刀勢斜劈出去，身法和步法中，暗含無數變化後著。在他刀光籠罩之下的彭典，感到實是難以拆解，當下仍然以閃退為主，封架為輔，勉力抵禦。但見他連連後退，情勢十分危殆險惡。

　　猛聽「噹」的一聲，人影倏分。彭典居然安全無恙，但已發出喘聲，顯然耗去極多的真力。

　　羅廷玉見他連拆了兩招，長笑一聲，道：「好強的身手，再接我一招。」

　　揮刀劈去，再使出「君臨天下」七大絕招，這一招「山傾河洩」，勢道又大不相同。先前的兩招，寶刀出手之時，清楚玲瓏，有板有眼。但這一招卻幻出一大片刀光，潮捲而去，籠罩範圍甚廣，使人難以看清。

　　要知他這七大絕招其實亦是血戰刀法，只不過有七個架式，配合起其他的招式刀勢，發刀之時，變化無方，使人無法猜測。最奇特的是這數招刀法，都有一股奇異的氣度。正如嚴無畏所評的「如日行中天，如君臨大地」之氣象格局。

　　羅廷玉本來不想抖露太多，以免嚴無畏看了，想出破解封架之法。須知嚴無畏數十載精修苦煉，功力之強，當代無兩，方能辦到別人辦不到之事。但這刻騎虎之勢已成，他非再行出手不可。

　　這一招「山傾河洩」發出「鏘鏘鏘」連響三聲，人影又自分開。洪方一躍上前，抓住彭典手臂，道：「師兄傷得可重？」

　　彭典左胸上湧現血漬，面色蒼白，卻咬緊牙關，皺眉揮手道：「給我退下。」

　　洪方不敢有違，只好退開。

　　七殺杖嚴無畏冷冷道：「好刀法，看來老夫非親自出手不可了，阿方出來，還有端木姑娘也出來。」

　　羅廷玉沒有出聲攔阻，耳邊突然聽到彭典以傳聲之法急急說道：「少城主最好趁著機會逃走，我進來的那道門外，雖然強光耀目，其實只有幾名手下，乃是擺的空城計。你若然相信得過，就快快把我擊倒，闖將出去。」

　　羅廷玉豈能相信不疑？心想：「萬一他施展詭謀，誘我入伏，豈不是讓天下同道所恥笑？」

　　方在尋思，彭典又傳聲說道：「家師不欲親自出手，現下就等那邊的人手調到，讓你衝殺至筋疲力盡，方始生擒於你。」

　　羅廷玉聽聽好像不假，便也用傳聲之法，道：「彭兄何故這般暗助？」他決意須聽他說出所欠的是什麼人之情，方肯考慮接受不接受。

　　彭典似是被迫無奈，急急傳聲道：「兄弟欠的是秦霜波姑娘之情。是她助我恢復功力，恩同再造，兄弟應承過一定使你安然脫困，大丈夫一諾千金，豈可食言？」

　　羅廷玉心頭一震，突然下了決心，長嘯一聲，狀若飄風般掠過彭典，隨手一掌，把他震跌地上，一逕撲出門外。

　　但見那院落中點燃了二十多支火炬，照得明如白晝，一共只有四名白衣大漢在照顧這些火炬。他們一見羅廷玉衝出，面色大變，都揮動兵刃，卻沒有一人膽敢當真撲來。

　　羅廷玉身法何等迅快，一眨眼間，已躍過圍牆，落在曠地上，放步疾奔，耳邊隱隱聽得嚴無畏怒叱之聲。他也不加理會，颼颼飛馳。霎時間，已消失在黑暗之中，自始至終他未得見嚴無畏之面目。

　　廳堂內的嚴無畏面含笑容，悠然自得地捋鬚徐行。廳中尚有彭典、洪方和那黃衣女三人，他們都瞠目望住這位老人，心中甚感迷惑。

　　洪方忍不住，道：「師父，咱們為何不追？」

　　嚴無畏道：「此子資質甚高，又不知如何學成這一套神奇刀法，為師定要弄個水落石出，方肯甘心的。」

　　彭典道：「但師父也犯不著故意縱他逃走啊！假如不是弟子告訴他，他萬萬不能猜測出外面是一座空城。」

　　黃衣女失聲道：「什麼？是老莊主叫你縱他逃走的？」

　　嚴無畏微哂道：「為師的深謀遠慮，豈是你們測想得透的？本來今夜若要取他性命，並非難事。但為師另有妙計，故意放他一條生路。反正江湖沉寂已久，就讓他去領導一批人馬，咱們獨尊山莊才有事可為。」他到底沒有透露出縱放羅廷玉之舉，是何用意？

　　方在說話之際，外面突然間傳來匆促步聲，接著一個白衣大漢奔了入來，跪下稟報道：「莊裏傳來十萬火急飛報，說是端木小姐於戰事結束後返家途中，突然被一股倭寇劫走。」

　　嚴無畏面色一沉，洪方道：「她的手下呢？」

　　那白衣大漢道：「據說敵寇之中不乏高手，居然纏住了崔阿伯以及四名精通武功的侍婢。端木小姐便於此時被敵寇擄走。」

　　嚴無畏肅冷的道：「傳令下去，發動本莊遍佈天下的人手，查探此事。若有線索，立刻飛報上來，不許擅自行動。即使是五大幫派的首腦，亦暫時奪去相機行事之權。」

　　洪方應一聲，急步奔出。那白衣大漢也叩首而退。

　　彭典訝道：「師父，這事態竟是如此的嚴重麼？」

　　嚴無畏頷首道：「不錯，擄劫端木姑娘之舉，顯然是預有圖謀，並非湊巧碰上。對方居然查得出本莊機密，雖然此舉不足以使本莊潰敗，但見微知著，這個敵手實是不可等閒視之，須得使出搏獅全力，加以一舉摧毀，方免後患。如若不然，等到羅廷玉重振旗鼓，與本莊作對時，這一股敵寇的力量就足以左右大局了。」

　　彭典為之恍然，心中大為佩服。但他馬上又發覺其中有一點疑惑難明，當下道：「咱們獨尊山莊目下令行天下，遠及邊疆。師父嚴旨一出，連關外塞邊之人，亦都紛擾戒備。難道說敵寇這股力量，還會深入中原不成？弟子愚意以為下令與沿海南北各省即可。」

　　嚴無畏道：「試想若無中原武林人士，焉能查得出本莊機密，是以咱們須得大事防範，尤其是邊遠之地，最易被敵人利用，非傳令讓他們有所警惕不可。」他顧慮之周詳，決斷之神速有力，在在使彭典大感悅服不已。

　　※※※

　　且說羅廷玉得脫虎穴，提氣一陣狂奔，大約奔出十餘里之後，這才緩下腳步，邊行邊打量四下形勢。

　　他根本不知那莫家莊乃是在錢塘的哪一方，是以無法知道自己正奔向何處。除掉決計不會奔回莫家莊之外，其餘便全無所知了。

　　因此，他須得找一處有人煙之處，打聽一下，俾便得以找到前赴金陵的方向。但見行經之處，相當荒僻，又走了許久，已經是殘星欲墜，天將破曉，這才發現前面有一座小村落。

　　他舉步奔去，但覺地勢荒涼，路上雜草滋蔓，似是很少人踐踏，心中隱隱感到不安。霎時已奔到切近，但見這小村只有數十戶人家，屋宇稀落，這刻悄無聲息。

　　他在外面觀察了一陣。天邊已露曙光，當下舉步入村。

　　但見家家戶戶門扉緊閉，屋宇剝落殘破。他覺得很奇怪，惕凜四顧，片刻間已行遍全村。突然想起村居人家，都極早起，如何此刻尚不見人影？還有就是此處靜得出奇，尋思一下，這才曉得竟是不聞雞犬之聲，所以感到寂靜得可怕。

　　他走到左方一家較為高大的屋宇門口，伸手敲門。過了一會，並無回應。羅廷玉更不怠慢，伸手一推，大門應手而開，他便走了進去。

　　正中第一間就是堂屋，兩廂另有房間。他目光到處，心頭大震，原來廳堂中的地上，放著兩具棺木。四周塵埃蛛網，襯托出一片淒厲景象。

　　他走到兩廂房間看一下，但見床鋪衣物俱在，可是都佈滿了塵埃，顯然是這一家人靡有孑遺，是故這等物件無人繼用，亦無人收拾。

　　羅廷玉怔一下，想道：「左鄰右舍也沒有人要這些東西麼？哼！難道是連左鄰右舍都找不到一個人麼？」

　　他動了細查全村之念，轉身向大門走去。經過那兩具棺木之時，突然間，心中一動，忖道：「棺木之內，不知可有屍骨？若然有的話，便可從屍體上推究一點線索。假使沒有屍骨，便與情理不合。」

　　當下走到棺邊，伸手抓住棺蓋，運力一掀。那棺蓋應手而起，敢情並沒有釘住。這還不打緊，最駭人的是棺中躺著一個鬚髮皆白的黑衣老人，棺蓋這一掀開，黑衣老人突然間坐起來。

　　羅廷玉雖然武功卓絕一代，膽力過人。但這一下猝然發生的怪事，也使他駭得急急後退。「砰」的一聲大響，棺蓋摔在地上。

　　棺中的黑衣老人呼一聲飛了出來，身在半空，已揚起手中枴杖，向羅廷玉當頭擊落。

　　這一下動作快逾電光石火，簡直教人瞧不清楚，同時拐風如山，凌厲無比。

　　羅廷玉心神未定，難以招架，一晃雙肩，宛如行雲流水般錯開七八尺，口中大喝道：「是什麼人？」

　　那黑衣老人的枴杖已跟蹤掃擊，不但快疾，而且功力深厚，招數威猛，竟是時下罕逢的高手。

　　羅廷玉這回不再退讓，掣刀硬架。刀拐相觸，發出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

　　他們硬拚了這一招，雙方各各閃開數步，互相打量敵手。

　　羅廷玉這時才認出這個老人，竟是與那端木小姐在一塊兒的崔阿伯，心中頓時湧起滿腔敵意，冷冷道：「老丈好強的膂力啊，以你的武功能為，何須躲在棺木之中，裝神扮鬼？敢是想劫幾個盤纏花用麼？」

　　崔阿伯霜眉一皺，殺氣騰騰，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輩，老朽今日若容你活著離開此屋，就算我學藝不精，這把年紀都白活了。」

　　羅廷玉道：「我倒要瞧瞧誰不能出得此門？」

　　話聲一歇，揚刀作勢，跨步迫去。他那雙炯若寒星的俊目中，射出森冷光芒，氣勢堅凝強猛無儔。

　　羅廷玉才迫到五尺以內，那崔阿伯已感到敵人一股森寒肅殺的刀氣，潮湧而至，使人生出窒息之感。

　　這一驚非同小可，不敢讓他先攻。只因對方蓄滿氣勢，這一擊定必威猛難當，須得搶先發難，方可免去陷入被動的困境中。他提拐攔腰掃去，吐氣運力，大喝一聲。但見他這一拐勢若雷霆，快如閃電。

　　羅廷玉揮刀封架，隨手反擊，一口氣猛攻了七八招之多，硬是把對方迫退了三步。

　　但他心中也不由得暗暗喝采，只因這崔阿伯不但內功深厚，同時拐招也極是奇奧玄妙，變化無窮，大開大闔之中，暗寓細膩手法，的確是罕見的一流高手。

　　但對方的高明更激起了他的鬥志，暗念：「此老既是幫助嚴無畏的人，豈能輕易放過？如若今日能取他性命，當可使嚴無畏大感痛心。」他轉念之時，雙方仍然激鬥不已。

　　崔阿伯突然連攻兩招，逼住他的刀勢，迅即躍出圈外，洪聲喝道：「且慢動手，我有話說。」

　　羅廷玉抱刀一站，穩如淵岳。單是這一份氣概風度，舉世已少有匹儔！

　　崔阿伯兩眼如炬，上上下下的打量這個年輕人，心中大為激賞。

　　羅廷玉已道：「老丈有何見教，趕快說出來。在下還有幾招刀法，要向老丈討教。」他為人向來光明磊落，是以先把話說明白，才肯施展出「君臨天下七大絕招」。並無一點炫露自矜，或是威嚇之意。

　　崔阿伯一拂銀髯，道：「羅家血戰刀法雖是名震天下，但老朽全無畏懼。」

　　羅廷玉沉聲問道：「原來老丈早就認得在下是誰了。我記得那一夜老丈並未見到我的面貌呢！」

　　崔阿伯道：「老朽曾經見過你的肖像，所以早就認得了，何須待那天晚上觀看你的全貌才知。」

　　羅廷玉道：「在下也見到那幅畫像，果然很相似，是不是端木姑娘親自繪製的？」

　　崔阿伯道：「不錯，正是我家小姐所繪。」

　　羅廷玉嘲聲道：「這樣說來，端木小姐倒是個多才多藝的姑娘呢！」

　　崔阿伯道：「當然啦，我家小姐蘭心蕙質，錦口繡心，才貌雙全，聰慧無比，敢說是當世無二的才女。」

　　他竟沒察覺對方的嘲意，還大大的誇讚一番。

　　羅廷玉怒道：「住口，據我看來，那端木芙比尋常的女子還要不如。你少說幾句，免得污了我雙耳。」

　　他一想起對方竟然是幫助嚴無畏之人，昨夜又誘自己入網，險險送了性命。當時他面對著她，居然發不出脾氣，現在那老人一提起了，他竟自怒不可遏，恨不得把她痛打一頓，才洩得胸中惡氣。

　　崔阿伯哪知這裏面有許多曲折情節？他昨夜裏廝殺奔騰了整整一晚，為了小姐被劫，至今未有線索，已是十分的煩躁氣惱。這刻耳聽羅廷玉侮辱端木芙，這一肚子的氣可就大啦，大怒喝道：「你這是找死！」揚拐作勢，便待出手。

　　羅廷玉反而退了幾步，冷冷道：「要打也不急在這一會兒，你還是先把想說的話講明白的好。」

　　他已存心要取此老性命，所以讓他說出遺言。

　　崔阿伯垂下枴杖，但忽又舉起，厲聲道：「不說啦！」

　　他深深吸一口真氣，軀體猛地暴漲了不少，甚是驚人。

　　羅廷玉淡淡道：「原來老丈煉成了這等以威猛霸道著稱的『鐵冑神功』，如若我沒有記錯，老丈當是數十年前縱橫於南七省的黑道巨擘崔洪崔前輩了？」

　　崔阿伯真沒料到數十年後的今日，居然還有人曉得自己昔年的姓名，而且竟還是這麼年輕的人，不禁一怔，胸中那口惡氣已消去大半，應道：「不錯，正是老朽。你的眼力實是高明之至，這一點老朽很佩服。只因老朽這一門秘傳氣功，武林中知者極罕。」

　　羅廷玉忽然插口道：「崔前輩本是獨立特行之士，何以竟聽從一個女孩子的話起來？」

　　崔阿伯道：「說來話長，總之，老朽是受人之託，負責保護端木小姐，哪知昨夜裏她竟被倭寇劫走，老朽轉戰了一夜，追到此地，還未查出端倪。」

　　羅廷玉冷笑一聲，道：「算啦，咱們大家打開天窗說亮話。」

　　崔阿伯忿然作色，道：「什麼？你可是不信老朽的話？」

　　羅廷玉道：「你只有一個法子可以教我相信。」

　　崔阿伯道：「什麼法子？」

　　羅廷玉道：「那就是你把我殺死了，我那時候想說不信也不行了。」

　　崔阿伯更是氣忿，厲聲道：「好，好，瞧來恐怕只有這個法子了。」

　　羅廷玉也決意不再管他有沒有遺言，當下寶刀斜舉，立好門戶。

　　崔阿伯持拐欲發，誰知瞧來瞧去，都找不到一絲可乘之機。

　　兩人屹立對峙，無聲無息。但屋子裏卻充彌著駭人的殺氣。

　　方在此時，忽然一陣馬蹄聲，隱隱傳入他們耳中。

　　羅廷玉微哂道：「崔老丈，你的幫手趕到啦！」

　　崔阿伯大怒道：「老朽如是使用拖延之計，等候幫手趕來的話，我便是畜牲王八。」

　　羅廷玉道：「此村似是無人居住，目下忽然有數騎馳來，可真難怪在下疑是老丈的人手趕到，你說是也不是？」

　　言下之意，已相信了對方當真沒有約人趕來。

　　崔阿伯垂下枴杖，道：「老朽有個奇怪的想法，只不知你同意不同意？」

　　羅廷玉道：「老丈不妨說來聽聽。」

　　崔阿伯道：「這一處所在，我也是剛剛踏入，甚感奇怪。此所以我早先躲了起來，瞧瞧你進來幹什麼。但其時我可不知道是你，是以你一開棺，我就出手攻擊。」

　　羅廷玉不等他說完，便插口道：「老丈可是又想躲起，查看來人的路數。」

　　崔阿伯道：「不錯，你意下如何？」

　　羅廷玉淡淡一笑，心想：「來騎縱然是獨尊山莊的高手，我羅廷玉亦何懼之有。」當即點頭道：「很好，咱們還是躲在棺木之中麼？」

　　崔阿伯道：「據老朽所知，很少人會揭棺查看的，還是躲在棺中較妥。等這批人走了之後，咱們再動手分個勝負存亡。」

　　羅廷玉同意了，舉步走到門邊，把大門拉開了一點，向外窺看。

　　崔阿伯也走近來，在旁邊望出去。轉眼間，一群人湧入村來，都騎著健馬，個個勁裝疾服，攜帶兵器，一共有二十騎左右。帶頭的一個面圓身肥，約是四旬年紀。兩頰的肥肉隨著馬行之勢，不住的上下顫動。

　　他一舉手，通通都停住了。這胖子轉眼四顧，突然揮手作勢，手下之人立時分為許多股，四面散開。

　　一會兒工夫，這些騎士們已分頭搜查每一間房屋。那胖子高據鞍上，瞧了一陣，帶了兩人，驅馬走到羅廷玉與崔阿伯二人藏身的屋前，甩鐙下馬，推門而入。

　　羅、崔二人見到他們散開搜索之時，知道這一間必定難免受搜，都已躲起來，各佔一棺。羅廷玉把棺蓋架高了一點，留下一絲縫隙，俾可暗暗窺察外面的情形。

　　那胖子率手下入廳之時，頗為戒備。待得手下們查看過兩側房間都沒有人，這才放心在一張椅子落座。他們果然沒有觸動棺木。只因這些江湖上的人物，忌諱甚多，特別是棺木墳墓屍骸之類，忌諱更多，等閒不肯碰觸移動。

　　那兩個跟隨胖子的大漢，身份大概不低，居然在胖子左右的椅子坐下，左面的人說道：「大哥，這個村子瞧來蹊蹺得緊。咱們以前雖是得知有這麼一處地方，但大哥向來不許我們到此查看，今日何故匆匆趕來？」

　　羅廷玉也亟想知道，暗忖：「原來這一群人大都不明到此之故。」

　　那胖子道：「我以前獨自來查看過一次，發覺此村的荒廢，顯然是有人故意佈置的，後來為了一個緣故，便不許大家踏入此地。」

　　他居然賣個關子，不說下去。只弄得羅廷玉心中發癢，恨不得出去揪住那廝的衣領，問個明白。

　　那胖子不說，他的手下竟不再追問，右邊的大漢道：「我剛才也略略看過村子各處，卻沒有發現是有人故意佈置的。」

　　胖子道：「這就是你們江湖門檻不精之故，要知此村後面有一條平坦道路，可通車馬，留下一些蹄痕車轍。我剛才又見到有些馬糞，尚未化散，可知相隔時日不會太久，這只是指表面上可以見到的情形。縱然沒有這些線索，我仍然瞧出一大破綻。」

　　他停歇了一下，才又道：「這就是我查看過六七間屋子，都是破落無人，滿佈塵埃。乍看似是全村之人都死清走光，沒有活口。因此，使人想到這個村子一定有什麼古怪，所以無人敢居。但你們可再小心瞧瞧，每一間屋子裏，都只有男女成人所用之物，竟沒有一件小孩子的用具衣服。天下間焉有全村數十戶人家，居然沒有一個孩子之理？」

　　兩個手下聽了恍然大悟，連羅廷玉也十分佩服。那胖子又道：「你們再猜上一猜，這兒每一戶人家的屋子之內，幾乎都有棺木，那是什麼原故？」

　　這一回那胖子手下的兩個大漢都不敢妄測了，沉吟了一回，其中一個胡亂猜道：「難道這些棺木不是用來盛殮死屍，竟是用來藏放別的物事麼？」

　　另外那大漢接口笑道：「陳老三別瞎扯啦，誰會用棺木裝放別的東西，也不覺得不吉利嗎？」

　　陳老三訕訕一笑，道：「張大哥這樣說法，使小弟不由得往歪處想。自然沒有人肯用棺木盛放別的東西，小弟實是隨口亂猜的。」

　　胖子張大哥呵呵笑道：「梁協你反倒錯了，陳章可沒猜錯，這些棺木果然是別有用途，非是拿來盛殮死人用的。」

　　他停歇一下，又道：「我張胖子闖蕩江湖二十多年，什麼稀奇古怪之事沒有見過？此處區區一點詭詐手法，焉能瞞得過我的眼睛？」

　　他自我吹擂了一番，還未說出正文。羅廷玉登時又恨得牙癢癢的。

　　陳章大喜道：「小弟居然沒有猜錯麼？只不知這些棺木拿來裝盛什麼物事？是哪一路人馬佈置了這麼一個地方？」

　　張胖子道：「據我的猜想，此村數十戶人家之內，俱有棺木，數目真不算少。任何人入得此村，最多查看其中的三兩具，瞧瞧沒有什麼，便即放過。決計不會挨家逐戶的查遍每一具棺木。」

　　梁、陳二人都恍然地「哦」了一聲，張胖子接著道：「因此，若有些貴重物事，須得藏放一些日子。或是想將一批東西轉交別一路人馬，利用這些棺木最是妥當不過了。他們但須在某一間屋子內，弄一處隱秘之地，放上三兩具棺木，任是什麼貴重物事放置其中，也不會讓旁人取走，你們想想看有沒有道理？」

　　梁協道：「大哥說得有理，虧你怎生想得通的？小弟實在佩服得很。」

　　張胖子道：「別慌，還有一個用處你們還沒想到。那就是這些棺木之內大可以埋伏佈陣，等敵人入村之後，查看過沒有什麼，全不戒備之時，突然殺出，定可大獲全勝。」

　　梁、陳二人咋舌不已，梁協道：「那麼咱們快快下令弟兄們查看那些棺木才行。」

　　陳章道：「這兒便有兩口，咱們先行查看過，再下令不遲。」

　　羅廷玉劍眉一皺，心想這一回不免要露出形跡了。只不知這一路人馬是什麼來歷？假如獨尊山莊轄下五大幫派之人，便不妨大開殺戒。他忽又想到鄰棺的崔阿伯，暗念他想必也不知這一路人馬的來歷，故此不曾現身露面。由此推想，這張胖子他們恐怕不是獨尊山莊的人。

第二十一章　開棺救美

　　梁、陳二人方自起身，舉步向棺木走去。張胖子忽然敞聲大笑，使得他們愕然停步回頭，望住那個肥胖的大哥。

　　張胖子道：「假如是我的話，絕不去動這屋子裏的棺木。」

　　梁協訝道：「為什麼？」

　　陳章道：「大哥這話使小弟聽了，渾身都有點發毛，到底為什麼不動這兩具棺木？」

　　張胖子道：「你們打開棺蓋的話，準得駭一大跳，大概是奇形怪狀的死屍。」

　　陳章首先道：「那麼咱們最好別動它。」

　　梁協膽色較豪，道：「大哥沒有瞧過，怎知棺木之內會有駭人的死屍？」

　　張胖子道：「若然是我佈置此地，定必料到大凡有人入村，一定會先入此屋歇腳。因此，我找兩具奇形怪狀的死屍放在棺中，讓人家一瞧，再也不會查看別的棺木了。」

　　陳章首先深信不疑，道：「那就免了吧，我去叫人查看一下別的棺木。」

　　梁協沉吟一下，這才決定不去動那棺木，免得見到死屍，大觸霉頭。此是莫大的忌諱，實是不敢觸犯。

　　只有羅廷玉和崔阿伯兩人心中好笑，暗念這張胖子江湖門檻雖精。但在這一件事上，卻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不過如此也未嘗不是他的運氣，只因他如無別的動靜，羅、崔二人大概不致現身留難他們。

　　陳章大聲吩咐一名弟兄查看棺木，迅即得到答覆，竟是空無一物。

　　緊接著一個精幹大漢奔入來，稟道：「村後有一條平坦大路，直通兩里遠的一條河邊。大路上留有轍跡蹄痕，甚是可疑。」

　　張胖子立刻率了梁、陳二人出去查看，不久，蹄聲大作，都向村後馳去。

　　羅廷玉推棺躍出，崔阿伯也跳落地上。兩人目光相遇，對瞪了片刻。

　　崔阿伯突然一笑，道：「那個胖子太精明啦，卻反而駭得他的手下不敢揭棺查看。」

　　羅廷玉也忍不住莞爾道：「我亦有同感，崔老丈可知道他們的來歷麼？」

　　這時，兩人之間的敵意沖淡了許多。崔阿伯搖頭道：「老朽離開江湖已久，這些後起的人物，盡皆不識。再說，端木小姐雖是應聘至此，卻很少和獨尊山莊之人來往，是以這一批人馬，究竟是什麼來路，老朽全然猜測不出。」

　　羅廷玉緩緩道：「你們很少跟獨尊山莊來往？」

　　崔阿伯道：「端木小姐一向孤僻慣了，罕得與世俗之人打交道，這話信不信由你了。」

　　羅廷玉道：「這話我倒是深信不疑。但說到她被倭子擄去之事，我死也不信。」

　　崔阿伯勃然大怒，厲聲道：「你武功雖強，老朽還不放在心上，何須扯謊？難道說老朽為了哄你相信，竟不惜拚命廝殺一場，又追蹤了一夜麼？」

　　羅廷玉心想這話從你口中說出，實在情形是否如此？我可沒有瞧見。但他終究年輕面嫩，不好意思如此尖銳地反駁。

　　淡淡一笑，道：「信不信之權在我，老丈何必非要我相信不可呢？」

　　他也懶得舉出親眼見到端木芙之事，當下又道：「老丈如若萬分急切的找尋端木姑娘，鄙人不便耽誤你的時間了，咱們就此別過。」

　　崔阿伯咕噥一聲，氣忿忿的大步奔了出去，頭也不回，反手關門，弄出「砰」的一聲大響。

　　羅廷玉不加理會，逕自在椅子落座，凝眸尋思。

　　他想來想去，總覺得那張胖子這一路人馬似是獨尊山莊轄下之人。看他們如此匆匆來去，正是在追查什麼事情一般。難道那端木芙被擄之事竟然不假？

　　然而他明明親眼見到端木芙，雖像是被倭寇們劫走，其實卻是誘自己入彀的假局。這樣說來，莫非是嚴無畏安排此計，連手下之人都全然不知？而這崔阿伯乃是端木芙之人，至今尚未知道是個假局也是有的。

　　這麼一想，頗合情理。當下決定盡快找個人問明所處之地，以便兼程趕赴金陵。

　　他奔出大門，四下一望，杳無人跡，那崔阿伯亦不知往那方去了？羅廷玉逕自向村後奔去。果然見到有一條大路，料那張胖子等人正是向此路去了，當即放步奔去，不一會，便停下腳步。但見一條河流攔住去路，河邊蹄痕雜亂，一望而知張胖子這批人馬已渡河而去了。

　　他思量片刻，放眼四望，附近居然沒有村落。於是決定循原路回轉。

　　不一會，他又回到那座死寂的村落。他突然在村子當中停下腳步，慢慢的轉頭四望。

　　羅廷玉的目光緩緩地掃射過每一間屋子，好像是在細細欣賞每一間屋子的結構風格，顯得十分耐心。

　　他瞧了許久，已看過三十餘間屋子，目光忽然一亮，凝定在一間矮破小屋上面。

　　這座陋屋的木門已經沒有了，殘破不堪，根本沒有什麼好看頭。但羅廷玉不但瞧了老大一會工夫。甚至移動腳步，向這間小屋走去。

　　片刻已走到門口，掉頭一望，屋內網結塵積，破爛朽壞，後面還有一間。從門口望入去，也能見到頂穿牆坍，沒得好瞧。

　　羅廷玉卻微微一笑，一逕從屋側走過去，到了後面的一間，牆上有個大缺口，比門戶還大。

　　從這缺口瞧入去，但見屋角有一具破舊棺木，恰好配得上這間破屋子。

　　他定睛向地面查看，不禁冷冷的「哼」了一聲，忖道：「果然有人進來過，假如不是張胖子手下所留的痕跡，那就是佈置此村的人所留下的了。」

　　他旋即又恍然忖道：「前一進的屋子顯然無人入過，假如是張胖子之人到過這後進，決不會像我打屋側過來，一定會經過前一進，由此可知這兒的痕跡不是張胖子留下的。」

　　他銳利地瞅住那具棺木，暗自料想棺中有什麼物事？會不會是個陷阱？抑是有什麼兇獰惡毒之物，匿伏在內？原來他穿村而過之時，突然間記起了張胖子的話。

　　他說佈置此村之人，可能在某一隱秘之處，放得有棺木，利用這口棺木施行計劃。

　　他立刻停步查看，終於發現這間破屋。正因此屋最不經眼，又沒有木門。任何人搜查時，最多望上一眼，便會走開。正好中計，輕輕放過。

　　他忖想了一下，相度過形勢，擬好退路以及應變之法，這才一躍而入，掣出血戰寶刀，緩緩伸出。刀尖插入棺蓋縫中，暗運真力，往上一挑。

　　那扇棺蓋應刀而起，羅廷玉目光掃過棺中，大吃一驚，寶刀縮處，棺蓋「砰」的一聲又覆蓋住。

　　羅廷玉深深吸一口氣，寶刀歸鞘，舉步走近木棺，伸手掀起棺蓋，但見一個人躺在棺內。

　　那人是個黃衣少女，大股秀髮遮住了半截臉龐。只能見到眉毛眼睛和鼻子。她雙目緊閉，膚色如玉，白皙非常。雙眉細長入鬢，煞是好看。單單是這半截面龐，已經很美了。

　　羅廷玉伸手撥開頭髮，她整個面龐便露了出來。

　　羅廷玉低哼一聲，道：「端木芙，哼！哼！竟然是端木芙。」

　　他已見過了她，焉會弄錯？只不明白她如何這麼快就到了此地？又昏迷不醒地躲在棺中？

　　難道說自己離開嚴無畏之後，倭寇們大舉圍攻那間石屋，把她擄來此地？

　　這個想法不論在時、地、人各種因素上，都不合情理。論起時間，他羅廷玉先走不說。若是倭寇圍攻那座石屋，多少也得花點時間，由此推論，似是沒有可能把她弄到此地來。

　　說到「地」的因素，天下巧合之事雖多，但總不至於巧成這個樣子，剛好弄到這一塊地方來，讓他碰上。最後說到「人」的因素，就更加想不通了。

　　以嚴無畏的武功，放眼天下，難有敵手。何況尚有彭典、洪方以及霜衣衛隊這些高手，倭寇方面如何能佔到便宜？

　　不管他想得通想不通，這端木芙已躺在棺內，一點不假。他瞧了一下，伸手在她身上連拍三掌。黃衣美女身子頓時一陣扭動，接著睜開眼睛，那對眸子宛如一泓秋水，極是動人。她見了羅廷玉，不禁「啊」的驚喚一聲。卻又連忙伸手掩住嘴巴，好像是這一叫太過失禮。

　　羅廷玉很想沉下面色，冷冷的跟她說話。但當他說出話時，卻感到聲音不對，因為他不特沒有用冰冷的語氣，反而相當的溫柔有禮。他道：「你不是端木芙姑娘麼？幾時躺在這兒的？」

　　黃衣女從棺中坐起來，向他微微一笑，伸手道：「請你幫忙讓我先出了這口棺木，我們才慢慢的談好不好？」

　　羅廷玉縱是恨死了她，也不能拒絕。何況心中對她實在沒有一點恨意，當即抓住她的手掌。頓時一陣暖膩柔軟的感覺傳到心中，不禁心旌微搖。但他外表鎮靜如故，誰也瞧不出他心湖中的漣漪。

　　黃衣女跨出棺外，四下一瞧，這破屋內空無一物，於是道：「我累死啦，找個地方坐著說話好麼？」

　　羅廷玉道：「這又有何不可？」便帶她出去，走到那間最高大寬敞的屋子。她坐在椅上，螓首靠住椅背，顯得很嬌弱疲倦的樣子。

　　羅廷玉哪裏坐得住，在她面前走來走去，滿肚子思潮翻騰，連他也弄不明白究竟在想些什麼？

　　過了一陣，黃衣女才道：「是的，我就是端木芙。羅先生你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好一些日子了。」

　　她探囊取出一面銅鏡，放在眼前，反覆瞧看。羅廷玉以為她在照看自己的容顏，所以沒有注意。

　　只聽她忽然低嘆一聲，用傷感的語調道：「你雖是當代俊物，一時人傑，但只怕亦不能與時光爭勝，到頭來還是不免於英雄老去，美人遲暮。」

　　羅廷玉覺得這話似乎並非向她鏡中之影所說，側眼望去，敢情那銅鏡上嵌有一幅彩色畫像。

　　他眼力極佳，一望之下，已看出這幅小像通共只有鵝卵般大小，但畫筆極工，設色鮮艷奪目，畫中之人卻正是自己。

　　他訝異地轉到她背後，定睛細看。但見自己這幅小像唇紅齒白，眼如點漆，奕奕有神，不但是形似，而且十分的傳神。自家也覺得自己果然有這麼一股神氣。

　　他至此不由得不佩服她畫筆之妙，已到了超凡入聖之境了。須知羅廷玉本身文武雙全，對書畫之道頗有心得。是以瞧得出她畫藝之高，已達至足驚人的境界。

　　端木芙突然翻轉銅鏡，明亮的鏡面上，現出她清麗絕俗的姿容。她在鏡子裏瞧著背後的羅廷玉，露齒一笑，緩緩道：「妾身有一個疑問，藏在心中已久，反覆思忖，都得不到結論。但又不知該不該說出來，求你指點？」

　　羅廷玉道：「這個問題教鄙人也無從奉答，姑娘何不先說出心中的疑問來聽聽？」

　　端木芙沉吟一下，突然紅暈泛頰，羞澀地說道：「妾身觀玩此鏡之時，往往自問鏡中之影，配得上配不上鏡內畫中之人？還望羅先生不吝賜教。」

　　羅廷玉冷不防的怔了一怔，一時答不出來。但見她螓首低垂，露出一截粉搓玉琢的頸子，那纖美的線條實是能使人生出遐思。

　　他忽然一陣激動，道：「以鏡中人影的芳姿艷容，當然配得上畫中之人。鄙人反倒覺得畫中人似是配不上鏡中謫仙呢！」

　　端木芙頭也不抬，輕輕道：「先生果真是這麼想麼？你不會騙我吧？」

　　羅廷玉道：「鄙人寧肯去騙天下之人，也不願欺騙端木姑娘。」

　　她迅即收起鏡子，回頭望住他，那對脈脈含情的眼波中，又掩飾不住她內心的狂喜。她不必說一句話，但已能讓羅廷玉明白她的心意。

　　羅廷玉和她對望了一陣，俊目中也流露出如痴如醉的心意。但他不久就移開目光，沉重地透一口大氣，道：「端木姑娘，總該知道我的身世吧？」

　　端木芙道：「你是鼎鼎大名的翠華城少城主羅廷玉，我怎會不知道呢？」

　　羅廷玉道：「姑娘沒有忘記那就行啦！想來你也曉得那些霜衣衛隊的主子是哪一個了？」

　　端木芙道：「當然知道啦！他就是天下第一高手七殺杖嚴無畏，是羅先生你的第一號仇人。」

　　羅廷玉道：「既然如此，鄙人和姑娘之間，不可能有友誼存在。我們下次相見，只怕連話都不能說。或者簡直是在刀光劍影中見面。」

　　端木芙遲疑了一下，才道：「是的，恐怕是如此了。」

　　羅廷玉很想告訴她說，既然如此，何必談得太深？但他望著她秀麗動人的笑靨，卻又覺得不忍心說出這般無情的話。

　　雙方沉默了一陣，羅廷玉設法岔開話題，道：「端木姑娘畫藝之高，竟是鄙人平生僅見，實在佩服得很。」

　　端木芙道：「雕蟲小技，有污法眼，實在慚愧。」

　　羅廷玉道：「鄙人記得你昨夜曾索回另一幅畫像，但姑娘既然另有精品，那一幅可不可以賜贈？以作紀念？」

　　端木芙初時微微露出訝色，旋即恢復了常態，道：「羅先生昨夜見過賤妾麼？」

　　羅廷玉道：「那只是幾個時辰以前之事，當時還有嚴無畏師徒在場，姑娘難道都忘記了？」

　　端木芙道：「賤妾受了驚嚇，腦子有點糊塗啦！只不知先生你有沒跟嚴老莊主動手？」

　　羅廷玉道：「沒有，只跟彭少莊主鬥了幾招，鄙人略佔上風。」他忽然疑念重重，又問道：「姑娘當真都忘記了不成？」

　　端木芙道：「照理說，你既已陷入嚴老莊主的羅網中，豈是容易闖得出的？但你終於破網而出，莫非嚴老莊主竟不出手攔阻？」

　　羅廷玉凝視她片刻，才道：「姑娘還未賜覆鄙人的疑問。」

　　端木芙道：「羅先生，你是大英雄大豪傑，賤妾一介弱質，難道佔一點便宜也不行麼？你先回答好不好？」

　　羅廷玉只好道：「鄙人當時見機突圍，傷了彭少莊主，一逕闖出。」

　　端木芙美眸中閃動著智慧的光芒，緩緩道：「是不是彭典指點門路，讓你得以遁出天羅地網？」

　　羅廷玉道：「姑娘這話從何而生？」口中雖是這麼說，心中其實大為震撼，深感此女靈警無比，似是擅長窺破別人的秘密。

　　端木芙笑一笑，道：「你不該口口聲聲稱他做少莊主，但提起嚴老莊主之時，卻直呼其名。由此可知你心中覺得欠了他的情，是以對他特別客氣。」

　　羅廷玉聳聳肩，道：「恕鄙人對這件事不作任何評論，姑娘愛怎麼想都悉隨尊便。」

　　端木芙微笑道：「這就對了，假如你再三分辯，可見得你怕彭典因此獲罪，是以力加開脫。但如若承認，又怕賤妾告知嚴老莊主，也是不可開脫之罪。因此，你索性拒絕評論，來一個莫測高深。唯其如此，更可以證明賤妾的臆測不訛了。」

　　她這一番話，只說得羅廷玉不分說又不是，分說亦不是，不知如何是好，這時羅廷玉方知端木芙實是智慧過人，有料事如神之能。無怪嚴無畏竟要網羅她，又那般尊重她，付以生殺大權了。他劍眉一剔，殺氣迫人，冷冷道：「端木姑娘，鄙人有一句真心話打算告訴你。」

　　端木芙含笑盈盈，道：「先生請說，賤妾洗耳恭聆。」

　　羅廷玉道：「像姑娘如此聰慧之人，往往會招致殺身之禍，只不知姑娘信也不信？」

　　端木芙想了一下，才道：「我不信，賤妾怎會比那些蠢笨之人容易招禍被殺呢？」

　　羅廷玉自然意會得出她實是假裝不懂，她怎會不知道由於她的聰慧，使他動了殺機？這是因為她乃是嚴無畏方面之人，是以越是聰慧多謀，他羅廷玉就越想殺死，以絕後患。

　　但她這一假裝不懂，倒叫他大感為難。到底要不要明白說出來？假如說了出口，又豈能光說而不動手？

　　端木芙仍然含笑望住他，神態之中一無畏懼。她雖是長得很柔弱動人，但那纖纖弱質蘊蓄得有無比的勇氣，似是對死亡全無所懼。

　　羅廷玉念頭百轉，終於下了決心，淡淡的道：「姑娘如若不信，那就算了。將來你或者會發覺鄙人這話很有道理，不過……」

　　他拖長聲音，雙目眨也不眨的凝視對方，過了一會才接著說道：「不過到了覺得有理之時，只怕悔之已晚了。」

　　端木芙曖昧地笑一下，羅廷玉測不透她的意思，暗念自己反正已決定不向她下手，何必多想？

　　端木芙向外面望了一眼，自言自語道：「時間快到啦！」

　　羅廷玉登時大為惕凜，問道：「什麼時間？」

　　端木芙道：「照我的猜測，不須多久，這兒一定有一場熱鬧可瞧。」

　　羅廷玉立刻追問道：「什麼熱鬧？咱們會不會牽涉在內？」

　　端木芙想了一下，道：「說不定，可能不會，但即使會牽涉介入，也只是你而非我。」

　　羅廷玉心想：「這話分明是說這場熱鬧有獨尊山莊之人，所以我可能會被牽涉進去。」這麼一想，面色便不大好看。

　　端木芙起身步出屋外，羅廷玉跟她出去。但見她四下看了一會，突然回頭道：「羅先生，假如忽然有人要加害我，你幫不幫我忙？」

　　羅廷玉沉吟了一下，才道：「我當然幫你，我很想知道你和嚴無畏是什麼關係？」

　　端木芙道：「請放心，我和他關係不深，但我卻沒有辦法幫你對付他。」

　　羅廷玉不悅地「哼」了一聲，心想我對付嚴無畏豈要一個女子幫助？他終是胸懷豁達之士，是以並不說她。

　　端木芙舉步走去，踏入一間屋子內，羅廷玉莫名其妙地跟著，一時倒變成了她的衛士一般。她入屋之後，轉入屋側的一間小屋內，從磚砌的窗縫向外望去，恰好能把這村子當中的空地收入眼中。右斜方就是她剛才被尋獲得救的那間破屋。

　　羅廷玉恍然道：「你要等候擄劫你的人前來麼？」

　　她點點頭，道：「這一處位置最好不過啦！」

　　羅廷玉皺眉道：「你當真被倭寇擄來的麼？」

　　她道：「也不全是倭寇，其中有幾個其實是漢人，他們的武功都很高強，在倭寇中勢力浩大。據我所知，這些倭寇們互有心病，向來不和，這一次竟能齊心合力對付獨尊山莊，實在很不容易。」

　　羅廷玉道：「你可是在我離開後，便立刻被敵寇擄來此地？」

　　端木芙回頭望住他，用乞求的神態和語調道：「你別追問行不行？」

　　羅廷玉聳聳肩，口中雖然沒說行，但也不再追問。

　　只聽端木芙又道：「這些倭寇們能夠聯合起來，幕後必有原因，這正是我這次踏入人間的第一個希望。」

　　羅廷玉聽得疑惑難解，問道：「你意思是說希望這些漢人倭寇首領們聯合起來？」

　　端木芙道：「不錯，假如我查得出幕後之人，許許多多的問題將可迎刃而解了。」

　　羅廷玉訝道：「什麼問題？」

　　端木芙沉吟一下，道：「例如我身世之中的一段隱秘，便是最重要的問題之一。」

　　羅廷玉心中不信，想道：「她如此的聰慧多才，又有昔年黑道高手崔洪多年護衛奉侍，她的身世當然大有來歷，決不可能發生任何隱秘不明之事。」

　　但他卻沒說出口，只點點頭，道：「哦！原來你身世中尚有隱秘，那就無怪今日之局，弄得十分複雜奇幻了。」

　　端木芙回過頭去，從磚縫中向外張望，口中輕輕答道：「想不到今日得蒙先生相救，恰又是在這等最要緊的關頭，大恩大德，日後一定有所圖報。」

　　羅廷玉道：「區區小事，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端木芙道：「我今日只要窺探出一些線索，便須得盡快逃離此地，免得遭他們毒手，白白的空歡喜一場。」

　　羅廷玉道：「鄙人正要向姑娘表白一件事。」

　　端木芙頭也不回，接口道：「是不是要告訴我說，你待會兒雖是見我陷入危難之中，也不會出手相救？我早就料想到了。」

　　羅廷玉道：「正是如此，古人說『道不同不相為謀』，姑娘乃是嚴無畏之人，亦即是鄙人的死敵宿仇，自然不能為姑娘冒險出力。日後相逢，還望姑娘多加小心，莫以為鄙人不會對你怎樣。」

　　端木芙道：「謝謝你的警告，我日後一定十分小心提防。唉！我若不是為了種種原因，定必離開獨尊山莊，免得與你站在敵對地位。」

　　她的話含蘊著一種淡而深的情份，妙就妙在她頭也不回的說出來，因而更增加了淡遠之致。

　　羅廷玉但覺這女孩子大是令人莫測高深，有一種令人憶思難忘的氣質。照常情而論，她既是嚴無畏手下之人，又誘騙過他入阱。這刻依然堅稱她真是被倭寇擄來此地，顯然是一派謊言。

　　他自應及早下手對付她，免得反而被她再度陷害。但問題就在這兒，他不知何故一直感到她並非會陷害他的這種人。而且當她要求他不要向她探詢查問之時，他也就慷慨的答應了。她究是具有什麼力量，能令他生出如此奇異的態度？

　　忽然聽她低聲道：「羅先生快瞧，他們終於來啦！」

　　羅廷玉不由自主的湊到另一條磚縫，向外面瞧去。但見村口處一群人徒步走到，是故沒有什麼聲響。

　　這一群人俱是漢人服飾，但羅廷玉銳利的目光落在他們的兵器上，發現至少有四把以上的倭刀，還有幾種奇形兵刃。當下問道：「這些人是誰？」

　　端木芙道：「根據我的調查，加上這次被擄劫的路上竊聽所知，這一群人之中，有幾個是倭寇方面的漢人首領。他們各人都建立了一股勢力，分別與倭寇串通勾結，禍害沿海百姓。」

　　羅廷玉道：「聽說這些人都是本朝開國之時，被太祖皇帝征剿擊潰，逃亡到海上的人。多是方國珍張士誠的餘黨。這些人反對本朝，自然無足為奇。」

　　端木芙道：「他們無論怎樣的反對大明朝廷，但也不應勾結異族，入寇我中原，殺掠肆虐。這等暴行惡孽，你肯容許繼續麼？」

　　羅廷玉沒有做聲，過了一會，才道：「當然是深惡痛絕，即使他們願意助我對抗嚴無畏，我也不能饒恕他們的種種暴行罪惡。」

　　端木芙道：「我早知你必是如此，換了嚴老莊主，為了消滅強仇大敵，料必肯庇護容忍他們，以便借重其力。」

　　羅廷玉訝異地聽著，端木芙又道：「這就是正邪之分了，自古已然，不足為怪。」

　　羅廷玉忍不住道：「既是如此，姑娘何必還助紂為虐？何以不離開獨尊山莊？」

　　端木芙沉吟一下，道：「此中別有隱衷，恕我不能告訴羅先生。我可以透露的是假如你的力量和他一樣強大，也願意幫我的忙的話，我仍然選擇獨尊山莊，而不能接受你的幫忙。因為……」

　　她忽然停口，似是考慮要不要說出來。

　　羅廷玉如被吊在半空，甚是難受。但她不講的話，他也不便追問。

　　端木芙沉吟片刻，才又道：「這是因為我須得利用他的邪惡手段，換了你的話，許多事都窒礙難行，這等說法大概不能使你滿意？」

　　羅廷玉心中想道：「當然不能滿意啦？除非所行的亦是邪惡之事，否則焉有必須倚靠邪惡手段幫助之理？」

　　這時，那三十多名大漢已走到切近。從他們的舉動之間，大致可以瞧出這三十多名兇悍大漢，可以分為五派。而這五派的領袖當中，竟有三個是背倭式長刀，另外兩個都帶著奇形兵刃。

　　他們一直走到磚縫前面的空地，才停下腳步。人人都望住對面那間破屋，即是早先藏放端木芙那一間。

　　端木芙忽然推了羅廷玉一下，打手勢向右方指去。那邊便是村後出路，也就是崔阿伯追去的那條平坦大路的方向。

　　羅廷玉轉眼望去，只見四條人影迅快奔來，其中一個還扛著一個人在肩上。他一望而知被那黑衣大漢扛在肩頭之人是個女子，方在驚訝注視，忽覺端木芙嬌軀發抖，更是奇怪。

　　這後來的四人，除了兩個黑衣大漢之外，有一個是虯髯繞頰的兇猛大漢，背插倭刀。另一個最惹羅廷玉注目，原來是個身穿青色長衫的六旬老者，面貌冷峻，雙目神光炯炯，一望而知必是內家高手。

　　這青衫老者乃是唯一穿長衫之人，又顯得如此冷峻精悍。羅廷玉自然而然的對此人特別加以重視。這四人走到那一大群人面前，羅廷玉可就發現他早先的觀察沒有錯，那一大群兇悍大漢中，果然是分作五派。

　　這刻由那五人上前與那虯髯大漢互相施禮說話。但使羅廷玉大感意外的，卻是那個他視為十分莫測高深的青衣老者，居然被這些惡寇們冷落了。

　　羅廷玉發覺這一場集會果然相當古怪，便更加留心觀察。忽見那黑衣大漢，把肩上女子放下。一瞥之間，已認出正是端木芙的侍婢燕兒。她全身軟綿無力，雙目緊閉，任得那大漢擺佈。

　　這時他方恍然明白端木芙嬌軀發抖之故，心中又記起她剛才說的話，那便是她說過只要窺探出一些線索，立刻潛離此地。現在燕兒落入敵人手中，她將如何做法，倒是很有趣的一個疑問。

　　那黑衣大漢把燕兒放下之時，動作十分猥褻，粗大的手亂捏亂摸，引起旁邊好些大漢的嘩笑。這等事在這一群賊寇眼中，只是好玩而不奇怪，所以那一陣嘩笑只是有趣助興而不是譏嘲。

　　羅廷玉卻勾動了怒火，側顧端木芙一眼，但見她玉面泛起紅暈，羞澀之態可掬，益增嫵媚。

　　這時那虯髯大漢開始替五寇介紹那青衫老者，細聆之下，便得知這青衫老者姓蕭名越寒。虯髯大漢姓岑名放。那五寇一個是張登，一是陳元，一是方滔。這三寇皆用倭刀，餘下兩寇一是黃奎，背插兩根杯形鋼槍，尺寸卻只有四尺五寸的兵器。一個是李肅，腰間掛著一隻鐮刀似的兵器，柄上有一條長長的鐵鏈。

　　只聽岑放洪聲道：「兄弟依照以前約定的方法，果然很快就聯絡上了，這位蕭老兄便是代表之人。」

　　蕭越寒向六寇拱拱手，道：「老朽是聽命行事的人，只知道敝東主跟諸位約好，一手交貨，一手交錢。只不知對也不對？」

　　張登縱聲笑道：「對極了。」

　　轉眼向其餘五寇道：「咱們若是遣開手下，再細談此事，比較妥當些。」

　　數寇都同意了，各施號令，餘人盡皆退開，只餘下六個賊頭和蕭越寒留在當地。方滔道：「蕭老兄，貴東主跟你怎生說的？請告訴我們。」

　　蕭越寒道：「正該如此，這也是約定中辨別真偽的辦法之一。敝東主說，你在百棺中見到了海上六大豪時，謹記這幾點。」

　　蕭越寒賣關子似的停口不說，端木芙在羅廷玉耳邊輕輕道：「原來那六人就是著名的海上六大寇，聽說他們的武功各具擅長，勝過一般的中土名家高手甚多。這六大寇若是聯成一氣，果然可以跟獨尊山莊相抗。不過他們大概不敢當真與獨尊山莊作對，致遭覆亡之禍。」

　　羅廷玉道：「你既說他們聯手之勢可以和獨尊山莊相抗。但又說他們不敢，豈不矛盾？」

　　端木芙道：「獨尊山莊自從雄霸天下之後，嚴老莊主便不再露面，只由大弟子雷世雄主持。所以這六大寇聯手之勢，可以與獨尊山莊一拚。但若然惹出了嚴老莊主，他們便有覆亡之虞了，此所以他們大概不敢公然正面與獨尊山莊作對。」

　　羅廷玉道：「但他們已下手對付你，難道還不算與獨尊山莊作對麼？」

　　端木芙道：「此事顯然有人在幕後指使操縱，而且很明顯的就是那蕭越寒的東主，此人來頭一定不小，連嚴無畏他都敢惹。」

　　說到此處，但聽那蕭越寒重重的咳一聲，說道：「敝東主說，你見到了海上六大豪，須得把約定的內容說出一半，聽六大豪說出下一半，兩相吻合，自然如符節般可資徵信了。」

　　六寇中的張登說道：「蕭老兄說得不錯，我們這就把貨物交給老兄你。你老兄是見貨付錢，我們是見錢付貨。」

　　蕭越寒道：「好極了。」探手入懷，取出一疊厚紙封袋，道：「諸位隨意抽取其一，驗個明白。」

　　屋子內的端木芙輕輕道：「糟了，原來他們的約定暗語至此為止。」

　　羅廷玉心想：「這六大寇和獨尊山莊都不是好東西，我反正誰都不幫，樂得旁觀。倒是那蕭越寒的東主是誰？大是值得注意。」

第二十二章　身世之謎

　　正想之時，只見六寇中的陳元一伸手抽了一個封袋，打開一瞧，頷首道：「這封袋內的銀票數目符合，而且這家銀號也很可靠。」

　　方滔道：「既是如此，咱們交貨就是了。」

　　他望了眾人一眼，見他們都沒有異議，便又道：「蕭老兄，到這邊來驗貨。」

　　他當先走去，一逕跨入破屋。羅廷玉「哼」了一聲，道：「端木姑娘，他們所說的貨物，竟然當真是你，目下馬上要揭穿了，你還不走，更待何時？」

　　端木芙沉吟一下，道：「我拚著一死之危，冒險讓他們擄劫至此。但目下還未查出要緊線索，豈肯就此逃走？」

　　羅廷玉心中冷笑一聲，忖道：「我道獨尊山莊如此無能，竟讓倭寇劫走了此女。原來她是故意讓敵人擒走，以便探查內幕的……」

　　他忽然發覺自己有點妒忌的意味，定神一想，這才知道竟是由於端木芙的不顧生死，替嚴無畏出力。

　　所以覺得很不是味道，他自然不相信端木芙竟是為了身世的隱秘，而冒此奇險，堅決地認為端木芙乃是替嚴無畏賣命。

　　那邊破屋中突然傳出數聲怒吼，接著六大寇嘩然奔出來。蕭越寒面色十分陰冷，跟在後面。方滔宏聲道：「咱們把貨物藏在棺中，在場的尚有多人，可以證明。因此，那妞兒竟是自行打通穴道逃走了，諸位對此了有何高見？」

　　岑放哼一聲，道：「兄弟可沒在場目擊，很難發表意見。幸而兄弟還擒下那妞兒的丫頭，尚可取得應得的那一份銀子。」

　　他轉眼向蕭越寒望去，又道：「蕭老兄以為如何？」

　　他滿面兇光，目露殺機，大有一言不合，便抽刀殺人之意。

　　蕭越寒尚未答腔，黃奎怒哼一聲，道：「岑兄可還記得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誓言麼？」

　　岑放「嘿嘿」冷笑數聲，道：「兄弟腦子不大靈光，竟記不得有這麼回事啦！」

　　黃奎勃然大怒，其餘數寇也都泛起怒色。岑放自知這話把他們五人都惹怒了，感到情勢太以不利。兇睛一轉，狡計頓生。

　　這時黃奎迫前兩步，反手握槍，正待發話。岑放向他擠一擠眼睛，搶先道：「假如黃兄沒有忘卻誓言，便不該作出示意動手的姿態。」

　　這話未嘗沒有歪理，黃奎一時測不透他擠眼之故，只好藉機剎住出手之勢，冷笑一聲，退了下去。說道：「我犯不著先跟你翻臉，看大家的意思怎麼說……」

　　李肅手按腰間鐮刀，大聲道：「黃兄說得對，其實蕭老兄肯不肯付那一份給岑兄，還是疑問。」

　　蕭越寒道：「貨色不同，價錢有別，兄弟只是這麼一句話。」

　　這話答得很妙，軟中帶硬，的確是老江湖口吻。

　　岑放也發作不出，冷冷道：「那麼這個丫頭，蕭兄打算出價若干？」

　　蕭越寒道：「諸位如若交不出貨，這丫頭亦無大用。至於價錢若干，想來用不著爭執了。試想假如諸位把心思氣力都集中在如何抓回正貨的話。這筆交易做成了，諒諸位也不會斤斤計較這個丫頭的價錢了，兄弟說得對不對？」

　　張登道：「咱們即速召集手下，交換過消息，或者研判出那妞兒逃走的方向，以及逃走的時間。」

　　蕭越寒大聲道：「張兄說得對，這才是正經辦法。」

　　六大寇當下傳令召集部屬，一方面又派出許多人出村四下追搜。

　　片刻工夫，由方滔作成結論，道：「根據咱們各人的部屬偵查所得，這百棺村中清晨之時，來了一個年輕漢子，帶著長刀。緊接著便有一批人馬趕到，竟是錢塘一鼠親自率了他的手下，搜過全村，空手離開。不久，那老賊頭崔洪忽然離村，竟不知他何時入村的。但最後那年輕漢子竟不曾出現，那妞兒亦未見離開本村……」

　　張登道：「這樣說來，那妞兒很可能還躲在村內。還有那年輕漢子，亦藏匿在本村之內了？」

　　陳元接口道：「那年輕漢子說不定是崔洪化裝的，他入村搜索之後，查不到線索，便恢復了原來容貌離開此村。」

　　方滔道：「這話雖然也有道理，不過咱們手下之人見到那年輕漢子挾刀入村，崔洪離村之時，卻是拿著他著名的九曲拐。由此推論，崔洪應是黑夜追逐之時，到了此村，是以咱們佈下的崗哨都沒有瞧見。」

　　陳元沉吟一下，道：「這倒是很有可能。」

　　黃奎接聲道：「兄弟早先曾猜疑蕭老兄，所以故意索金以作測驗。要知這百棺村的秘密，除了咱們之外，尚有蕭兄的東主曉得。他說不定會派出高手，暗暗盜走那妞兒，但經過這一番測驗，卻可證明蕭老兄並不情虛。」

　　他這個理由，聽起來堂皇冠冕得很，其實他是不是當真存下這等用心，誰也不敢相信。

　　蕭越寒似是怕惹起紛爭，所以沒有作聲。方滔道：「那麼咱們現下開始搜村，村外有咱們手下多人把守，諒他們決難無聲無息的逃出本村。」

　　他環視全村一眼，又道：「咱們宜合而不宜分散，現下咱們七個人，率同手下十餘人，一齊搜查，由前面開始，往後面搜去……」眾人都頷首稱好，當下不管地上的燕兒，齊齊邁步向村中入口處奔去，打那邊挨屋子搜起。

　　羅廷玉道：「端木小姐，你早晚得被他們搜出，只不知有何自保之道？在下恐怕無法拔刀相助了。」

　　端木芙道：「這個自然，你不殺死我，已經是罕有的君子風度，英雄胸襟了。再要你拔刀相助，那也未免太過強人所難了。反正我現下還沒有查出幕後之人是誰，所以決定再讓他們捉去。」

　　羅廷玉轉眼瞅住她，道：「你落在他們手中，再逃只怕不易，如此做法，未免太過危險了。」

　　端木芙微微一笑，心想：「你既不肯助我，我武功又不行，除了束手就擒之外，還有何法？你這樣說法，於事何補？難道我除此之外，還有逃走之法不成？」

　　但她卻不肯拿話刺傷他，道：「古人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羅先生即管離開，不必以賤妾為念。」

　　羅廷玉想道：「是啊！假如我決定不幫助她，何必念念不忘她的安危呢？我不是正想借那六大寇等人之力，把她除掉的麼？」

　　當下沉聲道：「既然如此，姑娘多多保重，在下就此辭別。」

　　說罷，轉身走去。才邁出四步，那端木芙輕輕道：「羅先生……」

　　羅廷玉如響斯應，疾然旋回身軀，心裏頭懷著一種連自己也不敢多想的希望，迅快問道：「什麼事？」

　　端木芙探手入懷，取出那面銅鏡，說道：「賤妾這回落在敵人手中，勢將遭他們搜索全身。這面古銅鏡，乃是罕見珍品。是我平生最愛惜之物，因此我不願落在敵手，有煩羅先生代為保管一些時候。只不知羅先生肯不肯答應？」

　　羅廷玉一聽她並非開口向自己求助，暗覺失望。自然他不會表露出來，過去接了銅鏡，道：「區區之事，鄙人自應效勞。幾時能原璧歸趙，還望姑娘賜示？」

　　他邊說邊看，果然是嵌有他肖像的那面銅鏡。

　　端木芙道：「假使賤妾所謀得遂，定於最短期間內拜訪先生，取回此物。此事蒙你慨允，感激不盡。」

　　羅廷玉道：「舉手之勞，何當姑娘掛齒。」

　　轉身走出這一間偏屋，正向後門奔去，突然間聽到尖銳哨子之聲，不禁一怔，旋即回身向門口奔去。躲在門後，從門縫中向外窺望。目光到處，恰見一條人影如奔雷掣電般飛掠而至，彎腰挾起了地上的俏婢燕兒，隨即轉身欲走。

　　數丈外幾聲暴喝起處，聲音強勁震耳。原來是六大寇中的張登、方滔、李肅三人聞哨而到。

　　方滔狂笑一聲，道：「崔老兒，你去而復轉，敢是活得不耐煩了。」

　　來人正是白髮飄蕭的崔阿伯，他左手挾住燕兒，右手提拐，聞聲向後一望，大怒停步，厲聲道：「跳樑小醜，也敢在老夫面前賣狂。老夫今日若不出手痛懲，你們定要以為老夫乃是好欺之人。」

　　就這麼幾句話工夫，已有七八條大漢攔住了崔阿伯的退路。其中一個相貌特別兇悍的大漢挺刀逼近，大喝道：「老兒臭美什麼，看刀！」

　　「呼」的一聲，揮刀向崔阿伯頭頂砍去。崔洪頭也不回，聽風辨位，身形微向前傾，右手九曲拐呼一聲向後疾挑。「噹」的大響一聲，拐尖挑中了敵刀。竟把那口大刀震得向上彈起。

　　那兇悍大漢健腕一翻，抓牢刀柄，不讓兵刃脫手，人已一個大翻身躍退數步。

　　崔洪冷笑一聲，道：「這等蹩腳貨色，也敢大言不慚。」

　　兇悍大漢面目無光，激發了兇野之性，迅即再度揚刀猛撲，叱吒如雷，聲勢頗覺驚人。

　　崔洪轉身揮拐，硬接敵刀。「鏘鏘鏘」連響三聲。那兇悍大漢只震得手腕發麻，已不能施展強攻招數。此時另有兩名勁裝大漢揮刀疾撲，援救同伴。崔阿伯一根鋼拐，上下翻飛，五招不到，已殺得那三敵且喘且退。

　　崔阿伯雖然佔盡上風，心中反而暗叫不妙，忖道：「六大寇果然名不虛傳，單是這幾個手下就如此的驍勇善戰。其主可想而知，我孤身一人，陷入重圍之內，必須速戰速決才行，早晚得被這些小子們纏住，活活累死……」

　　崔阿伯此念一生，登時發揮全力，施展殺手。但見他九曲拐陡然如風雷迸發，從刀光中掃擊入去。「砰」的一聲，一個勁裝大漢被他一拐掃出丈許之遠。

　　他一拐得手，更不怠慢，繼續逞威，又是「砰」的一聲，擊倒那最先出手的兇悍大漢。

　　緊接著橫拐疾掃，磕飛了最後一人的兵刃，發出響亮的金鐵交鳴之聲。斜刺裏已衝上五個勁裝大漢，刀劍並舉，戮力圍攻。

　　這些惡寇們許久以來，已養成了慓悍之性，視廝殺為樂事。這一亡命奮攻，形勢險惡異常。崔阿伯手中挾著燕兒，無法盡施絕藝，是以霎時間險象百出。

　　耳中但聽方滔傳下命令。著村外的手下們嚴密監視四周動靜。此外，仍有七八個勁裝大漢湧到，把他團團圍困在核心中。

　　他深知自己不宜久戰，否則氣力耗盡，不但搶救不出燕兒，連自家一條老命也得葬送於此，當下奮起神威，連施三招詭奇拐法，第三招使出之時，磕飛了一把長劍，同時擊倒一名大漢。

　　海上六大寇和蕭越寒七人站在一邊，觀看戰況。他們眼見部屬屢有傷亡，竟視若無睹，也不出手。

　　蕭越寒道：「諸位英雄為何尚不出手，把這老兒拿下？」

　　黃奎道：「這崔老兒武功不弱，我們等孩兒們把他氣力耗盡，才出手不遲，何必多費手腳？」

　　李肅狂笑一聲，道：「這崔老兒果然有兩下子，無怪膽敢孤身追逐了一夜，遠離他們的地面……」

　　張登接口道：「哼！哼！今日定要讓這老兒曉得我們的手段。孩兒們，賣點力氣，早早打發了這老兒。」

　　那十餘名勁裝大漢聞言，立時吶喊連聲，人人奮不顧身，加急攻撲，崔阿伯沒想到這一批洗劫沿海的惡寇，居然具有如此高明的身手。吃他們一陣急攻，只賸下招架之力。

　　村前突然間傳來尖銳的哨聲，六大寇都瞿然轉頭望去，方滔道：「這是哪一路人馬？居然衝得破咱們的崗哨禁圈？」

　　眨眼間十餘道人影現身於村口。但見這一路人馬以穿白色衣服的居多，一望而知乃是獨尊山莊之人。

　　在門縫內窺看的羅廷玉這時方始恍然大悟，忖道：「端木芙說過有熱鬧可瞧，敢情她早就知道獨尊山莊之人將會及時趕到，可與敵人遭遇上……」

　　突然間又生出一念，想道：「她可能以為我已趁亂逃走，因此，我何不躲起來，讓她誤以為我當真走了。這一來，也許可以探出更多的秘密。」

　　當即迅快從後門出去，潛入隔壁另一個屋內。依然找了一處窗戶邊的縫隙，向外瞧看。

　　但見那獨尊山莊之人迅快奔到，領頭的正是身材矮瘦，眼神特別明亮的何旭。此人乃是獨尊山莊中五大幫派之一的武勝堂堂主，在武林中威名赫赫，在獨尊山莊也是獨當一面的主將。

　　羅廷玉還認得出的人尚有那莫家莊莊主莫義，正總管房保、副總管姚一庭，其餘十三四人俱是霜衣衛隊。他曉得霜衣衛隊個個武功精強，照這情勢看來，端木芙當能脫身無疑，當下大感放心。

　　忽聽村後又傳來告警哨聲，六大寇驚異的轉頭望去，但見又是十二三個人矯健衝入村子。其中一人身體胖大，正是那錢塘一鼠張胖子。

　　他們一瞧有張胖子在內，其餘之人也是泰半穿著白色勁裝。頓時明白獨尊山莊方面，早已有備，特意讓張胖子率他的手下先搜查過此村，這才能使六大寇方面放心，以為獨尊山莊不會再注意此地。

　　羅廷玉則更認出了張胖子的兩名得力助手梁協和陳章。此外，率領著八九名霜衣衛隊的，竟是那霜衣衛隊兩大高手之一的凌子流隊長。這兩路人馬一到，崔阿伯之圍不救自解。

　　於是六大寇下令召回手下，聚集在一起，與敵人對峙。獨尊山莊兩路人馬一合，登時聲勢更為浩大，早先是六大寇方面不肯放過崔阿伯。

　　現在輪到崔阿伯不肯放過他們了，他轉眼向何旭望去，道：「那邊幾個傢伙就是海上六大寇，咱們今日如能誅除了這六人，沿海倭寇之禍便可以減輕一半。」

　　何旭道：「想不到六大寇居然聯成一氣。這倒是大奇特奇之事，裏面必有隱秘內情無疑。」

　　此人不愧是獨當一面的高手，料事度敵之際，頗見功力。

　　他接著又道：「海上六大寇既是聯成一氣，則膽敢與咱們獨尊山莊作對之事，也就不用驚訝了，但本座不妨告知你們六位。你們聯手之勢雖是龐大，但談到與本莊相比，還差得遠。如若你們知機識趣，現在立刻棄械投降，任憑本莊發落，尚可有活命之機，如若不然，哼！哼！管叫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六大寇聞言無不怒形於色，方滔狂笑數聲，道：「諸位兄台聽見了沒有？這廝創立了武勝堂，現下又投在獨尊山莊麾下，便自以為天下無敵了，真是好笑得緊。」

　　張登道：「咱們多年來罕得到陸上行走，才讓獨尊山莊稱雄了數載，可就把他們慣得不知天高地厚啦！」

　　其餘數寇聽他說話極是刻薄，都大笑出聲。何旭冷冷道：「你們在海上駛慣了順風船，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咱們閒話少說，動手見個高低，才是正理。」

　　他目光在己方之人轉了一圈，似是估計實力，這才又道：「你們愛群毆混戰？抑是輪流上陣，放對廝拚？」

　　他見對方人數較少，竟然尚不作退卻之計，可就考慮到他們必有重大原因，才會不捨離開此地。因此他須得查個明白，決不能貿貿然下令混戰。

　　六大寇互相對覷一眼，又低聲交換過意見，蕭越寒卻站在五六步之外，似是沒有資格參與他們的商議。

　　方滔朗聲道：「若是群毆混戰，你們若是敗了，定不心服，我們還是一個個上陣放對的好。」

　　崔阿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高聲道：「很好，老夫先上陣鬥一鬥你們……」

　　何旭立刻向他道：「崔老你是壓軸之人，豈可輕出。待兄弟派別人出陣，探過行情你才出手不遲。」

　　崔阿伯心中受用，頷首道：「任憑你何堂主調度，老朽沒有意見。」

　　何旭淡淡一言，就使這老人甘心聽命，確實手段不凡，心機過人。他向總管房保點點頭。

　　房保立刻踏前數步，喝道：「房保在此候戰，哪一位先出手？」

　　陳元拔步迎上，冷冷道：「原來鷹爪門高手房保也投入了獨尊山莊。今日可得小心，別讓我斬去那對爪子。」

　　他往當中一站，竟不拔出背上倭刀。但在行家眼中，已可以瞧出此人功力深厚，目下已進入備戰狀態。隨時隨地可以拔刀出擊。換言之，他絲毫不是自傲托大。那口倭刀實是與出鞘無異。

　　房保掣出兵器，卻是一把兩尺半的三角鋼銼。他使用這等短兵器，一望而知他擅長近身肉搏。其時他可以輔以大力鷹爪的功夫，是必益發厲害。

　　兩人對峙片刻，雙方之人全無聲息，陳元隼視至此，發覺對方門戶森嚴，實是不易找出一擊得手的破綻。只能從動手過招之中，尋覓可乘之機，當即晃身連退三步，抬頭仰天獰笑一聲。說道：「有意思，今日當能殺個痛快了。」

　　話聲中「鏘」一聲掣出倭刀，但見刀身扁狹，鋒刃和手柄特長，形式與中土之刀全不相同。他雙手抓緊刀柄，緩緩高舉過頂。突然聽得何旭以強勁震耳的聲音喝道：「房總管，且退下來，本座有話跟你說。」

　　房保果然應聲躍退，此時陳元刀勢尚未運足，縱然急急出擊，亦不會十分凌厲，因此陳元沒有移動。

　　陳元冷笑道：「好啊，果真有幾分眼力，竟瞧出我這一刀的厲害了。」

　　在屋內窺看戰局的羅廷玉乃是使刀的大行家，自然早就瞧出那陳元這一刀果然凌厲兇毒之極。

　　最厲害的是陳元能將全身功力盡聚於一刀之中，如若對方不是功力超過他的話，確實很難抵禦得住。

　　這一來他也不得不佩服那何旭真不愧是獨尊山莊的主將，眼力之高，應變之快，確是罕見。

　　何旭沒有理會陳元的諷嘲，低聲向房保道：「此寇的功力雖然強不過你，但他的倭刀招數得有真傳，輔以中土的內功造詣，威力特強。你的兵刃及武功路子，碰上他這種特異手法，大是吃虧。」

　　房保道：「屬下已是有進無退之勢，還望堂主指點。」

　　何旭搖搖頭，道：「我自問可以接得住他這一招，卻無破他之法，我看還是換人上場吧！」

　　房保道：「人家肯麼？」

　　何旭道：「不妨一試。」

　　當即轉眼向陳元望去，淡淡道：「陳兄乃是刀法名家，本座也派一個用刀之人出場如何？」

　　陳元高聲冷笑，道：「這回可別讓膿包上場啊！」

　　房保忿然作色，何旭已道：「陳兄這話不覺得太以狂妄麼？」

　　轉目向己方眾人掃射，似是要挑選出堪以與陳元匹敵之士，其實已暗暗傳聲指示房保，道：「你可裝作怒不可遏，突然衝了出去，無形中已破解了他那一招刀法。」

　　房保頓時恍然大悟，依言疾躥出去，快如飄風閃電出手猛攻，這才厲聲大喝道：「鼠輩膽敢不把房某放在心上，今日與你拚了！」

　　陳元出刀封架，雖然抵擋得住，但已失去主動之勢，那一刀全然無法使出，只氣得他怒吼亂罵。

　　兩人拚了三十餘招，陳元斷喝一聲，刀光如電劃過，房保左臂斷去一截，鮮血直冒。

　　張胖子一躍而出，架住房保，迅即退回，替他上藥包紮。當他退回之時，崔阿伯九曲拐伸出疾點，閉住了房保穴道。這一手枴杖點穴的絕藝，實是驚人。連何旭也想不到此老武功如此高強，登時對他另眼相看。

　　敵方的六大寇也暗暗吃驚，方知早先此老被困失利，只是因為脅下挾著燕兒，以致束手縛腳，不能施展全力而已。

　　那邊廂何旭已命凌子流出陣，直奔陳元。

　　方滔等五寇方要發話出戰，陳元已早一步高聲道：「來人通名受死！」

　　凌子流長刀出鞘，冷冷道：「在下凌子流。」

　　陳元眉頭一皺，道：「沒聽過。」

　　凌子流淡淡一笑，道：「何須多說閒話，有本事就把我擊退。」

　　陳元道：「這話倒也說得乾脆，好，你小心了！」

　　他確實不大把對方放在眼中，「颼」一聲揮刀劈去。凌子流面寒如冰，健腕一翻，出刀硬架。兩刀相觸，發出響亮震耳的金鐵交鳴之聲。

　　陳元這一刀不但沒把敵人震退，反而被對方冷不防連攻三刀，「蹬蹬蹬」退了數步，眾寇都大感駭然。只因陳元乃是雙手劈落，凌子流卻是單手執刀硬架，居然不落下風，則此人腕力之強可想而知了。

　　凌子流使出嚴無畏親傳絕藝，果然不同凡響。但見他著著迫攻，穩穩保持主動之勢。眾寇眼見陳元形勢不妙，張登拔刀而出。一個白衣大漢斜刺裏衝上攔截，大喝道：「休得恃多為勝。」

　　張登悍聲叱道：「讓開！」

　　「唰」的揮刀劈去，白衣大漢橫刀招架，「噹」的一聲，那白衣大漢穩立如山，動也不動。

　　張登心頭一震，趕緊收斂心神，凝注對方，道：「報上名來。」

　　白衣大漢道：「獨尊山莊霜衣隊李卯星。」

　　他的名字中嵌有十二地支的「卯」，曉得內情之人，一聽而知他便是霜衣隊十二隊長之一。

　　張登不曉得對方身份甚高，還以為對方隨便出來一個人，就這般厲害，目光掠處，但見對方穿著白衣的人為數不少，心中大為凜懼。

　　書中交代，這六大寇橫行七海，各有勢力範圍。此次能聚攏在一起，實是異數。至於最近幾次侵擾莫家莊的倭寇，雖然是他們勾來。但他們全都不曾親自率己部參與，是以對獨尊山莊霜衣隊的實力不大清楚。再者莫家莊前兩次派出禦敵之人。大多數是正在受訓的新人，實力較弱，因此六大寇查探之後，全然不把霜衣隊放在心上。

　　六大寇中的黃奎放步奔出，只見對方陣中一個中年人迎了上來，竟是莫家莊莊主莫義。

　　黃奎手提雙槍，洶洶迫去。莫義毫不畏懼，也湊上來，他使的兵器是一面鋼盾和一柄長劍。

　　兩人霎時殺在一起，各出殺手，招招都兇險異常。黃奎的雙槍尺寸較短，招數詭奇狠辣，中土罕見。莫義如若不是使的鋼盾長劍，擅長守禦的話，確實不易招架得住。空地中已有三對展開鏖戰，方滔取出一枚哨子，連吹數下。轉眼間村子前後湧入五六十名大漢。

　　羅廷玉微微一笑，忖道：「我早知那六寇人手甚多，果然不出所料……」

　　他的思路突然中斷，原來這時端木芙從屋中奔出，崔洪一個起落，趕到她身邊，這才護衛著她回到己方人堆中。

　　但見那二十餘名霜衣衛隊，在她指揮之下，迅即擺出一個陣勢。崔阿伯緊跟她身後，站在陣中。何旭等人散立各處，瞧來似乎沒有什麼作用。

　　方滔等眾寇一見端木芙出現，但都精神一振，一聲令下，數十名兇悍部屬圍攻猛撲。

　　那凌子流、李卯星和莫義等三人趁此混亂時機，迅即退回陣內。

　　六大寇親自率眾攻陣，來勢兇猛。

　　哪知端木芙佈下的陣勢甚是奇妙，團團轉動，不但穩如鐵桶，而且還殺傷了不少敵人。

　　六大寇猛攻了好一會工夫，他們每次出手，總是碰上何旭、凌子流等高手轉過來，出刀招架，竟使他們兇焰全然無能發作。

　　蕭越寒一直站在一旁，這時忽然過去拉了方滔退後，說道：「我聽說這個女孩子擅長行軍佈陣以至奇門遁甲之學，現下親眼目睹，果然極是高明。」

　　方滔不是愚笨之輩，問道：「蕭老兄可有什麼破敵之計麼？」

　　蕭越寒道：「依我之見，不如撤回部屬，再施展逐個擊破之計。」

　　方滔立刻傳下命令，那一大群惡寇都分別退下。

　　端木芙高聲說道：「蕭越寒，你奉了何人之令，定要與我過不去？」

　　蕭越寒道：「姑娘若然跟隨老朽而去，自然曉得那人是誰。」

　　端木芙道：「假如我把你擒下，定可迫問出那人的姓名來歷。」

　　蕭越寒道：「那也未必就問得出。事實上你已是老朽囊中之物。老朽為了不想與獨尊山莊結怨，才沒有使出最後的一著。」

　　端木芙笑道：「憑你這些人手，也敢發此狂言，未免可笑，老實說，我若是沒有必勝的把握，也不會現身露面，我勸你還是向我投降的好。」

　　蕭越寒淡淡道：「那麼咱們走著瞧吧！」

　　話聲甫歇，忽見端木芙迅快奔來，而她一動，整個陣勢也跟著她移動，轉眼間已迫到近處。

　　六大寇叱喝連聲，衝前拒禦。哪知敵陣迅即分合變化，不知如何已把他們捲入陣內。六大寇各自施展出全身武功，他們的手下也自湧到圍攻。

　　端木芙穩立陣中，含笑發令，陣勢轉動得靈活之極，外拒眾敵，內攻六寇。那陣法分合變化之間，不著痕跡。

　　羅廷玉看了十分佩服，同時也醒悟這刻正是悄然離開的絕佳機會。端木芙既已擺下陣法應敵，必可安全無恙。他想是這麼想，作怪的是雙腳老是不肯挪動，仍然窺看下去。

　　那六大寇果是名不虛傳，兇悍異常。各有絕藝，路數詭奇。何旭等幾個武功較強之人，受陣法運轉的影響，未能盡出全力對付六寇。

　　但其餘的二十餘名霜衣衛隊，武功遜於六大寇，卻得陣法之助，亦全無傷亡。這等形勢變成了利害參半，難以兩全其美。因為陣外圍攻的悍寇人數既多，復又個個奮不顧身，兇悍無比。假如不是有陣法幫助的話，霜衣衛隊方面定必有多人傷亡。

　　端木芙雙眉緊皺，高聲道：「你們如若還不知機退走，我手下便不留情啦！」

　　六大寇以及一眾手下理都不理她的話，端木芙面現怒色，道：「阿伯，你即管出手。」

　　崔阿伯精神一振，橫移三步，突然揮拐擊去。陳元大吼一聲，險險跌倒。

　　原來已被崔阿伯一拐擊中左肩，劇痛攻心。他兇悍之極地揮刀闖陣。拚命殺開一條道路，終於如願以償，衝出了陣。但後背和大腿上各挨一刀，受傷不輕，已無再戰之力。

　　崔阿伯凝身不動，突又橫移數尺，一拐擊中了李肅左手鐮刀。李肅身形不穩，搖晃一下。頓時左脅挨了一刀，血流如注。

　　眾人這時方知崔阿伯一直站在端木芙身後之故，敢情他識得陣法，等到時機成熟，這才出手傷敵。

　　敵寇方面大為慌亂，霎時間傷死了七八個之多，眼看快要潰敗，六大寇更是萬難倖免。蕭越寒突然長笑一聲，緩步向戰場迫近。

　　他這一聲長笑清越嘹喨，如鶴唳長空，淹沒了這八九十人吶喊喝叱之聲。顯示他內力深厚無比。

　　端木芙大吃一驚，待他笑聲一歇，高聲問道：「你是誰？」

　　蕭越寒道：「姑娘這麼一會工夫就忘了我的姓名麼？」

　　端木芙道：「我問的是你真姓名。」

　　蕭越寒道：「這就奇了，我何必改姓換名呢？」

　　他邊說邊行，已擠入人群之內。忽見他一縱身撲向敵陣，人在半空，快如閃電般探手入懷。掣出一口緬刀，迎風一抖，順勢劈落。

　　登時慘叫起處，一個白衣大漢已身首分離，屍橫地上。這一擊之威立時使對方陣法散亂，方滔等五寇趁勢衝出，個個筋疲力盡，喘息不已。

　　蕭越寒一擊得手之後，馬上退回人群中，伺機而動。

　　待對方陣法剛剛重新運轉，便又聳身撲去。一刀過處，立時擊斃了一名白衣大漢。如此連擊四次，殺死了四名白衣大漢。

　　獨尊山莊方面陣腳已亂，崔阿伯早已守衛在端木芙身後。

第二十三章　助敵蕩寇

　　崔阿伯見端木芙沒有下令改變陣法，大感驚異，說道：「小姐，待老僕出手與那一拚可好？」

　　端木芙身軀一震，如夢方醒，轉眼望去，只見李卯星已越陣而出，直取蕭越寒。不禁怒聲道：「這廝如此大膽，擅自離陣，必遭不測之禍。」

　　李卯星事實上是得到何旭傳令，才會離陣出戰。他揮刀直取蕭越寒，但半路上已被幾個敵人攔住圍攻，收身不得。鏖戰中只見蕭越寒突然一個起落，又是一名霜衣衛士被殺，他身法如電，刀法絕毒，但凡出手，沒有不是殺死一人的。

　　端木芙發出號令，陣法突變，縮成丈半方圓的一個圓陣，早先的陣法運轉得靈活迅快。現在卻甚是徐緩，但陣陣森寒殺氣湧出，竟迫得眾寇不敢欺近。

　　蕭越寒一轉身撲向李卯星，揮手麾退諸寇，獨自出手，但見他刀光如潮，從四方八面捲來。十招不到，李卯星的長刀被他盪開，同時之間脅下一麻，頓時狂噴鮮血，栽跌地上。

　　何旭怒喝道：「好毒辣的手段！」

　　蕭越寒回頭冷笑一聲，道：「你不服氣，就過來試一試。」

　　何旭自忖決計不能在十招之內殺死李卯星，可知那蕭越寒的武功實在是強過自己不少，那敢貿然過去。

　　全場之人，不論是六大寇抑是獨尊山莊方面，見了蕭越寒如此高強狠毒的武功造詣，無不凜駭失聲。

　　連那隱身室內，窺看戰況的羅廷玉也大感驚奇，心想獨尊山莊方面碰上這等敵人，今日必受重創無疑。

　　只不知這蕭越寒竟是什麼來歷？不但武功高得出奇，並且也不懼獨尊山莊的聲威。他自然沒有現身出去，幫助獨尊山莊之理。

　　至於那六大寇的橫行肆虐，雖是神人共憤。但在羅廷玉的微妙地位而言，寧可等今日之事過後，他才千辛萬苦的找到他們，加以誅殺。

　　蕭越寒睥睨作態，厲聲道：「哪一個不怕死的，速速出來動手。如若自知不敵，可把那端木芙丫頭交出，即可免去殺身之禍。」

　　何旭重重的嘆一聲，道：「蕭兄武功高明得緊，兄弟雖是久走江湖，竟也瞧不出蕭兄的來歷。」

　　蕭越寒道：「閒話休提，你們到底交不交出端木芙？此事一言立決，何須多言？」

　　何旭那麼老練之人，這刻也有著手忙腳亂之感。他暗忖這蕭越寒武功雖高，但己方高手甚多。尤其是那成名比自己更早的崔阿伯崔洪，武功決計不在自己之下，因此但須聯手出戰。這蕭越寒諒也不能得逞，問題卻在六大寇方面。

　　這六大寇個個武功奇高，性情強悍，加上他們手下近百之眾，俱是身經百戰的悍寇。動起手來，皆是有進無退，憨不畏死。

　　假如己方分出兩三個人圍攻蕭越寒，因六大寇定能率眾擊潰端木芙的陣法，把她擄走。

　　他方自沉吟未決，只聽崔阿伯向端木芙道：「老奴有意出戰這廝，小姐意下如何？」

　　端木芙道：「如在平時，你大可以放心出鬥，但目下……」

　　她欲言又止，竟沒道破玄機隱情。

　　何旭到底不愧是獨當一面的霸主之才，在這等左右為難的局勢之下，仍然很快的決定了，高聲道：「蕭兄之言未免太不把天下之士放在眼內了。你武功雖高，但兄弟只要派出本莊兩個人，即可把你抓住。」

　　他說話之時，指手劃腳，乘機把一隻手放在背後，向端木芙作個手勢，乃是要她率眾衝出，趕快逃走之意。

　　蕭越寒獰笑一聲道：「既是如此，不妨一試。」

　　何旭舉步行出陣外，道：「好，兄弟先出來接蕭兄幾招。」

　　蕭越寒道：「你親自出陣，還可以玩上幾招，不過我先警告你一聲，假如端木芙妄想乘機逃遁的話，那是自招焚身化灰之禍，如是落在我手中，還用不著慘死。」

　　他回轉頭向方滔道：「你們準備好了沒有？」

　　方滔應道：「準備好啦！」

　　口中發出一聲尖嘯，聲傳數里。眾人轉眼向村子前後通路望去，但見兩端都出現了不少人影，把守住出入之路。

　　蕭越寒獰笑道：「何兄你瞧見沒有，那把守出入通路的人馬，均是這海上六大豪手下挑選出來的火器射手，他們能在海風勁厲，波浪滔天之中，施展火器燒燬敵人船艦，手段之高，絕不是你們意料得到的，你們如若不信，不妨分出幾個人先去試上一試。」

　　何旭乃是獨尊山莊的主將，天下之事大都知道，消息靈通之極，焉有不信之理。當下道：「蕭兄這話倒不是虛聲恫嚇，但兄弟想不通的是你們怎會備有這等人手，似是早就料到咱們會在此地碰頭？」

　　蕭越寒面色一整，道：「敝東主料事如神，當初與海上六大豪訂約之時，便已規定下此事。但凡那六豪聚首之處，出入之道皆須由雷火隊暗加封鎖……」

　　說到此處，他突然雙眉一挑，眼中精光暴射。此是聚功出手之兆，何旭方自暗加戒備。卻見他緬刀交於左手，騰出了右手，解下腰間一條布帶。

　　眾人都未明其故，那端木芙嬌聲道：「何先生小心了，他要跟你鬥一鬥內力。」

　　端木芙話聲甫歇，蕭越寒右手一揚，內力貫注布帶之上，挺直如棍，緩緩向何旭面前送去，嘿嘿冷笑道：「她說的不錯，我若然單以刀招取勝，你們未必心服。」

　　何旭毫不遲疑，伸手出去，五指運足內力，迅快向布帶末端抓去。指風一觸那根布帶，但覺堅硬如鐵。同時隱隱有炙熱之感，心中一震，立即躍退兩步，道：「蕭兄的內功造詣果然高明，不須再試，兄弟意欲領教你的刀招。」

　　蕭越寒訝道：「咱們還未拚過內力。」

　　何旭微微一笑，道：「何須當真拚過，方知勝敗。」

　　端木芙高聲問道：「何先生，那布帶之上可有奇怪的感覺麼，例如特別冷或是特別的熱？」

　　何旭雙目嚴密監視敵人，口中應道：「小姐猜得不錯，那布帶上隱隱有炙熱之感。」

　　端木芙「哦」了一聲，閉目尋思。

　　蕭越寒丟掉布帶，緬刀交回右手，頓時殺氣森森，直迫對方。何旭也趕緊運聚功力於左鉤右劍之上，全神戒備。

　　他數十年來開宗立派，設立武勝堂，雄踞川黔一帶。平生只服輸於七殺杖嚴無畏手底，此外尚未遭遇敵手，論起武功，他也是當今武林中罕有高手了。

　　突然間，一個人越陣而出，厲聲道：「堂主且慢，諒這不見經傳之輩，豈足當得堂主大駕出手。」

　　話聲中已奔到何旭身邊，卻是那莫家莊莊主莫義。

　　他挽盾提劍，氣勢兇猛。何旭明知他乃是藉辭出戰，以便自己臨時也插上一腿，變成以二敵一之勢。

　　當即側身讓開兩尺，說道：「莫莊主須得小心，此人雖然沒沒無聞，但武功高強精妙，非是等閒之輩。」莫義一鼓作氣，奔撲衝殺上去，蕭越寒厲嘯一聲，「唰」的一刀劈出，快逾閃電，劈中敵人鋼盾。「噹」的大響一聲，火光四濺，但見莫義震得退了一步。在場之人見他刀法奇奧，內力強絕，都暗暗心驚變色。

　　何旭迅速查出村子出入之道，尋思衝破封鎖之法，耳中但聽「噹噹噹」三聲震耳大響，莫義已連退了兩步，竟然抵不住對方猛劈之威。

　　端木芙高聲道：「何先生速速替下莫莊主。」

　　何旭收回思緒，利鉤一展，側襲蕭越寒。

　　六大寇這時已恢復過來，受傷的李肅、陳元也都服藥包紮過。他們賦性兇悍，這一點傷勢絲毫不放在心上。

　　黃奎首先撲出，厲聲道：「蕭老兄分一個給我。」

　　蕭越寒應一聲「好」，緬刀如電揮劈，竟把何旭裹住，橫移數尺。黃奎使的是雙槍，尺寸較常見的為短，招數奇詭，他雙槍挑戳刺掃，霎時也把莫義截住。

　　莫義吃虧在連抵蕭越寒四刀，手臂酸麻，氣力不均。是以出手應敵之時，大大不如平日。黃奎兩桿鋼槍宛如毒蛇出洞，狠辣凌厲之極，一交手就搶制了主動之勢，把莫義殺得一味招架，腳下頓退，已無反擊之力。

　　獨尊山莊方面一看形勢不妙，崔阿伯道：「小姐，老奴不能不出手了。」

　　端木芙這時方睜開雙眼，道：「你只要一出陣，我就將落在敵人手中。」

　　崔洪訝道：「這話怎說了？」

　　端木芙道：「我已測度出蕭越寒的武功路數，你縱然與何先生雙戰此人，亦是無法取勝。」

　　崔洪心中不服，嘿嘿而笑，道：「小姐，莫看老奴年紀已老，但筋骨尚未衰朽，大堪一戰。」

　　端木芙道：「有時候勝負之數，與你的武功無關。假如敵人的功力能突然增加數倍，你和何先生聯手之勢，也擋不住十招，便須當場送命。」

　　崔洪道：「老奴活了七十多歲，還未聽過一個人的功力能夠突然增加數倍之事。反倒是這廝的刀法，端的狠毒蓋世，何旭一旦失手，定必身首異處。」

　　端木芙道：「不錯，他的刀法絕無負傷活命之人，任何人但凡落敗，定必當場慘死。」

　　崔洪道：「說來慚愧，老奴竟瞧不出這廝武功的源流派別，他的刀法如此了得，按理說老奴不該全無所知。」

　　端木芙道：「如若是一看即知，我們也不至於直到現在，還不知道那真正的仇家是誰了！以我看來，這廝的刀法源流也不難查出底蘊，普天之下，大概除了羅家血戰刀法，就再也沒有強過他的了。」

　　崔洪道：「以老奴看法，羅家血戰刀法雖是博大精深，氣象開闊，但若是論起兇毒，只怕還比不上他。」

　　端木芙頷首道：「這話除了你之外，天下間已找不出幾個說得出了。」

　　她忽然微微一笑，眼中焦慮之色全消，轉頭向凌子流高聲道：「凌隊長，你留意我的暗號，隨時迅即出陣援救何堂主。」

　　凌子流應一聲得令，聲音甚是雄壯。

　　但端木芙卻教他走近一點，說道：「你也是刀法中的名家高手，敢是已瞧出此人刀法奇毒，自忖難以取勝？」

　　凌子流遲疑一下，才道：「正是如此，只不知姑娘怎麼瞧出來的？」

　　端木芙道：「你向來沉穩冷靜，等閒不易開口。若非覺得對方乃是罕有之敵，回答的聲音絕不會如此響亮。」

　　她停歇一下，眼見對方露出承認之態，便又道：「你即管放心出戰，到了危急之時，我自會再派人手助陣。」

　　崔洪道：「小姐打算再派哪一個出陣助戰？」

　　端木芙道：「你。」

　　崔洪一怔，道：「老奴若然出馬，便須留下凌隊長負保護之責，別人我可不放心。」

　　端木芙道：「現在是咱們全體生死存亡關頭，假如我有一著之差，所有的人包括你我在內，無不遭遇殺身之禍，阿伯你最好聽我的話去做，便尚有一線生機。」

　　她講得如此嚴重，崔阿伯想是久已知道她料敵籌謀之能，當下也不敢開腔。

　　端木芙又道：「阿伯，他們鬥得正急，我內力未足，須得借你之口，傳我之令，才能送入他們耳中。」

　　她隨即向崔洪說了幾句話，崔洪輕咳一聲，以內力逼出聲音，道：「蕭越寒，你武功之強，連我家小姐也甚是佩服，我家小姐意欲再派一人出戰，你意下如何？」

　　六大寇方面已有人叱喝抗議。但蕭越寒卻縱聲一笑，道：「今日老朽如若不拿出一點本事，只怕你們死難瞑目，即管派人出陣，老朽絕不放在心上。」

　　凌子流一見端木芙發出暗號，立時奔出。六大寇那邊由於蕭越寒已經發話，是以都沒有出手攔截。

　　凌子流這一揮刀加入戰圈，與那何旭二人雙戰蕭越寒，頓時形勢改觀，五招之內，已把蕭越寒迫退了三四步。

　　六大寇方面正自耽心，而那莫家莊莊主莫義亦因功力深厚強韌，勉力支持至此，覷見何、凌二人得勢，精神一振，扳回不少劣勢。

　　忽見蕭越寒一招震退了凌子流，接著展出奇奧詭毒的刀招，光芒四灑，頓時又搶制回主動之勢。

　　一看而知他應付何、凌兩大高手，兀自游刃有餘，鬥到結局，定可得勝。莫義心怯氣餒之下，招數微滯。

　　那黃奎兇威大發，雙槍連環猛掃，「噹噹噹」一連四五聲巨響起處，槍槍掃中莫義的鋼盾。最後的一槍，格外威強凌厲，莫義打開始之時這條左臂就有了酸麻之感，這刻硬接下來，摔了一跤。

　　兩名霜衣衛隊搶了出去，及時救回莫義。黃奎揚揚得意的退回己陣，聽取己方之人的誇讚奉承。

　　這時獨尊山莊方面實力大為減弱，對方不但高手甚多，而且手下人數比這邊多出十倍。還不算上封鎖出入道路的雷火隊。因此眾人不免慌惶驚懼，對方則人人更為郁勃勇悍，一派躍躍欲試的神情。

　　莫義由兩名手下架著站定身子，瞧看了戰場幾眼，失聲道：「這廝武功之高，屬下看除了老莊主親自出手之外，別人休想收拾得下他。」

　　端木芙笑道：「不錯，除了嚴老莊主以外，能贏得他之人，可真沒有幾個人了。」

　　莫義大不服氣，道：「聽小姐的口氣，似乎除了老莊主之外，還有人可以贏得這廝，只不知是也不是？」

　　端木芙道：「當然是啦！例如咱們最近見到的羅廷玉，便是有資格人士之一，但他吃虧在年紀太輕，功力有限，目下只有一拚的實力，而沒有取勝的把握。若是換了他父親羅希羽，功力深厚，那是必勝無疑。」

　　莫義道：「換了羅希羽自是不必說了。想那羅希羽昔日與老莊主同被列為兩大高手，他如若贏不得此人，老莊主也未必可勝。」

　　端木芙淡淡一笑，道：「除了他們之外，當世之間，尚有不少奇人異士，最著名的莫如普陀山聽潮閣這一脈。但凡是修習過劍后書的高手，恰能克制那蕭越寒這一路奇毒刀法，定可容易取勝。」

　　莫義肅然起敬，道：「小姐雖然不曾修習武功，但所見所聞之博，實是罕有其匹。屬下直至現在，方知小姐胸羅璇璣，學究天人……」

　　端木芙道：「但我仍然說不出這一路兇毒無雙的刀法的源流，焉能當得莊主的誇獎？唉！真想不到除了羅家血戰刀之外，還有一路如此兇毒詭奧的刀法，一正一邪，竟是各擅勝場。準此而論，那劍后書之外，定然還有一套詭邪劍法，可以與聽潮閣絕藝媲美的了。」

　　莫義聽不清楚，問道：「小姐說什麼劍法？」

　　端木芙道：「沒有什麼。」

　　莫義道：「小姐剛才提起劍后書，屬下可就記起傳說中所謂『刀君』一說。據說若然刀君劍后出世，天下無可敵之將，那蕭越寒刀法如此凌厲兇毒，會不會是刀君傳授出來之人？」

　　端木芙搖頭道：「我也想到過了，但卻找不到答案。不過以我看來，姓蕭的刀法邪氣太重，不似是武林數百年傳說的刀君源流，再說他的邪異內功，更非是刀君所傳無疑。」

　　崔洪插口道：「小姐從何見得他的內功心法，非是刀君所傳？」

　　端木芙道：「一個人能把刀法修習到天下無敵，定須循著正途，煉到刀與神合。出刀之時，堂堂正正如天雷施威，無堅不摧，方是刀君氣象，豈是假藉邪異秘法，增強功力之人所能達到的境界，所以我敢斷言不是。」

　　她心中有幾句話沒說出來，那就是她很想說出在她感覺中，羅廷玉的氣度、威勢，才像是「刀君」。她改變話題，問道：「莫莊主情形如何？」

　　莫義道：「多蒙小姐關注，屬下腑臟受震過劇，真氣波動太甚，恐怕五日之內，難以復原。目下要逞強動手的話，可說是有心無力，但休息一會之後，尚可飛奔疾走，不致連累別人……」

　　端木芙道：「我們今日休想突圍逃走，唯一的機會，就是把他們殺退，使他們自行撤走。你既然不能硬拚，可放心趺坐運氣療傷，反正你已幫不了忙啦？」

　　莫義道：「屬下實是慚愧之至。」

　　端木芙道：「不能怪你，只怪敵人強得大出意外，連嚴老莊主也失算了，把人手分配得太廣散薄弱了一些，其實以目下我們的力量，如若不是出現蕭越寒這種奇異高手，當可穩佔上風。」

　　她瞧瞧形勢，又道：「現在差不多了，阿伯，你準備出去助戰。」

　　崔洪驚道：「萬一敵人大舉湧到，小姐身邊之人不多，豈不是定遭毒手。」

　　端木芙道：「蕭越寒打的正是這等鬼主意，但等你一出陣，他就下令眾寇圍攻於我，可是我卻不能不讓你出去。」

　　崔洪道：「老奴自小姐襁褓之時，便全力照顧，愛如己出。別人的生死，老奴可以不管，但你的安危，我可割捨不下，假如老奴為了護衛，以致粉身碎骨，那時候你的安危生死，我已無法顧得，自是無可奈何。只要老奴有一口氣在，可不願輕易離開你……」

　　崔洪這番話雖然忠義過人，但最令人感動的還是那一句「襁褓之時，全力照顧。」一種像父親般的慈愛，流露無異，連莫義這等老奸巨滑之人，也暗暗鼻酸，忙忙別轉頭去，隱藏起他面上的表情。

　　端木芙美眸中湧出晶瑩淚珠，道：「阿伯你這樣說法，倒教我難以施展預定之計了。」

　　崔洪泛起笑容，道：「原來你另有奇謀，那自然另當別論了。」

　　端木芙搖搖頭，道：「我此計甚是冒險，如不成功，我落在敵人手中，豈不是白教阿伯你茹悲飲恨？」

　　崔洪怔一下，道：「小姐料事如神，從無不驗，這回難道沒有一點把握？」

　　端木芙終是荏弱的女孩子，心中一亂，淚水滾滾而下，道：「一點把握也沒有，但我們不能不試一試，對麼？」

　　老人惶惑地拚命搔頭，似是想把那稀落的白髮都搔光為止。

　　突然間，一聲冷笑傳入他們耳中，那些霜衣隊紛紛轉眼望去，只見一個人已奔到一丈以內，認出來人正是羅廷玉。記起他誅殺了不少同隊夥伴時的威勢，個個魂飛膽落，一陣大亂。

　　羅廷玉站定在六七尺之處，距端木芙尚有丈半左右。嘴角含著一抹譏嘲的笑容，朗聲道：「獨尊山莊雖是橫行天下，但真碰上對手之時，卻也不過如此，可笑呀，可笑……」

　　六大寇方面一聽這話，發覺這個英挺少年竟是獨尊山莊的對頭，便都減消了戒懼之心。

　　方滔高聲道：「那位壯士是誰？」

　　羅廷玉卻理也不理他，虎目中光芒閃閃，凝注端木芙面上。又朗聲道：「我見你似是和老家人飲泣作別，是以忍不住出來請問一聲，你當真是不懂武功的人麼？」

　　崔阿伯怒道：「她自小身體甚弱，只能修習一點內功，增強體力，假如不是先天所限，以她的才慧，哼！哼！你一百個也比不上她。」

　　羅廷玉笑一笑，緩步而退。他曾親眼見到端木芙縱躍的身法，顯示出武功精深佳妙。

　　是以心中全然不信崔洪之言，假如時日相隔得遠，尚可說是記憶有誤。但這事僅僅是昨夜發生，也就是他在石屋會嚴無畏之時，親眼目睹的，焉會忘記。

　　他朗聲道：「反正我兩邊都不幫，但哪一邊惹上我，也有得苦頭吃，崔老丈記住這話才好。」

　　端木芙低聲道：「阿伯，求求你別激怒了他，我本來就是想設法打動他的俠心，拔刀相助我們的。」

　　崔洪這才恍然大悟，這時他雖然已不存什麼希望，可是也無須得罪此人，便悶聲不響。

　　方滔揚刀厲喝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羅廷玉拍拍寶刀道：「若要知道，須得出手問問我的夥伴。」

　　張登勃然大怒，首先道：「好狂的小子……」

　　邁步奔出，餘寇除了陳元、李肅二人負過傷，不肯輕舉妄動之外，方滔、岑放、黃奎都同時奔去。

　　四大寇迫近了羅廷玉，亦沒有貿貿然出手攻擊，只因他們皆是身經百戰閱歷極豐之士。暗忖：「此人既然眼見了今日的場面，對他們視若無睹，定非等閒人物。再者，他不但敢得罪獨尊山莊，而獨尊山莊之人一見了他，登時張惶慌亂的情形，又可證實他來頭不小。」

　　羅廷玉至此尚不掣出寶刀，冷冷道：「你們要一齊上，抑是單打獨鬥？」他並非誇口吹牛，胡亂嚇唬。事實上他的血戰刀法，擅長於衝鋒陷陣，不畏人多，對方雖然皆是高手，但人數多達四名。動手之際，便還不如孤身或是兩人聯手來得靈活。因此，他要不就與對方獨鬥，要不就激他們一齊出手，反而容易應付些。

　　岑放勃然而怒，虯髯皆豎，連跨數步，迫近羅廷玉，獰聲道：「憑你一個小雜種，老子還宰不了你，快快取出兵刃！」罵聲中，「鏘」的掣出倭刀，寒芒四射。但見他雙手抱著刀把，「喳喳喳」連退三步，這三步大有奧妙。乃是激發自己氣勢的要著，只因東洋刀法，以兇猛毒辣著稱，雖然派別甚多，但大都是以一刀立分勝負為主。

　　因是之故，東洋刀法向來以氣勢見長。兩雄相峙之際，若有一方膽氣略挫，登時就得濺血五步之內。

　　中土武功博大精深，亦有專走這等路子的，但多半是內外兼修，既須氣勢，亦復能耐久戰。

　　岑放多年來橫行海外，稱雄一方，刀下罕得有三合之將。這便是由於他的刀法路數特重氣勢。但凡能勝，總是一兩招之內傷敵於刀下。這刻他使出全身功夫，只瞧得餘寇以及獨尊山莊方面之人，無不大為震凜。

　　卻見羅廷玉屹立不動，意態自若，真有淵渟嶽峙的氣度，一望而知，對方的凌厲氣勢，決計壓不倒他。莫說旁人，就連岑放亦有此感，是以氣勢大受影響，他自知如若相持下去，遲早要把這股氣勢失盡。當即暴喝一聲，揮刀攻去。

　　眾人但聽他叱聲如雷，又見他刀光如電，當時不論哪一方之人，都忍不住替羅廷玉設想，要如何方能破岑放這一擊之威？但見羅廷玉身形忽動，快逾脫兔，竟然在刀鋒下閃過，站定在另一處方位上，冷冷的瞧著對手。

　　而他自家的寶刀仍未出鞘，他動作瀟灑，意態高逸，但又隱隱流露出堅強莫匹的鬥志。這等性質不同的特點匯聚於一身，卻毫無不調和之感。

　　岑放兇睛圓睜，呼叱如雷，揮刀迅劈，剎那間已劈了五刀之多。羅廷玉在刀光之中飄閃進退，靈逸之至。卻又教人捏一把汗，但覺這等刀口上的把戲，不宜玩得太久，否則一招失手，豈不是送了性命？

　　眾人正轉念時，羅廷玉朗朗喝道：「惡寇你也嘗一嘗我寶刀滋味。」

　　喝聲中寶刀電掣出鞘，風捲雷奔般出擊，登時血光濺現，慘叫聲起，那橫行一時的巨寇岑放向後便倒。左胸口出現一處刀傷，鮮血直冒。這一刀刺入心臟要害，任何人也沒有生理，雙方之人俱都一望而知。

　　但聽怪叫連聲，四名勁裝大漢猛撲過來，刀劍分舉，齊向羅廷玉搶攻。

　　這四寇皆是岑放手下得力大將。俱是兇悍無比之人，武功也甚是高強，足以稱雄一方。但他們運氣太壞了，恰好碰上羅廷玉這個敵人，不但刀法絕強，尤其擅於對付群攻。

　　但見他血戰寶刀決蕩翻飛，每一刀出時皆如奔雷掣電，定斬一人於刀下。

　　一眨眼間，四名兇悍無比，殺人無數的惡寇俱已屍橫就地。沒有一個倒地之後，還能哼唧呻吟的。換言之，羅廷玉的寶刀但凡斬倒一敵，定必當場氣絕身亡，連一個負傷而未死的都沒有。

　　方滔等三大寇見他這般威勢，心膽俱寒，但在近百部屬眼前，又豈能膽寒得不戰而逃？

　　沒奈何，只好各使心機，都虛聲怒喝，雙腳死也不往前移動。

　　羅廷玉橫刀長笑，招手道：「來吧！你們殺人已多，今日何妨一嚐被殺的滋味？」

　　他自然而然的流露出豪氣雄風，使人印象特別深刻，也令人自然而然萌生不敢與他碰撞作對的想法。

　　三大寇到底是雄霸多年的人物，膽氣極是豪強，還不曾被羅廷玉壓倒，齊齊擺動兵刃，邁步迫敵。三人齊出，形勢自又不同，雙方的人無一不是屏息噤聲，觀看這一幕定必是驚心動魄的大戰。

　　羅廷玉一看三敵齊上，長嘯一聲，寶刀劃出重重刀影，先發制人的攻去，他一招之中，同時攻擊三敵。這等刀法，蓋世無雙。

　　方滔、黃奎、張登三寇好不容易抵住他這一招，誰知第二招第三招源源攻到，招招皆是神奇莫測，極難拆解，無不大為凜駭失色。

　　要知這三大寇雖然出手之時，深具戒心，但總倚仗己方人多，不信抵不住這個年輕之人。誰知他的刀法如此奇幻威猛，雄深雅健，時而激昂排宕，不可一世。時而野雲孤飛，走留無跡。

　　總而言之，他們一陷入羅廷玉的寶刀潮影之中，霎時間竟已如陷深井，如墜激流，全然無法自主，更無法自拔。

　　隔壁的蕭越寒連連偷覷，眼見羅廷玉如此了得，暗暗心驚，口中厲嘯一聲，陡然間功力增強了數倍。

　　一輪猛攻，直把那何旭、凌子流這兩名高手殺得汗流浹背。何、凌二人已盡全力，兀自難當。

　　那邊的方、黃、張三大寇亦是如此。雙方的人都不曉得瞧哪一邊的好，俱是憂喜各半。同時也沒有人敢先動手擾亂了局勢。

　　只因雙方之人皆有同一想法，那就是各自希望己方之人勝者先勝，敗的遲敗。則先勝的一方，自然可以出手幫助己方陷入敗局之人。

　　假如一旦弄成混戰之局，則勝者可能將失去取勝機會，而敗的還是照敗。這自然是以最不幸的情形來作假定。

　　在這等生死存亡的關頭，誰也不敢假定己方已得到好運照顧，必須假定不幸降臨時的結局。以此之故，全場除了這七個人分兩堆廝拚之外，全無一人動彈哼聲。

　　又過了片刻，羅廷玉長嘯一聲。寶刀連揮，一招殺死兩寇，只剩下一個方滔未死。他寶刀再揮，極為凌厲的向方滔劈去。方滔自知抵不住他這一刀之威，本能地舉刀招架，心中卻嘆一聲「罷了」！

　　羅廷玉寶刀落處，「鏘」的一聲，竟把方滔那一口極為鋒快的倭刀斬斷，寶刀迅即劈落，到了他頭頂之處。突然一歪，斬在他左肩上，頓時鮮血噴濺，方滔連退了三步，面無人色。

　　羅廷玉沉聲道：「我這一刀破例留情，為的是六大寇我已誅殺其三，便須留下三個，讓嚴無畏殺給我瞧瞧。」

　　方滔一聽可以不死，將來之事將來再說。強忍傷痛，迅即退下。

　　羅廷玉轉眼望去，但見那蕭越寒佔盡上風，任何一招都可以得手殺死敵人。他毫無出手幫忙之意，用靴底擦去寶刀上的血跡，隨即歸鞘。

　　蕭越寒突然一指點出，何旭悶聲一哼，踉蹌而退。凌子流也在同時被他一刀砍斷左臂，摔出數尺外的地上。

　　蕭越寒瞧也不瞧他們一眼，一轉身向羅廷玉走過去。羅廷玉冷漠沉默地瞧著他，一直等到他迫到五尺之內，仍不做聲，也不拔出血戰寶刀迎戰。

　　不知內情之人，真會以為羅廷玉不敢動手，但在場之人，盡皆眼見他們那驚世駭俗的刀法，自然不致有所誤會。蕭越寒提刀作勢，竟是守勢，似是深怕對方突然出刀把他殺死，但事實上羅廷玉寶刀尚未出鞘！

　　蕭越寒道：「閣下刀法如神，佩服佩服。羅家血戰刀法，果然足以雄霸天下，冠絕武林。」

　　羅廷玉道：「蕭老師的刀法才算得上是刀道中的絕品，鄙人心悅誠服，甚願向蕭老師請教，以啟茅塞。」

　　蕭越寒道：「羅公子好說了，切磋技藝，本是武林佳事，老朽自應奉陪，可是老朽筋骨已衰，難當公子一擊之威。是以公子何不跟隨老朽同行，介見敝東主，自然能如公子之願。」

　　羅廷玉淡淡一笑道：「如此亦無不可，但蕭老師卻似乎忘了一事。」

　　蕭越寒道：「什麼事？」

　　羅廷玉道：「貴東主要你帶走端木芙姑娘，但鄙人卻不容蕭老師這麼做。因此，除非是蕭老師甘願放棄帶走端木芙姑娘之意，不然的話，咱們只怕難免一戰。」

　　蕭越寒沉吟一下，才道：「羅公子乃是獨尊山莊嚴無畏的死敵，何以竟護著他手下之人？」

　　羅廷玉道：「這是鄙人之事，蕭老師毋須過問。」

第二十四章　保證得勝

　　蕭越寒默然不語，似是尋思要不要跟羅廷玉決一死戰。這兩個人的武功全場皆見，在獨尊山莊這一方面來說，假如不是羅廷玉現身出手。則端木芙被劫去的命運，幾乎可以斷言。

　　在蕭越寒而言，目下唯有這羅廷玉足以與他一拚，未曾動手以前，實在很難估計出勝敗。因此蕭越寒對羅廷玉的出頭干涉，實在是怒恨之極。

　　雙方之人，無不萬分關心這兩人的決鬥，都暗暗猜測哪一個會得勝？

　　端木芙檢查何旭、凌子流二人傷勢之時，那崔阿伯已忍不住問道：「小姐，照你的看法，他們這一場拚鬥，誰勝誰敗？」

　　端木芙瞧著一個霜衣衛士包紮凌子流斷臂傷口，聞言應道：「等一會才才能回答。」

　　崔阿伯道：「小姐何苦賣關子呢？假如羅公子不敵的話，老奴趁早出手助他，豈不妥當？」

　　端木芙淡淡道：「天下之事，有許多不是人力所能控制。誰能知道『命運之神』喜歡怎樣擺佈我們呢？」

　　她答非所問，崔阿伯聽得糊里糊塗，全不明白。

　　端木芙突然提高聲音，道：「羅公子，那蕭越寒的點穴手法甚是詭奇，只不知你見過沒有？」

　　羅廷玉本來決不會離開原地，可是端木芙的話，卻使他不由得聯想到，假如他從對方點穴手法上去認識他的武功來歷，放對拚鬥之時，自然多了幾分勝算。當下轉身大步走去，口中朗聲道：「待我瞧上一瞧。」好在他並沒有打算擒下對方，假如蕭越寒乘機遁走，則他保護端木芙之願已達，無須拚命，自是最佳之事。

　　他走到端木芙身邊，凝神一瞧，但見何旭雙目緊閉，面如金紙，呼吸微弱，一望而知，甚是嚴重，對方用的必是絕毒手法，點的也是要穴無疑。他正在看時，端木芙低聲說道：「崔阿伯，你悄聲計數。」

　　崔洪立刻低低的「一二三」地計起數來。端木芙湊近羅廷玉，輕輕道：「羅公子，假如在崔阿伯數到二十之時，蕭越寒還不曾出手，你即有必勝把握，速速出去，別讓他逃走，只要迫得他動手，你想生擒或是當場殺死，皆可如願。」

　　她說得很快，因此，這幾句話說完了，崔洪只不過唸到「七」而已。羅廷玉道：「哦！敢問其故安在？」

　　端木芙淡淡一笑，道：「羅公子即管一試，等你擒下蕭越寒，我當他面前說出這個道理，他便可以證明我的話完全不錯。」

　　羅廷玉迅快的想了一下，絲毫摸不出頭緒，因此激發了好奇之心。只聽崔洪以同樣的速度一直計數。

　　霎時已經是「十五」了，蕭越寒方面還沒有動靜。他抬目望去，但見蕭越寒雙眉緊皺，不住尋思。但又似是趁這機會調息運功，以便出手作殊死之鬥。假如他當真是藉機調息，則時間越長，他氣力恢復得更多，也就更不易被羅廷玉擊敗。這是十分簡單明瞭的道理，任何人不用想也能明白。然而端木芙的論調偏生相反，變成了蕭越寒休息得越久，反而一定敗北。

　　羅廷玉狐疑地轉念尋思，聽崔阿伯已唸到「十八」，猛見端木芙露出十分緊張的神情，凝神遙望蕭越寒。

　　從她的表情看來，倒是使人不能不相信她的理論。至少她自己的確深信此一理論，方會如此緊張。

　　羅廷玉心中暗暗冷笑，忖道：「假如這是設計陷害我，企圖借蕭越寒之手，取我性命的話！嘿！嘿！我總有法子避免兩敗俱傷，然後轉過頭來，幫蕭越寒對付……」

　　正轉念時，崔洪已念出「二十」之數。端木芙這時顯得最緊張，及至見對方仍無動靜。她才長長的透一口氣，道：「行啦！羅公子即管出手，我包你必勝無疑。」

　　羅廷玉一哂，道：「假如我死在他緬刀之下，你雖然講過包我能贏的話，但我豈能復活，追究你的失信？」

　　端木芙道：「羅公子如若信不過我的話，我可以提供保證。」

　　羅廷玉固然驚奇得瞪大雙眼，全然想不通她在這件事上，如何能夠提供保證？而那崔阿伯亦是十分狐疑，道：「小姐別開玩笑，這等事如何能提供保證？」

　　羅廷玉接口道：「姑娘若然真能保證我要贏，我可就不能不相信了，也願意為你出力，擒回那廝。」

　　端木芙迅即說道：「我是用自家生命保證你要贏，羅公子出戰以前，請用秘傳點穴手法，禁閉我穴道。萬一你失手落敗，我無人解救，非死不可，你看這法子可使得？」

　　羅廷玉道：「這一著果然無懈可擊，姑娘的才智於此可見了。」他伸手駢指，在她脅下迅速點了三下，道：「現在你三處絕穴受制，如若得不到我獨門手法解救，縱然找到嚴無畏，亦是無用。何況時限只有一個時辰，諒你們也無法在這短短時限之內找到嚴無畏。」

　　崔阿伯大驚道：「羅公子不要出戰蕭越寒好了，快快替我家小姐解開穴道。」

　　端木芙笑道：「不妨事，我的判斷有根有據，絕對錯不了。」

　　崔阿伯道：「天下之事，總得防備有萬一的意外，小姐的生命何等重要，多少事須得等你去辦，焉可如此兒戲？」

　　羅廷玉不悅道：「難道別人的性命就不值一文錢了？」

　　崔阿伯怕他一怒而去，那敢頂撞，忙道：「老朽不是這個意思，羅公子萬勿誤會……」

　　端木芙伸手推羅廷玉道：「去吧，那廝說不定會逃走呢！」

　　羅廷玉道：「你不會後悔吧？」

　　端木芙道：「我雖是女兒之身，但從來沒有說話不算數的。」

　　羅廷玉果真回身奔出，迅即迫近蕭越寒。等他目光轉到自己面上，這才冷冷一笑，道：「蕭兄想了不少時候，可曾想出了應該怎樣做沒有？」

　　蕭越寒遲疑一下，才道：「實不相瞞，我是一面尋思，一面趁此機會調息一下。現在自信足有與你一拚的實力，但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咱們既無冤無仇，而且我做的又是使嚴無畏頭痛之事，羅公子何苦阻撓？倒不如暫時避開，待我收拾完殘局，你愛怎樣比劃都行。」

　　羅廷玉道：「蕭老兄這話甚是，無奈蕭兄犯了一個大錯，以致鄙人不能袖手旁觀，即使是幫忙了敵人，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蕭越寒道：「我犯了什麼大錯？」

　　羅廷玉道：「那就是你收買的人手，竟是神人共憤的海上六大寇。他們投靠倭寇，虐害良民，屠戮掠奪，無所不為，乃是舉國上下的公敵。衝著這一點，我羅廷玉定須先公後私，先國後家，決計不能袖手旁觀。」他說得大義凜然，神情嚴正。

　　蕭越寒竟然說不出一句辯駁之言。他不免因此而老羞成怒，厲聲道：「好吧！你既然不聽良言相勸，咱們只好在刀下見個高低了。」他先發制人，挺刀連跨兩步，造成一股兇厲氣勢。羅廷玉雙眉一軒，神采奕奕，手提寶刀，雙目凝注對方。對於敵人的兇厲氣勢，竟然如同不覺。

　　蕭越寒大喝一聲，出刀疾劈。「鏘」的一聲，被羅廷玉架住，雙方都使不出後續變化招數，各自退開。但他們乍退又進，竟是同時發動。

　　但見刀光如濤翻浪捲，勁風激盪，那重重刀影，竟把兩人身形都遮沒了。

　　這時他們都施展出近身肉搏的招數。刀刀都兇險無比，動輒有當場送命之禍。只看得全場之人，無一不是緊張得連呼吸也停止了。

　　羅、蕭兩人各盡所能，每每在對方刀鋒邊緣掠過，真是間不容髮，當真是一場極兇極險的拚鬥。

　　端木芙緊張得嬌軀顫抖，真想蒙起雙眼不去瞧看。但她當然捨不得當真不看，只好水深火熱的熬下去。

　　戰場形勢忽然一變，但見羅、蕭二人已放棄了近身肉搏的兇險搶攻打法。彼此間距離放長了不少，忽快忽慢的拆招換式。雙方旁觀之人，竟然不曾因他們改變打法，因而輕鬆下來，仍然緊張得透不過氣來。

　　原來早先羅廷玉、蕭越寒二人是近身肉搏，招出如風，刀奔似電，動輒有濺血當場之險，是以緊張得無可形容。如今雖是距離得遠一些，互相進退攻拆，快慢不一。但雙方刀法之精奧，氣勢之兇厲，危險程度，全然不下於近身肉搏之時，是以眾人仍然透不過氣。

　　但見羅廷玉的刀法不怒不懾，盡備剛柔之氣，忽而別開天地，橫絕古今。忽而運密入疏，寓快於慢。蘊藏使人自然而然的感覺出他的刀法極是正派崇高，有君臨天地的氣象。

　　那蕭越寒的刀法路數與他截然不同，極盡兇厲狠毒，殘酷橫霸之能事，招招盡皆含危機兇鋒。一望而知任何人碰上他這一路刀法，勝之自然無事，若然敗北，定必立時身亡，絕無負傷活命之事。

　　這等極端相反的無上刀法碰在一起，雙方又是如此的功力深厚，舉世罕見。那種好看法以及緊張法，可真非是言語筆墨所能形容的。

　　崔阿伯兩次三番想問問端木芙，羅廷玉到底能不能取勝？假如全無把握，他就立刻背負她趕去找嚴無畏。解救她被禁閉的三大絕穴，此是分秒必爭之事，越早動身越好。可是崔阿伯居然抽不出時間向她詢問，一直繼續觀戰，敢情他實不能移開眼睛。

　　羅、蕭二人似是勢均力敵，誰也不能有絲毫失手。何旭雖是被蕭越寒戳了一指，全身經脈隱隱作疼，不能提聚功力。但心智清醒如常，觀戰至此，突然間生出毒念，想道：「羅廷玉武功如此了得，雖說老莊主定可擊敗他，但到底很費事。假如在老莊主未擊殺他之前，我們底下這些人碰上他，自然兇多吉少。因此，今日若能借蕭越寒之手，把羅廷玉殺死，雖然得賠上一個端木芙小姐，也是十分划算之事。那端木小姐的生死於我全無關係，本莊只須除去了羅廷玉，便無後患了……」

　　此念一掠過心頭，毒計便生。當下又想道：「這刻但須設法使羅廷玉心神震動，刀勢略有一絲疏失，立時便將死在蕭越寒刀下了。」

　　他迅即尋思如何擾亂羅廷玉心神之法，最初他考慮到使端木芙發出慘叫聲，也就是說突然出手暗算她，使她失聲慘呼。

　　羅廷玉很關心她，一定會分散心神，以致露出致命的破綻。但這法子由於有武功極高的崔阿伯護衛著她，恐怕很難得手，一個不巧，可能反而先喪生於崔阿伯杖下。

　　繼而想到大叫嚴無畏之名，羅廷玉一聽之下，定必大為震駭，這也是一個極好的辦法。

　　不過目下蕭越寒與本莊亦是處於敵對地位，因此嚴無畏的威名，也將影響了他。兩下抵消，蕭越寒不一定能把握這一線之機。因此，這第二法也行不通。

　　他旋即想起了羅廷玉的父親羅希羽，假如他叫出羅希羽的名字。羅、蕭二人即使一齊受到影響，但羅廷玉一定影響較大。這是萬全之計，即使收到相反效果，使那蕭越寒反而因此死於羅廷玉刀下，也是值得一試，並無任何損失。

　　如若羅廷玉因受擾而失手慘死，端木芙亦不能責怪自己，因為他可以辯說這是想使蕭越寒害怕……

　　總而言之，此計萬分陰毒，不論引起什麼後果，於他都沒有損害。

　　而由於翠華城被毀後，羅希羽屍身失蹤，死活難測，羅廷玉聽到父親之名，絕對會受到莫大影響。

　　他反覆的考慮了一下，深信此計必可奏效而又沒有後患之後，便下了決心，暗作準備。

　　羅、蕭二人尚在兇險激鬥，但是平分秋色的局勢。

　　何旭猛地抖丹田大喝道：「大家小心，翠華城主羅希羽來啦！」

　　以何旭的功力，這一聲喝叫，數十丈方圓之內，無人能聽不見。縱然是全神爭鋒交手中的人，也必被驚動。

　　誰知事情大大出乎何旭意料之外，他空自用力喝叫，嘴唇大張，沒有半點聲音發出。這時何旭方始知道他穴道被戳傷之後，竟然瘖啞失聲，早先沒有想到這一點，以致白費了心機。

　　誰也不曾發覺何旭的動靜，何旭曉得機會稍縱即逝，連忙伸手推了身邊的吳辰雄一下。

　　這個身為霜衣隊十二隊長之一的吳辰雄，居然理都不理他，敢情他一則看得入神，二則何旭全身經脈作疼，毫無氣力。

　　他連推三下，吳辰雄凝神觀戰如故。只恨得何旭磨牙切齒，怒不可遏。心中直罵這吳辰雄混帳，怎能如此的沒有腦筋？

　　當下轉眼向別人望去，忽然頹喪地嘆一口氣，自動放棄了這條毒計。

　　因為在他身邊的人，個個都直著眼睛觀戰。瞧他們那等入迷的樣子，沒有張大嘴巴，口角流涎，已經算是很不錯了，焉能使他們驚醒？

　　這時羅、蕭二人又鬥了二十餘招，端木芙忽然長長的透一口氣，道：「阿彌陀佛，總算老天爺幫忙，現在不妨事啦！」

　　崔阿伯隨口道：「你說什麼？」

　　他只聽見她說話，至於說話的內容，全然不知。端木芙笑了笑，知道再說他也一樣聽而不聞，便沒開口。

　　忽見羅廷玉奮起神威，踏步進擊，寶刀湧出千重光浪，潮捲攻去。他連進三步，蕭越寒就連退三步。

　　緊接著羅廷玉使出一招奇幻無比的刀法，眾人都沒瞧清這一刀的來蹤去跡，卻已聽到「噹」的一聲。蕭越寒緬刀脫手飛上半空，他的人則有如木偶般呆立不動，敢情是一把寒光耀眼的刀刃，抵住他胸口。

　　羅廷玉一伸手抓住對方肩胛，五指已扣住脈穴，使敵人失去抵抗之力，回頭長笑一聲，道：「端木姑娘，鄙人幸不辱命，已把這廝生擒活捉了。」

　　端木芙道：「多謝羅公子蹈此奇險，替賤妾拏下了仇家，此恩此德，不知何以為報？」

　　除了眾寇之外，餘人莫不喝采歡呼。只把心懷叵測的何旭氣個半死，卻又苦於無法作聲。

　　羅廷玉苦笑一下，道：「姑娘不必說那什麼報答的話了……」

　　端木芙道：「賤妾句句字字，出自肺腑，難道羅公子竟然疑我作偽麼？」

　　羅廷玉道：「你固然沒有作偽，但鄙人卻因此而想起了自己的愚蠢。請問假如我失手死在對方刀下，世間上不但無人可憐思念，反而帶來無限譏嘲辱罵！」

　　端木芙道：「公子現在感到很後悔麼？」

　　羅廷玉緩緩道：「你是嚴無畏手下重要人物，我應該任得蕭越寒擄走你，一來可以減弱獨尊山莊勢力。二來留下蕭越寒這等高手，亦將是使獨尊山莊頭痛的人物。但我竟然愚蠢得出手救你，還冒險捨命拏下了他，唉！」

　　他發出一聲極沉重的嘆息，顯示出這等矛盾不合理的行為，已變成何等沉重的心事！

　　崔阿伯道：「羅公子，有話慢慢再說，我家小姐用性命擔保你必可獲勝。現在你既然勝了，有煩快快解開她的穴道。」

　　羅廷玉向端木芙道：「這位老丈對你當真是忠心耿耿，萬分愛護……」

　　正說之時，三大寇分頭逃竄。他們的手下當然也不敢逗留，個個只恨爹娘沒有替他們多生兩隻腳，好逃得快些。一個個沒命奔逃，霎時間已走個乾淨。

　　羅廷玉游目四瞧，並不出手攔截。

　　崔阿伯拂鬚催促道：「羅公子，請你快點解開我家小姐的穴道吧！」

　　羅廷玉虎目一瞪，道：「你忙什麼？」

　　崔阿伯那敢得罪他，趕快陪笑道：「是，是，您別見怪，我年紀大了，總是囉哩囉嗦的。」

　　羅廷玉見他如此忠義，為了端木芙的安危，不惜低聲下氣至此，心中大是敬重，緩緩道：「我不是故意跟你過不去，事實上端木姑娘全身沒事。」

　　崔阿伯喜出望外，道：「公子敢是說您並沒有禁閉她的絕穴？」

　　羅廷玉道：「正是如此。」

　　崔阿伯道：「謝天謝地，這就好了，小姐快快運氣瞧瞧。」

　　他一心一意以端木芙為念，全然沒有考慮到這話會不會傷害羅廷玉。要知羅廷玉既然說沒有點她的穴道，他還叫端木芙運氣以試，分明是不相信他的話。但羅廷玉一點也不怪他，反而更添敬重之心。

　　端木芙道：「我早就知道他沒有點閉我的穴道了。」

　　崔阿伯沉聲道：「小姐萬勿大意，還是運功試上一試的好。」

　　端木芙道：「阿伯你放心吧，羅公子是什麼人？豈能騙我？」

　　她轉眼向眾人道：「你們把受傷的人送入屋內休息，又分出人手巡搜全村前後，派駐崗哨，我要趁此機會審問那蕭越寒一些話。」

　　眾人轟然以應，端木芙緩步向早先躲藏的屋子走去，崔阿伯抱了婢女燕兒，跟隨在後。

　　羅廷玉遲疑了一下，才推著蕭越寒，走入屋內去。他一來想知道端木芙要審問什麼？二來更想查明白蕭越寒的來歷以及武功路數。

　　他讓蕭越寒靠牆坐在地上，自己卻走開六七步，道：「他雖是不能行動，卻可以說話。」

　　端木芙道：「謝謝你啦！以我推測，恐怕沒有法子在他口中問出什麼話了。」

　　羅廷玉道：「若然你早已知道如此，何必要我冒險拿下他？要知我也是臨時決定不當真禁閉你穴道。萬一我向你下手，而又敗陣身亡，則你冒的險也一般的大，是也不是？」

　　端木芙道：「我本身武功雖然不行，但卻博識天下各家派的奇功秘藝，因此我知道你的刀法可以克制得住蕭越寒的二十四招魔刀，問題只在你們之間的功力如何而已。」

　　羅廷玉道：「說到刀法招數，還有點道理，至於功力方面，若然不是上陣交鋒，當面試過，焉能在事先測出？除非雙方功力懸殊，但鄙人自問卻贏不了蕭越寒。」

　　端木芙道：「這一點正是生死得失的關鍵。你想必還記得我叫阿伯計數之事了，他數到二十，蕭越寒還沒有答覆要不要動手一拚，我就知道你贏定了。」

　　蕭越寒突然插口道：「姑娘說得出老朽的刀法名稱，果然足以令人震駭驚佩。但說到功力高低這一點，老朽一點都聽不明白。」

　　羅廷玉道：「姑娘話中玄機，高深莫測，鄙人也全然不懂？」

　　端木芙微微一笑，眉揚目颺，風姿嫣然。接著說道：「羅公子不知道蕭越寒煉就一種奇異魔功，無怪聽不懂了。」

　　蕭越寒道：「姑娘果然厲害，慧眼通神，竟瞧出了老朽煉成一種魔功。不過照你的說法，老朽既然知道自己煉過魔功，又如何不明白呢？」

　　端木芙道：「這只怪你自己以為功力已可以抵得住羅公子，卻不曉得他竟是多少世代以來絕無僅有的『刀君』之故！」

　　羅廷玉心頭一震，口中卻道：「鄙人的家傳刀法，傳世頗久，卻未聞『刀君』之說。姑娘此評不易教人心服，連鄙人也不能相信。」

　　蕭越寒沉吟不語，似是在回想對方刀法。

　　崔阿伯道：「我家小姐既然這麼說，大概就有八九成不會錯了。假如羅公子便是刀君，老朽雖是敗於你寶刀之下，也不算什麼丟人之事。」

　　端木芙道：「言歸正傳，蕭先生我要請教你一兩件事情，甚盼你據實賜答。」

　　蕭越寒收回思緒，應道：「姑娘即管下問，但老朽定然難能作覆。」

　　崔阿伯沉聲道：「蕭兄須知今日是你生死關頭，並非戲耍之事，我勸你還是乾乾脆脆，據實回答的好。」

　　蕭越寒道：「那要看端木姑娘要問些什麼了？」

　　端木芙道：「我想知道指令你辦事得人，是不是傳你二十四招魔刀之人？」

　　蕭越寒點點頭，道：「不錯！」

　　端木芙道：「他姓甚名誰？居住何處？」

　　蕭越寒道：「老朽對此全無所知。」

　　崔洪怒道：「胡說八道，你不肯說也還罷了，竟然答稱不知，實在可惱之至。」

　　端木芙道：「阿伯別惱火，他可能真不知道。以我看來，此人的心計武功決不在嚴無畏老莊主之下。試想獨尊山莊之中，有幾個人曉得嚴老莊主在什麼地方居住的？以此例彼，你就不會覺得奇怪了。」

　　崔洪一聽真有道理，只好拂鬚不語。

　　羅廷玉最聽不得嚴無畏之名，一聽之後，心中頓時冒火，狠狠的瞪視著端木芙，心想：「我這是怎麼搞的。竟然幫起嚴老賊手下之人來？此事若被賈心泉賈大叔得知，定將氣個半死，很難原諒我了。」

　　端木芙緩緩道：「貴主人派你來見海上六大寇，為了何事？」

　　蕭越寒道：「姑娘何必明知故問？明明是為了捉拿於你。」

　　端木芙道：「他如何能使六大寇聯合起來，為他賣命呢？」

　　蕭越寒道：「這很簡單，俗語有道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只要價鈿夠大，足以使六大寇動心，自然不難使他們出力賣命。」

　　端木芙道：「有道理，出多少錢呢？」

　　蕭越寒欲待不說，但轉念一想，此事沒有什麼關係。何況她既可從那尚未喪命的三大寇口中問出，眼前亦可搜查自己囊中的銀摺，定然無法瞞過。

　　當下道：「如是他們交出了你，每人可獲二十萬兩紋銀巨款，比起他們劫掠生涯所得，此款實是極大的誘惑力。」

　　端木芙笑道：「此款只是未清的半數而已。這樣說來，那六大寇每人最少已獲取了十萬兩或二十萬兩的定洋了。貴東主實在有錢得很。這一筆款項，加起來就是一百八十萬兩以至二百四十萬兩左右。假如他沒有四五百萬兩的身家，當然不捨得出這麼大的報酬，對也不對？」

　　蕭越寒沒有做聲，端木芙又道：「貴東主是男人抑是女人？」

　　蕭越寒道：「自然是男人啦！」

　　端木芙仰天嘆息一聲，道：「說老實話，我真想跟你走一趟，瞧瞧這個害死了我先祖父和先父的神秘兇手是誰？」

　　蕭越寒道：「姑娘居然不曉得仇人是誰，說出來令人難以置信，難道令慈沒有告訴你麼？」

　　端木芙搖搖頭，道：「若然我知道他是誰，何須冒險讓六大寇擄走？我本以為他這回自己一定露面，誰知他還是叫人替死！」

　　蕭越寒道：「敝東主對老朽恩德如山，誓死以報，縱是粉身碎骨也不後悔。姑娘挑撥離間之言，決計不發生任何作用。」

　　端木芙道：「我說的是實話，你信與不信都無關重要。眼下我還有兩件事未能明白，第一件是貴東主怎知我投入獨尊山莊？」

　　她沒有再說下去，那意思是等對方回答之後，才說第二件。蕭越寒沉吟一下，道：「老朽也不知道，但老朽可以奉告的，便是敝上也曾命老朽查探一些幫會門派，又走了不少地方尋覓姑娘的下落。」

　　端木芙道：「你這回明明曉得，但不肯說也罷了。第二件是貴上怎會預先在這一處建立了這座死村？」

　　蕭越寒道：「這筆賬你如何就記在敝東主頭上了？」

　　端木芙笑一笑，道：「你不相信是他的手筆，那就算了，最後我請問一聲，你如何與貴上聯絡的？若然老老實實回答了，我馬上放了你，也絕不傷你。」

　　羅廷玉聽到這兒，忍不住插口道：「此人擒之不易，姑娘說放就放，可曾考慮到後果沒有？」

　　端木芙道：「除非你不許我這樣做，不然的話，一切由我負責。」

　　羅廷玉欲言又止，終於不再開口。

　　蕭越寒面色變化甚劇，顯然端木芙的代價使他十分心動，是以內心中正在考慮要不要洩露秘密？自然蕭越寒的忠心不容懷疑，因為任何人碰上這等情況，只要信得過端木芙不會說了不算數的話。一定會出賣主人，洩露秘密。然而他居然引起了內心的爭鬥掙扎，可見得他本是何等忠心了。這一點使羅廷玉等人都十分敬佩。

　　過了一陣，蕭越寒頹然道：「好吧！這交易我不能拒絕，相信敝東主也會原諒。」

　　他大大的喘一口氣，緩緩道：「但端木姑娘可不能反悔啊！」

　　端木芙面上現出奇異的表情，道：「我絕不反悔，一定請羅公子解開你的穴道，任你自去，連同獨尊山莊之人在內，都不會留難於你。」

　　蕭越寒點點頭，道：「三十年前，鄙人年逾而立，在江湖上不過是個起碼腳色，窮混日子，也從無雄心大志。卻不料碰上了敝東主，竟以回天手段，傳以絕藝，使老朽得以躋身高手之流，此等恩德，唉！實是百死也不足以報答。」

　　他先說出這一番話，只聽得眾人都不明所以，人人皺起眉頭，十分迷惑地望著這個老者。

　　蕭越寒又道：「老朽已考慮過，假如我留下此身，尚可作點別的事，替敝上立立功。假如死了，亦是徒然。是以決意說出聯絡之法。老朽一向在金陵經營綢布莊生意，日子過得極好。在近十年內，偶然接到敝東主的密函，化裝出去辦點事之外，很少在江湖走動。如若我要向他報告，須得前赴開封府。例如這一次若是依照計劃，擒下了姑娘，便將由我親自送到開封府去，再以飛鴿傳書報告。如若發生意外，我不能分身前往開封，便在金陵以飛鴿送出消息，快則半個月，遲則一個月，便有指令到達。」

　　端木芙急急問道：「他會不會親自趕到金陵呢？」

　　蕭越寒道：「這可說不定了……」

　　突然間連連喘息，面色灰敗。羅、崔二人這才注意到他講話之時，已顯得有氣無力，一如油盡燈枯似的。

　　端木芙道：「你的信鴿在哪裏？」

　　蕭越寒道：「在敝店後面，養得有……一群鴿子……唉，我頭好昏……」

　　端木芙沒有做聲，很嚴肅地望住蕭越寒，眼中微露悲哀之意。

　　羅廷玉訝道：「他怎麼啦？」

　　正要動手拍他穴道，使他振作起精神。但還未彎腰，已聽端木芙道：「羅公子別動他。」

　　羅廷玉一怔，卻不禁依她之言，沒有出手。端木芙又道：「你只要一碰到他的身體，他立時死去，連再講一句話的機會也沒有了。」

　　羅廷玉皺起眉頭，道：「這又是什麼緣故？」

　　端木芙道：「只怪他的主人武功太高，心地太毒。他修習的那種魔功秘法，雖是能激發體內潛能，與你惡鬥多時，但大凡使到這最後一步，若然仍是戰敗，勢必已油盡燈枯，無法活命。因是之故，我才答應放他生路，要他講出實話。」

第二十五章　俠士風範

　　端木芙嘆息一聲，面上的神色嚴肅之極，又道：「我們如此欺騙一個垂死之人，實在太不應該了。但為了要查出他背後的惡魔到底是誰，卻又不能不這樣做。」

　　崔洪道：「小姐何須把這等小事放在心上，啊！這廝已是出的氣多，入的氣少。他真的已活不成啦！」

　　端木芙道：「我現在只盼他還有迴光返照的片刻，那樣我一則可以問問他可有什麼後事，待我們替他料理。二則他那聯絡之法，還未說得清楚……」

　　忽見那蕭越寒雙眼一睜，似是恢復了神智，崔洪生怕小姐先問他後事，以致錯過了機會，是以連忙問道：「蕭老兄，你那些信鴿如何使用法？」

　　蕭越寒望他一眼，正要開口。陡然間兩眼中神光消散，喉頭響了幾聲，隨即吐出最後的一口氣，不再動彈。

　　崔洪道：「唉！可惜得很，若然他講出如何使用信鴿之法，咱們就可以用信鴿，把那惡魔騙到金陵了。」

　　他突然記起旁邊的羅廷玉，心頭一震，向端木芙道：「老奴記得小姐精通歧黃之術，難道這廝當真已救不活了麼？」

　　口中說著話，腳下移步走向蕭越寒的屍身。羅廷玉不由得低頭審視那屍體，突然間背上一麻，全身乏力，竟是穴道受制，不禁又驚又怒。

　　崔洪在後面縱聲大笑道：「小姐，咱們的隱密已被他聽去，老奴迫不得已出手暗算，把他制住，以免洩露了機密。」

　　端木芙道：「阿伯有何打算？」

　　崔洪道：「這等強敵，自然要及早誅殺，以絕後患。只不知小姐下得這等毒手與否？」

　　端木芙道：「他曾經兩度救我之命，咱們豈能恩將仇報？」

　　崔洪道：「為了大局著想，咱們許多事不想做也不行！」

　　端木芙沉吟一下，道：「你說的不錯，以我來說，我何嘗想在江湖上奔走，拋頭露面，盡做一些殺戮流血之事呢？唉……」

　　她深深嘆息一聲，轉眼向羅廷玉望去，眼睛中突然透出無限溫柔之色，半晌沒有言語。

　　崔洪道：「小姐也曾說過，咱們終究會正面與羅廷玉他們發生衝突，既然如此，就須得硬起心腸，來個先下手為強，以免後患無窮。」

　　端木芙道：「我自然曉得這個道理，唉！這事太使我為難了，假如我不殺他，便枉有智慧之名，如是殺了他，又難逃惡毒之論。」

　　崔洪道：「小姐把他交給老奴就是了。」

　　端木芙定睛望住羅廷玉，面色變化甚劇，顯然她內心中的掙扎激烈萬分。過了一陣，她忽然道：「阿伯，點他的『紫宮穴』，讓他開口說話。」

　　崔洪過去出手一點，羅廷玉「哼」了一聲，已經能夠發聲開口。但他卻沒有說話，只狠狠的向端木芙盯了一眼，隨即挪開了目光。

　　端木芙柔聲道：「你心中很恨我是不是？」

　　羅廷玉理都不理她，端木芙又道：「我知道你已快要自行衝開穴道，我才教阿伯出手，並不是巧合，請你不要生氣。」

　　崔洪大吃一驚，道：「原來如此，但老奴出手甚重，本以為他決計無法自行解穴破禁。既然上一次他能破我禁制手法，這回還須小心防範。」

　　端木芙在破舊的房子內緩緩的走動，雙眉緊皺，似是在尋思一件重大之事，但誰也不知她心中想些什麼？

　　崔洪那對眼睛忽然望向羅廷玉，忽而移到小姐面上，流露出迷惑、焦灼、惋惜的混合表情。

　　由於他們三個人乃是作三角形散立，是以羅廷玉也瞧得見崔老丈的表情。

　　他乃是極為聰明之士，一望而知這個忠心耿耿的老僕，一方面是猜不出端木芙的心思，是以大感迷惑。一方面他怕端木芙放過了自己，故此焦灼之極。

　　再一方面則是覺得自己大可匹配他的小姐，如若眼下動手殺死，未免可惜。他把崔洪的心理分析得精微透闢，全無差錯。

　　但他心中卻充滿了後悔之意，他後悔的是這次中了暗算，仍然是為了端木芙之故。

　　這個女孩子已經幾度使自己陷入危機和圈套之中，動輒有殺身之禍。假如是第一次中計，猶有話說。但自從那一夜到綠篁村時開始，一連串的遭遇，已足以令他萬分警惕小心才是，如今又大意著了道兒。若然今日被她所殺，這等慘劇不但得不到同情，反而要被天下之士嗤笑。屋子裏三個人各懷心事，靜寂無聲。

　　過了一會，端木芙輕輕咳了一聲，道：「阿伯，解開羅廷玉的穴道。」

　　崔洪霜眉一皺，道：「小姐，常言道是縱虎歸山，後悔莫及，還望你三思而行。」

　　端木芙道：「我已想了很多，不用再想了。」

　　羅廷玉突然冷冷道：「崔老丈說得對，你若是縱放了我，將來定要後悔莫及！」

　　他停歇一下又道：「你放我之舉，不管是真心的，抑或是有意示恩，我羅廷玉將以敝城血仇為重，全力對付嚴無畏。萬一陣前相遇，決難容情。這一點我先說在前頭，免得日後你罵我全無情義。」

　　端木芙笑一笑，道：「我們今日全靠你挺身而出，才平安渡過危機。因是之故，今日之事，只有我欠你的情，你一點也不欠我的，阿伯，解開他的穴道。」

　　崔洪慢慢走過去，道：「小姐堅執己意，老奴也沒有法子違拗。」

　　但見他身形微微漲大，竟已運聚了功力。此刻但須出手一擊，羅廷玉斷難活命。

　　羅廷玉面色絲毫不變，他並非全不畏懼死亡，只不過是他的勇氣非是常人所能及，縱然在這等生死關頭，也儘可把持得住。

　　但見崔洪抬起手掌，身形更加漲大，鬚髮戟豎，形相極是威猛。

　　端木芙嬌笑數聲，道：「阿伯，他決不會向你動手，何須如此戒備？」

　　崔洪眼中兇光，陡然收歛隱沒，道：「老奴豈能不防呢？」

　　掌勢落處，震開了羅廷玉的穴道，隨即倒縱回端木芙身後，持拐戒備。

　　羅廷玉明知這老人剛才已起兇心，想違令殺死自己，以絕後患。但他既然沒有真個動手，便不說穿。管自伸手拍拍身上衣服，隨即向門口走去。

　　端木芙叫道：「羅公子，你打算到何處去？」

　　羅廷玉在門口停住，回頭向她注視一眼，淡淡道：「我的去處恕難奉告。」

　　端木芙道：「我不是想探聽你的計劃，而是怕你不曉得道路方向。」

　　羅廷玉仍然淡淡的道：「不勞姑娘垂注，在下自問還能夠找到道路。咱們後會有期，就此別過。」

　　說罷，放開大步，離開此屋。

　　端木芙移步門邊，遙望著他的背影，突然深深嘆息一聲。

　　崔洪忍不住說道：「小姐恕老奴多嘴，這個人你實在放不得，除非你另有神機妙算。」

　　端木芙緩緩道：「我也知道放他不得，只因他這一去，勢必陷入老莊主的天羅地網之中。他武功雖純，但雙拳難敵四手，看來很難殺得出重圍！」

　　崔洪一愣，道：「照你這樣說來，你竟是讓他投入天羅地網之中了？」

　　端木芙道：「不錯，他臨走之時，我有意指點他一條生路，可是他豪氣迫人，竟不讓我有開口的機會。」

　　崔洪初時甚是震動，旋即想到羅廷玉若然遭遇不測，對小姐只有好處，不禁啞然失笑。

　　自言自語道：「我真是老糊塗啦，何須為他擔憂呢？」

　　端木芙道：「你居然不知不覺中替他擔心，可見得他的英雄氣概，已深入你心中了。唉！其實我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以解除他殺身之禍。但想來想去，似他這般英雄人物，豈可加以屈辱？所以還是讓他去了。」

　　崔洪道：「小姐有何妙計可以救他？」

　　端木芙道：「我們只須把他放在一具棺木之中，讓他幾個時辰之後，穴道自解。其時我們已遠離此地，老莊主雖然在外面佈下了天羅地網，但到了昏黑之際，還不見羅公子蹤跡，也就只好鳴金收兵了。」

　　崔洪道：「聽起來雖是很玄，但小姐向來神機妙算，無有不中，老奴也不敢不信。如若目下已經安全無慮，老奴打算獨自趕去瞧瞧。」

　　端木芙沉吟一下，道：「你但去不妨，我有莫義他們保護，先回莫家莊去，你不必憂慮。」

　　崔洪大喜，當下也獨自出村而去。

　　※※※

　　且說羅廷玉奔出村外，走了里許，但見一條河流橫阻去路。他在河邊瞧看一下，不見有船隻渡河，心想：「我雖然不曉得目下在什麼地方，但若是沿河奔去，遲早會見到村莊人家，即可問出道路方向，再者也須找點食物充飢，或者還可以休息一下。」

　　他自昨夜開始，直到現在快到中午時刻，一直沒進過飲食，又連續劇戰，體力消耗甚多。當下沿著河流奔去，大約行了六七里路，已走入一座村子裏。

　　但見村中甚是靜寂，竟不見有小孩在屋外嬉鬧玩耍。不過也絕不似「百棺村」那麼死寂，家家戶戶，都有炊煙，而且雞鳴犬吠之聲，不絕於耳。

　　羅廷玉心知有異，但仍然昂首挺胸，大步走去，這村子當中有四五丈之寬。當羅廷玉大步走了十六七丈之後。左邊一家宅子大門砰一聲打開，走出三個人。

　　當先的一個儒巾長衫，但手中卻提著鋼杖短刀。在他身後兩人，俱是白衣勁裝大漢，橫持長刀。

　　羅廷玉轉眼望去，但見這個儒生打扮之人，唇紅齒白，風度翩翩，正是嚴無畏座下第二名弟子彭典。

　　彭典面色十分嚴肅，微微躬身頷首，道：「少城主在百棺村中，出手擊敗蕭越寒，保全了敝莊不少人的性命，此恩此德，敝莊並不敢忘記。」

　　羅廷玉見他神情十分凝重，頓時會意，心想：「這一回他將以全力與我周旋，是以這般緊張。但如此正是最好不過，因為黛青妹子為了他的緣故，被父親下令處死，這一來變成另有私仇，非清理不可。」他豪邁地長笑一聲，道：「這樣說來，彭兄敢是打算恭送我出村不成？」

　　彭典道：「少城主的雄風豪氣，兄弟真是平生僅見，心折無已。閒話休提，言歸正傳，兄弟在這兒候駕，假如羅少城主自問疲乏飢渴，未便動手，咱們便一同回返莫家莊，謁見家師。如若少城主不肯枉駕一行，只要你出得此村，兄弟也無話可說。」

　　羅廷玉沉吟一下道：「令師竟不在此地麼？」

　　彭典道：「家師如若在場，便不須兄弟代言了。」

　　羅廷玉點點頭，道：「兄弟相信彭兄不至於打誑，既然你已擺出十面埋伏的姿態，可見得帶來的人手定然不少了？」

　　彭典道：「實不相瞞，敝莊的精華差不多集中在此地了。少城主雖是驍勇無比，但孤身無援，恐怕不易衝出重圍。」

　　羅廷玉道：「承蒙彭兄坦誠見告，不過兄弟並非為了衝得出衝不出而動問。而是奇怪彭兄既然帶領了這許多高手趕到，何以早先竟不馳援百棺村的危局？」

　　彭典微微一笑，神情已沒有那麼嚴重，道：「確是責問得好，但事實上我們一路趕來，還未抵達百棺村時，已接到報告說少城主現身出面，誅殺敵寇。」

　　他停頓一下，又道：「兄弟當即以飛鴿傳書之法，急報家師，然後接到指示，在這兒佈下人手，恭候少城主的大駕。假如少城主信得過在下，便用不著追詢此事了。」

　　羅廷玉道：「聽彭兄的口氣，似是因為兄弟曾在百棺村中出手，是以令師指示你好言勸我到莫家莊見面，是也不是？」

　　彭典道：「正是如此。」

　　羅廷玉冷笑一聲，道：「這樣說來，嚴無畏倒是很看得起我，才下了當場格殺之令在先。」

　　彭典怕他說出難聽之言，連忙插口道：「少城主乃是當世之雄，到底如何，只待你一言而決。」

　　羅廷玉道：「自然是孤軍奮戰，至死方休，彭兄何須多問。」

　　彭典長笑一聲，道：「壯哉，壯哉，那麼恕在下要得罪了！」

　　話聲甫歇，身後一個白衣大漢吹動了銅哨，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響徹全村。

　　羅廷玉朗聲道：「彭兄，咱們這回動手，盼你多加小心。兄弟心中對你有一段私人仇恨，只怕要趁此機會了斷啦！」

　　彭典當然曉得他指的是羅黛青那一宗公案，這件事雖然已向秦霜波解釋過，但羅廷玉並不知道。

　　目下已沒有分說的機會，當下應道：「少城主即管施為，不要以在下為念。」

　　他們對答之際，顯示出一種奇異的情份。一方面互相關照小心保重，一方面又表示絕不容情。

　　羅廷玉游目四看，除了彭典和兩名手下之外，別無他人露面。但全村瀰漫著一股森森殺氣。一望而知這些房屋之內，隨時隨地會有高手殺出。

　　獨尊山莊這一著果然相當厲害，使得羅廷玉一時測不透他們的虛實，因而不知往哪一方衝殺的好。

　　尤其是他直到現在為止，還不知身在何州何府，縱然殺出重圍，亦不曉得朝哪一方走才好。

　　彭典舉步向他迫去，氣勢沉凝凌厲之極。羅廷玉突然一驚，連忙收攝心神，集中注意，準備應敵。

　　他萬萬想不到彭典的真實功夫如此高明，氣勢之強，竟是他前所未見的敵手，是以大為惕凜。從彭典身上，可就不由得聯想到嚴無畏，定然更加厲害了。

　　兩人驀地凌空躍起，迎面撞去。雙方堪堪碰上之時，但見彭典本是攻式的杖勢，突然改為守式。幻化出一片杖影，右手短刀也在杖影內連連揮動，封住了杖法中的所有空隙。

　　說時遲，那時快，羅廷玉身在半空，臨到切近，這才抽出寶刀，閃電般橫劈出去，凌厲無比。

　　「噹」地大響一聲，雙方交錯飛過，各各落地，相距有一丈以上。兩人都沒有受傷，也未分出勝負。

　　可是彭典心中有數，曉得對方的氣勢比自己更為威強，天下間大概唯有師父嚴無畏可以抵得住他的氣勢。

　　羅廷玉並不知道對方竟是抵敵不住他的氣勢，才會在臨時改為守勢，落地後暗自忖道：「他雖是杖法高妙，內力深厚，但如若常採守勢，遲早得敗在我的血戰刀下無疑。」

　　此念一生，橫刀不發，說道：「兄弟甚願見一見可與彭兄相比的高手。」

　　彭典道：「羅兄只要擊敗了在下，自然可以如願以償。」

　　羅廷玉寶刀一揮，森森寒氣，竟如狂飆怒濤般捲去。彭典遠在一丈之處，也幾乎站不住腳，心中大驚。

　　羅廷玉雖是沒有瞧透他的心情，可是氣機感應，自然而然的挺刀迫去，突然間連攻了三刀。這三刀竟把功深力厚的彭典殺得遍體大汗，一連退了七八步之多，險險就受傷落敗了。

　　羅廷玉突然收刀躍退，道：「彭兄不可存心相讓，刀槍無眼，可不是開玩笑的。」

　　他這番話是出自衷心，全無虛假。只緣他連攻三招，並未出全力使絕招，但彭典已大顯不支。比起在空中相拚的一招時，他似是差了很多，因此他懷疑彭典乃是未出全力，以致失去了機先。

　　彭典苦笑一下，心想我豈肯拿性命來開玩笑？實是已懾於你的氣勢，方會如此不濟。

　　正轉念間，一道人影撲入場中，厲聲喝道：「姓羅的休得猖狂，洪三爺來接你幾招。」

　　羅廷玉不必轉眼去瞧，也知道來人乃是氣焰迫人的洪方。當下仰天長笑一聲，喝道：「你想找死，還不容易麼？」

　　喝聲中大股勁風已當頭壓到，目光一閃，已瞥見洪方的四尺長鋼拐迅急砸下，極是兇猛。他手中的寶刀隨念即發，一招「氣雄鉦鼓」，橫刀迎擊。「噹」的大響一聲，洪方砸擊之勢雖強，但竟被震退了兩步，手中鋼拐也彈起老高。

　　羅廷玉伏腰欺身，刀取下盤。洪方橫裏一躍，腳方沾地，自知不妥，急急又斜躍開去。同時之間，揮拐盤打掃蕩，護住全身。如此連躍了四次，總算擺脫了羅廷玉的追擊。

　　事實上這是由於一名霜衣衛士出手，才牽制住羅廷玉。洪方大感丟人，暴跳如雷，揮拐迅即撲去。與那霜衣衛士聯手合力，瘋狂般蹈險猛攻。

　　彭典皺眉喝道：「老三，不可急躁冒險！」

　　洪方全不理會，招招都是兩敗俱傷的惡毒手法。羅廷玉竟被他們迫得連連後退，只剩下了招架之力。

　　洪方的氣勢更是兇厲，拐招越毒。彭典想不到他這等打法居然迫得羅廷玉難以反擊，也就沉住氣觀戰。

　　看看已激鬥了三十餘招，羅廷玉突然間舌綻春雷，大喝一聲，虎軀已欺入拐影之內。

　　彭典心中叫聲不好，急急撲去時，由於羅廷玉已退開了十六七尺，終是遲了一步。但見寶刀過處，血光四濺。洪方和那霜衣衛士全都跌翻在地上。

　　彭典飄落洪方身邊，但見他左胸上中了一刀，瞧起來傷勢不算嚴重，比起一條手臂折掉的霜衣衛士，直是不可同日而語。但洪方雙目已瞑，全然不動，敢情生機已絕。那是因為這一刀刺中了心臟，是以當場死去。

　　羅廷玉這等刀法，實在教人心驚。彭典直到此時，方知羅廷玉早先連連退卻，敢情是借此退開，以免到了要緊關頭之時，被彭典插手所阻。

　　他慘厲的笑一聲，道：「少城主，好高明的刀法啊！」

　　羅廷玉冷冷道：「當年家父的刀法，比小弟高強得多了！」

　　他一提起翠華城之事，彭典頓時語塞，無法責他心毒手辣。

　　羅廷玉又冷冷道：「這一位想必就是嚴無畏手下第一名兇手雷世雄大莊主了？」

　　彭典轉眼一看，但見身軀雄偉的大師兄雷世雄，已不知幾時到了自己身邊。

　　雷世雄手提鋼杖，凝目望住對方。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羅廷玉的真人，是以著意打量。

　　羅廷玉對此人聞名已久，但見他外貌雖是粗豪慓悍，身軀雄偉，乍看似是有勇無謀之輩。但其實英華內歛，氣度沉凝，隨隨便便的往那兒一站，便自有淵渟獄峙之勢，果然不愧是嚴無畏以下第一號人物。

　　雙方細心打量，都曉得碰上了罕有的強仇大敵，稍一不慎，便有身敗名裂，慘死當場之禍。是以都想在這一睥之間，找出對方氣質性格上的弱點。

　　這使雷世雄記起了秦霜波，這一位修習無上劍道的美女，當日相會之時，也曾如此對峙過。

　　羅廷玉眼神如電，氣勢堅強無比，全然找不到絲毫可乘之隙，這一點竟是與秦霜波一樣。

　　雷世雄心中大為震驚，暗忖秦霜波修習的無上劍道，亦即是武林中相傳的「劍后」，是以無瑕可擊，算不得是奇事。這羅廷玉只不過仗恃家傳「血戰刀法」，如何氣勢也如此堅強威猛？

　　彭典揮揮手，便有兩名霜衣衛士過來，把傷亡的兩人搬走。

　　他這才厲聲道：「大哥，咱們兄弟聯手出擊，諒必在十招之內，可以殺死此敵，替老三報仇。」

　　雷世雄第一次從羅廷玉面上移開了目光，道：「你說在十招八招之內可以殺死他麼？」

　　彭典道：「難道小弟說錯了不成？」

　　雷世雄道：「你自然是說錯了，愚兄觀察他的心志氣勢，竟不在秦霜波姑娘之下，咱們豈能輕易言勝。」

　　彭典道：「只不知大哥打算如何對付於他？」

　　雷世雄轉眼向羅廷玉望去，道：「在下上陣對敵，從不使詭弄詐。少城主可想聽聽在下的應戰之法麼？」

　　羅廷玉道：「雷兄眼力之高，修為之深，實足令人佩服。和彭兄竟是一時瑜亮，無怪獨尊山莊得以橫行天下了！」

　　他略一停頓，又道：「雷兄有何打算，兄弟是先聽為快。」

　　雷世雄道：「少城主好說了，承蒙誇獎，愧不敢當。在下打算召集敝莊一十八名高手，擺下九宮陣法，作為攻擊少城主的主力，另外又以一百名手下，在外圍擺下十方大陣，以防羅少城主衝出。」

　　羅廷玉道：「聽起來兄弟似是萬難衝得出去了？」

　　雷世雄洪聲大笑，道：「不錯，這兩種陣法，皆是端木小姐傳授，與世間所傳的陣勢略有不同，奧妙之處，不易用言語講得明白。」

　　羅廷玉當他繼續說話之時，心頭已電轉忖道：「我要不要趁他們陣法尚未擺出以前，來個先發制人，奪路而出？不對，他故意說了出來，分明是迫我出手突圍，這裏面必有陰謀詭計，不可不防。」

　　因此他屹立如山，動也不動。雷世雄說完之後，見他神色絲毫不變，忍不住問道：「羅少城主想必已深知端木小姐的才學了，難道你一點也不相信這兩座內外大陣，能夠困得住你麼？」

　　羅廷玉淡淡一笑，道：「我幾時說過不信了？」

　　雷世雄道：「若然你深信端木小姐之能，則你全不動容，亦不搶先動手之舉，可以推斷你不是傻瓜，就是真正的大勇之士。」

　　羅廷玉道：「雷兄愛怎樣想都可以，兄弟卻很想瞧瞧貴莊的高手們是些什麼人？」

　　雷世雄舉高鋼杖，連搖兩下，霎時間出現了十六個人，迅快奔來，分別站在羅廷玉四周。每個人都有一定的方位，加上雷世雄、彭典兩人，湊足了十八之數。

　　羅廷玉環顧一眼，但見這十六人之中，竟有兩個是女子，一個高髻宮裝，神態冷峭高貴。另一個黃衣飄拂，風姿綽約，但都以黑布罩住眼睛，只能見到嘴巴和下巴。

　　羅廷玉縱然是面對百萬雄師，亦能全無所懼。然而這兩個女子，卻使他心靈大受震撼，怔了一怔。

　　先說那個宮裝高髻的女子，她雖是以黑布遮住雙眼，無法辨認廬山真面目，可是她那張櫻桃唇口，卻表現出她天性中冷酷堅強的性格。只由於她以巾幗之身，居然能列入雷世雄親自率領的十八高手之內，便可以想見她的一身武功造詣，應是何等高明了！

　　其次說到那黃衣少女，她那飄拂的長髮和嬝娜的身段，一望而知正是端木芙無疑，這自然使羅廷玉大感震驚不置了。她不但是懂得武功，甚至還參與十八高手之列，與旁人一起來對付他？

　　假如羅廷玉不是經過血洗翠華城的慘變，加上孤島艱苦卓絕的三年磨練，這刻不失色怒喝才怪哩！目下他也只不過怔了一下，別人很難瞧得出來，羅廷玉目光轉到別人的面上，又發現了幾個人，使他加以特別注意。

　　這些人之中其一是一個圓臉胖子，看起來只有五十歲左右，但一雙細長瞇縫著的眼睛，卻射出森冷殘酷的光芒。

　　羅廷玉目光在他面上打轉之時，雷世雄說道：「這一位便是敝莊五大幫派之一的索陽香主，外號追魂太歲，乃創立玄武幫的一代之雄。」

　　羅廷玉只「哼」了一聲，索陽卻客氣地向他拱拱手。

　　羅廷玉目光移到另一個身量高瘦，面色發黃，雙睛外突的老者面上時。

　　雷世雄道：「這一位便是白冥教教主柴駿聲了，他外號閻羅手。」

　　柴駿聲頷首為禮，態度可遠沒有索陽那麼客氣。顯而易見，此人定必一向自矜身份，賦性冷酷。

　　羅廷玉理都不理他，目光轉到旁邊一個高大慓悍的老者面上，此人長得黧黑虯髯，手提一對粗長鐵鐧，氣概不凡。

　　雷世雄道：「少城主眼力當真高明之至，這一位亦是敝莊五大幫派之首，姓閻名充，外號黑瘟神。」

　　羅廷玉目光迅即移到另一個高大雄偉的大漢身上，留神打量。

　　但見他年紀大約是四旬左右，兩道眉毛又黑又濃，背插一口大刀，手中還拿著一根精鋼長杖。他的外表不算得如何特異出眾，但那股氣概卻不比等閒，是以令羅廷玉十分注意，再三打量。

　　作怪的是雷世雄這回居然不作介紹，羅廷玉卻不放過，道：「雷大莊主，這一位是誰？」

　　雷世雄可就不能不答了，道：「他是家師座下的陰陽二將之一，姓徐名剛。」

　　羅廷玉雙目灼灼盯住那徐剛，道：「三年前血洗翠華城之時，徐兄當也躬親參與了？」

　　徐剛含糊地「嗯」了一聲，使人摸不清楚他到底曾否參與。

　　雷世雄已接口道：「少城主問起此事，不知是何緣故？」

　　羅廷玉道：「其實無關緊要，我只不過隨口問一問而已！」

　　他接著轉頭回看，目光停在那宮裝美女面上，說道：「徐剛兄如是陽將，則姑娘必是陰將無疑了，只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雷世雄代她作答道：「不錯，她就是陰將宣碧君。少城主眼力之高，於此可見。」

　　羅廷玉淡淡一笑，道：「眼力高不高全然沒用，像我目下陷入重圍之中，看來不易殺出，假如眼力真高如端木姑娘的話，豈會自投羅網之中？」

　　他轉眼向黃衣女望去，又道：「端木姑娘你說是也不是啊？」

　　黃衣女沒有做聲，但眼波中卻透出惘然和憐憫之神色。

　　羅廷玉深深吸一口氣，奮起雄心，豪壯地仰天長笑一聲，道：「諸位的九宮大陣擺好了沒有？」

　　雷世雄發出警戒的訊號，一面答道：「九宮大陣已經擺好。少城主要不要瞧瞧外圍以百名手下佈成的十方大陣？」

　　羅廷玉道：「用不著瞧了，反正我對這陣法之道不大懂得，瞧了等如沒瞧。」

　　雷世雄鋼杖一舉，眾人立刻移宮換位，迅快的轉動起來，只有雷世雄一個站在原位，兀自未動。

　　他緩緩道：「既然如此，敝莊可要得罪了。」

　　羅廷玉道：「雷兄好說了，咱們乃是勢不兩立的讎仇，今日一戰，誰也用不著客氣，鄙人要出手啦！」

　　雷世雄道：「少城主請吧！」

　　話聲未歇，已自跨步移動，混入九宮大陣之中。

　　他霎時間已不知轉到哪裏去了，顯示出這座九宮大陣實在十分奇奧變幻。

　　羅廷玉心中有數，忖道：「以這一十八名高手的實力，莫說是佈陣圍攻，即使是烏合之眾，我也抵擋不住，這便如何是好？」

　　方轉念間，但見陣外已出現了許多白衣勁裝大漢，剎那間已擠得滿滿的，把這座九宮陣完全包圍起來。

　　羅廷玉動員全身的感覺，等候最先攻擊上身的兵器。在敵人尚未侵襲之時，極為忍耐著不出手攻襲。

　　他乘機注意到陣外的情形，忽然從人叢縫隙中，見到外面屋舍中走出一些勁漢，手中有的拿著弓箭，有的拿著長長的圓筒，有如唧筒一般。

　　見了這等物事，心中頓時大悟，忖道：「原來早先雷世雄不怕我乘機衝逃之故，敢情四下設有弓箭手和火器手攔阻，如若貿然硬闖，只怕比目下還要兇險……」

　　其實兇險與否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碰上勁箭和火器的話，簡直連拚上一拚的機會也沒有。目下無論如何危險，總還能發刀一拚，說不定可以撈回本錢。

　　他的思想飛躍閃掠過腦際，費的時間雖是很少，可是在這等殺機密佈之際，也可算得夠長的了，然而對方居然還未曾迫攻上身，使他甚感奇怪。

　　雷世雄一面奔行踏位，一面縱聲大笑道：「羅少城主，須知我們這九宮大陣，如若有足夠時間催動，威力完全發揮出來，你可就連還手之力也沒有啦！」

　　這話似是不假，因為那九宮大陣這刻有如走馬燈般轉動不停，顯得越發森嚴奇奧，殺氣更威。

　　羅廷玉耳中卻聽見一股細細的聲音，乃是女子口音，她道：「羅公子記住混戰之時，突向賤妾攻來，我將逆轉陣法，讓你有一絲空隙衝出這九宮大陣。」

　　這番話說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但是真是假，卻還待小心求證鑒定，才可相信照辦。同時這話到底是哪一個女子說的？也有一點點問題。

　　雖然羅廷玉已肯定必是端木芙所說無疑，但這等傳聲之法，外表全不見痕跡，自然有萬一之慮。他受到種種之原因影響，所以不但沒有出手進攻，甚至根本沒聽清楚雷世雄剛才說什麼話。

　　九宮大陣依然急急催動，並未向他迫攻。羅廷玉不能不思索一些問題，所以也不曾主動出手。

　　雷世雄心中大感訝異，暗念他莫非深悉此陣的奧妙不成？否則何以直到如今，還站立不動？

　　原來此陣原是淵源於道家心法。道家講究的是以靜制動，或是以幻相引誘對方先行動手。所謂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先動。這道理在任何內家功夫上，都是金科玉律，決不敢違。

　　是以羅廷玉屹然不動，正是破陣毀法的唯一途徑。假如他一直耐心相持，不先動手。則雷世雄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主動先攻，一是變動為靜，如若不然，眾人老是迅快移宮換位的話，遲早支持不住。

　　但這兩途都有破綻可乘，羅廷玉若是深諳破陣之法，便可把握這一線之機，破陣而出了。這刻午間的太陽照耀大地，令人生出燠熱之感。尤其是率領群雄的雷世雄，因心中焦躁而全身發熱。

　　他大喝一聲，踏上艮位，鋼杖挾著雄勁絕倫的風力，向羅廷玉當頭砸下。這一杖若是砸上，決不止腦漿迸裂而已，恐怕連身子也得砸成肉醬。

第二十六章　殺透重圍

　　羅廷玉恰恰聽完那女子口音，其後又說的一句話，她說的是：「必要時你不妨使我受傷，總之定須裝得逼真一些。」

　　此時鋼杖已如迅雷般擊到，他寶刀起處，閃耀出眩目的精芒光影，「噹」的一聲，架住鋼杖。雷世雄但感敵人刀招奇幻無匹，把他杖法中所有的後續變化，完全封死，不能不撤杖後退。

　　他心中迅快忖道：「我這一退，也該就是破陣的機會吧？」雖然想到這一點，但還是不能不退。

　　羅廷玉根本不知道破陣樞機已現，兀自屹立核心。彈指之間，數縷金刃劈風的寒氣勁道，從不同角度齊齊襲到。當即長嘯一聲，使出一招「黃沙浩瀚」，頓時刀光四起，瀰漫周身。

　　此是「君臨天下」七大絕招之一，奇奧無匹，但聽「鏘鏘」連聲，硬是抵住了四五件兵刃的攻擊，全然無恙。

　　但斜刺裏又有二件兵器攻到，一是精鋼長杖，一是長劍。來勢之凌厲兇毒，還不去說它。最厲害的是這一杖一劍，配合得神妙無間，兩般兵器竟只是一招而已，全然不是兩個人分別施展的招數。

　　羅廷玉心頭大凜，趕緊望去，發覺對方竟是嚴無畏座下的陰陽二將，反而透一口氣，放下一宗心事。

　　原來他惕凜的是假如這兩件兵器聯成一招之勢，乃是由於陣法的威力，則此陣之強大厲害，天下再找不到可以抵擋之人。

　　但目下竟是陰陽二將出手，這兩人既稱為「陰陽二將」，當然煉過聯手合擊之術，顯然非是陣法之力，因此他反而透一口大氣。饒是如此，他們這聯手的一招，實是不比等閒。

　　羅廷玉迫不得已，又施展「君臨天下」七大絕招。一式「宇宙盈虛」，人隨刀走，不但抵住了宣碧君、徐剛二人這一招，還出刀反擊敵陣，衝退了兩名高手。

　　現在他已陷入陣法之內，宛如隨波逐流的落花一般，在兔起鶻落的人影中迅奔疾轉，力拒強敵。每當那雷世雄、彭典、索陽、閻充、柴駿聲、宣碧君、徐剛等一流高手攻到之時，他都顯得大為吃力。

　　混戰了三十餘招，羅廷玉也不由得泛起精疲力竭之感。事實上他轉戰了一夜，屢逢強敵。耗去的氣力極多，已可稱為「疲乏之兵」了，目下突然間陷入這等高手所組的大陣之內，能支持至今，已經很不錯了。

　　羅廷玉自知實是支持不了多久，當即決定按照端木芙傳聲之法，試他一試，反正已沒有什麼可損失的了。

　　那九宮陣法奇奧之至，人影閃動，如電掣風馳，極難找到端木芙出手，羅廷玉連試兩次都失敗了。陡然發現敵人佈下這等奇奧大陣，動員如許人力，敢情存著生擒活捉之心？

　　這一驚非同小可，假如被敵人活捉了去，自是比陣前倒斃還要可怕得多。因此他以堅強無比的意志，振作起精神，等候第三次的機會。

　　說時遲，那時快，猛見黃衣人影閃到，立時發刀劈去。這一刀去勢急猛無匹，黃衣女往側一閃，奇事立時出現，原來羅廷玉在眼花繚亂之中，宛然明明白白的見到一條道路，直出陣外。

　　自然那只是一道稍現即隱的縫隙而已，決計不是康莊大道，可以從容漫步。但羅廷玉已心滿意足了。

　　立即運集起餘力，使出一招「氣鉦雄鼓」，人隨刀走，逕從縫隙中硬闖出去，刀光到處，已傷了黃衣女。他無暇察看端木芙的傷勢，一出九宮大陣，又陷入百數十柄刀陣之內。

　　雷世雄厲聲長嘯，指揮那「十方大陣」圍攻羅廷玉。

　　誰知突然有七八條人影飛投入陣。登時使得這人頭擠擁的「十方大陣」呈現混亂。

　　羅廷玉何等厲害，抓到這一絲可乘之機，血戰寶刀上下翻飛，寒光四射，立時砍倒了十餘個勁裝大漢。鮮血四濺，慘叫之聲此起彼落，令人心膽皆寒。要知那「十方大陣」乃是端木芙親自指點操練，靈動奧妙。莫說是七八個人衝入陣內，即使是三五十個武功高強之人，闖了入陣，也不能使陣法紊亂，露出破綻。

　　這回如此奇怪反常。敢情那七八個飛投入陣的人，竟是獨尊山莊方面的人，原本是拏著弓箭或火器在最外圍防守的，現下突然騰撲入陣，揮刀亂殺一氣，這七八個人武功並不十分高強，可是目下刀刃惡毒兇猛，勁道氣勢都強絕一時，霎時間傷了不少人。以是之故，這「十方大陣」頓時呈現混亂。

　　羅廷玉一口氣砍倒十餘敵人，疾衝出陣，目光一掠，忽見村口有人遙遙招手，似是叫他快快向那邊逃去。羅廷玉已沒有考慮餘地，移步疾奔。出得村外，但見三個黑布蒙面之人，高據鞍上。他們胯下的坐騎，皆是矯駿名駒，一望而知皆有千里的腳力。

　　羅廷玉在這一瞥之間，已見到這三個蒙面人，兩個是勁裝疾服，一個是寬袍罩體。那兩個勁裝疾服的人，背插長刀。那個寬袍之人，卻不帶一件兵刃。

　　他虎目一眨，道：「承蒙三位仗義解圍，感銘難忘，只不知三位的高姓大名能不能見示？俾可記念於心，日後圖報萬一？」

　　那個寬袍的人啞聲道：「羅公子好說了，令祖大人一生積德無算，是以教我們碰上，冥冥中自有天意。現在咱們須得分頭逃走，只因獨尊山莊勢力太大，尤其是目下高手盡皆召調至東南沿海一帶，咱們非避一避他們的兇鋒不可。」

　　他略一停頓，接著又道：「從此地往西北走，百里左右，便是太湖。羅公子只要抵達太湖，便不難甩脫追騎。但這百里之內，羅網重重，公子須得多加小心。如若有事，我等已遠離左右，無法救援。」

　　羅廷玉豪情頓生，雄壯地長笑一聲，道：「三位恩兄即管放心，在下自信尚有突破敵人天羅地網之力。」

　　那寬袍蒙面人一勒馬韁，坐騎迅即轉過身子，只聽他道：「既是如此，就此別過。」

　　蹄聲起處，已馳出兩丈以外。其餘的二騎也迅即驅馬疾馳而去。

　　羅廷玉見他們向東北的大路馳去，自己更不遲疑，迅即撲入田野之中，逕向西北奔去。一口氣奔出十餘里路，碧空中一輪烈日，已略略西移，大概是未時三刻左右。

　　他在一望無際的水田當中，不時有溪河阻路，垂楊處處，景色極是寧謐雅致。但他的內心卻十分栖惶紊亂，肉體則疲憊不堪，哪有閒情逸致，觀賞這江南鄉間景色？

　　忽見岔路口的左側在一片草坡上有數株大樹，濃蔭覆地，在樹下有座神祠，杳無人跡。

　　羅廷玉拔步奔上草坡，繞到神祠後面，流目打量一陣，便鑽入一處樹叢中，趺坐休息。

　　他實是十分疲累，這一坐下，但覺全身骨頭都快要散開似的。若是換了普通的人，如此大量的消耗過體力，定必支持不住而倒在地上，沉沉睡著。

　　羅廷玉咬緊牙關，以絕強的意志與「疲倦」對抗，絕不肯屈服躺下。只因他乃是修習上乘武功之士，越是碰上這等氣力完全衰竭之時，就越發不能輕易躺下。否則不但功力減退，連帶也使得意志流於薄弱。此生此世，將要失去進窺至高無上的刀道境界的資格了。

　　他穩如磐石般趺坐不動，專心一志地行功運氣，全身的淋漓大汗，漸漸在涼風中吹乾。這等修煉心志毅力之舉，說起來簡單容易，其實箇中的苦處，絕不是事外之人所能體會。

　　羅廷玉自家也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假如他還是三年以前的羅少城主的話，他的毅力意志雖是比一般人堅強得多。但要他不躺下休息，實在也有所未能，全靠這三年來的煎熬磨煉，才使他心性堅忍至此，大有百折不回之慨。

　　他預算最少也得休息上兩個時辰，才可以恢復七八成體力，這時才繼續他的行程。在這百里之內，縱是碰上強仇大敵，仍然有一拚之力。如若不然，只要遇著敵方三四流腳色，亦難有脫身之望。

　　因此他極為用心的調元運氣，心靈中全無一點雜念，如此過了大半個時辰，一陣雜亂蹄聲傳入耳中，使他瞿然警覺，細細傾聽。

　　路上出現了七騎，到了岔路口，都停下來，就在馬背上交換意見。羅廷玉單聽這些人的口音，已認出其中三個人。這三人是陰陽二將宣碧君和徐剛。還有一個是莫義。

　　他們正在商議如何追趕，徐剛最後說道：「端木小姐向來料敵如神，咱們趕緊再追，定然找得到羅廷玉。」

　　宣碧君「哼」一聲，道：「這兒有兩條路，端木小姐可沒講明該向哪一條路追啊！」

　　徐剛似是未曾覺察她的妒意，道：「哪一條路通向太湖，咱們就從那一條路追趕。」

　　宣碧君道：「假如這兩條路都可通往太湖，便又如何？」

　　徐剛道：「咱們往近路上走。」

　　宣碧君道：「很好，你選一條路吧！」

　　莫義接口道：「這右邊的一條近得多了，再走數里，便有本莊眼線，假如羅廷玉經過的話，定難逃得過本莊耳目。」

　　宣碧君道：「好！你們往右邊這條路追去，我偏要向左方走。我可不信那端木小姐料事如此準確。嘿！嘿！羅廷玉也不是傻子，說不定他故意繞遠路走。」

　　莫義一聽這位姑娘敢情是為了端木小姐發脾氣，當下忙打圓場，道：「這也不是不可能之事，反正大莊主說過，羅廷玉業已筋疲力盡，絕無再鬥之力。咱們雖是分開追趕，諒也不會有什麼危險。再說從這兒開始，直到太湖為止，處處有本莊之人待命，隨時可以召集不少人手助戰，羅廷玉縱然有三頭六臂，也無法逃得出本莊的羅網無疑。」

　　宣碧君道：「那麼你和徐剛，帶上一人向右邊這條路追去，我帶三個人往左方走。」

　　徐剛大聲應好，旋即蹄聲大作，三騎如飛而去。宣碧君卻按兵不動，望住那三騎揚起的塵頭，冷笑數聲，然後縱目打量四下一眼，道：「天氣這麼熱，我們休息一會。」說時，已飄身落地。

　　那三名白衣騎士都應一聲「是」，各自甩鐙下馬。宣碧君已向草坡上的神祠走去，他們便牽了馬，走到路邊的大樹下納涼休息。

　　宣碧君走入神祠，略略一看，便又返身而出，向神祠後面走去。要知她乃是嚴無畏隨身二將之一。小心機警不在話下，是以她雖然沒有懷疑到羅廷玉會躲在祠後，但仍然本能地去查看一番，才能放心。

　　這一繞到祠後，只見狹窄的斜坡上，除了數株大樹之外，還有好些濃密樹叢。她伏低身子，從空隙望入樹叢內。突然間碰到一對威嚴懾人，黑白分明的眼睛。

　　宣碧君怔一下，這才瞧清楚羅廷玉盤膝趺坐，面向自己，宛如冠玉般的面龐上，兀自微現汗光。

　　她乃是內外兼修的高手，自是一望而知羅廷玉疲乏的程度，遠超雷世雄的判斷。因為大凡內家高手，如若不是精疲力竭，絕無在打坐中還沁出汗水之理。

　　她這一望之下，已知道羅廷玉乃是她網中之魚、甕中之鱉，再也逃不出她的掌心。這可真是天大的奇功，不由得滿心歡喜，露齒一笑。

　　羅廷玉自知不免遭擒，反而鎮靜逾恆，也向她微微一笑，神情甚是瀟灑飄逸，丰采動人。他只見到宣碧君露出紅唇皓齒，無法想像出她整個面龐是怎生模樣。這是因為她戴著黑布眼罩之故。

　　但他卻是衷心讚譽之笑，因為她的眼睛和小嘴，曾經給他以極冷酷無情的深刻印象。然而這刻她嫣然一笑，卻有如春風煦日，甚是可愛。

　　「這才像是個女孩子……」羅廷玉默然思忖，目光從她的臉上，巡梭她全身，那高髻和宮裝，亦使他泛生一種特異的感覺。

　　宣碧君陡然一怔，原來她歡喜的心境忽然被他含蘊著柔情的眼色攪亂，腦海中不知不覺掠遇一念：「我要不要把他擒捉回去？」

　　稍後連她自己也奇怪怎會生出這等心思？此舉豈不是大大背叛賞識提拔她的恩主嚴無畏麼？但她居然不出聲叫手下上來綁起羅廷玉，反而陷入沉思之中，眼中流露出飄渺變幻的神色。

　　羅廷玉訝然而笑，很想問問她心中正在思忖什麼？但他卻忍住說話的慾望，默然注視著這個宮裝美女。

　　雙方沉默對看了好一會，其實也不能說是對看，因為他們的眼光很少短兵相接的碰觸。偶爾一觸，便各自分開，這一來在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異微妙的情勢。

　　羅廷玉想道：「她身為嚴無畏隨身陰陽二將之一，何以至今還不向我動手？」

　　宣碧君卻想道：「他早先面對那麼多的強敵，凜然不畏，是何等英雄氣概？如今卻陷入束手就擒的厄運中，實在可憐可嘆……」

　　又過了片刻，宣碧君輕輕道：「你沒有受傷吧？」

　　羅廷玉搖搖頭，暗念她既然低聲說話，我可犯不上大聲回答，以致驚動了她的手下。於是也低聲道：「多承姑娘關注，鄙人幸而未曾受傷。」

　　宣碧君道：「你還要休息多久，才能恢復？」

　　羅廷玉道：「再有個把時辰，也就勉強夠了。」

　　宣碧君長眉一皺，眸子中露出疑慮之色道：「個把時辰之久，難保有追兵經過，上來瞧瞧……」

　　羅廷玉道：「若然如此，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

　　宣碧君道：「你不可能希望再碰上一個像我的人，對不對？」

　　羅廷玉忖道：「她分明恐怕其後的追兵，如是發現我在此地，她便難以洗脫縱敵叛逆之罪，我羅廷玉乃是頂天立地的英雄豪傑，豈能因此連累了她？唉！她曾經有過這等心意，我已感激不盡了。」

　　當下微微一笑道：「宣姑娘考慮的極是，鄙人甚願落在姑娘手中，勝卻被別人捉拏回去報功領賞。」

　　宣碧君搖搖頭，道：「你這回一落在敝莊手中，立時處死，絕無半點生路。敝上原本想留下你的性命，好使這武林平添一點熱鬧。但在那石屋放了你走之後，他忽又改變了主意，是以才召集各路高手，又派出我和徐剛，由雷大莊主率領，趕來對付你。」

　　羅廷玉大感興趣，問道：「姑娘可知道貴上何以忽然改變主意的原因麼？」

　　宣碧君道：「敝上的心思從來無人猜測得出來。不過以我所知，那劍后秦霜波和端木芙小姐兩人，都大有關係。我可以說她們兩人是促成敝上要早早殺死你的原因之一。其他還有什麼緣故，我便不知道了。」

　　羅廷玉訝然想道：「秦霜波姑娘或會與我聯手，這道理還想得通。至於端木芙與我乃是對敵之勢，如何也與她有了關連？啊！莫非他怕我會殺死端木芙，以致他損失深巨麼？」

　　這個想法似通非通，羅廷玉不再多想，突然問道：「姑娘可曾參與三年前血洗翠華城之役麼？」

　　宣碧君問道：「羅公子何以有此一問？」

　　羅廷玉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他豈能對她說，假如她不曾參與，他便覺得很安慰。那麼她若是再問，何以他會覺得安慰？這時他便全然無法回答了。

　　因此他支吾道：「我想知道你們對先父的印象。」

　　宣碧君道：「現在告訴你也不妨，敝上雖然戰勝了令尊，但自己也負傷極重。休養了三載之久，最近方始復原，重出江湖。」

　　羅廷玉道：「江湖上已有這等傳說，只不知貴上目下是不是真的完全恢復如常？」

　　宣碧君初時點點頭，繼則疑惑地道：「老實說我不知道，敝上之事從來深藏不露，誰也休想猜測得透。」

　　羅廷玉嘆一口氣，道：「他的神秘莫測，正是駕馭部屬的高妙手段之一。」

　　他們竊竊低語了不少話，談到這裏，雙方都好像沒有什麼話好說。因此之故，宣碧君必須有所決定了。

　　宣碧君歉疚地苦笑道：「對不起，我只好把你帶回去了！」

　　羅廷玉忙道：「宣姑娘切勿這樣說，此是天經地義之事，我雖然難逃一死，亦決不敢有半點怨怪姑娘之心。」他停頓一下，又道：「姑娘如此厚待，鄙人已感激不盡了，請動手吧！」

　　宣碧君遲疑一下，擺手阻止他起身，道：「待我想一想。」

　　羅廷玉不知道她要想什麼，也不肯猜想她乃是在尋思如何釋放自己，因為這等背叛之事。他認為很卑鄙可恥，豈能猜想她這樣做？

　　再者他和她之間全無半點淵源，不似和端木芙，尚有許多勾搭牽扯。因此之故，他想不出宣碧君有什麼理由會幫助他，放他一條生路。

　　宣碧君想了一陣，忽然堅決地道：「我讓你碰碰運氣，假如在個把時辰之內，沒有人發現你，那是天意如此，我沒得話說。」

　　羅廷玉冷不防問道：「宣姑娘何故庇護鄙人呢？」

　　宣碧君一時難以作答，尷尬地笑一下，才道：「我也不知道。」

　　羅廷玉嘆一口氣，正要出言勸她不可背叛主人，只聽她又道：「我有一個條件，不知羅公子肯不肯答應？」

　　羅廷玉肅然道：「姑娘請說，假如可以行得通，鄙人當然不敢推辭。」

　　底下的話不須再說，宣碧君也知道他的意思。他唯其是如此風骨崢嶸，胸襟磊落，更使她傾倒欽佩。

　　她道：「我的條件是以今日之情，換取敝上一次逃生之機。」

　　羅廷玉道：「你意思說，假如貴上萬一落在我手中，我須得饒他一次，是也不是？」

　　宣碧君道：「正是如此。」

　　羅廷玉忖道：「假如我能有殺死嚴無畏的機會，可知其時我的力量已超過了他，縱是放過他一次，又有何妨？假如我不答應，眼下此身先死，可就全無報仇雪恨的機會了。」

　　這麼一想，立刻誠懇地答應了。

　　宣碧君道：「我還有一件事請教公子，那就是早先突然出現助你出陣之人，是哪一路的高手？」

　　羅廷玉道：「鄙人全然不知。」

　　宣碧君道：「也許與端木小姐有關吧？按說那些入陣搗亂之人，武功突然增強甚多，好像受過像那蕭越寒增加功力的魔功手法而致，但難道他們竟是少林高手？」

　　宣碧君自言自語的推論，最末一句卻使羅廷玉心神大震，連忙道：「宣姑娘之言，自必有多少根據，只不知為何牽涉嵩山少林寺？」

　　宣碧君道：「據老莊主透露，這等催迫激發出一個人體內潛能的魔功，雖是歹毒不過，等如預支一個人的生命。但其實卻是一種極為上乘的武功心法，並非尋常旁門左道的家派所能通曉。據老莊主所知，方今天下各家派中，恐怕只有嵩山少林寺流傳得有這等至高無上的秘藝心法。」

　　羅廷玉透一口大氣，道：「如若僅是推測，那也未必就猜得中。」

　　宣碧君道：「羅公子好像因此而感到莫大安慰，其實呢，名門正派之中，也不免會有壞胚子。賤妾近兩年來隨侍老莊主，曾經好幾次從他口風中聽出，似乎在少林派中，有一個很難對付的人物，連老莊主亦不打算得罪他。」

　　羅廷玉絲毫不敢對她這番話掉以輕心，當下道：「姑娘可知道這人的名字麼？」

　　宣碧君道：「不知道，真的，我不騙你。老莊主的為人一向深藏不露。這等震驚天下莫大秘密，決不會輕易洩露……」

　　她忽然泛起一個自嘲的笑容，又道：「老莊主說得對，他有一次告誡雷大莊主，千萬不可信任女人。他說女人天生靠不住，容易洩密。唉！我果然被他料中，洩漏了不少秘密給你知道。」

　　羅廷玉聽她這麼一說，反而不便再向她詢問了。

　　宣碧君又道：「當時雷大莊主問道：『為何女人容易走洩秘密？』老莊主道：『因為女人小事精明，大事糊塗。她們的行為看起來近似反覆無常，其實卻是因為她凡事多只見近利，不見遠害，因而今天答應如此，到明天發覺大是不利之時，又變了卦。總而言之，在小事方面，男人總是鬥不過女人，時時受騙。但在大事上，女人往往被男人所騙。』這是老莊主的理論，老實說，我從來沒有想到對不對，但今日卻證明了他老人家一點不錯。」

　　羅廷玉覺得不便妄加議論，所以默然不語。宣碧君抬頭望望天色，突然輕嘆一聲，道：「賤妾要走啦！」

　　羅廷玉道：「恕在下不能相送了。」

　　宣碧君道：「羅公子尚在險境之中，是否逃過大劫，誰也不知，望你小心珍重，好生提防。」

　　羅廷玉道：「謝謝姑娘的關注以及這回手底留情之恩，日後如有機緣，當必圖報萬一。至於在下的生死禍福，只好歸諸天命，安心的等待結果了。」

　　宣碧君點點頭，道：「果然只好如此啦！羅公子再見。」

　　她挺身站起，迅即繞過神祠，奔落大路。

　　羅廷玉直到蹄聲消失不聞，這才吁一口大氣，但覺這一番經過，如夢如幻，使人感到難以置信。

　　可是他又不能不信，因為嚴無畏是何等心黑手辣的當代梟雄，既然有殺死自己的機會，總不至於囑咐宣碧君作此偽裝而放過了自己吧？他思緒紛亂地想了一陣，這才拋開一切疑團，重複打坐用功。

　　※※※

　　距此七八里路之外，宣碧君已經和徐剛會合。徐剛乃是在路邊一座茶棚中歇涼，狀至悠閒。他們會合之後，徐剛一揮手，莫義便率了四名霜衣衛隊把守住茶棚四周，不許任何人出入。

　　茶棚內只剩下徐剛和宣碧君兩人，徐剛指一指桌上的一碗茶，道：「這是特意留給你的，我猜你一定費了不少唇舌，嘴巴當必感到乾渴。」

　　宣碧君取起茶碗，一飲而盡，然後默然坐下。徐剛等了一會，才小心翼翼地道：「你好像心事重重似的，到底經過情形如何？」

　　宣碧君瞪他一眼，道：「見了老莊主。我自會稟告一切。」

　　徐剛連忙陪笑道：「你別生氣，你也知道我一向有點兒渾，許多事情別人一望而知，但我卻越看越糊塗。咱們搭檔已非一日，你幹嗎把我瞞在鼓裏呢？」

　　宣碧君「哼」了一聲，道：「你渾？嘿！你才精呢！」

　　徐剛濃眉一皺，面上有一種委屈之情。宣碧君抬眼瞧見，面色轉霽，放軟了聲調說道：「說良心話，你果然有點兒渾，難得精上一兩趟。好吧，我告訴你，果然見到了羅廷玉。」

　　徐剛憤然變色，道：「難道老莊主當真命令你不准動他麼？」

　　宣碧君道：「當然是啦，不然我豈敢大膽放過了他？」

　　徐剛沉重地「哼」了一聲，道：「我不懂，老莊主後來既然改變主意，要盡快殺死羅廷玉，何以這回又輕輕淡淡的把機會放過？我真不懂。」

　　宣碧君道：「他當時下令，要咱們不許傷羅廷玉性命，你也是在場的。」

　　徐剛道：「老莊主、雷大莊主、彭二莊主和你，還有那個端木小姐講了半天，我才進去，誰知道這個命令是怎麼回事呢？」

　　宣碧君道：「你聽我說吧，羅廷玉突圍之後，頃刻間老莊主已經趕到，他當時就要親自追趕那來路不明的三個蒙面敵人，而把追殺羅公子之事，交給雷大莊主。」

　　她略一停頓，似是回想當時的情景，徐剛一聲不響，生怕擾亂了她的思緒。

　　宣碧君很快已接著說道：「端木小姐也剛剛趕到，老莊主便把詳情告訴她，並且向她問計。這一問可就使羅廷玉能夠活著抵達太湖了。」

　　徐剛到底還是忍之不住，插口道：「老莊主難道一定要聽她的計策麼？」

　　宣碧君道：「她摒退了眾人，只有我們三個陪侍老莊主，這才對老莊主言道：您老三年前被羅希羽的刀氣傷了內臟，換了旁人，這一輩子休想復元。但您老奇才異稟，居然已告痊癒，實是武林古今罕見的奇蹟！」

　　徐剛皺眉道：「她忽然說到題外去了，真是無聊。」

　　宣碧君道：「才不無聊呢，老莊主一聽這話，立刻改容相向，道：『小姐有以教我乎？』這話說的多麼客氣？端木小姐客氣了兩句，便道：『據小女子愚見，老莊主最好暫時還不要與強敵相拚，免得舊傷復發，便無法可治了。』老莊主大吃一驚，沉吟不語。」

　　這時不但聽的人興奮，連說的人也很激動，一口氣講了這許多句，不得不停頓一下，好吸一口大氣。

　　徐剛已耐不住，慍道：「你快說呀，別吊胃口行不行？」

　　宣碧君忙道：「雷大莊主剛要開口，老莊主舉手阻止他發言，又想了一陣，才道：『姑娘之言使老夫深為警惕，自應採納。』端木小姐道：『既然如此，小女子建議雷大莊主率同一眾高手，代您追趕那三個蒙面敵人。假如我猜得不錯，定可追上，激鬥一場。不過結局當必是無功而返，這是因為對方部署嚴密之故。』老莊主聽了這話，居然點點頭。」

　　她透一口氣，才道：「老莊主立即吩咐雷大莊主待會率領五大幫派首領以及其餘的二十四名高手一同追去，略為示威，不必真拚。端木小姐道：『老莊主果然是蓋世雄才，這等安排，最好不過了。那些蒙面敵人再想動我的腦筋時，非傾力全出不可。這麼一來，本莊就不難查出底細啦！現在輪到羅廷玉了，小女子有個要求，萬望老莊主俯允。』老莊主道：『姑娘太客氣了，你如何安排，老夫無不言聽計從。』端木小姐道謝一聲，便道：『本莊派出陰陽二將，率同數名手下，依我之推測，定可追上羅廷玉。』她說罷仰天沉思起來……」

　　徐剛見她又停歇下來，急得連連用手指敲桌。那粗大的手指每一落下，桌上便出現一個小洞。

　　宣碧君道：「彭二莊主終是沉不住氣，也敢開口，說道：『姑娘講過有一個要求，那是什麼？』端木小姐道：『這回放過羅廷玉性命！』雷大莊主接口道：『本莊只派出陰陽二將，恐怕贏不了羅廷玉。』端木小姐道：『大莊主錯了，羅廷玉縱是英雄蓋世，但他不是鋼鑄鐵打之人，目下定已疲乏不堪。莫說陰陽二將，即使換了我武功如此不濟之人，也能手到擒來！』

　　「老莊主徐徐道：『姑娘指出了這一點，足見仙才慧心，真是超凡蓋世！』

　　「端木小姐道：『老莊主這些過獎之辭，豈敢當得？這回放過羅廷玉之舉，雖屬私情。但此情一了，心無罣礙，諒必對老莊主也是有益無害。再者，宣姑娘照我所言，見到羅廷玉之時，記得如此這般說法，羅廷玉定必答允，亦將深信不疑。老莊主得他答允容情一次，已等如握有必勝之把握了。是以此舉數得，小女子思慮再三，深感不曾虧負老莊主，才敢提出放過他這一回的要求。』

　　「老莊主道：『假如端木姑娘不說出他力盡之事，老夫所派之人，未必想得到他藏身於二十里之內。因是之故，咱們實是不易逮到他。好吧！就依端木姑娘所說，汝等已聽得明明白白，不得有誤！』

　　「當時的經過情形，便是如此。而我也果然在那神祠後面，見到了羅廷玉。經過情形，一如端木姑娘所述。」

　　徐剛喘一口氣，但覺思緒紊亂，已弄不明白到底應該如何想法？因此他沒有法子再痛惜失去良機了。

　　他們隨即趕去與嚴無畏會合，在太湖以西，張佈羅網，等候羅廷玉投入，屆時當然不會再放過他了。

　　※※※

　　羅廷玉一點也不知道形勢有如許波瀾變化，他用功了個把時辰，已恢復了七八成，便急急動身。

　　在計算之中，只要平安越過抵達太湖這一段路程，就等如脫出羅網。那太湖面積遼闊，登舟之後，四通八達，他到那時候再好好的休息，猶為未晚。

　　殊不知事實恰恰相反，他只要入了太湖，便已出了端木芙求情的範圍，也就是陷入險境之中了。他盡力趕路，連夜疾行，翌日清晨，已抵達了太湖。

　　此時他業已再度感到精疲力竭，但卻不敢走進碼頭，免得敗露了行藏。唯一的法子，只是找一艘漁舟，希望躲過獨尊山莊的眼線。

　　因此他乃是處身於幽僻的湖邊，他知道是在吳興與長興之間，但見桑麻盈野，萬頃碧波，帆檣往來於湖上，出沒於七十二峰之間，極是壯觀。他坐在草堆之中，望著湖水，良久都不見有漁舟靠泊在附近。他不便站在湖邊叫喚，只好耐心等候。

　　等到天已大亮，他覺得等下去也不是辦法。因為兩日兩夜水米不曾沾唇，又經過這許多次鏖戰，亟須進食以補充體力，又須大睡一覺，方能恢復。

　　當下起身走到一道小溪邊，但見溪水清澈異常，旭日照射在水面上，映出了自己的影子。他掬水連喝好多口，又捧水洗掉面上塵污，大大的喘了口氣，空空的胃囊中，好像好過一些，清冷的泉水，也使他頭腦清醒了不少。

　　當他的頭離開水面之時，忽見自己的影子旁邊，還有一個人影，他不禁大吃一驚，定睛望去。那個人影在水面上微微幌搖，但仍然瞧得出是個女子，頭上用一條青巾包裹著，面貌可就看不真切。

　　羅廷玉動也不動，凝眸望著溪水中的倩影，過了好一會，溪水已經平靜如鏡，於是看清了這個女子的面容。

　　饒他修習過上乘刀術，心性極為堅忍沉穩，但這刻也不禁吃驚得「啊」了一聲，整個人都呆住了。

第二十七章　風帆竸逐

　　羅廷玉舉手揉揉眼睛，再定睛注視水面上的人影，還是沒有變成別的人，依舊是她──秦霜波。

　　他緩緩的仰頭向後面望去，恰好望見她那彎腰俯視著他的面龐，淡雅如仙，高貴美艷。使人不敢逼視。

　　秦霜波綻出一絲淺笑，向他點頭招呼。

　　羅廷玉滿肚子的尷尬，卻也只好堆起苦笑，也點點頭。

　　二人無言對覷頃刻，秦霜波輕輕道：「少城主深藏不露。大勇若怯，倒害我白白耽心了好多天。」

　　羅廷玉喃喃道：「對不起，唉！在下……」

　　他能說什麼呢？有什麼理由他以前不向她表露出身份，而且當事情發生之時，她拚命拒敵，而他卻坐視不管，任得敵人把他擄走，使她白白耽心掛慮。

　　羅廷玉並不是沒有法子解釋這一切，而是這刻並非嘵嘵置辯的時候，甚至連抱歉也屬多餘。

　　秦霜波見他窘得俊臉通紅，露出不知所措的樣子。不知如何生出不忍之情，當下微微一笑，道：「過去之事，不提也罷，少城主看起來似乎很疲倦呢！」

　　羅廷玉心中極為感激，覺得她的大度和體貼，實是在世間最高貴，最可愛的美德……

　　他點點頭。慢慢站起身子，道：「在下已饑疲交迫，假如不是姑娘，而是敵人的話。即使是武功平常之輩，也能夠很容易的擒下在下。」

　　秦霜波道：「但你可知道我並非湊巧碰上你的？」

　　羅廷玉大吃一驚，道：「然則可是有人指點姑娘的了？」

　　秦霜波道：「不錯，是一位穿藍衫拿九曲拐的老人家，自稱姓崔，他說你就在這兒附近，並且問了我一個奇怪的問題。」

　　羅廷玉心頭大為震動，脫口道：「原來是崔阿伯。」心想：「崔阿伯既然曉得我在這兒，為何不通知獨尊山莊之人，把我擒去？」他心中不由得泛起「端木芙」的倩影，一時之間無法決定應該對她懷恨呢，抑是感激才是？

　　秦霜波徐徐道：「這位崔老丈很坦白，他說他雖然很敬重你的為人，但他卻是與你站在敵對地位的，這話當時使我不知相信好抑是不相信的好。」

　　羅廷玉心中一片紊亂，道：「這也無怪姑娘會感到迷惑了。」

　　秦霜波含有深意的笑了一笑，說道：「他還把他的主人告訴了我。聽他的口氣，這位端木芙姑娘竟然是才智傑出，絕世所無的人，也長得挺美的。」

　　她及時住口，那意思是讓羅廷玉發表意見，以便證實崔阿伯之言是真是假。

　　羅廷玉只好道：「那端木姑娘果然是一代才女，智謀絕世，例如在下藏匿於此，她怎會曉得，又怎會設法通知秦姑娘？」

　　秦霜波道：「聽起來，她果然真是罕世之才，這真是值得欣慰慶幸之事。」

　　羅廷玉嘆一口氣，道：「可惜她已被嚴無畏羅致了去，替他籌謀策劃，對在下而言，她越是高明。則我越是不利，秦姑娘你說是也不是？」

　　秦霜波忽然岔到別的話題上，道：「少城主文才武功，兩臻佳好，再加上風度翩翩，英俊倜儻，我猜很少有女孩子見了你而能不傾心的。」

　　羅廷玉愕然望住她，不知怎生回答才好，暗念：「你自家也是女孩子的身份，這話豈不是連你也包含在內？」

　　秦霜波向他作一個請他舉步的手勢，說道：「那邊已備好船隻，少城主早點休息為是。」

　　羅廷玉依言走去，大約里許之遙，一道河流。橫亙在前面，岸邊停泊著一艘雙桅大船。他們從跳板上登舟，走入一間寬大華麗的船艙內。

　　羅廷玉依秦霜波所囑，在軟綿綿的墊褥上躺下，但覺這艘大船，迅即無聲無息地啟碇，向太湖上駛去。

　　秦霜波玉掌一拍，立刻有個婢女挽了一個食盒入來，乃是一大碗熱騰騰的香菇蝦仁麵。

　　羅廷玉一看那婢女大有動手餵他之意。連忙挺身坐起，連聲道謝，接過那碗麵，香氣撲鼻，使他饞涎也幾乎流下來了。

　　秦霜波好像感到莫大興趣的注視他進食，羅廷玉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這碗麵上，根本不暇理會她的動靜。稀里呼嚕的吃個精光，連湯水也點滴不留。

　　吃完之後，但覺這一大碗只不過填了一點點飢腸，離飽還遠著呢！然而轉眼一看，只見到秦霜波很感興趣的樣子，卻不見還有別的食物，當下只好忍住食慾。

　　他聳肩一笑，道：「秦姑娘一定覺得在下很可笑，像是餓鬼一般。」

　　秦霜波搖搖頭，道：「一點也不可笑，我甚至想像得出你這兩三天的經過，乃是何等艱苦危險，唉！這一路的辛勞，也夠你受的了。」

　　羅廷玉聽到如此溫柔體貼之言，不由得更為感激，回想起這些日子的奇怪遭遇和風險，不禁太息一聲。

　　秦霜波道：「那位端木芙姑娘真是奇怪不過，她到底有什麼存心，你要知道，我能找到你，固然是得她指點，連這一碗麵，也是她的囑咐，並且還提醒我不可讓你一下子吃飽，免得反而無益有害，我剛才看你餓成那種樣子，真想叫人再煮碗麵給你吃，但想起了她的囑咐，才打消了此念。」

　　羅廷玉搖頭道：「在下對她也莫測高深，她有時顯得不精武功，性情溫柔，但隔一會見到，她又變成了武林高手，慓悍異常。」

　　秦霜波大感興趣，道：「這位姑娘我定要見見她才行，現在你休息吧，只等一覺睡醒，再用一會功，你的體力便可以完全恢復。」

　　羅廷玉道：「敢不遵從姑娘之命，恕在下放肆了。」

　　秦霜波道：「少城主好說了，快快睡吧！」

　　羅廷玉躺下去，雙目閉上，過了一陣，似乎已朦朧睡著，但忽然又奮力睜大雙眼，道：「姑娘說過那崔阿伯向你問了一句奇怪的話，只不知姑娘能不能賜告？」

　　秦霜波泛起憫然的笑容，道：「你當真一刻也忘不了她麼，好吧，我告訴你，免得你睡不著。」

　　羅廷玉本想辯白他並非一刻忘不了端木芙，但一聽她要講出來，生怕岔開話題，只好不作聲。

　　秦霜波道：「那崔老丈一見到我，開門見山就說出自己的身份來歷，以及他將要告訴我你的下落。」

　　她停頓一下，才又道：「但他又說必須先問我一個問題，等我答覆了，才把你的下落說出，我便叫他把問題說出，崔老丈當即向我問道：『姑娘找到了羅公子之後，會不會暫時跟他在一起，增強他的聲勢？』這問題好生奇怪，我當時毫不考慮，立刻說會這樣做，瞧他有何反應，誰知崔老丈不再多說，把地方說出，飄然自去，你說他這一問豈不是很耐人尋味麼？」

　　羅廷玉「唔」了一聲，道：「果然奇怪不過……」他打個呵欠，又道：「照理說，他應該在得知姑娘要幫助在下之時，便不把在下的下落說出才對……」

　　秦霜波道：「你先睡吧，這些疑團等你完全恢復之後，才傷腦筋找答案不遲。」

　　羅廷玉應聲閉眼，很快就呼呼入睡。

　　秦霜波出神地望住這個俊秀之士，心中思潮翻騰起伏，但越想越亂，竟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這等情形她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碰上，以往任何複雜奇怪之事，到了她的腦子中，總是很快就弄得清楚明白。

　　她不由得皺起黛眉，輕輕嘆息一聲，自言自語道：「這大概就是我參研上乘劍道的一大阻難，為了要達到至高無上的『劍道』，我一定要打破這道難關，不把這些人和事留存在心頭上。」

　　當下推開篷窗，向外望去，但見萬頃碧波，一望無涯，那湖光帆影，如詩如畫，極是寧謐恬美。這等景色，實在可以使人滌慮忘俗，胸襟開朗。秦霜波也似是恢復了平時的冷靜，放目領略這怡神悅目的景色，暫時拋開了心中煩惱。

　　到了中午時分，秦霜波用過午餐，正倚窗閒眺。忽然有人輕叩艙門，秦霜波見羅廷玉睡得正酣，知道不會驚醒他，便道：「請進來。」

　　艙門打開，一個人走進來，動作甚是輕捷。但見此人年約五旬，身材高瘦，相貌精明而嚴峻，雙目炯炯生威，一望而知不是等閒人物。

　　秦霜波頷首道：「黃幫主有何見教？」

　　那幫主拱拱手，道：「小姐好說了，在下已發現了不少形跡可疑的快船，巡梭四下，似是想形成包圍之勢，特地向小姐稟告，並且恭候裁奪。」

　　秦霜波沉吟一下，道：「黃幫主威震長江，閱歷豐富，眼力過人，既然認為敵方有包圍之意，自然不假，我先說出我的意思，再請幫主提供可行之策。」

　　她停歇一下，沉思地道：「以黃幫主的身手，以及部將訓練之精，此刻如要衝出包圍，抵泊岸邊，並非難事，但我還得爭取時間，只不知你能不能在此湖之中，與敵人追逐，一直捱到晚上。」

　　黃幫主面泛難色，搔首尋思，沒有立刻回答。秦霜波默默地等他考慮，過了一會，黃幫主才道：「姑娘能不能縮短時限？」

　　秦霜波看看熟睡中的羅廷玉一眼，緩緩道：「兩個時辰如何？」

　　黃幫主道：「姑娘的意思是最快要申酉之交，才可以棄舟登陸？」

　　秦霜波道：「正是如此，時間拖得越久，對我們越有利。」

　　黃幫主沉吟一下，道：「如若想要超過兩個時辰，也不是辦不到之事，但那麼一來，敝幫便露出了形跡，變成與獨尊山莊正面結仇了。」

　　秦霜波道：「這一點幫主不用耽心，只要這個人恢復如常，獨尊山莊最低限度有一陣好忙的，黃幫主暫時避一避風頭，諒獨尊山莊不暇找貴幫的麻煩。」

　　黃幫主向羅廷玉望去，道：「令友相貌非凡，只不知是什麼高人？」

　　秦霜波道：「他就是翠華城少城主羅廷玉。」

　　黃幫主身子一震，道：「啊！是羅公子，近日聽聞他復出江湖，哪知果然不假。」他沉吟了一下，才又道：「敝幫曾經受過翠華城羅老城主的大恩，自當盡起精銳，執戈追隨，但在下卻又想到敝幫數千徒眾，都已在各碼頭生根立足，假使公開支持羅公子，只怕後患無窮……」

　　秦霜波道：「幫主既有如此重大的顧慮，那就不必勉強了。」

　　黃幫主嘆息一聲，道：「但在下仍然願冒一次大險，盡力拖延到晚上，之後，敝幫就暫時解散，須得等羅公子擊潰獨尊山莊，才能重入江湖了。」

　　秦霜波道：「如若幫主決意這樣做，自然最好不過了，但如此連累貴幫，於心實是不安。」

　　黃幫主道：「獨尊山莊血洗翠華城的一役，實在太狠毒慘酷，神人共憤，敝幫既然受過翠華城大恩，豈可不報，姑娘萬萬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秦霜波點點頭，道：「那麼眼下的難關，我們完全要仰仗黃幫主了。」

　　黃幫主辭出艙外，秦霜波但聽他不斷的發號施令，另有兩人則分別複述他的命令，船上開始瀰漫著緊張的氣氛。

　　她深知在太湖上這一場追逐，定必十分艱苦，不易成功，可是那黃幫主發出號令的聲音，卻極為堅定自信。這使她覺得希望轉濃，或者可以憑藉這黃幫主高超的技術，使勢力龐大的敵人疲於奔命。

　　湖面上的快艇不斷地出現，假如他們這艘大船不能及時從缺口中衝出，便成了網中之魚，再也休想突圍而出。但表面上，大船還須不動聲色。雖然速度加快，航線改變，可是在未到發揮全力突圍以前，仍不能被對方看破。

　　這是因為對方人多勢眾，缺口的距離較短，如若大船的企圖一早被窺破，對方以全力封鎖缺口，兩下的速度相比，對方確是有利得多。

　　但見這艘雙桅大船在萬頃碧波中向前駛行，外表上看不出異狀，其實速度漸增，航線也略略偏歪。不過在行家眼中，航線的改變仍然被覺察了。

　　在大船後面數十丈遠的一艘單桅快船上，雷世雄親自坐鎮。端木芙坐在左側，黃衣白髮的崔阿伯則拄拐侍立在她身後，此外，尚有雙修教教主詹先生夫婦，白冥教教主柴駿聲，以及數名霜衣衛高手。

　　彭典率領閻充、索陽、莫義等高手，在別的船上，以便在適當時機之下，合力圍攻。一個矮瘦的中年漢子站在艙口，一面聽取手下的報告，一面把自己的判斷轉告雷世雄。

　　雷世雄突然問道：「李舵主，他們改變航線，可有顯著的動機用意？」

　　那矮瘦漢子沉吟一下，才道：「目前還看不出來。」

　　雷世雄轉眼向端木芙望去，道：「本莊動用五十艘快艇，聲勢浩大，對方斷無至今還不覺察之理，端木小姐你說是也不是？」

　　端木芙嗯一聲，淡淡笑道：「假如他們尚未覺察，那就是天下間第一大傻瓜了。」

　　雷世雄道：「既然如此，那劍后秦霜波定必設法應付此一情形，可是照她目前的反應，似乎全無準備呢！」

　　詹先生接口道：「敝座大膽提醒大莊主一聲，劍后秦霜波姑娘才慧絕世，智謀過人，往往會有出人意料之外的奇謀巧計。」

　　雷世雄道：「本座與她見過面，當真有此感覺，像這等文武兼資，並世無雙的才女，竟還是本座平生僅見。」

　　崔阿伯面上頓時泛起不忿之容，只因雷世雄這幾句話，分明已把端木芙貶於秦霜波之下了。

　　他還未開口，端木芙已道：「大莊主向來罕有稱讚之辭，但對這秦姑娘如此欽佩，可知她必是當世無雙的才女，將來我能見著她的話，定要告訴她一句話。」

　　詹夫人道：「小姐打算告訴她什麼話？」

　　端木芙道：「我要告訴她說，她已替我們女子掙回莫大的面子了。」

　　雷世雄本想暗暗激她全力與秦霜波爭勝，哪知她竟然這麼說法，曉得自家的心計已經落空。當下向詹夫人打個眼色，詹夫人便道：「小姐雖然說得有理，但依敝座看來，小姐的才慧或者可以壓倒秦姑娘，這一來，你和秦姑娘一文一武，並立當世，豈不更妙麼？」

　　崔阿伯忍不住道：「是啊，老奴也是這樣想法。」

　　端木芙道：「假如在陸地上，測算敵情，點將佈陣，諒那秦姑娘非是我的對手，但在這水面上，行止進退，皆須仰賴船隻，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她雖然沒有說出比不上秦霜波，但口氣中已表示她全無把握。

　　外面的水手繼續報告敵船情況，李舵主突然用較為緊張的口吻向雷世雄道：「照對方現下的位置推測，可知速度已增加了不少。」

　　雷世雄道：「對方增加速度之時，你們竟然沒有瞧出來麼？」

　　李舵主道：「正是如此，屬下大膽猜測，敵船一定有水道高手主持。」

　　端木芙突然問道：「假如敵船上並無高手，則速度忽增之事，能不能解釋得通？」

　　李舵主沉吟一下，道：「敵船速度雖增，但所增有限，因此之故，他們可能碰上一陣順風，亦會如此，不過屬下卻不願如此猜測。」

　　端木芙沒有再說，然而艙中的緊張氣氛已大為冷淡。因為事實上既然尚有別的可能性，使敵船駛行得快了一點，則在真相未明之前，自是不須過於憂慮。

　　雷世雄想了一下，道：「李舵主，你還是認為再駛前數里才合圍比較上算麼？」

　　李舵主道：「若在該處合圍，敵船無論如何都不能利用湖中島嶼了，這本是原先的計劃……」

　　雷世雄道：「那麼現在呢？」

　　李舵主道：「目下風向未變，風力頗強，一如咱們定計時的情況，照理說自應維持原議，可是敵船航線忽然偏歪，速度已略有增加，卻又甚是可慮。」

　　雷世雄道：「假如你在敵船之上，將以何法突圍？」

　　李舵主沉吟忖想，突然面色一變，道：「屬下記得有一種駕船之法，可以藉轉換方向之時，把速度增加數倍，假如敵船真用此法，咱們就不易截住他了。」

　　雷世雄斷然下令道：「立刻縮緊包圍圈。」

　　李舵主奔出去，但聽號炮連響三聲，那散佈在七八里方圓的數十快艇，立刻調頭增加速度。

　　雷世雄穩坐如山，面色沉凝，只聽李舵主報告道：「敵船雙桅主帆全都扯滿，並向缺口處轉彎駛去，哎！他們好快啊，看來恐怕要被他們突圍而出了。」

　　雷世雄面色絲毫不變，沉聲道：「既然如此，李舵主你進來，咱們改訂追逐之計。」

　　李舵主應聲入艙，面上現出迷惑的表情，道：「敵船上不知是哪一位高手主持，屬下總算是大開眼界，得見雙桅大船能夠駛得如此迅快。」

　　端木芙眼見雷世雄氣度不凡，又極有決斷，心中暗暗讚嘆佩服，當下起身憑窗望去。

　　只見遠處一艘雙桅大船，掛滿了帆，正以弧形航線向西北方駛去。乍看不覺其快，但由於四下有快艇也在疾駛包圍，是以顯得出這艘大船迅若奔馬般疾駛。果然片刻之間，已脫出快艇的包圍網，向一座島嶼駛去。

　　她望著帆影，微微一笑，忖道：「我若不是有心暗助羅公子，早就可以從不少跡象中，指出這一艘雙桅大船必是由訓練精良的船師駕駛，自然船上免不了有一位水道高手主持。」

　　她耳中聽到李舵主以煩惱的聲調說道：「屬下如若曉得敵船上是什麼高手主持，那就好了。」

　　雷世雄道：「現在定須追上他們，才能夠知道了。」

　　端木芙忽然插口問道：「李舵主，假如你曉得敵人來歷，就有把握追上他是不是？」

　　李舵主忙道：「這太湖中島嶼無數，湖面遼闊無比。假如不知敵手是誰，恐怕連影子也摸不到，如若曉得，屬下就可以根據他的性情和特長，定下追逐路線，這才有希望追得上，並非一定可以追上。」

　　端木芙道：「那麼我告訴你吧，此船船身經過特別設計，與常見者不同，由此可知多半是從長江來的。」

　　柴駿聲插口道：「何以見得是從長江來的呢？」

　　端木芙道：「這太湖雖有三萬六千頃之廣，但李舵主一向出沒此湖，聲名甚著，假如此船曾在太湖航行，李舵主縱或未曾親見，他百餘手下也應該見過，既然他們不能指出此船來歷，可知從未見過，此湖西受天目茅山二脈之水，東會吳淞黃蒲諸水出海，由此可知除了從長江轉入此湖，絕無其他來路了。」

　　眾人都覺得有理，俱不做聲。端木芙又道：「我聽李舵主的口氣，得知他雖是水道名家，卻也未見過那等轉向增速的駕船之術，由此可知這一手法極是高明，若非有一批訓練精良的水手，能得依令行事，換了別一幫水手，那主持之人亦是無法施展。」

　　她停頓一下，詹夫人乘機道：「小姐雖然分析出不少線索，但單是如此，亦未能曉得主持的高手是誰？」

　　端木芙笑道：「有了這些資料，我們進一步就可以推測其人了，剛才我說到敵船上的船師無一不是訓練精良的，這麼一來，長江水域雖然幫派如林，卻也不難縮小範圍，例如小的幫會家派可以剔除掉，這是因為那一批水手素質甚高，必是千中選一之士，如非大幫大派，豈能挑選得出這麼多的好手？」

　　雷世雄衷心佩服地道：「真有見地，請小姐繼續賜示高見。」

　　端木芙露出笑靨，道：「大莊主過獎了，咱們還可以進一步剔除不少幫派，例如首領的為人素來欺善怕惡，又或是做人圓滑，明哲保身之士，決不敢得罪本莊，是也不是？」

　　詹先生道：「小姐分析至此，咱們幾乎可以肯定是什麼人主持了。」

　　端木芙道：「你們認為是誰呢？」

　　詹先生道：「相信必定是本莊對之也相當重視的大江幫了，幫主黃澤，外號鐵面飛蛟，雖是以水上功夫見稱於世，其實水陸兩道一樣的行。」

　　雷世雄頷首道：「相信必是大江幫無疑了，此幫在長江勢力最大，然而他們既敢與本莊作對，那叫做自招滅亡。」

　　端木芙心中暗悔，忖道：「我一時多口，便把一個正派幫會毀滅了，於心何忍？」

　　當下說道：「假如大莊主願意聽取我的意見。我建議大莊主忘去此事，當作查不出敵船的來歷，這才是上上之策。」

　　雷世雄道：「小姐的話隱含玄機，不易推測，還望小姐明示。」

　　端木芙道：「眼下本莊第一號敵人乃是羅廷玉，他以翠華城少主身份，號召武林，大凡受過翠華城恩德之人，無不要設法出力幫助他，這大江幫既然是一大幫會，極易追究，但黃澤居然膽敢助他，可見得必是報恩之舉，假如本莊向他報復，無疑是迫他不顧一切，投向羅廷玉那邊，這麼一來，本莊豈不是反而增強了羅廷玉的力量？」

　　詹先生道：「小姐的話雖是有理，無奈本莊如不報復，武林各幫派都紛起傚尤，也是不得了之事。」

　　端木芙瞅他一眼，道：「詹先生未免太把武林之人看得太高了，如若我猜得不錯，大江幫在這一役之後，定必銷聲匿跡，暫行解散，咱們裝作不知。便不會迫得他們投向羅廷玉了，而江湖上縱然有所風聞，也一定以為大江幫是被本莊消滅，更加驚凜，這才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大莊主以為如何？」

　　雷世雄點頭道：「果應如此，謝謝小姐指教了。」

　　他轉向李舵主道：「你可有了追逐之計？」

　　李舵主道：「如若是鐵面飛蛟黃澤親自指揮，咱們便只好以勤補拙，這就集合所有的船艇，銜尾窮追，只要風力一弱，他的大船速度立刻減緩，咱們的快艇以槳櫓催划，那就可以追上他無疑。」

　　於是，在這三萬六千頃，遼闊無涯的太湖上，竟自展開了一場武林罕有的水上追逐戰。李舵主擬定計劃，把數十艘快艇。分作三隊，每一船隊相距一里，成一川字形，銜尾窮追敵艦。

　　雷世雄這一艘船自然居中，以旗幟發號施令，假如迫近了敵人，便可以包抄合圍，把敵人困在當中。

　　大概追趕了一個時辰之久，李舵主向雷世雄報告道：「敵船速度不減。每每藉轉變方向之時，增加衝刺速度，這等操舟之法，屬下還是第一次親眼所見。」

　　雷世雄道：「假如風力一直不變，咱們能不能追上他們？」

　　李舵主道：「如若咱們目的只在追上敵舟，則只須挑選好手多人，駕快艇五六艘，一鼓作氣的追趕，一個時辰之內，定可成功。」

　　雷世雄沉吟一下，道：「敵舟但須拖延兩個時辰，天色便黑，那時儘可從容遁走，因是之故，咱們非採用這竭力窮追之法不可了。」

　　端木芙本已閉目調息養神，這時突然睜開雙眼，緩緩道：「若是採用此策。大莊主打算挑選些什麼人分佈在這五艘快艇上，以便追上之時，擒捉羅廷玉和秦霜波他們？」

　　雷世雄胸有成竹，是以毫不遲疑便答道：「除了端木芙小姐之外，所有的高手皆須上陣。」

　　端木芙道：「大莊主知我武功有限，生恐遇敵之時，反而變成累贅，盛意隆情，甚是感激，不過這一條輕舟出擊之計，還須三思方可採用。」

　　雷世雄心知其中必有問題，忙道：「敝座思慮不周，還請小姐賜教。」

　　端木芙道：「大莊主好說了，想我區區女流，見識有限，豈敢當得賜教二字，我只要指出一點，那就是敵舟有高手掌舵，非比等閒，咱們不妨先作一個實驗，便知道追了上去之後，有沒有出手擒拿敵人的機會了。」

　　雷世雄道：「小姐話中玄機，竟是暗示咱們縱然趕了上去。也是白費氣力麼？」

　　端木芙道：「我雖然是這麼想，但卻不敢斷定必是如此，所以要試驗一下，好在咱們雖然不派出高手押舟，但最多也不過損失五艘快艇而已，決計不會損折人命。」

　　雷世雄道：「萬一作過試驗，認為此計可行的話，時間已來不及了，便又奈何？」

　　端木芙微微一笑，道：「這倒不必憂慮，以我的估計，只要此計行得通，時間上一定來得及，此外，我還有兩點必須說明。」

　　她停歇一下，但見艙內之人無不凝神恭聆，這才輕咳一聲，接著說道：「第一點，假如在這一次試驗之中，發覺雖是能追得上敵船，但咱們的人手沒有機會出手的話，我另有辦法讓大家得以如願出手，定能上得敵船，不過經過這一次試驗，敵方會不會使出奇妙的計策手法，逃過咱們的攻襲，我可不敢保證了。」

　　雷世雄應聲道：「如若敵人另出奇謀，這等水上功夫，非是端木小姐擅長，豈能把責任歸在你的身上呢！」

　　端木芙瞅他一眼，目光中透出欽佩的神情。她接著道：「大莊主果然不愧是一代之雄，這等氣魄，實是教人不能不肝腦塗地的獻策出力了。關於第二點，那便是我保證假如咱們無法在水面上擊潰強敵的話，亦能在明日一天之內，在陸上攔截著他們。」眾人聽了這話，都感到一陣振奮，在心理上而言，對於目下追逐得上或追不上敵船，都變得較為鬆弛了。

　　雷世雄尋思了片刻，道：「好極了，有煩李舵主派出五艘快艇，全力追上敵船。」

　　李舵主應聲出去，用旗幟指揮部屬。眨眼之間，由最佳船師組成的五艘快艇的隊伍，已經從這三大隊艇群中急駛出來，領先疾進。

　　大家都在船頭眺望著，許多人都不明白何以不乾脆讓所有高手登艇，直截了當的加以進攻？那五艘快艇雖然催行甚急，但事實上比三支船隊快不了多少，而敵船的速度亦是有增無減，一時半刻之間，實是不易追上。

　　端木芙伸出玉手，抓住崔阿伯的九曲拐拐身，以防船身搖擺之時，跌落在這碧波萬頃的太湖中。她大股秀髮在湖風中向後飄拂，使人感到她有一種飄逸出塵的韻致，覺得她也不是凡俗間的人。

　　雷世雄在偶然間發覺了她絕俗高雅的氣韻，心中暗暗吃驚，忖道：「這世上出現了一個秦霜波，已經令人嘆為觀止了，哪知這位端木小姐，竟也如此瀟灑脫俗，看來中原山川靈秀之氣，都鍾集於她們身上了。」

　　他暗中把這二女加以比較，竟然分不出軒輊，當下不由得輕嘆一聲。把心思放回眼前追敵之事。

　　端木芙瞅他一眼，暗暗揣想這個心硬手辣的鐵漢，到底因何緣由而發出輕嘆，他觸動了什麼心事？

　　她旋即發覺自己這種想法，分明是顯示出這個號令天下的第二號頭子，已經使她生出深刻的印象了。雖然留下深刻印象，並不是說已生出男女之情，可是這種關心，卻是通向更親密的感情的第一步。

　　端木芙惕然想道：「難道雷世雄竟比得上羅廷玉麼？不，他自然比不上羅廷玉，然而他的深沉大度，他雄偉的氣魄，無疑也自具有極大的魅力。」

　　這一群老練江湖佇立了快半個時辰，但見那支艇隊已超越大隊和敵船之間的一半路程。由此看來，恐怕還須大半個時辰，才能如願追上。但他們竟沒有一個人流露出絲毫煩躁不耐之色。

　　端木芙視察到這種情形，暗暗忖道：「這些人可以說是一時之雄了，獨尊山莊網羅得有這許多人才，無怪能天下獨尊，舉世無敵了。」當下向雷世雄說道：「假如大莊主率領群雄，都在那快艇之上，定必影響速度，比眼下更慢了。」

　　雷世雄道：「小姐說的是，但敝座至今還看不出何以追上敵船之後，仍然無法出手攻擊敵人之故？」

　　端木芙道：「這道理很簡單，我雖然只是推測，但現已證明所想不錯了。」

　　她舉手向前面指去，動作極是優雅美觀，又道：「大莊主請看，那五艘快艇目下的隊形和剛出發之時，有何不同？」

　　雷世雄大感興趣地望了一陣，道：「除了稍為分開之外，沒有什麼分別。」

　　端木芙道：「這就是關鍵所在了，據我的猜想，這五艇上的船師水手，雖然俱是千中選一之才，可是這一番長程角逐，非比等閒，是以定須各出絕藝才行，別人決不能左右他們，免得反而減慢了速度，對不對？」

　　雷世雄仍然迷惑不解，道：「對呀，但……」

　　端木芙已接口道：「正因如此，這五艇到結局之時，一定分出高下，其中有一、二艘必是首先到達，同時由於各艇把舵船師技藝不同，彼此之間，一定拉開了相當了距離。這麼一來，敵船便可施展逐個擊破之計了。」

第二十八章　君后爭勝

　　雷世雄恍然地「哦」了一聲，道：「好一個逐個擊破之計。」

　　端木芙道：「以我想來，此計根本不費吹灰之力。但須仗恃船大身堅，突然向快艇衝去，包管不須片刻工夫，就能把五艇全都撞沉。」

　　雷世雄道：「果然如此。」

　　端木芙道：「經過這一次試驗之後，咱們再度施為，卻又必有成功之望。」

　　雷世雄道：「小姐的玄機，敝座實是無法測度。敢問何以第二次再追上去，卻又可以成功呢？」

　　端木芙道：「這些船師水手們經此一役，都深知其中利害得失，這時再由他們原班人馬，操舟追趕，他們便將自動自發的同心協力，彼此配合，務必齊頭並進，也不相距太遠。如此，大莊主等自然可以有機會躍上大船了。」

　　雷世雄道：「小姐深悉人心之微妙，曉得須以切身之痛，方能使他們自動配合，如水乳交融，結為一體。這等用心，果然深遠渺茫，無法預測。不錯，敵船之上有兩個一流高手，如不是五艇齊進，到時眾人一擁而上的話。單單是一、兩隻快艇追上，咱們的人一定無法躍上敵船。」

　　所有的人都萬分敬佩端木芙精密的頭腦。要知眾人初時都認為只要有一艘快艇追上，略一糾纏，餘艇即可趕到，自然有人躍得上敵船。

　　這樣不須多久，所有的人都可以登上敵船無疑。卻沒想到敵船可以把快艇一一撞翻。從敵船每次轉彎增速的情形來看，要撞翻五艘快艇，果真毫不困難。

　　又過了一刻之久，但見五艘快艇已漸漸接近敵船，眾人都興奮地注視著這一幕。忽見五艇之中，有二艘如奇兵突出，超過所有的同伴，直迫敵船。

　　說時遲，那時快，敵船驀地來個大轉彎，船頭激起濺雪般的浪花，一下子就撞中了右側一艘，那快艇登時四分五裂，碎成片片。緊接著第二艘也被撞碎，所有的水手船師都跳湖逃生。餘下三艇倏然散開，卻已來不及了，敵船閃轉之際，靈便得有如一葉扁舟，眨眼工夫，又把這三艇都撞沉了。

　　雷世雄的三支艇隊趕上去時，雖然雙方距離已縮短了不少。可是由於那一群最精良的船師水手必須救起，略一耽擱，才又恢復了原狀。那些船師水手們聽得還要再追，都磨拳擦掌，也瞭解大家不能散開的道理。雷世雄立刻出發，改以六艇追趕，由他自己親率彭典等十二名高手，每艇二人，再度出擊。

　　六艇並進，乘風破浪，壯觀異常，這一回有雷世雄坐鎮，聲勢大不相同，那些船師水手們都格外賣力，速度竟不比第一次緩慢。

　　崔阿伯在端木芙耳邊輕輕道：「看來昏暮之時，定可追上敵船，然則羅公子和秦姑娘都要落網啦！」

　　端木芙沒有做聲，崔阿伯又道：「小姐何必放了羅公子，又獻計把他擒回？」

　　端木芙笑一笑，道：「也許我想讓秦霜波曉得我的厲害。」

　　崔阿伯道：「老奴聞得老莊主曾經下令，一旦擒住羅公子，須得即時殺死，這等事可不是鬧著玩的，對不對？」

　　端木芙道：「人死不可復生，自然不可拿來開玩笑了。」

　　崔阿伯道：「那麼小姐竟然是不管羅公子的死活了？」

　　端木芙道：「你為何對羅公子如此關心起來？咱們現在是獨尊山莊這一邊的人呀！」

　　崔阿伯道：「老奴不知怎的，對羅公子和那秦姑娘頗為同情，況且咱們投入獨尊山莊，為的是對付小姐的血海深仇，並不包括擊潰翠華城在內啊！」

　　端木芙道：「細數天下之間，能夠有力量如此狠辣惡毒的謀害我全家的人，實在有限得很，翠華城亦是具有這等力量的門派幫會之一。」

　　崔阿伯皺起霜眉，道：「照小姐這樣說，連獨尊山莊也在可疑之列了？」

　　端木芙道：「十多年前，獨尊山莊還在暗中招兵買馬，不敢露出絲毫形跡，豈能去做這等驚世駭俗的大血案？」

　　崔阿伯道：「翠華城清譽俠聲，震動天下，怎會參與這等邪惡暴行，況且咱們南海世家近百年來，雖是已比不上翠華城的聲勢，但仍然深受天下高手尊崇，與翠華城更是只有恩而無仇。」

　　端木芙作個手勢，崔阿伯戛然住口。只聽她輕輕道：「以後記著不可言及南海世家四字。」

　　崔阿伯道：「小姐莫怪老奴饒舌，皆因小姐做事，往往教人莫測高深。撇開羅廷玉公子這一檔事不說，單提小姐剛剛下的命令，老奴便大惑不解了。」

　　端木芙目注遙波，隨口道：「什麼事使你不解？」

　　崔阿伯道：「咱們投入獨尊山莊，據小姐說，嚴老莊主已經曉得你的身份。既然如此，咱們目下在他勢力範圍之內，何須如此小心翼翼？」

　　端木芙淡淡一笑，明眸中閃射出智慧的光芒，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無怪會迷惑不解。第一點我要解釋的，就是嚴老莊主只是猜出我的身份來歷而已，我可沒有告訴他。因此，第二點便是他一定會顧慮多端，設法查探我們的對話和舉動。」

　　崔阿伯道：「他想證實咱們的來歷？」

　　端木芙搖頭道：「不是。」

　　崔阿伯不覺又泛起迷惑之色。

　　端木芙已接口道：「他只想查明我們保持機密能達到何種地步，才作最後的決定。」

　　崔阿伯「哦」了一聲，但顯然還是不懂。

　　端木芙道：「要知嚴無畏乃是一代奸雄，等閒不會信任任何人。他明知我們既是這等身世，負有如許血恨，將來一定會鬧出一場驚天動地之事。他倒不怕這一點，但假如我們言行不慎，被他手下查出了我們的底細。他根據這一點，將對我重新估計。認為我們的秘密既然能被他們部屬查出，則我們的對頭說不定也辦得到。如此豈不是白白招惹強敵？而我們氣候如此淺薄，估量也幫不了他什麼大忙，這麼一來，你猜他會怎樣？」

　　崔阿伯瞠目道：「老奴猜不出來。」

　　端木芙道：「他縱然不趕走我們，亦決計不會畀予重任，此是毫無疑問的結果。」

　　崔阿伯道：「就算小姐一點也沒有料錯，可是小姐別忘記了，對頭們已發動陰謀手段來對付你了！換言之，這一號強敵他已惹上啦，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端木芙嘆一口氣，道：「你還是沒弄懂我的意思，要知在這等情勢之下，我們認為機密已經外洩，自無小心必要，但這才是大錯特錯的想法。因為嚴老莊主最主要的意思是掂一掂我們的份量。假如我們大意洩密，他便將不再重視我，也就不會出力支持我報仇了。」

　　崔阿伯拂鬚苦笑一聲，道：「想不到這一點點事，就包含這麼大的學問在內。」

　　他轉眼向前面望去，又道：「以老奴瞧來，大約在昏暮之際，這六艘快艇定可追上羅公子的大船。」

　　端木芙道：「那是絕無疑問的事。」

　　崔阿伯道：「雷大莊主率領的十一高手，有六個水底功夫極是高明。假如在天黑以前追上了大船，則羅公子縱有秦姑娘之助，也難逃被擒之禍。」

　　端木芙道：「你說得很對，換了任何人，也瞧得出這結果。」

　　崔阿伯拿話撩撥，便是想探知她是不是當真要獨尊山莊之人擒下羅廷玉，但她既不接口，倒也不便直接追問，只好默然不語。

　　※※※

　　夕陽已被天際山影所掩，但滿天霞彩，益形絢爛。當此之時，浩蕩無涯的湖面上，歸帆無數，景色美極。然而在雙桅大船上的人全都無心欣賞，因為雷世雄這等十二高手，分乘六艇，已相距不遠。

　　艙門開處，大江幫幫主黃澤探頭進來，只見秦霜波倚窗而坐，聽到開門聲，轉頭而視。面上一片寧恬，絲毫找不出緊張的神情，這一份修養，實是令人難以置信。

　　黃澤驚佩之餘，卻也因而減去不少緊張神情，壓低聲音道：「秦姑娘，這一回咱們已無法利用鋼製的船首，把敵艇一一撞沉了。」

　　秦霜波點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黃澤便又道：「在下並且認為敵艇上的十二個高手，定能衝上咱們的大船，展開一場激烈肉搏。」他停頓一下，又道：「敵方十二高手之中，一定有半數以上精通水上功夫，因此之故，在下及一眾部屬都變成自顧不暇，勢難護衛羅公子和秦姑娘了。」

　　秦霜波微微一笑，黃澤頓時感到心頭寧恬異常，轉眼向一角的羅廷玉望去，只見他面色紅潤，盤膝端坐，分明已完全恢復了。

　　可是在這萬頃水面上，羅廷玉縱然恢復了功力，有萬人莫敵之威，但一旦掉在水中，那時還不是束手就擒麼？

　　黃澤最憂慮的正是這一點，忽聽秦霜波平靜的聲音道：「黃幫主，敵人方面，有一個主要人物，存心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如若不然，這十二高手早在一個時辰以前，已躍登此船了。」

　　黃澤茫然地點頭，對她所說有人幫忙之事，不知信好抑或是不相信的好。

　　秦霜波繼續用恬淡的口吻道：「因此之故，貴幫的安全也不成問題，只要不讓敵人當場抓住，事後但須暫時解散，潛隱一段時期便可。」

　　黃澤道：「但目前的危機，如何解救？」

　　秦霜波笑一笑，道：「貴幫的拿手絕技，諒必不止藉轉彎以增速度這一項，我想知道你最膾炙同道口中的絕技是什麼？」

　　黃澤道：「在下可不敢自詡有什麼絕技，只不過有兩三種手法，是在下別出心裁研究出來，同道名家多半曉得，那就是身外化身的手法。此外尚有白霧迷江，異軍突出等，俱是彫蟲小技。」

　　秦霜波不問內容，即道：「然則黃幫主若是施展這幾種心法秘技，能不能拖延到天黑之時，遁出重圍？」

　　黃澤道：「在下如是使出這幾種手法，獨尊山莊便可確知必是在下幫助你們了。」

　　秦霜波道：「假如幫主不急謀脫身，眼前就已難逃劫難了。」

　　黃澤凝目尋思一下，才道：「姑娘這叫做一言驚醒夢中人，不錯，假如首鼠兩端，適足自誤！好吧，在下這就盡力而為。」

　　他迅即轉身出去，發號施令，船上所有的水手都忙碌地準備一切。轉眼間，敵方六條快艇迫得更近了，艇上的船師水手，無不精神振奮，更加賣力，速度有增無減。

　　看看指顧間就可衝刺入兩丈之內，若是相距不及兩丈，艇上十二高手隨時可以飛躍上船，便再也逃不掉了。但見雙桅船的尾舵上，突然出現一個青衣飄拂的少女，肩插長劍，卻又淡雅如仙，眉目如畫。

　　她明眸一轉，在彭典面上略略停頓一下。彭典登時垂首，避開她的目光。

　　她最後凝目瞧著雷世雄，說道：「雷大莊主窮追不捨，顯然已立下決心，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了。」她的話聲並不高，可是卻清清楚楚地傳送到兩丈外的快艇上。

　　雷世雄從丹田中迫出聲音，答道：「兄弟迫不得已，冒犯了，事後自當肉袒負荊。但目下如若要兄弟罷手，實是有所未能，還望仙子寬恕。」

　　秦霜波沉吟一下，才道：「天色轉眼便黑，其時雷大莊主也將徒呼荷荷，何不趁早鳴金收兵，留下一點情份，將來也好相見。」

　　雷世雄仰天洪笑一聲，道：「縱是天色已黑，兄弟也有扭轉乾坤的決心！仙子之命，恕兄弟無法遵從。」

　　秦霜波點點頭，道：「雷大莊主好說了，你不肯罷手，亦是理所當然，我豈敢怨怪於你？我在退下以前，不得不聲明一句，我現身說了這些話，絕無拖延時間的存心，還望雷大莊主相信斯言。」

　　雷世雄洪亮地道：「秦仙子的話，兄弟句句深信不疑。」

　　秦霜波遺憾地搖搖頭，道：「如此多謝雷大莊主了，現在請你們盡力施為吧！」

　　她退後數步，但仍然望得見那六艇。以是之故，誰也不敢奮身躍去，連雷世雄也自忖在這等形勢之下，實在很難當得她凌厲一擊。

　　因此雷世雄大喝連聲，催促部屬增加速度。他的聲音洪亮雄壯，凜凜生威，大是含蘊得有振奮軍心士氣的魔力。

　　只見六艇齊衝，竟已堪堪竄入兩丈以內。雙桅大船上突然升起一陣鼓聲，節奏分明。與鼓聲升起的同時間，大船雙側各各出現了八支長槳，跟著鼓聲節奏，齊整地揮划起來。大船速度陡增，但卻非是急躥疾衝。

　　因此初時還不覺出怎樣，可是那六艘快艇拚了命也無法再趕上一點兒，甚至越來越墜後了。天色漸暗，那六艘快艇距離大船由最近的兩丈左右，變成四丈有多，如若情勢繼續不變，雷世雄欲不罷休也是不行的。

　　哪知風力忽然減弱，李舵主大喜道：「咱們馬上就趕上他們啦！」

　　雷世雄發出一聲暗號，六艇都立時準備妥當。轉眼間已追到三丈左右，黑暗中仍然隱約可以見到敵船船影。

　　六艇上突然火光大作，頓時使方圓五六丈內的湖面，明如白晝。這麼一來，敵船就更加沒有乘黑夜遁逃的機會了，但見六艇上十二高手，左手高舉一隻圓筒，筒口噴出大量熾白的火光。那玩藝兒有點像新年時燃放的花炮，但是特別光亮，並且看來可以點燃上一段時間。

　　雙桅大船在這等極度劣勢之下，驀然噴出數十股濃厚的白煙。晃眼間展佈開來，有如天降大霧，視線完全受阻。大船急劇地轉彎，快艇群死跟著前面一點點依稀船影，苦追不捨。

　　但大船轉了一匝之後，數十丈方圓之內，儘是濃厚白霧，迷漫籠罩，大有伸手不見五指之慨。

　　六艘快艇藉著彼此間的火光，才勉強見到，卻已完全找不到敵船的蹤跡了。現在輪到快艇群處於劣勢了，因為敵船可以乘機調轉頭來，向有火光處硬撞，假如撞的地方恰好的話，真能一下子就撞翻了六艇。

　　因此雷世雄斷然下令，熄去照明火筒。六艇緊緊連結在一起，如若碰上敵船，十二高手便可以毫無顧忌的撲上去。

　　但他也知道，這刻敵船多半已急急逃遁，隱沒在夜幕之中。這太湖有四百餘方里之廣大，再也休想找到敵船影子了，他不得不承認失敗，而己方卻找不到負責受咎之人。

　　※※※

　　在黑夜中，一葉小舟，由兩名船師駕駛，向北迅疾進發。舟上還有兩個乘客，一是羅廷玉，一是秦霜波。他們都默默無言，只有船頭破水時的陣陣輕響，打破了岑寂。

　　天色未明，小舟已停泊在岸邊。羅、秦二人一躍上岸，腳踏實地，頓時感到形勢已大不相同。這刻縱然有千軍萬馬包圍住他們，他們也絕無懼怕之心。

　　他們在樹下黑影中停下腳步，羅廷玉道：「在下這次得逃殺身之禍，全仗姑娘成全，咳！這叫在下如何才能圖報萬一？」

　　秦霜波恬然道：「少城主若是提到什麼恩德的話，我們就此別過，永不再見！」

　　羅廷玉吃一驚，忙道：「好，好，在下不再說了。」

　　秦霜波向他凝睇注視，她的目力自然不是常人可比，因是之故，雖在黑夜之中，仍然妨礙不了她。

　　在她眼中，羅廷玉給她的印象又略有改變。以前的印象中，他是個文弱書生，以儒雅見長。但目下他既是翠華城少主，據說又是「刀君」復出，但覺他自然流露出一股豪氣和凜凜雄威。

　　這等氣概，出自一個面如冠玉的俊美男子身上，便生出一種奇異的魔力，使她心波蕩漾，那滋味無法表達詮釋。

　　但她很快就定下心神，徐徐道：「據端木姑娘的老僕告訴我說，羅公子竟是傳說了數百年的『刀君』，這個消息使我既驚訝又興奮。」

　　羅廷玉道：「在下只不過修習家傳刀法，這一門刀法乃是先祖所傳，世上之人，知者不少，那端木姑娘想是先所未睹，因見在下氣勢雄厲，便誤以為乃是『刀君』一脈。」

　　秦霜波道：「公子此言未免太小覷端木姑娘了，她既能決勝於千里之外，連嚴無畏也倚畀甚深，禮敬非常。可見得她的才慧，決不在你我之下。因是之故，她的話決不能置疑……」

　　羅廷玉道：「假如姑娘很相信她的話，那麼姑娘即管把在下視為刀君。在姑娘面前，在下亦不須隱瞞，那就是在下果然能超越先人窠臼，極力向最上乘刀道邁進。如若有一日真能得窺大道，則或許與『刀君』之號相去不遠。但如以目前成就而論，實是未敢當得『刀君』之尊稱。」

　　秦霜波同情地道：「好極了，我也有此同感。目前武林中人，因我是普陀山聽潮閣弟子，便都拿我做『劍后』看待呢！」

　　羅廷玉道：「以在下所知，那雷世雄對姑娘的劍道，備極愛慕，百般推崇，可見得姑娘的成就，縱或未肯自以為是『劍后』，其實已相差有限了。」

　　秦霜波道：「實不相瞞，我離『劍后』的境界尚遠。這一次入世遨遊，便是因為上乘劍道微妙奧秘，驪珠難得，才有浪跡人間之舉。」

　　羅廷玉道：「原來如此，但世間人事紛擾，足以動心亂性。若論至高無上的劍道，豈可從塵俗中尋求？」

　　秦霜波道：「敝閣閉關自守，已歷無數世代，但仍然無有得窺大道之人。因是之故，敝閣閣主諭令小妹入世修行，這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羅廷玉道：「假如姑娘的師門或身世中，牽涉到江湖恩怨，則姑娘在出手交鋒中，當可體悟不少實際經驗。但這僅是形而下的經驗，似乎離至高無上的劍道更遠了，只不知姑娘以為然否？」

　　秦霜波道：「理論上正是如此，因此敝閣歷代先賢，都不肯擅離普陀一步，這正是敝閣閣主毅然遣小妹下山之故了。」

　　羅廷玉默然尋思，他也很熱切希望能得有那麼一天，擺脫了世間上一切恩仇，全心全意的去尋求至高無上的刀道。他隱隱感到江湖上的奔波，切骨的血恨，以及一些纏綿銘心的恩情，都是攀登峰巔的阻礙。

　　可是秦霜波卻反其道而行之，她在人間全無一點牽累，有靜修隱參的機會，卻反而投入煩惱無窮的凡塵之內。

　　只聽秦霜波道：「羅公子，你既然是『刀君』人選，小妹亦忝屬『劍后』一脈，這次相遇，自然不可以碰巧目之，是也不是？」

　　羅廷玉道：「姑娘說得不錯。」

　　秦霜波又道：「既然武林中歷代以『刀君』『劍后』並稱，小妹倒想知道，到底是『刀君』高明些？抑是『劍后』為先？」

　　羅廷玉吃一驚，道：「姑娘這話敢是向在下挑戰麼？在下的煩惱已經夠多的啦，正如黃台之瓜，何堪再摘？姑娘還是高抬貴手，放過在下吧！」

　　秦霜波堅決地道：「不行！公子休想逃過我這一關！」

　　羅廷玉心煩得簡直想放聲大哭，自然他決不至於真的大哭，只是說他具有這等心情而已，他暗暗忖道：「你一定要與我過不去，難道我真怕你不成？」當下說道：「在下有句真心話，非向姑娘吐露不可。」

　　秦霜波道：「公子請說。」

　　羅廷玉道：「在下向來不與女流爭雄逐勝，這並不是在下瞧不起女流，而是在下實在硬不起這等心腸，這是原因之一。其次在下自問虧欠姑娘之情甚多，連報答也來不及，如何勵志奮發，與姑娘爭先呢？第三點，在下目前尚未得窺大道。根本無有鬥勝爭雄的資格。姑娘這話未免說得太早了。」

　　秦霜波聽了這話，全無不悅之色，徐徐道：「公子為人厚道熱腸，大度容人，所以不想與女流相爭。小妹可也不會那麼俗氣，拿了劍非迫著你動手不可。」

　　羅廷玉透一口大氣，道：「那就好了。」

　　秦霜波道：「但我並非說放棄與你相爭之念。」

　　羅廷玉訝道：「在下實是參不透姑娘話中玄機？」

　　秦霜波道：「我是用別種方式與你爭逐，那就是我們二人各以無上境界為目標，瞧瞧誰能夠先達到，誰就是得勝之人。」

　　羅廷玉莞爾笑道：「其實這已是不爭之實了。試想我們二人之中，有一個先證了大道，豈不是已經贏了，何須再說？」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這正是你我迥不相侔之處，我雖是生性恬淡，鄙棄世俗。但立身處事，卻喜歡用點智慧。但你卻是照事論事，以誠待人，不喜歡玩弄手段。」

　　羅廷玉略感迷惑，道：「就算是這樣吧，難道與那相爭之事也有關係麼？」

　　秦霜波道：「我現下就是在用手段，迫使我們盡快的成功，無論是你或我，都是值得欣慰之事啊！」

　　羅廷玉慢慢道：「愚意卻不敢完全贊同。」

　　秦霜波不解道：「這卻是什麼緣故？」

　　羅廷玉道：「在下從實說出，還望姑娘不要見怪才好。」

　　秦霜波更感奇怪，道：「公子但說無妨，小妹怎會怪你呢？」

　　羅廷玉道：「在下乃是想到一點，那便是進修這等大道，定須斬斷世緣，無掛無慮才行。即使是任何親朋的音容笑貌，也不可留存在心中。想到了這一點，在下就心煩意亂，難以自持了。」他虎目之中，射出無限柔情，在她面上流動轉拂。

　　秦霜波為之一怔，芳心大亂，許許多多被她從心版上抹去的印象，都泛現於心田腦海之中。

　　她深知羅廷玉眼中的柔情，並非純因忘不了自己而發。此是他感念起平生足以憶念的情事，每一宗每一件都令他難能割捨，是以化作無限柔情，並且吐露出心聲。

　　她淡恬的性情竟也突然沸騰騷亂起來，於是急急忙忙用力抑制。耳中卻又聽羅廷玉道：「別的人物事情在下不用說了，單以姑娘而論，要教在下全然不放在心上，那是決計辦不到之事。」

　　秦霜波更是意亂情迷，自制的堤防崩潰了一大半。

　　羅廷玉輕嘆一聲，道：「姑娘一定怪責在下言語放肆，如若正是如此，姑娘即管責罵，在下決不敢生嗔起怨。」

　　秦霜波心中叫一聲：「我的老天啊！幫幫忙，別讓他把我擊敗了。」

　　她深深吸一口氣，面色一沉，冷冷道：「羅公子你聽著，你這些話雖然心本無他，但卻足以妨礙我的修為！我如若無法自制，被你的儀容風度所迷，傾心愛慕，我這一生，自是休想得窺至高無上的劍道了……」

　　她的話雖然涉及男女之情，甚至她已透露出有向羅廷玉傾心愛慕的可能。然而話中之意，卻嚴肅之極。關涉之重大，也不僅僅是她個人的得失成敗，而是牽涉到她師門的期望。

　　羅廷玉瞠目道：「對不起，在下真太對不起你了，只不知姑娘可有讓在下自悔改過的法子沒有？」

　　秦霜波道：「自然有啦！那就是你誠誠心心的答應我，與我比賽，瞧瞧誰先窺大道？贏的一方，實至名歸，倒也不必有什麼要求，但輸的一方，卻須加以薄懲。」

　　羅廷玉肅然道：「在下完全贊同姑娘之意。」

　　他這話一出，秦霜波忽然間感到芳心酸楚，柔腸欲斷。只因她已知道她，此生唯一的可以愛人，也可以被愛的機會，已經消逝無蹤了。有如春夢秋雲，鳥跡魚落，永無痕跡。縱令是得窺大道，紅顏永駐，卻也不可再得到愛情了。

　　她深深的嘆息一聲，仰首望住夜空，那黑沉沉的一片，正如她的前途。雖然也有些星月微輝點綴，正如她得道之後，生涯之中亦有些起伏，激起一點歡欣喜慰之情。但哪裏能與白晝之時，碧空萬里，烈日高懸的情景可比呢？

　　男女間的愛情，宛如太陽，發散出眩目的光輝，以及無窮無盡的熱力，但秦霜波卻永遠失去這些，她的一生，只是漫漫長夜而已。但她為何不肯放棄她的努力？

　　師門的期望，她自小便憧憬的夢想，難道比得上太陽一般的愛情麼？

　　她的思想如輪轉，如浪翻，一些人物的影子，掠過她的心頭。像俊逸放宕的宗旋，豪雄大度的雷世雄，儒雅瀟灑的彭典，都是她僅見的英雄豪傑之士，也差不多都匹配得上她。但這些人物，她都得完全忘卻。

　　自然最使他牽腸掛肚的是面前這個男子，他既英俊軒昂，而又深有儒雅風流之致。豪邁生威而又毫不粗獷。在武功上，他又是當世之間，唯一可以與她頡頏作對之人。而且他最大的特點是鬥志堅毅強頑，卻又熱誠多情。

　　她的思潮奔流不息，從前種種，今後種種，她以菩薩般的慧眼，竟已洞矚無遺。

　　羅廷玉默然不語，他雖然也有一份惆悵，但卻不致達到悲感的地步。他望住這個風姿綽約，儀態萬方的美女。但覺她一如雲間仙子那般飄渺迷幻，使他無法生出佔有之想。

　　只聽秦霜波嘆完第十次氣之後，才道：「敗的一方，自然須得俯首稱臣，因此我的主張，便是假如已分出了勝敗，相見之時，敗的一方定須行那臣下之禮，恭敬服從，遵令行事。特別是在人多之處，執禮越恭。但在分出勝負以前，我還建議我們彼此互呼姓名，最好讓天下之人大多知道。這樣等到一旦分出勝敗，這臣下之禮，便更具意義了，你瞧這法子可好？」

　　羅廷玉不由得目瞪口呆，良久無法作答。憑良心說，這等懲罰實在很和平不過，然而他卻很奇怪她怎能想出這種主意？

　　他自知目下淒惶奔走，全力復仇，對手又是獨尊山莊這等強敵，自然辣手萬分，動輒有敗亡之禍。因此之故，他如何有時間進修大道。准此而論，他的落敗幾乎是必然之事了，更何況他不過是比先人多悟出七招刀法。雖然石碑上有「君臨天下」之言，但這是不是「刀君」源流，還未可知。

　　而她卻是正正式式的劍后傳人，上窺大道，只不過是遲早之事而已，這又是他必敗的重要因素之一。他想像到自己屈膝稱臣時，在眾目所矚的場面之中，將是何等屈辱之事？

　　然而在目前的情勢之下，他焉能拒絕秦霜波的挑戰？無疑的，秦霜波乃是利用此一形勢，磨礪她自家的雄心壯志，促使早日得到大成就。羅廷玉很明白她的用心，就是沒有法子可以拒絕。

　　自然除了恐怕落敗之辱以外，還有一點也是十分重要的，那就是這「君后之爭」的賭約一旦議定，他和她之間便即從此人天永隔，雖然近在咫尺，亦遠比天涯。

　　只因他們既然要上窺至道，定須割棄一切世情，尤其是他們二人之間，更不容情緣滋長。是以也就等如陰陽分界，人天阻隔了。

　　羅廷玉一直對秦霜波念念不忘，印象至深。天地間異性相吸乃是不易之理，特別是他們的年齡才貌都旗鼓相當，羅廷玉生出好逑之心，實是人情之常。雖說他眼下為血海深仇而淒惶奔走，席不暇暖，但心中此情，卻絕不因無暇而消淡。

　　他在一剎那間想了很多很多，假如他是個放縱不羈的浪子，他就不會如此艱於決定了。那時他可以涎臉賴皮的向她死纏，說出心中的情意，可說不定她忽然軟化，投入他的懷中。

　　但羅廷玉自然不是這種人，他所要求的一切，尤其是涉及男女之情，他一定要水到渠成，純出自然，決計不肯有絲毫勉強才行。

　　目下他的一轉念間，即將決定他們終身的命運。秦霜波見他遲遲不曾作答，領悟到他必是對自己大有情份，才會如此。因此之故，她芳心中有如倒翻了五味架，酸甜苦辣鹹都齊全了。

　　她暗暗想道：「他將如何回答我呢？是接受這個約定？抑是不接受？唉！我現在已開始向命運之神挑戰！從種種跡象來看，命運是有意安排我和他邂逅相逢，再發展下去，可能我和他結為鴛盟而放棄了至高無上的劍道！古往今來，誰能毅然棄絕了這一切，誰能擊破這進修之路上的障礙？」

　　她搖搖頭，又想道：「沒有，恐怕還沒有人辦得到。雖然古往今來，無數的大智大慧之人，看破了世情，跳出紅塵。但他們在跳出塵俗之時，必定遭遇到很有利的環境條件，才辦得到。哪有似我這般，硬是與命運抗爭。」

　　她這個想法對與不對，誰也不會與她辯駁。但至少她的勇氣，實是舉世罕有匹儔。

　　羅廷玉亦在嘆息了好多聲之後，才沉重地道：「姑娘既然如此看得起在下，焉敢不勉力奉陪。」

　　一經決定，秦霜波反而立時恢復了平日的恬淡冷靜，這個惱人的問題，起碼暫時不會再困擾她了。她淡淡一笑，道：「好極了，我總算找到對手啦！」

第二十九章　情有獨鍾

　　她舉步向前走去，羅廷玉默默跟在後面。二人在靜寂黑暗的曠野中，不快不慢地往前走。三更時分，他們已走了不少路。

　　羅廷玉見她平靜如常，真測不透她是不是已把剛才「君后之約」忘掉。但他本人卻始終拂不掉心中的煩惱。

　　忽見她停下腳步，舉手遙指。當下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但見里許左右，似是有人家，漏出一線燈光。那燈光如此之黯淡，若在常人眼中，根本很難發現。

　　二人運足眼力望一會，秦霜波道：「那一家大概不是人家。」

　　既然不是人家，又是什麼？羅廷玉登時明白她之所以不說出心中的猜測，一定是暗中考究他的目力。

　　當下應道：「依在下看來，恐是一座廟宇。」

　　秦霜波點點頭，道：「不錯，我一路上都留意著，直到現在才發現這座廟宇，大概會合我們之用。」

　　羅廷玉訝道：「咱們要到那廟裏去麼？」

　　秦霜波道：「是的，我們須得在神佛之前發個誓才行。」

　　羅廷玉不禁暗自微笑一下，忖道：「這等事也須到神佛之前發誓，何其迂腐？」

　　秦霜波領先走去，一面道：「公子可別在心中笑我不夠灑脫，我們總得找個見證才行啊，你說是也不是？」

　　羅廷玉忙應道：「是，是，姑娘愛怎麼樣都行。」

　　秦霜波頭也不回，道：「我們在神佛的像前，一同跪下發誓，不許違約，如果能找到香燭之物，更是妥當。」

　　羅廷玉又應了一聲「是」。她道：「你好像很聽我的話嘛？」

　　羅廷玉覺得難以作答，雖然他明知自己是源於負疚和感恩之心，所以事事聽她，但這話如何能說？他一想起心中的負疚，便記起當日與她相逢之時，詩酒訂交，卻不說出自己的真正身份。這件事實在很對她不起，幸而她一直不曾提起，否則真是無地自容了。

　　不久他們抵達那座廟宇，卻是一間庵院，屋宇不多，庵門緊閉，但他們仍然可以見到圍牆內那間佛堂透射出的黯淡燈光。

　　秦霜波回頭道：「也許還有沙門弟子在誦經禮佛吧，我們敲敲門可好？」

　　羅廷玉道：「當然要叫門啦！」伸手拉起銅環，敲了幾下，等了半晌，毫無動靜。

　　羅廷玉道：「假如我們只不過進去發個誓，便無須驚動庵中之人。」

　　秦霜波掩口一笑，道：「難道我們越牆而入麼？」

　　羅廷玉道：「在下顧忌較少，待在下先進去開門。」

　　他見秦霜波沒有反對，當即縱身躍過圍牆，把山門打開，秦霜波輕移蓮步，走入庵內。二人穿過略顯荒蕪的院落，拾級走入佛堂之內，但見一盞琉璃燈高掛屋頂，發出黯黯的光線。

　　佛像前的供桌上，銅爐中有幾支香尚點燃著，冒起數縷淡淡的青煙，供桌前面的地上，放有四五個新的蒲團。二人過去，各取其一，準備墊在膝下。

　　忽然間秦霜波無聲無息地仆倒在蒲團上，卻不是伏地跪拜，倒像是突然睡著了。

　　羅廷玉微微一笑，好像是早已曉得必會如此，所以毫不驚訝。他挺立不動，只轉首四下瞥了一眼，但見佛堂內毫無異狀，屋角牆隅還可以見到有些蛛網和塵垢。

　　過了一會，羅廷玉虎軀微微晃搖了一下，凌厲的目光也忽然黯淡下來，他「哼」了一聲，舉步走到秦霜波身邊。

　　他正要彎腰抱她，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冷笑。他立刻中止了任何動作，抬目向冷笑來路望去。只見三個白衣勁裝的人，都拿著閃閃生光的長刀，攔門而立，這三人年紀都很輕，大概只有三十上下。

　　羅廷玉一望而知，這三人都是霜衣隊的後補好手，應當俱以「不」字排名，果然左邊的一個說道：「在下趙不懼，這一個是李不行，那一個是張不定。」

　　羅廷玉冷冷道：「知道了，你們有何打算，如若想立大功擒下本人，便進來動手。」

　　趙不懼道：「老恩主曾經傳諭我等，說羅少城主你勇冠三軍，如若相逢，只可智取，不可力敵。」

　　羅廷玉冷笑一聲，道：「故此你們散佈各處，各逞手段詭謀，是也不是？但這幾根迷香還不易使我倒下呢！」

　　趙不懼道：「據在下聽聞的傳說，少城主竟是刀君的身份，在下甚願在出手之前，請問一聲是也不是？」

　　羅廷玉沉吟一下，道：「你聽誰說的？」

　　趙不懼道：「敝莊都是這麼說的。」

　　羅廷玉道：「這件事恕難奉告，因為連自家也不知道，如何能夠回答？好啦！你們的援兵要何時方能趕到？」

　　趙不懼面色微變，李、張二人卻露出躍躍欲試的神情。這叫做初生之犢不畏虎，他們雖是曉得羅廷玉厲害非常，但也很自恃自己的武功，總得要試過才甘心。如若換了老一輩的霜衣隊，只怕連現身也不大敢，遑論出手拚命？

　　羅廷玉又道：「趙不懼，你一方面發出信號，急招後援，一方面又想拖延時間，最好見到我自行倒下，任得你們縛走，對也不對？」

　　趙不懼「哼」了一聲，道：「是又怎樣？」

　　羅廷玉道：「那樣你就大錯特錯了，要知我最初越牆而入，開啟山門之時，便發覺院中荒蕪，不似有人居住，加上門閂腐朽，更可證明我所疑不錯，因此之故，一見爐中之香未熄，立刻閉住呼吸。」

　　趙不懼道：「少城主這話未必可以全信，或者你有辟毒之法，才不畏迷香。」

　　他想拖延時間，自然應得多說幾句話。

　　羅廷玉道：「我再舉一些證據，例如這幾支迷香，乃是剛剛點燃，才燒了一點兒，怎會無人應門？其次這佛堂內塵積網封，無人打掃，但這幾個蒲團卻是新的，焉有是理？」

　　趙不懼道：「果然破綻甚多，但少城主何以不通知秦仙子，而任得她中了迷香昏倒，一旦動手，反而拖累了你？」

　　羅廷玉道：「我自然考慮過這個問題，我有兩個想法，一是以她的智慧，應當不會中了陰謀詭計，二是她縱然一時大意，但以她的功力，也能很快就回醒，此所以我和你們正是不謀而合，都想拖延時間。」

　　趙不懼變色道：「原來如此。」

　　話聲中，首先跨入門內，李、張二人並肩緊跟，都持刀作勢，準備出手。趙不懼沒有立刻發難，又道：「但以在下想來，你們如能及早衝了出去，當必更有利，少城主何以遲遲不出手闖關呢？」

　　羅廷玉道：「問得好，但我已見識過貴莊的弓箭手和使用火器的能手，想來必有三五名與你們在一起，如若衝出，只怕偶一不慎，誤傷了秦姑娘。」

　　他不必反問對方這個猜測對是不對，因為從他們的面色表情，已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了。

　　事實上羅廷玉心中豈有不急之理，敵人的迷香功效如何，全無所知，萬一十分厲害，而秦霜波功力雖高，但一時半刻不能回醒的話。則一方面她昏迷如故，牽掣著自己無法放手擊敵，另一方面敵人卻來了後援，豈不糟甚。因此之故。他突然考慮到立刻衝出去這個方法。

　　雖說不易安然闖出，但總還有相當大的把握，總勝過逗留於此，讓敵人佈下重重羅網。但見趙、李、張三人忽然散開，各各相距三尺左右，齊齊跨步迫來，他們皆是挺刀直指，形成一股凌厲氣勢。

　　羅廷玉豈敢小覷，也自蓄勢待發，他的「血戰寶刀」雖未出鞘，可是他功力絕強，心與刀合。因是之故，刀雖在鞘，卻已有一股刀氣潮捲疾湧而出，正面的趙不懼最先碰上，突然間停住前迫之勢，身子不由得震抖一下。

　　他已被刀氣所懾，十成武功已消減了四成之多，緊接著李、張二人也被森寒的刀氣所侵，自然而然地停下腳步。不過他們乃是被餘波所及，遠不似趙不懼那麼吃虧。

　　羅廷玉長笑一聲，道：「趙不懼，看你似是三人之中的領袖人物，武功當必最強，本人如若一刀不能取你性命，今天便放過了你，決不傷你。」

　　這一陣長笑和話聲，鏗鏘有力，豪氣迫人。趙不懼只覺全身冰冷，毛髮皆豎。這一驚非同小可，暗念敵人還未出手，已有如許威勢，則當他出刀攻到之時，焉還有力抵擋？

　　他不知不覺向後一退，這一來自己亂了陣腳，使左右側翼的李不行、張不定二人，無法援救。說時遲，那時快，但見羅廷玉寶刀出鞘，佛堂中精芒打閃，一現即隱，趙不懼屹立不動，羅廷玉也站在原處。

　　張、李二人目瞪口呆，望住趙不懼。但見他胸口忽然出現血漬，很快就染紅了一大塊，緊接著那趙不懼低低一哼，「呯」一聲跌倒在地上。原來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羅廷玉已攻了一刀，但進退之際，竟快得使人瞧不清楚。那李不行、張不定二人縱是性情再兇悍之人，在眼見這等情形之後，亦不能不膽戰心驚，鬥志全消。

　　只因那趙不懼在他們三人當中，果然是領袖人物，不論是武功或智計，都比他們強勝。既然連他也在一招之中送了性命，李、張二人自忖比不上趙不懼，焉能不大大震恐，但見他們同時後退，大有逃命之意。

　　羅廷玉一彎腰，已抱起了秦霜波，舉步迫去，與對方這二人，仍然保持著七尺左右的距離。這樣他們退出佛堂大門之時，他有把握增加速度，與他們同時衝出。則外面的火器硬箭便無法施放。

　　即使這些人心狠手辣，根本不顧己方之人的生死，照樣施放攻擊。但有這李、張二人擋了那麼一下頭陣，他自信必有空隙可乘，得以逸出重圍。

　　張、李二人已退到門口，外面忽然有人沉聲喝道：「沒有用的東西，還不給我站住。」

　　話聲甚是強勁震耳，張、李二人如在夢魘中掙醒，忽地向兩側散開，挺刀作勢。但見門口當中，出現兩道人影，一高一矮。

　　羅廷玉眼光到處，已認出來人敢情是嚴無畏貼身侍衛「陰陽二將」，頓時大為警惕，迅即躍退丈許，準備把秦霜波放下。陰將宣碧君依然宮裝高髻，美麗的面龐上，流露出一股強悍狠毒之氣，她冷冷的盯住羅廷玉，嘲聲道：「羅公子小心啊，別把懷中的情人摔著了。」

　　話中之意及語氣間，大有醋意，她不提猶自可，這一提起，羅廷玉頓時感到懷中溫香軟玉。

　　尤其是秦霜波她乃是何等身份，這一輩子休想能有人有摟抱她的機會，但目下她卻軟綿綿的在自己手臂裏。登時一股異樣的感覺，襲上心頭。

　　於是他沒有把她放下，仍然用強有力的猿臂抱住她，右手提著寶刀，胸中豪情迸發，朗聲一笑，道：「二位來的好快，想來這周圍百里之地，已佈下了重重羅網了。」

　　徐剛道：「不錯，羅公子如若識得時務，最好棄刀束手就縛，免傷和氣。」

　　宣碧君恨聲道：「阿剛你跟他說這話是多餘的，你看他把秦霜波抱得緊緊的，儼然以護花使者自居，即可知道他決不會棄刀認輸了。」

　　徐剛頷首道：「唔，果然是如此。」

　　羅廷玉聽他們這一說，左臂不知不覺的緊了一緊。

　　只聽宣碧君又以充滿了妒意的聲音道：「他和秦霜波二人，雙雙攜手，半夜到佛前拈香膜拜，聽起來當真香艷旖旎不過，阿剛你說是也不是？」

　　徐剛道：「是啊！」

　　其實他一點也不明白宣碧君這些話有何用意，只好信口敷衍。

　　宣碧君身形微晃，已跨入佛堂之內，徐剛也緊緊跟上，與她並肩而立。

　　羅廷玉深知這陰陽二將不但武功高強，更擅聯手合擊之術，是以不敢輕舉妄動，總要等找到什麼破綻，才好出手。再者那宣碧君曾經縱放他一次，雖然已約定將來須得放過嚴無畏一次作償，但到底領了她的恩情。

　　因此之故，宣碧君無論怎樣諷刺嘲笑，他也絕不出言還擊。雙方對峙了片刻，外面傳來三響掌聲。

　　宣碧君冷冷一笑，道：「這座佛堂，只有前後兩道門戶可供出入，現下已被我派人封死了，羅公子如若不信，不妨試上一試。」

　　羅廷玉道：「此是必然之勢，何須試過方信。」

　　宣碧君道：「羅公子既然早已知道，何故不趁我手下部署未定之時，速速衝出，難道你自以為尚有負隅抗爭之力麼？」

　　羅廷玉道：「負隅之鬥，亦是勢所必然之舉，宣姑娘總不至於以為鄙人會擲刀就縛吧？」

　　宣碧君道：「當然你不會擲刀就縛，但我們卻想知道，你何故遲遲尚未出手，莫非在等候援兵麼？」

　　羅廷玉微微一笑，道：「鄙人從何召來援兵，宣姑娘別說笑了。」

　　宣碧君道：「那麼到底是什麼緣故？」

　　羅廷玉道：「如若姑娘一定要鄙人說出，那就只好坦白奉告，鄙人乃是希望你們的一方有別人趕到，代替了姑娘的位置。」

　　他雖然沒有說出為何生出此想，但宣碧君卻不至於不懂。她面上的神情突然大見軟化，輕輕的「哦」了一聲。

　　徐剛忽然插口道：「羅公子，你且把秦姑娘放下，咱們好好的放手拚一場。」

　　羅廷玉頷首道：「徐兄的豪氣大是使人佩服，鄙人自當遵命。」

　　回頭一看，走近供桌，正要把秦霜波放在地上，但突然大喝一聲，寶刀宛如奔雷掣電般向供桌砍去。

　　「喀嚓」一聲暴響，那張長供桌分作兩截，向左右掀開，底下竟有個白衣大漢，這刻業已爬伏地上，背後鮮血直冒。

　　原來此人躲匿在供桌底下，羅廷玉要放下秦霜波之際，其實心中只有一念，那便是敵人會不會乘隙向她下手暗算？由此一念，他自然注意到布幔垂地的供桌底下，會不會有敵人藏匿的可能。

　　照道理說，他和秦霜波早先在這佛前參拜，以他們二人的造詣，如若有人躲在底下，一定能覺察出來。是以他本來不必再行查看，但當他一注意到供桌底下之時，靈敏銳利的感覺立刻告訴他，那下面似是有人藏匿。

　　羅廷玉當機立斷，不管會不會有判斷錯誤，一刀砍落，果然殺死了一個敵人，他霍地轉回身子，仰天長笑一聲，道：「原來這兒還有伏兵，鄙人對徐兄的評價，從此之後，須得重新衡量了。」

　　宣碧君冷冷道：「羅公子，你如是識得時務之人，我勸你立刻棄刀投降，不然的話，我們便要施展毒手了。」

　　羅廷玉道：「多謝姑娘垂注，再三的苦口勸說，但鄙人卻是冥頑不靈的人，縱然化作飛灰，仍然堅執己意。」

　　宣碧君咬咬牙，道：「好，那就讓你見識見識敝莊『毒火神箭陣』的厲害。」

　　她一揮手，李不行、張不定先自躍了出去。徐、宣二人這才緩緩後退。這刻如若羅廷玉迅即撲去，出手迫攻，自然可以來得及。但問題是這二人皆是一流高手，而羅廷玉卻還抱著秦霜波，焉能得手？

　　因此羅廷玉沒有作這等無謂的攻擊，虎目轉動，看看可有脫身之法，但這座佛堂之內，只有前後二道門戶，假如秦霜波及時回醒，還有闖出之望。如若等到陰陽二將都退了出去，發動她所說的「毒火神箭陣」，則秦霜波回醒與否，都沒有什麼用處了。

　　眼看徐、宣二人一步步後退，已到了門檻邊，秦霜波仍然不曾恢復神智。

　　羅廷玉心中暗暗一嘆，忖道：「想不到刀君劍后，今晚竟喪命於此！」

　　念頭剛剛轉完，徐、宣二人已退出了門外，「蓬蓬」兩聲，兩團火光自前後門飛入，落在地上，發出熊熊的燃燒聲音。這兩團火光的作用乃是在於照明，並非向羅廷玉攻擊，自然其中也含有示威的意味。

　　宣碧君提高聲音道：「羅公子，我一聲令下，立時火龍噴濺，箭似飛蝗，你武功雖高，也無法逃得過化作飛灰之禍，何況還有秦姑娘牽累著你，現在是最後的機會了，你如若肯服輸就縛，可丟出寶刀，並且親口告訴我一聲。」

　　羅廷玉本是把秦霜波半抱半挾地托在臂中，此時把血戰寶刀迅快歸鞘，肩頭一聳，秦霜波軟軟的仰臥在他的雙臂之中。他低頭望住秦霜波，只見她嬌靨恬美如常，不禁搖頭長嘆一聲，大有訣別之意。羅廷玉的一舉一動，屋外的人無不瞧得清清楚楚的。這是因為早先射入來的兩團火光，兀自在地上熊熊直燒，照得佛堂中亮如白晝。

　　宣碧君尖聲喝道：「只要你羅公子肯棄刀投降，秦霜波她就不必死了，羅公子何樂而不為，難道定要連她也化為劫灰麼？」

　　她話聲之中，忍不住流露出極強烈的妒恨意味，因此之故，這番話的勸說力量減弱了一半也不止。使人不由得想道：「她心存恨意，這話只怕是誘敵之計而已。」

　　此時氣氛緊張異常，但須羅廷玉說出一個「不」字，對方當即發動攻勢。羅廷玉忽然雙臂一收，把秦霜波抱緊，竟是二人成為一條直線地貼得緊緊，宛如一根油條。他緊接著向地面仆倒下去，在這匆促迅快的動作之中，羅廷玉居然還彷彿見到秦霜波長眉微微皺鎖一下。好像受不了他這種熱情親密的摟抱。

　　不過目下他卻已沒有時間多想或是追究，只見他背脊在上，秦霜波的後背向地，直仆下去。但秦霜波的後背尚未碰觸到地面之時，羅廷玉腳尖一蹬，二人有如被綁在一塊的兩支箭，向前直射。

　　但奇怪的是他們既非向前門直射去，亦非對著後門的方向，卻是向近在咫尺的供桌下面疾射而去。那供桌已分作兩截，掀向兩側。底下便是佛像蓮座的牆基，他們用頭顱向牆壁碰去，結果如何，不問可知。不用說也可知道，羅廷玉竟是決意趁敵人尚未發動之時，抱了秦霜波，一同以頭撞壁，速求一死。

　　但大門外的陰陽二將卻無不大驚失色，齊齊縱身飛上屋頂，居然沒有下令發動那毒火神箭陣。

　　他們的大驚敢情另有原因，原來羅廷玉和秦霜波二人，不但沒有碰在牆壁磚石之上，以致撞得頭破血流。相反的，他們竟把牆邊一些破幔斷木碰開，牆腳根有一個大窟窿，他們像飛箭一般從這個牆洞射了出去。這個牆洞當然是那意欲暗算的霜衣隊鑽入的通道，說穿了並不稀奇，但一個人在當時形勢如此急迫之下，不但想出了那兒有個窟窿，並且須得想出如何能迅快躥出之法。又須得沉住氣，望也不望一眼，免得洩露了心機，這種種難題，實在不易辦得到。

　　要知羅廷玉在危急之時，忽然想到這個被砍死於供桌之下的敵人，竟是從何進入的？假如是一早躲在桌下，則他斷無當時不覺而到這時才察覺之理，由此可知，他一定是剛剛才躲進去，只等自己一放下秦霜波，他就可以用她來脅持自己了。既然是剛剛躲入去，必是從自己瞧不見的地方行動，最佳之法，莫如在牆根挖一個洞了。自然這個推論還須事實證明，假如他料錯了，一頭撞上去，頭破腦裂的話，自亦非昏死不可！

　　因此他此舉實在冒險萬分，不過幸而沒有猜錯，果然穿過了這個牆洞，而那一面卻是另一間屋子，黑漆無光。但一望而知共有一門三窗之多。

　　他一提丹田真氣，身形由平射改為向上斜飛，颼一聲，從左邊的窗戶穿出去，但見這外面是個露天院落。羅廷玉更不遲疑，腳尖一點地，騰身又起，掠過院牆，投入樹影幢幢的黑夜之中，隱去身形。

　　宣、徐二人雖然率有十餘手下，人多勢眾，可是在這等黑夜之中，實在不敢亂闖，窮追敵人。萬一羅廷玉突然出手偷襲，他們任何一個碰上了，都將當場慘死無疑。

　　因此羅廷玉容容易易就遠遠離開這座庵廟，奔出十多里，才停下腳步，面前乃是一條溪流，水聲潺潺。他劍眉緊緊皺起，低頭望住雙臂中的秦霜波，似乎對她的寧恬安詳的睡態很是妒嫉。

　　誰也想不到他此刻心中竟是有兩個奇怪的念頭正在交戰，一時未能決定。甚至羅廷玉自家不敢多想該不該有這兩個念頭，原來一個念頭竟是把她突然拋在水中，看她狼狽爬起來之態。另一個念頭更是荒謬，竟然是想侵犯她，雖然僅只是低頭吻她的朱唇，但如對秦霜波而論，實在是萬分駭人聽聞之事。因為若以普通女人來比較，幾乎是如奪去她的貞操那般嚴重了。

　　因此，這刻羅廷玉流露出很奇異的表情，凝目望住臂中的美女，心裏禁不住想像出她等一會的樣子，該是多麼可笑。

　　他遲疑了一會，這才下了決定，突然間低頭，吻在她的柔軟紅潤的唇上，雙臂一收，把她抱得緊緊的。秦霜波頓時有了反應，她全身輕輕的不住地發抖，初時緊咬銀牙，關壘森嚴，不許敵人偷襲。但只不過一剎那間，她不但弛防撤禁，門戶大開，甚至連香舌也送了過去，顯示出她已抵受不住這銷魂之吻。此時真是無聲勝有聲，縱是想開口說話，亦是有所未能。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秦霜波突然猛烈地扭動身子，脫出了他的懷抱，直到現在，四片嘴唇總算分開了。她抓住身邊一株樹，急劇的喘息著，羅廷玉也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宛如泥塑木雕之人，動也不動。

　　秦霜波的喘息漸漸平復，羅廷玉亦從昏沉中回醒了，他登時泛湧起無限歉疚悔恨之意。

　　他默然忖道：「我實在不該這般侮辱她，雖然她一直裝作被迷香薰倒，任得我獨自對付那險惡的局勢，此舉不免使我怨恨，但縱是如此，我也不該那樣對付她啊！」

　　要知他這一吻，雖然帶點報復意味地表示他深心中的愛慕，但從大處著眼，實是足以使他們一齊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使他們此生與「劍后刀君」絕緣。

　　莫說他們很可能由於熱情爆發，進一步好合而毀去了童貞，自是無法得窺上乘大道。即使退一步說，單單是這一吻，也足以使他們魔障叢生，心靈已無復澄明如昔時了。心靈既有了魔障，自然也不能修成大道，誰曉得要費多少氣力，才能得超越這一道魔障，而成敗卻尚未可知。

　　因此，羅廷玉在悔疚之餘，可就想到秦霜波不知將用什麼手段向自己報復，最佳之法，莫如出劍殺死了自己。如此這一層情絲魔障，不攻自消。

　　秦霜波大概亦在考慮著這些問題，這從她劇烈變化的面色上可以瞧得出來，而從她的眼神中，又可知她芳心中的驚悸，尚未完全消退。

　　良久，她深深的嘆息一聲，緊抓住樹身的那隻纖纖玉手，也鬆放了，並且輕輕一揮，似要驅散什麼似的。

　　羅廷玉突然連跨二步，迫近她身邊，卻沒有說話。秦霜波抬目望去，忽然發覺竟已是曙光破曉，是以毫不費力地把他看得清清楚楚。

　　但見他俊逸的面上，沒有什麼表情，那對朗如晨星的雙眸，卻毫不放鬆地緊緊盯住她。

　　秦霜波一觸及他的炯炯眼光，芳心最隱密深幽之處，便起了一陣悸動，而且一股投降的意念也湧上心頭。

　　假如她抵抗不住他的魅力，目下只好放棄了一切理想，投身他懷中，求他呵護愛憐。他的魅力是如此的強大，恐怕這世上很少女孩子，能抵抗得住而不倒向他的懷抱……

　　秦霜波默默的望住他，自己感到老是在成敗的邊緣掙扎，直是搖搖欲墜，平生的遭遇中，從無這般危險的。她想起了心版中印著的一些人物的面容，但這刻全都如此淡漠模糊，除了一個宗旋之外，已想不起任何人了。

　　她泛起一絲自憐的苦笑，想道：「假如我須得借重別人的力量來驅逐他的影子，則此舉與抱薪救火何異，將來我還不是要降服在另一個人的力量之下麼？」想到此處，更加自憐地深深嘆息一聲。

　　羅廷玉一直沒有開口，他完全是以贖罪的心情，等候她的處罰，因此凝視著她，等她判決。殊不料他如此的迫近注視，竟使得秦霜波手忙腳亂地極力抵抗他的魅力，根本無暇想到如何處罰他。

　　他聽到秦霜波連連嘆息，可弄不大清楚這是什麼緣故，但他很識趣地緊緊閉口，不發一言。

　　秦霜波微微仰起頭，姿勢之美，無以復加，那長長披垂的秀髮，在清新的曉風中輕輕飄拂不停。羅廷玉長長吁一口氣，極力抑制住又要侵犯她的衝動。自然這兒所說的侵犯，不過是一吻或者只是擁抱一下而已。無論如何，她這股醉人的風姿，已深深的鐫刻在他心中，只怕永遠都沒有法子磨滅了。

　　他終於忍不住說道：「秦姑娘，我……」

　　秦霜波嬌美地搖搖頭，道：「我不是秦姑娘。」

　　羅廷玉嘆一口氣，道：「好吧，我叫你秦霜波就是，你可知道你這種姿勢，實是風情萬種麼？」

　　秦霜波道：「是又怎樣呢？」她微微一笑，露出了編貝也似的皓齒，掀起紅艷的櫻唇，又別具風情，真能使人情迷意亂。

　　直到這時，羅廷玉才發現她原來有雙重人格，一是恬淡高逸，清麗如天上仙子，使人不敢仰視。另一種人格則是風情萬種，嬌柔美艷，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足以使天下男子心醉神馳，恨不得擁在懷中，細細呵護。

　　羅廷玉想道：「此一發現絕非好事，這教我如何受得了呢，縱然今日再也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但試問我能不魂牽夢縈朝暮憶念麼？」他不但如此想，口中也道：「我一點也不必隱諱，你若是繼續這般神態，我又要對不起你了。」

　　秦霜波吃一驚，「啊」的叫一聲，道：「萬萬不可！你得像個君子般守禮自持才行。」

　　羅廷玉攤一攤雙手，作出無可奈何的樣子，道：「我極力要做守禮君子，但有時候事出無奈，非是自己所能控制，這叫做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你說是也不是？」

　　秦霜波嘆口氣，舉手掠鬢，那姿勢竟又是如此幽雅嬌美，羅廷玉看得呆了，一味瞪眼發怔。

　　秦霜波伸出玉手，托住他的下巴，輕輕推去，使他的面龐側轉，口中發出笑聲，說道：「別這樣子瞪著人家，你以為我是草木麼？」

　　這句話登時引起一股風暴，假如不是曉色已臨，晨風清冷，使他們不踰越某一界限的話。只怕他們之間，不僅只於擁抱互吻而已。

　　羅、秦二人心中明知這已經夠可怕的了，情根一種，相思無窮，縱是聖賢豪傑，也無力勾消。換一句話說，他們這等經歷，已減去若干年道行，尤其是將來修為之時，更是難以超越的魔障。

　　秦霜波掙脫他雙臂，跪在溪邊，捧起清澈溪水，澆在面上，一陣冰涼傳入心中，頓時神智清醒了許多。羅廷玉沒有學她，只站著不動。秦霜波聽不到他的動靜，回頭望去，但見他屹立如山，望著東方的曉色。他的面容既俊美而又嚴肅，修健的身軀，寬闊的雙肩，一望而知能夠擔當起任何憂苦艱險。他肅穆地望住朝陽將現的東方，眼中露出深邃而難測的思想。

　　使她感到他不但是個堅強的鬥士，並且又是個哲人，似是正以敏銳活躍的思想，探索人生的奧秘。她看了一會，回頭望向溪中，但見水面上現出她自家的倩影，那如畫的眉目間，亦已恢復恬淡高逸的神情。

　　她突然大澈大悟，但覺靈台之中，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清明空澄，不但沒有絲毫煩惱，甚至連一絲雲翳也沒有。但秦霜波這種澈悟，與最上乘劍道無關。並非參透了劍道的玄奧，達到至高無上的境界。

　　她只不過是生出有如禪宗所講究的頓悟而已，那清冷的溪水，不但使她炙熱的額頭冷卻，同時也冷卻了她迷亂的靈智。使她忽然明白這種種的遭遇，都是命運之神在冥冥中的安排擺佈，企圖使她屈服就範。

　　她早就下了決心向「命運」挑戰，而現在命運之神派出羅廷玉為使者，撒出情網，看她如何掙得脫？自然這不能怪羅廷玉，事實上他亦是在不知不覺之中，與命運抗爭，只不過方式與她的不同而已。

第三十章　嘯傲江湖

　　羅廷玉目光一轉，見到了她的笑容，竟是這般安詳寧恬，頓時使他的奔騰洶湧的思潮，也為之平靜了不少。他重重的咳了一聲，道：「霜波，你沒有怪我麼？」

　　秦霜波搖搖頭道：「我何必怪你？假如我不是心許的話，你豈能如此順利的為所欲為呢？」

　　羅廷玉露出遲疑之色，道：「那麼你竟是放棄上乘劍道了？咱們的約等如廢棄了啦？」

　　秦霜波道：「不，你弄錯了！我們機會相等，這道情關對你或對我都是一樣的難越。我們誰也沒有佔到便宜，假如你屈服放棄，那是你的事。」

　　羅廷玉搓搓手，道：「我明白了。」

　　秦霜波道：「只怕未必。」

　　羅廷玉道：「何以見得我尚未明白？」

　　秦霜波道：「你可能以為我其實不難越過這道情關，而你卻感到十分困難，是也不是？因此，你認為我們的機會並不相等，其實呢，我只怕比你還要難上數倍。」

　　羅廷玉抗議道：「不見得吧！你說這件事之時，好像在說別人的事一般。又好像割絕這一份情感，有如丟棄一雙破鞋那麼容易。」

　　秦霜波深深嘆息一聲，道：「你如若不信，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

　　羅廷玉笑一笑，道：「我當然不信啦！」說著，緩緩伸手抄住她的纖腰，向自己的身體勾貼。同時之間，慢慢的低下頭，作出再吻她的姿勢。他的動作很緩慢，而企圖卻很明顯。因而秦霜波如若不願意，可以很容易的掙脫開去。

　　羅廷玉正是借此試一試她的反應，假如她的話屬實，則她定必無法抗拒，只好任他再吻她。反過來說，假如她對他沒有什麼情意，自然會及時掙脫，不讓他得遂所欲，亦即免得她陷溺進去。他的動作一步步的實現，終於又吮吸著她的朱唇香舌，二人都一同沉浸在蝕骨銷魂的感受中。

　　秦霜波終於掙脫。又用溪水澆面，以恢復冷靜。過了好一會，才抬頭道：「廷玉，假如你不願意的話，這個君后之約可以取消。」

　　羅廷玉沒有立刻回答，心念電轉，想道：「她始終不忘此約，可見得她實是不把這定情之吻放在心上，哼！她一定深信我會屈服認輸，但我偏偏不讓她如願。」

　　他泛起了受創似的怒氣，大聲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君后之約，決不取消。」

　　秦霜波怔一下，才垂頭道：「好，那麼以後你便不可以碰我了。」

　　羅廷玉道：「使得。」口氣雖硬，其實心頭酸疼，又生氣又委屈，而且不由得想到有那麼一天，她已成為「劍后」之時，每逢見到了她，在稠人廣眾中，都須屈膝敬禮，奉命唯謹。旁邊的千百道眼光，無不詫異地投注在他身上……

　　他用力地搖搖頭，甩去這個想像，道：「我也該動身啦！」

　　秦霜波道：「假如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和你結伴同行，前赴金陵。」

　　羅廷玉道：「我明白你這是暗存護送之心，但謝謝你的好意，我自信一個人也能抵達金陵。」

　　秦霜波道：「我相信你一定辦得到，但我橫豎要前赴金陵，何不結此旅伴，以解寂寞？再說假如獨尊山莊之人沿途攔阻，我們刀劍爭輝，聯手應敵，定可縱橫一時，無堅不摧，那是何等快意之事呢？」

　　羅廷玉朗朗一笑，道：「如若我堅持己意，不免顯得太沒有男子氣概了，好！咱們走吧！」當下放步走去，上了官道，直奔宜興。

　　中午時分，已到了宜興城。他們一路上毫不隱藏行蹤，公然露面，因此他們曉得這消息很快就會傳到嚴無畏耳中，甚至傳遍江湖。

　　飯後略事休息，便又並肩上路，出了宜興。大約行了七八里路，已碰見十餘撥武林人物。這些武林人物大都是附近百數十里以及太湖中的各門派，與獨尊山莊沒有關係，也牽扯不上翠華城。

　　羅、秦二人心知準是他們雙雙出現之事。傳遍江湖，是以這些人都匆匆趕來，瞧瞧他們的丰采。其實不但是武林中人，即使是官道上的旅客，碰上他們，也莫不睜大雙眼，出神地注視。

　　這原因很簡單，都因秦霜波長得太美，復又淡雅如仙。加之羅廷玉丰神俊逸，風度翩翩。二人正好是極匹配的一對。再就是他們懸刀帶劍，意氣軒昂，與常人大不相同，這也是令人側目的重要原因之一。

　　羅、秦二人都不把旁觀者的眼光放在心上，若無其事地走著。又走了六七里，路邊一座涼亭內，奔出兩名白衣大漢，攔住他們去路。這二人一望而知是獨尊山莊的霜衣衛隊，羅廷玉沒有發作，原來這二人都哈腰躬身，執禮甚恭。

　　其中一個白衣人道：「敝上雷大莊主恭請二位貴客，移駕十里舖一敘。」

　　另一個白衣人接口道：「敝上乃不欲驚世駭俗，是以借那村莊與貴客們見面，萬望秦仙子羅公子俯允。」

　　羅廷玉先瞧瞧秦霜波，見她沒有表示，曉得她付託自己作主，當下道：「好極了，只不知雷世雄兄帶領了多少人手，在那十里舖等候我們？」

　　左邊的白衣人道：「連雷大莊主一共只有八個人。」

　　羅廷玉道：「八人也好，一百人也好，我只是隨口問一問而已，你們前頭帶路。」

　　那兩個白衣人齊齊應了，轉身而行走了里許，便折入一條石板路。那村莊就在石板路的那一頭。片刻間，已走入這十里舖，但見村中全無不同的氣氛，反而是他們的出現，使得許多村中男女瞠目注視。

　　羅、秦二人被引領著走入一間高大屋宇，才跨入大門，只見那寬廣的院子中，站著八個人，有男有女。魁梧的雷世雄跨前數步，迎了上來，抱拳道：「秦仙子、羅公子竟肯賞光，幸如之何！」

　　秦霜波只微微一笑，羅廷玉道：「大莊主召見，豈敢違命！」

　　虎目一掃，已看清他身後的七人，共計是端木芙、陰將宣碧君、陽將徐剛、雙修教主詹先生夫婦，玄武幫幫主索陽，竹山寨寨主閻充等。他隨即把這些人一一介紹與秦霜波，但事實上秦霜波可認識其中五個之多，只沒見過端木芙和閻充。當她一聽這個烏髮披垂，時時遮住半截面龐的黃衣女，竟是端木芙之時，不由得大為驚異。

　　凝目端詳了好一會，但她覺得很奇怪，因為端木芙明明把羅廷玉付託給她，暗中有了某種默契。可是她的眼光竟是十分兇毒，殺機瀰漫，一如宮裝高髻的宣碧君那般。

　　隨後見到了追魂太歲索陽，不禁淡淡一笑道：「早在三年前，我們已經見過面了，索幫主可還記得麼？」

　　追魂太歲索陽記起三年前，剛是血洗翠華城之後，奉命誅殺武林中幾個名家，一則立威，二則削滅翠華城勢力。眼看得手，秦霜波和宗旋一齊出現，使他負傷狼狽而退。

　　現在秦霜波提起這個恥辱，他也只好堆笑敷衍，無法發作。幸而羅廷玉沒有向她追問內情，他才透了一口大氣。

　　羅廷玉又道：「雷大莊主遣价相召，不知有何見教？」

　　雷世雄道：「豈敢，豈敢，兄弟得到報告，專誠兼程趕來，向二位祝賀道喜。」

　　羅廷玉劍眉一皺，道：「喜從何來？」

　　雷世雄道：「你們二位拜佛見證，永結同心，這件喜事，難道還不足以打動江湖麼？」

　　羅廷玉一怔，這才想起果然有過入庵拜佛，因而險遭暗算之事。但他們求佛見證的是「君后之爭」的約定，並非締婚結縭，箇中滋味，有霄壤雲泥之別，簡直難以想像。如若江湖上都認為如此，那真是啼笑皆非的天大誤會了。

　　雷世雄又道：「以羅公子目下的處境，果然不便公開張揚，但世事偏生如此湊巧，仍然洩露了春光，哈，哈……」

　　他的笑聲甚是豪放，只有秦霜波聽得出其中似是含有一絲苦澀，自然這是因為她名花有主，方會如此。

　　羅廷玉心知這個誤會實在很難解釋。但他可不能使秦霜波無中生有的變成有夫之婦的身份。

　　再者他也得考慮到萬一有那麼一天，她已經得到大成就，成為「劍后」，自己見到她時，須得履行約定，敬禮謹事。那時外人見了，可就不知會怎生傳說造謠了。

　　因此他非盡力解釋一下不可，當下道：「兄弟如說雷兄猜錯了。你信不信？」

　　雷世雄道：「信，不過羅公子須得說出夜入庵寺，焚香拜佛之故。」

　　羅廷玉又是一愣，忖道：「我和她之間的君后之爭，乃是一大秘密，焉能洩露？」

　　當下求救似地向她望去，但秦霜波瞟了他一眼之後，全無表示。

　　羅廷玉只好低聲道：「霜波，這教我怎麼說才好呢？」

　　秦霜波低低道：「你編個故事吧！」

　　雷世雄哈哈大笑，道：「秦仙子怎的教人編造故事起來？這故事拿來騙誰，須知在下縱然相信，但天下之人不信，可又奈何？」

　　秦霜波沒有法子回答，這情形在別人眼中看起，十足是她不能不承認一般。

　　雷世雄又道：「假如你們二位不是已經有了婚約的誓言，想來不易在這短短時間之內，竟然互呼姓名，對也不對？」

　　羅廷玉擺手道：「大莊主雖是言之成理，但這件事另有苦衷，一時未便奉告……」

　　他的話被一聲尖笑打斷，這笑聲乃是宣碧君所發。

　　她冷冷道：「羅公子居然好像不敢承認呢！秦仙子竟也默然不語，真真可笑之極。」

　　羅、秦二人直到此時，方才突然明白她在那庵中，何以表現得那麼妒恨之故，敢情她聽到手下報告，立時判斷他們在佛前下拜，乃是作婚嫁盟誓。

　　羅廷玉嘆一口氣，懶得再說。

　　雷世雄道：「這等天大喜事，在下得以最先祝賀，實感光榮。因此特地辦了一席喜筵，以資慶祝。」

　　秦霜波道：「雷大莊主硬要我們承認，我們也沒有法子可想，但筵席之祝。卻萬萬不敢叨擾，如無別事，就此別過。」

　　宣碧君道：「啊呀！你們何必如此著急趕路呢？莫非打算趕到金陵，舉行婚禮？」

　　這話實在尖酸刻薄之極，連恬淡冷靜的秦霜波也不禁含怒而視，但羅廷玉卻發作不出，只好詐作不明其意。

　　雷世雄再次舉手讓客，秦霜波既不舉步，亦不開口。

　　雷世雄向羅廷玉望去，微微笑道：「兄弟欽遲秦姑娘之情，不必多說。而羅公子的豪情俠骨，磊落風懷，也是兄弟萬分崇佩的。因是之故，兄弟費盡了心機，總算趕上在了斷恩怨，翻臉拚命以前，擺下筵席，聊表賀忱，羅公子可肯賞這個薄面？」

　　羅廷玉聽他說得客氣，當真說不出推辭的話。心念電轉，便要轉頭向秦霜波望去，瞧瞧她的神色如何？

　　但此念才生，另一念陡然又起。這後起之念是：「羅廷玉呀羅廷玉，假如你向她望去，徵求她的意思，那就不啻表示你心中已肯了。霜波她心如古井之水，智明如鏡，分明是等我這一下反應，如若當真徵詢她意見，從此之後，她就不再拿我當做鬥智的敵手了。」

　　此念來得突兀，而且別的人縱然才高八斗，智絕當代，也必萬難猜測到這一對俠侶，居然在暗中鬥智鬥力。

　　須知羅廷玉並非無端生出與秦霜波鬥智之心，事實上雙方既然承諾了「君后之爭」的約定，這鬥智之舉，當然也包括在內。若不是有超世的才智，武功練得再高，亦當不上「劍后」或「刀君」的尊號，此是顯淺不易之理。

　　事實上他們的鬥智並非以這刻為首次，昨夜在那座庵中，雙方已鬥了一局，卻未分勝負。看官們自然不會忘記，羅、秦二人入庵拜佛之時，獨尊山莊預佈詭計，打算以迷香薰倒他們。羅廷玉一入庵就查覺不對，直到秦霜波倒下，他都沒有出聲警告，這便是鬥智的第一回合了。

　　秦霜波事實上是詐作被迷香薰倒，事實上她也是早就洞察獨尊山莊的陷阱，而她當時也沒有提醒羅廷玉。因此，他們其實早就開始較量了，不過他們鬥智的方法與怨家對頭不同，彼此只借外力以較量，並非互相加害。

　　羅廷玉差一點就失手落敗了，幸而及時省覺，當下淡淡笑道：「雷大莊主一片盛情隆誼，使我感銘。在下心意已決，雷大莊主當必明白，毋庸再說了。」

　　雷世雄心下茫然，當真是殺了他也不明白。但他的身份不比等閒，豈能自認不知，只好硬住頭皮，道：「這個自然……」

　　為了掩飾窘困，話鋒移向秦霜波，道：「雖然酒菜菲薄，不成敬意，還望秦仙子也示知一聲。」

　　秦霜波心中明白得很，知道羅廷玉故意不露心意，迫使雷世雄找到自己頭上，顯示出羅廷玉確是才智驚人，洞燭機先，心中不禁一嘆，想道：「這世間當真只有他堪作我的敵手了。」

　　她恬然道：「雷大莊主既然已明羅公子的意思，何勞下問於我？」

　　她淡淡的一句，竟把一個城府深沉，智謀過人的雷世雄，硬迫得大有走投無路，難以招架的困境。要知雷世雄已親口承認過明白羅廷玉的意思，現在秦霜波把這答案拋還給他，讓他解答。他既不能改口，但亦全無法子解答，出醜丟人，想必無法避免了。

　　他但覺秦霜波一言一動，都有如她在練劍一般，其實攻勢凌厲無比，偏生外表上不帶一絲殺氣。饒他雷世雄承繼雄霸天下之業，才略過人。這刻也抵擋不住羅、秦二人合力攻到的才鋒智招，立時潰敗，不復成陣了。

　　到了這等地步，丟人現醜，反而已變成不足輕重之事，因為雷世雄已感到這兩人除了武功絕世之外，那心計智謀也是深不可測。這印象形成之後，日後拚鬥起來，當然大受影響了。

　　陰將宣碧君這刻也不敢出聲開口，須等雷世雄有所示意，她方敢開口表示出她的意見。其他的人，更是噤若寒蟬。乍看起來，羅、秦二人和這群高手一樣，都沒有什麼意見，只苦了一個雷世雄，遲遲不能發出號令。

　　打破這尷尬的寂靜的僵局，竟是長髮黃衣的端木芙，她睜大那對美麗的眼睛，盯住羅廷玉，燦然道：「羅公子，賤妾有幾句話，意欲背人奉告。」

　　羅廷玉並不十分驚訝，先望了雷世雄一眼，見他並無反對之意，這才徐徐頷首，淡淡的道：「假如諸位見諒的話，在下失陪片刻。」

　　他的話聲忽然中止，原來當他的目光，自雷世雄面上移向端木芙時，突然發覺她含有一種怨毒之意。這等眼色，竟然出現於端木芙面上，實在太出乎他意料之外。

　　因此他雖然性子沉穩之極，也不覺一怔。

　　秦霜波恬和地道：「端木姑娘要說的話，一定與公事無關，所以雷大莊主不曾作任何表示。但羅公子務請速去速回，免得大夥兒都在呆等。」

　　她口氣甚淡，完全是述說一件事情，使人絕對不會生出男女情意這方面的聯想，連端木芙也感到如此。羅廷玉大踏步走過去，端木芙轉身當先而行，從一道偏門走出。再行了十餘步，停在一株大樹後面。

　　她從懷中掏出一物，輕嘆一聲，道：「這一面翠玉符關涉到很多事情，你只須瞧完符上所刻之字，便已明白，無須賤妾饒舌了。」

　　羅廷玉目光一閃，已看出那面翠玉符玉質絕佳，翠色欲滴。寬約三指，長約五寸。向上的一面，麻麻密密的刻有許多字跡。每個字比小螞蟻還小些，目力雖是強如羅廷玉，也不能不拿過來細看，方始看得清楚。

　　他只瞥視了翠玉符一眼，便淡淡一笑，道：「在下已經看明白了，請姑娘慎重收藏好，切勿遺落為要。」

　　端木芙訝道：「你當真看清楚了。」

　　羅廷玉道：「姑娘豈是疑心在下之言有假？」

　　端木芙道：「據賤妾所知，這翠玉符上的字跡，天下無人能在兩尺以外看得清楚。」

　　羅廷玉頷首道：「姑娘這話決計不假。」

　　端木芙忿然道：「然則你如何能看清楚的？」

　　羅廷玉道：「在下看清楚了。」

　　端木芙怒道：「那麼你告訴我，第一句是什麼？」

　　羅廷玉道：「在下不拘小節，只重大端。只要看清楚了姑娘的心意目的，這符上的字已不足掛懷。」

　　端木芙面上不禁一紅，但她心中卻又覺得難以置信，道：「真是笑話，我的心意目的，你竟知道麼？」

　　羅廷玉道：「當然知道啦，不過在下感到大惑不解的，便是以姑娘的才慧，天下英雄，難有敵手。何以今日施展出這等淺薄手段，企圖暗算在下？」

　　端木芙道：「我若要暗算你，何須等到現在？哼！哼！其實你每一步的行蹤，都盡在我算計之中，分毫不爽。舉個例說，你以為宣碧君真是無意發現你的麼？」

　　羅廷玉果然聳然動容，道：「若論此事，姑娘的神機妙算，實在是天下無雙了。」

　　他真是做夢也沒想到宣碧君無意發現自己，時當他筋疲力竭之際，垂手可擒，但她卻流露出萬斛柔情，輕輕放過了他。這一幕竟會是端木芙導演，而且得到嚴無畏批准。這真是匪夷所思的奇事，幾乎無法置信。

　　但他不信也不行，只因宣碧君是私下縱放了他，則這一件事除了他和她兩個人之外，絕無第三者得知之理。就算嚴無畏極是寬宏大量，一定不會殺她，她也不會洩露，這是理所當然之事。由此可知端木芙果然可信。

　　他輕輕呼一口氣，道：「端木姑娘，你到底憑什麼能使嚴無畏答應依你之言，竟不取我性命？」

　　端木芙道：「這件事你回去慢慢的想，當可明白，現在你還看不看這面翠玉符上之字呢？」

　　羅廷玉道：「在下已瞧明白那是一門奇功秘訣，玄奧之極。」

　　說時，雙眼瞬也不瞬的望住對方面上表情。端木芙喜歡把那一頭長長的秀髮，分出一大綹，用手輕柔勾攏著，使她的嘴唇和下巴都常常被這綹頭髮遮擋住。因此她等如時時戴著一個黑布口罩一般，使人無法看清她的全貌。然而正因如此，反而平添不少魅力。

　　羅廷玉銳利的目光投在端木芙面上，察覺她的眼色閃爍變動一下，心中頓時更有把握，接著說道：「但凡是修習武功之人，如若見到了這門奇功，定必立刻被那玄奇深奧的篇句所迷，用心探究其意，在下說得對也不對？」

　　端木芙收回翠玉符，恨恨的哼一聲，道：「我真是走了眼啦！原來你才智過人，聰明絕頂。往後我對付你之時，可就當真要使點手段了。」

　　羅廷玉忍不住輕嘆一聲，道：「端木姑娘，咱們之間的恩怨，實是不易弄得清楚，剛才你明明想利用這面翠玉符上刻載著的奇功秘藝，使在下入迷探究。如此你即可不費吹灰之力，把在下擒住……」

　　端木芙冷笑一聲，道：「不錯。」

　　羅廷玉道：「假使在下當真遭擒，於姑娘有何好處？」

　　端木芙道：「老莊主講過，能收拾下你，不論死活，都可以向他提出任何要求，無有不應。」

　　羅廷玉道：「原來如此，那麼姑娘一旦得手，擒住在下，則不但大富大貴，兼且可以取得指揮獨尊山莊的大權，了結你私人的恩怨了。」

　　端木芙道：「富貴倒是餘事，你再也猜不著我會向莊主要求什麼。」

　　羅廷玉心念電轉，霎時間已想了許多種可能，但她既然認為他一定猜不到，便不開口亂猜，淡淡道：「那一定是很驚人的事了。」

　　端木芙道：「不錯，我第一個要求，就是要他為我闡釋這一面翠玉符上的玄奧武功心法。」

　　羅廷玉果然大感意外，道：「這樣說來，姑娘雖是藏有翠玉符，但至今尚未盡識符上的武功？」

　　端木芙道：「當然啦，我如識得，何必決意立此大功，然後求老莊主闡釋呢？」

　　羅廷玉忖道：「她選中了嚴無畏，果然是最佳人選，以嚴無畏武功之強，所學之博，見聞之廣，任何所學玄奧難題，在他手中，定必迎刃而解。瞧她講得那麼慎重，這面翠玉符上一定是絕世奇功，如若找到嚴無畏闡釋，那時不但她懂了，連嚴無畏也無形中增長了功夫……」

　　此念一生，立刻道：「以姑娘的天資才慧，如若無法領悟這門武功，則嚴無畏也未必辦得到。」

　　端木芙搖頭道：「你錯了，天下間恐怕只有他一個人能夠闡釋其中奧義。我曾經給他看過，蒙他老人家指點了幾句，我的武功方有今日的成就。」

　　羅廷玉微微一笑，道：「姑娘的話前後矛盾，使在下感到十分迷惑，嚴無畏既是曾經闡釋符上神功，姑娘又何須曠日持久，等到擒了在下，方始再行求他？」

　　端木芙道：「這裏面當然別有隱衷，我如果不能立此大功，老莊主一定不肯為我花偌大心血，細加闡釋。」

　　羅廷玉伸手道：「在下甚願借觀一眼。」

　　端木芙探手入懷，掏出翠玉符，眼中卻露出遲疑之色，沒有立刻交出。

　　羅廷玉微笑道：「姑娘敢是放心不過，怕在下把這翠玉符劫走？」

　　端木芙搖搖頭，道：「別人我信不過，但你卻是唯一的例外。我是考慮到別的問題，例如你看過符上秘訣，轉告旁人一同參詳，我豈不是大受損失？」

　　羅廷玉道：「在下可以答應不告訴任何人，但早先姑娘以玉符見示，難道竟不必考慮到這個問題？」

　　端木芙道：「此一時彼一時，當初我決心擒下你，所以不必多慮，現在我又改變心意，不想害死你了。」

　　羅廷玉見她心意變來變去，實在使人頭痛，當下縮回手，淡淡道：「那就算了。」

　　端木芙皺眉道：「算了？這是什麼意思？」

　　羅廷玉道：「姑娘既然有許多考慮，在下何必惹這個麻煩呢！」

　　端木芙道：「不行，你羅公子乃是何等身份之人，豈有說話不算數的？」

　　羅廷玉心中大訝，想道：「奇了，她竟然迫我非看不可，這真是既奇怪又滑稽的事。」

　　口中應道：「好吧，姑娘拿給在下瞧瞧。」

　　端木芙把翠玉符交給他，羅廷玉但覺此符入手冰涼，比之平常的玉石冷得多，心知單是這一塊翠玉玦，本身就是價值連城的寶物了。

　　他正要觀看符上的字跡，突然步聲起處，有人奔了入來。羅廷玉識趣地捏緊這塊玉符，端木芙見了，舒口大氣。

　　來人乃是身量高大，氣度威猛的陽將徐剛，他大聲道：「大莊主命我進來瞧瞧，假如你們已經談好……」

　　端木芙插口道：「剛剛談好要出去。」說罷，當先舉步走去。

　　羅廷玉這時不便把翠玉符交還與她，只好也跟著邁步。但見徐剛雙目灼灼，無法塞還給她。

　　三人出得此院，端木芙、徐剛二人歸隊，秦霜波瞥見端木芙向雷世雄有意無意地聳聳肩，心中已明白了一大半。

　　羅廷玉沒有告訴她那是怎麼回事，秦霜波胸有成竹，亦不詢問，舉手掠鬢，淡淡一笑，道：「雷大莊主等得不麻耐了，派人去瞧，此舉曾經徵詢我的意見，我自然沒有反對之理，你說對麼？」

　　羅廷玉道：「有勞久候，甚感歉疚。」

　　說時，轉眼向雷世雄等人望去，虎目突然射出凌厲的光芒，殺機瀰漫。雷世雄等人一見，都警惕戒備。

　　羅廷玉仰天長笑一聲，道：「雷大莊主，在下還記得你率貴莊一十八位高手，擺成九宮大陣，實是神妙無方。只不知目下一共八人，卻有什麼陣法可用？」

　　雷世雄直到此時，總算得到猜測了老半天的疑問的答案，那就是他們早已拒絕入席。

　　他也舒一口氣，因為這個答案表示出一件事，那就是秦霜波已經公開地靠向羅廷玉。假如動手，必須得把她也計算在內。

　　當下拱手道：「羅公子既然下問，兄弟豈敢隱瞞，我們若然八人一齊出手，可以佈成八卦大陣，威力自然略遜於九宮大陣。」

　　羅廷玉雄心奮發飛揚，決意獨力上前，試一試對方這個八卦大陣。

　　假如能夠破得此陣，殺敵制勝。則日後可以免去許多麻煩，除了嚴無畏親自出手之外，別的人一定不敢輕易出手打擾。即使是雷世雄，也須實力十分強厚，方敢現身對付自己。

　　他心意一決，便向秦霜波望去，打算請她替自己掠陣，暫勿出手，目光到處，恰好碰到她那對明澈烏亮的眸子，頓時心中凜然一驚，忖道：「糟了，她才慧超世，定已看出我的心意，目下我們正在暗暗鬥智之時，她一定不使我達到這個目的。」

　　但她用什麼手段阻擾，卻是不得而知，羅廷玉剛剛苦笑一下，果然聽到秦霜波徐徐道：「你已見識過獨尊山莊的九宮大陣，目下這座八卦大陣，留給我開開眼界如何？」

　　羅廷玉無可奈何地道：「我能說什麼？」

　　秦霜波一笑道：「當然不行。」

　　雷世雄破去心中疑團，頓時恢復了平常的才略機智，聽了他們的對答，連忙提高聲音插口道：「秦仙子的劍術已是當世無雙，鄙人已經領教過了。」

　　羅廷玉微微一哂，心想：「我羅廷玉堂堂七尺之軀，豈是有意托庇於一個女子羽翼之下？你們不知我和她暗中鬥智，各運機謀巧計，正在爭先，真真可笑。假如她肯退讓，我正是求之不得之事。」

　　方轉念間，秦霜波已舉步走出，迫近雷世雄，劍未離鞘，卻已有一股森寒劍氣，潮湧捲去。

　　雷世雄首當其衝，神色不動，卻微微露出運功抵拒的神情。

　　在他身後的人，卻都禁不住面色變易，略作移動。要知他們如若挺身屹立，勢必得冒劍氣透體之險，如若功力不足，立時傷了五臟六腑，無法救治。因此之故，沒有人敢學雷世雄那樣屹立不動，個個移步或是搖擺身軀，以卸消對方這一股無形劍氣。羅廷玉乘機把翠玉符放置懷中，同時轉首四瞧，查看對方可有其他的厲害埋伏佈置沒有。

　　雷世雄洪聲道：「秦仙子既然不肯放過，我們只有獻醜一途可走了。但家師卻嚴囑鄙人不可得罪仙子，這實在是一大難題，教鄙人難以自處。」

　　秦霜波淡淡道：「今日之事，不論結果如何，我們都不要牽扯到旁的事上，令師自然不會怪責到大莊主頭上。」

　　雷世雄道：「話雖如此，但聽潮閣閣主未必相信。」

　　秦霜波道：「聽潮閣與世無爭，除非別人上山侵犯，否則決不輕涉江湖，況且我已說過今日之事，我個人負責，有羅廷玉作證，諒家師必能聽信。」

　　雷世雄雄心壯志之中，泛起了一絲妒嫉之念，這是因為從秦霜波的口氣中聽來，好像聽潮閣閣主對羅廷玉深為推重信任，是以有他作證就行了。不過他終是雄才大略之士，很快就抹掉這一絲妒念，想道：「我今日如能拚力殺死此女，羅廷玉有如半身癱瘓，其間的利害得失，不言可喻。因此這一戰非出全力周旋不可。」

　　殺心一決，不由得仰天洪聲笑道：「好，好，鄙人既得仙子允諾，那就不能不用心領教了。」手中怒龍杖一頓，發出一聲勁響。

第三十一章　聯袂暢遊

　　他身後的七人，得到命令，立刻散開，各佔方位。但見他們各依八卦方位，各佔一門。

　　這等佈陣拒敵之術，奧妙無比，乃是集眾弱而為一強，利用變換方位，使多人合而為一。若是高手佈陣，威力自然更強了。

　　目下雷世雄所率的七人，大部份是武林中赫赫有名，威鎮一方的名家高手，以他們的功力身手，簡直無須佈什麼陣法，便可以擊殺任何強敵了，因此雷世雄打算在這一役中，拚力殺死秦霜波，並非全無根據的想法。他甚至已把羅廷玉也估計在內，換言之，即使羅廷玉出手搶救，他也深信不但可以一拚，甚至勝算頗濃。不然的話，他大可多召人手，方始現身阻截他們。

　　雷世雄舉起怒龍杖，洪聲道：「請仙子賜教。」

　　秦霜波道：「大莊主好說了，請。」

　　話聲歇後，等到對方顯然已準備妥當，手才徐徐伸向長劍。只見她那隻欺霜賽雪的纖手，緩慢而十分優雅地向劍柄伸去。人人都瞧出她任何動作決計沒有多餘的，因此之故，無不料到她拔劍出鞘之時，當必也是奇招妙著。正面相對的雷世雄，業已提聚起全身功力，嚴密戒備。但見秦霜波玉手剛一碰到劍柄，驀然間電光打閃，劍氣瀰漫，籠罩範圍之廣，竟然波及整個八卦大陣。

　　雷世雄運杖力拒，霎時間，已拆了七八招之多。他身後的七名高手，空自手持兵刃，但雷世雄未曾轉動陣法以前，他們全都無法可施。

　　秦霜波搶制了先機，豈敢輕易失去，當下馭劍力攻，她的劍招神奇玄奧，身法飄逸如仙，但這倒還罷了。最使雷世雄感到震驚的，卻是她仗著一招先手之利，儘量發揮其妙用，能洞悉先機，察知他的用心。他若想向左，她便左截，他想後退，便迫使他非向前不可。因此之故，那座八卦大陣，在秦霜波力攻了十六七招之時，尚未能發動攻勢，這正是雷世雄最驚心動魄之處。

　　假如雷世雄沒有那八卦大陣，孤身上陣，也許反而好些。而目下他竟是受到陣法的牽制，未能肆意出手反擊，因此他的形勢越來越不利，大有當場落敗之勢。在場之人，最感到驚心動魄的，竟是雙修教教主詹氏夫婦。

　　他們當日在高郵獨尊山莊中，曾經略略領教過秦霜波的滋味，深知她在對敵狀態之時，無論是言談、心計、武功等各方面，都表現出她的「劍后」氣勢，處處爭佔先機，使人有無法相抗之苦。

　　雷世雄正是被她爭先制勝了兩著，一是她出手之際，把握時機，施展出極凌厲的招式。

　　二是她反利用這八卦大陣，牽制雷世雄。這兩點，別人既想不到，也萬萬辦不到之事。但見秦霜波的劍光飛灑變幻，威勢越強，雷世雄的怒龍杖顯然相形見絀，圈子越縮越小。

　　在他背後的七名高手，空自急得要命，恨不得一湧而前，合力圍攻，但雷世雄不發出命令，誰也不敢妄動。

　　雷世雄每次後退，總是半步，此是秦霜波迫他如此，使陣法不能轉動，也就不能發揮出威力。秦霜波心無旁騖。凝神一志，緊緊進迫，絕不讓對方有緩一口氣的機會，眨眼間，已攻了二十餘招之多。

　　羅廷玉冷眼旁觀，不由得對秦霜波大感佩服，不能不承認她眼下確實比自己強勝一籌。

　　這話可分兩點而言，一是她的功力和劍術更在羅廷玉之上。二是她深諳陣法之學，他自問遠有不及。

　　他一方面衡量秦霜波的優勝之處，一方面又瞧出雷世雄手中的怒龍杖，實在有千錘百練之功，根基極為紮實。

　　因此之故，秦霜波實難望在三五十招之內，取他性命，羅廷玉看出了這一點，當下忖道：「假如超過了五十招，他後面的一眾高手，定必不再等候命令，一逕湧上圍攻。這麼一來，霜波反而陷於不利之境，我何不設法暗助她一臂之力，俾可抵消了這一回合她所佔的先機？」

　　敢情當此之時，羅、秦兩人之間，仍然繼續暗鬥不已。

　　羅廷玉心念一決，立刻從丹田迫出一陣朗朗笑聲，接著道：「霜波，再使點勁，須得趁他們還未想出如何把陣法移上來之時、早早擊敗雷大莊主才行。」

　　眾人一聽這話大有道理，為何不把八卦大陣移到前面？反正此陣操練得相當精熟，只要七人同時移上去，方位一變，雷世雄隨時可以發動陣法。

　　只聽宣碧君喝道：「大夥兒上啊！」當先仗劍奔出，餘下之人，也都跨步上前。

　　雷、秦二人頓時陷入人叢之中，但秦霜波依然氣定神閒，劍光潮湧浪捲，緊緊罩住了雷世雄的身形。是以那宣碧君等七人一時東移，一時西退，轉來轉去，總是無法佈成陣形，也就沒有法子出手進攻。

　　然而羅廷玉暗暗一笑，忖道：「霜波既然精通此道，則不論你們想佈成何種陣勢，她都能早一步驅迫雷世雄移動，擾亂佈陣法度，這七人仍然不悟，真真可笑。」

　　但他陡然大吃一驚，凝眸向黃衣飄飄的端木芙望去，只見她也在人叢中亂走，不曾發號施令。

　　這正是他吃驚的理由，他凝神想道：「記得端木芙最擅長陣法之學，因此縱然由於雷世雄的身份，使她早先不能發號施令，但目下既然搶救雷世雄，則自然應輪到她領導眾人才是，怎的竟是由宣碧君作主呢？」

　　他深知這個現象很不平凡，其中定必大有蹊蹺，但一時之間，卻無法推測得出這是什麼緣故？

　　又過了一陣，秦霜波已連攻了四十餘招，好不容易才誘使雷世雄入阱，一步步的往圈套中走。預計四五招左右，便可以得手，雷世雄非死則傷，定難倖免。

　　她心中方自舒一口氣，突然間，左側一縷勁風襲到，竟是一招奇詭絕倫的劍術。秦霜波頓時心神大震，百忙中轉眼望去，但見揮劍攻到之人，乃是端木芙。

　　這端木芙劍上功力並不算驚人，但她的招式卻含蘊得有詭毒奇幻莫比的威力。秦霜波急切間，居然找不到一招半式足以破解的，因此這一驚非同小可。

　　但秦霜波並非沒有法子應付，只是說，她在目下緊迫驚險的情勢之下，由於沒有破解敵招的手法，是以不能制敵致勝，另一方面，雷世雄之圍亦不攻自破了。

　　只見她身子一側，避過端木芙絕毒的一劍。同時之間，一招「天女投梭」，劍光束聚為一線，擊中怒龍杖。

　　「錚」的一響，雷世雄連退三步，其餘的人立時湧上。

　　秦霜波頓時被縱橫飛舞的刀光劍氣，重重圍困住，只是她身形仍如行雲流水，珠走玉盤，毫無阻滯之象。那雷世雄在陣法掩護之下，極力不與秦霜波碰上，抽空調元運息，力圖恢復元氣。

　　原來秦霜波適才的一劍，暗寓「三光神功」，若是功力低弱之士，遭此一擊，重則功散人亡，輕則真元損耗，功力大減。雷世雄雖是一代高手，但當那節節失利之時，她這一劍也使他感到真氣波蕩，功力耗損不少。

　　陣外的羅廷玉虎目凝神，緊盯住端木芙，瞧瞧她可還有什麼驚世駭俗的劍招沒有。他腦海中忽然記起那一方翠玉符，暗自揣想，她這一招奇詭絕世的劍法，會不會是從這翠玉符上學得的？

　　秦霜波遊走陣中，自由自在，全無罣礙，轉眼間，劍芒飛灑，一招之間，連傷黑瘟神閻充和柴駿聲兩人。

　　雷世雄一望而知，秦霜波敢情是覷準陣法轉動時的空隙，乘機傷人，心知她智珠在握，實有破陣的勝算，不禁大驚。縱是如此，他仍然不甘就此敗逃，念頭一轉，立刻以暗號發出命令，迅即改變戰術。

　　只見眾人一齊捨棄了固定的方位走法，各揮兵器，蜂擁鑽攻秦霜波。這些人無一不是時下高手，這一丟開陣法拘束，反而顯得更是行動迅速。

　　秦霜波見雷世雄應變得快，心中也不禁泛起佩服之感，當下運劍力拒，但轉眼間已陷入重圍之中，不復能遊走如意，更莫說乘機傷敵了。

　　那柴駿聲和閻充二人傷勢甚重，浴血奮戰，毫不在乎。羅廷玉一瞧苗頭不對，長嘯一聲，舉步向戰圈走去。

　　最先是詹先生夫婦一齊碰上他那股森厲的殺氣，駭得趕快閃開。秦霜波得此一絲空隙，人隨劍走，倏忽間穿出重圍，落在羅廷玉身邊。

　　但見她面色寧恬如常，目光澄澈如一泓秋水，當真有使人忘去一切煩惱的魔力。羅廷玉屹立如山，威嚴懾人，血戰寶刀尚未出鞘。

　　這一對年輕貌美的高手並肩站在一起，竟是那般和諧完美，雷世雄心頭一震，怒龍杖舉處，眾人如潮汐般退下。

　　那院子地方到底有限，他們這一退，已退到台階上面，居高臨下，形成了堅強的守禦之勢。

　　雷世雄道：「秦仙子的劍術，宇內無雙，堪當劍后的尊稱，鄙人不自量力，適足取辱，大是不智之舉。」

　　秦霜波淡淡道：「大莊主才略過人，實有霸主氣象，過獎之言，愧未敢當。」

　　羅廷玉接口道：「雷兄請劃下道來，區區雖是不才，定要勉力奉陪。」

　　雷世雄嘿嘿一笑，道：「羅公子好說了，兄弟目下已是敗軍之將，不足言勇，如若羅公子不反對的話，敝莊人馬立刻撤走。」

　　羅廷玉自然想趁這機會予敵人以痛擊，這刻關鍵卻在秦霜波身上，假如她不肯出手相助，則他人孤勢單，莫說取勝殺敵，能支持不敗已經很不錯了。如若他們之間，不是已訂下了「君后之爭」的約定，羅廷玉這刻定必轉頭望望秦霜波，徵求她的意見。

　　但既然已步入鬥才鬥智的局面，他就不能在任何細微之處，失了先機，致招敗績。當下尋思道：「她為了進修無上劍道，當然不肯與勢力遍天下的獨尊山莊正面衝突，我若不識趣，等如要她在劍道與朋友之間作一抉擇，則她捨棄朋友而取劍道無疑。」

　　這麼一想，他看也不看秦霜波，極力抑制住內心中的仇恨殺機，微微一笑，道：「大莊主即管離開，兄弟焉有不同意之理。」

　　雷世雄面色一變，匆匆率眾退入後進。霎時手下來報，說是羅、秦二人已出村上路，雷世雄才鬆了一口氣。

　　宣碧君等他恢復常態，這才問道：「大莊主何不下令出手，我們人多勢眾，怕他何來？」

　　雷世雄長長吁一口氣，道：「假如只有羅廷玉一個人，咱們自然不必怕他，此所以我向他單獨挑戰，誰知他才智過人，竟測知敵我之勢，主客之形，情知秦霜波必不出手助他，定遭敗亡之恨，竟然不肯上當。」

　　他話聲略頓，重重的咳了一聲，又道：「我如今方知他的才智，竟不在秦霜波之下，實是當世之間，罕有其匹的敵手……」

　　這話說得十分沉重，大有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之慨，徐剛道：「大莊主幾時找過他獨自出鬥的？」

　　雷世雄道：「我問他反對不反對咱們撤走，就是挑戰了，假如他反對的話，勢必孤身上陣，秦霜波不會幫他。」

　　端木芙道：「何以見得秦霜波不會幫他？」

　　雷世雄道：「他們之間情勢微妙，不似是已結同心的情侶，假如我猜得不錯，則秦霜波為了要參證上乘劍道，豈敢與本莊正面為敵，因此我料定她決不會出手。」

　　眾人都覺得他的猜測，似乎太過冒險，雷世雄很快察覺他們的想法，微微一笑，說道：「要知我平生不做沒有把握之事，即使秦霜波肯幫助羅廷玉，咱們已佔據有利形勢，居高臨下，宜攻宜守，他們聯手之勢再強，也沒有法子奈何我們。」

　　此時眾人中，宣碧君和端木芙都有一種異樣之感，這是由於雷世雄判斷羅、秦二人並未結為夫妻的話所引起。他們都很希望有機會問一問羅廷玉，看看是不是如此，至於問過之後，是與不是，又與她們有何相干，她們卻都不考慮這一點。

　　雷世雄沉思頃刻，道：「目下情勢已變，本莊原先的部署，須得重新安排。」

　　※※※

　　此時暫時按下獨尊山莊的行動不表，且說羅、秦二人出村之後，從容上路，聯袂而行。

　　翌日，抵達溧陽，才一入城，已發覺到處都碰見武林人物，這些粗豪慓悍的武林人，大都三三兩兩，有意無意地瞟他們幾眼，隨即避開，沒有人上來搭訕說話。

　　羅、秦二人在一家飯館打尖，羅廷玉微笑道：「霜波，人人都爭著瞧劍后來啦！」

　　秦霜波抿嘴一笑，道：「那也未必，武林中誰不想一睹羅公子的丰采？」

　　羅廷玉道：「這話好沒道理，我的身世，除了獨尊山莊之外，尚無別人知道，獨尊山莊方面，豈肯洩漏消息？」

　　秦霜波道：「你不好意思承認罷了，其實這消息定必早就傳出江湖無疑，這傳出消息之人，一是海上六大寇的手下。一是那幾個助你從十方大陣脫身的蒙面人。」

　　羅廷玉道：「依照我得到的一點線索，似乎把少林寺牽扯在內，那三個蒙面人恐怕會是少林高手呢？」

　　秦霜波道：「這只是宣碧君告訴你說，少林寺有一種激發出人體潛力的奇功秘法，但也許還有別的人懂得，例如嚴無畏，他博識天下各家派的武功，若是他也識得這一種魔功心法，也就不足為奇。」

　　羅廷玉道：「雖然不足為奇，但他們擾亂了那十方大陣，難道他故意跟自己過不去不成？」

　　秦霜波道：「假如他這麼做，一定有很深遠難測的用意，咳！你提起那蕭越寒的廿四路魔刀，我可就記起了端木芙那詭奇如鬼魅般的一劍了，你可不可以勞駕去問問她？」

　　羅廷玉劍眉一皺，道：「何以要去問她？」

　　秦霜波道：「因為只有你出馬，她才肯說出來啊！」

　　羅廷玉道：「別開玩笑，據說普陀山聽潮閣，博通天下任何家派的劍法，又聽說武林之中，儘管是代有名家，自創新招，但落在聽潮閣門人眼中，即時可以指出家派源流，毫釐不爽。」

　　秦霜波低聲道：「這話倒是千真萬確之事，只要是劍術招數，敝閣無有不識的。」

　　羅廷玉道：「那麼我還去問她作什，再說她亦不見得肯告訴我啊！」

　　秦霜波道：「你閣下出馬，天下間恐怕沒有一個女孩子不屈服在你軒昂尊貴的風儀之下的，端木芙豈能例外。」

　　羅廷玉苦笑一下，心想：「你這回可猜錯了，除了你之外，只有端木芙是個沒有法子猜測的女孩子。」

　　秦霜波又道：「至於她的那一劍，我亦不是完全看不出來歷，而是來頭太大，使我甚感震驚，因此之故，我非設法證實所料不錯之後，難以放心得下。」

　　這話可就提起羅廷玉的興趣了，舉杯微笑道：「連你也感到震驚，這果然是十分駭人聽聞之事，假如你肯多透露一點箇中秘密，我也許可以為你試上一試。」

　　秦霜波道：「好，咱們一言為定。」

　　羅廷玉忙道：「我只是說也許而已，並無承諾。」

　　秦霜波白他一眼，道：「這件事你何必故意為難我呢？難道我對你所作所為，竟沒有一件使你唸唸於心的麼？」

　　羅廷玉一瞧她竟然發動感情攻勢，實是無法抵禦，只好歉然道：「你萬勿介意，我一定盡力而為就是了。」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你迫我講出這種話，才肯答應，教我豈能不心中耿耿？」

　　羅廷玉被她攻得手忙腳亂，無法招架，唯有陪笑道歉。

　　秦霜波拿捏得極好，適時而止，話題回到正事上，道：「我懷疑端木芙那一劍，乃是外門劍道中，最登峰造極的一種，據我所知，世間劍術派別甚多，大抵可分為兩大源流，亦即是正邪之分，在正派劍術中，武林現下有四大劍派，每一派都有獨得之秘，亦皆可以進窺至高劍道，不過由於修為途徑不同，這四大劍派天縱奇才之士崛起，也定須具有超過一甲子苦修之功，方克上窺至高劍道，到了此時，修養功深，多半都隱跡世外，不復踏入江湖，而敝閣則大不相同，只要天資異稟超凡絕俗，說不定練劍十年，就得窺大道了，因此，敝閣博得『劍后』的雅號，其實不一定勝得過四大劍派。」

　　羅廷玉插口道：「你不必過謙了，反正四大劍派之人，歷代都自甘向聽潮閣稱臣，你承認與否，都不能改變事實。」

　　秦霜波笑一下，道：「剛才我是說正派的情形，至於邪派劍術，也自門戶甚多，但大都形跡詭秘，傳播不廣，是以世間之人，知者有限，其中有一門劍法，出自一部『邪劍經』，修習劍道之人，很多都聽過『一功十四劍』之名，卻不知這實在就是邪劍經中的『邪功魅劍』了。」

　　羅廷玉道：「這『一功十四劍』的名稱，我也聽過，但只知是一種詭異奇功和劍法的合稱，卻不明源流出處。」

　　秦霜波點點頭，道：「那部邪劍經是什麼樣子，天下無人知道，但經中所載的功夫名為邪功，劍法稱為魅劍，望文生義，也可知道不屬正道。但卻是邪派劍術中的無上絕學，也唯有這十四路魅劍，可與敝閣秘傳劍法分庭抗禮，逐鹿中原。」

　　羅廷玉駭然道：「想不到關係如此重大，無怪你定要設法從旁證實一下了。」

　　他想了一想，認為端木芙交給他的翠玉符，既然答應保守秘密，自然不能取出給她瞧看。當下又道：「這個差事我一定盡力而為，但我有個疑問，卻是非請問一聲不可。」

　　秦霜波有意無意地瞥視四下一眼，但見這間飯館已擠個滿座，大部份都是雄赳赳的武林中人。

　　她心中暗暗失笑，忖道：「我和羅廷玉言笑晏晏，形跡親密，料必不須多久，江湖上對我們的傳說，將是風風雨雨，煞有介事，以為我和他已經如何如何，其實我和他已是今生無望，唯有期諸來世了。」

　　她想到此處，平靜無波的心湖中，也不禁出現了漣漪，一種飄渺的情緒，帶來了幾分苦澀。她悵然輕輕嘆一口氣，收拾起兒女情懷，恬淡地道：「你有什麼疑問呢？」

　　羅廷玉道：「假如我證實端木芙使的果然是魅劍，你怎樣對付她？」

　　秦霜波道：「這個女孩子雖然長得美貌，可惜缺乏一種女性的柔美，我曾經幾次見到她雙目之中，射出狠毒冷酷的光芒，以我看來，她如若有那麼一天，煉成了邪功魅劍，天下皆無敵手之時，她會肆虐橫行，殘虐武林。」

　　羅廷玉固執地望住她，等她講出如何對付端木芙的打算。

　　秦霜波只好又說道：「假如是為了武林的太平，自應趁她尚未成功以前，取她性命，但此舉你一定不贊同，因此，我只好勤修苦煉，務期永遠勝過她，隨時可以制裁她，她便不敢過份的橫行肆虐了。」

　　羅廷玉嘴角泛起含有嘲意的微笑，道：「若然如此，你豈不是沒有法子獨善其身，超然物外了？」

　　秦霜波道：「既然天下無人可以制裁她，我能夠袖手旁觀麼，當然武林中並非沒有勝過她的人，例如嚴無畏、你、宗旋、雷世雄等等，在三五年之內，總能贏她，尤其是你功力日深，定必一直在她之上，可是這些人之中，卻以你最不生作用。」

　　羅廷玉訝道：「這卻是什麼緣故？」

　　秦霜波道：「因為她當你之面時，千依百順，束手任你打罵，你能殺死她麼？」

　　羅廷玉道：「此理有點兒歪，教我難以信服。」

　　秦霜波道：「男女之間，有時很難以常理推度。」

　　羅廷玉笑道：「哈！哈！聽你的口氣，好像是洞達人情，飽歷世故一般，其實若論人生經驗，你比我還差得遠呢！」

　　他們一邊飲酒進食，一邊從容談笑，不過聲音放得很低，因為這飯館內雖然上了十成座，卻不似一般飯館的喧嘩，所有的武林人，似乎盡被羅、秦兩人的身份、聲名和丰采所懾，心中生敬，是以都顯得異常的斯文有禮。

　　羅廷玉會過賬，秦霜波已經早一步出了店外。他卻心頭一動，向前門口的一桌食客望去，但見一共三個人，俱是勁裝疾服，隨身帶有兵刃。當下向他們含笑點點頭，那三人露出受寵若驚的神情，都一齊起身拱手。

　　羅廷玉走近兩步，低聲道：「諸位已知道那位姑娘是誰麼？」

　　其中一個四旬大漢恭容道：「她就是劍后秦霜波，小的們全都知道。」

　　羅廷玉立刻接著問道：「然則諸位可知在下的姓名麼？」

　　這大漢躬身抱拳，道：「您是羅少城主，小的乃是不敢上前打擾請安。」

　　羅廷玉忙道：「閣下好說了，這樣說來，在下的行蹤外面早已有所傳聞了？」

　　大漢道：「現下這江南數百里內，無人不知羅少城主和秦仙子聯袂同行之事，想必不須多久，天下盡皆曉得。」

　　羅廷玉道謝一聲，轉身出店。秦霜波笑道：「怎麼樣，我猜得不錯吧，武林中已曉得羅公子踏入江湖了。」

　　羅廷玉道：「以我的看法，那三位幫助我的蒙面人，決不會傳出消息，但假如猜得不錯，則獨尊山莊何必宣洩我的行蹤，此舉豈不是徒然使我聲望大增麼？」

　　秦霜波笑一笑，道：「假如我是嚴無畏的話，也必定設法使你聲譽大增，讓你召集舊部，以及那些與翠華城有極深淵源的高手，務必使整個江湖，都注視你的行動。然後等到時機成熟，他才發動全面攻勢，一舉殲滅了你們，此計如若成功，獨尊山莊等如已奠下千秋萬世之基業了。」

　　羅廷玉凝神沉思片刻，才道：「這話很有道理，假如嚴無畏內傷雖愈，但尚須休養一段時間的話，施用此計，那就再妙不過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他若是想奠定萬世基業，自然要利用這個機會，查明所有有心和他作對之人，一網打盡，此計既毒且絕，也極有魄力，除了嚴無畏之外，恐怕找不到第二個人膽敢冒這麼大的風險！」

　　談笑之間，已出了城外。秦霜波道：「江南景色，實是觀賞不盡……啊！關於嚴無畏此一計謀，你可曾想出了應付之策？」

　　羅廷玉沉吟一下，便笑道：「這叫做當局者迷，幸得你提醒我，不勝感謝。」

　　他深深吸一口氣，又道：「希望你下次有以教我之時，不要暗藏機鋒於說話之中，最好直接賜教。」

　　秦霜波道：「你太客氣了，我豈敢當得賜教二字。」

　　羅廷玉道：「你又何必過謙呢，剛才你提了一句江南景色，觀賞不盡，假如我暫時不赴金陵，一味遊山玩水，順便找些事情增加我個人的威望。這一來在金陵等我之人，決計不會露面，因而嚴無畏無法查知我的實力。」

　　他以詢問的目光望住秦霜波，她淡淡一笑，道：「這樣當然很好，他須得一段時間以蓄養功力，你又何嘗不可以利用這一段時間，增強你的功力呢！」

　　羅廷玉道：「我也是這樣想，照理說，他已達到登峰造極的境界，再想有寸進，極是不易，而我則大有迴旋餘地，可以一日千里的進步，因此拖延時間的話，對他未必有利。」

　　秦霜波回眸笑道：「這樣說來，我竟是作繭自縛了？」

　　羅廷玉乃是水晶心腸，一點就透，道：「恐怕正是如此了，試想我若是孤身一人，但遊山玩水之時，沒有情致，最可慮的還是不難陷入獨尊山莊的十面埋伏之中，死無葬身之地，因此之故，你非屈駕陪我一段日子不可，如若不然，我就只好立刻前赴金陵，召集人手，儘可能與獨尊山莊早早決戰。」

　　秦霜波道：「但你須得記住，春蠶固然作繭自縛，但時機一到，也會咬破絲繭，脫困飛出。」

　　羅廷玉俊目中流露出悵惘的神色，生似已經到了分手之時，萍散東西，是以有感於心。

　　秦霜波看得一清二楚，芳心大震。說不出一股什麼滋味充滿了胸臆之中，她不由得悄悄自問道：「我有意借他作我定力的試金石，但卻很像是在玩火，會不會有一日遭遇自焚之禍呢？我當真有把握破繭飛去麼？」

　　此後的一連七八天，他們聯袂暢遊茅山，然後轉向東行，抵達江陰，踏遍了黃山。這一段行程，又費去了十二三日之久。這日回到江陰城內，不過是午時光景。

　　羅廷玉道：「我們找個地方，勾留一日如何？」

　　他們由於攜手同遊了二十日左右，彼此間瞭解得更清楚，已經達到了完全不拘形跡的地步。

　　秦霜波道：「我們不是早就商量好，一出黃山，就僱船溯江而上，漫遊金、焦的麼？」

　　羅廷玉道：「本來是這樣議定，但我想在江陰城內，故佈疑陣，讓獨尊山莊也傷一傷腦筋。」

　　秦霜波大感興趣，道：「若是有這用心，莫說逗留一日，就是十日八日，也無妨礙。」

　　羅廷玉歉然一笑，道：「但恕我不能陪伴你了。」

　　秦霜波道：「原來我們要暫行分手，你打算到哪裏去？」

　　羅廷玉道：「我們分手之後，我就逕行往江上僱船西上，請你勾留一日之後，由陸路前赴鎮江會合。」

　　秦霜波點頭道：「我明白了，你想誘使獨尊山莊枉費無數氣力，打聽你這一日忽然失去影子的行蹤，這倒是個極佳的疑兵之計，不過有時人算不如天算，你是否能收得奇效，尚未可知。」

　　羅廷玉笑道：「你別洩我的氣行麼？」

　　秦霜波道：「我不過說說而已，不過你也真夠厲害，我們同行了這許多天，你居然曾與手下暗通消息，定下這個疑兵之計，我事先竟然絲毫不知，但你別得意，我早晚讓你也大出意外一次。」

　　兩人談笑著走入市肆，羅廷玉領她走入一間賣布疋、雜貨的店舖，此時顧客極多，互相擠擁。一轉眼間，羅廷玉已失去影跡，假如事先不講明白，只怕連秦霜波也難以發覺他的下落。

　　羅廷玉在兩個人的身子遮擋之下，迅即脫去外衣，換上一件細短得多的長衫，戴上人皮面具。他又很快的公然走出店外，原來這時他已變了一個人，不但面貌變易，連身材也矮小了許多。這是他施展了縮骨功夫之故，秦霜波暗暗好笑，在店舖內站了一會，這才悠然出店，走到街上。

　　她立刻發現四下似乎有點騷亂，自然這是因為獨尊山莊的無數眼線，一看不見了羅廷玉，慌了手腳，紛紛聯絡互詢。

　　秦霜波一時之間，想不到該到那兒盤桓一天之久，便沿著大街慢慢的走，才走了二十餘間店舖，突然幾個人急奔追來，到了她後面，立時緩下。

　　她頭也不回，似乎全然不知有人趕來，心中卻不禁暗暗驚訝來人好生大膽，因為她一聽而知，決不是雷世雄這等高手，如是旁的人物，實是不堪她的一擊。方轉念間，又走了四五步。

　　她突然停下腳步，緩緩回頭，道：「是誰叫你們找我？」

　　她目光到處，但見身後尋丈處一共三個年青人，從他們的服飾相貌看來，倒像是正經人家的子弟。不過他們的腳步聲，顯示出曾經修習過武功，造詣都很不錯，因此，秦霜波反而疑惑起來，面色大見緩和。

　　那三個年青人都愣了一下，才由當中一個答道：「小可李少堅。」

　　說了這一句，才記得躬身行禮。秦霜波見到他們失措的舉動，雖是可笑，卻不肯笑出來，免得使他們感到羞愧。

　　那李少堅行過禮之後，才又道：「家師是黃山飛鞭孔翔，只不知秦仙子可還記得麼？」

　　秦霜波心頭掠過三年前，那獨尊山莊五大幫派之一的玄武幫，攻襲孔翔等幾位武林名將之事。

　　她恬然微笑道：「原來是孔老師的高足，我焉有忘記令師之理，只不知他現下在什麼地方？」

　　李少堅恭容道：「家師昨日急赴黃山，那是因為聽說秦仙子已入山多日，特地趨謁的，此外，還有一件事情，也是非得面見仙子不可。」

　　秦霜波點點頭，道：「假如你們也知道他找我何事，那就轉告一聲就是了。」

　　李少堅道：「小可斗膽請仙子移玉到家師居處，始行奉稟如何？」

　　秦霜波心想，正是最好不過之事，便頷首答應。李少堅等三人簇擁著她，昂首挺胸的走到一座府宅。屋子內聞報湧出七個人，恭敬迎接。

　　在大廳內，秦霜波安閒落座，呷了幾口香茗，耳聽李少堅介紹眾人，竟然都是黃山派弟子。

　　李少堅最後說道：「家師乃是為了一件奇怪之事，急急去找仙子的。」

　　秦霜波「哦」了一聲，李少堅又道：「小可聽家師的口氣。好像是江北淮陰地方，發生了什麼事情，特地派人要請仙子前往呢！」

　　他語焉不詳，秦霜波反而曉得此事定必關係十分重大，否則飛鞭孔翔斷無不告訴他們之理。

　　她沉吟一下，道：「淮陰韓家，雖然是武林世家，名氣甚大。但二百年以來，韓家一直超然於武林之外，從不捲入任何是非恩怨之中。假如是韓家出了事，那真是一大奇事了。」

　　李少堅道：「小可見陋寡聞，竟不知道淮陰韓家之名，仙子可知道這韓家何以能超然於武林之外的原因麼？」

　　秦霜波微笑道：「據我所知，韓家的武功極為高妙，但這還不足以使天下武林之人都不敢招惹。而是韓家世代嚴守不許涉足江湖的禁條，由於家資富厚，子弟都不須靠武技謀生。加以歷代韓家主人，都有過人之才，對內管束得嚴，對外則謹守祖訓，專門為各家派排解紛爭。以是之故，兩百年以來，這淮陰韓家，已變成了武林中各家派公認的魯仲連，凡是發生糾紛，如是大事，都須請韓家之人做公證，從中調解。」

　　李少堅恍然道：「原來如此，既然淮陰韓家已變成武林仲裁者，無怪天下沒有人去找他們的麻煩了。」

　　秦霜波道：「近些年來，由於武林沒有什麼糾紛，是以韓家漸漸為人遺忘。你們不識韓家底細，實是不足為奇。」

　　李少堅沉吟一下，道：「照仙子這樣說來，一定是韓家發生事故，方能使杜門三載之久的家師，匆匆離家，自然也因為事非尋常，家師相信仙子得悉之後，絕無不管之理，方會出門。」

　　秦霜波頷首道：「想來必是如此無疑。」

第三十二章　玉台銅馬

　　李少堅囁嚅了一下，才道：「小可聽說翠華城少主羅公子，乃是和仙子結伴同行，如何竟不見了羅公子？」

　　秦霜波道：「他有事走開了，將來你一定會見到他。」

　　李少堅吶吶道：「仙子恕小可多嘴，小可曾聽說羅公子刀法高強無匹，獨力從雷世雄所率的十八高手重圍中殺出，可是真有此事？」

　　秦霜波道：「一點不錯，原來江湖上業已得知此事了。」

　　李少堅喜動顏色，道：「家師如若知道此事屬實，一定不肯再杜門隱居了。」

　　秦霜波發覺此人實在是個尚俠重義之士，心想：「如若獨尊山莊一時查不出羅廷玉的蹤跡，一定會設法捉拏孔翔的門人，加以刑訊。這李少堅自然是首當其衝，那一頓苦刑，定必十分難堪。」此念一生，便淡淡笑道：「我有一種小功夫，時時習練的話，可以助長內力。我看李兄你為人聰明而謹厚，希望假你之手，將來轉傳別人。」

　　李少堅一口應道：「小可一定盡力替仙子辦妥此事。」

　　秦霜波道：「但李兄你卻須得先行煉熟，時時修習，以免遺忘。同時可以悟出其中奧妙，轉授之時，講解便可暢通明白了。」

　　她說到傳功之時，聲音放低，別人都沒聽見。然後隨即教李少堅單獨陪她到府後的園子散步，趁這時機，把口訣傳給了李少堅。

　　秦霜波可漏了一點沒有告訴李少堅，那就是識得這一門功夫之後，平時修習固然可以助長功力。但當受到毒刑之時，能使身體抗力增強不知多少倍，不致受到嚴重內傷，並且在事後可以迅速復元。

　　她的用意是要在不知不覺之中，替羅廷玉賠償李少堅的痛苦，是以不肯把這一點說出。

　　到了黃昏之時，李少堅敲叩房門，大聲報告說孔翔已經回來，請她出廳。秦霜波也很想知道到底淮陰韓家發生何事，迅即隨著李少堅走到大廳。大廳門口一排四個人，肅立恭迎。

　　孔翔踏前兩步，一躬到地，道：「仙子駕臨寒舍，使蓬蓽生輝，實是平生之幸！在下聞說仙子快游黃山，連忙趕去，一問山居之人，方始得知仙子已經離山了，這才又急急趕回來，未及遠迎，實在十分失敬。」

　　秦霜波道：「孔老師好說了，我和羅公子一道走，麻煩甚多，是以不想打擾熟人。」

　　孔翔道：「在下理應拜見羅公子才是，只不知他現下在什麼地方？」

　　秦霜波道：「他暫時不會與別人見面。」

　　她的目光轉到其餘的三人身上，只見這三人之中，一個大約是三旬左右的儒士打扮之人，面帶既憂且喜的神情。其餘兩個俱是中年長衫客，身上都不帶兵刃。

　　孔翔道：「這一位就是淮陰韓家韓行昌少爺。」

　　那儒生上前長揖見禮，道：「晚輩韓行昌，拜見仙子。」

　　秦霜波回了一禮，道：「韓少爺萬勿過謙，我們初次見面，如何有前後輩份之別！」

　　韓行昌道：「家伯父曾再三囑咐說，普陀山聽潮閣乃是超凡絕俗的聖地，與一般武林家派不同，大凡聽潮閣之人踏入江湖，身份非比等閒，務須以晚輩之禮晉見，萬萬不可因仙子年輕貌美，便遽以平輩相稱呼。」

　　秦霜波心中不禁暗生佩服之感，忖道：「淮陰韓家超然於武林之外，歷代都深得天下各家派敬重，聲望極高。但韓家之人竟然毫不自矜身份，實是難得，無怪他們一直都能保持聲譽不墜了。」

　　要知折衝調解紛爭之事，除了實力之外，人緣更是重要不過。韓家如若不是謙厚自重，手段圓滑，自是難保不得罪武林中人。

　　只聽孔翔已接著說道：「韓少爺左邊的那一位是韓府親戚李重山兄，右邊的一位是江北武林名家牟子健。」

　　那兩人都恭謹見禮，秦霜波保持一種安恬冷淡的態度，因為她絕不想與武林人物打交道，所以故示疏遠。

　　眾人走入客廳，各自就座。

　　孔翔首先道：「韓少爺前日來到寒舍，命我代為留意仙子的行蹤。在下因為近三年來都不與外人往來，因是之故，當時居然沒打聽出仙子竟然就在黃山之中。」

　　秦霜波目光投向韓行昌，道：「我雖然不大知道江湖之事，但貴府之名，卻是得聞許久了，聽說貴府主人這三十年來，都是韓世青先生，只不知他與韓少爺是怎生稱呼？」

　　韓行昌連忙起立，道：「仙子千萬別用這等稱呼，但須賜喚賤名，已感榮寵。剛才仙子說的就是家伯父了。」

　　秦霜波「哦」了一聲，擺手請他坐下，這才道：「貴府二百年來，天下武林共相敬重，除非是重大萬分之事，不敢打擾貴府，更別說向貴府惹事生非了。」

　　她向來外表上恬淡文靜，其實不論是智謀、思想、言辭等，無不樣樣搶先一著。目下她不等對方說出內容，已能從韓行昌沉重的神色上，判斷定必發生了軒然大波，便先行說出。

　　只聽她接著說道：「雖說天下之間，知道貴府富於珍寶之人不在少數，但若說是為了垂涎財物而不惜得罪貴府，那是決計不會有的。因此，往貴府發生事端之人的動機，恐是外人所不易瞭解，又或是此人身份特殊，亦不屬武林人物。」

　　眾人面上都不禁流露出敬佩之色，秦霜波這才淡淡一笑，閉口不語，她費了這番唇舌，並非閒得發慌，而是為了要使韓行昌心中服氣，以免他敘述之時，隱瞞起一些重要關節，以致她一著料錯，全盤皆輸。

　　韓行昌離座長揖，道：「仙子真是料事如神，這件事正如仙子所言，既非為了垂涎財物，來人身份亦不屬中原武林家派。」

　　韓行昌話聲略頓，伸手入袋掏摸什麼物事。秦霜波心想：「如若我不是先發制人，讓他深為崇敬的話，則他未必會取出這件物事。」轉念之際，口中卻說道：「照你這樣說，來人竟是中土武林家派以外的厲害人物了？這倒是天大的奇事，如若是隱居邊疆八荒的武林高手，也就更不會侵擾貴府才是？」

　　韓行昌已取出一封書信，雙手遞過，恭聲道：「仙子猜得極對，正是邊疆來的極高明的人物，家伯父親筆修書一通，飭令晚輩呈奉仙子。」

　　秦霜波不動聲色的接了過去，暗念：「他如是誠心呈奉書信，自應一見面時便取出來，可見得他是衷心佩服之後，始行取出。但由此亦可猜出那韓家主人韓世青，有過任他便宜行事的命令。如若他心中並不佩服，可能就換了另一種來意了。」

　　她拆開書信，但見箋紙精美絕倫，楷書工整，開頭亦是以「仙子」尊稱。她閱看一遍之後，果然其中有一點隱情未為世知，並請她暫勿宣揚。

　　韓行昌肅立一側，等她表示意見。秦霜波點頭道：「令伯父要我盡快趕去，這件事既然已向天下各家派領袖求援，我忝為聽潮閣代表，自應前赴。」

　　韓行昌聽了這話，如釋重負地透一口大氣，連忙道謝，同時又請示行期。秦霜波暗念羅廷玉已約好在仙人渡碰面，但此去淮陰，則是過江北上，如要與他會合，不但得浪費一天時間，而且到時不知邀羅廷玉同行好？抑是請他自行上路？

　　假如她直赴淮陰，則獨尊山莊的眼線，勢難查出羅廷玉下落，再說這一件大事，嚴無畏亦有份參加無疑，何必讓他們仇人碰頭？

　　當下決然道：「馬上就走。」

　　孔翔立刻吩咐準備馬車，正要動身之時，忽見李少堅匆匆奔入稟報道：「宗大俠宗旋駕到，要見秦仙子。」

　　孔翔大喜道：「宗大俠來得正好。」

　　他轉面向韓行昌道：「宗大俠不但武功強絕一時，而且才智過人，也是在下最佩服感激的一位人物，韓少爺想必也耳聞過宗大俠的威名。」

　　韓行昌道：「宗大俠的威名，天下有誰不知？」

　　他的目光轉投到秦霜波面上，又道：「據說宗大俠是仙子的好朋友，既是秦仙子所敬重之人，可知必是當世無雙之士了。」

　　他故意拖長聲音，似是察看秦霜波的面色，秦霜波至此，方深知這韓行昌竟是十分厲害的腳色，擅長察言鑒色。

　　如若宗旋不是她心中當真敬重之人，聽他這麼一說，眼中面上不免會發出一點痕跡，他便可以重新估計宗旋的份量了。

　　只聽韓行昌似是已有了決定，又道：「晚輩尚未知舍弟是不是已謁見著宗大俠，如若未曾，敬煩仙子把家伯父的密函，轉奉與宗大俠閱看。」

　　孔翔起身告個罪，奔出去迎接。韓行昌連忙也跟去了，不一會，把那倜儻瀟灑的宗旋領了進來。

　　宗旋談笑風生的和秦霜波見過，便道：「我也聽說淮陰韓家發生了事故，所以急忙訪查秦姑娘行蹤，並且想見見羅公子，誰知沒見到羅公子，卻得晤韓家少爺，可見得古人說一飲一琢，莫非前定，這話果是不虛。」

　　秦霜波道：「你這一向俠蹤靡定，好久沒見到你了，只不知外面對韓家有什麼傳說？」

　　宗旋道：「這事尚屬機密，知道的人還不算太多。」

　　他轉向韓行昌道：「聽說韓家這次已派出不少人，向各大門派以及許多高手名家，發出通知，請大家務必在重九節以前，抵達貴府，是也不是？」

　　韓行昌恭容答道：「正是如此。」

　　宗旋沉吟一下，道：「假如侵擾貴府之人，當真是西域第一號人物，這事恐怕很辣手，當真要集中天下高手，合力對付他們才行了。」

　　韓行昌道：「對方為首的是疏勒國國師塔力克，此人在西域諸國中，允推第一高手。此外尚有不少高人異士，聲勢甚大。」

　　宗旋點頭道：「我雖然不知西域的情形，但想那西域地方廣闊之極，部族繁多。中土亦有些奇功異術，來自西域諸國的。因此那疏勒國師既是稱為西域第一高手，諒必高明之極，麾下能人甚多，亦不足為異了。」

　　韓行昌道：「宗大俠高瞻遠矚，博學多聞，使晚輩有茅塞頓開之感。據晚輩所知，這塔力克乃是纏回，不但武功深不可測，兼且才智超世。放目當今天下，能與他抗手匹敵的，只怕數不出幾個人呢！」

　　秦霜波道：「那疏勒國師派來的使者，想必十分高明無疑，只不知當時會晤的經過情形如何？」

　　她一言中的，立時說穿了韓行昌深信對頭厲害的根據。韓行昌望了眾人一眼，才道：「半個月前的一個晚上，突然有三騎馳到寒家大門，俱是穿著連頭罩住的披風，裝束怪異。他們在大門口一站，家父立時接到家人稟告，親自出去瞧個究竟。」

　　※※※

　　以下便是韓行昌敘述當晚的經過情形。其時天色已黑，那三個裝束怪異之人，站在大門口，實在令人生出鬼影幢幢之感。

　　側門裏出來了兩個人，其一家人打扮，手舉燈籠。另一個則是花甲之年的老者，穿著打扮有如富紳。但這老者沉凝的氣度，以及銳利的目光，卻教人一望而知非是等閒人物。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來人，在朦朧的燈光之下，依稀可見是黑膚濃髯的大漢。

　　雙方互相對覷了片刻，其中一個大漢道：「你可是韓家的老先生？」

　　那老者點點頭，道：「不錯，老夫韓世文。三位高姓大名，夤夜到此有何貴幹？」

　　當中這個大漢道：「我是基寧，奉國師之命，到韓府下書。」

　　韓世文訝道：「閣下奉哪一位國師之命？」

　　基寧道：「疏勒國國師塔力克便是。」

　　他輕輕點頭，左邊一人轉身走到鞍邊，取出兩條一尺長，半尺見方的石頭，交了一條給基寧。基寧隨手接過，雙掌不停地搓摩石條，但見石屑應手簌簌灑落地上，霎時間，那塊長形的方石，當中被他雙掌搓至極細。

　　他獰笑一聲，隨手丟掉那石塊，取過第二塊，拋給韓世文，道：「書信就在石頭裏面，你自己拏出來瞧吧！」

　　此人語調有點異乎尋常，也說不出是哪裏口音。韓世文聽到了疏勒國之名，才知他們是打西域來的人。他接住石塊，暗中運勁一捏，堅硬非常。如若要自己學他那樣搓碎，斷斷辦不到，這一驚非同小可。

　　這淮陰韓家多少代以來，深受天下武林同道敬重，向來無事。一般江湖人物，總是避開淮陰地面，不在界內生事，因此韓家之人，從來就沒想到居然有動用武功的一日。其實韓家家傳武功，精深博大，難以究測。而這韓世文自幼即修習上乘武功，造詣之高，自然不在話下。

　　韓家雖然想不到有動武的一天，但這家傳秘學，卻是每一個男丁都得從小修習，訓練時嚴格異常。因此韓世文暗中運勁一試，便知他既然也辦不到，當今武林中有沒有人辦得到，也成了問題。假如天下武林都無人具此功力，則西域武術，自然成了雄踞中土，莫之能抗的局面了。

　　但韓世文內心的震驚卻沒有在面上流露出來，他淡淡一笑，向基寧道：「貴國的習俗竟是把書信藏放在石頭裏面的麼？」

　　基寧尚未回答，府門內又走出兩個人來，一個是三旬左右的儒士，一個是風姿秀朗的年青人。他們走到韓世文身後，韓世文向他們道：「這三位來自西域疏勒國，乃是奉國師之命，到此投書。」他說出書信藏放在石頭中，以及對方一雙肉掌搓石之事。

　　緊接著又向基寧道：「這一個是犬子韓行昌，那一個是舍侄韓行星。」

　　基寧銳利的目光，在丰神俊逸的韓行星面上，停留了一下，道：「好一個俊秀人物，只不知是否通曉武功？」

　　韓世文道：「只煉過幾手防身功夫，粗淺得很。」

　　基寧道：「聽說你們韓家在中原名望很大，沒有人敢來搗亂，所以煉不煉武藝，也不要緊。」

　　但突然醒悟道：「不對，據我所知，你們中華人民，講究謙虛之禮，就算明明武功很好，口中也得說不行，我起初踏入中土，真上了不少當。」

　　韓世文道：「敝國果然有這種習俗，如若貴國沒有這種習慣，初時委實不易弄得清楚。」

　　基寧道：「閒話休提，假如韓老先生你沒有法子取閱書信，就還給我帶回去。」

　　韓世文道：「假如沒有什麼重要之事，不管有沒有力量取閱石中之書，也煩你帶回去，寒家素來不與外界交往。」

　　基寧獰笑一聲，道：「這事關係到你韓家滿門大小的生死榮辱，如若還不算得重要，我可就不知道還有什麼事情才算重要了。」

　　韓世文訝道：「關係到寒家滿門的生死榮辱？那是什麼呢？」

　　韓行昌、行星二人一看地上那一塊兩頭大，中間小的石頭，心知韓世文一定自知無法如此取出書信，才會支吾敷衍。兩人都齊齊大驚，面面相覷。

　　基寧道：「假如你韓家上上下下都沒有取出書信之力，當面承認了之後，我才告訴你一點內容。」

　　韓世文被他迫得無法推托，正在著急。韓行昌已俯身拾起那塊石頭，丟到遠處。

　　他此時微微一笑，插口道：「嚴親大人何妨先讓孩兒一試？」

　　韓世文心想，我也無此功力，你自然更辦不到，何須再試？但他可沒有講出口，默然把石頭交給他。

　　韓行昌接過石頭，搓捏了一下，冷笑一聲，道：「此石石質與普通之石大不相同，若是在白天，家父一望而知，怪不得諸位要在晚上來了。」

　　基寧一怔，道：「這燈光之下，看得清清楚楚，與別的石頭何異？」

　　韓行昌道：「如若你堅稱石質相同，那麼你就露一手給我們瞧瞧，我相信你也動不了此石。」

　　基寧伸手接過石頭，道：「你想等我動手取出書信之後，便可以索取觀看是不是？」

　　韓行昌道：「你即管動手，假如你毀得了此石，我第一個先向你投降。」

　　基寧這時才知道碰上一個才智過人之士，但他仍然未肯死心，因為那兩塊石頭的顏色紋痕都是一樣，簡直是同一塊石頭，當下說道：「須知我一動手，證明了你們實是無力搓石取信，那時便大禍臨頭，無法解救了！並非僅只是你個人投降與否的問題。」

　　韓行昌冷靜如常，道：「你即管動手，讓我們開開眼界。」

　　韓世文卻十分耽心，但這刻已不便說什麼話了，只好任得兒子跟對方交涉。韓行昌態度強硬，自信心極強，韓行星微微噙著一絲冷笑，似是也全力支持韓行昌的意見，一點不把對方的恫嚇放在心上。

　　基寧點點頭，忽然軟化下來，道：「好，淮陰韓家果然人才出眾。」

　　他轉眼向韓世文說道：「此石乃是產自和闐的一種玉石，質地堅硬異常。敝國國師特地用此一計，以觀中原人物的才智。如若看不破此計，那就什麼話都不要說了。」

　　韓世文道：「尊駕過獎了，只不知貴國師有何見教？」

　　基寧道：「咱們就站在這兒說話不成？」

　　韓世文拱手致歉道：「老夫當真太過失禮了，請到屋裏待茶，慢慢的領教不遲。」

　　那韓家府第高閎寬廣，氣象廓闊。大廳中陳設得高貴而不俗，一些名家字畫，頗見主人的雅懷。

　　基寧在燈燭輝煌的大廳內，四下瀏賞，道：「本爵多年來仰慕中華文物，是以不但懂得漢語，亦略通文墨。這次到中原來，看了貴府的氣派，方知富貴中人，大有雅俗之分。」

　　韓世文道：「承蒙誇獎，豈敢當得。只不知閣下在貴國之中，所居何職？」

　　基寧道：「敝國注重武事，兵馬甚多。本人乃是四大將軍之首，曾經為國立過大功，晉爵封侯。」

　　韓世文道：「當真失敬得很，這兩位又是什麼人？看來似是不懂漢語。」

　　基寧道：「這兩位都是西域諸國中著名的人物，這一位博克多兄，是刀法名家。那一位帖克斯兄，龜茲國著名勇士。」

　　他說到那兩人名字之時，他們都欠身點頭。廳內甚是溫暖，因此基寧等三人先後脫下外面的大氅。但見他們三人俱是黑膚濃髯，頭上纏著布帛，形貌與中原之人完全不同。

　　大廳中由於這三個外國人的出現，氣氛頓時大與平時不同。基寧等都察覺出有很多人絡繹在屏後或窗外偷窺，此是他們意料中之事，絲毫不感奇怪。

　　韓世文再次動問來意，基寧道：「這一次敝國國師，率了西域諸國百餘高手勇士，到中原來，聲勢浩大，自然並非為了觀覽貴國風俗文物和景色而來的。」

　　他停頓一下，又道：「像本爵等三人，只不過是國師麾下的小卒，可算不了什麼人物。說到國師命駕東來之意，原因可以上推到二千年貴國漢代之時。」

　　韓世文不禁大訝，道：「漢朝之事，直到現在還有未了的麼？這真是使人感到難以置信了？」

　　基寧道：「不錯，漢朝之時，貴國出了一位天下無敵的大英雄，姓班名超，韓老先生自然曉得這位大英雄了。」

　　韓世文更加摸不著頭腦，道：「當然曉得啦，他後來封為定遠侯，年青之時，不甘碌碌於刀筆案牘之中，奮然而起，投筆從戎。這一段史跡，敝國之人，自然更是無人不知。」

　　基寧道：「老實說，西域諸國之人，時至今日，還很崇拜敬佩這位大英雄，並不因他昔年威震西域而生不滿之心。這一次敝國國師到中原來，只為了定遠侯昔年懾服西域諸國之時，曾經帶走了敝國一件寶物。定遠侯並不把這等身外之物放在眼中，當時還是敝國的人，為了表示臣服之誠，自行奉獻。但此物在敝國眼中，卻是無價之寶。」

　　韓世文道：「原來貴國師打算到中原訪尋古代失落的國寶，只不知那是一件什麼物事？流落在何方，可有線索可供追查沒有？」

　　基寧道：「那是一匹銅馬，長約一尺，鑲在一塊玉質的台盤上，振鬣揚蹄，神態駿發，栩栩如生。」

　　韓世文心中尋想別的問題，口中卻沉吟道：「老夫此生鑒賞過無數珍寶，但似乎從未聽說過此物。」

　　那韓世文閱歷豐富，經驗老到，口中一面敷衍，心中卻考慮了不少問題，最重要的是淮陰韓家二百年來，從不與外人發生事端，留下無窮恩怨。

　　但看這基寧的口氣來勢，分明有意挑釁，只不知為何以中原之大，武林門派之多，竟然選中了淮陰韓家而已？因此他必須速速決定韓家的立場，是委曲求全，以便繼續保持韓家超然的地位？抑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出手抗拒？

　　只聽基寧道：「韓老先生縱然未見過這座玉台銅馬，但以貴府的聲望名譽，不難使藏有此寶之人，自動送還，敝國國師言道：『若是得回玉台銅馬，將不惜代價購回。』」

　　韓世文懷著一線希望，道：「寒家承蒙貴國師看得起，囑託查訪貴國國寶，自當略效綿薄，但時間相隔既久，中土又遭受過不知多少次兵燹之災，這玉台銅馬是否尚在人間，殊難逆料呢！」

　　基寧道：「聽說這件寶物好像落在某一武林門派手中，由於我們查訪之人忽然死掉，這條線索完全中斷。敝國國師萬般無奈，才會想到利用貴府之法。」

　　他雙眼中閃射出森冷的光芒，聲音也變得很嚴峻，又道：「敝國師已決定假如貴府不能在重陽節那一日，把玉台銅馬交出，便以貴府闔家性命作抵償。」

　　大廳中頓時瀰漫著緊張的氣氛，雙方都好像弩張劍拔，大有一觸即發之勢。要知基寧此言甚重，闔家性命作抵償的話，豈是可以輕易說的？

　　韓行昌突然淡淡笑道：「基寧將軍，你們確知那玉台銅馬果然在敝國之內麼？」

　　基寧道：「當然啦，那是被定遠侯帶回來的。」

　　韓行昌道：「愚下有一點疑問，還望將軍指點。首先是此寶到底有何好處，值得貴國國師在千餘年之後，還跋涉二萬里之遙，到中土找尋？」

　　基寧傲然道：「別人也許不能回答，但本爵卻知道，那是因為這宗寶物，原是敝國古代最著名的大巫師所有。玉台上刻得有一些密咒，但最主要的還是在座底上刻有一座寶庫的地圖。因此，這件寶物在你們漢人手中，全無用處。但國師得到了，敝國可以立時富甲天下，強逾諸國。」

　　韓行昌道：「原來如此，但想來必定是傳說而已，否則此寶既然落在定遠侯手中，何不按圖索驥，把財寶都運回中國？」

　　這話很有道理，因為現下收藏此寶之人，由於不懂玉台上的文字，也由於相距太遠，自然不加理會。

　　但班超當時揚威西域，能得起用那些服從歸附諸國的兵馬，攻破別的不服的國家。他身在西域，又有精通各國語言文字之人，如何會輕輕放過這座寶庫？

　　基寧一怔，似是無法反駁，想了一下，才道：「定遠侯也許不曾注意到寶庫地圖，又或者是因為地圖是在夾層之內，座底表面上只刻著敝國一門武功的要訣。」

　　他到底又洩漏出多一點內情，韓行昌道：「這理由也說得過去，只因班定遠神勇蓋世，宇內無敵，不但擅長行軍佈陣之學，並且也精通武藝。貴國的武功，他未必放在心上，是以至今敝國國境之內，尚沒有一門武功乃是從西域傳來的。」

　　他停頓一下，又道：「將軍可知道定遠侯當時與貴國交往的經過麼？」

　　基寧道：「詳情不大清楚，只知敝國畏威歸順，助他立了不少功勞。」

　　韓行昌道：「據愚下所知，當班定遠第一次出使樓蘭國，僅以三十六騎，斬匈奴使者，威懾樓蘭國王，遂奉表為不叛之臣。第二次出使于闐國，才與貴國交往的。」

　　基寧見他侃侃而言，一望而知必是精通史學，決非杜撰，便默默聽著。

　　韓行昌又說道：「他第二次出使，于闐國修表奉貢，打通了通西域的南路，不久就率屬下進發，直抵貴國，其時疏勒國已被勾結匈奴的龜茲國所破，龜茲國王派大臣兜題為疏勒王。班定遠一行，逐去兜題，立故國王子忠為王，因是之故，班超便以貴國作據點，經營開拓偉業。」

　　基寧道：「定遠侯既有大恩於敝國先王，這件寶物也許是在那時送給他的。」

　　韓行昌道：「這很難說，因為後來龜茲國王利用美色財寶，嗾使貴國都尉番辰，率數千軍馬作反叛亂，幸而定遠侯神勇睿智，臨危不亂，殺死了番辰，敉平叛亂，但貴國王卻又被龜茲所嗾，懷恨班超殺死表弟番辰之仇，大排宴席，待漢使們酒醉，欲加暗算。哪知仍被定遠侯察破陰謀，把他殺了，立其子為王。」

　　基寧瞠目結舌，說不出話。因為這一則歷史，已證明疏勒國之人反覆無信，使他大感羞愧，面目無光。

　　韓行昌最後才說出結論，他道：「班超少年之時，投筆從戎，出使西域。垂老返國，不過是一個月左右，便卒於洛陽。他一生皆在西域奔波開拓，罕得返國。簡直是以西域為家，只怕不會運送什麼珍寶器玩回國。即使退一步說，他當真已攜了玉台銅馬返國，那也是貴國念他功勳，誠意奉贈，則此物已變為我漢家所有，貴國國師，何得遠來中土強求？」

　　基寧強辯道：「我們願出巨金購回，怎能說是強求？」

　　韓行昌道：「但寒家上下數十條性命，卻有被作抵償之危，自然可算是強求了。」

　　基寧至此，知道說他不過，當下冷笑一聲，道：「此寶在貴國而言，不過是一件古物。但回返敝國手中，卻足以使國家富強。在這等情形之下，豈能放棄不爭？」

　　他停頓一下，又道：「況且以中土之人，人物之眾，我們縱然有意殺你全家，但目下距重陽節日，還有一段時間。貴府有了準備，我們亦未必得手。」

　　韓行星插言道：「如果當真召集天下武林高手，自然不至於怎樣，但寒家恪遵祖訓，豈能妄動干戈？」

　　韓世文斥道：「星兒不可這樣說，想那國師塔力克，身為西域諸國第一高手，又率領了百餘高手異人，勢力何等強大，中原武林，只怕難以相抗。」

　　基寧傲笑一聲，道：「還是韓老先生有眼光。」

　　接著又投目在韓行星面上，眼光中露出輕視之色，道：「你如想知道西域人物的厲害，現在出手一試，便見分曉了，只不知你可有這膽子沒有？」

　　韓行星神色自如，道：「在下膽子大得很，就是礙於祖訓，不敢出手而已。」

　　基寧冷冷道：「假如有人拿刀殺你，你也礙於祖訓，終不敢出手麼？」

　　韓行星道：「如此，自然又不相同，諸位遠道而來，乃是使者身份，即是寒家的上賓，焉能向你們無禮？」

　　基寧不是不能迫他動手，而是考慮到敵我之勢，過於懸殊。

　　他也是老奸巨猾之人，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道：「這話有理，我等現下告辭了，有煩你送我們一程如何？」

　　韓行星淡淡道：「禮該遠送，這又有何不可？」

　　韓世文點點頭，道：「我們三人一齊恭送貴賓吧！」

　　他一聽而知，必難避免動手，為了免得侄兒勢孤，是以立意一道送客。不久，雙方一共六騎，已馳出淮陰城外十里之遙。

　　基寧在一塊平曠草地上，插好從韓家要來的火炬，點燃起來，把這塊草地照得十分明亮。六人先後下馬，走入場中。

　　基寧仰天一笑，道：「韓老先生也知道今日之事，絕難善罷干休，因此已有出手的打算，但本爵忽然想到，假如中原武林英雄，聽知淮陰韓家，竟也使用武功，不知有何感想？」

　　韓世文不禁泛起一絲苦笑，韓行星卻接口道：「那是別人之事，寒家為勢所迫，也是無可奈何。」

　　基寧頷首道：「果然是年少英雄，大有擔當，不似老一輩的顧慮太多，畏首畏尾。」

　　說時，邁前數步，微微一笑，又道：「那麼本爵就先向你請教數招。」

　　韓行星方自點頭，韓行昌忽然道：「星弟且慢。」

　　他轉首向韓世文道：「孩兒意欲請令先上，萬望嚴親允許。」

第三十三章　群雄畢集

　　韓世文聽了一怔，想道：「你武功雖高，但比起星侄，仍然有所不及，自然更比不上為父數十載精修之功了，眼下對方可能是最強的一個，何以你要爭先出手？」

　　韓行星似乎也覺得不對，待要開口，忽又忍住。

　　韓世文又轉念想道：「昌兒向來是足智多謀，有韓家智囊之稱。為人亦非好勇狠鬥之輩，目下忽然搶先出手，必定另有原因。」

　　一念及此，更不遲疑，大聲道：「好，昌兒先向基寧將軍請教。」

　　韓行昌含笑而出，向基寧施了一禮，道：「在下平生以來，還未曾有過上陣爭勝的經驗，基寧將軍乃是百戰名將，身份大是不同，還未動手之時，先請手下留情。」

　　基寧居然毫不自傲自大，鄭重地道：「韓公子好說了，且喜咱們只是略作印證，並非拚命，公子不必太謙。」

　　他解下佩劍，扔在丈許處的地上，自然也把罩頭大氅卸下，拽起袍角，以便行動俐落。

　　韓行昌趕緊把外衣脫下，緊一緊腰帶。兩人相對施了一禮，基寧沉聲一喝，跨步直踏中宮，揚掌疾切。雖說是異國武術，但架式、身法和中土的並無分別。

　　韓行昌一招「攬雲招月」，左掌封住門戶，右手卻向敵腕刁拏，他指上練有特別功夫，如若刁拏得著敵人手腕，可使對方立時失去抗拒之能。

　　基寧高大的身形，旋開數尺，另一掌已借勢劈出，掌風凌厲，勁力潮湧。韓行昌心中一凜，「唰」地斜躍數步。

　　基寧行動迅快如風，跟蹤進擊，雙掌連環劈出，掌力破風生嘯，呼呼直響，但見韓行昌業已被敵人掌影所罩，只剩下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韓行星恨不得上前去替下了堂兄，要知他天賦過人，悟性特佳，在韓家年青一輩中，成就特高。

　　最重要的是他年事最輕，膽子最大，前兩年曾經化裝外出，與武林人物交往，拚鬥過不少次。因此韓家之中，恐怕只有他，才有上陣交鋒的經驗，他一瞧堂兄拆解的招式手法，往往不甚適當，以此越戰越是不利，是以心中大大著急起來。

　　博克多、帖克斯兩人目光四射，都發現韓行星躍躍欲動之態。他們眼見這個英偉少年，器宇軒昂，神采奕奕，一望而知，非是等閒之士，是以都凝神戒備，防他突然出手暗襲基寧。

　　韓行昌在基寧急攻之下，已發出喘息之聲，但他韓家拳掌神妙奇奧，把全身上下封得十分嚴密，因是之故，雖然落在下風，卻還未挨上一拳半掌。

　　霎時間，雙方已攻拆了二十招以上，基寧老是無法擊倒對方，心中大為凜惕，敢情他已發覺對方的武功路數，竟是以堅韌見長，這一戰，如不施展平生絕技，實是不易結束。他假使施展煞手，又怕當場殺死了對方，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破壞了國師的大計。

　　他心念轉動之時，又連攻了四五招，韓行昌這時恰恰使對了幾招，驀然間，扳回了不少劣勢，這一來，基寧頓時生出殺機。但見這基寧眼中兇光暴射，一隻右手，突然間似是漲大了不少，顏色也變得十分黝黑，腥風四溢。

　　韓行昌臨陣對敵的經驗，雖是不多，但心思靈動，機智過人，當對方忽然有異之時，便又發覺苗頭不對，迅即使個敗式，躍出圈外，振吭叫道：「將軍實是高明之至，在下難以匹敵。」

　　基寧已運足魔功，戾氣盡聚掌上，已是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但他曾是三軍主將，非是徒逞匹夫之勇的人，因此，他仍然記得此時此地，不宜傷斃對方。

　　他的理智果然冷靜過人，當此之時，居然硬是忍抑住掌勢，口中怪嘯一聲，雙足一頓，飛縱而起。

　　只見他迅如閃電般衝到一棵大樹之前，接著，奔雷般劈出一掌，「砰訇」一陣暴響過處，那株徑尺粗的樹，應掌而斷，殘枝碎葉，滿天飛舞，聲勢駭人之極！

　　韓家三人見了他這等威勢，都不由得駭然失色。韓行星忖道：「剛才假如是我出戰的話，定須接他這一掌，結局是傷？是死？那只有天知道了！」

　　基寧發洩出這一股兇暴的戾氣，呼吸了幾下，這才走回來，他一瞥之下，已知韓家之人，無不驚佩，不禁泛起得意之色，高聲道：「有勞諸位遠送了。」

　　他這話不啻是說，既然給你們瞧過顏色，你們可以回去好好商量了。

　　誰知韓行昌應聲道：「在下雖然見識過將軍的蓋世奇功，但與將軍同來的兩位，料必也有驚世駭俗的絕藝，如不一併領教見識，實是莫大遺憾，將軍想必也贊同此意？」

　　基寧一則未肯示弱，二則連他也有意掂量掂量同來兩使者的真功夫。因此並不反對，點頭道：「本爵向他們說一聲。」

　　韓行昌趁對方機哩咕嚕的說話時，迅即向父親低語道：「依嚴親的看法，他們之中，哪一個高明些？」

　　韓世文道：「這實在很難說，但你如若定須我表示意見的話，我看那個使刀的博克多，似乎難鬥一些。」

　　韓行昌道：「那麼假如使刀的出陣，有煩嚴親親自出手對付，咱們這兩場非勝不可，才可以略挫對方銳氣。」

　　韓世文、韓行星都恍然大悟，知道他敢情是用古人妙計，在三場比賽之中，贏取兩場，以便不失面子。要知在敵方三人之中，任何人也一望而知，基寧是武功最強之士，因此，韓家方面便以最弱之人對付，預定輸這一場與他。然後才用武功較強的韓行星，對付對方武功最弱之人。再由最強的韓世文出馬，對付敵方次強的一個。

　　這樣，後兩場勝算較大，最低限度可以免去喪命之危，這便是說，後兩場即使贏不了對方，大概也不至於敗得很慘，如是平手苦鬥之局，就可以設法停止再拚鬥下去。

　　韓行昌不但才智過人，而且還須有超人的勇氣，才能夠挺身先出，面對那幾乎一定贏得自己的敵人。對方陣中，奔出帖克斯，他掀去大氅，露出高大粗壯的身形，往當中一站，更是穩如山嶽。

　　韓行星舉步出去之時，但聽韓行昌低聲道：「此人如是徒手相搏，萬勿被他迫近身邊。」

　　韓行星心中早就想到了對方定必精擅相撲摔跤之術，已打定了主意，耳聽堂兄一提，更為警惕，低應一聲道：「小弟知道了。」

　　走到場中，兩人的身量相較之下，韓行星的體重最少比他輕五十斤以上，實是相形見絀，大小懸殊。

　　但韓行星卻毫不氣餒，抱拳行了一禮，那帖克斯只點點頭，便忽然伸手來抓，看樣子是想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摔壓地上。假如韓行星果真被他壓在地上，饒他武功高強，亦是全不濟事，再也無法從對方身體之下掙脫。要知那帖克斯也是武術高手，與一般摔跤健將大不相同。

　　這不相同之處，在於帖克斯必定會防備到對方有點穴手法，是以壓敵之時，必有防禦之道，不是迫使對方無法伸指點穴，就是能使對方勁道岔失，無法運聚內力點穴。

　　因此韓行星絲毫不敢大意，一晃身，已閃到對方左後側，「呼」地一掌劈去，那帖克斯不閃不避，猛然反手抄拏。

　　韓行星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必須在兩種情形中選擇其一，一是他任得對方拿住，使勁先劈中對方再說。另一是他先行收掌退開，再找機會。

　　他掌上著實下過不少苦功，有摧磚碎石之威，若是普通的人，縱然身體健壯無比，皮粗肉厚，但也禁受不起他這一掌的威力。但帖克斯如若不是心有所恃，豈敢如此冒險？因此韓行星在這間不容髮之際，決定退開再說。人影乍分，帖克斯旋身向著他，裂嘴大笑。

　　韓行星心中冷靜逾恆，但面上卻裝出忿怒之容，猛撲上去，發拳奮擊，眨眼之間，已攻了七八拳之多。帖克斯揮動兩條巨臂，迅快封拆，口中仍然發出嘿嘿笑聲，大有不把對方放在心上之意。

　　韓行星心中暗暗罵一聲：「好狡猾的番奴，妄想使我因怒而亂，哼！哼！咱們且看最後是誰吃虧。」

　　他又連攻了六七招，裝出怒不可遏之態，在這一輪急攻之中，雙方拳臂頻頻接觸，發出堅實的響聲。那帖克斯的雙臂，堅逾鋼鐵，韓行星心中有數，手腳故意遲滯了一點，帖克斯不知是計，等到對方兇猛撲擊之時，突然敞開門戶，一雙大手，逕向對方身上抓去。

　　「蓬」的一聲，他胸口已挨了一拳，但力道很輕，簡直沒有什麼感覺，而他右手已抓住了對方的左臂，心中大喜。

　　他使出摔跤手法，使勁一扭，龐大的身軀，也靈活無比地貼上去，只要敵人一倒，他就借勢壓下去。這一手絕技，帖克斯向來萬無一失，是以心中全無雜念，一心一意準備壓下去，把敵人壓得像條死魚一般。誰知手勁方發，猛然間，全身一虛，敢情雙腳已經離地，但見他那麼巨大的身子，在空中翻個大觔斗，「砰」一聲摔在地上，好不結實。

　　韓行星這一記自創手法，純是以內家講究的「四兩撥千斤」的巧勁，借對方之力，摔倒對方，真是輕鬆不過。他迅如閃電般凌空躍去，雙腳疾向敵人兩腿踏落，腳尖所踏的部位，正是敵人大腿內側的重大脈穴。帖克斯那麼粗壯強大的人，竟然癱臥地上，毫無一點氣力，來掀掉那個站在他身上的人。

　　基寧大聲道：「韓公子贏啦！」

　　韓行星「唰」地躍退丈許，帖克斯這才跳起身，但他已不敢上前動手，拍拍身上灰沙，退回己陣。博克多大步走出去，手按腰刀，步伐輕靈而有力，韓世文也走上前去，替下了韓行星。

　　基寧說道：「韓老先生，他要使刀呢！」

　　韓世文道：「將軍介紹過這一位乃是刀法名家，自應使刀，老夫當得奉陪。」

　　說話之時，迅即卸下長衫，在一端打個結，手執另一端，便成了一種奇怪武器。

　　博克多「唰」地掣出腰刀，把刀鞘扔在地上，但見他手中之刀，約是三尺長，略呈弧形，刀身閃耀出一片寒光。

　　他們言語不通，沒得好說，博克多迫前一步，突然揮刀劈了兩下，動作之快，令人駭異不已。旁人但見博克多身前出現兩道精芒，作人字形，那是他兩刀劃出的光華，但速度太快，竟似是一刀而已。

　　韓世文淵渟嶽峙，絲毫不為所動，博克多持刀與他對視片刻，似是也感到無隙可乘，便邁步盤旋。

　　他不動猶自可，這一邁步，韓世文也有如行雲流水般走將起來，腳下踏的是九宮方位，別有奧妙。

　　霎時間，全場但見韓世文的身形閃現往來，有如化身為六七個人一般。博克多目光如隼，緊緊盯住對方的身形，不為幻影所惑，然而，此舉已耗費了不少精神氣力，因是之故，他已失去了出刀先攻的鋒銳之氣。雙方在場中只走了一陣，基寧突然大喝一聲，博克多托地躍出圈外，退回陣中，大有認輸之意。

　　韓世文披好長衫，徐徐道：「將軍遠道而來，老朽竟沒有款待，實是簡慢。」

　　基寧凝視他們三人一眼，才道：「韓老先生好說了，別的話都不必說，只望你別忘了重陽之約，到時如若交不出玉台銅馬，只怕絕不能善罷干休。」

　　韓行星高聲道：「貴國國師硬是要韓家負責，也不覺得於理未通麼？」

　　基寧道：「國師志在必得，只好讓貴府為難了，本爵誠心誠意奉勸一聲，那就是重陽之日，貴府如若無寶獻上，這流血喪命的慘劇，必不可免。貴府萬勿存有僥倖之心，要知敝國師神通廣大，武功深不可測。」

　　他拱拱手，轉身大步走去，躍上坐騎，等其餘兩人也都上馬，這才呼嘯一聲，鐵蹄翻飛，絕塵而去。

　　草地中的火炬，猶自大放光明，但場中只剩下韓家三人，默然佇立，都在暗自尋思。

　　他們回到家中，已是三更過後，整座韓府之內，都很騷動不安，除了小孩子之外，大人們不論是男是女，都沒有睡覺。不過在大廳之中的人，有限得很，除了韓世文、韓行昌、韓行星等三人之外，只多了兩人。

　　這兩人其一便是韓家主人韓世青，他穿著得十分素淡，面容清秀，大有儒雅氣象，看上去似是只有四旬左右，其實他已是六十多歲的人，比白髮蒼蒼的韓世文還大三歲。

　　另一個服飾華貴，鬚髮皤然，年紀總在七八十歲之間，面方口大，相貌甚是慈祥可親。

　　此人乃是上一代韓家主人在世之時的管家，姓秦名岱，亦是親戚身份，目下輩份比韓世青還大，也練了幾十年的武功，因這種關係，在韓府之中，地位高隆。

　　韓世文把經過情形都講出來之後，韓世青沉思頃刻，目光移到韓行昌面上，道：「昌兒對這件事有何見解？且說出來聽聽。」

　　韓行昌站起身子，恭容道：「啟稟伯父，小侄深信敵人勢力強大，高手如雲，並且此次東來挑釁之舉，定必策劃甚久，一切已有了詳細嚴密的佈置。」

　　他深深吸一口氣，這才又道：「何以見得他們策劃甚久，佈置嚴密呢？這可以從幾種跡象中看出。第一，他們選中了我們韓家作目標，放眼天下，如若想從武林中迫取什麼物事，那麼找到我們頭上，實是無懈可擊的選擇。由此可知，他們已把中土武林情況，摸得一清二楚了。第二，這一批敵人皆是異族，形貌奇特，人數不少，如若潛入中土，勢必早就被人發覺，但他們居然不露一點風聲，可見得他們東來的路線，早有安排，晝伏夜行，每一站皆準備好食宿，是以江湖上全無所知。」

　　他說到這裏，眾人已覺得證據充足，哪知韓行昌還往下說道：「第三，最近獨尊山莊發生事故，嚴莊主剛傳出復出江湖的訊息，他們就到了，可見得他們潛入中原之時，正值獨尊山莊無暇他顧，耳目蔽疏。可知他們時時刻刻等候機會，現在他們既已潛入中原境內，佈置嚴密，欲想查出他們眼下的根據地，只怕非動員獨尊山莊，以至天下武林同道不可了。」

　　韓世青頷首道：「不錯，但敵人既是如此處心積慮，可見得勝算甚大，我們韓家二百年來，人丁雖不算少，但略有成就，堪以抵禦強敵的，一共不到二十人，唉！」

　　韓世文道：「這樣說來，我們只好向天下武林求援了。」

　　秦岱一拂頷下白髯，道：「韓家一旦求援，天下高手聞風趕來，乃是意料中事。」

　　韓行昌面色微變，提高聲音，道：「這一點早在疏勒國師預料之中了。」

　　韓世文皺眉道：「聽你的口氣，似乎那疏勒國師有意假借口實，發生事端，迫使咱們韓家召集天下武林高手相助，是也不是？」

　　韓行昌道：「正是如此，假如孩兒是那疏勒國師，自忖已有制勝中原武林之力，自然要想個法子，使中原舉國武林高手，盡聚一處，然後大顯神通，擊潰敵人，以樹立威名。」

　　韓世青淡淡一笑，道：「行昌侄兒這話雖然奇怪萬分，駭人聽聞，但合情合理，並非故作驚人之論。」

　　韓行星插口道：「爹爹，莫非您也深信敵人有這等實力麼？」

　　韓世青緩緩道：「在對方的想法，定必深信他們能擊敗中原所有高手，方敢作此遠征，但此舉結果如何，還待事實證明。」

　　他略略一頓，才又道：「但無論如何，對方勢力十分強大，乃是無可置疑之事，我們淮陰韓家，是要獨力應付強敵？抑是通知天下各家派共禦外侮？這真是一個大大的難題！」

　　別人都不敢作聲，等待這個韓家的主腦，作最後的決定，那韓世青默想天下武林大勢和近況，以及目前這件事牽涉到的利害得失，也不知想了多久，最後才道：「雖然此事過後。淮陰韓家可能無法保持在武林中的超然地位，但茲事體大，假如為了我們淮陰韓家一家的得失，悍然獨力與敵人周旋，以致韓家覆亡於一旦，不特於事無補，並且對武林大局，亦影響至鉅。」

　　他深深吸一口氣，續作分析道：「我韓家雖然不以武功鳴世，但家傳秘學，博大精深，實足以開宗立派，自成一大主流，因此之故，如若由於眾寡懸殊，兼且人人缺乏上陣搏鬥的經驗，以致全軍覆沒，中原武林實力，定必因此減弱不少，在精神上亦是中原武林一大打擊。」

　　眾人盡皆點頭，表示十分贊同他的見解。韓世青接著又分析道：「在情勢上著眼的話，我們如若早早通知天下武林高手，大家都有些準備，得以從容佈置，不致有變生倉卒之感，這也是至為重要的一點。」

　　這韓世青乃是韓家主人，既是這麼決定，縱然無理，眾人也得遵行，這一個巨大奇異的問題，就此決定下來。韓家隨即派出多人，分持密函，呈遞與各大門派的領袖，此外，關於當世之間，近來最受天下矚目的兩人，則由韓行昌、韓行星兩人負責，這兩人一是七殺杖嚴無畏。另一個便是「劍后」秦霜波了。

　　至於羅廷玉，本來亦定必須邀請者之一，可是由於獨尊山莊和翠華城之間的血海深仇，雙方之人，如是碰面，決難善罷干休，說不定在淮陰先就展開一場大決鬥，因此，韓家決定放棄羅廷玉。

　　※※※

　　以上的經過，在韓行昌口中說出，娓娓動人，但當然他並非把每一個細節都敘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關於疏勒國師塔力克有意乘機掃平中原武林的猜測，一字不提，只強調那「玉台銅馬」而已。

　　秦霜波問道：「只不知那疏勒國師索取的寶物，有了消息或線索沒有？」

　　韓行昌道：「晚輩奉命外出，至今尚未有機會與家伯父聯絡，是以無法奉答仙子的問題。」

　　宗旋插嘴道：「秦仙子，聽說羅廷玉公子和你在一起，現下如何不見羅公子俠蹤？」

　　秦霜波恬淡的目光掃掠過他的面龐，但見他表情誠懇，似是急於知道，並無絲毫其他意思。然而她卻心頭一震，迅快想道：「羅廷玉的下落，眼下無人得知，以他的聰明機警，以及武功造詣，亦不可能在路上被敵人查出，因此，我大可以利用這一點以考察宗旋。」

　　秦霜波之所以心頭震動之故，便是因為她感覺到自己的不信任宗旋，乃是十分奇異之事。對宗旋而言，這卻是十分可悲的現象。

　　記得三年前初次相逢，由於「千面人莫信」之事，她也曾鐵面無私的搜查宗旋全身，看看可有證物。那一次乃是初遇，勉強可以說得過去，不過秦霜波心中卻很明白，那就是她對羅廷玉，卻是一直都十分信任，甚至他明明欺騙過她一次，她仍願相信他。

　　這一點，當然具有相當的意義，故此秦霜波才會感到抱歉，認為自己對這個儀容高貴俊美的宗旋，實在太不公平了。

　　現在她乃是想利用羅廷玉的行蹤，瞧瞧宗旋會不會是賈心泉所擔憂的奸細，假如羅廷玉一直不被敵人發現，那便罷了，假使半途被襲，則洩密之人，自然只有宗旋無疑。

　　她微微一笑，道：「羅廷玉行蹤秘密，乃是理所當然之事，連我也不知他往哪兒去了。」

　　宗旋失望地「哦」了一聲，秦霜波已接著以傳聲之法，向他說道：「羅廷玉目前正乘船西上，明日抵達鎮江，以後的行蹤去向，我便不清楚了，不過現下你縱然碰見他，也認不出來，因為他已用人皮面具改變了容貌，大概連身形也已矮小了，此事只有孔翔等有限三四個人曉得，你最好假裝不知，勿與他們提及。」

　　她說得很快，但極為清楚，宗旋聽得一清二楚，當他聽到秦霜波說此事尚有孔翔等三四個人曉得，心中不禁大喜過望，忖道：「假如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個消息倒不便通知師父了，但既然不止我一個人曉得，則一旦羅廷玉被截擊喪命之後，她也無法查出是誰洩漏消息的。」

　　他心中甚是欣喜，殊不知這正是秦霜波的陷阱，自然秦霜波另有佈置，因為這事非同小可，萬一宗旋真是奸細的話，則羅廷玉實在有遇伏喪命之虞。

　　秦霜波找個藉口，由李少堅陪同走向後宅，她走在走廊上停下腳步，向李少堅道：「我想託你辦一件事。」

　　李少堅把她視若天人，恨不得為她做點什麼事才好，一聽這話，大為興奮，連忙挺胸道：「仙子有什麼事？即管吩咐，縱是赴湯蹈火，亦不敢畏縮不前。」

　　秦霜波道：「我先謝謝你啦，這件事果然重大無比，有過於赴湯蹈火呢！」

　　李少堅道：「小可話出如風，非做不可，仙子但須吩咐就行了。」

　　秦霜波道：「我要你差遣一個極為可靠而又聰明伶俐之人，雇一艘快船，追上一個人，告訴他兩句話。」

　　李少堅一怔，道：「這樣就行了？」

　　秦霜波道：「不錯。我要你在我們離開之前，辦妥此事，最困難的是你如何能找到一個不會受到獨尊山莊注意之人，去辦這一件事。」

　　李少堅道：「小可不能走一趟麼？」

　　秦霜波道：「此宅目下已被獨尊山莊之人重重監視，任何人出入，無不受到跟蹤，你自然更不在話下了。」

　　李少堅突然笑道：「有了，家師內宅中有一個使婢，名叫紫玉，年方十二，卻慧黠非常，極為幹練，但從外貌看她，只有十歲不到，若是差她前去，任何人都不會注意到她。」

　　秦霜波道：「這太好了，但你認為她辦得到麼？須知江中船隻無數，雖然有記號可尋，也曉得那個人的形貌，但到底很不好找呢！」

　　李少堅肯定地道：「假如她也辦不到，則小可亦不能辦得到了，仙子即管放心可也。」

　　秦霜波見他信心極強，便知那使婢紫玉，定有過人之處，於是頷首道：「很好，你教紫玉告訴那人說，秦姑娘要他提防伏兵，但又須查明有無伏兵。」

　　李少堅訝道：「只有這兩句就夠了？」

　　秦霜波道：「足夠了，請你快快去辦妥。」

　　李少堅道：「這事包在小的身上，絕無舛誤。」

　　說罷，行了一禮，匆匆奔入內宅去了。

　　秦霜波等了一會，不久，李少堅已迅快出現，向秦霜波道：「小可已命紫玉立刻起程，諒她這會已從後門離開。」

　　秦霜波問道：「她帶了什麼物事上路？」

　　李少堅道：「只提了一個小竹籃子，裝著上街買點什麼東西似的，一件衣物都不曾攜帶，她說，衣物之類，可以沿路購用，不必打個包袱，徒惹敵人生疑。」

　　秦霜波大為放心，忖道：「這婢子如此精靈，日後如有機會，我不妨把她帶在身邊，傳她一點武功。」

　　她復出大廳，便與眾人一同起程，渡江直赴淮陰。他們趲行甚急，第二日的中午，已抵達了淮陰地面。

　　韓行昌催馬傍車而行，說道：「啟稟仙子，晚輩接獲寒家傳遞的暗號，得知已有不少門派首要之人，已抵達寒舍，另外還有一些亦已動身加急趕來。」

　　秦霜波道：「照你這等說法，那七殺杖嚴無畏莊主竟未曾應約到來了？」

　　韓行昌恭聲道：「正是，晚輩實在猜不透他來不來？」

　　秦霜波沉吟一下，才道：「莫說是韓少爺你，即使是嚴老莊主本人，也不一定確知自己來不來淮陰呢！」

　　韓行昌以佩服的語氣道：「秦仙子說得是，他目下地位、名望，非同小可，雖欲灑脫放逸，實是有所未能，定須謀定而後動，假如他這幾天已查明敵人的虛實強弱，自然有所決定，如若不然，當真連他自家也不知來不來的好？」

　　秦霜波的目光從簾內望出去，只見這韓行昌年約三旬左右，長得甚是秀氣，一襲儒衫，極為斯文，這等風度，正合決勝於千里之外的人才。

　　韓行昌想是又接到路邊有人傳來暗號，是以離開了馬車。

　　秦霜波恬然靜坐，但內心卻並不平靜，因為她從韓行昌身上，不知不覺聯想到羅廷玉和宗旋，這兩位年輕的英雄人物，在她心中不斷地湧現明滅。

　　不知何時，馬車已停了下來，秦霜波撥開心中的思緒，舉目望去，但見這韓府好大的氣派，門面壯偉宏麗，在那寬闊的石階上，許多人肅立凝望著這一批來人。

　　那道大門，早已打開，宗旋和飛鞭孔翔數人，首先走上台階，韓家的親戚李重山，趕緊把他介紹與主人韓世青相識。宗旋近三年來聲名遠盛，武林中已有不少關於他的神奇傳說，因此他的名字一傳開去，惹起眾人矚目。

　　秦霜波心知自己一出去，定必風頭十足，把宗旋壓倒，因此她遲遲不肯下車，但見那韓家主人介紹了許多門派的首要人物與宗旋相見，方要下車，韓行昌一直侍立在車旁，這時才說道：「請仙子下車，到舍下休息吧！」

　　秦霜波掀簾下車，這一亮相，數十對目光，都自動移過來，集中在她身上，韓世青走下台階，迎了上來，拱手道：「秦仙子移玉寒廬，頓時蓬蓽生輝，幸如之何。」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韓先生太客氣了，貴府二百年來超然獨立於武林之中，天下無不景仰崇敬。」

　　她的目光轉到台階上的人們，掠過之時，竟有許多人向她躬身行禮。韓世青肅客升階，從大門入府，到了大廳上，原本有數十人，這刻只剩下七八個人跟入去。

　　秦霜波眼力十分高明，入廳之後，發現廳內有兩個人不曾在大門外露過面，這兩人一是中年女尼，面色枯槁，骨瘦如柴，但雙眼卻精芒閃動。另一是個六旬老人，身材矮短，面貌醜陋，神態甚是傲岸。

　　韓世青果然先介紹這兩人，那女尼是終南山苦行庵主枯蓮大師，那醜矮老人則是黔中楊迅，外號「鬼王」。這苦行庵主枯蓮大師和鬼王楊迅，皆是武林名人，著名的冰冷傲岸，罕得與江湖人物接觸。不過他們儘管自視甚高，並不隨眾出迎「劍后」秦霜波，但當秦霜波敘禮寒暄之時，他們仍然相當的客氣。

　　韓府主人接著介紹宗旋、孔翔、牟子健等人之時，枯蓮和楊迅只對宗旋略略為禮，對餘人只冷冷的頷首算數。

　　宗旋看在眼內，心頭暗怒，忖道：「你們這兩個傢伙，竟敢夜郎自大，不拿我宗旋當一棵蔥，早晚定教你們吃點苦頭。」

　　韓世青接著介紹其他之人，其中有一個是洞庭李橫行，那是秦、宗二人都認識的。

　　其餘的一個是少林寺廣聞大師。一是泰山派名家烈火旗常彬。一是形意派掌門人龔鈞。一是以萬勝刀法創立萬勝門的馮述。一是在山滇之間橫行了多年，但業已收山歸隱的飛蜈蚣童定山。最後一個是徐州李霖，擅使一柄金矛，江湖人稱李金矛。

　　大家見過禮，紛紛落座，秦霜波心中有數，曉得那少林寺廣聞大師，身份不比等閒，只因當今少林方丈是廣智大師，這廣聞大師既是「廣」字輩，又等如是代表少林寺來參加淮陰韓家之事，當然是極高明的人物。稍後，她又得知這些名家高手都帶得有門人弟子，但大家都有默契，不許門人入廳，以免人數太多，過於雜亂。

　　韓世青交代過幾句場面話，奉過茶水點心，這才向秦霜波等人說道：「寒家不幸，發生了這等奇事，竟惹來西域高手，實是夢想不到之事，韓某已向武林各門派及知名之士，傳出此訊，但至今仍未查出那『玉台銅馬』的下落，重陽之日，沒有此寶還給疏勒國師，那是必無疑問之事了。」

　　秦霜波只點點頭，心中卻在考慮在座群豪的份量，她瞧來瞧去，深信這些人之中，要以苦行庵主枯蓮、鬼王楊迅、廣聞大師以及飛蜈蚣童定山四人最強，而這四人之中，又以童定山略略弱了一點，苦行庵主枯蓮和鬼王楊迅則難分高下，只有廣聞大師無法測出深淺，可能高出眾人之上，也可能全然不如眾人。

　　但以少林寺的威名聲望，則廣聞大師自應高過餘人才對，正因難測深淺，秦霜波才會對他特別重視注意。

　　宗旋說道：「既然天下無人得知玉台銅馬的下落，韓先生唯有選擇自衛之一途，只不知貴府對敵人方面，其後還有什麼線索消息沒有？」

　　韓世青道：「對方想必早已佈置好，掩飾得十分周密，這大半個月下來，雖已用了全力，還查不出一點線索。」

　　宗旋聳聳肩，道：「難道連勢力強大，冠甲天下的獨尊山莊，也查不出一點消息麼？」

　　韓世青道：「獨尊山莊方面，尚未有任何通知送到，是以到底怎樣，寒家全無所悉，但照道理說，西域諸國高手，如若人數真多，斷無查不出一點消息之理。」

　　鬼王楊迅突然冷冷道：「獨尊山莊也不過欺負欺負普通人罷了，人家遠從西域前來，儘是一流高手的話，獨尊山莊可就全無一點屁辦法！」

　　他當眾出言不遜，譏罵獨尊山莊，這倒是希奇之事，不過在座中的人大多與翠華城有舊，暗恨獨尊山莊，是以都感到快意，只有那飛蜈蚣童定山皺一皺濃密的灰眉，卻沒有做聲。

　　秦霜波微微一笑，說道：「淮陰韓家數代以來，為武林排解紛爭，功德無量，這次對方竟找到韓家頭上，智與不智？難說得很。」

　　她的表情忽然嚴肅起來，又道：「後天就是重陽節了，這也就是說，只剩下今明兩日的時間，可供準備，此事實在非同小可，韓先生想必已有了腹案？」

　　韓世青道：「此事既已驚動了各位名家高人，這準備應變之計，自當由大家公決，老朽豈敢專擅呢！」

　　正說之時，有人來報說衡山派金銀鉤商陽抵達，緊接著又報說武當劍客尚固恰恰趕到。那商、尚二人一齊走入大廳，照例由主人引見，眾人多是相識，紛紛招呼談笑，那武當著名劍客尚固高高瘦瘦，大約是五旬年紀，打扮有點近乎山林隱士，饒有玄門中人的意味，他比較沉默寡言，遠不如金銀鉤商陽談笑風生，言辭便捷。

　　這金銀鉤商陽三年前曾傳出被獨尊山莊殺死之訊，但後來又出現了，顯然是向獨尊山莊低頭屈服了。不過大家都不會提到這件事，江湖上講究的就是面子，除非是羅廷玉這等與獨尊山莊有深仇大恨之人，方有探究商陽是否已投入獨尊山莊的舉動。

　　大廳內濟濟多士，甚為熱鬧，下午時分，又陸續來了好些人，頭一個是百粵多異仙子王蘋，帶了三名侍女。第二個是個老道人，背插長劍，自稱是華山派的，姓葉，道號本明，在場那麼多的人，竟從未聽過。不過眾人一瞧這老道年紀雖不少，總有七旬左右，但精神飽滿，大有童顏鶴髮的風姿，是以誰也不敢小覷，言語態度之間，對他相當敬重。

　　其後又有三人連袂而來，竟是青城山青霞羽士，五台山的癩僧晏明，少林派高手推山手關彤。這批前後抵達的，盡皆是名重一時的高手，大都相識，互相見禮寒暄，自然那關彤等三人與秦霜波關係不同，是以見面之時，份外高興親切。

　　秦霜波卻在暗中視察關彤與廣聞大師之間的動靜，已察覺出關彤一進來時，見了廣聞，登時微微露出不大自然的表情，他們乃是以平輩見禮，但關彤卻顯得有點不甚親近的意味，可見得關彤昔年在少林寺學藝，與廣聞少有接觸。

　　黃昏之際，大廳內燈燭輝煌，大擺筵席，素葷俱全，各適其適，秦霜波在關彤、青霞、晏明三大高手尊崇禮敬之下，身份特別突出，遠遠凌駕於眾人之上，因此，她被迫坐了首席上座，卻沒有覺得有絲毫不妥。

　　秦霜波冷眼觀察，又發現關彤雖是少林寺大大有名之士，輩份也高，可是對那廣聞大師，有意無意之間，甚是尊禮，並非僅只是罕得親近而已。

　　她訝然忖道：「莫非這廣聞大師身份比關彤還要高出甚多，他們既是同一輩份，則自然是因為廣聞大師在寺內握有某種權位。」

　　她忽又想道：「我如此注意廣聞大師，實在有點奇怪，讓我看看他究竟有什麼特異之處，才使我如此注意他？」

　　她細加分析之下，首先發現了三點特異之處，一是廣聞大師笑面常開，和易近人，言辭便給，使人樂於與他交談。但他那對眼睛，卻時刻閃耀出深不可測的智慧之光，這卻與他和易近人談笑風生的外表，大是不襯。

　　二是他在有意無意中，避開自己，好像怕她向他觀察。

　　三是關彤對他的態度，直如碰上了敬畏不願親近的尊長輩一般，可是廣聞既然如此和藹可親，關彤即使比他低一輩，亦不該有敬而遠之之態。

　　有了這種種資料，她放在澄明空澈的慧心之中，細加體味觀察，終於有了一點頭緒，但真相全貌，卻須過些時間，增加一些資料，方能澈悟。

第三十四章　中外武會

　　韓家之人，無不慇勤待客，賓主盡歡，使得這一場聚會，找不到一點緊張兇險的氣氛。剛剛席散，有人來報說獨尊山莊大批人馬已接近韓府，韓世文自須出去迎接，大廳內群豪大半跟了出去。

　　秦霜波沒有動彈，轉眼一瞧，只見鬼王楊迅、苦行庵主枯蓮沒有離座，華山葉本明老道長也不移動，至於關彤等三人，當然是跟著秦霜波，理也不理獨尊山莊的來人。

　　秦霜波最注意的廣聞大師，卻幾乎是第一個跟韓世文出去的。秦霜波覺得很奇怪，向關彤望了一眼，淡淡道：「那位廣聞大師的武功如何？」

　　關彤道：「在下也不大清楚。」

　　他遲疑了一下，才又道：「這位師兄在敝寺中，並無正式職責名位，只列名在戒律院中。但事實上二十年來，他在敝寺威權最大，全寺上下千餘僧侶，莫不對他十分畏懼，這是因為他是戒律院主持心勞長老的首座弟子之故。」

　　秦霜波點點頭，道：「聽說貴寺的戒律院名望地位雖是比不上藏經閣和達摩院，但權威甚大，掌管全寺律法。因此全寺僧侶都大為畏懼，也不算奇。」

　　關彤道：「正是如此，敝寺的戒律院除了聽命於長老會議之外，連方丈大師亦難以左右。這廣聞師兄二十年來，實際由他主持院務，心勞長老早已不大管事。是以廣聞師兄權重勢大。在下等罕得有機會與他接近，因此他的武功如何，在下亦不知道。但總之定在敝寺前三名之內，卻是沒有疑問之事。」

　　秦霜波訝道：「這又何以見得？」

　　關彤道：「由於戒律院地位特殊，掌管密典秘笈的藏經閣，以及教授技擊的達摩院，對戒律院這一系之人，都特別給面子。以在下想來，本寺所有的神功秘藝，恐怕只有戒律院中有身份之人，才能隨意翻閱修習。」

　　秦霜波「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但江湖上從未聽過貴寺中有他這一號人物，相信是因為他罕得下山之故？」

　　她這句問話當然大有深意，因為她聽羅廷玉詳敘過那蕭越寒，以及其後有三人助他闖出了九宮十方大陣之事。她記得師父李萼閣主談論過武功領域中，種種奇異成就。因此她初步判斷蕭越寒的驚世駭俗的魔刀，以及那突然增長無數倍功力的奇異功夫，與少林寺大有關聯。但目下她所得的資料尚不完全，難以作任何結論。

　　只聽關彤應道：「不，據在下所知，廣聞師兄不時下山雲遊，以便增長見聞閱歷。但他行蹤隱秘小心，從不生事，是以外間全然無人知道他的名頭。」

　　秦霜波深深接上一句，道：「然則那心勞長老昔年也時常下山，與那廣聞大師一樣了？」

　　關彤道：「是的，其實敝寺各院的主持，都須有豐富的閱歷經驗，以是之故，各寺都時時有重要的人下山，但江湖上卻少有知道的。」

　　他這後面的一句話，又把事情弄得複雜起來。假如少林各閣院都時時有重要人物下山，則那蕭越寒的幕後主使者，便不能認定是廣聞大師了。

　　秦霜波點點頭，轉過去向青霞羽士說話。她預計眾人馬上就會進來，為了不讓廣聞大師見到自己與關彤低語，所以立刻跟青霞羽士講話。果然她才講了幾句，一群人湧入大廳。當先一個身量雄偉，方當壯年的人，由韓家主人韓世青陪同而行，威儀特盛，一望而知，不是等閒人物。

　　此人自然就是獨尊山莊大莊主雷世雄，此人一露面，嚴無畏不來，只怕已成定局。

　　但除了秦霜波之外，別人都不曉得。跟隨著雷世雄同來的，五大幫派的主腦只有一個何旭內傷未癒，未曾露面。此外，霜衣衛隊亦有三十之數，不過跟隨入廳的，只有三個隊長。

　　最使秦霜波矚目的是黃衫長裙，秀髮垂肩的端木芙，她身上不帶任何兵器，弱質纖纖，卻居然參與這等關係重大的武林集會。不過在她身後，卻站著一個紅面白髯的高大老人，手提九曲拐，氣度懾人。這一位當然就是崔阿伯，不必細表。

　　此外，倜儻英俊的彭典，也是眾所矚目之人。這一位獨尊山莊的二少莊主，昔年接過羅希羽全力一刀之事，武林中無不知曉。

　　秦霜波感覺到自己受到獨尊山莊所有人的注視，但她只向端木芙和崔阿伯回望。但覺端木芙給予她的印象，大是一新。她身上散發出一股清雅溫柔，而又沉靜智慧的氣質，全然與那一日攔截自己和羅廷玉之時的兇悍，沒半點相似。

　　她也見到崔阿伯向自己微微躬身，點首為禮，這位白髮老人眼中，透露出尊敬之意。

　　秦霜波不禁感到迷惑，倏然間，靈感掠過心頭，恍然大悟。忖道：「對了，這端木芙才是真的，上次我所見的，只是貌似而已，其實並不是她。」

　　韓世青顯然放心了不少，因為天下武林精英，現下已來了大半，聲勢之浩大，實是中原武林千百年絕無僅有之事。假如還敵不住西域強敵，那也就沒得說了。

　　雷世雄首先向秦霜波招呼，然後在主人韓世青介紹之下，見過在座群雄。他身份非同小可，威名赫赫。縱然自傲自大如鬼王楊迅，亦不敢當眾失他面子。

　　介紹到華山葉本明道人之時，這位老道人態度最是冷淡，只點點頭，竟不招呼一聲。

　　獨尊山莊許多人都泛起怒意，但雷世雄卻微微一笑，道：「葉真人乃是華山派耆宿長老，從不離山。這次居然遠離洞府，可見得淮陰韓家的面子，實是非同小可。」

　　葉本明眼中閃掠過驚訝之色，似是想不到對方居然曉得自己，而且更深知自己從不離山。

　　獨尊山莊之人一聽大莊主對這老道相當禮敬，全都明白這是為了兩個緣故。

　　一是今日之事全得衝著韓家面子，決不能惹出事端。二是華山高手喬一芝真人，死在獨尊山莊手底，因此這個老道人仇視獨尊山莊，不足為奇。

　　韓世青繼續引見，輪到少林廣聞大師，雷世雄十分客氣地與他敘禮，說道：「家師多年前提起過大師的令師尊心勞長老，極為欽遲崇敬。晚近則時時提及大師，深信必是光大貴寺門戶的砥柱，今日得晤，幸如之何。」

　　全廳之人，得聞雷世雄如此的尊崇推重這廣聞大師，無不大表訝異。因為少林寺俗家弟子中，以關彤最是著名，這且不提。若論寺中僧侶，少林寺名傳武林多年的五老三師，並沒有廣聞這一號人物在內。

　　然而聽雷世雄口氣，竟是把這外表和靄親切的廣聞大師，看得比五老三師還重，以雷世雄的身份，自然不能胡亂捧場，定須大有根據，因此他的話非信不可！這一來，教天下群雄焉得不既驚且訝？

　　廣聞大師忙道：「阿彌陀佛，雷大莊主過當之譽，折殺貧僧了。」

　　他微微一笑，又道：「貧僧奉敝寺方丈大師之命，就近趕來，聊表敝寺誠意而已，相信明天天黑以前，敝寺將有正式代表趕到。」

　　他話聲略頓，但顯然尚有話說，所以沒有人開口。只聽廣聞大師又道：「淮陰韓家之事，業已震動天下武林，無不兼程趕來，共禦外侮。但貧僧敢信在場各位高人名家心中，定有一個疑問，那就是當今武林有限幾位頂尖高手，尚有兩位不知來與不來？其中一位自然是令師嚴大莊主了。」

　　他不再說第二個是誰，那意思是要雷世雄回答之後，他才繼續這話題。雷世雄虎目一轉，但見全廳之人，無不期望地望著他，當下乾咳一聲，提高聲音，道：「大師好說了，講到家師來不來之事，目下尚難以奉覆。」

　　眾人發出失望不滿的噪聲，好些人在交頭接耳的議論。雷世雄毫無責怪之心，只因這些人自然都深信嚴無畏是唯一領袖天下武林之人，才會怪他不來。

　　他接著又道：「家師尚在用心查究這一批外敵的行蹤下落，以及他們此行的目的和實力等問題。以是之故，來與不來，猶在未定之數。」

　　廣聞大師豎起姆指，道：「了不起，貴莊居然已有了線索啦！」

　　雷世雄道：「實不相瞞，敝莊接獲的報告頗多，但其中是否找得出線索，目下難以預測。總而言之，這一批異國強敵，其中定有才智過人之士，主持大計，是以咱們務須同心合力，先御外侮。略一疏忽，只怕中原武林，盡成西域武士的天下了。」

　　韓世青重重的咳一聲，道：「寒家之事，竟蒙天下英雄關心垂愛，不辭辛勞，趕到了淮陰，真教寒家不知如何還報才好？」

　　他略一停頓，又道：「這次疏勒國師索取的寶物，直到現在，尚無絲毫線索。老朽竊以為該寶即使落在中國，只怕不是在武林同道手中，否則斷無不知之理。」

　　雷世雄擺擺手，作出要開口的姿態，誰知在他身側一人，離座站起，頓時把眾人的眼光都吸引住。這個起立之人，乃是綽約多姿的端木芙。她右手很自然地攏住一股長髮，使下半截的面龐，隱藏在髮影中。

　　她一起身，雷世雄只好也站起身，大聲道：「這一位姑娘是敝莊的貴賓端木小姐，他才慧絕世，有未卜先知之能，既是打算說話，必有高論。」

　　他這麼一介紹，群雄更是訝詫交集，互相探問之下，竟無一人得知這位端木小姐的身世來歷。端木芙道：「雷大莊主過獎了，想我端木芙一介女流，那裏談得上什麼才慧？不過愚者千慮，亦有一得，所以敢向諸公進一言。」

　　她侃侃道來，言辭清雅流暢，風度極佳，一望而知，她可真不是普通女流。只聽她接著又說道：「韓老先生提到寶物之事，大有離題之嫌，賤妾斗膽請問諸公一聲，假如該寶現下已是置在此廳之中，諸公是贊成獻給疏勒國師呢？抑是反對？」

　　群豪都不作聲，秦霜波恬然微笑，道：「還是由端木姊姊自己回答這個問題吧！」

　　端木芙向她點點頭，道：「敢不遵從仙子之命，依賤妾想來，諸公一定不肯把此寶拱手獻出，以免貽羞萬邦，都說我中華無人，甘心投降。」

　　她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鏗鏘有力，群豪無不動容，人人心許斯言。

　　端木芙流盼全廳一眼，目光凝注在廣聞大師面上，又道：「廣聞大師你說是也不是？」

　　廣聞大師泰然自若，道：「這道理雖然很對，但做起來卻未必對。」

　　他突然如此銳利地反駁端木芙，人人都感到希奇。

　　端木芙道：「願聞大師高論。」

　　她回答得如此和平，卻又使眾人大感意外。廣聞大師徐徐道：「假如該寶現下已在此地，貧僧大膽建議，讓主人出面，獻出此寶。假如對方真心為了此寶而來，自然收兵言和。如此，咱們就另以別法對付他們。但假使對方實在是為了對付中原武林，有意稱霸宇內，則此寶雖得，定然還不肯罷手，另出題目，非迫咱們動手作戰不可！此時有了真憑實據，定可激發天下武林同道的同仇敵愾之心，一致對外，則勝算可望較大些。」

　　這一番分析，透闢入微，別人當真不易想到。因此之故，全廳之人，幾乎都出聲附和，沒有人挺身反對。

　　端木芙道：「多謝大師指教，既是如此，咱們非依計而行不可了！崔阿伯，把那玉台銅馬取出來，交與韓老先生。」

　　大家都睜大雙眼，只見那崔阿伯取出一個錦袋，鬆開袋口，露出一宗物事，乃是一塊羊脂白玉的台架，上面有一匹駿馬，奮鬣長嘶，色彩鮮明，極為悅目。崔阿伯交給了韓世青。

　　韓世青瞧了一遍，道：「這玉台上奇形文字，想必就是疏勒國的文字了？」

　　端木芙道：「那是古代疏勒國通行的文字，現在他們瞧得懂瞧不懂，可就不得而知了。」

　　韓世青看罷，便給眾人傳觀。秦霜波最先接過，瞧了瞧那匹銅馬的雄姿，便交給旁人，竟不瞧那些字跡一眼。這件寶物傳到廣聞大師手中，他也只審視那些精美的鑄工，以及玉台的質地，便交給別人。雷世雄最後拏到手中，看得十分仔細，顯然他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件物事，所以好奇地細加察看。

　　端木芙把眾人傳觀這座玉台銅馬時的神情，都瞧在眼中，發覺一共只有三個人沒有白費心機去瞧那玉台上刻著的奇形文字。一個是秦霜波，一個是廣聞大師，還有一個是韓家的智囊韓行昌。她此舉當然大有深意在內，但卻無一人知曉。

　　這淮陰韓家之內，聚集了天下武林高手，聲勢之盛，真是千百年罕見。大家都不大把那疏勒國師之事放在心上，這是因為人人眼見己方勢盛人多，像劍后秦霜波、獨尊山莊雷世雄等人都來了，焉有敗理？其次是那疏勒國師欲得之寶，已有了著落，這也是使人感到鬆弛的重要原因。

　　翌日，陸續有各地名家高手以及一些門派的主要人物抵達。

　　韓世青親自主持迎賓之事，暗中一算，夠得上稱為名家高手的人數，已達一百以上，加上隨從弟子門人，或是各幫派的部屬，總人數已達六七百之多了。這位韓家主人眼見己方聲勢如此浩大，心中愁憂消解了許多，也覺得韓家真夠面子，才有這等盛況。

　　韓行昌則恭陪秦霜波、雷世雄、端木芙、廣聞大師、鬼王楊迅、苦行庵主枯蓮、葉本明真人等七八人，一同前往參觀韓家暗中佈置的一處場地。那是在郊外五里遠的一座村莊之內，當中一片平坦廣場，足可以容納數千之眾。這廣場四面皆是房舍，南北兩面都搭有遮陽的竹棚。

　　韓行昌向眾人說道：「北首的竹棚下擺設座位，供對方之人坐憩。南首這一排房舍，正面的牆壁皆可移動卸下，打算供咱們中原同道坐用。」

　　飛蜈蚣童定山訝道：「何以有此不同安排呢？」

　　韓行昌微微一笑，道：「假如咱們中原武林有些高人不打算太早露面，便可以先坐在屋內。到了必要之時，才卸下木牆，現身露面。」

　　眾人都連連頷首，認為此意甚佳。因為假如對方當真只欲取回疏勒國寶，甚是誠意，則眾人實在無須現身。

　　端木芙微微一笑，道：「韓少爺如此安排，可知成竹在胸，準備在必要之時，可以放手混戰。只不知另外的一處，又如何安排法？」

　　眾人都很感興趣地傾聽，那韓行昌流露出十分驚佩的神情，道：「端木小姐都能預知一切，實是教在下既驚且佩。不錯，這一處地方乃是預備供雙方大軍廝殺會戰之用。假如敵方人數不多，我方又決定公平較技的話，又或是敵方之勢更強於我方，如不欲與之混戰，便到另一處地方去。」

　　他引領眾人，走出這座村莊，西行兩里左右，但見一片樹林，遮住了去路和目光。

　　韓行昌說道：「這一片樹林，繞湖而生，恰好把這數十里之大的『小明湖』圍繞起來。」

　　眾人跟著他穿林而入，但見一片碧波，甚是遼闊。在岸邊有一座寬闊的木台，可容多人駐足。但這只是一個碼頭而已，左方數丈外也有這樣子一座木台。然後各有一條浮橋，直通湖中的另外兩座浮台。

　　離這兩座浮台約莫七八丈遠，又有一座浮台，高出水面達一丈之多。這座浮台也是以兩條浮橋，接通那兩座浮台。眾人瞧了這等形勢，都恍然大悟。

　　原來這是專門用來對付西域高手的。要知西域諸國會水性的人不多，因此在這等地方，全無混戰的可能。

　　韓行昌解釋道：「雙方之人，從兩個不同的碼頭，前往水中浮台落座，然後各派高手，再往那當中的高台上印證武功。如此佈置，對方縱然人數比我方多十倍，有意混戰一場，也只好望水興嘆，無可奈何了。」

　　雷世雄道：「要得，我看這一場中外武會，就在這小明湖中舉行便了。」

　　眾人都點頭附和，秦霜波淡淡道：「雷大莊主之言雖是有理，但還須問過端木小姐才行。」

　　廣聞大師道：「不錯，端木小姐慧眼超凡，往往別有高見呢！」

　　這話明著是讚譽端木芙，其實卻含有挑撥的妙用。假使端木芙果然說「不行」，則雷世雄感到有失面子，心中定生不滿。縱使她贊成雷世雄的意見，雷世雄亦會感到不是味道。

　　端木芙微微一笑，道：「雷大莊主所以贊成在此地之故，不但是基於我們中原武林體面，非得與對方公平較技不可。同時亦考慮過利害關係，例如敝莊隨行之人，就有大部份精通水面功夫。再加上三江五湖的水道名家高手，自然是在此地會客妥當些。」

　　廣聞大師應聲道：「端木小姐分析入微，使人大感放心了。」

　　心中卻暗罵一聲：「好一個伶牙俐齒的丫頭！」

　　至此，大致上已決定在小明湖應戰，這一天晚上，韓家大排筵席，明燈巨燭之下，觥籌交錯，那種熱鬧盛況，豪情俠氣，簡直不能以筆墨形容。

　　※※※

　　翌日，便是重陽佳節，城中居民相率攜酒登高，城外車水馬龍，甚是熱鬧。辰已之交，兩個裝束奇異之人，並騎馳到韓府門口。韓行昌和三四個人一早就站在大門等候。見了來人，趕緊上前。但見其中之一，正是那基寧將軍，當下互相行禮，打過招呼。

　　韓行昌道：「韓家已奉命準備妥當，只不知如何能謁見貴國國師？以便奉告一切。」

　　基寧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之色，接著說道：「貴府果然有辦法，敝國國師總算找對了人啦！」

　　他停頓一下，又道：「但聞說中華武林英雄，都紛紛趕到淮陰，敝國國師說，我等萬里而來，若是不能一會中華英雄好漢，豈不遺憾？是以有望貴府代為安排一下。」

　　韓行昌道：「貴國師之言，實是人情之常。即使是敝邦的武林朋友們，也莫不渴欲拜晤貴國師。但寒家地方有限，未能容納天下群賢。特地在那風景甚佳的小明湖邊，準備了地方，以迎嘉賓。並且打算當著貴我雙方英雄眼前，奉還國寶，只不知尊意如何？」

　　基寧點頭道：「果然不出國師所料，現下我們一行八十餘人，都在城外等候。」

　　韓行昌忖道：「假如那疏勒國師早已料到我方的安排，則此人智謀之高，實足驚人了。」

　　當下道：「既然如此，在下便隨將軍前往謁見貴國師，並負領路之責。」

　　基寧獰笑一聲，道：「如此甚好。」

　　韓行昌心念電轉，暗暗冷笑一聲，忖道：「疏勒國師必定告訴過基寧說，務須要我去領路，他也認定我計謀甚多，以為先把我抓起來，便可大為有利，殊不知這一著早已被我們幾個人算中了。」

　　他吩咐眾人牽馬過來，然後與基寧一同馳出淮陰。在一處荒野中，只見樹林內突然衝出一隊人馬。基寧揮鞭指著那一隊人馬，道：「那就是了。」

　　韓行昌定睛望去，但見這支隊伍一共是八十餘人，個個都以一襲寬大披風緊裹身體，頭上幾乎都有頭罩，那是為了遮蓋著頭頂的纏帛，免得別人一瞧便知道是纏回。

　　但見這隊伍的最前頭，乃是一個綵衣飄拂的高大老者，年約六旬左右，皮膚黧黑，濃髯繞頰，深目高鼻，相貌甚是奇偉。而他那一雙特別長的眉毛和眼睛，以及廣闊的額頭，都閃耀出智慧的光芒。

　　在他身後，有兩個女性。她們也全都裹在衣服中，面上掩紗，只露出兩隻靈活明亮的眼睛。此外，全是男人，有老有嫩，有俊有醜，有些面色白皙異常，甚至紅髯碧睛等等，直是集人種之大成。

　　韓行昌儘可能查看這個隊伍，希望發現漢人，但此舉卻失敗了，他早知道不容易辦到，因為對方裝束如此奇異，任何人都很容易藉裝束而掩飾，決計難以察覺。他催馬上前，向這個唯一穿著彩色衣的疏勒國師躬身抱拳，道：「國師遠來中土，寒家有失遠迎，罪甚罪甚。」

　　疏勒國師背後一個女郎以清脆的聲音，咕咕呱呱說著，似是翻譯。之後，疏勒國師微微一笑，說了兩句話。那女郎提高聲音，道：「敝國師說，韓少爺不必客氣。」

　　基寧隨即上前，大聲報告。疏勒國師面上神色絲毫不變，並不似基寧那樣，一聽到國寶已得，眼中便情不自禁的閃過了驚異的神情。疏勒國師其後大概是在考慮韓家另設會晤地點一事，片刻才說了幾句話。

　　那個女郎又作通譯，道：「敝國師說，韓少爺才智過人，那一處地點，必有妙用。他很想先聽聽那處地點的形勢。」

　　韓行昌心中一凜，忖道：「假如他一聽那地方對他們太以不利，要我們到此會晤，便不好了。只因此地除了些少樹林之外，全是平疇曠野，這刻又是秋收之時，田地乾旱，他們習於馳射衝殺之術，在這等形勢之下，我們人數雖多，也是無用。」

　　他雖是想到了這些問題，但卻沒有解決之法，只好說道：「寒家在小明湖畔，設有場所，迎迓貴賓。」他略略說出小明湖的佈置，便閉口等他答覆。

　　疏勒國師掀髯而笑，說了幾句話，那女郎繼續通譯，道：「在那小明湖上，我們的人都不通水性，還是改變地方的好。」

　　話猶未畢，一騎如飛馳來。眾人舉目望去，知是韓家之人。

　　基寧縱馬上去，攔住來人，喝道：「什麼事？」

　　那漢子道：「在下奉命送一封信給韓少爺。」

　　基寧伸出巨靈大掌，道：「韓少爺正與國師說話，不可驚動，你把信拏來，待本爵交給他便是。」

　　那漢子猶豫了一下，才把一封書信交給基寧。基寧等他走了，這才撥轉馬頭，一逕走到疏勒國師前面，把信交給他。韓行昌眉頭一皺，似是想出言抗議，但旋又緘口不語。

　　疏勒國師講了幾句話，那女郎嬌脆地道：「韓少爺此信來得奇怪，國師很想先看一看，望你不要見怪。」

　　韓行昌苦笑一下，道：「國師請便。」

　　疏勒國師著那女郎拆開信件，讀出信中內容。那女郎先以番語講了好一會，這才向韓行昌道：「此信是一位端木小姐所書，她說假如敝國師不想到小明湖，則韓老先生只好率大眾到這邊來會晤。」

　　韓行昌道：「只有這麼幾句話麼？」

　　那女郎笑一笑，道：「這位端木小姐畫了一個奇怪的圖案，囑你在必要時，如何的走法，才不會亂了陣腳。」

　　韓行昌道：「這就對了，在下早就請她準備好，假如在這平陽開闊之地，便須得借重她所學的行軍佈陣之術，教眾人結陣候駕。」

　　疏勒國師接過那張信箋，似是研究信上的陣式，過了一會，才開口說話。女郎譯道：「國師說，這位端木小姐，真是才女，如若讓她此信落在韓少爺手中，我們就沒法子防止韓少爺乘隙進入陣中了。」

　　韓行昌雙眉一皺，道：「端木小姐佈下的大陣，用意只是防止萬一發生了混戰的局面，雙方都不至於傷亡過重，結成不解之怨仇。並非是為了在下而設的，國師只怕誤會了端木小姐之意。」

　　那女郎咕咕呱呱的轉譯完這幾句話，疏勒國師仰天一笑，用番語道：「韓少爺何須假裝糊塗？你分明早已算定了本國師可能不放你歸去，是以預囑端木小姐把陣法設計妥當，現下見你久無消息，便差人送信前來，告以出入大陣之法……哈！哈！」

　　那女郎照直譯了，韓行昌苦笑一聲，道：「國師此言差矣，如若是在下早就請端木小姐把陣法設計好，則在下那須她這刻方始送信，告以出入之法？」

　　疏勒國師以番語解釋道：「這話乍看很有道理，但事實上這行軍佈陣之道，千變萬化，非是一成不變之術。因是之故，你們在未曾知悉本國師在何處出現之前，焉能佈成陣法？即使已經設計了幾種陣法，臨時也須加以變動。韓少爺如若不是精通此道之人，決計無法完全記得。所以端木小姐直到這時才派人送信給你，一點也不奇怪，更不能因此而認作是她臨時想的計謀。」

　　韓行昌突然收起了苦笑之容，恢復了安詳的神情，徐徐道：「國師爺定要證明此是在下預謀，不知是什麼意思？」

　　疏勒國師道：「假如這一切籌謀策劃，皆是出自韓少爺手筆，則本國師把你扣下，中原群雄等如失去了靈魂。」

　　他們之間的交談，均由那女郎從中翻譯。韓行昌聽了這話，既不承認，亦不否認，只微微而笑。

　　但他的心情卻宛似波濤起伏，只因他目下既然被對方扣留作為人質，自然危險萬分，生死難卜。除了本身的安危之外，他更為了那端木小姐的驚世才智而大受震撼。

　　須知今日的局勢，如若疏勒國師堅持己意，定要在此地會晤中原人物的話，一旦混戰起來，在這等平疇闊朗的曠野中，對方可得而施展衝鋒肉搏之術，則中原一方雖然人數眾多，卻未必能抵敵對方的衝殺。因此，中原方面當然希望能在「小明湖」上與對方會晤，由於地勢之利，對方非得公公平平的印證武功不可。

　　那端木小姐的高明於此可見，她只須送一封信來，便能使敵方改變初衷，自動選取不利他們的地點。像她這般才華，實在使人不能不佩服。

　　韓行昌本是素來以才智自負之人，但端木小姐露的這一手，他自問萬萬辦不到，想不服氣也不行。

　　只聽疏勒國師又道：「有煩韓少爺指點路徑方向，但在動身之前，卻須得點住你的穴道，免得到時你忽然逃走，迫得本國師要當眾拏下了你。」

　　韓行昌點點頭，道：「本來國師扣留在下之舉，大不合理，但事至如今，多說也是徒勞無益，你們即管動手。」

　　這個一直在翻譯的女郎，催馬上前，道：「國師說，韓少爺竟然不作徒勞的掙扎，顯見才智過人，不愧是籌策大局的主要人物。」

　　她說話之時，已迫到切近。但見她雙眉黑得發亮，那對水汪汪的翦水秋瞳，澄澈明亮。皮膚則白皙如羊脂美玉，一望而知，定是個美人胎子。

　　韓行昌道：「貴國師過獎了，其實在下既然前來，豈能沒想到貴國師可能會有扣留在下之？只不過事出無奈，非冒此險不可而已！在下還未請教姑娘如何稱呼？」

　　那女郎的大眼睛瞇縫一下，似乎用力再看清楚對方，這才答道：「我叫蒙娜。」

　　她用手指一指後面，又道：「她叫蓮姬，都是國師的未來妻子。」

　　韓行昌曉得回教徒盛行多妻制度，以那疏勒國師之尊，擁有數十名妻妾，亦不希奇，但這兩女竟是未來的妻子，卻不免有些奇怪。

　　但韓行昌自然也不便啟齒動問人家這等私事。當下拱手道：「原來是蒙娜夫人，在下失敬了。只不知那蓮姬夫人懂不懂得漢語？」

　　遠在一丈以外的蓮姬高聲應道：「當然會啦！」

　　韓行昌點頭道：「在下真想不到兩位夫人都精通漢語，不過如果兩位夫人不是文武全才的話，恐怕也不會隨侍國師到敝國來了。」

　　蓮姬咕咕呱呱地把他的話翻譯給疏勒國師聽，疏勒國師道：「韓少爺果然不同凡響，有猜必中。本國師很想請你同返敝國，替我參謀策劃。」

　　蒙娜譯給他聽，韓行昌連忙搖頭道：「在下多蒙國師誇獎，有意提拔，感激非常。但離家遠行之事，不比等閒，實是未敢拜領美意。」

　　疏勒國師笑了一笑，大有不愁你不聽從之意。蒙娜道聲得罪，緩緩伸手向他胸口點去。她出手不快之故，乃是特意讓他有機會表示心意，假如他不願束手就擒，則大可以拍馬避開，不須還手。假如她出手太急，韓行昌若是不願，勢必被迫還擊。

　　韓行昌動也不動，任得她的纖指點中胸前，但覺內臟一陣翻騰，血氣上湧，差一點就昏了過去。他雖然熬過這陣昏迷之感，但已是四肢酸軟乏力，當下曉得已被對方奇異的點穴手法所制，已失去反抗或逃走之力了。

　　大隊人馬，在韓行昌引領之下，向小明湖馳去。一路上經行過不少農村田地，但都不見人跡。這自然是韓家事先的安排，在淮陰周圍數十里之內，任何一條路線，只要派人通告一聲，所有的居民都匿伏家中，絕不敢露面。這樣縱然在任何地點展開衝鋒肉搏的混戰場面，也不致傷及無辜百姓。

　　大隊人馬不久就抵達湖前的樹林處，疏勒國師下令停止前進，先派出兩騎，穿林偵察形勢。

　　這兩騎頃刻間就回報一切，蒙娜在一旁翻譯給韓行昌聽，說道：「你們人數比我們多幾倍，大部份都散佈在湖邊，只有四十餘人在左邊的木台上，空出右邊的一座平台，想是讓給我們的。」

　　韓行昌點點頭，道：「家伯父將在最外面的木台上，把貴國國寶獻奉與疏勒國師。在這等地方，四處皆水，我們人數雖多，也不生作用。」

　　蒙娜俏眼中射出嘲笑的光芒，道：「我們既敢到中原來，焉怕你們人多？」

　　韓行昌心中一驚，忖道：「她這話雖是十分顯淺之理，但卻極為牢靠確實，無法推翻，而此女的一副傲骨，也顯示出她信念極是堅強，唉！今日這一場中外武林大會，兇吉成敗，誰也無法預料。」

　　他心中雖然吃驚，但面色絲毫不變，淡淡一笑，道：「有煩蒙娜夫人轉告國師，便說在下認為，以你們實力之浩大，信心之堅強，換了任何別人做領袖，也將一往無前，不稍躊躇，但國師他居然先派斥堠探察地形，此舉適足顯示國師之持重多智，在下甚為佩服。」

　　疏勒國師聽完譯言，面上泛起了得意的笑容，說道：「韓少爺不合自恃膽勇智略，親自出馬為我們帶路，意欲趁便觀察我們的虛實，但現下已受制於我，縱然觀察到我方任何弱點，也終歸無用，哈……哈……」

　　蒙娜翻譯之時，連最後的笑聲地依樣打個哈哈，韓行昌道：「夫人果然忠心耿耿，翻譯得一字不漏，實在難得之至。」

　　蒙娜眼中露出笑意，道：「但我本性卻是十分粗疏大意，你信不信？」

　　韓行昌道：「在下連夫人的全貌也沒瞧見，如何就敢論及夫人的性情為人呢？」

　　此話方一出口，心中突然掠過一個靈感，不覺凝眸尋思。韓行昌尋思道：「她既然本來是粗疏大意之人，現下忽然如此仔細徹底，會不會是被迫使然？假如是那疏勒國師懂得漢語，因此她才一個字也不敢遺漏，這也是十分合理的解釋。」

　　然而假如疏勒國師懂得漢語，他為何不直接了當的以漢語發言？何必多一重手續，徒然浪費時間？要知這疏勒國師若然懂得漢語，不但不會減低身份，反而能使人更加驚訝佩服，於威望大有增長。因此他不肯被人曉得精通漢語，必有莫大的作用。

　　韓行昌默默忖想，一時之間卻想不出有什麼道理。他在基寧和蒙娜夾持之下，馳入樹林，轉眼到了湖邊，眾人紛紛下馬。

　　早晨的陽光曬在湖面上，水波反射出無數閃光。粼粼的綠水，散發出秋天的氣味，使人有空曠寥落之感。但事實上數百人佇立湖濱，這些武林人的衣著，五光十色，全國東南西北各地的裝束皆有。所有的目光，都凝注在這一大隊精兵雄師身上。那疏勒國師最是顯著特出，是以沒有人會弄錯對象。

　　靠水面的兩座寬大木台上，左邊有四十餘人，屹立不動，右邊的一座卻空著。這兩座木台相距七八丈以外，武功再高的人，也不能飛渡。在湖心那邊，又另有兩座浮在水面的木台，面積細小得多。然後，從這兩座浮台，各有一條浮橋通到數丈外的一座浮台上。西域諸國的八十餘名武林高手，在疏勒國師率領下，踏上右邊的木台。

　　此時雙方都不聞警咳之聲，氣氛陡然變得頗為緊張。

　　左台上一位年約四五旬之間的儒服文士，走到最前面，向右台的異國高手們施了一禮，提高聲音，道：「區區淮陰韓世青，有請疏勒國師說話。」

　　蒙娜應道：「韓老先生有何指教？」

　　她開口之時，疏勒國師已跨前幾步，單獨站在眾人前面。

　　中原群雄一聽這個女郎說話之時，並不用力叫喊，但聲音卻傳出老遠，人人皆聞。

　　可見得她的內功深厚異常，實是不可小覷。此女尚且如此，那疏勒國師的高明就可想而知了。

　　此外，她一口清脆悅耳的京片子，宛如出谷黃鶯，也使人十分感到興趣，暗暗測度她從何處學得漢語？抑或她原本就是漢族女子？

第三十五章　指揮若定

　　韓世青徐徐道：「國師從萬里以外，遠道駕臨敝國，實是異數。因此之故，區區一旦獲知國師意欲得回貴國重寶的心願，立刻竭盡所能，迅向敝國所有武林同道訪求，總算未負所託，找到了這玉台銅馬。」

　　他舉手作勢，立時有人上前，給他一個小箱。韓世青托在手中，表示這就是疏勒國寶「玉台銅馬」。

　　疏勒國師說了幾句話，蒙娜便開口道：「此事多勞韓老先生了，本國師自將有所酬答，現在請韓老先生賜下敝國國寶。」

　　韓世青道：「這個自然……」話聲未畢，一個人跨前兩步，洪聲道：「且慢，青公您費了多少氣力，才找到了此寶，但人家竟把行昌少爺扣住，實在太說不過去了。」

　　蒙娜厲聲道：「此人是誰？」

　　韓世青道：「這一位是川滇名家飛蜈蚣童定山師父。」

　　蒙娜道：「這名字沒聽過，假如他覺得自己很有本領，不妨在我這些人當中，隨便挑選一個比比武功，不論結局如何，都不影響我們雙方的友誼。」

　　童定山怒道：「哼！哼！你這丫頭該當掌嘴，你若是個男人，老夫定必先教訓你。」

　　他又怒嘿一聲，道：「老夫第一個就找你們的頭兒疏勒國師，只不知他敢不敢出陣應戰？」

　　此人一開口就充滿了火藥味，首先燃起了戰火。

　　群雄都感到這位成名多年的高手，火氣未免太猛了一點，尤其是目下尚未到非翻臉動手不可之時，他首先燃起了戰火，簡直變成了中原武林有意與西域諸國高手挑釁的形勢，此舉與我漢族數千年來泱泱大國的風度大是牴觸。話雖如此，但大部份的人，尤以在湖邊觀望的那一群，卻是打心裏頭對童定山大為喝采。

　　他們大多已是武林中相當有名望地位的人物，無奈今日情勢特殊，能到木台上的只有那麼幾十個人，皆是武林之中大有來頭之士。因此他們心底不免有一點點怨恨，同時對敵情並不十分瞭解，只聽說西域諸國武林高手盡皆在此，實力甚強。但眾人都認為對方實力再強，總是在咱們中原境內，難道這一群異國高手，真能一路殺回西域不成？所以這些人多半希望燃起戰火，好瞧瞧人家有些什麼絕藝，順便也瞧瞧台上這一批聲名赫赫的名家高手，到底有沒有驚人玩藝？

　　那蒙娜夫人突然發出「格格」的笑聲，久久未絕。童定山性情暴烈，大是不耐，濃眉一皺，方要發話。身畔升起一陣甜脆的聲音，道：「童老師，你若是開口，便將被對方哂笑咱們中原無人了。」

　　童定山轉目望去，但見發話的乃是端木芙，立時改容，肅然道：「端木小姐這話怎說？」語氣中大有尊敬佩服之意。

　　端木芙道：「對方那位姑娘，分明是故意裝模作樣，瞧瞧童老師能忍耐到什麼時候，這能忍與不能忍之間，大有文章。」

　　台上之人無不注意地聆聽，不過這些老江湖們沒有一個轉眼望她，以免對方窺察出端木芙正在說話。

　　要知端木芙在眾人心中，已經評價極高，這是由於兩個原因。一是以獨尊山莊的雷世雄，也對她極為禮敬，單以此就可想而知決非等閒人物。

　　二是早先她曾經露了一手，也就是韓行昌被敵方扣住，眾人觀察那疏勒國師的動態，大有在那片曠地會面之意。此時群雄都感到無計可施，誰也認為決計無法令疏勒國師到這小明湖來會晤。

　　原因很簡單而有力，第一是他們百餘人俱是習於騎射馳逐，在那片曠野，可以施展所長。二是他們不諳小明湖地形，焉知韓家會不會在此地設下種種埋伏？但端木芙在秦霜波建議之下，居然答應設計使敵人自動轉移到小明湖來會晤。

　　她果然辦到了，而且僅僅是寫一封信給韓行昌，預料疏勒國師必會拆看，看過之後，一定答應到小明湖來。這一手宛如魔術，群雄得悉疏勒國師率眾馳來之時，都不禁驚服不已。端木芙就憑這一手，已躍登領袖之一的地位了。

　　在眾人屏息靜氣中，對面一直傳來「格格」笑聲，端木芙接著說道：「假如童老師沉不住氣，開聲喝問。則對方至少可以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在我們這一群人之中，至今尚未推選出領袖全局之人。這是十分重要的一點，要知如若咱們已有領袖之人，則童老師定會回頭與他商量，然後在適當的時候開口詢問。除了這一點之外，對方亦曉得了咱們未曾探悉他們的實力，這才會全都緘默不語，任得童老師先上，以便瞧瞧對方的人手和力量。」

　　她分析得如此精微深奧，人人都愕然無語，這才知道自己的許多閱歷經驗，比起她的才智，實在十分粗陋。

　　端木芙只喘一口氣，便又說下去道：「假使童老師一直沉默到底，等她自行停止笑聲，則他們便感遇上了最辣手頭痛的難題了，因為他們全然無法據此猜測出咱們任何情況。換言之，只有沉默到底，才是使對方感到莫測高深的唯一手段。同時也讓他們估錯了童老師的性格，這一來他們派人出來對付童老師時，本以為可以克制童老師的路數，殊不知卻大錯特錯。」

　　這末後的兩句話，童定山最聽得進，於是雙唇緊閉，看樣子大有寧死也不開口出聲之概。

　　少林廣聞大師輕輕道：「端木小姐的絕世才智，真非常人所能想像得到，貧僧甚願得見端木小姐，以閨閣之身，統率天下英雄，共禦外侮。」

　　此言一出，附和的人可真不少，但其中有一些與獨尊山莊有仇的，如華山葉本明道人、青城山青霞羽士、五台山癩僧晏明、鬼王楊迅等，自然都不肯做聲。此外，有些中立家派首腦，都不敢隨便附和。

　　最使人矚目的是劍后秦霜波，她初時沒有表示，等到情勢看來有點相持不下，她才開口。秦霜波緩緩道：「我衷心附和廣聞大師之意。」

　　她具有一言九鼎的力量，武當劍客尚固首先道：「端木小姐果然堪當重任，除了她之外，只怕不易找到更佳的人選了。」

　　青霞羽士、癩僧晏明和推山手關彤，先後表示贊成。此時，那蒙娜夫人笑聲突然停止了。

　　秦霜波道：「如果沒有人反對，今日的大局，只好偏勞端木小姐了。」

　　端木芙道：「小妹何德何能，焉敢當此大任？」

　　衡山派高手金銀鉤商陽道：「端木小姐是眾望所歸，豈可推辭？假如有人認為不當，自會開口反對。」

　　形意門掌門人龔鈞道：「區區之意，推選秦姑娘似是更妥。」

　　這話一出，自然也會有許多人附和同意。

　　秦霜波道：「諸位不要再提異議了，要知今日之局，非比尋常。對方的疏勒國師武功高明到什麼地步，不得而知，但單說他的才智計謀，就已罕有匹儔。這一點只看他能號令西域諸國高手，以及順利潛入中原，天下皆無知者，便可得知。因此，今日我們如果未能有效運用我們的力量，只怕結局慘不忍睹。端木小姐在今日的局勢上，比我佔優勢的是她本身武功有限，但她的眼力見識卻不下於天下任何名家。因此，由她來調兵遣將的話，一則不因本身要出戰而受影響。二則她判斷敵方高手的武功，以及應派何人方有克制之望時，不受成見影響。」

　　她說得很快，卻又十分明白曉暢。眾人都沒話說，因為今日的情況極為特別，千數百年來，武林未之前有。實在是關係到整個中原武林體面的問題，誰也不敢輕率發言了。

　　端木芙見無法推辭，索性大大方方的接受了這個無比光榮的職務。

　　她澄澈的目光，迅快掃過所有的人，但見人人都微微頷首，表示同意擁護。這時大家已默契於心，不必再作任何儀式上的推舉宣佈了。

　　蒙娜道：「漢家眾位英雄聽著，敝國師威鎮西域五十餘國，地位崇高，身份尊貴，豈能輕易出手？假如你們這兒有英雄無敵之人，又不為我們的勇士所敗，國師才會出手。」

　　這幾句話聽之無甚高論，可是卻使童定山做聲不得，因為童定山再暴烈自負，也不敢在此自認是英雄無敵之人。

　　韓世青高聲道：「寒家已盡力替貴國師找到國寶，但舍侄卻被拘扣，未知貴國師有何用心？」

　　蒙娜道：「令侄目下安然無恙，老先生也瞧得見，不要掛慮，敝國師有些話跟他說而已，現在請韓老先生賜給玉台銅馬如何？」

　　韓世青躊躇一下，由於大家都有了默契，極力不讓對方窺察出誰是主持大局的領袖，所以他沒有向端木芙望去。

　　只聽端木芙低聲道：「韓老先生即管交出寶物，看來今日的局面，定須動手拚鬥多日，方能結束。有這一段時間，咱們必有救出令侄之望。」

　　韓世青不再遲疑，取起木匣，舉步走去。端木芙又道：「那疏勒國師一定親自來接此寶，敢煩廣聞大師出馬隨護，俟機稍示厲害，使敵人不敢生小覷之心。」

　　廣聞大師似是早就料到有差事落在自己身上，神色如常，舉步前行，口中道：「但願貧僧能夠交差，這實在是一道大大的難題呢！」

　　端木芙微微一笑，道：「大師別走得那麼快，還須煩你挑選兩個年輕助手，一同前往。」

　　她下截面孔都被長髮掩蓋了，是以她開口說話，嘴唇如何的動，別人也瞧不見。群雄幾乎都不懂那端木芙為何要他帶助手同行，更不明白何以又指定要挑年輕的人？

　　廣聞大師已走到浮橋口上，聞言立時停步，緩緩掉轉身軀，目光掃過全台四十餘人，但見除了宗旋、雷世雄、彭典之外，已找不到年青之人。個個最少都在四五旬之間，實在當不上「年輕」二字。

　　人人都以為他一定挑選宗、彭二人，而這一對恰又是震驚天下武林的人物，如若出馬，必有所獲無疑。

　　哪知廣聞大師並不停留在任何人的面上，卻轉投到岸邊，略一揮手，便有兩名年方十六七歲的小和尚奔了過來。

　　一個手捧一把連鞘戒刀，另一個則扛著一根禪杖，步履之間，相當穩紮有力。然而以這兩個少年和尚的年齡來說，縱然得有少林真傳，亦是火候尚淺，豈是擔當這一場立威的重任？

　　群雄心下狐疑憂慮間，廣聞大師已率先走去，兩名少年僧人緊隨在後，看上去只是侍從小僧而已。

　　對面也出來四人，其一果然是疏勒國師，一個是蒙娜夫人。一個是基寧將軍，還有一個是矮矮胖胖的漢子。基寧和那漢子一齊卸去身上的黑布大罩，眾人頓時眼前一亮，原來那基寧頭纏白布，身穿短袖皮背心，其上鑲了好些中有棱角突起的圓形金甲，光芒閃耀。腰束寬闊的金帶，雙腕也戴著金箍，腳登長統皮靴，看上去既豪華而又威武。

　　那矮胖漢子則穿一件大褂，腹部用一條尋尺寬的彩色布帶纏縛，鮮艷奪目，腳下也是長統皮靴。頭面儘是黑色的鬚髮虯結，腦後戴著一頂纏頭帽，形如瓜皮小帽，繡上花彩。

　　此人一望而知乃是西域最多最大的突厥族人，即維吾爾人。也就是正式的「纏頭回」人。他腰間插著一把長刀，刀身微彎而狹，和基寧將軍一同跟在蒙娜後面，向第二座浮台走去。

　　雙方到了浮台，還須再向前走，才是會合的浮台。如此佈置之意，便是要使雙方不能一擁而上。在碼頭至最外會合的浮台之間，那兩座浮台卻是供雙方調集人手，以至救護傷者之用。

　　雙方到了中段浮台上，彼此相距仍有數丈之遙。疏勒國師毫不停步，一直向最末的浮台走去。

　　韓世青也一直走去，廣聞大師說道：「韓老施主，你那宗寶物讓劣徒代勞吧！」

　　那個手捧戒刀的年少僧人急行兩步，順手已把戒刀插在腰間，向韓世青道：「小僧法水，願效綿薄。」

　　韓世青把木匣交給他，道：「有勞小師父了。」

　　目光掠到另外那名年少僧人，又道：「那一位小師父如何稱呼？」

　　法水緊緊跟著他，應道：「那是小僧的師兄，號法木。」

　　言說之間，已走到數丈遠的浮台上。疏勒國師也同時抵達，他深邃的雙眼中，射出鋒利如刀劍的光芒，盯住法水，似是想看透他心中的念頭。

　　蒙娜道：「這三位師父是誰？」

　　韓世青道：「那是少林寺的廣聞大師和法水、法木兩位得意高足，老夫也要請教這兩位貴客怎生稱呼？」

　　疏勒國師道：「這一位是敝國的基寧將軍，曾經到過貴府，另外的一位是和闐國的名家胡賽音。」他的答話由蒙娜翻譯過，接著又道：「胡賽音精於鑒別玉器，是以讓他瞧瞧這一宗國寶。」

　　韓世青與基寧、胡賽音見過禮，便道：「國師遠自西域而來，老夫自應稍盡地主之誼，略事招待。但國師等行蹤隱秘，又留下不甚友善之言，是以老夫這些朋友，對今日之會，都生出了戒備之心。」

　　他的話音乃是用內力迫出，是以周圍數十丈內的人，無不聽得清清楚楚。只聽他接著又道：「但無論如何，貴國國寶既然尋獲，當得奉上，聊作見面之禮。」

　　他轉眼向法水望去，頷首道：「有煩少師父了。」

　　法水道：「老檀樾好說了。」

　　捧著木匣，走了出去。疏勒國師著蒙娜傳語謝過，又命胡賽音上前接受寶物。

　　胡賽音移步走到法水面前，冷冷的瞪著他，伸手取匣。法水一縮手，只差毫釐，竟不曾讓對方指尖碰到。他面帶微笑，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說道：「你何以用這種眼光瞧著小僧呢？」

　　蒙娜居間翻譯，道：「胡賽音說，你是佛教徒，信的不是真神，他不喜歡你。」

　　法水笑道：「他喜不喜歡我都不打緊，小僧信奉的是不是真神，也與他無關，我們佛教不打誑語，只不知你們伊斯蘭教准不准你們說謊？」

　　胡賽音聽了譯言，怒道：「我們當然也不准說謊。」

　　法水道：「那好極了，小僧請問一聲，這玉台銅馬奉上之後，你們可是真心回返西域？記住別說謊啊！」

　　胡賽音怒道：「這話豈該由你來問？把寶物拿來！」

　　手臂一伸，向他手中托著的木匣抓去。他不但動作甚快，而且手臂遠比想像中長得多，好像是有伸縮性一般，但他這一抓，仍然落了空。

　　原來法水亦是動作如電，身形滴溜溜一轉，恰好讓過了對方五指。他口中發出笑聲，人已移到浮台邊，做出要把木匣丟向湖中的姿勢，一面舉手作勢，阻止對方撲過來。

　　他接著說道：「你既不敢據實回答，可見得雖是拿到寶物，仍然不肯就此返回西域，定必找個藉口，與中原英雄較量較量。既然如此，小僧認為不如把此寶丟在湖中，你們有本事就下水撈起來。」

　　胡賽音濃眉一皺，正要說話，廣聞大師已道：「法水，不可妄自沉寶於湖中。」

　　法水躬身道：「是。」縮回右手，但他站在浮台邊，仍然隨時隨地可以把木匣扔落湖中。

　　基寧將軍道：「嘗聞漢人最重尊卑之序，這位小師父如此膽大，不無有失管教之嫌。」

　　廣聞大師道：「年輕之人，坦白直率，他認定了你們存有藉口較技之心，是以設法迫你們講出來而已。」他的語氣十分和緩，加上他那一副毫無特色的面貌，使人感到他似是很怕事之人。

　　胡賽音突然又伸手向法水抓去，法水向外一閃，上半身已傾出浮台，不覺「啊」地一叫，眼看要掉在水中。風聲颯然一響，法木已躍了出去，一手抓住法水的手腕，拉他回來，另一隻手則封閉胡賽音的手掌來勢。

　　「啪」的一響，兩掌相交，胡賽音竟被他震得退了兩步，不由得大為震凜，瞠目而視。原來胡賽音素以掌力沉雄見長，這一掌試出對方掌力勁厲無比，更在自己之上。而他只不過是個小和尚而已，這教他如何能不驚心動魄，以至於瞠目結舌。

　　法木隨即退下，面上木然全無表情。法水一面搖頭道：「好險，好險，差點掉在湖裏去了。」

　　一面把木匣送到對方面前，又道：「請貴客收下此寶吧！」

　　胡賽音遲疑一下，這才伸手去拿，隨即打開匣蓋瞧看。

　　疏勒國師突然開口說話，蒙娜翻譯道：「這兩位小師父練得好高明的接力手法，只不知分開之時，可抵擋得住胡賽音的一擊麼？」

　　法水道：「國師好厲害的眼力，竟瞧出我們師兄弟是合力擋這位施主一掌。戲法既然拆穿，小僧只好硬著頭皮，試擋這位施主的一擊了。」

　　胡賽音把木匣交給疏勒國師，說了幾句番話。對方也回答了幾句，他便轉身向法水走去。雙方相距只有五尺左右，胡賽音突然一掌拍出，「砰」的大聲一響，水花激濺，聲勢驚人。

　　敢情他這一掌乃是擊向湖面，那股雄渾的掌力，宛如有形之物一般，震得湖水激濺。群雄一瞧距離，見他掌力竟能遠達一丈以上，都不覺大驚失色。

　　法水讚了一聲，隨即凝神戒備。胡賽音這回揮掌向他拍到，掌力湧出，發出勁厲的聲響。法水出掌相迎，兩股掌力首先碰上，發出「蓬」的一聲，緊接著兩掌相交，「啪」地一響。

　　但見法水的身體只向後略略傾仰一下，旋即恢復原狀。一望而知他功深力厚，與對方的造詣，只不過相差一線而已。這一回連疏勒國師也不由得眉頭一皺，覺得這個小僧武功之強，實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廣聞大師道：「法水，還不回來麼？誰讓你妄自逞能的？」法水現出畏懼之色，連忙回去，侍立師父身後。

　　韓世青道：「國師已驗看過貴國之寶，可還有什麼事要吩咐的麼？」

　　疏勒國師道：「這是贗品。」

　　蒙娜翻譯的聲音又尖又高，讓所有的人盡皆聽見。

　　假如一上來他們就接過玉台銅馬，加以驗看，然後說出這個結論，則觀戰的群雄，對此不免將信將疑。但現在被那法水在當中一攪，道破了對方存心要與中原武林，爭一日之長短。

　　這個結論，反而變成了藉口一般。

　　廣聞大師微笑搖頭，走上前去，道：「這話可是當真？」

　　邊說邊伸手索觀。疏勒國師把木匣交給基寧，由基寧再交給廣聞大師。

　　這位代表少林的僧人，接過木匣，取出匣中的寶物，但見一座白玉雕琢成的台座，上面一匹銅馬，奮鬣揚蹄，姿態神駿。他抬頭向對方望去，問道：「國師何以認為此寶乃是膺物？」

　　疏勒國師通過蒙娜的翻譯，道：「胡賽音一看玉質，便知非是千年以前的古物。」

　　廣聞大師「哦」了一聲，道：「這樣說來，此物並非是國師欲得之物。換言之，你們縱然得到了此寶，也沒有什麼價值，是也不是？」

　　疏勒國師冷冷一笑，用番話向蒙娜說了好多句話。蒙娜還想了一想，才道：「是的，此物全無價值。」

　　廣聞大師隨手把玉台銅馬向湖中扔去，說道：「既然無用，貧僧便丟掉它。」

　　群雄見他忽有此舉，都覺得又驚奇，又痛快。誰知玉台銅馬堪堪碰到水面之時，一條黑影閃過，又是一條長鞭，電掣般捲住了該寶，「忽」一聲回到浮台上，落在基寧將軍手中。

　　這時旁人才發現基寧和胡賽音都散開各守一邊，是以廣聞大師除非把該寶從身後諸人頭頂扔過，他們才無法可施。但現在該寶又落在對方手中了，可見得疏勒國師才智過人，在回答廣聞大師問話之時，已順帶吩咐基寧和胡賽音兩人注意，暗中佔取有利方位。

　　廣聞大師神色不變，凝目打量疏勒國師，但見對方深邃的眸子中，似是閃動著嘲笑的光芒。廣聞大師不但不生氣，反而感到欣慰，忖道：「你雖是才略智謀，都高明到難有匹敵。但你仍泯除不了驕矜自大之心，是以才會有嘲笑之念。這便是你的弱點，也是你招致失敗的地方了。」

　　他緩緩退下，向韓世青道：「此舉乃是疏勒國師主謀，可知此人實在太厲害了，很難鬥得過他。」

　　他故意壓低聲音，以便誘使對方運功查聽。但他其後卻感到失望，因為基寧或蒙娜這兩個懂得漢語之人，竟沒有向疏勒國師說話。

　　疏勒國師拿著那一座玉台銅馬，反覆審視，過了一會，才透過蒙娜道：「本來如此寶乃是真物的話，本國師雖然有較量武功之心，也將感到不好意思。現在既然得不到真的寶物，本國師不須顧忌，要向你們大明朝天下英雄豪傑挑戰。如果本國師這一方，技高一籌，你們須得限期找到真寶，以做臣服的貢物。」

　　這話一出，群雄無不騷然，紛紛議論。在湖邊碼頭的平台上，被推舉為領袖的端木芙微微而笑，似是十分安慰。人人都把她的表情看在眼中，有些是不敢問，有極少數幾個人是明白她的心意。

　　雷世雄向她拱拱手，道：「小姐的笑靨之中，隱隱有放心之意，敢是已有勝算麼？」

　　端木芙轉眸四顧，所遇到的儘是渴欲得知內情的眼光，直至秦霜波面上，才發現一對並無表示的目光。

　　她當即向雷世雄道：「韓老先生他們馬上就回來了，到時再談如何？」

　　雷世雄只好等候，但見韓世青和廣聞大師等四人，果然迅快走回來。

　　他們一到了碼頭，端木芙便問道：「對方有什麼較量的辦法呢？」

　　韓世青道：「很簡單，雙方各派一人到最外面的擂台上做公證人，其次挑選最多不超過二十人，到中間的浮台上，每次到擂台上只限一人，今日只鬥十場，以輸贏的總數分勝負，如此連鬥三日，結局以日數計算輸贏。」

　　端木芙道：「如此甚好，他們一定不同意限制每人出場的次數了？啊！恐怕尚有其他規定才對。」

　　韓世青道：「不錯，他們規定如若有人自負武功，勝了一場之後，還要再鬥，便須最少連鬥三場，方許下台。」

　　端木芙尋思了一下，點頭道：「這一條規定是為了疏勒國師而設的，他有技壓群雄之力，但又怕不加限制的話，我們的高手可以取巧，在每日的場數輸贏上擊敗他們。」

　　此時韓世青便把和端木芙問答之事，向雷世雄和廣聞大師述說一遍。端木芙注意到廣聞大師眉頭微皺的尋思之態，也見到他旋即想通了一般的鬆弛表情，心中大生警惕，忖道：「此人才智之高，世罕其匹，我須得多加小心才行。」

　　原來她賣這一個關子，主要目的是想趁這機會考驗一下這廣聞大師的智慧。事實上此事本身，並不如何重要。

　　她緩緩道：「那疏勒國師武功既強，才智亦高，如若當真拚鬥，我們雖然不至於全軍覆沒，但損失定必鉅於對方，因此之故，我心中一直憂慮不已！直到疏勒國師說出限期進貢真寶之言，顯示出大局已定，不致變成火拚血戰的局面，是以大為放心。」

　　雷世雄濃眉一皺，道：「小姐竟是認為咱們定敗在對方手底麼？」

　　端木芙道：「不錯，但目前尚未到絕望的地步。」

　　她微微一笑，又道：「我可不是低估了諸位的力量，而是形勢迫人，咱們目前是落在必敗的境地中。除非形勢有所變化，否則，我瞧不出我們如何能夠贏得對方。」

　　鬼王楊迅冷冷道：「端木小姐你是公推的領袖，卻如此的消沉悲觀，全無信心，這一仗自然用不著打了。」

　　崔阿伯霜眉一皺，眼中射出威凌精光，含怒道：「我家小姐就事論事，楊迅你何得多言評論？」

　　楊迅忿然向他望去，他早就知道這個鬚髮如雲的老人，乃是端木芙的老僕，但從未仔細瞧過他。

　　這刻細細一看，突然間怒火平息，眼中代之而生的是迷惑的光芒，緩緩問道：「尊駕既是姓崔，敢是昔年縱橫於南七省飛天豹子崔洪崔老兄麼？」

　　此言一出，不少人為之驚動注視，莫說這「飛天豹子崔洪」之名，在武林中曾經煊赫一時，算得上是南方武林高手中一大重鎮。即使不聞此名之人，也因這鬼王楊迅的一聲「崔老兄」而訝異驚顧。

　　要知楊迅成名甚早，近來雖是罕得在江湖露面，但他仍是黔中雲霧雙雄孟氏兄弟的師叔。由於其後孟氏兄弟享名甚盛，因此楊迅的名望地位有增無減。而他兩日來表現得十分孤傲冷淡，對任何人都少有假以辭色，目下居然尊稱崔阿伯一聲「崔老兄」，可見得這崔洪來頭實是不小。

　　崔阿伯拂髯道：「楊兄居然還認得兄弟，這倒是難得之事，這位端木小姐乃是兄弟的小主人，她的才智天下無人可以匹敵，楊兄不妨全心信任，決不會錯。」

　　鬼王楊迅「哦」了一聲，目光轉到端木芙面上，頷首為禮，道：「既然連崔兄也如此信服，兄弟沒得話說。不過……」

　　他的目光又回到崔阿伯面上，接著道：「不過兄弟倒想知道，崔兄除了遵從端木小姐的吩咐之外，還聽不聽別人指教？」

　　弦外之音，自然是指的獨尊山莊。也就是問崔洪算不算是獨尊山莊的屬下。

　　這一問的用意，是他在心中對端木芙決定敵友的因素。

　　崔阿伯冷冷道：「老夫只關心我家小姐的安危，別人之言，老夫一概不聽。」

　　此一回答，益發顯出端木芙身份的特殊。由此可知雷世雄對她甚是禮敬客氣，竟是因為端木芙並非臣屬獨尊山莊之故了。

　　他們的對話至此告一段落，一個魁梧大漢開口道：「敢問端木小姐，適才韓老先生說及比武規定之時，有一節是規定自負武功過人者，若要連續出賽，最少也得鬥上三場，方許退下。小姐說此是疏勒國師為自己而設的，在下始終弄不明白此中道理，還望小姐釋示？」

　　眾人視之，發話的乃是陝西名家婁大勇，此人以硬功見長，性情直爽，腦筋也不大會轉彎。

　　端木芙含笑點點頭，道：「這一點有勞廣聞大師向大家解釋。」

　　廣聞大師無法推辭，只好說道：「這話須得從頭說起，這次比武的辦法，定了三日之限。如若勝了兩日的一方，就算是贏了，須依條件行事。例如咱們便尋獲真的寶物送去，名為貢奉。這自然是中原武林天大的恥辱。如是他們敗了，自須立即離開，從此不許踏入中原。」

　　他停歇一下，才又道：「勝負既是以日數計算，但每日的勝負，又以十場之中，多勝者為勝。這麼一來，雙方俱可以在每日的十場之中，各運心機智謀，調遣人手，務求以我之長，擊敵之短。疏勒國師已查悉咱們這一方諸人的實力，深信咱們之人，少有能連鬥三場之人，所以作此規定，務必使咱們的高手，鬥過一次之後，便不能再上場，換言之，咱們這一方的高手，最多只能贏一場。因為即使能賈其餘勇，再勝一場的話，第三場亦非敗不可！等於對消了一場，仍然只勝一場。」

　　說到此處，大多數人都明白了。廣聞大師接著又道：「他計算過咱們能連勝兩場之人不多，更別說連戰三場了。但他本身卻有以為可以連鬥三場以上，因此之故，這一條限制，自然對他十分有利，說不定以他個人之力，就可以取得一整天的勝利。三日之中，他獨力已贏了一天，自然勝算較大。」

　　眾人聽了這番解釋，更加明白。但此外又順帶著出這一位代表少林寺到此的僧人，實是極為精明機警，言辭便給，乃是不可忽視的人物。

　　廣聞大師亦何嘗不知端木芙的用心，乃是故意迫使他在天下群雄之前，露出真面目，他本想一味韜光隱晦，不必被世人知道自己的能為，也不要任何聲名。此是他計劃中的基本態度，然而在端木芙迫使之下，卻不得不顯示他的潛力。他一直在考慮此事，這刻索性一橫心，改變了計劃，從隱晦的做法改為積極的揚名立萬。

　　他微微一笑，又道：「諸位須知今日的局勢，乃是敵暗我明。咱們這一方之人，派上陣時，對方差不多都可以曉得深淺高低，因而派出足以取勝的人手。因此之故，端木小姐認為形勢迫人，難有取勝之望。」

　　這個解說自是有理，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卻又別有說法。徐州李金矛首先洪聲道：「大師之言，端木小姐尊意如何？」

　　端木芙道：「奴家正是此意。」

　　李金矛道：「但在下卻忍不住要問一聲，敵方人手雖是不少，但咱們這一方眼下有劍后秦霜波仙子、雷大莊主、宗旋大俠，以至於像廣聞大師、枯蓮大師等高手，敵方即使深知每一位高手的厲害，難道都有足以克制取勝的人手可以派遣出陣？」

　　這話大是有理，只因天下之事，有的是知易行難，亦有些是知難行易。像李金矛提出的辯難，就屬於知易行難之類。

　　敵方之人，儘管知道上場之人是什麼身份，擅長什麼武功。但知道是一件事，要派人出來制敵取勝，又是另一回事。豈能認定敵暗我明，就定必遭遇輸敗的結果之理？

　　不少人點頭贊成他的理論，廣聞大師向端木芙望去，端木芙澄澈的眼波一轉，說道：「這個問題廣聞大師不難作答，但奴家卻想請宗旋大俠解釋一下。」

　　宗旋抱抱拳，道：「在下若講錯了，還望大家包涵，並請端木小姐立時更正。」

　　他乾咳一聲，才道：「愚意以為敵方既是有備而來，當然在事先已有所策劃佈置。而咱們這一方的人手實力，恐怕已落在對方算計中了。」

　　他停歇一下，見到端木小姐點頭，這才又道：「雖然李前輩的道理很對，可是這話只適用於一般的人及事物之上，對於才智傑出，一代梟雄之輩，便行不通了，在下願以幾件小事，以證明疏勒國師實是一代梟雄之才。第一件是他們以異邦之身，語言習慣以至裝束俱大殊漢人，迢迢數萬里之遙，深入中原，武林中居然不聞半點風聲。而他選擇這個時機，正是中原武林恰巧多事之秋。這等能耐，以及他耳目消息之靈通，實在使人十分震驚，錯非是一代梟雄之才，焉能辦到？」

　　他吸了一口氣，接著道：「第二件，他適才趁著答話之時，順便用番話吩咐基寧和胡賽音兩人，準備出手。果然由於基寧及時出鞭，捲住『玉台銅馬』，才不曾落在湖中。此事雖小，但顯示的意義卻極為重大。因為在那時候，廣聞大師並無一點要丟掉該寶的跡象，而他們居然早就想到，預為佈置，這等心機才智，豈是中智之人辦得到的麼？」

　　他又停頓一下，環視碼頭上眾人一眼，才道：「以疏勒國師如此雄才傑出之士，又在深知我方虛實強弱的情形下，不勝何待？假如他沒有一點把握，大可以只向一兩個足以代表中原武林的幫會門派動手，何須找上了中原武林共欽的淮陰韓家，迫使天下高手盡皆趕來呢？」

　　至此已解說得十分清楚，李金矛還有一點點不服氣，道：「宗大俠說得雖是，但以西域諸國的實力，難道當真足以橫行天下，視咱們中原所有的武林高手如無物麼？」

　　端木芙接口道：「這話讓奴家回答吧！疏勒國師並不至於自大到這等地步，但他堅信一件事，那就是除非他們一到中原，就全力襲擊淮陰韓家，大肆屠戮，激起了天下公憤。定須如此，中原所有的絕頂高手，方會齊來對付他，但即使如此，他未必就一定一敗塗地。」

　　她的目光轉到劍后秦霜波面上，微微一笑，道：「小妹本想請仙子回答，但又知她是守靜脫俗之人，不喜這等勾心鬥角之事，所以還是請廣聞大師偏勞吧！」

　　廣聞大師心中暗罵一聲：「好壞的丫頭，這不分明是說我並不守靜脫俗，而又喜歡勾心鬥角之事麼？」但他不動聲色，緩緩道：「以貧僧想來，當中原所有的絕頂高手盡皆齊集此間之時，疏勒國師可以命手下佈成堅陣，以防對方人多群毆。同時向中原武林挑戰，要對方選出一個足以代表中原天下英雄之人，與他放對拚鬥。」

第三十六章　連贏三場

　　群雄聽了，都沒敢做聲。因為從他們的口氣中，無不認定疏勒國師乃是罕有匹儔的高手。則這第一場放對拚鬥，到底勝負如何，誰也不能預測。

　　再說誰也不敢十分肯定地選出一個足以代表天下英雄的高手，本來以七殺杖嚴無畏的聲望，實是足以當選有餘。可是一則近來已傳說他的內傷未痊。二則最近崛起於武林的兩大高手，深淺難測，一是劍后秦霜波。另一位就是最近傳說已與秦霜波結為鴛盟的羅廷玉。此人不但是翠華城少城主的身份，據說又是「刀君」，足以與嚴無畏一拚。

　　有這兩大原因，再加上少林、武當等名門大派之中，盡多奇才異能之士，以該等門派的掌門人而言，武功的深淺強弱，外人亦無從知道。是以到底誰堪作中原武林的代表，殊難找到答案。

　　端木芙舉起纖手，道：「現在咱們得派人上場了。」

　　她冷靜地向眾人望了一眼，旋即選了二十人，由她帶頭向那浮台走去。

　　這一次雖然有三十餘人還留在碼頭上，但端木芙已聲明過須得每日換人上陣，所以有些留在明後天出戰的，便須得留在碼頭。

　　這一次上場的二十人，廣聞大師座下的法木、法水兩徒，居然入選。不過誰也沒有不平之意。只因這兩僧在擂台上曾經露過一手，實是不遜於時下任何高手。韓家方面，共有三人上場，那是韓世文兄弟，再加上一個韓行星。

　　端木芙在浮台上站定了，一隻手搭住崔阿伯略略抬起的手臂，顯得她柔弱纖小，根本不是武林之人。而他們兩人站在一起，紅顏白髮，相映之下，使人對她的印象感到更為深刻而又奇異。

　　她徐徐道：「目下當務之急，乃是在於如何把韓行昌少爺拯救回來，諸位可有什麼高見麼？」

　　群雄盡皆默然，因為對方擄劫韓行昌之故，分明是防範在失敗之時，有人質在手，中原高手，不敢趁勢圍攻或迫擊，既是如此，他們怎肯放人？

　　端木芙又道：「諸位心中所思，奴家大概猜測得出。但事實上對方以韓少爺為人質之意，反而不甚著緊。主要是他們深信韓少爺計謀策略，極為特出。又以他是韓家少爺的身份，出而領袖群雄，亦最有可能。因是之故，疏勒國師特地扣下了他，使咱們這一邊群龍無首，又或是雖有發號施令之人，其才不如韓少爺，身世又比不上韓少爺，權力不夠強大，指揮之際，不能如臂使指。諸位對奴家這點看法，不知可能同意麼？」

　　她一方面分析敵人心理，順帶也警告眾人，不可不全心聽令，以免她不能指揮如意，遭遇困難。這等巧妙的心思手段，實在令識者萬分驚服讚佩不已。眾人都認為她的想法十分精闢奧妙，實是別人想不到的，是以都沒有任何異議。

　　端木芙環視眾人一眼，已知大家意思。當下想道：「我單是以言辭使得大家願意遵從軍令，還不夠徹底，必須用某種行動，使人人當真打心中服氣，矢誓效忠，方能統率這一干高手，應付強敵。」

　　她這個想法並不深奧，許多人都明白此理，但如何能做到使大家都心悅誠服，自願全心全力地效忠，卻是千艱萬難之事。

　　端木芙從容不迫地道：「韓老先生，目下為了拯救令侄脫險之故，不得不委屈老先生，扮演一幕短短的默劇，使對方墮入我們彀中了。」

　　韓世青怔道：「小姐即管發號施令，老夫願作前驅，決不後悔。」

　　端木芙道：「首先我要讓對方觀察出一件事，那就是奴家不但忝為群雄之首，令從我出。更要使疏勒國師認為我已具有相當權威，是以須得勞老先生的駕。等他有了這等印象之後，再在戰陣上施以壓力，相信不難把令侄安然無恙地討索回來。」

　　群雄一聽都大感興趣，等著瞧她的手段。

　　端木芙向數丈外那浮台上的敵方諸人望去，但見這些異國高手奇士，具都卸下外面的黑袍，露出本來服飾，五光十色，奇奇怪怪，繽紛奪目，甚是好看。

　　她徐徐道：「疏勒國師塔力克乃是罕見的雄才大略之士，目下他已查看出奴家乃是中心人物，雖然諸位一直都沒有任何動作，但觀乎諸位大都向奴家投視的神態，即可測知了。現在他小心地觀察奴家是否具有令出如山的威權。」

　　雷世雄道：「端木小姐剖析入微，洞燭機先，實是使人佩服。只不知小姐何以選中了韓老先生，作為誘敵深信的對象？」

　　他表面上是向她質疑，其實卻是使用一種極高明的捧場手法，使她的才慧更加明露光芒，增強群雄對她的信心。

　　端木芙道：「這自然是因為疏勒國師深知我們中原武林，對淮陰韓家萬分敬重之故。韓老先生乃是韓家主人，負天下之重望，如若連他也奉命唯謹，奴家的權威不問可知了。」

　　那邊浮台之上，也是共有二十人，此是疏勒國師自己提出的規定。而今日的十場比武，就在這二十人之中挑選出場。

　　那疏勒國師神閒氣定，態度從容。雖是身在異國，人少勢孤，但他卻大有破敵揚威，稱雄中原的氣概信念。

　　他忽然向蒙娜和蓮姬二女說道：「想不到中原英雄，竟推舉出秧哥子作領袖！但這秧哥子卻不是劍后秦霜波，實在使人驚異。」

　　纏回語稱女人為「秧哥子」，而由於回教盛行多妻制，女人出門例須蒙面，毫無地位可言。是以疏勒國師雖是一代之雄，此時亦不能免俗，發出驚訝之言。

　　他接著注意到韓世青移步行向端木芙面前，跟她說話，並且曾在無意中向自己這邊指了一指。端木芙搖搖頭，只一擺手，韓世青立刻退下。

　　疏勒國師只見了這麼簡單的動作，卻禁不住大為震凜，忖道：「原來此女在中原武林之中，大有名望，是以不但人人推舉她作領袖，而且無不奉命唯謹，不敢抗辯，中原群雄有了權威如此巨大的領袖，形勢便大不相同了！怪只怪在何以我們遍查中原高手之時，竟不曾查出有這一號人物？」

　　他心中疑慮難消，當下命基寧向那失去行動之能的韓行昌問道：「那邊台上穿黃衣長頭髮的女孩子是誰？她長得真漂亮。」

　　基寧是受囑故意說端木芙漂亮。使人聽起來好像只是為了她美貌而打聽。並無他意。

　　韓行昌乃是擅長心機謀略之士，心中冷笑一聲，忖道：「笑話，端木小姐一直以長髮掩住了半截臉龐，連我也未見過她全貌，你們如何就得知她美貌漂亮了？」

　　轉念又忖道：「是了，這基寧將軍乃是奉命探詢端木芙的來歷，是以用這句話作引子。殊不知這一問適足以被我窺破了用心。」

　　這韓行昌一直在浮台上瞧來望去，是以己方浮台上一切動靜，都在眼中。他自然也瞧出端木小姐是公推的領袖，當下恍然大悟，情知疏勒國師很奇怪中原武林方面的領袖竟是一個女子，特地查問她的來歷。

　　他想得雖多，其實只是剎那之事。當下應道：「這位小姐姓端木，閨名一個芙字，身世無人得知，但她卻以智慧才華，震驚天下。尤其擅長行軍佈陣之學，實是今古罕有的才女。」

　　基寧將軍點點頭，隨即說些別的話，竟不曾向疏勒國師報告。這一點使韓行昌感到大惑不解，只好靜觀其變。

　　對面浮台上走出一人，大聲說道：「端木小姐著我傳話與疏勒國師，雖然諸位遠來是客，理當謙讓。但這次比武，與平常印證武功不同。端木小姐認為如若不能連贏貴客們三場，實足以使貴客們更小覷我中原武林了。是以這開始的三場，敝方非贏不可。」

　　蒙娜咭咭呱呱地翻譯給疏勒國師聽。疏勒國師掀髯一笑，說了幾句話。

　　蒙娜大聲道：「敝國師說，端木小姐年紀太輕，只怕少不更事，錯估了雙方形勢實力。敝國師又說，她如有此信心，可立即派人出場。」

　　左邊的浮台上立刻走出一人，卻是個白髮飄蕭的長衫老人，手中拿著一根彎彎曲曲的拐杖，步往擂台。

　　疏勒國師濃濃的眉毛一皺，敢情他竟認不出此人。而他派來搜集中原武林各家派幫會以及獨立特行的高人奇士的手下們，在他身邊共有四人之多，居然也無人開口說出此人的姓名來歷。

　　基寧向韓行昌問道：「這位老人家是誰？」

　　韓行昌道：「這位前輩姓崔，因為年高望重，武林中都稱他為崔阿伯。」他故意不說出崔阿伯，就是昔年威震南七省的黑道第一高手「飛天豹子崔洪」。只因崔洪雖是隱退了多年，中原武林幾乎也都忘了這一號人物。但在對方而言，也許不曾放過數十年前曾有盛名的人物。以是之故，若然講出他的姓名來歷，對方或者會曉得也未可料。

　　基寧沉吟道：「奇了，此人似是沒有聲名之輩。」

　　韓行昌不再接口，心中暗道：「莫說你們異國之人，不會曉得。即使是我中原武林人物，也罕得有曉得崔阿伯姓名來歷之人。假如我不是出身於淮陰韓家，定然也不知道。因此，你們全不知曉，何奇之有。」

　　疏勒國師從那崔阿伯步伐神態之間，瞧出他擅長硬功，氣壯力雄，必是長於打硬仗之士。

　　當下目光轉到己方陣中一個身材高大的人的面上，微一頷首。這人立刻大步向擂台走去，氣勢慓悍之極。

　　此人膚色甚為黧黑，虯髯滿面，頭戴皮帽，腰束皮帶。左邊懸掛著一隻皮囊，右邊插著一把小刀。身材雄偉健壯，昂首闊步，大有古代英雄武士那等氣派。

　　蒙娜高聲說道：「這一位是哥薩克族的勇士息隆，不懂漢語。」

　　韓行昌向基寧道：「嘗聞西域的哥薩克族，乃是遊牧之民，穹廬遷徙不定，民性強悍，勇狠好鬥。這位息隆勇士氣勢威勇，一望而知必是不知畏懼為何物之士。」

　　基寧傲然一笑，道：「如若單不知畏懼之徒，有何用處？敝國師是因為瞧出那崔阿伯乃是擅打硬仗之人，所以才派息隆出陣。」

　　韓行昌訝道：「這話怎說？」

　　基寧道：「如若是擅打硬仗之人，必是膂力特強，火氣特猛之人。但這種人一旦年老，血氣已衰，比別人更為吃虧，因為他的打法已固定了，很難改變。」

　　韓行昌驚道：「這樣說來，國師竟是看準了崔阿伯乃是鬥力之人，欺他年事已高，血氣衰弱，所以也派出擅打硬仗的哥薩克勇士以對付他麼？」

　　基寧笑道：「正是如此，你瞧著吧！」

　　韓行昌但覺這疏勒國師實在太以厲害，無怪他敢以僅僅約百餘之眾，入侵中原武林，與天下英雄作對。大有技壓群雄，揚威中原之概了。

　　息隆到了擂台上，撤下背上長而微彎的鋒快利刀，面上含著獰笑，突然間吼嘯連聲，揮刀衝殺上去。他氣勢之強悍，刀法之兇猛，身手之矯健，在在足以使敵人心寒膽落。

　　崔阿伯橫拐一掃，擊中敵刀，「噹」的一聲大響，那哥薩克竟然只是略略一滯而已，手中之刀，握得堅牢如故。

　　崔阿伯出場之時，早已受到端木芙囑咐。她當眾言道：「對方一定欺你年事已高，派出驍勇狠鬥之士來對付你。殊不知你的鐵冑神功乃是上乘內功之一，只不過走的是威猛霸強的路子，所以瞧起來你似是純以硬功見長的人而已！到時你只須試過對方勁道氣力，便萬勿硬拚。因為對方必是能久拚不衰之人，須從招數變化上，克敵制勝。」

　　這番話人人聽見，因此這一招拚過，那哥薩克果然腕力雄健無倫，氣勢凌厲兇悍之極，群雄見了，無不大為驚服端木芙料敵之能。

　　崔阿伯第一拐橫掃之勢，非同小可。通常持刀執劍的敵手，決計不敢硬擋。因此對方這等行若無事的樣子，使他大為惕凜，立時湧身躍起，斜斜飛出一丈。果然他身形凌空才起，那哥薩克勇士息隆已像一頭兇獅猛虎般衝過來，恰好撲個空，迅即轉身尋敵。

　　崔阿伯豈肯失去機先，立時施運九曲拐揮搗，出手疾攻。他使出這一路拐法，看上去雖然威風凜凜，甚為兇猛，其實拐勢變幻細膩之至，實是以技巧取勝而不是以氣力見長。

　　息隆挺刀虎撲不已，如若他不是慓悍特甚，時時有同歸於盡的兇毒招數的話，早就得傷敗於九曲拐下了。

　　兩人看看鬥了四五十招，息隆吼嘯之聲越發響亮震耳，使人驚心動魄。但崔阿伯在他刀光之中出沒騰挪，倒也不顯得被困。

　　疏勒國師已微微皺起眉頭，但旁人還瞧不出真正的形勢。

　　基寧尚向韓行昌道：「你瞧見了沒有，息隆便是如此兇悍，猶勝獅虎。」

　　韓行昌笑道：「但崔阿伯卻是豹子啊！」

　　基寧道：「豹子是所有猛獸中最可怕的一種，它軀體不算大，但賦性兇殘而狡詐，身子靈便，能夠上樹。連獅虎見了惡豹，也得避讓，假如崔阿伯真是豹子，息隆就不容易贏了，但他到底不是豹子啊！」

　　韓行昌道：「我記得他的外號，好像是什麼豹子的，所以隨口這麼說一句而已。」

　　基寧轉頭向疏勒國師說話，同時又另有一人開口說了幾句。

　　基寧這才泛現出忿怒之色，向韓行昌道：「什麼？他就是飛天豹子崔洪麼？」

　　韓行昌故意凝神想了一下，才道：「對了，就是崔洪前輩。據說他幾十年前，很是有名。但目下到底太老了一點，恐怕體力支持不了很久。」

　　疏勒國師略一揮手，一個少年取出一隻胡笳，嗚嗚的吹起來，聲調愴涼悲壯，饒有邊塞風味。擂台上的息隆聞得胡笳之聲，突然向後一躍，出了戰圈，逕向浮橋上奔去，離開了擂台。

　　崔阿伯一怔，心想這混帳王八蛋倒是知機得很，難道他已曉得在三招兩式之內，定會有傷亡落敗之禍麼？

　　蒙娜已高聲道：「敝國師召回息隆，這第一場是你們贏了。」

　　蒙娜認輸的話，說時輕鬆，其實這個結果，已不知耗費了幾許智力，幾許血汗，以及多少兇險憂危在內。

　　疏勒國師面寒如冰，雙目之中，不時閃射出奇異的，使人震懾的光芒。

　　韓行昌瞧在眼中，初時以為他感到十分失面子，赫然震怒。

　　但轉念忖道：「不對，不對！以疏勒國師如此饒有計謀方略之士，焉會心頭暴怒，以致影響到籌劃指揮之事？但他這等神情，分明又與平常不同。」

　　他暗暗留心觀察這個大敵，此時端木小姐己差遣第二場的人選出陣，竟是廣聞大師的兩個弟子法水和法木。

　　這兩僧年紀都只有十六七歲左右，由於面目韶秀之故，顯得更是年輕。因此，雖是兩人一同出場，在別人心中卻不覺得如何突兀或不妥。如是兩名老僧，旁人心中所生的感覺定必大是不同。

　　疏勒國師暗吃一驚，忖道：「那端木小姐的才智實在過人，她這一著，又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竟然派出兩個小和尚，當為一人。」

　　由於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自然也就使他感到不易派出適當的人手出場應付。他一面查看這兩名小僧的武功造詣，一面尋思己方人手之中，以哪一個上陣最是妥當？貶眼間那法水、法木二僧，已抵達擂台。

　　疏勒國師沉聲道：「拉岡。」

　　一個中年大漢應道：「有。」

　　行將過來，兩隻粗大的手掌中，分持一對金瓜錘。

　　疏勒國師道：「這兩個小和尚交給你，他們練就了聯手接力的功夫，早先與胡賽音略略鬥過，你也得見，因此，你須用兵器迎敵，不可大意。」

　　拉岡道：「知道了。」

　　疏勒國師又道：「他們一個使杖，一個使刀，遠拒近攻，各有擅長。你一上去須得注意及此，莫與使杖的硬拚，莫與使刀的鬥巧。反過來說，你要與使刀的硬拚，與使杖的鬥巧。」

　　拉岡神情間一片恭敬之容，凝神聆聽。等到疏勒國師揮揮手，這才奔向擂台。

　　蒙娜照例高聲介紹道：「這一位名叫拉岡，乃是庫車國五大高手之一。」

　　韓行昌向基寧詢問那疏勒國師說的什麼，基寧照實說了。

　　韓行昌大驚道：「貴國師真是太高明了，這一場只怕我們這一方要輸。」

　　基寧道：「咱們爭的不是三兩場輸贏，而是要在三日之期中，總共三十場比武，贏取半數以上，方是真勝。」

　　韓行昌連連點頭，其實他心中卻忙著研究這基寧一項奇怪的行動，那就是他竟不須請示疏勒國師，便一逕作主把疏勒國師的話，完全告訴了他。

　　假如基寧所言不盡不實，韓行昌自然聽得出來。反之，他說的若是真話，也不難測想判斷。

　　他已認定基寧說的是真話，雖說韓行昌在他們掌握中，不怕他洩漏機密。但這種內容的話，自應向疏勒國師請示過，方可說出，決不該擅自作主。

　　那麼他何以如此大膽的作主，是番人習慣上太隨便了？抑是他以為此話無關重要？又抑或是另有他故？

　　他動腦筋探究下去，突然恍然大悟，忖道：「這話一定是已得到疏勒國師允許，基寧才會說出來，不錯，定然是已得到疏勒國師允許。而且最使人驚訝的是疏勒國師並非早就允許他從實回答，卻是當我詢問之時，以暗號發出的命令。由此可知疏勒國師根本精通漢語，無須任何人翻譯。唉！假如我猜想得不錯，這疏勒國師裝出不懂漢語的姿態，實足以顯示他城府之深，舉世罕有！只因他既是自負武功蓋世，可以橫掃中原，則他勝算在握，何必還裝出不懂漢語，使我方之人，產生錯覺，只當他對中原武林形勢甚為隔膜，以致不免有粗疏大意之事發生。」換句話說，中原之人若是誤以為疏勒國師言語不通，對中原的情況有所隔閡，則對他的奇謀詭計，一定防備得不夠嚴密，即使是高明如端木芙，亦難免如此。

　　韓行昌想通此理，駭得出了一身冷汗，暗念中原武林今日面對的敵人，大概是有史以來最可怕最難鬥的了！這般城府深沉，文武雙絕的對手，真教人想一想也就為之不寒而慄了。

　　擂台上業已動手拚鬥，那庫車國高手拉岡的金瓜錘，招法奇異，威力強絕，他果然謹遵疏勒國師之教，碰上法木的禪杖之時，專以靈巧奇幻的招數手法應付。碰上法水的戒刀，則強攻硬打，勢若雷霆。

　　他的一雙金瓜錘，分量甚是沉重。但他竟能舉重若輕，細膩之時，如拈繡針。至於放手猛攻之時，自然更是當行出色，凌厲己極。

　　這一來竟把法木、法水二人，打得繞台亂轉，法度大亂，無法形成聯手之勢，情況大是不妙。淮陰韓家的主人韓世青心頭大為焦憂，忍不住向端木芙望去。但見她澄澈如水的美眸中，不但沒有一絲擔心之意，甚至露出歡喜之色。

　　他再轉眼向少林廣聞大師瞧去，但見他神色之間，安詳自若。當下忖道：「這廣聞大師如果不是認定門人可勝，就一定是腦筋有問題之人，方能毫不著急……」

　　他無可奈何，再向擂台望去。戰況依然是法木、法水都很不利。看看又鬥了數招，忽見法水碰上敵錘風狂雨驟的攻勢，連連退卻，已退到台邊。再往後挪的話，立時得掉在湖中。

　　正在此時，法水戒刀猛地急削疾劈，使出一招詭異兇毒之極的刀法，竟從錘影中攻入，凌厲反擊。拉岡破拆不得，只好急急騰挪後退。

　　另一邊的法木趕上來，掄杖猛掃。而法水自然更是隨勢迫上。霎時之間，拉岡已陷入捱打的局面。那法木的禪杖挾著強烈的嘯風之聲，強攻硬打，迫得對方不能不出錘接實。而法水的戒刀寒光電掣，精芒飛灑，也迫得對方不能不極力拆解。

　　這一來正陷入了與法木硬拚，與法水鬥巧的局勢。這正是疏勒國師囑咐過他切切避免的情形。

　　韓世青至此方始透一口大氣，如釋重負。當下又不由得偷空掃瞥端木芙和廣聞大師一眼。但見他們神色如故，並不因局勢已轉好而有所改變。

　　韓世青見了他們的表情，也不禁暗暗感到驚心，忖道：「這兩位的修養功夫太好了，城府之深，難以探究！幸而我們是友而非敵，如若惹上了他們這種敵人，實是不堪設想。」

　　以韓世青這等角色，也如此震凜，當時戰況改變得何等急劇和出人意外，也就可想而知了。因為假如戰況是慢慢改變，則主持大局之人，以及身為法水、法木的師父，能不動容，並不為奇。

　　擂台上雙方拚鬥了六七十招，那拉岡在兩僧聯手夾擊之下，敗勢已定。右面浮台上，又升起了笳聲。但這一回拉岡已沒有法子可以躍出圈外，是以只好苦苦支撐。

　　法水、法木二人，縱然心中明白這陣笳聲是什麼意思，亦可裝作不知，繼續迫攻，直至敵人傷亡落敗才停止。這樣做的話，對方也無法責怪他們。然而他們又鬥了數招之後，忽然都故意放鬆對方，拉岡乘機躍出圈外。

　　蒙娜立時揚聲道：「第二場你們贏啦！」

　　她方說到最末的一個字，疏勒國師突然道：「閉口，誰說他們贏了？」

　　蒙娜愕然道：「這是你的命令呀！你說過笳聲過後，但等我方之人一出了戰圈，立刻認輸，以免對方繼續迫攻。」

　　疏勒國師皺起眉頭，道：「算啦，你已出言認輸，已收不回這話了，何況拉岡也退出了擂台。」

　　他停歇一下，又道：「我道這兩個小和尚，每個人才活了多少年？怎能與拉岡深厚的功力相比呢？原來他們都是使用一種催發體內潛力的功夫，使他們功力頓時增強了數倍，這才抵得過拉岡，但現下他們已快要力竭，所以故意縱拉岡出圈。假如再鬥下去，不出二十招，這兩僧就全無拚鬥之力了。」

　　此言一出，西域全陣之人無不駭然動容。

　　一個頭戴皮帽，帽沿下卻露出金髮的雄偉大漢道：「國師爺於天下武功無有不識，這樣說法，定然不知這種激發體能潛力的奇異功夫，能不能施展在任何人身上？」

　　疏勒國師道：「可以，那少林寺的廣聞和尚，可以施展一種奇異的點穴手法，使那受術之人，心中百念皆消，只有拚命搏鬥之想。同時體能潛力，亦完全激發，比起苦修一二十年還要厲害。」

　　這金髮大漢雙眉一皺，說道：「我們如何能贏得他們？」

　　此人雙眸是藍色，鼻子高挺，膚色白皙中微帶紅色。一望而知乃是番邦異族之人。別人也泛起同樣的疑問，都望住疏勒國師。

　　疏勒國師道：「這也不然，因為這一間功夫十分惡毒，後果甚是可怕。那些讓和尚弄過手腳之人，出陣之時，雖然勇猛如獅虎，但拚完之後，縱然不死，也得大病一場！因此我們除非是贏定了，又宣稱趕盡殺絕，不留一個活口。則這些人為了死裏逃生，方肯任他施術。」

　　韓行昌眼見這些異域高手們，以番語交談，眾人有一度甚是緊張。最後疏勒國師說了一些話，這才恢復常態。當下不禁在心中暗暗猜測這是什麼緣故？他明知基寧決不會告訴他，但仍然向他詢問。果然不出所料，基寧說了一聲恕難奉告，便轉眼向左邊浮台望去。

　　此時在左邊浮台上的中原群雄，都因連贏兩場，覺得十分興奮，也對這只露出半截面龐的端木芙增長了無限信心。

　　端木芙美麗澄澈的目光，在眾人面上轉了一匝，突然碰到一對鋒利如刃的目光，使她不禁停頓了一下。

　　那對鋒利似刃的目光，乃是劍后秦霜波所發。兩女對望了一下，端木芙眼中湧起了笑意，移了開去，竟是在推山手關彤、青霞羽士、五台癩僧，以及武當劍客尚固四人面上盤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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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敵方浮台上傳來那蒙娜的聲音，道：「每一場之間，只限以五十息的時間，作調遣人手之用，敝國師特地提醒諸位。」

　　端木芙似是被催促得立下決定，目光停留在尚固面上，說道：「尚先生，這將是一場激烈無比的拚鬥，深望尚先生發揮所長，取得勝利。」

　　她曾宣稱定要連贏三場，因此這一場也志在必得。尚固被她選中派出，正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

　　喜的是以她的神機妙算，定然認為自己有取勝之道，始令派出。懼的是這一場不但關係到個人生死，並且也涉及師門榮辱。因為少林廣聞大師，已顯神通，單派兩名弟子，就贏了一陣。

　　自己身為武當頗負盛名的劍客，如若失手落敗，在武林中傳說起來，定有武當不如少林之言。他肅然道：「在下也但願如此。」一整背上長劍，舉步欲行。他雖是武當派成名人物，但目下才四十餘歲，看起來卻只有三十多歲，儀容軒昂，果然是出色人物。

　　只聽端木芙柔聲道：「尚先生，請你過來談句話。」

　　尚固旋身走回去，到了她面前。但見這端木芙美眸之中，流露出十分的溫柔關切的神色。他心中一怔，隨即湧起了堅強的鬥志，忖道：「我豈能有辱師門聲譽，又豈能辜負了她對我的期望？」他的心情，也在眼中洩露出來。

　　端木芙大是欣慰，想道：「我的關心果然使他激起了雄心壯志，在氣勢上來說，他已佔了優勢啊！」當下又柔聲道：「尚先生，奴家猜測對方定必派出極兇猛的勇士，務求贏得這一場，但殊不知我們中原武林名家派之中，武當派乃是內家之祖，韌力之強，宇內無雙！尚先生千萬記得發揮特強的韌力，最後定可擊敗敵人，奏凱榮歸。」

　　尚固道：「在下領教了。」

　　他出得台上，疏勒國師冷冷一笑，回眸觀看己陣之人。

　　那藍眼金髮的大漢道：「國師爺認得出此人麼？」

　　疏勒國師點點頭，道：「他是武當派著名劍客尚固。」

　　這藍眼金髮的大漢道：「那麼他一定很厲害了？」

　　疏勒國師道：「他的劍術還過得去，但我們這兒能贏得他之人，最少也有六七人以上，看來這一場我們非勝不可了。」

　　基寧問道：「那麼國師爺還找什麼呢？」

　　疏勒國師淡淡道：「我們這方贏得他之人雖多，但往後的比武場數尚多，每個人必須作最有效的安排。現在我們想找一個人，不但贏得他，並且又能很快地取勝，以打擊那個端木小姐的威望。」

　　他手下群雄聽了，無不露出躍躍欲試的神情。在這些具有名氣的各國高手中，只有疏勒國師能盡知他們的強弱深淺。

　　在他們之間，除了三幾個特別高明的人之外，大家全都以為自己可以勝過別人。因此疏勒國師說是有六七個人可以贏過尚固，人人皆以為自己有份。

　　疏勒國師挑出一個高瘦漢子，道：「葉維亞，這一場派你出陣。但記著兩件事，第一是你定要採取速戰速決的戰術，不可與他久戰。因為敵人這一派最是持久耐戰，以柔韌見長。第二，漢人的規矩是兵器脫手或斷折，都得算輸。他們既然講究這一套，我們不妨加以利用，因此你別一心一意砍傷他身體，只須以你的戰斧砍得斷他手中之劍，便算是贏了。」

　　葉維亞道：「我記住啦！」

　　他言語舉動間，自有一股猛鷙之態。

　　韓行昌大為憂慮，忖道：「這疏勒國師對這一場似是胸有成竹，又向派出之人吩咐了不少話，定是如何能制敵取勝的妙算，唉！武當劍客固尚雖然劍術高強，但他近年來大有名氣，敵方之人，定必認得他，故而也有了對付之法。」

　　蒙娜已高聲報導：「敝國這一位是葉維亞，蒲犁國人。」

　　在場中的數百中原豪傑，十有九人對西域諸國全無所知。因此蒙娜宣佈出場之人的國籍，全然無人理會。

　　葉維亞手提一柄鋒利的戰斧，大約是五尺長，看來相當沉重。但尚固一瞧他瘦長的體型，以及矯健的步伐。已知這敵手不但功力深厚，並且非是純憑氣力取勝之人。必定是既兇猛而又矯捷靈活的路數。

　　尚固出身於武當派，由於武當派乃是各大門派中，最強大的兩派之一，因此尚固在學藝之時，耳濡目染，見聞比旁的家派之人博雜得多。此後在江湖上行走了十餘年，更增長了無數閱歷，因而養成了銳利高明的觀察力。

　　這一點在上陣交鋒之時，無形中要占了很大的便宜。他觀察之下，已發現對方並非徒逞勇猛之士，當然也就早早考慮以什麼手法應付最妥。加上端木芙的指示機宜，他更不敢略有浮躁。

　　霎時已把一腔雄心壯志，收藏在心底。將之轉變為一種潛藏的力量，務求在最後關頭擊敗對方，而不是一上來就全力搏殺，希望一舉可以取勝。

　　雙方各有算計，一碰上了，立時出手拚鬥。但見那蒲犁國高手葉維亞一柄戰斧，斫砍出千重寒光，勁氣呼嘯，兇猛無比。十招之內，已把武當劍客尚固迫到角落。

　　中原群雄無不瞧得膽戰心驚，替尚固著急難受。浮台上的高手還能沉著觀戰，湖邊的數百武林人物，其中有許多人已忍不住大聲吶喊，激勵尚固的鬥志。

　　在中原方面之人，情形如此。西域方面之人，自然恰恰相反，那百餘名留在碼頭上的諸國武士，亦開始有人吆喝鼓掌，替葉維亞助威。這等情形，掀起了比武以來第一次的高潮。

　　雙方喊叫如雷，鬧得不可開交。葉維亞得此鼓勵，更為兇猛，斧斧不離敵人手中長劍。但要碰上一下，尚固手中之劍，非斷不可。

　　葉維亞自然是謹遵疏疏勒國師之囑，一是不作久戰之計，二是設法砍斷敵劍，就此取勝。他如此聽話，反而使疏勒國師濃眉越皺越緊。

　　基寧低聲道：「國師爺何故不悅？」

　　疏勒國師道：「葉維亞終究是有勇無謀之輩，目下既是氣強勢盛，迫得敵人有退無進。自應放手施為，不必專找敵劍下手，如若他放手全力進擊，不出十招，定可砍傷敵人。再不然就是迫得敵人跌落水中，但你瞧，他一心一意要砍斷敵劍，反而讓敵人又逃出那個角落了。」

　　基寧嘆道：「上陣交鋒，自應因時制宜，隨時改變戰略。葉維亞勇悍有餘，機變不足，實在太可惜了。」

　　他們談論之時，左台上中原一眾高手也在低聲議論。

第三十七章　出奇制勝

　　青霞羽士低聲向秦霜波道：「貧道實在不明白，對方何以屢次放過了迫攻的機會，每一次，他都可以發揮絕強無倫的兇威，大有取勝之望。」

　　癩僧接口道：「莫非這葉維亞奉有嚴令，不許傷人？」

　　宗旋笑道：「焉有此理，我瞧八成是疏勒國師作繭自縛，但其中的奧妙，卻不易推測得出來。」

　　雷世雄突然插口道：「諸位何不向秦仙子叩詢？當可得到解答無訛。」

　　他此舉大有難倒秦霜波之意，宗旋立刻憤然地向秦霜波望去，大有要她立刻回答，使雷世雄失望之意。

　　秦霜波恬然一笑，道：「這等情形，想必早在端木小姐算中，假如諸位向她叩詢，她的答覆，一定千真萬確，再也不會差錯。」

　　她口氣之中，隱隱露出她已對敵方形勢瞭然於胸，只不過不願說出而已，同時把眾人的注意力，轉移到端木芙身上，說得好是捧她的場，使她更添威望。

　　從壞處說，卻等如反擊了雷世雄一記。因為端木芙終究是他的人。而秦霜波，則仍能保持她的高深莫測。

　　雙修教主詹先生最是瞭解秦霜波的厲害，這時又倒抽一口冷氣，暗暗想道：「這位劍后從來是鋒芒藏於平淡之中，一言一動，無不攻守兼具，看來大莊主也不是她的對手，除非端木小姐肯與她作對，不然的話，只有老莊主親自出馬，方能有勝她之望了！」

　　此時，眾人的目光，果然都轉投端木芙，但那僅是迅快的一瞥而已，隨即全都回到擂台之上。但見葉維亞兀自猛攻不休，佔盡上風。從開始交鋒直至現在，已鬥了五十餘招。這葉維亞以獅虎之勇，猛攻不休，直打得尚固全無還手之力一般。

　　端木芙緩緩道：「在這數十招之中，尚先生已表現出武當派絕世的韌力，才承受得住敵人兇猛的攻勢。換了別人，縱然捱得下來，但也將心頭煩躁，極力設法反擊，只要有這等念頭，就得白白耗去不少精力，以致減弱了這柔韌之勢，以奴家看來，疏勒國師果然墮入我算計之中，被我擊中了他自傲自大的弱點了。」

　　要知，目下中原與西域這兩大陣營，已走上了鬥力兼鬥智的形勢。端木芙雖是對疏勒國師前此全無所知，但她以敏銳細膩的觀察，再加上情理二字，已瞧出疏勒國師實是智勇兼備的人物。唯一的缺點，大概只有自傲自大這一點而已。因此，她特地派出尚固，囑他務必以最擅長的柔韌功夫應戰。

　　疏勒國師雖是曉得武當派韌力過人，但他卻有一種心理，那就是，不但這一場戰必須贏，並且還要贏得快。於是，他派出了擅長強攻硬打的高手葉維亞，要他在數十招之內，擊敗敵人。本來，他麾下諸人之中，比葉維亞強的，還有好幾個，但後面還有幾十場要打，他必須計算得十分精確，派出之人，只須剛能勝過對手少許，贏得這一場就足夠了。如果強得太多，便是浪費實力。

　　殊不知這麼一來，果然被端木芙算中。那葉維亞一直是攻多守少，勇悍無比，卻久攻不下。雙方吶喊助威之聲，漸漸改變。

　　早先是西域方面之人，嘈聲震耳，鼓掌喝采以及吹哨子，無不俱全。現在聲勢大見減弱。相反的，中原群雄，越叫越有勁。「加油」之聲，不絕於耳。

　　尚固自然感到敵人勁道，遠不及初時凌厲沉雄，不由得精神大振，更加沉住氣，以應付對方強弩之末的一輪猛攻。只須熬過這一關，便可以說是贏定了。

　　他繼續讓對方保持攻勢，以便使他的勁力，在不知不覺中消耗更多，可能就不必捱他最後一輪猛攻了。假如是年青之人，好勝之心太強，定必不肯繼續捱打而試圖出手反擊。這麼一來，當然激起對方拚命之心，這時，對方奮起殘餘之力，孤注一擲，其勢將必勇悍難當。尚固老謀深算，當然不肯這麼做。

　　看看又鬥了數十招。驀然劍光暴漲，衝破了敵人戰斧光幕。

　　這道劍光乍現即隱，兩人也立時分開，停手罷戰。但見葉維亞左胸上，現出少許血漬。這等情形，一望而知，人家尚固乃是及時收劍，不肯傷人。如若不然，這一劍縱然不刺死對方，也是極重之傷。

　　葉維亞性情悍直，怪叫一聲，回頭便奔返己陣。尚固在雷動般的歡呼聲中，也徐徐步回己方。

　　大家都向他道賀，尚固心中暗暗苦笑，因為他最不解的是，對手採取的戰略十分奇怪。初時一上來，一味砍劈他的長劍。到了後來，卻變成斧斧都向他要害猛攻。這種打法，分明是本末倒置，把氣力耗費在沒用的地方。他後來覷個空，向端木芙請教。

　　端木芙道：「疏勒國師深知我們中原武林，講究兵刃不能傷毀的規矩，所以告訴那葉維亞說，即使砍斷了你的兵器，也算贏了。誰知葉維亞心眼不夠靈活，聽了這話，一上來就拚命想砍斷你手中之劍。但試想長劍的目標，比起人的軀體，面積相差了多少？何況揮劍閃避，又不費多大氣力。因此之故。葉維亞上來就自取滅亡。到後來，他又忘了疏勒國師的話，以致有時分明砍劍比砍人少費許多氣力的情形，他都白白放過，捨易而就難，非攻擊你身體不可。」

　　尚固這才明白，對方何以打得如此奇怪失策，當下凜然忖道：「對方只不過是一個不甚重要的人物，已把我殺得難以招架。假如本派以後再無人出場，抖露一點功夫，天下英雄必將以為我武當派不過爾爾。」

　　且不提尚固的尋思，先說疏勒國師，他一看果然連敗三場，被端木芙講對了。雖說第三場敗得冤枉，卻也不能不服氣，也禁不住對她生出忌憚之心了。方轉念間，只聽端木芙以嬌脆悅耳的聲音道：「在那玉台銅馬腹中，有一封函件奉上，請國師過目之後，再繼續比武不遲。」

　　疏勒國師眼珠一轉，不等蒙娜翻譯，立刻動手在那玉台銅馬上找尋。他一下子就找到開啟銅馬肚腹的機關，取出一封書信。

　　韓行昌道：「在下果然沒猜錯，疏勒國師竟然精通漢語。」話猶未畢，但見疏勒國師拆函閱看，不覺失聲驚噫一聲，道：「敢情也通曉漢文，這真是智者無所不能了。」

　　疏勒國師向他望了一眼，道：「端木小姐比你更早就猜出來了，不然的話，她不會在這物事之中，留下書信。這也是我所以立刻表示懂得漢語之故，如若等到看過她的書信，才不再裝不懂的話，便不足以顯出我的才智，並不下於她。」

　　韓行昌道：「國師這話，竟是暗示說，端木小姐這封書信之內，定必指出您懂得漢語麼？」

　　疏勒國師道：「正是如此。」他向對陣望了一眼，接著道：「你不妨看看她的表情，足證我之言定無虛假。」韓行昌忙向端木芙瞧去，只見她不住頷首，流露出欽佩的神情。可見得疏勒國師如此迅捷的才思，令她激賞不已。

　　疏勒國師向信上望去，首先映眼的是一手簪花體好字，如見其人。那信上寫道：「端木小女子拜上疏勒國師勳鑒：國師精通漢家文字，熟知漢家風俗人情，萬里驅師，意欲傚法我漢家前賢，佈威中原，建赫赫萬世之功，心雄天下，氣壯山河，小女子無任佩服。竊思韓少爺行昌，一介書生，進無搴旗斬將之能，退無運籌獻計之力，竟以地主遠送貴客之身，忽遭楚囚之辱，貽人話柄，終無小補，國師失策之一也。漢家地域，廣大無垠，人才億萬，國師竟以韓少爺為翹楚，行群龍無首之計，此失策之二也。玉台銅馬，史書不載，裨帙全無，足見向壁虛構，名不正，言不順，失策之三也。設若仍不釋放韓少爺，則貴方縱然獲勝，亦於國師威名有損，蓋此舉不無挾人質以脅敵之嫌也。小女子如不略施手段，國師絕難回心轉意，多有得罪，伏乞海涵。」

　　就是這麼短短的一封信，把個氣焰萬丈的疏勒國師，看得心頭凜駭不已！他定一定神，想道：「這妮子說得不錯，假使我不釋放韓行昌，縱是憑真本事大勝漢家群雄，諒他們也不心服。」心意一決，立刻下令。韓行昌難以置信地瞧他解開自己穴道，又讓自己離開，心中恨不得奪過那封信瞧瞧。這真是像使魔法一般，韓世文眼見兒子無恙歸來，老懷大慰，差一點就當眾向端木芙叩謝。至此，中原群雄無不心服口服，信心大增，都認為在這位神機妙算的女諸葛主持之下，必可使敵人鎩羽而歸。

　　端木芙卻心中有數，她深知才智計謀，有時也無濟於事。扭轉乾坤之舉，豈是那麼容易的？她正是瞎子吃水餃──心裏有數，不過她確也希望群雄對她信服，以便能作最有效地運用眾人的力量。

　　疏勒國師派了一人出場，蒙娜大聲道：「這一位是捐毒國勇士羅里。」

　　中原群雄凝神一看，但見這羅里服飾與維人一般，但髮膚體貌卻與哥薩克人一般，身量高大，渾身露出一股慓悍之氣。原來，此人乃屬黑黑孜族，史稱此族輕慓躁急，獷如生獠，最擅於擄掠劫鬥，居無城廓。他提著一把鋼叉，背後還有一柄利刀，兇悍地奔上擂台。

　　端木芙秀眉一皺，心想：「此人如此慓悍兇猛，天生就是搏鬥殺人的材料。這一場如若略有不慎。不但會輸，甚至是流血慘劇的開端。」方在想時，一人洪聲說道：「在下甚願出陣，一會此獠。」

　　眾人望去，但見開口的是陝西名家婁大勇。此人身量魁梧，以硬功著稱武林。

　　端木芙心中叫聲不好，目光一轉，向宗旋望去，那意思乃是想他爭先出陣，誰知宗旋並沒有望她，她又不便出言阻止婁大勇。

　　要知，在今日這等場面中，誰不想贏上一場，揚威天下？雖然此舉十分危險，但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各自暗中找尋機會，一旦認為自己較有把握，必須奮勇爭先。故此，誰也不能怪婁大勇請令出戰，因為婁大勇煉的硬功，名重一時。由他去對付這個蠻勇之人，似乎很是合適。

　　端木芙一時無法可施，只好點點頭，道：「婁老師請過來，奴家跟你講一句話。」

　　婁大勇走到她身邊，旁人都識趣地讓開。端木芙悄聲問道：「你硬擋敵人兵刃時，最強的是什麼部位？」

　　婁大勇道：「小姐萬勿見笑，在下是屁股的功夫煉得最好。」

　　端木芙道：「這個名叫羅里的敵人，最兇毒的一記，必是從下而上，叉尖疾挑，有無堅不摧之威。若然萬一你不幸失手的話，切記不要等到敵招乘隙攻入才作計較。必須在失手露出破綻之時，立即轉過身子，以臀部抵擋敵人這一擊！這是生死關頭，萬勿忘記。」

　　假如這些話是在韓行昌釋放回來以前說的，則婁大勇縱然相信，也不會像現在這般牢記心中。他道謝一聲，轉身大步出去。

　　羅里一看來人魁梧強壯，登時露出虎豹碰到大敵時那種神情，鬚髮微微豎起，兩眼射出懾人的光芒。雙方在擂台上只對峙了一下，婁大勇的鑌鐵棍和羅里的鋼叉，一齊掄擊出去，兩下一碰，發出「噹」的一聲大響。

　　緊接著，雙方硬拚了數招，發出一片震耳欲聾的聲響，婁大勇試出敵人的臂力，竟在自己之上，心中暗驚。他驚的是敵人不但力道絕強，而且含蘊得有內勁，並非徒有蠻力之士可比，這才會惕凜於心。

　　他鑌鐵棍急走花巧路數，遠攻近拒，使得極為靈活，宛如毒蛇出洞。這一下，又試出了對方鋼叉招數也極為神妙，並且由於氣力較強，是以婁大勇出棍之時，不免略有顧忌，登時生出束手縛腳之感。

　　高手相爭，勝負之數往往取決於很微小的原因上。婁大勇心中一旦有了顧忌，施展不開，便已陷入險境。

　　五十招不到，婁大勇已勢蹙力窮，守多攻少。又拚了七八招，婁大勇一招「移花接木」，迅挑疾掃。鐵棍才發，突然感到不妥。

　　全場之人，莫不看得清清楚楚，但見那捐毒國勇士，鋼叉突然間攻入下盤，猛然挑起，其勢勇不可當。中原群雄有許多人都閉上眼睛，不忍見到婁大勇下陰洞裂，骨斷腸流這等慘死之態！

　　「啪」的一聲，婁大勇已被鋼叉挑中，龐大的身形飛起七八尺高，墜下之時，落在湖水中，發出「噗通」之聲。

　　這時自有會水之人，划船過去，把婁大勇撈了起來，送往別處。

　　疏勒國師放聲大笑，道：「端木小姐，這一場你們敗啦！」

　　端木芙笑道：「我方只敗了一場，何足道哉！」

　　疏勒國師道：「老實說，我仍然很佩服你的眼光，竟早一步教導婁大勇，以最堅強的部位，硬挨羅里的鋼叉，此舉已救回他一條性命了。」

　　眾人這才知道，端木芙剛才跟婁大勇嘀咕的內容，因而並不因這一場落敗而感到驚慌，反而信心更強。

　　按照規矩，這勝的一方，可以立刻退下，但須在五十息之內出場，就可以再鬥下去，不過假如又贏的話，便規定必須再出場，縱然十分疲乏，也不能換將。

　　那羅里迅即退下，立時又有一人出場，蒙娜大聲報道：「這一位是烏秘國高手雷多。」

　　端木芙胸有成竹，立刻道：「有煩枯蓮庵主，擊敗此敵。」

　　枯蓮庵主冷漠地瞧她一眼，那神態教人弄不清她是答應了呢？抑或是十分不願出戰？

　　須知，這位來自終南山的高手，名望甚高，這倒不是枯蓮她本人在江湖上有過什麼赫赫驚人的經歷，而是由於終南山苦行庵這一派，歷代以來，皆出有驚世駭俗的高手。

　　枯蓮大師既是苦行庵主，潛修多年，武功深淺別人雖不知道，但只看她神態如此之冷漠，又是苦行庵的住持，全都感到她定必不弱。但見她站了起身，拿起一個灰布包袱，舉步而去。

　　她到得擂台上，但見那烏秘國高手雷多，長得瘦而高，服飾奇怪，手中握著一根三尺餘長的短棒。棒身上鑲滿了各種寶石，在陽光照耀之下，眩閃出繽紛暈彩，極為惹目。

　　枯蓮大師則是瘦削冷峻的老尼，一襲灰衣，布襪芒鞋，與這雷多站在一起，使人感到十分不調和。

　　雙方不須打話，那雷多寶石棒一揚，反射出一片耀目光彩。但枯蓮老尼既不招架，也不躲避，好像不知道對方已經出手一般，一逕解開那個包袱。

　　雷多見她如此動作，只好收回棒勢。卻見她從包袱中取出一宗兵器，乃是一根四尺長的荊條。但這荊條卻是以鋼鐵打製而成，那上面的許多尖刺，鋒利異常，如是鞭中一記，不但皮開肉綻，甚至會傷筋碎骨，甚是可怕。

　　那雷多發出鄙夷的笑聲，使得對方不禁向他瞧望。而這時，他雙目突然發出奇亮的光芒，迫視對方。枯蓮老尼一觸對方目光，心中頓生異樣之感，同時眼皮突然沉重起來，好像是睏倦欲睡。

　　她立時有了警惕，運起禪功，收攝心神。她數十載苦行之功，如今可顯出了妙用。

　　但覺這顆心，靜如止水，堅如磐石，絲毫不被對方的奇異目光所撼動。

　　雷多雙眉一皺，突然揮棒掃擊。那寶石棒不動之時，已是光暈輝映，奪目搖神。這一揮動，更是幻出了千重彩霞，五色繽紛。

　　枯蓮大師冷冷喝一聲：「孽障！好大的膽子。」，手中鐵荊條呼一聲，翻捲而出，纏搭敵棒，手法奇奧，功力深厚。雷多怕被她的鐵荊條搭上，連忙縮手。

　　枯蓮大師這一回毫不相讓，揮動兵刃，一輪急攻。

　　她的手法招數，全是極為冷峻森嚴，一如其人。把個烏秘國高手雷多，只打得連連繞台而走。霎時間，已鬥了數十招，枯蓮大師一直毫不放鬆，鐵荊條使的招式，竟沒有一招是重複過的。

　　中原群雄喝采助威之聲，驚天動地。可是枯蓮大師一如坐禪入定，全然聽之不聞的樣子。既不興奮，亦不放鬆分毫。

　　雷多用盡一身本事，都沒有法子化解這被動之勢。但覺敵人奇招如長江大河一般，滾滾而來，似是永無乾涸之期。

　　尤其是她兵器上內力越戰越強，沉重無比，假如這時挨上了一下，大概不死也得重傷。在這等形勢之下，雷多雙眼中的奇異光芒，早已見不到了。突然「啪」的一響，鐵荊條已捲住了寶石棒。

　　雙方各自運聚功力，硬拚了一下。雷多怒嘯一聲，倏然躍退數尺。

　　原來枯蓮大師一鬥內力之時，察覺對方已是用盡了全力，自己卻尚有餘勁，因此底下飛起一腳，疾踢過去。

　　雷多無法封架，只好鬆手棄棒，急急躲避。但此棒乃是他最寶愛之物，日夕不離手邊，如今硬是被敵人奪去，焉得不驚怒交集，以此急得狂嘯出聲。

　　枯蓮大師奪過敵棒，竟不碰那棒一下，面色也冷漠如故，突然一翻腕，往橫甩去，只見那根寶石棒，在空中劃出一道眩目的彩虹，迅快飛去，「咚」一聲，落在數丈外的湖水中，很快就沉沒不見了。

　　雷多又心疼、又著急，眼見寶石棒已沉沒不見，難有取回之望，真是恨不得剝了這老尼的皮，食她的肉。雖是如此，他卻不敢撲上去。

　　枯蓮大師冷冷道：「這孽障仗恃煉有攝心邪法，又利用此棒迷惑別人心神，以遂其願，作孽當必不在少數。因此貧尼奪去他的兵器，沉於水中，以示薄懲。他如若不服氣，貧尼願意空手奉陪。」

　　眾人一聽，這才曉得，這雷多敢情還有一套秘藝，無怪武功雖不十分出色，卻仍然被疏勒國師十分看重，派他出場挑戰任何名家。

　　童定山向端木芙道：「端木小姐選派的人手，果然最是合適不過。這枯蓮大師天性冷漠，可不怕對方使什麼攝心邪法。」

　　端木芙道：「童老師過獎了，奴家只不過臆測對方派出此人，定必有某種奇異功夫。又想到枯蓮大師修習的既是苦行功夫，則論到堅心忍性這一層，她的造詣，定必罕有匹儔，當能以不變應萬變。所以請她出陣，果然僥倖未曾失算。」

　　這時對方陣中，已把雷多召了回去。枯蓮大師也就走了回來。

　　方一到達，端木芙已道：「庵主力克強敵，可喜可賀。目下還請你立刻調息運氣，這一場可能再度偏勞大駕，更取一城。」

　　眾人都十分羨慕地望住這老尼，只見她雙目一瞑，站在那兒，就跟一根枯木似的，動也不動。

　　端木芙一面計算時間，一面推測局勢的變化。又一面觀察枯蓮大師的情形。到了第四十息之時，她忽然開口道：「我們的計劃已經改變啦，這一場有煩宗旋宗大俠上陣，攻佔一城。」

　　眾人都大感意外，連枯蓮大師也霍地睜大雙眼。宗旋向端木芙抱拳道：「在下遵命去啦！」

　　大步走出，英姿颯颯，惹人注目。他才一踏上浮橋，敵方陣中也就奔出一人。

　　端木芙向枯蓮大師道：「庵主看了對方此人出陣之快，當知疏勒國師早已吩咐定當。而他已算定這一場必是庵主出陣，是以這個敵人，必有某種功夫，自以為可以對付庵主的。」

　　枯蓮大師冷冷道：「貧尼倒是不大服氣，對方有什麼高手，竟能對付貧尼的？」

　　端木芙笑道：「庵主功力雖是強絕一時，剛才出手拚鬥，也沒有費了多大的功勁，就擊敗了對方。但以晚輩觀察，表面上，你們拚鬥得不算十分激烈，應該是耗力不多。但事實上，你們在拚鬥心功之時，雙方都損耗了大量的心力。晚輩如若估計得不錯，則庵主想恢復至平時水準，最少也須半個時辰之久。」

　　她話聲一頓，好讓對方表示意見。枯蓮大師素來罕得開口，這刻只點點頭，表示她所言不假。

　　端木芙這才又道：「再者，以今日的戰局而言，我方五場已勝其四，疏勒國師計算到這一場關鍵重大，假如他們再輸這一場，則往後縱然派遣全部高手出陣，連贏四場，也不過是和局而已！但這一來，他卻得損失了許多實力。這是由於每個人在三日之中，只許出場一次的限制所致。故此，他一定在這一場派出武功真強之人，準備與庵主硬拚功力。庵主既然未能完全恢復，吃虧太大，這一場恐怕不易闖過。有這許多緣故，所以我臨時改變主意，讓宗大俠以生力軍之身，出場硬拚。」

　　枯蓮大師雖然不大服氣宗旋會強過她這刻的情況，但對於端木芙的推測判斷，卻不能不衷心佩服。

　　這時那疏勒國師的未來夫人蒙娜，已大聲介紹道：「這一位是沙爾諾夫，羅剎國高手，但自幼定居烏魯木齊。」

　　中原群雄幾乎都不曉得烏魯木齊是什麼地方，但卻知道羅剎國，聽過不少傳說。這時，但見那沙爾諾夫黃髮藍眸，深目高鼻，雙臂長滿了黃毛，簡直有如怪物，都特別感到興趣，自然也禁不住替宗旋擔心。

　　雙方在擂台上一站，但見宗旋比那沙爾諾夫矮小得多。而宗旋使的是劍，那沙爾諾夫使的是一把大刀和一面盾牌。在兵器上而言，宗旋也大顯吃虧。

　　但宗旋卻毫無緊張之色，舉止之間，英風颯颯。

　　沙爾諾夫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嘴角泛起一絲詭譎的笑容。他突然以訝異的眼光，向宗旋背後望去。

　　宗旋微微一怔，扭頭觀看。

　　沙爾諾夫揮刀疾砍，口中發出得意的獰笑。

　　原來，他乃是用計誘騙宗旋分心，以便實施暗襲。宗旋這一中計，他可就禁不住得意地獰笑出聲。

　　但見宗旋身形側旋閃開，其快如風。倒像是早就料到他有此一著，時間恰到好處，絲毫未曾吃虧。兩人乍分又合，霎時間，刀光劍氣，縱橫飛舞。

　　但觀戰之人，無不發出噓聲倒采。人人皆瞧出沙爾諾夫使的詭計，心中對他大是鄙夷。浮台上的中原高手們，眼見這沙爾諾夫武功如此高強，而又如此卑鄙奸狡，無不相顧失色。

　　五台癩僧晏明道：「端木小姐，這羅剎國高手太陰損惡毒了。假如宗大俠因此而敗陣，咱們連報仇也無望，實在太不甘心。」

　　端木芙道：「大師之言甚是，但以奴家愚見，宗大俠不至於失手落敗。據我所知，羅剎國之人，壞的真壞，西域諸國對這一族之人，亦極為厭惡忌憚。」

　　彭典搖搖頭，道：「這廝真是卑鄙得可以，若不是宗大俠機警過人，只怕早就中了暗算啦！」

　　他突然感到一對澄澈明亮的目光，正向他瞧看，登時心頭一慌，連忙低頭不語。這對目光，自然是秦霜波的，彭典感到心虛負疚，是以不敢向她回望。

　　擂台上的宗旋，劍光飛灑，矯夭如龍，與那沙爾諾夫鬥得十分激烈，驚險百出，他的威名，目下武林無人不知，但見過他武功之人，卻少之又少。這刻見他功力如此深厚，劍法這般奇奧靈動，方知他膽敢得罪獨尊山莊，敢情真有兩手真功夫。

　　那沙爾諾夫的刀盾毫不示弱，攻守兼備。刀勢之兇悍威強，中土確實罕見。他不但抵得住宗旋的攻勢，甚且還略略佔點上風，攻多守少。這兩位高手翻翻滾滾的鏖戰了七八十招，沙爾諾夫由於有盾牌護身，苦苦進迫。宗旋硬拚不過，也就只好步步退卻。

　　又鬥了二十餘招，但見宗旋圈子越退越大，形勢若是照這樣子發展下去，遲早得退出擂台，掉在水中。西域方面之人，采聲雷動，中原方面則全然靜寂無聲，對照之下，優劣勝敗之數，已可得見。

　　此時，秦霜波心中也不禁暗暗替宗旋著急，因為她自然看得出那沙爾諾夫不但武功高強，而且狡詐多智，目下分明是利用兵器的優點硬拚，直是迫得宗旋不能不往後退，造成了這等危險的局勢。她心念電轉間，立時想得一計。當即向雷世雄道：「雷大莊主何不出言激勵宗大俠，並且鼓動眾人吶喊助威？」

　　雷世雄點頭道：「對！正該如此。」他深深呼一口氣，抖丹田大喝道：「宗大俠加點勁，揚威異國，此其時也！」他接著向眾人叫道：「請大家給宗大俠吶喊助威。」頓時喊聲如山洪暴發，有驚天動地之勢。宗旋果然精神一振，「唰唰唰」連攻了三劍，緩住了敵人進迫之勢。緊接著左手起處，一條長長的黑影，迅急掃出，原來是一條長達六尺的皮鞭。

　　他以這條皮鞭抽掃纏捲，抵消了對方盾牌的壓力，因此之故，形勢立時扭轉，不須再步步後退。雙方吶喊之聲鬧成一片，震耳欲聾。擂台上的兩人，鬥得更激烈兇險，大有立判勝負存亡之勢。

　　在場之人，無一不是又緊張，又激動，喊叫不絕。宗旋的長鞭突然間纏住敵刀，雙方運力一繃，誰也不讓誰。在這一剎那間，雙方又閃電般卸去勁力，往前猛衝，作貼身肉搏。

　　沙爾諾夫手中長刀雖然不能使用，但他只要迫近敵人，一方面可用盾牌護身硬碰。

　　另一方面又可使敵人之鞭放鬆變軟，失去纏奪之效。相反的，他卻變成可以運刀傷敵。因此在宗旋來說，實在不該往前湊。

　　哪知雙方一合，宗旋竟利用鞭柄，加上右手長劍，夾擊敵人。他那鞭柄上吐出了一口利刃，長約一尺，加上尺許長的鞭柄，變成一把短刀。此時，沙爾諾夫只好全靠盾牌護身，封架敵人這兩件兵器。迅急鬥了十餘招，沙爾諾夫守得十分嚴密，全無空隙可乘，但也被迫得一時無法反擊。

　　宗旋在這十多招之中，已準備停當。但見他左手短刀連舞幾個圈子，把皮鞭絞在柄上。這一來，皮鞭已縮短了許多，鞭梢仍然捲住敵刀，猛然一手出劍攻敵，一手力拉奪刀。

　　光芒一閃，沙爾諾夫的大刀，在宗旋雙管齊下的夾擊中，脫手飛出，落向數丈外的湖水中。宗旋這一招使得漂亮奇奧，人人拚命鼓掌喝采。但西域之人，卻沉寂下來，緊張地看這局勢如何發展。

　　沙爾諾夫現在只剩下盾牌護身，而他早先有刀在手，仍然抵不住對方劍鞭之威，目下完全有守無攻，當然更為不利。只見他突然躍退數步，丟下盾牌，雙手高舉，作出投降之狀。宗旋空自恨得牙癢癢的，卻已不能動手了。

　　那沙爾諾夫以一流高手的身份，居然在敗象初現之時，立刻於眾目睽睽之下，棄械投降，實是卑鄙無恥之極！

　　他如此的奸狡惡毒而又不要臉，別人實是對他無可奈何。宗旋不屑地冷笑一聲，退了開去。

　　沙爾諾夫一點也不放在心上，神態自若地過去，拾起了盾牌，還向宗旋翹一翹拇指，讚他了得，這才揚長而去，只氣得宗旋七竅生煙，自認這廝實是平生再也難以碰到的無恥之輩。

　　不過他可慰的是，總算贏了這一場，當下轉身回到浮台上，接受眾人道賀，心中的氣惱，漸漸平息。

　　雷世雄暗暗以傳聲之法，向宗旋道：「你使出神鞭絕技，會不會被秦霜波窺出破綻，認得你就是當日在江心劫船之人？」

　　宗旋抽空也以傳聲之法答道：「不會！不會！我前此使的鞭法，完全是兩條路子，況且上次使的是鋼鞭，定然不會露出破綻。」

　　端木芙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暗下交談，她道：「今日一共打了六場，我們已勝其五，但須再勝一場，就可以結束今日之戰了。」

　　她環視眾人一眼，又道：「這一場關係重大，如若得勝，極為有利，因此，我們必須選出一位定能取勝之人。」

　　眾人的目光不期而然地轉到秦霜波和雷世雄面上。

　　端木芙搖頭道：「他們兩位不能出場，因為目下堪與疏勒國師一拚的，只有他們兩位，豈可輕易出手，以致減少了對付疏勒國師的機會？」

　　金銀鉤商陽道：「然則小姐打算派何人登場，卻有必勝的把握呢？」

　　端木芙微笑不答，轉眼間，對方已有一人出陣，端木芙立刻下令道：「有煩商老師出馬，打這一陣。」

　　商陽神情一振，道：「小姐的神機妙算，萬無一失，在下是欣然領命。」

　　他出去之後，端木芙才道：「這一場，我們必輸無疑，但疏勒國師比我們更感到頭痛。」

　　群雄聞言，大為驚訝，宗旋勝了這一場，心氣較平時浮躁了一點，最先開口問道：「小姐這話怎說？難道你是故意要輸的麼？」

　　端木芙道：「不錯，以我看來，對方出陣之人，外貌雖無驚人之處，但卻必是疏勒國師手下三五個實力最強的高手，甚至可能是第二號人物。」

　　對手如此高明，則聽起來金銀鉤商陽輸了這一場，已是不足為奇，但如若這一場早已決定放棄，則何不事先告訴金銀鉤商陽，好讓他先有準備，不必戀戰？

　　端木芙似是聽到眾人心中的疑問，說道：「奴家不請我方主將出陣之故，便因咱們目下實力較弱，無論如何以保存主要力量為主。其次，我們又得設法消耗對方的實力，因此對方越是迫得派出高手，我方就越是有利。至於奴家不把此意先行告訴商老師之故，便因我方雖是設法消耗敵人實力，以迫他們早早派遣主將上陣之法來消耗其實力，但也不能讓他的主將發揮太大的作用。假如對方目下上陣之人，能夠連贏四場，當然不能算是消耗他們的實力了。故此，奴家請商老師出馬，務期使敵人贏得不易，耗力甚多，因而這底下的一場，不敢再行出陣。假如商老師早知必輸，如何還肯盡力拚鬥？」

　　追魂太歲索陽道：「端木小姐真是派對了人啦，在下聞說商兄的金銀鉤，能攻擅守，皆有獨到之功。因此他全力猛攻之時，固然能消耗敵人大量的氣力。即使是防守之際，敵人也得付出極大的精力，方能取勝。」

　　只聽對方蒙娜夫人高聲道：「這一位名叫扎布，是危須國人。」

　　此時，商陽已走到擂台上，舉目打量對方一眼，只見此人又黑又瘦，面上皺紋甚多，顯得十分蒼老。他右手拿著一把鋸齒刀，站在那兒，全無出色惹眼之處。

　　但金銀鉤商陽江湖經驗極為豐富，絲毫不敢以外貌取人，是以全無輕視之心。他掣出雙鉤，左金右銀，光華奪目。這一對利鉤，不但色澤不同，連長短和份量都不一樣，是以施展之時，雙鉤招式互異，變化繁複，難以測度。

　　在台上的中原高手，既聽了商陽必敗的預測，便都開始改為擔心他的安危，而不在勝敗上著眼。

　　但見商陽雙鉤使得神出鬼沒，首先主攻，這一輪攻勢，由於信心十足，格外的凌厲兇狠。

　　扎布以鋸齒刀嚴密防守，看他樣子，果然是生怕耗力太多，所以不想一上來就與敵人硬拚。他那防守時的身手和刀法，果然顯出功深力厚，不比等閒。不過很快就迭次遇險，大有落敗的可能。

　　其他觀戰的中原豪傑，不知內情，眼看商陽氣勢如虹，無不拚命喝采，一時之間，喧聲震耳。

　　扎布真沒想到對方如此強悍凌厲，他原本是準備對付敵方一流高手，武功自然十分高明。假如不是臨時得到疏勒國師傳音指示，說那商陽並非敵方主將之才，要他小心保存實力，不可一上來就全力相拚的話，他便不會讓商陽得到這等放手進攻的機會了。

　　要知，商陽雖非一流高手，難與雷世雄之流比擬，但他畢竟仍是武林中有數的高手，自有獨得成名之秘，既然有機會得以放手施為，這一輪猛攻，實是非同小可。

　　雙方激鬥了五十餘招，商陽久攻不下，銳氣已失，反之，那扎布屢次遭險，雖然功力深厚而得以化險為夷，但心中不免惱火，也覺得在敵我雙方多人之前，太丟面子。當下亦不深藏固守，極力覓機反擊。

　　戰況自然也因此而發生了變化，但見扎布的鋸齒刀奮力砍劈，著著爭先，不久已反客為主，搶佔了大半攻勢。

　　商陽感到面上無光，拚命堅守，希望敵人露出空隙，被他突然反擊，當場取勝，因此他毫不氣餒，苦苦撐持。台上的兩人，看看又酣鬥了五六十招，商陽忽然抓到一絲空隙，右手銀鉤如電奔般劃去。

　　這一鉤突破了刀光，直取敵胸，招式既妙且辣，中原群雄都爆發出喝采之聲，宛若雷鳴。

第三十八章　均在算中

　　喝采聲中，但見扎布左臂一抬，硬是接了商陽劃到的銀鉤，前臂碰到鉤刃，發出鐵石相觸的聲響。

　　說時遲，那時快，扎布的鋸齒刀已趁勢攻入，商陽無法封架，只好盡力向後仰退。

　　大刀落處，血光冒現，商陽左肩已被刀尖劃過，傷口甚深，鮮血直冒。但這傷勢看似驚人，其實並不嚴重，當即急急退下，自然有人為他包紮上藥，並且讓他到碼頭上休息觀戰。

　　扎布得勝之後，迅即返回己陣。疏勒國師全無喜色都不說，反而雙眉緊蹙，似乎心事重重。

　　這邊的端木芙，卻目露歡喜之光，向眾人道：「奴家僥倖猜對了，那扎布果然是對方數一數二的高明人物，而疏勒國師也深受我此一策略所困擾，心中擔憂……」

　　眾人運足目力，向對面浮台上望去。這七八丈的距離，雖是不能飛渡，但以他們的功力造詣，大都能把疏勒國師皺眉之狀，看在眼中。

　　端木芙等眾人瞧過，才道：「由此可知，扎布被奴家以計謀抵消了他的價值，不生大的作用，並無舛錯。」

　　宗旋道：「端木小姐這一場又打算派何人出陣？」

　　端木芙沉吟一下，道：「有煩王蘋仙子上陣。」

　　這王蘋乃是南粵名家，武林皆知。只因她數十年來，傳說特多，以各種出奇古怪的手段，博得了「多異仙子」的外號。

　　她領命出去後，宗旋問道：「只不知這一場端木小姐是否有求勝之心？」

　　端木芙道：「多言徒亂人意，恕奴家暫不奉答。」

　　廣聞大師接口道：「多異仙子王蘋的奇怪絕藝甚多，敵人縱然贏得，也必定十分辛苦。」

　　端木芙淡淡一笑，道：「以大師的口氣看來，王仙子是贏不了這一仗的了？」

　　廣聞大師被她巧妙地迫得不能不正面作答，當下道：「假如疏勒國師派出像扎布這一類的高手，則王仙子只怕敗多勝少了。」

　　他身為少林首要人物，說話須有分寸，是以這番話等如是說王蘋必敗無疑。

　　眾人當中，只有秦霜波覺得奇怪，忖道：「瞧那端木芙和廣聞大師從開始至現在的交談，好像都在明爭暗鬥，這真是十分令人費解之事，而在我靈台方寸之間，又隱隱感到廣聞大師此人不可接近，有如宗旋一般，當真奇怪得很。」

　　對方陣中，派出另一個人，那扎布這等高手，居然只用一次，就不再用了。

　　蒙娜宣佈道：「這一位是烏孫國的高手白狼。」

　　但見那人長得身長面瘦，嘴尖如喙，雙目射出兇光，果然真像一頭惡狼一般，使人見了不禁生出害怕之心。

　　白狼上上下下打量多異仙子王蘋，但見她外表上猶如中年美婦，風韻猶存。眼中頓時射出奇異的光芒，露出一副垂涎欲滴之態。

　　雙方不須以言語交談，卻彼此都明白對方的心意，在白狼則是貪涎美色，大有攫擒蹂躪之意，多異仙子王蘋則是一派被侮辱的憤怒。因此她首先動手，雙袖一揚，頓時五彩繽紛，兩條綵帶激射而出。白狼怪笑一聲，提起狼牙棒向一條綵帶掃去，另一隻毛茸茸的長手，卻向另一條綵帶疾抓。

　　多異仙子王蘋柳腰一扭，身形迅退，同時也收回綵帶，隱沒於袖中。然而她才退又上，雙袖拂處，又是兩道彩光激射而出。

　　白狼仍師故智，手攫棒掃，大有仗恃勇力，不把對方放在眼中之意。多異仙子王蘋面泛怒色，但卻又不敢硬拚，只好收帶疾退。

　　如此連攻了六七招，都被白狼硬拚手法擋住。不過王蘋也有令人不敢輕視之處，那就是她那一對綵帶，出沒於袖中，迅快之極，每一次退時，雙帶一定隱入袖內，速度之快，使人咋舌。

　　白狼戾笑連聲，甚為得意。但見對方仍然不死心，再度攻來，當下又用老法子對付，務必使她感到出醜丟人，因而心氣浮躁，露出破綻。

　　說時遲，那時快，雙方一觸之下，白狼左手這回已攫抓住一條綵帶。但他面色頓時大變，只因綵帶一入手時，立刻感到不妥，敢情那並不是絲綢或布質之物，而是鱗甲冰涼的五彩毒蛇。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用力甩掉，但腕上已感到被蚊子叮咬了一口似的。趕緊運功閉住左手主脈穴道，同時迅即退回己陣。

　　多異仙子王蘋這一場贏得精采之極，十招未到，就把一個功力比她還深厚之人擊敗。她在如雷的采聲中，返回浮台，接受眾人的道賀。

　　大家賀完王蘋之後，又向端木芙道賀致敬，因為她的籌劃有方，神機妙算，因而勝了這第一日。

　　蒙娜高聲道：「敝國師說，這第一日比武，貴方已贏了六場，餘下兩場已無須再比，要等明日才重新再鬥，貴方意思如何？」

　　端木芙應道：「敝方自應遵從此意，今日之戰，到此為止，但在尚未離開之前，我想請問國師一聲，貴方住宿之地可曾安排好了？敝方忝為地主，如有招待的機會，自是莫大榮幸。」

　　蒙娜道：「敝國師說，如若貴方不怕麻煩的話，這住宿之地，正甚需要，至於飲食等項，不勞費心。同時敝方之人，不通貴國言語風俗人情，是以極希望安安靜靜的過這一天，任何應酬，一概全免。」

　　端木芙笑道：「一切都遵命辦理，敝國的獨尊山莊大莊主雷世雄，早已有見及此，特地在這兒附近的一座村莊，準備好諸位住宿的地方。此村三日之內，任何人皆不得接近，貴方大可以放心安居。」

　　她停歇一下，又道：「這村莊定為英雄莊，就在東北方三里之遙，村口插有一支五色大纛的便是了。」

　　於是雙方各自退出這小明湖，中原武林數百豪傑，無不喜氣洋洋，興高采烈的歸去。

　　※※※

　　這一夜的淮陰城中，處處笙歌，飲酒行樂，在韓家巨宅之中，也是盛筵無數，大宴群雄。

　　不過一些高手們如秦霜波、雷世雄、廣聞大師、鬼王楊迅之流，都是早早用過晚飯，就回到後宅靜坐，以便應付翌日的大戰。

　　到了深夜之時，在後宅一座大廳之內，燈光輝煌，列座的全是有資格上台出手的名家高手。這個會議由端木芙主持，崔阿伯照例持拐侍立她身後，白髮紅顏，相映之下，更使人感到她具有一種神祕的，深不可測的味道。

　　她環視廳中諸人一眼，緩緩道：「明日之戰，將是這次中外決戰的一大關鍵。但諸位務必認清楚一點，那就是明日之會，縱然我們失敗，亦不須氣餒，得勝的話，也不必太歡喜。」眾人無不深為佩服她的智慧，所以都緘默靜聽她的分析，沒有一個敢開口打斷她的話頭。

　　端木芙歇了一下，才又說道：「明日之戰，假如我們把王牌完全打出，當然可以取勝，但此舉卻種下了日後的禍根，這是諸位必須看清楚的事實。」

　　群雄莫不用心尋思她這番話的含意，韓世青以主人身份，拱手問道：「端木小姐智慧如海，深廣莫測。這等說法，必有極可靠的根據了。」

　　端木芙道：「這是擺在眼前的事實，疏勒國師這次東來中原，目的是想仗他一身絕藝，壓倒中原豪傑。這三日比武之約，得失勝敗，他不十分放在心上，只要中原豪傑都見過他手下之人的功夫，他就心滿意足了。」

　　宗旋道：「假如明日他們輸了，這一次中原西域之爭，已成定局，疏勒國師焉能不放在心上？」

　　端木芙道：「如若我猜得不錯，明日之戰，疏勒國師一定不會出場。他們勝了，自然不必說，即使場場失利，他也不肯出戰。」

　　宗旋道：「照端木小姐這樣說來，疏勒國師定要等到第三日才肯出手了？」

　　端木芙道：「不錯！但他明日所遣的高手，也將是極為難鬥之人，看來勢必迫得我方派出主將，方能扳回三數場。」

　　她透一口氣，又道：「等到第三天，疏勒國師親自出手，目的是橫掃中原，大獲全勝，假如他的雄心是連贏六場，則縱然以大局來說，咱們仍是贏了他，但以個人而言，他卻是掃蕩中原，全無敵手的人。」

　　眾人這時，才恍然大悟，敢情疏勒國師私心自用，只求自己揚名立威，並非為了西域諸國著想。

　　韓世昌沉吟道：「若然如此，咱們這就陷入進退不得的困境了！只因咱們的力量並非無限，如若集中火力，對付疏勒國師，不使他有稱霸中原的機會，則在大局而言，咱們定將敗北，武林歷史上，記載的是西域高手擊敗了中原武林，但如若為了贏得西域諸國，則將有被疏勒國師號稱無敵的後果。」

　　群雄一聽，果然真是顧此失彼之局。

　　秦霜波道：「端木姊姊足智多謀，或者有兩全之計也未可知。」

　　端木芙苦笑一下，道：「小妹現在已敢斷言一事，那就是咱們必能贏取其中的一項，若要全勝，限於形勢，實是有所未能。所以今晚要請大家公決一下，咱們到底要放棄哪一樣？是讓史書上西域諸國武功勝過我中原呢？抑是讓疏勒國師揚威中原，足稱無敵。」

　　大廳中一片靜寂，眾人都默默思索。過了一會，眾人開始交頭接耳的商議，交換彼此的意見。

　　又過了老大一會工夫，廣聞大師突然說道：「貧僧有一點意見，請諸位高人裁奪，那就是，我們原則上既不能讓後人認為中原武功，比不上西域諸國。同時亦不可讓疏勒國師稱雄天下，足稱無敵。」

　　秦霜波一聽這話，分明是暗中修理端木芙，當下等眾人附和之聲沉寂之後，才道：「廣聞大師之意，在座諸位想必全都贊成，但問題是端木姊姊有心無力，這叫做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此是持平之論。因此，我建議大家公決一下，在這兩者必須選擇其一的情形之下，看看贊成放棄哪一項的人較多，就作為最後決定。」

　　此言一出，群雄也不能不贊同，於是開始表決，結果是贊成讓疏勒國師揚威之人較多，贊成讓西域諸國勝過中原武功之人少，於是大原則就此決定下來。

　　翌日早晨，小明湖邊觀戰之人，又比昨日多了不少。不過秩序甚佳，全不雜亂喧嘩。雙方二十高手到了浮台上，抽籤結果，竟是雙方平均先出一人搦戰，誰也佔不到誰的便宜。

　　第一場由西域諸國先派人出陣，那是個黝黑結實的中年大漢，手提雙錘，背後反插著一柄長刀。此人單論身材，已知必是猛將，何況他手中雙錘，體積大，份量沉，更不會猜錯。

　　此時人人都認為以驍勇強悍著名的李金矛可以上陣，誰知端木芙沉吟了一陣，竟讓那仙風道骨，年紀老邁的華山葉本明真人出場。

　　葉真人眼中也掠過一絲訝異之光，敢情連他自己也想不到會被選中出場，他到底是修習玄功多年之人，迅即恢復了湛明平靜的心境，起身向端木芙點點頭，道：「貧道領命，只不知端木小姐於此敵可有機宜指示沒有？」

　　端木芙應了一聲「不敢當」，心中忖道：「這位老道長如此謙沖請教，我豈能不盡力助他取勝。」

　　她腦筋一動之下，籌思出取勝之道，當下說道：「以奴家管見看來，此敵最厲害是起手三招，一出六錘，葉真人但須躲過這六錘，對方銳氣大減，自然會露出致敗之機。」

　　葉本明稽首道：「承教了。」轉身向擂台行去。

　　由於這是第二日的首場，關係到雙方的鬥志銳氣，可知疏勒國師和端木芙一定刻意求勝。

　　因此觀戰之人，無不增加了幾分緊張，定睛注視。那黝黑勇猛的大漢名叫塞魯，手提兩隻鋼錘，威風凜凜。葉本明到了擂台上，兩下一比，顯然在體型、身材上，大為吃虧遜色，因此中原群雄，莫不暗暗替他耽心。

　　蒙娜高聲問道：「這個老道人是誰？」

　　端木芙應道：「華山派葉老真人，道號葉本明是也。」

　　塞魯不等對方說完話，提起鋼錘，突然大喝一聲，迅急掃砸，錘勢方發，勁風捲刮，葉真人一身道袍，獵獵有聲。

　　此人起手錘勢，果是威不可當，葉本明謹記端木芙之言，迅即閃避，趁勢還了一劍，卻是虛招。塞魯左錘接著砸到，連消帶打，猛向對方腦袋砸去。葉真人不敢仗恃精純深厚的功力，橫劍化解，連忙跨步騰挪。

　　他全採退避的戰略，當然十分吃虧，但見他在敵人雙錘連環疾攻之下，顯得十分笨拙危險，動輒有當場斃命之危。一轉眼間，塞魯不但攻完了三招六錘，甚至由於對方全無還手之力，因而順勢多攻了六七錘。

　　只見他雙錘突然一收，停手不發，葉本明心中大喜，忖道：「那端木小姐果然有絕世之才，單是那麼粗枝大葉的觀察一眼，就知對方數招之後，另有絕藝，照她這麼說，則這塞魯改使的絕藝，終將敗於我手。」

　　他一想起師門威名，全靠自己在這一戰中，震動天下，頓時勇氣精神都來了，鬥志大盛。

　　塞魯突然拋下雙錘，仰天一陣獰笑，接著掣出背後的長刀。他身高手長，肩寬臂粗，拏著那口長刀，使人生出粗漢拈針之感。

　　葉本明真人不敢有絲毫輕視，挺劍疾進，施展出華山派擅名武林的絕藝「六合劍法」，搶先攻敵。

　　但見塞魯身形一晃，閃入到圈之內，揮刀霍霍，見招破招，見式拆式，手中之刀，使得精緻細膩之極。群雄眼見那麼勇猛粗長的一條漢子，竟然煉成了這一身小巧細膩的功夫，真有難以置信之感，頓時采聲四起，也不知是為誰而發。

　　葉本明吃一驚，忙忙用盡全力，收攝心神，馭劍施為，他的六合劍法可大可小，放之充彌六合之間，收之可藏一芥之內。這刻他把劍圈收得極小，宛如藏身於微塵芥子之中，敵人除非是以絕強功力，把他衝落湖中。如若辦不到這一點，試問誰能剖塵析芥。

　　雙方一時激鬥了數十招，而無勝負可言，宗旋突然開口道：「端木小姐目光之高，果然使人驚服，錯非是葉真人這等攻守兼擅的高手，只怕很難擋得住對方強攻和巧打這兩種絕藝，在下大膽請問一聲，葉真人制勝之機，當在何時何處？」

　　端木芙道：「目下葉真人危機尚未全消，奴家還得看看葉真人苦修數十載的功力，到了什麼境界？方敢下斷言。」

　　這刻，無人不深深佩服端木芙，因此聽她這麼一說，都不由得暗暗替葉真人擔心起來。

　　廣聞大師忽然道：「秦仙子乃是天下共欽的劍后，能不能略為詳述葉道兄的戰況。」

　　秦霜波恬淡地笑一笑，心想：「這和尚一直與端木芙明爭暗鬥，我早就看出來了，目下他竟想設法使我不知不覺之中，與端木芙發生暗鬥，哼！哼！和尚你這等狡計，休想在我跟前得遂所願。」

　　她很快就答道：「葉真人功力奇高，這是對方在開始以鋼錘硬攻之時，未曾察看出來的一點。如若他當時不是見葉真人避得狼狽，竟不敢橫劍封架的話，他就可能不會故意炫露絕技，改使長刀，以小巧細膩功夫取敵。」

　　她停歇了一下，又道：「這完全是端木姊姊的功勞，她當時提示過葉真人，使他決意不出劍硬架，因而斂藏起真正功力，深淺難測。如若不然，葉真人仗恃精純內力，定必橫劍封架，對方見他功力如此深厚，定必一直以雙錘鬥下去。那樣的話，對方是『一力降十會』佔了莫大便宜，勝敗之數，可就難料得很了。」

　　群雄但覺秦霜波這一番分析，精微透闢，實是常人所不能，方自用心體味。

　　秦霜波又徐徐道：「葉真人但須出手反攻，放大劍圈之時，就能克敵制勝，替我們中原贏得這第一局。」

　　此時台上猶在酣戰未已，看來一時三刻之內，難分勝負。湖邊群雄吶喊之聲，此起彼落，甚是熱烈。刀光劍影中，忽見劍光暴漲，光華耀眼。人影倏分，葉本明已躍開七八尺，抱劍屹立。

　　塞魯左肩上血流如注，立時已染紅了一大片衣服。他雖是強悍無比之人，但這刻也不能不認輸離台。

　　只因葉本明這一劍並非妄發，傷的雖然是肩部不是致命之處，但卻足以使他左臂癱軟乏力。因此塞魯縱然想不管三七二十一，拾錘再戰，但由於左臂難舉，迫得只好放棄了這個念頭。

　　葉本明回到陣中，肅然向端木芙稽首道：「勝負之機，相差僅只在一線之間，假如不是小姐指示機宜，鹿死誰手，尚未可料。」

　　端木芙忙道：「老道長勿亂推功勞，奴家只能空言坐談，未能流汗出力，言之慚愧。」

　　她請葉本明坐下了，才道：「這一場由我方先選將上陣，奴家有意請童定山老師出場。」

　　飛蜈蚣童定山一拂白髯，起身道：「老朽遵命！」

　　他為人性子急躁，放步疾走，迅即奔出擂台，端木芙方要開口說話，卻已來不及了。

　　對方陣上，出來了一個滿面肥肉的胖子，左手拏著一把綠色的芭蕉扇，右手則拏著一口金光閃閃的短劍。

　　蒙娜介紹道：「這一位是康居國高手康和。」

　　飛蜈蚣童定山向對方一打量，但見他白白胖胖，並無髭鬚，笑容中透出一團和氣，使人生出親近之心。

　　他不由得濃眉一皺，忖道：「這廝一望而知，是個溫吞水性子之人，我老童平生亢直爽快，最怕與這等人打交道，還是快快使出絕技，把他趕走為上。」

　　念頭閃過，當即揮動他成名兵器蜈蚣鞭，如狂風驟雨般攻去。這蜈蚣鞭一共是三十二節，每一節鞭身上，都有幾根尖銳的小鉤鬚，宛如蜈蚣足一般，鉤尖附有奇毒，雖然不是見血封喉，但卻能使敵人立時昏眩乏力，失去作戰之能，如非解救得法，更有性命之憂。但見他鞭發如風，勢兇力猛，竟把那康和籠罩在鞭影之中，完全搶佔了主動進攻之勢。

　　中原群雄無不歡呼吶喊，即使是浮台上的高手們，也有一大部份人喜形於色，深信那康和不是童定山的敵手。不過，他們的樂觀態度，很快就因端木芙皺起雙眉的神色打消了。

　　擂台上的兩人，看看已激鬥了五十招以上，童定山雖是威風如故，蜈蚣鞭使得兇猛凌厲之極，卻無法再加上一記殺手，擊敗敵人。

　　不覺又攻拆了五六十招，早先中原群雄的喝采助威之聲，已全都變為焦急的叫喊，聲聲教童定山加點勁，早些擊敗敵人。

　　要知任何一種比賽，雙方的捧場者，總是抱著一面倒的心理，贏的一方，沒有不希望多贏一些，簡直恨不得對方完全沒有抗拒之力，方能滿意。

　　目下中原群雄，並非瞧出童定山有什麼危機，純是見他佔了上風，卻久久未勝，受了上述心理支配，恨不得童定山一下子就殺敗康和，是以人人焦急異常。

　　康和面上的笑容，從未消失過，一直都是笑嘻嘻的，十分和氣。他手中的綠扇金劍，相映成趣，守得甚是嚴密，似乎他這一輩子早已慣於捱打，是以毫不慌忙和著急，只須慢慢的應付。

　　端木芙突然說道：「這個胖子康和，功力深厚之極，雖是碰上童老師這等高手，仍然能深藏不露，扇劍之上，一直沒有使過驚世駭俗的招數，可見得他應付童老師，竟是綽有餘裕。」

　　宗旋接口道：「區區亦有同感，如若童老師終未能迫出他三招兩式真功夫的話，這下一場出戰之人，實在不容易摸出他的門路和弱點。」

　　端木芙道：「正是如此，但天下武功，家派多如牛毛，各有精巧獨到之處。這許許多多種武功之中，時時有相剋之事發生。諸位假如有看得出自己路數可以克制此敵的話，切盼挺身而出，萬勿心存謙讓，以致坐失了良機。」

　　她身為主帥，調兵遣將乃是份內之事，卻公開詢問有無克制對方武功路數之人。可見得這敵人何等高明，因而使她特別謹慎從事了。

　　台上兩人鬥到第一百五十招之時，童定山久攻不下，氣勢完全衰竭，早先的威風，已不復見。反之，那胖子康和的芭蕉扇，封擋如意，杜塞了對方所有的攻勢，右手金劍，吞吐不定，伺機而發。

　　情勢急轉直下，反而童定山隨時有失手落敗之險。於是輪到西域方面之人，高聲吶喊。

　　童定山實是暴躁不過，猛地施展一招「飛雪千里」，鞭勢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凌厲無匹。

　　「錚」的一聲響處，康和竟然奇幻地一扇撥去，掃中敵鞭，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眾人這才知道，他手中綠色芭蕉扇，敢情是精鋼打製，刀劍難毀。自然他那深厚絕倫的功力，更是驚人。

　　只因童定山這一鞭，已是他運全力的孤注一擲，鞭上勁道之強，與平時大不相同，但康和隨手一扇，竟能把敵鞭震開，但聽康和敞聲大笑聲中，右手金劍，化作一道金虹，直取童定山胸間要害。

　　中原群雄有一大半的人急急閉目，不敢瞧看，然而就在眾人眼皮一眨之間，那康和手中金劍又有了變化。原來童定山數十年精修之功，非同小可，當此性命危如累卵之際，猛地一仰上身，胸部向後退了一尺。

　　康和的金劍繼續刺出的話，即使刺得中敵人，也最多是極輕微的皮肉之傷。他的反應比電閃還快，手腕一沉，金劍改直為沉戳之勢。但見那柄短劍一下子已刺入童定山小腹上，童定山登時連退七八步，一跤跌倒。但他性子強硬不過，雖然受傷不輕，卻連哼也沒哼一聲。

　　雷世雄勃然道：「這廝好生惡毒，待我上去收拾了他。」

　　錯非是他，換了別人，決計不敢說得如此誇大。

　　要知，人身上要害不少，但小腹卻非致命之處。不過若是小腹被刺傷，在練武之人而言，幾乎比死還難過。凡是武林人物，皆知小腹受傷，動輒有武功全散，終生不能煉功之慘。同時小腹之傷，又最是難以痊癒，往往纏綿床笫多月，方能復元。

　　因此，大凡是武林中人，一旦傷了小腹，真是比死還要恐懼，頓時魂飛魄散，心中慘痛難忍。中原方面，自有人上台去抬下童定山，敷藥急救。

　　端木芙搖頭道：「這廝誠然可恨，但是否要勞動大莊主出手，還得瞧他的動靜而定。」

　　眾人大都不明白她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說，勝敗的契機與關鍵，還操於對方手中不成？方在想時，但見那胖子康和，竟沒有退回己陣，仍然屹立擂台上，分明是接下去再鬥之意。

　　端木芙立刻道：「有煩彭少莊主速速上陣，立即出手，不可談話耽誤時間。」

　　彭典提杖奔出，疾若飄風，一上了擂台，便依言揮杖猛掃，由起步以至出手攻敵，統共只是眨眼工夫。

　　要知，彭典本是極為機警之人，一聽端木芙這樣說法，立時會意，曉得端木芙乃是認定自己的功力與對方差不多，是以務須趁對方久戰之餘，尚未有時間調息復元以前，迅即出手，方有勝望。

　　此是他勝敗的關鍵，切身利害所在，事關重要。所以絲毫不敢大意，一改平日從容閒逸之態，迅快奔去，揮杖便掃。

　　他的身份非同小可，觀戰之人，無不早就探問清楚。加以他曾有擋住羅希羽全力一擊之事，膾炙人口，因是之故，大家一見是他出陣，都大聲吶喊助威，希望他扳回這一場。

　　疏勒國師搖搖頭，嘆道：「端木芙這個秧哥子太厲害了，實是我平生所遇第一聰明之人。她能把握住任何機會，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線機會，她也不肯錯過。」

　　蒙娜擔心地問道：「怎麼啦？難道那少年郎竟贏得康和麼？」

　　疏勒國師道：「她既敢派出這彭典，可見得定有一戰之力。康和對付童定山時，到底耗費了不少氣力，這彭典卻是精銳的生力軍，佔了不少便宜，因此，定須放手拚過之後，才能知道輸贏。」

　　蓮姬接口道：「那女孩子如此厲害，主公何不設法先除掉她，免得被她弄壞了大計。」

　　疏勒國師頷首道：「我正有此意。」其實他心中忖道：「我怎捨得弄死她，如若能把她弄上手，娶為妻室，有她助我計劃籌謀，天下再無足以抵敵我之人了。」

　　話雖如此，事實上談何容易，疏勒國師不是不知道，但這個念頭，仍然使他心神分散了不少。

　　彭典運杖如風，大開大闔，縱操砸掃，氣勢十分雄猛凌厲，但見杖影如山，把胖子康和籠罩在當中。不過，這回中原群雄都不敢太早歡呼喝采，因為早先童定山亦是先佔上風，眾人得到慘痛經驗教訓，所以十分保守地注視戰局的發展。

　　康和深藏固守，有如金湯城池，教人一望而知，他後勁極強。一時三刻之內，定必難分勝敗。彭典居然再蹈早先童定山的覆轍，放手施為，高攻遠取，招招皆是十分剛強威猛的招式。

　　他這一輪急攻，迫得康和奇招迭出，並非像上一場那般顯得平淡無奇。原來彭典右手的短杖，極為沉重，乃是重兵刃之一，比起蜈蚣鞭，勢道勁猛得多，是以康和封架之時，不免得多費點氣力。

　　這一場激烈搏鬥，只殺得天昏地暗。全場之人，不論是敵是我，無不瞠目結舌，屏息以觀。

　　看看已劇鬥了百餘招，彭典顯然耗力甚多，杖勢已無復有奔雷掣電之勢。不過同樣地，康和也自手法遲滯得多。可見得他在對方一輪急攻之下，耗去更多的氣力。

　　雙方對比之下，當然是康和吃虧。假如彭典與他功力相埒的話，則康和自將是首先力盡落敗之人。

　　早先疏勒國師皺眉之故，便是眼見康和對付這個生力軍之時，竟不曉得改變戰略，仍然以溫吞吞的故態應戰。假如他考慮到對手彭典年紀雖輕，其實力並不弱於他的話，自應趁自己氣力尚未損耗得太多之時，放手出擊，希望能在招式中取勝才對。

　　那是康和唯一的機會，如若一上手時，不能抓住機會進攻，而讓彭典從容發揮全力，則這一場，從頭到尾，康和將無反擊的機會了。

　　從大局上著眼，康和但須竭盡所能，連勝兩場，則第三場雖然敗北，仍然賺了一場，如若他第二場又敗了，便變成一勝一敗，自是無利可圖。

　　雷世雄已微露喜色，別人見他如此，莫不大為放心。因為彭典不但是他師弟，而且武林中傳說那彭典以及已死的洪方等人，一身武功皆是雷世雄督促修習，並代師傳藝。因是之故，雷世雄當然深知彭典的功力修為。眾人見他露出喜色，咸料必是勝券在握，是以莫不泛起了輕鬆之感。

　　但見彭典越戰越勇，右手粗而短的鋼杖，幻化出一片杖影，籠罩住對方身形。而左手的短刀，更不時突出襲擊，迫得對方縱或偶有反擊之勢，亦宛如曇花一現。

　　這兩位高手翻翻滾滾又鬥了百餘招，彭典杖勢歘然橫掃，口中喝一聲「著」！「噹」的一響，杖扇相觸。

　　他這一杖，力道強勁無比，康和以鋼造的芭蕉扇硬擋了一記，雖然扇未脫手，但也震得連退六七步，手腕俱感麻木。

　　彭典豈肯失去良機，揉身迫上，運杖如風，連發三招。「噹噹噹」三聲過處，康和又退了許多步，霎時間，已瀕臨擂台邊緣，隨時有掉落水中之險。

　　彭典自從得到秦霜波之助，陰陽調和，不但內傷痊癒，而且功力比昔日更有精進，當真已躋身於一流高手之列。否則這一場的局面，決計不能這麼快就變成如此情狀。

　　這連身為主帥的端木芙，也甚感意外，因為她本來認為彭典如能纏戰千招左右，方始使敵人力盡落敗，已經很不錯了，孰知他的功力竟比自己想像中強勁深厚得多。

　　當此之時，換了任何人是彭典的話，一定心生毒念，故意略略放鬆，讓敵人有一點機會反擊，這樣方可徹底擊敗對方。

　　也就是說，只有讓對方尚有作戰之力，方能使之重創落敗，甚至當場慘死。

　　此是十分合理的想法，因為今日的比武拚鬥，與平常大不相同，假如康和乃是普通的好手，那還罷了。但他卻是一流高手，於敵陣之勢，關係重大，如能取他性命，便可減去許多後患。

　　是以，別人當此之時，定必用盡方法，以求達到重創對方之想。但彭典卻不然，只見他杖刀齊施，急攻不休。

　　雙方迅快攻拆了十餘招，彭典猛然一杖，掃中了敵扇，又是一聲乍響過處，那敵手康和抵拒不住，往後又退。

　　「咕咚」一聲，這個胖子已掉在湖水中，水花四濺。

　　中原群雄采聲雷動，彭典在歡呼聲中，回到己陣。

　　宗旋劈頭第一句，便是問及何不致敵人死命之事，他道：「彭少莊主武功精妙之極，使人佩服。但剛才竟不趁此良機，設法重創敵人，以削弱對方實力，未免太可惜了。」

　　好些人都附和此說，發出一片惋惜的聲音，端木芙道：「諸位求勝心切，希望能在每一個機會削滅敵方力量，此是從大局上著想，當然不錯。但剛才彭莊主的決定，實是理智不過，因為，假如剛才竟不一鼓作氣的擊敗敵人，而是故意容他反擊，以便覓得重創敵人的機會的話，那康和功力深厚，極有韌性，一旦有了反擊的機會，只怕就不是兩三百招可以分出勝負高下的局勢了！」

　　她淡淡一笑，又道：「奴家全無危言聳聽之心，諸位如若不信，可以問問秦仙子。」

　　有幾個人聞言，目光立時向秦霜波投去，卻聽端木芙又道：「還有少林寺的廣聞大師，當亦可為奴家斯言作證。」

　　於是又有些人向廣聞大師望去，廣聞大師很和氣地笑著，搖頭道：「貧衲眼力有限，如若端木小姐不作任何提示的話，倒是沒有往深處多想。當然她說得很對，假使對方有反擊的機會，將可施展出全身絕藝，力拚一場。彭少莊主身在局中，竟能設想及此，足見高明。」

　　眾人無不感到服氣，秦霜波冷眼旁觀，想道：「這廣聞大師言語十分謙虛，雖說稍有引誘宗旋對端木芙發生偏見的嫌疑，但到底顯示出他的胸襟修養，確實高人一等，才一點也不肯炫耀自己，在這等細微地方看來，他已具高僧大師的氣度修養了，因此，他與端木芙之間，有何仇隙怨仇？實是值得尋味之事。」

　　念頭剛掠過，端木芙已派出了獨尊山莊五大幫派之一的黑瘟神閻充上陣。

　　這閻充長得有如一座黑塔，外形十分兇悍，手提一對鐵鐧，份量極為沉重。

　　他一出場，中原數百武林人物，幾乎都能認出他是誰。這是因為他一則外形易於辨認。二則他本是雄霸豫、鄂兩省的黑道頭子，所創的竹山寨，在江湖上乃是一大幫會。三則他其後在獨尊山莊之中，乃是五股主力之一。

　　有這種種原因，群雄不但認識他，而且對他大具信心。因此許多人都鼓掌喝采，為他助威。

　　閻充方在擂台上站定，敵陣已出來一人，但見他身量與常人差不多，可是顯得特別壯健有力。

　　蒙娜介紹道：「這一位是烏孫國勇士，名叫沙目斯。」

　　閻充用盡他的智慧經驗，查看敵人，想從他外表上看出一點虛實。但那沙目斯面目呆板，顯得有些笨拙，手中提著一根粗而短的鋼槍。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此人膂力十分過人。

　　他在端木芙的感染之下，覺得用腦子比武功似是更為重要。因此當他再也觀察不出對方虛實之時，心中便想道：「假如這廝故作拙笨呆板，任人難測深淺的話，則這廝一定十分高明，我務須採取堅守之策才行。」

　　要知閻充外型雖是渾猛，其實是老謀深算之人，加以數十年闖蕩江湖的經驗，眼力之高，非是常人能及。他本身武功甚高，因此假如是在平時，一眼望不透敵人深淺，亦不必多慮。但須出手一試，便知分曉。

　　但今日的處境、形勢，與平時大不相同，是以他絲毫不敢掉以輕心，很快就決定了一項奇特的對策。

　　要知，閻充本是擅長強攻硬打的悍將，上陣交鋒，雙鐧自是以攻為主，以守為副。但目下他竟決定以守為主，這便是怪異之處。尤其是雙方甫一接戰，他上手就凌厲的連攻三招，鐧聲呼嘯震耳，極為兇猛。

第三十九章　勝卷在握

　　那沙目斯迅快閃讓，身法靈動之極，竟沒有以鋼槍硬架。就在他閃過第三招之時，閻充鐧圈突縮，改攻為守。沙目斯見他不再進迫，便以鋼槍連連撩撥。但閻充只運鐧嚴密封架，並不趁勢逞兇反擊。兩人遊鬥了三十餘招，沙目斯想是認定了對方不敢硬拚，隨即槍勢一變，如狂風驟雨般攻去。

　　他這一發動真正攻勢，那招式之神妙，力道之強勁，完全顯示出來，果然是一派高手的人物。閻充儘量保持氣力，小心防守。以他的造詣，武林中已不易多睹，因此對方雖是一派高手，比他略勝一籌，也無法輕易取勝。

　　沙目斯越攻越急，槍勢越強，西域之人，無不大聲吶喊。中原群雄都替閻充著急，人人屏息噤聲，注視戰況。但見這兩人翻翻滾滾，激烈拚鬥了百餘招，閻充仍然守得極穩，毫無破綻。

　　沙目斯想是感到對方太以奸狡深沉，難以誘他出擊而從招數中取勝，於是大喝一聲，改為硬攻迫鬥的打法。閻充在對方步步緊迫之下，雙鐧已無從迴避敵槍，便不時碰上了，發出震耳的金鐵交鳴之聲。沙目斯一槍接一槍地硬攻上去，於是「噹噹」之聲，響個不住，響亮的餘音，繚繞湖面。

　　中原方面群雄無不憂形於色，雙修教的詹夫人突然向端木芙說道：「端木小姐，這敵手之強，實是大出我們意料之外，看來閻香主難以抵敵啦！」

　　端木芙淡然道：「嗯！是的，閻香主非輸不可。」

　　詹夫人道：「既然定必要輸，何不傳令他敗退？如此，可以免去傷亡之危，豈不妥當？」

　　端木芙道：「閻香主一上來就曉得使用奇謀，教對方空自耗費許多心機氣力，可見得他在某一方面，其實已贏了對方，因此之故，他必定尚有反擊的妙著，雖然不易得逞，但這機會不能不給他。」

　　眾人聽了，都在心中泛起了一線希望，無不更加睜大雙眼，看那閻充最後一記殺手，能不能收效？

　　端木芙這時卻大動腦筋，挑選一個適當的人，以便接戰下一場。她對閻充感到十分滿意，因為閻充的奇謀突出，又使敵方這一名一派高手，損耗了許多氣力。因此，她本來必須派出廣聞大師、雷世雄這等超級高手，方能獲勝的形勢，卻已有了轉變。

　　要知，眼下雙方的實力相比起來，中原方面，大是不利。因為端木芙估計過，己方的超級高手，誠然尚有三人之多，稍次的如鬼王楊迅，卻只有一個而已。

　　再數下來，如青霞羽士、關彤、癩僧晏明、獨尊山莊幾個主將等人，雖然亦是高手，但其實又差了一點點。

　　其餘如宗旋、彭典、枯蓮大師、崔阿伯等高手，都已出戰過，依規定不能再次上場。這一場比武，除了武功上要分出最強之外，還得在整個實力上較量強弱。哪一方高手數目較少，則縱是有一個最強之人，亦可能招致敗績。

　　端木芙的最艱鉅責任，便是如何把己方有限的力量，運用得最恰當。

　　例如，現在那敵人沙目斯，乃是一流高手，必定勝得過閻充這一級的高手。以常情而論，她最低限度也得派出鬼王楊迅，甚至得派出雷世雄他們。

　　可是這僅有幾個高手，上去一個就少一個。莫說如今才是第二日的上半節，即使是第二日的最後一場，但明日還有十場之多，其時定有無將可派的窘境。

　　因此，她必須以無上智慧，極力彌補實力上的弱點。尤其是當她發覺對方一直派出一流高手上陣，毫無吝惜之意，已窺出敵方實力極強，真有橫掃中原之力。她一面動腦筋，一面得注視擂台形勢，一面又得暗暗查看己方各人的表情反應。一心三用，實是不大容易。

　　要知，她雖是淵通博識天下各派武功，但己陣中許多高手的功力如何，她到底只憑猜測。固然她有種種資料，可供猜測，話雖如此，到底十分困難和不大可靠。何況她還須毫不浪費力量，必須以僅勝之將上陣，恰到好處地贏了對方才行。

　　她目光迅快地從擂台掃到己方陣中，查看眾人表情。忽然間碰到一對澄澈寧恬的目光。

　　這對目光乃是秦霜波所發，她向端木芙笑一笑，似是很瞭解端木芙求助之意，迅即把目光射向推山手關彤。她目光之中，還含有一種意思。

　　端木芙第一次挪動腳步，走到秦霜波身邊，拉住她的手，輕輕道：「秦仙子姊姊，請你指點吧，別讓我為難了。」

　　秦霜波輕輕道：「我豈敢當得指點之言，不過我認為假如你決定讓什麼人出陣，不妨早點說出，他自然會作點準備工夫。」

　　端木芙冰雪玲瓏，一點就透，立時露出喜色，感激地向她道謝。

　　端木芙的目光在詹氏夫婦、索陽、柴駿聲、關彤、晏明、青霞羽士、李金矛、孔翔這幾個人面上，徐徐掃視一匝，然後道：「哪一位覺得對方的槍法尚有破綻可乘，請賜告一聲。」

　　眾人目光都回到擂台上，看了一會，李金矛突然道：「區區修習的矛法路數，似乎可以克制那廝。但區區坦白說，若論功力造詣，卻有所不及他了。」

　　端木芙心中甚喜，道：「聽聞李老師的金矛，除了得到桓侯張翼德的遺法之外，再加上楊家槍的秘藝，另創新猷，只不知是也不是？」

　　李金矛道：「端木小姐見聞之淵博，實是令人佩服，區區的矛法，果然是源出於這兩家心法。」

　　端木芙道：「既然如此，奴家建議李老師在最後關頭，以一招『孤注一擲』，制敵致勝。」

　　李金矛道：「區區記住了。」隨即集中精神，注視敵人的招數手法，暗中計算應付的步驟。

　　台上的沙目斯一支鋼槍，宛如毒蛇出洞，狂風驟雨般極力迫攻。那閻充步步後退，轉眼間，已退到了台邊。眾人都替他十分著急，因為這刻他再往後退一步的話，登時得掉在湖水中，這一場，自然算是落敗了。

　　忽見閻充雙鐧齊出，威猛之極，「噹」地大響一聲，硬把對方震退兩尺。他緊接著鐧發連環，一派進手招數，如排空巨浪般捲去。登時響起了一片「噹噹」巨響，原來這兩人已硬拚上了。

　　閻充正是作困獸之鬥，集中殘餘氣力，力圖反攻。他反擊之勢雖強，可是沙目斯的一支鋼槍，功深力強，竟自硬生生的一一封架，腳下寸步不移。

　　那震耳巨響一連發出了三十餘下，閻充全身氣力全都耗盡，突然被對方反震得往後直退，「咕咚」一聲，掉在湖中。

　　自然有人划船施救，不必細表。那沙目斯雖是取勝了，但也不由得搖搖頭，敢情他這一場贏得十分辛苦，損耗了不少真力。

　　當他一上手之時，本以為不難殺敗此敵，誰知結果如此，使他已失去了再勝一場的信心。疏勒國師明明瞧出沙目斯耗去不少氣力，但仍不傳令召回沙目斯。

　　中原陣中的李金矛，便提矛奔出。

　　他那支金光燦爛的長矛，乃是極顯著的標誌，是以雙方無不認得，不必多費口舌介紹他的來歷。

　　沙目斯不肯示弱，全不調息運氣，等那李金矛一抵達台上，立即揮槍應戰。

　　李金矛胸有成竹，施展出平生絕藝應戰。但見這兩人槍來矛往，風聲呼呼，打得好不熱鬧。

　　雙方之人，都瞧出那沙目斯實是功力深厚之極，雖然被閻充在上一場拚得真力大有損耗，然而現下對付李金矛之時，竟不顯出絲毫力怯。

　　不過，李金矛亦因對方已損耗真力之故，是以在功力方面，可與對方扯平。這麼一來，雙方比鬥的只是招數上的功夫。李金矛已揣摩過對方招數手法，加上先天上有克制之利，五十招不到，便已顯出略略佔了上風。

　　端木芙一看大勢已定，殊覺放心。便又移步走到秦霜波身邊，韓行昌也跟過去，聽她說話。

　　端木芙道：「那疏勒國師並非愚笨之輩，明明早就覺察這沙目斯真力損耗甚多，竟不召他回去，可見得必定大有用意。」

　　韓行昌道：「恕在下插口妄測，那疏勒國師此舉只有兩種想法，一是麾下高手甚多，這一場縱然輸了，也不打緊。往後的五場當中，他仍然可以連續派出高手，扳回劣勢。二是他麾下高手亦已有了相當限度，與其再派別人上陣。不如仍由沙目斯應戰的好。」

　　韓行昌停歇一下，又道：「疏勒國師在第二個想法中，附帶還可以希望我們這邊因見沙目斯武功強絕，迫得也派出一流高手如宗旋大俠、枯蓮大師之類的高手。這一來，便又可以消耗咱們的實力了。」

　　端木芙道：「這話甚是，不過韓少爺的兩個結論，內容完全相反，一是敵人高手尚多，另一節是敵人高手有限。這倒教人不易判斷了。」

　　韓行昌微笑道：「如若端木小姐也不能判斷，在下更不敢置喙了。」

　　端木芙的目光轉向秦霜波，道：「只不知秦仙子姊姊高見如何？」

　　秦霜波淡淡道：「敵方高手之多，定必十分驚人。」

　　端木芙頷首道：「姊姊一言，可說是揭穿了疏勒國師的私心了，他這一次不管大局是輸是贏，但他定要使自己揚威天下，才這般的調兵遣將。」

　　韓行昌道：「假如敵方高手如此之多，則何不每一場都換一個高手上陣呢？」

　　端木芙一笑，道：「他豈肯讓己方的高手之中，留下了不敗之將？他考慮到自己亦可能一上場就敗下陣來，所以手下諸將，務必也須完全敗過才行。」

　　韓行昌道：「如果他的私心竟到了這等地步，那就不算得是十分可怕的對手了。」

　　端木芙道：「韓少爺說得是，此人縱然能被譽為中外第一高手，但他到底非是霸主之才，可以斷言。」

　　他們談論至此，忽聽李金矛叱吒如雷，轉眼望去。但見李金矛舞出一片金光耀目的矛影，著著進迫。

　　沙目斯苦苦抵禦，直至此時，還未退過半步。

　　李金矛一口氣又攻了十二矛之多，第十二矛才迫得對方退了一步。

　　李金矛心中大喜，驀地一招「荊軻擊柱」，矛勢甫發，猛又變為「挑簾看月」之式。

　　沙目斯但覺自己門戶完全被敵矛迫得洞開無遺，全然不能封架。當下迅即向後疾躍六七尺遠，以便重新穩住陣腳，再作捲土重來之計。誰知，李金矛正是要他如此，口中大喝一聲，長矛化作一道金光，奔雷掣電般脫手激射出去。這一招正是端木芙所囑的「孤注一擲」，假如不能傷敵，便無再鬥之力了。故此取用這等名稱。

　　沙目斯慘叫一聲，但見那支金矛，當胸刺入，透心而過，登時死於非命，壯碩的身軀，「砰」一聲栽跌台上。

　　李金矛舉手掩目，跺腳奔回己陣，連那支金矛，也不敢取回。他非是見了敵人慘死而怵目驚心，不敢觀看，而是忽然之間，泛起了滿胸的感觸。只因他明知自己功力比不上對方，雖然招式手法上，有克制之利。可是如果對方不曾損耗了內力，這一場實是全無取勝之望，然而他到底得勝了，並且殺死了對方。由此可知，兵兇戰危，縱然是武功極是高強，但也說不定會死在不如自己之人手中。這叫做「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上亡」。李金矛身處其境，感觸特深，因此之故，不禁掩目奔回己陣，決意從今以後，退出江湖。自然他不必在此向眾人宣佈引退的決心，因此他還是照常的接受眾人道賀。而四下的鼓掌喝采聲，也使他禁不住轉頭四顧。

　　四個黑衣大漢奔上擂台，收拾屍體，把金矛取下，送還給李金矛。

　　敵方對此並無特殊反應，端木芙眼看擂台已收拾好，便道：「這一場輪到我們先出場搦戰了。」

　　她目光在眾人面上轉動，忽然在秦霜波那兒停了下來。眾人大吃一驚，都想：「這刻那得就派劍后出陣？」

　　端木芙微微一笑，道：「秦仙子敢是有所指示麼？」

　　秦霜波道：「端木姊姊乃是中原英雄的主帥，我豈敢當得指示之言。我只是在想，第八場由我獻醜如何？」

　　眾人都甚感奇怪，因為目下第六場尚未開始，她何以說到第八場之事？

　　端木芙聞言會意，忖道：「她乃是要我在這兩場之內，務必取勝一場，則在今日七場之內，我方已贏了四場之多。這時秦仙子出場搦戰，疏勒國師即使氣焰再高，一見是她，也不敢貿然應戰，定必先派一個高手上陣，以便查看她的劍術和功力，因此，這第八場可以說是穩勝無疑，而由於她顯示出深不可測的劍術，疏勒國師當必更為慎重，再派別人上場。秦仙子只須再贏這一場，則今日之會，一共鬥了九場，我方已勝六場，第十場便不要舉行了。她為了定要在大局上取勝，所以決定在第八場出手，教我定要在第六、第七兩場之中，取勝一場。」她想得雖多，其實只是一剎那之事而已，當下道：「這一場勞楊迅老師的駕吧！」

　　鬼王楊迅道：「自當效命。」舉步走出去，他一搖三擺的上台，大有不把對方之人放在眼內之意，傲態迫人。相貌長得又十分醜陋，更使人見之生出憎厭之心。他到了台上，亮出獨門兵器「奪魄爪」，厲聲道：「老夫鬼王楊迅是也，誰敢上陣送死？」

　　西域方面之人，全都被他的態度激怒了，要知李金矛上一場殺死了沙目斯，由於他掩面而去，西域之人，也就怒氣平息，認為李金矛感到十分歉疚，方始如此表現。按理說，上陣交鋒，非死即傷，這生死之事，原也仇恨不得。

　　可是一見鬼王楊迅的傲態醜相，實是教人厭恨，於是人人面泛怒色，鼓噪起來。疏勒國師面色一沉，其寒如水，向基寧點點頭。基寧肅然躬身施了一禮，隨即大步出場。

　　楊迅冷冷睨視著對方，道：「聽說你是疏勒國師的三軍主帥，何苦拋棄了榮華富貴，到敝國來冒這等風險呢？」

　　基寧「哼」了一聲，道：「廢話少說，本帥今日教你識得我疏勒國武功的奧妙。」他「嗆」一聲，掣出一口長刀，寒光四射，森冷侵人。

　　鬼王楊迅怒笑一聲，道：「好一個夜郎自大之徒，看招！」他果然不再多說，鋼爪嘯風抓去，手法陰毒之極。基寧一刀劈出，氣勢凌厲威猛，果然大有大將之風，迫得鬼王楊迅不敢硬拚，迅即改招換式。

　　雙方這一動上手，但見他們欻忽進退，快若飄風。每一招一式，莫不是至為兇險狠辣的手法。十招不到，兩人皆生戒心，傲氣怒火，都趕緊除去。

　　只因在這等一流高手火拚的局面當中，哪一個情緒略略不穩，就是致命的破綻。

　　韓行昌向端木芙道：「那基寧將軍左手煉有奇門功夫，其惡毒兇厲，世間罕有匹儔。但願迅老不曾忘記就好了。」

　　端木芙眉宇間泛起憂色，道：「以這基寧的為人性格，若是奇門功夫，走的必是陽剛狠毒的路數。假如他一擊得手，楊前輩定是有死無生。」

　　她轉眼向廣聞大師望去，又道：「大師心中可曾有了克制這等兇毒掌力之法？」

　　廣聞大師道：「有倒是有，但於事何補？」

　　端木芙道：「那我只好施展釜底抽薪之計了。請大師賜告抵禦之法吧！」

　　廣聞大師不解道：「何謂釜底抽薪？」

　　端木芙道：「大師一會自然知道，目前請先把抵禦之法賜告。」

　　廣聞大師道：「方法有兩種，一是純粹防身護命，另一種則是暗寓反擊之勢，只要功力夠得上就行了。」

　　端木芙道：「兩種都要。」

　　廣聞大師一笑，旁人聽了，也覺得她未免太貪得了。

　　端木芙催他道：「快點！快點！時間無多了。」

　　廣聞大師道：「第一種稱為龜縮法，乃是對付這兇厲毒掌的無上妙策，只要功力達到某一境界，聽了之後，立時可以使用。」

　　他只吸一口氣，不再耽擱，繼續說下去道：「此法乃是採取靈龜避難之法，將全身功力，盡行運聚背部，同時藏頭縮肢，蜷曲成龜狀，以背部硬抵敵掌，順勢飛開。」

　　立時有人不解問道：「敵人的毒掌既以威強兇厲見稱，難道一定捱受得住麼？如無把握，何不乾脆全力出掌一拚？」

　　廣聞大師道：「這裏面自有顛撲不破的妙理存焉，自然最起碼須是功力深厚之士，方能施展此法，要知舉世之間，含有毒性的掌力，無論何等威強，總是有一個弱點，那就是掌力定必散而不凝，原因是既含毒性，便務求籠罩範圍廣大，使敵人無法遁逃。因此，這毒掌一擊之威，雖是難當，但針對此一弱點，仍可硬挨一記，兼以龜甲之狀，乃是拱形，這等線條結構，最是神妙，能把壓力分佈到其他部份，此所以拱橋的支承力最強，便是明證了。」

　　這時又有人問道：「就算是挨得住這一掌吧，但還不是要中毒麼？」

　　廣聞大師一笑，道：「假如功力深厚之士，他所運集的內力，自能透體而出，與背部衣服連結為一層硬殼，足可以抵擋毒性侵襲，這龜縮法的長處，便在於此，任何人都可以裸臂赤足，但背部總會有衣服遮蔽。」

　　他停了一停，接著又道：「這兒的地形，更是最妙不過，只須借掌力飛開，掉在水中，立時可藉湖水把毒性洗掉，永無後患。」

　　端木芙道：「第二種防禦之法呢？」

　　廣聞大師道：「這第二種比較上就困難得多了，名為幻身法，那就是以自己最稱心拿手的絕技，幻化為替身，讓敵人攻錯了目標，此法只有八句口訣，並無其他實用煉法細節，可供修習。」

　　照他這樣說法，這「幻身法」此時此地並無用處。

　　但端木芙仍然道：「請大師誦出口訣來聽聽。」

　　廣聞大師心知這等武功，已入形而上之境，別人聽了去，縱然牢記心中，亦是無用。

　　當下毫不遲疑，朗朗誦了出來。最後並且道：「此是敝寺七十二種神功祕藝之一，即使是本派弟子，亦少有知者。」

　　端木芙聽完之後，立刻向雷世雄道：「大莊主附耳過來，奴家有事拜託。」

　　她在他耳邊只講了幾句話，隨即又向廣聞大師道：「奴家深信大師定必煉過獅子吼的神功，敢煩大師當場施展，喝令台上之人，暫時停手罷戰，這基寧懂得漢語，甚是方便。」

　　廣聞大師道：「如若對方指責咱們違規，恕貧僧不能負責。」

　　他早就知道了答案，所以也不等端木芙說出，突然間，提一口真氣，從丹田中迫出話聲，道：「兩位暫且罷手如何？」

　　語氣不大，更是全無吼叫的意思，可是遠近之人，無不感到這句話似是在自己耳邊說出的一般。生似有人已站在身邊，所以吃了一驚。

　　台上的基寧，就是誤以為有人已掩到身邊，所以駭然停手，側躍尋丈。

　　此時，雙方恰是鬥得難分難解之際，那鬼王楊迅甚至似是略佔上風，因此之故，雙方之人，都不認為中原陣中此舉，旨在佔便宜。

　　端木芙高聲道：「疏勒國師，恕奴家使這一場精采比武暫時中斷，這只是奴家忽然心血來潮，意欲提早見識基寧將軍的絕藝。當然奴家此舉絕對不會讓基寧將軍吃虧，問題只在他敢不敢接受而已。」

　　基寧冷笑一聲，竟自先行說道：「你一時心血來潮，就可以任意破壞規矩的麼？不過事至如今，多說無益，你且把辦法說出來，讓我聽了再說。」

　　端木芙道：「奴家想請基寧將軍向湖水施展毒掌，讓天下之人，瞧瞧閣下的絕藝究是如何驚人，然後，你們繼續動手，假如楊迅前輩不慎落敗了，基寧將軍這一場抵兩場，換言之，就算你連贏了兩場。」

　　雙方不論是上陣的或是觀戰的，聽了她這等條件，都不禁愕然尋思。

　　秦霜波雙眉一皺，輕輕道：「端木姊姊，那你已辦不到我的要求啦！」

　　她的要求是這第六、第七兩場中，必須取勝一場。假如楊迅輸了，這要求自然是落空了。

　　端木芙目注對方，低聲答道：「秦姊姊何必斤斤計較呢？小妹還你一場，不是一樣的麼？」

　　秦霜波道：「你心中認為真的一樣？」

　　端木芙道：「姊姊你就委屈點吧，行不行？」

　　別人聽了她們的對話，全然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這時，基寧已大聲應道：「既然你想這麼做，本帥豈能不接受。」

　　當下舉步走到台邊，深深吸一口氣，舉起左掌，但見自腕以下，皮肉都變成一片漆黑之色，發出一種腥臭氣味。相距最近的鬼王楊迅，心中大震，連忙閉住呼吸。

　　只見基寧一掌拍落，大股黑氣應掌而出，方一脫掌，立時擴散，所籠罩的範圍，果然大得多了，正如廣聞大師所說的一般。

　　這股黑氣掌力落在水面，「砰」的大響一聲，水柱橫飛，宛如一塊巨石從數十丈高處丟落水中。這等威勢，實是罕見罕聞之事，教人幾乎難以置信。

　　端木芙高聲道：「基寧將軍這一掌，可曾出了全力沒有？」

　　基寧一怔，道：「當然用了全力啦！」

　　端木芙道：「既然你講了實話，奴家也不必瞞你，你憑這一掌之威，已可以縱橫中原，所向披靡，手下難有百招之將了。」

　　基寧仰天傲笑一聲，端木芙已接著說道：「但你如是運氣不佳，碰上那有限的幾位高手，仍然難逃敗亡之禍，這話望你謹記心頭，現在，請動手吧！」

　　鬼王楊迅應聲出爪，疾取敵人。看他的用意，似是想趁對方剛剛施展過絕藝之後，真力不免耗損，乘隙急攻，不讓對方有調息的機會。

　　基寧心中冷笑不已，忖道：「本帥的毒掌已煉到登峰造極的地步，隨便施展三五掌，也不會損耗了功力，你這廝的心機，算是白用啦！」

　　雙方霎時又激鬥在一起，若論雙方武功招式，鬼王楊迅絕對比他只強不弱，但基寧的毒掌，楊迅又自問接不住。因此，他目下已施展全力，希望在對方有機會施展毒掌以前，先行擊敗了對方。

　　他既是有這存心，手中的奪魄爪再也不藏鋒斂芒，而是全力施為，招招皆是平生精妙絕藝。因此，這一次他更快就佔了上風，著著搶攻。中原群雄吶喊喝采之聲，一陣比一陣響亮，都望他趕緊得勝。

　　然而基寧畢竟是一流高手，豈是那麼容易就落敗的？加以他的守式之中，另有連環三招，暗寓妙用。只要有機會施展這三大守式，就一定有空隙可以使出毒掌。因此之故，基寧屈居下風，對他來說，只不過面子難堪而已，事實上，並無大礙，遲早都得讓他有機會使出那三大連環守式。

　　全場之人，無不親眼目睹過基寧的毒掌威力，看來似乎不是人力所能抵擋的，因此，此時都感到十分緊張。那鬼王楊迅的奪魄爪，果然有過人之處，招式之毒辣，手法之奇奧，無不教人瞠目叫絕。

　　戰到分際，基寧眼見對方使出一招「雨收雲散」，爪勢回掠，似是守式，但其實暗寓極厲害的殺手。他反而喜上眉梢，長刀電掣劈去。

　　果然，「錚」的一聲，敵人的奪魄爪已封架住刀勢，並且施展反擊殺手。此後一連三招，基寧都是處於捱打苦守的形勢中，然而他左手業已運足了功力，第三招甫過，但見他身形一晃，斜閃兩尺，左掌趁勢發出。

　　那毒掌威勢非同小可，掌勢才發，已自發出銳厲風聲以及大股黑氣，「嘩啦啦」一陣暴響，直向楊迅劈去。

　　全場之人，無不瞪大雙眼，瞧看這最緊張的一剎那。要知觀戰之人，雖然絕大多數武功遠比不上台上的兩大高手。但大家從鬼王楊迅兇猛的攻勢中，全都曉得楊迅的用意，乃是使對方不能使出毒掌。

　　目下基寧既已設法使出了毒掌，楊迅當然無法抵擋。何況基寧既敢當眾表演過毒掌威力，當然是有恃無恐，深信敵人無法招架，這也是十分顯明的道理。

　　在千百道目光之下，鬼王楊迅突然間背轉身子，拱起背脊，有如貓伸懶腰一般。不過他的四肢和頭部，卻完全縮起來，就這樣子凌空停歇。

　　當然，這時間只不過一剎那而已，基寧毒掌之力已到，「蓬」的一聲大響過處，鬼王楊迅身形平平激射，飛出丈許，這才掉在湖水之中。

　　所有觀戰之人，都不曉得楊迅目下是生是死。連浮台上的中原高手們，雖然聽廣聞大師講過這「龜縮法」，可是楊迅是否運用得恰到好處？會不會被毒力所侵？他的功力能不能硬挨這一記？這許多疑問，都得看過結果，方能解答。

　　兩艘梭形快艇，如飛搶出，霎時已到了楊迅落水之處。緊接著「嘩啦」一響，水花四濺，楊迅打水中躍起來。一艘快艇迅即衝前數尺，楊迅身形落下之時，恰好踏在艇上。

　　眾人見他無恙，都情不自禁地爆發出歡呼之聲。鬼王楊迅雖然心中十分難過，可是聽到這如雷一般的喝采歡呼之聲，登時大為感動，曉得自己以生命作代價的一戰，已得到武林群雄的感激讚佩。

　　端木芙等到群聲漸息，這才開口道：「疏勒國師，按照約定，基寧將軍連勝了兩場，這第三場仍得由他應戰，奴家要宣佈上陣的人了。」她這話，一方面固然是教對方不得提出異議，另一方面則是存心要引起全場之人注意。

　　果然全場寂然無聲，千百道目光都集中在這浮台上，然而台上之人，卻全都安靜如常，沒有一個露出準備起身出手的神情。

　　那邊浮台上的蒙娜夫人高聲道：「自當如此，端木小姐即管派人出場。」

　　端木芙微微一笑，伸出玉手，向秦霜波作出一個請的姿勢。全場之人，包括疏勒國師在內，無不大感意外而震驚，人人都愕然相顧，心中想道：「劍后秦霜波乃是中原陣中至強之人，自應留下她對付疏勒國師才對。如何現下就出場了？縱然她連贏三場，但這第二日的比賽，業已結束，明日之戰，依照規定，她可就不能出手了。」

　　疏勒國師冷冷一笑，忖道：「就算她連贏三場吧，可是明日之會，中原陣中，就只賸下兩三個人足以出場與我一戰了。」自然，疏勒國師並不曾完全放棄了擊敗秦霜波之心，假如基寧在這一場能迫得秦霜波用上全力，因而讓疏勒國師窺伺出她的弱點，其時。疏勒國師絕對不會吝於出手一戰，因為這是榮譽有關的問題，他但須擊敗一個劍后，可抵三五十個高手之數。

　　秦霜波不徐不疾的向台上走去，全場之人，但覺她舉止步伐之間，自然而然有一種寧恬超逸之氣。雖然她是嬝嬝娜娜的走著，人又長得清麗絕俗，美不可言。然而，她卻不能使眾人引起塵俗間的慾念，只覺得她似是天上仙子，只可頂禮讚美，而不可有絲毫褻瀆之心。

　　秦霜波姍姍走上擂台，那冷艷的容光，寧恬靜謐的氣質，使得桀傲自大的基寧將軍，也肅然起敬。

　　他十分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說道：「久仰秦仙子大名，今日有緣得見，幸如之何。」

　　秦霜波道：「將軍文武全才，世所罕有。以此之故，我特地來請將軍指教。」

　　基寧惶恐道：「仙子好說了，單憑仙子這一份出塵拔俗的風姿，本帥已經十分傾倒折服了，豈敢當得仙子的諛辭呢！」

　　這兩人在台上應對時的客氣，大出眾人意料之外。於是惹起了雙方豪傑的紛紛議論。

　　秦霜波道：「將軍煉成的毒掌，可算得是天下無雙的絕藝了，我相信宇內已難有克制取勝的功夫了。」

　　基寧誠懇地道：「如是打算硬接本帥一掌之人，只怕必是有死無生的結果，仙子如若胸中未有成竹，最好另換他人上陣。」

　　秦霜波笑道：「將軍胸懷磊落，據實賜告，盛情可感，我也不敢相瞞，此來已有了抵禦之法，自然並非是與將軍硬拚，這一點請將軍記住了。」

　　基寧濃眉一皺，忖道：「以疏勒國師武功之高，他尚且費了三年苦功，才找出了贏我這毒掌之法，況且當時我造詣未深，威力有限，他初時雖無破法，但還可閃避，如此慢慢的試驗，才研創出破法，她年紀輕輕，就算劍術高絕，但如不是以硬拚手法，如何能逃得過殺身之禍？」

　　所謂硬拚，就是以絕頂劍術還擊，來個兩敗俱傷，如若不是這種法子，基寧自家也想不出她有什麼辦法可以取勝？

　　秦霜波又道：「將軍小心，我要出手了。」

　　基寧點點頭，驀然感到一陣森厲冰寒的劍氣，如驚濤駭浪般捲到，心頭大震，連忙揮刀抵拒。

　　他真想像不出對方劍未離鞘，如何就能發出了這般凌厲可怕的劍氣，這真是匪夷所思之事，教人難以置信？

　　人人無不看出基寧宛如受襲般大為震動，並且迫得急急揮刀抵拒，此時，除了有限的幾個人之外，其餘的，全然瞧不出其故何在？是以極為驚訝！

　　秦霜波身形紋風不動，但轉眼之間，已迫使對方手中長刀，連續變化了七八招之多。

　　直到此時，她才伸手摘劍，但見寒光打閃，寶劍出鞘，單單是這掣劍的動作，竟又迫得基寧連退三步。

　　果然「劍后」的身手功力，不同凡俗！

　　以那基寧如此厲害的高手，也顯得大是慌亂，這使得全場之人，無不屏息噤聲，凝神以觀。

　　秦霜波長劍平提，劍尖遙指敵人，開始邁步踏位，她身形一動，基寧立時生出反應，也迅即繞圈疾行。

　　雙方盤旋了五匝左右，秦霜波道：「將軍尚不發掌，更待何時？」

　　這話說得正是時候，因為這五個圈子一走下來，基寧業已感到敵方劍氣又密又重，堪堪已形成極強大的壓力，假如他還不出手，只怕直到死在對方劍下，也再找不到發出毒掌的機會了。

　　全場之人聽了秦霜波的話，都更加瞪大了雙眼去瞧。

　　只見基寧運功作勢，那高大雄偉的身軀，似乎又漲大了一些，緊接著左掌一揮，毒掌掌力在嘩啦啦暴響聲中，向秦霜波擊去。

　　但事實上，這股掌力和毒氣所襲的方向，已偏歪了尺許，以秦霜波的功力身手，根本不須閃避。不過由於毒氣離掌便散，籠罩範圍甚廣，因是之故，她若不是有抗毒之力，便須得躲避這股毒氣。

　　全場之人，但覺眼中一花，秦霜波已俏生生地站在對方的背後，身法之快，宛如閃電，難以看得清楚。自然，她是利用對方發掌時方向偏歪的一線空隙，以大騰挪身法，衝上前去，反而繞到敵人背後。

　　這等情形，在筆墨間分析，可以有板有眼的交代清楚，事實上，基寧方一出掌，秦霜波也就同時行動，所以誰也瞧不出基寧掌力已歪之事。

　　原來，秦霜波已依廣聞大師所說的第二種克敵「幻身法」，對付基寧。她仗著神奇的劍術，催動劍氣，結集成一股莫大的壓力，使敵人生出錯覺，揮掌猛攻，事實上，那只是她劍氣壓力下所形成的錯覺而已。

　　因此秦霜波心中有數，敵人方一出掌，她已側身騰挪欺上，恰在敵掌邊緣錯過，倏然繞在敵後。

　　全場響起轟雷般的喝采歡呼之聲，基寧一眨眼失去敵人，已知道是怎麼回事，右手一甩，長刀脫手激射，插在數尺外的地板上。

第四十章　威震天下

　　他同時大聲道：「本帥非是秦仙子之敵，就此認輸啦！」

　　秦霜波也感到意外，卻退開數步，表示接納他的認輸，假如不接納的話，她大可以在背後發劍，刺死基寧。

　　她道：「將軍此舉，竟然大出我意料之外，可見得若是統領大軍，在疆場爭勝之時，必定是奇謀百出，使敵人無從臆測了。」

　　基寧回身道：「仙子過獎了，但本帥可不能不認輸，只因本帥自從煉成毒掌絕藝之後，至今也只有國師一人，能施展這等身法，破去本帥的掌力，國師嘗告誡過本帥說，假如有人能如此抵禦你的掌力，可速速認輸，毋須再妄圖掙扎了。」

　　秦霜波頷首道：「原來如此，足見貴國師才智過人，神機妙算，能料敵於未來，從將軍口氣之中，可見得將軍在貴國師麾下，乃是罕有匹儔的高手了，不然的話，貴國師也不會如此倚重顧惜，預囑何時須得認輸，以免將軍遭遇不測之禍，只不知將軍在貴國師麾下，可有什麼特別的稱謂或是排列什麼？」

　　基寧道：「秦仙子真了不起，本帥在國師麾下，榮獲兩大高手之稱。」

　　秦霜波很感興趣地向對方的浮台望去，問道：「還有一位足以與你並稱的高手是哪一位？」

　　基寧回頭看時，只見浮台諸人當中，已走出一個高而瘦的人。此人頭纏布帛，身披白袍，腰間以一條五彩寬帶纏緊，虯髯繞頰，深目高鼻，膚色卻不甚黝黑，假如不是裝束怪異，直可冒充中原之人。

　　他已舉步踏上浮橋，一望而知，乃是受遣出戰。

　　蒙娜夫人高聲道：「這一位是西夜國名家居木宗，精通十八般兵刃，又擅長暗器，請仙子指教。」

　　只見緊接著又有兩名大漢隨後跟著，但任何人都不會誤會他們是打算仗恃人多取勝。只因這兩個大漢，都是扛著兵器架，架上刀、槍、劍、戟、斧等，無不齊備。

　　這居木宗走到台前，基寧正要退下。他卻以番語向他說了幾句，基寧便道：「秦仙子，居木宗要本帥翻譯幾句話，他說，他的長處是在博通諸般兵器，所以要求仙子讓他得展所長？」

　　秦霜波道：「將軍只怕是把話翻譯得太客氣了，居老師遠來是客，這一場打算如何印證法，悉聽尊便就是了。」

　　基寧道謝一聲，向居木宗嘰咕數言，居木宗也講了幾句，基寧聽罷，想了一想，才開口道：「居木宗有一個要求，似乎有點兒不合情理，還望仙子裁奪。」

　　他停頓一下，才又道：「居木宗說，仙子的劍術，深不可測，功力又復強絕，因此，他雖然亦擅長用劍，卻又無法窺測出一點端倪，他想先選五種兵刃，每種與秦仙子鬥上三十招，然後第六種兵刃，才是真正分出勝負的決鬥。」

　　他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又道：「聽起來，他似乎太佔便宜了，上陣比武，哪有人肯先讓你挑幾件兵刃試探之後，始行真正決一勝負的？」

　　秦霜波道：「這也難怪居老師有此要求，他既是博學之士，精通百藝，而這武功之道，千變萬化，含蘊著生剋之理，他如是不能得展所長，遽爾落敗，心中豈能服氣。假如他用過六種兵刃，仍然落敗，這結果雖然也不好，卻能求得一個心安理得，以後用不著念念不忘這一場比武，這叫做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當然得答應他，還望將軍把我這番話詳細翻譯給他聽。」

　　她這番分析，精微透闢，把對方的用心，完全說出。人人都恍然大悟，可是她為何要基寧將軍把話詳細翻譯給居木宗聽？此舉卻只有寥寥三數人加以注意。

　　居木宗一面聽，一面點頭，露出了佩服的神情，秦霜波神色安恬如常，心中卻暗暗竊喜，忖道：「我利用這番話，將居木宗的心理上，已深深印下了失敗的觀念，這麼一來，他的鬥志，在不知不覺之中，已消減了許多，同時還有一宗好處，那就是當他真正不敵落敗之時，心中已有了成見，便不會覺得太丟面子而以死相拚，因此，我此舉竟可免去對方兩敗俱傷的打法。」

　　基寧翻譯完畢，一逕退下。

　　秦霜波在百忙中，迅快地向敵方浮台上掠瞥一眼，但見疏勒國師的椅子，挪放在最前排，雖無特別的表情，卻使人感到他異乎尋常地注意著這一場比武。

　　秦霜波惕然忖道：「疏勒國師心目之中，想必已把我列為第一強敵，因此他不惜派出手下最強之人來對付我，用意是藉此窺測我劍術的深淺和路數，假如他認為自己有勝我之把握，很可能就在最末的一場出戰呢！」

　　此時居木宗已在兵器架上，挑了一柄巨大沉重的戰斧，單手揮舞，如拈稻草一般，可見得他膂力強絕。全場之人，此時都寂然無聲，凝神注視這一場罕見的比武。

　　中原方面之人，更為緊張，因為那居木宗舉手投足之間，已顯示出深厚強大的功力。

　　這柄戰斧既沉重且鋒快，碰上一下，就算銅皮鐵骨，亦是有死無生，何況秦霜波這麼一個嬌美的女郎，手中之劍，又是如此單薄？

　　居木宗躬身行了一禮，隨即掄斧猛劈，但見他巨斧出時，大有排山倒海之威，驍勇之極。

　　眾人耽心是一回事，但真實情況又是另一回事，但見秦霜波隨手出劍，輕描淡寫間，已破拆了對方斧招。她移動得並不急遽迅疾，總是恰到好處的前進後退，或是向左右兩邊跨移兩三步而已。但這樣已是夠了，那居木宗雖是把斧砍劈得風聲呼嘯，威猛異常，卻往往是急忙搶救自己的招數。

　　一晃眼間，已鬥完三十招。居木宗把戰斧一扔，擲在湖中，轉身在兵器架上拿了一柄大刀。此刀乃是戰陣常用的大砍刀，以雙手握住刀把，揮舞砍劈，亦是以勢強氣雄取勝的兵器。居木宗使開刀法，吐氣吒叱聲如迅雷。

　　但見刀光旋飛似雪，勁風鼓蕩，威猛之處，不下於戰斧，卻顯然靈活得多了。觀戰之人，無不目眩神搖，駭然汗下。

　　秦霜波在刀光重重籠罩之中，形勢甚是不妙。原來秦霜波用的是「以柔制剛」之訣，看上去似是力有未敵，其實暗蘊玄機奧妙，勝券在握。晃眼間，那居木宗已猛攻了三十招，驀地煞住刀勢，向秦霜波舉刀致敬，神態十分莊肅。

　　緊接著他又用了一對流星錘，亦是三十招過去，無功而退。這時，已改用第四種兵器，卻是一條長達丈半的皮鞭，劃空生響，不時發出音爆，震人耳鼓。他的長鞭招數，極是奇詭，長攻遠取，變幻非常，但每逢秦霜波長劍封架之時，便迅即掣回，似是生怕被劍刃斬斷了皮鞭。

　　大多數人都感到十分迷惑，因為那皮鞭極是柔韌，不但不怕刀劍鋒刃，並且可以用來卷奪刀劍，何以他反而急急避開？雙方招數都使得極快，霎時已鬥了二十招以上。

　　秦霜波本是晃來閃去，身法輕捷之極。忽然之間，凝身止步，動也不動。

　　說時遲，那時快，居木宗的長鞭，已劃風捲到，眼看鞭影如蛇，已把秦霜波卷在鞭影中，而她仍然還不稍動。

　　居木宗有如忽臨險境一般，驀然掣回長鞭，只差那麼一點兒，就已觸及秦霜波的身體了。

　　眾人方自驚愕之際，秦霜波手中之劍，突化作一道光虹，激射而出，恰好劈中長鞭，頓時把長鞭斬斷了一大截。

　　這時，眾人方知那居木宗的皮鞭老是閃讓她的長劍之故，敢情當真會被長劍斬斷，可見得秦霜波劍術之精妙，已達超凡入聖之境，連那極為柔韌的皮鞭，亦視如朽索。

　　居木宗回身走到那兩座兵器架前，猶疑了許久，這才拿了一對只有一尺四寸長的短劍。

　　群雄見他忽而從極長的皮鞭，變成極短的雙劍，心中無不泛起異樣之感，大凡武林中人，無不知道「一寸短，一寸險」的道理。

　　這居木宗左挑右選之下，找出了這麼一種奇險的兵器，只怕這一陣會有殺人流血之事發生。秦霜波心中有數，曉得對方乃是百般無奈之下，希望以短兵刃行幸冒險，以求一線的取勝之機。

　　要知，這居木宗雖然在十八般兵器之中，才不過使用了四五種，但其中已包括軟、硬、長、短種種特點。

　　目下這對短劍的三十招，相信較之前面四種兵器，都兇險可怕得多，因此她心中十分警惕，不待敵人出手，先使了一招「望仙門」，首次立下門戶待敵。

　　居木宗眼見對方擺下門戶，頓時面色一變，連退了兩步。他至此，實在已感到智窮計竭，但覺這個敵人，宛如金湯城池一般，休想有攻得進去的機會。

　　原來他在兵器架前躊躇遲疑之態，乃是計謀之一，用意要使對方誤以為他已達到無所適從的地步，因而生出驕敵之心。只要有了這等心意，他就能找得到可乘之隙，雖然未必就能一定擊敗對方，但最低限度，也有擊敗的機會。可是對方反而更為慎重地擺開門戶，嚴陣以待，完全是針對他的計謀，先行擊破，這教他如何能不氣餒？

　　這時，他鬥志業已全消，「嗆啷啷」丟下雙劍，匆匆奔回浮台，頓時四面八方采聲四起，湖水也為之震動。天下之間，大概除了劍后秦霜波之外，再也沒有一人能迫使強敵氣餒得棄械而逃，自動認輸的了。

　　這一幕連端木芙、廣聞大師、雷世雄等人，無不瞠目結舌，幾乎不敢相信。

　　喝采之聲漸漸平息，基寧以雄壯向的聲音道：「秦仙子，居木宗還有最後一拚之意，請仙子小心了。」

　　全場立時又寂然無聲，千百對目光，都集中向西域高手陣中，但見那居木宗站在浮台邊緣，手持一張大弓，背上斜背一壺雁翎箭，神色嚴冷肅穆之極。

　　秦霜波直到現在，姿式全然未變，應道：「我早就準備好啦！」

　　居木宗從壺中取出一箭，搭在弓上，尚未拽弓，兩岸突然間嘩聲四起，嘈鬧之極。

　　其中一個高舉雙臂，壓下眾聲，這才厲聲喝道：「居木宗，你這一場用硬箭遠攻，秦仙子全無還擊的機會，豈不是太過有失公平麼？」

　　基寧高聲應道：「秦仙子也不反對，你們叫什麼？」

　　那人方要開口，秦霜波已道：「諸位英雄聽我一言。」她話聲一出，頓時人人緘口靜聽。秦霜波安恬寧謐的聲音又升起來，道：「這武功之道，玄奧無涯，若論這一陣的印證方式，表面上我全然無法反擊，殊為吃虧，但武功煉到高深之時，最重要的乃是心志，如若心志被奪，則受創之深，尤過於身中刀劍。」

　　這番話只聽得眾人似懂非懂，因此又有人叫道：「無論如何，這等比武法太失公平，除非他射過幾箭之後，也讓別人射他幾箭。」人人都贊成此語，是以嘈聲大作。

　　秦霜波舉起左手，頃刻之間，眾聲皆息。她這才說道：「我想奉告諸位英雄一則有關箭術的小故事，戰國之時，魏國有一位神箭手更羸，天下皆知，一日，與魏王同行於京台之下，更羸對魏王言道：『臣能不用硬箭，僅須挽弓虛發，便把空中之鳥射下來。』魏王訝疑之極，道：『難道射術到了至精至妙之境的話，竟可以達到這等地步麼？』此時，空中有鵬鷹自東方飛來，更羸略加觀察之後，當即虛發一弓，弦聲響處，那鷹立時墜地。」她說到此處，話聲略頓，全場一片寂然，人人瞠目側耳的聽著，但覺射術到了這等境地，果然大是駭人聽聞。

　　秦霜波微微一笑，又道：「魏王雖然親眼所睹，但仍然有疑惑之色，左右拾鷹呈獻，魏王發現鷹身上竟有箭傷，不過箭痕已合，並非新傷，此外，別無一點受傷跡象，這時他不能不相信，極口誇讚更羸射術之精。」

　　她又停歇了一下，兩岸人叢之中，有人高聲說道：「既然箭法射術，竟能精妙至此，秦仙子何必讓對方施展？」

　　眾人紛紛出言支持，頓時又噪聲四起，喧鬧之極。基寧偷覷疏勒國師一眼，但見他微微含笑，意態自若，心中甚是疑惑。心想：「假如秦霜波乘機拒絕如此比武法，則居木宗豈不是沒有扳回敗像的希望了？」

　　他忍不住洪聲喝道：「秦仙子堅信必可抵敵得住居木宗的箭法，諸位旁觀之人，何故嘈鬧不已？」

　　眾人自是不服此言，紛紛反駁，場面更加混亂。

　　秦霜波又舉手示意眾人不要爭吵，待得眾聲已歇，這才說道：「更羸此時方向魏王解釋說：此鷹被臣虛弓射落，雖然是臣的射術過人，弦聲勁厲，有穿雲裂石之威，但尚有一個主要原因，可以稱之為『孽』。這便是此鷹與常鷹不同，大王定已注意到此鷹飛時速度甚緩，其音甚悲，臣已察知其中孽因，方能以虛弓落鷹。」

　　她深深吸一口氣，又道：「魏王其時仍然不悟，更羸道：鷹飛徐緩者，必是舊創尚痛。其鳴甚哀，必是失群。因此兩因，其心震恐驚怖，一聞弓弦之聲，便不能高飛遠翔了。」

　　她故事至此結束，群雄都暗暗思索其中奧妙的含意，可是悟得出其中深意之人，還是不易。基寧忽然大聲說道：「敝國師令本帥傳話，居木宗這一場算他輸啦，不必發箭了。」群雄都大感驚訝，紛紛議論起來。

　　秦霜波微微一笑，道：「不行，假如在我未講出故事以前，自然沒得話說。」

　　群雄雖然曉得這內裏定然大有文章，否則疏勒國師如何就肯下令認輸，放著大好的機會，也不一試？但這到底不是好玩之事，強弓銳箭，自然是極可怕的武器，秦霜波實在犯不上堅持。因此很多人都高聲勸秦霜波不必再鬥這一陣，但秦霜波不接受眾議，望住基寧，等他答覆。

　　基寧道：「上陣比武，為的就是分出武功高低勝負而已，居木宗既然認輸，仙子何以兀自不肯罷休，這豈不是迫人太甚麼？」

　　秦霜波道：「假如是居木宗自知萬難取勝，自動認輸，我自無苦苦相迫之理，然而目下乃是貴國師下的命令，情形又大不相同，假如堅要認輸，我有兩個辦法，任君選擇，方可以就此結束這一場。」

　　基寧道：「是那兩個辦法？」

　　秦霜波道：「一是令居木宗隨便發一兩箭，應個景兒之後，認輸而退，另一個辦法，就是要貴國師解釋一下自動認輸的原因。」

　　她這兩法都並非辦不到的難題，群雄雖然覺得這樣做法，似乎有點畫蛇添足的味道，但也就不反對了。

　　基寧聽過疏勒國師的解釋之後，才道：「隨便發箭之舉，跡近兒戲，敝國師寧可選擇解釋一途。」

　　他停歇一下，但見全場之人，無不注視著自己，側耳傾聽，這才說道：「假如居木宗與秦仙子鬥這一陣，則表面上秦仙子雖是吃虧，事實上，她卻是故事中的更羸，而非傷鷹，這話怎樣說呢，原來秦仙子早先已連著勝了居木宗五陣，這個過程，已在居木宗心中，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使他不得不認為自己實是無法勝得了她，因此之故，這第六陣比鬥時，居木宗心理上受到影響，射術定然削弱了許多，更是無從得手，諸位英雄，要知居木宗平生不是沒有敗過，但在如此眾目睽睽之下，連敗六陣，這心理上的創傷，非同小可，從此以後，他便成為更羸眼中的傷弓之鷹，也就是從一流高手退為普通的高手，因是之故，敝國師下令要他認輸，則他心理上以為自己尚有一線之機，未曾有時間施展，創傷未深，仍然可保存一流高手的身份。」

　　這一番解釋說過，全場之人，無不感到後悔。因為假如不是他們的淺薄和短見，發聲阻止這一陣比武，則秦霜波早就結束這一場，使敵人方面，損失了一個一流高手。

　　秦霜波卻似是不把這等得失放在心中，淡淡一笑，道：「貴國師才智過人，果然看得十分透澈，只不知今日最後的一場，貴國師將派何人出陣，抑或是由他親自登場出手？」

　　頓時全場又復鴉雀無聲，疏勒國師似是面臨一個極大的難題，無法立即作成最有把握的決定。要知，他竟不惜調出手下兩大高手之一的居木宗出陣，用心便是要藉居木宗博通十八般武藝之力，考察秦霜波的劍術造詣。

　　誰知秦霜波在那頭五陣當中，只以極沉穩神妙的劍法，抵住居木宗的攻勢，由於她的綽有餘裕，每一陣下來，居木宗都曉得自己有敗無勝。居木宗雖然換了五種兵刃，卻沒有一種可以克制得住秦霜波，反而處處受制，可見得秦霜波一身功力和劍術造詣，已達出神入化之境了。

　　當然她還未達到至高無上的「劍后」境界。如若已達到了那等境界，則任何高手，也休想取勝，甚至連取勝的念頭也泛生不起來。

　　換言之，秦霜波仍有可敗之道，可是在另一方面，她又是出類拔萃，超凡入聖的劍術宗匠，決不是可以僥倖取勝的。

　　疏勒國師心中全無取勝把握，這雖是理由之一，但更重要的是，秦霜波雖是中原共欽的聽潮閣傳人，將來的劍后。但她目下的名聲，似乎還比不上獨尊山莊的嚴無畏，以及諸大門派的幾位掌門人。

　　照疏勒國師的看法，莫說是各門派的掌門人，即使是嚴無畏，亦無人可以贏得秦霜波。

　　因此，他全力擊敗秦霜波的話，等如已可以掃蕩中原，全無敵手了，然則他為何又遲遲不決呢？

　　疏勒國師遲遲不能決定是否出手之故，有兩大原因，這是疏勒國師本人，秦霜波，以及局外的端木芙等人都明白於心的。

　　第一個原因是：現下的中原群雄方面，只怕已無人強得過秦霜波了，因此疏勒國師大可取巧，放棄了與她對抗之舉，等明天的比武，連勝十場，則他個人的聲譽，即可由此而達到巔峰，可以稱為橫掃中原，所向無敵。

　　第二個原因是：他與秦霜波鬥上的話，起碼要激鬥千招以上，還不知能不能取勝，縱然可以取勝，但如此勝法，於他個人的聲譽，並無太大的幫助。

　　再加上今日之戰，已去了九場，中原方面已勝了五場，這是最後的一場，縱然由疏勒國師扳回，仍是平平而已。但這麼一來，疏勒國師明天就不能上場了。

　　中原方面，尚有雷世雄和廣聞大師未曾出手，以這兩人的武功，定可各取三場以上。換言之，明日之戰，必是中原得勝無疑了。

　　疏勒國師左思右想之下，無計可施，只好以壯士斷腕的精神，下了決心，向基寧示意。

　　基寧高聲說道：「秦仙子如是中原方面的高手，敝國師自當親自出戰。」

　　他環顧喧嘈起來的千百武林豪傑一眼，等了片刻，嘈聲稍減，這才又道：「敝國師為了讓中原英雄們都曉得我們也有巾幗英雄，是以特地派蓮姬夫人上陣。」

　　所有的目光，立時都投向敵陣中的兩個蒙面女人身上，其中之一，是屢屢開口說話的蒙娜。因此大家都不會弄錯，所有的目光，都集在蓮姬夫人面上，不過誰也看不出什麼結果，直到她站在擂台上之時，也只知道她是個身量修長，膚色略略有點褐黑的女子而已。

　　秦霜波很鄭重地向她微笑點頭為禮，道：「蓮姬夫人如若精通漢語，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蓮姬似是被她的態度和言語弄得迷糊了，輕輕道：「秦仙子你好，只不知這話是什麼意思？」

　　秦霜波道：「你和蒙娜夫人是僅有的兩位女性，可知必是多才多藝，極受貴國師的重視，因此之故，你也精通漢語，實是意料中的事，卻不料你不但精通，而且是一口道地的京片子，清脆如鶯囀，悅耳得很呢！」

　　蓮姬道：「仙子過獎了，像仙子以女子之身，卻在地大物博的中原，享有盛名，才值得矜誇，我和蒙娜不過懂得一些言語，有何足稱？」

　　秦霜波一笑道：「夫人走動之時，下盤穩而快，又不失嬝娜風姿，可知一身武功，也達到了化境。」

　　蓮姬道：「仙子越說越客氣了，現在請仙子賜教吧！」

　　她屈膝行了一禮，口中似是說著請她指教之言，其實卻是說道：「請你記住，我不是以武功見長的。」

　　聲音很低，旁人絕難聽見。但她手中的薄身長刀，那起手式卻甚是凌厲，功力精深，只看得群雄無不大為驚異，更加睜大雙眼。

　　秦霜波隨手一劍，已化解了她的刀勢，口中說道：「多謝夫人指點了。」

　　其實，她從對方那對深邃和黑漆發亮的雙眼之中，早就察覺此女精神上的力量特別強大，這正是煉有某種心靈奇功的表徵。

　　她絲毫不敢大意，小心防範著對方的目光，那蓮姬夫人迅疾地連攻了六七招，秦霜波恍惚已見到她的全貌，可是卻說不出她是怎樣子的長相？

　　她迅即收攝心神，這才曉得竟是幻覺，事實上，對方面上仍然以輕紗蒙遮著。秦霜波立刻曉得對方的心靈奇功，竟是與那刀招有密切的關係，唯一的破法，就是從速擊敗了她。

　　此是秦霜波出道以來，首次精神上受到壓迫，她可真的大感不服氣，故意不立刻使出絕妙招數把對方擊敗。蓮姬夫人又接著連攻了五招，招招都凌厲精奧之極。

　　觀戰之人，盡皆聳然動容，因為這個女人武功之高明，竟顯得不在任何曾經上陣的高手之下。秦霜波似是一時之間，不能破解對方的刀法，手中長劍，一味嚴密防守。

　　這等形勢，教中原方面之人，看得好不舒服，但覺秦霜波這等打法，顯然大有失手落敗的可能性。西域方面的人，無不拍手狂呼，鼓勵蓮姬夫人速速戰勝這個強敵。

　　以才慧鳴世的端木芙，此時也微露憂色，推山手關彤忍不住低聲問道：「端木小姐，敢莫是秦仙子情勢有點不妙麼？」

　　端木芙也低低道：「正是如此。」她的答話，人人皆聞，縱然沉穩如雷世雄、廣聞大師、枯蓮大師等人，也不由得微微變色。這一群高手們，無不大為驚凜，只因以秦霜波這等超凡入聖的劍術名家，若然還敗在對方刀下，則全台之人，顯然亦找不出一個可以抵敵那蓮姬夫人之將了。

　　五台癩僧接口道：「若然秦仙子情形不妙，無論如何也得請端木小姐想出一條妙計，暗助秦仙子一臂之力才好。」

　　端木芙長長嘆息一聲，道：「武功到了秦仙子這等境界之人，若然要敗，天下無人可以幫助得她。」

　　關彤失色道：「然則你的意思是，表示秦仙子這一場的結果，必是落敗無疑了。」

　　端木芙道：「以奴家的愚見，結局果然如此，誰也無法可想。」

　　此時蓮姬夫人繼續主攻，刀勢如龍飛鳳舞，神妙無方，但凌厲的鋒銳之氣，卻似乎減弱了不少。

　　不過只要是繼續主攻，中原群雄的眉頭就無法可以舒展得開，雷世雄重重的「哼」了一聲，道：「端木小姐，本來以武功而論，秦仙子足有輕易擊敗對方之力，何以動手不到二十招，竟已形成了必敗之勢。」

　　端木芙道：「這是因為對方煉成了一種心靈上的奇異功夫，假如秦仙子一動手之時，就出全力擊敗對方，便可無事，反之，纏戰越久，秦仙子就更為危險，動輒還有性命之憂，因此，當她們鬥了十招以上，奴家已曉得秦仙子被對方心靈之術所制，難有勝望了。」

　　眾人向那疏勒國師望去，只見他不時咧嘴捋髯，面上儘是得意之色，由此可以證明端木芙的猜測，極是正確無誤。甚至岸邊觀戰的中原英雄，亦從兩邊浮台眾高手們的面色上，看出了秦霜波十分不利的事實。

　　擂台上兩位巾幗奇人，看看已鬥了五十招以上，秦霜波越發顯得失常，劍招每每應發而不發。這等高手相爭，心坎中絲毫的猶疑，尚且足以落敗喪生，何況已形諸於兵刃，自是破綻百出，兇險之極。

　　假如蓮姬夫人的刀法不是越鬥越弱的話，這刻，秦霜波定必已經中刀受傷，再也沒得好打的了。只是由於蓮姬夫人也未能把握機會，因此之故，秦霜波雖是幾次露出破綻，她都未能乘隙而入。這一對美女在千百人提心吊膽之中，繼續纏鬥下去，誰也猜不出秦霜波將於何時中刀落敗。

　　中原方面之人，急得差點忍受不住的有關彤、青霞羽士、癩僧晏明、飛鞭孔翔等人。假如對方允准別人上台，代秦霜波挨刀的話，他們準會毫不遲疑地奔上台去。

　　崔阿伯流目四盼，突然間伸出九曲拐，在孔翔背上輕輕一戳，孔翔頓時全身僵木，無法移動。這個黃衫老人目光仍然不停地四瞧，突然又出拐向關彤點去，關彤瞿然驚覺，方要閃避，卻已來不及了，但覺四肢一麻，已無法動彈。

　　崔阿伯出拐制住兩名高手之事，浮台上恐怕只有端木芙一個人發覺，事實上，也是她的授意，崔阿伯才出的手。這位黃衫老人似乎全然不介意擂台上的輸贏，一逕游目四顧，此時忽又悄悄橫移數步，左臂一探，五指如鉤，已抓住了彭典。

　　彭典雖然半邊身子發麻，但仍然能扭頭觀看，一見出手之人，竟是崔阿伯，霎時，若有所悟，向他點點頭，崔阿伯立時放手，退回原處。這些動作，皆在無聲無息之中進行，竟不曾驚動任何人。

　　癩僧晏明喉間突然發出了咆哮之聲，因為他眼看秦霜波已瀕臨生死邊緣，無論如何，也得挺身而出，先把她替了下來，後事如何，慢慢再說。

　　他正要動身，猛地肩頭一緊，被一隻巨大的手掌拿緊，當即側面望去，但見崔阿伯盯住他，連連搖頭。當然他的意思是不讓癩僧晏明上台，可是形勢既然如此兇險危急，晏明自想焉能為了一點面子，竟坐視秦霜波陷入死地？

　　崔阿伯發覺他眼中流露出反對之色，五指指尖內勁突然發出，癩僧晏明已全身發麻，不能移動。

　　擂台上的兩位美女，越打越見散漫遲滯，不過蓮姬夫人卻仍然掌握住主動進攻之勢，此所以孔翔、關彤、彭典、晏明等人，都先後下決心不顧一切的衝上台去，把秦霜波替下來。但由於崔阿伯已奉令嚴密監視，這些人先後受阻，無法如願，因此，擂台上的戰事，仍然在進行著。

　　這時，台上已鬥了百招以上，秦霜波突然間長劍揮灑，湧出七八朵劍花，把蓮姬夫人籠罩在當中。這一下突如其來的驚人表現，使西域方面的人，個個瞠目結舌，鬧聲驟然間完全消歇。反之，中原群雄卻不知不覺高呼大叫起來，爆發出轟雷般的喝采叫好之聲，崔阿伯在群情激動中，出拐如風，把關彤、孔翔的穴道解開，也放掉晏明。

　　但見秦霜波陡然間已恢復了昔時的靈活敏捷，手中長劍，幻化出千重劍影，把對方嚴密地裹起來。她早先的臉色、表情，一定曾有變化，因為她這刻看起來特別的寧恬冷靜，使人看了之後，竟能忘去心中的憂愁。

　　她只使了六七招，每一招都奇奧精妙無匹，即使是旁觀之人，也覺得如煙雲變幻，千頭萬緒，竟是無從窺測得透。她使過這幾招奇奧劍法，突然收劍退開。只見蓮姬夫人自個兒兀自舞刀砍劈，刀法甚是凌亂，眼中呆滯，顯然已陷入精神失常之境。秦霜波望住她的動作，仍然很是注意。

　　疏勒國師皺起眉頭，向蒙娜講了幾句話，蒙娜夫人高聲道：「秦仙子，我蓮姬妹妹已經輸了，你可否放過了她？」

　　秦霜波徐徐移開目光，淡淡一笑，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輕移蓮步，離開擂台。當她目光移開之時，蓮姬也立時停止了揮刀砍劈。她定一定神，這才拖著刀，蹣跚地回到己陣。

　　端木芙向秦霜波道賀過，然後步到台邊，舉起雙手，頓時眾聲皆歇，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秀麗的女孩子身上。

　　端木芙說道：「這兩天的賽事，我方僥倖得勝，照規矩我方業已得勝，因此明天的十場競技，舉行與否，都變成無關重要了。」

　　千百群雄都歡呼大叫，情緒熱烈異常。假如最後這一場，秦霜波不是贏得如此艱苦的話，大家就不至於這般的看重此一戰果了。

　　端木芙又舉手示意，教群雄靜下，這才又道：「當然疏勒國師之意，定要把明天的十場也鬥完才行，因為疏勒國師本人，還未曾獻演絕藝。」

　　疏勒國師也移步走到浮台前面，高聲應道：「不錯！本座遠自西域而來，豈能一次也不上場，就悄然歸去？」

　　他的漢語，流利之極，甚至措辭甚雅，不是一般武夫可比。由此可見得這位西域第一高手，大是不凡。

　　端木芙道：「國師此言，合情合理，假如在明天的十場當中，我方無人可與國師爭鋒鬥勝，則國師自可誇稱橫掃中原無敵手，載譽言旋了。」

　　疏勒國師仰天一笑，道：「端木小姐果是可人，此言正合本座之意，貴國地大物博，高手如恆河沙數。本座如若能橫掃中原，自是無上之譽了。」他停歇一下，又道：「貴方還有不少時間準備，端木小姐多多費心吧！」

　　雙方說到這兒，各自散去。端木芙等人回到韓府中，略為休息盥洗，便都在大廳中參加慶功宴。

　　大廳中燈燭照耀如白日，筵開數十，熱鬧非常。但主席上的主腦人物，都沒有什麼喜色。這自然是因為翌日之戰，太沒有把握之故，尤其是大家公認為最強的劍后秦霜波，已經出過手，明日不復再能上陣。

　　群雄當中，有人高聲請問秦霜波，何以最末一場，贏得如此艱苦？但其後又顯然大有餘力，不知是不是一直在詐敗誘敵？

　　秦霜波站了起身，說道：「既蒙眾位動問，豈能不據實奉答，當初我與蓮姬夫人一交手之時，便知道她煉有一種心靈功夫，極為厲害。其實我本不難在十招之內，把她擊敗。但若是用這等手法擊敗了她，那蓮姬夫人心中不服還不要緊，怕只怕被疏勒國師看輕了，以為中原當真無有抵禦得住蓮姬夫人的心靈功夫之人，所以我決意冒險，也要用心靈的力量，去擊敗她。」她停歇一下，又道：「比鬥的過程，諸位皆已得見。當時我可不是詐敗，事實上，由於以全副心神對抗蓮姬夫人的祕術，以至劍法散亂，大露破綻。」

　　她淡淡一笑，又道：「要知，她乃是專攻這一門祕術之人，而我則不過仗著平日靜修之功，與她對抗。因此之故，不論是在形骸上或是心靈上，我都處於防守之勢，無法反擊。一直耗到她用盡了全力，還不能取勝之時。我趁她心神微微浮躁之時，突然出手反擊，以劍術上的攻勢，造成了心靈的反擊力量，因而一舉制住了她，假如疏勒國師不下令教蒙娜開口認輸，我只要不撤回心靈的攻勢，蓮姬夫人就無法自拔，誰也救她不得。」

第四十一章　勝不嬌敗不餒

　　秦霜波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就把整個過程完全剖析清楚，聞者無不明白，這才知道，秦霜波這一場贏得實是不易。這一場慶功宴，表面上歡欣熱鬧，其實隱憂重重，端木芙等人大有難以下嚥之感。

　　席散之後，廣聞大師和雷世雄兩人，情知明日非出手對付疏勒國師這等大敵不可，因此之故，他們早早就回房歇息及用功，以便集中全力，出手一拚。

　　在另一座雅致舒適的暖廳中，以端木芙、秦霜波為主，此處尚有宗旋、彭典、關彤、枯蓮大師、葉本明老道人等十多個人，共同商議明日的大計。

　　自然本宅主人韓世青、韓世文、韓行星等，以及永遠站在端木芙身後的崔阿伯，亦在廳中。

　　端木芙說道：「諸位對明日之戰，可有什麼高見？」

　　關彤欲言又止，端木芙道：「關老師有何指教，何妨講出來聽聽？」

　　關彤搖搖頭道：「在下要說的話，與明日之戰無關，是以決定暫時不說。」

　　端木芙道：「原來如此，你的疑問，可向秦仙子姊姊請教，自然得到答案。」

　　她不等對方講出，已知關彤要問什麼，這等敏捷才情，實是世間罕見。

　　韓世青痰咳一聲，說道：「請問端木小姐，假如秦仙子今日不出手，明日對付疏勒國師之時，可有取勝的把握沒有？」

　　端木芙道：「老先生問得好，這個問題，奴家也反覆自問了許多遍，直到秦仙子姊姊擊敗了蓮姬夫人，方有答案。」

　　她停歇一下，才又道：「假如把秦仙子姊姊留到明天才上陣，以咱家的看法，最多只是個平手之局，動輒有落敗之虞。」

　　彭典接口道：「若然如此，那就不如讓秦仙子於今日上陣，免得萬一敗在對方手底，可當真使對方變成橫掃中原無敵手了，現下那疏勒國師永無與秦仙子動手的機會，假使家師也不現身的話，則疏勒國師縱然連贏十場，也不能算是橫掃中原。」

　　眾人都頷首同意此言，宗旋大聲道：「還有就是羅廷玉公子，如若也不能趕到出手的話，疏勒國師的遺憾更大了。」

　　他這話一出，眾人都覺得他是特意提高羅廷玉的身份，亦等如當眾減低了嚴無畏的份量。因此關彤等人都投以讚佩的眼光。

　　端木芙輕輕吁一口氣，說道：「羅公子很有可能趕到，但願嚴老莊主亦能趕到，則我們這一方，有雷大莊主、廣聞大師、羅公子以及嚴老莊主等四大高手，總能殺敗那疏勒國師。」

　　她望了秦霜波一眼，又道：「假如明天准許秦仙子出陣的話，以奴家的管見蠡測，秦仙子當可擊敗強敵。」

　　眾人都大表驚訝，因為她早先明明說過秦霜波最多只能鬥個平手，如何現在又能贏得對方呢？

　　端木芙只讓眾人納悶一下，便解釋道：「這是因為秦仙子在擊敗蓮姬夫人的一場中，功行大有精進。假如明天秦仙子出言挑戰的話，疏勒國師一定安排好人手，個個激烈出言反對他接受，換言之，疏勒國師雖然未必就一定會輸給秦姊姊，但他當已看出秦姊姊的造詣，已達到無懈可擊的境界，也就是無人能擊敗她的意思。」

　　眾人聽了此言，既覺得有點太過玄妙，但又不能不信。關彤道：「那多可惜啊！」

　　端木芙道：「這也是沒有法子之事，在疏勒國師來說，他寧可面對中原任何高手，也不願跟秦姊姊動手。」

　　大家再商議了一陣，只澄清了一些問題，卻沒有半點收穫。關彤送秦霜波回房之時，便提出了心中疑問，那是關於崔阿伯突然出手制住他穴道之事。

　　關彤道：「在下不解的是當時大家都十分焦慮愁急，崔阿伯如何竟能及時發覺在下想衝上台之心，先行下手制我穴道？」

　　秦霜波聽他把當時的情形完全說出，想了一想，才道：「你可不許透露與廣聞大師得知。」

　　關彤只好應承了，說道：「這事難道與廣聞師兄有關？」

　　秦霜波道：「何止有關，簡直是大得很呢！端木小姐與廣聞大師之間，有一種很奇怪的敵對情形，因此，端木小姐雖然一早就看出我終不會落敗，但她卻不肯讓廣聞大師曉得。因為廣聞大師也認為我的情況危急已極。假如他得知端木小姐在那時已瞧出我必可轉敗為勝，則她的眼光才智，顯然勝過廣聞大師，這麼一來，廣聞大師可能以激烈手段對付端木小姐了。」

　　關彤瞠目結舌。道：「這裏面竟有那麼多的文章麼？廣聞師兄與端木小姐會有什麼怨仇呢？這真是使人大惑不解之事。」

　　秦霜波道：「我也不知道內情，不過可以斷定的是，端木小姐將會利用疏勒國師這個機會，去對付廣聞大師。」

　　推山手關彤告辭而退，但走了兩步，便想起了什麼似地回轉來，壓低聲音，向秦霜波說道：「秦仙子，這端木之姓，環顧天下武林，當真沒有幾個。然則端木小姐會不會是南海端木世家之人？」

　　秦霜波笑一笑，道：「當然很有可能，不然的話，她焉能博識天下武林各派的武功心法？」

　　關彤道：「假如真是端木世家之人，卻又如何會與廣聞師兄過不去？」

　　秦霜波淡淡道：「你怎知其中沒有別的恩怨？」

　　關彤道：「倘若他們之間稍有怨仇，廣聞師兄先就過不了敝寺方丈大師這一關了。秦仙子自然懂得在下之意。」

　　秦霜波點點頭，道：「這樣說來，武林中那個秘案傳說，竟是千真萬確之事了。」

　　關彤急遽地點點頭，然後道：「在下回去再想一想，方始向仙子請教，你今日力挫強敵，耗費不少氣力，也該早點安歇了。」

　　他們的談話，到此為止，關彤這一夜輾轉床上，難以入寐，腦子一直不停的猜測這些疑團。他雖然沒有任何結論，但卻已感到這武林之中，除了獨尊山莊和翠華城行將一拚這件大事之外，另外還有一種奇異微妙的情勢，似乎尚有一件震驚武林的大事，正在暗暗醞釀中。

　　※※※

　　翌日，天氣極好。那小明湖四岸，一清早就擠滿了人。只要是沒有資格在碼頭或浮台上觀戰之人，都莫不極力提早趕到，以便佔據有利的位置。

　　雙方人馬出現之時，引起了莫大的騷動。許多今日方始從遠處趕到之人，都懷著恭敬的心情，聆聽已觀戰兩日的人指點出雙方高手的姓名來歷。

　　端木芙在碼頭上，俏眼一轉，在那六七十位高手名家之中，只排出了十二人，前往浮台。

　　依照規定，可以讓二十人到浮台上，以便出手作戰。因此端木小姐只選了十二人，眾人都十分訝異。

　　但更奇怪的是端木小姐當眾請求華山葉本明真人、終南苦行庵枯蓮大師、百粵多異仙子王蘋等三人，把守住碼頭浮台之間的通路，不許任何人通過，除非得到端木小姐的准許。

　　她似是尚嫌未足，最後還在那浮台上調回宗旋幫忙把守通道。人人暗忖她此舉不知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提防敵人硬闖不成？

　　朝陽照耀之下，西域方面的人馬，都顯得雄赳赳氣昂昂，全然不因連敗兩天而有氣餒之色。

　　明眼人一望而知，西域之人，乃是極為信賴得過疏勒國師，深信他今日必可獨立連闖十關而使然。自然事實上疏勒國師沒有連戰十場的必要，但須六場皆勝，他便可以博得橫掃中原的榮譽而奏凱榮歸了。

　　雙方都靜下來之後，蒙娜夫人高聲道：「請中原諸位英雄豪傑聽著，今日我方將由國師爺親自出手，他將按照規定，連贏六場，始行罷手。」

　　這話雖然十分驕傲，卻也豪壯之極。這等氣魄和自信，縱然是敵人，亦不能不大生折服之心。因此之故，中原群雄很多都鼓掌喝采，表示甚為欽佩。

　　那疏勒國師在掌聲中步上浮橋，走往擂台。端木芙沉重地吸一口大氣，道：「這六場之數，定須善為利用才行，奴家打算先設法略耗對方的功力真元，只不知廣聞大師和雷大莊主有沒有異議？」

　　雷世雄和廣聞大師對望了一眼，都不作聲。端木芙道：「既然如此，奴家就依計進行了。」

　　她的目光轉到關彤、晏明和青霞羽士三人面上，說道：「奴家一直不讓三位出手，為的就是留作消耗敵人功力之用，諸位輪流上陣，雖然必敗無疑，但既是事先得知結局，當有自保之道了。」

　　關彤胸膛一挺，道：「端木小姐不必過慮，這回上陣動手，非只是個人的生死榮辱，卻係與天下大局有關。在下胸中根本不作生還之想了。」

　　這話說得雄壯激烈，那種視死如歸的氣概，使人大為佩服，晏明、青霞羽士都頷首贊同，要知他們皆是性子剛烈不畏死亡之人，如若不然，早就屈服於獨尊山莊的手段之下了。

　　雷世雄聽了這話，面子上可就掛不住了，因為人家關彤等人竟然自願拿命去拚，自己卻得等他們消耗了敵人氣力，始行上陣，此事傳了出去，他雷世雄還要領袖天下英雄麼？

　　自然那廣聞大師又不一樣了，因為廣聞大師是少林寺之人，關彤亦是，是以關彤為他賣命，自然講得過去。

　　雷世雄舉手教眾人注意，然後說道：「關兄等三位如若上陣，自然可以勝任愉快。但本人卻認為假如咱們不能在三兩場之內，擊敗了對方的話，則此戰不但敵人不服，連咱們中原武林之中，也會有閒話。」

　　端木芙道：「大莊主之意，竟是打算現下就由你們兩位動手麼？」

　　雷世雄點頭道：「正是此意。」

　　端木芙道：「如此自然更好。」

　　她的目光轉到廣聞大師面上，還未開口，廣聞大師已暗自忖道：「好丫頭，到了緊要關頭，竟要整洒家一下。」

　　假如端木芙命廣聞大師先上陣，對他自是大為吃虧之事。只聽端木芙叫道：「廣聞大師。」

　　廣聞大師點頭道：「貧僧在此。」

　　端木芙道：「請你小心瞧看，如若大莊主不能取勝，下一場就要輪到你了。」

　　廣聞大師一怔，心想：「這丫頭居然放過了洒家，不知是何緣故？」他當然想不到這敢情是關彤的功勞，正因關彤如此慷慨豪壯，端木芙不禁大為感動，覺得必須盡力替少林寺多留幾分機會，才對得起關彤，雷世雄雖然輸了，但還有嚴無畏尚未出馬，誰也不敢看低了獨尊山莊。

　　雷世雄提起怒龍杖，大步走出。關彤也十分佩服他的胸襟氣魄，當下高聲說道：「獨尊山莊雷世雄大莊主親自出手，疏勒國師可要小心了。」

　　全場之人無不聽見，頓時采聲雷動，熱烈之情，真能使人熱血沸騰，豪氣沖霄，生死之念，自是不放在心上。

　　疏勒國師與雷世雄道過仰慕之言，接著一挑大拇指，道：「中原人物，果然有過人之處。今日本座縱然全勝而歸，但仍然極佩服你們中原豪傑的心胸氣魄。」

　　雷世雄曉得對方佩服的是己方並不派別人出來企圖作消耗實力的打算，是以十分傾倒折服，這倒是想不到的收穫，當下微微一笑，道：「國師好說了，在下有幸得會高人，實是有著急不及待之感。」

　　兩人說過場面上的客氣話，雷世雄提杖作勢，疏勒國師先伸左手，把背上一把長刀掣在手中。他身上一共是一刀一劍兩件兵器，雷世雄早就暗暗猜測對方將以哪一種兵刃應戰？抑是刀劍同使？

　　卻沒想到對方竟是以左手掣刀，這等左手刀甚是陰毒刁滑，最是難鬥。

　　這還不要緊，最可怕的是對方還未動手，就先在兵刃上佈下疑陣，此時奇兵突出，使他猜測不到，因而在某種微妙局勢上來說，對方已佔了先手。

　　雙方龍踞虎峙，各自蓄養氣勢，一面窺伺敵人的空隙。

　　那疏勒國師手中之刀，寒光四射，一望而知，乃是極為鋒快的寶刀。此時湧出陣陣殺氣，凌厲之極。

　　若是昔時，雷世雄可能已耗費了許多精力以對抗對方的強大刀氣。但近來他經歷過秦霜波、羅廷玉這等超級高手，已有經驗。應付之時，得以省下許多不必要的氣力。

　　全場千百雙眼睛，都睜得極大。但見台上的兩人，都靜如淵岳，毫無出手之兆。但突然之間，人影交錯閃過，竟是乍合又分，已換了一招，迅快的幾乎瞧不清楚。

　　他們雖然只拆了一招，可是雙方表現出那種凌厲的氣勢，迅快的身法，在在都能令人緊張得生出窒息之感。

　　觀戰之人雖多，但雙方合起來一共也只有六七個人瞧得出這一招的精微奧妙。武功稍差之人，縱然有人解說，也不會明白。緊接著擂台上傳出響亮的「鏗鏘」之聲，人影忽分忽合，如兔起鶻落，如蝴蝶穿花。最奇的是他們並非一直纏鬥，差不多都是三兩招就已分開，隔了一陣，才再鬥三兩招。

　　如此激鬥了二十餘招，雷世雄的氣勢雖然未見衰退，但在他對面的疏勒國師，已瞧得出他鬢腳微微沁汗，呼吸較為粗重，這自然是內力消耗過多之象。

　　疏勒國師勝算在握，本應耐心再耗下去，等雷世雄不支落敗。這樣在疏勒國師而言，所耗的氣力有限，霎時即可恢復如常。但他為了揚威中土，決意不惜損耗真元，也要早早擊敗了雷世雄。

　　他更不怠慢，左手寶刀起處，寒光閃閃，「唰唰唰」一連快攻了七八招。每一招都把左手刀的陰毒刁惡特性，發揮到極致，直是神出鬼沒，難以捉摸。

　　雷世雄接完這一輪急攻，自知大勢已去，假如再鬥下去，形成泥足深陷之勢，便將有死無生，其實縱想後退，亦是有所未能。

　　換言之，目下已是他最後的撤退機會。如若放過，那就只有在傷亡之後，這場拚鬥才能停止了。他幾乎不敢多想，就已決定竭盡所能，再鬥下去。

　　疏勒國師從對方眼神中，看出他的決心，不由得濃眉一皺，湧起了滿胸殺機。要知他不惜施展損耗真元的無上刀招，用意就是迫使對方立刻自動認輸。早知此人寧死不退，他何必浪費了真元，以致削弱了功行。

　　在他們這等超級高手而言，假如是動手時間太長，感到疲倦，對他們一點也不要緊，但須於戰罷略一調息，即可復元。可是損耗真元的話，卻須一段時間以精修苦煉，方能恢復，在未恢復之前，功力勢必減弱。因此之故，他們總是十分小心地避免使用會損耗真元的武功。

　　擂台上森寒的殺機，連四下觀戰之人，全都感覺得到，不少人為之連打寒噤，緊張得透不過氣來。

　　就在這弩張劍拔之時，端木芙高聲說道：「台上兩位暫請罷手，聽我一言。」

　　疏勒國師何等高明，一聽而知她想說什麼，當即躍開了數尺。

　　端木芙道：「雷大莊主，這武功之道，定須日積月累之功，不能勉強，似你方當壯盛之年，能夠有此成就，已足以震驚一代了，這場比賽到此為止，請退回來吧！」

　　她雖然沒提到「輸」字，但意思顯然如此。很多人都感到不服氣，因為雷世雄明明還有如生龍活虎，多方面都未露出敗象，如何就不打了？卻見雷世雄向對方拱拱手之後，果真轉身返回己陣。於是議論紛作，引起了一陣騷動。

　　廣聞大師正要出去，端木芙已高聲道：「疏勒國師你的武功雖是精絕一時，但像雷大莊主這等人物，定必已使你損耗了不少氣力。為了公平起見，請你運功調息，大約一炷香之久，應已足夠了。」

　　疏勒國師居然毫不推諉，迅即在擂台上趺坐，閉目運功。

　　端木芙此舉，又使群雄議論不已，甚至有人懷疑她乃是故意暗助強敵。

　　端木芙向秦霜波苦笑一下，道：「小妹實是迫不得已，只好讓對方有休息的機會了，假如在一炷香之內，我方尚無堪以一拚的高人趕到，小妹只好另想別法，再行拖延時間啦！」

　　關彤等人，這才明白端木芙此舉乃是拖延時間，以便援兵趕到。眼看一支線香已經燒完，碼頭上仍然沒有動靜。

　　推山手關彤立刻自告奮勇，道：「端木小姐，在下請令出戰這一場，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端木芙心中掠過那廣聞大師的魔功手法，自然最好不過，因為廣聞大師施展這種激發催動身體潛能的魔功手法之時，如若深諳對方的武功家數，自然功效更著。但她同時之間就放棄了此想，因為這關彤如此的豪勇輕生，大義凜然。她焉肯毀滅這等人物？她妙目一轉，微笑道：「關老師且作壁上觀，到了要緊關頭，自然會相煩出手。」

　　關彤只好默然退開，端木芙向廣聞大師道：「這一陣有勞法駕了。」

　　廣聞大師道：「此是貧僧份內之事，豈敢當得有勞二字，只不知貧僧敗後，小姐打算派何人出陣？」

　　他在這刻提出這個問題，當然扣人心弦，連秦霜波也禁不住顯出注意的神情，側耳聆聽。端木芙道：「假如連大師也不幸敗陣，奴家說不得只好勉為其難，出手一試了。」

　　浮台上所有的人，都萬分驚訝，尤其是雷世雄，深知她不識武功，如何能夠出手應付這等強敵？

　　廣聞大師稽首道：「既然如此，貧僧已可放心，這一陣自當盡一己之力，與強敵周旋。」

　　他似是深知端木芙上陣的話，真有克敵制勝之能，竟自寬心轉身，大步走向擂台。疏勒國師望住這個貌不驚人的中年和尚，面上竟露出與對付雷世雄時一般的警惕神情。其實已有人大聲報出少林廣聞大師之名，觀戰群雄，幾乎沒有一個聽過他的名頭，又見他相貌和靄，滿面含笑，毫無一點威風，照他這等外表，自是本領有限。然而疏勒國師的神態卻如此慎重，如臨大敵一般。這又使群雄大感驚訝，於是紛紛交換意見，引起一陣騷動。

　　廣聞大師合十道：「貧僧在敝寺中，籍籍無名。今日竟出陣對抗國師，實有不自量力之感。」

　　疏勒國師掀髯一笑，道：「法師毋庸自謙，以本座看來，少林寺雖然僧眾數千，皆通武功。但若論造詣功力，法師自是首選之人了。」這番話人人都聽見了，不由得又是一陣騷亂。

　　廣聞大師空著雙手，至此還不撤出兵刃。但疏勒國師卻「鏘」一聲，掣出長劍，交於左手。

　　他高聲道：「法師若然不取用兵刃，本座便以左手劍向法師請教了。」

　　觀戰之人大都鼓噪起來，敢情廣聞大師當真不使用兵刃，因此疏勒國師一劍在左手，當然佔去莫大便宜。

　　然而這不過是一般的看法而已，武功煉到像台上這兩人的境界時，假如是專煉雙手的，雖是一對肉掌，其實也沒有什麼虧可吃。

　　第一點，是他雙手必有奇異厲害的功夫，定須空手方能施展。

　　第二點，他空手時雖是長度不及對方，但無論是拳勁掌力，都能及遠，並無遠近之分。

　　除了這兩大原因之外，再加上雙方均是超級高手，必須要有一方露出空隙，方能乘虛而入，不似普通高手有硬拚強抗的打法。以是之故，假如疏勒國師功力造詣與廣聞大師一樣，則他恃著手中寶劍硬攻的話，勢必反而先傷亡在對方掌底。

　　疏勒國師明知大部份人不懂此理，是以全然不把眾人鼓噪放在心上，他提劍催動劍氣，猛烈攻去，先行試探對方深淺。

　　這一股劍氣，比之別人拏劍直砍還厲害百倍，如是功力稍差之士，吃這般劍氣透體而過，登時就得倒斃。

　　廣聞大師手劃個圈子，輕描淡寫之間，已化解了對方這一股凌厲鋒銳的劍氣。

　　但見這位少林高手右手捏拳，使了一招「黑虎偷心」反擊對方。這一招拳法雖是平凡之極，大凡是煉過幾下子武功之人，無有不識。

　　可是事實上他們卻都看到一幕夢想不到的景象。原來廣聞大師拳頭出處，竟然勁風呼嘯，威勢之強，使人駭汗咋舌。尤其是如此平淡無奇的一拳，由於時間和位置的拏捏精確，竟暗蘊無數奇招妙著在後面，一派俟機而發的光景。

　　全場之人，無不被這等化腐朽為神奇的手法所震驚，衷心敬佩，齊齊發出喝采之聲，響若雷霆。

　　疏勒國師側身避過他這一拳，左手長劍振處，幻出七八朵劍花，踏奇門，走偏鋒的反擊，手法陰險之極。

　　廣聞大師雙袖一揮，也化為無數袖影，嚴密封閉門戶。而袖影之內，但見雙手忽拳忽掌，作勢欲攻。

　　雙方各以奇幻精奧手法，迅快攻拆，有來有往，鬥得激烈緊湊異常，奇招迭出，如五彩繽紛，眩人眼目。霎時雙方已鬥了三十招以上，但見廣聞大師奇招妙著，層出不窮。皆是以至精至妙的招數手法，抵消了對方左手劍那險毒之特性。

　　四下鼓噪吶喊之聲，震耳欲聾，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擂台上，甚至沒有人肯眨上一眨，以免有所漏失。只有端木芙沒有向台上瞧看，生似只聽四下叫喊之聲，就可以測知戰場上的形勢變化一般。

　　廣聞大師突然間長眉高聳，那和善圓滑的表情，完全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派肅穆森嚴的氣象。他的招數也突然大變，但見拳發連環，招招都是踏中宮走洪門的硬拚手法。那強勁的拳力破空之聲，竟不被群眾嗤聲掩沒，由此可以想見他拳力之沉雄，竟是到了何等地步了！

　　疏勒國師這時把劍圈縮小得多，一方面不時發出右掌，異常謹嚴地護住全身。饒是如此，他仍然被對方那摧山撼岳的拳勢，迫得一步步往後退。

　　全場之人，更為興奮，許多人已叫得聲嘶力竭，竟比台上之人，耗費的精力還多些。

　　端木芙雙目含愁，向碼頭上看個不停。忽見微微一陣騷動，原來是一群人湧到碼頭，擠到浮橋口。把守此關的宗旋、枯蓮、葉本明、王蘋等四大高手，立時被驚動了，轉眼查看。

　　但見四名佩劍道人，擁著一位鬚髮如雪，相貌清奇的老道，要往浮橋上闖去。枯蓮大師首先一揮袍袖，湧出一股強勁內力，加以阻擋。誰知這股內力，碰上那幾個道人之時，宛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而對方也似乎全無覺察一般。

　　宗旋橫身攔截，王蘋也從雙袖中飛出兩條五彩毒蛇，紅信亂吐。道人們這才不能不停下來。

　　葉本明沉聲道：「諸位不能無禮，這位道兒乃是武當派掌教程守缺真人。」

　　宗旋等人都煞住了出手阻擋之勢。那鬚髮皆白的老道人，自然就是程守缺了。他向四人稽首為禮，他右方一名道人已開口道：「諸位同道何故攔住了去路？」

　　葉本明道：「我等奉命把守此路，其故安在，實是有所未知，歉難奉告，自然不會是特意設來攔阻程真人的。」

　　宗旋接口道：「以程老真人身份之尊，自然是天下英雄渴慕歡迎的人物。但軍令如山，在下等這廂告罪，還須請示過端木小姐才行。」

　　枯蓮大師冷漠的聲音接下去道：「端木小姐已指示只恭請程道兄獨自上台。」

　　武當派四名護法道人，都勃然變色。

　　反倒是程守缺真人示意他們閉口，很有禮貌地徐徐道：「既是如此，貧道就自個兒過去，你們四人可留在此地。」

　　由於此時戰況激烈，因此之故，連這位武林一大家派的領袖走過浮橋之時，都沒有幾個人瞧見。浮台上的高手們眼見武當掌門真人駕臨，顯得有點騷動，都過來禮見說話。

　　端木芙向他告過罪，便又直向碼頭上瞧看。

　　果然她並沒有白費心思，敢情在這俄頃之間，竟先後有峨嵋派掌門人葛瀾、無極門掌門人岳中、崆峒派領袖眠雲山人、北邙教教主鄔陵、白鶴派掌門人高晉、太極門高手李伯勉等六人，先後出現。

　　這些人物皆是當今武林各大門派的領袖，盛名煊赫，幾乎無人不知。個個都帶有門下同來。但結果皆是單身走到浮台。

　　浮台上驟然間來了這許多負盛名的重要人物，自然免不了一番忙亂。可是事實上他們彼此連行禮招呼的時間都沒有，因為擂台上的戰況，激烈的出人意料之外。

　　疏勒國師以左劍右掌，堅守不攻。卻被廣聞大師威猛絕倫的拳勢，迫得步步後退，已經靠近邊緣，最多再退兩步，就得掉在水中了。因此之故，沒有一個人能不全神注視著形勢的發展。也無一不是恨不得借點氣力給廣聞大師，好讓他再加上幾拳，當場擊敗了對方。

　　疏勒國師雖是處於挨打的劣勢之下，然而他神態自若，連招數身手也無半點勢窮力蹙之征。因此之故，儘管廣聞大師打得有聲有息，全場之人也儘管拚命吶喊助威。可是一重陰影，卻籠罩在每個人的心上。

　　只聽疏勒國師發出一陣笑聲，響徹雲霄。這一陣大笑，已顯出他深湛強勁的內力，幾乎不曾被廣聞大師的強攻硬打消耗了分毫。

　　他笑完之後，高聲說道：「法師把金剛力融合在這一套降龍伏虎拳中，天下能夠抵擋之人，想必寥寥可數了，本座亦衷心佩服不已，但法師若是妄想仗恃此藝，就能擊敗本座，那也未免太可笑了。」

　　廣聞大師恍如不聞，仍然運足全力迅急攻去，拳發連環，威勢凌厲如故，疏勒國師道：「這套拳法有三十六路，一共有一百零八拳之多，本座讓你打完最後的十餘拳，免得你心中有所不服。」

　　只見他在如山拳影之中，如淵渟嶽峙，不可搖撼。晃眼間廣聞大師又攻了六七拳，所餘也只有七八拳之數了。

　　端木芙突然高聲叫道：「廣聞大師，留得青山在，豈怕沒柴燒，這一場到此為止，請即退下。」

　　廣聞大師忽然煞住拳勢，與疏勒國師對峙而立，相距不及五尺，卻並不立刻如令退卻。

　　這位少林高手一口氣猛攻了這麼久，招招皆是極耗內力的上乘手法，但這刻居然面不紅，氣不喘，宛如剛剛上陣一般。這等深厚修為，不但全場之人，無不震驚，連疏勒國師亦大為凜然，心中湧起強烈的殺機。

　　疏勒國師自然是基於對方底子太好，一身所學復又博大精深，是以生出嫉妒之心，意欲趁此機會，殺死此人，以免他日後有勝過自己的一天。他嘿嘿一笑，又道：「法師就此退下，未免太可惜了，本座曉得法師尚有絕技未曾施展。何不趁此機會，讓天下英雄一開眼界？」

　　廣聞大師至此，方始怵然驚心，微微一笑，道：「國師的神通絕藝，宇內罕有匹儔，貧僧自認遠有未及，就此告退了。」

　　他迅即轉身返陣，步伐之間，極是穩定有力。然而回到浮台之後，竟禁不住全身微微顫抖起來。

　　端木芙道：「疏勒國師，你連贏兩陣，足見高明。現在循例以一炷香時間為限，請國師儘量休息。」

　　自然有人點燃線香，端木芙低聲向己陣之人說道：「這疏勒國師居然能連過我們兩大高手的重關，顯示出他的潛力雄厚無匹。而更可怕的是直到此時，他的真正絕藝尚未施展，他全仗功力較為深厚，這兩陣都是見機行事，以無上智慧，隱蔽起本身真正的絕藝。這等敵手，我們也只好承認運氣太壞了。」

　　眾人都不作聲，包括剛剛抵達的諸派掌門人在內，都等著聽她底下的意見。要知這一群身份高隆的人物，其實非是此刻抵達，是以對端木芙的超凡智慧絕世才華，無不耳聽目睹。深知於心。

　　端木芙嘆口氣，又道：「我們這一方現下雖然實力大增，高手如雲。但假如沒有一定勝敵的把握時，豈能出場決戰？」

　　她目光轉到程守缺真人面上，繼續道：「程真人德高望重，武功修為，自是已達天人之境。但無奈您老仙長聲望、身份在中原武林，實有舉足輕重之勢，因此之故，奴家若沒有把握的話，豈可勞動法駕，冒此大險？」

　　她的話句句字字，都有份量，假使程守缺真人上陣失手的話，則縱然其後有人可勝疏勒國師，局勢也變得十分複雜，那疏勒國師儘可以說是耗力過多，以致失手，並且誇稱他仍然是橫掃中原之人。

　　這時除非有人證明武當派掌門人非是中原第一高手，才能推翻疏勒國師的誇口，但誰會找程守缺挑戰以證明他不是中原第一高手呢？眾人莫不迅即考慮到此中利害得失，所以對端木芙的話，簡直是衷心佩服，無有異議。

　　程守缺輕揮手中的拂塵，徐徐道：「端木小姐過於抬舉貧道了，天下之事，有時是形勢迫人，無從退縮，貧道倒是有意出陣，為天下同道略效綿薄。」

　　端木芙尋思一下，道：「老仙長無疑有一拚之力，不過您假如曉得廣聞大師業已煉成了搜精剔髓大法，竟然也未敢貿然施展的話，老仙長或者會小心從事了。」

　　浮台上那麼多的高手，大部份是一派宗師，見聞何等淵博，卻也不懂得何謂「搜精剔髓大法」？只覺得這種功夫的名稱，似乎不像是佛門高僧所應該修習的。

　　程老真人驚訝地「哦」了一聲，向廣聞大師投以訝異的一瞥，隨即沉吟不語。眾人一瞧這等情勢，登時曉得程老真人，一定被這幾句話打動了。此時線香已快要燒完，無論如何，總得有人上台出手才行。

　　新到的各派掌門人中，已有三四個人哼唧有聲，一聽而知，他們打算自告奮勇，出手擋上一陣再說。論起這些高手們的名望，哪一個都比廣聞大師為強，但卻比雷世雄猶有未及。

　　因此形勢十分奇異，除了程守缺真人，可以毫無疑問地高於雷世雄之外，餘人似乎都不行，但程真人正因聲望太高，地位太尊，所以又不可出陣。

　　端木芙望住快燒完的線香，說道：「奴家留下了九個空位，現下只剩其二，諸位想必也猜得出這兩個空位，一是留給獨尊山莊嚴老莊主，另一個是留給翠華城羅廷玉城主。」

　　眾人聽她提起這兩個人，都泛起了暴風雨之感。

　　端木芙又道：「奴家最切望的自然是羅城主能及時趕到，因為嚴老莊主的身份，正復與程老仙長相同，都是只許勝不許敗的，假如羅城主在此，最低限度，這第三陣由他出手，當可迫得疏勒國師施展真正絕藝了。這是因為疏勒國師已不可能再用左手刀或左手劍的取巧辦法應戰之故，只要他露過真功夫，咱們方可希望有制敵致勝之道。」

　　端木芙娓娓言來，剖析形勢，精闢入微，人人盡皆明白。此時那一支線香，已快要化作青煙，晃眼即盡。眾人既明白了非有羅廷玉出手不可之故，可就越發感到失望。

　　都不禁把目光向秦霜波投去，因為即使江湖上的流言，說羅廷玉已與她結同心之盟一事不確，但起碼她與羅廷玉，乃是在場之人中關係最密切的一個。

　　但見這位一向淡恬安閒的劍后，這刻竟也雙眉微蹙，透露出心中焦憂的消息。

　　驀然間一陣清朗強勁的嘯聲升起來，響徹雲霄。全場之人，不論武功高低，都從這一聲強勁震耳的長嘯，聽出發出嘯聲之人，必是當世罕有的絕頂高手。

　　那澄淨的粼粼綠波，似乎也被這一聲長嘯，震得生出無數漣漪。擂台上剛剛張開雙眼的疏勒國師，也禁不住瞿然起立，向湖邊望去。

　　這一嘯雖然只是強勁震耳，可是當此眾聲俱寂，人人情緒緊張之時，竟然具有無窮威力，大收先聲奪人之效。

　　端木芙大喜道：「秦姊姊，敢是羅公子駕到了麼？」

　　一面說時，一面向碼頭望去。秦霜波已無須回答，因為這刻那把關四位高手，竟不向端木芙請示，一逕放那一人踏上浮橋。

第四十二章　能戰始能言和

　　但見此人只有二十來歲，長得面如冠玉，猿臂鳶肩，背上插著一柄長刀，英氣勃勃。顧盼之間，豪氣迫人，卻又暗蘊一種溫文瀟灑的風度。

　　眾人見了，但覺眼前一亮。霎時間有幾個人先後叫道：「羅廷玉……」「羅少城主……」「翠華城主……」等等。

　　緊接著就是最盛大的喝采歡呼之聲。羅廷玉停在浮橋中央，回頭四顧，同時向群雄抱拳為禮，態度之從容大方，意氣之豪放雄猛，當真是舉世無有儔匹。

　　他舉步走到浮台之時，眾聲已歇，都是等候著聽取台上此陣是否派他出戰之意。

　　端木芙高聲說道：「羅公子，您來得正好，中原武林無不寄望公子虎駕出征。且待擊敗強敵，始行禮敘如何？」

　　這幾句話，全場皆聞，因此更加靜寂。羅廷玉微微一笑，目光匆匆掠過秦霜波，便已回到端木芙面上，豪邁地點點頭，拱手道：「上台應戰，乃是份內之事，自當竭盡所能，以效綿薄。」

　　當下大步向擂台走去，才走了數步，已掣出了天下皆知的「血戰寶刀」，寒光森森，耀人眼目。任何人一望之下，已知羅廷玉乃是上台就拚之意，並不打算與疏勒國師對答任何閒話。

　　因此之故，吶喊助威之聲大作，震耳欲聾。疏勒國師見對方來勢如此威猛，豈敢怠慢，趕緊也撤出兵刃。他這一回刀劍齊齊出鞘，左手提刀，右手持劍。迅即擺好門戶，表現出從來未有過的小心謹慎的態度。

　　觀戰之人，單單是看了疏勒國師如此慎重防禦之態，已感到十分興奮，更是狂呼大叫。羅廷玉步伐如一，同時既不加快，也不放緩，一直走上擂台。

　　此時他那股沉雄威猛的氣勢，連遠處觀戰之人也能感覺得出來。身在台上的疏勒國師，更是不在話下。

　　他但覺這羅廷玉的勇武，似是出自天性，氣勢之堅凝強大，似乎不是血肉之軀所可以抵擋得住的。以疏勒國師這等功力修為，尚且有這等奇異以及可怕的感覺，換了他人，只怕當真得棄械於地，屈膝乞降了。

　　這一剎那間，正在狂呼高叫之人，都緊張得忽然沒有了聲音，因此全場驀地裏又陷入靜寂之中。

　　這等忽而殺聲震天，忽而墜針可聞的巨大變化，也對羅廷玉的氣勢大有幫助，宛如火上添油一般。

　　疏勒國師這麼聰明之人，至此方知這羅廷玉實是他踏入中原以來，所面對的最強的敵手。原來疏勒國師在這瞬息之間，方始曉得羅廷玉年事雖輕，但武功既強，才智更高。

　　他這一聲長嘯，完全是為了先聲奪人，同時好使全場之人，為他吶喊助威，以增強他的氣勢。當然羅廷玉並非剛剛趕到，不然的話，他就不會在線香剛剛燒盡之時，才發出嘯聲。

　　此是由於雙方講明疏勒國師可以運功調息一炷香之久，因而假如羅廷玉早了一點發出嘯聲，驚擾了他，便是破壞規定了。由此可知，羅廷玉竟是在現身之時，已經等如出手向疏勒國師發動攻勢。

　　那端木芙果然是一代奇才，竟然省得此意，儘量不耽誤羅廷玉，使他的氣勢不致有中斷之虞。因此，論起聰明才智，疏勒國師亦至此方知還遜端木芙一籌。

　　其實他老早就失算多次，只不過端木芙手段高明，處處都不肯鋒芒過露，使他感覺不出來罷了。正因疏勒國師至今方始發覺，所以未能把握唯一的機會，消解了對方這一股氣勢。

　　這個唯一的機會，就是當羅廷玉步步迫到之時，雖然來勢洶洶，但他仍然可以不予理會，不掣出兵刃。

　　這麼一來，羅廷玉勢必收回寶刀，到台上與他說話，方始動手交戰。

　　換言之，疏勒國師可以用這個手法，弛緩局勢，使羅廷玉的勇銳之氣，不能發揮到如此強大威猛的地步。

　　當然現在已經不能以計策謀略化解羅廷玉的氣勢了，唯有以真功夫抵禦。

　　但這麼一來，疏勒國師等如已陷入了被動之勢。

　　但見羅廷玉踏上擂台，毫不遲疑，以雷霆萬鈞之勢，揮刀直取敵人，口中又發出那震山撼岳的嘯聲。他的刀法，全不神奇奧妙，有如平鋪直敘的文章，但卻有長江大河，一瀉千里之威。群雄這時才記得發出吶喊之聲，拚命狂叫助威。

　　羅廷玉的血戰寶刀，在如雷的助威聲中，如虎添翼，平添一股激烈豪壯之氣。一連三刀，硬是把刀劍並施的疏勒國師，劈退了四五尺之多。

　　羅廷玉得此先手，更是壯懷激烈，虎目中威稜四射，又連續攻了三刀，一刀比一刀威猛。

　　疏勒國師心中雖是明知這刻乃是勝敗的關鍵，自己萬萬不可再退。如若不能堅守，則對方氣勢已成，此後再想平反這等劣勢，不知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行。

　　但形勢迫人，他雖是用盡全力，想堅守原地，卻是不由自主的又被羅廷玉震退了兩步。西域一眾高手們，得見這等情勢，無不駭然變色，心中大是震凜。

　　羅廷玉搶制了機先，豈肯輕易失去？當即使出了「君臨天下」七大招，但見他刀鋒微側，竟是用的一種極為罕見的「切」字訣手法。

　　寒光一閃，羅廷玉手中寶刀，竟從對方刀劍的縫隙間直切入去。威勢雖然遠遠不及砍劈手法，卻奇奧靈動之極，極難封架。

　　疏勒國師身處戰局之中，感覺與觀戰之人又不相同。在他而言，但覺對方這一刀宛如空中鳥跡，水中魚路，全然找不到絲毫痕跡。而在這縹渺虛幻之中，那股無堅不摧的氣勢，仍然緊緊籠罩著自己，沒有一絲一毫放鬆的意思和跡象。

　　就在羅廷玉一刀切下之時，疏勒國師驀地爆發出一陣狂笑，側頭聳肩，竟是用他一隻左肩，聳起接刀。

　　這一招以身硬碰兵刃，大出情理之外，即使高明如羅廷玉，急切之間，也是不能罷手，只好原式運刀疾切。

　　要知假如羅廷玉煞住刀勢的話，以疏勒國師的造詣，刀劍齊出，定可在他身上開兩個窟窿，那自然是有死無生的結果了。因此之故，羅廷玉目下是無論如何也得運刀疾切落去，保持攻勢，以免無端端失去了主動的優勢。

　　說時遲，那時快，寒光閃處，刀刃已切中敵肩。但見疏勒國師身子一震，又退了兩步。

　　可是疏勒國師此時刀劍交錯施展，已嚴嚴密密的封住了門戶。換句話說，他已用這硬接一刀的奇異方法，扳回劣勢，已不復是處於捱打的窘境中了。

　　西域之人，齊齊喝采狂呼，加上中原群雄的聲音，簡直可以把人吵死。

　　疏勒國師挨了這一刀，居然面色如常，若無其事。因此，雖說他已被對方砍了一記，但若是這等有意為之，而又不曾負傷的情況之下，誰也不能說他輸了。

　　羅廷玉當此之時，無論如何也應放手再攻，盡力施為才是。誰知他反而收刀躍開數步，仰天大笑。

　　雙方之人，見他仰天而笑，都感到奇怪不已。於是不約而同的靜了下來，看他有何話說。

　　羅廷玉笑聲一收，朗朗說道：「疏勒國師，你的奇功秘藝，果是難以窺測，在下亦甚感佩服。」

　　疏勒國師道：「羅公子好說了，本座為了要當真領略羅公子的絕世刀法，迫不得已，出此下策，倒叫公子見笑了。」

　　他一面回答，一面在尋思對方為何突然停止攻擊，竟肯讓自己有喘息的機會？這一定有內情。

　　羅廷玉微微一笑，道：「武功之道，貴在通玄入聖，如若定要在招數之間，爭雄鬥勝，便已落入下乘之道。今日之戰，閣下既然未能取勝，在下也無力斂手制敵，若然刀來劍往，浴血苦戰，縱然分出勝敗，亦不足號稱無敵於天下，您說是也不是？」

　　疏勒國師聽了這番話，正如別人一般，竟是丈八金剛，全然摸不著頭腦。當下支吾道：「高論！高論！本座竟是大有相見恨晚之感。」

　　羅廷玉道：「既是如此，咱們何不就此化干戈為玉帛，握手言和？」此言一出，情勢遽然轉變，沒有人不是大感意外的。

　　以秦霜波、端木芙她們如此聰明靈慧之人，冷眼旁觀，也一直猜測羅廷玉乃是別有出奇手段，可以不必掄刀揮劍，就較量得出高低。誰知他竟是主意言和，不欲再戰。這一著實是如奇峰突出，而又高妙無比，細究之下，竟是各方面都顧及了。

　　首先在他本人而言，打成平手，絕對不會令人失望，降低了他的聲望。這是因為他已砍了對方一刀，同時前有雷世雄、廣聞大師兩大高手鎩羽敗陣，他能力迫強敵言和，這等成就，已足以誇稱一時了。

　　其次，把虛名放在一邊，說到實在的利害得失，他不把對方迫得以死相拚，自是上上之策。否則以疏勒國師的功力造詣，如是打算同歸於盡，自然兇險萬分，大有兩敗俱傷的可能。

　　第三點，便是他若是如今收手，莫說一般的高手，即使是雷世雄也窺測不出他的功力，究竟高強到什麼地步？

　　這一點對羅廷玉而言，當然有無比的重要。日後與嚴無畏拚鬥之時，可收莫測高深之妙。

　　總而言之，他這一著必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最佳途徑，從個人著想，固然是得益無窮。而為大家著眼，他不迫人太甚之舉，可以使西域、中原的武林之間，不至於結下不可解的怨仇。

　　疏勒國師也怔了一怔，卻能當機立斷，頷首道：「羅公子一身武功造詣，實是有資格與本座決一雌雄。若是算作平手，兩不吃虧，本座自是贊同卓見。」

　　這兩位代表中原和西域武林的當代高手，於是一齊收起兵刃，互相握手致意，全場之人，歡聲雷動，久久不歇。

　　這個結局，連端木芙也料想不到，芳心中頓時湧起了欽佩之感，現在一共是兩個人能使她真心欽佩傾慕的，一是秦霜波，一是羅廷玉。

　　至於其他的人，諸如獨尊山莊嚴無畏，或是少林寺廣聞大師等人，他們的武功造詣，誠然使她佩服，才智亦是罕有匹儔的高明，但他們的為人，卻是與秦、羅二人背道而馳，因為佩服是一回事，傾慕心折卻談不上。

　　疏勒國師竟然跟隨羅廷玉到中原這一方的浮台上，與各大門派的掌門人，以及一眾高手名家見面禮敘。

　　當然最主要的是他想迫近瞧瞧端木芙，這一位巾幗中的奇人，竟是他平生出道以來，第一次在才智計謀上勝過了他的！不但如此，她竟是女子之身，這才是使疏勒國師最驚心之事。

　　要知在西域諸國，因大都信奉回教之故，因而婦女地位全無，比之中原更甚百倍。大勢所趨，所有的男人都對婦女不予重視，連疏勒國師亦未能免俗。

　　所以他特地過來看看端木芙，再就是看看秦霜波了。他首先向端木芙注視，想從她長長的頭髮之下，看出她面貌的整個輪廓。

　　他看了一會，顯得十分滿意地點點頭，說道：「端木小姐不但才高八斗，聰慧絕世，同時竟也是世所罕見的美人。本座何幸，竟然得睹芳姿。」

　　眾人都感到奇怪，心想：「那端木小姐有半截面孔被秀髮所掩，他如何就敢力讚她是美人？說不定她唇崩牙缺，醜陋非常。則這等諛辭，豈不是變成了大大的諷刺？」

　　端木芙發出悅耳溫柔的笑聲，道：「謬蒙國師過獎，小女子大有受寵若驚之感，據聞凡是信奉伊斯蘭教之國，境內婦女皆須蒙面。國師與常人不同，煉就了觀幽探隱的目力，因是之故，任何女子雖然遮蔽起面龐，但國師一望之下，便可辨別出妍媸了。只不知奴家猜測得對是不對？」

　　疏勒國師連連點頭，滿面儘是激賞和佩服之色。眾人至此，方知疏勒國師乃是有所根據，才敢稱讚端木芙的美貌，完全不是諛辭。

　　疏勒國師的目光轉到秦霜波面上，微笑道：「秦仙子，你的劍術獨步宇內，正堪與端木小姐的才慧並稱於世！以你們兩位姑娘文武雙絕之才，如是聯合起來，天下恐怕找不到可以抗拒的男人了！」

　　秦霜波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向來都是暗合「劍道」，不發則已，一發必中。目下疏勒國師之言，分明把她的才智看得低了，認為遠有不如端木芙。

　　這自然是不可以輕易接受的評論，當下展開反擊，淡淡說道：「閣下一聽端木小姐說得出伊斯蘭教之名，就感到異常驚訝。其實端木小姐胸中所藏的學問，浩瀚無涯，閣下似乎不無小覷了她之嫌呢？」

　　這一番說話，表面上聽起來，正如她說的，只不過薄責對方低估了端木芙。事實上卻有兩大作用在內。

　　第一點，乃是表示她秦霜波也識得「伊斯蘭教」才是回教的正式名稱。此教在中國來說，因為信奉者皆是回族，所以習稱「回教」，倘若提起伊斯蘭教此一名稱，一百人之中，準有九十九個不識是何物。

　　第二個作用是指出疏勒國師何以會突然更為佩服端木芙的關鍵所在，這表示她本人才智更高一著，方能察看得出疏勒國師的一切反應。

　　饒他疏勒國師氣吞牛斗，心高志大，從來不把天下之士放在眼中之人，目下亦不由得怔住，瞠目望住這位中原劍后，心中除了驚佩之外，別無他念。

　　羅廷玉接口道：「疏勒國師打算何時回返貴國？」

　　他這一問，總算替疏勒國師解了圍。疏勒國師回頭瞧瞧他，猛又暗吃一驚，忖道：「原來羅公子也曉得箇中奧妙，特地為我解圍的。」

　　因此疏勒國師對羅廷玉又是驚凜，又是感激，這感激之念，並非現在才發生的，早在羅廷玉提出和局之時，他就暗暗感激了。

　　他道：「本座帶領了近百之人，俱是異國之士，甚為礙眼。再者，這一群人當中，難免沒有強悍喜事之輩，一不小心，定必惹起許多麻煩。因此本座打算剋日啟程，返回西域。以後若有機會，本座定必再入中原，拜訪羅公子以及諸位朋友。」

　　眾人聽他說得客氣，都紛紛出言邀請他再來。連廣聞大師亦開了口，只有雷世雄沒有作聲。這是因為情勢擺得很明顯，今日能與疏勒國師化敵為友，完全是羅廷玉的功勞。他獨尊山莊既是與羅家有不解之仇，自然不能掠人之美而隨聲附和。

　　疏勒國師挽住羅廷玉的手，道：「羅公子，我替你介紹幾個朋友。」

　　他們再經過擂台，走到西域群雄的浮台上，果然替羅廷玉介紹了七八個人。其中可沒有那個羅剎國高手在內，可見得疏勒國師亦認為此人天性過於卑鄙下流，是以不讓羅廷玉拿他當作朋友看待。

　　羅廷玉跟那些人握握手，又互相笑著點頭，這是言語不通之時，表示友善之意的唯一方法。

　　疏勒國師指著蒙娜、蓮姬二女，道：「她們在敝國都是一流的美女，又精通武功，妙解音律。羅公子乃是中原第一高手，本座為表敬慕之意，決定送一個給你！你收為姬妾也可，收為奴婢也可，悉隨尊便。」

　　羅廷玉大吃一驚，感覺出那二女四道目光，都望著自己，可就連瞧也不敢瞧她們一眼。方在設辭推辭，疏勒國師又道：「這二女之中，任君選取其一。」

　　他輕輕碰了羅廷玉一下，呵呵而笑道：「她們雖是遠比不上端木小姐及秦仙子，可是也算得是罕有的美女了！又經過本座後宮的名師指點，將來床笫之間，包管羅公子不會失望！你選哪一個呢？」

　　羅廷玉瞠目結舌，答不出話。要知他文武兼資，出身於名門世家，講究待人接物之道，最是不可傷害別人的自尊心，眼下兩女站在近處，他固拒的話，一定使她們感到十分失面子。但接受的話，卻又沒有這種道理。

　　疏勒國師突然壓低了聲音，道：「聽說你力圖恢復翠華城，將與獨尊山莊龍爭虎鬥。如若此言不假，我替你選一個對你有用的，定必有利無害，你大可以放心，我可是拿你當好朋友，才這樣做的。」

　　這幾句話如有莫大魔力，羅廷玉心中的張惶尷尬，突然間一掃而空，虎目一睜，向那兩女望去。

　　蒙娜和蓮姬都被面紗遮住面龐，只露出一對眼睛。羅廷玉可沒有這等本事，單單見到對方眼睛，就辨別出妍媸美醜。況且她們煉就了些什麼絕藝，他亦全無所知。

　　疏勒國師道：「蒙娜，到這邊來。」

　　蒙娜移動玉立嬝娜的身子，走到他們身邊。她那對烏黑清亮的大眼睛中，絲毫不曾透露出她的情緒心事。使人生出神秘朦朧之感。

　　此時對面浮台上，群雄都議論紛紛，敢情疏勒國師早先聲音甚大，人人皆知他要送一名美女與羅廷玉。這等贈姬送妾之事，在中國亦是屢見不鮮，不足為奇！不過羅廷玉所得的乃是胡姬，情形特殊，自然惹起了眾人莫大的興趣。

　　疏勒國師低聲道：「羅公子，此女未曾上陣出手過，外人無從得知她煉有什麼技藝，這一點對你大有用處！況且此女能言善辯，精通漢家文字言語，甚至風俗人情，亦無所不知，當能避免發生不便之感。」

　　羅廷玉大大方方的道：「國師如此厚賜，教鄙人如何還報？」

　　疏勒國師道：「咱們既是好朋友，那就不必計較這一套了。」

　　他隨即提高聲音，仍以漢語說道：「蒙娜，本座將你送給羅公子為妾婢，往後你就是羅公子的人，須得事事服從。縱或有那麼一天，本座與羅公子發生衝突，你也只許忠心幫助羅公子，不得偏袒本族之人，這話你好生記住了。」

　　這一番話，隨風四散，連湖畔觀戰群雄，亦通通聽到，他們是直到現在，方始曉得此事，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疏勒國師又取出一個小小包裹，交給蒙娜。當即親自把這一對年青人，送回到對面台上。一眾高手無不好奇地注視蒙娜，連端木芙、秦霜波也不例外。

　　疏勒國師與眾人辭別過，最後，深深的盯了端木芙一眼，這才離開。

　　這一日，韓家大排筵席，整個淮陰城都被這些外地趕來的武林豪傑們掀起了空前的繁榮熱鬧。但聞笙歌處處，許多人家店舖都張燈結綵，宛如過什麼大節日一般。在中原武林來說，這真是大得不能再大的日子了。

　　一則西域與中原的武林爭霸已告結束，中原大獲全勝，威德遠播異國。二則羅廷玉再度出現於武林，聲勢煊赫，翠華城的重建，已是可以預見之事。換言之，獨尊山莊從今而後，將不能再在江湖中唯我獨尊了。

　　這後面的一點，對各大門派的掌門人，意義重大異常。只因這數年以來，武林各家派為了避免與獨尊山莊衝突，無不力誡門下弟子，不許招惹是非。甚至都不許門人報出師門來歷。這在武林之人說來，實是莫大的屈辱。

　　羅廷玉既然已經出現，技壓天下。獨尊山莊除非能擊敗了他，不然的話，天下武林都將風起雲湧的對付獨尊山莊，嚴無畏本事再大，也不能保持獨霸天下的局面。

　　因此，人人心中有數，那七殺杖嚴無畏必須出手對付羅廷玉不可，但嚴無畏將於何時何地出手？則是所有的名家高手無法臆測得出的謎團。

　　獨尊山莊之人，以雷世雄為首，仍然留在淮陰，參加韓家舉行的慶功宴。在那韓府右側的廣場上，早已搭起涼棚，筵開百席，上千的武林人物，歡笑飲啖，場面盛大熱烈之極。

　　但這一次中西爭霸的主角羅廷玉，卻沒有在廣場中出現，他乃是送西域群雄離開之時，隨之而消失了。後來託一個路人來告知韓家主人，說他身有要事，未克回轉來參加慶功宴。

　　這當然是使大眾失望之事，不過許多人一想到嚴無畏可能突然出現，當著天下英雄，向羅廷玉挑戰。便又感到羅廷玉避開這個場面，也是迫不得已之舉。

　　要知七殺杖嚴無畏自從大破翠華城之後，聲望之隆，百年以來，無與倫比。天下武林中人，無不公認他是宇內第一高手。

　　因此羅廷玉雖然顯示出強絕無倫的刀法功力，但大家認為他最多不過與他的父親羅希羽一樣，而羅希羽卻曾敗於七殺杖下，則羅廷玉目下未是敵手，也是天公地道之事。況且獨尊山莊盛大無倫的勢力，羅廷玉暫避其鋒，不但不是丟臉之事，反而是明智之舉。

　　秦霜波在筵席上，淡恬如常。但她內心中實在有點不舒服。因為羅廷玉現在並非單獨行動，在他身邊還有一個貌美如花的胡姬。

　　她雖然自以為可以把羅廷玉的影子抹掉，然而現在事實證明，她恐怕已不能心如止水了。她從雷世雄的神情態度上，試圖觀察獨尊山莊的動態，但雷世雄也是完全不動聲色。

　　另一方面，端木芙和那少林廣聞大師，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隱微的敵對狀態。

　　秦霜波不時也考慮到這個問題，深深感到迷惑。她暗自忖道：「當今的武林局勢，因翠華城與獨尊山莊的敵對，已醞釀著天大的風暴。假如再加上端木芙和少林寺，更是天下大亂了。」

　　秦霜波的目光轉到那儀容軒俊的宗旋面上，心中輕輕嘆息一聲，忖道：「羅廷玉今日現身之時，已在暗中傳聲告訴我說，他得到小婢紫玉告警，及時趕來淮陰，並且已查明真的有敵人埋伏截擊，想那羅廷玉的行蹤，我故意洩露與宗旋得知，卻騙他說還有飛鞭孔翔等數人曉得，事實上只有宗旋知道，因此之故，既然有人埋伏截擊，自然是宗旋搗的鬼了！真想不到他會做出這等卑鄙可恨之事。」

　　想到此處，宗旋的目光恰好向她投來，兩人目光碰上了，宗旋微微一笑，甚是瀟灑俊逸。秦霜波極力保持冷靜，淡淡地再瞧瞧他，然後移開目光。

　　但心中卻覺得很難過，想道：「他為何要陷害羅廷玉呢？若說他是嚴無畏派出來的間諜，但有些事情上看來不像，例如彭典對他就禁不住流露出深心中的仇視，加上他在這數年來，有許多次在獨尊山莊的高手們圍攻之下，險險被殺。以那獨尊山莊五大幫派的首領們對他的仇視情形看來，的確不似是嚴無畏的間諜。可是若說宗旋他只是為了妒忌羅廷玉與我接近，因而才做出不利羅廷玉之事，卻又有一些證據，顯示出他與獨尊山莊早就勾搭。例如他喬裝改扮為老人，在江上劫去羅、楊二人，那一次倘若未與獨尊山莊暗通消息，焉能趕得這麼巧就碰上了？何況其後羅、楊二人果然是落在獨尊山莊的另一處巢穴中。」這真是一個令人難以猜測得透的謎團，在秦霜波來說，這還是第一個使她測不破的難題。

　　在另一席上的彭典，不時向秦霜波這邊投視，當他發現宗旋向秦霜波及端木芙注視或談笑之時，便禁不住流露出仇恨。他自己當然一點也不知道，此舉已落在嚴無畏算計之中，嚴無畏正是要利用彭典和洪方二徒發自衷心的仇恨嫉視，使外人更加信任宗旋。假如洪方未死，以他狂妄暴躁的脾氣，恐怕有當場出手之事發生呢！

　　這一場慶功宴終於散了，只有極少數的人留在韓家未走，其中包括武當派掌門程守缺真人、廣聞大師、無極門掌門人岳中、崆峒派掌門眠雲山人等等。

　　其他的人，都紛紛離開韓府，秦霜波雖然有意離開，但人多雜亂，韓家主人忙於送客。她的身份不比等閒，一旦說走，連各派掌門人都會相送，勢必惹起更多的紛擾，所以她暫不則聲，在宗旋陪同之下，先回到屋子裏。

　　獨尊山莊這一路人馬，是全場最先離開的，端木芙跟著他們去了，臨別之時，曾經笑著向秦霜波道：「小妹先走一步，但願下回相見，仍能執手言歡，暢敘離情。」

　　秦霜波當時回答道：「事在人為，端木小姐你才慧絕世，當有回天之力。」

　　她們在話中各含深意，心照不宣。雷世雄聽在耳中，詐作不知。

　　直到出了韓府，大隊人馬滾滾奔馳而去，雷世雄驅馬貼住端木芙乘坐的馬車，一面馳行，一面向她說道：「端木小姐，那秦仙子說得不錯，以你絕世才慧，果然有回天之力，只不知你能不能在下回見到秦仙子之時，仍是歡談暢敘？」

　　端木芙緩緩道：「大莊主這一道難題，使奴家生出無法措手之感。」

　　雷世雄沉默不言，但聽勁厲的蹄聲和車輪聲，在靜夜中傳出老遠。馬車前座上的崔阿伯，不時側頭盯視著雷世雄，眼光中有一股奇異的神色。

　　過了一陣，雷世雄又道：「端木小姐，假如你無法使秦仙子退出是非圈外，則本莊與她遲早都得拚上，對也不對？」

　　端木芙道：「不錯，大勢如此，實是很難挽回。」

　　雷世雄下了決心似地道：「那麼咱們只好先下手為強了。」

　　端木芙柔聲道：「話雖如此，但這也不是急得來之事，我們最好不要過於迫她太甚。」

　　雷世雄道：「她現下與羅廷玉不在一塊兒，正是千載一時的機會。」

　　端木芙道：「這話也是，若是容得她與羅公子會合，那已是牢不可破之勢，縱有千計百謀，亦是無用。」

　　雷世雄道：「那麼端木小姐可肯費點心血，為敝莊策劃一計？」

　　端木芙沒有立刻回答，雷世雄暗自搖搖頭，崔阿伯看得真切，突然插口道：「大莊主，恕老朽大膽插嘴。」

　　雷世雄道：「老前輩有何指教？鄙人洗耳恭聽。」

　　崔阿伯道：「大莊主言重了。老朽想請大莊主暫時迴避一下，待老朽先與小姐講幾句話。」

　　雷世雄心中一怔，但口中卻說道：「使得，老前輩不要著忙，儘管慢慢的說，鄙人耐性好得很。」

　　他隨即退下，崔阿伯翻入車廂內，伸手一點，那侍婢燕兒一聲不響，雙目閉上，沉沉睡去。

　　端木芙訝道：「你幹什麼？」

　　崔阿伯道：「老奴有幾句話，不便讓她聽去。」

　　他停歇一下，才道：「小姐，你今年幾歲了？」

　　端木芙道：「我已十九歲啦！你老人家竟忘了麼？」她眨眨眼睛，隨即恍然若有所悟，但卻不開口說破。

　　崔阿伯道：「老奴怎會忘記？這十二年來，咱們形影不離。在此之前，老奴亦時時陪侍著你……」

　　端木芙突然間靠在他身上，輕輕飲泣起來。崔阿伯舉手撫拂她長長的秀髮，沉重地嘆一口氣，道：「老奴並非故意使你懷舊傷情，實是有一件極大的心事，不得不跟你講個明白。」

　　端木芙過了一會，才平靜下來。崔阿伯道：「你既然已經是十九歲的大姑娘，雖說是有血仇在身，但那終身大事，也不能完全置諸腦後。」

　　端木芙幽幽道：「我還有心情談到婚姻之事麼？」

　　崔阿伯道：「男婚女嫁，本是人倫大事，尤其是到了相當年紀，必生男女相悅之情。縱然因為血仇在身，勉力自制，但這不過是隱藏在內心而已。」

　　端木芙道：「這話若是半載以前說給我聽，我一定不相信。」

　　崔阿伯道：「那是因為你碰不上足以使你傾心之人而已！現在你已會過天下英雄，眼界大不相同，自然就不敢那樣想了。」

　　他停了一下，見她沒有反駁，便又道：「老奴瞧來瞧去，只有兩個人堪以匹配於你，第一個自然是翠華城羅廷玉公子了。」

　　端木芙吃一驚，道：「還有一個是誰？」

　　崔阿伯道：「咱們先說羅公子吧！他身為翠華城少城主，與獨尊山莊乃是死敵，咱們既須依靠獨尊山莊的力量，與他也就如同水火之勢了！況且還有一位劍后秦仙子，與他甚是匹配。以老奴想來，大概已無法選他為婿的了。」

　　端木芙深深嘆一口氣，低頭道：「是的，大概不行啦！」

　　崔阿伯道：「那麼咱們談一談第二個人選，小姐你看雷世雄大莊主如何？」

　　端木芙嬌軀一震，道：「竟是他麼？」

　　崔阿伯肅然道：「除了他之外，誰還能配得上你？」

　　端木芙輕輕道：「像宗旋大俠，彭二莊主他們都不入選麼？」

　　崔阿伯道：「他們雖然都年少英俊，武功高強，但他們都比不上大莊主，因為你若是嫁給大莊主，等如把獨尊山莊完全控制在手中一般了。」

　　端木芙道：「雖然如此，但我們只須利用他們一次就夠了，何須掌握在手中？」

　　崔阿伯道：「小姐你這般聰明，老奴不信你看不出目下的形勢業已大變。你除非嫁與雷大莊主為妻，掌握了實權，才能運用這股力量報仇雪恨！如若不然，老莊主豈肯在竭力對付翠華城之時，又另行招惹強敵呢？」

　　端木芙嘆口氣，道：「這一次讓羅公子出盡風頭，擊敗那疏勒國師，實在是我最不智之舉。唉！這麼一來，他聲譽突起，如日中天。天下武林聞風而起，心中都敢與獨尊山莊為敵，以致獨尊山莊驟然間勢力減弱了一半還不止。」

　　崔阿伯道：「那麼小姐對這件婚事怎麼說呢？咱們撇開報仇之事不談，單論雷世雄這個人，實是罕有的人才。這等夫婿，決計不會辱沒你。」

　　端木芙沉吟一下，道：「這件事不急在一時，讓我想一想再說。再者人家的意思如何，我們尚無所知，說不定人家還不願意娶我為妻呢！」

　　崔阿伯點點頭，道：「好吧！你得認真考慮一下才好，至於雷大莊主那一方面，老奴相信絕無問題。」

　　他回到前座上，雷世雄瞧見了，催馬上前。

　　端木芙招手道：「大莊主，進來說話吧！」聲音甚是溫柔。

　　雷世雄聽了這話，不禁有受寵若驚之感，因為端木芙一向對他保持距離，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口吻，從來都沒有這般溫柔接近過。

　　不過他也是自尊自重的人，儘管心中泛起溫馨之情，卻不敢想入非非，當下棄馬登車，與她對面而坐。

　　端木芙道：「假如你決意向秦仙子下手，我們就不必往前走了。」

　　雷世雄向車外發出號令，大隊人馬立刻捨下大道，轉入荒僻的曠野中，這才停了下來。這是因為這條大道上，不久定有許多離開淮陰的武林人物隨後而至，若是大隊人馬停在路上，自是不妥。

　　雷世雄道：「小姐對這件大事有何妙計？」

第四十三章　陰謀詭計

　　端木芙道：「她不久就會在這兒經過，假如本莊人手實力足夠的話，那就毫無問題。然而秦仙子的劍術非同小可，雖然現在減弱了一點，亦大是可慮。」

　　雷世雄訝道：「她此刻何故武功減退了？」

　　端木芙道：「是為了羅公子的緣故。」

　　雷世雄是什麼人物，當然一點即透，恍然道：「是了，她見羅廷玉一去無蹤，又帶了美姬同行，自然心神不寧，以致大大的削弱了武功。」

　　端木芙道：「正是如此，所以不惹她則已，如要對付她，這正是千載一時的良機！」

　　雷世雄瞧著她的雙眸，雖在黑夜之中，仍然看得很清楚。

　　他帶著審慎的神色，問道：「小姐若是參與在這一行動之中，有何後果，當必想到了？」

　　端木芙道：「依你看來，會有什麼後果呢？」

　　雷世雄道：「在下想大膽說一句實話，只怕小姐生氣。」

　　端木芙道：「大莊主即管說，奴家決不會生氣。」

　　雷世雄身子傾前了一點，誠懇地道：「假如小姐喜歡羅廷玉的話，則今夜除去秦霜波之舉，自然有莫大的好處，以在下看來，只要秦霜波尚在人世，你就絕無機會可言。」

　　端木芙笑一笑，道：「大莊主只見其一，不知其二，假如奴家想嫁與羅廷玉，反而不可傷害秦仙子。」

　　雷世雄大為驚訝，道：「這卻是什麼緣故？」

　　端木芙道：「假如秦仙子遭了不測，羅公子一輩子相思懷念，決不會移情於別的女子，唯有讓秦仙子活著，由她自己使羅公子死了得到她的念頭，才是可行之法。」

　　雷世雄濃眉一皺，道：「小姐如何竟能確信秦仙子如是活著的話，一定不會嫁給羅廷玉？」

　　端木芙道：「這一點不易令人相信，但事實必是如此，他們倆一個不肯忘去血海之仇，又要重建翠華城。一個不肯放棄至高無上的劍道，這家室之念，定然都看得很淡，所以不易結合。假如我全力幫助羅公子重建翠華城，同時也助他報仇，豈不是最理想的賢內助麼？」

　　雷世雄略一思忖，發覺這竟然是千真萬確的道理，心中大為吃驚，忖道：「這樣說來，假如她不肯助我擒下秦霜波，則我只好先毀了她，免得她投入羅廷玉懷中，使羅廷玉有了如虎添翼之勢。」

　　端木芙溫柔的聲音，沖散了他殺氣騰騰的念頭。只聽她道：「你想不想拏下秦仙子，立此赫赫之功？」

　　雷世雄胸中湧起一股從所未有的奇異感覺，原來這是由於她的話，勾起了他萬丈雄心和悱惻纏綿兩種不同的心情所致。

　　他身子略略前傾，向她迫近一點，沉聲道：「假如小姐全力相助於我，我決不是負恩忘義之人，日後定必全力報答小姐的恩情。」

　　端木芙螓首一搖，長髮飄飛，有數綹拂過對方面龐。雷世雄但覺癢絲絲的，卻沒有伸手搔摸。

　　他的坐姿堅凝雄健得有如一尊石像，發散出男性的力量，使人生出結實安全和有力可靠的感覺。

　　端木芙輕輕道：「有人對我說，當今武林之中，只有你堪以和羅公子相提並論，這話倒是不假。」

　　雷世雄道：「小姐過獎了。」

　　心中暗想：「這話莫非是崔阿伯適才向她說的？」

　　端木芙道：「事實是如此，你穩健如大象，威猛如雄獅，自有一種懾人的風度。但你至今還是獨身未娶，莫非是因為你醉心於武功權勢，所以捨棄了兒女柔情麼？」

　　這話已探索到內心深處，非是泛泛之言。

　　雷世雄道：「實不相瞞，在下一則全心貫注於武功，以及本莊事務，終日忙碌，並無餘暇。同時也沒有足以傾心的對象，故此向來不涉想兒女之情。」

　　他微笑一下，又道：「可是像小姐這等天仙般的人品，在下卻又自慚形穢，根本不敢胡思亂想。說來說去，只是無可奈何而已，豈是如草木之無情呢！」

　　這雷世雄到底是將近中年的人，不但沒有鋒芒，而且也沒有少年氣盛時那種囂張自負的味道。他的話十分含蓄和有深度，在一般少女而言，自是不易領略。

　　端木芙卻極為激賞，含笑盈盈的望著他。雷世雄在她明亮的眼波流盼之下，終於被迫移目避開。

　　端木芙道：「妙極了，武林中誰能相信威震天下的雷大莊主，竟是如此謙虛的人？話說回來，你這番話仍然有不盡不實之處，要不要我指出來？」

　　雷世雄大為驚訝，道：「在下字字出自肺腑，如若真有不盡不實之處，可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了。但難道竟會有這等情事麼？」

　　端木芙道：「那麼我指出來吧，請問大莊主一聲，你幾時見過我的全貌？既然沒有，如何能感到自慚形穢？」

　　雷世雄一怔，道：「這個……這個……」

　　端木芙道：「你完全沒有想到，對不對？俗語有道是：『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可見得世上之人，面貌都不相同，最多也不過相似而已。從這一點再探究下去，試想世上有億萬之人，而每個人的面孔，只不過是那樣小的一塊，並且皆由五官組成。然而你試留心看看，有些人五官完全沒有一點不妥，可是湊在一起，就覺得不好看。細論起來，只不過兩眼相距多了一分，或是顴骨高了一點，或是眉毛矮了少許，或是嘴巴湊得太緊了一些，如此而已，卻使天下億萬之人，張張面孔既不相同，復又有妍媸美醜之別。」

　　雷世雄很有興趣地傾聽著，腦海中閃掠過千百張面孔，果然發覺許多長得醜陋之人，很多都並非五官或面部有任何重大缺憾，只不過皮膚粗糙了一點，或是某一條皺紋部位不大對，就足以看起來使人生出醜的感覺了。他笑道：「這本是極為顯淺的眼前事，可是在下卻從來沒想到。假如小姐不提起，在下大概一輩子也不會想到。」

　　端木芙道：「你心中只有天下形勢和家國大計，怎會有餘暇想到美醜之事？好啦！現在我們把話題兜回來，剛才說到你從未見過我的全貌，居然就有自慚形穢的念頭，這未免太輕率了，須知假如我的嘴巴不能配合，或是下巴略為寬長了一點，就足以破壞了整個面容的美觀。你可曾想到，假如我只是眉眼和鼻子長得很好，但面部的下半截很不相襯，所以我一直遮掩著不好看的部份。」

　　雷世雄忖道：「是啊！假如她嘴型不好，露牙見肉，則不但不美，反而是醜女子了。」他當然不會露出絲毫聲色，沉著地道：「在下果真沒有想到過，不過，以小姐的才慧，縱是有些少缺憾，仍然是美如仙子無疑。」他停歇一下，又道：「至少在我個人來說，小姐的才慧可以彌補任何缺憾。」

　　端木芙道：「你是雄才大略之士，這等想法，果是可信。換作尋常之人，決難因才慧而生愛。」

　　雷世雄雖然性情沉穩，但她這幾句話，也自把他捧得飄飄然。他集中精神，正想設法探測她的心意，卻聽端木芙又道：「關於捉拿秦仙子之事，實在有著不少困難，可真不易克服。」

　　她驀地提到這樁大事，宛如向雷世雄迎頭倒了一桶冷水一般，使他打個寒噤，恢復清醒。

　　他點頭道：「當然有很多困難，但關於人手的調配，在下仍然有此信心。」

　　端木芙道：「假如決定下手的話，不妨乘勝追擊，多捉幾個重要人物。例如武當派的掌門人，少林寺的廣聞大師等。只要得手的話，羅公子即將遭遇到想像不到的困難了。」

　　雷世雄大喜道：「端木小姐口氣之豪，古今罕有比擬。本莊若然拏下了武當掌門，這一大劍派就等如落入咱們掌握中了。」

　　他話聲一頓，忖想片刻，又道：「少林寺的廣聞大師當然也萬分重要，只不知小姐可曾確知仇家是誰？假如已有充份證據，證明是少林寺所為，咱們今後的做法，便須迅即妥為安排了。」

　　端木芙遲疑了一下，才道：「大致上可以認定是少林寺，不過證據未足，我已考慮過要不要採用單刀直入之法，一逕闖入少林寺中，興問罪之師。」

　　雷世雄略一沉吟，道：「這果是可行之法，但老莊主批准這計劃與否，大有疑問，如若咱們能在事前制住了少林寺的領袖，當然不成問題。不然的話，本莊既須對付羅廷玉所率領翠華城的這一股勢力，又惹翻了少林寺，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端木芙道：「這件事等以後再說吧，今晚我打算動用數天以前下令佈置的場地，請大莊主傳令下去，委派彭二莊主親自踏勘覆查，不許有絲毫疏忽誤失，如若貽誤軍機，當處以斬首之罪。」

　　雷世雄躍出車外，佈達命令。這一大股人馬，登時湧起了森嚴靜肅的氣氛，人人皆知將有大事發生。

　　雷世雄回返車內，端木芙道：「從現在到天亮為止，至少有好幾場激鬥，其中以秦仙子、程守缺真人和廣聞大師這三場最是艱險。」

　　雷世雄道：「小姐口氣之中，似是深信他們今夜一定離開淮陰城一般。」

　　端木芙肯定地道：「當然啦，假如我猜測得不錯，最先離開淮陰的將是秦仙子，然後依次是廣聞大師，最後是程守缺真人。」

　　雷世雄道：「小姐的神機妙算，向來萬無一失，既是作此猜測，那一定錯不了，尤其妙的是最先離開淮陰的竟是秦霜波，則咱們但須活擒了她，其餘少林廣聞和武當程守缺，定必更容易得手。」

　　端木芙笑道：「依奴家愚見，這三人都各有擅長，咱們如不是憑藉地形和主動之勢這兩大有利條件，根本上就不可能活捉得到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

　　雷世雄頷首道：「這話很對，在下亦不是沒有自知之明，竟會狂妄到這等地步，認為可以活擒他們。假如家師的命令是全力擊殺，在下反而多幾分把握。因為欲要擊殺他們，但須傾力一戰，只要咱們這邊調動得宜，搶制了機先，便不難達到目的。」

　　他停歇一下，又道：「在下並非小覷了這三個對頭的實力，也深知以他們的功力造詣，如是一心想逃走的話，咱們實是不易阻擋得住。不過照事論事，若拏生擒活捉和殺人滅口這兩個任務而言，自然是後者容易得多。」

　　端木芙道：「兵法上最注重的是知己知彼，大莊主雖然身居高位，權傾天下，但卻絲毫不曾因此而低估了敵人，這是奴家最佩服的一點，現在我們且談一談計劃，並且一道前去查看我以前佈置的地方吧！」

　　他們把大隊人馬撇下，只讓彭典和五大幫派主腦以及六名霜衣衛隊跟著，簇擁了端木芙乘坐的馬車，避開大道，悄然而去。

　　到了三更時分，秦霜波果然出現在離開淮陰西行的官道上。她並非孑身一人，但同行的既不是新收的小婢紫玉，亦非忠僕奚午南，而是宗旋。

　　消息迅即傳送到端木芙耳中，她皺起眉頭，道：「秦仙子向來獨來獨往，不把人間萬事百態放在心上。所以真想不到在今晚如此重要的關頭上，她竟與宗旋結伴同行。」

　　彭典插口道：「宗旋可交給在下負責。」

　　端木芙搖搖頭，道：「宗旋的武功雖是號稱得到少林和武當兩派真傳，但他是另有特殊成就，具有驚世駭俗的潛力，不可輕易與他力拚。」

　　彭典心中大是不服，道：「難道他比秦姑娘更辣手麼？或是端木小姐竟是認為他的武功強勝過在下麼？」

　　端木芙道：「若論內家功力造詣，你們可說是旗鼓相當，難分軒輊。但若論招數手法，久拚之下，彭二莊主你可能會失手落敗。此是奴家大膽揣測，掬誠奉告，還望二莊主不要見怪。」

　　彭典道：「小姐不嫌鄙陋，竟予以指點，在下感激還來不及，豈敢怨怪小姐？」他口中雖然說得若無其事，但心裏卻大為震驚凜駭，忖道：「那廝居然如此高明麼？假如我未得秦仙子賜助醫療傷勢，因而功力大有精進的話，自然更不是他的敵手了。」

　　一念及此，他嫉恨仇視之心更加強烈，轉眼向雷世雄道：「這樣說來，唯有大哥您親自出馬才行啦！」

　　端木芙道：「如是敵對拚搏，久戰之下，大莊主誠然有擊敗對方之力。但奴家早先說過，宗旋具有驚世駭俗的潛力，難以測透，因此雖然能擊敗他，也很難取他性命。假如是這等費力而又沒有把握的事，豈值得浪費精力呢？」

　　雷世雄想不到端木芙對宗旋的評價如此的高，心中也泛起妒意，不覺生出了相機加害宗旋的念頭。

　　自然他不會洩露出來，只淡淡一笑，道：「然則咱們如何能夠撇得開宗旋呢？假如他一道陷入咱們的埋伏，情勢將有何改觀？」

　　端木芙道：「加上他這末一個高手，奴家就更加沒有把握了。」

　　雷世雄沉吟一下，才道：「這宗旋既於大局有如許影響，咱們值得冒險一試。」

　　端木芙道：「大莊主作此決定，竟大是出乎奴家意料之外。」

　　雷世雄道：「小姐何以感到意外？」

　　端木芙道：「奴家以為這擒捉秦仙子之舉，並非十萬火急之事。本來單是秦仙子一個人，我們已沒有太大的把握，何況還加上一個宗旋？因此，奴家以為大莊主會改變計劃，今天晚上，只全力對付廣聞大師和程真人而暫時放過了秦仙子。」

　　雷世雄仰天一笑，道：「天下之事奇奧變幻，有時候不一定在戰場上獲勝才得到利益。在下的意思，聰慧如小姐您，諒必已經瞭然於胸了。」

　　他心中同時卻暗暗忖道：「我現下還打不定主意是否相機殺死宗旋？抑是到時下令宗旋突然出手擒下秦霜波？」

　　端木芙道：「大莊主敢是認為今晚縱然不能擒下秦仙子，但卻足以使我的身份地位變得明朗，使我非留下來全力幫助您不可麼？這意思我聽了雖然受用，但奴家實非大智大慧之才，過蒙推重，只怕日後大莊主會發現得不償失呢！」

　　雷世雄道：「小姐這話太謙啦，自古以來，得人者昌，失士者亡。以小姐的才慧，直是可抵千百高手。在下只愁小姐不肯留下而已，別的都不必多慮。」

　　他停歇一下，又道：「在下渴欲得知小姐將以什麼手法，竟能把秦霜波引入彀中？」

　　彭典接口道：「據在下所知，秦霜波性情恬淡，有預知禍福的神奇力量。因此端木小姐如能誘她離開大道，投入羅網之中，簡直是教人不能置信之事了。」

　　端木芙微笑道：「我姑且一試吧！在我想來，秦仙子雖然恬淡無慾，心靈晶瑩澄澈，能預感禍福，但她並非就沒有弱點，你們想必也記得在這三天力抗外敵的過程之中，秦仙子曾屢次表現出她那驚世的才智之事了？」

　　雷、彭二人都點點頭，彭典道：「她越是才智過人，就越是不易騙過她，但聽端木小姐的口氣，好像這一點正是她的弱點？這實在令人大惑不解。」

　　端木芙道：「不錯，這正是她的弱點了。」

　　此時，在那寂靜的官道上，蹄聲得得，卻只有一匹馬的聲音，並且速度很慢。原來這匹健馬是被人牽著走的。

　　宗旋一手牽馬，一隻手卻搔搔頭皮，道：「秦仙子，在下想不懂你為何不要以馬代步？但既然如此，在下索性丟棄此馬如何？」

　　秦霜波道：「我喜歡無羈無絆，自在來往，所以連坐騎也不要，免得老是要服侍牲口，這理由還不夠充份麼？」

　　宗旋道：「夠，夠，你的話我一向都認為很對。」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世間之人，口中講的是一回事，做的又是另一回事。」

　　宗旋暗吃一驚，忖道：「她話中有刺，莫非已發覺我的破綻，所以不覺露出了口風？」

　　他猛又吃了一驚，想道：「她一定是發覺我的不妥，已有某種存心。不然的話，她今晚怎會主動的邀我同行？這是從來未有之事，尤其是她已和羅廷玉有了相當深厚的交情，我已可以說是完全絕望了，但她居然一反常態，竟邀我同行。」

　　他一面尋思其中的微妙消息，同時又因想起了雄姿英發的羅廷玉，心中充滿了嫉妒痛苦。

　　他們默然走了數丈，前面的路上出現一條人影，迎面走來。

　　秦霜波腳下不停，口中卻輕輕道：「終於來啦！」

　　宗旋疑惑不解地看看前面的人影，又望望秦霜波，問道：「什麼人來啦？你竟是在等候那人麼？」

　　秦霜波道：「是與不是，我自家還弄不清楚，等一會自然會知道。」

　　那條人影很快就走到足以看得真切的距離之內。宗旋訝道：「噫！是個和尚。」

　　秦霜波突然停下腳步，眼中也閃過驚異的光芒、原來她早在今晚動身以前，心靈上現出警兆，她左思右想之下，深信除了獨尊山莊之外，不會有別的敵人。即使有別一路人馬想暗算她，也難有這等力量。

　　她乃是十分沉穩平實之人，對這等危險絕對不肯掉以輕心，細細一想，便決定拉了宗旋作伴。這是因為宗旋既然已可確定是來歷奇異之人，此舉正可試出他到底是不是獨尊山莊方面的奸細？

　　因此她一路上都等候著任何的突襲，並且自信必能及時應付，這也是她今晚堅持步行之故，因為她身為「劍后」，假如在一場拚鬥之中，坐騎慘死，這對她來說也是十分失面子之事。假如分出心力保護座騎，實又大有被敵人乘機擊敗之隙。但現在出現的竟然是個大和尚，這使得她也覺得十分稀奇，不過她還是停下腳步，等候來人。

　　那和尚奔到切近，合十打個問訊，道：「秦仙子，小僧支林這廂有禮。」

　　秦霜波淡淡道：「大師父是何處寶剎高僧？」

　　支林道：「小僧的出身，容後自當奉聞。」

　　他的目光轉到宗旋面上，又道：「這一位敢是宗大俠麼？」

　　宗旋點頭道：「區區正是宗旋。」

　　支林和尚道：「小僧已久仰宗大俠英名，欽慕得緊。但今夜奉了師命前來，有幾句話想密稟秦仙子，但望大俠不要見怪。」

　　宗旋道：「既是如此，區區暫且迴避就是了。」

　　他走開老遠，蹄聲答答，在寂夜中份外清晰。

　　支林和尚道：「秦仙子，小僧出身於少林門下，家師法號廣聞，特地派了小僧守候於此。」

　　秦霜波大感意外，道：「原來是廣聞大師座下，只不知令師有何見教？」

　　支林道：「家師一直派了不少人在附近放哨查看，為的是許多有關人物的安全。」

　　秦霜波道：「這樣說來，你們一定已有所發現了？」

　　支林道：「不錯，敝派之人，已發現獨尊山莊方面，高手雲集，在前面四五里一處險要之地，設下埋伏。根據種種跡象，只怕嚴老莊主也親自趕到了。」

　　秦霜波「哦」了一聲，道：「那麼端木芙當然也在其中了？」

　　支林和尚壓低了聲音，道：「不，端木小姐不在其中。」

　　秦霜波點點頭，道：「既然獨尊山莊有意大舉，我可得考慮一下行程了，真謝謝你們啦，異日我面見令師之時，再致謝忱。」

　　支林道：「仙子好說了，些許小事，何勞掛齒。」

　　秦霜波道：「令師既然讓你守候在此，恐怕不止是這一件事吧？」

　　支林忙道：「小僧真糊塗，竟把正經事忘記說了。」他輕咳兩聲，這才又道：「家師派出多人，主要目的是向端木小姐釘梢。他深信端木小姐一定在某一處佈下羅網，等他前往，解決多年前一件公案。」

　　秦霜波沉吟一下，道：「莫非令師想邀我前往麼？」

　　支林道：「正是如此，家師說由於端木小姐是位姑娘，所以務必請仙子移駕前往瞧瞧，此舉不但含有請託仙子作證人之意，同時又將是這一大公案應該公諸於世的時機了。」

　　秦霜波自然不肯參與這種武林恩怨之中，若在平時，她早就一口回絕。

　　然而這刻卻沒有這樣做，她暗自忖道：「端木芙固然是十分奇異神秘的人物，即使是廣聞大師，也有使人莫測高深的地方，他們之間，到底有何恩怨？」

　　秦霜波的腦海中，霎時記起了許多事情，有些是羅廷玉告訴她的，例如蕭越寒這一個精通「魔刀」的高手，以及蕭越寒識得激起自己體內潛能的魔功。而廣聞大師亦曾在眾目睽睽之下，命兩個小和尚施展這種魔功，擊敗了西域高手。她只須想起這許多，就足以使她決定答應廣聞大師的邀請了。

　　她表示此意之後，那支林僧道：「宗大俠雖然負一時人望，但家師與端木小姐之間的糾紛，尚不宜在未分皂白以前，讓太多的人曉得。」

　　秦霜波道：「這話雖是有理，但宗大俠是否肯答應自行離去，我可不知道了。」

　　她心中對此感到有一點點疑惑，因為廣聞大師如是沒有道理的話，決計不會邀請自己前往。但如是有理，何必又阻止宗旋？莫非他也知道宗旋不可靠？

　　這時支林僧已走過去跟宗旋說話，她聽見宗旋聲音中透露出怒氣地拒絕獨自離開，支林僧為難了一陣，這才向他說明這件事暫時不能公開，所以假如宗旋定要參與的話，事後不得走洩了風聲。

　　宗旋爽快地答應了，於是和秦霜波一齊尾隨著支林僧，捨下大道，走入更為黑暗的曠野中。

　　大約走了六七里路，前面是一片樹林，但甚為稀疏。

　　支林僧停下腳步，回頭恭聲說道：「咱們穿過這片疏林，那後面有一座圯坍的古廟。家師和有關之人，皆在廟中，恭候著大駕光臨。」

　　秦霜波似是陷入沉思之中，竟沒有立刻回答。反而是宗旋道：「大師父好說了，請在前頭引路吧！」

　　支林僧應了一聲，向疏林中走去。宗旋當先欲入，忽見秦霜波並無動身之意，不覺訝然停步，低聲道：「秦仙子，你想什麼？」

　　秦霜波道：「我也不知道，心中充滿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就好像世間所形容的惆悵之情吧？」

　　宗旋訝道：「惆悵之情？這卻是奇怪了。」

　　秦霜波道：「不錯，我自己亦深感不解。好像行將與故人訣別，永無相見之期一般。這種奇異的感覺，在我來說，卻還是此生破題兒第一遭呢！」

　　宗旋沒有答腔，心中卻不禁懷疑她這些話，是不是向自己說的？如若是向自己說的，則真意何在？莫非她已預感到我將有危難，是以預先訣別？

　　他忍不住豪邁地長笑一聲，道：「那麼在下倒是很羨慕仙子心中那位故人了，如若足以引起了仙子這等惆悵之情，縱然赴義捐軀，又何足道哉！」

　　秦霜波輕輕嘆息一聲，道：「我說的是真話，宗兄別以為是在開玩笑。」

　　宗旋掉轉身軀，看著秦霜波，雙目光華灼灼，迫視著對方，沉聲說道：「秦仙子，在下之言，字字出自肺腑，也是千真萬確的話。」

　　秦霜波緩緩道：「宗兄，我真想從現在起，離開江湖，遠避人間一切恩怨，埋頭去修習我的劍道。」

　　宗旋內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忖道：「原來她是想高蹈遠隱，是以生出了離別的悵惘，並非因為察覺出我的底蘊而致。只因她若看穿了我的底蘊，自然得與我絕交，而我總算是她相識了數年的故人老友，因而生出悵惘之情，並不為過。」

　　這麼一想，情緒也就輕鬆起來，當下泛起了歡容，道：「秦仙子，你在武林中至今仍然保持超然的地位，縱然以獨尊山莊的勢力，亦不敢侵犯到你身上。因此之故，何須高蹈遠隱，離人避世呢？說到個人情感方面，仙子亦仍能保持超然的身份，就在下而論，雖是仰慕多年，但始終都不敢表露，餘子碌碌，更不必說了，當然還有一個人，仙子或者是逃避他吧？」

　　秦霜波道：「宗兄提的想必就是翠華城羅廷玉兄了。」

　　她居然毫不避忌，一口說出姓名。宗旋來不及防備，身軀一震，瞠目而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秦霜波雅淡如仙的面龐上，泛起了恬靜的微笑，緩緩道：「他與你都是當世之雄。莫看他目下聲名極盛，傾動天下，但若論人才武功，他未必贏得過你。」

　　宗旋道：「仙子這話安慰的成份多於事實，只因連在下自家的心中，亦早有了自嘆弗如之感。」

　　秦霜波決意對他盡一點心意，當下拏話暗點，道：「這一定是你在氣勢上或情緒上有了空隙缺憾，方令如此，如若不然，你定必充滿了自負，絕不致有自嘆不如之感。假如你設法彌補自身的弱點，情形不難改觀呢。」

　　她真正的意思是說，假如他能脫離了嚴無畏或某一方面的控制，使得本身的人格完整獨立，自然不會感到比不上羅廷玉。

　　宗旋轉身大步向疏林行去，忽又轉身走回來，說道：「仙子話中大有玄機，但在下一時未能澈悟，尚須多想一想才知道怎樣做法。」

　　他的答話也非常含蓄，隱隱含有悔改之意。

　　此外，他舉手投足間的英姿，大有龍行虎步之慨。綜合起來，竟使秦霜波生出強烈的憐惜之心。

　　她淡然一笑，舉步行去，口中說道：「我們走吧，支林大師想必已等得不耐煩了。」

　　心中卻暗暗忖道：「我決定給他一個機會，且看事情是如何發展。」

　　兩人並肩走入疏林，但見那支林僧站在前頭丈許之處，垂眉闔目，神色安詳，顯然沒有半點不耐煩之意。

　　秦霜波道：「有勞久候，實在很感不安。」

　　支林僧道：「仙子說哪裏話來，貧僧靜候之時，無意中聽了兩位對答之言。此舉實是十分不該，還望兩位高人見諒。」

　　秦霜波道：「那只能怪我們自己講得聲音太大了，豈能見怪大師？」

　　支林僧道謝了一聲，接著又道：「貧僧聽了兩位對答之言，心中頗有感觸。」

　　宗旋大感不耐，心想：「此僧好生多事，也好不自量力，你不過是少林寺的僧徒而已，並非少林著名人物，豈該多言饒舌？」

　　他心中的感覺，故意流露於神色。

　　支林一怔，道：「宗大俠竟有見怪之意了，其實貧僧之言，對宗大俠很是有利。宗大俠何不讓貧僧講出來？」

　　宗旋雙眉一皺，道：「若然如此，那就更不必煩勞大和尚了，在下自家之事，自家解決，何須大和尚費心。」

　　支林僧想不到對方話鋒如此尖銳迫人，一怔之後，微笑道：「既然如此，貧僧自是不便多言了。」

　　秦霜波突然插口道：「大和尚修習的是什麼功力？」

　　支林僧一怔，道：「貧僧夙習劍術，是以對仙子特別崇拜欽仰。」

　　秦霜波淡淡笑道：「大和尚好說了，不過你恐怕不是修習劍術的吧？」

　　她說話之時，腳下緩緩前移，長劍雖然尚未出鞘，可是一股森然勁厲的劍氣，已直撲尋丈遠的支林僧。這一陣劍氣足以使任何高手也得運功抗禦，而大凡修習過上乘武功之人，亦一定會自動地運功抗禦任何突襲。

　　秦霜波但覺對方也發出一陣劍氣，抵住了她的威勢，宗旋身為當代高手，自然看得出來，不禁驚噫一聲，喝道：「你到底是誰？」

　　支林僧大概是全力抵禦秦霜波的劍氣，所以無暇回答，宗旋劍眉一皺，抬手拔劍，光華閃處，也發出一股劍氣，湧侵而去。

　　支林僧一伸手，打腰間拔出一口緬鐵精製的軟劍，迎風一晃，頓時挺硬，「唰」地遙遙斜劈一招，劍氣潮湧，竟把秦、宗兩大高手的勢道都給擋住了。

第四十四章　魅劍魔刀

　　秦霜波雖是那麼名重天下的人物，這刻卻絲毫不敢輕敵，冷冷道：「大和尚，你這一劍功深力厚，招式尤其詭異含威，少林寺那得有這等劍法？」

　　支林僧很想開口，但又被兩人迫得無法出聲，這意思從眼色中透露了出來，秦霜波點點頭，道：「宗兄，有煩你繞到他身後兩丈之處，遙加監看。」

　　宗旋如言奔去，依言佔了位置，秦霜波這才收回劍氣，道：「大和尚，請開口說話吧！」

　　支林僧道：「貧僧先請問一聲，秦仙子何以突然就向貧僧下手，縱然貧僧非是少林門下，亦不一定值得仙子出手，對也不對？」

　　秦霜波道：「這原因有二。第一點是大和尚的講話神態以及一切舉止，雖然無疑是出家之人，但語調過於溫和，神情流於柔婉，少林寺雖然有七十二種絕藝，但內功心法，走的是陽剛路子，不會有這等陰柔飄逸。」當下她停歇了一下，道：「這只是說我如何猜你不是少林寺僧之故，但你說得也對，縱然你不是少林門下，亦不該遽爾出手，因此，我得把第二個原因說出來才行。第二個原因是你的陰柔氣質，使我生出一種攻擊的意念，可見得你的功夫，必是與我所修習的劍道，有天然互克排斥之勢，因是之故，我一則出於自然之勢，二則也極欲看看你修習的是哪一種功夫。」

　　這番話已經解釋得很充份，支林僧點頭道：「久聞仙子乃是大智大慧之人，一言一動，必含至理，果然一點不誣，貧僧甚感佩服，只是有一點，仙子說貧僧不是少林門下，卻與事實不符。貧僧實是少林門下，不過有一點須得補充的，便是貧僧受藝恩師，不是廣聞師叔，而是他的師兄法號廣見，家師一輩子都未離開寺門一步，因是之故，莫說外人無有知者，連寺中同門，也很多人不知道有家師這個人。」

　　秦霜波不作評論，宗旋卻插口道：「即使你所言句句皆實，但為何所修的功夫，與同門之人大相逕庭？」

　　支林僧道：「這正是貧僧討令前來拜晤仙子並為前導的理由了，貧僧修習的一門劍法，據家師多年研究，似是劍道中至高無上的法門，因此貧僧無論如何也得看看世傳『劍后』的劍術，由於修習這一門劍術，貧僧等在家師督促之下，自始就另闖蹊徑的修習內外功，因此之故，貧僧的修為與一般同門有異，完全不足為奇了。」

　　他回答之言，實是合情合理，宗旋那麼精明聰慧之士，也感到迷惑了，不知信好抑是不信的好。他道：「秦仙子，你認為他講的可是真話？」

　　秦霜波道：「真假暫且不論，煩你揮劍拿下此人，這才慢慢的說還不遲。」

　　宗旋道：「可是定要生擒活捉麼？」

　　秦霜波道：「此人劍術造詣雖然算不得登峰造極，但他的劍法別走蹊徑，另具威力，你只要擊敗他就行了，生死不拘。」

　　宗旋左手掏出了一盤皮鞭，厲聲道：「好，秦仙子既然這般推重於你，本人可也不敢小覷，呔！看招。」但見他手中長鞭倏然抖得筆直，疾向兩丈遠的支林僧刺去，勢道之勁厲，比大槍長矛猶有過之。

　　支林僧軟劍一劈，不但磕開了敵鞭，同時之間，一股森寒劍氣，反擊敵人，威力強大，手法詭奇無匹。不過他的招式仍然是以陰柔奇幻為重，教人感到似是有一股邪氣，宗旋冷冷大喝道：「這等劍法，豈是少林寺的絕藝，殺了我也不肯相信。」

　　喝聲中鞭劍齊施，忽而遠攻，忽而近襲，展開了驚人的凌厲攻勢。那支林僧揮動長劍，硬拚了三招，攻守兼備，看來竟是勢均力敵的局面，但他第四招人隨劍走，欻然繞到樹後。

　　宗旋正待揚鞭遠取，忽然一愣，煞住了長鞭掃出之勢。原來他一眼望去，發覺支林僧竟非在他判斷中的距離，而是比他意料中多移了數尺。這麼一來，他的鞭招縱然發出，也是徒勞無功，所以他自動煞住鞭招，並且奇怪此人如何能多竄了數尺之遠。那支林僧口中發出得意的笑聲，突然又退，霎時間已隱沒在樹林之中，不見蹤跡。

　　宗旋愕然回頭道：「秦仙子，這廝好生滑溜。」

　　秦霜波淡淡道：「是的，我從來沒有見過輕功比他更強之人了。」

　　她回望一眼，又道：「這一片稀疏樹林，視線不易受阻，但這名僧人居然很快就隱去蹤跡，這等身形，真是天下無雙。」

　　宗旋道：「那麼咱們怎麼辦呢，退回去，抑是穿過這片樹林，到那邊瞧瞧？」

　　秦霜波沉吟了一下，道：「自然以退出去為宜了。」

　　宗旋道：「那麼咱們走吧！」

　　話聲未歇，一個人從右側兩丈處的一株樹後，探頭出來，高聲說道：「兩位既然到了此地，如何就急於離開？」

　　雖然是在黑暗中，但秦、宗二人的眼力非比尋常，加上此人的口音，一聽而知乃是那支林僧。

　　宗旋怒喝道：「你鬼鬼祟祟的算得哪一門子英雄好漢？如若仗著自己真有兩下子，何不過來動手，見個真章。」

　　支林僧道：「宗大俠少安毋躁，貧僧身為出家之人，豈敢自命為英雄好漢，此所以你這番話竟是白說了。但貧僧仍然要向宗大俠領教的，不過卻須略候片刻，等貧僧點起了燈火，免得在黑暗中，俱受影響。」話聲中已有一盞燈籠從樹後挑出，掛在離地尋丈高的樹枝上，轉眼間這片樹林內，出現了不少燈籠。

　　宗旋「哼」了一聲，道：「支林僧，你在這片樹林內埋伏了多少人手？」

　　支林僧道：「人數不算多，其中有一位渴望要會一會宗大俠，同時家師亦希望向秦仙子請教劍術，只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秦霜波自從那支林僧忽然隱去，就不住地思索當前的形勢，研判對方的用意，她自下山出道以後，從未陷入這等被動捱打的局面中，因此她不言不動，極力找尋對方的可乘之機，希望一舉而搶回主動之勢。

　　她至此已深知這個佈置陷阱之人，才智之高，世上罕有其匹，這才能使自己從開始之時，就失去了機先。那支林僧挑戰之言一出，她就感到此是唯一或可施以反擊的機會，當下迅即說道：「宗兄，這些燈籠使你我都變成了身在明處，假如你設法摧滅數盞，於咱們必有大大的好處。」

　　宗旋心想此事何難之有？當即從囊中掏出了幾粒鋼珠，振腕彈揮，一粒鋼珠疾射出去，嗤的一響，鋼珠穿透了那隻相距只有兩丈的燈籠。他的武功到了目下的造詣，暗器雖非專長，但三兩丈之內，百發百中自然不成問題。

　　因此，雖說那燈籠內的燈燭不能直接看見，但從那火苗閃耀的情形判斷，這一珠取的正是燭蕊部位。誰知鋼珠穿過燈籠，竟不曾擊中燭蕊，自然更沒有擊滅了火苗。

　　宗旋心中忿然，揚手再彈出鋼珠。「嗤嗤嗤」一連三聲響處，空自把那盞燈籠碰得直搖晃，卻仍然未曾熄滅，甚至由於燈籠外殼透穿了不少小洞。空氣流通得快些，燭火似乎更旺了。

　　秦霜波道：「宗兄不必浪費鋼珠了，試想這燈籠的製作和設計之巧，都不是平常之人所能想出，由此咱們就可以知道今宵到底是誰在幕後主持了。」

　　宗旋訝道：「那麼是誰跟咱們過不去？」

　　秦霜波道：「自然是獨尊山莊的女軍師端木小姐了。」

　　宗旋心中感到難以置信，因為一則他竟沒有接到消息，二則端木小姐分明和秦霜波好像很親近，其中又夾雜得有羅廷玉的恩怨，如何竟會向秦霜波下手？

　　不過她的推測自然也很有道理，因為除了獨尊山莊之外，誰敢招惹秦霜波，況且秦霜波既然已正面與獨尊山莊作對，則這刻趁她尚未與羅廷玉會合之前，立刻傾力對付她實是上上之策。問題是雷世雄到底用什麼方法，竟能使端木芙全力幫助而已。

　　他振奮地道：「好極了，這是遲早都得攤牌之事。」

　　支林僧接口道：「兩位只不過猜中了一半，不錯，這一處地方是端木小姐所佈置的，但要會秦仙子之人，卻是家師。」

　　秦霜波道：「令師自然不會是少林寺戒律院的廣聞大師了，只不知法號如何稱呼？」

　　支林僧遲疑一下，才道：「家師法號吉祥，一向駐錫西湖靈隱寺。」

　　秦霜波長劍遙遙指向樹上的燈籠，一股劍氣激射出去，燭火立滅。說也奇怪，那支林僧說話之時，秦、宗二人都看不見他的身形，但燭火一滅，卻見到他本是站在燈籠下面，這刻正向樹後縱去。秦霜波早已有備，左手起處，纖指一彈，支林僧隱入樹後之時，發出一聲悶哼，似乎已經受傷。

　　宗旋雖然想不服氣，也不可得，當下厲聲道：「吉祥和尚何在？」

　　丈許外的樹影後有人應了一聲，口音甚是柔和，接著一個人走出來，並且有一盞燈籠，冉冉升起，懸掛在那樹枝上面。燈光之下，但見這人也是個和尚，面白無鬚，容貌韶秀，看起來很是年輕，大約是三旬上下之人。

　　宗旋皺眉道：「那支林僧是你的徒弟麼？」

　　吉祥和尚點點頭道：「不錯，那是不成材的劣徒。」

　　宗旋道：「好大的口氣，你可是獨尊山莊的人？」

　　吉祥和尚微微一笑，道：「兩位愛如何猜都行，貧僧只要領教過秦仙子的劍術，就不再騷擾了。」

　　秦霜波一直站在原地，淡淡道：「大師如此看得起我，豈能敝帚自珍，秘不示人？但我卻有一個條件，那就是請大師把所有的幫手都叫出來，我們索性放手一拚，如若大師堅信獨力即可支持局面，我也不便多說，但大師可別後悔才好。」

　　吉祥和尚暗自忖道：「秦霜波不但劍術冠絕當代，兼有智名，因此她這話決非虛聲恫嚇，可以斷言，只不知她何以預先警告於我？」

　　不但是吉祥和尚，連隱身暗處的雷世雄也大感迷惑，忍不住向身邊的端木芙望去，只見她兩道秀眉緊緊皺起，好像也參不透秦霜波的用心。

　　吉祥和尚應道：「秦仙子雖有劍后之稱，但你在未知貧僧路數以前，如何就自信必能擊敗貧僧呢？」

　　秦霜波道：「天機不可洩露，大師既然這麼說，可知已決意獨力應戰，那麼我們就動手吧，不要浪費唇舌了。」

　　吉祥大師掣出長劍，擺開門戶，但見他姿式並無奇特之處，然而卻自然而然具有一種詭異陰邪之氣。

　　宗旋喝道：「吉祥，你到底是什麼門派出身？」

　　吉祥大師陰森一笑，道：「宗大俠，你何妨猜上一猜，以你的身份眼力，自然能在招式手法中，查看出貧僧來歷。」

　　宗旋啞口無言，秦霜波微微一哂，道：「吉祥大師居然修成了魅劍，這真是足以震驚武林之事。」

　　吉祥大師道：「秦霜波如何妄起名稱！貧僧這一門劍法，雖然以奇詭陰柔為主，自有名稱來歷，豈能稱之為魅劍？」

　　秦霜波淡淡道：「大師既然不肯承認，那就當它不是魅劍好了。」

　　她挺劍上前，神色之間，恬淡如常，誰也看不出她有沒有克敵制勝的把握。陡然間五六盞燈籠一齊升起，把這數丈方圓之地，照耀得十分明亮，與燈籠出現的同時，還有十餘人一同現身露面，燈光之下，都看得十分真切。

　　秦霜波美眸一轉，最先見到了雷世雄，其次是彭典，陰將宣碧君，陽將徐剛，雙修教主詹氏夫婦，玄武幫幫主索陽，白冥教教主柴駿聲，竹山寨寨主閻充，金銀鉤商陽，此外，還有兩個中年人，從未見過。

　　這些高手形成了一個包圍圈，而在這個圈子外面，另有不少白衣人幌閃，可知四下已被霜衣衛隊佈滿。

　　這些霜衣衛個個都武功精深，性情強悍，實在很不容易應付。此一形勢已經變得十分明顯，宗旋從雷世雄那兒得不到一點暗示，便唰地橫躍，落在秦霜波身邊。

　　他們以背脊對著背脊，宗旋隱隱以傳聲之法說道：「秦仙子，你快快衝出，逃離此地，不要管我。」

　　秦霜波沒有作答，向雷世雄淡淡一笑，道：「大莊主已調集全力來對付我，未免顯得有點小題大做了。」

　　雷世雄道：「秦仙子乃是當代一流高手，在下焉敢有絲毫大意，你這番話未免使人大惑不解了。」

　　秦霜波轉眼凝視他一下，嫣然微笑，道：「大莊主過獎了，我一介女流，平生形跡總是隻身孤劍，毫無勢力可言，早知雷大莊主決心傾全力對付我，我早就自行投到，任憑處置了。」

　　她的話說得這麼軟，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尤其是雷世雄，他在對方澄澈的眼波之下，第一次見到她含有不盡溫柔的笑容，突然間心都軟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秦霜波正要閃電般向雷世雄撲去，忽見黃衫飄搖，一個女郎已閃了出來，含笑盈盈的道：「秦仙子姊姊，你最好不要魯莽動手。」

　　她一出現，雷世雄便已運功蓄勢，以雷世雄的功力造詣，除非是心神彷彿之時，方能在一舉之間，突襲擊倒。

　　秦霜波只好放棄了拿下雷世雄以作要脅之念，道：「好啊，端木小姐已決意加入獨尊山莊了？」

　　雷世雄應聲道：「不錯，端木小姐很可能答應在下的求婚，允予下嫁。」

　　秦霜波一怔，道：「這倒是沒想到的事，恭喜，恭喜。」

　　她背後的宗旋沉聲道：「秦仙子，咱們殺出去吧！」

　　彭典厲聲接口道：「宗旋，想你多次蔑視本莊，罪不可恕，今宵如若識得進退，棄械投降，尚可免去一死，如若執迷不悟，休怪本莊主手段毒辣，將你分屍萬段！」他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大有出手一拚之意。

　　宗旋狂笑一聲，道：「彭典，別人怕你，我宗旋卻不把你放在心上，你可敢出來與我放對一拚？」

　　彭典向雷世雄道：「大哥，這廝的話你也聽到了，小弟意欲出去，與他決一死戰，請大哥俯允下令。」

　　雷世雄道：「二弟不要心急，依愚兄看來，宗大俠與你這一場尚非決定成敗之戰，倒是秦仙子和吉祥大師，在劍術上各有成就，如不趁這機會分個高下，實在太可惜了。」

　　秦霜波淡淡道：「雷大莊主既然迫得我非出手一拚不可，那我就只好動手了。」

　　雷世雄微感迷惑，道：「難道說秦仙子竟願意低頭認輸，接受在下的條件麼？」

　　秦霜波道：「你還沒有說出條件，我怎知能不能接受？」

　　雷世雄道：「條件很簡單，只要你答應暫時解劍束手，不參與江湖之事，敝莊豈願與仙子結下不解之仇？」

　　秦霜波毫不遲疑，立刻應道：「這又有何不可？」玉手一鬆，長劍丟棄在地上。一眾高手，無不驚疑顧視。

　　雷世雄訝然向端木芙低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端木芙道：「秦仙子有意使我們莫測高深，此外，她尚有某一反擊之計，定必十分厲害，由於她才智過人，使奴家也無法窺測得出她的深心。」

　　雷世雄略一沉吟，道：「宗大俠可願與秦仙子共進退？」

　　宗旋道：「這個自然。」

　　丟掉手中兵器，低低向秦霜波道：「你還是先設法脫身為是。」

　　秦霜波輕輕道：「你何必跟我受辱？」

　　宗旋道：「在下的心事，難道仙子還不明白麼？」

　　秦霜波輕嘆一聲，只聽雷世雄道：「秦仙子，敝莊今宵雖然傾全力對付你，但既然仙子答允依照敝莊條件，不參與江湖恩怨，在下豈敢得罪褻瀆於你，假如宗大俠願意承擔責任的話，在下打算略為限制宗大俠的自由，使仙子不能後悔。」

　　宗旋昂然應道：「宗某當然願意承擔。」

　　接著以傳音之法向秦霜波道：「你有機會即管脫身，不必管我。」

　　只聽雷世雄又道：「那麼請宗大俠移駕一旁，戴上手銬，敝莊有宗大俠為人質，自然可以大為放心了。」

　　宗旋依言走向陽將徐剛面前；被加上一副精鋼打製的手銬，他暗中運力一掙，竟然紋絲不動。此時已有人過去撿起地上的兵器，秦、宗二人，在雷世雄率領一大群高手簇擁之下，向前走去。

　　出得疏林，果然見到一座古廟，廟裏透射出燈光，眾人走入廟內，宗旋被帶到一個房間內軟禁起來。

　　秦霜波則由彭典陪同前往解救那支林僧。

　　原來支林僧受傷倒地，人人都看不出他是受了什麼傷，只好請秦霜波出手解救，但當秦霜波施救之後，眾人仍然未曾弄明白她乃是用什麼手法傷了支林僧。

　　這一點使獨尊山莊之人都感到十分忌憚，尤其是崔阿伯，他把雷世雄拉到一邊，低聲道：「大莊主，我家小姐武功有限，如若被秦姑娘用這種奇異手法制住，豈不是反而得受她挾制麼？」

　　雷世雄道：「小姐她聰慧絕世，定必考慮及此，假如她不以為意，我們不明內情之人，不必為她擔心。」

　　崔阿伯霜眉一皺，微露怒氣的道：「大莊主豈可如此漠不關心，若是如此，老朽定要勸她對這件婚事從長考慮……」

　　雷世雄連忙陪笑道：「前輩不必冒火，在下只是十分信服小姐才智之意而已，咱們當然得想個法提防才行。」

　　他乃是梟雄人物，內心中雖然暗恨崔阿伯好像把這件婚事握在手中一般，但表面上絕對不露出半點痕跡，反而對他特別尊重。

　　不過秦霜波倒是沒有什麼異動，他們把她送到另一個房間內，門戶在外面鎖起，留下人手嚴密看守。

　　之後，這一群高手們便到前面殿堂中，等候其他的消息。

　　雷世雄趁便向端木芙提起她的安全問題，端木芙笑道：「秦仙子目前絕對不會動手，雖然我仍然不知道她葫蘆中賣什麼藥，不過現在我們可以放心了，只要擊潰了翠華城，秦仙子縱然後悔，也來不及啦！」

　　方在談論之時，一名手下來報，說是少林寺廣聞大師已經被誘引入疏林中，他們一行五人，皆是少林寺的僧人。

　　端木芙眼中閃出興奮的光芒，趕快出去。

　　在那稀疏的樹林中，燈籠高挑，多達十個以上，把當地照得十分明亮。

　　廣聞大師游目四顧，似乎因為見不到人影而十分驚訝，不過他卻沒有絲毫懼色。那四名門人弟子，則面上儘是警戒之色，如臨大敵。

　　廣聞大師瞧了一陣，這才說道：「雷大莊主，貧衲既蒙相召，何故尚不現身相見？」

　　樹後轉出一人，廣聞大師抬目望去，竟是個三旬上下年紀的和尚，相貌清秀，卻從未見過。他大感驚訝，打個問訊，道：「師兄法號怎生稱呼？何故派人把我等引到此地？」

　　那和尚道：「賤號吉祥，今晚邀大師前來，實是有要事奉商。」

　　廣聞大師道：「吉祥師兄有何見教？」

　　吉祥大師道：「貧衲聽說大師才智絕世，復又博學多聞，尤其是一路秘傳刀法，大可以跟翠華城少城主羅廷玉媲美，因此之故，甚願得開眼界。」

　　廣聞大師道：「原來如此。」他暗中運功查看，竟發現不到別的人，心知必是被陣法隱蔽了耳目之聰，暗自忖道：「這周圍到底還有些什麼人物，難以猜測，我且應付過此僧再說。」他回頭向一名弟子道：「法木，你出去向這位大師請益幾手。」

　　法木沉應一聲，掣刀在手，大步走出，他年紀雖輕，但步伐雄健，氣勢堅凝，一望而知他在武功上得有真傳。

　　吉祥大師撤出了緬鐵軟劍，迎風一抖，便自筆直。

　　他雖然是早先有過想與劍后秦霜波一拚之念的人，可是面對這個小和尚，卻沒有一絲一毫輕忽大意的神情。

　　廣聞大師突然道：「法水，你也出去向吉祥大師領教吧，如若不然，法木只怕走不上兩三個照面，就得落敗了。」

　　法水迅如飛鳥般縱了出去，他手中的兵器乃是禪杖，這一撲出，揚杖遠攻，竟比法木還快了一步攻襲到對方身上。這一對師兄弟在第一日對抗西域群雄之時，曾經露過面，擊敗了強敵。

　　吉祥大師似是見過他們聯手合攻的威力，長劍一揮，竟然欺入杖圈之內，反削敵手。

　　法木長刀電抹，從左側攻上，這一招迫得吉祥大師不能不收劍招架，法水也就因而解圍。

　　這兩個小和尚的刀杖配合得神妙無間，此上彼落，有攻有守，吉祥大師儘管兔起鶻落的出入於刀杖圈中，一時卻無法佔取上風。

　　廣聞大師凝眸觀戰，但覺這個來歷不明的敵人，武功之強，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幸而他劍法不算得十分上乘，全仗身法詭奇迅快，才迫住了法水法木二人。這三人激戰了數十招，兀自未分勝負。

　　突然間法木駭然而退，原來那吉祥大師的長劍，不知如何已攻到他胸前，差一點就刺入要害。法木雖然避過這一劍，但法水卻因為失去了屏障，被吉祥大師一連三劍，硬是迫退了六七步之多。法水抵擋不住，還要往後退時，突然被樹身擋住，無法再退。吉祥大師回手一劍，化去法木急急追擊的刀勢，左手比劃一下，指尖根本沒碰到被樹身迫住的法水，然而法水卻咕咚摔跌地上。

　　廣聞大師雖然凝神看著戰局，但卻有兩點他竟瞧不真切，一是法木被駭退的一劍，簡直不知道他是如何施展出來的？二是法水的倒地，乃是樹後有人出手點中他穴道，但廣聞大師卻以為是吉祥大師所為。

　　這正是端木芙擺設此陣的用意，任何高手只要陷身此陣之內，往往在某種重要時機之中，突然間耳目不靈。大凡高手相爭，勝敗之數，決於毫釐之間的空隙，故此以劍后秦霜波這等人物，吉祥大師也敢挺身應戰，其故便在於此了。

　　廣聞大師低哼一聲，背後那兩個門人搶出助戰，這兩僧皆有四旬年紀，使的都是戒刀。但見刀光電掣，氣勢凌厲異常，霎時已接住了吉祥大師，展開一場激烈搏鬥。法木僧機靈異常，有如行雲流水般掠到樹下，抱起法水，迅即退到師父身邊。廣聞大師一面伸手抓住法水脈門，一面雙目不離戰場。但見那兩個門人，雙刀配合得嚴密無比，抵住吉祥大師的長劍，一望而知最少亦有激鬥兩三百招之力。

　　他從法水脈搏中，已知道他是哪一處部位的穴道被敵人閉住，心想：「那『將台穴』乃是在背後，方才吉祥大師明明在他面前出手，怎會閉住了法水背後穴道？莫非此人竟練有如此奇奧招法，能在前面禁閉背後的穴道？」

　　不過他旋即發覺自己這想法簡直是鑽牛角尖，暗自失笑地忖道：「只要樹後有人出手，就是這等情形了，何足為奇？」

　　他兩個正在拒敵的弟子，一是法山，一是法海，皆是隨侍了二十多年之久的人，在戒律院中，已是高手身份。尤其是他們耳濡目染甚多，見識廣博，出手之時，反應判斷都比法木法水二人高出甚多。但他們仍顯得極為小心翼翼，防守得特別嚴密，進攻之際，刀下很有分寸，絕不貪功躁進。

　　吉祥大師好幾次險險陷入他們雙刀陷阱之內，又見他們驍勇耐戰，穩健異常，在這等情形之下，久戰下去，必有失手落敗之虞。他劍隨念動，突然間飄忽奇幻地攻出兩劍，這兩劍使得十分奇特，飄渺朦朧，完全探尋不出來蹤去跡。

　　法山法海二人運刀力拒，「鏘鏘」兩聲，各自封架住敵劍，但都生出力不從心之感，齊齊凜然變色。

　　廣聞大師高誦一聲佛號，道：「吉祥師兄，這是什麼劍法？」

　　吉祥大師「唰」地躍開，道：「大師若想得知，何不親自下場體會，自然曉得了。」

　　廣聞大師從容不迫地點頭道：「貧僧正有此意，不過師兄如若不透露一點來歷和用心，使得貧僧一直暗自嘀咕著此事，動手之間，不免因分心而未能仔細領教師兄的絕妙劍法了。」

　　他由始到終，都是笑瞇瞇的親切和靄，使人一方面難以生出敵意，另一方面又感到他實是極為莫測高深。

　　吉祥大師沉吟一下，才道：「既然大師急於知道，這也不必瞞你，此地是獨尊山莊的勢力範圍，只要大師贏得我手中之劍，便可以安然離開。」

　　廣聞大師「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他游目一看，又道：「在咱們附近的燈籠，乃是照明之用，這倒還罷了，但四下甚遠之處，皆有燈籠，不知是何緣故？」

　　吉祥大師又沉吟一下，才道：「自然亦是為了照明之用，除此之外，難道還有其他作用不成？」

　　廣聞大師故意提出一個難題，以測驗對方的身份。他身為少林寺權勢最大的戒律院高僧，行將接任首座之職，見多識廣，那是不在話下。並且由於少林寺有羅漢大陣的秘藝，廣聞精研此陣，所以也識得陣法之學，因此他當然早就明白這些燈籠，乃是這陣法內的重要法寶。

　　他此時突然提出這個問題，由於內容關涉陣法機密，假如對方已是首腦級的身份，則不管真話假話，也會立刻答覆。

　　如其不然，必定要等人傳聲指示之後，方敢作答。而吉祥大師沉吟了一下之舉，已足證他並非是首腦級的人物了。

　　廣聞大師心頭一震，忖道：「嚴無畏果然有超世之能，居然網羅得有這等高手，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之事，目下我若不速速設法反擊，只怕以後便無有還手的機會了。」

　　他迅即以傳聲之法，同法山法海兩人吩咐數言，然後掣出戒刀，含笑向前走去，他這一出陣，頓時氣氛緊張起來。

　　那廣聞大師手中的戒刀，不停地移動，甚是古怪奇幻，教人完全測不透他的刀法路數。正當此時，法山法海二人驀地揚臂彈指，登時連續發出「蓬蓬」之聲，附近的五六盞燈籠都冒起火焰，把四下照得更加明亮。

　　當這火光大作之際，法山法海二僧已一齊往林外衝去，依照他們對陣法之道的心得，覓路急闖。

　　廣聞大師也趁火光大作之時，放眼四瞧，一瞥之下，已看清楚了附近的樹後，有多少敵人隱匿著。這一變故起得倉卒，加以法山法海二僧，武功高強，諳識陣法之學，對此陣之路，已瞭然於胸。是以眨眼之間，已被他們闖出了重圍，欻然遠逝。

　　那五六盞燈火兀自起火焚燒，不過那些藉陣法之後隱蔽身形之人，也都迅快退遠，是以這時再也見不到人影了。

　　廣聞大師笑容如故，道：「吉祥師兄，貧僧毀了數盞燈籠，也是迫不得已之舉，還望師兄不要見怪才好。」

　　吉祥大師笑一笑，陰聲細氣地應道：「大師果然應變有方，才智過人、不過兩位高弟是不是逃得出敝莊的天羅地網，還是在未知之數呢！」

　　廣聞大師笑道：「縱然如此，亦不能不盡力一試？你說是也不是？何況貧僧倒是有這個自信，那就是只要我那兩個劣徒，不是碰上了雷大莊主這等蓋世高手之外，別人想攔阻得住他們，恐怕很難辦得到呢。」

　　他在含笑從容而談之間，話鋒卻銳利似刀。僅此一端，便可知道他實在不是容易對付之人。

　　吉祥大師聲調轉冷，道：「就算令高足們逃得出敝莊羅網，卻又如何，這兒不過是暫時利用之地，明天仍然是一片荒涼，貴寺之人，縱然傾力來敵，也找不到一個人影。」

　　廣聞大師點頭道：「這是一定的道理，貧僧何嘗不知，師兄如果真想知道貧僧心中的想法，我也不妨告訴你。」

　　吉祥大師道：「大師肯說出來，在下自然要恭聆的。」

　　廣聞大師道：「說來有趣，我認為把這個難題交給敝寺同門，讓他們去傷傷腦筋，豈不很妙，哈！哈！」

　　吉祥大師也不覺莞爾一笑，露出一口雪白齊整，甚是好看的牙齒。他道：「大師猶有童心，實是難得之至。」

　　廣聞大師道：「咱們言歸正傳，師兄可是當真有意與貧僧拚個高下麼？」

　　吉祥大師面色一寒，道：「這個自然。」

　　話聲未歇，已有七八個燈籠冉冉升起，代替了被焚燬的那幾個。不過這後來升起的燈籠，相距較遠，位置亦與早先完全不同。

第四十五章　廣聞大師

　　廣聞大師微微變色，嘆道：「貧僧一向自負在陣法之學上，極有造詣。誰知貴莊的這位能人，比我強勝百倍。」

　　吉祥大師道：「大師若要賜教，便請動手。」

　　廣聞大師道：「我見了這等陣仗，已改變主意啦！」

　　吉祥大師訝道：「怎麼？你不動手了？」

　　廣聞大師道：「正是如此。」

　　吉祥大師道：「若然如此，大師須得丟棄手中之刀，束手就縛，只怕大師不肯這樣做呢！」

　　廣聞大師道：「不錯，我也不肯這樣做。」

　　吉祥大師面色一沉，道：「那麼你竟是找我的開心來了，豈有此理！」

　　廣聞大師道：「那也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請嚴老莊主或是雷大莊主現身，當面說幾句話。」

　　吉祥大師聽這話也有道理，便點點頭，道：「那要看看雷大莊主見不見你了。」

　　樹影中出現了一個三旬左右之人，身披長衫，雄偉威嚴，正是獨尊山莊第二把交椅的雷世雄。

　　廣聞大師稽首道：「大莊主終於出面，貧僧幸如之何。只不知貧僧幾時冒犯了大莊主的虎威，竟要扣下貧僧師徒？」

　　雷世雄道：「大師好說了，本人豈敢輕易得罪。但有兩件事，使本人耿耿於心。假如大師不能解釋明白，敝莊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了大師。」

　　廣聞大師眼中閃過驚訝的光芒，卻點頭道：「大莊主即管下問，貧僧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還望大莊主相信才好。」

　　雷世雄道：「那得看大師是不是當真賜予解答了！第一件是前此不久，敝莊曾受倭寇侵擾，那海上六大寇居然連成一氣，對付敝莊。其後並且有一個姓蕭名越寒的高手，精通魔刀，以及激發體內潛能的魔功。這蕭越寒的刀下，使敝莊不少人受到傷亡。」

　　廣聞大師萬分注意地傾聽著，若是看他這等表情，定得相信他根本不知道蕭越寒其人其事。

　　廣聞大師道：「大莊主是說，這蕭越寒竟懂得一種激發體內潛能的魔功？同時又精通一門名叫魔刀的刀法，可是如此？」

　　雷世雄道：「一點不錯，大師識不識得此人？」

　　廣聞大師搖頭道：「貧僧從來不識得這樣的一個人，不管他是否易容改裝，或是改換了名字。總而言之，貧僧從未跟這麼一個人打過任何交道。」

　　雷世雄道：「大師回答得很徹底，雖然這話使本人很難置信。」

　　廣聞大師微笑道：「貧僧並不感到意外，大莊主說過有兩件事，那第二件又是什麼？」

　　雷世雄道：「本人想查究一下大師在幾個月前的一段行蹤。因為其時本人碰見了幾個人，都蒙住面孔，其中之一，似乎就是大師。」

　　廣聞大師一愣，道：「竟有這等事麼？只不知是何月何日？」

　　雷世雄說出正確的日期，廣聞大師小心地回想一下，才道：「這可糟了，貧僧其時已離開敝寺，下山雲遊。這一天大概是在那一座廢寺野廟之中，難以查證。」

　　雷世雄笑一笑，道：「這真是太巧了，以大師這等身份之人，天下寺廟，無不恭敬供養，認為光采之事。但大師居然不駐錫正經寺廟，反而落腳在荒廢之地，這話縱然屬實，也使人覺得不能置信。」

　　廣聞大師道：「大莊主說得極是，不過你說那些蒙面人之中，有一個疑是貧僧，這話不知有什麼根據沒有？」

　　雷世雄道：「那人亦精通激發潛能的魔功，而且才智過人，與大師甚是相似。」

　　他不肯詳細描述出那一日之事，那是因為對這廣聞大師而言，假如他就是蒙面人之一，自然不必細說。假如他竟然不是，亦無須告訴他。

　　何況那一天，獨尊山莊以十八名高手圍攻羅廷玉，在這十八高手的外圍，又有一個百人大陣。此事若由他親口說出，傳揚到江湖中，豈不是十分丟人？

　　廣聞大師道：「貧僧已是百口莫辯的情勢了，只不知大莊主打算如何處置貧僧？」

　　雷世雄道：「那很簡單，本人想屈法駕，暫時住在一處地方，只須一年半載，便能查出大師到底是不是那個蒙面人了。」

　　廣聞大師第一次皺起了眉頭，道：「假如貴莊始終查證不出，貧僧豈不是永遠不能自由？」

　　雷世雄道：「假使大師不是那個人，則那人遲早都會出現，大師何須過慮？」

　　廣聞大師沉吟一下，道：「貧僧縱是不肯答應，只怕亦是徒然，好吧！貧僧碰碰運氣，但願那廝早點出現，便可以恢復自由之身了。」

　　這廣聞大師如此容易就答應下來，願意束手就擒，這倒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的事。雷世雄顯然沒想到，怔了一怔，道：「大師這話可是當真？」

　　廣聞大師道：「這還有假的麼？」話聲中，已丟掉手中戒刀，面上從容而笑，看來他對這件事甚感坦然，似是深信對方絕對不會加害於他。

　　雷世雄反而沉吟一下，才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屈法駕了。」探手入囊，取出一條很細的短繩，又道：「大師武功高強精深，如果不略加羈絆，只怕敝莊無人可以擔當安送大師到另一處地方的重任。因此之故，在下不能不得罪大師，須得暫時縛起雙手。」

　　廣聞大師一眼望去，道：「這可是用鐵線蛇皮，加上最好的絲麻織成的捆仙索麼？貧僧久聞此寶之名，今日還是第一次目睹呢！」

　　雷世雄道：「大師見聞廣博之極，無怪取此法號。不錯，此繩雖是貌不驚人，但卻算得是一宗寶物。不但堅韌無匹，刀劍難斷。同時本身具有彈性，一旦綁緊，除了打結之人，絕對解不開。這是那鐵線蛇皮的妙效，如若不是順著結法去解，永遠解不開。」他微微一笑，又道：「以大師的身份，在下如若命別人動手，殊屬不敬。因此之故，在下打算親自打結。假如大師不見怪的話，在下就動手啦！」

　　廣聞大師雙手往背後一負，道：「大莊主言重了，請吧！」

　　雷世雄走過去，動手捆縛。心中卻禁不住泛起了一個疑問，忖道：「端木芙曾預言可以生擒秦霜波和廣聞大師，果然一如她之所料。這真是十分奇怪之事，秦仙子且不說她，且說這少林高手，如何亦肯束手就擒？唉！這事既教人難以置信，卻又不得不信，我萬萬想不到竟可以親手捆縛這位少林高手，實是一大異數？」

　　廣聞大師等他縛好之後，這才說道：「大莊主，貧僧料想端木小姐必有見面之意，貧僧亦甚願拜晤於她。」

　　雷世雄道：「不錯！大師請這邊走，在下親自領路。」

　　他當先走去，廣聞大師在後面跟隨。至於法水、法木二僧，則由別人帶走，他們已得師父吩咐，是以毫不違抗。

　　別的人都沒有跟隨，他們穿出了樹林，走了一段路。廣聞大師但見四下越發荒僻，心下訝然，忖道：「端木芙為何藏身在如此荒僻的地方？」

　　又走了一程，但見前面樹木蕭森，一片荒涼。突然野地中出現了一座墳墓，引起了廣聞大師的注意。

　　這座墳墓並不宏偉巨大，但墓碑前卻有未熄的香火，因此可知必是有人剛剛上香拜祭。

　　但時當深夜，又是遠離城鎮鄉村的野地中，更不是什麼特別節日，焉得有人跑來供香？況且此墓野草蔓生，甚是破舊，一望而知，總有十年之久，所以又不會是守墓的孝子賢孫所為。

　　假如是新墳的話，那時節最盛行守墓三年，許多純孝之人，硬是在父母墳邊，搭一間小屋，守上三年。這等情形之下，雖然半夜尚有香火，也是不足為奇了。

　　廣聞大師掠過此墓時，盡力查看碑上字跡，但不知如何，朦朦朧朧的總是瞧不真切。轉到墓後，但見一間木屋，孤獨地搭蓋在坡側。木屋內露出昏黃的燈火，使人更覺得這氣氛神秘和詭異。

　　雷世雄走到屋門，說道：「端木小姐，少林廣聞大師駕到。」

　　屋內傳出崔阿伯的聲音，道：「有勞大莊主了，老奴先行替小姐謝過大莊主，同時又有請廣聞大師。」

　　雷世雄回頭向廣聞大師道：「大師自己進去吧，在下失陪了。」

　　廣聞大師點點頭，走到門邊，那道木門突然自行打開，卻只開了一道尺許的縫隙，崔阿伯站在門內，身子擋住了外面的人的視線，沒法子看得見屋內的情形。他只好側身而入，木門「砰」一聲又關起來。

　　廣聞大師轉眼打量這屋內的情形，只見靠裏面的牆邊，有一張方桌，桌上擺著一盞油燈。在桌子左邊，有一道窗戶，業已打開，隱約可以見到外面黑暗中的樹木，桌子之右，有一張木椅，端坐著清麗長髮的端木芙。

　　她身披白衣，因此雖是在暗淡的燈火之下，仍然顯得十分惹眼。黃衣白髯的崔阿伯急步上前，扶杖站在端木芙椅邊。端木芙也睜眼打量著這位少林高手，並不作聲。

　　廣聞大師乃是十分有耐心之人，見她不開口，也就默然不語，放眼打量這屋子的情形。但見這間木屋之內，只有一張木榻，榻上還有一些被衾等物。顯然有人居住宿夜。但是不是端木芙，卻不可知了。

　　過了一會，端木芙才道：「有勞大師駕臨荒廬，心中實感不安。這間破屋之內，竟沒有第二把椅子請大師寬坐，益增歉疚。」

　　廣聞大師道：「這等小事，何足掛齒？小姐敢是久居此處的？」

　　端木芙道：「奴家守墓多年，都居住在此地。」

　　廣聞大師頓時大感後悔，心想：「剛明明見到香火，自應猜測到與端木芙有關，而不應輕輕放過墓碑上的字跡才是，現在才向她打聽，未免太遲了。」

　　端木芙又道：「大師乃是少林高僧，只不知可肯撥冗為死者誦經超渡麼？以大師的高深道行，自然遠勝平常僧道的水陸道場。」

　　廣聞大師道：「這本是出家人份內之事，貧僧如有機會，當必效勞。」

　　端木芙道：「既然如此，奴家先謝謝大師了。」

　　她停頓了一下，又道：「既然談起了死者之事，奴家倒是有些疑問，想向大師請教？」

　　廣聞大師道：「小姐即管下問，貧僧若是能夠解答，豈有不盡心奉告之理。」

　　端木芙沉吟一下，抬頭向身邊的崔阿伯道：「阿伯！這些秘密不可被外人竊聽了去。請你出去門外把守，對了！你先把燈火滅了。」

　　崔阿伯遲疑一下，道：「外面有大莊主守看，誰能潛近竊聽？」

　　自然他的用意是擔憂端木芙的安全，所以借口推托，不肯離開。廣聞大師是何等人物，自是一聽而知。

　　端木芙道：「唉！阿伯你為何越來越不聽我的話了？事關重大，所以非得你親自巡視不可，快快去吧！」

　　崔阿伯被迫無奈，只好伸手扇滅了桌上油燈。

　　屋子內頓時一片黑暗，不過廣聞大師不比常人，目力甚佳。雖然燈火乍滅，他仍然不受影響，牢牢盯住端木芙的白衣。在黑暗中，那只是一團白影，無法看見面目，不過他卻敢打賭端木芙全然沒有移動過。

　　崔阿伯一步步走出屋外，木門「呀」一聲開了，旋又關上。廣聞大師以聽覺注意著崔阿伯，清清楚楚聽見他腳步聲出了屋外。現在屋內只剩下了他和端木芙兩人了。

　　只聽端木芙咳一聲，說道：「廣聞大師，奴家先請問一聲，你可識得與奴家同姓的人麼？」

　　廣聞大師身軀一震，緩緩道：「當然有啦，小姐你在武功一道上，淵知博聞，自然也知道武林中有這麼一家大大有名的人物。」

　　端木芙道：「是啊？奴家也聽說過，武林之中，有這麼一家人，世居南海，武功極強，多少代以來，都領袖天下武林。」

　　廣聞大師接口道：「這一家人世稱南海端木世家，貧僧還記得四十年前，曾經見過那一代的主人。」

　　他的聲調忽然變得很冷峻，顯示出他心中正泛起了仇恨的火焰。

　　端木芙「哼」了一聲，道：「只不知這一家人現在都到哪兒去了？大師一定曉得一點消息吧？」

　　廣聞大師冷冷道：「不知道，四十年來，貧僧從未聽人提起過南海端木世家。」

　　端木芙道：「這豈不是很奇怪的事？這一家人既然是領袖武林的家派，何以四十年來，全然沒有消息了呢？」

　　廣聞大師沉默了片刻，才道：「小姐你到底是誰？打算詢問些什麼？」

　　端木芙道：「我想知道這南海端木世家失蹤的隱情，假如能夠見到這一家的任何人，更是樂意不過的事。」她的聲調也變得十分冷硬，使得這間黑暗的木屋內，瀰漫著一片森森殺機。

　　廣聞大師重重的咳了兩聲，這才說道：「以貧僧所知，端木世家領袖武林，歷時百年以上，大約在三四十年前，端木世家忽然從武林隱退。」

　　端木芙道：「這端木世家既是領袖武林百家，號令中原，何以忽然有隱退之舉？」

　　廣聞大師道：「端木世家雖然號稱領袖武林，其實那只是一句推崇稱譽之言。事實上武林形勢，從來是波翻浪湧，各自為政。端木世家既不能以一紙之令，使天下各門派遵守奉行，亦從來沒有過這種事情。」他停頓一下，又道：「端木世家遠居南方，素常也很少與江湖之人往還。因此之故，端木世家雖然為武林家派推尊，許為泰山北斗。但在武林一般人的見聞中，這端木世家之名，反而遠不如敝派或是武當、峨嵋等家派的名氣響亮。」

　　端木芙「唔」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但端木世家既然很少與江湖上的人往還，又如何叫做隱退？並且何故要隱退？」

　　廣聞大師道：「如何叫做隱退，這一點貧僧當可勉為解釋。那就是端木世家故居本在南海，誰也不知確實地點。但他們在金陵城中，也有房舍，總有端木世家的重要人物常川流座鎮。三四十年前，南京這一處地方忽然出售，端木世家就從此與江湖失去任何聯繫，因此之故，武林中人稱之為隱退。」

　　端木芙道：「那麼隱退的緣因何在？」

　　廣聞大師正要開口，忽又沉默無言，過了一會，才道：「小姐你何故苦苦追問端木世家的舊事？」

　　端木芙道：「這是我個人的秘密，或者你不妨認為我是端木世家中的一份子。」

　　廣聞大師發出笑聲，道：「假如小姐本身是端木世家之人，何須向貧僧詢問這些陳年舊事？」

　　端木芙道：「予生已晚，數十年前之事，有些不甚清楚，也是很平常的事。」

　　廣聞大師沉吟了一下，才道：「假如端木小姐你肯先回答貧僧一個問題，貧僧認為滿意，便把貧僧所知完全奉告。」

　　端木芙道：「大師即管問吧，只要我回答得出來，當然要奉復的。」

　　外面突然傳來崔阿伯的聲音，只聽他道：「小姐，你們還在說話麼？」

　　端木芙高聲道：「阿伯放心。」

　　廣聞大師緩緩道：「小姐既然已表示乃是端木世家之人，貧僧便請問一聲，貴府離開南京之後，遷居何處？」

　　端木芙道：「假如我隨口捏造一個地方名稱，大師分辨得出真偽麼？」她這一下反問，既厲害而又不著痕跡。假如對方回說無法分辨，則不啻說他哪一問，實屬多餘。因為他既然分辨不出人家講真話抑是假話，則人家的回答，有何作用可言？假如廣聞大師說可以分辨真偽，這又讓端木芙知道了一點，那就是廣聞大師曉得端木世家隱退後的居址。這樣假如端木世家曾經發生了什麼事情，則大凡是曉得端木世家地址之人，便都有嫌疑了。

　　廣聞大師道：「貧僧也有點資料，可以判斷端木小姐所說的地址是真是假。」

　　端木芙不得要領，對這位少林高手的圓滑老練，也十分佩服。當下說道：「大師表現出一種很奇怪的態度，那就是不想與我多談端木世家之事，使人覺得十分蹊蹺。」

　　廣聞大師哼一聲，突然間向端木芙電急撞去。他一直盯住對方衣裳所反映的淡淡白影，這一撞，勢猛力疾，準可把對方撞翻。

　　這廣聞大師武功精深，只要撞翻了對方，以後單用雙腳，就可以把端木芙制住。他估計過端木芙的份量，深信只要制住了她，定可挾制雷世雄，解去這一條捆仙繩，得以恢復自由。

　　他早已把距離和時間都判斷好，這一撞之勢，迅疾而不過於雄渾凌厲，免得一下子撞死了對方，反而弄壞了事情。

　　誰知肩膀到處，那一團白影突然消失。他真氣一沉，力貫足尖，硬是把撞空了的身軀定住，紋風不動。

　　端木芙的聲音在左方丈許外傳了過來，說道：「廣聞大師，你武功精妙，雖然縛著雙手，但奴家仍然沒有相抗之力。因此之故，奴家唯有假借陣法防身，望你不要見怪。」

　　廣聞大師道：「慚愧得很，貧僧竟是低估小姐了。照你這樣說來，小姐竟是精通三光遁法的高手，早已利用巧妙的燈光，隱去了真正的距離了。」

　　端木芙道：「不錯！大師雖然以為奴家坐在那兒，其實卻是幻影。」

　　她停歇一下，又道：「奴家為了想知道大師會不會向我下手，所以囑阿伯問了一聲，使你考慮到我可能發覺你尚可動手而退開，便趕緊出手。」

　　廣聞大師道：「小姐的神機妙算，果非常人可及。貧僧墮入彀中，實是不足為奇。」

　　端木芙道：「大師的才智，也是奴家深所佩服的，今晚種種情形，完全是因為有了主客明暗的分別，所以失算，其實算不了一回事。」

　　廣聞大師道：「謝謝小姐安慰之言，只不知小姐還有什麼話詢問沒有？」

　　端木芙道：「假如大師肯將端木世家的情形見告，那就感激不盡了。」

　　廣聞大師道：「端木世家忽然隱退之舉，十分奇怪。貧僧相信必定另有內情，所以實是不便信口亂說。」

　　端木芙道：「端木世家稱雄武林，歷時百年之久，難道還會有什麼仇家不成？」

　　廣聞大師道：「端木小姐連那端木世家崛起的歷史都不知道，未免使人感到大惑不解。」

　　他一面說話，一面用盡耳目之聰，查聽她的位置，準備再施展突襲。不過以目前來說，她的聲音似遠似近，一時很難測度得出來。

　　端木芙問道：「大師可肯賜告？」

　　廣聞大師道：「這倒沒有什麼不可以，那端木世家的第一代主人，能夠受到天下武林名家派的重視，便是因為當時四大門派，合力圍剿一個淫婦。端木世家主人忽然出頭包庇，以一支長劍，力抗各派高手，竟然大獲全勝。此後的十年間，端木世家與各門派屢屢交手，但他的劍法越來越見奇詭毒辣，劍下竟無百合之將，因而稱尊天下，變成了其後的端木世家。」

　　端木芙道：「大師只說十年間，莫非十年以後，各門派都放手不再找他麼？若是如此，很可能是武林各派的掌門人或高手，全都敗在他劍下。所以縱然有報復之心，亦是有心無力。」

　　廣聞大師道：「那倒不然，那是因為端木主人把那淫婦的首級示眾，才平息了眾憤。」

　　端木芙道：「只不知當那武林各派對付端木世家主人之時，可有人死在他的劍下？」

　　廣聞大師道：「自然有啦，幾乎各派都有。」

　　端木芙提高了聲音，道：「貴派可是最初的四個門派之一麼？」

　　廣聞大師遲疑了一下，才道：「是的。」

　　端木芙道：「那麼貴派亦有人死於端木主人劍下了，對也不對？」

　　廣聞大師點頭道：「有是有，但上陣交鋒，公平拚鬥，縱然死傷，亦是等閒之事。」

　　端木芙緊緊迫問，道：「貴派也插入江湖恩怨之中，會同其他三個門派，追殺一個婦人，這教人聽起來不是有點小題大做？難道以貴派的力量，還不足以誅殺一個婦人？」

　　廣聞大師注意到一點，那就是端木芙不說「淫婦」，只說婦人，心中暗暗記住。當下說道：「小姐有所不知，據貧僧所瞭解，這個外號玉面仙狐的淫婦，不但妖艷善媚，兼且一身武功，已臻上乘。最可怕的是她仗著媚功，先後姘上了許多門派的高手，每姘一人，都能學去了該派絕技。加上許多人奉獻靈藥，以博她歡心，所以她功力之深厚，可不是尋常的婦人可比。」

　　端木芙道：「她學去了貴派什麼神功絕藝呢？」

　　廣聞大師遲疑了一下，才道：「她把敝派的兩篇異功秘笈盜走了，敝派為了恐怕禍延天下，才不惜動員全力，苦苦追殺於她。」

　　端木芙道：「那是什麼功夫？」

　　廣聞大師道：「就是那催發潛能的魔功和魔刀。」

　　端木芙道：「這就奇了，大師分明還懂得這兩種功夫，如何又說百年前被人盜走？」

　　廣聞大師道：「這是因為敝寺任何經籍秘典，都另外抄存一份。所以敝寺至今尚存有這兩門武功秘藝。」

　　端木芙沉吟了一下，才道：「這樣說來，端木世家雖然稱尊百載，其實仇家甚多。尤其是因為仇家都是大家大派，所以處境十分可怕。只要端木世家沒有繼承絕學之人，力量一弱，就有覆亡之禍了。」

　　廣聞大師道：「這話雖有道理，但這些仇恨已經歷時甚久，而端木世家一直是主持正義，以往的仇恨，也就漸漸消解了。」

　　端木芙道：「這說法不是沒道理，但端木主人曾經把那婦人帶走，十年之後，方始傳首江湖，這麼一來，武林各家派一定會情不自禁的懷疑貴派的秘藝，已從那婦人轉到端木主人手中，各派為了要奪回神功秘笈，焉肯當真放過了端木世家？」

　　廣聞大師道：「話雖如此，但端木主人如若盡識各派絕藝，則天下無有匹敵之人，乃是理所當然之事。別的家派如何想法，貧僧不知。但以敝寺而言，一則端木主人說過從未獲睹那兩篇異功秘笈之言，加以敝寺尚有副本，所以並不十分放在心上。」

　　端木芙尋思片刻，才道：「大師雖然言之成理，不過事實是否盡如大師所言，已成疑問。何況以端木世家百載培養的根基，何等深固？假如端木世家有問題發生，恐怕只有貴寺具有這等力量。」

　　廣聞大師道：「端木小姐講了半天，似是想證明敝派曾有對付端木世家之舉，是不是這個意思？」

　　端木芙沒有回答他這句話，反問道：「大師說過是四個門派，只不知還有些什麼門派？」

　　廣聞大師道：「以小姐才慧，這等事不難打聽出來，恕貧僧不作復了。」

　　端木芙仍然緊釘不捨，問道：「武當派可有份？」

　　廣聞大師默然不語，他用這個方法拒絕作答，任何人都將束手無策。因為以他的身份和武功造詣，其勢不能硬迫他開口。

　　端木芙道：「大師若是感到有所不便，不開口也行。只要我說中了，你予以默認便行啦！」

　　這麼一來，假如廣聞不開口否認的話，等如回答了端木芙。廣聞大師道：「你問一百個家派我都不開口，看你能不能把一百個門派都算是有份？」

　　端木芙笑道：「我只問三個家派，你如都不答，就算是這三個家派，日後我提及此事，他們質問消息來源，我就只好把大師的法號說出。」

　　廣聞大師道：「既然如此，貧僧就只好一概否認。」

　　端木芙發出嬌柔的笑聲，道：「如何？大師對世事豈能以緘默之法應付？不過只要你開口否認，那就行啦，也可說是正合吾意。」

　　她停歇了一下，又道：「奴家從頭再問，貴派可是四派之一？」

　　廣聞大師道：「貧僧不是早就承認是四派之一？」

　　端木芙道：「那麼武當派呢？」

　　廣聞大師正要開口否認，突然發覺自己已墜入她的圈套中。敢情她特地從頭問起，正是要他再行親口承認少林寺乃是四派之一，然後他若是一律否認其他家派有份，則適足證明他一概否認的立場已經失敗了。他但覺這個端木芙真是靈警狡猾，智謀百出，使人無法防範。

　　他一則猜測不透對方的真正用意，是不是想借他之口，製造一些口實？若是如此，這種一概否認的法子，豈不是反而幫忙了對方？二則他好幾次掃瞥屋外，但什麼都瞧不見，只是一團漆黑。因此之故，外面有些什麼人正在聆聽屋內的對答，又是一個莫大的謎團。

　　他暗自忖道：「我目下已落在下風，倒不如索性如她之意，把那其餘三派告訴她。或者可使她一時疏神，讓我測知她確實位置，即可把她制住。」此念一生，便緩緩說道：「既然端木小姐很有決心要知道昔年之事，貧僧不妨使你如願以償，那武當派也是當年一同圍剿玉面仙狐的四派之一。」

　　端木芙沉吟一下，才道：「武當派既是其中之一，則少林寺的嫌疑便減少了一些啦！因為這武當派也是實力最強的一個家派，潛勢力之大，不在貴寺之下。」

　　廣聞大師道：「端木小姐究竟在查探什麼秘密？何不坦誠賜告，貧僧看看有沒有得以效勞的地方？」

　　端木芙道：「大師如是真有這等誠意，奴家實是求之不得。」

　　廣聞大師道：「貧僧想不出為何會沒有誠意的理由？」

　　端木芙正要開口，忽聽崔阿伯說道：「小姐，又有客人來訪啦！」

　　端木芙道：「既然有嘉客光臨，只好請大師耐心等候片刻，待奴家見過來客，再繼續暢談。」

　　廣聞大師不答應也不行，只好道：「小姐請便，反正貧僧也不急在一時。」

　　端木芙舉步走了出去，剩下廣聞大師獨個兒在黑暗中發愣。他等了片刻，便向門口移去，才走了兩步，右邊角落，傳來一個陰森森的口音，道：「大師請勿妄動，這間屋子之內，佈置下不少毒物暗器。如在平時，自是奈何不了大師。然而目下大師雙手不能活動，加以有端木小姐擺設的陣法，大師可就不一定能安然無事了。」

　　廣聞大師果然不敢妄自移動，幸而他出家數十載，耐性極佳。所以能夠一直站著，不言不動。

　　過了老大一會工夫，只聽端木芙的聲音從另一個角落中傳了出來，她道：「有勞大師久等了，深感歉疚。」

　　廣聞大師道：「小姐這麼快就回來了？真使貧僧感到意外呢！」

　　端木芙道：「大師何故覺得意外？」

　　廣聞大師道：「貧僧以為來訪之人，必是武當派掌門人程老仙長。如若是他老人家，小姐豈能在短短時間內就回轉此地來？」

　　端木芙道：「大師這話本來很對，我早先也是這麼想的，誰知事情奇怪得很，程老仙長修養功深，矜惜身份，竟然不肯出手。」

　　廣聞大師「哦」了一聲，略加忖思，便又道：「程老仙長未登掌門大位以前，曾遨遊江湖，修積善功。彼時他不但武功高強，同時更以機智稱著。因此之故，他今日的行徑，使人猜測不到。實在不算得是稀奇之事。」

　　端木芙道：「奴家也是這麼想。」

　　廣聞大師道：「套一句老話，這叫做英雄所見略同。」

　　端木芙道：「大師未免太抬舉奴家了。」

　　廣聞大師道：「恰恰相反，貧僧竟敢驥附於小姐，只怕難免不度德不量力之譏。甚至貧僧自己竟也生出此感。」

　　端木芙道：「大師何須過謙，若論智謀，奴家容或可與大師爭一日之長短，但論到經驗閱歷，以及見聞之廣博，奴家遠遠不及大師，自可斷言。」

　　她停頓了一下，才又說道：「程老仙長果然老謀深算，如香象渡河，如羚羊掛角，使人事前事後，都難尋痕跡。奴家心中大是折服！」

　　廣聞大師道：「只不知程老仙長施展過什麼奇奧手段，竟能使聰慧如小姐，也大為驚佩？」

　　端木芙道：「當我方之人一現身答話之時，程老仙長立刻一拂大袖，發出了一枚火器。這一點火光，筆直上升到十餘丈高的空中，這才爆散，灑出滿天五顏六色的火雨，在黑夜之中，極為絢爛奪目。」

　　廣聞大師微微一笑，道：「程老仙長竟然早就想到了一切可能發生的情況，因此之故，事到臨頭，他老人家根本無須多想，即可應付。貧僧聽了，也不禁萬分佩服。前輩手筆，使人不覺神往。」

　　端木芙道：「大師命令高足突圍而去，這一著與程老仙長有異曲同工之妙。假如此事讓程老仙長得聞，定必大生惺惺相惜之情。」

　　廣聞大師沉默了片刻，才道：「小姐竟是為了談論這些而來的麼？」

　　端木芙道：「假如大師願意再作深談，奴家真是求之不得。」

　　廣聞大師道：「只怕貧僧見聞有限，未能饜小姐之意，不免因怒生怨。」

　　端木芙道：「大師客氣了，江湖上的隱密秘辛，如若大師不知，別人更無從知道了，敢問大師，何以對於那吉祥大師的劍法，甚感興趣？」

　　廣聞大師道：「小姐真是明知而故問了，普天之下，只有端木世家精通這一門『魅劍』，這事大凡是年紀較大的武林中人，多半曉得。」

　　端木芙道：「就算是端木世家的魅劍吧，這又有何足以驚怪的呢？」

　　廣聞大師道：「假如小姐真是端木世家之人，當然會曉得這其中有何事值得驚怪了。小姐既是不知，貧僧還是少講話的好。」

　　端木芙道：「大師這話不覺得是遁辭麼？」

　　廣聞大師一笑，道：「小姐愛怎麼想都行，總而言之，貧僧實是不便饒舌。」

　　端木芙「哼」了一聲，微帶怒意，道：「大師如果不講個明白，休怪奴家無禮！」

　　廣聞大師抖丹田長笑一聲，只震得室瓦簌簌震動，整間屋子裏，都是這響亮強勁的笑聲。他本人卻於此時，施展移形換位的上乘功夫，悄無聲息的滑到左方丈許處的方位，身上連風聲也不帶，在黑暗當中，雖是近在咫尺之人，也萬萬難以察覺。他單足著地，一腳提起，作出欲踢的姿勢。

　　假如端木芙正如他所料，就在他前面五尺之內，休想逃得過他這一腳之厄。現在廣聞大師只等端木芙發聲，即可作最後的判斷而出腳傷她。

　　在這間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屋子之內，廣聞大師長笑的餘音很快就消歇了。他既不再發聲，端木芙也靜默不語。在這一片寂靜中，卻瀰漫著一片森森殺機。

第四十六章　程老仙長

　　端木芙站在黑暗中，當真不敢移動，甚至連呼吸也不敢，因為她已見到那廣聞大師就站在她面前。她是何等聰明之人，早就猜出廣聞大師一定已提聚功力，準備出腳傷人。目下莫看對方瞧不見端木芙，但只要她稍稍有一點聲息或是什麼風吹草動，廣聞大師生出了感應，一腳踢出，則這一腳之力，定有排山倒海之威，決計不能力敵。

　　端木芙也瞧不見對方的身形和面上表情，只是從縛在他腕間的捆仙索所發出的淡淡綠光，得知他已在面前，相距僅有四尺。她必須設法退開一點，移轉陣法，方可免被襲之虞。

　　而她這刻正被對方高妙的武功，以及過人的學識所震驚。要知這間屋子之內，佈有陣法，如是不諳此道之人，一則沒有法子查聽得出端木芙的位置。二則縱是查聽出來，也無法通過這一段距離，迫到她面前。

　　由此可見，這廣聞大師不特武功精妙，同時學識淵博，竟精通陣法之學。雖是處身這等劣勢之中，仍然能運用智慧，查出通行之路。

　　端木芙深知自己已陷入險境之中，只要身子移動時發出聲息，或是使空氣流動，對方必能覺察。假如她不屏住呼吸，那自然更容易洩露了位置，使對方生出感應而發腿。然而除此之外，還有一大危險，這是常人決計想不到的破綻，自然也唯有在廣聞大師這等絕世高手之前，這一點方足以構成危險，那就是她「體溫」的問題，在一般高手而言，這一點殊不足重視，只要身上沒有特別的氣味，又屏住呼吸的話，哪怕只差一點就碰上，也無法感出對方的體溫。但這廣聞大師，自然不可拿尋常高手來比較。

　　端木芙博識天下各家派的武功，因此之故，她曉得大凡超級高手，對敵之時，必定是全身各種器官都發揮功能。在觸覺方面，不一定要碰到對方，例如冷熱及飄拂的微風，皆是憑藉皮膚上極敏銳的觸覺而知。武功之道，與自然界界萬皆有關連，亦絕不違背自然之理。

　　例如拳術中，許多是象形一切的動植飛潛，如白鶴拳、黑虎拳等。又如許多內家拳，如太極拳之類，精究天地間的奧理，舉手投足以及呼吸吐納，皆與自然之理相合，是以妙用無窮，進則可以克敵，退亦可以養生。

　　端木芙曉得一事，那就是毒蛇在黑暗之中也瞧不見，其時它將攻擊有溫度的物體，這是有根據的例證。

　　因此之故，廣聞大師亦不難根據她的體溫，生出了感應，出腳傷人。她察覺出這個危機，連忙動腦筋解決。

　　此時時間至為重要，可以說是頃刻必爭。她左手拿著一根四尺左右的短棒，那是她用以改變她發出聲音時的地點的奇妙工具。不過相距如此之近，她不但不敢發話，甚至連移動這根短棒的動作，也將招致對方的襲擊。

　　她深知唯一解圍之法，就是利用一件什麼東西，丟到別處發出聲響，廣聞大師心神一分散，其勢自消。這是說時容易做時難的事，例如她手中現成有一根短棒，但設若她丟出之時，微微帶出一點風響，廣聞大師不等短棒落地發出聲響，早就踢出這一腳了，豈不是自尋死路？

　　假如她伸手入衣袋，摸出一件小的物事，以便用手指彈出去，在別處發出聲響，而她又不須揮手以致帶出風聲。這個法子誠然很好，不過當她伸手到衣袋中摸索之時，豈能完全沒有半點聲息發出呢？當此之時，端木芙心中一點也不慌亂，相反的卻是特別冷靜地尋思一個解決危險的妙計。

　　古語有道是：「天無絕人之路」，在任何困難的環境之下，終必有一線生機，問題只在當事人能不能把握機會，運用智慧，創造出一條生路而已。

　　端木芙冷靜地想了一下，從頭到腳，都以心靈的眼睛檢查一遍，終於她發現了一個逃生的機會。

　　此時廣聞大師已略略仰起頭，用鼻探索空中的氣味。他立即嗅到一股發自女子身上的幽淡香氣。他馬上閉起雙眼，集中全身感覺，以探測是否有人在他前面？他將從溫度的一點點變化而判斷出來。

　　端木芙全身都不動彈，但右手動作有限度的活動。原來她正以姆指和中指，設法把無名指上的一枚指環脫下來。幸而她的手指纖巧而靈活，同時不似男人的手指那樣，當中的關節特別的大。假如是這樣，這枚指環一定脫不下來。那枚指環很快就從她玉蔥似的纖指滑到掌心。

　　她輕巧的以食指勾住往外彈去。指環落地之時，發出低微的響聲。端木芙但見一團淡淡的綠光，如響斯應的移過去，快得難以形容。

　　這一團淡淡的綠光，發自那一條捆仙索。由此可知廣聞大師已循聲跟去，她已告脫險了。她長長的透一口長氣，迅即移動地上的座標，變動了陣法。

　　直到現在，她方始真正放心，把短棒湊到嘴邊，說道：「廣聞大師，奴家幾乎因輕敵而喪命，想不到你如此博學，竟精通陣法之學。我只離開了一會，你已查出了方位門戶啦！」

　　她的聲音從短棒的另一頭傳出，聽起來似是在對面的角落傳出來一般。廣聞大師沒有作聲，過了一會，這伸腳出去，在地面上輕輕的掃看。只聽端木芙又道：「大師已失去了最後的機會，從今而後，休想出手反擊。奴家衷誠奉勸一聲，那就是你最好坦白回答我的問題。」

　　廣聞大師微微一笑，想道：「我的腳在探索她丟過來誘我到此之物。但她卻不提我的動作，可見得她也瞧不見我。然則她又如何得知我的所在呢？」

　　他腦筋一轉，立時已想出其中道理，當下仰天一笑，道：「原來這條捆仙索還有偌大妙用，假如不是倒翦雙手於背後，諒貧僧也可以看得見索上的微光。」

　　端木芙道：「大師真是罕有倫比的高明人物。不過你雖然知道了其中奧妙，也對你沒有什麼幫助。」

　　廣聞大師道：「那也不見得，貧僧難道不能設法隱藏起來？」

　　說完這話，端木芙但見綠光往下一沉，驟然消失。

　　她發出一陣笑聲，道：「大師躺在地上的姿勢一定好看得很，這真是唯一可以掩蔽捆仙索之法。」

　　說到此處，她忽然一驚，忖道：「我的指環就在地上，只不知他會不會壓著？那指環上有一個標誌，如若落在他手中，那就糟了。」

　　她想了一想，便移步出屋，向崔阿伯道：「點燈！」

　　崔阿伯訝然望她一眼，低聲道：「小姐不是打算施展『黑獄迷魂』大法，使他不知不覺中供出真話的麼？莫非已有所得，所以改變了主意？」

　　端木芙道：「恰恰相反，我是已有所失，所以暫時不談什黑獄迷魂大法。你在『夬』，『小過』和『歸妹』三個位置上，懸上燈火。」

　　崔阿伯閃身入屋，轉眼間，三盞昏黃色的燈籠，冉冉升起，懸在半空。此時從屋後處望入去，那三盞燈籠的光線，把一屋都照亮了，地面上縱橫擺著二十餘個三角形座標。還有就是廣聞大師，也躺在地上。

　　那廣聞大師原來是利用自己的身體，遮住腕間的捆仙索，所以索上的綠光完全看不見了。他身在屋內，竟瞧不見地面上另有座標，此是那三盞燈籠配合陣勢的方位，所產生出的特殊效果。

　　端木芙最重要之事，就是那枚指環有沒有落在對方手中。目光到處，但見那枚指環，就在廣聞大師身側尺許之處，假如他躺下之時，歪了一點，便碰到指環，因而一定被他取去。

　　不過她仍然有點疑心，只因這廣聞大師實是智計百出，城府深沉之人。假如他已發現了這指環，摸到上面突出的飛鷹標誌，以及兩旁刻著的小字，縱然他一時不知是何物，終久會考詳得出的。

　　若是別的敵手，端木芙不會懷疑得太多。但這廣聞大師實是不同凡響的人物，他只要一發覺這指環含有別的意義在內，他就一定不會繼續拿在手中，而使端木芙知道他已碰過這枚指環。

　　崔阿伯走到他身邊，腳尖一撥，那枚指環已飛到大門邊，端木芙伸手撿起來，看了一看，那上面無法發現廣聞大師有沒有碰過的線索。換作今日，她自然可以從指環上檢驗指紋了。

　　廣聞大師也站起身，他只能見到崔阿伯，當下道：「貧僧見笑了。」

　　崔阿伯道：「那倒不然，老朽對大師卻十分佩服！你是自羅廷玉公子以來，第二個使我家小姐傷腦筋的人。」

　　廣聞大師道：「貧僧豈敢與羅公子相提並論？」他心念一轉，又道：「假如是羅公子的話，端木小姐只怕捨不得這樣子對付他呢！」

　　他嘻嘻一笑，語氣神情都很輕鬆。崔阿伯「哼」了一聲，道：「大師雖是年高德劭，不至於啟人疑竇，引起了閒言閒語。但這等話今晚以前，你縱是說上一車也不要緊，今晚之後，形勢已變，萬萬開不得玩笑。」

　　廣聞大師道：「貧僧不覺失言，真是罪過。照老施主的口氣推論，端木小姐難道已許字於哪一位奇人異士麼？」

　　崔阿伯道：「不錯，她已許婚於獨尊山莊的雷世雄大莊主了。」

　　廣聞大師突然低頭，詐作查看身上的什麼，其實他卻是掩飾面上的神情。

　　以他如此老練之人，居然能使他不得不低頭避過別人視線，可見得這個消息，是如何的使他感到震動了！他很快就抑制住自己，抬頭淡淡道：「貧僧今竟得聞這個喜訊，理該恭賀。」

　　崔阿伯道：「大師這次離山踏入江湖，是不是為了淮陰韓家之事？」

　　廣聞大師沉吟一下，才道：「可以這麼說，自然敝寺另外還有一點瑣事，吩咐貧僧順便辦妥。那只是敝派的家務小事，不足以煩瀆清聽。」

　　崔阿伯迫近一步，眼中射出凌厲的光芒。雖未開口，但一望而知，他的火爆脾氣已發，實是不耐煩假情假意的對答。

　　廣聞大師希望他問出一針見血的問題，誰知端木芙的聲音飄送過來，只聽她道：「阿伯，我們不可冷落了別的客人，走吧！且讓廣聞大師休息一會。」

　　崔阿伯應了一聲，轉身行去。廣聞大師目送這個高大老人走出屋子，這才轉目四顧，陡然發覺這間屋子，比他最初見到的印象要寬廣巨大得多，並且也不是木屋，而是十分堅牢的四堵磚牆。

　　最初他見到這屋子有一扇窗戶，窗下擺著一張方桌，另外尚有椅子床鋪。但目下只餘一張木榻在角落擺著，根本沒有窗戶，那扇大門一關，此屋就全無別的出路了。此外，屋中也只剩下一盞燈籠，放出微弱的光芒。

　　廣聞大師神情間安閒如常，走向木榻，盤膝而坐，雖然雙手被縛在背後，但他的行動和坐姿，都看不出有絲毫不便或是不舒服。他很快就垂簾入定，面上一片湛明和祥，看上去大有法相莊嚴之致。

　　但他並非進入禪定之境，而是施展一種極上乘的功夫，稱為「天耳通」。現下在這間屋子周圍兩丈以內的聲音，縱是附耳低語，也難逃過他的雙耳。

　　他聽到四下有人往來巡邏的腳步聲，人數既不少，復又配合得十分嚴密。假如有人想潛近這間屋子，除非擊倒其中之一，休想安然通過。

　　除此之外，他還聽到了崔阿伯那中氣充沛的聲音。只聽他說道：「老奴感到這位少林高手，似是個好人。」

　　端木芙道：「他是佛門弟子，僅僅好人兩字是不夠的。」

　　崔阿伯道：「怎麼一個不夠法？」

　　端木芙道：「所謂好人，通常心地並不殘惡，行事時願意本著天良去做，這就可以稱為好人了，對也不對？」

　　崔阿伯道：「肯本著良心去做的，自然可稱為好人。」

　　端木芙道：「但好人的解釋還不止，此例如在群盜之中，有一個性情寬大，事事都願為這些盜賊朋友著想，別人投奔之時，總是極力幫忙。這個人在那些盜賊朋友眼中，一定稱他為好人無疑了。」

　　崔阿伯道：「是的！這種人不易多得。」

　　端木芙道：「可是他身為盜賊，無論如何在本質上已是壞人而不是好人，對也不對？」

　　崔阿伯支吾了一下，道：「這個……這個……」

　　端木芙道：「不必這個那個了，那廣聞大師的出身，正與盜賊之例相反，他既是佛門弟子，根本上就非得是好人不可，因此你如果認為他是有道高僧，這說法就兩樣了，僅是好人，如何能行？」

　　崔阿伯道：「唉！老奴空自活了一大把年紀，竟然從未想到這一點，多謝小姐的指教了。」

　　端木芙笑道：「阿伯別客氣啦，這又算得什麼？但這個問題我們還要討論下去。以你剛才評的一句好人，那意思是說他大概不會做出惡毒殘酷之事，對也不對？」

　　崔阿伯道：「老奴是這個意思。」

　　端木芙嘆一口氣，道：「但阿伯你只見其一，不見其二。不錯，廣聞大師本質上是好人，應該不會生出惡毒之心，行那殘酷之事。然而好人只不過有良心或是性情和善，通達人情而已。假如有些事是他的師父吩咐辦理，甚至是他們的方丈下令，他若然只是好人，就不會尋根究底去弄清楚是怎回事，反正依令行事，與他的良心全無牴觸。但假如是有道高僧，可就不一樣了！他一定先查究這個命令的來龍去脈，把內情弄清楚，即或弄不清楚內情，然而只要此令與他的信仰有所衝突違背，他就決不肯為，寧可接受任何處罰。」

　　崔阿伯睜大雙眼，道：「這話很有意思，若是高僧，當然不肯做下與他修持之道相違之事！譬喻殺戮一事，在佛家中乃是大戒之一，決不可犯，可是這樣？」

　　端木芙道：「但降魔護法，古今之例甚多，也不一定不能出手殺人。不過有道高僧，必是捨身度化，而不肯輕破殺戒的。」

　　崔阿伯道：「那麼……小姐您看廣聞大師如何？他有份參加那一場……」

　　端木芙的聲音打斷了他下面的話，她道：「這件事我得多想一想，現在你且別問。我們先去瞧瞧武當派掌門程老真人，他也是嫌疑人物之一。」

　　端木芙率了崔阿伯漸漸走遠，超出了廣聞大師「天耳通」功夫的範圍。這位肥胖而面目和善的老僧，神情一片肅穆，凝思著一件重要之事。從端木芙和崔阿伯的對話中，已可以聽出他們是懷疑少林寺僧人做過一件惡毒之事。

　　假如與端木芙早些提到的端木世家的話聯結起來，無疑表示端木世家發生大變，由於歷史淵源，加上了衡量各派實力，自然會想到少林和武當兩派上，因為其他的家派，恐怕沒有這等力量去動端木世家。

　　廣聞大師平靜安詳的面上，突然沁出了汗珠，表情也變得焦慮憂疑，口中低低誦唸佛號，雙眉皺鎖起來。他無疑是觸動了什麼心事，以致如此。

　　但端木芙卻沒有看見，她已走到數箭之遙的另一間石屋門前。這間石屋相當高大寬闊，但四四方方的，只有孤伶伶的一間，四下全是蕭森高大的樹木環境。因此如若不是走到近前，誰也料不到樹木深處，竟有屋舍。

　　屋子四周不斷有白衣佩劍之人，往來巡逡，見到了端木芙和崔阿伯，無不恭敬地躬身行禮。

　　端木芙上前輕叩門環，裏面傳來一陣蒼勁清越的聲音，道：「兩位請進來。」

　　端木芙推門而入，但見屋內陳設得甚是清雅，燈光明亮，而那雲床上盤膝趺坐著一個形貌清古的老道人，更使這間屋子饒有隱逸空靈的情致。

　　那老道人眼皮一抬，雙眸亮如寒星，在端木芙面上打個轉，微微稽首行禮。

　　端木芙斂衽回了一禮，走近雲床。崔阿伯迅即拿了一張椅，放在床邊，讓她坐下。自己則扶杖站在一側。

　　端木芙道：「程老仙長乃係武當掌門真人，身份高隆，在武林之中，如泰山北斗，無人不聞風景仰。奴家今夜冒瀆仙駕，請到此地來，實有不敬之嫌。還望老仙長海量包涵。」

　　程守缺冷靜如常，面色全無變化，徐徐道：「小姐好說了，貧道這次下山，親眼得睹武林中出了三位年輕藝高的絕代奇士，實在不虛此行。小姐乃是其中的一位，貧道願聆教義，那得說到冒瀆二字？」

　　端木芙道：「程老仙長過獎了，奴家一藝未通，如何敢與劍后、刀君相提並論呢？」

　　程真人道：「小姐與他們兩位是各有所長，堪稱一時瑜亮，尤其小姐在淮陰的中西對抗大會上，指揮天下群雄，那一份智慧與勇氣，古今名將亦是無人可及。」

　　崔阿伯聽得程真人盛讚端木芙，不由得眉開眼笑，歡喜非常，插口道：「程真人身份崇隆，不是輕易說出誇讚之言的人。既然是這說，我家小姐，那是足足可以與刀君、劍后媲美的了。」

　　程真人道：「正是如此，以端木小姐這等絕代奇才，古今罕有，貧道說句笑話，假如貧道有一個像端木小姐的女兒或徒弟，那真是足慰平生，雖死無憾了！這個笑話略嫌粗俗，望兩位不要見怪。」

　　崔阿伯呵呵而笑，道：「不怪！不怪！老朽得以服侍小姐這般人才，也一直覺得很光榮呢！」

　　端木芙微微一笑，心想：「這位外貌肅冷深沉的程真人，真料不到比廣聞大師還要高明些，三言兩語中，已博得崔阿伯的莫大好感了。」

　　她禮貌地表示道謝他誇讚這一節，然後沉默無語，靜靜的注視著這個仙姿清奇的老道人。過了一會，程真人神色之間，仍全無異狀，一望而知，他修養功夫，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

　　雖然在這等奇異的處境中，但假如端木芙不開口，他一定有足夠的耐性等下去。哪怕是十年八年之久，對他亦全無分別一般。

　　崔阿伯佩服地點點頭，首先打破沉默，道：「老仙長好深厚的修養功夫。」

　　程守缺真人道：「這也算不得什麼！貧道出家數十載，早已心如止水，無復揚波。又如木石之物，冥頑不靈，此是修道人持守的功夫，何足為奇！」

　　端木芙道：「話雖如此，但程真人德高望重，身為武當派掌門人，自然有許多事情，未能視若浮雲敝屣。」

　　程真人道：「小姐這話，真是一語中的，貧道深感盛名之累，有過於邪魔外道的侵擾。因是之故，貧道近年以來，極力擺脫敝派事務，不負實際責任。如今若是有機會的話，貧道即可還我閒雲野鶴之身了。」

　　端木芙道：「這樣說來，程真人竟是以掌門的寶座為莫大負累了！但您想把這副擔子交與別人，談何容易？」

　　程真人道：「天下無難事，只怕志不堅。貧道最近已把擔子交出。因此之故，貧道就算在這兒滯留一年半載，敝派亦不至於發生不安的現象。」

　　端木芙沉吟一下，猝然問道：「程真人，您下山之時，可曾聽到過奴家這個人？」

　　程真人坦然道：「當然聽到了。」

　　端木芙含有深意地一笑，道：「這樣說來，程真人交出擔子之舉，大概也略受到奴家這個人的影響吧？」

　　程真人緩緩道：「端木小姐這話內容深奧，似是另有隱微之情！貧道感到難以作答，假如端木小姐願意多透露一點奧情深意，貧道自是樂於恭聆。」

　　端木芙暫時不說話，細細打量對方，心中卻想道：「他年輕之時，即有智名。不但江湖經驗豐富無比，再加上充任掌門多年，更是老練不過。只看他這幾句竟是何等圓滑，便可窺見其餘了。」

　　她想了一想，才道：「我們暫時不談這個，奴家本身武功雖然有限得很，可是見聞卻頗為博雜，今日有幸親炙當代宗師，自然不肯放過良機，定要請益一番。」

　　程真人道：「小姐好說了，貧道一則當不起宗師的美譽。二則以小姐的見識才學，貧道猶有未及，如何敢妄發議論呢？」

　　端木芙道：「程真人處處謙退，大有惜言如金之慨，奴家可就有點不好意思強顏請教了。」

　　程真人道：「貧道絕無此意，假如小姐下問之言，竟是貧道得知的，自然樂於奉告。」

　　端木芙道謝一聲，便問道：「奴家雖是久聞『劍后』和『刀君』兩詞，並且深知他們代表了刀道、劍道至高無上的境界。但世上之事，有正必有反，因此之故，又聽聞武學之中，有魔刀、魅劍兩大絕藝！這魔刀、魅劍兩種絕藝，想來必有其事。只不知後者是不是邪門外道的絕藝？」

　　程真人眼中的光芒漸漸強烈，盯住端木芙，緩緩道：「小姐一開口就談論到如此深奧的問題，真使貧道既驚且佩，依貧道愚見，武學之道，除非是用邪法祭煉而成的惡毒功夫，不然的話，一概沒有正邪之分。但問題在於這武功的路數上面，假如是專門以蹈險行奇為能事的功夫，則先天上已有了某種限制，正人君子決計不能修習到無上境界。換言之，一種蘊含有奇異、狡詐、惡毒、殘忍、詭譎等性質的武功，必須是具有這等天性之人，方可深得三昧，發揮這些特質。因此之故，大凡是奸惡邪怪之人，多半是煉成這種路子的功夫。因此世人都視這等功夫為邪派家數。」

　　他停歇一下，心中很滿意這兩個聽眾的聚精會神態度，便又說道：「諸如小姐所舉的魔刀和魅劍，應是刀、劍兩道中以至奇至險而臻絕頂境界的技藝，本身絕無正邪之分。刀君、劍后所走的路子，也不是沒有奇奧險辣的招式，而是在氣勢上，必須具有浩然坦蕩的修養，光明磊落的風度。因此之故，看將起來，便使人感到正邪有別了。」

　　端木芙那雙發散著智慧光芒的美眸中，充滿了衷心的驚佩之情。程真人察覺到這一點，心中很是安慰。

　　崔阿伯突然插口道：「照程真人這個理論來說，少林寺的廣聞大師，讓他的門人弟子修習魔刀以及催發潛能的魔功，竟是十分不智之舉了？」

　　程真人微微一笑，道：「崔兄這話，貧道不便奉答，世上之事，正如刀劍之道，原無絕對可言。見仁見智，難作定論！這話想必端木小姐也有同感。」他的結論乖巧地把端木芙扯在一起，使崔阿伯無法就此題目，向他再施攻擊，足見領袖之才。

　　端木芙接口道：「程老真人，請您看看我。」程真人不明其故，定睛向她望去。只見她迅即把掩住下半截的烏髮移開，然後又恢復原狀，只露出上半截面孔。她道：「程真人，您是當世高人，眼力之強，不必細表，剛才奴家露出全貌，您一定瞧得很清楚的了。」

　　程真人嚴肅地點點頭，說道：「瞧得很清楚，就算再隔二十年，貧道仍然可以指認出來。」

　　端木芙道：「好極了！奴家請問一聲，我的面貌可曾使你記起了什麼人沒有？」

　　程真人道：「記起了什麼人麼？這個……待貧道憶想一下。」他沉思了頃刻，才道：「貧道此生見過億萬之人，一時之間，不易在心頭一一重現這些人的面貌。假如端木小姐透露一點範圍，或者容易一些。」

　　端木芙道：「如果須得奴家提醒的話，那就失去意義了。」

　　程真人道：「貧道卻認為頗有堅持愚見的價值，這是因為端木小姐你年事甚輕，青春煥發，如蓓蕾吐花，顏色方艷。在這等時候，縱然你與某人十分相似，可是由於年紀、服裝、口音、甚至於性別等等不同的因素，使人無法因你而觸憶起那個相似之人。」

　　崔阿伯輕輕道：「小姐！程真人之言甚是有理。」

　　端木芙道：「你不要管，我相信程真人已有了答案，但未敢肯定，所以不想先說，希望從我口中獲得更多的資料而已。」

　　程真人不能不感到服氣，只因他確實如此。甚至當她要求他瞧看全貌之際，他腦中閃過了端木世家那些見過的人的面孔。他從各方面考慮了一下，才道：「端木小姐，貧道目下身為一派掌門，地位與常人稍有不同。因此之故，言語必須小心審慎。不然的話，往往為了一句不當之言，釀成無窮之禍，這一點苦衷，還望小姐亮察。」

　　端木芙笑一笑，道：「當然！當然！奴家可以立誓不以老仙長今晚之言，向別人作為口實。只不過讓我個人有所參考而已，老仙長意下如何？」

　　程真人想了兩個十分正當的理由，都被對方一一駁倒。目下如若不說，唯有直接拒絕，此外別無他途。因此，他又考慮了一陣，才道：「從小姐的姓氏上，貧道自然而然會聯想起了端木世家。」

　　端木芙笑道：「這個是最自然不過的聯想了。」

　　程真人見她口氣甚緊，全然套不出任何線索，於是只好又接下去道：「貧道二十多年前，見到端木世家的第四代主人伉儷之時，他們已是將近四十的中年人，但容顏未衰，看上去仍然十分年輕。」

　　崔阿伯聽到這兒，面上泛現出不安的表情。端木芙則暗暗用力捏住椅子扶手，以發洩心情的緊張。

　　程真人似是回憶過去之事。凝目望住屋頂，過了一會，才又出聲說道：「然而貧道並不認為小姐你與他們很相似。當然也不是完全不相似，例如你的面型，就和男主人的一樣，屬於瓜子面型。」

　　端木芙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失望。

　　程真人又道：「但端木主人比你顯得清癯，又年長甚多，因此之故，很難說你與他相肖。」略一停頓，又道：「說到女主人，她固然很美，但她是橢圓形臉蛋，與你全然不類，無須多說！」

　　端木芙道：「這樣說來，奴家與端木芙世家的男女主人，根本並不相似了？」

　　程真人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大凡在二十餘年前那時見過端木世家主人的人，都會有此感覺。」

　　端木芙突然放手，讓那一大綹黑髮，飄垂向肩後。現在她已露出了全副面目。這是那一場中西對抗大會上，無數人都暗暗猜想的容貌。但只有武當派掌門程真人得以細細鑒賞，甚至於他是受託這麼做的，也就是非看不可的意思。

　　他細細看了一陣，才舉手拂髯，緩緩道：「端木小姐，當今之世，見過端木世家第四代主人年輕時的容貌之人，只怕已經寥寥無幾，而貧道卻竟是其中之一。自然當他們都是二十左右之時，容貌與四十之時，大有改變。」

　　端木芙驚異地「哦」了一聲，道：「這樣說來，老仙長似乎還有見教呢？」

第四十七章　愛恨生死

　　程真人道：「是的，他們二十左右之時，與四十左右最大的改變，還是那位端木夫人，因為當她年輕之時，原本是瓜子臉型的。」

　　話猶未畢，門上響起了剝啄之聲。端木芙雙眉又皺，玉手自然而然地又攏住大綹烏絲，遮住半截面龐。崔阿伯一躍落在門邊，出聲詢問。

　　程真人卻於此時，向端木芙說道：「這真是一大驚人的秘密，也恐怕只有貧道方始知道。」

　　說到此處，崔阿伯已躍了回來，附在端木芙耳邊，輕輕道：「是羅公子。」

　　這個名字好像符咒一般具有魔力，使端木芙瞿然睜大雙眼，接著匆匆起身，向程真人說道：「對不起，奴家有急事須得立即料理，不然的話，當真是禍延無窮了。」

　　程真人舒一口大氣，心想：「這敢情好，我可趁這機會細加考慮一番，以便決定要不要把這個秘密說出。」他徐徐道：「小姐有事即管請便，勿以貧道之故，致有稽遲之虞。」

　　端木芙向他謝過，匆匆出門。一個霜衣衛士躬身行禮，面上可掩飾不住興奮的神情，說道：「他已到了樹林內，隨行之人為數不少。」

　　端木芙迅快行去，那霜衣衛士一邊走一邊繼續說道：「都是年紀極輕的小伙子，連他一共有八個人，二莊主已率了多人趕往。」

　　端木芙驚訝地停步，道：「大莊主呢？」

　　那霜衣衛士道：「小的正要奉稟，大莊主恰在一盞熱茶以前，接到老莊主傳令，趕去謁見。大莊主命小的向小姐稟告，但小姐在屋子裏，小的不敢驚動。直到羅廷玉抵達，此事非同小可，所以小的才敢驚擾芳駕。」

　　端木芙「唔」了一聲，皺一皺眉頭，舉步再行，一面向崔阿伯道：「這就麻煩了，羅公子實力之強，不言而喻，而我們這邊偏生又少了一個最重要的人。」

　　崔阿伯道：「既是如此，咱們但憑陣法，諒也不至於失手。」

　　端木芙道：「你看看天色，不久就將破曉。只要天一亮，陣法中許多奧妙力量就不能使用了，這正是我心煩之事。」

　　崔阿伯先命那霜衣衛士趕到前頭開路，這才壓低了聲音，道：「老奴認為使你心煩的，並非陣法或其他問題，而是羅公子本人，對也不對？」

　　端木芙瞪他一眼，道：「你再亂講，我就要生氣了。」

　　崔阿伯吃了一驚，連忙道：「小姐千萬別生氣，老奴關心過甚，所以言語間未加檢點。」

　　端木芙聽他這麼一說，氣已消了，輕嘆一聲，說道：「我心情煩悶，所以脾氣不好，你莫怪我……」

　　崔阿伯含有深憂地瞧著她，心想：「她自幼就才慧絕世，碰上任何事情，都從未失去過自制力。目下這等情形，可想而知她是如何的煩悶和惶惑了。」

　　他們已走入那一片稀疏的樹林，黑暗中仍然可以見到林中有許多白衣人影站立或走動。

　　此外，四名慓悍精幹的白衣大漢，已隨侍在後面。左側有一個白衣人迅快奔到，躬身道：「羅廷玉以及七名部屬，都停步在大壯之位，結陣屹立，若有所待。」

　　端木芙點點頭，這個白衣人立時退下。緊接著又有一個白衣人奔到，躬身行了一禮，道：「二莊主率了本莊十二位高手，隱伺在羅廷玉四周。」

　　這白衣人報告完之後，也是立刻退下。端木芙略一思忖，發出號令，後面那四名衛隊分出兩人，迅快傳佈命令。

　　霎時間這一片樹林之內，原有的燈籠有一些熄滅了，但又有一些新的燈籠升起，飄浮於枝梢間。

　　端木芙仍然沒有往前移步，崔阿伯不禁感到奇怪，低聲道：「小姐竟不去瞧瞧羅公子佈的是什麼陣法麼？」

　　端木芙搖搖頭，道：「他佈的一定是四正四奇之陣，名為握機，我不看也知道了。」

　　崔阿伯道：「老奴現下也略通此道，這握機之陣雖是正奇兼顧，但咱們佔地利、得人和，可以以大吃小，又何懼之有？」

　　端木芙道：「若在平時，你這話甚是有理。但要知這握機之陣，乃是風居四維，雲居四角，天居四方，地居四隅，或前或後，可以迭相為用。然而或進或退，亦為離散之象。因是之故，如在寬曠之地，我方可仗地利人和，用以大吃小之法，強行擊垮他們。但目下情勢又大不相同了。」

　　崔阿伯道：「老奴看不出有哪一點不同之處？」

　　端木芙道：「他闖入我這八卦陣圖之內，佔的是大壯之位，在八八六十四卦中，大壯之位，須戒剛暴。動之以禮則吉，動於非禮則兇，這樣一說，你想必已明白了？」

　　崔阿伯道：「明白是明白了，但這樣說來，假如敵人一入得此陣，便佔去這一方位，咱們豈不是只有乾瞪眼睛？」

　　端木芙一笑，道：「那也不然，第一點，來人必須實力夠強，又識得佈下握機之陣，與這大壯之位，生出妙用才濟事。如是尋常之輩，又或是不懂得以陣配陣的話，我們仍然可以毫不客氣的吃掉他。」

　　她停歇一下，又道：「羅公子雖然也懂得陣法之學，但並不精通，似這等奇謀手筆，必是另有高明之士，在暗中策劃主持無疑。」

　　崔阿伯道：「說不定是羅公子誤打誤撞的擺對了陣法，這握機之陣，終究不算是最奇奧的陣法。」

　　端木芙道：「你的考慮不夠周全，因為你沒有想到羅公子這一行八人，如何會到達此地？這裏面顯然大有古怪。」

　　崔阿伯道：「本莊明明派出數十精幹之人，在周圍佈成一個哨網。而老奴也親耳聽見小姐傳令說，如果見到了羅公子，可引到此地來，因是之故，羅公子他們會抵達此地，何足為奇？」

　　端木芙道：「不錯，照你這樣說法，自然是順理成章之事。但你如若也這麼想，那就失之毫釐，謬以千里了。」

　　崔阿伯瞠目道：「老奴想不出哪一點有毫釐之失？以致有千里之謬？」

　　端木芙道：「他在本莊之人引領下，來到此處，並不為奇。正如秦仙子、程真人他們，亦是在這種情形之下抵達這兒的。」

　　崔阿伯更感不解，道：「是呀！既然如此，老奴哪一點錯了呢？」

　　端木芙道：「可是羅公子與別人之間，有一點分別，便是那秦仙子等人是我們主動的攔住，設計誘到此地。而羅公子則是自行闖入本莊哨網之內，才被發現到來。這一點的不同，重要之極。」

　　她深深吸一口氣，繼續道：「羅公子是有備而來的，我便不禁想到他何故回轉來呢？是碰巧經過？抑是有意？」

　　崔阿伯道：「小姐這一回也許太多心了。」

　　端木芙道：「最後我才判明他竟是特意前來的，這原因是他的手下早已安排好眼線，偵察那秦仙子的行蹤。而秦仙子受誘至此，這消息已迅即傳給了他。」

　　崔阿伯至此才露出吃驚和相信的神情，瞪大雙眼，表情甚是奇怪可笑。

　　端木芙嘆口氣，道：「現在你才相信了，對不對？因為我告訴你他是為秦仙子而來，所以你才信了。同時你又暗暗驚訝羅公子如何有那麼大的力量，對不對？」

　　崔阿伯點點頭，心想：「你說的雖是很對，可是還有一點你還不知道，那就是你推知羅公子是為了秦仙子而來，所以心中升起妒意。也因此而心情變得如此煩悶。」

　　他沒把這話說出，反而憐惜地瞧著端木芙。這個美麗而又極端聰明的女孩子，從小就像謎一般，永遠教人猜不透，但又老教人非常疼愛。此時，陣陣寒風穿林而過，發出枝葉搖刮之聲。

　　端木芙聽了一下，道：「阿伯，這一陣寒風從東南九宮的巽位吹來，若以術數占斷，其利在主。我們既為地主，自宜徐徐圖之，不宜先行出手。若客方先行動手，必敗無疑。」

　　崔阿伯道：「你懂得太多啦，還好沒有把腦子弄糊塗了，如若換了是老奴，左一個徵兆，右一個徵兆，可就不知怎麼辦才好了。」

　　端木芙道：「大凡術數之道，首重隨機應變，所謂心血來潮，靈機一觸便是。」

　　她笑了一笑，曉得再說他也不會明白。當下緩緩舉步，向前走去。大約行了二十餘步，但見前面高懸的三四盞燈籠之下都站得有人。

　　其中一個是彭典，一個是吉祥大師，還有兩個是陽將徐剛和陰將宣碧君。這四人都是背向著她，而且都是專心一意地望著前面。在他們前面，有一塊兩三丈方圓的空地，八個人散佈其中。四周燈光照射之下，倒也看得清楚。

　　自然最特出的一人，便是翠華城少城主羅廷玉了，他的長相如玉樹臨風，然而此刻按刀而立，卻有淵渟嶽峙，不怒自威之勢。

　　端木芙又認出餘下七個年輕人之中，有一個面容冷峻，額頭特寬，雙眼閃耀出智慧之光的人，正是與羅廷玉一道詐作被俘的楊師道。她乃是聽過獨尊山莊之人形容，是以一眼就認出了。其餘的六人，個個英俊挺拔，俱有超凡拔俗之慨。

　　端木芙察覺他們人人所佩帶的兵刃雖然全是長刀，可是又幾乎每人都另有一種兵器，例如弓箭，彈弓之類，便不由得暗暗皺了皺眉頭。

　　羅廷玉一言不發，神態自若，看上去竟是不把隱伺在四側的敵人放在心上。那種雄姿氣概，使端木芙不禁為之心跳。楊師道則是游目不住向四下打量，眼光炯炯，好像能透過黑暗，瞧得見四下的真實景象一般。

　　端木芙立刻斷定此人必定擅長謀略，深諳陣法之道，同時有他在暗中主持大局，怪不得能一直跟躡著秦霜波的行蹤了。她細細查看了一陣，知道天色馬上就破曉了，那時節此陣之中的燈籠，全然失去妙效。陽將徐剛喉嚨中突然發出咆哮之聲，衝破了這一片岑寂。

　　羅廷玉等人都向這邊望過來，宣碧君一手抓住徐剛的臂膀，禁止他犯了性子違令衝出。徐剛性情強悍，所煉的武功也是走剛猛路子，是以最沒有耐性，除非是他心悅誠服之人指揮他，不然的話，他往往犯性亂幹。

　　他們在這兒已潛伺了一段時間，奇怪的是對方既不動，己方也靜悄悄的，似是打算就這樣子對耗下去。他用力甩臂，打算摔開宣碧君的手。宣碧君則用力抓住他。

　　彭典在一旁瞧見了，冷冷道：「你怎麼啦？」

　　徐剛哼一聲，道：「咱們老是站著瞪眼睛不成？」

　　彭典道：「少安毋躁，咱們得等端木芙小姐前來，親自處理。」

　　現在由於頭上燈籠變移，陣法轉動，所以把他們的話聲隔住。羅廷玉等人雖然相隔得不遠，可是最多只能聽到一些模糊的聲音而已。

　　徐剛道：「屬下也知道二莊主的意思，但端木小姐老是不來，說不定是心裏頭害怕，再說，咱們何必聽命於一個弱女子？」

　　彭典冷冷道：「住口，你雖是我師父的寵將，但如若有違軍令，照樣處斬，你最好記住這一點。」

　　徐剛含怒咆哮一聲，但真不敢跟彭典頂撞下去。宣碧君接口道：「徐剛，你老是瞧不起女人，哼！哼！我遲早跟你拆檔，同時設法教你嚐點苦頭才行。」

　　她這麼一說，氣氛為之一變，使人只覺得這徐剛是個魯莽自大的勇將，一味看不起女人而已，並不是對任何人有成見。

　　但彭典心中有數，忖道：「這廝只服師父和大師兄兩人，並不十分把我放在眼內。我不難收拾了他，但這宣碧君詭謀甚多，卻是不可輕視。」

　　方轉念時，端木芙的聲音在後面升起來，說道：「假如有人自認為有本事可以跟羅廷玉放對一拚的，我不妨讓他上去試試。」

　　彭典心中暗喜，知道剛才的一幕，端木芙已經看見了，那陽將徐剛，早晚得讓她整一下。他回頭望去，但見端木芙神色不善，當下拱拱手，道：「小姐這話是什麼意思？」

　　端木芙道：「除了你之外，我想問問他們，可有人敢上前向羅廷玉搦戰的沒有？」

　　徐剛一想那羅廷玉刀法之凌厲犀利，實在不能與他放對拚鬥，除非是有陣法掩護，當下不敢吭聲。

　　吉祥大師見陰陽二將不作聲，於是說道：「小姐的意思可是要我等出去試一試羅廷玉的刀術？」

　　他的話聲甚是陰柔，但卻令人感到有一股森寒殺機，一聽而知此人絕不可惹，惹之必有大禍。

　　端木芙道：「大師你已見過他的武功，對不對？」

　　吉祥大師道：「貧僧見過的。」

　　端木芙道：「那麼你以為贏得贏不得他？」

　　吉祥大師搖搖頭，道：「此人神勇蓋世，貧僧恐非其敵。」

　　端木芙道：「既然自己認為不是他的對手，何故尚敢出鬥？」

　　吉祥大師一怔，道：「貧僧亦自知非是劍后秦霜波的敵手，但小姐卻曾教我出戰，這自然是因為有小姐的陣法暗助之故。」

　　端木芙道：「不錯，有時單憑匹夫之勇，全不中用，對也不對？」

　　吉祥僧這時才明白端木芙的話，實是說給陽將徐剛聽的。他點頭表示贊同，緩緩道：「只不知這一回小姐是不是還要派貧僧上陣？」

　　端木芙道：「人家也有陣法，恰能抵消了我們的優勢，因此之故，我得先想個法子，或是等候適當時機，破去他們堅如鐵桶之勢，方可動手。」

　　徐剛一想那端木小姐確是能耐驚人，自古以來，都沒有聽說過能夠生擒活捉武當派掌門人之事，而她卻辦到了，這完全是靠她胸中的謀略才學。這麼一想，頓時泛起了佩服之心。

　　端木芙並沒有如彭典所希望的修理徐剛，因為她深知徐剛那等勇猛而又魯莽之人，只要設法使他佩服，日後可收如臂使指之妙。

　　她察言鑒色，知道已大是收效。當下放過了他背後不服自己這宗事。沉吟一下，說道：「我們目前必須耐心等下去。但卻發生了一個大難題，那便是再等一會，天色已亮，我這座陣法，由於燈光失去作用，便要減少了許多威力。」

　　彭典抬頭向天空望去，但見天上已微呈灰白色，曙光已露，不一會天色就大亮了，不禁替她感到心急。只聽端木芙又道：「以我看來，這羅廷玉的運氣真好，我們要不要與他放手一拚，實在是一個十分值得深思熟慮的問題。」

　　彭典道：「小姐如何見得他運氣很好？」

　　端木芙道：「雷大莊主恰於這緊要關頭，離開此地，這豈不是運氣很好麼？我們目下如若有雷大莊主在此，自然可以另施手段，擊破他的陣勢。」

　　吉祥和尚道：「難道咱們竟不動手，白白放過了這個機會麼？」

　　端木芙道：「有時候陷阱往往看似機會，等你掉了進去，後悔就來不及了。」

　　她輕移蓮步，往前走去，崔阿伯提杖緊緊跟上。只見她一逕越過了彭典他們，向羅廷玉那邊走去。

　　彭典等人都很吃驚，無不提聚功力，準備隨時出手保護端木芙。這時羅廷玉等人已見到了端木芙出現在兩丈外的一棵樹下，但見她黃衫飄飄，大綹黑髮遮住嘴部的半截面孔，使人覺得她有一種飄渺朦朧的美麗。楊師道也睜大雙眼，打量這個以才學智慧震驚天下的美女，心中不由得泛起無限的仰慕之情。

　　端木芙首先開口道：「羅公子，你帶了這許多高手，夤夜趕來，不知有何貴幹？」

　　羅廷玉也抱拳遙遙行禮，說道：「聽說秦仙子在這兒與小姐見面，因知小姐韜略蓋世，才華絕代，秦仙子如若踏入此林之中，只怕也像在下一般，心中感到進退兩難。」

　　端木芙道：「以羅公子的神威英發，奴家一介女流，豈能留得住公子虎駕呢？」

　　羅廷玉傲然一笑，道：「假如在下想走的話，倒是有這一點自信不致被任何人難住。但問題卻是出在秦仙子身上，在下打算探聽出她的下落，以及詳細情形，方敢決定怎樣做法。」

　　端木芙道：「羅公子只有向奴家探聽之一途了，但假如奴家不肯奉告，羅公子便將如何？」

　　羅廷玉道：「這正是在下感到進退兩難的癥結了。」

　　端木芙微微一笑，道：「奴家易地而處，替公子設想的話，也一樣感到進退兩難，因此之故……」

　　羅廷玉接口道：「小姐敢是有所見教？」

　　端木芙道：「見教之言可不敢當，如果我是公子的話，除了妥協之外，似乎已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

　　羅廷玉第一次泛現出笑容，道：「小姐的高見，竟是要在下向你們求和麼？」

　　端木芙雙眸也露出笑意，柔聲道：「自古以來，有道是形勢迫人，況且大丈夫能屈能伸，羅公子縱是談條件講和，也不是十分奇怪之事。」

　　羅廷玉正要開口，旁邊的楊師道突然向他低聲說了幾句話。羅廷玉顯然十分注意，用心地聆聽。自然他是一面聆聽，一面思索，這是人人一望就知的。然而楊師道說的是什麼話？竟能使羅廷玉感到如此重要？

　　端木芙並沒有移動，崔阿伯也持杖侍立在後，形勢毫未生出變化。羅廷玉向楊師道點點頭，這才徐徐移動目光，復又投向端木芙。

　　暗影中突然閃出一人，迅若飄風般落在端木芙身側，手中橫持長劍，燈光之下，寒芒閃耀。這人方自站穩，對面的羅廷玉已怒叱一聲，血戰寶刀化作一道長虹，電掣破空，向這人攻到。

　　他突然出手，誰也沒有想到，都大吃一驚。但聽「鏘」的一聲，那個剛剛出現之人，已被羅廷玉這雷霆萬鈞的一刀，震退了七八步，險險拿樁不穩而栽跌地上。

　　羅廷玉這一刀之威，聲勢驚人，四面八方的獨尊山莊高手，雖然皆是歷經風浪之人，也不由得駭然失色，都想：「假如他這一刀乃是向自己所發，真不知道能不能封拒得住？」

　　羅廷玉這一刀未曾斃敵，心下訝然。他那結實英挺的健軀，已停在端木芙面前，相距只有數尺。但他並沒有出手進攻端木芙，目光向那兀自搖晃的人望去。只見此人竟是個三十左右的和尚，相貌清秀，外表看來很是文弱，不類武林中人。

　　羅廷玉沉聲道：「這一位大和尚法號怎麼稱呼？」

　　端木芙道：「那是吉祥大師，以劍術擅名當代，羅公子覺得他還可以吧？」

　　羅廷玉心中嘆一口氣，忖道：「嚴無畏真是一代梟雄，當世霸主。像端木芙以及吉祥大師這等異人高手，居然都網羅在麾下。」他面上當然不露神色，頷首道：「高明，高明，羅某至感佩服。」

　　崔阿伯這時十分緊張，九曲拐提起來，拐尖微微外露，隨時隨地可以封架任何攻襲到端木芙的兵刃。

　　羅廷玉接著仰天長笑一聲，只震得端木芙耳鼓生疼，連忙舉手摀住耳朵。

　　羅廷玉看見了，立刻收住笑聲，道：「端木小姐，現在可以談談條件了麼？」

　　端木芙眼中露出掙扎的表情，羅廷玉卻已發出一股刀氣，湧將出來，端木芙和崔阿伯頓時如墮冰窖，全身都冷不可當。

　　端木芙勉強嘆一口氣，高聲道：「彭二莊主，不可派人出陣。」

　　彭典方要點將出去，聽得此言，果然不敢妄動。端木芙又道：「羅公子，你想趁此機會，殺死奴家呢？抑是只想把秦仙子帶走？」

　　羅廷玉哼一聲，道：「如果是嚴無畏，他一定先殺了你再說，但在下卻寧可先帶走秦仙子，再作打算。」

　　端木芙道：「既是如此，奴家便把秦仙子還給你，二莊主，請即派人把秦仙子帶到此處。」

　　羅廷玉仰天一笑，道：「端木小姐在獨尊山莊之中，似是已成為極重要的人物，足見嚴無畏真有慧眼，這一點在下不能不深為佩服。」

　　端木芙輕輕嘆了一聲，道：「奴家命薄如絮，如落花飄零，隨波逐流，實在不值得重視。」

　　羅廷玉道：「小姐太謙了，在下倒想猜一猜小姐在獨尊山莊中的地位，若是小姐不怪我冒昧的話……」

　　崔阿伯大聲道：「不用猜了，我家小姐行將是雷夫人的身份。」

　　他深知端木芙對羅廷玉有著一份微妙的感情，因此她一定很難出口。其次，假如羅廷玉一口猜中了，那還沒有什麼，但假如他老是沒猜對。則顯然羅廷玉也感覺到她的情份，所以才不向嫁與雷世雄這上面猜測。

　　以端木芙這等敏感的人，一旦察覺對方的心情，定必大起波瀾，把事情弄得一團糟。因此，崔阿伯立時自作主張，宣佈了此事。

　　羅廷玉心頭大震，甚至於掩飾不住，訝異地望住她。不過他那股難以置信的神色一掠即逝，不留下一點痕跡。他瀟灑地笑一笑，道：「恭喜，恭喜，以小姐的才慧，自應配以雷世雄這等英雄人物才行，在下假如早早得知，那就不僅僅只帶走秦仙子了。」

　　彭典一聽，心中叫聲不好，立刻向宣碧君示意。敢情他雖是接到端木芙的命令，卻沒有照辦。但現下羅廷玉口氣之中，大有後悔之意。

　　彭典一想果然不妥，假如羅廷玉變卦，再另行提出條件的話，自己服從好？抑是不服從呢？因此倒不如趕緊把秦霜波釋放了，以後之事，慢慢再打算。

　　宣碧君如飛而去，端木芙的美眸從羅廷玉的面上，移向天空，但見天色已經變為灰白，空氣十分清新。她深深吸一口氣，柔聲道：「羅公子，假如你信得過奴家，不妨收起寶刀。」

　　羅廷玉道：「在下自然信得過小姐。」

　　後面的楊師道高聲道：「公子不可收起寶刀，要知眼下咱們身在重圍之中，危機重重。端木小姐誠然不肯失信於公子，但無奈她手下之人，擅作主張，變生猝起，其時端木小姐也是束手無策。」

　　羅廷玉道：「唔，這話也是。」

　　端木芙道：「那一位想必就是楊師道先生了？」

　　羅廷玉道：「是的。」

　　端木芙道：「假如我猜得不錯，今晚一段，由頭到尾，都是楊先生的傑作。」

　　羅廷玉道：「是的，端木小姐如何得知？」

　　端木芙笑一笑，道：「假如我連這一點都猜不出來，楊先生不免會暗中嗤笑了。」

　　她遺憾地搖搖頭，又道：「他已看出雷大莊主不在此地主持，對也不對？」

　　羅廷玉道：「小姐所猜必中，實在甚是驚人。」

　　端木芙道：「雷大莊主的不在，乃是敝方唯一的弱點，楊先生竟能善加利用，使我回天乏力，實在值得佩服。奴家深信必有一天，得以跟楊先生再鬥一場。」

　　楊師道高聲道：「端木小姐竟然把在下視為敵手，實是三生有幸。但小姐請切記，在下決不會因小姐的誇獎，以致自高自大，以為真的很了不起。」

　　端木芙發出笑聲，道：「這卻是楊先生多心了。」

　　楊師道沉默不言，羅廷玉的目光卻轉向那吉祥大師身上，說道：「在下甚願有一天再與這位大師討教一次。」

　　端木芙道：「這也不是什麼難事。」

　　羅廷玉冷冷道：「假如三日之後才給我這個機會，我敢誇口這位大師不易在本人刀下，走上十招之數。」

　　端木芙泛起驚訝之色，道：「羅公子，你身份尊貴，自是言無輕發，這三日的時限，難道不覺得太短了一點麼？」

　　羅廷玉搖搖頭，道：「小姐可要試上一試？」

　　吉祥大師應聲道：「羅公子神武天姿，技藝通玄，即今已可必勝貧僧無疑，何須等待三日之後？」

　　端木芙道：「羅公子袖內另有乾坤，非外人所能窺測，既然如此，奴家便與羅公子訂下三日之約，只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羅廷玉道：「在下是求之不得，然則三日之後，咱們如何會面？」

　　端木芙沉吟一下，道：「這倒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難題，假如時間地點都由奴家安排，只怕羅公子要從長考慮，不一定肯答應。」

　　羅廷玉四顧一眼，微笑道：「這個自然，以小姐的才華絕學，在下豈能全無戒心？」

　　端木芙道：「那麼羅公子對此有何高見？」

　　羅廷玉道：「在下說出來，恐怕小姐也不易同意。」

　　端木芙道：「羅公子何妨說出來聽聽？」

　　羅廷玉道：「在下想請小姐與吉祥大師現在就隨在下離此，則貴莊之人，無從得知小姐的行蹤下落。等到三日後之約舉行過，在下自當安送小姐返回貴莊。」

　　端木芙沉吟未答，崔阿伯已大聲道：「羅公子這個提議未免太可笑了。」

　　彭典從樹後轉出來，向羅廷玉抱拳行了一禮，說道：「羅公子，你明知端木小姐行將變成敝莊最重要的人物，如何能提出這等奇怪不過的條件？」

　　羅廷玉微微一笑，道：「這是兩廂情願之後，方始行得通之事，假如端木小姐不予同意，此事便無從實現，因此之故，在下縱然是提出更古怪的建議，亦對貴莊毫無影響，是也不是？」

　　彭典無言可對，只好道：「兄弟真想不到羅公子竟是如此能言善辯之士。」

　　羅廷玉道：「彭兄過獎了。」

　　端木芙輕輕咳了一聲，說道：「羅公子這個建議，雖然很是奇怪，但奴家卻深信羅公子決計不會玩弄詭計手段，換言之，奴家的安全，也無可虞。」

　　崔阿伯大驚道：「小姐，你不會答應隨同羅公子前往吧？」

　　端木芙笑道：「我看不出有何不可之處？」

　　所有的人，包括羅廷玉本人在內，無不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彭典道：「端木小姐，你的神機妙算，冠絕天下，羅公子有見及此，如若到時設法使你無法再施展奇才，則本莊的損失，無可倫比，而羅公子方面，卻得益無窮，因此之故，在下甚望小姐不可輕率答應。」

　　羅廷玉沉聲道：「端木小姐，貴莊之人無不慄然凜懼，在下也勸你不可率意答應。」

　　端木芙美眸一轉，掃視眾人一眼，道：「我當然不會輕易答應你，除非是秦仙子姊姊也擔保我的安全，我方能放心。」

　　羅廷玉頓時露出不悅之色，嚴厲地注視著端木芙，冷冷道：「小姐話中之意，竟是暗示信不過在下的諾言麼？」

　　端木芙眼見他不悅之色，芳心中頓時生出感應，覺得很不好過，她幾乎也在同時之間，發覺了自己心情的異樣實是不該。

　　她暗自忖道：「我何以怕他不悅，難道我已愛上了他麼？錯非是愛上了他，必無這等感應，哎！我看我定須走這一遭，方能徹底割斷情絲了。」

　　端木芙如此深奧微妙的想法，縱然講了出來，也沒有幾個人能瞭解，何況沒有說出。

　　就在這時，秦霜波在宣碧君前導之下，姍姍而來，宣碧君被羅廷玉目光一掃，頓時心情一陣紊亂，腦子已不能冷靜工作。

　　秦霜波只淡淡的向羅廷玉點點頭，道：「原來是羅兄駕到，無怪端木小姐也感到勢窮力蹙，束手無策了。」

　　端木芙察覺這番話之中，語意雙關，心中又是一驚，想道：「以秦仙子的智慧，觀察世相，自是萬無一失，這樣說來，連她也深信我愛上了羅廷玉，是以對抗之時，有無能為力之勢。」

　　此念一生，益發相信有從速斬斷情絲之必要。羅廷玉撇開秦霜波的雙關話題，指住吉祥大師，道：「仙子可曾見過這一位大師？」

　　秦霜波道：「見過，這位吉祥大師的劍術另闢蹊徑，有超凡絕俗的成就。」

　　羅廷玉道：「在下不慎誇下海口，說是三日之後，可使吉祥大師無能在我刀下走上十招，因此之故，竟惹出了一番麻煩。」

　　秦霜波頓時現出大感興趣的神情，問道：「惹出了怎麼樣的麻煩？」

　　羅廷玉道：「端木小姐已答應在下這個三日之約。」

　　秦霜波道：「這樣說來，你們大概是在地點上發生了問題了？」她一語道破，在場之人，無不深為佩服。

第四十八章　智勇權謀

　　詹先生用手肘碰一碰旁邊的閻充，低聲道：「閻兄，這位劍后的智慧，你看怎樣？」

　　閻充道：「厲害，厲害，兄弟情願轉戰三千里，辛勞十年，也不願意碰上她這等對手。」

　　詹先生道：「但形移勢改，本莊有了端木小姐的話，便毋須忌憚劍后的智慧了，問題只在武功方面，看看如何能克制得住她就行啦！」

　　閻充心中想道：「這事談何容易。」口中卻說道：「不錯，以端木小姐的才智，必有超世絕俗的計策，可以克制秦仙子。」

　　詹夫人插口道：「不錯，除了老莊主親自出手之外，天下間恐怕只有端木小姐一個人，能夠與劍后和羅廷玉他們分庭抗禮了，我們只看她不費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劍后、武當掌門、少林高手等人，即可確信她真有這等能力。」

　　這話觸動了詹先生的靈機，他沉吟道：「端木小姐這一次對付羅廷玉，顯然失手，因此，她只有答應隨同羅廷玉而去之勢，莫非此是克制羅廷玉的機會，她總得想法子反敗為勝啊！」

　　閻充也恍然點頭，道：「這話大有見地。」後面突然傳來訊號，他們回頭望了望，曙光之下，只見雷世雄站在丈許外的樹下，那神態一望而知剛剛經過長途奔馳而趕回來的。在他身後，影綽綽站著三五個人。

　　詹氏夫婦和閻充趕快走過去，行禮見過雷世雄，詹先生便迅即把經過情形說了出來。話一說完，恰恰聽到端木芙說道：「假如秦仙子姊姊答應負責我與同行之人的安全，並且不超過五天時限，把我送回獨尊山莊勢力範圍之內，我同意帶了吉祥大師，走這一趟。」

　　羅廷玉重重地「哼」了一聲，端木芙微微一笑，道：「羅公子，萬一你不但沒在十招之內贏了吉祥大師，甚且傷在他劍下，奴家安全之責，自是唯有秦仙子姊姊可以擔承，你說對也不對？」

　　秦霜波道：「好，我答應擔承此責，但我也有一個條件，要你答應。」

　　端木芙道：「假如姊姊所提的條件，超出小妹能力以外，那就得恕小妹說出推托之言了。」

　　秦霜波心想：「好聰明的丫頭，預先封住了我要求釋放武當程老真人以及廣聞大師他們之路。」當下說道：「昨夜裏宗旋兄與我一道前來，如今我若是恢復自由，自然也該有他一份，端木小姐你說對也不對？」

　　端木芙沉吟一下，道：「姊姊的話很有理，恕小妹告退片刻，馬上就有回音。」

　　羅廷玉峻聲斥道：「端木小姐站住，你最好不要妄動。」他發話之時，陣陣森寒強烈的刀氣，已淹沒了端木芙、崔阿伯，使他們心寒身凍，果然不敢舉步。

　　端木芙深深吸一口氣，這才說道：「羅公子竟是拿奴家當作人質麼？」

　　羅廷玉冷冷道：「不錯，假如不是在你佈下的陣法之內，在下便不屑使用這等手段了。」

　　端木芙道：「羅公子本已泯去動手之意，何以突起殺機，竟大有不惜殺死奴家的決心？」

　　羅廷玉仍然冷冷道：「此一時也，被一時也，時勢不同，應付的手法當然也是兩樣了。」

　　端木芙道：「羅公子可能告我形勢有何不同麼？」

　　羅廷玉虎目中射出奇異光芒，迫視著這個黃衣美女，道：「是不是嚴無畏親自到了？」

　　端木芙訝道：「羅公子如何有此一問？」

　　羅廷玉道：「在下問你是也不是，你愛答就答，不要反問我。」

　　端木芙毫無懼色，美眸中也射出異乎尋常的光采，看起來生氣勃勃，青春煥發，而又含蘊著一種熱情。她道：「就算是老莊主來了，便又如何？」

　　羅廷玉默默的凝視著她，但覺一股奇怪的感情，使他滿腔殺機幾乎泯滅，但理智又告訴他，萬萬不可表顯出一點這種心思，免得為敵人利用，以致失去了這個脫險的機會。因此之故，他的面色仍然嚴厲如故。端木芙忽然軟化，說道：「好吧，我告訴你，雷大莊主恰恰趕了回來，但嚴老莊主是否已親自駕臨此間，則不得而知了。」

　　羅廷玉道：「那麼依你的猜想呢？」

　　端木芙道：「羅公子莫要迫人太甚，奴家已經節節退讓，在今日形勢之下，你應該感到滿足才是。」

　　羅廷玉點點頭，道：「那麼咱們走吧！」

　　端木芙道：「你們不堅持釋放宗大俠麼？」

　　秦霜波淡淡道：「我們出了這處樹林再說。」

　　她當先走去，宛如輕車熟路，識途老馬，端木芙、崔阿伯在羅廷玉寶刀押迫之下，舉步走去。

　　楊師道一揮手，率了那六個年青高手，擁了上來，與羅廷玉會合，結成陣勢，迅即向林外走去。轉眼間已出了樹林，但見朝陽遍照大地，近處是綠草如茵，遠方是黛山含煙，使人感到十分寧恬平靜。

　　然而林外這一小群人，正在人海中的愛恨生死中打滾掙扎，他們甚至沒有時間體認各自所扮的角色。

　　羅廷玉高聲道：「端木小姐，你若是把宗大俠釋放出來，咱們就可以動身，履行那三日之約。」

　　端木芙回頭向樹林吩咐過速速把宗旋帶來之言，便回過頭來，仔細端詳這個有「刀君」之稱的羅廷玉。

　　在樹林內，詹先生夫婦和閻充等，猛地發現在雷世雄身後的數人之中，有一個相貌威嚴，神情陰鷙的老者，正是獨尊山莊老莊主七殺杖嚴無畏，忙忙上前恭敬見禮。

　　雷世雄回頭道：「師父，端木小姐隨羅廷玉等人而去，如入虎穴，弟子期期以為不可。」

　　嚴無畏不作聲，一直用心聆聽端木芙和對方的說話，直到他們出林去了，才皺了皺眉頭，說道：「羅廷玉拿著刀對付端木小姐，心難兩用，因此之故，識破了咱們師徒趕到之人，必是那個楊師道。」

　　雷世雄等人都恭容聆聽，不敢插口。嚴無畏又道：「此子才智內斂，深藏不露，究竟有多大氣候，竟使人無從測度，因此之故，本莊得集中力量，對付此子，務期先取他性命，使羅廷玉失去右臂。」

　　雷世雄道：「既是如此，咱們自然須得先以這楊師道作為第一目標，至於如何下手之法，假如師父沒有特別的命令，弟子就請端木小姐設計。」

　　嚴無畏道：「你錯了，端木小姐不但不會殺他，反而會暗中維護此人。」

　　雷世雄猛地一驚，道：「她何以會這樣做？」

　　嚴無畏傲然一笑，道：「她放過楊師道之心，正如為師前此放過了羅廷玉一般，都是在內心中發出敵手難逢之感，所以她會讓楊師道暫時活著，以便有機會與她各施奇謀手段，爭個高下。」

　　眾人都不敢不信，卻又感到這道理難以置信。嚴無畏又道：「然而她的心情，對於老夫對付羅廷玉之舉，微有妨礙，因此之故，世雄你不必通知她，盡你之力，先狙殺了此人。」

　　雷世雄點點頭，道：「師父還未示知是否准許釋放宗旋，以及是否讓端木小姐與羅廷玉同去？」

　　嚴無畏道：「端木小姐本身武功雖然有限，但她才華冠絕當代，自保有餘，不必過慮，同時她此舉對你有益無害，為師指的是感情方面，換言之，她如若重返獨尊山莊，那就必是你的人，絕無貳心了。」

　　他等如表示他允許此事如此進行，當下便有手下前去釋放宗旋，雷世雄沉吟一下，道：「然則師父話中之意，竟是也包含有她一去不返的可能在內了？」

　　嚴無畏道：「但她如是這樣做，則妾身份明，本莊亦可以不再忌憚，放手去做了。」

　　雷世雄面上不露聲色，但心中卻暗暗嘆一口氣，忖道：「假如我是女人，面臨抉擇，也定當選中羅廷玉無疑，至少他年少英俊，聲譽高隆，武功又復強絕。」

　　他越想就越感到自己在這一場情海之戰上，已經遭遇到無可匹敵的對手，其結果非敗不可。轉眼間一個白衣衛士押了宗旋出來，雷世雄過去吩咐了一聲，那霜衣衛士便將宗旋一直送出林外。

　　宗旋恢復自由，上去與秦霜波、羅廷玉等人見禮道謝，端木芙高聲說道：「我們走吧！」

　　羅廷玉頷首道：「三日之約，轉眼即屆，本人可真得小心準備一下。」

　　大夥兒轉身行去，走了數里。吉祥大師突然向端木芙說道：「端木小姐，貧僧沒有同行的必要，再說貧僧也須找個地方，蓄養體力，準備應戰。」

　　眾人都停步看著他們，端木芙道：「不錯，你本無同行的必要，僅須屆時通知你前赴某處地方即可，但我卻要你同行。」

　　吉祥大師道：「小姐之令，自應遵從，但貧僧是個方外之人，性喜清靜，似這等江湖上的恩怨殺戮，實非貧僧所宜介入。」

　　楊師道冷笑一聲，道：「大師此言差矣，須知江湖恩怨，易沾難分，大師想從此跳出了是非圈外，只怕不是那麼容易之事。」

　　端木芙白他一眼，道：「這是我的事情，何須楊先生多勞傷神。」

　　楊師道面色不改，道：「這就是江湖恩怨易沾難分之處，目下這位大師與敝上大有關係，在下自然可以插口。」

　　秦霜波突然開口道：「吉祥大師，你原來當真是在西湖靈隱寺禮佛修行的麼？」

　　吉祥大師道：「是的，貧僧在靈隱寺已修行了三十載以上，諸位如有所疑，不妨到靈隱寺去打聽打聽。」

　　秦霜波道：「這樣說來，那一位支林師傅也當真是你的高足了？」

　　吉祥大師道：「支林年方十二之時，便已隨侍貧僧，如今已是四十出頭之人，除了貧僧之外，沒有第二個師父。」

　　秦霜波道：「那麼我試猜一猜，大師不想與我們同行，恐怕與令高足有很大的關係，對也不對？」

　　吉祥大師道：「秦仙子這話似乎沒有根據。」

　　秦霜波正要開口，忽然聽到一陣急匆的步聲，緊接著一條人影從樹後轉了出來，竟是那支林僧。羅廷玉等人還是第一次見到此僧，但見他長得黧黑粗健，看上去比吉祥大師似乎還老些，也沒有吉祥大師這等陰柔文靜的風度。他大步走到吉祥身邊，道：「弟子真耽心趕不上師父。」

　　吉祥大師著他見過羅廷玉等人，秦霜波向羅廷玉道：「這一位大和尚的劍法已得真傳，我親自見識過，因此我真佩服嚴無畏前輩，如何能網羅得這等高手助陣？」

　　羅廷玉道：「嚴無畏乃是一代梟雄，在下與他雖是不共戴天的仇敵，但私心之中，仍然對他的雄才大略，極感佩服。」

　　楊師道突然大聲道：「端木小姐，假如吉祥大師不願同行，咱們取消了這一場較量武功之約，也未嘗不可。」

　　端木芙道：「聽楊先生的口氣，似乎疑心奴家故意作此安排一般。」

　　楊師道微微一笑，道：「在下豈敢認定是小姐的設計，但此地距那樹林只有數里之遙，而且地勢低下，四周皆是丘陵榛莽，正是伏擊狙殺的最佳地點。」

　　端木芙四望一眼，心中一驚，忖道：「這楊師道胸中所學，甚是淵博，兼之才智過人，心細如髮，真是我端木芙的一大勁敵。」此時她忽然觸動靈機，淡淡一笑，道：「依先生之見，便當如何才是？」

　　楊師道道：「在下說出來，只怕小姐未必同意。」

　　端木芙道：「奴家一定同意，你即管說吧！」

　　楊師道驚訝地瞧她一眼，但並不詢問，說道：「在下打算迅速趲行，卻不許諸位探詢所去之地。」

　　端木芙點點頭，道：「那麼走吧！」

　　奇怪的是吉祥大師這刻亦不提出反對，當下一行十四個人，折轉方向，逕投西北急行。不過隊伍出發之時，楊師道曾對排列位置加以調配，最前面領隊的是羅廷玉，其次是潘大鈞等六名高手佈成一個菱形隊伍，楊師道本人居於此陣之中，後面是端木芙、崔阿伯、吉祥大師師徒，最末則是宗旋和秦霜波。

　　從這個隊伍看來，楊師道顯然自知相當危險，是以佈陣防禦，以羅廷玉攻堅，以秦霜波斷後。任何人細細分析這等陣勢，都深信獨尊山莊決計不會有此舉動，這是因為一則端木芙在此一隊伍之中，二則這個隊伍擁有超等高手達三人之多。

　　通常來說，羅廷玉和秦霜波走在一起，就算是嚴無畏親自率人侵襲，也得三思而行，何況目下尚有宗旋及楊師道等人？

　　他們在崎嶇而樹叢甚多的區域穿行，這種情形的路程，尚有六七里之多，但此一方向，已是最短的路程了，假如向別的方向走，地勢將越發險惡。

　　他們才走了十餘丈，端木芙高聲道：「楊先生，奴家有幾句重要的話，要跟你說，但我們可以邊談邊行。」

　　楊師道一時之間，測不透她有什麼話要說，是以不敢大意放過，當下發出號令，那菱形陣立時現出通路，讓端木芙及崔阿伯進入。

　　端木芙與他並肩而行，淡淡一笑，沒有作聲。楊師道等了一下，才問道：「小姐不是說有所見教麼？」

　　端木芙道：「楊先生好說了，奴家一介女流，如何敢這般托大。」

　　楊師道道：「然則小姐其實沒有什麼話賜教在下麼？」

　　端木芙道：「那倒不是，奴家甚願向先生請問一聲，在你心中，奴家算得算不得是一個勁敵？」

　　楊師道沉吟一下，才道：「小姐此言含意深奧，似乎不僅止是這話表面的意思而已，可惜在下愚魯，一時未能測透。」

　　端木芙道：「那麼你單單回答我這一句問話好了。」

　　楊師道道：「在下縱然竭盡才智，也難以與小姐匹敵，內心中自然是以小姐作為無上勁敵了。」

　　端木芙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奴家大膽再進一步臆測，那就是在楊先生的心目中，甚至可能把奴家當作目前的唯一勁敵，對也不對？」

　　楊師道點頭道：「不錯，以目前來說，小姐正是在下心目中，唯一的勁敵。」

　　端木芙淡淡一笑，道：「奴家果然猜中了，正因如此，奴家才特地前來提醒你一聲，你目前的勁敵，其實並不是我。」

　　崔阿伯也聽得莫名其妙，忍不住插口道：「小姐這話不覺得與情理不合麼？」

　　端木芙道：「當然是聽起來有點使人覺得奇怪，這才是高出於常人一著之處。」

　　楊師道深深吸一口氣，說道：「在下雖是若有所悟，但假如端木小姐坦予賜告，那就更為感激。」

　　端木芙道：「這又有何不可，奴家的意思是你我兩人，在當今之世，雖然可以各竭才智，拚個高下，然而事實上，當世之間，還有一個人大堪在行軍佈陣，以至設計鬥智上面，與我們激鬥的，這個人楊先生自然也很清楚，就是獨尊山莊的嚴老莊主了。」

　　崔阿伯瞠目道：「小姐豈能以老莊主充作心中的假想敵手？」

　　端木芙道：「他若是算計我，我自然不能束手不理，因此之故，我不能不警告楊先生一聲。」

　　崔阿伯越聽越糊塗，問道：「假如老莊主算計你，卻又與楊先生何干？」

　　端木芙道：「當然有關係啦，因為嚴老莊主分明是想狙殺楊先生。」

　　崔阿伯道：「如是這樣，那就談不到算計你了，是也不是？」

　　端木芙道：「他自然是在算計我，因為此事他不讓我知道，意思是怕我不贊成，所以逕行下手，等到木已成舟，我也無可奈何了。」

　　楊師道道：「只不知嚴無畏何以會認為小姐反對狙殺在下之舉？」

　　端木芙笑一笑，道：「這一點不便奉告，楊先生自己花點腦筋吧！」她停了一下，接著又道：「假如我不是在楊先生身側，相信這刻早就發生了這種暗器狙擊之事了，如若千弩齊發，再加上一些淬毒暗器和火器，四面夾攻，想取楊先生性命，諒亦不難。」

　　楊師道出了一身冷汗，忖道：「不錯，假如我是嚴無畏，也一定先行狙殺了羅公子的最得力手下，以我們目前實力之強，只好施展狙擊暗殺的手法了，但端木小姐何以維護我呢？」以楊師道之智，當然不會誤會端木芙愛上了他，但除了這個理由，他實在想不出別的道理了。

　　一路上甚為平靜，全然沒有一絲風吹草動。走了十多里，已走上大路，那帶頭的羅廷玉，卻逕自捨下大路，落荒而行。這一行十餘人，抄近路又走上了官道，來到一處，道旁有幾間店舖。羅廷玉領先走入一家酒肆，佔了四個座位。

　　羅廷玉、秦霜波、宗旋三人在一起，端木芙、崔阿伯和楊師道在一起，吉祥大師師徒是一桌，餘下六人又是一桌。這等安排，自然是別具用心，乃是楊師道暗中通知羅廷玉的。

　　楊師道未入座以前，獨自在酒肆外面，以獨特的秘密方式，聽取收集了一些情報。

　　原來他們第二度踏上官道時，楊師道已和手下們取得聯絡，從此行去，一路都在己方佈置之下。獨尊山莊之人，不論是想用暗殺方式，或是大舉明攻，都將遇到強大無倫的阻力。他入肆前收到最後的消息是：這間酒肆的兩個夥計，其中之一似是煉過武功之人，來路不明。

　　楊師道暗自想道：「獨尊山莊在全國各地勢力極大，這等大道通衢的酒肆，受到他們的控制，並非奇事，以目前的情勢而論，獨尊山莊察覺本城人手既多且強，無法派人伺機狙殺我們，那麼一定轉過念頭，改用陰毒手段對付。」

　　他的目光掃掠店內的兩個夥計，有嫌疑的一個叫做老崔，果然舉止矯健有力，不似平常之人。楊師道心中冷笑一聲，又想道：「照現下的形勢和時機，自然是用下毒的方法最妥，如是尋常毒物，我楊師道還不在乎，但嚴無畏乃是當今第一梟雄，所用之藥，定是高手也難當得的。」

　　他嘴邊泛起了一絲微笑，迅即從囊中取出一個小瓶，打開了倒出一顆丹藥，吞入腹中，一面忖道：「我這粒聚毒丹能把天下任何至毒之物，聚集一起，能化則化，如其無法化解，兩個時辰之後，可從糞便中排出體外，如今我先行服了藥，就算嚴無畏本事蓋世，能弄到極毒的藥物，一時之間也莫奈我何。」

　　直到這時，他才踏入酒肆，眼見端木芙和崔阿伯坐在一起，便走過去，施了一禮，說道：「端木小姐，在下承蒙愛護，暗中相助，心中感激之極，目下尚在路上，在下覺得仍然依靠小姐庇護為妙，只不知小姐會不會見怪在下貶低了你的身份？」

　　端木芙簡單地道：「楊先生請坐。」

　　楊師道坐了下來，轉眼一看，道：「此地距市鎮尚有一段距離，行蹤之人，很多都在此打尖，無怪生意如此之好了。」

　　端木芙道：「雖是如此，我看此店所賺也很有限。」

　　楊師道心中微詫，想道：「她分明是點醒我注意此店用上兩個夥計之事，也無疑是指出其中一名夥計，可能是獨尊山莊之人。」

　　但他故意裝出不解，道：「小姐對這一行不大熟悉，所以以為他們所賺有限，其實飲食這一行總有三成的利潤，如以此處位置而言，縱是比城裏略貴一點，也是應該，客人決不會見怪，因此之故，以這兒的生意來說，一定很有賺頭。」

　　崔阿伯也點頭道：「楊先生說得不錯，我剛才隨口問過價錢，雖是不比城裏價貴，但也絕不便宜……」

　　正在說時，酒菜已經端了上來。那夥計還在每人的杯中給斟滿了酒，楊師道舉起酒杯，說了一聲「請」，已送到唇邊。

　　端木芙似是沒有聽見，目光垂視酒杯，她既沒有表示，楊師道可就不便自飲了，當下道：「端木小姐，在下敬您一杯。」

　　端木芙緩緩抬頭，明亮的眸子中，含蘊著疑惑之色。楊師道曉得她正在懷疑自己到底知道不知道酒中可能有古怪，正因她一時未能確定，所以遲遲不作聲。到了這時，他才敢樂觀起來，認為在這一回合的鬥智當中，他已佔了七八成的優勢，或許能擊敗她。

　　要知端木芙掩護他之舉，已是鬥智之戰中，贏了第一個回合。楊師道如若不能出奇制勝，扳回敗局的話，他以後就更無法與端木芙再鬥了，這正是他何以不惜冒生命之險，也要飲那杯毒酒之故。

　　早先他吞服「聚毒丹」之時，只不過是猜想對方可能下毒而已，他目下見了端木芙遲疑之態，已證明此一想法不錯，他手中這一杯酒，必定有毒，任是第一等英雄好漢，飲下此酒，也難逃一死。

　　端木芙緩緩道：「楊先生這等舉動，生似是嗜酒之人，使我甚感奇怪。」

　　楊師道回了一句雙關語，道：「在下本來罕得飲酒，但今日能與小姐同席，並蒙你照顧，心中太高興了，所以非乾了這一杯不可。」

　　端木芙眉峰微蹙，道：「楊先生且莫太高興了，我們是敵而非友，你喝過這一杯之後，很可能……」

　　她話未說完，楊師道已笑著插口道：「端木小姐，在下是先乾為敬，請！」

　　他一仰脖子，喝乾了杯中之酒，夥計老崔大步走過來，隨手又給他斟滿了一杯，迅速又退了開去。

　　端木芙的眼角餘光已見到老崔一直退出了店外，心中嘆一口氣，忖道：「老莊主用盡手段心機，定要殺死此人，我如是明著阻止，老莊主勢必翻臉，此人雖有多智之名，卻無多智之實。」

　　那個老崔分明是下毒之後，眼見得手，趕快退走，免得楊師道毒發之時，羅廷玉等人必定抓住他。他迅即出了店外，急急逃離此地。

　　酒肆內的楊師道若無其事，仍然斟酒而飲，端木芙突然伸手，按住他的酒杯，很溫柔地道：「楊先生，我也許是多疑，你可覺得身體不適麼？」

　　她說這句話時，距他連乾兩杯的時間不到一陣工夫，假如藥性毒而不急，自然尚有解救的機會。

　　楊師道一怔，瞠目望著這個少女，心想：「怪啊，以她這等才智超世之人，如何會這般溫柔？」

　　原來世上大凡是極聰明之人，定然會流於冷酷。這是因為極聰明之人，往往看透了人情世故，對人對事，都看到真象，所以較為理智冷靜，不大動感情。不知底蘊之人，便以為他們賦性冷酷了。

　　端木芙的溫柔，卻是楊師道完全沒有料到的一著，在這一場鬥智之戰中，也著著想過，無有遺漏。獨獨這一點。他卻沒有防備，以致當時有如城堡被攻破了一角，極是難以堵塞得住。

　　他愣了一下，才搖搖頭，道：「謝謝小姐關心，在下身子一向頑健，倒也沒有絲毫不適之感。」

　　他這麼一愣，端木芙何等千伶百俐，立時曉得自己竟是白耽心了，並且也明白這一仗輸給對方，又氣又惱，面色一沉，道：「很好，楊先生養生有道，看來以後別人根本不必白費心啦！」

　　她這話告訴楊師道說，從現在開始，她不再過問嚴無畏設法殺他之事，崔阿伯道：「這就奇了，他不是好好的麼，小姐你耽什麼心？」

　　端木芙「哼」了一聲，道：「那也說不定，假如有人念動咒語，說不定可以把他當場咒死了，楊先生信也不信？」

　　楊師道心中一凜，忖道：「她莫非煉就邪術，真有唸咒殺人之能，即使不然，她是何等人物，豈有輕易發言之理，那一定也是話中有話，別具用心的了。」

　　他趕緊集中腦力，用盡所有的智慧，推敲端木芙這句話的含意。要知楊師道乃是羅廷玉的第一謀士，學問淵博，天資蓋世，實是當代的奇才。似他這般人物，那端木芙淡淡的一言，便能使他如此緊張，論將起來，端木芙也應感到驕傲的了。

　　楊師道沉吟了一下，拿言語試探道：「在下嘗聞子不語怪、力、亂、神，小姐這話，在下不敢說其必無，但這以咒語符籙殺人之事，豈不是與古聖之訓，大相違背？」

　　端木芙心知他特地拏古聖賢來作擋箭牌，當下淡淡道：「古聖先賢之訓，未必盡合時宜，所以才有『盡信書不如無書』的話，可見得典籍上的學問，啟迪智慧則可，若是條條古訓都遵照而行，定然行不通的。」

　　楊師道道：「在下只是說，古聖孔夫子對神怪之事的見解，乃是如此，並非說他說的話，咱們定須條條遵從。」

　　他們皆是奇才傑出之士，自然不是聖賢之訓所能限制得住的人。是以在那個極為尊崇儒家的時代，他們仍然敢發表這等大膽的言論見解。

　　要知自古以來，大凡是天下俊發之士，見解行事多半會超越於常規之外。例如宋代的天才蘇東坡，所作的詞曲，就往往逸出音律的限制，後人稱譽為：「曲子縛不住」，因此端木芙的答話，楊師道不但不吃驚，甚至不能不表示同意。

　　端木芙道：「他是他，你是你。我只問你，信不信有這等奇事？」

　　楊師道被她著著進迫，已不能推托，只好說道：「假如別人跟在下說：我能咒死你，小姐你猜在下如何回答？」

　　端木芙道：「我不愛猜你的想法。」

　　楊師道只好道：「在下一定決然回答說，絕對不信有這等之事，然而這話若是從小姐口中說出，在下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立刻回答說不相信。」

　　端木芙冷冷一笑，道：「換句話說，假使沒有時間給你考慮，你只好相信了。」

　　楊師道嘆一口氣，道：「不錯，除此之外，在下還有什麼法子可想呢？」

　　直到此時，雙方的鬥智又邁入另一階段，初步是端木芙佔盡了優勢，看來這一回合，楊師道已無招架之力了。

　　端木芙微微一笑，道：「那麼我告訴你吧，我還未學會以咒語殺人之術，不過我此刻如若存心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你認為如何？」

　　楊師道透一口大氣，道：「這卻是在在下預料之中，不足為奇。」

　　端木芙還未表示意見，崔阿伯卻已大為不服，插口道：「假如這是你預料之中的事，必有理由。老朽請問一聲，其理何在？」

　　楊師道道：「目下尚是嚴無畏未罷手對付在下之時，因此之故，端木小姐既能救得了在下，自然也可以利用嚴無畏安排毒計，加強效力，取我性命。」

　　崔阿伯聽了，可不能不服氣，只好閉口。他至此心中方肯承認楊師道此人，實在是端木芙罕有的勁敵，才智之高，不在端木芙之下。

　　突然間一陣急驟蹄聲，遠遠傳來，一聽而知是向這邊馳來。

　　楊師道長眉一皺，提高聲音，道：「端木小姐，來人乃是一個單身女子，顯然具有上乘武功，只不知是貴莊中的什麼人？」

　　原來楊師道一直接到手下以各種隱秘暗號傳送到的消息，是以得知來人是個單身女人。他藉著向端木芙詢問，故意提高聲音，使羅廷玉、秦霜波和宗旋等人都聽見，提高警覺。另一方面，他也是向端木芙顯示實力，讓她曉得翠華城力量雄厚，能人甚多。

第四十九章　刀頭舐血

　　端木芙道：「敝莊之中，巾幗高手甚多，指不勝屈，奴家如何能知道是誰趕來？況且她是不是敝莊之人？也大成疑問。」

　　楊師道道：「據在下所知，這位女郎身罩披風，頭面用黑布遮蔽，是以身材容貌，都看不出來。以在下的判斷，必是貴莊之人。」

　　端木芙沉吟不答，只聽蹄聲越來越近，整個酒肆之中客人甚多，聽得他們對答之言，都意味到有事情發生，人人都沉默不語，因此全肆一片寂靜，氣氛甚是奇異。

　　這一騎霎時已抵達酒肆門口，猛地停歇。只見那是一匹栗色駿馬，矯健異常。鞍上果然是個女子，一身裝束，一如楊師道所形容。唯一未被提及的，便是鞍邊掛著一口長劍，劍鞘精美貴重，一望而知此劍縱然不是名器，也定是百煉精鋼的上佳之劍。

　　在那黑色面幕之後，露出兩隻眼睛，黑白分明，神采奕奕。她端坐馬上，目光向肆內探索。別人碰到她刀劍一般的目光，都不禁低頭避開，只有羅秦這一批人，絲毫不肯相讓，與她對視。那個全身都被黑色的披風和面幕所包裹住的神秘女郎，就這樣子在肆外，一直向店內諸人掃視，既不言語，也不離開。

　　過了一會，楊師道輕嘆一聲，高聲說道：「羅公子，咱們翠華城雖然不是黑道上的，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凡有形跡可疑之人，定須分清敵我，因此之故，在下認為本城人馬，不容形跡可疑之人凝視，意欲派人出去，弄個明白。」

　　據他所知，除了這個神秘女郎之外，別無他人跟來，因此，這個女郎的來意更加迷離莫測。他甚至大膽斷定連端木芙也測不透這個女郎的來意，所以打算出硬手，試她一試。只要這女郎有了反應，他就可以加以判斷。

　　初步的猜測，這個女郎自然是有特殊才能，所以派來專門對付他。可能當著眾人面前，就有狙殺他的力量。端木芙的思路也是往這方面想，所以她很贊成楊師道派人出去試探之舉。不然的話，連她也弄不清楚此女的身份和來意是什麼？

　　羅廷玉緩緩收回投向店外的目光，凝視著手中的酒杯，對楊師道之言，不加表示，似是沒有聽見一般。

　　楊師道大惑不解，心想羅廷玉莫非當真沒有聽明白？他目光一轉，恰好見到端木芙美眸中，閃過了詫色。當即知道了她也和自己一般，測不透羅廷玉的奇怪態度。足足過了老大一會工夫，酒肆內之人，既無動靜，門外的神祕女郎，也仍然保持著她的神祕性。

　　楊師道突然又道：「羅公子，咱們可以動身了吧？」他換一個題目，乃是試探之意。但見羅廷玉凝視酒杯如故，既不動彈，也沒有回答的跡象。

　　這時秦霜波忽然冷冷道：「師道兄，這一路上由我全權指揮，你們如有意見，可向我提出。」此一變化，又是大出眾人意料之外。以吉祥大師而言，真個感到這局勢如波譎雲詭，變幻無方。楊師道雖然一時還弄不清內幕，但羅廷玉之緘默似金人，秦霜波的接掌大權，都無疑與這神秘女郎有關。現在最使眾人大惑不解的，就是這神秘女郎來意不善，可是羅廷玉憑什麼怕她？難道是曉得武功不如她麼？

　　楊師道高聲道：「這是在下疏忽大意之罪，還望秦仙子原諒。」他請罪之言，自然是指這全權指揮之事，話中暗示他一時大意，忘記了這個大權，已經交給了秦霜波。他接著又問道：「秦仙子，咱們時間寶貴，似是不宜在此處耽擱。」

　　秦霜波點點頭，道：「此言甚是。」她雖然沒有下令立刻起程，但卻具有這等迫人的形勢。

　　酒肆門外的那個神秘女郎，也感覺到了。她似是知道不能再默爾無聲，當下說道：「羅廷玉公子，你何以裝聾作啞，詐作看不見我？」她的話聲混濁不清，人人一聽而知她已換了口音。但問題是她面貌身材盡皆在黑布籠罩之下，現在連口音也改變了，羅廷玉如何認得出她是誰？假如他認得她的話，則兩人之間的關係，大是耐人尋味。

　　秦霜波當然也想到這一點，假如她是普通的女孩子，一定妒意猛升，以致作出奇怪或不利羅廷玉的決定。然而她乃是「劍后」身份，睿智天生，撇開感情的反應，冷靜如常，一面細細觀察對方，一面提高聲音說道：「目下你們皆在我指揮之下，如不得我答允，不許向外人說話。」這話表面上是禁止己方之人出言，事實上卻是告訴那神秘女郎，要她向自己交涉，休想直接找上羅廷玉。

　　端木芙激賞地低聲道：「了不起，果然是劍后風度，才思過人。」

　　楊師道望她一眼，低聲道：「端木小姐，你可曾猜出了此女來歷？」

　　端木芙搖搖頭，道：「她這般裝扮，分明是不想別人認出了她，同時也一定有某種理由存在，使她深信不會被別人認出。」

　　楊師道點點頭，道：「小姐之言，使在下如撥雲霧而見青天……」

　　端木芙道：「楊先生好說了，其實咱們未解之處，正是其中最重要的關鍵。」

　　楊師道聞言會意，曉得她是指羅廷玉突然托庇於秦霜波之舉而言。換言之，就是羅廷玉畏懼此女這一點，她們都感到不解，而這一點正是整個迷霧疑團的核心。解得這一點，一切疑惑俱如向火之雪，霎時消融殆盡。

　　那神秘女郎低哼一聲，又用那混濁不清的聲音說道：「秦仙子，這是我和羅公子一段私人瓜葛，只須費時片刻，便可解決。」

　　秦霜波正式望著她，跟她發生接觸。她道：「姑娘得知賤姓，但你本人卻深藏不露，殊失公平。何況我一向都是光明正大，從不藏頭縮尾，因此之故，我對姑娘懷有很深的成見。」

　　那神秘女郎擺擺手，道：「我無意與仙子結交，只不知羅廷玉是不是定要托庇於姑娘的裙下？」她的辭鋒犀利之極，假如羅廷玉再不開口，這話傳出了江湖，定然變成流傳很廣的話柄。

　　當此之時，秦霜波雖然可以堅稱羅廷玉不能向外人談話，除非是她的准許。但此言簡直是強辯，無人能信。楊師道等人，莫說無話可駁，就算有極堅強的理由，但這刻也不能接口說出，須得先請秦霜波准許。若是這樣一耽擱，謠言不翼而飛，定在數日之內，傳遍了江湖。

　　羅廷玉心中暗暗一嘆，決心挺身開口，虎目無意之間掠過了端木芙，但見她微微含笑，望住自己。他目光掃過這一瞬間，端木芙彷彿見到他向自己哀求幫助，芳心中無端的一軟，但覺無法拒絕。然而這只是她自己的想法而已，羅廷玉事實上那曾求她？

　　在這眾籟俱寂之際，端木芙比羅廷玉快了一步，站起身子，高聲說道：「這位姑娘之言，實在不通之至，因此之故，我以局外人的身份，說幾句公平之言……」

　　秦霜波道：「端木小姐……」叫了一聲，心中兀自疑惑她這次開口，會不會是她佈下的陷阱？然而時勢迫人，她不得不立作決斷。只聽她接著說道：「你身為貴賓，自是享有不受我約束之權，有何高見，便請說出，我們都在此洗耳恭聆。」

　　端木芙道：「秦仙子好說了，小妹只是認為門外那位姑娘，故意裝出很神秘的樣子，究其用心，不過是故意設計誣陷羅公子而已。」她停歇一下，又道：「她此舉可使秦仙子或任何女子，都以為羅公子與她有何曖昧，因而生出了誤會！但以我看來，她此舉適足自露馬腳，她定是中年以上的婦人，假如以本來面目出現，人人一望而知不能與羅公子匹配，便不會往她暗示方面去想。」她轉眼向門外的神秘女郎望去，冷冷道：「你可敢取下面幕，一驗吾言麼？」

　　楊師道幾乎笑了出聲，但同時也充滿了敬佩之情。他深知端木芙此舉，正是攻向對方弱點，假如她不是有某種理由而見不得人的話，她何須作此裝束？正因如此，端木芙方敢信口說她是個中年婦人，又暗示她相貌甚醜，卻不必耽心她會拿下面幕以否認。

　　羅廷玉感激地望了端木芙一眼，心想：「她本是聰慧無比之人，難道竟不知這是嚴無畏派來的麼？如若知道，她又何以助我？」

　　酒肆外那個神秘女郎眼睛連眨，接口道：「羅廷玉，別人的話我只作聽不見，你心中一定明白，我此來要向你取回一件物事。你究竟還我不還？抑是存心吞沒？」

　　秦霜波心中一笑，暗念她這話雖是鋒利異常，但卻讓我抓住藉口了，當下站了起身，冷冷道：「姑娘如若只作聽不見別人之言，那就大錯特錯了！我現下有幾句話，你愛聽不聽，悉聽尊便。」

　　她故意頓挫片刻，這才又道：「你到此擾鬧糾纏，行蹤神秘，斷斷不是正派之人。我限你立刻離開，除非你自信能在我劍下逃得一命。」

　　話聲方歇，頓時寒氣瀰漫，直撲門外那神秘女郎。這一股凌厲劍氣，非同小可。

　　那神秘女郎登時感到其中的森森殺機，曉得她並非恫嚇之言，假如容得她掣劍出手，當真是死生立判之時。她大概自問不能抵擋秦霜波這一擊之威，當即催馬前馳。當她馳出七八丈之遠，仍然感到那一股劍氣，銜尾迫來，整個背脊都泛起寒意。因此，她不敢停頓，催馬疾馳而去。

　　秦霜波的精神一直貫注在那女郎身上，直到她已遠去，這才恢復如常，四顧一眼，緩緩落座。

　　當她發出劍氣之時，全肆似是突然被嚴寒所籠罩。許多食客，都凍得索索發抖，並且不由自主地覺得害怕。此一現象，直到秦霜波坐下，方始消失。是以再笨之人，也體會得出這是秦霜波所造成的現象。

　　羅廷玉向她點點頭，低聲道謝。

　　端木芙向楊師道道：「楊先生，以你看來，秦仙子可知此事的隱情麼？」

　　楊師道微笑道：「秦仙子想必曉得，如若不然，豈能及時應付？」

　　端木芙道：「假如你這話乃是出自真心，我倒要跟你打個賭，我說秦仙子根本全不知情！既不知那位姑娘索取何物。亦不知她是誰。」

　　楊師道沉吟一下，道：「只不知小姐可曾知道？」

　　端木芙搖搖頭，美眸中閃過一抹疑惑之色。

　　秦霜波向眾人招呼一聲，率先離座走出。羅廷玉迅即跟上去，出得店外，四顧已不見那神秘的黑衣女郎蹤跡。

　　羅廷玉低聲道：「霜波，謝謝你了。」

　　秦霜波瞅他一眼，道：「謝倒不必，但你竟然不打算把內情告訴我麼？」

　　羅廷玉搖搖頭道：「我另有隱衷，暫時不便告你，望你別見怪生氣。」

　　秦霜波道：「生氣一定不會，但見怪難免，因為你居然不把這事告訴我，好像連我也不信任一般。」

　　羅廷玉苦笑一下，道：「並非不信任，而是立了誓言，不許告訴旁人。」

　　秦霜波更加感到奇怪，問道：「然則這個女子年青的呢？抑是年紀很大？」

　　羅廷玉道：「年紀很輕。」

　　秦霜波道：「長得可漂亮？」

　　羅廷玉道：「可以說是漂亮。」

　　秦霜波道：「這就無怪不可告人了！原來與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有關，可是我決不會呷醋，你放心好了。」

　　羅廷玉苦笑一下，搖著頭嘆口氣，道：「以你的胸襟氣度，實是不該講這種話。」

　　秦霜波道：「我難道不是有血有肉的人麼？」

　　羅廷玉為之一怔，瞠目而視，心想：「是啊！她這話問得好，我似乎已不拿她當作有血有肉之人看待，而是當她是神，但事實她當然不是神……」

　　此念掠過腦際，頓時泛起了無限憐惜，柔聲道：「對不起，我有時太疏忽了……」

　　秦霜波面色霽朗了不少，笑一笑，道：「我可不是故意迫你道歉，你萬勿誤會才好。」

　　寥寥兩三句，已表達出心中的無限柔情。羅廷玉消受著這溫柔滋味，胸中壯志頓時大見減弱。

　　眾人行了一程，但見前面一片柳林邊，有許多匹長程健馬，鞍鞭皆備，兩個健壯的年輕人守在林邊。待得眾人走近，那兩個青年人牽馬迎上來，向羅廷玉行禮，隨即把馬匹分配與眾人，以便騎用。於是一行變成十六騎，策馬疾馳，黃昏時已抵達徐州。

　　這一干人馬，在一家叫做「同慶樓」的酒家門前停下。其時恰是萬家燈火之際，大街上的人熙攘往來，十分熱鬧。但這一群人馬實在太惹眼了，許多人都佇足觀看。

　　羅廷玉領頭直上二樓，但見上面空蕩蕩的，全然無人。大家都可以很舒服地散坐各處。端木芙冷眼旁觀，只見那潘大鈞等八人，分別踞坐在前後近窗以及樓梯口等位置，個個精神奕奕注意外面的動靜。

　　當下暗暗佩服，忖道：「這些人個個武功高強，齊心合力，實在是極為強大難當的一股力量，嚴老莊主雖是一代梟雄，但這一回恐怕也看走了眼……」

　　她的目光轉向陪她同桌的楊師道，但見他神態冷峻，寬廣的前額，長長的眉毛，以及明朗的眼神，在在顯示出他過人的智慧。

　　她又想道：「這樓上之地，早已被楊師道命人包下，無怪如此清靜。由此可見得此人思慮周詳，手段細密，獨尊山莊如果想對付他們，除了明攻之法，別無他途，這人真是厲害不過……」

　　夥計已迅速送上酒菜，宗旋那邊與羅秦二人有說有笑，頗不寂寞。端木芙瞟那楊師道一眼，道：「楊先生，你的佈置實是周密之極，只不知可還有破隙沒有？」

　　楊師道體會她這話，似是沒有別的意思，當下道：「在下已盡其所能，使貴莊無法偷襲，實是想不出這等佈置之中，有何破綻？」

　　端木芙道：「你在下面的佈置可有百人以上的實力麼？如若沒有，縱然多方設法，只怕於事實上沒有什麼益處。」

　　楊師道微微一笑，道：「既蒙小姐下問，在下自然須從實奉告。在底下佈防的人馬，超過兩百人以上的實力，因此在下不怕貴莊明攻，只怕暗襲。」

　　端木芙搖搖頭，道：「貴城以前雖是天下武林重鎮，歷時甚久，根基十分深厚，但這次羅公子復出，並無足夠時間召集得力舊部，因此之故，你們最多也只有二百餘人，然則樓下如何能有二百人佈防之多？」

　　楊師道道：「既然小姐也認為我們有二百餘人，則樓下有二百人以上，何足為奇？」

　　端木芙一笑，道：「斷無此理，你一路上佈置得如此嚴密，動用的人力，少說也超過百人，何況這兒不是終站，定然尚有不少人派在前面的路上。因此之故，以我的判斷，你這兒能有個二三十人調遣，已經很不錯了。」

　　楊師道道：「假如只有這麼少的人，一旦貴莊大舉來犯，以嚴無畏的勢力，可以調集二三千之眾，則我們豈不是只有力戰而死的份兒？」

　　端木芙道：「看你很篤定的樣子，卻又可信真有二百人以上的實力，足見楊先生才具不凡，能人之所不能，無怪羅公子如此倚重了。」

　　楊師道道：「小姐過獎之言，在下愧不敢當，假如不是小姐賜救，在下早就遭了毒手，由此可知在下比起了小姐，實是不可比擬。」

　　端木芙道：「只不知嚴老莊主能不能算計得出你所佈置的實力？我確實不願意這刻就展開了最後的決戰。」

　　楊師道乘機探詢道：「以小姐的人品才慧，何以要幫助嚴無畏呢？在下百思不得其解，假如小姐肯指點迷津，在下感激不盡。」

　　端木芙道：「我自有難言之隱，暫時還不能奉告。」

　　樓下擠滿了客人，嘩笑鬧酒之聲，透過樓板傳上來，使得這樓上也彷彿很熱鬧。這時忽然傳來一陣琵琶聲，接著有人走上樓來。

　　靠近樓梯口的兩人是謝輝和陳遂，乃是羅廷玉所訓練的部屬中，被稱為七大高手之二。他們不但武功高強，兼且機警過人，極有頭腦。因此他們不作聲，楊師道也就一點都不加注意。

　　這時一共上來了兩個人，前面的一個十三四歲的秀麗女孩子，卻拖著一個抱著琵琶的盲婦。她們走到中間，那盲婦身子靠著一隻方桌，站在羅廷玉身邊，開始撥動琵琶，那琤琮之聲，如珠走玉盤，流暢悅耳。

　　大家都側耳而聽，楊師道忽然說道：「喂！你們到樓下賣唱，這兒有點事情……」

　　此言一出，連端木芙也怪這楊師道心腸太硬，人家一對母女流露江湖，鬻藝賣唱以餬口，無論如何，也得讓她們唱上一段，才叫她們走不遲。

　　但別人都沒有做聲，羅廷玉擺手道：「其實也不要緊，就讓她們唱吧！」

　　那盲婦聽得此言，才停下的琵琶又繼續彈奏，楊師道高聲道：「慢著，你們會唱什麼？」

　　他一邊說，一邊轉眼迅速地掃視過端木芙和秦霜波面上，只見她們都沒有疑惑之色，心想：「我莫非判斷錯誤了？但這分明是我們唯一的破綻，那就是嚴無畏利用我們的俠義心腸，讓這兩女得以進入我們的腹地……」

　　方在想時，那盲婦已道：「我什麼都不會唱，羅公子，請把我託你保管之物交回。」

　　端木芙頓時目瞪口呆，方知楊師道剛才的冷酷表現敢情是已感到不妥，要知她一則毫不介意有人滲入之事，所以粗疏大意。二則她又把心思只用在考慮這盲婦和少女會不會對楊師道不利？是以遺漏了她們對付羅廷玉的可能性。

　　那盲婦已接著道：「這一回羅公子已證明有發號施令之權，但願秦仙子不要恃強包攬，天下之事，不外一個理字，是也不是？」

　　假如秦霜波的身份不是「劍后」，自然可以不管對方這一套。而羅廷玉身為翠華城少城主，負天下之重望，更是不可留下一點話柄。因此之故，秦霜波不能胡來亂幹，羅廷玉不能推諉退縮，乃是必然之理。

　　當然假如不是具備這種因素，對方豈敢這般大膽，輕身闖入虎穴？莫說此地高手如雲，即使只有秦霜波一個人，也不難一舉搏殺了這個盲婦。

　　現在那個盲婦雙目已睜，與常人無殊，但話聲仍然十分含混，使人無法聽得出她原來的口音。

　　端木芙雖是看得見這盲婦大半邊面龐，但因為她分明曾得巧手之人化裝過，輪廓全變，難以辨認。只有那一對眸子，黑白分明，卻是沒有法子改變得的。她迅快的尋思道：「此女外貌既改，諒羅公子也識不得她，如此必是她一提討回物件之言，羅公子就能曉得她是誰。」

　　這是第一個結論，她接著推究下去，想道：「既然羅公子已知她是誰，則她就算不想讓人家得見真面目，亦無須繼續改變口音。因為從口音認人，終究是極為困難之事！由此可知她改變口音之舉，決非提防日後被人識出，而是恐怕目下有別人認出了她。」

　　這是第二個結論，根據第二個結論，她繼續推測下去：「假如此女怕的是秦仙子，或者是羅公子手下之人，認出她是誰，她難道不會考慮到羅公子自己也會透露這一點麼？由此可以相信她是怕被我認出，只有我是與羅公子站在敵對地位，故而羅公子不會把內幕透露給我知道。對了，她一定是要瞞過我，可知她如是以本來面目出現，或者用她本來的口音，一定會被我認出……」

　　她推想的內容雖多，但只不過是瞬息間之事而已。由於此一結論，她已恍然大悟此女必是因索還之物，不想被自己所知，才會這麼鬼祟神秘！因此，她第一步必須先阻止她索回那件物事，第二步才談得到如何刺探此一秘密。

　　羅廷玉目光掠過秦霜波，只見她泛起了愛莫能助的苦笑。他本是大丈夫胸襟，事到臨頭，也就處之泰然，不把得失成敗放在心上，迅即挺身站了起來。

　　端木芙格格一笑，道：「阿伯，有煩你出手，擒下此女。」

　　崔阿伯響亮地應一聲，猛一縱身，凌空飛去。人未到，手中九曲拐已發出一大片凌厲勁風，疾捲那盲婦。

　　他的拐勢向以陽剛為主，隨便出手，也威猛之極。若然碰上一下，縱然護身功夫極為高明，也很難禁受。那盲婦琵琶一揚，「噹」的一聲，磕開了敵拐，她的人已借勢躍開丈許，恰好落在窗邊。

　　崔阿伯厲聲道：「敢情真有兩手，再接老夫一拐瞧瞧……」

　　話聲中直迫上去，掄拐橫掃。這一拐風聲震耳，比之第一招又威猛凌厲得多了。要知他第一拐出手之時，只是試探性質，不料對方懷中的琵琶，竟是鋼鐵之質，而且身手高妙，非比尋常。

　　因此崔阿伯方敢使出全力的一擊。

　　他這一拐掃出，那盲婦想是自知無法硬接，猛一擰身飛躍，穿窗而去。那個小女孩十分滑溜精靈，趁這時機，閃下樓梯。其時守在樓梯邊的謝輝、陳遂都不加理會，反而是吉祥大師和支林僧挺身而起，打算攔阻這個小女孩，誰知端木芙竟搖搖手，制止他們的動作。

　　她自己裊裊走到窗邊，向街上望去，但見那盲婦站在街道中心，許多人眼見她從空中飛落，無不驚詫注視，但她卻毫不理會，一逕仰頭上望。

　　端木芙與她的目光相觸，笑著高聲說道：「你到底是誰？如若妄想瞞過天下之人眼目以行事，包管你徒勞無功，枉費心機。」

　　那盲婦一跺腳，撥頭就走。端木芙回到自己的桌上，繼續飲食，神色自如，似是從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羅廷玉向端木芙道謝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楊師道暗自想了一會，才低聲問端木芙道：「端木小姐，這個神秘女人所作所為，對你有利無害。假如在下是你的話，決計不肯出手打擾她。」

　　端木芙道：「你是你，我是我，自然有不同的反應。」

　　楊師道沉吟片刻，才道：「小姐這話有理，在下忽然想到，以小姐的才華與為人，何必與獨尊山莊混在一起？假如你有借重獨尊山莊之處，只要敝城重建成功，亦有這等力量可供小姐運用……」

　　端木芙道：「楊先生想說服我脫離獨尊山莊，投到你們這一邊來，是也不是？」

　　楊師道道：「不敢相瞞小姐，在下實有此心。」

　　端木芙道：「只不知道這是你的意思？抑是羅公子的意思？」

　　楊師道道：「只要小姐有得商量，這等大事，自然得由敝上親自與小姐懇談。」他答得非常巧妙，從字面上，根本沒有回答出這是誰的意見的問題。

　　端木芙道：「這件事日後再談，我疲倦得很，你已準備好歇息的地方沒有？」

　　楊師道忙道：「當然有啦！就在城外七八里一個村莊，名叫側塘。」

　　端木芙道：「哦！不是在城裏，而是在田野間的村莊，這是什麼緣故？敢莫是你們很有把握可以對付獨尊山莊的圍攻，才選擇了那等平曠之地？」

　　楊師道道：「小姐想想看，獨尊山莊單是霜衣隊以及五大幫派之人，數目就可比敝城多上幾倍，如若他們全力圍攻，縱然是由小姐來指揮拒敵，也生出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之嘆。」

　　端木芙道：「那麼你是錦囊中另有妙計了？但我不妨警告你，假如老莊主認為情勢危迫，再也不能任令你們坐大的話，他可能毫不顧忌，率眾來攻的。」

　　楊師道笑道：「別的人他當然不用顧忌，但你身份不同，在我們兩軍之中，有舉足輕重之勢，所以在下敢信獨尊山莊一定不敢輕率行事。」

　　端木芙道：「我已經警告過你，信不信便在你了。」

　　羅廷玉三人已起身過來，請端木芙起程前往歇宿。他們落得樓下，一輛馬車駛過來，端木芙和秦霜波一同登車，自然少不了崔阿伯。

　　駕車之人，竟是獨尊山莊霜衣衛隊兩大高手之一的奚午南，此外，尚有青霞羽士，推山手關彤，癩僧晏明以及一個侍婢，便是那聰黠伶俐的紫玉。這些人都算是秦霜波的人，換句話說，秦霜波已不復是獨來獨往之身，而是已結集了一股力量。

　　一行十餘騎，簇擁著這輛馬車，馳出了城外。不數里，便轉入另一條岔道，這條岔道甚是平坦廣闊，長達六七里，一直抵達一個很大的莊院。

　　莊院內火炬處處，不少健壯慓悍的年輕人，都佩帶兵刃，出現於莊內的寬大曠場上。這一隊車馬，一直抵達大廳門口，方始停了下來。

　　端木芙下車之後，站在台階上，好像有所發現地四面眺望，竟不立刻入廳。羅廷玉等人都陪著她，看她有何動靜。

　　端木芙道：「我遠遠望見此地燈火甚多，可知這莊內很多屋宇之內，都點上了燈燭，這等情形，落在別人眼中，定必認定是疑兵之計。」

　　羅廷玉道：「何以見得呢？」

　　端木芙道：「公子與獨尊山莊勢分明暗，你們既在明處，縱是實力強大，也必將極力隱藏起一部份。但眼下滿莊燈火通明，不是疑兵之計，又是什麼？」

　　宗旋大感興趣，道：「小姐卻說這只是別人的猜測，可知你一定不是這等想法了？那麼你可是認為羅兄並沒有隱藏實力，亦非疑兵之計麼？」

　　她只聽了一下，便微微含笑，向屋內走去。眾人一同入內，都察覺她這種神情，但誰也不明其故。

　　大廳內燈燭輝煌，幾個壯健少年端茶上來，端木芙落座在一張靠背椅中，以嬌憊無力的姿態坐著。

　　崔阿伯關心地問道：「小姐，你一定很疲倦了？」

　　端木芙道：「那倒沒有什麼關係，我正在想，我們使個什麼法子，通知老莊主一聲，叫他不要中計來攻。」

　　崔阿伯「哼」了一聲，道：「假如他們敢揮軍來犯的話，老奴第一個與他拚命。」

　　端木芙訝道：「這卻是因何緣故？」

　　崔阿伯道：「小姐你現下身在此地，他們竟不顧及你的安危而加以攻擊，可知全然不把小姐你的安危放在心上，老奴豈肯放過了他們？」

　　端木芙道：「但老莊主深信羅公子乃是當世的英雄，決計不會出手對付我，又認為羅公子因有人質在手，一定疏於防備，這等良機，豈能輕易放過？」

　　崔阿伯道：「難道這等理由就可以寬恕他們不成？」

　　端木芙道：「你放一百個心好了，假如老莊主率眾來犯，勢必鬧個灰頭土臉，鎩羽而歸，總輪不到你出手。」

　　楊師道插口道：「端木小姐未免把敝城估計得太高了。」

　　端木芙道：「在我面前，你們休想裝模作樣。我先前一直猜測不出你們的實力，直到剛才入屋之時，始行得知……」

　　宗旋道：「端木小姐剛才聆聽了一下，敢情就是那時弄明白了羅兄的實力麼？」

　　端木芙道：「正是如此。」

　　宗旋道：「你別說笑了，剛才除了風聲之外，別無其他聲響。兄弟縱然才智有所不及於你，但這聽覺上，總不會比小姐為差。」

　　端木芙道：「我如果不說出來，你們一定以為我是胡言亂語。」

　　崔阿伯插嘴道：「假如小姐當真是聽到了某種聲響，何必說出來呢？」

　　端木芙道：「不妨事，我說出來他們也學不去這一門學問。」

　　楊師道道：「莫非小姐從風聲中，便聽出了消息？」

　　端木芙道：「你也許難以置信，但事實正是如此。」

　　宗旋道：「端木小姐這話玄之又玄，實是使人不敢相信。」

　　端木芙道：「在太乙神術之中，有一種『觀風察將』之術，剛才那一陣風聲，我聽在耳中，登時曉得了主將是個什麼樣子的人。因此之故，便不難猜出是誰了。」

　　羅廷玉也不禁生出好奇之心，問道：「端木小姐心中所猜之人，能不能說出來聽聽？」

　　端木芙道：「經上說：風勢如奔馬，巽巽然者，謂之征風，其將必勇猛而難與之爭鋒。我知道了這一點，遍想天下高手，登時曉得是誰了，這話可有點道理麼？」

　　羅廷玉不漏一點口風，淡淡道：「到底是誰呢？」

　　端木芙道：「除了西域疏勒國師之外，尚有何人？」

　　羅廷玉初時不動聲色，凝視端木芙片刻，才道：「端木小姐果然有蓋世之智，在下深感佩服。」

　　端木芙笑道：「羅公子過獎了，其實這也不難猜到，試想除了西域這一路人馬，加上你翠華城的力量，孰能與獨尊山莊爭鋒？所以假如我真的是才智絕世的話，早就該猜出來了。」

　　眾人聽了她的分析，覺得果然有理。不過大家也知道，這只是有人點破之後，才覺得很合理。如是全無線索，憑空猜測，如何能猜得到西域這一路人馬上面去？

第五十章　不戰而勝

　　端木芙又道：「以奴家管見，那疏勒國師應該在附近窺聽。如若我猜得不錯，疏勒國師何不乾脆出來見面？」

　　話聲方歇，側門處一人跨了入來，口中發出響亮的笑聲。眾人轉眼望去，只見來人身材高大，皮膚黝黑，頭上纏著布帛。裝束雖是古怪，卻凜凜生威，一望而知不是凡俗之士。人人都認得此人正是疏勒國師，假如中原方面，不是有羅廷玉擋住他，恐怕已被他席捲了天下。

　　疏勒國師走過來，坐在端木小姐對面，道：「中原武林人才輩出，論武功有羅公子，論智謀有端木小姐。本國師至此真是深悔孟浪，竟作此萬里之行。」

　　他的漢語不但流利準確，同時措辭文雅，宛如飽讀詩書，這就使人不能不對他另眼相看，生出肅然起敬之心。

　　端木芙道：「國師如此謙懷，適足顯示高明。」

　　她的目光轉到羅廷玉面上，注視了半晌，才又道：「羅公子得此一支雄厚無倫的力量相助，自然已相信可以抵擋獨尊山莊而有餘了，對也不對？」

　　羅廷玉微微一笑，道：「端木小姐這一問，似是含有深意。」

　　端木芙接口道：「當然含有深意啦！例如我若是指出疏勒國師這一路人馬，並不可靠的話，這個形勢立時可以大變特變，你說是也不是？」

　　羅廷玉聽了這話，神情雖未變，但楊師道卻不禁露出憂疑之色，雙眉緊皺，用心尋思。

　　他當初並非沒有考慮到疏勒國師倒戈的可能性。但經過詳盡的設想之後，短期間內，應無這等事情發生。可是端木芙這話豈有輕發之理？所以他心頭一凜，忙又用心尋思。

　　羅廷玉緩緩道：「不錯，假如疏勒國師幫助獨尊山莊，在下自是難以力敵。」

　　端木芙道：「這樣說來，疏勒國師竟然具有了舉足輕重的力量，這等形勢真是可怕得很，他只要一念轉移，就有一方慘遭覆亡的命運了。」

　　疏勒國師道：「端木小姐不厭其詳地告訴我目前的地位和情勢，用心使人殊為不解？」

　　端木芙道：「我只是實告羅公子，不可過於倚賴你這一股力量而已，別無他意。」

　　突然間一個少年奔了入來，走到楊師道身邊，低低說了幾句話。楊師道點點頭，那少年迅即退下。但旋即又有另一個少年進來，也是在楊師道耳邊報告，然後退下。如此一連三人先後進來報告，大廳中的空氣頓時呈現緊張。

　　端木芙淡淡道：「照這等情形看來，獨尊山莊竟是分兵三路，有進襲此地之意了？」

　　楊師道還未開口，崔阿伯已憤然道：「好！那個老匹夫居然膽敢如此。小姐，咱們從此脫離獨尊山莊。」

　　端木芙道：「這也未嘗不可，但我們人孤勢單，定須依附某一股力量不可，不然的話，憑我們兩個人，不須多久，就被獨尊山莊殺死了。」

　　崔阿伯道：「咱們投入翠華城這一邊，看那老匹夫如何是好？」

　　羅廷玉道：「假如端木小姐肯脫離獨尊山莊，在下歡迎之至。」

　　端木芙道：「我如若能投靠你的話，何須等到今日？」

　　楊師道訝道：「敝城理應比獨尊山莊更適合小姐才對，如何反而行不通呢？」

　　端木芙道：「這內情暫時未便奉告，我目下已不必投靠你翠華城或獨尊山莊，大可網羅了西域這一股力量，自成一派，國師意下如何？」

　　她此言一出，羅廷玉也不由得一震。心想：「她若是網羅去疏勒國師這一幫西域高手，果然是足以與獨尊山莊和翠華城鼎足分立的一股力量。」

　　疏勒國師仰天大笑，道：「小姐別找本座的開心，你有何理由要自立一派？」

　　端木芙道：「我當然有莫大的理由，但這內情告訴你雖不妨，卻不便在此公開說出，這一點國師務須原諒。」

　　疏勒國師道：「這倒是很有趣的事情，你不代嚴無畏找我，卻是打算自成一派，這等雄心壯志，本座深感敬佩。不過，本座還不敢輕率答應。因為本座雖然膽敢萬里長征，向中原英雄挑戰，但那是堂堂之陣，正正之師，不虞中原英雄會背地施展暗箭。如若變成助你爭逐中原名位權勢，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端木芙淡淡道：「我只不過順口一提而已，國師既然有這許多顧慮，那麼我就收回剛才的話。」

　　她是有意結束這個話題，疏勒國師那麼梟雄多智的人物，卻反而被她撩撥得心癢癢的，兀自尋思此事。突然間又有兩個雄健少年奔入來，在楊師道耳邊低語數言。

　　端木芙站起身子，向羅廷玉說道：「貴城定必已設好觀戰之地，現在該是前往的時候了。」

　　楊師道道：「端木小姐洞矚一切，在下實是自嘆弗如，請往這邊走吧！」

　　端木芙向疏勒國師道：「國師如果有意三分天下，那就記住不可全力擊潰獨尊山莊。如若不然，你這一股力量，面對的就是整個中原武林了。」

　　秦霜波突然說道：「端木芙，我本來很敬重你，但如今看了你的所作所為，便不禁懷疑我以前的看法了。」

　　端木芙向她投以一瞥，道：「是麼？但秦仙子你請記著一點，你是普陀山聽潮閣的傳人，一出道就具有『劍后』身份，在武林中，地位超然崇高。可能不大明白世間一些須得掙扎求存之人的處境，尤其是一個弱女子如小妹，請你記住這一點。」

　　她舉步走去，崔阿伯是一定跟著她的，此時又多了吉祥大師師徒二人，隨著一個雄健少年，走向後面。不久，她已置身在一座剛剛搭好的木台上，這座木台高達三丈以上，不但全莊的屋宇，俱在眼底。

　　並且能看清莊外平曠的田野。假如是在白天的話，一定可以把附近數里之地的情形，盡收眼底。只見東西北三方，都有火炬移動，獨尊山莊動員來襲之人，每一面都超過兩百人以上。這是武林中罕見的場面，錯非獨尊山莊這等號令天下的黑道霸主，如何能在短短時間之內，調遣如許多的人手？

　　端木芙瞧了一會，輕輕嘆息一聲。崔阿伯道：「小姐，以你看來，這一戰結果如何？」

　　端木芙道：「羅公子這一方人手雖然比獨尊山莊少幾倍，但實力卻一點也不弱於獨尊山莊，因此之故，這一仗須得看雙方戰略及種種手法，方能分出高下。」

　　崔阿伯道：「咱們居高臨下，觀看這一場廝殺，倒也有趣。」

　　端木芙點點頭，目光四掠，掃過吉祥大師師徒之時，只見他們都很平靜地向四周觀望，有如是置身事外之人。

　　她雙眉一皺，忖道：「假如他們是獨尊山莊的得力高手，面臨這等局勢，豈能這般的沉靜自若？因此，這對師徒的來歷，實在不能教人無疑。」

　　她立刻想出了相試之計，說道：「阿伯，你可知道，以嚴老莊主和楊師道兩人的才智，在行軍佈陣方面，都不相上下，可說是旗鼓相當，棋逢對手。因此，他們雙方有一方得我之助，就穩可取勝。」

　　崔阿伯道：「以小姐之能，老奴全不懷疑這話。」

　　端木芙道：「但我卻不能不擔心了，因為雙方鏖戰起來，如果相持不下，我勢必被迫作一選擇，決計無法再袖手旁觀。」

　　崔阿伯很認真的道：「那麼小姐打算幫哪一方？」

　　他詢問之時，也感到有危險存在，是以橫杖作勢，護住端木芙。萬一她說要幫助翠華城，則吉祥大師師徒二人，突然出手攻擊，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他接著又道：「小姐也該表明態度才是，似你這樣子一忽兒向東，一忽兒向西，又要自立一派，弄得老奴頭昏腦脹，摸不清你的立場，這等情況最是危險，因為老奴不曉得應該防範什麼人才好。」

　　端木芙道：「我倒沒有替你設想及這一點，難怪你感到無所適從。」

　　但她仍然未說出態度立場，卻轉眼向吉祥大師望去。但見這個白皙俊秀的僧人，並無反應。

　　她道：「吉祥大師。」

　　吉祥收回眼光，轉面看她，應道：「貧僧在此。」

　　端木芙道：「你如若不是大奸大惡之人，就是得道高僧，只不知你是前者抑是後者？」

　　吉祥大師道：「小姐這話貧僧聽不懂，貧僧一個出家之人，如何會是大奸大惡之徒？」

　　端木芙道：「你身處這等情勢境地中，居然不露一點聲色，教人無從捉摸你深心之意，具有這等本事，除非是大奸大惡之人，要不，就必是當真得道的高僧了。」

　　吉祥大師道：「貧僧根本上不曉得應該表示什麼。」

　　端木芙冷冷瞅住他，道：「難道你一心一意只為了羅廷玉十招之約。才到此地來的麼？」

　　吉祥大師道：「小姐以為應該另有別的意思麼？」

　　端木芙探來探去，但覺這個和尚似假非假，又不能深信是真的如此，不覺沉吟一下，想道：「這和尚竟是如此辣手人物，倒是我始料所不及，他的一切，都生像是一個難以解答的謎。」

　　她想了一會，突然間大有會悟，想道：「是了，那個神秘的女郎，冒險追躡羅廷玉，用意必是在幫吉祥大師，她乃是向羅廷玉索回一物，羅廷玉卻設法拖賴，這等情形，顯然羅廷玉拏了她這件物事，可以對付吉祥大師。」

　　她退開幾步，身子倚靠著欄杆，清冷的夜風，不停的吹拂著。雖然使她雲髮飄揚，卻使她靈智更為空澄清澈。她繼續想道：「羅廷玉不是驕矜自誇之人，然而他卻揚言十招之內，可以擊敗吉祥大師。以我盡窺天下各家派武學秘技之人，也弄不清楚這吉祥大師的武功源流和招數手法，他如何有這等把握呢？」

　　這正是整個問題的關鍵，不過端木芙已有了答案，所以不慌不忙的往下尋思：「自然這是因為羅廷玉得到了這種劍法的秘笈，秦仙子說過這是『魅劍』，與魔刀並稱雙絕，而我相信這一卷魅劍秘笈，便是那神秘女郎託付羅廷玉保管的。」

　　她想到這裏，先讓腦筋休息一下，這才繼續忖道：「這吉祥大師出現得十分奇怪，我記得當雷世雄命他必要時可與秦仙子決戰之時，那五大幫派首腦，無不大為震動。可見得連他們也不知吉祥大師具有如此實力。既然吉祥大師是嚴無畏的秘密武器，則他自然不肯讓羅廷玉擊敗他，換言之，也就是他不肯讓羅廷玉研閱那本秘笈，所以派那神秘女郎冒險追討。」

　　直到現在為止，她已得到不少有用的結論，例如羅廷玉手中持有魅劍秘笈。那神秘女郎是嚴無畏派來的等等。但使她無法推論下去的，卻有一點，那就是這本秘笈何以會託存在羅廷玉手中？這是極為矛盾之處，因為羅廷玉如若已經看過，現在才討回去有何用處？假如羅廷玉看不懂，則又何須急急討回？

　　此時東西北三面的火炬已漸漸迫近，突然間從東面響起一陣鼓聲，節奏分明，撼人心弦。吉祥大師等人都情不自禁的轉眼望去，端木芙卻不必瞧看，已知形勢如何。原來她從那陣鼓聲中，聽出殺伐之聲強而不厲，以此得知獨尊山莊尚未下令進攻。

　　崔阿伯突然道：「獨尊山莊出動人手甚多，聲勢浩大，看來翠華城以及西域這兩股力量，也未必能逃得過這一場大劫了。」

　　要知西域疏勒國師此次東來，率了八十餘名高手，打算壓倒中原武林，稱雄宇內。既是懷有如此大志，如何至於抵敵不住獨尊山莊這一派之力？

　　原來這上陣交鋒，在亂軍之中肉搏廝拚，可不比放對獨鬥，印證武功，因此疏勒國師可以向中原天下英雄挑戰，但如若中原方面，結集多人，以兵法部勒，圍攻他們，自然可以憑仗人多勢眾，把西域這一小股人馬盡數殲滅。

　　以西域這近百高手的實力，自是強勁絕倫，如若想殲滅他們，中原方面勢必要付出極慘重的代價。

　　以此之故，任何家派都很難有這等實力，就算以少林寺人手之多，亦須顧及後果而不敢這麼做。說到諸派聯合之舉，則是說時容易做時卻難之事。說來說去，放眼天下，恐怕唯有獨尊山莊，能夠以雄霸天下黑道的威勢，結集如此眾多的武林人物，做成如此浩大的聲勢。

　　端木芙聽了崔阿伯的話，淡淡笑道：「你的眼力誠然有獨到之處，不錯，今晚的形勢，看來獨尊山莊籌劃已久，假如獨尊山莊在這一戰之中，能把翠華城以及西域這股力量消滅，從今而後，將可永遠獨霸天下，再無有可以抗手之人了。」

　　崔阿伯道：「獨尊山莊這一役，須得付出極大的代價，只怕縱是得勝，也自元氣大傷，焉能談得到永遠雄霸天下？」

　　端木芙道：「這一點你有所不知，在目前來說，獨尊山莊不但外患強大，內憂亦復不少。這是因為組成獨尊山莊的五大幫派，原本皆是那幾個首腦人物創立的。換言之，這五股力量，獨尊山莊還未能完全直接控制。一旦有人能使五大幫派脫離獨尊山莊，後果如何，不問可知了。」

　　崔阿伯道：「小姐這話雖有道理，但一則五大幫派叛離獨尊山莊之舉，幾乎是不可能之事。二則這等內憂，與今晚之戰有何關係？」

　　端木芙道：「問得好。」

　　轉眼向吉祥大師道：「你也想聽聽我的分析麼？」

　　吉祥大師道：「貧僧乃是出家之人，這等江湖上幫派之爭，全然牽扯不上。小姐若是在這兒說出，貧僧斷無摀住耳朵不聽之理。如果小姐不講，貧僧亦無失望之感。」

　　端木芙心道：「好狡猾好厲害的腳色，讓我設計試上一試，便知真偽了。」

　　當下說道：「關於阿伯你所說的第一點，那便是五大幫派有沒有叛離獨尊山莊的可能？我敢肯定的說，定必有這等可能。只因目下翠華城出了羅廷玉這個絕代高手，有『刀君』之稱，擊敗了疏勒國師這件事，使他身價陡增，被譽為當今第一高手。以他的聲威，已足可與嚴無畏相提並論。因此之故，假如羅廷玉使出一些手段計謀，這五大幫派，不難轉變為觀望態度，看看哪一方能夠取勝。」

　　崔阿伯憬然大悟，道：「有理，有理。」

　　端木芙道：「關於第二點，你說獨尊山莊的內憂，與今晚之戰無關。但殊不知今晚之戰，正是嚴無畏消除外患及內憂的好機會，乃是一舉兩得之事。」

　　崔阿伯道：「老奴看不出你的理論，有何道理？」

　　吉祥大師也道：「小姐這話，果然使人大為不解。」

　　端木芙心中一笑，忖道：「他果然露出有興趣的狐狸尾巴了。」

　　當下說道：「今晚之戰，嚴無畏恐怕還沒想到西域這一股力量在此，所以他的損失，將比預料之中慘重得多。但無論如何，只要能消滅了翠華城，則外患已除，同時五大幫派之人，也傷亡得差不多，此是消滅內憂之法，名為借刀殺人。從此以後，那五大幫派名存而實亡，獨尊山莊重新組織，嚴無畏既可收如臂使指之效，復又不虞生變。」

　　她戛然住口，讓他們細細尋思。崔阿伯忽然怒道：「既然如此，那麼嚴無畏何必讓小姐陷身於這個地方？他可是想借羅公子之手，把咱們殺死？」

　　端木芙道：「我也考慮到這一點，所以我將施展一點手段，教獨尊山莊在今晚的一戰之中，遭遇慘敗覆亡的命運。」

　　崔阿伯道：「這敢情好，那個老匹夫實在不夠意思。」

　　端木芙道：「我不妨告訴你，我用的手段很簡單而有效。你一定記得獨尊山莊的霜衣隊，以及一部份精選的五大幫派之人，都受過我的訓練，是也不是？」

　　崔阿伯道：「是呀，老奴如何會忘記呢？」

　　端木芙道：「這就是了，試想我如果命翠華城之人，依我之言，在適當地點發出種種命令，那都是我以前精心設計指揮方法。這一來，獨尊山莊之人，以為是我在發號施令，定必如令行事。我再指點這一方之人，如何趁勢攻擊。嘿！嘿！獨尊山莊的人手，就算多了一倍，也必敗無疑。」

　　吉祥大師面色忽變，冷冷道：「端木小姐，你萬萬不可這麼做。」

　　端木芙道：「為何不可？嚴無畏不顧我的生死，只管他自己的成敗得失。我如果沒有一點把握，豈敢孤身冒此大險，讓翠華城有了生殺之權。」

　　吉祥大師道：「假如小姐要這樣做法，貧僧說不得只好出手阻止了。」

　　崔阿伯厲聲道：「你敢？」

　　吉祥大師道：「貧僧為何不敢？崔老施主你武功雖然高強，又有奇功護體，但貧僧卻有克制之法，如若不然，嚴老莊主也不會令派貧僧擔負監視你們的任務了。」

　　崔阿伯冷笑道：「那麼你就試試看。」

　　喝聲中，「呼」的一拐掃去。這一拐勢兇力猛，勁風呼嘯，在這方圓不及兩丈之地，閃躍不易，更顯得這一拐的凌厲兇毒。

　　吉祥大師伸手入僧袍之內，迅即取出一條帶狀之物，迎風一晃，登時挺硬。原來是一柄軟劍，平時圍在腰間，縱是行家，也看不出來。但等到他取劍在手，敵拐已到，這時他除了架接之外，別無他法。然而以一柄薄薄的軟劍，接架敵拐的話，非震裂虎口，軟劍脫手不可。

　　卻見吉祥大師居然揮劍硬架，劍拐一觸，拐勢上進了半尺，竟無聲無息，便停住不動。

　　崔阿伯但覺敵人之劍，陰柔堅韌，拐勢雖猛，也磕不掉敵劍，心下大為駭異，方想抽拐變招，突然敵劍上一陣陰柔之力迫了過來，當下迫不得已，運聚內力相抗。

　　吉祥大師冷冷道：「老施主，以你一身武功，貧僧絕難在三五百招之內取勝，但目下咱們鬥上了內力，貧僧只要命小徒過去，端木小姐性命難以保全，你想想看是也不是？」

　　崔阿伯厲聲道：「是又怎麼？」

　　他說完了這一句話，已大為吃力，差點抵擋不住敵人劍上那股內力。支林僧也從僧袍內，抽出一口軟劍，迎風抖直，往側橫移數步，此時便可以從容繞過正在拚鬥內力中的兩人，而對端木芙加以攻擊。

　　支林僧冷冷道：「端木小姐，你如是妄想逃走，小僧劍招一發，將難及時收勢而不得不殺死了你。」

　　端木芙道：「你們總算被我迫出了本來面目，但嚴無畏也太不自量力了，竟然妄想造就出劍術大家，以便與『劍后』爭一日之長短。」

　　吉祥大師道：「以前貧僧如若聽了這等意見，一定十分不悅。但自從親眼見過秦仙子的劍術造詣之後，可就不能不對她服氣了。」

　　端木芙想道：「他毫不掩飾的說出這話，與情理不合。自古以來，文無第二，武無第二。若然不是上陣全力交鋒過，焉知勝敗？由此可知這吉祥大師之言，必是有詐。但一時之間，卻無從猜測得出他用心何在？」

　　她發出輕鬆的笑聲，道：「你們用不著弩張劍拔，我不下去幫助羅廷玉就是了。」

　　吉祥大師道：「假如小姐這話出自真心，自是貧僧所願，豈敢無禮？」

　　他突然振臂一推，崔阿伯連退兩步，劍拐就此分開。端木芙叫崔阿伯停手，於是這座高台上，恢復了和平。崔阿伯恨聲道：「這兩個禿驢沾了小姐的光，所以羅公子才不會向他們下手，哼！哼！早知如此，還不如先教他們殺了這兩個禿驢。」

　　支林僧怒聲道：「你口中最好乾淨一點。」

　　吉祥大師卻擺手道：「不要緊，他就算破口大罵，難道還能把人罵死不成？只要他們不去幫助羅廷玉，咱們任務達到，也就夠了。」

　　他說話時聲音柔和，毫無火氣。端木芙想道：「此人天性柔韌，無怪能把魅劍煉到這等火候。」心念一轉，接口說道：「你們放心，我不但不幫羅廷玉，甚至假如他今晚不會被獨尊山莊擊垮的話，我還會幫助你們，使羅廷玉沒有贏得你的機會。」

　　吉祥大師道：「小姐雖是才智絕世，但關於這件事，只怕也無能為力。」

　　崔阿伯火爆爆的道：「放屁！我家小姐說行就行，你們如若不信，我就勸她不要插手。」

　　吉祥大師道：「老施主火氣別這麼猛，你看貧僧等幾時敢無禮得罪小姐？剛才之舉，實是奉命行事，假如小姐不幫助羅廷玉，貧僧仍得聽從她的命令呢！」

　　端木芙沉默了片刻，才道：「大師你們師徒兩人，當真是西湖靈隱寺中的僧侶麼？」

　　吉祥大師道：「自然是當真的，貧僧何須瞞你？」

　　端木芙道：「那麼大師憑什麼介入這等江湖仇殺之事中？就算你和嚴無畏很有交情，也不一定要這樣做呀？」

　　吉祥大師沉吟一下，才道：「這裏面當然另有原因，但卻未便奉告予小姐得知。」

　　端木芙道：「好，我也不勉強你，不過今晚獨尊山莊如若不能一舉殲滅翠華城，你們將來休想回皈佛門，過那隱居修道的日子。」

　　這話大概是打動了吉祥大師之心，他不安地輕咳一聲，才道：「以嚴老莊主的力量及手段，翠華城不過是垂死掙扎，未足為慮，今夜之戰，定然有個決定性的結果。」

　　端木芙道：「那也未必，嚴無畏雖然是利用我們，穩住敵人，乘機召集部屬，全力來擊。但他百密一疏，竟忘記了少林寺的廣聞大師乃是當今三五個足以與他爭雄逐勝之人。還有那武當派掌門程守缺真人，亦是經驗豐富，心思縝密之人。」

　　吉祥大師道：「現下這兩人皆在本莊掌握之中，如何還起得作用？」

　　端木芙道：「表面上似是起不了作用，但事實上他們非同小可，如果我料想得不錯，這刻獨尊山莊忽然攻勢暫停，必與這兩大門派有關。」

　　吉祥師徒轉眼四望，鼓聲仍然咚咚的直響，可是那三路迫近的大軍，業已停頓不前，果然似是有了變故。

　　端木芙道：「你們也看到了，獨尊山莊早先的來勢何等急驟威厲，但如今已停頓下來。假如今晚之役因故取消，獨尊山莊再想獲得如此有利的機會，實是難之又難。不過，嚴無畏面臨前後夾攻的情勢時，可就不得不作保存實力的打算了。」

　　吉祥大師道：「貧僧聽不懂何謂前後夾攻之勢？」

　　端木芙道：「事實上一點也不玄虛，假如少林寺已有二三百名武功精通的僧侶，加上武當一百幾十個劍術高強的道人，組成一支精兵，這股力量之強大，可以說不會弱於翠華城或西域之人這兩股力量。要知這兩大門派雖然沒有很多特別傑出的高手，但這數百之眾，個個根基牢固，內力甚強，平均水準，不是別的幫派所可比擬。因此之故，如是結隊混戰肉搏，他們反倒是最為扎手難惹的力量。」

　　吉祥大師點點頭，道：「小姐這話實是有理，無怪嚴老莊主對這一股力量，甚為顧忌了。」

　　崔阿伯突然插口道：「瞧！好像是在退卻。」

　　話聲未歇，已傳來鳴金收兵之聲。那遍佈此院三方的七八百支火炬，很快就先後熄滅了。過後一陣，底下有人叫道：「端木小姐諸位，可以下來啦！」

　　這話聲是楊師道所發，端木芙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舉步動身。此時底下燃起了七八支火炬，閃耀的火光，把上面的木台也照亮了。

　　端木芙望住吉祥大師，露出沉思之狀，緩緩道：「吉祥大師，你前此說過令徒支林乃是自小被你收在座下，這話可是真的？」

　　吉祥大師道：「他十六七歲之時，便剃度出家，拜我為師，晃眼已是二十餘載了。」

　　端木芙道：「若是如此，我們方可以信任他，你須得知道，嚴無畏平生擅長用間之術，像你這等人才，他倚畀甚殷，因此之故，他可能反而放心不下，而派人跟隨著你，加以監視。」

　　吉祥大師道：「支林相隨多年，忠心耿耿，這倒不必懷疑……」

　　其實他心中完全不是這樣想法，因為這二十多年來，支林僧雖然是他的徒弟，但在他身邊的時間不算多。這是因為他這些年來，一直潛心修習劍法，除了傳藝與支林的時間之外，罕得與他接觸。而傳藝的時間每個月不過三五天而已。

　　他當然不會洩露心中所想之事，只聽端木芙道：「我的看法，大師你的劍術實是高明不過，現在已可以在劍道中佔一席位，開宗立派，那不過是遲早之事而已。」

　　吉祥大師道：「小姐過獎了，這開宗立派之舉，豈是易事，貧僧向來不存這等奢望。」

　　端木芙道：「將來你有機會，不妨與嚴無畏談一談這件事，他一定樂於玉成。因為你如能創立一派，對他的聲望和勢力，有增無減……」

　　她有意無意中，把話題轉到嚴無畏身上。吉祥大師道：「聽小姐這樣分析，嚴老莊主果然不至於反對！不瞞你說，貧僧雖然罕得與嚴老莊主見面，但這些年來，我得他極力栽培，恩德難忘。」

　　端木芙接口道：「那麼你們已認識了很多年啦？」

　　吉祥大師道：「是的，總有二十多年了。」

　　端木芙笑一笑，道：「我猜那時候你的武功大概還很平常，對也不對？」

　　吉祥大師尚未回答，支林僧忽然插口道：「咱們也該下去了，此處風勢很大，端木小姐小心著涼才好。」

　　端木芙點點頭，當先下去。楊師道仍然在下面等候，等她站定，便道：「小姐沒有立刻下來，延遲至今，一定大有所獲了？」

　　端木芙道：「楊先生未免太多疑了，我在上面多瞧一會，難道就能看出什麼跡象？」

　　心中卻暗暗佩服，想道：「此人才智超世，言必有中，果然是我的敵手。」

　　她回到大廳中，羅廷玉仍是全副武裝，肩上斜插大刀，英姿俊發，正是任何少女夢想中的英雄一般。端木芙也不由得多看他兩眼，此舉使得廳中許多人都感到異樣。

　　宗旋和疏勒國師都生妒意，但程度大有分別。

　　崔阿伯則是擔心，因為假如她愛上了這位軒昂俊逸的男子，而人家卻毫無意思，可不是一齣悲劇麼？

　　此外，吉祥大師以及秦霜波等，都心情異樣，各有所感。

　　羅廷玉向她說道：「據我所知，少林寺三百僧侶，以及武當近百位劍士，組成大軍，在十里左右，威脅了獨尊山莊的後背。嚴無畏想是感到腹背受敵，情勢不妙，是以下令撤退。」

　　崔阿伯傲然插口道：「我家小姐適才在上面觀看之時，還未待獨尊山莊撤退之前，已指出這個可能性了。」

　　羅廷玉道：「端木小姐洞矚一切，在下十分佩服。只不知少林武當這兩大門派，如何能使人毫無所覺，派遣出如此浩大的人手？」

　　端木芙道：「我相信是當淮陰韓家發出密函之時，這兩大門派便已動員人手，分批下山。其時全國武林都相當騷亂，道路上全是武林人物來往。因此之故，這兩派人馬才能使獨尊山莊全無所覺的到了江北地面。」

　　人人都點頭稱是，端木小姐道：「假如嚴老莊主全心全意要我幫助他，我就會指出軟禁武當少林兩派的首腦人物，實在是不智之舉。但他既然利用我來穩住你，以便部署攻勢，我也就不說出來，讓他吃一個虧。」

　　眾人都訝異地望著她，因為她這話已透露出她實在並非一定要幫助獨尊山莊不可。

第五十一章　芙蓉如面

　　推山手關彤拱手道：「敢問小姐，武當掌門程真人和敝派的廣聞大師，會不會有危險？」

　　大廳內寂然無聲，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端木芙身上。她卻毫不遲疑，立刻應聲說道：「關老師不要多慮，換作你我，也必定要利用這兩人的身份地位，迫那兩派從此退出這一場武林恩怨。誰也不願替敵人增強實力，對也不對？」

　　推山手關彤心悅誠服，道謝過她的指教。

　　端木芙站起身，道：「奴家身子薄弱，如今已疲倦得很，恕我失陪了。」

　　眾人都起身相送，端木芙由楊師道親自帶去一座院落，這兒只有端木芙、崔阿伯和吉祥師徒居住。

　　端木芙和崔阿伯共住一室，崔阿伯年紀甚老，無須忌諱，他也實在放心不下，是以睡在外間，他聽到內間的端木芙，一直沒有睡下，心中大感不安，起身問道：「小姐，還沒睡麼？」

　　端木芙走出來，在床邊一張椅子上坐下，說道：「阿伯，我雖是博通天下各家派的武功，但遺憾的是，反而不知我家傳武功究是何門何派？你雖然見過，也無法說得出來，這真是十分傷腦筋的難題！」

　　崔阿伯道：「此事又不是現在才發生的，你以前並不顯得十分憂慮，今晚何必因此而睡不著呢？快點睡吧，身體要緊。」

　　端木芙道：「以前時機未至，所以不去多想，而現在情勢大變，教我怎能入睡？」

　　端木芙頓了一下，又道：「你已是我家舊人之中僅存的一個，遠在我出生的二十年前，你就在我家裏，但你卻一點也不知道我家的武功，唉！」

　　崔阿伯道：「老奴已經告訴過你，昔年我多蒙老主人，也就是你爺爺，從那鐵屋中救出，倖免了活活烤死之難，從此之後，我就投身你家中，一則養傷，二則服勞役以報恩。可是你恐怕想像不到，你家傳的武功，向例不讓任何外人得睹，習功練劍之時，都在密室中進行。老奴多少年都未見過一眼，如何會得知你家的秘傳武功，是怎樣的路數呢？」

　　端木芙道：「假如不是這樣，今日我就可以把滿門血海的仇人找出來啦！」

　　崔阿伯大吃一驚，道：「你已有了線索？」

　　端木芙煩惱地嘆口氣，自言自語道：「奇怪？為何武庫中竟沒有我家的秘藝呢？」

　　崔阿伯道：「那座武庫是你家所設，只看你家煉功之時，何等秘密，便可知道那武庫之內，沒有你端木世家的武功，實在不足為奇……」

　　他停歇一下，又道：「那武庫之中，幾乎天下各派的神功秘藝，盡萃一室。老奴一直猜想不出你為何不揀一種最厲害的，用心修習？如若有成，咱們豈不是可以不須倚賴外力了？」

　　端木芙道：「假如我修習了別一家的武功，將來萬一我得回本門武功，豈不是反而大大受礙，難有成就？」

　　崔阿伯道：「話雖如此，但那是沒有法子之事，況且你能不能找回本門武功，尚是絕大的問題。」

　　端木芙想了一想，才道：「阿伯，以你看來，羅公子可有法子在十招之內，勝過吉祥大師？」

　　崔阿伯道：「羅公子的為人，穩重雄健，言不輕發。以老奴看來，那一定是十拿九穩之事。」

　　端木芙道：「你猜得很對，不但是你，連秦仙子或疏勒國師，也都深信羅公子必有取勝之道，這真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崔阿伯訝道：「誰的機會？聽你的口氣，好像只有你不認為羅公子一定可贏呢？」

　　端木芙緩緩道：「正是如此，假如我這一次的推測，並無錯誤的話，我是唯一可使羅廷玉失敗之人。」

　　崔阿伯皺眉道：「就算羅公子不能在十招之內取勝，對他損害雖大，但對你卻不見得有何好處可得。」

　　端木芙精神一振，道：「你錯了，我如果能夠使他失敗，而又事前在疏勒國師面前誇下海口，疏勒國師一定對我心悅誠服。然後我就可以指揮他，利用這一股力量，去做好多我設計已久的事了。」

　　崔阿伯道：「疏勒國師也不是好相與的，你如果弄到結果要嫁給他，老奴那時就只好悲憤離開。」

　　端木芙瞿然一驚，但旋即下了決心，道：「我想或者不至於那麼糟吧，但無論如何我得試一試。」

　　崔阿伯長嘆一聲，曉得已無法勸阻，只好耽心地望住她。端木芙這時坐在椅上，突然閉目調息，運起內功。

　　過了一頓飯工夫，她便睜開雙眼，雖然容光煥發，精神奕奕，但崔阿伯是大行家，卻搖搖頭，道：「小姐，你這麼聰慧之人，煉了十幾年內功，仍然只有這等程度，實在使老奴難以置信。」

　　端木芙道：「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我離家之時，年紀太小，只學會了這初步功夫，雖然十幾年來沒有精進，但到底仍然是純正的家傳功夫，沒有夾雜一點點別家別派的功夫在內。」

　　她歇一下，又道：「阿伯，你也不要看輕了我，現下我雖然全無寸進，但底子卻扎得極厚，絕不是你所能想像得到的。」

　　她說話之時，探手入囊，取出一粒丹藥，投入口中。崔阿伯見了，大驚失色，道：「小姐，你要幹什麼？」

　　端木芙吞了丹藥之後，又閉目調息，不回答崔阿伯的詢問。過了好一會，她才又睜開雙眼，道：「你不必大驚小怪，我自然有作用。」

　　崔阿伯道：「這種大力丸雖然能使你突然精力充沛，氣力大於平時甚多，但卻最損害身體，減折壽命！這還罷了，問題卻在如今時在深夜，你服下丹藥，這一身精力向何處發洩？」

　　自然她如是不設法發洩，受害更大。此所以崔阿伯為此震駭擔憂。

　　端木芙道：「你設法替我找一把長劍來，我還得化裝一下，快點！」

　　崔阿伯無可奈何，只好出去。他記得外面的一間書房中，壁上掛著一口劍，所以毫不困難就取回來了。回到房中，只見端木芙並沒有動手化裝，還是那副樣子。

　　她把長劍斜背在背後，向崔阿伯道：「你瞧瞧看，我可有什麼地方與平時不同？」

　　崔阿伯從頭到腳，細細瞧過，最後說道：「或者是我們太熟了，所以看不出有一點不同之處？」

　　他忽然皺一下眉頭，又道：「你的眼神似是比平日充足些。但那是服藥之故。未足為奇。」

　　端木芙道：「我想我一定可以成功。」

　　崔阿伯滿面透出憂慮煩惱之色，道：「咱們要到哪兒去呢？」

　　端木芙道：「只在這一座宅院之內，所以你不用擔心，也不要跟著我！不然的話，我的妙計就會破去。」

　　崔阿伯差點跳起來，道：「什麼？我決不讓你離開我的雙眼。」

　　端木芙按住他肩膊，柔聲道：「你坐下來，聽我說，我一定沒有危險。因為我是去對付羅廷玉而已！你想想看，他會殺死我麼？」

　　崔阿伯道：「那麼我躲在外邊。」

　　端木芙道：「切切不可，他本身不但功力高絕，聽覺靈敏無比。同時此宅之中，都是他的心腹手下，你很容易就被發現。」

　　崔阿伯聽得是對付羅廷玉，不知如何果然感到心安，當下問道：「你可是想加害他？」

　　端木芙笑一笑，道：「你心中已認定我捨不得取他性命，是也不是？那末又何必多此一問呢？」

　　崔阿伯坦白地點點頭，道：「不但是他，連那楊師道，諒你也是因為愛屋及烏，所以救了他的性命。」

　　端木芙睜大美麗動人的眼睛，想了一下，自言自語道：「真的麼？那麼我以前說過的理由，只不過是想出來哄一哄自己的了？不！羅廷玉還沒有這麼大的魅力，你別騙我了。」

　　崔阿伯嘆口氣，心想：「你早已被羅廷玉迷得頭腦不清了，還說他沒有這麼大的魅力。」這話崔阿伯可沒說出來。

　　端木芙挺挺胸，道：「我走了，你熄了燈，在這兒等我。記得熄燈，假如有人來窺探，你想法子使他深信我在內間，那就更妙了。」

　　她走出房外，回頭一望，只見屋中燈火跟著熄滅。於是放心地向前行去，因為崔阿伯已表示與她合作了。穿過兩重院落，從月洞門走入長廊，到了一個房門外，才停下腳步。

　　她不但不掩飾步聲，甚至舉手敲門。她接著推門而入，步態矯健，與她平時那種嬌柔嬝娜，完全不同。

　　黑暗中有一對眼睛在瞧著她，只一忽兒，火光突起，卻是羅廷玉打著了火摺，把燈點上。他回過頭來，在燈光之下，兩人目光相遇。端木芙的目光凌厲銳利之中，而又隱隱含有狠毒的意味。

　　羅廷玉突然頷首道：「你又來了，我終於躲不開你。」

　　端木芙的眼色突然變為溫柔，然而瞬息間，才又恢復冷銳狠毒。這樣接連變了幾次，才開口道：「假如我找不到你，你可知我會有何遭遇麼？」

　　羅廷玉搖搖頭，歉然地一笑。端木芙懣聲道：「說來你或許不信，我會送掉性命呢！但這豈能使你有動於衷？」

　　羅廷玉不能不信，表現出一種低聲下氣的態度，說道：「那真是使我感到遺憾的話，假如我早知如此，便不會設法推托你了。」

　　他探手入囊，取出一塊巴掌般大小的玉玦，托在掌心，送到她面前，很溫和地說道：「這就是那一方翠玉符，請你看看有沒有毀損，然後查收。」

　　端木芙望也不望一眼，卻凝視著他，緩緩道：「羅公子，你怎麼辦呢？」

　　羅廷玉愣一下，才道：「我不要緊！試想我已經過了多少驚風駭浪？這等區區比武小事，豈能難倒我羅某人？」

　　端木芙道：「既然如此，我就收回此符，返去覆命。」

　　羅廷玉道：「請吧！」

　　他那俊美如冠玉的面龐上，透出不屈不撓，毫無所懼的神情。那正是天下少女無不傾心迷醉的英雄氣概。

　　端木芙取回翠玉符，一逕藏在懷中，看也不看一眼，然後說道：「假如是我姊姊端木芙，她也許不忍得取回此物，以致公子不能在十招之內，贏得吉祥大師。」

　　羅廷玉淡淡道：「姑娘把話說到題外去了，在下不便作答。」

　　端木芙道：「既然公子不願與賤妾多言，這就告辭啦！」她方要轉身，羅廷玉突然從她身邊掠過，堵住門口。端木芙「唰」地躍開七八尺，回首顧視。

　　羅廷玉道：「姑娘慢點走。」

　　端木芙心中一驚，道：「羅公子阻我歸路，是何用意？」

　　羅廷玉道：「你和端木芙姑娘外形極似，不過這只是指你們用頭髮遮住口鼻和下巴時而言。因此之故，我須得看過你的全貌，如其不訛，才能放你回去。」

　　端木芙心想：「難關到啦，想不到那個冒充自己的女子，竟然曾顯示她以真面目。假如過不了此關，功敗垂成，羅廷玉不但可以仗此翠玉符，擊敗了吉祥大師，最要命的是自己難有再度取得此符的機會了。」

　　她此來之意，為吉祥大師勝敗之事少，為自己探求家傳武功之事多。是以豈肯就此認輸而交回玉符？她沉吟一下，才道：「羅公子，你這話只可哄騙別人，因為你決計認不出我們兩人的真偽。」

　　羅廷玉道：「為何我認不出你們的真偽麼？」

　　端木芙道：「因為我們長得極為相肖，除了阿伯我不敢去試之外，其餘之人，無不被我騙過。」

　　羅廷玉還未說話，端木芙煩躁地跺跺腳，又道：「你若是存心強奪，我打不過你，自是無話可說，假使你沒有吞沒之心，那就讓我走，別找藉口留難於我。」

　　她眼中射出兇狠的光芒，全然不類平時那溫柔典雅的端木芙。

　　羅廷玉劍眉一皺，忖道：「我雖是大有懷疑，但她的話也未嘗無理，假使我繼續留難於她，豈不是變成有強奪吞沒之心？罷！罷！罷！我可從別一方面偵查過，就知她是真是偽了。」

　　他回頭向房外發出命令，此舉以傳聲之法進行，是以端木芙無法知道。不過她已猜得出羅廷玉一定是差人探看自己的房間，幸而早已囑咐過崔阿伯，以崔阿伯這等老江湖，不難瞞過偵察者耳目。

　　她詐作很煩躁心急地在房中轉來轉去，羅廷玉越看她的舉動，越似是那個黃衣少女，差一點就不等回報便放她走了。

　　片刻間，外面傳來一聲暗號。羅廷玉暗念既然端木芙、崔阿伯兩人皆在房中，此女自然不假。

　　當下問道：「姑娘既是端木芙小姐的令妹，只不知芳名如何稱呼？」

　　端木芙道：「我是端木蓉。」

　　羅廷玉道：「好吧，蓉小姐，你可以走啦！」

　　端木芙心中大喜，迅即躍上去。她服過丸藥之後，舉動矯捷，使人感到她武功甚是高強。羅廷玉忽然伸手一攔，使她差點就碰了上去。

　　她急急煞住去勢，眼中透出疑惑之色，問道：「你又改變主意了，是也不是？」

　　羅廷玉搖搖頭，道：「在下提醒蓉小姐一聲，你忘了還給在下一件物事。」

　　端木芙一點也不知是什麼物事，實是難以應付，當此之時，她只好皺起眉頭，裝出似嗔似疑之色。

　　羅廷玉冷冷的瞅住她，也不說出是什麼物事。

　　端木芙忖道：「怕只怕這是他的詐語，如屬真實，則此物必可藏在身上無疑。」

　　她只好也不做聲，仍然用那種表情望著對方。她竟是第一次和這個天下無雙的英雄人物，距離得如此的近，也就是第一次這般迫近的注視他。但覺自己的芳心中，湧起千萬縷柔情，不由自主地黏向他身上。

　　他那炯炯如寒星的虎目，那挺拔俊逸的風度，那凜凜的威儀，都能使她心軟如綿，魂魄飄蕩。

　　羅廷玉的手臂仍然攔住去路，端木芙突然一挺胸，向他身上撞去。假如羅廷玉閃避，她就跨出門外。假如他不躲，那就投入他懷中。這兩種結果，對端木芙來說，真不知自己希望發生哪一種。

　　羅廷玉疾步縮手閃身，讓出地方。端木芙出得門外，回頭向他望了一眼，流露出心中的失望。這等微妙複雜的情勢變化，外人看了，決計摸不著頭腦。

　　羅廷玉心想：「我如是把她抱住，這禍事就闖得大了。」

　　端木芙心中想道：「他真是一個頂天立地的鐵漢，只不知在他懷中之時，是何滋味？」

　　她心中果然充塞滿無限悵惘，突然躍上屋頂，隱沒在黑暗之中。羅廷玉見她身法極快，不禁搖搖頭，想道：「此女也是一大勁敵呢！」

　　他回轉房中，坐在椅上，開始尋思如何度過三日後的難關！本來他就算十招之內，贏不得吉祥大師，也不算是丟人之事。

　　然而這話是他自己主動提出，而人家又因此而自投羅網，等上三日之久。

　　因此，到時對方一定會先提出條件，始行動手，這便是此一難關的可怕之處。

　　他想了好一會，突然起身，匆匆出去。穿過兩座院落，但見廊上的房門已閉，黑暗無光。

　　他至此不禁躊躇了一下，這才走過去，舉手敲門。房內傳出崔阿伯的聲音，道：「誰呀？」

　　羅廷玉道：「崔前輩，在下是羅廷玉。」

　　崔阿伯迅即起身，點燈開門。先邀羅廷玉入房，放下門簾，這才轉身對著羅廷玉，蒼蒼白髮下面那張紅潤的面龐上，佈滿了驚疑之色。

　　羅廷玉拱手道：「深宵打擾了前輩，實感歉疚，在下特來求見端木小姐。」

　　崔阿伯突然平靜如常，道：「這也沒有什麼打擾可言，況且你們時下這些年青人，本領固然是大得出奇，行動也古怪得緊，我是昏庸衰朽之人，早已經弄不懂你們的心思了。好吧！我去瞧瞧她怎麼說？」

　　他尚未轉身，內間傳出一陣溫柔嬌弱的聲音，道：「羅公子，請進來吧！」

　　羅廷玉站在簾外，道：「小姐尚未入睡麼？」

　　端木芙道：「你進來吧！」

　　羅廷玉雙眉一皺，轉頭向崔阿伯望了一眼。

　　那老人微微一笑，道：「羅公子敢是害怕麼？」

　　羅廷玉搖搖頭，道：「端木小姐目下的聲音顯得十分虛弱，會不會是玉體違和，抱恙臥床？若是如此，在下豈能擾她靜養？」

　　崔阿伯一怔，道：「羅公子好細的心，不過我家小姐還好，大概是早先受了一點驚嚇之故！你進去跟她談談，她定然會好得多。」

　　羅廷玉道：「她受了什麼驚？」

　　崔阿伯道：「我家小姐眼見嚴無畏不顧她的安危，麾眾來犯，是以著惱，打算出手助你。但被吉祥大師師徒所梗，受了一場虛驚。」

　　羅廷玉想不到有這等事，怔了一怔，道：「原來如此，端木小姐雖然未曾達到願望，但在下仍然心領此情。」

　　他隨即撥帘而入，只見一燈熒熒，榻上一個美人，擁衾倚枕而坐，長髮披垂，大有嬌弱不禁之態。

　　端木芙伸出纖手，拍一拍床沿，道：「公子請到這廂坐談。」

　　羅廷玉磊落胸懷，不知拘謹為何物，當下趨前，坐在床邊。不僅如此，他還伸手執住端木芙柔荑，輕輕的放回衾被之內，無言之中，已表現出他的關懷。

　　端木芙輕輕嘆息一聲，把被衾內的玉手又拿出來，放在眼前瞧看，口中緩緩的道：「我自從成長以來，還是第一次被男人碰到我的手呢！」

　　羅廷玉道：「那麼在下太失禮了。」

　　端木芙道：「不！羅公子別這麼說，你如若心中存有男女之見，又或是對我另有情意，我相信你決不敢這般安然的碰觸我的手，對也不對？」

　　羅廷玉點點頭，她又嘆口氣，道：「我雖是自負聰明，可是對於你和秦仙子姊姊之間的感情，實在測之不透。此外，疏勒國師送給你的姬妾蒙娜夫人，你如何處置？也是使我很感到莫測高深之事。」

　　羅廷玉尋思一下，才道：「端木小姐何必在這等事上，傷精費神？」

　　端木芙道：「以公子的丰神氣概，人品聲望，天下女子，誰能不關心呢？我亦何能例外？」

　　她突然間赤裸裸說出心中之言，羅廷玉雖是灑脫大方之人，也不由得駭了一跳，瞠目而視。

　　端木芙柔聲道：「你何以這般吃驚？」

　　羅廷玉道：「我……沒有什麼。」

　　端木芙道：「我可要先讓你瞧過全貌，才談下去麼？」

　　羅廷玉更是一驚，忙道：「不！端木小姐，你不肯以全貌示人，定有難言之隱，在下不看也罷！」

　　端木芙道：「但對你卻不必遮瞞啊！」

　　羅廷玉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恢復冷靜，才道：「在下目前正值多事之秋，實在不敢捲入小姐的漩渦中。」

　　端木芙點點頭，但動作嬌弱得很，使人見而生憐。羅廷玉盡力使自己保持平靜的心境，雖然他得費上很大的力量。

　　兩人默默對覷片刻，羅廷玉才道：「端木小姐，請問你可有一個芳名蓉的妹子麼？」

　　端木芙搖搖頭，道：「沒有，你何以忽有此問？」

　　羅廷玉聳聳肩，道：「那麼她竟是假冒的了，下次我如若有機會碰見她，定要略施教訓。」

　　端木芙道：「她假冒作我的妹子，有何用意？」

　　羅廷玉道：「她不但假冒是令妹，以前更假扮是你呢！」

　　端木芙微微一笑，道：「假如她再不收手，我看她自然會遭到報應，羅公子不必替我氣惱。」

　　羅廷玉掩不住滿面困惑之色，顯然這個嬌美的女孩子，使他更加感到神秘莫測了。

　　端木芙不知如何，竟硬不起心腸依照原定計劃去戲弄這個男人，當下輕輕說道：「羅公子，你夤夜過訪，想來不會單單是為了談這個女孩子而來的吧？」

　　羅廷玉道：「雖然不是單單為了她，但與她卻有著極密切的關係！只緣她剛剛離開此地，在下便來找你了。」

　　端木芙「哦」了一聲，道：「羅公子真是值得自傲，此地戒備森嚴，她身為敵方之人，居然敢夤夜拜訪，這等勇氣，豈易多睹？」

　　羅廷玉苦笑一下，道：「小姐別取笑了，她從在下這兒，取去了一件物事，以致在下前此誇下的海口，無法做到了。」

　　端木芙道：「你說你已無法在十招之內，贏得吉祥大師，是也不是？如果此言屬實，對我來說，有利無害，只不知公子何以在事前洩漏出來？」

　　羅廷玉沉吟一下，心想：「她雖是受了吉祥大師的驚嚇，但她既然表明了態度、立場，我還能向她求助麼？」

　　此念一生，頓時改變了主意，道：「那是因為那位姑娘以你的形貌出現，因是之故，特地來此詢問一聲而已！既然小姐已經曉得，在下無庸多說，就此告辭。」

　　端木芙突然伸手，抓住他那堅實寬厚的手掌，不讓他站起身。自然羅廷玉乃是不好意思躲開，不然的話，端木芙休想碰到他一下。

　　她的纖手全無氣力，柔軟中帶著微冷之感。羅廷玉道：「小姐有何見教？」

　　端木芙道：「見教可不敢當，我只是想知道，公子你憑什麼生出向我求助之心？換句話說，你怎會覺得我肯幫你呢？」

　　羅廷玉料不到她忽然單刀直入地詢問，而聲音態度都很懇切真誠，絕無絲毫嘲笑戲弄的意味。因此他心中並無難過之感，只不過她提出的這個問題，卻是連他自己也正在懷疑自問，如何回答得出？他搖搖頭，坦率地道：「我不知道，小姐對此可有高見？」

　　端木芙道：「以我的分析，這自然與我們相逢以後，我一直都在幫你的情形有關，或者再加上一點點你認為我已愛上了你這種感覺，所以不須多想，便逕來找我商量了。」

　　羅廷玉微微一笑，道：「在下平生不敢如此的不自量力，竟敢妄想著小姐對我有情。」

　　端木芙輕輕道：「那不是妄想，更非不自量力。事實上你真是天下少女的夢中情人，假如我不是形禁勢格，也會用盡法子，希望能嫁給你呢！」

　　羅廷玉道：「小姐這話姑勿論是真是假，但這個題目咱們不必再談下去了。」

　　端木芙的手一直沒放，因此羅廷玉無法起身。她靜靜的瞅著他，清澈的眼波中，透露出無限情意，也含蘊著悵惘之意。

　　他輕輕道：「小姐為何這般看著我？」

　　端木芙道：「你此刻心中對我沒有敵意，因此，神色中自然而然有一種親切關懷的味道。等到有一天，我們當真成了對頭，再相見之時，氣氛味道自是全然不同。試想我焉能不珍惜現在，多看你幾眼呢？」

　　她那嬌柔甜美的聲音，在房中縈繞，使人生出如夢如幻的旖旎之感，羅廷玉雖然是百煉金鋼，卻也不禁化為繞指之柔。

　　他默然想道：「與霜波在一起，風味迥異。端木芙實在有一股純女性的柔婉可愛的味道，使人迷醉。」

　　他輕輕撫摸她那隻柔若無骨的纖手，心中充滿了柔情和憐愛之意。假如端木芙這刻向他要求任何幫助，他都會拍胸一口答應下來。

　　端木芙緩緩道：「羅公子，我的確很願意幫助你。」

　　她不但不向他要求什麼，反而答應相助，這使羅廷玉激發出一種異常的情緒，決然搖頭道：「不必了，在下還不一定不能在十招內勝那吉祥大師。」

　　端木芙嘆道：「唉！大凡是英雄人物，一定很難伺候，你看，等到我願意幫你了，你反而推辭啦？」

　　羅廷玉道：「在下有負盛意，甚感歉疚。」

　　端木芙道：「你敢是以為我不能指出你如何取勝之法麼？說來你也許不信，我本身武功雖然有限得很，但我卻懂得很多很多。」

　　羅廷玉道：「只不知小姐可曾聽過『一功十四劍』這個名稱沒有？」

　　端木芙點頭道：「聽過！那是一種奇異的功夫和十四招劍法，相輔而成，劍道之中，可以稱絕。」

　　羅廷玉道：「吉祥大師的劍法，是不是這邪功魅劍呢？」

　　端木芙內心一震，忖道：「原來這一功十四劍，又稱邪功魅劍。則我端木世家所傳劍法，一定不是這一種了？不過話說回來，假如不是如此上乘卓絕的劍術，又豈能在武林中獨樹一幟，威震諸大門派？」

　　她心中念頭電轉，口中卻應道：「不錯，吉祥大師修習的正是這一門劍術。」

　　羅廷玉沉吟道：「這樣說來，那個假冒你的女孩子，竟是與吉祥大師的關係十分密切了！據我所知，這一門邪功魅劍，深奧異常，他們皆難自煉成功，而是與嚴無畏有關。因此，嚴無畏竟是掌握了這門秘藝之人了。」

　　端木芙道：「嚴無畏以七殺杖雄霸天下，未聞他以劍術擅長，公子這個推論，其中必有疏漏之處。」

　　羅廷玉道：「不然，以嚴無畏的成就，縱然是得到了天下無雙的絕藝，終究沒有什麼大用。試想，他焉會拋棄了他原有的成就，改習別的功夫？因此之故，嚴無畏不以劍道鳴世，並不足奇。」

　　端木芙凜然想道：「然則我端木世家的仇人，又可加上獨尊山莊這一派了？雖然於情於理，獨尊山莊都不會是我家的仇人，何況他大可以早早取我性命，以絕後患。而他並沒有這樣做，可見得他與我家之事無關。」

　　以她那麼聰慧之人，也陷入了迷惘之中，既不能輕率認定某一門派就是她家的仇人，亦不敢剔除任何家派，只要是有一點點可能性，她都須得細加考慮。

　　她不知不覺鬆開手，羅廷玉站了起身，道：「在下告辭了。」

　　端木芙嘆口氣，道：「恕奴家不起身相送啦！」

　　她眼看羅廷玉大步走出房門，又聽到崔阿伯送羅廷玉出去之聲，這才從懷中取出那塊翠玉玦，在燈光之下細細閱看上面的文字。

第五十二章　鼎足三分

　　翌日，崔阿伯傳出端木芙不大舒適的消息。羅廷玉、秦霜波以及疏勒國師等人，都來探視。端木芙到下午時分方見客，羅、秦二人見她果然略有憔悴之容，當下慰問一番，勸她多多休息，便離開了。

　　疏勒國師遲了一步，又到達探視。他由崔阿伯陪著入房，只見端木芙擁衾倚坐，他注視了一會，才道：「我曾精醫道，頗有心得，目下見到小姐的氣色，大為放心！你只是體力消耗太多，復又心神勞瘁，以致疲憊倦怠，並非染恙。」

　　端木芙請他坐下，道：「奴家果然沒有什麼事，國師多才多藝，法眼不凡，使人佩服之至。」

　　疏勒國師彪偉的身軀在椅上挪動一下，上身略略傾前，道：「端木小姐，你以才智震驚天下，因此你心神勞瘁之象，並不奇怪。但體力消耗太多這一節，卻使我百思不得其解！難道說你突然下決心修習武功麼？」

　　端木芙心中一震，表面仍然笑吟吟的問道：「國師何以會想到修習武功這一件事上面去呢？」

　　疏勒國師道：「以你的身份以及此處的環境，全無使你消耗體力的機會，因此之故，你除了修習武功之外，再也找不出一點道理了。」

　　端木芙道：「武功能使人強身健體，國師此一說法，仍然於理欠通。」

　　疏勒國師道：「習武既久，自然能強身健體。但假如是一向勞心之人，突然修習武功，往往會急於求功而累倒。」

　　端木芙笑一笑，道：「假如我早一點得聆高論，就不至於疲不能興了。」

　　她這話等如已承認自己是煉功過度而致，疏勒國師頗感驕傲，仰天一笑，說道：「你不比那些飯量如牛，無思無慮的小伙子，切切不可過度勞動，以致傷了身體。現在請你告訴我，什麼功夫竟使你忽然大感興趣，忽然勤修苦煉起來呢？」

　　崔阿伯接口道：「我家小姐需要休息，如若是不重要的事，最好改日再談。」

　　端木芙擺擺手，道：「不要緊，我就是為了要與國師密談，才臥床稱病的。」

　　疏勒國師大感興趣，道：「小姐既有事見教，鄙人自當洗耳恭聆。」

　　他取出一個玉瓶，交給端木芙，又道：「此是鄙人費了無窮的精神氣力，才配製成功的靈藥，稱為『龍虎丹』，不論是如何虛弱乏力，只要服用一粒，立時恢復如常。小姐放在身邊，隨時取用，縱是無事服用，也是有益無害。」

　　崔阿伯道：「如若此藥乃是激發人體的潛能，表面上似是振奮精神，其實卻斲傷元氣，為害甚大，小姐須得小心驗過，方可取用。」

　　疏勒國師回頭一笑，道：「假如是那等亢奮之藥，鄙人豈敢拿出來奉獻端木小姐？此丹以七十二種藥物配製而成，其中有三味靈藥，乃是稀世之寶，崔老先生不必多慮。」

　　端木芙道謝過，倒出一粒，吞下腹中，霎時全身充滿了陽和之氣，精神大振。旁人眼中，但見她眼神突然變得十分充足，面色紅潤，容光煥發，方才的憔悴已完全消失。

　　她輕輕讚一聲「好藥」，便珍而重之地藏了起來。

　　疏勒國師道：「此瓶之內，共有二十八粒，待小姐用罄了，鄙人屆時再行奉贈。」

　　端木芙笑道：「國師這等盛情隆誼，不知何以為報！我想這一瓶靈丹已足夠了，我又不是拿來當飯吃，豈有那麼容易用完之理……」

　　她話聲一頓，接著又道：「國師這次東來中土，費了不少心機氣力，想來不會這般容易就悄然歸去的了？」

　　疏勒國師道：「鄙人正要向小姐請教，不知留在中土，有何用處？」

　　端木芙道：「以國師的雄才大略，加上手下猛將如雲，如是宣弘伊斯蘭教，以及拓疆闢土，在中原割據一方，這等功業，亦足以垂名史冊了。」

　　疏勒國師道：「功業名位，有時候可使人感到得不償失。不過端木小姐這個看法，卻使鄙人激起了萬丈雄心。」

　　崔阿伯冷冷接口道：「問鼎中原，豈是那麼容易之事？依老朽看來，國師還是率眾回去的好，你在貴國已有了現成的榮華富貴，何必發這等奇想？」

　　疏勒國師想了一想，才道：「端木小姐，崔老丈的話是什麼意思？」

　　端木芙淡淡道：「那是他個人的意思，與我無干。你們乃是異國高手，他有排斥之心，乃是十分自然之理。」

　　疏勒國師又沉吟一會，才憬然大悟，忖道：「崔老丈敵視之言，出自真心。端木芙借他之口，暗示我若是全用西藏高手，逐鹿於中原，定必遭遇到至為堅強的阻力，必須有她出面，又召集一些中原人物，方可沖淡了這種敵意。此時才能以公平的起點，與別的敵手競爭。」

　　他向端木芙點點頭，道：「承蒙小姐的指教，鄙人如撥雲霧見青天，不勝感銘。」

　　端木芙道：「國師言重了，妾身豈敢當得指教之稱。」

　　崔阿伯莫名其妙，全然不知他們在說什麼。端木芙又道：「國師再想一想，過一兩天，我們才再行討論不遲。」

　　疏勒國師起身拱拱手，道：「此事非同小可，自應詳加考慮，然後再向小姐討教，鄙人告辭了。」

　　端木芙道：「恕不遠送。」

　　疏勒國師沒有移步，說道：「鄙人離開之前，端木小姐可肯以盧山真面目相示？」

　　端木芙還未開口，崔阿伯已斥道：「國師難道不知我家小姐向來不以全貌示人的麼？」

　　疏勒國師頭也不回，道：「也許端木小姐這回肯破例亦未可知。」

　　他口氣中隱隱透出信心，使得崔阿伯大為不悅。誰知端木芙果然接口說道：「既然國師很關心我的容貌，我就讓你瞧瞧。」

　　崔阿伯為之氣結，心中隱隱感到這兩個人恐怕將要聯手。這個感覺，使他異常的不舒服。端木芙移開頭髮，露出全貌。還露齒一笑，這才重又照老樣子，把那綹頭髮掩住口鼻。

　　疏勒國師眼中有一度流露出失魂落魄的神情，他旋即振起精神，彬彬有禮地向她告辭。

　　崔阿伯送走疏勒國師之後，匆匆入房，問道：「小姐，你打算投靠西域之人麼？」

　　端木芙道：「不是我投靠他們，而是與他們結盟而已。」

　　崔阿伯道：「不管怎樣說法，事實還是一樣。你將使中原變亂頻生，這些胡人得以割據稱雄，對也不對？」

　　端木芙點點頭，道：「這又有何不可？」

　　崔阿伯道：「你這樣做的話，我雖然不能怎麼樣，但中原武林，甚至舉國之人，都將視咱們為賣國叛祖之人，加以唾棄鄙視。」

　　端木芙笑道：「不必這麼緊張，也用不著說得這般激烈。雖說中原武林之人，對我無恩，反而有極深的仇恨，但我也犯不上落個叛逆賣國的惡名。」

　　她停頓一下，又道：「阿伯，我們目下的處境十分危險，你可知道？」

　　崔阿伯道：「怎樣一個危險法？」

　　端木芙道：「我們在這兩天之內，倒也不必擔心，因為此地有近百西域高手，加上羅公子、秦仙子等人，我們的仇家，決計不敢下手。但兩日後一離開此地，縱然是嫁給雷世雄，也難保不被仇家狙殺呢？」

　　崔阿伯瞪大雙眼，道：「什麼？在獨尊山莊保護之下，還不行麼？」

　　端木芙道：「唉！現下情勢已大有變化，說不定殺我們之人，就是嚴無畏。」

　　崔阿伯全然不知目下情勢的變化，竟是因她詐得那塊翠玉符所致。但好在他對端木芙計聽言從。當下道：「只要你不是哄我，使我贊成你與西域這股勢力結盟的話，老奴豈敢不信。」

　　端木芙道：「你已說過跟隨我的話，我又何必哄你，我們再過兩天，看疏勒國師如何回話？假如他願意奉我為主，我們將使天下局面改觀，變成鼎足三分之勢！那時候，將是我們興師復仇之時了。」

　　他們的談話到此為止，端木芙雖然已經恢復了精神和體力，但仍然稱病不出，命崔阿伯守住外面房門，不見任何客人。甚至連崔阿伯也不許入房。

　　第二日也是如此，崔阿伯曉得必有古怪，但全然無從猜測，只好置之不理。翌日早晨，崔阿伯送熱水給她洗盥時，只見她坐在窗邊，朝陽從窗隙中照射入房，映出她蒼白憔悴的面龐。那對澄澈的黑眸，也消失了光采。

　　崔阿伯大吃一驚，道：「小姐，你可是不舒服？」

　　端木芙搖搖頭，道：「我沒有事，我的面色是不是很難看？」

　　崔阿伯道：「是的，好像生了一場大病似的。」

　　端木芙摸出疏勒國師所贈的藥瓶，倒出一粒龍虎丹，咽落腹中。不一會工夫，她便容光煥發，恢復如常。

　　崔阿伯霜眉緊皺，道：「前天你才服用了一粒，目下你精神欠佳，會不會是此藥做成的後果？假如是這丹藥的緣故，你還是不要服用的好。」

　　端木芙道：「不！這龍虎丹，有培元固本，增強體力的靈效。假如不是得到此藥，我這兩天來，決計不敢如此大量地耗費心神了。」

　　崔阿伯道：「假如你一味倚靠藥物之力，也不是辦法。這龍虎丹用完之後，如何是好？」

　　端木芙道：「等到這一瓶靈丹快用完之時，我已經得償夙願，再也不須倚靠藥物了。」

　　這番話中，當然含蘊得有別的意思在內，但崔阿伯卻不省得，點頭道：「是這樣才好，小姐你務須小心保重。」

　　端木芙洗漱已畢，崔阿伯道：「你可記得今日已是羅公子和吉祥和尚出手的日子麼？」

　　端木芙笑道：「我焉會忘了？只不知羅公子已準備到何等程度？」

　　崔阿伯道：「他既敢宣稱十招之內可以贏得那和尚，當然有這等把握的。」

　　端木芙撇撇嘴，道：「那也不見得。」

　　崔阿伯驚道：「什麼？難道羅公子會輸麼？」

　　端木芙道：「假如沒有十招之限，而是放手拚鬥，羅公子當然穩可得勝。但若是限在十招之內擊敗吉祥和尚，羅公子再練上二十年也不行。」

　　崔阿伯搖搖頭，道：「這就奇怪了，羅公子並非浮誇自大之人，如是沒有把握，豈會當眾如此宣稱？但你的猜測向來又準沒出錯，可知羅公子今日非敗不可了！這真是使人難以置信之事……」

　　端木芙沒有回答，卻陷入沉思之中，似乎有一個不易解決的難題，使她覺得很傷腦筋。

　　在另一間屋子裏，秦霜波做過早課，便走到院子裏，花卉草尖上的露珠，在朝陽上兀自閃爍未消。一條人影走入來，步履矯健，秦霜波轉頭一看，見是鄰院住的宗旋，當下互道一聲「早」。宗旋道：「秦仙子，羅兄和吉祥大師之戰，不久就在那邊的一塊廣場中舉行。」

　　秦霜波道：「只有他們兩人相鬥，何須在廣場中舉行？」

　　宗旋道：「因為疏勒國師手下甚多，加上咱們這一小群人，又還有翠華城之人，不到廣場動手的話，便無處容納。」

　　秦霜波「唔」了一聲，宗旋又道：「以你看來，羅兄此戰可有問題？」

　　秦霜波道：「我這兩天只見過他一次，不知他準備得如何了，是以難下斷言。」

　　宗旋道：「他這兩三天時間，最多也不過靜下心來，蓄養精神體力而已，實在說不上準備二字。」

　　秦霜波道：「你作此想法就錯了，假如不是有準備三天的需要，何須與對方如此約定？你說是也不是？」

　　宗旋道：「這話甚是，我們何不前去見他，有便即可相詢詳情。」

　　秦霜波道：「我正有此意。」

　　兩人一同出院而去，走到羅廷玉的院落，也不須手下通報，長驅直入。羅廷玉大步從房中出來相迎，宗旋尚未落座，便問道：「羅兄，今日之戰，秦仙子認為你已作準備，只不知結果如何？可有把握麼？」

　　羅廷玉神采煥發，豪氣地笑一聲，道：「這兩三天談不上準備，因為一件意外發生之事，使我預定之計完全落空了。」

　　秦霜波雖是恬淡如仙之人，這刻也不覺微微動容，身子略略傾前，問道：「然則你今天之戰，只怕要敗了？」

　　羅廷玉點點頭，道：「老實說，在你們幾位面前，雖然落敗，也沒有什麼關係。但當著西域那近百高手眼前，這等結局，卻不免使我感到難堪。」

　　宗旋道：「這話甚是，但難道一點挽回的機會也沒有麼？」

　　羅廷玉道：「那吉祥大師的劍法和功力，你也不是不曾眼見。豈有那麼容易能在十招之內，把他擊敗？」

　　秦霜波替他難過地嘆口氣，但她旋即生出一計，是以凝眸尋思。

　　突然間，一陣腳步聲傳來，接著楊師道匆匆奔到。

　　他先向秦、宗二人見過禮，這才向羅廷玉報告說：「武當掌門程老真人率了四十餘道人，要求參觀少主這一場比武。」

　　羅廷玉一怔，道：「這四十餘道人，想必都是武當派的高手了？」

　　楊師道道：「是的，武當派這次派出將近兩百人下山，自然皆是武功高強之士，程老真人在其中挑選出四十餘人，必是那一批人手中的精英了。」

　　羅廷玉道：「程真人目下在什麼地方？」

　　楊師道道：「他們在兩里外道觀中等候回音。」

　　羅廷玉雙眉一皺，道：「你看如何回覆才妥？」

　　他向楊師道問計，可知楊師道早已得悉今日之戰，將必失敗之事。

　　楊師道沒有立即回答，卻道：「少林派廣聞大師為首，人數超過一百，也要前來參觀。」

　　羅廷玉聳聳肩道：「還有別的人沒有？」

　　楊師道道：「你與吉祥大師之約，想是已從獨尊山莊傳出江湖，這地點大概亦是他們透露。因此之故，尚有一批為數逾百的武林知名之士，以崆峒派掌門眠雲山人為首，亦提出參觀的要求。」

　　羅廷玉默然不語，宗旋大聲道：「依兄弟之見，所有的人，包括西域之人在內，通通謝絕參觀。」

　　楊師道道：「宗大俠這個主意乾脆得很，少主當真可以考慮。」

　　他不啻已說出他的想法了，秦霜波接口道：「廷玉，你為何對此計遲疑未決？」

　　羅廷玉沉吟一下，道：「我身負重建翠華城的大任，許多事情，不能單從個人榮辱得失著眼。而今日已是必敗之局，因此我只是集中力量尋思為害較輕的途徑。」

　　他露出深思的表情、接著說道：「在天下各方高人名家眼前，輸了這一局，自然對我影響極大，別人自然會想到我連獨尊山莊一個手下都鬥不過，徒誇大言，對我的信心，定必大為減弱。我猜這正是嚴無畏何以特地傳出消息，讓天下高人名家都趕來看看之故了。」

　　宗旋道：「不錯，這個影響太大了，你萬萬不可答應他們參觀。」

　　秦霜波道：「依照我之見，還是請大家參觀的好。」

　　羅、宗、楊三人都凝神望著她。秦霜波解釋道：「既然廷玉希望兩害相權取其輕，則今日之戰，雖是失敗，也不能不邀請大家參觀。一則可以見出你的胸懷風度。二則你仍然可以使人感到那吉祥大師遠不如你。」

　　她停歇一下，又道：「你但須在這十招之內，全力猛攻，不再顧及輸贏一事，因你的氣勢，定可把吉祥大師殺得難有反擊之力。這一來，你雖然不能在約定的十招之內取勝，但留給別人的印象，卻是頂多再加數招就可得手，這豈不是遠比謝絕參觀，而又傳出失敗之訊的結局好得多麼？」

　　羅、宗、楊三人一齊頷首，秦霜波又道：「到時我或者還有一個法子，可以使你聲名上損失減少許多。」

　　她不肯說出她的計策，眾人也不便多問。當下決定邀請上述三路人馬都來參觀，他們抵達大廳，疏勒國師和幾個西域高手，另外便是關彤等武林名家，一共有十多人，正在座談。

　　那胡女蒙娜，以羅廷玉的如夫人身份，指揮僕從，泡茶奉客。她很少露面，但像秦霜波、宗旋這些客人，她支使僕從招待得十分周到，似是在暗中討好這些人，自然最重要的是秦霜波了。

　　當端木芙出現時，人人都把剛才集中在秦霜波面上的眼光，投向她身上。但見她雖是只露出半截面龐，可是容光煥發，神采照人，一望而知，必是明艷無雙的美女，從而使人恨不得設法看看她全貌。

　　她坐在秦霜波與宗旋之間，疏勒國師與她泛泛談了幾句，宗旋低聲向她詢問道：「端木小姐，你認為今日之戰，羅兄能不能如約在十招之內取勝？」

　　端木芙道：「宗大俠肚中有數，何必問我？」

　　宗旋一驚，忖道：「難道她已猜出羅廷玉必敗之事？她若是具有這等才智，那當真是舉世無雙，難有比肩之人了？」

　　方在驚疑之時，疏勒國師突然當眾向端木芙提出這個疑問，他道：「鄙人雖是對羅公子極有信心，但仍然願意請教端木小姐的意見。」

　　大廳內所有的人，都沉寂無聲。端木芙輕輕一笑，道：「妾身也不知道。」

　　眾人都感到奇怪，基寧道：「端木小姐的神機妙算，天下第一，這等小事，如何會不知道呢？」

　　端木芙道：「這是因為目前羅公子與吉祥大師十合之戰，還未定得勝負，所以我也無從奉告。」

　　楊師道內心泛起了一絲希望，問道：「照小姐這樣說來；敝上和吉祥大師的勝負，尚在未定之數了？」

　　端木芙道：「不錯，正是如此。」

　　楊師道道：「只不知何時方能知道？」

　　端木芙道：「須得看看情勢如何變化而定，但最遲也在那吉祥大師提出他的條件之時，便可以知道了。」

　　疏勒國師道：「照小姐這等口氣，似乎羅公子他們這一戰，勝負之數，不在他們身上，而是決定於別的外在的因素上面了？」

　　端木芙心想：「此人才智過人，一點點口風就被他聽出了。」

　　當下應道：「大概是這樣吧！」

　　她的答話連羅廷玉本人也很感到迷惑不解，旁的人更不用說了。

　　眾人交談了一會，武當程守缺真人，率眾抵達，他在四個道人隨侍之下，入廳與羅廷玉及眾人相見。然後便是廣聞大師，也只有四個僧人跟著。

　　其餘的人，都在別的院落休息等候。接著又有一批名家高手抵達，為首的是崆峒眠雲山人。這一座大廳，頓時座無虛席，濟濟多士。

　　武林之中，只有獨尊山莊這一派之人未曾列席。另一位主角，就是吉祥大師師徒，迄今尚未現身。

　　人人都急於想看看這個和尚究竟是什麼樣子的人，因為武林中有地位之人，已從武當、少林兩派口中，證實了這吉祥大師劍術非同小可。羅廷玉問起程守缺真人，得知獨尊山莊方面，以「不念舊惡」和「不得參加獨尊、翠華兩派之爭」這兩個條件作交換，釋放了他們。

　　這末後的一個條件，自然對翠華城大為不利，因為少林、武當兩大門派，乃是目下武林中能使獨尊山莊十分顧忌的對象。同時只要翠華城發展到可以重建之時，這兩派在道義上，一定要支持翠華城。這一點最後決定存亡的關頭上，有著至為重要的影響力。因此之故，羅廷玉心中頓時蒙上了一重陰影，前途的成敗，局勢的強弱興衰，已發生了急劇的變化。

　　但這在表面上可不能流露出來，程守缺真人和廣聞大師，卻都暗中表示他們的歉意。可是這些歉意，究竟對事實是毫無補益。

　　羅廷玉心想：「從現在開始，只有靠翠華城的力量，去對付獨尊山莊了。」

　　楊師道接到消息，向羅廷玉耳語數言。羅廷玉便向大家宣佈兩件事：第一件是請大家到後面的廣場去。第二件是獨尊山莊一行四十餘人，已在廣場等候。

　　這一路人馬的出現，頓時使得局勢大生變化，大廳中的氣氛立呈緊張，場面也有點騷亂。

　　各派之人、紛紛交頭接耳，議論此事。羅廷玉已先行告退，不陪大家前往廣場。

　　不久工夫，大廳中只勝下端木芙和崔阿伯。她端坐不動，若有所待。

　　廳後忽然出來一個長身玉立的女子，她面上蒙著輕紗，使人生出神秘朦朧的美感。她走到端木芙面前，叫了一聲「端木小姐」。

　　端木芙似是從沉思中驚醒，看她一眼，笑道：「啊！是蒙娜夫人。」

　　蒙娜道：「小姐萬勿以夫人相稱，我目前連姬妾的身份也未有，唉……」她輕嘆一聲，旋即振起精神，又道：「小姐為何尚不前赴廣場？」

　　端木芙道：「獨尊山莊之人已經抵達此地，我如果貿貿然出去，便得落在他們掌握中。」

　　蒙娜訝道：「你不是獨尊山莊的軍師麼？」

　　端木芙道：「我曾經是的，但現在卻難說了。」

　　蒙娜眼中射出喜悅的光芒，道：「那太好了！」

　　崔阿伯霜眉一皺，冷冷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蒙娜道：「端木小姐既然脫離獨尊山莊，我們翠華城就比較有點希望了！我說的是老實話，老伯你別生氣啊！」

　　崔阿伯冷峻的面上，微露笑容，緩緩道：「原來如此，老夫倒是會錯了你的意思。」

　　蒙娜道：「聽楊先生以及國師爺他們說過，小姐是當世才智無雙之人，只要得到了小姐，就可望雄霸天下，無有敵手。」

　　端木芙道：「他們太過誇獎我了，其實我只是個弱女子，在天下英雄、豪傑之中，哪能作得這般高崇的位置？」

　　蒙娜突然跪了下來，道：「端木小姐，請你幫忙羅公子這一趟吧！」

　　端木芙怫然不悅，道：「你這話怎說？」

　　她不悅之色，使蒙娜大吃一驚，道：「我見楊先生憂色滿面，因此他們雖是沒有告訴我什麼話，但我卻曉得羅公子一定遭遇了困難。」

　　端木芙顏色稍稍寬和，道：「他們沒有告訴你？」

　　蒙娜道：「他們什麼都不告訴我，好像怕我會洩露秘密，唉！這件事也使我感到十分難過！但無論如何，羅公子已是我的主人，而我卻感到小姐一定可以幫忙他。」

　　端木芙不悅之色已經消失，沉吟一下，道：「你且起來。」

　　蒙娜不敢不從，站了起身。端木芙眼光投向廳外，大有茫然之色。

　　崔阿伯道：「蒙娜姑娘，我家小姐不懂武功，你又不是不知道的，她如何能幫忙羅公子？」

　　蒙娜道：「她一定有辦法，據說獨尊山莊最怕的是少林、武當兩派都幫助翠華城。但端木小姐一施妙計，這兩派已從此不能幫助翠華城了。」

　　端木芙身子一震，道：「阿伯，這件事使我三分天下的構想，遭遇上困難啦！」

　　崔阿伯道：「那是什麼緣故呢？」

　　端木芙道：「少林和武當這兩派如果袖手不管江湖之事，嚴無畏在短期間之內，就可以擊潰翠華城。羅公子雖是神勇蓋世，但這不比擂台上印證武功，是以他最了不起和嚴無畏來個同歸於盡吧，但獨尊山莊仍然獨尊於天下。」

　　蒙娜心心唸唸只在今日這一場拚鬥之事上，當下道：「端木小姐，你可肯幫助羅公子這一趟？」

　　端木芙道：「他現下在哪裏？」

　　蒙娜道：「就在後面的房間裏。」

　　端木芙道：「好！我去看他。但有煩你暫時冒充我一下。」

　　她迅即把身上的外衣脫下，換上蒙娜的外衣。好在蒙娜只須坐著不動，身材方面，不成問題。她換上蒙娜的面紗，蒙娜解開頭髮，披垂下來，學端木芙那樣以一大綹長髮，遮住下半截面孔。這一來，若不是迫到近處，實是無法看出破綻。

　　端木芙道：「阿伯，你得設法不讓別人迫近，我去去就來。好在那些最多不過奉命遙窺我的動靜而已，萬一真有人偷襲，對方將大出意外，還以為我設下此計。」

　　那蒙娜武功甚佳，縱是遇襲，除非是雷世雄這等一流高手，除此之外，她定可爭戰百數十招。而崔阿伯由於不必保護她，可以放手應戰，自是更為厲害。所以端木芙一點都不擔心，裊裊而去。

　　她敲敲房門，羅廷玉道：「誰？」

　　端木芙推開門，逕自進去。羅廷玉劍眉一聳道：「有什麼事？」

　　他還以為來人是蒙娜，是以口氣並不客氣。端木芙見他在房中踱來踱去，顯然心緒煩悶。

　　事實上面對這等必敗的局勢，若是旁人，那就決不止煩悶而已。

　　她緩緩走到他身後，伸展雙臂，抱住了他的身體。但覺他那健碩的軀體，充滿了力量。

　　羅廷玉感到意外地一怔，柔聲道：「你出去吧，我也得赴約去了。」

　　端木芙把面孔埋貼在他背部，使聲音變得模糊不清，道：「假如公子你肯要我為妻，我就幫你贏得這一陣。」

　　羅廷玉默然不語，片刻才道：「你如何能助我？」

　　端木芙道：「我識得那吉祥和尚的魅劍。」

　　羅廷玉又沉默了一會，端木芙想道：「他一定被我弄得迷迷糊糊，想不通蒙娜如何通曉魅劍。」

　　「端木小姐，你出去吧，在下雖是曾經向你求助，但時移勢改，你就算有心助我，我也不打算接受了。」

　　這時輪到端木芙心中一陣迷惘，不明白他為何如此？

　　她道：「羅公子，你生氣了，是不是？」

　　羅廷玉動也不動，因為她那軟綿綿溫暖的身體，仍然緊貼著他。他道：「在下說過此是形移勢改之故。」

　　端木芙道：「假如不是著惱，不是生我的氣，這倒好辦，請你告訴我，形勢有何變化改易了？」

　　羅廷玉很想拱背把她彈開，但他終於忍住，道：「獨尊山莊得你之助，已使少林、武當退出江湖紛爭。在下自忖重建翠華城之舉，已比從前艱難十倍。因是之故，今日的得失榮辱，已變成次要問題了。」

　　端木芙輕輕道：「你沒見到我的面貌，如何曉得我是端木芙呢？」

　　羅廷玉見她把話題岔開，便也不再繼續提那拚鬥之事，說道：「你比蒙娜至少矮上半個頭，而且她沒有指甲，你的指甲卻很長，但這些都非是主要證據，最重要的一點是，蒙娜一直與我保持著友好互尊的距離。她決不會這樣子抱住我。」

　　言下之意，竟是暗示他所認識的女孩子中，只有端木芙膽敢如此了。端木芙吃一驚，忖道：「這樣說來，我在他心目中，竟是作風很大膽，行動放肆的女孩子了？我可不願他對我留下這等印象啊！」

　　她戀戀地放開手，轉到他面前，決然道：「羅公子，假如我能使少林、武當兩派，不必謹守誓言。換言之，他們用不著退出江湖，則你便又如何？」

　　羅廷玉道：「在下看不出小姐有這樣做法的理由。」

　　端木芙道：「這理由非常淺顯明白，你親眼看過之後，非相信我不可了。」

　　她招招手，帶了羅廷玉走出來，悄悄匿藏在一道側門之後。從縫隙中可以看得見大廳內的情形。那崔阿伯拄拐侍立在蒙娜身後，雙目炯炯，游視各處門窗。端木芙一面窺看，一面向羅廷玉耳語一些話。

第五十三章　刀氣如虹

　　羅廷玉迅即陷入於沉思之中，對大廳內的情形，宛如視而不見，誰也不知道他在沉思些什麼。只過了頃刻，突然兩條人影閃電般撲入大廳，把羅廷玉在沉思冥想中驚醒。端木芙用手肘碰他一下，耳語道：「瞧！這就是證據了。」

　　崔阿伯厲聲喝道：「什麼人？」

　　這兩個長衫漢子，面上都蒙著黑布。右面的一個，身材較為高大，身穿藍色長衫。

　　左面的是一襲灰衣，動作都極是矯健迅快，一晃眼已迫近崔阿伯和蒙娜。崔阿伯舉步出去，攔住這兩人。那藍衫大漢從袖中抽出一口短刀，倏然猛撲崔阿伯，右拳左刀，攻勢極是凌厲。

　　崔阿伯揮杖力掃，發出呼呼的風聲，那藍衫大漢身軀雖是雄健，卻靈活之極，在杖影中進退自如，有攻有守。

　　這兩人，一下子就陷入了性命交關的激鬥中，那灰衣人掣出兵器，卻是十三節亮銀短鞭。只見他行動如風，霎時繞過激鬥中的兩人，直撲蒙娜。

　　口中嘿嘿地吐氣開聲，健腕翻處，亮銀鞭抖得筆直，有如鋒銳的槍矛一般，勁急刺去。

　　假如椅子上坐的是端木芙，只怕萬萬躲不過這一記凌厲急襲。事關這兩名刺客動作迅快，一入廳就展開暗殺的行動，一句話都不說。端木芙縱然有千謀萬計，在這等情況之下，亦無法施展得出。

　　羅廷玉勃然而怒，振衣欲起，但卻被端木芙扯住衣袖。

　　說時遲，那時快，蒙娜身子向後一翻，有如一縷輕煙般突退數尺，避過敵人急刺而來的一鞭。

　　灰衣人不進反退，口中招呼道：「快走！那是假貨。」

　　藍衣大漢在如山杖影中，怒吼一聲，拳刀齊出，勢道之凌厲威猛，連崔阿伯也措手不及，非閃避不可。他得此空隙，躍出戰圈，跟著那灰衣人的背影，迅即飛躍出廳，霎時間已去得無影無蹤。

　　端木芙透一口氣，道：「羅公子，你已看見了，這就是我非得使少林、武當兩派能重入江湖不可的理由了。」

　　羅廷玉道：「那藍衣大漢是陽將徐剛，灰衣人是誰？」

　　端木芙道：「相信是陰將宣碧君喬裝的，換作別人，出手之時，不會具有如此兇狠毒辣的氣勢。」

　　羅廷玉何等聰明，一點便透，心知這是因為宣碧君對端木芙心存妒恨，所以才會這般兇毒。他們一齊入廳，崔阿伯眉開眼笑，道：「幸而小姐的神機妙算，從不落空。但假如蒙娜姑娘不肯幫忙的話，你又以何法消解此禍？」

　　端木芙把面紗還給蒙娜，與她各自換回外衣，這才說道：「你馬上就可以知道。」

　　話猶未畢，廳門口出現一個高大之人，他身穿寬袍，腰束綵帶，頭纏布帛，正是西域第一高手疏勒國師。

　　廳外影綽綽尚有數人，端木芙道：「國師居然這麼快就趕到了，我總算沒有失望。」

　　疏勒國師大步入廳，道：「小姐恕我醒悟太遲之罪，只不知可曾發生事故沒有？」

　　他一面說，一面向羅廷玉、崔阿伯等頷首為禮。端木芙道：「有羅公子在此，倒也未受驚嚇，現在我們走吧，莫讓千百武林同道翹首苦盼。」

　　羅廷玉看看他們，加上他們的對話，心中已湧上一層陰影，但目下非是研究此事之時，便不多說。

　　後面那片廣場中，已有數百之眾，但壁壘分明，各不混雜。獨尊山莊以雷世雄為首，率了十餘高手，以及二十餘霜衣衛隊，佔了一角。

　　少林、武當兩派的僧道門下，合為一體，自成陣勢。以崆峒眠雲山人為首的武林各路名家好手，又是一陣。西域近百高手，結集於另一角，他們個個服飾怪異，中土罕見，大部份都以布帛裹頭，身量平均比中土之人稍高。

　　翠華城之人，沒有結集在一起，所以並未成為一個主流系統。楊師道率了十餘人，夾在少林、武當與眠雲山人這兩堆人之間。

　　羅廷玉一眼望去，頓時泛起了天下三分的感覺。但假如少林、武當這兩派退出江湖的話，則最弱的竟是自己這一方了。

　　吉祥大師師徒已在獨尊山莊的陣營中，羅廷玉一走入場中，他也移步出來，這兩人頓時成為所有的人注視的對象。

　　端木芙在崔阿伯、疏勒國師及基寧三人護衛之下，突然間也走入場中，使眾人全都轉移目光，向她望去。

　　楊師道向秦霜波道：「秦仙子，這端木芙小姐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這刻又不知使出什麼翻雲覆雨的手段？」

　　秦霜波微微一笑，道：「總是對廷玉有利之事，你拭目以觀可也。」

　　楊師道訝道：「仙子從何得知呢？」

　　秦霜波忖道：「你不是女人，自然弄不清楚此中的奇妙變化，我故意不陪著廷玉，就是特意給他一個機會。」但她卻沒有講出來，只微微而笑。

　　端木芙環顧全場一匝，高聲問道：「雷大莊主，那陰陽二將何在？」

　　她聲調之中，顯有不悅之意。雷世雄叫道：「他們隨侍家師，在下亦不知他們的下落。」

　　端木芙道：「但我卻知道，他們眼下尚在此地周圍數里之內，若不是我早有佈置，請蒙娜姑娘假扮作我，加上疏勒國師及時趕來，我已死在他們手底了。」

　　此言一出，全場頓起騷動，議論紛紛。雷世雄雖是一時梟雄，這刻也為之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端木芙又高聲道：「此事有人作證，諒你也不至於懷疑。在這等情況之下，我趁此機會，當眾宣佈從此脫離獨尊山莊。」

　　雷世雄腦中「轟」一聲，眼前發黑，彭典低聲道：「大哥，別著急，小弟深信此事必可轉圜，你交給小弟去辦。」

　　雷世雄此時六神無主，聽得這話，宛如失足於長江大河之人，抓到浮木，登時安心不少。彭典其實全無辦法，只不過他亦是罕有的人才，深悉當前形勢險惡，是以設辭穩住雷世雄。

　　只聽端木芙又說道：「程守缺真人，聞說您老人家即將退休，不管世事，只不知繼此大位的，竟是貴派中哪一位才智傑出之士？」

　　她這話問得既突兀，內容又極是驚人，全場都詫愕得靜寂無聲。武當派掌門程守缺真人踏前兩步，徐徐道：「貧道雖是已有了腹案，但這等大事，定須經過某種程序，始能向外間宣佈。因此之故，恕貧道未能奉覆。」

　　他雖然未曾答覆下一位掌門是那一位，但卻已證實他行將退休之事。全場之人儘管大感驚訝而議論紛紛，但誰也比不上雷世雄那麼震動，這位當代之雄，竟掩飾不住而完全從面上流露出來。

　　彭典碰他一下，低聲道：「大哥，你何故這般震驚？」

　　雷世雄道：「程守缺這一退休，則他與本莊所作的協定，豈不是完全落空了？此一金蟬脫殼之計，真是使人大出意料之外。」

　　要知其時少林、武當兩大門派，在武林中有如泰山北斗，地位高崇，勢力強大。因此以嚴無畏、雷世雄這等人物，也萬萬想不到對方竟以拋棄掌門名位之舉，脫出所訂條約的束縛。如若能想得到程守缺並不戀棧掌門大位，他們自然不會接受程守缺以個人身份所作的誓諾了。

　　此刻端木芙已轉過面望住那群少林僧人，高聲說道：「廣聞大師在不在？」

　　僧人群中，走出一個和尚，只見他面圓體胖，常帶笑容，那一團和氣，使人生出如沐春風之感。

　　他合十道：「貧衲在此，小姐有何見教？」

　　端木芙道：「大師好說了，這次貴寺派遣出數百之眾，領隊之人，即使不在此地，無由相見，但想必也是舉世知名的耆宿長老。」

　　廣聞大師道：「小姐猜得不錯，這一次率隊前來的，乃是敝寺的清風長老和香沙大師。」

　　端木芙笑道：「原來是貴寺大大有名的二老三師中人，只不知這兩位高僧，在寺中輩份地位，比之大師你如何？」

　　廣聞大師道：「他們皆是貧衲長輩，小姐忽然下問及此，不知是何緣故？」

　　端木芙道：「沒有什麼，我是在想，大師你雖是貴寺一流高手，但那清風長老和香沙大師，既是名列二老三師之內，又率眾前來增援於你，可見他們的才智武功，都不會比不上你。加以輩份較尊，你的話對他們不生拘束之力，相反的他們卻可以否決你任何對外的諾言，你說是也不是？」

　　廣聞大師大為服氣，想道：「我自為這一番用心，極為玄奧，誰知她早已洞若觀火。假如她當時繼續為獨尊山莊出力的話，我所作的諾言，定然通不過她這一關了。」

　　他口中應道：「貧僧倒沒有想到這一點，且亦不明白小姐特地提了出來，有何用意？」

　　雷世雄又驚又怒，心想：「本莊好不容易使這兩大門派，須得置身於江湖之外，誰知被端木芙她從中一攪，那一番努力就完全付諸流水……」

　　只聽端木芙高聲道：「這一次程真人和大師你一同誤陷奴家所佈的奇門大陣之內，無由脫身，是以被迫向獨尊山莊有所承諾。但如若程真人隱退，大師你則權力輩份所限，則你們的承諾，亦等如白費工夫了。」

　　廣聞大師就是要她當眾說出，此時如若雷世雄反對，自有伶牙俐齒的她代為辯駁，不須自己開口。如果雷世雄不作聲，有天下名家高人作證，以後便不受承諾的拘束了。

　　他轉眼向雷世雄望去，只見他面現頹喪之容。這還是第一次看見。彭典則橫眉怒目，滿面殺機。

　　端木芙緩緩行去，一直走到西域群雄陣中。所有的人，又不禁紛紛交頭接耳，猜測她此舉的用意。

　　※※※

　　羅廷玉朗聲道：「吉祥大師，在下已在此候教，只不知在下出手之前，大師可有什麼話吩咐沒有？」

　　吉祥大師陰聲細氣地道：「羅公子說過能在十招之內，贏得貧僧的，是也不是？」

　　羅廷玉道：「不錯！在下曾經如此誇口過。」

　　吉祥大師又道：「你的條件是給你三天時間，以作準備。今日已是第四天了，貧僧已如你之言，妥為辦到，這一點羅公子想必也能滿意。」

　　羅廷玉道：「大師說的是，在下已盡力作了準備。」

　　吉祥大師道：「假如你十招之內，能夠勝我，貧僧從此封劍閉關，永不踏入江湖之內，羅公子可感到滿意？」

　　羅廷玉道：「大師的劍術造詣，別闢蹊徑，成就之高，使人佩服。因此你如失手落敗，從此封劍閉關，便等如嚴老莊主失去一條有力臂膀，在下自是極為滿意。只不知反過來之時，大師有何條件？」

　　吉祥大師道：「假如羅公子未能在十招之內，贏得貧僧，則貧僧要求秦仙子退出這一場武林恩怨之外。」

　　全場之人，一聽他這種條件，不但毫不苛刻，而且十分合理。雖說這吉祥大師的份量比不上秦霜波，然而主動挑戰的是羅廷玉，在這一場爭鬥中，自然是主動者有把握些。所以被動之人，條件略略超過一點，實是應該。

　　秦霜波突然插口道：「吉祥大師，蒙你提起了我，我可就不能緘默不言了，請問一聲，假如我也向你挑戰，以十四招為限，假如我僥倖得勝，不要你任何條件，反之，你對我有何要求？」

　　她此言一出，全場皆感意外，頓時靜寂如死。端木芙含笑點頭，露出若有所悟之色。

　　吉祥大師愣了一下，才道：「假如貧僧定要接下仙子的挑戰，則貧僧縱或得勝，也不敢有所要求。」

　　秦霜波道：「大師不愧是出家修道之人，這等答覆，公平之極，只不知我這個要求，大師接受不接受？」

　　她的話雖是徵求對方意見，但口氣很硬，充份流露出非接受不可之意，對方根本沒有選擇餘地。吉祥大師忖道：「假如我拒絕的話，她當場鬧了起來，則我和羅廷玉之戰，便不能順利舉行了，由此可知，她竟是洞悉羅廷玉沒有取勝之望，方始出頭硬來。」

　　一念及此，頓時膽氣大壯，徐徐說道：「假使貧僧不接受的話，仙子大失面子。如若接受的話，於貧僧體能氣力，又大有關係，只不知仙子對此可有解決之法沒有？」

　　秦霜波不經思索，應道：「你們可以展延到明天才比劃，如此於大師並無影響可言。」她越是堅持，就越是證明羅廷玉難有取勝的希望。

　　吉祥大師道：「如此甚好，貧僧有幸得會當世兩大名家，實是生平之幸，不過。」

　　他略一停頓，才又說道：「不過貧僧與羅公子約會在先，況且這一場反正非舉行不可，何不讓羅公子先行賜教？假如貧僧敗了，從此封劍閉關，仙子能不能贏得我，已是無關緊要之事了，同時假如仙子堅持先行動手，則不明內情之人，定必以為羅公子須得乘機觀察貧僧的手法，豈不是天大的冤枉？」

　　他直到最後才說出他的心意，老奸巨猾之處，許多人都自認望塵莫及，秦霜波難以措辭，芳心大為著急。殊不知正是因為她關心太甚，擾及靈台的空澄明澈，以致慮事不周，遠不似平日那般睿智冷靜。

　　羅廷玉直到這時才說道：「吉祥大師之言有理，好！在下這就向大師領教十招。」

　　他以雄壯勁朗的聲音，結束了這一場紛擾，隨即抱拳請對方移到戰圈中。全場之人，莫不感覺到他信心極是堅強，直有氣吞河岳之慨，登時掌聲大起，熱鬧非常。

　　秦霜波至此，也只好放棄了犧牲自己的理想，惘然向羅廷玉望去，卻無法從他那英俊的面上，看出勝敗之兆。全場突然靜了下來，原來那吉祥大師已掣劍在手，繞敵盤旋，伺隙而動。但羅廷玉屹立如山，「血戰寶刀」仍然在鞘，未曾拔出。

　　然而羅廷玉的強大氣勢，竟似有形之物，旁觀之人皆能看得出來，吉祥大師與他相比之下，竟變成了無足輕重的人物一般。但在場觀戰之人，儘是行家，又無不知道羅廷玉雖然必可贏得對方，可是若然在十招之限內，卻未必能勝。

　　因此之故，大家的心情都很緊張。有些熱心之士，已為那羅廷玉行將失去既得之威名，而扼腕慨嘆不已！

　　只見吉祥大師腳下如行雲流水，繞敵迅走，幾個圈子走下來，他自形成了一股陰柔詭毒的氣勢。他手中的長劍，吞吐不定，隱現無常，大有魚龍曼衍，變化無方之慨，這等極為詭異精妙的劍術，絕大部份之人，尚是平生首見，不由得都瞧得發呆。

　　羅廷玉突然大喝一聲，血戰刀驀然出鞘，發出一下龍吟虎嘯的響聲，只見刀光閃處，迅若雷霆般向吉祥大師劈去。吉祥大師橫劍封架，刀劍相觸，火星迸射，同時發出震耳的金鐵交鳴之聲。羅廷玉這一刀非同小可，硬是把對方連人帶劍劈退了六七步之遠。

　　他雖然不曾一刀敗敵，但那氣勢又增強了不少。只見他大踏步迫去，虎虎生威。臨到切近，又是一刀劈出。

　　吉祥大師見他刀勢如虹，威勇難當，不敢硬接，一招「飛星擲光」，人隨劍走。但見他動作如電，快如鬼魅，在刀光籠罩之下，忽左忽右的進退了三四次，這才從一絲縫隙中，欻然穿出了那一重刀幕。群雄見了他這等劍術身法，都不能不大為驚凜佩服。

　　羅廷玉虎軀一旋，血戰刀上迸出千百道精光，耀眼欲花，追殺而去，隱隱挾著風雷之聲。氣勢有增無減，冠絕當世。

　　他這一刀把吉祥大師迫得連退七八步，先後使用了四五種身法，仍然未能躲過這一刀之威。但正當這生死一髮之際，吉祥大師不知如何突發一劍，詭奇無比，居然衝破了這道鬼門關，又逃出生天。

　　全場之人，但覺這一場兇險拚鬥，千變萬化，難以推測，個個都泛起了透不過氣來之感。羅廷玉縱聲長嘯，震得眾人耳鼓生疼。嘯聲中只見他揮刀續攻，連連劈刺，一招之中，竟含有兩路進擊的奇奧手法。

　　這一招「左旋右抽」，乃是他七大絕招之一，後著變化，無窮無盡。吉祥大師長劍灑出百數十朵劍花，寒芒電掣，只聽「錚錚鏘鏘」一陣連珠脆響，羅廷玉這一招奇奧刀法，居然未能奏功。饒是如此，吉祥大師竟已被對方的刀氣迫得呼吸急促，汗珠沁出，損耗了不少真元。

　　因此他方才一面發劍抵禦，腳下一面退個不停。假如他屹立強拒，說不定就被羅廷玉的刀氣傷了心脈、經穴而當場傷亡了。羅廷玉繼續施威猛攻，人人都恨不得羅廷玉一刀砍倒了對方，偏生那吉祥大師柔韌之極，雖是明顯的敵不過對方，可是一直不曾失招落敗。

　　疏勒國師直到此時才說道：「端木小姐，羅公子雖是勇絕當代，但十招之內，決計贏不得對方。」

　　端木芙略略提高聲音，道：「我一向很佩服國師的才智眼力，不過若論中原武功，國師只怕尚有疏漏之處。依我看來，羅公子今日必可取勝。」

　　她的話立刻被那些懂得漢語之人，譯為番語，傳遍了眾人之耳。她話聲甫歇，吉祥大師恰好極為奇詭的攻出一劍，羅廷玉處變不驚，長刀一抽一挑，光芒閃處，吉祥之劍已飛上了半空。而羅廷玉的寶刀此時已抵住了他的咽喉要害。全場寂靜如死，都等羅廷玉結束了此僧，方能做聲。

　　羅廷玉雙目中光芒閃動，盯著吉祥大師，只見他神色如常，全無驚惶懼怕之色，只有胸膛因喘氣而劇烈起伏。

　　疏勒國師大惑不解，問道：「端木小姐，你看羅城主會下手殺死對手麼？」

　　端木芙道：「那得看吉祥大師的表現了，假如他一點都不懼怕死亡，羅公子定必下手取他性命。假如他恐懼的話，便放了他。」

　　疏勒國師點頭道：「大有見地，換作是我，這對手的劍路如此高明，假如膽力強得不怕死亡，我也不得不下手取他性命，以絕後患。」

　　話未說完，羅廷玉已收刀退下。其實羅廷玉對吉祥大師的面上表情看得很清楚。

　　基寧道：「假如我沒有看錯，那和尚分明全無懼色，羅公子理應取他性命才是，何以反而釋放了他？」

　　端木芙道：「那和尚其實很害怕，所以面上才裝出不怕的樣子，要知他並非江湖人物，不必講究斧鉞加頸也不皺眉這等過節，所以他如若真的不怕，反而會皺起眉頭，表示他不耐煩對方拏刀抵住咽喉之舉了。」

　　基寧嘆道：「小姐的話教人不能不服，但小可這一來，也就知道羅公子實在是極為聰明睿智之士了。」

　　疏勒國師道：「這個自然，大凡是一代高手，定必有過人的智慧。」

　　吉祥大師在原地中呆了一下，這才一拂大袖，向雷世雄高聲道：「貧僧有辱使命，敗於羅公子刀下，只好就此別過雷大莊主，返回佛門清修，老莊主面前，還望你代為致意。」他合十遙遙行禮，轉身行去。

　　人叢中的支林僧竟不跟過去，吉祥大師走了十多步，停腳回頭望了一眼，見支林僧還沒有出來，自個兒沉痛地搖頭嘆息一聲，很快就走出場外。

　　廣場中的主角雖是已經走了，但卻沒有人移動，仍然保持原狀，成了數方對恃之勢。這時候的局面，十分微妙複雜，假如大家各不表示，獨尊山莊這一路可能立刻向翠華城挑戰。

　　或者反轉過來，翠華城首先啟釁報仇。這兩路人馬，早晚須得拚個勝敗存亡。因此目下先拚一陣，也不是奇怪之事。以雙方目前的實力看來，獨尊山莊方面的高手有四十餘人之多，在量的方面略勝一籌。但翠華城方面擁有羅廷玉和秦霜波這兩個超級高手，是以在質的方面，又強於對方。

　　然而雙方此時都按兵不動，自是大有文章在內。只因現下少林、武當兩派，態度未明。是否守約退出江湖？抑或藉端木芙之言，公開支持翠華城？尚是未知之數。這兩派的態度，自然於大局影響極大。

　　其次，西域這一路人馬，已擁有端木芙這位才女。他們是離開中原，回返西域呢？抑是留在中原，掀起種種紛爭？第三是武林各派及許多名家高手，此一集團，顯然是偏幫翠華城。

　　但少林、武當兩派態度未明之前，他們也不敢表示意見，因為他們各有背景基業，如若得罪了獨尊山莊，後患無窮。

　　除了以上種種因素之外，那個一直未曾露面的七殺杖嚴無畏，也是足以影響整個局面之人。他越是神秘莫測，這些集團之間的關係，就更加難以弄個明白。

　　這一片廣場之中，靜寂了一盞熱茶之久。端木芙突然縱聲嬌笑，使得全場的目光，都集中於她身上。

　　端木芙尚未開口，疏勒國師已挺身走出兩步，洪聲說道：「本人留在中原期間，決意率領部屬，效忠於端木芙小姐。」

　　眾人對此都不作表示，因為西域這一路雄師悍將，將替端木芙做什麼事情，無人猜測得出？

　　少林群僧中走出一人，朗朗誦一聲佛號，眾人視之，原來是廣聞大師。他那圓圓的面上，笑容全消，肅然道：「中原之地，紛爭甚多，國師何不率眾西返？如若不然，中土豈有容你們插足之地？」

　　疏勒國師冷笑道：「廣聞大師此言差矣，想那端木小姐乃是百世不一見的才女，本人率同部屬多人，東來中土，行程萬里，如若就此離去，豈不是有如白走一趟？因此之故，我們打算輔助端木小姐，創一番事業。在中原武林中，佔一席地。至於我們這些人，落葉歸根，終究要返回西域。因此在中土所創的事業，自是端木小姐所有。此理顯淺之甚，想來中原的武林朋友，定能明白。」

　　他把立場用心說出，雖然真假莫辨，但卻是言之成理，使人感到他們這一路人馬，並非入侵中原。

　　廣聞大師遙望端木芙一眼，心想：「此女真有一手，竟能使疏勒國師當眾表示奉她為主之言。既是如此，倒也無話可說了。」當即退回群僧之中。

　　只見獨尊山莊雷世雄走前兩步，顯然有話要說。全場之人，頓時鴉雀無聲，形成極為緊張的氣氛。

　　雷世雄環視全場一眼，才高聲道：「羅公子，兄弟意欲請教一事。」

　　他們乃是世仇死敵，天下皆知。雷世雄說出「請教」之言，無疑是決戰的前奏了，因此之故，氣氛益發緊張。

　　羅廷玉高聲道：「雷兄有何指教？」

　　雷世雄道：「假如沒有不便的話，兄弟甚望能借一步說話。」

　　羅廷玉毫不思索，毅然拒絕此議，應道：「在下平生光明磊落，凡事皆可對人言。雷兄如若有所指教，便請在此示知。」

　　雷世雄吃了他這一記悶棍，心下大怒，但又不能發作，還須裝出很有風度的樣子，說道：「羅公子既然這樣說，兄弟亦不便多說了。」

　　他極力抑制住怒氣，沉吟一下，才道：「請問羅公子的尊翁大人，近況如何？」

　　人人都為之愣住，包括羅廷玉在內。

　　雷世雄又高聲道：「據家師說，當日之會，雖然已分勝敗。但羅老城主未曾喪生，卻是千真萬確之事。只是他近況如何，卻未有所聞，是以特地向羅公子打聽。」

　　羅廷玉心亂如麻，耳中只聽楊師道說了幾句，這才依他之言，說道：「家父受傷不輕，這是無可置疑之事，只不知雷兄忽然提起家父，是何用意？」

　　雷世雄傲然一笑，道：「假如令尊大人傷勢有復痊之望，敝莊的做法自然兩樣了，家師認為羅公子雖是一代人傑，名傾四海。但如若老城主尚有奮擊之力，他願意等候令尊賜教。至於羅公子這一方面，在未與令尊交代清楚以前，打算暫不相犯。」

　　這話聽起來冠冕堂皇，大有冤有頭債有主的光棍味道。但羅廷玉卻有了說不出之苦。

　　一來他自問刀道日高，大可以與嚴無畏一拚，如若由老父出頭，暫時便沒有這個機會了。可是當著天下群雄面前，又不能說出拒絕的話，因為拒絕對方之後，等如承認老父已無復痊之機，似是表示老父已不堪與嚴無畏一拚。

　　這實在是個令他左右為難的陷阱，自然他可以說尚未與老父聯絡上。但那麼一來，不免教天下英雄小看了翠華城主羅希羽，而在心中相信羅希羽的確比不上嚴無畏。

　　楊師道的聲音在他耳邊低響，道：「這話實是難以答應，亦無法拒絕，公子你不妨使用移花接木之計，小可建議你且把當前的注意力轉移到你自己身上。」

　　羅廷玉恍然大悟，仰天長笑一聲，道：「家父之事，暫時不提，雷兄乃是眼下獨尊山莊的領袖，在下則是目前翠華城的主人，你我何不趁此機會，在天下英雄同道眼前，印證咱們兩派的武功？」

　　全場之人，聽了羅廷玉的挑戰，都大感興奮，紛紛低聲議論起來。這回輪到雷世雄自家跌入進退兩難的窘境中，若然只是窘一窘，倒還罷了。最可怕的是這等上陣交鋒之事，生死攸關，實是非同小可。他暗自忖道：「剛才我的話表明上一代之人的恩怨，由他們身上了斷。因此羅廷玉提出與我印證功力，亦是利用此意，我豈能拒絕他的挑戰？如若拒絕，獨尊山莊只好從此認栽。」

　　他深知已騎在虎背上，當下一橫心，朗聲道：「羅公子既然有這等興致，兄弟當得奉陪。」

　　全場之人，都想不到局勢突然作此轉變，竟掀起了高潮，都感到異常的興奮。

　　疏勒國師望了端木芙一眼，道：「這真是想不到之事，獨尊山莊如若失去了雷世雄，等如減弱了一半實力，你說是也不是？」

　　他突然發覺端木芙陷在沉思之中，不禁暗覺奇怪，略略等了一下，才道：「端木小姐，你何以對這一場比劃似是感到擔憂？」

　　端木芙回眸一笑，道：「我也不必瞞你，我目下是替雷世雄擔心。」

　　疏勒國師「哦」了一聲，道：「你已脫離他們，何以還替他們擔心？」

　　端木芙輕輕道：「我本來要嫁給雷世雄，這件事你不知道？」

　　疏勒國師點點頭，道：「原來你對他尚有餘情。」

　　端木芙搖頭道：「不是餘情，而是憐憫。雷世雄不失為當代豪雄，心地亦不奸惡。因此之故，他行將喪生於羅廷玉刀下，不免使我怦然心動。」

　　疏勒國師不再說話，端木芙凝神望去，只見雷世雄已卸下長衫，手提怒龍杖，渾身結束得十分俐落，氣度豪雄，雖然際此生死關頭，仍然沒有一點失常之態。對比之下，羅廷玉卻更為惹人注目。他背插寶刀，英姿颯颯，雖然尚未上陣出手，但已有一股懾人的堅強氣勢。

　　由於羅廷玉曾經在淮陰出手擊敗了疏勒國師，已稱天下第一高手。是以今日之戰，雷世雄兇多吉少，殆無疑問。

　　彭典趨前兩步，問道：「大哥，這一陣讓小弟上場如何？」

　　雷世雄搖搖頭，道：「假如愚兄不幸喪生，本莊領導之責，就落在賢弟身上了，你須得忍辱率眾撤退，萬萬不可衝動，以致全軍覆沒，愚兄之仇，自然可在短時期內湔雪，你即管放心。」

　　彭典道：「縱是師父親自出手，也未必能在短期內擊殺羅廷玉，大哥何不忍一口氣，今日別與他拚鬥？」

　　雷世雄嘆口氣，道：「愚兄自幼蒙師尊收養，傳以功力，授以權位，深恩如海，難以報答。今日如若死在對方刀下，也是以身報恩之意。」

　　他斷然擺手麾退彭典，提杖大步走入場中。羅廷玉也從對面走出來，面含秋霜，殺機森森。這一場大戰一觸即發，縱是嚴無畏親自趕到，亦不能加以阻止。

　　雷世雄已橫心豁了出去，是以毫不猶疑，橫杖作勢，蓄聚功力。羅廷玉亦不打話，雙膝微屈，上身略略傾前，作勢欲撲。兩人對峙了頃刻，雙方的氣勢都是一般的堅凝強大，無懈可擊。羅廷玉虎目一睜，口中大聲叱道：「看刀！」喝聲中，人已躍起七八尺，向對方迎頭撲下，便在此時，刀光如閃電般出現，耀眼生輝，迅猛劈落。

　　雷世雄橫杖封架，寶刀砍中鋼杖，發出一聲巨響，震耳欲聾。但見雷世雄連退五步，方始穩住腳步。這一招雖說雷世雄乃是守勢，而羅廷玉則是全力一擊，故此雷世雄連退多步，不算十分稀奇。然而若以雙方的內外功行以及天賦膂力而言，雷世雄顯然略遜一籌，終究不是羅廷玉之敵。

　　全場之人，皆知此是一場生死存亡之戰，出手的又是當今最震動江湖的兩個頂尖人物。是以氣氛特別緊張，當真是鴉雀無聲，可聞落針。

　　羅廷玉停歇了一下，復又喝道：「看刀！」只見他手中血戰刀幻化為一片光幕，雷轟電閃般攻去。雷世雄揮杖一擋，又是「噹」的一聲巨響，雷世雄「蹬蹬蹬」又退了四五步之多。

　　羅廷玉蓄勢待發，人人一望而知，他第三刀一定更為兇猛凌厲。而且由於前兩刀硬拚無功，這第三刀必定蘊含奇奧變化，好使對方須得分出心力，消耗在招數之上。此時如若再硬接一記，自是比前兩刀較為吃虧。

　　只見他虎軀微微前傾，勢道業已蓄滿，在此欲發未發之時，一個人高聲說話，打破了這一陣緊張的靜寂。這人說道：「兩位暫且罷手，我有一言奉告。」聲音嬌軟悅耳，可是清朗異常，全場皆聞。

　　場中的羅、雷二人，根本不必轉眼瞧看，已知說話之人，便是端木芙。羅廷玉收刀退了幾步，雷世雄這才透得一口大氣，站直身子。

　　他們一齊轉眼向端木芙望去，羅廷玉首先道：「小姐有何見教？」

　　端木芙道：「奴家阻擾兩位的雅興，甚感歉疚，但奴家也是迫不得已的，所以只好仗恃著與兩位都有點交情，作此不情之請了。」

　　羅廷玉心想：「這端木芙果然聰明得很，假如不是因為她傳我兩招劍法，是以我能夠在十招之內，贏得吉祥大師的話，她休想使我停手罷戰，不過假如她以後再挾恩干擾我的大計，我決不加理會。」

　　雷世雄乃是被動挨打之人，如今端木芙把羅廷玉弄開，他立時明白此是因為端木芙看在曾有婚嫁之約這點情份上，暗助自己。

第五十四章　江河日下

　　他們各自轉念之時，端木芙又道：「從今而後，我們之間無恩無怨，奴家日後自然不會再做出這等行徑。」

　　羅、雷二人聽了此言，各自會悟於心。端木芙嬝娜地走前三四步，仰天一嘆，道：「江湖上仇殺之事，世世代代，無時或已，但卻以現下最是激烈可怕，唉……閒話休提，言歸正傳，相信在場之人，都很奇怪我為何出頭打岔，而又聒絮不休。」

　　羅廷玉道：「假如小姐別有妙思，在下甚願恭聆高論。」

　　端木芙道：「羅公子好說了，奴家乃是忽然發覺一件事，想請大家前往瞧瞧。這件事定必使大家極感興趣。」

　　她以智慧著稱於世，既然這樣說法，羅廷玉也不敢一口回絕，別的人更加觸發了好奇之心，無人反對。

　　端木芙道：「假如大家都有興趣，請隨奴家前往，是什麼事，諸位一瞧便知。」

　　她當先走去，疏勒國師和基寧二人迅即趕上，加上崔阿伯，變成一個三人衛隊。此時羅廷玉、雷世雄、秦霜波以及幾位當今一流人物，也和她一同走去。於是次一級之人，都跟隨在後面，組成一個浩蕩的隊伍。端木芙出得村莊，一馬當先，向前行去。其他的人都緘默地跟著。

　　大約走了三四里路，端木芙突然停下腳步。她走到樹蔭下，似是躲避頭上的太陽。除了崔阿伯之外，連疏勒國師也沒有跟到樹蔭去。只見黑壓壓一條人龍，都緊擁在路上。

　　端木芙低頭看著草地，似是在尋思一個重要的問題。過了一會，她抬起頭，向雷世雄說道：「雷大莊主，你的眼力經驗都不比尋常，請你看看這一片草地，不久以前，曾經發生了什麼事情？」

　　雷世雄不能推辭，只好走上前去，低頭觀察地面。看了一會，說道：「此處似乎發生過一場格鬥，有一個人被殺於此，事情發生並不太久。」

　　端木芙點點頭，道：「大莊主眼力過人，果然有領袖之才。你觀察所得，與我猜想的完全一樣，唉！只不知那被殺之人，屍體到哪裏去了？」

　　雷世雄道：「這一點卻無法觀察得出了，因為若非曳屍而行，決計不會留下痕跡。」

　　端木芙目光轉到別人面上，道：「當咱們在莊中對壘之時，這兒也發生了一件兇殺血案。這實在是很奇怪之事，我希望能找出屍體，瞧瞧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當先行去，穿過對面那片稀疏的樹林，正行之時，羅廷玉高聲道：「端木小姐，難道你竟能找得到屍體麼？」

　　端木芙含笑點點頭，道：「有時候既然沒有線索可供追查，那就只好全憑想像了。」

　　人人都覺得很奇怪，心想她若然全靠空想，就找得出屍體來，那就真是令人難信之事了。因此大多數人反而抱著看看她找得出找不出屍體的心情，對於那死者是誰，反而不大注意了。

　　端木芙走出疏林不遠，便又停下腳步。原來一條溪流，橫亙在她前路。由於她不是循路而行，是以沒有橋樑可以通過彼岸。這條溪流至此恰好轉彎，是以河面較別處寬大一倍！轉角處河水顏色黝暗，顯然相當的深。

　　端木芙站在轉角處，離水面約有五六尺。她俯首下望，高聲道：「此處河水甚深，咱們如若打算渡過此溪，斷然不能在這兒涉水而過。」

　　崔阿伯應道：「這個自然，小姐如若要渡過此河，老奴可以搭一條便橋，不須多久時候。」

　　端木芙搖頭道：「不！我們就到此為止。」她回頭一看，便向人龍中一招手，頓時出來了四五個大漢。

　　她高聲問道：「諸位想是向來在長江水上行走的英雄，是也不是？」

　　那些人紛紛點頭，其中一個應道：「小可等皆是長江水上出身，但小姐萬萬不可稱呼過當，使小可等汗顏無地，只不知小姐有何吩咐？」

　　端木芙眼見這條大漢長得方面大耳，氣宇不凡，心中動了憐惜之念，當下詢問姓名，得知他乃是長江相當有名的水道高手范龍，近兩年來俠名甚盛，實是一個鐵錚錚的英雄人物。

　　她微笑道：「奴家意欲勞范兄大駕，到水底撈出屍體來，只不知范兄可曾帶著水衣水靠等物？」

　　范龍精神一振，道：「小可帶得有。」迅即從包袱中取出各物。

　　端木芙回頭向崔阿伯低語數言，隨即又向與范龍一同過來的數人說話，要他們在岸邊接應。范龍很快就套上了水靠，在眾目睽睽之下，一縱身躍入水中，竟然全無聲息，點水不濺。

　　過了老大一會工夫，水面上出現一串氣泡，並且晃動旋轉，緊接著一個人升起來，露出水面。

　　艷陽之下，但見三點寒星從岸上人叢中疾射入溪，人人都鼓噪起來，因為這三點寒星分明是暗器，並且快如閃電般射中冒出水面之人。

　　岸上的人龍突然間出現打鬥的場面，形成了一陣騷亂。但轉眼之間，局勢業已澄清，打鬥之人只有兩對，其餘無關之人都避開了。

　　只見出手的皆是知名之士，兩個是獨尊山莊的陰陽二將宣碧君和徐剛。另外兩人一是青城青霞羽士，一是癩僧晏明。

　　雷世雄濃眉一皺，怒喝一聲，陰陽二將迅即躍出戰圈。而所有之人，在許多人強力指證之下，都曉得暗器就是陰陽二將發出的。

　　人人都想知道的是，陰陽二將為何要用暗器襲殺范龍？范龍冒起來之時，可曾撈起了屍體？雖然無人得知內情，但有一點卻是千真萬確的，便是這河灣內的沉屍，必與獨尊山莊大有關連。

　　端木芙發出一串銀鈴似的笑聲，吸引了在場數百人的注意。每個人都深恐聽不見她的說話，是以無不凝神噤聲，這一來場面雖大，人數雖多，卻是靜寂無聲。

　　端木芙笑聲一收，道：「雷大莊主，貴莊的陰陽二將向來隨侍著嚴老莊主，因此之故，他們今日所作所為，這筆賬不能記在你頭上。」

　　雷世雄苦笑一下，道：「小姐之言對鄙人雖然有利，但底下的話，只怕就使人不大好受了。」

　　端木芙道：「恐怕正是如此，假如大莊主心中懼怕，不妨獨自退開，我雖然很想袒護於你，無奈陰陽二將既然當眾出手，這宗事我不能不向天下英雄交代個清楚。」

　　雷世雄哪裏能獨自退避，只好硬著頭皮，道：「小姐的美意鄙人心領了，你即管說吧！」

　　端木芙高聲道：「我斷定陰陽二將這次出手，乃是奉了嚴老莊主之命。不然的話，放著現成的一個雷大莊主在此，他們豈敢不先行請示，就妄自出手？然則嚴老莊主何以發佈這等命令呢？自然不外是怕水底的沉屍撈了起來，被天下英雄眼見，無法狡辯。」

　　廣聞大師道：「這就奇怪了，嚴老莊主乃是一代之雄，今古無雙。他有什麼事竟怕被別人看見？」

　　端木芙道：「這道理簡單得很，嚴老莊主天不怕地不怕，卻怕手下之人離心離德，如是那樣的話，獨尊山莊不擊自潰，因此之故，他可就不想這河灣中的屍體，被手下之人所見了。」

　　此言一出，議論之聲大作。獨尊山莊方面之人，以雷世雄為首，以至五大幫派的屬下，都默然不語。

　　過了一陣，恢復了極度寂靜。

　　端木芙突然舉手向田野那邊指去，高聲道：「嚴老莊主，你說是也不是？」

　　所有的目光都朝她手指之處望去，但見田疇中一望瞭然，杳無人跡。即使是三尺小童，也難隱起身形。

　　眾人驚疑交集地查看了好一會，端木芙發出一陣笑聲，說道：「嚴老莊主其實不在此地，奴家施此狡猾，愚弄了諸位一次，實是迫不得已之舉。」

　　眾人要聽她的解釋，所以仍不作聲。端木芙道：「諸位向田野間張望之時，河灣內的沉屍，已經撈了起來。」

　　所有的目光向河邊望去，但見水邊的一塊平坦岩石上，放著一具屍體，渾身水濕，但面目仍然可辨。

　　這個死者人人認得，竟是早先與羅廷玉作過龍爭虎鬥的吉祥大師。支林僧「唰」地躍落石上，望著屍體，全然愣住。只見屍體上有著刀劍傷痕，還有三枚銀釘，釘在腦門上。釘尾光華閃閃，使人一目了然。

　　端木芙接著說道：「我深信尚有別的高手混在人叢之中，假如不轉移大家的注意力，范龍兄第二次冒出水面之時，仍然難免暗殺之禍。」

　　只要是稍有頭腦之人，都判斷出她這話乃是實情。因此之故，再也無人怪她施此狡猾伎倆。

　　端木芙又道：「我雖是曉得此事乃是嚴老莊主所為，但空口無憑，如何能使大家相信呢？這個問題，使我傷了不少腦筋。一直等到抵達此地，才找出解決之法，現在我說這吉祥大師乃是嚴無畏所殺，相信沒有人說得出反對的理由了。」

　　她略一停頓，又道：「范龍兄不愧是水道名家高手，他撈到了沉屍，攀出水面之時，竟能同時攪動河水，使人在河岸上看不真切。不然的話，陰陽二將豈會發出暗器？好了，言歸正傳，我要提到吉祥大師的死因了。」

　　雷世雄的處境最是尷尬不過，他雖想設法不讓端木芙說下去。但目下在場的一流高手太多，如果授人以柄，群起來攻，獨尊山莊這數十人，定必粉身碎骨，難有生還之機。因此他只好硬著頭皮聽下去。

　　只聽端木芙道：「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這是古今奸雄如出一轍的手段。吉祥大師本是不可多得的高手，但他既是敗於羅公子刀下，永遠不入江湖，也就是再無利用的價值了。是以嚴無畏毫不猶疑就取了他的性命。」

　　雷世雄抗聲道：「小姐這話未免過甚其辭了。」

　　端木芙道：「我哪一點過甚其辭了？」

　　雷世雄道：「就算你所說吉祥大師已無利用價值之言不錯，但讓他從此歸隱，於本莊有何妨礙？」

　　端木芙道：「對你沒有妨礙，但對嚴無畏卻大有妨礙。這一點你有所未知而已。」

　　雷世雄道：「如何見得對家師便有妨礙？這妨礙因誰而生？」

　　端木芙又道：「因我而生。」

　　雷世雄一怔，說不出話來。端木芙又道：「假如吉祥大師仍然活在世間，令師怕我找他詢問一些隱秘之事，因是之故，他便斷然下手殺死了這個曾經賣命出力的手下。」

　　獨尊山莊之人，表面上都沒有一點反應。可是人人內心中都激起了陣陣波瀾。但覺嚴無畏手段太辣，冷酷無情。這吉祥大師的遭遇，隨時隨地可以降臨到自己的頭上，不禁泛起了自危之感。古語有道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端木芙揭發嚴無畏這件暴行，果然已發生預期的效果了。

　　雷世雄高聲道：「這件事即使是家師所為，其中亦必有重大原因，決非如端木小姐所言一般。鄙人認為無須曉曉置辯，目下就此別過。」

　　他傳令支林僧歸隊，便即率眾去了。

　　端木芙向范龍道：「范兄已得罪了獨尊山莊，今後行動務須小心在意，最好暫時不要單獨行動。」

　　她又轉眼望向羅廷玉，道：「吉祥大師的後事，就拜託公子派人料理，妾身另有私務待理，即須上路。」

　　羅廷玉心中十分感激，因為她撈起了吉祥大師之舉，對獨尊山莊的打擊極大，可能是日後眾叛親離的種因。然而他滿腔感激之言，卻被她那脈脈含情的雙眸給堵了回去，全然說不出口。

　　端木芙想是因為眾目睽睽，莫不注意著她的一言一動，所以只含情望了羅廷玉一眼，再也沒有其他表示。

　　她接著向其他的人道別，然後率了西域近百人馬，匆匆離去。武當、少林兩派，也接著離開了。他們本有數百之眾，都駐紮在十餘里外的一座古廟中。當程守缺真人和廣聞大師率眾回到古廟，不久，一批批的僧道先後離開，分路而行。

　　這是因為人數太多，如果成群結隊返回武當山和嵩山，太以驚世駭俗。所以化整為零，分批上路。到了晚間，偌大的一座古廟，已恢復了原先的冷落。

　　但是少林派的主腦人物廣聞大師，以及武當派掌門程真人，仍然留在廟中，未曾返山。

　　天色已完全黯黑，佛殿中的長明燈，照出靜寂無人的大殿，一片寧謐的氣氛，籠罩看這佛門淨地。片刻間，一陣步聲響處，幾個僧人走入殿堂。燈光驟明，但見這七八個僧人有老有少，他們在佛前行過禮，便退到右下角，那邊有幾組几椅，燈燭也是此處最明亮。

　　僧人們先後落座，其中一個年紀最老的灰袍僧人道：「廣聞師弟，你何故尚不動身返寺？」

　　廣聞大師道：「小弟打算等明朝方始動身。這一次有勞師兄大駕，率領一眾同門，趕來搭救，感銘不忘。」

　　灰衣老僧道：「師弟說哪裏話來，方丈大師說，獨尊山莊橫行多年，咱們忝為武林中大門大派，繫天下之重望，一直苦於沒有機會出頭對付嚴無畏。如今借此藉口，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也是好的，愚兄奉命率隊前來，做這等水到渠成之事，豈勞師弟掛齒。」

　　廣聞大師那張一團和氣的面龐上，透出十分嚴肅的表情，環視坐著的六個僧人一眼，緩緩道：「小弟想請問師兄一言，假如羅廷玉公子竟不派人前來，咱們其勢又沒有自告奮勇之理，其時師兄有何打算？」

　　灰衣老僧道：「若是如此，愚兄便領隊返山覆命，師弟以為如何？」

　　廣聞大師道：「錯非是師兄這等德行修養，焉肯就此返山覆命呢，小弟也竊以為此計極妥。」

　　他忽然住口，而所有坐著的僧人們，也都微露瞿然注意的神色。那六七個侍立著的僧人，只有一兩個若有所覺。

　　灰衣老僧向廣聞大師點點頭，廣聞大師立刻提高聲音，道：「何方高人駕到？現身出來談談如何？」

　　大殿門口頓時出現幾條人影，當先跨入來的是身量高大頭纏布帛的疏勒國師，後面才是白衣飄飄的端木芙。她身後一定是黃衫白髮的崔阿伯，然後是基寧和另一個高手札布。

　　疏勒國師哈哈一笑，聲震屋瓦，卻在離殿門不遠就停下腳步。基寧往左角搬了一張靠背椅過來，給端木芙落座。這等情勢，一望而知，疏勒國師並非與端木芙合作，而是甘願為她效力賣命。是以在這些細節上，處處顯出他們對端木芙的尊重。

　　廣聞大師淡淡道：「原來是端木小姐，只不知帶了多少部屬前來？」

　　端木芙道：「這一點請你向國師詢問，便知其詳。」

　　疏勒國師道：「我所有的手下都來了，假如有人擅出此殿，只怕不易生還。」

　　座中一個中年僧人哼一聲，道：「那也不見得。」

　　疏勒國師望了他一眼，道：「大師既是不信，何不出去試一試？只不知你的法號怎生稱呼？」

　　那僧人道：「貧僧鐵燈，果然有一試之意。」

　　他站了起身，目光轉向灰衣老僧，還未開口，廣聞大師竟搶先道：「據我所知，西域諸國高手，必擅箭術。疏勒國師既然敢誇這等海口，必是利用強弓硬箭，遙襲敵人，若是如此，的確不易應付。」

　　灰衣老僧道：「廣聞說得有理，鐵燈你且坐下。」

　　端木芙發出一陣笑聲，道：「廣聞大師才智絕世，令人佩服，只不知你可猜得出我們的來意麼？」

　　廣聞大師道：「慚愧得很，貧僧無從猜測。」

　　端木芙道：「我們此來，有兩個用意，一是動手拚鬥。另一則是保護你們返寺。」

　　這兩個目的性質完全相反，眾僧都為之愕然。

　　灰衣老僧道：「假如端木小姐存心開玩笑，貧僧等皆是無所事事之人，倒也不怕浪費時間。」

　　端木芙道：「您一定是清風長老了？我看此處除了廣聞大師之外，尚有五位大和尚與您平起平坐，地位必定十分尊隆，只不知能參加貴寺長老會議的有幾人在座？」

　　她問得好生奇怪，而又十分深刻。清風長老沉吟一下，才道：「既蒙下問，老衲不必隱瞞，此處能參加長老會議的，只有我和廣聞師弟兩人。」

　　端木芙道：「雖是比我希望的稍為少了一點，但也可以了，現在我先解釋一下我此來的目的。首先說到保護諸位返山這一點。」

　　另一個中年僧人插口道：「端木小姐提到保護二字，豈不嫌過於誇大麼？」

　　端木芙問道：「大師法號如何稱呼？」

　　這僧人道：「賤號鳳尾。」

　　端木芙仰天一笑，道：「大師何故不敢說出江湖上人人皆知的名號呢？」

　　那鳳尾大師一怔，端木芙已接著道：「你姓郭，名郛，人人皆稱郭神拳的便是，我有沒有弄錯了？」

　　鳳尾和尚道：「小姐說得不錯，但貧僧向來不使用這個綽號，出家之人，亦不必提名道姓，是也不是？」

　　疏勒國師道：「原來閣下就是少林寺大大有名的神拳郭大師，名列兩老三師之中，我真是失敬得很。」

　　郭神拳聳聳肩，道：「國師客氣了，貧僧倒沒有想到端木小姐探聽得這般清楚。」

　　端木芙道：「假如你曉得我早就有了殲滅少林全寺的打算，你就不會覺得希奇了。」

　　她的話越說越奇，郭神拳左邊一個僧人站了起身，他是在座中年紀最輕的一個，相貌清俊，只有三旬左右。只見他怫然不悅地道：「既是如此，多說無益。貧僧倒要看看你們有些什麼手段？」

　　話聲方歇，大袖一拂，發出勁厲的風聲。

　　崔阿伯上前一步，橫拐掃去。兩下相距尚遠，這一拐只是迎著對方袖風掃出，並非掃擊那僧人。崔阿伯的九曲拐才掃出兩尺，便碰上一股強絕無倫的潛力，竟把他的拐勢迫住，不能再向前移動。

　　自然這一來對方的袖風也就不能襲到端木芙身上，疏勒國師等人皆知崔阿伯功深力厚，眼見他運拐掃出，竟也贏不得對方一記袖風，頓時心中大生惕凜，忖道：「少林寺果然是藏龍臥虎之地，這麼一個年輕和尚，居然如此了得，餘人可想而知。」

　　札布掣出明晃晃的長刀，猛地遙遙劈去。

　　郭神拳道：「好刀法！」

　　揮拳一擊，兩股力道相觸，發出「篷」的一聲，勁風激盪旋捲，甚是驚人。

　　清風長老道：「師弟們坐下，都別動手。」

　　端木芙道：「既然那一位也是長老的師弟，那麼想必就是以不老之術著稱武林的玉金剛大師了？」

　　那俊秀僧人道：「端木小姐果然是無有不知。」

　　端木芙淡淡一笑，道：「今日貴寺陣容之中，除了廣聞大師之外，竟然擁有一老二師，其餘的亦必是出類拔萃的高手，無怪聽了我『保護』之言，很是不悅。」

　　玉金剛大師道：「敝寺這些人縱然碰上什麼危難，以致遭遇不幸，亦不會怨怪小姐袖手旁觀。」

　　端木芙道：「據我所知，獨尊山莊已全力調兵遣將，要把貴寺及武當派一網打盡，這一次我敢打賭，嚴無畏一定親自出手，這個消息你們愛信就信，不過，在闖出獨尊山莊這一關以前，還須先行突破我的包圍。」

　　清風長老舉手制止別人開口，徐徐道：「小姐何故要與敝寺作對？」

　　端木芙道：「貴寺在十六年前，也曾派遣了數百人手離山，那一宗公案，如今自應了結。」

　　眾僧面面相覷，儘是茫然不解的神情。

　　端木芙冷冷道：「清風長老，你是參加長老會議之人，那一次的調兵遣將，你斷無不知之理，對也不對？」

　　清風長老道：「不錯，老衲自然曉得。」

　　端木芙道：「那麼我也不必再說什麼了，血債血償，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清風長老站起身，眾僧以他馬首是瞻，因此全都站了起來。

　　端木芙尖聲喝道：「廣聞，昔年那宗公案，是不是你為首發動的？」

　　廣聞大師略一遲疑，才道：「出家人不打誑語，那一次組軍下山，乃是貧僧一力主張的。」

　　端木芙美眸中閃耀出奇異的光芒，冷得有如冰雪，毒處可比砒霜，此是她第一次流露出心中的情緒，竟是如此的強烈，廣聞大師那麼鎮靜之人，也不覺駭了一跳。

　　只見她突然站起身，左手一揮。颼颼颼一陣破空之聲連珠響處，百數十支勁箭從門窗間電射入來。

　　這一陣箭雨自然是對著群僧所發，但聽慘叫之聲頻起，群僧都已跳起身撥打或閃避勁箭，但其中有四五名僧人，業已中箭躺在地上。

　　要知這些勁箭皆是高手所發，是以比之一般的箭手，又略有不同。這些武術高手不但手眼皆比常人高明，同時又深悉對方將會如何閃避，取準的方位暗中蘊有奇正變化之妙。

　　因是之故，那七八個侍立的僧人當中，已有五人中箭倒地。即使是身份較尊，武功亦強而有資格坐在椅中的七名僧人當中，亦有兩人受傷，只不過沒有倒下就是了。

　　端木芙發出尖銳淒厲的笑聲，陣陣箭雨，仍然連珠射到。群僧掄拳揮袖，或是以兵刃磕打，大都顯得有點手忙腳亂。

　　廣聞大師屢次想硬闖過去，出手進犯端木芙。然而形勢擺得很明白，端木芙有疏勒國師這個頂尖人物，再加上數名一流高手保護，無論如何，也近不了她的身。

　　但這只是理由之一，更重要的是他曉得此事大有蹊蹺，須得找個機會說明白。假如他近身侵襲了她，此一公案，永遠無法弄得明白。

　　基寧和札布都躍躍欲動，疏勒國師凝神望著對方，口中卻發號施令，不許他們上前出手。轉眼間一聲慘叫起處，又有一名僧人倒下。

　　清風長老怒氣填膺，厲聲道：「她既下此毒手，咱們亦可放手反擊，咄！速速各就各位。」

　　他發出號令，只見餘下的八名僧人，突然間湊在一起，倏又分散。此時但見鋼鏟禪杖，以及寬袖戒刀，上下翻飛。八條人影兔起鶻落，互相照應。霎時間已完全抵住那陣陣箭雨的威脅。

　　端木芙深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轉頭向疏勒國師道：「他們是施展羅漢大陣中的三十六小陣，現在使的是金剛陣，以八個人組成。壓力越強，抗力越大。等到爆發之時，威不可當，有金剛降魔蕩妖，無堅弗摧之勢。」

　　疏勒國師道：「那麼咱們改變方式，不用勁箭遙攻。」

　　端木芙道：「好！」

　　舉起右手，發出暗號，登時箭雨減少了一大半，卻從殿門外湧入九個彪形大漢。這些人都曾在中西大會上露過面，皆是一流高手。

　　入得殿來，端木芙指示他們排列成一個三角形的陣勢，尖端向著群僧。之後，她又下令停止放箭，少林群僧的金剛陣法也就停下不動。

　　清風長老暗暗大驚，忖道：「此女深悉我羅漢大陣的奧妙，這金剛小陣的威力尚未發揮，她就移除了壓力，看來今日只怕兇多吉少。」

　　端木芙人在三角錐陣後面，穩如泰山，不虞受襲。她縱聲而笑，笑聲甚是可怕。

　　接著說道：「清風長老，你在我面前施展陣法，無異是班門弄斧。我端木芙今夜誓必盡殲你們，方肯罷手。」

　　廣聞大師高聲道：「你豈可不分青紅皂白，便下毒手，以暗箭傷人？」

　　端木芙狂笑一聲，道：「十六年前，你們也曾起過慈悲之念麼？」

　　廣聞大師道：「慢著，十六年前，敝寺沒有……」

　　話未說完，端木芙已發出命令，那個三角錐形陣迅向前移。

　　廣聞大師一看情勢不妙，不暇再說，口中喝道：「師兄速佔乾位。」

　　清風長老功行雖深，但臨敵應變，以及陣法之學，遠不及廣聞大師。因此廣聞大師不得不出頭領導。

　　幸而清風長老道高德重，並不介意領導權轉移之事，迅即依言佔了乾位，餘眾跟著變化，佈下另一個陣勢。

　　假如是權力慾望較強，或是小心眼之人，當此要緊關頭，還在講究這等小節，那一定一敗塗地，全無挽回劫運的機會了。

　　眾僧陣勢一變，端木芙道：「好啊！我們就鬥一鬥陣法，總要教你們死而無怨。」

　　她向基寧和崔阿伯吩咐了兩句話，這兩人齊齊搶出，在三角陣前佔取兩翼方位，此陣頓時變成另一種陣法。

　　疏勒國師已得到端木芙的指示，以番語發施號令。只見那三角陣底線上的四個人，突然分為兩撥，抄上前頭，直撲敵陣。

　　這兩撥人馬宛如兩隻利鉗般攻去，餘眾亦隨之而迫上，透湧出重重殺氣，威勢驚人。

　　眾僧的陣勢不攻自破，廣聞大師高喝一聲，齊齊後撤了六七尺，結集成一個圓形陣勢。

　　端木芙冷冷道：「我有三種奇奧陣法，可以對付你們，其中的一種，立時可以把你們切為四五片，然後以大吃小，逐一殲滅。」

　　廣聞大師道：「端木小姐，請聽貧僧一言。」

　　端木芙嗤之以鼻，道：「你就算跪下求饒，也不中用。我說過今晚定要殺盡你們，方能消心頭之恨。」

　　此時廣聞大師如若再說下去，便跡近求饒了。他終究是代表少林之人，如何能使人生出這等誤會？換言之，他們縱是全軍覆沒，亦不能讓江湖上有這等流言，恥笑他少林派不敵之時，苦苦求饒。

　　饒他廣聞大師智謀過人，這刻也束手無策，連說話的機會也爭取不到，他把心一橫，朗朗誦聲佛號，道：「諸位師兄弟同門聽著，咱們以師門聲譽為重，明知其中誤會很大，也不能不出手應戰。」

　　端木芙怒呸一聲，道：「誤會？有什麼誤會？你們罪該萬死，還找出種種藉口拖延時間，真可恥！」

　　廣聞大師肅然道：「貧僧平生只做錯了一件事。」

　　端木芙道：「那一定是十六年前派遣全寺高手之時發生的，對不對？」

　　廣聞大師一忖，才道：「對的，但是……」

　　端木芙尖聲道：「那還有什麼可說的，我早就宣佈過，你們就算跪下求饒，亦難逃一死。」

　　廣聞大師突然間大步走了出去，疏勒國師看他大有直闖之勢，冷冷一笑，下令部屬開一條道路。廣聞大師果然踏入他們的陣中，雙手皆垂，全不防備，亦等如表示沒有出手攻擊之意。

　　疏勒國師喝道：「停下來。」

　　廣聞大師應聲止步，圓胖的面上，泛起一抹笑容。

　　疏勒國師道：「你此刻已陷入重圍，但我仍然給你一個機會，你可選擇突圍而出，或是與我放對獨鬥，但這兩途，只怕都難有生機。」

　　他深知廣聞大師不但武功卓絕，同時心智高於群僧之上。如若有他領導群僧，而群僧之中，又有清風長老、郭神拳、玉金剛這等高手，縱然能盡數殲滅，也須得付出十分慘重的代價。

　　因此他故意示以生路，以便先行擊殺此人。一旦除去此僧，餘下七僧，就容易收拾多了。

　　廣聞大師道：「恕貧僧暫不奉告，因為貧僧心中有一個莫大疑團，無法解答。」

　　端木芙嘲聲道：「你何必拖延時間呢？你希望誰來援救？羅廷玉？抑或是嚴無畏？」

　　廣聞大師道：「端木小姐，那南海端木世家與你有何干係？」

　　端木芙道：「這也難怪你會疑雲重重，因為你絕對猜想不出我與端木世家究竟有何關係！」

第五十五章　無頭公案

　　廣聞大師道：「假如這個關係不怕別人知道，貧僧倒是誠心誠意的要向小姐請問。」

　　端木芙以冷冷的目光，注視對方，過了好一會，才道：「好，我告訴你，我便是端木世家唯一尚存於世的人。」

　　廣聞大師身子一震，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端木芙仰天狂笑一聲，道：「我已告訴過你，現在輪到你回答一聲，你想突圍而出？抑是與疏勒國師決一死戰？」

　　那麼寬廣的佛殿中，悄無聲息，只見廣聞大師徐徐轉身，遙向佛祖合十躬身，行了一禮。人人都知他是在面臨生死之際，照例向佛祖行禮禱告，然後動手，是以毫不驚怪，亦不催促。

　　廣聞大師行了一禮，頭也不回，便道：「端木芙，你膽大包天，竟敢冒充端木世家之人，前來戲弄貧僧，又殺傷本寺同門多人，這等罪愆，已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得。貧僧已向佛祖請罪，要在這沙門淨地，大開殺戒，第一個是你視為靠山的疏勒國師，他一則恃技橫行於中原，居心叵測。二則助你肆意為虐，興風作浪。因此之故，定須加以誅戮！此人一除，端木芙，可就輪到你……」

　　他的聲音莊嚴有力，宛如萬鈞誓語，大有必能實現之勢，縱是平生自負，目空天下的疏勒國師，也被這等奇異的氣氛，以及沉重如山的無形力量，壓迫得呼吸短促，心情大為緊張。

　　要知他若是當面恫嚇，做出種種惡形惡狀，疏勒國師是何等人物，焉會被他影響？然而廣聞大師卻是向佛祖說話，並且是破戒之誓，這種情形，便產生出一種神秘奇異的力量。

　　端木芙怒聲道：「住口！你雖是以為端木世家滿門盡皆被害，但人算不如天算，我端木芙偏是漏網之魚。如今已經長成，為了報這滿門被害的血仇，才踏入這囂擾塵世，你雖是擅長裝神扮鬼，但今日想逃得一命，簡直是夢想囈語。」

　　她話聲一出，疏勒國師也忽然感到壓力盡除，恢復如常，當下厲聲接口道：「小姐之言有理，此僧行動大有古怪，想是練有邪術妖法，不可不妨。」

　　廣聞大師直到這時，才回頭向他們望去，目光清澈如水，而又十分銳利，他觀察對方兩人一眼，才道：「貧僧自幼修習大乘佛法，那左道旁門之學，既不會亦不屑去學。咱們雖是決戰在即，非生即死，但你們卻不要以這等無稽惡言中傷貧僧。」

　　疏勒國師道：「本人平生足跡所經，不下數十萬里，然而好像你方才那樣使我心頭發生異感的，尚是第一次碰上，這不是邪術妖法是什麼？」

　　廣聞大師道：「假如你心靈已經被異感所制，目下又豈能清醒如平常，向我質詢？」

　　疏勒國師道：「那是端木小姐開口怒斥之故，她的聲音一傳入我耳中，頓時恢復如常。」

　　廣聞大師道：「這樣說來，端木小姐也懂得法術啦？」

　　疏勒國師道：「她博識天下百家千門之學，這法術一門，在她而言，自然算不了什麼。」

　　端木芙仍是陷入沉思之中，竟不開口。廣聞大師冷冷道：「疏勒國師，你且看看，她可是受貧僧所制，是以不言不動？」

　　疏勒國師回頭望望，面上掠過迷惑的表情，旋即回頭道：「本人一生專攻武學，這等法術之道，全然不懂，但你不妨告訴我，她心靈是不是已受你所制？」

　　廣聞大師嗤之以鼻，道：「你們如是想用這等手段，使我少林寺蒙上惡名，實在太卑鄙可恥了！」

　　他轉眼向端木芙望去，高聲道：「端木芙，貧僧要動手啦！」

　　端木芙眼珠一轉，道：「你今日想不動手，已是萬萬辦不到的事，我看你大概是準備以魔功催激起功力，同時以魔力應戰，對也不對？」

　　廣聞大師毫不遲疑，頷首道：「不錯，目下你縱然生出悔意，有心求和，亦難使貧僧改變決心。」

　　端木芙冷笑道：「你放心好了，我早說過今晚定要把你們全部誅滅，我指出一點，你就明白我的決心並非徒託空言，那就是你深諳魔功魔力之事，並非秘密，我既要殺你，難道對此全無對策？」

　　廣聞大師道：「雖有對策，但武功之道，不比秤金量銀那般算得出準確數量，以這件事而論，你焉能估計得出我的功夫到了什麼地步？」

　　端木芙道：「這果是你唯一可以反敗為勝的機會，然而據我所知，你如是全力施展魔功，激發全身的潛能，則縱然得勝，你自己亦難以活命，而你便是罪首禍魁，只要你活不了，別的事都不必計較。」

　　廣聞大師冷冷道：「如此甚好，貧僧亦與你們有誓不兩立之心，決計不惜同歸於盡。」

　　他提一口真氣，面色頓時變得血紅，這正是他初步施展魔功的徵象。忽聽後面的清風長老高聲道：「廣聞師弟，在你行將出手以前，愚兄有一句話問你。」

　　廣聞大師吐一口氣，散去魔功，應道：「師兄有何話下問？」

　　清風長老道：「愚兄掌管本寺十大秘典多年，在我記憶之中，師弟你未曾借閱過那一部『魔刀典』，如何竟通曉這一門功夫？」

　　廣聞大師道：「難怪師兄感到奇怪，小弟是向明月師兄借閱的。」

　　那明月長老便是與清風合稱「二老」的一位高僧，在武林中亦是無人不知的一代名家。

　　清風長老「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明月師弟接管此職，既是從他手中借閱，難怪我不知道了。」

　　他掐指一算，又點點頭。端木芙道：「清風長老忽然插口詢問此事，竟是因何緣故？」

　　清風長老道：「貧僧算算時間，頗為正確，在未詢問之前，的確不能置信他已煉成這門功夫。」

　　端木芙道：「以廣聞大師的天份資質，煉成這門功夫，何足為奇。」

　　清風長老道：「那也不然，這一門功夫，如若要求有所成就，勢必花上十年以上的時間，老衲長居山中，渾忘歲月，竟不知已把掌管秘典之職移交了十一年之久，假如未超過十載，廣聞師弟就算煉過這門功夫，亦未堪派上用場。」

　　端木芙一怔，道：「那麼在十一年前，他竟不懂得這一門功夫麼？」

　　清風長老遲疑一下，才道：「此事對小姐似是很重要，如此老衲不妨相告，在我移交此職之前，他絕對不懂，同時亦不可能從任何同門前輩處學得，因為目下除了廣聞師弟之外，敝寺上下同門，沒有一人煉過這門功夫。」

　　端木芙道：「長老你身份不比等閒，這種話不能亂講，定要負責才行！」

　　清風長老怫然不悅，道：「老衲平生從未打過誑語，端木小姐既然相疑，以後休與老衲說話。」

　　端木芙對他的怨言渾如不覺，凝眸自語道：「既然如此，則十六年前之事，大有可疑了……」

　　她突然又向清風長老道：「您可知世上還有哪一家派懂得這一門功夫麼？」

　　清風長老默然不語，顯然他很介意端木芙剛才的態度，疏勒國師才智過人，一看這等場面，便知請將不如激將，當下哈哈一笑，道：「這個問題只怕他們也不知道，端木小姐何不自行查訪？」

　　清風長老果然不服這口氣，冷笑一聲，道：「老衲焉有不知之理？」

　　疏勒國師故意裝出大感意外的神態，「哦」了一聲，道：「這話可是當真？是那個家派呢？」

　　清風長老道：「是端木世家！」

　　端木芙一怔，道：「這話可是當真？」

　　她乃是情急而問，這話衝口而出，清風長老見她又是不信，面色一沉，其寒如冰，冷冷道：「你莫與老衲說話！」

　　端木芙這才曉得又得罪了這個老和尚，但現在她已無暇解釋，沉吟自語道：「若是端木世家亦識這門武功，我如何會不知道？」

　　這個問題，別的人莫說不能回答，甚至更引起了重重疑團，只見端木芙泛起一抹冷笑，自語道：「假如又是此人一手佈下的迷陣，這個人實在太厲害了。」

　　廣聞大師朗朗誦一聲佛號，道：「端木芙，你到底是什麼人？」

　　端木芙道：「你懷疑我是什麼人？」

　　廣聞大師道：「昔年端木世家遭遇大難，貧僧費盡力量，才得到敝寺方丈大師同意，派遣了數十高手，迅赴南海馳援，然而我們遲了一步，端木世家業已船毀人亡，無一倖免，可是你今日自稱端木世家之後，這話可以欺瞞天下之人，卻瞞不過貧僧。」

　　他那圓圓胖胖的臉上，泛起一層煞氣，與他平日的和藹可親，完全不同，正因如此，才特別的駭人。

　　端木芙慢條斯理的道：「這話好笑得很，既然你說是船毀人亡，那海上波浪萬頃，茫茫無際，你如何曉得有沒有生還之人？」

　　廣聞大師道：「這一點你也不要裝傻，端木世家上下活口，完全被殺而埋在一個大墳坑之中，貧僧詳細點算過，怎會不知有無人生還？」

　　端木芙道：「那麼你一向與端木世家很相熟的了？」

　　廣聞大師道：「當然相熟啦，那端木夫人與貧僧乃是青梅竹馬之交，及至她嫁到端木世家之後，我因她之故，也就認識了端木世家所有的人。」

　　端木芙道：「大師可曾想到那個殺害端木世家之人，為何不把屍體丟棄在大海中，卻反而埋於墳穴，使別的人得以眼見，並且得以證實這件慘案？」

　　廣聞大師道：「想是想過了，但難有滿意的答案，你或者可以告訴我，對也不對？」說罷，還冷笑一聲。

　　端木芙道：「我不妨把剛剛想到的答案說出來，你自家斟酌估量一下，我認為那人作此安排，用意有二。第一點，這等滿門誅戮之舉，決不是一兩人就能辦到的，人數既多，則下手之時，定必極為混亂，因此他們規定每殺一人，定須留下屍首，以便查核。」

　　廣聞大師搖搖頭，嘆一口氣，道：「此理雖然講得通，但聽起來依然有怵目驚心之感。」

　　端木芙雙眸中湧出淚珠，但她仍然繼續說道：「第二點，這個主謀之人，才智絕世，老謀深算之處，天下罕有其倫，他故意留下這些屍體，為的是好教端木世家的朋友，死了報復之心。」

　　佛殿中除了必必剝剝的火炬之外，別無半點聲息，氣氛是異常沉重緊張。

　　端木芙只停頓一下，又道：「端木世家的朋友，一看全都被害，心情立時兩樣，假如其中尚有一些人生死未卜，情況便不同了，何況端木世家非同小可，若非勢力異常強大的門派，焉能辦到？」

　　廣聞大師凝眸望天，半晌無言。

　　端木芙又道：「廣聞大師，今夜不論你殺死我，抑或是我殺死你，但有一件事必須講明。」

　　廣聞大師道：「什麼事？」

　　端木芙道：「你率貴寺數十高手前往南海之舉，乃是確切不移之事，你雖說與端木世家乃是好友，但照事論事，你這一幫人馬，卻有力量向端木世家下這等毒手，對也不對？」

　　廣聞大師面色一沉，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端木芙也瞪大雙眼，厲聲道：「我要你先證明你與端木世家是朋友！」

　　廣聞大師初時很憤然，但他終究是才智過人之士，略一考慮，覺得這真是當務之急，自己只要洗清了嫌疑，可就輪到自己去對付她了。

　　他點點頭，道：「貧僧與端木夫人不但是童髫時的好友，到了長大之時，更是知心良伴，但其時貧僧家道中落，甚是貧困，而端木夫人家中，卻日益貴顯，因此之故，我和她之間，已生出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說到這裏，他深深嘆一口氣，目光芒然投向殿頂，似是憶起昔年舊事，以致心中無限惆悵。

　　他只停歇一下，又道：「貧僧弱冠之年，本應向端木夫人家中提親，但其時已到門不當戶不對，先父母都羞於攀附貴顯之家，先父的一個朋友得悉此事，一方面介紹貧僧到少林寺學藝，另一方面，去探端木夫人家中的口氣，他得到的答覆是只要貧僧學武有了成就，能夠立身揚名於世，即可論及婚娶。因此之故，貧僧日夜用功，勤修苦煉。」

　　他娓娓道來，這等纏綿情史，出自一個高僧口中，實是份外動人。

　　端木芙皺起雙眉，問道：「難道講定之事，也會發生波折麼？」

　　廣聞大師道：「不錯，但貧僧苦修了三年武功，打算下山，投身鏢局，或是參軍從戎，博取功名之時，回得家中，方知端木夫人已經親自答允端木世家的婚事。」

　　他吸了一口氣，又道：「這個消息，不啻晴天霹靂，貧僧當夜逾牆入見端木夫人，問及此事，她居然當面證實，並且很殘忍的告訴我，說端木公子風度翩翩，使她一見傾心，終於墮入愛河之中，不能自拔。」

　　端木芙雙眉皺得更緊，道：「假如你的話不是虛構，則你的遭遇，實在太可悲了。」

　　廣聞大師徐徐道：「是的，貧僧遭此打擊，萬念皆灰，回到少林，便削髮出家，全心沉浸於武學中，一幌即過了二十餘年。一日，貧僧有事到金陵去，不想邂逅端木夫人，從那一次開始，貧僧時時到她家中，竟與端木公子結為好友。」

　　端木芙道：「然則你心中對她移情別戀之舉，竟能不記恨麼？」

　　廣聞大師道：「貧僧出家之後，深研佛法，專心習武，這等多年以前的兒女之情，早就已經淡忘了。」

　　端木芙道：「果真如此麼？我猜你重見端木夫人之時，她已經又老又醜，對也不對？」

　　廣聞大師搖搖頭道：「恰恰相反，她比從前更為艷麗，歲月似乎不能在她身上留下一點痕跡，我其時深信自己真的忘懷了這一段戀情，誰知十多年之後，她一封求援之信，才使我得知實是沒有忘記她。」

　　端木芙道：「你率眾馳援之舉，乃是朋友之間的常理，如何能說是你未能忘情呢？」

　　廣聞大師道：「但事實上我接到求救信之時，我心中湧起了恨意，決定不加理睬，裝作不知此事，過了幾天，我翻來覆去的想著這件事，方知自己從前以為業已四大皆空，看破了世情，其實卻不然，這麼一想，方始恍然大悟連忙去向方丈大師求助。」

　　端木芙厲聲道：「假如你不延誤了數日，端木世家便不致滿門受害了！」

　　廣聞大師滿面更是悔恨之色，道：「是啊，貧僧如不延誤，端木世家便可能不致全遭毒手了。」

　　端木芙冷冷道：「你既然懷恨於心，誰知道這兇手是不是你本人呢？」

　　廣聞大師「哼」了一聲，道：「貧僧如果是兇手，則敝寺上至方丈大師，下至其他一些後輩門人，竟然皆是幫兇了？嘿！嘿！我少林寺就算再不成材，亦作不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

　　端木芙道：「這話雖是有理，大可置信，然而端木世家與少林寺亦有過怨嫌，例如這一門魔刀及內功心法，端木世家乃是得之於少林寺的，對也不對？」

　　清風大師霜眉一聳，高聲道：「你說過不知端木世家懂得這門功夫，但如今竟知道其中來龍去脈，豈不是奇怪？」

　　端木芙道：「我是數日前才聽另外一人提及，但心中尚有存疑，未敢遽信，因此我用此法出言相探，以窺真偽，自然我現在已曉得那人沒有騙我。」

　　廣聞大師迫前兩步，疏勒國師橫身阻擋，道：「大和尚，你最好退開些！」

　　廣聞大師這才警覺地退了兩步，這時端木芙便泛起一個感覺，想道：「自從我一提到端木世家之事，此僧便時時做出了忘我之事，以他這等修養與才智，若然此事不是對他萬分重要，焉會時時失態，因此，現在我大概可以相信這件血案，不是少林寺所為了。」

　　此念在心頭一掠即逝，只聽廣聞大師道：「端木芙，姑勿論你是什麼身份來歷，貧僧只要請教你一個問題，那就是你苦苦追究這一門功夫之舉，有何用意？」

　　端木芙沉吟一下，道：「廣聞大師，假如你放心得過，咱們到那邊角落密談幾句如何？」

　　廣聞大師道：「貧僧有什麼放心不過的，然而此事非同小可，敝寺長老同門多人均在此，如能一同聽見，必是有利無害之舉。」

　　端木芙冷冷道：「那就算了！」

　　廣聞大師長笑一聲，迅即取下了戒刀，頓時寒芒殺氣，充彌全殿，人人一望而知他已立下非常堅決的心願，是以才造成這等懾人心魄的氣勢。

　　端木芙低低道：「國師小心在意，看來這一場血戰，勢所不免了。」

　　話未說完，清風長老高聲喝道：「廣聞師弟，暫時不許動手！」

　　全殿寂然，都看廣聞大師有何反應。廣聞大師應道：「長老師兄，小弟深信此女必與昔年端木世家這一件慘案有關。小弟一想起此事，便憤恨填膺，熱血沸騰……」

　　清風長老道：「假如你不把這件慘案的疑雲澄清，本寺終是玷惹嫌疑，因此之故，師弟你務要暫抑個人之恨，多為大局著想。」

　　廣聞大師嘆口氣，很勉強的道：「既然師兄如此說，小弟豈能違逆，好，端木芙，咱們到那邊說話。」

　　他首先向佛殿另一角走去，此殿極為寬大，因此在那邊說話，若是放低聲音，這一邊斷斷聽不見。

　　端木芙也放步走去，一面向清風長老道：「奴家有一段時期錯疑是貴寺，殊感抱歉。」

　　清風長老只「哼」了一聲，目送崔阿伯護侍她走去，耳中聽到一個僧人低低道：「咱們傷亡人數不少，難道一聲道歉就可了事麼？」

　　清風長老道：「當然不行，但等一下再說。」

　　廣聞大師在另一角落中，等端木芙行近，雙目射出比刀劍還銳利的光芒，盯視著。

　　端木芙道：「奴家確是端木世家唯一僅存之人，這是因為奴家出生未久，便過繼與我親娘舅，因此我一直是姓周名芙。」

　　廣聞大師一怔，道：「然則端木夫人從來不向外人提到此事麼？」

　　端木芙道：「不但不向外人提及，連我自己也一直不知道，假如不是崔阿伯最近告訴我的話。」

　　廣聞大師目光轉到崔阿伯面上，道：「這樣說來，老施主與端木世家的關係一定很深的了，只不知當貧僧時時與端木世家往還那一段時期，老施主可是在金陵？」

　　崔阿伯道：「老朽奉夫人之命，早在小姐出生之前，已隨周老爺仕宦全國各地，負起保護之責，因此從未聽聞過大師之事。」

　　廣聞大師道：「原來如此，不錯，端木夫人娘家姓周，此是外人絕對不知道的秘密，不過單憑這一點，貧僧仍然不敢全信。」

　　崔阿伯道：「若果你要證據，只怕很難很難。」

　　端木芙突然間移開面上的秀髮，露出整個面龐，向廣聞大師道：「那麼你瞧瞧我的面貌。」

　　她已從武當掌門程真人口中，得知自己與母親年輕時十分相肖，但她後來大為發福，所以看來便不相似。因此假如廣聞大師只見過端木夫人後期的面貌，一定感到不似而生疑，豈知這一來他反而被證實所言皆偽了。

　　廣聞大師眼力非同小可，雖是光線黯淡，但仍然看得一清二楚，他起先皺起眉頭，但旋即恢復如常。

　　雙方都不作聲，廣聞大師似是陷入沉思之中，端木芙迫近兩步，柔聲道：「你想什麼？」

　　廣聞大師目光掠過她面上，隨口應道：「沒有什麼。」

　　接著又道：「紅藥，你為什麼老是喜歡知道人家心中是想什麼？」

　　端木芙仍然柔聲道：「你不肯說就算了。」

　　廣聞大師忙道：「我不是不肯說，而是……」

　　他話聲突然中斷，愕然注視著她，半晌才道：「相貌和聲音都可以遺傳，但難道連說的話也能遺傳給你？」

　　端木芙道：「這一點不是重要的事，奴家只要知道，我像不像端木夫人？」

　　廣聞大師道：「她年青之時，正是你這種樣子，連聲音神情亦無一不像。」

　　端木芙道：「那麼你現在還信不信？」

　　廣聞大師長嘆一聲，道：「信是信了，可是你已闖下大禍，連貧僧也不知如何方能收拾起來。」

　　端木芙不接這個話題，說道：「前些日子，有一個刀術高手蕭越寒出現於江湖，他憑仗魔功心法，以及魔刀招數，殺得獨尊山莊許多高手無法抵擋，這個人聯結了海上六大寇，牽制著獨尊山莊大部份力量，然後乘機向我下手，差點就被他達到心願了。」

　　她非常小心地注視對方任何表情，接著道：「這個人是誰，大師可知道麼？」

　　廣聞大師道：「本寺在武林中，人數最多，遍佈天下各地，貧僧每隔一兩年，總是秘密行遍各處重要地方，次次都囑咐本寺得力之人，密切注意刀法特高而又行蹤奇異之人，因此海上六大寇一旦蠢動，而又有蕭越寒此人出現，貧僧頓時得知，率領了五個幫手，迅即下山訪查，可惜直到你已殺死蕭越寒，我們才查出他的下落，假如他尚未死，貧僧定有法子叫他供出種種內情。」

　　端木芙道：「如果你與他全然無關，而此人又識得魔刀奇功，則可知必是襲殺我全家的仇人的手下。」

　　廣聞大師道：「我親眼見到那些屍體，其中有二十多具是兇手，因此推測得出對方果然是深諳魔刀心法之人，毫無線索，卻如何猜得到呢？」

　　端木芙道：「我家的劍法武功，亦是秘傳絕藝，天下各家派難有勝過我家的，這等殺盡全家之舉，錯非這一群兇手盡皆修習一種極為毒辣厲害的武功，如何辦得到？初時我也不知，後來遇見蕭越寒，方始敢斷定必是這種厲害武功，我順便問一聲，我家的劍法，大師可知道？」

　　廣聞大師道：「端木世家的武功來歷，當今武林中知者有限，貧僧不妨告訴你，他家的劍法以奇詭辣毒見長，只怕世稱『邪功魅劍』就是了。」

　　端木芙道：「我亦作如此猜。」

　　她目光射向對方，又道：「大師想必也知道我家有一座武庫，設在某一處極隱秘之所，對也不對？」

　　廣聞大師道：「是啊！端木夫人也曾提及此事。」

　　端木芙道：「這座武庫在什麼地方，大師想必也是知道的？」

　　廣聞大師道：「貧僧本可以知道，但我一聽說端木公子囑咐過她不可向外人提及，便不讓夫人說出來，以免她破壞了家規。」

　　端木芙道：「換言之，你至今仍然不知武庫的所在地？」

　　廣聞大師道：「當然啦，昔年既然不願知道，難道如今反而曉得麼？」

　　端木芙道：「但這座武庫之中，竟不見貴寺的魔刀神功，不知是何緣故？」

　　廣聞大師道：「這等情事，恕我無法奉答了。」

　　端木芙道：「從種種跡象看來，只要查出還有哪一派懂得這一門功夫，幾乎就可以肯定仇家是誰，對也不對？」

　　廣聞大師搖搖頭，道：「如果這般簡單，那倒是好辦了，試想這一門功夫既然本寺尚有秘本，便仍有流傳出去的可能。其次，那個仇家亦可能把這門武功設法轉傳給別的家派，這等嫁禍東吳的手法，豈足為奇。」

　　端木芙沉吟一下，在旁邊的椅子坐下，說道：「是啊，蕭越寒的出現，除了真想殺死我之外，還有深意存在，相信大師的行蹤，以為煉成這宗絕藝之事，這個仇家早已曉得，是以故意顯出馬腳，假如蕭越寒能殺死我，自是無事，如若不然，我遲早會跟大師你拚上，正如今宵的情況一般，幸而這禍事還未曾闖得太大，這卻是那仇家失算之處。」

　　廣聞大師道：「從那仇家殺害你全家的手法看來，此人心機之深，可能有這等本領安排下今日種種圈套，不過照事論事，你今日惹下的禍，不能算小了，貧僧雖然頗有份量地位，但這一件事情，只怕亦無能為力。」

　　端木芙舉手阻止他說下去，想了一下，才道：「我或者有辦法解決，廣聞大師，你既是我家故交長輩，關於復仇之事，自然須與你密切聯絡配合。」

　　那邊清風長老已現不耐之色，其餘數僧，亦是如此，疏勒國師一看躺在地上的七僧，只有兩個轉側呻吟，其餘的僵死不動，心中十分擔憂，忖道：「如果弄明白少林寺非是仇人，這宗公案，不知如何了結，唉！假如端木小姐不是事先在箭簇上了毒藥，這些僧人個個皆是功力極為深厚之士，雖然中箭，亦不至於喪命。」

　　他們又等了好一會，只見端木芙和崔阿伯迅快回到陣內。她的面上，似乎微微帶著愁容。疏勒國師一面察看對方和廣聞大師聚議的情形，一面向她問道：「你們誤會固然冰釋了，但這一宗公案，卻不易解決得呢！」

　　端木芙道：「是啊，我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了。」

　　疏勒國師馬上發出號令，頓時又有七八名高手擁入佛殿，與早先這一班人，結為陣勢。此時他們這方面可說是高手如雲，猛將如雨。

　　少林寺雖然也儘是一流高手，但人數太少了，又有傷患之人，實在不能當場出手報復。清風長老高聲道：「端木小姐，敝寺雖然已得到你的相信，不會是殺害你全家的兇手。然而今日傷亡之人甚多，這一宗公案，老衲也作主不得，只好返山向方丈大師報告。」

　　端木芙有氣無力地道：「這事不是道歉賠罪就可以算數的，長老返山會商之舉，乃是理所當然，還望長老及諸位大師為我美言一二，唉！這等誤會之下，鬧出如此慘劇，我心中實在極感痛苦。」

　　清風長老道：「正如小姐自己所說，這一場慘劇，雖然出於誤會，可是人命關天，加上敝寺聲譽等問題，實在不易處理。老衲等雖然同情小姐你的遭遇，但假使敝寺決議報復，老衲到時有緣相見，手下亦容情不得。這一點至祈小姐諒解。」

　　端木芙道：「假如貴寺認為非報復不可，長老便得執行命令，乃是理所當然之事，我豈敢見怪長老和諸位大師呢！」

　　清風長老向眾僧擺擺手，他們迅即抱起那些傷亡之人，退回殿後。端木芙長嘆一聲，說道：「國師，我們走吧！」

　　大隊人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座寺廟。在沉默中，這一支由近百武術高手組成的大軍，不知不覺已走了十多里。

　　端木芙忽然停步，後面大隊人馬也跟著中止了前進。疏勒國師一直是騎馬傍貼著馬車，這時轉眼向車側望去，問道：「小姐敢是醒悟出一件很驚人之事？」

　　端木芙道：「雖然相當驚人，卻不是突然醒悟的。」

　　疏勒國師道：「我對你身負血海深仇之事，全無所知，是以很難幫助你推想，只不知你可曾確定了仇家是誰沒有？如若已經確知，咱們眼下實力堅強，可以立時興兵前往報仇雪恨。」

　　端木芙道：「你的盛情我非常感激，但目前還談不到這一步，倒是有一場硬仗先得應付。」

　　疏勒國師大感興趣，問道：「什麼硬仗？幾時動手？」

　　端木芙道：「以我猜想，少林寺諸僧必定又有災難。咱們如若暗暗趕回去，便有一場硬仗好打了。」

　　疏勒國師道：「既然如此，咱們馬上轉回去。」

　　端木芙道：「我正在尋思可有法子形成一個合圍之勢，假如能通知羅公子這一路人馬，再加上武當及武林各家派的名家高手，便能一舉殲滅獨尊山莊了。」

　　疏勒國師道：「你深信獨尊山莊一定會等咱們離開之後，便去對付少林眾僧麼？」

　　端木芙道：「是的，我深信必定如此。」

　　疏勒國師道：「既然如此，我便派蓮姬去通知羅公子。」

　　端木芙陷入沉思中，只點點頭。疏勒國師立刻吩咐蓮姬速速趕往那個村莊，通知羅廷玉。

　　他對她說道：「你可當面告訴羅廷玉，說是獨尊山莊打算殺害少林眾僧，嫁禍於端木小姐身上。這是正面打擊獨尊山莊的絕佳機會，我將挑選七八名高手，親陪端木小姐趕去。餘眾駐紮於此。這樣他翠華城大隊人馬，以及中原武林群雄如是趕了去的話，便不會有意外衝突之事發生了。」

　　蓮姬連連點頭答應，疏勒國師又道：「我和端木小姐此去，人少勢孤，定須翠華城這一路人馬及時趕到才行。所以我限你半個時辰之內，必須趕到那村莊。這樣羅廷玉便可於一個時辰之內率眾抵達。如若誤了時間，後果不堪設想，你聽明白了沒有？」

　　蓮姬道：「主公放心，我已熟悉路途，半個時辰之內，必能趕到。」

　　疏勒國師揮手道：「速速去吧。」

第五十六章　有情佳麗

　　蓮姬勒轉馬頭，催馬疾馳。她的坐騎乃是西域名種良駒，腳程極快。加上蓮姬騎術精湛，是以速度驚人。

　　在黑夜中策馬疾馳，實是十分危險之事。一個躓顛，摔下馬來，縱是一身武功，亦有喪命之虞。

　　大約馳行了七八里路，胯下的名駒曾經躓顛了好幾次。假如蓮姬騎術稍差，早就得摔死了。又疾馳了數里，蓮姬估計那村莊就在前面，相距最多只有三四里路，頓時大為放心，放緩了速度。

　　她此時不必全心全意放在道路上，是以有餘暇尋思別的事。她不想還沒事，這一尋思，突然勒住坐騎。清冷的晚風，吹得她頭腦十分清醒。

　　她暗暗忖道：「假如我不能及時召援，主公他們勢必陷入險境。但主公武功通玄，敵人決不能傷得了他。因此最危險的卻是那個端木芙了。」

　　想起了她，蓮姬可就情不自禁的泛起滿腔妒念。只因疏勒國師之所以幫助端木芙，既非為了正義，亦非為了厚利，自然是為了端木芙這個人。她輕而易舉地就把蓮姬擊敗，使疏勒國師甘心為她所用。

　　在蓮姬心中，當然十分怨恨難受。蓮姬深知端木芙武功極有限，心想到了性命交關之時，疏勒國師他總是須得先顧自己，這一來端木芙必被對方擄去或是當場殺死無疑。

　　她細細思量此事能不能行，不知不覺已耗去一點時間。假如是別的女人，在妒火中燒之下，必定毫不遲疑地這樣做了。可是蓮姬終究是西域人氏。在西域諸國，凡是信奉伊斯蘭教的社會中，女人地位甚低，法律明文規定可娶多妻。因此之故，蓮姬的妒火，比中國的女人遠遠不及，故此她才會遲疑不決。

　　她深深吸一口氣，忽然推翻了早先的想法，催馬行去，一面想道：「不行，假如主公事後發現我故意延遲，那時候我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這時候她已完全改變了心意，決定如限趕到。當下策馬行去，好在這三四里地，只是片刻工夫而已。

　　才走了十餘丈，忽見前面路上有一個人迎面行來。但見此人身量高大，穿一襲長衫，手中似是拏著一把特別長的摺扇，只這麼幾步路，他已經打開扇涼，又闔攏來的弄了好幾次。

　　雙方迎面而行，霎時迫到切近。蓮姬戒備地望去，但見此人衣冠不整，衣敝履破，簡直是個窮途潦倒的文士。她略為放心，但雙目仍然緊緊盯住此人。

　　那落魄文士突然伸手一攔，蓮姬只好勒住馬，問道：「你幹嗎攔住我去路？」

　　落魄文士道：「你一個婦道人家，如何在深更半夜中，獨自騎馬亂跑，咦！這匹馬實在太神駿了，是你的麼？」

　　蓮姬沒好氣地道：「當然是我的啦，我愛怎樣那是我的事，你管得著麼？」

　　落魄文士道：「話不是這麼說，假如你是中華人民，猶有可說，但你分明是異國佳人，可就不由得我不關心了。」

　　蓮姬心知自己的裝束衣飾以及面紗，已證明自己不是中國人。因此這一點既不必否認，亦無須驚奇。

　　她心念一轉，道：「先生你是讀書人，所謂一事不知，儒者之恥。所以我要提出一個問題，假如你回答得出，我就有問必答。如若你答錯了，對不起，我不會再跟你講話。你也不得攔阻於我。」

　　落魄文士敞聲大笑，道：「好極了，你問吧！」

　　蓮姬道：「你既是認為我是異國之人，那麼請你指出我是哪一國之人？」

　　落魄文士沒有立刻做聲，似是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蓮姬嘲聲而笑，道：「得啦，你快快讓開，你這叫做自取其辱，可怪我不得。」

　　落魄文士搖手道：「等一等，誰說我認不出來的？姑娘你必是和闐國人，是也不是？」

　　蓮姬一怔，道：「你怎會知道？」

　　落魄文士笑道：「我不但已讀破萬卷書，並且又行過萬里路，能夠認出你是哪一國人氏之舉，在我來說微不足道，何須感到奇怪？」

　　蓮姬突然恍悟，道：「你可是武林人物？」

　　落魄文士道：「不錯，也算得是武林之士。」

　　蓮姬道：「我在大會上露過面，怪不得你曉得了。」

　　落魄文士道：「我當時沒有在場參觀，竟不知你曾當眾宣佈自己的國籍。」

　　蓮姬想了一下，道：「不錯，我根本沒有提及國籍，也從來沒有人問過我。」她雖然是十分聰明之人，但性格爽直坦白，是以竟照實說出。

　　那落魄文士歡然笑道：「既然你自己也承認了，那麼我就開始發問啦！」

　　蓮姬沒有做聲，對方便道：「你半夜三更，還在路上行走，定是身有急事，對也不對？」

　　蓮姬道：「對，但你如果問我那是什麼事，我決不告訴你。」

　　落魄文士皺眉道：「你應該有問必答才是。」

　　蓮姬決然道：「不行，別的問題我可以答你。」

　　落魄文士見她心意甚堅，沒可奈何，道：「好吧，我且問你，你的目的地是不是前面那個村莊？」

　　蓮姬道：「是的。」

　　落魄文士道：「假如我不許你前往，你便如何？」

　　蓮姬冷冷道：「那就出手殺了你。」

　　落魄文士大笑一聲，態度聲音都十分狂放不羈。

　　蓮姬芳心暗怒，道：「你以為我不敢取你性命麼？」

　　「那倒不是。」對方答道：「我只是笑你這個外國佳麗未免太過誇口了，你既不知我是誰，自然也不知道我的功夫到了什麼地步，怎敢如此誇口？」

　　蓮姬點點頭，道：「你這話倒是有理。」

　　那落魄文士道：「你不失為率真坦白之人，覺得我的話有理，便自承認，毫不狡辯。這種性格，真是使人歡喜。」

　　他停頓一下，又道：「我姓文名達，外號廬山狂士。你想必就是蓮姬夫人了？」

　　蓮姬道：「是的，我就是蓮姬。文先生你的大名，我們也曾聽過。據說你武功相當高強，為人狂傲不羈，浪跡江湖，向來是一意孤行之士。」

　　文達不覺露出訝色，道：「你們連我也知道，真了不起，須知我浪跡江湖的時間不算長，也沒有做過什麼驚人的事業。」

　　蓮姬估計時間已經是半個時辰之限，假如抵達那村莊中，見到羅廷玉，還得說上一陣話，時間便絕對不夠了。

　　所以她突然著急起來，道：「文先生，我們有話以後再談，現在我有一件要緊之事，趕著去辦。」

　　文達道：「什麼事，可是去見羅廷玉羅公子？」

　　他一言中的，使蓮姬反而心生疑慮，忖道：「他為何容容易易就猜中了？敢是故意在這兒堵截我的？」

　　當下應道：「不，我另外有事。」

　　文達道：「你最好坦白告訴我，或者對你有點幫助。」

　　蓮姬想道：「我與他從不相識，毫無關係，他怎會幫助我？說不定他已被獨尊山莊網羅了去，所以要哄騙出我的真話。」

　　這麼一想，更是不肯洩露機密。當下說道：「文先生，我要辦的事，不願別人曉得，這也是人之常情，你怎能強迫我非說不可？」

　　文達哈哈一笑，道：「這話雖是有理，無奈我已認定你欲辦之事，與我大有關係，是以不肯輕輕放過了你。」

　　蓮姬怒聲道：「這樣說來，我竟是非動手不可了？」

　　文達聳聳肩頭，道：「悉隨尊便。」

　　蓮姬身在馬上，也不見她有何動作，那匹駿駒突然迅快的連退七八步。但見蓮姬迅即在鞍邊摘下一根鋼矛，大約是七八尺長。此時坐騎已改退為進，蹄聲暴響，宛如馳雷掣電般向文達衝去。

　　她手中的鋼矛，在黑夜中精芒閃動，雖然此矛尺寸在馬上兵器而言，算是短的。可是用來衝鋒突圍，自然比尋常刀劍的威勢又大上許多倍。尤其是以一對一，這一根利矛，實是厲害之極。一眨眼間，她手中的利矛已迫近文達，矛尖力挑，迅如閃電。

　　蓮姬這一記攻擊，在氣勢速度上真能使千軍辟易，凌厲之極。尤其是她胯下的良駒，腳程極快，如若衝過敵人，誰也休想追得上她。廬山狂士文達狂笑一聲，但霎時間這陣笑聲已隨著奔馬移退了老遠。敢情他身子掛在矛尖上，並非自行躍退。那匹駿馬奔行之勢很快就減低了，終於停下。原來文達舉腳擋住它的視線，使它無法馳騁。

　　文達本是以摺扇黏壓著矛尖，那馬一停，他雙腳一沾地，立時傳出一股絕強的力道。蓮姬「哼」了一聲，自知抵擋不住對方的內力，目下只有從兩條路之中選擇其一。

　　一是丟棄了長矛，一是躍落地上。但前者予敵人以趁勢反擊之機，後者則尚可借躍落之勢，卸去對方一大半的內力攻勢。因此她被迫無奈的躍落地上，順勢撤回鋼矛。

　　文達擺扇取涼，狀至暇豫，口中說道：「蓮姬夫人，你這一記強衝之勢，如果換了一個武功稍差之人，目下定必肚破腸穿，被你一矛挑死了。」

　　蓮姬道：「是又怎樣？」

　　文達道：「人命關天，你難道竟無絲毫不忍之心麼？」

　　蓮姬厲聲道：「誰叫你阻擋我的去路。」

　　她心中怒火熊熊，猛烈地燃燒起來。因為這個廬山狂士文達，已耽誤了很多時間，就算現在馬上讓路，也未必趕得及了。其時受害之人，難以數計，因此她焉會為了殺死一個人而生出不忍之心？

　　她綽矛欺近對方，突然一招「破壁穿雲」，鋼矛化作一道光虹，電急刺去。這一招又與馬上出手時大不相同，比較起來，雖然沒有那麼迅急威猛之勢，卻多出靈活刁毒的手法，似是更難招架。

　　廬山狂士文達一招「如封似閉」，摺扇一敲一推，好像是毫不費力便化解了對方的矛勢。

　　蓮姬運矛再攻，轉眼間連發四招，招招皆是十分惡毒奇奧的手法，加上強勁的內力，威勢凌厲之極。

　　文達一面以奇巧手法破解敵矛招數，一面運起內功，從摺扇上發出一股強大無倫的潛勁。

　　表面上仍然輕鬆自在地擋住她這一輪急攻。但他心中卻十分沉重，隱隱覺得今晚之事大有蹊蹺。他迅快想道：「此女的一身武功，固然十分不凡，如是尋常高手惹上了她，只怕難逃一死之危。但這還不是我最感憂慮的，因為她眼中的怒火，心中的殺機，竟是如此強烈，可見得我阻路之舉，分明已觸犯了她的大忌。」

　　他心念一動，手中摺扇硬掃出去，「噹」的一聲，竟把蓮姬連人帶矛掃出五六步之外。他沒有乘機欺入迫攻，反而退了數尺，高聲道：「我可不想殺死你，然而你若是繼續苦苦相迫，我沒法可想，也就只好放手反擊了。」

　　蓮姬罵道：「誰教你不放手反擊的？」

　　文達呵呵一笑，道：「我向來是憐香惜玉之人，你長得如此美貌動人，我怎捨得妄下毒手呢？」

　　他向來放蕩不羈，如今年紀雖大，故習仍然未除，因此這些話隨口而出，根本不必考慮。

　　蓮姬怒道：「聽了你這些話，就可以知道你不是正經人，自然也不是好人。」話聲中揮矛再攻，凌厲異常。

　　文達連退十六七步之多，一味封拆敵招，仍不反擊。

　　蓮姬大怒停手，喝道：「有種的就放手與我一拚。」

　　文達道：「有種的人才不跟你拚命呢，請問這是哪一國的規矩？人家一擋路你就瞪眼睛殺人，幸好我沒有討到像你這種老婆。」

　　他的語調謔中仍有道理，蓮姬氣得大叫道：「你擋我的路，便會誤了好多人的性命，我當然要殺死你了。」

　　文達吃一驚，道：「這話可是當真？」

　　蓮姬呸他一口，道：「見你的鬼，我才不會嫁給你這種人呢！」

　　文達道：「別的話少說，假如是關係到許多人命，那可真不是開玩笑之事，只不知與你匆匆趕路有何關係？」

　　蓮姬道：「當然是去招救兵了，還用說麼？」

　　文達道：「別開玩笑了。」

　　蓮姬被他迫出了實話，心中已甚是懊惱。而他居然還不相信，更添幾分怒氣，頓時拉長了面孔，道：「鬼跟你開玩笑。」

　　文達道：「別生氣，有話慢慢說。」

　　蓮姬跺腳道：「時間都讓你阻誤了，還慢慢說。」

　　文達道：「據我所知，你們西域這一路人馬，實力之強，遠超中原任何門派。因此如何會派你去找救兵？」

　　蓮姬道：「我不能告訴你。」

　　文達道：「好吧，你不能洩漏機密，我也不怪你，但問題卻是你向什麼人求救？」

　　蓮姬道：「這也不能告訴你。」

　　文達道：「假如你想找獨尊山莊之人，那麼你就走錯了路。假如要找翠華城羅公子，亦走錯了路。」

　　蓮姬道：「胡說八道，我在那兒住了幾天，此地路徑都很熟，怎會走錯路，你快快讓開。否則我就不客氣了。」

　　文達笑道：「這樣說來，你竟是去找羅公子求救了？真巧真巧，不過你說到客氣不客氣的問題，我卻覺得好笑之至？你早先對我還算客氣麼？」

　　蓮姬突然間丟掉手中鋼矛，從身上拔出兩把尺半長的短刀，刀身又薄又利，微微彎曲。

　　她眼中兇光閃閃，罵道：「混蛋！你迫我非拚命不可，死了只好怪自己。」

　　話聲中但見她像一陣風般撲過來，雙刀閃耀出寒芒。看她猛衝的勢道，好像要直投對方懷抱之中一般。

　　當然任何人如是讓她投入懷中，非得送掉性命不可。廬山狂士文達雙足一點地，斜斜飛起，口中高聲喝道：「夫人不必拚命，你即管前往求救就是。」

　　蓮姬仍是跟蹤追襲，就在這兩三句話工夫，她在空中已向對方連攻了六七刀之多，卻皆被文達擋住。

　　兩人齊齊落地，文達又道：「你要去就去，可別賴我阻延你的時間，我們最多不過呆了一炷香之久。」

　　蓮姬深深吸一口氣，滿頭秀髮無風自動，大有運功發威之慨。她口中怒斥道：「一炷香工夫在你不算什麼，但在身陷重圍之人看來，卻比一年還長，你懂不懂？」

　　文達道：「懂是懂了，夫人既說時間不夠，何以還不趕快動身呢？」

　　蓮姬道：「反正已被你耽誤了，趕去也是沒用，所以今晚非宰了你不可！」

　　她輕移蓮步上前，卻含蘊著無窮殺機。文達道：「你的一舉一動，都甚是悅目動人。可惜兇惡了一點，普通的人一定受不了。」

　　他還如此輕鬆和不在乎，使蓮姬更為生氣。

　　只聽文達又道：「據我所知，翠華城本身已經忙不過來，大有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之慨。因此你去向他們求援，不如找我幫忙更好。」

　　蓮姬道：「等你變成惡鬼之後，你就幫得上忙了。」

　　她越迫越近，從她的神態口氣，以及她剛才的刀招看來。她的雙刀果然別具奧妙威力，特別擅長於近身肉搏。而尤其是與敵人同歸於盡的形勢中，她這一對短刀實在十分駭人。

　　文達搖手道：「別動手，你聽了我的解釋，一定十分滿意。如若不滿意的話，再動手還來得及，對也不對？」

　　蓮姬不表示意見，身子仍然向前移動，迫近文達。

　　文達見她雙眼中殺機極盛，頓時泛起了有刺的玫瑰之感，同時也覺察出不可再拖延戲弄，當下說道：「我告訴你，羅公子他們已不在那村莊之中了。」

　　蓮姬果然一怔，茫然之色代替了森寒殺機，因此那對大大的眼睛，變得如夢如幻，甚是動人。

　　她道：「他們不在莊中？到哪兒去了？」

　　文達聳一聳肩頭，道：「我若說不知道，姑娘不會跟我拚命吧？」

　　蓮姬道：「假如他們當真不在，我趕去也是虛此一行，所以你等如沒有耽誤我，可是假如你是騙我，哼。」

　　文達心中好笑，想道：「若是放手火拚，你豈能奈得何我？因此這等恫嚇之言，怎會使我害怕？」

　　但他卻沒有指穿這一點，更沒有出言取笑，只道：「你不信的話，我可以陪你走一趟。」

　　蓮姬點點頭，往前走去，走到一株大樹旁邊，突然停住腳步，倚樹嘆一口氣，煩惱地道：「他何故如此匆忙？他會到哪兒去呢？」

　　文達把她的坐騎牽過來，道：「到了莊裏，你見到蒙娜姑娘，自然問得出來，對也不對？」

　　蓮姬驀然大悟，道：「原來你是從蒙娜口中，問知了我的國籍，對也不對？那麼你當必也知道羅公子他們到何處去了？」

　　文達道：「你聰明得很，假使我還不承認，那就顯得太瞧不起你了，不錯，我是與蒙娜姑娘在談話中得知你的國籍，同時也得知羅公子的行蹤。不過卻恕我不能奉告。假如蒙娜姑娘認為沒有妨礙，肯告訴你的話，那是她的事，與我無干。」

　　蓮姬跺腳道：「但時間要緊啊，你到底幫不幫少林派？抑是幫助獨尊山莊？」

　　文達面色一沉，道：「我在獨尊山莊中一住十五年之久，你猜我會幫誰？」

　　蓮姬立時流露出至為強烈的敵意，厲聲道：「你一定得幫助獨尊山莊啦，哼！想不到我竟被你戲弄了半天。」

　　她晃身欺撲上去，雙刀幻化出懾人的寒芒。

　　但文達只須繞到馬匹後面，不必出手封架。

　　蓮姬終是直性子之人，氣得大聲罵道：「你算什麼東西，要用我的坐騎作掩護。」

　　文達擺手道：「別忙，你聽完我的話再生氣不遲，我告訴你，我是在獨尊山莊的石牢中住了十五年，直到秦霜波姑娘現身，方始恢復自由。」

　　他這話雖然難以證實，但如若不假，則他自然是獨尊山莊的死對頭了，因此蓮姬當真不再動手，皺眉想了一下，道：「假如嚴無畏怕你礙事，則他定必一早就殺死你。假使他不必怕你，又何須多費手腳，把你囚禁了十五年之久？」

　　文達搖搖頭，道：「我礙不礙事還是其次，他主要的是想從我身上迫出一件東西。」

　　蓮姬道：「是什麼東西？」

　　文達道：「他要我獻出我師門的秘傳內功心法。」

　　蓮姬道：「假如你這話是騙我，那麼你一定是天地間最會說謊的人了。」

　　文達訝道：「這又何以見得呢？」

　　蓮姬道：「坐了十五年的牢這等謊話，豈是隨口就編造得出來的？」

　　文達道：「很有道理，這一句坐十五年的牢，說來輕鬆，但我已幾乎身心憔悴而投降了，唉！十五年大好時光，竟拏來面壁。那些日子，真不知如何才熬得過的。」

　　他聲音中流露出極深的恐懼和痛苦，這決不是可以假裝得出來的。

　　蓮姬頓時大為感動，異常同情地凝視著他。

　　但見這個高大的中年文士，雙目茫然，似是回想起那空洞的十五年。

　　這個時候，蓮姬雖然年紀很輕，而文達的年紀比她大上一倍有餘，但她卻觸動了天性中的母愛。對這個男人，生出了一種強烈的憐惜情緒。她收起雙刀，迅快走到他身邊，柔聲道：「別老是記住那件不愉快的事了。」

　　文達道：「我很想忘掉，可是卻辦不到。」

　　他已逾中年，竟對一個年輕女郎吐露出真心話，這真是令人幾乎不敢置信之事。不過在那時候，這一切卻顯得十分自然。

　　蓮姬伸手搭住他寬闊的肩頭，又柔聲道：「看了你這種樣子，我也就體會得出這十五年時間，是多麼的痛苦難熬了，然而你畢竟熬過了，你應該歡喜才是。」

　　她停頓一下，又問道：「你家中還有什麼人？」

　　文達搖頭道：「一個也沒有，連老恩師也早已逝世。所以我坐牢之時，常常會想到一個問題，那就是我為何不肯低頭屈服？我為了什麼要用我的青春和自由去反抗嚴無畏呢？這個問題至今還沒有答案。」

　　蓮姬撇開這個話題，問道：「那麼你以後幹什麼？」

　　文達聳聳肩，道：「本來我活著還有一個莫大的目的，那就是修習未成的功夫，將來好收拾下嚴無畏，然而目下局勢大變，看來有羅廷玉崛起，加上秦仙子，嚴無畏終難倖免一死，所以我只好恢復漂泊天涯的生活了。」

　　蓮姬聽得心都軟了，道：「你又何必如此消極？你現在還未老，大可娶妻生子，成家立業呀！」

　　文達道：「不行，我已經老了啦！」

　　蓮姬道：「胡說，你豈能算老？假如你不想在中國居住，你可以跟我到西域去。」

　　文達大吃一驚，道：「跟你回去？難道你不嫌我老麼？」

　　蓮姬也暗自吃了一驚，忖道：「我本是想叫他跟我回到西域，我負責介紹一些美貌的女孩子給他，但他卻誤會了我的意思。」

　　她不好意思直接的改正他的錯誤，只好含糊的嗯一聲，不過她可就忍不住仔細地打量這個男人，只見他雖然是中年之人，但仍然保存朗秀瀟灑的風度，相貌不俗，身體依然很健康。

　　當下暗自想道：「假如我不是被國師挑上了，與其嫁給那些粗俗之人，那就遠不如嫁給他了。」

　　文達仰天一笑，恢復了不羈的態度，道：「你雖然不曾當真和我怎樣，但你這一句話，已給予我無限信心了。」

　　他停歇一下，全神貫注地看她一陣，又道：「唉！我還是趕快走開的好，不然的話，我只怕會情不自禁的愛上了你呢！」

　　他作了一揖，舉步走去。蓮姬當然很開心，目送他走出十餘步，突然想起了一事，叫道：「文先生。」

　　文達停步回頭，道：「叫我的名字就行啦，姑娘有何見教？」

　　蓮姬道：「好，我就叫你的名字，但你也叫我的名字才公平，我還是要請問你，羅公子往哪兒去了？」

　　文達道：「蒙娜姑娘說不知道，看來似是實情。」

　　蓮姬道：「那就慘啦，端木小姐和國師只帶了十幾人，馳援少林派之危。他們生怕帶了大隊人馬，說不定會與中原武林英雄發生糾紛。我乃是奉命趕來搬請救兵的，因為只有羅公子這一股力量，可以消滅獨尊山莊。」

　　文達道：「這樣說來，現下端木小姐及少林派人少力弱，情況甚是危險了？」

　　蓮姬道：「正是如此。」

　　文達道：「那麼你回去吧，我雖然不算是什麼人物，但多我一個，總比沒有好一點。」

　　蓮姬決然道：「假如你要去的話，我也和你一道去，請你不要反對。」她的聲音表情，竟使文達無法出言反對。蓮姬望一望天色，又道：「我們趕到那兒，天色也差不多要亮了。」

　　文達道：「咱們要不要向蒙娜姑娘說一聲？」

　　蓮姬搖搖頭，道：「一去一來，加上許多說話，便又耽誤不少時間了，況且即使留下了話，而羅公子亦很快回來，但在時間上也趕不及啦！」

　　文達心中雖然感到應該留個話，可是蓮姬言之成理，也就不再多說。

　　蓮姬往東南走了七八步，突然停步，回頭一看，只見文達站在樹邊，尚未舉步動身。

　　蓮姬格格一笑，高聲道：「你一定感到很緊張，對也不對？」

　　文達反問道：「何以見得我很緊張？」

　　蓮姬道：「據我所知，許多人心中一緊張，小則流汗，大則內急，你動身前竟要先行小便，可見得一定是內心緊張所致。」

　　文達哈哈一笑，道：「這話是不是夫人你的經驗之談，我卻還是第一次聽到呢！」

　　蓮姬道：「不瞞你說，我自家當真曾經歷過，在短短時間中，竟要小解多次，這並不是可恥之事，對不對？」

　　文達應道：「是的，這是人之常情，就算對生死全不放在心中之人，有時也遏止不住內心的緊張。」

　　蓮姬道：「我不是不怕死的人，你呢？」

　　文達道：「我和你一樣，不過有時被迫選擇之時，也得選擇殺身取義之道，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蓮姬輕輕「唔」了一聲，接著道：「據我所知，你們中華之人，都很要面子，罕得說出真心話，但你卻坦白承認怕死，可說是與眾不同之人。」

　　文達道：「這也算不了什麼，假如你不是性情率坦之人，我就未必會跟你講真心話了，你信不信？」

　　蓮姬道：「你的話我無有不信，啊！我們快走吧，還有好一段路呢！」

　　文達道：「我竟沒發覺耗費了不少時間，看來我一定萬分緊張了。」他的聲音中，含有開玩笑的意思，似乎事實上並不是在小解，不過蓮姬沒有往這方面多想。

　　文達已舉步走過萊，一面說道：「有勞你久等了。」

　　蓮姬在黑暗中靜靜的望他一眼，然後說道：「你家中還有什麼人？」

　　文達笑一聲，伸手拍拍她的肩背，說道：「你問這個幹什麼？要我留下遺言麼？」

　　蓮姬點頭道：「正是此意，你不準備留下遺言麼？」

　　文達收起疏狂不羈的神情，變得很認真地說道：「多蒙你的關心，但我看不必費事了。」

　　他長長嘆一口氣，又道：「我自幼就失去了怙恃，到出道之時，連老恩師也去世了。」

　　蓮姬道：「這話你好像已經講過。」

　　文達道：「總之，我在這人海之中，竟沒有一個親人，不去想便沒事，一旦想到，可就禁不住感到十分淒涼。」

　　他停歇一下，又道：「這些感慨，只怕不是你所能體會得出的。」

第五十七章　生離死別

　　蓮姬道：「那也不見得，我也是個全無親人的孤女！假如我不是忙著學你們的漢家言語和文字，又須修習武功，我一定很早就嫁人生子了。你可覺得，有時候感到很淒涼之時，便會害怕，恨不得趕快抓住一些什麼。」

　　文達連連點頭，道：「是啊！這樣說來，你當真也是個孤女了！但你不是疏勒國師的妻子麼？」

　　蓮姬道：「假如能活著回去西域，遲早總會變成他的幾十個妻子之一，現在只是名義上算是他的人而已。」

　　文達道：「當你生了孩子，安居下來，你就再也不會被淒涼孤苦之感侵襲了，我內心中真的有點羨慕你呢！」

　　蓮姬暗暗一怔，敢情文達這些話，已引起了她心中的共鳴，因此泛起一陣強烈的同情，她不須回想，也能記得以往不知多少次亦曾如此地羨慕過他人，因此文達這種心情，她有極深刻的瞭解。

　　想不到這世上居然亦有羨慕她之人，蓮姬嘆一口氣，舉步向前走去，一面想道：「恐怕最可憐可惜的是他在獨尊山莊的地牢內，白白虛渡了十幾年光陰，假如不是遭此厄難，相信他早已娶妻生子了。」

　　她一面想，一面伸手抓住文達手臂，拉他行去。兩人默默走了一段路程，文達突然笑道：「蓮姬夫人，假如別人見了咱們把臂同行，一定會胡亂猜想。」

　　蓮姬道：「叫我的名字就行啦，說到別人胡思亂想那一層，根本不必放在心上，反正我們光明磊落，對不對？」

　　文達道：「我平生最不怕別人閒言冷語，這完全是為你著想而已。」

　　蓮姬道：「對了，你的外號是廬山狂士，既是狂士，自應有不羈之行，不過我也不怕別人的閒話。」

　　她表示這話非假，便勾緊一點，身軀貼靠著對方。這樣，外人看起來，他們簡直是親密情侶了。

　　文達道：「別這樣子，我受不了。」

　　蓮姬格格一笑，道：「你沒有親近過女人？」

　　文達搖搖頭，正要否認與親近女人與否無關，但念頭往這一點上轉到，登時感覺出她那豐滿和極富彈性的乳房，觸壓在他手臂上。說也奇怪，他早先雖也感到，卻沒有一點異樣，現下一旦涉想至此，頓時渾身血液加速運行。

　　他不想騙她，於是點點頭，道：「我承認沒有多少關係，我的確沒有親近過女人。但我的原意是這種閒言風語，如若傳入疏勒國師耳中，你只怕會有麻煩。」

　　蓮姬忽然答非所問，說道：「你可想看看我的樣貌？」

　　文達道：「想是雖想，但不必那樣做了。我年紀比你大一倍多，咱們現在這等情形給人見了，人家一定會嗤笑於你。」

　　蓮姬道：「別人愛怎樣我可不管，說到年紀，你和疏勒國師差不多，而你長得那麼清秀，風度瀟灑，看起來比他年輕得多了。」

　　文達道：「你別鼓勵我行不行？」

　　蓮姬道：「這對我有什麼損失呢？」

　　文達道：「就算你沒有，我卻不得了。」

　　蓮姬訝道：「這卻是何緣故？」

　　文達道：「我一旦被你鼓勵得情不自禁地愛上了你，而你又回返西域，我豈不是自找那相思之苦？」

　　蓮姬道：「你的想法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的看法是與其一片空白，全無所有。倒不如有個人可以相思想念，哪怕是鏡花水月，終屬泡影，也是好的。」

　　文達高聲道：「了不起！你的胸襟真不是常人所及。尤其是言論中皆含哲理，佩服佩服！」

　　蓮姬道：「謬蒙誇獎，愧不敢當。」

　　文達道：「不要文縐縐的說話，我的確是打心中佩服你，甚至崇拜你呢！」

　　蓮姬道：「唉！國師爺雖然認為我和蒙娜都很出眾，所以特地挑出來，帶到中原。可是他卻沒有把我們當作一個有靈性的人，只是當作屬於他的一件東西。試看他平時把蒙娜看得比我還重。但心中一高興，就把她送給羅廷玉公子了。」

　　文達道：「這等事不但西域如此，連我們中原亦非罕見之事。有許多著名的文人學者，發生此種事情，還被視為風流雅事呢！」

　　蓮姬道：「不管世上是否有很多這種事情，但照事論事，國師爺根本不把蒙娜當作一個『人』看待，這卻是千真萬確的，對不對？」

　　文達道：「對的！他確實把蒙娜當作一件東西，唉！假如他也把你隨便送給一個人，準會把我氣死。」

　　蓮姬歡喜地道：「真的？那我得謝謝你了。」她把他的手臂抱得更緊，又道：「假如是送給你？」

　　文達一怔，道：「有這等可能麼？」

　　蓮姬承認道：「恐怕沒有這種可能，我只是假想而已。」

　　文達道：「如若他把你贈送給我，我一定派帖設宴，隆重舉行婚禮，而你便是我的正式結髮之妻。」他的口氣十分真摯和堅決，蓮姬完全相信，因此歡喜得直蹦起來。他們直到現在，雖然都是假設和幻想，但心靈之間，已經暗暗相通，但覺互相非常的瞭解，也非常融洽。

　　蓮姬哼著西域的小調，腳下跳跳蹦蹦，卻很有節奏，好像是一種舞步。那對小皮靴發出清脆的響聲，別有一種動人的風味。她叫了一聲︰「文達！」

　　文達道：「什麼事？」

　　蓮姬道：「你幾時到西域來一趟可好？」

　　文達道：「我去幹什麼？我又沒有別的朋友。」

　　蓮姬道：「如果我不嫁給國師爺，我就可以領你到各地遊玩，你可以看到我們的族人跳舞歌唱。那真有意思，我們的歌舞，不像你們漢人那般文縐縐的，而是動作明快，鏗鏘有力，使人感到十分快活。」

　　文達道：「你可曾學過歌舞？」

　　蓮姬笑道：「學過？我們都不必學，凡是維族人，都會唱歌跳舞。我們在大草原上，自由自在，可以大聲的唱，大力的跳。」

　　文達點點頭，道：「聽起來真讓人神往，你幾時跳給我看看吧！」

　　蓮姬道：「使得，假如不是急著趕去，現在就可以跳給你看看了。」

　　文達道：「哎！我卻忘了正經事。」他忽然停了一下，又道：「但我是真的忘記了？抑或是詐作忘記？」

　　蓮姬道：「我也要同樣的問問自己呢！」

　　兩人一齊縱聲而笑，腳下放慢，終於停下來。然後笑聲也收歇了，雙方都似是陷入沉思之中。

　　過了一會，蓮姬輕輕道：「文達，天邊已露曙光，這本來是使人欣喜安慰的景象，可是我卻覺得不是這樣。大概是因為時間逝去，目的地已在前面不遠之處的原故。」

　　文達道：「咱們除非不再舉步，否則終究會抵達那寺廟的。」

　　蓮姬道：「你自然也知道，我們到了那寺廟，恐怕就沒有機會再單獨相處了。」她話聲之中，流露出濃重的傷感，因而在雙方的內心中，產生出一種奇異的離情別意。

　　文達道：「無論如何，我都會記掛你，也很感謝你。因為今晚是我有生以來最快樂的一夜，我猜這是因為我們能互相瞭解之故。」

　　蓮姬道：「這話不免令我失望了，你對我只是瞭解而已麼？」

　　文達吃一驚，道：「不要說了。」

　　蓮姬道：「為什麼不說？反正以後沒有機會說了，我發覺我已愛上了你，你信不信？」

　　文達道：「不要說了。」

　　但聲音並不堅決。蓮姬在曙光下，側過身子，正面向著他。兩人相距得如此之近，以致身軀也碰觸得著。

　　她定睛凝視這個中年文士，似是要把他的容貌，鐫刻在心版中。然後，她突然取下面紗。

　　文達眼中出現一張艷麗的和熱情的面龐，她看來很成熟，大概已超過二十歲。

　　他既歡喜而又激動，說道：「你不該把面紗取下來，假如別人知道，你的麻煩就大了。」

　　蓮姬那雙大眼睛眨一眨，微微而笑，道：「我們維族的女子，除了在丈夫面前，永不取下面紗。」

　　文達如何聽不懂她言外之意，他一方面雖然十分歡喜興奮。但另一方面，他又感到難以置信。他暗暗想道：「我年紀已經不小，長得也不是英俊過人，再者相處時間如此之短，她有可能愛上了我麼？」此念一生，頓時恢復了冷靜，微微嘆一口氣，說道：「蓮姬，你以前可有過愛人？」

　　蓮姬睜大雙眼，益發美麗動人，她想了一想，才道：「我不騙你，所以告訴你實話，我十五歲時，曾經和一個男孩子相戀過，但你為何要問起這些事？」

　　文達道：「我以為你從來沒愛上過任何男子，所以一發現和我很談得來，就對我特別好，誰知我竟猜錯了。」

　　蓮姬眼中射出熱情的光芒，突然主動地獻上香唇，吻了他一下，然後才急促地說道：「是的，你猜錯了，我也明白你的意思。」

　　文達望著她那兩片櫻唇，泛起了平生從未有過的感覺，最明顯的是他忽然恢復了逝去已久的青春熱情。他似是突然年青了很多，面色紅潤，雙眼射出興奮激動的光輝。

　　蓮姬看得清楚，已經不必說什麼話了，身子一軟，整個嬌軀投入他的懷中。他們擁抱在一起，熱烈的互吻，難分難解。

　　要知他們心中都曉得一件事，那就是他們這一段戀情，必定是鏡中之花，水中之月，再過須臾，一踏入那座古寺中，便大概永無相聚的機會了。因此，他們都萬分珍惜這片刻的相聚，文達緊緊抱住她，喃喃道：「蓮姬，我太感激你了！」

　　蓮姬訝道：「感激我？為什麼呢？」

　　文達道：「因為如果不是你，我這一輩子永沒有可能嘗到愛的滋味！怪不得古往今來，為情而死之人，如恆河沙數。」

　　蓮姬道：「這樣說來，我也要感激你才對！自從我被國師爺選中，西域數十國的境域中，誰敢向我多望一眼？我以為此生已無機會愛上任何男人了。唉！如若活在沒有愛情，也沒有夢幻的世界上，那是何等悲慘啊！」

　　他們突然沉默下來，面面相覷。他們並非無話可說，事實上彼此的腹中，都有千言萬語。只是眼下已耽誤了不少時間，實在不能再拖延下去，由於雙方都有此同感，因此陡然沉默無語。他們的目光糾纏在一起，一方面是熱情如火，另一方面則是充滿了離情別意，好像是在互道珍重一般。

　　文達深深吸一口氣，似是借此壯壯膽子，然後說道：「蓮姬，你可肯留在中原，嫁給我為妻？」

　　蓮姬沒有立刻回答，卻流露出既歡喜而又感謝的表情。同時伸出柔嫩的手掌，輕輕撫摸他的面頰。

　　文達道：「你為何不回答我呢？」

　　蓮姬道：「我正在享受這個快樂，你也知道的，我本已失去被人求婚的希望。」

　　她的話聲忽然變得十分抑鬱，又道：「但可惜的是我雖是有心嫁為君婦，然而形勢所限，不能留在中原。」

　　文達道：「為何不可留在中原？你怕身在異國，舉目無親，是也不是？」

　　蓮姬搖搖頭，道：「那倒不是，皆因國師爺眼下正處於危難之中，我若不得他提拔，焉有今日的地位？目下正是知恩圖報之時，如何能為了私情，捨他而去？」

　　文達肅然起敬，道：「這話說得是。」

　　蓮姬又道：「再者如果得不到國師爺的允許，而與你私奔的話。他一怒之下，下令緝殺，我們縱然躲得過他的毒手，也變得偷偷摸摸的一對，有何趣味？」

　　文達大不以為然，道：「即使一輩子躲躲閃閃，不敢公開露面，但也勝過一生相思，對不對？」

　　蓮姬道：「這一點我不堅持，甚至你如果一定要我私奔的話，我也心甘情願。」

　　文達道：「趁他在危難之中，棄他而去則萬萬不可，我們這就入寺，盡力幫他，如若咱們都能無恙，則咱們已報過疏勒國師的恩，那時才離開他，便可以心安理得了，你道如何？」

　　蓮姬吃一驚，道：「不！你不必牽涉在內，讓我獨自前去，也就夠了。」

　　文達仰天一笑，道：「大丈夫恩怨分明，假如我不曾出力拚命，如何能代你還得清那教養之恩？你不要多說了。」

　　他的豪情俠氣，蓮姬也受到感染，黛眉一挑，凜然道：「好！我們走。」

　　此時天色已明，他們並肩向那寺廟奔去，一路上竟不見有人出現攔截。因此他們很順利的抵達山門。

　　文達並不立刻進去，停步道：「蓮姬，咱們已陷入獨尊山莊的天羅地網之中，縱是有後退之心，也辦不到了。」

　　蓮姬四望一眼，不解道：「我沒有發現他們的蹤跡呀？你如何曉得我們已陷入羅網之中？」

　　文達道：「正是因無人出現攔阻，可知獨尊山莊已控制了整個局勢，所以才有許入不許出的命令，咱們如若現下退走，必定受到攔截狙擊。」

　　蓮姬這才明白，問道：「那麼我們怎辦？」

　　文達道：「我們已經有進無退，何必多心，以致徒亂人意。」

　　他伸手握住蓮姬的玉手，緩緩道：「咱們進去之後，一定會分隔開，或者是立時陷入重圍，奮力苦戰。因此之故，你要多加小心才好。」

　　蓮姬掉下兩滴淚珠，道：「唉？這真像是曇花一現的愛情，我覺得好像是在做夢一般，到底是真是幻，我也弄不清楚了。」

　　他們開始步入山門之內，在這大雄寶殿前的寬廣草坪上，靠山牆邊有許多古樹，樹後隱約可見一些白衣人，數目還真不少。這些白衣人自然是天下皆知的霜衣衛隊。

　　文達低聲告訴蓮姬，道：「這些霜衣衛隊，人人受過嚴格訓練，武功十分高強，慓悍之極，你千萬不可輕覷。」

　　蓮姬道：「好！我記住了。」

　　他們穿過大雄寶殿，亦無人攔阻。不過已可以聽到隨風傳來的叱喝聲，以及疏落的兵刃觸碰之聲。文達、蓮姬的心情都大為沉重緊張，加快腳步，向前奔去，霎時已追到殺廝聲音傳來之處。

　　突然間，五個白衣大漢，從牆角後衝出，封住去路。他們都提著大刀，寒光閃閃，自有一股慓悍氣勢。

　　文達冷冷道：「讓開！」

　　橫身擋住了蓮姬前進之勢。那五個白衣大漢排成一字，每人相距只有兩尺，俱是斜身側閃，大刀在前。這等刀陣，甚是奇異罕見。

　　右邊第一個白衣人也冷冷應道：「閣下有本事衝得過去，我們自然無話可說。嘿！嘿！只怕你們有心無力，徒然送了性命。」

　　文達大步跨上前去，右手的描金摺扇，作勢欲發，這正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他的扇招尚未攻出，那五名霜衣衛隊都同感莫大威脅，不得不揮刀抵拒，頓時閃耀起一大片刀光。

　　文達的扇招連變，對方五把大刀，也都不停的上下封拒，雙方雖是沒有接觸，可是其實已互拆了許多招。

　　那個領頭的大漢，嘿嘿一陣冷笑，道：「閣下身手雖是不弱，但似乎還沒有資格參與那邊的場面。」

　　文達突然間左手向前一探，竟攫抓住一把大刀。其餘的四把大刀還未來得及援救，文達已狂笑一聲，只見其中一名大漢，身形一歪，碰在同伴身上。

　　文達右手摺扇閃電般的攻去，另一邊的兩名霜衣衛隊，站不住腳，踉蹌直退。

　　蓮姬趁此機會，宛如一縷輕煙般從縫隙中穿過，闖入院內。

　　文達雙手分處，一招「大鵬展翅」，分襲左右兩方之敵。他不論是掌指也好，摺扇也好，都各各透出一股極為凌厲的力道。

　　那五名霜衣衛隊步步受制，迫得往兩旁閃避，文達一舉步，就邁入院內。

　　蓮姬向他甜甜一笑，道：「啊！你真行。早先你如果用全力對付我，早就能把我殺死了。」

　　文達道：「當時就算是你無理取鬧，我也不會做這等辣手摧花之事。」

　　他雙眸中洋溢著熱情的光采，又微微一笑，道：「不瞞你說，我當時一見到你，雖然未曾見到你的全貌，但深心底已生出奇異的情意，那是我平生從未有過之事。」

　　蓮姬甜甜的笑著，輕輕道：「我也是，信不信由你，我的確是一見到你，就愛上了呢！」

　　文達道：「這樣說來，我們竟是一見鍾情了，我常以為世上根本沒有這種事。」

　　那邊的院門外傳來一陣震耳的笑聲，文達、蓮姬轉眼望去，只見一個五旬左右的青衣老者，手中拿著一對點穴鐝，背後還有幾個白衣大漢。

　　青衣老者笑聲一收，高聲道：「敝莊主聽說有高人駕到，特地命兄弟前來迎接，兄台貴姓大名？」

　　文達一望之下，已知道此人必是時下高手。他一旦碰上勁敵，那股狂傲性子就自然而然的湧出來。

　　當下狂笑一聲，道：「你先報上名來。」

　　青衣老者面色一沉，冷冷道：「兄弟劉君瑜，有個小小的外號是追魂鐝。」

　　文達道：「這個名字沒聽過，你家莊主為何不親自出迎？」

　　追魂鐝劉君瑜氣得雙睛一瞪，怒道：「兄台如若再這般說話，別怪兄弟也用惡言得罪。」

　　文達道：「哦！我知道了，你家莊主必是迎敵之不暇，豈能分身出來，對也不對？」

　　劉君瑜仰天一笑，道：「現下那邊的曠場上，少林寺眾僧和疏勒國師等人，全都陷身於本莊主天羅七煞大陣之中，無由脫身，敝莊主根本不須動手。」

　　文達向蓮姬望了一眼，蓮姬曉得他乃是準備出手硬闖，希望能夠驟出不意，衝亂了敵人陣腳，但此舉自然必是九死一生，所以用目光向她訣別。

　　她突然柔腸寸斷，雙淚交流。

　　文達決然掉轉了頭，大步向劉君瑜走去，一面高聲道：「兄弟乃是籍籍無名之輩，不過劉兄的姓名在武林中似乎亦十分陌生，只不知劉兄出身於哪一家派？」

　　劉君瑜道：「兄弟罕得在江湖上露面，難怪兄台不知。說到兄弟的出身家派，由於早先曾經在各地訪求絕藝，所以一時也講不清楚是什麼門派出身。」

　　文達已走到切近，突然狂笑數聲，喝道：「哪一個當真詢問你的出身了？看招！」他一伏身，宛如奔雷掣電般攻出一扇。

　　這一招凌厲之極，劉君瑜驚噫一聲，一面揮撅封架，一面後退。這劉君瑜的動作如行雲流水，雙撅之上潛力如山。

　　然而竟也擋不住對方一擊之勢，一連施展了四種手法，人也退了兩丈。如若再向後退，文達就可以長驅直入，衝過那道門戶了。

　　但此時四方八面刀光如潮，迅急劈到，原來是那四個霜衣衛隊出手圍攻。文達不但不能再迫攻劉君瑜，反而陷入狂風暴雨般的刀網之中。

　　蓮姬已知文達武功十分高強，所以並不十分擔心他的形勢，趁敵人全都集中對付文達之時，斜奔過去，唰的躍上了牆頭。她放眼望去，只見那邊是一片曠場，當中有數百名白衣人，個個手提大刀，殺氣騰騰。

　　在這數百霜衣衛隊的重重包圍中，也有二十餘人。可是卻有七八個和尚乃是躺在地上，看來非死即傷。因此實際上只有疏勒國師、端木芙這一方的十個人，再加上清風大師、廣聞大師等七個，一共是十七個人而已。以十七個人對抗數百硬手組成的陣法，勝負強弱之勢，不問可知。

　　蓮姬只望了一眼，便已駭得花容失色。她還算機警，並不曾忘記了查看別處。這一望之下，便發覺在左方的西北角上，有一群人擠聚在一起，不與那數百霜衣衛隊混雜。她的目光被幾株大樹樹身所阻，看得不大清楚。但卻不問而知，這一小群的人，必有那操縱整個陣法的首腦在內。

　　她回頭一看，但見文達恰好一掌拍中一名白衣人，登時把那人震飛，撞在另一個同伴身上。這一來，對方合圍之勢已破，文達掌扇齊發，迫得那追魂鐝劉君瑜連連後退，他也就趁勢闖過此門。

　　劉君瑜唰地躍退七八尺，大喝道：「住手！」

　　文達縱聲狂笑，卻依言停手，聽他說話。

　　蓮姬望見西北角那一小群人之中，已有兩人奔過來探視。連忙大聲告知文達，並且指出那兒必有指揮陣法之人。文達點點頭，向劉君瑜道：「我打算過去會一會貴莊主，劉兄如要攔阻，那就出手吧！」

　　劉君瑜道：「你想前去謁見敝莊主，那也未嘗不可。不過兄弟尚有一條道路，可供老兄你選擇。」

　　文達道：「什麼道路？」

　　劉君瑜道：「我下令開放一路，讓你進入陣內，與被困之人會合，你意下如何？」

　　文達沉吟一下，蓮姬已高聲道：「那大陣之內被困的人，只有十七八個還站著，此外，還有七八個和尚躺在地上，想是傷亡之人。」

　　劉君瑜道：「姑娘是西域那一路之人，自然曉得這些和尚因何傷亡的。」

　　文達訝道：「這話怎說？」

　　劉君瑜道：「她難道沒有告訴你？是他們最先與少林寺發生衝突，傷了七八個，現在躺在地上的便是了。」

　　文達回頭向蓮姬望去，問道：「他的話可是真的？」

　　蓮姬道：「我們先與少林寺衝突過，也傷了他們七八個人，那倒是不假。但那些既已身死，少林寺諸僧受獨尊山莊侵襲之時，何必也把他們帶著？」

　　文達轉向劉君瑜道：「是啊！假如躺在地上的僧人，早已死亡，餘下那些未死的僧眾，何必在受襲時還帶著他們？莫非怕你們會傷毀屍體？」

　　劉君瑜道：「本莊亦覺得很奇怪，當時諸僧果然背負著已經傷亡之人，邊鬥邊走，直到此處陷入重圍，方始把傷亡之人放下，結陣防守。」他停頓一下，才又道：「照我所知，本莊至今已有數人受傷，但少林方面絲毫無恙，當端木小姐等人到達時，本莊大陣尚未佈好，是以讓出道路，而端木小姐等人也自願進去。」

　　文達道：「你們實力強於他們百倍，何以不發動攻勢？難道還要等待什麼人不成？」

　　劉君瑜搖搖頭道：「敝莊主的神機妙算，兄弟如何能測得透？總之他這樣做，其中必有深意。」

　　此時有三個人大步行來，當先的一人，體格魁偉，氣度豪雄而又沉穩，正是獨尊山莊的大莊主雷世雄。跟在雷世雄身後是一男一女，俱是中年以上之人，步態瀟灑，卻是鼎鼎有名的雙修教主詹氏夫婦。

　　他們走到切近，劉君瑜連忙後退，躬身道：「在下無能，不但未能拒敵於門外，還傷了一名弟兄，甚至連對方是誰，尚未知悉。」

　　雷世雄淡淡道：「這一位是昔年大大有名的廬山狂士文達，他已多年不在江湖上行走，目下認得他之人，確是不多了。」他轉向文達說道：「文兄想必還識得兄弟吧？」

　　文達瞅他一眼，道：「我只識得一個嚴無畏，至於他手下的門人？我不能說不認得，但卻談不到相識。」

　　他說話之間，那股狂傲之態，真是獨家商標，別人就算竭力摹仿，只怕也學不到幾成。

　　雷世雄面色不變，冷冷道：「你果是名不虛傳，狂得可以，今日你只要能活著離開此寺，那就的確有狂傲的資格了，咱們閒話少說，言歸正傳，你此來有何目的？是不是端木芙叫你來的？」

　　文達道：「我從未見過她。」

　　雷世雄道：「那你竟是為少林寺諸僧而來的了？」

　　文達道：「我也從來不與和尚打交道，少林威名雖盛，但還不能使我低頭巴結他們。」

　　雷世雄淡淡一笑，道：「這樣說來，你竟是衝著我們而來的了？」

　　文達道：「我雖是狂傲自大，不把天下之人放在眼內，但要我一個人來你們數百之眾，我也不至如此愚笨。」

　　雷世雄第一次泛起了疑惑的表情，想了一想，道：「那你何故前來？難道只是為了瞧上一瞧？」

　　文達狂笑一聲道：「你忘了我是因何得脫獨尊山莊的石牢的麼？」

　　雷世雄道：「秦霜波沒有在此，與她何干？」

　　文達道：「她可不可以派我來呢？」

　　雷世雄道：「這一點我承認沒有想到，但即使是秦霜波親自前來，也教她來得去不得，你信不信？」

　　文達道：「這一點我可不能相信了。」

　　雷世雄迫前兩步，道：「你對她萬分尊敬，也怪不得你不肯相信，這倒不要爭辯。」

　　他斜視牆上的蓮姬一眼，又道：「你和此女一道前來，形跡親密，這倒是使我甚感大惑不解之事呢？」

　　他們雖然是在說話，但裏面另有作用。假如文達只是普通的人，雷世雄根本不要多說，正因他武功非同小可，連闖兩關，所以雷世雄不得不另眼相看，設法先找出他的弱點，加以壓力，使他鬥志減弱或是分散，此時出擊，方能較易奏功。

　　文達心中大吃一驚，曉得對方已找到自己心靈上的弱點，心念一轉，裝出毫不在乎地高聲道：「你真是傻瓜，女人和食物一樣，假如天天是大魚大肉，日子久了，便想改食素淡的蔬菜，我平生還是第一次遇到異國女人，如何能不結識一番？」

　　這話對男人來說，實是萬分可信，因此雷世雄也不由得高聲大笑。蓮姬當然也聽見了，頓時心痛如絞，柔腸寸斷，心想︰「原來他只是存看玩一玩異國女人之心，並非當真愛我。」轉念又想道：「然而他並沒有進一步佔有我啊，雖說時間短促，但假如他想要我的話，也不是辦不到之事，何況他當時何等真摯，何等誠意。」

　　文達也曉得自己的話固然可以瞞過雷世雄，使他不在蓮姬身上打主意，向自己施以壓力，但同時也真怕蓮姬亦相信了，出言質詢。他自然非設法向她示意不可，但雷世雄是什麼人物？想瞞過他，實在難之又難，一旦揭穿了這個把戲，雷世雄只要拿下蓮姬，便不愁制服不了他。因此文達只怕蓮姬開口，以致授敵以柄。但他最害怕之事卻偏偏發生了，蓮姬尖聲冷笑，道：「你說什麼？」

第五十八章　天羅地網

　　文達向雷世雄伸伸舌頭，但頭也不回的道：「沒有什麼，你聽不見最好了。」

　　他心中直叫「老天爺保佑」，只望蓮姬就此閉口。假如她果然不做聲，雷世雄仍然不會發覺的。

　　但蓮姬已高聲道：「雷大莊主，你等一等才動手，可不可以？」

　　雷世雄很有風度地點點頭，道：「這又有何不可？」

　　蓮姬道：「文達我告訴你幾句話。」

　　文達連忙接口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請你省點口舌吧！」

　　蓮姬道：「不行，我一定要告訴你！」

　　文達道：「我知道一定沒有好話，何必多聽？」

　　他不得已回轉頭去，向她使個眼色。

　　蓮姬似是不懂得他的意思，根本不理會他的眼色，大聲道：「我告訴你，西域有數十國之多，男人可真不少，所以我也想換換胃口，你聽見了沒有？」

　　文達一怔，忖道：「她這話是當真的？抑是不解我的用心，才故意這樣說的呢？」

　　但無論如何，他面上已流露出尷尬的神色，那是受到羞辱打擊而生的表情，雷世雄看在眼中，頓時深信這兩人之間，只是互相玩弄，並沒有真情存乎其間，也因而完全打消了利用蓮姬向文達施展壓力之意。

　　蓮姬又道：「雷大莊主，我可不可以去見國師爺？」

　　雷世雄立刻應承，道：「當然可以，你請吧！」

　　他下達命令，那座陣法頓時生出變動，裂開了一條數丈長的道路，但還不是一直通到中心，是以疏勒國師等人尚不曾看見蓮姬。

　　文達冷冷道：「姑娘慢走，只怕你一踏上此路，便是香消玉殞之時。」

　　蓮姬果然腳下遲疑，雷世雄仰天一笑，道：「我若要取她性命，何難之有。」

　　文達道：「你殺她不難，但活擒她卻是不易，所以你得借重陣法，以達此目的，對也不對？」

　　雷世雄道：「只不知我如何做法，方能使文先生相信？」他其實已經十分氣惱，卻又忍怒稱他一聲「文先生」，以表示他的風度，不同凡響。

　　文達道：「若是此路一直通到中心，可讓被困之人見到蓮姬行去，便足見你並無陰謀毒計了！」

　　雷世雄並不多說，揮手傳令，但見靠近中心的人叢，立時也裂出一條道路，望得見其中被困之人。蓮姬迅快奔去，文達默然目送，心中突然泛起一陣酸楚情緒，但覺她這一去，宛如人天兩隔，難有再見的機會。

　　蓮姬一面奔去，耳中卻聽見雷世雄充滿了殺機的嘿嘿冷笑聲，心知他已決意要殺死文達。因此她一抵達大陣中心，和疏勒國師等人會合，首先便低聲向疏勒國師和端木芙報告那羅廷玉不在之事。

　　接著便向疏勒國師道：「外面那個人是廬山狂士文達，他乃是獨尊山莊的仇家，所以一聽獨尊山莊有所行動，便陪我前來，若然不是他武功高強，我一定闖不過這許多關口，報上消息。」

　　端木芙道：「換句話說，獨尊山莊一定要置他死命，是也不是？」

　　蓮姬道：「是啊！看來雷世雄竟要親自出手呢！」

　　疏勒國師道：「咱們自顧不暇，如何能幫助他？」

　　蓮姬曉得這話乃是實情，如是平時，她只好緘口不語，但文達與她一見鍾情，非與陌路之人可比，因此她轉向端木芙道：「小姐能不能想個妙計，救他一救？」

　　端木芙道：「文達孤身一人，面對雷世雄這等強仇大敵，果然是兇多吉少，我也很想幫他的忙，可是……」

　　蓮姬那顆心直往下沉，尤其是看見端木芙連連搖頭，更覺不妙。如若疏勒國師不在此地，她一定急得哭出來了，目下她還須抑制著心中的焦急憂愁，強自裝出平靜的神色。

　　事實上，她胸臆中充滿了愁雲慘霧，芳心盡碎，柔腸寸斷，恨不得再奔出陣外，與文達並肩拒敵，雖是死於當場，也是甘心。

　　端木芙面上表露出放棄尋思如何救援文達的表情，蓮姬見了，一陣心悸，頓時悲從中來，湧出兩行情淚。

　　端木芙一眼瞥見，驀然醒悟，忖道：「是了！原來她已和文達相戀，無怪文達肯陪她前來，然而在這等情況之下，我如何能救得文達呢？」

　　方轉念間，眾僧之中有人發話，卻是廣聞大師，他高聲說道：「端木小姐，敵方把我們困於此地，久久未曾動手，不知是何緣故？」

　　端木芙道：「我也不明其故，反正拖延下來，與我們無損，是以懶得想它。」

　　廣聞大師道：「會不會是因為獨尊山莊須得分出力量去對付別的人？」

　　端木芙道：「我也是這麼猜想。」

　　她突然招蓮姬過來，低聲說道：「我們的形勢十分明白，已是甕中之鱉，因此恕我無法可助文達先生了。」

　　蓮姬點點頭，灑下數點淚珠，好在她乃是背向疏勒國師，不虞被他看見。端木芙道：「但假如你的要求不同，例如你獨自去助他，與他並肩奮戰，這卻不是絕對辦不到的事。」

　　蓮姬頓時化悲為喜，連連頷首。端木芙道：「他雖得你之助，只怕也無大用，你當真願意捨命助他？」

　　蓮姬反問道：「難道我躲在這兒，就一定活得了麼？」

　　端木芙道：「在這兒機會總是要多些。」

　　蓮姬道：「即使是安然無恙，我也不予考慮，但望小姐設法使我出去。」

　　端木芙肅然道：「你想與他同生共死，此情可敬可佩，我替你想個法子。」

　　她移步走到疏勒國師身邊，低聲道：「看來獨尊山莊一定是受某處外力掣肘，所以不能發動攻勢，假如咱們能多挨些時間，便有突圍而出的機會了。」

　　疏勒國師道：「莫非是羅公子那一路人馬，牽制住獨尊山莊麼？」

　　端木芙道：「目前只好作此猜想，不過我卻可以加強這種牽制力量，假如那文達的武功，在這十餘年石牢生涯中，大有精進，說不定正是我們突圍的好機會。」

　　疏勒國師道：「那敢情好，只不知你尚有何待？」

　　端木芙道：「我打算派蓮姬出去，與文達會合，我將傳授蓮姬一種點穴手法，可使文達功力增強不少。」

　　疏勒國師微微一笑，道：「若然如此，小姐何須問我？」

　　端木芙道：「她是你的夫人之一，此行大有喪命之虞，我如何能獨斷獨行呢？」她轉過身去，在蓮姬耳邊又說了兩句，然後高聲向一名霜衣衛隊說道：「快去報知雷世雄，說我要派使者出陣見他。」

　　那白衣大漢方自一怔，端木芙道：「快快前去，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這內層數十人的首腦？」

　　對方果然轉身行去，不一會工夫，便已回來，說道：「小姐打算派什麼人作使者？」

　　端木芙道：「廢話！當然是雷世雄必肯接受的人了，蓮姬夫人，請你走這一趟。」

　　蓮姬應聲向那白衣大漢行去，疏勒國師以及廣聞大師都注視這情勢如何發展，他們雖然皆是雄傑出之士，可是卻估計不到何以派蓮姬就能為雷世雄接納？甚至為何端木芙派出使者，雷世雄竟肯接受。

　　蓮姬隨那白衣大漢消失在人群之中，這才微微一笑，道：「我們可以暫作休息，如果仍然全神戒備，很容易就會疲倦了。」

　　人人都露出鬆弛之狀，卻好像具有傳染性一般，馬上就使得內層那些霜衣衛隊們，也大見懈怠。

　　廣聞大師和疏勒國師兩人，都先後聽到崔阿伯的傳聲道：「我家小姐說，咱們明弛暗張，一有機會，立時全力突圍，因為雷世雄既然一如小姐所猜，接受了這個使者的人選，可見得嚴無畏不在此地。」

　　那兩人頓時精神一振，心想︰「如若嚴無畏不在此地，自然是突圍逃生的大好機會。」

　　廣聞大師向端木芙傳聲說道：「端木小姐，請問你何以曉得雷世雄必定接受蓮姬夫人為使者？同時又怎知他肯接見使者呢？」

　　端木芙向崔阿伯低低說了，由崔阿伯傳聲答道：「我家小姐說，雷世雄對她尚未死心絕望，所以聽說有使者派去見他，一定存有萬一之想而予以接見，至於使者人選這一點，由於蓮姬能夠安然穿陣而入，可知她和文達在對方心中，並不和睦，可能是因為文達和蓮姬二人做過什麼把戲，由於他認為蓮姬屆時不至於拚命幫助文達，加以蓮姬又是疏勒國師的夫人，他如若拿下了她，大有用處，因此之故，他心目中已選中了她為使者。」

　　她說得輕鬆平淡，其實這等慧思靈想，已足以見出她的絕世才情了。

　　廣聞大師又問道：「小姐的高論遠見，真非常人所能及，但這些答案中，還未指出哪一點顯示嚴無畏不在現場？」

　　端木芙道：「簡單得很，雷世雄乃是存有私心，希望我會向他投降，所以立時答應接見我的使者，如若嚴無畏在此，他一心一意要置我死命，只要有足夠的力量，立刻就會動手，如何肯考慮接見我的使者之事？」

　　她一旦加以分析，事情便似乎十分明白簡單，連當中傳話的崔阿伯，也對這位小主人，連連投以佩服憐愛的眼光。

　　這時蓮姬已見到雷世雄，也見到文達被二十餘名白衣大漢圍著，由雙修教主詹氏夫婦為首。他身上已沾有血跡，一望而知已經過一番惡鬥，肩上現出一道刀傷，幸而並不十分嚴重。

　　她又發現雷世雄鬢髮微亂，便知他已經出過手，正因如此，文達才會傷在霜衣衛隊的刀下。她看過雷世雄的武功，曉得他已是當世間一流高手，因此文達此時還能夠活著，實在是一件震動武林之事。

　　雷世雄沉聲道：「端木小姐有何吩咐？」

　　蓮姬道：「她說假如你現在解散獨尊山莊，她定以全力保你無事，以報答你肯接見我之情。」

　　她這番話很含蓄，實在不容易聽得懂。前面的一部份，乃是表示端木芙已曉得嚴無畏不在此地，後一部份，則是暗示端木芙她甚為感激雷世雄念念不忘她的心意。

　　雷世雄只懂了後一部份，仰天長嘆一聲，道：「她若然繼續恃才傲物，不把我獨尊山莊放在眼中，我也只好放手與她周旋了。」

　　蓮姬道：「假如是這幾句話，那我就不用回去向端木小姐稟報了。」

　　她目光向文達望去，搖搖頭道：「罷了！我也不念舊惡，替你包紮一下吧！」說完，直向文達行去。

　　那一幫包圍看文達之人，雖是以詹氏夫婦為首，但雷世雄既然不攔阻蓮姬的行動。他們誰也不敢多說，不等詹先生下令，便自動讓出道路。

　　蓮姬穿過人群之時，心中突然感到一陣恐懼，忖道：「我這一入陣，不久便將死在這一群人的刀下。」

　　她腳下不停，一直走到文達身邊，從懷中掏出一包藥末，檢視文達的傷口，發覺都是皮肉之傷，並非傷筋動骨，心中稍慰。

　　文達狂笑一聲，道：「用不著勞駕敷藥了，反正獨尊山莊今日不管要犧牲多少人，亦定要把我留下，你何不省下一點藥物？」

　　蓮姬不理他，逕自動手，先把藥末灑在他傷口，然後撕開汗巾，逐處包紮好。

　　之後，她才抬頭仰面，向他望去，四目相接，她眼色之中，充滿了柔情眷戀，即使是局外之人，亦是一望而知。

　　文達一怔，收斂起狂放的神色，柔聲問道：「你可是感到害怕嗎？」

　　蓮姬點點頭，接著又搖頭一笑，道：「我雖是害怕，但我決不退縮。」

　　詹夫人高聲道：「大莊主，這個番邦女子，只怕不肯離開文達了。」

　　雷世雄心頭一震，曉得自己判斷錯誤，白白放一個幫手給文達，但這刻錯已鑄成，悔亦無益，是以不露聲色。

　　蓮姬頭也不回，說道：「你說得不錯，我此來已下了決心，甘願與他同生共死。」

　　文達忙道：「蓮姬，目下的情勢，可不是我洩氣，的確是九死一生的局面。你與其陪我同死，不如離開這是非兇殺之地為是。」

　　蓮姬甜甜一笑，道：「若然你戰死此地，我縱能獨活於世，卻又有何趣味？」

　　文達伸手握住她的玉掌，長嘆一聲，說道：「你肯為我殉情，我固然十分感激，但事實上……」

　　蓮姬接口道：「事實上怎樣？莫非你以為我獨存於世，還有快樂可言麼？」

　　文達費了不少氣力，總算不使眼淚湧出來，可是他那種無限感動而又感激的神態，已流露無遺。

　　雷世雄高聲道：「文達，你如果再出言勸她，迫她不要殉情的話，連我們也看不起你了。」

　　文達目光不離蓮姬雙眸，口中應道：「你說得輕鬆自在，但教我如何捨得？」

　　雷世雄哈哈一笑，道：「人生如夢，數十年彈指即過，何須把生死之事，看得太重？嘗聞你素有狂傲之名，如今方知乃是有名無實之輩。」

　　文達默然不語，雙修教主詹先生連忙傳聲向雷世雄說道：「大莊主不可開導他了，最好是使他依依不捨，這一來，咱們如若向蓮姬進迫之時，他為了搶救，必露破綻，這正是咱們較易擊斃此人的絕佳機會。」

　　雷世雄也傳聲道：「我何嘗不知此理，但咱們勢力強大，不虞他們作困獸之鬥。」

　　詹先生道：「但這文達武功之高，太以出乎意料之外，早先若非大莊主親自出手，目下的情況如何，殊難意料，因此之故，咱們還是利用他這個弱點的好。」

　　雷世雄道：「我仍然覺得不必這樣做，但你既堅持，那也罷了。」

　　詹先生立即高聲向文達說道：「你們如若訣別過，我方便要動手了！」

　　蓮姬正要擺刀作勢，文達又道：「我若是勸得動她，你們可肯讓她安然返回西域？」

　　雷世雄尚未開口，詹先生已應道：「本莊不怕她報仇，如何不敢讓她返回西域？」

　　詹先生一開口就答應蓮姬返回西域，旁人最多感覺到他存心越權，應該先向雷世雄請示過才對。但雷世雄卻瞭解詹先生的用心，乃是故予文達機會，讓他力勸蓮姬，假如蓮姬答應了，但其時又不讓她出困，拚鬥之時，文達自然處處須得顧及她的安全，以致束手縛腳，武功大打折扣了。

　　總而言之，詹先生乃是設法使文達心中不能坦然接受蓮姬殉情之舉，只要他心中有所顧忌，即可借蓮姬的安危來牽制文達，也就是使得蓮姬不但不能幫助文達，反而成為他的負累。文達低聲與蓮姬說話，她沒有反駁答辯，只默然搖頭，說了好一會工夫，詹先生已感到不耐煩了。

　　他提高聲音說道：「我看如若不施點厲害手段，也許這位姑娘還不相信我們有足夠的力量呢！」

　　文達伸手挽住蓮姬的香肩，縱聲而笑，道：「詹教主，你的用心白費了，兄弟別無所長，卻擅於截聽千里傳聲，因此得知雷大莊主雖是助紂為虐，但胸懷磊落，不失為當今的英雄，你雖是開宗立派之主，但比起他來，遠遠不及。」

　　詹先生雖然承認比不上雷世雄，可是被文達當面譏評，面子上也掛不住，登時老羞成怒。他一揮手，數十霜衣衛隊立時轉動，刀光殺氣，突然湧起，瀰漫全場。但見數柄長刀，從四方八面向文達、蓮姬襲去，招猛力沉，果然極是難當。

　　文達和蓮姬同時一轉身，背脊貼住背脊，出手抵拒，他們雖是不便迅速移動，卻穩守有餘。詹氏夫婦亦出手進攻，詹夫人的天女帶上，小鈴發出陣陣脆響，遠攻之時，特別出色當行。霎時間，獨尊山莊方面，已攻了二三十招之多，極為凌厲，可是文達他們守得極緊，全然無隙可乘。

　　雷世雄洪聲道：「文達，你授她以聯手緊守之術，果然不凡，本人已不能坐視，你們小心一點。」

　　喝聲中大踏步走進來，隨即加入戰鬥。數十兵刃之中，只多了一支怒龍杖，頓時聲勢大增，不到十招，這股刀潮，已沖得文達和蓮姬數度動搖，差點兒就被衝散。

　　文達高聲安慰蓮姬道：「別怕！我們最多被他們亂刀分屍，但好歹也得撈回一點本錢。」

　　此時左方兩把長刀先後劈砍而至，文達長嘯一聲，五指一拂，「錚」地拂開一刀，緊接著已攫住另一把長刀，使個「引」字訣，往旁邊一帶。那人立腳不住，斜衝一步，頓時妨礙了兩個同伴的攻勢。蓮姬刀勢疾出，刺入敵人脅下，跟著又飛起一腳，踹中被文達摺扇迫過來的人。

　　他們合作無間，守中寓攻，連斃二敵，可就激起了雷世雄的怒火了，他大喝一聲，揮杖猛砸，杖風呼嘯震耳，威勢駭人。這一杖他是蓄勢已久，全力發出，真有崩山裂地之威。文達自然立封硬架，豎扇疾點，一連使了三種絕妙手法，總算點中了敵杖，把這一杖之威消解。然而他腿上卻中了一刀，鮮血迸湧。

　　蓮姬雖然沒看見，卻感到有異，問道：「你可是受傷了？」

　　文達哈哈大笑道：「只是少許皮肉之傷，不要緊。」

　　話聲甫落，雷世雄捲土重來，一招「排山倒海」，杖風斜掃而至，這一招比之上次毫不遜色，文達心頭大震，忖道：「嚴無畏功力必比雷世雄為強，看這等情形，我今生今世，休想與他拚鬥了。」

　　由於文達、蓮姬兩人背脊相靠，因此之故，對於雷世雄這等迅若閃電、猛若雷霆的杖勢，實是不便閃避，如若閃轉騰挪，雷世雄乃是一流高手，底下的連環招數，更無法抵擋了。

　　是以文達咬緊牙關，攝神定慮，揮扇化解，這雖然說他們不是呆呆地站著不動，而是配合無間地踏步搶位，但對付起雷世雄之時，這等走位之法，等如站著不動，武功之道，千變萬化，奧妙正在於此。「叮」的一聲響處，怒龍杖所幻化的千重杖影，突然消失，敢情被文達一扇點中了杖頭。

　　然而文達身上又中了一刀，這一次傷勢較重，他身子劇顫了一下，卻沒有倒下去。

　　蓮姬大驚道：「文達，你怎麼啦？」

　　她在這等情勢之下，實在不該慌亂分心，恰值詹夫人的天女帶矯夭捲到，把她的刀勢擋了一擋。說時遲，那時快，刀光電閃中，她亦中了一刀，頓時鮮血湧出。

　　當此之間，獨尊山莊方面，只須再施壓力，這一對情侶萬萬難逃劫數，但雷世雄卻發出命令，麾眾退開。

　　文達喘一口氣，低低道：「我不妨事，你呢？」

　　蓮姬忍住眼眶中的熱淚，拋撇開馬上就得慘死刀下，而成永別的悲思，說道：「我也沒事。」

　　雷世雄高聲道：「我有一言，不知你肯不肯聽？」

　　文達不加考慮，便道：「大莊主請說，兄弟是洗耳恭聽。」

　　詹先生哈哈一笑，道：「文兄何前倨而後恭呢？」

　　文達瞪他一眼，道：「如是平時，我一定以不堪入耳之語，回敬於你，但目下我已親身經歷，曉得你們兩位都有英雄氣概，不曾向蓮姬施威出手，這一點我豈能不領情？是以非用心恭聆不可。」

　　詹先生嘿然無語，只因他計策定得雖狠，而事實上他果然不肯向蓮姬出手，一昧攻擊文達而已。說到雷世雄，自然更不肯向蓮姬出手，他們都沒料到，文達在這等兵兇戰危九死一生的情況下，居然心中明明白白，並且表示出敬意來。

　　雷世雄道：「文兄，我跟你商量一件事，那就是你答應本莊以前向你提過的要求，我雷世雄一力擔當，必送你們兩位離山，以後亦不相犯，你道如何？」

　　文達不能說不動心，是以沉默了一下，才道：「對不起，兄弟未能遵命。」

　　詹先生插口道：「文兄這一決定，太以不智了。」

　　文達道：「兄弟不合讀書太多，所以養成了這一點骨氣，是非善惡之間，十分分明而又固執，要不然的話，老早已是青紫富貴中的人了，何須淪落江湖，詩酒疏狂？又何須被囚於斗室，消磨了十多年寶貴時光？」

　　雷世雄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本人絕無利用蓮姑娘要脅之意，只是指出事實上你以前並無可戀之事，不妨輕生，但目下她的性命亦在你掌握之中，你豈能率意而行，置她於不顧？」

　　文達已有些招架不住，蓮姬卻接口道：「我雖然不是中華人氏，但也曾讀過上國詩書，假如文達為了我之故，違心屈從，雖然能保住性命，但往後的日子，只怕也是落落寡歡，時興苟活偷生之感，若然如此，今天又何必貪生怕死？」

　　雷世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匝，點頭道：「你定必與文兄是志同道合的一對，方能在危難之時，捨身相從，講起來你這等情義，令人敬佩，我如果再饒舌的話，倒是我的不是了，今天為勢所迫，我亦不能放過你們，只好成全你們殉情不屈之舉，替武林留下一段佳話了。」

　　他話聲方歇，詹夫人插口道：「蓮姬姑娘，話可不是這麼說，假如你們兩情相好，誓願同生共死，則身外之物，何須介意。豈能為了身外之物，反倒葬送了性命，白白辜負了以後無數的良辰美景呢？」

　　她的立論，又從另一觀點而發，自然亦能言之成理。蓮姬沒有做聲，文達亦默然不語，詹夫人覺得他們已有動搖的跡象，心念電轉，連忙又道：「蓮姬，你年歲尚輕，正是春光燦爛之時，如若此刻與文達退出江湖，攜手遨遊天下，尚有幾十年好日子可過，假如你們有了兒女，那時更感到這短短數十年時光，實在真有值得留戀之處，你想想看是也不是？」

　　她的話顯然極有說服之力，雷世雄他們眼看對方都遲疑尋思，當下耐心等候，希望他會屈服。

　　文達輕輕道：「蓮姬，她的話你已聽見了，你有何意見？」

　　蓮姬道：「她的話使我泛起無限憧憬，那美妙的快樂時光，那安居樂業不再漂泊的生活，還有活潑嬉笑的孩子們，唉！教我如何能不動心呢？」

　　文達道：「為了你的緣故，我可以答應他們，永不後悔。」

　　蓮姬握住他的手，熱情流露，道：「你對我實在太好了。」

　　文達道：「這算得什麼呢？」

　　他們的神情舉動，以至於對話，全都落在眾人耳目之中，由於他們竟是如此的真摯坦誠，竟無一人感到肉麻，甚至無人覺得不耐煩。

　　文達沉吟一下，又道：「那我就答應他們了？」

　　四下之人，都鬆了一口氣，但覺一切都十分圓滿，既用不著再行拚鬥，亦不必再擔負這份同情之心。

　　可是蓮姬卻道：「等一等，我覺得還是不能輕易答應他們，因為第一點，此事會使你感到屈辱和負疚，就算你密藏心中，我也知道必會如此。」

　　詹夫人道：「你簡直是自找麻煩，他難道如此捨不得別的身外之物。」

　　蓮姬向她一笑，道：「還有第二點，那就是這一次他屈服之後，將來他不難再為我或是孩子而屈服，去做違背他良心之事，這才是最重要的一點。」

　　詹夫人道：「胡說！難道你竟信不過本莊雷大莊主的諾言麼？」

　　蓮姬道：「除了他之外，還有別的集團力量呀，何況雷大莊主目下對付的是強仇大敵，未必就能得勝，更不一定可保無恙。因此你們獨尊山莊將來會不會再找麻煩，實在難說得很呢！」

　　她話中已暗示出另外尚有西域集團的問題，再加上雷世雄可能戰死，也可能嚴無畏推翻他的決定。總之，這些事情在閱歷老練之人聽來，實是有理。

　　文達縱聲而笑，道：「我文達有了這等紅粉知己，這一輩子已經不曾白活了。」

　　他們已等如拒絕了獨尊山莊的條件，許多心存同情之人，都暗暗替他們惋惜，眼看他們溫馨的美夢，其樂融融的憧憬，完全化為輕煙泡影了。雷世雄一揮手，陣勢再度合攏轉動。

　　旭日已從山巔探出頭來，大地上呈現出一片生機。可是在那燦爛朝陽之下，這一對同心情侶，卻自願步入死亡毀滅之境。戰事再度發生，但見刀光潮湧，叱喝之聲，響震四野。雷世雄並非普通之人，他儘管心存敬佩和同情，但不打則已，一動上手，便以全力出擊，毫不容情。

　　文達和蓮姬已存下必死之心，所以雖是負傷在身，仍然極為厲害。看看激鬥了數十招，方始呈現不支之勢。正當此時，獨尊山莊的大陣忽然起了一陣騷動，殺聲大作。

　　雷世雄回頭一瞥，厲聲喝道：「敵人向何方闖逃？」

　　一個中年虯髯大漢，洪聲道：「敵人殺向東北方，已傷了十餘弟兄。」

　　他們所說的敵人，自然是指少林僧眾和端木芙這兩路人馬。雷世雄呼呼呼連掃三杖，迫得文達幾乎失招喪命，幸而對方忽又放鬆了一點，並未乘勢再迫。

　　只聽那虯髯大漢又道：「報告大莊主，敵方之人，多達三十餘名。」

　　雷世雄一面出手，一面道：「如何會多了十幾個？」

　　那虯髯大漢道：「陣中傳出的消息，說是傷亡的僧人們，全都無恙起身，力量大為增強。」

　　雷世雄果然是雄傑之士，放目一瞥，便傳令大陣數百部屬，盡力圍困端木芙他們。接著道：「端木芙詭計多端，早就排演了這一幕眾僧返生的好戲。假如我們趕快增援，阻止他們突圍，則必定兩頭落空。」

　　詹先生道：「大莊主的意思竟是放棄了端木芙他們麼？此舉只怕輕重倒置了吧？」

　　雷世雄道：「咱們先以全力收拾了文達這一對，再說別的。」話聲未歇，這數十人形成的小陣，攻勢復又加強。尤其是當雷世雄的怒龍杖，連環攻出七招之時，驀地裏把文達、蓮姬二人迫散。

　　蓮姬耳聽文達慘哼一聲，回頭望去，不由得心碎腸斷。敢情她恰好見到一個霜衣衛隊的大刀，戳入文達的胸膛。她一望而知文達挨不住這一刀，因此之故，頓時像瘋了一般，狂舞雙刀，硬是衝到文達身邊。

　　文達高高的身子搖擺了幾下，滿胸皆是鮮血，慘不忍睹，他向蓮姬搖搖頭，雙腿一軟，摜倒在塵埃中。

　　蓮姬生像是靈魂出竅，理智消失，手中雙刀墜落地上，雙目發直，「撲」地跪倒在文達身邊。四周之人，全都不知不覺停下手。雷世雄濃眉一皺，心想：「此時不殺蓮姬，更待何時？」

　　但一眾手下，俱有不忍出手之意。雷世雄曉得如若下令，他們雖然不敢不從，但留下的印象，一定壞極。他數年來致力於領導部屬，務求在部屬心中，建立尊崇地位。所以不想因此小事而減弱了部屬的崇敬之心，所以不肯貿然下令。他只遲疑一下，便率眾迅快衝入大陣之內。這一角只剩下一個血淋淋的人，以及一個跪看的女子，看文達那種情形，實是傷勢太重，無法挽救。

　　端木芙等人往東北角突圍，看看已將脫困。突然一股強大壓力，迎面而生，阻止了他們前衝之勢。

　　她美眸一轉，已見到對面的攔截者中，有雷世雄、五大幫派之首，以及其他許多高手。大陣迅快移動，轉眼又使他們陷入重圍之中。

　　端木芙嘆一口氣，道：「我們不但衝不出去，反而白白害死了文達和蓮姬！」

第五十九章　必有一失

　　疏勒國師道：「小姐怎說？」

　　端木芙道：「實不相瞞，我心中一直以援救文達之事為先，突圍之事還是其次。因此之故，我捨棄了可以脫困的南方，也就是文達他們所在之地，免得大陣湧起，把他們也捲了入來。」

　　疏勒國師道：「換句話說，假如不是被文達他們阻礙，我們可以衝出重圍麼？」

　　端木芙道：「他們剎住此陣的生門，就算衝不出去，也有更多的斬獲和勝算。」

　　崔阿伯忍不住插口道：「小姐不選此路，果然大是失策。」

　　端木芙道：「我固然是失策了，但亦是故意而為，希望救得文達他們。誰知雷世雄才略過人，精於決斷，竟甘冒被我們突圍而出之險，務必先殺死文達，假如換了才識較差之士，必定先來對付我們，文達、蓮姬即可乘隙遁走了。」

　　她輕嘆一聲，又道：「文達的武功，一定已臻一流高手的境界，才會使得雷世雄如此重視。如若能救了他們，獨尊山莊也有好瞧的。」

　　她乃是站在最內的圈心，所以儘管四下激鬥交鋒，時時刀落血冒，十分緊張。但她卻可以從容不迫，娓娓而言，不必出手招架。疏勒國師和廣聞大師不出手則已，一出手總有敵人傷亡，使得敵方之人，極感忌憚。

　　若然不是雷世雄等十餘高手入陣抵擋，遲早得傷亡過百之眾。只聽雷世雄洪聲喝道：「端木小姐聽著，本莊傷亡之人不少，足見你們的高明。但咱們乃是敵對之勢，你們高明，則本莊自然吃虧，因此之故，本人要求你們立即棄械就縛。如若不然，我為了部屬性命著想，只好施展毒著，當場全部殺死，休想一個人漏網。」

　　崔阿伯冷嗤一聲，道：「冒什麼大氣，這話想唬誰啊？」

　　端木芙卻泛起憂色，道：「我們今日真是一著錯，滿盤皆錯了。」

　　她滿腔儘是悔疚之情，這一點誰都不知，甚至連崔阿伯，亦不曉得她竟在自責不已。要知目下這等情況，原本是她所導演而成。她只為了一個私念，那就是如何找尋出血海深仇。因此，當她相信了少林寺沒有嫌疑之後，便一步步依計而行。

　　最初時，她已防到有這種可能，是以那些勁箭上的毒藥，只是一種奇異麻藥，受侵之人，昏倒如死。

　　事實上，當然不是死，此所以其後少林寺清風、廣聞等高手，才肯經易的放她走路。如若那十餘僧人已死，廣聞等不拚命才怪。

　　端木芙乃是要看看有沒有奇峰突出的門派人物，前往侵襲少林餘下諸僧。因為假如餘僧皆亡，則少林寺一定把這筆血賬，完全算到端木芙頭上。其時死無對證，端木芙縱想否認，少林寺亦絕不相信。

　　她也算出獨尊山莊最有可能出手，以便使少林寺和端木芙幹上了，江湖定然為之大亂。果然不出所料，真是獨尊山莊大遣兵馬，想殺盡諸僧，行那移禍東吳之計。

　　這一來，她又生出新的煩惱。因為如果是別的宗派或集團，來殺少林眾僧，則可以確證這一幫人馬必是端木世家的仇人。但獨尊山莊卻有另一個莫大理由可以這樣做，那就是由於少林、武當二派，已表示支持翠華城。則獨尊山莊設法使少林和端木芙火拚！實是合情合理之事。

　　換言之，唯有獨尊山莊這樣做法，可使端木芙無法斷定他們是與端木世家慘案有關。孰不知她含有私心，以致許多地方失算。因而如今陷入了險境。

　　疏勒國師道：「他們可是想使用暗器？」

　　端木芙道：「不錯！我相信他們除了強弩硬箭之外，還有其他絕毒暗器，例如烈火、毒水這類無法抵禦的手法，便可以殺盡我們了。」

　　雷世雄又高聲問道：「端木小姐，請一言立決。」

　　端木芙有生以來，從未感到如此的軟弱無力，她向來是以才智稱雄，這刻既是感到計窮，自然難以支持了。她轉眸一望，驀然驚悟，忖道：「原來我時時覺得心靈空虛，竟是因為沒有一個可以倚賴寄托之人，唉！說起來實是可憐，我一個弱質女流，身上竟擔負如許重大的使命，面對著各種強敵，也只有獨力奮鬥。」

　　疏勒國師揮手傳令，那七八名西域高手，立刻聚集全力，準備應付敵人的兇毒攻勢。那邊廣聞大師亦向清風長老示意過，當即由他們加上郭神拳大師、玉金剛大師，四個人為主柱，排下一個陣勢。

　　雷世雄厲聲道：「端木小姐，你本是當代第一才女，為何至今尚看不出生死勝敗的契機？你尚不投降就縛，莫非甘心送死？」

　　端木芙長嘆一聲，正要開口。突然間，瞥見敵陣生出了動搖之勢，霎時間由西南角傳遍了全陣。這兒所謂「動搖之勢」，只是一種極隱微的徵象，只有像端木芙這種深諳陣法，具有慧眼之人，方始看得出來。

　　她立刻高聲說道：「雷大莊主，我承認已無力與抗了。你把我擒去，也就足夠了，對也不對？」

　　說話之時，舉步走去。崔阿伯第一個大驚失色，其餘如疏勒國師、廣聞大師等，亦都駭得四肢發冷，為之呆住。只見她當真要走出這一群人佈下的堅守陣勢。崔阿伯橫杖欲擋。

　　端木芙向他一瞪眼，嚴厲地道：「阿伯不許多事，亦不得多言！」

　　她自有一種尊貴氣度，使得這個把她自小養大的崔阿伯，也被她震懾住，竟至全然做聲不得。雷世雄本已舉起右手，這一落下，即將有無數種奇異暗器，夾雜在勁箭中，疾襲敵人。他本來也不敢相信端木芙真會投降就縛，只疑是緩兵之計，可是她竟付諸行動，斥退崔阿伯，可就又不能不信了。因此收回了命令。

　　端木芙一步步走去，掠過最外面的己方之人時，似是大為傷感，回頭向他們投瞥了一眼。連雷世雄這般高明英武之士，也看不出她目下正在施展緩兵之計。因為她已付諸行動，再踏前數步，便落在雷世雄手中。而這數步的時間，只不過是轉瞬之間，緩兵之計，決不敢如此施展法。

　　廣聞大師厲聲道：「端木小姐，你縱是自縛以降，但獨尊山莊仍然不會放過我等。因此何不乾脆留下，同心戮力，與他們決一死戰？」

　　端木芙突然道：「好啊！這話甚是。」

　　驀地一躍，快如飄風，已回到己陣當中。雷世雄方要含怒發令，但同時傳來的警訊，使他不得不分散了注意力。說時遲，那時快，右側人叢裂開，一股人馬衝了入陣，刀光劍光，以及慘叫之聲，一齊傳送到雙方耳中。這一股人馬約莫是七八個人，領頭的是翠華城少城主羅廷玉、劍后秦霜波。怪不得他們衝入來之時，快如閃電，勢若破竹。許多方才被他們砍殺傷亡之人，此刻才傳來慘叫之聲。

　　除此之外，四方八面都有警訊傳來，顯示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從四方八面進攻獨尊山莊。

　　雷世雄立時轉動大陣，自己率領了七八名高手，在最內層，抵禦核心中這一群高手強敵。他的陣法一旦受到敵人的牽制，疏勒國師及少林這大群高手們，便如歸山猛虎，入海蛟龍一般，馬上活躍起來，圈子倏然擴大，與羅廷玉、秦霜波他們會合。此時四下殺聲大作，而這核心之中，獨尊山莊之人更是傷亡累累。

　　端木芙在諸僧和西域高手環護之下，再加上崔阿伯貼身保衛，她的安全，一點不成問題。至於羅廷玉、秦霜波這一股人馬，加上了疏勒國師和廣聞大師等特級高手，縱橫轉戰，威勢強絕。只殺得獨尊山莊之人，狼奔豕突，死傷慘叫之聲，此起彼落，益發顯出大勢已去。

　　假如不是雷世雄率眾奮抗，則傷亡之人，至少也得增加一兩倍之多。雙方混戰良久，獨尊山莊之人越來越少。好幾次雷世雄竟是孤杖單刀，力拚兩三名強敵。

　　這時羅廷玉方面之人，已有大部份突破敵陣，向核心迫近。霜衣衛隊則越來越少，相形之下，比照更為強烈。羅廷玉的血戰寶刀發出震耳驚心的風雷之聲，每一招劈出，必有敵人傷亡。

　　他看準了獨尊山莊大將之一的索陽，亦即是玄武幫幫主，外號追魂太歲。心想：「只要殺死這種等級的人物，一個可抵數十霜衣衛隊。」

　　現下已沒有阻手礙腳之人，他集中意志，奮起神威，虎目中射出森寒殺機，宛如兩道閃光，罩定了索陽。追魂太歲索陽突然間感到一陣寒慄，毛髮皆豎。轉眼一望，恰好碰上羅廷玉炯炯的眼神，登時又是一驚。

　　羅廷玉挺刀疾進，腳下發出「哧哧哧」的聲響。在這等亂軍廝殺之際，本應無人聽見。然而索陽卻感到他這一陣步聲，宛如天鼓雷鳴，震得他耳中生痛，鬥智消萎。他乃是久歷戎行，不曉得拚過多少次命的人物，此時已知道對方的堅凝強大的氣勢，已壓倒了自己。

　　但見羅廷玉晃眼已自迫近，索陽待要逃走。殊不料羅廷玉手中寶刀，閃耀出千萬點精芒，化為一道虹光，閃電般攻到。這一刀在旁人眼中，似是十分簡單平淡，可是在索陽眼中，竟然千變萬化，查看不出來蹤去跡。這等仗如何能打？索陽這般負有盛名之人，陡然駭得心寒膽裂，空自舉起那一對跨虎籃，作勢封架。

　　說時遲，那時快，精虹一掃而過。索陽人頭落地，屍身兀自屹立未倒。

　　羅廷玉這一刀之威，把獨尊山莊之人，嚇走了七八個，餘下二三十名霜衣衛隊，也都潰不成軍。混戰了一陣，又傷亡了六七個之多。翠華城的子弟兵，以及各路武林人物所組成的大軍，已形成了包圍之勢。

　　核心之中，雷世雄只剩下四個高手，以及二十餘霜衣衛隊。雷世雄揮杖吼嘯，餘眾全部集合起來，結成一個小陣。前後不到一個時辰，他已經從穩居上風，軍容赫赫的主帥，變成了垓下的楚霸王項羽了。

　　羅廷玉壓刀不動，因此餘人也全都停下來。千百道目光，完全集中在他和雷世雄身上。雷世雄長笑一聲，豪雄如故，接著說道：「羅公子，咱們非拚個生死不可了！」

　　羅廷玉道：「看今日的情勢，正是如此。」

　　雷世雄道：「兄弟可以代表家師出手，但餘下之人，都無甚關連，羅公子你何不讓他們安然離開？這樣兄弟也可以專心奉陪。」

　　羅廷玉道：「以雷兄這等人品氣概，兄弟心折得很，假如不是為勢所迫，真想好好結交一番，可惜咱們是涇渭分明，勢難兩立。現在言歸正傳，雷兄今日想拚便拚，不想拚也得拚，沒有選擇之權。說到餘眾，兄弟可不能輕易放過。」

　　雷世雄還未開口，背後轉出一人，厲聲道：「羅廷玉，我彭典先代師兄鬥這一場。」

　　他丰神如玉，瀟灑不群。如今加上一份豪情勝慨，益發軒昂飛揚，使人生出愛惜之心。別人倒不怎樣，劍后秦霜波不知如何，竟泛起袒護之念。當下揚聲說道：「彭典，若然你是知恩圖報，是以甘願灑鮮血，擲頭顱，為你師兄擋這一陣，這實在是無可厚非。」

　　她一開口，人人都不敢出言打岔。彭典見了秦霜波，馬上就斂起那份殺氣，恭容聆聽。他變得如此模樣，許多人都大感不解。

　　秦霜波略一停頓，便又說道：「但你當思你目下這一身武功，從何處習得？假如你沒有忘記的話，我要你聽從雷大莊主之言，馬上退出。」

　　雷世雄道：「秦仙子之言甚是，二弟速去。」彭典長嘆一聲，面露痛苦之情。

　　羅廷玉劍眉一剔，含怒說道：「彭典乃是獨尊山莊之中的重要人物，霜波你放他走，豈不是要我好看？」

　　秦霜波瞭解他的心理，一則事實的確如此，二則他也不無吃醋之意。

　　因此她並不拿道理反責，只道：「我要他允諾離此之後，有生之日，再不侵犯翠華城，亦永不捲入你們的是非漩渦之中。」眾人一聽若是如此，羅廷玉當然沒得話說了。

　　雷世雄朗聲道：「我以獨尊山莊主持人的資格，宣佈彭典從今而後，非復是本莊之人，不管他願意與否，此話已成定案。」

　　假如沒有雷世雄這等大師兄，彭典當然不能答應秦霜波的要求。彭典聽了這話，登時湧出淚水，跪倒在雷世雄面前，卻已說不出話來。

　　羅廷玉冷冷道：「彭典，咱們的公仇算是了斷吧，但還有一段私仇，你可曾忘記了？」

　　彭典身軀一震，雷世雄趁勢拉他一把，讓他起立。

　　雷世雄道：「秦仙子，羅公子之言，你也是聽到的，看來咱們都白費心機了。」

　　彭典高聲道：「羅公子，咱們有何私仇？」他故意立即接口，以免秦霜波答不上話來。

　　羅廷玉道：「舍妹因你的流言和毒計，斷去了一臂。」

　　彭典仰天一笑，道：「要解決這件事，何難之有？」

　　只見他唰地拔出杖中之刀，往左臂砍去，刀刃一揮而過，整截手臂，落在塵埃。

　　羅廷玉跺腳道：「罷了！罷了！彭典，你我之仇，從此一筆勾消。」

　　此時已有人上前，替彭典止血上藥，包紮停當。

　　羅廷玉上前兩步，氣勢迫人，又朗聲道：「雷世雄，你獨尊山莊之中，竟也有不少英雄好漢，你可傳令手下，如要離開，可隨彭典出去，絕不留難。」

　　雷世雄道：「這倒要向羅公子致謝了。」

　　他仰天嗟嘆一聲，想起昔年攻破翠華城時，何曾網開一面？但對方畢竟是正派英俠，心胸、手段，大異於師父嚴無畏。彭典在催促之下，舉步走去，行了二十餘步，回頭一望，只見獨尊山莊之人，全部跟著自己。

　　那邊廂雷世雄獨個兒站立在強敵群中，雖然顯得豪雄蓋世，畢竟孤獨得教人生憐。轉眼間，彭典等人已完全走光，雷世雄面色變得十分肅穆，道：「羅公子，我今日縱是死在你刀下，也絕不敢有怨心。我相信假如我不是家師座下首徒，你一定會放過我，對也不對？」

　　羅廷玉頷首道：「雷兄說得不錯，可惜時勢迫人，使我不得不傾全力與君決一死戰。」

　　雷世雄哈哈一笑，道：「羅公子如此看得起兄弟，今日之戰，雖死無憾。」

　　此時眾人已散佈作一個圈子，外層尚有數百人之眾，佈防嚴密。要知道早先分兵突破獨尊山莊那座大陣之人，乃是楊師道，此人深諳韜略，通曉兵法。因此，這刻又是由他指揮佈陣，雷世雄縱然不要臉，突然逃走，亦不易突破外面的陣法。

　　自然雷世雄不是這種無恥之徒，他絕對不會做出這等貽笑天下之事。他的目光掃過秦霜波等人，發現竟沒見宗旋的影蹤。他微感奇怪，因為在這等時機中，他應該在場，方可收呼應之效。

　　現在也不容他多想了，因為羅廷玉這個敵手，非同小可，自己不論是在招式功力上，或是心靈智慧上，有一絲的空隙，便將陷入被動捱打，以迄萬劫不復之境。因此，他急忙收攏心神，貫注於敵人身上。

　　羅廷玉提刀向他迫到，頓時全場被一股強大勁厲的殺氣所瀰漫，令人不寒而慄，鬥智大見減弱。旁人的感受，竟也如此，身處局中的雷世雄，所受到的壓力之大，自是可想而知了。

　　雷世雄也挺杖反迫，見機出擊。他存下了必死的決心，那股氣勢之強大，自然亦不在話下。除了這股氣勢之外，他手中的怒龍杖，招式間也增加了一股兇厲之氣。

　　這是因為他不必過於講究自己的安全，形勢已迫得他作全力出擊的打算，所以兇威特盛，亦使人望而心寒膽裂。兩人相距丈許，便繞圈尋覓對方可乘之隙。這一剎時之間，全場靜寂如死，連一根針掉在地上，也可以聽見。

　　後面大陣中走出一人，悄無聲息地往前走。但目下已沒誰注意到他。自然假如他是敵方之人，決不會無人置理。他走到秦霜波身邊，躊躇了一下，忽又挪動腳步，向端木芙走去。

　　雷世雄突然出手，怒龍杖「轟」一聲，當頭砸落。這一招果然具有翻江攪海之威，又如迅雷橫擊。但見羅廷玉寶刀一揮，人隨刀走，一下子就穿出對方杖影之外。兩人忽又湊上，互攻了一招。刀杖相觸，迸射出無數火星。

　　雷世雄此時顯示出他絕強的實力，怒龍杖揮舞如風，搶佔先手，連接攻了五六杖之多。羅廷玉並不一味與他硬拚，寶刀施展出精妙奇奧的招數，封拆敵人杖勢。他使得如此靈活奇巧，使人泛起了鳶飛魚躍，活潑之極的感覺。雙方看看激鬥了二十餘招，羅廷玉的寶刀威力漸強，不似剛才一味避重就輕的打法。

　　雷世雄全神馭杖，盡力猛攻。誰知忽然間一眼瞥見了宗旋，心中頓時一怔，精神略為分散。這一下，在一般人看來，全無異狀，但在羅廷玉眼中，卻等於已開放了門戶，任得自己長驅直入。

　　他的寶刀上又蘊蓄了足夠的真力，但須砍劈出去，定可立斃敵人於刀下。然而他竟沒有這樣做，反而收刀退了兩步，冷冷道：「雷兄有何心事？不妨早做安排。」

　　雷世雄自己何嘗不知方才的一怔神，已陷入了必死的境地？因此羅廷玉突然收刀而退，使他幾乎難以置信。不過他隨即勃然大怒，厲聲道：「羅公子，你這話當真可笑得緊，你焉知不是我誘敵之計？」

　　羅廷玉啞口無言，雖然他心中知道他乃是強辭相責，非是事實。雷世雄怒氣勃勃，又道：「羅公子，若然再有這等情形，休怪我雷某言語得罪。」

　　話聲方歇，「呼」的一杖掃去。

　　羅廷玉大吼一聲，血戰寶刀使出一招「霆鬥雷馳」此是「君臨天下七大招」之一，也就是羅廷玉仗以稱雄天下的絕藝。但見寶刀化作一道強烈精虹，欻然射出，「鏘」一聲，架開了敵杖，直取雷世雄胸口要害。這一招已分出了勝負，雷世雄雖然不是立斃於這一刀之下。

　　但敗勢已成，此後一連盡力封拆了七八招，越發顯得危殆，難有反敗為勝之機。猛然間人影倏分，雷世雄曳杖連退七八步。而羅廷玉卻如影隨形，落在雷世雄身前，挺刀欲刺。雷世雄不知是受了內傷，以致無力封架，抑是自知終難匹敵，是以放棄了困獸之鬥，自甘送死！但見他杖垂地上，門戶大開。眾人無不動容變色，只等羅廷玉一刀斃敵，便爆發出歡呼之聲。

　　當此千鈞一髮之時，猛然間一聲斷喝，竟迫得羅廷玉煞住刀勢，回眸望去。他刀尖已抵住雷世雄胸口，只要往前一送，即可立斃敵人。這一聲斷喝，竟是出自宗旋之口。羅廷玉已得過秦霜波警告，是以對他特別留心。此刻間聞得他大喝之聲，心知必有大變，加以另有一個原因，這才會煞住刀勢，竟不立斃對方。

　　人人都向宗旋望去，只見他左手抓住端木芙，右手已掣出了長劍，滿面殺氣，兇厲迫人。崔阿伯已被他推開了七八步，此時面色如灰，手中的九曲拐欲待發出，卻又投鼠忌器，不敢出手。

　　宗旋望也不望他一眼，厲聲道：「羅廷玉，我用端木芙一條性命，換回雷世雄的，你怎麼說？」

　　所有的人完全愣住，只有秦霜波和羅廷玉，神色如常，似乎並不因此而震驚。

　　雷世雄道：「宗旋，你走吧，我的生死已無關重要。」

　　他的聲音已遠不若早先雄壯嘹亮。端木芙心中大是憐憫，想道：「他身上已負重傷，但仍然生怕羅廷玉不肯答應這條件，以致害死了我，唉！想不到他對我竟然恁般多情。」

　　宗旋道：「不行！以我看來，端木芙的性命，珍貴無比，諒他羅廷玉也不敢不答應。」

　　羅廷玉沒有回答，雙眸中流露出為難之色。全場鴉雀無聲，眾籟俱寂。所有的人，都等候羅廷玉說出他的決定。不管是放人抑或不放人，那都是足以震動江湖的大事。

　　崔阿伯厲聲道：「宗旋！你是什麼人，何以忽然幫助起獨尊山莊來了？」

　　正因宗旋俠名極盛，因此之故，他走近端木芙身邊之時，崔阿伯不加注意，仍然注視著那一場激鬥。

　　宗旋哈哈一笑：「好教天下英雄得知，兄弟便是獨尊山莊嫡傳門人，那雷大莊主，正是區區的大師兄。」

　　這話頓時震驚全場，使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霜波輕嘆一聲，緩緩道：「這樣說來，那一次江上追逐，你竟是那個使鞭老人了？」

　　宗旋道：「是的！」

　　他長長透一口氣，又道：「我今日當面向你承認了，心中頓時十分舒坦。」

　　端木芙接口道：「這是因為你天性尚不惡，不喜這等作偽行間之事，才會心中耿耿，恨不得早早恢復本來面目，我可有說錯你麼？」

　　宗旋道：「不知道。」

　　停歇一下，又道：「你最好別多嘴插口。」

　　崔阿伯誠恐小姐遭受不測，忙道：「他說的是，小姐你別惹他。」

　　端木芙心中一笑，忖道：「我指出他天性並不邪惡一事，已足以使嚴無畏聽了，心中不舒服，因為他會想到也許有那麼一天，宗旋會改邪歸正。」

　　秦霜波接口道：「宗旋！目下端木小姐乃是另一派的領袖。你如若傷了她，勢必激起這一路人馬的仇恨，向你尋仇作對，至於羅廷玉這一方面，他似沒有多大關係。」

　　宗旋冷冷道：「仙子之言差矣，我深信端木芙和羅廷玉之間，有某種微妙關係，諒他非答應我的條件不可。」

　　秦霜波微怒道：「端木小姐不識武功，你竟向她下手，真是寡廉鮮恥之行！」

　　宗旋道：「我承認應該向你下手，可是一則你具有預知危險的本事。二則我那大師兄已露出了破綻，聰明如你，豈能不覺？所以我臨時變卦，改向端木芙下手。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秦霜波道：「我看羅廷玉未必會答允。」

　　宗旋道：「他如不答允，則端木芙之死，責任由他擔承，與我無干。」

　　崔阿伯終是直性子之人，聞言勃然大怒，道：「我家小姐若是死了，必是死於你手，如何反倒與你無干了？」

　　宗旋冷冷道：「假如羅廷玉答允，她便可無事。他不答應而迫得我下手的話，自然是罪在他身上了。」他停歇一下，又道：「你少跟我頂撞的好，不然的話，我將使端木芙先吃點苦頭。」

　　崔阿伯果然忍住一肚子鳥氣，不敢作聲。羅廷玉高聲道：「看來我除了答允放走雷世雄之外，別無他途可以使端木小姐保存性命了？」

　　宗旋道：「到目前為止，果是如此。」

　　羅廷玉搖搖頭，無可奈何地皺眉尋思。

　　宗旋大喝道：「快點決定，我可不能久候了。」

　　空氣立時變得十分緊張，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羅廷玉身上。羅廷玉虎目一轉，落在端木芙面上，只見她那一大綹秀髮已經垂下來，露出那張甜美之極的面龐。她星眸中並無畏懼害怕之色，似是深信自己一定不會遭害。但也似乎蘊含著別的意思，教人難以測度。

　　雷世雄也見到她的真面目，眼中光彩陡增，精神大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洪聲道：「宗旋！我尚有一拚之力，你速速放了端木小姐。」他的話聲震耳生疼，威風凜凜。使得全場的目光，又向他望去。

　　宗旋堅決地道：「大師兄！你負傷甚重，小弟焉有不知？古語道是：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咱們兄弟今日脫身出困，很快就有捲土重來之日，請你現在不要干涉我。」

　　秦霜波搖搖頭，道：「宗旋！你最好再想一想，須知羅廷玉一旦下決心拒絕了，你便面臨抉擇。縱然你殺死了端木小姐，但你將不得好死。」

　　宗旋狂笑一聲，豪氣沖霄。許多人見了他這等英雄氣概，再加上雷世雄和彭典所留的印象，都不覺大為驚詫疑惑，想不通以嚴無畏這等奸雄，如何會收錄這許多的英雄人物為弟子？

　　羅廷玉被迫不過，只好道：「罷了！我答應今日放過雷世雄便是。」

　　他這話一出，崔阿伯首先透一口大氣，高聲道：「公子，老奴這廂行禮感謝了。」

　　羅廷玉道：「老伯別多禮，端木小姐曾經助我多次，我豈能忘懷？」

　　宗旋縱聲而笑，道：「羅廷玉，我諒你也不敢不答允，現在要我放了她也行，但你如何保證我們的安全？假如我一放手，第一個發難的人。」他的目光轉到崔阿伯面上，卻搖頭表示不是，又道：「第一個出手之人不是你，而是疏勒國師。」

　　羅廷玉道：「我豈能限制疏勒國師。」

　　宗旋道：「若然如此，有煩你和秦仙子一同護送我們出去。」

　　一個中年大漢厲聲喝道：「宗旋！你這話未免欺人太甚了。」

　　宗旋望他一眼，道：「你是誰？竟在這兒大呼小叫的？」

　　羅廷玉道：「這位是我秦三叔秦紹。」

　　宗旋道：「原來是翠華三雄之一，失敬失敬，但你最好少開口，因為你目下非是作主之人。」他轉眼向秦霜波望去，又道：「秦仙子怎麼說？」

　　秦霜波驀地發覺他眼光之中，含有一種悲愴、失意與激動的意思在內，心中自是明白，暗自忖道：「他早已深深愛上了我，但後來又知道永遠不可能勝過羅廷玉，所以妒極生恨，決然公開了他的身份。然而事到如今，他卻不免有悲涼淒愴之意，唉！人生的奇幻莫測，實是使人感到心寒！」

　　她輕輕嘆息一聲，不禁又想到自己本有超凡脫俗之志，但如今亦在這人海中，與芸芸眾生共浮沉。正如陶潛詩中所謂「誤入塵網中」的感慨相似。

　　宗旋又高聲問了一次，秦霜波把縹渺感慨的思緒收回來，淡淡一笑，說道：「宗旋兄，這個問題不該找到我的頭上。」

　　宗旋道：「你肯不肯與羅廷玉一同護送我們？」

　　秦霜波仍然淡淡的道：「你難道不知道我乃是不想與世人相爭的人麼？換句話說，大凡是涉及感情之事，我都不打算沾惹，所以我說你找錯人了。」

　　宗旋聽了固然驚訝，連旁人如羅廷玉、疏勒國師他們，亦大感驚異不置。誰也料不到，她忽然變得如此淡漠，起因竟是看見了宗旋剛才眼中的神情。

　　崔阿伯厲聲道：「羅公子，你怎麼說？」他護主情急心切，一看秦霜波不管此事，大為著急，立刻向羅廷玉追詢，要他表明態度。

　　羅廷玉搖搖手，說道：「崔阿伯不須著急，在下定必盡力顧及端木芙小姐的安全。」

　　宗旋突然間仰天長笑，豪氣迫人，同時放開了端木芙，退開六七步之遠。崔阿伯連忙上前，橫身護住她，免得她再度受襲。

　　宗旋笑聲一收，朗朗道：「端木小姐，適才多有得罪，使你受驚，還望宥諒。」

　　端木芙道：「宗大俠好說了，只不知你何故忽然放開了我？」這話正是在場之人無不想問的，因此人人豎起耳朵，聆聽宗旋的答覆。

　　宗旋慨然道：「我宗某奉命混入各門派之中，充當奸細，雖然有欠光明正大，但對壘為敵之事，亦不得不行此道。今日我宗某既然恢復本來面目，小姐你又是天下皆知不懂武功之人，我挾持你為人質，日後定被天下英雄嗤笑。因此之故，宗某決定放開了你。」

　　羅廷玉高聲道：「宗旋兄，本人剛才的諾言，仍然有效。」他自從出道以來，碰上巨大的場面，處處皆須顧及聲譽大體，行事定必光明磊落，如此方足以領袖天下群雄。因此他毫不遲疑的重申前諾。

　　宗旋一挑姆指，道：「羅公子氣吞河岳，志比天高，更兼一諾如山，真是當今人傑，兄弟在此謝過。」

　　那疏勒國師直至現在，仍是一言不發，使得這局勢十分微妙緊張。群雄眼見宗旋如此豪邁磊落，雖然未減敵視之心，但以目前而論，卻也很難說得出自己究竟希望他安然撤走？抑是被疏勒國師拿住？

　　宗旋轉頭向雷世雄說道：「大師兄，眼下不宜久留，您先走一步，小弟斷後。」

　　雷世雄點點頭，曳杖而行。他走出十餘丈，忽然停步回頭，向端木芙投以深深的一瞥，這才繼續行去。

第六十章　同仇敵愾

　　雷世雄本是一時之雄，這刻卻已是負傷在身的敗軍之將。而最可悲的，莫過於他在情場上，也完全潰敗了。還是不久之前，他正為著能娶得端木芙這等絕色才女而竊喜不止，孰知人間之事，翻雲覆雨。

　　現在端木芙不但永遠不會是他的妻子，甚至變成了死對頭，再也沒有釋嫌修好的機會了。這心上的創傷，使他激起了無限傷感，悵悵而行，心神大是迷惘。

　　端木芙如何不知？但她也無能為力，縱然她能像觀世音般化身無數，遍度世人，可是由於血海深仇，她其勢亦不能嫁與雷世雄為妻。

　　雷世雄的曳杖聲和雄壯身影，漸漸遠去。穿行於敵陣之時，無人出手攔阻。之後，宗旋開口說道：「在下也要走啦！」

　　他腳下未動，分明是等著瞧瞧可有人反對沒有？羅廷玉沒有表示，秦霜波亦不開口。眾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疏勒國師面上，看他有何反應。

　　只見這位異國名家，當代高手，竟然也全無表情，甚至在那深邃的雙眸中，露出一絲奇異莫測的笑意。

　　宗旋見他沒有反應，不覺一怔，正要開口，只聽一個和善而圓朗的聲音響起來，說道：「宗旋！你為何不問一問我？」

　　人人都向發話之人望去，但見竟是少林寺戒律院的廣聞大師，無不大感奇怪。

　　宗旋笑一笑，道：「大師有何見解？」

　　廣聞大師胖胖的臉上，突然換上嚴肅的表情，說道：「貧僧代表武林受害之人，除了翠華城之外，今日要盡力留下了你。」

　　宗旋道：「大師說得很清楚，好的，宗某亦同意大師有這等資格，請吧！」

　　他長劍舉到胸前，左手覆按腰間，擺開門戶架式，既高深凌厲，而又甚是怪異。因為他的左手按在腰身，不知有何用意？

　　廣聞大師正要出馬，身後閃出一人，朗朗誦一聲佛號，說道：「師兄等小弟無法取勝之時，方始出手不遲。」

　　此人聲音響亮雄壯，強勁震耳。眾人視之，原來竟是少林寺大大有名的二老三師之一，人稱郭神拳大師的便是。他的身份不比等閒，說到在武林中，聲望極高，遠超於廣聞大師。若不是由於淮陰中西大會的一役，江湖中幾乎無人知道廣聞大師竟是如此厲害的人物！以目前而論，郭神拳的威望仍然高於廣聞大師，因此人人都認為他的話只是謙辭，其實他乃是主力，如若不能取勝，廣聞大師也不必上了。

　　廣聞大師高聲應道：「師弟願意代勞，自是最好不過的了，但愚兄卻有幾句話向你交代，那就是你動手較量之際，如若試了多招，仍然沒有取勝把握的話，便須即退，免得武林朋友們誤會咱們使用車輪戰法，消耗對方的體力，請你記住這一點。」

　　郭神拳道：「小弟記住了。」

　　說罷，大步行了出去。但見他舉手投足之間，虎虎生威，一望而知，他的硬功，實在已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宗旋雙目如隼，等他行到切近，劍式突然撤回，橫護己身。左手一揚，已掣出一條鋼鞭。眾人這時方知他左手按腰之故，但見他舞動鋼鞭，發出嗚嗚勁響，聲勢驚人，迫住了對方行來之勢。

　　郭神拳曳拳坐馬，吐氣開聲，驀然發出，遙攻敵人。拳頭出處，發出一片推山撼岳的勁力，砂飛石走，威勢之強，真是一時無兩。眾人見他拳力如此威猛強大，可隔空遙襲敵人，方知他不必使用兵刃之故。

　　宗旋鋼鞭從側面反擊，右手長劍一劃，破去敵人拳力。但見他這一劍不快不慢，如初寫黃庭，恰到好處，輕輕易易就化解了敵拳威力。

　　郭神拳不敢怠慢，雙拳連環劈出，也自盪開了敵鞭，兼且繼續還攻敵人。

　　這真是一場劇烈刺激的龍爭虎鬥，雙方一上手，就各盡全力。宗旋施展的劍法，博雜異常。但沒有一招是沒有出處的。而當他陷於危險之時，所用以力挽狂瀾的劍法，更是詭奇莫測，玄奧之極。

　　端木芙一望而知，他竟精通好多招「魅劍」，而當他施展這等劍法之時，也顯示出他的「邪功」功行深厚，真能發揮那「魅劍」的威力奧妙。

　　因此他雖然未曾完全學會了魅劍，但僅是這偶而施展的奇招，已足以在劍道中稱霸逞雄了。除了劍術之外，宗旋的鋼鞭，也煉就了驚世駭俗的能耐，雖是多節的軟鞭，卻時時可見大開大闔，強攻硬取的招數，遠攻近纏，威力無窮。只見這兩人一個是劍氣鞭影，有如狂風驟雨，蜃樓海市，真是變幻無方，無法測度。

　　另一個則是拳力重如山嶽，氣勢雄渾威猛，天下罕睹。酣鬥之下，可說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眾人眼看那少林三師之一的郭神拳，居然也久攻不下，又見宗旋武功如此高明，因此更加想早早知道這場搏鬥的結果。

　　那兩人兔起鶻落的激戰良久，郭神拳一直是攻多守少，只因他所煉的拳法路數，乃是以進手攻敵的招式為多，加以他破拆敵人反擊之時，用的亦是攻式，所以顯出他攻勢特別凌厲，很少有防守的手法出現。

　　一般的高手，直至這刻，仍然看不出雙方勝敗的契機。有些人偷覷廣聞大師或清風長老的面色時，卻看不出端倪。只能從他們凝重的神情上，看出這一仗實在十分激烈險惡而已。

　　郭神拳攻出第九十招之時，猛地讓出圈外。宗旋盤鞭壓劍，屹立原地，竟不曾追上進犯於他。

　　郭神拳把掖起來的僧袍放下來，拍拍衣上的皺紋，這才稽首道：「宗施主武功高明之至，貧僧自知難以取勝，就此告退。」

　　宗旋道：「大師好說了，在下已竭盡全力，幸而支撐下來，實在大感不易。」

　　他說的是由衷之言，由於他以前一向不把少林寺放在眼中，而今日一戰，方知這一派能穩居武林中泰山北斗的地位，實在有它真正的潛力。因此大改觀感，承認這一派亦是難鬥的勁敵，乃生敬重之心。

　　廣聞大師道：「郭師弟辛苦了，看來愚兄非得出醜不可了！」

　　他向眾人掃瞥一眼，又道：「假如貧衲留不住宗施主，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貧衲只要盡過心力，也就是了。」

　　人叢中許多聲音升起，都是慰答他的話。

　　廣聞大師含笑頻頻稽首，表示感謝眾人的支持鼓勵。當他邁步上前之時，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呈現出一片出奇的靜寂，使局勢顯得格外的嚴重和緊張。

　　宗旋前此見識過廣聞大師的武功，心中有數，因此不敢怠慢，沉身坐馬，運集全身功力，迎擊大敵。

　　廣聞大師提刀迫去，但到了相距丈許之時，已感到對方的劍氣鞭勢，威稜爍射。除非是出手攻去，否則便難再欺近去。

　　他腳步一停，道：「宗施主，你與我郭師弟動手之時，耗費了不少氣力，目下自應讓你稍作調息，以便恢復，以免傳出江湖，人人都在心中笑我少林恃多為勝。」

　　宗旋傲然道：「不必了，宗某自信還經得起這等考驗，大師即管放手賜招。」

　　廣聞大師微微一笑，道：「既然宗施主這樣說，貧衲如是堅持，反倒變成看不起你了。」

　　他刀勢一起，頓時一股刀氣，猛撲過去。宗旋長劍一揮，喝一聲「好刀法」，身子不退反進，「哧哧哧」一口氣連邁數步。雙方已近乎短兵相接，但誰也不曾出招攻去。這是因為雙方皆是一流高手，防禦嚴密，無隙可乘。如若魯莽出擊，失去先手，那時要扳回劣勢，只怕難之又難。

　　他們雖是對峙未動，但已教眾人覺得形勢緊張之極，連眼睛也不敢眨，生怕錯失了任何一招。

　　秦霜波忽然輕移蓮步，迫進戰圈，說道：「廣聞大師，我替你押陣。」

　　此言一出，宗旋大受影響，心思浮散。廣聞大師卻精神抖擻，心想：「這回宗旋插翅也休想逃得出此地了。」

　　此時朝陽如輪，光照大地。這座古寺四下的殿院頂蓋，在陽光下都絢爛增輝，別有一番氣象。

　　廣聞大師戒刀起處，化做一道耀目精芒，朝宗旋電射而去。這一刀，去勢不僅迅急無倫，兼且閃爍變化，靈動無比。招式之奇幻多變，使人有嘆為觀止之感！

　　宗旋正因心神浮散，氣勢稍懈，招來敵人出擊。連忙揮劍舞鞭抵擋時，已感到敵人刀勢威不可擋。他腳下一連使了六七種步法，雙手的劍鞭更是絕藝全出，無奈廣聞大師緊緊抓住那一絲空隙，不肯輕放。直迫得他繞圈疾退不已。

　　霎時間，他已退了六七個大圈，眾人但見刀光劍氣，瀰漫全場。其間的招數變化，有些快得連影子也看不見。

　　廣聞大師一口氣迫攻了十六七招之多，但見敵人雖是落在下風，然而要收拾下他，卻非易事。他為了少林寺千餘載威名，目下在天下群雄眼前，正是打擊獨尊山莊，恢復少林威望的絕佳機會。尤其是名列少林三師之一的郭神拳，已經當眾承認無法取勝，此舉早已把宗旋的功力造詣以及聲譽，提高了不知多少倍。假如自己一舉而擊敗了他，少林威望，不但不會因郭神拳而稍減，反而大為增高無疑。此念掠過心頭，立下決心。當下迅即提一口真氣，催動魔功。

　　宗旋驀覺對方刀上鋒煞陡增，壓力如山。這一驚非同小可，曉得他已施展魔功，激發體內潛能，由此可知，他實有擊敗自己的決心，所以不惜耗損寶貴無比的真元。他深知情勢危急，如無驚世駭俗的突出奇峰，今日定必慘遭敗亡之禍。說時囉囌，其實只是念頭一轉而已。他也深深吸一口氣，面色頓時變得十分蒼白可怕。

　　廣聞大師方面，竟感到對方的功力亦隨之而增長加強，雖然仍然落後了一步，但尚須花點時間硬拚。

　　他情知若是硬拚下去，雙方都可能因體內潛能完全催發，因而精枯力竭，結局就算不死，亦須大病一場。可是目下已成了騎虎之勢，雙方均是全力催動魔功，貼身搏鬥，兇險之處，簡直教人不敢相信自家眼睛。

　　廣聞大師一直佔了優勢，刀刀都如狂風驟雨，電劈雷掣。宗旋堅持苦守，已顯得勢窮力蹙。兩人翻翻滾滾激鬥了五六十招，廣聞大師突然大喝一聲，刀光如電掣般劃過，把宗旋手中長劍擊落塵埃。

　　宗旋一躍而退，停在兩丈之外。

　　他一來只剩下左手鋼鞭。二來施展那魔功之後，氣力衰竭，自知無法闖得出群雄的大陣。所以他並不作突圍的打算，屹立不動。

　　廣聞大師已下了決心，定要殺死宗旋。一則絕去後患。二則殺死此人的話，嚴無畏的最後一條臂膀，亦等如斷去，變成孤掌之勢了。

　　他本應趁勢上前取他性命，可是問題卻出在當他擊落敵劍之時，突然一股森寒劍氣射來，把他罩住。

　　他乃是少林中超凡絕俗的高手，見多識廣，立時曉得這一股劍氣非同小可，已等如有人把一柄長劍，抵住自己咽喉一般。如若再行上前，那是非死不可。

　　最使他吃驚的還不是這股劍氣，而是他曉得這個發出劍氣之人，乃是為他押陣的「劍后」秦霜波。

　　他自然不敢邁步，只好放棄殺死宗旋的機會。但亦不轉眼向秦霜波瞧看。心想：「假如你不自動向我解釋個明白的話，我也決不詢問。」

　　宗旋喘了幾口氣，眼見廣聞大師並不過來動手，心中大為驚詫，心想：「他實在沒有理由放過我啊？」

　　只聽秦霜波冷冷道：「宗旋，你目下真元傷耗，幾近枯竭，因此廣聞大師本著我佛慈悲之心，並不當場手刃了你，你可知道？」

　　宗旋哪知自己一命，竟是秦霜波打救，心中仍然大為忿怒，道：「宗某並不怕死，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莫非是想叫我宗旋搖尾乞憐麼？」

　　秦霜波淡淡一笑，端木芙已高聲說道：「喲！好大的口氣。你就算不怕死，也用不著頂撞秦姊姊，因為秦姊姊決不會與你計較，這一來，你豈不是反而顯得量小，太沒有丈夫氣概了？」

　　宗旋瞪她一眼，道：「誰要你插嘴的？」

　　端木芙道：「如果你講道理，則我便有插口的資格了，只因目下為我出力之人中，包括有天下第一流高手疏勒國師。早先如果我要留下你，他亦可辦得到。」

　　她擺擺手，阻止對方辯駁，又道：「這些話都不必提了，單論眼前之事，我亦有理由插口。」

　　宗旋「哼」了一聲，道：「你最多事。」

　　端木芙面色一沉，雙眼射出冰冷的光芒，道：「假如你全家被殺，而那血海深仇之人卻在眼前，你能緘默不語麼？」

　　宗旋厲聲道：「我可不是殺你全家的兇手。」

　　端木芙沒有做聲，但也沒有別人說話。因為在她未指出兇手仇人是誰以前，氣氛情勢十分緊張。

　　誰都不敢插口，以致沾惹上這件事。她凝視著宗旋，目光異常的冰冷。

　　宗旋皺皺眉頭，道：「你看我作什麼？我與你的仇恨有關麼？」

　　端木芙道：「當然有啦！我試問你一聲，你踏入江湖以來，經歷的戰陣不只一次，尤其是上一回在淮陰中西對抗大會上，你為何一直不施展這『魔功』絕藝？直到今日，實是迫不得已，方始施展？」

　　宗旋道：「此是家師嚴令，我如何敢違？」

　　端木芙道：「當時嚴無畏還說過，假如必須施展，亦定要在無人得見之處，同時一定要殺死對方，對也不對？」

　　宗旋昂然道：「不錯！這又如何呢？」

　　端木芙冷冷道：「這就是足以證明嚴無畏很怕被外人曉得你懂得這一門功夫。」

　　宗旋道：「是又怎樣？」

　　端木芙冰冷的目光中，又透出一股忿怒。宗旋突然感到不妥，暗暗倒抽一口冷氣。在這等場面中，宗旋無論如何，也得隱藏起心中的情緒，因此沒有人看得出他內心波蕩。

　　只聽端木芙冷冷道：「宗旋，你一定想知道其中的過節和隱祕麼？」

　　宗旋應聲道：「小姐想聽我的真話？還是假話？」

　　端木芙道：「自然是真話，你說好了。」

　　宗旋環顧四下一眼，緩緩道：「若然我說真話，那麼我的答覆是：在這等情勢之下，我不想知道貴府被害的經過和隱祕。」

　　眾人都覺得他實是有理這麼說，但羅廷玉卻仰天大笑，道：「宗旋兄，假如換作是我羅廷玉，處於此境，縱是血濺當場，也不能說出不想知道之言。」

　　自然他的大笑，含有譏嘲之意，所以並不會與端木芙目下的悲恨牴觸，因為此笑非是得意快樂之意。

　　宗旋厲聲道：「現在你別說風涼話，總有一天，我會有機會向你提出相似的問題，那時節可就曉得你究竟如何答覆了。」

　　端木芙高聲接口道：「宗旋，我們言歸正傳，剛才我的一番話，已解釋清楚我為何有權插嘴之故。假如你感到滿意，恕我暫時退出此一事件。」

　　崔阿伯急急道：「依老奴之見，乾脆現下就取他性命，免得日後多費手腳。」

　　在場的人，但凡是同情端木芙以及偏向翠華城的，莫不有此同感，因此崔阿伯此言一出，便有不少聲音發出，附和這個說法。

　　端木芙搖搖頭，道：「今晚的局勢乃是屬於翠華城羅公子，假如他願意放過他，我決不干涉。等到有一天，輪到我造成這種局面之時，別人亦休想干涉。」

　　她說得很明白，那就是她已認為自己的力量，足夠與羅廷玉比擬，同時亦有擊敗獨尊山莊的信心。到了那時，嚴無畏將是她俎上的魚肉，不許別人分一杯羹。

　　換言之，她也有她的血海深仇，到時決計不肯把宰殺仇人的機會，讓給羅廷玉。

　　眾人的目光，先是集中在羅廷玉面上，但隨即又跟著他的目光，完全轉移到秦霜波的身上。顯而易見，羅廷玉已把這個權力，交給了她，才會望著她，等候她的決定。

　　秦霜波淡淡道：「多行不義者，神人共憤。宗旋！我真希望你能大澈大悟，從此放下屠刀。好在你年紀尚輕，以前的積孽，與你沒有太深的關連。有的也只是感情上，覺得不能放過你而已。」

　　宗旋終於嘆息了一聲，說道：「我現下才放下屠刀，不覺得太遲了麼？」

　　秦霜波道：「不遲！不遲！只要你有這等決心，沒有辦不到之事！你眼下但須當著天下英雄之面，向天立誓，正式脫離獨尊山莊，不再承認嚴無畏是師父。然後，假如有人保證你永遠退出江湖，尚有何仇不能解得？」

　　她的目光，最先掃向端木芙。這自是看看她對這個意見，有何反應之意。但端木芙卻避開了她的目光，不給她一點答案。

　　秦霜波心中有點不自然起來，轉頭向羅廷玉望去時，但見他劍眉緊皺，似乎亦很不滿意，只是沒說出就是了。

　　她心中暗暗一歟，忖道：「這兩家對獨尊山莊的怨，竟是如此之深，真是可怕啊！」

　　她再向宗旋望去，但見他器宇軒昂，長相英俊，站在當地，宛如玉樹臨風。真是一表人才，可惜他命運不濟，卻被嚴無畏網羅去了。

　　人人都矚目宗旋的神情動作，等候他的答案。假如他逕行拒絕，後果如何？誰不想知道？即使他應承起誓叛出師門，但所發生的結果，亦是眾人亟欲得知的。

　　宗旋沉吟了片刻，才道：「好！秦仙子，在下願意從此退出江湖，跳出這是非恩怨的圈外。假如因此而遭『獨尊山莊』誅殺，那也是罪有應得，前生孽債使然。不過在我立誓之前，你最好還是先徵求過別人的意見，因為以我看來，只怕你扛不起這件事呢！」他的話表面上聽起來，完全是依情照理而說。但事實上，他乃是使用縱橫裨闔之術，設法使對方內亂。只要秦霜波被拒，她勢必要履行她的許諾，變成了非與他聯手不可之勢。那時他已非復是人孤勢單，何懼之有？

　　秦霜波凝視著他，緩緩道：「你應允退出江湖之言，若是真心，我自然會向有關之人徵詢，但你是不是真心實意的呢？」

　　宗旋道：「當然是真心實意。」

　　秦霜波道：「若是真心，那麼你一身武功，留之無用，我也可以為你廢去了？對也不對？」

　　宗旋一橫心，咬牙道：「對！武功留之何益？」

　　秦霜波淡淡一笑，回頭向羅廷玉道：「廷玉，我已用不著再說一遍了，你同意不同意？」

　　羅廷玉尋思一下，才道：「同意！」

　　全場之人，都覺得「同意」兩字，有如雷霆施威之時那麼響亮。有些人甚至怪他答覆得太容易了。以他們的想法，即使答應，也應該提出一些條件來，例如斬去宗旋一隻手之類。

　　秦霜波很迅快的掃瞥眾人一眼，目光又轉回羅廷玉面上，道：「你居然同意了，一定有你的道理，可不可以說出來聽一聽？」

　　羅廷玉道：「這又有何不可？我有兩點理由。第一，此舉既可勸人及時回頭向善，又可減弱嚴無畏的實力。以我想來，功德與報仇，應是同樣重要。因此，既可勸人向善，立下功德。又可削弱仇家力量，便於報仇。一舉而兩者兼得，如何不可？這是第一點理由。」

　　人人都聽得呆了，尤其這只還是第一點理由。他們都猜想不出尚有什麼理由，所以格外留神聆聽。羅廷玉歇一下，又道：「第二點，我不是基於私人感情而對霜波你賣賬，而是由於信賴你的智慧，堅信此舉不至於被宗旋出賣，使你無法向天下之人交代。」

　　這直是別出心裁的理由，同時又極具說服力，人人莫不頷首連連稱是。

　　秦霜波目光移到端木芙那張秀髮半掩的面上，慢慢地而又十分清晰地道：「端木小姐怎麼說？」

　　端木芙仰天長呼一聲，說道：「秦姊姊，你此舉太過冒險了！宗旋乃是一代奸雄之才，舉世罕有其匹。你如何能輕信他的話？」

　　秦霜波道：「我說過要廢去他一身武功，人人聽見，如何有假？」

　　端木芙道：「秦姊姊，我勸你還是別迫我答應的好。」

　　宗旋冷笑一聲，道：「端木芙，你不答應就是了，何須閃爍規避？」

　　端木芙道：「我不會被你激怒的，因為我能看透你的用心。」

　　秦霜波道：「你倒是說說看，為何勸我別迫你答應？我只是徵求你的意思而已！假如你別具慧眼，看破了他的陰謀，何不當眾說了出來？」

　　端木芙道：「假如我解釋出來，你就很難找到藉口，更改此意了。」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不妨事，你即管說出來。」

　　端木芙被迫無法，只好道：「宗旋雖然廢去了武功，但他仍然是有過人的智慧，又熟知天下武林的情勢和隱祕，有他運籌帷幄，尤其是不須出手，集中全部智慧以籌劃大計的話，實在比現在還可怕些。」

　　端木芙必是一語中的，因此以宗旋這等深沉多智之人，竟也不禁變了面色。眾人這時方始從恍然中，鑽出一個大悟來。這個道理，在以往也許無人相信。尤其他們皆是練武之人，豈肯承認「智慧」比「武功」還厲害可怕？

　　然而端木芙的異軍突起，以一個不懂武功，荏弱嬌軀，居然能崛起江湖，成為一大力量之首。以前又在淮陰中西大會上，露過鋒芒，教人親眼見到智慧的力量，是以現下無人不信了。

　　秦霜波沉吟了一下，緩緩道：「不妨事，我可以看守著他。」

　　端木芙道：「這還不夠糟麼？他以一個武功全失之人，卻能羈絆了劍后，使之無法分身對付獨尊山莊，這已經是莫大的成就了。」

　　眾人聽她這麼一計算，都不禁紛紛出言表示同意她此說。

　　秦霜波默默沉思，端木芙道：「你也知道無法可派別人看守他，因為一則不能囚禁他，二則他詭謀甚多，城府之深，單看他能在你們這一方混跡這麼久，尚未敗露，便可知道了。」

　　她吸了一口氣，又道：「但現在你已來不及了，他只要願意被你廢去武功，就算我不同意，徒然使他陰謀得逞，使我和你做上了對頭而已。」

　　崔阿伯怒聲道：「那小子真狡獪可惡不過，講來講去，他都不是真心悔過，秦仙子，你何用護著他？待老朽過去一杖砸死，一了百了！」

　　這倒是十分乾脆的方法，人叢中有七八起大聲贊成。端木芙認為問題已交給秦霜波去處理，沒有自己的事了。因此她趁這餘暇，打量羅廷玉的表情。只見他沉靜如常，似乎不甚關心這件事。但自然亦可以解釋為他相信秦霜波必有解決之法，所以才如此從容鎮定。

　　端木芙不覺吃了一驚，忖道：「不好了，我一定有哪一處失算了？待我想想看。」

　　宗旋忽然高聲道：「秦仙子，你無須為難啦！在下豈是如此貪生怕死之人？假如你認為我沒有誠意，那麼我可以自動撤消此一約定。或算是我拒絕武功被廢，你就可以撒手不管了。」

　　秦霜波原本很沉靜安詳地思索，但聽了宗旋之言，突然泛起懊怒之色，美眸一瞪，射出比刀劍還要鋒利的光芒。

　　她冷冷道：「宗旋，你太辜負我一番真摯用心了，我原本望你能夠及時猛然回頭，那時縱然我必須跟定了你，以資保護，我亦不辭這等辛勞，可是，我體察至今，你仍然自以為高明得很，相信我已鑽入了圈套之中，泥足深陷，無法自拔了，哼！哼。」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惱意，又道：「剛才我乃是給你一個最後的機會，可是你卻輕輕放過。」

　　宗旋道：「你別惱火，我幾時放過了自新的機會呢？」

　　秦霜波道：「你的作偽，我也不得不承認很高明，如要指出，須得費上許多唇舌，現在我們直接了當的解決這個問題吧！」

　　她嚴肅地掃視全場，好像想找一個什麼人似的，看了老大一會工夫，這才繼續開口，道：「宗旋，目下要提到廢去武功與否的問題，我且問你，你能找到願以身家性命擔保你的人沒有？」

　　宗旋頓時呆住，這正是他唯一的弱點，而他根本沒有想到。甚至連端木芙也忽略了，早先才會認為秦霜波自陷於泥淖之中。

　　全場寂然無聲，沒有一個人開口表示願意保證宗旋，這自然是由於身家性命不是可以開玩笑的事，再者，縱然這一大群武林各方高手之內，有那暗中與獨尊山莊通聲氣之人，可是眼看獨尊山莊已碰上了極強大的高手，失去了穩贏之勢，又豈敢開口而暴露了自己？

　　一片靜寂中，突然一陣大笑之聲升起。人人皆向笑聲發出之處望去，只見宗旋兀自仰天長笑不已。

　　等他笑聲一歇，秦霜波道：「你這一笑，必有道理。我恪奉門規，不能不讓你說個明白。也許你說得出一個道理來，只要真的合理，我決不會故意為難你。」

　　她的身份非同小可，話當眾說出，便須負責。因此宗旋露出欣慰之色，高聲道：「既然如此，在下更不能不直說了。」

　　秦霜波道：「你有話請說。此處天下英雄雲集，皆可作證。」

　　宗旋道：「我提出一個問題，秦仙子如能答覆得令我滿意，那便死而無怨。」

　　秦霜波道：「我早已準備好了，你即管問。」

　　宗旋朗朗道：「此處人數甚多，又皆是武林中知名之士，這都是不容置疑之事，並且我也相信他們皆能公平評論是非。」

　　秦霜波道：「你知道就好了。」

　　宗旋道：「可是他們縱然談不上個個與獨尊山莊皆有仇恨，但既然參加翠華城的行列，算是敝莊對頭！試問他們哪一個肯替我作保證呢？」

　　崔阿伯厲聲道：「住口，這是你自家的事，誰教你找不到人相信你呢？」

　　宗旋打個哈哈，道：「我不妨打個比方，假如拿名望高如羅廷玉，就是他吧，放在敝莊的人當中，要我們的人作保，只怕也找不到一個人？」

　　全場之人，但覺他這話既雄辯，又合理。在這等場合之中，無人肯為他作保，那自然是合理之事。

　　秦霜波道：「即使如此便又如何？」

　　宗旋道：「你如是承認此地必無人為我作保，而你卻又提出保人的條件，則足以證明你從開頭就是在愚弄於我。事實上你不肯放過我，只不過乘機表示一下仁義，其實呢……」

　　他冷笑一聲，才又道：「別的話不必多說了，秦仙子，你能在此地找出一個可能替我作保之人麼？」

　　秦霜波道：「我縱能指出來也沒有用，因為你現下已不相信我的話了。」

　　宗旋道：「你縱然作弄我，但你若是指得出來，我仍然相信的。」

　　秦霜波道：「承蒙你信得過我的人格，那麼我就說了。」

　　宗旋環顧四周，這刻太陽幾乎移到頭頂，光線強烈不過，所以把所有的人都看得十分清楚。在人叢中，他發現不到一個肯用身家性命以及聲譽來為他作保之人。甚至連端木芙，本是完全不可能之人，也考慮過。

　　因此他很有把握地道：「好，秦仙子請說。」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這個人就是我。」

　　宗旋大吃一驚，剛才由於處於針鋒相對的情況下，所以沒有想到是她。而現在一想，卻很合理。

　　四下升起喧鬧之聲，當然都是承認秦霜波有此資格。人人都覺得她這一擊，真正把宗旋打垮了。

第六十一章　改過自新

　　過了一陣，眾聲稍歇，秦霜波才道：「宗旋，我還得證明一下我的話不假。」

　　她轉眼向廣聞大師望去，道：「廣聞大師，請問剛才你對宗旋可曾起了殺機？」

　　廣聞大師一怔，卻不得不點頭道：「罪過，罪過，老衲確曾是滿腔殺機！」

　　秦霜波道：「那麼，其時如果你沒有其他意外的話，必定揮刀直進，把宗旋當場殺死了？對也不對？」

　　廣聞大師點點頭，心中已略略明白她問這話的動機。然而在場的絕大多數人，還是感到十分迷惑。

　　秦霜波又道：「是不是因為我發出了劍氣，才阻擋了你攻去之勢？」

　　廣聞大師道：「是的！」

　　秦霜波高聲道：「宗旋，你聽了我們這番話，料必也肯相信是實情。因此，可知我乃是有心助你改邪歸正，不惜冒犯少林派廣聞大師，亦不惜引起了羅廷玉的誤解，給予你一個最後機會。」

　　宗旋真是啞口無言，現在秦霜波已用各種方法，證明她的真心用意。也證明他並沒有悔過之意。在這等情況之下，他若是被殺，縱是找來天下最善辯之人，也無法責怪對方的辣手。

　　他長嘆一聲，道：「在下認栽了，唉！我一向自負得很，總以為才智與武功，哪一樣都不比你差，孰知竟然不是你的敵手。早知如此，我該早早把你和羅廷玉制住，便可免去今日之禍了。」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那也不見得，須知我們第一次見面之時，我便對你有了奇異的感覺，我懷疑你就是千面人莫信，莫信這人既然幫助嚴無畏，加害武林中許多名家高手，則自然是嚴無畏的手下。」

　　她停了一下，又道：「但我的感覺只能使我存疑於心而已，直到我當真抓到證據，那是在淮陰中西大會以前不久之事了。」

　　宗旋一怔道：「你已抓到證據？什麼證據？」

　　秦霜波道：「羅廷玉的行蹤，真的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我故意試探，便告訴你，佯稱有幾個人知道，一面派人通知羅廷玉。果然發現有埋伏狙擊之情，可知這消息從何處洩漏了。」

　　眾人一聽此計，都不能不信服。但宗旋卻仰天一笑，道：「這話太勉強了，試想敝莊其實已用全力偵查羅廷玉的下落，難保不會被我們查到。」

　　秦霜波淡淡道：「他已易容喬裝，又使的是金蟬脫殼之計。或者你說他雖是易容喬裝，仍然逃不過你們手下的耳目。可是我索性告訴你，一則他是十分機警之人。二則他連身材也改變了，你的手下們，絕對無法發現他。」

　　宗旋仍然有話可以反駁，道：「然則你又如何能保證那個派出之人，不被我們跟蹤到？何況他可能洩漏機密，你只要考慮到這些可能性，就不能硬指是我通風報信的了，對也不對？」

　　他反駁得頭頭是道，眾人都不能不承認他有理，何況他還補充說明當時獨尊山莊，動員了龐大的人力，監視每一個跟秦霜波接觸之人。後來她進入飛鞭孔翔家中，所有孔府之人，凡是出來的，皆受監視限制。以獨尊山莊的力量，此舉毫不困難。

　　因之，眾人更覺得宗旋的理由十分充份。雖說目下他已承認是他報的訊，但以事論事，秦霜波在當時考慮到這些可能性，不能硬說是他。

　　秦霜波雖毫不在意，等他詳細說完，這才道：「我派出通風報訊之人，根本不知對方就是羅廷玉。而這個人，絕對可以瞞過你們的眼目。」

　　當下把那小婢紫玉之事說出，大家一聽，又回心轉意，深信秦霜波果然算無遺策，的確能瞞過獨尊山莊。宗旋到了這刻，也就無話可說。

　　於是挺一挺胸，道：「好吧！秦仙子可以讓廣聞大師上來，取我性命。」

　　秦霜波道：「廣聞大師如今豈肯再度出手？尤其是我讓你休息了這麼久，使你幾乎完全恢復了功力。」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宗旋身上，似是細細觀察他可是已經恢復了元氣，而廣聞大師卻頻頻點頭，大有首肯斯言之慨。

　　宗旋皺起雙眉，道：「隨便你們誰出手都行，我不必參加意見。不過在下卻很想知道秦仙子，你我既然是對頭冤家，你又何故給我這個機會？」

　　他問得很尖刻厲害，假如秦霜波答得不妥，自然對她的為人，將生出微辭，換言之，宗旋已向別人暗示說秦霜波喜歡他，至少有這等傾向。

　　秦霜波不悅地「哼」了一聲，道：「我乃是念著你以前一直沒有向我下手，以及你剛才挺身而出，在強敵環伺之下，氣概迫人，算得是英雄行徑，才給你一個悔改自新的機會。」

　　她的答話，又是無懈可擊。宗旋不再開口，端木芙噗哧一笑，道：「宗旋啊！宗旋！你後來種種所為，都適足徒自取辱，說你聰明，還不見得。」

　　她美眸一轉，又道：「你要不要我告訴你，哪一個將要跟你拚鬥？」

　　在眼前來說，一共有好幾個高手，都有資格與宗旋一拚的，因此之故，人人皆在心中暗暗猜測。

　　宗旋搖搖頭，道：「多謝你的好意，在下早就曉得是誰了。」

　　端木芙笑道：「不見得吧？像你這般愚笨之人，哪能猜得出對手是誰？」

　　宗旋面泛怒色，道：「哼！哼！假如不是在目下這等環境之中，你敢這樣說，我必定要教你感到後悔。」

　　崔阿伯怒道：「放屁！憑你也配？」

　　端木芙忙道：「阿伯別吵嘴，我說宗旋哪，你敢不敢與我打賭？」

　　宗旋道：「賭什麼？」

　　端木芙道：「你若能猜得出向你下手之人，我擔保讓你安然離去。但若然你輸了，你就得用一些祕密來交換了。」

　　宗旋道：「好極了，我賭定啦！只不知你要知道什麼祕密？假如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端木芙道：「你一定知道的，不必多慮，現在我把這個人名寫下來，以免囉嗦，然後由你當眾宣佈，再對證我紙上寫出的人名。」

　　宗旋道：「如若我猜不中，你必須有強固的理由，解釋其故，而這個理由，又必須強於我所提之人。」

　　端木芙道：「這個自然。」

　　她隨即拿紙筆寫上了人名，那枝筆只是一根枯枝，用火燒了一下，變成一小截焦炭。不過寫在紙上，仍然十分清晰可靠。

　　疏勒國師突然道：「端木小姐，這一賭有百害而無一利，大可不必。」

　　廣聞大師亦道：「你還未獲羅公子的同意，貿然行了，只怕到時你萬一輸了，無法履行允諾。」

　　眾人也紛紛議論，十之八九，都認為端木芙十分不對，因為必須說出強有力的理由，則她其勢不能隨便亂寫一個人名。這麼一來，宗旋在三五人當中，很容易碰對了。

　　端木芙等議論之聲減低，這才說道：「你們不必擔心，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假如我萬一輸了，而羅公子又不肯放他之時，我也就只好陪宗旋一道闖關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法子？」

　　羅廷玉高聲道：「那也不必，如若你輸了的話，只須你聽我指揮，我就不出頭作梗？」

　　端木芙道：「我不會輸的，我們就如此約定好了。」

　　宗旋當下閉目凝思，看他樣子，分明已開動了腦子裏全部的力量。在眼下的高手中，嚴格算起來，只有四個人須得予以考慮。首先自然是翠華城少主羅廷玉，其次是秦霜波、疏勒國師、廣聞大師等。

　　要知宗旋適才的一番激鬥，雖然已經落敗，但所顯示的功力，非同小可。放眼天下，也只有這寥寥數人，可以與他動手相拚。

　　宗旋最先考慮到羅廷玉，心想：「此人出手攔阻於我，乃是天公地道之事，無須置疑。不過由於種種原因，他亦可能不是首先出手之人。」

　　第二個考慮的對象，不是秦霜波，而是疏勒國師。此人乃是西域第一高手，武功之強，無人不知。他到中原之後，所向無敵，只曾略挫於羅廷玉的寶刀下。因此，他不但足有資格出手，定能制勝。而且由於他與端木芙的賓主關係，也是非出手不可。

　　第三個才輪到秦霜波，她的劍術造詣，目下已公認為沒有對手的了。自然劍道以外的高手，她能不能完全贏得，那是另一回事。秦霜波已給他一個機會，讓他有悔改生還的希望。而宗旋卻輕輕放過，這是她亦會出手之故。

　　不過，宗旋衡量一下種種關係，秦霜波出手收拾他的可能性，並未到了使他擔心的程度。

　　最末一個是廣聞大師，本來他曾經出手相拚，應該數他最有可能。但由於當時是秦霜波發出劍氣，迫他罷手。這麼一來，他已盡過心力，對師門及武林同道，皆能交代。加以施展那催發潛能的魔功，十分損耗真元。他除非萬不得已，焉肯再度出手。所以廣聞大師出手的可能性，已降到最末的一位。宗旋細細一想，可能只剩下了羅廷玉和疏勒國師兩人。

　　他並非沒有考慮過端木芙本人，而他亦知道端木芙此女有神鬼莫測之能，雖然一向不懂武功，但說不定只是偽裝而已。以她身世上的血海深仇，出手自是極有可能。不過宗旋早就把她剔除，因為她手中放著一個幾乎必能取勝的疏勒國師，何須自家出手？這一點，他考慮得異常周詳深刻，即使端木芙已煉成了邪功魅劍，她會不會出手，實在甚感疑問。

　　至於羅廷玉，出手的可能性當然極大，尤其是他的血戰寶刀，已經具有「刀君」氣象，幾乎可說是握有必勝之勢了。宗旋的腦海中，浮現著羅廷玉英姿颯颯，以及疏勒國師的粗豪雄健的面影，此起彼落，一時難以決定。

　　只聽端木芙格格嬌笑一聲，道：「宗旋，你的對手雖然只有四個，可是實在不容易決定，對也不對？」

　　宗旋含怒瞪她一眼，道：「你想以說話攪亂我的思路麼？」

　　端木芙道：「我可是如此陰險之人？」

　　宗旋咕嚕一聲，沒有說話。端木芙又道：「你既然那樣說了，我決不能讓你有藉口，甚至心中不痛快也不行。你可以說出兩個人來，只要這兩人之中，有一個是我所寫下的，就算你贏。我就站在你那一邊，保你必然脫困。」

　　這話一出，連羅廷玉也微微動容，餘人更不必說了。只有秦霜波神色恬淡如常，好像目下之事，與她全不相干。

　　宗旋道：「我不必佔這等便宜。」

　　端木芙哂道：「就算這是便宜，但你仍然要敗於我手中。」

　　宗旋虎目一睜，厲聲道：「你當真如此有信心麼？」

　　心中暗暗忖道：「她故意給我多猜一個人，但其實正是用計，想哄我捨下熱門人物，哼！哼！我才不上這個當呢，必定是羅廷玉和疏勒國師之一，我說出來，包管她啞口無言。」

　　端木芙道：「自然是真的，我幾時說話不作數？」

　　宗旋道：「好，請你把那張紙交給別人。」

　　端木芙道：「交給誰呢？」

　　宗旋四顧一眼，目光最後停留在秦霜波面上。秦霜波心中泛起一陣難過，暗暗想道：「他在此地孤立無助，宛如在世上掙扎求生的孤兒一般，看來我只好答應為他保管那紙條了。」當下向他點點頭，表示願意。

　　宗旋道：「那就請你交給秦仙子吧！」

　　話才說完，突然也感覺到自己的孤單可憐。此處人數可真不少，然而在他來說，卻似是荏弱的孩子，處身於蒼茫的曠野之中。這等孤零淒涼的感覺，在他來說，並不陌生。因為他自小就沒有父母，一直是掙扎著往上爬，力圖成為人上之人。每當他偶然午夜夢迴，四顧茫茫之時，便不由得被這無依無靠之感，壓得透不過氣來。

　　他須得趕快拋開感傷情緒，但仍然不禁嘆了一口氣，向秦霜波道：「謝謝你了。」

　　秦霜波只淡淡一笑，沒有作聲，卻立刻打開紙條，只見紙上寫著不少字跡，頓時為之大奇。但見劈頭第一句是「秦姊姊」三個字，心中一怔，還以為端木芙寫的是她秦霜波將會首先出手。可是往下看時，方知這張紙條乃是寫給自己看的。換言之，端木芙大大的露了一手，早在寫下此紙以前，便推算到宗旋必會把這張紙條，交與她收執。

　　只聽宗旋朗聲說道：「在下深信首先出手，以攔阻我安然離去的，必是……」

　　話未說完，秦霜波已高聲說道：「等一等。」

　　宗旋愕然道：「秦仙子有何見教？」

　　秦霜波走過去，遞了紙筆給他，說道：「你還是寫在紙上的好，免得口說無憑。」

　　宗旋道：「此處證人多如牛毛，何須寫下？」

　　秦霜波道：「寫下來對你有何損失？」

　　宗旋道：「好吧！我寫就是。」

　　取過紙筆，颼颼寫好，交給秦霜波。秦霜波看也不看，便道：「現在你可以開步走了，瞧瞧看誰會挺身而出，攔阻你去路。不過我先此聲明，假如大家自問贏不了宗旋的人，可千萬不要出手。」

　　她這麼說了，誰也不敢冒失上前。一則這是性命聲譽交關之事。二則胡亂上前的話，可能反而壞了大局。

　　宗旋道：「此計甚佳，如此一試，便無作偽的事情了。」

　　當下跨開大步，向缺口行去。他連跨了四五步，尚無人出面攔阻。

　　全場之人，都覺得十分緊張，一來怕他乘機真個逃掉。二來又擔心端木芙失敗，被宗旋猜中。宗旋曉得只要再走上十來步，就有突圍逃命之望。不過他目下可不能透露心中的緊張，依然穩定地大步走去。看看又跨出了四五步，人人都有著透不過氣來之感。可是誰也不敢開口，全場竟是鴉雀無聲。

　　突然間，一道人影，如奔雷閃電般縱掠上前，攔住了宗旋去路。眾人急急定睛打量，只見那人一身灰布僧袍，面圓體胖，一團和氣，正是少林高手廣聞大師。他自是有資格出手攔阻宗旋，並且表面上亦很有道理這樣做法。

　　宗旋腳下一停，冷冷道：「大師此舉，實是大大出乎在下意料之外。」

　　廣聞大師道：「何以見得呢？」

　　宗旋道：「論起公恨私仇，定必是羅廷玉或者疏勒國師出手才對。」

　　廣聞大師呵呵笑道：「那也不見得吧？」

　　崔阿伯高聲道：「宗旋，你的紙條上有沒有寫下廣聞大師的名字？」

　　宗旋冷冷道：「如果有的話，如何算得是意外？」

　　崔阿伯道：「那麼你已經輸了，何必多言？只要廣聞大師有這資格，你就得認栽。」

　　宗旋道：「放著許多比他更應該出手之人在此，他起個什麼勁兒？何況秦仙子也說過他不會出手的。」

　　崔阿伯道：「那只是秦仙子說的，與廣聞大師何干？他剛才沒宰了你，現在繼續努力，豈不合情合理？」

　　但全場無人做聲，亦即是無人附和他的意見。宗旋仰天笑道：「廣聞大師，你得說出個道理來？」

　　廣聞大師轉眼向秦霜波問道：「秦仙子，端木小姐紙上寫的，可是貧衲麼？」

　　人人都凝神聆聽，看看端木芙可曾猜中？假如猜不中的話，宗旋即使輸了，亦不須履行諾言。只聽秦霜波說道：「是的！正是大師之名。」

　　廣聞大師翹一下姆指，道：「貧衲不得不佩服端木小姐的高明了。」

　　宗旋高聲道：「廣聞大師，我怎知她有沒有示意你上前攔阻於我？因此閒話休提，你且把其中道理，當眾宣佈，看看旁人心服不心服？」

　　廣聞大師道：「使得！貧衲所以急於出手，實在有莫大的理由。假如不是我生怕壞了端木小姐的事，早在你跨出第一步之時，就出手了。」

　　他停歇一下，才又說道：「貧衲定要留下你之故，有三大原因之多。第一點，是敝派既已介入漩渦，獨尊山莊決不會忘記，必圖報復。所以我有機會削弱嚴無畏力量的話，焉能放過？」

　　崔阿伯喝聲采，道：「說得真好！」

　　廣聞大師向他點點頭，又道：「第二點，是你我皆曾施展神功，催迫體內潛能，激戰了一場。此舉當然大耗真元。目下你功力未夠深厚，所以不能取勝。但你年青身壯，根骨極佳。而貧衲則漸趨老邁之境，難以復元。假如今日讓你安然脫身，下次相逢，定必兩敗俱傷，貧衲難逃你毒手。因此之故，非留下你不可。」

　　這一點原因說完，博得許多人的附和首肯。而宗旋也似乎無言可對，可見得廣聞大師絕不是強辯的。

　　廣聞大師又緩緩道：「第三點，亦是最重要的一點原因，那便是你居然精通敝派祕傳的六大絕招，雖然經過精心設計，巧妙安排，化作另一套劍法，但貧衲豈能看不出來？因此貧僧必須追究此事，假如追究不出來，能殺死你，也差強人意了。」

　　宗旋道：「武功之道，原無定著，難道不能巧合的麼？」

　　廣聞大師道：「這六大絕招，雖然化為一套劍法，但由於須得具備很多條件，方能施展。因此之故，連敝寺之人，亦很少煉得成功。你的武功招數源出嚴無畏，風格路數完全相反，還須一些特別條件才行，他如何會創造出這一套劍法來？」

　　這是武學上的辯難，有理可循，宗旋答不上來，眾人一聽，便知廣聞大師的確很有道理。廣聞大師又道：「假如貧衲不是識得這六大絕招，早先的一場拚鬥，結果可能與現在不同了，那便是說，貧衲可能早已殺死了你，或者反而遭遇敗亡。」

　　宗旋搖搖頭，道：「可惜我沒有要你把這道理寫起來，現在人人都聽見了，包括端木小姐在內，可就無法測驗得出她根據什麼理由，會推測是廣聞大師出手的？」

　　疏勒國師高聲道：「宗旋兄，你這話未免把端木小姐的智慧估得太低了！」

　　宗旋劍眉一聳，朗聲道：「疏勒國師，你卻未免把端木小姐看得太高了，我現在請問羅廷玉公子一聲，你認為端木小姐知不知道這些理由？尤其是第三個原因，她會知道麼？」

　　羅廷玉道：「宗兄何以找到兄弟頭上？」

　　宗旋道：「你乃是當今翠華城的主人，為天下白道的表率，當然得憑良心說話了。」

　　羅廷玉道：「承蒙你看得起我，這麼一來，我可不能不答了。若論端木小姐的智慧，當世幾無人能及，因此，她可能猜測得出。但這第三點，卻非智慧之力所及，所以她沒猜到，亦是理所當然。」

　　宗旋道：「你不覺得這話有欠公平？」

　　羅廷玉正要回答，秦霜波已插口道：「宗旋，你何必多言，趕緊認輸就是了。」

　　宗旋道：「大丈夫一諾千金，決不抵賴。不過把道理弄清楚，亦是應該的。」

　　秦霜波道：「既然你這麼說，我只好宣佈出來了，端木小姐不但寫對了廣聞大師，同時更推算出你定必把此紙交給我，是以在紙上寫下幾個字給我，其中包括得有為何會是廣聞大師出手之故。」

　　宗旋震驚地望著她，露出一派難以置信，而又不能不信的樣子。秦霜波又道：「她寫得雖是簡略，可是這三點原因，都指了出來，甚至次序都沒有弄錯，她寫的第一項原因是『削敵實力』。第二項是『雙方年齡』。第三項寫的是『祕傳武功』。平心而論，她短短的四個字，已經逐項指得明明白白了。」

　　宗旋道：「給我瞧瞧行不行？」

　　秦霜波舉步走過去，把紙條交給他，此時兩人相距只有三四尺，極為接近。宗旋看得清楚，但見秦霜波那對清澈如湖水的雙眸中，透露出憐惜之情，以及一種愛莫能助的感慨。

　　他雙眉軒豎，突然興奮起來，心想：「我能得到她當真為我動心，雖然難逃大劫，也是甘心瞑目了。」

　　秦霜波輕盈地退了開去，宗旋精神陡然興發激昂，豪邁地仰天大笑，道：「廣聞大師，咱們說不定要再拚一場了。」

　　廣聞大師雙眉微皺，道：「你拿過紙條，竟不瞧看，突然間流露出視死如歸之慨，此是可怪之一。你忘記了與端木芙打賭之事，此是可怪之二。宗施主，你必須解釋明白，不然的話，貧衲也要使點手段了。」

　　宗旋道：「我向來不把生死太放在心上，此刻豁了出去，有何可怪？說到打賭，我不是忘記，而是不曾聽見端木小姐開口，懶得再等而已。」

　　他轉眼向端木芙望去，又說道：「你想問我一些祕密之事，只不知我說過之後，便又如何？」

　　端木芙笑道：「我有我的打算，不便在事前洩露。」

　　宗旋道：「但你卻忘記了一點，那就是我反正已活不了，何苦做出背叛師尊，使他蒙受損害之事？你說對也不對？」

　　這話分明想抵賴，不過說得好聽，還有幾分歪理而已。端木芙道：「我不要跟你爭辯，只提供一個辦法，你認為覺得可以接受，便那樣去做，好不好？」

　　宗旋道：「你且說出來聽聽。」

　　端木芙道：「我可求羅公子和廣聞大師以及其他的人，把你放過，不過卻須受我禁制，使你武功暫時消失一段時間，令你不能幫助嚴無畏，亦即是不能傷害武林同道。」

　　人叢中有人大聲道：「萬萬不可，小姐不是說過，他的智慧就足以使咱們大受其害的麼？」

　　端木芙輕笑一聲，道：「諸位放心，我定必盡力顧及多方面，以我想來，宗旋那時一定沒有餘暇去管別人的閒事。」

　　另一人問道：「端木小姐的錦囊妙計，不是凡夫俗子所能測度，假如於大局沒有影響，還望小姐詳細賜告。」

　　端木芙曉得這話雖是出自一人之口，但卻是群雄的心聲，不便違拗，當下爽快地點頭同意了，道：「這是由於我懂得一種極為奇奧的祕傳禁制手法，施展之後，宗旋若要恢復功力，必須痛下苦功，勤修苦煉。若然稍為偷懶，便有完全失去武功之虞。因此之故，他焉有餘暇分心去助嚴無畏害人？」

　　這一番話，聽起來只不過是很有道理而已，但傳入大行家如廣聞大師、疏勒國師等人耳中，卻不由得都大感震驚。原來這禁制武功手法，乃是至為上乘的武學，不但深奧無比，且很少有人得窺此道。同時更須本身武功高強，方能施展。

　　換言之，單是這一行上乘武學，已經足以震世駭俗。更何況還要講究至出神入化之境，使得對方必須苦苦用功，方足以保存得住武功不失？

　　廣聞大師緩緩道：「這真是曠代罕聞的絕藝，只不知小姐施展之時，可許貧衲在場，一開眼界？」

　　端木芙道：「這又有何不可？屆時不但大師須得在場，羅公子和秦仙子姊姊亦不可缺席，方足以昭示天下。」

　　她停頓一下，又向宗旋說道：「你不須暗暗希冀嚴無畏可以出手解救於你，如果我沒有這等把握，豈敢向天下英雄豪傑討這個人情？」

　　宗旋仰天一笑，道：「那是我自家之事，我愛怎樣想，你管得著麼？」

　　端木芙微微笑道：「管得著管不著，那是後話，將來你自然知道。」

　　她的目光掃掠過羅廷玉等人，說道：「我們走吧！」

　　疏勒國師上前兩步，伸手抓住宗旋臂膀，以免他忽生歹心，復又劫持了端木芙，使得局勢大變。於是一行七人，穿過廣場，由廣聞大師帶頭，走入一座禪院中。升階入室，那是一間寬敞明亮而又極為潔淨的房間，有一張羅漢床，還有方桌、椅子等物。

　　廣聞大師向端木芙道：「這兒可以用麼？」

　　端木芙頷首道：「適合極了，多謝大師指引。」

　　廣聞大師道：「小姐不用客氣，你肯讓貧衲大開眼界，已經感激不盡了。」

　　端木芙道：「些須小事，何勞掛齒？大師未免太客氣了。」

　　她轉眼向疏勒國師望去，說道：「有勞國師先使宗旋暫時失去知覺，我們說幾句話之後，才讓他恢復如常。」

　　疏勒國師本已抓住對方臂上脈穴，此時內勁一發，宗旋便已全身軟癱，口噤無聲。他縱然不願受人如此擺佈，但目下已沒有抗議的機會了。疏勒國師出手一點，宗旋身子一震，便垂頭闔目，失去了知覺。

　　端木芙教疏勒國師把他放在羅漢床上，這才向眾人笑道：「剛才提及禁制功力之時，想必諸位都感到不易置信。因為我縱然知曉禁制手法，但此舉必須本身功力高絕，才得以施展。」

　　羅廷玉等人都微微頷首，表示同意。端木芙又道：「我不擅武功，大家都是知道的，因此我邀了諸位進來，你們心中多半會懷疑到，會不會我要借重你們之力，行那禁制之法？」

　　羅廷玉道：「然則小姐會不會這樣做呢？」

　　端木芙反問道：「嚴無畏的想法，與諸位可會一樣呢？」

　　廣聞大師道：「這個自然，他又豈能例外？」

　　端木芙道：「這就是最重要的一點了，眼下可以代我出手禁制宗旋的，連崔阿伯也算上，共有五人之多。每個人的武功、家數、心法皆不相同。嚴無畏想找出破法，短短的一年半載之內，只怕全無可能。」

　　廣聞大師道：「原來如此，這個疑兵之計，雖然佳妙，甚至還可以因此一事而使嚴無畏分心，令他有疏於兼顧之失，可是這裏面還有一個大大的敗筆。」

　　端木芙道：「還請大師指教？」

　　廣聞大師道：「小姐好說了，也許貧衲只是過慮而已，但誠如小姐早先所言，貧衲如果眼見小姐沒有可靠的把握，使宗旋有一段時期無法煉功的話，貧衲為了本身利害，非得取他性命不可。」

　　崔阿伯怒道：「你敢？我老頭子先殺了你！」

　　端木芙擺擺手，阻止崔阿伯說話，道：「就算我沒有把握，難道大師就當真不給我這個面子麼？」

　　廣聞大師沉默了一下，這才嘆口氣，道：「好吧！小姐看著辦就是了。」

　　房中除了廣聞大師之外，別人都沒有什麼異議。端木芙走到床邊，看她那嬝娜步態，如弱柳搖風，誰都不敢相信她自己有本事禁制宗旋。

第六十二章　罪在一人

　　端木芙回眸掃掠眾人一眼，說道：「廣聞大師還未把那漏洞說出來呢？」

　　廣聞大師道：「貧僧想到假如嚴無畏出手破法之時，他隨便先挑選我們之中的一個，卻恰好碰對了，這一來，最多也不過三兩個月時間，宗旋即可恢復自由。」

　　端木芙道：「有三兩個月時間，你還未能完全恢復功行麼？」

　　廣聞大師道：「這時間當然不夠啦！」

　　端木芙道：「那麼我唯有親自出手，教嚴無畏大出意外。他一時從你們五人身上著想，尋求破法。等到他查明不是你們五個人的家數心法時，已經是一年以後的事了！諸位認為此計行得通行不通？」

　　秦霜波淡淡道：「以嚴無畏的狡詐多智，說不定他第一次出手，就拿你作對象！」

　　端木芙道：「多謝秦仙子提醒，不過這也夠他受的了，因為這麼一來，嚴老賊更加大上其當。」

　　她得意地笑了一笑，又道：「寒家的武功心法，嚴老賊也深悉。因此現在雖是由我動手，但事實上我仍然是代別人出手，因此之故，嚴老賊萬萬想不到這裏面如此曲折複雜，竟然有節外生枝的奧妙在內。」

　　羅廷玉關心地望著她，說道：「你既然自認不諳武功，因此即使是施展貴府的心法絕技，亦未必辦得到。何況還是代別人出手，你辦得到麼？」

　　崔阿伯立刻頂撞過去，道：「我家小姐有什麼事辦不通的？你等著瞧好了！」

　　端木芙忙道：「阿伯，您老人家萬萬不可替我得罪人，等見到嚴老賊時，你狠狠的罵他一頓，方合道理。」

　　羅廷玉微微一笑，眼中透出溫柔的神色，說道：「端木小姐即管施為，旁的事不用掛心。」

　　疏勒國師看了他的神色，忙又轉頭去看端木芙，但見她怔了一怔，心中便暗叫不妙，想道：「看這情形，端木小姐遲早會投入羅廷玉懷中。」

　　幸而還有一線希望，那就是秦霜波乃是羅廷玉的伴侶，天下皆知。假如秦霜波當真肯嫁給羅廷玉，則端木芙仍難奪得羅廷玉。饒是如此，也足夠使疏勒國師惴惴不安了。

　　他迅速轉念道：「假如我暗助嚴無畏一下，使他不致立刻被這一干人擊潰，則端木芙倚賴我的時間加長，我就有更多的機會，可以獲得她的芳心了！目下最簡便之法，莫若暗暗洩去七成內功，讓宗旋能運集一點力量，抗禦她的禁制手法。如此，則宗旋事後不須多久，即可修煉復元。」

　　這也就是說，宗旋早日恢復功力，則嚴無畏仍有這等有力臂膀，便不至於很快潰敗了。心念轉動之時，指尖已透出一縷勁力，擊中宗旋。由於他原本就站在榻邊，加以四肢不動，因此他發出過勁力之事，誰也無法覺察得出。

　　但聽端木芙說道：「疏勒國師，請到這邊來一下。」

　　疏勒國師心中有鬼，駭了一跳，忖道：「難道她竟然高明到這等地步？能夠看出我的心思？唉！這個女孩子的智慧，實在太高，可真說不定已經猜出我的用心和手段。」

　　他遲疑了一下，才走上前去。眾人只道他是端一端身份架子，免得好像奴僕似地讓端木芙呼來喝去。

　　是以特地遲一點才上前。因此誰也不曾多想，自然料不到疏勒國師為了私情，竟有這等想法和行為。更想不到他在這俄頃的遲疑中，已轉過了不少念頭。

　　端木芙似乎沒有疑心，笑著向全屋之人說道：「奴家請諸位聽從我一事，但事先聲明，此舉絕對不含半點惡意。希望諸位不要生出誤會才好。」

　　她停歇了一下，又道：「請諸位轉面向著門口，不要瞧看我如何出手法？」

　　大家都依她之意，轉頭向門口望去。約莫過了半盞熱茶時分，端木芙笑道：「行啦！」

　　聲音中透出疲乏之意。

　　眾人轉頭望去，但見她坐在床上，崔阿伯站在一旁，伸手輕輕拍向她背上。大家都看出崔阿伯乃是以本身功力，幫助端木芙血氣運行，以便恢復體力。她那對明亮澄澈的雙眼中，神色大見憔悴。

　　羅廷玉首先說道：「這等上乘武功手法，極是耗損元氣，無怪端木小姐顯得如此疲乏了？」

　　言下之意，大有怨她不該親自出手的憐惜味道。

　　端木芙投他以感激的一瞥，道：「不要緊，我歇上一陣，便能恢復了。」

　　她轉眼向疏勒國師望去，溫柔地道：「國師，請把宗旋穴道解開，以便進行詢問。」

　　疏勒國師雖然也充滿了憐惜之意，但他卻沒有表示出來，依言走過去，出手解開穴道禁制。宗旋在榻上轉側一下，睜開了雙眼。

　　端木芙向廣聞大師作了一個「請」的手勢，這位少林高手，毫不客氣，迅即走到榻邊，面色凝重地望住宗旋。

　　宗旋已暗暗運功測探，但覺丹田間一片冰冷，完全提聚不起那口真氣，當下嘆一口氣，道：「我的武功已受禁制了，是誰下的手呢？」

　　他的目光從廣聞大師看起，一直看遍了全屋之人，又說道：「只有端木小姐鬢邊額角熱汗未乾，同時又顯得十分虛弱，相信必是她親自動手的了，對不對？」

　　人人都默不作聲，端木芙乏力地道：「我們不會告訴你的，現在還是請你留心聽那廣聞大師的問話，迅予答覆。然後就輪到我了。」

　　宗旋道：「不錯！一定是你了？唉！我可萬萬想不到你竟有這般本事呢！」

　　端木芙淡淡一笑，道：「你不知道我的事還多著呢？」

　　廣聞大師重重咳了一聲，引起對方注意，這才說道：「宗施主，貧僧請問一聲，你方才施展催發潛能的神功時，所施展的劍法，當初修習之時，嚴無畏老施主可曾對你有所告誡麼？」

　　宗旋道：「有的！」

　　廣聞大師道：「他的告誡是什麼？宗施主可肯坦白說出來？」

　　宗旋尋思片刻，才道：「不是我背後大膽議論師尊，事實上，這件事是他做錯了，假如他把這劍法以及神功的來龍去脈完全告訴了我，則我在這種有關的場合中，決計不會使用。這麼一來，今日的局勢，便不至於演變成這等地步了。」

　　廣聞大師道：「這話很有道理！」

　　宗旋道：「當日家師傳藝之時，只說這門武功和劍術，除非在生死存亡之際，方可施展，平日行走江湖，萬萬不可抖露。」

　　他苦笑一下，又道：「這話只不過使我慎於使用而已，並不曾多想，哪知其中關係重大，竟然變成了某種重要證據。」

　　廣聞大師道：「宗施主還未透露這一路劍法，其中含著敝寺的六大絕招，如何會到了令師手中的？」

　　宗旋道：「你心中一定會想得出，如何才會到了家師手中，那便是答案了，何須我再饒舌？」

　　廣聞大師不滿地搖搖頭，道：「閣下這話未免太玄虛了，假如我心中有兩三種想法，便如何是好？」

　　宗旋道：「實不相瞞，連我也不知道貴寺的絕藝，如何會到了家師手中的？家師為人沉默寡言，而又有通天徹地之能。在我心目中，他老人家莫說區區一點武功，就算是更困難之事，亦能辦到。」

　　廣聞大師立刻退開，道：「既然你這麼說法，貧僧已不便再盤詰了！但願將來貧僧不能證明你確知此事才好！如若有證據顯示閣下曉得此事的底細，那時對不起，貧僧可要把閣下視為一錢不值的卑鄙之徒了。」

　　宗旋不作聲，誰也不知他心中轉些什麼念頭？是不是他本來知道，所以廣聞大師這幾句話，使他悚然而驚？抑或他的確不知，而故作這等神態以淆惑別人？疏勒國師突然哈哈一笑，使眾人都訝異地向他望去。

　　他接著說道：「廣聞大師，你究竟是真的想知道麼？」

　　廣聞大師道：「自然是真的了。」

　　疏勒國師道：「既然當真想知宗旋有無說謊作偽，為何不向端木小姐請教？普天之下，只怕只有她回答得出來。」

　　廣聞大師縱然不想聽這等猜度之言，然而疏勒國師既然這樣說了，他自是不便拒絕。否則便變成不相信端木芙有這等智慧，無形中得罪了她。

　　當下稽首道：「端木小姐也聽了疏勒國師之言了，只不知你可肯賜教？」

　　端木芙道：「大師好說了！以我想來，宗旋一定不知道內幕，事實上，嚴無畏正是故意使他不知，以致出現了今日的局面。」

　　這話大是驚人，因此廣聞大師和宗旋都愕然的望住她。廣聞大師眼中露出敬意，道：「請問小姐，嚴無畏此舉有何作用？」

　　端木芙道：「他要你追究絕技外洩的責任，此舉一定可以使你少林寺紛擾不安，甚至釀成門戶內的流血慘劇。」

　　宗旋哼一聲，道：「端木小姐這話不覺有點聳人視聽麼？家師如何料得到有今日的情勢呢？」

　　端木芙道：「不錯！他料不到今日的情勢中，加上了我在內，所以能指破他的陰謀。如果按照當日的情形來看，你早晚會在少林派高手之前，露出了這路劍法，而對方追究下去，便得引起了他們寺內的巨變大禍了。」

　　廣聞大師悚然而凜，忖道：「不錯！不錯！假如我追究下去，勢必要召開長老會議，對方丈大師有所指責，甚至使他蒙上嫌疑，演變下去，可能會迫令他退位，而方丈大師的左右親信，勢必慫恿他反抗長老會議，本寺這一場大禍，最後變成什麼樣子，殊難逆料了。」

　　廣聞大師想到了這一點，不由得冷汗直冒，神色也微微變化。屋中諸人皆是智計雙全的當世奇人，一聞而知，都曉得端木芙果然指出了關鍵要點，切中少林派內部的弱點，所以廣聞大師方會如此震驚。

　　宗旋至此無言可駁，心想：「當日師父竟不曾早早除去此女，以致今日如此勢窮力蹙，真是大大的失算。看來師父十數年辛苦經營的基業，只怕終不免會毀在年青的端木芙，以及翠華城少主羅廷玉手中了。」

　　屋中靜寂了片刻，端木芙說道：「宗旋，現在輪到我來問你了。」

　　宗旋道：「以你這等才慧，事事幾乎有前知之能，何須再費口舌下問於我？」

　　端木芙道：「這話你太過獎我了，其實我只不過事事留心，肯向深處著想而已！哪裏能像神仙一般有前知之能呢！」

　　宗旋道：「憑良心說，你的聰明才慧，正是你薄命的根由。」

　　話未說完，崔阿伯已怒喝道：「什麼薄命？閉住你的狗嘴！」

　　端木芙眼中現出笑意，擺擺手，道：「阿伯別生氣，且讓他說下去。」

　　宗旋才道：「試想以你這般聰明伶俐，復又長得美麗之極，哪一個男子，在你跟前不會生出自慚形穢之心？所以我敢斷言一句，你今生今世，休想嫁得出去。」

　　秦霜波接口道：「宗旋，你的話雖然不能說是全無道理，但這等歪理，不足為憑。而且你這等說法，讓人家聽了，倒像是你在咒罵人家一般了。」

　　宗旋道：「我只是實話實說，把心中的感想說出來而已！以我而論，向來頗也自負不凡，可是若然要我娶她為妻，非不願也，而是不敢。」

　　崔阿伯道：「不要臉，我家小姐怎會嫁給你？」

　　秦霜波又接口道：「你不敢是一回事，別人如何，你怎得知？例如你大師兄雷世雄，他若非投拜嚴無畏為師，則亦是一代之雄，他不是很希望娶得端木小姐麼？除了他之外，尚有不少人亦有此念，所以我要指出，你的話太主觀了，實在不能成立。」

　　端木芙眼睛雖然還是笑瞇瞇的，可是這刻已籠上一種淒迷悵惘的神情，使人看了，不禁心軟。她或許也暗暗同意宗旋的說法吧？抑或是她所看中之人，雖非因不堪匹配之故而不能結合，但卻是不能結合，所以她心中惘然，惹起了無限情思？

　　宗旋嘆一口氣，道：「秦仙子，在下心中一萬個不想反駁你，可是從這一宗，在下卻如骨鯁咽喉，不得不說。」

　　他向羅廷玉瞧了一眼，又道：「假如此屋之中，唯有羅廷玉堪作她的夫婿，或者他不會自慚形穢吧？但他會不會娶她呢？我認為不會，因為……」

　　秦霜波擺手道：「這是別人之事，何須多作評論？」

　　宗旋道：「你怕聽見我說出其中之故，對不對？」

　　秦霜波淡淡道：「那麼你就說吧！」

　　宗旋提高聲音，道：「羅廷玉和端木芙之間，有了秦仙子你在當中，他們這一輩子，休想結合。」

　　疏勒國師面色陰沉，心中不知轉些什麼念頭，羅廷玉則顯得有點尷尬，端木芙眼中淒迷之情更濃，可見得她的心事，果然如此。

　　屋中寂靜下來，旁的人如廣聞大師，是不便開口。所以這氣氛變得十分奇異。

　　秦霜波輕移蓮步，走到床邊，微微一笑，道：「宗旋，你本來也知道，我雖然沒有出家，但其實卻是出家之人一般，從不作婚嫁之想的。」

　　這話一出，疏勒國師面色更為陰冷，端木芙則似乎稍為振奮。這等感情上的事，自古以來，總是牽扯不清。

　　任是才人智士，英雄豪傑，陷入其中，不但如常人一般昏頭脹腦，甚至有時比常人更為迷亂。這是由於這些出類拔萃之人，本身條件甚高，因此，能夠使他們也陷入情網的對方，自然亦是出眾之人。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們一動感情，便既真純而又深刻，難以拋撇。

　　宗旋的詭計是點出羅廷玉與端木芙之間的關係，希望一來可使秦霜波呷醋，以致對端木芙不利。二則此舉定可使疏勒國師心懷貳志，要知如果端木芙一定不可能嫁與他的話，疏勒國師還有不中途打退堂鼓的麼？

　　他一看目下的情況，秦霜波神韻超逸，風懷淡遠，似是絲毫不把兒女柔情放在心上，不過她這一宣佈自己的立場，等如已製造羅廷玉和端木芙得以結合的機會。由於此故，疏勒國師果然顯得很不自在。設若弄到有那麼一天，疏勒國師突然率眾離端木芙而去，則端木芙本身無拳無勇，只靠一個崔洪，濟得甚事？

　　其時獨尊山莊能把握機會的話，必能把端木芙生擒活捉，予以利用。最低限度亦可乘機擊殺了她，除去一個莫大的心腹之患。

　　他看出這一情勢，立刻不讓他們有化解的機會，高聲說道：「端木小姐，既然已輪到你詢問，不必多費時間，在下已準備答覆任何問題。」

　　端木芙目光一冷，流露出無限怨恨悲憤之意，說道：「我且問你，嚴無畏這數十年來，搜括聚斂，財富已有多少？」

　　宗旋心中大是奇怪，忖道：「她忽然提起財富之事，莫非她竟是個愛財貪得之人？若是如此，我亦不妨指出一兩處庫藏之地，她獲得這些財寶後，固然可以增加某種力量，然而只怕得不償失。」

　　原來宗旋年來浪跡江湖，閱歷已深，曉得人的慾望，永無滿足之期，尤其是當他某一大慾望獲得相當成就時，便會產生出更大的慾望。這樣一來，所冒的險自然更大了。

　　還有一點，在財富而言，貪得之人，如早獲得相當的財富，將會更加沉溺在如何羅致更多財富方面。宗旋看準了這一點，才要送她一兩座庫藏，以便使端木芙成為真正的貪財聚斂之人。

　　他應道：「確實數目，我可不知道，但舉國中難有與他比肩之人，卻是可以斷言之事。」

　　羅廷玉道：「這個自然，他可以不擇手段的斂財，連當今的天子，只怕也沒有他那麼方便。單說錢塘附近那一座宅院中，所珍藏的盡皆是珍貴古玩書畫，其中有不少是價值連城之物。」

　　端木芙道：「他既是不義之人，則我們佔奪他的財富，亦可算得是替天行道了，宗旋，你可知道他的庫藏，在什麼地方？」

　　宗旋道：「在下一旦說出，小姐你就得到貪得愛財之名了。」

　　他乃是欲進故退，情知對方一定逼過來。因此心中暗暗得意，忖道：「財富可以使人大為改變，不但是衣食住行，都異於從前，即使是為人和思想，也會被銅臭所薰，變成了鄙俗之人。」

　　端木芙回眸望了羅廷玉等人一眼，但見他們都露出不大自然之色，想了一想，才道：「你這話甚是，現在有些人心中已不大看得起我了。」

　　疏勒國師道：「小姐豈愁沒有資財，以供部屬行動之需？這一點我可以負起全責，無須多慮。不過說到嚴無畏的財富，咱們若是奪了來，賙濟貧苦之人，卻也是一件大大的義舉。」

　　端木芙頷首道：「是呀！我也是這樣想法。」

　　她找出幾張白紙，道：「你把庫藏地點畫在紙上，我就可以按圖索驥了。」

　　宗旋道：「在下只曉得兩個庫藏的地點，但庫中藏有多少金銀，在下可不敢說了。」

　　端木芙道：「我進去瞧一瞧，就知道曾經藏過多少金銀，假如全無痕跡，那自然是你所說不確，對不對？」

　　宗旋道：「在下答應過小姐，有問必答，答必不欺，因此小姐不必多疑。」

　　他拿過紙筆，便畫將起來。羅廷玉等人，望也不望，因為端木芙似是不想旁人分惠，所以他們犯不著插口，更不可張望。

　　片刻間，地圖已經畫好，端木芙拿過來一看，想了一會，才道：「聽你的口氣，這兩個庫藏，乃是獨尊山莊時時開啟動用的。瞧最近的情形看來，只怕所剩無幾了？」

　　宗旋道：「這一點，在下無法得知。」

　　端木芙道：「你越是不知，就越可以證明庫藏有限得很，讓我想想看。」

　　她突然有所悟，點頭道：「有了！這兩處庫藏，均是窖存金銀之類所用。但既然那千面人莫信，乃是嚴無畏憑空創造的人物，而此人幾乎盜奪了天下武林各家派的寶物，正如那錢塘附近的那座小樓一般，必定是另有專設地點，收藏種種價值連城的寶物！你總不至於一無所知吧？」

　　宗旋沉吟了一下，道：「在下不得不承認你門檻之精，實是不易瞞過，不過那一座『萬寶洞府』，是家師時常駐足之地，你若是前往，只怕不大順手呢！」

　　端木芙一笑，道：「我正要與嚴無畏鬥上一鬥。何況羅公子亦必有此意，他為了想見到嚴無畏，非陪我走一趟不可！現在請你畫一下地圖，其他的事情，讓我們自己擔憂，不勞你費心了。」

　　宗旋咕噥一聲，提筆便畫。頃刻已畫好一圖，交給端木芙，說道：「在下已交過差，小姐可以讓我走了吧？」

　　端木芙道：「急什麼，還有一個問題，我須得借你之口證實一下。」

　　宗旋道：「那是什麼？」

　　端木芙道：「在金陵有一個人，姓蕭名越寒，乃是從來不在武林中露面的高手，你識得他麼？」

　　宗旋道：「就是那個被你和羅公子殺死的刀術高手麼？我聽他們提起過這等事。」

　　崔阿伯厲聲道：「你識不識他？答一個字就夠了。」

　　宗旋冷冷道：「不識！」

　　端木芙大感驚訝，道：「嚴無畏高明到這等地步麼？連你也瞞在鼓中？」

　　話聲未歇，轉而莞爾，道：「對了，你未見過他，他未見過你，自然不識了，但你可曾聽嚴無畏提起過這末一個人？這人是不是嚴無畏培養出來的？」

　　宗旋道：「是的，他是家師精心訓練出來的高手。」

　　端木芙道：「除了他之外，尚有別的人沒有？」

　　宗旋道：「有，還有兩人，比蕭越寒只高不低。」

　　端木芙道：「雷世雄知道麼？」

　　宗旋道：「恐怕不知。」

　　端木芙道：「我也是這樣猜想，假如雷世雄早知他師父尚有奇才異能之士，未曾調用，他有一些做法和態度，便不會如此激烈了。」

　　宗旋道：「那是敝師兄的天性，只怕不易改變得了。」

　　端木芙道：「不然，他早點知道尚有東山再起的機會的話，定必忍辱負重，正如你一般，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對不對？」

　　宗旋道：「小姐觀察世相，洞若觀火，在下不承認也不行。」

　　端木芙問道：「那兩個可以比得上蕭越寒的高手，姓甚名誰？此刻住在何處？」

　　宗旋道：「說來姑娘也許難以置信，在下僅只聽過還有這麼兩個人物，至於他們的姓名住址，全無所悉。」

　　端木芙道：「那麼他們擅長什麼武功，你絕不至於完全不知道吧？」

　　宗旋道：「這個在下倒是知道，他們皆是擅長魔刀神功，當世之間，只怕唯有少林廣聞大師足以一拚。」

　　疏勒國師洪聲一笑，道：「難道羅公子、秦仙子都不行麼？」

　　宗旋道：「在下是指使用這等功夫刀法而言，國師請毋誤會。」

　　房內籠罩著一層緊張的氣氛，這全是由於宗旋的話所引起。因為早先他們皆以為嚴無畏麾下一流高手，盡皆損折，是以必可加以摧毀。

　　誰知事實殊為不然，那嚴無畏既是特等高手，既然尚有奇才異能之士為輔，加上他旗下還有不少高手如陰陽雙將之類的人物，要徹底摧毀他，豈是易事？

　　端木芙不知何時，雙眸中湧現出淚水，厲聲道：「是了！昔日加害我端木世家的，乃是擅長魔刀神功之人，既經證實與少林無關，而你又年紀太輕。我早就猜到必定另有其人。而你供出共有兩名之多，可見得這兩人正是當日加害我端木世家的主要兇手。」

　　羅廷玉高聲道：「端木小姐，你可別忘了罪首禍魁，乃是主使之人。」

　　端木芙道：「我不會忘記，諒那兩個精通魔刀的高手，也無法加害我全家，當然嚴無畏曾親自出手，方克如此。唉！我定要當面問一問那老賊，為何竟要把我這與世無爭的一家，全數置之死地？」

　　這個答案，只有嚴無畏可以答覆。因此，屋中之人，包括宗旋在內，都默默的望住她，不敢作聲。過了一會，端木芙稍為平靜了一點。

　　宗旋向秦霜波道：「假如端木小姐不是遭此奇禍大難，她可會像今日這般震驚天下麼？」

　　秦霜波道：「這話問得真好，我也正在想著此事。以我想來，她如非有此等身世遭遇，只怕終是平平凡凡過了一生。她的才智，誠然非常人所及，但沒有機會給她發揮，亦是徒然。」

　　廣聞大師也點頭附和，後來又道：「貧衲直到此時，總算是心頭一塊大石，放了下來。假如端木小姐不弄清楚嚴無畏手下還有擅長魔刀之士，她雖然相信敝寺，但貧僧亦難心安。」

　　端木芙環視屋中一眼，說道：「我打算先行佔奪嚴無畏的庫藏，然後奪取萬寶洞府。照我的估計，嚴無畏在短期間便將展開反擊。那部署之地，必在萬寶洞府無疑。」

　　廣聞大師應聲道：「如果小姐判斷無訛，貧衲這十數人定要前往的。」

　　疏勒國師道：「假如這回碰得上嚴無畏，又得以決一死戰，那真是最痛快之事，免得找來找去，反而中了他的陷阱。」

　　宗旋掩耳道：「在下不擬聽見諸位大計，端木小姐可肯履行諾言，讓在下離開？」

　　端木芙揮手示意他別掩耳，才道：「你只要再耽延兩三日工夫，等我們實行過佔奪庫藏的計劃，才放了你。」

　　宗旋皺眉道：「在下是問無不言，言無不盡，小姐自該立刻釋放在下才是。」

　　端木芙道：「你能保證當嚴無畏問你之時，不提及萬寶洞府和庫藏之事麼？如果能夠保證不提一字，我放了你又有何難？」

　　宗旋沉默片刻，才道：「在下可以過兩三日才與家師方面之人接觸。」

　　端木芙笑一笑，道：「這話雖是有理，但既然你三兩日不能公開露面，則在我部屬監視之下，又有何不同之處？」

　　宗旋目下身在牢籠之中，縱想不從，亦是有所不能。於是只好點點頭，嘆了口氣，說道：「既然如此，我也只好聽你，只不知要受監視多久？」

　　端木芙屈指一算，道：「快則三日，遲則五天，你且忍耐一時，我自然放你歸去。」

　　她轉回頭向基寧說道：「此子甚是狡猾多智，唯有請將軍你出馬，看守著他，我方放心。」

　　基寧見她如此看重自己，不勝之喜，說道：「屬下自當盡心盡力，不負小姐所託。」

　　端木芙說道：「你的形相外貌，至易啟人疑竇，當作話柄傳出去，因而嚴無畏一查便知。所以你不可到城裏去，只有暫居於無人之所。例如這座佛寺，甚為合適。五日之後，你釋放了他，可往南行，大概一晝夜的路程，即可見面。」

　　她指示機宜，竟是當著宗旋面前，不禁使人想到這話一定靠不住。一定是疑兵之計，方會宣洩。

　　端木芙吩咐過之後，轉頭向羅廷玉望去，道：「羅公子，你可願同行一趟？」

　　羅廷玉心中忖道：「你枉負聰明之名，但這一問太不識相了，自然應該先問霜波才對。」

　　這話只能在心中想想，可不便說出來。甚至他自己也攪不清楚，到底對端木芙已生出了何等樣的感情？莫非真的愛上了她？抑是由於屢曾受恩於她，有了圖報之心，以及想利用她的聰明才智，以消滅獨尊山莊。再加上惜憫她身世淒涼，以致組成了一種複雜的感情。

　　他既不能且亦無時間分析，當下緩緩道：「小姐的邀約，與鄙人的目的正是相同，自然無有反對之理，不過，目下情勢相當微妙，我也不瞞小姐你說，咱們的目的雖是相同，然而你我都想手刃仇讎，到時只怕會有爭執。」

　　端木芙道：「這個問題，等到我們拿住嚴無畏時，再說不遲，你說是也不是？」

　　秦霜波一聽而知，羅廷玉十分尷尬，既想答應，又怕自己反對，因而不敢肯定的答覆。她覺得很有意思，淡淡一笑，說道：「不錯，目下宜合而不宜分，自然以同路為是。」

　　她替羅廷玉解圍之後，並不看他，反而把目光投向疏勒國師，又說道：「國師有萬人之敵的威勢，勇冠三軍，這一趟前往，若然只帶上三兩個高手，以供指派差遣，也就夠了。」

　　疏勒國師毫不遲疑，說道：「秦仙子這話，正合我意。我那一批人馬，留駐在那村落中，最好不過。本人孤身隨侍端木小姐，諒亦足矣。」

　　大家都沒有任何問題，疏勒國師當下向另外幾名手下，發了號令，用的是他們的語言，說得又急又快，誰也不懂。那十幾個手下，恭容聽完，立時走了。

　　他們一去，端木芙道：「我們已無人在外面把守，不如回到廣場，免得被人竊聽我們的計劃。」

　　她回顧基寧一眼，道：「有煩將軍留在此地，小心看守此人，我們這就動身去了。」

　　基寧道：「小姐放心，這廝休想逃得掉。」

　　端木芙等人回到廣場中，此時那遍地屍體，皆已收埋。天下的名家高手，以及無數門派之人，都在等候。這百餘武林人物，有一大半以上是翠華城的子弟兵。其餘的品流甚雜，難以查得清楚。

　　楊師道過去把那些武林同道分作三隊，授以機宜，說道：「第一隊的前輩同道朋友，一直渡江，直赴黃山。第二隊與第一隊保持一段距離，但不可脫節。兩隊皆在山腳的金家村等候。第三隊以及其餘所有之人，都分散開單身上路，暗中監視一切異動，最後，皆在金家村會師。」

　　他望望眾人，見他們都點頭領會，便又道：「這一次前赴黃山，目的暫不宣佈。但獨尊山莊將會騷擾阻截，乃是必然之事。所以第一、二兩隊密切聯絡，不可走散。我們還有第三路人馬，雖然分散，但卻有如一面網子，假如一、二兩路受襲，立時收緊此網，務必一舉殲滅敵人主力。以在下愚見，咱們第三隊除了好多位前輩高手之外，還包括了數十翠華城的壯丁，行動迅捷，力量強大。你們一旦有警，這一路援兵不須片刻，便源源開到。敵人勢力再大，亦難免被殲之禍。」

　　眾人中發出興奮的歡呼，楊師道又道：「為了不讓敵方看得出咱們第三路的人究竟是哪一個，屆時恐怕大半會蒙起頭面，專撿荒僻小徑而行，亦不騎馬，以免引起注意或洩露蹤跡，現在第一路請起程吧！」

第六十三章　虛虛實實

　　直到第二路也離寺而去，楊師道揮揮手，翠華城數十壯士，迅即去了。當地只剩下二十餘人，其中包括得有少林的廣聞大師等四僧，以及各路一流高手，自然尚有端木芙、疏勒國師等人。

　　他們在場中佇立了老大一會工夫，端木芙突然輕嘆一聲，向羅廷玉說道：「羅公子，你手下竟有楊先生這等人才，為你策劃佈置，看來我想贏過你的心願，恐怕很難達到了。」

　　羅廷玉雖然才智過人，可是直到現在為止，還弄不大清楚楊師道葫蘆中賣的什麼藥？雖說當他從囚禁宗旋之處，回到廣場時，楊師道向他請示過，要求全權便宜行事，他也答應了，可是楊師道其後種種安排指令，到底是為了什麼緣故？他實在不甚明白，說到別的人，自然更不會瞭解，只道翠華城這一股人馬，乃是使用分隊之法，疾赴黃山而去。

　　端木芙的話，透露出另有文章，也幾乎只有羅廷玉一個人聽得出來，秦霜波可不是比不上羅廷玉聰明，而是她完全不注意這件事。

　　羅廷玉連忙謙謝道：「端木小姐過獎了，事實上，眼下小姐才是主持大局之人，功過毀譽，皆在小姐你自己的身上，與楊師道干係不大。」

　　端木芙道：「羅公子這樣說話，豈不是把楊先生的功勞都抹煞了？不過現下不要再討論此事，我們走吧！」

　　大家都覺得她的話，似乎有點頭尾難分，但誰也不曾探詢，當下隨她出寺行去。

　　這一群人，很快的就消逝於大道遠處。這一處廢坍多處的古寺，經過一晝夜的龍爭虎鬥，飽嘗了熱血和死亡之後，現在在陽光之下，屹立如故，恢復了往昔的荒涼冷寂。

　　宗旋在那禪房內，偶爾掃瞥基寧一眼，便又瞑目打坐，宛如老僧參禪，這間禪房中，雖然有兩個人之多，卻沒有一點聲音，寂靜得可怕。

　　基寧打醒了十二分精神，目光須臾不離宗旋，他乃是疏勒國師這次遠征中土的大將之一，論才智武功，皆是上乘之選，因此，在他如此嚴密監視之下，宗旋休想有逃脫的希望。

　　直到日落西山，斜暉欲滅之時，宗旋睜開雙眼，下榻來在房中走動，舒展筋骨。他最後停步在基寧面前，首次打破這死寂的氣氛，說道：「我一直認為端木小姐的計謀，全屬虛構，否則焉有讓我聽見全部計劃之理，可是如今方知她說的竟是真話！」

　　基寧似乎無意與他交談，只在鼻孔中哼了一下，沒有開口說話答腔。宗旋道：「你難道不想知道我這一結論，乃是從你而得的麼？」

　　基寧聳聳雙肩，表示他聽不聽也無所謂的意思。宗旋微微一笑，又道：「你不想知道，那就算了，但有一點我卻忍不住得告訴你，那就是端木芙雖然算無遺策，然而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目下我已把握著她的誤失，正設法使她走上滅亡之途。」

　　他仰天哈哈一笑，回到榻上坐下，他的笑聲，充滿了得意開心之情，任何人一聽而知，決計非是作偽。基寧沉默了好一會，才道：「聽你的笑聲，似乎不是裝假，可是我深信端木小姐不會給你抓到把柄，再說，你雖是有千謀百計，目下也無所施其計，她就算千慮一失吧，你又如何使她怎樣？」

　　宗旋道：「不瞞你說，我已經在進行我的計謀了。」

　　基寧回望一眼，才道：「胡說！我的目光沒有離開過你身上。」

　　宗旋道：「你當然看不見啦！」

　　他舉手指著自己腦袋，又道：「這個計劃都在這裏面進行著，你如何能夠看見？」

　　基寧哂笑一聲，道：「你就算想破了腦袋，也不中用。」

　　宗旋正色道：「你這樣說就錯了，須知智慧之為物，能夠超越時間和空間的限制，那是常人所無法理解的！」

　　他說得如此肯定和自信，使基寧也不禁有點心動，暗自疑神疑鬼起來，小心地琢磨他話中涵意，最後忖道：「這傢伙有點古怪，早先端木小姐就曾為了怕他以智謀幫助嚴無畏，端木小姐尚且得防範著他，可知此人當真有過人之才。」

　　宗旋望望天色，隨口道：「啊！天快黑了，真是光陰似箭，轉眼又是一日逝去了。」

　　基寧道：「我聽說有人能以心靈傳遞消息，你們中土可有這一門奇功？」

　　宗旋道：「當然有啦！但我可以向你發誓，我可不懂這一門功夫，據我所知，這種心靈神術，雖然須得後天訓練，但最重要的，還是先天具有這種特殊心靈才行，決不是人人都煉得成功的。」

　　基寧唯一的假想被他推翻，這自然指他相信對方之言而說，如果他不信宗旋之言，當然仍可繼續懷疑下去。

　　但畢竟他闖過天下，行過千萬里路之人，見多識廣，對於這門心靈妙術，亦頗聞一二，看來看去，那宗旋果然沒有一點懂得的跡象，所以不能不信。

　　房中已漸漸朦朧黑暗，宗旋躺下去，舒舒服服的伸個懶腰，道：「你得看守我兩三天之久，這真是十分辛苦的一件差事呢！」

　　基寧道：「那還用說，不過我也不是沒有解脫之法。」

　　宗旋大感興趣，道：「哦！這倒是很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回答，只不知你如何解脫法？」

　　基寧獰笑一聲，道：「我出手殺了你，豈不是一了百了，可以安心睡大覺了？」

　　宗旋道：「我不該低估了你，其實你較我們許多人都毒辣得多了，在下不能不佩服，只是有一點，那就是你此計為時已晚，我的生死，已不足以影響大局，等到端木芙等人完全中伏被殲，也就輪到你了。」

　　基寧冷冷道：「你可是想設法恐嚇我嗎？」

　　宗旋道：「信不信由你。」

　　他望著門外昏暮的天空，又道：「假如你不向我動手，那麼對不起，我等到天黑以後，便將揚長而去，你大概也不信我這話吧？」

　　基寧睜大雙眼，看了他一陣，然而天色越發暗黑，終於變成漆黑一團，他的目力，雖然仍可看見宗旋，但自然感到很吃力，遠不如白天之時那麼容易盯住他，因此，他突然向方桌走去。

　　宗旋道：「等一等，你想幹什麼？」

　　基寧道：「我點起蠟燭照著你。」

　　宗旋笑道：「燭光外洩，極極易被人看見，你沒想到麼？」

　　基寧一怔，道：「這話有理！」

　　便停止了點燃蠟燭的動作。但過了一會，仍然點起燭光，然後退到門邊道：「真是笑話，此燭光度有限，又只有這一道門可以洩光。但門外卻是高牆圍堵，誰能瞧得見？我差點中計了。」

　　宗旋道：「我勸你在門檻坐一會，不然的話，你不久就得累死了。」

　　基寧果然坐下去，過了一陣，他靠著門框，感到萬分疲倦，沉沉欲睡。他雖是極力抖擻精神，與睡神掙扎，然而卻不自覺的會發出鼾聲，連他自己聽了，都駭一跳。

　　話雖如此，基寧終是內外兼修的高手，依然撐得住那沉重的眼皮，不讓它們落下蓋住眼睛。

　　宗旋很安靜地說道：「喂！基寧兄，你遠適異國，與故鄉有千山萬水之遠，只不知你有時可會想家麼？」

　　基寧勉力睜大眼睛，道：「想家麼？哼！從來也不，大丈夫四海為家，何須懷戀故鄉。」

　　宗旋道：「這話不是當真的吧？我有時很懷戀兒時的情景，但那卻一去不回，永遠找不回來了。」

　　基寧道：「你倒是很坦白，咦！奇怪得很，我為何這麼睏倦呢？」

　　他停了一下，又道：「你提起想家，我竟不禁記起一首很有名的歌。」

　　他接著就咿咿唔唔的唱起來，聲調十分悲愴感人，宗旋側耳而聽，竟不知如何，大有感觸。

　　基寧的歌聲停歇之後，宗旋道：「好極了！可惜不懂得歌的意思，但我猜一定是很悲哀淒涼的，對不對？」

　　基寧道：「是的！淒涼極了，我可以試譯出來，這首歌有兩段，第一段大概的意思是：常常在靜夜裏，當睡神尚未來臨，滅孤燈，聽細雨，憶從前快樂光陰。」

　　外面夜風吹樹，發出蕭蕭之聲，真像是細雨飄瀟光景。宗旋感嘆一聲，基寧又道：「童年哀樂依然如昨，情話纏綿訴衷腸，眼波流盼如今暗淡，歡心已碎剩悲傷，因此在靜夜裏，當睡神尚未來臨，滅孤燈聽細雨，從前事反作銷魂。」

　　宗旋嘆一口氣，道：「好一個從前事反作銷魂，你譯得真好，第二段又如何呢？」

　　基寧緩緩道：「情感濃，來往密，想當年多少良朋盡，凋零都逝去，似黃葉不耐秋風，時常覺得，我如同行過，舊時堂宇靜無人，燈光已滅，花冠久謝，空餘孤客自傷神，因此在靜夜裏，當睡神尚未來臨，滅孤燈聽細雨，從前事反作銷魂。」

　　他靠著門框，目光茫然，有著一種惆悵迷惘的神色，宗旋覺得這歌詞實在極為感人，也直著眼睛，沉沒在無邊無際的思緒中。不知過了多久，宗旋突然坐了起來，此時門口傳來響亮的打鼾聲，原來那基寧竟已沉酣大睡了。

　　宗旋笑一笑，目光轉到蠟燭上，忖道：「我要不要帶走此燭？如若不帶走，可能會被對方認出我在燭上弄了手腳。但帶走的話，藥力一減退，基寧很快就會回醒，而我現下又走不快，或會被他追上。」

　　他決定不帶走蠟燭，走到基寧身邊時，歉然一笑，低語道：「對不起！我使你心思分散到思鄉上去，不然的話，你便會提聚功力抵禦瞌睡了，無論如何，你那一首歌詞，我須得謝謝你。」

　　說完之後，從容跨過門檻，隱沒在黑暗之中，只剩下陣陣鼾聲，陪伴著基寧留在禪房中。

　　※※※

　　天亮之時，宗旋已坐在一輛馬車中，迅快地向西北駛去。雖然宗旋堅信業已脫離敵人掌握，但他仍然前後顧盼，查看四下的動靜情況。

　　車行甚快，一路上全不停頓，但最阻延時間的，卻是那些河流，有的有橋，有的便需擺渡過。午刻，只耽擱了一會打尖，便又匆匆趕路，大約在未申之交，一條相當寬闊的河流，橫亙前路。

　　擺渡口已有七八個人在等候渡船，宗旋從車簾後望出去，只見其中有大半是鄉下人，還有兩三個是行旅商賈模樣之人。

　　他銳利的眼光一瞥之下，已察覺這些人甚為正常，這時大家都不湊在一起，所以更不須多慮。過了好一會兒工夫，路上來了兩個道士，一老一少，那些鄉人都跟這兩道打招呼，意態間相當恭敬。

　　宗旋望過去，但見這兩道似是師徒，相貌平凡庸俗，大概擅長裝神弄鬼，拿妖捉怪，所以博得鄉民尊敬。

　　又頃刻間，另兩人走到渡邊，卻是一個中年的儒生，後面跟著一個蒼頭，一望之下，這主僕二人，步伐間皆有蹣跚疲乏之態，可見得不是走慣路之人。

　　宗旋暗自揣摹這個儒生的來路，最後斷定他必定命運不濟，致取不到功名出身，所以過那游幕生涯。接著又來了兩個婦女，一老一少，衣服裝束，都不脫農村樸素的氣味，雖然甚是齊整。

　　宗旋微微一笑，忖道：「這對母女一定是到親戚家去，而且一定是在附近，不然的話，這大閨女就不會拋頭露面的出來了。」

　　那艘平底渡船，緩緩的撐過來，宗旋早就注意渡船上不少渡客之中，有三名騎士，俱皆勁裝疾服，帶著兵刃，完全是江湖豪客之狀。

　　這等人，宗旋以往如何會放在心上，可是目下武功全失，但須是稍通武功之人，即可收拾他。因此，他特別注意觀察，不過，在江湖上這種裝束之人，實在是太多了，如在平時，何須多疑察看？

　　渡船終於靠了岸，船上之人往岸上走，要渡河之人，則向渡船移去，因此雙方在那狹長的石砌碼頭上相遇，幾乎是摩肩而過。那三名騎士最先牽馬下船，掠過最後面宗旋的馬車，這才各自上馬，飛馳而去。

　　宗旋回頭看看那三騎蹄下揚起的煙塵，嘴角泛起了微笑，突然感到有異，連忙回頭查看。只見那車把式被一個黧黑的壯漢，用明晃晃的利刃，頂住咽喉，因此雙手高舉，動也不敢動。

　　宗旋正是因為馬車忽然停頓，所以才感到有異，現下見到此情，不禁眉頭一皺，忖道：「假如這是端木芙佈下了的羅網，那麼她實在太高明了，我受擒而死，亦不能不服氣而瞑目了……」

　　方轉念間，又有三四個人擁上來，都掣出刀劍，看來竟是包圍馬車，防範車中之人出手反擊他們。那一眾要跨上渡頭的人，無不停下來回頭察視，由於相距達兩丈以上，所以他們不怕那些強人們會誤傷他們。

　　以刀抵住車把式的黧黑壯漢厲聲道：「你若懂得江湖規矩，便沒你的事。」

　　車把式忙道：「大爺說的是，小人絕對聽話。」

　　黧黑壯漢道：「你可是受雇前往銅山？」

　　車把式一怔，道：「是呀！你老怎生知道的？」

　　黧黑壯漢喝道：「老子怎會知道？但假如你是前往銅山的，那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了。」

　　他利刃一推，把車把式迫得退後老遠，他雙目一瞪，向這輛馬車打量，接著仰天冷笑，道：「小子！趁早給大爺滾出來，躲也沒用！」

　　宗旋掀開帘子，向那壯漢點頭道：「閣下說得不錯，大丈夫敢作敢為，何須躲藏？」

　　那黧黑壯漢瞪大了雙睛，不但如此，連渡口上那一群人，得見宗旋如冠玉的人品，神采瞿然，都不覺呆了。

　　宗旋接著又道：「閣下奉了何人之命，阻截於我？」

　　黧黑壯漢雙眉一皺，道：「你可算有點本事。」

　　宗旋冷冷道：「什麼有點本事，你也配在我面前講這種話？」

　　黧黑壯漢挺刀作勢，露出戒備之色，宗旋目光一閃，道：「哦！原來是五虎斷魂刀門下。」

　　他又掃瞥眾人一眼，說道：「武功方面，不必多說，但你們卻具有一點過人之處，那就是這一身打扮，宛鄉似農，真能瞞過老江湖的眼睛呢！」

　　黧黑壯漢「哼」了一聲，道：「朋友！此刻吹牛冒大氣也沒有用，我鎮三江李昆可不是隨便唬得住的。」

　　宗旋噗哧一笑，道：「想不到我今日竟栽在無名小輩手下，真真可嘆！」

　　他雖是帶著譏刺的笑容而言，但話中卻真的有無盡的感慨。此刻，他當真是虎落平陽，竟被犬欺，如何能不感慨係之？

　　那鎮三江李昆怒氣上衝，利刀一晃，便要撲上，忽聽後面有人長笑一聲，接著朗朗道：「李老哥，別忘了見者有份這句話，你可不能不講點江湖規矩，是也不是？」

　　話聲中一個人快步走來，宗旋放眼一看，原來是那三四個行商之一，此人面目庸俗，體型肥胖，使人但覺滿身銅臭，儘是市儈之氣，真想不到竟是武林中人。

　　他心中微凜，忖道：「以我的眼力，在江湖上可算數一數二的了，何況目下處境不同，事事留心，如何還看不出這些人皆是武林之士？」

　　這麼一想，不禁大為嘀咕，鎮三江李昆已回身望著來人，冷冷道：「朋友是哪條線上的高人？」

　　那胖子笑道：「兄弟橫豎是個無名之輩，說出來你也不會知道，何必白費唇舌？」

　　他的目光轉到宗旋面上，又道：「兄弟看這位仁兄，器宇軒昂，丰神俊朗，必定不是等閒之士，李兄如果冒失大意，上前動手，只怕得要吃虧呢？」

　　鎮三江李昆厲聲道：「廢話少說，先露兩手瞧瞧。」

　　挺刀洶洶迫去，步聲「嗤嗤」，竟有一股凌厲煞氣。那胖子退了六七步，身子迴旋搖擺，頗見輕靈。

　　宗旋道：「李昆，你想必已認出此人是誰了，對也不對？」

　　李昆道：「沒你的事，閉嘴！」

　　那胖子笑道：「這就表示他認不出我是什麼路數。」

　　宗旋向他一哂，道：「聽你的口氣，似乎相當自負，深信不致被人看出來歷，可是這樣。如果我沒猜錯，那麼我就讓你別自大自傲，你施展的『擒風步法』，果然相當精妙，必是得自真傳。因此，你乃是相當隱秘的錫印門中之士，我猜得如何？」

　　李昆脫口道：「不錯！一定是錫印門。喂！你自家報上名來？」

　　那胖子訝異地直瞪著宗旋，好一會才恢復原狀，笑道：「這位仁兄真是高明不過，兄弟姓逢名應時，李兄和這位朋友多多關照。」

　　李昆厲聲道：「逢應時，算你也有點神通，竟能趕到此地，目下我雖然人手較多，但想當年錫印門亦是其中之一，照道理說，不能撇開了你。」

　　逢應時道：「李兄既然這麼說，兄弟豈能不從？咱們快點把這廝除掉，也就是了，夜長夢多，遲則生變，李兄尊意如何？」

　　宗旋一聽，這問題相當辣手，大感頭痛，也泛起了面對死亡的冰冷之感。李昆和逢應時的目光，齊齊轉到宗旋面上，都流露出森森的殺機。

　　宗旋道：「光天化日之下，又在渡口旁邊，兩位竟也不覺著太以扎眼驚人麼？」

　　逢應時詭譎陰毒的笑了一笑，道：「別的我們可不放在心上，倒是閣下這般眼力，使兄弟大為震驚，這些年來，你已學了多少？」

　　宗旋道：「鄙人有一句話，說出來只怕你們不易置信。」

　　李昆道：「說出來聽聽也不妨。」

　　宗旋道：「鄙人默察兩位的來勢，以及交談的內容，乃敢大膽判斷你們乃是認錯了人。」

　　逢應時呵呵一笑，道：「真是滑稽透頂，李老兄，你對他的話有何高見？」

　　李昆「哼」了一聲，目光四閃，這時正在四周包圍的數名壯漢之中，有一個向他遞出了暗號。他冷笑道：「逢兄，姑不論這廝怎樣說，但以我淺見，此人神氣不定，就算煉過武功，亦非高人，倒是有一件事，兄弟須得提醒逢兄一聲的。」

　　逢應時道：「什麼事？」

　　李昆道：「在那渡口的一群人之中，已有人露出了形跡，不是什麼好道路，咱們是先宰了這小子呢？抑或是先對付其他的人？」

　　逢應時淡淡道：「假如來人只是打算與李兄你們過不去，兄弟可就不願意招惹了。」

　　他的老奸巨滑，以及不留一點情面的表現，連宗旋那般見多識廣之人，亦不由得大為驚異，正因如此，他反而大感興趣，就算今日死在他們手中，也得把這些人的來龍去脈，弄個明白。這些人個個武功不俗，心思陰毒，才智過人，此所以剛才竟能瞞過他的雙眼，以為只是普通之人。

　　然而他們在江湖上，不但籍籍無名，就連他們這些家派，亦是在武林中徒有其名，已無其實，這一點是宗旋十分清楚的事，誰知道五虎斷魂刀一派，以及錫印門，皆有高手在世，這已是極不尋常之事了。

　　他們銷聲匿跡多年，不為世人所知，但事實上又不是不踏入江湖，相反的他們的裝束和舉止，一望而知，乃是因在江湖上闖蕩，這才會把喬裝匿形之術，煉到如此到家，連他宗旋也走了眼。

　　自然他們必有一個莫大的圖謀，方會如此的苦心孤詣，整個門派都從江湖中銷聲隱跡起來。此外，從他們對話中，宗旋知道這一事件，牽連範圍不小，總有兩三個門派以上脫不了干係。

　　現在，他們已發現渡口上有了形跡可疑之人，對宗旋的處境來說，亦喜亦憂，喜的是情勢更為複雜混亂的話，他必有反擊的機會，但憂的是對方已漏出口風，可能會先取他性命，方始對付別人。

　　他想不懂的，李昆既然認為他武功有限，亦有殺他之心，何以不逕行下手，還須徵求逢應時的意見。

　　說到逢應時的反應，也令宗旋甚是迷惑，照理說，假如他們認定宗旋是他們的共同仇人，亦有速速斬殺之心，則當此懷疑會有外敵之時，何以不贊成李昆的意見，反而推諉拖延？

　　現在他就只等待李昆的決定了，他如若猛然出手攻擊，看情形，逢應時不會出手阻止，而且自己又無法招架，那是必死無疑。只見李昆雙睛內兇光四射，大有運集全力，突然出手殺死宗旋之意。

　　宗旋背上升起了一股冷氣，心想：「可憐我稱雄一世，今日卻栽在這小子手中。」饒是自分必死，但面上神色如常，毫未改變。

　　當此千鈞一髮之際，宗旋可就瞧見渡口那邊，連續有不少人移步過來，但這些人都不像是有趕來救他之人，是以動作並不迅快。李昆殺氣騰騰，連迫三步，閃了閃長刀，已堪堪彀得上宗旋的胸口。

　　所有的人都靜寂無聲，相信人人皆是等候著他刀落血現，了卻此事，方始有所行動。如此驚心動魄的場面，居然維持了好一陣，鎮三江李昆的長刀，竟始終未曾吐出殺人。

　　宗旋夷然自若，面露一絲淡淡的笑容，他雖是不曾驚懼變色，但亦沒有出言激怒對方。

　　相持了一陣，李昆冷冷道：「你的膽色，世上罕見，兄弟雖是佩服，卻還不至於被你唬倒。」

　　宗旋搖搖頭，很優雅地笑了一下，道：「鄙人無故捲入這個漩渦之中，此刻既無相唬之意，亦不畏懼，人生遲早難免一死，結局皆同，何足畏懼？」

　　李昆感到此人氣概膽色，實在難有其匹，因此心中暗暗嘀咕，忖道：「他的不怕死，雖然言之成理，可是問題也正出在此處，因為他決計不是尋常之士，如若誤殺，別人都可以撇得乾淨，受罪的只有我這一派。」

　　後面一個女子口音喝道：「姓李的，你似乎尚未問過人家的姓名，對也不對？」

　　宗旋望去，發話的乃是那兩個女人之一，這兩個女子，一老一少，形似母女，又似是附近鄉人，誰知竟然也是武林中人，而且發話的還是那個年輕女子。她長得不難看，略顯黧黑，完全是村女蛾眉模樣，但見她發話之時，已從衫底掣出一條軟鞭，看上去似是以蛟筋擰成，同時當她動手之時，衣袖翻褪一下，露出手腕上的兩枚金鐲。

　　宗旋恍然大悟，忖道：「原來她乃是『飛環派』之人，這一派亦久已無人繼起，門戶衰微，誰知竟亦是隱跡江湖之中，不知作何勾當？」

　　現在他已曉得這個年輕女子，方是正主，那個中年婦人，只不過是她的隨從之人而已。

　　逢應時嘻嘻一笑，道：「李兄固然未問過對方姓名，但我們也還未向你請教呢？」

　　那村姑道：「小妹楊燕，只是湊巧在此經過。」

　　逢應時道：「咱們不妨打開窗子說亮話，你楊姑娘的芳名，我們雖然未曾聽過，但決計不會是外人，對不對？」

　　楊燕冷冷道：「那得看情況如何發展了。」

　　換言之，他們之間，既可為友，亦可為敵，這個答案，恰與宗旋的猜測相同。

　　李昆「哼」了一聲，說道：「還有什麼人馬趕到了，何妨過來，報出萬兒？」

　　在那楊燕右側不遠，是那兩個道士，他們早先曾與過路鄉人打招呼，使人不疑是外地之人，哪知仍然是這些詭秘行動的門派之一，只不知他們是用什麼法子，竟取得鄉下人的尊敬？

　　那個年長的老道說道：「無量壽佛，貧道師徒過來開開眼界，施主們別惱才好。」

　　他話雖說得似乎很怕事，其實早就拔劍在手，分明這一蹚渾水，他們是非趟不可的了。

　　宗旋一直小心觀察這些人，當然更不會放過這兩名道士，逢應時突然道：「李昆兄，你可不可以把刀子挪開一點？」

　　李昆道：「這算是幹什麼？」

　　逢應時道：「兄弟想請教那位仁兄幾句話，所以你的刀子須得稍稍拿開一點兒。」

　　李昆料他所問之言，必有道理，當下退了八步，宗旋暗暗鬆了一口氣，感到好像已從鬼門關回來一般。

　　逢應時詭譎的目光，在他面上轉來轉去，打量了老大一會工夫，才道：「朋友請報上名來？」

　　鎮三江李昆道：「唉！我竟忘了詢問他的姓名。」

　　宗旋泛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目光環視眾人一匝，這才說道：「鄙人絕難相信諸位當中，竟無一人曾見過我的。」

　　逢應時道：「抱歉得很，在下竟然有眼無珠，未見過你這位當世高人。」

　　他雖是譏笑的口吻而言，但卻迅即察視眾人的臉色，直到確定大家都是未見過他的表情，才道：「朋友真會演戲，在下險險相信你是當世名人呢，哈！哈！」

　　那中年道士接口道：「逢施主何妨讓他道出姓名？也許我們雖然未與他見過面，但卻聽過名字，若是如此，他便不算是撒謊了。」

　　宗旋冷冷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們用不著多費心思，耍種種手段，以觀察我待會說出的姓名是真是假。」

　　楊燕接口道：「那麼你就說吧！」

　　宗旋道：「你們可有人到過淮陰中西英雄大會參觀的沒有？」

　　眾人皆不作聲，宗旋立時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們這些家派，必是為了一件隱秘重大之事，傾全力以赴，所以多少年來，雖然身在江湖之中，卻與武林脫了節，這便可以順帶解釋你們這些家派，何以會門戶衰落，幾乎完全消滅的原因了。」

　　他停頓一下，又道：「正因如此，你們才沒有到淮陰參觀哄傳天下的中西大會，你們沒見過我，亦是理所當然，不足為怪之事。」

　　楊燕忍不住插口道：「到底你姓甚名誰？」

　　宗旋道：「鄙人姓宗名旋，乃是獨尊山莊門下。」

　　但見這群人的表情都有了變化，可知他們雖然與武林脫節，然而勢力遍及全國的獨尊山莊，他們仍然曉得，至於他們對獨尊山莊會否畏懼，那是另一個問題了。

　　逢應時哈哈一笑，道：「原來閣下是獨尊山莊的重要人物，無怪一直不大把我們放在眼中了。」

　　李昆接口道：「逢兄信不信此人真是獨尊山莊的？」

　　逢應時道：「茲事體大，兄弟不敢下斷語，要嘛就大家一齊表示意見。」

　　中年道人「哼」了一聲，道：「他若是猜得出貧道的門戶派別，那我就恐怕非相信不可了。」

　　別人尚未徵詢宗旋意思，宗旋已應聲道：「這又何難之有，道長必是陰山劍派的高手，鄙人一看你們手中的淬過毒之劍，便已知道了。」

　　那中年道人色變神沮，似乎極感意外，因而震驚得自動承認了。

　　楊燕笑道：「那麼宗兄一定也看得出小妹是出身於何家何派的了？」

　　她口氣中，頗有自負之意。好像深信宗旋決計認不出她的來歷一般。

　　宗旋道：「飛環派本是女界大宗，鄙人雖是孤陋寡聞，也不至於認不出。」

　　楊燕一愣，道：「唉！我可不能不服氣了。」

　　宗旋道：「你服氣也沒有用，鄙人今日有八成須得喪生於此地。」

　　楊燕道：「你眼力如此之佳，必是出自當世無雙的高人門下。既然如此，如何會喪生在我們手中？難道你發過誓不打架動手的麼？」

　　虧她居然想得出這等理由，宗旋只笑一笑，說道：「這事內幕牽涉太多，恕我不多費唇舌了。」

　　逢應時退開幾步，道：「既然如此，兄弟便把你交回給李兄。」

　　李昆雙眉一皺，道：「我已把他交給逢兄你，如何又還給我？勞你駕處置到底吧！」

　　他當然不想獨自背上加害宗旋的罪，是以有此說法。眼看大家都想把宗旋交與別人處理，而宗旋在這等矛盾的局勢中，露出了大大的生機。

　　他心中暗喜，連忙利用這等有利情勢，高聲道：「既然諸位都很客氣，不想動手。那麼鄙人不妨告訴諸位一個秘密。」

　　那些人不知何事，無不瞿然注視。宗旋又道：「那便是鄙人的性命，本已危如累卵，你們動不動手，都是一樣的結局。」

　　楊燕「啊」了一聲，道：「怪不得你不怕死。」

　　宗旋曉得如何對付她才有效，當下雙眼一瞪，很不客氣的道：「胡說！我宗旋就算不是如此，亦從來沒有怕過死的時候。」

　　楊燕感到他話聲中怒氣勃勃，不由得大為歉疚，道：「對不起！那是我失言了。」

　　宗旋傲然一笑，道：「如果鄙人不是中了劇毒，無能抗拒的話，你們區區數人，幾曾放在我的心上。」

　　李昆怒道：「閉嘴！吹牛皮也得有個譜兒，你簡直大言不慚之至。」

　　宗旋冷嗤一聲，向餘人逐一望去，說道：「還有沒有不服氣的人，快快說出來。」

　　逢應時哼一聲，道：「算我一份。」

　　中年道人也道：「貧僧沒有親眼目睹過閣下神技，萬萬不能心服。」

　　只有楊燕，默然不語。宗旋把她這種反應研究了一下，胸中已有成竹，這才說道：「你們不能服氣，乃是自然不過之事。如若你們不怕耽誤時間，我倒要設法教訓你們一頓了。」

第六十四章　生生死死

　　逢應時首先呵呵笑道：「好！好！這點時間，兄弟還勻得出來。」

　　他向中年道人望了一眼，又道：「道長怎麼說？啊！我還忘了請教法號呢？」

　　中年道人應道：「貧道婁濟世，說到時間，盡有得多，如何能錯過機會？」

　　李昆厲聲道：「宗旋，我先向你領教。」

　　宗旋道：「使得！不過我目下中毒甚深，不能動手，只好改用一法代替出手。但相信你們也不會不服氣的。」他故意說是中毒，這裏面大有文章。

　　李昆道：「你有什麼方法可以代替？」

　　宗旋道：「不但有法子，而且有兩個之多。第一個是請楊姑娘代表我出手。第二個法子是我用口頭喊出招數名稱之法，克敵制勝。」

　　他瞄了對方一眼，又道：「以閣下的五虎斷魂刀而言，最多是三十招就得躺下了。」

　　他的聲音態度，以及說話的內容，越來越發張狂，讓人就算是心中服氣，面子上亦下不了台，而非得應戰不可了。

　　李昆長刀一擺，道：「我才不上當，讓別人代你動手呢！既然你用口說，那就開始吧！」

　　宗旋道：「五虎斷魂刀一共有六十三手，開頭時不必說它，鬥到第二十餘招時，我使一招你本門的刀法『風起雲湧』，你其時勢必要應一招『穿林過嶺』，好！我此時劍勢化為『白鶴亮翅』，但腳步伸前半尺，恰好趕得及從你右側攻入，搠入脅下要害。」

　　他的話聲戛然而止，而李昆的面色也頓時變得有如一張白紙，姑勿論對方動手時能不能使用那一招，但最低限度，有三個條件是正確無誤，令他不能不震驚的。一是他說出二十餘招之數，此是最適當的時機，足以使他那一招「穿林越嶺」，會露出破綻。第二點是這一招「穿林越嶺」，善於攻而弱於守，乃是他本門刀法之中一大弱點，這自然是李昆所深悉的。第三點，對方選擇的還擊招數，竟是十分平凡的一招，人人皆識，然而他本身浸淫多年，卻反而無所悉。還不知道用這一招就可以要命，如今被他一語道破，假如研思不出補救之法，那是永遠休想躋身一流高手之林了。

　　宗旋擺擺手，道：「換一個上來。」

　　逢應時果然如言上前數步，道：「咱們還是用剛才的法子，你看如何？」

　　宗旋道：「當然可以，以你的錫印門武功而言，最怕的是隔空指力。因為貴派的『擒風步法』，以迴閃見長，講究的是在敵人劍尖指端掠過，以間不容髮稱為上品。所以一碰到有隔空傷人指力的高手，你就隨時隨地有敗亡之虞了。」

　　逢應時不置可否，道：「世上煉成這等指力之人，寥寥無幾，你這番話豈非白說了？」

　　宗旋冷冷道：「那麼你竟是迫我當眾說出，一個代替指力之法了，是也不是？」

　　逢應時果然不敢立刻回答，考慮了一下，終於不敢冒此大險。因為對方固然可能是吹牛恫嚇，但假如對方真有這等本事，說出了代替指力的妙訣，則他錫印門認為無上奇幻的「擒風步法」，豈不是從此失去了價值？饒是宗旋尚未說出代替之法，但單單以透露了這一秘密而言，逢應時亦已生出吃不消之感了。

　　他嘆一口氣，道：「宗兄果然有著常人不及的真才實學，只須寥寥數語，便足以制勝於疆場。兄弟佩服之至！」

　　宗旋一擺手，道：「換一個上來。」

　　這時自然是輪到了陰山劍派的婁濟世了，人人的目光，都轉向他身上。但見這個中年道人提劍屹立，既不開口，亦不上前。

　　宗旋仰天一哂，道：「婁道長，鄙人已猜出了你的心意，你可是想措辭迫我親自上陣較量？如果我不能辦到，你亦免了比試這一場，對也不對？」

　　婁濟世含含糊糊的道：「宗施主適才已大露才華鋒芒，貧道焉敢小覷。」

　　宗旋道：「假如你認為口頭相試，沒有意思，那麼咱們就此作罷。時候不早，我也得上路了。」

　　婁濟世收劍入鞘，應道：「宗施主請吧！你的真正來歷，想來不難打聽出來。」

　　宗旋向楊燕投以一瞥，心想：「此女雖作村姑娘裝束，但身段之佳，仍然可見。獨惜面貌失於粗俗了一點。」

　　他向她點點頭，便欲回身登車。逢應時哈哈一笑，宗旋中止了上車的動作，回頭道：「逢兄有什麼高見麼？」

　　逢應時道：「宗兄何不先問一問李昆兄？」

　　李昆冷冷道：「婁道長雖說不難打探出閣下的真正身份，但兄弟卻覺得不大妥當。」

　　逢應時道：「這個自然，宗兄才智過人，這一登車而去，便好比鳥脫樊籠，蛟斷金鎖，如何還能找得到？」

　　他們同聲同氣的對付宗旋，其實卻是由於他們皆吃了虧，但那婁濟世卻躲過了，心有未甘，所以聯成一氣。

　　宗旋心中雪亮，然而此刻勢無再迫婁濟世動手之理。況且目下他本身武功盡失，婁濟世一旦老羞成怒，一劍殺死了他，更是划不來。

　　他眼珠一轉，向楊、婁二人說道：「他們兩位的意見，與你們不同。鄙人只好請你們大家協調之後，始可藉以依據行事了。」

　　他此計非常厲害，目的是製造一種情勢，使得楊燕、婁濟世不知不覺中站在自己的一邊，以對付逢、李二人。這等敵對之勢一旦形成，演成鷸蚌相爭之局，宗旋他便是漁翁，可以從中得利脫險。

　　楊燕似是被他一雙俊眼，望得芳心迷亂，應聲道：「對！他們阻你離去，須得先向我們交代。」

　　婁濟世老奸巨猾得多，只「哼」了一聲，不表示意見，使人無從猜測他的心意。

　　李昆怒視楊燕，道：「我打算留下宗旋，你怎麼說？」

　　楊燕自然也不是簡單之人，她深知若是衝突起來，己方倘無婁濟世支持，必遭殺身之禍。

　　因此她搖搖頭，道：「李兄別生氣，如果婁道長點頭答應，小妹無可奈何，只好也答應了。」

　　李昆向婁濟世道：「道長定已聽見楊姑娘之言了。」

　　婁濟世道：「當然！當然！貧道又不是聾子，如何會聽不見？只不知李、逢兩位施主，留下宗施主何用？豈不是徒然與獨尊山莊結仇積怨麼？」

　　逢應時道：「道長這話，真是問到節骨眼上，但我也請問道長一聲，難道就此放過了他，便可以天下太平了麼？我看也不見得吧？最低限度咱們的秘密行徑，霎時傳遍天下。」

　　他提出了一項連楊燕也動容的理由，宗旋一看，便知已脫身不得。當下乾脆說道：「諸位無須為區區在下，致失和氣。這樣好了，區區跟你們走，好不好？」

　　婁濟世道：「假使咱們帶他同行，豈不是更不方便？又將有更多的秘密洩漏？」

　　李昆厲聲道：「一刀殺卻，乾手淨腳！」

　　宗旋仰天微哂，並不搭腔。楊燕心知宗旋處境險極，因為李昆的意見，允稱確當。她在無可奈何之中，只好問道：「宗兄何故冷笑？」

　　她希望藉問話而拖延時間，以便籌思救他一命之策。宗旋答道：「哪一個問我，我只告訴那一個。」

　　楊燕險險急得一跺腳，因為他這一句話，無異已封閉了門戶，一線生機，已告中斷了。李昆果然提刀迫上前去，大有出手殺他之意。

　　楊燕一看時機危急，尖喝一聲，人隨聲起，眨眼間，已落在宗、李二人之間。

　　她回頭向李昆道：「待小妹聽過他的話，你才動手不遲。」

　　逢應時高聲道：「只怕到時楊姑娘仍然不肯走開呢？」

　　李昆道：「是啊！楊姑娘讓開他，如若不然，可別怪兄弟無禮得罪了。」

　　楊燕道：「李兄何必中了別人之計？我們先鬥一場的話，得利者決非我們當中之一，你信不信？」

　　李昆認為很有理，皺眉道：「很簡單的事，被你們弄得十分複雜，真是何苦來呢？」

　　楊燕已轉身與宗旋說話，宗旋向她講了幾句，她眉宇神情間，顯而易見，露出異常佩服之意。

　　婁濟世心想：「這機會豈可失卻？」

　　於是也一躍上前，一面說道：「貧道也請教請教宗施主的卓見。」

　　他走近宗旋，又道：「宗施主可肯賜言一開茅塞？」

　　宗旋壓低聲音，道：「道長好說了，鄙人要說的是諸位若殺死了我，有損無益，徒然樹強敵，添麻煩。假如我是諸位，定必利用我博識天下各家派武功的長處，以對付你們共同的敵人。」

　　他微微一笑，又道：「以我猜想，你們必有一個或多個共同的強敵，方會銷聲匿跡了數十年之久。自然，其中尚有別的隱秘，但那已不干我事，無須猜測。」

　　婁濟世可也忍不住連連點頭，向李、逢二人投以一瞥，目光之中，大有認為他們愚蠢的意思。

　　李昆搔頭抓耳，逢應時聳肩冷笑，兩人的內心中，都充塞滿了驚訝和疑惑！無論怎樣，也想不通宗旋說的什麼話，竟能使楊、婁二人如此信服？

　　婁濟世高聲道：「李兄和逢兄當真不想聽聽這位宗旋兄的高見麼？」

　　逢應時感到話中有刺，當下說道：「假如我們不聽，婁道長有何打算？」

　　婁濟世道：「嘿！嘿！那時我們自有打算，但目下恕難奉告。」

　　李昆道：「不說就不說，老逢，你怎麼說？」

　　他徵求逢應時的意思，乃是準備出手。逢應時正想招呼他一齊出手，以他的估計，婁、楊二人，當非敵手。然而念頭一轉，突然冒出了一身冷汗，道：「李兄你敢是忘了？宗旋兄說過如想知道，便可問他！因此咱們何須與婁道長多說？直接向宗旋叩詢，不就明白了麼？」

　　李昆一看他不支持自己，心中泛起一股恨意，但眼前情勢已是以三對一，他再狠也不敢發作，只好說道：「逢兄這話有理。」

　　逢應時心中忖道：「何止有理，簡直是救了你一條狗命。假如我們上前動手，婁、楊二人在宗旋指點之下，自然毫不費力的取了我們性命。」

　　他移步上前，宗旋又道：「既然你們兩位都想知道，兄弟就可以公開的說出來了。剛才我向楊姑娘、婁道長建議，不妨利用我博識天下各家派武功之能，以對付你們共同的對頭。」

　　逢應時一怔，道：「是啊！此法大是高妙，但我早先竟沒想到。」

　　他隨即向婁、楊等人說道：「不過咱們必須做到一點，那就是不能讓宗旋兄與獨尊山莊之人接上頭。如若不然，咱們不但無法控制他，只怕反而蒙受其害，變成兩面受敵的形勢。這也是兼顧咱們秘密的妙法。」

　　婁濟世道：「逢兄說得是，目前咱們必須使宗旋兄與獨尊山莊的關係切斷。」

　　宗旋道：「好吧！反正我已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回頭四顧，又道：「咱們老是逗留此處說話，只怕不大方便吧？」

　　楊燕道：「我們這一干人，會在此處碰上，正是因為要在此地等候一個人。」

　　宗旋道：「可是等候你們的共同對頭麼？」

　　她點了點頭，宗旋瞄了她那麼動人的身材一眼，心中不禁又叫聲「可惜」，心思迅即轉向這件事上，問道：「你們怎知他一定會從這兒經過呢？」

　　婁濟世道：「詳情不便奉告，但總之一定會經過此地。」

　　宗旋道：「好！那麼我們在這兒等著吧！」

　　他回身登車，這回無人攔他，因為大家都瞧出他神色不大妥當，好像是疲勞過度一般。他說過已中劇毒，是以大家都讓他休息去。

　　宗旋在車中坐了好一會，竭力凝神定慮，好不容易才恢復如常。轉眼向車外望去，婁、逢、李等人已失蹤跡，恰好見到楊燕獨自走來。

　　她走動之時，風姿綽約，甚是動人，但可惜的是面貌庸俗，使宗旋看得直搖頭。

　　她迅即跨入車廂，向宗旋笑了笑，道：「車子停在此處，不大妥當。但我們又怕擾亂你運功，所以竭力忍耐。你現在已醒，那就最好不過了。」

　　馬車忽動，原來是那中年婦人，把馬車拉入路邊的樹木後面。宗旋向大路張望，目光仍可從枝葉間隙透過。

　　他道：「那車把式呢？」

　　楊燕道：「我不知道，大概是被他們宰了。」

　　宗旋道：「好毒辣的手段！相信這正是你們幾派，數十年來能夠保持秘密的緣故了。」

　　楊燕道：「你這句話，可以證明你當真是獨尊山莊之人了，如是俠義道中之人，一定會有譴責的意味。」

　　宗旋欣然一笑，道：「我直到現在，總算恢復了真面目，用不著假惺惺作態。但可惜剛剛享受到這等自由自在的人生之時，馬上就要結束了。」

　　楊燕露出關切的神情，問道：「你中的劇毒，無法醫治麼？」

　　宗旋道：「能苟延殘喘上幾天，已經很不錯，不要說是治癒了。」

　　楊燕道：「多可憐！這個下毒手之人，一定恨你入骨，才使你多受幾天活罪。啊！我知道了，下手之人，一定是個女孩子，否則不會使出這等惡毒手段？」

　　宗旋並不否認，道：「每個人總須一死，只不過遲早而已，所以我不想討論這件事。告訴我，女子的心腸當真如此狠毒麼？」

　　楊燕笑一笑，道：「假如是與男女之情有關，便會變得萬分狠毒，當然這也不可以一概而論。」

　　她細細打量宗旋一會，才又道：「你真是俠名甚著的宗旋麼？為何又會是獨尊山莊之人？我記得江湖上傳說，共有三個人敢正面對抗獨尊山莊，你便是其中之一，但你如今卻變成獨尊山莊之人，豈不奇怪？」

　　宗旋一笑，道：「原來你對江湖之事，仍然知之甚詳。你們的對頭究竟是誰？」

　　楊燕道：「我們欲得之人，是個老太太，但我們忌憚的，只是她的兒子。」

　　宗旋道：「那很簡單，你們動手之時，我從旁觀察，提醒你們用什麼手法，克敵制勝。只要殺死那廝，我也沒事了，對不對？」

　　楊燕道：「不錯！但我卻怕他們事後竟不放你走。」

　　宗旋道：「那倒不怕，只要你肯幫我，諒他們亦不足為患。」

　　楊燕道：「就算你能指點我，使我獲勝，但他們人多勢眾，只須分出一人，便可加害於你了。」

　　宗旋道：「你能不能送個訊，通知獨尊山莊？」

　　楊燕沉吟一下，道：「本來並無不可，但我現下分不出人手，替你辦事。」

　　宗旋算來算去，知道自己處境果然相當危險，但這也是沒有辦法之事，只好暫時擱下了，問道：「你們一直監視著對頭們的行蹤麼？」

　　楊燕道：「是的，他們多少年來，都住在固定的地方。但由於該處有奇門大陣封閉，加上她的兒子武功高強，我們不敢入侵，故而不得不刻刻提防被她兒子搜殺。」

　　宗旋「哦」一聲，道：「這樣說來，你們這幾派已有不少人死在那廝手中了？」

　　她點點頭道：「是的！我們都難與他對抗，因為他深悉我們各派的武功，所以我們見到了他，只有逃匿的份兒，你說可笑不可笑？」

　　宗旋道：「可笑倒不，奇怪才真，因為你們既然鬥不過那老太太的兒子，今日又如何敢在此截擊？」

　　楊燕道：「因為這一次那老太太也出門了，她乃是生病甚重，所以要上銅山求醫。」

　　宗旋道：「原來如此，那麼這一處渡口，竟是必經之路了，你們可是打算船到河中，始行動手？」

　　楊燕道：「是的！那李昆水中功夫很好，不在話下，別人我不深知，但至少我自己下過苦功，自信尚可與任何高手一拚。」

　　宗旋道：「如果是在水中，那就沒我的事了。」

　　楊燕道：「但假如渡船未開，已經被他發覺動手，則我們非倚靠你不可了，因為我們雖然不難以老太太來挾持他，但萬一那老太太一怒自盡，我們就慘了……」

　　宗旋聽到現在，還不明白他們之間究竟有何仇恨？說到這些門派之間的關係，亦很微妙，有時似是早有默契，有時則似是從不相識。而現在，他們卻任得這個似乎對自己頗好的楊燕，看管著自己，難道一點都不害怕她會縱放他？或者是與他連成一氣？宗旋一方面研究這些奇怪的問題，一方面則尋思那一對母子，是什麼來歷？以這幾幫秘密的家派如此忌憚小心的情形來觀察，這對母子，必定來頭不小，兼且武功過人無疑。

　　此外，楊燕還提到過這對母子的家宅周圍，佈有奇門陣法，使他們窺伺多年，都無法攻入。

　　由此可知，這對母子除了武功強絕之外，還是博學多才的世家。但居然與許多家派結了怨仇，這實在是很奇怪的事。宗旋越想越感到奇怪複雜，因而好奇之心更強，渴想一見這對母子之心，益發迫切。

　　楊燕凝視著他，表情有點奇怪。

　　宗旋刻刻留心，如何不知，當下問道：「楊姑娘奔走於江湖上，只帶著那名女僕？」

　　楊燕道：「是的！陳大嬸名雖是僕，實際上等如我的母親一般。」

　　宗旋點點頭，道：「這等情事，世間甚多，既然如此，我可就解去一個心中的疑團了。」

　　楊燕訝道：「什麼疑團？」

　　宗旋道：「我先前曾經疑惑不解，那李昆、逢應時、婁濟世等人，如何肯讓你單獨監視我？難道他們不怕我們合力。」

　　楊燕道：「你武功已失，命在須臾，他們何須怕你？況且我們合力幹什麼事呢？」

　　宗旋察覺她這話有語病，若是指認出來，準能把她羞個滿面通紅。但目下不是開玩笑的時機，當下道：「你借重我的眼力學識，可使你頓時強過他們甚多。而我則可借你之力，恢復自由。至少不受他們威脅，對不對？至於我中毒垂危，那是另一回事，他們縱然看得出，嘴巴上亦不肯承認。」

　　楊燕不禁泛起佩服之色，道：「正是如此，但你如何解得此疑？」

　　宗旋道：「由於這位陳大嬸，在你而言，雖僕猶母，所以他們可以利用她為要挾，例如在她身上施了什麼手腳，使你不敢背叛大家。」

　　楊燕道：「你的才智，真是世間未有，我想不服氣也不行。」

　　宗旋隨即發覺另一些疑問，所以沒有做聲。

　　楊燕道：「你又在想些什麼了？」

　　宗旋道：「你為何不怕他們事後反悔？如果他們都不管陳大嬸的死活，你豈不是太吃虧了？」

　　楊燕笑一笑，道：「這是我個人的難題，我自己想法子解決就是了，總不能每件事都麻煩你，對也不對？」

　　宗旋道：「你這一說，我倒是真的莫測高深了。」

　　楊燕道：「這些事你不必費神了，倒是你所中的劇毒，究竟如何？難道全然沒有法子可以解救麼？假如可以，我甚願能幫得上忙。」

　　宗旋沉吟一下，才道：「你只要替我聯絡上獨尊山莊，我就死不了。」

　　楊燕很勉強地道：「好吧！我盡力就是了。」

　　宗旋大為訝異，問道：「此舉對你有何不妥麼？」

　　楊燕笑道：「沒有不妥。」

　　宗旋見她不說，便暫時丟開此事，問道：「你和陳大嬸兩人混跡江湖，照理說很難隱匿蹤跡！但你們居然辦得到，真了不起！」

　　楊燕低頭玩弄衣角，輕輕道：「我們擅長易容化裝之道，所以武林之中，誰也未見過我的真面目。」

　　宗旋不知何故，竟泛起了喜出望外之感，說道：「那麼你現在的容貌，亦不是真面目了？」

　　楊燕道：「是的！假如我恢復真面目，你縱然對面相逢，也認不出我。」

　　宗旋道：「好極了！只不知我能不能要求你讓我瞧瞧真面目？」

　　楊燕瞅他一眼，道：「你喜歡什麼人的樣子，我變給你看就是了。聽說你很傾慕劍后秦霜波秦仙子，對不對？你把她的容貌細細描述出來，我可以變成她，以安慰你的渴想。」

　　宗旋微微一笑，道：「我不必瞞你，我對秦霜波的確很傾慕！甚至對端木芙，亦是如此。但幸而我開始之時，就認定不會有任何結果，因此，我不會對她念念不忘的，假如你不想以真面目示我，那就算了，我決不會怪你。」

　　楊燕輕輕道：「我心裏很想恢復真面目，唉！我的苦衷，你決計猜不到。」

　　宗旋忽又暗感高興，道：「聽你的口氣，似乎你之所以不能恢復真面目，乃是另有隱衷，而不是為了相貌太醜陋的緣故了。」

　　楊燕點點頭，無可奈何地嘆一口氣。她這一聲嘆息，立時激起了宗旋的無限同情。他幾乎也在同時之間，覺得自己這一股同情，來得很奇怪。

　　所以尋思道：「讓我想想看，我為何會對她如此同情呢？啊！莫非是因為我知道她長得不錯，所以有此憐香惜玉之心麼？這未免太那個了吧？」

　　楊燕也一語不發，顰眉在想心事。宗旋此時方發現她雖然不美，卻自然而然有一種高雅和楚楚的風姿和味道。這是一種很少有，又很吸引人的氣質。

　　他猝然道：「給我看看，我的好奇心好大。」

　　楊燕吃一驚道：「不！你將會後悔的。」

　　宗旋道：「為什麼？」

　　楊燕停了一下，才似是鼓起勇氣，道：「因為我有一個秘密的誓願，那就是我的真面目，除了至親之人以外，第一個看見的，必是我的夫婿才行。」

　　宗旋一笑道：「原來如此，但假如你老是不露真面目，除非是借重媒人說親，否則焉能嫁得出去？」

　　楊燕道：「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誰教我如此薄命，迫得要在江湖上混跡呢？」

　　宗旋聽她說得可憐，加上他本身亦是在危險之中，生死兇吉，殊難逆料，因此未免輕率了一些。當下說道：「那麼你不妨賭一賭命運，反正我尚未娶妻，假如你露出真面目，說不定會嫁給我，當然這是不死的話，才能娶你，如若活不成，一切都不必談了。」

　　楊燕睜大雙眼，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雙頰也飛起紅暈，道：「你會娶我麼？假如我容貌還過得去的話。」

　　宗旋道：「為什麼？我又不是打算做和尚。」

　　她咬牙道：「那麼我就卸去化裝了。」

　　宗旋道：「卸呀！我在等著呢！」

　　楊燕迅即動手，只見她把頭髮放鬆，雙手在面上按按抹抹，然後又取出一瓶藥水，倒了十多滴。轉眼之間，她的膚色首先變得十分白皙，接著眉毛鼻子以及整個面型，都生出變化，變成一個瓜子臉的嬌俏佳人，登時把宗旋看得呆了。

　　他道：「這就是你的真面目麼？啊！真美！」

　　楊燕嬌羞地道：「我只是蒲柳之姿，你不嫌棄，我已經喜出望外了。」

　　宗旋貼近她面孔，細加察視，似乎連多少毛孔都數清楚，這才迅速地在她頰上親了一下，道：「對了！這回決計不是易容化裝的面目。」

　　宗旋雖是親在楊燕面頰上，但楊燕已經如痴似醉，意亂情迷，原來當她第一眼看見宗旋之時，便已被他的俊朗的丰姿打動了芳心，及至得知他便是名滿天下的宗旋，更是傾倒愛慕。

　　她可以說得上是對宗旋一見鍾情，但自忖配不上這等赫赫人物，所以簡直不敢想到他也會喜歡自己。

　　宗旋在嚴無畏訓練之下，善測人心，此時一望而知，她已中心迷亂，不禁竊喜，想道：「不管我事後娶不娶她，但眼前這場浩劫，最低限度找到可靠的援手了。」

　　為了要使她更加死心塌地的幫助自己，宗旋不惜玩弄感情，向她說道：「以你這等容貌，還怕見到你的人，竟不拜倒你的石榴裙下麼？你以前的憂慮，未免庸人自擾了。」

　　楊燕滿面嬌羞，道：「也許別人這麼說，我還能相信，但你是見過世面的人，秦仙子和端木小姐，皆是絕世才女，我在她們跟前，只不過是螢火之光而已，教我如何敢自以為了不起呢？」

　　宗旋握住她的柔荑，道：「不同！不同，她們的武功才智，固然各擅專長，天下無雙，可是你卻有她們所不及的溫柔，況且，誰願娶一個比自己還高明的妻子？」

　　楊燕瞟他一眼，道：「你不會哄我歡喜吧？」

　　宗旋道：「我何須哄你，我相信就算我不說娶你，你也會全力幫我的，對不對？」

　　她衷心表示這話確實不假，道：「唉！我不知怎的，見了你之後，就恨不得幫你的忙。」

　　宗旋道：「現在你告訴我，對頭是什麼人？」

　　楊燕道：「那位孟夫人，原是我飛環派的前輩，聽說她長得十分漂亮，又風流成性，所以先後和許多家派的高手，有了不尋常的關係。」

　　宗旋道：「她若是楊花水性的女人，這等事情，也不足為奇。」

　　楊燕道：「話雖是如此說，但問題卻出在凡是與她有關之人，總是很快就去世了，因此之故，這些門派的人，都要查究其故，以及真正的死因。」

　　宗旋道：「哦！原來那些人死後，外表上都很正常，所以大家才要查究，假如明知是橫死的，有刀劍或拳掌傷勢，何用查究？」

第六十五章　言必有中

　　楊燕道：「是的，不僅各派如此，連我們本派中，也有一位前輩，去找她解決這些問題，以免影響本派聲譽，一番交涉之後，沒有什麼結果，回來宣稱要糾眾前往捉拿她，治以應得之罪。誰知這位前輩，過了幾天，就得病臥倒，不久，便病歿了！」

　　她露出哀傷的表情，想了一下，又道：「這已是三十年前之事了！她就是我的姑媽，先父因此悲鬱了好多年，我還記得先父的神情。」

　　宗旋拍拍她的手背，安慰她道：「既然你要報仇，這些往事，就不必多想了。」

　　楊燕道：「我姑媽歿後，本派群龍無首，過了不久，相繼有人病逝，家師立刻隱遁別處，數年光景，本門之人，全部死光，只剩下家師，總算還保存著我飛環派一脈。」

　　宗旋皺起雙眉，道：「這樣說來，那錫印派等忽然衰微，絕跡江湖，也是由於各派的人先後死光之故了？」

　　楊燕道：「大概是吧！詳情我雖不知，但有一點我確知的，便是有不少門派，皆是執掌門戶之人，被她迷住，以致釀成無數風波，最後這些門派主腦病逝，而該派的信物、至寶，也不見了。」

　　宗旋道：「照你所說，這位孟夫人簡直是個謎一般的奇女子了？她本人的武功如何呢？」

　　楊燕道：「當然很高啦！要不然早就活不成了，但據我所知，她這個唯一的兒子，武功比她當年更強。」

　　宗旋大感興趣，道：「她的兒子叫什麼名字？你們如何得知他武功的深淺，他學的是哪一門的武功？」

　　楊燕道：「他名叫憶俠，精通各家派的武功，這當然是他母親親自傳授的。」

　　她停頓一下，又道：「我們這些家派，近十年來，幾乎完全死光，都是上門找那孟夫人的晦氣，被那孟憶俠所殺。因此，如今已有些家派，真的死絕了。」

　　宗旋道：「我記得你說過她住宅四周，設有奇門大陣，所以你們不敢硬闖，再加上孟憶俠這等高手，當然更不敢侵犯了。」

　　楊燕道：「是的！這便是何以我們都銷聲匿跡，等候狙擊報仇的機會了。」

　　宗旋微微一笑，道：「你們這些尚存的家派，只怕有些不是為了報仇而隱藏起行蹤的？」

　　楊燕承認道：「是的！包括我在內，都不敢露面，生怕被孟憶俠上門來趕盡殺絕，事至如今，我們與他孟家已變成勢不兩立，如果不能消滅他們，就是我們通通被毀。」

　　宗旋沉吟一下，道：「那位孟夫人可說得上是一代才女了，假如你們不是打開始時就秘密行事，則孟夫人的聲名，必定遠在當今許多高手名家之上。」

　　楊燕道：「但她的行為太可恨了，使本門蒙羞含垢，凋零殆盡，又使許多門派從江湖上消滅，這等人物，再高強也不能叫人佩服。」

　　宗旋一怔，道：「世間上之事，不外是明爭暗鬥，強存弱亡，強者自應得到眾人敬仰。」

　　楊燕道：「照你這樣說法，我怎麼辦？向她投降而等她加害麼？」

　　宗旋道：「如何自處是另一個問題，我只說強者應該得到萬眾敬仰。」

　　楊燕道：「如果是行俠仗義的強者，當然天下歸心，誰能不服？」

　　宗旋突然陷入沉思之中，他竟是無端端想到，獨尊山莊摧毀了翠華城之後，威鎮天下數載，可是事實上並非如他所想，天下間之人，多是驚畏而非敬仰，難道說強者也得服從正邪之道的定律麼？他所想的是屬於哲學的問題，牽涉及道德價值，但假如他是天性邪惡之人，自然永遠不會想到這些問題了。

　　楊燕又道：「據先師說，本派由於失去了武功秘笈，所以武功難臻深奧上乘之境。她說這本秘笈，就在那孟夫人的手上，所以衝著這一點，我也非得奪取回來不可。」

　　宗旋道：「原來如此，無怪你早先說過，很怕那孟夫人一怒而自殺，不錯，她如果自殺了，孟憶俠無所顧慮，加上仇恨，定以全力追擊你們，而且他單身一人，行蹤飄忽，你們連影子也找不到，莫說向他奪取失寶了。」

　　他們談論之時，突然外面車身有人輕敲兩下。楊燕露出緊張之色，道：「他們終於來啦！」

　　宗旋道：「你們究竟有何妙計？」

　　楊燕道：「還是依照原定計劃進行，那便是先上渡船再說，假如能在河中動手，便不必勞你的駕了。」

　　宗旋道：「假如你們在河中動手，必定遭到慘敗，只怕找不到生還之人。」

　　楊燕驚道：「這卻是何緣故？」

　　宗旋道：「試想以孟夫人這等人物，難道沒考慮到這一點麼？要知道江南地面，溪河湖泊遍地皆是，她如不深信兒子的水性造詣極深的話，豈肯放他出門？」

　　楊燕笑道：「那你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知我們多年來窺伺不懈，確實沒見過孟憶俠離開孟家莊，到河中修習水底功夫。」

　　宗旋道：「越是如此，越發可慮，這一定是孟夫人佈下的陷阱。」

　　宗旋說得如此肯定，楊燕已見識過他的才智，委實是她平生僅見。因此之故，可不敢全不置信。

　　她沉吟一下，才道：「假如你猜中了，我們該如何才好？」

　　宗旋道：「這句『我們』，可曾包括所有與孟家母子作對之人？」

　　楊燕道：「包括便如何？不包括又如何？」

　　宗旋道：「如果不包括，就比較好辦，你只要不上前去，任得他們在河中動手，便知我言之不虛，順便亦可使孟家母子，以為奇計得逞，一網打盡了仇敵，便不再森嚴戒備，此時，我自然有法子使他們俯首就範。」

　　楊燕心下茫然，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宗旋雖然沒說出另一種情況，但可想而知，如果她須得顧及李昆等人，則他必有困難，亦不敢說出必勝之言了。她一點也不懷疑宗旋是否說得出做得到，她深信他單憑才智，即可屈服對方。然而，她能坐視這許多人通通被孟家母子所殺麼？

　　馬車身搖晃了兩下，楊燕一驚，低低道：「孟家母子已走近啦！」

　　宗旋道：「我知道，此所以陳大嬸不敢弄出聲響，而改用搖撼車身之法。」

　　自然他的話聲亦很低，不虞已迫近的孟家母子聽見。此時大路上傳來蹄聲，以及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

　　宗旋低語道：「孟憶俠騎著馬，孟夫人則乘坐軟轎，你不妨看看我的預測可對？」

　　楊燕望出去，目光透過枝葉間隙，果然見到一匹健馬，鞍上是個華服公子，後面有一頂軟轎，轎後又有兩名家僕，都十分健壯，挑著行李雜物。

　　她大為佩服，道：「你猜得不錯，只不知如何知道的？」

　　宗旋道：「那兩名轎伕的腳步聲，一聽而知，這本是十分簡單易知之事。」

　　楊燕愁聚眉峰，嘆一口氣，自語道：「我該怎麼辦呢？唉……」

　　宗旋已看見那華服公子，此人自然就是孟憶俠，一個名不見經傳，而卻是一流高手的傑出人物。

　　他仔細打量了一眼，便伸手抱住楊燕，貼著她耳朵說道：「你快點決定，我敢保證，孟家母子早已成竹在胸，此行乃是故意誘敵狙擊，以便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楊燕嬌軀一震，道：「唇亡則齒寒，如若只剩下我這一派，勢孤力弱，實在可慮之至！」

　　宗旋笑笑，道：「這不是唇亡齒寒，因為他們縱然死光，但有我助你，比之他們只強不弱，你只可說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楊燕道：「請問你一聲，假如我發出暗號，阻止他們施展水中擒人之計，因而無人傷亡，你會不會不高興？」

　　宗旋道：「沒關係，但你這一手我承認很漂亮。假如你不先徵求我的意思，那麼我就會怪你了。」

　　人生原是如此微妙奇怪，往往措施略有不當，頓時局面全非，宗旋的態度，正是複雜的人性好例子。

　　楊燕立即發出了暗號，渡頭的那一群人，全都接到這個暗號。

　　然而李昆卻冷冷一笑，逕自率了數名手下，踏上渡船，一些鄉人和行路商賈，也都上船。孟憶俠隨後便至，他飄身落地，牽著韁繩，把坐騎拉上船去，軟轎和兩名家人亦都登舟。婁濟世師徒和逢應時這兩路人馬，都藉故走開，竟不登舟，那渡船離岸之後，遠遠還可以看見那鎮三江李昆，面含冷笑，似是譏嘲他們怕死。

　　渡船到了中流，李昆一聲令下，頓時有六個人，齊齊拔出明晃晃的長刀。其餘的搭客都駭得盡力躲開，有一個人驚叫一聲，「噗通」掉落河中，原來他退得太急，一腳踏空，遂失墜於河中。

　　李昆厲聲大笑，道：「孟憶俠！你是束手投降，聽候發落呢？抑是要我出手？」

　　孟憶俠神色如常，淡淡道：「俗語有道是『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十分心折此言，向來奉行不誤，然而你只是不值一顧的小人物，豈能使我望風而降？」

　　鎮三江李昆怒笑數聲，道：「好！老子寧可得不回失寶，也要宰了你這小子。」

　　孟憶俠道：「別發火，我可以解釋何以認為你只是不值一顧的小人物的道理。」

　　李昆果然暫按怒火，道：「你說！你說。」

　　孟憶俠道：「在那渡頭上，分明尚有仇家兩三起，但他們似是接到什麼暗號，就不敢魯莽行事，只有你這草包，才自以為是的上船來動手。」

　　他冷冷一笑，又道：「那個發出暗號之人，方是我的對手，因為他單單從我的從容神情之中，判斷我確是有恃無恐，是以當場改變計劃，這等頭腦、眼力和判斷，可以算得是一代高手了。」

　　他如此推許宗旋，李昆不能不承認大有道理，不過，他其勢也沒有被人一唬就逃跑之理，當下仍然狠狠的道：「那都是廢話，老子深悉你的武功很高明，待我看看是否徒有虛名？」

　　孟憶俠泛起微笑，然而一點也不和善，反而是一種充滿了殺機的笑容，他抽出一把長約尺許的漆黑摺扇，道：「很好！歡迎你指教。」

　　李昆左手在懷中摸出一物，孟憶俠搖搖左手，道：「等一等，你手中的可是專門鑿沉船隻的特製利器麼？」

　　李昆道：「是又如何？我出手即可鑿穿許多個破洞，河水湧入，此船非沉沒不可。」

　　孟憶俠道：「我早就知道無法阻止得住你沉船之舉，所以根本並不試圖阻止你，只是有一宗，家母乘坐的軟轎，經過特別設計製造，下水不沉，穩如舟船，加以轎伕皆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水中能手，一轉眼間，即可送達彼岸。」

　　李昆道：「我人手眾多，亦皆是水中健將，不愁汝母逃得掉。」

　　孟憶俠道：「笑話！我的家人和轎伕，已足以抵敵有餘，何況尚有我呢？」

　　李昆道：「廢話！難道我聽了你所說的話，就罷手不理了麼？」

　　孟憶俠道：「你最好是罷手不理，還可以多活幾年，因為我仍不放過你，總得廢了你的武功，然後再去找那個堪以與我匹敵之人。」

　　他雙肩一搖，只見紅衣甩落地上，裏面竟是十分齊整伶俐的水靠。單是這等裝束，可知他早就準備水戰，鎮三江李昆雖是兇狠腳色，見了這等情形，也不禁躊躇起來。

　　但他旋即厲聲大笑道：「好小子！真會唬人啊！你分明怕我鑿沉此船，致令汝母落水。」

　　他左手一揚，光芒疾射船底，但聽一連串的爆響，船底已現出了六七個裂洞，河水直湧進來。

　　孟憶俠道：「既然你活得不耐煩，本公子索性成全你，免得日後絮聒。」

　　他一欺身，宛如飛絮般逼近李昆，摺扇遞上，疾點他胸前大穴。

　　李昆揮刀封架，一面往旁邊閃避，只聽孟憶俠大喝一聲：「下去吧！」

　　摺扇一揮，果然把李昆迫得跳落河中。說時遲，那時快，孟憶俠旋風般捲掠進退，頓時已擊斃了兩人。其餘的數名持刀大漢，無不膽裂駭汗，只因他們久走江湖，俱有過人眼力，一看之下，已明白孟憶俠的武功，實是強出他們甚多。

　　陡然間風聲勁厲，兩條人影撲到，李昆的手下們方自警覺顧視，那兩人兵器揮掃，又有兩人應聲跌下河中，如若受傷得重，無能泅水，自須遭受滅頂之禍。那兩人乃是挑著行李的孟府家人，使的兵器便是那兩根扁擔，身手迅捷，功力甚深，是以一出手便擊敗兩敵，掃落河中。孟憶俠仰天一笑，唰的躍入河中，破水潛入，竟不曾濺起一點水花。

　　此時鎮三江李昆已在兩丈外浮起，他眼見孟憶俠入水時的身手，便知他的水底功夫當真強絕一時，全然沒有吹牛，不禁遲疑一下，旋即改變了攻敵之心，一心一意只求活命，轉身鼓浪疾泳。霎時間，孟憶俠已浮上水面，他似是遠遠就看見了李昆逃走的動作，是以身子一浮上水面，便向李昆迅快追去。

　　李昆雙臂揮划，去勢極快，孟憶俠則是全身浮在水面，遠望好像只有肚皮一點點地方沾水而已，就這樣如疾矢勁射，速度顯然比李昆快出不少。兩人追逐了七八丈，但見孟憶俠突然騰空飛起，向李昆背上撲下，摺扇一戳，人已趁勢退開數尺，「砰」一聲落在水中。李昆身形突然沉沒，以後便一直沒有浮現，想必已經受創身死。

　　岸上之人看完這一幕，無不暗暗咋舌，心想幸好聽從宗旋之言，放棄了水中擒他的打算，如若不然，以他在水中的功夫，所有人上了渡船，終究亦是白送性命，徒然被孟家母子一網打盡而已。

　　馬車內的宗旋和楊燕看得清楚，駭然嘆道：「哎！這廝水中的功夫，竟大大強過鎮三江李昆，真是使人難以置信了。」

　　宗旋道：「你信不信都行，但與他動手交鋒之時，可千萬不要魯莽，最好是避而不鬥。」

　　他們都看見李昆的手下，先後被孟家之人殺盡，一個個打翻水中。宗旋嘆一口氣，道：「這些人不聽我的警告，白白送了性命，真是可憐可恨之事，假如旁的人願意照我計行事，未必就完全無機會可以取勝。」

　　恰在此時，那陰山劍派的婁濟世道人在車廂旁邊說道：「楊姑娘，你和宗大俠都看見了麼？」

　　楊燕道：「都看見啦！」

　　婁濟世道：「他們通通被害，那孟家之人，手段實在太狠辣了。」

　　宗旋哈哈一笑，道：「婁真人居然抨擊人家手段毒辣，真是可笑，試想，人家的老太太身罹重疾，你們卻乘機截擊，這等行為，難道就很忠厚麼？」

　　婁濟世也禁不住面上一紅，怒聲道：「你說話小心點，否則可別怪我不客氣！」

　　宗旋道：「我反正活不了幾日，你如果向我下手，這倒也省點事，而我相信不須多久，你們就會到泉下來與我相見的。」

　　婁濟世呸了一聲，道：「大吉大利，誰和你在泉下相見。」

　　宗旋道：「不管你們是否再行截擊也好，或者忍氣吞聲的逃走也好，人家懶得多想，立刻要回轉來對付你們。」

　　婁濟世回頭望去，但見那艘渡船已漸漸下沉，那頂軟轎，到了水中，居然浮立甚穩，毫不晃動，由於去遠來近，所以孟家之人，果然是回轉來。婁濟世雖是老練江湖，但眼看這情形果然正如宗旋所料，毫無差錯，由此可知，他種種推測，縱非絕對準確，也有八成可能，因此大大變色。換言之，他所說「泉下相見」之言，很可能變成事實，這教他如何能不驚凜震駭，以致變了顏色？他一面望著轎子浮向岸邊，一面想道：「此人計謀百出，看來唯有向他求教，方能免去今日殺身之禍了。」

　　當下說道：「宗大俠，咱們談談條件如何？」

　　宗旋道：「可以，假如我能使你們反敗為勝，你們事後不但不許傷害我，還得趕緊使我與獨尊山莊聯絡上，這樣，我也許尚有活命的機會！」

　　婁濟世不假思索，道：「貧道同意。」

　　另一人接口道：「兄弟亦然，一言為定。」原來那錫印派的逢應時，不知何時已到了馬車旁邊，接口說了這一句。

　　宗旋道：「這當然要有點保證，對不對？」

　　婁濟世道：「對！只不知宗大俠要我們如何做法，方能相信得過？」

　　宗旋道：「這很簡單，在你們這些人當中，我只相信楊姑娘，而楊姑娘之所以能單獨看守我，必定亦有某種使她顧慮的情勢，現在你們的保證，就是取消此一情勢，她便可以放手保護我了。」

　　婁濟世道：「楊姑娘想必同意宗大俠所說了？」

　　楊燕道：「為了解救目前危機，我等已無法選擇了。」

　　逢應時接口道：「宗大俠真是高明不過，短短時間之內，就把整個局勢翻轉來，以你這等才智，兄弟就算當你的部下，只怕還沒有資格呢！」他的話極意奉承宗旋，雖是說的很巧妙，但明眼之人，立時可以看出他是個道地的小人，不可信任。

　　婁濟世說道：「楊姑娘，你看看這位老太太，這樣可以了吧？」

　　楊燕伸頭出去，問道：「陳大嬸，你覺得怎樣了？」

　　陳大嬸道：「好啦！好啦！唉！其實你不必管我。」

　　宗旋高聲道：「現在大家聽著，兩軍交鋒，務必知己知彼，避敵之強，攻敵之弱，方能克敵制勝，你們可看出敵人的弱點何在？」

　　婁濟世道：「自然是轎子中病得很重的孟夫人了。」逢應時也附和此意，連楊燕也頻頻點頭。

　　宗旋道：「錯了！敵人的弱點表面上誠然是抱病的孟夫人，但事實上卻不然，他們既然有意誘你們出現，加以殲滅，則孟夫人的安危，一定有過極妥善的安排，很可能就是一個陷阱。」

　　楊燕忍不住道：「時間無多，你快說吧，別急死人了。」

　　宗旋一笑，道：「好！我告訴你們，目前的弱點是孟憶俠，但這得製造形勢，方能使他變成弱點。」

　　逢應時道：「但你說這是目前的弱點，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過後又會變成非弱點麼？」

　　宗旋道：「對極了，我先告訴你們如何製造形勢，那便是你們集中力量，先出手對付孟憶俠，群起圍攻，有我指點招數，當能穩佔上風，但必須分出一個好手，在樹後造出動靜，似是埋伏不少人，打算攻襲那頂轎子一般，因此，起初孟憶俠以為你們全力攻他，用意是想誘開護轎之人，所以絕不肯下令讓手下助戰，如果你們能在這時，解決了他，那是上上大吉。」

　　逢應時道：「假如不能解決他呢？」

　　宗旋道：「那就只好再製造形勢，使對方的弱點移到孟夫人身上了。」

　　他的話奇妙多變，使人心神迷亂，莫能測度，婁濟世問道：「咱們如何能使情勢作此變化？」

　　宗旋淡淡一笑，道：「天機不可漏，你們若是依賴我的智謀，那就不要多問。」

　　婁濟世和逢應時對望了一眼，一時難以委決得下。楊燕吃驚地道：「快點！那孟憶俠已經上岸啦！」

　　婁、逢二人被形勢所迫，再也無法多作考慮，婁濟世首先道：「貧道手下雖然只有一人，武功還過得去。」

　　逢應時道：「在下則有三個隨從，武功還可對付對付。」

　　宗旋頷首道：「好的！連你們一共是六個，再加上楊姑娘兩人，本來還不夠用，但現在已無選擇餘地了。」

　　他目光掃過楊燕，道：「你和陳大嬸不要露面，那孟夫人的轎子停在那裏，大嬸就設法繞到附近，露出一點形跡，而楊姑娘則在這兒，伺機行事。」

　　逢應時道：「請問宗大俠一聲，我們上去應付硬仗，而楊姑娘則好不輕鬆，豈不是顯得有點不大公平麼？」

　　婁濟世道：「也許宗大俠錦囊之中，另有妙計。」他趕緊替逢應時打圓場，免得宗旋一怒而撒手不管。宗旋道：「我必須有個人在身邊，以便傳達命令，你們動手之時，我看出他的破綻弱點，須得有人以傳聲之法，轉告你們，對也不對？」

　　婁、逢二人無話可說，當即轉身奔去。河岸上孟憶俠拏著摺扇，身上的水靠把身軀裹得緊緊的，虎背蜂腰，英姿颯颯。

　　宗旋等在車子上，幾乎可說是居高臨下，是以看得特別清楚。

　　楊燕輕輕道：「這廝雖說是謀定而後動，但是不免太自負了。」

　　宗旋道：「一點也不，他深知你們各派皆是暗中行事，武林中人全無所知，因此，他只須確有把握，能夠對付你們各派，即可佈下這斬草除根之計。」

　　楊燕道：「他有何把握可言？」

　　宗旋道：「他孟家之仇，皆由他母親所引起，因此，你們彼此之間，容或尚摸不清楚一共有多少人要對付他們，但孟夫人心中有數，所以，只要孟憶俠已盡悉這些家派的武功之妙，即可放心大膽，行此毒計了。」

　　楊燕點點頭，道：「你真了不起，本來全無所知之事，現在卻比我還清楚。」

　　宗旋只淡淡一笑，大有「何足道哉」之慨，他凝視了一陣，嘆道：「真是好一表人才，假如我不是日暮途窮，可真想與他結交一場。」

　　楊燕「哦」了一聲，道：「他果然勝於常人，可是與你相比，卻是差得太遠了。」

　　宗旋搖搖頭，道：「不然！此人如玉樹臨風，另有一種出塵拔俗之慨，我宗旋若是仍如往日，武功尚在，定要與他結交，認他這一個兄弟。」

　　楊燕訝道：「聽你的口氣，竟是十分傾慕心儀，只不知他比起羅廷玉來，便又如何？」

　　宗旋笑一笑，此時那轎子早已上岸，卻停在岸邊，似是有所等待，但所有的隨從家人，都已圍護四周，分明已無可等之人。

　　他搖搖頭，道：「這孟憶俠自有清新俊逸之氣，與羅廷玉的英姿駿發，威視當世的氣概，又是另一番光景況味，不可混為一談。」

　　他話聲略歇，又道：「此轎停歇不動，必是孟夫人的意思，實在教人莫測高深，單單是這一著，已可知道這位孟夫人胸藏甲兵，才智過人，無怪她能調教出如此俊拔的兒子了。」

　　楊燕道：「你這麼一說，連我也覺得那孟憶俠果然很不錯，你真想與他結交麼？」

　　宗旋道：「為了你的緣故，我只好放棄此念了，如若不然，我能結交上這麼一個朋友，好處還真不少呢！當然我並非想利用他才生結交之心的。」

　　楊燕道：「你的語氣聽起來好像很遺憾呢？」

　　宗旋道：「是的！我今日非得設法助你殺死孟家母子，真可說是平生之憾了。」

　　楊燕衝口道：「那麼你可以改變主意，我決計不會怪你。」

　　宗旋皺眉道：「假如我那樣做法，你便如何？」

　　楊燕道：「我為勢所迫，不得不出手對付他們。」

　　宗旋道：「那就算了，我雖然覺得孟憶俠不錯，但人家肯不肯交我這個朋友，還大有疑問呢！看，他們現身了，想是眼見對方好久沒有動靜，所以沉不住氣。」

　　逢應時和婁濟世，率領四名手下，齊齊向孟憶俠走去，他們全是兵刃在手，一望而知來尋晦氣。

　　孟憶俠回身向他們望去，此時那頂轎子，被轎伕扛起，移到大路側，看來他們的用意是要離開河流稍遠，以免變成了「背水為陣」的局面。

　　宗旋低聲吩咐道：「叫陳大嬸將車把式遺下的氈帽拏著，繞到轎邊的樹木後，用樹枝頂著氈帽，略略露出形跡，此是最要緊的一著，萬萬不可被對方曉得尚有你這『飛環派』在場。」

　　楊燕吩咐那陳大嬸去做之後，問道：「你從何認為此舉乃是最重要的一著？」

　　宗旋道：「這道理說破了很簡單，換作你是孟家之人，一旦發現尚有敵人潛伺左右，而又從頭髮或衣服上察看出是女人，當然知道必是『飛環派』，因此，他們也一定會想到人數不止一個。」

　　楊燕見他戛然住口，然而心中仍不明白，只好問道：「就算不止一個人，便又如何？你不是說利用此舉，護轎之人不敢插手去助孟憶俠之陣麼？如此豈不是人越多越好？」

　　宗旋道：「那是指第一階段而言，但到了第二階段，我們打算攻破對方的弱點時，這作用就大了！你應當還沒有忘記，第二階段的弱點是孟夫人，換言之，當孟憶俠認定陳大嬸是疑兵之計，因為他只搜索到一頂破氈帽時，那些家人，便將放手過去幫助少主人了。」

　　楊燕「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假如我或陳大嬸露面的話，孟家便將認定我們尚有一人潛伺在側，因而不許家人離開轎子了？」

　　他們說話之時，那邊廂的孟憶俠已經與逢、婁等人動上手。逢、婁二人見識過他的武功，是以雖然現身截擊，可是竟是採取守勢，嚴密招架，全是但求無過的作風。

　　但見孟憶俠在這六人圍攻之下，一柄短短的鋼骨摺扇，指東打西，靈活而狠毒，盡皆是致命招數。誰要是挨上一下，絕無倖免於死之理。

　　假如婁、逢二人，不是如此的小心翼翼，此刻定然大有傷亡。敢情那孟憶俠諳曉他們的武功路數，每能搶制先機，施以反擊。對方雖然這般小心，卻也招招有人遇險。

　　這真是一場很奇怪的搏鬥場面，婁、逢等人，本是主動截狙的一方，但一上來就從未進攻過，一味防守。相反的，孟憶俠卻是威風八面，連連猛攻。

　　看看激鬥了數十招，兔起鶻落的人影中，突然有一個橫飛七八尺，摔在地上，只慘叫了半聲。那是逢應時一個手下，穿著得一如莊稼漢，但武功卻真不弱。卻被孟憶俠一扇點中穴道，震出圈外，當場斃命。

　　婁濟世耳邊突然聽聞楊燕底微弱的傳聲，頓時精神一振，振腕連攻三劍。朵朵劍花，竟壓制住孟憶俠的氣勢，原本十分危殆的局面，登時改變。逢應時亦聽到了傳聲指點，但見他身法一變，長刀幻出奪目精芒，也是一連三招攻去。恰好是緊接著婁濟世頓挫下來的攻勢，直把孟憶俠迫得連連後退。

　　戰局突然變得如此奇異，不但孟家四名僕從大為失色，連孟憶俠亦茫然不解。暗念：「他們的武功路子怎的忽然都改變了？」他長眉一皺，扇招也忽然改變，同時摺扇末端伸出了半尺長的一截利刃。只見他施展貼身肉搏的招數，凌厲反擊。婁、逢等五人招架不住，陣腳大亂。

　　要知這孟憶俠功力深厚，何況兵刃招數都突然變了，使人有莫測高深之感。因此婁、逢等人抵敵不住，合乎情理。

　　孟憶俠手底狠毒異常，一望而知，他已有殺盡這些對頭的決心。這實在不是一般的人所能辦得到的，莫看是兩陣交鋒，生死立決。但殺人取命之舉，終屬殘酷可怕之事。

　　要下決心殺盡所有的人，真是談何容易？即使是久走江湖的豪客，殺死一兩個人，也必定會泛起厭倦後悔之念。此是由於舉世之人，皆在有形無形之中，受到當代的倫理道德觀念所影響之故。其時的觀念，如果認為殺人是傷天害理，必有報應的壞事，則下手傷人之際，定然有所顧忌不安。

　　由此可見，孟憶俠心腸何等冷硬，手段是何等狠辣！假使不是他母親自小教導灌輸以不怕殺人的觀念，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如此的鐵石心腸。

　　宗旋一方面看出了這一點，另一方面也摸清了他的武功路數，立即低低吩咐楊燕傳聲指點眾人。刀光劍影中，婁、逢二人神色十分緊張凝重，顯然是感到大禍臨頭使然，當楊燕的傳聲一送入他們耳中，兩人的神情便先後改變。

　　這都是彈指間的事情，婁、逢等這一邊，雖然又有一名手下負傷。可是婁、逢這兩個首腦，已展開反擊，著著爭先。孟憶俠反而驚險萬狀，動輒有喪命之虞。孟憶俠仗著極強的內力，硬是封架住對方的攻勢，一面高聲吆喝。登時有一名家人，提刀向樹叢後繞過查探。

　　片刻間那名家人已經回來，大聲道：「只有一頂爛氈帽，並無敵蹤。」

　　孟憶俠道：「都上來助戰。」

　　孟家四名手下，立時呼嘯而上，四口長刀，閃耀出眩目的寒光，個個矯健慓悍之極，霎時已把婁、逢等人迫得只賸下招架之力。這戰局變來變去，使人莫測端倪，無法猜測結局是哪一方大獲全勝。

　　這時一道人影宛如流星般掠入大路上，直撲轎子。由於來路角度，已經算準，所以鏖戰中的人，無法攔阻。這道人影一眨眼已掠到轎邊，正是中年農婦裝束的陳大嬸。但見她一手撥開轎簾，另一手的長劍，刺向轎中。

　　根據他們多方求證所得的情報，轎中只有一個身染重恙的婦人。誰知起劍落之時，一隻纖美皓白的手，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疾然伸出，架住長劍。陳大嬸驚噫一聲，卻因對方似是要起腳踢出，不得不退。

　　轎中躍出一名侍婢，全身紫衣。揮動那短短的匕首，狂風驟雨般向陳大嬸攻去。她的手法路數，陰毒異常，兼且恰好克住陳大嬸的劍路，是以益發顯得高明凌厲，把陳大嬸殺得險象環生。正在這時，又是一道人影掠入場中。

　　眾人目光都不禁掃瞥過去，但見來人是個荊釵布裙，但姿色動人的少女，甚是陌生，前此從未見過。這個村女裝束的美女一下子從大嬸身邊閃過，掠到轎前。

第六十六章　計中之計

　　紫衣侍婢回身欲撲，誰知陳大嬸雌威突發，劍灑寒芒，兇厲反擊，迫得那紫衣侍婢不得不回手招架。

　　這一來那美麗少女便無人阻截，一逕以軟鞭扯掉帘子。只見轎內一個中年婦人，擁衾倚枕而坐。兩人目光相觸，那少女為之一怔，忖道：「據我所知，孟夫人年逾五十，為疾病所纏侵，早已霜雪滿頭，又老又醜。但此婦風韻猶存，似是三十許人，怎會是她？」

　　其實那婦人絕對不僅是風韻猶存，如若落在男人眼中，那簡直是風華明艷，姿色動人。美婦人首先開口，說道：「姑娘一定是飛環派中後起之秀了，芳名可許見示？」語聲悅耳，言辭雅致，再配上她的儀態姿容，使人敵視之心頓時大減。

　　那荊釵布裙的美女道：「我姓楊名燕，你是不是孟夫人？」

　　那美婦人微微一笑，道：「既然是以鳥名排行，那麼你是飛環派第七代弟子了？不錯，我就是孟家王氏，本名一個瑤字。這玉字旁的排行輩份，比你高了一代。」

　　楊燕冷冷道：「你還好意思提到本門輩份？哼！」

　　孟夫人徐徐道：「孩子，這人生複雜無比，許多事都不是局外之人所能瞭解。我這一生……唉！」她嘆了一聲，又道：「總而言之，一言難盡。你回去吧！我不願再傷了你。」

　　楊燕見她雙眼清澄光朗，言笑自如，絲毫沒有病容，頓時氣餒心怯，想道：「她如果沒有生病，那麼我決計不是她的對手，殆無疑義。」

　　此時她不必回頭去瞧，也知道那紫衣侍婢的攻勢並不兇狠，反而陳大嬸為了纏住她，正捨命苦鬥，這是從兵刃的風聲上可以聽得出來的。楊燕遲疑了一下，實在不敢出手，當下連退兩步。

　　孟夫人道：「孩子，快回去吧！這兒的事你最好置身事外，我決不找你的麻煩。」

　　楊燕點點頭，神情大是迷惘。突然間一陣腳步聲傳來，轉頭望去，卻是宗旋大步走來。他那虎躍龍騰的英姿，雖然是武功全失的情況之下，依然氣勢迫人，威風凜凜。轉眼已到了她身邊，先向轎中投以一瞥。

　　孟夫人訝道：「你是誰？」

　　宗旋好像沒有聽見一般，逕自向楊燕道：「你如果今日不殺她，定必招來被害之禍。」

　　孟夫人接口道：「笑話，難道我今日就不能對付她麼？我不過是……」

　　宗旋打斷了她的話，但仍然是向楊燕道：「你只須揮鞭掃去，她就沒命了。」

　　楊燕道：「我看她的神情，可真不似有病的模樣。」

　　宗旋道：「你如果不信我的話，日後可別怨我。」

　　楊燕銀牙一咬，道：「我當然相信你。」立刻欺進轎門，軟鞭抖得筆直，凌厲點去。她的鞭勢才發，宗旋突然喝道：「住手。」

　　楊燕反應倒也迅速，猛地煞住鞭勢。喘一口氣，才道：「怎麼啦？」

　　宗旋道：「你殺她無益，我只不過試一試你聽不聽我的話而已！咱們走吧！」說罷，當先轉身行去。楊燕愕然回頭張望，猛地手腕一緊，頓時全身乏力，全然動彈不得。原來她的一隻手腕，已被孟夫人扣住。

　　她頓時駭得花容變色，但已無法掙扎，而別的人自保尚且未暇，如何才能來救她？

　　那邊廂慘叫之聲迭起，婁、逢兩人的手下，完全死在孟憶俠的手中。他們當然也狼狽不堪，屍橫就地也只是早晚之事。要知他們早先力拒強敵之時，全靠宗旋指點。此一優勢失去，馬上就完全潰敗了。

　　孟憶俠躍出戰圈，因為他四名手下，已足以對付婁、逢兩人。他兩個起落，已到了宗旋身邊，同時發出號令，那紫衣侍婢迅即退到轎邊，用匕首抵住楊燕腰間。陳大嬸滿面皆汗，面有驚怖之色，茫然望住楊燕。

　　孟憶俠朗朗大笑，道：「我早知道有一個高明之人，替這些人策劃，原來就是閣下，甚願請教幾招。」

　　宗旋冷冷道：「你不是我的對手。」

　　孟憶俠虎目一睜，光芒四射，但旋即恢復如常，顯然已抑制住自己的脾氣。他淡淡道：「我崇尚實際，最恨空談。你說孟某非你對手，那就抖露幾招看看。哦！對了，我還未請教你的高姓大名。」

　　宗旋道：「兄弟的姓名早已忘去，不必提了。」

　　孟憶俠定睛望著他，但覺此人怪異之極，當真是平生僅見。要知他自從懂人事以來，便無日不在提防仇家加害的情形下，所以他養成了特強的觀察力，世上各色人等，幾乎盡皆見過。

　　然而面前這個俊逸而又氣度威猛的青年，分明百體乏力，雙目無神，此是沒有武功之徵象，但他卻大言不慚，兼且不肯說出姓名，好像一說出姓名，就能把人嚇跑似的。他實是忖測不透，但說什麼也得出手試他一試，當下搖晃著手中鋼骨摺扇，末端上的利刃，閃閃生光。

　　楊燕已駭得閉上雙眼，耳中只聽那邊廂連續慘叫兩聲，不由得又睜目望去，心想：「婁、逢二人如何會反敗為勝？」

　　她乃是聽出慘叫聲並非婁濟世或逢應時，而她又知道婁、逢二人，由於激鬥孟憶俠，耗力極多，所以敵不住孟家四人的圍攻。照理說他們應該在苦戰之下，先後送命才對。假如孟憶俠不是看準這一點，焉會走開？

　　只見婁、逢二人已經衝出了戰圈，落荒而逃。而賸下的兩名孟家手下，可不敢繼續追趕了。他們一轉眼間已失去蹤跡，孟憶俠目射兇光，怒道：「飯桶！飯桶！」

　　轎中的孟夫人突然道：「憶俠，且慢下手。」

　　孟憶俠退了一步，道：「什麼事？」

　　孟夫人道：「這一位先生必是武林名人，但為了某種原因，所以不能出手。可是以他這等人物豈能示弱屈服？所以他不會理睬你的。」

　　孟憶俠道：「你可猜得出他是誰麼？」

　　孟夫人道：「何須猜測，問問楊燕不就知道了？」

　　楊燕道：「我不告訴你。」

　　孟夫人道：「要迫你回答的方法可多著呢！倒不如我教憶俠拿下了你的隨從，問你一句，不答就斬下她一隻手指，總之，法子多的是。」

　　她微然而笑，甚為艷麗迷人。不過楊燕可看出她眼角已有幾道淺淺的魚尾紋了。

　　宗旋道：「你居然沒有生病，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孟夫人道：「何以見得呢？」

　　宗旋道：「當令郎危急之際，你居然不下令手下上前助戰，實在太冒險了！我憑這一點，才認定你非是有病。」

　　孟夫人媚笑道：「照你的說法，你早就懷疑我是詐病的了？但他們都曾經窺見我病骨支離之狀，各種細節也無不注意到，如何會啟你疑竇？」

　　宗旋道：「你本是飛環派的前輩高手，這一派擅長易容之術，我親眼見過楊姑娘的功夫，所以在你來說，不難使人看見你病得要死，使之深信不疑。」

　　孟夫人道：「果然高明得很，不過信不信由你！你的每一步棋，都被我看得清清楚楚，所以著著搶制了機先呢！」

　　宗旋大不服氣，道：「夫人這話不覺得太誇大了一點麼？若是叫人評理，只怕斷斷無人能信。」

　　孟夫人道：「我早知這話不易使你相信，這樣吧，你到三十步以外，跟我的一個家人，講十句話。然後回到這兒來，我即可取出證據了。」

　　宗旋心中大惑不解，但此事一試便知，費不了多少時間，於是邁步走去。孟府的一個家人跟了去，走到三十步外，宗旋停步，一看這距離，若是低聲講話，那邊定然聽不見，這才天南地北的扯了十句話。

　　回到轎前，孟夫人搶先道：「宗大俠，你且聽聽楊姑娘的證言，她必能向你承認相信我能搶制一切機先。」

　　宗旋驚異地向楊燕望去，但見她點頭道：「孟夫人說得不錯，她果然有每一步都搶制了機先之能，對此我是堅信不移的。」

　　宗旋忖道：「她也許受制於對方，不得不這樣說。」念頭才自轉過，只聽楊燕又開口說話。這一回真使宗旋為之瞠目結舌，因為她說的正是他剛才所講的話。

　　孟夫人道：「你不必多所驚疑了！這是因為我精心設計了一樣奇異聽器，能把數丈遠的聲音，攝入耳中。因此你剛才對我那家人說的話，楊姑娘完全聽個清楚明白，也就是等如我把你們早先的對話，完全聽見了！試問我還能不每一步都搶制了機先麼？」

　　宗旋恍然道：「原來如此。」他的腦筋也動得很快，馬上又接口道：「不過你仍然有三幾句沒聽清楚，所以對付我之時並不十分理想，對也不對？」

　　孟夫人泛起媚艷的笑容，道：「唉，好聰明的人！那麼我們談一談條件可好？」

　　宗旋道：「夫人請提出來，在下當必欣然接受無疑。」

　　孟夫人笑道：「我相信你一定會接受！因為我打算釋放你和楊燕，條件是：第一點，不許向任何人談起今日之事，包括令師在內。第二點，你負責替我在短時間內，運用獨尊山莊的力量，誅殺那逢、婁二人。」

　　宗旋冷冷道：「現在情勢已有變化了，逢、婁兩人逃得性命之後，一定會把今日之事洩漏出去。因此，我獨尊山莊之人，不出三日，定能找到且營救於我，假如我被害的話，你們母子亦休想活命。」

　　孟夫人笑容一斂，道：「那麼你意思是拒絕我這兩個條件了？」

　　宗旋道：「我只是指出你不能要我付出如許代價，這跟做生意談價一樣，早晚時價不同。」

　　孟憶俠怒道：「宗旋兄，你再多費口舌的話，我先殺了你，讓你知道我們不惜招來大麻煩！但那時你本人後悔可來不及了。」

　　孟夫人道：「孩子，別說氣話，宗大俠之言不是沒理，只不過他沒有想到我們真敢殺死他而已！」

　　宗旋遲疑一下，才道：「好吧，我接納這條件，但你們如何始能相信我呢？」

　　要知一旦釋放了宗旋，讓他與獨尊山莊接上頭，那時宗旋如虎歸山，蛟龍返海，別說他可以不履行諾言。甚至可以反轉來把他們孟家殺死洩恨。因此，宗旋得聽聽對方提出何等保證條件。

　　孟夫人微微一笑，道：「宗大俠，常言道是『狡兔有三窟』，獨尊山莊誠然已具獨霸天下之基業。但你個人難道不可以多營一窟麼？」

　　宗旋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仰天尋思。這孟夫人之言，可當真打動了他的心。以孟家已具備的實力，以及隱居匿跡的經驗，若然將來發生了大變，自己非覓地匿藏不可之時，孟家當然是最理想不過之地。

　　他點點頭，道：「好吧，咱們一言為定。」

　　孟夫人放開楊燕，含笑道：「真是太好了！假如你有意思的話，我甚願做媒，得見你和楊燕結為夫婦。」

　　楊燕聽得一怔，但內心卻十分興奮和喜悅。因為她情知自己雖然與宗旋似是很不錯，但其實只是萍水相逢，他一走之後，可能從此天各一方，至死亦不再重逢。而她本人卻又無法提出婚嫁之言，所以孟夫人這一開口，楊燕真是幾乎感激涕零。

　　宗旋目光轉到楊燕面上，忖道：「她既長得清麗可愛，又在危難之中幫助我，假如她的身世，再無其他牽纏的話，娶她為妻，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他雙眼中透出柔情，雖然並不熱烈，亦不深刻，遠比不上他瞧著秦霜波時的目光。但在宗旋來說，這已經是十分難得的了。他微微一笑，道：「只不知楊姑娘會不會嫌棄我？」

　　楊燕雖是江湖兒女，也不禁嬌羞起來。

　　陳大嬸連忙道：「她哪裏有嫌棄公子之心。」

　　這件親事，居然如此就說妥了。孟憶俠態度大變，上前和宗旋敘禮攀談，兩人早已有了惺惺相惜之感，所以談得非常投機。

　　宗旋這時才知道孟夫人果然有病在身，不過她懂得很多希奇古怪的手法，所以在緊要關頭，能夠借助藥物和刺穴秘法之力，振起精神體力以應付。所以現在孟夫人必須立刻趕回去，細心調養。

　　宗旋跟楊燕和孟夫人一商量，由於他恐怕這頭婚事，不易通過師父，必須從容設法，方能令他同意。

　　再說，目下獨尊山莊正是風雨飄搖的多事之秋，加以宗旋本身武功失去，急待恢復。這些問題，都使婚事無法進行。

　　因此最後決定楊燕和陳大嬸隨同孟夫人先返府等候，孟憶俠則與宗旋同行，將來如有需要，孟憶俠便能引領宗旋逃返故居了。

　　大家道別之後，宗、孟二人坐上馬車，由一名家人擔任車把式，驅車前進。孟夫人等則往回走。

　　※※※

　　渡河後到了一處市鎮，宗旋命馬車停歇在一間酒帘斜排的酒肆門口。

　　此肆相當寬敞，前面雖是臨街，但後面門窗洞開，卻可以望見樹木田野，景致可觀，頗有雅趣。

　　他們步入肆中，孟憶俠打量過肆內的七八個客人，無一足異，落座後便說道：「此處景致尚佳，桌椅潔淨，大哥的眼力真不錯。」

　　原來他們已以兄弟相稱，宗旋與他同年，卻大兩個月，所以做了兄長。宗旋低聲道：「我不是為了欣賞景色，或者是為了飲酒解渴的，而是得見此肆樹有本莊至為隱秘的標記，所以進來，將命他與本莊聯絡。」

　　孟憶俠道：「原來如此，聽大哥的口氣，似乎此肆的標記，竟不是普通的人所能辨認的。」

　　宗旋道：「不錯，本莊的標記分很多種，我可以一望而知此人的身份等級。假如太過低微，便辦不了什麼事。此處的本門屬下，乃是相當高級的聯絡站，可以直接與本莊的高級人物接頭。」

　　他們要的酒和花生米滷牛肉等小菜，已端上來。孟憶俠等了一陣，低聲道：「假如小弟猜得不錯，大哥至今還未發出暗號，對不對？」

　　宗旋道：「是的，你眼力真高明。」

　　孟憶俠道：「只不知大哥為何遲遲不作聯絡？」

　　宗旋道：「本來很簡單，我只要把筷子和酒壺一擺好，他人就會過來叩見了！」

　　孟憶俠道：「然則大哥為何不動？難道尚有其他事情，使你覺得顧忌麼？」

　　宗旋道：「是的！我剛才正要發出暗號，但突然間想起兩大疑點，所以中止了，細加思索，以我看來，我已經走入一條預先佈好的路上，但我焉肯中計？」

　　孟憶俠道：「誰能佈置一條路讓你行呢？這個人一定十分了不起！家母曾經極口推崇大哥你的才智，據小弟所知，家母平生還未這樣的佩服過任何一個人。」

　　宗旋道：「那是伯母的過譽而已，愚兄其實也不過爾爾。說到目前之事，我首先考慮及的是那逢應時和婁濟世二人，武功雖佳，但當時你已深信家人們可以困住他們，才放心走開的，是也不是？」

　　孟憶俠道：「是呀！」

　　宗旋道：「然而他們卻能夠突然衝出了重圍，分頭竄逃，這豈不是很奇怪之事麼？」

　　孟憶俠不解道：「就算是很奇怪吧！但與大哥目下處境，難道會有關連不成？」

　　宗旋道：「當然有啦！照理說，那逢、婁二人，即使是捨命突圍，威力倍增，但以雙方實力而論，由於你的家人們皆熟知他們兩派的武功路數，所以不易被他們逃走才對。退一步說，這兩人之中，能逃得一個就很了不起了！所以照我的看法，這逢、婁兩人，忽然十分驚人的衝出了重圍，必定是有人暗中傳聲指點。正如愚兄曾經指點他們一樣，使他們武功威力突然倍增，脫身逸去。」

　　孟憶俠「啊」了一聲，驚異得說不出話來。宗旋又道：「第二點可疑的，便是我自從設法逃脫之後，至今已有一段相當的時間。端木芙豈是易與之輩，雖說她已經率眾前赴江南，但留守之人，亦應該是精明能幹之輩，斷無至今尚未有人追搜到此處之理，除非他們根本不想追搜！」

　　孟憶俠由於不大詳知他的經歷，所以聽到這刻，才略為明白，道：「那麼大哥乃是認為端木芙實是故意縱放你，而又在暗中派人跟蹤你麼？」

　　宗旋道：「不錯，她想從我身上，查明家師的下落，可見得她的大隊人馬，其實還沒有開拔。」

　　孟憶俠笑一笑，道：「那麼大哥只要將計就計，引她誤入歧途，豈不是妙得很麼？」

　　宗旋嘆一口氣，道：「這自然是上上之策，但端木芙在我身上使了手腳，迫使我非得盡快找到家師求救不可！不然的話，不但目下武功全失，而且隨時有死亡之虞！此所以我雖然明知有詐，仍然不得不想法子速速找到家師之故了。唉！這個端木芙，真是又可惡，又可怕！」

　　孟憶俠尋思頃刻，道：「小弟倒是有個計較，那便是大哥使個金蟬脫殼之法，暗暗溜掉。由小弟把對方引入歧途，俟機再行溜掉。」

　　宗旋好像沒有聽見一般，喃喃道：「假如現在讓端木芙和羅廷玉這兩批人馬，找到了師父，這勝負之數，可就難說得很了！因為他們實在是實力強大，擁有超級高手多人，反觀本莊，力量已削弱極多，元氣大耗。」

　　孟憶俠道：「金蟬脫殼之法，便可以瞞過對方了，大哥何不加以考慮？」

　　宗旋惑然道：「只不知這隻金蟬，以何法脫了殼呢？」

　　孟憶俠道：「家母原先出身於『飛環派』，是以最擅長易容化裝之道！這是一門很高深的學問，分為許多等級，到了高手境界，真是能化媸為妍，甚至變易雌雄，外人無法覺察。」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小弟得家母傳授，亦有相當造詣。所以假如大哥同意使用『金蟬脫殼』之計，我們便互相變化，你變作我，我變作你。敵方之人，一旦失察，咱們便可達到目的了。」

　　宗旋眼露喜色，道：「想不到賢弟竟有這等本事，這真是天意如此，合該端木芙妙計當敗。不過此舉對賢弟而言，十分危險，端木芙抓獲你的話，必將殺你洩憤。」

　　孟憶俠笑道：「小弟自信還有這個本事，突然間變易了容貌，使她雖是對面相逢，亦不識我，如此她焉能抓得到我？」

　　宗旋點頭道：「如此當然最是理想不過了！但我們首先安排一下，以便在無痕無跡之中，分為兩路離開。但你必得切記一事，那便是你切勿露出絲毫有武功的痕跡，否則就露出馬腳了。至於咱們日後如何會合的問題，待我想想看。」

　　孟憶俠笑道：「大哥不必多費腦筋，等你回到老莊主身邊，恢復了武功，自然會現身於江湖，其時我自會找上大哥。」

　　他想了一想，又道：「小弟溜走之後，連家母那處也不回去，免得把敵人帶到家中。所以你得把家人孟行帶在身邊，將來只有他才有法子帶你找到家母。」

　　宗旋點頭道：「此計甚妙，只是如此的連累賢弟，真教愚兄心中不安。」

　　孟憶俠道：「大哥這麼說法，豈不是太見外了？」

　　宗旋道：「以賢弟的人品風標，愚兄恨不得能多多盤桓，但目下為勢所迫，事與願違，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他略一停頓，又道：「要知道這一回對方這三路人馬，假如找到了家師，便將是一場決定性的大戰，本莊不是繼續稱霸天下，就是垮台滅亡。所以必須讓家師早點得悉整個形勢，及時準備才好，唉！這一場最後決戰，已是遲早之事，但越拖遲些，就越對本莊有利。」

　　孟憶俠道：「以老莊主的武功才智，縱然目下就接觸上，非得決戰不可的話，亦必有勝算，大哥何須憂慮？」

　　宗旋道：「不，假如現在就舉行決戰，家師所召集的最重要的人手，尚未來到的話，實力就要差了一半。」

　　孟憶俠便不作聲，宗旋尋思了一下，道：「我們將使用『反調虎離山』之計，使敵人在匆促之中，無暇多所辨識和佈置。」

　　他把桌上的筷和酒杯動了一下，轉眼間那掌櫃親自拿了酒菜過來，而肆中原有的夥計不知到哪兒去了。

　　這當然是那掌櫃的見了暗號，特地先行遣開夥計，以便親自去招呼客人，不致惹起了別人疑心。宗旋以切口暗語向他說了幾句話，那掌櫃的也答了幾句，雙目中透出了恭敬的意思。

　　宗旋又迅快的低聲說道：「你一面報上去，一面準備好馬車，在那旅店後面等候接應，切勿有誤。」

　　那掌櫃唯唯應了，迅即退下。

　　宗旋向孟憶俠解釋道：「此鎮相當繁榮，所以有一間旅舍，我們待會出鎮，在車內易容化裝後，驅車入林，一連做三次，最後你在第三座林內下車，我則乘車出林，回頭返鎮。到達那旅舍之時，我預計已是暮夜時分，我一逕入客舍，家人孟行等上一陣，假裝聽到車內的指示，回答一句，這才入店。其時我已在店後的車上。他只須一直穿過，到馬車與我會合，迅即馳走，然後改由本莊其他交通方法，把我迅即帶到家師那兒。」

　　孟憶俠頻頻頷首，宗旋又道：「我要使敵人誤以為我真個調虎離山，等到他們發覺車內無人，相信其時發現你潛行出林的消息也傳到了。因此，縱然高明如端木芙，這時亦將急急趕去，所以我和孟行的溜走，她已無法再行追查了。」

　　孟憶俠讚嘆不已，道：「這一條計中之計，真是絕妙不過，無怪你稱為『反調虎離山』之計了。好！我們決定如此進行，我相信端木芙這回非得栽個觔斗不可了。」

　　他猜得一點不錯，端木芙因為估計不出孟憶俠竟擅長「易容化裝」之道，所以果然入彀，栽了一個觔斗。

　　宗旋按照計劃，在黑夜中，坐上了本莊特備的馬車，稍後又改搭快艇，一路上，落舟車之時，皆由那孟行扶持著。孟行想是得過吩咐，所以非常小心，也善體人意，所以宗旋很快就歡喜這個穩重而又伶俐的家人，決意讓他一直跟在身邊。

　　第二日的晚上，宗旋雖然舟車勞頓，疲睏不堪，然而終於見到了師父嚴無畏，也見到了內傷相當嚴重的雷世雄。

　　嚴無畏聽完他的逃亡經過以後，便皺起那兩道已經灰白的濃眉，逕自陷入了沉思之中。

　　當時在這座氣象雄偉的大殿中的人，尚有雷世雄、陰陽雙將等三人，大殿之外，另有不少人麇集，他們或是走動，或是坐在另一個房間內，那家人孟行亦在其中。嚴無畏的手段非常厲害，當宗旋的消息傳到他耳中，馬上就安排好交通工具，舟車不等，但有一點異常重要的，便是坐在這些交通工具內的人，根本無法曉得行蹤何處。所以連宗旋也不曉得目下是在什麼地方，那個年約三旬，相貌清秀的家人孟行，更加不會知道了。

　　他在外面的房間中，等候宗旋謁見老莊主之時，四下打量，但見這些屋宇高大寬敞，規格形式極似是叢林古寺，不過他可沒有見過和尚，亦未見到一尊佛像，也嗅不到香燭的氣味。

　　至於在周圍與他一同等候著什麼的人，他看了之後，心中也有了數，敢情這些人皆是武林中赫赫有名之士，地位尊崇，例如雙修教主詹氏夫婦，很容易認得出來，由於他們與其他的人，態度上似是平等地位，可見得其他的人，皆是與他們同級的。

　　孟行在這些梟雄魔頭之間，身份當然是低之又低，不過那些人對他都很客氣尊重，這大概是因為他服侍宗旋，以及護送他回來之故。

　　殿內的嚴無畏想了好一會工夫，才道：「阿旋，你已中了端木芙問路之計了！她假作要前赴萬寶洞府，派兵遣將之時，又讓你窺出蹤跡，使你信以為真，她定須如此，方能堅你之信，你果然是墜入了彀中，設法逃走，把本莊所有的敵人，全都引來此地。」

　　宗旋這一驚非同小可，瞠目不語，雷世雄卻插口道：「既然如此，咱們須得速速作迎敵的部署了。」

　　嚴無畏道：「那也不必這般著急，為師派出舟車去接你，一路上都安排了許多圈套，就是天下間第一流的追蹤高手，亦無法一直釘得住阿旋而不誤入歧途的，等到他查明是假，回頭再追蹤時，已耽誤了許多時日，能不能成功地查到此處，甚成問題。」

　　宗旋吁一口氣，道：「師父算無遺策，徒兒這就放心了。」

　　嚴無畏冷峻的目光，從雷世雄面上轉到宗旋面上，停留了片刻，突然流露出慈祥的光芒，雖然是一現即逝，可是雷、宗二人，都感到十分驚異，固然這並不是他們隨侍多年來第一次見到，可是這等情形，實在太難得了。

　　他頷首道：「你們一共本是四個師兄弟，但這次完全傷折鎩羽，為師心中的悲痛，實在不下於你們本身。」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最難得的是你們都如此忠孝盡義，這使為師心中許多想法，竟不免有了若干轉變，例如為師以前一向不肯倚賴這等感情及道義上的因素，此生從不相信任何人，除非確能掌握了他生死之權，然而，你們幾兄弟，卻使為師十分感動，改變了許多看法，此刻為師見了你們狼狽敗歸的情形，不但沒有譴責之心，反而生出了父子之情，為你們而難過。」

　　他說到這裏，雷、宗二人竟禁不住湧出了淚水，內心中情緒激盪，感動非常。

　　嚴無畏又道：「本莊目下尚未潰敗，雖然在各方面，受到了不少挫折打擊，可是，這等情形未嘗不可以說是我的圈套，等對方低估了本莊力量，可能在最後的決戰之中，一舉而殲滅了他們，這正如那位孟夫人一樣，故示弱點，誘敵現身而加以一網打盡。」

　　雷、宗二人都感到十分興奮，因為他們向來極度的信仰這位師父。

　　雷世雄道：「本莊的耳目遍佈天下，消息靈通無比。然而世雄卻從未聽過孟氏母子，以及那些家派鬥爭之事。只不知師父可曾聽過那孟夫人的來歷麼？」

　　嚴無畏徐徐道：「為師不但聽過，甚至與她見過面，與她相當熟悉。」

　　宗旋愕然道：「然則她為何不曾向徒兒提及？」

　　嚴無畏道：「難怪你會感到奇怪，那是因為孟夫人並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姓名。」

　　他想了一想，才道：「她也識得翠華城主羅希羽，或者這是我不肯讓她得知我的姓名來歷之故吧！」

　　宗旋道：「孟夫人的武功一定很高明，現下看來仍然很美麗，絕對不敢猜她是過了四十之人。」

　　嚴無畏道：「她已經超過五十歲了，我聽說飛環派有駐容秘術，以前以為只是傳說，加以我們身為男人，不大留心這等事情，如今看來，這個武林傳說，竟是千真萬確了。飛環派之所以對她十分仇視，或者是因為她盜走了駐顏秘法……唔！也許是一件寶物，才會發生佔奪己有的情形。假如只是修煉秘訣，便不會釀成禍端了。」

　　雷、宗二人，對他的推論折服無已。在嚴無畏身後侍立的陰將宣碧君，可禁不住露出艷羨之色來。

　　嚴無畏沒有回頭看她，卻有如親眼得見，說道：「碧君！你不准動腦筋，因為孟夫人與我既是舊識，同時，這次她的孩子，幫了宗旋一個大忙，使得端木芙還未陷入我的疑陣以前，就已經失去了宗旋的去向。」

　　宣碧君駭了一跳，道：「屬下遵命。」

　　嚴無畏淡淡道：「再說！這位孟夫人不但深諳那些與她對敵的諸派的武功，還曾得過羅希羽及我的指點，武功精深博雜，你們雖然造詣很高，可是遠不及她老練多詐，說不定反而被她所殺，這話我先說在頭裏。」

　　眾人皆不敢則聲，只見嚴無畏嚴峻的面上，露出追思遐想的表情，這使他看起來似乎是慈祥可親的老人。

　　宗旋幾乎是第一次發現他還有這麼近乎常人的面目，不但生出孺慕親近之心，同時又怔了一怔，因為嚴無畏雙眉鬆弛，面孔不再扳起來之後，使他突然記起了孟憶俠。嚴格說起來，孟憶俠並不肖他，不過那眉眼和神情，卻很像他。

　　嚴無畏沉默了片刻，才道：「阿旋！你可以運用你的智慧，與你大師兄共商破敵之策。現在先去休息一會，晚上為師替你檢查一番，瞧瞧敵人用什麼手法禁制住你的武功？假如沒有特別辣手的情形，相信三兩個月內，你就可以恢復如常了，我先告訴你那時候怎樣做，首先你要把少林的廣聞禿驢殺死！他是少林寺僅餘的對那魔刀神功造詣甚深之人，只要誅除了他，這一門功夫，就只有你獨霸天下了。」

　　宗旋一怔，道：「師父以前不是說過，連那蕭越寒一共還有三個精通此道的高手麼？」

　　嚴無畏道：「不錯！但他們天資遠不及你，雖然目下造詣火候，皆勝過你。可是本質稍差，兼且目下年歲已老大，施展之後，難以迅速恢復元氣。」

第六十七章　患得患失

　　嚴無畏雖然沒有明說出來，可是雷、宗二人都十分明白，這兩個魔刀高手，再碰上一次硬仗的話，就沒有復元的希望，此所以嚴無畏會說將來這門功夫，只有宗旋獨享的話。

　　嚴無畏轉眼向雷世雄望去，又道：「你內傷不比等閒，雖然要不了命，卻不易痊癒，但你不必著急，更不可急於要修煉復元，以致反生變化，好了，你們兄弟去談談，為師也到了作功課的時間啦！」

　　雷、宗二人辭出，外面的人都圍上來向他見禮請安，這些高手們，至今還是第一次向宗旋行屬下之禮的。

　　從前宗旋行俠江湖，與獨尊山莊作對，天下皆知，其實宗旋與這一批黑道高手，屢有衝突，照理說如今相見，應該有點不大自然才對，殊不知這些人無一不是老奸巨滑，表現得異常恭順崇敬。因此，當宗旋和雷世雄獨處之時，只有孟行守在外間，宗旋便向雷世雄說道：「大哥，前有淮陰佛寺的一役，後有今日的一幕，依小弟之見，這一幫人，皆不可寄以心腹，託以重任。」

　　所謂前之一役，便是指雷世雄吩咐屬下可自由隨彭典離開之事，那時人人都跟彭典走了，只剩下雷世雄獨對強敵。

　　雷世雄嘆道：「是的，我自問一向對他們恩厚而威重，必有以身殉主之士，孰知生死關頭之際，個個都是貪生怕死，毫無骨氣之人。」

　　宗旋沉吟一下，才道：「怕只怕羅廷玉挾其聲威清譽，揚言饒此輩不死，要他們離棄本莊，他若行此計，本莊立時煙消瓦解，冰山傾倒了。」

　　雷世雄瞿然道：「這話甚是，待我明天點醒師父。」

　　宗旋搖搖頭，道：「師父他老人家生平自恃自傲，決計不肯相信有這等事。」

　　雷世雄道：「那就更加可怕了，這一幫人如若倚為主力，而到時陣前變節，忽然通通逃走，大局不可收拾，這真是本莊最致命之傷。」

　　宗旋道：「大師兄只說中其一而已，其實本莊尚有一大危機。」

　　雷世雄訝道：「還有麼？慚愧得很，我竟沒有想到。」

　　宗旋道：「這也怪不得你，原因等會再說，先講這個危機，那便是師父的內傷，恐怕目前尚未痊癒，此所以他老人家一直容忍著，不與羅廷玉正面作一決戰之故，你由於對師父信仰過甚，所以看不出來。」

　　雷世雄壓低聲音，道：「師弟這話有欠考慮，難道你不是對師父全心信仰麼？」

　　宗旋道：「小弟一向亦與大哥一般，從未想及師父內傷未癒這一點，目下由於武功已失，是以才得以冷靜客觀的思考，以小弟猜想，那兩名擅長魔刀的高手，早已到了，但師父卻不得不假借等候人手的藉口，拖延時間。」

　　他說到此處，兩人的心情都極為沉重，相對嘆息，雷世雄過了一會，才道：「你所言甚是，以愚兄這種內傷，雖然相當嚴重，可是假如師父不是功力未復，實在不難運用他的深厚功力，助我迅即復元，以前彭師弟亦是如此，師父根本無法以本身功力助他。」他突然悄悄起身，猛然掀簾向外間查看。但見外面杳無人跡，不覺大奇，回頭道：「咦！孟行何故不見了？」

　　宗旋道：「或者在外面吧？」

　　雷世雄走出去，旋即回轉來，道：「不錯，他在外面巡視，看來對你相當忠心和賣力。」

　　宗旋道：「以我看來，他比本莊別的人還要可靠，小弟想不通的是師父何以要把此地座落位置連我也給瞞著？」

　　雷世雄道：「這一點我也問過師父，他說此舉實是防範那姓孟的家人，假如他想留下暗號，勢須多費氣力，並且易於偵破，好在經過縝密的觀察之後，此人並無留下暗記之事。」他們談到很晚，才各自歸房安寢。

　　過了兩日，宗旋已依照師父的指點，運功破禁，但必須要個把月之久，方知此法對不對，如果錯了，又得改用他法，同時又得花上個把月時間，方試探得出有效與否。

　　這正是端木芙當初設計，她說要使嚴無畏誤入歧途，最快也須一年以上，才能使宗旋復元。

　　在這數日之內，孟行寸步不離地照顧著宗旋，足跡罕得踏出院落。因此，這天晚上，雷世雄到宗旋處閒談時，提起了孟行，便道：「師父經過連日縝密調查察看，這孟行果然忠心可靠，他只知道服侍你，全然不打聽這是什麼地方，一路上也不曾發現有孟家人來的蹤跡。」

　　他停歇下來，先出去巡視一會，但見孟行在屋外巡守，距內間甚遠，縱是高聲談論，他也聽不見。雷世雄返室後，這才向宗旋道：「師弟，你所擔心的兩件事，我已告訴師父，他老人家雖然不說什麼，但看那意思，竟也是承認真是兩大危機。」

　　宗旋道：「如果師父不能在短期內修煉復元，只怕軍心日漸渙散，敵勢則日漸強大，再過一段時間，縱然師父得以修復，但形移勢改，主客易位，那時候才舉行決戰，勝敗之數，又完全不同了。」

　　雷世雄道：「你說得是，但我目前只擔心一事，那便是羅廷玉當真放出聲氣，指出師父內傷未癒，同時他又放過本莊所有叛莊逃走之人，風聲一旦傳到，這局面便無法收拾了。」

　　宗旋仰天沉思了一會，道：「好在這等風聲不易傳到此間，這是小弟連日來唯一的安慰，不過既然大師兄提起，小弟想了一想，覺得仍然不可徒賴地方隱秘，必須先發制人，套住手下諸人之心，使他們有了先入之見，便不為言語所動了。」

　　雷世雄道：「無怪端木芙會怕你設計籌謀，以愚兄看來，你如不分心武功，單用才智的話，定然不輸於端木芙。」

　　他提起了這個絕世美女的名，神情間掠過黯然之色。

　　宗旋道：「小弟一心一意只對付這批仇敵，自然容易得多，不比她思慮百端，事情太多，所以或者尚可與她較量一番。」

　　他略略一頓，又道：「這個先發制人之計，亦須以謠言方式出之，咱們巧妙地透露給他們知道，內容是師父其實早已復元，只不過特地示敵以怯，好教對方誤以為師父內傷未癒，所以此舉還有一個用意，便是故意造就羅廷玉英名威譽，又示之以怯，以便試探本莊之人的忠心，再者，把羅廷玉培養起來之後，才一舉殲滅之，即可奠獨尊山莊萬世之基業，天下再無足以抗衡之人了。」

　　雷世雄擊掌讚嘆，道：「妙極了！此是上上的攻心之計，如若施行得妥當，包管無人膽敢叛離。」

　　他匆匆出去，只見孟行站在靠院門那邊，當下命他過來，囑他入屋小心服侍宗旋，這才直接去見師父，獻上宗旋之計。

　　翌日，尚未到中午時，所有的高級部屬，莫不聽悉了這個消息，人人皆以為只有自己知道，所以守口如瓶，不向旁人透露，自然在他們心中，已決定有事之時，務須效忠捨命奮戰，才不致被嚴無畏以為不忠。

　　又過了兩日，這天的上午，嚴無畏在陰陽雙將以及數名霜衣衛隊的護法下，步入了這座院落。他步入房內之時，孟行正在替宗旋整理衣服，宗旋連忙起迎，嚴無畏吩咐他坐下，環顧室中一眼，宣碧君看見屋內有一張太師椅，連忙去端過來，給嚴無畏坐用，雷世雄也聞訊從鄰室過來，叩見師尊。

　　嚴無畏問過他們兩人的情形，又閒談了數句，這才咳了一口痰，此是他快要說到重要事情的習慣。

　　他伸手指一指痰盂，孟行趕緊去捧了過來，嚴無畏等他放下痰孟，看他一陣，淡淡道：「你如此忠心服侍阿旋，老夫心中甚喜，將傳你幾手絕招，使你能躋身高手之林，現在你可先與碧君放對，鬥個二三十招，讓老夫先看一看路數。」

　　陰將宣碧君面上掠過一絲訝色，旋即恢復如常，走將過去。

　　孟行大喜叩謝，嚴無畏道：「你們先徒手相搏數招，然後使用兵器不遲。」

　　宣碧君等他話了，才道：「你小心了，我雖不會傷你，但你若是敗得太容易，不免乏味。」

　　孟行道：「小人盡力而已，請姑娘指教。」

　　他的功力如何，一時尚未顯露，但招數手法卻精奇奧妙，變化甚多，因此連宣碧君這等身份之人，亦不敢貿然輕進。她連繞了三匝，這才發掌拍去，猛覺指風拂腕，心中微怔，趕緊變招，但見孟行乘勢搶攻，使出連環三招，一氣呵成，竟是有攻無守，凌厲之極。

　　宗旋微微而笑，心想那孟家母子可真不簡單，在她手下的家僕當中，居然有這等驚人高手。宣碧君封拆過這連環三招，驀地欺身迫入，纖掌齊飛，展開反攻。但見她手揮目送，身形飄忽，招式奇奧變化，立時把孟行迫得連退六七步之遠，但孟行陣腳未亂，分明尚可支持一些時候。

　　嚴無畏突然道：「夠了！你們都停戰罷手。」

　　聲音雖是不高，但字字如錘，敲擊兩人耳鼓，宣碧君首先躍開三尺，孟行自然也趕忙住手。嚴無畏面上的表情全無變化，可是說出一句話，內容卻十分驚人，假如是旁人處他地位，一定多少會有點表情上的變化無疑。

　　他道：「阿碧，與我拿下這個奸細。」

　　宣碧君唰聲欺近，伸手擒拿，這一回她不但用上全力，同時亦因為早就得到嚴無畏的暗示，所以準備停當，反應之快，駭人聽聞。孟行莫說事出倉促，即或不然，但在宣碧君全力擒拿之下，能不能抵擋得住，亦成疑問。這刻他幾乎是束手就擒，被宣碧君扭轉了右臂，分筋錯骨，是以霎時疼得熱汗滾滾，流了下來。

　　他抗聲說道：「小人如何變成奸細？」

　　嚴無畏望了宗旋一眼，緩緩道：「阿旋，你心中一定大惑不解，因為你也曾小心考察過此人，認為全無疑念，方敢予以信任。」

　　宗旋道：「弟子正是如此，這孟行乃是孟家家人，當初弟子曾經小心查過，始敢無疑。」

　　嚴無畏仰天冷笑一聲，道：「假如這是端木芙的手段，那麼老夫就不能不後悔沒有早早把她誅除，以致招來無窮後患了，不過，我看端木芙還沒有這等本事。」

　　孟行雖然痛得直冒汗，但他一聲不哼，神態倔強，使人測不透他的深淺和心思。

　　宗旋轉眼向他打量了一會，緩緩道：「看了他這等神態，果然使我信心動搖，假如他只是一個家僕，無論如何，這刻亦將分辯數言。」

　　嚴無畏道：「為師在一些小動作中，看出他不是久執賤役，慣於服侍人之輩，例如我們進來，他如果真是僕從出身，一定會立即搬過椅子，所以我後來故意要吐痰，試他一下，果然他直等我示意，方始去把痰盂端來，由此可見他根本不是廝僕出身的。」

　　孟行雖在疼痛難忍之中，聞言亦不覺一怔，但接著便高聲道：「小人在家中之時，日日勤修武功，根本沒有服侍夫人少爺的時間。」

　　嚴無畏冷冷道：「假如我不是指出使你心慌的馬腳，諒來你至今還不會開口的，老夫告訴你，那就是不管你是否冤枉，一逕把你處決了，你也無可奈何，倒不如從實供出，落得一個光明磊落，豈不更好。」

　　孟行啞然無語，宗旋是何等厲害的腳色，先前是有了先入為主之見，所以總不覺察有異。現在看他的反應和態度，腦筋一轉，已猜出了他是誰，當下說道：「孟行，以你的道行，挾著恩德之力，瞞過我則可，但在家師如電神目之下，你還得修煉個三五十年，才有點希望可以得售陰謀，我勸你從實說出一切，還不失為英雄好漢。」

　　孟行哼唧了一聲，道：「你教她放鬆一點。」

　　陰將宣碧君道：「你肯直說，我自然會放鬆。」

　　嚴無畏道：「那也不妥，此子已煉成了通臂功，阿碧你施展的分筋錯骨手法，別人誠然痛不可忍，但在此子而言，只是小意思而已。」

　　宣碧君怒道：「好啊！這個小畜生還想乘機掙脫逃走麼？」

　　她五指上內力一發，孟行面容驟變，眼珠鼓突，當真是痛不可當之狀。

　　宗旋擺擺手，道：「碧君，照剛才那樣就行啦！」

　　宣碧君見他說話，只好收回後來發出的內力，孟行大大的喘一口氣，抬頭向宗旋望去，但見對方眼中露出憐惜同情之色，當下已硬不起來，道：「老莊主，你當真是才智傑出，絕世無雙的人，雖然我對目下的情狀，早已有了準備，但還是瞞不過你的法眼。」

　　嚴無畏道：「閒話休提，你已發出消息了沒有？」

　　他對對方的一切，似是完全瞭然於胸，使那孟行回答之時，大感躊躇，不知應該保留多少才恰當。他因此沉吟了一下，才道：「小人這一回答，眼看就是死路一條，唉！回答與否還不是一樣麼？」

　　嚴無畏道：「不然，你如果從實直說，應該尚有一線生機。」

　　孟行道：「小人不信有這等奇事。」

　　嚴無畏向宣碧君點點頭，只聽一聲慘叫起處，孟行已昏了過去。原來宣碧君奉到命令，硬生生把孟行的一隻胳臂扭折了。她先使了分筋錯骨手法，所以這一扭斷對方之臂，不但永無復元之望，同時那陣劇痛，亦比平常斷臂之痛要大上許多倍。因此孟行雖然武功高強，身子強壯，也熬不住而痛昏過去。

　　過了一陣，他悠悠醒轉，發現一切仍未改變，他依然被宣碧君抓住，直立房中，面對著那個稱尊天下的七殺杖嚴無畏。他確知的一件事是自己的右臂，永遠變成殘廢，如果一定要找出一點可以安慰自己的，那就是此臂雖然殘廢，但總算還長在身上，不至於像斷去一條臂之人那麼難看而已。

　　嚴無畏冷冷道：「須知老夫出道以來，均是說一不二，如果懷疑老夫之言，這人一定要感到後悔莫及。」

　　宗旋忙道：「孟行，快點說吧！」

　　孟行道：「我早已講過，實說或不說，還不是一樣麼？」

　　「咔喳」一聲，緊接著孟行又發出一聲慘叫，原來他的左臂，又被宣碧君扭斷了，這回大概是較為習慣，是以沒有昏死過去。事實上他這一次遠不及上一回痛苦，這是因為宣碧君未及施展分筋錯骨手法所使然。

　　宗旋高聲道：「憶俠，你不是識時務的俊傑，假使你有殺身保密的理由，我可以為你求情，早早了斷，如若沒有足以捨身的原因，你還是早早說出來的好。」

　　孟行一怔，抬頭向他望去，道：「你已知道我是孟憶俠麼？幾時知道的？」

　　宗旋道：「剛剛才發現的，你家不是擅長易容化裝之術麼？所以我恍然大悟，你竟然就是孟公子孟憶俠。」

　　嚴無畏道：「孟憶俠，汝母現下在什麼地方？」

　　孟憶俠道：「恕我不能奉告。」

　　嚴無畏道：「如若你母親前來，向我求情，你或者可以保住一條性命。」

　　宗旋聽出話中有因，頓時記起嚴無畏說過，他與孟夫人乃是相識。但他怎樣才能點醒孟憶俠呢？孟憶俠慘笑一聲，道：「在下生平別無他長，只會孝敬母親，假如此地有險，在下寧可死一百次，也不會把她請來。」

　　宣碧君怒罵一聲，起腳一踢，「嘭」的一磬，把孟憶俠的脛骨踢斷了。

　　孟憶俠跌倒地上，痛得身子連連翻動，但他兩臂已廢，連伸手去摸摸這隻斷了的腳，也辦不到。照這等情形下去，孟憶俠自然只有死路一條。

　　宗旋向嚴無畏說道：「他既然不肯說，乾脆殺了他，免去他的活罪，師尊意下如何？」

　　嚴無畏訝然望他一眼，道：「你武功失去以後，突然變得面軟心慈起來啦！」

　　宗旋嘆一口氣，道：「假如他們孟家並非端木芙之人，則不論此一刺探本莊之舉，是何等可恨，但在弟子來說，他終究救了弟子一次。」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再說，孟憶俠氣質頗不平凡，令人生結納之心，弟子實是深惜這等人才。」

　　嚴無畏「唔」了一聲，忽然仰頭尋思，過了一陣，才道：「孟憶俠，你還能說話麼？」

　　孟憶俠咬牙忍住諸般疼痛，道：「能夠。」

　　嚴無畏道：「你父親是誰？」

　　孟憶俠道：「今日之事，與先父全然無涉。」

　　嚴無畏道：「阿旋說你不識時務，果然不錯，你難道至今還看不出老夫的為人，乃是言不輕發的麼，我對你已經是最為優容，你可知道？」

　　孟憶俠道：「我僅有四肢，已廢其三，還算得是優容的話，那真是千古奇聞了。」

　　嚴無畏第一次微現怒容，但旋即恢復常態，冷冷道：「帶他出去，收押起來。」

　　宣碧君訝然向他注目，似是感到難以置信，及至被嚴無畏瞪了一眼，這才趕忙動手，把孟憶俠挾了出去。嚴無畏揮揮手，陽將徐剛大步走出房外，在附近巡視。

　　嚴無畏深思地坐了一陣，才輕輕嘆息一聲，道：「奇怪，我對此子生出不忍之心呢？」

　　宗旋道：「這自然是因為師父您識得他母親之故了。」

　　嚴無畏道：「也許是吧！」

　　他向雷世雄道：「你一直沒有作聲，不知心中作何想法？」

　　雷世雄道：「這孟家母子假如不是端木芙之人，為何要潛入本莊，刺探秘密？」

　　嚴無畏道：「那孟夫人乃是有膽識，才智傑出之人，她葫蘆中的藥，不易猜中。」

　　他停歇一下，又道：「我屢屢給予孟憶俠的機會，但他卻輕輕放過了。」

　　宗旋道：「難道孟夫人來此求情的話，師父當真會放過他麼？」

　　嚴無畏道：「只怕很難拒絕她的要求。」

　　宗旋道：「好，那麼弟子負責把孟夫人找來，但弟子實在不大相信您肯輕易的放過他們呢？」

　　嚴無畏搖搖頭，這動作使人莫測高深。宗旋本想再向師父求情，以便馬上替孟憶俠接續斷折了的兩手一腳，假如現在就動手，則孟憶俠最多只損失一條右臂而已。

　　但由於嚴無畏的表情太過莫測高深，宗旋在出口求情以前，必須考慮到自己的安全問題，因此，他終於沒有做聲，決定再看一看風頭再說。

　　嚴無畏旋即離開了，房中只剩下宗、雷兩人，宗旋向雷世雄說道：「小弟本想向師父求情，先行醫治孟憶俠的傷勢，但又憚於師尊的天威莫測，因此不敢開口。」

　　雷世雄道：「愚兄亦看出了你的心意，但正如你所說，天威莫測，所以亦不敢開口，唉！我覺得這一回師父恐怕是處理不當，或者可以說是下手過於狠辣，他這樣對付孟憶俠，豈不是迫得孟夫人非與咱們作對不可麼？如是旁的敵人，咱們原也不放在心上，多個把仇人，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但這孟夫人既然與師父是舊相識，而師父又似是未能忘情，問題就大了。」

　　宗旋道：「小弟意欲使釜底抽薪之法，大哥認為辦得通辦不通？」

　　雷世雄道：「你所謂釜底抽薪，不外是在孟憶俠身上著手，此計當然可行，但必須注意的是切勿讓他得以乘機逃走。」

　　宗旋道：「這一點小弟定必特加注意就是了。」

　　他不久之後，就已處身於地下一條甬道中，走到一扇鐵門前，一名白衣勁裝衛士迎上來，躬身施禮，甚是恭敬。要知當日在那佛寺內，嚴無畏的三個徒弟，由彭典開始，其後是雷世雄，再就是宗旋，都表現出極為義氣和勇敢，視死如歸，因此，獨尊山莊上上下下之人，無不得悉，也無不對他們肅然起敬。

　　宗旋道：「那孟憶俠可是在此地牢中？」

　　那霜衣衛應道：「不，是在隔壁的水牢內。」

　　宗旋搖搖頭，道：「帶我去瞧瞧。」

　　對方立刻轉身，帶他到另一扇鐵門前，宗旋作個手勢，他這才取出一大串鑰匙，打開了鐵門。宗旋站在門口，向這間水牢望去，但見門內左角亮著一盞燈，雖不明亮，仍可把牢內情形看得很清楚。

　　入門便是石級，大約下去四級，就全是水了，孟憶俠被縛在一根粗大的木樁上，大半段身子浸在水中。宗旋看見有兩隻蒼蠅在他面上停著，孟憶俠大概已經煩透了，所以已懶得搖動腦袋趕走蒼蠅。他半個身子泡在水中，又濕又冷，當然是極為難受的活罪。

　　宗旋道：「憶俠兄，你竟然懶得抬眼看看是誰來了？」

　　孟憶俠聽到他的聲音，這才略略抬頭，露出蒼白的面孔。這時不知他是負傷之後，虛弱得無法開口說話，抑是不想開口，他只默然注視著宗旋。

　　宗旋回頭道：「把這位孟兄移到隔壁。」

　　那霜衣衛遲疑了一下，這才應了一聲：「是！」進去迅即將孟憶俠鬆了縛，並且把他抱起，走出水牢。

　　隔壁的一間雖然也不是好地方，但至少地面是乾燥的，又有床鋪，宗旋吩咐手下去取被褥茶水以及替換的衣服等物來。這霜衣衛招來兩人，教他們去辦齊各物，自己卻陪侍在側。

　　宗旋知道他是因為職責攸關，不敢走開，甚至目下這許多的命令，他亦本應不能遵從才對，他好奇地向那霜衣衛問道：「你不先去稟明老莊主，一切聽我之命，這責任可不小，只不知你為何不肯抗命？」

　　那霜衣衛道：「屬下對您敬仰無比，是以恭謹聽候差遣。」

　　宗旋「哦」了一聲，那人又道：「四莊主您膽勇蓋世，忠義過人，屬下等全都聽說了，因此堅信您決不會作出有害老莊主之事，只不知屬下這個想法對不對？」

　　孟憶俠睜大雙眼，道：「宗兄居然能以忠義感動手下，真是出乎兄弟意料之外。」

　　宗旋苦笑一下，道：「出乎你意料之外的事還多著呢，咱們慢慢再談。」

　　一忽兒，陸續有人送來東西，轉眼之間，這間地牢改裝得煥然一新，應用之物全部無缺。兩個聰慧伶俐的僕從，替孟憶俠換過衣服，讓他躺在厚柔的被褥中，甚是舒適，比起早先浸在冷水之中，直有霄壤之別。

　　一切舒齊妥當之後，宗旋命手下都退了出去，立即開門見山，向孟憶俠說道：「憶俠兄，現在擺在你面前有兩條路，一是盡我的能力，讓你舒服地耽在這裏，生死難卜，縱然不死，但三肢殘廢，也等如已死。」

　　孟憶俠冷笑一聲，道：「兄弟雖然只是一介凡夫，但還不十分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

　　宗旋道：「這一點我也深知，我並非有一絲一毫威脅或欺騙你的用心。說到第二條路，那就是從速下手醫治你的傷勢，相信三肢之中，必有兩肢可以恢復如常，但你若是選擇這一條路，必須讓我與令慈得通消息，我將設法說動她，使她到此地一行，親見家師，以便把你帶走。」

　　孟憶俠哼一聲，道：「這條件未免太苛刻了，我母子兩人皆落於你們手中，還能活著出去麼？」

　　宗旋道：「當然有這等可能，方始向你提出，要知令慈與家師本是舊相識，只不過令慈不知道而已。」

　　孟憶俠啞然無語，過了一會，才道：「當真又是一件出乎我意料之事了，以令師的聲名，家母如是舊識，焉有從未提及之理？照你說來，也頗有理，因為令師向來是神出鬼沒，誰也不知他的行蹤，假如他當初與家母認識之時，用的是化名，實在一點也不稀奇。」

　　宗旋道：「你可答應了麼？」

　　孟憶俠道：「一定要我答應，你才肯動手醫治我麼？」

　　宗旋道：「這一點我也是為你想的，要知兄弟此來，並非家師授意，因此除非你肯答應，家師聞報之後，或者不會追究，如果你不答應，則雖然接續了斷骨，他可能仍然下令折斷，你豈不是徒增無限痛苦。」

　　孟憶俠不知信他好？抑或不信他好，遲疑了一陣，兀自難決。

　　宗旋道：「我還希望你現下恢復本來面目，你不可猶豫不決，因為你的傷勢拖得越久，就越難有十足痊癒的希望。」

　　孟憶俠忽然下了決心，道：「好的，待兄弟把經過情形，修函奉母，她來與不來，那是她的事了。」

　　宗旋舒一口氣，道：「好極了，請你寫吧！」

　　猛然想起他已不能動手提筆，便又道：「我叫一個擅長文書之人，你口授大意即可了，但當務之急，還是命人替你醫治傷勢。」

　　不久之後，孟憶俠三處斷骨都敷藥包紮起來，據那跌打接骨的大夫推測，左手和右腿痊癒機會極大，但右手就靠不住了，宗旋心知這是斷骨之時，這隻右手受到分筋錯骨的禁制，所以一斷就無法復接。

　　說到投遞這封書信的方法，也很有趣，原來孟憶俠有一隻信鴿，像那些變魔術的人一般，藏在一枚小小的圓筒內，他早把這枚圓筒收藏在宗旋房間內，這時取出，把書信繫好，又餵過清水和食物，這才縱它飛去。

　　※※※

　　兩日之後，宗旋和雷世雄正陪著嚴無畏說話，這一日嚴無畏的心情似乎特別好，興致勃勃，因此，宗旋乘機提出楊燕之事。

　　嚴無畏聽了他與楊燕的一段戀情，沉吟了一下，才道：「本來為師不會反對，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天經地義之事，不過此女既是『飛環派』門下，最近又在孟夫人家中居住，問題便發生了。」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飛環派向來有秘傳內媚之術，不過這一派還算謹嚴潔身，所以武林中並無艷事緋聞，直到那孟夫人出道，方始為世所知，不過她賦性也不能說是天生淫蕩，大概是傷心人別有懷抱吧！總之我看出她至深的心底，老是有一股悲鬱之氣，這是一件極為深刻難忘的創傷，因而她很放縱，藉以麻醉自己，為師清清楚楚的看出這一點以後，便與她分手，悄然離開，當然，話說回來，也許我娶了她，她以後便不會與旁人勾三搭四，但你們當能瞭解，假如有這種恐懼的話，不如離開的好，免得作繭自縛，對不對？」

　　雷、宗兩人都連連點頭，他們一向對嚴無畏的推理，甚表佩服的。嚴無畏仰天輕嘆一聲，又道：「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極不滿意於她曾經芳心暗許過旁人，換句話說，我得不到一個完整的她，這豈是我這種性格之人所能忍受得了的？」

　　雷世雄道：「弟子雖然不至於如此，然而卻頗能瞭解師父的心意。」

　　嚴無畏向宗旋望去，又道：「楊燕眼下已在孟夫人身邊，她一定已將本門內媚之術，傳授與她，再加上她放縱大膽的觀念，薰陶之下，影響之大，難以測料，你有武功之時，也還罷了，目下失去了武功，最好暫時休提婚嫁，免得禍生肘腋，轉成大累。」

　　宗旋豈敢反對，方在尋思，忽然有人來報說，孟憶俠要見他。他匆匆而去，見到孟憶俠，先動問他的傷處，得知情況尚好，這才詢問他何事見召，孟憶俠說道：「信鴿已經回來，帶得一信在此，家母已在附近數十里之內，假如你能安排的話，即可謁見令師了。」

　　宗旋看過來信，大意是說決定孤身前來，謁見嚴無畏以求情。他拿了此書，又匆匆回去謁見師父，說出始末。

　　嚴無畏道：「這釜底抽薪之計，雖然不甚妥當，但用心甚佳，所以為師不曾阻止你，現在怕只怕孟夫人把端木芙等人引來。」

　　宗旋道：「難道她不管兒子生死了？」

　　嚴無畏道：「天下之事，往往不可以常理推斷。」

　　宗旋沉吟道：「眼下如果若被迫與敵方大決戰，果然至為不利。」

　　嚴無畏道：「為師直至今日，方始有了把握，是以甚感愉快，那就是為師數年來的內傷，再有七日時間，必能徹底痊癒，因此，無論如何，也得拖過七日之限，那時不管敵方勢力何等強大，為師也能擊潰他們。」

　　雷、宗二人無不歡欣鼓舞，喜形於色，雷世雄道：「既然如此，何不等過了七日之限，方始接見那孟夫人呢？」

　　嚴無畏道：「她個人無法傷害於我，只怕她的行蹤被端木芙躡住而已。」

　　宗旋道：「關於孟夫人之事，弟子無可獻策。至於端木芙這一幫人，只要師父傷勢完全痊可，則弟子倒是已熟籌一計，逐步實施，定可把他們通通誅除！」

　　他隨即把計策說出來，連嚴無畏那麼深沉多智之人，竟也大為動容，連連頷首讚許，雷世雄更不要說了，簡直佩服得無以復加，猛誇宗旋是諸葛復生。

　　嚴無畏仰天大笑道：「老夫武功既能復元，再加上阿旋運籌帷幄，這錦繡江山，已穩入我囊中矣，阿旋，你去說與孟憶俠聽，叫他請孟夫人來。」

　　宗旋銜命去了，此時一些高級部屬陸續謁見，報告消息和領取機宜。在這些報告之中，大部份是關於端木芙、羅廷玉等人的行蹤。在獨尊山莊廣大有力的觸角之下，各地都有消息，但只有揚州一地的報告中，說是見到端木芙等人。人數甚多，卻未偵悉他們的動向。

　　嚴無畏甚喜，笑道：「揚州距此有數百里之遙，可知孟夫人的行蹤未有洩漏。目下就算讓他們知道，也不是朝夕可至了。」

　　話雖如此，嚴無畏仍然不曾大意放鬆，當下指派了兩人，率領得力部下，加強防務。

第六十八章　情重孽重

　　一個時辰之後，一輛馬車迅快駛來，路上並無攔截查問之事發生。甚至抵達寺門之時，任何人也覺得此地不似是獨尊山莊目前的總部所在。因為經過小心的觀察，仍然看不出半點大批人馬聚居此處的跡象。

　　馬車停在寺門外，那車把式道：「夫人，此地便是無量古寺了。」

　　車內沒有反應，車把式也就不再言語，瞪大雙眼，四下顧盼。他的目光銳利如隼，一望而知必是身懷絕技之士。

　　過了一會，車簾一掀，出來一個明眸皓齒，媚麗照人的美婦，乍看甚是年青。假如她就是孟夫人的話，實在不易使人相信她已有一個像孟憶俠那麼大的兒子。她態度從容，徐徐下車。

　　當她往寺門內走時，車把式唰地躍落她身邊，道：「夫人，還是讓小人隨侍進去吧！」

　　孟夫人笑一笑，道：「已經講好了要我單身入寺，你也不想少爺被害吧？」

　　那車把式嘆口氣，道：「依小人看來，今日的局面兇險無比，決計不是說話就可以解決的，況且小人留在此地，也是有死無生的。」

　　孟夫人道：「在人屋簷下，豈敢不低頭，誰教阿俠被人家抓住了呢？不過你可以放心的是，假如我母子無恙，你也不會有事的。」

　　她又笑一下，艷麗非常。可是眼角的魚尾紋，卻顯示出無情歲月的無比力量。只見她有如一朵彩雲般，冉冉走入山門，穿過廣場，拾級直入大殿。

　　大殿內香氣繚繞，和一般的寺院全無區別。她腳步一停，望住一個跪伏在佛前的僧人身影，但見此僧動也不動，但依稀傳來喃喃誦經之聲。

　　孟夫人看了一陣，才走過去，用腳輕輕那僧人一下，使他抬頭回顧，才吐出嚦嚦鶯聲，道：「敢問大和尚，入迷途，何處才是方便法門？」

　　那僧人不覺呆了，孟夫人又道：「大和尚，你此刻心中所轉的念頭，一定不敢說出來，可是你決計無法瞞得過我佛。」

　　她話鋒咄咄迫人，對方更是呆了。孟夫人搖搖頭，道：「你沒有渡迷津的寶筏，我還是找別人的好。」

　　她走了數步，那僧人才如從夢中驚醒，道：「女菩薩往哪兒去？」

　　孟夫人道：「我若是知道就好啦！」

　　僧人重重咳一聲，道：「按理說貧僧乃是出家之人，不該饒舌，但既蒙女菩薩下問，又不得不說，我佛常言：『回頭是岸』。這話教人深省。」

　　孟夫人道：「噫！你這和尚不算得是痴人，那麼你可敢回答我，早先你心中轉的何念？」

　　那僧人露出尷尬之色，道：「恕貧僧不多說了。」

　　孟夫人笑道：「何必怕羞呢！你既然覺得我還看得過去，不妨多看幾眼。若是動了凡心，那就回頭是岸，蓄髮還俗，你看如何？」

　　這孟夫人不但話中暗藏機鋒，而且十分大膽露骨，跡近猥褻。那僧人面上一熱，急急低下頭去。

　　孟夫人搖搖頭，道：「怪哉！我還以為你是假扮的僧人，誰知卻是真貨，由此看來，對方手段之高明，遠在我意料之上。」

　　她一逕轉身行去，經過好些禪堂靜舍，也看見不少僧眾。而這些僧眾，個個皆是真正的佛門弟子，全無作偽。

　　孟夫人忖道：「假如不是已列明了地點，我幾乎懷疑是走錯了地方呢！」

　　她終於走到最後面的門戶，從外表看來，此寺到此已經到了底，出得此門，便離此寺了。孟夫人迅即推開那道木門，放眼望去，但見一排參天古樹的那一邊，又有連綿屋宇。不過一眼望去，便知道那是佛教中人建造的。

　　門邊突然閃出兩個人，一男一女，皆過中年，氣派風度，都不同凡俗。

　　孟夫人道：「賢伉儷必是天下知名的詹教主及夫人了。妾身居然勞動了你們大駕，實在極感殊榮。」

　　詹氏夫婦上來與她見過禮，詹夫人道：「孟夫人如果不見怪的話，我倒想講句閒話。那就是我們也許是不意碰上的，接你之人，還未過來亦未可料。」

　　孟夫人道：「誠然有此可能，不過我知道你們一定是奉命先與我談談的。」

　　詹先生道：「夫人此言有何根據？」

　　孟夫人道：「聽說嚴老莊主一則自視甚高，多半認為我一介女流，不足重視。二則我一路行來，已知道貴莊一直不間斷地傳遞消息，你們身為獨尊山莊的高手名家，地位甚高，焉有不知消息之理？」

　　詹先生道：「孟夫人越說，兄弟疑惑越多。」

　　孟夫人道：「這話一定是指後一項了，貴莊遍傳消息之法，雖然天下無雙，但我卻不難察覺。照我猜想，大概是每隔若干丈，便埋植一根特製的木柱，傳遞消息之時，但須以指輕彈木柱，下一站之人，伏地即可聽見。只不知我猜得對也不對？」

　　詹氏夫婦都詫訝注目，詹夫人道：「這樣說來，敝主上可能把你看輕了。」

　　詹先生道：「單憑孟夫人指出敝莊傳遞消息之法一事，敝主上就非得相見不可了。」

　　他作了一個「請」的手勢，讓孟夫人先行，一面說道：「孟夫人如何能聽得見那暗號呢？」

　　孟夫人走到一株古樹之下，忽然停步，說道：「有煩兩位去向嚴老莊主先容一句，請告訴他說，假如他無法測破我的絕技，那就快點放了犬子，好讓我們母子離去。」

　　詹夫人雙眉一皺，道：「孟夫人霎時間便想反客為主，未免太過份了吧？」

　　孟夫人道：「賢伉儷如果擔待得起，轉傳此語，相信嚴老莊主必會有所裁奪。」

　　詹先生道：「這話甚是，那就有勞你在此稍等一會兒了。」

　　孟夫人道：「還有一點，那就是一不許向犬子迫供。二不准詢問宗旋。」

　　詹先生慎重地道：「這番話定必代為轉奉敝主上。」

　　詹夫人道：「此是節外生枝之舉，依我之見，乾脆就請孟夫人指點幾手，強存弱亡，沒得話說。」

　　孟夫人道：「假如嚴老莊主真是像我想像中的梟雄人物的話，他一定會盡力解決難題，而不單單憑恃武力，欺負一個孤身闖關應約之人。」

　　詹先生道：「好啦！我這就去報告，但你萬勿到處亂走，以致發生誤會，迫得敝莊非動手不可。」

　　孟夫人望著詹先生的背影，嘴角微微顯出一絲冷笑。隨即在樹下慢慢的走，意態甚為閒適恬如。

　　詹夫人冷眼打量，但見她雖是中年之人，但風華凝艷，玉姿嫣麗，心中突然一驚，忖道：「聽說她風流成性，喜歡把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上。以她這等風姿才貌，恰是老莊主這等年紀最看得上的，今日若容此婦謁見老莊主，後果如何，如波譎雲詭，殊難逆料了。」

　　她不禁動了殺機，暗暗籌思陰謀惡計，速速將孟夫人處死。

　　詹先生大步行去之時，也在心中轉念道：「這個美婦不知有何手段，竟能測聽得出本莊的通訊秘法。看來連老莊主亦不能猜出無疑，而以他的身份，其勢又不便暗中去問宗少莊主，這便如何是好？」

　　其實他心中早已有了解決的答案，只是一時還不肯就此使用，希望另有別的妙計可行。他的答案是：由他暗下去問宗旋，然後等老莊主猜測不出之時，他即可從旁暗示。

　　這樣做法，他認為那只是他本人的信用不夠而已，與嚴無畏並無所損，亦能解決一個大問題。要知他雖是黑道中地位極高的人物，平生也少有背信違諾之事。但他們究竟不是端方正直之士，許多看法，與真正的君子大不相同。尤其是但求成功，不擇手段這一點，乃是他們容易得志的重要原因。

　　他跨入院門之時，仍然想不出別的更好的辦法，因此他決意先去找宗旋問一問。他當然曉得到何處去找宗旋，當下穿過一間殿堂，改向左走。

　　右邊的廊門口出現一人，高聲道：「詹教主，你走錯路了，主上正在後面軒中，等候教主回話。」

　　詹先生不敢不停步，因為說話之人，竟是陰將宣碧君。她和陽將徐剛乃是嚴無畏的近身侍衛，也等如是他的座下高弟，名義上雖然比不上雷、宗等人，但能進言的力量卻一樣的。

　　他乃是老成持重之人，決計不肯得罪這種親信，當下點頭道：「敝座也知道老莊主正在等候，但目下有一點小事，須得邀同宗少莊主商議。」

　　宣碧君道：「你別去了，老莊主急得要命。我從來沒見過他老人家這般沉不住氣的，我正是奉命請四莊主來的，現在你快點去，不然的話，主上必定會見怪的。」

　　她這麼一說，詹先生也只好打消了暗中去替他解決的計劃，迅即改道去進謁嚴無畏。當他踏入那座軒堂之中時，果然見到嚴無畏正在大踱方步。雷世雄亦已在座，面上微有訝色。

　　詹先生忙忙上前行禮，一面說道：「屬下已見到那孟夫人了。」

　　嚴無畏炯炯迫視著他，道：「她以什麼手法過了你這一關？」聲音中透出了迫切之意。

　　詹先生一怔，心想：「他何以認定孟夫人業已過了我這一關？」但這個疑問，他只藏在心中，不敢動問。

　　他隨即把經過說了，當然亦不敢不把孟夫人講過不許向孟憶俠迫供和詢問宗旋之言說出來。當他說完之後，目光轉到了雷世雄面上，但見這位大莊主，面上透出了淡淡的憂色。

　　因此他立刻知道，連雷世雄也認為嚴無畏沒有法子測得破對方的手段，這使他更為擔心，想道：「老莊主這回遭到挫折，免不了要縱釋孟家母子，將來便是一個折損本莊聲威的大話柄了。」

　　方想之時，宗旋已隨同陰將宣碧君進來。他一進來便道：「師父，弟子意欲先去瞧瞧，便知來人是否真的孟夫人親自駕到？」

　　嚴無畏搖搖頭，道：「不必了，一定是她本人無疑，否則焉能輕易就通過了詹先生這一關呢？」

　　他游目望了眾人一眼，神態忽然變得十分安詳，與剛才浮躁判若兩人。雷世雄忍不住道：「師父可測得透她的手段麼？」

　　嚴無畏微微一笑，道：「當然啦！這等區區小事，豈能難倒為師。」

　　人人都鬆一口氣，宗旋詢問之下，方知是怎麼回事。當下道：「以弟子愚見，這孟夫人故意擺下了後面的兩句話，分明是別有用心。她可以硬栽說不是師父測破，而是詢問過我。」

　　詹先生道：「她敢這樣做麼？」

　　雷世雄道：「她見到師父之面，方始硬栽，咱們也奈不得她的何。」

　　詹先生想想也是，以嚴無畏的身份，難道還能請人來評理不成？因此，大家都重又擔心起來。

　　嚴無畏道：「這一點你們也不必過慮了，包管她見了我，便沒得話說了，現在還是由你……」

　　他目光望住詹先生，道：「你去見她，可告訴她說，這只不過是她使用一種特製的物事，可以探測出聲波而已。」

　　他停歇了一下，突然微微失色，向宣碧君道：「速速趕去保護那孟夫人。」

　　他聲調如此急促，眾人都大為吃驚，以為是有外敵侵入。宣碧君反應極快，嚴無畏的話剛歇，她已出了軒外。

　　雷世雄道：「可是有外敵麼？」

　　嚴無畏道：「不是外敵，而是詹夫人。」

　　他瞪了詹先生一眼，又道：「你竟猜想不到這種危險麼？」

　　詹先生惶恐道：「屬下當真想不到有這等可能。」

　　嚴無畏向眾人道：「詹夫人深恐那孟夫人的手段太過高妙，可能會難住我。同時，又見她長得漂亮，名聲不大好，乃有殺她以絕後患之心，她但須找個藉口，先斬後奏，諒我也無可奈何。」

　　他搖搖頭，表示有點不滿之意，又道：「自古以來，許多大事都被婦人所誤，情況與此正同。」

　　詹先生這才鬆一口氣，他瞭解嚴無畏不會很見怪的，自然如果詹夫人已經殺死了孟夫人，那又另當別論。所以他一直等到有人來報說，宣碧君已偕同孟夫人前來之時，方始當真放心。

　　嚴無畏指示道：「你出去迎接，順便把我的答案告訴她。當然她大概會表示不滿，你可以告訴她說，當她見到我時，馬上就得到最滿意的解釋，假如她還認為不滿意的話，我答應她可以帶了兒子立刻離開，保她安全無恙。」

　　詹先生雖然應了，腳步卻不移動。宗旋道：「師父，那孟夫人終是一個女流，即使她心中認為您的解釋，滿意萬分。但她硬是說不滿意，您豈不是作繭自縛？」

　　嚴無畏道：「你們放心，為師自有十分把握。」

　　詹先生無奈出去，在那殿堂中等候，轉眼三個女人進來，正是孟夫人和宣碧君以及他的妻子。

　　孟夫人一見到他，便笑道：「如何了？可有答案沒有？」

　　詹先生道：「當然有啦！」

　　孟夫人嘲諷地笑一聲，道：「不錯，縱然嚴無畏測不透我的手段，也是一個答案。」

　　她望了詹夫人一眼，又道：「詹教主以後須得勸勸尊夫人才行，她脾氣不大好，幾乎與我動手呢！」

　　詹先生心知嚴無畏果然沒有料錯，大是驚服。

　　口中說道：「敝主上一聽孟夫人所使的手段，立時說破你是借重測音之器，並非你的奇怪功夫，他又言道……」

　　他舉手阻止對方插口，繼續道：「他相信你不會滿意，所以打算當面解釋。」

　　孟夫人道：「我自然要聽他當面的解釋，但只怕到時仍然不易使我滿意，因為你們或者也知道一點，那就是我此一手段，宗旋早已曉得了。」

　　詹先生淡淡一笑，道：「敝主上亦吩咐過了，他說假如到時孟夫人還是不滿意他的解釋的話，他答應你可立刻攜了令郎，安全離開。」

　　孟夫人一笑，道：「這話真不易使人置信。」

　　詹先生道：「敝主上的地位非同小可，向來一言九鼎。」

　　孟夫人道：「如果我內心雖然滿意，但口中還是表示不滿，他能踐守約言麼？」

　　宣碧君道：「豈有此理，你滿意就是滿意，不滿就是不滿，焉能作偽？」

　　孟夫人道：「這當然是不對的，但萬一我仍然作偽，嚴無畏便又如何呢？放我呢？抑或不放？」

　　詹先生高聲道：「敝主上有鬼神莫測的神通。他既然答應得你，便不虞你敢使詐。你即管作違心之論，但事實上只怕不容你如此。」

　　孟夫人道：「你們不敢正面答覆我的問題麼？」

　　詹先生被迫無奈，只好道：「如果你說出不滿的話，敝主上自然要守信放人。」

　　孟夫人非常滿意地點點頭，道：「這就對了，諒他身為天下當今無敵高手，說的話豈能不算數？」

　　她轉眼向詹夫人望去，冷冷道：「你可知道，雖然你曾有對我不利之心，再加上你丈夫幾次意圖規避，不想回答我的問題，才使我更加深信嚴無畏必能守信，因為你們跟隨他多年，自然曉得他的為人。既然你倆認為他必會守信，所以想在事前阻止，則我又有何不可信他？」

　　她的分析，連宣碧君也非常佩服。她道：「孟夫人果然是女中英傑，無怪敝主上如此看重，把你請來了，現在請進去謁見敝主上。」

　　這一小簇人不多時已踏入那座軒堂，只見上面的一排座位中，只有雷世雄和宗旋兩人，當中的上座，本應是嚴無畏的位子，卻空無一人。

　　宗旋起身走過來，抱拳行禮，道：「晚生是剛剛方始得悉夫人駕到，是以未及趨迎，還望夫人宥恕。」

　　孟夫人熟視他頃刻，才道：「奇怪，這話乃是出自真心。但我又不明白了，以你的地位，自應事無鉅細，皆所早知才是。」

　　宗旋道：「目下晚生奉命苦修，不理俗務，因此很多事情都不過問。況且……」

　　他停歇了一下，面上泛起苦笑，接著道：「況且關於夫人之事，晚生尚須避嫌，因此事前未有所知，實在是順理成章的。」

　　孟夫人點點頭，道：「好吧，我相信你就是了。」

　　這時宗旋替她引見雷世雄，孟夫人的勾魂秋水，在他面上轉了幾轉，竟不覺露出羨慕之色，說道：「嘖！嘖！真是好一表人才，單單是形貌氣度，就具足了繼承獨尊山莊的資格了。」

　　雷世雄謙遜幾句，便請她在客位落座，並且道：「家師適因急事，出去處理，馬上就可以回來見面了。」

　　孟夫人流盼四下，她雖然是無意四望，但一顰一笑，皆足以使男人動心，真是有煙視媚行的魔力。

　　她徐徐道：「奇怪，令師讓你們在這兒等我，所有手下都遣出去，不知是什麼意思？」

　　雷世雄道：「孟夫人無須妄加測想，家師此舉不一定含有深意。」

　　宗旋道：「既然請得夫人前來，家師自然是已有了成算在胸。或者有些事情，不想太多的人知道而已。」

　　孟夫人道：「你可是說對了，他正是有些事情不欲人知，但無論如何，我仍然對他很佩服，假如他的才智真是那般高明的話。」

　　雷、宗二人自然曉得她這話是指什麼而言，宗旋道：「晚生可以起誓，證明家師並沒有問過我，也不曾迫問過令郎。」

　　雷世雄接口道：「家師的才智武功，古今中外，皆無有可以匹敵之人。說到他能猜中孟夫人乃是藉別物之力，探測到敝莊的秘密通訊一事，在你來說，也許感到不可思議，但在我們看來，卻是不足為奇。」

　　孟夫人道：「那麼他因何不敢見我？莫非是怕我說出一句不滿意，以致他必須面臨守信與否的抉擇關頭，因而畏縮麼？」

　　雷、宗二人，都感到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事實上他們亦深恐有這等情形發生，是以不免疑惑師父的躲開，乃是用的一種奇奧手段以應付她。

　　突然一個聲音傳入來，甚是響亮，道：「我就是嚴無畏了，孟夫人雖然看不見我，但我卻看見和聽見了一切。」

　　孟夫人四顧一眼，道：「嚴老莊主威名蓋天下，諒必說過的話，一定作數，是也不是？」

　　嚴無畏道：「是的，孟夫人有何見教？」他的聲音從屋外傳入來，雖然清楚響亮，卻不似是高聲大叫。

　　孟夫人道：「換句話說，我只要說一句不滿意，你就非得下令放人不可了？對也不對？」

　　嚴無畏道：「當然啦！但可惜的是你絕無機會可以當我之面，說出這句不滿意的話來。」

　　這當然也是一個歪理，不是說不通，而是有點勉強。雷、宗二人心中泛起了異樣之感，但覺師父似是黔驢技窮，才會用出這等無賴手法。

　　孟夫人連連哂笑，道：「這樣說來，嚴老莊主你是打算不與我見面的了？」

　　嚴無畏道：「暫時是如此，等到確實沒有敵人跟來，我自然會見你。」

　　孟夫人嘿嘿一笑，向宗旋道：「聽見了沒有？令師之計，也不過如此而已。」

　　宗旋唯有設法強辯，說道：「表面上夫人似乎可以議評，但事實上還須待時間證明。」

　　嚴無畏的聲音又傳了入來，道：「老夫有要事待理，孟夫人可在此軒右邊的房間暫時歇息，最遲後日，一切問題便可以當面解決了。」

　　事至如此，孟夫人也沒奈何，只好到房間看看，但見陳設華美，應有盡有。莫說暫住，即使是長住，也是十分舒適方便。一個清秀慧黠的丫環，撥給她使喚。

　　當雷、宗二人辭出時，孟夫人很鄭重的託他們轉告嚴無畏，希望至遲在日落以前，能夠徹底解決，如若不然，一切後果，由獨尊山莊負責。但雷、宗兩人始終沒有見到嚴無畏，對於這件事，他們完全不知道師父葫蘆中賣什麼藥。

　　孟夫人獨自對著那個丫環，縱然有媚艷容顏，狐蠱手段，亦無所施其技。她有意無意中查看房外各處的情形，發現全無設防，假如她要走的話，隨時可以遠走高飛。

　　當然她不會這樣做，否則她乾脆不必來了。然而這一點卻使她十分佩服嚴無畏的高明，因為換了任何人，即使目下是她自動前來，但為防生變，必定派人在四處佈哨，嚴密防守才對。她內心之中，焦急萬分。

　　眼看看時間不停的消逝，天上的太陽，也漸漸移到西邊，一直下沉，快要接近天邊的山麓了。那丫環在外面聽候使喚，她獨自坐在房中，正焦急萬分之時，突然窗外出現了一個人。

　　她一看之下，登時詫異驚訝得目瞪口呆，像木頭人一般，動也不會動了。但見來人長得甚是韶秀，雙眉細長，雖然已有五旬左右的年紀，但那刮的光光滑滑的臉，依然有一種特別的青春活力。最使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對炯炯有光的雙眼，以及閉得很緊，顯示出他有過人意志力的嘴唇。總而言之，此人雖然丰度翩翩，但卻具有懾人的威嚴氣度，使人絕對不敢拿他當作尋常之人看待。

　　孟夫人呆了一陣，跳了起身，衝到他面前。但相距尚有兩步，卻倏然停止，面上泛起疑色，道：「你怎會在這兒出現？」

　　那人微微一笑，道：「你可還記得我姓甚名誰麼？」

　　孟夫人美眸中湧起了怒色，面容一板，冷冷道：「你這話太好笑了，難道你今日現身相見，問的就是這一句話不成？若是如此……」

　　她住口沒說，對方卻緊迫上來，道：「若是如此，便待如何？」

　　孟夫人恨恨的哼一聲，道：「我絕不跺腳走開，告訴你，我將取你性命。」

　　那人面上表情全無變化，道：「好吧，但你亦無須急急動手，是也不是？你先回答我，我姓甚名誰？」他還是釘著這一個問題，可見得他思之已久，絕不輕易放棄。

　　孟夫人冷冷道：「好，我說也行，但你先告訴我，我姓甚名誰？」

　　那人道：「你姓姚，名小丹，江陰人氏，我可沒有記錯吧？」

　　孟夫人哼一聲，道：「姓名記得很清楚，但可惜你卻記不得我這個人。」

　　那人道：「那也不見得，有時候一些事情，很難解釋得清楚。」

　　孟夫人道：「利口狡辯，又有什麼用處？」

　　她停歇一下，又道：「你姓呼延，名回，我也沒有記錯吧？」

　　呼延回淡淡道：「沒錯，一點也沒錯。你總是不會錯的，這是我最深的印象。」

　　姚小丹掠鬢一笑，道：「又是老話題來了，我們爭論得還不夠多麼？好了，我等一會要殺你是一件事，但現在讓我問問你，這二十多年來，你到何處去了？」

　　呼延回道：「我把自己投身於某一種事業中，目下頗有成就，這一點你一定沒想到的。」

　　姚小丹道：「哦？真沒想到，我還以為你這位『隱俠』，真的已經歸隱不出了。」

　　呼延回苦笑一下，道：「我幾時變成隱俠的？」

　　姚小丹道：「以前我們在一起時，你做過幾件鋤強扶弱，濟世救危之事。但你幾乎連我也不讓知道，所以我認為你是『隱俠』。你或者想不到我會知道這麼多的事情吧？因為你一向當作我是任性不懂事的人。」

　　呼延回道：「我不否認你的說法，以前我確實當你全無真正思想和主張的。」

　　他擺擺手，道：「目下不是談論這些舊事之時，你此來有何要求？我可以幫幫你忙。因為嚴無畏與我私交極深，許多事我可以為他作點主。」

　　姚小丹憬然而悟，道：「怪不得他一下子就猜出我用的測音器，原來這秘密是你洩露的，這樣說來，我飛環派秘傳易容化裝之術，他也懂得了？」

　　呼延回道：「當然啦！要是他沒有許多奇才異能之士為他出力，他焉能創下了今日的局面？」

　　姚小丹道：「他是黑道中第一巨擘，古往今來，很少人比得上他。但換句話說，他作的惡孽，也正如他的勢力聲名一樣，難以計算，照我看來，他一定會得到極可怕的報應。」

　　呼延回面色微變，怫然道：「自古道是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嚴無畏獨霸天下，比王侯還要威風，還有勢力，也不過是等如竊國之流而已，有何惡孽可言？」

　　他停歇一下，又道：「話說回來，所謂惡孽，其實亦不過是婦人之見而已，假如一個強者，被許多無用的廢物渣滓，阻擋了道路，他是默爾而息，自甘埋沒呢？抑或是利用他天賦的力量智慧，把障礙掃除？」

　　姚小丹道：「這就是你認為不是惡孽的道理了？」

　　呼延回點點頭，道：「不錯，這只是原則，精微之處，不是三言兩語所能盡的。」

　　姚小丹道：「所以你就大力幫助嚴無畏，搶奪天下，排除異己之時，不惜展開大屠殺的行動，是也不是？」

　　呼延回緩緩走到窗邊，面向窗外，望著外面院落中的盆栽和一排花畦。他似是不勝感慨，嘆息了一聲。

　　姚小丹走到他身邊，目光緊緊凝視著他的側面，又道：「是不是？所以你們攻破翠華城之時，大加屠戮，單單是那一役，就有數百人命，喪在你們手中，這不是作孽，只是排除障礙，這是你的理論麼？」

　　呼延回動也不動，徐徐道：「舉世之間，只有你能知道我為何對翠華城如此痛恨。」

　　姚小丹身子一震，愕然道：「我？你……你敢是以為我和羅希羽。」

　　她不必再說下去，因為呼延回已經點頭表示。房中靜默了片刻，姚小丹道：「如果是為了我，你未免太過份了，縱然你只是處於幫助的地位，但這惡孽，你還是得負擔一半的。」

　　呼延回道：「即使我得完全負擔，我也不在乎。羅希羽不但是我私心最恨之人，也是阻礙獨尊山莊的最大阻力，因此，你看，翠華城一滅，天下就無可抗手之人了。」

　　姚小丹連連嘆氣，道：「唉！真想不到，真想不到。羅希羽如果知道他的敗亡，與我有關，心中不知作何想法？」

　　呼延回冷冷道：「你也不必太為他著想了，因為他根本不把你放在心上。」

　　姚小丹訝道：「何以見得呢？」

　　呼延回道：「因為我在翠華城嚴密搜查過，竟找不到任何有關係的物件，連你所寄給他的書畫等物，無一存在。可見得他早已隨手拋棄。」

　　姚小丹道：「假如你早點對我說，我就會坦白告訴你，那只是一個很荒唐可笑的少女之夢。不錯，我初長成之時，曾經對他異常傾倒崇拜，但他怎會把我一個女孩子放在心上呢？」

　　呼延回突然轉回頭，銳利地望著她，道：「怎麼？你從未與他在一起過？我一直還以為你的初夜，是獻給了羅希羽呢。」

第六十九章　父子之間

　　姚小丹道：「胡說！雖說我其後也頗自負不凡，未必就配不上羅希羽，但事實是事實，當初我還只是個黃毛丫頭，而他早已是翠華城主，也早就有了妻室，怎會與我發生曖昧關係？」

　　呼延回道：「若然這話屬實，則我雖然錯怪你多年，也做了不少錯事。但終究還是非常值得欣慰高興之事。」

　　他緩緩伸手，握住她的柔荑，又道：「我至今還是獨身未娶，你可知道？」

　　姚小丹整個人投身在他懷中，和他熱烈地擁抱依偎。過了一陣，她似是從沉醉中醒來，把他推開。呼延回發現她美眸中滿含淚水，當下長嘆一聲，道：「別人不知道你的下落和情形，但我卻知道得很清楚，只沒想到我們還會會面而已，你可是想起了和我分手之後的事情麼？」

　　姚小丹點點頭，道：「我識得的男人可真不少，但如你這般善測我心的，卻一個也沒有，唉！想想看，人生真是乏味得很……」

　　呼延回道：「我認為現在還不算太遲，你怎麼說？」

　　姚小丹一怔，道：「你這話可是出自真心？」

　　呼延回道：「當然是真心話，你是才智過人的女人，應該看得出我並沒有需要利用借重你之處，因此，這話決不是基於利害關係而說的。」

　　姚小丹露出驚喜交集之色，再投入他懷中。然而，這只是頃刻間之事而已，她馬上就推開了他。

　　呼延回道：「怎麼啦？」

　　姚小丹緩緩道：「我想已經太遲了，有些事情很奇怪，我一方面恨你。但另一方面，我又深知自己目下已配不上你了。」

　　呼延回微微一笑，道：「沒有的事，只要兩情相悅，哪裏有什麼配得上配不上的？」

　　她深深嘆息一聲，聲音有點乾澀，呼延回為她斟了一杯香茗，自己也拏了一杯，悠閒地啜喝著。

　　姚小丹喝了幾口，潤潤嗓子，同時也生像是藉此振起勇氣，略略提高聲音，說道：「有一件事，我非告訴你不可了。」

　　呼延回雙眉暗暗皺了一下，口中卻發出坦然的笑聲，道：「莫非你要告訴我說，你生為孟家之人，死為孟家之鬼麼？」

　　姚小丹道：「那倒不是，我要告訴你之事，比這一點重要得太多了。」

　　呼延回驚奇地望住她，道：「那麼你說吧，我已經在此洗耳恭聽了。」

　　姚小丹睜大雙眼，直視著他，道：「假如你不是對我很好，還要收留我，打算恢復昔日的感情的話，這個秘密，我永遠不會讓你知道的。」

　　呼延回道：「哦！照你的口氣，這個秘密對我竟是一件好事了？」

　　姚小丹道：「當然啦！」

　　呼延回有點迫不及待的樣子，似是渴欲得知好消息。不過若有別人在此，冷眼旁觀，必定可以瞧得出呼延回的眉宇間，暗暗透出了憂色。他道：「那麼你就快點說吧！」

　　姚小丹道：「你見過我的兒子沒有？」

　　呼延回道：「見過了，怎麼樣？」

　　姚小丹道：「他的名字叫什麼？」

　　呼延回道：「他叫孟憶俠，對不對？」

　　姚小丹道：「對！但你可曾想到他為何名叫憶俠？這是我取的名字。」

　　呼延回面色一變，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姚小丹美眸中透出了柔情，道：「我心中把你叫做『隱俠』，因此，他便叫做憶俠了。」

　　呼延回深深吸一口氣，道：「這只是你憶念我的意思而已，難道還有別的含意在內？」

　　姚小丹笑道：「當然有啦，他應該姓呼廷才對。」

　　呼延回愣住了，因為他腦中已浮現出那個已經殘廢了的青年。姚小丹眉頭輕蹙，道：「原來你並不感到歡喜，假使你有懷疑，可以滴血相認啊！」

　　呼延回忙道：「不！我既不是不喜歡，也沒有一點不相信的意思。」他勉強擠出笑容，但腦海中仍然是那個殘廢青年的影子，無法驅散。

　　姚小丹道：「那麼你為何面色不大好看呢？」

　　呼延回咬一咬牙，似是下了決心，才道：「讓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

　　姚小丹嬌軀一震，道：「莫非我們的兒子已經遇害了？是不是他發出信鴿之後，你們即下毒手？」

　　呼延回道：「他沒有被任何人殺死，宗旋非常庇護他，誰也動不得他。」

　　姚小丹放心地透一口大氣，道：「要知我這一輩子，只肯為你養一個兒子，假如他遭遇不測，我活著也沒有一點意思了。」

　　呼延回道：「我的秘密，你還想不想知道？」

　　姚小丹道：「當然想啦，快告訴我。」

　　呼延回道：「憶俠的姓氏，不是呼延。」

　　她大大一愣，道：「什麼，那時候與我在一起的，不是你本人麼？」

　　呼延回也一怔，道：「這話怎說？」

　　姚小丹道：「難道白天是你陪我，晚上上床，你換了別人不成？」

　　呼延回大搖其頭，道：「不是這樣，我意思是說，我原本不是姓呼延……」

　　姚小丹道：「你真厲害，那時候我們在一起，日子也不算短了，而你居然能一直瞞著我。」

　　她突然驚覺，忙又道：「你究竟姓什麼？」

　　呼延回道：「我姓嚴。」

　　姚小丹美眸睜得極大，道：「那麼你就是嚴無畏？」

　　呼延回點點頭，道：「是的！我就是無惡不作，心黑手毒的嚴無畏，天下之人，聽到我的名字，無不懾伏顫慄。」他說這話時，非但不是自誇自傲，反而似是感慨無窮，又含有自嘲的意味。

　　姚小丹駭然道：「你怎麼啦？就算你是嚴無畏，也用不著這麼沮喪啊！」她當然感受得到對方這種口氣，乃是意味著有某種問題發生。她不但急於知道，並且內心中，已發現了矛盾，一個非常巨大尖銳的矛盾，足以把她壓得粉身碎骨。因此，她的心直往下沉，自己覺得有如站在萬丈懸崖的邊緣，現在只要一點點的力量，就能使她失足墜下，變為虀粉。

　　嚴無畏緩緩道：「小丹，說將出來，你一定非常的恨我。但請你相信，我自己受到的懲罰，已經超過任何外力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咱們的孩子，由於我手段一向狠毒，他已經遭遇到殘廢之慘，假如調治不及，可能四肢全廢……」

　　姚小丹尖叫一聲，面色煞白，嚷道：「天呀！你狠辣的手段……你明知是我的兒子。」

　　嚴無畏點點頭，道：「我雖然知道，但我受不了他的姓氏，我幾乎親手把他殺死！」

　　姚小丹感到一陣昏眩，身軀搖擺了幾下，終於支持不住，暈了過去。放著嚴無畏這等絕代高手在場，姚小丹怎樣也不會摔在地上。她倒在他懷中，嚴無畏深深嘆息一聲，把她抱起來，放在床上，然後，自己點燃燈燭，因為這刻天色業已昏暗下來。

　　他回憶起前情，又想到將來，無限痛苦，湧上了心頭。他這一輩子早已決定不娶妻，也不生兒子。這是他之所以膽敢殺人無忌，積惡如山之故。誰知人算不如天算，他忽然有了兒子，而這個唯一的兒子，竟是被他自己弄成殘廢，這是不是「惡有惡報」呢？

　　外面一片靜寂，因為他已下了嚴令，除非他召喚，任何人也不准進來打擾。而他的嚴令，那是任何人都不敢違犯的。

　　嚴無畏坐在床沿邊，靜靜的望著這個為他生了一個兒子的美婦，心中的滋味，真是難以言宣。他雖是從來不要有兒女之累，可是，目下他曉得有了兒子，頓時生出一種強烈的骨肉之情，也連帶的對兒子的母親，增加了另一種感情來。

　　姚小丹雖然在昏迷中，但雙眉兀自深鎖，一望而知，她心中憂深愁重，無法排除。因此，他伸手一點，把她送入了真正的睡鄉中。然後，迅速的拿出一些用具，其中包括鬍髮等，迅速化裝，轉眼之間，已恢復了原來的嚴無畏的容貌。

　　他這副狀貌，並非偽裝，只不過眼下把鬍鬚刮光，又將眉毛修過，頭髮也變了樣子，所以瞧起來，有如變換了一個人似的。其實他給姚小丹所看的面貌，乃是他年紀較輕時的打扮。其後因年紀地位及心情上的變化，才改變成如今的模樣而已。他舉步出去，院外廊下的黑暗中，閃出一個宮裝美女，迎將上來。

　　嚴無畏道：「碧君！你到房間守護著孟夫人，假如她有醒轉跡象，立時飛報與我。」

　　宣碧君應了，迅即進去。嚴無畏穿過一些屋宇院落，處處守衛森嚴，不過皆是在黑暗中匿藏著，外人行過，絕難發覺。

　　來到一處，但見房門外有一個霜衣衛守著。見了嚴無畏，連忙躬身行禮。他道：「那孩子如何了？」

　　那霜衣衛道：「他沒有什麼，只是嘴裏有時不乾不淨的罵街。」

　　嚴無畏點點頭，揮手道：「你到那邊守著，不許任何人通過，也不許任何人有偷聽的機會。」

　　這話無疑也暗示對方不可竊聽，這霜衣衛向來視嚴無畏如天人，豈敢有違，迅即依他指示，奔到那邊的位置上。

　　嚴無畏這才掀簾入室，先把燈光挑亮了。只見孟憶俠躺在床上，雙目灼灼，正望住他的舉動。

　　嚴無畏也留神打量他，發現對方的眉目神情，與自己果然很相肖。這是因為他已恢復了原面目。當日他應訊之時，還是僕人的偽裝。假如他早點恢復本來面目，也許他會動了疑心而不施予毒手。

　　嚴無畏先行開口，道：「孩子！你的傷勢如何了？」

　　孟憶俠冷冷道：「還好！死不了就是。」

　　嚴無畏道：「據我所知，你至少有兩肢不能復原，但這還是樂觀的說法，假如調醫不當，只怕四肢皆將殘廢。」

　　孟憶俠道：「那也算不了什麼，人生自古誰無死？我倒不大放在心上。」

　　嚴無畏眼中流露出奇怪的神色！細細打量這個從未相聚過的兒子，心中一時打不定主意，要不要把這個關係告訴他？

　　孟憶俠道：「你為何老是瞪著我？」

　　嚴無畏道：「你使我記起了我的年輕時候。」

　　孟憶俠道：「奇怪？你又不是沒有徒弟，手下也不是完全係年老之人，為何是我才勾挑起你的回憶？」

　　嚴無畏道：「聰明得很，孩子，這裏面當然有文章，只不知我放了你之後，你還記不記恨我？」

　　孟憶俠想了一想，道：「我個人的仇恨，似乎微不足道，但你作惡無數，積孽如山，只怕世人無法饒恕得你，這是我的老實話，而你不論有多大的勢力，多響亮的聲名，但那只是使人畏服而已，並不能令人敬慕尊仰。」

　　嚴無畏神色一變，冷冷道：「那麼你一定可以舉個例子，說出哪一個人能受世人尊仰了？」

　　他看見這個清秀少年的眼中，閃耀著倔強的光芒，這使得他又氣惱、又歡喜。氣惱的是他居然不怕自己的威勢，而且他的話也很傷他的自尊心。歡喜的是這個少年不愧是自己的孩子，居然不畏死亡，極有骨氣，這叫做「虎父無犬子」。他擺擺手，阻止孟憶俠開口，自己接下去道：「我知道你要說那一個，是不是羅希羽？」

　　孟憶俠點點頭，昂然道：「不錯！正是翠華城主羅大俠……」

　　他的神情和口氣中，已洩露出他內心的崇拜。這使嚴無畏好像心口被人重重擊了一拳似的，有點透不過氣來。

　　孟憶俠道：「我說的是老實話，大概你會憤怒得殺了我，假如你這樣做，我並不覺得奇怪。反而你沒有任何舉動的話，我才覺得不可思議。」

　　嚴無畏道：「你一點也不怕死麼？」

　　孟憶俠道：「不是不怕，但我深知怕也沒有用，對不對？況且，以你的聲名和地位，總不能含含糊糊的殺死我吧？」

　　嚴無畏不覺訝然，道：「何之謂含含糊糊殺了你？難道我還要公告你的罪狀，方能下手不成？這倒是我平生第一次聽到的荒謬道理……」

　　他遲遲不敢道破與孟憶俠的關係，便是因為自己心狠手辣，誤傷了親生兒子，使他終身殘廢。假如他不知這一層關係，也許心裏還好過些。如果說穿了，而他不能原諒的話，這仇恨和痛苦，嚴無畏他也體會得出來。

　　孟憶俠高聲道：「公告倒不必，但我深信你若是被我觸怒而起殺心，你起碼也得向我證明一件事才行。」

　　嚴無畏奇道：「什麼事？」

　　孟憶俠道：「你得說出羅城主哪一點不值得天下英雄豪傑仰慕之處，對也不對？」

　　嚴無畏道：「這個想法幼稚得很。」

　　孟憶俠雙目一睜，又射出倔強的光芒來，雖然可使嚴無畏氣惱得生出殺機，但以「父子」的立場來看，卻又極是可愛，值得快慰。

　　那少年道：「你一定是說不出來。」

　　嚴無畏緩緩道：「你既然迫我非說不可，那麼我就告訴你，羅希羽誠然沒有做過為非作歹之事。但他也算不了什麼人豪英傑。他只不過藉父親之餘蔭，當上翠華城主，由於家世關係，得到天下敬仰而已。」

　　孟憶俠搖頭道：「你這話不夠公正。」

　　嚴無畏道：「試問他有何值得大書特書之事沒有？哼！他甚至疏忽得不大管翠華城之事，以致百年基業，毀於一旦，我告訴你，他甚至找不到任何一個肯為他賣命的朋友來。當然他的部屬又另作別論。」

　　孟憶俠瞠目不言，嚴無畏又道：「假如你真的想知道，誰是值得仰慕尊崇的一代人傑？那麼我告訴你，不是羅希羽，而是他的父親羅年。」

　　他停歇一下，又道：「羅年在世之時，的確無人可以與他抗衡。因為武林各家派的領袖，都是他的摯友，可以為他犧牲性命。像他如此具有無比的潛勢力之人，縱然有人能暗算得他，亦是有所不敢。」

　　孟憶俠吁一口氣，道：「羅老城主當真這麼高明？」

　　嚴無畏道：「我說的是真話，至於我下毒手毀去翠華城之故，說出來你也許不相信，那完全是為了你母親的緣故。」

　　孟憶俠果然為之愣住，張大了嘴巴，他當真做夢也想不到嚴無畏會把他母親扯上了，而他卻從未聽母親提起過「嚴無畏」這個名字。

　　嚴無畏認為目下是說出雙方關係的好機會，當下凌厲的道：「孩子！你可知道我與你母親的關係？」

　　孟憶俠初時露出惶惑神色，但旋即泛現怒容，厲聲道：「胡說！我母親根本不認識你。」

　　嚴無畏道：「別嚷！這是因為我昔年不是用的這個姓名，在後又因為懷疑汝母愛慕羅希羽，一怒離開，這才種下了血洗翠華城的事件。」

　　孟憶俠大叫道：「胡說八道，你想把那滔天罪孽，強行加在我娘身上麼？」

　　嚴無畏冷冷道：「誰要把罪孽加諸她身上？你聽我說，血洗翠華城一案，就算不關妒忌，我仍然覺得很自豪，試問以羅希羽的武功，以他的基礎，誰能將此城毀去？當然我覺得值得自豪的。」

　　孟憶俠呆了一會，才道：「假如不問是非，不論正邪，我也得承認你此舉是值得自豪的，可惜血腥衝天，罪孽如山，變成遺臭萬年……」

　　嚴無畏用威嚴的聲音道：「孩子！你怎可以如此批評你的父親？」

　　孟憶俠早已隱隱感到這種可能性，但當嚴無畏驀然喝破之時，他仍然禁不住全身發冷，僵住不動了。

　　他的確視為這是自己的大不幸，想想看，自己的生身之父，居然是個天下人切齒痛恨的一代魔王，而假如這真是事實的話，這種關係，他縱然用盡一切辦法，也沒有法子改變的？他呆了一陣，才深深嘆息一聲，道：「除非我娘親口承認，否則打死我也不能相信。」

　　嚴無畏道：「其實大可不必，你只要想想看，憑我的地位和勢力，何須硬要認作你的父親呢？況且以目前的情況，我寧願你不是我的兒子。可是事實終是事實，你既然是我的骨肉，我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他的目光突然變得很柔和，滿含情意，這是父子骨肉之間的真感情，任他嚴無畏如何梟雄睥睨，也逃不過宇宙的規範律法──他沒有法子拋去父子的「愛」。

　　孟憶俠看了那眼光，頓時相信了，知道絕不會假，但這樣令他更為痛苦，因為自己一生的前途，竟是毀在生身之父的毒手之下。

　　嚴無畏又道：「孩子！你縱然不肯叫我一聲，我也不會怪你。因為我不但沒有盡到父親的職責，反而使汝母遭受顛沛流離之禍，而最後更使你變成殘廢……」

　　他說到此處，心裏情緒十分複雜和混亂，自覺這真是一輩子最軟弱可憐的時候了。

　　孟憶俠突然道：「我娘呢？」

　　嚴無畏道：「她睡著了，她情緒很激動，所以我認為讓她睡一睡也好。」

　　孟憶俠道：「你自己來告訴我這些話，想必認為我必定會相信你，是也不是？」

　　嚴無畏道：「我平生喜歡自己解決難題，面對任何可怕的現實，也從不畏怯。」

　　孟憶俠點點頭，道：「是的！你真是了不起的硬漢，但我仍然不相信，讓我立即見到我娘，行不行？」

　　嚴無畏沉吟道：「你見她有何不可，但問題是她剛睡著，似乎不便弄醒她吧？」

　　孟憶俠堅持道：「不！我想立即見她，講幾句話。」

　　嚴無畏道：「不論你想說的話如何重要，但你也不可驚醒她，我可以讓你看見她，以便使你放心。」

　　孟憶俠道：「這樣也好。」當下便有兩個大漢抬著一隻椅轎進來。孟憶俠舒服的坐在上面，不久，就到了姚小丹所臥之處。

　　他看過母親果然是在熟睡中，當下向嚴無畏道：「假如你不讓我跟她說話，有些事恐怕就來不及了。」

　　嚴無畏是何等人物，一聽此言，雙目之中立時露出了森冷殺機，使人看了不寒而慄。

　　孟憶俠雖然不想對這個可能是父親的人，有任何不尊敬之意。然而他內心中卻不知不覺泛起了一句形容詞，那便是「豺狼之性」四字。

　　他覺得嚴無畏天性實在是冷酷無情以及殘忍得很，而這些邪惡的特質，往往在無意之中流露出來。因此，孟憶俠雖然不希望對這個人有任何不好的批評或感想，然而嚴無畏卻有一種驚人的力量，使人不能逃避，也因而不能不發生感想了。

　　他聽到嚴無畏的聲音，可是他竟沒聽見他所說的話。原來他心中正在想，這個可能是他父親的人，賦性既是如此邪惡殘忍，那麼若是讓他繼續在世上興風作浪的話，這等滔天罪孽，誰來承擔？換言之，假如眼下有個機會可以剷除嚴無畏，那麼他要不要洩露，讓他早作準備，得以逃生？

　　嚴無畏驚訝地注視著這個年輕人，不單是因為對方居然沒有答覆，同時也因為感到這個年輕人似乎與他有一種很遠的距離。他很不喜歡這種感覺，當下問道：「孩子！你在想些什麼？」

　　孟憶俠這回可聽見了，抬起頭來，四望一眼。這房中只有他們三個人，母親熟睡床上，他自己則是坐在一張有扶手的靠背椅上，顯示出他不能行動，變得十分軟弱無用，沒有自衛的能力。

　　他為自己的不幸深深嘆一口氣，緩緩道：「你要不要聽我的真話呢？」

　　嚴無畏點點頭，道：「說吧！我見識過各式各樣的打擊挫折，想來再沒有什麼事足以使我畏懼的了。」

　　他這話顯然已曉得孟憶俠想說的，決計不會是好聽之言。

　　孟憶俠道：「我正在想，假如我真的是你的兒子，而我和娘做了很對不住你的事，以致觸你盛怒，你會不會出手殺死我們母子？」

　　嚴無畏一怔，隨即泛起笑容，道：「這只是你入世未深，所以不能盡明事理人情而已，我敢肯定的告訴你，越是風雲叱吒，手段狠毒之人，就越是護短，也可以說是自私吧，這個答覆你明白了沒有？我的意思是說不會加害你們，反而那些正直無私，把別人看得比自己還重之人，方會發生『大義滅親』之事。」

　　他很坦白地說出結論，甚至毫不諱言自己非是大公無私，光明正直的英雄。

　　孟憶俠愣了一下，道：「這些以後再說吧，你讓我跟娘講幾句話好不好？」

　　嚴無畏點點頭，道：「我讓你們私下談一談。」

　　他輕而易舉地把兒子連人帶椅給搬到床邊，然後在姚小丹身上拍了兩掌，隨即轉身走出房外，順手掩起房門。

　　姚小丹轉動一下身體，睜開眼睛，朦朧的目光，望見床邊的孟憶俠時，立刻睜大，叫道：「啊！呼延回，是你麼？」

　　孟憶俠道：「不！是我，我是俠兒。」

　　姚小丹完全清醒過來，坐起身，笑道：「唉！我真是糊塗了，這是因為我見到了他的緣故。」

　　孟憶俠很嚴肅的道：「娘！他真是我的父親麼？」

　　姚小丹嘆口氣，笑容消失了，道：「是的！我懷疑他如果不在人世，是不是反而好些。」

　　她望了兒子一眼，又道：「這樣說來，你應該改回姓嚴才對。」

　　嚴憶俠問道：「你何以用這個孟姓呢？」

　　姚小丹道：「第一點，呼延乃是胡姓，我不想你用這個姓氏，令人側目。第二點是我私心之中，想傚法『孟母』。」

　　她歉然一笑，又道：「我前此一些行為，實在乖違婦道，但至少我可以做個好母親……」

　　嚴憶俠緩緩道：「你是天下間最好的母親，絕無疑義。」

　　姚小丹嘆道：「我自家卻不敢承認，因為我雖然用盡心機，得到各派武功及寶物，以便使你能成為當世間一流高手。但我還是鑄了許多大錯，例如本身的行為不端，使你內心蒙受羞辱。同時又一直使你變成堅強冷硬之人，以便你殺人之時，不致手軟。其實這種訓練，實在是邪惡的……」

　　嚴憶俠不想母親老是談到她自家的缺點，當下岔開話題，問道：「娘，到底哪一個姓名才是真的？你在飛環派是姓王名瑤，但又姓姚……」

　　姚小丹道：「我的真姓名是姚小丹，江陰人氏……」

　　她停口片刻，又道：「你已見到你父親嚴無畏了？」

　　嚴憶俠點點頭，道：「剛才你提起他是呼延回更好，因為你以為他已不在人世，這話是什麼意思？」

　　姚小丹道：「假如是那樣的話，我就不致如此刻般左右為難了。」

　　嚴憶俠用一種迫切的，奇異的聲音問道：「那麼，咱們不理他的事，是不？」

　　姚小丹沉吟一下，不答反問道：「你顯是行動不便，情況如何？」

　　嚴憶俠道：「我還有一隻手未曾殘廢！據說如果醫治得妥當的話，有一隻腳尚可恢復機能。」

　　姚小丹面色變得很厲害，使她的兒子覺得心驚肉跳，因為她似乎在霎時之間，蒼老了很多很多。

　　她想了一會，突然湧出了淚水，道：「真可憐，你本是生龍活虎的一流高手，年紀輕輕，卻落得殘廢的結局，這叫我如何能不恨他呢？」

　　嚴憶俠道：「那是另一回事了，娘！目前當務之急，乃係決定咱們的立場。當然我是幫你的，無論你有何決定，我都遵從。」

　　姚小丹頹然長嘆一聲，道：「孩子！咱們將要遠遠離開你父親，但在離開之前，咱們仍然不能坐視他滅亡，須得把端木芙馬上趕到之事告訴他。」

第七十章　最後決戰

　　嚴憶俠道：「好的！咱們告訴他之後，就離開他，以後不與他再通音訊。」

　　他回頭高聲叫道：「外面有人沒有？」

　　院中傳來嚴無畏的聲音，道：「什麼事？」

　　嚴憶俠道：「娘請您進來。」

　　嚴無畏幾乎是馬上就走入來，他的目光從床上的姚小丹，轉到兒子的面上，道：「這真是奇異而又令人不安的場面，是也不是？」

　　姚小丹道：「孩子，你叫一聲『爹』，這是你這輩子第一次稱呼你父親，然後，把事情告訴他。」

　　嚴憶俠目光凝注在嚴無畏面上，終於叫了一聲「爹」，但聲音太小，所以他接著提高聲音，再叫了一聲。這本是人生難得的重逢，天倫團聚，世上再無更珍貴的時刻了。甚至，這裏面卻還有許多辛酸，許多難以解決的問題。更兼所知相聚甚促，直是使人生出「相見爭如不見」之感。

　　嚴憶俠雖非多愁善感之士，然而此事畢竟是永縈魂夢的一幕，因此，他眼眶中禁不住湧聚淚水，心情紊亂，自己也說不出是何等滋味。

　　他道：「爹，娘一路來時，已留下暗記，預計半日時光，端木芙即可趕到了。」

　　嚴無畏點點頭，道：「端木芙真是厲害不過，居然能利用上你們。由於你們原先不知道我是誰，所以有這等情事發生，我也不能怪責你們。」

　　嚴憶俠大聲道：「這不是怪責不怪責的問題，而是您應該如何應付？」

　　姚小丹道：「孩子！別著急，以你爹之智，豈有完全束手之理？咱們可以準備動身離開了。」

　　嚴無畏道：「好！時間無多，你們應該早點離開此地，我的事情，你們毋須擔心。」

　　說到此處，遠處傳來三下磬聲，嚴無畏道：「大概是敵人已到，我的手下已有急報來了，你們且商量一下，瞧瞧想到何處，我即刻派人送你們去。我出去一下，就回轉來聽你們的答覆。」

　　他匆匆出去，姚小丹面色如土，搖手阻止兒子說話，取出「竊聽器」，凝神傾聽。過了一會，她才停止竊聽，向兒子道：「他已移到隔壁商議了。」

　　嚴憶俠道：「怎麼啦？莫非爹不會讓我們走麼？」

　　姚小丹道：「不！我看他情勢不妙，假如不是他覺得毫無把握，他絕對不會匆匆出去聽取報告的，不過，他內心的焦慮，大概無人得知？」

　　嚴憶俠吃一驚，道：「他能逃生麼？」

　　姚小丹道：「他手創偌大基業，焉肯獨自逃生？這道理正與羅城主寧死不離翠華城的心情，大略相同。」

　　嚴憶俠道：「讓我聽聽他們在隔壁的商議。」

　　姚小丹遲疑一下，道：「還是我來聽吧！」

　　她馬上就聽到雷世雄和宗旋奉召來見嚴無畏的聲音，嚴無畏對他們說道：「現在多路敵人聯合起來，已包圍我們，形勢大是不利。你們可有什麼計策沒有？」

　　雷世雄道：「敵人為何能找到咱們？」

　　宗旋道：「是不是孟夫人搗的鬼？」

　　嚴無畏道：「不關她的事，為師馬上就放走她們母子，而你，武功既未恢復，留此亦是無用，可送他們離去，與楊燕成婚，以後不要再回來了。」

　　宗旋一怔，道：「師父！您把弟子逐出師門麼？」

　　嚴無畏嘆口氣，道：「現在你和世雄，不啻是我親生之子，留此徒然喪生，於事何補？」

　　雷世雄舒一口氣，道：「師弟，師父這話甚是，你快快離開，愚兄尚有一點餘勇，勉強可派用場。」他似是因為得以留下，是以十分安心。

　　宗旋道：「大師兄你內傷未痊，和小弟一樣。但小弟卻不勸你走，因為我們心情皆同，豈能在最急之時，自求解脫？」他隨即向嚴無畏道：「師父！假如我和孟夫人等能安然離去，您老也何妨如此，何不暫時避一避，等您功力全復，咱們再謀東山復起之計。」

　　嚴無畏道：「為師難道考慮不到這一點麼？你速速聽令行事。」

　　宗旋沉吟一下，抗聲道：「弟子的武功如若不能恢復，活下去有何味道？所以這一回弟子大膽與師父您爭一爭了，假如您不走，我也不走。」

　　嚴無畏道：「你的武功有復元之望，不比為師，已是心灰意冷，再也不想什麼再起了！古人說：『哀莫大於心死』，為師正是如此，你不會瞭解的，多說無益，速速去吧！」

　　宗旋顯然是愣住了，雷世雄道：「師父！什麼事使您心灰意冷？可是與孟夫人有關？」

　　嚴無畏道：「是的，她本是你們的師母，那孩子卻是我的親生兒子，而我已把親生兒子弄成殘廢，他們決意離我而去，這豈能怪得他們？」

　　他言雖未盡，但「必死」之故，卻可以意會得出來。而這等奇異複雜的事，也不是任何人可以置喙，宗旋嘆口氣，道：「那麼弟子從哪一條路帶領師母他們離開呢？」

　　嚴無畏緩緩道：「你跟著她們出去就行了。」

　　宗旋吃了一驚，道：「怎麼？這樣說來，敵人們竟是師母勾來的？不然的話，她如何闖得過重圍？」

　　嚴無畏道：「是的，不能怪她，因為她一直都不知我的真實姓名！而她既然與羅希羽是舊識，則為他報仇，也是合情合理之事。唉！想不到羅希羽雖然一敗塗地，但仍然假手別人對付於我。」

　　雷世雄道：「目下的形勢甚是危急，師父趕快籌定應敵之法才好。」

　　嚴無畏向他望了一眼，道：「世雄，你內傷未癒，上陣交鋒，反成我的累贅。」

　　雷世雄道：「若然如此，徒兒首先拚力出鬥，戰死當場而後已。此舉一則可使本莊之人，激起了鬥志。二則也可免得拖累師父。」

　　嚴無畏道：「你們屢有忠義的表現，因此為師相信你真心願意如此。但此舉收益甚微，損失甚大。所以為師要你改變計劃，現在你和阿旋，乃為師希望所寄托的人，你可從一條祕道，逃出重圍。旋兒和你師母他們所取的也是同一方向，以資掩護。」

　　雷世雄精神大振，道：「既然有秘道可用，師父也一道走吧？」

　　他以哀求的語氣，說出這話，而他本是豪雄氣盛之人，份外使人為之感動。

　　嚴無畏深深注視他一眼，嘆一口氣道：「以前我蓄養過兩個女孩。本來打算給你做媳婦的。但一個人的天性，終究無法以人力改變，這兩個女孩子，一個心地太過純良，饒有自然淳樸的氣質，後來竟與楊師道要好了。為師本要取她性命，但不知何故，不曾下手。」

　　他忽然談到女孩子上面，雷、宗二人心中甚急，卻又不敢插口。嚴無畏又道：「另一個卻是天性狠毒，與宣碧君一樣。但為師老眼無花，宣碧君雖然心腸冷硬，卻只有一條心，對我甚是忠耿。但那個女孩子卻沒有這優點，竟愛上羅廷玉，並且把端木世家的翠玉玦託交羅廷玉，以致我後來遇到許多挫敗，而端木芙之能夠肯定我是她家的仇人，亦與此事有關。唉！假如翠玉玦尚在我手，則當日我就不要殺死吉祥和尚了。」

　　雷、宗二人凝神而聽，都想知道那女孩子的結局如何。他們皆知師父所說的，就是那個假扮端木芙的少女。嚴無畏又道：「她在沒有法子從羅廷玉那兒取回翠玉玦之後，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竟然逃亡。但為師早已有備，擒了回來。」

　　雷世雄心中嗟嘆一聲，忖道：「假如師父不是分散心思和力量去對付這些人的話，我們獨尊山莊，也許不至於變成今日這等局面了。」

　　他自己不敢說出這話，仍然保持專注的神情傾聽。嚴無畏道：「奇怪得很，為師居然也沒有殺死她，只把她武功廢了，派往京師貶為侍婢算了。」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也許是這三年的養傷，使我心腸變軟。而我也在想，任是蓋世英雄，也敵不過歲月和命運這兩大對手。為師多年以來，事事順手，那是運氣在我這邊，而且，瞻望前途，年富力強，縱然失敗，還可捲土重來。可是，如今運氣已失，又復年老位尊，一旦挫跌，就沒有時間從頭攀爬了！此所以古往今來，多少叱吒風雲，赫赫當世之士，後來忽然傾敗，便沉倫到底，莫之能興的道理。」

　　他說出饒有哲理的一席話，直聽得雷世雄、宗旋二人，沉哀感慨，熱淚灑襟不能自止。他們已從師父的話中，聽出他已具有必敗的危機，而最可怕的還是他已失去信心，亦不耐煩從頭做起，正如楚霸王一般，自稱：「無面目見江東父老」。以楚霸王這等一代雄才，蓋世霸主，大敗之餘，尚且心灰意冷，懶得從頭再行掙扎。則世間芸芸眾生，晚年潦倒時，完全失去信心，更不足怪了。

　　嚴無畏又道：「世雄你卻不妨到京師去，把她贖出娶為妻室。她雖然不會是太好的妻子，但她稟賦甚佳，又通曉邪功魅劍，將來你們的兒子，資質一定是上乘之選，或者可以再創『獨尊門』，完成為師的心願。至於為師，必須留在此地，以使端木芙全力貫注我身，你才走得掉。」

　　這時候他已經是在安排後事，一代魔王，至此氣數已經告終。這是雷、宗二人都敢肯定的事，因而不勝悲惻感慨。

　　外面的警訊不斷傳來，嚴無畏非常堅決的攆走了雷、宗二人之後，攜杖而出，由陰陽二將隨侍，開始佈置。

　　端木芙果然念著孟夫人指引的功勞，所以連宗旋一併縱走，因為她從寺中敵方的移動佈置，以及在氣勢上，已確知嚴無畏在寺內。

　　因此，她果真全神貫注，全然沒有想到雷世雄也從地道中溜掉了。那座古寺四方八面都是人影，幾路人馬合起來，多達千餘。把古寺重重圍起，鳥獸也難通過。

　　羅廷玉處境頗為尷尬，因為他本是率領天下英雄，向獨尊山莊嚴無畏算帳的人。可是目下被端木芙這一插入，由於她的血海深仇，加以她擅長行軍佈陣，智名蓋世，指揮之權，不但在她手中，連他也反倒得聽她的話了！這等情形，當然會惹起閒話。

　　但羅廷玉無論在私情上，以及在公理上，也不能搗端木芙的蛋，更不能塌她的台。這就使他覺得很是為難了，何況他的部屬，已對端木芙的越權大為不滿，認為她不但為了私仇，更有利用這個機會，躍登領袖天下武林的野心。因此，他們都製造出不服調度的情形了。

　　這刻已揮軍圍敵，最重要的莫過於指揮權責統一，須得如臂使指，方能靈活調度，一舉殲敵。

　　要知獨尊山莊除了嚴無畏之外，尚有許多巨奸大惡，皆在必誅之列，如若有些逃走了，必將荼毒江湖，遺害武林。這時候大家不會怪端木芙，定會把譴責之辭，統統推到羅廷玉身上。

　　楊師道對此等情形，自是知之甚稔。但空自憂心忡忡，卻毫無辦法。尤其是今日會剿嚴無畏之事，已在眉睫，只要有一路人馬不肯全力合作，便有轉勝為敗之虞，他左思右想之下，便向羅廷玉獻計，要他去與秦霜波商量辦法。羅廷玉雖然認為無用，但經不起楊師道再三勸駕，只好拉了秦霜波，到一旁說話。

　　秦霜波自然早已察覺這等情形，因此不必羅廷玉多說，便表示她已經明白。而她第一句話便是問道：「你此來找我商量，可是你自家的意思？」

　　羅廷玉怔了一下，他雖然認為最好承認是自己的意思，以免她多想。但他終究不是能夠說謊之人，只好道：「我可不能騙你，我私下認為你也找不出主意，但師道卻一直絮聒我，使我不得不找你。」

　　秦霜波長長吁一口氣，好像很放心的樣子。羅廷玉這時感到很奇怪，後來才明白她為何會有這個表情。

　　秦霜波用她那滿含著智慧的美眸，凝視著他，緩緩道：「廷玉！我忽然想到，假如這一戰能解決了嚴無畏，你我之間，也須得作個了斷了。是我嫁給你呢，抑是繼續當我的『劍后』，這件事非同小可，望你幫忙想一想。」

　　羅廷玉一怔，又感到另一種難以抗拒的壓力，襲到心上。他縱是英雄蓋世，至此也不禁逃避，答道：「這事等一切解決後再談還來得及呀！」

　　秦霜波搖頭道：「不！現在解決才行！」

　　羅廷玉收攝心神，沉默了一下，然後轉眼四顧。他們乃是在原野中，四面是田地和小丘，樹木蔥翠，生機勃勃。這等景象，使他突然間勇氣騰湧，堅決地道：「在我而言，自然想娶你為妻了。」

　　秦霜波道：「那麼我竟得向命運屈服了麼？」

　　羅廷玉瞠目道：「這話怎說？你怎知命運想要你怎樣？也許它正是要你別嫁給我。」

　　秦霜波點點頭，道：「當然這也有可能，但假如我嫁給你，則端木芙如何安置？而且我嫁給你，便必須放棄做劍后之望了！這才是命運之神的真意，它逼我選擇，使我無論選哪一種，皆感痛苦！」

　　羅廷玉束手無策，聳聳肩頭，道：「那麼以後再想吧。」

　　秦霜波道：「不行！你真是太傻了，這事也能拖的？端木芙是什麼人物？她豈有不知目下的情勢之理？事實上這等情勢，正是她所希冀和製造的。」

　　羅廷玉大惑不解，道：「是她製造的，為什麼呢？」

　　秦霜波眼中現出憐愛的光芒，道：「你和她都能使我感到心軟，唉！她極力使情勢變成如此，不外迫你作個決定。」她停歇一下，然後以鏗鏘的聲調說道：「她迫你馬上娶她為妻啊！」

　　羅廷玉駭然一跳，道：「唉！我……我……」他認為自己有生以來，此刻乃是最惶惑可憐之時，因為他既不能在秦霜波面前，說出可以娶端木芙的話。而他的真心，也不能說出拒絕之言。他不知道自己如何能使兩個女人都愛上，而且愛得如此均勻，失去一個的話，就簡直有活不下去之感。況且他在秦霜波面前，決不肯說假話。因此，他「我」了半天，還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秦霜波似是成竹在胸，一時望住他微微而笑。羅廷玉就更窘了，最後只好決然道：「等以後再說吧！」

　　秦霜波道：「那也使得，但如果我有一個三全其美之計，你聽不聽呢？」

　　羅廷玉作個揖，道：「你如果肯賜告，可真是救苦救難的女菩薩了。」

　　秦霜波道：「當然啦！我沒有菩薩心腸的話，包你打一輩子光棍。」她笑一聲，又道：「這樣好不好？我和她一起嫁給你為妻。」

　　羅廷玉大吃一驚！道：「那如何使得，我豈不是變成對不起你們兩人了麼？」他說得誠心誠意，絕無矯情作態。

　　秦霜波道：「那也不會，因為我只是你名份上的夫妻，因為我仍然要當真登上『劍后』寶座，所以不能為你主持中饋，也不能生孩子。這些，只有讓端木芙負責了，聽起來我太自私了，對不對？」

　　羅廷玉雖然也像感到美中不足，但當然也深深體會這是喜出意外的事，忙道：「你怎會自私？這評語該落在我頭上才是。」

　　秦霜波貼向他身上，讓他摟抱著，說道：「你絕不曉得，假如我不嫁給你，我將為了相思而永遠不能達到『劍后』的境界。」她的話情深似海，羅廷玉這塊百煉精鋼，也不由得化作繞指般柔軟。

　　秦霜波站直身子，道：「我能在名份上成為你的妻子，從此心事全無，相信必能成為真正的劍后。現在，我去把端木芙找來。」她笑了一聲，顯得很愉快，又道：「我是姊姊，她得向我叩頭呢！」接著她神態變得慎重地道：「這事目下別讓外人得知，但翠華城之人卻不能不讓他們得悉。這樣，他們遵從端木芙的命令，亦等如聽你的一般了。」

　　她迅即去了，先把崔阿伯拉到一邊，低聲道：「崔老伯，我想替端木小姐做媒，特地徵求你老人家的意思。」

　　崔阿伯的一對耳朵立刻聳起來，道：「秦仙子的吩咐，老漢自是不能駁回，只不知仙子替我家小姐，選中何人為婿？」

　　秦霜波道：「你老人家聽了一定吃驚，因為此人乃是有婦之夫。」

　　崔阿伯果然霜眉倒豎，氣得直吹鬍子。但他心中又極是尊敬這位「劍后」，不便說出難聽之言。

　　秦霜波當然不肯多嘔這個忠僕，忙道：「不過你別著急，端木妹子豈能給人家做小呢？」

　　崔阿伯頓時大感茫然，氣也消了，道：「這是怎麼回事？那人既是有婦之夫，但嫁過去又不是做小？」

　　秦霜波道：「那位郎君就是羅廷玉，而我就是他的妻子，你或者相信我不會欺負端木妹子吧？」

　　崔阿伯半天張嘴瞠目，顯然他也有喜出望外之感。過了一刻，他才說得出話，一迭聲的道：「當然不會，當然不會，唉！這樣老漢就放下千斤心事了？」

　　秦霜波道：「煩你去與她說一聲，啊！不！還是我自己說吧！」她警告地向這老人望了一眼，又道：「你老眼下別透露半絲兒風聲，免得生出其他變化。」

　　崔阿伯驚道：「是嘛！那疏勒國師……」底下的話，已無須點明。

　　※※※

　　秦霜波覷個空，和端木芙躲開別人悄悄說話。她劈頭便道：「妹子，你心中可有羅廷玉的影子麼？」

　　端木芙雖然不是凡俗女流，但要她當面承認，也是羞於啟齒之事，只好低下頭去，不作言語。

　　秦霜波伸手攬住她肩頭，道：「我目下是以羅夫人的資格，向你說親，請你屈身下嫁，共事夫子，只不知妹子你意下如何？」她雖然明知端木芙定計迫羅廷玉早作解決，但仍然把話說得十分誠摯，端木芙突然一頭扎入她懷中，如小鳥投懷，要求保護一般。

　　秦霜波溫柔地抱著她，道：「不是我迫你，而是此事非同小可。所以我定要親耳聽到你的答允，才放得下心。你想也知道，我此生已奉獻『劍道』，這相夫教子之職，只好有勞你獨自擔承。」

　　端木芙心中雖有一萬個願意，口中卻只能說出一個而已。當她吐出含蘊著無限嬌羞和歡喜的聲音時，大事底定，她已是羅廷玉的妻子了。

　　秦霜波道：「現在我們說點私己話，我和你都是羅家媳婦，則有關公公的下落，總得費心弄個水落石出才好！我希望你已經辦妥了這件事。」

　　端木芙抬頭道：「姊姊真是絕世才女，居然看準我已經辦妥了此事。」她說到這兒，面色已變，沉重地接道：「關於公公之事，不瞞你說，我已從孟夫人口中，得悉一切。他老人家雖是仗著至為精純深厚的功力，死而復甦，潛離被毀的翠華城。但終因傷勢太重，以及傷心基業被毀，終於在一年後仙逝了。」

　　秦霜波驚道：「孟夫人如何得知呢？」

　　端木芙道：「這位孟夫人本名姚小丹，因為是公公少壯時的相識好友，所以他逃離戰場後，便去投她。正因此故，孟夫人才會幫助我們追查嚴無畏。」

　　秦霜波「啊」了一聲，道：「這個消息，暫時別告訴羅廷玉好麼？」

　　端木芙道：「當得如此，假使現在告訴他，他必定傷心欲絕，武功大見減弱。」她們談妥之後，這個消息，很快就傳遍了翠華城這一路人馬。這麼一來，其後由端木芙發號施令之時，乃是理所當然之事，人人皆甘心為她效力賣命了。

　　當大軍重重包圍了那座古寺後，便有人來報說：「宗旋與孟夫人等一同離寺而出。」

　　此時各路人馬的巨頭均皆在場，聽得這個消息，大家都看端木芙有何意見。只聽端木芙傳令道：「讓他們離開，不須攔阻，亦無須跟蹤。」命令下去之後，她才向眾人道：「此舉可見得嚴無畏已知今日難逃羅網，所以命武功全失的宗旋離開。當然，他此舉也是利用不殺孟夫人母子，換取我方放放過宗旋之情。」

　　她那一泓秋水，在眾人面上轉了一匝，又道：「這一回如若羅公子斬殺了禍首罪魁，則區區一個宗旋，不必放在心上，況且我念宗旋出世便冒充俠義人物，並無作孽機會，反正他的武功這輩子休想恢復，不致貽為後患。」

　　少林廣聞大師首先高聲道：「端木小姐既是作此決定，似乎無須解釋了。貧衲的看法是，只要羅公子不反對，大家也就不致有其他意見。」

　　人人都不作聲，顯然默認這話很對。

　　端木芙當下調遣將帥，負責把守四方，只剩下了正主角羅廷玉，還有就是秦霜波、廣聞大師、峨嵋掌門人葛瀾、崆峒掌門眠雲山人。再加上她自己和崔阿伯、疏勒國師等，一共是八個人。

　　但這八人其中已有四個超級高手，單是他們四個，已足以橫行天下，必無敵手的了。這四人便是羅廷玉、秦霜波、疏勒國師和廣聞大師。

　　至於其他的人，也無一不是特級高手，若說此一集團，尚有弱點，那就只有端木芙這一環了？

　　端木芙向他們道：「我們現在直侵寺內，必可與嚴無畏碰面，展開生死決戰。當我們動手之後，到了適當時機，四方包圍之人也發動攻勢，務必盡力剷除獨尊山莊的部屬。能殺一人，則於世人多一分好處。因此，今日的殺戮劫禍，是萬萬免不了的了。」

　　廣聞大師聽到此處，不由得連連誦佛。但他深知此理不訛，是以沒有說其他的話。

　　端木芙又道：「嚴無畏的內傷，已否痊癒，難以預測。此人城府太深！長於心計奇謀！所以我自問無法測得透。但無論如何，我要諸位記牢一件事，那便是嚴無畏縱然有絕世奇謀，向我施以壓力，他乃得以逃脫的話，你們千萬別以我為念，而以誅殺元兇為重。」她看看眾人反應，又緩緩道：「除了崔阿伯之外，人人皆須守此誓諾，我才動身。」

　　疏勒國師首先道：「既然你也自知是最弱的一環，何不暫時藏起，讓我們得以毫無顧忌的出手對付嚴無畏？」

　　羅廷玉只嘆口氣，沒有做聲。廣聞大師高聲道：「要小姐你躲開，誠然是個難題，但也不是全然沒得考慮的。」

　　端木芙斷然道：「我端木世家滿門皆慘死在嚴老賊手中，我豈能不親眼看他授首伏誅？你們休得勸我。」

　　眾人只好不做聲了，端木芙又道：「假如你們信得過我，則若有那等場面出現，你們反而須得善加利用。或者可以迅即制服元兇，結束這一場武林浩劫。」

　　之後，她迫每一個人親口答應不因她之故，反受對方脅持挾制，這才與眾人一道出發，闖入古寺。

　　此寺內外仍然一片寂靜和平，雙方之人，俱深藏不露。在古寺第一進的廣場上，當端木芙、羅廷玉一行人踏上其中，迅即起了巨大的變化。

　　原來在大殿那邊，出現了不少人影，俱是白衣佩刀大漢。而在靠山門這邊的牆頭，也出現無數人影。

　　左邊牆頭現身的皆是翠華城子弟兵。右邊則有大半是西域高手，小半是武林各地名家好手。雙方以這片廣場為中心，列出對峙之陣。

　　但見大殿內湧出一小群人，數目略較端木芙這邊為多。為首的正是威震天下，獨霸江湖的七殺杖嚴無畏。

　　簇擁著嚴無畏的人群，其中有三個五旬左右的老者，都佩著長刀，面目陌生，從未見過。這些人無疑是與那吉祥和尚相似，皆是從不在江湖露面的一等高手，算得是嚴無畏的「秘密武器」了。

　　其餘如陰陽雙將、詹氏夫婦等幫派首腦。只有一個玄武幫的索陽，前此被羅廷玉一刀劈死，不在其列。

　　崔阿伯首先發出疑問，道：「咦！嚴無畏的門人，一個沒見。那雷世雄躲到哪兒去了？」言下大有寬慰之意。這是因為一則雷世雄武功極高強精妙，實是勁敵。其次，他老懷中可忘不了雷世雄的不少好處。

　　端木芙淡淡道：「雷世雄為人一片愚忠，只知有師父而不計其他。但當他的師父被殺之後，此人本性豪雄而善良，絕對不會作孽。只會以羅廷玉公子作為目標，一直苦煉武功，以求能勝得過他而已，我敢擔保他決計不會為非作歹於江湖上。」

　　廣聞大師道：「這樣說來，他已經逃走了？」

　　端木芙道：「不錯！他借孟夫人母子及嚴無畏兩重掩護，始能蒙蔽我一時，乘隙逃走了。」

　　對面嚴無畏已率眾行近，這一場決定天下武林命運的決鬥，迫在眉睫。雙方之人，無不緊張起來，屏息以觀。

　　嚴無畏仰天長嘯一聲，嘯聲直有遏雲裂石之勢，內勁充沛，震得許多丈遠的雙方部屬，無不耳鼓作聲。他一上來威勢過人，果然是一代霸主的氣象。

　　端木芙等他嘯聲一歇，便格格嬌笑道：「嚴老賊，今日乃是你有生以來最大的危機，依我看來，你氣數已盡，大難已難逃。因此，我們讓你長嘯洩恨，預先悲吊霸業成空，無數惡孽往事，只如一夢。」她娓娓道來，聲似黃鶯，竟然把嚴無畏的鋒厲氣勢，消解於無形之中。上場來的第一回合，雙方算是不分勝負。

　　嚴無畏道：「端木芙，還有羅廷玉，你們可知道老夫何故以前不取你們性命之故麼？」這話有根有據，假如他要殺死他們，以前果然都有機會。

　　羅廷玉不能不承認，當下道：「假如你願意說出來，不才亦無妨一聽。」

　　嚴無畏「哼」了一聲，道：「老夫平生閱人無數，老眼不花，明知你們一智一勇，堪稱並世少有。因此之故，故意饒你們不死，以免老夫獨尊宇內，全無對手，致令江山黯然，武林寂寞而已！」這等口氣，天下間人物如恆河沙數，何止億萬。但也只有嚴無畏一個人，才有資格發出此大言豪語。獨尊山莊之人，此時為之精神倍增，士氣大振。目下已是列陣對壘，強敵相持。嚴無畏的說話，自然不會泛泛無因。由他的軍心高漲來看，他果是言不輕發，發之必有所得了。

　　秦霜波突然漫聲一笑，道：「嚴無畏，可惜你卻看走了眼，未把我列入對手之中。今日你之所以感到心餘力絀，不是我秦霜波托大，實在是因為我幫助羅廷玉之故！」

　　她停歇一下，又道：「此處，你氣數該終，已有顯著徵兆可見。那就是疏勒國師和廣聞大師兩位了，他們一是從萬里外的西域，來到了中原，手下悍將如雲，力量強大無匹。另一位則是少林寺傑出雄飛的人物，精通『魔功』。而你卻不曾知道，這兩大高手，目下也是使你顧此失彼的頭痛人物，這豈不正是天欲亡你之兆？」

　　她說的話，人人皆聞。由於析論精闢，令人不能不信，因此之故，正派這一方的部屬，信心大增，氣勢頓起，足可以抵消嚴無畏方才的一招攻勢。此是至為上乘的決鬥方式，可以稱之為「攻心之戰」。因此雙方部屬皆不曉得他們其實已開始激鬥了。

第七十一章　劍海鷹揚

　　在一般的武林人物瞧來，事至如今，最上之策，莫如立刻各麾所屬，揮刀衝殺，強存弱亡，不須多時，即可分出勝負，何須多費口舌，徒亂人意？只有少數的高手，由於才智閱歷的啟迪，方知這等「攻心之戰」，其重要實是不下於短兵相接。

　　簡單地說，這是因為凡是一流高手碰上了，彼此斤兩不相上下，則若是只求在武功上苦苦拚出一個勝負，自是十分危險全無把握之事。所以在出手以前，務必要在氣勢、軍心等各方面，搶佔先著。

　　此外，由於武功煉到化境之時，四肢百體已與心靈合而為一，不似一般的人，心靈與肉體是分開的。正因此故，如果能對一流高手先施以心靈上的打擊，則不啻在無形中削弱他的武功。

　　有這兩大理由，無怪嚴無畏和羅廷玉，都各施「心戰」手法，務求在心靈戰場上爭得先手了。

　　這時候，雙方大致上未分輸贏，這是因為雙方皆注意到種種問題，而預為化解或加以堵塞。這一來，戰雲密佈，殺氣瀰漫，看看已經是應當出手一拚真功夫的時候了。

　　端木芙突然嬌聲笑道：「嚴無畏！我剛才算來算去，發覺你敗亡之勢實已形成，縱是高明惡毒如你，也無法挽回既倒之狂瀾。」

　　嚴無畏尚未開口，宣碧君厲聲叱道：「閉上你的臭嘴，你除了說話之外，那件事不須別人代勞？」

　　端木芙並不生氣，淡淡道：「這叫做善於計者用計，有力者使力，何奇之有？我告訴你們，以嚴無畏處心積慮，多年辛苦建立的霸業，他就算是故意容得我和羅公子活著，以免寂寞。但他低估了天下之士。才有今日的覆亡之禍，試想以他的有利條件，今日的場面，自應是我們這一方勉強逞雄爭勝才對。換言之，他應該有七成可贏之勢才是。但如今我們對峙在此，你們獨尊山莊反而顯得人才凋零，只剩下他一個人，獨支將傾的華廈。單是這種形勢，便可以知道他早在今日以前，已是力不從心，才會被我們削弱實力，造成了今日的決戰。」

　　她的話聲戛然而止，但所說的話，宛如巨石投入湖中，水面上的微波漣漪，卻久久兀自擴散。

　　嚴無畏冷笑一聲，道：「老夫如果再列舉理由以反駁你的話，唇槍舌劍，只怕到明天也動不成手。」

　　他冰冷似劍的目光，掃過對方每一個人的面上，又道：「老夫自然是壓軸之戰，方始出手。但假如你們方面提得出如同老夫這等地位的人，出手搦戰，老夫亦可出鬥，早早決定勝敗。」

　　眾人初時有一點點不大瞭解，因為他的對方，已擺明了羅廷玉是主帥，堪以與他作殊死之戰。但這一點點疑惑，馬上就消失了。原來人人都因為看見羅廷玉的人馬之中，能獨當一面之人不少。

　　至少秦霜波、端木芙和廣聞大師，皆足以在羅廷玉敗陣之後，再向嚴無畏搦戰，其中端木芙是以疏勒國師為主將，大堪上陣挑戰任何高手。

　　再說以端木芙的身世遭遇，也不可能因羅廷玉戰敗就退卻。這一點，秦霜波和廣聞大師卻辦得到。所以由於情況複雜，翠華城這方面，沒有法子像獨尊山莊般，勝與敗都繫於一人身上。

　　羅廷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端木芙。他恨不得可以立即出手應戰，憑仗一身所學，當場擊敗嚴無畏。一則立時就定了勝負之局。二則報仇雪恨，以及重振翠華城的威名，亦在此一舉之中。

　　但端木芙會不會答應呢？假如她答應的話，則萬一羅廷玉敗了陣，她縱是尚有實力，亦不能再啟戰釁。因此，依常理判斷，端木芙焉肯應允？

　　羅廷玉似乎也知道是白看，是以迅即移開目光。免得端木芙作難，答應既不行，不答應也不好。

　　端木芙說道：「嚴無畏！事實勝於雄辯，你已到了窮途末路。何不率同全體手下投降？若是如此，你以一身抵罪，至少也可以保存了許多手下。」

　　嚴無畏厲聲道：「胡說！老夫有生以來，未逢敵手，你說的話真是小兒之見，侮辱殊甚。」

　　話聲中，已有一個灰衣老者，按刀而出，接口道：「屬下意欲請令，出鬥這頭一陣。」

　　這個老者從未在獨尊山莊的陣營中出現過，端木芙心中一震，忖道：「看來嚴無畏真正希望的，並非與羅廷玉決一死戰，而是兩軍對壘，派大將挨個兒上陣。」

　　另一個念頭，驀地閃過心頭，暗道：「嚴無畏乃是當世雄才大略的霸主，經營了多年，根基何等堅固。正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難道自從他有野心要摧毀翠華城之後，到如今培植的人才，只有寥寥數人麼？」

　　這答案當然是「不」字。因此，假如對壘上陣，逐個交鋒的話。就算結果可以擊垮獨尊山莊，但付出的代價，定然慘重非常。

　　她這一驚非同小可，目光到處，只見那個請令出戰的老者，一襲長衫，佩帶長刀，看外表很是平凡的，面貌神情皆無特異的氣度，但尤其如此，方最使人擔心。因為這等敵手，無籍籍之名，外表平凡，正足以使人不知深淺，很容易為他所乘。再說，他對敵方之人，皆有相當的瞭解，自能避強攻弱，搶制機先。

　　那邊廂嚴無畏已頷首道：「很好！」

　　他隨即轉眼向端木芙望去，道：「他姓夏，名援，是老夫守洞老僕之一。」

　　端木芙應聲道：「這樣說來，那邊還有兩個裝束與他相同，亦未見過之人，也是你的老僕從了？他們的姓名一發煩你先告訴我們吧！省得慢慢的介紹。」

　　嚴無畏似是微微一怔，才道：「這又有何不可？」

　　他揮揮手，當下便有一名老者出來，嚴無畏道：「他是尚大名。」

　　另一個踏前一步，嚴無畏道：「他是鍾慎。」

　　那尚、鍾二人退回隊伍之內，端木芙笑道：「原來你是以『上中下』三字賜與他們為姓。只不知這三個字可含褒貶武功之意沒有？」

　　嚴無畏拂髯道：「你果然是心竅玲瓏如水晶般的女孩子，不錯，他們以上中下三字，音轉為姓。說到武功，各有所長，很難評定高下的。」

　　端木芙向那夏援說道：「你可有打算挑誰出鬥？」

　　夏援道：「老漢完全不識你們的人，只怕挑選也是徒然。」

　　端木芙道：「既是如此，我替你揀一個敵手可好？」

　　夏援當然也知道這個女孩子不是好惹的，心懷疑懼，道：「老漢如何知道好不好？」

　　端木芙道：「這還不簡單，你想贏呢？還是想輸？」

　　夏援一怔，道：「當然不會想輸。」

　　端木芙道：「這就行啦！我一望而知你擅長什麼功夫，所以我挑選一位名家，他的武功路數，恰是被你所制。這樣你就可以輕而易舉的取勝了，對也不對？」

　　夏援道：「對是對了，但你……」

　　端木芙已回頭道：「廣聞大師，有煩你老人家出場，但有些事還望你擔待。」

　　廣聞大師一笑，道：「就算你要貧僧落敗，也沒得話可說。」

　　說時，步入場中。端木芙已趁回頭說話之時，向疏勒國師擠擠眼睛，別人見了，皆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她回頭向夏援道：「這一位是少林寺戒律院長老廣聞大師，聲名赫赫，諒你多少總有個耳聞。這個敵手，你看還滿意麼？」

　　夏援道：「你挑選這般有名的高手，老漢怎會有必勝的把握？」

　　端木芙道：「試過之後，自然知道我話的真假了？」

　　夏援點點頭，道：「這話甚是有理。」

　　他目光移到廣聞大師面上，突然變得十分嚴冷沉肅，自然而然泛起一股森寒殺氣，直迫對方。

　　廣聞大師也按刀作勢，準備隨時出手。端木芙高聲道：「等一等，我還有話說。」

　　夏援理都不理，突然舉步向廣聞大師迫去。這時他們已形成交鋒決生死之勢了，廣聞大師單方面決計無法聽從端木芙之言，非得出手不可。

　　由此可見，夏援果然想與廣聞大師動手，這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亦從而顯示出夏援出來就是打算用來對付廣聞大師的，他才不肯放鬆。

　　雙方之人都甚為緊張，凝神注視。就在這大戰一觸即發之際，驀地人影一閃，快如閃電般硬是插入了那兩人當中。

　　此人落地現身，原來是疏勒國師。也真錯非是他這等特級高手，方能硬插入兩股殺氣之間，別的人萬萬辦不到。

　　他冷冷道：「夏援！你耳朵有毛病麼？端木小姐要你等一等，你何敢違背？」

　　夏援道：「老漢又不是她手下之人，何須聽她。」

　　疏勒國師道：「若然如此，她又何必為你挑選可勝的對手？」

　　嚴無畏道：「疏勒國師！你在中原胡攪一氣，終歸成空，反正端木芙亦不會嫁給你。因此，我看你只有兩條路可走。」

　　疏勒國師雖然才高八斗，智慧過人，聞言也不禁一愣，忖道：「一條路我猜得到，但他居然有兩條路，這卻是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了。」

　　他故意不作聲，嚴無畏這才接下去道：「第一條路即速返回西域，置身事外。不然的話，日後終與中原武林，恩怨糾纏不清。」

　　疏勒國師道：「這條路不能算是高明之見。」

　　嚴無畏微微俯身向前，道：「不錯！這條路早就在你算中了。第二條路，那就是你即刻另作抉擇，如果偏向本莊這一方，則老夫擔保端木芙將屬你囊中之物。」

　　這話果然把眾人駭了一跳，嚴無畏見機不可失，又道：「她能得掌握幾路人馬的大權，就是因為她行將成為羅廷玉的夫人，故此翠華城之人，無不膺服。疏勒國師，你卻是枉拋心力，為人作嫁了。」

　　他一口道破了端木芙的秘密，連羅廷玉也心中一驚，不由得轉眼向端木芙望去。只見她大半面龐，以頭髮遮住，所以不曾洩露心中情緒。

　　疏勒國師念頭如風車翻轉，考慮對方的這一番話。他得到對方提醒，分析之下，深信事情果然如此。

　　至於端木芙不敢把喜訊告訴他，當然也是怕他一怒反目，轉過頭去幫助嚴無畏。

　　假如西域這一路人馬，幫助獨尊山莊，使嚴無畏得勝，當然端木芙會落在他手中，不管她是否願意，亦無法掙扎避免。自然，他只是得到她的軀殼，而不是得到她的靈魂。

　　這一切他看得很清楚，即使只是得到端木芙的軀殼，說起來也自然比完全得不到上算得多了。

　　全場為之鴉雀無聲，端木芙不說話，已顯示出她的確有嫁與羅廷玉的允諾，證明了嚴無畏並非胡說。

　　現在就得看疏勒國師的決定了，他如果忽然幫助獨尊山莊，今日的局勢，便將因此而截然不同了。

　　這等情形，比之動手決鬥，立判生死之時，還要緊張得多。疏勒國師出身於西域，素來不大隱瞞他在情感上的意思，是以皺眉尋思，沉吟不語。

　　廣聞大師在他背後，心想道：「他如果答應的話，我就不管什麼身份規矩，一刀刺殺了他？」

　　此念一生，頓時提聚功力，準備出手。不過他非常機警，盡力把神功束聚在刀上，不使刀氣和殺機透洩出來，以免被疏勒國師預先感覺到。

　　全場寂然了一陣工夫，疏勒國師仰天大笑道：「嚴無畏，雖然你的建議，使某家心動了一下。但世上之事，有時非是以得失來判斷的。某家忽然深深體會到，交上了羅公子、秦仙子、端木小姐以及廣聞大師這等朋友，比之與你聯手作孽，日日勾心鬥角好上萬倍。某家告訴你，剛才我故作考慮之狀時，廣聞大師終究是佛門高僧，名門碩德之人，居然全無意圖暗襲之舉。因此，某家心意更為堅決。」

　　這一番高論，獨尊山莊之人則是驚異不置，廣聞大師則暗生慚愧之心，而羅廷玉、端木芙歡欣無已。

　　嚴無畏怒叱一聲，登時一人奔出，疾撲疏勒國師。此人正是鍾慎，業已拔刀在手，步履之間，氣勢強大。

　　端木芙觸動了靈感，高聲道：「殺呀！」

　　但見人影亂閃，霎時已有兩對交手爭鋒，刀光如潮湧雪飄，激烈之至。這兩對，一邊是疏勒國師與那夏援。一對是廣聞大師和剛剛出陣的鍾慎。

　　夏、鍾二人的刀法，詭奇變幻，功力深厚，但卻不是同一路數。端木芙一眼瞥過，已曉得自己制佔了先機。使對方弄錯了對手，威力自然減弱得太多。

　　不但如此，她還發出號令，頓時那葛瀾、眠雲山人齊齊搶出，疾撲敵陣。對方陰陽二將掠將出來，分頭敵住了這兩位掌門人。

　　端木芙向羅廷玉點點頭，羅廷玉拔出「血戰寶刀」，秦霜波掣出寶劍，齊齊向前走去。後方馬上就擁上一小群人，那是翠華城七大高手，俱是年輕力壯之士，由潘大鈞為首，團團圍住端木芙。

　　嚴無畏心中冷笑一聲，忖道：「羅廷玉雖然刀法強絕當世，甚至就算他贏得老夫的七殺杖，但老夫仍然有把握扭轉大局，最不濟亦能突圍逃生。」

　　羅、秦二人步入戰場之後，雖是未曾出手，但形勢已有變化，敵方的四人，全都露出怯意，似是鬥志受到這一對君、后的震懾。

　　嚴無畏提起七殺杖，大喝道：「羅廷玉，這邊來！」

　　他聲音一出，手下的四人，頓時兇威復熾。然而疏勒國師此時業已把對方路數摸清，猶可增加壓力，施以強攻。夏援面色亦自轉紅，手中的刀勢如水漲船高，也加強了威力。

　　疏勒國師正是要迫他施展魔功，催發體內潛能。他深知對方施為之際，一定極為厲害，當世罕有堪與匹敵之人。但他只要抵得住這開頭一陣，便可望在短時間內，以奇招殺手，立斃此敵。

　　另一方面，廣聞大師對付鍾慎之時，恰也得心應手。原來鍾慎並非「魔刀」的路數。但他功力卓絕，同時刀法博雜無比，幾乎可以說是採集了各家派的絕招，熔於一爐。這等造詣，如是別人碰上，定然受制於他千變萬化的刀法。可是碰上少林寺出身的廣聞大師，幾乎比他還要淵博，有如在班門弄斧，焉得不敗而受制？

　　全場之人，只要看出這兩對高手拚鬥的形勢，就不得不佩服那荏弱無力的端木芙，實在是有驚世絕俗的才智，調兵遣將之際，確能搶制了機先，料敵如神。

　　事實上連嚴無畏也大大為之折服，因為只有他看得出端木芙遣將對敵之時，其中所含蘊的精微奧秘，已達到了天人之際。

　　例如她開始之時，一下子就挑中了廣聞大師做試金石。繼而在極微細難尋的蛛絲馬跡中，看準了那夏援正是嚴無畏用來對付廣聞大師之人，她就讓疏勒國師出陣。等到迫出可以對付疏勒國師的鍾慎時，端木芙早已安排好，使他們終於易敵而鬥。這麼一來，嚴無畏的苦心陰謀，完全落空了。

　　由於當時只是一剎那間之事，所以除了嚴無畏之外，誰也體察不出其中的無量變化。也無人得知端木芙在暗中已用絕世的智慧，挫折了嚴無畏一下。其中的微妙，真是難以形容。

　　這時候戰場中已有四堆人正在廝殺，而最惹人矚目的嚴無畏和羅、秦等人，雖然業已在戰場中對峙，卻還未曾出手拚搏。嚴無畏提杖作勢，面對羅廷玉。但見他氣勢強大，穩如山嶽。任何人見了，都不由得興起無法抗衡之感。

　　但羅廷玉寶刀閃閃生光，劍眉聳挑，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氣吞河岳的威勢，亦教人一望之下，感到這等敵手，絕對無法擊敗。因此，這一對蓋世無敵的高手，對峙之下，形成陣陣強大無倫的殺氣。但凡在戰場中之人，無不感受得到。

　　「劍后」秦霜波面對之人，卻是嚴無畏麾下三老僕之一的尚大名。此人面貌平凡無奇，手提一對短戟，在秦霜波的劍氣籠罩之下，既無一點威風，也不見得觳縮。

　　秦霜波心下大為驚詫，忖道：「此人功力之深厚，也可以說得是世上所稀有了。」

　　獨尊山莊方面，已奔出三人，其中一對是詹先生夫婦，另一個是雄踞甘陝多年的白冥教教主柴駿聲。此人以「閻羅手」稱雄武林，手中的鋼鞭，真有萬夫莫敵之勇。他一出手就撲奔廣聞大師，要與鍾慎聯手一同對付這位少林高手。詹先生夫婦則直撲疏勒國師，幫忙業已連攻無功的夏援。

　　說到這等一流高手，獨尊山莊方面在場人數較多。因為翠華城方面，很多高手都分派在古寺四周，造成一個嚴密強大的包圍網。正因此故，力量便分薄了。所以在場的人數，遠比不上獨尊山莊。

　　端木芙一聲令下，便有三人衝了上去。這三人是蘇璧、謝輝、曹強，皆是翠華城七大高手之列。他們分頭迎截敵方的三人，詹先生等閃目一覷，曉得無法甩得掉這三個年輕小伙子，只好向他們攻去。

　　戰場中頓時鬥得更見大熾熱鬧，大致上未分勝負。因為疏勒國師和廣聞大師，俱佔一點上風。而蘇璧等三人，比起詹先生等三個黑道巨擘，顯然在功力火候上，有所不及，屈居苦守之勢。

　　另外陰陽二將宣碧君和徐剛，分敵葛瀾和眠雲山人這兩位掌門人，居然毫不遜色，互有攻守。其中尤以宣碧君陰狠刁毒，一望而知，極是難以對付。這陰陽二將皆是嚴無畏一手培植出來的心腹大將，具有如此武功，尚不致令人感覺驚怪。

　　不過嚴無畏如此高明的手段，卻沒有人能不折服。端木芙那對漆黑靈活的眼珠，滴溜溜的直轉，查看戰場中各人的形勢。

　　之後，她的目光向翠華城七大高手之首的潘大鈞望去。

　　她還未開口表示，潘大鈞已道：「小人奉了少城主嚴令，負起保護小姐之責，因此如若小姐再教小人們出戰，恕難聽令行事。」

　　端木芙一怔，道：「胡說！這遣調之權，在我手中，你不是不知道的。」

　　潘大鈞當然不敢得罪這位少城主的未來夫人，躬身道：「這一點小人自然知道。」

　　端木芙道：「那麼你們還聽不聽我的話呢？」

　　潘大鈞道：「只要不是命小人等離開你身邊，小人自然不敢有違。」

　　端木芙不悅道：「這話說了還不是白說？」

　　潘大鈞差一點就跪下了，道：「小姐務必要體諒小人下情，不然的話，少城主定必降罰。」

　　端木芙知道沒有法子可以扭轉他的心意，只急得一跺腳，嘆一口氣，忖道：「你雖有一片愚忠，存心甚好，無奈這一來卻破壞了我的計劃。」

　　她深知嚴無畏的狡譎精明，實是遠勝於千年老狐。

　　因此，她不能說錯一句話，免得這個千辛萬苦佈成的陷阱，被他看穿了。

　　崔阿伯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來，道：「小姐別難過，他們實是出自一片忠心。以目下的情勢來看，須得如此，方能以策萬全。」

　　端木芙苦在心頭，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道：「好啊！連你也忘了咱們端木世家的血海深仇了！」

　　崔阿伯一愣，道：「老奴何曾有片刻忘記？」

　　端木芙道：「如果不忘記，那就不要把我的生死看得太重，定須以殺死仇人為重。」

　　崔阿伯道：「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小姐安然活著，便有報仇之日。」

　　端木芙為之語塞，這自然是她不能洩露機密之故，所以有些話，不必當場解釋，使崔阿伯明白。

　　這時，蘇璧等三人當中，以對抗柴駿聲的曹強最是危險。在表面上，他是蘇璧等三人當中，最是平穩無險的一個。但事實上由於目下柴駿聲乃是單用鋼鞭，就殺得他只能堅守，無法出擊。

　　因此，端木芙已經知道，只要柴駿聲的「閻羅手」絕藝一出，曹強便將落敗身亡，無法挽救了。

　　雖說是兵兇戰危，今日的局面中翠華城之人無不抱了不辭一死的決心。但到底人才難得，端木芙無論在「情、理」上，都不想曹強犧牲。

　　她趕快囑咐崔阿伯幾句話，然後叫潘大鈞過來，低低說道：「你當也知道我不是輕敵粗心之人，對不對？而且我事事謀定而後動，極有把握。所以關於我的安全，我有安排，不勞羅公子費神。更不能讓他干擾我的計劃，以致無可遣之將。」

　　潘大鈞苦笑一聲，道：「小姐的話當然錯不了，可是第一點，小人必須謹遵少城主之令。二則小人也看不出如果我出戰的話，對局勢有何裨益？」

　　說到此時，只見那曹強輒有佳作，竟堪堪與那柴駿聲打成平手。因此他又說道：「小姐請看，咱們的人，都未曾碰上大風險，三五十招之內，絕無傷亡之事。」

　　端木芙冷冷道：「你錯了，假如不是我命崔阿伯傳聲，指點曹強設法反擊的話，他三招兩式之內，就得送了性命，目下雖然扳回劣勢，但也不過是拖個一二十招而已。」

　　潘大鈞心頭震凜，對於這位智慧冠天下的端木小姐之言，他實在不敢不信。然而少城主的命令，又豈可違背？這一剎那間，他真是深深嘗到了「做人難」的滋味。以往這話不過是聽人說說而已。

　　戰場中殺氣衝天，刀光劍氣，輝眼生花。這些龍騰虎躍中的人，在這等生死關頭之際，誰都抽不出片刻工夫去考慮到人生的意義，生和死的價值等問題。事實上他們平常也少有涉及這等問題，對於人生的玄奧，他們是寧可交給旁的人去想。

　　忽聽那柴駿聲大喝一聲，一鞭磕開了曹強的長刀，另一隻左手，已經運聚功力，「蓬」的一聲拍中了對方肩頭，曹強「蹬蹬蹬」連退了七八步，終於拿不住樁，一屁股坐在地上，長刀也落在塵埃，右臂軟垂。柴駿聲施展出「閻羅手」擊敗敵人。獨尊山莊方面士氣為之大振，都感到異常的興奮。

　　但柴駿聲本人卻十分震驚，因為對方分明曾經以極高明上乘的身法，搖肩卸去他的絕毒掌力。正因如此，他才無法把敵人立斃於掌下，這等情形，他出道以來，創敵過百，還是第一次未能取敵人之命。

　　曹強一挺身站起來，面色十分慘白，大步回到端木芙身邊。但見他整條右臂軟垂幌搖，分明筋斷骨碎，已經報廢了。

　　他向端木芙躬身道：「多蒙小姐傳聲指點，得免殺身之禍。但敗於敵手，挫弱了軍心，實是罪該萬死！」

　　端木芙取出一丸丹藥，交給他道：「你服下此藥，奇疼即止，但這條右臂，卻是沒有法子保存的了。唉。若不是我令出不行，你何須遭此奇禍？」末後這兩句自然是說給潘大鈞聽的，曹強立即吞服藥丸，然後離開戰場，免得在此反而礙別人手腳。

　　潘大鈞面含愧色，真不知如何是好，端木芙突然笑道：「潘大鈞，你的忠心仍然值得嘉許，現在你不必把曹強之事，放在心上。嘿！嚴無畏想擊敗我，只怕沒有那麼容易。」

　　這時柴駿聲已撲攻廣聞大師，鍾慎得此大援，頓時轉危為安，化弱為強，全力展開反擊。

　　端木芙拿出一枚鋼哨，放在唇邊吹動，發出一陣陣尖銳的聲音。這陣哨聲，縱然是數里之外，亦能聽見。轉眼之間，五條人影奔入場來，俱是疾若飄風，矯似游龍。此外，牆頭佈伏的翠華城人馬，分作兩股湧了出來，列陣迫上。

　　這兩股精銳之師，雖然還未攻及敵人，但卻足以使對方近百的霜衣衛受到威脅，不得不群集起來，準備應戰。這麼一來，戰場中的形勢，還不至於太過混亂。

　　正派群俠方面，撲入場中的五人，兩個名列少林三師，郭神拳大師和香沙大師。一個是華山苦行庵主枯蓮，一個是五台癩僧晏明，另一個則是個中年道人，長得長身玉立，丰神靈逸，手提一口長劍。

　　他們入得場中，獨尊山莊餘下高手如竹山寨寨主閻充，武勝堂堂主何旭，霜衣衛隊的兩名隊長楚未固和陳申白等，都上前邀戰。

　　但他們人數少了一個，所以獨獨漏了這個星冠羽衣的道人，無人阻截。他四顧一眼，長嘯一聲，揮劍直取柴駿聲。

　　但見他劍法空靈飄逸，內力深厚之極，硬是插入戰圈中，把「閻羅手」柴駿聲接住。於是，廣聞大師又變成獨鬥那鍾慎的局面。

　　數招過去，已搶制了機先。廣場中擠上這許多人，戰況激烈之極。轉眼之間，連續傳出兩聲慘叫。嚴無畏聽出是手下之人，他雖是不敢分心旁騖，卻也感覺到己方情勢不妙，大有崩潰之勢。

　　好個嚴無畏，不愧是一代霸才，處於這等情況之下，仍然心神貫注在對面的強敵上，全無一點波蕩。

　　不但如此，他的對手羅廷玉更感到他七殺杖威力加強，已透露出行將攻擊的徵兆，他的七殺杖一旦出手，自然威絕天下，難有堪以一擊之人。

　　因此，羅廷玉排除了一切雜念，這刻即使是端木芙或秦霜波被殺，發出慘叫，他都不會聽見。這兩人竟是如此的專注，氣勢越盛，並且是有增無減，竟然使得四下之人，盡皆大受影響。

　　以秦霜波來說，她就無法不時時轉眼瞧著羅廷玉，而她的對手，也是一樣，但他看的卻是嚴無畏。此外，甚至在激鬥中的人，這刻也緩了下來，早先的兩聲慘叫，敢情場中已出現兩具屍體，那疏勒國師和廣聞大師，雙雙奏捷，目下竟因嚴、羅二人的陣勢，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因而屹立在屍首旁邊，忘了移動。

　　儘管外表上看來，戰場中的許多對，依然打得相當激烈，可是他們其實只是本能地刀來劍往，維持著交戰的形勢而已，人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嚴、羅這一對頂尖兒的人物身上。要知這兩人只要分出勝負，餘人還打不打，已屬無關緊要的事了。

　　嚴無畏目光如電，罩定對方，銳利得好像不但能把羅廷玉的外表完全瞧得清楚，甚至連他的五臟六腑，也能看穿看透一般。羅廷玉的氣勢儘管絲毫不弱於對方，甚至還比對方多了一份豪氣，但說到老練深沉，似乎不及對方。

　　他心知目下在動作上，絕對不可以有絲毫空隙，如果略有疏忽，哪怕是眨一下眼睛，也將被對方乘機攻入，人頭落地。不但如此，甚至於在心靈上，也須得嚴防堅守，若是受到刺激，心神微微動盪一下，亦將出現頸血橫濺，頭顱墜地的景象。

　　有一點令他很不解的，那便是根據種種情報，嚴無畏分明受傷未癒，可是目下他不但沒有負傷跡象，甚且武功之高，竟出乎他意料之外，這一絲疑念，使他加倍的敏銳觀察對方。

　　嚴無畏濃眉聳豎，跨前一步，強大的氣勢，挾著徹骨的森寒，直向對方湧去。

　　羅廷玉屹立如山，動都不動，饒是他的功力業已雄視天下，但此刻仍然泛起不易呼吸之感。

第七十二章　翠華重光

　　但見嚴無畏又跨前一步，氣勢更盛，若是武功稍差一點之人，站在羅廷玉的位置，準保要膽裂或窒息而死了。他冷冷道：「羅廷玉，你父親尚未身死，老夫甚願得知他的近況，始行出手。」

　　話雖如此，但他的森殺氣勢，仍然籠罩著著對方，未曾減少分毫。因此，羅廷玉一旦分心尋思，可能就現出了可乘之機，遭致敗績。

　　羅廷玉當然不會這樣容易就上當，心神收攝得緊緊的，朗朗應道：「家父的近況，連我也不知道，這話只不知嚴無畏你相信不相信？」

　　他的反擊，便是在問他「信不信」這一句上，如果嚴無畏尋思答案，心神動搖，羅廷玉的寶刀，定必馬上就擊到他面前了。不過他這一反擊，毫不凌厲，所以在這對答的「心戰」第一回合中，羅廷玉可算是敗了一招。

　　嚴無畏道：「老夫忽然記起了當年之事，其實你翠華城混亂不堪，而令尊卻獨自持刀應戰，威風八面，這印象實在是太深刻了。」

　　這又是一著非常巧妙惡毒的「攻心」絕招，要知嚴無畏即使不提當年舊事，羅廷玉亦會情不自禁的想到。何況他目下這一提起，當年混亂的情狀，威聲如雷，隱隱送入羅廷玉的耳鼓，使他為之一怔。

　　他禁不住的記起了英雄一世的父親，還有那錦繡般的翠華城，卻都是毀滅在面前這個敵人手上。他除了仇恨之外，不免因想起了舊日情景而分心。

　　這正是嚴無畏所希望的，他乃是古往今來第一等魔君梟雄，對於人類的心理反應，精深無匹。因此，他不須急急發動攻勢，因為羅廷玉這等刻骨銘心的仇恨，使得心神波蕩不靜，決不是一時三刻之內，可以平復得了的。

　　羅廷玉怒恨填膺，恨不得生噬這個惡人之肉，因此對方雖未出手，但他卻大大跨前了一步。他刀上的兇厲氣勢，直如石破天驚，無人得以抵禦之威。

　　嚴無畏毫不吃驚，淡淡道：「假如你父親在此，我倒是有幾句非常重要的話告訴他。」

　　其實他已發覺了莫大的危險性，敢情羅廷玉的刀風氣勢中，含有一種森殺之威，足可抵償了他心神波蕩的破綻。所以嚴無畏必須想法子打消他這股森殺之氣。

　　他曉得這是從「仇恨」中大量產生的。因此，他只須亂以他語，使他的心靈轉向，這一股駭人的氣勢，自然消減許多。

　　羅廷玉聽了他的話，不知是計，念頭一轉，厲聲道：「假如這話可以告訴我，那就說出來聽聽。」

　　嚴無畏搖搖頭，道：「不行，這話我告訴他之後，他肯不肯轉告與你，那是他自家之事，就與我無關了。」

　　羅廷玉不由得沉吟忖想起來，嚴無畏頓時感到壓力減輕了很多。他預計在這等情況之下，可能還有擊敗他的希望。

　　因此雄心陡振，雙目如隼，找尋可以出擊的任何機會。羅廷玉雖然氣勢減弱。但事實上刀招沒有半點鬆懈。

　　甚至他這刻的森森刀氣，儘夠使尋常之人，為之心寒膽裂而死了。嚴無畏窺伺了一下，隨即決定出手。

　　方在這時，他突然靈機一動，忖道：「老夫的心計可以瞞過千萬人，但決計瞞不過端木芙，然則她何以一言不發？難道她也沒有看破我的計謀用心？」

　　此念閃電般掠過心頭，不禁轉眼望去，森冷銳利的目光，掃過端木芙和秦霜波兩人的面上。只見她們都沒有一點表情，尤其是端木芙，更是深不可測，休想從她面上摸出任何線索。

　　嚴無畏「哼」了一聲，道：「端木芙，你何故竟不警告羅廷玉一聲？」

　　這話突兀而來，驚人之至，所有的人，包括羅廷玉在內，都愣住了。

　　端木芙對嚴無畏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居然懂得，輕輕一笑，道：「好厲害！怪不得你能獨尊天下好一陣子了，老實說，我以為你一定無暇覺察到我這一方面來呢！」

　　嚴無畏道：「老夫平生諂言充耳，聽得太多了，不易動心，你還沒說出答話。」

　　端木芙美眸中射出兇毒的光芒，恨聲道：「嚴老賊！不論你今日施展任何詭計，也休想逃得大劫，這就是我給你的答話。」

　　嚴無畏憬然而悟，忖道：「原來她深信羅廷玉縱然是在分散心神之下，仍然可以贏得我，嘿！嘿！她們未免把羅廷玉看得太高了。」

　　方轉念間，端木芙的悅耳的話聲又響起來。戰場中除了偶爾發出刀劍相擊的鏗鏘聲之外，再無任何其他聲息了。

　　只聽端木芙道：「羅公子，令尊翁已經仙逝，這噩耗是那孟夫人告訴我的。」

　　對峙中的兩位絕代高手，聞得此言，身子都不禁震動一下一下。但他們震驚的原因，卻是兩樣。

　　先說羅廷玉，他猛然得知老父已確實死亡，心中的震悼，不言可喻。至於嚴無畏，卻又大大不同了，他是因為聽得這消息竟是姚小丹傳出來的，心中不禁大亂。

　　他並非不知道姚小丹與羅希羽相識，因為他本是因此事而遠遠走開，不再見她之面。這一大誤會，早先總算解釋清楚了。可是，她居然得知羅希羽的生死，卻沒有預先告訴自己。

　　從這件事上，可以看出兩件事。一是她對羅希羽，終究有一份情誼，所以她才會恐怕說出此事，會對於羅希羽的遺體以及他的後代，都發生重大影響。第二點是她曾經見到羅希羽，很可能羅希羽是得她庇護收容的。第一點使他妒恨，第二點使他猜疑。因此，以嚴無畏這等一代之雄，也不由得身軀為之震動，無法掩藏心中的劇烈情緒。

　　端木芙看得清楚，曉得自己的估計沒錯，當下又道：「羅公子，大仇就在眼前，你不用盡全力，撲殺此獠，尚有何待？」

　　羅廷玉聽得此言，心念電轉之際，果然把滿腔悲憤，化作復仇的意志，而意志正是產生不可與抗的力量的泉源。他寶刀上的殺氣陡然間增加了一倍，「嚓」一聲，又跨前一步。

　　嚴無畏的情緒既被姚小丹之事所擾，復又想到端木芙的確高明之極，輕輕一語，就使自己的佈局苦心，完全落空。以羅廷玉現下的氣勢，加上嚴無畏自己的心情，這一戰幾乎可以不打，就分得出勝負了。但如果情形當真是如此的話，就未免顯得嚴無畏太以無能，而他決計不可能做成獨尊天下的局面了。只見嚴無畏的「七殺杖」一舉，也向羅廷玉反迫而去。

　　他杖勢乍動，側邊的尚大名已如閃電一般，向秦霜波撲去，他手中的一對短戟，發出一種勁厲得足以令人膽寒的風聲，並且舞出一片光影。此人在秦霜波如此厲害的劍氣籠罩之下，居然還能夠衝上去攻擊，這等身手功力，照理說已經是比秦霜波還高明，方能辦到。

　　秦霜波清嘯一聲，身劍合一，化作一道精芒，電掣升空，竟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過了尚大名這一擊。她破空而起之際，感到衝破敵人戰圈之時，並不艱難，可知對方功力絕對不比她深厚。

　　端木芙高聲道：「秦姊姊，你儘管放心反擊，這廝一定身有至寶相護，是以才敢悍然出擊。」

　　這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秦霜波心靈間已毫無疑慮，頓時完全貫注在手中的劍上，猛然掉頭電射。她在空中的姿勢輕靈飄逸之極，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她的身心與寶劍已合而為一了。

　　這道光芒下射之時，嚴無畏亦已揮杖向羅廷玉搶先攻去。他乃是趁尚大名突然出擊的動作，使得羅廷玉略略分心時，抓住機會，出手搶攻，若然他錯過了這個機會，此後休想復得了。

　　嚴無畏一出手，威勢之猛，無與倫比，本來人人都被秦霜波下擊的靈翔劍勢吸引，可是嚴無畏杖勢一出，風雷並發，使得全場之人，變作向他望去，然而秦霜波那邊亦不忍輕輕放棄，這使所有的人，都恨父母沒有給自己多生一對眼睛。

　　羅廷玉寶刀疾出，嚴密封架，他的氣勢，也足以使三軍辟易，因此之故，這當代的兩大高手稍一接觸，已經比別人鬥上千百招還要緊張，真是扣人心弦。

　　兩股兵刃一觸，但聽「嗆」的一聲脆響，餘音裊裊，兀自縈繞耳際。眾人方詫為何那刀杖相觸之時，竟會發出這等清脆悅耳的聲音？

　　忽聽端木芙高聲讚美道：「秦姊姊不愧有『劍后』之名，這一劍如庖丁解牛，又如羚羊掛角，香象渡河，全無痕跡。」

　　眾人在百忙中轉眼望去，但見尚大名雙眉當中，現出一點紅印，此外，雙目已瞑，屍身正向後仰跌。眾人這時方知剛才那一聲脆響，竟是秦霜波擊破敵方雙戟封架之勢所發出的，怪不得如此清脆悅耳。

　　她只是凌空一劍，就把這尚大名殺死，這等身手造詣，果然至足驚人，也的確可當得上「劍后」之稱了。但眾人又奇怪那嚴、羅二人，何以能夠兵刃猛碰而不發出一點聲息的？

　　此時嚴無畏和羅廷玉兩人，兵刃業已分開，各自繞圈疾行，速度越來越快，繞了二三十個圈子之後，眾人眼都花了，難辨人影。

　　端木芙一拍掌，發出清脆的聲音。疏勒國師突然驚醒一般，振吭喝道：「殺呀，」頓時全場一陣大亂，本來已經停歇了的刀光劍影，立即又瀰漫全場，連正在對峙中的雙方大隊人馬，亦開始衝殺搏鬥。整座古寺的後半截，完全變成了戰場，這是因為楊師道也及時發動攻勢，從四面八方攻撲。

　　獨尊山莊仍有數百手下，在四周佈防，因此四周都傳出了廝殺喝叱之聲，而且不須多久，慘叫之聲，更是此起彼落。

　　嚴無畏施展他那艱苦修煉了數十年的功力，刻意找尋機會，進擊羅廷玉，他目下已佔了些許機先，所以很有可能一舉擊殺了羅廷玉，正如秦霜波一劍就殺死了尚大名一般。

　　要知他們這等絕世高手相爭，勝負生死，往往是在一招半式之間，即可奏功。

　　如若雙方皆能保持水準，情勢旗鼓相當，誰也搶佔不了先機的話，則可能鏖戰三五千招，為時十天八天，也分不出勝負。

　　嚴無畏深悉自己的內傷尚有那麼一絲未癒，這一絲內傷，表面上可以不露形跡，但如果苦鬥之下。一拚上內功，立刻就變成致命的弱點。

　　因此，他要麼就一舉擊斃羅廷玉，要麼就遠走高飛，等內傷完全痊好，方可作那長期的艱苦鏖戰。

　　有這個理由，所以他早先極力設法在心戰上取得上風，以期能爭到先手，雖然此計後來被端木芙輕輕破去了，但他目下終究已搶到了一點機先，換言之，他還有機會可以一舉擊斃羅廷玉。

　　至於其餘的高手，如秦霜波、疏勒國師等，現下已沒有插手餘地，縱然羅廷玉死在臨頭，他們也只能乾瞪眼，絕對無法相助。這是因為他們這等高手一拚上了，每一招一式都絲絲入扣，絕無任何空隙可以插得進去。

　　疏勒國師和廣聞大師，都出手對付蜂擁而來的霜衣衛隊，連潘大鈞等人，亦不得不出手抗拒撲迫而來的敵人，因此，在端木芙身邊，只有一個崔阿伯尚未出手而已。

　　嚴無畏和羅廷玉越轉越快，到後來簡直分不清哪一條人影是嚴，哪一條人影是羅。這等打法，天下罕睹。

　　秦霜波雖是明知無法插手，但她看出羅廷玉失去先手，大有殺身之危。因此之故，她完全無心去理會旁的事，獨自抱劍守在羅、嚴這一對的旁邊，只要有那一絲空隙，她定要發劍相助。

　　那兩人不知轉了多少個圈子，羅廷玉的圈子越轉越小，嚴無畏則相對的擴大，正如下圍棋一般，在一定的面積上，此消則彼長，面積佔得多，亦即得到勝算。這兩人的情形，亦復如是。

　　秦霜波真是憂心如焚，恨不得自己替代下羅廷玉，寧願是自己遭遇到這等危險，而不忍看見羅廷玉如此。她曉得這情勢將有一個限度，便會結束，那就是當羅廷玉失去活動餘地之前，定將露出破綻，予敵以可乘之機。

　　自然那結果是嚴無畏一杖掃斃羅廷玉，並且率眾展開反攻，翠華城以及正派群俠，一看「刀君」也死於非命，將登時潰散，一敗塗地。她痛苦和著急得連神智也有點不大清明了，腦子中空空洞洞，渾身也感到陣陣麻木，好像血液都不流通了。

　　幸而她有「劍后」的威名，站在那兒，敵方之人，沒有一個敢去惹她，假如有人那麼大膽敢去攻擊她的話，一定發現很容易就得手，容易得將會教人無法置信。

　　時間只過了一陣，可是在動手者以及旁觀者的感覺上，好像已經漫長得沒個完一般，尤其是秦霜波。

　　羅廷玉的圈子已經小得方圓還不夠兩尺了，再小的話，那就唯有站著旋轉了，其實也就是敗亡的一刻了。

　　只見他們急如星火地轉了二三十圈，羅廷玉的情況雖然還未改善，但似乎已略略站穩了一點，沒有再行縮小。

　　嚴無畏心中暗暗吃驚，因為他已覺察對方不但抗力絕強，甚且已有著膨脹的趨勢先兆，他甚至也知道這是什麼緣故。

　　要知大凡是高手相爭，一方失去先機的話，只要對方緊迫不放，則失去先手這一方，必定越來越弱，終致露出致命的破綻為止。

　　這一點在氣勢上，最是分明，照常理而言，羅廷玉應該氣勢一直削弱，直到全無鬥志，心寒膽落，以招致敗亡的結局。可是羅廷玉眼下就是那股氣勢一點也不曾減弱，雖然在招式身法中落了下風，但那氣勢只不過壓得縮小一點而已，並非減弱。

　　嚴無畏明白這是因為羅廷玉內心之中，燃燒復仇的火焰，這股恨火，造成無法撲滅的氣勢。所以，他所受的壓力越大，等到有機會宣洩之時，威力更強，其時他的一記反擊，必是石破天驚，用盡平生之力的一擊。

　　假如嚴無畏他沒有那一絲內傷的顧忌，還不至於害怕，目下卻因為心存忌憚，自問接不住對方突然爆炸的一招反擊，所以心中暗驚，念頭電轉。

　　他乃是一代梟雄，從來當機立斷，絕無遲疑不決之事，現在的局勢，正是須要一種異常的果敢決斷。

　　但見他忽然間斜斜分開，快得如同電光石火，真是使人看也看不清楚。這是因為他借轉圈子時，那股天然的離心力量，再加上他本身的武功，比起平時幾乎快了一倍。

　　他有如一支勁銳無匹的疾箭，穿過了紛亂的人群，一下子刺破了潘大鈞等數人的防衛網，落在端木芙的身邊。崔阿伯那等身手之人，也不過剛剛提起枴杖，但端木芙一條左臂，已經落在嚴無畏的巨掌之中。

　　這個突然發生的變故，使得周圍的數十人為之目駭神搖，都忘了揮動兵刃而停止搏鬥。

　　嚴無畏發出一聲長笑，震得眾人耳鼓嗡嗡直響，他接著大喝道：「都給我住手！」雙方還在交戰之人，轉眼望見，無不如言停止了。

　　嚴無畏又斥道：「站住。」

　　但見羅廷玉、秦霜波、疏勒國師、廣聞大師等四個有資格可以與嚴無畏一拚之人，都同時停住腳步，不敢上前。廣聞大師道：「嚴老施主，你這等手段也好意思拿出來麼？」

　　嚴無畏道：「老夫成名之時，你尚是一個小沙彌，何須你來教導於我？」

　　秦霜波抗聲道：「嚴莊主，你此舉的確太不夠光明磊落了。」

　　嚴無畏道：「哦！難道剛才羅廷玉呈現敗勢之時，你也能無動於衷，而不生救援之念麼？那麼你橫劍站在旁邊，是何用意？」

　　秦霜波為之語塞，她乃是「劍后」身份，是普陀山聽潮閣的傳人，佛門規矩絕對不可以打誑語。

　　疏勒國師高聲道：「好吧！就算你嚴老兄可以這樣做吧，咱們言歸正傳，你想勒索什麼，開出條件來。」

　　此人乾脆直爽，叫對方劃出道來，快人快語，博得全場之人都在心中喝采。

　　嚴無畏陰森森的目光掃過全場之人，特別在羅廷玉面上多停留一會，但見他俊目中含著熊熊的火焰。當下轉念道：「此子滿胸仇恨之火，大有寧為玉碎，不作瓦全之想，看來要價不能太高，否則只落得一個同歸於盡，甚不划算。」

　　他目下正如押重注賭博一般，如果押對了，頓時扳回敗局，如果錯了，性命亦將不保，這等以性命生死下的注頭，可以稱之為天下罕有的豪賭了。

　　他睨視了崔阿伯一眼，冷冷道：「放下你的枴杖，趕快站到那邊，以免羅廷玉一時衝動，撲了過來，迫得老夫把這女孩子殺死。」

　　崔阿伯愣了一愣，想想也是道理，只好收杖走過去，擋在羅廷玉與嚴無畏之間，在他的立場而言，果然可以如此，誰也不會怪他。

　　嚴無畏道：「老夫第一個條件，要羅廷玉你立時下令，叫手下都停手退開。」

　　羅廷玉一言不發，打個手勢，當即有一名翠華城的手下，取出一枚號角，嗚嗚的吹將起來。由於他們乃是實力強大的勝方，是以他們一退，獨尊山莊之人自然不會上前挑釁搦戰。

　　嚴無畏側耳聽了一陣，感覺到很滿意地點點頭，道：「這就對了，羅公子，你仍然不失為明智之士，要知你如若娶了端木芙為妻，那就等如已佔有天下了。」

　　羅廷玉道：「我沒有霸佔天下的想法，翠華城有史以來，也從無這等想法，那只是你這等梟雄方有這種野心而已。」

　　他一方面表示自己的立場，另一方面，也暗示對方說，他並非定要得到端木芙不可，這是非常厲害的答話，可以使人咀嚼半天。

　　嚴無畏道：「使得！這是你個人之事，老夫管不著，但老夫卻深信端木芙的性命，其重要的程度，足以使本莊在這一場劣勢之中，全部撤退。」

　　他冷冷一笑，又接著道：「假如我只開出一個條件，我深信你們會立刻答應的，不瞞你說，老夫正在考慮如何多要一點。」

　　羅廷玉怒哼一聲，崔阿伯忙道：「羅公子，你千萬別生氣，且聽聽他有什麼條件？」

　　端木芙突然道：「嚴無畏，你和宗旋如出一轍，皆是扣押了我做人質，他是你教出來的，自然不足為奇。」

　　端木芙的話雖然輕鬆諷刺，但目下局勢太嚴重，誰也笑不出聲。

　　只聽她又道：「但我得警告你一聲，假如你需索太多，只怕到頭來一無所獲。」

　　嚴無畏發出的笑聲，非常刺耳，接著說道：「是麼？假如你寧願犧牲你的生命，而不作捲土重來的打算，老夫自將一無所獲，但我敢打賭，你很信任你的智慧，必定會力謀生存，以便將來向我再次報復。」

　　他的分析，合情合理，沒有人持異議。

　　端木芙格格笑道：「嚴無畏！假如你很年輕的話，也許我會傾倒於你的才智武功之下。」

　　這句話使得羅廷玉方面的人覺得很不舒服，但嚴無畏卻不免飄飄然起來，因此，他竟沒有覺察端木芙利用眼色，把崔阿伯支開，尤其是當他察覺許多人表現出尷尬臉面之時，心中更為得意。

　　突然間，他半邊身子麻木了一下。在此之前，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就在他發覺麻木之時，端木芙已經帶著笑聲，曳空飛去。

　　這個變故，不論是敵我雙方，無不為之愣住，最少有片刻之久，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包括羅廷玉也在其內。

　　端木芙能夠從嚴無畏掌握中掙脫出來，已經是使人難以置信之事，何況她還使出一記非常美妙輕盈的身法，凌空飛越了兩丈有餘，這等距離，已經是功力很深厚的高手方能辦到的了。

　　她身子著地之後，眼見全場盡皆愕然，這才格格笑道：「羅公子你尚有何待？」

　　羅廷玉如從夢中驚醒，大吼一聲，震得眾人耳鼓轟轟發響，但見他人隨刀走，化作一道精芒眩目的光虹，向嚴無畏電射而去。

　　嚴無畏已經沒有麻木之感，可是心靈的挫折，比之任何打擊還要嚴重，簡直連一點鬥志都沒有了。

　　羅廷玉挺刀迫去，腳下發出「哧哧」的聲音，配合寶刀和姿式，形成一股莫與倫比的強大氣勢。

　　全場為之鴉雀無聲，因為已知是何緣故，所有的人，不論武功強弱，無不體會出羅廷玉這一招，含蘊著至為巨大的威力，而且是他一身武功之所聚，假如他這一招不能得手，則等如昭告天下，他目前尚非嚴無畏的敵手了。

　　所以他這一刀能殺死嚴無畏，沒有一個人會覺得太容易，反之，如若不能奏功，則至少證明他造詣尚弱於對方，被對方逃走。

　　這是古今未之前聞的奇事，一個人居然能令致全場觀眾，不論本身武功的高低，均能感受得出他的刀勢所代表的意義。

　　嚴無畏終究是當代之雄，到了這刻，也自振起平生的功力，運聚杖上。他已曉得對方這一刀已妙入化境，唯有出手硬碰硬的鬥上一招，各憑真功夫，分出勝敗。

　　此外，別無他法可想，換言之，他已沒有逃避的機會了。

　　羅廷玉一直迫到切近，寶刀起處，踏中宮，走洪門，迎頭劈去。嚴無畏目射精光，威風凜凜，挺立如山，橫杖向敵人寶刀力架。

　　但見這兩大高手，表演了一記毫無花假的硬鬥手法。刀杖相觸，又是「噹」的一聲，火星四濺，聲勢駭人。

　　人人都極力睜大眼睛，但見羅廷玉退了一步，嚴無畏卻淵渟嶽峙，穩立原地，雙腳未移分寸。

　　但不知如何，全場之人，卻都感覺到嚴無畏似是輸了，只不知他是一個怎樣子的輸法而已。

　　羅廷玉捧刀齊胸，仰天長嘯一聲，虎目中忽然迸射出淚珠點點，嘯聲之中，也含蘊得有無限悲憤，無限悵惘。

　　他嘯聲未歇，嚴無畏手中的七殺杖，「砰」一聲掉在地上，面色也變得如紙一般白，但見他身軀搖擺了幾下，終於向後跌倒，塵埃飛揚。

　　這一次，全場之人也愣了好久，端木芙高聲道：「恭喜羅公子，仇人授首，身膺刀君。」

　　疏勒國師道：「不錯！羅公子已臻刀君境界了，這一刀的形質雖然被敵杖架住，但那無形之刃，已直取敵心了。」

　　剛剛說過這兩句話，人群起了一陣騷動，獨尊山莊之人，紛紛奪路而逃，頓時又引起一場盛大的廝殺。寺裏寺外，升起了一片響徹雲霄的殺聲，沒有多久便下令罷戰。

　　只見獨尊山莊之人傷亡枕藉，到處均是血跡屍體，所剩下的人之中，已找不到一個領袖人物了。翠華城以及正派群俠一停手，餘眾四下逃竄，轉眼工夫都逃得一乾二淨了。

　　一小群人圍立在嚴無畏的屍首四周，羅廷玉和端木芙站得最近，他們低頭望著這個面目冷峻的一代魔王，但見他緊閉的嘴角，仍然透出一種殘忍無情的味道。

　　一代魔王，終於伏誅，羅廷玉和端木芙的血仇，也終於得報了，但縱是如此，他們心中仍有無限遺恨，因為以往被害者的音容笑貌，只能成為記憶中的幻影，再也不能在這世間出現了。

　　這戰場的後事，自有楊師道等人料理，即使是嚴無畏的屍體，也和其他的人一同埋葬，並不曾拿到羅希羽的墓前，再加摧毀，這便是正派俠士與不法強徒相異之處。

　　疏勒國師看了羅廷玉的那一刀，心悅誠服，頓時死了對端木芙的愛慕之念，同時也因為端木芙能從嚴無畏手中掙脫，對她異常敬佩服氣。

　　端木芙事後拿出一件暗器，給大家看，這是一枚鋼管，能發射針狀暗器，她解釋說，她乃是故意設法給予嚴無畏機會，好讓他抓住自己，然後，她憑藉剛剛苦煉有成的家傳秘劍及內功，一面發出藥針，使嚴無畏麻木一下，順便也就掙脫了。她指出唯有以身誘敵，方能使嚴無畏不至於一上來就全力逃遁，她所冒之險雖大，但很值得。

　　羅廷玉率領翠華城之人，送走西域疏勒國師這一路人馬，接著又分別送走少林、武當等無數眾人。之後，他率隊前赴翠華城故址，著手加以重建。接下去的日子，購材糾工，大興土木，把翠華城從一片廢墟中，逐漸建造起來，最後，已大致恢復了舊日的壯觀了。

　　※※※

　　天下武林同道，賀禮絡繹不絕的送來，每個人的賀禮，都是雙份，原來羅廷玉已發出喜帖，預定在翠華城重建竣工之日，同時也舉行他的婚禮。

　　他的婚禮也與眾不同，敢情新娘子的姓名，竟要列出名單，多達三人。這三位新娘，領銜的是「劍后」秦霜波，接著是一代才女端木芙，最後則是西域佳麗蒙娜夫人。

　　這一件風流韻事，傳遍了南北十三省，大凡是略有辦法之人，誰不想前赴翠華城，看看刀君和三位美女的丰采？因此，迫近佳期之時，水陸兩路，武林人物之多，可說是盛況空前。

　　翠華城之風光熱鬧，看官們定可想像得到，筆者毋庸贅述了，本書至此，也告結束。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