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血羽檄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卷二　化血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血羽檄》司馬翎

《二○一七年十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外面長天晴朗，才是午後時分，但屋內卻仍然相當昏暗，那是因為木門已經掩上，只剩一個小窗透光之故。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拿著一根五六尺長的繩索，垂在地上的一端，打著活結圈套，他小心地移動繩子，直到那繩圈套在那個大黑貓的頸子之時，他迅即往上一提，繩子便緊緊勒住黑貓的頸項。黑貓發出尖銳的怒叫聲，張牙舞爪的掙扎，但那孩子一點不怕，把繩索的另一端，縛在這屋內唯一的長凳腳上。裡頭的一間屋子一陣咳嗽聲，接著一個婦人的口音斷續地問道：「阿烈，大黑……回家了？」阿烈應道：「是的，我這回把它綁起來，看它還敢不敢到處亂跑。」話聲方歇，大門呀一聲被人推開，進來一個大漢。阿烈抬頭一望，但見來人長得十分雄偉，背上斜背一把長刀，看那衣著打扮，跟那些神氣活現的鏢師差不多。然而這佩刀大漢卻一點也不神氣，睜眼直視，好像已失去神智，那道木門砰一聲又關上了，但這個大漢卻分明沒有任何關門的動作。阿烈連退數步，瞠目而視，只見那大漢突然向前移動，但雙腳僵直並攏著，根本沒有伸腳邁步。阿烈駭得又退了幾步，背脊已碰到內間的門框，幸而這個大漢已停在屋子當中，僵硬地站著不動。這一幕奇異的景象，換了膽子不大之人，準能當場嚇昏。阿烈雖然露出驚色，但仍能小心地注視著這個大漢的動靜，竟不會駭叫出聲。但見人影一閃，窗邊已多出一人，面向窗外，似是查看外面的動靜，阿烈看清楚這人是從那大漢背後出現，這才明白那大漢敢情是被後面的人推動的，立時透一大口氣，向窗邊的人望去。那是個纖小窈窕的背影，頭上挽著高髻，雖然沒有見到面貌，但從她豐滿的身材看來，顯然是成熟的婦人。她望了一陣，頭也不回，突然開口道：「喂！小孩，這屋裡還有什麼人？」聲音甚是冰冷嚴厲。阿烈道：「還有我娘，她這兩天身子不好……」內間傳出起床落地之聲，接著是一陣緩慢的步聲，然後一個女人出現在門邊，向外瞧看。

　　她遠比不上兒子的膽色，駭得叫了一聲，但聲音嘶啞似乎無法驚動鄰人，阿烈忙道：「娘，你別起來……」那梳髻婦人冷冷道：「若是只有母子二人，對我倒是方便得很，你們只好怨怪自己命苦運乖，誰教我踏入你們家呢！」話聲中這梳髻婦人已移到那大漢身後，動作迅快之極。因此屋裡縱然很明亮，阿烈母子也沒有法子看見她的面貌。只聽「蓬蓬蓬」連響七八聲，似是她出掌拍擊那大漢的背脊，那呆立不動的大漢，突然間搖身揮臂，全身骨節發出了連珠爆響，久久不絕。阿烈咬咬牙，大聲斥道：「妳攪什麼鬼？出去出去！」忽見那大漢七竅流血，連髮根也像是冒出血來，瞬時間頭臉衣服全都染滿了血跡，猛然間扭身奔去，身子碰到牆壁，蓬砰大響一聲，已破牆而去。那面牆壁上留下一個人形的缺洞。既奇異而又恐怖，阿烈目光不由自主地向缺洞中望出去，但見那渾身皆血的大漢，絕塵疾奔，凡有阻他去路之物，不論是樹木或籬笆，都被他衝倒。阿烈的母親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險險跌倒。那個梳髻婦人這刻望著他們母子，冷冷道：「馬上就有人來啦，我只好殺你們滅口！」她背向窗戶，因此阿烈母子仍然瞧不清楚她的面貌，但她冰冷的口氣，卻足以使人感覺出森寒的殺機。阿烈初時大驚失色，但旋即挺胸喝道：「你殺了我沒有什麼，但別碰我娘！」他雖是身軀瘦削，面黃肌瘦，但挺胸一喝，卻凜凜生威，自然這是因為他孝心所激發的勇氣，使人驚佩，便覺得他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概。那梳髻婦人道：「好一個孝順的兒子，但可惜今日之事，關係重大，故此無法饒你們的性命……」說到這兒，外面已傳來喧嘈之聲，大概是左鄰右舍皆被那滿身流血的大漢所驚動，都出來瞧看。梳髻婦人似是心有忌憚地側耳聽了一下，道：「我非走不可了。」舉步向阿烈母子走去。她一步步迫近，雖是雙手空空，卻自有一股肅殺之氣，迫得那母子二人不知不覺中往後退，突然間「呱」的一聲厲叫，夾雜著咆哮之聲，那婦人怒哼一聲，道：「該死的畜生……」提腳一踏，那只大黑貓又發出慘厲刺耳的叫聲，隨即毫無聲響。外面有人叫道：「那是什麼聲音？」步聲紛沓，已向這邊奔來，梳髻婦人回頭向窗外望去，想是發覺此時不走的話，定要被人瞧見，當即一轉身開門閃出。霎時已失去了影跡。阿烈一轉身抱住母親，身子索索發抖，他母親居然變得十分冷靜，道：「阿烈，扶我回到床上。」外面已有人發現了牆上的人影缺洞，無不大驚小怪的叫嚷起來，阿烈心亂如麻，幫助母親回到床上之後，正想出去，只聽母親說道：「阿烈，小心聽著，等會有人進來查問，你須得一口咬定沒見到人，你說在我房內，忽然聽到響聲……」阿烈感到昏頭脹腦，完全沒有法子思想，不過他已直覺出母親的態度十分奇怪，以她經常的為人，突然發生了這種事，決計不會這般冷靜才對。鄰舍已有人推門進來，阿烈出去，正與這些黃大叔張阿伯們說話，突然間一陣急驟的蹄聲馳到，停在門外。騎馬趕到的人可真不少，大概是十三四個，有老有少，有道士有和尚，甚至有一個老尼姑。這一群人全都帶著兵器，動作迅疾矯健，一下子都擁入屋內，這一座只是前後兩間的陋屋，差點兒被這些人擠破了。其中一個鬚髮如銀的老頭子厲聲道：「把不相干的人攆出去，但不許有一個溜走！」這老頭子的動作聲音，一望而知是個暴烈性子的人。立時有四名勁裝大漢，動手把那些左鄰右舍推出去。這些大漢們神情剽悍，又帶著刀劍，一眾鄰舍都不敢反抗，被他們攆了出去，又統統拘禁在隔鄰的屋宇中。

　　阿烈的家中只剩下其後騎馬趕到的人，人數雖是不少，卻安靜得多，人人都小心地查看這兩間屋子的情形。那隻大黑貓像一團烏泥般癱死在地上，有個人踢了一下，道：「對了，這叫做雞犬不留！」阿烈大叫一聲，跑過去抱起黑貓，發覺它全身的骨骼好像完全碎了，抬起頭來。滿面盡是又悲哀又憤恨的表情。眾人都盯視著他，那個老頭子首先道：「小孩，你姓甚名誰？剛才是怎麼回事？快快從實說出！」他那嚴厲的聲音、有一種使人服從的力量，似是慣於發號施令之人，阿烈雖是為黑貓之死而悲恨，卻也不知不覺地服從對方的意志，說道：「我姓查，名叫思烈，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話聲甫歇，突然發覺這屋子之內，寂靜得出奇。游目一看，全屋之人目光都集中在他面上。

　　這時一共還有十個人，個個目光如電，銳利非常，使阿烈感覺到自己置身於這些人的眼光之下，有如全身赤裸一絲不掛一般，甚至可能連內臟也被他們看透。他惶惑地垂下頭，便見到手中的死貓，立時又悲恨地抬頭高聲問道：「是誰弄死我的大黑？」霎時間眾人的目光都軟化了，那個老尼姑發出低沉的聲音，道：「我佛慈悲，這個孩子年紀尚小，不大可能作偽。」一個人接口道：「假如他是作偽，竟至於如此逼真的地步，咱們大伙兒遲早都死無葬身之地！」此人長得高高瘦瘦，兩鬢已呈灰白，有一對鬥雞眼，使人無法知道他是瞧著誰在說話，因此顯得有點邪裡邪氣的。老尼姑面色一沉，道：「祁施主這話可以使人生出誅除此子以絕後患之心，大是有違慈悲之旨！」姓祁的轉面向著老尼，然而人人都覺得他正斜視著別人，他冷冷道：「梅庵主，祁某不過提醒大家而已，這件事非同小可，咱們固然不可冤枉無辜，但亦不可被人欺矇過去，您說對也不對？」他的話雖是解釋他的本意，但語氣冰冷強硬，使得這屋內的氣氛陡見緊張，眾人都不作聲，大有袖手旁觀之意，情勢越發緊張之時，一個中年道人突然開口道：「據貧道看來，祁施主似是心腸冷酷之人，不然的話，豈有不考慮到這孩子的後果之理？」

　　這中年道人一插嘴，已表明他的態度立場，乃是偏幫梅庵主這一邊，姓祁的人冷哼一聲，道：「不錯，祁某從來不做貓哭老鼠假慈悲之事。古語有道是：當斷不斷，自食其果，祁某一生信服此言，別人愛不愛聽，祁某可管不著！」他這一番話的味道剛好與上一次完全相反，這回他話中內容甚是強硬，但口氣卻反而軟了，可知他已感到對方聲勢較強，所以不敢向前擠迫了。這時那暴烈脾氣的老頭子厲聲問道：「查思烈，你是何處人氏？」阿烈道：「我是本地人。」老頭子怒道：「胡說，你不是開封人氏」阿烈一怔，道：「那我可不知道了。」他茫然地想了一下，反問道：「那麼我是那裡的人？」這話問得可笑，然而全屋之人，卻沒有一個露出絲毫笑意。氣氛反倒更為緊張陰沉，連阿烈這種一輩子未見過世面，毫無心機的孩子，也感覺到自身已陷入一種奇怪的危險中。

　　那老頭子不作答覆，又問道：「你今年幾歲了？」阿烈道：「我十三歲啦！」眾人的表情突然大有轉變，好像既放心而又失望地鬆了口氣，梅庵主道：「昔年之事，發生在十六年以前，此子若是只有十三歲，便只是巧合而已！」一個大和尚接口道：「這孩子的歲數，須得查證確實，方可放心，但縱然查證無訛，也未免太巧合了。」姓祁的人道：「不嗔大師說得是，想那血羽檄既是在這兒發出，此子竟又姓查，教人豈能不聯想到化血門查家這條路上？」梅庵主灰眉一皺，道：「此地雖然沒有外人，但祁施主仍然不應該隨便提到血羽檄或查家這一類的事情。」眾人眼中都露出警戒的神色，梅庵主舉步走入內間，先以銳利的目光，查看這房內的一切情形，但見此房雖是低狹簡陋，但甚是潔淨，她的目光落在床上的病婦面上，發現她雖然病骨珊珊大有憔悴之色，可是相貌清秀異常，一望而知昔年必是十分秀氣美麗的女孩子。

　　梅庵主柔聲道：「妳不要害怕，只要把經過說出來就行啦！剛才有一個人被害死了，死得十分殘酷可怕，因此我們這許多人，很想捕獲兇手，處以應得之罪，最低限度要阻止他再加害別人，妳懂得貧尼的意思麼？」病婦在枕上點點頭，咳了幾聲，梅庵主坐在她床邊，拿起她一隻手，把脈診看，片刻便道：「妳的病說輕不輕，說重不重，假如不加醫治，這樣拖下去的話，那就很危險了，貧尼替妳配幾服藥，回頭派人送來，現在妳把經過情形告訴我吧！」外面的人，都不入房，只靜靜地聽著，阿烈放下黑貓的屍體，突然衝入房去，但剛奔到房門，忽然迅快退回，原來是那姓祁的中年人把他抓了回去。阿烈張口想叫，但那口氣堵塞在咽喉間，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使他難過得直想一頭碰在牆上。

　　只聽那病婦沙啞斷續的道：「我……我們都不……知道……阿烈正和我說話……忽然外面大響一聲，房子都……差點塌了……我拉住阿烈，正在害怕……便聽到外面人聲喧鬧……然後王大叔他們都來了……」她雖是說得不多，然而卻把經過情形都完全說個明白，簡直無須再問第二遍，梅庵主點點頭，道：「這話很合情合理，貧尼完全相信，不過妳或者會漏了一些什麼，例如先有人說話的聲音，或是當響聲過後，有人在房門窺看了一眼之類的事情，這些小事情都很重要，因為假如妳能幫助我們，便等如做了善事，免得又有人死在那兇手的手中……」外屋之人都會心地點頭相覷，只因梅庵主用的手法高明無比，一方面能使對方鎮靜下來，另方面觸動她為善之心，莫說是普通的人，即使是老練江湖，也很難不吐露出真言。

　　那病婦想了一會才道：「事前沒有一點動靜，我記得很清楚，尤其是一聲大響之後，我們都向房門注視，亦不曾見到任何人的影子。」房外姓祁的中年人這時放下阿烈，冷冷道：「小孩，你呢？有沒有見到任何人？」假如這話是梅庵主探詢，阿烈一定會遲疑一下才作答，但這姓祁的人已使他生出極強烈的惡感，因此他毫不思索，搖頭道：「沒有，一點影子都沒有！」心中暗暗想道：「我才不告訴你呢！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說。」但他內心這一股憎恨，不知不覺中已從雙眸中流露出來，姓祁的中年人走了幾十年江湖，何等老練，一望而知這孩子對自己十分懷恨，頓時泛起了殺機，心想：「我祁京若是不能取你的性命，就枉為北邙三蛇之一了！」當然他內心的意思，不會被人窺破，因為他那張嵌著一對鬥雞眼的瘦削面龐上，老是那麼陰沉冰冷，毫無表情。

　　「假如你不是化血門查家後裔，而只是這開封城內一個普通的小孩子，則瞧不見這等武林高手，也不是奇怪之事！」他又提起「化血門查家」，眾人神情微變，露出凜惕之意，所有的目光，都凌厲地集中在阿烈身上。不嗔師轉眼向鬚髮如霜的老頭子望去，道：「董老施主怎麼說？」姓董的老頭子哼了一聲，目光移到那中年道士面上，道：「峨嵋程真人較有經驗，只不知他有何高見？」這兩人說的只是徵詢意見之言，但口氣中卻透露出森森的殺機，真使人不寒而悚。峨嵋派的程真人緩緩道：「這查家獨門標記血羽檄，已絕跡了十六年之久，但前個月首先在敝山發現，目下又發生在少林派弟子身上，這實在是一大警兆，上一次血羽檄發出之地，乃是在一座農村之中，敝派之人趕去一查，發現這一戶人家大小六口，全都是內臟糜爛致死，外表上七竅流血，這一件事的始末詳情，敝派已立刻遣人分頭密告有關各派掌門人了。」

　　他停頓一下，這才說出他的結論，道：「想不到咱們這次秘密集會，商議此事之時，竟又發生同樣之事，此中深意，實堪玩味，貧道建議董老施主先設法查明此子的身世年歲，再定對策。」一個矮胖的中年人接口道：「這果然是當務之急，天下之事，有時湊巧的教人難以置信。」姓董的老頭子向屋外叫了一聲，一個勁裝大漢應聲進來，此人相貌既剽悍而又精幹，躬身施禮，道：「師父有何吩咐？」姓董的老頭子，道：「李猷，咱們七星門忝為地主，今日發生了事故，自然引疚負責，那位少林派遇害的張兄，你平日與他素有往來，可派人詳查他今日的行蹤，此外，你親自負責徹查這孩子的身世來歷，以及確實年歲。」李猷道：「弟子遵命！」行禮辭出，眾人都聽到姓董的老頭子這番吩咐，又深知七星門在開封府開宗已有百年以上歷史，在本地勢力雄厚，是以俱信此一任務定可圓滿達成。

　　阿烈雖是全然不懂得這些江湖上之事，然而他膽大心細，眾人所說的話，他一句都沒有遺漏。因此他心中把這些話琢磨之後，已略為弄出一點眉目，據他所了解，這一群人莫看有些是尼姑和尚或玄門之士，但他們跟普通的出家人完全不同，至於其他的人，有些橫眉豎目，有些眼露殺機，使人自然而然地感覺得到他們皆是有決心，以及具有某種能力之人。從他們的對答中，阿烈記住了「化血門查家」這個名稱，今日的事故，與這查家有關，那是決無疑問之事，而最湊巧的，則是由於阿烈也是姓查，所以這些人都認為很不平常，定要細加調查。阿烈雖然自知與今日之事無關係，但他內心中仍然有一絲焦憂疑慮，但他自家也不知道這一絲憂懼是因何而生？是眾人這種強悍的性格？抑是別有他故？他一時想不清楚，並且也沒有這等分析能力。

　　李猷出去了一陣，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吵雜之聲，雖然那只是兩個人在鬥嘴而已，但大家都側耳聆聽。這兩個人一是粗大嗓子，帶著本地口音，大家都猜想得出必是開封府七星門中之人，對方卻是女子口音，甚是嬌脆，大概年紀很小，最多不會超過十五歲。那粗大嗓子的人乃是阻止這女孩子通過，而女孩子卻堅持要過去，甚至還要入屋瞧瞧，因而惹起爭吵。那女孩子口齒伶俐，一上來就已問出對方並非官府之故，所以接著便以吵鬧方式大加責難，只聽她嘰嘰呱呱的吵道：「你一非公人，二非強盜，為何霸占道路，不讓別人行過？我就不服這口氣，非打這兒走過不可！」那粗大嗓子的人怒道：「妳這小女孩怎麼搞的？妳看別的大人都情願躲開了。」女孩子道：「他們是他們，我管不著，我這人就是愛瞧熱鬧！怎麼著？王法又沒有規定人家不許瞧熱鬧，你憑什麼張牙舞爪的攔住別人？只要你講得出一個道理，我回頭就走，說呀……」粗嗓子之人道：「那邊屋子裡發生了事故，危險得很！」女孩接口道：「那是我自己的事，用不著你操心，哼！哼！看你講得結結巴巴的，八成兒連你自家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故，你還好意思攔阻別人呢，真是笑話！」她這話擊中要害，敢情對方當真不明所以，這一來惱羞成怒，厲聲道：「小丫頭，再不滾開，老子給妳兩個耳光！」女孩尖聲而笑，笑聲中盡是諷嘲之意，對方雖然怒不可遏，但這七星門到底是名門正派，不比旁的幫會家派慣於仗技橫行，因此那人仍然沒有動手。女孩道：「你該瞧瞧鏡子，瞧一瞧自己這副德性尊容，真是難看死啦！」對方想是大怒之下，忍無可忍，厲聲道：「死丫頭，滾！」但聽「啪」的一響，想是揮掌摑中女孩臉頰，但這人卻反而狂叫一聲，頹然倒地。那女孩子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了入來，只聽她道：「該死！該死！誰叫你動手打人。」話聲一路移近，很快就到了門口，眾人凝目而視，但見果然是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衣著普通，梳著兩條長長的辮子，但她的容貌卻已顯示出她絕非尋常的女孩子。

　　這是老江湖一望就知的，原來她膚色白細嬌嫩異常，那瓜子型的俏臉上，嵌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當她向屋子裡瞧看之時，大眼睛裡隱隱泛射光華，可知她年紀雖小，卻必已身負絕技，尤其是以她的衣著來說，看來似是普通人家出身，但普通人家的孩子，焉能使她保養得如此嬌嫩白皙的皮膚？豈能講出這等話以及具有這種膽色？董老頭首先道：「小姑娘，妳貴姓大名？外面那人現下怎樣了？」眾人心中都泛起了「薑是老的辣」之感，莫看這位名震武林的七星門高手董公川是個暴烈性子之人，但一旦碰上奇異蹊蹺之事，卻一點也不魯莽衝動。那女孩子笑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益添嫵媚之態，她道：「我姓錢，金錢的錢，單名貝，寶貝的貝。」眾人都在心中吟叨「錢貝」二字，但覺此名起得甚是不雅，也極不似是女孩子的芳名。錢貝小姑娘又道：「外面那個笨傢伙麼？倒是沒有什麼事，不過如若不得我獨門手法解救，那就變成有事了。」

　　董公川聽得門人尚未身亡，而又須得對方獨門手法解救方可，這等話寧可暫信其真，因此目前暫時不宜得罪她，於是換上一副笑臉，道：「錢貝姑娘……」他剛剛叫了這麼一聲，頓時氣得滿面通紅，敢情這「錢貝」二字，聲音與「前輩」一樣，可知這女孩子根本是捏造姓名，占人便宜。以他這等身分，居然中了道兒，口稱前輩，這個笑話可真鬧大了，傳揚出去，定要被天下之人竊笑。因此之故，他這一怒非同小可，口中發出厲笑之聲，一面提聚功力，準備施展名震武林的「七星掌力」。那女孩嬌笑一聲，叫道：「老先生，我有一句話，說完之後，包你火氣消退，你還聽不聽呢？」她那嬌軟悅耳的聲音，在董公川厲笑聲中，居然不為所掩，人人皆聽得明明白白，可知她內功之深厚，不比等閒，董公川見她露了這一手，心下惕然，便不肯魯莽從事，喝道：「妳說，妳說……」

　　女孩道：「我報上姓名之時，這屋子裡的人，那一個不是望著我，心中念著咱的名字，因此之故，如果說您老人家上當的話，其實人人都上當了，您老何必自個兒生氣，讓大家巴望你出手替他們出氣呢？」這番話入情入理，一點兒不是強辯，董公川趁機落台，冷冷一笑，道：「就算妳占了便宜吧，對妳也沒有什麼好處，妳到底姓甚名誰？」女孩道：「這回我不敢相騙了，我複姓歐陽，單名一個菁字，外號玲瑰仙女！」提到了外號，她得意地笑了一笑。眾人都微微動容，因為她的姓氏加上她一口清脆悅耳的京片子，可就使人禁不住想起了冀北的歐陽家了。阿烈是一直望望那女孩，又望望眾人，此時發覺大家面色都微變，心知其中必有緣故，不過他卻弄不清楚到底是她的姓名使大家如此？抑是她的外號使然？但無論如何，他都感到十分艷羨。他暗自忖道：「這些人個個都好像兇神惡煞，與眾不同，可是這個女孩子卻能夠使他們害怕，她真是太了不起啦……」轉念又想道：「有機會的話，我一定得向她請問一聲，問她如何才能使這些人都害怕的，然後我也想法子學一學她……」

　　北邙三蛇之一的祁京說道：「歐陽姑娘，外面那位仁兄被你怎樣了？」此人外號赤練蛇，心計手段，都惡毒不過，問起此事的用意，便是想把七星門的董公川捲入此事，首當其鋒，假如歐陽菁真是冀北歐陽家之人，則董公川縱然能懲治此女，日後的禍患也無窮無盡。歐陽菁雖然聰明狡黠，但如何想得到祁京用心如此惡毒？當下笑道：「我沒有把他怎樣呀！」祁京一聽就明，接口道：「對，妳根本沒有動手，但他究竟有什麼事情發生呢？」歐陽菁道：「那個大個子一拳打中我肩頭，我這衣服下面，還有一件薄薄的披肩，他的掌力越強，披肩上的小針就扎得越深，如果手掌被小針扎得太深，那就非死不可！我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氣力，所以他死了沒有，我可不曉得。」祁京道：「啊！原來歐陽姑娘的披肩上有很小的利針，這當然是防備別人欺負的好東西，不過假如妳把披肩穿在外面，人家就不會往針尖上找麻煩了，對也不對？」他的意思是說這歐陽菁把披肩隱藏起來，大有裝設陷阱之嫌，因而雖然是別人打她，她也不能完全卸責。自然他最主要的目的、是引起雙方都認為對方不合道理的想法，因此才會發生更大的衝突。

　　董公川正要開口，阿烈突然大聲道：「如果人家不欺負她，怎會碰到她披肩的小針上？」眾人想不到這個面黃肌瘦的孩子，居然開口偏幫歐陽菁，都訝然向他顧視，祁京冷笑一聲，道：「說得對，看來你的膽色，真不是平常的孩子可及！」此言一出，眾人都自然而然地想到，假如阿烈與化血門查家有關，而他又顯得與常人不同，則將來武功有了成就，豈不是絕大後患？人人有了斬草除根，以絕後患之心，面上的神情就不大相同了，只有門口站著的歐陽菁歡然笑道：「你竟肯幫我說話，一定是好人，你叫什麼名字呀？」阿烈道：「我姓查，名思烈。」歐陽菁一怔，道：「你姓查，那麼你定然是化血門查家之人了？」阿烈愕然反問道：「為什麼呢？」歐陽菁也很妙，不但不答，竟又反問道：「為什麼不呢？」阿烈道：「我不知道。」歐陽菁笑道：「傻瓜，如果你不是化血門查家後人，那就不是了，這道理你也不懂麼？」他們夾七纏八的對話，全屋的老江湖都聽不懂，但阿烈卻似乎懂得，恍然點頭說道：「對呀！原來如此。」

　　他睜大雙眼，上上下下打量對方，然後又道：「不過我卻不是傻瓜，這些年來，陳老夫子一直說我最有才分，時時誇讚我聰明，雖然l妳顯得比我聰明些，但我絕不是傻瓜。」歐陽菁道：「我若是比你聰明，就可以叫你傻瓜，別人不及你聰明，就被你叫傻瓜，這道理你也不懂麼？」阿烈似是無言可對，皺起眉頭，大有不忿之色。大門外有粗壯的聲音傳入來：「董師伯，李七已經氣絕身亡啦！」董公川聞得此言，微微下挫，蓄勢欲發，滿頭白髮，無風自動，歐陽菁看了他的形相，哎的一聲，道：「好功夫，我曾聽嬸嬸說過，七星門中人，若是達到氣貫毛髮的境界，則他的掌力就可以在七步之內取人性命了！」董公川暴聲道：「算妳有點眼力，老夫可不怕妳冀北歐陽家，但姑念妳年幼無知，假如妳遵命束手就縛的話，老夫就暫不殺妳，等妳家大人前來理論。」歐陽菁道：「哎呀！我寧願死在您的掌下，千萬別叫我家裡的人來。」阿烈耳聽目視，已知道這董公川十分厲害，出手的話，竟可以立斃那美貌姑娘，因此他雖然對她有所不滿，但生死事大，豈可因小故而坐視不理？然而他無技無勇，年紀幼小，目下他正是自身也難保，如何能幫助歐陽菁，但話說回來，他也有他的辦法，當下大聲道：「歐陽姑娘，人命關天，豈是可以兒戲的？那人既然受傷，你應該出去瞧瞧，或者還有救也未可知？」以他想來，歐陽菁出去一看，那李七已亡，自然腳底抹油，逃之夭夭，這是他唯一暗助歐陽菁的計策。歐陽菁搖頭道：「你真是傻瓜一個，人家根本就想找個題目好出手對付我，那李七如是死了，正合他們的心意，那裡還會讓我施救，以致白白失去絕好的藉口呢？」阿烈一怔，道：「若然如此，我就真是傻瓜了。」董公川含怒道：「胡說八道，我七星門向來光明正大，如果向妳歐陽家找岔挑釁，何須犧牲一個門人的性命？」歐陽菁一笑，道：「您老人家容或沒有這等想法，但別人卻難說得很，例如……」她的目光移到祁京面上，又道：「這一位敢是北邙派鼎鼎大名的三蛇之一，是也不是？」祁京冷冷道：「不錯，本人姓祁名京，外號赤練蛇。」歐陽菁目光又移到另一個人面上，此人是個黑鬚灰衣的老者，面色甚是冷峻陰沉，背上插著一對護手鉤，她道：「這一位想必就是鳳陽神鉤門高手了？」那黑鬚老者道：「姑娘眼力不凡，果然不愧出身於名門世家，老夫姓樊名泛，姑娘有何指教？」歐陽菁喲了一聲，道：「原來是樊老師，聽說您精擅貴門絕藝迴旋七鉤，所向無敵！」樊泛一捋黑鬚道：「姑娘好說了，外間傳聞之言，豈可盡信？」但面上也不禁露出得意之色。歐陽菁淡淡瞥過少林不嗔大師和峨嵋程一塵真人，目光停頓在那個矮胖中年人身上，但見他背負長刀，腰間插著一口黑鞘匕首，當下道：「這一位可是青龍會許三爺許太平？」那矮胖中年人微露訝色，道：「姑娘如何得知？」歐陽菁道：「我認出許三爺您的玄霜短刀。」許太平哦了一聲，道：「姑娘見聞廣博，江湖上事無巨細，俱了如指掌，在下甚感佩服！」歐陽菁吃吃一笑，道：「奇怪，為何不見華山派的高人在場呢？」屋內傳出梅庵主的聲音，道：「貧尼忝屬華山門下，姑娘有何見教？」歐陽菁走到房門口，向屋內望了一眼，道：「原來是荊山梅庵主，失敬，失敬！」那華山派俱是女尼，散布各地庵廟，這梅庵主雖是在湖北荊山，卻是華山派著名高手之一。梅庵主道：「姑娘出身於名門世家，如是遨遊江湖、武林中人無不仰慕貴府聲名，定要竭誠招待，但姑娘卻介入了這一場是非恩怨之中，殊為不智，假如是事出無心，貧尼甚願向諸位同道關說，請姑娘回家。」

　　歐陽菁一面聽梅庵主說話，一面細細打量床上的病婦，心想：「這個有病婦人不知是誰，她目下雖是憔悴蒼老，但五官端秀，皮膚白皙，當年必是美貌佳人……」梅庵主話聲一歇，外頭董公川重重的哼了一聲，他乃是提醒梅庵主別忘記七星門有人死在此女手底之意。歐陽菁伸伸舌頭，做個鬼臉，道：「梅庵主，您是正派高人，德望尊隆，晚輩十分敬仰，但晚輩已闖下大禍，如何能平安跨出此屋？」梅庵主道：「妳年紀尚幼，誰也不好意思為難於妳！假如姑娘出手解救七星門的李施主的話，那更是皆大歡喜之事，姑娘意下如何？」外面的董公川一聽李七尚可施救，可就不肯哼聲了。梅庵主又道：「貴府的毒藥暗器名震天下，如若姑娘不肯出手施救，別人決計無法可想。依貧尼之見，姑娘最好及早施救，免得傷了和氣。」歐陽菁道：「既然庵主這麼說，晚輩豈敢有違。」

　　她取出一個小紙包，入房交給梅庵主，又道：「他們一定信不過我，這是解藥，份量很少，抹在鼻孔之內，那人馬上返魂復活。」梅庵主接在手中，不免有點躊躇，想道：「假如真是解藥，自無話說，我的面子也有了。但如若不是真的解藥，而此女又乘機破窗而遁，我如何向董公川交代？」這梅庵主雖是慈悲為懷，抱著息事寧人之心。也不忍眼見武林中都享盛名的冀北歐陽家和七星門結下仇恨，發生殺戮之禍，是以盡力設法從中排解。但她本身也是老江湖，閱歷豐富，豈能隨便輕信這女孩子之言？萬一被歐陽菁所騙，豈不是把華山派也牽扯在內？她心中儘管諸多考慮，外表上仍然不動聲色，伸手接過那個紙包，輕輕一捏，果然是一些藥末。這時她唯一可行之法，就是託別人拿藥出去施救，而所託的人選，自然莫過於那董公川了。

　　歐陽菁精乖之至，咯咯笑道：「梅庵主，晚輩久仰您是德高望重，俠行昭著的前輩高人，所以獻出解藥。假如您信得過晚輩，便請親自施救。如若信不過我、還望您把解藥還給我。」梅庵主心中一楞，暗道：「這女孩子比老江湖還要厲害，我這一介入她就想法子考我一考，這倒是一道難題。假如我輕信了她，卻被她所愚弄，趁機逃遁，我這個人自是丟不起。但如若不信她，還她解藥。萬一此藥不假，這女孩子在眾目睽睽之下，以此藥出去施救，把人救活了，我這個人亦是丟不起。」她心念電轉，迅即下了決心，微微一笑，道：「善哉！善哉！有道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貧尼豈能對歐陽姑娘妳多疑？貧尼這廂先行謝過。」說罷，舉步出房。外面的人無不參透這件事裡面的文章，所以都很感興趣地望住梅庵主。不過眾人心中都甚是佩服這位老尼的決定，因為以梅庵主一個出家人的身份而言，自應以慈悲救人為重，其他的考慮，都屬次要。

　　歐陽菁走到榻邊，甜甜地一笑，道：「大嬸，妳長得真美呀！」阿烈的母親苦笑一下，道：「姑娘別取笑了，妳才是真真正正的美人胎子。」歐陽菁俯身靠近她，低聲道：「聽說化血門查大少爺，乃是武林中有名的美男子，又是風流種子，到處留情，以大嬸的艷麗容貌，他十六年以前看上了你，不足為奇。」阿烈的母親疲乏地閉上眼睛，緩緩道：「姑娘說的什麼話，我都聽不懂。」歐陽菁的美眸中，射出強烈和銳利的光芒，緊緊盯住這個貧病交侵的婦人。但她察看不出絲毫破綻，當下輕輕透一口氣，起身走開。梅庵主已從大門進來，說道：「董施主。貴派弟子已經蘇醒了，諒可迅即復元。」董公川抱拳道：「有勞梅庵主從中調解，老朽感銘不忘。」眾人的目光都移到站在房門口的歐陽菁面上，只見她露出深思冥索的表情。但只一轉瞬間，她又恢復了慧黠活潑的神態，高聲說道：「晚輩深信這一家人與化血門查家無關。」

　　她這話並非特意向某一個人說的，因此少林不嗔大師接口道：「姑娘此言。必有根據，貧衲願聞高論。」歐陽菁道：「大師好說了，晚輩的愚見共分四點，說出來之後，還請諸位前輩指教。」她的話聽起來十分謙恭有禮，但出手行事卻十分毒辣。形成強烈的對比。因此各派高手，對這個年輕貌美的小姑娘，全然不敢輕視。於是大家都靜靜的聆聽，看她如何能列舉四點理由以證明阿烈母子與化血門無關。歐陽菁接道：「第一點，從那位貧病交憂的查大嬸看來，病固然不足為奇，貧卻大是不合道理。以化血門查家之富，但凡是被查大少爺看中過的女人，無不得獲巨金，一生溫飽，絕可無慮。」祁京冷笑一聲，插口道：「十年人事幾番新，何況已是十六年以前之事，由富變貧，豈足為奇？」

　　歐陽菁道：「這道理我何嘗不知，因此我細加觀察過，首先是這間屋子，已居住了十幾年。假如她曾經富有過，換間屋子，易如反掌。其次我看那查大嬸的手腳，甚是粗糙，掌骨硬而大，定是一生操勞至今之人。」樊泛捋黑髯，道：「歐陽姑娘觀察入微，大有見地。」歐陽菁向他稱謝一聲，又道：「第二點，那查大嬸一介女流，見識有限，假如是隱瞞真情，實難逃得過諸位前輩的法眼。何況我向她提起大少爺之時，她全無反應。試想他們如若分離了十六載之久，查大少爺杳無音訊，忽然有人提起，焉能不露出關切的神情？」這一點乃是在人類感情的弱點上之論，大凡是人生經驗豐富之人，無不深知此論乃是顛撲不破的真理。歐陽菁掃視眾人一眼，見大家都默許她的論據，不禁泛起了得意的笑容，徐徐連續說道：「第三點，想那查大少爺生前，乃是武林中有名的美男子，復又風流自賞，到處留情，據說以他的丰姿人品，加上王侯之富，在情場上無往而不利。假如這個傻瓜……」她指一指查思烈，接著道：「他如果是查大少爺的後嗣，我第一個覺著難以置信。前輩請看看，他那一點有乃父之風？常言道是虎父無犬子，查大少爺如此人物，焉有這等形容猥瑣的兒子？」

　　眾人看看阿烈，但見他天庭甚低，鼻尖唇薄，加上面黃肌瘦，實在找不到半點與眾不同之處。這個論據可信與否是另一回事，但無人出言反駁，卻是事實。歐陽菁自信更增，微微一笑，又道：「第四點，假如此於是化血門查家後嗣，縱然是時機不巧，無法行窺化血門神功絕藝，但多少總會有一點武功才是。」祁京道：「假如此子誕生之日，恰是化血門覆滅之時，則他全然不懂武功，亦不是奇怪之事。」歐陽菁毫不客氣地反駁道：「這只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說法。要知假如這一家與化血門有關，則那查大嬸能處處掩飾，必是有化血門的漏網之人通知她。如若化血門有人來過此地，此子既是查家唯一後代，當然會傳他一點武功，經過這些年來，已應大有根基了，所以這第四點的理由，與前述的三點都有關連。此子不懂武功，便可證明那查大嬸沒有作偽。」人人都瞠目無言，誰也想不到這個小姑娘的理論如此精密這般深刻細緻，不覺都相信了。

　　恰在這時，董公川的首徒李猷入報，據他調查所得，這查家的男人去世，不到十年，而查思烈的年紀，有的說是十三歲，有的則說是十四歲。這一項資料，已可證明他母子與化血門完全無關。梅庵主道：「歐陽姑娘的才慧，真是罕見匹濤，古人說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確是至理名言，貧尼年老昏庸，已經不行啦！」董公川毫邁的大笑，道：「梅庵主這話從何說起？歐陽姑娘誠然是一代才女，但梅庵主仍然是當今武林的中流砥i柱。如果妳也自稱老邁，兄弟這把老骨頭早就該入土了！」赤練蛇祁京那對鬥雞眼轉來轉去，誰也不知道他在瞧誰，更不知他肚中要冒什麼壞水。峨嵋派程一塵道人說道：「本來這次聚會，原意是交換一點情報和意見，誰知……」他忽然有所警覺地停口不說，目光轉到歐陽菁面上。歐陽菁何等精乖，立刻曉得他們對自己大有避忌，心想：「只要你們不移到別處去談，我定能探知你們說些什麼。」當下微笑走出去，到大門外才轉身向眾人說聲再見，便飄然走了。

　　眾人一看那查思烈還抱著黑貓發楞，都不在意，程一塵道長繼續說道：「萬想不到血羽檄事件又在此時發生，這與咱們聚會之舉，似乎大有關連呢！」青龍令三當家許太平打個哈哈，道：「就算化血門查家死灰復燃，咱們亦何懼之有？」梅庵主灰眉一皺，心想這許太平末言先笑，口氣中充滿了殺機，實是十分危險的人物。她正要開口，只聽祁京陰森森的說道：「按理說化血門應無死灰復燃的可能。昔年之事，兄弟也曾親身參與，事後並且是由兄弟點算死者的數目，那化血門上下大小，連僕婢廚子一並計算，並無一人遺漏。」他提起了昔年殺戮之事，漸漸興奮起來，又道：「當時兄弟也唯恐查家有人漏網，但如今回想起來，卻是處理不當。」眾人都驚訝地望住他，梅庵主忍不住諷刺地道：「怎麼？祁施主覺得太辣手太殘忍了麼？這倒是使人不易置信之事。」祁京冷冷道：「兄弟平生從不戴上假慈悲的面具，化血門的神功，天下誰能不怕？因此斬草除根，當時實有必要。現在回想起來，咱們的仇是報了，但東西呢？咱們誰也不曾找回失物，是也不是？假如留下活口，咱們就不難找到藏寶之處了，兄弟只是後悔這一點。」

　　樊泛捋著頦下黑髯，大聲道：「祁兄這話很有道理。十六年來，大家都放棄了搜回失物之想。然而最近連接兩次出現的血羽檄，是怎麼回事呢？」不嗔大師道：「那化血真經已謄抄了七份，每派都保管……」他話未說完，祁京已冷冷道：「不嗔大師這話是什麼意思？」不嗔大師也自面色一沉，峻聲道：「貧僧提醒大家一聲，今日的情勢，比十六年前複雜的多。」全屋之人，聽了不嗔大師的話，似乎都觸了電一般，個個怔了一怔，隨即無不面色起了變化。不嗔大師的雙目睜得比平時大了許多，環視眾人一眼，沉聲道：「諸位都泛露沉重的表情，可見得貧僧的話，大家早就想到了，不過人人都藏在心裡，誰也不肯首先講出。」別人不開腔不算奇怪，那赤練蛇祁京居然也默然不語，可就使得屋子裡的氣氛，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緊張。不嗔大師逐一看過各人的表情，這才又說道：「十六年後的今日，化血門查家既已不存人世之上，反之卻有七個家派都擁有化血真經。據貧僧所知，這部真經第一頁就是「血羽檄」秘訣大法，貧僧深信目睹指出了這一點，將對澄清這迷霧般的局勢，大有裨益。」荊山梅庵主接口道：「不嗔道友，須知這話出自您或程道友口中皆可，旁的人縱然心中大為起疑，也不敢提及……」

　　程一塵頷首道：「梅庵主此言甚是，目前只有敝派和少林寺的弟子遇害旁人自然感到不易措詞了。」祁京直到此時，才嘿嘿冷笑兩聲，說道：「即使是有人被害的門派，亦不能全無嫌疑，這一點必有不少人同意。」程一塵面色一寒，道：「祁兄這話只怕有欠考慮。」祁京道：「兄弟自然有點證據，方敢開口。」程一塵一面提聚功力，隨時隨地都可以出手，口中冷冷道：「好極了，祁兄有何發現？」祁京眼珠轉來轉去，使別人弄不清楚他究竟在看誰？他道：「既然程真人下問，兄弟只好坦白說出。據我所知，貴派的一位與程真人齊名的高手，亦在這開封府城之內，是也不是？」眾人的目光轉向程一塵，但卻沒有一對眼睛露出驚訝之色，只不過是瞧看程一塵的反應，以及看他如何回答而已。程一塵面上掠過一絲尷尬的表情，隨即淡然道：「不錯，貧道的師弟陸一瓢也來了，但這算是什麼證據？」祁京道：「兄弟的用意只是指出程真人並非孤身北上，別無其他的用意……嘿，嘿……」但人人皆知祁京的指証，乃是暗示峨嵋派既然另有高手在開封府中，則今日所發生的血羽檄一案，峨嵋派自是不能置身事外，應當也是有嫌疑份子之一。

　　梅庵主在房中現出身形，冷冷道：「那麼祁施主呢？貴派的高手都在家裡？抑或也有人在開封府中？」祁京發出一陣乾笑，心中卻迅速想道：「這老尼到底知道了多少呢？假如我出言否認，她便如何？」這個心念電轉般已掠過腦際，他隨即應道：「梅庵主你試猜怎樣？」梅庵主道：「貧尼不必猜測，貴派三大高手之一的十步斷腸屠大敬施主，眼下就在開封府地面之內。」祁京假笑一聲，道：「梅庵主好靈通的消息啊！」這時大家都感覺出這七個門派中，峨嵋與華山這兩派，似是已有某種程度的默契了。祁京的話聲只略略一頓，但接著說道：「梅庵主，這個消息是你自己探聽出來的？抑是另外有高人代勞呢？」梅庵主道：「貧尼到這開封府來，所歇腳的法華庵，乃是敝山同門主持，這已不算得是秘密之事，何須多說。」青龍會許太平道：「法華庵慧師太的大名，誰能不知。」他含笑掃視眾人一眼，才又說道：「咱們都不是乍入江湖之人，有些事已不值再提。例如目下各派皆有高手潛跡於此城，這是大家心中皆知之事……」他又停歇下來，董公川插口道：「許兄究竟有何指教？」許太平搖擺著那矮而胖的身子，說道：「豈敢，豈敢，兄弟只是認為各派皆有高手潛抵本城之事對於血羽檄並沒有什麼關聯而已！」不嗔大師道：「這血羽檄大法錯非功力深厚之人，不能施用，如何能說全無關聯？」許太平道：「若然咱們要往這條路上想，則在下要先請問大師一聲，此舉對誰有好處呢？」鳳陽神鉤門的樊泛應聲道：「是啊：這動機何在？」不嗔大師沒有回答，卻仰面向天，微露冷笑。樊泛轉目一瞥，但見人人都幾乎含著嘲諷的微笑，心知自己這句話已說錯了，當下一拂頦下黑髯，又道：「假如諸位回答不出，兄弟倒有是有一個跡近聳人視聽的想法……這就是首先假定這血羽檄不是化血門查家餘孽所為，那麼下手之人是誰？當然咱們七個門派都會暗自猜疑，但在未有任何證據之前，大家都容忍不發……」性情躁急的董公川忍不住插口道：「樊兄的話，似乎毫無出奇之處，說來說去，還不是暗示與那擁有七本化血真經之事有關？」樊泛拂髯笑道：「假如另有其人下手，目的正是為了使咱們七派互相猜疑，終於發出了事故，其結果一定不出眾敗俱傷的範圍。這麼一來，可能有些門派能脫穎而出，或是擠入九大門派之列，甚至一躍而登上領袖武林的寶座。」他的話聲戛然而止，眾人都驚訝地尋思。其中有些實力較弱的家派，都考慮到假如本派高手損折，則自然被淘汰於當今九大門派之列，而由別的家派補上。但像少林、峨嵋、華山這些名門大派，想的卻是九大門派的領袖寶位這句話。以這數派的實力，縱然是損折五七名高手，也絕對不會在九大門派中除名。但會不會讓別的實力也極強的家派，乘時而起，登上領袖天下武林的寶座，卻當真是十分驚心動魄的問題。過了一會，祁京首先陰森森的道：「樊兄之言乍聽雖是有理，但當今武林九大門派，已成定局。六七十年來，武林中從未發生過爭列九大門派之事，兄弟認為這一點不必多慮。」樊泛道：「天下武林家派，多達一百五十派以上，這還是指散布全國各地甚有聲名的門派而言，尚有不少家派，未曾計算在內，祁兄還是多想一想的好。」董公川點點頭，大聲道：「不錯，幾十年下來，有些家派實力大增，自然會對號稱為九大門派之中的某些門派不服，從而生出禍心，這一點不可不察。」

　　許太平目光投向不嗔大師面上，堆起笑容，道：「九大門派之中，武當和天台兩派未有參與化血門查家公案，天台派倒沒有怎樣，武當派實力雄厚，聲名尤盛，如果說到領袖九大門派，自然非武當莫屬了，大師以為如何？」他表現得好像十分關心少林寺，因為少林武當兩派，乃是真真正正旗鼓相當，實力相埒的大家派。然而不嗔師心中卻連連冷笑，忖道：「你們想從中挑撥，使本寺耗費許多力量去偵刺武當派，使得眼下這七派因之而成了均衡之勢，哼！哼！我可不會上這個當。」不過他面上卻裝出十分鄭重地考慮的神情，並且微微頷首。房內的病婦查氏用棉被蒙頭，但她卻暗暗掀開一點縫隙，側耳聆聽外面諸人的對話。當梅庵主忽然轉身走回來之時，她翻個身，向壁而臥，當真完全蒙住頭面，這麼一來，外面的對話再也聽不清楚了。查思烈縮在一隅，抱著死了的黑貓，面露悲愴之容。他雖然是清清楚楚地聽見了他們每一句對話，然而事實上他的確無法了解這些話的內容。七大門派的高手們，誰也不注意他，包括祁京在內。

　　只聽董公川突然大聲道：「依照化血門的規矩，血羽檄抵達的終點，當天晚上，定必斬殺全家，雞犬不留。咱們且等過今晚，假如又與峨嵋派發生的情形相同，當夜那一家人並無他故，便可斷定非是查家餘孽下的手。」說完這話，一看大家都不反對，便又道：「此處非是談話之地，各位移駕返回舍下如何？」阿烈聽到此處，曉得已沒有下文，注意力一移開，心頭立時泛起了瓜子面，大眼睛的歐陽菁。直到房中的查氏叫喚，他才發覺屋子裡已不見人影，當即放下黑貓，走入房內，道：「娘，你叫我麼？」查氏已坐了起來，雙眼中神采奕奕，病態全失。阿烈見了又覺一怔，隨即十分歡喜的道：「啊！娘的傷已經好啦！」他的母親泛起一抹奇異的笑容，道：「那些人都走了？你最好出去瞧瞧。」阿烈飛奔出去，很快回來了，道：「都走啦！」查氏嘆一口氣，道：「謝天謝地，現在你把他們說的話從頭說一遍。」阿烈訝道：「他們講的話都很奇怪，我一點都不明白，娘妳竟懂得麼？」查氏緩緩道：「你別問，說吧！」阿烈果然從頭開始，把所有的人所說的話，很快的複述一遍，不但清楚分明，同時先後的次序以及是那一個人說的，他都能描述得出，竟然一字不漏。查氏聽完之後，點頭道：「很好，我那時想了許多事，所以漏了不少話沒聽清楚。」阿烈茫然道：「什麼話呀？」查氏道：「他們說到化血門查家……」她突然停口，想了一想，才又道：「有些我得細細考慮過，才拿主意要不要告訴你。」阿烈道：「娘！這三四年來，妳有什麼事都跟我商量，左鄰右舍的叔叔伯伯們，也沒有一個不誇讚我懂事聰明，說我比十六七歲的孩子都懂事。」查氏伸手摸摸兒子的面頰，眼中露出愛意，道：「是的，你真是個很懂事的孩子。」阿烈道：「那麼娘的心事可以告訴我了吧？」查氏搖搖頭，道：「不行，我得好好的想一想。」阿烈道：「妳向來不是這樣子的，真奇怪。」查氏道：「將來你或者會知道這緣故，但現在你記著別向旁人提起……」

　　大門傳來啄剝之聲，打斷了母子的對話。查氏連忙躺下，用棉被蒙著頭。阿烈跑出外間，伸手抓住門閂之時，不禁遲疑了一點，這才往橫推去，同時拉開那扇木門。外面陽光明艷，使人頓時感到這是現實的世界，並非夢魘。在門口站著一個壯漢，腰間帶著利刀，一望而知是練武藝走江湖的人物。阿烈慌怯地望住對方，但見這壯漢面色很和善，這才略感寬心。那壯漢向他笑著點點頭，道：「孩子，這兒幾帖藥是梅老師太命我送來，給你娘煎了服下，病就會好了，還有一點點錢，給你們過日子。」阿烈怔了一怔，才道：「我聽王老夫子說，無功不可受祿，老師太的好意，我們很感激，但是……」那壯漢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隨即擠入屋內，把一大包藥和一個紅包放在木凳上，說道：「老師太的菩薩心腸。天下皆知。這等送藥濟貧之事，她老人家一生不知做了多少。」說話之間，目光滴溜溜的查看屋內的情形，又走進內間門內，順勢向裡面細細看過。他隨即轉身走出大門，一面說道：「這牆上的破洞，得找人修補好才行呢！」阿烈叫了一聲「大叔」，那壯漢已揚長而去。奔入房內，查氏已掀被坐起，唉了數聲，道：「大叔說得對，你去找李大叔幫忙補好牆壁，去買點牛肉回來，分一半送給李大叔就行啦！」阿烈道：「好的，但我先煎好藥，才出去。」查氏等這兒子生好火煎藥，便催他去辦事。黃昏時分，牆上的人形破洞已補好了，阿烈也得以飽餐了一頓。阿烈坐在門檻上，望住門外的蒼茫暮景，心中顛來倒去的思索今日發生的這件事情。他隱隱約約感到自己必與那些人口中提及的「化血門查家」有關係，因為他母親原是荏弱平凡的女人，但今日的一些行動，卻顯然與平時不大相同，這一定是受到那「化血門查家」這幾個字的刺激而使然。

　　阿烈正出神之時，眼前突然一暗，猛抬眼見到一人站在眼前，還未看清楚那人是誰，身子已離地而起，騰雲駕霧一般到了屋子內。門板砰然作響，已經關上，屋內一片漆黑，他便瞧不見這人是誰？他雙腳方沾地站穩，火光忽起，眼前頓時一亮。那火光從來人的手中發出的，乃是個火摺。那人扭頭四顧，終於在角落的木架上找到了油燈，過去點著了，又走回阿烈的面前。現在阿烈已看清楚來人是誰了，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害怕地望著這個瘦削冷峻還有一雙鬥雞眼的中年人。這人正是北邙三蛇中的赤練蛇祁京，他哼了一聲，道：「牆上的破洞補得很快啊，這敢情好，省得我動手之時，被左鄰右舍窺見……」他那陰森的聲音中，充滿了殺機。阿烈雖然毫無江湖經驗，年紀尚幼，但也一聽而知。

　　他打心中厭恨此人，此時恨意更強烈了，竟超過了恐懼，反而恢復鎮定，心念一轉，抗聲道：「你想幹什麼？我母子又沒有得罪你。」祁京冷冷道：「你敢情還未識得害怕死亡，這叫做初生之犢不畏虎。」他話聲稍頓，又道：「你問得好，不錯，你母子沒有什麼地方對不起我，但我向例是心中決定了要殺死誰，便一定要做到。我今日已決意取你小命，目下便是來動手的。」阿烈儘管憎恨之極，毫不害怕，但卻做不出任何行動，也不知說些什麼才好。只聽祁京側耳一聽，訝道：「奇了，你母親為何竟不尖聲驚叫？」阿烈咬牙切齒的道：「我娘睡著了。」祁京道：「哦！那是服了梅庵主之藥的緣故！既然如此，我就不必殺死她了，嘿，嘿……」他冷笑兩聲，又道：「本來我正想等她驚叫，然後迫得我不能不下手，一併取她性命。」阿烈本來一直跟他瞪眼睛，但一聽他這麼說，深恐母親忽然醒轉，也遭這個惡賊殺害，不禁垂低頭，心想：「惡賊，你快快殺了我，然後滾你的蛋吧！」祁京冷冷道：「咦！你已害怕了，對不對？」阿烈很想瞪眼罵他，但他怕只怕驚醒了母親。所以忍住這個衝動，心中無聲地罵道：「見你奶奶的鬼，我才不怕你呢！」祁京如何想得到這個孩子心中搗鬼罵他，當下又道：「你既然害怕，那麼老子就給你一條生路的機會」阿烈低頭不睬，耳中卻留心地聆聽。祁京說道：「我們回去之後，已接獲報告，曉得了什麼人在這屋子裡動手的，但假如你肯把經過情形說出來，全不隱瞞，我就饒你一命。」如若是老練江湖，或者會想到對方這番話可能是詐騙之言。但在死亡威脅之下，也實是難以繼續瞞著真情。何況阿烈年紀尚幼，那知人心的狡詐？心想：「他們既然已知道動手之人，我說也無妨。」祁京曉得這一手必可詐出真情，所以很有把握地盯視著這個孩子，耐心的等他回答。他早已盤算好了，等這孩子說過了詳情，不管他與查家有無關連。也得下手取他性命，以絕後患。阿烈緩緩道：「當時我在房內聽到聲音，探頭一看，只見一個高大漢子走進來，樣子可怕得很。」他這話是敘述那少林派被害之人，但祁京不知底蘊，插口道：「唔！不錯，報告上說的正是身材高大的漢子。」阿烈暗自一怔，又道：「他後面還跟著一個人。」他故意停了一下，祁京接口道：「那就是被害之人，我們已知道，不必多說了。」莫說阿烈相當聰明，就算是天份平常的人，也頓時曉得祁京所得到的報告完全不實。因為那個動手之人乃是個梳著高髻，身量纖細的女人，與祁京的報告簡直相差太遠了。阿烈囁嚅一下，又道：「我見了那高大的人，不知如何十分驚恐，連忙縮回我娘的床邊。然後不久就聽到外面大響一聲……以後你們就來了。」

　　祁京沉思片刻，道：「你只見過他一眼，沒有講話，他可曾跟後面進來之人說話？」阿烈道：「沒有。假如不是門響，我根本不會想到外面有人。」祁京道：「我再問你一句，假如你答不出來，我就當場宰了你。」他的聲音和表情都突然變得十分兇狠可怕。阿烈心中大驚，知道一定是那裡不妥了。但到底是那裡出錯，他的確沒有法子想得出來。祁京伸手揪住他的胸口衣服，冷冷道：「這本是很簡單之事，你日間何故死也不說？」阿烈吶吶道：「我……我……怕……」祁京怒道：「怕個屁，你連老子都不怕。」阿烈望著他的眼睛，怎樣也瞧不出他望著什麼地方，突然間覺得很可笑，但他咬住嘴唇，沒有笑出來。然而他緊緊繃起的神經因此而完全鬆弛，心神一定，道：「我一想說，就彷彿見到那個人的樣子，實在十分駭人。」祁京那對鬥雞眼轉動了一下，居然有相信之意。說道：「查家之人運起化血神功之時，果然有一股舉世莫及的兇氣，你說得有點道理，但何以現在又敢說了呢？」

　　阿烈連忙忖想理由，只聽祁京又道：「這句話你答不好，也是一條死路。」阿烈緩緩道：「我娘……我後來對娘說了，我娘叫我不可瞞騙你們……」祁京至此不能不信，放鬆了手，問道：「那人長相如何？可有鬍子？」阿烈順著他的口氣，道：「有，是個大鬍子，兩條眉毛又黑又濃，眼睛閃閃放光……」他形容之時，腦中想到廟裡的神像，接著又描述那人的裝束。阿烈精乖得很，說到那個大鬍子裝束之時，便照著今日所見的這一干武林人物的衣著編造。這麼一來，竟然把狡詐如老狐的祁京也給瞞過了，深信這童子所說句句屬實，絕無虛言。現在他已完全滿足了，剩下只是殺死這童子和走路的問題。在祁京而言，殺人滅口，乃是平常不過之事，不然的話，焉會有「赤練蛇」的外號。他雖是江湖中聲名極盛之士，但從不講究守信重諾。

【第二章】

　　祁京心中根本不把這童子當作一個人看待，再則此舉又無第三這者得知，何須守信？他冷冷的注視著這個童子，但見他五官倒還清秀，但身體瘦弱，面黃肌瘦，一望而知出身貧苦，缺乏營養所致。阿烈也察覺對方不懷好意，心中又湧起了忿怒和憎恨。但他對這個惡魔全無抗拒之力，只好束手待斃，甚至因為怕驚醒了母親，所以希望他動手之時，手法乾脆俐落一些，不要弄出了聲響。正在這時，大門外傳入來一陣嗤嗤的笑聲，接著一個嬌脆的口音說道：「祁京，你今晚加害一個不懂武功的孩子，這件事我不但去告訴梅庵主，還要向江湖宣傳。」阿烈一聽到這口音，眼前便泛起那瓜子臉大眼睛的美貌少女歐陽菁的影子，頓時無限感激。祁京果然拿不定主意，手掌欲劈不劈。歐陽菁大概是在門縫窺看，見到他的動作和表情。只聽她又說道：「但假如你放過了這母子兩人，不怕這孩子長大之後，找你的晦氣的話，我就保守秘密，永遠不會向第三者提及今晚之事。」

　　她曉得必須作此承諾，對方才會考慮放過查氏母子，如若她掉頭一走，祁京一想此事業已走漏消息，自必把心一橫，先殺了人再說。祁京收掌退開兩步，暗暗估計距離，心想除非一舉擊斃這個丫頭，不然的話，今晚就不能殺死查氏母子了。他口中說道：「外面是歐陽姑娘麼？」歐陽菁道：「不敢當得姑娘之稱，你叫一聲丫頭也就行啦！」祁京不搭這個碴，暗中提聚功力，又道：「是妳獨個兒呢？抑是尚有旁人？」歐陽菁道：「自然是我一個人，我雖然早就猜到你會來暗殺查家母子，但卻沒有去通知梅庵主一道來。」祁京忽生顧忌，想道：「此女既是歐陽家的人，則她這一家的陰毒詭秘手段，定必全都精通。因此休看她年紀尚小，未成氣候，但萬一中了一兩種淬毒的奇怪暗器，不但難治，而且一世英名也付諸流水了。」要知祁京為人城府深沉，極工心計。一聽歐陽菁說早就猜到他的用心，頓時察覺這女孩子十分慧黠。因此之故，他可就不肯大意出手了。他乾笑一聲，道：「我根本沒有殺人之心，你如不信，我跺腳走開就是，但日後他們母子有事，可別賴在祁京頭上。」歐陽菁接口道：「不行，他們如有意外，我就認定是你所為。哼！你想過幾天才回頭來下手麼？」假如是老於世故之人，當此之時，決計不會迫得這麼緊。寧可讓祁京離開，暫時了結今晚之事，再作打算。歐陽菁終是年輕氣盛，一口咬定了祁京，把查氏母子的安危之責，完全扣在他身上。祁京本來不是好惹之人，此時被歐陽菁迫得火氣直冒，兇心頓熾，心想：「妳要告發就告發吧，老子先宰了這查家母子，再找妳這丫頭算賬，也未必就不能得手。」他那對鬥雞眼中，射出森冷兇光。阿烈並不知他是望著自己。是以不覺害怕，更不知形勢兇險，禍迫眉睫。突然間屋門打開了一點，一條纖小的人影閃入來，燈光之下，看得清楚，正是歐陽菁。她眨一眨那對大眼睛，冷冷道：「我可不是活得不耐煩，故此自投羅網，而是梅庵主董前輩還有不嗔大師等幾個人正向這兒走來。」祁京頓時散去提聚在右掌的功力，雙眉一皺，還未說話，只聽那歐陽菁又道：「我在這兒他們不會奇怪，你如果答應我的條件，那就從後窗溜走，我擔保這孩子，不會提起你就是了。」祁京這時似是無可選擇，一跺腳便躍入內間。

　　歐陽菁跟去一看，回頭笑道：「他走啦，但你記著別提起他才行，不然的話，我們都一樣危險。」阿烈雖是點頭，但心中卻忖道：「她居然稱我做孩子，她自家才幾歲？真是天大的笑話。」轉眼間一陣很輕的步聲到了門口，接道有人敲門。歐陽菁說道：「請進來。」口氣之中，仿佛這是她的屋子一般。大門開處，幾個人先後進來，共計是荊山梅庵主、少林不嗔大師、峨嵋程一塵，以及七星門董公川等四人。他們想是遠遠已見到歐陽菁入屋，所以並不驚奇。梅庵主說道：「孩子，你娘怎樣了？」阿烈心中對她十分感激，應道：「她一直熟睡。」言語間十分恭敬。董公川說道：「你們家境不太好，養病不是易事，老夫回頭派人送些柴米來。」阿烈沒有做聲，也不曉得該怎麼說。

　　不嗔大師客客氣氣的向歐陽菁道：「歐陽姑娘你可是有所發現，所以再度駕臨此地？」歐陽菁道：「沒有什麼，但我聽說是個大鬍子下的手。」眾人瞿然相顧，歐陽菁道：「那是鄰舍之人說的，但我不相信他沒瞧見。」她一片童心，把早先偷聽到阿烈向祁京撤的謊，故以神秘地說了一點，目的只在使阿烈發窘。梅庵主的目光落在阿烈面上，柔聲道：「你有沒有見到？」阿烈但覺自己無法哄騙這個慈悲的老尼，當下點點頭。眾人的面色頓時變得十分冰冷，梅庵主尤其如此，她嚴厲地道：「那麼你日間為何不說？」阿烈吃一驚，但覺這些人忽而很和善，忽而很兇惡，心中突然間湧起了厭恨之情，因而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在眾人質問之下，他把對付祁京那一番假話，先後說出。梅庵主細加推敲，認為並不虛假，例如阿烈說那大鬍子的眼神十分兇惡，極為可怕，眾人都一致認為這是化血神功，與祁京的想法完全一樣。因此，他們已得到了結論，而在這個屋子之中，只有阿烈一個人心中明白，那個兇手既沒有大鬍子，也不兇惡，卻是個梳著高髻的女人，但遺憾的是連他也沒有看清楚她的相貌。

　　梅庵主等人急急忙忙的走了，也沒有去瞧阿烈母親一眼。屋中只剩下阿烈和歐陽菁。只聽她咯咯嬌笑，久久不歇。阿烈大覺奇怪，轉眼望去，只見她仰視屋頂，自個兒捧腹而笑。阿烈一直等到她笑聲略頓，這才問道：「姑娘你笑什麼？」歐陽菁道：「你看那些老江湖們，真是淺薄得很，唉！笑死我了。」阿烈心中大驚，想道：「她莫非已看穿了我的謊言？所以笑那些老江湖們受騙？」他總是沉得住氣，默然不響。歐陽菁笑了數聲，才道：「這些人在武林中都赫赫有名，無一不是老練江湖。但他們的假慈假悲，卻一下子就露了原形。」阿烈聽了，方知她笑的是這件事，這才放心。他衷心地點點頭，道：「是啊！我本來滿心恭敬感激，但現在卻不知怎樣想法才好？」歐陽菁瞅他一眼，用老氣橫秋的姿勢和聲調說道：「你仔細聽我說，這世上之人，一萬個當中，挑不出一個好人！但凡是對你好的人，心中一定有別的主意，等機會要利用你，所以你對什麼人都不相信，走到江湖中，才不會吃虧。」阿烈茫然地望著她，心想：「王老夫子明明說人之初性本善，但她卻說罕有好人。不過她的話很有道理，剛才這一件事……」他一想之下，頓時頭昏腦脹，心亂如麻。歐陽菁傲然道：「你年紀太小，不會懂得這些大道理。但你心中牢牢記住我的話，絕不會錯。」阿烈聽言鑒色，突然恍悟這些話一定是她家裡的大人向她告誡的話。當下不動聲色，試探道：「大人們好像不是這樣說的呢？」歐陽菁吃他一激，果然露出了馬腳，大聲道：「誰說的？爹爹就常常這樣告訴我。」阿烈心中一笑，可不敢指破她的裝腔作勢，還故意點頭道：「既然是你爹爹說的，那一定很對了。」歐陽菁聽他贊崇父親，心中一樂，面上就泛起了笑意。阿烈趁她高興之時，問道：「妳爹爹一定是很有本事的人了？妳家住在那裡？他的本事有多麼大？」歐陽菁道：「我家在冀北嘉峪關，離這兒有幾十里路。我爹爹的本事可大哪，武林中稱為百步之內，鳥獸絕跡，蛇蟲不存，你想想看他是多麼厲害。」可惜阿烈當真聽不懂，瞠目道：「什麼是百步之內鳥獸無跡，蛇蟲不生呢？」歐陽菁很掃興地瞪他一眼，道：「你太笨了，這也不懂麼？」阿烈覺得很不好意思，因為聽她的口氣，似乎這幾句話連很小的小孩子也應該懂得的，當下歉然一笑，道：「對不起，我只讀過很少幾本書，書裡面沒有這些話，所以我不懂得那是什麼意思。」歐陽菁不耐煩地擺擺手，以一種教誨他的姿態說道：「那就是說我爹所至之處，周圍百步之內，鳥獸都得避開，連蛇蟲之類也休想活著。」阿烈在吃一驚，瞠目道：「然則你爹一定連朋友也沒有一個了？像他這般可怕，誰能活著站在他身邊呀？」歐陽菁道：「那倒不盡然，我爹雖然很少朋友，但這只是他不愛交朋友而已，並非每個人到他身邊都活不成。不過我也得承認一點，那就是跟他相距太近的人，動輒有死亡之虞，這卻是千真萬確的。」阿烈道：「唉！你爹本事真大，怪不得日間那些人提起你冀北歐陽家，神情都有點不對。」歐陽菁道：「那麼我引薦你投到我爹門下，修習絕藝，將來江湖上之人休想欺負你了。」

　　阿烈心中不願，忖道：「你爹的本事如此惡毒，我學來幹什麼？何況跟他太接近了，說不定學藝末成身先死。」他心中雖是不願，卻不好意思拒絕，方在找尋推託的藉口，只聽歐陽菁又道：「啊！不行，不行。」阿烈心中大喜，但面上反而裝出失望之狀，道：「為什麼忽然又不行呢？」歐陽菁歉然道：「不是我忽然改變主意，實是想起了兩件事，曉得一定不行的。」阿烈道：「是那兩件事？」歐陽菁道：「第一宗，我家家傳秘藝，向不傳授外人。第二宗，我爹偶然興起，也收過門人。但到頭來他們總是活不成，所以你斷斷不能拜我爹做師父。」她說到此處，突然靈機一動，咯咯笑道：「我爹雖然不收你做弟子，但我卻可以收你為徒。」阿烈不覺皺起雙眉，歐陽菁見他如此，反而發了執拗脾氣，定要他當場拜自己做師父。阿烈在她逼迫之下，無可奈何，只好叫她一聲師父。但歐陽菁還不肯放過他，定要他行那三跪九叩的拜師大禮。阿烈明知她身負武功，如若不從，只有挨打的份兒。當下無可奈何依言行禮。口稱師父。歐陽菁樂得咯咯直笑，伸手入囊摸了半天，才道：「真糟糕，我雖是有幾件小玩意兒，但都是克敵殺人之物，不可給你。可是我這個師父又不能不賞你一點東西。」她的手抽出來，掌心托住一隻金元寶，笑道：「本來不該賜你金銀之物，但除此之外，已沒有別的東西了。」阿烈忙道：「不，這金子妳自己留著用吧！」歐陽菁怒道：「什麼你呀我的？我是你的師父，你別忘了。」阿烈見她發了小性子，只好道：「是的，師父。」她把金元寶往前一遞，阿烈趕快接過，不敢推託。入手甚沉，大概總在五兩以上，阿烈他平生那裡有見過這麼巨額的金銀，差點昏倒。

　　歐陽菁見他收起來，說道：「好啦，現在我先傳你一點功夫。待我想想看，先傳你什麼功夫？」她沉吟了老大一會，仍然想不出應該如何下手傳他功夫。原來她自從未懂人事，已經開始接受家傳絕學的種種訓練。因此之故，她一身功夫的底子有如天然生成，以後光是往深奧處修練，所有初步的功夫，她都不懂得。她腦筋一轉，道：「現在太晚了，過一兩天我才傳你功夫，你先睡覺吧！」她很高興地走了，剩下阿烈，在那搖搖欲滅的油燈下不住發楞。過了不知多久，他回房看看娘，但見她酣睡如故，兀自未醒。阿烈終是年幼，坐在床榻，不久就在他母親的腳邊睡著，一覺醒來，已是紅日滿窗。阿烈揉揉眼睛，但覺昨日之事，恍如一夢。

　　查氏早已醒了，只是怕驚動了愛子，所以一直躺著，這時柔聲道：「阿烈，你睡得夠麼？」阿烈點點頭，反問道：「娘覺得怎樣了？」查氏道：「好得多了，那位老師太的靈藥真靈。」阿烈隨即把昨夜之事，一一說出。但見母親霎時陷入沉思之中，他感覺有異，等一陣，低聲問道：「娘，咱們跟那化血門查家可有關係？」查氏露出吃驚的神情，定睛望他，良久才道：「我也不知道，你千萬別再問這種話。」阿烈聳聳肩，道：「反正我知道我不止十三歲，唉！假如咱們與化血門查家有關係，妳為何不告訴我？」查氏搖搖頭，道：「沒有關係，你自小就在這兒長大。」阿烈道：「我曉得，但是……」他忽見母親露出怒色，只好住口不說，卻道：「我燒點什麼給你吃？昨兒剩有麵粉，我擀點麵條可好？」查氏點點頭，阿烈便去擀麵，他不但心中甚覺沉重、懷中袋子裡也沉甸甸的，使他心慌意亂。這一天歐陽菁沒有來，第二天，他母親身體似乎更好了點，但她一直發楞，兩眼茫然，不知想些什麼心事。

　　傍晚時分，阿烈坐在床邊，一隻手在袋中捏住那只金元寶，若有所思。查氏亦在想她的心事，母子二人，相對發楞。阿烈突然被母親輕推一下，從沉思中回醒，轉眼望去，但見母親囁嚅著想說什麼，當下問道：「什麼事呀？」查氏還是遲疑了一下，才道：「你還記得死去的爹麼？」阿烈點點頭，查氏又道：「他不是你爹，也沒有死。」阿烈驚得雙眼圓睜，道：「他不是我爹，也沒有死？那麼他是誰？現下在什麼地方？」查氏道：「他現下住在許昌，開一家小雜貨店，字號恆昌，他姓梁，你叫他梁大叔就對了。」剛剛說到這裡，外面傳來歐陽菁的聲音，只聽她叫道：「徒弟，徒弟，快來瞧瞧這是什麼？」阿烈雖然急於知道下文，但歐陽菁竟然來了，只好起身出去。黯淡的燈光之下，但見歐陽菁抱著一大包東西，走入屋內，往桌上一放，臉上笑嘻嘻的，顯得甚是美貌。阿烈雖是心事重重，但被她的美貌所撼，不由得呆了一呆。歐陽菁招手道：「來瞧瞧呀，怎的跟傻瓜一樣了。」阿烈過去張望，但見有不少衣服鞋襪，以及好些零零星星的日用品。他不覺呆了，問道：「妳買……不，師父妳買這些物事作什麼？」歐陽菁道：「傻孩子，這是給你和你媽穿用的。」阿烈道：「給我們穿用的？」歐陽菁道：「是啊！我本想傳你功夫，但想來想去，我的功夫都太深了，所以非得去求我爹不可。」阿烈道：「你爹的功夫比不上妳麼？」歐陽菁啐他一口，道：「胡說八道。我爹的功夫當然比我強。那是因為他懂得入門功夫的練法，我卻不懂，所以非求他不可。」她停了一下，又道：「順便提醒你一聲，記得稱我做師父，別你呀我呀的亂叫一通。」阿烈道：「是，我記住了。」歐陽菁眉頭輕皺一下，卻沒有再講他，說道：「我已跟法華庵的慧師太講好，讓你媽搬到庵裡住。」阿烈迷惑地哦了一聲，問道：「那麼我呢？」歐陽菁道：「人家那裡是尼姑庵，你是男的，如何住得，當然是到別處去了。」阿烈心中一陣驚慌，道：「我上那兒去呀？」歐陽菁道：「你跟著我，到我家拜見我爹，求他指點入門門徑。」阿烈不知怎樣回答才好，歐陽菁根本不管人家願不願意，逕自說道：「這些衣服給你們母子換上，明兒就可以動身了。」她自個兒點點頭，又道：「我仔細想過，你們母子的處境相當危險，最可怕的有兩路敵人，一是那個發出血羽檄的大鬍子，他化血門的規矩是血羽檄所至之處，雞犬不留。所以你們母子遲早難以活命。第二路敵人，就是北邙派的赤練蛇祁京，他暫時不動你們，但早晚也忍不住會出手。」阿烈想起那個發出血羽檄的高髻婦人，加上祁京，果然都是強烈明顯地表示過要殺死他們母子，不禁打個寒噤。

　　「其實不但這兩路敵人，甚至其餘的六派人馬，皆有動手暗殺你們母子的可能呢！」阿烈道：「你們為什麼要暗殺我們？」歐陽菁大眼一眨道：「蠢才，這叫做斬草除根呀！不管你是不是化血門查家之人，反正一刀殺死，永絕後患！再說，假如這血羽檄竟是七大門派其中一派之人使的手腳，為了要使別人信以為是化血門中之人所為，當然也得學查家的規矩，來個雞犬不留！因此之故，不但是北邙派，連其他六派都可能出手暗殺你母子。」阿烈瞠目無語，他作夢也想不到竟有這麼一天，許多人想殺死他母子，而歐陽菁言之鑿鑿，好像很有道理，使他不能不信。可憐他幾曾有過這等應變的經驗？因此之故，人都嚇得傻了，全然不知如何是好。他本人倒是不大放在心上，問題完全出在他母親身上。要知他母子兩人，多年來相依為命，他又是很有孝心之人，所以此時心慌意亂，都是因母親而引起的。過了一會，他稍稍鎮定了一點，心想：「聽娘的口氣，我們分明與化血門查家有關係。不如趁此機會，向師父問個明白。」他心中也不知不覺稱歐陽菁為師父了，當下說道：「師父，那血羽檄是怎麼回事呀？」歐陽菁儼然以師父自居，傲然道：「我告訴你，那血羽檄就是化血門查家用來通知對頭的催命符！例如查家跟少林派有仇，決意向少林派下手，便先行選定一個少林弟子，假如這個少林弟子，乃是嵩山本寺之人，而查家又打算到高山少林寺尋仇的話，就在這個弟子身上，施展他查家的獨門手法，這人頓時神智全失，橫衝直撞的向少林寺奔去，誰也休想攔阻得住，必定回到少林寺中，方會停步。此時他五官七竅，不但流血不止，連那身上的汗水亦盡皆是血，此所以武林中稱之為血羽檄。」阿烈搖搖頭，道：「聽起來這化血門查家似乎不是好人，怪不得有這許多仇敵。」歐陽菁道：「那也難說得很，化血門查家先世，本是名將，據說因得異人傳授武功絕學，有一次被敵人重重圍困，無法通消息求援，便曾施展此術，使家將帶書突圍而出，後來因此而解圍，反敗為勝。」阿烈瞠目道：「原來如此，這樣說來，這血羽檄的功夫秘術，究竟是好是壞，也很難說了。」歐陽菁道：「世上之事，實是很難確定是好是壞，例如砒霜，可以作藥救人性命，也可以殺人，這卻得看如何用法，方有好壞之分。」阿烈連連點頭，露出十分信服的表情。

　　歐陽菁心中甚喜，便又道：「據我所知，化血門查家雖是很少與武林同道往來，同時練的都是像血羽檄這般惡毒的功夫，但向來沒有惡名。其後突然被七大門派聯手消滅，直到如今，武林中還是傳說紛紜，到底是為了什麼原因，七大門派至今仍未公布。」阿烈道：「這七大門派可以隨意殺人的麼？」歐陽菁道：「江湖上弱肉強食，原不足怪。但消滅一個門派，到底是件轟動天下的大事，何況又是七大門派聯手而為，所以人人都深信他們必有極大的理由。」阿烈道：「但這理由卻無人得知，豈不奇怪？」歐陽菁道：「那七大門派之人，守口如瓶，別的人誰也自知惹不起七大門派聯手之勢，因此他們不說，那個敢恃強質問？」阿烈道：「難道化血門查家竟沒有一兩個朋友麼？」歐陽菁道：「有便如何，誰惹得起七大門派？比方說那一天七大門派之人，把我殺死了！你就算知道他們不對，跟我又很有交情，但你能把他們怎樣呢？對不對？」阿烈眼中射出倔強的光芒，道：「那可不一定，我當時自知打不過他們，忍了這口氣，但等我長大了，又練會武功，我就找他們算帳，一個一個的殺死他們！」歐陽菁道：「廢話，待你長大，人家也多練許多年功夫，總是比你功力深厚。何況人家勢眾你一個人又有什麼用？」阿烈道：「難道我的武功永遠都趕不過他們？」歐陽菁笑道：「哈！你說的可是容易，但武功之道，講究的是千錘百練的火候，還須找到名師指點。總而言之，你想超過七大門派這些高手們，簡直是全無可能之事。」阿烈道：「我不相信，或者妳不知道而已。」歐陽菁面上頓時透出怒色，正要發作。只聽阿烈又道：「假如咱們去請教你爹，他老人家一定有法子可想。」歐陽菁一聽之下，不覺怒氣減退，道：「你說的未嘗沒有道理，我爹見多識廣，自然有辦法可想。對了，我記得他說過，化血門查家的一部化血真經，便是武林瑰寶，如果得到此經，就可以縱橫天下了。」她話未說完，已皺起了眉頭，顯然心中大感迷惑，又道：「然則查家為何又被七大門派所毀？假如化血真經竟是如此神奇，查家主人應該能突圍逃走啊！」阿烈道：「如果七大門派的人馬太多：查家寡不敵眾，也不稀奇。」歐陽菁說：「你懂個屁，查家主人如若武功卓絕一代，他縱然不能擊退強敵，但突圍逃走的話，形勢又大不相同，自應逃得一命才對。」阿烈心想：「妳罵我不懂也沒相干，反正妳自己也懂不了。」不過他可不敢哂笑她。因為她雖是有點小性子，但對自己實在是挺好的。何況她又長得這麼美麗，瓜子型的白嫩臉蛋上，嵌著一對圓圓的大眼睛，宛如兩顆寶石，這兩個理由，足以使他絕對不願傷她的自尊心。歐陽菁沉吟一下，回到早先的話題上，道：「你得知道，明師最是難求，就算你曉得那是明師，求到他門上，他也未必肯收。你想想看，像你這種全無根基之人，一切要從頭學起，是何等艱苦之事，他怎知你有沒有毅力恆心？又怎知你有沒有練武的天資？所以即使他心中已願意收你為徒，也一定多方試驗，正如黃石公在圯橋要張良拾履那樣，換了別的人，老早就大怒而去了。」她這番說話，在阿烈心中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大有終身不忘之概。

　　歐陽菁催促阿烈動身，阿烈道：「這件事我得跟我娘商量商量。」歐陽菁心中不悅，想道：「我費了許多苦心氣力，才替你們安排好這條出路，你們理應感激不盡，立刻就走才對，還商量什麼？」但她卻沒有作聲，目送阿烈奔入房內。片刻間，只聽阿烈慘叫一聲，接著傳出來「咕咚」倒地之聲。歐陽菁這一驚非同小可，刷地躍入房內，放目一瞥，但見窗戶洞開，阿烈躺在床前的地上。床上的查氏，雙目緊閉，雖是在燈光之下，仍然看得出籠罩著一層死氣。歐陽菁奔過去，探手一摸，那查氏猶有餘溫，但脈搏已停，呼吸全無，業已氣絕斃命。不過卻可知道她的被害，只是剛剛發生之事。歐陽菁回手一摸地上的阿烈，頓時透了一口大氣，敢情他未曾遇害，想是因為發覺母親已死，是以悲痛震驚得昏死過去。她在阿烈胸口穴道上連拍三掌，阿烈身子一震，睜開雙眼，隨即記起了母親遇害之事，登時哇的一聲哭起來。歐陽菁一把抓住他的肩胛，五指有如鋼鉗一般，夾得阿烈痛極。她沉聲道：「別亂動這房內的東西，或者還可以查出線索，聽見了沒有？」阿烈含淚點頭，她才鬆了手，又道：「等到你查出兇手，報了此仇之後，才慟哭不遲，對不對？」阿烈又點點頭。歐陽菁道：「我到屋頂上叫人四下查一查，你不必害怕，我就在屋頂上。」阿烈道：「師父妳去吧！」歐陽菁從後窗躍出，阿烈定睛向母親望去，但見她神態安詳，沒有一點痛苦的神色，反而生像正在熟睡。然而阿烈卻知道她這一覺永遠不會回醒，她從此離開了他，再也不會跟他說話，自然更不會燒飯給他吃，替他縫補衣服等等。阿烈覺得自己無法相信這個事實，她怎捨得丟下自己，永遠的離他而去呢？他們母子相依為命，她離開了這裡，卻又往何處去了？他不知不覺伸手去摸母親的臉龐，微覺冰冷，但跟平時也沒有什麼兩樣。

　　屋頂上傳來歐陽菁的叫聲，一忽兒，大門有人應道：「什麼事？」聲音甚是蒼老。歐陽菁道：「四叔。你有沒有見到夜行人？」四叔道：「我一直坐在車上，沒有看到可疑跡象，怎麼啦？莫非發生了事故？」歐陽菁道：「我和阿烈講話時，有人潛入房內，殺死了他的母親，你快查看一下，那兇手或者還在附近。」她跟著便回到房中。見到阿烈伸手撫摸他母親的面頰，猛可一怔，但覺這景象極為淒涼悲慘，不由得湧出了同情之淚。阿烈反倒沒有哭，抬頭望了她一眼，退開兩步，便又沉思地望住床上那失去生命的軀體。歐陽菁揩去淚珠，道：「阿烈，我有幾句很重要的話跟你說。」阿烈咬緊牙跟，轉眼向她望去。歐陽菁道：「你這刻雖是很悲傷，但卻不是痛哭流淚的時候。你得趕快跑，以免又被兇手加害。」阿烈沉吟了一下，道：「兇手還會再來麼？」歐陽菁道：「當然會啦，他一定要斬草除根，方能安心。」阿烈道：「那麼我絕不跑，等他再來，我跟他拼命。」他走到屋角，打開那個破箱子，竟找出一口七八寸長的連鞘的匕首，揣在懷中。又道：「我拿這小刀刺死他。」歐陽菁皺眉道：「不行，這匕首太短了。」阿烈道：「行，這刀子鋒利得很，穿上皮袍也可以扎穿，我娘一向不許我動它。」歐陽菁搖搖頭，道：「你聽我說，這刀子雖是鋒快，但那兇手精通武功，你根本近不了他的身。這樣吧！你做餌把兇手引來，我幫你殺死他。」阿烈心中十分感激，但他覺察出其中的危險，所以搖頭道：「假如那兇手很厲害，豈不是連累了你？」歐陽菁道：「我還可以叫四叔幫忙，他的武功高強，在武林中已經很少人能打得過他的了……」阿烈垂下頭，暗想心事。過了一會，一個青衣老者無聲無息地飄入房內，阿烈瞥見人影，頓時跳了起身。卻聽歐陽菁道：「四叔，外面怎麼樣？」青衣老者道：「毫無異狀。」他以銳利的目光，掃視房內一匝，掠過阿烈之時，毫不停頓。然後說道：「菁姐兒，咱們回家吧！」歐陽菁一愣，道：「什麼？回家去？把他丟下不管麼？」青衣老者面色冷漠如常，道：「咱們和他非親非故，如何管得？如若菁姐兒念在相識份上，不能完全置之不理，那就送他點錢財，已是仁至義盡，決計沒有人會說妳不是。」歐陽菁道：「他是我的徒弟。」話未說完，青衣老者已插口道：「妳若是收了一個徒弟回家，老爺一定不答應，妳想想看是也不是？」歐陽菁道：「那我不告訴爹爹，豈不是沒事啦？」青衣老者道：「這等事妳敢瞞住老爺麼？」歐陽菁顯然很怕父親，頓時現出為難之色。阿烈突然道：「妳回去吧，不要管我！」歐陽菁沉吟一下，道：「我們如果走了，那兇手一定立刻就出現。」阿烈道：「我說過我不怕。」歐陽菁轉眼向那青衣老者道：「我們詐作離開，暗中躲起來，定可拿住兇手，假如他敢再來向阿烈下手的話。」青衣老者淡淡道：「假如那兇手早一步加害了這孩子，咱們就算拿住兇手，也是沒用。再說咱們憑什麼要招惹這種麻煩呢？老爺如果得知，一定十分生氣。」

　　歐陽菁跺腳道：「那麼我們讓那兇手殺死他是不是？」青衣老者道：「假如妳只想保住他一條小命。我倒是有一個簡易可行之法。」阿烈聽了這話，心想：「若果你們要我逃走，我睬你們才怪呢！」歐陽菁急急追問妙計，青衣老者道：「容易得很，咱們通知那七派之人一聲，他們自然各遣高手來此，查看這婦人的死因，希望找出線索。這時咱們揚長上路，再也不必擔心這孩子無人照顧了。」歐陽菁道：「妙極了，最低限度短時間之內，他不會有事。等到辦妥安葬之事，他就可以候機溜走，躲到別的地方，或者那梅庵主會幫他的忙。」青衣老者道：「那麼我去通知他們一聲。」歐陽菁一想到陪阿烈在這般淒慘情形之下，度過不少時間，心中便害怕起來，連忙道：「不，我去通知。」她迅即奔去，那青衣老者大聲道：「妳可要小心點啊，千萬別跟人動手。」

　　阿烈心中一陣感觸，想道：「這個四叔對我如此冰冷無情、卻對她這般關心，唉！」青衣老者屹立在窗邊，宛如石像，但兩道銳利得像刀劍一般的目光，卻在房中掃來掃去。過了一會，他突然重重的咳了一聲，道：「孩子，你的處境實在萬分危險，若是溜走得早，或者還可以保住一條小命。」阿烈理都不理，上前兩步，身子挨住床沿，緩緩伸手。極溫柔地觸摸母親的面頰，孺慕之情，流露無遺。這一下簡單的動作，竟使得那青衣老者身軀大大一震，面上的表情發生劇烈的變化，迅即移開目光，似是不忍卒睹。又過了一會，青衣老者舉步走到阿烈身旁，壓低聲音，說道：「孩子，你失去了母親。居然不哭，可見得你心中一定立下報仇的決心，是也不是？若然我猜想得不錯，那麼我有兩件事告訴你，都是與你報仇有莫大關係的。」阿烈抽回手，仰頭向他望去。青衣老者低聲又道：「第一點，你須得盡快把母親下葬，趁著七派之人還在這兒查緝兇手之時，找個機會悄悄溜走，那怕到別的地方求乞過日，也勝過在這兒被兇手殺死。因為你死了的話，就永無報仇的希望了。」阿烈點點，道：「我記住了。」青衣老者道：「第二點，等一會七派之人到了這裡，你一定得放聲大哭，萬萬不可被他們看出有報仇之心。」他停歇一下，又道：「因為你報仇之心一旦被大家知道，那兇手也知道了，他便將極為十分小心注意著你，這樣你便永無逃生的希望。」阿烈聽了不能不信，同時也從敵視的心情轉變為感激，向他點點頭，道：「我也記住了。」青衣老者臉色突然一冷，嚴厲地道：「但你將來不許到冀北歐陽家來，也不許向人提及我家小姐的名字。」說罷，退回窗邊，恢復那股冷漠的神情。阿烈心中的感激之情，頓時又化為烏有。

　　過了一陣，外面傳來紛沓步聲，轉眼間三人奔了入來，當先的一個是歐陽菁，後面跟著梅庵主和少林不嗔大師。歐陽菁一看阿烈跪伏在床邊，並無意外之事發生，便透一口大氣道：「阿烈，梅庵主已派人通知別的人啦！」阿烈沒有忘記那青衣老者的話，放聲大哭起來。他胸中郁滿了悲痛，全然不必做作，便能哭個天昏地暗。梅庵主和不嗔大師入房時都向那青衣老者注視一眼，見他冷漠之極，全無見禮說話之意，便逕自走到床邊。他們查看過死者，便又繞室而行，細看室內各處的情形。不一會，七星門的董公川，峨嵋派的程一塵，鳳陽神鉤門的樊泛，青龍會的許太平都趕到了。最後才是北邙派的赤練蛇祁京趕到。眾人都查看房內情形，董公川道：「這查氏婦人之死，雖不足為奇，但咱們卻須得判定是不是化血門之人所為。」他轉眼向不嗔大師望去，又道：「大師有何高見？」不嗔大師道：「董老施主既然下問，貧僧可不能不直抒管見了。以貧僧看來，這查氏婦人，傷在咽喉廉泉穴上，由於此穴乃是死穴，加以下手之人，使的是最普通的指力，因此之故，如要從傷勢上找尋線索，無異是緣木求魚，定無希望。」董公川向其眾人一一問過，都同意此一見解，當下皺眉道：「這麼一來，咱們不但無法測知行兇之人的武功深淺，甚至連他當時可有一並殺死這孩子之心，也無從捉摸了？假如不是歐陽姑娘在此，這兇手是就此罷手呢？抑是更進一步，把這孩子殺死？」許太平道：「黃兄敢是因見窗框上遺有泥土，顯然是兇手曾踏足其上，因而認為這兇手武功有限，是以不敢驚動歐陽姑娘麼？」董公川道：「除此之外，還有一點，那就是兇手如是化血門中之人，定必施展他獨門手法，唯恐咱們認不出才對，豈會反而掩飾身份，使人無法推測兇手來歷？因此之故，這兇手當時有沒有一併殺死這孩子之心，亦教人莫能測度。」祁京冷笑一聲，道：「這樣說來，除了化血門餘孽之外，連咱們皆有行兇的可能了？」程一塵雙眉一皺，道：「貧道萬萬不敢苟同祁兄之言。」梅庵主、不嗔大師都先後發出冷笑之聲，表示同意程一塵的意見。祁京道：「諸位的想法，在下管不著，但在下卻不怕承認有這等嫌疑。不過在下沒有動手，卻是事實。」程一塵道：「祁兄這話，似是想迫大家默認，實在不通之至。」歐陽菁忍不住道：「假如兇手不是化血門中之人，自然人人皆有嫌疑……」梅庵主道：「歐陽姑娘最好別插口。」祁京笑道：『「其實連她也有嫌疑，因為我實在想不通那兇手何故不敢驚動她？」歐陽菁大怒道：「你敢胡說八道？」祁京冷哼一聲，道：「妳年紀雖小，但如果嘴裡不乾淨，我可不客氣了。」一直靜靜站在一隅的青衣老者，這時接口道：「嘿！嘿！誰敢對我家小姐不客氣，那是自找倒霉。」眾人一齊向他望去，祁京厲聲道：「你是誰？」青衣老者冷冷道：「區區歐陽無懼，平生眼中，只有敝上一人。」祁京那對鬥雞眼滴溜一轉。發現眾人都不滿之色，心中暗喜，當下哂道：「嘗聞歐陽家中有三名家將。武功精強，你必是其中之一了？照你的說法。除了我祁某人之外，別的人你亦全然不放在眼中，是也不是？」歐陽無懼道：「不錯。」眾人面色從不悅變為忿怒。都想：「就算是你家主人，見了我們，也須得客客氣氣。你這廝算是老幾，竟敢如此狂妄自大？」祁京想激起眾怒，然後以七大派的名義，出手痛擊此人，縱然結下仇恨，諒歐陽家也只好忍氣吞聲。眼下眾人已現忿色，當即厲聲道：「這兒七派之人，那一個不是有頭有臉的，豈容你如此猖狂自大？祁某代大家教訓你這狂徒……」喝聲中欺身直迫對方，手起一掌，疾劈過去。但見他掌力強絕，手法惡毒詭異。此外，五指指尖呈青黑色，一望而知練有奇門兇毒功夫。

　　歐陽無懼猛一側身。揚臂揮掌，直向敵掌拍去。「蓬」的一聲，雙方硬拼了一掌，房中頓時強風旋捲的暗勁迫人。兩人都往後退開，歐陽無懼比祁京多退了一步。眾人都大為凜惕，心想：「祁京乃是北邙派三大高手之一，當今之世，已罕敵手。但這歐陽家的家將，竟能硬接祁京一掌，可見得功深力厚，亦屬高手之列。家將尚且如此，其主可想而知。」歐陽菁尖叫道：「四叔，不要跟他動手。」顯然她眼見祁京如此厲害，心中已經害怕。歐陽無懼冷冷瞪住祁京，道：「以我的身份，自應是眼中只有主人。你藉此把旁人都拉下水，方敢出手，實是可笑得很。」這歐陽無懼也是老練江湖，早先明知對方利用這話把別人都扯上，但卻故意不加解釋。直到試出對方功力深厚，可知餘人當必是名不虛傳，這才出言分說。先行破去對方七派聯手之勢。

　　他目光一轉，已察看出這話已經收效。當下又道：「今晚這件兇殺案，我家小姐全然牽扯不上，你如是欺她年幼，硬給栽上一份嫌疑，只怕笑掉天下群雄的牙齒。」他的話雖然仍舊針對祁京，但已大見軟弱，不致迫得祁京非動手不可。祁京衡量一下利害得失，實是不願惹上歐陽家這等仇敵，當下冷冷道：「你可是說，縱然是你下手殺的人，但也與你家小姐無干，是也不是？」歐陽無懼性格既冷又硬，不喜在口舌上與人多爭，是以很簡單的道：「不錯。」祁京鬥雞眼一轉，冷笑道：「那麼與歐陽菁姑娘有無干係，總之今晚的兇殺案，你們亦有一份嫌疑。」歐陽無懼心知若分說，又得長篇大論，當下懶得開口。歐陽菁卻忿然道：「他為什麼要殺死查大嬸？」祁京道：「別的隱情我不得而知，但假如他想妳盡快離開此地，不想妳與這血羽檄事件牽扯上，則下手殺人，迫妳速離，也是很有可能的？」眾人皆不作聲，要知他們雖然都感到祁京這個理由牽強了一點，可是冀北歐陽家一向以陰毒詭秘著名，會不會與化血門查家另有隱秘的牽扯，誰也不得而知。因此歐陽家之人殺了查氏，亦大有可能。這一件命案，至此已變成千頭萬緒，如魚龍曼衍，使人有眼花繚亂之感。董公川以地主身份，調查之後，歸納起來，向眾人作一報告，詳情如下：「第一點，命案發生於黑夜，其時外間有歐陽菁和查思烈正在說話。」「第二點，外面的巷口，歐陽無懼坐在馬車前座上，並未見到夜行人出沒。」「第三點，查氏致死之傷，乃是最普通的點穴手法，加上窗框上有踐踏過的泥土痕跡，似是顯示兇手武功有限。」「第四點，命案發生在馬上要送查氏前往華山派主持的法華庵居住，這一點意味此是狙殺查氏的最後機會，也暗示出兇手曉得了查氏移居之事。不過這一點意義有限，因為華山派高手荊山梅庵主，業已把這個消息傳告與其他六派之人。」「第五點，董公川派人檢查過梅庵主所購送之藥，十分正常。連藥渣也驗過，並無可疑。」最後的一點是：「各派已抵開封之人，除了眼下這一群之外。其餘的都行蹤末明。而由於種種緣故，大家都沒有加以說明。」

　　董公川報告完之後，轉眼向阿烈道：「如果你同意的話，老夫派人來幫你，關於墳地、棺木、法事以及其他一切費用，你都不必張羅。明天就可以弄妥這下葬之事了。」阿烈又悲傷，又紊亂，不但不曉得回答，甚至這些人何時通通走了都不知道。更深夜靜，只聽得阿烈悲咽之聲，顯然特別淒慘孤獨。那盞油燈已經乾枯了，因此燈光忽然熄滅。一道人影從屋頂矯健地斜掠而下地，一個起落，已到了後窗，此人尚未站穩腳步，突然間一跤摔倒，發出咕咚一聲。這個夜行人才一跌倒，便有兩道人影飛瀉而下，到了那人身邊。其中一人彎腰挾起地上之人，迅即躍走。剩下的那一個，身形矮小如童，再外面向窗內張望了一眼，旋即悄然退開，隱沒在黑暗中。阿烈對此全然不知，翌日清晨，棺木襝衣等各物都送來了不久，不嗔大師等七大門派之人，也先後來到，加上一些來幫忙的鄰舍，這間破屋簡直擠得水洩不通。那些武林高手們，雖是與查家毫無瓜葛，但仍都向靈柩行禮如儀。阿烈跪伏在棺木旁邊，已哭得嘶啞了。不過凡是有人行禮，他這個孝子都得答禮，全靠右鄰的李大嬸每次提示他，不然的話，他根本不曉得有人行禮吊祭。阿烈在眼淚模糊中，叩了許多答謝的頭，這一回忽然見到一雙繡花軟底鞋，還有一對很漂亮的襪子。他初時也不知道何放心頭一震，旋即在腦海中，泛起了那個高髻婦人。她是發出血羽檄的人，在他記憶之中這個婦人的容貌完全模糊。那是因為當時光線的關係，使他雖然面對那婦人，卻無法看得清楚。然而他卻記得她有一對繡花鞋，只因當時她踏著黑貓的尾巴，被黑貓抓了一下，她一怒之下，踢死黑貓。這件事在阿烈心中，印象十分深刻。因此，眼前這一雙繡花鞋，使他抬起頭，向來人望去。那一個婦人，身材纖細，長髮披垂。一條寬大黑巾蓋壓著頭髮，下襬則遮掩住半截面龐。阿烈只能見到她的眼睛，因之，這個少婦給他的印象，仍然一如那一天，模模糊糊，全不分明。那個婦人沒有注意阿烈窺視她的動作，但當她轉身出去前，卻凝望了那孩子一眼。此時阿烈已跪伏地上，沒有抬頭。他暗中仍然留意著那雙繡花鞋，眼見出了屋外，便趕快抬頭瞧看屋內之人，希望發現歐陽菁，這樣就可以立刻託她查明這個少婦是誰了，然而歐陽菁卻沒有在屋中，使他十分失望。那七大門派的高手都在這兒，但彼此之間，並不交談，令人感覺得出他們之間彌漫著強烈的敵意。

　　原來這些與化血門查家有關的七大門派之人，從昨夜直到如今，仍然為了處置阿烈的歧見而不能解決。要知阿烈乃是這「血羽檄」案中唯一的目擊證人，由於他母親之死，顯然兇手想殺他母子滅口。故此七大門派定須保護他的安全，直到查獲兇手，由他指認過了，方可任得他自生自滅。初時七大門派之人，都想把阿烈掌握在手中，所以先後表示過隨他回去，覓地安置之意。然而其後人人都發現這個責任太過艱鉅，不但保不住阿烈性命之時，本派聲名受損。同時更可能因這個孩子而惹來兇殺之事。換言之，他們爭論過一陣之後，都深切體會出這個孩子，實是絕大禍胎。這麼一來，人人都想把這個禍胎推向心中憎恨的門派。自然此事必須做得不露出一點痕跡，因此從昨夜以迄於今，各人無不殫精竭智，以最圓滑的詞令推卸這個禍胎。是以今天早晨，各人看來都露出疲乏之色。赤練蛇祁京小心查看眾人的表情，及不時分別向各派之人說話的梅庵主，心中暗暗惙怛，不知她跟那些人說些什麼話？腦海中又時時泛現昨夜以迄今朝這一段時間內，大家會談時的片段景象。那是一座大廳之內，巨燭高燃，明如白晝，一直有婢僕送來熱茶和點心，伺候得很周到。但在座的七個人，都很不舒服，因為那個孩子的安置，還未曾有結論，是以大家都勾心鬥角地討論此事。祁京記得自己當時突然提出一個主意，便以阿烈作餌，誘那兇手入彀。如若那兇手得逞，那就只好另尋途徑查訪兇手。梅庵主首先反對，接著其餘的人，也都表示異議，使祁京感到很難堪，仿佛是存心讓兇手殺死阿烈，使他頓時蒙上了更多的嫌疑。董公川會後發表意見，道：「兄弟有個大膽的猜測，那就是這個發出血羽檄之人，乃是化血門餘孽，為了使局勢混亂，故意在加害那查氏婦人之時，不用化血門手法。」這點眾人並非沒有想過，所以都不覺得驚訝。董公川停歇一下，才又道：「假如這個想法不訛，咱們就更迫切要抓住兇手，讓那孩子指認確實之後，從他身上追查出化血門秘寶『分光劍』下落了。」

　　峨嵋派的程一塵暗感不滿，接口道：「敝派對那分光劍的胃口不大，但如是抓到兇手，則敝派被害之人，血仇得報，此是敝派最關心之事。」他話中暗暗譏刺董公川不以兩派受害之人為念，董公川當然領悟，忙道：「這自然也是十分重要的一點，兄弟可不是覬覦化血門的秘寶，而且深恐咱們如若不能從速找到這一柄與化血真經關係密切的寶刃的話，遲早是一場莫大的災禍。」樊泛一拂黑髯，道：「事隔到今，已達十六載之久，化血門餘孽如曾修習過這門功夫，早已功成出道了，咱們如今才著急，也沒有什麼大用。」不嗔大師道：「貧衲認為董兄之言極是有理，那化血真經乃是武林瑰寶，內容自是十分精深奇奧，如若落在資質有限之人手中，就算練上一輩子，也是沒用。故此十六年來，化血門無人出道復仇，並不稀奇。但只要此經一日在他手中，咱們就一日不得高枕無憂、只要誅除此人，萬慮皆消……」許太平接口道：「這樣說來，查思烈這孩子是唯一指認得出兇手之人，對咱們就更為重要了。」不嗔大師道：「許當家的說得不錯，這孩子實是重要無比。」祁京道：「既是如此，這孩子只好安置在少林寺中，那是最安全的地方了。」不嗔大師道：「敝寺乃是佛門淨地，人人皆可入寺禮佛，門禁無阻，反而不大穩妥……」他公開拒絕收容阿烈，別人自是不便再提。祁京回想到這兒，突然心頭一震，目光凝住，那一群向自己走來的各派高手，他們把祁京圍在當中，梅庵主首先道：「大家的意思都極望望祁兄帶走那孩子。」祁京詛咒一聲，說道：「這卻是什麼緣故？」梅庵主道：「祁兄記得曾提出以此子作餌之計？」祁京道：「兄弟自然記得。」梅庵主道：「咱們正是使用此計，照理祁兄保護此子，暗中由我們諸人接應，看看那兇手會不會入彀？」祁京心想：「這等事有過無功，若要我欣然答應，除非瘋了。」當下說道：「兄弟只怕難當大任。」樊泛插口道：「祁兄有何苦衷，不妨說出讓大家聽聽。」祁京瞪他一眼，然而樊泛卻不知道，因為他的鬥雞眼望向何方，實是使人全然弄不清楚。他心中想道：「老子的苦衷自然多著啦，例如老子我本是想殺死那小奴才的，如今一變而為保護他之人，這滋味就夠受了，況且化血門之人豈是好對付的？你們在暗處，老子卻在明處，成為對方主要目標，一旦死在對方手底，那才冤呢！」這些苦衷都屬有口難言之事，祁京哼了一聲，才道：「那也說不上苦衷……」許太平接口道：「那麼祁兄看在大家一致要求的份上，只好勉強答應啦！」不嗔大師道：「以祁兄之能，如果擔承不起，別人更不要談了……」祁京心中罵道：「死賊禿，這等高帽子老子也有得出賣。」程一塵道：「不嗔道兄說得極是，祁兄如若別無苦衷，便這樣決定，咱們七派再度聯手對付化血門。」祁京不答應也不行，再說也被這未一句話打動了，心想：「七大門派聯手之勢，豈同小可，化血門餘孽縱是厲害之極，亦何懼有？」突然間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升起，說道：「諸位前輩可想知道兇手是誰麼？」這話把眾人都駭了一跳，轉目望去，只見歐陽菁站在大門口，面上泛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董公川洪聲道：「兇手是誰？」歐陽菁雙眉一皺，道：「你審問我麼？」梅庵主忙道：「歐陽姑娘別誤會，妳想想看，有誰不想儘快知道呢？」歐陽菁道：「這話甚是，那麼我就告訴諸位，目前我還未知兇手是誰……」祁京冷笑一聲道：「妳可是找我們的開心？」別的人即使阿烈無不面現不悅之色，歐陽菁卻不慌不忙道：「我雖是不知兇手是誰，但我卻有一條線索，可供諸位追查。這難道還不夠麼？」阿烈早已睜大雙眼，望住歐陽菁。他從那邊的角度，竟瞥見門外左側露出來的一點身影，從衣服上可以認出就是那個穿繡花鞋的婦人。他登時駭得心跳不已，因為這個神秘的少婦分明已聽見歐陽菁之言，所以躲在旁邊，大有俟機暗算之意。然而他卻沒有勇氣出聲警告歐陽菁，這使得他突然十分憎恨自己。忽見那華衣少婦迅快走開，眨眼光景，另有一人占了她早先的位置。阿烈一望而知乃是歐陽菁三家將這一的歐陽無懼，這才明白那少婦是因為見歐陽無懼前來，方始避開的。他的神經和心情被這些變化，忽鬆忽緊的弄得很疲倦吃力。

　　只聽歐陽菁咯咯一笑，又道：「假如諸位不把我看作年幼無用之人，那我就把這條線索告訴大家。四叔！把點子帶入來。」她向外面招呼一聲，便有一個青衣老者出現，脅下挾著一人，入屋之後，丟在地上，發出蓬的一聲。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地上之人身上，只見他穿著黑色的夜行衣，背插長刀，雙目緊閉，一時之間，難以判斷得出他是生是死。歐陽菁道：「我在此屋前後布滿禁制，這廝不知是什麼來路，深夜之間，見到內室燈光一滅，便躍到後窗，大有入室傷人之意，卻不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竟中了我的埋伏，被我擒下。」她的話聲和表情都洋溢著得意之色，可見得她對這件事感到十分驕傲。歐陽無懼卻寒著一張臉，全無表情。各大門派的高手，有幾個露出奇異的神色，歐陽菁料他們是得獲此重要線索，是以感到震撼，更加得意，又道：「諸位試查此人來歷，當可水落石出了。」樊泛高聲道：「那一位曉得此人來歷麼？」祁京應聲道：「兄弟知道。」歐陽菁含笑盈盈，望著此人。許太平接口道：「祁兄願意說出來讓大家聽聽麼？」祁京道：「這又有何不可，此人是少林門下弟子。」此言一出，歐陽菁固然大訝，連樊泛、許太平他們也大感意外的向不嗔大師望去，看他有何表示。不嗔大師面寒如冰，冷冷道：「不錯，此人是敝派門人。」許樊二人都不做聲，因為目下的情勢，已等如指控少林派乃是殺害查氏婦人的兇手了，實是非同小可。祁京仰天冷笑數聲，然後說道：「董兄何以不說話？」大家的目光轉到董公川面上，董公川只好開口道：「這一位少林派的陳兄，擅長潛蹤匿跡之術，因是之故，特地煩勞他暗中監視此地。這件事尚有梅庵主和程道長得知。歐陽姑娘是弄錯了。」這個結論使得歐陽菁滿面通紅，尷尬異常。只聽歐陽無懼說道：「小姐，在下早就說過咱們不宜多管閒事，尤其是這屋子裡那一個不是當世名家高手，經驗何等豐富，這孩子的性命，還用得著咱們操心麼？」他竟然當眾訴說歐陽菁的不是，使這個美貌小姑娘更是無地自容，猛一跺腳，轉身奔出屋外。歐陽無懼嘆口氣，向不嗔大師拱拱手，道：「多有得罪，還望大師見諒。」說罷，一彎腰在地上那人身上摸了一下，便也轉身急急追趕歐陽菁去了。

　　地上那人咿唔一聲，緩緩地坐起身。梅庵主說道：「此舉能把那姑娘氣走，也是極有益之事。」祁京向歐陽無懼的背影瞪了一眼，心想：「這個老傢伙狡猾之極，故意把責任都推在歐陽菁頭上，使少林寺無法責怪這個年幼女孩的過失。老子我本想使少林寺和歐陽家結下怨仇，卻被這老傢伙滑脫出掌心之外。」董公川已命人動手，把靈柩抬出去，葬於郊外一處墓地。中午之時，一切都弄妥了，阿烈在墳前，哭得肝腸寸斷，昏頭昏腦。也不知哭了多久，有人拍拍他的肩頭，他抬頭一看，竟是那個曾經揚言要取他性命的赤練蛇祁京。在這片荒郊中，已闃無人跡，只有這個兇惡的人。阿烈不覺一怔，停住了哭聲，轉眼回望。祁京那對鬥雞眼不知望向何處，口中說道：「你哭夠了沒有？老子可等得不耐煩了。」阿烈雙眼紅腫如桃，用袖管擦擦眼，道：「你等我作甚？」祁京冷冷道：「帶你到一處地方，免得被那兇手殺死你。」阿烈幾乎疑惑自己聽錯了，心想：「這惡人何以忽然變得如此好心？」他想了一想，才道：「我不怕，謝謝你了。」祁京不悅道：「你不想活了，是也不是？」阿烈道：「是的，讓那兇手殺了我最好，我可以到陰間找我娘去。」祁京雖是心毒如蛇之人，但聽他如此孝道之言，也不由得為之感動，當下放軟了聲音，道：「你娘就算不是遇害，終久也得死去。現下既然已安葬過，我看你還是跟我走的好。」阿烈之所以不願跟他走，便因深心中十分憎恨此人、但祁京這一和顏悅色的勸說，他可就不好意思過於堅拒。當下問道：「到那兒去呀？」祁京道：「暫時不作決定，我們先在路上兜兜圈子，等到甩下那兇手之後，我才替你安排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阿烈雖然很想投奔許昌梁大叔，他知道這個在他幼年時，充當過他父親的人，必定知道許多秘密。但他不敢作任何表示，免得被祁京探悉。他疲乏地站起來，跟著祁京走去，忖道：「對了，我娘的血仇未報，我此時萬萬死不得。」

【第三章】

　　阿烈腦中湧起了復仇之念，頓時精神大震，加快腳步，趕上祁京。走到外面大路上，祁京從樹叢後拉出兩匹長程健馬，一匹交給阿烈，問道：「你能騎馬麼？」阿烈點點頭，爬上馬背。他雖是談不上騎術，但不致於摔下來，已經足夠了，兩騎隨即緩緩向西行去。晚上抵達鄭縣，投店歇宿。祁京居然對阿烈呵護起來，教人打熱水讓他沐浴，待他躺在床上，又捏拍他身上數處穴道關節，使他翌日不會酸痛疲勞，最後點了他的睡穴，讓他沉酣大睡一覺。次日阿烈回醒之時，已是紅日滿窗，祁京見他睜眼，這才催他起身，到街上吃過早點，便又繼續西行。祁京雖然對阿烈改變了態度，總是和顏悅色，但阿烈對他憎厭之感，未曾稍減，這是因為阿烈直覺的感到祁京只是表面上如此，並非真心對他好。因而以前所種下的惡劣印象，仍然深植心中。中午時分，祁京勒馬四望，此際烈日當空，大道上黃塵飛揚，罕得見到行人。他轉向阿烈道：「我記得前面不遠處有個市鎮，咱們趕一趕，到那市鎮打尖歇息。你累不累？」阿烈道：「我不累。」兩人催馬快行，不一會，已望見一個市集，屋宇綿亙，又正當大道，想必是個頗為繁盛的市鎮。他們才踏入這個市集，便感到情況不妥。敢情所有的店舖都關上門，狹窄的街道上，也不見人跡。祁京訝疑四看時，阿烈道：「祁大叔，這集裡的人都往那兒去了？」祁京道：「我如果知道就好啦，咱們還是別管這等閒事的好！」正如其他的過路人一般，祁京也想盡快離開。他行走江湖多年，從南至北，見多識廣。目下一看此處情勢，便知如若不是大隊官兵開到，鎮壓已發生的事故，就一定是很有勢力的江湖幫派行將火拼。假如是大隊官兵開到，自然一望而知，如今四下靜悄悄的，大有人人皆怕惹禍上身之概，可見得是幫派火拼。其中有一派與本地很有關係，是以本地之人一聞知此事，無不閉門避禍。因此之故，祁京也想盡快離開，免得無意中介入這場是非中，惹出了不必要的麻煩。說到麻煩，祁京素來不怕，倘若不是有「血羽檄」這一檔大事在身，他這個人才不在乎這等事情。他們自然無法歇腳打尖，看看已快要出鎮。阿烈突然問道：「祁大叔，你可是害怕麼？」祁京瞠目道：「害怕什麼？」阿烈道：「有一回，西大街的一家鏢店，被仇家找上門來算帳。那天的街上，和這裡一樣，大家都關上舖門，躲在門後面偷看。後來果然來了一大隊人馬，鏢店也有很多人拿了刀劍跟他們廝殺，羽箭和彈丸亂飛，那一回死了不少人。所以我一看就知道，這兒一定是有強人找鏢店報仇。」祁京道：「想不到你這個土包子，也不是全無見識。不錯，這兒將有一場麻煩，但我一點也不在乎！」阿烈道：「那麼咱們留下來瞧瞧可好？」祁京沉吟一下，心想如惹拒絕，定必被這娃兒輕視。當下點點頭，撥轉馬頭，又往回走。阿烈跟在後面，全然不知他打算往那兒去。只見他驅馬走到一座向街的高大屋宇口，停了下來。這間屋宇的大門也是緊緊閉著，祁京回頭向阿烈眨眨眼睛，道：「要瞧熱鬧，就得在發生熱鬧的地方，才看得清楚，對不對？」阿烈驚訝地向那座屋宇望去，道：「祈大叔怎知道就是這個地方呢？」祁京道：「那個大門上可不是有個標記麼？」阿烈定睛一看，道：「好像是用烙鐵烙的一隻鞋子形狀，是不是這個？」祁京道：「對了，那是近幾年才出名的鐵鞋幫的暗記。這個鐵鞋幫是黑道中兇狠的家派，做案之時，常常殺人取命。我已久聞鐵鞋幫三雄之名無緣得見，現下正是很好的機會。」阿烈衝口道：「那麼這一幫人都不是好東西了？」祁京一面觀察那座屋宇的形勢，一面點頭道：「都不是好東西！」阿烈道：「這間屋子裡的人一定是好人，祁大叔，你本領很高強，肯不肯幫忙好人？」祁京道：「不是我肯不肯，而是人家願不願意找我幫忙。這些江湖上的恩仇，內情複雜得很，你很難了解。」說到這兒，他似乎已觀察夠了，甩鐙落馬，等阿烈也下馬，把韁繩交給他，說道：「如果人家不讓咱們進去，那就難看成這場熱鬧了。」阿烈道：「人家如是有事，當然不讓咱們進去呀！」祁京道：「這話很有道理，但你卻差了那麼一點眼力，那就是這間屋宇，門面雖然不似尋常一般店舖，其實卻是做買賣的店舖，你猜猜看是什麼生意？」阿烈那裡有這等眼力，瞠目良久，答不上話來。祁京道：「我告訴你吧，這是一家藥材舖，規模相當的大。」阿烈道：「為什麼沒有招牌？」祁京道：「一定是個老招牌，所以怕被人毀損，收一起來。」他詭笑一聲，又道：「試想如是藥材舖，咱們拍門買藥，他們能不理麼？」阿烈道：「藥舖的行規是半夜三更也得開門賣藥的，當然不能不理咱們。」祁京道：「這就對了，你瞧著吧！」他走近那屋宇，登上四級石階，抓住門環，連叩幾下。清脆的響聲，頓時衝破了這街市的沉寂。其實他不必叩門，裡面的人早就看見了。這時大門上出現一個方形的洞，有人從裡面望出來。

　　祁京道：「開門了！我要抓藥。」那人哼了一聲，道：「那邊還有一家藥舖，老兄照顧他們那一家吧！」祁京道：「廢話，叫老板出來講話，如有支吾，大爺封了你們這間舖子。」他那對鬥雞眼睛滴溜溜的轉著，神情益發詭異可怪。那人摸不透他的來路，沉吟了一下，果然退開。藥舖老板沒有上來答話，但大門卻打開了。祁京回頭向阿烈道：「把馬拴在門口才過來。」阿烈依言繫馬，接著拾階走入藥舖，但見這舖內地方十分寬敞，櫃台內有三個伙計，正在等候抓藥，陣陣藥材氣味，衝入鼻中。祁京入舖之時，已把舖內之人，以及四下的布置，看得清清楚楚。那三個等候抓藥的掌櫃和伙計，一望而知都是正經的生意人，不必加以注意。倒是這間寬大的店，當中以屏風擋隔，分為前後兩進。屏風前有一套紅木的方桌和交椅，屏風後面有些什麼人，以及是何景象，卻是不得而知。

　　祁京冷冷道：「我要抓一帖雞鳴散，一帖萬金膏，一帖當歸湯，一副三黃寶蠟丸，一服接骨丹……」他一口氣說了五種丸散藥膏的名稱，皆是屬於跌打傷科，一個伙計忙忙拿筆寫下，生怕忘記了。祁京又接著說了七八種著名的湯頭藥方。眼看那伙計一一記下，並且取出一本藥書，翻查出各方，照著抓藥。這二人頓時不可開交，有些藥材須得搗碎，是以藥臼砰訇叮噹之聲不絕於耳。祁京和阿烈在交椅落坐等候，過了一會，突然間一陣紛沓聲傳來，到了門前，驟然停歇。但見門外有十五六騎之多，馬上之人，全是勁裝漢子，神態剽悍，身上及鞍邊皆有兵刃。顯然這一幫人馬，不論是步戰或是馬戰都行。當中有一個人像座黑塔似的，異常巨大，樣貌也兇惡之極，任何人一望之下，都會認為他就是領袖。

　　誰知開口的反而是他旁邊一個相貌平凡的漢子，那人厲聲喝道：「這個當兒，還做什麼買賣？」舖內無人應聲，正在忙著的三個人全都低下頭，裝出全副心思用在抓藥上，但身搖手顫，顯然十分害怕。那一幫人馬在外邊等了一會，忽然紛紛下馬。在那發話之人指揮下，有四個大漢提刀散開，抄繞舖後。又另外有六人從鞍邊取下長弓硬箭，散了開去。阿烈正看之時，忽然聽到一聲慘叫，恰是從街道對面傳來，轉眼看時，只見一扇窗內，打開尺許，一支長箭正正插在一個人的胸口，這人無疑是開窗窺看，因而被這群惡人發箭射死。祁京低低道：「好箭法，可以算得上是一流射手了。」阿烈又驚又怒，想道：「一個善良百姓被這些壞人無端射死，而祁京他卻毫無憐憫，還直讚人家箭法好。」此時一個人踏入舖子，卻是一名大漢，奉令進來。

　　他冷冷瞅了祁京和阿烈一眼，大步走進，一直走到屏風旁邊，才停下腳步，高聲道：「敝幫主問，那件物事在什麼地方？」屏風後突然傳出一個蒼老的口音，道：「你眼不瞎，腿不斷，難道不會自己進來瞧瞧？」那大漢怔了一下，這才舉步行過屏風。只聽他低低悶哼一聲，便再也沒有一點聲音了。外面那幫人等了一陣，那個特別高大黑壯之人，一伸手撤下一把鋸齒刀，厲聲道：「大哥，咱們殺進去！」祁京低低對阿烈道：「這人是鐵鞋幫三雄中的第二位，姓陳名逵，外號喪門神。他叫的大哥，就是賽劉溫洪雲了。」只聽賽劉溫洪雲，也就是這一群人馬的首領，說道：「殺進去不難，但以我猜想，出來卻是不易。」陳逵道：「難道咱們就站在這兒不成？」洪雲陰笑一聲，道：「瞧！他們還在做買賣賺錢呢？」祁京低低向阿烈說道：「此人答非所問，可知必定另有詭謀。」阿烈道：「什麼詭謀？」祁京道：「我也不知道，假如我深悉此舖主人的身世，或可猜想得出來。」阿烈道：「只不知剛才那人進去之後，遇見了什麼事情？」祁京淡淡道：「自然是死啦！但用的是什麼手段，就是我也極想知道的。」換言之，連祁京也不曉得屏風後的人，施展什麼惡毒的手法，竟能如此乾淨俐落的要了那大漢的性命。藥舖並不寂靜，那三個掌櫃和伙計忙著秤藥，或是搗藥，弄出一片聲響。喪門神陳逵兇狠狠地道：「大哥，待我把那幾個伙計抓出來，一個個割下腦袋。」那三個掌櫃和伙計頓時駭得全身發軟，都呆住了，已不會繼續秤藥。祁京陰惻惻的冷笑一聲，道：「喂！快把藥弄好，我們還得趕路。」他這一開口，頓時吸引了門外那幫人的注意。喪門神陳逵大步入舖，瞪目而視，兇光四射。祁京側著面孔，分明是不看他。可是他那對鬥雞眼使得對方恰以為他是斜視自己，當下神情更為兇惡。

　　阿烈雖是相當膽大之人，但這陳逵又高又大，宛如兇神惡煞一般，也不禁心中害怕，不覺道：「大叔，咱們走吧，這藥下次再買。」祁京道：「胡說，這藥等著要用的。」賽劉溫洪雲行入來，伸手把陳逵拉到背後，自己卻定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祁京和阿烈。祁京向阿烈道：「咱們是出門之人，事不關己，己不勞心，自然不想惹什麼麻煩，你最好少開口說話，不去得罪人家就沒事了。」洪雲一聽而知他弦外之音的含意，當下點點頭，道：「說得極是，說得極是，這位兄台貴姓呀？」祁京道：「我姓奇，奇怪的奇。」原來祁奇同音，假如他不附加注解，洪雲一定曉得是這個祁字。但經他這麼一解釋，卻變成他故意信口胡謅。洪雲雙眉皺了一下，還未說話。屏風後面已傳出那個蒼老的聲音，道：「洪大當家和陳二當家，還有那位奇怪仁兄，何不進來敘一敘？」祁京搶先冷冷道：「我說過事不關己，己不勞心。誰要是不怕麻煩，那就惹一惹我瞧瞧。」洪雲一聽這個鬥雞眼的傢伙，敢情真的與對頭沒有關係，當下道：「奇仁兄說得是，哼！哼！諒那老匹夫也不敢招惹於你……」祁京仍然以冷冰的態度和聲音說道：「他敢不敢招惹我，那是他自家的事，用不著別人操心多嘴。」他這個夾在當中之人，兩邊都不賣帳，甚且出言得罪，竟然不怕兩面受敵。洪雲何等狡猾老練，一看而知此人來頭不小，居心叵測，自是不得罪為妙。當下仰天打個哈哈，高聲道：「奇老兄真乾脆。」回頭又道：「馬健民，過去瞧瞧，但不要越過那屏風。」一個壯漢提著大刀，迅即向內走去，到了屏風旁邊，探頭往裡面瞧去。他似乎瞧見什麼奇怪的事物，怔了怔，但接著慘叫一聲，丟了大刀，騰騰騰往後直退，雙手掩目，而鮮血卻從指縫中進流下來。陳逵厲聲道：「小馬，你瞧見了什麼？」洪雲擺擺手道：「他雙目受傷，痛不可耐，有話以後再說。」口中說著，人已欺近馬健民，突然伸手點了他的穴道，同時揪住他胸口衣服。

　　馬健民失去了知覺，雙手軟軟垂下，但見兩眼都冒出鮮血，急切間竟不知是因何受傷。洪雲一招手，但有一名手下進來，帶走馬健民。他接著大聲道：「何勇，你去瞧瞧。」一名佩劍大漢奔入來，先把長劍拔在手上，正要上前。洪雲又道：「等一等，你先帶上這個……」話聲方歇，驀地快如閃電般向前一躍，落在屏風側邊，探頭向裡面一望，接著倒躍回原處，真是去得快，退得更快。祁京心想：「此人狡詐異常，才智過人，無怪他創立的鐵鞋幫，數年間便大有聲名。」洪雲轉眼望向祁京，道：「奇老兄，你可願猜一猜，那屏風後面是何景象？」祁京道：「猜倒是不必，如果你願意說出來，兄弟卻有興趣聽一聽。」洪雲道：「我一眼望去，但見粉紅黛綠，燕瘦環肥，竟然有四五個妙齡女子。」祁京道：「妙極了，這些女郎一定都是高明人物吧？」洪雲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但卻恍然大悟那部屬馬健民何以會遭受了暗算。」祁京道：「她們用什麼手段暗算馬健民呢？」洪雲道：「那屏後甚是光亮，是以一眼望去，極為清楚，恰能見到這些妙齡女子們，個個赤裸全身，一絲不掛……」祁京由衷地贊道：「好高明奇妙的手段！想那馬健民一見到這許多裸體女郎，自然為之一怔，此是人之常情，無足為異。但這一怔神，卻喪失了一對眼睛了。」

　　這等詭異殘酷的手段，阿烈雖然毫無江湖經驗，但也一聽而知並不正派，心下暗暗不滿。祁京又問道：「然則閣下大概也見到最先進去的貴部了，他變成了什麼樣子？何以不見他出來？」洪雲聳聳肩，道：「沒瞧見，以我猜想，阿寧必是慘遭殺害了。」祁京冷笑一聲，道：「閣下手底下之人，連番遇害，但閣下仍然這般心平氣和，倒也難得。」屏後傳出那蒼老口音，道：「奇先生這等挑撥於他，不知有何用心？」祁京淡淡應道：「這挑撥兩字，兄弟絕不敢當。」屏後之人說道：「你出言相激，還不算得挑撥麼？」洪雲心道：「是啊！此人形跡詭異，居心難測，欲以言語使我一怒之下，實行硬闖，究竟是何緣故？莫若先合力對付這個來路不明之人，再作打算。」此念一生，便接口道：「奇兄一定有他的道理。」

　　祁京道：「不錯，試問你們今日這等情勢，假如我不開口，你們雙方難道就能善罷干休不成？因此我只須靜坐不動，遲早也看得見你們進一步火拼，何須出言挑撥？」這番道理，簡直是無懈可擊。洪雲外號雖是稱為賽劉溫，聞言也不禁瞠目結舌，無法反駁。舖子內除了叮噹的臼聲之外。無人言語。過了一陣，屏後之人說道：「不管奇先生有何道理，但你這次突然介入此事中，用心叵測，卻是無可置疑之事，洪大當家認為如何？」祁京曉得屏後之人，乃是出言試探聯盟的可能性。只要洪雲一表示願意，這兩路人馬，便將合力對付自己了。他心中想道：「我雖不怕他們，但目下帶了阿烈這個小孩，如若保護不周，有了差池，如何向其他六大門派之人交代？」念頭一轉，便不待洪雲開口，高聲說道：「鐵鞋幫的聲名，響震江湖，兄弟早已曉得。但另一方面究竟是什麼人，兄弟至今尚無所知，因此之故，我很想看個水落石出，這才介入這場恩怨是非之中……」屏後之人接口道：「假如奇先生對今日之事，全無所知，也全無關係的話，何不就此退出，免得我們雙方都心存顧忌，不能放手去做。」祁京想道：「此人應答迅速，心思縝密，看來才智閱歷更在洪雲之上。」他因而更感興趣，那裡肯就此退出。當下向洪雲眨一眨眼睛，應道：「假如洪大當家也作此想，兄弟當真遵命離開。」洪雲沉吟了一下，才道：「奇兄還是離開的好！」他居然沒有如祁京所料，出言慰留，引為臂助。這一點使祁京恍然大悟，曉得洪雲實是才智過人，一點不在屏後對方之下。這樣說來，他面對的竟是兩個擁有相當實力，而又詭譎多謀之人了。但他說了的話，自然不能不算數。當下說道：「好吧，兄弟取了藥之後，立時離開。」屏後之人道：「奇先生如此賞面，這幾帖藥小店當得奉送，分文不取。假如小店今日不被鐵鞋幫夷為平地，歡迎奇先生有機會路過之時，再駕臨一敘。」洪雲嘿嘿冷笑一聲，道：「你叫伙計們手腳快一點，奇兄可以早點動身上路……」屏後之人道：「小店開設了幾十年，憑的是貨真價實，招來生意。不論今日情勢如何，仍然不可偷工減料，誤了人家的大事！洪大當家少安勿躁，這幾帖藥早晚能弄妥。」

　　外面忽然傳來車馬之聲，陳逵頓時面露喜色，碰了洪雲一下。洪雲卻露出遲疑之色，眉頭皺起。耳聽那陣車輪馬蹄之聲，已來到切近，突然回頭吩咐道：「傳我的話，教他們在外邊等一會。」馬車駛到店門外停住，此外尚有五騎護送。祁京何等精明老練，一看這馬車簾子密垂，而那押車的五騎之中，另外有兩匹鞍韉俱備的健馬，便想道：「這空著的兩匹馬，既是一併帶來，可知是他們同伙的坐騎，那麼這兩個人到了何處？當然都是在馬車上，一個權充把式，一個躲在車子這內。由此可知道這輛車子，決計不是鐵鞋幫的。」他以豐富的經驗，過人的才智，一眼之間，便看出了這許多道理，實在是極為難得。不過他卻無從猜測車中的情形，只能臆測車內大概裝載著什麼物事，與今日的局勢，大有關係。此外，他已明白鐵鞋幫早先為何不立刻發動攻勢，卻先後差遣兩人前去窺看，其用意敢情是拖延時間，以便等候這輛馬車抵達。一個掌櫃說道：「奇先生，藥都包好了。」聲音發顫，顯然驚懼萬分。祁京道：「一共多少錢？」那掌櫃道：「敝東家說過奉送，小人不敢取分文。」祁京道：「豈有此理，不收錢的話，我就不拿藥了。」屋內之人道：「李掌櫃，你可斟酌收一點吧！」祁京大奇，忖道：「這輛馬車抵達之前，陳逵面露喜色，屋內這老傢伙難道沒看見？當然不可能沒有看見，所以應該知道這輛馬車，必定對鐵鞋幫很有幫助。在這等情形之下，屋內之人，自應想法子拖延時間，籌思應付之計才是！何以他還在無意中流露出想我快快離開之心？」他但覺今日這件事，許多地方與普通江湖仇殺的情況不同。而雙方的首腦人物，也不比等閒之士。這就使他生出極大的興趣，很希望看個水落石出。李掌櫃應一聲「是」，便向祁京道：「那麼這些藥就算五錢銀子吧！」祁京道：「這價錢太便宜了吧？」李掌櫃陪笑道：「蒙先生光顧小店，自然得比別人便宜些。」祁京面孔一板，道：「胡鬧，我豈是貪便宜之人，你老老實實的再算算價錢。」要掌櫃忙道：「那麼先生就賞一兩吧！」祁京道：「更不像話，我的錢又不是撿來的，那能隨便賞你？你給我逐味計算，多要了不行，少要更不行。」李掌櫃一望那十幾大包的藥。每一包裡面，又有許多小包，如是每一味計算，須得費時甚久，不覺呆了，但他還是拿過算盤，劈劈啪啪的打起來。洪雲一看祁京那裡肯走，心想：「好在我另有手段，且不管此人的閒事，按照原定計劃進行就是。」當下大聲道：「馮老匹夫，你搶去本幫那件物事，還是不還？咱們一言立決。」屏內之人淡淡道：「還便如何，不還又如何？」洪雲冷笑道：「若是歸還本幫．江湖上總有人得知此事，曉得我鐵鞋幫掙回面子，咱們的梁子從此一筆勾銷。」屋內之人道：「可是包括今日傷死的兩人在內？」洪雲沉吟一下，才道：「好，就這麼說。」屋內之人道：「假如不還呢？」洪雲眼中射出怒光道：「那還用說，咱們便放手一拼就是。」屋內的人道：「這條道路不算寬敞，有了貴幫出沒，我就不好混了。因此，我們還是放手拼上一次，強存弱亡，倒也乾脆痛快。」洪雲道：「既然如此，老馮你可別怪我心狠手辣。」

　　祁京微微一笑，道：「原來此店是毒藥暗器名家攝魂砂馮通兄所開的，兄弟失敬的很，竟然誤捋虎鬚……」他口氣突然變得很謙恭，生似知道惹不起那攝魂砂馮通，所以趕緊放軟了態度，以便下台。要知在北方武林中，馮通乃是相當著名的獨行大盜。只是一直無人查得出他的居處．鐵鞋幫居然能找上門來，這一手也是教人喝采的傑作。洪雲只瞪了祁京一眼，並不向他發作，便已回頭大喝道：「老三進來！」馬車的簾子倏然掀起，一個年輕英俊的人，抱著一個長條包伏，迅快入店。這個年輕人雙目閃出陰毒兇狠的光芒，在肩斜佩一張金色的彈弓，腰插短劍。祁京看了他這等裝束，知道是鐵鞋幫三雄的末一個，姓徐名敏，外號金弓三郎，乃是有名的美男子。他瞥視祁京一眼，想是已聽取了手下報告，所以並不多問，逕向洪雲道：「小弟幸不辱命。」洪雲高聲道：「你幹得好，情形如何？」金弓三郎徐敏傲然道：「小弟以彈丸遙擊，閉住她的穴道，順利得手。」洪雲道：「老馮，你可想看看這包袱內之人是誰麼？」屏內的馮通道：「誰呀！」洪雲扯下包袱的上半部，赫然露出一顆人頭，雲髮蓬鬆，竟是個女子。年紀約在二十左右，雖是閉著雙眼，但仍然明艷動人得很。馮通緩緩說道：「我用不著看，也知道是個女孩子，是也不是？」洪雲一聽他口氣冷漠，甚至帶著揶揄，便知道不妥。但這刻卻不得不硬著頭皮，說道：「不錯。」馮通道：「那麼一定是我的小女了？」洪雲道：「如果她是你的千金，我絲毫不感到驚異呢！」馮通道：「這話一點都不錯，但我猜想，假如我說她不是我的女兒你們反而會大吃一驚，而又難以置信了？」洪雲道：「有時候在形勢所迫之下，只好故作冷漠，這等手法，何足為奇？」馮通道：「恰恰相反，我此刻衷心希望你們一刀殺死她，以便證明我之言全然不虛，只不知你們可有殺死這個女孩子的膽量沒有？」舖中許多的人，卻沒有一個能比得上阿烈那麼震驚的了。他大聲叫道：「馮老伯伯，別這麼說，他們已殺死過幾個無辜之人，那有不敢殺死這位大姐之理？」洪雲嘿嘿笑道：「小兄弟說得很對，我們反正殺過不少人，也不在乎多殺一兩個了。」馮通淡淡道：「你們如堅信這個女孩子是小女的話，那就出手殺死她，咦！這就奇了，你們為何還不動手？莫非是發了善心？又莫非是此女長得還不錯，所以不忍得辣手摧花麼？哈……哈……」他言語之中，極盡煽激對方殺死那美貌少女之意，這一點反而使洪雲覺得大是不合情理，雙眉緊皺，一面尋思，一面伸手攔住暴跳起來的喪門神陳逵。金弓三郎徐敏道：「老馮，你那最末的一句話，倒是說中了我的心思，這女孩子長得如此美貌，青春方盛，武功也很不錯。假如咱們不是變成了今日這等水火之勢，我遲早會找人來提親呢！」從他的聲音語調中，似乎這番話乃是出自真心。可是他面上的詭笑，卻一望而知無誠意，只不過特意這樣說一說罷了。祁京拍拍阿烈的肩頭，道：「不用擔心，這女孩子死不了。」人人都轉眼向他望去，阿烈急急問道：「為什麼？」祁京不作聲，使眾人都十分心急。屋內馮通說道：「奇先生的高論，兄弟大為佩服。」阿烈又問道：「祁大叔，為什麼呢？」祁京道：「這女孩子的武功既然不錯，自是有保護她自家命的能力了。」馮通接口道：「兄弟若是猜得不錯，那女孩子現下必是失去知覺，受制於他們。所以說到武功，並無用處。因此，兄弟是指出他們沒有殺死這女孩子的膽量而已，與武功無關。」祁京向阿烈道：「別聽他鬼扯，我再告訴你一次，完全是武功的關係，她才死不了。」金弓三郎徐敏道：「可惜我捨不得拿她來試驗，不然的話，立時就可以使兄台認錯了。」洪雲接口道：「奇兄何以堅持高見？」祁京道：「還以為你變成啞巴，不會問我，所以懶得多說。既然你開口相詢，那麼我不妨反問你，此女既是武功不弱，你們已曉得她是什麼門派之人。」洪雲道：「據兄弟調查所知，此女是老馮的掌上明珠，芳名馮翠嵐，說到她的武功，自然是得之家傳了。」祁京道：「徐敏兄見過她的武功，果是如此麼？」金弓三郎徐敏遲疑一下，道：「她的劍法，倒象太白山的家數。」洪雲恍然大悟，想道：「假如此女真的不是馮通之女，而是太白山魔女劍派之人，本幫今日殺死了她，不啻是種下了滅幫之禍，怪不得那馮通拼命激我下手取她性命了。」阿烈自然不懂其中有這許多奧妙，仍然著急地道：「祁大叔，這位姊姊已經失去知覺，即使本事再大也不中用。」祁京淡淡道：「那是他們的事，咱們何須操心？」阿烈大聲道：「人命關天，我看那幾位大叔之意，不過是想討取什麼物事罷了，但世上有何物能比生命更為珍貴？」他真心感到這話實是理直氣壯，是以膽子也大了，凜然挺身起來，又道：「待我去看看馮老伯，或者可以勸得動他。」洪雲心中暗喜，厲聲道：「小兄弟既是這樣說，我們不能不給你這個面子，那就等你一會兒吧！」阿烈大步走去。到了屏風旁邊，但見這一頭距牆壁雖有丈許，但裡面四五尺之處，又有一座屏風，隔斷了視線。因此之故，如果不是踏入屏後，決計無法看得見此屋的後半截。他剛剛踏進入口，祁京冷漠的聲音傳過來，道：「阿烈，假如人家也弄瞎你雙眼，你怎麼辦？」阿烈不禁停下腳步，隨即道：「這是為了那位姊姊著想，而那位姊姊卻是馮老伯的千金，他怎會加害於我？」祁京道：「你未練過一天的武功，全無護身之力，假如遭遇不測，可別怨我。」阿烈搖頭道：「不會有事的，大叔放心。」說罷，舉步走入去。

　　目光到處，但見這後半截的地方寬廣得出奇，但光線暗淡，並非如洪雲所說的很明亮，也沒有什麼裸體女郎。定睛再看，才發現這空蕩蕩的尾子裡，當中的地上放著一口長方形木箱，體積相當大。另外在屋角，有一個黑衣人盤膝而坐，由於光線不夠，所以看不清他的面貌，只隱隱見到一頭白髮。外面眾人只聽得阿烈高聲問道：「你老可是馮老伯？」那個蒼老的口音應道：「我就是馮通，你過來這邊說話。」祁京冷冷一笑，心想：「我如不事先說破此子不懂武功，只怕他的身子早就被攝魂砂打得像蜂窩一般了。」念頭剛剛轉完，忽聽一個女子口音喝道：「爹爹，別加害那孩子！」這聲音正是發自那金弓三郎徐敏懷中的美女，連祁京這等老江湖，也為之大吃一驚。轉眼望去，又吃了一驚。原來這刻形勢突變，那金弓三郎原本是拿住她的，目下卻反而被她扭轉了手臂，但知覺末失，面上露出負痛之色。那個美女生氣勃勃，多了一分青春艷麗，益發美貌動人。她右手拔出徐敏腰間的佩劍，寒光閃閃，又大聲道：「爹，我已制住了金弓三郎。」這等劇烈巨大的突變，連素來以機智自詡的洪雲，也感到心慌意亂，簡直想不出任何應付之法。祁京厲聲道：「馮通，你若是加害那孩子，那你就準備應付七大門派的問罪之師。」他心知時機危險緊急，看這情形那馮通分明已打算加害阿烈，又來不及闖入營救，因此只好亮出七大門派的招牌來鎮壓他。這時阿烈已快要走近當中地上的箱子，也須得經過此箱，方能瞄對面角落上的黑衣老人。只見那黑衣老人一揚手，頓時一股潛力迎面湧到，阿烈站腳不住，連退了六七步之多。拿住徐敏的美女高聲道：「爹，那孩子死了沒有？」話聲未歇，寒芒急閃，劍花朵朵，直向洪雲攻去．洪雲因徐敏在她掌握中，不敢還擊，趕快躍開，險險被她劍招所傷，駭得出了一身冷汗。這麼一來，他更無法定心尋思應付之計。

　　陳逵脾氣粗暴，大吼一聲。震得眾人耳鼓嗚嗚作響。只見他揮動鋸齒刀，向那美女凌厲砍劈。那美女冷笑一聲，嬌軀一轉，徐敏有如風車般轉過來，恰好填補上她本來的位置，因此陳逵這一刀變成砍向徐敏頸子。陳逵性子雖暴，武功卻不含糊，健腕一翻，硬是煞住刀勢。但那刀鋒只離徐敏耳朵不及半寸，假如煞不住刀勢，徐敏的頭顱一定只剩下半邊了。陳逵也駭出一身冷汗，急急躍退。祁京冷眼旁觀，說道：「姑娘可能是太白山魔女派之人，也可能不是，總之，妳卻一定是馮通的女兒馮翠嵐，對也不對？」那美女雙眸一轉、冷冷盯了祁京一眼，道：「不錯，假如你與今日之事完全無關，希望你帶了那孩子，立刻離開此地。」祁京道：「我平生的行動不受何人指使，有時候人家要我走，我偏偏不走。」馮翠嵐道：「你口氣很硬，但做人卻差得遠了。如若不然，你何須抬出什麼七大門派來嚇人？再說，我只聽說過九大門派，不知這七大門派幾時組成的？」祁京道：「假如我說是九大門派，姑娘信也不信？」馮翠嵐道：「那要看是什麼事了。」祁京道：「說的就是這個孩子，若然我說九大門派都得保護他，諒妳難以置信。」馮翠嵐點點頭道：「當然不信啦，但你說是七大門派難道就可以使我相信？」祁京道：「最少也得想一想，對不對？」他突然轉面向屏風後面喝道：「老馮，且慢下手。」阿烈看得真切，但見那黑衣老人剛剛站起來，果然有動手的跡象，而祁京的喝聲及時發出，一如親眼目擊他的行動。這一招使阿烈也感到十分佩服。祁京已接著說道：「有沒有七大門派之事，咱們暫且不提，單說目前……喂！老馮，你得聽著，我可不是開玩笑的……單說目前，你如若向那孩子下手，我無法向朋友們交代，也就只好殺死你的女兒抵命了，你打一打這個算盤，如果划不來，那就別魯莽下手的好。」馮翠嵐怒道：「呸！憑你也配怎麼我？」祁京淡淡道：「別人是因為妳手中抓住了人質，才不敢動強，我與他們非親非故，這一動手，看妳是先殺了徐敏呢？抑是先放了他？」馮翠嵐心想：「是呀！他向我出手之時，我先放人呢？抑是先殺人？假如放了他，對方實力更強，如若殺了他，對方既失顧忌，加上復仇之心，只怕更加難惹。」想是這麼想，其實她自家也隱約知道，她之所以不願殺死徐敏，恐怕尚有別的原因在內。祁京見她答不上話，當即大聲道：「阿烈，回來。」阿烈瞅了那黑衣老人一眼，見他沒有表示，便轉身行出。誰知才走了三步，猛的被人抓住背上的衣服，吊離地面。祁京微微聽到一點聲響，仰天厲笑一聲，道：「好，老馮，你既然動手，可怨不得我心狠手辣了。」那黑衣老人見他料事奇準，宛如目擊，心頭一震，冷道：「這孩子雖然落在我手，卻不致喪命。除非你老兄一定要介入今日之事。」祁京厲聲道：「放屁，老子愛怎樣幹用不著你管！」黑衣老人嘿嘿冷笑，道：「老兄莫要忘了這孩子還在我手中。」祁京應聲道：「你如果不敢殺死那孩子，你就是王八蛋！」

　　不但黑衣老人和馮翠嵐都怔住，其餘洪雲等人，也莫不驚訝之極。心想：「這廝敢是怒極，所以說錯了話？」馮翠嵐首先道：「你說什麼？你想我爹殺死那孩子麼？」祁京仰天陰笑數聲，道：「不錯，只怕你的老子不敢下手。」馮翠嵐大概曉得父親的脾氣心性，高聲叫道：「爹爹且慢動手」然後咬牙向祁京道：「你初時不是保護這孩子的麼？」祁京道：「是又怎麼樣？」馮翠嵐美麗的面龐上，泛起疑惑的神情，道：「這就奇了，既然你是保護他的人，這刻又何以變得這麼厲害，取他性命？」祁京向她迫近兩步，暗暗運聚功力，準備出手，口中應道：「告訴妳也無妨，老子本來就想殺死他的，但後來由於種種原因，反而變成保護他的人了。」馮翠嵐道：「就算你本有殺他之心，但既已轉變了立場，何以忽然又丟棄這責任？」祁京道：「這突然想到，若是假手別人取他性命，於我並無損失，相反的卻可使我恢復自由，不要被這小鬼絆住手腳，這話愛信不信都沒關係。」他已運集好功力，馬上就要出手擊斃這個如花似玉的少女。忽聽阿烈叫道：「馮姊姊，小心。」馮翠嵐猛可把金弓三郎徐敏拉到身前，這樣對方出手的話，再厲害也一時傷不了自己。她感到阿烈的警告乃是出自真心關切。當下叫道：「爹爹，你如不把那小兄弟放了，我就跺腳走開，不管你的事了。」攝魂砂馮通哼了一聲，罵道：「死丫頭！」卻放了手，阿烈趕快跑出來，祁京退回椅上落坐，也含怒罵道：「小畜牲，還不給老子乖乖坐好？」馮翠嵐向阿烈點點頭，似是打招呼，也似是道謝，接著便向洪雲他們道：「你們要那物事呢？抑或是要我放了他？」洪雲沉吟了一下，反問道：「要那物事便如何？要放人便如何？馮翠嵐道：「要這物事的話，貴幫徐三當家有死無生，我們再放手一拼，要人的話，那就當眾言明放棄此物，不得再來寒舍尋仇生事，也不得向武林中人提及那一口鐵箱。你如答應這些條件，我即刻放人。」洪雲這時不再遲疑，就聲道：「好，大家都聽清楚馮姑娘的說話了，我願遵守這些條件。馮姑娘，請你釋放我兄弟吧！」馮翠嵐滿意地點點頭，在金弓三郎徐敏耳邊低說一聲：「奴家多有得罪，望你不要記恨於心。」隨即鬆手，自己退開幾步。祁京嘴角泛起冷笑，心想：「這位洪雲答應得如此之快，自然是因為對方提出條件的言語中，大有取巧的空隙，可以狡辯而繼續進行奪回失物之事。但以這攝魂砂馮通的老謀深算，只怕這也是個陷阱。」金弓三郎徐敏舒展一下筋骨，猛可取下那張金弓，怒聲道：「天下間那有如此便宜的事？快快把大木箱送還給我們，如若缺了分毫．定教你父女後悔莫及。」馮翠嵐道：「咦！你沒聽見你們老大的諾言麼？」徐敏厲聲道：「敝幫之事，向例由我兄弟三人公決，我大哥雖是答應了你，但我和二哥仍可反對，二哥，你說是也不是？」喪門神陳逵道：「是啊！咱們何須多言，殺他娘的一個寸草不留就是了。」跨開大步，迫近屏風入口。

　　徐敏高聲道：「二哥且慢。」陳逵停住腳步，只聽徐敏又道：「咱們兄弟當初結義之時，歃血為盟，言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今日咱們出手拼命。大哥自無坐視之理，雖然有違諾言，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二哥你說對不對？」陳逵道：「對！對！誰敢說不對，老子就宰了他。」馮翠嵐罵道：「不要臉！」寒光閃處，已掣出長劍。陳逵大怒道：「妳罵誰？」馮翠嵐道：「自然是罵你們啦！」陳逵一傾身伸臂，揚刀劈去。馮翠嵐側身閃開，還了一劍。雙方都然分開，沒有繼續動手拼搏。原來他們在這一招之中，試出對方實力極強。是以一齊生出忌憚之心，不敢魯莽從事。金弓三郎徐敏喝道：「馮姑娘、且看這一回妳如何破解我的連珠彈。」話聲才歇。「登登登」連起三響弦聲，銀光電閃，已發出三粒銀九，逕襲馮翠嵐胸前大穴。馮翠嵐一招「飛瀑垂澗」，劍勢由上而下，劃出一重劍幕，一陣陣連珠脆響過處，那三粒銀丸已不知濺彈向何方？她這一招雖然漂亮之極，但並非已證明她能抵擋得住對方金弓銀丸的絕藝。一般說來，開始時只是試招，真正的絕藝定是隨後方施展。因此馮翠嵐神情十分凝重，使人不禁為她擔心起來。徐敏哈哈一笑，道：「好劍法，我勸妳還是把那木箱交還我們的好！」馮翠嵐道：「別說啦，你們不守信諾，還敢多言？」徐敏仍然笑著道：「我實是不忍得傷了妳，不然的話，我早就全力出手了。」阿烈看了馮翠嵐那般緊張的神色，怦然動心，大為憐惜，又眼見徐敏雙眉一挑，面露森森殺氣，不覺大驚，衝口喝道：「不要臉！不要臉！」徐敏目光一斜，盯住阿烈冷冷的道：「你罵誰？」他年紀既輕，人又漂亮，自然而然有一股驕傲自大之氣。祁京感到此人似是不把他放在眼內，心中怒意上湧。當下接口道：「這孩子見你老兄一味欺負那姑娘，自是大感不平，你如果不是專撿軟的吃之人，何不出手對付那位馮兄？」徐敏移目注視祁京，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氣惱。暗念此人不知是什麼來路？不但硬是要在此地旁觀，而且屢屢得罪雙方之人。他實在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向祁京出手，那喪門神陳逵卻覺得祁京之言有理，厲聲道：「對啊，我找那老小子去！」話聲中大步闖入屏風之內，洪雲心中驚，連忙發出暗號，教徐敏掩護陳逵。徐敏迅即躍到屏風入口，探頭望入去。只見這寬廣的屋子裡，當中放著那口大木箱。此外，一個白髮黑衣者，站在對面的角落。陳逵邁開腳步，一躍數尺，直向那角落的黑衣老人行去。越過那木箱為中心的界線，突然哼了一聲，疾然後退。退到入口處，腳步已大見虛浮，生似是中了暗算。徐敏正待拽弓發彈，馮翠嵐叱道：「你如敢出手，可別怪我劍下無情！」她威脅著徐敏的背後．徐敏自然無法對付那黑衣老人。洪雲奔過去，道：「什麼事？」陳逵已退出來，但見他面色大變，雙眉緊皺，似是十分不舒服。洪雲經驗豐富，眼力過人，一望之下，便驚道：「老二，你敢是中毒了？」屋內傳出馮通的冷冷笑聲，同時說道：「洪大當家不愧是賽劉溫，凡事一猜就中。不錯，陳兄是中了奇毒，如若不及時救治，難以活上三天。」洪雲先不理他，等到聽完徐敏目睹的情形之後，才高聲道：「馮兄居然得傳毒師金樹的秘藝，實在使兄弟大感意外今日縱然不想認輸也是有所未能了。」馮通道：「洪兄真好眼力，如若當真答允從此不再尋仇，兄弟自當奉上解藥。」洪雲眼見對方計謀百出，著著緊迫。深感才智比不上人家，只好低頭服輸，當場就親口保證鐵鞋幫上下遵守馮翠嵐所提過的條件。馮翠嵐便掏出一小瓶解藥，交給洪雲當場施救。祁京一直看到鐵鞋幫之人完全撤走，還沒有動身之意。馮翠嵐同阿烈聊了幾句，便已感到有異。外面已有人走動，並且漸漸喧嘈起來。阿烈道：「我出去瞧瞧。」祁京道：「有什麼好瞧的，強徒們走了之後，被害人的家屬，自然悲啼嘈鬧起來，」阿烈便不離座，心想：「這傢伙心腸冷酷得很，假如我有他這等本事，一定不讓鐵鞋幫那些強徒們任意害人。」念頭轉到此處，突然內心發出一陣震動，想道：「是啊！我非得趕緊學本領不可，一來可以報仇雪恨，二來幫助善良的老百姓，制止那些強徒們的暴行。」馮翠嵐已回到後面，忽又出來，手中捧著一個木盒，走到祁京面前，說道：「這是家父奉贈的一點禮物，萬望笑納，並且恕家父不能分身拜唔。」祁京打量木盒一眼，突然揮掌向她面門拍去。馮翠嵐趕緊仰身閃避，祁京掌力已變，一股力道擊中她手中木盒，頓時摔在地上，「砰」的一聲，木盒四分五裂。但見翡翠珠寶，散落一地。馮翠嵐玉掌已劃個圈，斜劈祁京頰頸之間。祁京舉手一推，兩手相觸，發出「啪」的一聲。祁京震得身軀略略搖晃，而馮翠嵐則退了三四步之多。雙方拼了這一招，馮翠嵐已試出祁京武功高強之至，不敢魯莽，只好忿然跺腳的道：「你這人怎麼搞的？我們送你厚禮，你反而動手打人？」

　　阿烈也覺得祁京十分不對，不禁替他羞愧得面紅耳赤。但祁京沒有絲毫感到不安的樣子，還冷笑一聲。他也試出對方掌招神妙、內力甚強，雖然比不上自己，但再加上她的父親可也不易應付。因此他不肯再說出傷人之言，目光略一掃瞥地上的珍寶，便道：『這一盒珍寶價值不菲，令尊因何見饋？」阿烈心想：「就算他覺得奇怪，也不應動手啊！」轉念之時，馮翠嵐怒聲道：「如果菲薄之禮，豈能出手奉贈，你這人太沒道理。」祁京擺擺手，打斷了她的說話，轉眼向櫃台內一個掌櫃的招手道：「喂！你來一下。」那掌櫃不敢不聽，趑趄著走過來。祁京道：「勞你駕把這些珠寶撿起來。」馮翠嵐冷笑一聲，道：「哼！原來是怕盒中有毒，張掌櫃，快動手，用不著害怕。」張掌櫃彎腰伸手，正要撿拾。屏後突然傳出那個蒼老口音，道：「別動手！」張掌櫃駭得連忙縮手不迭，馮翠嵐面露訝色，道：「為什麼？真的有毒？」只見一個高高瘦瘦的黑衣老者走出來，向祁京抱拳道：「在下低估了閣下，罪甚，罪甚。」祁京淡淡道：「馮兄才智過人。兄弟已有目睹，甚感佩服。」馮翠嵐覺得很難堪，跺腳道：「爹爹，你怎可這樣做，而又不告訴我？」祁京冷冷道：「此事定須妳不知情，方能瞞得過我。如若妳知道了，神色之間，豈能掩飾？這正是令尊高明之處。」他說這話之時，竟似是在說別人之事一般。

　　那黑衣老者連連點頭、重又抱拳施禮，道：「在下馮通，不敢請教閣下高姓大名？」言下大有攀交之意，阿烈看了心中迷迷糊糊，但覺這些人古怪莫測，似乎完全沒有敵友之分。照常理來說，祁京早先屢次跟馮通過不去，目下馮通又下毒暗害祁京，自然變成仇敵才是。即使退一萬步說，雙方不提到這個過節，也只能各走各路，如何尚能友好親善？祁京道：「兄弟姓祁名京，乃是北邙門下。」他也起身拱手還禮。馮通啊了一聲，道：「原來是北邙三大俠之一，在下久仰了。俠駕今日光臨寒舍，真是蓬蓽生輝，在下這就準備菲酌，以迎貴賓。」阿烈記得祁京明明是北邙三蛇之一，但在馮通口中，卻變成了大俠，他天真未鑿。那裡知道社會上盛行奉承吹拍，正是如此，心中感到肉麻厭惡之極。當下別轉臉不去看他們。馮翠嵐已動手撿拾起那些珠寶，她自己服了解藥，所以不怕。她撿出一支翡翠鑲珠的金釵，把阿烈叫過去，塞在他的懷中，道：「小兄弟，這珠玉釵是我送給你的禮物，別怕，我已用解藥除過毒，不會傷了你。」阿烈搖頭道：「不，這一定是很貴重的東西，我不能要。」他正要掏出，馮翠嵐按住他的手，湊近他的耳朵，輕輕道：「我看祁京對你也不好，你留下此物，將來就算不靠他，也不愁流落餓飯。」

　　這話深深打動了阿烈的心，忖道：「是啊！假如我要拜師學本領，定須走許多地方，沒有盤纏的話，如何是好？」當下道：「那麼謝謝妳了。」馮翠嵐道：「別謝，你幫過我的忙，我的心裡很感激你，此釵最少可換回二十兩金子，找些大店變賣，才不會被騙上當。」祁京突然高聲道：「阿烈，咱們的關係和以前的事情，別胡亂告訴別人。」馮通接口道：「小女懂得江湖規矩，決不會多言詢問，祁大俠即管放心。」阿烈應道：「知道啦！」用眼色向馮翠嵐示意，舉步走出店外。馮翠嵐不知何事，跟他出去。到了外面，阿烈壓低聲音，道：「馮姑娘，妳有一身本領，定然知道別的有本領的人，我想學武功，只不知找誰好？」馮翠嵐一楞，美麗的眸子透出訝疑之色，阿烈十分焦急懇切地道：「妳能不能指我一條明路？」她緩緩道：「你那祁大叔就是當今武林名家了。」阿烈忙道：「不行，我得比他本領還大才行。」馮翠嵐搖搖頭，道：「要找武功比他更高之人，恐怕不易找到，想那九大門派之中，除了少林、武當、華山、峨嵋幾派之外，只怕沒有這般高深的武功了。」阿烈道：「我只聽說過七大門派，並沒有武當在內。」馮翠嵐道：「笑話，武林最有名的九大門派中，以少林武當兩派為首，你一定弄錯了。」

　　阿烈便詢問武當派的地點，並且問她如何才能投入武當學藝？馮翠嵐說出武當派的地點，又道：「這一派人數甚多，絕大多數是道士，但收徒規矩極嚴，你如果沒有很深的關係淵源，很難成為武當門下。照你現在情況，就算人家肯收你為徒，你的師父也不會是當代知名之士。這一來試問你能學到些什麼功夫呢？」阿烈道：「我記得王老夫子說過，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我有恆心毅力，總能求得武當的師父們收錄為徒，妳說是也不是？」馮翠嵐覺得不該使他氣沮，當下道：「這話很有道理，你不妨試試看。」說到這兒，一個健僕出來，請他們入席進食，馮翠嵐帶了阿烈，穿過店舖，後面就是住家，宅深院大。酒席擺在一間布置華麗的客廳中，進食的雖然只有四個人，但侍候在側的婢僕卻有六七個之多。阿烈早已餓極，眼見滿席美肴，更是饑腸轆轆，也不管有毒沒毒，放量大吃。對於祁馮二人言笑晏晏，宛如多年老友的情形，已無暇理會。直到酒足飯飽，換到另一間客廳坐下之時，馮通又取出一個木匣，送給祁京。盒內裝滿了珍貴的珠寶，少說也值上萬的銀子。祁京假意推辭一番，這才收下。阿烈以為也無事故，很安心地直打飽呃，一雙手在懷中摸出那支玉釵，只等候告辭動身。祁京道：「兄弟蒙馮兄厚贈，兼得醉飽，這份交情可真不輕。馮兄將來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儘管吩咐。」馮通大喜道：「祁大俠言重了。在下只要能夠同人誇耀說識得大俠你，就已經是十分光榮之事了。」祁京道：「兄弟告辭之前，只要請問一聲，鐵鞋幫洪老大提起的鐵盒，乃是什麼物事？」馮通打個哈哈，道：「左右不過是值點錢的東西而已。」祁京道：「如是值錢之物，兄弟絕無染指之心，馮兄拿來觀賞觀賞如何？」馮通道：「這又有何不可？待在下親自拿來。」祁京搖頭道：「這等事豈敢勞動馮兄大駕？待兄弟吩咐貴价去取，也就是了。」他立即向已個中年家人說道：「有煩你去把那大木箱內一個鐵盒取來，那木箱就放在店裡。」馮通面色一沉，道：「祁大俠這是什麼意思？」祁京那對鬥雞眼一轉，面寒如冰，應道：「沒有什麼意思，祁某一生最忌受騙，假如馮兄拿別的鐵盒頂替，兄弟這一輩子江湖算白走了。」客廳中頓時被一股森寒敵意所籠罩，阿烈大吃一驚，想道：「他們說得好好的，怎的忽又翻臉？」馮翠嵐怒哼一聲，方要說話，祁京已搶先道：「假如馮兄要掂過兄弟斤兩，才肯賜觀鐵盒的話，那就未免太不夠交情了，難道兄弟不能從鐵鞋幫那邊問得出原委麼？」這話大見功效，馮通舉手阻止女作發作，心想：「這祁京乃是當今名家高手，後台又硬。如若幫助鐵鞋幫之人，我馮通眼見便是家破人亡之禍。」他權衡過利害得失，只好屈服。轉回笑臉，道：「祁大俠不要認真，咱們有緣相交，這等身外這物豈比得上交情？但只望祁大俠對外代為保密，那就感銘不盡了。」他一面叫女兒卻取，一面又道：「這個鐵盒，很可能真是琅琊府的丹經。」阿烈眼見他們敵友無常，心中泛起強烈的厭惡和鄙視。假如不是那祁京聽了「琅琊府丹經」這句話，表現出十分驚訝的神態。他幾乎連他們的交談也懶得聆聽了。

【第四章】

　　祁京迅即問道：「馮兄如何知是琅琊府秘寶之一？」馮通道：「那鐵盒上刻道『琅琊府丹經』五個古篆，在下是以得知。」祁京沉吟一下，才道：「琅琊府的秘寶，二百年來，屢屢在人間出現，可惜每次出現的都是贗物，以馮兄見聞之廣，眼力之高，自然有點根據，才肯相信這回到手的不是偽造之物，只不知馮兄從哪一點點判斷出來？」馮通聽了他的問話、心裡可不能不佩服。暗念到底是門檻精湛的老江湖，因此一開口就問中了最要緊的節骨眼上。當下答道：「在下只憑一點，便認為很可能是真的。就是這個鐵盒竟然無法打開。」祁京哦了一聲，道：「有沒有鎖匙洞？」馮通道：「當然有啦！在下是無暇詳細檢查。但已知盒上之鎖，既非銹了，亦未毀壞。而是那暗鎖打製得精巧絕倫，如無真鑰，實難開啟。」祁京連連頷首，道：「以馮兄的經驗閱歷，竟也開啟不了那鎖，這個鐵盒，自然很可認定真是琅琊府秘寶了。」談到這兒，馮翠嵐已回轉來，手中多了一個黑色扁盒，大約是半尺長，七八寸寬，厚度只有四寸。她交給父親，馮通再交給祁京，祁京接在手中，反覆審視，搖動之時，盒內果然盛裝得有東西，不過從聲音上去無法聽出是什麼物事。祁京看了一陣說道：「馮兄可曾試過以全力開啟此鎖麼？」馮通道：「在下已耗了半天時間，用盡心機，仍遭失敗。不是在下吹牛，如若是普通的鎖，決計難不住在下。」祁京道：「馮兄此言自然可信，看來馮兄只好卻訪求名匠，方能開啟了。」馮通道：「這主意很好，只不知何處有這等名匠？」祁京沉吟道：「兄弟對此道倒是孤陋寡聞得很，但以情理推想，恐怕只有攜盒到京師去，方能訪求得著這等名匠了。」馮通連連謝教，祁京竟沒有一點覬覦之心，隨即告辭，其間許多禮節言語，不必多敘。只說祁京阿烈兩人出了大道，兩騎並排不快不慢的走著，阿烈忍不住問道：「祁大叔，那個鐵盒值得大家拿性命去搶奪麼？」祁京道：「如果真是琅琊府秘寶，自然值得。」阿烈道：「琅琊府在那裡？」祁京道：「在山東諸城地面，但那已是二百年前之事，如今早已不見遺跡。」阿烈道：「你認為那盒子可是真的？」祁京道：「以我看來，八成是真的，馮通只說出那鎖精巧難開這一點，但我卻又發覺那鐵盒比之同樣體積的鐵盒，沉重墜手得多，可知鐵盒特異，不是凡品！」阿烈問出最後一個疑問，道：「那麼你何以不奪過來？」祁京微微一笑，神態曖昧神秘，並不置答。傍晚時分，他們已抵達洛陽，入城後祁京就替他買了一口只有兩尺長的箱子，又購置了一些衣服。阿烈吃過晚飯，沐浴更衣之後，由於旅途勞頓，倒在床上便睡著了。半夜時分，他不知何故突然醒來，睜開雙眼，看見燈光照壁，頓時記起這是客店。他胸中剛剛湧起了一縷鄉愁，以及對母親的懷念，突然聽到有人低聲交談，使他立即轉移了注意力。祁京的口音他熟悉不過，只聽他低聲道：「不要緊，這孩子頭一次出門，累個半死，決計不會醒來。」阿烈心想：「你這次可猜錯了，我偏偏在這時醒了，待我聽聽他跟誰說話，談的是什麼？」

　　另一個說道：「你看清楚一點，是不是這個鐵盒？」此人聲音陌生，阿烈從未聽過。祁京道：「不會錯了，你看，這蓋子上不上是刻著『『琅琊府丹經』五個古篆麼？東西絕不會錯，小弟只想知道大哥你們下手的經過情形如何？」阿烈心中道：「他叫那人做大哥，一定是北邙三蛇中的老大，我記得他們提過，叫做十步斷腸屠大敬，這外號聽起來比赤練蛇更可怕，那屠大敬既然不是單身行事，那麼另一個女子必是第二條毒蛇了。」他不知道北邙三蛇中的老二叫什麼名字，所以只好稱之為第二條毒蛇。耳中只聽那屠大敬說道：「我和老二依照你的推測，在那山道捷徑間守候，果然不出你之所料．馮通自個兒徒步急行而來，我們奪得此盒之後，差一點就想索性前赴寶豐，找那製鎖名家鄭慶開啟此鎖了。」祁京道：「這也是個好主意，你們為何不去呢？將來咱們去找他的話，便很難瞞得過人家的耳目了。」屠大敬道：「我何嘗不知此理，但當我們出手攻擊馮通之時，剛剛得手，突然有人經過，我們雖然已經喬裝蒙面，卻也不敢大意，連忙分頭遁走。」祁京道：「那個過路之人，定是武林中大大有名之士，不然的話，你們豈會急急遁走，生怕露出來破綻？」屠大敬道：「不錯，但你也很難猜得出人是誰，敢情是武當派風火雙劍中的天風劍客程玄道……」祁京口氣中透露出驚訝之情，道：「啊！真想不到是他，你們沒有交手吧？」屠大敬道：「老二跟他拼了五六招，其時我雖有餘暇奪寶殺人，但我仍然沒有當場擊斃馮通，還特意點他奇經大穴，使他發出呻吟，才招呼老二分頭遁走！」祁京道：「大哥你這一著實在高明不過，想那天風劍客程玄道既是當代大俠，自然是以救人為重，所以不得不放過了你們，先行救人，但等到他查過馮通的情況，知道無法救治之時，你們早已高飛遠走了。」他話聲一頓，又道：「但武當派秘技絕藝甚多，亦有些不為世知的靈藥，假如他竟然救活了馮通，咱們兄弟得寶之事，很快就將傳遍江湖了。」屠大敬沉吟一下，道：「不會吧！天風劍客程玄道如若救得活馮通，咱們也只有服氣的份兒了。」祁京道：「小弟也許是過慮了，當時如果那石火劍客何玄叔也在場的話，咱們就大是不堪設想了。」

　　屠大敬：「咱們第一次與武當派高手拼過幾招，以我看來，這風火雙劍實在名不虛傳，如若是單打獨門，咱們都得栽筋斗無疑，日後你如是碰上他們，定須小心應付，最好別動手拼搏。」祁京道：「小弟記住了！」屠大敬道：「老二和那程玄道只拼了數招，諒他查不出咱們家數，不過凡事須小心、咱們且觀看過風色，才處置這琅琊府秘寶不遲。」祁京道：「大哥打算把此寶藏放何處？」屠大敬道：「我已深思熟慮過，此寶必須放在十分妥當而又時刻拿得到的地方才行，我看就放在這孩子身邊，最是妥當不過。」阿烈心中一驚，忖道：「那鐵盒這麼大，若是放在我身邊，一定被人看出，假如別人認為我是偷的，如何是好？」他同時又想起那馮翠嵐，這美貌少女對他極好，但她已失去了父親，這對她一定是極沉重可怕的打擊。祁京的笑聲使他集中注意力，只聽他道：「小弟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入城之時，替這孩子買了一口小箱子，早先我已做妥手腳。底下有夾層，恰可藏此盒，他永遠都不知道……」阿烈心中嘀咕道：「你們儘管得意吧，我現在已知道了，哼！哼！早晚我把這箱子丟到黃河，裡看你們怎生找回來？」屠大敬說道：「那好極了，這孩子現下有七大門派之人暗中保護，最是妥當不過。」他們打開箱子，把盒放好，屠大敬道：「這一路上，我和老二都在暗中照顧，你大可放心。」之後，燈光驟滅。阿烈曉得屠大敬已經悄悄走了，卻不禁思潮起伏，想了很多很多，也不知何時再睡著了。

　　翌日，他對那口箱子故意不加注意，祁京替他縛在鞍後，弄得妥妥當當，假如他不是半夜醒來，聽到這件秘密，一定以為祁京很關心他，處處加以照拂。他們向西安行去，第四天才抵達這個古都，一路上阿烈總是留心著看看有沒有機會把箱子丟到黃河中，結果全無機會，也不曾聽到有關馮通之事。在西安盤桓了一日，阿烈聽王老夫子講過這個咸陽古都許多名勝古跡，心中十分嚮往，但祁京卻不准他自己出去，使他感到異常失望。次日早晨，阿烈吃過早點，回來時就在店面，跟一個伙計閒扯，談到本地的古跡，那伙計自是無有不知，一一的告訴他，祁京聽了一陣，便走開，那伙計突然間露出很鬼祟的態度，道：「小爺，有一個客官在東跨院內等著見你。」阿烈訝道：「是誰呀？」那伙計道：「是個很漂亮的闊少爺，你去瞧瞧就曉得了。」阿烈更感驚異，想道：「我這一生貧苦可憐，幾時識得一個闊少爺？」當下道：「他想是認錯人了。」那伙計忙道：「不會，不會，他說你見了他，自然會認識，小爺何妨去看看，反正不會丟一塊肉……」

　　阿烈好奇心大起，超過了疑慮之念，於是舉步走去，他一隻腳才踏入院內，突然記起母親慘死之事，而這個兇手，據說也要取他性命。是以他豈可輕意去見陌生之人，假如這個闊少爺，就是兇手喬裝，那時如何是好呢？他念頭尚未轉完，第二隻腳已跨了入去，這時他才想急急退出，旁突然伸出一雙手，抓住他的胳臂。這雙手力量奇重，差點就捏碎他的臂骨，阿烈不覺痛得張口大叫，然而空自張大嘴巴，卻發不出聲音。他接著被拉到一邊，外面的人，已看不見他了。但還不止如此，阿烈只覺騰雲駕霧一般，已處身在一個房間之內，而且到此時，他仍然未見到那人的面貌。阿烈心中叫一聲「我命休矣！」便靜等刀斧加頸。誰知手臂上的力道突然消失，痛苦也消失了，他不由得透一口氣，但要轉頭望去，卻在這時，眼前出現了一柄寒光四閃的鋒快匕首，刀尖緩緩逼近，一直抵住他咽喉，這才停住不動。這一下子又把他駭得出了一身冷汗，忖道：「這人果然要殺我，只不知道是誰？」他接著想起了母親之死，這個人無疑就是那個兇手了，暗念難道自己就這樣子不明不白的死在這兇手的刀下？竟然連這兇手是誰也不看一看麼？一股仇恨之火，激起了他的勇氣，於是突然間轉頭望去，頓時把對方看得一清二楚，那伙計可沒有撒謊，此人果然是個很漂亮白皙的年輕人，衣著華麗，果然像煞是個闊氣少爺。他的面貌也很眼熟，然而一時之間，卻想不起在何處見過？阿烈咬牙切齒，問道：「你是誰？我娘也是被你殺的，是也不是？」那美少年一怔，睜大雙眼，但接著搖搖頭，用耳語般的聲音道：「你娘的事與我無干，我只打算殺死你！」阿烈恨恨道：「沒種，不敢講真話。」美少年皺眉道：「我如果殺死過你娘，豈有不敢講出來之理，難道說出來你能把我怎麼樣麼？真是笑話之至！」阿烈道：「你自然是害怕而不敢承認。」美少年道：「我害怕什麼？」阿烈道：「那七大門派之人，找得到你找不到你我可不管，但你怕招認之後，我會變成厲鬼來找你？」美少年沉吟一下，道：「胡說，你還認不出我是誰麼？」

　　阿烈瞪大雙眼，看了一陣，搖頭道：「很熟，卻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你？」美少年以他原有的聲音，說道：「真的認不得麼？」阿烈一怔，驚道：「啊！原來是妳……」這美少年的原來聲音，嬌柔悅耳，竟是個女子，阿烈這一來方始認出她是女扮男裝的馮翠嵐。他不寒而慄地打個寒噤，忖道：「幸好是她，如果是那個高髻婦人，我這一命就保不住了。」但他的樂觀和安心未免太早了一點，因為馮翠嵐那支明晃晃的匕首，仍然頂住他喉頭要害，鋒銳的刀尖，使他感到寒冷和微痛。馮翠嵐道：「好，現在你認出我來了，我要殺死你！」阿烈大訝道：「為什麼？」馮翠嵐道：「我自知打不過祁京，所以只好打你做替死鬼，」阿烈道：「原來如此，但我和他……」

　　剛說到這裡，外面傳來步聲，阿烈但覺肋下一麻，口中便發不出聲音了。這陣步聲消失之後，馮翠嵐冷冷道：「雖然我不想這樣對付你。但為了我父親之仇．迫得我非如此做不可了。」她的聲音十分森冷，透露出強烈的殺機，阿烈聽了，打了個寒噤，卻苦於做聲不得。他心中想道：「天啊！我真是冤枉透了，但馮姑娘她不知內情，因此找到我頭上，卻不能怪她……」他從對方充滿了仇恨的口氣中，已知道自己實是死在須臾，她只消略一用力，就可以取了他的性命，當此生死一髮之際，他發覺雖然不能做聲，但眼睛眉毛等仍然能動。馮翠嵐突然發覺這孩子作出很怪異的表情，例如雙眉一高一低的跳動，眼珠忽上忽下，或左或有的亂轉。她覺得很奇怪，煞住匕首刺出之勢，留神一看，只見他眼珠轉得更快，額上已流出汗珠。馮翠嵐皺皺眉，伸手一拍，口中低低叱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阿烈透一口氣，已經能夠做聲，忙道：「哎！姑娘，妳差點就殺錯人哪！」馮翠嵐道：「如何殺錯人了，你不是阿烈麼？」阿烈道：「我是阿烈，但……」底下的話還未說完，突然一口氣湧上來，塞住咽喉，便又做聲不得，馮翠嵐冷笑一聲，道：「你是阿烈就行啦！有話你到閻王爺那兒說吧！」阿烈萬萬想不到才從鬼門關掙退兩步，便又被拖回去，而這一回看來決計無法躲過，於是心灰意冷的閉上雙眼，懶得理她。他如若再次揚眉轉眼，馮翠嵐一定不會放過他，但他突然閉目等死，反而使馮翠嵐大感奇怪，忖道：「他竟不怕死麼？抑是另有原因？」當下玉手一拍，又解了他的穴道，沉聲道：「你可知道祁京他們做了什麼事情？」阿烈搖搖頭，連眼睛也不睜，他並非否認知道祁京他們暗殺馮通之事，而是表示不願理睬她。馮翠嵐發覺這孩子居然面含憤恨之色，又氣又疑，怒道：「就算你不知道，但你是他的同黨，殺了你也是一樣。」阿烈忍不住睜開眼睛，也怒聲道：「誰跟他這惡人同黨？他好幾次想害死我，只是沒有得手罷了。哼！哼！假如我武功強過他，我還要找他算賬呢！」馮翠嵐憬然而悟，道：「那一天你說要拜一個比祁京還強的人為師，敢是因為你想找他報仇？」阿烈道：「他欺負我，打我，我都可以不計較，但我娘被殺害之仇，非報不可，所以我非贏得他們不可。」他口氣中充滿了強烈的仇恨，這絕不是裝作出來的，馮翠嵐已信了八成，當下問道：「你說『他們』，除了祁京之外，還有誰呀？」阿烈道：「七大門派之人都有份……」他一口氣把這七大門派那些高手名家的姓名都說了出來，最後又道：「現下我還不知誰是兇手，或者不是他們而另其人。」

　　馮翠嵐聽了那些人的姓名，搖頭不迭，道：「算啦！雖說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但這些人個個都是當今武林頂尖兒的人物，我看天下間還沒有誰敢說贏得這些人的，因此之故，你只好死了這條心。」阿烈咬牙道：「不行，我只要有一口氣在，絕不改變此意。」馮翠嵐收起匕首，道：「就算你把武功練成，那也是二三十歲之後之事了，這些人即使不死，也變成各派的耆宿長老，你向他們尋仇，等如挑他們的門派，所以我說這是全然沒有成功希望的事。」阿烈道：「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除非他們早一步殺死我，不然的話，此志必酬！」馮翠嵐道：「你讀過書麼？」阿烈道：「我蒙王老夫子時時講解，略識之無。」馮翠嵐道：「那七大門派之人怎會找上你家的呢？」阿烈道：「這真是一樁飛來橫禍。」當下簡略地說出「血羽檄」之事，不過馮翠嵐聽完之後還是對他母親之死，如何與這些人有關，不甚了了。

　　不過她卻知道了一件事，向阿烈道：「你目下處境十分危險不過，祁京表面上保護你，同時又有其他門派高手在暗中支援，似是萬無一失，其實他們是用你作釣餌，看誰會向你下手？」阿烈沉吟一下，道：「假如其他門派之人其中之一的是兇手，在這等情形之下，自然不敢向我下手了。」馮翠嵐道：「你這等想法才是大錯特錯，他們要暗殺你，易如反掌，並且還可以布置得如同外人下手一般，你死了也不過是白死。」阿烈一想這話有理，當下道：「那麼我如何是好？」馮翠嵐沉吟一下，道：「你從未透露過逃走之意，他們決計想不到，同時防範已疏，因此之故，你可找個機會溜掉……」她看見阿烈面有難色，便又道：「別怕，我在這西安府有一棟房子，是家父經營的秘巢之一，有幾個很靠得住的家人婢僕，你只要躲進去。住一年半載，等風頭過去，才出門拜師學藝，我擔保七大門派之人，一輩子也找不到你。」阿烈聽了她的計策，心中一方面甚是感激，一方面也極為懷疑，忖道：「她為何對我這麼好呢？」要知他自小家境貧苦，深知生活之艱困，受的白眼閒氣和打擊比較多，因此，他原來就比同齡而出身溫飽之家的孩子懂事得多，何況最近發生的種種事情，又使他對人性有了極深刻的印象。故此他會想到自己既無可利用之處，馮翠嵐怎會對他這麼好？難道她所作所為，完全出自一片同情之心？但無論如何。他覺得先逃脫祁京的掌握，總是好的，將來的結局，不管是怎樣子，他都願意冒險試試。他沉吟一下，才道：「我如果順利躲起來。一定把七大門派之人都嚇一跳，更可把祁京氣個半死，他定然感到很失面子，對不對？」馮翠嵐道：「這還用說？不過這件事可不是鬧著玩的，你一躲起來，以後就得萬分小心，不然的話，一旦被他們抓回去，那你非死不可了！」阿烈心想：「這麼一來，我就完全落在你掌握中，半點不敢反抗了。」但衡量之下，他仍然願意在馮翠嵐手中討生活，而不願和祁京這條赤練蛇在一起，因此他毅然答應逃走。

　　馮翠嵐當下尋思助他逃走之計，阿烈也忙忙大動腦筋，考慮那琅琊府秘寶的種種問題。馮翠嵐不久就有辦法，道：「你小心聽著，今晚你們出去吃飯之時，假如仍然在那家老店，我便在後門的巷子等候，你可詐作肚子痛上廁所，趁機溜之大吉，假如祁京盯住你，那麼你萬勿妄動，等回店之時，在南大街和西大街轉角處，趁人多之時，走向西大街，我會在暗處看著，假如沒有人注意你，我便現身招呼，帶你逃到我那個地方，如果情勢不妙，我就不出來，你可詐作貪看熱鬧風景而走錯了路……」阿烈邊連點頭道：「我記住了。」馮翠嵐很不滿意，道：「這是與你自家生死有關的大事情，你如若記錯一點，後果就不堪設想，豈可這般草率，隨口回答？」阿烈道：「我真的都記住了，妳不知道，我自小就記性特別好，無論是什麼話，我只要聽入耳，隔上很久仍然能夠講出來，連一個字都不會錯，前兩三年前我年紀還小，有些話我聽了根本不懂，可是我也可以照樣講出來。」馮翠嵐將信將疑的瞅他一眼，道：「希望你這次別失去這個本領才好。」阿烈道：「不會，姑娘放心，不過我的人是逃走了，我的箱子怎麼辦？」馮翠嵐不悅道：「一口箱子所值幾何？以後再賣一個不就行了？」

　　阿烈已決定目前不說出「琅琊丹經」的秘密，要等到確信她對自己並無其他用心之後，方始把此物交還給她。因此他隨口就說出已經想好的理由，道：「那口箱子不要倒沒什麼，但箱子裡的衣服，都是我娘親手縫的．我不能丟棄……」阿烈提起母親，觸起了孺慕之思，突然間湧出眼水，馮翠嵐見了，不覺一怔，她登時大受感動，伸手拍拍他的肩頭，柔聲道：「好啦！現在不是你難過的時機，讓我想想看……」她一轉念間，便道：「這樣吧！我用重金賄賂那茶房，叫他等你們出去之後、偷了那個箱子，我另外派人把箱子拿回來。」阿烈一面拭淚，一面道：「這法子行得通麼？」馮翠嵐一笑，道：「監守者自盜，誰防得了？」阿烈道：「他們會不會疑到那茶房頭上，如果抓起他毒打一頓，茶房定必會什麼話都說出來了。」馮翠嵐道：「人家才不會那麼笨呢，他不會早兩個時辰告假外出麼？等天黑之時，他潛回店內下手，事後如何能疑到他身上？」阿烈連連點頭、卻道：「但這麼一來，祁京他們就知道有外人幫我逃走了。」馮翠嵐笑道：「只怕他不這樣想而已，他們人數那麼多，大家疑來疑去，對我們更為有利。」

　　她停了一下，道：「既然要帶走衣箱，那麼你今晚非逃走不可，如若不然，露出了馬腳，你的性命定然不保。」說畢，便催他回房，阿烈臨走之時，順便問過好那棟房子的地址，這才匆匆回到房裡去。祁京已經睡了一覺，阿烈故意向他說道：「你不許我出城游覽名勝，這城內也有不少古跡，我等會兒去瞧瞧行不行？」祁京道：「過兩天再說……」他心中暗想：「這小子定是聽那些掌櫃茶房說得天花亂墜，所以十分心動。」他們之間，也沒有什麼話好說，祁京正要打坐練功，突然有一個茶房敲門進來，拿了一張名帖給他。阿烈目光一掃，只帖上的名字是「武當練士程玄道稽首」。心中陡然感到十分興奮，因為這個天風劍俠程玄道，名列武當風火雙劍，乃是武林中可以贏過「北邙三蛇」的有數幾個人之一，這是那一晚上他偷偷得知的。他有過投拜程玄道為師之意，所以現在忽然有機會見到他本人，當然十分興奮。

　　祁京高聲道：「哎！是程真人駕到，伙計，快快帶路領我出去迎接。」房門外傳來一個蒼勁語聲，道：「祁兄好說了，貧道得蒙延見，不勝榮幸。」話聲中，一個玄門羽士已站在門口，但見他年紀在五六旬之間，面貌俊秀，神清氣朗，大有瀟灑出塵的風範，他手中拿了一支白玉柄的拂塵，身上沒有帶劍。阿烈這一眼望去，已經十分傾慕崇敬。祁京上前敘禮，兩人寒暄過，分別坐下。天風劍客程玄道目光掠過阿烈，問道：「這孩子就是與血羽檄有關的那一個麼？」祁京道：「正是此子，阿烈！這一位是當今武林的大劍客程真人，假如你願意的話，過來行個禮最好。」阿烈默然上前，行了一禮，又默然退下，他此舉有很深的用意。目的是要引起程玄道的注意。原來他聽王老夫子說過一個故事，那是古時候一個文士。如何以奇異的行徑惹起時人注意，終於得了盛名。因此，他故意一言不發，使程玄道對他生出好奇之心，因而留下深刻的印象。將來見面之時，就比較好說話了。

　　程玄道果然深深打量他幾眼，道：「這孩子雖是面色不佳，身子薄弱，但論起根骨秉賦，卻是不可多得之才呢！」祁京淡淡一笑，但心中卻如有所感觸，突然動了收徒之念。他岔開話題，道：「程真人忽然過訪，不知有何見教？」程玄道徐徐道：「貧道乃是出家之人，不會繞彎子說話，我此來乃是為了那『琅琊丹經』而來，祁兄想必也會得貧道之意。」祁京裝出愕然的樣子，道：「程真人如何得知此事？」程玄道：「咱們不妨省去無謂的言語，這個秘寶既已落入貴派的手中，貧道因為一時尋訪不到屠大敬兄，所以只好找祁兄談談了。」祁京道：「聽真人的口氣，似乎是那馮通已失去此寶，而真人卻認為是敝派之人所為。但兄弟未接得通知，究竟有無此事，實是不知。」他略略一頓，又道：「但此事敝同門已經得悉，卻是千真萬確，不必瞞你！只不知真人何以疑到敝派身上？以程真人的身份名望，自然是握有證據，方向兄弟提及！因此，兄弟甚願先弄個明白。」他既不承認，也不一口否認，甚至自認已把這個秘密告知同門，因而程玄道有懷疑的理由。但假如程玄道提不出證據，他便可以譏嘲對方了。這一手之狡猾機詐，其高明之處實在無與倫比。程玄道沒有一點不安的樣子，徐徐道：「祁兄或者有所不知，那琅琊府的先祖，曾經有一位於仙道之學，極負盛名。這本丹經，乃是練丹修道的寶笈，旁人得去全然無用。但玄門中人得了此經，卻大有助益。」祁京點頭道：「兄弟相信必是如此，因此之故，那一天並無覬覦強求之心。就算這本丹經內載有琅琊府的武學秘藝，兄弟得之也是無用。難道兄弟這一把歲數之人，還會拋棄了從前的基礎，重新學起麼？你說是也不是？」這番話說得無懈可擊，程玄道連連點頭道：「貧道也是這麼想，不過當日馮通被劫之時，適值貧道經過，因見雙方捨命相拼，是以出手排解。後來從馮通口中，得悉一切。同時貧道又從武功手法上，得悉對方竟是祁兄的同門，所以特來奉訪，順便談一談而已！祁兄既然不知詳情，貧道豈敢絮聒。」他知此謙和客氣，祁京固然十分意外，阿烈也大為失望，心想：「這天風劍客跟別的人也是一樣，不願得罪北邙派，並非主持正義的俠客義士。」阿烈差一點就露出鄙夷的表情，祁京則喜慰地道：「真人好說了，兄弟如若接到通知，衝著真人如此看得起兄弟這點情份上，定必盡快奉聞一切。」程玄道道謝過，神態悠閒地跟祁京談了一陣別的事，話題涉及武功之時，他似是無意中想起了一事，說道：「貴派以蛇形刀法獨步天下，貧道雖然心儀已久，但過去從來沒有機會瞻仰這門絕藝。假如祁兄恕我唐突，甚盼請教幾招，以便證實一下那天所遇之人，是不是貧道看錯了？」祁京欣然答應，心想：「屠老大說那一天鬥上了數招，在那等情況下，他們必定極力隱藏本門武功。這一次試招之舉，對我們只是有百利而無一害！萬一證明不是本門之人，這宗公案再也不會扯到本派頭上。」他摘下壁上之刀，鏘一聲掣出鞘，頓時寒氣森森。程玄道沒有帶劍，當下搖擺一下手中的拂塵，表示這就是兵器。兩人又說過一些客氣話，程玄道一聲「得罪了」，腳踏九宮，欺近祁京，手中拂塵抖得筆直，迎面刺去。那拂塵塵尾挺直如劍，竟帶出破空之聲，可見程玄道功力何等深厚，尤其在劍道上的造詣，深不可測。因是之故，方得以別物代劍而能具足長劍的威力。祁京長刀旋迴而出，招式奇奧惡毒，刀上更是內力十足，果然有名家之風。這一招雙方試過對方功力，立刻改變打法，但見兩人在這七八尺方圓之內，晃來閃去，身法之決，令人眼花撩亂。他們各自施展出近身肉搏的招數手法，既兇險而又十分花巧。程玄道似是想取對方的性命，那拂塵招招不離祁京要害。才鬥了十餘招，祁京已大為驚凜，感到對方來意不善，假如一招失手，定必命喪當場無疑。他驚怒交集之下，手中長刀也用足全力，使出最惡毒厲害的秘傳刀法，拼命還擊。此時他已有了一個打算，那就是今日縱然是不敵而死，亦定要使對方也留下一點紀念。他心存拼命，頓時勇不可當，戰況更為兇險激烈。但一上來那程玄道首攻，已占了先手，加以他功力較祁京深厚，因此之故，祁京的形勢是兇多吉少，程玄道可比他顯出輕鬆得多了。看看又激鬥了老大一會，已超過百招，程玄道氣脈悠長，內力越來越強，竟有增無減。這一點使祁京的鬥志為之瓦解，除非他早就施展出同歸於盡的招數，方有傷敵之望，而這刻已稍嫌太遲了一點。

　　要知他早先雖然存下拼命之心，但這「拼命」與「同歸於盡」還有一般距離。後者是完全不管敵方招式，揮刀出擊，這等打法，除非對方武功高出甚多，如若只相差一點，定必在三五招之內便得到結局。阿烈眼睛都看得花了，但仍然看得出程玄道大占上風，心中快慰難以言宣，幾乎大聲喝采叫好。整個房間勁風激盪旋卷，阿烈早就被一陣陣的強大潛力迫得連連退開，這刻已縮在屋角，時時有透不過氣之感。突然間激鬥中的兩人分開，阿烈頓時不再被那陣陣無形潛力壓迫，可是他心中卻湧起了失望之情。因為天風劍客程玄道躍開之後，竟不再行動手。而祁京也無恙屹立，身上全無傷痕。程玄道稽首：「祁兄的刀法，實是足以稱絕天下，迫是越緊，抗力越強，貧道佩服之至，多有得罪處，還望宥諒。」祁京心中怒火熊熊，恨不得一刀斬死這個老道，但他打不過人家，此念在心中想想則可，付諸行動則不可。他裝出很從容的樣子，拱手道：「真人過獎了，兄弟學藝末精，自慚未能以師門心法，請真人批評指教！假如敝師兄他們在此，或者可教真人滿意。」他曉得對方明明已有殺死自己的機會，尤其是對方的內家劍法，使到至為精微之時，幾乎可以寸步不移。因此在這小室中拼鬥，他先天占了許多便宜。假如他有殺人之心，最多再拼百多招，定可如願。但他竟停招罷戰，這一點既使他迷惑，又令他大感僥倖。目下可真不敢得罪他，心中又記起十步斷腸屠大敬的警戒之言，更是不敢妄動。程玄道笑吟吟道：「貧道已耽誤祁兄許多時間，今日之會，就此別過。」這個武當大劍客飄然走了之後，祁京陷入沉思之中。阿烈失望地坐在一隅，也不知過了多久，祁京突然道：「阿烈，那牛鼻子竟想殺死我呢！」阿烈的反應相當敏銳，立刻想到萬萬不可露出希望人家殺死他的心意，當下故作訝容，道：「真的？那你為何又放走他？」祁京眼睛似是望向別處，其實卻全神察看他的神情，說道：「他殺不死我，我也贏不得他」阿烈道：「那麼你快點找人幫忙。那老道說不定還會再來。」祁京道：「對付他還是其次的事，我且問你，剛才我們動手之時，你看到的情形怎樣？」他一面說，一面想道：「假如他已看出我打不過程玄道，豈肯拜我為師？」

　　阿烈乖巧地避開這個陷阱，說道：「我不知道，剛才我眼睛都花了，又覺得口鼻堵塞，差點透不過氣來。」祁京一聽便深信不疑，道：「那牛鼻子乃是全國皆知的大劍客，但若想贏我，談何容易。」阿烈感到他吹牛起來，不知是何用意，於是信口附和著。祁京又道：「這幾天我看你的為人，雖是膽子小了一點，但人品還不錯。假如你不想被人欺負，勢須學點武藝防身，我或者可以傳你幾手，你不妨想想看。」阿烈心中一震，忖道：「原來他打算收我為徒，哼！哼！我情願一輩子不懂武功，亦絕不拜這惡人做師父。」他對祁京已有了根深蒂固的仇視，這等想法，不足為奇。祁京叫他慢慢的想，並不催他回答，因此，一直拖到離店去吃晚飯，還未答覆，阿烈的逃亡計劃已定妥，自然希望一走了之，不必答覆最好。

　　然而到了傍晚，他們一齊出店之時，祁京突然又提起這個問題，他顯得很和藹地問道：「阿烈，你可曾想過修習武功的問題？」他突然變得如此和藹，可知在這一段時間中，他自家已經詳細考慮過，並且決定要收阿烈為徒。阿烈並不遲疑，道：「好呀，我若學了武功，起碼不會被人家欺負。」祁京道：「對極了，那麼你可拜我為師，擔保你往後在江湖行走之時，不會被任何人欺負。」阿烈疑慮地道：「那個什麼化血門的兇手呢？他如果要殺我，我打得過他麼？」祁京笑一笑，那對鬥雞眼中射出狡猾自大的光芒，道：「只要你能盡得我北邙派的心法，總是化血門高手，亦不須懼。不過這一點當然不易辦到，可是短短的三五年之內便能成功的。」阿烈道：「假如是這樣，我豈不是要等到很老的時候，才能到江湖上來走動？」祁京道：「我早已替你想過，那化血門的兇手雖然見過你，然而三五年之後，你已長大，裝束完全改變，還有誰認得你？相反的，假如你見到他，卻認得出來，你說是也不是？」阿烈道：「是呀，我可想不到這一點。」祁京道：「那時節你的武功雖然還比不上對方，但你暗而敵明，可以用很多方法殺死他，以報汝母之仇。」阿烈心頭一熱，幾乎立刻要拜他為師。但定了定神，便沒有那麼衝動了，道：「怕只怕人海茫茫，無處尋覓那惡漢的蹤跡。」祁京道：「除非他永遠不到江湖上走動，不然的話，一定碰得到。何況咱們北邙派也有相當的勢力、廣布眼線，我亦並自出馬助你，斷無查緝不著那兇手之理。」阿烈想到：「他絕不會只為了我報仇之事，這般興師動眾。我得想個什麼法子，套出他的真正用心才行。」當下接口道：「別的門派也很想找到那個惡漢，到時當真不愁沒有幫忙。」祁京道：「不行，咱們如若找得到那惡漢，不可讓別的門派知道，這道理將來才告訴你。」阿烈大為失望，由於等一會就得開始逃亡，是以如今若是放過機會，將來就更難探問內情了。因此他不肯放棄，問道：「為什麼不讓外人知道呢？」祁京道：「你長大了才告訴你不遲。」阿烈挺胸道：「我現在已不算小啦！」祁京一笑，道：「我告訴你，咱們如若找得那惡漢，除了能替你報仇之外，還可以查出那部『化血真經』的下落。此寶落在咱們手中，北邙怕不出二十年，定可成為天下第一大門派，連少林武當亦須向咱們俯首稱臣。」阿烈馬上察覺其中的漏洞，問道：「但化血門查家，以前並未成為天下第一大門派啊！」祁京祁被他迫人的詞鋒一擊之下，不覺又透露多一點秘密，道：「那是因為查家一向代代相傳，極為秘密，永不傳與外姓，因是之故，無由發揚光大。昔年七大門派之人，合力剿滅查家之時，訂下了一個條件，那就是成功之後，搜出了化血真經，須得謄錄為七份。這意思是各派皆擁有這門武功的話，就可以互相抵消，不致於有一派突然凌駕於別派之上。」阿烈道：「原來如此。」心想：「那一天歐陽菁曾提過這化血真經，她說是她爹爹講過，化血真經乃是武林瑰寶，得者可以稱霸天下。其時她表示不解的是那查家主人雖然寡不敵眾，但突圍逃走總是力得到的，這個問題正好拿來問問祁京。」他接著又道：「假如那化血真經這般高明，你們昔年又如何能殺得查家主人？」祁京道：「咦！你的腦子真不簡單，我可以告訴你，但這是一大秘密，你記著萬萬不可洩露出去。」他似是已把阿烈當作徒弟看待，是以竟肯說出秘密。阿烈連忙答應了，凝神側耳聆聽。祁京又道：「說來奇怪，查家數代以來，皆是單傳，亦即是只有一個兒子，十六年前，查家老主人病重垂危，而查家那位自命風流，到處拈花惹草的大少爺，資質平常，從未下過苦功修習家傳心法。」阿烈插口道：「你說過他們傳授功夫時很秘密，因此別人何從得知他功夫有限？」祁京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要得，你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聰明！雖然那大少爺查若雲沒有親口告訴旁人，但他酷嗜女色，不管什麼身份的女人，只要姿色過人，就加以勾引，因而結仇極多，這七大門派都是因此與他結下仇怨。」他眼見阿烈要開口，立刻舉手阻止他，一面又道：「我知道你心中生出什麼疑問，那便是你曉得少林派全是僧人，峨嵋派乃是道士，怎會發生女人之事，對不對？但你有所不知，這兩派之人，本身雖不娶妻，但俗家的姊妹或侄女等人總是有的。當查若雲玩過她們，暗暗忍下來的不說，有不少卻是不堪其辱，自殺身亡。這等仇恨，縱是出家之人，亦不能忍受。」阿烈恍然道：「原來如此。」祁京恨聲道：「查若雲此人實是應該千刀萬剮，總之由於他結下仇家甚多，不時有人向他行兇報復。雖然都奈他不得，卻足以偵察出他的武功末臻化境。不過當時人人忌憚查家老主人，那時他是公認為天下無敵的高手，是以都不敢尋上門去報仇。直到他病重垂危，七大門派在青龍令發動之下，聯合起來，調集數十高手，一夜之間，把查家滿門殺盡。」阿烈默默不語，祁京歇一下，又道：「那時查家老主人恰好斷氣，查若雲倒是孝子，哭得死去活來，神智昏迷，因此之故，我方這次行動十分順利。事後點算過查家被殺的人，數目與事前打聽的相同，是以大家都深信後患已絕。」阿烈點點頭，道：「是呀！既然後患已絕，如何又有人漏網呢？」祁京冷冷一笑，道：「所以我至今還不大相信，要知七大門派都謄抄了一本化血真經，第一段就是這『血羽檄』奇功手法。當年這本真經由少林寺光華長老鑒定，按照規定，他只許閱看第一節。因是之故，未能發現後面的皆是偽造的。但這一節『血羽檄』確是真的，亦即是七大門派之人，皆能施展此一手法了。」

　　他仰起頭想了一陣，才又道：「由於這個緣故，近日發生之事，便變得萬分複雜了，固然化血門查家已經斬草除根，永絕後患，但世上之事難說得很，說不定當真還有漏網之魚。尤其是你目睹那個惡漢，外表上極似是化血門中之人。假如咱們循此線索獲得『化血真經』，咱們北邙派便可異軍突起，領袖九大門派，號令天下，莫敢不從了。」阿烈忖道：「這樣說來我投拜當今九大門派的門下，終是無用，最好能直接學到查家的絕藝。」自然除了學藝報仇的念頭之外，他還隱隱感到自己的身世，可能與化血門查家有點關係。那一天，他母親正講到那個梁大叔，便被歐陽菁來到而打斷話題。此後，母親遇害，這個秘密只有向梁大叔詢問了。假如他與化血門查家有關，則他學會了查家家傳的武功，實是順理成章之事，何況尚可報仇雪恨？祁京忽然道：「走吧，天都黑了，咱們須得吃晚飯啦！」他們一同走到街上，但見燈光處處，行人甚多。抵達那家老店後，阿烈趁他正在點菜，便站起身。祁京突然低喝道：「坐下來。」阿烈心中一驚，想道：「莫非他已看穿我逃亡之意圖？」當下那敢違拗，乖乖坐下。祁京點完菜，堂官走開了，才道：「你想往那兒跑？」阿烈硬著頭皮，道：「我肚子有點痛，非解手不可。」祁京道：「不行，不能走開。」阿烈不敢多說，又不得不皺起雙眉，裝出疼痛的樣子。過了一陣，祁京突說道：「你若是非去不可，我只好跟著你。」他站起來，阿烈想不去也不行。那廁所又黑又臭，他蹲了一會，祁京在外面說道：「咱們從客店到這兒來時、似乎有人跟蹤，所以我不能讓你單獨走動，免得發生意外，你懂得我的意思麼？」阿烈道：「懂得了。」心中暗暗著急，因為後門外的馮翠嵐一定等得很不耐煩了。

　　還好的是他一共有兩個逃走的機會，於是捱到吃過晚飯，返回客店之時，他打醒十二分精神，準備溜走。祁京緊緊貼著他，遇到人多之處，還特地推他走快一點。讓他在身前行走，以便有人出手偷襲的話，來得及保護。阿烈心中大驚，想道：「假如他一直這樣注意著我，使我不得脫身，返店之後，發現那只箱子失去，豈不是立時拆穿我逃亡之計，定必遭他毒手無疑。」轉念之際，已走到西大街和南大街交會之處。他故意在一處店舖門口停步張望，一面注意祁京可曾發現。他根本無須多費心力。因為他剛停下來，祁京就揪住他的手臂，拉他行走，一面向他道：「此處人多混雜，最是危險不過，快點走開。」阿烈的心直往下沉，因為過去這一段，就失去了逃亡的機會了。不過他還算機警。無論如何都不敢露出半點破綻。這樣一步步捱著，終於到達客店門口。祁京首先踏入店內，阿烈故意延遲一點。祁京驀然回身探臂，把他揪了入店，不悅的道：「你怎麼這樣沒有腦筋，人家隨便一粒小石，就足以要了你的小命！走，快回房間去。」阿烈心驚膽跳，與他一齊入房，眼光向床下一溜，果然已不見了那口箱子。他背上已泌出冷汗。立刻倒在床上，希望祁京不去注意床下。祁京關心地道：「你怎麼啦？」阿烈道：「我覺得不大舒服。」祁京過來摸摸他的額頭，道：「你面色很蒼白，或者是鬧肚子吧？不要緊，睡一覺就好了。」阿烈閉上雙眼，拼命裝睡。他這時有如籠中之鳥，網中之魚一般，只有等待命運的擺佈。他又不敢面對這可怕的現實，所以唯有躲在被窩中，閉上雙眼，以後的事如何發生法，他都管不了。祁京的腳步聲一直傳入他耳中，好像在踱圈子，這是從來未有之事。照阿烈所知，祁京每隔一會就會有意無意向床下望去，現下應該發現失去箱子之事了，但何以他還不向自己動手呢？他轉動一下身子，一雙手已伸向懷中，摸到那口短而鋒快的刀子，想道：「假如他想毒打我一頓，要殺死我的話，那我就先拔刀自殺。」突然聽到後窗傳來彈叩之聲，祁京沉聲道：「進來。」窗門響了一下，接著祁京便說道：「大哥，小弟不得不使你冒險現身，你看……」有人唔了一聲，道：「不見了？」祁京道：「我已查看過各處，並無一點遺痕，乾淨俐落之至，必是老於此道的高手所為。」另外那人的聲音阿烈認得，正是那天晚上的那個屠大敬。他道：「那孩子睡著了麼？咱們說話須得小心。」祁京道：「他不舒服，早已在飯館中就鬧肚子，決計不假，現在已睡著了。」屠大敬道：「這口箱子怎會失竊？照理說只有你的衣物行服才值幾個錢，除非已知道咱們的秘密。」兩人都沉默不語，顯然是在推想其中的奧妙。過了一會，祁京道：「我本來還不敢斷定你們有沒拿走，是以無法深想。現下既知道沒有，那麼就只有兩個可能性：一是姓馮的那一家人，二是武當之人。」屠大敬道：「問題不出在誰幹的，而是對方如何能知道咱們的秘密？唯一的可能，只有那天晚上咱們商議之時，被人竊聽了去。當時只有這孩子在場，對也不對？」

　　阿烈聽到此處，頓時駭得連額頭上也冒出了汗珠來。祁京沉吟一下，似是回想當夜的情景，過了一會，才道：「小弟記得那天夜裡，還是你阻止我手出點他穴道的，你認為這孩子已經睡熟，不慮他能竊聽了去。」屠大敬一面點頭，一面移步走近床邊，雙目發出銳利而又森冷的光芒，查看阿烈的情形。他突然伸手向阿烈頭上拍落。祁京一驚，道：「大哥，你幹什麼？」屠大敬道：「不是殺死他，而是瞧瞧他出汗之故。」祁京哦了一聲。屠大敬在阿烈額頭上摸了一下，阿烈心想我這回死也。越是這樣，越發不敢睜眼，而由於憋住一口氣，此時已忍不住，沉重地呼吸起來。這一來連阿烈自家也知道馬腳已露，定然難逃毒手。耳中只聽祁京道：「怎麼樣？」屠大敬冷冷哼一聲，道：「有一點發燒，但還不要緊。」原來阿烈憋一口氣，人又在被窩中，居然使得全身熱度上升。屠大敬感到他有點發燒，疑心盡去。他回轉身與祁京商議，經果認定必與武當天風劍客程玄道有關。

　　祁京想了一陣，才道：「如果程老道所為，事情便十分棘手了，因為咱們既然說過不知丹經下落，如今出師無名，勢難當面討取。再說以武當派的勢力。咱們亦不宜翻臉硬幹，大哥你說是也不是？」屠大敬道：「咱們明著幹不過他，不妨暗著是行。讓我想想看，這老道本身有什麼弱點沒有？」祁京道：「這牛鼻子俠名甚著，又是規規矩矩的出家人，如何會有弱點呢？」屠大敬仰頭尋思了片刻，才道：「那老道雖是視功名如浮雲，視富貴如敝屣，名韁利鎖，都不能一絆他。可是他也有嗜好之事。」祁京道：「小弟記得這天風劍客程玄道似乎是以愛花著名。但這等嗜好，只是風雅而已只怕無法利用。」屠大敬道：「他不但愛花，而且最愛牡丹。咱如是找得到一盆天下無匹的珍品牡丹，這老道見了，一定想弄到手中。」祁京道：「聽起來似乎可行，只要他能入迷到這等地步，如果他不肯交換，咱們仍可趁他凝神觀賞之時，暗中偷襲。一旦擒下了他．不愁他武當派之人，膽敢不把琅琊秘寶還給我們。」屠大敬道：「正是如此，眼下西京地面，便有一座『涵香園』，據說所藏的名花異種，天下第一。」祁京道：「程老道若是此道中人，必能認出咱們取自涵香園，此外，咱們還須另外找人出面應付程老道才行。」屠大敬道：「這些皆是末節小事，解決易如反掌，咱們只須擔心那老道到時竟不入迷，那麼咱們便無法可施了。今晚是沒有法子前往涵香園取出，只好等到明晚，後日即可得見分曉。」他又和祁京討論了幾句，悄然自去。翌日，祁京一直沒有什麼動靜，直到午後，突然向阿烈道：「你既然喜歡遊賞名勝古跡，咱們就去逛一逛吧！」阿烈點頭應了，心中卻盤算道：「出去遊玩的話，逃走的機會較多，只不知馮姑娘能不能及時聯絡上？」他們首先到最有名的慈恩寺，此寺內有大雁塔，唐代新進士都在塔上題名，這便是著名的「雁塔題名」的典故了。天下的讀書人，無不心嚮往之，阿烈隨王老夫子讀了好些年書，自然曉得。這大雁塔共有七層，塔作方形，古樸莊嚴。阿烈身臨其境，流連觀賞，早已忘記了逃亡之事。這一天艷陽遍地，天氣晴朗，大概又恰逢是什麼節日。是以遊人甚多，其中自然又以文人最多。祁京對這些風景古跡本來全無興趣，但聽得阿烈娓娓道來，也頗為入神。其後又見那些文人士子都結伴向東南而去，便問道：「那邊我以前去過，沒有什麼可供觀賞的。但這些人似是很有興頭，不知是何緣故？」阿烈道：「距此兩里左右，但是有名的曲江池，唐朝的新進士皆是在那兒賞宴的。」祁京道：「好，咱們也去瞧瞧。」到了那兒，但見一片片平疇，麥色青青，完全找不到溪流池沼。祁京望了一陣，皺眉道：「就是這兒麼？」阿烈道：「正是，我記得書本上說過，唐玄宗加以疏鑿，此池周圍廣達七里，遍植花木，樓台如雲。其時唐人有詩云：『瑞影玉觀開錦繡，歡聲丹景奏雲韶』之句，繁華盛況，可以想見。」祁京道：「但是現在……」他搖搖頭，不必說下去了。

　　但見四下遊人真還不少，類皆是一表斯文，帶著書僮家人的書生士子。人人眼見這四下山容入畫，樹影連村，都似是激起了無限思古之幽思情，也有著不勝滄桑之慨。個個搖頭晃腦，大概是作詩以抒此情懷。他們走過一方石地，想是昔年的樓台遺址，那兒有幾個書生。在石上擺著硯筆素箋等物，一些書童小廝張羅著酒食，有些按著紙筆，免得被風吹走。阿烈停下腳步，羨慕地望著他們。祁京銳利的目光，逐一察看過這一干人，便低聲道：「你且在這兒跟他們混混，我有事去去就來。記著別走開，免得碰上那兇手。」阿烈心知他一定是接到同門訊息，趕去說話。當下應了，舉步混入那一群書生小廝之間。他衣服乾淨，年紀尚小，是以全然無人注意。祁京匆匆去了，一忽兒就被樹影遮住了身形。此時但見一個年青士子，帶著一個白皙俊秀的書僮，從大路上走來。阿烈看那年青士子面貌，立時心跳加速，又驚又喜。原來這個士子正是馮翠嵐。她明明已看見阿烈，卻裝著沒見。阿烈也十分精乖，不加理睬。馮翠嵐面向山景，低聲道：「阿烈，你沒事麼？」阿烈也望著別處，道：「我沒事，妳知不知道涵香園在什麼地方？」馮翠嵐訝道：「就在我們屋子隔壁。」阿烈道：「他們要盜走涵香園最名貴的牡丹，誘騙武當派程真人入一個陷阱！他們說程真人最愛牡丹。」馮翠嵐低低道：「知道了，從今日起，你吃晚飯之時，如果那館子有後門的話，有機會你就溜走，我總會在後門接應。」她說完之後，便帶著書童，緩緩走去。即使是最近處的人，亦無法發覺他們已經背對背的交換了消息。差不多到正午時分，祁京才回來。他道：「咱們回城裡吃飯吧！這兒連賣食物的都沒有。」言下大有視那些憑弔古跡之人為傻瓜之意。走上大道，祁京向阿烈道：「這條大路比那些名勝古跡還要老得多，你知道不知道？」這話自然有幾分是取笑之意，阿烈卻一本正經的道：「李太白作的憶秦娥之詞中，曾經說道：「樂游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此地就是樂游原，而這些道路，皆是咸陽古道，秦漢以來，早就有了，當然比曲江池這些地方古老得多。」祁京不料他說得頭頭是道，還引詞為証，愣了一下，道：「你肚子裡貨色真不少，十三歲懂得這麼多，可以算是神童了。」阿烈心想：「我已十五歲了，」但口中當然不敢說出來。回到城裡，隨便填飽肚子，就返店休息。阿烈心知祁京一定等候屠大敬等人的消息，便也不要求出去。晚上，祁京出去跟一個人嘀咕了一會，回來便帶阿烈去吃飯。這回他們到東大街一家羊肉店吃泡饃。阿烈已吃過兩回，但這一次仍然吃得太多，肚子脹得要命，不停的用手揉著。祁京見了笑道：「這羊肉泡饃不能吃得太飽，不然的話，等到那饃發漲之時，你就受不了啦！」阿烈道：「唉，我肚子脹死了……」他本來可以借此題目去解手，但這家羊肉店的後門一目了然，決瞞不過祁京耳目，因此他打消了此意。又過了一夜，次日下午，祁京帶他去遊碑林，這兒的書生士人更多了，阿烈雖然外行，可是在專賣碑帖拓本的舖子裡，一邊參觀，一邊聽人家講解，竟然其味無窮。此時一個中年文士命那店主取出一份玄秘塔，阿烈擠過去看。那中年文士翻了一下，搖頭道：「不對，我要有『空王可托』這四個字的那一種。」店主道：「有，有……」從櫥櫃內取出一份，雙手遞過，一面道：「您老真是行家，但價錢很高呢！」中年文士接過細看，接著問明價錢，馬上付鈔。他的目光突然轉到阿烈面上，阿烈心頭一震，暗暗叫聲不妙，原來這中年文士的目光，銳利得如同刀劍一般。阿烈近來見慣了武林高手，是以一望而知此人內功精湛，決非普通的讀書人。他剛要走開，這中年文士道：「小朋友，你姓查名思烈，是也不是？」阿烈不能不認，眼角一斜，祁京已不在店內。頓時心跳加速。忖道：「此人莫非是殺害我娘的兇手，現下輪到我了……」

　　中年文士道：「隨我來。」舉步走向角落，那兒有兩大排木架，放滿了種種碑帖，他的聲音似是含有一種力量，阿烈竟不知不覺跟了過去。中年文士又道：「你可隨便翻看，一面說話，這樣祁京回來時，便不易看出咱們在說話了。」阿烈聽他這麼說，頓時恢復鎮定，如言而做，一面道：「您老是誰？如何曉得小子的姓名？」中年文士道：「我姓何，名玄叔，相信你從未聽過？」阿烈訝然向他望去，道：「您老就是武當風火雙劍之中的石火劍客麼？小子曾聽他們說起過。」何玄叔頗感欣慰地點點頭，道：「正是區區，馮姑娘已把你的話轉告與我，因此我設法跟你交談，此刻祁京一定是在外面聽取消息，今日晌午之時。果然有人約敝師兄程玄道品評牡丹，但由於我們已得到消息，敝師兄於是將計就計……」他突然壓低聲音，又道：「你可知道他們把丹經收藏在何處？」

【第五章】

　　阿烈很想告訴他，但不知如何，口中竟沒有說出，反而搖搖頭，何玄叔沉吟一下，說道：「這就奇了……」阿烈又不知如何竟說道：「您老說的是不是琅琊府秘寶？」何玄叔忙道：「是呀。你可知道放在那兒？」阿烈道：「您問問馮姑娘就曉得啦！」何玄叔凝視阿烈片刻，才道：「她已失去此寶，你不知道麼？」阿烈道：「前幾天我還看見她在家中，真的不見了麼？」何玄叔道：「據我所知，此寶被祁京他們奪走。」阿烈道：「那麼我暗中找找看，如果找到，一定還給馮姑娘，這本是她家的東西啊，對不對？」何玄叔道：「假如你找到，交給我就行啦，她得到此物，亦無用處，如果你找得到此寶，你想怎樣我都可以答應。」阿烈一陣衝動，問道：「我想學武藝行不行？」何玄叔怔了一下，才道：「好吧！我可以介紹你投師學藝。」阿烈道：「不！一定要您或程真人才行，你們的本領比別人都強。」何玄叔皺起雙眉，想了一下，才道：「好吧，雖然有點麻煩，但你根骨甚佳，程師兄定可同意。」他回頭一瞥，相信無人注意他們，便又道：「阿烈，你學武功幹什麼用？」阿烈道：「我要報仇，我娘被人殺死了。」何玄叔道：「你知道兇手是誰麼？」阿烈道：「不知道，但他們說，可能是化血查家之人，也可能是七大門派這些人。」何玄叔道：「假如是七大門派的高手，報仇之事，將惹起門戶之爭，要被禁止，這一點我得先跟你講明，以免將來你心中怨恨我們。」阿烈抬頭望去，只見這中年文士那張俊秀的面龐上，流露出誠懇的表情，這一來立時使他躊躇不決，心想：「假如不許我報仇的話，我武功學來作甚？」何玄叔道：「你多想幾天，才答覆我不遲。」阿烈突然立定主意，道：「既然是不許我向七大門派之人報仇，那麼我就不要拜師學藝了。」何玄叔道：「真是抱歉得很，只不知除了這件事之外，我們還能幫你什麼忙麼？」阿烈突然想起了逃亡之事，當下道：「我想暗中逃走，不要和祁京大叔在一起，您能幫我的忙麼？」何玄叔沉吟一下，想道：「此事雖然也曾惹來許多麻煩，但如果我們仍不答應，定會被這個孩子小覷了，以為我武當派十分膽小怕事。」當下道：「行！不過你逃離之後，有什麼打算呢？他們都是很厲害的角色，你除非躲到我武當山上。不然的話，很難逃得出他們的追查。」阿烈道：「我有法子藏起來，不讓他們找到。」阿玄叔見他不說，也就不便追問，頷首道：「好，什麼時候我去接你？」在他想來，一定是在三更半夜，兩下會合，接他迅即遠走。誰知阿烈卻道：「我打算在吃晚飯之時，覓機逃走，只要您老幫個忙，使他暫時不暇顧我就行啦！」何玄叔訝然忖道：「原來他早已有計劃，怕只怕時間太短，他逃不到那兒去，啊！是了，他一定在本城覓到藏身之處。以此城之大，而他又能一年半載不出大門的話，誰也尋找不著。」他點點頭，道：「好！我將見機行事。」他走了開去，阿烈叫道：「何先生……」何玄叔回轉來，道：「什麼事？」阿烈吶吶道：「小子想問您一聲，天下間可還有比您本領還大的人沒有？」何玄叔笑起來，道：「天地之間，奇才異士不可勝數，單論武林之中，比我兄弟高明之人，實在不少。」阿烈道：「我聽武當派以你們最厲害。」何玄叔道：「這話不能相信，我武當派人數甚多，遍布天下，如今尚有不少耆宿名家，比我兄弟高明，但他們有些年紀老大，筋力已衰．不再過問江湖之事。有些是精研道法，抱黃老清靜無為之旨，不肯為世人所知。而我們兄弟以職責所在，時時行走江湖，辦許多事情，是以在江湖上比較出名而已。除了這些老一輩的人之外，還有不少後起之秀，天才俊發，說不定功夫成就已比我們高深，但還未有成名露臉的機會，甚至連我們也不知道，外人更不用說了。」阿烈道：「原來如此……」何玄叔忽然很快的走開了，片刻刻間祁京已經進來，問道：「阿烈，你想買的話，即管開口。」阿烈心想：「我才不要受你的恩惠呢！」是以搖頭道：「我得回去向王老夫子請教過才行。」祁京笑道：「笨蛋，那麼遠的路，誰耐煩跑？隨便買他一二十本就是了。」阿烈怕他生疑，只好裝出很高興地買了一本嶧山碑，一本曹全碑，一本宋篆千字文，一本肚痛帖以及一本鄧石如篆書弟子識等。然後一道去吃飯，原來又是一天逝去。他們這一日到那家常去的飯館子、阿烈心中暗喜，也很緊張。他正在大箸大箸的猛吃蔥爆羊肉之時，忽然感到祁京情形有異，舉頭望去，只見四個勁裝大漢大步走入店中。他們體格強壯，舉止矯健，尤其是那股昂首闊步的神氣，一望而知是武林人物，而且已頗有點真功夫在身。這四名大漢呼酒叫肉，坐在鄰桌上，高談闊論起來。阿烈側耳聽去，彷彿聽到他們言談中提及祁京之名。他心中一動，忖道：「這些人一定是何先生指派來的。」當即丟下筷子。向祁京道：「祁大叔，我又鬧肚子了，我去解個手。」祁京嗯了一聲，道：「快點回來！」阿烈站起身，耳中聽到一個大漢笑聲嘲罵「祁京那狗娘養的」，又是「北邙派徒有虛名」這種話。當他走向前面時，祁京已經向他們發話，道：「喂，朋友們見過祁京麼？」一個大漢道：「見過，那廝外號赤練蛇，大大有名之人，誰知道卻是個膿包。哈！哈……」祁京目光在他身上一轉，道：「兄弟也是練過武功之人，我看老哥你練的必是鷹爪功之類的重手法，對不對？」那大漢訝道：「尊駕真有眼力！」祁京面色一沉，道：「我的眼睛雖然有點不妥，但還不礙事。」那大漢忙道：「尊駕切勿誤會，兄弟說您瞧的出我練的功夫，這一手很高明！」祁京冷冷道：「我現在也用鷹爪手法，去叉你的脖子。你瞧，就是這樣……」話聲中離座而起，探身過去，伸出右手，緩緩向那大漢咽喉抓去。

　　那大漢待要出手封架，但祁京五指變幻無常，每每早了一步對準敵手封架之勢，如若對方如此出手封架，這隻手首先就得受制。因此那大漢心中雖想封架，但沒有一招發得出去，反倒變成愣瞌瞌地任得敵手迫近，旁邊的人，不明其理，見他伸長脖子，似是等對方來抓、都極是迷惑不解。但他們又不便插手，這叫做黃鶴樓上看翻船，只能乾著急而已。轉眼間祁京手勢加快，閃電一般叉住對方的喉嚨，那大漢動彈不得，兩眼翻白，鼻中發出嗯嗯之聲。祁京聲冷如冰，道：「無知小輩，睜大眼睛看看，老子才是北邙門下祁京。」此言一出，那些人都十分驚訝，說不出話來。祁京放鬆手，那大漢連連喘氣，一面伸手揉摸喉嚨。祁京轉眼逐一瞪視他們，然而他那對鬥雞眼太不爭氣，使別人完全弄不清他在瞧誰，自然也失去威脅的效力。左方一個大漢道：「您者如若是祁前輩，那麼我們午間碰見的那廝，必是假冒您的大名，假如前輩不見怪的話，在下很想見識貴派名震天下的『絞纏十式』，只不知前輩可肯露個三招兩式？」祁京哼一聲，坐回椅上，道：「很好。你即管起身出手！」那大漢遲疑一下，道：「如若前輩指教。似乎須得到外面寬敞無人之處才行。」祁京哂道：「本門這等手法，即使全身被綁，但只要有一條手臂可動，即可克敵制勝，何須另尋地方？」那大漢被他輕蔑的態度激起了怒火，霍地起身，道：「前輩小心了！」只見他坐馬吸氣，突然一拳猛擊，直取面門。這一掌勢足力雄，風聲勁厲、顯然是擅長拳腳而又內外兼修之士。祁京見他拳力沉雄，手法奇奧，心中暗生悔意，因為這個大漢分明出自名家門下，造詣不凡。假如自己大意失手，一世英名，從此斷送，實在很不值得。但目下已成騎虎之勢，但見他右手迅速抓去，動作逾於閃電，但那條手臂卻顯得很軟，勁道柔韌。那大漢吐氣開聲，硬是撤回了拳頭，猛跨一步，化掌斜劈，這一掌才發出，似是發覺無懈可擊，頓時又換踏方位，改為擒拿手法攻去。此人一口氣動用三種手法，變化了六七招之多，終未得手，但也不曾被祁京五指絞纏著。四下之人一陣騷亂，那大漢全神貫注對方，突然一掌當頭劈落，奇快絕倫。誰知祁京比他更快，五指已搭住那人手腕，冷冷道：「滾蛋！」猛一甩手，那個大漢脫手飛開去，撞翻了三四張桌子，碗盤墜地，發出一片破裂之聲。他終於以「絞纏十式」中的一招「神猿摘果」，把那大漢制住，把他摔了一個筋斗，其餘的三個大漢，都大驚失色，匆匆扶起同伴，又向祁京道歉告罪，並且也賠償過店家損失，這才匆匆離開。他們大失面子，自然不能在此店繼續進食，不足為奇，但祁京等了一陣，見阿烈全無影蹤，心下立覺不妙。他不動聲色，低聲吩咐一個堂倌到後面看過，果然不見了阿烈，當下冷笑一聲，忖道：「這四個大漢分明是早有預謀，吸引我的注意力，以便擄走阿烈。假如阿烈不是去解手，他們就設法約我出去，可讓他們的同黨下手擄人，但阿烈偏偏前去如廁，給了他們一個絕佳機會……」他獨自想了一陣，心中並不著忙。原來大凡是擄劫之事，目的動機，定可循種種線索追查出來。何況他後面尚有七大門派撐腰。實是不愁對方敢把阿烈怎樣，假如他不是動了收徒之心．他可能連追查工夫也懶得做了。誰知道這一件公案，竟然全無線索可尋。數日之後，七大門派的高手都展開調查搜索，仍是一無所獲。阿烈那天晚安然抵達馮翠嵐的秘密住所，蟄居了三四天。不過他從那天晚上之後。也一直沒有見到馮翠嵐。他本來打算把箱子裡的秘密告訴馮翠嵐，可是她一直沒有回來，阿烈閒著無事，每天只好跑到花園晒太陽，澆水剪花，消磨時間。這馮府中有幾個下人，日常的起居飲食，都照顧得十分妥當，阿烈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過這等舒適的日子，確實十分愜意，天天在花園消遣，然而過了七八天，他就感到十分無聊了。這天他在後花園中，正在修剪海棠。突然間一個人從院牆外探頭入來，向他招呼一聲。阿烈舉目望去，竟不認識此人，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要知馮翠嵐離開時，切囑咐過他萬萬不可與任何陌生人見面，更別要說交談了，這一點就算馮翠嵐不說，阿烈也知道。因此，那個從牆外探頭出來的陌生人，實在把阿烈駭得亡魂皆冒。他圓睜雙眼。宛如受驚的兔子一般。牆外那人泛起笑容，道：「孩子，別怕，我是你的鄰居，我姓言。」阿烈定定神，但見此人鬚髮皆白，和顏悅色，不過那對眼睛，卻閃射出銳利的光芒，與平常的龍鍾老人大是不同。阿烈此時也不得不開口應對，道：「我叫阿烈，言老伯，你那邊可是涵香園？」言老伯喜道：「原來你也知道，我見你天天在園子裡，敢是很喜愛花卉麼？」阿烈自是不能告以內情，所以只好說是，言老伯道：「若是如此，那你就過來我這邊，我有許多珍貴品種世人罕得一見。」他說得很誠懇，阿烈心想如果極力推卻，反而會使對方疑心，因而向別人提及，這消息就流傳出去了。所以他大大方方的道：「那我得先謝謝您老了。」他從一道間隙鑽過去，但見這鄰院花木扶疏，占地甚大。他雖是不懂得這等花卉園藝之學，可是感覺上已產生高雅幽妍的印象。言老伯身量高而瘦，腰肢挺得筆直，他微微笑道：「想不到我今日交了一位小友，你覺得這邊如何？」阿烈道：「我一點都不懂。您別考我。」言老伯微微而笑，阿烈可就忍不住了，道：「但我卻覺得您這邊十分幽雅，令人心胸恬淡。」言老伯的笑容收斂起來，道：「了不起，這是天分，世上不知有多少人，須得下在半輩子苦功，才略能領略這種佳趣，就憑這一點，咱們這個朋友就算交定了。」他停歇一下。又道：「我不大究心於園亭布置之道，平生唯愛花卉，因此之故，搜羅的奇花異種，可以說冠甲天下了。」他牽著阿烈的手，舉步走去，穿過一道灌木籬牆，只見又是一片畝許的地方，繁花似錦，爭妍鬥艷。這一片花卉中，有用盆植，有用壇畦栽植，細細看去，種類之多，指不勝屈，端的是五色繽紛，目不暇給。阿烈胸中湧起疑念，問道：「這些花，其中有許多不是眼下季節盛放的，老伯如何能使它們齊放？」言老伯道：「這話問得極好，簡單的說，我是以特別設計的溫室，加上一些持別的肥料藥物，所以能變異季節。此間許多盆栽，一到太陽力弱之時，就得搬回溫室之中了。」阿烈被這等奇景所懾，胸中盡是崇敬之念。他看了好一會，言老伯又領他前往參觀溫室，此時他又發覺了一點，那就是除了這一片花圃之外，別處之地雖廣，卻不見有多少花木。因此，他們看過各處溫室設備之後，又回到這片花圃。言老伯很熱心地指出其中一些珍貴品種，有些培栽時的困難繁瑣，真是足以把懶漢活活嚇死。從這一天開始，往後每天阿烈都到「涵香園」去，聆聽言老伯對此道的心得。因而十多日下來，阿烈對此道已經有了廣博的知識。這一天，他問起言老伯，何以此園如此出名，但花卉數量卻不多？言老伯道：「當我年輕之時，此園是以花卉數量繁巨而著名，那時當真是百花之國，入得此園，處處皆是，天下難有相比之所。到了我中年之時，專門以奇品名種自詡，那一段時期，花卉數量大減，但所藏的皆是天下稱絕的品種，以此又名噪一時，不但京師的達官貴人，遣使來求，連禁宮大內，也在我這兒弄了不少。更時時有人聘我鑒評品種。其時可說是出了一陣風頭，但如今已屆暮年，忽然如有所悟，從此之後，兼蓄並收，既不以數量見長，亦不以珍奇炫耀，卻精研栽培之道，往往能創造出前所未有的異種。但此舉已不足以喧騰人口，而園中之花，亦不過如是，可是我本人卻自覺別的佳趣，暇時著書立說，將種種心得，綴集成篇，以我想來，這大概是由燦爛歸於平淡，近於黃老之道了。」阿烈似是都能領悟他的道理，連連點頭。言老伯又道：「我不但已精通此道，同時又從多年經驗中，發覺了許多種花木，具有藥效，皆是前人所未知的。」阿烈大感興趣，話題便轉到這一方面。於是十多天下來，阿烈可以說已略識各種花木的藥性了。阿烈有一樣天賦特長，便是記憶力強，縱總是不明其理的言論，也能一句不漏的記在心中。他在西京不知不覺已消磨了一個多月，馮翠嵐始終不曾回來。幸而碰上了言老伯，傳授以花木之學，不但大長見識，同時打發時間亦不覺無聊。這一天他在涵香園中徜徉，無意中走到一處，忽然停下腳步，抬頭打量，那是一座院落，也看過每一個溫室，卻只有這一個院子，始終末進去過。言老伯也從未提過院中光景，院門一直是掩上，所以看不見裡面的景象。他此刻忽然停步之故，便是因為心中驀地泛起一種異樣之感，仿佛覺得這院子中，禁鎖著一個秘密。假如他沒有近日種種經歷，他決計不會有這種預感又或者是毫不考慮就闖了入去，看個明白。目下他卻躊躇思量，不敢擅自闖入。方在張望，忽見一群五顏六色的飛鳥，不知從何而來，疾投入院。但其中有一雙卻停在院牆上，好像是放哨一般。阿烈初時只道是鸚鵡，但細細一看，卻又不是。他向那彩鳥移近去，只見那彩鳥半尺長的尾翎，「刷」的一聲散開，雖然遠比不上孔雀開屏那般艷麗奪目，卻也多少有點相似。他又迫近一點，那彩鳥尾翎迅速開合，發出刷刷之聲，但見那群彩鳥從院中升起，在空中繞圈盤旋。阿烈為之目瞪口呆，忖道：「這隻彩鳥的尾翎，開合之時，那種聲音很像是發生暗號叫同伴逃走，這就奇了，那是什麼鳥兒？」牆頭那雙彩鳥，已作出發怒攻擊的形狀，頸毛豎起，並且發出一種咕咕的聲音，宛如怒吼一般。阿烈想道：「我犯不上招惹它，要是被它啄瞎了眼睛，那才不值得呢，不過這一群彩鳥形跡可疑，生似是偷食什麼物事，大概以前已被言老伯趕過，所以如此警戒……」此念一生、便不肯置諸不理，因為那言老伯和他很是相投，處於半師半友之間，假如有貴重的植物被竊，自己焉能坐視不理？因此他走到院門，伸手一推，那門在內邊閂上，不知如何才能啟開。他想了一下，抬頭見那群彩鳥，兀自盤旋不去，大有等他走開，才重落院中之意。阿烈心中連叫怪事，更是不肯放棄。他從另一邊院牆爬一去，探頭一看，但見院內乃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地，這些青草都高達一尺，翠綠的像翡翠，極是悅目。阿烈平生從未見過如此悅目的顏色，不覺怔了一會，眼珠才會轉動。他於是便看見這個院子的四周，都有架子帳幕等物，一望而知乃是當太陽過於猛烈，或是下霜降雪之時，便蓋搭起來，以收保護之效，這麼一片草地，也得費上這許多工夫，可見得必定不是普通之物。他先下來找了一根木棍，這才再翻上牆頭，跳入院內。萬一那些彩鳥撲下來攻擊，有木棍在手。總是好些。此時身臨近處，便發現了兩點，一是這片草地中，有不少石塊埋舖其間，這樣沿著石頭走去，可以通行於草地中不傷及翠草。二是這片蔥翠的草已結得有果實，不過顏色仍然碧綠，所以不易看出。阿烈皺起眉頭，向牆上那雙彩鳥揮舞棍子，喝道：「你們想吃果實是不是？」那隻彩鳥已回轉身向著他，頸上的毛忽起忽伏，反而使人弄不清楚它的喜怒。

　　阿烈見它不敢撲下，心中較安，低頭看時，這片翠玉也似的草地，似乎尚未遭受它們蹂躪。他沿著草地內的石塊，小心地舉步走入，低頭查看各處。忽然聽到撲翅之聲，忙忙回頭望去．但見牆頭那雙鳥已飛落草上，啄了一粒草寶，迅即飛回牆頭。阿烈勃然大怒，揮棍罵道：「你這貪嘴的小賊，再敢偷吃，可不能饒你了！」說也奇怪，那隻彩鳥竟在牆上拉了一泡糞便，高鳴一聲，宛如鳳鳴，嘹亮悅耳，然後展翅飛起，霎時飛得無影無蹤。天上那一群彩鳥，也消失於漠漠長空之中。阿烈怔了一下，想道：「此鳥的聲音甚是奇怪，很是悅耳，似乎不是壞鳥呢！」他慢慢退出草地，又看了一陣，突然間院門砰地打開，言老伯匆匆奔入來，他的面色非常的難看，一直走到阿烈跟前，冷冷地瞪著他。阿烈看他神色不善，吃了一驚，忙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進來的。」言老伯鼻子裡哼了一聲，仰頭四望。阿烈大驚，想道：「原來他很喜歡那些彩鳥，卻被我趕走了。」天空中萬里晴碧，但從目四望，已不見那群彩鳥的蹤跡，言老伯看了一陣，目光轉回阿烈面上，怒容更盛。阿烈雖然覺得很是不安和難過，但也不能緘默不語。當下欠身行了一禮說道：「我見此室之內遍植異草，這些異草似乎已經結實，心想必是您老萬分珍貴之物，生怕被那群彩鳥吃完，所以擅自越牆而入……」言老伯氣得只是搖頭，阿烈又道：「我若是早知您老盼望這群彩鳥來吃草實，我膽子再大也不敢加以阻擾。」他面色皆是惶恐著急的神情，口氣也誠摯不過。言老伯見了，怒氣漸消，只是搖頭嘆氣。他終於開口道：「這一群彩色繽紛的異鳥，產自東海，一生中罕得飛落人寰，古籍上記載此鳥名為『彩雲』，性至靈慧，能聽人言……」阿烈啊了一聲，道：「原來它們會聽人話，那麼它們竟是被我罵跑的！」言老伯道：「一定是如此，這彩雲鳥甚為厲害，百鳥皆懼，你若是拿棍子去打它們，定然連眼珠也給啄了出來……」他停頓一下，又道：「我遍閱九經眾典，查悉只有這種碧芝草所結之產，能使彩雲鳥從萬里之外，飛來取食。而這正是我千辛萬苦地種植碧芝草之故。」阿烈滿面通紅，道：「對不起，真對不起……」他明知此事不是幾句對不起就可以算數，然而他實在無可奈何，唯有如此表示心中的歉疚。言老伯突然笑道：「算了，這叫做天意如此，實是怪你……」他轉眼向那草地望了一望，又道：「這些彩雲鳥們也是倒霉，老遠的飛來，卻沒有機會飽餐一頓。」阿烈怯怯道：「它們或者還會回來？」言老伯道：「這彩雲鳥一旦飛過，永不回頭！」他伸手安慰似地拍拍阿烈的肩頭，又道：「事實上彩雲鳥雖是一度來過，可是我的願望能不能達到，還是未知之數，因此你也不必難過了。」阿烈道：「它們既然來了，豈不是已達到願望了麼？」言老伯道：「不，據我所知，彩雲鳥縱是來到，也須運氣極好，才得償我願，你要知道，我並非只想看看這種異鳥，而是想利用此鳥培植一種靈異花卉。」阿烈道：「那是什麼花卉？」言老伯道：「是一種奇異的曇花，稱為五色仙曇，此舉數百年來已有不少前賢試過，俱都失敗，所以我這一回失敗的成份居多，成功之望甚微。」阿烈道：「這五色仙曇定須彩雲鳥來到，才能種植麼？」言老伯道：「那倒不是，我已種植了一盆，不過若要五色仙曇開花，必須彩雲鳥身上的一宗物事才行……」阿烈道：「那麼您老定須捕獲其一，是也不是？」言老伯搖頭道：「這彩雲鳥厲害無匹，任何羅網或是銅牆鐵壁，亦攔它不在，這世上休想有人捕獲得到此鳥……」阿烈大惑不解，問道：「然則您須要它身上何物呢？假如無人能捕獲得它，豈不是要殺死牠？」言老伯道：「那也不是，一來無人能殺得死此鳥，二來殺死此鳥，亦是無用。我告訴你，我只要此鳥在這兒飽餐一頓碧芝草寶，然後撿拾一些鳥糞，拿去做五仙曇的肥料，自然可以使仙曇開花。」阿烈點頭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殺死它也沒有用處。」言老伯接著道：「假如五色仙曇開花，我就可以不死，而你也可以因此機緣，脫胎換骨，唉……」阿烈駭了一跳，道：「言老伯，你說什麼？」言老伯道：「你可知我為何把全身所學，都傳授與你？正是因為我自知活不過今年，又不希望我平生的心得隨我之死而消失，所以著書立說，同時找尋可以傳授的人，當然，另外一個想法，便是那五色仙曇如若能夠開花，也須有一個深懂此道之人，在一旁幫我照料，而你正是最佳的人選。」阿烈大驚道：「您老身體很好，何以有這等不祥之言？」言老伯道：「我本身精通醫道，二十年前，早就應該死了。全靠我的醫道以及這千百種奇花異草，才延長壽命，直到今日。」阿烈道：「您老患了什麼病？」那個老人沉默了一會，才道：「二十多年前，我診查出我肺中長了一顆惡瘤，不論用什麼藥物，也不能消除。這等惡瘤，如若無法斂束在固定之處，不須多時，須死於非命了……」他深深的嘆一口氣，道：「從那時開始，我便將畢生精力，用在對付這個惡瘤上面。全靠我醫術精深，又有各種奇花異卉入藥，是以一直拖延到現在。」阿烈面色本因愧疚而漲紅，現在轉變為灰白，吃吃道：「只不知您老還拖得多久？」言老伯道：「我已將近七十之人，就算死了，也不算得短壽。你不必把今日之事，放在心上，既然你很關心我，那就不妨告訴你，我這條性命危在旦夕，時時刻刻都有倒下去之慮。」他微微一嘆，伸手拉住阿烈，走到廊上，推開一間房門，說道：「那就是五色仙曇了。」房中陣陣清香撲鼻，使人心神皆爽。阿烈一眼望去只見當中有一張檀木方桌，桌面擺著一個金屬的巨型花盆，直徑約有兩尺。盆中的泥土上，斜著一株翠綠色的植物，形狀頗似尋常的曇花。但細細看時，這株曇花綠得一如上佳翡翠雕琢而成，而且葉子散發出清香，使人一嗅而知必凡品。他目光一轉，但見窗邊有一張長桌，兩邊牆角安放書櫥，桌上除了文房四寶之外，還有一個雕刻得很精致的木箱，擱在左邊末端。

　　言老伯道：「書櫥內的典籍，皆是醫藥之學……」他走過去，從櫥中拿出一部手抄的冊籍，又道：「這一本是我抄錄下有關那彩雲鳥以及五色仙曇的秘笈，你有興趣有話，不妨翻翻看！」阿烈接過那本冊籍，剛剛翻開，言老伯已道：「你一定猜不出我這個木箱內裝盛的是什麼物事？」阿烈茫然搖頭，道：「敢是一些藥物麼？」言老伯道：「不，是我精心特製的刀鉗針剪等物。」阿烈訝道：「您老喜歡剪裁衣服麼？」言老伯道：「當然不是，這一套用具，乃是打算用來剖胸割肺，把那惡瘤拿掉之用。」阿烈聽了不禁毛骨悚然，道：「當真可以剖開胸膛和肺腑麼？」言老伯道：「我認為可以，但可惜沒有機會實驗。」阿烈大為心驚膽戰，暗想：「他若是不能自己動手，一定是要我做這件事。」當下戰戰兢兢的問道：「您老能自己割自己的胸肺麼？」言老伯道：「當然不行！」阿烈駭了一跳，心想，無論他怎麼說，我發誓不答應替他動手……

　　他滿懷鬼胎地望著言老伯，吶吶道：「既然您老不能親自動手，這一套用具，要之何用？」言老伯道：「我一直要找一個能夠傳承我醫藥之學的人，便也把這等手術秘法傳給他。這一來，豈不是有人可以替我開胸剖肺了麼？」阿烈最怕的正是這話，是以頓時駭得幾乎轉身逃跑，言老伯見他面色過份的蒼白，不禁關心地問道：「阿烈，你沒事吧？你的面色壞透了！」阿烈道：「我還好，只不過心中很害怕就是了。」言老伯道：「哈！哈！你怕我叫你動手，是也不是？但我告訴你，這只是我以前的想法而已。如今年紀已老，若是不能很康健的活下去，覺得沒有什麼意思，所以我決不請求你替我動手的。」阿烈這才長長吐一口氣，略略有點血色回到面上。不過他頓時又十分關心對方的安危，問道：「可是您若不開刀，豈不是全無活下去的機會了？」言老伯道：「雖是如此，卻也沒有辦法。」阿烈躊躇再三，突然衝口而出，道：「我可不可以幫你開刀？」言老伯現出很感動的神情，道：「你真是很有義氣又重感情的人，我豈能辜負你一片好心。」阿烈此時已不能後悔，但又實在害怕開刀之舉，真是恨不得馬上死掉，免得進退維谷。言老伯打開木箱，只見箱內盡是精鋼打製的用具，單是利刀，便多達十把以上，大小完全不同，此外，各式各樣的鉗子和利剪，琳琅滿目。言老伯解釋每一件的用途，絮絮不休。阿烈精神恍惚，根本不知他說了些什麼話。等到阿烈突然清醒時，屋中只剩下他一個人，竟不知道言老伯是幾時離開的。那個放滿刀鉗針剪的木箱，還打開蓋子，擺在他面前，阿烈急忙移開目光，他甚至不敢讓自己想到開刀之事，因此打開手中的冊籍，胡亂瞧著。他恰好揭到關於彩雲鳥的紀錄，猛然間身子一震，凝神閱讀下去，大約過了一頓飯之久，他突然被咳嗽之聲所驚動。這陣咳嗽嘶啞的劇烈，乃是從外面傳入來。他放下冊籍，趕緊走到門邊，只見言老伯站在院中，彎著腰咳個不停。阿烈飛跑到院中，替他捶背，過了一陣，言老伯才停止了劇咳，阿烈扶他到台階處坐下，問道：「您怎麼啦？」言老伯道：「這是極兇險的徵兆，再來這麼一次，非死不可。」他的聲音十分虛弱緩慢，使人生出風中殘燭之感。他停頓一下，又道：「以我現在的身體情況，一開刀準死無疑，所以不必想到這件事。」阿烈高聲道：「言老伯，振作一點，您還有得救。」言老伯有氣無力地道：「這話怎說？」阿烈道：「我剛才閱看那抄本才知道的，您在那上面記錄著如果聽到彩雲鳥的鳴聲，就是已拉過糞便之徵。」言老伯精神大振，抬頭道：「是阿！那鳥叫過一聲，對也不對？」阿烈道：「那隻叫的似是領袖，一直在牆上戒備。後來掠下院中，吃了一顆果實，回到牆頭，歇了一下才振翅高飛，同時發出叫聲。」言老伯道：「那麼這泡糞便，必是撒在牆頭。你快去瞧瞧，那糞便應是五彩的。」阿烈飛奔而去，很快就爬上牆頭，高聲大叫道：「這兒真有一泡，言老伯，您可以活命了。」他在言老伯指揮之下，很快就將那一泡糞便，移到金盆中，敷貼在那五色仙曇的根部。現在他們便靜等那五色仙曇開花，照典籍上記載，兩個時辰之內，必定開花。言老伯已從木箱中取出兩支銀質小管，分一支給阿烈，說道：「此花開時，將泌出花露，此是天材地寶的精華，我肺中的惡瘤雖然可怕，但一服這仙曇花露，頓時痊愈。」阿烈道：「您老治病要緊，不用管我。」言老伯笑道：「你聽我說，此花一共分泌兩次仙露，我吮吸過第一次，便立刻熟睡過去。因此第二次結露之時，我全然不知，你不吮吸，也是白白糟蹋了這種異寶。」阿烈點點頭道：「若是如此，我自然聽您的話。」言老伯道：「你服過仙曇花露，立時脫胎換骨，不但力大無窮，而且身輕如燕，能蹈虛而行。再加上這仙曇花瓣，有辟毒的靈效，你身懷此寶，幾乎可說是不死之身了。」阿烈十分興奮，想道：「我力大身輕之後，就不怕七大門派之人了。」突然間一陣異香充彌全房，曇葉上傳出一陣輕柔的嗤嗤之聲。言老伯和阿烈一齊望去，只見那宛如翠玉雕琢而成的闊大葉子邊緣，冒出一點點紅色的嫩芽。這根嫩芽生長的速度，比之其他的植物快過數百倍。它在人眼可以覺察的情形下，破葉而出。這陣「嗤嗤」之聲，便是那嫩芽破葉的聲響。由於這等奇異的景象，使阿烈對這仙曇花增加了無限信心。言老伯一面觀察著，一面低聲道：「孩子，這是大自然中的奇景，千百年也不會顯現一次。我們單單是這一份眼福，已經是舉世所無了。」他的聲音和態度中，流露出強烈的虔誠崇敬之心。阿烈也不由得為之肅然起敬，油然而生感激命運之情。那一根嫩芽，從葉子邊緣長出來，不一會工夫，已達半尺長，但仍然未有停止之勢。阿烈目瞪口呆地道：「真想不到這仙曇生長得如此迅速，而且竟然長在葉子的邊緣上。」言老伯道：「古人說曇花一現，就是形容此花開謝的迅速。而普通的曇花總是在夜半開放，大約兩個時辰，便自凋謝，這五色仙曇，時間還要短促得多。你記著別用手碰觸，須得以這根銀管吸吮花露，不然的話，那數滴仙花之露，人手一碰，立即消失。」阿烈道：「我記住了。」眼見那根嫩芽尚在抽長，但末端已漸見肥大漲起。不久，嗤嗤之聲已經停止，花蕾卻越來越肥漲。終於變成一枚達半尺的花蕾，阿烈暗暗估計，此花盛開之時，少說也當有徑尺之大。這恐怕是他平生所僅見的最巨大的花朵了。他們都很緊張地等候著，約莫過了一盞熱茶之久。阿烈發出低低的歡呼，道：「瞧，仙曇開花了。」言老伯興奮地點點頭，道：「奇了，我這刻已經感到體內血氣順適，生機勃勃。相信這仙曇花的香氣，已具有某種不可思議的妙效。」阿烈道：「那太好了。」那枚花蕾已經漸漸綻放，只見花瓣的尖端，彩暈浮動，已有一種極絢爛醉人的光彩。他們只窺見一斑，便已如此奪目感人，等到完全開放時，它的綺麗明媚，已是不可言喻了。言老伯滿面洋溢著感嘆祟贊的光輝，他乃是花卉之道的當代宗匠，親眼得見這等仙花盛放，內心所受到的感動，決計不是言語筆墨所能形容的。那朵五色仙曇，發出一種沁人脾肺的芬芳，香得難以形容，教人恨不得投身跪拜於花前，死亦甘願。阿烈突然間吃驚地向言老伯望去，但見他合掌膜拜，面上流露出如癡如醉的神情，接著低頭向那仙花伸去，好像要嗅清楚那陣花香。他本來並不在意，但他的記憶力特強，剛才言老伯說過不可碰觸及此花之言，這刻泛起心頭。言老伯如此迷醉若狂的神志，實在使他耽心那鼻子會無意觸及花朵。因是之故，他覺得應該提醒言老伯。阿烈道：「言老伯……言老伯」言老伯毫不理會，頭顱仍然慢慢的向仙花伸去．阿烈猛可想起他如癡如醉的神情，莫非是已經入了迷？因此他連忙伸手去扳言老伯的肩頭，一面叫道：「言老伯，你幹什麼？」言老伯的身子一震，如在夢中驚醒，回頭向阿烈道：「哎！真險，我差點被仙花的芳香和艷色所迷，以致埋首在花上。那樣一來，咱們都吸不成仙露了。」阿烈道：「我也很想貼近去深深嗅吸這陣芳香。可是我又牢牢記你的吩咐，所以不敢這樣做。」言老伯拍拍他的肩頭，道：「今日渡過這一關，全靠你了。」突然間在那濃洌得令人迷醉的芳香中，又有一股幽淡的芬芳之氣，透入這老小二人的鼻中。言老伯道：「阿烈，你嗅到了沒有？」阿烈道：「有，我的頭腦好像大大的清爽起來。」言老伯道：「那便是仙露的香氣了。」阿烈道：「那麼您老人家快點動手呀！」言老伯口銜銀管，小心向花朵伸去，那朵仙曇花業已盛放，比他的面部大得多。這等情形，使人不禁想起了在花朵上吮吸蜜露蜂蝶。他隨即站起身，拿下銀管，說道：「小友，你留心等候第二度泌出的花露，我只怕等不及了。」他馬上就張大嘴巴，打個大呵欠，走到牆角，取出一張席子，放好墊褥舖蓋，以免濕氣襲入體內。之後，他躺下去，又說道：「你吸吮過花露之後，可到這兒一同睏上一覺。等你醒來，包你感到已換了一個人。」阿烈道：「假如我支持得住，就回去睡覺，免得家裡的人憂疑找尋。」話聲方歇，但見言老伯已安詳地閉上雙眼，呼吸深而長，分明已墜入了沉酣睡鄉之中。他含笑搖搖頭，接著向花朵望去，但覺曇霞絢爛，使人心搖神醉，尤其是那陣香氣越來越發濃洌醉人。阿烈只等了一陣，便心旌搖搖，很想低頭去嗅嗅那花香。他正要這樣做，驀然記起了言老伯險險因此而失去花露之事，心中惕然驚凜，忖道：「真奇怪，這花好像故意誘人這樣做一般，幸而我牢記在心，不致於蹈前車之轍。但我仍須牢牢記在心頭不可。」他一點也不明白自己業已仗著那天賦過人的記憶力，渡過了這次難關，同時早先他也幫助過言老伯一次。要知像五色仙曇這等天材地寶，照例必有異獸靈物守護。獨獨這種五色仙曇，本身設有陷阱，使人獸都無法吮吸去它的仙露。這陷阱就是那陣濃洌異常的香氣，能令人獸不知不覺中貼在花上。此花一觸到血肉之軀，仙露立時消失。阿烈如若不是記憶力特強，當此之時，仍然記著不可碰觸這一點。早先言老伯就已經失去機會了。他小心等候著，陡然一陣幽香撲鼻，便知花露已經泌出。他口銜銀管，探入花中，此時這陣幽香，已把那陣濃例醉人的芬芳抵消了，所以不會像剛才那樣地渴想貼到花上嗅聞花香。在那花托內有少許汁液，他輕輕一吮，但覺一股清香之氣，經過他的口腔而直入丹田。這些花露的滋味，根本嘗不出來。但花內的汁液已不見影蹤了。阿烈伸直身子，剛把銀管取下，但見那朵巨大艷麗的仙曇花，已開始枯萎凋謝。這真是使人十分惋惜留戀的景象，如此美好芳香的花朵，竟然才開便謝，而又無計挽留。他充滿了惜別之情，定睛望著這朵仙曇花，不一會工夫，已經完全收合，並且還縮小了許多。

　　他輕嘆一聲，舉頭向牆角望去，但見言老伯酣睡不動，頓時使他也感到大有倦意，眼皮漸漸沉重。他振作一下，迅即奔出房外，出得院外，還順手關上院門，這才匆匆往住所奔去。一奔入房中，他的眼皮已無法睜得開，連鞋子也不脫了，一跤跌倒在床上，便沉沉睡著。他回醒之時，已是紅日滿窗，坐起身來，得見自己衣鞋未脫，方始記起昨天的奇遇。敢情他已睡了一日一夜。他正要下床，忽然發覺身子崩得很緊，雙足也有點酸痛，心中極感奇怪，低頭細看，首先是發現了那雙鞋被雙腳頂撐得滿滿，顯然雙腳一夜之間，巨大了不少。同時身上衣服的情形也是這樣。阿烈微微一笑，忖道：「言老伯說這花露有脫胎換骨之功，我瞧別的倒還是其次，身體倒是立刻長大了很多，這真是很奇怪的事，說出來只怕旁人絕不相信。」心想之時，伸手去捏捏鞋子，那對鞋子應手而破，似是業已霉朽。他也不在意，索性把鞋子都脫下來。翻身落地，伸了一個懶腰。這個懶腰一伸，渾身骨節連珠爆響，清脆悅耳。不過其中夾雜著一種裂帛之聲，甚是古怪。阿烈伸完懶腰只覺渾身皆是氣力，精神之健旺，前所未有。心中大為歡喜，突然發覺全身衣褲破裂多處，便又化喜為驚，尋思其故。他很快就想出了其中道理，原來他這一日一夜之間，已經長大了許多，因此一伸懶腰，衣服都掙破了。因此他把窄短而又破裂的衣褲通通脫下，只剩下一條短褲，走到窗下，深深吸一口氣。躊躇滿志地往自己身上瞧看，只見筋骨精大，肌肉虯突，已經完全不似昨天那般骨瘦如柴了。他一伸手拿起茶壺，往口中便倒。喝個淋漓痛快。突然間，五指力量稍稍重了一些，乒乓一聲，茶壺已裂為無數碎片。現在阿烈才知道「力大無窮」之言實是不假，這個瓷質茶壺，豈是容易捏得破的？這一來反而使他大為緊張，小心翼翼地放下剩餘的碎瓷片，走回去開箱取出衣服。他開箱之時，動作很輕，免得又毀壞了東西。不過使他很失望的是衣箱中的衣物，完全不能穿著。阿烈不覺呆了，心想這些衣服都不能穿著，豈不是要赤身露體的見人？正在這時，一陣步聲傳來，卻是一名老僕。阿烈硬著頭皮，道：「阿福伯，我的衣服……」阿福伯一眼望見他，吃了一驚，插口道：「哎！你怎麼啦？目下雖然不算冷，但也不能光著身子……」阿烈苦笑道：「那些衣服都穿不下了。」阿福伯道：「哎！這才是我想說的話，你何以忽然長了許多？面色也變得這般紅潤？我活了幾十年，從來沒聽說過人可以長得這麼快的！」阿烈道：「我大睡了一場醒來就這樣了，恐怕是……恐怕是仙人的法術也未可知。」阿福伯一聽有理，頓時肅然起敬，道：「那一定是仙家妙術，不然那得如此，我這就去替你找一身衣服來。」此後一連三天，阿烈的身體都長大了不少，每天都須得去買衣服。他的飯量也大得出奇，每餐除了大魚大肉之外，還須填上大碗的饃饃，以及巨大的饅頭多個。光是這等食量，已足以使家中那些僕人們不再思疑，盡皆認定他是得到神仙的眷顧。三天之後，阿烈已經是高大結實的年輕小伙子，面色紅潤，相貌也有了顯著改變，非復是數日前那個皮黃骨瘦的小孩子了。在這三日當中，他整日被幾個僕人包圍，抽身不得，只溜到那涵香園一次，卻沒有見著言老伯。第四日他清早起來，在院中跳跑了一陣，但覺全身精力充彌，一跳可以竄起丈餘兩丈，身子簡直輕得像燕子一般。言老伯沒有像往日那樣出現，這使得他很納悶。回到房中，阿福伯得知他今日已停止了長大，適才放心地透口氣，出去去告訴別人。於是其他的家人便不來探視騷擾他了。阿烈獨自坐在房中，百無聊賴，目光掃過那隻木箱，突然間記起了夾層中的物事，頓時心中一動。他呆呆看了一陣，才起身走過去，打開衣箱，揭起底板，只見夾層中那黝黑鐵盒赫然入目。這個鐵盒連獨行大盜馮通，以及北邙三蛇這等人物，都打不開，何況是阿烈？所以他根本不存有打開之念。他蹲在箱邊，鐵盒放在箱內，反覆瞧看。這樣如果有人入來，他便可以塞在箱內，另外取出一些衣物以作掩飾。那個鐵盒很扁，如果裡面放得有冊籍，那也不會太厚，最多能放兩三本而已。阿烈倒沒有想到這些，只是好奇地反覆瞧看，果然通體找不到任何鑰匙洞，好像也沒有縫隙，竟不知如何下手才好。但當他斜著拿時，盒面上由於反光之故，仿佛現出一圈細紋。阿烈自然不知道這是因為目力奇佳，加上角度合適，才看得見這條細紋。如果不是因為脫胎換骨，目力大增，則縱然角度對準，但衣箱內光線很黯淡，也是無法看得見。他心中一動，回看無人，便把鐵盒拿出來，走到窗邊仔細驗看。鐵盒的正面相當光滑，所以角度對準了，便反映出一片烏亮。此時可以看見沿著盒也有一條細紋，生似可以抽出來的盒蓋一般。在抽拉這一頭，另外有一圈極小的圓形紋，假如是凹下去的小洞，便得以用尖銳之物抵住，抽開盒蓋。然而那只是一圈細紋，並不凹陷。阿烈摸了又摸，平滑異常，實是無可著力。因此之故，縱然有拔山扛鼎之勇，卻因無法使力，亦只有徒呼荷荷。他沉思了許久，突然想起言老伯提起過的開刀用具，好像有很小的刀鑽，不知能不能開啟此盆？此念一生，趕快擺弄好木箱，然後用布包住鐵盒，迅即出去。不一會，已悄悄走入那個房間。只見那盆五色仙曇已經失去影蹤，但在桌子上卻有一封信，還有一個小而扁的銀盒。信封上寫明「阿烈小友親啟」，阿烈趕快拆封，打開信箋。箋中只是寥寥數語，大意是言老伯他服食了花露後，肺中惡瘤已消失，性命可保。但他卻大澈大悟。決意棄家修道，不再踏入紅塵，桌上的銀盒，有仙曇花瓣兩片，功能辟毒。箋末又注明用法。阿烈呆了半晌，只見桌上開刀手術的用具箱尚在，但他已經沒有心情，自個兒坐有床上，呆呆尋思。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平靜下來，忖道：「言老伯已經出家修道，我想念他亦是徒勞無益，不如找件事做做，也可以打發日子。」當下起身過去，從箱中找出一柄又細又利的小刀，劃在盒面的細紋上，但盒面紋風不動，全無消息。他改劃那一圈細紋，連劃了三次，只聽微微「得」的一響，那個圈子內的表面凹陷下去，變成一個小洞。阿烈心中大喜，另外找一支尖銳的小鑽，插入洞內，緩緩抽移，那塊盒蓋，應手而動，居然打開了。蓋子完全打開之後，只見盒內有本薄絹裝訂的冊籍，面上用朱筆題著「金丹神功秘本」六個字。他倒出來一看，原來底下還有一本，面上題著「琅琊丹經秘本」字樣。大小以及質地都與「金丹神功」不同，可知這兩本原非一同藏在此匣之物。至於何以目下兩本放在一起，他卻沒有心思去探究了。阿烈首先打開「琅琊丹經」，讀了頭頁，盡是道家煉丹術語，只看得他頭昏眼花。他總算是稍為涉獵過詩書之人，是以曉得序跋有時在最前面，有時是在卷後，因此趕快翻到最後一頁，果然有一篇跋，說明這一本丹經，源出道家何派，應該如何著手參修等等。阿烈搖搖頭，失望地放在一旁，又取起那本「金丹神功」，頭一頁便是一篇序文，大意說這本「金丹神功」，乃是至為上乘的內功，修習之人，如若天資根骨都佳，加以尚是純陽之體的話，只須下一百天苦功，便有成就。阿烈心中大為興奮，深深吸一口氣又看下去。這「金丹神功」的序文、詳細暢曉言明百日之後即有真氣護體，刀劍不傷。此後，功力越練越深，可望上達不壞金鋼之身的境界。但假如不是童身，便大不相同，成就迥異。阿烈不必注意這「非童身」的問題，只揀適合自己條件的看下去，最後的署名是「洪武三年玉洞子撰並序」。才知這一本內功秘笈，乃是明初的高人傳下的。他想了一下，便已有所決定。只見他把那本「琅琊丹經」放回盒內，把匣蓋推攏，輕響一聲，鐵匣恢復原狀。如若不得其法，便不能開啟。他用布包起鐵盒，把「金丹神功」放在懷中，迅即離開，悄然又回到自己的房間中。他趕快把鐵盒放回原處，這樣縱然有人搜出，或是被祁京他們奪回，也只是損失那本道家秘典而已。從這一天開始，他就用心參研金丹神功，努力修習。這一門內功，除了早午晚定時打坐修習之外，尚有臥功，縱是在睡夢中，亦是在練功夫，永不間斷。每日阿烈除了依照金丹神功秘笈的指示，在坐功之餘，到園中活動筋骨之外，幾乎整天耽在房中，以滿腔熱忱，參修這門功夫。由於每日都有新的境界發現，更使他興趣盎然，樂此不疲。光陰荏苒，轉眼間已過了一百天，時值隆冬，外面已積雪了許久。天氣雖是酷寒，可是阿烈仍然是一套夾衣，毫無寒冷之感。除了不畏酷寒之外，還有一點便是他丹田中時時有一團熱氣，隨時隨地因意念一動而流布身體任何部分，甚至可以遍布全身各處。阿烈曉得這一定秘笈上所說的「真氣」了，那麼依書中所言，他已經可以刀劍不傷才對。但他卻對此不敢置信，因為他用那口從家中帶出來的匕首，一下子就刺扎得皮破血流．所以他曉得這是因為功夫尚未練成。這一天，他在園中踏雪行走，活動筋骨。突然間一陣勁風迎面襲到。阿烈抬目一望，剎時已看出一團雪，比拳頭略大，勁急飛襲面門。他看是看見了，無奈那團雪來勢太快，「叭」一聲擊中了他的面門，頓時雪屑四濺，弄得他一身都是。他已瞥見擲雪之人，隱入兩丈外的樹後。初時心中甚怒，但旋即想到可能是人家開的玩笑，何況這雪團力量不大，連疼痛之感都沒有，怒氣立消。不過還是要看看他是誰，便大步走過去。才繞到樹後，風聲過處，又是一個雪團擊中了面頰。這一次還是不痛，不過力道顯然比第一下強得多。阿烈怒氣又生。但見人影已閃入右面丈許外的樹後，於是猛撲過去，快逾閃電。他此舉恐怕已被對方算中，但見樹後閃出一人，伸腳一絆，阿烈去勢太猛，登時被他絆了一個大筋斗。他躺在地上，沒有起身，生似是摔傷了，是以不能爬起來。然而他雙眼睜得比銅鈴還大，瞪視著那個絆了他一跤之人，大有驚疑之意，原來這個突然出現，而還與他過不去的人，便是馮翠嵐。她雖是作男子打扮，但這等裝扮阿烈從前見過，是以一望即知，因此他驚疑的不是這一點，而是她何故這樣作弄自己？尤其是這刻她面色森寒，眼中閃動著兇惡的光芒，似是要對他有所不利。他果然猜得不錯，馮翠嵐驀地拔出長劍，直向他胸口刺落，阿烈未始不可滾身閃避，但他感到太過奇怪，所以忘了滾開。但見劍尖向他胸口直插落，快逾閃電。阿烈口中才叫出一聲「馮姑娘」，劍尖已碰觸著他的身體了。幸而馮翠嵐並非存心取他性命，因此之故，劍勢陡然中止。只見她皺起了黛眉，冷冷道：「你是誰？」阿烈忙道：「我是阿烈呀，妳怎的不認識我了？」馮翠嵐的表情更顯得迷惑訝疑，道：「什麼？你是阿烈？簡直胡說八道……」阿烈道：「我真是阿烈，妳已經忘記了我麼？」馮翠嵐成色恢復如常，甚至還微笑一下，收回長劍，道：「起來吧！」阿烈一骨碌爬起來，剛剛站好，馮翠嵐突然揮掌猛摑，結結實實的打他大嘴巴子，聲音清脆響亮。這一巴掌打得阿烈莫名其妙，方要開口，右邊臉頰又中了一記。第二下把阿烈打得連退六七步，腳下踉蹌不穩，差點摔跌在地上。阿烈雙手捧面，叫道：「馮姑娘，妳幹嗎打我？」馮翠嵐一躍而前，迫到三尺之內，雙眸射出凌厲的光芒，冷冷道：「我打你這個騙子，有何不可？」阿烈頓時做聲不得，因為她似乎已知道琅琊丹經之事，照理說應該早就把此一秘密告訴她才對。馮翠嵐迫前半步，道：「怎麼啦？你沒得話說了，對不對？」寒光一閃，她的長劍已疾吐出來，抵住阿烈咽喉。她又道：「我現在還不能殺死你，我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阿烈吶吶道：「我……我……」他也不知如何說才好，尤其是她如此生氣，使他心中十分難過。馮翠嵐道：「你想死還是想活？告訴我一聲？」阿烈衝口道：「自然是想活啦！」馮翠嵐道：「那麼你先舉起雙手，免得我懷疑你反抗，失手一劍刺死了你。」阿烈豈敢反對，連忙把雙手舉得筆直。馮翠嵐道：「貪生怕死，原是人之常情，所以我一點也不愁你敢不回答我的問話。」她的目光在阿烈面上巡逡，既銳利而又冰冷。使阿烈看了，不禁生出不寒而慄的感覺．到現在為止，阿烈還不明白她何以忽然翻面無情？因此之故，他不由得暗暗把她也歸入祁京那一類人之中。馮翠嵐的劍尖向上微推一下，阿烈的頭也只好向上一仰。只聽馮翠嵐道：「我現在開始詢問你了，你不許有一句假話，聽見了沒有？」阿烈道：「聽見了。」他的頭隨著對方利劍下沉之勢，也垂低了一點，這才可以看見她的面孔。馮翠嵐道：「你先報上姓名來。」阿烈就道：「我姓查名思烈。」馮翠嵐突忽然哼了一聲，又問道：「是那兒人氏？」阿烈道：「河南開封府人氏。」馮翠嵐緊接著道：「你今年幾歲了？」阿烈道：「今年一十三歲。」馮翠嵐忍不住迎面啐他一口，罵道：「胡說八道，你才只有一十三歲？有人信你這鬼話，那才怪呢？」阿烈沒有哼聲，因為他心知事實上已是十六歲。不過這個秘密，萬萬洩漏不得，甚至連馮翠嵐也不能讓她得知。馮翠嵐冷笑一聲，道：「好吧，就算你是查思烈，是開封府人氏，今年十三歲。我再問你，你如何到這地方來的？」阿烈想也不想，便將經過說出來。甚至連住了多少天都正確地說出，這答話果然無懈可擊。馮翠嵐突然如有所悟，問道：「這話是誰告訴你的？」阿烈如夢方醒，反問道：「馮姑娘，妳是不是認為我不是阿烈？」馮翠嵐道：「不錯，你雖然應答如流，可是你可以從阿烈口中，問出所有詳情細節。」阿烈道：「妳為何不相信我是阿烈呢？我可認出你啊！」馮翠嵐咬牙罵道：「你這個惡徒壞蛋，敢是以為我不會殺死你麼？」阿烈駭得冷汗直冒，因為她的劍往上一頂，差點就刺入他顎下的軟肉中，此是致命之處，如何不驚？馮翠嵐又道：「我此生還是第一次碰上你這種膽大包天的騙子，怪不得古人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了。」阿烈踮高腳尖，極力使劍尖不再緊頂住顎下要害，這才能夠開口道：「馮姑娘，我……我不明白你為何不認識我？敢是因為我長高了？」馮翠嵐嘲聲道：「何止是長高了？你看來既強壯，又英俊，相信有許多女孩子會對你傾心的，但……」她不必再說，只須劍尖頂他一下，便已充分表示她不會對他傾心，同時將會殺死他。阿烈被劍尖頂得已經無法再伸高脖子，假如他強要說話，下顎不動，必被劍尖刺破皮肉不可。因此他只能在鼻子中唔唔作聲，馮翠嵐默默瞧他一陣，手中之劍忽然略略沉下，阿烈的頭才得以恢復常狀。她驀地駢指在他頸下一點，阿烈但覺半個身軀完全麻木，連舌頭也僵硬如石，動彈不得。此時他自然無法開口說話、馮翠嵐冷冷的瞧著他，接著在鼻中哼了幾聲，表示她已不懷好意。阿烈眼中透出驚恐之色，望住這美貌的少女。這刻他最痛苦的是馮翠嵐竟不容他開口說話，以致無法分辯。馮翠嵐自言自語道：「你這個該死的傢伙，我若是一劍刺死了，豈不便宜了你？不行，我得另外想個法子收拾你！」她沉吟一下，又道：「有了！我架火把你燒死，在這等天寒地凍的天氣，想必你會另有滋味。」她說到「天寒地凍」之言，突然注意到對方身上只是一襲夾衣，頓時大感詫異，忖道：「以目下的天氣來說，普通人穿上皮袍子，也覺得冷。而他卻只穿夾衣，可見得此人內力深厚異常。既然他內功深厚，又何以全無反抗之力？尤其是最先的一下，竟把他絆了一個大筋斗？」她越是不解，就越是不敢輕率了。定眼看時，只見他天庭飽滿，鼻子、雙眼神光充足，丰姿俊逸，當真是罕見的美男子。

【第六章】

　　馮翠嵐的信心不禁動搖了，忖道：「假如我和他相遇，不是這等情況的話，我能對他不屑一顧麼？」總之，馮翠嵐現在已不能迷迷糊糊的殺死了他，定須弄得明白才行。當下伸手一拍，阿烈透一口氣，但覺身子雖然仍不能活動，可是口舌恢復感覺，可以開腔說話了。他連忙道：「馮姑娘，我真是阿烈啊！」馮翠嵐道：「你才十三歲，本來比我矮得很多，但兩三個月時間，你就比我高了一個頭，樣子也完全改變。」阿烈忙道：「那是因為我服過五色仙曇花露的緣故。」他滔滔不絕的把那次經過說出來，最後又道：「妳若還不信，可以問問家中的人，我連續幾天都很快地長高，他們天天替我買新衣服。」馮翠嵐簡直難以置信，後來問明隔壁涵香園的言老伯已經皈依出家，當下說道：「我去問問家人們就知道了。」她只去了一陣，就迅速回轉來，解開他的穴道，說道：「居然是真的，唉！我差點誤殺了你。」阿烈道：「這也怪不得姑娘妳，誰教我跟從前完全不同呢！」馮翠嵐突然笑道：「妙極了，連我也認不出你，別人更不用說了，所以你現在走到街上，也不愁那些傢伙們找到頭上來。」阿烈精神一振，道：「啊！我倒沒想到這一點。」馮翠嵐道：「不過告訴你，你須得買一件皮袍子，別讓人家一看你，就以為是內外兼修之士，那時候反倒會惹麻煩上身。」阿烈喜逐顏開，道：「我記住了。」馮翠嵐仰頭望望他，搖頭道：「哎！我真是難以置信，你居然比我高得多，簡直是個大人了。」她和他一同回到房間，阿烈心中斟酌再三，正要把那琅琊丹經之事說出，馮翠嵐已開口道：「外面近來鬧得天翻地覆，那血羽檄又出現了兩次。現下各大門派提起了『血羽檄』三個字，都如談虎色變。」阿烈尚未開口，馮翠嵐又接著說到：「還有一點，你必定很感興趣，那就是外面傳說都認定這些血案，與你有關。這是因為你突然失蹤之故，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清白無辜。可是我知道與否，於事無補。因為單靠我一個人的証詞，武林之人絕難採信。何況你又得服靈藥，整個人也脫胎換骨。誰能相信在這短短的兩三個月內，如此湊巧發生了這許多事情？」阿烈瞠目結舌，半晌才道：「這樣說來，我已是天下武林各家派欲得而甘心之人了，唉！這真是天大的冤枉。」馮翠嵐道：「現下那七個與化血門查家有關的家派，已一共有五個家派遭遇到血羽檄之難。因此不但這七大家派十分緊張，鬧得天翻地覆。連武林別的家派，也人心惶惶，情勢十分混亂，換言之，現在的江湖已經弄得亂七八糟，任何人只要形跡可疑，便立刻受到許多門派幫會之人監視或盤詰。」阿烈望她一眼，道：「姑娘你女扮男裝，在江湖上走動，只怕很不方便。」馮翠嵐道：「你別費心管我的閒事，我魔女劍派在江湖上也有一點勢力，除了江南那一處特定地區之外，還沒有人敢惹我們。」阿烈順口問道：「江南什麼地區？」馮翠嵐居然答道：「告訴你也無妨，在江南西至廣州宣城，南至杭州，東邊一直到海邊，這數百里的地區內，我魔女劍派之人，不敢任意進入。」阿烈一聽這地區既大，又是包括了金陵這等在地方在內的區域，她居然不敢進出，頓時生出好奇之心。

　　他謹慎地措詞問道：「妳們不敢踏入這地區的原因，可有別人知道？」馮翠嵐微微一笑道：「武林中但凡是稍有地位之人無不曉得，要不然我也不會跟你說了，不過將來你還是別隨便向別人提起的好。」阿烈忙道：「這個自然，只不知姑娘何事忌憚？」馮翠嵐道：「在這個地區中，武林名家甚多，各家派都有。但其中勢力最大的丐幫。事實上丐幫目下勢力已發展到大江南北各地，並不局限於剛才我提及那一地區了，我魔女劍派早在七八十年前，就與丐幫結下仇恨，幸而相距甚遠，所以罕得碰頭。」阿烈道：「原來如此，但仇恨已是七八十年之事，現在想必已淡了下來，何況雙方很少碰頭，看來已不成問題了。」馮翠嵐道：「若是如此，我何必還忌憚於心？事實上我魔女劍派每隔十年八年，必有成就特高之人出現。這人劍術練成之後，一定赴江南對付丐幫。」阿烈心想：「這樣便是妳們不對了，人家不來惹妳，妳們專找人麻煩。」馮翠嵐停歇一下，又道：「這數十年間，先後已有五人前赴江南報仇雪恨。可是這五個人只有兩個活著回來，其餘的三人，都不知生死。」阿烈瞿然道：「原來如此，那丐幫的手段未免太毒辣了，這豈不是把仇恨越結越深麼？」馮翠嵐道：「那三人生死不知倒也罷了。最可恨的是活著回來的兩人，亦都受到毒手摧殘，被奪去貞操。這樣，一方面由於元陰已失，不能再修習最上乘的魔女劍。二來心靈受到損害，性情變得古怪。此所以她們再也無法捲土重來。」阿烈道：「既然有五位傑出高手去報仇，盡皆失敗。想必丐幫武功高明，能人甚多，妳們何必繼續報仇？」馮翠嵐面色一沉，不悅地道：「據我們所知，丐幫並非能手太多，而是他們手段卑鄙，利用我魔女劍派的至寶，使我們全無抗爭無力。」阿烈瞪大雙眼，滿面皆是疑惑不解之容。馮翠嵐只好解釋道：「那是本派鎮山之寶，稱為『誅心妙劍』，形狀與普通之劍一般，但具有奇香、奇聲、奇光三大妙用，例如此劍與敵人兵器相觸，發出一種異香，能搖蕩對方心志。劍一離匣，即有奇異芬香和五色光華，亦皆具有奪志搖心之妙。」

　　阿烈道：「這等寶物，怎會落在丐幫手中？」馮翠嵐道：「說來話長，總而言之，本派和丐幫當初就是為了此寶而結下血仇。直到三十年前，此寶才落在丐幫手中。此後的三十年間，我們先後有兩個高手前往報仇和奪回師門之寶，一個不知下落，一個活著回來，情形正如早先說過的那般悲慘。」阿烈至此，已大致了解其中的內幕，心想：那「誅心妙劍」最初一定是丐幫之物，被魔女劍派奪為己有。然後在三十年前，又被丐幫搶了回去這兩派的是非恩怨，誰也無法下評語了。他突然吃了一驚，瞠目望著她，道：「馮姑娘，妳不會前往江南報仇取寶吧？」馮翠嵐歇了一下，才道：「我知道你是真的關心我，所以我不必騙你，我便是被選中的人，這兩個月來，我拼命修習本門上乘劍法，為的就是這個艱難任務，如果我不是被選中，早就被我爹作主嫁出去了。」阿烈搖頭道：「唉！這個任務如此艱難，妳還是別去的好，或者找別人替妳去辦。」馮翠嵐道：「不行，此事一則是本派秘密行動。二則極為危險，動輒有喪命之慮，別人誰肯為我賣命？」阿烈道：「聽妳的口氣，似乎丐幫現在勢力極為強大，妳何不等他們衰落之時，始行動手？」馮翠嵐搖搖頭，道：「要等丐幫衰落，只怕比守株待兔還要無望，我已再三考慮過，第一步我先設法刺殺丐幫幫主陸鳴宇，丐幫失去這個領袖，不管還有多少長者高手，也頓時衰落。第二步，我才全力奪回失寶。第三步，我將仗那誅心妙劍，殺死丐幫最著名的四大長老，以及分布各地的年青有為的高手，這樣方能使丐幫永無翻身之日。」她面色突然一沉，冷冷道：「我這番話，你絕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如果江湖上有人知道，我便唯你是問。」阿烈道：「馮姑娘，你不必擔心。假如我洩漏了妳的秘密，將會對妳有害的話，就算拿刀架住我脖子上，我也不會說的。」他沒有掩飾內心的不悅，似乎責怪馮翠嵐如何能懷疑起他來？這等表現，較之千言萬語更有說服之力，馮翠嵐頓時深信不疑，歉然道：「我並不是認為你會害我，而是怕你不知此事對我安危的重要性，因而一時口疏講了出去，我若不信你，何必告訴你呢！」阿烈這才恢復欣慰之色，問道：「妳可知道丐幫的老巢所在麼？」馮翠嵐道：「他們公開的總壇是在金陵，但其實另有秘密巢穴，不過也是常常遷移，最近我們得到的線報，指出是在蕪湖。」阿烈道：「妳大概什麼時候動身前往江南？」馮翠嵐道：「我的行動你最好不要知道。」阿烈道：「妳不相信我麼？」馮翠嵐道：「不是不信，而是對我有害無益，我即使完全告訴你，又有什麼用？」阿烈道：「也許我會到江南去，假使正碰上妳在那邊行動，我或者可以替妳跑腿出力。」馮翠嵐訝道：「你會到江南去？」阿烈道：「目前看來雖然沒有這個可能，但世事難測，天知道我會不會流浪到江南去？」馮翠嵐道：「這話有點道理，可惜我也不知道幾時開始行動，我還須修習劍術，最快也要三四個月，才可動身。」她停歇一下，又道：「你可是想出去走走？」阿烈點點頭，道：「我現在雖是不比從前一樣的瘦弱無力，但仍然要訪求名師才行，好在連妳也認不出我，別人更不必說了。」馮翠嵐道：「我修習的劍術，必須是元陰之質才行，所以不能幫忙你，你出去訪求名師。也是對的，不過你切記江湖上人心詭詐，尤其是武林中人，氣量狹窄，本門的絕技，豈肯輕易傳與別人？一個不好，人家還以為你是別的家派之人，特地偷他的絕藝，動輒有殺身之禍！所以你定須小心在意才行。」

　　她想了一想，又道：「啊！對了，我爹有幾件皮袍，你大概合身，可以揀一件穿上。以免人家一看你這麼冷的天氣，都不在乎，自然十分注意。」她起身奔了出去，阿烈獨自危坐以待，心想等她回來，定要把「琅琊丹經」之事告訴她才行。過了一陣，馮翠嵐拿了一件皮袍進來，看他穿上，頓時變成風度翩翩的濁世佳公子，迥非昔日的羸弱小童了。阿烈起身把所有合穿的衣服，都包起來。然後指著牆角那口木箱，說道：「這箱子當中……」話方出口，突然不知何處的角落中，傳來兩下鈴聲。馮翠嵐面色一變，跳了起身，說道：「這是告警鈴聲，表示有厲害人物侵入，我們須得分頭離開此地，以後我們永遠不可回到此地。」阿烈心頭大為緊張，眼見馮翠嵐拉開那具高櫥，後面出現一道門戶。她回頭道：「我們進去之後，裡面有兩條路，定可脫出來的人的包圍困外。」她說話之時，已跨了入去。阿烈連忙問道：「那麼以後到那裡找l妳？」馮翠嵐回身探手，抓住他手腕，用力拉他跨入秘門。然後把高櫥拉回原處，堵住這道暗門。她一轉身，拾好撞入阿烈懷中。阿烈趕快把她抱住，又問道：「我們在那裡見面？」她沒有回答，軟軟的靠在他身上。阿烈初時沒有怎樣，心中一片空白。然而她頭髮和身上的香氣，鑽入他鼻孔中，使他忽然間記起她是個美貌少女。頓時產生一種對異性的自然反應。他心旌搖搖，不知不覺把她抱得更緊些。馮翠嵐的嘴唇，忽然湊了上來。阿烈似懂非懂的吻在她唇上，心中迷迷糊糊，也不知是何滋味。馮翠嵐掙脫出來，輕輕道：「快走！這道暗門很快就會被他們找到了。」她拉住他，在黑暗中走去。大約走了兩丈，便是石級，一共有十多級，顯然已是在地面之下。她停下腳步，伸手撫摸他的面龐，輕輕道：「你向左走，出口是一個廢園。你從西北角的牆頭翻過去，出巷就是街道了。」阿烈感到她纖細的手指和滑嫩的手掌，在自己面頰上移動，甚是舒服。除了無限柔情之外，還有母親般的慈愛。這使他十分感動，差一點就掉下淚來。只聽馮翠嵐輕輕道：「我既已被人跟蹤，出去之後，便須設法躲起來，你很難找得到我，但你不妨記著，如果你見到一個三角形，裡面有一把小劍的圖形，那就是我的標記。劍尖所指的右方，便是我藏身之處了。但你千萬別找我，只須在底下劃個十字，我就知道。晚上你可是那兒等我。」阿烈記在心中，馮翠嵐又道：「我好像還有很多話要告訴你，但已沒有時間了，快走吧！」她推阿烈向左方走去，阿烈說聲再見，使大步行去。馮翠嵐略略等了一下，才往右走。她才走了七八步，忽然哎了一聲，忖道：「糟了！我忘記吩咐他，不要探視他母親的墓，那兒一定有人在潛伺守候……」但這時阿烈已迅快奔出老遠，不久，已出了廢園，而置身街上。他看看了懷中的包袱，突然想起沒有帶走木箱，也沒有把那琅琊丹經告訴馮翠嵐。他並沒有如何後悔，只搖搖頭，就拋開此事，放步走去。目下他已不是幾個月前的窮苦孩子可比了，尤其是在出門的經驗上，現在已經相當老練。他雇了一輛大車，講妥到潼關。在車子上，他默然尋思今後的行止，想來想去，唯有遠走高飛，一面訪求名師。這一去不知何時才回到北方來，所以他自然而然地想到母親墓前拜別之舉。初步的計劃，想到拜墓為止。他拋開其他思緒，拿出囊中的書本，翻閱起來。要知這幾個月來，他雖然已依照那金丹神功秘笈，修練到有「真氣」護體的地步。但他大惑不解的是秘笈中說他若是已到了這等境界不但寒暑不侵，連刀劍亦不能傷他才對。可是事實上他一直被懷中那口匕首刺破皮肉，那一股真氣，似是不生作用。所以他把有關這一段文字，細加參研。雖然他早已把這一段背得爛熟，但由於事實上的相左，使他不得不取書翻看。車子相當的顛簸，若是尋常的人，實在很難專心閱讀。如若勉強看書，非頭昏腦脹不可。阿烈開頭之時，也覺得不大舒服。但不須多久，他雙手自然而然就以極輕微的動作，抵消了陣陣的顛簸震動。這原理和車子底下避震的彈簧一樣，他卻不曉得，所以覺很奇怪，開始注意雙手的動作。他很快發覺自己全身感覺靈敏無比，車子才一動，他的肘便會移動，化卸去這股外來的力量，使手中的書本保持穩定。他看了一會手的動作，心中隱隱若有所悟，但用心去想時，又捕捉不住這一絲飄忽的靈感。所以後來他放棄追想，心思回到秘笈上，他逐個字咀嚼，一面回想練功時的情形，發現每一個步驟經過以及所有的現象和感覺，都十分正確無比，照道理說，他此刻就應該刀槍不傷才是，但何以又不能抵抗那把匕首的侵襲呢？這個疑問老是得不到解答，若說是這本秘笈根本騙人，則應當完全不靈才對，如何又能達到丹田發出真氣，以及寒暑不侵的境界？他尋思了許久，直到中午打尖之後，仍然找不出一點頭緒。這使他大為著急，因為他從馮翠嵐那兒得到的教訓是：他雖然力大身輕，迥異常人，可是碰到武功高強之士，卻非吃虧不可。因此他當務之急，就是先使自己刀槍不入，至少可減除死於非命之憂。至於招數功夫，他慢慢尋訪到名師。才修習不遲。因此他不屈不撓地研究苦思，想找出自己究竟那一點不對，所以沒有法子達到刀槍不入的境界。一個時辰之後，他暫時放棄苦思，閉目調息，用起功來。直到大車停歇，他才睜開雙眼。車把式在外面告訴他已到了站頭，須得在此投宿一宵。他正要下車，忽然聽到一陣低微語聲。其中一個蒼老口音道：「老周，那客官打西安來的，是也不是？」老周道：「是呀，怎麼啦？」阿烈聽出答話的老周，正是車把式。當下大為警惕，便不立刻下車，更加注意地凝神聽去。蒼老的口音道：「他是什麼樣子的人？有多大歲數？幹什麼的？」老周道：「你問這個幹嗎？」蒼老口音道：「快告訴我，假如是有麻煩的人，趁早到別處找房間，我們不做這票生意。」老周道：「奇了，就算是江洋大盜，你們開店的也不怕，何況你只是個伙計，有麻煩也到不了你頭上。」阿烈想道：「原來是客店的伙計，但老周也說得對，這與他何干呢？」只聽那伙計急促地道：「最近兩個月來，我們店裡已發生了兩次大麻煩，我差點連老命也給丟了，如何說與我無關？快說，那人長得怎樣？」

　　老周道：「他是個讀書人，看衣著似乎有點錢，這一程只到潼關，帶了幾件衣服，大概是到那兒訪友，你也知道這些讀書相公最喜歡這一套的。」那伙計道：「他多大歲數？長相如何？」老周道：「大概是二十左右吧、長得好一表人才，十分英俊，可惜你黃老哥不是娘兒們，攀不上人家，哈，哈……」姓黃的伙計道：「別扯淡了，他可有點娘娘腔麼？」老周道：「沒有，一點也沒有，相反的長得十分雄壯。」黃伙計透了一口氣，道：「那就好了，那兩次麻煩都是帶娘娘腔的漂亮小伙子引起的。半夜裡來了一伙人，飛簷走壁，有一次碰上了，差點沒送了老命。」阿烈聽到這兒，心中雪亮，一面下車，一面忖道：「原來那些人竟是在追查馮姑娘，想來除了北邙派的祁京他們之外，不會是別人了。」想到這兒，心中突然泛起渴想見到祁京之念。他很想知道祁京見面之時還認不認得他？這一夜果然發生了事情，他在酣睡中突然驚醒。耳中聽到瓦面上有人輕輕走過，以及房外有人悄然走進來的腳步聲。他聽得十分清楚，心中頗為詫異，自己的聽覺何以如此驚人？房外之人到了門邊，便不移動。阿烈均勻地呼吸，故意把聲音弄大一點，片刻間，那道房門已經打開，冷氣直衝入室，險險把桌上的殘燈弄熄了。接著燈光大亮，有人推推阿烈。他睜開眼睛，卻竭力裝出惺忪之態，只見床邊站著兩個人，一高一矮，都以黑色的斗篷，裹緊全身，戴著大皮帽，從面孔看來，高個子只有三十歲左右，頗為威武英俊。矮的滿面皺紋，年紀起過六旬，但小小的眼睛中，卻射出銳利精明的光芒，一望而知，他是狡猾多計之人。高個子喂了一聲，阿烈正要起來。只見對方拿出一把利刀，指住他心窩，動作之快，難以形容。矮個子動也不動，淡淡道：「你最好別逞強妄動，我們不是強人，只想問你幾句話。」阿烈道：「有話明天再問，好不好？」矮個子冷冷一笑，露出一排焦黃的牙齒，說道：「你面上雖有驚色，但這等話卻不是膽小之人說得出來。我們差一點就看走了眼啦！現在你小心聽著．我問一句，你答一句。假如膽敢扯謊，提防胸口多個窟隆。」阿烈皺起雙眉，道：「如果我不回答呢？」高個子暴怒作色：道：「你敢麼？」阿烈道：「請別生氣，我當真毫無激你之意。只不過想到說錯一句話就得喪命，便很希望能夠不開口了。」這話雖然不大合理，可是由於阿烈詞色很認真，竟能教人覺得有理。高個子居然面色稍霽，閉口不言。矮個子道：「你仔細聽著，你姓甚叫誰？何處人氏？懂不懂武藝？」阿烈早就捏造了假姓名、是以對答如流，應道：「敝姓白，字芝圃，原籍開封人氏。」他停頓一下，又道：「說到武藝，也不能說完全不懂，因為我幼時曾經學過些拳腳。前兩年又蒙一位異人傳授呼吸吐納之術、身體強健得很。」矮個子冷冷哼了一聲，道：「如果你答說完全不懂武藝，我定必先得割掉你的舌頭。」高個子接口道：「看來此人似乎沒有嫌疑。」矮個子道：「咱們既然找上了他，自是不能輕率的放過，你且搜一搜他的包袱。」說話這時，自己卻動手去搜阿烈脫下來的衣服。

　　阿烈心頭大震，忖道：「假如被他搜出那金丹神功秘笈，必定攫去無疑，且也難逃殺身之禍。」但對方兩人身上手中皆有兵刃，他萬萬不敢動手，只好眼睜睜地任得他們為所欲為。高個子抖掉包袱，一眼掃過，說道：「都是男子衣物，而且並非全新的。」矮個子已探手入阿烈脫下的衣服中，竟沒有把口袋之物翻出來，只用手捏捏摸摸。然後說道：「有一錠銀子，有一支鑲了珠寶的金釵。」他已縮回手，冷冷道：「你既是男子之身，要那金釵何用？」阿烈試探著移動一雙手，看他並不禁止，便繼續動作，拿出那支翡翠鑲珠金釵，讓對方觀看。「此釵值二十兩金子以上，我帶在身邊，以防錢財用盡，此外別無其他意思。」矮個子瞟了一眼，還未開口，高個子已道：「這等物事只有女人才用，你分明胡說八道。」阿烈道：「你莫非認為我是女子之身不成？」矮個子道：「把東西收好，不見了的話，可別賴我們……」他退後兩步，似打算離開。高個子道：「哦！咱們就此放過了他麼？」矮個子道：「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再懷疑他。」高個子道：「那支金釵……」矮個子道：「那支金釵價值甚高，任何女人出門的話，都不會使用這等貴重之物，所以我相信他當真用來預防匱乏。」高個子道：「我覺得不太妥當。」矮個子轉身行去，一面說道：「你如若不信，何不伸手摸一摸，便知真假？」高個子果然伸手入衾，摸了一下，一言不發，也轉身走去。

　　阿烈見了金釵，但記起馮翠嵐，也就聯想到對方此舉，分明是搜捕女扮男裝的馮翠嵐無疑。本來他巴不得對方趕快離開，但這事既與馮翠嵐有關，他豈能置之不理？當下略略提高聲音，道：「兩位別忙著走。」高矮兩人一同停步，高個子回頭道：「怎麼樣？你不服氣，想比劃幾招，是也不是？」「不！我見兩位黑夜之中，來去自如，心中佩服得緊，很想請教你們的高姓大名，將來在路上碰見，也可以打個招呼。」矮個子本來沒有回頭，此時忽然轉身走回床邊。雙目光芒似劍，盯住阿烈，不知懷有什麼心意？高個子道：「走吧！我們那有閒工夫管他。」矮個子緩緩道：「這傢伙有點蹊蹺，八成跟那女孩子認識，所以才想知道我們的姓名。」阿烈突然恍悟，想道：「怪不得他們說話之時，互相不加任何稱呼，這正是使人莫測高深之處。如有稱呼，縱然不知道他們的來歷，至少也可以曉得他們的姓名，以及相互間的關係。」他不獨悟出一點，同時也感覺到這些老練的江湖人物，果然真有一套，心思十分縝密。只聽高個子接口道：「這話雖然有點近似聳人視聽，但卻也有道理，咱們乾脆把他抓走。」矮個子道：「抓走他固然是個好辦法，但我們如若看走了眼，誤了人家之事，傳出江湖，豈不丟人？」阿烈心中有氣，想道：「他們單單是想到丟人，而不是當真感到抱歉，看來這兩人比赤練蛇祁京之流好不了多少，都是自私自利的傢伙。」高個子道：「就算是丟人吧，諒他亦無能傳到武林中。」矮個子沉吟不語，阿烈掀被起身。道：「好？我跟你們走。」言下之意，大有看你們可奈得我何的味道。高個子道：「好小子，你以為我們不敢？」矮個子道：「抓了此人有何用處？」他口中雖然表示不要抓阿烈，可是雙目如隼，細看阿烈的一舉一動。阿烈穿好衣服，站起身子。矮個子道：「等一等，我再問你一句，你是不是武林中人？」阿烈道：「不是！」矮個子冷笑一聲，道：「我看你揭被而起之時，當此天寒地凍之際，竟然全無畏冷之意，可見得你的內功已極是深厚了。」他果然是厲害老練的江湖道，從很細微的動作中，竟可以看出許多道理，這一點阿烈十分佩服。正因如此，阿烈才大為後悔，心想：「我何必節外生枝，以致終於落在他們手中。這個精靈的傢伙實在厲害得很，遲早會被他看出許多破綻來，最可慮的是這本秘笈，可能會被他奪去。」但他後悔太遲了，那矮個子突然伸手一戳。指尖點中了他頸側的「天鼎」穴，阿烈一聲沒吭，就僵立如木，動也不動。他向高個子頭示意，自己卻去收拾阿烈的衣物。高個子一下子把阿烈扛在肩上，大步出去。外面甚是黑暗，但不妨礙阿烈視物。可惜他一則頭顱向下，二則他頭顱不能轉動，是以只知不多時已出了城外，處身於荒野僻靜的郊外。不一會，他們踏入一間屋子之內。阿烈心中訝疑，忖道：「我怎的沒聽見門扉開啟之聲？莫非竟是沒有門扉的？如若沒有猜錯，這是怎樣的屋子？」那高個子把他放在角落中，阿烈只覺眼前一黑，任什麼都瞧不見了，敢情對方以黑披風把他連頭蓋住。阿烈聽得見拉椅坐下，以及沖茶啜飲之聲，就是沒有聽見打火點燈的聲音。心下又大是驚奇，想道：「假如他不敢點燈，可知行蹤隱秘，只不知是那一路人馬？」過了一會，忽聽矮個子的口音道：「好，大家都回來啦，我今晚帶了一個人回來，當時因為如此這般，所以使我生出好奇之心，特地帶回來，讓大家看看。」一個陌生的口音接著道：「既然如此，那就取掉披風，讓我們瞧瞧。」再一個人道：「不要！不要！別要我們未查出他底細，反而被他識破了我們的身份，這樣好了，先把他移出來，面向角落，這才取掉披風，要看他之人，蒙了面孔，到角落內往他面上瞧看。如此他只能看見屋角，最多只見到一個人而已！」

　　此議想是通過了，有人把他拉出來，使他面向屋角而立，然後才揭開那件披風。換了常人，在如此黑暗之地，根本不見一物。但阿烈卻清清楚楚的看出那兩堵牆十分破舊，粉屑完全剝落，顯出了磚牆。一個人走到角落，但見他面蒙黑布，同時連全身也用披風包起，看不見裝束。這一點使阿烈很失望，因為他原想從對方的服飾中，查看出一點線索。那人舉起手中的孔明燈，一道黃光直射到他面上。這時人家看得見他，他可看不見對方了。此人看了一陣，一語末發的走開，換了一個人過來。如是前後一共四個，可見得除了那高矮二人之外，尚有四人。他們統統走出屋外，低聲商議。阿烈在這等情況之下，居然也偵悉了一件事，那就是這後面四人，有一個是女性，這是從一種髮油香中察覺出來。片刻間，那些人又走進來，那個矮個子低聲但嚴厲地道：「白芝圃，我們盡皆認為你是不大行走於江湖的武林人物，你到底是那一家派的，趕快從實回答，我現在解開你穴道，假如你不想回答，只要衝得出此屋，我們決不再留難於你。但你突圍之時，須得小心點，刀槍無限，萬一殺死了你，可別怪我們心狠手辣！」他說完之後，一掌拍在阿烈背心，又道：「快說吧，你是那一派的人？」阿烈吐一口氣，發現果然能夠開口說話，當下道：「我如果不說出是什麼家派出身之人，你們一定不肯罷休，對也不對？」那矮個子道：「這個自然！」阿烈道：「那麼你們希望我是那個家派，就算我是好了。」高個子怒道：「他媽的，這小子混帳得很！」揚手一掌掃去，打了阿烈一個清脆耳光。矮個子道：「別發火，這傢伙話聲中含有怒意，並且講得很認真，不似故意調侃咱們……」高個子道：「就算他心中不高興我們追問，但他目下落在我們手中，豈容他在此張牙舞爪？」阿烈靈機一動，抗聲道：「士可殺不可辱，莫說你們區區幾個強人，就算是金鑾殿前，面對萬乘之尊，我也敢直言諫奏！」他索性冒充捨死忘生，忠心為國的讀書人。心想：「這個矮個子乃是江湖人物，既然已經有點心動，不把我當作同一流的人物，也許這麼一來，能使他當真相信不疑呢！」屋子裡靜默了一會，阿烈忽覺背後被人戳了一下，立時又全身僵硬，動彈不得。所有的人都走出屋外，竊竊低語。最後只聽矮個子道：「好吧！我們先把他扣押在此，看看情況再說。」之後，人聲寂然，那些人似是散去，卻不知到何處去了。他面向著牆角，宛如面牆枯坐入定的老僧，動也不動。事實上自然是他不能動，並非自願的如此枯坐。過了許久，他在胡思亂想中，忽然記起懷中那本秘笈，當下忖道：「這次我若是能夠恢復自己，一定記著把這本秘笈收藏起來，免得又碰上這等情形，使這本秘笈落在別人手中。」記起了秘笈，頓時聯想到那股「真氣」，照秘笈上說，只要運起真氣，便可把受禁制的穴道打通。他以前不明白「禁制穴道」之言作何解釋，目下卻忽然大大領悟於心，當下依照那法門，從丹田中提聚那股真氣。初時只覺力不從心，那股真氣不知到何處去了？假如平時，他也許放棄此想。但目下反正閒著無事，便鍥而不捨地依法施運。又過了一陣，驀然一股熱流從腹下丹田中升起，迅即沿著全身經脈，通行一遍。之後，他就感到已經恢復了自由。不過他十分小心謹慎，沒有移動手足試驗，兀自端坐不動。靜寂中，只聽背後不遠處傳來了呼吸之聲，卻十分低微，阿烈聽了一陣，眼中掠過一絲微笑，想道：「是了！我的穴道受到禁制，竟連聽覺也大受影響，所以早先沒有聽見這陣低低的呼吸。這個人不知是誰？他既然一直在背後監視著我，假如我四肢一動，必定又被他出手制住……」屋外朔風呼嘯，寒風陣陣捲入屋來，偶爾有幾片雪花隨風飄入，落在阿烈頭面之上。背後那陣呼吸聲漸漸沉重，並且忽遠忽近地移動。阿烈真想回頭去瞧一瞧，因為他老是想到可能是那個女子在監視他。在他印象之中，一共有三個女性使他無法忘記。頭一個是馮翠嵐。第二個是歐陽菁。第三個則是那個高髻小婦人，即是使他生活發生重大改變的，亦即是施展「血羽檄」秘功，鬧得天下大亂的人。他老是往這個少婦身上聯想，所以他想看看是不是她。終於一陣低微的步聲起處，這個監視他之人，已走出屋外。阿烈猛可轉頭，向門外去。恰好見到人影一閃即逝，竟沒有看清楚那人的身材和衣服。不過他倒是把這間屋子看得明白，敢情這是一座古舊的神祠，無怪屹立在如此荒僻之處，而又沒有門扉。他起身活動一下，一面想道：「這些人既然借用這座神祠，其餘的人亦都在附近歇宿，大概這神祠旁邊還有屋子，然則這些人的身份，一定與神祠配合，四下鄉人，在白天裡縱然看見了，也不會發覺才行。」思路轉到此處，頓時如鳶飛魚躍，極為活潑。原來他從兩方面尋思，一是馮翠嵐的對頭，那自然是丐幫了。另一就是與這座神祠有關，則若是丐幫之人，當然不會惹起鄉人注意。他自己也覺得這番推論，十分成功。殊不知事實上只是他適逢其會，恰好夾纏在這些人的恩怨之中，所以一下子就作成這等推論。至於他的推論是否正確，還須等事實來證明。外面刮風落雪，凜冽寒風，湧入神祠內。他趕快奔到門口，凝神向地上望去，只見一道淺淺的足印，在雪地上顯見，繞向右方而去。這足跡看來甚是巨大，不似是女人的足印。阿烈對這點十分失望，正在看時，忽然聽到聲響，趕快回到原處，盤膝坐好，與方才的姿勢一般無二。眨眼間有人走了入來，接著一陣沙沙之聲，好像是把乾草丟在地上，復又撥開。之後，那人走到他身後，托住他雙肘，把他移過去，果然落在厚軟的乾草墊上。那人在他背上連擊三掌，見阿烈不動，口中低咦了一聲，自語道：「奇怪，敢是凍僵了麼？」接著，一雙手來摸他的面，這雙手十分滑嫩，也隱隱帶著香氣，不問而知，必是女性的手。她又自語道：「沒有凍僵呀，奇了，為何他動也不動呢？」阿烈這才猜出她乃是解開了自己穴道，當下硬著頭皮，不管猜得對不對，身子放軟，一下子就躺下了。這一來可就看見站在旁邊的人，果然是個女子，衣服穿是不多，所以顯現出苗條的身裁。阿烈吁一口氣，心中稍覺安慰，但也有點失望。因為這個女人雖然也是個美婦，可是卻不是那個把江湖鬧得天翻地覆的她。這個美婦睜大雙眼望著他，由於祠內十分黑暗，所以她大概看不大清楚對方。然而阿烈卻似是在白晝中看人一般，把她一切表情面色，完全看在眼內乍看之時，這個美婦十分端莊凝重，然而細看之下，她那對隱含媚態蕩意的眼睛，以及白得異乎尋常而又微微可見筋脈的皮膚，這是桃花之相，連阿烈這種未解風情的人，也覺得她與尋常的女子不同，生似是骨子裡有一股火焰。那美婦身子傾前一點，望住阿烈，柔聲道：「只要你不是他們尋找之人便可無事，你不要害怕。」她說話時，面上的神情雖不笑而似笑，露出一排齊整潔白的牙齒，使人生出銷魂蝕骨之感。阿烈道：「妳跟他們是一路的麼？」美婦輕嘆一聲，道：「從前不是一路，但現在卻不能不承認是同伙了。」她的口氣噴到阿烈面上，帶著如蘭麝般的脂香。阿烈倒也精乖，裝做看不見她，面現茫然之色。只聽美婦又道：「你冷不冷？我可以找一床被子給你。」阿烈忙道：「我不冷……」心中卻十分驚訝對方親善的態度。那美婦蹲下來，看了他半晌，才道：「你一定奇怪我為何這樣子對待你，在你想像中，也許這是一個陷阱，以便設法騙出你的真話……」阿烈果然作如是想，所以並不開口否認。那美婦又道：「但事實上完全不是如此，若要我勉強解釋，大概是因為我對他們的敵人，有一種秘密的同情心吧？因此不論你是不是對方的人，我都有一份親切之感。」這番話可把阿烈弄糊塗了，只見她一側身已坐在草墊上，臀部碰觸到阿烈的身子，使他生出異樣之感。她又接著說道：「這內情很曲折複雜，你也不必問了，此時，尚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們通通出去了，只留下我一個看守著你，長夜漫漫，不免覺得寂寞。」阿烈忖道：「她的動作如此大膽，是不是有意的呢？抑是根本沒有把我當作男人，所以舉動間甚是放任？」要知阿烈年紀雖小，才不過十六歲，可是他目下已發育完全，與成人一般。加以他屢遭苦難，行過許多地方。因此他的見識和智慧，比普通同年齡之人，相去不可以道理計。說到男女之間的事情，他雖然似懂非懂。但任何人只要發育成熟，就會對異性魅力發生反應。那美婦不但噓氣如蘭，兼且貼著阿烈身體而坐，她那豐滿的胴體，好像會發射出磁力，使阿烈血液運行加速，心中也波瀾起伏，感覺出一種強烈的吸引力。假如不是在這種環境之下，阿烈會有何種舉動，殊為難測。但現在阿烈實是不敢有放縱情欲的念頭，他只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如何能平安從這群人手中脫身。那美婦的手突然移到他面上，摸了幾下，咯咯一笑，道：「你還未長出鬍鬚，但已像一個大人一般了。」阿烈道：「我只是天生不長鬍鬚而已，年紀可不小了。」美婦道：「那麼你有多大年紀？十八？二十？」阿烈道：「豈有如此年輕？我今年已經是二十四歲了。」美婦哦了一聲，道：「你這刻的年紀最難猜測，也許真是二十四歲，只不知你已娶親了不曾？」阿烈想道：「二十四歲的人，如在富貴之家，姬妾成群，兒女繞膝，那是不在話下，即使是普通人家，也絕少尚未成家了。」然而他口中卻應道：「古人說『匈奴未滅，何以為家』，我沒有古人那等豪氣，但在我尚未獲取功名以前，決不作家室之想，因此之故，至今尚未娶妻。」美婦伸手在他鼻尖摸一下。道：「果然還是個處男……」說罷，又咯咯的笑起來。阿烈聽到如此大膽的話，不由得也面紅起來，他很想問一問對方，如何一摸鼻尖，便知道自己乃是處男？只是這等話太過猥褻，他又不是慣在風月場中應酬之人，是以說不出口來。他感到對方的手，又在面頰上移動，動作十分溫柔，可是卻足以令人生出情欲之思，他立刻表示出顧忌，說道：「他們快回來了吧？」那美婦道：「說不定，也許過幾日才回來。」阿烈吃了一驚，道：「那麼一定得等他們回來，我才能走了？」美婦道：「當然啦，好在這幾天十分寒冷，你在這兒躲幾日，總比冒風雪上路的好。」阿烈道：「夫人貴姓？」美婦道：「你叫我蘇大姐也可以，叫我陸夫人也行。」阿烈驀然吃了一驚，以前馮翠嵐說過的話，都掠過心頭。她曾告訴他，丐幫現在幫主姓陸名鳴宇，雄才大略，乃是一手興幫之人，同時她魔女劍派亦有人到江南尋仇，一去不返。現在把這些情節，加上這蘇大姐的話，對照之下，可以認定她原是魔女劍派的人，上次前去江南尋仇，卻被陸鳴宇活擒了，終於變成陸夫人。他真想向她問個明白，可是一則他生性謹慎小心，不敢貿然行事。二則蘇大姐的舉動，也使他心思分散了。敢情那蘇大姐突然躺下來，與他並排而臥，不但身體相碰，同時又舒展玉臂，把他摟住。她輕輕道：「你這件貂皮長袍如果脫下來，當作被子蓋，一定很舒服暖和……」阿烈不知如何，已被她弄下了長袍，一如她所說的，當作被蓋。而她也躲在這張被子之中。她也不知如何已卸掉外面的皮外衣，所以那豐滿富有彈性的胴體，在阿烈懷中扭動之時。「轟」一聲點燃了他的情欲之火。蘇大姐渾身炙熱，好像是一團火，她伸手觸摸阿烈健壯的身體，一面咬他的肩頭和手臂。阿烈從齒縫中迸出聲音，道：「蘇大姐，妳是有夫之婦，我們這樣子似乎不太好吧？」蘇大姐道：「誰說我是有夫之婦！」不等他開口，熾熱的紅唇，已封住了他的嘴巴。阿烈好不容易等到開口的機會，他道：「妳明明親口說過，妳是陸夫人。」蘇大姐道：「這人稱呼只是丐幫中人叫的，事實上連姬妾的資格都沒有，名不正，言不順，我才不管他們怎樣想呢！」阿烈問道：「這個姓陸的人，在丐幫是什麼身份？」蘇大姐道：「這個你別管啦，反正他占有我的身子之後，就視我為禁臠，卻不給我任何地位。」阿烈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妳恨他了！」蘇大姐道：「不！相反的我很愛他……唉！現在別談這個……」

　　她像一條蛇一般纏著他，在他懷中扭動，阿烈自己已感到快要在欲海中沒頂了，而唯一的浮木，便是她已是有夫之婦這一點。誰知這根浮木只是幻影，一手抓個空，眼看行將溺陷了……他道：「這世上的人多得很，妳何必找上我？」蘇大姐吃吃的笑起來，風情冶蕩，極是誘人。她道：「我要找一個可以比得上他的人，但舉世滔滔，竟難有合意的，你已是第九個被我看中的，但願不是虛有其表的，那就好了。」阿烈吃了一驚，從她的話中聽出了兩點，一是她本性是個淫娃蕩婦之流。二是她竟想到一個可以代替姓陸的人，假如屬實，則一旦被她看中了，豈不是永遠被她纏住，脫身不得？他又曉得若是直接探詢，必定得不到她的真話。當下裝出不在意地道：「就算有人比得上姓陸的，但妳既然愛他，也不見得肯離開他啊！」蘇大姐道：「這倒是真的，不過有了一個可以比得上他的人，或者我以後就可以不再如此死心塌地，不再事事都服從他了。」阿烈觸摸著她滑膩裸露的身體，情欲之火，以及好奇之心，使他忘其所以，沉醉在肉欲的瘋狂中。祠外雖是風雪載途，奇寒澈骨。但祠內卻是春光旖旎，香艷纏綿。一切歸於平靜之後，蘇大姐輕輕道：「快點穿衣服，他們就要回來了。」阿烈不敢不聽，一面穿衣服，一面問道：「他們是什麼人？可是丐幫的？」蘇大姐道：「當然是啦，其中有兩個是長老身份。權力很大。若是得知我們做了這事，必定殺死我們。」阿烈咋舌道：「那麼趕快起來，唉！我早就知道妳是碰不得的。」蘇大姐笑一笑，道：「你後悔麼？」阿烈道：「我上有父母，下有妻兒，假如死在此地，豈不是……」蘇大姐輕輕摑他一掌，道：「胡說八道，你分明尚是童子之身，你以為我看不出來麼？」這時他們都結束停當，阿烈躺在草上，蘇大姐則在另一角找張破木凳坐著。她面上有股懶洋洋的慵態，眼中射出滿足的光芒。阿烈根本不必問她，便已知道她很滿意，可以說是比得上那個姓陸之人。不過這些他都不關心，最重要的是這些人將如何處置他？蘇大姐側耳聽了一會，才開口道：「小白，你可知道他們將如何發落你麼？」阿烈道：「怎麼樣？我正想問你。」蘇大姐道：「假如你不是跟我好過的話，他們不外是兩個方法對付你，第一個放掉你，第二個是活埋了你」阿烈不驚反怒，道：「豈有此理，他們憑什麼加害我呢？難道丐幫竟是一群強盜兇手麼？」蘇大姐道：「別生氣，我知他們這次北上，身上負有十分巨大的任務，為了嚴密守秘，所以迫不得已要殺死你。」阿烈道：「他們認為我會洩露秘密麼？」蘇大姐道：「不是他們，而是我，如果你不與我相好，到了決定之時，我一定硬指你會洩秘，使他們殺死你。」阿烈心中甚是不滿，忖道：「好一個淫蕩而又狠毒的婦人！」他忽然覺得慚愧起來，為的是自己竟受不住這個女人的誘惑，可惜現在才知道她除了天性淫蕩之外，並且心腸毒辣。如果早先曉得，無論如何也不會碰她一下的。蘇大姐不曾發覺對方已對她生出鄙視之心，咯咯笑道：「現在你可以放心了，我一定力主放了你。」阿烈心中很難受，過了一會，決定盡量利用這一段關係，查探丐幫的圖謀和動向。當下問道：「我仿佛聽人說起過，丐幫勢力很大。何以他們如此膽小，辦事情竟會有害怕洩露出去的？」蘇大姐道：「你那裡知道，丐幫勢力強大，但只限在大江南北而已，到了北方這黃河流域，他們就不行了，他們想擄走或是殺死一個女子，以圖十年八年的安靜。若是風聲走洩，武林各家派都曉得了，他們就顧忌甚多，不易下手了。」阿烈道：「那個女孩子是誰，她一向女扮男裝的麼？」蘇大姐道：「她是……」忽然住口，搖搖頭又道：「名字不必說了，你知道了反為不好，說到這女子，也不是時時女扮男裝，只是最近可能要赴江南，對付丐幫，所以預先練習男人的舉止。」阿烈道：「他們怎會知道的呢？我是說那個女子最近改為男裝之事。」蘇大姐道：「幾個月前，江湖上發生了一件事，鐵鞋幫和一個黑道人物鬥上了，牽扯出這個女子的武功家派，這才曉得。」阿烈一聽這敢情好，鐵鞋幫之事，他親身參與其中，知之最詳。因此妳提及的女子，當然就是馮翠嵐了。此外，還有種種證據，例如馮翠嵐果然是最近才改扮男兒，她又說過要找丐幫報仇奪寶等等。他表面上故意裝出不懂，道：「我真是越聽越糊塗了，何以丐幫須從別處獲得消息方始知道那女子呢？這雙方之間有著很深的仇恨麼？」蘇大姐道：「那女子出身於武林一個家派，劍術高絕。這一派多年來，都以手段毒辣，行蹤莫測而名震北方武林。何況又須防丐幫先下手，所以凡是收錄傑出門人，更為秘密，連丐幫也很難打聽出來……」她停頓一下，一種半隱藏的興奮，已代替了剛才春困嬌慵之態。她接著又道：「丐幫的確嚴密防範這一劍派的行動，每逢偵知有傑出的後起之秀，必定不擇手段，事先予以摧毀，那個女孩子目前雖是兔脫，遁出羅網，可是她一定想不到丐幫在短短的時間之內，將調來數十高手，全力追捕狙殺於她。換言之，她只怕很難倖免的了。」阿烈向她上下打量了幾眼，她那豐滿惹火的體態，使他不禁想起了最後銷魂的片刻。然而他卻生不出愛意，這是因為她天性的淫蕩，心腸之冷酷，以及變節事故，反害師門等等敗德之行，都被他知道了。不然的話，他一定對這個使他步入成年男子階段的美婦人，生出一段奇異深刻的情感。阿烈覺得自己無法愛她，不禁遺憾地搖搖頭，道：「看妳的樣子，如何會是丐幫中人呢？」蘇大姐一怔，隨即苦笑一下，道：「我當然不是啦，像我這個樣子，豈能討飯為生，我……唉！」她嘆一口氣，不再說了。阿烈突然泛起一絲希望，假如能設法使她悔悟，只要退出江湖，亦足以令人觀感一變。當下說道：「大姐，妳既非丐幫中人，又得不到任何名份，何以跟他們泡在一起？」蘇大姐道：「我不是說過麼，我拋不了姓陸的冤家呀！」她的目光變得很冷淡，望著阿烈，又道：「我知道你絕不會願意娶我為妻，但即使你十分願意我也不會嫁給你。」阿烈道：「這樣說來，我是遠比不上他了？」蘇大姐道：「那也不是，要知世上千萬般事物，最珍貴的莫如青春，最無情的莫如時光。我青春將逝，時光難留，而你卻尚是年少，如何能夠匹配？況且以你的出身家世，也不合適討我這種妻子。因此之故，我絕不會與你有嫁娶之念。」她說得合情合理，不過阿烈自是不便表示意見。他們沉默了片刻，蘇大姐道：「你睡一忽兒吧，我也要打坐片刻……」阿烈閉上眼睛，依照金丹神功秘笈之法，調運真氣，只覺一股熱氣從丹田升起，一如平日，流布全身經脈，竟是毫無異狀。在靜寂中，阿烈聽到遠遠有人奔來，步聲十分輕微而均勻。不久，果然有人入祠，並且與蘇大姐說話。接著又有人奔來，阿烈留神傾聽步聲。先後三人都比不上第一人步聲的輕微和均勻，但第五個的步聲，竟與第一人一般。他覺得很詫異，忖道：「第一個人就是把我抓來的矮瘦老者，聽這步聲，以常理判斷，也可知道他武功高過別人，因此他必是蘇大姐提過的兩名長老之一。第五個的武功與他相同，自然亦是長老身份。然而他口音又顯示出年紀不老……」祠中已點燃起燈燭，甚是光亮。那五個男人，加上蘇大姐，低聲交談起來。阿烈靜心定慮地聽去，全無遺漏。這才曉得他們敢情有許多眼線。而他們去了一夜，正是各自收集情報，回來後提出來，大家參考研判。照他們的結論，馮翠嵐竟是已悄悄穿出他們的網眼，向東方逃逸。最後，那矮瘦老者說道：「點子既然向東走，正好與咱們後來的人相碰。只要迅速發出急報，趕在點子前面，讓我們的人知道，布下羅網，不愁飛上天去。」蘇大姐突然插口道：「假如她比我們的消息快些，那就很難再有機會，在她劍術末練成以前抓到她了。」矮老者道：「不會，本幫傳遞消息之法，還強勝於八百里驛站，她如何能快些？」其中有人問道：「這個小白如何發落？」阿烈關心自己命運，不由得豎起耳朵去聽。另一人答道：「我們須得提防他走洩消息才好。」又一人道：「既是如此，處死滅口也就是了。」阿烈認得這口音，正是武功高強的第五個人，心中不禁對他泛起了極強烈的敵意。現在他雙耳豎得更高，只要這群人通過殺他滅口之議。他縱然無法力抗，也得試行逃跑，絕不束手延頸就戮。

　　這時蘇大姐的聲音響升起來，道：「你們大驚小怪什麼？這人也值得費心的麼？」矮老者很客氣地道：「陸夫人有何高見？」蘇大姐道：「我們如若立即發出消息，一方面專程東趕，形成前後夾擊之勢，那點子勢難倖免。這小子就丟在此地，任他如何傳出消息，我們亦能早一步得手歸去，對也不對？何況他根本不知我們來歷和目的，縱然傳出消息，別人無法測知此中來龍去脈。」矮老者沉吟一下，道：「陸夫人說得有理，我們就這樣辦。」別人都不作聲，蘇大姐便又道：「黃長老，事不宜遲，須得馬上動身才好。」阿烈很想睜開雙眼，記住那第五個回來之人的面貌。但此舉一定徒然招致麻煩，可能是殺身之禍。因此，他佯裝熟睡、動也不動。步聲紛沓，出祠而去。然而他仍然裝睡如故。因為其中人有人悄悄折回來，那步聲一聽而知是第五人。

　　阿烈聽著這陣輕微得如貓行的步聲，漸漸迫近，心中大奇，想道：「這廝敢是表面上聽從黃長老之言，卻暗中折回，意欲加害於我？」要知他見識過許多江湖人物的厲害毒辣手段，因此深知這些人的難惹，尤其是他們殺人，根本不當一回事。那陣步聲已迫到身邊，這才停了下來，之後，便全無響動，好像是站在那兒，但又似是已經走了。阿烈動也不敢動，反正他無力與這些身懷武功絕技之人抗爭，目下只有沉著應變，聽其自然而已。又過了一陣，步聲再起，很快的出門而去。阿烈大大的透一口氣，心想：「這廝居然沒有向我動手，然則他回轉來作什？真是使人難以推測……」他火速起身，轉眼四顧，那包袱還在，拿到手中，便向門外奔去。他記著馮翠嵐所處的險境，急於想早一步通知她。所以已把自己的安危生死置諸度外。孰知由於他不知身在何方，因此走到天色大亮，向著旁人家一打聽，方知已走錯了方向。這一來他曉得一定已落在丐幫眾人後面，但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只好盡力而為，尋路再趕。

　　第二日中午，他已抵達洛陽。此時他一身風塵，看起來格外的黝黑和成熟，外表上已簡直像是二十許之人。他在城裡匆匆用過午餐，便又東出洛城，沿著大道走去，但見行人車馬甚多，遠不似在西北道上那般冷落。走了兩個時辰，忽見道旁有一排古樹，濃蔭中挑出一面酒簾，迎風飄揚。古樹陰影中，有好些車馬停歇著。他放慢腳步，在車馬邊停下來，視察著附近的情形。在那邊廂，一排有四五間平房，有兩間打通的是酒肆，其餘一間雜貨舖，後面似乎還有一些房屋。這些人之中，有幾個是江湖人物打扮，但也有附近的鄉人，以及過路的客商販貨等。他曉得在這種地方，最容易聽到許多傳聞和消息，所以他打算觀察過之後，才入肆聽聽各種消息。

　　然而他很快就發覺酒肆中的人數不對，非是太多，而是太少。以這樹蔭中車馬數量，除了一些鄉人，以及幾個分明是徒步行走的人之外，可以很肯定的算出至少有兩騎，或是一輛車子，找不到主兒。他已曉得出門時江湖上的許多規矩，所以從車把式不入酒肆這一點，深知車子載得有多人。說到那些馬匹，鞍韁俱全，自然有人騎來無疑。他看了一陣，方自驚疑，目光轉到那三輛車子上，立時發覺其中一輛，有人在內。這一點使他覺得很不解，因為如車中之人，不想入肆飲酒，何必停下來？只是車簾深垂，無法透視得車內之人。事實上他也不敢露出任何痕跡，逕自坐在樹根上。阿烈裝出疲乏之態，倚樹閉目。霎時身心都平靜下來，於是忽然發現他竟能聽見酒肆中的聲音。那酒肆相距有五六丈之遠，可是肆中之人．所說的話，他完全聽得見。他聽到了一些有趣的江湖情事，但不久，他又聽到兩個人竊竊低語之聲。這陣語聲比所有的人聲都低，而且飄忽不定，一時難以斷定是從何處傳來。

【第七章】

　　由於其中的一人提及了他，所以使他拋開一切別的話聲。專心聆聽。聽過寥寥數語。已經曉得那兩人乃是在談論自己是什麼來路和出身，不過結果對他卻很利，因為他們一致認為他不是江湖中人。這兩人的話聲．似乎有點耳熟，可惜太飄忽不定，所以他全力用在捕捉內容，而不暇顧到別的方面。只聽其中一人說道：「咱們再守候一陣，假如瞽師弟尚未能趕到，我打算留下暗記，便驅馬上路。」另一個說道：「如此甚好，這一回無論如何，也須偵查出一點線索頭緒才行。」第一人道：「大多數人都認為應該封鎖開封府周圍百餘里之地，但我卻覺得不如另出奇兵，比方說我們這一路，或者向許昌方向偵查。」第二人道：「此意極佳，您為何不這樣做？誰能限制咱們不成？」第一人道：「我曾細加考慮過。並且把那魔頭多次的出手情形，細細想過。發現這魔頭心思縝密而手段毒辣，使人感到無從捉摸。因此之故，咱們行事務須小心在意，以免被他所乘，太以不值。」第二人啊了一聲，道：「放眼當今武林之中，誰能把程真人你怎樣麼？」第一人道：「話不是這樣說！大師你也不是外人，貧道不妨直言無隱。那就是目下武林各家派的情勢，十分混亂，貧道認為除了妨備那魔頭之外，尚須分心防範這些看似同道之人。」第二人道：「貧尼早就有此同感，只不過放在心中，沒說出來而已。」

　　阿烈聽到此處，恍然大悟，忖道：「是了！這兩個人一定是武當派的天風劍客程玄道真人，一是華山派高手荊山梅庵主，他們在那裡說話？為何能看得見我？」幾乎是同時之間，他也知道這兩位當代高手乃是躲在車內，低聲交談。事實上車子與他相距只有丈許，竟不知因何緣故，使他一直覺得語聲飄忽不定，忽遠忽近，因猜測不出說話的地點。阿烈仍然閉目養神，其實心中波瀾起伏。最使他心情激動的，是他們分明細看過他，但居然認不出他就是幾個月前那個小孩子。其次，他們要追捕之人，當然是施展「血羽檄」使得天下大亂之人。這人無論如何，必與化血門查家有關係，因此阿烈突然對那隱秘莫測之人生出一種親近的情緒。照理說，阿烈他今日之所以飄泊江湖，慈母慘死，全都是由於那個施展血羽檄的高髻少婦引起。所以他應該恨她才對，但相反的他反而生出了親切之情，這一點使他自己竟也大是不解。他的心思轉到別一點。那就是這程真人和梅庵主的對話，何以既低微而又飄忽無定？本來近在咫尺，焉有聽不出是從何處傳來之理？這一點使他非常之感到興趣，想了一想，決定挪幾處地方，看看有什麼不同之處，或者可以找出一點眉目。他打個呵欠，轉眼伸腰，然後裝出這處樹腳坐得不舒服，挪到七八尺遠的另一棵古樹下面。這樣子，一連換了四處地方，遠近俱有。可就發現了許多妙竅，深信自己下一次一旦又碰上了有人作如此耳語之時，必定可以馬上判斷出方向和距離。他如果曉得那程真人和梅庵主，乃是使用近乎傳聲那種低語交談的話，必定萬分驚訝自己的聽覺。正因人家是運內力壓低了聲音，是以才顯得飄忽不定。阿烈無意之中，運用智慧，得到了破去此法的秘訣，收穫之大，實在不是他所能預料得到的。阿烈正在閉目假寐，突然間，一陣踏聲，由遠而近，最後到了自己的面前，停了下來。他暗吃了驚，心想：「莫非是丐幫之人來了？」當下睜開眼睛向來人望去。這一望之下，更為吃驚。原來來人竟是北邙三蛇之一赤練蛇祁京。他雖是勒馬在阿烈前面，但雙眼卻沒有向地上望去。阿烈連忙抑制下自己的情緒，收斂起驚訝之色。恰在此時，祁京低下頭來。他們目光沒有相碰。雖則阿烈是直接瞧望他。這是由於祁京乃是一對鬥雞眼，明明望住對方，而對方偏偏感到他是望向別處。幸而阿烈早已曉得了他鬥雞眼的方向，所以竭力不露一點神色，很自然地移開目光，投向別處。他心中想道：「祁京認不認得出我呢？別人認不出我，還不希奇。如果他也認不出我，則普天之下，再也無人能知我的真正身份了。」這一剎那的時間，在他感覺中，不知有多久。終於祁京移開了目光，嘴唇微微噏動，並沒有聲音發出。阿烈雙眉一閉，凝神定慮之際，馬上就聽到了股細如蚊叫，飄忽不定的聲音，一聽而知，正是祁京發出。他道：「程真人梅庵主兩位，可在車中？」車箱內傳出程、梅二人的聲音，祁京又道：「目下咱們的包圍網已經縮小，那廝除非從此銷聲匿跡，不然的話，定必被咱們擒獲。」程真人道：「祁京可曾查到此人確實的形貌麼？」祁京道：「程真人敢是另有所獲，是以對我等以前的線索，感到疑惑？」程真人道：「那也不是，貧道並無所獲。只不過感到奇怪的是，那兇手既然有了形貌特徵，以咱們這許多人的力量，何以查不出一點頭緒來呢？」祁京沉吟一下，才道：「程真人的高見，這等情形是何緣故？」程真人道：「也許是那兇手能改形易貌，甚至可能以前的線索情報，完全錯誤也未可知。」祁京道：「程真人這話很有道理。在下得好好研究一番。不過依目前的情形來說。那兇手最近所做的兩件血案，經咱們嚴密封鎖各處要道，定必尚在這千里方圓之內。咱們決定縮小至開封一地，嚴加查搜。假如尚無所獲，則咱們非得改弦易轍不可了。」程真人道：「這也是一個考驗真偽的好辦法。」梅庵主道：「說起來值得多加考慮。那兇手自此之後，杳無蹤影，但血案卻未有間斷，假如是兇手已經完全變易形貌，咱們如何會有一點線索都得不到呢？」阿烈聽到此處，已暗驚這些老江湖實在厲害，這一下可就從歧途中轉了回來。假如那高髻少婦仍然施展血羽檄，相信這一次必定難以逃過這些老練江湖人物利眼。祁京又道：「在下繼續往前面聯絡。至於兩位的行蹤去向，不知可有什麼打算沒有？」程真人緩緩道：「貧道剛剛和梅庵主商議，此處想留下梅庵主，貧道則單身前趕許昌，也許別有所獲，也未可知。」祁京訝道：「程真人轉往許昌，甚為突兀，令人大感不解！只不知真人能不能示知一二？」程真人道：「這又有何不可？貧道打算前往許昌，提醒那鷹爪門的招老施主一聲！以貧道推算，這下一次，只怕會輪到鷹爪門了。」祁京怔了一下，說道：「程真人這個想法，可說是奇峰突出。鷹爪門二十年來，已經日見衰微，人才零落，以致我們許多人都沒有想起這一派來。」程真人緩緩道：「祁兄還沒有說出高見，貧道很想聽聽祁兄的猜測。」祁京想了一下，才道：「假如是旁的事情，兄弟一定不好意思反對真人的高見。但目下此事非同小可，一則鷹爪門今非昔比，那兇手大概不會去光顧他。二則萬一咱們這一次收緊搜索網，果然抓到兇手。其時一場激烈血戰，勢所難免。如若少了真人在場，咱們這一方的實力，損失難以估計？」梅庵主道：「貧尼早先亦如此勸過程真人，但程真人堅信下一次定必發生在許昌，是以認定非去不可。」祁京道：「既然如此，咱們自然不便多說了。不過最好留下一個通訊之法，以便有事之時，可以立刻通知真人，盡快趕回來。」程真人道：「這個不難，貧道在山上之時，平日有暇，以養鴿自娛，久而久之，也就訓練了不少信鴿。貧道吩咐一個弟子前來見你，有事之時，祁兄可命傳訊，貧道很快就能收到消息了。」祁京立刻辭別過他們，縱馬馳走。阿烈也拍拍屁股，起身走出大路。他一邊走一邊想道：「祁京說他們封鎖這開封周圍的地面。我如若再往前走，等如投入他們的網中。雖然他們已認不出我，然而假使丐幫的人也幫忙他們之時，便可以認得出我了！因此，我不如避開他們的封鎖網，先往許昌那邊，只要偵知武當程真人急急趕回開封，那便是祁京他們向他發出訊息，有所收穫了。」此意雖佳，但最使他放心不下是馮姑娘，他在丐幫高手緊緊追緝之下，會不會被他們抓到呢？好在現在他們仍然是向開封的方向行去，須得抵達鄭縣，才能轉向南下，前趕許昌。一路上倒是沒有什麼扎眼可疑的人物，因此他很不明白祁京所謂封鎖網，到底怎麼回事？他保持相當快的速度，中午時胡亂吃了一碗麵就上路了，因此，下午申牌時分，已抵鄭縣。這處地方沒有什麼看頭，阿烈心中有事，更不流連，便又一逕出城，踏上南下的官道，匆匆行去。走了不久，暮色已開始籠罩大地，路上的行人車馬，卻顯得疲乏和匆忙，一望而知，這些行旅們，都經過一整天的跋涉，正急於趕取預定地點投宿。阿烈感到後面有人跟躡著，這是因為目下行向鄭縣之人多，從鄭縣南下之人少，所以他很容易就感到有人跟著自己。他不由得暗暗嘀咕起來，在心中反覆猜測跟蹤之人是誰？但他可不敢停下來回頭去瞧，而必須裝出毫無所覺，續奔前程才行。暮色漸深，他突然發覺不妥，因為假如他有目的的趕程，自是考慮過宿站。反之，他若是不知行止，定會起人疑竇，以致被跟蹤之人上來查詰。這個念頭使他萬分不安，腳下也不知不覺的慢了下來。在那暮色迷濛而又荒涼無人的大道上，他心不在焉地連絆了幾下石頭，幸而沒有摔跌地上，又走了一程，四下似乎更為荒曠，不知何處方有村鎮可供投宿？因此他不時遲疑四顧，尋覓歇足之所。此時，後面的人突然追上來。追到切近。阿烈早已有了覺察，卻是詐作不知，不敢回頭瞧看。他靈敏的感覺，告訴他有一個人已欺到身後，與他相隔只有兩三尺，他心中暗暗吃驚，想道：「假如這人拿刀劍向我刺來，我非死不可了……」念頭方轉，可又感覺後面的人，伸手向自己肩膀抓來。他一直沒有回頭瞧看。所以連自家也不明白為何能從感覺中，很清楚的知道對方的動靜？果然，霎時間肩上被一隻手搭住，阿烈雖曉得，仍然駭了一跳，停下腳步，微微側頭，向肩上的手望去。這隻手有著起皺紋的皮膚，一望而知，乃是老年男人的手，同時也看見那灰色布料的寬大衣袖。後面這個人說道：「孩子，你嚇了一跳是不是？」阿烈一聽這聲音，頓時大感輕鬆，回過頭去，望住那人，點頭道：「是的！差點兒駭壞我了。」但見此人身著道服，鬚髮斑白，容貌清古，手中拿站了個長形包袱，裡面大概有一把長劍。阿烈一聽聲音，便知是武當風火雙劍中的天風劍客程玄道。他一來知道武當派之人，甚是正派俠義，不似祁京這等人，心狠手辣，反覆無常。二則程真人乃是前趕許昌，所以直跟來，並不稀奇。程玄道向他微笑一下，又道：「你一日之前，從洛陽行到此處，腳程之快，耐力之強，已經很少人比得上你了，貧道姓程，號玄道，你貴姓大名？」阿烈沖口應道：「小可姓白……」突然想起丐幫之人已知道他的名字，反正是假的，何妨再換一個？當下接著道：「賤字飛卿，老仙長有何見教？」程玄道道：「貧道見你腳下已經緩慢，又絆了幾下，大概已經很疲累了。但你也許不識路徑，所以找不到投宿進食之地，對也不對？」阿烈道：「老仙長真是料事如神。」程玄道一笑，道：「我雖是來自武當，但道路卻甚為熟悉，曉得附近沒有人家。不過前面里許，我記得有一座廟宇，雖是荒地廢坍了一部分，但好像還有香火道人，咱們可以到那兒歇上一夜。」兩人放開腳步，往前走去。不久，便抵達那座破廟。廟裡雖有香火道人，但沒有食物，只給他們燒了一點開水。他們在神殿右邊一間尚未破坍的側屋內，席地而坐。夜色已經降臨，外面風聲呼呼，氣候大見寒冷。玄道從包袱中取出一個小錫罐，倒了一點茶葉，泡兩碗茶。又取出一些乾糧，分給阿烈。阿烈自小過慣清貧生活。所以這等清茶乾糧，也吃得津津有味。他喝了一大半碗茶，忽然發覺這茶顏色極清，並且有一股撲鼻清香，使他的精神一爽。當下問道：「老仙長，這是什麼茶葉？」程真人道：「此是我在懸崖絕頂加意栽培的幾株外種佳茶。每當茁吐嫩芽之際，即行摘采，世間之人，雖是貴為帝王公侯，亦嘗不到這種佳茗。」他微微一笑，又道：「我有時須得下山辦一點事，但江湖人心險詐，無奇不有。往往有下毒謀害之事，所以我在焙製此茶之時，加上幾種花草，因此此茶不但特別芬芳，兼有解瘴抗毒的靈效。這樣，我每逢在外面進食之時，泡上一杯食用，即可放膽進食了。」阿烈聽得目瞪口呆，連連點頭讚歎不已。兩人吃完了之後，阿烈倚牆閉目，程玄道則盤膝打坐，準備渡過這寒冷淒涼的一夜。突然間，一陣蹄聲傳來，阿烈初時沒有睜眼，過了一陣，蹄聲越來越近。程玄道叫了他幾聲，阿烈應道：「老仙長有何吩咐？」程玄道道：「在這等前不靠村後不靠店的所在，黑夜之中，竟有單騎馳到，甚是奇怪。等會若是有事發生，你最好別作聲。」他環顧屋中一眼，又道：「如若有事，你可躲在那邊的破櫃後面……」阿烈應了一聲「是」，目光投向程玄道面上，但見他表情沉重嚴肅得很，似乎這黑夜飛騎不單是奇怪而已，其實尚與他大有關係一般。那一騎霎時間已抵達廟門，程玄道站了起身，向阿烈道：「我還是出去瞧瞧的好。」說罷邁開腳步，走了出去。阿烈也站了起身，從窗隙間向外望去。由於地形的關係，他只能看得見神殿門口的一點地方。此時雖是十分黑暗，但阿烈卻絲毫不感到妨礙，明如白晝看物。這自然是他服過仙曇花露之後，所顯現的靈效異處。蹄聲歇後，轉眼間一個人走入來。但見此人乃是個女孩子，長髮披肩，身段苗條。她似是看見了什麼，突然停步，恰好在阿烈視線之內。阿烈身子一震。既驚訝而又有點喜出望外。敢情這個女孩子，正是以前幫過他忙的歐陽菁。數月不見，她似乎出落得更加嬌艷和美麗了！阿烈看在眼中，那顆心不知不覺的跳動得快些，這種奇異情形，連他亦不知是何故。她那對烏亮的大眼睛，四下流轉掃視，之後，就凝望著前方，亦即是供奉神像之處。阿烈疑惑想道：「程真人一定站在那兒，但看起來他們似乎未曾照面，否則必會開門說話了！只不知程真人在那處作什麼？」方轉念間。歐陽菁已喂一聲，嬌脆的聲音，傳入阿烈耳中，使他泛起了熟悉親切之感。歐陽菁眼中，只見到前面有個老道人的背影，當她確定四下並無異狀之後，這才發出聲音，要他回過頭來。程玄道可真沒想到來人竟然是個女性，聽口音便知十分年輕，所以也十分驚異，回過頭來瞧看。神殿內甚是黑暗，故此程玄道詐作望不見對方，緩緩道：「誰呀？」歐陽菁道：「老道長，你一直在這兒麼？」程玄道道：「是的！妳是誰？」歐陽菁道：「你可曾見到一個人，騎的一匹黑馬。」她的話聲突然中止，沉吟忖想起來。程玄道道：「那人是怎麼一個長相呢？」她擺擺手，道：「算啦！你這廟中可有別的人沒有？」程玄道道：「當然有啦！妳問得好生奇怪啊！」歐陽菁道：「我想找個地方歇歇，明兒才走。」程玄道伸手撥亮了神座前的長明燈，但光線仍然不夠，殿內呈現一片黯淡朦朧的光景。他裝作假藉燈光向歐陽菁打量一會，才道：「此廟除了這殿堂之外，剩下只有兩間屋子，勉強可以容身。可是一間是我老道和一個火工所居。另一間已有一個年輕男子占用了！妳如果要暫歇一夜，只好在這殿堂內。」歐陽菁道：「那年輕人是誰？」程玄道道：「是我的一個侄子。」她低哼一聲，大有不相信之意，開始搜索，一下子就找到了側屋，見到阿烈。火光一現，原來是她打亮了火摺，因此看見坐在草堆上的阿烈。她居然還有蠟燭，那只是很短小的一截。點燃之後，便擱在那個破櫃上面。微弱的燭光，照出阿烈英俊而又青春煥發的面龐。他瞪大雙眼，望著歐陽菁，並沒有一點害羞之意。事實上，以歐陽菁這等俏美的姑娘，男孩子見了，絕對不會害怕而只有愛慕。縱然不敢與她對看，那也只是被她的嬌美所懾，加上一點害羞而已。阿烈想道：「奇怪？幾個月前，我只覺得她很美麗而已。但如今看起來，除了美麗之外，還十分的迷人，使人想到摟抱她和親近她。」歐陽菁突然哼了一口，皺眉道：「你這人為何直著眼睛看我？」阿烈連忙低下頭，心想：「一定不只是我一個人直著眼睛看妳，妳何必那麼兇？」歐陽菁冷冷道：「抬起頭來。」阿烈驚訝地如言抬頭，向她望去。歐陽菁道：「你長得一對賊眼，定然不是好人。」阿烈搖搖頭，道：「姑娘怎可這般誣辱別人？在下乃是讀書守禮之人，如何會長著賊眼？」歐陽菁道：「什麼讀書守禮之人？依我看來，大凡是你這種酸丁，反而找不出一個真正君子出來。」阿烈微微一笑，道：「姑娘被成見所囿，在下縱然舌粲蓮花，亦是無用，不過在下竊以為一個人對任何事情，在未獲確証之時，最好別下斷語。孔夫子尚且說：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妳又豈能輕輕一句話，把天下讀書之人，都推落河中。」歐陽菁道：「你倒是很會辯論的人，但只怕事到臨頭，做的和說的完全不一樣！我爹常常告訴我說，凡是口裡說得好聽的人，往往就是最壞的人。」阿烈道：「令尊之言實是不錯，甚至許多聲譽高崇，素負道德之望的人，心中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歐陽菁一聽他贊成自己之言，立刻消了不少氣。可是只聽阿烈又道：「但在下卻絕不敢說凡是有道德名望之人，皆是壞蛋。」這兩句兒一來，仍是打根本上推翻她的立論。歐陽菁吃了一記悶棍，氣得咬住嘴唇，泛起不懷好意的神色。此時程玄道乾咳一聲，一步步走入來。說道：「這位姑娘，可要喝一杯熱茶麼？」他一打岔，歐陽菁因而忘了對付阿烈，回頭道：「好呀！你們有茶麼？」阿烈起身替她弄了一碗茶，雙手端上。歐陽菁白他一眼，欲接不接。阿烈心知她尚未釋嫌，便笑道：「姑娘別怕，在下已洗過碗，不會有毒的。」歐陽菁一聽「毒」字，仰天一哂，道：「這世間上已很難找到能毒死我之人，假如你有毒藥在身，立刻可以試上一試。」程玄道忙接口道：「姑娘別聽這孩子胡說，這兒是玄門清靜之地，那得有毒。」歐陽菁接茶啜飲，但覺清香撲鼻，兼之又是熱騰騰的，可以驅去路途間的風寒之氣，便一口一口的喝著。不久，竟把一碗都喝乾了。阿烈接回那個粗碗，突吃一驚，道：「姑娘，妳怎麼啦。那兒不對了。」只見歐陽菁本來嬌嬌艷嫣紅的面色，已變得十分蒼白，還頻蹙起蛾眉，似是感到很痛苦。程玄道亦大吃一驚，道：「怎麼啦！貧道此花有辟瘴解毒之功，何以姑娘反而感到不適？」正在說時，突然又有一陣蹄聲，隨風傳來。歐陽菁微微呻吟一下，道：「真該死，原來茶裡有辟毒藥物，快弄……一碗水給我……」阿烈怔了一怔，這才如言去倒開水。歐陽菁道：「可是有人來麼？」阿烈側耳一聽，道：「是呀！有馬蹄聲。」歐陽菁呻吟道：「快點，一定是我的仇人來了。」她張惶四顧，竟找尋藏匿之所的意思。阿烈道：「那破櫃後面好不好？」歐陽菁道：「快扶我過去。」阿烈放下水碗，抓住她的手臂和肩，掖她過去。一面道：「那碗水還要麼？」歐陽菁拿出一包粉來，斷斷續續的道：「放在開水裡，我要喝……」阿烈抱住她，但覺軟軟綿綿微香，真捨不得放手。但他又急於讓她解除痛苦，所以不得不快點讓她進入櫃裡，然後一隻手拿過那小包。歐陽菁又斷斷續續的道：「小心，那是……很毒的藥物……別濺在手上……」阿烈急急走去，傾倒在熱水中，方自端起。那陣馬蹄已益發的近了。程玄道道：「貧道出去外面，假如能應付得走那來人姑娘當可安心了。」歐陽菁澀聲道：「喂，吹滅……那火……」阿烈趕快吹熄蠟燭，並且把開水放在櫃上，才繞行到屋角，低聲道：「姑娘，妳可是說那包粉末有毒麼？」她有氣沒力地道：「是的！」阿烈道：「妳打算吞服麼？」她又道：「是的！快拿來……痛死我了……」阿烈道：「妳就算是感到劇痛，也不須服毒輕生啊！我絕不拿那碗水給妳……」歐陽菁怒道：「混蛋……」接著呻吟兩聲，又道：「快拿來，快拿來，我沒空多說……」蹄聲已到了廟門．歐陽青咬牙，低低道：「拿來吧……你也躲過來……」阿烈曉得她怕來人聽到話聲，所以蹲下去。擠近她身邊，俏聲道：「若那是毒物，我不但不去拿，還要阻止妳拿來飲服。」此時外面已傳來說話問答之聲，來的人只有一個，嗓音不高不低，腔調平板，使人一聽便有乏味之感。阿烈猜想那人一定是面目可憎，無人願意接近的人。只不知是誰？竟能使冀北歐陽家的大小姐如此畏懼。他大概點起自備的燈籠，話中提及歐陽菁的形貌衣著，說是他的侄女兒，因受責罵而逃了出來。任何人聽了這等理由，都會相信是真話。為了使家長可以管教孩子，必定老老實實說出歐陽菁在此之事。阿烈低聲悄語道：「他真是你的伯父麼？」話剛說完，一隻軟綿柔滑的玉手，已按住他嘴巴。這隻手帶著一點點香味，阿烈頓時神魂顛倒，著意領略這等溫柔香艷的滋味。只聽程玄道那蒼老的聲音道：「沒有看見這麼一個姑娘，或者她一直過去了。」那個平板的聲音道：「不會的，此刻路上十分黑暗，又有寒風小雪，連我也罩不住，她豈能不找地方歇腳？這附近可有村落？」程玄道道：「有！有！再過兩三里，就有個村莊了。」那人道：「好！我去瞧瞧。」阿烈鬆一口氣，微微移動嘴唇，磨擦她的玉手。忽覺她軟軟的倒在他身上，阿烈心中一喜，略一側頭面，就吻到她的粉頰。他得寸進尺，又找尋她的紅唇，然後又毫不費力地找到。初則輕柔，繼而熱烈地吻啜她的香唇。歐陽菁雖不掙扎，但亦沒有反應。阿烈馬上覺察，心頓時起了悔恨之意，暗自忖道：「她明明是痛苦得失去了氣力，所以任得我為所欲為，但這等情形之下，就算占有了她，亦有何趣味？唉！我真不該如此魯莽衝動，還以為她送上門來……」他一向很尊重人家，亦十分自尊，所以悔念一生，便把她身子扶起，讓她靠在牆上。由於她軟綿綿的任他擺佈，所以他猜想她已失去知覺。忽聽那平板乏味的聲音說道：「老道，你只是經過這兒的，並非主持此廟之人，是也不是？」程玄道訝道：「施主如何得知呢？」那平板聲音道：「假如你是主持此廟之人，剛才必定隨口說出那村莊之名，哼！你休想在我面前攪鬼，我搜查一下，便知分曉。」程玄道道：「那麼施主請搜吧！」平板聲音道：「這個自然，假如我搜出人來，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辰了。」他舉步走去，燈光搖動，很快的就走入這間偏屋內。阿烈不作聲，睜眼望住燈籠照過來的光，那平板聲音在門口升起來，道：「老道，我已嗅到蠟燭蕊的氣味！那兒不是有一根蠟燭麼？我敢打賭還餘溫，必是剛吹熄的。」阿烈聽到此處，硬著頭皮，從櫃後爬出來，站起來，大聲道：「伯父，他是誰呀？」說時，定睛向那人望去。燈光之下，但見那人中等身材，不肥不瘦，身上衣著，十分普通，絕不起眼。面貌宛如身材衣著，看去甚是平凡無奇，五官一點不歪斜，也無缺憾。然而阿烈一眼望去，便不由自主的對此人湧起一陣厭惡之感。這真是十分奇怪的反應，此人既無足以使人不喜的特徵，又沒有開罪他，何以會感到如此厭惡呢？這個人的年紀，約在四五旬之間，可以說得是不老不少，總而言之，此人由頭到腳，甚至他的年紀，都沒有特別之處，偏偏能令人憎厭，恨不得離他遠些。而這原因，連阿烈自家都說不出來。程玄道道：「這位施主，來此尋找一個人，你睡你的，不要多管閒事。」阿烈裝出不大情願地應了一聲，蹲下去縮起身子，好像很冷一般。程玄道心中一震，忖道：「這少年聰明得緊，竟曉得利用這等動作，解釋出他躲在櫃後之故！這等恰到好處的急智．豈是平常的人所想得出來的？」那平凡得令人憎厭的中年人開口道：「孩子，我且問你，你何時踏入此廟的？」阿烈不作聲，因為那人的平板腔調，亦使人十分厭倦乏味。那聽人又問了一聲，阿烈不高興地瞪他一眼，道：「你為何不問我的伯父去？」那人用平板不變的聲調道：「我問你，你就得回答，我又不是問這老道。」阿烈不理他，逕向程玄道道：「大伯父，我得回答他麼？」程玄道淡淡一笑，心想：「好小子！你竟想把這個厭物交給我去辦？沒有那麼便宜。」當下說道：「你為何不回答呢？」阿烈笑一笑，露出整齊潔白而又巨大的牙齒，這兩排牙齒．顯示出他的青春和活力。他高聲道：「我也不知何故，覺得很厭煩，不想跟他說話。」程玄道心中喝聲采，想道：「真有你一手，這分明是故意砸鍋惹事，而我老道身為伯父，豈能不管？這樣說來，這少年竟是知悉我的身份，所以才肆無忌彈，故意要惹翻此人了？」他雖是不甘被這少年利用，但目下自行拆穿剛才的假話，亦即是馬上否認伯侄關係。除此之外，別無卸責脫身之方。然而他身為鼎鼎大名的武當雙劍之一，又焉能這樣做呢？阿烈見他眼珠微微轉動，已猜出其故，禁不住得意地笑一下。那人嘿嘿笑了數聲，說也奇怪、他這個人連笑聲亦無高低喜怒，跟說話之聲一般令人討厭。笑過之後，他才說道：「小伙子，你總算說對了！我有個外號，問遍天下、都沒有人會異議的，你可猜得出來？」阿烈大感驚奇，道：「那麼讓我想想看……」那人轉眼望向程玄道，又道：「老道你也猜猜看，如何？」程玄道道：「貧道不願傷這個腦筋，反正俗世之事，與貧道全不相干。」那人道：「那也不見得。假如我毆打這個小伙子，你難道都不管麼？」程玄道道：「貧道倒沒有想到這一點，不過假如貧道無能為力的話，管與不管都不要緊了……」他的話滑油異常，答了等如沒答。阿烈這時插口道：「我沒法子想得出來，如果硬是給你起個外號，只怕會招惱了你，所以還是不說的好。」那人道：「你但說不妨，我這一生沒有別的長處，就是不會惱人，勉強可算是我的優點。」阿烈道：「如果你當真不惱，我就說出來了。」那人道：「好極了！你說吧。」阿烈道：「人家叫你老厭物，對也不對？」那人搖搖頭，道：「不對！只說中了一個字。」阿烈一怔，道：「那一個字說對了？」那人道：「我的外號是『鬼厭神憎』你說中了一個厭字，算你有本事。」他的話聲雖然平板乏味如故，但似乎含有喜悅自得之意、這真使阿烈覺得大惑不解。阿烈忖道：「莫非此人竟以博得別人憎厭為樂麼？」他也相當的大膽，眉頭一皺，道：「好啦！我受夠了，別找我說話了。」程玄道斥道：「你怎可如此無禮？」阿烈道：「大伯父，我知道你心中十分討厭他，只不過口裡不講出來而已，我可不管這一套，討厭就討厭、何必瞞他！」說到這裡，轉眸盯了那人一眼．忙又移開目光，滿面皆是厭煩不耐之色。那自稱為「鬼厭神憎」之人說道：「小伙子！你既然不愛說假話，那麼你說一說，可曾見到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阿烈拱手作揖不迭，道：「我求求你，別找我說話。」程玄道心中冷笑一聲，想道：「這小伙子滑得很，竟用此法避不作答，但此人若真是那個『鬼厭神憎』的話，包你脫身不得。」他幸災樂禍地瞧著這一場好戲，默不作聲。鬼厭神憎道：「小伙子，你家在那兒呀？」阿烈道：「你找死我也不告訴你，省得你找上門去。」鬼厭神憎道：「這話很有道理。但你得提防我死跟著你，而你早晚也得回家，對也不對？」阿烈道：「我雖怕你，但我可以跟著我伯父，你總不能賴在這觀裡吧！」對方又發出那種可厭的笑聲，道：「有何不可，我若是決意跟定了你，那怕你十八層地獄、我也不走，反正我是個孤魂野鬼、那兒都可以住下去。」他們鬥起嘴來，自是越說話越多，阿烈十分後悔，使閉口不言。程玄道在一邊盤膝坐下，閉起雙眼。阿烈決意以沉默對抗這個討厭的人，那知不到一盞熱茶之久，他就曉得沒有成功之望了。原來那廝一直用平板的聲音，釘住一個問題，反覆向他詢問，聒絮不休。竟使得阿烈泛起作嘔之感，恨不得跳起來把他打出門外。他老詢問有沒有見到歐陽菁這句話，阿烈一想，不是設法反擊，就得屈服，總之不能再被他聒絮下去。當下嘆口氣，皺眉道：「假如我回答了這個問題，你走不走呢？」對方應道：「我雖然有鬼厭神憎之名，可是卻很有信用，你大可以相信我。」他嘮叨的口吻、使得他的可厭程度，增加了一倍還不止。不過阿烈沒法子不聽下去，饒他如何聰明，何等能作偽，也掩飾不住滿面憎厭之色。對方似是感到滿意，這才說出結論，道：「你如果說出真話，我就拍拍屁股走開。」阿烈跳起來道：「這話可是當真？」那人道：「自然是當真了。」阿烈忽然替歐陽菁擔心起來，問道：「你找到了她的話，想把她怎樣呢？」那人笑了數聲，道：「我要對她施展我的絕技。」阿烈道：「什麼絕技？」那人道：「就是你也害怕的討厭之感，我將使她煩惱得自殺。那時我對死屍也沒有法子，只好走開。」阿烈惡狠狠地瞅住他，道：「什麼？你想弄死她？」那人又乏味的笑起來，道：「喲！你這小伙子敢是看上了她麼？」阿烈道：「其實我何必替她擔心？她一定有家人和親友，你若是死纏著她，她的家人非揍死你不可。」他說到「揍死你」這些字眼之時，不由得咬牙切齒，十分用力，心中也感到一陣痛快。那人道：「笑話，我曾老三若是隨隨便便就揍得死的話，早就死了千百次啦，那女孩子是冀北歐陽家之人，對我已用盡手段，尤其是拿手的下毒也使出來，仍然奈不了我的何……哈……哈……」阿烈道：「你就算是本事很大，但她多找幾個人，你也架不住。」曾老三道：「你去打聽打聽看，鬼厭神憎曾老三怕過誰來？歐陽家沒人敢惹，但他家可不敢惹我，那女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我非收拾了她不可。」阿烈道：「這個何必呢？你一把年紀的人，她卻是個年輕姑娘，你饒了她吧！」曾老三道：「使得，我給你兩條路走，一是你自願代她受罪，另一條是她拜我為乾爹，侍奉我一年半載。」阿烈驚叫一聲，道：「天啊！拜你為乾爹，侍奉你一年半載？那還是死了更痛快些，說到要我代罪，我可沒有本事承擔。」程玄道突然接口道：「無量壽佛，這叫做死罪好受，活罪難當，曾施主，你何不放過我這孩子？」曾老三頭也不回，但目光閃爍，露出警戒之意。口中卻應道：「不行，除非他坦白說出那女孩子的下落。」程玄道哼了一聲，道：「她大概已回到家裡了，你那裡找得到她？」曾老三道：「笑話，她家距此數千里之遙，那能現在就回到家裡？不過你既然這樣說，咱們也不妨聊一聊。看看她到底可不可能返到家中？」他開始計算路程，嘮叨不休。那話聲在屋子裡升沉，使人幾欲掩耳而逃。阿烈高聲道：「大伯父，這屋子裡悶熱得很，我出去走一走。」程道玄道：「是的！你出去散散心吧。」阿烈起身向門口走去，曾老三目標已轉過來對準程玄道，所以也不加攔阻，亦不理會。程玄道瞑目趺坐，阿烈的步聲消失之後才高聲道：「曾施主，貧道乃是玄門中人．只要攝心入定，神游太虛，你縱然說到唇破舌綻，亦無用處。」曾老三笑聲大作，久久不絕，一會兒總算停止再笑，說道：「老道，你打算向我挑戰麼？」程玄道淡淡一笑，道：「假如你是妖精鬼魅，貧道便請雷公殛死你，可惜你雖討人嫌，卻非邪魔鬼怪，貧道如何對付得住你呢？」曾老三道：「妙啊！妙啊！這個隱喻真是高明不過，你的道行果然很深，我還是找你侄子為是。」話聲甫歇，一陣蹄聲響處，迅即遠去。曾老三當那蹄聲起時，一晃身子，已到了門口，快得如同閃電。但他忽然定住不動。目光罩定程玄道。大概因為他從蹄聲中，聽出速度驚人，自知不易趕上，所以決心捨棄那個偷了他馬匹的阿烈，牢牢釘住這個老道，免得兩頭落空。程玄道微笑道：「曾施主真是老練之極。無怪在江湖上享有盛名。可惜你今日碰上了貧道，大概得賠了夫人又折兵了。」曾老三道：「這話怎說，你是誰？」程玄道道：「你的馬匹，正好給那孩子做腳力，免卻了長途跋涉之苦，另一方面，貧道別無所長，但這腳底功夫，卻有獨到之處，保證你不容易釘得住我呢，你可有意試一試？」曾老三笑了幾聲，幾乎把櫃後的歐陽菁迫了出來。程玄道道：「曾施主笑什麼呢？」曾老三道：「你如此不自量力，惹火燒身，那就等我解決了你，才找那女孩子的晦氣，你打算如何比腳程法？」程玄道：「貧道只要想法子溜掉，你便輸了，對不對？」曾老三道：「話雖如此，但行起來不見得就辦得通，唔！對了！你還未說出你的來歷呢？」他的聲音分明全無情感，音節也極少有抑揚頓挫，如此平板的說話，聽見之人，偏覺得厭惡之極。怪不得他的外號稱為「鬼厭神憎」，原來真有這等本領，單單是說話的聲音，就足以令人想掩耳逃了。程玄道道：「貧道豈肯說出來歷，以致惹鬼上門？你小心了，我要開溜啦！」曾老三道：「好哇！你請便吧。」程玄道右手起處，豎掌如刀，作勢欲劈，這一招尚未施出，已經凌厲得足以使人打個冷戰。曾老三忙忙仰身後退，右手已快逾電光石火，掣刀出鞘。刀光方自一閃，突然消失。而整個房間也是漆黑一片，原來曾老三的燈籠，不知如何滅了。燈滅之時，風聲颯然，顯示有人躍出門外。曾老三雖然知道，卻不敢跟蹤趕出。因為對方如果躲在門後，伺機暗算，便落在下風，動輒更有喪命之慮。他一早就發覺這個老道，非是等閒人物，可是卻料不到他的武功如此之高，大出意外。同時才智更是過人，暗中在腳尖上面放置了石子之類的暗器，先以掌誘散他的心神，而其實石子從底下飛起，擊滅了燈籠。這等心計才智，固然很高明，但如無真正高明的武功為輔，亦是無用。放眼天下，只怕很少人能夠用腳尖挑踢之勢，施放暗器。他停了一停，才全力衝出門外。四下既黑且靜，那個老道，已經不知去向了。曾老三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這樣子吃癟。最不甘心是對方本有兩人，那個少年不大濟事，在這等情形之下，他自應萬無一失。然而如今果如對方所言，正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歐陽菁在牆後透了一口大氣，全身的精神，都鬆弛下來。不過她仍然不敢起身，也不敢弄出任何聲響。過了一頓飯之後，突然聽到一陣輕微的步聲，走入房來。這陣步聲輕微的宛如貓行，假如她不是一直處於極靜和警戒的情況下，必定不能察覺出來。她的心又提到喉嚨間，暗想：「來人必定是那個令人煩厭欲嘔的曾老三，假如被他逮住，慘狀不堪設想。」正驚疑間，只聽有人低低道：「歐陽姑娘，你還在不在？」這口音一聽而知是程玄道，她頓時大喜過望，側身竄出去道：「在！在！您老回來啦，真是謝天謝地。」程玄道道：「我卻擔心那孩子被他追上，那傢伙的追蹤之術，天下無雙。若是在大白天，連我也休想擺脫得掉，唉！這傢伙真是可厭，我看千百年來也少有這等人才出現。」他們忽然都不作聲，原來外面傳來異響，似是有人走來。連天風劍客程玄道這等人物，也覺得很緊張。因為以情理推想，走來之人，除了曾老三，不會再有別人。他們在黑暗中，各自運功力，準備有所行動。或是出手襲敵，或是遁走，那得看情形而定。果然有人行近了門邊，然後停住，隱約見到一個人，屹立在門口當中，既不前進，亦不後退。雙方僵持了一陣，門口那人道：「哎！嚇死我了，原來是你們在此。」聲音傳入屋內兩人耳中，竟是阿烈。歐陽菁鬆了一口氣，忽然全身乏力，雙腳一軟，向前傾跌。阿烈奔入來，一把抱住，程玄道道：「咳！奇怪？你竟看得這般清楚？」他功力深厚，雙目又特別訓練過，可是在這等漆黑之地，仍然只依稀見到影蹤而已。因此早先沒法子認得出阿烈。可是阿烈卻認得出他們。其次歐陽菁仆跌之事，他也看得見，趕上抱住。程玄道雖然老練之極，亦不由得深覺詫異，說將出口。阿烈道：「我自小在黑夜中就看得見景物，人家說我是鬼眼。」程玄道道：「假如你真是天生如此，那就是神眼而不是鬼眼了，但你大概不是天生如此的，我可想起了你腳步聲十分低微，似是武功極是高明之人。」他忽然停口不說，因為他同時也想起了對方走來之時，步聲雖然輕微。可是步伐並不均勻，如是武功出神入化之人，縱然處處可以作偽，但這步伐的節奏，很難騙得過他這等大行家。阿烈道：「在下實是天生如此，啊！這位姑娘渾身發抖，如何是好？」程玄道道：「你且點起蠟燭，待我瞧瞧。」阿烈把她扶到乾草堆上躺著，然後點燃蠟燭拿了過來。程玄道藉這燭光，細細審視歐陽菁的情況，又伸手按住她腕上脈門，閉目診查脈息。歐陽菁口中發出呻吟之聲，全身發抖，使他很難定心診脈。好不容易才有點頭緒，門外突然傳來那陣平板可憎的口音，道：「好啊！三個都在這兒，我曾老三運道不壞。」人隨聲現，那個各方面都沒有特徵的曾老三，走了入來，立時使房間內的空氣也沉悶起來。他又說道：「奇怪！奇怪！這個擅長使毒的小妖精，怎麼也很像中毒了？」阿烈回頭望去，趕緊皺眉轉回頭，不敢多看。程玄道暗中已運功蓄勢，隨時可以暴起攻敵。以他的功力造詣，如若暗襲，天下間只怕沒有什麼人能招架得住。曾老三一點也不知道危險，兀自邊笑邊說的道：「你們快快走吧，這個小妖精交給我就是，唉！你們害我老曾跑了十里的冤枉路，但我仍然可以不計較，只要把這女孩子給我。」程玄道業已準備妥當，正要暴起出手，除去這個可憎可厭之人。誰知阿烈突然起身，使他一愣，並且因他所阻，無法出手襲敵。阿烈望也不望曾老三一眼，逕向後角行去，曾老三宛如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滑動。隨著阿烈移去。他大概亦是想知道阿烈打算幹什麼，而由於這麼一來，程玄道便完全失去了偷襲傷敵的機會了。阿烈向大碗伸手欲取，但是一隻手阻住他的動作，一陣討厭乏味的笑聲，在他耳邊響起來。阿烈渾身都不舒服，連忙讓開幾步，皺眉向他望去，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曾老三道：「沒有什麼，我曾老三走了一整天，口渴得緊。所以等不及讓你送來，自己就動手了。」阿烈大聲道：「我是拿給那姑娘喝的，不是給你。」曾老三道：「正因如此，我才肯要呀，假如你不是恰好起身，阻住了那老道，使他無法出手暗襲我，我還不肯相信你呢。」程玄道一怔，道：「曾施主好高明的眼力。」曾老三笑道：「過獎！過獎！老道，你猜我如何不拿下你的侄兒，以作人質要挾於你？」程玄道道：「貧道愚笨得很，想不出是什麼緣故。」曾老三道：「我說穿了很簡單，因為這年輕小伙子，根本不是你的侄兒。」程玄道這回真是打心底佩服出來，說道：「無怪曾施主在江湖上縱橫了多年，雖然許多人對你恨之入骨，竟也無可如何，敢情真是眼力通幽，洞察隱微，貧道是佩服之至！」曾老三笑道：「得你一言之褒，實勝旁人千萬句話的誇讚。」他拿起水碗，阿烈點點頭，道：「我給你再舀一碗水，這碗已經不夠熱了。」曾老三道：「太熱的話，那女孩子便不能一口氣喝光，對也不對？你倒是挺體貼小心的，但我曾老三也不愛喝熱水。」他把水碗端到口邊，阿烈毫不掩飾心中的憎厭，瞪視著這個各方面都那麼平凡之人。曾老三似是大感快意，哈哈一笑，道：「我每逢見到別人憎恨我，就感到十分快樂，我這輩子也專做別人憎恨厭惡之事，小伙子，你可沒有想到吧？」阿烈道：「你要喝就喝，不喝就拉倒，我才不在乎呢。」曾老三道：「這話反面的意思，分明是希望我別喝，好讓你拿給那個女孩子喝，哈！哈！有意思得很。」阿烈態度忽軟，道：「這樣好不好，我先讓她喝一半……」曾老三道：「她等一會也不會渴死，你何必如此著急？」為了要使對方著急痛苦，便開始吸碗中之水。這曾老三不愧是「鬼厭神憎」，他一邊喝水，一邊還細瞧阿烈著急的神情，欣賞他的痛苦。直到阿烈看得放棄地移開了目光，他才一吸而盡，隨手一揚，那個水碗飛撞牆壁，發出清脆的迸裂聲，接著便是碎瓷片紛紛落地之聲。阿烈受驚似地直退回程玄道身邊，程玄道遲緩地站起身，說道：「飛卿，照顧著這個小女孩子。」曾老三笑道：「小女孩子？笑話，這對年青男女湊在一起，簡直就是乾柴烈火。」他邊說邊笑，然而笑聲突然變得有點奇怪。他的笑聲本來一直是那麼平板乏味，目下滲入了一點別的意思在內，頓時不再那麼無聊可厭了。阿烈肚子裡雪亮，曉得是那碗水中的毒藥，已發生效力。他早先裝模作樣，就是利用對方喜歡使人痛苦的心理，使他趕快飲下那碗毒水。現在他幾乎抑制不住內心的得意，暗想：「那毒藥何等厲害，歐陽姑娘曾警告過我，連濺在手上也不可以，你這可厭的傢伙，喝下了一大碗，看你如何還能活命。」假如不是有程玄道在一旁，他一定開心的縱聲大笑起來。但為了不讓程玄道誤會自己是個殘忍嗜殺之徒，所以只在心中暗笑，同時藉抱持歐陽菁的動作，掩飾面上的表情。程玄道卻爆出得意的笑聲，定睛望住對方。不但如此，還有一股森殺劍氣，直湧出去。曾老三焉能覺察不出對方隨時隨地能出劍攻到，然而他這刻正集中全力，抗拒劇毒。正是留下不可，走又不行。這一輩子，只怕以這刻最為張惶慌亂了。他不是沒有自知之明之人，情知自己乃是江湖上一大厭物，幾乎可以媲美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因此，程玄道如若趁機殺死了他，天下武林中人，只有額手稱快，決計無人會加以譴責。程玄道笑完之後，才道：「飛卿，你且望望那廝，好像是滿面死相，大有兇多吉少之象。」阿烈抬頭望去，點點道：「是呀！但現在似乎沒有早先那麼討厭可憎了，不知是何緣故？」程玄道道：「你略施手段，便教他自墜圈套之中，目下他活得成活不成，只有老天曉得。」曾老三眨眨眼睛，心想：「原來這是那老道施展的手段，怪不得那少年懵然不知。我原以為那少年早已知情，作態引我入彀，若是那樣，這個少年心計之工，實是足以使人震驚了……」他自知目下正處於危險之中，尤其是體中的劇毒，極為厲害。如若是旁人中了此毒，眼下早已肚爛腸穿而死了。程玄道防他垂死前反擊，是以目光如炬，注定在他身上。阿烈也是好奇地望著他。兩人四道目光，把對方最細微的表情變化，都看得一清二楚。只見他面色越來越白，眼神也漸漸昏弱。緊接著奇事發生，把個見多識廣的程玄道，直瞧得目瞪口呆。阿烈初涉江湖，更是不在話下。原來那鬼厭神憎曾老三的眼眉毛，突然間紛紛掉下來，一根也不剩。使得他那張平凡無奇的面龐，出現了罕見的特徵。對比之下，印象特別強烈和深刻，使人永遠難以忘記。眼眉掉完之後，兩邊的鬚髮也開始掉落，有如雨下，不一回工夫，整個頭都變得光禿禿的。他那張白素素的面龐，在光禿禿的頭顱襯托之下，顯得異常可怕，而且任何人一眼望去，都可以察覺「死神」已站在他身邊，等候著攫奪他的生命。程玄道哼了一聲道：「無量壽佛，這廝叫做自作孽，不可活。飛卿。你把那姑娘抱出去，我隨後就來。」阿烈也不想看見他倒斃，尤其是對方形相如此可怕，若然倒下之時，還不知變得如何難看。因此他把歐陽菁纖巧而又香噴噴的嬌軀，橫抱起來，急急走出房外。殿內一片黑暗，不過經過一番折騰，離天亮已不遠了。到了殿中，歐陽菁又開始發出呻吟之聲，可見得她一直是強忍疼苦，同時神智猶在。剛才的經過，好像悉數知道。她伸出雙手攬住阿烈頸項，好像是求他愛護照顧。阿烈真想低頭吻她，可是剛才曾老三的可怕印象，猶在腦中，所以他的綺念並不強烈。只聽她繼繼續續的說話，他側耳湊近她的嘴巴細聽。歐陽菁道：「快……快走……那老道……遲早會收拾你……快走……」阿烈吃了一驚，道：「不會吧？他是正人君子……」歐陽菁道：「他必須殺死……我們……以免傳出江湖……壞了他的名頭。」阿烈心中不信，道：「現在他在裡面幹什麼呢？」歐陽菁道：「快走……再遲便來不及了。」她的面頰偎依著他的，使他心中一片迷糊，也不忍得拂逆她的意思。當下向殿外走去。他們在黑暗中，奔行於曠野間，阿烈如果不是服過仙曇花露，業已脫胎換骨的話，別說這酷寒天氣難以忍受，單是這崎嶇之路，就無法走得動了。天色放亮之時、阿烈停步回顧，說道：「前面有座村落，我們到那兒借地歇腳，順便買點東西吃吧。」歐陽菁道：「不行！只要進入村落，消息就很快傳出，被那老道查悉。」阿烈道：「那怎麼辦？啊！那邊的田隴上有一間草寮，要不要過去瞧瞧？」歐陽菁道：「好！目下既有風雪，必定無人留在寮中，我們不妨在那兒歇息一下。」她已經沒有痛苦的現象。但她仍然讓阿烈抱著，不肯下地行走。阿烈並不乏力，也樂得抱住這個美麗的少女，頃刻，已抵達那座草寮。寮內果然闃無人影，他進去之後，阿烈踢開一堆乾草，把歐陽菁在草地上，然後掩上那柴扉。他依從歐陽菁的話，在她身邊落坐，柔聲問道：「妳覺得怎樣了？」歐陽菁笑一笑，道：「好啦！好得足以起身殺人了。」阿烈眉頭一皺，道：「拿殺人來比喻，似乎不大恰當吧？」歐陽菁道：「你如果不喜歡，我收回就是了。」她的目光，在阿烈面上轉了幾轉，才又道：「你不怕我麼？」阿烈道：「我為什麼要怕妳？」歐陽菁道：「因為你淨在我面前裝蒜，而我擅長使毒，假如一不高興，向你加害，也不是奇怪之事。這一點，以你這般聰明之人，一定早已考慮過了。」她含笑而言，好像不是當真。但阿烈已見慣了含笑殺人之輩，所以並不把她的話當作說笑。歐陽菁又道：「現在我們共有兩個敵人，在你說來，卻有三個之多。」阿烈道：「就算連妳也加上，我也只有兩個敵人才是。」歐陽菁道：「你忘記了那鬼厭神憎曾老三麼？」阿烈訝道：「他還活得成？」歐陽菁道：「起先，我也被他瞞過，但現在才想起來，原來他是施展『金蟬脫殼大法』，把毒力附在他那一層外皮上脫掉。這個人功力奇高，鬼計多端，真是可怕！」阿烈道：「假如他真的死不了，那果然是極為可怕之事，至於妳和那位老道長，大概不會對我怎樣。」歐陽菁冷冷一笑，道：「老道會不會找你麻煩，我不知道，但說到我，可說不定了，除非我愛上了你，但這恐怕不大可能。」阿烈記起自己曾偷偷吻她之事，心中一驚，忖道：「莫非她為了那件事惱了我？」歐陽菁見他變色，咯咯而笑，道：「這就對了，你誠然長得英俊，人也聰明。但我已經有了心上人，所以你休想我會移情別戀。」阿烈緩緩道：「就算如此，我對妳也沒有害處，妳何須對付於我？」歐陽菁道：「我為了自家著想，非取你性命，然後埋藏起你的屍體不可，那時候曾老三和那老道都急於先找到你，我便可以輕鬆自在了。」阿烈搖搖頭，道：「妳這個想法，未必行得通。再說這等用心，也太狠毒了，只不知妳打算何時下手？用刀呢？抑或用毒？」歐陽菁訝道：「你問之何益？難道準備抗拒麼？」阿烈道：「我真想不通這世上之人，何以盡多心狠心辣之輩？咱們明明無冤無仇，甚至還可以說我曾幫過妳忙。然而，妳卻轉過來要殺死我？唉……」歐陽菁冷冷道：「好吧！我把真正原因告訴你，我非殺死你不可之故，便是因為我生怕自己會愛上了你，這是我的大忌，萬萬不可如此。」

【第八章】

　　阿烈聽了這理由，為之一驚，不由得瞪大眼睛向她望去。歐陽菁笑一笑，道：「我說我恐怕會愛上你，這話你信不信？」阿烈不假思索地道：「我不信。」他自問孤伶貧賤，又無一技之長，如何配得上這個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冀北歐陽家的大小姐？歐陽菁面色一沉，眼中現出怒氣，說道：「想不到你如此矯情虛偽！」阿烈道：「在下愚魯得很，連如何虛偽騙人也不懂得，姑娘這話冤枉煞人了。」歐陽菁道：「還要嘴硬，你不過是想我多講幾句，以便讓你滿足那虛榮心罷了，哼！哼！我才不上這個當。」她站起身，阿烈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抬眼望她，懶得分辯。歐陽菁更為惱火，道：「怎麼啦？難道我說錯了不成？」阿烈道：「如果我要講真話，那麼你當真想錯了。」歐陽菁認定他是裝模作樣，因此他的堅持，更使她氣憤不過，心想：「我但須先毀去他這張面龐，就不會覺得他英俊好看了。」想到就做，當下膝蓋微屈，猛可向他面上撞去。「砰」的一聲，阿烈被她這一下撞中面門，登時間向後翻倒，在乾草堆上打個筋斗，連忙爬起來。但覺勁風襲到，面門又中了一記，他本是剛欲爬起的姿勢，這一下又被撞得翻個筋斗，滾出數步。阿烈正要爬起身，但眼角已瞥見她的裙腳，就在旁邊，登時知道只要抬起上半身，她的膝蓋馬上就到，非得又翻個筋斗不可。所以他就中止了起身的動作，垂頭蹲伏在地上，這時對方只能踢他腰脅，或是踹他的背脊，不能擊中他的面門。他聽到歐陽菁發出一陣笑聲，似是十分愉快，不禁想道：「她終是出身於不正派的家庭，所以陰毒殘忍，以傷人為榮……」此念一生，頓時對她生出厭惡之感。歐陽菁見他伏地不動，等了一會，便在旁邊坐下，很得意地說道：「喂！白飛卿，你為何不敢抬頭？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十分愛惜容顏之人，情知已經鼻青臉腫，十分難看，所以不敢給我看，對也不對？」阿烈已生出反抗之心，便倔強地道：「不對！」歐陽菁冷不防他出言反駁，為之一怔，道：「我這話那裡不對了？」阿烈道：「妳目下只是找藉口打我，這叫做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何況妳一身本領，我打不過妳，只好不抬頭，別處妳儘管打，我反正不抬頭，任你如何踢撞。」歐陽菁道：「好啊！原來你存心不讓我如願，這太簡單了，我掀起你的頭來，多打幾下，瞧你怎樣？」阿烈道：「妳有武藝在身，想怎樣都行，我就是不肯自動的抬起頭任妳打，哼：哼！妳本領再大，也不能迫我自動抬頭送給你打吧？」歐陽菁仰天冷笑，道：「你真會安慰自己呢，當然我不能使你自動獻上頭來挨打，可是這也不見得是你勝利，啊！想想看，你的念頭豈不可笑？」阿烈道：「妳早先也承認咱們無冤無仇，現在打也打了，你讓我獨自走開，行不行？」歐陽菁：「話題變得真快，好！我們又說這一宗，你想獨自走開，便可以使我的理由不能成立，可是這樣麼？」阿烈道：「是的！假如我們從此永不再見，還有什麼問題呢？」歐陽菁道：「放屁！你若是活在世上，我總難免不想念你，即使沒有當真與你纏上，但單單是有時憶念你，就足以使我的功夫練不成了。」阿烈道：「恕我冒昧請問一聲，姑娘可是決定一輩子不嫁人麼？」歐陽菁呸他一口，道：「你咒我這輩子當老姑婆是不是？」阿烈道：「妳別誤會，既然你總要嫁人，那麼功夫還是練不成啊！」歐陽菁道：「你懂得什麼？我嫁人是一件事，但不動情是另一件事，我可以做他名份上的妻子，但我們永遠不同居一室，如此豈不是兩相兼顧了。」阿烈道：「是的！這是在下作夢也想不到的妙法，在下不能不服氣了。」歐陽菁道：「換句話說，你死亦暝目了，對不對？」阿烈嘆口氣，道：「說老實話，在下這條性命，送給姑娘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倘若不是我還有心願未了，在下當真是死亦無憾。」歐陽菁道：「你只好怨自己倒霉了，誰教你碰上我？不過你的心願不妨說來聽聽，假如我辦得到，自然成全你，可是我恐怕不易辦得到。」阿烈訝道：「妳如何得知呢？」歐陽菁道：「跟你這俗不可耐之人在一起，真是我的不幸，你的心願左右不過是功名尚未到手，不能衣錦榮歸，顯耀閭里而已，我當然無法助你立取功名。」阿烈道：「人生於世，不管是幹那一行，只要有益於人，便是不朽功業，說到功名，只要是真心為國為民，又何俗之有？」歐陽菁嗤之以鼻，道：「俗！俗！我想十年寒窗，換來了一輩子折腰奉承，還能不俗麼？」阿烈道：「只不知如何方是不俗？像姑娘這般嘯傲江湖動輒殺人，而且不做一事，便算是不俗了麼？」她被他駁得啞口無言，當下眼珠亂轉，找尋反擊的話，阿烈又道：「所謂雅俗，在下愚見，以為只在每個人的胸襟懷抱來區分，不管他於那一行，都可以雅，亦可以俗，假如但凡是一事不為之人，便稱為雅，則這一雅字，只怕是貶多於褒之辭了！只不知姑娘高見如何？」歐陽菁道：「你雄辯得很呢！可惜命在須臾，不須多久，便與草木同腐了。」阿烈此時反而豪氣填膺，不把她威脅之言，放在心上，高聲說道：「在下只要這個道理不錯，就算與草木同腐，也勝卻渾渾沌沌的活著之人。」他冷諷熱嘲的話，使對方更是招架不住。在他想來，歐陽菁一定忍不住出手了，因此他的手略一移動，便摸著那把匕首的柄，準備萬一半死不活之時，可以迅即以此匕首，自了殘生。他心中泛起了無限感慨，因為他握著刀柄準備自殺，目下已不是第一次了，他所遭遇的橫禍，全部是天外飛來，而又毫無道理可言的。歐陽菁一拳擊中他的腰部，把他打得滾開數尺，變成了仰臥的姿勢。她這一拳雖然只用了兩三成真力，但尋常之人，已吃不消而告暈迷，肋骨也可能斷上幾根。她站了起來，想道：「奇怪！我打斷他幾根骨頭就算數了麼？為何下不得毒手，取他命呢？莫非我已愛上了他？」想是這樣想，但她卻沒有再向對方走去，反而移步走到門邊，準備離開。阿烈躺在地上，動也不動，等到她拉開了柴門，聽到外面寒風捲刮之聲，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勸她別冒風寒行出去才對！他目光一轉，只見那苗條的身影，並沒有踏出門外，恰好此時歐陽菁突然回過頭來，與他四目相投。外面天色大亮，是以這草寮內也相當的明亮，她把阿烈看得清楚，只見他面上全無一點傷痕。此外，他目光炯炯，亦可知他並未因她那一拳受到內傷。歐陽菁忖道：「我幾乎大意錯過了，記得早先在黑暗中奔行，全不滯顛，同時手中橫抱著我，走了半個晚上，都沒有倦色，可見他絕非平凡之人。」她念頭一動，轉身向他行去，阿烈早一步爬起來，免得又挨她的膝蓋，他動作迅快有力，更使歐陽菁為之惕凜不已。由於阿烈已站起身，因此她不敢輕易出手，免得被他反擊喪生，不過她仍然欺得很近，冷冷道：「喂！你到底是誰？」阿烈駭一跳，心想：「她敢是已依稀認出我了？」歐陽菁又問了一聲，他才道：「妳以為我是誰呢？」歐陽菁道：「反正你不是真的白飛卿。」阿烈道：「妳認得出我嗎？」歐陽菁一聽這話，顯然從前與他見過面，可是翻遍了記憶中的資料，卻全無一點點印象。阿烈道：「外面冷得很，妳還是留在這兒吧……」底下本來要說「讓我離開便是」，但尚未說出，她已含怒揮掌疾打，「啪」的一聲，打了他一個大嘴巴子。阿烈忙道：「妳萬萬不可誤會，我……」「啪」的一聲，第二個嘴巴子又打斷了他的解釋。阿烈即使是泥，也有土性兒，何況他正是年少青春，血氣方盛之時，縱然耐性過人，至此亦難免不發火。尤其是他本是好意勸她留下，以免受風寒侵襲，這一片好心餵狗不說，還挨了兩個大嘴巴，這真是太無道理之事，一時之間，火氣上行，怒不可遏，是以圓睜雙目，厲聲道：「妳幹嗎打我？早知如此……」歐陽菁已運集全身功力，準備封架他的反擊，一面插口打斷了他的說話，道：「現在後悔已來不及了，說之何用？假如你氣不過，出手取我性命，也是消氣之法。」阿烈被她提醒了一事，那便是他絕對鬥不過這個女孩子，心中暗暗轉念「我既打不過她，又不能跟她講道理，唯有設法逃之夭夭，方可免去殺身受辱之禍，但如何一個逃法，這倒是大費腦筋之事。」他尋思計策之時，歐陽菁見他怒氣未消，自然具有一種威風氣勢，因而更不敢大意輕敵，所以沒有立刻向他出手，總想等他先動手，以便看看他是什麼家數來歷。阿烈卻怕她猛下毒手，當下沉聲道：「歐陽菁，既然妳苦苦相逼，我只好不客氣了。」他故意虛聲恫嚇，其實卻是緩兵之計。歐陽菁果然大為惕凜，心想：「此人受辱至今，方始決意出手，可見得此人城府之深，舉世罕見，由此也可知道，此人必定極為高明，我稍一大意，便將有喪生之虞了。」阿烈的神氣甚至聲調，都大有變化，變得好像真的身懷絕技一般，原來這不過是剛才衝口直接叫出對方的名字，在心理上，他已從低於對方的桎梏中掙脫出來，把自己提高得與對方乃是敵對的身份。要知他當日初見歐陽菁時，她是名家千金，在各派高手之前，談笑應敵，揮洒自如，而其時阿烈他才不過是個面黃肌瘦，貧賤孤苦的小童。因此，在心理上，他不知不覺的感到低過對方多多。心理上既然有了這種差距，許多念頭都不能產生，例如與她對敵之念，本是絕不敢想的，而現在呢，他不但敢生出「敵對」之念，甚至還帶有一點嘲笑的意味的眼光，望著這個長髮披肩，容顏美麗的女子。他緩緩道：「妳真是十分聰明的人，一聽到我要出手，立刻運集全力準備應付，莫非妳早就知道我並非平凡的人麼？我何處露出破綻了？」他算定對方一定回答這話，所以暫時還不必擔心，還未到圖窮匕現之時。歐陽菁冷笑一聲，道：「如果是普通的人，大半夜走了這許多路，早就累死了，然而你卻若無其事，甚至在黑夜之中，竟不曾絆跌過一次。」阿烈道：「也許我是天生筋力強健，妳總不能說世上沒有這種人？」歐陽菁道：「但你居然捱得起我的拳打腳踢，面上連半點青腫之痕也沒有，這可不是筋力強壯之人所辦得到的吧？除非是練過武功，造詣極高，方能以護身真氣，抵禦的拳腳。」阿烈點點頭，若有所悟，要知他心中的確有所觸悟，這是歐陽菁一句「護身真氣」引起的，假如那「金丹神功」當真有效的話，則這便是那「真氣」的妙用了，而他一直不相信「真氣」能夠護身，卻認為「真氣」可以抵禦刀劍傷害，但他拿那口小刀試探，卻是割得皮破血流。「也許那股真氣，還不能抵禦刀劍，卻可以不怕拳腳，對了！早先我挨了許多下，摔出老遠，可見得其力不小，但卻不疼痛，甚至還感覺到假如再用點氣力的話，還可以不摔跤呢！」此念一掠即過，只能留等將來才加以細想，目下必須用盡才智，謀求脫身之法，他淡淡一笑，道：「好！算我愚笨，竟沒有想到這一點，但妳也可以說是自找麻煩，因為妳竟也不想，我為何不惜得罪那鬼厭神憎曾老三而救了妳，又忍氣吞聲的受妳踢打，都不還手，這裡面當然有莫大的緣由，對不對，妳卻苦苦迫我出手，以致自尋死路，說句良心話，妳今天死在此地，的確不能怪我，是不是？」他曉得越是把殺死她之舉講得易如反掌，就越能使她疑神疑鬼不敢輕易出手攻擊自己。果然歐陽菁看他派頭很大，簡直不當她一顆蔥，完全是一派掌握了生殺大權的姿態，焉敢輕視。當下說道：「你少吹牛吧，有本事就出手殺死我，哼！哼！量你這一點點年紀，終歸氣候有限。」阿烈仰天冷笑，道：「那麼妳呢，妳不是很自負不凡的麼？連各家派的名家高手，都不放在妳眼中，別人也許以為妳仗著父親的聲名勢力，但我卻知道妳是恃才傲物．不把天下之士放於眼中……」歐陽菁感到意外地睜大眼睛，道：「你怎生知道？」「冀北歐陽家的三大家將，赫赫有名，這一回竟無一個隨侍著妳，足見妳是深信自己獨力足以應付一切，方遣走了他們。」歐陽菁道：「你對我的事好像知道得很多？」阿烈道：「不錯！多得連妳也想像不到……」說到此時，眼看對方已經微有不耐之色，立刻轉口道：「好啦！閒話休提，我要動手了。」歐陽菁見他四肢百體不移動，大有絕頂高手得以隨意出擊的風度，心下凜然，不覺退了兩步。阿烈啊了一聲，道：「對了！我還忘掉把暗中助妳之故告訴妳，若然不說，只怕妳永遠沒有機會聽了。」歐陽菁小嘴一噘，道：「你準能殺死我麼？」阿烈道：「我能不能殺死妳，姑且不論，但妳卻一定殺不死我，這是妳早先也試驗過的，有憑有証。」歐陽菁雖然覺得他這話未免誇大了一點，可是以他的神奇護身真氣而言，果然很不容易取他性命。關於這一點，反正試過便知，勿用多說，因此她換個話題，道：「你早先為何幫我？」阿烈道：「我得先行聲明，我可不是見妳生得美貌，對妳也沒有半點不軌之心。」歐陽菁甜甜一笑，道：「我長得不好看麼？」阿烈道：「好看不好看，都無關重要，我只是替一個人向妳報恩。」歐陽菁大大一怔，道：「報恩？這就奇了……」她自知平生捉弄人之時多，說到幫助別人，那簡直找不到影，摸不著邊，此所以連她也非常驚愕。阿烈腦中動個不住，每一剎都在研究自己的說辭對不對，有沒有要修改的地方。至此，他靈機一動，又道：「這人是一個小孩子，說來可憐，他已病死一個多月了。」歐陽菁驚叫一聲，道：「什麼？是一個孩子？可是姓查的？」阿烈心中甚感得意，覺得自己編造這個謊言，實在是太高明了，當下應道：「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叫阿力……」他故意把「烈」字念歪一點，變成「力」字，使對方感到他的確全不認識那孩子。他接著又道：「這是他臨死之前的遺志，他說世上還活著的，只有一個人對他好，使他念不忘，這個人就是妳了。」歐陽菁道：「啊！原來他死了，唉！真可憐！只不知他還有別的遺言沒有？」阿烈道：「有！他託我給他亡母掃墓上香。」他說到這一點，自己差點掉下淚來，自然他不會當真落淚，以免對方看穿，可是口氣中強烈的同情，卻使人一聽而知。正因如此，歐陽菁心中的疑惑，突然完全消失，忖道：「既然他對阿烈很同情，那就不會假了，假如他沒有強烈的同情，如何肯為他受我之辱？」她相信了之後，話就好說，謊也好編，阿烈詐說他如何在一處山谷中，發現垂死的阿烈，救治無效，終於死去的經過，最後才道：「姑娘一定想問我的來歷，對也不對？」歐陽菁道：「是啊！你是那一派的？」阿烈反問道：「早先那一位老道長，姑娘可認得麼？」歐陽菁道：「我聽過有關武林各家派的名家高手的衣著形貌和兵刃，但那個老道，卻認不出，他的外貌，清奇高逸，使我幾乎往武當派的一個人身上想，然而他既不帶著著名的松紋古劍，加以後來又不敢正面對付曾老三，我可就不敢猜他是武當派那個著名人物。」阿烈緩緩道：「其實姑娘早先猜的不錯，他老人家正是天風劍客程師伯。」歐陽菁望他一眼。道：「原來你是武當弟子，怪不得氣脈悠長，護身功夫奇佳了。」阿烈搖搖頭道：「姑娘過獎啦！說到那鬼厭神憎曾老三，我們不怕他，卻也不願他歪纏個不休，因為我們還有急事要辦，所以早先在下勸姑娘別走，也正急於趕去會見程師伯之意……」歐陽菁玉面一紅，道：「哎！我還以為你對我不懷好意，所以氣得要死……」她話聲中，已完全消失了敵意。阿烈心中暗喜卻不敢表現出來，因為他必須裝得很像，方能免去被她拆穿謊言之虛，所以他皺起雙眉，裝出很不高興的樣子，說道：「現在妳說是誤會我有非禮之心，才對我那麼兇，然而最初妳說過殺死我之故，只是為了曾老三轉移注意力……」他深信這一質問，對方必定無言可答，因此，結局不外二種，一是她低首下氣的認錯，而自己則勉予原諒之，這自是最佳的結局。二是惱羞成怒，要與自己一拚，那時節，他已無所選擇。只好趁她尚被自己唬信之時，突然逃走，她一定愣了一會，才醒悟過來，拔步追趕，但有這片刻的空隙，以他目下的腳程，諒她不易趕上。他全神貫注，等候對方表示反應。歐陽菁果然面色變動，忽而兇惡，忽而緩和，過了一會，才道：「好啦！這是你迫得我非說不可的，你在那廟中，抱我躲到櫃後之時，趁我全身無力，曾經做過什麼事沒有？哼！你以為我不知道麼？」阿烈一怔，隨即軟化下來，說道：「唉！誰叫妳長得那麼漂亮，我忍不住親了一下，也是人之常情。」歐陽菁玉臉一板，使人看起來，她那張瓜子型的臉龐更為尖小，因此有一種凌厲之氣，她怒聲道：「好！占了便宜，還要說我的不是麼，我們找人家去評理去。」話聲方歇，門外丈許遠有人應聲道：「評什麼理呀？我老曾做個公證人，包管不偏不倚，還你們一個公道。」歐陽菁聽到那股平板無情，乏味可厭的聲音，登時花容為之失色，假如不是剛剛與阿烈爭吵，未能和解，只怕已躲到他背後去了。柴扉響處，一個人踏了一雙腳進來，卻就是那樣子地站不動，既不再入屋，亦沒有退回之意。此是他自從出現以來，首次做出的奇怪動作，以往，甚至連走路的姿勢，也是那麼平板無奇，使人覺得厭倦得要死，乏味透頂。阿烈好奇地望著他，心中陡然閃過一個靈感，忖道：「這廝雖說可能為了防範偷襲，以及防止我們逃跑，才採取這個古怪的位置和姿態，但也可以見得他使人厭惡功夫，只到了高手地步，尚未登峰造極，換句話說。仍然有法子可以擊破他。」自然他不會道破，還得趕快收斂起好奇的眼光，而代之以厭惡的神色，高聲說道：「曾老兄，你真冤魂不散，竟能找到這兒來。」曾老三滿意地欣賞他們的厭惡和害怕的神情，說道：「過獎！我老曾別無所長，但對追蹤功夫，以及如何保存性命之道，頗有獨到之處，假如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收你為徒，傳以絕藝。」這簡直是存心開玩笑，誰能和他朝夕相對而不自殺，那才是大大的怪事呢，歐陽菁尖聲道：「笑話，人家是武當高弟，怎會拜你為師？」曾老三道：「原來是武當派之人，那麼早先那個老道，果然是天風劍客程玄道，怪不得既敢得罪我老曾，也能夠逃得掉。」這曾老三最使人痛恨的，便是雖然說起他認為驚異之事，但話聲表情，卻仍然那麼呆板平凡。阿烈默然思忖如何能找出他的弱點，予以擊毀這個大問題，所以沒有作聲，歐陽菁見他不搭腔，以為他不肯再幫助自己，頓時大感孤單，膽氣更怯，茅屋內沉寂了一會，歐陽菁驚惶道：「白飛卿，你不幫我了，是不是？」阿烈道：「別的事我不再幫妳了，但對付這個人，仍屬方才未完成之事，我焉能半途袖手，置之不理，妳看我們該怎麼對付他才好？」歐陽菁道：「我們合力出手，定可殺死此人。」阿烈思忖一下，道：「他滑溜之極，只怕不易殺得了他。」歐陽菁道：「我有法子。」她急忙走到他身邊，在他耳邊低語道：「你用真氣護身，交手時出其不意硬挨他一掌，把他抱住，我就可以趁機殺死他了。」阿烈大喜道：「此計甚妙。」四目一齊向對方望去，只見曾老三毫無表情，但上半身微微後仰，大有準備退出屋外動手之意。歐陽菁在阿烈耳邊道：「待我哄他一哄，使他以為我們不敢真打，那就更有成功之望了。」阿烈點點頭，收起了喜色，反過來在她耳邊道：「我得裝出不懂武功，才更易得手。」她點點頭，隨即高聲說道：「老曾，這一位白少俠實是武當派後起之秀，加上我的獨門技藝，今日定能取你性命，假如你答應從此兩不相犯，我們就一筆勾消，各行各路，你看可好？」曾老三道：「這法子本來不錯，但我未見識過他的武功，如何能夠答應？」歐陽菁厲聲道：「若是動了手，你想答應也來不及了！」曾老三呵呵笑道：「我是個執拗之人，寧可送了性命，也要看個明白，方始甘心。」歐陽菁訕訕道：「好！我們就拼一拼吧！」她從袖內掏出一根一尺長的銀管，約有拇指那麼粗，在末端有個小圓銀球，倒像是一支鼓錐。她身形不動，揮手遙點，銀管的銀球呼一聲飛出去，疾襲敵人。曾老三挺刀一架，歐陽菁纖手一動，那枚銀球呼一聲縮回數尺，隨即又改為旋擊之勢。這時阿烈才看清楚銀球與管子之間，有一根極幼的銀線聯繫，想來必是質地奇異的銀線，不然的話，被人家刀刃一撩，豈能不斷？他這刻似乎不能不動手了，幸而他識得幾招魔女劍派的招數，又記得昔日天風劍客程玄道曾以拂塵對付祁京，因此，他迅即拾起角落的一根竹枝，便奔上去，依照馮翠風的招式，猛可刺去。這一下看起來似是而非，曾老三摸不出深淺，欻然退出屋外，阿烈心想，他居然害怕了，大概真有點用處，當下迅即撲出，又揮竹刺去。這一次他由於信心忽增，全心全意的以竹當劍，竭力刺去，不知不知覺中，把內力用上了，因此竹枝發出「嗤」的破空之聲，銳利驚人。曾老三駭得趕緊一閃，心想：「這少年憑他這一劍，就足以雄視天下，更勝於武當雙劍了。」假如阿烈就此收手，曾老三必定落荒鼠竄，永遠不敢再來惹他。然而阿烈苦於不知這一劍如此驚世駭俗，見他一閃，立時反手掃抽，曾老三也不知深淺，但為勢所迫，只好揮刀硬架。「擦」的一聲，竹枝碰上了刀鋒，先是彈了一下，接著那末端兩寸左右，已被利刀切斷。曾老三哈哈一笑，道：「我只道你已有登峰造極之功，誰知是虛有其表，著實駭了老曾一跳。」原來他竹枝之斷，乃是表示他內力不足，上陣對敵，即使真是高到方才那等境界的大劍家，亦不敢故意讓對方切斷竹枝，換言之，那一定不是使詐。歐陽菁沒有上來，阿烈心中叫聲「苦也」，念頭電轉，忖道：「她敢是乘機想溜，等我死在對方刀下，則我的師長必定不肯干休，唉！她哪知我只是冒充的呢！」轉念之際，聽銀球「嗤」的破空飛到，他精神一振，揮竹再刺。這一招他根本沒有法度根據，只是直覺的看見對方似乎有空隙，便刺了過去。殊不料他這一招恰到好處，正是對方不能不救的致命空隙。曾老三心頭一震，趕緊變招封閉，刀過下，又切斷了數寸竹枝。此時他若是出手反擊，阿烈非得挨上一刀不可，幸而那枚銀球光芒一閃，疾然落下，把敵人單刀纏個結實。歐陽菁用盡全身功力，揪緊敵刀，曾老三不防她有此一舉，刀勢一滑，門戶洞開。要知歐陽菁此舉，雖是能扯動敵人之刀，可是已犯了武學中的大忌，對方只須緩一緩勢，即可反而使她兵刃脫手，因此之故，曾老三才不防她會使這等敗著。阿烈一看敵人之刀已經偏開，顧忌已消，大喝一聲，棄去手中竹枝，直撲上去。曾老三道：「你找死麼？」話聲中一掌拍去，「砰」的一響，擊中對方心窩。他這一掌非同小可，就算是一頭大象，也得內臟重傷立即倒地，然而阿烈其實只感到心中一熱，心臟急速跳了幾下，倒是別無異狀，很順利的抱緊了對方，一齊滾跌地上，曾老三感到對方四肢之力，強大絕倫，似乎未曾受傷，這一驚，非同小可，因而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掙扎才好。說時遲，那時快，歐陽菁已躍了過來，手中提著剛奪過的單刀，口中發出冷笑聲，道：「你還活得成麼？」話聲中，猛可向曾老三刺落，曾老三拼命一閃，刀尖刺入他肩頭，鮮血直濺，痛得他哇哇大叫，但此時歐陽菁已提刀再度向他要害刺落。曾老三武功高絕一時，要不然的話，如何能以「鬼厭神憎」之名，橫行天下多年，武功若是稍弱，早就被人亂刀分屍了。那歐陽菁這一刀向他要害刺落，勁風凌厲，曾老三不用轉眼看，也知她取的是什麼部位，以及力道的輕重。但見他一腳曲起，撐地面，勁力發處，已和阿烈整個掉轉了位置，變成阿烈在上面，覆壓著他，也等於阿烈用身體護著他。歐陽菁的刀勢迅急如電，用盡力道，因此之故，這陡然的變化，她心靈不是感覺不出，但時間和空間的限制，使她無法及時煞住刀勢，甚至連轉念也來不及，刀尖已著著實實的刺在阿烈背上。她不由得閉上雙眼，不忍目睹阿烈不幸慘死之狀，曾老三卻發出得意的笑聲，說道：「姑娘呀！妳的刀法實在太糟糕了，怎可向他背上刺落？」阿烈感到刀尖刺中後背，一陣駭然，魂飛膽裂，心中叫聲：「我命休矣！」頓時四肢無力，等候斷氣。曾老三話聲中，已推開阿烈，像拋稻草人一般，把他推得離地飛起，落在屋角，險險把泥磚的牆壁震破了。他同時之間已躍了起來，口中嘻嘻哈哈的笑個不停，向歐陽菁欺迫過去。此時他雖是空拳赤手，而歐陽菁則有刀在手，但曾老三似乎一點也不放在心上，舉步直迫對方。歐陽菁驚惶地連退三四步，這時才略略冷靜下來，鼓起勇氣，揮刀罷開門戶，封拒敵人迫上之勢。曾老三說道：「唉！妳太不識時務了，快把刀還給我，我或者可以考慮饒妳一命。不然的話，我曾老三包管教妳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行。」歐陽菁玉面鐵青，道：「你有本事即管出手。」言語雖硬，口氣卻顯然大是驚怯。曾老三道：「妳既是執迷不悟，我也沒有法子了！我今日讓妳開開眼界，三招之內，不但可以把刀奪了回來，或者能同時之間，把妳殺死。」他以枯燥乏味的聲音笑了數聲，又道：「可惜那時候妳已談不上開不開眼界了！」歐陽菁又退了一步。心中甚是驚慄。曾老三突然間雙臂挺直，變得宛如兩把長刀，唰唰唰連環劈刺了數招。歐陽菁但覺他雙手攻執實在凌厲，又得防範長刀被他奪回，因此不敢反擊，只敢舞刀護身封拒。曾老三旋側進擊，猛可欺近，只見他一味纏腕奪刀，同時又暗藏殺手，一有機會，即可逞兇出擊，制敵死命。歐陽菁的一身武功，本來高明得很，可是她不慣使刀，又得防範對方奪刀傷人，十成功夫，只能用上五成。此時被敵人迫得騰騰後退，驀地發覺背後已是牆壁，竟然陷入退無可退之勢。說時遲，那時快，曾老三忽然放棄了奪刀之舉，猛然地向她進擊，一眨眼間．不知如何已點中了歐陽菁的麻穴。歐陽菁身子方自一麻，但見敵人五指如鉤，業已抓住她的肩胛脈穴，頓時不能動彈。歐陽菁發現自己已完全落在對方掌握之中的時候，心中湧起一陣恐懼和悲憤之情，淚水奪眶而出。曾老三五指抓住她的肩胛，並且把她的身子推貼牆上，口中發出毫無味道的笑聲，久久不絕。他的笑聲，比起老是在頭上飛舞不停的蒼蠅聲，更使人討厭。歐陽菁想到自己竟然落在這個可厭至極的人手中。淚水就更加不停的滾滾流下來。曾老三好一會才停留了笑聲，說道：「妳哭什麼呢？反正我曾老三絕不會虧待妳的。」歐陽菁當然不會因為這句話而停止淌淚，曾老三仔細看她幾眼，便又道：「嘖！嘖！嘖！當真好一個標致的姑娘，瓜子型的臉龐，配上長長的雲髮，和特別明亮圓大的眼睛，簡直是丹青妙手。也難描繪得出的美人胚子。」歐陽菁尖叫一聲，當她發現居然發得出聲音，跟著便道：「老天爺，你想怎麼樣？」曾老三道：「這句話暗示得很妙，妳以為我想怎麼樣你呢？總不會把妳吃到肚子裡吧？」歐陽菁道：「你若敢動我的齷齪念頭，我爹爹一定會取你性命。」曾老三笑道：「以後之事管他呢！只要我們兩廂情願，到了生米變成熟飯之時，你爹爹知道了，也沒可奈何，對也不對？」歐陽菁又狂叫了一聲，渾身發抖。她雖然素來是頑皮搗蛋，膽大包天之人。但目下卻有如鷹爪中的小雞一般，可憐無比。曾老三又嘻嘻笑道：「妳可知道，剛才我故意說三招之內，能夠奪回長刀，以及擊殺了妳，其實我那裡捨得辣手摧花呢？只不過使妳一味防備我奪刀，不知不覺之中，鬆懈了自身的安全。嘻！嘻！這法子敢情真有效，我看這是命中注定，妳非一輩子跟著我不可了。」歐陽菁尖聲叫道：「我寧願立刻死掉。」曾老三道：「抱歉得很，妳已陷入求生不得，求死亦難的困境中，這話我早就對妳講過了，果然沒說錯吧？」他掉頭四顧，又道：「現在就算武當雙劍之一的天風劍客程玄道闖進來，也是沒有法子可想的了。」他的目光又回到歐陽菁面上，而她則避之若蠍，趕快移開眼睛。無巧不巧，她的目光落在對面角落的阿烈身上，又恰好看見他坐了起身，這一驚，非同小可！她在這等極為危急的情形之下，幸而還能靈機一動，高聲道：「天風劍客如果趕來，你就倒霉了。」曾老三道：「有什麼霉可倒？瞎說一通。」歐陽菁心中忖道：「那白飛卿的要害中了我一刀，居然還不死，說不定還可以助我逃過大難。」當下說道：「哼！假如他進來之時，你不曉得的話，他只須悄悄走到你背後，出拳攻擊你的脅下要害。這時你勢必要沉肘封擋，同時旋開身子。而他趁這機會，出手向你這雙抓著我的手臂彎劈去，你就不能不放手退開了。」曾老三嘻嘻笑道：「好聰明的姑娘，妳想利用披肩上的毒針，使我受傷對不對？照妳所說的辦法，我若是不肯放手，勢必用力旋開妳，其時掌心就挨上披肩的毒針，因而不得不鬆手了。」他話聲才歇，歐陽菁已接口道：「喂！我們談一談條件可好？」她眼見阿烈已悄悄爬起身，情知曾老三武功卓絕，耳目之靈，罕有其匹。因此，她必需跟他胡扯，擾亂他視聽的驚人能力。因此，通常問了這句話，必需等對方回答。可是歐陽菁卻不能停口，繼續說道：「當然，我這個條件大概是你所能接受的，不然的話，我何須多費口舌。可惜你為人大以可厭，所以沒有法子事先打聽得到而已。」這時，阿烈已向曾老三背後移動迫近，他的動作十分小心，顯然他亦警覺不可弄出任何聲響，以免被對方聽到，及時加以防範。歐陽菁一口氣說下去，道：「這件事，江湖上也有不少人得知，但你卻沒有向我提起，可見得你還沒有聽到傳說，更可見得你真是鬼厭神憎，人人都不肯把如此重要巨大的消息告訴你了……」她的話被曾老三打斷，他道：「妳比我還要囉嗦，到底是什麼事？」歐陽菁眼看阿烈離對方背後只有數步，此是最重要的關頭，因此她充分發揮她說謊的天才，隨口應道：「你真的不知道麼？那是一件足以使天下武林形勢為之大變的事。而目下誰都知道，如若想找出一點端倪頭緒，非找我不可。」說到此處，阿烈已移得很近，足以出手助她解圍。因此她大大的舒一口氣，驀然停口，不再說話。曾老三驚訝無已，道：「咦！妳想賣個關子麼？」他說完這一句話，阿烈還未動手，歐陽菁忽然驚凜交集，心想：「他莫非突然觸起對我不滿仇視之心，所以生出改變主意的念頭。」現下那阿烈是她唯一的救星了，假如他不出手，一錯過了這個唯一的機會，則縱然是她父親忽然趕到，亦因投鼠忌器，無計可施。她再想到如若被這個大厭物俘虜了去，變成他的妻妾或者什麼的，日夕須得與他相對，那真是天底下最可怕之事。她又是著急，又是害怕，這唯一脫逃魔掌的機會，瞬息即逝，她平生以來，何曾陷入這等可怕的窘境中。只見她兩眶清淚，突然又湧了出來，又黑又大眼睛，被這層淚水籠罩，顯得朦朦朧朧，使人感到她既可憐而又極其美麗。阿烈果然是想起了她對自己的冷酷無情，所以在這緊要關頭，突然生出了捨她而去之心。然而她那楚楚含淚的可憐可愛之態，使他的心一陣急顫，愛憐之情油然而生，便又改變了主意。他記著早先歐陽菁所教，運集了全力，猛可向曾老三脅下要害擊去。阿烈拳頭出時，一面又準備好依歐陽菁之言，硬劈他的臂彎。誰知「砰」的一聲，居然擊中了曾老三。但見這個天下人人憎厭之人，身子橫飛六七尺，叭噠一聲，摔在地上。當曾老三應拳橫飛之時，也把歐陽菁帶動，摔在一邊。大概是他中拳之際，指力一緊，所以歐陽菁面色發白，一時竟起不了身，口中還發出呻吟之聲。阿烈大吃一驚，連忙伸手抱她起來，見她身軀顫抖，好像很很冷的樣子，便把她摟在懷中，以自己的體溫，使她感到溫暖。他一面轉眼向曾老三望去，但見他靠牆而坐，面色十分青白，連連喘氣，可知他中這一拳，受傷不輕。目下這兩個人都似是失去了行動之力。阿烈忖道：「假如是祁京在此，一定趁此良機，下手殺死曾老三。但我與他無怨無仇，此人只是可厭而已，犯不上取他性命。」他深知假如曾老三不是曾經口出不遜之言，暗示要蹂躪歐陽菁的話，他剛才那一拳，決計不會那般用力。歐陽菁雙眸忽開忽閉，迷濛飄渺的眼光，不時掃過他的面龐，這使他感到極大的誘惑和衝動，心想：「這回妳在我掌握之中，還能兇麼？」當下低頭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歐陽菁雙眼一瞪，但旋又無力地合上，可是雙頰卻泛起了淡淡的紅暈。阿烈不好意思再欺負她，此外，她香唇的滋味，也足以使他心神迷醉，不禁回昧不已。因此，這座茅寮內悄靜無聲，過了好一會，曾老三喘息之聲漸漸平息。阿烈感到歐陽菁在他懷中掙動一下，轉眼一望，但見她美眸睜開，直瞧著自己。當他的目光與她相觸之時，歐陽菁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兩片紅唇，呶了起來。阿烈心中大喜，暗念：她竟要我再吻她，這真是求之不得的艷遇，當下毫不遲疑嘴唇印在她的朱唇上。她初時似是掙扎了一下，但旋即很合作的與他親熱，香舌輕吐，使阿烈為之銷魂，不知身在何處。良久，阿烈方始抬起頭來，歐陽菁滿面嬌羞潮紅，香喘細細，又是別一番使人銷魂迷醉之態。阿烈定睛欣賞這等嬌姿，心想：「幾個月以前，我還是個貧苦小童，要叫她做師父，那裡想得到今日竟能把她抱在懷中，享受她的香唇呢？」方轉念間，歐陽菁很費力地說道：「快去殺死那曾老三。」阿烈一怔，忖道：「此時此地，妳卻說出殺人之言，真是大煞風景，全無情調可言了。」雖然這麼想，但仍然轉眼向曾老三望去。但見他已睜開雙眼，可知已聽見了歐陽菁的話。兩人的目光一觸，阿烈記起祁京那般人的行事手段，此刻必不放過對方，因此眼中不覺流露出森森殺機。曾老三大吃一驚，迅即站起，但身子卻搖晃了幾下，似是站不住腳。阿烈看著他，心想：「他會不會倒下呢？」方轉念間，曾老三倏然拔腳疾奔，一溜煙出了茅舍，動作極為迅快。阿烈才喂了一聲，曾老三人影已隱。他只好低頭向歐陽菁道：「那廝逃跑啦！」歐陽菁恨恨的瞪他一眼，道：「笨蛋！你今日讓他逃脫了，以後休想有好日子過。」阿烈道：「我不怕。」但由於見她說話時很吃力的樣子。便又不忍，接著道：「現在別說了，倒是看看如何才能使妳復元，方是要緊之事。」歐陽菁道：「你不怕，哼！等他休息過，回頭來找上你之時，你就知道滋味了！他日日夜夜死跟著你，像揮之不去的蒼蠅，你休想定下心來辦你的事，過你的日子，你怕不怕？再想想看。」阿烈陡然記起自己還須投師學藝，若然有這麼一個討厭之人跟著，如何能秘密地行動，達到求藝的目的？他吃驚地道：「果然可怕得很！」歐陽菁道：「那麼你就趁機取他性命，不然的話，我們日後非死在他手中不可。」阿烈道：「但他已經逃走無蹤了。」歐陽菁道：「不妨事，他勉強運功壓住傷勢，必逃不遠，甚至因而使他多費不少氣力，方能恢復武功。我們現在追去，必可追上他。」阿烈道：「妳能走動麼？」歐陽菁道：「你背著我，我在後面指點你如何走法。」阿烈本想說，給人家看見，很不好看。但轉念一想，便把這話咽回肚中，緩緩鬆開手，一面道：「妳小心站穩，等我轉過身子。」他終於背起歐陽菁，奔出這座茅寮。外面隴陌縱橫，仿佛看見前面十餘丈外的樹林，人影一閃，此外，別無疑狀。阿烈不等歐陽菁發號施令，放腿奔去。霎時已轉過那片樹林。只見前面一片平疇，沒有可供藏匿之地。他側頭向樹林望去，歐陽菁道：「對了！我們入林去找，非把他找到不可。」阿烈雙手抄住她的大腿，雖是別有滋味，但卻十分不方便。因此略感躊躇，說道：「萬一他躲在樹後。突然出手偷襲，如何是好？」歐陽菁道：「你全身刀劍不入，何懼之有？」阿烈但覺她這話太以無情，心中涼了一截，不過還是說道：「我是怕他傷了妳。」歐陽菁道：「你左怕右怕，什麼事都別想辦了。」阿烈心頭一震，忖道：「是啊！一個人左怕右怕，當真別想成事。」他大是有悟於心、同時之間，放步向樹林奔入去。這座樹林幸而不密，穿行其間，不覺如何困難。兩人左顧右盼，小心搜索。走了老大一會工夫，樹木漸見茂密。歐陽菁說道：「原來此林乃是長形，目下才開始步入此林深處，我們再往前走，如果找不到他，便打那一頭出林，再作計較。」但這片樹林並未如他們所預料的一般，而是越走越茂密陰暗，榛莽叢生，荊棘遍地，地勢大見卑隰。阿烈還放步直走，但背上的歐陽菁卻感到不妥，說道：「飛卿，等一等。」阿烈停步道：「什麼事？」他早先一心一意查看四周情形，希望發現那「鬼厭神憎」曾老三的蹤跡，是以一時之間，忘記了背上的女孩子。然而目下可就感覺出她那堅實且富於彈性的雙峰，甚至於她的身體和雙腿，都能令他色授魂與，有如觸電。歐陽菁的口氣還噓到他的臉頰，她道：「這情勢有點不對，我們還要不要冒險深入？」阿烈暈陶陶的道：「什麼不對？」歐陽菁道：「剛才林木較疏，還不覺得。但現下已到了榛莽茂密之地，可就看得出此林有人踐踏過。你看，左邊不是有一條小路麼？」阿烈道：「也許是附近鄉人，時常入林來採樵，或者採藥等什麼的，有條小路何足為奇？」他只用一半心思討論這事，其餘一半心思，仍然在領略與她身體相觸時，所發生的異感。歐陽菁道：「我本也是這麼想。可是越行地勢越發卑隰，即使是附近鄉人，也不會深入這等地方。」阿烈嗯了一聲，歐陽菁又道：「你到底聽見我的話沒有呢？」阿烈道：「聽見了。」歐陽菁道：「但你好像魂不守舍似的，究竟在想什麼？」阿烈道：「沒有想什麼，妳要是認為不妥我們就回轉去。」他當然曉得自己在想什麼，可是這個秘密，豈能告訴她？歐陽菁沉吟一下，又道：「但由於我已發現過有些剛剛折斷的枝葉，所以又可以肯定曾老三就在我們的前面逃遁。如果是在平時。他決計不會弄折樹林，可見得他傷勢相當嚴重，行動時時失去控制。今日如若放過了他，我們這一輩子休想再有這種機會了。」阿烈只唔了一聲，對於現下是往前追抑是退回？他不必多費腦筋，由得她去決定就行了。所以他的心神，又集中在她所給予他的異樣感覺上面。歐陽菁想了一下，才道：「我們再追一段路好不好？」阿烈道：「好！」放步行去，不過卻往左方移了數尺，找到了那條小路，比較好走些。他們再向前走了一段路，突然發現前面是一條寬闊平坦的碎石路，兩邊古樹森森高聳，氣象恢弘。早先那種潮濕和遍地榛莽荊棘的現象，完全消失。阿烈不知不覺停住腳步，瞪眼四望。歐陽菁輕輕道：「好奇怪？怎會在這密林要中有這等所在。不過比處氣勢雖是高敞，卻有一種陰森森的氣氛。」阿烈立刻表示同意，說道：「是的！我也感到有點陰森可怕，好像是很險惡似的。」他踏上碎石路，向前走去，轉過林角，赫然見到一座建築物，就在大路的盡頭。這座建築物用青色的石頭蓋成，形式古怪，既不似寺廟。又不似是住宅房屋。相當高大，被四下高大的古樹所覆蓋，故此相當陰暗，加上石頭的顏色，頓時令人覺得如同看見另一個世界的屋子一般。這座青石屋前，有一道矮石牆，圍出一片空地。空地上綠草如茵，又植有不少五顏六色的花卉，畦圃縱橫，乍看似乎很齊整，但再看一看，卻又很雜亂。加上那些花卉的品種，世上少見，顏色鮮艷，令人又泛起似美不美的印象。總之，他們第一個印象，便是此地的一切，從四周的環境以至那座青石屋和花園，都有一種使人難測的特質，美中有醜，齊整中有雜亂，恢宏中有陰森，真實中有虛幻。歐陽菁輕輕道：「唉！這是什麼地方？憑良心說，我真有點害怕。」阿烈道：「這屋子裡一定有人居往，對不對？」歐陽菁道：「當然啦！但我們回去吧！這兒一定不是好地方。」阿烈道：「連妳也覺得害怕，可見得這屋中之人，必定很有點本領了。」歐陽菁道：「這一定是與世隔絕的奇人異士，本領固然很大，同時脾氣也和常人不同。說不定我們雖然沒有侵犯他，他也會殺死我們。」阿烈忖道：「如果是真有本領之人，又與世間之人不相往來，則正是我所要找尋的師父了。」此念一生，如何肯放過這個機會。當下說道：「不要怕，待我獨自前去瞧瞧，妳可躲在外面，假如我遭遇不幸，妳就悄悄逃走。」歐陽菁道：「不要進去，我曉得一定危險萬分！」阿烈道：「妳剛才說過，一個人不能畏首畏尾，否則便一事無成，所以我定要進去一探。待我看看把妳放在那兒才妥？」歐陽菁道：「我們講過行止由我決定，所以你必須聽我，快點退走。」阿烈道：「不行，我們已走得太遠，超過我們的約定了，現在聽我的。」歐陽菁氣得直瞪眼，但阿烈不理她，走到一棵大樹後面，說道：「妳且藏在樹後，我獨自去探。」他把她放下，又溫柔地抱起她，準備放置在樹後的草地上。歐陽菁看看已沒有辦法，只能嘆一口氣，道：「唉！你不聽我的話，等會後悔就來不及了！」阿烈停住把她放下的動作，微笑道：「反正妳也要取我性命，如果我死在那古怪屋子裡，妳正好合了心意。對不對？」歐陽菁瞪他一眼，但旋即變換溫柔的目光，道：「那麼肯定？我以前雖然要殺你，可是現在不想了，你可相信？」歐陽菁說這話時，面龐向前湊去，與阿烈的面孔相隔不到半尺。阿烈一面微笑，一面又覺眼花撩亂，感到眼前好像有一朵盛開的花朵一般。他道：「妳雖然不想殺我，但對我也沒有什麼好感。總之，我在妳眼中是個無足輕重的人，所以我的生死，妳也不會太關心。」歐陽菁柔聲道：「誰說的？」話聲中面龐向前一湊，四片嘴唇，便碰在一起。阿烈只須雙臂一緊，就很妥適地把她抱得緊緊的。阿烈自己是完全沉迷在這個熱吻之中，此時縱然是天崩地裂，他也不會在乎。也不知吻了多久，阿烈忽然睜開一眼，但見歐陽菁的一隻手，正在撩弄一斜伸過來的樹枝。他驟然間感到全身冰冷，而且一陣噁心，猝然抬起頭來。定睛望著這個使他神魂顛倒的女子。歐陽菁眸子轉動，笑道：「現在你可相信我很關心你的生死麼？」阿烈腦海中浮動著她另一隻手還在撫弄枝葉的景象，心頭掠過一陣痛苦，雖然他對男女之情，並沒有太多的經驗，但單憑常識判斷，她在熱吻之中，還會玩弄樹枝，可見得她並不是沉迷在熱吻之中。由此可見，歐陽菁只是利用她的美色香吻，使他墜入圈套中，聽她的話。推論下去，則等到她出了此林，而又恢復武功之時，她便可能翻臉不認人，好則離自己而去，壞則還會殺死自己。不過他倒沒有流露出這個想法，只堅決的道：「我一定要走上一趟！」歐陽菁大感意外，大眼睛中露出不愉之色，道：「那麼你打算把我丟在這兒麼？我自己又走不出去。」阿烈的心又沉了一沉，忖道：「她終究說出真心話了，她如若能走能跳，早早把我一腳踢開了。」他堅決地道：「我一定得去瞧瞧！」歐陽菁無奈地道：「好吧！想不到你是如此個固執之人。既然你一定要去，我也陪你去吧！我雖然使你行動稍感不便，但我江湖經驗多，又懂得毒物之道，好歹總能助你一臂之力！」這番話又使阿烈覺得心頭甜蜜，連他自己也覺得訝異，因為他對她的觀感，居然會這麼容易就發生變化？他沉吟一下，歐陽菁道：「你如不帶我去，我絕不放你獨自前往。」阿烈不再拂逆她，當下點點頭，又把她負在背上。轉出大樹，迅快向那座青石屋宇奔去。眨眼間，已奔到那道矮牆，當中的門口並無門扉。就算有門關上，任何人都可以輕易跨越那道只有三尺高的石牆入內。歐陽菁道：「等一等。」阿烈煞住腳步，道：「幹什麼？」歐陽菁道：「我們如若直接從此門入內，人家不必出來動手，我們自家就得躺下了。」阿烈疑惑地向牆內張望，但見花圃之內，全無半點可疑之狀。那幢青色石屋，漆黑的大門，緊緊關閉，遠遠望去門上嵌著的一對金獸環，特別惹眼。他看了一下，不解地道：「妳這話是什麼意思？」歐陽菁道：「只是盡快證明你帶了我前來，對你有利而無害而已，你看一看，這一片花草豈是可以輕易涉足的？首先那些異花奇卉之中，有不少是毒物名種，世間罕見，單單是這些毒花草所放出的香氣，就可以把百萬雄師薰倒，化為白骨，一個也不留……」阿烈恍然大悟，道：「是啊！此外花圃錦簇，一片燦爛，然而卻看不見一隻蝴蝶，那一定是這個緣故了……」歐陽菁道：「想不到你竟然如此聰明，不過我可不是因見沒有蜂蝶而知有毒，事實上我從未見過這些劇毒植物，卻從圖畫上看過，又聽我爹爹講究過，我自身具有抗毒之能，倒是不怕這些惡花毒草。但你卻不行，踏入此園的話，非死不可！」阿烈道：「也許毒力沒有那麼厲害，但無論如何，既是曉得了，自然以不闖入為佳了。」歐陽菁嗤之以鼻，道：「什麼也許沒有那麼厲害？我告訴你，你只要躺下去了，我也救你不活！」阿烈道：「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心中並沒有絲毫不相信妳的意思。請妳不要誤會。」歐陽菁顏色稍霽，道：「這才像話，現在要說第二點了，此園除了劇毒植物之外，這些縱橫錯落的畦圃，便是一種秘奧的奇門陣法。如果你不懂這門學問，進去之後，包管找不到出來之路。一直等到你筋疲力盡，倒斃其中，才算了事……」她本以為阿烈對這「奇門陣法」之說，更不易相信。因為這些畦圃都很矮，整片園子，沒有一處能隔得住視線的。因此，不知陣法魔力之人，總以為既然一眼可以望透，如何會找不到出路？誰知阿烈不但沒有不信之意，反而變得十分嚴肅沉重，說道：「原來這一門學問竟流傳在世上。想那諸葛武侯，在魚腹灘以石頭擺設的八陣圖，就使東吳名將陸遜差點送了性命！」歐陽菁道：「你相信就好了，我以為還得多費不少唇舌，才能令你明白呢！」阿烈道：「既然如此，這前面是萬萬進不去的了？」歐陽菁道：「是的！我雖然有禦毒之法，但這奇門陣法，我怕會失算而陷落！」阿烈道：「妳學過這學問麼？」歐陽菁道：「當然學過啦！我爹爹是當世第一奇人，無所不知，無所不懂。但這玩藝兒麻煩得很，我見了就頭痛，雖然下過一番決心去學，終歸沒有弄通。」阿烈沿牆而行，說道：「我們繞到側邊和後面看看。」那幢青色石屋，兩側皆是屋牆，並無院落。但牆壁高達三丈，既無窗戶，也沒有可供攀援之處。後面也沒有園子，但有門戶和窗門，森森的古樹貼屋而生，使人視界受阻，但也對他有好處……這好處是他們可以銷聲匿跡地直迫那屋，掩蔽甚多，不怕屋中之人察覺。阿烈繞屋走了一匝，再回到後面，低聲道：「妳有什麼高見呢？」歐陽菁道：「我們有兩個入屋之法，一是從樹上直達窗戶，設法撬開進入。另一便是弄開那道後門。」阿烈道：「這幢屋子如此高廣，卻只有前後兩道門戶，教人感到吃驚。現在妳且坐一會．我先去瞧瞧門戶和窗子的情形，上面最少有十餘扇窗，好在都能從樹上接近，咱們逐一查個明白，再進去不遲。」歐陽菁點點頭，阿烈便把她放下，首先走近後門。那是一道漆黑的木門，阿烈小心地伸手一推，指掌觸及那門，驀然一驚。原來觸手冰涼，方知乃是鋼鐵所製，只不過油漆的很好，令人以為木板而已。他定一定神，設法推去，鐵門竟隨手而動。推開了半尺，便閃眼窺瞧。僅見門內是一條通道，丈許遠就轉彎，所以看不見內裡的情形。阿烈也不再推開了，返身上枝，爬到最近的一扇窗子，伸手推拉，那窗門亦應手而開。從窗子望入去，那是一間儲放雜物的小房間。放置著許多桌椅箱櫃等物。如果想知道進一步的情形，非得入室把門弄開不可。他隨即又爬到別處，檢視另一個窗子，這一回不必費事，因為窗門洞開，卻是一間空空的小房間。阿烈繼續查看別的窗戶，一共查看過十二扇，其中有六扇拉不開，四扇本來就打開，皆是空房。另外兩扇拉得開，一是貯物間，另一是個較為寬大的臥室，有床舖和其他陳設，不過榻上沒有被褥，顯然無人居住。統統看過，阿烈便小心地往樹下爬，突然間停歇在一處橫枝上，雙眼發直，好像傻了一般，動也不動。那邊廂歐陽菁等了老大一會工夫，見他還未回來。心下焦躁憂慮，暗念他莫非已發生意外？她心中一急，不知不覺就站了起身，挪步上前找尋。雖然雙腿發軟，氣脈不能暢通，似這等使力行走，隨時隨地會有昏厥而死的危險。可是她仍然一步步走去，轉眼四望。她走了十餘步，忽然有人樹上跳下來，把她駭了一跳。但旋即化驚為喜，因為那人正是阿烈。她心志一懈，登時跌倒。阿烈趕快把她抱起來，連連問道：「妳怎麼啦？妳怎麼啦？」歐陽菁喘息一會，才道：「我沒事，只不過見你無恙，心中的焦急一消失，便沒有氣力支持了。」阿烈笑一笑，道：「我使妳這般著急麼？」歐陽菁雖然曉得這是實情，但口中不甘示弱。道：「我只是為了自己著想，假如你有意外。我也休想逃得出去了。」話說出口，這才感到後悔，阿烈似乎不曾注意這話，所以沒有什麼反應。歐陽菁這才鬆了一口氣。事實上阿烈怎會聽不見？他已被她的話大大的傷害了，甚是沒趣，所以裝出不曾留意之狀。歐陽菁又道：「你查看的情形如何？」阿烈細細說了，歐陽菁道：「那麼我們隨便從那兒進去都行，若論入屋後的危險，則門和窗皆是一樣，不必多作研究了。」阿烈搖搖頭，道：「我認為不大妥當，咱們以常理來推測，此屋前既然布置得這般兇險，闖者必死，則後面不應如此疏忽才對。」歐陽菁道：「也許目下已疏於防範，才是如此。反正我們要入屋的話，非打後面進入不可。」阿烈道：「妳說錯了，應該從前面進入才對。」歐陽菁道：「你闖得過那片花圃麼？」阿烈道：「假如是我自己，當然闖不過了。」歐陽菁道：「我也不行呀！」阿烈道：「妳聽我說，便知必須從前面進入的道理了。以我想來，此屋的後面門窗，乃是故意如此，好讓人容易進入。既然此屋主人，能夠在前面布下這般厲害的埋伏，則在後面的入口各處，也能設伏等人自投羅網……」他停歇一下，又道：「此屋主人的用意，至為顯然，他在前面不但用毒物阻路，還用奇門陣法。因而侵入之人，除非是凡俗無知之輩，否則必能看出其中的一種，因而不會喪生於其中。」歐陽菁道：「這話有點道理，這花圃中之毒，雖然不易辨識，但奇門陣法，江湖上高明人物，儘管不通此道，亦能看出。此外，他選用的毒花之中，有一種能使蜂蝶飛蟲都遠避的，老練江湖一望而知，必有問題，便會設法試探出來了。」阿烈道：「既然妳認為有理，那麼我們就不用打主意從後面進入此屋。」歐陽菁道：「你認為此屋主人，乃是故意教人從後面進襲麼？」

【第九章】

　　阿烈道：「當然啦！我猜這一定是為了存心活捉之故，前門如果偶爾有朋友客人出入，便不好在屋內布置太多機關，所以乾脆用狠毒手法，封閉起來。親朋到訪時，只須通過外面的花圃，那一定不會太困難的。我是指奇門陣法而言，因為有毒花卉方面方面只須一點解藥，就可以通過了。」歐陽菁道：「唉！你倒是想得很多，也很有道理。」阿烈道：「所以我們非得想法，從前門進去不可，但願我到時能弄得開那扇大門。」歐陽菁笑道：「你先設法通得過花圃，再為大門傷腦筋不遲。」阿烈道：「那不難解決。反正咱們已破去一半威力，剩下只是陣法問題。假如我剛才所說的理論沒錯，則這座奇門陣法，應該不會太過深奧才對。」他們迅快回到前面，歐陽菁首先給他兩粒藥丸，塞在鼻孔中，然後教他抱著她，站在牆上，以便觀察整座陣法的脈絡門戶。她看了一會，長長透一口氣，說道：「你猜得一點不錯，我們只要用條繩子作為工具，就可通行此陣了。」阿烈道：「我身上那有繩子？」歐陽菁道皺眉道：「那便如何是好？」阿烈道：「妳要用繩子捆縛什麼物事？或者可以找個代替之法。」歐陽菁道：「不捆縛什麼，而是拖著此繩，入陣後萬一迷失了，便可循繩往回走，出陣後重新計算過。」阿烈道：「若是如此，何不找些枯枝石頭，沒途做記號呢？」歐陽菁道：「你以為別人皆是傻子麼？法子我也想得到。然而一旦迷失陣中，耳目盡失靈效，料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這些記號有何用處？所以必須是繩子，用手牽引而出，方有脫身之望。」阿烈道：「原來如此，但那也不是沒有法子解決的。」他隨口道來，全然不加思索，可見得他才思敏捷之極。他接著道：「我從衣上撕一條布，抽出線縷，接將起來，要多長有多長。唯一缺點是容易扯斷，切切不可使力。」歐陽菁雖是個女兒家，但一輩子也沒碰過女紅針線，是以想不到此法。當下甚感佩服，但口中仍然以不屑的口氣道：「笨瓜，誰要用力使勁呢？」阿烈也不跟她多說，逕自從襟底撕下布條，迅快拆了許多股線。歐陽菁趕快打結連接起來。兩人夾手夾腳，一下子就接了數丈長的一條細線。她道：「行了！先進去瞧瞧，如若不夠，到時再接不遲。」阿烈把一端縛在樹根，另一端已繞成球狀，所以很方便，只須一味轉動放長便是了。在歐陽菁指揮之下，奔入那片花圃錦簇的園圃中。假如她循大路一直走去、本是很簡單之事，但由於這是一個奇門大陣，她非得左彎右繞不可。因此明明可以一步跨過，弄到結果，卻得兜上老遠。幸而越來越接近那青色石屋，因此阿烈不便多說，目光四閃，小心觀察周圍可有沒有奇異的動靜徵兆。又走了一會，歐陽菁輕輕道：「糟了。」阿烈停住腳步，道：「什麼事？」歐陽菁道：「線用完啦！」阿烈鬆一口氣，道：「再接長不就可以了麼？」歐陽菁道：「誰不知道？但還要接多長呢？」她話聲之中，透出強烈的苦惱。阿烈驚訝地向前用力瞪視，但見只隔一排花畦，也不過是三四尺寬．便完全脫出這奇門大陣的範圍了。因此他有兩種想法，一是他目下所見，完全是幻象。二是這一排泥畦，雖然實實在在只有那麼一點距離，但由於奇門陣法之故，已變成高溝深塹，不可飛越，如若存輕視之心，強行越過，將有非常之禍。這麼一想，他委實不敢亂動。由於背負著人的緣故，接長那線的任務、便由歐陽菁自己動手了。她弄了一會，突然身子一震，道：「糟透了。」阿烈吃一驚，忙道：「又有什麼事呢？」歐陽菁道：「那線頭掉在地上啦！」阿烈聽了，心神方始恢復安定，忖道：「她真是愛大驚小怪，線頭掉了，撿起來不就行了？」但他終究沒有笑她或是說她，只道：「讓我找找看。」歐陽菁忙道：「小心，不可妄動。那線頭不在手中，只要移動了一點點，就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境。」阿烈聽她說得嚴重，不敢動彈。低頭看時，只見那一截線頭，就在三數尺外的地上。只須跨過一步，彎腰就可以拾起來。然而這也可能是偽幻的景象，說不定真的線頭其實就在腳下，但使人看起來卻是在數尺遠之處，只要移步去撿，立時陷入陣法禁制之中。阿烈道：「現在咱們怎麼辦？」歐陽菁苦惱地道：「我知道怎麼辦就好了。」阿烈道：「妳也太不小心了，這麼重要的事情，也會失手的，真是……唉！」歐陽菁嗔道：「我就是這麼不小心的人，你為何不自己做？現在卻來罵我？」阿烈不想吵嘴，只好忍氣道：「我絕不是罵妳，妳別生氣，回頭我給妳賠罪。」他低頭一望，忽見那截線頭，似乎移開了三四尺，心下大為驚訝，暗自忖道：「敢是被風吹的麼？但分明沒有風呀？那麼一定是幻象了！幸好我沒有魯莽去拾，不然的話，後果不堪設想。」歐陽菁在他耳邊，呼吸之氣噴得他耳根熱呼呼的，她懊喪地道：「真氣人，線頭怎麼掉落的呢？這一定是那陣法的力量使然。」阿烈道：「妳不用自己自怨自艾了，那線如此細小，任何人都難免失手。」歐陽菁道：「別的人失手不出奇，但我卻是受過訓練的人，若在平時，絕對不會掉落的。唉！那時仿佛有人一抽那線，才滑出我手中。」阿烈連忙回頭張望，可不知是不是疑心生暗鬼，仿佛見到花園外有人影一閃。他瞪眼茫然，忖道：「假如有人，也一定是躺伏在那矮牆之下。」旋又掠過一念，心中暗暗責怪自己道：「我還查看做什，明知眼前所見，是虛幻不實的景象。因此，就算看見有人，或是見到了奇形怪狀的魔鬼，亦無須吃驚，簡直無須浪費時間去看呢！」歐陽菁說道：「飛卿，你蹲低身子，伸手在兩腳附近的地面摸一下，希望能摸到那截線頭。」阿烈如言蹲低，此時她整個人伏在他背上，所以他不用抄緊她雙腿，騰出的雙手，開始在可及的地面，慢慢摸索起來。他雖是看見那截線頭，就在數尺距離之外。卻不去管它，小心的逐寸摸索地面。摸了一會。毫無所得，當下向歐陽菁道：「妳沒瞧得那截線頭，對不對？」歐陽菁道：「那還用說麼？假如我瞧得見，何須叫你摸索？」阿烈啞然失笑，但更加確確定自己所見，乃是幻象。因為相距如此之近，她居然瞧不見，可知這是奇門大陣的妙用，目的是引誘他移步過去撿拾，以使他們陷溺更深，無由自拔。他的目光茫然地透過了那畦花卉，落在那幢青色石屋上。雖然一切無殊於未入陣以前所見，可是阿烈深深相信，假如逕自越畦而過的話，必定陷入很奇怪的險境之中，例如地面有個大窟窿，使他們跌落去之後，爬不出來。忽見那扇漆黑的大門。開了一線，並且有人影閃出。阿烈心中忖道：「來了，奇門大陣的威力發揮啦！總得有點變化，才能使我們失陷更深而神智不清啊！」他一眼掠過，已看出這條人影，是個穿著青色衣裳的女子。她的行動飄忽迅快如鬼魅，望左邊移去。阿烈雖曾盯著她的面貌，然而只見到青濛濛的一片，完全看不出眼耳口鼻，因而使他泛起朦朧不可捉摸之感。當她往右迅移之際，阿烈放棄了看她，卻向相反的方向望去，心想：「這一邊也應該出現一些奇怪的景象才是。」結果大門左邊完全空寂如故，而那個青衣女郎，亦從右邊繞近花圃中的他們，默然站在兩三丈之外。阿烈的目光游掃過來，經過那青衣女郎之時，毫不停頓，好像沒有看見她的存在一般。歐陽菁也轉頭四望，滿面盡是迷茫苦惱之色，然後道：「你的頭別轉來轉去好不好？」阿烈忖道：「是呀！明知一切景象盡皆不真，有何可看？」口中使應道：「這真是毫無意義的舉動，對不對？我只是習慣地亂看一氣而已！妳可曾瞧見什麼幻象沒有？例如幾十個沒有頭顱的人。」歐陽菁嬌軀微微發抖，顯然害怕起來。但她卻不知不覺的轉頭四望。然後把面龐埋在他項肩之間，道：「沒有，我什麼都看不見。」既然她沒瞧見兩三丈外的青衣女郎，則此女必是一個幻影無疑。他的目光再閃掠過那個青衣女郎，心中一邊作此猜測，一面又發現那女郎乃是用一塊薄薄的青紗，遮住了面龐。這也許是遠遠望去。使人感到她面貌朦朧不清之故了。他覺得很可笑，因為居然能夠很合情合理的解釋這個幻影沒有眼耳口鼻的原因，而事實上她只是一個幻影。假如這青衣女郎突然變成青面獠牙，七竅流血。那時便又如何呢？豈不是萬分可怕麼？總之，他胡思亂想的結果。使他可也不敢再向那青衣女郎望去。同時雙手仍然不停的摸索地面，切望趕快找到線頭，然後沿線逃出這座奇門大陣。歐陽菁喃喃道：「如果只有我獨自在此．一定會活活駭死了。」阿烈道：「想不到妳膽子這麼小，以後妳對人可別那麼兇才好。」歐陽菁嘆一口氣，道：「我本來也不想很兇的對人，尤其是你，但有時候又氣不過。」阿烈道：「好啦！等咱們能逃得出去。才討論這些問題吧！我可不是故意氣妳，而是真真實實的沒有一點驚懼，妳說奇怪不奇怪？」他一面說，一面略略移轉身子，以便雙手可以摸到更遠的範圍。他的眼角仍然看得見附近那個青衣女郎，那青紗後面的容貌，他實在極渴想知道是什麼樣子。歐陽菁苦惱地嘆一口氣，道：「學到用時方恨少，這話一點都不錯。唉！我怎會迷失的呢？」阿烈道：「別害怕，這一點點地方，咱們爬也爬得出去。」這話說時，特意提高聲音，但他無論如何，再不向那青衣女郎瞧看。原來他忽然發出奇想，暗念這個青衣女不管是幻影也好，真人也好，反正裝作沒有看見，等下去一定可以曉得究竟有何變化。如果萬一是真人，則他裝作沒瞧見，自然是有利無害；假如是幻影，自然以不看為妙，免得被她變化的形象所迷。此時，他還有一個發現，那就是那段線頭，又開始縮退。這一回看得很清楚，卻不是像早先那般只縮退數尺，而是一直移縮，霎時已失去影蹤，一望而知有人在遠處抽拉所致。他也不向外面張望，雖然早先曾經彷彿看到人影一閃。不久，眼角瞥見那青衣女郎身邊，多出一個人。這一個的裝束顏色與早先那個完全一模一樣，他故意茫然四顧，目光來回兩度掠過她們。表面上他似乎全然不見二女的存在，但事實上他僅匆匆掃瞥，已辨出兩女的不同之處。第一個女郎的腕間，有一隻金鐲，身量也較為高些，第二個的秀髮上，好像有有只玉簪。他輕而易舉地把背上的少女，挪到前面，以兩臂橫抱著，心想：「假如有人襲擊的話，我只須轉身以背硬擋。如把她負在背上的話，則後面有人襲擊，傷了歐陽菁，自己可能還不知道。」忽然聽到那兩個女郎竊竊低語，戴金鐲的高個兒說道：「喲！這小子好大的氣力。」戴玉簪的女子道：「那女孩子很瘦小，算不了什麼，妳就愛大驚小怪。」高個兒冷晒一聲，道：「妳才是有眼無珠呢！看他們的情形，那小伙子必是一直背負著她，走了不少路之後，至今他還不見有倦色，所以我才說他氣力大。」阿烈聽到此處，登時想到了兩點，一是許多人在觀察事物時，總是從極細微之處，看出很多道理，因此，防範之際，必須杜絕這些小的漏洞才行。其次是這兩女多半不是幻影，而是活生生的人。可是他卻沒得到歐陽菁的任何示意，照理說她不應該沒看見，更不會聽不到她們的談話才是。假如她居然看不見聽不著，則這兩個女郎，是真是幻。實是難以辨別了。縱然有這種奇怪的現象，可是阿烈仍然有一種感覺，認為她們是活生生之人而不是幻影。只聽那個戴玉簪的青衣女笑道：「好吧！不管他氣力多大，但既然闖到此地，早晚也變成了乙木宮的人了。」高的身量的女子道：「當然啦！據我所知，凡是到得此地之人，都沒有一個能逃得掉的。我們且去看看那三個傢伙，這邊等一會再收拾不遲。」戴玉簪的女子道：「不大好吧？宮中恰是空虛無人之時，我們到後面查看，卻被他們逃跑了，怎麼辦呢？」另一女道：「笑話，我只擔心那三人會逃掉，此處何須憂慮？」她們隨即轉身行去，隱沒在黑門之內。阿烈立刻低聲道：「歐陽姑娘，妳現下看見什麼景象？」歐陽菁道：「看見一團黑漆，難道你看得見麼？」阿烈道：「對了，我以為怎麼忽然撞入黑夜之中了，照妳所說，凡是迷失在陣中之人，都是看不見任何物事的，對不對？」歐陽菁道：「廢話，如果不是這樣，又能看見什麼？」阿烈道：「妳別火氣這麼大行不行？我只想知道，會不會看見幻景異象而已。」歐陽菁道：「現在不會，等我們陷入死門之中，那就幻象紛呈，隨心念而湧現。我們現在還能交談，證明尚未陷入中樞死地。」阿烈道：「假如妳所說的不錯，那麼我就要試上一試了。」歐陽菁訝道：「你試什麼？」阿烈道：「我雖然聽妳之命，轉來轉去，但有一點我知之甚確的，那就是咱們眼下正站在最內面的一條仄徑上，只要跳過這一畦，就可以看見那黑木門下的台階了。」歐陽菁一驚，道：「你曉得當真如此麼？假如沒有弄錯，那你就跳過去試試！」阿烈突然間縱身一跳，竟是全無阻攔地躍過了那一畦草地，安然站穩。懷中的歐陽菁身子一震，喜道：「哎！我們果然跳出陣法了，我又看得見啦！」阿烈道：「別作聲，照理說我們應該逃走，可是假如此屋有人追趕，終究逃不掉，倒不如深入虎穴，探看此地有何秘密？」歐陽菁道：「你膽子忽然變得這麼大，實在令我感到難以置信。」阿烈道：「這算得什麼？」說時，大步拾階而上。霎時到了門邊，只見雙扉未曾關緊，留有一條縫隙。他從縫隙中望入去，但見裡面便是一座高大的廳堂。不過當中還隔著一個天井，而天井過去，則有一扉高大寬闊的屏風隔住視線。他推門閃身而入，歐陽菁回望一眼，道：「唔！這不是好地方，我已嗅到了邪惡，詭異的氣味了。」阿烈道：「那是香燭氣味，莫非裡面供著什麼神靈麼？」歐陽菁道：「是的，果然是香燭氣味，但此屋非觀非廟，如何會供奉神靈？」阿烈記起那兩女所說的「乙木宮」一詞，忖道：「雖然此屋外形不似寺廟，但既稱為宮，想必是供奉什麼神道的地方。」他一直走過天井，轉入屏風，放眼一看，頓時呆住。原來眼前這一間相當寬敞的大廳堂，四壁都懸掛帷幔，彩霞絢爛，地上舖著青色的厚氈，屋頂有幾盞玻璃大吊燈，閃映出霞光采氣。單單是這一瞥之間，便足以令人目迷五色，但覺此地備極豪華之致。對面的牆上，有一道穹形壁龕，帳幕深垂。下面一張寬長的檀木供桌，放置著大小十餘盆盛開的花，嫣紅奼紫，燦爛奪目。阿烈趔趄不前，歐陽菁又道：「真是咄咄怪事，這是什麼所在？單是這等陳設氣派，世間已罕得見了。喂！過去看看壁龕內供的何神道？」阿烈道：「我也很想過去瞧瞧，但不敢魯莽。」歐陽菁道：「那我很魯莽，是不是？」阿烈道：「我沒有這樣說呀！妳別誤會，假如只有我獨自一人我早就跑過去揭開帳幕，看個究竟了。」歐陽菁道：「哦！原來你是嫌我累資。」阿烈道：「別嘔我行不行？現在我們身入險地，正是同舟共濟之時，如何還能拌嘴浪費時間？」歐陽菁哼了一聲，道：「剛才我說已嗅到邪惡詭異的氣味，你卻說那不過是香燭的氣味，但如今又說是身陷險地，這樣說來、那是不是香燭的氣味了？」阿烈道：「算我錯了，行不行？」歐陽菁道：「什麼算不算的？你簡直就是錯了。」阿烈為之氣結，道：「好，好，我錯，我錯！目下姑娘又能何高見呢？」歐陽菁道：「第一要緊的是先看看供的是什麼神道，這樣我們才能據以推測此地的來歷，閣下不反對我這個鄙見吧？」阿烈何曾不是這樣想，但他一進來時，就首先想到如何方能不留下一點痕跡，免得這「乙木宮」之人，看出他們曾經到過此地。在她催促之下，靈機一動，迅即把她放下，自己脫去鞋子，道：「有煩妳拿著鞋子，我過去瞧瞧。」歐陽菁無可奈何，只好替他拿鞋，但見她皺起鼻，說一聲「臭死了。」阿烈抱她走入堂內，腳下踩著厚軟的青氈，覺得很舒服。他們一直走到供桌前，都平安無事。他改用一臂抱著歐陽菁，騰出一手。揭開帳幕。目光到處，但見這壁龕相當的深闊，上端有光線透入，故此相當明亮，龕內的神像，遂得以一覽無遺。他們注目看時，都吃了一驚，連忙移開眼睛。歐陽菁啐了一聲。道：「真無聊，這也算是神道麼？」阿烈沒有開口。目光忽又回到神像上去。但他立刻又吃了一驚，原來門外傳來一聲尖叫。那是女子的口音，他不必尋思。已直覺地知道必是那兩個青衣女子，回到前面來時，發現陣內已杳無人跡，所以其中之一，失聲尖叫。歐陽菁當然也聽見了，道：「喂！外面有人。」阿烈道：「糟，咱們還未找到藏身之地。」歐陽菁道：「快躲入龕中。」她停頓一下，才又道：「真該死，我們還是躲到別處吧！」原來這座高大光亮壁龕內，有兩座神像，有如真人那麼大小，乃是用白色的玉石雕琢成的。這兩座白石人像，雕工精美，鬢髮眉唇等處，皆曾點染顏色，黑髮朱唇，雙瞳漆亮，栩栩如生。使得他們吃驚欲避的原因，是這兩尊白石人像，乃是一男一女，都赤裸著軀體，半摟半抱，做出極為淫褻的姿態。這等景象，落在年紀較大的老江湖眼中，不但不會吃驚，反而會注目欣賞，但這對年輕男女，終是純潔心地，如何能當異性面前，多看這等淫褻的景象？所以他們一望之下，剛看出是怎麼回事，已自心頭鹿撞，連忙移目避開。因此之故，歐陽菁才會認為匿藏此處十分不妥，阿烈亦感到如是，應聲道：「妳說得是，我們到別處另找隱匿之所。」話聲甫歇，外面那扇大門發出響聲，阿烈回頭一望，已知道沒有機會選擇了。因為他必須走出屏外，另覓通道，但這麼一來，自然會被進來之人碰見了。他只好腰上一用勁，竄上供桌，隨即跨入龕內，放下帳幕。還得趕快用手定住帳幕，不使搖晃。轉瞬間已聽到兩女說話之聲，其中一女道：「他們怎敢還往宮內闖呢？」另一女道：「別慌，我也認為他們不敢，但我們先來查看一下，假如地氈上有泥土灰塵，便不必往別處瞎找了。」她的同伴道：「地氈上怎會留下塵土呢？」另一女道：「妳真是太粗心大意了！這銷魂殿內規定須得赤足，方許踏入。因此假如他們入殿，鞋底的塵土，定然會污了地氈，即使事先曾經跺腳抖落塵土，但我們小心點查看，總有些小污痕的。」她的同伴道：「這話甚是，好，我們小心點查看，假如此處不留任何痕跡，那麼就可以肯定他們必是循原路逃回去了。」隔一會，其中一女道：「沒有，半點塵土之跡都沒有。」另一個也同意道：「不錯，我們快點進去。唉！歡喜仙子保佑啊，切莫叫主上這刻駕到才好。」她的同伴也憂愁地嘆口氣，道：「只怕我們已沒有時間可追了。」外面已沒有聲音，阿烈透一口大氣，把帳子掀開一點，向外望去，但見已無人跡。當下低聲道：「歐陽姑娘，我們走呢抑或是另覓藏身之處？」歐陽菁向那兩座歡喜仙人望了一眼，白玉般的面龐上泛起了一抹羞紅，那對大眼睛突然變得朦朧迷茫。她道：「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聲音略顯含糊不清。阿烈見了她這般情形，心神一蕩。要知他已非復是無知童子，因此之故，綺念欲焰驀地升起。他不自覺地雙臂一緊，歐陽菁吃一驚，道：「哎，我都透不過氣啦！」阿烈猛然警覺，忙忙努力收攝住心猿意馬，沉思當前局勢，片刻才道：「我們已不能逃出此地了，只好在這座屋子內另尋匿處，因為她們說此屋主人隨時隨地會回來，咱們出去的話，可能在路上碰上。」他停了一停，又道：「這座青屋占地相當的廣，早先我們查看過了。因此，定然還有許多可以藏匿之地。這一間銷魂殿，我們實在不宜再躲下去。」歐陽菁道：「你準知還有更好的藏匿處麼？」阿烈道：「總比這兒好啊！」他撥帳而出，跳落地上。歐陽菁在他懷中，偷偷向那兀自搖晃的青幔，投以一瞥。她雖然已看不見那兩座歡喜仙人，但早先的一瞥，印象深刻之極好像還在她眼前浮現。他們向前走去，才走了五六步，阿烈突然停住腳步。原來一陣聲浪，從屏風那邊的大門口傳來。他們一聽而知乃是有好幾個人進來，是以既有紛沓的腳步聲，亦有交談的聲音。阿烈幾乎呆了，旋即迅快轉身，向壁龕奔去。好在這回是輕車熟路，毫無阻滯，轉眼已入龕內。歐陽菁也伸出雙手，幫忙使那青帳穩定。她一方面很緊張，另一方面又有一種神秘的喜悅，究竟是因何而會令她覺得喜悅，她自家也不知道。人語之聲一直飄移入殿，只聽一個中氣充沛，語聲鏗鏘而又威嚴的男子聲音，以詢問的口氣道：「現下他們情況如何？」一個女子口音道：「雖然都被困住，但只有一個無力反抗，其餘兩人，猶有負隅頑抗的力量。」那男子哦了一聲，道：「他們的來歷，查出來沒有？」女子應道：「一個是武當派的天風劍客程玄道，一個是鷹爪門的後輩，姓招名世隱，年紀很輕。另一個樣子風度都十分平凡，還似是負有內傷，自稱姓曾，卻不知是何家派。」那男子沉聲道：「汝等為何不嚴加詰問？此人可是唯一無力抗拒之人？」女子聲音中有點驚恐，道：「是的，他負傷在身，已全無抗拒之力。賤妾等見他平凡而乏味，心中生厭，不知如何，竟不想和他多說一句話。」那男子沉吟一下，接著道：「若是如此，這人必是大大有名的鬼厭神憎曾老三了，如若是他，卻也怪妳不得。」此人一開口，就道出了曾老三的來歷，縱是阿烈這等江湖閱歷有限之人，也感覺此人的不同凡響。歐陽菁捏了他一下，表示她十分驚奇。阿烈心中震驚了一下，旋即考慮到處境的危險。因為這個男子的聲調和判斷，顯然大是超凡絕俗，假如他們再走近來，揭開帳幕，自是不得了。他回顧室中，發覺那兩尊人像之後，似是尚有地方，當下十分小心地移動，往石人後面轉去。白石人像後面，比外面狹窄得多。他先把歐陽菁放下，自己也蹲低身子。由於那歡喜仙人乃是半躺半坐，底下高起一塊，形如床榻。所以他們躲在後面，伏低身子，尚可隱匿一時。但是由於龕內光線充足，假如帳幕大開，對方所有的目光都投集龕中，便很容易發覺他們的頭髮或衣角等，從把他們抓出來。因此，阿烈一直希望對方不要扯開帳幕，一方面又得把心用在聆聽那些人的說話，是以無暇去看歡喜仙人的背後。歐陽菁大概是由於沒有行動之力，所以不大操心於形勢的安危。她目光落在這兩尊歡喜仙人之上，只見雕工精美絕倫，肌膚竟也發出光潤，宛如真的人體一般。至於猥褻的程度，比起前面自然略減。因為她只看見這兩人裸體的背影而已。饒是如此，她亦為之春情蕩漾，那顆心好像沒有地方放似的。此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發生的奇異感覺，在此之前，她天真爛漫，雖然不是對男女之事全然無知，但心中全不涉想，亦從無春情搖蕩之事發生過。她感到阿烈身上的熱力，尤其是他幾乎是壓在她身上。這使她更涉遐思，紅潮泛頰，呼吸也急促起來。阿烈只覺她的嬌軀似是很炙熱，但外面的談話，把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去。如若不然，當他確知歐陽菁春情如火，也許他會不克自持。因而鬧出什麼亂子，這可是天曉得的事了。現在他仔細聆聽外面的對話，那個男子推測出曾老三的話之後，便又道：「鷹爪門式微已久，目下的掌門人是招錦，年紀老邁，功夫卻相當高明。這個被困本宮中的招世隱，必是他的後輩，大概是他的兒子吧？」此時另一個男人聲音應道：「教主說得不錯，招世隱是招錦的第三個兒子。他的兩個兄長已經去世，所以招世隱雖是行三，其實即是獨子。鷹爪門只有四名弟子，皆是招錦昔年所收錄的，但資質平常，無一足稱。這四名弟子，多年來務農業賣，從未參與江湖紛爭。」此人口齒清晰，提起鷹爪門之事，如數家珍，從口音上推測，乃是江南人氏，年紀約在四五旬之間。阿烈忖道：「此人一定與招家很熟的了。」那個被稱為教主的男子說道：「那麼招世隱的武功如何呢？相貌根骨如何？」那人應道：「招世隱內外兼修，武功極佳，乃是振興鷹爪門的人才。」此時另一個嬌滴滴的女子口音道：「余泰老，你還沒有說出招世隱的相貌根骨呢！」余泰老道：「我未見此子，不過以我想來，此子既蒙武當高人垂青，賜以內家心法，則他的根那以及人品，一定是上上之選無疑了。」阿烈訝然忖道：「原來他連招世隱也未見過，可知他與招家並非很熟……」教主的威嚴聲音接上來，道：「泰乾兄，待會你負責審訊一下，假如程玄道、招世隱並非蓄意前來本宮探查。可即處死收埋，不留一點痕跡。」余泰乾道：「屬下遵旨。」另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道：「泰老，可別忘記藏起盧山真面目才好。」余泰乾笑道：「大師別取笑了，兄弟豈會如此疏忽？」那嬌滴滴的女子聲音道：「管大師心細如髮，有時不免近於囉嗦懦弱。」管大師大笑而不言，余泰乾開始玩笑地道：「啊！柳娘子定是罵他畏首畏尾，竟不敢向妳獻殷勤是不是？」柳娘子呸一聲。道：「我稀罕他麼？莫看他是有名的美男子，但我柳飄香可不是沒見過世面之人。他算什麼東西！」這話把教主也引得笑了，阿烈真想冒險爬出來，偷窺下這些人物，究竟是什麼樣子？他念頭方略過心頭，帳帷已發出響聲，眼前一亮，原來那兩幅青幔已徐徐分開。阿烈連忙伏得低些，一面捏了歐陽菁一下，歐陽菁直到這刻，方從春心遐想之中驀然警覺，他們都屏住呼吸，因為外面沒有一點聲息，使他們不明目下情勢，到底是他們要瞻仰這歡喜仙人的猥褻姿勢呢？抑是已發覺龕中有人，所以打開了帳幕。過了片刻，那教主的聲音升起來，道：「咱們已參拜過仙人，照例尚有一些儀式，但現下須得處置入侵本宮之人，暫時把儀式壓後。」余泰乾道：「教主的神機睿智，天下無雙，此話必定含有深意。」柳飄香道：「教主，您可別賣關子，到底什麼事？」教主徐徐道：「你得問問你的手下，她們大概還有一些有趣的故事，沒有稟告。」柳飄香驚訝地啊了一聲，道：「什麼？這兩個丫頭如此大膽麼？青囊，靈芝，過來說個清楚。」那兩個青紗蒙面的女郎，都驚懼地顫抖，跪倒地上，高身量的名叫青囊，說道：「啟稟娘子，婢子非是膽敢瞞你，而是未有機會說出。」靈芝也吃吃道：「婢子們豈敢如此大膽，隱瞞主上和娘子？」柳飄香不置可否，道：「妳們先把事情說出。」青囊道：「早先有一對年輕男女，被困於宮前迷魂大陣之內，我們因剛剛困住後面的三人，見他們確已失去耳目之聰，迷於陣中，便先去看看後面的三人，誰知回轉來時，已不見了這對男女。」柳飄香道：「那麼妳們雖然得見那對青年男女，但也沒空追趕了，對也不對？」青囊道：「正是如此，求娘子擔待奴婢等之罪。」柳飄香道：「我只怕擔待不起。」她又盤詰她們，曉得阿烈和歐陽菁的衣服和面容等詳情，然後冷笑一聲，連連搖頭，道：「妳們貽誤了軍機，如果一早說出，定可輕易趕上，現在則不免多費手腳了。」靈芝和青囊露出驚怖之容，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大有乞命之意。阿烈忖道：「難道這些人為了此等事，就要取她們性命不成？」大堂內一片沉默，人人都在等著聆聽柳飄香將如何發落這兩婢。阿烈感到最遺憾的是至今尚未得覷青囊，靈芝二人的真面目，他非常希望這二女之中，有一個是施展血羽檄奇功之人這樣，他就可以事半功倍，查明了這個疑案。假如兩女之中，有一個正是施展「血羽檄」的女人，由於她出手殘忍，即使是被柳飄香當場處死，也是罪有應得，並不可憐。柳飄香的聲音忽然升起，打破了這沉寂，她道：「本宮的規矩，你們想必都熟記於心，發生了這等情事，自應列為失職之罪，青囊，妳向來能言善道，可把如何懲治失職說出來給我聽聽。」青囊身子發抖，但又不敢不答，說道：「本宮主事之人，如此失職，便將處死！」阿烈心想：「好嚴的規矩！」忽覺歐陽菁拉他的手，用手指在他掌心寫道：「就算是歷代暴虐之君，亦不致於如此兇殘。」阿烈回心一想，心中暗道：「是呀！失職也分為許多種，但無論如何，也用不著處死，可見得這乙木宮必是個極為邪惡殘酷的組織。」柳飄香淡淡道：「很好，妳們居然沒有忘記，這等嚴刑峻法，妳們既都知道，何以還敢怠忽？難道妳們都不怕死？」青囊想是處此生死關頭，不得不鼓足勇氣辯罪，當下道：「啟稟娘子，當時奴婢等實是細心查看過那雙年輕男女，確定他們已陷入陣法威力之中，才敢離去的。」管大師突然插嘴道：「你們的意思可是說，那座陣法突然失去了效力？所以他們能得從容逃掉？」他聲音中顯得很不悅，阿烈一聽而知這座陣法，必定是他所擺設。阿烈終是少年大膽之人，到了這刻，實在按捺不住窺看一下這些人的欲望，因此，他慢慢的抬起頭，歐陽菁有一半身子被他壓住，所以阿烈的動作，她立刻察覺了，這可把她駭得心膽皆裂，因為面對這些人，無疑皆是當世一流高手，稍有一點點響動，便能覺察。不僅是聲響會驚動那些魔頭們，甚至有時候眼珠子轉動時的微弱反光，或者是一種異常的氣氛，都足以使這些魔頭們覺察。此外，歐陽菁由於見聞廣博得多，是以一聽而知這些魔頭們另有秘密，例如那「教主」派余泰乾去審訊天風劍客程玄道，那個管大師，便提醒余泰乾莫要露出真面目，加以歐陽菁這等世家出身，亦從未聽說江湖上有這個乙木宮的教派。她隱約感到這些魔頭們是武林中有頭有臉的名家高手，因此他們絕對不能洩露機密。既然有這等隱情秘密在內。假如被他們察覺神龕內有人，聽去了許多秘密，則他們將會如何對付這對闖入禁地之人，不問可知了。歐陽菁雖然明知如此危險，但她卻不敢出聲警告阿烈，只能捏他的手示意。阿烈沒有理會她，還是抬起頭，從歡喜仙人的雕空透隙處，向外面望去，只見這座完全舖設著地氈的大殿中，靠神龕右方丈許處，設著六張太師椅，其間還有一張紅木八仙桌。這六張太師椅排列得很古怪，一張靠桌邊安放，背向神龕，坐有一個人，一隻胳臂放在桌面上。另外五張椅子在對面六七尺遠作一字排開，都向著神龕，由左邊開始，一共坐著三人，所以尚有兩張椅子是空著的。那兩個犯罪待決的青囊靈芝二女，跪伏在左方數尺外的地上，看她們的姿勢，大有恨不得能縮入地裡似的。阿烈自然看不見背向自己的人的面貌，但看他的衣冠打扮，分明是個文士裝束的中年人。至於面向神龕的三人，可看得很清楚，第一個就是柳飄香，但見她粉面朱唇，還有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妖媚艷麗之至，穿著得甚為華麗，面上的表情，雖不笑而似笑，分明是個淫娃蕩婦。她年紀看來只有二十上下，但女人的年齡，誰也無法從外表上測度得出。在她左邊的是個身披袈裟的大和尚，年在四五旬之間，長得又瘦又高，雖是坐著，比旁人高出不少。他頸上掛著一串念珠，色澤黑亮，不知是何質料。最末的一人是個年約五旬的老者，長著三綹黑鬚，衣著考究，像個大仕紳，右頰上有一果顆黑痣，長著兩三根長長的黑毛。他的面貌沒有特別之處，但卻有一種氣派，一望而知非是尋常之人，這人自然就是余泰乾了。阿烈看過這些人之後，目光轉到那兩個伏地的青衣女郎身上，忖道：「想不到只出了一點點差錯，她們的性命便不保了，這等生涯，說來著實的可憐。」柳飄香咯咯一笑，道：「管大師，你何必跟這些奴婢一般見識，這豈不是把她們想說的話都給堵住了麼？」她說話時，阿烈便向她望去，目睹她那股撩人的狐媚蕩態，不禁一怔神。管大師說道：「好，好，貧僧不開口就是。」這時跪在地上的兩女之一，抬起頭來，說道：「奴婢領受家法，雖死無怨，但不明白的是這一對男女，如何能在一刻之間，逃出了大陣？」柳飄香道：「會不會有人在陣外接應，指引他們脫身？」青囊道：「不會，奴婢已經小心查過四下，並無其他黨羽，才放心走開的。」柳飄香唔了一聲，道：「這就奇了，妳且把經過詳情細說一次。」青囊立刻從頭細說，阿烈因而才知道那三個被困之人，其中招世隱是三日前已經闖到，失陷在石屋之內。天風劍客程玄道是兩個時辰前來到遭困的，那鬼厭神憎曾老三，則是剛剛來到，緊接著那對青衣男女也就抵達，入了大陣。她特別強調道：「奴婢先把那女子手中的線扯脫，但又不立刻抽回，以便讓他們看得見而拾起來，但那男子雙手在地面亂摸，雙眼雖然神光很足，卻似是無法看得見。」阿烈忖道：「見妳的鬼，我看得清清楚楚，但那時怕是引我入彀的幻景，所以就不伸手拾起。」青囊又道：「婢子以此法試了兩次，第二次故意抽遠一點兒，此外，靈芝也現身出去，走到那男子前面，但那男子的目光，從開始就不在她身上停留打量，簡直是全然看不見之狀。」柳飄香輕叱道：「你為何單說那男子？難道那女孩子已經死了不成？」青囊道：「那個女子目光昏暗，眼皮欲墜未墜，正是已被陣法所制之象，加上她一直由那男子背負或抱持，看來身上受傷，不能行動，但那男子健步如飛，雙目一直湛湛然，所以我們才再三相試。」她把經過情形說完，柳飄香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默默不語。過了一會，管大師卻率先開口，道：「以貧僧所知，此陣雖然不算深奧，但也足以阻擋一流高手，若然那男子的同伴，已經受制，則他們亦不能例外。」柳飄香道：「那麼一定有別的人在陣外接應，指引他們出去了？據我所知，此陣雖然發揮威力，陣中之人，儘管是如墜五里黑霧中，迷失了方向，亦看不見地面景象，但陣外之人，仍然能把他們看得清清楚楚。」管大師道：「即使陣外之人看得清楚清楚，然而那人用何法指引？除了破陣出入之外，別無他途呀！」他停歇一下又道：「貧僧同時又想到，這對青年男女，既有一個受傷，又與曾老三先後腳來到，可能他們是一路的，他們的傷勢，恐怕亦有關連。」余泰乾道：「不錯，至於那天風劍客程玄道，想是與那招世隱有關，如此則他們四路人竟是分作兩批的。」此一推論，阿烈第一個感到萬分佩服，心想：「這些人是邪是正且不管它，單論才智，可真都是罕有的。」只聽余泰乾接著又說道：「這四起人，既然是分為兩批，便可以推測出一個很重要的形勢，那便是招世隱和程玄道這一批，乃是有意前來本宮窺探的，後一批皆有傷者，可能是一逃一追，誤闖此地。」這時那個教主才開口道：「泰乾兄的推論，精闢透澈，決無差錯。」他大概是向管大師望去，說道：「你可有什麼高見？」管大師沉吟了一下，才道：「余泰老的推論果然很高妙，貧僧竊以為這兩批人馬，不論是否有意，皆須誅殺滅口，其次，更須追究第一批有意窺探本宮的，如何生出這等動機？循什麼線索找上此地？」那教主腦袋直點動，柳飄香道：「審訊之事，無妨從容，第一要務卻是如何捉回那對男女。」她轉頭向跪伏著的兩女道：「妳們即使沒有時間追趕，但也應該搜查過本宮各處了吧？」青囊道：「奴婢等略略查過，首先查的是這銷魂殿，經過嚴密的察看地面，並無絲毫塵土遺跡，這才放心往後面搜尋。」阿烈忖道：「聽她的口氣，好像全宮之中，以此殿最是重要，不知其故安在？」柳飄香冷冷道：「地上沒有塵土，就擔保一定沒有進來過麼？」青囊駭然一驚吶吶道：「奴婢那時是這樣想的……」柳飄香哼了一聲．道：「妳查驗的範圍有多大？」青囊伸手指劃道：「有這麼大。」她面上顏色稍霽，道：「這還可以，要知來人可以盡力縱入，落腳於較內深處、假如妳們沒有查到，如今又被我們的鞋子弄污了地氈，便再也沒法子推測他們曾否入過此殿了。」她不但推理之言使阿烈佩服，同時更提醒了他一點，那便是這些魔頭，乃是視此殿為禁地，外人不許涉足，此殿之內，唯一之物就是龕內的「歡喜仙人」，阿烈心頭一亮，曉得他們顧忌的，便是這對歡喜仙人的秘密，不得流傳出去，只要沒踏入過此殿，他們便放心不少。青囊突然怯怯道：「娘子，奴婢等請令追殺，希望以功贖罪。」柳飄香笑一聲，道：「何須妳們出馬？本宮兩位供奉已經封鎖出入道路，還派高手展開追查行動，百里之內，悉皆澈查過，哼！哼！諒那對男女休想逃得出本宮的天羅地網。」她稍稍頓一下，又道：「本宮的規條中，嚴令各人一旦發現有警，首先要到邊境關口處設立標誌，用意便是在警訊，立時以陣法封鎖通路，又派人徹查百里方圓之內．以杜後患，這回可恰恰用上了，照時算計這對男女縱然腳程快得出了本宮邊境，但仍然休想逃得過本宮百里方圓的澈查行動。」這等澈查百里範圍的行動，固然教人心驚，但柳飄香越是吹噓，阿烈就越是暗暗驕傲，因為他當時決定先躲入宮內，這個決定，實在高明之至。管大師緩緩道：「招世隱既然已被困了三日之久。照理說該已餓得發昏，離死不遠才對，但據這二女所報告，似是此人尚有體力足以抵抗，如若當真尚有氣力，定是帶得有乾糧及止渴生津的靈藥，方可維持體力至今，證實了這一點，即可肯定他是蓄意前來，又聽到路上有『迷林』的傳說，準備萬一迷路，亦有十天八天的時間，得以覓路。」余泰乾道：「大師法眼如電，洞燭一切，佩服，佩服。」柳飄香道：「本宮以奇門陣法之力，使四面的樹林，得到了迷林的傳說，這真是絕好的掩護妙計，使四周鄉民，不敢擅入，我倒希望這一回迷林，能困得住那雙逃掉的男女，至於招世隱，我建議余老速速加以訊問，方定應付之計。」她向教主望去，但見他並無表示，因而余泰乾亦不敢離座而去。管大師道：「教主袖中別有妙計無疑了。」教主緩緩道：「先前我請泰乾兄出馬，現大情勢不同。還是由柳娘子以柔克剛較佳，須知那招世隱雖是階下之囚，但他既敢孤身犯險，又帶有乾糧，維持體力，可見得是智勇雙全的硬漢，單單是『硬漢』，那倒沒有什麼了不起，但硬而有智，就不是單以巧妙言語，或是毒刑威迫所能奏效，與其徒費氣力，不如用陰柔手段，一則可以早早套出真情，二則還可相勸錄用此子，諸位供奉高見如何？」那三人一致嘆服，龕內的阿烈，也不禁服氣得五體投地，心想：「這個教主洞察別人心理，手段因人而施，怪不得這乙木宮能夠屹立世間而不為人知了。」方轉念間，教主又道：「柳娘子可設法把招世隱弄到此殿，我們在夾壁中觀看，如有破綻，當即以暗號通知妳，除了此事之外，妳手下的二女，最好現在就發落。」柳飄香欠身道：「敝座遵命。」轉過頭去，望著二女，冷冷道：「妳們抬起頭來。」青囊、靈芝曉得這是她宣判前的例行說話，駭得全身顫抖，吃力地抬起頭。柳飄香道：「把面紗取下。」阿烈聽得此言，精神一振，凝神望去。那兩女取下面紗，立時露出張宜嗔宜喜的美麗面孔，雖然面型不同，但卻有如春蘭秋菊，各擅勝場。阿烈定睛看個清楚，但卻無法辨認是否是那個發出「血羽檄」的婦人。只聽柳飄香冷冷道：「妳們姿色甚佳，我向來至為重視妳們，但今日既然犯規，須得判處死刑，真是使我十分惋惜。」青囊、靈芝二女不住地低叫一聲「娘子開恩」，已沒有第二句話可說了。柳飄香道：「此是本宮規矩，除非是教主下諭特赦，否則非死不可。」她說話之時，向二女打個眼色，二女得此示意，知道她故意給她們向教主求情的機會，豈敢錯過，當下一齊膝行至教主卒前，連連叩頭。阿烈眼見二女甚是美麗動人，如今處境如此危險可憐，心中大起憐惜之情，但他目下正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如何能出手幫助她們，想到了這一點，突然有所感觸，忖道：「假如我現在已具有一身本領，眼見這等不平之事，自然可以拔刀而起，替人間的弱者打抱不平，扶危解困了。對，我須得從速學習武藝才行。」只聽那教主說道：「在座諸位供奉，可有為她們講情的沒有？」那意思表示得很明白，假如無人為她們講情，則必殺無赦，這麼說來，如果有人講情，便有生機了。阿烈一瞧那管大師和余泰乾的表情，都是那麼冷淡，似乎全不關心，頓時大為失望，忖道：「他們出來講講情，又有什麼損失不成？真是鐵石心腸的魔鬼，竟忍任教這如花似玉的一對美人，變成刀下冤鬼。」柳飄香一擊掌，登時進來一個侍婢裝束的女子，亦是一身青衣，體態裊娜，她襝衽一禮，問道：「娘子有何吩咐？」柳飄香冷冷道：「吩咐刀斧手準備行刑。」那青衣女應了一聲，轉身而去，由於她面上亦有面紗，所以阿烈看不見她的表情，不過從她的動作和聲音上推想，她似是毫無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感覺。阿烈心中一涼，忖道：「此宮之人，個個冷酷無情的行逕如魔鬼一般，假如這兩女亦是如此之人，則也是死有餘辜，我何必對他們同情呢？」想是這樣想，但這憐惜同情之心，仍然不能自已。

　　管大師的聲音升起來，說道：「貧僧能力有限，是以只敢替其中一女向教主求情。」他竟是首先開口之人，教阿烈感到十分意外，因為他乃是出家之人，理應與此女沒有瓜葛，以此宮的情形看來，必是十分淫亂的教派，所以余泰乾如果跟這些女子有搭扯，不足為奇，也因此使阿烈認為如果有人開口求情，自應是余泰乾才對。教主說道：「大師客氣了，以你的力量，縱是替兩女求情，也是有餘，不過既然大師決定如此，亦聽尊便，請挑定其一，以便釋放。」管大師目光向兩女望去，遲疑不決，阿烈感到十分緊張，忖道：「唉！他不知挑選那一個？依我看來，這兩女都很好。」管大師向靈芝一指，道：「就是她吧！」靈芝頓時泛起歡欣喜極的神情，而青囊則面如死灰，眼皮下垂，全身發抖，這等情狀，表現在一個尋常人身上，尚可使人憐憫，何況是這麼美麗的少女？阿烈見了青囊的驚怖之狀，實在替她叫屈，因為她不但容貌不遜於靈芝，同時又能言善道，因此，阿烈差點頓足磋嘆起來。靈芝向座間各人都叩過頭，這才起身，走到管大師身後侍立。

　　柳飄香道：「既然青囊被棄，敝座這就叫人進來，拉出去行刑。」話聲甫停，青囊差點兒昏了過去。余泰乾突然道：「管大師罕得理人間事，今日居然挑起重擔，兄弟如果不言不語，只怕被人見笑，因此在下膽敢向教主求情，赦了此女一命。」青囊聞得此言，登時精神一振，腰肢已經挺直不少。柳飄香笑道：「這才對呀！余兄與此女有過香火之緣，假如連你也捨得不管，則可見得此女一無是處了，這等無用之人，不如處死為妙，現在余兄既是容她活命，則必可見得她必有過人之處。」她公開談及隱私之處，又加以評論，連阿烈聽了也覺得不好意思。除此之外，阿烈還有別的想法，那就是從他們的口氣中聽來，似乎為兩女求情之事，並不簡單，所以剛才余管二人，不敢貿然開口，其實這也是可以理解之事，假如很簡單的話，他們何須多所考慮，大凡是男人，總不會嫌美女太多的，除非是會有麻煩。其實，這些人之間，也隱約透露出雖是同一集團，卻仍是勾心鬥角。

　　只聽那教主說道：「很好，以往有過這種情形，本教主總是找出一個困難的任務，讓講情之人去做，但目下既然是二女失職，假如仍然是沒法子的話，便等於把罪移到別人身上，似乎有欠公平，且失懲罰之旨。」他停頓了一下，又道：「因此，我決定這回改個辦法。」他又停一下，這樣可真使人心癢難熬，不知他葫蘆賣什麼藥？教主把別人的胃口吊足之後，才緩緩道：「本座將施展一種新奇手法，毀去兩女之容，而且全身以及口鼻之氣皆有惡臭，但兩位供奉，須與她們同床共枕。」廳中之人，無不失色，柳飄香是為兩個心腹手下而難過，管余二人的失色不必解說，青囊和靈芝則是感到這個懲罰太重了，簡直是生不如死，是以悚然變色，當然她們不敢出言頂撞，因為如若無禮犯上的話，她們深知本宮毒刑的厲害，豈不是白挨苦頭？柳飄香不得不承認道：「教主才智蓋世，居然想出這等辦法來，既不失公平，且也達到使講情者受磨折的用意。」教主道：「我只說了已個梗概，事實上一些細節，更足以使人感到驚奇呢，你們可用心聽著，免得有誤。」教主停口之時，阿烈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卻想像得到他一定露出一個殘忍和自滿微笑。教主徐徐道：「本座這等毀容之藝曠古絕今，並非一上來就毀去了她們的容顏，而且只毀去一半，氣息和身體上的臭氣，也不太重，須得與男人交歡，以及被男人抱在懷裡睡覺，才能日增其醜其臭。也定要達到某一標準，你們的任務才算達成，自然這也有個時限，不然的話，你們豈不是可以永遠不跟她們睡覺了，這個限期最少也得七日以上，但究須多少時間方能功成，那得看你們的努力如何了，所以這期限可由你們自定，太短了會失敗，太長了本座未必批准，你們想想看吧！」管余二人異口同聲只要七日時間就夠了，他們皆是極有決斷之人，明知終須飽嘗這等痛苦，倒不如儘快結束，寧可日夜加工而已。這真是一個極為損人的主意，青囊和靈芝二女，一想到容貌被毀，而又一身臭氣，真恨不得當場一頭撞死。那教主取出兩粒丹藥，著她們服下，又向她們面上各拍了一掌，轉眼間這兩女的鼻子完全扁塌下來，嘴唇變厚，頓時花容月貌，變成醜陋的女子，阿烈心中又憐又驚，忖道：「現在已經夠難看的了，只不知到了完全毀容之後，又變成什麼模樣？唉！我若是兩女之一，寧可自殺身死，也不願活了下去。」只聽教主高聲說道：「兩位供奉請注意一點，那就是她們必有自殺之心，假如你們不預作提防的話，後果由你們自行負責。」阿烈恨恨想道：「這個教主不知是什麼樣的人，真是太刁惡毒辣了，連人家尋死也不許。」但見管余二人一齊回手點去，把二女穴道點住，遂即傳下命令兩名壯漢奔了入來，把二女抱出去。柳飄香起身道：「敝座這就去把招世隱弄到這兒來。」忽然一個青衣大漢進來，躬身行禮，大聲道：「啟稟教主，至今尚未搜到逃人的下落，也沒有一點線索。」管大師瞿然道：「會不會是躲在本宮之內？」那青衣大漢道：「本宮各處已詳細查過。」余泰乾道：「那就是說只有這銷魂殿末查過了。」柳飄香道：「他們既是一男一女，不入此殿則已，如入此殿，必定見到歡喜仙人，據我所知，還沒有人能過得這一關的，假如他們在此殿交歡，咱們豈能不覺察嗎？」余泰乾道：「兄弟也知道這一點，但事實上他們已失蹤影，難道會插翅飛掉不成？」教主道：「傳令下去繼續搜尋。」那青衣大漢躬身應是，迅即奔出。

　　柳飄香也就出殿而去，教主站起身子，往左邊牆壁走去，管余二人隨後跟著，只見那教主在牆上一摸，便現出一道門戶，他沒有立刻進去，卻道：「兩位供奉究竟是為了那兩女，抑是為了事後可得到與柳供奉一夕繾綣的機會，而出頭替兩人講情的呢？假如後者，我一點不覺得奇怪，因為柳飄香實在是一代尤物，能令人終生不忘。」余泰乾爽快地道：「屬下確實為了柳飄香，這是主要原因，其次，當時管大師已說話了，屬下如若緘默爾息，面子亦不好過。」管大師遲疑一下，才道：「貧僧的道理與余兄不同，但教主和余兄萬勿誤會，認為貧僧故作清高，當時貧僧沒有想到柳姑娘的問題，只考慮到教主既然開口了，我等如果都規避不應，只怕教主有『空有養兵』之感，因此，貧衲才斗膽出言擔承下來。」他停頓了一下，才又道：「但貧衲亦不必隱諱的是，當貧衲出口擔承一女之後，同時也就想起了柳姑娘，是以絲毫不曾後悔。」教主淡淡一笑道：「真有意思，現在我們且隱身於腹壁之內，看那柳供奉如何施展絕藝，從那小子口中，套出了真情。」

　　他們隱入牆內，門戶一關，便絲毫不露痕跡，阿烈雖知這些人還能夠看得見殿內的一切情景，然而由於相距遙遠得多，兼且眼看不見，心理上的威脅大為減除，此時他方始發覺自己幾乎是壓伏住歐陽菁。這等姿勢，以及軀體的接觸，實在令血氣方剛的阿烈，感到一陣強烈難抵的誘惑，尤其是那兩尊歡喜仙人，赤裸而又逼肖真人，單是看了他們的背面，已經足以使人血液奔騰，情慾高漲。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挪開一點，但歐陽菁迅即伸展雙臂把他抱住，於是，阿烈情不自的低下頭去，吻向她那火焰一般的紅唇。這座大殿之內，即使沒有這對歡喜仙人塑像，亦彌漫著一股春情蕩漾的氣氛，而加上這對塑像之後，更加使人忘不了這等遐思綺念。此時，一對年輕美貌的男女，面露緊張驚惶之色，沿著一條通道，一直奔行。他們很快就繞到了前面的天井內，那個美貌宮裝女子，突然停步，拉著那男子的手，同右邊指點示意。他的目光投去，但見右邊厚幔深垂，甚是寬廣，一望而知乃是一座廳子，被這道厚幔隔斷。他疑惑地道：「那是什麼去處？」宮裝美女道：「是本宮禁地，任何人不許擅入，除非教主有令，眼下教主遠在千里之外，但本宮留守的高手們，嚴密巡邏著四下。」那英俊男子道：「妳的意思要我暫時躲在那裡面麼？」宮裝美女道：「是的，你先躲起來，待我獨自探過外面形勢，才回來帶你覓路逃走。」對方點點頭，銳利的目光，在她身上旋轉了一圈，那宮裝美女面上泛起了紅暈，大有勝嬌羞之態。原來此女身上的宮裝，乃是薄如蟬翼般的輕紗所製，因此，雖然有好幾層，但仍然可以看得透。她的嬌羞，自然是因為對方盯視她的曲線和身體而引起，誰知這一來對方雖然沒有猥褻之心，亦被她提醒了，由是格外感到一種刺激和誘惑。宮裝美女首先走去，她的身段清楚玲瓏的透現出來，使後面跟著的男子，看得更為清楚。他們撥開厚幔，一看這座大殿空蕩無人，卻有一股香氣彌漫著，厚厚的地氈，精美貴重的家俱，以及龕中的兩尊歡喜仙人像，組成了一種神秘，奇異和強烈誘惑的氣氛。他們閃入殿內，宮裝美女道：「這兒一定不會有人，你且放心坐一會，我去外面瞧瞧，盡快回來。」那英俊少年道：「好，妳可得多加小心才好。」宮裝少女迅即閃身出去了，他們的對話聲，驚動了阿烈，使他及時從堪堪沒頂的情慾之海中，驚醒過來。阿烈抬頭從間隙中望出去，恰好看見那個英俊少年的全面，這是因為對方正抬著頭，定睛瞧著這對栩栩如生的裸體男女塑像。

【第十章】

　　阿烈清楚地看出那個英俊少年，心神已被這對鬼斧神工的塑像，以及那猥褻不堪的姿勢所迷住，是以移不開雙眼。阿烈忖道：「這個少年下定是鷹爪門的招世隱了，那個柳飄香真厲害，竟順利地把他誘至此處，我聽那教主的口氣，似乎這對歡喜仙人，具有某種魔力，使人一看之下，便失去了定力。」只見招世隱的表情，變得十分迷惘，雙眼射出了情慾的光芒，動也不動的站在那兒。過了好一會工夫，一道人影撥開厚幔進來，低聲喂了一聲。招世隱這才轉眼望去，他的目光這時被她透露的春光所吸引，熱烈大膽地加以凝視。柳飄香故意作羞澀之態，道：「哎！你為何這樣子看人呢？」招世隱似是因她畏羞而變得更為大膽，說道：「妳想想看，妳穿這種透明的衣服。還不是等如沒有穿一般？誰能不沉醉傾倒呢？」柳飄香道：「我的少爺，你別忘了這兒是什麼地方，唉！我很願意跟隨你，任憑你如何處置我。但我們須得逃出去之後才行啊！」招世隱瞿然道：「是啊！現下可有機會麼？」柳飄香搖搖頭，道：「不行！我探看過那兩條可以逃走之路，恰是本宮兩個最厲害精明的高手輪值，別的我不怕，只怕被他們發現時，立刻發動陣法和埋伏機關，你功夫再高，也難逃大劫……」她一邊說，一邊移步上去，面上裝出驚怕之色，很自然地就挨靠在他身上，招世隱由於一種保護弱者的本能反應，伸手摟住她。這一來，柳飄香變成整個人投在他懷中。而招世隱的手掌觸處，雖然隔著輕紗，也感覺得出她的肌膚，以及富於彈性的感覺。他忽然用力把她抱緊，接著便是四片嘴唇，如膠似漆地粘貼在一起。不久，他的手開始不老實了，在她身上移動撫摸起來。這時，最使阿烈不解的是，那招世隱既然明知此地尚是危機重重，何以忽然之間，完全置諸腦後，表現出一副慾火焚身而不顧一切的態度呢？霎時間。這一對男女，已臥倒在厚厚的地氈上。阿烈這才恍然而悟，敢情此殿舖上地氈，除了裝飾之外，還有當作床舖用的意思。招世隱扯掉柳飄香身上的衣服，可就露出那誘人的胴體，春色滿眼，連阿烈也看得心頭鹿撞，微微氣喘起來。幸而柳飄香並沒有作進一步的逢迎，反而捉住對方的手，一面設法從他嘴唇攻襲下移開一點，說道：「等一等，你把我當作什麼呢？我正因不甘被男人當作玩物，才想逃出此地……」招世隱如醉如狂，道：「我還未娶妻，我們逃出此地之後，妳便是我的夫人了，這可不算是玩弄你吧？」柳飄香熱烈地吻他一下，才道：「啊！我此身有託，死而無憾了！但夫君你姓甚名誰，我若是不知，豈不是大大的笑話？」招世隱說出姓名，柳飄香也報上自己的名字，接著道：「或者這是天意，教我終身有託，能夠碰上你。只不知你到這等幽僻之處，為了何事？」阿烈忖道：「這招世隱一旦說出，性命就此斷送了，唉！使這等美人計，真是厲害不過，比起用威迫利誘之法，強勝千百倍！」方轉念間，招世隱已道：「我是無意之中，闖到這鬼地方來的。」柳飄香咬他一口道：「據別人說，本宮禁衛森嚴，尤其是防範，無知閒人誤闖這一方面，特別下過功夫，所以我這麼多年來總未見過有人誤入。」招世隱哦一了聲，抬起頭來，四下觀望，阿烈忽然發覺這招世隱似乎目光清明銳利，生像已恢復了清醒神智一般，無怪他沒有把內情說出。這一點使阿烈十分佩服，暗自忖道：「他過得這等美人關，真是英雄中的英雄。如果是我……」他可不敢想下去，同時之間，可就發覺招世隱向龕中注目。不過是轉瞬工夫，他的目光又由清明而變為迷惘了。他跟著表現他的動作，亦足證明這一點。阿烈知道這是「歡喜仙人」的魔力，怪不得柳飄香要把招世隱帶到此地，方始施展狐媚手段了。柳飄香道：「告訴我，你究因何事到此地來的？」招世隱侵襲的動作，被她所拒而不得逞，他大概是受不住這等強烈誘惑，當下說道：「我沒有騙妳，的確是誤闖此地的。」柳飄香道：「我不信，你不把我當作自己人是不是？」招世隱無可奈何地道：「我一解釋妳就明白了，我誤闖此地之舉，已是遠在幾個月前的事了，當時沒有敢入內探看，只遠遠的觀察，發覺竟是奇絕至險之地，所以數月以來，做了不少準備工夫，方敢再來的。」柳飄香媚笑道：「幸而你肯再來，不然的話，我此生此世，休想再出生天了。但促使你再來之故，斷不會僅是為了好奇，對不對？」招世隱道：「是的，我第一次見到此地，可就想起一個人，可能在這個地方。所以我經過準備，才來窺探，希望查個水落石出。」他這番話大概是有真有偽，所以柳飄香現出困惑的表情，沉吟思忖。招世隱又大肆活動，向她挑逗求歡，柳飄香突然推開他，高聲道：「別碰我，我知道你找的是誰了。」招世隱一怔，愕然道：「我找誰呀？」柳飄香道：「一定是個美麗的女孩，哈！本宮中只有女孩子。你想抵賴也不行！」招世隱見她妒嫉呷醋之態，不禁一笑，道：「不錯，我找的果然不是男人，但有一宗，這個人與我有血親關係，所以我才會如此冒險，而妳也無須呷醋。」柳飄香並不追問此人是誰，接道：「既然如此，你家中之人，一定曉得你到這裡來的了？」招世隱點首道：「當然曉得。」話方出口，突然脅下一麻，全身登時癱軟無力，但見懷中裸體美女，彈跳起來，站在眼前，用一種不屑的眼光，俯視著他。招世隱直到被她點了穴道，方始慾火消退，恍然大悟。這時，對方雖然仍是那麼美麗，曲線玲瓏，妙處畢呈。但對他已不再發生誘惑的力量了！在他心中，只有慚愧和悲憤。柳飄香道：「招世隱，你只不過是個乳臭末乾的小子而已，妾身曾經滄海，豈會看得上你，我勸你不必癡心妄想了，這一輩子，你休想得到妾身。」招世隱身雖不能動，口卻可以說話。皺眉道：「這兒當真是極樂教的根本重地乙木宮麼？」柳飄香道：「是的！極樂教主就在此地，可惜你道行太淺，無法看得見他。」招世隱緩緩道：「他叫什麼名字？是那裡人氏？」柳飄香停歇一下，才道：「教主指示可以把姓名告訴你，橫豎你已是活不成的人，他老人家姓李，尊諱天東，至於是何處人氏，連我也不知道。」

　　招世隱口中把極樂教主李天東的名字，念了幾遍，然後說：「我一死不足惜，妳若肯施恩把家姐的下落安危告訴我，我便死也暝目了！」柳飄香道：「你姐姐是誰？本宮從來沒有一個姓招的女孩子。」她忽然停口，同時用手勢阻止對方說話，似乎是傾聽一個聽不見的聲音，之後，才又說道：「教主說，你姐姐一定是臨汝甄姓女子，名雙玉，對不對？」招世隱大概是十分驚訝，怔了一怔，道：「他如何知道的？」柳飄香道：「我們教主神通廣大，些須小事，焉有不知之理？」招世隱嘿嘿冷笑道：「那也不一定，假如他神通廣大，便不須利用妳施展美人計，布施色相，來探出我的口供了。以我看來，妳在他心目之中只怕比之娼妓還不如呢！」柳飄香怒斥道：「住口！你這是自找苦吃，怪不得我。」招世隱那張英俊的面上，泛起了悔色，道：「吃苦頭我不怕，但妳終究對我還不錯，而我卻如此侮辱妳，心中著實有點不安。」柳飄香面色大見緩和，阿烈忖道：「這招世隱年紀雖輕，但應付人，卻老練非常，早先對方一說出他姐姐的姓名之時，他表現得那麼吃驚，才知這一定是在他認為十分隱秘之事，對方居然曉得，這才禁不住變了神色。當然，也許他是故意誘對方誤入歧途，其實那個女子，根本不是他姐姐……」只聽招世隱道：「到底家姐的生死安危如何？望妳賜告，以便安心等死。」他一提到「死」，對方果然覺得不能不說，柳飄香道：「她早已前赴極樂世界了。」招世隱雙眼一睜，道：「她死了？」聲音之中，隱含悲痛。阿烈至此，方敢肯定他並非故布疑陣，那個臨汝女子甄雙玉，果真是招世隱的親姐姐。柳飄香道：「不錯，她已經死了！我不妨告訴你，她死了比活著還要好些。因為她違犯宮規，是以按律處分，變成奇醜無比之人，整日作苦工，受鞭打。」招世隱咬牙道：「她為何如此不幸？」柳飄香一笑，道：「本宮規條極嚴，她所受的，尚非最苦，現下本宮尚有數十犯規被罰的女奴，日夜操作賤役，鞭打屢加，這苦難不知何年何日才挨得完呢！」招世隱道：「我不信，你們這乙木宮中，似乎人數不多，就算整天汀掃洗刷砍柴等等，有幾十個人，片刻就做完了，還有什麼賤役可做？」柳飄香道：「這只是表面上的說話。實際上她們最苦之時，莫過於把本宮後面一座石礦的玉石挖掘出來，以及磨研成粉了。這個任務，再加幾百人，一千年也做不完。」招世隱道：「把玉石磨成粉末，有何用處。」柳飄香嬌媚一笑，道：「你想打聽本宮的秘密麼？其實你命在旦夕，何須多問？」她不再說下去，使阿烈最是心癢難熬。他輕輕掐了歐陽菁一下，示意她小心，因為，此時那極樂教主李天東，以及余泰乾、管大師等三人，已魚貫掀幔而入。他們全都披上一件青色披風，上面是一個三角尖向上的布罩，連頭罩住，只露出一對眼睛。因此，莫說看不見他們的面目，連身材亦無法分辯。柳飄香雖然赤身裸體，卻不以為意，轉身向極樂教主道：「這個姓招的可是馬上處死麼？也省得多費手腳看管。」阿烈瞧著柳飄香的美麗胴體亦不禁惹起了遐思，然而她那殘忍無情的話，卻又使他大為失望，忖道：「這一副美麗的身體之內，竟包藏著如此毒辣可怕的心腸，怪不得孔夫子遠在兩千年前，就告誡說，不可以貌取人，唉！」他實在很替如此美好的女子可惜，又料想那招世隱今日勢難倖免，所以也很為他著急焦慮。

　　只聽極樂教主李天東道：「留下此子的話，果然得多費手腳，一旦略有疏失，被他逃走，便是大大禍胎，所以柳供奉之意，甚是妥當。」一旁的余泰乾和管大師，都目光灼灼欣賞著那個惹火尤物，似乎對於招世隱的生死，全然不放在心上。李天東又道：「但目下並無須操之過急，反正我們離開以前，把他處決就是了。」柳飄香一擊掌，立時有一個青衣女子奔入來。此女長身玉立，沒有面紗，露出一張漂亮的臉龐。她比一比手勢，那個青衣美女一怔，隨即說了一聲：「遵命！」便把身上那一襲青衣脫下來。大殿內頓時有兩個袒裼裸裎的美女，俱是花容月貌，肌膚似雪，曲線豐滿惹火，因而春意融融，又令人有目不暇給之感。余泰乾笑道：「柳姑娘怎麼啦？是不是妳沒穿衣服，則所有的屬下都向妳看齊？」柳飄香道：「你老兄睜大眼睛再看，就曉得啦！」余泰乾提高聲音，作出抗議之態，道：「區區雙眼已經睜到最大了。」柳飄香一笑，媚態可掬，接著披上那件青衣，隔斷了眾人注視在她胴體的視線。這時所有的目光不覺移到那個青衣美女的裸體上，然而人人都泛起一種味道差的感覺。這正是柳飄香何以能在乙木宮中，甚至武林中占到奇高地位之故了。她的身裁、皮膚、曲線等等，比起這個長身玉立手下美女，並不顯得有何特別。可是她卻具有特殊的魔力，令人覺得大不相同。當她收藏起她的胴體，頓時教眾人生出曾經滄海之感。她向屬下點點頭，那個赤身美女，迅即把地上的招世隱抱起來，向殿外走去。李天東徐徐道：「諸位供奉，有何高見？」管大師道：「照招世隱所供述，他的行蹤．家中已知，因此，武當派的天風劍客程玄道跟蹤而至，並不稀奇，本教必須針對此事，定一嚴密妥善的對策。」余泰乾道：「一齊來，唯有施展滅口之法了。」柳飄香道：「臨汝甄家上下數十口，皆無通曉武功之人，滅口不難。但許昌鷹爪招家，目下雖是式微，卻仍然有不少朋友故舊，實是可慮。」余泰乾道：「這是無可奈何之事。我們唯有盡力而為。」李天東轉向管大師道：「大師怎麼說？」管大師沉吟一下，才道：「假如天風劍客程玄道當真是為招世隱而來的話，倒是好辦得多了，以程玄道這等身份聲望，行事謹慎細心，在他未曾查明內情以前，他不會告訴任何人。」眾人連連頷首，可見得管大師的分析，極有見地。他又說道：「進一步推想，鷹爪門的招錦，能把程玄道請來，親自查究，以程玄道的聲望，招錦焉有不放心之理？所以，招錦必需等程玄道失敗之後，方會再找別人幫忙。」眾人又頻頻點頭，贊同此一推論，管大師道：「所以，眼下咱們只須查究出程玄道是否受招家所託而來，下一步如何應付，就很容易了。」柳飄香高聲道：「對！假如程玄道是招錦所請之人，那麼本宮立即行動，逕去毀滅了招家和甄家，則一切線索，由此即告中斷了。」極樂教主李天東道：「諸位說得都很對，不過最棘手的，卻是如何能使程玄道供出實情來？此人不比尋常江湖道，又是玄門羽士，據說道行很深。柳供奉的色相，恐怕也不能奏功，徒讓他多知道一些秘密。」柳飄香不服氣地哼一聲，道：「最多借重本宮三寶，我不信他熬得住。」

　　管大師徐徐道：「柳姑娘，本宮三寶的力量，果然能使他拜倒在妳石榴裙下。莫說三寶齊用，即使妳只用那『迷魂褥』，或者是僅用『奪志縱情散』，配合這對『歡喜仙人』，貪衲認為已可奏效。」柳飄香道：「既然如此，教主又何以不主張使用呢？」管大師道：「要知程玄道道力深厚，他縱然被你用色相所迷，但他多年修練的一點靈光，仍然護住心神，妳想知道之事，他不會當真說出來的。」柳飄香道：「有這等事？我倒要試上一試。」阿烈聽她堅執已意，不禁大驚，想道：「姑不論程真人會不會把真情吐露，但他辱身於這個妖女，已是非常可怕的事了。」只聽極樂教主李天東下個結論，說道：「本座自有測探程玄道所供是真是假之法，柳供奉如果不得機會施展她的絕世神功，定然耿耿於懷。因此，柳供奉不妨施展，好在頂多只是布施一次色相，沒有損失可言。」余、管二人當然不能反對了，李天東又道：「此舉仍須在這銷魂殿中舉行，至於柳供奉使用什麼手段，任憑卓裁。」他轉向管、余兩人道：「咱們歸房休息一會，等到柳供奉準備妥當，才再到那複壁內作壁上觀。」柳飄香道：「敝座意欲借助『迷魂褥』之力，但本宮目下只餘一張。」李天東道：「不要緊，妳即管取用，本座等一會見到嚴供奉之時，將詳細研究何以曠費了許多時日，還未製出此寶一事。」他們相繼離開大殿，臨走之時，還把壁龕的青帳拉上，阿烈因而舒一口氣，坐了起身。他伸手輕輕掐了歐陽菁一下，等她抬目上望之時，以手勢示意，然後才輕手輕腳的爬出去，找到帳幕接縫之處，面龐湊上去，這才拉開一點縫隙偷望出去。全部的動作，都小心異常。但見那柳飄香已站在殿門口，阿烈心中叫一聲：「僥倖」，暗念：自己若果略有大意，弄出了聲息，定必被此人察覺，招來大禍。忽見兩名壯漢，抬著一張寬大臥榻進來。接著，又有兩個蒙面青衣少女，捧了一床被褥進來。她們把被褥舖好了，才偕同那兩名壯漢退出。阿烈已窺見這兩名壯漢，面上全是瘢痕，鼻塌口歪，醜陋無比。心中猛然一驚，忖道：「那青囊，靈芝兩女，犯規受罰，說是使她們變得醜陋和身體有異臭。這兩名男子瞧來，不似天生如此醜惡之人，莫非是犯規受罰的麼？」念頭方轉，柳飄香已走到榻邊，伸手撫摸那厚褥，面上泛起一種奇異的，蕩人心魂的笑容。她一轉身，裊娜娉婷地走出去了。阿烈雖然眼見殿內無人，但早先親眼見到李天東等人匿藏在夾壁之中，是不敢以當作無人，又輕輕爬回去，拿起歐陽菁的玉手，在她手掌心寫道：「她要對付程真人了。」歐陽菁翻過來，在他掌心寫道：「好！我們看看老道的定力如何？」阿烈道：「對方用一種迷魂褥的物事，手段歹毒，咱們豈能坐視？」歐陽菁道：「不坐視你有別的法子不成？」當然他們的對答，並非在口頭上以言語交換意見，而是完全以指代筆，以掌心代紙張。阿烈道：「我當然沒有法子可以施，但妳是冀北歐陽家的人，難道一點法子都沒有？」歐陽菁因他提到「歐陽家」之名，感到不便示弱，當下不作聲，凝眸尋思。過了一會，才答道：「我想來想去，只有一個法子，但可怕的是，此法既不是一定有效，而實行之時，又頗有危險。」阿烈道：「妳且說說看。」歐陽菁道：「我給你一種藥物，你出去洒在那褥墊上。假如你出去之時，被人抓住，我們都是死路一條。就算你成功了，此藥也未必能勝過對方的迷魂褥的魔力。」阿烈問道：「妳那藥有何作用？」歐陽菁道：「只要沾附在人體上，那怕隔著衣裳，也到奇癢異常。」阿烈不懂其意，又問道：「我還以為此藥可以抵消那迷魂褥的魔力。誰知只是使人痛癢，有何用處？」歐陽菁道：「傻瓜！一個人在奇癢攻心之時，那裡還起得色慾之念？」阿烈恍然地點點頭，旋又生出疑問，道：「假如程真人沒沾上，而柳飄香沾上了，便又如何？」歐陽菁道：「傻瓜！傻瓜！」阿烈道：「我如不傻，何用問妳？」歐陽菁見他自認傻瓜，也沒有法子。只好答道：「她如果渾身奇癢，那有心情勾引程真人？」阿烈想了一下，認為此險大是值得一冒，便點點頭，正要起身，歐陽菁一把抓住他，用手指寫字之法，向他道：「我忽然有一個主意，那便是假如你真怕對方成功的話，可以改用一種劇毒，把程真人毒死。」阿烈吃一驚，隨即點點頭，答道：「這未嘗不是辦法，但程真人不一定願意死，可惜我沒有法子徵詢他的意思。」他直起腰身，但又給她一手抓住，阿烈忖道：「她的計謀真多，這回不知又是什麼花樣？」但見歐陽菁雙眸迷濛，似是透出脈脈情意。她寫道：「你多加小心啊！」阿烈向她笑一笑，便到帷幕旁邊，先小心窺視外面，但見寂然無人。當下一咬牙，橫心躍了出去。他以最快速度奔到床邊，把手中的紙包抖開，一片稀薄的白霧，飄揚在那厚軟的褥上。阿烈業已橫心，所以毫不考慮已身安危問題。但目下生怕功敗垂成，以致通通都犧牲了。因此，他心跳加速，唯恐此刻有人突然闖入。歐陽菁靜靜的仰臥不動，芳心中更是充滿了緊張，外面全無聲息，並不意味安全無事，反而益增驚懼。她雙睛骨碌碌的轉動，忽然發現往裡面似乎還有餘地。這個發現，頓時使她怦然心跳不已。也許這座壁龕，便是另一條秘密通道，若是如此，則他們逃出生天之望，大大增加。因此，現在她更加擔心阿烈回不來，假使沒有他，則此時縱有通路對她來說，亦是徒然。她差一點就嘆息出聲，內心緊張之極，但見帷幕一動，她睜大雙眼，看看阿烈究是無恙回來，抑或是有人把他押來？直到阿烈移到她面前，她才鬆一口氣，馬上拉住他的手，急忙的用另一隻手，向後面指去。阿烈循她的手勢看去，但見那後面雖然變得很矮窄，卻仍然有一條通道。如若沿此通道深入，則必須彎腰前行。他迅即抱起歐陽菁，向那通道移去，但到了切近，忽然停住，忖道：「我豈可捨下程真人而去？好歹也得看個水落石出才行啊！」不過他深心中，也知道現下是很好的機會。因為敵方的重要之人，目前被程真人之事，吸引全部注意，趁機逃走，成功之望，自是大得多。歐陽菁推推他，阿烈突然驚覺，忖道：「我也不能單單關顧程真人，卻把她的安危置之不理。唯一兩全之法，便是把她放在安全的地方，然後獨自回來，看個究竟。」此念一決，再不遲疑迅即向前鑽行。此時最麻煩的事，莫過於如何抱持歐陽菁了，由於必須把腰彎得很低，是以不能直著抱她。又因這秘道寬度不夠，亦不能橫抱。把她放在背上，則影響前進的動作，而且擔心秘道上面會碰傷了她。因此，只移前了六七尺，阿烈就覺得不知如何是好了。他的身子已彎到某一限度，再彎低的話，重心不穩，非傾仆不可。他停下來，在她身邊說道：「怎麼辦呢？」歐陽菁被有力的雙臂摟得芳心搖蕩，身子發軟，這刻雙目緊閉，不理會他。阿烈又問了一聲，她才懶洋洋道：「你看著辦吧！」阿烈搖搖頭，心想這條秘道，好像特意設計成這等樣子，以便對付他一般。這當然是不可能之事，但他卻因此一念，忽然警覺不安，想道：「假如這是出入秘道，怎會如此矮窄？反而像是專門築造來給畜生通行一般，唔！這一定不大妥當，我須得小心在意才行。」他被迫無奈，只好用牙咬住她胸前的衣服，騰出一隻手支地，另一隻手盡量往後伸，抱住她雙腿。這種姿勢，便無法看見前面的情形，同時面龐嘴鼻等如埋在她胸前，陣陣幽香撲鼻使他酡然如醉。幸而總算解決了如何攜抱的問題，他們往前移了十餘尺，四下一片漆黑，忽然感到前路不通，歐陽菁的頭已碰了一下。阿烈趕緊把她放下，伸手去模，觸手冰冷堅硬，原來是一扇鋼門，封住去路。他摸了一陣，但覺四下沒有一絲縫隙，大為頹喪，輕輕道：「此路不通，咱們只好回轉去。」歐陽菁這時才道：「等一等，待我瞧瞧。」她以手代眼，摸了一下，隨即移到四周的牆壁上摸索，忽然道：「你扳一扳這根鐵桿看看。」阿烈甚為詫異，一面伸手摸到鐵桿，往上下試扳，一面道：「妳怎麼找到旁邊去呢？」歐陽菁道：「這等消息機關，還難不倒我。」阿烈扳下鐵桿，歐陽菁道：「鋼門已升起兩寸，你氣力夠大，就抬得起此門了。」他把指頭伸入門下的縫隙中，用力向上掀。那道鋼門果然緩緩升起。到了一尺左右，那邊射過來的光線，已把這一頭照的很明亮。阿烈伏在地上，向門內窺望，突然大吃一驚。原來那邊是一座獸檻，有兩隻金錢豹子，躺在對面角落，距這邊約有四丈。這座獸檻很大，從鐵柵望出去，外面是一座院落。高大的樹木，綠葉婆娑，打院牆外矗立，可見得牆外便是自由世界。若果不是這兩頭金錢豹子擋路，阿烈自然立刻出去了。現在他不敢妄動，因為他聽說過豹子是最凶惡的猛獸，比之獅、虎，猶有過之。他除了害怕豹子的兇猛之外，還有一大顧慮，那便是他眼下乃是和歐陽菁在一起。她連行動也須自己抱持，碰上豹子，自然是有死無生，為了她的安全，他更不敢冒險從獸檻闖出去，那兩隻金錢豹子，躺在那邊懶洋洋的，好像很疲憊似的。他瞧了一會，歐陽菁把嘴巴湊過來，低低問道：「你看見了什麼？」阿烈道：「是兩隻金錢豹子。」歐陽菁道：「你出去把它們弄死吧！」阿烈道：「聽說豹子兇得緊……」歐陽菁道：「你怕什麼？連刀刃也傷不了你，豹子算什麼？」阿烈想想也是，要知他有生以來，都在貧窮以及受欺忍氣的情況之中，因此心理上已慣於把自己當作很微小的人看待。再說這利刃不傷之事，還是這一兩天才發現的，並未習慣，所以不易記起來。

　　他道：「那麼我自己出去，先撲殺這對猛獸，再來帶妳走。」歐陽菁感覺得出他有點畏懼，當下鼓勵他道：「你一定辦得成這件事，只要記著別讓豹子抓到眼睛就行了。」阿烈道：「我一定留意這一點。」歐陽菁道：「等一等，你最好把衣服都脫光，免得被豹子抓破，留下痕跡。」這個建議很有道理，阿烈便解開上衣，由於他一隻手須得托住那塊鐵板，所以動作很緩慢。當然他不會真的把上下衣服全部脫光，那樣子縱然歐陽菁不見怪，但光著屁股出去，總是很不好意思。因此他剩一條內短褲，便停止再脫了。歐陽菁伸手在他結實堅厚的背部撫摸著，說道：「你不要怕，那金錢豹子絕傷不了你！」她的纖手，給予他軟滑的感覺。當他深深感到她是這麼倚賴自己之時，頓時勇氣大增，熱血沸騰。他托起鐵門，一骨碌鑽了出去，緩緩放下鐵門，免得發出巨響，驚動了銷魂宮中的人。那兩隻豹子似乎沒有察覺有人進入獸檻中，仍然懶懶的躺著。阿烈站起來，向它們走去。走到距那兩豹只有兩丈左右，它們依然不動。阿烈忖道：「假如這兩頭豹子已經十分老邁，或者因其他緣故而不襲擊人類，則我便可以省許多氣力了。」念頭恰恰轉完，忽見其中一隻豹子，動彈一下。接著根本還沒有看清楚，這頭豹子已經凌空撲到面前，一陣腥風暗勁，已到面門。他謹記著歐陽菁所囑，生恐雙眼被豹爪抓瞎，忙不迭閉上雙眼，一面本能地揮拳擊去。「蓬」的一聲，他的拳頭果然擊中豹頭，可是面上和身上，都被豹爪抓著，一股衝力強大絕倫，撞得他幾乎站不住腳。阿烈這時自然而然搖晃一下身體，滑開豹爪，同時也消卸了此豹的強猛絕倫的衝力。他居然輕輕易易就辦到了，這使他突然有所感悟，忖道：「假如我一味仗著不怕刀刃和拳掌的特色，硬碰硬撞，則一旦碰到力大無窮之人，一拳把我打翻，也不是辦法。所以我必須能卸消對方打擊的力量才行……」念頭還未轉完，另一隻豹子已抓中他肚腹。但經他一扭一擺又滑脫豹爪，兼且化卸了那股勁猛衝力。他除了很欣幸自己能夠如願以償地化卸到身上的力道之外，還一並醒悟一件事，那便是豹子果然是至為兇狡厲害的猛獸，只看它們一直裝作懶洋洋躺著，而突然出擊時，動作之快，又賽如閃電，便可以知道了。他在短短的頃刻間，被豹子連抓帶咬，一共八九次之多。它們那狂風暴雨般的攻勢，委實使人心驚膽戰，尤其是這兩頭豹子皆是悶聲作戰的，只偶而在喉嚨中發出低低的咆哮，反而格外令人覺得可怕。他雙目半睜不閉，可不敢完全睜大，因為這兩豹的攻擊動作，實在太快了。轉瞬間，他又被咬抓了數下，然後不知如何，他瞥見一團錦光，和著腥風撞入懷中，登時跨步撈抱，把一頭豹子抱個結實。然而他卻不知道如何才能弄得死牠，由於豹子掙扎得極為激烈，使他本能地往地上一倒，用身體壓住牠。他揪住那豹子一隻耳朵，將牠的口鼻往地上猛按，過了一陣，這隻豹子已經不會動彈了。原來他的手力雄渾之極，竟硬生生壓斷了那豹子的頸骨，同時使它口鼻埋在沙土中，活活悶死。剩下的一隻，已躲到角落那邊。阿烈跳起身，但覺勇氣大振，心中有恃無恐，大步走過去。假如他不是如此專注，一定會發現他自己眼下已經是全身赤裸，一絲不掛的情狀了。原來早先那隻豹子掙抓之時，把身上的內褲抓掉。那隻金錢豹直向退，一直縮到角落，已是退無可退。阿烈腦中泛起那句「困獸之鬥」的成語，心想：如若這刻走開，這頭豹子會不會還敢來襲？此念一生，便停下腳步，但見那頭金錢豹子兇威全失，垂頭曳尾，好像是嚇破膽的喪家之犬一般。阿烈點點頭，回身欲行，猛然間後腦被利爪猛可擊中。他的身子向前一傾，卻借勢曲肘向後疾頂。「砰」的一聲，那頭豹子已經飛開數尺，跌在地上。他怒氣勃勃的轉身撲去，一下子撈住它的尾巴，使勁一提，蕩將起來，像打稻子一般向地面猛摜。他覺得並不困難，掄著百多斤重的豹子，毫不吃力。

　　這樣子連摜了四五下，蓬蓬之聲不絕於耳。停下一看，這頭豹子已經身軟如泥，氣絕弊命了。阿烈隨即記起必須盡快逃出去此地，當即向鐵門奔去，小心地托起來，另一隻手把歐陽菁揪出來。她替他抱著衣物，勉強站立。但在光天化日之下，她把阿烈全身看得清清楚楚，登時玉面通紅，啐了一口，低下頭去。然而她絕對想不到低頭反而不妥當，到她發現現便又趕快背轉身子。阿烈伸手一拉她。道：「妳如果還走不動，我抱妳出去。」歐陽菁搖搖頭道：「唉！你好像一個野獸人一般，大概平時不穿衣服慣了的。」阿烈低頭一看，自己也羞得直紅臉，趕緊拿過衣服，迅即穿上。等他穿好，歐陽菁才回頭四望，見了那兩頭豹子，不禁輕輕呀了一聲，道：「竟是金錢豹子？這是頂厲害的一種了，我就算武功猶在，也未必敢鬥它們呢！」阿烈道：「以後再慢慢談不遲，現在快走吧！」歐陽菁道：「不行！你先把內褲碎片都揀起來，一絲一縷都漏不得，這兒的地勢甚僻，諒來不會有人巡到此地。」阿烈曉得她江湖經歷甚豐，不敢不聽，立刻去做。

　　歐陽菁很緩慢的向鐵柵一道門戶走去，探手出去，從外面拉開橫閂，推開此門。不久，他們已走到牆邊，阿烈抱住她，一躍而上。牆外果然是一片叢林，已經出了這座神秘的「乙木宮」。他們一躍而下。阿烈腳下不停，一直竄入林內。歐陽菁忙道：「小心！他們說過此宮四周的樹木，都是陣法，別又陷了進去……」阿烈不理她，認定一個方向，就直向前行。要知阿烈本是絕頂總明之人，他雖然有時顯得呆笨，但這只是他江湖閱歷有限，加以有許多事情是他沒有信心的，方始不敢作主。說到「陣法」一層，他卻很有把握，那就是他們曾經陷身在宮前的奇門陣法中，而當歐陽菁已經迷失之時，他仍然看得清清楚楚。因此，他認為在這一方面，具有特殊能力。他既有信心，便顯示出他的判斷和才智，實在不凡。歐陽菁接著提醒他幾次，見他不加理會，賭氣不再開口。阿烈腳下如飛，大約一個時辰左右，突然已出了林莽，見到曠野，以及相距很遠的村落的炊煙。

　　歐陽菁歡呼一聲，道：「啊！我覺得好像是從鬼門關回到陽世一般。」阿烈道：「妳不是叫我別入林的麼？」歐陽菁心中很高興，所以也不生氣，道：「喂！你看，那邊山腳有村落人家，正在做飯，我們找點什麼填肚子吧……」阿烈道：「好！我送妳到那邊暫作休息，但我卻沒有工夫陪妳。」歐陽菁訝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阿烈道：「我放心不下那程真人，想回去探看。」歐陽菁道：「你有幾條命，竟敢回到那乙木宮去？」阿烈道：「話不是這麼說，也許我仍然能瞞過他們的耳目，再說，我覺得那招世隱實是一條漢子，如果運氣好，把他救了，豈不甚好？」歐陽菁道：「那麼你救不救那鬼厭神憎曾老三呢？」阿烈曉得她的意思，當下一面背起她，向那村落行去，一面說道：「當然救啦！」歐陽菁惱起來，道：「你為什麼要救他，你想他來收拾我，是也不是？」阿烈本是故意嘔她，當下極力搜索枯腸，找尋理由搪塞。念頭一轉，有了辦法，便說道：「妳別生氣，我且問妳，那乙木宮極樂教是怎樣的一伙人？」

　　歐陽菁大聲道：「不管他們是怎樣的人，也不能放掉曾老三，你聽見沒有？」阿烈道：「妳聲音這麼大，我當然聽見了。但我是在想，極樂教如此詭秘，個個都不露真面目，只除了那個女的。所以我猜他們一定怕別人曉得他們的身份來歷。」歐陽菁道：「當然啦！否則他們何必把所有誤闖該地之人，完全殺死。」阿烈道：「那麼如果我們不弄走曾老三，他們豈不是可以從曾老三口中，探聽出妳我的姓名？」歐陽菁不能不承認他言之有理，所以一時沒有作聲。阿烈又道：「還有程真人，亦是知道咱們的。所以咱們就算明知那乙木宮是龍潭虎穴，也得再走一趟，對不對？」歐陽菁道：「我不反對救程真人，但曾老三，你可以把他殺死滅口，對了！這是最妙之法了。」阿烈道：「好吧！妳說得也很有道理，不過我平生可沒殺過，不知到時下得手下不得手？」歐陽菁嗔道：「要你做一件事，你總是推三阻四的。」阿烈心想：「你可以把殺人看得很平常，但我卻不能啊！」

　　這話自是不便說出，不久工夫，已奔到接近村莊的田地。時在隆冬，是以田地上並無農作物。也因此故，田地上看不見莊稼人耕作。歐陽菁趴在他背上，突然張口咬他耳朵，阿烈念隨心動，丹田中一股熱氣，運佈耳朵上，不覺一點疼痛。但他卻十分不解，問道：「妳幹什麼？」歐陽菁道：「我恨你！」阿烈吃一驚道：「恨我？我那兒對不起妳了？」歐陽菁道：「你有沒有欺侮過我？你說……」阿烈記起在廟宇中，曾經情不自禁的偷吻她，其後更是耳鬢廝磨，時時把她抱在懷中。如果這是她所指的「欺侮」，那當然是太多了。歐陽菁又道：「停一停。」阿烈心想她一定是找機會發作，只不知她目下既不能行走，將以什麼手段對付自己？他停下腳步，歐陽菁又道：「這座村落距那乙木宮只有一林之隔，難保沒有極樂教的耳目，我們如果入村覓食，豈不是等如自投羅網？」阿烈道：「依妳之見，咱們又怎麼辦呢？」歐陽菁道：「再往前趕路。」阿烈初時也認為她意見很對，但旋即靈機一動，說道：「妳這個看法，只能對一般的幫會才有用。這極樂教可不是尋常幫會，秘密非常。以我猜想，他們決計不肯在附近，留有任何線索。因為那樣固然可以偵測四周的動靜，但也不難被高明的對手，抓到線索，從而得悉了極樂教的秘密。」歐陽菁瞪目道：「這話雖是不合一般江湖道的規矩，但卻很有點道理，看來你一直在裝糊塗，其實是個精狡無比的人……」阿烈道：「冤枉！假如你說我精明，也還罷了。但說到我狡猾，我決計不能承認。」歐陽菁道：「你究竟懂不懂武功呢？」阿烈道：「我學過內家吐納功夫，說到武功，真是一竅不通。不過，我對武林之事，倒是知道得不少。」他們已走到村側的路上，阿烈把她放下來，問道：「妳可走得動麼？」歐陽菁道：「勉強可以應付。」她側轉頭，望了阿烈一眼，目光凝定在他英俊挺秀的側面上，心中不知道在轉什麼念頭。阿烈道：「妳看什麼？」歐陽菁道：「我覺得你比極樂教之人，似乎還要神秘莫測！不過，你決計不是壞人就是了。」阿烈欣幸地笑一笑，也向她凝目注視，兩人對覷了一陣，歐陽菁忽然玉面一紅，眼皮垂下，迴避他的目光。這等嬌羞之態，恰恰是使男人最為動心，又最易興把她俘虜為已有之念。阿烈也不例外，突然伸手，把她手臂握住，並且向懷中拉過來。歐陽菁沒有掙扎，卻道：「小心點，村莊裡一定有人窺瞧我們。」阿烈忽然大膽起來，道：「那麼如果沒有人看見的時候呢？妳會不會說我欺侮你？」她沒有回答，沒有生氣，那當然是表示默許了。阿烈覺得十分欣愉，雖是在顛沛流離，危機重重的環境下，然而一點也不曾影響他的快樂。他們一齊向村落走去，入得村中，但見此村屋宇低矮一望而知，乃是貧瘠的村莊。村中的人大都在屋內避寒，外面的人不多，但都向們投以驚異的眼光。不過沒有人過來搭訕，甚至當阿烈他們回望過去之時，這些村人都趕快避開他們的目光。這一點充分顯示出此村之人，甚是老實淳樸。阿烈道：「瞧！我猜得沒錯吧，這些村人都老實得很。待我到右首那家，借個地方歇歇腳……」他們走過去，屋門恰恰打開，一個老者正要出來。阿烈抱拳道：「老丈請了，愚夫婦路過貴村，意欲買一些食物充饑，只不知老丈可肯幫忙則個？」那老者身上衣著雖然樸素，但甚是乾淨，收拾整齊，一望而知，乃是本村的體面老成之人。他哈腰還了一禮，向阿烈和歐陽菁打量一眼，饒他歲數已大，但也被阿烈的俊逸和歐陽菁的美艷所懾，怔一怔神，才道：「少爺好說了，若是腹饑，便請在舍下隨便用些。但鄉下地方，只有粗茶淡飯，只怕少爺和夫人用不慣……」他們互相客氣著走進屋內，外面是冷風刺骨，屋內可暖和得多了。阿烈等被讓坐於坑上，八仙桌上，不久就擺上了炒肉絲等幾盤小菜，還有饅頭和小米稀飯，熱氣騰騰，極是惹人垂涎。阿烈一口氣吃了許多，歐陽菁卻斯斯文文的只吃了一點。言談之間，通了姓名，方知這老丈姓張。當阿烈再提到他們乃是新婚夫婦之時，歐陽菁暗暗用指甲掐他，又趁張老丈走開時，啐道：「你為何要占我的便宜？」阿烈聳聳肩頭，道：「不然的話，我怎樣說才好呢？」歐陽菁道：「你可以說我是你的姑姑，你是我的侄子，難道人家不相信麼？」阿烈道：「好吧，下次我這樣說就是了，但現在改口已來不及了，妳還是委曲點，暫時充作我的媳婦，可別忘了要跟我親熱一點啊！」歐陽菁裝出嬌嗔模樣，但心中卻沒由來的湧起一陣甜蜜的喜悅。她馬上也就察覺此反應，甚是奇怪，訝然忖道：「奇怪！我踏遍天下，見過多少英雄人物，但還沒有一個當我之意，誰知我卻很樂意做他的媳婦，這真是太奇怪了，我竟會愛上他麼？」她捫心自問，這一來竟把她的假嗔，變成當真一般。

　　阿烈暗吃一驚，頗為後悔，心中想道：「她出身於名門世家，怎會看得上我？唉！我原不該與她開這等玩笑的，這豈不是自取其辱麼？」他因這一念，便堅定了重返乙木宮救人之心。因為他這刻的心情是又愧又悔，所以恨不得趕快避開了她。他問歐陽菁的內傷，得知若要完全復原，自是不易。但若是想恢復行動之力，有若常人的話，只須再休息一天半天就可以了。因此，當張老回到桌邊，他就提出一個請求，意欲把歐陽暫時寄居此地，他去雇車輿來代步。張老丈一口答應了，阿烈餘愧未消，便急不及待的謝過張老丈，立即上路。他出了屋門，回頭一看。但見歐陽菁亦在門邊，俏麗的面龐上，竟籠罩著動人心弦的幽怨。她似是有千言萬語要訴說叮囑，可是阿烈已托辭去雇請車輿，非是遠別，所以她又不能把他拉住說話。

　　阿烈撥頭疾行，一忽兒就出了此村。走了一程，心下大疑，忖道：「她的表情雖是動人，但我且莫當她是為了我的安危而如此……」當下硬起了心腸，放步疾奔。不久工夫，已越過田地，進入莽莽荒野中，又走了一程，便到達當地人稱作「迷魂林」的茂密樹林中。他一邊走一邊尋思，堪堪已穿過這一片延綿不知多少里的森林，突然間駭了一大跳，想道：「不好了！假如那兩隻豹子之死，被極樂教之人發現，登時可以推測得到有人是打那一面逃走的話。這時極樂教勢必派出多人，依這方向一路窮搜，出得森林，即可遙見那座村落。如此一來，歐陽菁焉有倖理？」現在想起已經太遲了，因為對方可能已發動搜索追捕。他們曾留下線索，終須被對方追上。唯一的希望，便是對方尚未發現豹死，他趕到那兒，看情形想法子消滅一切痕跡，或者是布置假的線索，使對方追錯了路。想想看已無別法，只好姑妄試之。不久，已出了樹林，躍上院牆，目光到處，但見那占地甚廣的獸檻內，兩隻金錢豹子，依然在原處，看來全然無人動過。阿烈忖道：「不論對方如何厲害高明，絕不會想到我竟會重來此地。因此，假如他們驗看過這兩頭豹子致死之因，位置姿勢一定改變。由此可見得直到現在為止，還未有人發現。不過，事實上，每一瞬間皆有可能有人進來，所以我下去動手時，必須快手快腳，片刻也不能耽誤才行。」因此他並沒有立刻下去，先伏下身子，隱起身形，尋思如何布置才妥。幸而他經歷過風浪，看過那些老江湖們的種種手段，所以他的考慮設計，樣樣都高人一等。首先他視察一下自己落腳之處，看看與旁邊有何不同。登時憑仗銳利無比的目光，瞧出那幾乎看不出來的痕跡。那只是牆頂的蒼苔有些損痕，以及砂石鬆動之跡。要補救是沒有法子的了，但是他別有一法，足以混亂敵人耳目。但見到他迅即起身，在牆頂密步走去，大約走了三丈左右，這才滿意地停下。下一步是如何從豹子身上做文章，經過慎重的考慮之後，決意把這兩頭豹子，搬離此地，對方如果找不到，自然更妙，就算找到了，也將有一陣子的惶惑，他想到便做，當下躍落院中，迅快入檻，心中暗暗禱告老天爺保佑，別要這刻有人闖到。

　　他一次只能搬動一頭，藏在林內一處草堆中，極力避免留下任何踐踏過的痕跡。第二頭他扛了出來，正待如法炮製，忽然念頭一轉，便根據最初抵達此處之時，曾經繞宮踏勘過一匝的印象，迅速到了此宮的後面。前文說過，此宮後面便是兩層的樓房，有許多窗戶。其中有些半開不掩，甚易潛入。二樓太高了一點，因此，他選定樓下的一扇窗戶，迫近一看，卻是一間空房，似乎沒有可疑之處。但他不知道是何處來的靈機，毫不遲疑把豹子丟入房內，落地之時，發出「叭噠」大響之聲。他一方面注意可有人被驚動。另一方面，他又在考察這個房間內有沒有變異之處。起初，這兩方面都得到否定的答案，既沒有人驚覺查看，房內竟也沒有變異的情形發生。不過轉瞬間，他便發現後者有了問題。因為他發現了這個房間的四周，特別是門窗之處，無數股幾乎看不見的薄霧噴射出來。自然他因為探頭入房，所以首當其行，鼻端嗅到一陣非常淡薄的香味，卻足以使他頭腦間一陣暈眩。

　　阿烈這一驚，非同小可，本能提起丹田的那股真氣，霎時已透轉過全身毛孔脈絡，這一陣暈眩之感，居然因而消失。他大吃一驚，探手入囊，取出一件物事，原來是一片五色仙曇的花瓣。據那言老伯說，此花瓣有解天下一切奇毒的功效。不過他隨即啞然失笑，收起花瓣，忖道：「我本身服過花露，根本無須求助別物，就可以抗拒百毒了。」現在他已充分明了這個空無所有的房間，敢情裝設得有非常厲害的埋伏。那無數股薄霧，足以使任何高手暈死。假如他不是目力奇佳，則他決計查看不見這一宗極厲害的裝置。他躍入房內，走到門邊，拉開房門，向外邊窺去，只見外面是一條走廊，頭頂則是二樓的走道。走廊是沿著一片長方形的院子轉折，兩邊皆有門戶，門的那一邊是何情形，不得而知。院子中花卉盛放，靠牆腳還有樹叢，因此色彩甚是悅目。阿烈忖道：「此地悄靜無人，假如有敵人侵入，暈倒房中，豈不是不易知悉？不對，以這房間的裝置如此精巧，可見得對方在這一道防線上，費了不少功力。因此但見有人踏入房內，必定能使負責巡守此地之人，得知趕來……」此念一生，他自家也不知何故這般機靈，迅即檢視那隻死豹，發現是被自己按在泥土中悶死的那隻，身上沒有外傷。他趕快把豹子口鼻間的泥沙抹掉，盡力不留痕跡。自己則即出房，奔入院中，隱藏在樹叢之內。剛剛躲好，已經有兩個青衣女子奔了入來。她們都長得很嬌俏，身材窈窕動人，佩著長劍。阿烈忖道：「幸好我及時測破機關，只看她們全不張望猶疑直奔此室，可知已接到確實的警訊，曉得在那兒發生的。」他非常自慶自幸的笑了一下，又想道：「假如我面對她們，縱然她們拿劍來殺我，我也下不了手去弄死這麼漂亮的女孩子。」那兩個青衣美女在房門口發出十分驚訝的低叫聲，因為她們已看見那隻伏地不動的金錢豹子了。其中一個道：「奇怪？竟是豹子……」另一個道：「珍珠，妳去稟報與柳仙子，我在這兒查看一下。」珍珠撇一撇嘴，道：「我才不呢，妳不會去稟報麼？」她退開幾步，忽然又道：「玫瑰，妳忘了還有一頭麼？那傢伙兇得很呢！」兩個齊齊露出畏懼之色，原來這兩頭金錢豹子活活撕殺過許多武功高強之人，她們皆親眼目擊。因此之故，真是談豹色變。當下兩女緊緊靠在一起，左右顧盼，珍珠道：「好！好！我去稟告柳仙子知道。」玫瑰道：「不行！妳得跟我在一起……」她們都沒有移動腳步，這使阿烈甚是大惑不解。

　　過了一陣，珍珠道：「唉！我看我們只好先找別的供奉去稟報了，柳仙子正對付那老道人，據說他道心甚堅，柳仙子無法得手，氣得要命！」玫瑰道：「我們先去石牢那邊瞧瞧，假如老道已送回收押，則柳仙子已經閒著，非得向她稟告不可。」阿烈這才知道她們遲遲不動之故，等到她們走了出去，他才遠遠吊著。轉入一間高大的石屋內，阿烈躲在外面，設法查看內裡的情形。轉眼間，但見二女愁眉苦臉的出來，站在門口商議起來。玫瑰道：「不行！柳仙子正在對付那老道，我們這一去見她，弄得不好，就得大大吃苦頭……」珍珠想了一想，道：「沒關係，大不了被她把我們賜給那些惡漢們享受幾日，總勝過耽誤要機之罪啊！」阿烈聽得真切，他目下人事已開，曉得所謂「賜給那些惡漢」的意思。他眼見這兩女如此俏麗，不禁生出了同情之心，很不願她們被惡漢們蹂躪。玫瑰道：「什麼叫做大不了？唉！依我看來，如若被罰賜與那些醜惡之人，倒不如死了還爽快些。」珍珠道：「妳別口硬，只怕到了生死交關之時，妳就情願活著了。」玫瑰道：「也許被惡漢們淫樂的活罪，我還受得住。但如果像靈芝、青囊她們，一夜之間，變得很醜，身上又發出臭味，我必定一頭碰死，絕不活下去。」珍珠嘆一聲，道：「當然啦，誰受得了呢？」她瞿然一驚，道：「不得了！我們萬萬不可耽誤，快去報與仙子得知為妙。」兩女迅即奔去，阿烈瞧瞧方向，已了然於胸。當下冒險向那石屋竄入，盡力借地形隱蔽身形。但見裡面一座廳堂，布置得十分陰森，宛如鬼域，兩邊各有一條通道，阿烈一望之下，已知道這兩條通道之內，必有一間間的牢房。上有一個醜惡的青衣大漢，按刀而立，偶然也走到台階這邊。阿烈忖道：「這傢伙守住道路，我如何方能過去？看來唯把他打暈或者殺死才行，但我從來未動過手，只不知會不會反而被他打倒？」這原來本能的反應，因為他身體的變異，乃是最近之事，在他潛意識中，還未習慣此一事實。此外，他只學過一些粗淺的外家拳，而近來所見所聞，皆是極厲害的人物，此所以他也生出不能匹敵之感。不過他終於想通了，那是因為他轉念之下，已記起以前那個鏢師教他拳法之時，說過一種手法，劈中後腦，可把對方擊昏。這總比全無根據的出手好些，於是他相度好地勢，等到那醜漢一轉身，他便躍起行去，揮掌向他後腦擊落去。

　　他的動作快逾閃電，掌勢落處，那醜漢似是感到掌風。然而他連轉身也來不及，悶哼一聲，向前一撲，砰地跌在地上、再不見他動彈了。阿烈倒也精乖，一手挾起此人，將他安放在靠背椅上，頭顱後仰，乍看似是睡著一般。之後，他趕快奔入右邊的通道。果然不出所料，通道內全是一間間的牢房，漆黑的鐵門，以及那巨大石頭砌成的牆壁和屋頂，令人有窒息的感覺。牢屋一共有八間之多，幸而每一道鐵門上，都另有一個徑尺小方格，鐵枝排列，使囚犯無法鑽出。他看看第一間。空寂無人。便看第二間，但見木板床上躺著一個人。阿烈最先是認得此人的衣服，正是那「鬼厭神憎曾老三」，其次又看到他那顆光禿禿滑溜溜的頭頸。那是因為他誤服毒藥，把毒力迫出來時，所有的頭髮都掉光了之故。不知底蘊之人，還以為他是個天生的禿子呢！

　　阿烈在此緊張時機中，心中突然掠過一個念頭：「假如我想別人一下認不得我，那麼只要學會他這一手，使頭髮一下子掉光，也是個好主意，哈！哈……」轉念之際，已經低頭審視了那道門戶，但見橫門雖然掛有鎖頭，但根本沒有鎖起來，這自然是因為曾老三大病欲死，經查無誤，是以不加提防。他再次抬頭，從那方格望入去，但見曾老三僵臥不動，房內雖然光線暗淡，他卻仍能看出他面色一片臘黃，全無生氣。他怔了一下，忖道：「他已經奄奄一息，我還要不要向他下毒手呢？假如我不動手，回去對阿菁無以交待。如若下手，卻又不是英雄好漢的行徑……」這真是使他極感為難的決定，他想了一會，下個決心，離開這一間，往裡面走去。現在他要找的是招世隱，這個人既與程真人有關係，他私心之中，覺得那是非救他不可的。

　　第三間他已看見了招世隱，只見他頭髮凌亂，衣服撕破了許多處，露出紫黑色的傷痕。而他的神情氣色，也十分萎靡衰弱。阿烈大喜，叫道：「招世隱，你覺得如何了？」要知阿烈為人很小心，事先已想過見到招世隱時，應該如何稱呼等等。他直叫他的名字，為的是免得在稱呼上，洩露出自己原來的出身。招世隱緩緩抬頭望過來，卻不作聲。阿烈道：「你別疑心，我是何玄叔何先生的朋友。」對方眼中頓時有點生氣和光采，舉步走過來，道：「你貴姓大名？」阿烈道：「我姓白，名飛卿，程真人也認識我。」他伸手摸到門閂上的鎖頭，又道：「我設法弄開這個鎖頭。」招世隱一楞，心想：「這等龍潭虎穴的所在，你既然進得來，區區一把鎖頭，如何能難得住你呢？」他頓時生出疑心，淡淡道：「白兄如何進來的？外面沒有看守之人麼？」阿烈道：「有呀！我已擊昏了他。」招世隱冷冷道：「他身上便有鎖匙？」

　　阿烈聽他語氣不善，登時醒悟他是犯了疑心。這原來是合理之舉，一則他曾受騙在前。二則他也明白這是什麼地方，既然進得來，還能是沒有辦法的人麼？可是事實上自己真的不諳這些江湖門道，而又無從解釋。他反應也真快，應道：「沒有，那廝身上沒有鑰匙，起碼我沒看見，你告訴我該怎麼辦？」招世隱乃是鷹爪門多少年來難得有的年輕高手，這刻本能地聯想到手上的功夫，應聲說道：「把鎖頭擰掉不就行了？」話一出口，連想到對方如果不是練過這等指上的上乘硬功，如何擰得掉那巨大的鎖頭？當他念頭尚未轉完，外面已傳來「喀嚓」一下脆響。接著橫閂移動，鐵門也被打開了。招世隱目瞪口呆地望住阿烈手中已擰得變曲不成樣子的巨鎖，只聽他道：「招兄走得動嗎？請先行一步，我還得看看裡面可還有別人沒有？」他說到就做，舉步向裡面奔去，招世隱振起精神，強自忍熬身上多處的疼痛，跟他奔去說道：「白兄可知道裡面的是什麼人？」阿烈道：「不知道，但我深信必是這乙木宮極樂教的對頭，放出來總是對他們不利。」招世隱沉吟一下，阿烈已望過第四間無人，便向第五間奔去。他一直查到第七間，還是無人被囚，招世隱可就忍不住說道：「假如囚禁的是乙木宮之人，你怎麼辦？」阿烈道：「當然釋放啦！」招世隱道：「他們一出去就告警，將功贖罪。」阿烈一皺眉，道：「這便是我要你先逃走的意思了。」招世隱道：「幸而都沒有人。」阿烈道：「那邊還有這樣一排牢房呢！」說話時已到了第八間，也就是最末的一間。他望了一眼，沉聲道：「這兒有一個人。」招世隱心中罵了自己一聲「蠢材」，忖道：「他當然曉得末間還有人，假如他又是敵人所派的話，我這是怎麼搞的？居然會相信起這個人來？」

【第十一章】

　　這時阿烈已向門內喂了一聲，道：「閣下是誰？」牢房內那人鬢髮蓬亂，衣服破舊不堪，而且從門上方格透出污垢濁悶的氣味，單憑這一股氣味，阿烈已斷定牢內之人，必被囚禁了很久。招世隱過來望了一眼，恰好見到那人轉過面來，他銳利地打量一下，隨即退開，說道：「你來說吧！」阿烈道：「好！你快點走。」招世隱道：「那麼你呢？咱們不是同一路麼？」阿烈道：「我逃得出與否、還未知道，咱們是走得一個算一個，反正咱們也不同路，以後如果有機會碰面，咱們再談談。」招世隱聽了這話，對他的懷疑又動搖了，忖道：「如果他不要與我同路，也就沒有什麼可以利用我之處了，反正對方早已知道我的出身和姓名，若說先從走我，暗行跟蹤，也沒有什麼道理。」他下了決心，轉身走去。阿烈又道：「喂！閣下到底是誰！在下時間無多，請你快點回答。」那人滿面鬍鬚，所以看不清楚他的面目，但雙目目光銳利之極。阿烈忖道：「這個人的武功一定很好，因為他囚禁此處如此長久，還能保持清澈銳利的目光，假如不是武功精湛，一定辦不到的。」那人注視著阿烈，冷冷道：「聽你的聲音口氣，似乎真的有意助我逃走呢！」阿烈道：「在下先得知道，閣下是誰？」那人道：「不管你真不知道抑或假的不知道，但我告訴你也無妨礙，我姓卓，名雲程，江湖上人稱『神鷹』，你可曾聽說過？」阿烈含糊道：「好像很耳熟，那麼你要不要出來？」卓雲程道：「為什麼不要出來？你貴姓大名？」阿烈道：「在下白飛卿，洛陽人氏。」卓雲程大步走到門邊，阿烈五指已抓住那把鎖，他有過經驗，他知道只要發力一扭，便可打開此門。但他忽然動了疑心，忖道：「這卓雲程不大追問我的身世來歷，說走就走，毫無所懼，雖說出牢之心急切，但其他情況全然不知的情況，任何人總得猶疑考慮的。」因此，他竟沒有立刻擰掉那鎖頭。卓雲程哼了一聲，道：「開門呀！」阿烈道：「這把鎖頭很結實。」心中想道：「假如他是乙木宮之人或是犯了事，或是故意的囚禁在此，則我一放他，他可能出手把我抓住。」這個想法太合理了，所以他一面把鎖頭弄得喀喀直響，一面問道：「你為什麼被囚在此？」卓雲程道：「因為我知道有這麼一個邪教組織，又知道其中一個供奉的真正身份。」阿烈道：「誰呀？可不可以告訴我？」卓去程瞅住他，露齒一笑，道：「告訴你？不行，我全靠嘴巴關得緊，才活了下來。」阿烈道：「據我所知，他們手段非常厲害，尤其是脂粉陷阱，比毒刑更可怕，看來應該不愁你不說的。」卓雲程伸伸舌頭，舔舔嘴唇，生像是餘味猶甘的樣子，道：「那些女孩子麼？真不錯，尤其是一個姓柳的，真是人間尤物，一夜之緣，沒齒難忘，哈！哈！但他們終於失敗了，白白陪了我幾晚。」阿烈了解他的意思，笑道：「那很有意思，但他們不會惱羞成怒麼？」卓雲程道：「你好像懂得很多呢！不錯，他們應該惱羞成怒，無奈我既然有辦法曉得此處地方，又知道其中一個人的身份，這顯示他們必有漏洞，所以他們必須找出來，而且是不惜代價的找，以便堵塞，再說，他們還須利用我。用我的生死，威脅我的朋友們不敢洩漏任何線索風聲。」

　　阿烈茫然道：「什麼線索風聲？」卓雲程道：「我已經布置好了，一旦我兩個月沒有消息給一些朋友，他們便把我所托存的密件，交給少林、武當派的掌門人。」阿烈道：「他們把你所有的朋友都抓起來，豈不就可以沒事了？」卓雲程反問道：「假如我的密件，是交託給一個正當商人，或是鄉間的戚友，他們能抓得那麼多麼？」阿烈道：「果然不行，怪不得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卓雲程道：「也不是沒有，他們把我囚禁於此，我才一點辦法都沒有呢！」阿烈想來想去，覺得此人之言，無懈可擊，當下道：「那麼我若是釋放了你，你怎麼做？」卓雲程道：「那得看看情形，上策自然是跑掉，下策是拼個生死存亡，弄一個陪我見閻王爺去。」阿烈突然問道：「卓先生，你原來幹什麼的？」卓雲程道：「我幹保鏢的。」

　　阿烈面色一怔，冷冷道：「這就不對了，你既然以保鏢為業，怎會摸到此處，被他們捕獲？」卓雲程怔一下，道：「唉！你真的知道呢抑或不知？此一邪教除了淫邪之外，還搶劫珠寶金銀，我猜想這是他們的經費以及有些貪財貨之人積聚起來，我三年前保的一宗紅貨，乃是價值二十萬以上的珠寶，便是他們劫的了。」阿烈指勁一發，喀喀響處，擰下巨鎖，接著打開鐵門．道：「既然如此，你請吧！」卓雲程出來後，看看那鎖，驚道：「好強的指上功夫，你老兄是那一派的？」阿烈道：「走！」竟不回答他的詢問，當先走去，當他向外走時，已見到招世隱還在這通道出口之處，所以他奔到切近，便問道：「招兄何故逗留不去？」招世隱道：「這裡面還有一個人，你看見了沒有？」阿烈點點頭，道：「看見啦！我知道他是誰，不打算救他。」招世隱道：「這話說得很奇怪呢！」阿烈道：「就算我不記仇恨，也沒有用，因為他身負內傷，十分沉重，已無法行走了。」招世隱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那麼咱們走吧！」卓雲程插口道：「白兄，那廝是誰？」阿烈道：「他的名字我不知道，只曉得他叫曾老三，外號鬼厭神憎。」招世隱只哦了一聲，卓雲程卻大驚失色，道：「我的老天，原來是他，咱們快走，千萬別招惹了他。」阿烈道：「你們先走一步，我要到那邊瞧瞧。」卓雲程聳聳肩，道：「不過，我懷疑一出此門，立時就有人發現。」他大概覺得這等情形不大可能，因為假如極樂教之人想收拾他，何必多費這一重手腳？於是他改口說道：「也許是一個很奧妙難測的陷阱，但我可不怕，大不了又回到老地方住上一段時間而已。」阿烈不理他，轉身向出口走去，突然一聲叫喚，使他停住了腳步。原來那是曾老三的聲音，只聽他以毫無變化，也沒有半點生氣的聲音道：「白飛卿，你若是把門打開。我曾老三有恩必報。」阿烈道：「不行！一來我不會幫助你。二來你也走不動。」這時卓雲程、招世隱兩人都在外面站著，聽他們的對話，他們自然想從這些對話當中，判斷阿烈是否真的來搭救他們的？抑或又是極樂教的陰謀？只聽曾老三以令人厭惡的聲音說道：「我走得動，絕不會拖累你。」阿烈訝道：「真的？我剛才還見你躺著不能動彈呢！」他往格子內一瞧。但見曾老三已站得畢直，雖然光禿的頭顱下，面孔瘦削、雙眉也完全脫去，顯得十分難看，但目光炯炯，分明是劇毒盡驅，內傷已痊愈了，阿烈心中一驚，忖道：「這廝真厲害，看來想弄死他，真不容易。」他同時也考慮到如果不殺他以滅口，自然極樂教因而得知他和歐陽菁的來龍去脈，而最可怕的是極樂教可能利用他來對付他們。因之，他目下是決計不能一走了之，但說到入室去殺死他，也是十分棘手困難之事，這真是進退兩難的局面，使他呆了一陣，不知如何是好？招世隱終是年輕人，沉不住氣，大聲道：「白兄，你怎麼啦？」阿烈聽到他的聲音，回頭時也望見了卓雲程，頓時靈機一觸，向曾老三道：「我放了你不難，咱們先定好條件，那便是你恢復自由之後，不得向我和那女孩子，還有程真人找任何麻煩，這是第一條。」鬼厭神憎曾老三道：「第二條呢？」阿烈道：「第二條是你須盡力對付乙木宮極樂教之人，假如你能把他們通通弄死，那時便有權來對付我們。」曾老三道：「第三條呢？」他的聲音永遠是那麼平板乏味，令人厭恨，因此也無從偵測他內心中的情緒。阿烈道：「第三條，這門外尚有二人，乃是我們的見證，你認為如何？」曾老三哼了一聲，想道：「這小子可真厲害，比老狐狸還要精狡幾分。他提出兩見證人之故，用意是逼我不能不守諾，如果想反悔，也須得先解決這兩個見證人。」但事至如今，他也沒有法子選擇了，當下道：「使得，那兩人叫什麼名字？」阿烈道：「一個是卓雲程老師，一個是招世隱兄台，他們皆是被極樂教所加害之人。」說話之時，已拉掉橫閂，打開鐵門。四人出得廳中，卓雲程道：「這名守衛已經死啦！」曾老三過去一瞧，失聲驚嗟，阿烈耳聰心靈，一聽之下，立刻道：「曾老師，你識得那人，對不對？」曾老三道：「不認識。」阿烈道：「那麼何事使你感到驚奇？」曾老三道：「我一定得回答你的話麼？」阿烈道：「當然啦，假如你不答，等如找我的麻煩一樣，有違你的誓諾了。」曾老三雖是有法子辯駁，但目下不是多說話的時候，當下道：「我確實不認得他，但他這副嘴臉，但我卻知道是誰使的手腳。」阿烈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人家一聽手下呈報你的狀貌，立時就知道你是誰了。」招世隱訝道：「白兄何以對此地之事，知道得如此清楚？」阿烈道：「因為我其時也躲在那銷魂殿內，偷聽到許多秘密。」曾老三面色突然一變，阿烈也聽到聲響，立刻向各人示意，自己率先躲在門後。招、卓二人相繼覓地隱藏，只有曾老三迅即過去抓起那個已死的醜漢，一同隱起。他這個行動，阿烈看得清楚，心中感到大惑不解。然而此時步聲已近，轉眼間，幾個人進來，前面是兩個醜漢，挾扶著程玄道同行，前面還有一個青衫蒙面之人，阿烈睛望而知，此人便是余泰乾了。其中一個醜漢咦了一聲，道：「老李跑到那裡去了？」另一個道：「一定在牢內各處巡查吧！」余泰乾道：「可把這老道解到水牢收禁。」阿烈耳邊忽然聽到曾老三的傳聲，道：「你可敢冒險依我之計出手一試？假如辦得妥當，也許可以看見此人的廬山真面目，亦可已挫極樂教的氣焰。」阿烈雖然一向沉穩仔細，但聽得此言，竟立刻點頭。原來他有他的打算，因為他親眼見到程玄道，形狀狼狽，記起他乃是武當派鼎鼎大名的風火劍客，為人正派，德高望重，如今落得這等形狀，不免為他痛心。他深知如要搭救程真人，必須借重曾老三的力量，方在籌思如何使他允肯幫忙時，聽他提出此議，心中甚喜，立刻答應了，這刻，他不知道曾老三在何處，但料他必能見到自己所以點頭示意。曾老三聲音又傳入他耳，道：「第一步，咱們先設法把這個發號施令之人，囚禁於牢中。第二步，我略施手法，他就不得不自動取下蒙面黑巾了。」只見那余泰乾已向右邊的通道走去，裡面的牢房，正是阿烈把眾人救出的所在，曾老三那平板可厭的聲音又傳過來，道：「小白！這傢伙武功極為高明，連我曾老三也不敢誇說贏得他，所以必須得你幫忙，才能辦禁住他，你小心的看，等他走到第一間牢房之時，他必定往內看，這時他便發覺奇異之事，因而開門進去查看，你須得立刻縱出，絕對不能耽擱，而你的任務，便是去把那牢門關閉，我將掩護你，逼他退入牢內，若然只有一人，就沒有法子同時做好這兩件事了。」阿烈不是沒有想到曾老三可能出賣自己，布下這個陷阱，讓他被余泰乾拿住，而他則可乘機逃走。想是想到了，但曾老三的話說完時，余泰乾已起到第一間牢房門前，正向牢內張望。但見余泰乾在門外一怔，隨即推開鐵門。事到如今，機會是稍縱即逝，阿烈立即從門角躍出，像已陣旋風般捲入通道。

　　但有人比他還快一步，那人便是曾老三，當阿烈奔到門口，只管低頭伸手去拉鐵門之時，一股勁風正襲向他天靈蓋。這是因為他身子前傾，彎腰伸手，而使天靈蓋向著牢內，恰是敵人攻擊之時的唯一可取的部位，由於這是人身要害，任何人受擊都非迴避不可，所以敵人出手之時，亦絕不會找上別的部位。阿烈這回真的可說是硬住頭皮了，他根本不管頭頂的被襲，一心一意盡快把鐵門拉上關牢。當他剛抓住鐵門，帶動了不及半尺，天靈蓋上已受到一下重擊，震得他整個往後退，但他未曾鬆手，所以反而加速關閉鐵門，「砰」的大響一聲，已把鐵門拉上，接著橫閂一落，把門鎖住了。這些動作，確實曾經得到曾老三的莫大幫助，第一點是他揚手發現暗器，迫得余泰乾一擊之後，非立刻閃退不可，其次，當鐵門關上時，他從旁撥動橫閂，使這鐵門的動作，變得一氣呵成。如果沒有他發出暗器，則余泰乾在一擊之後，尚可以極快的身法打門縫閃出，即使不然，也能及時扳住鐵門，不讓他們關上以及鎖上，現大功告成，果然一如曾老所言、把余泰乾鎖在牢內。

　　曾老三拉了阿烈一把，道：「你受傷了沒有？」阿烈道：「我沒事。」曾老三道：「那麼快點過去對付那兩個小子，這邊不要緊，我也逃不出的地方，天下絕無逃得出之人了。」他們一齊迅快奔出去，這時那個醜漢早已押程玄道進入左邊的通道內，因此曾老三、阿烈兩人躍出之時，沒人瞧見。當他們向左邊入口行去時，招世隱和卓雲程都閃出來，曾老三吩咐他們堵住出路，並且說道：「我們或會放一個出來，你們出其不意加以襲擊，較易得手。」他不等卓、招二人回答，便拉了阿烈進去，只見第一間的鐵門打開著，一個青衣醜漢站在門邊，另一個不見影蹤，不問可知，必是押了程玄道進入牢內。曾老三和阿烈的動作雖然十分迅快，但一點聲音也沒有，所以一直迫近到牢門，在門邊的醜漢，仍未發覺。曾老三向阿烈比一個手勢，阿烈立時撲上去，張臂便抱，此舉自然是利用他全身刀槍不入的長處，可把敵人活擒，然而倘若曾老三施展點穴功夫。把對方點倒，豈不是更妙？阿烈懷著一絲疑念，出手抱去，一下子把那青衣醜漢抱個正著，但當他用力箍緊對方以前，胸口已中了敵人一記肘錘。假如不是金剛不壞之身，這一記很難吃得消，而且受過嚴格武功訓練之人，也會自然而然的閃開，不讓對方擊中，這麼一來，當然也就不能抱住對方了。那青衣醜漢駭然而叫，頓時驚動了牢內之人。這間水牢內還沒有水，入門處有一道台階，大約有七八級，而程玄道和另一個青衣醜漢，就在底下。在當中有一根兩尺見方粗大石柱，住上嵌有鐵環等物，一望而知，可供鎖禁囚犯之用。這時程玄道尚未被鎖上去，那個青衣大漢回頭望見門口情景，反應遲緩，真出乎阿烈他們意料之外，原來他既不如何吃驚，也不試行逃走，反而一把抱住程玄道，自己轉到程玄道後面。換言之，他已用程玄道做盾牌，使來人無法使用暗器襲擊自己。與此同時，這青衣醜漢還拔出一把光芒閃閃的短刀，鋒刃壓勒在程玄道咽喉間，他只要一用力，便可把程玄道的咽喉割斷。阿烈大吃一驚，道：「曾老師別忙。」曾老三道：「我當然不忙，這牛鼻子老道又不是我的朋友。」那個青衣醜漢厲聲道：「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你們分明是來營救這老道的，再說上一萬句詐語，也沒有用處、現在快給老子滾蛋！」曾老三冷冷道：「不見得吧，你老子我也是被害人之一，你竟認不出來了？換句話說，我絕不可能是專門來營救這老道之人，對不對？」那青衣醜漢雖然心中承認他這話不假，但事至如今，也沒有別的法子可想了，厲聲喝道：「讓開道路！」曾老三道：「讓開道路？豈有這麼便宜之事？你放了這老道，我們或可饒你一死。」青衣大漢一咬牙，目射凶光，推著程真人往台階上走．看他的形狀勢色，分明決意一拼，假如阿烈等人不讓路的話，他就先殺死程玄道。阿烈大吃一驚，抱著手中之人往後退，曾老三遲疑一下，也隨他退後。門口已無攔阻，那青衣大漢橫了心，出得門外，只見阿烈和曾老三都在通道裡面，而不是在出口這一邊。他先看一看出口處沒有敵人，這才倒退著移動，面對曾老三他們，仍然緊抱程玄道，以作屏障。這樣子退出去的話，外面埋伏的招、卓二人，固然可以加以暗算，但程玄道的喉管仍然有被割斷的危險。阿烈正急之時，耳中已聽到曾老三的話聲。突然間，他手中的青衣醜漢掙脫了，阿烈邊忙把他扭住，兩人一齊跌倒在地上，曾老三一時顧不了正在退出通道之人，急急幫忙阿烈，制服這個掙脫的，他們既無暇理會，那醜漢急於逃生，丟掉程玄道，轉身疾逃。那知方跑到門口，左右兩面都有人影出現，迅急襲到。這個青衣醜漢只哎了半聲，便被招世隱叉住喉嚨，招家的鷹抓絕技，何等厲害，力道一發，那廝頸骨已斷，當場死亡。招世隱隨即奔上去抱起程玄道，只見他雙目茫然，神智不清。不知是何緣故，但沒有受到刀割咽喉之厄，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那邊廂的曾老三已經駢指點中那個醜漢的死穴，頓時死掉，阿烈為之一怔，心想：「這個人真毒辣，隨手傷人性命。」但這刻不是爭論的時候，他跳起來道：「好險！幸虧你教我鬆手，讓這廝掙脫。」曾老三道：「這是人性中的弱點了，那廝一見咱們忙於對付這人，便趕快逃命，這法子百發百中，你不信以後再試一試便知道了。」他們走到程玄道身邊，阿烈還在尋思剛才之事，問道：「那麼你早就料定必有這種挾持威脅之事，才叫我出手抱住那廝，是也不是？」曾老三道：「當然啦！對方看見有人在咱們手中、縱是冷酷無情之輩，也自然而然的不曾傷害咱們之人，免得咱們報復，這也是人性的必然反應。」他看了看程玄道，道：「他是被兩路夾攻，才變成如此，一是被人點了穴。二是中了某種毒藥。」阿烈道：「可有解救之法麼？」曾老三翻開程玄道的眼皮，望了一下，道：「解法很簡單，只要設法破去穴道禁制就行了，但這一門點穴手法，我未見過，只知是『大臣』、『章門』兩穴已經閉塞，血氣不通。」阿烈茫然道：「何以解開了穴道禁制，程真人便可以沒事呢？」曾老三道：「問得好，這是因為那毒藥厲害而不強烈，作用緩慢，所以目下只令程真人腦筋昏眩不清而已，須得相當長久的時間，方能致人於死，以程真人的功力造詣，一旦恢復原狀，體內抗力自生，不須多久，就可恢復清醒，其時他略運玄功，即可把毒力消滅，最不濟也可以把毒力逼聚在一處，徐覓解救之法。」他已準備要走，阿烈沉吟一下，道：「你往那兒去？」曾老三道：「我去瞧瞧那廝是誰？」阿烈道：「他叫余泰乾，是此宮供奉之一。」曾老三道：「奇怪？你知道的事真不少。」阿烈跟著他走入右邊的牢房通道，在第一間牢門外停步，曾老三揚手丟了一件物事進去，頓時滿地火光飛散飄舞，熱氣烤炙，聲勢甚是驚人。余泰乾躲在一角，見隙即行，看起來猶如在火海中從容出沒，可稱奇觀，曾老三嘿嘿而笑，道：「老余，這是我曾老三的見面禮而已，假如我要你受傷，你立時體無完膚，我要你死，你就活不成，這話你信也不信？」牢房內的余泰乾從他這一番平板乏味，令人厭惡的話聲，已肯定當真是大名鼎鼎的鬼厭神憎在說話，當下道：「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曾老三道：「信的話，取下蒙面巾，讓我瞧一瞧，我曾老三雖然不放你，但卻也不加害你，如果不信，嘿！嘿！我便要恭喜你了。」余泰乾和阿烈都茫然不解，余泰乾問道：「何事值得你恭喜？」曾老三道：「你其時骨肉皆成焦灰。誰也認不出你的面目，得遂你不露廬山之志，這還不值得恭喜麼？」此人天生囉嗦愛纏，沒有相干的話，也能找出一大堆來，余泰乾聽著他的話聲，心中就直作嘔，煩厭之極。他搖搖頭道：「我還不想死，只不知你有何保證，當真不傷我？」曾老三道：「大丈夫一諾千金，咱們江湖之人講究的就是『信用』兩個字，以我曾老三的名頭，難道還不夠？」他本是一句「人格擔保」就可以說完的話，偏他有這麼多囉嗦，而他最要命的正是他的話聲，極為可厭。余泰乾一定是怕他繼續刺刺不休的說下去，忙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老兄請看吧！」他取下面罩，曾老三定睛一看，哎了一聲，道：「原來是你。」余泰乾道：「你老兄如果替兄弟保守秘密，此恩此德，絕不敢忘。」曾老三道：「此是後話，眼前還得設法逃出這龍潭虎穴，假如你不是認為我逃不出的話，決計不會如此爽快，把真面目給我瞧的。」余泰乾聽到此處，雙手已捂住了耳朵。但曾老三仍然侃侃而言，道：「我如果答應保守秘密，你可肯指點迷津麼？時不我予，你最好快點回答我，否則我就轉身走了。」阿烈噗嗤一笑，道：「曾老師，這話可不是等如白說麼？他正是要你快點走啊！再說人家捂住耳朵，你還說話作什？」曾老三道：「我以內力迫出聲音，他就算用千斤大石塞住耳朵，也無法聽不見。」阿烈道：「原來如此，那麼你走呢還是不走？」曾老三道：「他要不要冒這個險，就看他的了。」余泰乾道：「恕我不能指點路徑。」曾老三道：「那麼我若逃得出去我便把你投入極樂教之事，在江湖上宣揚，你不怕麼？」余泰乾苦笑一聲，道：「那我又有什麼法子？假如我指點你逃路，回頭就活不成了。」曾老三道：「你的意思說極樂教主會取你性命，是也不是？」余泰乾道：「是的。」他雖然聽到了對方的話聲，就感到胃裡難過，很想作嘔。但又不能不聽，甚至不能不回答，這是莫大的痛苦。曾老三突然笑道：「喂！你到底是誰？」余泰乾道：「怎麼啦！你不是知道了麼？」曾老三道：「剛才我看了你的尊容，分明是峨嵋派的『分金手俞一峰』對不對？」余泰乾道：「是與不是，我也不知道。」曾老三刺刺道：「別耍滑頭，在我曾老三面前。你還差得遠呢，你可知道我和俞一峰很熟麼？」余泰乾道：「你既是找話說，那就說個夠本吧！」曾老三道：「嘿！嘿！你以為我是詐你，其實這卻是真話，俞一峰早就曉得我有迫人聽我說話的本事，所以他也有一套抵抗我的功夫，而你卻傻裡傻氣地捂住耳朵，我一看就知你是冒牌貨了。」他得意洋洋地望了阿烈一眼，又道：「你們早就防到有時被迫揭開面罩這一著，因此，你們在頭罩內，另有一付面具，找一個知名之士的面貌做替死鬼，這計策果然很高，因為你們只晃那麼一下，實是不易看出是假，可惜你竟碰上我，拆穿了詭計。」阿烈碰他一下，低聲道：「咱們不可耽擱太久。」曾老三道：「奇怪？你敢和我在一起麼？」阿烈連忙敬謝不敏，道：「不！我們得分頭走路才行，我只是提醒你一句而已，那麼我先走一步啦！」曾老三道：「好吧！我燒死這傢伙之後，自行尋路逃遁，你不必擔心我。」阿烈忖道：「鬼才擔心你的生死呢，但假如極樂教捉住你這個怪物，我和阿菁的來歷就洩漏了，所以才希望你逃得掉。」他突然一怔，又想道：「我何以這麼傻呢？人家已猜出曾老三與我是一路，那麼他就算這回逃走了，極樂教之人不久還是可以找到他，詢出我和阿菁的來歷的。」他們的對話，牢房的余泰乾當然聽見了。因此，當曾老三再向他威脅之時，他就乖乖的取下頭罩，露出另一副面目了。阿烈本是站在曾老三稍後一點的地方，所以只能從空隙間匆匆瞥了一眼，由於牢房內光線暗淡，他又不是貼住門上方格瞧入去，是以換了任何人，也無法看得見牢內人的真面目。但阿烈的目力能透雲穿霧，黑夜中亦有如白日，是以一瞥之下，實在已瞧得一清二楚。他卻故意道：「怎麼樣，他拿下面罩了沒有？」曾老三道：「還沒有，他一定嫌自己活得太久，想被我燒死。」阿烈心中冷笑一聲，說道：「既然如此，我先走一步，將來咱們有機會碰頭的話，你再告訴我不遲。」當下迅即出去，暗忖：「曾老三居然不肯講出實話。可見得他認出那余泰乾是誰。正因此故，他必能善用把柄，使對方不敢向他下手。」他到得外邊，但見只有招世隱抱扶著程真人，卓雲程已不知去向。招世隱見他出來，現出焦急之態，道：「卓雲程走了，他會不會是奸細？」阿烈道：「不會吧！」底下的話尚未說出來，曾老三忽然出現，向他們低聲道：「你們還不快點走？」阿烈的反應不知如何這麼敏銳迅快，心想：「我明白了，他亦是施展疑兵之計，就像卓雲程那般。假如這老厭物被極樂教捉住，他就說已留下密函在我手上，只要過了約定時間，不見他來相會，就拆開密函，旋而把那余泰乾的真身份，公諸天下。」但他沒有拆穿對方的心思，幫忙招世隱把程真人背起，迅快奔出去。曾老三果然送到門外，這也是阿烈意料中事，因為寫一封密函，必須有一段時間才行。阿烈帶頭奔去，不一會已到了最後面那座樓房。當他們穿院過屋之時，竟不見任何敵人的蹤影。現在他們已處身在後樓的一個房間內，從後窗出去，越過一片花圃和灌木叢的籬笆，便已逃出乙木宮了。招世隱在窗邊一望，道：「好機會，外面也沒有敵人蹤跡。」阿烈一手扯住他，露出深思的表情，緩緩道：「早先我進來時，那屋宇內時時可見到人跡，可知道乙木宮中，人手還不算少。但咱們在那邊鬧了一陣，雖說可能不曾驚動對方，然而也可能已被敵人得知。」招世隱笑一笑。道：「當然不是全無可能，但假如咱們蹤跡已洩，對方何故還不下手圍捕？難道故意任我們逃走麼？」阿烈道：「這正是我所懷疑的，如果敵方自恃力量強大，自然可能故意縱我們逃走，暗暗在後跟蹤，一則查看咱們的逃路。二則如有黨羽，亦可一網打盡。」招世隱瞿然道：「是啊！咱們不可不防，但是……」阿烈決然道：「我相信咱們已在敵人監視中了，咱們偏偏不走，看他們如何應付？」招世隱大吃一驚，道：「不走？留在這兒？」阿烈伸長脖子，向窗外張望，一面道：「是的，除此之外，還得使些敵人意料不到的招數才行。」

　　他的目光突然定在一叢花卉上面，接著說道：「剛才曾老三說，程真人須得先解開穴道禁制，方能解去他身上之毒、是也不是？」招世隱道：「是的。」突然皺一下眉頭，竟是無意中流露出痛苦之狀。阿烈恰好回頭看見，問道：「你怎麼啦？」招世隱道：「沒有什麼，只受了一點傷，脅下有時像針刺般痛楚。但是只要逃得出去，煎兩帖藥服下便癒。」阿烈點點頭，說：「你是傷了太陰肺經，方有此象，雖然還不嚴重，但目下動手搏鬥，提聚真氣之時，就會大受影響了。」這些話的原理，是言老伯所傅授的醫藥之道，而他則加以變化，更進一步，涉及武功方面。招世隱大為佩服，道：「是啊！我是『曲澤穴』曾經受制致傷的，白兄一聽就知傷了太陰肺經，真是神醫。」阿烈心中甚喜，謙道：「沒有什麼，兄弟只是隨口猜測而已！不過我倒要大膽試一試能否把你的內傷，立時醫好。」他躍出窗外，採了四種不同的花草回來，選出三樣，捏成一團，交給招世隱，道：「此處沒有爐鍋煮藥，也沒有石臼等物搗汁，只好請你用牙齒嚼爛吞服了。」招世隱不好意思拒絕，當下接過，心想：「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反正已從石牢逃出，疑他也是沒用。」於是納入口中，用力咀嚼，但覺亦甘亦苦，更有一股澀香之味，甚是奇怪。那些汁液都流入肚腹中，不一會，他連渣滓也吞下去了。阿烈道：「等一會你胸臆間如果感到一團熱氣流動，那就是我藥力生效了。你可以放心，馬上就會痊愈。」他手中還有一把草莖，雜有數朵淡藍色的小花。只見他掏出一條絲質的汗巾，把花草揉成一團，用絲巾包住。果然片刻間招世隱便道：「胸口間己感到暖熱。」阿烈道：「這證明我的判斷沒錯，那麼此刻便動手試行解救程道長，如果能解去他的毒，使他恢復神智，則他也許有法子解開穴道禁制。」他使程道長坐下，頭向後仰，然後用力擠出絲巾內那團花草的汁液，滴入程玄道口中。只頃刻間，程玄道已睜眼四顧，似是剛從夢中回醒。他見了阿烈，先啊呀一聲，又得見招世隱，更為詫異。阿烈忙把經過告訴他，程玄道這才恍然大悟，道：「那麼咱們目下尚陷身險地了？唉！我必須馬上恢復行動之力，方能殺出這龍潭虎穴。」阿烈突然問道：「程道長，我曉得那柳飄香施展什麼寶貝，以色相誘你，但後來如何，卻不知道了。」程玄道凝視著他，道：「你的消息真靈通，不錯，她果然是以色相迷惑貧道，但沒見她用什麼寶貝。只不知你如何知道的？」阿烈道：「那時候我躲在歡喜仙人後面，先是聽那極樂教主吩咐柳飄香，用這乙木宮中三寶之一的『迷魂褥』對付你。當他們一走開，我就跟阿菁商量，她給我一些藥粉，散在褥上。據說一旦沾染在皮膚上，便奇癢非常，她說這樣可以使你須得用心抵禦奇癢。」程玄道大驚道：「原來如此，那麼你和歐陽姑娘，竟是貧道的救命恩人。不錯，當時貧道果然身上幾處奇癢攻心，但在那時又無法搔抓，只好運功抗禦，苦不堪言，而我心中卻明白，虧得有這陣奇癢，使我有所憑藉，心神分散，如若不然，數十年大戒，定必毀於一旦。」阿烈聽了，第一個感想便是：到底人家正派人物，對於事實絕不歪曲，以這等事，他原可以否認的，因為終究很不光彩。他撇開這個話題，問道：「真人能解開穴道禁制麼？」程玄道搖搖頭，道：「不行！必須有外力相助，硬是助我打通閉塞之穴。」他的目光落在招世隱身上，問道：「賢侄試試看如何？」招世隱道：「小侄自是樂意效力，只不知如何著手？」程玄道便教他如何運聚功力，從指尖透出，先從「將台穴」攻入，順著經脈，直達閉塞之處。招世隱不敢怠慢，趕快凝神運聚功力。當他運功行氣時，果然發覺內傷已完全痊愈，不由得對阿烈博學多能，大為欽佩。程玄道盤膝坐好，招世隱轉到他身後，定一定神，駢指向他背上的「將台穴」緩緩點去。他指尖方一觸及，程玄道便低低喝道：「等一等。」招世隱應聲縮手，道：「什麼事？」程玄道輕嘆一聲，道：「你雖是功力深厚強勁，但走的是兇猛路子，不合我用。」招世隱心中有數，曉得這是程玄道測出自己功力末夠精純。只是為了面子，才改說他的功夫路數不合用。他望了阿烈一眼，心想此人不知功力如何？但以他所知，當今武林中，年輕一輩能勝過他的，可說是絕無僅有了，因此若是請阿烈幫忙，只怕亦是徒然。阿烈遲疑了一下，才道：「晚輩試一試如何？」程玄道的想法和招世隱一樣，只因功力火候，不是「聰明」所能為的，必須苦修多年才行。但他不好意思拒絕人家的好意，當下道：「那麼有勞了，假如路數不對，貧道自會告訴你。」阿烈運起神功，指尖頓時熱得驚人，自己感著好像有火星進出一般。他不知「將台穴」的位置，便向招世隱詢問。招世隱暗感奇怪，但仍然告訴他。阿烈攝神定慮，駢指點下去。程玄道但覺一股強大熱流，從穴道直透入經脈，霎時間已攻到閉塞住的「大巨穴」。這「大巨穴」屬於太陰肺經，位在小腹之側，程玄道但感體內那股熱流攻到脈穴時，豁然貫通。他這一喜非同小可，但現正是要緊之時，連歡喜也不敢，連忙按住心神，極力提聚本身的真氣。此時尚有一處「章門穴」尚被禁閉著，必須連這一穴也打通丁，方能恢復如常。他只覺那股熱流，衝行過數次之後，便停滯不前，心中暗感奇怪，不知阿烈何故按兵不動。假如他不是須得全力提取真氣，便可以開口詢問阿烈了，事情偏生那麼不巧，他若不全力提聚真氣，則一旦那股熱流攻到章門穴時，突然打通了的話，他措手不及，功力將減去幾成之多。因此他閉目暝坐，不敢稍有怠懈。而阿烈則大感心慌意亂，原來這時他發現通路甚多，竟不知指揮自己這股真氣往哪兒游去才好。他見程真人暝目不語，面色凝重，生怕開聲會擾及他，是以不敢開口詢問。耗了一會，阿烈已經急得一頭大汗，不知如何是好？要知他這股「金丹真氣」，屬於先天真氣，不是其他任何內家真力所可比擬的。因此才容容易易就打通了「大巨穴」。正因這股真氣有無堅不摧之威。所以在程玄道體內，所有的經脈亦可以穿行無阻，這才使他感到進退失據。不知往那兒穿行才對。招世隱眼見阿烈頭上冒出汗氣，大吃一驚，忖道：「他一定氣力已竭，才有此象，這一下不但程真人依然如故，連他也得躺下了。」他趕快伸手抓住阿烈的手指，希望能及時助他收回一點真元。誰知手指觸處，一片炙熱，並且感到一股強大的熱流，隱隱躍動。招世隱訝異之極，決定一探究竟，當下暗暗運功聚力，一股真氣，也從手上透出。他這般真氣，宛如水上之舟，沿著這般熱流去，霎時已過了「大巨」穴，感到毫無阻隔。之後，探到熱流停滯之處，正是在「章門穴」附近，只要再往前衝行，把此穴禁制衝破，大功即可告成。招世隱恍然大悟，心想：「原來這章門穴比大巨穴難破，所以白兄無法得手、待我助他一臂之力。」他導行阿烈的真氣，勢如破竹地前進，霎時間已衝過了「章門穴」，容易得有如水到渠成。程玄道的真氣已經完全提聚起來，阿烈自然而然就收回了真氣，向招世隱笑一笑，道：「謝謝你啦！」招世隱甚感快慰、因為他到底出了一份力量，忙道：「白兄說那裡話來，你耗力甚多，趕快調息一會才好。」阿烈說話之時，已經運功行氣。真氣走遍了全身經脈，但覺全無異樣，便道：「那倒用不著，只不知程真人好了沒有？」程玄道睜目道：「好啦，白檀越神功絕世。貧道雖是苦修了多年，但比起尊駕，仍是遠遠不及。實是令人心折不已。」程玄道表示得如此佩服推許，招世隱可就有點不服氣了！當下故意說道：「程真人，你看白兄要不要調息一會？他剛才出了不少汗呢？」程玄道疑惑地搖搖頭，道：「奇怪得很，以白檀越的神功，何以竟然停滯了很久？」阿烈道：「在下不懂得經脈去向，那時但覺道路紛岐，使我不知何去何從，所以急得要命。」招世隱呆了一呆，阿烈又道：「幸而招兄及時幫忙，指引途徑。如若不然，我真不知如何是好呢？」他說得很誠懇，使人不能不信。招世隱這才恍然大悟，想道：「原來我錯有錯著，以為他功力不繼，是以出手助他。假如一早就得知他是不懂經脈途徑，而又口頭加以解說的話，那時只怕費上一兩個時辰，還未弄得清楚。」這時他不免因為自己曾經表錯情而感到慚愧起來，幸而程玄道已向阿烈問道：「以你眼下的神功造詣，天下已罕得有頡頏之人。如何竟不識人身經脈百穴之學？」阿烈心念轉動，一方面想告以真情，請他傳授武學，另一方面又大有顧慮，生怕洩露身世，反遭不利。最後他猛然醒悟，想道：「以前何玄叔前輩說過怕惹起門派之爭，不敢授我武當秘藝。無疑的程真人亦將有此顧慮，我何必白白洩露了秘密？」此念如電掠過心頭，當下說道：「晚輩自幼蒙人傳授一套內功法門，但那位異人至今還未再現，所以我只識得這麼多，別的就全然不知了。」程玄道雖是見識過許多稀奇古怪之事，但像阿烈這種情形，卻是聞所未聞，不禁大感興趣，問道：「那位異人誰呢？」阿烈道：「晚輩也不知道。」程玄道道：「他長得什麼樣子？」阿烈只好胡扯，道：「他矮矮瘦瘦，眼眉鬍子都全白了……唉！我已記不清楚了！」程玄道直著眼睛想了一會，問道：「他可是蓄著一部山羊鬍子？說話時陰陽怪氣的？」阿烈道：「好像是吧？」程玄道皺起雙眉，道：「不可能是他吧！這個老魔就算收徒弟的話，也不會讓你留在家中。」他望了阿烈一眼，又道：「我本來懷疑是人魔沙天桓，但他一來從不收徒。一來功夫路子也不像。」他又問了一句，道：「你記得是矮矮瘦瘦的麼？」阿烈含糊道：「我記不清楚了……現在回想起來，好像他的像貌變來變去。」這番鬼話，簡直胡鬧。誰知程玄道卻一拍膝蓋，道：「我知道了，一定是逍遙老人蕭冷，他遊戲人間數十年，容貌常變，至今無人能確知他的長相，一定不錯了。若不是他，還有誰識得這等無上神功？」阿烈道：「他老人家本領很高明麼？比真人你如何？」程玄道笑一笑，道：「貧道自然比不上冷老。」招世隱插口道：「但家父說過，當今之世，只有程真人你比得上蕭老了。」程玄道道：「那只是令尊過許之譽，當今之世，像貧道這一點道行的人。隨便可以列舉一二十個之多。」阿烈十分關心此事，他現下最大的目的。便是訪求一位武術名家，拜他為師，以便學成武功，報仇雪恨。因此之故，他絕不肯放過任何機會，以獲知當今武林高手的底細。他聽了程玄道之言，顯然深感失望，沖口道：「這樣說來，就算千辛萬苦的練到像程真人這般造詣，亦是未能稱雄天下的了？唉！看來我也不必求師訪藝了。」程玄道對個少年的身世。茫然無所知，有機會的話，當然也多想探聽一些，當下接口道：「假如練武的目的，旨在強身自衛，則白檀越的神功，已經越過很多了。何須還匆匆忙忙的奔走江湖求師訪藝呢？」阿烈突然醒悟，話風立刻一變，道：「假如我有機會可以雄視天下武林，也不枉在世一場，這叫做人往高處爬，水向低處流，倒教真人見笑了……」他略略一停，又道：「晚輩極想找到那個異人，求他傳授武功，所以離家遠遊，想不到風波疊起，古人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步難。』這話真是至理名言。」程玄道點點頭，道：「出門之難，自古已然。但似白檀越今日這般捲入了武林中此一神秘事件之內，卻也少見得很。」阿烈問道：「這乙木宮極樂教教主是誰？真人可曾有所耳聞麼？」程玄道道：「說來慚愧，貧道對此教竟然全無所知。那個嫵媚婦人亦從未見過，假如不是因為招賢侄之故，貧道決計不會到此地來，而這個秘密的邪教，也就不知要作多少惡孽之後，方為世人所知了。」阿烈感到他的口氣之中，仍是對這個邪教懷有強烈的憎恨，當下便把自己所知，盡行告訴程玄道，最後把曾老三對付余泰乾的經過也說出來。程玄道聽了，立時陷入了沉思之中。過了片刻，才道：「貧道起先從那柳飄香的言談舉動，以及她出手點我穴道等舉動中，加上大殿的布設，已看出她乃是屬於一個秘密可怕的邪教，而且她武功之強，恐怕已不遜於武林任何一位名家了！照白檀越補充的資料看來，此處無異是一個極為邪惡的地方，而那個極樂教教主，更是第一等的惡魔。」他憂慮地嘆息一聲，又道：「這極樂教主行動如此詭秘，諒必是武林中極有名望之人。至於他手下的供奉高手，大部份亦是名家無疑。他創立此一邪教，大凡入彀之人，定必終身受制，不敢叛離。這事如若傳出江湖，一定震驚天下，人人自危。」阿烈訝道：「天下間邪惡之人比比皆是，程真人何以對這麼一個邪教，感到如此震驚害怕？」程玄道意味深長的望了他一眼，道：「白檀越，你獨自一人行走江湖，沒有什麼顧忌。但貧道所屬的門派，人數甚多，難免良莠不齊。心術不端的就很容易被誘上歧途，變成這邪教中的一份子，這教貧道如何不憂心如焚？」阿烈一想果有道理，道：「這樣說來，別的家派之人，亦將有此恐懼了？」程玄道道：「正是如此，故此這個消息若是傳出江湖所引起的風波，將不下於『血羽檄』之事。」阿烈十分聰明，曉得自己如果不問一問『血羽檄』之事，定必惹起了這位老道人的疑心。所以隨口問了，程真人竟不肯多說，只告訴他這是武林中一件仇殺大案，內情複雜，待將來有機會時才詳細告訴他。他們的話題又回到極樂教上，招世隱告訴程真人，由於他的一個表姊失蹤，他義不容辭，出力訪查，經過無數曲折，才逐步跟到這乙木宮來。阿烈立刻告訴他說，此宮之中有許多美貌少女，但照此宮訂有嚴厲的禁規看來，定必有更多的女子被害了。招世隱嘿然無語，虎目中射出仇恨憤怒光芒。阿烈提醒他們道：「我等現在尚在敵人的勢力範圍之內，如何才能逃得出，還須程真人指點。」

　　程玄道道：「敵人至今尚未找到此地來，實是出乎情理之外。因此，白檀越早行的猜測，一點也不錯，咱們早已被敵人暗中監視了。他們特地縱放我們逃走，以便訪搜餘黨，予以一網打盡。」招世隱怒氣填膺，站了起身，道：「小侄前往與這些魔鬼一拚，程真人和白兄正可乘隙逃走。」阿烈連忙抓住他的手，程玄道也道：「賢侄切勿意氣用事，須知敵強我弱、彼暗我明，形勢上已經無法爭雄鬥勝。而咱們最重要的事，莫過於如何把這極樂教徹底加以摧毀，而不僅只是目前逃生而已。」阿烈道：「是啊！招兄，小不忍則亂大謀，程真人一定不會坐視邪人猖獗作孽的。」招世隱雖然恨得咬牙切齒，但此時也無可如何，說道：「然則咱們如何是好？難道一直躲在此地？」程玄道道：「這極樂教不但有武林高手，並且還有不少奇能異才之士輔助。這一點，光看門外的奇門陣法，以及許多奇花異卉。便是證據了。」他突然微笑一下，又道：「這些奇能異才之士，固然足以使此地變得更險，可是有利必有弊。」招世隱訝道：「小侄看不出弊在何處？」程玄道道：「弊處便在於這等人物，世上不多。所以不難查得出來。而咱們從這一環入手，或者可以揭開極樂教主的假面具。」阿烈大喜道：「是啊！不過咱們必須能夠逃得出去，才可以著手調查。」程玄道道：「咱們將計就計，招賢侄裝出內傷越重之狀。貧道則仍然昏迷不醒人事，等天色昏暮，白檀越背著貧道，一面又得扶掖招賢侄，這樣，對方當必疑心盡去、認為咱們在此室中躲了一天，乃是合情合理之事。等咱們到了樹林茂密之處，方始分頭加速遁走。對方措手不及之下，最多也只能盯住一兩個人，換言之，咱們必有一個人逃得出去。」阿烈立即道：「假如我們逃得出去，便又如何會合？以晚輩來說，這個消息可真不知送給誰好？」程玄道脫口贊道：「好敏捷的反應，以你的才智和根底，如果練成武功，那一定是天下無敵的人物了，但願你能找得到那位傳功與你的異人。」他的口氣非常誠懇，所以阿烈深信他這祝福是出自真心。而由此可以看出名門正派的高人，氣度修養與眾不同，全不嫉視人才。程真人沉吟了一下，從懷中掏出一塊玉符。交給阿烈，道：「此是貧道隨身攜帶之物。你拿了去見我師弟何玄叔，把詳細情形告訴他，他就會知道怎麼辦了。」阿烈謹慎地收好那塊玉符，程玄道又囑咐他道：「你以後在江湖上，千萬別隨便透露今日之事。因為這極樂教十分詭秘莫測，正不知有多少很有名望的高手，已參加了此一邪教。你如是隨便亂說，定必遭遇暗算。」他回頭也向招世隱囑咐道：「你如果逃得出去，只能暗中設法通知令尊，使他知你平安就是了，千萬不要返家，不然的話，你全家都會碰上意想不到的災難。」這件事竟是如此嚴重，阿烈和招世隱都流露出忐忑的神情。阿烈直到此時，才把歐陽菁的藏身地點告訴他們，以便有人逃得出去，可以前往探視她。程玄道問過她的情形，便向阿烈道：「我主張咱們三人都不向歐陽姑娘那邊走，以免把敵人引去，一網打盡。以目下的情形判斷，一則她定可復元，自行離去。二則咱們都未必能突破羅網。因此，留下她這個知悉極樂教內幕之人，也是一著極為重要的棋子。」阿烈心中大不以為然，但他不好意思駁斥老道人的見解，只好勉強地點頭同意了。當下他們計議商定逃走的方向和路線，阿烈是往東逃走，而歐陽菁則在西面，變成背道而馳。但過了不久，程玄經過考慮之後，才道：「我覺得逃走路線有點不妥，白檀越還是改往西南方向的好，原來向東的路線，給招賢侄才對。」阿烈心中暗喜，因為他到時只要拐個彎，就可以找到歐陽菁了。口中卻故意問道：「為什麼呢？」程玄道道：「因為許昌在西南方，招賢侄如向這一方逃走，敵人反而會猜到會不敢返家。因此，他必須往相反的方向走，敵人方會判斷他是故意迷惑他們，其實要繞道回返許昌。這樣，他們的力量就會用到堵截前往許昌之路上了。」這一著真當得上「老謀深算」的評語，人人皆大歡喜，各自用功調息，蓄養體力，以便突圍逃生。

　　天色終於昏暮了，程真人道：「不久咱們就知道對方究竟是否故意縱我們逃走，以便一網打盡所有知悉秘密之人以滅口的毒計了。假如正是如此，則咱們必有一兩個人能夠逃得出去。」他炯炯的目光，依次注視那兩上少年一眼，突然信心倍增。原來程玄道發覺這兩個少年，相貌極好，沒有一個是會遭遇橫死的。根據這一點，他對現下這個計劃，充滿了成功的信心。他低低道：「現在可以動身了。」他那樂觀的堅定的口氣，使那兩個少年，也為之勇氣大增。阿烈依計背起程玄道，另一隻手扶掖招世隱，從窗口翻到外面。他們迅快的越過那片很少掩護的空地，躲入樹叢內，招世隱蹣跚的腳步，表現得很是出色。三人都感到心情很緊張，因為現在已是最後關頭。假如敵人大隊現身，照程真人的推測，那是一定闖不過去的。他們在樹叢陰影中停歇一下，再度出去向那茂密的樹林奔逃。這一段路他們平安地越過，進入了樹林。招世隱故意不時碰撞樹木，腳下也沉重起來，阿烈則低聲鼓勵他要他振作起來。果然在這起初入林的數丈之內，有十餘對眼睛，在黑暗中注視他們模糊的影子。招世隱如果馬上就不再假裝的話，必定有人發出號令，教這些潛向四周的人撲出去，加以圍攻。這一點被程玄道算得準準的，他們拖拖拉拉的在樹林內走了十餘丈。這時，光線更加暗淡了，程玄道突然發出暗號，但見他們三個人欻忽之間，像幽靈一般分頭隱遁，霎時升起尖銳急促的哨子聲，不問而知，這是極樂教的訊號，通知所有的人迅即分頭追捕。阿烈仗著透雲穿霧的視力，在這夜色籠罩下的樹林內，仍然有如大白天一般，看得周遭的一切，清楚非常。他輕巧地躲過所有攔路的枝葉，落腳時也很小心，避免踩在枯葉上，所以他走動之時，真是一點聲息都沒有。直如鬼魅一般，飄過了樹林的空間。他偶而回頭張望，仍可以見到人影閃動，但他卻深信對方一定看不見自己，更查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所以他迅速而不匆忙的向前走，略為校正方向直向歐陽菁藏身之處奔去。快要走出樹林了，忽然見到前面人影閃動。他立刻小心地緩緩上前。繞過幾棵大樹，果然見到前面的樹影中，有一個人屈膝而坐，一把長刀插在腳邊的泥地上，隨時可以拔出來。他轉動眼睛四下查看，頓時又發現在這一個人左方丈許高的枝椏間，也有一個人攀伏其上。這兩個人的裝束，以及醜陋的面貌，一望而知，乃是極樂邪教之人。

　　阿烈的心房劇烈的跳動一下，大驚忖道：「莫非他們查出了阿菁，所以在這兒等我入村？哎！不好了，阿菁必定已被擄去，這些人只須等我自投羅網就行啦！」阿烈驚急交集之下，反而靈機一動，拾起一塊小石，看準地方，振腕擲去。石子落在那兩人前面尋丈之處，發出「嗤」的一聲。那兩人都瞿然凝神查看，過了一會，實在沒有異象，底下的大漢低聲道：「喂！陳三，你聽見聲音沒有？」樹上的大漢道：「聽見了，但鬼影也看不見一個。」底下的大漢道：「咱們最好別看見。反正那個女的，已經抓到手，那個小子若然亦已被捕，咱們就沒半點危險了。」樹上的陳三低呸一聲，道：「看你的膽子，不知跑到那兒去了，想當年你李宗也算得是一人物呀！」李宗唉了一聲，道：「別提啦！現在混一天算一天，只要有美女尋樂，就什麼都不想了。」陳三道：「剛才那妞兒真美，這會兒想已在教主懷中，正享受著人間的最大樂事了吧？」李宗嘓的吞一口唾沫，道：「那還用說，咱們的極樂教主能夠白叫的麼？任何女人到他手中，幾曾有過不是念念不忘．情願永遠做他的玩物的？」阿烈聽到這裡，只覺渾身血液奔騰，怒火上升，幾乎衝動的奔出去砸死這兩個大漢。他終於定下心神，忖道：「這樣說來，阿菁已被那色中魔王擒去了。只不知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假如白天時已經被擒去，到現在相隔已久，當然不能保全清白之身了。」他咬咬牙，忍抑住心中的痛苦，又想道：「如果是剛剛擒去的，則我們這一逃走，那極樂教主豈不親自出動？一時三刻之內，不會去碰阿菁。說來說去我現在已不必急於行動，還是設法多打聽一下再說。」至於打聽之法，他已經想好，那就是使這兩人交談下去。這時他們已不做聲，靜靜的守望著。阿烈又撿起一聲石子，暗中冷笑一下，振腕擲了出去。石子又落在原來的地方，那兩人俱豎起耳朵，睜大雙眼，看了一會，實在沒有動靜。這回陳三先開口道：「李宗，你發現什麼沒有？」李宗道：「聲音是聽見了，但不見人影。」陳三咒了一聲，道：「咱們別再見鬼了！怎麼好像是有人踩踏樹葉上的聲音呢？」李宗道：「管他的，我只想著早先從村裡抓回去的姐兒。這刻大概在教主懷中，欲仙欲死了。」陳三道：「這個自然，咱們極樂教主豈是白叫的。」底下兩人對答的話，和上一次差不多。

　　阿烈這回已經不怒恨了，代之而起的卻是滿腹疑雲，忖道：「這就奇了，為何他們又重說一遍呢？好像是私塾裡的學童念書一般。」他眼睛陡然一亮，瞿然忖道：「是了！這一套話，必是有人故意要他們說的，凡是聽到可疑之聲，而不見敵蹤，便來這麼一段，只是他們這一番話，有何用意？疑念一生，便不急於行動了。在黑暗中，陳三和李宗依然藏在原地，但已停止談話。

【第十二章】

　　阿烈想了一陣，忽然大悟，忖道：「是了！他們這般說法，用意不外兩點。一是誘我立刻趕回乙木宮去，二是我可能不相信，因而潛往那村內探視，當然極樂教在這兩處，已經布了羅網，等我自投其中。」他心中冷笑一聲，又想道：「但我剛從乙木宮逃出來，那兒也算得是龍潭虎穴麼？」對於極樂教，他略有輕視心。但旋即惕然尋思道：「不對，假如我這次回轉去，一定得深入宮內找尋阿菁的所在，這樣，形勢自然大大不同了。」現在須得決定如何做法，設法冒險去救她，或是悄然逃離此地，只有這兩條路而已。說到冒險救她之事，他如果是深諳武功，也還罷了。無奈他只仗著力大身輕，以及目力過人而已。這些長處，碰到高手，自是失去作用。但若要他捨下歐陽菁，不管她的安危，一逕逃走的話，這又不是他這種人做得到的。何況他自己覺著歐陽菁對他頗有意思。兩人之間，已生出了某種感情，這等情況自然更無獨善其身的可能。原則上，他定要救出歐陽菁，問題是採取什麼辦法手段，方有成功之望？他不願意打草驚蛇，所以悄悄退開，爬到一株樹上，藏匿在濃蔭之中。他一面尋思計較，一面游目四顧。忽見一條人影，快逾閃電，落在他早先藏身的樹叢內。阿烈不由得大為慶幸，因為他恰好早一步走開。不然的話，便得被這個人揪了出來無疑。那條人影匿於樹叢內，面貌衣服都瞧不清楚，阿烈甚感驚奇，想道：「奇了？我本以為這人是極樂教高手，四下搜索險僻的地方，甚至可能是因為我兩次擲石的聲響，把他引過來搜查。但現在看起來，這人又不是極樂教之人。」不過在他印象之中，這個人撲入樹叢之時，那種迅猛兇厲的姿式，頗有老鷹攫兔的意味。只見那人在樹叢內躲了一會，從地上撿了一塊石子，向陳三等人前面丟去，一如阿烈剛才所做過的一樣．陳三和李宗俱愣然顧視，接著便互相對答。內容果然與剛才的大同小異，可見得的確是奉令如此說的。樹叢內那道人影，伏在地上，非常輕巧快速的滑出來。看起來他似乎是在草尖上滑行一般，既迅快而又沒有聲息。轉眼間，他已游到李宗後面，身形暴起，直向樹上的陳三撲去，快得如同電光一閃，頓時把陳三抓了下來。奇怪的是陳三既無聲息，而地上的李宗也不曾叫喊，阿烈雖然目光受樹上枝葉擋阻，瞧不真切。但仍然可以意會得到那人是同時發動攻勢，已把李宗制住了。

　　這等身手，直把阿烈瞧得目瞪口呆，心中無限佩服，忖道：「此人武功之高，只怕還在程真人之上。」但見那人已拖了陳三，縮回剛才那樹叢後面，低聲喝道：「你想死還是想活？」陳三只能開口，聲音發抖地道：「小……小的當然想活。」那人冷冷道：「那麼你把所知之事，一一說來，首先是關於村中那女孩子的事。」陳三吶吶道：「小的一定……從實招出。」他停歇一下，才又道：「那位姑娘臥病床上，所以敝宮之人，一到就抓著了毫無困難。」那人冷冷哼一聲，道：「你們專撿軟的欺負，我且問你，那女孩的姓名，你們查出了沒有？」陳三道：「聽說是什麼歐陽家的，敝宮有人認得她。根本不須詢問。」那人道：「哦！原來是冀北歐陽家的人，那麼這個女孩子必是歐陽菁了。奇怪！她如何會跑到這兒來？有何用意？又如何會生病？」陳三訝道：「你老和那姑娘不是一道的麼？」那人冷冷道：「不錯，我且問你，現在這歐陽姑娘在什麼地方？」陳三道：「她……她還在那村中。」那人道：「胡說，現下還在村中？」陳三急忙道：「小的可以起誓，這是上頭的主意，認為宮裡太嚴密，敵人一定不敢去冒險。所以放在村中，反而可以釣到大魚。」那人道：「這話頗有道理，你可知道我將怎麼做麼？」陳三駭然道：「小的……小的不知。」那人道：「假如你肯幫助我，我就不致如此的左右為難了。」陳三忙道：「你老即管吩咐。」那人道：「我想派你趕去冀北歐陽家，報告此事。而我卻盡力去救歐陽菁。這樣，即使我也失陷了，世上仍然有人知道，對不對？」陳三茫然道：「是，是的。」那人冷冷一笑，聲音中透出森寒殺機，使人聽了不寒而慄。他道：「但我信不過你，所以只好教你和那同伴一道去見閻王了。」陳三只說得一聲「饒命」，那人掌勢落處，拍在他背後，陳三頓時無聲無息了。那人站起來，阿烈看得清楚，只見他一身緊身夜行衣，結束的十分俐落，背上插著一口長刀，年紀約是四十餘歲，長得頗為清秀。他的毒辣澈底的手段，使阿烈不知佩服好，抑是不以為然的好？但總而言之，他不是極樂教之人，而且有搭救歐陽菁之心，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阿烈躍落地上，說道：「前輩請勿誤會動手。」那人身子微微震動一下，轉頭向他望來。但大概光線太黑，所以他睜大雙眼，仍有迷濛之態。

　　阿烈道：「前輩的言語和行動中，已顯示出乃是乙木宮的對頭，因此在下才敢露面。」那人走近幾步，眼光凝注他面上，冷冷道：「你是誰？我又怎知你不是極樂教之人？」阿烈道：「在下白飛卿，正是極樂教布下羅網所欲得的人物，在那村子裡的姑娘，便是與我一起的。」那人沉吟一下，才道：「假如你是極樂教之人，隨便冒認，亦無不可，老實說，我可真有點不放心。不過，看你的樣子和態度，卻又有點可信。」阿烈道：「前輩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咱們不走同一路，並無妨礙。假如我不現身出來，前輩亦無法覺察，對也不對？」那人道：「這正是我剛想到的，若非如此，我焉肯有點相信你？你既然已經露面，可見得必定有話跟我說，我猜得可對？」阿烈道：「不錯！在下第一點想請教的前輩的稱呼。」那人遲疑了一下，才道：「我姓賀名偉，只不知你聽過我的姓名沒有？」阿烈歉然一笑，道：「在下實在算不上是武林中人，見聞亦陋，因此之故，竟沒聽過賀前輩之名。」賀偉道：「那也不足為奇，我雖是少林派之人，但在江湖上算不上有名人物。」阿烈肅然起敬，道：「原來賀前輩是少林派的，無怪那兩個守衛不堪前輩一擊。」賀偉傲然一笑，道：「他們只是鼠輩而已，收拾他們實在不算一回事，何足道哉！」話雖如此，阿烈卻感到他口氣間不無沾沾自喜之意。現在的阿烈，遠非以前可比了。對於世間形形色色的人心，以及光怪陸離的世相，已大體認識。因此，他對這位少林高手評價，立刻降低了許多。心想：「假如我這話是向程真人說的，他必定不會有這等口氣。」只聽賀偉又道：「那麼白飛卿你對那位姑娘有什麼打算沒有？」阿烈道：「這正是在下想向前輩請教的第二件事，在下出門不久，對江湖上的事情，不大懂得。因此完全猜想不出極樂教如何對付那位姑娘？」賀偉道：「你知不知道她的姓名？」阿烈道：「當然知道啦！她姓歐陽，名菁。」賀偉道：「你們如何會湊在一起？可是親友麼？」他搖搖頭道：「在路上碰到的，那時候有一個叫做鬼厭神憎的人，想加害於她。是我暗中助她躲起來，不過其後仍然被曾老三找到。他們都因此而受了傷，一路追逐，不知不覺闖到這個可怕的地方來了。」賀偉道：「哦！原來如此，那麼你本身也一定武功高明，只不知是向誰學的？」阿烈道：「在下全然不懂武功，只不知您信不信？」

　　不用說，那賀偉定然不相信他不懂武功，阿烈連忙又加上一句，道：「在下比一般人身輕力大，眼力也好得多，所以逃跑起來，別人總追不上我。」賀偉這時才略為相信，道：「假如的確如此，未免是罕有的奇聞了。」他想了一下，才又道：「我認為此刻不妨趁敵人尚未發現屍首以前，速速潛入村中，如果救得歐陽菁，便立即遠走高飛。」阿烈道：「這辦法好是好，但……」他本想問賀偉可有其他任務？照理說他既然在此地現身，必定事出有因，所以他怕耽誤了人家的任務。賀偉已經接口道：「你怕有危險麼？不必耽心，我還沒有把這極樂教中的人，放在心上。」他傲然地摸摸背上的長刀，又道：「我的無敵神刀絕藝，至今尚未逢過敵手。如果他們擁有足以與我一拼的人物，恰是我求之不得的事。」阿烈心中不知如泛起了難以相信之感，忖道：「連程真人那麼大名氣，武功那麼高的人，也對這極樂教十分忌憚，步步小心。你難道就勝得過程真人麼？」他當然不會洩露此一心意，當下道：「既蒙賀前輩幫忙，自是最好不過的事了。」兩人向那村落奔去，初時阿烈帶頭，走得很慢，左顧右盼，唯恐碰到敵人的伏樁。但走出一段路，賀偉就領先了，他毫不畏懼地向前奔行，速度甚快。不一會，已抵那座村落。賀偉這時才警戒地伏低身子，向村內竄入去。他兩個起落，已到了歐陽菁所借居的屋子外面。他回頭等阿烈走近，輕輕道：「在那一間屋子裡？是不是這一間？」阿烈點頭道：「是的，前輩如何曉得？」賀偉淡淡一笑，道：「江湖經驗豐富的人，許多事一望而知，不足為奇。」阿烈道：「幾時在下能學這些本事，那就好了。」他上前去推門，賀偉搖手阻止他，自己一溜煙般竄上屋頂。阿烈也輕而易舉地躍了上去，緊緊跟著他。賀偉在黑暗中皺了皺眉頭，瞪他一眼，這才飄身下地。他的表情，在阿烈的夜眼中，完全看得一清二楚。兩人落地後，阿烈轉到房門口，心中又興奮又緊張，伸手一推，房門立時無聲無息地推開了。只見房內油燈點得相當的亮，床上躺著一個女子，側身向外，而恰好向著門口。因此，阿烈和她立時打個照面。阿烈唰地躍了入去，落在床前，歡喜得有點激動地伸手摸她的面頰，道：「阿菁！妳還在這兒，怎麼樣？情況還好麼？」歐陽菁睜大雙眼，似乎感到難以置信。之後也伸出玉手，拉住他的手腕，道：「哎呀！真是急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她的話突然中斷，好像被人堵住嘴巴一般。阿烈從她表情中，曉得是因為看見了隨後進來的賀偉。當下說道：「別怕！不要緊的，那一位是少林派的賀偉前輩，他幫忙我來救妳出困。」歐陽菁的目光轉到他的面上，仍然帶著驚駭的神色。阿烈一伸手把她抱了起來，由於大有經驗，所以非常容易和快速的把她轉移到背上，並且在頃刻間，已用一條布帶縛住她。他這樣做之時，全未回顧，由於動作迅速，所以根本沒有耽擱。之後，他回轉身子。目光別處，這才明白歐陽菁為何如此吃驚。敢情那賀偉橫刀而立，大有阻他出去之意，神色不善。此外，在窗口或房門外，似乎也有人影。阿烈一楞，道：「賀前輩，你怎麼啦？」賀偉笑道：「我好得很，沒事。」阿烈道：「那麼咱們走吧！」歐陽菁這時才接口叫道：「他是極樂教的人，剛才已到過房中，我見過他。」阿烈一怔，道：「不會吧？我親眼見到賀前輩出手殺死極樂教的人？」歐陽菁道：「你可曾親自檢驗過？」阿烈道：「當然沒有，但我看見的。」歐陽菁道：「唉！傻瓜！你應該不要進來才對，他們是假裝的呀！」阿烈現出怒色，向賀偉道：「她這話可是真的？」賀偉道：「真便如何？假又如何？」阿烈沒有回答，仍然含怒問道：「那麼你當真是少林派的人麼？」賀偉道：「真真假假，難說得很。」阿烈道：「阿菁！你可知道他是否是少林派之人？」歐陽菁道：「看他持刀的架式，似乎真是少林派之人。」阿烈回顧一眼，道：「這樣說來，那極樂教主也在這兒了？是也不是？」賀偉冷冷一笑。道：「你的問題真多，我不妨告訴你，教主另有要事，還未駕到，但這兒卻有不少高手，莫說是你這等小人物，即使是程玄道之流。也包管他來得去不得。」阿烈瞪眼道：「那不見得吧！程真人是武當派最高明的人物，胸襟謙沖，那似你這麼卑鄙無恥。」他一罵開頭，好像是上了癮似的，繼續罵下去。一連罵了十多句，才停下來。賀偉冷冷道：「無知小兒，現在你儘管逞口舌之快，待會教主駕到，定叫你知道本教的厲害。」話聲未歇，阿烈突然閃電般向他撲去，揮拳猛擊。他的動作既突然而又迅快，兼且完全不顧自身安危，全力襲敵。這種打法，世之所稀，賀偉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碰上。因此之故，賀偉固然毫無困難的一刀劈中敵臂，但胸口也中了對方一拳。那是阿烈的另一隻手發出的。他雖然武功精深，尋常人用大鐵錐來這麼一下，他也受得住，身子絕不致搖動一下。但這刻卻奇怪得很，阿烈這一兜胸拳，直把他打得整個人都離了地，「砰」一聲，撞在牆上，方始墜地。阿烈手臂全然無事，身子已衝出房門。但見一刀當頭砍落，斜刺裡還有一把鋼槍，帶著凌厲風聲，向他小腹刺到。這兩般兵器，來勢之迅猛狠毒，即使是阿烈不懂武功之人，也能夠感覺得到。因此，他不必瞧看，也知道必定是一流高手施為。他的身子仍然筆直前衝，頓時一刀一槍，完全招呼到他身上。假如這兩般兵刃皆是全力施為，又不曾受到阿烈出手攫奪的牽制，而是著著實實的招呼在他身上，則阿烈的「真氣」，能否抵擋得住，實在是極大的疑問。如今由於對方想不到他能奪門而出，倉猝出招，加以阿烈雙手分向刀槍攫奪，他們非得方向略變，才能避過。由於方向變化，勢道頓時減弱了許多。阿烈的頭頂挨了一刀，腹上挨了一槍。但他不但沒有倒下，反而加快了速度，向前疾衝，順手還搶過了那把長刀，一下子就躍出屋外。這刻他無須隱匿身形，放步疾奔，在黑夜之中，宛如一陣清風，霎時已去得無影無蹤。屋子內湧出五六條人影，紛紛追趕。但不久，一陣尖銳的哨子聲，從村內傳出，遠及四周曠野。不久，這間屋子之內，已是燈火通明，聚集著許多人。除了穿青衣的兩名美女和醜漢，一共是四個人現出面貌之外，餘人皆是長衫罩體，頭罩遮面。當中的一個蒙面人，環視諸人一眼，冷冷道：「好！你們都回來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另一個蒙面人上前一步，躬身道：「這一經過說出來，教主只怕也不易置信。那廝背了歐陽菁，居然衝出此屋，還傷了賀供奉，又奪走了梁供奉的長刀。」極樂教主左手摩弄胸口的一朵金質梅花，鼻子中發出冷笑之聲。眾人全不敢開口，過了一陣，在極樂教主身邊的柳飄香道：「嚴供奉，你這話未免太語焉不詳了。那廝可曾受傷？他是什麼家派？」嚴供奉道：「那廝的手法全無路數，實在看不出什麼家派。自然最可怕的是他似乎已練成金剛不壞之身，居然不怕刀劈槍刺。」他停歇一下，這才將早先的情形，詳細描述出來。極樂教主停止撫弄那金梅花，道：「聽起來，這廝果然已能刀槍不入了。但普天之下，似乎還沒有誰練到這等境界，何況他只是年輕人？莫非這裡面另有文章？」柳飄香問道：「教主可是認為那年輕人可能有什麼寶物護體，方能刀槍不入？」極樂教主點點頭，道：「不錯，不過儘管他是因寶物護體而脫身的，但大家也不可輕視他。因為此子腳程如此之快，轉眼間就失去影蹤，可見得他武功的確很高明。」他仰頭忖想了一陣，才道：「本教目下正是勢力最強大之時，忽然生出變故，引來強敵，這也許是天意要咱們受到磨練，如果經不住這風浪，本教自無立足餘地了。」人人都不敢作聲，因為大家都曉得教主的性格作風，往往在有重大宣布之前，先來一段開場白。果然極樂教主又道：「本宮決定舉行的同樂大會，每年本是兩次，是本宮唯一的盛典，但這一次非得取消不可了。」柳飄香道：「啊！多麼掃興呀，我們每年只聚頭這兩次。」極樂教主擺擺手，道：「這一次定須取消，同時人人出動，務必把這些敵人，予以消滅才行。」嚴供奉道：「教主可是把宮中執役之人，也都完全調遣派出？」極樂教主道：「不錯！本宮暫時封閉，大本營改設於另一行宮中。本座鄭重宣布，凡是供奉身份，生擒或殺死那白飛卿，即提升副教主。凡是供奉以下，建立殊功，即升為供奉，本座授予秘藝……」他停頓了一會，才又道：「此外，擒殺程玄道等有關之人，每建功勛，本座將有特別獎賞，並須追殺一切可能得知本宮秘密之人。」柳飄香道：「當務之急，大概是合力追捕那白飛卿和歐陽菁了，對不對？」極樂教主道：「不錯！我將訂下計劃，逐步施行，目前先全力解決了白飛卿……」屋子內的燈火不久就熄滅了，群魔在黑暗中，悄悄離開。

　　且說阿烈背著歐陽菁颼颼飛奔，放盡腳程。到了天色拂曉，他已在大路上奔行了百餘里之遠了。他在一座涼亭內停下腳步，打算把歐陽菁放下。歐陽菁忙道：「不可在此停留，否則我們就會留下可供追蹤的痕跡了。」阿烈連忙走出去，折入路邊一條小徑，邊行邊道：「咱們現在不知身在何處？」歐陽菁道：「照我的猜測，大概已接近許昌，假如再前走，便可在城內歇息。」阿烈道：「原來咱們已繞了一個大圈子，真是糟糕得很。假如妳說法不錯，極樂教之人還是很容易追上來。」歐陽菁道：「是的，最可怕還是這些魔鬼們，個個蒙住面，誰也認得他們。因此他們出來時，只須恢復本來面目，也許還名聲很好的人物呢！這真是叫人無法預防的敵人，對了，你把那刀丟了沒有？」阿烈道：「沒有丟掉，這把刀可能是一條線索，對也不對？」歐陽菁道：「原來你早已想到了，看來你果然很聰明，並非自吹自擂，那麼你瞧瞧可有什麼線索沒有？」阿烈先走到樹下一塊草地上，將她放下來。這才解下腰間的長刀，遞給歐陽菁，口中應道：「我一竅不通，還是妳來看吧！」她接過反覆察看，道：「此刀尺寸式樣，與平常的長刀一般，毫無特色，若是見識不廣的人，縱然觀察個三五天之久，也找不出任何頭緒來。」阿烈道：「照妳的講法，似乎是別人雖是不行，但妳卻有法子，是也不是？」歐陽菁傲然一笑，道：「不錯！我可說是家學淵源。因為我歐陽家歷來收藏了不知多少兵器譜，自然是還有各式各樣的有名兵器，價值連城。我時時聽家中之人談論研究，所以算得是行家了。」她把長刀交還阿烈，道：「首先我一看此刀，手把上的痕跡已顯示出此是主人寶愛的護身之物，甚至是師門相傳的重器，証以此刀的錘磨打煉，皆是絕品手藝，已可深信不疑了。」阿烈道：「但照妳所說，仍然推測不出刀主呀！」歐陽菁白他一眼，道：「先別忙著賣弄聰明，我當然還有話要說的。」她作出一本正經之狀，好像是老夫子講解文章一般。這使阿烈記起了當日她硬要做「師父」的往事，不禁微微而笑。

　　歐陽菁瞪他一眼，扳起面孔，道：「此刀入手沉重，較之普通之刀，重上許多，可知必含鋼母之質，輕過名師千錘百煉而成。一般的人，既然此刀這般名貴，一定想法子使它外形特殊，與凡品有別。只有九宮派，流傳有三口這種上佳名刀，外形都是如此樸實的。」阿烈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那麼使用此刀之人，與九宮派一定脫不了關係啦？」歐陽菁道：「何止脫不了關係，簡直就是這一派的高手無疑。」阿烈見她氣焰甚高，很想挫折她一下，使她改變一點，這刻可就抓到機會了。他連忙接口道：「那也不見得，此刀縱然是九宮派名品之一，但焉知不會落在他人手中？所以我只說有『關係』，而不予以肯定，對不對？」歐陽菁一怔，心中雖然知道他對得很，但嘴巴卻不肯認輸，道：「如果此刀落在別人手中，便可知與九宮派全無一點關係了。」阿烈笑一笑，道：「照情理推想，九宮派之人，對師門重器一定很珍視，絕計不致於被人盜走而全不覺察。因此，能把此刀弄到手之人，不論是巧取強奪，九宮派之人必定曉得，亦必定有某種淵源或恩怨。因此，咱們至少可以從九宮派那兒輾轉打探內情。」他停了一下，又和氣地道：「咱們別爭辯了，眼下此刀把成了咱們累贅之物了。」歐陽菁訝道：「為什麼呢？」阿烈道：「一則我帶在身上，不合使用，徒然扎眼，惹人注目。二則此刀在咱們手中，對方一定十分忌憚，怕咱們從這條線索，查出使用之人。」歐陽菁深感有理，卻一時沒想到如何處理才好，不知不覺向他問道：「這便如何是好？」阿烈道：「我們把刀丟掉，但一定要使對方找不到才行，這樣有兩種大大的好處。」歐陽菁道：「什麼好處？」阿烈道：「第一點是使這刀的主人失去平日慣用的兵器，減弱了武功。第二點，對方一定會疑神疑鬼，不知我們知道了多少？那刀又在何處？這樣咱們等如在心計上已打勝了一仗啦！」歐陽菁道：「妙得緊，你把刀埋起來，做個記號就得啦！」阿烈道：「這話有理。」當下立即去辦這件事，不一會，又回到她身邊。歐陽菁道：「據我所知，九宮派人才寥落，二三十年前，已加入青龍會中，因此，那使刀之人，多半是青龍會中很有地位之人。」阿烈對青龍會這個第一大幫會，印象甚深，因為它乃是誅殺化血門查家的七大門派之一，而他也見過那青龍的三當家許太平。不過他可沒敢說出，免得歐陽菁感到他知道得太多，因而惹起了疑心。他想了一下，問道：「青龍會這名稱似乎聽人說過，只不知這一派的高手當中有多少使刀的？」歐陽菁慢慢又把架子端了起來，道：「我告訴你，青龍會本來不是武林家派，而是一個幫會，由不少武林高手合併組織而成。但如今也可以勉強算是一大家派了，數十年來，已出了不少高手。當初組合此會的老一輩，不是老死，亦已衰老退隱。據我所知，青龍會使刀著名的有兩個人，一是三當家許太平，別一個是五當家雷同。他們皆是青龍會第二代人物，所以那一個是屬於九宮派的，外人無從得知。而事實上不是我誇口，這九宮派之事，目下江湖上知道的人。己寥寥無幾了。」阿烈皺起眉頭，這是一方面對歐陽菁這種動輒端起架子的態度，感到不滿，另一方面，也因為事情的複雜而覺得頭痛。他道：「你說過九宮派有三口這種名刀，則許太平和雷同二人，使的都是這種刀，也不足為奇。再往深一步推論，那個失刀之人，也可能擁有三口之多，他失去其一，只要再拿一口就行。因此，不論猜中那一種情形，咱們總是不能馬上就查得出秘密投入極樂教之人是誰了，唉，這倒是不易解決的難題。」歐陽菁吃一驚，忖道：「他果然不同凡響，一下子就能想出這許多道理來。」當下問道：「照你的估計，我們有沒有希望查出刀主是誰呢？」阿烈道：「假如咱們的有點運氣，此事雖然頭緒甚多，仍然可以查得出來。」他停歇一下，又道：「只不知那個自稱是少林派的賀偉，是不是真的？」歐陽菁道：「我雖然只看了他一招刀法，但以他的出手姿勢和氣勢，很像是少林門下。至於他是不是真的賀偉，那我就不知道了。」阿烈道：「少林派果真有一個賀偉麼？」歐陽菁道：「不錯！他相當有名氣。正因此故，他似乎不可能一個照面就傷於你拳下，也許是別的少林門下，冒充他的名字吧！」阿烈想了一下，才道：「他一定就是賀偉，因為如果他不是高手，極樂教絕不會讓他擔任如此重要的誘敵主角，你可還記得當你揭破他是敵人之時，他好像毫不在乎，表現出一種魚在網中的神態。如果賀偉是少林高手，那麼就是他了。」這一番推論，精闢有力之至，歐陽菁不能不服氣，當下道：「好！就算他是賀偉，但他身受重傷，已不能再在極樂教中負責任了，對我們來說，已無可予利用之處。」阿烈露出深思遠慮之狀，緩緩道：「那要看咱們有沒有辦法了。假如能夠利用賀偉之事，使少林派也捲入其中，出力對付極樂教，當然十分有利。」這時，天已大亮，官道上已經傳來車馬行人之聲。阿烈獨自掩近路邊，張望了一會，回來向歐陽菁說道：「妳的傷勢，定須設法早早治愈，否則咱們只有挨打的份，沒有反擊之力。」歐陽菁道：「我也想快點復元啊！」阿烈道：「假如是旁的人，我有法子幫忙。但妳體質與常人不同，我怕反而傷害了妳！」歐陽菁不明所以，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阿烈道：「我精通各種花草之性，可以治病，就算是內傷也難不倒我。但妳上次不是因為飲了一碗茶，由於內含解毒之藥，而使你痛苦難當麼？因此，我怕妳體質異於常人，不敢下手醫治妳。」歐陽菁道：「你的藥只要沒有解毒性質，就不怕了。」阿烈道：「那麼妳可願一試？我剛剛看見有兩種花草，恰恰可以醫治內傷的。」歐陽菁道：「願意之至，但這兒沒有爐火藥鐺等物，如何煎熬？」阿烈道：「用不著，只須榨出一點點汁液就行了。」他轉身奔出，採了兩樣植物回來。歐陽菁從絲質的衣上，撕下一幅。阿烈用這幅絲布包住草藥，加以絞扭，他手勁奇大，一下了就榨出汁液，流滴歐陽菁口中。過了一陣，歐陽菁面色發白，有氣無力地道：「不好了，我感到頭暈眼花，身子虛弱之極，心跳得很厲害。」阿烈大吃一驚，這才曉得她的體質果然與常人全然不同。現在這麼一來，她更加軟弱無力，其勢已變成他莫大的累贅了。歐陽菁嬌軀一軟，倒在阿烈懷中，緩緩道：「我……怕……不行了！」阿烈大吃一驚，緊緊擁著她，道：「不會的，那些花草絕對不會致人於死。妳就算體質與常人大大不同，最多也不過感到不適而已，焉會遭遇不測？」歐陽菁道：「我的心好像老是要停下來，不再跳動似的，你聽聽看。」阿烈心中十分震驚，但表面上卻裝出很有自信的神情，道：「那有這等事，待我聽一聽。」他低頭俯貼她胸前，聽她的心跳。但覺她的心臟跳動得很正常，沒有奇怪之處，至此，他才鬆了一口氣。當他神經不再緊張之後，馬上就感覺到女孩子胸前與男人不同之處，她那聳起的富於彈性的胸脯，使他的面龐深埋其間。同時，在她的衣裳上，散發出一種香氣，送入他鼻中。他初時，心意完全貫注在她的「心跳」上，此事有關生死存亡，是以他根本沒有任何別的念頭和感覺，而現在他一旦神經鬆弛下來，這種溫香軟玉的感受，立時使他心跳加速，神魂皆散。要知阿烈並非全無男女關係經驗的人，因此之故，這等旖旎香艷的擁抱接觸，不免勾憶起過去的經驗，是以遐思湧上心頭。歐陽菁道：「飛卿，是不是很不妥？」阿烈含糊道：「好像沒有什麼？」他戀戀不捨地抬起頭來，目光到處，只見歐陽菁呈現一股嬌慵之態，實在是非常迷人。可是他又感到她的目光，似乎蘊藏某種意思。阿烈忽然生出警惕，忖道：「她在想什麼？」兩人靜靜對瞧了一陣，歐陽菁的清澄美麗的眼光中，好像閃爍一種狡猾的嘲弄的意思。阿烈心頭一震，忖道：「她敢是知道我剛才對她起過綺念，所以心中暗暗譏笑我麼？抑是她故意騙我這樣做。以便看我露出醜態？」雖然她的狡猾或嘲弄，只是出諸女性性的本能，並非像世間上，那些勾心鬥角的心機詭計，可是阿烈已經感到非常狼狽，好像被人揭發出不可告人的事情，那等尷尬和不安。他隨口道：「妳的心臟沒有什麼事。」歐陽菁那蒼白俏麗的面上，泛起了笑容，但她沒有開口，所以她因何事而發笑，阿烈無法臆測。阿烈終於忍不住，問道：「妳笑什麼？」歐陽菁道：「你如果答應不生氣，我才告訴你。」阿烈心想：「來了！她開始要譏嘲我啦！」口中說道：「好！我絕不生氣。」歐陽菁道：「你好像略略懂得醫道，對不對？」阿烈對她的開場白甚感訝異，點頭道：「是的，只略略懂得一點。」歐陽菁道：「據我所知，大夫診察病源之時，不外『望聞問切』四訣，但你卻多了一訣，這是誰教你的呢？」阿烈微微面赤，道：「這不是什麼醫訣。」歐陽菁笑道：「這就對了，如果那也是秘訣，這個師父應該殺頭才對，以我所知，宮禁之中，以及那些規矩很大的閥閱門第，女眷延醫之時，是用『紅線切脈』之法。那是一條細線，繫在女眷腕間，另一端引出帳外，大夫便在那絲線上切病者之脈，試想人家連面孔手腕也不讓看，不讓碰，如何肯給你這樣貼伏在胸脯上聽那心跳之聲呢？」她說到這兒，阿烈已經面紅耳赤。他被她澄澈的目光，注視之下，有點手足無措，不及多想，吶吶道：「我絕不是有心輕薄，而是一時心急，所以沒有仔細考慮。」歐陽菁微微一笑，道：「照你這樣說，那些因一時忿激而殺人的兇手，皆可判無罪了？」她大有毫不放鬆地挖苦嘲弄之意，雖然她的態度很溫和，不是咄咄逼人，但阿烈招架不住之餘，心中不免發生拒抗的意念，因為他當時的的確確沒有任何非禮的存心，卻遭她冤枉。他用力地搖搖頭，道：「這種事怎可混為一談？妳舉的例是殺人，是一種毀滅，而人死不可復生，此所以須得引以為戒。而我此舉，只是為了救人情急，略略逾了禮教範疇而已，所以那些道學家說，男女授受不親，男女之防必須嚴謹，但嫂溺便須援之以手。」歐陽菁點頭道：「你說得不錯，有危難之際，自然不可用平常的禮法拘限，假如一個男子，握著一個女孩子的手，把她從水中拉起來，這當然不能算是破了男女授受不親之禁條，但這個男子若是趁機偷香她的面頰一下，這就是大大的不對了，是也不是？」她分明是譏諷阿烈在最初，於廟中相遇時，曾藉那鬼厭神憎曾老三造成的危難偷偷吻她之事。阿烈更加狼狽了，心想：「她簡直是在跟我過不去，如果我現在不理會她……」此念一生，便鬆開手，道：「這樣說來，姑娘必定認為在下是輕薄少年了，也許姑娘多看一眼也感到討厭，我還是知趣點走開的好。」

　　歐陽菁睜大那對本來就很大的眼睛，射出驚恐的光芒，還皺了眉頭。這等神態，固然可使人生憐，但另一方面，也可以便人覺得不能罷休。阿烈正生出後者之心情，他輕輕推她，要她坐好，以便起身，一面說道：「這不是在下不想幫忙你，而是感到再在一起，也沒有什麼意思了，所以我立刻就走，天空地闊，人海茫茫，此後一定不會常碰面，妳就可以完全忘記了這回事啦！」歐陽菁沒有坐起來，反而把頭靠在他肩上，柔軟的秀髮，拂擦及他的頸子和下巴等處。她低低道：「啊！我真不該多嘴，所以惹得你生氣了，你心中有沒有在罵我？」阿烈這時才記起自己答應過絕不生氣之言，頓時又感到很不好意思，因為大丈夫豈可出爾反爾，不能示信於一個婦人女子？他連忙道：「我只是照事論事，妳想想看，是不是我現在走更好呢？」

　　歐陽菁柔弱無力地道：「你如果拍拍屁股就走了，我怎麼辦呢？你把我丟棄在這兒麼？我雖然曾經練過武功、可是現下連活得成活不成也不知道，如何有保護自己的力量？即使是一個很平常之人，也能夠隨意欺負我。」阿烈道：「我身上還有一件重要之事待辦，所以急著動身罷了，並非要丟棄妳不管。」這個理由，一聽而知。十分牽強，但歐陽菁卻不再撩撥他，道：「如果你有很重要之事，那你就去吧，我躺上一會，或者會恢復過來，自己到許昌去找地方歇息就行了。」阿烈道：「妳現下碰上了極樂教之人，毫無反抗之力，等如肉在俎上，任人宰割。」歐陽菁道：「極樂教之人雖是無法無天，齷齪下流，但他們總得忌憚家父的威名，大概不敢對我怎樣。」阿烈心想：不敢對妳怎樣才怪呢！此一邪教人物，行蹤詭秘，天下鮮有知者，等到你父親曉得妳被害之事也許時日湮遠，證據全失，根本上連報復也談不上了，人家還有不敢的麼？當然他也懂得可能是以退為進，故意說不要緊，其實心中全然不是那麼回事。他想了一下，才道：「假如妳不反對的話．我就等妳復元之後再離開。」他停下來，發覺對方沒有反對的表示，當下又道：「我想碰碰運氣，往郊野走去，假如有孤單的屋宇，而屋主人又肯保守秘密的話，咱們就暫時借宿，住個三五天。」他說到「三五天」之時，心中不由得想起了馮翠嵐。她是在丐幫搜捕之下情況非常危險，本來應該盡快的找到她，警告她小心避難才對。但假如耽擱三五天，恐怕已太遲了，因此他一方面暗暗替馮翠嵐擔憂，另一方面又十分慚愧。只聽歐陽菁歡然道：「那敢情好，我們最好能找到一座風景幽美的屋子。舒舒服服的住上幾天。」阿烈點點頭，先拉過的她的玉手，細切脈息，但覺她情況很好，但由於他對切脈之道只從言老人那兒學了很短的時間，全無臨床經驗，所以雖然認為她沒事。卻不敢確定。歐陽菁道：「我怎樣啦？」阿烈道：「妳小肚周圍都有點疼痛，對不對？如果我猜得不錯，則妳必須休養三五日，才可復原。」她立刻道：「一點也不錯，你的醫道很高明呀！」阿烈苦笑一下，道：「我那裡算得高明。」心想：「我是故意這麼說來試她，而她居然承認，可知分明是她自己鬧鬼胡說的。」阿烈雖然已察覺她的病情可能是偽裝的，但終究不能確定，所以沉住氣並不叫破，打算再試她一試。於是阿烈道：「妳躺在這兒別動，等我獨自前往找尋合適的地方。」歐陽菁道：「我們一道去不行麼？」阿烈道：「不是不行，而是那樣子太惹人注目和懷疑，可能使怕麻煩的人，不答應收留我們。」她認為這理由很對，當下道：「那麼你快去吧！」阿烈起身行去，走了幾步，忽然停步回頭道：「妳一個人怕不怕？」歐陽菁笑道：「不怕，你放心好了。」阿烈故意裝出很感興趣的樣子，問道：「妳怎能不怕？假如有人見妳長得貌美，又孤身乏力，加以欺負，妳又怎麼辦呢？」歐陽菁道：「得看他怎樣欺負我，如果他調戲我，我有法子使他一碰我的身體，就立刻死掉，再不然我跟他親個嘴．也能立時使他毒發身亡。」她原是用毒世家出身，這話十分可信，阿烈不禁伸出舌頭，道：「乖乖！這香吻殺人之法，真是又可怕又香艷。」她笑一下，道：「你不必害怕，我不會整天整夜的含著毒藥，只有碰上危難之時，才這樣做。」阿烈搖搖頭，道：「妳不該告訴我，這是妳的大秘密。」歐陽菁道：「你是沒有膽子的人，告訴你又有何妨，莫不成你敢強吻我麼？」阿烈道：「話不是這麼說，老實人亦有情不自禁之時，所以妳把不會整天含毒在口的秘密說出，殊為不智。」她露出迷人的笑容，道：「我正要設法暗示你呀！你真是傻瓜，也許你當真是太老實了。」這話不知是真的暗示呢，抑是暗諷他過去的香吻行為，阿烈被她弄得忽喜忽愧，一時興奮，一時沮喪。他咬咬牙，回頭便走，好像要把一切都拋諸腦後一般。走了數里，但見四下甚是荒涼，不遠處的山坡下，有一座房屋，被翠竹綠樹環繞，景致甚是幽美。阿烈心中大喜，忖道：「此地甚是荒僻，前後皆無人家，也許山坡的那一邊會有小村落，但此屋已如與世隔絕了，待我過去瞧瞧，如果主人肯相容的話，花點錢也沒有關係。」他奔過去，到了切近，這才發現那屋前有一條道路蜿蜒繞坡伸展，不知通往何處，此路已經野草滋蔓，似是不常有人行經。但阿烈觀察花草慣了的人，一望之下，已看出道路的野草，似是剛被車輪步履踐壓過不久。他向齊胸高的籬笆裡面望入去，只見那座屋子頗為寬廣堅牢，一側搭著馬舍車房，此刻，果然有匹馬在廄內，此外還可以窺見一輛馬車。山邊的屋子，外面布置得很雅致，房舍堅牢軒敞，這必是富有人家的產業，因此，有馬匹和車輛，何足為奇。但阿烈卻感到不大妥當，初時想不出是什麼道理，經過一番仔細觀察尋思之後，才找出問題是出在馬匹身上。原來在廄中的一匹牲口，不住噴鼻作聲，因馬蹄踢敲木板，發出間歇不定的嘈聲。阿烈不必進去瞧看，他曉得此馬何故如此，那不是生病，而是餓渴所致。因此，他奇怪此馬既然不住的弄響出聲，何以屋中之人，竟不到廄中照料？難道屋中之人已經外出，所以無人理會？他高聲道：「屋裡有人麼？」他前後問了四五聲，見沒有回答，便推開籬門，一逕走到屋門前，伸手敲叩，當他改敲為拍之時，力量稍重，屋門呀一聲打開了，原來屋門沒有閂上，阿烈又不是無賴之人，既然屋主不在家，自是不便進去。但門內地上躺著一個人，看得清清楚楚。因此阿烈駭一跳，蹲下來查看，只見那人兩鬢已斑，身上衣服的質料很好，一望而知，乃是富有之人，他俯臥地上，一隻手向前伸出。這等姿勢，好像是想去攫抓什麼物事，但還沒有抓著就倒下了。阿烈心念一轉，忖道：「是了，他可能要開門出去，但不知何故，抽開了門閂之後，就不支倒下了，只不知此人死了沒有？」本來這種人命案子，誰都不肯往自己身上找麻煩，因為一旦驚動官府，便須錄口供呈報等等，一個弄不好，可能惹上謀殺之嫌。阿烈一則年輕心熱，二則從馬匹的情況判斷，認為時間不會太久，否則那牲口餓得受不住，豈不嘶叫？他伸手切按那人脈息，但覺對方皮膚觸手冰涼，似是已死，阿烈沒有立即放棄，仍然診切脈息，因為就算是生龍活虎之人，讓他把手擱在地上很久，也會變得冰凍，何況此人已失去了知覺。那人分明尚有脈息，雖然微弱，但總之還未死去，阿烈心中大喜，暗念：自己沒有掉頭離去，總算做對了。現在他毫不遲疑，跨入屋內，把那人抱起來，走入左邊房中，他已無暇注意房內相當華麗的陳設，以及名貴的器具家私，一逕把他放在舖有厚褥的床上，然後查看他的情況。這人年約五旬左右，相貌有點醜陋，但卻有一種忠厚老實的味道，他面色紫黑，呼吸微弱得特近沒有。阿烈翻開他的眼皮，察看眸子，這才敢決定這個老者乃是中毒，當下不慌不忙的走出去，轉眼瞧看園中的花草。看了一陣，還沒有發現合用的品種，當下想道：「我何不用仙曇花替他解毒？反正他尚在昏迷之中，不知我用什麼藥物，他不會把這宗至寶傳出江湖。」要知那「仙曇花瓣」乃是天下無雙的救命重寶，不但能解宇內任何毒力，還有起死回生之功，因此，如果傳揚開去，登時不知有多少貪心之人，前來搶奪，此外，這「仙曇花」靈效亦有限制，根據言老伯留書所說，每瓣只能用上三次，就沒用了。因此，阿烈不是到生死關頭，決計不肯使用，至於歐陽菁，由於她體質特異所以不能給她使用，倒不是捨不得。他摸出那本薄薄的「金丹神功」秘笈，冊頁中央著兩片花瓣，當下拿出其一，撕了三分之一下來，先把其餘的夾好藏起，這才把那三分之一的花瓣，塞入那個中毒者口中。片刻工夫，這人面上的黑氣退個一乾二淨，恢復了血色。然後，他長長透一口氣，道：「悶死我也！」睜眼一看，便瞧見了阿烈，頓時露出訝異之容，同時又感到嘴內有物，吐出來一看，也不知是什麼物事。阿烈道：「那是藥渣，我見你昏死地上，故此用藥物為你解毒，你貴姓大名？何故單獨在此中毒昏死？」那人忠厚的面上，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氣，道：「我也不明白是何緣故？」他想了一下，又道：「敝姓孫單名澤，是西北方數里遠的孫家集人氏，從前也曾讀過一點詩書，雅慕士人隱居園林的風致，所以避開繁鬧的市井，到這孤山邊修築了這間別墅……」他停住口又沉思起來，阿烈心知他一定又記起什麼奇怪可疑之事，才會出這等神態，便不作聲，免得打斷了他的思路。過了一會，孫澤才接下去道：「在下這一次是偕小妾同來，因為是她的生日，她要我陪她過這一天，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可是下午麼？」阿烈道：「不！尚是清晨。」孫澤駭然道：「這樣說來，起碼是第二天的事了，小妾為何不見蹤影？」阿烈道：「也許她有事走開了，要不然她一定已返回家中。」孫澤道：「她怎會丟下我獨自回去？」阿烈也不能回答這個問題，如在往時，他一定無法再想下去，但目下已有了不少人生經驗，深知人心詭詐惡毒，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例如丐幫幫主陸鳴宇的夫人蘇大姐，她雖然愛陸鳴宇，但仍然另結新歡。因此，他很快就想到孫澤的愛妾謀害他的可能，當下問道：「孫老先生，只不知這位如夫人是何處人氏？現下多大年紀？」孫澤道：「她是鄰村人氏，我叫她為李姬，今年只有二十歲，向來不懂世事，大概是嚇得跑了。」阿烈忖道：「這位老先生心地厚道不過，居然會替那李姬想出理由來。哼！哼！她雙十年華，正當盛年，假如有了外遇，向孫先生加以謀殺，也不是稀奇之事。」只聽孫澤道：「假如我在此已昏死了一晝夜之間，家中之人，也應該找到這兒才對啊，莫非是李姬沒有返家，所以家中之人，還以為我們在此安居，那麼李姬往那兒去了？莫非是遭遇了意外？」阿烈心中好笑，忖道：「他老是想不到『謀殺』這一點，真是笨得可憐。」阿烈口中說道：「孫老先生，您回家瞧一瞧就曉得啦！何需多方猜測？」孫澤道：「是、是，在下這就回去，只不知恩公高姓大名，可肯見示？」阿烈報出假名字，然後道：「你回去一瞧，一切絕可水落石出。」孫澤還聽不懂他的暗示，道：「不錯！那麼請恩公一道動身，在下定要竭誠招待一番，以表謝忱。」阿烈陪他走出屋外，只見他步履輕健，心想：「那仙曇花真是稀世異寶，靈效驚人。」他一面道：「我不去了。我等碰巧遇上，那裡算得是什麼恩德？」孫澤道：「恩公無論如何也得走一趟，否則在下這一輩子也感到不安。」他突然吃一驚，停口瞪視馬廄，阿烈心中泛起那個姬妾的影子，連忙回頭望去，但馬廄中車馬如故，那有女人的身影？孫澤又道：「奇怪！車馬皆在，李姬是怎生走的？難道是走路回去的？不對，她小腳當真是三寸金蓮，那裡能夠走路？」阿烈忖道：「她如果有姦夫接應，當然不須走路了，這麼簡單的答案，只有他這老實人才沒有想到。」孫澤又回頭來懇求他一道返家，阿烈問清楚他在孫家集的房宅座落位置，接著又問他問道：「您家還有什麼人？」孫澤道：「在下家中尚有元配邱氏夫人，兩個媳婦，三個孫兒，還有就是這個李姬了，兩個犬兒都宦游在外，不在家中。」阿烈道：「那麼您是孫家集的老太爺了。」孫澤道：「在下仗祖上餘蔭，這一輩子都席豐履厚，在集上的鄉親，都尊稱我一聲員外。」阿烈道：「只不知孫員外家中的婢僕多不多？」孫澤全然不明白對方如此查根問底，是何緣故？尤其是所問的都瑣碎得奇怪，不過他還是有問必答地道：「寒家家僕老少有十二個，侍婢僕婦有十五六名。」阿烈想了一下，又問道：「可有西席先生以及賬房之類的人麼？」孫澤道：「以前禮聘過一位宋老人，教小孩兒們讀書，今春宋老夫子年老辭館，所以暫時由一個親戚代為管教小孫，至於賬房，上下也有六七個人，但只有一位老人是在寒家居住，其餘的都在外頭舖子裡。」阿烈點點頭，忖道：「聽起來大概就是那西席先生了。」以常理推測，西席先生，由於地位比較特別，兼之又因督教孩子之故，比較上有更多的機會接近內眷。這孫員外雖然是官宦之家，但終究是在鄉村地方，內外之防。絕不似京師閥閱名門那麼嚴格。所以阿烈此一推測，真是順理成章之極，毫不勉強。他又問道：「府上的西席先生多大年紀了？」孫澤道：「大概是二十三四吧？他雖然年紀尚輕，可是學問非常好，很有才氣，將來必能得到大大的功名！」阿烈道：「在下不擬到府上打擾了，但對員外卻有一個要求，不知員外可肯相助？」孫員外立刻道：「只要我力之所及，定必使恩公滿意。」他以為對方一定是借點銀錢之類，所以答得非常之爽快，反正此物有的是，絲毫不費張羅。阿烈道：「小可打算借員外這座別墅一用，大概要三四天之久。」孫澤大感意外，問道：「僅此而已麼？」阿烈道：「是的，尚有一個重要的附帶條件，那就是絕對不可讓任何人得知，府上的親近之人，也最好全不知道，我只借居三四日就行了。」他想一想，又道：「小可為了某種原因，不能給任何人曉得，屆時尚有一位姑娘來此，她身上不大舒服，是以借地療養數日。」他為了提防對方返家後，不見李姬蹤跡，及後又得知有女子在此屋居住的話，可能發生誤會，所以事先說出。孫澤瞠目道：「還有一位姑娘麼？」他嘆一口氣，搖頭道：「照恩公這等情形，必有不可告人之隱，在下雖然定必盡力相助，但假如有虧良心道德之事，恩公最好猛下決心，毅然回頭的好。」他有一種懇摯誠厚之意，溢於言表，使人絕對不會生出反感。阿烈淡淡道：「在下也是見義勇為，救了那位姑娘而已，目下尚有許多惡人四下追蹤找尋於她，而她又負了傷，不能應敵，才要借尊墅一用，我和她之間，只不過像你與我等關係而已，當然，假如相處得久，以至有情，那是出於自然，絕無違背良心之處，澤老這一片好意，在下甚是感激。」孫澤定睛看他一陣，道：「你的話一定可信，既然如此，在下就拜辭返回舍下，只不知恩公可還須要些什麼東西，例如食物或用具？」他突然一笑，道：「我敢情有點糊塗了，屋內米麵皆全，廚內尚有一些粗菜，如果只是三四天，足可以將就對付，這樣，你們就不必到集上購買了。」阿烈道：「這就太好了，但假如如夫人尚未返家，必須驚動官府，那就盼你設法及早通知一聲，以便迴避，因為官府必定派人到此處調查。」孫澤道：「這個在下省得，勿須過慮。」他套上馬車，與阿烈一同離開別墅。阿烈乃是去把歐陽菁搬到這座孤山別墅來，他到了距她不遠處，就開始匿藏起任何聲息，悄悄潛行到她臥處附近。直到他可以從枝葉隙縫中望見歐陽菁時，才停下來，沒有絲毫聲息，假若仍然瞞不過她的耳目，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只見她仰躺草地上，神情並不悠閒，這是因為阿烈已經去了很久之故。相距不遠的官道上，傳來車馬行人之聲，所以不會令人覺得十分孤獨，不過阿烈去了這麼久而末回，終究是使人心焦之事。歐陽菁的表情越來越不耐煩，由於她臉色如此的蒼白，又躺著不動，使人覺得她荏弱無力，甚是可憐。阿烈硬住心腸，仍不出現。又過了一炷香之久，只見她緩緩坐了起身，轉頭回看，這時，她的面色也不蒼白也了，美眸中閃閃有神。他吃了一驚，忖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她並非真的失去了行動的能力，但她為何要這樣做呢？假如她不是要我背負著走，我們已經可以逃走老遠了。」歐陽菁甚至已站了起身，動作間敏捷異常。阿烈早已有備，右手一揚，一顆石子落在數丈外的樹叢中，發出了聲響。歐陽菁立刻就躺下了，面色也恢復早先那般蒼白憔悴。阿烈不滿地搖搖頭，想道：「我早就懷疑妳裝假了，所以如今才會試一試妳，妳自家大概還不知道，我診切脈息之時，業已十分動疑，何況我那幾味花草藥汁，絕對不會惹起這種後果。」他再弄出一點聲息，然後才走出去，在她身邊停下了，問道：「妳現在覺得怎樣了？」歐陽菁有氣無力的道：「還不是一樣？你何故去了許久？害我急了半天。」阿烈道：「因為我碰上一件謀殺案。」他隨即把一切經過詳情，告訴了她。歐陽菁道：「你的猜測絕不會錯，定必是那西席先生作怪，這對奸夫淫婦如果還在孫家，見了孫澤回來，必定駭個半死．不過我深信那淫婦一定失蹤了。」阿烈道：「何以見得呢？」歐陽菁道：「假如她返回家中，別人見主人末回，焉有不疑之理，再說，她拿什麼藉口，洗脫自己的嫌疑呢？所以我敢打賭，那淫婦一定和姘夫遠走高飛了。」阿烈道：「妳雖然不能動彈，但腦筋仍然靈活如故。可惜妳體力不支，不然的話，我們今晚就可以一同前去孫府，看個水落石出了。」歐陽菁道：「假如淫婦已不在，還有什麼看頭？」阿烈道：「假如那姘夫把李姬送到一個地方隱藏起來，然後返回孫府，免得被官府畫圖通緝，如果是這樣，晚上定然有好戲可看，這兇手難免再來一次。設法謀害了這個老實的東主。」阿烈言之成理，果然引得歐陽菁心癢癢的，說道：「說不定我晚上的體力已經恢復過來，現在我們先到那孤山別墅去吧！」阿烈心中一笑，忖道：「我等一會再哄她一哄，務要讓她今晚自動恢復體力。這樣我就可以離她而去，辦我自己的正經事了。」他抱起了這個長髮大眼，十分美貌的姑娘，邁開大步，向前走去一面說道：「別墅內有食物充飢，我也得睡上一覺，不然的話，連我也得垮了，怕只怕我睡覺之後，孫員外來通報有官人來查屋，那時我尚未醒，便將惹來一身麻煩。」歐陽菁道：「我到時會弄醒你的，唉！假如你不是功力深厚，稟賦過人，這兩天的辛勞，定會把你累倒。」她口氣之中，流露出一片真摯的關心。阿烈一怔，道：「妳似乎對我改變了很多？」歐陽菁抱住他的脖子，道：「當然啦！人心肉造，你為我嘗盡艱險，備極辛苦，難道我會一絲一毫感激之心都沒有麼？」阿烈大膽放肆地望住她的眸子，道：「咱們可以和平共處了麼？」歐陽菁道：「這是什麼話？」阿烈道：「我記得妳以前說過，妳心中已有了對象，此外，妳又曾經說過要宰了我的話，因為妳怕對我生出感情，我沒有說錯吧？既沒說錯，我當然會怕妳恢復武功了。」歐陽菁以含著譏諷意味的笑聲說道：「你弄錯了，假如我想取你性命，隨時隨地都辦得到。」

【第十三章】

　　阿烈只在心中冷笑，忖道：「她以為我不知道她業已復元之事，所以講得這麼有把握。哼！她居心叵測，不知搗什麼鬼，我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才行。」當下大搖其頭，說道：「假如妳不恢復武功，任妳如何虛聲恫嚇，我也不怕。」歐陽菁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盯住問道：「如果我復元的話，你便趕快跑開，是也不是？」阿烈道：「那倒不一定，但那時我一定小心提防著。」她突然低頭在他肩頭上咬了一口，阿烈雖然有感覺，卻全不疼痛，但不免問道：「怎麼啦？妳的牙齒發癢？抑或是肚子餓？連人肉也肯吃了？」歐陽菁恨恨道：「你難道不能說些比較多情的話麼？」阿烈低頭瞧瞧她，道：「那妳得教我才行，妳是知道的，我從來沒有過這種經驗。」歐陽菁啐他一口，道：「胡說！你對女孩子的經驗才豐富呢！以往好些年輕男孩子碰上我，總是手足無措。就算是年紀不算小的男人，也極少有膽敢和我對望的。而你……」阿烈道：「我怎麼樣？」聲音中不禁有沾沾自喜之意。歐陽菁道：「你壞死啦！第一次見面，往那破廟中，你就……你就什麼……我了……」阿烈連忙追問道：「我怎樣妳了？」他當然知道她是說的偷吻香唇之事，這刻是特意詢問，愛聽她親口說出來而已。歐陽菁嗔道：「你用不著裝傻，總之你壞死啦！一定是專玩女人的能手。」阿烈笑一笑，道：「妳太誇獎我了，想我一個書生、既無過人之處，亦不曾建功立業，如何有資格玩弄女人？」歐陽菁本來含嗔的瞪著他，但忽然間嘆一口氣，把頭靠在他肩上，雙臂把他的脖子抱得更緊。她為何忽然軟化，大有任君為所欲為之慨？這一點，阿烈的確沒有法子猜測，由於她的面龐就在他嘴唇側邊，而她鬢邊的香氣，甚至她的呼吸，都使他非常清楚的感覺得到。因此，他忍受不了這等誘惑，微一偏頭，就吻在她的頰上。那滑膩如凝脂的香頰，使他雙唇有一種異常奇妙的感受。除此之外，她的不加反對，甚且還閉上雙眼之舉，更含有有強烈的誘惑，以至阿烈情不自禁，嘴唇一下子就滑移到她兩片鮮嫩帶香的朱唇上。

　　他不知不覺停下腳步，忘形地熱烈的吻著她。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兩人的嘴唇才分開了。阿烈轉眼一望，失笑道：「唉！我們為何不到那孤山別墅內？在這兒動輒有被人看見之羞。」歐陽菁雙眸半啟，流露出如夢似幻，亦癡也醉的神情。那玉面朱唇，直教人看了頓感魂銷。阿烈咬咬牙，忍住內心中再吻她的衝動，放步飛奔。一忽兒工夫，已抵達那坡間的「孤山別墅」。他穿過園子，正要推門而入之時，歐陽菁忽然叫道：「不！不！我不能進去。」阿烈以為發生了什麼事，駭了一跳，趕忙停步，問道：「什麼事呀？」歐陽菁道：「你又壞，又大膽，我心裡害怕。」阿烈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當下道：「妳怕我什麼？我又不會吃掉妳。」歐陽菁道：「不！我害怕得很，你比餓狼還要貪婪兇狠，若是在這間房屋中，孤男寡女，定會發生比吃掉我還可怕之事。」阿烈想道：「我幾時有佔你的情慾念頭發生過？」口中卻說道：「那也不一定，咱們又不是沒有雙雙躲在黑暗中過，況且妳也可以不同意啊！」在他想來，這等事情，如非男歡女悅、如何行得通？假如他不是已知道對方根本就恢復了武功的話，也許會聯想及「強力手段」。但既然她已具有武功，這強來之法，也是萬萬行不通的，所以他根本沒想到。歐陽菁道：「唉！我四肢無力，還不是任你宰割，如何使得？」這話骨子裡簡直是暗示他這麼做，阿烈一怔，瞠目而視。只聽歐陽菁又道：「你這個人太壞了，我知道一定躲不過這場災難。」阿烈心想，妳分明是裝蒜，卻如此不堪的誣辱我。好！我就故意裝出要怎樣妳，看妳還裝不裝蒜？當下推門而入隨手閂上門，便一逕把她抱入房中，放在床榻上。她雙頰酡紅，兩顆大眼睛已經瞇起一半，呈現出水汪汪的，像是喝醉了的神情，並且顯得全然無力地癱在床上。阿烈坐在旁邊，迫視著她，只覺她這等眼色，不知從何處見過，十分孰悉。因此，他仔細打量不已。

　　片刻間，他腦海中浮現一個女子的影像，也是個非常美艷的女子，正是曾經赤裸了身體，鑽入他皮袍底下的陸夫人，那是自稱「蘇大姐」的女子。這個狐媚女子，使他從懵懂無知的童子，變成了成人。而在當時，她的眼睛便是這般模樣。阿烈發現之後，甚感奇怪，想道：「何以她們的眼睛忽然變得如此相似？使我不禁想起了陸夫人。」他經驗淺薄，竟不知道這兩個女子雙眼相同之故，乃是因為她們都是在同一情緒狀態之中。如是經驗豐富的人，這刻根本不必遲疑即可為所欲為，必定沒有一點問題。但阿烈反覺感到煞風景，因為他在歐陽菁之前，居然會想起了別個女人。這等情形，實在對不起她了，也是一種莫大的侮辱。因此，他坐起身子，裝作張望房間各處，定一定心神，這才低頭望她，恰恰瞥見她急速地閉起雙眼。這個動作似乎只是她才有的，所以阿烈迅即吻在她的唇上，其後更躺下去，把她抱得緊緊的。她的反應殊為熱烈，使阿烈暫時忘記了任何雜念。良久，熱吻中止，他才記起了她裝蒜之事。當下故意做出來勢洶洶之狀，向她侵襲，口中說道：「妳說得真對，在這等所在，孤男寡女？的確沒有法子可以控制自己。」他動手去解她的衣裳，歐陽菁口中道：「不……不……」但兩手卻沒有抵抗的動作。不久，外衣已解下，阿烈可以看見和觸及她玉藕似的雙臂以及如脂似雪的大腿。這對他實在是非常強烈的誘惑，幸而他一向記性特強，所以牢牢記住要試她一試之事，反而自然地壓抑了情欲之火。他伸手去解她的內衣，口中威嚇地道：「現在我要把妳的衣服都脫掉了。」她既不作聲，亦不抵抗，也不睜眼。阿烈道：「妳聽見沒有？我要脫掉妳身上所有的衣服，讓妳一絲不掛。」她這回嘆了口氣，但又好像在在罵他「蠢才」。霎時間，底襦半解，粉乳玉肌。已有大半露出來了。直至此時，歐陽菁仍然沒有任何反抗或拒絕的跡象。阿烈眼中看著那豐肌白肉，心中想起了上一回的經驗，情欲之火，直燒上腦袋。他軟弱無力地威脅道：「我要脫光你的衣服呢！」歐陽菁鼻中「唔」了一聲，也不知是什麼意思。阿烈已感覺自己正在說愚蠢的話，甚至連一些行動，也十分愚蠢不過。但他仍然沒有任由情慾淹沒，說道：「阿菁，妳說一話行不行？」她這時才睜開雙眼，低聲道：「你要我說什麼話？」阿烈道：「隨便什麼話都行。」歐陽菁道：「那麼我已經說了，對不對？」阿烈深深吸一口氣，道：「是的，現在我想起來啦！假如妳不是在病中，我也許會做出可怕之事。但現在不行。一來有欺負妳之嫌。二來妳身子重要，我得趕快弄點什麼給妳裹腹。」說罷，轉身行去。他表現得十分堅決，竟然連頭也不回。歐陽菁連叫他幾聲，他都不停步回頭。

　　不久，廚下傳來炊飯炒菜之聲，歐陽菁恨恨的向空中瞪眼睛，但她可沒忘記把衣服穿好。這是自尊心的緣故，她決計不能讓阿烈以為她誘惑他，更不能使他以為非要他不可。進食之時，她臉仍然繃得緊緊的。不過當她吃著味道極鮮的各種蔬菜，以及又熱又香的白米飯時，怒氣迅即消失。並且很快就和阿烈有說有笑了。一直到天黑，這段時間，他們都感到很輕鬆快活，談談笑笑。阿烈從閒談中，得知她乃是剛從家中出來不久。由於父親閉關練法，無人管束。所以她自由自在的在各處遊蕩，順便也偵查有關「血羽檄」之事。殊不料路上碰見曾老三，得罪了他，被他一路追逐，馬不停蹄的逃走，終於在破廟中碰見了阿烈。提起那「鬼厭神憎」曾老三，似是猶有餘悸，評論道：「唉！那廝真是天下間最難惹的人，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才會惹上他。將來不知如何才能擺脫他。」阿烈笑一笑，道：「別怕，只要妳不得罪我，今後可以保妳無事。因為他答應過我，以後不找妳麻煩，當然我可以取消他此一諾言，妳說是也不是？」歐陽菁露出欽佩之極的神情，凝視著他道：「你可知道，曾老三成名許多年來，還未曾吃癟在任何人手中。但凡是他揚言要對付之人，總能把這人收拾個半死，然後視情節之輕重，或予弄死，或者開出條件，方始放手，你能使他答應放過我，可算是天下奇聞了。」阿烈道：「我看他這人雖是討厭，正如他的外號一般。但其實人還不壞，恩怨分明，妳只是給他駭破了膽，所以對他的看法，不免偏激了。」歐陽菁的美麗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無限驚訝的道：「天啊！這真是驚人之論。只怕天下之間，唯有你一個人說曾老三人還不壞。」阿烈搖搖手，道：「妳太愛大驚小怪了，我馬上就要到那孫家集去，瞧瞧孫澤的情形如何？」歐陽菁露出興奮之色，道：「照你所說，他的侍妾李姬，必是已經返家，才沒有工夫到此處查勘。既然這個妖女在家，見那孫澤不死，可能又施毒手，你可是這樣說法？」阿烈道：「是呀！」歐陽菁道：「只不知今天晚上她會不會動手？恐怕沒有這麼快吧？」阿烈道：「難說得很，自古道是最毒婦人心。她若是已橫了心，下得第一次毒手，何嘗不可以做第二次？」歐陽菁道：「你這話未免一竹篙打盡一船的人了。但我不打算跟你爭辯這個問題。要是這妖女今晚可能下手，我想去開開眼界。」阿烈心想，她總算不能再裝蒜了。當下應道：「只要妳走得動，我自是願意妳一同走一趟。因為我們目下還不知她姘夫是誰，況且她打算用什麼藉口，可以脫卸一切責任呢？這一點也使我想查個明白。」歐陽菁道：「你猜那李姬到底用什麼手法，再行謀殺孫澤呢？」阿烈想了一下，道：「我不知道，但一定得是看來非常自然的手法，例如磚牆倒塌壓死啦，或是失足跌落金魚池等等。」歐陽菁道：「推倒磚牆，豈是易事，相信必是使用失足落池，致遭淹死之法。」阿烈道：「妳好像對那李姬下手之法，特感興趣一般。假如妳不是練有一身本領，我幾乎要誤會妳是預先學習，以便將來謀殺親夫呢！」歐陽菁啐他一口，道：「我這輩子都不嫁人了，所以你大可放心。」阿烈精乖得很，一聽話題要轉到這上面，連忙避開，道：「我們稍微躺一下，養足精神，以便動身。」這一點，歐陽菁也很同意，於是各自閉目養神。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歐陽菁起身下地，推醒在椅上熟睡的阿烈，說：「我真不忍得吵醒你，可是現下已是更深人靜，如果要往孫家集，便該動身了。」阿烈跳起身來，道：「唉！我本想只躺一會的。要是去遲了，那奸夫淫婦業已得手，那才是終身之憾呢！快走吧，一刻也不能耽誤。」兩人奔出路上，阿烈故作訝聲，道：「奇怪！妳居然完全復元了，待會可以靠妳收拾那可惡的淫賤婦人啦！」歐陽菁神秘一笑，道：「我早先想了一想，也許李姬並無謀算孫澤之心。而是因見孫澤中毒倒地，她大驚之下，就逃回家去。」阿烈道：「這話簡直是高山滾鼓。」歐陽菁一楞，道：「什麼是高山滾鼓？」阿烈道：「妳試把鼓從高山滾下來、就聽到不通不通的聲音了。我意思說妳的話很不通。」歐陽菁只覺得好笑，竟不生氣。問道：「我那裡不通了？」阿烈道：「妳說李姬可能駭昏了頭，獨自逃回去。但經過一晝夜之久，難道她還不能冷靜下來？既然她尚不叫別人來此探視，可見得她定是存心不良，而問題僅在於她用什麼法子脫卻關係而已。」歐陽菁想了一下，道：「一旦發現孫澤屍身，而且又係中毒而死，無論她用什麼藉口也難推卸關係。所以我認為這事必有複雜內情，說不定竟是有人意圖嫁禍於她。這個說法不致於又是高山滾鼓了吧？」阿烈道：「此一推測可以說得通。但我仍然懷疑那李姬，定是主謀之人，只不知她如何脫得關係？又不知何人在背後支持她？」他們越走越快，不久，已望見前面的隱隱燈火。直到這市鎮的邊緣，阿烈才煞住腳步，道：「孫員外說過，這市鎮位當要衝，是以十分繁榮，目下只看在這三更半夜，尚有不少燈火，便可知這話不假。」歐陽菁道：「這個市鎮的大小，與我們這次的行動有何關連？」阿烈道：「表面上似乎全不相干，但深入的想，卻又不然。由於此鎮區域寬廣，人煙稠密，市面繁榮，便不似一般的市鎮，人人都互相認識。換言之，這等所在，可以容納各式各樣之人，抱括江湖上不肖之徒在內。妳說是也不是？」歐陽菁道：「說雖如此，但我仍然看不出有什麼相干來。」阿烈道：「例如李姬有外遇，而這個外遇，卻是別處來的江湖人物，甚至此地屬於乙木宮的勢力範圍，而孫員外既是著名富戶，極樂教之人，想擁奪他的財產，也不是奇怪之事。」歐陽菁瞿然道：「假如極樂教也牽涉在其中，那就太可怕了，任什麼事都會發生，區區一條人命，簡直不算一回事啦！」阿烈道：「正因如此，我才要妳小心一點，免得管這閒事，反而陷入極樂教的羅網中。」他們繞鎮走去，不一會．就看見了幾座高大的屋宇。阿烈輕輕道：「我們從這片屋宇後面進去，現下分開，各抄一邊走去查看整個形勢，在後面會合，我知道該怎樣走，即可抵達李姬臥室。」歐陽菁拉住他的手臂，道：「你千萬要小心！」阿烈拍拍她的手臂，應道：「我絕不魯莽亂走，但妳也要小心啊！」兩人互相叮囑過，這才分頭行去。歐陽菁果然異常小心行動，注意著有沒有夜行人出沒。她的身法輕靈，又有夜行經驗，是以連宅中的家犬也沒驚動。不久，她已繞到了後面，阿烈仍然未到，她不由得擔心起來。在黑暗中等了一陣，歐陽菁更為擔心了。但旋即啞然失笑，忖道：「他輕功極佳，全身又刀槍不入，我何用如此為他憂慮？況且即使他有個三長兩短，也跟我沒有什麼關係，我何必這般的關心他？」事實上在她深心之中，她已曉得自己乃是愛上了這個英俊聰明的青年。只不過為自尊心所阻，故此既不肯承認，甚且連想也不敢想。時間似乎過得特別緩慢，歐陽菁只不過等了一陣，在感覺中竟然非常長久。終於人影閃動，一個人打從黑暗處走過來，她才透一口大氣，心中稍安。那道人影走得相當快，轉眼間已到了附近，歐陽菁看清楚是阿烈，這才從暗中竄出去，與他會合。阿烈低聲道：「這孫府的人口真還不少，大概是整房的人，都住在這兒。」歐陽菁道：「我也這麼想，只不知你為何費了如此長久的時間，才繞得過來？」阿烈道：「我在觀察宅內的情形，尤其是那馬廄，居然有好幾匹良駒駿馬。」歐陽菁道：「孫員外家資富有，幾匹好馬，何足為奇？」阿烈道：「經過我仔細觀察，廄中這些駿馬之中，有兩匹仍然身上冒汗，似是剛剛經過長途奔馳，所以我耽誤了時間，不過收獲不算少，起碼我們曉得有人剛剛回來，則時既然騎用好馬，想必不是低三下四之人。」歐陽菁道：「孫家在縣城中，也許尚有產業生意。有人往來，何足為奇？」阿烈笑一下，道：「如果妳知道我發現這兩匹馬，非是孫家所畜的牲口的話，妳一定會予以重視了。」歐陽菁訝道：「你從何而知它們不是孫家的牲口？就算它們身上有別的記號，亦不能作為證據啊！」阿烈道：「這一點算是證據之一，首先我查看過其他的馬匹，皆有孫家的標記，而獨獨這兩匹沒有，因此，我就作更進一步的辨認。」他停頓了一下，才又說道：「我找到廄中一個房間，裡面有許多架子，放置鞍韉之物，共有二十副以上。我細細一看，孫家的鞍韉皆是同一店家所裝，並且有標記在其上。只有這兩副，乃是洛陽一家店舖所製，亦沒有孫家標記。」歐陽菁至此，啞口無言，接著問道：「那麼這兩匹入廄不久的好馬，竟是外客了，我們須得查一查，不可放過。」阿烈道：「這兩副製自洛陽的鞍韉，尚有汗濕，所以我能肯定必是在那兩匹牲口身上卸下的。因此，我還細加檢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出一點來歷線索。」歐陽菁忙問道：「可曾查出了什麼線索沒有？」阿烈道：「有！第一點，鞍邊各有一道痕跡，似是時時有硬物磨擦而成，因此我不必多想，也知道這兩騎出門之時，必在鞍邊掛著刀劍。」歐陽菁道：「既然如此，這兩騎決計不是普通人，而必是江湖行走的武林人物了。」阿烈道：「毫無疑問的，必是如此，除了這一點之外，我還從鞍袋中找到一宗物事，但必須請妳鑒定，方知乃是什麼來歷。」他交給歐陽菁一件金屬的物事，她低頭一看，竟是一隻銀鏢，但體積較之常見的細小得多。歐陽菁低哼一聲，道：「我一望而知，這是七星鏢，乃是七星門獨門暗器。」阿烈唔了一聲，道：「若然如此，則來人應該是七星門中之人了，但也許會是別的門派，見他們的七星鏢很具威力，所以照樣打製應用。」歐陽菁嗤一聲，道：「你這話太外行了，此鏢體積小，份量輕，使用之時，無法及遠，力量也很有限，除非是七星門中高手，獲有真傳，方能以獨門手法，遠準兼有，威力亦強，你以為任何門派都用得的麼？」阿烈聳聳肩，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凡是武功高明的人物，隨便拿到什麼暗器，都可以使用呢！」歐陽菁道：「那有這種事情，就算是內功絕高之人，能以內家真力發出此鏢，打得很遠。但絕計無法談到『準、巧』兩訣。我告訴你，大凡是獨門暗器，莫不是與該派的內功有著特殊的關係，別派之人，犯不著浪費時間，去學別派的暗器，若是花那麼多時間，他大可以自行創出一種獨門暗器和手法。」阿烈道：「最末後的幾句，方是關鍵所在，我總算是明白了。想必各家派的武功手法，亦是與暗器一般。世上才會分出這許多的門派，對也不對？」歐陽菁道：「正是如此，假如你想知道各家派的武功特長，以及源流來歷，改天我詳細告訴你，但不是現在。」阿烈拉她一把，道：「好！隨我來。」他在黑夜之中視物，宛如白晝，全無妨礙。加以身輕如燕，是以踰屋越宇，如履平地一般。走過幾間屋宇，來到一處院落。阿烈低聲道：「那邊的上房，就是孫澤的結髮夫人所居，李姬住在隔院的一幢兩層石樓內。」歐陽菁看了一下，道：「上房內燈火已經撥暗，房內之人，定已入睡了，我們到那邊的樓房看看。」阿烈道：「我也認為孫員外不在此處，因為七星門的人沒有露出蹤影，但我仍然要瞧一瞧，以便確定他不在房內。」歐陽菁輕輕笑道：「你進去揭開帳子查看麼？萬一人家夫妻倆光著身子……」阿烈搖搖頭，道：「第一點我根本無須揭帳觀看。第二點，就算他們光著屁股，但這麼冷的天氣，雖道不蓋被子？縱然想看也看不到呀！」歐陽菁笑道推他一下，道：「好！你去吧！」阿烈奔到窗下，找著一絲縫隙，張望了一下，便回轉來，道：「孫員外果然不在此地，唉！假如他迷戀美色，今夜還與李姬同衾共枕，那真是叫做自取滅亡了。」歐陽菁道：「先別大發議論，到時看看就知道了，你剛才如何得知孫員外不在房中的？」阿烈道：「照情理來想，孫員外如在床上睡覺，床前必定有男人的鞋子。而我看過那房內，床前只有一雙女鞋而無男鞋，便由此而認定他不在床上。」歐陽菁道：「要得！你的門檻很精，好像是久闖江湖之人，但事實上竟又不是。如若這是你的聰明才智中自行想出，你就真是了不起的人啦！」阿烈道：「妳過獎了，我如果真是很聰明的人，那就不會有一肚子的煩惱了，走吧。咱們到那邊瞧瞧看。」他們越過院牆，但見這邊是一座花園，木石玲瓏，頗有富貴氣象。在數丈外有一座兩層的石砌樓房，矗立在扶疏幽雅的花木中。他們不約而同的先行查看各處，看看有沒有人影。歐陽菁才查看了一半，阿烈已道：「奇怪？園中各處都不見有人影，莫非他們在屋頂埋伏？或者已經進入樓中了？」原來那石樓樓下當中的一間，燈光透出門外，顯然室中之人，尚未就寢。歐陽菁輕輕道：「別太大意，這兒花木甚多，陰暗之處持多，如果有人潛匿其中，絕不是一眼就可以看得見的。」阿烈笑一笑，道：「妳再仔細查看，我獨自上前，瞧瞧那室內是何光景？」他不等對方作答，逕自奔去。歐陽菁心中罵一聲：「真是個冒失鬼」，便當真繼續查看下去。阿烈奔到近門窗之處，小心地利用門前的廊柱和花木，遮掩身形。他的目光穿過半掩的門，投入室內，發現有一間廳堂的擺設。廳內有三個人圍著一張圓桌而坐。上首坐著的是孫澤，他那略見醜陋而忠厚的面上，現出無限煩惱的神情。在他左側是個年輕女郎，頭梳高髻，塗脂抹粉，衣著華麗，雖然只看得見側面，但仍可看出她長得十分妖艷動人，阿烈心中猜想她一定就是李姬了。右側是個三十餘歲的壯漢，黝黑而高大，背上斜插一口長刀，挺直地坐著，露出桀驁不馴的悍態。阿烈一望而知，從未見過此人，當下利用自己特殊的聽覺，凝神聆聽。恰好是孫澤說道：「唉！你們也太過份了，既曾謀殺我在先，如今復又勒索巨資，你們簡直不把王法放在眼中了，我告訴你們，速速離開此地，我也不想多事，就此算數，也不究既往之事。」阿烈一怔，忖道：「這是什麼話？就算性命不值錢，不再追究謀殺之事，但還把這淫婦送給那奸夫，未免太軟弱無能了。」只聽那李姬以低沉的，充滿了磁性的聲音說道：「孫老爺，我們已談了很久，你如果還是堅持己見，那麼奴家就不管你們的事了，只怕到時你後悔已來不及了。」那個壯漢猛可站起身，椅子翻在地上，發出一陣刺耳的響聲。阿烈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見孫渾身軀戰慄一下，他本是個鄉間忠厚富紳，被這兇惡的江湖人物一唬，實在也怪不得他害怕。他望住大漢，道：「宋……宋二哥，有話慢慢說，別要驚動了旁的人。」被稱為宋二哥的漢子，長得粗壯結實，相貌兇悍。他冷冷道：「不必說了，今晚到此為止，你這叫做不見棺材，不流眼淚，老子還是宰了你的好，免得囉嗦。」他突然向屋外望去，叱道：「什麼人？」喝聲中，擰身跨步，刷一聲，躍出門外，接著已上了屋頂。阿烈躲在廓柱後，只見這宋二從樓上繞到後面，躍落平地，然後從另一邊的窗戶，再進入廳內。看他這些動作，分明不是搜索被他發現之人。阿烈心中大為訝惑，但見宋二入廳，手提明晃晃的利刀，在燈下閃閃生光，令人目眩和害怕。孫澤大為震恐，吶吶道：「好吧！好吧！宋二爺的吩咐，我遵從就是了。」阿烈突然為之恍然，忖道：「換作是我，見這人如此兇惡，又能飛簷走壁，宛如江洋大盜，豈能不驚。大概宋二存心不良，打算勒索了這一票之後，將來還可以再來一次。反正所有有錢的人，總是怕死，如果報官，又怕他晚上前來報仇，唉！如果無人出頭，孫澤是被勒索定了。」這刻他心中湧起了說不出的憤恨，對於這種仗恃暴力，欺凌善良之事，只要是有正義感之人，都會義憤填膺。何況宋二不但欺負而已，還要奪人之妾和索取巨額，這簡直把人欺到家了。阿烈氣往上沖，正要向廳內沖去，忽聽一股幽細但仍很嬌脆的聲音傳入耳中，說道：「你別動火，這人很不簡單，我們目下最好不要被他察覺。」這陣話聲，乃是歐陽菁所發，阿烈憑藉以前聽過無住老尼和程玄道真人對話的經驗，一下子就判斷出這陣傳聲，來自何處。

　　他斜著眼望去，果然在另一面的窗外，歐陽菁隱匿在黑影中。她目光凝聚，秀眉皺起，面色很是沉重，可見得她正在用心推算那宋二還有什麼詭謀和幕後人物。阿烈強忍心中怒火，向廳內望去，只見那宋二用狂妄的樣子，仰天而笑，那種得意無恥之態，使阿烈聯想到一點，那就是這個宋二縱然跪在血泊中哀求、他仍然不會生出憐憫之心的。宋二笑完之後，揮揮手，教孫澤出去。孫澤這時方敢移步向外走去。他才踏出門外，後頸突然被人抓住，動彈不得。敢情是宋二躍上來抓住他，並且在他耳邊獰笑道：「孫老頭，你若是不想活了，那就儘管向官家告發，或者告訴別人，你好好的記住老子這句話。」宋二終於把孫澤放開，後者走出院外，這才大大透一口氣，然而接著又非常須惱地嘆息一聲。阿烈不知走開好，抑或繼續看著那宋二，恰在這時，歐陽菁的聲音傳入耳中，解了他的困惑。她道：「飛卿，你留守此處，我跟著孫澤，看看他今夜宿在何處，順便保護他。」阿烈回頭一望，只見歐陽菁已迅捷如飛鳥般去了。於是轉眼向廳內望去，只見宋二和那李姬，正擁抱在一起接吻。他們明目張膽的在燈火之下，做出很多猥褻越軌之行，當真是可惡透頂，令人難以忍受。由於歐陽菁的意見，是要看看這宋二尚有什麼把戲，所以阿烈也就只好用壁上觀，全不聲響。過了一會，這對男女總算分開了，李姬膩聲道：「二哥，你竟放心讓那老鬼回去麼？」宋二冷笑一聲，道：「諒他也不敢作怪。」李姬道：「我看還是結果了他，我隨你到別的地方去妥當得多了。」宋二道：「那不行，他如果依照我們之計，死在別墅，妳可以分到一半的產業。但假如我拿刀宰了他，這奪產之事，就一定行不通了，所以聽們只好行那第二計，強詐他的錢財出來。」李姬道：「我總是覺得不放心，萬一他去找人來，你雖是本領高強，也架不住他們人多啊！」宋二拍拍胸膛，悍然道：「這個倒不怕了，他如果只找些有一身蠻力之人來，就算糾集三五十個，我也不怕。如果他找些會武功之人來，其時我還有一個幫手，到時他就會出頭了。」李姬道：「你的話我無不相信，所以頓時放心了，你摸摸看。我的心已不跳啦！」宋二邪笑一聲，道：「好！讓我摸摸看。」他的手從她頸下的領口探入下去胡摸一陣，兩人吃吃而笑，猥態邪意，不堪入目。阿烈暗自搖頭不已，突然聽到異響，回頭望去，但見兩丈外的院牆上，出現一條人影。他吃了一驚，心想莫非是宋二的幫手來了？念頭轉動之際，那條人影已現出全身，並且向他這邊奔來，正是歐陽菁，阿烈這才放心。她到了他身邊，一面向廳內窺望。一面貼著他耳朵說道：「孫澤鑽到一間矮房內，大概是不敢回到上房安歇……唉！真該死，他們在鬧什麼？」阿烈也看見了，敢情那宋二竟然把李姬胸前的衣服給扯開，因此雙峰外露，春色映眼。阿烈伸手摟住她的纖腰，大有依樣畫葫蘆之勢。歐陽菁連忙輕推他一下，低低道：「你這人怎麼攪的？現在又不想收拾他們了麼？」阿烈本是故意逗她，並非真個想向她怎樣，當下停住了往上移動的手，在她耳邊說道：「妳猜得很對，我們動不得這廝，因為他還有一個同黨……聽他的口氣，這個同黨武功似是非常的高明呢！」歐陽菁得意的笑一笑，道：「我果然沒有料錯。」只聽廳內那對男女發出一陣笑聲，含蘊著淫邪的味道。他們都注意地望去，只見他們已經坐下，李姬坐在宋二的膝頭上，身子扭動不已。阿烈搖搖頭，道：「真真該殺！」歐陽菁接口道：「世上之人，往往口是心非。許多道貌岸然之人，背地裡還不是偷雞摸狗、無所不為，當然我並不是說你，而是說這世上有很多偽君子。」阿烈默然不語，腦海中泛起了陸夫人的聲音笑貌，頓時內心中愧念翻湧，忖道：「她說得不錯，我那次亦是受不住美色的誘惑，與那蘇大姐成了苟且之事。那時情景，如果落在一個與陸幫主有關之人眼中，他的心境豈不是正復與我這刻相同？只覺得我這個人是個貪淫好色之輩，染指有主之婦，百死不足以蔽其辜麼？」這時候，他的心情真是懊喪極了，但覺自己已沒有資格去裁判廳中之人，因為他身上所負之罪行，恐怕比這宋二還要深重。只聽歐陽菁又輕輕道：「我爹爹時時告訴我這些話，有時我嫌他囉嗦，但碰到一些事情，便不知不覺記起了他的話，有時真是有用不過。」阿烈突然很鋒利的問道：「那麼令尊自己做不做壞事呢？例如他說世人多是口是心非，而他老人家怎麼樣？可曾撒謊騙人？」歐陽菁一怔，面現怒色，道：「你為什麼牽涉到我爹身上？我又沒惹你。」阿烈曉得自己的態度太急切激烈了，而他的原意本不是向她父親攻擊，當下連忙歉然而道：「對不起，我們有一點誤會了，我只是想借令尊的言行，幫助我自己解決一個難題而已。」這時候，廳內的宋二、李姬，摟作一團，嘻嘻哈哈的調笑不已。因此，阿烈、歐陽菁可以暫時不予注意。歐陽菁定睛望了他一陣，察覺他的神態很誠懇真摯，怒氣消了大半，道：「你有什麼難題？」阿烈心想，我這宗醜事，如何能告訴你。口中應道：「我正在想，我也是個口是心非之人。」歐陽菁訝異地道：「你是麼？但在我感覺中，你倒是不失為正直俠義之人，時時可以為了別人之事，不惜冒險犯難同時呢，你也很守禮，我對這點尤其感到欽佩。」阿烈搖搖頭，想道：「我曾經侵犯有主的女人，算什麼守禮君子？唉……」歐陽菁又道：「照我想來，一個人大體上能夠守禮重義，已經很值得欽佩了。」阿烈一怔，道：「妳這話很有點道理。」歐陽菁道：「這不是我的發明，也是我爹說的。」阿烈道：「這樣說來，令尊是個很通情達理，而又很有學問的人了。」歐陽菁毫不遲疑，道：「當然啦！他老人家無所不知，天下也沒有敢惹他的人。」阿烈想了一下，才道：「但是第一點，那鬼厭神憎曾老三敢惹他。第二點，妳居然都不聽他的話，時時私自溜出來遊逛。這又如何解釋？」他神色之鄭重，口氣之真誠，使人一聽而知，他並非存心攻擊。歐陽菁聳聳肩，道：「曾老三的本事高明之極，這一點我也得承認。不過如果有家將跟隨，他未必就敢動我。如果我爹在此，他豈敢招惹？」阿烈道：「這說不定，令尊可能也不肯惹他。」歐陽菁點點道：「大概是這樣吧，因為他們都是威震武林的人物，如果拼起來，兩虎相爭必有一傷。」阿烈道：「那麼妳呢？令尊為何管不住妳？」歐陽菁想了一下，才道：「我一向都很任性，以前不怎樣，現在有時不免會後悔自己所做的事，但誰教他時時閉關練功呢？」阿烈道：「妳家裡還有什麼人？」「人不算少，但和我都合不來，我的繼母和三個弟弟，我不喜歡他們。」阿烈領會地點點頭，道：「原來如此。」他的目光一轉，只見李姬已坐直身子，並且在扣掖身上的衣服。宋二凝視著她的胸脯，一面道：「妳忙什麼？」李姬道：「等會岑大爺來了，給他看見，多難為情啊！」宋二道：「怕什麼？他才喜歡這一套呢，妳的兩個丫頭，把他迷得死死的，樂不思蜀。據他說，那兩個丫頭、妙不可言，我笑他是土包子進城。」李姬道：「那一天你也試試可好？」宋二斜睨著她，發出邪笑之聲，道：「好是好，但妳豈肯讓我去試？」李姬伸手用力擰他的鼻子，道：「哼！試你一下，你就露出原形了，我且問你，你如果去和那兩個丫頭鬼混，那麼我呢？岑大爺呢？」宋二一瞪眼，道：「好啊！妳也想換換胃口了，是不？妳這小淫婦，什麼漢子都想偷。」李姬吃吃而笑。聲音十分淫蕩，沒有一點畏懼之意。宋二哼了一聲，最後才道：「好吧！我和岑老大說一聲，換來玩玩。」李姬笑了一陣，外面有人咳嗽一聲，宋二道：「誰？可是岑老大？」一個人踏入內。但見他身材瘦削．年約四旬左右。長著個鷹嘴鉤鼻，還有一對比鷹隼還銳利的眼睛。他看起來行動敏捷，渾身是勁。進來便問道：「那老鬼怎麼說？」說話之時，銳利的目光，落在李姬那沒有扣好的胸前，盤旋不去，李姬故意扭扭身子，好使胸前的衣服敞開些。宋二笑嘻嘻道：「還怕他不屈服麼？這老頭子還不算難應付。」他停歇一下，看出對方對李姬非常感到興趣，當下又道：「岑瑜兄，兄弟打算出去走走，有煩你老哥暫時照顧此娘兒，免得發生意外。」岑瑜點點頭，道：「現下咱們已查得非常清楚，此鎮並無武林人物，而這孫家也從來不認識江湖之人。因此，咱們可以鬆懈些。但無論如何，咱們還是要嚴守不稱呼名字的規則，免得一不小心，闖下禍事。」宋二哈哈一笑，道：「憑你我兩人，就算有些江湖道在此，咱們也不放在心上，不過既然岑兄這麼說，兄弟記住就是了。」他擺擺手作別，大步向門口走去。一隻腳已跨出了大門，突然停住，又回頭道：「對了，咱們不是剛剛出道之輩，那老鬼明明已經倒下，如何又能回甦？這是一大可疑之事，然而我卻沒有仔細盤問那老兒。」岑瑜沉吟一下，道：「等明兒再問吧，必要時給他吃點苦頭，以便確定他之回甦，並無別故。」宋二這才走了，歐陽菁讓阿烈在此暗暗監視岑瑜，自己卻去跟蹤那宋二。

　　岑瑜還沒有什麼動作，李姬已過去把廳門關好，接著拖了岑瑜入房。阿烈已經懂得許多事，明知這對男女將有不堪入目這事發生，因此，房間雖然也燃燈，但他卻不過去瞧看。他只挪個地方，靠近房間窗戶，略略分出精神，聆聽房間中的聲音，只要確知岑瑜和李姬都在房內，一個不缺，便足夠了，用不著理會他們在幹什麼。不過，他仍然聽見李姬引誘岑瑜的說話，她最後甚至坦白告訴岑瑜，說是已和宋二談妥，換換伴侶。岑瑜這時才答應了，阿烈忖道：「這些人都一味只求得到歡樂，禮義廉恥乃是何物，全不知道。假如岑瑜不是淫邪之輩，即使李姬這麼說，他也不肯苟且才對。」這是一種美與惡，正與邪的分際，阿烈如果不是身遭慘痛經驗，他不會這麼深刻的去想這些問題的。房間內傳出來淫喋的風雨聲，可是阿烈反而心安理得的靜坐，心緒絲毫不受影響。因為他覺得這等縱慾偷歡之事，其實很乏味，而且只不過是一時的刺激而已，過後卻足以使人非常後悔不安。這種感覺和想法，使他進入另一境界。但覺心靈非常的澄明寧謐，不知不覺，真氣從丹田中湧起，運行全身，使他進入一種非常自滿的，不受外界影響的境界。而在這刻，他的視聽兩覺，與全身其他的感覺如觸覺嗅覺等合而為一，突然好像這周圍的一切動靜，他都能夠覺知，清楚得宛如目睹一般。他一點不曉得他的「金丹神功」，又向前邁進了一步。以往只是藉仙曇露的靈效，使他迅即練成了「真氣」。而這股真氣，雖然能抵禦刀槍拳掌等打擊，可是僅僅係一種外在的力量而已！現在阿烈卻已跨入另一境界，這股「真氣」，已與心結合融會，將要化為內外合一的一種力量。這在深奧上乘的武學中講究起來，便是踏入「先天真氣」的範疇。世上往往有許多異常珍貴或困難的物事，是在偶然的，無意的機會中得來。表面上似是全不費工夫，但起碼他須得已具有某種條件。

　　比方說禪宗的修持，每每以機鋒得到頓悟。但假如不是修持積聚了相當的功夫，縱是頓悟，也沒有用處，不久就將感到模糊消失，如果只要一朝之悟，即可得道，那麼世間成佛之人，定然多得不可勝數了。阿烈已曉得自己進入另一種境界，但覺智珠朗瑩在握，敏銳的感覺，籠罩得甚廣。他默默地保持著這種狀態，也不知過了多久，便發覺歐陽菁回來了。事實上，她尚在六七丈遠處，其時她與他之間，有好些房屋牆壁阻隔，腳下又不曾發出絲毫聲響。但阿烈卻看到她悄悄走來，而且似乎面色奇異，可知她內心中很不安。他不知她何故如此，尤其是她走到一牆之隔的院外，竟停下腳步，深深的呼吸了好一會兒，這才躍過來。阿烈沒有作聲，歐陽菁推推他，比比手勢。阿烈知道她乃是要他那邊去的意思，便起來跟她行去。現在，他越屋踏瓦，好像是在康莊大道上行走一般。非常的順滑平穩，並且自知完全不會發生任何聲響，包括衣袂刮風之聲在內。他暗自忖道：「從這等情形看來，我只要時時能保持這等澄明空澈的心境，就可以駕馭萬物，與天地渾然相合了。」他們越過一座院落，歐陽菁停下腳步。阿烈卻拉住她，走到數丈外的院落暗隅，才輕輕道：「那房間內恰好有個女人起身，她如果從窗子望見咱們，一定駭得尖叫，把全屋之人盡皆驚動。」歐陽菁笑一笑，道：「別胡說，你又沒有過去查看，如何得如有人剛剛起來？更如何得知是個女人？」阿烈道：「我感到這樣，姑不論對不對，但咱們無須冒險，對麼？」歐陽菁一晃身，已如一縷輕煙般，落在那間戶間的窗外，凝神內窺。當然她是很技巧的偷窺，絕對不會被房內之人察覺，否則如何算得是江湖經驗之人？只見房內燈火已壓得很暗，果然一個女人，恰恰撥開帳子落地。她不能不服氣了，躍回角落中，道：「你的感覺沒有錯，只不知你幾時有這等感覺的？」阿烈道：「剛剛才有的，閒話休提，我且問妳，妳發覺了什麼事情，顯得如此的不安？」歐陽菁怔一下，才道：「沒有什麼，你別問行不行？」阿烈道：「當然行啦！宋二的下落妳已認清楚了麼？」歐陽菁道：「認清楚了。」說時，面上泛起了紅色，顯得異常嬌媚可愛。阿烈在她玉頰上摸了一下，道：「妳真漂亮。」歐陽菁身子向前傾去，靠貼著他的胸膛。她好像依戀一個強大足以保護她的人一般，抬頭望住阿烈。她突然道：「你可想聽聽我此行的經過？」阿烈道：「告訴我吧！」歐陽菁道：「他到了一個院落，一聲不響就進入一個房間，把燈火挑得非常明亮。這時，一張巨大的床上，帳子已掛在鉤上一張大被子，蓋著兩個女子。」她吸一口氣，才又道：「宋二站在床邊時，她們已睜開眼睛，但一點也沒有害怕之態，反而咭咭咯咯的笑起來。宋二把被子掀開，真想不到，這兩個女子都是一絲不掛……」阿烈伸手抱住她的纖腰，道：「這些人追求淫樂，所以才會做出為人不齒的傷天害理之事。那個岑瑜也是如此。真是無恥之尤。」他口氣平淡，好像這些事情，值不得多提。歐陽菁本來芳心鹿撞，情緒非常慌亂和激動。但聽到他的聲音語調，卻忽然平靜得多了，長長地透一口大氣，身軀也不再發抖了。她問道：「岑瑜也對李姬非禮了麼？」阿烈道：「是的，這些人姦別人的妻妾，已經該殺，何況還要殺人奪產，我想了想，認為他們有可死之道，所以我下手時，絕對不會猶疑了。」歐陽菁笑一笑，道：「你別想得太輕鬆，這兩個人，一個是七星門的高手，聲名甚著，便是那個岑瑜，他的七星銀鏢得到真傳，從無虛發。」阿烈記起了七星門中的另一個人物，便是性情如烈火，鬢髮皆白，卻很威風的董公川。當日在開封，歐陽菁最初出現，便是傷了七星門中之人。那董公川似乎相當正派，誰知這岑瑜卻是無惡不作的壞人。當下問道：「七星門是不是這岑瑜最高明？」歐陽蕾道：「七星門人才出得不少，連老帶少，大概有二十多人，在武林中已闖出聲名，這岑瑜是其中之一，他雖然是七星門之人，但一向在江南行走，曾在官場和鏢行中混過。聽說已有點身家，而在他出道的十幾年中，決鬥過不知多少次，都未失過手呢！」阿烈道：「原來如此……」心中卻暗自發愁想道：「七星門還有這許多高手，假如我殺死岑瑜，與七星門結了怨，豈不是無窮無盡的禍患？」歐陽菁又道：「宋二則是青龍會中的高手，青龍會中品流最雜，高手之多，亦不在七星門之下。這宋二名永勝，是該會中一個著名殘暴的人。」阿烈道：「咱們如果殺死了這兩人，則不啻與這兩派都結了深仇，這恐怕不大妥當吧？」歐陽菁道：「你害怕麼？」阿烈道：「妳莫激我，這是事實，不是麼？」歐陽菁道：「好吧！我承認你的話有理，但難道就此放過他們不成？」阿烈道：「當然不能放過他們，除非我們肯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劫掠而去。」歐陽菁道：「殺他們又怕結仇結怨，不殺死他們，又過意不去．這等軍師，我沒有法子當得，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阿烈靈機一動，如有所悟，沉吟付想了一陣，才道：「阿菁，我有一計在此，不知可行得通不？」他隨即把計策說出來。歐陽菁聽了，眉飛色舞，道：「這倒有趣得緊。」他們當下依計進行，一齊越窗進入孫澤所居的房內，跟他說了一些話。孫澤見他們有飛簷走壁之能，而且他們的計劃也對他有利無害，當然立即答應照辦了。他行動部份是在翌日早晨，趕快張羅了一共五萬兩的銀票，準備付與宋、岑二人。但他卻在見到宋、岑二人之時，提出了一個條件。這時廳中除了宋、岑二人，還有那淫蕩的李姬在場。孫澤要求單獨與宋、岑二人說話。李姬後來如言退出。孫澤說道：「老朽已準備好了這筆巨款，並且也想通了，情願把李姬和兩個丫環，都送給兩位大爺。」岑瑜目光閃動，面泛疑色，道：「你何以忽然如此大方起來？」宋永勝狂笑一聲，道：「他敢不聽話麼？老頭兒，我告訴你，既是這麼大方，我們就不會害你。」岑瑜搖頭道：「這裡面一定有古怪。」宋永勝狠聲道：「他敢麼？哼！咱們弄死他，還不是跟弄死螞蟻一般。」孫澤忙道：「兩位萬勿多疑，老朽只不過證明我一個看法而已，假如你們同意，便請照做。如果不同意，即就拉倒，當如老朽從未講過這些話。」宋永勝道：「你到底有什麼想法？」孫澤道：「老朽認為李姬天生淫蕩，當真是個人盡可夫的賤女人，即使是對你們兩位，亦不過貪圖新鮮，換一換口味而已。」岑瑜想起昨夜交換了伴侶之事，禁不住皺皺眉頭。宋永勝卻發出嘻嘻之聲，也不知是表示什麼意思。孫澤笑一笑，又道：「她對你們，終是與對老朽沒有分別，你們可同意此一說？」宋永勝顯出冒火之狀，道：「你年紀衰老，其貌不揚。筋力已衰，有那一點可以比得上我們，哼！你太不自量了。」孫澤道：「不，你們與我，在她眼中，根本無分軒輊。她只不過玩你們，更兼想撈一筆錢財而已，如果宋爺不信，我有法子可以證明。」岑瑜道：「如何一個證明法？」孫澤道：「你們把這筆巨款，都放在她手上，我敢擔保，不出十天八天，就會出事。她一定會想法吞了這筆錢財的。」宋永勝嗤之以鼻，道：「她莫說不會背叛我們，就算她想吧，也無法逃得出我們掌心。」孫澤道：「好！那麼你們不妨一試。」宋永勝道：「試就試，但我們還會回來把結果告訴你不成？」孫澤道：「你們不回來我如何得知呢？」岑瑜冷冷一笑，道：「是了！這正是他講了一大堆話的真正用意，敢情是想我們回來。」宋永勝道：「假如咱們回來的話，他又如何？」岑瑜道：「咱們的本事如何，他並不知道，也許以為一些普通拳師，或者是公門捕快，可以制服咱們。殊不知咱們根本不怕。」宋永勝道：「咱們就回來給他看看。」岑瑜道：「這也不必，公門捕快本事雖無，但若然被咱們失手殺死，總是不大不小的麻煩，對也不對？」這時，孫澤露出失望的表情。宋永勝哈哈大笑，取過銀票、略略點過數目，揮手道：「老頭兒，滾蛋吧！今兒饒你一命，乃是念在你不失是個乾脆性子之人，如若囉嗦的話，老子就宰了你。」孫澤駭然而退，他為人雖是忠厚怕事。但這等奪妾婢後還要強索巨款之事，也令他氣憤難當。因此，這一幕表演雖是不易，但他在仇恨心理之下，竟能如計演完，沒有半點差錯。他最安心的是這兩人以後不管有無發生事故，都不會再回轉來，萬一阿烈他們能夠得手，自是最妙，即使不然，他亦無後患。

　　廳內只剩下宋、岑二人，宋永勝道：「岑兄，走吧！」岑瑜道：「這老兒也許沒有說錯，這個李姬對所有男人，都一視同仁。」宋永勝不服氣，道：「兄弟認為她對咱們很不錯，那糟老頭兒如何能與咱們相比？」岑瑜沉吟一下，又道：「如果咱們把這筆巨款，都放在她處，她會怎麼樣呢？」宋永勝道：「她還能挾款潛逃不成？」岑瑜道：「這可說不定，如果她沒有外應，當然不敢。」宋永勝笑一笑，道：「原來岑兄認為她可能另有心上人。」岑瑜道：「她有漢子，非是奇事。我意以為不妨試她一試，如果她沒有漢子，咱們方可帶著她同行。假如她有漢子，將來可能找到咱們的老巢去，豈不麻煩？」宋永勝道：「這倒有趣，咱們就試她一試。」他們叫了李姬入屋，把那些銀票，放在一個小箱內，交給李姬，著她妥為保管。李姬看見那些銀票時，眼睛曾經亮了一下，岑、宋二人都看在眼中。因此，當她把箱子放在她的衣箱中之時，宋永勝忍不住道：「小寶貝，妳千萬小心點保管這筆巨款，還有就是別眼紅而吞沒了。」李姬嬌嗔道：「我又不離開你，怎會吞沒此款？」宋永勝故意道：「也許妳看上了別的更順眼的人，豈不就可以來個捲逃了麼？」李姬扭動身子，撒嬌道：「胡說！胡說！我心中只有你，誰也比不上你。」她這話的真與假，是另一回事，但至少宋永勝聽得很順耳開心，呵呵大笑。而李姬卻在此時，迅速的向岑瑜拋了一個媚眼。岑瑜從她這個媚眼，聯想到昨夜的歡娛，不由得想道：「她明明是敷衍宋二，這個眼色，乃是要我不要生氣，哼！她昨夜那等顛狂迷亂之態，宋二如果得知，定必會發現她其實已愛上了我而不是他。」他只微笑一下，作為答覆。當下起程，岑、宋是各騎自己的愛馬，李姬和兩婢則共乘一車，由一個壯漢駕駛。迅即出了孫家集。在鎮外的大道上，這批車馬過去了一陣，阿烈隨後而至，但他不是一直向車馬追去，相反的他落荒而行。在一株大樹下面，他與歐陽菁會晤。歐陽菁向他道：「那個駕車漢子，驅車的手法和裝束神態，都顯示出他不是普通的車把式。」阿烈道：「那麼他一定是岑、宋二人的手下了？」歐陽菁點點頭，問道：「你躲在距那大廳遠達五六丈的地方，可曾聽到了什麼？」她帶著疑惑的口氣，表示她為阿烈距對方這麼遠，絕不可能查聽到任何聲息。

　　阿烈笑一笑，覺得無須多作解釋，所以撒個謊，道：「後來我移到近處，幸而沒有被他們發覺，她把他們的對話完全聽到。」當下把詳情說出，由孫澤入廳時，以迄李姬收起巨款等情形詳細的告訴了她。最後又道：「看來咱們的計謀可以得逞了。如果咱們有法子使李姬無聲無息的失了蹤，岑、宋二人首先就得來一聲內鬨，可能出了人命之後，還弄不明白怎麼回事。」歐陽菁道：「這好極了，他們互毆而死，有那手下回去報告，極樂教之人，就得想法湮沒一切痕跡。這樣，七星門和青龍會都不會找到我們頭上。」阿烈連連點頭，接著道：「聽妳的口氣，似乎想乘隙下手，讓他們同歸於盡，對也不對？雖然此計妙極，但如何才行得通呢？」歐陽菁道：「我自有辦法，現在讓我們算算看，他們此去，必須投宿於許昌對不對？」阿烈點頭道：「對！咱們也上許昌麼？」歐陽菁道：「當然啦！第一步要使李姬在許昌失蹤。這個責任由你負起，我負責使他們互毆而死。至於你如何使李姬失蹤，那是你自家的問題，不要問我。」

　　阿烈雖然一時尚未想出計策，但他卻想起了急於去見那梁大叔，以便弄明白自己的身世之事。因此，他計上心來，故作賭氣之狀，道：「好！咱們各顯神通，分頭進行，我先入許昌，妳以後才去，免得人家曉得咱們是一路的。」歐陽菁笑道：「你可是不高興了麼？」阿烈搖搖頭，她又道：「我可沒有跟你別苗頭的意思，如果你不高興，那麼我們重新商議。」她突然變得如此溫柔，使阿烈感到她特別的可愛。但他另有苦衷，只好放棄對她溫存一番的機會。他斷然道：「不！我認為咱們分道入城，最是妥當，原因是極樂教之人，深知妳負傷在身，十天八天之內，不能行動，殊不料妳已復元。他們既然認為妳無法單獨行動，所以注意的只是一對男女，我們拆開來，反而可收奇效。」歐陽菁道：「你說得有理，那麼你先走吧！」阿烈道：「不要慌，咱們還得向孫員外求助才得。」歐陽菁訝道：「向他求助？他有什麼本事？」阿烈道：「他本事雖無，但他是一方的大仕紳，識人甚多，咱們需要他介紹一些朋友，以掩護咱們，改變咱們的身份。」歐陽菁道：「對！我到了許昌，也須有落腳之地，以便行事。」這件事毫不困難。孫澤寫了好幾封信給他們，這之後，阿烈和歐陽菁才動身，依照孫澤指點，從荒野田地間，抄小路捷徑，直奔許昌。一來可以趕得上岑、宋等人，二來可免在大路上露了形跡。他們在距許昌城只有數里的一個村莊，拜訪當地的周姓首戶，那是孫澤的好友，一切均可辦妥，並能嚴守秘密。不久，阿烈已變成一個土裡土氣的鄉下小伙子，由另一個年老的莊稼漢，駕一輛牛車，往城裡趕。他原來的皮袍衣服等物，都打個包袱，擱在車上。他坐在四無遮蓋的牛車上，雖然十分顛簸，但得以高踞而坐，不須掩藏行跡，十分愉快。不過，他可沒有忘記收斂起眼中的奕奕神光，這一點是阿菁教他的。進得城門，在這一段僅數里之長的大道上，他已發現了好幾撥武林人物，雖然每撥都不過是三兩人，但這等形勢，可見得程玄道猜測得對，那極樂教正全力扼守道路，阻截招世隱返回許昌。他曉得假如不是孫澤幫忙，必定很難安然闖破這一層封鎖網。此外，他對自己的才智，更因而增強了信心。他明目張膽的入城，人家都以為他們只是一對鄉下的來的父子，絕對想不到竟是一個假局。

　　這輛牛車繞行過許昌所有街道之時，已經天黑了。阿烈吩咐那老漢在指定之處投宿，那是周家有關係的店舖，他自己拾起包袱，揚長出門。不久，他已走到一家什貨店門口，抬頭看了看招牌，上面寫著「恆昌號」三字。這恆昌雜貨舖中，目下已掌起燈，舖內顧客甚少，這是因為購物時間已過之故。他心跳加速，想到自己身世之謎，馬上就將揭曉了，真不知是什麼滋味？他定一定神，這才舉步跨入舖內。由於他的裝束，使人全不注意，這舖內在櫃台後有個老者，滿頭白髮，正在燈下算帳，算盤發出劈啪的脆響。另外還有一個伙計，那是個瘦小的孩子，尖削的面上，有一對畏縮無神的眼睛。阿烈驀地感到這個孩子，正是他半年以前的縮影，頓時生出憐憫之心，也泛起了無限悵惘之情。

　　那孩子走過來，向他望了一望，阿烈微笑道：「我想見見你們的老板。」那孩子用疲乏聲音道：「那就是了。」說時，伸手指指櫃台後面的老人。阿烈舉步走到櫃台，那老人因是低頭算帳，所以看不見面貌。在燈光之下，阿烈湧起了一陣懷舊的而又悵惘的情緒，這個老人，竟然就是童髫時，以為是父親的人。而現在，他坐在燈光之下，顯得蒼老而孤獨。但他卻掌握著世上一件最大的秘密。他發了一會怔，那老人沒有抬頭，好像不知道他的存在。然而阿烈卻感覺得到老人的一切動作，都微見緩慢，他最近的閱歷經驗已多，是以曉得老人業已分心，不能十分專注於算賬的工作。那麼他竟是曉得自己站在櫃台前面了？但他為何遲遲不抬頭觀看？而裝出全然不知之狀呢？

【第十四章】

　　阿烈在櫃台前靜靜的站著，又過了一會，那老人停下來，並且抬頭，可就望見了前面的人。他眨眨眼睛，才道：「你想買什麼？」阿烈內心大為震驚，忖道：「怎麼啦？他不是梁大叔啊？」但他面上不動聲色，道：「借問老伯一聲，這兒可有一個姓梁的梁大叔？」那老人皺眉道：「誰呀？」阿烈又說了一遍，那老人道：「沒有，這兒沒有姓梁的人。」阿烈如是當年，一定剌剌追問，並且會說很多話，但現在可不同了，他只點點頭，歉然道：「那麼是我弄錯了，或者還有一家也叫恆昌的雜貨舖吧，我且去找找看，如果找不到，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他轉身行去、走了幾步，突然回頭，道：「有人託我傳個口訊，要不要告訴你？」那老人搖頭道：「不，不，你再去找一找吧。」阿烈道：「也好，我猜這個口訊根本是玩笑的，也許是她臨死之時，神智已經不清之故，但無論如何，那些銀子卻不是假的。」那人眼中亮了一下，似是內心震驚之故。

　　阿烈想道：「我這一番話之中，只有一個死字，可使他注意，因為如果他乃是假裝不識梁大叔的話，則他一旦聽到有什麼死訊，當然會吃驚啦！」又轉身走去，堪堪要跨出店門，那老人叫道：「喂！你剛才說什麼？」阿烈停下腳步，回頭大聲道：「你可是想知道那個口訊？若是要聽，我就告訴你。」老人招他過去，道：「你小點聲音，告訴我吧！」阿烈道：「是一個女人，囑我來找一個梁大叔的。」老人道：「口訊是什麼？」阿烈道：「聽起來你的好像識得梁大叔呢，是不？」老人道：「你似乎太聰明，與你的外表不符。」阿烈微微一笑道：「是的，因為我和你都是一樣。」老人又皺起眉頭，道：「什麼一樣？」阿烈道：「說穿了不值一錢，咱們皆是偽裝的，你就是梁大叔，而我呢，也非是傳口訊之人。」老人反而笑起來，道：「你說什麼？我聽不懂。」阿烈迫近一點，與他相距不及兩尺，他雙眼之中，射出足以震撼對方心弦的光芒，堅定地道：「你是梁大叔？」老人道：「你一定要找到他麼？」阿烈道：「當然啦！而我細心多看幾眼之後，已認出你的輪廓，不錯，你就是我小時候叫做爸爸的人。」老人身子震動一下，徐徐道：「你叫什麼名字？」阿烈道：「我叫阿烈，姓查，名思烈。」老人嘆一口氣，道：「我活了這把年紀，還是頭一次碰上這等怪事，你走吧，我完全聽不懂你的話。」阿烈一怔，閉嘴不言，他本來深信自己一說出姓名，這個老人必定馬上改變了態度，甚至立即帶他到後面去，講出真話，然而這個老人的反應，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同時還叫他走，口氣十堅決。這是什麼回事？莫非他不是梁大叔？但他明明已認出他就是梁大叔，雖然他多了一頭白髮，以及面上的皺紋等，但仍然可以認得出來，而他的記憶力卻是最好的，小時候的事，無不記得清清楚楚。他想了一下，才道：「我雖然是想不通這道理，但我仍然要試一試，我告訴你，我媽已經被害去世了。」他一提到母親，頓時淚水急湧而出，這是無法可以假裝的一種孺慕的悲痛，而那老人問道：「她遇害了？」阿烈點點頭，道：「是的，為的是血羽檄之事。」那個老人道：「我雖然聽不懂，但我瞧你卻不是講假話。」他起身走出櫃台，步履蹣跚地走到門口，細細看過街上的情形，這才回轉過身來，道：「你跟我來。」阿烈隨他轉入舖後，走進一個寬大房間內。老人讓他坐下，並且斟了一杯熱茶給他，道：「我姓梁是不錯的，但你要找之人，卻是我的弟弟，如果你有話告訴他，只好由我轉告。」阿烈道：「這話雖然似有道理，但我卻認得你就是梁大叔。」老人熟視他一會，嘴角泛起一絲朦朧的，難測其意的笑容，道：「好吧，就算我是梁大叔，你有什麼話說？」阿烈道：「如果你是梁大叔，那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了，你不該這麼冷漠的對待我。」他面上猶有淚痕，使得他的話更充滿了感情，更為真摯動人。老人沉吟了一會才道：「奇怪，我本是很工心計，善於自制之人，但見了你的神情和說話，居然禁不住相信了，唉！這真是不可理解之事。」阿烈忙道：「梁大叔，我當真是阿烈，如果在半年前來看人看你一定毫不疑惑，因為半年前我仍是又矮小又瘦弱，但近半年當中，發生了巨變，使我變成這等樣子，也迫得前來找你。」老人道：「一個人可以變得這麼厲害麼？」阿烈道：「讓我扼要把內情告訴你，我不能耽擱太久，因為我現下跟冀北歐陽家的小姐在一起，當然她不知道我的來歷，而她事實上以前在開封見過我，但她也認不出我呢！」老人道：「你越解釋，我越糊塗，難道我已老得這般可怕了？」阿烈不覺微微一笑。他立即扼要的把「血羽檄」案說出，一路敘述到他得服「仙曇花露」，換筋易骨之後，又捲入丐幫及太白山魔女劍派的宿怨漩渦，而日後碰上了這神秘無比的「極樂教」為止。他雖是扼要而言，卻也費了不少時間，而當他重提及母親慘遭幸之時，簡直是聲隨泣下。老人聽他敘述之時。面上沒有一點表情，使人摸不透他到底聽得懂聽不懂，如果聽得懂的話，是不是完全不予相信？最後，房中靜寂無聲。阿烈沉聲道：「梁大叔，你敢是還不相信我的話？」老人身子一震，道：「唉！你的容貌，絕似公子當年，這還不說，連剛才最後一句，說得那神情聲音亦全無二致。」阿烈眼睛睜得大大的，道：「那一個公子？是不是我父親？」老人沒有回答，抬頭望著黝暗的屋瓦。阿烈突然間惕然而驚，忖道：「如果這老人乃是別的武林人物，加害了真的梁大叔，以便等候有關化血門查家之人前來，則我於今已是陷入羅網了。」想是這麼想，其實他心中可不相信這等事會有發生的可能性。不過無論如何，他已暗暗戒備，略一定神，丹田中湧起了真氣，遍布全身，現在他不但可以抵禦住任何襲擊，亦能隨時出手攻擊，甚且能聽得見四周數丈方圓之內的任何聲息。那老人兀自望著屋瓦，然而阿烈卻已看見他雙目閃閃生光，敢情是湧滿了淚水，以他這麼大歲數之人，居然熱淚潮湧，那自然是情緒非常激盪的了。阿烈一方面鬆了口氣，一方面也十分感動，柔聲道：「梁大叔，你怎麼啦？」老人站起來，突然雙膝跪下，道：「小人梁忠山，參見查公子。」阿烈為之手忙腳亂，要去摻他，但一時拉不起他，只好也自雙膝跪倒，道：「梁大叔不可如此。」梁忠山揮淚道：「公子有所不知，小人實是感到非常愧疚，因為你們化血查家，只有你這一點血脈，而小人卻貪生怕死，竟然不把你們查家的絕技傳授給你，任得你們母子飽受貧寒之苦，而主母最後更遭了不測，唉！小人罪大如天。」他的眼淚直滴下來，阿烈道：「梁大叔不必過於自責，你這樣做法，一定有你的理由。」梁忠山道：「小人敢誇自己實是老謀深算，當日曾苦思了三日夜，才決定從此退出江湖，只求保存查家一點血脈，因此，小人從開始之時，就首先從湮沒一切證據痕跡著手，主母所過的貧寒日子，亦是我計劃中的主要部份。」阿烈插口道：「是啊！他們一查之下，認為我家一直窮困貧苦，不可能是化血門查家之人。」他說話之時，把對方扯起身，分別落坐。

　　梁忠山道：「幸而我這番佈置未落空，終於收到奇效，不然的話，你們就白白吃苦了，此外，小人的不把化血門根基功夫傳與你，以及把你的歲數改變等，也都是為了湮沒證據。」他目下說來容易，其實當初稍一大意，就未必會考慮及此，因此阿烈露出佩服之色。梁忠山又道：「少爺你目下的容貌，與昔年主公很相肖，小人一眼看見就怔了一下，但正因如此，我才不敢輕信。因為如果是仇家有意查探秘密，哄我相信的話，自然會找一個與主公相肖的人，不過主人的神情和聲音，那當然模仿不來，所以最後你的一句話，使小人完全相信不疑便是此故。」他向房中四面掃瞥一眼，又道：「少爺可曉得麼？小人此房之內，埋藏了足夠的火藥，如果你是假的，小人舉手之間，就可與你同歸於盡。」阿烈笑一笑，道：「但梁大叔你不一定抓得住機會，因為你必定想等仇家越多人在此越好，這一貪得等候的話，可能就錯過機會了。」梁忠山訝道：「少爺這話真有見地，唉！你才智英發，舉世罕有，小人尚復何憂。」他歇一下，又道：「不過少爺卻忘了一點，那就是小人乃是化血門下之人，雖然功夫有限，但化血門的武功，天下無雙，小人只練了一點皮毛功夫，亦可與世上任何名家高手，走上三五十招而不致落敗呢！」阿烈大喜道：「這樣說來，我就不必訪尋名師啦！我使用家傳武功，名正言順，真是最好不過之事。你幾時可以教我？」梁忠山道：「這事容小人考慮一下，因為少爺與常人不同的是，你一旦使出化血門絕藝，就必須有勝無敗，換言之，你必須自問能打遍天下無有敵手，方可使用家傳武功，對不對？」阿烈點頭道：「是的，如果藝業不精，卻把消息傳了出去，那真是惹禍上身。」梁忠山道：「化血門的武功可說是天下無雙，而奧妙精華全在內功上，人稱化血神功，必須練成了這根基功夫，方始有用，上陣動手之時，全看內功造詣如何。功力隨之作強弱之分。叫做所積者厚，其力越大。像小人只練到第三層，拳掌的力道只有三層的強弱。如果像老主公已練到最高的七層，即化血真經所云的七重天境界，所以他一出手，即有無窮無盡之力．宛如宇宙中大自然的力量，如海嘯山崩，颶風雷電，試問還有什麼人能抵擋？」阿烈頓時大悟於心，道：「這便是與天地融合的無上境界，只不知先父昔年練到什麼境界？」

　　梁忠山道：「小人不敢相瞞，主公的武功比老主公差得太遠了，據說這是受累於美色，據小人想來，主公大概只有五層的造詣。」阿烈道：「這就怪不得咱們查家會遭覆滅之禍了。若果他已練到爺爺一般，到了七重天的境界，天下無人可敵，焉能覆滅？」梁忠山點點頭，他對死去主公，忠心耿耿，實在不願再談他的短處。阿烈又道：「先父的遭遇，是我前車之鑒，我往後也不可近女人了。」梁忠山忙道：「少爺萬萬不可矯枉過正，主公只不過是過於沉迷美色，生荒了功夫，如果是有限度的親近女人，並不妨事，像老主公，他亦從不忌女色，府中有三房姬妾，但他還是天下武功最高之人。」他覺得問題太嚴重，如果不講清楚，阿烈可能為了武功之故，不近女人，以致絕了子嗣，所以他再也顧不得是不是攻訐主公的短處了。他又道：「主公自小履豐席厚，嬌生慣養，十分任性，練武之事從來就不專心，加上他長得漂亮瀟灑，有財有勢，可以說沒有一個美貌女子，碰上他能不入迷的，因此之故，主公的一生，根本就在酒色中過日子，少爺只要不過份，即使偶然留情，逢場作戲，也不要緊。」阿烈道：「原來這就是孔夫子說的『中庸』之道了，凡事總是過猶不及，太多了不行，完全戒絕，亦與天道有悖，可是這樣？」梁忠山忙道：「是的，是的。」阿烈突然問道：「據說咱們查家遭難之時，仇家們已清點過所有遺骸，連家中丫環，俱不缺少，你又如何能漏網呢？」梁忠山道：「這一點小人倒是可以解釋，要知咱們家裡做事之人甚多，上上下下，皆有一定的工作，小人是主公身邊的聽差，亦即是家將之意，是以學過武功，普通一點的問題，小人即可打發……」他想了一下，嘆了一聲，道：「主公一生風流，平生所識女子，真是上千論百，由於小人計謀勝過周瑜，兼且小人又是個天閹，所以後來一切女人這事，他都交待小人去辦。這一來小人就時時在外邊奔走，秘密地送銀子啦，安排種種瑣碎之事啦！」阿烈忽然釋然了，這是因為梁大叔曾與他母親，假裝為夫婦多年，這一點他雖然不願放在心上，可是下意識中，總是希望沒有這等事故，如今既知他是天閹即是不能人道的人，則一切都沒有關係了。只聽梁忠山道：「老主公有時會誡責主公不可過於放蕩，污人妻女，所以小人的行事，非得以秘密方式不可，那些女子，絕大部份都不知道主公的真正身世來歷，如若有了子女，才連大帶小，都收回府中。」阿烈點點，道：「這樣說來我有不少哥哥姐姐都遇害了？」梁忠山道：「是的，你有五個哥哥和三個姐姐之多，都完全遇害了，小人因為時時在外，所以小人的缺，由另一個人補上，這還是剛剛補上，府中仍然保持一樣多的人數，所以不知底蘊的人根據名冊，點起來，就全無遺漏了。」阿烈道：「原來如此，那麼你是不是奉命來搬我母子返府呢？」梁忠山道：「小人奉命暗中送錢，順便到處看看，剛剛查出主母快要分娩之事，尚未回報，就出了大禍。」阿烈道：「好啦！其他的細節以後再說，目下該談談武功問題，我雖說已可刀槍不入，但出手時沒有法度，總是不行的呀！」梁忠山道：「小人所識的武功，是老主公親自選了十二招心法，恰好適合小人的資質路數，其他的小人雖也看得慣熟，可是如果沒有化血真經，小人也沒有法子，只能傳你化血神功及這十二招手法而已。」他停了一下，又道：「小人曉得化血真經在什麼所在，若是找到了，便還有希望。」他的腰肢已挺得筆直，目中精光閃耀，與方才的龍鍾老態，完全不同。阿烈大喜道：「化血真經雖是傳寫了七份之多，但據說只有血羽檄一章是真的，如果咱們找回真的秘笈，我就算費上二十年時間，也要練成功方肯罷休。」梁忠山道：「你還是先修練化血神功，否則出手之時，全無威力可言，這是因為化血門武功，出手所擊的部份，盡是獨門脈穴，必須練有本門神功，方能傷得敵人，而練到老主公那等境界，敵人被擊傷的話，當真是五肺六腑盡皆化為血水而死呢！如果沒有神功底子，縱然學會了手法，也沒有用處，擊中了敵人，並無化血的威力。」阿烈點點頭道：「我明白這個道理。」梁忠山道：「天下間各家派的武功不同，便是因為所修練的內功不同，是以所取的部位及方法皆不一樣，例如人身大腿外側的『風市』穴，只是足少陽膀經上一個極平常的穴道，任何家派都不理會的，然而咱們化血門手法中，卻能使這個穴道變成『死穴』，可是你如果沒有化血神功，雖然用本門奇奧招數，擊中了敵人此穴，對方至多傾側一下，不會傷及內腑。」阿烈如有所悟，低頭沉思了一陣才道：「這樣說來，咱們本門手法，有很多是攻擊人家不注意的穴道的了。」梁忠山道：「是的，人身上的幾處重要穴道，那是天下各派都一樣，必定非常重視防備，唯有一些不要緊的穴道，才是發揮獨門手法的著眼處。」阿烈道：「反過來說，別的家派，亦有一些獨門的手法，專傷別人不注意的穴道了。」梁忠山道：「是呀！都是一樣的，分別只是在威力大小，以及難易問題，比方少林寺的一記絕招『金絲纏腕』，這是十分普通手法，各家派皆有這一招，但少林門下使出這一招，被刁住腕脈之人，絕不是身子搖動或摔一跤就能了事的，這是因為少林的『小天星掌力』，可以傷經侵穴，使敵人真氣不調，受到內傷。」

　　他舉這個例子，非常明白通暢，阿烈不但通通明白了，同時又悟出更多的道理來。他問：「那麼我再問一句，如果有人受傷，行家一看，曉得了這是什麼家派，那一定得傷人之人，具有那種內功才行，比方說，我們用金絲纏腕之式，把敵人打倒，行家一瞧，就曉得不是少林門下所幹，對不對？」梁忠山道：「對呀！但這有什麼用處呢？假如你不會小天星掌力，你就不肯時時使用這一招了。」阿烈道：「我是在想，如果我只學會本門招式手法，但未練成化血神功，則縱然使出本門招式手法，也不會露出形跡。」梁忠山沉吟道：「大致說來，人家不易認得，不過碰上一流高手，他們見多識廣，便會認得出來。」阿烈道：「然而縱然他認得，也不要緊，因為被我擊中之人，傷勢不呈化血神功的情狀，他們這時反而認為我的手法只是無意與化血門相同而已。」梁忠山露出既訝且佩的神情，道：「少爺真了不起，想深一層，果然如此，這正如諸葛先生在華容道誘曹操入伏一般，怎能使人不疑。」阿烈道：「你在武林日子很多，不知可曾聽見過逍遙老人蕭冷的名字沒有？」梁忠山一楞，道：「怎麼沒有？他是被天下公認為唯一可與化血門查家一較長短的人，只是此老平生行跡不定，逍遙於名山大川間，不理世事。」阿烈搖搖手，打斷了他的話頭，插口道：「我要你講老實話，這位老人與咱們查家拼過沒有？」梁忠山笑一笑，道：「少爺問得好，你猜他有沒有來過呢？」阿烈道：「我猜他一定來過。」梁忠山道：「這是武林中無人得知的大秘密，小人雖然得知，但受過主公嚴囑，從來不敢透露。」阿烈道：「可是爺爺敗了一招半式？」梁忠山道：「是的，那已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逍遙老人蕭冷其實只有五十歲左右，來到咱們查府，其時主公不過在襁袱之中，那時小人也只有一兩歲而已，據說老主公與蕭老人傾談甚歡，大有惺惺相惜之意，一連盤桓了半個月以上，這才較量武功。」阿烈道：「他們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因此，他們之所以盤桓了半個月，必然別有作用在內。」梁忠山非常佩服地道：「唉！少爺真了不起，居然看得出其中關鍵，不錯，他們乃是互相觀察對方，從日常言談舉止，以及生活習慣等等窺測對方的性情，以便找出弱點，不過，據主公說，老主公和蕭老人都非常真心的欽佩對方，歷久不忘這段友情呢！」阿烈忙道：「後來怎樣了呢？」梁忠山道：「後來他們擇日較量武功，大家都全力準備，務求到時能夠有超水準的演出。」他停了一下，又道：「這兩位天下再無儔匹的高手，根本不須動手，只用口頭比武就行了。」阿烈嘆一聲，道：「你說爺爺居然輸了，真是令人想不到的事。」梁忠山並沒有難過之色，道：「那也沒有法子啊！他們這兩個蓋代高手，口頭比武，足足比了三日三夜，一直沒有停過嘴，算將起來，起碼有數千招之多。」阿烈仰頭一笑，道：「哈！你想哄我麼？第一，爺爺結果不會輸。第二、他們如何鬥得幾千招之多，就算上天入地，加上水中打滾，也弄不出幾千個姿式啊！」梁忠山道：「他們雖然鬥了幾千招、可是由於敵方的步法姿式不同，剛才用過的一招，回來又可以再用，只不過在前後左右高下等方面，略是更改而已，所以反反覆覆的打來打去。就有幾千招之多了。」他歡喜地笑了笑，又道：「關於勝負問題，你為何如此猜測？」阿烈道：「以你這般忠心之人，如果爺爺真是輸了，你怎會全不感慨，所以我認為另有內情。」梁忠山道：「少爺能夠敏銳的觀測人心，小人不但歡喜佩服，也敢說天下間沒有幾個人可以與你相比的了。」

　　他贊過之後，才轉回正題，道：「那一次的文鬥，老主公的的確確輸了一招，逍遙老人蕭冷非常得意，興辭而去。」阿烈訝道：「他當真走了？不行，他一定得回轉來。」梁忠山道：「是的，他半個月後才回來，一見了老主公之面，立刻拱手認輸。」這時已談論到精微高深的武功境界，阿烈本是外行，是以饒他如何聰明，也推想不出這些關鍵奧妙。他問道：「只不知爺爺這回如何能贏得他？」梁忠山道：「這一次根本沒有動手。」阿烈訝道：「奇就奇在這裡，他是一見面就認輸的，可見得他離開的半個月當中。一定是發現，這一場贏得有問題，可是他們當時都沒察覺。這卻是何緣故？」梁忠山道：「總之據小人所知，老主公當時十分客氣，不肯承認是贏了，但他卻又是當真贏了，其中緣故，小人始終沒有弄明白過。」阿烈點點頭，腦海中泛起爺爺的神威逸韻，不由得悠然神往久之。他忽然驚覺，道：「不好了，我還得依約行事，先把那婦人劫走。」梁忠山駭然道：「什麼婦人呀？」阿烈已經在考慮下手之法，所以沒有注意到他駭然之態，道：「是個年紀很輕，但很淫蕩的女人。」梁忠山的心直往下沉，忖道：「不好了，他竟也和主公當年一般，愛好女色。」阿烈又道：「還有那一大筆銀子，也要劫到手中才行。」梁忠山想道：「更糟糕，主公當年只愛女色而不愛財，但他卻要財色並蓄兼收。」他深深感到失望，所以不再做聲，好像失去氣力般，靠坐椅上。阿烈想了一下，覺得下手劫走李姬之舉，不論是把她弄昏了也好，不弄昏也好，仍然會留下破綻。問題乃是在如何使得極樂教派來調查之人，認為她的失蹤，合情合理，並且不予追究。他終是年輕，世故不深，因此想了一陣，仍然不得要領，但時間已不早了，使他心急起來，更加想不出辦法。他一轉眼，只見老人頹然而坐，神色有異，不禁問道：「你可是不舒服麼？」梁忠山搖搖頭，半晌才掙出一句話，道：「那女人是誰？一定長得很漂亮的？她很富有麼？」他如果不問，阿烈絕計想不到他的心事，現下恍然大悟，曉得他想到歪路上去了，心中暗暗一笑，想道：「這也難怪他，誰叫我父親是個風流情種呢？」當下他把最末一段如何碰上孫澤、李姬以及宋永勝、岑瑜兩個極樂教高手之事說出來，並且說明如何設下計謀，使這宋岑二人死得有理由，不致為極樂教所疑，則孫澤亦可免去後患。梁忠山聽了，這才釋然，他終究是極老練的江湖，又工心計，微一尋思，便有了計謀，說道：「劫走李姬之舉，如果不著一點痕跡，不讓孫家有後患的話，實在不大容易，不過小人卻有一計在此。」阿烈甚喜，問道：「你有什麼妙計？」梁忠山道：「小人說不得也要出手才行了，這個女的交給小人處理，等歐陽姑娘把宋岑二人殺死，你可假扮那趕車的大漢，歐陽姑娘則假扮李姬。兩人驅車離開許昌，好在一兩天後方會事發，其時你們已到了別處，早就棄了馬車。」阿烈道：「妙極，極樂教之人，一定以為這趕車的教中門下，趁火打劫，來個財色兼收，他們自然不肯放過這趕車的，定要分出一部份人力，力查叛徒下落，此舉甚至可以使咱們便於暗中察破敵人的隱秘和身份，不過……」他拖長聲音，想了一會，才又道：「不過問題卻有兩個，一是我和那趕車的完全不像，如何冒充法？阿菁混充李姬，倒是不成問題。第二，這趕車的我瞧不是易與之輩，加上李姬，你如何處置？」梁忠山笑一笑，道：「小人說出來，會駭著你。」阿烈道：「沒關係，我膽子不算小。」梁忠山道：「膽子還是其次，而是你可能嫌我太毒辣，加以阻止，至於第二個問題。小人自有解決之法。」阿烈道：「你的意思是殺死他們麼？」梁忠山點點頭，道：「小人這房後有一片菜圃，而且已經挖好了四個深穴，泥土堆一邊，一下子就可以填好，埋兩個屍體，真是易如反掌，也永不會敗露。」阿烈道：「使得，李姬淫惡之罪，萬死不足以蔽其辜，那趕車的既極樂教中人，殺死了也不會冤枉的。」梁忠山道：「公子贊同就最好了，有時這些壞蛋，萬萬不可留情，免得反而受他們之害，關於第一個問題，小的識得易容之法，包管店中之人看不出來。」計劃就此擬定，阿烈回身出去，在一處人家，會見了歐陽菁。她見了他，又是歡喜，又是著惱，歡喜的見到了這個英俊男兒，不用再牽掛，著惱的是他來得遲了。她埋怨了兩句，聽了阿烈的計劃，大為驚異，道：「這真是妙極了，我們只等夜深，便前往那客棧，待我施展家傳功夫，一下子把這男女六人全部毒死。」事實上阿烈沒有提到梁忠山，而歐陽菁竟也沒有想到他會有人相助。他們就在那人家的一間特別借給他使用的房間中，吃過晚飯，談了一陣，各自盤坐調息。到了半夜，他們起身結束一下，阿烈猛可想到一事，不禁皺起了眉頭，道：「不行，不行，這個計劃之中尚有大大的破綻。」歐陽菁訝道：「什麼破綻？」阿烈道：「你說毒死那男女六人，然而你又是打算讓人家以為他們是互毆而死的，試想人家一驗他們曾經中毒，焉能會看不出其中有破綻？」歐陽菁笑道：「放心好了，我有的毒是一個月後才驗得出來的，其時早已收葬，如何還看得出來？他們只有外傷，保證誰也瞧不破的。」阿烈這才放心了，道：「那麼快進行。」兩人一道奔了出去，街上靜寂如死，也十分黑暗，千家萬戶，盡在睡鄉了。阿烈心中又泛起了恍如置身於另一個世界中的感覺，因此，他不禁游目四顧，好像要把周遭的景象，深深印刻在心中一般。歐陽菁被他嚇了一跳，連忙也向四下打量。但並無所見，當下問道：「你發現什麼了？」阿烈搖頭道：「沒有，我只不過感到氣氛與白日行事之時，大大不同，好像踏入另一個世界中似的。只不知妳有沒有這種感覺？」歐陽菁道：「我倒沒有，不過你說得不錯，在晚上是另一個世界，這是江湖人的世界，普通的人，縱然想進來瞧瞧，也萬萬辦不到的。」她笑一笑，又道：「哈！想不到你竟是善感的人，通常練武之士。都不大有這些情緒感覺的。」阿烈不答理她的調侃，向前奔去。才奔出數丈，歐陽菁從後面追上來，把他攔住，同時把他推到暗隅中。阿烈訝道：「敢是發現有人麼？」歐陽菁道：「你本是聰明多智之人，還要我解釋麼？似你這種行動法，別說是老江湖道，就算是凡夫俗子，也很容易瞧見你。」阿烈微微一笑，想道：「她不知我已有一種異常靈敏的視聽神通，數丈之內，只要是有生命之物，我都能夠察覺，所以我不妨大搖大擺的走，如果有人，我自然來得及隱起身形。」接著念頭一轉，又想道：「我這個本事，乃是心靈中發生的一種超凡的能力，一來不易解釋得清楚，二來又難使人信賴，倒不如保持緘默為佳。」因此，他不作解釋，只點點頭，道：「那麼我跟著妳走便是了。」歐陽菁道：「武學之中，有幾種潛蹤匿跡的上乘功夫，如道家的木石潛蹤、五行遁法，佛家的隱形神通皆是。此外，各家派都非常重視夜行術，講究趨暗避光，善用地形掩蔽身形，加上種種特別的身法配合。務求夜間行動之時，不致被無心之人看見，似你這等走法，豈不是驚世駭俗則有餘，潛蹤隱形則不足，如何使得？」阿烈道：「是啦！我又沒練過武功，怎知這許多秘訣呢？不過以我看來，什麼遁法，隱形以及夜行術等，都沒有什麼用處。」歐陽菁搖搖頭，道：「我從來未聽人這樣談過，你可以說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也許是吧！但總而言之，這些功夫有時有用，有時卻全然無用，天下之事，本來就是如此。」他的話含蘊著極深奧的哲理，只因世上之事，原是沒有「絕對」可言，不過這個理論，卻太抽象了，不是人人都可領悟的，尤其是現實中，理論究竟是理論，所以歐陽菁淡淡一笑，道：「看你扯到什麼地方了？我們往前走吧！」他們兩人在黑暗中竄越過許多房屋，不久，只見前面一條街上，右方一間舖子門口，挑起一個燈籠，寫著大大的「店」字。那便是他們所欲前往的客棧了，歐陽菁曉得阿烈沒有打聽出那宋、岑等人，居住在那個房間內。所以她一逕繞到側面，打算逾牆進去查個明白。他們來到右邊牆下，阿烈伸手摟住她的纖腰。歐陽菁躍不起來，當下輕輕擰他胳臂一下。道：「我們不是出來玩的，你這是什麼意思？」阿烈在她面頰上親了一下，道：「嘖，嘖，好香。」歐陽菁身子一頓，依偎在他懷中，道：「唉！別鬧，我們要辦事啊，你敢是忘記？」阿烈道：「我沒有忘記，妳想越牆而入，對不對？」歐陽菁道：「如果不過去查看，怎知那些壞胚子住在什麼處所？」阿烈輕輕道：「不可從這邊過去．不然的話，人家就要發覺了。」歐陽菁道：「亂講，誰發覺呢？」阿烈沉吟一下，道：「大概是岑瑜吧？他站在窗前，向這邊直瞪眼睛，不知在等什麼人。」歐陽菁忍不住皺起眉頭，道：「你別開玩笑了，好像你見到似的。」阿烈道：「不管妳的夜行術多麼高妙，只要妳往上一冒，就會被他發現。」歐陽菁聽他說得認真，不似是開玩笑，當下道：「好，我不妨試一試。」他們說話之時，聲音極低，雖在黑夜之中，亦傳不出幾尺遠，所以不虞隔牆之人會聽得見。阿烈道：「不行。妳一上去，就會被人察覺。我告訴妳，牆內是個露天跨院，兩丈許遠有一排房間，岑瑜就在房內的窗下，向外面瞧看。」歐陽菁道：「你放手，讓我瞧瞧，如果真是那樣，我就服氣你了。」阿烈放開手，道：「等到被他發現，服氣也沒用了，是也不是？」歐陽菁道：「我自有辦法。」她往前面再走五六步，牆頭擺著幾個花盆，她口中發出一聲貓鳴。這才向上竄起雙手搭住牆頭，只冒起半個頭，在花盆邊，向牆望去。阿烈暗點點，循道：「這法子真不錯。」猛然想起一事，連忙奔過去，拍拍她的小腿。

　　這時她掛在牆上，已看得見牆內的一切。果然已如阿烈所言，在對面的一排房間有已間燈光外洩，在窗間有一條人影站著不動。她飄身而下，尚未開口，阿烈已拉了她向前走去，直到轉個彎，這才停住了腳步。歐陽菁問道：「又有什麼事了？」阿烈道：「他既是在等人，咱們若然仍在那兒，豈不是很容易被來人察覺？」歐陽菁道：「他會在等誰呢？假如是與極樂教之人聯絡，則我們今晚下手，或有問題。」阿烈道：「是呀！只不知什麼人要來？」他們在黑暗中等了好一會工夫，歐陽菁時時查看四下的動靜，阿烈只是不動，好像不關心此事。又過了一陣，歐陽菁不耐煩起來，道：「假如那要來之人、到天亮時才到達，我們豈不是失去下手的機會了？」阿烈道：「不錯。」他停歇了一下，又道：「但我猜不會有人來了，妳要下手，正是時機。」歐陽菁訝道：「你這話有何根據？」阿烈道：「岑瑜已躺回床上，而且幾乎是馬上就入睡了，妳現在去下手，豈不正好？從他入睡這一點看來，可見得他所等之人，約定時間已過，大概不會再來啦！」歐陽菁如言出去，窺看一下，果然房中燈火已經熄滅，窗間似乎也看不到人站立的跡象。她暗吃一驚，忖道：「這傢伙有什麼神通？居然事事前知，但目下且不理他，先去做手腳再說。」她躍入院內，阿烈也隨後進去，幫她找尋別的人所居的房間，好在都在同一跨院之內，很快就找到了。歐陽菁施展家傳絕技，只見她打量過房內的情形。外面的明間，雖有床舖，但目下人卻是睡在內間。她從窗隙間先丟了一件物事進去，這才取出一個小小的鋼盆，兩端各有一根小管子。阿烈看了此物，心下納罕，不知是幹什麼用的？只見她把其中一根小管拉一下，竟然拉長了許多，達一尺以上。之後，她把小管插入窗內，嘴巴湊在盆上另一很小管上，輕輕吹動。頓時一陣香氣，透入房邊的阿烈的鼻中。阿烈情知自己不畏千毒，是以也不須屏住呼吸。忖道：「妳如果用這件物事來對付我，那就只有慘敗而已。」

　　方轉念間，歐陽菁似是不慎，在窗戶上弄出了聲息。阿烈吃了一驚，揪她一下，表示有了變故。原來在他靈敏無比的視聽神經中樞，已接到警報。他清楚地感到內間已有人起床，並且悄悄走出來。由於房內較黑，是以縱然向內窺看，也看不見他出來。那人已走出外面，而歐陽菁只停止了吹氣的動作，把頭縮開，但左手仍然托住那個盆，讓那長管伸入窗外。忽聽「嗤」的一聲，阿烈的神目看得真切，一枚很細的，像是針狀的暗器，透過窗紙，射將出來。假如歐陽菁還在吹氣，面門一定被此針射中。阿烈迅快忖道：「妳使用毒氣，仍然未把對方毒倒，這豈不是要打上一場架。」念頭方自掠過心上，但見歐陽菁收回鋼盆，並且跺一下腳，發出「咚咚」的一聲。阿烈雖是聰明，但這刻也看得糊里糊塗，不知道在搞什麼鬼，不過他很清楚的曉得一點，那就是歐陽菁也知道對方已經起身出來。她既已知道這一點，阿烈便放心不少。

　　在阿烈的感覺中，那人已刷地躍到門邊，不問可知他乃是要開門出來，找敵人的霉氣。因此，他暗暗聚集功力，準備出手。說時遲，那時快，房門還沒有動靜，那人卻已倒了下去，發出「砰」的一聲。歐陽菁笑一笑，也不推門去看，一逕躍到鄰房，又如法炮製。然後她到第三個房間，此房是個單間，乃是宋、岑的車把式所居。這一次歐陽菁換了一個銅盆，同時事先也沒有丟什麼東西進去。她迅即走回第一間房間外，阿烈自然跟著她，只見她推了推門，發覺閂住，便從袋裡中拿出一件工具，插入門縫中，挑弄了幾下，那門便應手而開了。靠近房門口，有個人躺著，身上衣服相當齊整。阿烈不必燈光，已看得清楚，發覺那人真是岑瑜，那勾勾的鼻子，以及瘦削的身材，一望而知。此外，他還看見靠門邊這一大片的地上，錯落布滿了形狀奇異的小針，針尖盡皆向上，長約半寸。

　　這一點倒使他感到迷惑了，忖道：「她利用這一片毒針，擺下陷阱，又故意弄出聲響，等敵人發覺，出來查看，此計固是十分高明，因為任何人發現有人使用迷香，而又功力不高，發出聲響，肯定不發一聲，想悄悄出來捉住暗算之人，這麼一來，絕對不會驚動別人。」想道這裡，面上開始流露出迷惑之色，繼續忖道：「但問題是在她如何能使這一片百數十支小針。盡皆針尖向上，莫說隔窗丟入去，就算是一支支的擺在地了，也是十分的不容易。」他舉步跨入，歐陽菁大吃一驚，伸手擋住他，道：「不行，等我收拾乾淨之後，才可進去。」阿烈笑一笑，道：「我已看見地上的小針了，正是要進去看看妳用的什麼手法，居然能得支支都向上。」歐陽菁搖搖頭，道：「你眼力這麼好，真是使人感到難以置信。」

　　阿烈已跨入去，腳底落地之前，先把那些小針撥開，一面應：「據我所知，很多人都能夠黑夜視物，有何奇怪？」歐陽菁道：「你那裡知道？我這些毒針，漆上一種特別設計過的顏色，洒在地上時，白天也極難瞧得出，在黑夜中，任是最好的眼力，也無法瞧見的。」她一面說，一面取出一塊黑色石頭，很快就把些小針，全部吸起，不須幾下，就通通收好，放在一個很小的盒內。阿烈還拿了一根，細細瞧著，發覺此針雖然極細，但頭部粗而圓，敢情是利用「不倒翁」那種原理，使這些毒針全都能夠豎立起來。說來雖是簡單，但這等設想，以及製作之時，都是非常困難的。歐陽菁警告他道：「小心，只要皮膚有一點點損傷，致命的毒力就會入侵。」阿烈笑一笑，把毒針還給她，道：「妳自家小心些才好，不必為我耽心。」歐陽菁道：「我手中已戴上一層藥水製煉過的人皮手套，一點都不必擔心，現在我去把昏迷在床上的淫娃殺死。」

　　阿烈點點頭，看她奔入內間，心想：她說到殺人之事，口氣十分輕鬆自然，好像是洗面吃飯一般，真是可怕得很。這大概是家世使然的吧？他想到這裡，再低頭瞧瞧岑瑜僵臥的屍體，不由得感到一陣噁心，胃中很難過。轉眼間，歐陽菁走出來，在黑暗中，她的神情顯得很是頹喪。阿烈雖然想到她下手殺人，似是不費一點事而發生了不少感想。可是今日這些人，全都有該殺之道，並不傷天害理，是以他對她並沒有反感。目下一見她神情頹喪，似是碰到不如意之事，不覺一驚。他首先想到的是，那兩個侍女，必定是身無寸縷，形相猥褻，使她感到很礙眼而不高興。但接著就猜她一定是遭受挫折，多半是內間的床上，空空如也，是以她無法達成使命。他連忙問道：「怎麼啦？發生了什麼事？」

　　歐陽菁道：「唉！說起來真不好意思，我竟然無法下手殺死她們。」阿烈聽了這話，大出意外，內心暗暗歡喜。不過他又明白一點，那就是這個惻隱仁慈的美德，目下不能加以讚揚，因為在這險惡可怕的江湖中，若是處處存有婦人之仁，定是後患無窮，終必為敵人所算。因此他很沉著地，說道：「那些淫娃蕩婦，罪應處死。不過妳既然不慣，那就待我想法子，只不知她們將於何時回醒？」歐陽菁道：「光是我的迷藥，也須三個時辰以上，何況我已點了她們的穴道。唉！我真想不懂，為什麼下不得手？但剛才撒毒針，以及最後對付那車把式時，用的有毒迷香，我卻毫不遲疑，莫非我對男人便容易下手？」阿烈道：「老實說，我看了屍體，胃裡面就直難過，生出嘔吐之感，也許我去殺死那女人，便不感到難受。」事實上他早就想到梁忠山這個老僕，所以他才膽敢一口就應承下來。

　　他又道：「我自己把這些男男女女統統運走，我日間已找妥了地方，並且化裝好才回來，妳也找一件李姬的外衣，我們在天色破曉前，就得離開。」他奔入內間，從床上挾起二女，但覺她身材豐滿，並且由於皆是赤裸，所以感覺得出她們的體溫。他用一件外衣，把二女一齊包好，扛起來奔出去，又往鄰房。這時歐陽菁已收拾好毒針，並且把宋永勝的屍體踢開。阿烈進去內間，揭開被蓋，只見李姬昏迷似死，身上也是一絲不掛，雪白的肌膚，起伏的曲線，甚是迷人。他曉得這個李姬實際只有二十歲不到，正是鮮花一般的年紀，加以委實長得豐滿迷人，肌膚白膩。阿烈儘管心中已存殺機，可是事到臨頭，不禁也覺得很是為難，不知如何是好。他心頭鹿撞，忖道：「這個美女，如此殺死，未免太殘忍了，我豈能沒有一絲一毫的惜花之念呢？但目下如何是好？放是一定不能放心的，若然交給梁大叔，他絕對不會惜得憐玉，她們有死無生。」這念頭說時費事，其實只不過是轉眼工夫而已。幸而這時歐陽菁已到那邊的邊間，看那趕車大漢的情況，是以他的猶疑，才沒被她察覺。

　　歐陽菁回轉來，只見阿烈業已出房，肩上扛著三個疊在一起的長形物體，皆以外衣包住。由於夜風吹拂，外衣有一截散開，頓時露出幾隻雪白的玉腿。她皺起雙眉，道：「你若是在路上被人看見，一定鬧出很大的事情，不出三日，天下南北十三省盡皆得知。」阿烈看了垂在胸前的幾條玉腿一眼，承認道：「這的確是非常駭人聽聞的事。但辦法很簡單，只要不讓人家看見便是了。妳的路比我遠，又要逐個的搬運，很費時間，何不少替我耽心，去做妳自家的事？」歐陽菁氣道：「人家是好心提醒你。」阿烈道：「我知道，妳放心去吧！」她仍然心有不悅，一運轉身奔入房內，扛了岑瑜出來。但見阿烈已去得無影無蹤，當下也躍上牆頭，越出客棧，通向日間選好的城外一個極荒僻地方奔去。

　　阿烈已走近雜貨店，突然停下腳步，忖道：「唉！我難道當真讓李姬送死麼？」轉念又想道：「她如不死，定會被極樂教之人查出底蘊，壞了大事。」此一想法，似乎還不足以使他安心送她去死，並且另一念頭泛起來：「她長得這麼動人，年華正青春。若然死了，正合著紅顏薄命這句話了。唔！假如我不殺她，而是把她藏在一個地方，則她便是我的秘密情婦了。這個女人必是天生尤物，男人得到她，定然其樂無窮。」他滿腔綺念。如波瀾起伏，此生彼長，在胸中湧激不已。要知這本是男人的天性，尤其是當一個女人，如古道邊的垂柳一般。並無定主，人人皆得而攀折，同時她又非常漂亮迷人的話，沒有理由男人不會生出慾念的。除非是缺乏這等能力之人方是例外。因此，阿烈心中有慾念和理性在交戰，實在是非常合乎人情自然之事，誰也不能對他加以譴責。至於他日後如果已信奉了某一種哲學或宗教，因而認為今晚的想法，乃是不當之舉，那也當作別論，因為他目下還沒有也不懂這等信仰和道理，誰又能過份嚴厲的怪責少年無知的本能慾念呢？

　　突然間一道人影，自遠而近，悄悄掩到阿烈身後一丈之處。到了這麼近，阿烈方始警覺，心中怦地一驚，疾然回頭望去。黑夜中依然瞧得真切，來人鬢髮泰半已白，身披長袍，腰間用一條布帶束紮著，腰肢挺得筆直。這個老人敢情是梁大叔，他炯炯雙目盯住阿烈，自然也看見了那幾條垂下來的雪白大腿，很不雅觀。梁大叔道：「少爺，快到屋子裡來。」說罷，當先轉自奔去，竄越過四五座屋宇，就到了雜貨店。在後面的房間內，阿烈把三個女子放在炕上，外衣散開，赫然露出三個赤身裸體的女子，在燈光之下。呈現眩目的一片雪白。阿烈心中嘆一口氣，忖道：「我這樣就放棄了麼？」梁大叔深深看他一眼，接著俯身去看那三個女子，還用手拉扯撥動，以便細細端詳每一個的樣貌。最後他指著當中的一個，問道：「這一個就是李姬了，對不對？她確乎很漂亮。足以使男人動心。」

　　阿烈鬱鬱地點頭，沒有開口。梁大叔這回迫近看著他，問道：「少爺，你有何心事？」阿烈先是搖搖頭，但旋即泛起欣然之色。說道：「梁大叔，你實在已不啻是我的父親了，所以我應該把心中的疑惑，請你教導。」梁大叔肅然道：「小主請說，老奴這廂恭聆。」阿烈道：「我不但不忍心殺死李姬，甚至想把她藏起來，作為情婦。這個想法，豈不是很可怕麼？」梁大叔道：「這又有什麼可怕呢？」阿烈聳聳肩頭，梁大叔又道：「小主一定有所感觸，才會說可怕。」阿烈道：「例如我這樣應不應該，又例如剛才我心緒很亂，所以連你到了身後，幾乎也沒有發覺等等，這豈不可怕？」梁大叔道：「女色迷人，往往如此，假如這個女人，能令你敗壞大事，以致失去報復血海之仇的機會，你還要不要她？」阿烈道：「自然不要她啦！」梁大叔道：「那麼你得記住，此女淫蕩成性，寡恩無良，出賣主人，隨便與人苟合。這等女人，猶如敗柳殘花一般，豈值得去冒事機敗露之險？老實說，單單是救她活命，危機只限於被極樂教查得真實內情而已。但如果你收她為情婦，則你身份敗露，只不過是遲早之事。」

　　他停歇一下，又道：「說到她使你心亂，所以不曾察覺老奴行近之事，這倒不必過慮，只因老奴出身於化血門，輕功一道，頗為高明，你能在一丈的距離，便發覺我，已足見靈警過人了。」誰知這正是阿烈最害怕之事，他原是能把十丈八丈方圓內的一切，以聽覺代視覺，一切宛如目擊。這是感官的功能在心靈中融合為一的境界，而達到此一境界，定須常保心靈中的寧靜不可，李姬之事，使他失去此一能力，教他如何能不驚心動魄？從這一件事中，他已得到了教訓，那就是他切切不可被色慾擾亂了心靈，尤其是在要保持警覺的情況之下，情緒的波動，將使他遭遇到殺身之禍。由於梁忠山說過一番大道理，因此，阿烈雖然還有一點不捨之心，也說不出口了，只好眼睜睜看著梁忠山把三個女人挾到後園去。

　　梁忠山孰視過那人的面孔，便先行把他搬到後園，回轉來以後，從一個大皮箱內拿出一個小小的皮包，約是一掌寬，長度加倍而已。他鬆開扣子，揭開皮包，模出四五個金錢般大的薄薄圓盒，阿烈好奇地看看。梁忠山道：「那廝面部手腳的肌膚都比你黝黑得多，所以必須替你露出的皮膚，加上顏色才行。這是化妝術中第一要訣。」那些小圓盒中，敢情皆是顏色，深淺不同，也有紅和黃等色澤。阿烈等他用一支特製的短柄毛刷，替自己上過顏色，然後說道：「假如要化妝為一個皮膚特別白皙之人，豈不是無法辦到？」梁忠山道：「咱們查家乃是此道高手，別人可能被這個難題難倒，但咱們卻不怕。」他從皮包中，挖出一小疊白色之物，看來薄如蟬翼，不知是什麼物事。梁忠山指指這疊白色的物事，傲然道：「這是一副製作精絕的人皮面具，戴到面上，五官之形絲毫不變，可是膚色卻變得極白。就算迫近注視，也很難看得出是戴上人皮面具。世間有些人皮面具，戴上之後，面目變形而肌肉較硬，全無表情，一望而知有異。」

　　阿烈道：「這真是聞所未聞之事，假如我戴了這副面具，就算很熟之人，也看不出破綻，而只覺得我面色忽然變得很白麼？」梁忠山道：「正是如此，所以當你要化妝為膚色白皙之人。但須戴上人皮面具，再動手勾眉畫眼，利用陰影的強弱，使臉部某處看來突起或凹陷。」他一面說，一面替他勾畫渲染，最後，加上鬍鬚。然後把嵌在皮包內的鏡子，送上去給他自照。阿烈看了一下，笑道：「果然很像那車把式了。你真行，幾時有空，我定要討教這一項絕技。」梁忠山道：「小人自然要把這門玩藝傳給你，幾天就可以做好幾副人皮面具，以供應用。」阿烈駭一跳，道：「什麼？你敢是打算用李姬她們的面皮製造？那太可怕了，我戴上的話，必定覺得非常不舒服。」梁忠山笑一笑，道：「小主公覺得那一點可怕？」阿烈道：「想想看，她們本是很美的女孩子，但剝下面皮，變成一片血淋淋的，多麼殘忍可怕？你難道一點都不覺得麼？」梁忠山道：「老實說，小人一點也不覺得怎樣，不過小主公可以放心，因為那些材料，不是從她們的面上剝下來的。」阿烈搖搖頭，道：「總之不大好就是啦，現在我得回去啦！咱們以後怎樣見面呢？」梁忠山道：「你們如果在一起，小人實在不便露面。」阿烈道：「我這回出了此城，棄車之後。就與她分道揚鑣。」梁忠山道：「這敢情好，小人立刻帶領小主公前去一處地方，找回化血神功的秘笈。」他上上下下的打量阿烈一陣，才又說道：「小人有好些問題，要跟小主公你研究，但現在已沒有時間，只好等路上會合之時再說吧！」阿烈道：「我不忙，只要在天亮前返回客棧就行啦，首先我想知道的是，那本秘笈在什麼地方？」梁忠山道：「這本秘笈，小人從未見過，但因主公特別信任，是以聽他略略提過，得知這本秘笈，不知是什麼質料所製，薄如蟬翼，雖然有很多頁，但捲起來，卻只有指頭那般粗細，乃係塞在查家歷代傳家之寶『分光劍』劍柄之中。」阿烈道：「那麼這本秘笈的尺寸也很短了？」梁忠山道：「不錯，大約是四五寸見方吧，小人可不知道。」阿烈吸以口冷氣，道：「知道麼？是什麼質料？」梁忠山訝道：「你如何曉得？」阿烈道：「一定是人皮所製。」梁忠山遲疑一下，笑道：「這一猜很有道理，咱們化血門秘傳製煉人皮之術。天下無雙，果然可以製造這麼一本冊頁。」阿烈搖搖頭，道：「這得用多少人皮啊？」梁忠山道：「人身上除了面皮之外。胸背和大腿上的人皮，都可以取用。一本秘笈，用不了幾個人就夠了。」阿烈兀自搖頭，忖道：「梁大叔講起這事，口氣中輕描淡寫得很，可見得他根本不把這關乎人命的事放在心上。這樣說來，我查家可不能算是正派了。」

　　他想到這一點，頓時十分氣餒，不敢再想下去，因為如果他化血門查家並不正派，殺孽甚重，並且他父親查若雲又到處拈花惹草，淫辱人家婦女，細論起來，豈不是應該得到闔門被戮的懲罰？梁忠山心中也甚是感慨，因為他感到這位小主公，雖然聰明機警之極，不愧是虎子，可是他不但沒有英雄好漢的性格，甚至是膽小心軟的人。以他這等性情，如何能夠闖蕩江湖，成就大名？雙方都沒有洩露半點心中的想法。阿烈岔開話頭，問道：「分光劍是怎樣子的？會什麼特點？」梁忠山道：「據說此劍乃是天下至利的神兵，宇內已無其匹。但此劍是何形狀，小人卻不知道。」阿烈訝道：「那麼咱們到什麼地方去找？」梁忠山道：「咱們查家有一座秘庫，卻不是在家宅之內，所以對頭們一定沒有找到。小主公只要打開那座秘庫，頓時就是富甲一方之人，錢財可以用之不盡。自然那分光劍和神功秘笈，也在庫中。」阿烈聽了這話，深為感動。道：「你真是非常忠心的人，竟不曾把秘庫財寶，據為己有。」梁忠山微笑道：「小人如何有那等福份？據小人猜想。那秘庫之中，必定還有很多奇怪之事，是咱們做夢也想不到的，這是小人平時偶然聽見一些口風，歸納起來而得的推測。」他突然露出興奮之色，原來當他說這個推測時，猛可想起查家一神秘傳奇藥，服用之後，能使一個膽小怯懦之人變為膽大生毛，可以殺人不眨眼。這種奇藥。正好是阿烈所需要的。他大為欣慰，忖道：「只要小主公變得心腸狠辣，以他那種脫肌換骨了的身體。加上練成了本門神功絕藝，何愁不能橫行天下，重振化血門的聲威？」阿烈問他想起了什麼，梁忠山卻支吾以應，不肯告訴他。阿烈也不追問，向他說道：「我打算離開許昌幾十里路之後，便棄去馬車，與歐陽菁分開，我到開封去，掃祭我娘之墓，以後恐怕不易抽空回來拜祭了。」他說到後來，觸動了悲懷，眼淚都快要滴下來。梁忠山本來感到很不安。可是見他如此傷心情摯，一時說不出阻止的話，只好點點頭，道：「那麼我們在何處會合呢？」他想了想，又道：「在朱仙鎮如何？歐陽菁會不會路過那兒？」阿烈道：「我也不知道？我看這樣子，咱們在開封碰頭的好，你先幫忙我辦一件事。」梁忠山心中暗暗詫異，因為阿烈本來很單純，何以忽又有不少事要辦？阿烈把馮翠嵐之事，扼要說出來、道：「現在丐幫已布下羅網，一面發出獨門飛報，通知十餘個南方北上的高手，叫他們轉向西行，沿途細加查看，而他們這五六個人、則向東追去，形成前後夾擊之勢。假如能夠早一步通知馮翠嵐，她或可逃脫大難。」梁忠山道：「這位馮姑娘，對小主公有救命之恩。咱們無論如何也須盡力幫她。」

【第十五章】

　　他閉目想了一陣，才睜眼說道：「她的情形真是糟糕透頂了，因為以小人推算，丐幫的會師地點，大概就在開封。而七大門派圍捕那個假的化血門中人，亦以開封為中心，布下羅網，向當中縮緊。加上極樂教之人，可能也一路東移，到了開封那邊。這三路人馬，均對馮姑娘非常非常不利。丐幫這一路，不消說得。七大門派這一路，只要發現可疑之人，也會動手捕捉，馮姑娘即使能解釋得清楚，但蹤跡已洩，危險不言自明。至於極樂教這一路，除了誤會之外，還有被淫辱摧殘之禍。」梁忠山這麼一分析，馮翠嵐顯然真的陷入了重重危機之中。阿烈著急地跳起來，道：「這便如何是好？」梁忠山冷靜得像是冰塊一般，又閉起眼睛，過了一陣，嘴角泛起一抹笑容，睜眼道：「小主公，小人有一個妙計在此。必要時既可稍解馮姑娘之危，又可以對咱們有利。只不知你辦得到辦不到？」阿烈忙道：「快說，那是什麼妙計？」梁忠山道：「丐幫這一路人馬，暫時不去管他。先說七大門派和極樂教這兩路，咱們要擾亂他們，並不困難。辦法是你我一齊分頭動手，發出本門復仇的訊號。地點若是在距開封府稍遠之處，這兩路人馬，頓時都被誘轉向，此舉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這個假冒本門之人，定然亦深感驚訝，因而極力查探。只要他有所動作。總會留下線索，是也不是？再說越亂，咱們越有利可圖。」他停歇一下，等到阿烈點頭，才又道：「事實上咱們化血門亦當真準備復仇，趁這機會，消滅極樂教一些人手，也是好的。」阿烈道：「這一點我很贊成。」梁忠山道：「小人馬上將血羽檄的下手秘訣教你，由你去對付極樂教。」阿烈道：「七大門派之中，我最恨的北邙派和青龍會，你可以向這兩派下手。」梁忠山道：「好吧！我們分頭出發，路上如果得見馮姑娘的暗記，自然立即通知她，這又是一舉兩得的，不過，小主公務必答應小人一事。」阿烈道：「什麼事？」梁忠山道：「我們未能會面以前，你雖是已抵開封府，可不要前去掃墓哭祭，定須等小人來了，一同前往。」阿烈道：「好的。」梁忠山道：「小人這個小店，與開封一家貨莊素有往來，待小人修書一通，你可到那行號暫住。此外，你要去掉面上顏色的話，拿酒一揩就行了。」阿烈拿到書信，趕回客棧，天色已堪破曉。歐陽菁見了他，先是驚詫，隨即又埋怨他何以去了這麼久。好在不一會天色已亮，阿烈換上那車把式的衣服，到馬廄去，把馬車準備好，又到櫃上結算了帳目，這才讓假扮李姬的歐陽菁上車，揚長而去。像他們這等身帶兵刃的江湖人物，店家雖然眼見少了一些人，也不敢詢問。出了城外，阿烈一面揚鞭，一面問道：「阿菁，妳打算到何處去？」歐陽菁半晌不語，最後應道：「你可是有事要辦？」阿烈道：「是的。」歐陽菁道：「我知道你很不簡單，因為你的喬裝易容之術，已給我看出很多的線索了。」阿烈心下一驚，忖道：「這真是一個絕大的破綻，如果她已知道我是化血門的人，那就糟了。」只聽她咯咯一笑，又道：「我一直在研究你到底有多少話是真的？」阿烈道：「妳研究的結果如何？」歐陽菁漫然應了一聲，沒有答話，似是陷入沉思之中。

　　阿烈也就不便多說，一逕揮鞭驅車，不知不覺已駛行了二十餘里。他心神方始略定，忖道：「我非得離開不可了，這輛車子乃是燙手之物，須得從速湮沒。再說，我亦須要單獨行動。」念頭一轉，正要開口，忽見路邊前面不遠處衝出兩條水牛，就在路上低頭互牴，鬥將起來。兩個牧童跟著奔出來口中大聲喝叱，但卻分不開牠們。這兩條牛阻住去路，馬車無法通行。阿烈只好勒住牲口，等牧童們把兩牛驅開。眨眼工夫，大路的兩頭都有行人車馬被阻。自然大家都不敢走近，其中有些人則高聲教導兩童應付。鬧了一陣，阿烈回眸望去，只見車子旁邊，站著四五個人，其中之一是個老叫化。身量高瘦，面色黧黑，皺紋無數。乍看似是沒有奇怪之處，但阿烈卻心中一動，忖道：「他會不會是丐幫中人？」前此不久，他被丐幫之人抓去的一段舊事，歷歷浮上心頭，也說不上是忿恨呢？抑是什麼情緒？不管怎樣，他都想查知這個老丐是否丐幫中人？更想知道他是不是那天晚上也有份對付他的人？目下他已變易了容貌，這正是絕佳的機會，不然的話，還真怕他們碰見呢！他跳下馬車，先檢查一下牲口，然後踅到那黧黑老丐身邊，極力把嗓子放得粗濁地問道：「你老剛從許昌過來的，是也不是？」這一問突如其來，好像底下尚有下文，要等他答了是或否之後，方始接下去說出真正的內容。那老丐瞄他一眼，搖頭道：「不是……」阿烈聳肩，道：「我看錯人啦！」老丐冷冷道：「看錯了什麼人？」阿烈眼睛一瞪，道：「看錯人也不行麼？」老丐默然走開了，阿烈心中好笑，忖道：「這廝雖是裝的北方口音，但話聲一聽而知就是那天晚上當中的一個，而且是他們稱為黃長老的，哼！目下他須得謹守丐幫規矩，不得與平常人生事鬥毆。我得趁此機會，大大的侮辱他一下，以洩我心中之憤。好在不久我就恢復原狀，這個車把式根本不存在。」

　　他心念一轉，眼看老丐已走開了兩三步，趕快喝道：「呔！給我站住。」周圍的幾個旅客都望過來，那老丐果然停步，道：「什麼事？」阿烈這才舉步走過去，伸出手指頭，幾乎點戳到他的鼻子，怒聲道：「你鬼頭鬼腦的想幹什麼？剛才在城裡，正是你這老叫化幹的好事。」黧黑老丐一怔，連他也想知道早先幹了什麼好事？當下問道：「到底是什麼事呀？」阿烈回頭問道：「大小姐，可是這老叫化麼？」歐陽菁在車內把簾子掀起一點點縫隙，應道：「是的，就是他了。」事實上她自是不知阿烈在搗什麼鬼，只好順著他的口氣，幫他圓場。阿烈目光投回老丐面上，怒沖沖的罵道：「你這老王八蛋想找死麼？你掀簾偷看什麼？你說！」眾人恍然大悟，敢情這老丐偷窺人家的車子，如此行為，定是想趁機摸竊點什麼東西無疑。因此，人人都對老丐投以鄙惡之色。就算阿烈動手揍他也不會有人干涉。

　　老丐皺眉道：「這就奇了，我又沒有入過許昌城一步，如何會是我老叫化子呢？」阿烈捏拳在他眼前搖晃了兩下，厲聲道：「看你賊頭賊腦的，準不是個好東西。老子要揍你的話，又怕你年老衰朽，挨不住拳頭。」他口沫橫飛，不少唾沫噴濺在對方面上，實在使人感到十分難堪。但他既然看準了，這個在丐幫中貴為長老的高手，須得恪守規矩真個不敢吵鬧動手。迫不得已，只好往後直退。阿烈連罵他十幾句王八蛋、老賊崽等，這才回到車上執鞭在手，還裝出一副橫眉怒目之狀。過了好一陣工夫，兩牛已被分開，道路可以通行。阿烈揮鞭揚長而去，馬蹄車輪揚起大片塵頭。大約馳出四五里，阿烈道：「阿菁，咱們須得棄車啦！」歐陽菁道：「你不妨試試看。」阿烈道：「你意思指那老丐盯住咱們麼？」歐陽菁道：「當然啦！現在這一輛車子的任何動靜，都在人家嚴密監視之下。」阿烈道：「我可觀察不出有什麼人在監視？」歐陽菁道：「當然啦！人家在遠處監視呀！」阿烈道：「妳又如何曉得呢？」歐陽菁道：「假如你知道那老叫化是什麼來歷，你就不會這般侮辱他了。」這話說得好像是一種忠告，其實骨子裡卻暗示說，如果不把辱罵老丐的緣故說出來，她也不告訴他任何事情。阿烈道：「管他什麼來頭，左右一個要飯的罷了。」歐陽菁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必多嘴了。」阿烈道：「究竟妳知道些什麼？」歐陽菁道：「你又沒發神經病，無緣無故罵人家一頓幹什麼？」阿烈道：「我要人家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呀！這樣別人都知道這輛車子到過此處了。」歐陽菁道：「然後呢？」阿烈道：「然後妳到孫家集去，我辦我的事。」歐陽菁道：「隨你便，但我不妨告訴你，只要我們一齊棄車，馬上就有人上來堵截盤詰。」阿烈忖道：「妳不肯說、我也不問。」口中應道：「那倒要試試看妳的話靈是不靈？」

　　他們已賭起氣來．歐陽菁心中明白，依她一向的性子，那是無論如何都不肯讓步的。可是這刻卻心頭直發軟，總是橫不下心腸，卒之嘆一口氣。道：「你無疑已知道那老叫化是丐幫高手。對不對？照理說，你應該知道丐幫一些秘密絕藝才是。而這『十里潛窺』之術，更是應該曉得，試問你如果棄車，焉能瞞得過他們的監視？」阿烈大聲道：「阿菁，信不信由你，我全然不知丐幫有什麼玩藝兒，但我承認我知道有一個丐幫，亦知道那老叫化是丐幫的黃長老。」他停歇一下，又硬崩崩的道：「我聽人說過，丐幫不許在常人之前，與人爭吵鬥毆，所以我特地在一些行人過客之前，侮辱於他。」他的口氣越是強硬，歐陽菁就越發的感到軟弱，不敢激怒他。因此，她以低聲下氣的聲音道：「原來你不曉得，這就無怪你老是說到棄車了。所謂『十里潛窺』之術，乃是借助一種特製的工具，據我所知，那是在一根竹管的兩端，嵌上玻璃，可以望見老遠的景物，超過肉眼許多倍，但我試過照這樣子做了一管，可是全無用處。」阿烈道：「那一定是傳說之誤了。」歐陽菁道：「那我就不得而知了。不過有些人曾與丐幫聯手對付他敵，卻的確使用過這種奇異工具，也的確能把遠處景物，縮到眼前。這些人皆是很有名望的，絕對不會講假話。」阿烈道：「目前不妨姑且當是真的，等咱們或偷或奪，弄一管來瞧瞧，便知真偽了。」歐陽菁道：「偷是一定不行的了，如果用強奪手法，一來對方不是易與之輩，再說也犯不上與丐幫結上怨仇啊，對不對？」阿烈點頭稱是，其實他心中對此事已有了主意。現在既不可棄車，他暫時拋開別的事，一心一意尋思如何解決這輛馬車所帶來的危機？不久，已是午牌時分。馬車駛入一個市鎮。他把馬車停在一間面店前，舖內客人甚多，因此，阿烈下車走到車邊，裝出恭敬之狀，說道：「阿菁，人家見了我這等樣子，一定推測妳是主人。」歐陽菁道：「聲音小一點，別教人聽了去。」阿烈道：「我去買一碗麵給妳吃吧！」歐陽菁道：「不要麵，只要切點滷牛肉，幾張餅，就足夠了。」阿烈躬身應一聲是，隨即邁步入店，先要了牛肉餅送到車上，自己又回到店中，目光四射，果然在靠角落的一張小桌，發現想找的人，那是個販夫走卒打扮的大漢，正在吃麵，恰好這時沒有空位，他便走過去，坐在這漢子對面。那漢子只望了他一眼，並沒有對阿烈加以太大的注意。阿烈已斷定這個傢伙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之輩。當下說道：「老鄉，你如果幫個忙，兄弟有個機會，可以讓你賺幾兩銀子。」那個時候的幾兩銀子，在一般販夫走卒眼中，當真是一筆巨款。因此那大漢愕然抬頭，用力的盯著他。阿烈道：「外面那輛馬車，你趕得動吧？」那大漢道：「趕得動，這是我的本行呀！」阿烈道：「好！你得細聽著，我途中要分身去辦一件事，但又不想給車中的小姐得知，要不然回到家裡，老爺定必嚴責，你只要代我駕駛一段路，我隨後趕上來，咱們又悄悄的掉換回來，就不會知道了。」那大漢道：「使得！使得！但小姐如果跟我說話，我怎麼辦？」阿烈笑一笑，道：「她吃過了東西，一路上就在車裡睡覺，決計不會講話，我知道得再清楚沒有了。」那大漢眼看他掏出了一錠四五兩重的銀子，利用粗瓷碗掩蔽著，推到面前，頓時喜出望外。只聽阿烈道：「完成之後，還有一錠奉送，現在你收起來，聽我吩咐，首先你到薙髮匠那兒，設法弄點鬍子，扮成這副樣子，然後你到鎮外大路轉角有樹叢的地方，等我車子經過時，丟一個包袱給你。你換上包袱中的衣服，再從小路趕到前面，只要有車子可以轉入去樹林，你就藏在裡面等候。」

　　那大漢道：「出了此鎮四里左右，有一座涼亭，再過去幾十步，就有那麼片林子，很多人不願繞路，便穿林而過。」阿烈喜道：「這最妙了，咱們在那兒換人，但在什麼地方再換回來呢？」那大漢想了一下，道：「十四五里遠，有一條岔道，通往石橋舖。從岔道進去大約二十餘步，有一座土地廟，你在廟裡躲著，我詐作解手，可不就掉換回來了？」阿烈忖道：「他地形熟悉無比，可知是當地之人，不會不什麼差池。」當下吃了東西，問明這個趕車的姓張名發，便離店登車，直出鎮外。他行得很慢，以便張發有時間弄一部鬍子貼上。行行復行行，不覺已到了那座涼亭。過了此亭，但見大道繞過一片樹林，當下一如張發所教，逕自穿林而過。馬車出得林外，車上已換了張發，阿烈竄躍樹上，一直躍到靠近路邊的樹上，躲在枝葉中，向心目中測定的方向望去。他的目力非同小可，果然見到兩三里外的山坡上，隱約有一個人影，在樹下站著。這人也利用山草樹葉遮掩身形，所以錯非他這般眼力，的確無法發現。

　　不久，他已繞到那座山坡上，此時可以清楚的看見這樹下的可疑人物了。只見那人一副乞丐裝束，手中拿著一根竹管，長約尺許，湊在眼睛上，向下面瞭望。阿烈心中冷笑一聲，隨即轉眼向下面望去，但見一片平疇，都在眼底，蜿蜒的大道上，行人車馬，細小如蟻，卻歷歷在目，他也看見了自己的那輛馬車，已在數里之外。當下忖道：「只人眼力強些，遠遠望去也看得見，何須使什麼物事。」但轉念又想道：「啊！我明白了，人家丐幫何等老練謹慎？如果不使用那玩意兒幫忙，決計看不清楚車上之人的面目。」此理一想通了，頓時對丐幫的估價高了許多。此時又記起歐陽菁說過，凡是帶著這等可以攝取景物的寶貝的人，必是高手，便不敢造次過去，只好絞腦汁想辦法，看看如何能把那物事弄到手中。他等了一會，忽見那乞丐伸一下懶腰，竹管離開眼睛，全身搖動，似是鬆弛筋骨。阿烈明白這是他凝神望得太久，必須略作休息，這是任何人也不能不這樣做的。他迅快向山下一瞥，但見馬車恰好走到一段最平曠的路上，四下全無遮蔽，怪不得此丐得以鬆弛下來了。那個乞丐年約四十左右，一望而知是江南人氏。但見他那根竹管，隨手放在石頭上，然後轉目四望。阿烈頓時一陣暗喜，心想：「如果他找地方解手，那正是我下手的機會了。」此念方自掠過心頭。他的人已如飛鳥一般掠下去，疾快無倫。原來這刻那乞丐已走落丈許處的樹叢，阿烈下了決心寧可被對方發現，也要把那竹管搶到手中。不過他掠下去之時，全無半點聲息，速度也快得異乎尋常，數丈之遙，一晃即到。他不管對方發現自己沒有，一手抄起竹管，回身又衝向原處。背後沒有傳來任何聲響，他猜想自己也許安然得手。因此腳下更是不停，循著來時之路，迅快繞奔下山。

　　自然他在途中曾回頭張望過幾次，都不見有人追來，因此，他就一直繞路奔向十數里外的約定地點。在那土地廟後面躲了老一會工夫，方見馬車駛到，然後張發停車奔到廟前，與阿烈會面。阿烈給他一錠銀子，看他脫下衣服，扯掉假鬍子，並且把假鬍子都包在衣服中，不讓一根落地。張發又從樹林中走了，阿烈回到車上，順手把衣服塞入車內，向歐陽菁道：「妳小心檢查一下，但別留下任何痕跡線索才好。」歐陽菁曉得他曾經離開了一陣，當時她心中頗為惙怙，怕他一去無蹤。但為了面子，所以也不作聲。現在她如言檢查之下，發現了那根竹管，不禁大驚，抬頭望時，但見了阿烈已驅車回到大道上，當下以傳聲之法，問道：「你如何能弄到這件物事？」阿烈不諳傳聲之法，只好不理睬她，歐陽菁發現假鬍子包得好好的，但明白他的意思，不敢散落，另找一條汗巾，包紮妥當。然後又以傳聲之法，向阿烈說道：「丐幫失了此物，必定找上我們。」

　　阿烈仍不回答，歐陽菁這才醒悟，便逕自說道：「也許他們不致發作那麼快，因為只要他們沒有查出你找替身之事，他們總認為我們在監視之下，出不了什麼花樣，而直到最後，他們毫無線索之時，方會姑且向我們一試。」阿烈在前面點頭，表示贊同此意。歐陽菁又道：「我不知道你設法弄這件物事來作什麼用。但我卻知道這是殺身之禍，丐幫一旦查出，定將全力對付我們。」阿烈低低道：「現在騎馬的人已過去啦，我可以開口了，妳提到殺身之禍，已給我一個很大的啟示。」歐陽菁道：「丐幫之人，查不到任何線索之時，定會姑且假定我們是某一個集團的釣餌，引誘他們派人監視，然後乘間盜奪這根竹管。我們須得準備應付這一關才好。」阿烈道：「妳認為我們該是怎樣做？」歐陽菁道：「我不知道。」阿烈道：「我們目下當務之急，就是如何消滅這輛大車。但在丐幫監視之下，實在很難辦得到。」歐陽菁道：「如果用黑道中人的手法，這也沒有什麼困難可說。」阿烈道：「黑道之人怎樣做法？」歐陽菁道：「他們會設法殺死一個人，放在車中，待我開溜，你便放火焚車，然後逃走，其中的確可以找出一具屍體，而別人又無從證明這具焦了的骸骨，是不是我。」阿烈道：「這法子太好了，咱們可以採用。」歐陽菁道：「最適當的人選，便是剛才代替過你的傢伙，此舉既可滅口，正是兩得之計。」阿烈道：「那不行，他沒有死罪，如何可以隨便取他性命？」歐陽菁道：「那就沒有辦法了。」阿烈道：「我自有辦法，喂！前面有一株古樹，陰覆大道之上，妳看見沒有？」歐陽菁道：「看見了，怎麼樣？」阿烈道：「妳在馬車經過之時，迅即竄上樹去。當然妳得把所有要帶之物都帶上才行。然後妳去辦妳的事，我們在開封府碰頭如何？」歐陽菁道：「這根竹管我也帶走麼？」阿烈道：「不行，我正要利用此物。」當他們穿行過那株古樹，阿烈不久就加快速度馳去，大約二十餘里，就是雙泊河了。他離開大路，不往渡頭走，而是駛到河邊一塊高地。他用火種點燃馬車各處。一面將丐幫的竹管藏在身上，等到烈焰四起，他把牲口放了，將墊車的石頭踢開，但見那輛火勢飛揚的車子，很快的滑落河中，碎散飄走。自然這麼一來，誰也無法詳細檢查此車了。阿烈拍拍雙手，隨即大搖大擺地折回大路，向渡口走去。他並不是以為丐幫如此就找不到他，相反的，他認為這些動作，必定完全落在丐幫之人眼中。現在他要看看丐幫之人如何對付他？他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如果丐幫之人，動用很大的人力來對付他的話，則在對付馮翠嵐之時，自是相對地減弱了力量。也許這麼一來，馮翠嵐得以逃脫大難，亦未可知。

　　他走到渡口，等了一會，陸續又來了三個人，一共有八個人正等候渡船。阿烈看過這些人，並無一個乞丐。他驚疑不定，忖道：「莫非丐幫已把我錯過了？抑是大舉搜捕那個盜去竹管之人，是以無暇理我？」轉念之際，渡船已駛過來。阿烈對於來的人不須加以注意，只暗暗觀察人堆中的兩個人，他們神態中略帶慓悍，甚似是武林人物。渡船越駛越近，突然蹄聲隨風傳來，眨眼間兩騎馳到。阿烈瞥了一眼。暗暗歡喜。忖道：「原來是赤練蛇祁京和青龍會三當家許太平，有這兩人在場，諒丐幫之人，絕對不會向我動手。」霎時渡船靠岸，乘客紛紛離船。阿烈這時才看見這一船的搭客中，竟有三個叫化子，心中一震，想道：「是了，他們這邊渡船上雖然無人，但其實已經派出人手，從對岸渡船過來，以便出我不意，把我包圍拿下。」

　　念頭轉時，人已往祁京身邊擠去。那三個乞丐都低著頭走開了。渡船離岸後，阿烈耳中聽到祁京以非常細微的聲音，向許太平道：「許兄想必也看見了，只不知丐幫高手何以紛紛北上？」許太平也壓低聲音答道：「兄弟正想請教祁兄的高見。」祁京道：「丐幫目下勢力甚大，在九大門派之外，別樹一幟。由於分布區域遼闊，所以幫中高手，很少有空亂跑，可見得必是負有任務。」許太平道：「祁兄說得極是，敝會雖然極為留心江湖之事，但對於丐幫高手大舉北上一事，全無所悉。所以覺得奇怪得緊。」祁京輕輕哼了一聲，道：「說不定與咱們有關係。」許太平道：「那就不知道了，但萬一真的不幸有關涉，他們惹上咱們，固然有得瞧的，咱們要對付丐幫，可也不簡單。」祁京點點頭，沉思不語。阿烈靈機一動，忖道：「我留下這根可以攝景的竹管，本來就想嫁禍人。祁京是作惡多端之人，死有餘辜。我何不把臟栽在他身上？假如丐幫之人殺得死他，這個亂子定須許久才能平復。」此意一決，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眼看已快抵達對岸，河水已淺。便立刻行動，實施栽贓之計。但見一個男子失聲驚叫，「噗通」一聲，跌落河中。人人都不覺向河中注目，只有阿烈不瞧，藉著身形掩蔽，一下子把竹管塞入祁京鞍上的箱子中。這個男子是阿烈暗暗推落河中，以便引人注意。因此他當然不會瞧看。不過他眼下江湖經驗豐富，是以絕對不讓別人感覺到他與眾人不同。當他手腳做好之後，也自混在人堆中，直著脖子向河中張望。一個好心的乘客還拉他一把，道：「兄弟，你別也掉下去。」這句話引得祁京和許太平瞥視了一眼，而他們隨即就恢復一種淡漠的神態。那是老於江湖之人，時常顯露的神情。掉落河中之人，因為水淺，可以走動，沒有淹死之虞，所以渡船逕向渡頭靠泊，那人隨後跟到，怒氣勃勃的找尋那個擠他落水之人。只是這時已有不少人上岸，又有人落船。他已沒有法子查問，只好在嘴裡罵咧幾聲，也就算數了。上得岸後，阿烈忖道：「如若我能緊緊跟著祁京、許太平，丐幫之人就沒奈何了。」他本來大可以找個隱僻之地，卸去一切化裝，便不復再是那個車把式。然而問題是他曾被丐幫高手抓過，如今再度出現，必惹更大的疑竇。況且上回他曾與祁京打過照面，以祁京這等老練人物，定能認出。第三點，他也考慮到極樂教的問題，如果他用本來面目出現，則極樂教第一個就要全力對付他了。因此算來算去，還是以這個車把式的面目前赴開封為佳。但見祁、許二人，雖然上了馬，卻不疾馳。阿烈心中大喜，隨後跟著。走了數丈，但見路旁的小店下，蹲著兩個乞兒。阿烈一凝神，耳中便聽到了祁許二人以非常低微的聲音在交談。他們是壓低聲音，而不是用傳聲之術。所以阿烈根本不費什麼力就聽個一清二楚了。祁京向許太平道：「太平兄，看來此地與你老兄的大名有點衝突呢！」他乃是說此地不太平之意，許太平道：「咱們耳目不能說不廣了，但是丐幫忽然派了許多人北上，其中竟還包括得有長老身份之人，真是稀奇得很，而咱們對他們的來意，卻全無所知。」祁京道：「丐幫的勢力日盛，聽說已擴展到大江以北。似乎有點不把北方的朋友們放在眼中。」阿烈心中暗笑，因為他對這「赤練蛇」祁京知之甚深，曉得他的脾氣，最愛挑撥離間，無事生非。剛才這幾句話，沒事則已，如若弄對了，說不定就種下青龍會與丐幫兩大幫會之爭的惡因。許太平沉吟一下，才道：「據兄弟所知，丐幫之人行動詭秘，似乎沒有擴展的跡象。」祁京道：「那就最好不過，否則連我也將在暗中鬥一鬥他們。」許太平輕輕道：「咱們如果暗中查看一下，必定可以發現一些有趣之事。」祁京道：「太平兄言不輕發，既然這樣說，一定有多少跡象線索，或者是江湖上的傳聞，如果真有頭緒，兄弟追隨太平兄瞧瞧熱鬧，也是好的。」許太平道：「不瞞祁兄說，這個想法乃是臨時起意，並無任何線索跡象可言，兄弟突然想到，咱們的公敵既然如此神秘，迄今茫無頭緒，咱們何不改向全無關係的地方查上一查？」祁京沉吟一下，道：「好在只有你我二人，不妨講句老實話，咱們如若轉向丐幫偵查，說不定會引起軒然大波。」許太平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祁京道：「兄弟不是怕事，而是事先講明，這回咱們絕不讓第三人得知方向。」許太平慎重地道：「當然啦！此事必須絕對守秘才行，咱們甚至不妨拿下一兩個人，審訊一番。」祁京吃一驚，忖道：「這簡直是打算與丐幫幹上，嘿！這廝必定另有圖謀。」他口中卻應道：「可以，但兄弟先講好，我這副樣子，人人認得，所以我可不能出面。」許太平道：「沒有問題，咱們在江湖上混了這許多年，難道還怕沒有遮瞞之法麼？」祁京道：「大道上行人車馬，不在少數，前面不遠就是朱仙鎮？」許太平忽然道：「祁兄，咱們還未惹上他們，他們居然看中咱們了。」祁京道：「是啊！這兩個乞兒，正是早先守在渡口的，只不知他們看上了咱們什麼？」阿烈聽了這話，心中暗暗好笑。許太平過了一陣又道：「這也難說得很，也許是看中了咱們後面那個趕車的傢伙，也未可料。」阿烈心中一震，忖道：「他們真是老練精明之極。」方轉念間，祁京接口道：「我也早就懷疑這廝了，因為另外有一個人，直釘住他。」祁京道：「那廝雖是假扮作挑夫，外表上毫無破綻，但他一心一意監視那趕車的，忘了還有別人會看破他監視別人的動作。」許太平道：「這些人看來只是江湖上的小角色，不值得咱們費心。」祁京道：「他們的武功有限，那是不會錯的，只聽那趕車的腳步輕重不一，尺寸亦時有差異，而那挑夫則在腳下的塵土上，看得出他的擔子的兩頭，其實沒有東西。可知他們的武功，皆屬有限之輩，不過，他們的行徑，卻非是一般江湖可比。」他停歇一下，又道：「照理說你太平兄在這黃河流域附近，威名顯赫，單單是鞍上的標記，就足以使一般江湖道望風迴避，可是這兩人居然不如此，可見得內情不簡單。」祁京的這一番推理，連阿烈也幾乎擊節讚歎。

　　許太平道：「一般的江湖道，不一定認得敝會的暗記呢！」祁京笑道：「笑話，青龍會的標記也不識的話，豈能在江湖中走動？哼！我瞧這兩人皆大有來頭，那趕車的是被監視之人倒還罷了，但那挑夫卻不比等閒，至少也是極有勢力作後盾的某一線上之人。」許太平道：「管他呢！咱們到了鎮上，想法子抓一個乞兒來審訊一下如何？」祁京道：「你老兄到處有辦法，相信地點人手都不成問題。」阿烈一面注意地聽，一面忖道：「許太平初時有意無意的指出那個挑夫不值重視，目下又趕快轉了話題，莫非那人與他很有關係？哎呀！如果許太平也是極樂教的，則那個挑夫的來歷，不問可知，而他暗中予有庇護之故，亦得到最妥善的解釋了。」那麼現在他已經是在雙重監視之下，只不知許太平轉向對付丐幫之舉，有什麼用意？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便是丐幫中人，沒有參加極樂教。因為許太平既係極樂教一份子，如果丐幫有關係，他不會隨便抓人審訊，殆無疑義。

　　只聽許太平答道：「兄弟有法子使丐幫事後根本不知什麼人審訊他們。」祁京道：「太平兄有什麼妙法？」許太平輕笑一聲，道：「把他弄到公庭上刑審，接著又在捕房內偵訊，還怕弄不出他們的真話麼？」祁京道：「真是妙絕了，好！就這麼辦。」他們的話，一直很低，縱是靠近之人，也難以聽見，何況阿烈遠在丈半以外，所以他們雖然非常老練小心，卻也萬萬想不到這些對話，完全被阿烈聽了去。阿烈念頭連轉，靈機一動，立刻邁開大步，加快了速度，不久，已超過了許、祁兩騎，領先而去。那個挑夫不久也越過祁京他們，只有兩個乞丐，還是落在後面。阿烈一路走，一路盤算，大約走了有三十餘里，那朱仙鎮的已經可以看得見了。不過他越是迫近朱仙鎮，就越是皺眉頭，因為他一路行來，都看不到一處可以動手的地，也碰不到他心中預期的人物。直到大路轉入一片樹林之時，他才鬆了一口大氣，只見這條道路曲折伸展，前後都看不出數丈。那個挑夫就在他後面不遠處，但目前卻互相看不見，而在大路旁邊，有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倚樹而立。阿烈心想：「我總算沒有猜錯，丐幫怎可能沒有人在這兒守著呢？」轉念之際，突然放步向樹林中奔去，生似是突然警覺這個丐幫之人，將要對他不利，所以趕緊逃走。樹下站著的人見了阿烈的動作，不覺一怔，旋即一掠兩丈，落在阿烈折入樹林之處，高聲叫道：「喂！朋友別走。」阿烈自然置之不理，急奔而去，事實上他只用上一半的速度而已，因為他若是全力逃走，對方一看他這麼快，定然不肯追來。這個當兒，那挑夫也轉到路上，剛好看見和聽到這一切，並且瞧得真切，那個隨後喝叫追入林內的，是個蓬首破衣的老乞丐。他也不禁一怔，然後放快腳步，奔將過去，一望之下，林內已沒有了人影，他正遲疑著要不要入林探看時，忽聽林內傳來一聲慘叫，相距大約是七八丈之遠。為了要知道是什麼緣故，他更不遲疑丟下擔子，衝了入去。但他查看過四周十幾二十丈內的地面，都沒有發現任何線索，只好退出樹林。林外兩騎停立在路邊，鞍上兩人，目光如隼，盯視著他。這挑夫抬頭一望，但見其中一人乃是雙鬥雞眼，是以根本弄不清他正望著什麼地方。他心中感到好笑，只是沒敢笑出來，低頭便要走開。鬥雞眼的中年人便是祁京，他冷冷喝道：「站住！」挑夫果然停步，舉目看他，道：「幹什麼？」祁京道：「你忘了你那副擔子啦！」挑夫雙眉一皺，道：「誰忘記了，我掉了東西，先去撿起來行不行？」祁京道：「原來如此，你這一表人才，又能言善道，幹這等賣力的行業，豈不可惜了？莫若待我替你另外找點出路如何？」挑夫瞪他一眼，問道：「你貴姓大名？」祁京尚未回答，旁邊的許太平接口道：「這一位就是北邙派的著名高人祁京兄，你想必也曾聽過，只不知你怎生稱呼？在那條線上走動？」許太平是青龍會當家之一，對江湖上的一切門道幫派自是熟悉之至，因而他一開口就用上了江湖口語，表示已看出此人不是真的挑夫，自是不足為異。不過祁京早就曉得了，這刻原是故意找對方的開心，是以他對於許太平道破之舉，甚感不解。卻見那挑夫立刻露出恭敬之容，向祁京行了一禮道：「小可有眼不識泰山，祁先生乃是名家高手，小可李初，乃是七星門弟子。」他轉眼打量許太平一下，又道：「這一位想必就是許當家了？」許太平點頭道：「不敢，正是區區。」祁京這時可就不得不佩服許太平的眼力了，因為他敢情已看破對方出身，是以早早點出自家來歷，以免誤會衝突。許太平又道：「李兄何事盯住那個車把式？他是誰？」李初道：「此人行蹤甚是可疑，小可奉命從許昌一直盯住他。但他得罪了丐幫，剛剛被一個老乞丐截住追進入林，並且發出慘叫聲，大概是被老乞丐擄走了，因此，那廝是誰，小可至今未知。」許太平問道：「李兄可曾瞧清楚那老丐的像貌麼？」李初道：「雖然只看到側面，但那雙鷹嘴似的鼻子，深陷的目眶，卻很好認。」許太平向祁京道：「祁兄可知道此人是誰麼？」祁京道：「恐怕是夜鷹倪陽吧！」許太平道：「兄弟也猜是他，這位丐幫長老居然親自出馬，到了北方，實在使人費解，以他的身手，擒走那車把式，自然不算是什麼難事。」他們向李初說了幾句客氣話，便策馬上路，李初等了好一陣，才掉轉頭向來路走去，快要轉出樹林，又見一個中年大漢，騎著一匹驢，驢背上掛著兩袋酒，緩緩轉入來。李初上前道：「老兄，這酒賣不賣？」那大漢不言語，也不停步，李初怒道：「不賣就拉倒，擺什麼架子？」那大漢這才停步道：「小弟是黃九，老兄呢？」李初轉回笑臉，道：「我是李初，煩你快快回報上去，那點子已被丐幫長老夜鷹倪陽擒走了。」他低聲把剛才的情形說出來，又道：「小弟竟不知那鬥雞眼就是赤練蛇祁京，幸而是許供奉在一邊，遞過暗號，表明身份，又點出祁京姓名，才沒有鬧事吃虧。」黃九道：「原來青龍會三當家許太平是咱們極樂教的供奉，好，小弟這就報上去。」兩下別過，各自上路，這兩個人走得不見之後，樹後轉出一人，竟是阿烈。他目下已恢復了原來面目，身穿皮袍，看來甚是風流儒雅，任何人也想不到他居然就是剛才那個車把式。他舉步走去，一面忖道：「現在的正如我之所料，丐幫將被極樂教盯上，渾身都是麻煩無疑。最難得的是我也曉得許太平是極樂教中的供奉，以後可以從他身上，查出線索。」目下他只怕碰上丐幫那幾個人，而且最糟的是他們認得自己，自己卻認不得他們。不久，他已步入朱仙鎮，但見鎮內鎮外，時有勁裝疾服的武林人物匆匆走過，自然更有一些是躲在一角，盯住每一個經過的人。阿烈迅即走入一家飯館子之內，因為他認為丐幫之人，無論身份多麼高，總不能到館子裡吃喝，所以目前此地可以算是安全區域，至於人家可以在外面甚至進來查看，那是另一回事。依照他最近養成的習慣，總是不停地轉眼查看各處，如門窗的框架，門板上，牆壁上，瞧瞧有沒有馮翠嵐留下的暗號。除此之外，他也十分注意每一個可以看得見之人，這一回，他突然有所發現。這個發現使他有如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原來在那牆角右上方，劃著一個三角形，三角之內，還有一把小劍的形狀。在這個標記下面，還有一個十字，這正是馮翠嵐與他約定的記號，上面的三角及小劍，指示出她藏身的方向，下面的十字則是另一人的答覆，她看了之後，便知是阿烈也來了，便會在晚上前來相見。照她所說，劍尖所指的右方，才是她藏身的方向。目前這劍向下指，右方是東，可知她在東面的某一處。問題卻出在除了阿烈之外，只有一個梁大叔曉得這個暗號，而梁大叔目前還未離開許昌。因此，是誰在馮翠嵐的標記下面，加上這個答覆？

　　他怔怔地想了一陣，不久，歸結出一個答案，那就是這個標記，必是梁大叔回答無疑，因為梁大叔與他約定在開封見面，說不定他心血來潮，早一步動身趕往開封，因而在這兒先看見了這個標記。最初他曾考慮到現下丐幫既然有人在附近，馮翠嵐會不會已經遭了難？但他馬上就想到如果她已落在丐幫手中，則這批乞丐，定必撤走，絕不會在此地多事逗留。所以剩下來的，只是這個標記究竟是什麼時間留下的？若在數日或數月之前，那就全無用處了。不過，就算梁大叔昨夜動身的話，最快也是今日上午經過此處，如若是他留下的，則相會必在今夜。因此，他面上漸露喜色，略略吃點東西，順便向伙計打聽，得知鎮上有兩個小客棧，當下問明地點，付帳之際，特別多給了一點賞錢。那伙計咧嘴直樂，道：「謝謝小爺啦！小的今日手氣極好，待會定要去押他幾把。」阿烈無意中接口道：「手氣很好？為什麼呢？」伙計笑嘻嘻道：「午間一位堂客，也是打聽客棧，之後賞了不少錢，少爺你是第二位了。」阿烈心中一動，故意淡淡的道：「原來有人比我還懶，中午就找宿處了，這位堂客一定身子不安，所以找地方休息了。」那伙計道：「他雙頰鮮紅，精神好極了，那裡身子不安？」阿烈哦了一聲，問道：「他獨個兒麼？」伙計道：「當然不是獨個兒，他那口子和他在一塊兒，這爺真是一表人才，跟少爺你差不多，但他年紀大些，好像沉穩些。」他停歇一下，又道：「那們堂客雖然出手很闊，但那位大爺身上的袍子，肩上卻補丁一小塊，真奇怪，也不換個面兒，那能化多少錢呢？」阿烈心中怦的一跳，低聲道：「堂客長得好看麼？」伙計眨眼笑笑，道：「標致極了，我如果是那大爺，也要白天裡多歇幾回，哈！哈……」阿烈一面陪笑，一面駭然忖道：「她莫非是陸幫主夫人麼？」其實他最吃驚的是這一對夫婦，分明是因為馮翠嵐的標記而找客棧留下來的，阿烈很快就想通了其中道理，因為當時馮翠嵐在極急迫的情形之下，說出這個暗號，故此這個暗記，極可能是她太白山魔女劍派的暗記。她在匆忙之中，來不及多想，說了出來，這也是合情合理之事。那陸幫主的夫人蘇大姐，本是魔女劍派之人，所以她認得本門暗號，何足為奇？這樣說來，底下的回答，竟然是她留下的麼？幸而這還是今日中午發生之事，尚有補救餘地，但如何一個補救法？那是至費周章的事。要知假如是丐幫幫主陸鳴宇親自抵達此地，則丐幫的如雲高手，亦在此間，殆無疑義，因此今晚也一定布下了天羅地網，以防被馮翠嵐漏網。這等陣仗，當然比之平時要兇險百倍。他盤算了一陣，但覺今日兇多吉少，情勢十分不利，不由得雙目緊皺起來。那伙計已走開去，但不久又回到他檯邊，低聲道：「少爺別胡思亂想，人家的那口子的神情氣度跟旁人不一樣，非常威嚴，照小的看，八成兒準是官老爺。」阿烈頓時有啼笑皆非之感，敢情這伙計以為自己在轉那蘇大姐的腦筋。他搖搖頭，無可奈何地嘆一口氣。那伙計又道：「這兒雖不是小地方，但出色的粉頭還是有的，少爺你可去瞧瞧，定可散去心中的悶氣。」阿烈搖搖頭，那伙計只好走開了。

　　突然間他觸動靈機，忖道：「如此這般的話，至少我可以得知那對夫婦是誰，又至少可以公然在這店內等著瞧，雖然往後就沒有其他妙計，但這總比完全不知情況好得多了。」當下招來那伙計，從懷中取出一錠五兩重的銀子，擱在桌上，道：「伙計，這是十足紋銀，絕無虛假，只不知你想不想賺到手？」那伙計倒抽一口冷氣，呆了一陣，才道：「老天爺，我交了什麼好運？」阿烈道：「我只要看看那堂客。」伙計又倒抽一口冷氣，道：「你老花這麼多的錢，只要看她一眼？」阿烈點點頭，道：「我就是這個毛病。」伙計喃喃道：「這毛病犯得好，小的乾脆天天找女人讓你老瞧去……」阿烈道：「你到底賺不賺？」伙計皺眉道：「人家不出房的話，怎麼辦？」阿烈道：「我會告訴你怎麼辦。」伙計伸伸舌頭，道：「幹嗎這樣糟蹋銀子，得啦！讓小的想想著。」

　　他果然想出主意。不久，阿烈已走到那小客棧，並且已處身在一個房間內，面對著一對男女客人。他手中拿著一個托盤，是四色小菜和熱騰騰的麵條，當他推門入房時起，以迄把東西都擺在桌上為止，都沒有瞧那女客一眼。不過那男客卻已看清楚了，是一個年三、四十歲的人，一襲藍緞面的皮袍，長挑身量，相貌挺俊而又威嚴懾人。假如這個要真是丐幫幫主陸鳴宇，阿烈一點也不失望，因為以陸鳴宇的地位，自應有這等氣度方是。此外，假如他相貌醜陋，當然無法使「陸夫人」蘇大姐死心塌地的跟著他了。他們似乎對阿烈毫不注意，東西擺好，照例請他們食用，那男人淡淡的望他一眼，道：「好的，你且退下。」阿烈轉身行去，目光借轉身之勢掩護，迅快的掠過那名女客。頓時心頭一震，因為她正是與他曾作燕好之歡的蘇大姐。她並沒有注意他，這使阿烈舒了一大口氣，然而當他快要走出房門之時，男客人突然冷冷道：「伙計！」阿烈連忙停步，回頭望去，只見他含威的目光，籠罩著自己，頓時心中一驚，顯出失措之狀。阿烈自己感到很慚愧。為何被人一望，就心頭發慌？好像是被他的威風所屈，生出了自慚形穢之心？他實在不甘被對方的氣度壓倒，這使他的自尊心太受損害了，當下便要瞪眼睛，挺胸膛，表示不怕。誰知男客人突然淡淡一笑，道：「你在外面等一下，我們或者還要喝點酒。」這話頓時提醒阿烈記起自己的身份，他目下是小鎮上小客棧的小伙計，應該會被堂客丐幫幫主所屈折。如若不然，人家豈能不疑？因此，他趕緊哈腰應了，這才出去，小心翼翼地拉好房門，隨即蹲到廊下，聽候傳喚。雖然他已把伙計的身份演得很像，然而他內心中仍然感到非常羞恥，因為他自己曉得，當時實在沒有考慮到扮演的角色，而是真真正正的被對方目光所震懾，心中驚惶失措，他的自尊心使他感到非常不安，暗念：「我如今已不復是吳下阿蒙，何以一見到他這等大人物，就露出了貧賤卑微的本相。」

　　方轉念間，只聽蘇大姐那股足以使男人血脈賁張，神魂搖蕩的聲音傳出來，還夾雜著吃吃笑聲，她道：「鳴宇，你唬那伙計幹什麼？」陸鳴宇徐徐地道：「我們吃點東西吧！」蘇大姐撒嬌地道：「不，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陸鳴宇笑一聲，道：「要觀察一個人，最好在他全不防備之下，方見真心，假如那廝是有心假扮的，則我剛才那一瞪，必定使他反抗回敬，這是本能的反應。」蘇大姐道：「原來如此，不過事實上你的含威一瞪，我認為很少人能夠不怕，所以他縱是有心人也可能真害怕。」阿烈暗吃一驚，忖道：「這女人可惡透了，她多嘴作甚？」陸鳴宇又道：「假如他真是害怕，則他只是微不足道的角色，不必多慮了。」蘇大姐道：「他的任務僅僅是刺探我們，所以不管他是大角色小角色，只要達成『刺探』的任務，便是成功了，你豈不是太大意了一些？」陸鳴宇道：「妳說得不錯，但妳要知我以雙目神光試他，用意也僅僅是測探一下他的深淺而已，至於他是不是來刺探我們這一點，自有別人去查，現在本幫弟子已經在查了，假如他來歷不明，本幫弟子便可逕行擒下他，因此，我只須決定用得著用不著我出手，就算功德圓滿，現在妳明白了沒有？」蘇大姐恍然道：「原來如此，不過我仍然認為你的探測辦法有漏洞，或者他武功高強，卻是無膽之輩，所以受你虎目神光所制，亦不稀奇。」陸鳴宇道：「妳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要知大凡武功能練到出人頭地的人，其中有一個過程，必免不了，那就是『坐功』的修練，此是修習內功的必須階段，而每一個有成之人，心性都經過了磨練，對我這一手虎目神光功夫，自然而然會發生反抗力。」他停歇一下又進一步解釋道：「靜坐是修練心靈的功夫，內功有了成就，心靈氣魄自然比常人堅凝強大，所以即使他仍然敵不過我的虎目神光，仍然會發生某一程度的抗力，殆無疑義，而我觀察此抗力之強弱，就可以測算出他的功力到了什麼地步。」蘇大姐吃吃笑道：「現在我懂啦！無怪人人都盛傳你有超越當世的鑑人之力，原來這裡面學問很深。」阿烈聽到此處，倏然倚著廊柱，心情大見舒暢。第一點，他混入此處，乃是經過那飯館跑堂的安排，來歷有根有據，丐幫之人，終究不是地頭蛇，實難查出。第二點，他自尊心受損的屈辱痛苦已經消失了，因為對方使的是一種「攻心」奇功，而他則從沒有修練過心靈，是以倏然受制，不足為奇。這後面的一點，更使他聯想及自己應該採取的練功途徑，對於心靈方面，的確必須加以訓練。方可不致於出手對敵之時，被對方氣勢所懾。只聽蘇大姐笑一陣，又傳出進食的聲音，然後，她停止了進食，說道：「奇怪。那伙計我似乎有點眼熟。」陸鳴宇立刻問道：「妳認為他像誰？」蘇大姐道：「很像以前我和黃長老李長老他們，擒下一個年輕人，後來他沒有涉嫌而釋放了。」陸鳴宇唔了一聲，道：「妳要不要再看一看？」蘇大姐道：「那倒用不著，其實他的容貌並不相似，那一個少年面色較白，而且透出鮮明的血色，這個伙計面色焦黃。此外，這伙計的雙眉也粗濃得多，可說是完全不相同，我只是感到他們的神情極相肖，面型輪廓亦似，大概這就是眼熟的緣故了。」

　　陸鳴宇道：「這世界上往往有人神情宛肖，使妳禁不住記起另一個人來，不過那個少年能使妳印象如此深刻，倒也是難得的事。」蘇大姐吃吃笑道：「告訴你吧！我……」阿烈那顆心不禁大跳特跳，暗念她難道會把實情說出，而陸鳴宇會有什麼反應呢？他不是那種可以忍受任何屈辱的人啊！蘇大姐的話突然中斷，這又使阿烈很不解，凝神聽去，驀然發覺房內多了一個人的腳步聲。他恍然大悟，暗自想道：「幸虧有人入房，及時打斷了她的話。」事實上，早先陸、蘇二人的對話，聲音甚低，門外之人，實是難以聽得到，何況遠在丈許外廊柱的阿烈。此外，那個突然入房之人，步聲更是微弱得近乎沒有，錯非阿烈的奇異聽覺，休想辦得到。那個入房之人，居然沒有說話，只停留了一下，就越窗出房而去。阿烈方自訝疑，只聽蘇大姐道：「你果然沒有看錯，那伙計的來歷並無可疑。」

　　陸鳴宇傲然一笑，撇開這事，問道：「妳跟那少年怎樣了？」蘇大姐道：「沒有怎樣，我根本沒有理會他，他只是個趕考的士子而已。」陸鳴宇這才舒一口大氣，道：「妳也應該恢復正常，不可以隨便布施肉身了，要知我已經厭於為妳之故而殺人啦！」蘇大姊沉默了一下，才道：「這意思可是說你已經不在乎我偷人麼？」陸鳴宇道：「在乎不在乎，那是另一回事。忍受得住與忍受不住，又是另一個問題，我意思是告訴妳，我已經不願意再忍受妳的淫行。」蘇大姐毫無懼意，還發出得意的蕩笑聲，道：「以前你覺得很刺激，很有味道，但現在已厭倦了，可是你以前縱容我，暗中想法子鼓勵我這樣做，現在我已積習難返，沒有法子改變了，這怎麼辦呢？」陸鳴宇輕輕笑道：「我曉得妳心中很激烈地想著對付我的法子，可是妳完全弄錯了，我打算正式娶妳為夫人，所以妳往後不可以再越矩了。」蘇大姐驚得哎一聲，道：「我的耳朵沒有毛病吧？」陸鳴宇道：「我娶妳為妻，難道不是順理成章之事？」蘇大姐嘆一口氣，道：「早知你有真心，我絕不肯亂來，唉！以前的過錯，已經沒有法子挽回了。」陸鳴宇道：「不要胡思亂想了，好好的吃完晚餐，躺一回。」蘇大姐道：「我幾時變得如此嬌貴了？」陸鳴宇哈哈一笑，道：「妳敢是忘了我精通醫道麼？妳懷孕雖然只有短短十來天，但我已知道了。」蘇大姐哎一聲，道：「那麼你竟是因此而決定正式娶我的了？」陸鳴宇道：「雖然本幫之人，都尊稱妳一聲夫人，可是我不願意孩子出世以前，父母的名份還未正式明定。」此時，蘇大姐有何表情，阿烈不知道，也沒有工夫去想，因為他自己腦中「轟」的一聲，全身血液都沖上頭部。要知他非傻子，關於蘇大姐有了孩子之事，當然要想一想，算起日子，這個孩子若然是他的，實在毫不稀奇。自然這也可能是陸鳴宇的，甚至是別個男人的，以蘇大姐放蕩風流，誰保得住她在那破廟歡好之後，就沒有找過別的男人？不過無論如何，初步的推測，這個孩子可能是他阿烈的，已經可以肯定，所以阿烈頓時頭昏眼花，心亂如麻。

　　一雙粗大的手掌，不知何時伸到，在他肩頭拍了一記，阿烈差點駭得跳起來，那神情真是夠瞧的。他回頭望去，但見那人身體粗壯，一身勁裝，背負長刀，面上雖然帶笑，但仍有一股慓悍的神色。他道：「別怕，我只要知道，那一間上房住的什麼人？」阿烈吶吶道：「這……這要問掌櫃的才知道啦！」自然這是搪塞之詞，照規矩，他一個伙計，自是不應回答這種話。那大漢一瞪眼，沉聲道：「可是一男一女？」阿烈連忙點頭，大漢又道：「男的是不是中年人，神氣很威嚴？」阿烈又點點頭，心想：「你小子別兇，待會兒見到陸鳴宇，你不變成孫子才怪呢？」那大漢想了一下，目光回到他臉上，冷冷道：「你站在這兒幹什麼？」阿烈道：「是那客官吩咐的，他們說不定要喝酒。」那大漢舉步走去，在房門口停下來，伸手敲叩房門，等裡面有人問道：「誰？」他才應道：「假如陸幫主肯接見不速之客，兄弟自然會報上姓名。」房門頓時打開了，陸鳴宇立在門口，與對方相距只有四五尺，雙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陣，阿烈可就看出那個慓悍大漢無一絲畏懼的神色，當下大訝，忖道：「此人不知是誰，面對威名赫赫的丐幫幫主，居然不怕，膽力之雄，可知不是尋常之輩。」陸鳴宇拱拱手，道：「鄙人正是陸鳴宇。」那大沉聲道：「兄弟小姓高，草字青雲。久聞陸幫主的英名，今日實是幸會得很。」陸鳴宇非常客氣地道：「原來是天台的彗星奇葩高青雲兄，無怪俠氣迫人，風度超凡絕俗了。」高青雲道：「陸幫主好說了，兄弟只不過是天台派的不肖弟子，一直玷辱師門清譽，不敢當得彗星奇葩這般清譽。」陸鳴宇徐徐一笑，道：「高兄想必是贏得『白日刺客』的外號，是以耿耿於懷。其實這只是俗世之見，鄙人一向非常傾慕，只很無緣識荊。」他微微一笑又道：「鄙人忍不住要說實話，倘非高兄這般人物，豈能毫無驚動別人而能到此處？哈！哈……」陸鳴宇的話說得很明顯，那就是他丐幫有不少高手在此地，四下守著。如果不是「白日刺客」這等身手，自然無法不驚動旁人而能接近陸鳴宇了。阿烈心中一震，忖道：「這高青雲果然厲害得很，雖說我當時心神震懾，但耳目之聰，到底仍比旁人強些。然而直到他拍我肩頭，我才得知。可見得他能博得『白日刺客』的外號，真的有他一套……」

【第十六章】

　　高青雲雙目如隼，盯視著對方，神色漸漸冰冷嚴肅，道：「陸幫主太過獎了，兄弟雖然不甚費力就到了房門前，但兄弟幹那行刺生涯，也非朝夕，經驗總是有的。依兄弟觀察，陸幫主分明故留空隙，以待什麼人前來。當然你等待的不是兄弟，而兄弟不過是湊上機會，加以利用，得以不曾驚動貴幫之人而已。」他停歇一下，又道：「兄弟並不過問貴幫之事。是以不想知道什麼人將會來此。只請陸幫主放一句話，要我稍候？抑是馬上就談我的事情？」他的乾脆爽快，有一種迫人的力量。可見得假如他出手行刺之時，定必也是這般乾淨俐落，不留一點痕跡。陸鳴宇淡淡一笑，道：「沒關係，高兄有何見教，現在就可以賜示了。」高青雲點點頭，提高聲音，道：「伙計，出去。」阿烈應了一聲「是」，轉身走出跨院。他距裡面約是四丈左右，普通的高手，也不可能偷聽到裡面的說話了。但阿烈卻毫無妨礙，聽個一清二楚。高青雲向陸鳴宇道：「我們的談話，最好能不驚擾房內的姑娘才好。」陸鳴宇道：「不要緊，想不到高兄竟是如此謹慎小心的人。」高青雲淡淡道：「兄弟只不過不想傷及無辜而已，以陸幫主如此雄才大略之人，手段狠辣，不在話下。如果被人聽了去，那人豈不是招來殺身之禍？」陸鳴宇道：「這話倒是不假。」阿烈這才明白人家叫他退下之故，敢情是為他的性命著想。頓時對這個慓悍大漢，生出好感。同時對那丐幫幫主陸鳴宇，生出厭惡之心。高青雲緩緩道：「言歸正傳，兄弟只要請問陸幫主一聲，最近的一年之內，金陵，杭州、漢陽、南昌四地，發生的白晝行刺案，是不是陸幫主的傑作？」陸鳴宇反問道：「高兄已查出了多少？」高青雲道：「多少都不關重要，幫主請回答一聲，是或不是？」陸鳴宇道：「這話自然要回答的，但高兄萬里迢迢，追到中原來，難道只得我一言就滿足麼？」高青雲道：「以後的事，以後再提。兄弟喜歡按部就班地辦事。」陸鳴宇道：「好的，如果我不乾脆奉復，定教高兄瞧不起了，鄙人答覆是一個『是』字。當然裡面尚有文章，如果高兄肯聆聽的話，鄙人就說出來。」高青雲點點頭，滿意地道：「那幾件案子都漂亮極了，錯非陸幫主這等人物，別人也辦不到。現在兄弟也不妨答覆幫主的詢問了，那也是一個『是』字。」陸鳴宇試探地道：「那麼高兄敢是就此離去，不予追究？」高青雲仰天一笑，道：「陸幫主乃是當今第一大幫會的領袖，勢力何等強大，兄弟雖是桀驁不馴的人，卻也不至於不自量力到要向幫主怎樣的地步。」陸鳴宇道：「高兄這麼看得起我，我們談一談如何？要是高兄堅持稱為交易，也未嘗不可。」高青雲雙眼放光，露出貪婪歡喜的神情，雖然如此，他仍沒有立刻作答。陸鳴宇很有耐心地等了一會，高青雲地才道：「怎麼樣的交易？」陸鳴宇道：「高兄幹那一行的，鄙人自是聘請高兄施展你的絕技。」高青雲道：「陸幫主別找兄弟開心了，這天下間還有你殺不了之人麼？」陸鳴宇道：「當然有啦！有然的話，鄙人何必費許多手腳，等了一年之久，好不容易才盼到高兄前來。」高青雲似信不信，道：「那也不妨說出來聽聽。」陸鳴宇道：「高兄幹完這一回，大可以洗手歸隱享福了。因為鄙人志在必得，願意付出任何的代價。」高青雲擺手打斷他的話，道：「等一等，有兩件事我弄不懂，心中直嘀咕。第一點是武林中還有誰能使幫主感到束手無策的？第二點，幫主一上來就先說明願出任何代價，簡直鼓勵兄弟獅子大開口，極是違反常情。這兩點疑竇，使兄弟認為這宗買賣不易接下來。」陸鳴宇道：「這也沒有什麼可以奇怪的，關於第一點，那是因為有的人，鄙人不忍親手殺死，有的則是不可親自下手。關於第二點，鄙人認為一旦說出名字，高兄自然會漫天討價，倒不如先行說出，表示鄙人有此決心，不吝重酬。」高青雲沉吟一下，突然一晃身閃電般撲去，在這一瞬間，背上的長刀，已撤在手中，疾劈對方。陸鳴宇手中竹杖一跳一掃，也是快如閃電，看起來生似是他已算準對方要在這時出手，所以揮杖勢，恰好趕上了。「啪」的一聲，高青雲的長刀被對方竹杖架住。但見陸鳴宇左手駢指點出，高青雲橫掌猛切，恰恰封住。雙方對峙了片刻，高青雲邊才往後退。自然他的後退身法，大有講究，所以迫得陸鳴宇跟著行出。兩人霎時已到了院中，陸鳴宇冷冷道：「高兄最好別動手。」高青雲道：「兄弟決意向幫主請教百兒八十招，還望幫主不吝指教。」話聲甫歇，長刀一揮，湧出重重刀影，直攻過去。陸鳴宇也揮動竹杖，嚴密封架。雙方這一鬥上，各自施展奇功絕藝，妙著如波翻浪湧，滾滾不絕。事實上這刻整座客棧，皆在丐幫七名高手嚴密監視之下，任何人的進出，都躲不過他們的眼睛。阿烈聽到刀風杖聲，曉得他們已經鬥上。但他又知道自己如果掩過去偷窺，即使瞞過交手中的兩人，也避不過丐幫高手的警戒目光，因此不敢造次。然而他又深知像陸、高這等高手相拼，對於這個毫無真正師承和經驗的人看了之後，必定得益極大。況且他也不願意放過這場精彩刺激的拼鬥，因此他游目四顧，發現牆下有個狗洞，便趕快移過去，趴低身子，從狗洞望過那邊院子。陸、高二人果然不曾發現。各自放手對付敵人。翻翻滾滾的激鬥了五十多招之後，陸鳴宇左手開始活動，不時隔空遙點，指力激射時，發出「嗤嗤」的破空之聲，頓時搶占了八成以上的攻勢。高青雲後來勉力支撐了四十餘招，看看勢頭不對，口中道：「陸幫主忘了交易之事麼。」陸鳴宇何等人物，一聽而知，對方已是變相認輸。當下躍出圈外，微微一笑，一道：「高兄的正宗內家刀法，真使鄙人大大開了眼界。」

　　高青雲深深呼吸幾下，方始平抑了喘息，道：「陸幫主好說了，兄弟雖然埋頭苦練了兩載，下過一番功夫，誰知仍然遠遠不及陸幫主。假如不是兩年苦修之功，那就更不是幫主對手了。」陸鳴宇哦了一聲，道：「原來高兄兩年來不見影蹤，為的竟是參修武功心法，真是可佩得緊。」高青雲道：「幫主請恕兄弟冒犯虎威之罪。要知兄弟如果不試出幫主的真功夫，就沒法子可以開價錢了。目下既知幫主還高我一籌，可知這個交易很難接得下。如果定要兄弟代勞，這費用必定高昂之極。」陸鳴宇笑一下，道：「高兄別看輕了鄙人這個叫化頭兒，說到財富，只怕當世之中，已不易找到可以與鄙人相比之人了。」阿烈既看得呆了，也聽得呆了。剛才兩人兔起鶻落，刀來杖往的激鬥場面他已看得一清二楚。雖然迅疾如風，兇厲如電。足以使他非常戒懼。但事實上他卻感到他們的手法招式還不是最嚴密的。換言之，他仍然感到似是有懈可擊。只不過換了他上陣的話，到時能不能把握這些空隙，卻大成疑問。此外，陸鳴宇明明贏得對方，卻又把關係非常重大之事，交託與高青雲，這又是使他百思不得其故之事。高青雲嘿嘿笑道：「好極了，陸幫主只要出得起價錢，兄弟連命也可以賣給你。」陸鳴宇回頭望了房間一眼，但見雖有燈光透出，但外面明間卻沒有人影。他壓低聲音，道：「高兄隨便開價無妨，我打算聘請高兄連做三件案子。」他停歇一下，才道：「第一件是這個房間內的女人，她姓蘇名玉娟，煩你取她性命。」高青雲爽快地道：「使得，只要你出得起價錢。」他的聲音也極低，縱然有人站在旁邊，也聽不見，可是阿烈卻聽得一清二楚。陸鳴宇也低聲道：「這女人不難殺，鄙人出價一萬兩如何？」高青雲道：「如果當真不難殺，那真是兄弟平生最易賺，也賺得最多的一次了。好！兄弟接下來啦！只不知陸幫主是否要驗看她的屍首？」陸鳴宇搖搖頭，道：「不，高兄乃是此道中第一高手，有煩你連屍消滅，永遠不留痕跡。鄙人只要你一句話，就能放心。」高青雲忖想一下，道：「那麼兄弟打算誘她到外面，始行下毒手，幫主以為如何？」陸鳴宇道：「好極了，但務必要在半夜以前，把她弄走，以免妨礙鄙人另一計劃。」高青雲拍拍胸，道：「包在兄弟身上。」他打出手勢，隨即「哎」的叫了一聲。陸鳴宇會意，哈哈一笑，高聲道：「高兄慢慢走，恕我不送了。」任何人聽了，都以為高青雲負傷落敗遁走，而陸鳴宇則發話譏嘲。陸鳴宇隨即轉身入房，阿烈趴在地上窺看，但見高青雲匿藏在黑暗中。此外，四下的丐幫高手，也撤走了。他大是忐忑不安，一方面恨那陸鳴宇的冷酷無情，另一方面，又為蘇大姐憂慮。尤其是她已有身孕，這個孩子，也很可能是陸鳴宇的，他何忍請來第一流的刺客兇手，取她母子性命？他趴在地上，越想越氣，過了一陣，略略冷靜下來，定睛望去，但見那高青雲盤膝坐在角落中，似是在運功調息。然而他面上神色不停的變化，顯然心情並不寧靜，不知因何事而如此。他一面豎起耳朵傾聽，上房內傳出低低的細語聲，是那陸鳴宇道：「那個馮氏賊人須得在半夜時方始出現，我想起現在這段時間，先與本幫之兒聚議一番，談的自然是有關正式迎娶你之事。」蘇大姐歡然道：「好啊！你快快去吧！」阿烈心下明白，敢情陸鳴宇是借這個藉口，離開蘇大姐，以便高青雲得以乘隙下手。他的心不禁「怦怦」地跳起來，暗念高青雲馬上就要下手了，這個著名的刺客兇手，殺人不眨眼，自然不會憐惜蘇玉娟，放她逃生，然則他該怎麼辦？袖手旁觀麼？自然不！但他有什麼法子？要知這高青雲不比尋常庸手，阿烈對他的「真氣」護身功夫雖然很有信心，可是碰上這等一流高手，自然又當別論了。他真想趁對方暝自打坐之時，悄悄過去，用懷中日夕不離身的匕首刺死他。但此舉縱然成功，一則陸鳴宇可以另外設法殺死蘇玉娟。二則他又有一種說不出理由的感覺，覺得高青雲並不壞，不想傷了他性命。他為什麼覺得高青雲不壞，連他自家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也許是由於高青雲命他退下，以免被陸鳴宇滅口而死這件事？抑是高青雲的氣質。使他不知不覺中感到他不是真的壞人。高青雲突然站了起身，先拉拉衣服，摸摸背上的長刀，這才舉步走去，昂然踏上石階，直抵房門。房內燈光末滅，他到了門口，毫不遲疑，舉手輕輕叩了兩下。黑夜之中，萬籟已寂。這兩下「篤篤」的叩門聲，聽得份外清楚。房內的蘇大姐似是吃了一驚，片刻後才問道：「什麼人敲門？」高青雲冷冷道：「我，高青雲。」蘇大姐聽到來人報出姓名，雖然聲音很森冷，卻仍是放心了不少，伸手拉開房門，目光到處，恰好碰到了高青雲那雙充滿殺機的眼睛。她打個冷顫，隨即挺起胸。表示她不怕，道：「我不認得你，哼！你雖然連敲門聲也有點怪，但我可不是容易唬倒的人。」她這麼一說，阿烈才恍然大悟，敢情剛才那兩下叩門聲，確實有一種冷酷無情的節奏，教人一聽便不由得心驚，曉得不是好道路。至於高青雲如何能在這種至為簡單的動作聲響中。表示出他心中的殺機，實在使人想不透。高青雲上上下下打量對方，阿烈雖然只在背後看見這些動作，卻也能感覺得出他那對沒有絲毫感情的目光，而且生像是打量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般在打量對方。有如一個屠夫，在打量牲口，看看該從那兒下刀才好的味道。蘇大姐聳聳肩，道：「你這陌生人奇怪得緊，我應該予懲戒才是。但我今兒不想惹麻煩，你給我走得遠遠的。」高青雲道：「妳自己也明知這話不會收效，說來作什麼？」蘇大姐道：「不錯，你是看準了機會才來的，對不對？唉！我也不知道我何以變得如此幼稚可笑？」高青雲道：「也許是妳是個心腸很軟的人。」蘇大姐搖搖頭道：「不，我可以殺人不眨眼。」高青雲道：「也許我的樣貌，使妳想起了某個人，因而生出不忍之心。」蘇大姐道：「也不是，我對你一點也不眼熟。」她突然驚醒般跺一下腳，又道：「我這是怎麼搞的？跟你說起這等顛三倒四，沒頭沒尾的話來？」高青雲逕自問道：「那麼妳難道沒有任何使人敬愛的優點麼？例如孝順、勤儉、和藹、慈善等等。」蘇大姐瞠目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該踢你出去才對。」高青雲道：「別魯莽，反正妳不怕我，多說幾句也不見得就吃什麼虧，我不喜歡站在門外說話。」說時，舉腳跨過門檻，奇怪的是蘇大姐居然退後一點，讓出地方給他走進房內。

　　阿烈連忙提一口真氣，身子頓時輕如燕雀，飄飛到門邊。此時雙扉已掩上，但仍有縫隙，因此他可以窺看得十分清楚。只見高青雲筆挺地坐在椅上，作手勢要對方在他前面的椅上落坐。蘇大姐遲疑一下，皺起雙眉，忽然轉身走入內間。外間只剩下高青雲一個人，他端坐如故，好像確知蘇玉娟不但不會逃走，而且還會自動出來一般。他果然沒有料錯，簾子掀處，蘇玉娟又走出來．不過她手中多了一把未出鞘的長劍，眼含殺氣。高青雲道：「妳在未曾弄明白我的來歷及來意以前，決計不會動手。所以我勸妳不必諸般作態了。還是乖乖地坐下，談清楚了才動手不遲。」這番話非常合情合理，蘇玉娟似是想不到對方有此一舉，不覺怔住，半晌還答不出話來。儘管如此．她仍然不是完全無力反擊，雖然她當真在這個外貌粗豪慓悍的男人對面坐下，口中卻道：「我也奉勸你一句，最好別把我低估了，你們男人往往不把女人放在眼內，以為穩操生殺之權，但我可不是那種女人。」高青雲道：「妳錯了，假如妳真是個普通的女人，那麼今晚妳根本不會有任何危險。現在，妳還是替自己的不幸而擔心吧！」蘇玉娟雖說是又驚又疑，但耐性終是有限，這刻已想發作，卻聽高青雲突然接著道：「在下外號『白日刺客』，只不知姑娘聽過沒有？」蘇玉娟愣了一下，道：「什麼，你就是那個專門受雇殺人的白日刺客？」她果然被他輕輕一言，就把發作之意打消了一半。高青雲道：「是的，我受什麼人所雇，要來對付妳！這一點妳想必甚感興趣，不致於拒絕知道吧！」蘇玉娟聽了，可就真正的完全打消了發作的念頭。她心中驚疑交集，瞅住對方，平日時時掛在面上的迷人笑靨，完全找不到影蹤。她道：「你肯告訴我麼？」高青雲道：「我自然會告訴妳，但須得等我決定要不要殺妳之後，換言之，不論我動不動手，只要我作了決定，一定據實奉告。」蘇玉娟道：「那麼你如何方能決定下手與否？」高青雲道：「說也簡單，只看妳與我是不是同一型的人？如果與我同類，我當然不會殺妳，妳明白了沒有？」蘇玉娟道：「明白是明白了，但……」高青雲道：「既然明白，就用不著但是什麼啦！想知道妳我是否同類之人，簡單得很，我問妳幾個問題，如果妳坦白賜答，立刻可得出結果，只不知蘇姑娘是否願意作答？」蘇玉娟皺起眉頭尋思，要知假如對方以武力相迫，即使她萬萬不敵，她也可以寧死不答。可是目下的情況，卻大不相同。分析起來，問題的癥結在於高青雲以主使人是誰一事為餌，而不是殺得死殺不死她，這麼一來，就沒有失面子可言，純粹變成一種交易。蘇玉娟當然萬分渴望得知是誰雇的這個職業殺手？而這個問題，此刻的確比起她會不會被殺還重要，以及更引起她的興趣。她尋思了一陣，才道：「那麼我先弄清楚你是否一定遵守諾言，這也就是說，當我回答了你的話，使你有所決定之後，你一定如約把主使人說出來麼？」高青雲道：「在下雖然聲名狼籍，不是好人，但平生最重然諾，答應過的話，永不失信。」蘇玉娟不禁泛起微笑，道：「好，我相信你。如果你不是極守信之人，誰還敢雇你殺人？對不對？」高青雲道：「既然妳表示同意，那麼我問妳了，請問妳是不是手段毒辣，心腸冷酷之人？」蘇玉娟迅快忖道：「你身為職業殺手，自是冷酷之徒，我唯有直說，方是與他同一類人。」當下應道：「是的。」高青雲面上毫無表情，又問道：「那麼妳有沒有幹過傷天害理失去人性之事？」蘇玉娟點頭道：「有。」腦海中不由得想起自己叛出師門，還轉過來殘殺同門中人的事。高青雲道：「妳是不是放蕩的人？」蘇玉娟笑一聲，道：「你何不試探一下？」高青雲不但沒有欣賞這笑話，反而露出嚴肅的表情，道：「我不敢，以妳這等美貌，身材如此動人，我一試之下，不難失足於妳的溫柔阱中，這是幹我這一行的人必須切戒的。」蘇玉娟聳聳肩，滿不在乎地笑道：「隨便你，還有什麼問題沒有？」高青雲道：「妳的答話我非常滿意，剩下的唯一問題，就是如何證明妳所說的件件皆實？方能使人去相信？」他的話甚是合理，蘇玉娟道：「好，我告訴你，我是背叛師門之人，還幫助對方殺死不少同門，眼下正好是在進行誅殺一個師妹。」高青雲點點頭道：「好，我已決定了。」蘇玉娟道：「那麼快說，真急死我了。」高青雲冷冷道：「我雖然是受雇於人的刺客，或者可稱作兇手。然而，我也有我的信條禁忌，其中之一是不受雇殺死好人。因此，妳如果是好人，我就沒有法子下手了，這正是我不惜耗費唇舌的原因。」蘇玉娟面色一變，道：「你自己也是天台派的叛徒．臭美什麼？」高青雲表情森冷如冰，道：「這只是表面如此而已，事實上我拒絕承認。」蘇玉娟道：「哈！這等事豈能由得你否認？」高青雲道：「那是我自家的事，不勞費心，現在妳可想知道誰要我來殺妳麼？」蘇玉娟忿忿道：「說吧！說完我就殺死你！」高青雲道：「在下兩年來痛下苦功，把敝派的『三才一式』練到化境，這一式中，包含了天地人三招，融會在一刀之內使出，天下當無敵手。等一會咱們動手之時，妳只要看到我只發出一刀，就擊落妳手中之劍，即可閉目等死了。」蘇玉娟半信半疑，柳腰一挺，已站起身。同時之間，提腳向後一踹，身後的椅子頓時飛開丈許，弄出一陣響聲。她的動作真是快得難以形容，敢情這刻已掣劍出鞘，凝神待敵了。她道：「少吹牛，我從未聽過天台派有這『三才一式』的絕藝，更不可能天下無敵。」高青雲站起身，道：「妳今晚非死不可，所以我也不怕會洩露秘密。這『三才一式』雖然是我天台派的天地人三大絕招合成，但創出這一絕招的人，卻是宇內第一高手逍遙老人蕭冷老前輩。如果我還不能無敵於天下，那就是因為蕭老前輩尚在人間之故了。」蘇玉娟的神色餒怯，道：「當真是逍遙老人傳與你的麼？」高青雲道：「他老人家一身功夫，已達超凡入勝的地步，平生遊戲人間，碰上有緣，不吝指點。但都是就各人本身的武功，創出新猷。我機緣巧合，得他老人家指點，藝成之後，方敢重入江湖。」他停歇一下，又道：「要是我沒有橫掃天下的把握，怎敢東山復起，再作馮婦？」

　　蘇玉娟勸輕咬著嘴唇。微露懼意。雖然不是求饒的神態，但容色之間，卻足以使人心軟，難以下手。高青雲又道：「妳是我練成絕藝後第一個得見此招的人，關於這一點，我也不妨告訴妳，假如我不是到了一擊必中的境界，我絕不會向一流高手施展。」蘇玉娟沒有別的話可說，只好皺皺鼻子，道：「你只不過是欺善怕惡而已，有什麼了不起？」高青雲道：「也許是吧！因為蕭老前輩說過，這一刀如非有了豐富的臨場經驗，不可輕易施展。因為如果一擊不中，其時最少有七個破綻，足以被敵人反擊致死！因此，我直到如今，尚未用過此招。」蘇玉娟道：「到底是誰雇你來的？」高青雲道：「丐幫幫主陸鳴宇。」蘇玉娟面色蒼白得像要昏倒了，本是全神警戒的目光，立時渙散，從對方面上移開，望向天花板。她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我已經懷了他的孩子在身，他怎麼怎麼會殺我？」高青雲冷漠如故，道：「妳這等情形，正是我們往常施用攻心之法的收穫，我只要出手，即可乘隙取妳性命。」蘇玉娟鬆一口氣，道：「這樣說來，你只是攻心，而不是事實了？雇你的人，不是陸鳴宇，對不對？」當蘇玉娟說到這裡，阿烈最感難受。因為蘇玉娟雖然很不好，叛徒、蕩婦等名詞，都可加諸她身。然而她終究是與他有過密切關係之人，對她的狼狽，甚是心軟憐惜。此外，由於她曾赤裸裸的告訴他，她心中真愛著的是陸鳴宇，所以他能夠了解蘇玉娟至深至鉅的痛苦。那是發自內心，絕非虛偽。這一點連高青雲都感覺到了，不過他仍然據實以告，道：「我不騙妳，的確是陸鳴宇雇我殺妳。」蘇玉娟面如死灰，道：「唉！我真難以置信，他居然要殺我？」高青雲等了一陣，見她略為平復，才道：「據我所了解，妳是個楊花水性的蕩婦，就算陸鳴宇這樣，妳最多也不過失望和驚懼就是了，何須如此痛苦？」蘇玉娟長長嘆口氣，道：「我也不明白，也許是我太愛他的緣故。」高青雲斥道：「胡說，別的理由我或能置信，說到妳真心愛他，哼！妳卻隨意與別人私通，這算什麼？」蘇玉娟搖搖頭，神情沮喪，自有一種楚楚可憐之美。她道：「你不會懂得，我做對不起他之事，連我自家也很痛苦，但我歡喜折磨自己，也要折磨他。」高青雲想了一下，才道：「算了，我也不想懂得。」蘇玉娟眼下心神震盪，已完全沒有戒備可言。高青雲恢復原先的冷漠，道：「咱們已說了不少話，最重要的是我已斷定妳是個該殺之人！因此我馬上就要出手，妳如不抗拒，亦是一死。為了公平起見，我特地提醒妳，讓妳有機會作最後掙扎。」他不但聲音非常冷酷堅決，而且手中之刀，也突然隱隱泛起光芒，寒氣大盛，使得整個房間，充滿了森森殺機，十分可怕。阿烈頓時曉得高青雲已不再延遲，再不會改變主意，放過蘇玉娟。雖然如此，他仍然很欽佩這位惡名驚人的「白日刺客」。因為從這一番經過中，他已看出高青雲真是胸懷磊落之人。他之所以囉嗦了這許多，目的不外是問出對方的真正為人，找出可以殺死她的真理，方肯下手。換言之，假使對方是個道地的好人，則他必定下不了煞手。阿烈已沒有猶疑考慮的餘地，接口道：「高青雲，你先殺死我，再殺這個弱女子不遲？」他說話之時，全身運足氣力，只等對方一動，他也就有所動作。如果他不先殺了蘇玉娟，果真找尋自己，則他就趕緊逃跑。如若他向蘇玉娟出手，則他說不得只好衝入房內搶救了。至於如何一個搶救法，他還不知道。房中的兩個人都愣住了，高青雲是因為有人在外面竊聽了一切，自己居然還不曉得而驚愕。蘇玉娟則是聽出阿烈的口音，曉得他就是曾有好合之緣的白飛卿而發楞。

　　房內燈光驟然熄滅，說得遲，那時快，房門方自砰的一聲，非常急速地打開。同時之間，窗門也大響一聲，而院子中也就多了一個人的身影，巍峨屹立。這人正是高青雲，他除了動作神速似電之外，還含得有濃厚的「刺客」本色。這一點從他煽滅燈光，以及撞門、破窗等一連串動作可以得見，而最驚人的是他能使對方完全弄不清楚他究竟從房門抑是窗戶出來的。他人一落地，已看見廊上一道人影竄入盡頭處的月洞門內。雖然是那麼匆促短暫的一瞥，但他已能看清楚對方的背影身量，以及所穿的衣服。饒他久經風浪，見識過種種場面的人物，這刻也不由得一怔，心想：「那廝居然就是早先的店伙！這樣說來，不但我走了眼，連堂堂丐幫幫主陸鳴宇，也被此人瞞過了？這人是誰呢？」要知高青雲外貌雖是慓悍粗豪，其實心細如髮，經驗閱歷都高人一等。要不然他如何能成為武林中的刺客？然而找他辦事的乃是丐幫幫主，以陸鳴宇久震江湖的雄才大略，以及過人的眼力和勢力，自然不致被可疑之人混到身邊。因此，高青雲有了先入為主之見，對阿烈根本不加細察。至於陸鳴宇方面，卻是因為他心事重重，而又相信自己手下之人，必能嚴密防範一切，所以減少了警覺。高青雲以內力迫出聲音，向人影消失處傳去，道：「用不著走得太急，提防摔跤才好。」話聲甫歇，人已往牆頭撲去。他的身形劃過夜空，快如驚鳥，兩個起落，已越過兩重屋頂，落在一堵院牆下面。在他左方丈許處，便有一道門戶，高青雲所站之處，乃是一條相當寬闊的後巷。他也不過是剛剛站穩，門內便閃出一人，動作甚快，身上正是店伙裝束。兩人打個照面，對方不禁呆了。高青雲心中一笑，忖道：「這廝身手雖然高明，但看來為人沒有什麼城府，所以心中情緒，盡皆露出於形色。」被他迎面堵截住的正是阿烈，他自問已經跑得甚快，可是人家簡直像鬼魅一般，已經安安穩穩的等候著他，這教他焉得不驚。高青雲又道：「尊駕別跑，咱們先講幾句話。」阿烈承認再逃跑沒有意思，當下點點頭，道：「高兄有何見教？」高青雲道：「你曉得兄弟姓名，而兄弟卻還未請教，大是失禮且有失公允，尊駕可肯見示？」阿烈道：「在下實是不便見告。」高青雲搖搖頭，道：「尊駕太小看了兄弟啦！」阿烈連忙否認，道：「單是你這一手，我已佩服得很，如何敢小看高兄？」高青雲道：「能夠及時截住尊駕之舉，只不過是一點小技而已，不然的話，豈能當得白日刺客之名？」阿烈道：「高兄肯不肯賜告此法如何施展？」「白日刺客」高青雲道：「我踏入此處之時，對這裡的地形有了一個概括的了解，除非是我網開一面，你絕不可能逃出我掌心。」阿烈心中著實吃驚，如果他沒有親身體驗過這高青雲的厲害，他必定不會相信對方的話，可是現在，他確實認為，高青雲具此能力，於是心念一轉，忖道：「不好，看來我真是逃不掉了。」他腦子裡很快的想到一些問題，第一，那蘇玉娟不知此刻逃走出未？第二，自己身形暴露之後，勢必也會被陸鳴宇發現。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那是有關馮翠嵐的安危問題。自己如果不能趕在陸鳴宇等人之前，馮翠嵐只怕就要落在陸鳴宇手中。根據以上的原因，阿烈是萬萬不能為高青雲所擒，他很了解自己的一切，除了眼快輕身力大以外，論別的絕非高青雲對手，事實呢，只怕論腿不見得比對方快，身子也不比對方輕，那麼看看「力大」是否能勝過對方？

　　他百般無奈之下，懶得多說，暗聚氣力於右掌之上，驀地上前一步，一拳直向高青雲當胸搗去。高青雲只覺其拳風疾勁，形成一股巨大的暗勁。當下不敢硬接阿烈這一拳，納悶中，單手迅抬，用掌心向他拳上捺去，此時阿烈再想抽拳已是有所不能。雙方拳掌甫一相交，阿烈立時覺出對方那雙手掌柔軟如棉，全不受力。自己如此勁疾的掌力，竟然為對方那麼輕輕一掌，便化解個乾淨。但見高青雲隨著阿烈的拳勢，身子驀地騰空飛起，有如斷線的風箏一般，足足飛出兩丈以外。阿烈心中大喜，忖道：「你到底是受不住了。」他那裡知道高青雲如此模樣，正是化解阿烈加諸在他手掌上的勁力，眼看著他那一縷青煙也似的身子，在空中打個轉兒，又輕如落葉般的落了下來。阿烈心中大奇，定睛一看，高青雲屹立如山，那裡像是有一點受不住的模樣，如此一來，才知道這高青雲果然厲害無比，打也打不贏他。

　　高青雲眼中精光四射，注定著他，冷冷道：「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阿烈猛然轉身，拔腿就跑，疾快無比，眨眼已到了一堵灰牆前面。那牆邊有一個瓜架子，架子下是一個通向前院的門戶，阿烈心想只要竄到了前院，那邊客人甚多，在眾目睽睽之下，諒那高青雲也不好出手。他腳下加勁用力向前一撲，猛可聽得那絲瓜架上微微一響。同時之間，一條人影，落了下來，恰好阻住他的去路。阿烈收腳不住，被這人迎頭一掌擊中肩窩，耳聽得他一聲低叱道：「去！」阿烈只覺得一掌，比鐵錘還要勁猛沉重，頓時向後栽了出去。高青雲心憤對方幾次逃竄，是以這一掌已用了全力，眼看阿烈的身軀疾滾開去，居然驀地竄了起來。面上除了驚恐和有些負痛的神情之外，居然沒有受傷不支。高青雲肩頭一晃，已躍到阿烈面前，右臂翻處，一聲輕嘯，在耀眼的奇光下，他那口瘦窄，微微泛有藍色光華的長刀，已向阿烈肩頭削下。阿烈急忙閃身，刀刃擦身而過。

　　高青雲長刀再吐，刀勢如同拍岸驚濤，發出一道奇光，阿烈在冷森森的奇光裡．頭一次感到一種戰慄的感覺。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按說他自服食仙曇花露後，已能不畏刀劍，可是這刻他卻感覺到無法抵受對方這口刀。尤其是那冷森森的刀光，在逼近他時，直使他感覺到毛髮聳立，在心理上已對他構成了一種威脅，自不敢以身相試了。在高青雲逼人的刀光裡，他第一次感到驚恐，他身子只是左騰右挪閃避著，毫無身法可言，幸而高青雲的每一刀，都擦身而過，險之又險。如此五刀之後，阿烈早已驚出一身冷汗，忽然明白了其中道理，敢情，高青雲並非是真心向自己下手，否則憑他精奧變幻的刀法，自己根本是無法躲開。這個念頭，觸動一個靈感，像閃電一般的劃過了他的腦海。當下立刻站定了身子，不再像猴子一般的亂跳。高青雲的刀身，恰恰從他鼻前劈過，「嚓」的一聲，感覺中，他好像已被對方那銳利的刀鋒，把鼻尖都削掉了。高青雲見他忽然站定不動，大有「視死如歸」的神態，心中大詫，刀身一橫，已架在阿烈頸上，只要輕輕一抹，阿烈可就得倒身於血泊之中。此時，阿烈如果面現畏縮之態，只怕難逃一刀之厄，因為高青雲閃電也似的雙眸正是逼視著他，可以清楚的看出，他是不會允許任何人在他面前作偽的。然而儘管高青雲細心地觀察對方，依然看不出絲毫懼色。當下笑道：「你當真不怕死麼？」阿烈苦笑道：「你的刀法太厲害了，我既然躲閃不過，還不如引頸待斬的好。」高青雲厲聲道：「說，你叫什麼名字？」阿烈看了他一眼，道：「白飛卿。」高青雲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對方雖是一身伙計打扮，可是卻有一種說不出的丰采。一個執壺唱諾的小伙計，那裡能有如此氣度？當然，他絕不可能真的是幹這一行的。由高青雲遲疑的動作裡，阿烈已可測知對方的心意，當然自己一味的裝傻下去，對方很可能忍不住這口氣，真的一刀宰了自己。阿烈正要開口，卻聽高青雲已狠聲道：「你看我一定不會殺了你麼？哼！你可想錯了。」阿烈面向裡院，這時，他眼角隱約的窺見一條輕快的影子，翻上了樓角，一閃即逝，由於距離太遠，錯非是阿烈那雙能夠透視黑暗的眼睛，才能看見一鱗半爪，別的人絕無法發現。阿烈總算鬆了一口氣，因為由那人的身材輪廓上揣摩，已可斷定那人必是蘇玉娟無疑，自己捨命救她這番心意，總算沒有白費，現在只擔心那蘇玉娟此後是否能逃得過陸鳴宇的毒手。他放心地長長透一口氣，閉上雙目，平靜地道：「高兄，請動手。」高青雲皺了一下眉頭，刀身微動，寒光一閃，只聽得「嗆」的一聲，竟然回插鞘中。阿烈開口道：「很好，我知道你是不會下手的。」高青雲面寒如水，道：「為什麼？」阿烈道：「因為方才我已偷聽到你與那陸夫人的對話，你雖有『白日刺客』這麼一個外號，可是你並不輕易下手殺人，是也不是？」高青雲嘿嘿冷笑兩聲，道：「那也不一定。」阿烈道：「在下只因不忍得見那陸夫人死於你的刀下，方出聲示警，實非有意與高兄作對，請高兄少釋雷霆之怒。」高青雲冷冷道：「誰有空管你的想法，高某平生言出必行，一諾萬金，何況殺了那女人的話，便可得姓陸的萬兩紋銀，自然是值得一做了。」他停歇一下，才接下去又道：「白飛卿，你到底是什麼人？」阿烈道：「在下很想告訴你，但又深知這是使你不向我下手的原因，是以恕不奉告啦！」他話聲甫歇，突然感覺到有人迅快奔來。他這個感覺剛剛掠過心頭，高青雲突然欺身逼近，雙手驟出如電，抓住阿烈的兩肩，足下頓處，竟帶著他騰身而起，落向右方的假山石邊。高青雲動作迅快之極，才一放手，便又二指如電點出，點中阿烈左腹下方「氣海俞穴」。阿烈只覺得身上一麻，頓時呆立如木偶，動彈不得，心知已被對方點了穴道。高青雲擰身躍起，已回到原處，這一連串的動作，直如行雲流水，又快又穩，他身子方停，從瓜架上「唰」一聲細響，一人如燕子般地飄落。此人落地現身之後，阿烈不由得打個冷顫心道：「好險！」原來這個人竟是丐幫幫主陸鳴宇，他那雙閃閃的瞳子，即使是在黑夜，阿烈仍可以看出內斂的神光。這麼看來，那高青雲所以把自己點立於此，似無惡意，而是一種掩飾手法，阿烈已有自行化解穴道禁制的能力，是以不擔心，當下暗暗凝神提氣，一方面卻也不放過察聽那陸高二人在說些什麼？

　　只聽高青雲道：「陸幫主回來得好快啊！」聲音中大有不悅之意。陸鳴宇淡淡道：「高兄似乎沒有完成任務，是也不是？」高青雲沉聲道：「陸幫主放心好了，高某答應的事，幾曾沒有兌現過？」陸鳴宇道：「高兄說你已經料理後事了？」高青雲道：「暫時讓她多活一會，陸幫主不必催促。」陸鳴宇銳利的目光在高青雲身上轉了一轉，點點頭道：「好吧，我相信這件事必定會妥善處理的。」說話時，只見兩條人影交叉而來，落下來乃是兩個衣衫襤褸的老花子，陸鳴宇立即走過去，三人竊竊私語起來。這時阿烈早已自丹田提起一股真氣，這股真氣順著血脈，迴旋於全身一百零八處穴道之內，禁制自行解開，但深知眼前再不逃走，可就沒有機會了。因此他不暇再察看這些人的動靜，輕輕的繞出了這片假山石，迅即走到前面院子，這客棧共有兩進院子，甚是寬敞。這時他目光看見帳房的一條木凳上，坐著一個老丐。阿烈只看了一眼，趕忙低下頭來，原來這老乞丐，正是他偽裝車夫時，被他當眾羞辱的那一位，對方這時如果發現了他，自是不肯干休。

　　那老化子一雙腿放在板凳上，面前放著一包花生米，和一個酒葫蘆，正自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阿烈心想這傢伙道是逍遙自在，當時趕忙低頭快步行過。他希望那化子一心喝酒，便不致發現自己，那想到那老丐一抬頭道：「喂！伙計。」阿烈裝作未聞，仍自快步前行，老花子上前一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站住！」這麼一來，阿烈自是不能再裝糊塗了，只好硬著頭皮含糊地應道：「是叫我麼？」老叫化翻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怒聲道：「媽的，不叫你叫誰？你小子沒有長耳朵嗎？」阿烈自忖眼下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撒腿就跑，一是不顧一切的硬拼一記，念頭一轉，已決定硬拼，因為假如能夠突然擊倒他，還可望暫時不驚動旁人。要知道丐幫高手，甚多聚集在這客棧之內，阿烈就算不怕眼前這老乞丐，卻不得不忌諱其他眾人，尤其是那位丐幫幫主陸鳴宇，更是招惹不得，何況還有一個高青雲在內，這些人物，那一個也不是好惹的。阿烈緩緩轉過身來，仍然低頭，老叫化跳腳道：「他媽的，你是個娘兒們嗎？還害臊嗎？」阿烈已斷定對方沒有識出自己，心事略放，抬頭陪笑道：「老爺恕罪則個，小的趕著出去與一位客官買些東西，你老有事，回頭我再給你辦行不行？」這幾句話說得維妙維肖，倒活像是個幹茶房的，老乞丐一雙紅眼翻了又翻，冷冷一笑，道：「不行，你先去辦咱的事，咱在這裡坐了老半天了。」說時，這老乞丐還由破袖口抖出一塊銀子，大概足足有五兩重，他大聲罵道：「奶奶的，都看咱穿的破，咱腰裡還是真有錢，把你們掌櫃的給咱叫出來。」阿烈不禁暗暗叫苦，因為他本身是冒充的伙計，如果去找掌櫃，豈不是要拆穿把戲？正在此時，突然有人進來，阿烈頓時驚喜交集，心想也許是救星來了也未可知，轉眼望去，但見一個白髮藍衫的老化子和一個留著短髮的矮小花子，一道現身。這兩個叫化，一望而知必是丐幫中有相當身份的人物，身上衣衫雖然襤褸，卻洗得甚是乾淨，氣息甚是沉凝。這兩丐已聽見了這花子的吵聲，都停下了步子，那個矮子一皺眉，方道：「許老七……」白髮的花子一拉他道：「別管他的事，我們辦我們的。」二人說著就去了。阿烈的希望頓時破滅了，心中雖是憂急萬分，可是眼前這個場面愈是要小心應付，當下陪笑道：「你老爺說那裡話，小的幾個腦袋，敢看不起七爺您呀！」他已由方才二丐口中得知此人姓許，而且行七，因此假充內行，叫了他一聲「七爺」。那花子一翻紅眼，哼了一聲道：「算你小子還有點眼力，給咱許七爺辦事情，還能叫你白辦？」這花子說到這裡，兩手輕輕的捏，手上那塊銀子立時分成了大小不等的兩份，他把那塊小的住阿烈手上一塞，道：「這個你先取下。」阿烈接過銀子，哈腰道：「謝謝您啦！七爺您這是……」老花子翻著紅眼左右了一眼，酒氣薰天地道：「剛才西邊客廳的那個小粉頭，她叫什麼名字？」阿烈立刻明白，不由氣笑不得，隨口道：「啊！原來是問這個，那個姑娘叫『粉菊花』，您老問這個幹什麼？」老叫花面現青筋，咧嘴一笑，道：「咱喜歡她。」阿烈道：「您老的意思……」老叫化嘻嘻一笑，瞧著阿烈背上拍了一巴掌，道：「咱許老七今天是開戒啦！給咱定個房，把那個粉……啥……啊！粉菊花給咱叫來。」阿烈只得點點頭，道：「好的。」老叫花吃吃笑道：「只是有一樣，這件事你小子得給咱守住了嘴，可不許你亂嚷嚷，要不然咱撕了你的鳥嘴。」阿烈真恨不能一拳打他一個滿臉花，只是眼前可真怕他借酒裝瘋亂吵一氣，心念一轉，先把他推坐了下來，才道：「您老先坐在這裡歇一會，我到後面去瞧瞧去，要是行，我自然帶她來，要是不行，也不能霸王硬上弓。」老叫花嘿嘿笑道：「這個咱知道，你小子要是給咱辦成了，咱另外還有賞。」阿烈哼了一聲，好不容易擺脫了他，還得回頭走，裝著去找那個粉頭兒去。他向前走了幾步，眼前是幾棵修竹，風吹竹搖格咯吱吱的響著，阿烈借著竹子掩住了那老花子視線，蹲下了身子，心裡想只要那花子一不注意，自己趕忙跑出去。他心中方想著念頭，卻見暗影裡走過來兩個人影，阿烈藏身竹後，自不怕被人發現，相反地，卻可以清楚的看到對方。這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那位丐幫幫主陸鳴宇和「白日刺客」高青雲。他二人疾步直向門外行來，只聽那陸幫主冷冷笑道：「如果讓這女人跑了，高兄你的『萬兒』可就白闖了。」高青雲道：「此事不勞陸幫主費心，你還是辦你的事去吧！」陸鳴宇冷冷一笑，道：「高兄你請留步，此事辦成之後，在下還另有重託，咱們到時再說吧！」高青雲抱拳道：「請！」陸鳴宇快步行出大門，隱沒於黑夜之間。高青雲在門口站了一下，偏頭向賬房那個老花子看了一眼，轉身又向棧房內走去。

　　月黑風高，空中只有寥落的幾顆星光，巷子裡的黃狗汪汪的吠著，陸鳴宇疾步行過來，那黃狗突然停止了吠聲，向著陸鳴宇看了一眼，夾著尾巴去了。陸鳴宇頭也不回，一逕行出了這條巷子，正前面就瞧見那飯店的粉牆，他忽然站住腳，冷冷一笑，又大步向前行。粉牆下立著一個長身的姑娘，只見她背繫長劍，頭紮黑巾，揚眉怒目佇立著，好似在這裡已等了好一會。陸鳴宇一直走到她身前丈許左右，站住了身子，冷冷道：「很好，妳已經先來了。」那姑娘不似有一些畏懼的道：「不錯，我候駕多時了。」陸鳴宇目閃精光，直直逼視著姑娘的臉，緊接著說道：「馮翠嵐，妳在這等我麼？」馮翠嵐一挺嬌軀，玉腕微抬，一口明晃晃的寶劍已拔出劍鞘，上前一步道：「陸幫主你廢話少說，你不是一直在找我麼？今天我送上門來，你有本事就快出手，我如打不過你，死也無憾。」陸鳴宇退後一步，面上露出深思的神情，但這表情瞬息即沒，代之而起的是一種恍悟之容，他忽然偏身注視著三丈外一個歪斜的箭樓，長眉一挑，厲聲道：「蘇玉娟，妳可以下來了。」

　　那歪斜的箭樓，早已廢棄失修，歪立在粉牆的邊側尋丈以外。陸鳴宇話聲停息了一會，只見那箭樓上果然出現一條人影，疾躍下來，正是蘇玉娟。當此之時，東北方的屋角黑影中，露出了阿烈一對明亮的眸子，當他發現蘇玉娟真的露面時，不禁驚疑交集，百思不得其解。蘇玉娟站定身後，高聲道：「我出來了，你又如何。」陸鳴宇嘿嘿一笑，道：「妳跟了我這麼久，應該知道我的一切，在我跟前妳又何必來這一套？」蘇玉娟顫抖了一下，她用牙齒緊緊的咬著下唇，美眸中交織著憤怒、驚懼的光芒，過了一會，才道：「陸鳴宇，你好狠的心……好吧，現在我人在這裡，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你又何必假手他人？」陸鳴宇面現怒容，冷冷一笑，往後退了一步，不發一言。蘇玉娟面色一變，她似乎已由陸鳴宇這種冷漠矜持的態度裡，發現出什麼不好的事情，猛然後退了兩步。陸鳴宇銳利的目光，向左右微一顧盼，頓時有兩條人影躍出，落向陸鳴宇身側左右。這兩人一高一矮，正是丐幫中頗有身份的一雙長老，那高個子生得身材瘦長，白髮垂肩，長眉細目，兩耳招風。矮個子卻是個蓄著短髮，唇上留著一圈繞口鬍子。他們的年歲都在六旬左右，正是方才阿烈在客棧中所看見的兩名老丐。他們現身後，雙雙採取箍形的路線，分向蘇玉娟兩側一步步逼去。蘇玉娟那張白臉，這時看來更顯得蒼白，她拔出劍來，道：「蘇長老，你們要幹什麼？」白髮老丐道：「本座奉幫主嚴諭，擒殺陸夫人妳。」聲音淡漠之極，全無一點喜怒的情緒。那矮個子長老冷森森的接口道：「陸夫人，妳昔年仗著幫主寵愛，為非作歹，淫蕩失檢，我丐幫的臉，全讓妳一人丟光了。」阿烈雖然是隱匿在暗處窺看，便也能感覺得出丐幫的迫人氣勢，真能使人心寒膽裂；因此身在局中首當其衝的蘇玉娟，自然更不必說了。他仗著特異的視力，雖在黑暗中，仍然可以看見蘇玉娟驚恐的神情，事至如今，他可也管不得整個事情的是非黑白，總須先行出手，把兩個丐幫長老擋上一陣才行。心念轉動之時，忽見蘇玉娟長劍一吐，帶起一陣輕嘯，直向姓蘇的白髮長老胸前點去，劍出如電，一閃而至。蘇長老悶聲不響，雙足一跳，騰身如猿，他雙手向膝前一抱，偌長的身子，像一個大球也似的滾了出去，一起一收，已翻出八尺以外，再看他雙手已多了一對尺許長短的蛇形匕首。蘇玉娟兩面應敵，身法十分靈活，長劍一吐，嬌軀再轉，如同穿花的蝴蝶一般，已躍到了那個短髮矮個子長老左側方，掌中劍「長虹貫日」，泛出了一道奇光，向那矮小的秦長老連肩帶臂猛劈過去。秦長老由袖中霍地抖出了一很長有尺許，通體漆黑的兵刃，迎著蘇玉娟來犯的長劍，向外一揮，只聽得「嗆啷」一聲脆響，蘇玉娟隨著崩起的劍身，足足拔起了丈許高下。這一式身手，蘇玉娟施展得極其漂亮，那騰起的身子，活似掠空的燕子，可是那另一位長老，卻自另一個方向猛竄而起，他手中的一雙蛇形匕首，交叉著向外一遞，「嗆啷」又是一聲脆響。緊跟著這位蘇長老冷冷喝了一聲，二人在空的身子一經交接，乍又分開，雙雙落地。

　　但見蘇長老身子甫落地，手中的蛇形匕首忽然已不見了，不知他是用一種什麼手法，已把一雙匕首，收入雙袖之內。另一邊落下的蘇玉娟，可就失去了原有的靈活身法了，只見她足方一沾地，打了個踉蹌，口中低低呻吟了一聲，借著掌中的劍向地面上一點，才勉強把身子支持住，蒼白的面頰上，竟然泌出了一層汗珠。她左手緊緊的捂住右前胸，鮮紅的血，自指縫裡滲出來，一滴滴流向地面。暗中的阿烈和明中的馮翠嵐看到此處，都禁不住大吃一驚，因為由蘇玉娟所傷的地方看來，只怕她是活不成了。阿烈嚇得打了個冷顫，一咬牙正要奮身而出，耳中忽聽得那蘇玉娟發出了淒厲的一聲長笑，不覺中止躍出的動作。只見蘇玉娟這時披髮仗劍，面上青白，她一隻手仍然按在傷處，足下蹣跚的移動著。她緩緩舉起手中劍遙指著陸鳴宇，道：「陸鳴宇，你好毒的手段！」陸鳴宇表情既無變化，身軀也屹立如故，冷冷道：「妳還有什麼話說？」雖只是短短幾個字，可是出自這位丐幫幫主口中卻似有無窮威力和尊嚴。蘇玉娟振作了一下，沉聲道：「我現在才明白了，敢情今夜的結局都是你事先布置好的，你好毒的心。」陸鳴宇那麼雄才傑出，城府深沉之人，聽了這話，身子居然也震動了一下，可見得蘇玉娟的話，必定含有莫大深意。馮翠嵐厲聲道：「陸幫主，你一定要趕快殺她滅口，免得她把內幕抖露出來，是也不是？」陸鳴宇是什麼人物，豈有被馮翠嵐輕輕數言就能僵住？這時候連明帶暗一共十雙眼睛，都注視著這個風度瀟灑的丐幫幫主，蘇玉娟自家也曉得，如果陸鳴宇不讓她說下去，她搶著開口也沒有用。頂多再講三句，就非得死在蘇秦兩長老手底不可。因此連她也等候陸鳴宇的表示。陸鳴宇淡淡道：「蘇玉娟，妳當然很清楚本幫的力量，以蘇秦兩長老的身手，指顧之間，定可把妳擊斃，對也不對？」他忽然岔開話題。使人甚是不解。蘇玉娟不知不覺的點點頭，陸鳴宇立刻接下去道：「既然如此，同時妳也知道我不是那種輕易被人僵住的人，對也不對？」他說這裡，已經表示得很明白，結論不讓她有講話的機會。蘇玉娟恨聲道：「我死了之後，定要變厲鬼報仇。」陸鳴宇淡淡道：「人死之後，還有沒有鬼這一點暫時不去管它。我剛才已表白清楚，我行事絕不肯受別人影響，現在妳把心中的話說出來。」他此一決定，簡直把在場之人全弄得頭昏眼花，無從猜測他的心意何在？馮翠嵐高聲道：「蘇姐姐，妳還能夠支持到說完所有的話麼？」蘇玉娟點點頭，馮翠嵐道：「這就奇了，他既然不是看準妳支持不下去，如何又讓妳說呢？」蘇玉娟道：「我也不知道。」剛說完這話，突然又想起什麼，暗自忖道：「敢情他仍然不肯相信我已窺破他的陰謀，所以特地讓我說出，以便證實。哼！陸鳴宇呀！你也未免太小看我蘇玉娟了。」要知道蘇玉娟的推論非常正確合理，大凡是自負才智之人，對於自己精心布置的陰謀、總是不大肯相信完全被人看破。陸鳴宇正因如此，才讓蘇玉娟說出來。蘇玉娟深深吸一口氣，抑制傷勢發作，接著高聲道：「陸鳴宇，你一方面要利用我，以便對付我師門之人，但另一方面，你又要隨時可以殺死我。」

　　馮翠嵐插口道：「他要殺妳的話，何須繞這麼大的一個圈子？」蘇玉娟道：「當然是事出有因啦：他身為丐幫幫主，一舉一動皆為全幫弟子所注視，所以他要殺死有夫人之名的我，必須有充分理由，才不會損及他的威信。」她喘息數聲，又道：「最主要的還是他天性中的一種邪惡氣質，使他採用這等手段。而我乃在不知不覺之中，有了淫娃蕩婦之名。」她突然非常激動起來，厲聲叫道：「陸鳴宇，我今日雖然死於你手，但你這一輩子也休想得回那口誅心妙劍了，哈！哈……」一口鮮血，自她口中噴出來。可是這並不能遏止她內心的激憤，她聲嘶力竭的叫道：「人人都可以罵我蘇玉娟淫蕩無恥，只是你陸鳴宇卻不配，你不配……」又是一口血，自她口中噴出來，蘇玉娟那搖晃的身子眼看著就要倒下去。在場之人無不震驚，只有陸鳴宇例外，他那雙含威的眸子，閃爍著無窮殺機，冷冷道：「蘇秦二長老，你們還猶豫些什麼？莫非要本座親自動手不成？」蘇秦二長老突然驚醒一般，各自恭敬抱拳道：「遵命。」二長老一轉身，正要騰身撲上。這時馮翠嵐手觸著劍柄，阿烈身形待聳，他二人四雙眼睛裡卻泛出難以克制的怒火。黑暗中突然傳來一聲厲叱道：「都住手。」緊接著一陣沉實而有力的腳步聲起，一個人不快不慢的走入場中，那「嗤嗤」的步聲，宛如有形之物，配合上這人的一往無前的姿式，形成一種極之堅凝強大的氣勢。二老微微一愕，竟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步，隨著這人前進之勢，他們竟然又退後一步，兩步……這種懾人的聲勢，壓得每一個人都似喘不過氣來，終於，這個人停住了腳步，他正好立在蘇玉娟的身旁，一反手把蘇玉娟將要倒下的身子抱在手中。這個人阿烈認得，內心叫一聲：「高青雲！」當時心情很激動，幾乎脫口喚出聲音。這個人在這刻一現身，挾起蘇玉娟，任何人都敢斷言那陸鳴宇除非先殺死此人，否則絕無法向蘇玉娟下手。蘇長老厲聲喝道：「你是誰？」秦長老也回復了常態，接口道：「閣下膽敢插手管我丐幫中的事，自然不是無名之輩。」高青雲不看他們，銳利的目光，自一開始，只注定著陸鳴宇一個人，這時仍然如此，並且冷冷的道：「陸幫主何故出爾反爾？」陸鳴宇怒聲道：「此話怎說？」高青雲道：「陸幫主如果捨不得那萬兩紋銀，在下即刻抽手也無不可。」陸鳴宇的目光在蘇玉娟身上轉了一轉，終於點頭道：「這女人是你的了。」高青雲掉轉身，挾了蘇玉娟，一步步走去，腳步聲仍然那麼堅凝有力，有如能震撼心弦的巨鼓聲，不多時，步聲消失，人也沒入黑暗中。二位長老一齊轉過身來，那白髮者丐眼中泛出疑惑的神色，道：「幫主，此人是誰？可要敝座追躡？」陸鳴宇搖頭道：「不必了。」白髮長老不敢再說什麼，默默地退向一邊。陸鳴宇目光重又回到了那立在粉牆下的馮翠嵐身上，後者卻先行開口，道：「陸幫主，該我們了，對不對？」陸鳴宇點點頭道：「我很賞識妳的膽力。」馮翠嵐一雙翦水瞳中，泛起了疑惑之色，道：「在末動手前，我有兩點疑問，請教你陸幫主，不知可肯賜答？」陸鳴宇道：「請說吧！」馮翠嵐道：「我請教陸幫主何以知道蘇玉娟藏身在箭樓上？」陸鳴宇微微一哂，道：「馮姑娘這問題問得太膚淺了。」馮翠嵐只皺了一下眉頭，默然不語，陸鳴宇又道：「陸某雖然沒有三頭臂，但忝為一幫之主，慢說姑娘妳孤身一人，就算當今九大派掌門人中任何一位若是要與陸某決一死戰，面面相對之際，也得擺出拼鬥的緊張姿態。」他說到此頓了頓，冷冷接道：「但姑娘居然全無震懼驚恐之然，縱然妳已把生死置於度外，但仍然不合情理，只此一點，已可以答姑娘所問。」馮翠嵐細眉又皺，道：「這便如何能說明蘇玉娟會在此呢？」陸鳴宇道：「因為我知道妳苦心孤詣的練成對付我的劍法，唯一畏懼的就是我用誅心劍對付妳，如果我沒有此劍在手，妳就大有一拼的機會。由於妳確知該劍不在我手，所以暗暗欣幸有一拼的機會，也因此屹立不懼。說到誅心劍，蘇玉娟藏起多年，當然是她把此事告訴妳，妳才大為放心，準備使用秘練劍法與我決戰，這便是為何一看妳的神態，就曉得蘇玉娟在這附近的理由了。」這番理由，說來囉嗦，但在腦中推論之時，卻不過是彈指間的事而已。馮翠嵐低頭尋思了一下，對於這位陸幫主的老練智謀，不能不由衷的欽佩。陸鳴宇又微哂道：「姑娘如果只憑幾招劍法想要與陸某一爭長短，只怕太不自量力啦！」馮翠嵐怒嗔道：「這事不難分曉，陸幫主明察秋毫，果不愧是一幫之主，只是自視過高，總難免有失，處人行事，還是含蓄一點的好。」陸鳴宇道：「姑娘還有什麼問題？」馮翠嵐道：「這問題在陸幫主來說，就更不能解答了，請問方才那黑衣人是誰？陸幫主何放任由他把蘇玉娟抱去？」陸鳴宇本不想談這件事，可是目下卻非答不可，當下道：「那人姓高名青雲，姑娘可有所聞？」包括兩個長老在內，全部吃了一驚，因為「白日刺客」高青雲這個人，他們久聞大名了。馮翠嵐道：「此人就是白日刺客，真想不到，原來他不僅是白日行刺，敢情邊晚間也不閒著，陸幫主有這麼在位幫手，莫怪乎目空一切。」陸鳴宇淡淡道：「高青雲受人所託，自然忠人之事，蘇玉娟還給他處理，乃是順理成章之事。」馮翠嵐冷笑道：「這位託他之人，必是陸幫主你了？」陸鳴宇道：「正是！」

【第十七章】

　　陸鳴宇那雙銳利的眸子裡注定著馮翠嵐，冷冷道：「姑娘還有別的問題沒有？」馮翠嵐搖搖頭道：「沒有了。」玉腕抬處，已抽出了長劍。陸鳴宇目光向左邊的蘇長老迅速掃瞥一眼，蘇長老立時挺身而上，宏聲道：「區區一個女流之輩，何勞幫主動手？」陸鳴宇頷首道：「蘇長老出手，自是最好不過，不過此女年紀雖幼，武功確是不弱，尤其是魔女劍法更是不凡，不可把她與蘇玉娟混為一談。」白髮的蘇長老道：「請幫主放心。」陸鳴宇後退了幾步，騰出空間，蘇長老一直走到馮翠嵐身前約六七尺距離，才站定下。馮翠嵐那雙翦水瞳，注視著對方，冷冷道：「你叫什麼名字？」蘇長老道：「老夫蘇子健，人稱『白髮神丐』，姑娘諒亦有個耳聞。」馮翠嵐心中忖道：「原來白髮神丐就是此人，久聞此人乃丐幫六大金剛之一，武功甚是了得，我須小心才行。」她雙眸中泛起一片殺機，冷冷道：「好，我先拿你這白髮神丐祭劍。」現場立時呈現一片緊張氣氛，佇立一旁的陸鳴宇，面上不時的浮現出一絲冷笑，也不知他腦子裡想些什麼？「白髮神丐」蘇子健足下甚輕，前進一步，一彎身，那對蛇形匕首已然探在手中，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骨碌骨碌的轉著，全力在窺伺下手的空隙。馮翠嵐長劍輕輕搭向左腕之上，她只是注定著對方動作，並不顯出急躁。蘇子健又跨進一步，踏入「中宮」，這是出手的先兆，果然他足下步子一轉，霍地探身，手中兩口匕首，一上一下，向馮翠嵐胸腿之上扎去。對於女子，尤其是與姑娘人家動手過招，最忌的是向胸部出手，這是婦女胸部發育特殊的緣故，雖沒有明文規定，可是武林中人相習成風，已成了一種共同遵守的原則。白髮神丐一出手，立時引起馮翠嵐不可克制的怒火，嬌叱一聲，道：「狂徒！」長劍一掣，發出匹練般的一道白光，耳聽得「嗆啷」一聲交鳴，兩人倏合便分。蘇子健哼一聲，再次塌身前欺，手中雙刃貼地攻去。這一招越發凌厲狠毒，暗中窺視的阿烈，真禁不住為馮翠嵐出一身冷汗，可是馮翠嵐早已成竹在胸，並不驚慌，嬌叱聲中，只見她婀娜的嬌軀，驀地向後一仰，幾乎已貼在了地面之上，一貼一轉，快如旋風，這當口，她那口長劍上，卻已施展出苦練的絕招「怒劍狂花」。劍光一閃，抖出了斗大的一朵劍花，劍花中泛出了無數劍尖，分向蘇子健面門五官上刺去。蘇子健大吃一驚，兵刃學有云：「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他這一對蛇形匕首，也只能在貼過敵方身邊時，才能發揮全力，此刻馮翠嵐轉動的身軀，已到了他左側，長劍揮動，更把他逼出三尺之外。最令他吃驚的是，馮翠嵐這種劍招，居然是他生平第一次得見，真不知劍式發自何方，驚魂間，迅即使出「倒踩蓮枝」的步法，往後猛退。劍光一閃，發出了極細微的「嗖」一聲，當空白影如絲，飄下了萬縷銀髮，蘇長老目光閃處，已看見貼在頭顱右上方的一蓬長髮，已吃對方削落，只差分寸之間，自己這條老命，可就難以保存，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一旁的陸鳴宇看到這裡，高聲道：「蘇長老歲數大了，退下來換本座去對付她。」蘇子健搖搖頭，道：「生死未分，當家的不用著急。」當下一跺腳，猛竄而上。這位有「白髮神丐」之稱的丐幫長老，果然是身手不凡，當他騰身而過時，手腳身軀，縮作一團，宛如一個三尺童子一般，確是出乎意外的小。猛可裡，他四肢舒展，雙足飛起，分向馮翠嵐雙肩攻去，手中一雙匕首一上一下，馮翠嵐整個身軀，全在這一雙兵刃籠罩之下，如被他沾上，非死不可。

　　牆角的阿烈看到這裡，心中大震，差一點叫出聲音，這時就算他騰身撲過去也嫌太晚了。這一霎間，他真不敢再看下去。不等阿烈閉眼，馮翠嵐已出手抵禦，但見她人隨劍起，飛身向蘇長老迎上，一溜強烈眩目的劍光，在半空中與蘇長老撞上。這刻她已施展出她苦練已久，專門對付丐幫秘傳武功的「斬魂七劍」，但聽當空發出了兵刃交接「嗆」的一聲大響，接著是蘇長老悶哼一聲，人影驟分，齊齊落地。馮翠嵐輕靈似燕子般的飄落一邊，蘇長老落地後，腳步踉蹌，有如酗酒的醉漢，一路蹣跚行走。但見他雙眼睜凸，呼吸急促，在頸側部分，多了一個碗口大的窟窿，鮮血直湧。他一直走到了陸鳴宇身前，開口道了一個「你……」字，噗通就倒了下來，一雙匕首仍然緊握在他手中，這刻已深深的扎進泥土裡。現場飄彌著一片血腥味，氣氛森殺可怕，秦長老走過去，彎下身軀把死者身軀翻轉來，吶吶道：「死……了！」然後他用一種驚疑懼怕的眼光，抬頭望著陸鳴宇，喉結頻動，卻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陸鳴宇沒有任何表情，他向前走了幾步，也彎身看了看，認定蘇長老真的死了，才冷冷的道：「蘇長老不聽我的勸阻，故此落得如此下場。」接著轉面對那位秦長老道：「待會著人把蘇長老的屍體，在附近擇地埋葬。」馮翠嵐殺了一個丐幫著名高手，信心大增，當下高聲挑戰道：「那一位還要賜教，上來吧！」秦長老看了陸鳴宇一眼，硬著頭皮要上前，陸鳴宇伸手一攔，道：「不用了，待本座自己會她。」他慢條斯理的走過去淡淡笑道：「馮姑娘，莫怪妳敢挺身挑戰，原來手底下真不含糊，蘇長老輕敵大意，咎由自取，我不會怪妳……」馮翠嵐一挺長劍道：「好在你們丐幫有得是人，死一個又算什麼？不過話說回來，你對蘇子健的態度，有點問題，似乎太冷酷了。」陸鳴宇點頭道：「妳說得不錯，這蘇長老之死，半是他技不如你，半是我特意安排的。」馮翠嵐訝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陸鳴宇發出一陣低沉的冷笑之聲，眼中射出凌厲冷酷之光，說道：「妳不明白，我可以告訴妳，蘇長老在本幫之內剛愎自用，自負過甚，有時也敢不賣我的帳，因此我不過是假汝之手，替我除去一個心腹之患而已，妳明白了我的意思沒有？」這番話聽在阿烈耳中，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心忖好厲害的陸鳴宇，頓時他更增幾分憎惡厭恨，可是另一方面，陸鳴宇的老謀深算，狡譎機智，卻不得不衷心佩服。阿烈目注當場，心中盤算著馮翠嵐不知是否敵得過陸鳴宇？他已見識過陸鳴宇沉著狡毒的種種表現，是以不禁暗暗為馮翠嵐捏了一把汗，大是擔心。這時候，有一個人影，無聲無息地向他身邊移過來，阿烈倏地側身，這人也吃了一驚，停止前進之勢。兩人四目對望了一眼，阿烈可就發現來人竟是白日刺客高青雲。高青雲銳利的目光，在他面上一轉，接著以食指按在唇上，阿烈立時明白他是要自己不要發出聲音，當下會心地點點頭。這種情形下，他們當然不便交談，尤其是他們最關心的是場內的馮翠嵐與陸鳴宇。當下一齊把目光移向場內，但聽陸鳴宇笑道：「陸某不才，今夜要領教馮姑娘幾手高招，請不要客氣，把劍上的功夫盡情施展出來，看看是否能奈陸某何？」馮翠嵐冷冷應了一聲道：「好！」她首先搶攻，陡然竄起數尺，劍尖向下斜指，直奔陸鳴宇頂門，陸鳴宇迅即出手抵禦，大袖翻處，向馮翠嵐劍上捲去。雙方未曾真個接觸，便已各自分開。阿烈這些日子在江湖中歷練，眼界已開，非復往日吳下阿蒙，此刻一見雙方動手這第一招，便猜出他們只不過是探測對方實力，真正拼命的招式隨後便出。果然阿烈沒有猜錯，但見陸鳴宇有如走馬燈一般，滴溜溜一個疾轉，身形如行雲流水一般，已轉到馮翠嵐身後。阿烈口中低叫道：「姑娘小心！」只見陸鳴宇十指箕開，向著馮翠嵐雙肩抓去，阿烈雖不深知這一招微妙變化，可是卻知這兩肩筋脈，一旦為人拿捏住，必定酸疼難當。他不知如何這瞬間竟迅即瞧了高青雲一眼，但見對方面上神色，絲毫不變，全神貫注在場內。阿烈目光瞬息間也已移回場內，馮翠嵐不知用了什麼身法，避過對方攻襲，這刻雙方已經各自展開了身法，打在一團。劍光閃閃，拳風呼呼，好一番廝殺。那馮翠嵐雖是手持長劍，但並不見得點了什麼便宜，反之陸鳴宇迅疾的身影，和揮動的雙手，時拳時掌，時點時拍，卻是變化離奇。阿烈側目再看高青雲時，發現高青雲面上帶出了微微冷笑之色，似乎已看出了這一局的勝負，心中已有定論。驀然間，長劍劃空而起，如同銀河倒掛，嗆啷一聲飛墜於數丈以外。馮翠嵐「哎」地嬌呼一聲，側躍開去，手中長劍竟吃對方袖角捲出。陸鳴宇長笑聲中，揉身撲去。阿烈這時再也顧不了許多，方作勢欲躍，忽然左腕一緊，竟吃高青雲一把抓住。高青雲面色極為鎮定沉著，悄聲道：「不許亂動。」阿烈呆了一下，高青雲又道：「放心，她死不了。」阿烈趕快向場內望去，這時馮翠嵐正用一雙空手，和陸鳴宇打作一處，她出手如電，認招拿穴，甚是靈活，阿烈心中極是佩服，只是她的對手，卻實在是太厲害了。場中的兩人如此對拆了十數招，但見馮翠嵐秀髮披散，不時發出嬌喘之聲。現場夜風捲刮，大有寒意，只有那秦長老停立一旁，靜悄悄的觀戰，氣氛甚是緊張。忽然，陸鳴宇一把拿住了馮翠嵐左腕，可是馮翠嵐嬌軀翻轉，竟由右側打了陸鳴宇一掌。只可惜這一掌的力量太小了，陸鳴宇身子不過微晃了一下，不但沒有放手，反而出招如電，正截在馮翠嵐右肋。馮翠嵐身子猛一晃，軟軟的倒下。阿烈又是一陣激動，但腕間如被鐵箍箍住，不問可知高青雲很堅決的阻止他衝出去。這時他心中不禁對高青雲這個人，產生了許多疑問，這個人到底是好是壞？現下到底是站在陸鳴宇一邊的呢？還是站在相反的立場？不過有一點可以確知的，那便是他對於自己似乎並沒有惡意，否則他早就下手了，而阿烈他也萬萬逃不掉。這時秦長老凌厲的目光注定著陸幫主，就等他一聲令下，便結果了馮翠嵐的性命。陸鳴宇的臉上毫無表情，令人無法猜測，場中寂靜了許久，秦長老對於幫主的遲遲不決，也其感費解，高聲道：「幫主，此女萬萬留她不得。」陸鳴宇道：「我自有主張。」略一停頓．又接著道：「秦長老，莫非你以為本座會輕輕放過她麼？」秦長老躬身道：「敝座不敢妄測。」陸鳴宇道：「本座擒下此女，那誅心劍等如尚在掌握之中，是以目下尚不能取她性命，本座帶她先走，你清理完此間後事，即速趕來與我會合。」秦長老道：「是！」但見陸鳴宇挾起馮翠嵐，似是要舉步離開。阿烈忽然覺得腕間一鬆，轉眼看時，只見高青雲已躍出丈許以外，正向著自己招手。阿烈心知有故，當時悄悄躡足向高青雲那邊行去。二人穿過一條大街，在一堵高牆之下，高青雲站定了身子，阿烈心頭忐忑，問道：「高大俠有何見教？」高青雲望著他，道：「你竟能自行解開穴道，委實不可小看於你。」阿烈心知不好，莫非他又要對付我不成？只聽高青雲又冷冷道：「這件事我們先不談，現在有一件事，我想請你幫一個忙，你可願意？」阿烈聽他那口氣，再看他堅定的目光，心想這根本就是命令，那裡是徵求我的意見。高青雲見他猶豫不言，頓時不悅道：「這件事不容你考慮再三，你非答應不可，否則我就擒下了你，交與陸鳴宇來處置你。」他說這話時候，樣子很兇悍駭人，不像是開玩笑、阿烈雖然已經嘗過了他的厲害，但眼前的形勢他也想清楚了，當下微微一笑，道：「什麼事，你請說吧，用不著嚇唬我了。」高青雲不由得一怔，道：「你說我是嚇唬你？」阿烈道：「要是你當真有意把我交給陸鳴宇，也不會等到現在了，你這個人外表雖是厲害，好像見錢眼開的壞蛋，其實我發現你並非如此。雖然你想什麼我不知道，但反正你絕不會是和陸鳴宇站在一邊的。」高青雲驚異的看了他一眼，末置可否，冷冷道：「這只是你的看法，我現在沒有功夫跟你多談。你聽著，我要你去照顧一個人。」阿烈一楞，高青雲又道：「你一定願意，這個人就是蘇玉娟。」阿烈大吃一驚，雙眼大睜，道：「她還活著？」高青雲冷冷道：「怎麼？你希望她死？」阿烈臉一紅，搖搖頭，高青雲道：「你也不要多說了，反正她活不成了，現在到底死沒死，我也不知道，總之，死活都是你的事。」阿烈點點頭，嚥了一口唾沫，吶吶道：「她在那裡？」高青雲伸手往北面一指道：「從這裡一直走去，有一個燒磚瓦的土窯，然後向右走，約有里許，卻可以看見一個小茅屋，那屋子是人家堆柴草之用的，蘇玉娟就在那裡面，你去吧！」阿烈點點頭，卻忍不住又問道：「你為什麼叫我去呢？她要是死了，我怎麼辦呢？」高青雲直直望著他，冷漠的道：「老實告訴你，白飛卿，她現在還有一口氣。」高青雲繼續又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蘇玉娟以往縱有許多不是之處，但是此刻實在十分可憐，她希望有個關心她的人在她身旁，你去吧！」言至此，他身形微晃，已消逝於黑暗之中。阿烈定了定神，心忖道：「蘇大姐一定對他講過不少話。」又想：「這高青雲原來並非是無情寡義之人。」冷風一陣陣吹過來，阿烈緊緊握住雙拳，這一霎時，他腦中掠過蘇大姐淒慘的面影，甚至於感到她痛楚的呻吟，他只覺熱血沸騰，拔腳就跑。跑了約有里許光景，迎面就看見高青雲所說的那個燒磚瓦的土窯，窯洞裡燃燒著熊熊的烈火，火焰由煙囪噴出來，挾著大股的黑煙，點綴著夜空。阿烈不停的飛跑掠過，黑暗中忽然發出了一陣雜亂的響聲，他似乎腳底踏著一些硬幫幫的東西，同時身後有人喝叱道：「直娘養的，眼睛長在那裡去了？趕著去奔喪麼？」這時阿烈已跑出數丈以外，聞言回頭望望，火光中但見大堆的磚瓦倒了一地，才知道自己闖了禍。這本來是自己的不是，怨不得人家罵，只是那漢子一句「奔喪」，倒像是不祥的語言，他立時又觸動了傷感，心裡一急，回頭繼續又跑。約莫又跑了里許光景，但覺眼前地勢平坦，四面都是栽種著高粱的旱田，風過處高粱葉子刷刷響著。這一霎時，他心情十分激動，而且有一股強烈的企求，似乎非要立刻見到蘇玉娟不可。在一片收割過的旱田地裡，有一座搭建得十分簡陋的茅草小屋，阿烈自語道：「一定就是這裡。」他急急奔到屋前，一伸手推開了柴門，衝了入內。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房內意然點了一盞油燈，油撚子冒著黑煙，昏黃的燈焰一聳聳的閃動，好似隨時都有熄滅的可能。屋子零亂的堆積著一些雜糧，有麥子、高粱、還有一在堆一大堆的乾草，大概是用來餵牲口的，阿烈四下望了一眼，並不見蘇玉娟的影子，心中大急，脫口道：「大姐……」他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在搖曳著的燈焰裡，他感到一種恐慌，同時一陣失望悵恨侵襲著他，忽覺雙腿一軟，身不由己的坐了下來，他想她怎麼不在這裡？莫非有人發現了她，把她抱走？或是她大概已經死了？乾草堆微微動了，露出一隻女人的繡花鞋，緊接著是一聲漫長的呻吟。阿烈略一定神，猛地跳起來道：「是大姐……麼？」草堆窸窣聲中，一個女子掙扎坐起，顫抖道：「你……你是誰？」阿烈趕忙跑過去，若非他事先知道這人必是蘇大姐，而是驟然得見，他絕對認不出她來。眼前這個女人，披散著長髮，蒼白而瘦削，全身都染滿了血跡，滿頭滿臉全是碎草碴子，她靠著草堆，一隻手支地，前胸頻頻起伏，看過去那樣子真可怕極了。阿烈蹲下來，就著燈光看了看她，對方憔悴的面龐比之先前，真可說判若二人，可是她那隱現於亂髮內的一雙明媚眼睛，阿烈卻是熟悉的。他緊緊握住她的雙手，道：「大姐……是我……」兩顆淚珠奪眶而出。蘇玉娟身子顫抖了一下，吶吶道：「白飛卿……奇怪……我剛才還想到你……你真的來了。」她在說這幾句話時，顯得很是激動，而且十分吃力，阿烈連忙抱住她身子，手觸時，感覺出蘇玉娟全身熱得可怕，而且被汗水濕透了。蘇玉娟讓他抱著自己，而且她把整個嬌軀，偎依在對方懷裡，長長吁道：「飛卿……自那一天以後，我……多麼想著你……你果然來了……只是太……晚了！」阿烈狠狠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他忽然推開她道：「不晚，我來為妳看看。」蘇玉娟低呻了一聲，被阿烈推倒在草堆裡。在這剎那，她雖然非常的痛苦，可是卻裝出甜美的笑容。她貪婪的眼光，注視著阿烈，道：「你這個人，還是……這麼冒失……」阿烈這時輕輕的為她診脈，蘇玉娟苦笑道：「還有得救麼？」說時伸出蒼白而有血跡的手，在阿烈頭上摩挲著，豆油燈顯得益發慘淡。阿烈這時放開了手，又低頭注視著她的一雙眼睛，看了又看，終於呆呆的不動了。蘇玉娟道：「飛卿……別害怕，人誰又能不死呢？你能在這個時候趕來看我……我已經太高興了，你還是抱……抱著我……吧！」阿烈只覺得雙眸中一陣發酸，兩次湧出了熱淚，他緊緊的把蘇玉娟抱入懷中，瘋狂地吻著她，吻她的臉、額、頸、頭髮……這是短暫的生死之戀．感情在血液中急驟的昇華。忽然，蘇玉娟推開了他的身子，燈光下，她的臉不再是蒼白，卻是如同桃花一般的嫣紅，那雙明媚的眼睛，更是水汪汪的、那麼含情的注視著阿烈，更顯得誠摯感人。阿烈猛然一驚，忖思道：「曾聞人言，有『迴光返照』之一說。看來她莫非……」想到此，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頓時泛起玉碎珠沉，煙消雲散的悲哀，只聽蘇玉娟繼續道：「飛卿，我大概要去了……我幾乎忘了兩件重要的事情……仔細的聽我說。」她語氣生像是一個大姐，阿烈只是癡癡的望著她。不敢開口說話，更不忍拂她的心意。蘇玉娟輕輕喘了幾口，接下去道：「第一件，是關於那一口誅心劍……唉……如果那口劍在馮翠嵐手中，陸鳴宇必不是她的對手。」阿烈道：「可是現在馮翠嵐已落在陸鳴宇手中，生死不明。」蘇玉娟微弱的道：「你放心，陸鳴宇是個蹂躪女人的魔鬼，所以她不會死的，現在我們還是說這口劍吧！」她囑咐阿烈道：「你要留意聽著，這口誅心劍乃是魔女劍派鎮山之寶，武林中垂涎的大有人在。尤其是陸鳴宇。假如他擁有此劍，魔女劍派永無出頭之日，但反過來，如果此劍在魔女劍派手中，尤其是馮翠嵐，她練有一路專門對付丐幫武功心法的劍術，如果此劍在手，陸鳴宇非死不可。」阿烈聽了這話，頓時明白了這兩件事，一是馮翠嵐能夠容容易易就殺死丐幫蘇長老。二是陸鳴宇所以要找高青雲殺死蘇玉娟，正是忌憚誅心劍之故，也因此他把蘇玉娟弄到北方才下手，因為他已確知蘇玉娟沒有攜劍在身。

　　蘇玉娟又道：「這口劍，我把它藏放在西湖白塔寺七級浮屠第六層，那一層共有石棺十三口，誅心劍是藏放在第九口石棺底層，石棺上簽刻著『江南黃氏瘦鷗』六個字……你可記得？」蘇玉娟緊抓著他一雙手，又急問道：「你可記下了？」阿烈點點頭，蘇玉娟才長嘆一口氣道：「第二件……」說到此處，她發出了一聲幽嘆，眼淚簌簌的道：「我腹內的孩子……不是你的……你可以心安了。」阿烈身子顫抖了一下，只覺蘇玉娟躺在草堆下的身子顫抖得很厲害，她輕輕撫摸著他的臉。吶吶道：「是真的……我不騙你……」忽然，她的手由阿烈腮上滑下來，那百合花瓣般的一雙眼睛，卻在這時慢慢的閉上了。阿烈身子猛然一震，叫道：「大姐！」然後，他用手摸了摸她的臉，餘溫漸消，代之是亙古的冰冷……她臉上的顏色在失去生命的霎那，立時變成蠟也似的白，襯托著她濃黑的長髮，益發黑白得分明。阿烈倒抽了一口冷氣，顫聲道：「大姐妳……」忽然他在蘇玉娟屍前跪下來，心中沉痛的向她說道：「大姐，我有話沒有告訴妳，妳竟然死了……妳對我如此真情，我卻欺騙了妳……甚至於妳在臨死定時，尚不知我本來的名字……這是不公平了。」他仰天嘆一聲，嘆息中充滿了遺憾，這種遺憾將如附骨之蛆，只怕要伴隨他一輩子了。阿烈抱起了蘇玉娟的屍體，房內那盞豆油燈，似乎顯得益發昏暗，遠處正有人在一聲聲的敲著梆子。阿烈忽然感覺到一種死的惆悵……他回身吹熄了那盞豆油燈，在黑暗中站立了一刻，才抱著蘇玉娟的屍體步出茅屋。夜空中只有幾顆小星閃爍著，野犬一聲聲的吠著，阿烈在夜風中感到頭腦一清，他緊緊抱著蘇玉娟的屍體，心裡想：「她身世可憐，橫屍異鄉，總要設法把她埋葬才好。」步出了這片旱田地，兩側野生著許多槐樹，這時，正是開花季節，望過去白燦燦的一片，總是醒目，他舉步前行，也不知走了多遠，最後走到一片曠野，地上蔓生著野草，正前方有幾竿修竹，月光由竹葉中透過來，婆娑的光影，益顯得氣氛甚是寧靜。阿烈慢慢放下蘇玉娟屍體，忖道：「此處很好，就暫時把她埋在這裡吧！」於是他就動手挖地，所幸身邊還帶有一口刀，以他兩臂力氣，在濕潤的泥土上挖一個可供埋人的坑洞是不會吃力。不久，這個墳坑總算挖好了，他量了量蘇玉娟身長，倒也合適，待要放屍入時，心中突然湧起一陣悲傷。目光之下，蘇玉娟靜靜的躺著，她那張雪白的臉，不再會笑，眼睛也不會張開、轉動，那媚人熱情的眼波，也不再使人沉醉著迷。阿烈從深心中發出了一聲嘆息，這一霎時，他竟重溫了往日與蘇玉娟在破廟中的一段溫馨舊夢一她那蕩人的眼波，和那能言善道的小嘴。夜風拂動著死者的秀髮，那僵直冷冰的軀體，灰白的面色，忽然使他感覺到，她真的是死了，永逝了。正當他要把屍體放進坑洞內時，突然有人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頭，一個女人的口音說道：「喂！」阿烈駭了一跳，驀地轉過身來，那是一個纖細窈窕的黑衣婦人，這婦人在他回身的一剎那，然退後了五尺以外，因此阿烈這時看見的她，是和自己有著一段小小的距離。她面目清秀，腰肢婀娜，是一個很豐滿成熟的婦人，那又大而亮的眼睛，含有一種深邃杳渺的意味，氣度甚顯雍華。阿烈心中一楞，此時此地，會出現這樣一個女人，真是誰也想不到的，他緩緩站起身子，道：「妳是……」婦人目光望著地上的蘇玉娟，道：「她是誰？」阿烈眼光跟著也望著地上，道：「是一個不幸的人。」婦人又問道：「她是怎麼死的？怎會死在這裡呢？」阿烈微微嘆嘆息道：「她身世很可憐，一生都在追尋著一種美麗的幻夢，可是終不可得，最後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他以抽象的詞句，抒吐他的感慨和悲哀，對那婦人說來，顯得答非所問。婦人的眼光回到他身上，態度較先前略微和氣，問道：「你是誰？」阿烈欠身道：「小可白飛卿，請問夫人尊姓是……」婦人微笑道：「你先別問我，你和這死去的姑娘。又是什麼關係？」阿烈道：「可以說是朋友吧！」婦人眼波微轉，道：「僅僅是朋友而已？我看你樣子很傷心呢！」阿烈看了對方一眼，面上有些發窘，這問題他本來不想回答，可是對方口氣中大有關懷之情，似乎不便不理她。於是他只得點點頭，道：「小可昔日曾受這姑娘救命之恩，交情自是不同。」婦人點頭道：「原來這樣。」又淺淺一笑道：「白飛卿，我看你談吐不俗，人也不錯，卻不像是聽人使喚的人，這又怎麼說？」阿烈立時明白，她必是看見自己身上所穿的這身店伙，當下不便直告。口中含糊應道：「這事當然是有原因，但恕我不奉告了。」婦人道：「可是有為難之處麼？」阿烈搖頭道：「不，不，唉！小可先把這姑娘掩埋了再說吧！」婦人道：「你要告訴我以後，才能埋呀！」阿烈奇怪的望著她道：「為什麼？」婦人一本正經的道：「這鬼地方是我的，你想我怎會允許你糊裡糊塗的就隨便埋人呢？」阿烈低頭想了想，無奈地道：「好吧，妳要問我些什麼？」婦人道：「就從這女人開始吧！是怎樣死的？是誰殺了她？」阿烈想想，告訴她也無所謂，就直答道：「是被丐幫幫主陸鳴宇殺的，妳也許並不知道這麼一個人。」婦人雙目立時一亮，道：「我認識這個人。」她走近去，細看了蘇玉娟的屍身，道：「陸鳴宇是丐幫幫主，勢力很大，這個人我雖然不熟，可是卻知道他為人很正直，武功也高，以他這樣一個有身分的人，怎會對一個女人下毒手呢？」阿烈看了她一眼，苦笑道：「這個小可就不清楚了，只知道他們原是夫妻。」婦人口中輕聲：「噢！」道：「這麼說來，這位姑娘就是江湖上傳說的蘇玉娟了，我聽說過。」阿烈點點道：「就是她。」婦人一雙美目，好奇的望著他道：「你說蘇玉娟曾對你有救命之恩，那是在什麼地方？」阿烈道：「是在咸洛道上。」婦人道：「那麼你們又怎麼會到了這裡見面？而且是在她死的時候？」阿烈輕嘆道：「這話說來話長，夫人你一定要知道麼？」婦人淡淡一笑，又點點頭，雖是態度從容，卻似別有威嚴，給人一種不能違抗的感覺。阿烈點點頭，道：「好吧，妳問我什麼我說什麼，但在回答之前，卻也想知道夫人妳是誰？」黑衣美婦道：「你可聽說過鳳陽神鉤門麼？」阿烈心頭一震，忖道：「啊呀！她原來是鳳陽神鉤門中人，幸虧我末把真實姓名告訴她。」當時偽裝著偏頭想了一下，才道：「好像聽說過。」婦人道：「我就是那裡的人，江湖上人都稱我一聲裴夫人，外子裴坤亮，為神鉤門的掌門人。」阿烈抱拳欠身道：「原來是裴夫人，小可失敬得很。」裴夫人點點頭，目光在阿烈身上轉了轉道：「看樣子你不像是個壞人，長得很忠厚，我問你話，你不要隨便搪塞我。」阿烈恭敬道：「小可既知夫人出身來路，自不會再隱瞞什麼。」裴夫人道：「好，我要你把如何會與蘇玉娟以及丐幫糾纏的關係原因告訴我。」

　　阿烈當下約略把昔日在咸洛道上，那破廟與蘇玉娟認識，以及邂逅程真人，鬼厭神憎曾老三一段經過說了一遍。裴夫人聽得十分入神，插口道：「這麼說來，丐幫的人就與你為敵了？只是那曾老三只怕比丐幫中人更難纏啊！你開罪了他，以後何以自處？」阿烈嘆了一聲道：「這下文說來更是離奇……」他話聲停歇一下，才又道：「夫人可知江湖上有一個極樂教麼？」裴夫人搖搖頭，道：「沒聽說過。」阿烈道：「小可之所以來此，最主要的是被這極樂教所逼。這極樂教是個淫邪惡毒的秘密組織，厲害得緊。」裴夫人只銳利地注視著他，並不打岔，阿烈於是又把如何偕歐陽菁入困極樂教一段經過，略為敘述了一遍，其中自然又提到程道玄以及鬼厭神憎曾老三在內。裴夫人一直等阿烈說完，才訝然道：「聽你這麼說，這件事倒像是真的啦！而連武當程真人以及曾老三也都受困，那麼這極樂教果然是大有能人，十分厲害了。」她一雙明亮的眼睛看著他，又道：「這麼說，你此刻處境是十分危險了，極樂教必要追殺你的？」阿烈點點頭，道：「所以才避難來此，化身為一店伙，不想仍難避過這些恩怨。」裴夫人分析道：「極樂教所以要追捕你的原因，必是因你知道他們許多秘密，想殺你滅口，是也不是？」阿烈點頭道：「想是如此。」裴夫人微微一笑，道：「這件事好辦，不久以後我負責使極樂教這個名字，盡被江湖上名大派所知，如此他們也就失去了再殺你的原因了。」阿烈抱拳道：「如此多謝夫人。」

　　裴夫人道：「我還有一點疑問要問你。」阿烈欠身道：「夫人請問，小可知無不言。」裴夫人淡淡道：「據我所知，陸鳴宇大可在他地盤之內下手，何以要遠來北方，在這裡向蘇大姐下手？」阿烈對於這位裴夫人的，心細如髮，由衷的佩服。當下沉思地說道：「據小可所知，蘇玉娟出身魔女門中，她有一師妹，名喚馮翠嵐，好似與她暗通款曲，那馮翠嵐所練魔女劍法，最是厲害，好像是專為對付丐幫中的人，這一次馮翠嵐來到朱仙鎮，他們也來了……至於陸鳴宇何以要在此殺害蘇玉娟，這其中好像有些私人的關係，非小可所知。」裴夫人點點頭道：「馮翠嵐現在那裡？」阿烈道：「已被陸鳴宇所擒，生死不知。」裴夫人仰首望天，面上神色不定，阿烈也看不出她是在想些什麼。忽然一陣夜風吹過來，風聲中似傳過來輕微的人聲，裴夫人和阿烈都覺察到。裴夫人立時道：「我有幾個朋友到了，你不便在場，快快退下去吧！」說時，她手指五六丈外的一座古墳．又道：「你可以藏身在那墳碑之後。不可動彈，要知道，來人都是高手，你如稍不慎，被他們發現，誤以為你是在偷看或偷聽，你可就有性命之憂，那時我也不能救你……當然，那地方你是什麼也聽不到的，快去吧！」阿烈迅即抱起蘇玉娟屍身，向那古墓之後奔去。

　　他身子方自藏好碑後，就見遠處人影晃動，一個灰衣黑髮的老人出現在星月之下。阿烈目力超人，雖然距離甚遠，但是這老人的形象，他都能看得很清楚，心想：「這不是鳳陽神鉤門的高手樊泛麼？」他記憶力極佳，昔日七大門派高手，集合在自己家時，歐陽菁曾一一口述過他們的名字，阿烈當時一一記在腦中，是以這時一眼就認出來人是神鉤門中的樊泛。樊泛來到之後，首先向著那裴夫人抱拳道：「有勞裴夫人久候了。」裴夫人點點頭道：「樊老師辛苦啦！所約之人，是否都來了？」樊泛點頭道：「都來了。」他們說話聲音不高，尤其是位於五六丈之外的阿烈，按說是無論如何聽不到的，可是他由於有了那次奇遇，已脫胎換骨，耳靈目明，大異常人。是以可見人所不能見，聽人所不能聽。因此他們對話行動。清清晰晰的落在阿烈耳目之中。

　　這時由左前方，又來了兩個人，二人身法奇快，瞬息之間已來到近前，當他們站定之後，一是高瘦兩鬢灰白的老者，另一個卻是背負長刀的矮胖中年人。這兩個人，阿烈極是熟悉，尤其是那個高瘦的老者，他簡直一閉眼，就能立刻想起他是一付什麼模樣。敢情這個人正是有雙鬥雞眼的北邙三蛇之一，「赤練蛇」祁京。至於那個背插長刀的人，正是與祁京早先同路的，青龍會的三當家許太平。這兩個人早先在一起鬼鬼祟祟，已引起了阿烈注意，想不到這時，竟然又湊在了一起，也不知道這些人是在鬧什麼玄虛？忖思之間，又來了一個人，這人個子不高，年約六旬，下巴上留著一綹山羊鬍子，背後背著一個用黃布包紮著的東西，一望而知必是兵刃。這個人阿烈不認識，只聽樊泛抱拳道：「來人可是七星門下的王道全兄麼，幸會，幸會。」來人點點頭道：「兄台想必是神鉤門的樊老師了，怎麼陸兄還沒有來？」樊泛道：「大概馬上就來了，在下對兄台大名甚是久仰，只是無緣識荊，貴門的董老師，卻與在下交稱莫逆。」七星門中的王道全點頭道：「是的，此次鄙人來此，董師兄尚托鄙人問候各位。」說時轉向祁京道：「祁兄我們好久不見了。」祁京冷冷的道：「老遠我就看出是你來了，你們七星門的身法，走起路來講究的是上半身紋風不動，剛才看到王兄的身法，又得知近年來功力又精進了許多。」王道全嘿嘿笑道：「鄙人功夫再好，也不敢在你祁二爺面前顯露呀！」說時又轉過臉來與青龍會的許太平寒暄，最後才頗為恭敬的望著裴夫人欠身道：「裴夫人別來無恙，幸會，幸會。」裴夫人答禮道：「王老師可是與峨嵋的陸師傅一塊來的？」王道全搖頭道：「不是，是陸兄轉告鄙人說今晚來此會見樊大哥，卻未料到夫人也在此。」裴夫人道：「我也是適逢其會。」這時赤練蛇祁京卻道：「峨嵋陸一瓢兄何以還不來？樊兄是否把話傳到了？」裴夫人道：「祁老師不必多疑，陸先生來了。」但見一條人影迅疾的奔來，霎時已來到了近前。阿烈在遠處暗暗打量來人，乃是一個四旬左右，作文士裝束的人。背後斜插著一口長劍。神采甚是不凡。

　　樊泛已迎上去大聲道：「是陸一瓢兄麼？」那人站定道：「抱歉得很，小弟半途有點小事耽擱，是以遲到一步。有勞各位久候。」說時又過去向裴夫人施禮道：「大嫂多年不見，看來風采依然，想必是駐顏有術了。」裴夫人微微一笑，道：「陸先生真會說話，貴派程真人可好？」陸一瓢面上有點不自然，道：「還好。」祁京卻在一旁不耐煩道：「好啦！人都到齊了，老樊也該說明一下，找我們來有什麼事情？」樊泛目光看了下裴夫人，才道：「兄弟請各位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說時各人都擇好地方坐了下來。他們談話的聲音，也變得很小。暗中窺聽的阿烈，如非傾神細聽，還真不容易聽得清楚，只聞樊泛道：「兄弟今夜所要談的是有關血羽檄的事。」此言一出，在場數人，全都顯得更加凝神聆聽。但暗中偷聽的阿烈卻駭了一跳。樊泛輕咳了一聲，低聲道：「那位發出血羽檄的人已在本地出現。」陸一瓢道：「樊兄想必已見過這個人？」樊泛點頭道：「是的。」許太平皺眉搖首，祁京冷冷一笑道：「樊老哥，我看你這消息大概靠不住吧，這人是誰呢？」王道全道：「這個消息如若不假，那麼這個人必定是一個相當厲害的人物了。樊兄你可知他的名字？」樊泛道：「當然知道，這個人的確是一個厲害的人物。」大家都靜下來，要聽樊泛道出此的名字，阿烈心裡更是緊張。樊泛冷峻的目光，迫視著祁京道：「江湖上有一個人稱『白日刺客』的高手，目下正在此地。」祁京楞了一下，道：「你說的是天台派的高青雲？」樊泛點點頭，道：「正是此人。」祁京沉吟道：「高青雲……會是他？」接著向七星門的王道全道：「王兄以為可能嗎？」王道全坦白的道：「我的確有點不敢相信……」空氣立刻靜穆下來，阿烈聽了這些對答．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因為世上只有他知道，那發出「血羽檄」的，乃是一個梳高髻的婦人。樊泛的意見，好似有被推翻的可能，裴夫人卻在這時目視著陸一瓢：「陸先生有問高見？」陸一瓢道：「在下認為樊兄說的這高青雲，極有可能就是發出血羽檄的人。」許太平道：「陸兄這話怎說？」陸一瓢道：「在下以為我們這麼多人，在將近三個月長的時間查訪之下，仍然查不出一點有關那人的消息，可見其人武功才智之高，不同凡響。因此，似乎也只有高青雲才有這種身手吧！」他眼光望身裴夫人道：「夫人以為在下的看法如何？」裴夫人頷首道：「陸先生所言甚是。」樊泛又向祁京道：「祁兄怎麼說？」祁京點點頭，道：「陸兄一說，好似頗有道理，許兄意見如何？」許太平點點頭，道：「高青雲確實有此身手，這個人在某些方面，是非常神秘的。」樊泛道：「既然大家都認為有理，兄弟也可以實話實說了，高青雲的下落，已被兄弟的線人監視著，據報，高青雲此間事情似乎已完，大概馬上就要動身他去，所以我們要想動手拿他，最好立刻付諸行動。」祁京道：「對，現在就去。」王道全道：「以在下的愚見，我們六人最好分作三組……」祁京看了許太平一眼，心中迅快忖想，如分三組，而每一組都有先碰上高青雲的可能，換言之，先碰上高青雲的，就得擔上搏鬥拼命的風險。據他所知，高青雲「白日刺客」的外號，正是因為他有好幾手特殊殺人的絕藝。所以先動手的定必吃虧。在眼下這群人之中，我唯一比較接近的是許太平，可是他對此事隱隱有點不起勁的意思，這使得他變成靠不住的幫手。想到這裡。他立刻道：「我們還是集中力量，一起去比較好。」樊泛目視裴夫人道：「夫人有何高見？」裴夫人點頭道：「祁先生顧慮得也未嘗沒有理由……」樊泛點頭道：「好吧，那我們就一起去也好。」裴夫人忽然想起一事，道：「在出發之前。我還想告訴大家一件事。」眾人都望向她，裴夫人冷冷道：「各位可曾聽說過一個秘密的組織叫做『極樂教』的嗎？」大家都茫然的搖搖頭，許太平目閃奇光，道：「夫人這個消息從何而來？」裴夫人淡淡的道：「這極樂教是一個淫邪的秘密組織，據說教內頗有能人，據我所知，同道中已有多人吃了苦頭。」許太平道：「有這種事？什麼人吃了苦頭？」裴夫人道：「武當程真人，以及鬼厭神憎曾老三這些名家高人，都被極樂教困過一個時期，甚且險些喪生。」又是許太平問道：「夫人如何得知？」裴夫人微微笑道：「不是有人逃出來了嗎？」祁京的鬥雞眼，不知望著那一個，但他的話卻是同裴夫人說的。他道：「這件事卻也很奇怪，我還是第一次聽過極樂教？江湖上幾時有這麼一個組織？」陸一瓢接口道：「此事固然要弄個清楚，但是眼前第一急務，還是對付高青雲要緊。」各人都站了起來。許太平望著樊泛道：「樊兄可查明那高青雲確實的住處麼？」樊泛肯定的點頭，道：「這一點諸位大可放心，兄弟的得力眼線，早已經盯住他了。」陸一瓢道：「我們這就走。」樊泛眼望裴夫人道：「夫人還有什麼意見？」裴夫人忽然想起了阿烈，當下道：「諸位先行一步，我去去就來。」樊泛轉身前行，各人俱都隨後跟上。裴夫人待各人去了相當距離之後，猛然轉身，撲到五丈以外的那個大墳邊，站定身子，道：「白飛卿，你可以出來了。」她一連叫了兩聲，毫無回音，她繞到墳後一看，那有白飛卿的蹤跡？她想了想。暗念這白飛卿形跡大是可疑，例如他從咸洛道上繞這麼一個大圈子，到了這朱仙鎮上，其間經歷過丐幫和極樂教之險，居然沒事，就算他福星高照，也必須精通武術才行，自己正是要查詢他這一點，瞧瞧他到底是什麼家派出身？他涉足江湖，有什麼目的？黑夜之中，孤墳冷寂，風聲淒厲。白飛卿已經不在了，裴夫人心中的許多疑問，只好悶在心中，無從得到答案。她轉過身子，放開腳程奔去，但見她宛如流星掠過夜空，迅快之極，也向高青雲所住之處趕去。這時候，在前往高青雲所居住的道觀小路上，阿烈正使出全力奔馳。這個地點，乃是從樊泛口聽到的。對於高青雲這個人，他不但已改變了觀念，甚至已發生親切、傾心之感。至於說到「血羽檄」這件事，事實上也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高青雲絕非是發出血羽檄的那個人，然而那個人，是一個婦人。再說到這些人何以會拉扯到高青雲的頭上？這一點也只有他曉得，那是因為他當日描述的兇手，外形果與高青雲極相肖。高青雲雖說武功出眾，可是要讓他以一人之力，對付這麼許多的高手，到底是相差太遠，因此他必須要在眾人趕到之前，先行通知他迴避才行。他加勁飛跑，約莫跑了十餘里，前面已現出一所道觀。阿烈心中鬆了一口氣，曉得沒有走錯了，但這時他反倒不敢像方才跑得那麼快了。因為樊泛曾經說過，派得有人在暗中監視著高青雲，自己如果不小心，只怕驚動了樊泛的眼線。他在道觀前停下腳步，縱目打量，但見道觀內一片黑暗。好像沒有道人居住。阿烈左右望了一眼，驀地躍入。順著牆壁一直向後掩去。後殿有一處偏房，窗紙上透出微微的燈光。阿烈心想：「高青雲如若在此觀落腳，一定是住在這間偏房。」他悄悄向前跨出幾步，忽然站住身子，敢情在他極靈敏的感覺中，忽然現出警兆，當即向右邊牆角望去。牆角突然傳出一聲冷笑，道：「你來這裡幹什麼？」阿烈嚇了一跳，定睛看時，高青雲已經大步由牆角走出來．他那對閃閃有神的眸子，在黑暗中更顯得威稜四射，鎮懾人心。高青雲走到阿烈跟前，又道：「你的視聽力功夫真了不起。居然知道我在這裡。」阿烈匆匆道：「我特地來找你的。」高青雲沉聲道：「這麼說，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了。」阿烈點頭，道：「是的，發生了很重要的事。」高青雲道：「請說。」阿烈神色益發匆遽緊張，道：「我看我們先躲一躲，要不然他們來了，可就麻煩了。」高青雲道：「不要緊，你先說。」他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慓悍無所畏的氣氛，竟使阿烈增加了不少勇氣。當下道：「是有關血羽檄的事。」高青雲濃眉微皺，道：「血羽檄和我又有什麼關係？」阿烈搖搖頭，道：「我也不清楚，反正他們認定你是發出血羽檄之人，現在好幾個高手合力來對付你。」高青雲頓時感到事態嚴重，當然對於阿烈這幾句話，他心中頗多顧慮。當下向後退了幾步，立在牆邊黑影之中。阿烈也跟著他沒入黑暗中，只聽高青雲道：「來的是些什麼人？」他表情很沉重，眼光尤其銳利，注視著阿烈，銳利的生像可以看透對方的心一般。阿烈迅即把那幾個人的名字告訴他。高青雲聽了之後，沉吟忖想，並沒有立刻發言。阿烈緊張的道：「你還不先避一避？」高青雲冷冷道：「我為什麼要避？」阿烈奇道：「莫非你一人能夠對付得了？」高青雲搖搖頭，道：「這些人無一不是赫赫有名的高手，他們合起來對付我一個人，我焉能是他們的對手。」阿烈道：「唉！既然這樣，你只好先躲開啦！這時你如不走，就沒有機會了，我所以如此著急來通知你，就是想趕在他們前面，以我看來，這群人出手之際，絕不會留情的。」

　　高青雲忽然冷冷道：「你這樣關心此事，莫非你本人與血羽檄有什麼關係不成。」阿烈搖搖頭，道：「與我有什麼關係？」高青雲點頭道：「沒有關係就最好不過，他們人雖多，但是這件事，我非弄個清楚不可，你且躲開，這事一牽扯下了，說不定三年五年還完不了。」阿烈挺胸道：「我不怕。」高青雲微覺驚詫的看著他，點頭笑笑，竟甚嘉許他的勇氣，他伸手拉住了阿烈臂膀向暗處一帶，阿烈竟被他拉到了一邊。這時阿烈耳中已聽到了一陣迅疾微細的腳步聲，向這邊走來。接著高青雲向他比了一個手勢，阿烈只好把身子藏在牆內暗影裡。高青雲則大步向前走去站在院子正中。阿烈對於高青雲這種昂然無懼的大丈夫氣度，內心甚是欽佩。可是就眼前形勢而論，他實在深深的替他耽心，因為高青雲就算是武功再高，可是以他一人之力，到底是不能和那麼許多高手相拚的，後果實在令人擔憂。腳步聲更近了，高青雲右手緩緩拔出了他那口藍汪注，細窄修長的寶刀，面上表情甚是鎮定。這時道觀偏殿上，「刷」的冒出一條黑影，輕快的落在院子東首。接著屋上同時縱出兩條人影，交叉的落在兩廊。阿烈識出了首先來的那個人、那是神鉤門中的高手樊泛，隨後而來的兩個人，一個是赤練蛇祁京，一個是許太平。這三個人身子撲下來，幾乎是同時的動作，採取三個不同的分向直向這邊逼過來，可是當他們發覺，院中站著一個人，而這個人竟是高青雲，三個人都不禁呆了一呆。高青雲目光在三人身上一轉，抱拳道：「高某在此等候甚久了。」樊泛嘿嘿一笑，道：「高青雲，你倒有自知之明……不過今夜，你無論如何是逃不掉了。」高青雲點點頭，道：「閣下是神鉤門的樊老師麼？」樊泛點頭道：「不錯。」高青雲目光再望向祁京，對方那雙鬥雞眼，正是說明他的身份的最好標記。祁京冷冷道：「在下姓祁名京。」高青雲嘴角帶出微微的不屑，道：「祁老師是久仰了。」他最後又注定著許太平，這些人對於他來說，都不算陌生，許太平抱拳道：「在下姓許。」高青雲道：「青龍會的許太平，想必就是閣下了？」他匆匆一瞥之下，已把三個人的出身來路摸了個清楚，這份眼力實是驚人。樊泛上前幾步，冷峻的道：「高兄既然識得我等，想必一定也知道我們的來意了？」高青雲向殿頂上望了一眼，又回頭在一棵樹上看了一眼，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眸子，在在都顯示出他過人的機智和精深的內力。他冷森森的道：「如果高某猜得不錯，還有幾位好朋友沒有現身，既蒙光臨，何不出來一見呢？」話聲一落，殿瓦上一聲冷笑，道：「高兄不愧是白日刺客，聽視之能，的確有過人之處。」人隨聲落，現出一個翩翩的文士來。這人背負長劍，神采飛揚，氣宇甚是不凡。高青雲不及發話，另外一個人，從他身後的大樹上騰身縱落，兩個起落，已到了面前。高青雲見這人是一個羊鬍子的老者，來人不等他開口發問，自報姓名道：「在下王道全是也。」高青雲點點頭道：「王兄我沒有見過，只是聽過，閣下乃是七星門中的高手，久仰，久仰。」接著他目光掃向那文士裝束的人道：「這位必是峨嵋的陸一瓢，陸老師了。」陸一瓢點點頭，並不發話。這五個人，十道眼光，都含著深沉的敵意。集中在高青雲身上。這時院牆外的一扇破木門吱吱一聲，被推開，裴夫人輕移蓮步，緩緩的向這邊走過來。她一直走到距離高青雲身前丈許左右，然後站住，道：「對不起，我晚來了一步。」大家看了她一眼，又重新回到高青雲身上。高青雲注視了一下裴夫人，眉頭微皺，樊泛立時冷冷的道：「這位乃是敝掌門人裴坤亮夫人，裴夫人是也。」高青雲抱拳道：「久仰。」裴夫人點點頭道：「高先生的大名，我們也久仰了。」高青雲眼光在各人身上一掃，極其冷峻的道：「各位均是聞名江湖的一時之傑，但不知聯合光臨敝居處，有何指教？這一點高某實在是百思莫解。」樊泛在一邊咳了一聲，道：「高先生，我們是打開窗子說亮話，光棍眼睛裡揉不進砂子，高朋友，你真不知道我們造訪的原因麼？」高青雲搖搖頭笑道：「不知道。」祁京怪笑一聲，道：「好吧！不知就告訴你，乾脆一句話，我們是為了血羽檄那檔子事來的。」高青雲冷冷道：「祁兄這句話，高某更是摸不著頭腦了。」祁京嘿嘿笑道：「朋友，你也用不著裝蒜啦！這件事樊兄握有相當的證據。」他轉向樊泛道：「是不是，樊兄？」他雖是面向樊泛，可是那雙鬥雞眼，卻又像看著高青雲，樊泛立時明白祁京挑撥嫁禍的含意，可是此刻也只好硬著頭皮撐下去。

　　樊泛點點頭，道：「我們認為發出血羽檄，以及殺死查氏婦人的那個人就是你。」高青雲微微一笑，道：「這真是有趣的事。」陸一瓢冷冷的道：「高兄你以為置之一笑就算是完事了麼？」王道全也冷笑道：「今夜我們務必要你有一個合理的交待，否則，哼……我們絕不留情。」人多好說話，祁京也趁機大聲道：「姓高的，你還想賴嗎？」高青雲沒有立刻回答，黑夜中，只聽到淒厲的寒風在呼嘯吹刮，使得氣氛和情勢頓時變得十分緊張。裴夫人等六名高手，都凝神盯住這個武林中的「刺客」，不但防他暴起傷人，還須準備呼應別人的進攻。阿烈蹲在角落的一叢矮樹後，緊張得有點透不氣。憑良心說，縱如他不是真怕祁京這些高手會殺掉他的話，他一定跳出去，告訴他們說發出血羽檄的不是高青雲。要知他一旦作此說明，勢必要先表白自己的原來身份，這麼一來，他招惹上身的麻煩和危險，比現在要多十倍還不止，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高青雲的武功非常高強，裴夫人等六大高手，雖是聲勢浩大，但能不能殺死他，還是大大的疑問。要是阿烈確知高青雲必定會被殺的話，他決計不肯坐視無疑。

　　高青雲身形越來越矮，橫刀胸前，這是他準備出手拒敵或攻擊徵兆。在武功之道講究起來，大凡是馬步坐得越低，轉動之時就更為靈便，因為這樣才能迅速移轉身體的重心。裴夫人道：「諸位，動手吧！」話聲一出，連她一共六個人，開始移步，繞著高青雲轉動。阿烈身子大大的震動一下，差點兒就弄出足以使那些高手們驚覺的聲音。他好不容易才使自己鎮定下來，恢復冷靜，忖道：「哎呀！這個裴夫人的聲音，簡直和發出血羽檄的那個梳髻婦人一模一樣，奇怪，我以前見到懂武功的女人，例如蘇大姐，我都曾經懷疑地加以視察。但卻一直沒有懷疑這裴夫人。」雖然他與裴夫人只不過剛剛見面，但初會之時，他居然沒有起疑心，當真是值得驚訝奇異之事。阿烈回想起在那曠野中，遇見裴夫人的經過。那時候，他正要埋葬蘇玉娟，滿懷悲愴痛苦。「是了。」他突然恍悟於心，想道：「她雖然長得很美，但她的年紀，已屬徐娘風韻，所以我不但不會有其他念頭，甚至因為看見她而記起了我媽。況她的聲音中，含有同情的意思，所以我完全沒有把她和兇手的思想連接在一塊兒。」外面的人仍然在繞圈轉動，高青雲在核心中，坐馬作勢，看來已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氣氛越發緊張。阿烈繼續迅速尋思道：「裴夫人她叫大家動手時，心中一定充滿了殺機，正如那一天，那個婦人要殺我一般，所以聲音聽起來就對了，只不知別的女人，如果心中充滿了殺機之時，聲音會不會也是這樣的？」他雖是有過人的記憶力，明明感到那個梳髻婦人和裴夫人的口音極相肖，但深心之中，卻極不想確認裴夫人就是發出血羽檄的兇手。

【第十八章】

　　要知阿烈一旦確定裴夫人就是兇手的話，問題就大了，首先，她得負起使自己家破人亡，流離失所之責，其次，他更須追究她是不是加害母親的兇手，如果是她，那麼他非殺死她不可。另一方面，因為裴夫人有一種使阿烈憶念起母親的懷念感覺，所以他非常不希望她就是那個兇手。院中人影疾閃，刀劍光芒電閃，傳出「鏘鏘」兩聲，劃破了黑夜的岑寂。那是祁京和許太平一同發動攻勢，交錯衝過高青雲，但他們所發招式，全被高青雲接住，只發出刀劍相擊的響聲，之後，又恢復繞圈覓隙的緊張形勢。阿烈用心地尋思道：「以裴夫人身為鳳陽神鉤門掌門夫人的身份，她怎會發出血羽檄，使天下各派陷入大亂的兇手？」但接著又想道：「以我暗中窺測所知，她明明是幕後主使眾人對付高青雲，把高青雲當作兇手的人，從這一點看來，她又大有兇手之嫌，目的是想七大派找到目的物後，不再追究真兇，同時，此舉又可以多拉一個大門派下水，做成更混亂的局勢。」真是左想有理，右想也有理，阿烈痛苦得簡直想大叫一聲，抒洩心中的悶氣。

　　高青雲突然洪聲道：「假如我放刀投降，聽候諸位澈查真相，諸位打算怎樣對付我？」幾個人一齊說話答腔，可是裴夫人冰冷的聲音最是清勁震耳，壓倒了所有的聲音，只聽她說道：「我們先點住你的穴道，囚禁在秘密之處，一面派人徹查真相。」高青雲哼了一聲，沒有立即回答，伏在樹叢後的阿烈，差點出聲勸他答應下來，趕快棄刀投降，敢情那六大高手圍攻之勢，強大得連圈外的阿烈，也感到森冷凌厲得可怕，由此可知在核心中的高青雲，該是何等危險。再說，反正高青雲不是兇手，決計不怕他們澈查，如此何樂而不為？高青雲沉吟了片刻，才道：「本人出道和享名，遠不及諸位，今晚居然勞動六大高手，合力對付我一人，真是莫大榮幸。」這一番話，等如是開場白，下面就是說到正題，答應拋刀投降與否，立時揭曉。裴夫人接口道：「我們人數雖多，但如果你修習過化血門的武功，情況就不一樣了。」高青雲仰天長笑一聲，道：「化血門的武功，何足道哉？天下之間，難道就沒有勝過化血門的武功麼？」裴夫人冷冷道：「今晚不管你說什麼，除非遵從我們的條件，拋刀投降就縛，不然的話，休想太太平平的離開此地。」她這一接口，迫得高青雲不能往下再說武功的問題，否則高青雲就變成畏懼他們而設法分說的情勢了，事實上高青雲只要說出他是逍遙老人的化名弟子，又提得出證據的話，情勢頓時可以扭轉。阿烈的眼睛，睜得像燈籠一樣，他這刻已不是為高青雲如何回答而擔心，而是瞪視距他雙眼只有丈許的一對腳，那是裴夫人雙腳，由於垂下來的裙子遮蓋住，根本看不見一點肌膚。尤其是黑夜中，即使是裸露出整條大腿，別人最多看見白色的影子，須得以想像力來補足。但阿烈的視力和耳聰，遠遠超越過武林高手，裴夫人的雙腳，他看得清楚異常，宛如常人在白晝時，瞧著三四尺遠的物事一般。他看見裴夫所穿的軟底繡花鞋，雖然那不是很特別，但仍然是他昔日所見過的一種，此外，她雙腳站立時的姿勢，有一種特別的味道，也是阿烈所不能忘懷的，因此，他的眼睛睜得奇大。現在他已可以確定當日發出血羽檄，把天下武林弄得天翻地覆，也使得阿烈家破人亡的兇手，正是這個女人，鳳陽神鉤門的裴夫人。阿烈初時湧起的是撲出去斥破她的底細的衝動，但旋卻被理智壓倒制住，忖道：「只要曉得是她，何愁沒有機會？目下出去，唯有亂了步驟，自家反而吃虧而已。」高青雲的情況似乎更加危急，但他的神情所流露出來的鬥志，卻越發強大，雖然任何人都曉得，在這六名當代一流高手的圍攻之下，恐怕已沒有人能夠抵擋得住，但他豪勇驍悍之氣，絲毫未減。祁京冷笑一聲，道：「高青雲，你何故不肯拋刀受縛，等我們查明真相？」高青雲道：「一來我信不過你們，不問可知大有冤死的可能。二來我高某人行蹤秘密，向來以沒有遺痕自詡，你們焉能查得明白我過往的行蹤？」阿烈一聽敢情有這等絕對的理由，怪不得他寧可一拼，也不肯放刀就縛，當下腦筋急轉，希望能替他找出一個突圍的機會。他原是非常聰明機警的人，霎時之間，已想得很清楚，那便是欲要幫助高青雲突圍，只有兩個方法，第一個法子是出手暗算對方中任何一個，高青雲定可趁這空隙衝出重圍。第二個法子是用聲東擊西之法，在別處弄出聲響，使他們分散注意力，高青雲亦可乘機逃走。但這兩個法子，都會使自己暴露身形，從高青雲早先給他的教訓，使他曉得對方如果經驗閱歷豐富，不難追上他，所以他又不可貿然出手。眼看最後的機會，馬上就要消失，這意思是說，那六大高手一旦發動環攻，激鬥之中，縱然他不顧一切的弄出聲響或是什麼的，也失去解圍的作用了。他探手入囊，摸到那把鋒利無匹的短刀，突然間泛起一個奇異的念頭，迅即摸出刀子。裴夫人等六位一流高手，正要發動攻勢之時，祁京突然失聲驚咦，退出兩步，面部微微仰起。眾人雖然不能從他鬥雞眼中，看出他向什麼地方瞧看，但他面孔所向之處，必是較高的地方無疑，而且以祁京的身份和經驗，如果不是看見了十分奇怪的景象，如何會在這等緊張關頭，失聲驚咦，因此，人人情不自禁地轉眼望去。其餘的五名高手，沒有一個能夠例外，無不迅速地向牆頭那邊瞥視一眼的。眾人的目光雖然僅是一掠而過，但牆上有什麼物事，卻看得一清二楚，說起來根本不是稀奇罕見之物，如血淋淋的人頭，全裸的女屍等。卻只是一叢矮樹而已，由於夜風掠吹，枝葉搖顫，隨時隨地都有刮落地上的可能，這也就表示這叢矮樹，不是生長在牆頭上的。以這群高手的經驗和眼力，對於周圍的環境，早就完全打量過，並且印在心中，因此他們不必憑藉推理，也能斷定這叢矮樹不是長在牆頭上的。就在大家都猛一分神的剎間，一道人影挾著刀光「呼」一聲從包圍圈中升起，快逾閃電，打縫隙中掠出，上了屋頂。此人自然是那受到嚴密包圍的「白日刺客」高青雲，他這刻顯示出他驚世駭俗的輕功身法，才掠上了屋頂，一晃眼就消失了。六個來自各門派的高手，沒有一個動身追趕，都默然對覷，甚至連姿勢都沒有改變。裴夫人最先站好，恢復優美的風度，其餘的人，才跟著先後醒悟地收起了兵刃，有的搖頭，有的低聲咒罵。祁京首先道：「諸位也許怪兄弟擾亂軍心，可是兄弟眼看一叢樹木飛上牆頭，實在忍不住大大驚訝起來，雖然接著想到必是有人利用這一叢樹，遮掩自己的身軀……」裴夫人接口道：「這可怪不得祁先生，換了任何人，也不得不驚訝顧視，我只佩服高青雲的驚人反應，僅僅是那麼一線的空隙，他便能及時抓住。」陸一瓢道：「照祁京說來，那個利用樹叢分散咱們注意力的人，除了使咱們一時錯覺，全都驚愕外，還含有隱匿自己身形的打算了？」許太平點點頭，道：「陸兄說得是，那人必有這等用意。」七星門的王道全刷地躍上牆頭，恰恰及時抓住那邊跌墜的樹叢，低頭看了一眼，便高聲說道：「這樹叢貼處被刀子切斷的。」大家聽了都皺起眉頭，要知這些人沒有一個不是久走江湖而武功高強精妙之士，是以一聽之下，就發現了一件事，那便是暗中設法營救高青雲之人，必定是有一口鋒利足以吹毛斷髮的小刀，方能無聲無息的切斷這樹叢。不然的話，任何人都情願以指力捏碎樹幹，這樣更為安全些，不至事先弄出聲響。除了這一點之外，他們又感到訝惑的是：這個暗助高青雲之人，必定是高青雲相熟朋友，也必定具有一身武功，若然如此，為何不出頭助高分說，弄個清白？即使不然，他只須躍上牆頭，也就足以收到同樣效果，可使高青雲得以趁機逃走了，何須躲躲藏藏？祁京哼了一聲，道：「陸幫主，對，一定是陸鳴宇。」人人都不用他解釋，便知道祁京這一句「陸鳴宇」乃是根據什麼理由說的。許太平接口道：「祁兄言下之意，當然是指陸幫主暗中幫助高青雲，而又不想暴露身份，是也不是？」祁京感到他們似乎有駁斥自己之意，心下暗訝，忖道：「他倒是很肯幫忙陸鳴宇的，不知是何緣故？」由於這一群人之中，他唯獨與許太平夠得上有點交情，所以他不想開罪他，不然的話，以他的為人行事，定然設法給他一個難看。祁京和平地道：「兄弟正是此意。」許太平道：「假如真是陸幫主，反而沒有隱藏起身份的理由，因為如果他認為高青雲是兇手，則他絕不肯幫助他，以致開罪了天下同道，如果他曉得高青雲不是兇手，則以他的身份，難道還不夠資格阻止咱們麼？何須躲躲藏藏，只助高青雲逃走，而不為他洗刷？」這話分析得極有道理，祁京皺皺眉頭，想反駁而又終於忍住了。裴夫人忽然道：「這兒沒有外人，妾身放肆的說一句老實話，諒也不致惹起是非。」她以徵詢的目光，向許太平望去，許太平當著眾人，只好點頭道：「裴夫人請說，在下洗耳恭聽。」裴夫人道：「假如陸幫主有重要有事情，託高青雲做，這個任務又非高青雲才辦得妥的話，於是他暗中先助高青雲過了一關，以後再想法子補救，這也未必不可能發生……」王道全首先附和道：「裴夫人之言甚有道理。」許太平道：「雖說也可以言之成理，但以陸幫主的力量，何事辦不到？尤其是高青雲此人，乃是職業殺手，可知陸幫主如若有事委託他辦，不外是殺人而已，難道堂堂的丐幫幫主，也有殺不了之人麼？」這話也極有道理，王道全道：「許兄分析入微，使人不得不佩服。」他早先附和裴夫人的想法，如今又承認太平有理，正代表了其餘之人的心意。裴夫人不甘示弱，道：「假如陸鳴宇要託高青雲出手，則那個對象，一定是因為某種複雜的因素，以致他無法親自出馬，再說他既是一幫之主，勢力遍布大江以南，則他需要處理幫中事務，定然十分繁劇，加上他的地位所限，也不能隨便的到處亂跑，所以以我看來，陸幫主想殺死一些行蹤靡定之人，而又不能命幫中弟子的話，只怕非託高青雲這一類的人物不可了。」祁京終於忍不住幫腔道：「是呀！江湖上有誰不知高青雲是錢買得到的劊子手，最重要的是他能嚴守秘密，永無問題發生。」許太平道：「這樣好不好？咱們反正人多，幾乎可以代表武林中許多家派，聲勢不算小了，咱們何不就直接去代陸鳴宇，來個打開窗說亮話，是與否一言之決，免得我們暗中猜疑。」陸一瓢應聲道：「這主意甚好，如若此刻不予追究個水落石出，過些日子，更加查不出任何真相了。」當下贊成的有王道全，和祁京，剩下裴夫人和樊泛，自然不能反對。祁京道：「陸幫主目下落腳鎮上，不難找到，但他的行止極難預測，所以我們不找他便罷，如若找他，必需立刻前往。」許太平道：「假如他已離開，咱們亦不難追上他。」這時人人都不提追高青雲的問題，原因有三。第一是高青雲終究是有名有姓之人，不管他何等擅長隱遁之術，但總算有了目標，比起先前大海撈針般追查，自然容易得多。第二，既然有人暗中助高青雲，則事態便複雜化了，尤其對方可能是丐幫幫主，這等身份非同小可，如果不弄出個水落石出，只怕動輒有無故喪命之慮。第三，他們察覺許太平處處極力幫助陸鳴宇洗脫，都覺奇怪，是以亦想趁著與陸鳴宇見面之時，查看一下許陸之間有什麼關係。此議既為大多數人贊成通過，便立刻付諸行動，不久他們都回到朱仙鎮上。朱仙鎮上的客棧，一下子就可以查遍，居然沒有陸鳴宇的下落，原先他所居的客棧，告訴眾人說，陸鳴宇已付帳離開了。裴夫人聽阿烈提過馮翠嵐之事，心想陸鳴宇既已擒下馮翠嵐，則回返江南，也是合理的事，是以主張暫時放棄陸鳴宇，要大家專心追捕高青雲。照理說許太平應該贊同才是，誰知他居然沒作聲，並且等到別人發表過異議之後，也附和道：「根據剛才調查結果，顯示陸幫主這一路人馬，曾經發生了一些事故，假如真是如此，他當然不會再住在這兒，因此，咱們也不必認為他業已離開鎮他往，不如分散開來，憑咱們這六個人，暗中四下搜尋，此鎮雖然人煙不少，卻也難不住咱們。」別人都先後同意了，連同裴夫人在內，當下分布路線，分頭而去。事實上當大伙兒商議之時，裴夫人已用傳聲之法，徵得王道全和陸一瓢二人同意，一同暗暗跟蹤許太平了。許太平負責西北區，這個方向也是他自己定的，他一直沿街道奔去，轉了幾個彎，便穿入一條巷內。在後面遙遙跟蹤的三人，雖然生怕跟丟了，但由於對方是有名的高手，機警異常，是以不敢太快追上。他們到巷口時，許太平的影子已經不見了。三人一湊近，陸一瓢首先道：「許太平這一路奔來，全不遲疑，分明已知道應行之路，可見得他一定是去見陸鳴宇無疑。」王道全低低道：「但此巷相當的長，兩邊皆開得有人家的後門，牆內俱是後花園，莫不成咱們逐戶搜查不成？況且他也有可能一逕穿巷而過。」裴夫人突然道：「沒關係，我有法子馬上就可以找到他。」王陸二人俱訝然向她望去，裴夫人卻轉眼四顧，似是有所尋找，接著便低聲說道：「兩位請隨我來。」她當先躍起，身法既輕靈迅疾，又美妙好看，一下子就越過牆頭，縱上一株高樹之上。那株高樹枝葉茂密，如果站的方位合適，恰可以望見這條長巷的動靜，王陸二人隨就縱入樹葉暗影中，盡量不發出任何聲息地湊近裴夫人。寒夜寂寂，冷風雖不強勁，但拂在面上和雙手，大有凜冽之意，不過王陸二人與裴夫人挨得很近，是以不時嗅到她秀髮和衣衫散出的淡淡香氣，使他們沒有法子忘記她是個美麗的婦人。這兩位名家高手，內心都微有神魂不定之感，幸而片刻後，巷內第三家後園門出來一道人影，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此時相距尚有三、四丈，因是在夜間，是以看不清楚那道人影的樣貌，但身量和衣飾一望而知不是許太平。這個詭秘的夜行人出現之時，並非冒冒失失的躍出巷中，而是按照正宗的夜行掩敝之術，處處隱匿起身形。假如裴夫人等不是先躲在暗處，又是居高臨下的話，那就很難察覺得出這個夜行人的出現了。但見這個夜行人沿著長巷，忽左忽右的竄躍，最後出得巷外，在附近繞行查看，轉了一匝，便回到巷內。這刻他已不再詭秘地隱蔽身形了，一逕走到第三道後門，推門而入。裴夫人等看著他進去，這才各自把縮隱在枝葉黑影中的身體放鬆伸直，王道全首先低聲道：「裴夫人，那廝竟是丐幫中人，看他的裝束和身手，必定是長老地位的高手無疑……」裴夫人道：「是啊！除了陸鳴宇外，誰還能差遣長老身份的高手，出來查看情形？」陸一瓢道：「原來裴夫人算準陸鳴宇一定會不放心，派人出來查看有沒有人跟蹤許太平，這一著本是雄才大略之士如陸鳴宇這等人，必有的反應，但在下全然想不到，益發可見裴夫人的智慧實是高人一等了。」裴夫人道：「陸先生好說了，其實我也不過是忽然直覺地感到有這等可能，倒不是以心智算計出來的，現在我們怎麼辦呢？」王道全道：「當然要進去窺看一下了。」陸一瓢道：「既然陸鳴宇是這麼慎密機靈之士，則咱們這一入宅，頓時把眼下明暗主客之勢都倒轉過來啦！裴夫人高見如何？」

　　裴夫人點點頭道：「是的，他一定派有不少高手，布防在此宅出入這道上，如果我們進去，便變成人家在暗處，我們在明處了，然而我們能不進去窺探麼？」王道全道：「不進去窺探怎麼行？咱們目下雖然知道許太平與陸鳴宇暗通聲氣，但終究不是什麼罪狀，根本證明不了什麼。」陸一瓢道：「進去是一定要進去的，但如何進行，還是請裴夫人費心想個辦法。」裴夫人忖道：「陸一瓢已把我估得很高，這一點對我相當不利，但眼下又不得不出個主意。」她只好作出焦慮之狀，其實她早就想好了。她道：「我們既不能使調虎離山之計，那麼只好冒險來一個出其不意的行動了。假如我們要查看得出這座宅第的建築形式，就大概可以推測得出陸鳴宇應該住在什麼地方，然後我們不從屋頂走，而是穿院過戶，從平常人走動的通路行去，也許反而不會被對方發現。」陸一瓢道：「好計，好計，誰想得到咱們竟敢大搖大擺的打地面上走呢？」王道全道：「此法果然值得冒險一試。」

　　當下三人分頭繞宅查看，約定在前門碰頭。三人在前門會集之時，各自說出心中猜測，恰是一樣，但認為是一座四合院式的三進大宅，靠近後花園的一座院子，大概就是陸鳴宇落腳之所了。於是他們從前門越屋而入，落地之後，順著廊甬穿門過院的走去，當然他們也盡可能隱起身形，並非當真大搖大擺地走去。根據他們的理論，陸鳴宇以及手下之人必定是從後門出入，所以他們想通過後花園，一定很困難。現在從前宅進去，而又不是在房頂縱越，可能竟能過關也說不定，目下他們正是採此策略。三個人迅疾無聲地前進，一連穿過兩進房屋，居然毫無動靜，大家心中都知道可能成功了。他們先後竄到一道院門邊，裴夫人伸手攔住躍進來的陸一瓢，最後面是王道全，他伸長脖子，直往前擠，瞧看院內的動靜。陸一瓢被前後兩人夾著，自然動彈不得，而事實上他也不想移動，因為裴夫人緊緊挨貼在他懷中，那頭髮上的陣陣幽香，以及肉體的磨擦，使得這個峨嵋高手，也禁不住心猿意馬，慾焰直冒起來。

　　三人在門邊站了一陣，裴夫人突然手肘一動，頂在陸一瓢的小腹上，這一頂雖然力道很輕，全不覺痛，但陸一瓢卻從夢中驚醒，心中暗叫一聲慚愧，忖道：「我這是怎麼啦？她莫說是有夫之婦，而且又是鳳陽門掌門人的夫人，即使不然，我身為俠義道中人物，亦豈能生出齷齪卑鄙之念？」他一面疚愧自責，一面向院內望去，但見一個房間的窗戶，透出燈火之光，還有人影搖晃。在對面的牆上，有一條人影屹立不動，假如他們闖入院中或是翻上牆頂，必被那人發覺無疑。陸一瓢明白裴夫人用肘頂他的意思，除了問他有什麼計策入內之外，或者也使警醒他不可妄動淫念。他用心地尋思一下，找不出可以瞞過牆上那入耳目而入院窺探的法子，只好也用手肘頂了王道全一下。裴夫人的香軀突然向後擠退，此舉使陸一瓢生出強烈的反應，而且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完全沒有法子的掩飾，縱然他立刻躍開，即使那樣，他身體上的異狀，仍然決計瞞不過裴夫人的。假如陸一瓢是淫邪之人，在這等情況下，也許會伸手摟住裴夫人的纖腰，乘機輕薄一番。但他實在是個愛惜聲名，有心向善的俠義道，所以目下這等情境，真是使他非常尷尬和不好意思。裴夫人身軀震動一下，她顯然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問題，就算對方樂得揩揩油，略親香澤，但也應該能控制自己，如何能夠這麼失禮？她雖然美貌，身材豐滿，平生也不知道有過多少男人垂涎挑逗，她目下正是狼虎年華的女人，春心易於撩動，因是之故，這種意外的強烈刺激，也使得她禁不住大大的震動一下，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只是王道全一個人保持原狀，他可看見房門業已打開，近門口處站著兩個人，一是許太平，另一個正是丐幫幫主陸鳴宇。看他們的情形，許太平乃是正要出房，所以推開了門，裴夫人因此才往後擠，想不到這一下竟使雙方都觸發了原始的大欲，弄得都神魂不定。這刻如果裴夫人向前挪閃，陸一瓢向後微縮的話，以後就不會有事情了，但裴夫人既沒有動彈，甚至也沒有絲毫不悅的表示，例如再用手肘頂他一下之類的動作也沒有。陸一瓢登時從尷尬不安中解脫，長長透了一口氣，猿臂一伸，繞過裴夫人的肚腹，緊緊箍住。他立刻發覺這個嬌媚迷人的美婦，身軀似乎已經完全溶化，無力地任他抱緊，如果收手她定會癱跌在地上，因此，基於種種原因，陸一瓢只好抱得更緊了。王道全竭盡耳目之能，恰恰聽得陸鳴宇向許太平說道：「我馬上就走，你有事可到秘宮找我。」他大感驚訝，忖道：「秘宮不知是什麼處所，再若陸鳴宇地位雖高，也不該用這等口氣說話，簡直有如向許太平吩咐一般。」許太平躬身應了一聲：「是！」陸鳴宇伸手拍了拍他肩頭，笑道：「你一定會去，對不對，因為柳飄香也在那兒，不過她最近脾氣不大好呢？」許太平笑一聲，道：「這樣說來，敝座還是躲遠些好。」他轉身出去，一下子躍上牆頭、與那把風之人打個招呼，便迅即隱沒在黑暗之中。房門咿呀一聲，又關上了，王道全往後退了一步，順手拍一下陸一瓢的肩頭，陸一瓢抱住裴夫人住後退了半步，回頭望去。王道全作個從原路離開的手勢，陸一瓢點點頭，王道全當先躍去。陸一瓢這時候才緩緩放開手，但裴夫人身子一側，勾住他的手臂。她那豐滿富於彈性的胸脯，貼在陸一瓢手臂上，使他如觸電流。但目下已不能再來纏綿，否則王道全一回頭，就能發現他們的異態，所以他用另一隻手，捏了她面頰一下，這才抽出被勾住的手臂。他們在隔壁大廳下面的走廊上，停步商議。王道全是唯一沒有被情欲燒昏了頭，把剛才陸鳴宇所說的話。聽得清清楚楚，當下向他們道：「裴夫人，陸兄兩位想必也都聽見他們的對話啦，咱們現下必須立刻行動才行。」陸一瓢含糊的道：「是啊！咱們不可失去機會。」裴夫人道：「王老師的意思是……」王道全道：「既然許太平與陸鳴宇真有勾搭，關係十分神秘奇異，咱們非趕緊查個水落石出，說不定與許太平匆匆離去的神秘事件有關。」他停歇一下，見裴陸二人都連連頷首，竟是完全贊同他的見解，大感高興，他那裡知道裴陸二人根本沒聽見陸鳴宇和許太平的對答，因是之故，非得想法子從他口中探聽出來不可。王道全又道：「陸鳴宇提到一個秘宮，以及一個叫做柳飄香的女人，兩位對此有何高見？」裴夫人道：「王老師不用客氣，請把你心中的計劃賜告，大伙兒商量商量。」王道全道：「陸鳴宇既然告訴許太平，今夜移到秘宮去，咱們趁這機會暗地跟蹤……」裴夫人道：「此計極佳，咱們非如此不可。」王道全被她捧得大為受用。又道：「如果等以後跟蹤許太平。便太遲一點啦！」陸一瓢已明白裴夫人極力捧拍王道全，當下接口道：「跟蹤陸鳴宇固然極好，但咱們如何著手，還須考慮一下。」要知裴陸二人目下都不曉得王道全剛才究竟知道了多少事？所以互相設法讓他自己說出來。王道全沉吟道：「陸兄說得極是，假如咱們三個人都不回去，許太平勢必感到有異，不難查出咱們跟蹤陸鳴宇之事。」裴夫人道：「這樣說來，我們只能留一個人暗暗跟蹤陸鳴宇。」王道全點頭道：「正是，其餘的兩人，要回去設法掩飾，不使許太平生疑才行。」裴夫人和陸一瓢，當下忙挖空心思，一吹一唱，使王道全自動留下監視陸鳴宇的行蹤，裴夫人和陸一瓢，當下從前面離開了這座大宅第。

　　到得外面，兩人停步在街邊的暗影中，兩人既不曾互相凝視，也沒有開聲，氣氛似乎甚是尷尬。要知他們目下神智已恢復清醒，善與惡，對與錯之間。都能看得十分明白。剛才發生於「情慾」中的錯誤，如果沒有繼續進一步的發展，則還是小意思，雙方可以很快就置於腦後了。當然他們兩人心中無不深知這是不應該發展的事，然而理智是一回事，情慾又是另一回事。他們兩個人目下正在這邊緣上，失足或是回頭，誰也無法預測，人與獸的分野，原本就極微小的。他們的黑暗中，互不對視，各不開口，這原是十分難堪不安的情勢，因為雙方都極為明白不該再繼續有更進一步的發展，但要他們斷然的完全割棄了這一段欲的奇遇，似乎又不捨得。這樣才會形成了雙方不講話的情勢，但略為過了一陣，由於雙方仍不開口，難堪尷尬等氣氛馬上全部消失了。原來當雙方的意思俱告確定之後，大家都曉得可以怎樣做，以及不可以怎樣做，這一來就沒有「不安」可言。陸一瓢突然一伸手，把她擁抱在懷中，然後吻在她的香唇上，她也回報以熱烈的動作……天色已漸近拂曉，遠近雞唱，此起彼落。阿烈在一棵樹下站著，他暗自忖道：「再過一陣，我就不能再躲在這兒了，任何路過之人，都能看見我。唉！江湖上的人，終究須要黑夜，果然大有道理。」他正焦灼間，只見一道人影打右方的屋頂掠下來，阿烈愁眉頓展，迎將上去。那道人影正是「白日刺客」高青雲，他一把執住阿烈的手，道：「兄弟，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已經探聽出許多了。」他側頭作勢，帶領阿烈離開此地。他們鑽入一間破舊木屋內，屋內不少乾草，以及舊有馬車用具等。兩人坐在乾草上，都感到十分安全，甚至有溫暖感。阿烈道：「高兄，我在那條路上監視了一整夜，沒有一個人離開朱仙鎮。」高青雲道：「那就太好了，假如有人離開，外面海闊天空，追查起來，又十分費事棘手了。」阿烈道：「進來的倒有一個人，恰是我認得的。」高青雲訝道：「半夜三更，還有誰會來？」阿烈道：「是鬼厭神憎曾老三……」高青雲道：「哦！是他？」阿烈道：「我如何認得此人，恐怕要從頭把經過說一遍，高兄方能了解。」高青雲道：「不必了，兄弟向來喜歡把任何事情簡化，例如現在的情況，我只要辦到兩宗事就行啦！一是弄明白我為何變成了血羽檄事件中的替罪羔羊。第二是幫你查明陸鳴宇下落，以便你得以救出馮翠嵐。」阿烈道：「好，在下不說便是。只不知高兄可曾查出了什麼線過眉目了沒有？」高青雲道：「陸鳴宇的行蹤，我倒是查了出來，乃是在一所大房子之內，他們稱為『秘宮』，我還沒有進去看呢！至於我本身之事，反而沒有眉目。」阿烈為之目瞪口呆，直到高青雲推他一下，他才恢復清醒，道：「高兄，秘宮之意，就是極樂教的秘密行宮。老天爺，極樂教主竟會是丐幫幫主陸鳴宇麼？」高青雲笑一笑，道：「你這叫做少見多怪而已，陸鳴宇是極樂教主，又有何足奇？」阿烈道：「這是為什麼呢？以他身為丐幫之主的地位，天下之物，不論是金銀財寶，抑或是美女妖姬，都可垂手而得，何須建立這等邪惡的秘教？」高青雲道：「這個也很難解釋，有些人喜歡怪異不合情理的事物，例如同樣價值的一條珍珠項鏈，偷來的贓物，比買回來的感到有趣得多。或者以女人來說明吧！這種人對女人，正正當當可以得到手，他一點不感興趣。但如果是引誘拐騙得來的，便非常刺激興奮，即使是正常之人，心中亦會覺得滋味不同，但正常之人能抑制這種想法，而那些異常之人，卻非此不歡。因此，世上就有許許多多奇形怪狀之事出現了。」他停歇一下，又道：「順便告訴你一聲，裴夫人也不是好人，她和峨嵋的陸一瓢已經搭上了。」阿烈訝道：「她身為鳳陽門掌門人的夫人，豈能不守婦道？」高青雲道：「這位裴夫人十多年前艷名就已經傳遍江湖。不過聽說她雖然是艷如桃李，卻冷若冰霜。被鳳陽門裴坤亮娶到手之後大概就只有化血門的查大少爺曾經玩過她。」阿烈心頭一震，差一點就露諸形色。他想向自己的頭鑿幾個栗子，因為他居然這麼愚笨，一直沒想到裴夫人發出血羽檄，弄得天下大亂之舉，竟是為了昔年的一段情之故。這個女人既然曾是他父親昔年的情婦，可是如今卻跟陸一瓢通姦，這個消息，實在使他感到不快。高青雲在曙光中，斜瞅住這個身世神秘的年輕人。發覺他似乎有點異態。當下不禁一笑，道：「白兄弟，假如你也看上了這個女人，我瞧這沒有什麼困難，定可玩玩她，不過，我卻勸你別這樣做。」阿烈當然不會這樣做，甚至連這樣想也感到罪過。但何以對方認為不可這樣做呢？於是問道：「高兄既是相勸，在下不敢不從。只不知高兄有什麼道理？」

　　高青雲道：「簡單得很，裴夫人聲譽，一向相當好，這回我親眼目睹她與陸一瓢在黑暗中擁吻，後來又進入一間空房內，乃是千真萬確之事。因此，我不禁要往深處想，第一，她可能是獨自北來，旅途孤單，影響她的心理，使她大是失去常態，是以一碰上很對眼的陸一瓢，雙方一湊，就成了姦情。第二，我猜裴夫人原本就存有收攬一些高手，以便增強她個人的力量，俾可去完成一件她想做之事……」他停頓時一下，又道：「這兩種原因湊在一起，所以使她容容易易就與陸一瓢搭上。當然，以白兄弟你的年少英俊，以及過人的體態，裴夫人必定很樂於收你做裙下之臣。不過那樣一來，你就深陷孽海，不易自拔了。」阿烈肅然起敬，道：「在下決計不會與裴夫人有事。高兄這番勸告在下甚是感激。」高青雲道：「你為了拯救馮翠嵐，必將前去秘宮。而我卻須以另一種方式與陸鳴宇見面。換言之，我不能分身助你，你單槍匹馬，恐怕不宜闖入虎穴。」阿烈道：「高兄，事實明顯不過。假如我不立刻前往營救。等到陸鳴宇在秘宮中安頓下來。馮翠嵐姑娘休想保存清白之軀了，是也不是？」高青雲道：「雖然如此。但你獨自前往，人孤勢單，實在太危險了。」他忽然如有所悟，又道：「你看那鬼厭神憎曾老三如何？他肯幫你的忙麼？」阿烈大吃一驚，道：「什麼？找他幫忙？唉？不行，不行。」高青雲道：「他不肯幫忙，也是意料中之事。這人邪僻古怪之極，屬於沒有法子商量的人……」阿烈道：「不，我相信他一定肯幫忙。可是我那裡敢請他幫忙呢？」高青雲笑一下，道：「對不起，我竟忘記他是一個非常可憎可厭之人，那麼還是另想辦法吧！」阿烈忽然沉吟起來，高青雲一望而知他想的是什麼事，不禁大為驚異，伸手抓住他，懇切地道：「你用不著勉強。據我所知，沒有人能與曾老三在一起而不被他活活悶死的……」阿烈道：「但他是最佳的幫手，對不對？尤其是他曾受極樂教囚禁之辱，他說過一定要報復的。」

　　高青雲道：「我承認他是個極好的幫手．尤其是如果能讓他打頭陣，更是萬無一失，縱然他失手被捕，也不會令你行跡敗露。」阿烈不解地道：「為什麼呢？」高青雲道：「任何人都深信不會有人與曾老三結伴行事。所以他即使被捕，敵方之人，決計不肯浪費氣力作搜索餘黨之舉，試想這豈不是極妙之事？」阿烈跳起身，道：「高兄，放開我，讓我找他，我曉得這回必定能成功地救出馮翠嵐，雖然還有些細節，還未考慮得清楚……」高青雲道：「假如你拿我我做朋友看待，那就希望你把計劃說來聽聽……」阿烈道：「我去找到曾老三．求他幫個忙，故意讓對方抓起來。這是上佳的調虎離山之計，當他與敵方首腦扯纏之時，我定可趁機救走馮翠嵐。」高青雲連連點頭，道：「此計果然大妙，只不知你如何能夠說服曾老三幫你？其次，你還得替他想出一個萬無一失的保命之法，保證他決計不會被對方殺死才行，否則他焉肯故意讓對方捉去？」

　　阿烈道：「是呀！」他登時陷入沉思中，雙眉緊皺，大動腦筋。過了一會、阿烈目光轉動、停在高青雲面上，問道：「高兄見多識廣，智謀絕世，能不能指點一個法子？」高青雲笑道：「我根本沒有考慮這件事，因為這是斷斷行不能的，何必白傷腦筋？」阿烈道：「但奇怪得很，我心中隱隱感到對方可能不肯下手殺他，只是怎樣都想不出來而已。」他用拳敲擊腦袋，露出非常困惱的神情。高青雲大為同情，道：「你苦惱也沒有用，如果陸鳴宇是極樂教主，而又被曾老三揭穿。那是無論如何也要殺之滅口的，除非曾老三不但沒有見到他的真面目，同時更因某種緣故，使對方不敢向他下毒手，但這怎麼可能呢？」阿烈雙眉忽然舒展，道：「對了，曾老三如果握有一個大秘密，足以使陸鳴宇動心的話，為了要他招供，他就不肯下毒手了。」高青雲道：「有什麼秘密值得陸鳴宇如此重視麼？」阿烈連連頷首，道：「有，有，就是魔女劍派的至寶『誅心劍』，此劍如果落在魔女劍派手中，陸鳴宇的性命可就賤如塵土，隨時都有被殺之虞。」高青雲道：「我也聽一位武林的老前輩提過此劍，據他老人家說，此寶叫做誅心妙劍。你所說的少了個『妙』字，不知是不是同一把劍？」阿烈道：「大概是吧！且不管它。高兄認為這個秘密怎麼樣？能使陸鳴宇不下毒手麼？」高青雲道：「既然此寶對陸鳴宇關係這麼重大，相信一定足以威脅他不敢下毒手了。不過你得記住。你必須能及時救走馮翠嵐，這樣才加倍的增加誅心妙劍的重要性。同時也要暗示陸鳴宇，使他相信馮翠嵐亦曉得該寶的下落．這樣，他就更急了。」阿烈道：「好，我這就去找他。」高青雲道：「假如曾老三不肯幫這個忙，而我又能擺脫裴夫人等的追蹤，我便可以助你一臂之力。」阿烈真心的向他道謝了。要知高青雲與他不過是萍水相逢，除了兩方曾經互惠過之事以外，別無任何關係淵源，更談不到深厚感情。所以高青雲不挺身幫助阿烈，實在是非常合理的。

　　在曙色中，阿烈竄出木屋，迅快奔去。轉眼已到了此鎮靠邊的一間屋宇。他夜裡守在外面的路口，看見曾老三經過，遠遠望見他進入此屋的。他生怕在街上會被敵人看見，是以不管三七廿十一，猛可躍入屋內。身形落地，目光乍掃。已看出這間屋子，竟是沒有人居住的空屋，敞開門戶的廳子裡，灰塵堆積，蛛網四掛，雖有幾件家具，也都破舊得很。他一定神，馬上就感覺到左方丈許遠．好像有人躲著。當下本能地轉身走去，只見那邊角落，堆放好幾扇破門板和舊的高屏風等物。一瞥之下，已看出這些雜物後面如果有人藏匿的話，即一定是個三四歲的嬰兒。因為空間狹窄，大人絕容不下。然而他又知道自己的聽覺絕不會出錯，是以非常訝異地直瞪眼睛，心想，莫非真的有一個小嬰兒放在那邊？方轉念間，人影一閃，從雜物後掠出來，落地現身，竟是那個天下之人聞名變色的「鬼厭神憎曾老三」，他那張平淡得可恨的面上，目下居然大有表情。阿烈大為歡喜，迎將上去道：「前輩果然落腳在此。」聲音中透出一股真摯的親切之感。曾老三身子一震，連退兩步，生像是驟然碰上十分可怕之事一般。阿烈不禁一怔，忙忙停步，訝道：「怎麼啦！敢是我的形狀很奇怪？」曾老三搖搖頭，道：「不是你的形狀，而是你的心情。我曾老三有生以來，還沒有碰到過一個人，見到我時會真心高興的。」阿烈這才鬆一口氣，道：「縱然如此，前輩你也不必害怕呀！反正要是有人很高興見到你，則這個人對你必無惡意，對不對？」曾老三平淡乏味地笑一聲，道：「有惡意的話，我最歡迎啦！換句話說，正是『善意』才使我受不了。」阿烈了解地點點頭，而目下由於對方話中言之有物，是以倒不十分覺得他聲音表情之可憎。他想立刻道出來意，道：「曾前輩……」曾老三揮手打斷他的話，道：「假如你不叫我曾老三，我就不理你了。」阿烈瞧他說得很認真，只好改口道：「好，恭敬不如從命。現在讓我說出來意。」他略一考慮之後，才又道：「我有一個友人，失陷在極樂教主的手中，我一個人的力量有限，特地來向你求助。」曾老三道：「你先回答我三個問題，我方能告訴你我去不去。」阿烈簡直驚異得說不話來，心想，曾老三真是名不虛傳的厲害人物，我只說一句話，他馬上就提出三個問題了。只聽曾老王道：「第一，你這個友人是誰？第二，極樂教主是誰？第三為什麼要我幫忙？」他問得乾脆俐落，與他平時的嘮叨嘴，居然大不相同。這一來阿烈可就發現他另一種面目了，那是「果斷」、「機智」、「敏捷」、「老練」等優點。這才是他能夠安然活到今日的緣故，要是沒有這些長處，武功再高，也難免遭人暗算而死。阿烈答道：「那個友人姓馮名翠嵐。」曾老三道：「唔！是個女的，我不認識她。」阿烈點點頭，道：「極樂教主是丐幫幫主陸鳴宇。」曾老三吁一口大氣，道：「我的媽呀！居然是他麼？這個小子心毒手辣，厲害之極，雖然我知道這極樂教主一定是非常驚人的人物，但到了得知是誰之時，還是免不了有點大驚小怪的。哼！陸鳴宇……這小子……」阿烈道：「你第三個問題，我認為以你的武功機智，足可以掩護我進去救人，任何人見到是你，決計想不到還有同路的人。」曾老三鼓掌喝采道：「妙，妙，這一著的的確確是對方想不到的。」他忽然皺起眉頭，停口尋思，面上已露出拒絕幫忙的表情。阿烈問道：「怎麼啦？你不一定要現身不可呀！只要製造出混亂，轉移敵人注意力，我就可以下手了。」曾老三道：「萬一我落在許多名高手的重圍之中，尤其是陸鳴宇親自出手的話，我沒有自保之道，豈不是要我去送死？不行，此計不通之至。」阿烈道：「是的，我也知道有點不近人情。」他雖是這麼說，但仍然不肯放棄作最後的努力，當下又道：「當然我認為只要有一個秘密，可以使陸鳴宇不敢殺你，我意思是說，你一透出口風，他就亟想知道的秘密。」曾老三道：「重要的連陸鳴宇那一代梟雄，也不敢下手麼？」阿烈遲疑道：「那就不知道了，總之我認為對他非常重要。」曾老三淡淡一笑，道：「瞧，你的設想之中，還有這許多不能確定的因素，如何能夠保證一定成功呢？」阿烈終是善良無邪之人，聽了這話，頓時十分不好意思，為之面紅耳赤起來。曾老三凝視他有頃，突然道：「小白，我幫你這個忙，好不好？」阿烈大喜道：「真的？」念頭一轉，接著道：「你要我如何報答你呢？」曾老三道：「我此生到目前為止，還未碰到我自己無力解決的問題，所以我不知道要你怎樣報答我，我願意把這個交情留下來，也許有一天，我非找你幫忙不可。」阿烈忙道：「只要你用得著，我一定為你盡心盡力。」曾老三聳聳肩，道：「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了，要不是我覺得可以相信的人，我才不自找麻煩呢！」顯然阿烈的純真善良甚至他的心思粗疏，以及缺乏人生經驗等優點和缺點，形成了一種使人喜歡親近的性格。故此以曾老三這種天下第一大厭物，居然也肯拿他當作朋友了。他們高談過進行的步驟之後，便馬上出發。阿烈繞得到那座大宅後面，心中不禁大為嘀咕，因為當初實在沒有想到這座宅第竟是如此深廣。而他們約定的辦法是曾老三在前門出現，施展出他的絕世奇技，將守門之人激個半死，製造出事端。當然他會動手揍人，以便惹出高級的人物，這樣事情才會傳到陸鳴宇耳中。只要陸鳴宇一知道是曾老三，以他們的判斷，陸鳴宇必完全拒絕相信有「調虎離山」的可能性。因為曾老三成名多年，江湖上人人皆知他沒有一個朋友。阿烈面對的困難是：這座宅第如此深廣，在後面根本無從聽得見前門的任何聲音。縱然是大聲叱喝，也聽不見。後門外是一片荒地，種得有幾畦青菜，另外又錯雜叢生著高高矮矮的樹木的竹子等。阿烈深知他的對手不是普通的武林門派，而是超乎一切幫會的邪惡組織，所以在行動上，必須恰到好處地予以配合。太早闖入去，與太遲動手，俱是足以致命的過失。因此他非常緊張起來，一面動腦筋，一面竄入荒地中，藏在一叢竹樹後面。由於此處十分偏僻，因此雖然已經日上三竿，但四下全無人影。但阿烈以他超凡絕俗的視聽之力，早已查知有一個人是藏匿在門內右邊的屋子裡，另外還有一個人，則是在更裡面的一座木樓上。只有在樓上之人，才看得見荒地上的情形，靠近院牆後門這邊的一個，反而視線受阻，只能監視門戶以及兩邊的牆頭。

　　他定眼向相距超過五丈遠的木樓望去，在窗戶內，有個大漢靠窗而坐。但他的目光卻不向外面瞧看。阿烈本可趁此機會越過這片荒地，掩到後門邊去。但他沒有行動，只凝目遠遠瞧看著。換了任何人，都沒有法子看得那麼遠的窗內的人。因為一則相距甚遠，二則窗內光線暗得多。大概對方也深知這一點，是以靠窗很近，全然不怕會被人看見。忽然間那個大漢坐得筆直，面部仍然向屋內。可見得他正在與什麼人說話。接著他就很快的轉過頭來，向外面查看。動作間顯得有點緊張。阿烈透一口大氣，忖道：「總算讓我猜到了，這廝果然在聽到前門有入侵擾的消息，馬上緊張起來，查看這後面的荒地。」他仍然沉住氣，動都不動，過了片刻，只見那大漢又回過頭去，接著身子稍稍彎低，恢復了舒服的坐姿。阿烈大喜。忖道：「他現在聽那傳消息之人說，來人是鼎鼎大名的鬼厭神憎曾老三。他們談論到曾老三絕無朋友，不會與任何人合作，是以登時鬆弛下來了。」

　　念頭才轉，人已躍了出去，一溜煙般越過荒地，身子緊緊貼在後門旁邊的牆上。聽了一下，猛可躍起，翻過牆頭，落向牆內院中。當他身子下墜之時，已經看見靠右邊的一間屋子，窗內有人晃動，另外還有一個人在外面的台階上，與他說話。這正是他敢冒險翻牆而過的原因，當然這也是唯一可以冒險試一下的機會。要是等到他們不再談話，這一關就難以闖得過了。他一落地，馬上伏身竄到窗下，這時窗內之入，縱然望出來。也看不見他了。走廊上的人固然在說話，同時稍遠處也傳來對話之聲，不問可知樓上那個哨兵亦正在跟別一個人說話。他們談的內容果然是「曾老三」，不久，廊上的漢子道：「不聊了，我得去報告柳香主一聲。」屋內的人，口中發出「嘖嘖」兩聲，羨慕地道：「好小子。這差使竟落在你頭上，別的不說。光是這一場眼福，就夠你銷魂的了……」廊上的人笑道：「別眼紅，老兄。我老趙這麼久啦！還沒有機會親近她，你們都嘗過她的滋味，唉！說起來才真冤枉呢！」屋內之人也笑道：「你嘟囔什麼？誰叫你派到這行宮駐守？柳香主連你的樣子也沒見過，如何能叫你享受到她那銷魂蝕骨的滋味？」他停歇一下，又道：「現在是你的機會啦！可惜你是為了這等事去報告的，或者她沒有閒心你取樂。」老趙道：「是呀！真倒霉。」屋中之人道：「那也不一定倒霉，你要知道，柳香主擅長採補大法，任何男人碰上她，事後非躺上三五天不可。所以她簡直叫人又愛又怕。」老趙突然壓低聲音。道：「喂！小高，你一直跟著她的，不知道咱們教主有沒有玩過她？」小高道：「這一問豈不怪哉？她是教主最寵愛的人，怎麼不玩呢？」老趙道：「那麼教主可要躺三五天？」小高道：「教主是什麼身份，本事多麼高明？柳香主對付的了他麼？」老趙吃吃邪笑，道：「總算有人制得住這頭狐狸精。」他的聲音中斷了一下，接著訝道：「小高，你想什麼？」小高道：「你不提，我倒沒有想過這件事，怪得很，柳香主就是服侍教主一個人，但是呢，我好像沒發現過他們行樂……」老趙道：「雖然咱們教裡天天攪這一套，大家看見都沒有什麼稀奇，但教主身份不同，當然不讓別人看啦！」小高道：「教主才不在乎呢？可是就始終沒有跟柳香主交歡。奇怪極了，我有機會一定問問柳香主。」老趙道：「她肯說固然好，不高興的話，你的腦袋就要分家啦！」小高邪笑道：「我說有機會時才問她呀！她決計不會惱的。」兩人都淫邪地笑起來，老趙道：「哎呀！我得趕快，說不定她已整完那個妞兒，就是那個馮翠嵐，長的真好，我趕去瞧瞧她的身段也是好的。」小高大聲道：「媽的，惹起我的火來，我就綁住你這小子，我去找她。」老趙大笑道：「行啦！那妞兒一定又白又嫩，我準要想法子摸她幾把。」

　　走廊上響起步履聲，阿烈窺察過形勢，心知只要竄過門口，不讓對方發現，就可以一直的向老趙追去。他小心翼翼繞到門邊，探頭一望，只見那小高正望向窗外，立刻竄過，順著走廊奔去。轉眼間已穿過一座落院，眼前突然豁然開朗，原來竟是一座占地甚廣的庭院，碧草如茵，寬敞平坦，教人真想在上面打幾個滾。草地盡處的右方，花木扶疏，有小溪，拱橋以及小亭假山等。景色雅致得很，一派出塵絕俗的風味。再過去隱隱有一座樓閣，修建在花木之間。阿烈目光到處，恰見那老趙的背影，隱沒在搖曳的柳陰中。當即提一口真氣，放步疾奔，快如掣電，掠過草地。過了草地，就不虞形跡敗露了。他躍過小溪，追近那座兩層的樓宇，舉目打量。但見這座樓宇是以磚和木建成的，形式精美，大有圖畫中仙山樓閣的意境，教人萬萬想不到裡面竟是如此可怕。

　　那座樓內的確藏污納垢，住著淫邪可恨之人。至少阿烈目下是這麼想的，他也聽到有人拾級登樓的聲音。無疑必是老趙的步聲，正要進謁那柳飄香。樓上的正廳十分寬大，樓板上都舖上厚厚的地氈。正當中的壁上，有一個神龕，簾幕低垂。四周的窗子都以厚軟的絨簾遮蔽起來。因此，廳內點燃著二十支以上的燈和燭，才不致黑暗。老趙在廳門門簾處停步，舉手在門框上連扣三下，兩下快，一下慢，一聽而知必定是秘密暗號。廳內傳出一個嬌軟的口音，道：「進來。」事實上當聲音透出之前，門簾已開啟了一道縫隙。老趙深深吸一口氣，撥簾而入。這道門的簾一共有四重之多，他撥完一道又一道，用「擠」的方式進入廳內，但是面前站著一個美女。她手中拿著一根三尺長的玉尺，剛才便是用這根玉尺把四重簾幕挑開的一道小縫，卻也不知是什麼意思？老趙目光到處，倒吸一口冷氣，整個人都呆住了。原來廳內除了無數的精美家具以外，還有一張躺椅，放置在兩座燈架下面，明亮的燈光，照出椅上之人。那是一個比圖畫或雕塑更為美麗的女人裸體，羊脂玉般光滑雪白的肌膚，在燈下閃耀出使男人瘋狂的奇光。她身上雖然披著一件輕紗的外衣，但裡面卻一無所有。這襲輕紗可以清晰看得透，這自然異常的魅惑。但最要命的，還是她半躺坐的姿勢，以及面上的表情。那是一種饑渴的，挑逗的表情，足以使男人能夠發起原始的本能，顯露出獸性，老趙目下正是如此。幸而她並沒有望他，卻瞧著另一個男人。老趙總算藉極樂教祕傳的功夫，抑制住內心的衝動。另一個男人站在距柳飄香五六尺遠之處，正全神貫注地欣賞著她。老趙頓時嫉火直冒，暗中咬牙切齒。雖然那個男人身前有一張桌子，桌上擺著畫絹，以及多種畫具，一望而知是個畫師，但老趙仍然非常的妒嫉。因為他乃是被授權公開的看她，並且要在最美妙的角度看她。是以他的眼福，沒有人可以比擬。老趙心中一則妒恨，二則愛慕，人都變得呆了。突然肩上一陣刺痛，轉眼一看，恰見玉尺縮了回去。門邊的美女道：「什麼事？還不快稟報。」老趙如夢才醒，連忙高聲說道：「啟稟柳香主，目下有敵人在前門擾鬧。」柳飄香驚訝地轉過頭來，向他望了一眼。這一眼直有勾魂攝魂的魅力，老趙頓時又迷惘了。柳飄香似是對這等情形，已司空過慣。沒有怪他之意，只道：「是什麼人？」老趙道：「是鬼厭神憎曾老三。」柳飄香道：「哦！是他麼？」老趙道：「幫主命屬下向你稟報一聲而已。」柳飄香道：「後門的樁哨已通知了沒有？」老趙道：「通知過啦。」他略一停頓，才又道：「但這只是例行手續，幫主的意思認為曾老三決計不會有幫手的。」柳飄香笑一笑，道：「是呀！他如何會有幫手？」她這一笑，又把老趙的魂魄勾去了。柳飄香回過頭來，向畫師望去。這個畫師是個三十左右的清秀男子，身著長衫，頗為儒雅，他不但雙眼發直，而且面色酡紅，宛如醉酒。任何人從他光采閃射的眼睛中，都能看出他慾火熊熊。柳飄香看看他的樣子，媚眼一轉，突然泛起一抹淺笑。她側過面龐，向老趙道：「本幫的人，向來可以做我入幕之賓，但我好像從來沒有見過你呢！」老趙腹中「轟」一聲，全身百脈中的血液，都充滿了火焰。他趕緊道：「屬下是奉命留守行宮之人。」柳飄香道：「原來如此。」老趙實在無法抑制，突然奔了過去。站在門邊的美貌侍女，咯咯嬌笑，並不阻止。老趙奔到柳飄香椅邊，雙膝跪下，道：「柳香主，恕在下放肆了。」不等她開口，猛可撲上去，壓住她的嬌軀，又抱又吻。這等情景，委實非常刺激誘人。門邊的美貌侍女，雖然見多識廣，也不覺呆了。忽見那年輕畫師猛可撲了上去，怒聲道：「讓開！」喝聲末歇，突然「蓬」的一聲，倒退飛開七八尺，摔在地上，原來是被老趙一腳跩在小腹上。那美貌女侍不禁笑出聲，隨即向畫師走去。這時候阿烈已經在廊外的簾幕邊，側耳聆聽。他早先仗著超世絕俗的聽覺，得知老趙已經入廳，連他扣門時的暗號等等，都聽得一清二楚。可是當他入廳房，就宛如泥牛，全無聲響了。這等情形，使阿烈驚訝之極。當下決定冒險，上樓探看。此刻他雖然貼著簾幕，仍然聽不見聲音。因此他迫不得已伸手緩緩插入幕縫中，頓時發現裡面尚有一重。直到他探測出共有四重簾幕，一方面聲音已從這細細的縫隙中傳了出來，另一方面他也明白何以不聞聲息之故了。原來這四重簾幕，乃是一種隔音的設計，上下四周，都找不到一絲縫隙，空氣不能透過，聲音也被隔斷了。他聽到那美貌女侍詢問畫師的聲音，此外，還聽到一種奇怪的「唔唔」之聲，這等聲音，使他馬上聯想到「馮翠嵐」，她眼下正無助地遭受了一個惡魔的蹂躪。阿烈一想到馮翠嵐正在被人淫辱，頓時全身血脈賁張，怒不可遏，一切都不考慮了，猛可擠入去。他的頭方一冒出簾外，已看見老趙壓在躺椅那個女人身上的情狀，使他恨得咬牙切齒，吱吱有聲。此外，他也看見美貌侍女扶起那年輕畫師。那畫師捧著小腹呻吟，直不起身。侍女道：「你在地上躺一會吧！」畫師搖搖頭，猛可向躺椅衝去。侍女一伸手，把他拉住，輕輕道：「你找死麼？」阿烈也衝入廳，但他突然發覺不對。不由得剎住腳步。原來他已看見柳飄香赤裸的雙腿，在足踝處有一條金鏈，他以前見過柳飄香佩戴此物，所以猛然警覺。他迅即向大廳另一邊望去。只見這一邊的牆上，皆是絳色帷幕。看不見牆壁，不知是怎生樣子？此外，廳中家具雖不少、卻沒有可供藏匿之處。他正要趕快退出去，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叩門之聲。這陣叫門聲不但使阿烈大驚，也驚動了別的人。阿烈情知無法再退，猛可躍到牆邊。只聽柳飄香道：「看看是誰？」聲音有點模糊，可見得她是勉強錯開對方的嘴唇而說的。阿烈已落在牆邊、伸手一撥帷幕。觸手便覺裡面是空的，不由得叫聲「謝天謝地」。這時他已沒有時間找尋帷幕合縫之處，迅即躺下滾去。那美貌侍女回過身子時，阿烈已從帷幕下滾入去了，頓時發現帷幕後面，距牆尚有尺餘兩尺的空隙。侍女用玉尺刺透簾縫，問道：「那一個？」外面的人應道：「屬下馮真，有事稟報。」柳飄香道：「什麼事？」馮真高聲道：「曾老三已經逃跑啦！」柳飄香道：「知道了。」她忽然一揮手，在她身上的老趙頓時摔出數尺以外。她面上並無怒容，笑著道：「別猴急，等一下。」老趙一躍而起，連連躬身道：「是，是……」柳飄香目光轉到那畫師面上，從頭到腳打量他一陣，才溫柔關切地問道：「怎麼樣？痛得厲害麼？」那畫師點點頭，又搖搖頭，滿面惘然的神情，一望而知他實在被她迷住，以至五內無主，神智不清了。柳飄香笑道：「我們說幾句正經話，好不好？」那畫師豈有反對之念，應道：「好，好極啦！」

【第十九章】

　　柳飄香道：「我本來限你三天，對不對？」畫師身子一震，忽然清醒過來。原來這三天之限，有關生死大事。任何人面臨這種關頭，當然也會駭得慾火消滅，恢復他的神智的。他吶吶道：「對的，可是……」柳飄香道：「別慌，我不是要下令殺你。」那畫師鬆一口氣，差點就跪下了。柳飄香又道：「但你活得成活不成，還看你自己的本事，我現在出一個題目，要你畫下來，如果畫得不好，你休想活命。」那畫師忙道：「姑娘吩咐的事，小可豈敢不盡心盡力。」柳飄香頷首道：「我且問你，為何三天之久，你尚不能落筆？難道我竟是這麼難畫麼？」畫師惶恐道：「這個……這個……」柳飄香道：「據我所知，你金恭友的畫藝關洛出名得很。尤其擅畫人像，為何三天之久，還畫不出我的畫像？」金恭友道：「小可若是據實說了，只怕姑娘生氣。」柳飄香居然不敢即答。沉吟了一陣，才道：「你說說看。」金恭友曉得不說也不行，當下道：「姑娘的芳容，以及這等肌膚身段，實在是天下絕色。小可這雙眼睛，已見過不知多少美女，但沒有一個比得上你。」柳飄香大是受用，笑瞇瞇道：「那便如何？」金恭友道：「小可下不得筆之故，便因姑娘這麼一躺，自然而然叫人生出一種侵犯的慾望！小可雖然竭盡全力，也沒有法子抑制得住這等感覺。」柳飄香笑得更為甜美，道：「說下去。」金恭友接著道：「小可如果不能澄心定意，自然不能落筆了，若是勉強為之……」他沉吟不語，柳飄香道：「勉強為之便怎樣呢？」金恭友鼓起勇氣，道：「若是畫了下來，必有至淫極蕩的味道。」柳飄香縱聲而笑，甚是開心一般。帷幕後的阿烈忖道：「這金恭友真是天下第一號傻瓜，她明明以淫蕩為榮，豈會惱你。」只聽柳飄香道：「妙極了，但暫時不談這個，我另出一題目，等你交卷之後，再來畫我。」她向侍女道：「黛痕，把光明室打開。」侍女舉步向阿烈這邊走來，阿烈頓時大為吃驚。幸而她只走向角落，扯動一跟絲繩。但見這一面牆上帷幕，忽然徐徐分開，露出丈許闊的空隙，裡面還有一重黃色的厚帷，遮住眾人視線。阿烈極小心的從邊縫間窺望出去，他正好是在入口邊緣，所以望得見那黃色的厚厚帷幕。黛痕又扯動另一根繩子，這道黃色厚厚的帷幕打開了。眾人莫不眼前一亮，包括阿烈在內，莫不如此。柳飄香剛才說過這地方叫做光明室，因此關於明亮這一點，乃是當然之事，無人會感到奇怪。但這間無法分辨出大小的室內，竟有許多個裸體美女，躺在一張舖著雪白床單的床上。這等景象，在是出乎金恭友等人意料之外，是以無不為之目瞪口呆，定睛細細打量。這些裸女，個個都肌膚如雪，胸前峰巒起伏，大腿渾圓修長，面貌十分嬌美，同是青春年少，動人得很。金恭友為之眼花繚亂，但很快就看出那許多名棵女，其實只有一個。由於這個房間內，上下四周都讓嵌滿大鏡，互相反映之下，便出現了無數個裸女。同時亦使人瞧不出這個房間的大小。阿烈第一眼就認出這個全身赤裸的美女，正是馮翠嵐。金恭友問道：「姑娘要小可畫下她的畫像麼？」柳飄香從躺椅上起來，裊裊地行過去。走動之時，輕紗飄動，全身曲線肌膚暴露，散發出勾魂奪魄的魅力。這時廳內公開露面的有兩個男人：一是畫師金恭友，另一個是極樂教手下老趙。他們面對著那煙行媚視的極樂教銷魂娘子柳飄香，但覺心迷神醉，身體欲融，不知如何是好？但另一方面，光明室的馮翠嵐，也使他們移不開眼睛。這是因為馮翠嵐不但身無寸縷，而且是在大鏡映照之下，他們可以挑選任何一個角度觀賞她。柳飄香停下腳步時，已經是站在光明室門口處。因此，如今阿烈得以從帷幕隙中望見她。阿烈也和一般的男人沒有區別，霎時已勾起了滿腔慾火。因此他著實用神打量她，好像是第一次見到。柳飄香微笑道：「金畫師，這個女孩子現下尚在昏迷之中，你看見了麼？」所有的男人都暗暗叫了一聲「慚愧」，敢情俱不曉得。柳飄香又道：「你覺得難不難畫？」金恭友立刻答道：「如果比起柳姑娘來，就一點不難了。」柳飄香道：「你錯了，如若你把情慾之心收起來的話，你就曉得不太易畫了。」金恭友以職業的眼光向馮翠嵐鑒賞了一下，才道：「不難，若要畫出她的美貌，小可定可辦到。」柳飄香問道：「為什麼呢？」金恭友道：「此女年約二十，看她的體態肉質曲線各方面，尚是處子無疑，同時再看她面部的線條表情，也可知她一向過著較嚴肅的生活。故此，她清醒過來之後，必將是另一種型的女孩子。」柳飄香問道：「什麼型？」金恭友道：「純潔、小心，不想做錯事的女孩子……」他停歇一下，又道：「要畫她的話，只不過是著意表現她聖潔之美而已，這不算難。」柳飄香道：「對極了，你負有盛名，稱為人像聖手。果然大有道理，不過……」她拖長聲音、笑了一下，又道：「不過我給你的難題，當然沒有這麼容易，雖然在事實上，即使如你所言，僅僅畫一幅聖潔美的肖像，本已難極。但在你說來，卻還辦得到。所以我出的題目，可沒有你想像那麼容易。」金恭友目下已全心貫注在「畫道」之中，對面這個女人，雖是狐媚魅惑，熱力四射。事實上，他還是第一次碰到對「畫道」這般深刻看法之人，因此他必須集中所有的智慧以應付她。這種高深的探討，激起他極大的興趣和熱心。以是之故，他已解脫了被慾火煎熬的痛苦。

　　他輕輕道：「難道柳姑娘還能出一個題目，比剛才的更困難麼？」阿烈一面聽，一面貪婪的欣賞她動人的曲線。柳飄香又道：「我將使用一種手段，使這女孩子春情勃發，慾火騰湧，然後，我命一個男人獨自來挑逗她。」阿烈駭了一跳，頓時不再注意她的誘人入迷的胴體了。金恭友沉吟道：「即使是如此，她的放蕩表情，遠遠不及柳姑娘你這般迷人，畫之何難？」柳飄香道：「我不是要你畫出她放蕩時的表情，而是要畫她內心掙扎時的神態。你也知道，她向這個男人投降，或者不投降之前，內心必有一番激烈之極的掙扎？但你須畫下這一瞬間的神情，也就夠了。」金恭友真心的讚美她，道：「這見地真是高明之極。」他泛起一股淫邪的笑容，暴露出他心中的感受。站在男人的立場，誰不願看見這等奇景？柳飄香道：「我警告你，這次不可失敗。」她的聲音非常嚴肅冰冷，把金恭友駭出一身冷汗。現在阿烈已經了解柳飄香這個女人，雖然是淫娃蕩婦，但在這一方面能夠登峰造極，顛倒眾生，的確有著過人之處。至少她的想像力。她對男女之情的品嘗等，都高人一等。最使阿烈頭痛的是他雖是順利潛入，但恰恰碰上這等場面如何能下手救人？看來除了硬幹，別無他法了。只聽金恭友道：「柳姑娘，什麼時候動筆呀！」柳飄香想一下，道：「現在就動筆。」她回頭道：「阿趙，這差使給你吧！」老趙大喜過望，躬身道：「屬下遵命。」柳飄香道：「便宜你這傢伙啦！她還是個處女呢！」當下轉眼望向侍女，道：「黛痕，把催情香點上。」黛痕應道：「是。」轉身走開，取火燃香。金恭友問道：「小可就站在這兒看麼？」柳飄香道：「不，先把帷幕拉攏，咱們在幕後窺看。」眨眼工夫，侍女黛痕已點燃一支香，連鼎捧來。室內頓時彌溫著陣陣異香，入鼻甘甜，心神舒暢。阿烈如果不是聽柳飄香親口說過此香之名，決計想不到這是含有摧發情慾作用的香氣。他深深嗅了幾下，以便記住這種香氣的特徵。光明室的帷幕徐徐關攏，柳飄香和金恭友一同站在夾層中，略略撥開一點縫隙，向室內觀看。好在室內全是大鏡，目光投向任何角落，都能一覽無遺。阿烈咬咬牙，忖道：「只等翠嵐姊一醒，我就衝出去。」只見黛痕抹了一點藥粉在馮翠嵐鼻子下面，隨即退出。老趙已閃身進室，迅快脫下自己的上衣。他露出精壯的上半身，肌肉墳突。他的強壯有力和床上馮翠嵐的嬌美雪白相比之下，更為惹眼。只聽柳飄香道：「阿趙，她初醒時，你別惹她。等她吸夠仙香，春思發作，你方可上前，我看你還是暫時退下的好。」老趙連忙退出室外，只聽柳飄香又道：「金畫師，不可在我身上分散注意力。」金恭友惶恐地道：「是，是，小可……」柳飄香淡淡道：「這本也是怪不得你，但目下時機不對，你有工作要做。」她對人如此體貼諒解，金恭友但覺感激不已。殊不知這正是柳飄香媚迷男人的手段之一，除了色相之外，還擅揣摩男人心理，做得又漂亮，又可愛。阿烈已決定硬幹，心反而定了。他是旁觀者，心情較清，把柳飄香的用心看得透透，是以暗暗冷笑。光明室內的床舖，傳出輕微的響聲。柳飄香輕輕道：「她快回醒啦！金畫師，你小心看著。」金恭友忙道：「姑娘放心，小可定必盡力而為。」柳飄香笑一笑，道：「但願你能描摹出她的神態，當然啦！畫中可不能少了男人。這一幅畫，將來給她看過，然後傳閱天下。」金恭友訝道：「傳閱天下？為什麼呢？」柳飄香道：「一來讓你的絕妙丹青，給天下人開開眼界，俾不致埋沒了你的奇才。二來我要使她感到天下雖大，竟有無處容身之感。」金恭友恍然哦了一聲，但沒有表示贊成或反對的意見。柳飄香又道：「好啦！我暫時退開，免得令你分心。」阿烈一聽此言，頓時感到希望之光，照耀眼前。馮翠嵐發出輕微的嘆息聲，阿烈沒有瞧她，集中耳目之能，密切注意那柳飄香的動靜。只聽她出了廳外，並且還把黛痕帶走了。現在廳內只剩下老趙是必須對付之人，問題簡單多了。只聽金恭友道：「老趙，再過一陣你就可以進去。」老趙道：「好的，唉！真急死人。」馮翠嵐繼續發出咿唔之聲，她伸展四肢，嬌軀無意識地扭動，但卻給予男人以視覺上最大的誘惑。阿烈只看了一眼，便小心地在簾縫中向前爬行。他大約移前了四尺左右，便看見了金恭友的腳。當下悄悄站起來，在黑暗中，仍然看得清楚。但見金恭友正從縫隙中向內窺看，面色凝沉嚴肅。這使阿烈大感意外，忖道：「我本以為他一定十分忘形出神，以及色瞇瞇的表情，誰知卻不是。」霎時之間，他對此人的敵意大為減少。要知金恭友這刻完全是以一種超然的態度，在鑒賞一件美麗的物事。在他本身，並無占有的情慾。這原是藝術家常有的態度，他們以全副心靈，追求世間一切的美，並且以各人獨特的風格形式表現出來。金恭友是人像大家，對於人體之美，特有研究。是以除了柳飄香那種具有媚功的女人外，他絕不會露出醜態。阿烈本想一掌震死他，但這刻已改變了心意。只聽金恭友輕輕道：「老趙，進去。」簾幕一動，老趙撥帷而入。阿烈一掌拍在他天靈蓋上，老趙只哼了一聲，人便向前栽跌，幸而地上有厚厚的地氈，所以沒有聲響。金恭友看不見阿烈的人和動作，只知老趙摔跌。而且不見他起來，大為驚異，當下也進入光明室查看情況。但見老趙雙目緊閉，口鼻間氣息已絕，分明已經斃命。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差點沒跳起身來。接著他又看見一宗十分駭人的事，敢情這間室內，尚有一個年青男子，此人正抱起馮翠嵐的上半身。馮翠嵐已經回醒，她兩隻胳臂，宛如玉藕一般，纏繞擁抱著阿烈，一望而知，她認識這個男子。金恭友忍不住道：「喂！你是誰？」阿烈一手扯起床單，把馮翠嵐的裸體遮蓋起來。他正要回頭說話，馮翠嵐的香唇，已堵住了他的嘴巴。金恭友躊躇了一下，轉身欲走。阿烈掙開馮翠嵐的紅唇，冷冷道：「金恭友，站住。」金恭友不敢再動，回頭道：「你，你是誰？」阿烈沉聲道：「我是來拯救這位姑娘的。」他說話之時，一雙手已摸出一片五色仙曇花瓣，塞入馮翠嵐口中。此花乃是天材地寶之一，靈效絕世，馮翠嵐一噙住花瓣，馬上就恢復了神智。柳飄香所下的春藥，馬上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看看赤裸的上身，頓時急怒交集，面色大變。阿烈柔聲道：「沒事，沒事，我及時趕到了。」金恭友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是好？阿烈又道：「嵐姊姊，咱們目下得想個法子逃出去。」馮翠嵐頓時醒悟此身尚在虎穴之中，當下收起羞憤之情，道：「你潛入來時，對方未曾驚覺麼？」阿烈道：「沒有，但現下尚是大白天，行動不便。」他還有一句話未說，那就是馮翠嵐赤身裸體，更是無法行動。馮翠嵐驚惶地道：「這便如何是好？」阿烈決然道：「咱們硬闖出去。」馮翠嵐搖搖頭，道：「此地不但高手如雲，同時敵人還有地形之利，我們硬闖一定辦不到。」阿烈道：「那也勝卻束手待斃，對不對？」馮翠嵐忽然道：「阿烈你趕來營救我，我很感激。但我反正要找機會接近那個惡魔，所以你不必管我了，你自個兒走吧！」阿烈搖頭道：「這等說話休提，我們還是想想辦法。」馮翠嵐道：「此地是極樂教秘窟，經營多年，布置一定嚴密，我們何必做那等不可能成功之事。」阿烈道：「不行，當年的蘇玉娟也和你的心思一樣，打算獻身與他，找機會取他性命！殊不知陸鳴宇乃是天下第一大惡魔，結果弄得蘇玉娟身敗名裂而死。」金恭友聽到此處，忽然插口道：「在下也覺得這兒的人，皆是邪惡之輩。可惜我是個文弱之人，無法可施。」阿烈道：「你也是被害者，我們不會為難你。」金恭友道：「在下被他們強押到這兒來，歷時多日。因為平時很留心，是以被我偵知一條秘道，可以出得去。」阿烈大喜道：「真的？那太好了。」金恭友道：「但有沒有人把守，我就不知道了。」阿烈道：「沒關係。」他向馮翠嵐望去，問道：「妳覺得怎樣了，能動手麼？」馮翠嵐早就在暗中調運內力真氣，這時應道：「可以，跟平時一般，你給我服的是什麼？」阿烈道：「是仙曇花瓣，能解百毒。」他停歇一下，又道：「好啦！既然妳能動手，我們就動身吧！」

　　他自己身上已沒有外衣，只一套短打衣服，是以不能脫給她穿，回顧金恭友時，亦是這樣。外面天氣十分寒冷，金恭友穿是如此少，出去一定冷得發抖，甚至會要了性命，所以他更不能脫衣讓給馮翠嵐。馮翠嵐已看出他的煩惱，立刻道：「不要緊，我有這張床單就行啦！」她站起身，用床單裹住身子。阿烈問道：「金畫師，秘道在什麼地方。」金恭友道：「在右方的一座房子裡，那是最靠邊上的一間堆放雜物的空屋。」阿烈倒抽一口冷氣，道：「那麼還是要出此屋，並且得在園中穿行，那怎麼行，非給對方發現不可。」金恭友也怔住了，道：「那……那怎麼辦？」阿烈腦筋一動，道：「好吧，你和馮姑娘準備好，等外面一亂，就跑出去。」馮翠嵐道：「什麼？你打算用聲東擊西之計？」阿烈笑一下，道：「妳也知道，他們傷不了我。」馮翠嵐道：「不行，我們試一試，也許能溜到秘道。」阿烈道：「人家只要一發現，馬上就可以封鎖秘道，那樣一來，全都變成甕中之鱉了，嵐姊……還是聽我的。」他的聲音堅決，便馮翠嵐清楚地感覺到他已經是真真正正的成人，不禁油然生出依賴之心。這是女人的本能，總喜歡找一個夠強的男人保護。

　　她道：「你一定不會有事麼？」這話已表示她讓步了。阿烈道：「一定沒事，來。」他當先撥簾而出。外面的廳中靜悄悄一片，闃無人跡。他回頭道：「記住，我在左方弄出大大的混亂，你們細加觀察，一旦發覺我已得手，就趕快跑，不許遲疑回顧。」馮翠嵐點點頭，問道：「以後怎生見面？」阿烈道：「對了，我忘了告訴妳，那口誅心妙劍，藏在西湖一座塔中。」他把地點詳細說出之後，又道：「妳可一直前赴江南取劍，這樣，陸鳴宇反而猜不到。」馮翠嵐興奮地道：「唉！你真有本事。」阿烈道：「妳可把金畫師帶去，免得他被敵人捉去，洩露妳的行蹤。等妳回來，咱們自然能夠見面。」馮翠嵐道：「好，我真要謝謝你啦！」阿烈笑道：「如果沒有妳幫忙，我能有今日麼？」他迅即奔出屋外，此刻雖然有意鬧事，但仍然不可被敵方發現他是從這兒出去的，以免白費氣力。馮翠嵐緊張地向外面查看，好不容易熬了一炷香之時，突然聽到長嘯一聲，隱隱隨風傳來。她雖然沒有跟阿烈約定暗號，但一聽便能會意，當下奔出屋外，金恭友在後面緊緊跟隨，心跳甚急。他們居然順利地穿行過園子，抵達那所空屋，馮翠嵐入屋後，略一查看，已找到秘道入口，趕緊奔入去。這條秘道的入口，是在一棵大樹後面。他們進去之後，仍然把大樹拉回原狀。這麼一來，秘道中便一片黑暗了。馮翠崗當先走了二三十步，發現金恭友沒有跟來。心知他目不見物，是以舉步維艱，只好回轉去。她伸手拉住金恭友的手臂，由於秘道內十分黑暗，所以她暫時拿開身上被單，以免妨礙動作。金恭友像瞎子一般，深一腳淺一腳向前行去，秘道內一則黑暗，二則陰風森森，使他全身抖個不住。他們走了百餘步，漸漸習慣了這等幽暗的環境。同時也似乎亮了一點。因此金恭友已看得見那美女。她的後側曲線完全顯露出來，一隻手是同後扯住他的臂膀，是以有一種扭曲的誇張的魅力。金恭友不由得吞一口唾沫，但覺口乾心跳起來。馮翠嵐忽然停步，金恭友冷不防撞上去，恰好把她抱住。而他雙掌所按之處，正是她胸前雙峰的部位。金恭友本是無心，做成了這等事。是以吃了一驚，連忙鬆手向後退。那知馮翠嵐的身體也向後退，使他雙掌仍然按回老地方，一陣奇異的感覺襲到心中，頓時燃起了情慾之火。他把馮翠嵐抱緊，嘴唇吻在她玉頸上。馮翠嵐身軀突然軟了，完全靠在他身上。在黑暗中，由於異性相吸之故，雙方的嘴唇馬上遇上了，緊緊貼在一起。當然，金恭友的雙手，絕不老實。馮翠嵐是在一個猝不及防的情形之下，忽然墜入欲網中，而且她竟是如此的迷惘衝動，以致內心中把對方誤認為阿烈，願意為他獻出一切。當時她是因為察覺前面有異，是以趕緊後退。並非故意投入金恭友懷中。無奈形勢湊巧，剛好演出了上述的一幕。這一對男女，已經倒在地上。

　　突然間一陣步聲，以及微弱的光線傳過來。馮翠嵐猛可一震，推開了金恭友，奔上前去。她在轉彎處向前窺看，但見一盞燈籠，冉冉移來。她迅即回轉身去，拿起地上的白床單。金恭友悄悄道：「馮姑娘，對不起，我……我……」他的聲音有點發抖，可知心情之激動混亂。馮翠嵐輕輕道：「等我收拾了敵人再說。」她回身奔去，站在轉角處，全身以床單包住。燈籠迅即移近，燈後只有一個人，那人顯然已看見了那白色人形，頓時一驚，來勢減慢。但還是向前緩緩移動，不過右手已拔出長劍。長劍在燈光下閃閃生光，使他壯膽不少。於是他看見一個女人，頭髮微亂，但非常美麗，全身裹在一張白布中，站在路中，不進不退。他初時以為是個女鬼，背上猛冒冷汗，不過縱是鬼物，但如此美貌，懼意便減了許多，當下舉燈而照。馮翠嵐雙手一分，身上的白床單滑落地上，現出曲線玲瓏，肌膚雪白的惹火裸體。對面那個人，頓時目瞪口呆。馮翠嵐裊娜地緩緩走上去，她每走一步，身上各部分的曲線因而扭變和震動，份外的刺激迷人。對面那個持劍大漢，饒是極樂教之人，見過無數淫娃蕩婦，然而似這等情景，這等美女，也不由得呆了。馮翠嵐越迫近，燈籠的光線越明亮，照示她的美妙身形。她微微笑著，道：「喂！我好看麼？」那大漢點點頭，道：「妙極了。」他突然清醒了不少，皺眉道：「妳……妳是誰？」馮翠嵐道：「哈！你連我都不認識？」那大漢訝道：「你……你是……」他從來見過馮翠嵐，當然沒有法子猜測。馮翠嵐不惜犧牲色相，自是有她的打算。第一點，她想探問出這條秘道的那一端，還有沒有人把守？第二點，她已決定殺死此人，是以暴露也無妨礙。由於第一點，她才會開口說話。當下又道：「對了，你或者認不出我，但別的人一定不會像你那麼糊塗。」那大漢道：「我……我實在很糊塗……哈！哈……」他的笑聲傳出老遠，使馮翠嵐有點擔心，忙道：「那邊有人沒有？」同時，向他身後指去，也就是那一邊的出口。大漢搖搖頭，道：「沒有，妳……」馮翠嵐打斷他的話：「胡說，你後面站著的是誰？」對方為之一怔，連忙回頭望去。馮翠嵐已欺到切近，玉指點去，戳在對方胸口。那大漢一聲沒哼，身子向後便倒。馮翠嵐一手已取過他手中之劍，而且等他倒下後，又把劍鞘拿了。燈籠掉在地上，沒有熄滅。金恭友遠遠望見，趕緊跑上來，順手把床單撿起帶著。他道：「快點披上床單，免得著涼。」馮翠嵐不禁一怔，站著不動，任得他把床單披在自己身上。芳心之中情緒紊亂，理不出一個頭緒來。要知她也是屬於手段狠毒一類的人，由於剛才之事，她取過敵人之劍時，殺機忽起，決意刺死金恭友。照事論事，這本是處理此一問題的上佳之法。除了過於冷酷無情，可以批評之外，別無瑕疵了。然而金恭友一走過來，就關心地要她披上床單保暖，可見得他實在有一份真情，並非純是慾念。她一體察出這一點，頓時感到困擾了。金恭友撿起燈籠，又道：「我們往前走吧！」馮翠嵐點點頭，默然行去。走了十來步，金恭友突然停步，回頭道：「馮姑娘，剛才的事，我心中實在非常不安，務請原諒。」馮翠嵐道：「你很後悔麼？」金恭友道：「是的，因為我想到你那位朋友。」馮翠嵐聽到他提到阿烈，不禁暗暗泛起慚愧，忖道：「我從分手那一天，心中時時刻刻想到阿烈，所以我以為已深深愛上了他，但我剛才卻任得別一個男人擁吻。唉！當時難道我不知道他不是阿烈麼？不。我明明知道的。」金恭友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他道：「再說，小可也自知配不上姑娘這等幗國奇人，以妳的本領，以及妳的美麗，小可那有褻瀆的資格呢？」他不但說得謙卑，同時還流露出強烈的崇拜之意。馮翠嵐受用得很，微微一笑，道：「走吧！我們誰也不要把剛才之事記在心上。」金恭友輕輕嘆一口氣，道：「是的，理應如此。」轉過身子，向前行去。不久，他們已出了秘道，原來是鄰家的花園中，出口處是一座假山，門戶裝置精巧，關閉之時，連鄰家的主人也無法看得出來，金恭友已把燈籠丟棄在秘道之中，以免被人發現。園中夜風吹刮，金恭友冷得直發抖。他們正穿過花園之時，馮翠嵐突然一把拉住他，縮入樹叢中，她不必說，金恭友也知道有人來了。不久，一條人影迅快從丈許外經過，正是向極樂教那座宅院那邊奔去，大概是因為相距尚遠，是以此人奔行之時，既不掩藏身形，又不時碰到樹枝，發出一陣陣刺耳的聲響。這條人影過後，馮翠嵐才發覺金恭友發抖的情形。她低低問道：「你很害怕麼？」金恭友道：「是的，但天氣也冷得很。」馮翠嵐輕輕道：「你抱著我，但會暖和一點。」金恭友遲疑一下，才那樣做了。馮翠嵐暗運內功，逼出熱力，金恭友馬上就感到好像抱著一個火爐一般，四肢百體，頓時溫暖之極。當然這等滋味比抱著一個火爐，又大大不相同，但金恭友一想到自己永遠不可能得到她之時，禁不住嘆息出聲。他心中充滿了惆悵，不由記起「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的詩句，在將來他回想起這一段奇異的動人的遭遇時，一定感到非常遺憾。這種懸想，使他心頭泛起一股淡淡的哀愁，為了珍惜這一瞬間的溫存，他使用了全身的一切感覺去擁抱她，享受她身體的溫暖。嗅吸她秀髮上的香味，以及她在自己懷中那種柔軟可愛的感覺。

　　過了一陣，只聽馮翠嵐道：「大概沒有人來啦！」金恭友戀戀不捨地放鬆雙臂，接著忍不住向她說道：「現在若是有紙筆的話就好了。」馮翠嵐柔聲道：「你還有興趣作畫麼？」金恭友道：「不但有興趣，而且簡直是渴望畫點什麼？」馮翠嵐回過頭來，微笑道：「我好像能了解你的心情。」她口中的氣息噴到他臉上，使他感覺出距離是那麼近。但他不敢做出吻她的動作，只感激地道：「謝謝妳，有時候能被人了解，真值得終身感念。」馮翠嵐道：「是的，這是很重要的事情。」她停歇一下，又道：「走！我們去找點紙筆，此外，我們都需要一點衣服，對不對？」金恭友這刻絕不會反對她的意見，當下兩人起身，不向園外走，反而直奔向屋子，馮翠嵐囑他在外面等候，自個兒丟下床單，光著身子躍入屋宇之內。不久之後，馮翠嵐像風中飄絮一般，落在他身邊。只見她身上已穿上衣服，而且是女裝。金恭友道：「妳找到衣服了？」馮翠嵐道：「不但是衣服，連紙筆都有啦，跟我來。」她一把拉住他的手，逕行入屋，只穿過這一重院牆，便登上一座小樓，馮翠嵐點著燈火，滿意地四顧。這座小樓，四面皆窗，不過由於天冷，所以窗門關得很嚴，四壁都有書櫥，向花園那邊的窗下，有一桌特長的書桌，大堪書畫。如此精致的書房，若在白天，尚可憑窗望見園景，益添雅趣，可見得此屋主人，胸有丘壑，必是飽學風雅之士。現成的紙和筆，以及合適的書房，激起了金恭友更為熱烈的創作慾，他一逕走到桌邊，展紙提筆，潤毫尋思。馮翠嵐悄然出去，片刻便又回轉。金恭友突然覺得身上一暖，原來她把一件皮袍，披在他身上，這正是他目下最需要之物，不禁十分感激。他已構思好，當即揮毫染畫，先是畫了一張水墨的半身像，面貌宛然，任何人都認得出是馮翠嵐。畫完之後，他把櫥中的顏料搬出來，一聲不響地準備。馮翠嵐細細把那肖像看了一陣，道：「好極了，只怕比我本人美得太多啦！」金恭友道：「不，絕不比你本人美。」馮翠嵐道：「這等流動嫵媚的眼波，以及那唇角一絲笑意，我就沒有啦！」金恭友道：「妳對自己的容貌，僅能攬鏡自照，如何看得到這許多細微之處？」他停歇一下，鄭重地道：「現在我打算畫一幅妳的全身像，但請妳萬萬不可見怪，因為我要畫的是妳沒有穿衣服的情景。」馮翠嵐正要反對，但金恭友已經拿起筆了，不禁想道：「原來我見怪與否，他都不管的。」金恭友完全沉迷在畫中，不但全神貫注，而且流露出熱烈、傾慕甚至纏綿的表情，令馮翠嵐十分感動。這幅畫只畫了一點點，馮翠嵐驀地一驚，因為她敏銳的感覺告訴她，有人正在窗上窺看他們。由於這間書房是在樓上，所以目下窗外窺看之下，必是身懷武功之士，定非本宅之人無疑。她隱隱感到外面還不止一個人，是以十分震動。但她仍然假裝不知，端坐如故，好像是等候金恭友隨時看她的面貌，以便畫入圖畫中一般。那幅水墨半身肖像，已經懸掛在櫥門上，因此之故，窗外之人，得以一目了然，看得出畫的是她。她緊張地等候破窗而入一剎那，但等了一陣，不但沒有動靜，反而聽到一陣極低微的語聲。其中一個人道：「這畫師真不錯呢！」另一個人道：「看來他們是夫妻吧？半夜起來作畫，這等雅興真不淺呢！」先前那人道：「走吧，那邊警訊已發出好一陣啦！」第二個人道：「唉！假如那肖像肯賣的話，兄弟願出一百兩購藏，真是美極了。」第一個人道：「算啦！等明兒再來此地找他們商量，目下馳援要緊，還有就是這個畫中的女子，長得如此美麗，若是買了此畫，提防會得單思病。」話聲自此便告寂然，馮翠嵐等了一陣，方敢認定那兩人已經走了。她起身走向窗戶，一面忖道：「聽他們的對話，可知必是正正經經的人，如果是黑道邪派人物，只要歡喜，還不是強奪了去，那裡肯破費大筆銀子商購呢？」念頭轉動之際，迅即從窗紙上一個破洞，窺望出去，但見外面杳無人跡，那兩人果然已經離開了。她暗暗好笑，又忖道：「假如他們明天向此宅主人，商量購畫之事，一定弄得主人莫名其妙。」金恭友仍然埋頭作畫，下筆忽快忽慢。她轉到後面，伸頭一看，只見紙上已出現了一個裸體女子，面容迫肖自己，身上各部份的線條，勻稱之極。馮翠嵐細細看了一會，突然發現這幅裸女畫，不但神情生動，媚艷無比，最要命的還是那種逼人的真實感。換句話說，畫中的她，所有的起伏的曲線，都宛如實體，令人生出可以捏摸的立體感覺。

　　由於這一點，馮翠嵐禁不住聯想到自己曾經被他撫摸過乳房以及其他部份之事，她不覺面紅起來，忖道：「觀察力銳利之人一定能從這逼真的感覺中，瞧出我曾被他觸摸過這回事，因為他除了表現出對我的觀感，如溫柔、純潔、智慧等等特點之外，還極力表現了這種『觸摸』之感。」在理論上，表現性格氣質以至美醜等抽象的形象。固甚為艱深困難，但要表現一種屬於抽象而又是實在的感覺，例如「觸摸」，自然更為困難，要知觸摸是一個事實，但這種感覺卻無法看得見。因此，這是沒有法子直接表現出來的，只能以暗示襯托的手法表現。畫圖上隨著金恭友的畫筆塗染，更為清晰浮突。馮翠嵐極力使自己保持客觀的心情以觀賞，但覺那嫵媚嬌艷的容貌，那充滿暖滑的胴體，使人感到非常可愛，而且逼真到可以觸摸，卻沒有淫褻的意味。她突然如有所悟，忖道：「對了！這與我前在爹爹寶庫中所見的淫畫的不同之處，正是在於微妙的分別而已，但也許我身為女子，所以感覺略有不同。」

　　金恭友擱下筆，長長透一口氣，道：「只差一點背景就行啦！」馮翠嵐立即提出心中的疑問，道：「你這幅畫，與一些名家的巧手畫的裸女秘戲圖，有何分別。」金恭友睜大雙眼，道：「不同！不同！只要是懂得審美之人第一眼看了，心中只覺得美，而不會生出淫褻之念。當然啦！若是長時細看，不免會涉及遐想，又或者碰上淫邪之人，也就不可與言『真美』的境界了。」馮翠嵐心中甚喜，因為金恭友說出來的理論，與她剛才心中所想，竟然暗合，而且令她微感驚異的是，她忽然覺得自己非常了解這位畫家。金恭友又道：「我再也不作這一類的畫啦！」話聲之中，流露出感慨之意。馮翠嵐道：「是不是你覺得太滿意了，以後有絕響之感？」金恭友點點頭，眼中盡是感激之意。他的感激，是因為馮翠嵐能夠完全體會他的心情，從他發生創作的衝動時開始，直迄此刻，她都那麼洞達一切。常人也許認為這些都是微不足道之事，可是在一個擅畫的藝術家而言，這卻是比什麼都珍貴的遇合。馮翠嵐又道：「如此決定也好，免得我有太多的裸畫流世，給人們評論觀賞，那是很不好意思的事，對不對？」金恭友笑一笑，道：「妳放心，莫說我已畫不出比這一幅更好的，所以不會再動筆，就算我再畫，也不肯讓這些畫流傳俗世。」馮翠嵐暗暗耽心起來，道：「那麼一幅呢？你打算如何處置？」金恭友道：「待我們玩賞夠了，便燒毀它。」馮翠嵐道：「雖然此舉含意卓絕高雅，可是把心血輕易焚毀，我實在很難不生出可惜之感呢！」金恭友道：「畫中之人是妳，難道妳肯讓俗眼所污麼？天知道一般的俗子，看了此畫，心中會生出什麼念頭？」馮翠嵐道：「誰能管得這許多，人家怎樣想，由得他去，不然的話我們的心靈豈不是反而受到拘束了麼？」金恭友怔一下，沉思地道：「是的，妳這話有理。」馮翠嵐笑一笑，還未說話，金恭友又道：「我真奇怪，妳的見解何以能如此高妙，恕我得罪，你不是天人呀！」馮翠嵐道：「老實告訴你，這些道理，都與武功相通，我曾虔心苦修劍道，時時會想到許許多多的問題。」她停頓一下，又道：「舉個例說，我修習的一本劍經，乃是劍道中至為珍貴的秘笈，因此，我不免有時會想到，我練成之後，要不要毀去此經？如若毀去，普天之下，以及將來，絕無人勝得過我。」金恭友欣然而笑，道：「照妳剛才的意見，妳始終沒有毀去劍經了？這是對的，如此絕藝自應永遠流傳人間才是。」馮翠嵐道：「瞧！這正是我惋惜的心理呀！」他們相視而笑，但覺相互間有一種至為微妙密合的默契，這種了解，使他們感到心靈富足充實的快樂。這種快樂，出自心靈，與感官上獲得的快樂，性質完全不同，而這一點，正是「高雅」與「庸俗」的分水嶺。晨曦中，他們攜畫悄然離開此宅，也離開了朱仙鎮。

　　且說阿烈當時出去誘敵，此舉非常成功，因為他一下子就把極樂教所有高手都引去了。他認出極樂教主李天東、柳飄香、余泰乾、管大師等人，此外，尚有兩個蒙面人，則未見過。自然李天東等人都是蒙面的，只是柳飄香例外，不過他還是認得李天東就是丐幫幫主陸鳴宇。和他動手的計有管大師、余泰乾和另一個蒙面人，俱是一流高手，但阿烈卻能能夠應付，打得有聲有色。原來阿烈這一次動手，心中早有打算，最重要的有兩點，一是他須盡所有之力，以撐局面，使馮翠嵐安然逃走。二是他深知必會被對方擊中，這是無當避免的，因此他心理上已豁了出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求還擊得手。這麼一來，他能夠專門以攻代守，往往以兩敗俱傷的手法，迫退了敵人的巧妙招式，同時由於鬥志旺盛，心無顧忌，放手拼博，反而顯得反應靈敏無比，手法狠毒兇橫，一時迫住了那三名高手，近不得他的身。他是極樂教欲得而甘心之人，所以陸鳴宇也不顧一切，集中力量來對付他，決意要先收拾了他，才說別的。這一場狠鬥，只看得陸鳴宇等人無不皺眉搖頭，十分吃驚。原來阿烈這一放開手拼鬥，雖是力敵三名高手，但他招招皆是反擊之法，全然不作招架之想。當然並不是不要命之人，就一定可以打得贏，阿烈具備了迅快無比的身手，沉重的掌力，方能使敵人畏懼忌憚，不敢與他換招，也就是，雙方都挨一記的話，極樂教高手們不幹。陸鳴宇雖是能征慣戰，見多識廣，但看了老大一會功夫，仍然瞧不出這個少年，是什麼門道家數。此外，由於他以前曾表演過不怕兵刃襲擊之事，所以連他陸鳴宇，也不敢貿然出手，一味用心查看可以制勝之道。

　　又過一陣，四下突然傳來警訊，可知已有不止一個強敵入侵，陸鳴宇心頭大震，頗感失措。他並非想不出應變之法，而是由於有兩路可行，使他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決定，才對他最有利。這兩條路是：一、他馬上率眾從數條秘道逃遁。二、他出全力擊殺阿烈，再對付別的強敵。他終是梟雄之才，極有決斷，瞬息間已決定採第二法。此意一決，立即舉步入場，口中冷冷道：「諸位香主不可鬆懈，務須擒殺此子，方絕後患。」此言一出，已表示他也是參加圍攻之人，不要屬下撤退。阿烈根本聽不見，他全副心神，完全用來對付四方八面欻忽進退的攻擊，還嫌不太夠，如何能理會圈外之事。陸鳴宇猛可欺入圈內，連拍兩掌。阿烈一側身，已避過了第一掌，第二掌到時，他已回過右拳，呼地搗出，拳掌相觸，發出「啪」的一聲大響。這一記硬拼，阿烈被一股亦剛亦柔的掌力，迫退了三四步之多，因此之故，臀上又挨了一腳。他挨的一腳是管大師踢出的，腳力如山，強勁絕倫，足可以把數百斤的大石，踢飛數丈之外。阿烈雖然不痛不傷，但抵抗不住這股力道，身子又前衝去。那蒙面人及時從側面攻上，長刀電轉。光華閃處，長刀鋒刃，已劃破阿烈肋下。肋下的部位，縱然割破，亦不致命，但這只是平常的情況而已，在這等高手刀下，全身皆是足可致死的要害。此外，肋下往往是功力最難練到的地方，加以刀刃鋒利，手法迅快勁厲，實足以把一個最健壯的人的身子，割開大半。阿烈乃是不由自主的向前衝，是以沒有法子躲開。刀鋒過處他肋下衣服盡裂，但不見鮮血冒出。余泰乾從另一側撲上，鐵杖挾著勁厲風聲，當頭砸落。他乘虛而入，來勢極猛。阿烈怒哼一聲，微側頭，揮掌猛掃。余泰乾早就防他反擊之舉，但出手之時，已判斷出即使他捨命反擊，也將慢過自己的杖勢，是以招式不變。「砰」的大響一聲，鐵杖擊中阿烈肩頭，如中堅岩硬石，鐵杖反而震得彈起老高，虎口發熱。當此之時，阿烈手掌已經急如電光石般拍到了。「砰」的一聲，結結實實地擊中了余泰乾胸口。余泰乾悶哼一聲，身隨掌起，飛開丈許，方始橫摔地上。他顯然已受傷極重，縱然不死，也無力再鬥了。柳飄香眼見阿烈連中三記之下，反而傷了一人，這一驚非同小可，但同時也泛起了一個秘密的願望。陸鳴宇颯然欺近阿烈，右掌一揮，忽指忽掌的攻去。阿烈雙拳急掄，可是陸鳴宇已經看準了一絲空隙，施展絕學，長驅攻到，手法之奧妙精奇，無與倫比。阿烈的拳頭既找不中對方，便不禁拼命招架。他口中一面大聲罵道：「陸鳴宇，你是天下第一大壞蛋。」陸鳴宇突然退開兩步，冷冷道：「誰是陸鳴宇？」阿烈道：「你就是，還有誰？」陸鳴宇仰天一笑，道：「好！我給你看看。」舉手掀開蒙面巾，露出面目，阿烈不禁一怔。原來他的面貌，相當美俊清秀，但絕不是陸鳴宇。就在他一怔之際，對方已如鬼魅般欺上，出指疾戳。阿烈實在沒有法子防範這個人的詭變，頓時中指倒地。那人又長笑一聲道：「朋友，本人姓李名天東，不過目下告訴你也沒有用了。」管大師接口道：「此子不畏刀劍，恐怕要用烈火來對付。」余泰乾尚在丈許外的地上呻吟，但無人理會他。李天東道：「用不著烈火，他穴道受制，已失去抵抗之能。」柳飄香拔出柳葉雙刀，躍到阿烈身邊。管大師道：「快點，強敵業已掩至，遲恐誤事。」李天東點點頭，表示同意。柳飄香突然抬起頭向李天東望去，媚笑道：「啟稟教主，賤妾負全責，收服此子。」李天東「哦」了一聲，眼中射出不悅的光芒。管大師道：「唉，柳香主何必做這等費時失事之事？」柳飄香道：「賤妾情願服下『萬劫丹』以作保證。」李天東面上換了一副感興趣的表情，道：「這話可是當真？要知妳僅有兩個時辰的時間，逾期不服解藥，後果的可怕，妳是深知的。」柳飄香道：「兩個時辰足夠了，賤妾能使他跪在教主腳下，乞求加入本幫，如果辦不到，賤妾甘受萬劫之苦。」李天東道：「到時妳容貌變鬼，滿身腥臭，人畜都厭惡不近，這等活罪……」柳飄香道：「賤妾曉得，不勞教主叮囑。」其中一個蒙面人接口道：「柳香主，妳雖然自信必有把握，但目下的情勢，如何發展，尚不知道，以兄弟愚見，最好還是……」柳飄香斷然道：「劉香主不必過慮。」

　　李天東沉吟一下道：「好，柳香主即管施為。」他從懷中掏出一顆比龍眼還大一點的蠟丸，拋給柳飄香。柳飄香一手接住，面上泛起恐懼之色，雖然是瞬息消逝，但仍然被四下的人，看個真切。李天東道：「此是本教規矩，假如妳不能與此子成就合體之歡，過了一個時辰之限，妳就受藥力所害，墜入萬劫不復之境。」柳飄香自是深知此藥的奧妙作用，同時也深知假如不能使阿烈與她交歡的話，即使本幫尚有男人在側，但由於本幫之人，無不服用過一種解藥，對這「萬劫丹」不生作用，她也沒有法子可躲過大劫的。換句話說，她一旦服下「萬劫丹」，就非得與阿烈合體交歡不可，不然的話，也須得是教外的男人才有用。她當眾捏碎了蠟殼，吞下藥丸。之後，抓起地上的阿烈，飛奔而去。她剛剛離開，裴夫人等六名高手，已經到達。柳飄香明明聽見雙方叱喝對答之聲，但她時間無多，是以連頭也不回，筆直回到那間厚簾隔音的廳子。她一進去，但見人跡闃然，不禁大驚。要知她本以為金恭友等人尚在，因此，即使阿烈不就範，還有一個金恭友，他不是極樂教之人，到時只要與他歡好，即可解去藥力。誰知金恭友與馮翠嵐都不見了，她頓時感到預兆不妥。但她到底不是普通的女子，論起魄力和決斷，許許多多的男人遠比不上她，這刻她仍然使自己鎮定下來。她先冷靜地忖道：「假如我趁這刻教主無暇分身監視之際，趕快出去，隨便誘惑一個男人與我交合，先解去藥力，這是辦法之一。」此法當然也有缺點，那就是萬一外敵很快就被擊退，李天東過來一查，發現了她的詭計，那也是死路一條。因此她接著想道：「萬一時間趕不及回來，被教主發現了，豈不糟糕？況且這個少年，又不似程玄道那牛鼻子，有數十年的玄功造詣，如何能忍受得住我的誘惑而不肯與我交合。」她一面想，一面動手，在那光明室內，焚起一爐香。裊裊的淡煙升起，頓時全室浮動著一般熏人的香氣。阿烈這刻已運真氣衝開了穴道，正要彈躍而起。忽聽柳飄香自言自語道：「你這冤家啊！可害苦我啦！」阿烈早先在昏迷中，沒有聽見他們的對答，也不知目下置身何處，如今一聽這話，心中大奇，便沒有動彈，想道：「她跟誰說話呢？」柳飄香溫暖軟滑的玉手，把他前額的頭髮撥起來，動作溫柔至極，使阿烈立刻曉得她剛才的話竟是對自己說的。他更為奇怪，暗忖自己幾時把她害苦了？難道是指馮翠嵐逃走之事而言的？那麼自己又何以變成她的「冤家」？要知「冤家」一詞，等如「心肝寶貝」的意思，阿烈之所以覺得大惑不解，原因便在於此。他鼻中嗅到一陣若濃若淡的香氣，感到非常舒服。他如果曉得這陣香氣，乃是特製的催情藥物的話，他就不敢如此貪婪地嗅吸不休了。柳飄香柔聲道：「冤家啊！我解開你的穴道之後，你千萬不要亂蹦亂跳才行。」阿烈忖道：「為什麼不呢？我躺著幹麼？」此念才掠過心頭，忽然發現她也倒在床上，把自己抱緊，這還不要緊，最可怪的是自己身上居然全無寸縷，已被她脫個精光，而且連她也是精光赤裸，是以兩人肉體，碰觸摩擦之下，生出一種持別的快感。柳飄香舉掌在他的背後邊擊五下，口中叫道：「喂！白飛卿，白飛卿……」阿烈睜開眼，首先發現自己是躺在光明室中。其次，從天花板和四方八面的鏡中，可以看見她雪白豐滿，動人異常的胴體，像蛇一般纏繞著自己。他又驚又喜，道：「我怎會在此？」柳飄香道：「謝天謝地……」阿烈道：「妳說什麼？」她撲擠在他懷中，微微扭動，恰到好處，使他非常清楚地感覺出肉體摩擦時的美妙滋味。也使他更加強烈是記住了雙方皆是身無寸縷，因此，他本能地出手把她緊緊地摟住。柳飄香道：「我真怕你跳起來，或者給我一拳。」阿烈道：「現在妳不怕了？」柳飄香道：「我向教主討的人情，故此沒有當場殺死你，你好意思那樣粗暴無情地對付我麼？」阿烈又把她摟緊一點，只覺自己衝動萬分，滿腔俱是情慾之火。由於雙方俱是裸體，所以柳飄香當然感得到。她沒有馬上要他交合，因為在這等場合，如果是女子採取主動，有時會使人感到「倒胃口」的。柳飄香練就第一流的媚功，豈肯這般惡俗？只軟軟的任他摟抱和撫摸，還閉起雙眸，生似全無抗拒之力一般。阿烈在這至為緊要的關頭時，突然停止一切動作。柳飄香暗暗失望，甚至有點驚懼，因為以她以往的經驗，任何男人，此刻定必馬上劍及履及的大嚼一番了。她輕輕道：「你可是想起了什麼事？」阿烈道：「是的，我想起了一個朋友。」柳飄香在心中咀咒他這個朋友，口中卻道：「誰呀？」阿烈道：「是個女孩子，姓馮的。」柳飄香道：「她已經逃走了，你別假裝不知道。」阿烈道：「她逃走成功了沒有？」柳飄香道：「據我所知，她一定成功了，因為這刻還沒有別人曉得她逃走之事。」阿烈開始恢復愛撫的動作，一面說道：「妳何以肯坦白告訴我？」柳飄香道：「我不要你這會兒腦子還在想別的女人。」阿烈道：「她不是女人，是女孩子。」柳飄香道：「好吧，就算她是女孩子，有什麼分別？」阿烈隨口道：「唔，沒有什麼分別……」

　　他的眼光沒有法子不從四方八面，甚至天花板上面的鏡中，看見這個女人的白皙豐滿的胴體。尤其是她纏偎在他的懷中，這種兩個人擁貼在一起的景象，比起她獨自一人裸臥，要誘惑得多。阿烈曉得自己快要在情慾之海中沒頂了，同時他的理智或感情上，都沒有拒絕這種放縱的快樂的理由。然而，不知為了何故，他不知不覺中極力抵受著這種無比的誘惑，好像以身試理的苦行僧道一般。柳飄香吃吃而笑，玉手輕扶他的面頰，同時溫柔地嚙咬他的肩，臂以及胸膛上壯健的肌肉。

【第二十章】

　　柳飄香的笑聲都是那麼風情怡蕩，動作是那麼的挑逗誘惑，縱是局外之人，也能感到她這一股無可抗拒的勢力而墜入慾海中。事實上她深心中，已泛起了強烈的恐懼。一來這個年輕男人，雖然具有男性的一切力量，同時也充分表現出的衝動和慾念，但他不知何故，居然在這條界線上剎住了，竟不再往前進。二來她服過「萬劫丹」，此藥乃是極樂教網羅入教的一位怪醫齊唯我的異寶，服下之人，有時間上的限制。她若是過了時限，便將墜入萬劫不復之境，這叫她焉得不驚？阿烈突然道：「我不喜歡這個地方。」柳飄香絲毫不敢露出內心的恐怖悸懼，還得裝出非常媚蕩可愛地在鼻子中「唔」了一聲。她道：「為什麼呢？」阿烈胡扯道：「或者是我怕羞吧？」柳飄香道：「這怎麼可能呢？你是個男人……」阿烈用力抱她一下，問道：「妳這一生之中，曾經有過多少男人？」柳飄香扭動一下，道：「你問這個幹嗎？」阿烈道：「我親眼見過你引誘程玄道真人時的樣子，所以禁不住想起了這個問題。」柳飄香訝道：「你當時在那銷魂殿中？」阿烈道：「是的，我和阿菁，躲在那神像後面。」柳飄香心頭一震，忖道：「那座男女交歡的玉像，乃是本教三寶之一，從來無人見了之後，尚能矜持的，但他居然講得很平淡，並不特別提到神像的刺激，可見得在他心中，根本上沒有很深的印象……」只聽阿烈又道：「妳真是可愛的蕩婦……」柳飄香只扭動著身體，希望能使他由於肉體的摩擦，而情欲高漲，衝破了目前尚在作梗的最後提防。她心中繼續想道：「我已燃起催情香，按理說，不分男女老幼，只要嗅到這股異香，頓時獸性勃發，慾火難抑。然而他似乎一點也不受影響……」她越是發現阿烈的許多奇異之處，就越發心寒。他們就這樣摟抱著，肉體完全沒有遮隔，廝摩著混過了許久時間。柳飄香看看時間耗去了大半個時辰，這使她已達到了快要崩潰的邊緣，她百般無奈之下，只好作最後的一次努力。柳飄香的最後掙扎，說穿了很平常，那就是由她採取主動，而不再等候這個男人的「攻擊」。可是她的企圖馬上就失敗，甚至在阿烈眼中，她能清清楚楚的看出一股厭惡的意思，因而宣告此路不通。她額頭上和雙鬢邊都泌出了汗珠，美眸中射出恐懼驚悸的光芒，代替了適才的媚蕩風情。阿烈不但發現這些，同時還感到她身軀上的熱力迅即消失，變得冰涼，竟然生氣大減。

　　他訝道：「喂！妳怎麼啦？」柳飄香呻吟一聲，道：「我覺得不舒服。」阿烈皺皺眉頭道：「如果妳不舒服，我絕不侵犯妳。」柳飄香道：「你老不侵犯我，才使我變成這樣的。」阿烈道：「真是胡鬧，豈有這等道理？」柳飄香這刻已非說出真相不可了，也許他惻隱之心一發，還來得及救回自己。她道：「我服下一種毒藥，若然在一個時辰之內，沒有男人交合的話，毒性頓時發作，變得又老又醜。」阿烈道：「原來如此，但世上有這種藥物麼？」柳飄香道：「當然有啦！這是怪醫齊唯我平生功力之所聚，製練成這種惡藥，唉！你到底肯不肯救我一命呢？」阿烈道：「咱們還有多少時間？」柳飄香道：「只剩下一點點時間了。」阿烈沉吟一下，道：「在這等情況和心情之下，教我如何提得起興趣呢？」他果然連一點點動手的意思都沒有，柳飄香頓時急壞了。她要哭出來似地含悲呻吟一聲，道：「你好狠啊！」阿烈道：「必要時我還能狠些，現在我問妳，妳在極樂教中，有多久時候了？有多少人死在妳手中？」

　　柳飄香忽然一怔，道：「咦！我幾時加入極樂教的呀？」她皺眉尋思，顯然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阿烈道：「妳是何處人氏？」柳飄香道：「我是蘇州人氏，啊呀！我爹爹和娘……好久沒有見到他們了。」阿烈道：「妳在極樂教中地位很高，為何不看看他們？」柳飄香道：「我……我不知道，我整天整夜，想的都是男女之事……」阿烈道：「妳但天生是個放蕩的女人，我可會說錯了？」柳飄香道：「沒有錯，我天性淫蕩，但我向來極愛我的父母，為何一直沒有去看他們？一定是被鬼迷了心竅。」阿烈道：「聽起來有點蹊蹺，讓我瞧瞧。」他拉起她的手，三指按在「寸關尺」上，替她診起脈來。但覺她六脈反逆，一片紊亂，複雜無比，一時難以查出癥結所在。他道：「妳這刻的體質，與常人全然不同……」柳飄香道：「我天天要服藥，不然的話，就不舒服。」剛剛說完這話，突然間全身發抖，面色發青。阿烈忙道：「妳怎麼啦？」她咬緊牙關，道：「萬劫丹的藥力發作了，天啊……」阿烈眼中看她的形狀，耳中聽她的聲音，曉得她的的確確發生一種痛苦。並沒有絲毫作偽。他突然間感到自己慾念全消，在目下這等情形中，他縱然是貪色好淫之輩，也提不起興趣，何況他並非這種人。柳飄香嬌軀直抖，阿烈放開她，坐起身道：「我的衣服呢？」她吃一驚，道：「你……你要走麼……」阿烈點點頭，道：「難道妳還要留下我？」柳飄香嘆一口氣，道：「是呀！留下你又有何用？枉然教你送了性命……你的衣服在那塊鏡子後面……」阿烈依照她所指之處，把鏡子拉開，裡面是個衣櫥，他找到自己的衣服，迅即穿好，才回頭向柳飄香望去。但見她仰臥在床上，雙眸欲閉欲閉，竟沒有看他。同時她似乎也沒有剛才顫抖得那麼厲害，好像痛苦已減輕很多。霎時間，她的魅力頓時又恢復了。這等活色生香的景象，實在足以使任何男人，為之垂涎欲滴。阿烈走過去，站在床邊，目光在她豐滿白皙的胴體上，巡逡一番。最後，才凝視著她的眼睛。柳飄香仍然沒有看他，輕輕道：「外面廳子裡有一條秘道，可以通到鄰屋……」阿烈道：「妳現下覺得怎樣了？」柳飄香道：「現在好過一點，但這些都無關重要啦！一個人終歸會老死的……」她話聲淡淡的，反而使人覺得這話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說出來的。阿烈同意地點點頭，道：「是啊！古往今來，從來沒有人能夠例外。但我知道，必須是當真極為豁達之人，方能把老死之事，淡然置之。」柳飄香這時才瞧見他，見他注視自己的裸體，不知不覺把四肢縮起，做出遮掩重要部位的動作。阿烈覺察了這一點，立刻問道：「妳害羞麼？」柳飄香道：「我忽然覺得不好意思……」阿烈道：「但妳一向都很大膽的耶！」柳飄香道：「此刻回想起來，我也奇怪自己從前怎可以那麼沒有廉恥。也許是藥力的關係吧？唉！」阿烈道：「這樣說來，妳的心靈現下已不受藥力支配了，這一定是萬劫丹發作前的預兆啦！妳心裡怕不怕？」柳飄香道：「怕也沒有辦法啊！」阿烈道：「我大概有法子解去萬劫丹的毒力。」柳飄香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道：「恐怕不行吧！怪醫齊唯我的醫道，天下無匹，他說過這萬劫丹惡毒無比，任何藥物也無法解救。」阿烈道：「這一點讓我來操心，我只是突然想到一個計較，只不知妳肯不肯聽我的話？」柳飄香道：「你要我做什麼？」阿烈道：「我要妳作一個人証，將來得以揭穿和指証陸鳴宇的卑鄙惡毒的真面目，這件事妳可肯做？」柳飄香毫不猶疑，道：「肯，這個惡魔，我已受夠了，還會幫助他，讓他逍遙自在的再作惡下去麼？」阿烈從她的眼睛中，瞧出這些話的確出自她衷心，可以采信。當下掏出「仙曇花瓣」，頷首道：「好極了，我倒要瞧瞧齊唯我的萬劫丹，能不能難住我……」那「仙曇花」乃是天材地寶，千百年罕得一見，何等珍貴？齊唯我的毒藥再厲害些，碰上這等異寶，自是失敗。柳飄香噙住仙曇花瓣，片刻工夫，但覺神清氣爽，身體恢復如常。此外，她的心靈神智，也完全掙脫了藥力的控制，因此之故，她覺得更不好意思。阿烈懂事地拿來衣服，讓她穿上。她那股妖艷之氣，消失了大半。但阿烈覺得她似乎更漂亮動人些，當下問道：「目下妳覺得如何？」柳飄香道：「很好，但也許萬劫丹的藥力尚未發作……」阿烈道：「妳放心吧，只不知外面情況如何？」柳飄香道：「來襲的敵人一定已經走了，否則陸鳴宇會通知我逃走的。」阿烈道：「哦！他會闖入來？」柳飄香搖搖頭，道：「他在外面觸動機括，我這兒就可以曉得啦！」阿烈道：「原來如此……」

　　他尋思一下，又道：「妳自然還記得我們剛才的話，現在妳仍然肯做證人麼？」柳飄香道：「肯，但我很怕陸鳴宇……」阿烈道：「不用怕他，我們把他擒下之後，才讓妳指証他的惡行，既然妳答應這麼做，妳先離開此地。」柳飄香訝道：「你呢？你不走麼？」阿烈道：「我看看情形再走，對了，曾老三呢？」柳飄香道：「這個人是你的朋友？」阿烈道：「是呀！他怎樣了？」柳飄香道：「這真叫人難以相信，這麼討厭的人……」阿烈道：「他又不是和妳做朋友，妳怕什麼？」柳飄香道：「我寧可少一個朋友，也不要多看他一眼，唔！或者做了朋友，他就變得一點也不討厭了，對不對？」阿烈道：「一點都不對，他就是那個樣子的。」柳飄香伸伸舌頭，道：「啊呀！真嚇死人。他現在被囚在地底石牢內，這個人不論是武功心機，都厲害之極。陸鳴宇親自出手，也沒有法子殺死他，最後還是利用機關之力，使他掉下地底石牢內，才算是把他收拾下……」阿烈道：「我非救他不可，妳告訴我怎樣下手？」柳飄香道：「奇怪，看來你們真是朋友呢……」她隨即把如何打開石牢之法告知阿烈，但顯然十分困難，因為守衛之人都有極巧妙安全的掩護，難以襲殺。因此，阿烈下手時必定會驚動陸鳴宇。阿烈道：「那也管不了這許多呀！我非試一試不可。」柳飄香見他十分堅決，只好道：「好吧！我走一趟，守衛以為我押他應訊，絕無問題。等到陸鳴宇發覺，說不定已是三五天以後的事了，但是我真怕看見那傢伙。」他們一齊出廳，從牆上一道秘門進入複道。走到一處岔路，柳飄香便道：「你從這邊走，可抵鄰屋，在出口外面等我。」阿烈囑她小心，但逕自走去。柳飄香略略等了一下，才向另一條通路走去。不久，她已從一條地道，到達一座石室。室內有一名守衛，向柳飄香躬身行禮。她曉得牆內還有一名守衛，一面查看室中情況，一面控制警報開關。這是在戒備狀態下的情形，當她通過地道時，由於曾推開一道木門，是以這邊已接到有人前來的訊號了。假如是阿烈前來，他縱然能輕而易舉地制服外面的守衛，但隱在牆內的那一名，已能發動機關，同時送出警訊。她從守衛手中取過鑰匙獨自踏入另一條甬道之內。目下假使陸鳴宇曉得她在此，便可以輕易地發動機關，把她也禁錮在這兒。因此，她的行動務必迅速。這條甬道的盡頭，便是一扇漆紅的鐵門。她到了門邊，舉手打開門上一塊方形鐵板，露出一個半尺大小的洞口，可以望得見門內的情形。裡面的牆壁上插著火炬，照出這一間丈許方圓的石牢。牢中站著個人，也向門上的洞口望來。柳飄香道：「曾老三，你仔細聽著。」曾老三插口道：「妳是誰？難道不知道我曾老三乃是什麼人物？莫說是區區幾句話，用不著仔細聆聽。就算是皇帝老子下的詔旨，我曾老三隨隨便便的聽，也不會弄錯。」他以平淡枯燥的聲音，嘮叨了好多句。柳飄香厭膩得直想作嘔，恨不得馬上回身就走開。因為縱是掩上耳朵，雙眼仍然看得見他那平淡乏味的面孔。她盡力忍耐著，急忙接口道：「別打岔，時間無多，是白飛卿要我來救你的，聽見沒有？」曾老三要死不活地道：「那一個叫做白飛卿？」柳飄香道：「他叫我轉告一句話，你便會相信的，那就是關於誅心妙劍的藏處，你根本不知道。你現在相信了沒有？」曾老三唔了一聲，道：「我何嘗不想相信妳，可是……」柳飄香忙道：「記著，時間已無多啦！」說時，從外面開了鎖，將鐵門推開。現在雙方都互相望見全身了。曾老三的眼睛，射出銳利的光芒，凌厲地打量這個美女，看得異常仔細。柳飄香欣然一笑，道：「你的目光雖然厲害，但已表現出一點生氣，使人感到你沒有剛才那麼可怕，你自家知道不？」曾老三唔了一聲，舉步向她走來。柳飄香道：「你得裝出受制於我的樣子，但如果一路行去，有人攔阻的話，你看情況不妙，便得先發制人。」她側開身軀，讓他通過。曾老三到了門邊，突然停步，道：「這是一個詭計。」柳飄香吃一驚，道：「誠然以前用過這個方法，騙人入彀，但這回能騙你什麼呢？我又不是當真要制住你的穴道。」曾老三道：「在此室之內，你們只能殺死我，例如利用水火暗器等手段，但無法活擒我，除非誘我出去。」柳飄香急得直跺腳，道：「你這人，疑心病真重……」曾老三道：「人家諸葛亮那麼高明傑出的人物，也說他僅僅是「一生唯謹慎」，我是什麼人，焉能不加倍的謹慎的呢？」柳飄香道：「白飛卿自己要來，但我曉得他無法通過警衛室。唉！你再耽誤的話，連我也將成為甕中之鱉啦！」曾老三淡淡道：「那麼妳看著辦好了，我絕不中計。」柳飄香感到他意志堅決，似乎無法動搖，只好道：「那麼我走啦！白飛卿問起來，我卻不得不告訴他你已從另一條路逃走了，因為他這個人說不定會冒險再來救你的。」她轉身行去，曾老三跟了出來，道：「等一等……」柳飄香訝然止步，回頭而望。曾老三迅即從她身邊掠過，一面道：「現在我相信啦！」柳飄香道：「你改變心意了？」曾老三道：「小白是那種人，妳說得不錯。」柳飄香諷刺地道：「你等他親自來。豈不謹慎些？」曾老三道：「妳弄錯啦！諸葛武候不但謹慎，還長於決斷，單單謹慎而無法決斷，反而是一事無成之人啦！」他回頭對她笑一笑，又道：「再說，我也不願讓他冒險。」柳飄香呆了一下，才道：「你笑起來，頗為美俊呢！」曾老三馬上拉長了面孔，道：「小女孩，我警告你，別尋我老頭子的開心。」他只要表現出七情六慾，那怕是發怒，也能使他那種死板沉悶的迫人感覺消失，因而不覺得可厭。柳飄香點點頭，道：「好吧！曾三爺，請。」曾老三往前行去，裝出垂頭喪氣的樣子。他們通過警衛室時，柳飄香心中十分緊張，因為另一個守衛，居然還匿在牆內，這是至為反常的情形。那守衛以警戒的目光，望著曾老三。柳飄香道：「不要緊，他武功已失……」曾老三不理此人，逕自穿過石室。那警衛突然道：「柳香主……」柳飄香眼看離門有數尺，心中恨不得一步就跨出去。這守衛的呼喚，顯然發生了問題，使她心頭大震。她冷靜地回轉頭，道：「什麼事？」那守衛躬身道：「余老三到廁所去了，這件事還望香主包涵。」他意思說此刻應該藏在牆內的守衛，不在此地。柳飄香頓時大為放心，點了點頭。在地道中迅快奔行之際，柳飄香道：「小白在出口那邊等候我們，但這條秘道，共有三處入口，隨時隨地有人進來……我意思是指陸鳴宇需要逃走的話。」曾老三道：「我曉得了，妳別作聲。」他領先奔行，到了一處岔路口，但迅即停步。柳飄香也停在他身側，低低道：「幹什麼？」曾老三悄聲道：「這邊有人聲傳過來……」柳飄香一驚，道：「這一條秘道是陸鳴宇專用的。」曾老三道：「好極了，假如他出現，我倒要正正式式跟他較量一次。」柳飄香忙道：「到外面再動手，此地還有機關埋伏。」曾老三道：「妳剛才說到他可能逃走之言，可見得必是有強敵侵襲，我不趁機會迫他動手，更待何時？」柳飄香急起來，伸手推他，道：「快走，你簡直在玩命呀！」曾老三遲疑一下，道：「好吧！我老實告訴妳，並沒有人聲傳來，是我哄妳的。」說時，舉步走了。柳飄香這才知道這個名滿天下，人人厭懼的怪物，竟是如此多疑善詐，但無疑的。這是他能長保聲名生命之道。他們很快就到了出口外面，不遠處的黑影中，縱出一人，正是阿烈。他一見到曾老三，頓時喜形於色，道：「啊！曾老師你沒事……」曾老三頗被他的誠意感動，道：「託福，託福，這是你第二次救我了。」他領先行去，一面道：「以後叫我曾老三，好不好？目下咱們趕緊離開此地。因為柳姑娘既然是極樂教之人，那就有足夠的理由，會使陸鳴宇拼命……」他似乎非常的熟悉這周圍的道路。一直在小巷中轉折奔行，不一會，已出到街上。阿烈等人方自奇怪，只見他領先竄入一間屋宇的院子內。然後一如回到家中似的，帶領他們走入一個房間內。他們都無須點燈。就可以看見房內的情形。但見陳設簡單，並非是什麼公館。阿烈和柳飄香都不作聲，等他說話。曾老三道：「你們可以輕鬆一下，這是我租下來的歇腳地方，這只不過是古人所說的『狡兔三窟』之意而已。」阿烈道：「怪不得你很熟悉附近的情形？」曾老三道：「這是最重要的步驟，大凡要進行一件事，首先得摸清楚那地方四下的地形，以便於逃走……」他停歇一下，又道：「剛才如果我們從屋頂上逃走，則不是給極樂教之人發現，就得被攻襲極樂教之人發現。」柳飄香道：「照我的看法，外敵已經被擊退了，陸鳴宇這刻一定到處搜拿於我……」她聲音中，流露出驚懼之意。阿烈道：「別怕，我們想個法子藏起妳。」他轉面向曾老三道：「你是江湖中的大人物，一定有主意。」曾老三沉吟一下．道：「妳如果沒有什麼地方，住在這兒最妥當了，不過……」柳飄香道：「這兒與極樂教行宮很近，太危險了！」阿烈也道：「是呀！何況這是個市鎮，話傳得最快。某家來了一個漂亮女人，馬上全鎮都曉得了。」曾老三道：「唯一要克服的困難，便是這一點了。所以我剛才覺得有點為難，因為她如果躲在這兒，勢須我也留下，為她掩護。」他停歇一下，又道：「其實也不算太危險。因為以情理衡度，極樂教的行宮，定然在三兩天之內就搬走。他們決計不會還留在這兒，等候更多的武林人來偵察侵擾這理，而且我敢擔保，極樂教連一個人都不留下。」阿烈道：「這話有理，如果有人留下，就等如留下線索。」柳飄香道：「既然如此，我暫時躲在這兒就是了。」曾老三道：「那麼妳只好暫時認作我的妻子，但有病在身，不能起床。而且有人探視之時，妳還得變醜些。」這一點柳飄香並不在乎，她雖然有驚世媚俗的姿色，但她曾經有過上千的面首，豈怕冒充曾老三的妻子。但她內心中仍然非常的猶疑，考慮著要不要答應。要知她須得冒充曾老三的妻子，而曾老三外號是「鬼厭神憎」，與這麼一個可憎可厭的人，共住一室，該是何等可怕之事？阿烈一聽了解決之法，忙道：「那好極了，我要去找高青雲。」他先向曾老三點頭作別，然後向柳飄香道：「將來如果有人把陸鳴宇擒住，要定他的罪，希望妳能作一個證人。」柳飄香皺皺眉頭，道：「這等事也與你有關麼？」阿烈道：「當然啦！我和武當派和程玄道真人是好朋友啊！」他大踏步離開此屋之時，心中大感輕鬆。因為他不但已救了馮翠嵐，還救出了金恭友和使柳飄香改邪歸正。自然那曾老三本是幫他的忙的，也把他救了，這亦是莫大的安慰。

　　鎮上似乎很平常靜，天色雖然黑暗，但已快破曉了。他沒找到高青雲，也不知他的去向，於是只好在那屋子內歇息。他睡了一覺，起來時已是下午時分。他起來之後，細細把當前的形勢，作通盤的考慮。可是他碰上了一個結，那便是「裴夫人」，這個女人，曾經使他發生了親切之感，宛如慈母一般。然而她卻是個兇手，她殺死別人，阿烈可不以管，何況她又是為了替阿烈的亡父出氣報仇的，更不必管。問題是她可能殺死了自己的母親，如果她是兇手。那麼他怎麼辦？豈不是定須殺死她才行？他想了好久，決定暫時拋開這個無法解決的問題，與梁大叔和歐陽菁碰頭，再作打算。好在此去開封，路程甚近。他在黃昏時分，便已入城。此地是他的故居，雖然沒有很多的往事足以回憶。然而他這番回開封，實在已經歷過奇幻的人生旅程，因此使他不禁大生感慨。他曉得自己的相貌，已被許多人認得。因此，他踏入開封府之後，要不是被丐幫之人跟蹤，就是極樂教之人，再不然，連裴夫人、祁京這一幫子高手，也曾見過自己，如若見到自己，定然也不放鬆。事實上他大鬧極樂教之事，裴夫人等已經查出。因此之後，白飛卿的名字，目下已相當響亮了。他逕自走到梁忠山與他約定的貨棧，向一個掌櫃模樣的人，詢問梁忠山的下落。問明地址。便問他可有後門？那掌櫃的雖然不知何故，但這是小事，便告訴了他。他筆直通過後進房屋，從後門出去。心想：「如若有人跟蹤我，這刻必定以為我在解手。等到覺察不對時，我已不知到了那兒啦！」他在稍微僻靜的地區的一所屋子內，不但見到梁忠山，還見到了歐陽菁。大家見面，甚是歡喜。阿烈不暇多說，便催促搬走。梁忠山向歐陽菁一笑，道：「怎麼樣？我老早就算定了。」他回轉頭向阿烈道：「我們老早有準備，一切衣物都收拾好，隨時可以離開，並且不留一點線索痕跡。」阿烈道：「那好極了，咱們先藏在什麼地方？」梁忠山道：「有，有，你們跟我來。」梁忠山領先出房，阿烈是第二個出去。但走了數步，便感到不對了。阿烈回頭一望，停下腳步。他口中招呼道：「梁大叔，等一等。」接著略略提高聲音，道：「阿菁，妳怎麼啦？」歐陽菁沒有回答，似乎已經不見了。阿烈這一驚非同小可，心想莫非在這剎那間，她已被人制住了。念頭電轉之際，人已經回縱去，落在門邊。他可不敢冒失大意的闖入去，而是耳目並用的查看房中情形。

　　目光到處，只見歐陽菁坐在床邊。她不但沒有被人制住，甚至還回望著阿烈，嘴角泛起一絲微笑。阿烈這才踏入房內，道：「妳打算留下麼？」歐陽菁道：「那可不一定，或者我非留下不可。」阿烈皺起眉頭，暗想：「女孩子總愛使人頭痛的。」口中說道：「為什麼？如果妳肯告訴我，我真是感激不盡。」歐陽菁道：「你用不著諷刺我，只要你把你的真正來歷說出來，梁大叔又是什麼人？我知道了，馬上跟你走。」阿烈嘆口氣，有點悶悶不樂地道：「如果我不說，妳就不走了，對不對？」歐陽菁乾脆肯定的應了一個「是」字。阿烈耳邊忽然聽到梁大叔的話聲，雖然像蚊子叫，卻清晰之極。他道：「少爺，千萬別洩露底細，我有法子把她擒下，使她非聽我們擺佈不可。」

　　阿烈搖搖頭，算是答覆梁大叔的建議，一面說道：「阿菁，妳的話好生無情啊！」歐陽菁生氣地瞪他一眼，冷冷道：「我無情？哈！這話才新鮮呢，你連身世來歷都不肯告訴我，根本不信任我，莫非這就是很有情麼？」阿烈道：「我有我的苦衷，妳只須跟著我就行啦！」歐陽菁搖搖頭，長長的秀髮，隨著這個動作向兩邊飄揚，甚是悅目美貌。她站起身，卻堅決的道：「不行，我先得知道你的事。」阿烈道：「如果妳不把我的行蹤告訴別人，那麼我們暫時分手也好。」說時，作出想轉身出去之狀。歐陽菁馬上撲過來，一手把他扯住，道：「這是笑話呢？抑是真話？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手段厲害的，我憑什麼能不供出一切詳情？」她不說是自己不肯保守秘密，卻是說對方手段厲害，這一招果然高明，阿烈雖然聰明多計，一時也怔住了。梁忠山在外面接口道：「歐陽姑娘，妳如果拖延下去，徒然使我們三人都陷入不利的境地。」歐陽菁道：「那麼你們就告訴我呀！」阿烈突然間感到一陣衝動，覺得自己非說不可。當下大聲道：「好！我就是查思烈，化血門查家的唯一後裔。」歐陽菁五指一鬆，不由自己的退了一步，瞪大雙眼，凝視著他。並且還忍不住微微的喘起來。她吶吶道：「你……你就是那個小鬼？」阿烈一旦說出了真正身份，頓時有如挪開了心頭上的萬斤大石一般，感到無比的輕鬆愉快，含笑點頭。他深知歐陽菁決計無法置信，當下又補充道：「是的，我就是被迫做你徒弟的人了。」他提到這件事，歐陽菁方敢相信，然而擺在眼前之事實，又是這般教人難以相信。因為他那時不過是個面黃肌瘦的小童，但如今玉樹臨風，英姿煥發，前後兩人，相差何止十歲？她困惑地道：「那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你那時還小得很啊！」阿烈道：「這一點我以後解釋，現在妳跟我走吧！」歐陽菁道：「不，我回家啦！」阿烈道：「隨便妳吧，但記著別告訴別人！」梁忠山像輕風飄入室內，挺胸豎眉，眼中射出森冷殺機，道：「我可要對不起啦！」豎掌當胸，便要出手。阿烈忙插手攔阻。他還未說話，歐陽菁已驚啊了一聲，道：「化血神功，唉！你真是化血門人呀！」原來梁忠山一豎掌運功，掌鋒變成珠砂般的鮮紅色，十分刺眼，行家一瞧，便知是化血門的秘傳內功。這等絕世奇功，絕不能假裝。像梁忠山這等情況，一望而知必有數十年苦練之功，焉能假得？她接著舉步行去，道：「好，好，我跟你們走。」梁忠山猶疑一下，沒有轉身。歐陽菁向他笑一笑，道：「梁大叔，我說不定會變成他的妻子，那時，我也是化血門查家之人了，對不對？」梁忠山愣一下，點頭道：「如此甚好。」轉身大步出房，耳中可就聽到兩小的步聲，跟著走來。他們神秘地安然抵達一家雜貨舖的後進時，歐陽菁已曉得阿烈如何在數月之內，變成如此這般模樣之故。此外，她也得知阿烈數月前的情勢，以及如今須得趕緊練會家傳絕學的需要。她出身於翼北歐陽歐陽家，向來是任性行事，沒有什麼江湖規矩的拘束，也不怕鬧出什麼風波亂子。因此之故，她顯然對這個遭遇，反而極為高興。他們在雜貨舖躲了三天之後，這一夜，在房中圍著油燈，會商大計。梁忠山首先說道：「以武林各大門派，加上丐幫、極樂教等，這些人物沒有一個不是極老練的江湖。因此，他們必能從那貨棧處，查出咱們的人數，以及那個落腳的地方。」歐陽菁道：「即使如此，他們也找不到咱們呀！」阿烈道：「梁大叔，這一段開場白之後，下文究竟怎樣？」梁忠山道：「以他們的力量和手段，當時一定很快就查出了。但線索到了歐陽菁姑娘不肯走的地方，就中斷了。」歐陽菁笑道：「好啦！別提那事行不行？」梁忠山又道：「他們定必馬上發動全力，在本城周圍百里內搜索嚴查。結果當然也無所獲，因此，他們目下已經斷定咱們仍然潛匿城內。因為以咱們三人之力，絕不可能逃過他們的搜索圈的。」

　　阿烈道：「這便如何？」梁忠山道：「我認為咱們此地遲早會被查出，因為他們已被迫使用最後一著手法了。」阿烈和歐陽菁幾乎不約而同的詢問道：「是怎樣的手法？」梁忠山道：「他們向各處糧店和菜市場下手，查詢新近出現購物之人，此處自然極浪費精力物力，但卻是最有效的手法。」阿烈道：「這開封府每日不知有多少千人出入經過，如何查得出來？」梁忠山笑一笑，道：「菜市場卻不一樣，譬如肉店，每日所見的面孔，總是熟悉的多，生面孔一望即知，咱們除非不去買菜。」阿烈道：「咱們可以叫這店裡的伙計買呀！」梁忠山道：「不行，咱們在此店期間，小伙子不許出門一步。此店雖然柴米油鹽皆有，但這等雜貨店也是對方必查的對象之一，伙計們絕難不透露消息的。」

　　歐陽菁訝道：「為什麼呢？」梁忠山道：「要知對方發動這等調查，動用的全是本城的流氓地痞，大抵都隸屬各幫會的，而這等店舖的伙計，為了自身安全，也無不屬於這些幫會。因此之故，他們定必暗中透露消息給自己人，絕對無法阻止。」阿烈和歐陽菁聽來聽去，似乎真的沒有法子可以保持秘密，除非能夠與外界不發生半點關係。這自然是不可能的事，任何人焉能不吃飯，假如他們事先布置好，預有安排，情況自然又不同了。梁忠山默然尋思，阿烈和歐陽菁低聲商議了一陣，也找不到妥當的辦法，只好等梁忠山決定。過了一陣，梁忠山輕輕道：「你們已把衣物收拾好了沒有？」阿烈拍拍身邊的包袱，道：「都收拾妥當啦！」梁忠山道：「在靠牆那具大櫥後面，是一道門戶，穿過去便是另一個房間，而這個房間，卻是緊貼著隔壁的屋子。鄰室內也有這樣的一具大櫥。」歐陽菁笑道：「想不到這麼一座屋子內，也有秘密通路。」梁忠山道：「姑娘別小看了這間屋子，當年曾是少爺的父親的秘密居處。這附近十餘間的屋宇，皆是他購下的。」阿烈一聽已去世的父親，曾經住過這間屋子，頓時泛起一陣特別的感覺，也有一份悵惘。梁忠山一伸手，搧滅了燈火，說道：「今天已經有人來店裡查過，雖然店東已吩咐過伙計，可是由於幫會的關係，咱們的行蹤一定洩露了。」歐陽菁道：「這樣也好，要不然老是悶在這個地方，乏味得很。」梁忠山在黑暗中轉頭回顧，緩緩道：「昔年我那位大爺，在這一座屋宇內，享盡艷福。不知有多少美女，暗暗的送上門來，又悄悄的送走。」他停歇一下，又道：「唉！歲月無情，人世變幻，想不到十幾年重來，一切都完全變了，大爺也物故了。」他的話聲停歇後，房中便突然寂靜。過了好一會，阿烈正要開口，忽然聽到了聲息，連忙發出警告。他低聲道：「小心，有不少人向咱們這兒奔來。」轉眼間，梁忠山和歐陽菁也查聽出來。雖然只慢覺察了這少許時間，但在武林高手而言，已經是許多丈距離了。梁忠山道：「真糟糕，我正要帶少爺到寶庫去找回那本化血真經，但沒有法子可以甩脫敵人的追蹤。」阿烈道：「咱們早應前住才是。」梁忠山道：「現下才是前往的機會，因為各路敵人，全都招來了，只要脫出重圍，就不怕被他們追躡上來。」歐陽菁遲疑了一下，才道：「你們快走，我在此處應付一陣。」梁忠山喜道：「如此甚好，有一炷香之久就夠啦！」歐陽菁道：「行，你們去吧！」阿烈遲疑道：「這怎麼可以？太危險啦！」梁忠山已扳開壁櫥，歐陽菁用力推阿烈道：「快，快……」假如他還不走，錯過了時機，則歐陽菁縱肯犧牲，恐怕也無濟於事，而變成白白犧牲。阿烈轉念及此，又想到她是歐陽家之人，別人對她總得忌憚，當下不由自主的被他們推入門內。他咬咬牙，回頭道：「阿菁，妳小心保重。」歐陽菁道：「去吧，我自有法子應付。」她迅即把大櫥推復原狀，阿烈在那邊，已看不見她，這時梁忠山又弄開大櫥，打開門戶，陣陣冷風吹入房內，使人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阿烈嘆口氣，奔出門外。梁忠山把門關好，才領先穿過那鄰屋的院落，打開後門出去。外面是一條黑窄的小巷，走到盡頭，已是另一條街道了。街上靜寂無人，他們迅快走出，突然從對面暗巷中，閃出一人。阿烈目力至佳，相距雖然尚有兩丈許，已看清楚那人竟是鳳陽神鉤派掌門人裴夫人，不禁吃了一驚。這個女人，居然能在此處守候，倒像是算準了的一般。她沒有作聲，靜靜的望住愣在巷口的兩個人。梁忠山冷哼一聲，暗暗運功聚力，舉步走過去。阿烈隨後跟上，到了距對方只有四五尺時，他伸手拉住梁忠山，接著一挺身，已站在梁忠山前面。這時裴夫人面對的已是阿烈，她輕輕道：「果然是你，白飛卿定是假的名字了。」阿烈道：「不錯，我是查家的人。」裴夫人道：「據我所知，查若雲並沒有兒子活著。」阿烈道：「妳是堂堂的掌門夫人，焉能知先父之事？」他的聲音中，已透出譏嘲的意味。但裴夫人卻不動怒，淡淡道：「只要你能證明身份，我就放你過去。不然的話，我只須叫一聲，你便陷入重圍中。」阿烈道：「我不在乎，比這等局勢更嚴重的場面，我都見過了，何況我絕不相信妳會放過我的話。」要知他心中實在相信的很，假如她確是亡父的情婦，目下又為他報仇而弄得天下大亂，則袒護查家後嗣，並非奇怪之事，但他為了要求證她的身份，以便確定自己的種種推測，不得不設法試探。裴夫人道：「這也難怪你不相信我，因為我也是七大門派之人，對不對？」阿烈道：「對極了，但這話說了等於沒說。」裴夫人道：「如果我早點得知你的身份那就好了，這一點對你非常重要。」阿烈道：「我現在還未相信你呢！」裴夫人道：「不要緊，我有法子證明，但我先告訴你這件重要的事，那便是真的化血真經，乃是藏在分光劍內。」她一口道出這個秘密，阿烈就算不相信也不行了。裴夫人又道：「現在輪到你證明身份了，由於你自認是查若雲的兒子，所以你自然不怕證明這話，是也不是？」阿烈道：「不錯，雖然我仍未相信妳會放過我，但我仍然不妨設法證明我是查家之人，但讓我想想看。」他一想之下，方知實在不易證明。除非梁忠山另有辦法，念頭轉到梁忠山身上，頓時有了計較。阿烈道：「我從這條路出來，你早已曉得的，對不對？」裴夫人道：「當然啦！否則我焉會在此？」阿烈道：「這就證明我的身份了，否則誰知道這條通路？那些屋子，原是先父產業。」裴夫人道：「也許是你無意發現的。」梁忠山從阿烈身後閃出，道：「妳錯了，是我告訴他的。」裴夫人定眼向他打量，冷冷道：「你的口音很熟悉……啊？我記起來啦！你是阿坤。」梁忠山道：「既然芸姑娘還記得老奴的名字，老奴也敢確信妳就是芸姑娘啦！早先我還怕年老目衰，認錯了人。」他們這麼一說，無疑已證實了裴夫人曾是查若雲情婦之事。裴夫人不暇盤詰下去，匆匆道：「我們行避遠一點，免得被他們找到。」

　　她轉身入巷，當先領路，不久，他們已處身在一座宅院的房間內，不但有明亮的燈光，還有熱騰騰的茶。裴夫人在燈下打量阿烈，柔聲道：「現在看起來，你確實很像若雲。」梁忠山道：「他真是的查公子，老奴奉命照顧他的。」裴夫人道：「你這麼說，我可不得不相信了，唉！可惜我不能生育，否則我的兒子，大概不會比你小呢！」梁忠山道：「照時間計算，芸姑娘那時候是在十六七年前，如有孩子，正好與公子的年紀仿佛啦！」裴夫人道：「我直到如今才代若雲報仇，恐怕太遲了一點，是不是？啊！你叫什麼名字？」她向阿烈詢問，阿烈立即答道：「我叫思烈，只不過改了姓而已。」裴夫人道：「好，聽說你有刀槍不入的本事。如果把化血真經取到手，定可報仇雪恨了，當然我可助你一臂之力。」阿烈道：「報仇之事，慢慢再說，但我有一句話忍不住要說的，那就是妳的手段太毒辣了，許多與武林無關之人，也被妳殺死，例如開封府那個生病婦人。」他說到此處，心跳加速，甚是緊張。因為她的答案，不啻是宣布她是不是殺死母親的仇人謎底。梁忠山自然曉得阿烈的意思，是以也不由得緊張。要知他的身份本是查大公子查若雲的心腹手下，一直在替查若雲辦這些女人的事，是以他識得裴夫人。本來他與阿烈的母親相處得久，心裡不免會偏袒於她，若是裴夫人下的毒手，他亦將替阿烈母親報仇無疑。但在真相末明之前，加上查若雲之死，梁忠山對於這些故主的情人們，不由得生出懷舊之思。因此之故，他這刻真是全心全意的希望裴夫人不是兇手，以免他陷入可怕又痛苦的境地之中。阿烈和梁忠山的目光，都盯住這個美婦人。幽淡的燈光之下，但見她端莊大方，自有一股高貴氣質。她好像幾乎想不起來似乎地咦了一聲，秀眉微皺，緩緩道：「啊！你說的是那個病婦？還有一個小孩。」阿烈極力恢復平靜，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道：「豈只是她，還有好幾家的人，全都在妳血羽檄發出之後，道到滅門之禍，難道他們都有死罪的？」裴夫人道：「這是無可奈何之事，你要知道，我不能留下任何一點線索，以七大門派這些高手的厲害，如果留下活口，馬上就能查出。」阿烈道：「既是如此，妳當時為何不馬上殺死那個病婦和小孩？」裴夫人道：「這的確是很奇怪的事，當時我見那小孩，有一股過人的氣概，還有他那種出自天性的純孝。」她的聲音變得很柔和，顯然她又泛起當時的感動心情。阿烈不覺楞住了，他萬萬想不到當時已受知於這個美婦人，這實在是令人感激不已的事，不覺怔住了。但這麼一來，他自知處境更為難了，因為在她的立場，的確必須殺死所有在場之人，而她的動機又是為他的父親報仇，他能怪責她麼？可是母親的冤仇，他豈能不報？只聽裴夫人又道：「真奇怪，當時我見了那孩子的神情，加上那個病婦秀美的輪廓，我突然想起了若雲，心中驀然生出了不忍之情。」梁忠山訝道：「他們母子與大爺有什麼關係呢？」裴夫人道：「那個孩子的神情，極肖似若雲。當然這是無稽的想法，然而由於這一點，我突然聯想到那個病婦，也許亦曾給若雲眷愛過。」她突然微笑起來，向阿烈道：「你知道不知道？你父親是個最風流的人，天下間沒有一個女孩子可以獨占他。」阿烈點點頭，道：「聽說是是這樣。」他感到裴夫人的口氣和神情，就像是母親對兒子一般，是以大為不安。裴夫人又道：「但他最後終於惹禍了。」她沉重地嘆一口氣，接著道：「他在每個門派都結下這等桃色怨仇，古語有道是：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你看，殺父和奪妻竟然相提並論，可見得這是多麼嚴重之事。」阿烈很難表示意思，且也不大明白她這番話是什麼用意，只好連連點頭。裴夫人又道：「你的英俊不下於若雲，但願你別和他那樣。」阿烈搖搖頭，道：「我不會的。」裴夫人道：「以我所知，你已經有三個女孩子了，一個是已經香消玉殞的陸夫人，一個是馮翠嵐，還有一個是歐陽菁。此外，據說極樂教的頭號妖姬柳飄香，也給你拐跑了。」她停頓一下，又道：「假如最近不是因為你的身世被查出，大家忙著對付你的話，陸鳴宇便無法在開封耽下去了。」阿烈忙問道：「那一天你們不是攻入他的行宮麼？有見到陸鳴宇沒有？」她搖搖頭，道：「沒有，極樂教主是李天東，我們雙方實力相符，爭持了許久。李天東的面紗終於被我們迫得取下，竟不是陸鳴宇。」阿烈道：「那還是假面目啊！」裴夫人道：「大家心中都知道，不過當時看看既贏他不得，只好詐作相信而撤退。下一回對付他時，定有各派的傑出高手助陣。你瞧著吧！」直到這時，她是否殺死阿烈母親的兇手一事，尚無明確答覆。裴夫人又道：「我得知若雲尚有後之事，心中甚喜，決定要用全力助你練成化血門的武功，重振查家聲名。」梁忠山道：「老奴正愁著這件事。」裴夫人道：「不要緊，我有法子，你們要知道，第一步是取回那部秘笈，用心研習，以思烈的資質，必有成就。」梁忠山道：「但他服過靈藥，又練過另一種上乘內功。」裴夫人笑一笑，道：「我詳查過他的事跡經過之後，已曉得必是如此，才有這等驚人的表現。但目下不但是我，即使是各派高手，亦無不想通了此理，所以思烈的處境危險非常。」她停頓一下，又道：「大家都知這思烈必是獲得某種奇異機遇，是以脫胎換骨，再加上某種不屬化血門的武功，才能刀槍不入，成就驚人。經過他們調查，思烈不懂武功招式，只會硬拼，也從不露出化血神功。可見得他功夫未成，又或者是因為路數不同，無法練成。」梁忠山道：「這一分析起來，果然十分明白。」裴夫人道：「還有呢！只因武功練到我們這等境界之人，無不深知各家派的武功，俱是脈絡分明，前後一貫的。可以說有了一種內功，方有種種招式以配合，這才得以發揮到極致。所以阿烈既練過另一種內功，可能就因此練不成化血門的種種奇功了。」她向十分專心聆聽著的阿烈點點頭，又道：「化血門的功夫，沒有一種能練得全身刀槍不入的，所以大家都猜得出這是另一種氣功，而如果是氣功，人家也就有對付之道了。以前不知道，才有措手不及的情事。我得承認，能練成這種神奇氣功之人，百世罕見，是以任何人起初之時，都想不到的。」阿烈道：「現下他們曉得了，就有應付之法了，對不對？」裴夫人道：「不錯，所以你目前危機重重，絕不能碰上那些人，除非你已練成了化血門的奇功。」阿烈已聽出她話中的矛盾，立刻問道：「既然各家派的心法武功，俱有不可分析的關係。同時對別家派的武功，又有排斥不相容的情形。我如何還能練得成化血門功夫？」梁忠山愁道：「是啊！這正是老奴最耽心的。」裴夫人道：「這只是你們但知其一，不知其二的想法而已，事實上宇宙中任何事理，都沒有絕對性。換言之，在理論上，沒有『不行』之事，只是你辦得到辦不到而已。」梁忠山道：「此是使人陷入深思具想的問題，老奴只想知道，少爺的問題，咱們辦得通辦不通。」裴夫人道：「當然辦得通啦！」阿烈突然道：「妳讓我自己想一想如何？」裴夫人道：「好的，但你一定白費氣力。」阿烈忖道：「現在我已大有不忍向她下手的感覺了。假如再得她指點與幫助，練成武功，又多了一重恩惠，教我更下不得毒手殺她，還是不聽她的辦法為妙。」對於這件事，他必須馬上弄清楚，予以結束。不管結果是好是歹。此念一生，眼中射出堅決的光芒。梁忠山一望而知，深深嘆了一口氣。裴夫人甚感驚訝，問道：「你何故嘆氣？」梁忠山沉重地道：「老奴這一輩子，看的事太多了，是以不知不覺中，養成了嘆氣的習慣。」裴夫人釋然而笑，道：「原來如此。」阿烈突然叫了一聲，道：「裴夫人。」聲音非常冰冷刺耳。裴夫人眉頭微皺，道：「什麼事？」阿烈道：「前幾天在朱仙鎮上，你可有不守婦道之事？」裴夫人不覺一楞，就連梁忠山也怔住了。人與人之間往往如此，歹話不易講得出來，因為感到不好意思之故，但一旦說出，情況立變。阿烈頓時變得非常嚴厲冷酷，銳利的目光，緊緊迫視對方，又道：「妳不敢回答麼？那個男人是誰？」裴夫人極力使自己冷靜事來，道：「如果你曉得這件事，應該知道那人是誰？」言下之意，亦暗示她並非承認幹過「不守婦道」之事。梁忠山忙道：「是啊！少爺你可知道？」阿烈冷冷道：「當然知道，不但是人，連時間地點，無不明明白白。」裴夫人鼓足勇氣，道：「那麼你說出來聽聽。」她還有萬一的希望，但願這是阿烈恐嚇她，想套出她的真話而已。

【第二十一章】

　　阿烈冷如冰，道：「是陸一瓢，我可說錯？」梁忠山訝道：「是他？這人聲名很好啊！」裴夫人瞪他一眼，道：「難道我的聲名不好？」梁忠山漢口氣，道：「老奴絕無此意。」阿烈道：「若要盜名欺世，何難之有？裴夫人。我恐怕得殺妳才行了。」裴夫人看看事到如今，也用不著多扯了，當下問道：「你辦得到麼？」阿烈道：「你自己說過，世上沒有絕對不行的事。」裴夫人現出警戒的神色。道：「我勸你還是多想一想的好，免得一旦拼上，我也留不住手了。」她停歇一下，又道：「況且你還須我的指點。才能練成化血武功，你難道不學了？」阿烈點點頭，道：「不學啦！假如我讓妳幫助我，大丈夫雖受點水之恩，亦當湧泉以報，叫我如何還能殺妳。」裴夫人道：「這話真教人敬重，可惜你太不會權衡輕重利害了。」阿烈道：「咱們未動手之前，總算尚有一點說話的餘地，我想問妳一句話，只不知妳肯不肯回答我？」裴夫人道：「什麼話？」阿烈道：「這話只怕妳不願回答。」裴夫人道：「那麼，你還問不問呢？」阿烈道：「當然要問。」他站起來，雙手按住桌面，一面伸手把油燈的燈罩拿下來，一面道：「燈光太暗了，我看不清楚妳的面容。」說時，已開始挑起燈蕊，使燈光明亮一些。他回頭望了裴夫人一眼，順手把燈罩放回燈盞上。房間中充滿了油燈燃燒的味道，阿烈道：「裴夫人，請問妳自從施展血羽檄以來，已用此殺過多少人？」裴夫人在心中迅快研究這句話的含意，道：「假如你真是查若雲的兒子，我殺一千個也沒相干。反過來說，只有你不是查家之人，才對此耿耿於懷。」她冷冷一笑，又道：「尤其是你與這些被殺之人有關的話，更是如此。阿坤，我這話對不對？」梁忠山道：「話是不錯，但他的的確確是查大爺的親生骨肉，絕無虛假。」阿烈道：「裴夫人，如若咱們最後不免拼個生死，則我是不是查家之人，已無關重要，妳不肯賜覆我的詢問？」裴夫人一聽果然有理，當下道：「一共二十多個。」阿烈道：「妳可計算得出最準確的數目？」裴夫人道：「一共廿六個。」阿烈立刻釘問下去，他乃是利用這個迂迴的方法，旁敲側擊地查明她可曾殺死他的母親。如果一上來就直接問她可曾殺死開封府那個病婦人的話，她發覺有異，便不一定講真話了。他先問峨嵋那邊被殺的人數，跟著一跳就到開封。裴夫人道：「一個。」阿烈的心往下一沉，因為她已不啻親口承認是兇手了。為了小心求證，第一步務須把人數弄對。於是他繼續往下查明。將各地人數加起來，果然一共是廿六個。梁忠山當然明白他的用意，但不明白的是這位「少爺」，有什麼把握可以殺死裴夫人這等一流高手？他雖然極不想發生這等自相殘殺的慘事，但一則阿烈實在被迫非報仇不可。二則又得知裴夫人曾與別人私通這一點，便使他不禁替故世的主人，感到憤恨不平，因而生出了敵意。他卻不知道阿烈敢情也是利用這件事，使他自己生出恨意的，否則他也將會下不得毒手呢！裴夫人最後問道：「你可滿意我的答案了麼？」阿烈道：「滿意啦！」接著長嘆一聲，用沉重不安的聲音道：「但我非殺妳不可，請妳原諒。」裴夫人訝然注視著他，突然間從他的聲調，與他眉宇間的神情上，勾憶起當年查若雲與她分手的情景。她最後搖搖頭，道：「人生真是奇怪，許多事情，說也說不清楚，沒關係，你即管動手，但我並非不抵抗你。」阿烈道：「當然啦！有誰肯束手待斃呢！」他向裴夫人邁前一步，作出撲擊之勢。裴夫人迅即站起身，舉手掣出銀鉤。然而她突然花容失色，退了一步。阿烈沉聲道：「不必奇怪，我通曉天下花草之性。剛才在燈蕊中，暗暗加上一點東西，妳吸了之後，氣力大減。」裴夫人露出運功提氣的神情。在一邊的梁忠山，這才恍然大悟。暗中一提氣聚力，頓時發覺真氣阻塞不通。阿烈撲上去，揮掌一拍，把裴夫人手中的銀鉤擊落地上。另一雙手抓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拉一扭，裴夫人這條手臂，便被扭到背後，無法動彈。她悶聲不哼，任得阿烈處置。阿烈找到一條堅韌的麻繩，便把她雙手倒縛在背後，又縛住雙足。回頭一望，但見梁忠山正在閉目調息。他道：「梁大叔，等一陣子就能恢復如常。」梁忠山這才睜開眼睛，只見阿烈把裴夫人放在床上。裴夫人既不掙扎，也不言語，梁忠山問道：「少爺，你打算怎麼殺她？」阿烈道：「我用拳頭也行，或者扼死她也可以……不過這都太殘忍了一點，唉！我不夠毒辣，竟下不得手呢！」梁忠山道：「那麼你竟是打算放過她了？」阿烈搖搖頭，道：「不，我給她一個全屍，咱們走吧，她很快就會餓死。」他當先行去，梁忠山臨出門時，還回頭看了床上的女人一眼，只見她正也瞪大眼睛，向他回視。梁忠山道：「芸姑娘，假如妳早就從這世上消失，毫無影蹤那就好了，也可以免去今日這一幕可怕的場面。」裴夫人目光閃動，似是在思忖話中之意。直到梁忠山轉身行出門口，她才提高聲音，說道：「今日的場面，並不可怕，我能無聲無息的離開人世，心中一點也不痛苦。」阿烈和梁忠山走出老遠才停下腳步。阿烈仰望著天上星斗，默默出神。梁忠山道：「少爺，咱們到寶庫去吧，別再想裴夫人了，她是罪有應得。」阿烈實然道：「梁大叔，敢情你也不忍殺死她？」梁忠山道：「咱們不是讓她餓死麼？」阿烈道：「笑話，她一身武功，那條麻繩豈能捆得住她？何況她還有嘴巴，不會大聲呼救麼？除非她自殺而死。」梁忠山道：「這樣說來．你早就曉得她不會死的了？」阿烈道：「當然啦！同時也從你們的對答中，聽出她答應你，從此永遠不在江湖上露面，對不對？」梁忠山道：「正是如此，但老奴可以解釋。」阿烈道：「用不著解釋了，咱們到寶庫找分光劍吧！」

　　他們在黑暗中奔行過不少街道，最後來到一處地方。四下皆是陋巷人家，顯然這是貧民聚居的地區。阿烈突然停步，沉聲道：「梁大叔，你帶我到那兒去？」梁忠山道：「到寶庫去呀！」阿烈道：「前面可不就是我家麼？」梁忠山道：「不錯，但咱們只是路過而已。」他們經過一間屋子間，阿烈禁不住停下來，睜大雙眼，望著那道熟悉的但已被蛛網灰塵布滿了屋門。霎時間，往事都兜上了心頭，只不過幾個月的時間，但他的人生已發生了許多事，以及極大的變化。自然最可悲的是莫過於他這番重來，慈母已逝，音容永別。此生此世，再不復能再得她的噓拂照顧了。兩行熱淚，從阿烈眼中湧出，流過面頰，滴在襟上。這間屋子之內，曾經多少叮嚀，多少慈愛。只是如今皆成煙雲陳跡，只剩下一間空寂的屋子而已。梁忠山柔聲道：「少爺，咱們走吧！」阿烈只嗯了一聲，沒有移步。梁忠山道：「等一切都妥當之後、咱們風風光光的回來，整理主母的手澤遺物，這才是紀念她的辦法。」阿烈也明白目下不可耽誤，只好收拾起滿腔淒涼，舉手拭淚，轉身行去。梁忠山已在前面帶路，走得甚是迅快。不一會，已到了城北區的一座深廣高大的住宅前面。他們繞到宅後，目光從院牆上投入，可以看見一座兩層的石砌樓房。梁忠山道：「少爺，這是你外祖父家。」阿烈一愣，道：「我娘不是貧家出身的麼？」梁忠山道：「不是，她懷孕之後，才被趕出來的。老奴奉命假扮主母的丈夫，以瞞過鄰居耳目。」阿烈道：「為什麼不找好一點的屋子呢？」梁忠山道：「主母不想離家太遠……」他停歇一下，又道：「那時候還未商妥，家裡就發生大禍。所以老奴也認為裝作貧戶好些。起碼敵人想不到查家之人，竟會如此貧困淪落。」阿烈沒有作聲，梁忠山又道：「其實老奴錯了，當時如果不是那麼怕死，我早點把化血神功傳給你，唉！」阿烈道：「過去的事，不必提了，咱們進去吧！」梁忠山道：「這座石樓，本是主母閨房，所以主公當年在她房內，做了一個小小的寶庫，初時也是鬧著玩的，但後來卻藏放了不少寶物。」阿烈道：「那麼咱們進去，會不會被人發覺？既然是我外祖父家，我當然不能傷害他們，對不對？」梁忠山又道：「你放心，老奴早就想過法子了，昔年老奴每隔幾天，就在夜間潛來此處，裝神弄鬼，鬧得沒人敢居住。」他們越牆而入，奔到石樓邊，一眼望去，只見甚是陳舊殘破，可知必是久無人整理打掃。自然也無人居住了。梁忠山道：「還好，至今尚無人敢住呢！」樓下的大門緊閉著，但右側卻有一扇窗戶是洞開的。窗內只是一片黑暗，看不見任何物事景象。阿烈自從陷入武林的漩渦和仇恨中以來，出生入死。從不曾畏懼過，但這刻卻突然泛起了一陣戰慄之感。那扇窗戶內的黑暗，似乎蘊藏著無限的神秘，而且具有不少抵抗的力量，使他覺得自己無能為力。梁忠山已躍上台階，阿烈深深吸一口氣，決定不把這恐懼流露出來，以免梁忠山認為他還是個孩子。當下跟了上去，梁忠山帶領著他，繞到另一邊。那兒又有一扇洞開的窗戶，他當先跳入去。阿烈是在外面張望窗內光景，他的目力夜能視物，以是眼光到處，已看見屋內是一間書房。房內到處都是塵埃和蛛網，但所有的家具均在，巨大的書櫥，紫檀的書桌，牆上還有兩幅殘破不堪的書畫。當然尚有几椅之類的傢俱。

　　梁忠山在房中回頭等他進來，一面探手入囊，摸出一枚特製的夜行照明火摺。他的目力遠不及阿烈，是以到了黑暗的室內，就須得火光幫忙了。阿烈懷著奇異的沉重心情，一躍而入。梁忠山低聲道：「書房後面，有一間貯物室。」說完，已準備打亮火摺。阿烈伸手按住，阻止他這樣做，輕輕道：「我瞧得見，你跟著我就行啦！」他們走到門邊，橫移門閂，突然聽到門外面發出「吱」的一聲。阿烈被一陣驚懼所襲擊，渾身血液似乎停止流動。但他的腦子卻不禁聯想起門外的黑暗中，某種可怕的景象。直到梁忠山低聲問道：「怎麼啦！門閂拉不動麼？」阿烈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道：「外面好像有聲音。」梁忠山道：「真的？咱們去查查看。」阿烈很想告訴他可能有「鬼」，但他發不出聲音，反而拉開了這道布滿灰塵的木門，鼻中頓時嗅到一陣沉悶的氣味。這是空屋所具有的發霉氣味，正足以使人受到荒涼、陰森等意味，因而引起人類天生對黑暗的恐懼。門外的確非常黑暗，阿烈雖是有恐懼之感，但仍然一眼看出那是一條廊道，此刻空無一物。他看不見鬼魅的影子，頓時心安得多。當下一側身，道：「梁大叔，你先走吧！」梁忠山道：「實在太黑了，連你也看不見啦！」說時，跨過門檻，啪一聲打亮了火摺。火光一閃動，阿烈似乎能把心中幻覺陰影拋開，順手把門關上，因為他不想有人從窗口望見火光。這時候，他才發現門上有一枚木製圓球，旁邊有一道溝隙、可供這枚圓球橫向滑行，頓時恍悟聲音的由來。敢情書房門內的門閂，與這外面的圓球是附著在一起的，當他移動門閂，圓球也滑動，便發出聲響了。由於外面是甬道，具有回響效果，是以圓球滑行的聲音，特別刺耳，當時可著著實實的嚇了他一跳。梁忠山已沿著甬道走去。不數步，便轉折向另一個入口，然後停步在一扇木門前面，用火摺照亮這道門戶。火光把木門照映得十分清楚，也是布滿灰塵，有一把鎖扣在外面，已經完全變成黑色，一望而知，即使用鑰匙，也打不開了。阿烈發現梁忠山小心檢查門縫，由上而下。心中甚感詫異，問道：「梁大叔，你幹什麼？」梁忠山伸手擰鎖，一面應道：「我當年做過記號，還好的是至今無人開啟這道門戶。」「啦噠」一響，那把鎖已擰掉。接著木門被推開，又是一股又霉又濕的氣味直衝出來，使梁忠山和阿烈都站開了一點。過了一陣，梁忠山道：「我先進去把窗戶拉開。」他迅快進去，手中的火摺，照亮了整間屋子。但見這是一間四四方方的小房間，右上角的牆上，有一扇兩尺見方的窗戶，梁忠山迅即打開，便退出來。房內堆列著一些櫥架。上面仍然放著不少東西，有些是被褥，有些是鞋帽等衣物，還有些箱子籃筐等。阿烈道：「梁大叔，這就是藏放寶物的地方了？」梁忠山道：「當然不是，這只是入口，在靠牆的櫥下，有一個小小的地窖。這個地方，連主母都不知道呢！」阿烈道：「那麼他……我指的是先父他怎會知道？」梁忠山道：「有一回他暫時藏在這間貯物室內，大概是閒著無事，多看幾眼發現的，這不必管了。總之，他查明從沒人會移開大櫥開啟地窖，才決定利用的、當然其時他是為了好玩，想不到今日卻幫上你的忙啦！」

　　他看看時間已差不多，房門內的氣味已沒有那麼霉濕，正要進去。阿烈突然拉住他，梁忠山機警地一口吹熄了火摺，身體迅快靠貼牆上。因為他深知這位小主人耳目之聰，超凡絕俗。黑暗中只聽阿烈乾咳一聲，輕輕道：「沒有什麼事。」梁忠山道：「唉！我還以為有警兆呢！」阿烈道：「我只是想問問你，這世上有鬼麼？」梁忠山沉默不言，過了一陣，才道：「老奴不曉得你問這個幹什麼？但剛才仔細認真的想過，這世上恐怕沒有鬼，至少我從未碰到過。」阿烈道：「你言下似是很遺憾，但我卻感到安心。」梁忠山道：「一個人的生死，本是至為平常之事，但最可悲的是人死之後，宛如灰飛煙滅，永無痕跡，生前儘管叱吒風雲，龍騰虎躍的人物，而死後卻不知到那裡去了，機智、膽勇、風趣、才學等等，都不見了。想想看，如果能化為鬼魂，那就是不會消滅了。」阿烈呆了一下，道：「我倒沒有想到過。」梁忠山道：「你年紀還輕，所以不大對這等事留心的，老奴認為如果有鬼，那是至值安慰之事。因為咱們死了之後，也可變為鬼魂，生死有何相干？此所以……」阿烈接口道：「我明白啦！照你這麼說，咱們能碰到鬼，竟是值得大大慶祝的事了，唉！我剛才著實驚怕呢！」梁忠山打亮了火摺，走入房內，很快就移開大櫥，露出了地窖的蓋板。大約六尺長、三尺寬。阿烈即勾住板上的鐵環，掀起蓋板，但見靠窖上有一把木梯，看來已朽壞了，還好的是他不打算利用此梯。這個地窖不過是丈許見方，阿烈飄身落窖，微微吸點氣，發現空氣反而較上面清新點，可知必有通風設備。角落有一張高几，几上還有燭台，插著蠟燭。梁忠山下來後，點燃了蠟燭。整個地窖內，頓時有無數光輝閃耀，敢情有不少鑲著寶石的首飾，掛在牆上。此外，還有一張長几，上面都擺放著不少東西。阿烈忖道：「我爹爹躲在這兒之時，大概就以把玩這些珠寶珍飾為消遣吧！假如這個地窖不是有通風設備，他一定吃不消而不會藏放寶物的。」在左邊靠牆有一個五尺長的矮木几，擺放著好些東西。但有一件還用布包起來的，其餘的也沒有寶光閃射。阿烈只留神找尋「分光劍」，所以對珍寶以及其他任何東西，都不理會，但是瞧來瞧去，都不見刀劍之類的東西。梁忠山道：「少爺，瞧，這几上的東西，都是各大門派渴想找回的鎮山之寶呢！」阿烈這才轉眼望去，只見梁忠山蹲在几前，拿起用布包著的物事，面上有著慎重的表情，自言自語道：「這一定是北斗玉璽了。」他一面說，一面解開，果然是一顆碗口般大的白玉璽，通體潔白無瑕，光色瑩潤，真是稀世之珍。梁忠山又道：「這是七星幫的寶物，據說開幫幫主，曾在玉璽上留下北斗七式，乃是武林一大絕學，精深奧妙無比。」阿烈馬上就看見其中一面，刻有極細的字跡的圖形。梁忠山也看見了，略一審視，然後說道：「老爺提過這件事，但老奴直到如今才親眼得見。」阿烈過去拿起一個徑尺的圓形石硯，道：「這也是寶貝麼？」梁忠山道：「當然，當然，這是峨嵋派的鎮山之寶，硯底刻有兩儀十三劍。」阿烈皺皺眉頭，放下古硯道：「咱們要找的是分光劍。」梁忠山道：「我知道，我知道。」阿烈沉重地道：「沒見到，對不對？所以你儘在講些各門派的寶貝。」梁忠山沮喪地嘆口氣．道：「是的，為什麼會不見呢？」阿烈道：「先父根本沒有把分光劍放在這兒。」梁忠山道：「如果不放在這兒，又在何處？家裡所有的地方，都被七大門派之人搜遍，但也沒有分光劍。」

　　阿烈道：「這劍是一件寶物吧？」梁忠山道：「當然是啦！這是查家傳世之寶，據說削鐵如泥。」阿烈道：「咱們到各門派查探，好在你認得出。」梁忠山搖搖頭，道：「老奴從未見過，如何認得？」阿烈一怔，道：「如果你也沒有見過，咱們從何查訪？唉！真是糟糕透頂。」他突然跳起來，道：「有了！咱們去問裴夫人，她提到分光劍，大概知道在什麼地方，也許她曾經見過此劍。」梁忠山也興奮起來，兩人迅即離開。臨走時，沒有忘記把屋中各處恢復舊觀，以免被人覺察有異。他們俱是曾在開封居住過許久的人，是以這附近的大街小巷，熟悉之極，這刻專揀暗巷行走，寧可多繞點路。這回又平平安安的抵達那間屋子，是裴夫人預先準備的地方，現在面臨的問題，便是裴夫人走了沒有？阿烈在門口低叫一聲「裴夫人」，隨即入房。但見床上仍然躺著那個婦人，成熟豐滿的身段，令人不禁想像到蛇的形狀。她靜靜的看著那兩個男子進來。阿烈道：「我剛才忘了問妳一件事。」裴夫人道：「兩件，不是一件。」阿烈訝道：「什麼兩件？」裴夫人道：「如果你認為只有一件，那也不要緊，但目下我只准許你詢問一個問題，超過此數，恕不開口。」阿烈聳聳肩，道：「好，我只想知道分光劍的事。」裴夫人道：「在寶庫中，你們可是找不到？」阿烈道：「找到了。」裴夫人道：「哦！是劍不見了，對不？我還奇怪何以阿坤也找不到地點，因為我雖有一張地圖，但十分凌亂，若要查出地點，便須找個本地人，細細研究才行，但他說過阿坤曉得的。」阿烈道：「妳去過沒有？」裴夫人瞪他一眼，但眼中隨即透出溫柔的光芒，道：「你懷疑是我早一步拿走了，可對？我不怪你，雖然我沒拿。」阿烈道：「但寶庫中沒有劍呀！」裴夫人道：「這正是我要告訴你的要點。」

　　她輕輕咳一聲，整理一下喉嚨，表示很鄭重的樣子，又道：「那分光劍雖有劍名，其實卻只是一把小小的匕首，比普通的匕首還短小，想必是屬於魚腸劍這一類的寶刃。」阿烈道：「哦！很短小？」裴夫人道：「不錯，短小得你不會注意的，因為任何人一聽這名字，總是以為最少是三尺青鋒，你們明白了沒有？」梁忠山道：「原來如此，少爺，咱們快回去找。」阿烈沒有移步之意，沉吟一下，道：「是先父這麼說的？」裴夫人道：「當然啦！孩子你聽著，我寧可騙天下之人，也不願騙你，你也許不知道，我沒有兒子，而這刻看著你，心中無端端有一種奇怪感覺。」她的聲音透出異常的溫柔，叫人不能不信。阿烈嘆口氣，道：「裴夫人，蒙妳看得起我，可惜我決計沒有法子拿你當作母親看待。」他面部的肌肉肌劇烈的痙攣一下，顯示出內心的激動。裴夫人以為他怪自己與陸一瓢發生關係之事，不由得面一紅，微微垂下目光，不敢正面瞧他。阿烈想起了逝去的母親，心中痛苦異常，轉身走到窗邊。梁忠山道：「少爺，快走。」阿烈嗯了一聲，裴夫人卻道：「等一等，思烈，我且問你，假如你取到了分光劍，找到傳家武功秘笈，你又有什麼法子修習呢？」梁忠山道：「啊！芸姑娘之言甚是。」阿烈道：「我的答案與妳一樣，所以才不必向妳請教。」裴夫人大感不解，反問道：「答案與我的一樣？」阿烈點點頭道：「是的，因為這世上只有這麼一個辦法，對不對？」裴夫人道：「話是不錯，但我不怕你聰明反被聰明誤呢！」阿烈道：「反正妳已說過絕不答覆我第二個問題，我們再談下去，也沒有用處，徒然浪費時間而已。」梁忠山忍不住接口道：「少爺，你須以大局為重，別跟芸姑娘嘔氣，你說出來聽聽，如果錯了，她不會緘默的。」阿烈搖搖頭，雖然裴夫人根本沒有反對之意。他的表現，使人覺得十分奇怪，莫說是裴夫人，就連梁忠山，也覺得不解，因為他本非意氣用事之人。阿烈舉步行出房外，一看梁忠山沒有跟出來，曉得他在做什麼，心中大為不悅，雙臂一振，拔空而起。在黑夜中，他的身形宛如大鳥一般橫空飛去，一個起落，已到了大門外的巷道上，他必須走得遠些，以免聽見他們交談。這時在兩丈外的巷牆上，露出半個人頭，銳利的目光，正向阿烈查看，接著隱沒在巷牆的後面。假如阿烈不是心事重重。以他的耳目之聰，在這等距離內，一定可以覺察有異，當然這是指對方極其高明而言。若是略為差些，則縱然是心事重重的情形之下，仍能覺察得出。

　　一瞬間，距他只有數尺遠的牆頂，再露出人頭。那對目光，在黑夜中，閃閃生光，銳利如電。阿烈一點也不曉得，心頭兀自被憶念母親的孺慕之情充塞，視聽的能力，與平時有天淵之別。直到牆頂之人，已完全站露出全身，阿烈這才警覺有異，雖然他還是背向著牆。牆上的夜行人那人作出撲擊的姿勢，但沒有馬上撲下。可是他的一股強大凌厲無倫的氣勢，已經襲到阿烈身上，阿烈身軀微微震動一下，急急提聚真氣，運布全身。雖然僅只是眨眼工夫，可是阿烈卻覺得非常長久，長久得很使他感到不耐煩，突然風車般轉身過去。他一眼望去，頓時化驚為喜，十分開心。敢情這個神秘的夜行人，竟是「白日刺客」高青雲。他不但是好朋友，而且碰巧阿烈正想找他呢！阿烈躍上牆頭，道：「高兄！你怎麼也來了？」高青雲笑了笑，道：「這幾天以來，我一直暗暗跟蹤裴夫人，曉得她覓妥了這麼一個地方，起先我還以為是留作幽會之所呢！」阿烈感到被人刺了幾劍般的痛楚，忙支開話題，道：「小弟正要找你。」高青雲道：「白兄弟，慢著，我覺得似乎不便與你太熱絡了，因為第一點，你是七大門派全力搜尋的對象。」阿烈道：「是的，我是查家之人。」高青雲道：「好吧，我改叫你查兄弟就是，要知我不是怕惹禍上身，而是那個女人，你也知道，她曾陷害我……」阿烈笑一笑，道：「你覺得我與她似乎有聯絡麼？」高青雲道：「什麼似乎，簡直有極密切的關係。」阿烈道：「是的，她是先父的情婦之一。」高青雲道：「一點也不奇怪。」阿烈道：「但我仍要殺她，高兄，咱們談談價錢如何？」高青雲那麼老練機智之人，這一下也不由得迷迷糊糊，道：「你在說什麼？」阿烈道：「我聽說你當刺客是有價錢可談的，小弟願出任何價錢，購買她的死亡，高兄即管開價，小弟付得起。」高青雲道：「別開玩笑，我可沒拿你當作外人。」阿烈道：「生意是生意，只不知你能不能殺死她？」高青雲道：「當然能啦！但是……」阿烈道：「我自家下不得手，雖然我曾擒下了她，把她綁起來，可是她對我的態度，就像母親一般，唉……」高青雲舒口大氣，道：「那麼我也無須下手，對不對？」阿烈搖搖頭道：「不，正因為我不能下手，才要請你。」高青雲道：「她不是像你的母親麼？」阿烈咬咬牙，道：「但她不久以前，殺死了我生身之母。」高青雲一怔，道：「真是要命，這究竟怎麼回事？」阿烈道：「她雖然不知道是我的母親，但她……」高青雲沉吟一下，才道：「好吧！這生意我接啦！」阿烈聽他這麼爽快，反而呆了一下，道：「你要什麼代價？」高青雲道：「我要你答應兩個條件。」阿烈道：「什麼條件？」高青雲道：「第一個條件，潔身自愛，不要與女孩子胡亂勾搭，除非是有真情真意，那自然是例外。」阿烈笑一笑，道：「小弟答應了……」心想他敢情是見我有不少女友，所以提出警告，這都是先父名聲所致。高青雲又道：「第二個條件，把各大門派失去的寶物通通給我。」阿烈緩緩道：「她值得這麼多？」高青雲道：「我還是看在朋友情面上，少算一點，其實還不止此數才對呢！想想看，普天之下，誰能殺得死她？」阿烈道：「我不知道各在門派失寶是什麼……。」高青雲立刻念出來，其中包括古硯和白玉璽。阿烈遲疑尋思之時，高青雲暗暗泛起一抹微笑。連他自家也認為索價太高了，阿烈絕不肯幹的。他正是想藉此推卻這筆生意，老實說，他雖然不怕殺人，可是以裴夫人的身份，事後一定禍患無窮。阿烈突然道：「好，我答應你，一件也不少。不過，你還得為我做一件事，那就是想法子讓我謁見逍遙老人。」高青雲大吃一驚，然而那七大門派的失寶，的確能令他動心。再說回心一想，裴夫人既偷漢子，又殺死阿烈的母親，何嘗沒有該死之道。他心中對自己說：「我這一次真要為了財寶而接下這筆生意了。」接著他聽到自己答應下來，並且問道：「你想見逍遙老人作甚？他老人家不願見人的。」阿烈道：「只要讓我找到他，會不會被他轟出門外，那是我的事。」高青雲道：「好，他老人家一向如浮雲野鶴，逍遙自在，但你運氣不錯，因為他後天就是出關之期了。」阿烈急忙道：「怎樣出關法？在那兒呢？」高青雲道：「他老人家每年都回到洛陽白馬寺後一間精舍中，閉關一個月，後天就是他出關之期了，我也……」他突然停口不言，但阿烈已明其意。高青雲身為逍遙老人記名弟子，自然要在出關之日，前往謁見叩安。阿烈忖道：「有了時間地點，我自己就能去，何須與你同行？」他記起當日與祁京同游洛陽名勝古跡時，也曾到白馬寺，這個中國最古的寺廟瞻仰過的印象。高青雲道：「我要半個月時間，你意下如何？」阿烈道：「可以，可以。」高青雲道：「好，那麼我走啦！但我得提醒你，你目下武功還不行，剛才我看見七大門派的陣容，著實駭了一跳，有好多位多年歸隱不出的人，也露面啦！雖然不完全是對付你，極樂教也是他們的目標，但你如若被他們追上，我敢說不要一頓飯工夫，你就變成屍首了。」阿烈道：「別耽心，我會小心，你任務達成了，我一定如約奉上各物。」高青雲瞪他一眼，悄無聲息的飄落牆的那邊。阿烈也躍落巷中，等候梁忠山。他曉得梁忠山一定是追問裴夫人如何能練成武功之法，這個人情不必領受，因為他已有了成算。又等了片刻，梁忠山奔出來，面上泛現笑容。他出來之後，不暇多說，拉了阿烈，匆匆走去。阿烈曉得他要回到鬼屋，心中一動，在一條黑巷中把梁忠山拉住，輕輕道：「梁大叔，你可有別的落腳之處？」梁忠山點點頭，問道：「有是有，但為什麼呢？」阿烈心想高青雲必會在暗中跟蹤之事，不必向他提及。當下道：「分光劍就在我身上，此外我有事告訴你。」梁忠山大為驚訝，但仍然相信了他的話，當下又帶他到了另外一個地方，是在城東偏僻地區的住宅。宅內顯然有人居住，只有這麼一個院落空著。阿烈看見四下打掃得很乾淨，暗念這梁大叔的藏身地點，真比狡兔之窟還要多。

　　梁忠山點上燈，道：「少爺，把劍拿來瞧……」他對這件事比阿烈還緊張，阿烈笑笑，道：「就算有化血真經。但找不到逍遙老人，又有何用？」梁忠山吃一驚，道：「你聽見了？」阿烈道：「沒有，我早就曉得必須找逍遙老人，憑他學究天人的武功造詣，方能辦得到一般高手都辦不到之事。」他停歇一下，又道：「但我卻曉得逍遙老人的下落。」說時，已掏出那把只有數寸長的小劍。梁忠山接過，訝道：「就是這一把麼？老爺以前總是隨身帶著，我全然不知這就是名聞天下的分光劍呢！」阿烈道：「這是一個小小的詭計，可以使人無法盜取到手，即使看見，也不會拿走，只不知秘笈刻在什麼地方？」梁忠山道：「不是刻上去，是藏在柄裡。」梁忠山旋轉劍柄，只消幾下，柄與劍身就分開了。這時可以看見那並不粗大的柄內藏有一束捲起來的紙。他們在燈下，興奮而小心地將紙卷取出。梁忠山道：「少爺，小心閱看，老奴到外面把風。」此事非同小可，的確須得萬分小心。阿烈點點頭，持地把燈火吹滅，才展開那紙卷瞧看。好在他夜中視物，有如白晝，毫無半分不便之感。但這麼一來，外面縱然當真有人偷窺，也沒有法子看得見房中的情狀和物事。梁忠山小心翼翼地四下巡弋查看，良久，阿烈叫他，他才回到屋子內，點亮了桌上的油燈。阿烈已把分光劍復原，化血真經自然也放回柄中。兩人坐在桌邊，低聲交談。阿烈道：「爹爹在卷中留下話，說明此經乃是世代相傳的真本，家中另有一套，亦是真本。但文字顛倒，又夾雜一些故意增加的錯誤。所以除了本門之人，得知閱讀法則之外，決計無法閱讀參修。」梁忠山道：「你看了經文，覺得如何？」阿烈道：「很清楚明白，但修練起來，一定大有問題，因為其中一些法門，與我得到的琅琊秘笈不同，甚至有些是背道而馳的。」梁忠山道：「這些難題，唯有向逍遙老人請教了，對也不對？」阿烈道：「是的，我在明天一天之內，把琅琊秘笈就我之記憶，抄下一份，以便呈閱與逍遙老人，用作對照參考。」梁忠山道：「何不今晚就動身？」阿烈道：「不行，阿菁的結果如何，咱們不能不管。」梁忠山道：「據說沒有事情，芸姑娘已出去一趟，得知眾人很久才找到秘道，但已找不到任何人的蹤影。」阿烈道：「如此甚好，咱們明天晚上動身。」他們的談話到此結束，梁忠山自然不明白何以要等到明晚，更不知道逍遙老人在什麼地方？他利用他的年紀和平凡的外貌，加上一點化妝，第二天在開封城各處走動，踩探各門派的動靜。但據他綜合這一天到處觀察的結果，各大門派之人，好像毫無活動，甚至很少碰見，不知何故都躲了起來？到了晚上，阿烈已抄好琅琊秘笈，整好行裝。梁忠山也在收拾之時，突然被阿烈的聲音駭一跳。只聽阿烈道：「高兄，請進來坐坐。」外面有人應道：「查兄弟好靈的耳朵。」接著房門開啟，一個氣宇軒昂，神態慓悍的壯健男子，大步入房，背上斜插一口寶刀，垂穗飄飄。梁忠山為之目瞪口呆，阿烈已道：「梁大叔，不要吃驚或耽心，高兄一直是幫我的，他就是鼎鼎大名的白日刺客高青雲。」高青雲與他頷首為禮，隨即向阿烈道：「你的聰明才智，遠遠超出我的預料。證明你落腳於此，以及今晚才動身兩事，我方恍然大悟。」他停歇一下，又道：「今日各門派之人，都紛紛出城追查，直到傍晚，才回到城中。由於周圍百里均不見你們蹤影，所以已認定你還在城中。」阿烈道：「那麼從今晚開始，他們要大搜開封府了？」高青雲道：「正是，但你卻適時離開啦！哈，哈……」阿烈肅然道：「高兄這個消息，對小弟非常重要。只不知丐幫幫主陸鳴宇可在開封府內？此外，小弟還要請教一件事。」高青雲道：「陸鳴宇不但在開封府，而且日落後不久，大批丐幫高手趕到。目下若論實力，各大門派都比不上他。」阿烈點點頭，道：「高兄想必已查出陸鳴宇的用心了？」高青雲道：「他自知東窗事發，早晚會出亂子。是以把所有能召來的高手都叫來了，這等聲勢，誰敢惹他？」阿烈道：「但丐幫本在江南一帶，那些高手們如何能一召即至？」高青雲道：「當然是預早已下了命令，要他們北上的。」阿烈腦筋轉了幾轉，道：「那時候極樂教之事，尚未揭穿，若說為了一個馮翠嵐，丐幫豈會不題大作？因此……敢是另有強敵亟須應付？這內幕高兄自是曉得？」高青雲吃一驚，定眼望著他，道：「你可真不簡單，從前那種無知之態，敢是裝出來的？」阿烈道：「小弟這麼一猜，就使高兄如此震驚麼？」他接著笑了笑，又道：「那麼不問而知，高兄必定牽涉在其中了。」高青雲點點頭，道：「不錯，我故意透露一個消息，以便察看他的動靜，求證事實真相。目下不但已證明他與那件事有關，同時由於曉得了他是極樂教主，更可以從他的人格上證明，他能做出任何傷天害理之事了。」阿烈沉吟一下，決定不再詢問。因為高青雲所提及的事件。一來絕對與己無關。二來這等仇怨，少知為妙。只聽高青雲道：「查兄弟，你說過還有不明之事要問我。」阿烈道：「是的，小弟請問一聲，高兄今晚前來，究竟為了何事？」高青雲爽快地道：「既然你問到了，我最好乾脆些，我此來是與你商量一事，也可以說是交換條件，彼此均蒙其利。」阿烈道：「如是兩利之事，小弟當得遵命，高兄請說。」高青雲道：「如你所知，我本是天台派門下，與你查家沒有恩怨。但敝派與少林派，淵源極深，因此……」阿烈接口道：「因此你想先拿到少林失寶，是也不是？」高青雲道：「正是此意。」阿烈道：「使得，只不知利在何處？」梁忠山插口道：「少爺，那些寶物在什麼地方？」阿烈擺擺手，道：「你且別說話。」他忽然變得十分老練決斷，已露出一種懾人的氣度。梁忠山果然不再作聲。

　　高青雲道：「如果你辦得到，我建議你假扮作我，我假扮為你。我只要在相反方向露露面，你們就可安然上路。」阿烈道：「對！這是上上之計……」說罷，凝目尋思。梁忠山那肯相信高青雲？因此只急得直頓腳和嘆氣。但阿烈沒有理他，目光移到高青雲面上，道：「咱們已有了交易之約，還是依約行事的好，不過小弟深感高兄此計極妙，但望高兄無條件的幫忙一次。」高青雲一愣，道：「無條件幫忙？」阿烈笑道：「是的，小弟也自知是不情之求。」高青雲道：「你知道了，何以還提出來？」阿烈笑而不答，望住對方，等他回覆。高青雲搖搖頭，沒奈何地道：「這回我可虧本啦！好吧！假如你們急於動身，我有法子使他們通通都追蹤我。」梁忠山目瞪口呆，道：「少爺，萬一那些人看破了……」他意思是說萬一高青雲不可靠，豈非自投羅網？阿烈笑道：「梁大叔，咱們昨夜抵此，高兄就曉得了，如果他想加害咱們，目下外面定必被各門派高手圍個水洩不通啦！你別擔憂。」高青雲道：「梁大叔近年想必不曾在江湖上走動，否則對在下的為人，定能知道。」

　　說時，取出鬍子及假眉毛等物事，以及衣服兵刃等，都是預先準備妥當的。他替阿烈化妝，手法純熟迅快，轉眼工夫，阿烈已變了樣子。要知高青雲時時幹那白日行刺，以及混入種種地方之事、是以對於易容化妝之道，極是高明。現在阿烈只差沒換上衣服，佩上兵刃而已。他突然向梁忠山道：「梁大叔，咱們這一來，時間很從容，請你馬上去把少林寺失寶取來，奉送給這位高兄，聊表寸心。」高青雲和梁大叔都為之一愣。阿烈催促道：「梁大叔，快點，難道你不是親眼看見高兄的義氣麼？」梁忠山忽然挺直腰肢，爽快地笑一聲，道：「是！是！這才是世人敬慕的義氣啊！老奴真是太庸俗了。」他奔了出去，剩下阿烈和高青雲兩人，都深受感動，彼此但覺胸懷坦蕩，而且泛起誠摯親近的感情。過了一會，高青雲道：「梁大叔究竟是見過世面之人，唉！當今之世，人人唯利是圖，已很少有義氣可言了。」阿烈道：「高大哥，待小弟謁見過逍遙老人，也許可以為你略效犬馬之勞。」高青雲笑一笑，道：「我的事，你自然不能坐視啦！對不對？」他們略略交談幾句，梁忠山就回來了，帶了一個約尺許的檀木盒回來。這個木盒，迅即由阿烈轉到高青雲手上。這時阿烈已換上衣服，背插長刀，乍看真與高青雲極為相肖。恐怕只有師長、親人才分辨得出來。兩下迅即告別，先後出門。阿烈等了盞茶之久，才著梁忠山先行，他最後出門。果然一路無事，出得開封府。梁忠山已利用他的關係，以重金弄來兩匹長程健馬，兩人疾馳而去。第二天下午，已抵達洛陽。兩人直投白馬寺，在寺內，梁忠山就留下來，讓阿烈獨自往謁逍遙老人。阿烈在距寺不遠處，已用溪水洗過面，去掉假鬍假眉毛等，恢復本來面目。這時獨自向寺後走去。走到通出寺後的後門時，但見兩位僧人，守在門邊。阿烈停下腳步，定眼打量兩僧，心中湧掠過無數主意。那兩位僧人見他目不轉眼的打量自己，都露出奇怪之色，但居然不開口詢問。雙方默默的對瞧了一會，阿烈淡淡一笑，拱手道：「兩位大師請了。」兩僧一齊合什為禮，右邊的一個年紀較大的道：「施主有何見教？」阿烈道：「大師們可曾知道，這道門戶，實是茫茫塵世之中的方便法門麼？」兩個僧人又都一怔，互視一眼。開過口的僧人才道：「施主年事雖輕，但語含禪機，十分深奧難解，真個愧煞山門之人了。」阿烈道：「大師們皆是潛心向道之士，自是不懂得世俗之人，煩惱無窮。例如在下渴欲呈獻一件珍貴之物，與那老人家過目，但眼下看來，竟有不得其門而入之苦。」兩僧人這才泛起笑容，其中一個呵呵笑道：「此門雖設而常開，施主何必煩惱？」阿烈深嘆一聲，道：「在下縱然穿過此門，入得精舍，無奈那位老人家不肯睜眼觀看，也是徒然，是也不是？」右面的僧人道：「那麼施主就用生花妙舌，勸得老人家開眼就是了。」阿烈道：「若然老人家充耳不聞，在下奈何？」左面的僧人攤攤手，道：「貧僧如何曉得怎麼辦？」阿烈道：「大師們若是袖手旁觀。在下可就連半點希望都沒有了。」右面的僧人道：「施主嘮嘮叨叨說了一大堆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們根本不知，當然啦！我們也無意探問。」阿烈道：「在下不講之故，便是因為雖然奉告。但大師們還是不明白的，所以大膽省略了……」他微微含笑，望著對方，目光中含有挑戰的意味。右邊的僧人皺皺眉頭，道：「咱們且把話分開說，貧僧幫不幫你，是另一回事，懂得不懂得，又是另一回事，這話說得可對？」阿烈道：「對極了。」僧人道：「那麼貧僧倒想請問一下，什麼物事竟是貧僧們聽了也不懂的？」阿烈道：「是兩部經典……」左邊的僧人插口道：「經典麼？那就更使人難以置信了。」阿烈道：「這兩部經典，一是化血真經，一是琅琊丹經，普天之下，只有那位老人家能夠通曉。」兩僧本是遍覽天下群經眾典之人，甚以博學自負，因是之故，早先深信天下之事，縱然未經歷過，也會從典籍書冊上閱讀過，誰知竟是兩部經典，而他們連這名稱也未聽過，不禁呆了。突然間，一聲玉磬傳來，清脆悅耳之極。兩僧又是一愣，左邊的一個道：「施主過去吧，老先生有請呢！」阿烈微微一笑，施了一禮，大步而入。心想，就怕你們裝聾作啞，只要肯說話，就不愁逍遙老人聽不見。穿過院門，但見一片盡是森森古樹的草地，濃蔭遮覆，甚是幽靜。左方不遠處，有一座精舍。他大步走到精舍門口，只見門扉半開，目光得以透過。裡面是一座小小的雅致院落，白石地面上，跪著四人。這四個人是三男一女，從背影看上去，年紀都不小了。他們俯伏地上，態度非常崇敬虔誠。阿烈定一定神，澄清思慮，這才攝衣躬身施禮，高聲道：「晚輩查思烈拜謁老前輩。」台階上還有一道門戶，卻是關閉著的。門內傳出一陣蒼勁的聲音，道：「進來，把門打開。」阿烈恭容行去，直到門邊。但見那道門戶，乃是木框糊紙，非常輕便。但門上塵積網封，顯然久未開啟過。阿烈的腦筋快如電光石火般轉動起來，要知他記憶過人，是以高青雲、梁忠山對他提過有關逍遙老人之事，無不記得。他迅快忖道：「高青雲說他老人家只閉關一月，何以此門竟似是多年未曾開啟過？梁大叔又說過，他與先祖父較量過武功，逍遙老人沒有占到上風……」這麼一想，疑心頓起，心中猜測道：「此門無疑是從不開啟的，平時出入，必在側門。然則他老人家何以命我開門？莫非其中還有什麼關鍵不成？」自然他不能考慮太久，必須馬上決定。目下的選擇只有兩途，一是伸手拉開紙門。一是立刻向逍遙老人作一聲明．說出他不能開門之故。說來簡單，事實上關係重大。如若開門，可能發生奇怪莫測的變故，動輒會有性命交關之事。不開門的話，便是違抗命令，可能永遠見不到他的面。無論是那一種後果，都嚴重無比。他念頭電轉，迅即下了決心，忖道：「就算性命交關，我也得遵命開門。何況逍遙老人未必曉得我服過『五色仙曇』之事，或可僥倖得免於難。」當下猛伸雙手，抓住門扉，輕輕一推。他不必回頭去看，也曉得當這兩扇門「呀」一聲打開之時，院中跪伏著的四人俱都震動抬頭。雙門一開，目光到處，已看見一個老人，盤膝坐在蒲團上，位置恰好在門口正對面，相距七八尺左右。他同時瞥見老人拂袖的動作，說時遲，那時快，一股力道迎面湧到，便他生出這股力道，似是要把他托起，送出千百里外的感覺。換言之，力道雖然不兇猛，卻含蘊著無法抗拒以及無窮的威力。阿烈本能地運足「真氣」，極力抗禦。但覺身上的衣服，盡皆向後飄拂，險險裂體而去。他終於站不穩，咚咚直向後退，這時已到了台階邊，只要再向後退一步．但不能不直退到院中。但見他身子前後擺動了幾下，突然站穩，不再後退。身後傳來低低的嘆息之聲，但一聽而知，不是憂愁，而是鬆一口大氣那等味道。當然，這都是院中跪著的人發出的。屋內的老人徐徐起坐，身量甚高，穿著一件月白色長衫，顯得格外瀟灑。他那秀氣的面上。微露訝容。但錯非阿烈這等眼力，決計看不見老人的神情。這時候已沒有潛力襲到，阿烈大步上前，在門口便跪下來，口稱叩見。老人道：「孩子，進來吧！」阿烈道謝過，這才進入屋子裡。老人在一張椅子上落坐，叫阿烈走到面前，讓他瞧看，然後說道：「孩子，你是二十年來，唯一能開得老夫此關的人。」阿烈惶恐道：「晚輩一點也不知道有這等情事在內，晚輩焉敢在老前輩面前逞能呢！」逍遙老人瀟灑笑一笑，道：「不要緊，老夫設下此關，為的是隔絕那四個孽障，倒不是與別人為難的，但我給他們一個機會，你替他們辦到了。」（血羽檄完）

化血門　【第一章】

　　阿烈道：「只怕此舉使老前輩心中不樂意。」逍遙老人道：「喜怒哀樂之情，已淡忘多年了。」阿烈忙道：「是的，晚輩失言了。」逍遙老人道：「那也不要緊，假如此關終於不開，倒變成了老夫的負累，每年非到此處閉關不可啦……」他微微一笑，又道：「孩子，你剛才說有兩部經典？」阿烈道：「是的，晚輩特地送來與你過目。」他取出兩本又薄又小的秘笈，雙手捧著，送了過去。逍遙老人沒有接過，道：「你是化血門查家之人麼？」阿烈道：「晚輩是的。」逍遙老人道：「那麼我到過你府上的事，你可知道？」阿烈道：「知道。」逍遙老人道：「然則貴府的寶典秘笈，如是讓老夫看了，令祖大人昔年佔的一點上風，便將消失了，你可知道？」阿烈道：「老前輩目下已是宇內第一人，看不看都是一樣。」逍遙老人嘆口氣，道：「是啊！鍾期已逝，無復高山流水之音，想將起來，叫人好不寂寞。」阿烈道：「晚輩身上已練成琅琊秘笈中的真氣功夫，因此沒有法子再修習家傳武功，特地前來，乞老前輩指迷。」逍遙老人道：「你若非練成了真氣，如何抵得住老夫那一袖的太清真功？」

　　他徐徐伸手取過秘笈，又道：「你的要求，只怕老夫也是力有未逮，愛莫能助呢？」阿烈道：「如果老前輩這麼說，晚輩只好死去此心。」逍遙老人沉吟不語，目光凝視著上面的化血真經。但他沒有揭開，只望住封面上的字跡。過了一陣，他才說道：「你可有時間？」阿烈道：「老前輩這話怎說？」逍遙老人道：「你一身風塵。可見經僕僕長途，還來不及沐浴更衣，如是沒有別的事故，你一定提早趕到，則時間上儘有沐浴休息的機會，可見得你必有極大風波，迫得你直到方才才能趕到。」阿烈大為折服．道：「正是如此。」逍遙老人又道：「當然還有證據，那就是你臉上尚有喬妝改扮過的痕跡，說明你在途中，曾防範有人攔截生事。」阿烈道：「是的，目下武林九大門派中，有七大門派及丐幫，無不是高手群出，都在追拿晚輩。」逍遙老人哦了一聲，道：「竟有七大門派之多，那麼你能逃到此地，當真很不容易了。」他停歇一下，又道：「不管你曾受何人之助，但既然相見，便是有緣，何況老夫與令先祖，忝屬故人。更是不能袖手，讓我想想看。」這位相貌俊秀的老人，清澈的目光向門外望去，轉了一匝，才又說道：「三十年來老夫門下那四個孽徒。備嘗艱苦，全仗你打開老夫的關門，他們才總算得脫苦海。」他的話聲略頓之時，門外傳來謝恩之聲。逍遙老人又道：「他們理應助你一臂之力。使你儘快得償心願才是，王鴻範，進來。」院中一個人應聲奔入，跪倒在逍遙老人榻前，只稱「弟子恭候法旨。」逍遙老人道：「剛才我們所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吧？」王鴻範道：「弟子聽見了。」逍遙老人道：「我要他打通一會二樞三關四穴，你願負何責？」王鴻範沉吟一下，才道：「弟子甚願能助他打通『一會』，望恩師允准。」逍遙老人道：「很好，這是提綱挈領的重要步驟，但你記住，心魔諸般幻相，在你而不在他，切切小心。」王鴻範應了一聲，站起身，轉頭瞧看阿烈，同時叫他起來。道：「查兄弟，咱們到隔壁靜室去。」

　　阿烈向逍遙老人叩問道：「聽老前輩話中之意，此舉似是對王前輩會有危險。」逍遙老人眼簾垂下，不予置答。王鴻範又道：「查兄弟，走吧，我會解釋給你聽。」他們來到隔壁的靜室中，阿烈這時才有功夫打量對方。但見這王鴻範一表斯文，年約四五旬左右，眼神極足。王鴻範道：「你一定想知道兩件事，第一是我等四人，何故受懲？二是剛才你所詢問的問題，對也不對？」阿烈忙道：「正是。」王鴻範長長嘆息一聲，道：「我等皆是修道之人，但勤修多年，尚有意氣惡習末除，以致釀成失和之事。三十年前，吾師大為不悅，要將我等逐出門牆。」他毋須再加解說，阿烈已明了這是由於他們師兄弟內部發生意見，與外人無干。不過，這大概與那位女性同門有關，這卻是他敢大膽猜測的。王鴻範撇開這事，又道：「關於第二點，在修道人來說，每逢練功若干年，必有大小劫難。今日助你之舉，便是劫數之一，縱有危險，你也不必放在心上。」阿烈懂之中仍有點不懂，但追問下去，也沒有意思了，當下說聲「領教了」。王鴻範又道：「現下咱們對面而坐，各運神功拼鬥，分出強弱，快則一天，遲則七日，必可達到目的。」阿烈這回一點也不明白了，但一看王鴻範根本不打算跟他解釋，只好學他的樣，在對面的蒲團坐下。雙方各自運功，片刻間，各出一掌互抵，拼將起來。那時王鴻範掌中有一股潛力逼來，強大無倫。阿烈生怕受傷，忙不迭催動神功，發出真氣抵禦。過了一陣，對方力道忽消，但阿烈還須源源發出真力，否則就有失足掉下茫茫大海的可怖感覺。好在這「真氣」並非消耗精力一般，有去無回的。而是生生無窮，循環流轉，是以相持再久些，也無妨礙。阿烈一心一意的運功與抗，不多時，已進入無我之境，身外之事，全然是聽而不聞，視而不見。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感到手上發出的真氣，似乎已著了邊際，宛如是航行於汪洋大海中，隱約見到陸地似的。他微微睜眼望去，但見天色已經昏暗，敢情這一陣對耗，已經用了一日工夫了。王鴻範面上露出用力的，焦慮的神情。阿烈心中暗感訝疑，忖道：「我並不覺得他有拒禦硬拚跡象呀！何以他似甚用力？而且因何而憂？」王鴻範仍是那副樣子，阿烈心下狐疑不忍，當即略略減少了發出去的真氣，看看能不能對他有點幫助？他真氣才減少，驀地心靈中「轟」一聲。宛如觸動了禍胎，地火罡風一齊施威……這一剎那間，壓力竟是從四方八面湧到。阿烈迫不得已，將手上真氣完全撤回，運布全身，以免得身體被這股壓力之巨流所吞噬。這個當兒，對方掌心中一股細細的熱流閃電般刺入他體內，恰好是在他真氣撤回之時，那麼一線空隙中侵入的。阿烈忽然發覺自己已陷入進退維谷的窘境之中，他目下必須急急對付一股利錐似的熱流，然而全身四下的壓力也不得不應付。是以變成了兩難兼顧的局面了。他萬萬想不到一念之仁，反而帶來了如許的麻煩，甚至說不定乃是殺身之禍，也可能使他永遠與化血神功絕緣。這等情形，想想也是真冤。可是這刻他已不暇嗟嘆扼腕，只能盡他最大的努力，內外抵拒。不一會，他固然已疲於奔命，時時有顧此失彼之虞。同時對方那股侵入來的熱流，也逐步推進了不少。這股熱流之錐，直指他丹田要害。此是凡係修習內家功夫的人，都會自然而然加以最大保護的要塞。阿烈自然也不例外，當即抽調一部分運佈於全身的真氣，回來抵禦那股熱流。他心中甚急，鬢旁不覺冒汗。王鴻範疾然左手掄起，一掌拍在他天靈蓋上。阿烈但覺腦際轟然一聲，頓時靈穴開竅。不論是身外的壓力，抑是體內的熱流，驀地齊齊消失。王鴻範收回雙手，長長透一口氣，閉目調息。過了一陣，他才起身，緩緩出室，走到鄰房，謁見逍遙老人。這時老人身旁，圍繞著另外三名同門。見他踏進房來，都以一種慶幸的祝賀的目光迎接他。王鴻範道：「師尊吩咐之事，幸不辱命。」逍遙老人道：「你的功力如此精進，大是可喜。啊！你當真費了不少氣力，也遍嘗艱危。看你，頭髮都白了一半。」王鴻範道：「弟子過得此劫，真是萬幸。假如他並不如我視察中那般天性仁俠的話，今日的收場，必定甚慘。」逍遙老人道：「為師剛才對他們說，假如你是利用他仁俠的天性，以苦肉計打動他的心，必有成功之望。」王鴻範道：「正是如此，他也不懂得反擊之道，不然的話，弟子雖然能乘隙侵入，但用盡全力，內防空虛，他如以攻代守，弟子也難倖免。」逍遙老人道：「你過得此劫，成道有望，實是可喜可賀之事，現在……」

　　他的目光掃向其他的二男一女身上，接著道：「現在輪到你們了，范鴻志，你願取何責？」范鴻志應道：「弟子願取兩樞……」逍遙老人道：「好，你們當仁不讓，大有情義，使老夫心中甚悅。」他們開始談說一些別的事，直到天色已明，范鴻志才辭別師尊同門，一徑走出這個房間。靜室中的阿烈，忽被一陣步聲驚醒，睜眼一看，敢情已是破曉時分了，他精神奕奕的望住來人。但見進來的是個中年道人，留著三綹黑鬚，手拿拂塵，瀟然有出塵之概。這道人稽首道：「貧道范鴻志，特來瞧瞧查施主。」阿烈道：「多謝道長，在下甚感舒暢。」范鴻志道：「查施主練成真氣之後，雖然全身脈穴，盡皆打通。但由於心法各異，道路不同，因是之故，其中有數處重要的脈穴，通向或正或逆，與別家的神功心法全不相同……」阿烈道：「這樣說來，剛才王前輩是以一種冒險的特別方法，助我打通一處重要脈穴了？」范鴻志道：「正是如此，如你所知，貧道等數同門皆是玄門練氣之士，游心於雲表之間，若非大有淵源，自然不肯為人做這等事。」阿烈道：「既是如此，在下再不敢接受美意啦！」范鴻志道：「查施主的情況，與平常不同，我等除了報恩應劫之外，也是在探討今古以來，最精深奇奧的武功。如果家師的理論不錯，則施主便是亙古以來，身兼兩家不同神功的第一人了。」阿烈甚感興趣，道：「這等事值得你們冒險麼？」范鴻志道：「此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如何能輕易放棄？現在貧道負責為你溝通兩樞之間的經脈。」阿烈道：「是不是和王前輩的法子一樣？」「不，這兩樞經脈，脈虛而實經，換言之，經是真有，脈是假有。的確存在的經，施主自身已能貫通，無庸動手，只有這一條虛脈，還待從頭開始。」阿烈道：「既是虛無不實之物，如何著力？」范鴻志笑一笑，道：「關於這一點，佛道兩家術語甚多，貧道無須多費口舌，只用一句著名的詩句，你就明白了。」他停歇一下，又道：「李義山詩云：『心有靈犀一點通』，便是這個道理了。」阿烈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這一部分我倒是明白了，但對於這整件事，甚至有些是題外的疑問，很想向道長請益。」范鴻志含笑道：「施主請說……」阿烈突然感到他的微笑，暗暗有苦澀的意味。他的話聲，也掩飾不住心底沉重之情。這些感覺，使他非常非常奇怪，不覺停口沉吟，尋思其中之故。范鴻志在他不注意自己之時，笑容頓時消失，換上緊張的神色，凝視這個英俊的年輕人。阿烈尋思有頃，忽下決心，道：「其它的疑問，將來再說不遲，目下要緊的是請問如何溝通虛脈之道？」范鴻志一拂黑鬚，面現喜容，道：「好，貧道先說一些法門，然後由施主揀擇施行……」他們說到此處，鄰室中的王鴻範向逍遙老人道：「鴻志已渡過第一關啦！」逍遙老人點點頭，王鴻範又道：「照這樣看來，查思烈此子真是天生奇才，雖然他全然不知此中的奧妙，也萬萬想不到如是談玄論道，離開了題目的話，鴻志內抗心魔，外須應答，稍一不慎，便將被陰魔所乘而萬劫沉淪了。」眾人一齊點頭，都露出欣慰之色。下午時分，范鴻志回得來，但見他神清氣爽，顯然他的功行，又深了一層。其中的精微奧妙，只有逍遙老人和同門諸人方始曉得。

　　逍遙老人道：「何鴻文，李鴻蓮。」一男一女恭聲答應，但見那何鴻文是個五旬左右之人，雖然外表衣著都不殊常人，但神情舉止之間，卻有一股狂俠不羈之態，宛如世間一般不能顯達的名士。女的風韻猶存，柳眉鳳目，皮膚白皙異常。不過無論她長得多美，終究是五旬以上之人，已乏青春的動人氣息了。逍遙老人道：「餘下是破三關通四穴兩件，皆是手上功夫，陰魔沒有什麼機會可乘。但你們切勿掉以輕心，以致為山九仞，功虧一簣。」何、李二人齊齊應了，逍遙老人又道：「你們最好一同前往，彼此有個照應，以免誤了時限。」他們出去之後，逍遙老人擔心地望住門口，道：「他們始終勘不破情關，是以外強而內弱。假若是由他們去打頭二陣，必為心魔所乘無疑。」王、范二人都微微嗟嘆，逍遙老人又道：「由於你們皆是一日之內，就告功成，是以他們亦不能過此一時限，否則查思烈發出的真力，就與目前不同，他們便將成為碎粉了。」到了翌日中午過後，逍遙老人和王、范兩人，都靜靜的坐著。鄰室沒有什麼聲息，然而那邊的情況，在他們來說，有如親眼目睹。逍遙老人雖然神色如常，但王、范兩人卻禁不住泛起焦慮憂愁之色。突然間靜舍外一聲震耳長笑，逍遙老人只皺皺眉，沒有其它表示。王鴻範和范鴻志卻不禁站起身。這陣勁厲笑聲響了好一陣，才停歇了，接著一個裂帛似的嗓音又起，道：「姓查的小子，給我滾出來。」逍遙老人仍無表示，范鴻志忍不住道：「恩師，此人亂嚷怪叫，只怕對師弟妹大大不利，如若有了差池，可真叫作無妄之災……」王鴻範道：「此人既是跟蹤查思烈而來的，倒是不能不應付一下，免得武林之人大批湧現，招惹無數麻煩。」逍遙老人道：「我有一個問題，誰回答得出，誰就出去應付他，如若不能解答，就只好任他叫鬧了。」王范二人齊齊道：「請恩師賜告。」他們雖然皆是道行甚深之士，但也不明白何以這個問題如此重要？非得解答出來方許動手？逍遙老人徐徐道：「這個問題不算困難，那就是來人出身於何家何派？」王、范尚未回答，外面又傳來勁厲震耳的笑聲。王、范二人對望一眼，范鴻志聳聳肩，表示不知。王鴻範微微一笑，道：「以弟子愚見，此人的笑聲中透露出，他的內功強而不純，必非少林、武當、華山、天台、峨嵋等數大家派。而由於他係追蹤查公子而來的，可知必是七大門派中人，除去上述諸派，所剩就有限得很了。」逍遙老人點點頭，道：「猜得很好，下面又怎樣呢？」「此人在前門公開叫陣，用心當必是迫使查公子奔往後門，因此可見得來人不止是他一個。」范鴻志笑道：「大師兄，你講了半天，還沒說出此人的出身家派啊！」王鴻範道：「這就說到啦！此人既然不是單槍匹馬，又不是聯絡各派之人一齊湧到，這又看出了兩件事，第一點，他們必是同一家派之人，意欲獨建奇功，得以傲視其他的門派，因有這等魯莽之舉。」范鴻志道：「有趣得很，第二點呢？」王鴻範道：「七大門派之中，只有他們追到此地，可見得他們定必擅長追蹤之術。據我所知，北邙派最擅此道，因此弟子大膽猜測來人乃是北邙派高手。」范鴻志道：「大師兄說得頭頭是道，使人不能不信……」逍遙老人道：「他的推論非常高明，為師的衣缽，在武功方面，由鴻範承繼，道術方面，是鴻志的事。」他這麼一說，王、范二人才知師父的用意，敢情是藉此測定他們的成就和心性，以便作繼承的最後決定。兩人一齊下拜，門外又傳來那裂帛似的口音，道：「查家小子，白飛卿，聽見老子的話沒有？」王鴻範迅即起身，向逍遙老人道：「恩師恕弟子破戒出手之罪。」逍遙老人道：「開宗立派，乃是千秋大業，定須不拘小節，你去吧！」王鴻範一稽首，回身步出此房。他踏出舍門一看，但見草地上站著一人，神情甚是兇悍。這人年紀約是四十餘歲，濃黑的雙眉，似乎透出騰騰殺氣。加上高高的鼻子，和寬闊的前額，顯示出此人性格堅強而又冷酷殘忍。他雖是披著長衫，但仍能令人泛起俐落之感。手中提著一口帶鞘的長刀，形式頗為特別。王鴻範點點頭，道：「尊駕大喊小叫，驚擾了精舍中參禪證道之人，實是不對。還望尊駕速速離開，無任感激。」那長衫客橫眉冷笑，道：「你是誰？」王鴻範報出姓名，隨即反問。對方冷冷道：「本人姓屠名大敬，外號是十步斷腸，看王兄的步伐身法，可知必也是武林中人，諒必聽過兄弟之名？」王鴻範緩緩道：「我雖然算是武林中人，但久已不在外面走動，屠君的大名，竟然不識，真是孤陋寡聞之至。」他說的全是實話，態度也很誠懇。屠大敬冷冷道：「那麼北邙派的名頭，你總聽過吧？」王鴻範道：「當然聽過，在下一瞧你手中的蛇首蘆葉刀，就曉得了。」屠大敬濃眉一皺，殺機潮湧，道：「那麼你聽說北邙派有些什麼人物？」王鴻範道：「在下記得北邙派最負盛名是的『入地無痕』滕載春，只不知與你如何稱呼？」屠大敬凝視他好一陣，才道：「那是先師。」他心中此刻還拿不準這個人的話，究竟是真是假？誠然二十多年前，北邙派是他師父最有名氣，但同時也死了很久。假如他不知，猶有可說。若是知道，則他是有何居心，難道敢把他這個北邙三蛇之首，全然不放在眼中？

　　王鴻範哦了一聲，道：「原來令師已作古了，那麼尊駕就是掌門人啦？是也不是？」屠大敬道：「聽起來你似乎真個多年未入江湖呢，敝派掌門人是家師叔梁汝青……」王鴻範道：「啊！不就是梁青竹麼？」要知毒蛇之中，青竹蛇是著名的一種，江湖上以此喻梁汝青之狠毒，許多人都是這樣稱他的。屠大敬有點氣餒，態度緩和了不少，問道：「王兄識得師叔麼？」王鴻範搖搖頭，道：「只是聞名而已，從未謀面。」屠大敬頓時有一種被欺弄之感，怒道：「好，閒話休提，那查家小子可是請你擋這一陣麼？」王鴻範道：「我們別牽扯到別人身上，只要你不再叫嚷，擾人清修。則你行你路，在下全然管不著。」屠大敬道：「我到裡面搜索，你也不管麼？」王鴻範道：「那得看是什麼時候而定。如果你等上一個時辰，舍中之人功課做完，你儘管去搜……」屠大敬冷笑一聲，道：「聽起來倒像是我向你請求核許入屋啊！真真可笑。」王鴻範不理他，顯出一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熊度。屠大敬手一揚，光芒打閃，刀已出鞘。那個刀鞘，則已飛出尋丈，啪一聲落在地上。王鴻範攤開雙手，微笑道：「我沒打算動手，是以兵刃不在身邊。」屠大敬眼中閃過狡毒的笑意，道：「你去取兵刃，我在這兒等你好不好？」這話絕非是真心實意的問出來，任誰一聽而知。王鴻範道：「莫非我兩手空空，你也要動手麼？」屠大敬淡淡道：「我說過要動手麼？」話聲中已跨步欺上，提刀作勢。但見他去勢如毒蛇蜒蜿，曲折不正。雖然僅僅數步，卻已大有波紋起伏。他的刀勢罩住對方，形成一觸即發之勢。因比他口中講的，根本完全不作數，簡直等如已經動手了。王鴻範初時神色凝重，瞪視著對方的一舉一動。但直到屠大敬停下前進之勢，而卻是揮刀可及的危險範圍之內時，他反而大見輕鬆，泛起了笑容。他徐徐道：「屠大敬，我不必眼見，只須聽人說到這一段經過，就知你與滕載春昔年的武功相差得很遠……」屠大敬雖是深沉狡毒之人，聽了這話，也不由得瞿然動心，問道：「這話怎說？」王鴻範道：「二十多年前我們這些自認為有點身份之人。在任何情形與場合中，第一點絕不暗襲，第二點絕不與手無寸鐵之人比劃……」屠大敬嘿嘿冷笑，心想：「一個人如欲出人頭地，如若不夠心狠手辣，處處講究過節面子。以及江湖規矩的話，那就只有挨宰的份兒，豈有成功之望？」心念方轉之際，忽見王鴻範鬚眉戟張，陡然間變得威風凜凜，神態懾人，只聽他接著洪聲道：「那時候放眼天下，能得成名之士，無一不是英雄豪傑，胸懷光明磊落。據我所知，滕載春一身真才實學，平生決鬥無數，沒有一次不是堂堂正正的。那有像你這般卑鄙、可恥的行為？」他的氣勢，由於磊落的意味和不屑對方的憤怒，變得異常強大，隱隱還透出森寒可畏的殺機，屠大敬平生已經歷過不知多少陣仗，可是像今日這等場面，還是初次遇上，深心之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氣餒，沮怯的感覺。王鴻範又道：「你既無你師父的心胸氣魄，武功成就，可想而知了。」這個結論，宛如鐵椎重重一擊，震得屠大敬退了一步。王鴻範這刻完全不似初時那般溫文可親，而是豪氣飛揚，英風四射。他仰天長笑一聲，說道：「屠大敬，你只是豎子僥倖成名而已，看來舉世滔滔，已少有英傑之士。才讓你們這等人物出頭……」屠大敬猛可醒覺，心想：「我為何一直任他侮辱？」當下勃然怒道：「閉嘴！今日屠某不宰了你餵狗，誓不為人！」喝聲中大跨一步，長刀滑溜迅快地攻出，劈刺兼有。這一招刀法古怪而惡毒，正是北邙派蛇形刀法的特色。但見王鴻範刷地躍開丈許。屠大敬的長刀化作一溜精光，如影隨形般追擊而至，王鴻範轉身揮手，掌中一條黑影，掃中敵刀，發出鏘的一響金鐵交鳴之聲。屠大敬震得虎口發熱，同時也須抽空察看敵人手中突然出現什麼兵刃？當下疾退兩步。目光電掃之下，已看清敢情只是一根細長樹枝而已。對方單憑這區區枯枝，就能硬敲自己長刀，宛如是精鋼製煉之物，還發出這等聲響，可知對方的氣功，已經高明到何等地步了。屠大敬這一驚非同小可。然而他一點也不打算撤退。因為一來他尚有援兵，二來敵人的樹枝，宛如長劍，氣勢森厲，已罩住他。他若是想走，勢必失去先手，在他們這等高手相爭之際，一失先手，極可能是屍橫就地，含恨終身的結局。因此他振起十二分精神，長刀隨著身形，疾然向前滑吐，仍然搶攻，希望能佔到先手。他毫不遲疑地施展出北邙派絕學「絞纏十式」，刀與身形配合起來，彷彿要把對方當場絞死似的。但見這屠大敬連接攻了五六招，一時刀光飛洒，凶毒無比。王鴻範在刀光中倏忽出沒，高蹈近閃。身法之瀟灑輕靈，有一種說不出來那麼好看的韻致。屠大敬連施絕學，還未能搶到先手，心中馬上就泛起不妥的警兆，不敢怠慢，連忙撮唇吹哨。尖銳的聲音劃空而起，一轉眼間，兩個人從精舍後面繞過來。他們奔近戰圈，乍看之下，屠大敬不但沒有危機，反而是一派進手猛攻的招數，不禁大訝！他們驚訝的不但是為武功所引起，同時也因為這個與屠大敬動手之人，並非阿烈，而是個相貌秀逸的中年人。因此他們委實想不通屠大敬何以會把他招來？難道他已確知阿烈不在此屋之內，是以要他們來押陣。誰知屠大敬目下已陷入一種可怕的境地中，那便是他雖然外表沒事，其實他已用盡一身本事，還無法佔得半點上風，因而在深心中泛起了永遠無法擊敗敵人可怕絕望感覺。他們遲遲不出手，屠大敬又氣又急，忍不住喝道：「你們還看什麼？」那兩人聽到他氣急敗壞的聲調，這才曉得屠大敬不是要他們來押陣觀戰的，忙忙都掣出長刀。說時遲，那時快，屠大敬不過是心神微分而已，卻被對方的樹枝撥開一點空隙，飄然襲入刀圈之內。但見王鴻範也不過如浮光掠影般閃過屠大敬身邊，但屠大敬突然停刀凝身，動也不動，望住數尺外的敵人。王鴻範淡淡看他一眼，隨即轉過眼睛，打量另外兩人。但見這兩人竟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個頎瘦個子，文士裝束，但不論是身上或面上，都透出詭惡的意味。另外那個女的，是個花信年華的少婦，長得頗有幾分姿色，特別是身材豐滿，胸挺臀高，相當動人。他們看看王鴻範，又看屠大敬時，恰好見到屠大敬手中的長刀忽然掉落地上，接著人也向前仆倒了。王鴻範對那美婦特別注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陣，才道：「這位夫人貴姓名？」那美婦笑一笑，道：「如果你這麼客氣，叫我一聲屠夫人也就是了。」王鴻範點點頭，很文雅地示禮，道：「原來是屠夫人，只不知這一位高姓大名，如何稱呼？」那頎瘦的男人道：「兄弟姓宋，名不毒。」王鴻範道：「宋兄必定另有外號吧？」宋不毒道：「兄弟人稱見血封喉。」王鴻範道：「這個外號，教人一聽不由得不出防範畏懼之心，只不知那位失手倒地的屠兄，與兩位如何稱呼？」屠夫人道：「他死了沒有？」王鴻範道：「恐怕沒法救治啦！」屠夫人道：「既然如此，他便是先夫。」王鴻範啊了一聲，轉眼向宋不毒望去，宋不毒冷冷笑道：「他是我的先師兄。」王鴻範道：「那麼兩位必定不肯輕易放棄報仇之想了，對也不對？」宋不毒搶先道：「那也不一定，你當也曉得，我北邙派這些年來，人才輩出，雖然目下以我師兄弟三人較為著名，其實還有許多高手，因此，你一旦與敝派結了冤仇，這一輩子，休想有安穩日子可過。」王鴻範道：「聽宋兄的口氣，似乎還有商量餘地？」宋不毒道：「當然啦！你既非化血門查家之人，又非九大門派中的任何一派，因此，你得到姓查小子，並無用處，若是交給了我……」王鴻範皺眉道：「宋兄，你旁邊還站著的是屠大敬的未亡人，就算這等身分尚不夠，但她又是你的嫂子，你自己先行跟她商量一下……」宋不毒道：「這個你不必管了。」王鴻範道：「宋兄豈可如此失禮？」宋不毒道：「此事與你無干。」屠夫人接口道：「你這人怎的如此囉嗦？比三家村的老學究還要拘泥繁瑣？」王鴻範嘆一口氣，道：「這只是你們不懂而已，要知大凡嚴守禮防之人雖然拘束和繁瑣些，卻可以免去大禍。唉！這個道理，世人懂者甚少，更莫說你們了。」宋不毒冷冷笑道：「腐儒之見，豈足以拘束我們這些江湖人物？」王鴻範道：「你們根本沒有想過『禮法』的重要，是以人云亦云，隨口批評……依我看來，你們兩人已經大大的非禮了，怪不得剛才你們明明有機會出手營救，卻故意錯過了，敢情是故意讓屠大敬死在我手中。」宋不毒道：「胡說八道，你可是以為我和她之間有什麼關係？」王鴻範道：「咱們都不是三歲小孩，有些事一點就明，那完全是沒有禮防之故……」宋不毒仰天詭笑一聲，道：「可笑，可笑……」王鴻範道：「那一點可笑？」宋不毒道：「雖然我與她常在一起，甚至時時同房而宿，然而你為何不先問一問她的姓名和籍貫？」王鴻範哦了一聲，向屠夫人道：「在下如今請問，還來得及。」屠夫人道：「賤妾宋氏女子，閨名眉娘，是晉南虞鄉人氏……」王鴻範向宋不毒望去，道：「宋兄也是虞鄉人氏？」宋不毒道：「不錯，阿眉是我的堂妹子。」王鴻範一時沒做聲，似乎被他們一記反擊，打得無法招架。不過他的目光仍然不離宋眉娘的面龐，打量了好一陣，才道：「在下倒沒想到你們竟是堂兄妹的關係。」宋不毒咯咯而笑，道：「你的禮教怎麼啦，都搬回家裡去了，是也不是？」王鴻範道：「但你們當時故失援救之機，那是千真萬確之事。」宋不毒道：「就算我們故失機會，便又如何？」王鴻範精神一振，道：「在下將要如何，此一結論待會才說，先就故意錯過救人的機會這一點來說，你們的用心行徑，就太可疑了，何況以在下的管見，這位屠夫人，眉宇間隱含蕩色，眸子流盼不定，可見得本非端行規步的女子……」宋不毒插口道：「這些話對我說，都是廢話。」王鴻範道：「也不見得，試想令堂妹竟可與你共行謀害親夫之計，則她與你的關係，豈會僅僅是兄妹而已，而宋兄能將謀害她丈夫的心意，透露與她知道，僅僅是這一點，至少也可以證明她平日的為人，必是既失婦道，又缺乏倫常觀念的。」他的推論說話聲調平和，可是卻利如刀劍，教人不知從何駁起，宋不毒只好嘿嘿冷笑，宋眉娘眸子亂轉，不知打什麼主意。王鴻範道：「其實兄妹合謀，弒害妹夫之事，自古以來，屢見不鮮，未必有了親屬關係，就必定沒有曖昧發生的……」他的面色漸漸凝重，口氣也變得嚴厲些，繼續道：「春秋之世，魯桓公娶了齊文姜，她就是齊襄公的妹妹，由於魯桓公竟不守禮，當時齊文姜的父母死了，他應當派遣大夫赴齊慰唁就行了。同時，古禮規定已嫁出的姑姐妹等，歸寧時兄妹不可同席，然而，魯桓公根本不在意，以致被齊襄公和文姜兄妹害死了……」他說到這裡，但見宋不毒和宋眉娘面色都微微而變。王鴻範又道：「這個例子，載在史冊，一則證明你們縱然真是堂兄妹的關係，亦非就不會有曖昧。二則證明『禮防』的重要。如果屠大敬懂得這道理，使你們平時避嫌，不過份親密的話，料他今日必無此禍了。」宋不毒和宋眉娘露出楞住的神情，顯然這等道理，他們連做夢也沒想過。同時又感到很合理，難以反駁。王鴻範又道：「江湖之中，大多數人一提到『禮教』就掩耳疾走，認為酸氣衝天，又認為拘束重重，簡直是自尋煩惱，殊不知禮教正是對抗欲念的唯一法寶，比方說，大凡男人，鮮有不喜歡看漂亮的女人的？可是由於有過禮教的薰陶，便看也只是很自然地瞧瞧而已，不敢直著眼睛的看。這就是『禮教』克制欲念的例子。換句話說，這種『不好意思』就是『禮』了。」他取譬顯淺，而含意甚深，叫人既明白，又信服。宋不毒淡淡道：「我們可不是聽你教訓來的。」王鴻範道：「我曉得，事實上我可沒打算向你們說教，只不過借你們之事，說出世人一些顯而易見的錯誤。若是有旁人聽了，自會瞿然省悟。」宋不毒四顧一眼，道：「你說給誰聽？」王鴻範道：「誰都可以聽，比方說姓查的少年，他出道末久，人生經驗有限，如若聽我的話，對他定有裨益。」宋眉娘忙道：「這個姓查的現下怎樣了？」王鴻範道：「他麼？現下很好。」宋眉娘道：「你與他有何淵源？」王鴻範道：「本來一點淵源都沒有，但目下關係已甚深……」宋不毒高聲道：「那麼你這刻竟是出頭庇護他了？是也不是？」王鴻範瀟灑地笑一笑，道：「庇護他？不，我沒有一點這種意思，因為這位少友家學不凡，秘藝驚世，那須在下強行出頭？」宋不毒道：「好極了，你讓他出來，我們如無法帶走他的話，我們絕不囉嗦。」王鴻範道：「可以，但你們只能一個人出手，不可一擁而上。」宋不毒冷笑道：「對付那等小孩子，何須一擁而上？」王鴻範道：「那麼這屠大敬之事，你們怎麼說？」宋不毒與宋眉娘對望一眼，宋眉娘向他微微頷首，宋不毒迅即說道：「如果你放姓查的出來，交給我們料理，則不論後果如何，我們都忘了敝師兄被殺這件事……」王鴻範道：「這話不大靠得住吧？」宋不毒道：「為何靠不住？」王鴻範道：「屠大敬在貴派之中，算得是一個重要人物，因此他的失蹤或死亡，難道可以糊糊塗塗的混過去不成？」宋不毒道：「這一點我們自有辦法，不勞閣下費心。」王鴻範道：「在下豈是想費心麼？無奈此事如若處置不當，還是會牽連到我身上，是以不得不問個清楚。」宋眉娘道：「依你之見，如何才妥當呢？」王鴻範道：「你們但須告訴我如何處置之法，在下不是小孩子，聽了之後自然曉得你們的辦法，對我有後患沒有了。」宋不毒應聲道：「好！我告訴你，第一步，我們毀屍滅跡。第二步，才揚言他要坐死關，這樣就通通解決了。」王鴻範眉頭方皺，宋不毒已搶先又道：「關於第一點，你當然沒有什麼疑問，毀屍之舉，在普通人是件難事，但在我們來說，辦法甚多，無須擔憂。」王鴻範點點頭，宋不毒又道：「至於第二點坐死關，那是敝派獨特的秘傳心法，如若成功，便可增進無限功力，若是失敗，便將化作死灰，消失於無底地洞之中。」宋眉娘接口道：「在我們北邙派中，常常有人突然決心坐死關，事前誰也不知，僅在洞處留下記號。因此，沒有人會疑心到他死亡之事。」王鴻範道：「原來如此，不過還有一點，在下仍不放心，那就是你們之間的關係，既然屠大敬死了，你們豈不是得以毫無忌憚的雙飛雙宿麼？但這麼一來，必定會惹起明眼人的疑心，因而翻出了舊案……」宋不毒哂道：「王老兄，你把我當作怎樣的人？」王鴻範道：「怎麼啦？難道你與令堂妹竟是一清二白，從無曖昧之行的麼？」宋不毒道：「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我們行事不會如此幼稚，阿眉早晚還是要嫁人的，但絕不是嫁給我。」王鴻範道：「好吧，我相信就是了，你們先收拾了屠大敬屍體，姓查的自然出來。」宋不毒道：「不，我們先看看姓查的。」王鴻範道：「我還得把他弄醒才行呀！」宋眉娘道：「他現正在昏迷中麼？」王鴻範道：「是的，不然的話，他豈不是跑掉了？」宋眉娘向宋不毒道：「他這話可靠麼？」宋不毒道：「據咱們分別迫供外面那兩名僧人所知，這座靜舍之中，只有他與姓查的兩個人，看來大概不假。」

　　王鴻範道：「你們對兩僧如何迫供法？」宋不毒道：「我們把兩僧隔開，略施苦刑，他們便都供出來了，兩僧口供如一，可知絕不會假。」王鴻範淡淡一笑，道：「假如早就有了安排，串好口供，你們豈不上當？」宋不毒道：「你能預知我們如此迅快追到麼？」王鴻範道：「老實說，我不知道。」宋不毒道：「這就對了，假如我們不是深信此舍之中，只有你與姓查的小子兩人，我們焉肯與你談說這許多秘密的話？」王鴻範點點頭，舉步走到屠大敬屍身旁邊，踢了一腳，把屠大敬的屍體踢得連翻數轉，滾出四五步之處。宋不毒面色一變，刷地躍上牆頭。宋眉娘訝道：「你上那兒去？」宋不毒喝道：「快逃……」聲音甫出口，人已如離弦之箭，衝了出去，眨眼間已失去蹤影。宋眉娘方自發楞，突然一陣熟悉的冷笑聲，起自牆邊。她轉眼望去，不由得花容失色，震駭無已。原來發笑聲之人，正是她的丈夫屠大敬。他不但活著，而且滿面獰厲殺機，手挺長刀盯視著自己。現在她才明白宋不毒逃走之故，可是已經太遲了。原來宋不毒閱歷豐富，既兇且狡。一看對方踢屠大敬的一腳，立刻曉得其中大有問題。這是因為王鴻範這個人無論從那一個角度看，都不是狠惡之人，是以斷無對「死屍」也踢上一腳之理。在當時宋不毒也許不知道陰謀是什麼，但他卻能當機立斷，迅即逃走，縱然這個判斷是錯誤，對他也無損失。現在只剩宋眉娘一個人，獨自應付那個滿懷毒狠的丈夫。從屠大敬的眼光中，她深知自己面對的是什麼命運。她駭得直向後退，沒有幾步，後背已碰上堅硬冰冷的物事，阻住她的退路，那是一堵牆壁。屠大敬一直迫到五步之內，刀發可及的位置中，這才停步，獰笑道：「淫婦，妳的報應到了。」宋眉娘在這死生一髮中，猛可盡最大的力量，使自己暫時冷靜下來，恢復了常態，輕輕一揚頭，把兩綹鬢絲甩回頭上。她道：「大敬，我們已經是七八年的夫妻了，請你顧念這段情份……」屠大敬面色由獰惡變為陰沉，冷冷道：「情份？說得倒是好聽，怪不得七八年來，妳還不替我生兒育女，原來妳根本沒打算與我過一輩子。」宋眉娘忙道：「沒有孩子，那是天意呀！」屠大敬哼了一聲，道：「什麼天意？我剛向一個人請教過，妳近年來的那種『靈狐功』，主要作用就是要不生孩子，以便保持美貌，誘惑男人……」這話連站在那邊牆下的王鴻範，也聽得皺眉，感到這個女人，實在不是個玩意兒，大大該死。宋眉娘辯道：「我根本不知，你為何不告訴我？」屠大敬道：「一來說妳也不會聽，因為妳是只顧自己的人，妳每天不知多少次對著鏡子顧影自憐的舉動，就足以說明妳愛的只是自己了。二來我也未有機會開口，便已爆發了今日的醜事……」他突然提高聲音，仰天狂叫一聲，道：「好不恨煞人也！」宋眉娘那豐滿動人胴體一陣顫抖，極度的震駭，漸漸強過她勉力維持的冷靜。她顫聲道：「你……你真的這般狠心，不肯放過我？」屠大敬目光落在她面上，冷酷的眼睛中，並無半點憐憫之意。他本是殺人無數的魔頭，對於人命從不放在心上。何況這個背叛他的女人，對她豈會生出憫意？宋眉娘忽然又道：「大敬，就算我該死吧！但你可以先禁制我的武功，然我們再共渡一個最後的良宵。我將使你感到從所未有的快樂，然後，用不著你麻煩，也不用沾污了你雙手，我然會解決……」她挺挺胸，突然間全身起伏誘人的曲線，完全呈現出來，那件本來寬寬鬆鬆的衣服，不知何故已軟貼在她身上，好像是薄紗。雖然目光不能透穿，但由於貼身之故，連胸部的震盪，也能清楚看到。屠大敬似乎被這景象所迷惑，同時她一夕狂歡的建議，亦能打動人心。因此，屠大敬怔了一下，目光由頭到腳的審視她。他記起自己雖然娶了這個妖姬七八年之久，可是每一次她暴露出白皙動人的身體時，總能使他心醉神昏。有時候候他會為自己的貪婪而覺得奇怪，不過她既是自己的妻子，當時總認為是一種福氣，因為他已不須向外發展，這個女人，已強烈的徹底的滿足他。現在看到她動人的曲線，他馬上就如往常一般，升起了騰騰慾火。而同時在這一瞬間，忽然明白了她魅力的來源了。他暗自忖道：「原來她能把握男人的心理，除非在必要之時，她絕不暴露她的曲線或身體。這樣就能增加她的神秘感。也使人感到永不饜足，是的，她平時從不在我眼前暴露身體，除了在需要我之時。所以我老是對欣賞她的身體感到饑渴，也覺得從未看清楚過……」他手中之刀，不知不覺已經垂下。宋眉娘輕輕道：「那傢伙走了，喂，大敬，你好好的享受我一夜吧！現以四下無人，親親我可好？」屠大敬移動腳步，粗壯的身體，已碰到她，並且把她緊緊的抵在牆上，低頭看著她仰起的媚麗的面龐。他目光盤旋在她面上之時，心頭不禁掠過一念：「她腦子中正在想什麼？可會羞愧內疚，不，這個女人，永無羞愧之念，做任何事時也不會想到應不應該，只是任性去做，對任何人都不會有真感情……」屋裡走出來一個男人，注視著緊靠著牆壁的一男一女，由於男的身量高大，是以把女的面目完全擋住。他們這樣子站著，好一陣工夫，還不見動彈，階上的人，皺皺眉頭，一言不發又進屋去了。正當這刻，宋不毒已奔出數里之遙。他老是感到隱隱有人追趕，可是數度回首查看，都無任何跡象。因此，他翻過一道突起的崗坡之後，便在樹下停步喘一口氣，轉眼一看，數十棵大樹包圍在四周，使他有一種安全之感。略一調息，業已恢復如常。他開始尋思剛才的情形，而他最渴想知道的事，便是屠大敬到底復活了沒有？宋眉娘雖然還不見出來，但可能她是被王鴻範逮住了，也可能是從另一方逃跑了……因此他想知道內情，唯一的途徑，便是大膽地再回返白馬寺去查探，這一著敵人必定猜不到。他不是遲疑不決之人，否則他決計不能享有今日的盛名和地位。因此他迅即走出樹下，向回路行去。但他才走了四五步，便被左前方巨大樹身後面的景象駭一跳，因而停了腳步，凌厲地盯視那邊。他原是經過這棵樹才到那邊樹下休息的，當時並無一物，但如今卻有一個人，站在那兒，動也不動。此人一身青色勁裝，這等顏色，在郊野中最易隱藏。他年約三旬上下，身體結實健壯，背上插著一口長刀，濃濃的眉毛下，射出兩道寒冷如冰的光芒。宋不毒如果仍要返白馬寺，那麼這個青衣人就正好擋住了他的去路。當然他可以繞過去，並不須多跑很多路，但這個人畢竟還是曾經擋住去路，這問題絕不是簡單的……他考慮了一下，才開口道：「閣下是路過的？抑是專程找上我的？」宋不毒問完這話，並不期望他回答。因此，他這句話，其實只是開場白而已，重要的話，還在後面。誰知青衣人冷冷道：「自然是專程的，我從白馬寺跟到此處，難道是閒得發瘋麼？」宋不毒楞了一下，才用不大自然的聲音道：「那麼你當真是『白日刺客』高青雲了？」青衣人淡淡的點頭，道：「不錯，正是區區在下。」宋不毒道：「聽說高兄擅長行刺之術，由於本事高強，宇內少有，是以在刺客之上，加上白日二字，表示你不須靠夜色的掩護，証以早先跟蹤之術，如此高明精妙，兄弟可真不能不信這傳說了。」高青雲道：「傳說終是傳說，大白天要作行刺之事，自然極是不易，所以本人也罕得日間活動的，宋老兄的過譽，愧未敢當。」他的口氣平淡之極，不含一點感情，因此使人無法窺測得出他的意向和用心。宋不毒本是江湖老手，可是如今碰上一個這樣的人，也感到十分頭痛，也有幾分畏懼驚駭。他想了一下，才道：「高兄跟蹤兄弟之故，相信不會坦白賜告，看來還須自行猜測了，對也不對？」高青雲道：「那倒不要，本人目的是取你的性命，如此而已。」宋不毒心頭一震，旋即平復如常，暗自忖道：「我這是怎麼搞的？多少年來一直是在殺人，如何會碰上一個敵人，就先行膽怯呢？」他集中注意力，查看對方的一切情形，一面說道：「既是如此，高兄不必客氣，便請動手，哦！順便請問一聲，你何以直到此處方始現身？」高青雲道：「這個答案告訴你也不妨，但恐怕你不會相信。那是因為我判斷你必會動念返回寺中查看情況的，為了求證，是以不惜多跑些路。」宋不毒又是心頭一震，因為此人一口道破了他的用心，而這本是他深信別人決計想不到的事。這個人的詭奇身法，以及過人的智力，在在都有一種壓過了他的氣勢，這使他心靈中已露敗象。

　　高青雲突然一探手，鏘的一聲掣出寶刀，光芒奪目，這個動作充滿剽悍之氣，加上刀刃出鞘之聲，又使他的氣勢增強了一倍還不止。宋不毒禁不住打個寒噤，高青雲厲聲道：「宋不毒，你這一死，北邙派永遠查不出你們的下落了，你大概沒想到，你們派在寺後的兩個門人，都已送了性命啦！」他口中接著發出森寒刺耳的冷笑聲，邁開大步，向宋不毒迫去，那「哧哧」的步伐聲既堅定又均勻。宋不毒平生還是第一次碰到氣勢如此凌厲強大的敵人，連他這等老練江湖，武林高手，居然也氣懾膽寒起來。眨眼間高青雲已迫到切近，刀光暴漲，迎面襲到。宋不毒身形疾閃，腳踏左步，乍看真如毒蛇一般，他一避開敵刀，馬上施以反擊，刀光電掃出去。這一刀已是他目下使得出的全部功力所聚，兇毒詭奇，兼而有之。但他自己曉得，由於懾於敵人的奇強氣勢，他這一刀，遠不及平時的水準了。高青雲大喝一聲，寶刀橫揮，一招「狂風掃葉」擊中了敵人的白蛇紋刀。金鐵交鳴的震耳聲中，宋不毒一連退三步。高青雲縱聲長笑，氣勢如虹，挺刀再攻，只見他一口氣攻了五招之多，光芒電閃，殺得宋不毒不迭的閃退。宋不毒明知對方越見搶佔先手，氣勢就越盛，終必把自己當場殺死為止。可是他曉得也沒有用，因為對方奇奧的刀法，根本已超出天台派刀法的範圍了。這時高青雲已發出第六招，寶刀劃出一道寒光，疾攻他面門要害。宋不毒不得不全力招架時，猛可腿上受到猛烈一擊，不由自主的飛開尋丈，一跤摔倒。原來高青雲已踹了他一腳。宋不毒雖然還能躍起，但右腿又痛又麻，已大大影響他的靈便。高青雲並不稍稍頓挫，跟著躍到，又如狂風驟雨攻擊，一時刀光飛舞，並且發出刺耳的劈風之聲。宋不毒猶作困獸之鬥，奮力招架。他的頭髮都披散下來，身上的衣服，也被刀鋒劃破數處，形狀狼狽異常。眼看他已快要被殺，但戰況突然一變，宋不毒居然能在毫無外援之下，扭轉了局勢，與對方殺成平手。不過現在鬥得更是兇險激烈，兩把光芒爍射的長刀，不斷地交擊，發出一連串所擊的響聲。這種惡鬥場面，維持了十幾二十招。高青雲突然一拳從空隙中猛擊過去，正中對方面門。宋不毒大叫一聲，身子飛出七八尺，摔落地上。這一回他手中的蛇紋刀已脫手，掉在數尺外，他的人也沒爬起來，兩眼呆滯，顯然還在發昏。高青雲站在他身邊，俯視著這個外號「見血封喉」的狠毒人物，一直等到他的眼珠恢復轉動，才道：「宋不毒，你臨危之際，能夠豁出生命，希望與我同歸於盡，這等決心與勇氣，本人佩服得很……」這正是剛才宋不毒何以能突然扭轉戰局的原因，以他這等高手，到了只求跟對方一齊倒地，而不顧自身安危之時，當然威力陡增數倍。若不是他早就失去先手，以及一直被對方氣勢所懾，多數能達到「同歸於盡」的目的。宋不毒鼻孔湧出鮮血，這時咳一聲，口中也吐出血來。高青雲冷冷道：「祁京還在開封麼？」宋不毒呻吟一聲，目光又轉呆滯。高青雲濃眉一皺，猛可一腳踢在他脅下要穴上，宋不毒哼了一聲，便閉目死去。高青雲自個兒搖搖頭，忖道：「我心腸太軟了，應當問出口供才對，何必急於解除人的痛苦……」高青雲自個兒嗟嘆了數聲，便動手迅快埋葬屍體，別人對此必定很費手腳，但他練過「毀屍滅跡」之法，那是在緊急的情況之下，須行馬上湮沒證據的一種技巧，現在全無困擾，自然不算一回事了。他埋好了宋不毒之後，反而躊躇起來，想了一陣，才轉身逕向洛陽城那邊行去，竟不前赴白馬寺。這刻在白馬寺後，那間精舍內院子中，七步斷腸屠大敬的身軀，仍然抵住宋眉娘。而她背後就是牆壁，是以退無可退，被他抵得緊緊的。她仰著頭，面上泛起艷麗動人的笑顏。屠大敬則一直低頭望住她，他看得那樣的專注和熱切，好似要把她的容貌，永遠鐫刻在心版上一般。他們這樣子已站了老大一會工夫，屠大敬的身子突然微微動一下，但他面上卻露出詭秘莫測的笑容。宋眉娘的表情，恰好與他相反。本來是笑臉盈盈，如今反而透出了恐懼，以及狐疑神色。屠大敬沉聲道：「阿眉，妳可知道我何以一直沒有任何表示麼？」宋眉娘搖搖頭，身子用力向前頂，想把對方推開。但屠大敬屹立如山，紋風不動。她只好放棄此念。她吃吃地道：「為什麼呀？」屠大敬道：「我剛才對妳非常憐惜動心，竟捨不得下手殺死妳，可是妳這個淫婦，卻又萬萬不能留在世上……」他突然仰天大笑，聲音中透出強烈的瘋狂意味，使人入耳驚心。因而對他的用心，更無法測度。屠大敬笑過之後，才又道：「剛才我實在十分為難，心中矛盾無比，竟不知如何是好。」宋眉娘道：「你……你放開我可好？」屠大敬道：「不好。」面色馬上變得極為陰沉可怖，聲音也寒冷如冰。他接著說道：「放開妳？哼！哼！假如妳再熬一陣，而不用毒針暗算我的話，我必定放開妳，寧可陪你一同死在那個人的手底。」他停歇一下，又道：「但妳既愚昧而又惡毒，居然施展毒針，弒害親夫，嘿！嘿！我能不殺死妳麼？」說到這裡，他又發出瘋狂的笑聲。

【第二章】

　　宋眉娘大聲驚道：「大敬，你別急，我有法子取出那毒針，我一定辦得到。」屠大敬搖搖頭，改用傷感的語調說道：「不，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宋眉娘著急地道：「一點都不遲，我能取出毒針，你又不是不知道的。」屠大敬道：「毒針的問題，並不放在我心上，我說太遲之故。指的是妳向我下毒手，證據確鑿，我的心已傷透，沒有法子可以恢復了。」宋眉娘道：「唉！大敬，我們何必自相殘殺呢？」屠大敬道：「妳說錯了，我極感激王老兄給我這個機會。如若不然，我早晚定必不明不白的死在妳手中……」屠大敬話聲甫歇，猛可揮拳擊在她小腹上。宋眉娘悶哼了一聲，面色大變，花容十分慘淡。她挨了這一拳，腹中的柔腸，就算不是寸斷，亦當是一尺尺的斷裂了。任是當世之華佗，也無法救治得。屠大敬柔聲道：「妳痛得厲害麼？」宋眉娘喘息了幾下，略略平復，也放軟聲音，道：「還好，現以忍得住啦！」話聲未歇，屠大敬身子震動了一下。他濃眉皺起，微露痛苦之色。宋眉娘道：「啊！我的手指已不如平日靈活了，所以這一針使你感到痛楚，真是抱歉得很。」屠大敬透一口大氣，道：「不要緊，這一點點痛苦，算得什麼？」忽然揮拳打在她肚子上，宋眉娘頓時噴出一口鮮血，底下玉手一動，便回敬屠大敬一針。之後，兩人都不再有所動作了，屠大敬輕輕道：「阿眉，有妳陪著，我死也可以暝目了。」宋眉娘斷斷續續地應道：「是麼？那麼我可以算是雖死猶生了……」這對夫婦口中說的簡直是綿綿情話，可是手中卻做出最殘酷惡毒的事──謀殺兼暗算。他們開始有點搖擺，宋眉娘喃喃道：「大敬，大敬，我怕要……先走……一步了……」屠大敬振作一下精神，和藹地道：「別怕，我馬上就跟著來啦……唉！我故意讓妳動手，以便激起我的殺機。這個手段，請妳不要生氣，我必須如此才行，想來妳也明白的……」宋眉娘道：「我……我明白……」突然間又噴出一口鮮血，這時才雙目一閉，身軀在屠大敬與牆壁之間，像蛇蛻般褪出，倒在地上。屠大敬伸手扶住牆壁，一面低頭瞧看地上的妻子。王鴻範打屋子中出來，走到他身邊。屠大敬沒有理會他。王鴻範搖頭嘆氣，道：「你們真像是一對瘋子。」屠大敬乏力地嗯一聲，王鴻範又道：「你可要我助你一臂之力，早點解脫？」屠大敬倔強地搖搖頭，道：「你可知道，她的毒針，算得是天下第一麼？」王鴻範道：「你已連中三支毒針，照這情形看來，她的毒針仍然有限得很，如何稱得上天下第一？」屠大敬道：「這個你就不懂了，要知我平生不知被多少惡毒蛇蟲咬過，身體早有抗毒之能，同時也曾暗中用她的毒針，培養我的抗力。誰知一見真章之時，還是不行。因此，我才說她的毒針天下第一。」王鴻範道：「這就無怪她會對你使用毒針了，她本以為你中了一針，馬上就倒斃於地，誰知你竟忍受得住。」屠大敬呻吟一聲，眼光已經散亂，扶牆的手，也發抖不已。接著，身體緩慢的傾斜，終於砰一聲跌在地上。王鴻範不禁搖搖頭，這些奇怪的不近人情的武林妖孽，所做出來的行為，實在駭人聽聞。靜舍之內，保持著肅靜。這是因為查思烈已經通了穴道，開了靈竅。現下他正依照「化血真經」的秘訣，修練武功。直到次日的早上，高青雲才到這精舍來，拜謁逍遙老人，並且向他們報告了許許多多的外間之事。高青雲沒有法子與阿烈見面，因為阿烈正在參研苦修，不能中斷，也須保持肅靜，以免受驚擾。高青雲問過還有四五天，才大功告成，頓時好像放下了一件心事。在精舍中盤桓了好久，直到下午才始辭出。他首先到此寺附近的一家民居中，找到了梁忠山，把查思烈的情況一一告訴他，叫他耐心等候。梁忠山見他匆匆欲行，隨口問他道：「高大爺有什麼事呀？」高青雲道：「我先去探望一個朋友，他病得很厲害，看過之後，便得趕入城去，打聽七大門派的動靜。」梁忠山道：「如果我家少爺四五天後，便可大功告成，咱們便不須害怕了。但老漢卻怕少爺只不過把家傳武功的根基打好而已，尚不能上陣克敵制勝……」高青雲道：「你急也沒用，將來的發展，只好看天意了，不過假如七大門派之人，已經追搜到洛陽的話，那就很不安全了。」他略一停，繼續分析道：「要知洛陽地面雖然不小，但一來對方一干人，皆是老練江湖，每每能從一些極隱晦的線索，追查出真相。其次，既然北邙派之人到過，也許已留下消息給祁京。」梁忠山道：「對啊！看來咱們得先下手為強了。」高青雲道：「我正是此意。如果查出祁京業已到了洛陽的話，我定須馬上下手，取了此人性命才行。」梁忠山道：「高爺最好也通知老漢一聲，多一個人，總是穩安妥些。」高青雲道：「好，我等到天色暗下來之時，便到此處與你會合，咱們一齊入城，分頭打聽。約好一個地方再行會合，交換情報，如若發現祁京行蹤，那時便可一道前去，把那祈京給修理掉，免得發生問題。」他停歇一下，又道：「假如及時收拾了祁京，而使追蹤線索中斷的話，即使這些老江湖們厲害無比，也得費上三五天功夫，才查得出頭緒來。」事情便如此決定，到了傍晚之際，高青雲來到這家民舍，見到梁忠山。他們在狹小的房間內，低聲商議之時，梁忠山可就嗅到他身上微微發出的香氣，不問而知他下午曾接近過女人。梁忠山細細一算，出門之時，突然問道：「高爺，最近你可會見過那位裴夫人麼？」高青雲道：「沒有呀！」梁忠山道：「咱們此行，對裴夫人的行蹤，可是要加以特別的注意。」高青雲道：「當然啦！她的性命對我來說非常名貴值錢，對阿烈來說，則是有重大無比的意義……」梁忠山道：「你真的要殺死她？」高青雲道：「一點都不假，我渴望得到七大門派的失寶……」梁忠山道：「高爺可知道我家少爺為何要殺死裴夫人的緣故麼？」高青雲道：「知道，因為阿烈的母親被她殺死。」梁忠山：「老漢請求高爺一事，那就是對裴夫人下手之時，希望你迅速點，別讓她臨死之前，還要吃苦。」高青雲一面出發，一面道：「這事何難之有？」他們向城池行去，遠遠已望見萬家燈火。這兩個人分開來，先後入城，以免太受人注意。他們已約定今夜三更時，在周公廟外會合。如有一方末至，便是出了問題。梁忠山在洛陽也是輕車熟路，而且有他自己的一些生意朋友，所以他一入城，便不知轉到何處去了。高青雲則逕直到一家鏢行找人打聽消息。得到一些傳聞之後，又到各處證實，其中包括一個是天台派出身的人。他打聽完消息，已化去數百兩銀子之多。此所以他有時的確不得不掙點錢來花用才行。現在他不但知道七大門派許多高手均已雲集洛陽之事，同時也探聽出一些人落腳的地點。他化裝為一個小商人，布帽壓到眉際，還裝出瘸腿的樣子，一拐一拐的走到一家客店。此時店外雖然尚有燈籠照射，可是事實上已經甚晚，四下靜颼颼的，全無走動談笑之聲。他推推店門，發現竟是虛掩，他閃了進去。但見一個店伙，靠在櫃檯上打盹兒，燈火昏暗，別無他人。高青雲迅即掩好店門，就站在露天院子中，側耳靜聽。這間客店，是裴夫人與樊泛落腳之地，此外，還有兩個少林寺的僧侶。高青雲盤算著如要殺死裴夫人，唯有誘她出店，始能下手。但棘手的是她如何肯靜靜的出來呢？他眼睛一轉，已想到辦法，當下直奔櫃檯，輕輕拿起毛筆和白紙，迅快寫道：「請即至街末牌坊下見面，有要事奉商。」下面寫著「知名不具」等字。他曉得裴夫人看了此信時，必會以為是峨嵋名家陸一瓢所寫。因此她必會悄然前往赴約。這時他才伸手推醒店伙，給他一錠銀子，要他送信給裴夫人。店伙咧著嘴奔去，他也轉身回到院中，先把店門拉開一點縫隙，向外張望。這一望之下，心頭一跳，原來街上遠遠一道人影奔來。高青雲雖然沒看清楚，但直覺地猜到是陸一瓢。他迅快忖道：「唉！我太愚笨了，陸一瓢當然會來找她的，現在等到他們一碰面，馬上就揭穿我的手法。而他們也必定提高警覺，不會再受我欺騙了。」他只張望了一下，就縮在旁邊的一株樹後。剛藏好身形，店裡已奔出一人，高髻盤頂，一身貼體黑衣，顯現出成熟動人的曲線。這個女人正是鳳陽神鉤門的裴夫人，她一逕開門出去直奔街上。高青雲忖道：「這個淫婦膽子大得很，居然毫不掩飾行藏，難道她一點都不怕別人看見？而公然偷人麼？」他感到事情甚是可疑，是以並不立刻追出去。眨眼間店內閃出一道人影，一晃就到了大門口，拉開木門，側身出去。此人才出去，便發出一聲低哼。高青雲點點頭，忖道：「是了，裴夫人一定守在門外，等候這人跟出來，施以暗算。敢情剛纔的不掩飾行藏，竟是誘敵之計？」門外沒有傳來人體倒地之聲，高青雲兩掌貼著牆壁，一條大壁虎似的游上去，借著伸過牆頭的枝葉掩蔽，向外窺望。但見數丈外人影閃動，原來裴夫人已挾著被她暗算之人，迅快奔去。高青雲約她到那邊牌樓下，本是胸有成竹。這刻立即行動，繞路而去。當他抵達牌樓上面，藏好身子時，裴夫人也不過比他早一點兒到達而已。竊竊的語聲傳上來，送入高青雲耳中。他凝神聆聽，裴夫人說道：「我正想找你……」陸一瓢道：「有話等一會再說，先把這廝處理好。」裴夫人道：「時間充裕得很，我自己就能處理了。」陸一瓢道：「那邊有個地方，甚是幽秘。」裴夫人道：「這兒也很幽秘呀！」高青雲心中大起反感，忖道：「這個女人真是個淫賤得很，在這等通衢大道的處所，便想就地解決，太不要臉啦！」陸一瓢也道：「這兒不行吧？」裴夫人沉默了一下，才道：「好，你先頭領路。」這兩人走出陰暗的牌樓底，眨眼間就折入一條巷子內。高青雲施展出極上乘的跟蹤絕學，不久，已無聲無息地掩入一座小院內的走廊上，聆聽著窗內的說話。房內已點燃起燈光，陸一瓢道：「這個地方怎麼樣？我可費了不少氣力才租下來的。」裴夫人道：「還不錯，這些佈置，很有一點情調。」陸一瓢道：「把死人放在院中好不好？」裴夫人道：「放在房內妥當些，對不對？」陸一瓢道：「但有這個死人在側，實在使人感到掃興。」裴夫人淡淡道：「我根本就沒興可掃呢！」陸一瓢訝道：「妳這話是什麼意思？」裴夫人道：「我意思是說不妨事。」陸一瓢道：「原來如此，我差點會錯意了。」裴夫人道：「你本來以為我是什麼意思？」陸一瓢道：「我以為妳對我已不發生興趣，所以談不到掃興不掃興，幸而不是如此，唉！自從在朱仙鎮與妳有過一夕纏綿之後，我整日神魂顛倒，心中只有妳的影子。」裴夫人道：「你說得太可怕了。」陸一瓢道：「我說的話都是出自肺腑……」高青雲憑著一些輕微的聲音，已知陸一瓢邊說邊把裴夫人抱在懷中，因此他放心大膽的從窗外窺看。但見室內燈光幽淡，照出房內雅淡的裝飾陳設。同時也照出那一男一女擁抱在一起的形象。唯一能破壞這旖旎氣氛的是地上那具屍體。裴夫人從陸一瓢懷中掙脫出來，道：「我們都是幾十歲的人，不必跟年輕人那般性急，對也不對？」陸一瓢道：「對不起，我實在渴望把妳擁在懷中，以便碰觸到妳，當然我們都喜歡纏綿的情調，那才有意思。」裴夫人娠娜的走到床邊，坐下來，燈光照出她的容貌，嬌美之中，似乎含蘊著一股嚴肅意味。陸一瓢看了一陣，才走過去，雙手捧住她的臉頰，柔聲道：「妳有什麼心事？」裴夫人道：「我們之間的姦情，早已有人曉得了。」陸一瓢吃了一驚，道：「可是真的？」裴夫人道：「我騙你作什，現在你也明白了，假如傳到我丈夫耳中，將有怎樣的後果，你猜也猜得出，是麼？」陸一瓢道：「若然如此，我們得想法子制止。」裴夫人道：「沒有辦法，唯一可行之計，就是我們從今以後，永不見面當然啦，我指的是私下的見面。」陸一瓢沉吟一下，道：「這果然是唯一簡易可行之計，但妳永遠想像不到，我將會如何的痛苦？我是真心話，妳別笑我。」裴夫人一楞，顯然對方的一片真情，使她感到意外，因而有無從招架之感。她默然無語，注視著對方。陸一瓢放開手，退到一張椅子坐下，嘆一口氣，道：「談情說愛，本是少年們的事。老實說，我自家也想不到陷溺得如此之深，講起來真有點不好意思。」裴夫人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們這把年紀的人，就沒有權利談情說愛麼？」陸一瓢道：「年紀固然是一個問題，咱們各有家累，亦是無法解決的問題呢！縱然大家可以拋棄一切，但……」裴夫人道：「但是什麼？有人不肯放過麼？」陸一瓢點點頭，伸手指指地上的屍體，道：「此人雖死，但並非意味一切問題都告結束，對不對？」裴夫人道：「是的，你先把他弄出去，好不好？」她方纔拒絕把屍體弄出去，如今卻作此建議，可見得情況大有改變了。陸一瓢豈有反對之理？當即把那具屍體，放在院中。回到房內，但見裴夫人含愁脈脈，眉宇之間，籠罩著一股動人的幽怨。陸一瓢捏拳擊掌，不安地度了一個圈子，最後停步在裴夫人面前，道：「妳以前愛過人沒有？」裴夫人點頭：「愛過。」陸一瓢道：「妳現在還想念他麼？」裴夫人道：「不瞞你說，我仍然很想念他。」陸一瓢道：「這樣說來，妳比我幸福得多了。」裴夫人訝道：「比你幸福？為什麼？」陸一瓢道：「因為妳心中別有所思，是以我們之間的孽緣，只不過是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可是我卻不然，妳的聲音笑貌，簡直是使我沒頂的巨浪……」裴夫人怔一下，道：「你的話真是多情得很。」陸一瓢道：「我已細加考慮過，無論是道義良心或現實各方面，我們都不能再混下去，今宵已是我們最後的一夕了。」他那清秀的面上，泛起遺憾和愁悶的神情，接著又道：「我枉自讀了許多書，又闖蕩了大半輩子的江湖。但居然陷入情網之中，幾乎無法自拔，唉……」他緩緩伸出雙手。落在裴夫人雙肩上。裴夫人美眸中露出昏眩之色，站起來投入他的懷中。高青雲已驗過那具屍首，這刻也看見她投懷的動作。他暗自搖頭，忖道：「他們的情形，與一般的姦情大有不同，並非全是肉慾，而是發生了極深極真的愛情，我能譴責他們麼？」要知高青雲出身名門，他的經驗與學問，與尋常江湖人物大不相同。因此，他才會為了這等「情理」而困惑。陸一瓢和裴夫人的私通，誠然不合禮數，違背道德。可是他們都有「內疚」的痛苦，而且真情相戀，非是沉迷於肉慾之中。這麼一來，就把藉以判斷是非善惡的因素全都攪亂了。高青雲忖道：「他們既然決定一錯不容再錯，從今以後，斷絕關係，當然可以原諒的，試想那一個人的一生之中，沒有任何污點呢？致於裴夫人的丈夫，以及陸一瓢的妻子，他們肯不肯原諒，那是他們自己的事了。」他已作成結論，當下退到較遠處，因為房內燈光已滅，陣陣風雨之聲，使他不忍卒聽……大約已過了三更，房門開處，裴夫人蹣跚出來。她走動之時，腰肢柔軟，髻髮微亂，大有春酣嬌態。陸一瓢接著出來，裴夫人一手摟在他的臂膀，把面龐貼在上面，流露出強烈的依戀之情。兩人靜靜地站在黑夜中，過了好一會，陸一瓢才道：「或者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裴夫人道：「別這樣說，我們雖然分手，可我會永遠想念你……」陸一瓢道：「唉！我也曉得不可能永遠在一起的，只不過說說罷了。」他溫柔地摸摸她的面龐，又道：「一切都如春夢無痕，對不對，但事實上並非真個無痕呢。」裴夫人道：「假如韶光能夠倒流，而我又不是羅敷已嫁，我一定永遠跟著你，而不會嫁給裴坤亮。」陸一瓢道：「聽說他為人十分忠厚。」裴夫人道：「是的，我心創傷之餘，只好找個忠厚的人依靠了。」他們一面表露感情，一面談及過去，但並不牴觸，因為他們的人生經驗，已足以容納這兩種不調和的感受。裴夫人最後道：「你先走一步，這具屍體我會處理的。」陸一瓢依言先走了，剩下裴夫人獨個兒仰望滿天星斗，一庭風露，夜寂更闌，竟輕輕的嘆一口氣。她嘆氣才歇，突然有所警覺，驀地轉眼望去。只見在她右側丈許的廊上，站著一個黑衣人。她一眼就認出來人便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白日刺客」高青雲。而他這刻的出現，更令人感到他的神秘莫測。「他必定已看見陸一瓢，也知道我們做過什麼事。」她駭然地忖道：「這個人真是太厲害了……」高青雲冷冷道：「裴夫人，你貴為一派掌門的夫人，又身負絕藝，難道還有什麼不如意的事而不禁嘆息麼？」裴夫人道：「各人有各人的心事，何必多問？」高青雲發出嘿嘿的冷笑聲，道：「不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不過妳這一本，卻十分骯髒難看，妳得知道，我與裴大俠曾有過一面之緣呢！」裴夫人道：「他從來沒有提起過你。」高青雲道：「這是因為我用另一副面目見他之故。」裴夫人道：「你可是打算把我的事告訴他？」高青雲眼中射出凌厲之光，向她細加觀察，過了一陣，才道：「不，我不告訴他。」裴夫人大感意外，問道：「為什麼？」高青雲道：「因為妳城府深沉，心計過人，而又是手段毒辣的女人，我告訴他這個消息，徒然使他送了性命而已。」裴夫人搖搖頭，道：「你竟把我看得這般可怕麼？」高青雲道：「可怕？啊！不，恰恰相反。妳的風韻成熟而充滿世故，必是個最溫柔體貼的情人。這是最使男人迷醉的女人。」裴夫人只微笑一下，只聽高青雲道：「假如是妳的情人，而又蒙妳真心眷愛，那是非常值得沉醉和回憶的風流艷遇。可是咱們沒有這等關係，這樣，妳便有毒了。」他的分析不但精微，同時又是以認真的口吻說出。即使是裴夫人這等曾經滄海之人，亦不能不相信他說的是真話。裴夫人道：「你年紀尚輕，但懂得真不少，以我想來，我總不至於荒謬得想利用這件事挾制我，使我投入你的懷抱吧？」高青雲道：「說老實話，這個想法不算荒謬無稽。不過，我還有更大的野心，所以只好放棄這個機會了。」裴夫人道：「然則你想怎麼樣？」高青雲道：「我須得取妳的性命。」裴夫人面色頓時發白，心中也泛起驚駭之感。要知她曾經見識過這個「職業凶手」的厲害，曉得自己實是難以匹敵。她極力想使自己恢復冷靜，淡淡道：「我如若死在你刀下，諒你也難得善終。」高青雲道：「那也不見得。」裴夫人道：「神鉤門豈肯讓你安然活在世上？」她的話剛剛說完，驀然感覺到一陣森殺凌厲的氣勢，直湧過來。眼光一閃，發現對方好像已變了形象，不是人而是「死神」，渾身透出「死亡」的恐怖意味。她本能地掣出銀鉤，一面想道：「這一定是他懾伏敵人的功夫之一，我萬萬不可畏懼……」但這「氣勢」的強弱，牽涉到各種因素，單單是在心中說不要害怕對方，並無用處。因此裴夫人仍然被高青雲的凌厲殺氣，逼得站不住腳，緩緩後退。而且遍體寒冷，精力都被凍結起來似的。高青雲只不過手握刀把而已，他屹立如山，嚴峻地道：「裴夫人，妳犯了不少死罪，而這姦淫一條，更是不可饒恕的罪行，本人今日替天行道，非殺妳不可。」裴夫人好不容易掙出一句話，道：「你不是我的丈夫，管得著我麼？」高青雲道：「這等罪行，人人得誅之。」但見他猿臂一揮，寶刀出鞘。「鏘」的一聲，挾著一溜映目精光，這寶刀出鞘的動作，雖然與裴夫人相距甚遠，並不相干。但裴夫人卻感到宛如被他凶猛的擊中一下，全身一驚，血氣上湧。高青雲道：「妳的一身武功造詣，實在不錯，可惜誤入歧途，貽羞武林。不瞞妳說，很多人在我寶刀出鞘之時，已經不支倒下了。」他迄今尚未出手進擊，而且又說了不少話，照理說那股氣勢當減弱。但事實上反而漸有增強。裴夫人突然明白這個道理，高聲道：「高青雲，如果你以真實武功，與我交手，我是死而無怨。」高青雲道：「妳意思竟是認為我這股強大氣勢，不屬於武功麼？妳錯了，這正是至為上乘的決鬥方式，只須到了某一境界，咱們一出手，就可分出生死。」斐夫人道：「可是有等人天性柔弱，有等人天性剛強，稟賦不同，柔弱的自然吃虧，這算得是公平決鬥麼？」高青雲道：「妳又錯了，古往今來，捨生取義的忠臣烈士，為數甚多，並非個個都有楚霸王的剛猛氣概的，而且說到威武不能屈的聖賢明哲之士，反而絕大多數是謙謙君子，性情溫厚。由此可見得這『氣勢』之為物，是一種修養工夫，與天生的剛柔，沒有關係。」他仍然按刀不動，凌厲的目光，緊緊罩定對方。其中沒有得失榮辱或者是憐憫、鄙視等情感。這是不含感情，只代表理智的一種目光。他略略一停之後，又道：「孟子說過，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這幾句話，妳一定懂得……」裴夫人道：「我不懂。」高青雲道：「孟子說的是：自己問自己，如果是合乎仁義，則雖然對方有千萬人，我還是能勇往直前。」裴夫人沒得話說，高青雲跨開大步，直向她迫去。他的腳步落在磚地上，發出「嚓嚓」的響聲。這陣細微的步聲，對裴夫人而言，竟比金鼓齊鳴，萬馬奔騰還要驚心動魄，以致她的鬥志越見微弱。高青雲連跨十多步，裴夫人不由自主的向後退，直到背貼牆壁，不得不停下來為止。但對方並不停止，一直迫來……裴夫人從他的目光（這時高青雲距她只有四五尺），感覺出那是代表理性，代表真理的意味。她不禁想到自己犯了通姦的罪行，但覺真是無可饒恕，應該被高青雲一刀砍為兩截才對。高青雲但見裴夫人手中雙鉤，已經乏力的垂下，顯然她業已鬥志全消，屈服他強大無倫的氣勢之下了。他的寶刀斜斜指住她心窩要害，森寒可怖的刀氣，使她猛然打個冷戰。高青雲面色冷峻，手中之刀毫不留情地向她緩緩刺去。裴夫人突然間雙鉤交叉一推，架住刀勢。高青雲甚感驚異，因為這是前所未有之事，雖然以裴夫人的武功，儘可以與他惡鬥一場。但那只是正常狀態之下的情形，一旦到了她這等鬥志崩潰的地步，就算武功再高，也唯有延頸就戮而已。他的念頭如電光石火般一掠，忖道：「她一定有特別的原因，才會有這等出奇的反應，我定要弄清楚才行，唉！武功之道，真是深奧巧妙之極。」他可不急於殺死她了，冷冷道：「妳認為還不該死麼？」裴夫人厲聲道：「當然不，我今日的一切，都是為了一個人。」高青雲道：「為了什麼人？」裴夫人道：「與你說也不妨，是為了查大公子。」高青雲道：「哦！是為了查若雲？」她道：「是的，都為了他。」高青雲心下恍然，忖道：「原來真理與理性，唯有一個『情』字，可以與之抗衡，並非是全無敵手的。」假如高青雲根本不承認這個道理，則他的氣勢定必突然加倍增強，並且可趁這刻的優勢，出手迫攻。以目下的形勢而論，他一全力施為，定可取她性命。可是他的氣勢卻大為減弱了，因為他也承認「愛情」之為物，能使人越出常軌，與真理對抗的。他退後一步，完全自行撤消了先手優勢，道：「好，咱們似乎不必再做爭論了，妳若然死在我招式之下，諒能心服。咱們到院子去，放手一拼。」裴夫人深深吸一口氣，已恢復如常，道：「我很感激你的公平，好，我如若不敵而死，雖死無憾。」兩人步下院中，幾乎立刻就形成了對峙之勢。殺機瀰漫，氣勢森冷。裴夫人明知形勢不利，當下蓄意爭取先手，首先發難。但見鉤光閃處，她整個人如小鳥投懷般，疾撲向高青雲身上。高青雲寶刀一揮，「鏘」的一聲，裴夫人如風中飛絮，應刀飄開數尺。他這一刀，已震得裴夫人玉腕微微酸麻。裴夫人咬咬牙，再度搶攻，施展出神鉤門心法絕藝。但見她游身欺撲，鉤勢如毒蛇吐舌。不過她已捨棄了正面迫攻之法，而是走偏鋒，踏奇門，在高青雲四週閃來閃去。身法之快，無與倫比。這是神鉤門至為精奧奇妙的「迴旋七鉤」絕藝，果然極為厲害奇奧。高青雲寶刀急劃，幻出一片光牆。不論裴夫人游走到那一面，都被他及時以刀光之牆擋住，攻不進去。一連串「錚鏘」的金鐵交鳴聲，打破了黑夜的沉寂。高青雲可真忌憚會有人聽到聲響，及時趕到，則他可就不便下手，殺死這位裴夫人了。因此他運足全力，用心窺測敵人鉤法。希望能找出絲毫空隙，一擊破敵，把她立斃於刀下。裴夫人循規蹈矩的施展出「迴旋七鉤」，以精純的內力，配上絲絲入扣的招式。把這一路鎮山門的絕藝，威力完全發揮出來。她不但無隙可乘，而且能使對方極感威力，動輒尚有落敗喪命之虞。高青雲越來越感到不妥，生怕時機縱逝，難以下手。當下便想施展出他本身的絕藝，即是逍遙老人傳授他的拼命絕技「三才一式」。這本是天台派天地人三大絕招，經逍遙老人指點，合起來成為一招。當日高青雲與陸鳴宇拼鬥之時，不敢施展這一招，便因為這一招如果不能殺敵，必定被敵所殺。換言之，他這一招不使則已，一旦使用，雙方必有一方倒地，裴夫人的功力比不上陸鳴宇，是以高青雲不必顧慮。他刀上的寒氣突然加強了幾倍，殺機瀰漫，真個具有震懾人心，駭破敵膽之威。任何人都能馬上感到他已決意放手一拼了。裴夫人刷地躍開七八步，落地之際，回頭一望，高青雲尚在原地。心念一轉，便想逃跑。可是她不知如何，竟不敢當真逃跑，雖然照這等距離來說，她定可逃出這間屋子之外，高青雲就算輕功比她高明，但也須追趕一段路，才能追上她。換言之，她的的確確有逃走的機會。她雙膝有點發軟，心寒膽戰，無端端錯過那一線之機。高青雲乃是施展出「三才一式」，未出手以前，已有一股極凌厲強大的氣勢，籠罩住對方。他的意志和身體的力量，完全集中在寶刀之上，把這一柄寶刀，化為無堅不摧的利器，是以氣勢之盛，無以復加。只見高青雲挺刀一步步走來，那沉穩的步履聲，又增加了無限堅強威勢。他只走了五步，離裴夫人尚有數尺。裴夫人已受不了，口中呻吟一聲，銀鉤接著也跌落地上。她完全失去抵抗之力，只等對方一刀刺入胸膛，取了她的性命。如此而已。不過她的神情中，卻顯然的並不怕死。好像一個沒有犯罪之人，坦然地等候著法官的裁決一般。高青雲對這一點異常的不滿，腳步一停，閃著光的寶刀也停在距她胸口尺許之處，仍然可以隨時取她性命。他厲聲道：「妳既然不忠於丈夫，又殺死阿烈的母親。我受託來取妳之命！哼！哼！妳似乎並不後悔做錯了事呢！」裴夫人眼中一亮道：「你說什麼？」高青雲懶得回答，目光轉到她的胸口，注定在要害上。只聽裴夫人急急道：「沒有，我沒有殺死阿烈的母親。」高青雲時頓時止住正要刺出去的刀勢。沉聲道：「這話可是當真？」裴夫人道：「當然是真的。」高青雲道：「阿烈說妳是凶手。」裴夫人笑一笑，道：「所以他僱你來殺死我，對不對？」高青雲道：「不錯！」裴夫人道：「他出什麼代價？」高青雲道：「這些都是題外的話。」裴夫人道：「誰說是題外話？如果出價很高，你為了獲取報酬，縱然我不是真的兇手，你也可以殺死我呀！」高青雲冷冷道：「謝謝妳的指教，本來我倒沒想到。」裴夫人道：「算啦！你沒想到才怪呢！」她笑一笑，又道：「現在生殺之權在你，總之，我告訴你，我不是兇手，當日我得知阿烈母親死了，也覺得奇怪。」高青雲道：「奇怪什麼？」裴夫人道：「除非是有人想掩飾我的行為，否則何須殺死阿烈的母親？這個真兇手為了什麼，想使天下大亂麼？」高青雲道：「通常只要研究動機，就不難找出兇手，妳似乎是唯一須得殺死那母子以滅口之人……」裴夫人道：「不錯，只有他們母子，曉得發出血羽檄的是個女人，如果我殺死他們，誰也查不出發血羽檄的究竟是誰了。」高青雲道：「既然如此，那一定是妳下的手啦！」裴夫人道：「正因不是，我才奇怪。固然在當日的局面中，七大門派之中，都可能向他母子下手。因為他母子可能是查家後代，但何以獨獨留下那孩子而不殺？如果當日是我下手，絕不肯放過他的。」高青雲道：「當時歐陽菁與他在一起。」裴夫人道：「歐陽菁雖然家學淵源，武功頗佳。可是終究年紀太小，閱歷不多，我不難誘開她才向阿烈下手。」高青雲沉吟道：「這話倒是有理。」裴夫人道：「我本是在暗中行事，但由於這件事突然變得如此奇怪複雜，迫得我非現身露面出來調查不可。」高青雲忖道：「這話甚是，根據這一點，我已敢保證妳不是兇手了。」要知裴夫人當初乃是為了替查若雲報仇出氣，所以暗中施展「血羽檄」手法，使七大門派陷入猜疑混亂之中。她的用意，也不過如此而已。因此，她為了自家的安全，當然極力避免露面，人家也不會想起她。既然阿烈當日在七大門派追查苦詢之下，也沒有供出是個女人。則她大可以繼續隱在幕後，何必露面？但他內心卻陷入矛盾之中，因為裴夫人一死，他就可以得到七大門派的秘寶。而像剛纔裴夫人施展的「迴旋七鉤」，他得寶以後，就可不費氣力地抵擋，甚至一下子就把她擊敗。然而她既非殺死阿烈母親的兇手，他又豈能把她殺死？裴夫人見他面色陰晴不定，眼中時時露出凶光，心下大驚，曉得他的內心正在作是非正邪之爭。她也是久走江湖，閱歷極豐之人，是以熟知人性之中的鄙惡。同時又料定阿烈出的代價，必定極重。因此她想，高青雲可能為了「重酬」而昧了良心，把她殺死，使她的含冤，永遠也沒法清雪。直到了高青雲那對凶光四射的眼睛，凝定在她面上之時，裴夫人再也沒法保持鎮靜和緘默，急急道：「高青雲，你已被利欲壓倒了麼？」高青雲道：「似妳這等人殺死了也不算違背良心。」裴夫人面色發白，身子不禁微微發抖。她本是冷靜過人，而又十分大膽的女人，可是到了當真面對「死亡」之際，也實在不能不驚駭了。幸而她還沒有失去靈活的腦筋，當下忙道：「就算我是該死之人吧，你難道不替阿烈想想？」高青雲道：「你放心，他良心不會不安的。」裴夫人道：「這才糟呀！他同時也永遠不知道殺母仇人，兀自活在世上。」高青雲道：「他若是不知道，也就不會痛苦了。」裴夫人道：「這樣說法，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高青雲道：「世上之事，本是如此，那有絕對的公平可言？況且有些時候，無意中做成錯誤，亦能使人終身含冤不白。」裴夫人道：「那你就下手吧！」她說這話之時，面色益發蒼白，並非毫不畏懼。高青雲瞪著她，他那剽悍的氣度，以及凶猛的目光，能使任何人都感覺得到，他刀下殺上千兒八百人也不會心軟的。裴夫人又道：「你為何還不下手？」高青雲冷冷道：「妳與陸一瓢偷情幽會之際，心中可想到你的丈夫？」裴夫人搖搖頭，道：「沒有，我祇想起查若雲。」她在這個「白日刺客」面前，意志完全被擊潰，什麼話都不由自主地坦白回答。高青雲仍不下手，道：「為什麼是他？那已是十幾年前的事了。」裴夫人道：「不，已是二十年前之事，假如不是碰上這個冤家，我怎會嫁給裴坤亮這樣的一個武夫？」高青雲道：「這話怎說？」裴夫人突然發現了一線生機，頓時精神一振，腦筋迅速地轉動起來。至於這生機究竟是什麼？她還不知道。她迅即說道：「斐坤亮是我的大師兄，不過當時我們罕得見面，而我與查若雲之事，他也不知道……」她停下來想了一下，才又道：「即使知道，他也不會干涉或呷醋的。因為他的條件，遠比不上查若雲，而且，最重要的，便是他已失去做丈夫的資格了。」高青雲吃一驚，道：「什麼？失去丈夫資格？」裴夫人緊緊抓住這一根救命的浮木，道：「是的，我嫁給他這麼久了，既無兒女，只有把精神寄託在武功上，以及思憶查若雲，緬懷一些舊事而已。」高青雲濃眉一皺，道：「妳這話的意思，竟是要表示妳偷人之舉，可以原諒，是也不是？」裴夫人道：「怎麼說都行，有些人認為這是前生註定，我應該咬牙接受。但有些人卻認為可以原諒。」高青雲道：「老實說，這個問題我從未認真想過。」裴夫人道：「現在你碰上這種事，可以想一想啦！」高青雲略一尋思，然後收回寶刀，道：「算啦！我終究不是唯利是圖之人，說了半天，問題不在妳身上，而是在我心中……」裴夫人透一口大氣，道：「你不殺我，我很感激。」高青雲道：「我得走啦！哦！對了，關於七大門派的情況，妳定必知之甚詳，可不可以告訴我？」裴夫人道：「又有何不可？七大門派現在實力已增加，不少高手都趕來了，因為對方既是查家後人，為了斬草除根，每一門派都十分重視。」高青雲道：「這樣說來，妳以前種的禍，現在全部移到阿烈的身上啦！」裴夫人點點頭，道：「這真是料不到的事，是不是？」高青雲道：「是的，我沒有怪責妳之意。」裴夫人道：「至於極樂教，各大門派已收到武當程玄道真人的通知，曉得是一個極邪惡、極秘密的組織。組成份子由教主到各供奉，皆是當代名家高手。因此之故，各大門派已在醞釀自清運動，務必設法使本派已曾投入極樂教之人，或是脫離，或是逐出門戶。不然的話，終必會危害及整個門派。」高青雲道：「這個自然，只不知大家對陸鳴宇如何？」裴夫人道：「他尚未露出原形，你也知道的，各大門派在未握有絕對證據以前，不能對他怎樣，對不對？」高青雲道：「我明白了，他終是一幫之主，地位非同小可，誰也不敢輕舉妄動。」裴夫人道：「正因如此，你的處境也不比阿烈好多少，因為經過陸鳴宇以及他手下的煽動，你已變成阿烈的同黨了。」高青雲道：「此人險詐卑鄙，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裴夫人道：「據我所知，丐幫因為來了一些高手，使他聲勢增強不少，但最重要的，還是他私人的援兵，聽說也趕到了，誰也不曉得他畏懼什麼？」高青雲忖道：「我倒曉得，他怕魔女派的誅心妙劍。」他這話當然不說出來，只道：「妳能不能查出進一步的資料，我指的是他私人的援兵？」裴夫人道：「據說不是丐幫的。」高青雲面色微變，道：「哦！不是丐幫的？」裴夫人道：「假如你給我一點線索，我或者有法可想。」她的要求合情合理，因為她如果大略有一點譜，便較易予以證實。而她也看出了高青雲的過份關心，必有原因。高青雲道：「好吧！但妳得替我守秘，行不行？」裴夫人道：「好，我對誰都不說。」高青雲道：「妳一定也聽說過人魔沙天桓的名字，是不？」裴夫人面色一變道：「他還在世上麼？」高青雲道：「他今年才不過八十多歲而已。」裴夫人道：「這就奇了，二十年前，他已橫行天下好久，殘酷嗜殺，又以愛吃人肉著名。如果他不是已死，為何二十年來都沒有他的影蹤？」高青雲道：「他是被逍遙老人迫得不敢露面作惡的，只要逍遙老人在世一日，他就不能再橫行肆虐。」裴夫人鬆了一口氣，道：「既然如此，他怎會到陸鳴宇那兒去？」高青雲道：「話不是這麼說，沙天桓本人雖然不出世，但他的傳人，還是可以為惡的，而且逍遙老人說過不管他傳人之事。」裴夫人訝道：「你似乎曉得很多呢！但無論如何，人魔沙天桓本人只要不出世，各大門派就不須震驚了。」高青雲以嘲諷的聲調說道：「各大門派擔心什麼呢？」裴夫人道：「別人我不管，單說我鳳陽神鉤門，就與沙天桓有過樑子。雖然那已是許多年前的事，而且本門已有幾位前輩死在他手中。可是這個惡魔的信條是斬草除根，最喜愛消滅整個家派。」高青雲道：「夠了，妳說的不錯，這惡魔一出世，至少有六七個門派被他屠戮淨盡。但目前妳們只須憂慮一件事，那就是我敵不過他的傳人。」他眉宇間湧起了憂色，又道：「當我敗在沙天桓這個傳人手底之時，就是各派都得遭殃之日子，至少天下武林得大亂一陣，死人無數。」裴夫人雖有震駭之色，但也有疑惑不解之色，問道：「這話怎說？即使你敵不過沙天桓的傳人，但沙天桓本人仍然不能出世啊！若以他的傳人來說，難道比得上沙天桓當年？」高青雲道：「我試一分析，妳就明白嚴重性了。人魔沙天桓的武功，在武學上來說，乃是邪道中的極峰，如果沒有逍遙老人這等天縱奇才出現，誰也鬥不過他。而且最可怕的是，他出手之時，陰險惡毒無比，邪異手段層出不窮，使人有難以應付之感。此所以有些武功與他相去無幾的高手，也敵不過他……」他略一停頓，又道：「他的邪門武功，至為霸道，修習之時，極快上手。不似咱們各大派的正宗武功，須得費上許多年苦功，方有成就。」裴夫人聽到這裡，已大有所悟，接口道：「這樣說來，沙天桓的傳人，一定已成了一股巨大勢力了？」高青雲道：「正是如此，陸鳴宇的極樂教，能夠吸收了各門派許多人才，而各大門派毫無所悉，這正是人魔沙天桓的一貫手法。因此，我深信陸鳴宇必是沙天桓的門下。」裴夫人道：「這就太可怕了，那麼你竟是專門對付陸鳴宇的人了？」高青雲道：「最可怕的是陸鳴宇不一定就是沙天桓真正傳人，而他的功力造詣，已高於我了，假如沙天桓尚有一個更高明厲害的傳人，試想今後武林的情勢，將是何等可怕？」裴夫人不禁打個寒噤，高青雲見了，不覺微笑一下，道：「妳不是首當其衝的人，何須如此緊張？」裴夫人道：「你如果見過陸鳴宇對我瞧看時的眼光，就曉得我不是杞人之憂了。那對眼睛，真是可怕得很。」高青雲若有所悟，點頭道：「不錯，妳曾率眾屢次破壞他的大事，使他幾乎毀在妳手中。所以他對妳挾嫌含恨，極有道理。」裴夫人道：「假使他只是極樂教主，我就不致於這般凜惕了，因為他表面上終究是丐幫領袖，行事之時，不能毫無忌憚啊！」她停歇一下，又道：「但他如果另有背景，竟是人魔沙天桓一脈，問題就嚴重了，他大可派遣別的高手加害於我。」高青雲嚴肅地道：「這話不錯，如果他派遣別人，妳就極為危險了，但以我想來，他們必須先收拾了我才行。」裴夫人道：「照你剛纔的敘述，陸鳴宇他們可能還不知道你是曾得逍遙老人授藝之人，也就不致馬上發難吧？」高青雲道：「只要沙天桓認為他的傳人，武功造詣已足以橫行天下，就可以發難了。除非有人扛了逍遙老人的旗號，出現於武林。這樣沙天桓的傳人，就非行先把這些人擊敗之後，才敢放肆荼毒。」這時候殘月在天，黑夜快要過去了。習習冷風，侵肌生寒。裴夫人不自覺地縮一下身子。高青雲道：「現在妳已明白了重要性，我相託之事，還望盡力辦好。」裴夫人道：「一定，一定，你放心啦！只不知我們如何聯絡法？」高青雲考慮了一下，道：「照妳所供給的資料採判斷，人魔的傳人，已經趕來增援陸鳴宇了。因此，我不可露蹤跡，以免遭他們詭計暗算。」裴夫人道：「是呀！正因你不能出面，才難以聯絡。」高青雲道：「唯一辦法，就是由我扮作鳳陽門中之人，才能與妳接觸，別的身份，總是十分不妥。」斐夫人眼睛一亮，道：「那麼你就扮作他吧！」她指一指地上的屍首，繼續道：「他是我鳳陽門下，但罕得出來走動，而且是昨天才趕到這洛陽來的，相識之人極少。」高青雲訝道：「他是鳳陽門的人？何以不帶銀鉤？」裴夫人道：「他不但不帶銀鉤，而且面上還繫著一條紗巾，準備隨時隨地蒙起面孔，你可懂得我的意思麼？」高青雲道：「莫非此人是專門來調查和監視妳的？」「是的，裴坤亮因為身份和面子的關係，不能親自到洛陽來，所以派遣這個門人來監視我……」她冷笑一聲，又道：「經過這許多年的考驗，他還信不過我，真是該死。」高青雲忖道：「裴坤亮的疑慮可沒有錯呀！妳分明已經偷人，把一頂綠帽子送給他戴了，如何還能怪他？」此念掠過心頭，頓時發現這個女人，天性中實在隱藏著驚人的缺點。例如她已做錯事，但還一味站在維護自己的立場上，譴責別人。不過高青雲對此並不詫異，因為他見過的各種人，實在太多了。高青雲立刻把話題拉回來，道：「若是我可以冒充此人。就得趕快。」裴夫人道：「你們體形差不多，換上他的衣服，面部加以化妝，再佩戴上神鉤門的兵刃，誰也看不出來。」她一面說，一面開始動手。高青雲也出手幫忙，因此，轉眼間就剝下那人的衣服，果然甚為合身，高青雲與她一道離開。自然順手帶走屍體，埋藏在隱僻之處。回到客店，各自爭取時間休息。高青雲打這時起，就變成鳳陽神鉤門的范寧了。但他還有兩個難關要過。一是與神鉤門高手樊泛見面之時，他肯不肯隱忍包庇？第二是當他有機會與陸鳴宇或其他的人見面時，這個偽裝能不能瞞過這些老江湖？他順便也打聽歐陽菁的消息，以便與梁忠山聯絡時，讓他一併把消息帶回白馬寺去。第一關是在早餐後不久，樊泛來到這座客棧，與裴夫人見面。高青雲得到店伙呼喚，便走到裴夫人房間。樊泛一見高青雲進來，便微微一怔。裴夫人笑道：「范寧，這是樊師叔啊！」樊泛雙目大睜道：「他是范寧？」高青雲拱拱手，道：「兄弟高青雲。」樊泛面色一變，起身作勢待敵。裴夫人道：「坐下來，這都是我的主意。」樊泛心中有數，曉得范寧身負什麼任務。因此禁不住猜想到高青雲是裴夫人的情夫。兩人合力除去范寧。不過他又記起前此不久，裴夫人還率先鼓動各派高手，一同去對付高青雲，這等事當然不能鬧著玩的。饒他江湖閱歷如何老練，這刻也禁不住迷糊了。裴夫人道：「樊老三，你猜我和高先生合力出手的話，能不能殺死你？」樊泛心頭一震，只點點頭，沒有開口。裴夫人道：「既然反正你敵不過我們兩人，何必如此緊張，殺你你逃不了，不殺你則無須白費氣力戒備，對不對？」她這麼一說，倒顯出沒有加害他的意思了。樊泛心情略寬，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裴夫人道：「這話說來長啦！你先坐下來。唔！這才對了。」樊泛依言坐下，雖然仍在暗中運功戒備，但氣氛大見緩和。裴夫人道：「昨夜高先生來找我，坦誠說出要我幫助的事。我考慮之後，認為非幫他不可，故此命范寧悄悄走開。」她不等樊泛追問，已接下去說關於「人魔」之事。高青雲最後補充道：「兄弟誠蒙逍遙老人看中，授以絕藝，以便應付今日之事。但為了免得惹起門派之間的仇怨，是以數年來製造『白日刺客』的聲名，以便與師門脫離關係。其實兄弟仍是天台門下，同時兄弟也敢自誇一句，這些年來，雖然殺死不少人，但沒有一個不是具備該死之罪的。換言之，兄弟從未誤殺過一個好人。」樊泛聽完這番話，向高青雲熟視半晌，才道：「高兄既是抱著救世的慈悲心，要為武林消弭大禍，兄弟豈能從中干擾？只是……只是……」他似是有著難言之隱，不便出口。裴夫人道：「樊老三，你到底還想說什麼？」她連問兩次，樊泛都支吾以對。高青雲微微一笑，心知像樊泛這種人，好好的說一定不行，必須用巧妙的言詞，激他一激，或可生效。當下發出豪氣迫人的笑聲，道：「樊兄不說，兄弟也明白了。」樊泛訝道：「高兄明白什麼？」

【第三章】

　　高青雲道：「樊兄不外是生怕連累貴派，但這話又不便出口。這原是人之常情，兄弟一點也不敢見怪……」他的目光轉到裴夫人的面上，又道：「無論如何，裴夫人曾經真心答允相助，雖然事終不成，但在下仍然是感激不盡。」裴夫人忙道：「高先生說那裡話來，你敢冒生命之險，敝派焉會為了可能有株連之險而退縮，樊老三……」她目光轉到樊泛面上，聲音中帶著怒意，道：「你怎麼搞的？難道我神鉤門中，盡是貪生怕死之人？」樊泛立刻道：「高兄誤會兄弟的意思而已。事實上，兄弟非是害怕受到株連，而是……而是怕引起一種誤會。」裴夫人一怔，道：「什麼誤會？」樊泛被迫不過，只好嘆一口氣，道：「我說出來，大嫂和高兄萬勿見怪。我是怕咱們大哥胡亂疑心。」裴夫人咬住嘴唇，露出既氣惱又可笑的神色。高青雲則微微愕然，道：「你說的是裴大俠麼？」樊泛點頭道：「是的。」既已打開話題，便不再有所保留，又道：「我那位大哥仗義疏財，以行善為樂，處處使人佩服敬愛。只是有一宗，就是他對大嫂，時時很不放心……」裴夫人冷冷道：「我從未聽他提及過這一類的話。」樊泛道：「大哥也許不敢跟你說，可是這一次妳定要北上之舉，曾經使他很煩惱，並且暗暗關照兄弟留意。」高青雲插口道：「恕在下大膽多嘴，說到裴大俠關照樊兄之舉，那也是人情之常，何足為怪？莫非另有深意？」樊泛點頭道：「唉！大哥命我注意大嫂交往的情形，也命我盡力防止大嫂與任何男性來往，這話已很明白了。」裴夫人道：「他當真這樣說過？」樊泛道：「是的，因此，如果高兄假扮范寧，則大嫂勢必時時為掩護，接觸往來，不免十分頻繁。」高青雲道：「樊兄說得不錯。」樊泛道：「這等情形，如若被大哥得知，定必滿心嫉妒疑慮，只怕於大家均有不便。這便是兄弟的顧慮了。」裴夫人作聲不得，她自己也知道，如果不是曾經有過陸一瓢的姦情，她便敢振振有詞的指責裴坤亮的措施了。高青雲尋思一下，道：「既然大有不便，兄弟自是不能強求。」樊泛鬆一口氣，道：「那麼高兄另外有何妙計？」高青雲聳聳肩，道：「兄弟再想想看……」裴夫人突然道：「樊老三，你老老實實說一句，究竟是真心幫助高先生呢？抑或做個自了漢，但求無事？」她問得非常尖銳凌厲，樊泛無法逃避，非有一個明確答覆不可。當下應道：「兄弟甚願有法子幫助高兄。」裴夫人道：「那麼你想一想，高先生扮作范寧之舉，你能擔當多久？換句話說，你可以給他多少天的時間？」高青雲接口道：「兄弟只要三天時間，以偵伺陸鳴宇方面的情況，大概已經夠了。」樊泛迫得沒有法子，只好道：「若然如此，兄弟就擔當下來，不向大哥報告此事。」要知他若不答應，雖然裴夫人仍可獨斷獨行，但問題就多了。第一點自然是裴坤亮接到報告，定必發生問題。第二點是鳳陽神鉤門尚有其他的門下在洛陽，沒有樊泛的安排，定與高青雲碰面而洩露了秘密。現下樊泛一旦答應了，他就須得作種種安排，使本門之人，沒機會碰見高青雲，省得發生麻煩。事情既經決定，樊泛便將他所知的情報說出來。高青雲聽了之後，歸納各門派的情形，再加以分析。發表意見道：「據兄弟的看法，武林各大門派中，除了敝派之外，其餘的八大門派，加上丐幫、太極門、形意門和天龍派等，無不處於『內憂外患』的可怕情勢之中。內憂是指極樂教，各派皆想把秘密投入此一邪教的門人查出來……」樊泛道：「是的，以敝派而論，大哥已有指令了。」高青雲道：「等一下再請教有關極樂教進一步的問題。現下且再論各派外患的問題，那就是化血門查氏後人。」他看出樊泛現出凝重的神色，便又道：「查氏的問題，只限於七大門派，而事實上目下既已查出了真有這麼一個人，大家反而放心了。」裴夫人故作不解，問道：「放心什麼？」高青雲道：「這一點，這一宗使得七大門派互相猜忌驚疑的大案，已因有了明確的對象，局勢得以澄清。」他停歇一下，又道：「第二點，人人皆知查氏後人，雖有一身刀槍不入本事，但武功方面，未得真傳。只要再有機會碰上，就可以把他收拾下。」裴夫人道：「那有這麼簡單？目下他去向不明，宛如從人間消失了一般。」高青雲道：「那是另一回事，總而言之，大家對外患一事，已稍覺放心。因此之故，大家得趁機會消除內憂。」樊泛道：「高兄才智過人，論事得當，兄弟甚為佩服。」高青雲道：「樊兄過獎，在下只是站在局外人位置的看法，胡亂猜測的，但無論如何，這一場風波之後，武林百年來的九大門派局面，必有變動，至少有兩派被刷下來，而由丐幫、太極門、形意門或天龍派等補上去。這便是各門派急於除去內憂，力謀振作的最大原因。」樊泛眉宇間泛起憂色，道：「高兄是旁觀者清，照你的看法，被刷下來的門派之中，可有敝派在內？」裴夫人柳眉一聳，不悅地道：「樊老三，你害怕得太沒道理啦！本派怎會被刷下九大門派之列？」樊泛道：「兄弟從不作掩耳盜鈴之事，本派分明實力已弱，除了大哥還可以與別派的一流高手爭一日之長短外，就沒有人拿得出去了，而大哥身為掌門，決計無法動輒出手，再說也是孤掌難鳴呀！」裴夫人想了一下，沒有駁斥，顯然樊泛之言有理。高青雲道：「兄弟記得貴門派還有一位聲名極著的高手，反而裴大俠武功的成就不甚為世所知，但樊兄卻……」裴夫人道：「你說的可是彭老五彭春深？」高青雲道：「正是他。」裴夫人道：「他的外號叫做鳳陽浪子，十年前已因故離開鳳陽，浪跡天下，雖然還是神鉤門中之人。但事實上有問題發生之時，找不到他。因此，他武功縱然極好，但與敝派盛衰，並無幫助。」高青雲頓時猜出彭春深離開之故，那一定是與裴夫人有關。因為裴坤亮嫉妒，而彭春深則外號「浪子」。這兩點加起來，不問可知了。此外，神鉤門的內憂，也不難猜出就是這個鳳陽浪子彭春深了。裴夫人道：「彭老五近三四年來，音訊全無，實在奇怪得很。其實他是個很正派的人，浪子之名，似無根據。」樊泛搖搖頭，道：「大嫂，他在家雖然規矩，但在外頭卻有點無法無天，妳那裡知道？前幾年有幾個案子，告到大哥那兒來。但老五精得緊，怎樣也找不到他。」裴夫人很驚奇地哦一聲，道：「我一點也不知道，這樣說來，你大哥那幾趟出門，竟是為了搜捕老五？」樊泛道：「是的，妳也知道，除了大哥親自出馬，誰也制不住老五呀！唉！這個傢伙，如果正正經經，本門就不至於受到被刷的威脅了。」裴夫人突然問道：「樊老三，你大哥有什麼指令？」樊泛怔一下，道：「這個……這個……」裴夫人不悅：「我也不能知道麼？」高青雲忙道：「這等事情，自是不便在兄弟面前討論。」樊泛道：「那倒不是，而是因為此事涉及一個女人在內，如非不得已，不該提及她的姓名或出身等等……」他沉吟一下，又道：「大致上的情形是，大哥命我從極樂教以及一個女人身上，調查本門有沒有人參加該教。他本人則從事徹底調查本門每一個較有地位的人的一切行蹤。因為他很懷疑彭老五如何能每次都及時逃掉？」裴夫人大感興趣，道：「這女人是誰？」樊泛道：「大嫂別問行不行？」裴夫人哼了一聲。道：「我問不過是給你面子而已。」樊泛已是五十多歲之人，何等老練，但這刻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道：「好！好！大嫂不給我面子更好……」裴夫人微微一笑，道：「你弄錯啦！我意思說我已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只不過給你面子，故意問問你罷了。試想這個女人既然不可隨便洩露身份，可知不是普通人家，定是武林有名的人。再者她必是在洛陽居住，對不對？」樊泛頓時目瞪口呆，做聲不得。裴夫人道：「現在你可以說出來了吧？」樊泛道：「大嫂如不見怪，兄弟還是不講的好。」裴夫人道：「洛陽城中只有那麼兩個女人，算得上有點名氣，一位是千斤拐尹婆婆，一位是紫衣玉簫吳丁香。」高青雲插嘴道：「千斤拐尹婆婆年逾七旬，擁有北六省兩大鏢局，以年紀而論，一定不會是她，對不對？」裴夫人道：「好啦！剩下的一個就是吳丁香了。她年紀比我小，人也長得美貌，再說她十年前，曾在江湖上跑過一陣子，闖出了『紫衣玉簫』的名頭。我們老五認識她，以至結下孽緣，並不是稀奇之事。」樊泛沒有作聲，分明已經默認了。裴夫人又道：「好啦！你快點把偵查所得，告訴我們。然後我們就撇開這個話題，趕快商量通盤大計。」樊泛無可奈何，道：「兄弟暗中窺伺吳丁香，可是兩天以來，總沒見她出門。據我從別的線索所知，她自從嫁給姚文泰之後，就罕得出門了。」高青雲道：「姚文泰以大天罡掌力成名，自從崛起之後，三十年間，使門祚衰微已久的洛川派，得以重振聲威，目下分布關洛甚至南方的門人，已經成名的也不少了。假如彭春深在吳丁香婚後，還與她有往來，恐怕早就被洛川派之人察覺了。」裴夫人道：「這話甚是，吳丁香儘管婚前有過男友，但既然嫁與鼎鼎有名的姚文泰，情況就大大不相同了。」樊泛搓手皺眉，道：「若是如此，那就好了。」言下之意，竟是並不認為如此。裴夫人道：「你心中有何疑竇？」樊泛道：「姚文泰在洛陽城中，可以算得是地主身份。但他這次居然全不露面招待一番。老實說，咱們這些門派之人，那一個都有足夠的地位，受他款待的，何況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他卻不露面，顯然大有問題。」裴夫人道：「各人有各人的事情，縱然有點失禮，但也無人能怪責他。」樊泛道：「表面上可以這麼說。但事實上姚文泰不在洛陽。這原因我昨夜才打聽出來，可花了不少錢呢！」裴夫人和高青雲都一同感到真有問題了，因為洛陽本是洛川派的發源地，姚文泰豈可不在此居住？樊泛道：「兄弟花了二百兩巨款，才從姚府的幾個下人口中，探悉內幕。原來姚文泰雖是五十多歲之人，但四年前，竟迷戀上一個未滿二十的女孩子。吳丁香性情倔強，說什麼也不許姚文泰納寵，因此兩人曾經大鬧過許多次。最後姚文泰迫不得已，帶了新歡，到長安定居。」

　　高青雲馬上就發現其中的漏洞，道：「他用不著走那麼遠呀？」裴夫人道：「對，他儘可以在城中另營金屋，又或者在附近如宜陽、沁陽甚至開封等地，也比長安方便啊！」樊泛道：「這消息的值錢就在這裡了，據說吳丁香揚言，要暗殺姚文泰和那女孩，假如他們居住在五百里之內的話。」裴夫人微笑道：「這倒是不得不怕之事。」高青雲道：「吳丁香以前在江湖上走動時，武功雖然不錯、但與姚文泰還不能相比，如此有何可怕之有？」裴夫人道：「唉！你還沒成家室，所以不曉得其中的奧妙。我告訴你，天下間沒有比謀殺親夫還容易的事了。」高青雲道：「當真這麼可怕？」裴夫人道：「試想一個與你共同生活了多年的人，對於你的性格習慣，以及你的弱點，無不了如指掌。若要暗殺你，那還有不成功的麼？尤其可怕的是她已豁出性命，全然不須顧慮國法制裁及親友責難，自然更是容易不過。」高青雲道：「怪不得連一派掌門的姚文泰也嚇得躲到長安那麼遠了。」

　　樊泛接口道：「他這一去，數年下來，洛川派等如已移到長安。這兒的姚府，罕得有人出入，只剩下吳丁香獨自居住。」裴夫人道：「哦！這麼說來，彭老五大有機會呢？」樊泛道：「正是如此，何況吳丁香嫁給姚文泰之後，不但沒有生育，還把洛川派獨門大天罡掌力練成。她的武功，與十多年前大不相同。她日間雖然罕少離開姚府大門，但誰知道她晚上如何呢？」高青雲道：「樊兄這是猜測的？抑是有點根據？」樊泛道：「當然有根據啦！據我探悉，吳丁香獨居在最後一進，再後面就是花園。府中尚有十餘下人，都不准踏入這一進屋子，只有她自己貼身的四名丫環和兩個娘姨，為她傳遞命令，以及服侍她的起居。」他停歇一下，又道：「請注意這一點，那就是別人不許入屋，而那些丫環、娘姨，又皆是她帶來的人，自是可靠。」高青雲沉吟道：「這等情形之下，她就算另結新歡，同居府中，也不會被任何人發覺。」樊泛道：「正因此故，我才認為有徹查的必要。」裴夫人道：「乾脆進去看看，馬上就水落石出。」樊泛道：「不行，吳丁香再膽大妄為，也不能不忌憚姚文泰三分，所以她一定嚴防被人越屋入窺的可能。」裴夫人唔了一聲，道：「這話甚是有理。」高青雲忽然感到十分厭煩，但覺這些人都用虛偽的外表，把自己遮掩起來。如裴夫人、吳丁香等皆是。他對這等通姦之事，並非看得太少，而是忽然間深感人性的虛偽，因而生出十分厭倦之感。他差點就拂袖而去，但回心一想，自己千方百計，不惜用生命去與人魔沙天桓的傳人周旋，並不收取任何人的報酬，且不為聲名，而且事後也不會有人向他表示感激。可是正因他不取報酬，才不可丟下不管。裴夫人的聲音把他驚醒，她道：「高先生可有好計？」高青雲故作沉思之狀，其實心裡很不耐煩。因為他顧自己的任務，已忙不過來，那有工夫管這閒事？他正要搖頭，可是目光無意中掠過裴、樊二人面上，突然發現他們都十分專心地等候他的答覆。這種情形，不問可知，是因為他「白日刺客」的聲名，使他們心存敬意，相信他必有出人意外的辦法。事實上他敢情也真有辦法，當下心中暗暗嘆口氣，說道：「如果叫兄弟借箸代謀，愚意以為先從更為微細的地方，著手調查，等到確知吳丁香真有情人，方可入府。」樊泛泛起一絲苦笑，道：「如果查得出來，兄弟豈有不願之理？並且兄弟也曾在這方面著手，例如小心從四下觀察屋內哂涼的衣物，看看有沒有男人的等方法……可惜白日費了許多工夫，還是沒有一點頭緒。」裴夫人道：「這真是很棘手的難題呢！」高青雲道：「樊兄可曾在食物方面著手麼？」樊泛道：「不行，吳丁香並非一兩個人住在後宅、而是有六個婢女僕婦之多，就算購買時，比較咱們估計的份量多些，也不會顯著。換句話說，她們七個人的食量，和增加一個男人的食量相比所差有限，是以無從著手。」這個從食用方面調查人數的方法，江湖上經驗豐富之人，都非常重視而予以採用，也極是有效。高青雲搖頭道：「此法太簡單了，而且不切實際。因為人家可以一次購買百數十斤米麵，你必須苦苦等候，方始計算得出每日平均耗食量。所以咱們不用此法，而是從青菜與肉類方面著手方可……」他停歇一下，又道：「凡練武之人，耗肉量倍於常人。尤其是並非貧寒出身的人，更是有此習慣。此外，昂貴的青菜也是一條線索。」樊泛點頭道：「市場方面，我有法子查出。」高青雲道：「其實最重要的是，你們自然曉得彭春深有什麼特別嗜好，便可以從這一方面著手調查……」裴夫人沉吟付想，道：「他有什麼嗜好呢？」樊泛道：「我知道，他最愛吃冰糖，以及用冰糖弄的各式甜食，每天都吃不少。」高青雲忖道：「見微可以知著，裴夫人連彭春深的嗜好也不知道，可見得他們之間，決計沒有特殊關係了。」這時，他又對裴夫人的觀感變得好些，說道：「冰糖在南方雖然不算一回事，但在洛陽，大概沒有幾家雜貨舖有得出售，這就不難打聽了。」樊泛甚喜，道：「我回頭就命人前去調查。」高青雲道：「現在談談陸鳴宇的事，樊兄可有法子使兄弟與這個人接近？」樊泛點頭道：「陸鳴宇午晚兩餐，都在會賓樓，咱們到那裡之見機行事，說不定可以同席共食呢！」高青雲道：「第一步如此便好，兄弟必須測驗一下他的眼力，瞧瞧能否看破兄弟的化裝，才能談到別的。」裴夫人愁道：「如果他看出來的話，如何是好？」高青雲道：「此人城府深沉，絕不會當場發作。只要有這等跡象，咱們馬上想法子，一定來得及的。」他又轉向樊泛道：「樊兄可曾聽到歐陽菁的消息？」樊泛道：「有，有，她今晨剛剛到洛陽來。」高青雲搖搖頭，道：「這丫頭何必蹚入渾水中。」裴夫人道：「你可知道，她是非常危險的人物？」高青雲大覺稀奇，道：「她是危險人物？這話怎說？」裴夫人道：「眼下各派群雄，薈萃洛川。明是七大門派與化血門查家之爭。暗則是天下武林各家派，在有意無意之中，對付極樂教。而在九大門派當中，又有不少門派，面臨被刷出榜外之險。而這一點，反過來說，便是有好些家派，想趁機踏如九大門派之列。因此，形勢之複雜變幻，彼此之間，矛盾之多，難以傾述……」高青雲道：「裴夫人三言兩語，就把如此混亂的局勢，講得清楚明白，實在令人佩服。」裴夫人沉重地嘆口氣，又道：「除了剛才所說的情形之外，還有更複雜的問題，例如高先生，就已使得敝派的地位變得更奇異微妙了。」她雖然不曾提到阿烈此人。但高青雲仍然能夠會意，那也是使局勢變化得更複雜的重大因素之一。裴夫人又道：「好啦！現在說到歐陽菁了。她身為冀北歐陽家的小姐，本來各門派對她都不會動任何念頭。因為誰也不願招惹歐陽老怪那等強仇大敵，但眼下可以數得出的，就起碼有七八個家派想利用她。」高青雲是何等人物，一點就明，道：「大家想利用她的死，嫁禍別人，是也不是？」裴夫人道：「不錯，尤其是陸鳴宇，便希望能利用歐陽老怪，消滅一些敵人。」高青雲沉吟道：「她果然處於很危險的境地中。」裴夫人道：「由於她足以掀起與血羽檄幾乎相等的災禍紛擾，聽以我形容她是『危險人物』，也不為過。」高青雲眼光轉到樊泛面上，道：「樊兄能不能打聽出她落腳之處？」樊泛點頭道：「這事何難之有？」他迅即出房而去。房中只剩下高、裴二人，高青雲忙道：「裴夫人，今日咱們聯結起來，共抗強敵，在妳而言，助我即是自助，這一點希望裴夫人能充分了解。」裴夫人點頭道：「我省得啦！聽你的口氣，莫非把歐陽菁之事交給我？」高青雲道：「是的，這幾天阿烈還不能露面，只好由咱們保護她，妳設法哄她跟定妳，便是上上之策。」裴夫人道：「慢著，如若她跟定我，陸鳴宇卻把她暗殺了，歐陽老怪豈不是把我認定是兇手，我可不能不防。」高青雲道：「陸鳴宇方面，我反正要全力對付他們，所以若是利用歐陽菁為餌，誘殺一兩個高手，也是減弱他們實力的妙法。如果其他家派，想利用歐陽老怪消滅妳鳳陽神鉤門，以便有機會擠入九大門派之列的話，妳出手而感到不妙之時，不妨透露一個消息，那就是北邙派已經元氣大傷，業已被刷出榜外了。因為北邙三蛇，已死其二。」裴夫人為之目瞪口呆，道：「你如何知道的？」高青雲道：「我如何得知，妳無須追究，反正北邙派三蛇，只剩下祁京一人。」裴夫人道：「這確是解圍妙計，人家一聽已有填補的機會，定必趕快集中力量作各種準備，豈肯結怨於我？」高青雲道：「那麼妳答應把歐陽菁弄來了？」裴夫人遲疑一下，才道：「好吧！但得告訴我，阿烈現下在什麼地方？」高青雲道：「你知道了又有何用？」裴夫人道：「我必須以阿烈之名，方騙得動歐陽菁。萬一她迫得我非告訴她不可之時，我也有個交待呀！」高青雲道：「不行，阿烈的所在，誰也不可得知。」裴夫人道：「哦！這樣說來，阿烈已找到逍遙老人，正修習化血神功了？倘非如此，你不會怕有人打擾他的。」高青雲對這個女人的才智，的確感到很佩服。他微微一笑，道：「妳猜得很對，所以妳不必多問啦！」裴夫人聽了，反而狐疑起來。原來世上有些現象很奇怪，人們往往深信謠言，說真話反而不信。高青雲這一承認，裴夫人反倒不肯相信了。不過她也明白再也問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便打消追問之念。樊泛不一會就回來了，道：「歐陽菁入城後，到處亂跑，多方探聽有關化血門之事。總算她運氣不錯，居然碰見了武當風火雙劍程玄道和何玄叔，現下與他們在一起。」高青雲道：「她在這兩位大劍客身邊，可卜平安了。」裴夫人欲言又止，高青雲覺得奇怪，向她詢問。裴夫人這才說道：「他們只不過白天在一起，晚上又如何呢？」高青雲恍然大悟，道：「是啊！武當風火兩大劍客雖然名重當代，但他們想不到有人會暗算歐陽菁，便不似我們在晚上也加以警戒了，這才是致命的空隙啊！」樊泛插口道：「兄弟又同時打聽到一個消息，相信大家一定感到興趣。」裴夫人訝道：「什麼消息呀？」樊泛道：「洛川派的姚文泰剛剛趕到洛陽，有六七名高手同行。其他的門人弟子，自然更多，不必細說。」裴夫人果然很感興趣，道：「這倒是想不到之事，最重要的卻是姚文泰回來之後，可曾返府與吳丁香見面？」樊泛道：「這倒不知道，兄弟已派了兩人打聽，他們已探知姚家的內幕，所以一定可以查出。換了不明底蘊的人，即使聽說姚文泰不返府。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裴夫人道：「不管姚文泰返是不返，但假如彭老五是在姚府中，目下必定趕快避一避，以免發生問題。」高青雲道：「這敢情好，如果彭春深已加入極樂教，就一定會到陸鳴宇那兒去。此時，咱們也可以利用此事，威脅吳丁香，使她有問必答。」他轉向樊泛道：「如今最要緊的，還是打聽冰糖之事。」樊泛道：「兄弟已派出幹練之人去辦啦！不久就可得知結果。」

　　到了中午時分，他們一同啟程前赴「會賓樓」。在他們起程以前，樊泛已查出「冰糖」以及姚文泰返府與否的問題。據消息指出：姚府每隔十天八天，就購買一次冰糖，數量還不少。若不是有嗜食之人絕不會定期購買。其次，關於姚文泰部份，據查姚文泰曾派一個親信門人，返府謁見吳丁香。但回來時神色不大自然，而其後姚文泰也沒有返府。從這些消息線索中，可知吳丁香已經堅決與姚文泰一刀兩斷。同時亦可知彭春深曾在姚府定居。高青雲、裴夫人、樊泛等一行三人，到達會賓樓時，但見三五成群湧入去的食客，泰半是武林中人。他們來遲一步，居然沒有空位，樓下固然座無虛席，樓上的雅座，也完全客滿。雖然如此，他們還是一直往樓上走，因為他們的目的根本不在進食，而是想與陸鳴宇這幫人馬碰面。樓上都是間隔開的雅座，俱有布簾重遮。陸鳴宇等人既是常客，當然有固定的雅座，留下來給他們。高青雲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所以上來瞧瞧。要是陸鳴宇來了，便設法碰面，看他對自己有何反應。要是陸鳴宇等人還未來到，他們便可以強佔空座，等陸鳴宇前來理論，所得效果也是一樣的。

　　因此當伙計帶領著他們逐一經過每間雅座，並且非常抱歉地說明每間都客滿之時，高青雲突然停步。他一手撩開布簾，裡面已擺得齊齊整整，但空無一人。伙計忙道：「請大爺原諒，這是有人預訂了的。」高青雲哼了一聲，樊泛接口道：「什麼預訂不預訂？這是什麼時候了？還不見人來，就一定是不來啦……」說時，當先跨入房內。那伙計連忙跟進，一時打躬作揖，連說好話。樊泛道：「不行，我們是要定這兒啦！」裴夫人緩緩道：「伙計，我們且坐一會，如若無人前來，我們才佔用就是了。」那伙計這才如同獲赦地泛起笑容，聳肩諂諛道：「小的馬上沖茶來。」這伙計出去不久，一陣紛沓步履聲和談笑聲，一直來到門口，布簾接著被人撩起，進來了幾個人。這些人一看座中已有客人，都不禁一楞。裴夫人等現出驚愕之色，敢情來人之中，並沒有陸鳴宇。雖然有四五個是丐幫中人，但皆是中年年紀，衣衫乾淨，外行人絕難看出他們竟是叫花兒。此外，則是三四個身分不明的武林人物，年紀也都是三四旬之間。

　　高青雲極力收斂眼中神光，暗暗打量這班人，發現沒有一個不是身懷絕技的高手，實在不可輕視。一個臉膛黧黑的丐幫好手首先發言，道：「對不起，我們敢情是走錯房間啦！」他一開口，便已顯出江湖閱歷十分豐富，極是精明幹練。因為他這種場白，決計不會惹起對方火氣，因而得以和平討論誰對誰錯的問題。如果一開口就質問對方何故占了他們預訂座位，就可能惹起衝突了。裴夫人微微一笑，道：「那倒不是，是我等看見此座沒有人，時間又不早了，以為諸位不會來啦！」那黧黑的人道：「哦！原來如此，這家館子生意真好，我等如果不是早早訂位，便決計找不到座位了。」他抱抱拳，又道：「三位如果找不到座位，就在這兒擠一擠如何？」樊泛和高青雲一齊搖頭，可是說話的裴夫人卻道：「這敢情好。」那丐幫高手不由得微微皺眉，雖然仍舊滿面笑容，但顯然對裴夫人的不識趣，感到不悅。

　　要知他們皆是在江湖上行走之人，處處得講面子。而這丐幫高手之所以邀他們同席，其實只是客氣話，絕非真心實意。所以高、樊二人的搖頭，正是江湖人的做法。但裴夫人卻不識趣地答應了，高、樊二人似乎不敢違拗她，因此，他們勉強留下的過失，全須由裴夫人承擔。丐幫方面豈知這正是裴夫人和高、樊兩人的臨機應變，使他們得以留下。因為裴夫人身為女流，有時做錯了事，別人也不好太怪她。這刻，他們就是利用這種心理反應，以達目的。樊泛連忙道：「在下是鳳陽神鉤門樊泛，這一位是敝派掌門裴大嫂，這位是范寧，也是敝派門下弟子。」丐幫高手抱拳道：「久仰裴夫人和樊老師大名，在下尤一山，出身丐幫。」其實他早先一眼就看出對方來歷，但裴、樊三人卻料不到這個乾乾淨淨的中年乞丐，竟然就是丐幫中極負盛名的四大高手之一，魔杖尤一山，頓時不由得齊齊向他多打量幾眼。而他們這等表現，比百十句諛詞還使人受用。尤一山大是高興、接著又道：「這一位是敝幫的趙大剛。」另一個中年人抱拳行禮。但見此人也是乾乾淨淨，相貌端正，舉止斯文，單看外表，誰也想不到竟是丐幫著名的四大高手之一，更想不到他就是以天生神力，狠猛過人的撼山杖趙大剛。裴夫人道：「啊呀！真想不到向來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丐幫四大高手，在這兒就見到兩位，幸何如之！」樊泛也道：「江湖上都傳說貴幫四大高手，向來潛光芒隱鋒銳，世上人罕有得見的。今日得會兩位，實感榮幸。」此時高青雲身分頗低，是以不便插嘴。趙大剛和和氣氣地道：「裴夫人和樊兄過獎了，在下等淪於卑田道中，過的是乞討生涯，偶或在江湖上走走。也不過是胡混渡日，乏善可陳，豈敢當得諸位過當之譽。」他說得很誠懇，毫無做作。高青雲忽然感到此人非常對眼，正如第一次得見阿烈一般的感覺。因此，他曉得又碰上一個俠心義膽，而又謙和自抑大有學問之人了，頓時暗暗生出結交之心。尤一山很快地介紹其他各人，由於都不是丐幫著名之人，而丐幫之人多達數千，是以縱然身懷絕技，亦不足為奇。那幾個不是丐幫的人，三名是南方鏢局中人，一個則是洛川派的徐璞，向在南方，是以與丐幫結有淵源。大家入席落座，談笑起來。裴夫人很會應付那魔杖尤一山，是以他很快消除了對她的不悅。席間樊泛與徐璞談了不少話，得知他是姚文泰的師弟，十多年來，皆在南方，等會才去見姚文泰。裴夫人和樊泛雖然幫忙高青雲，設法與陸鳴宇會面。但事到臨頭，終究微怯，這刻反倒希望陸鳴宇不要來。兩邊房間的客人都走了，先後又有兩批人佔用了。尤一山笑一笑，道：「看來習慣遲一點吃飯的人可真不少呢！」裴夫人聽了一下，道：「諸位猜猜看，是何方同道？」她的目光，詢問似地掠過眾人面上，發現座中有兩個人不曾傾聽兩鄰的聲音。一是趙大剛，一是徐璞。對於趙大剛，此人謙和得很，不願多事，倒也並不奇怪，但徐璞居然也不加理會，便似乎大有文章了。她一點也不放棄，盯住徐璞，問道：「徐先生一點也不感興趣麼？」徐璞道：「那倒不是，而是在下向來孤陋寡聞得很，就算留心查問，也不會知道是誰，倒不如等聽大家的高見。」裴夫人道：「但徐先生乃是洛川派著名人物，縱然是未見過一些人的面，然而各派的特徵，仍是知道的。」徐璞淡淡道：「不瞞l妳說，在下正要向家師兄建議，縱因須盡地主之誼，款待各路高人，但絕不可介入。」裴夫人仰天一笑，道：「徐先生獨善其身之心，不能說是不聰明，可是貴派聲勢太盛，人才輩出，只怕有人未甘寂寞，不肯聽從徐先生的正確宗旨呢！」徐璞嚴肅地注視她，緩緩道：「裴夫人說得是，但在下總須全力做去，是也不是？」這時尤一山猛然插口，道：「左邊的似是七星門和青龍會之人，其中還有一位也許是北邙派的祁京。」樊泛接口道：「尤兄猜得不錯，那些人兄弟都會過的。」尤一山微微一笑，又道：「右鄰的似乎是少林、峨嵋及華山三大門派，都是吃齋的呢！」裴夫人道：「尤先生未必見過這些人，可是從口氣言語以及所點菜式中，就毫釐不差的推測出來，實是令人佩服。」尤一山道：「常走江湖之人，對這些大門派無不耳熟能詳，實在算不了什麼本事。」這時，一陣步履聲走到門口，尤一山和趙大剛首先起身，尤一山道：「敝幫幫主來啦！」其餘的人一聽，無不通通站起。他們皆是身懷武功絕技之人，不但沒有椅子移動的嘈聲，反而因為人人停止進食，以及不再交談之故，顯得特別的寂靜。房簾揭處，出現了瀟灑的陸鳴宇，以及另外兩人。陸鳴宇目光一掠全房，便首先向裴夫人拱手行禮，接著便望向樊泛與高青雲，眼中有詢問之意。他當然想不到在此處會見到這三個人，又由於不知這些人的來意，可也不便胡亂說話。高青雲固然緊張，裴、樊二人何當不然，都不曉得陸鳴宇一瞥之下，看破了高青雲的偽裝沒有？左鄰突然傳過來一個宏亮的聲音，道：「諸位注意，請聽兄弟一言。」他的話聲乃是以內力迫出，是以透過木質板牆，毫無問題。正因如此，可見得此人是特地使這一邊聽見的。陸鳴宇等人全都不吭氣，露出注意聆聽之態。那宏亮聲音又道：「咱們的緊鄰，剛剛又來了人，誰猜得出來人是誰的話，兄弟今晚擺酒請客。」這麼一來，陸鳴宇這邊的人，都更感興趣了。而且他們曉得，連右鄰華山、少林、峨嵋等派，也同感興趣無疑。一個陰陰冷冷的聲音響起來，道：「兄弟先猜。」那個宏亮聲音道：「等一等，老兄，你猜自是受歡迎之事，但須得講出作此猜測的理由，並須使人人信服方可。」他停歇一下，又道：「如若不然，縱然猜對了，也須受罰。」陰冷聲音道：「這就難了。」他沉吟一下，又道：「如果沒有人猜，你老兄可得猜給我們聽聽。」宏亮聲音道：「這個自然，反正兄弟沒離過位，不曾偷窺來人，自然要列舉理由，以便說明如何作此猜測。」他話聲歇後，過了老大一會工夫，還沒有人作聲。宏亮聲音仰天大笑，道：「這樣看來，諸位今晚得擺酒席請我啦！」此人雖然聲調宏亮，也肯縱聲而笑，然而許多老江湖都聽得出此人凡事有保留，不但不是莽撞粗魯之輩，反而是工於心計、富於謀略之人。而這靜寂片刻間，三個房間之人，沒有一個不是在動腦筋，至少有十個不同的推測理由產生出來。可是沒有人肯說話，事實上左右兩間房之人，俱知當中一間是丐幫訂的，來人一定是陸鳴宇。但問題卻在於如何證明此人是陸鳴宇？換言之，單是舉出「丐幫訂的座位，故此來人必是陸鳴宇」這種猜測，無以建立其間的必然性。因為丐幫還有別的人。所以雖然明知陸鳴宇，但無法在理論上加以證明。又過了一陣，那宏亮聲音道：「唉！既然大家都不願作聲，兄弟只好說出愚見了。」他故意停歇一下，還是無人答話，這才高聲道：「不瞞諸位說，兄弟曾經聽到他們座中有人提到幫主駕到之言。但這不算推理，是以不能算在理由之中。」一個年輕的聲音道：「那麼究竟是什麼理由？」宏亮聲音道：「諸位一定都聽得到，鄰房的一切聲音，在腳步聲到了門口時，馬上全部消失。由此可知他們全都起立迎迓，則此人身分之高，不問可知了。」早先那個陰冷聲音道：「如果僅是這點理由，兄弟第一個便不服氣。」這話想是眾人皆有此感，是以無人駁他。宏亮聲音道：「當然，當然，還有一個理由，那就是鄰房寂靜以及起立，是在步聲及門以前一剎那就完成的，可見得座中之人，單單是聽那步聲，就知來人是誰。任何幫會門派之中，除了特殊情形外，必定只有一個人的步聲，能為全體曉得。因為步聲不是特徵，如果不是特別規定，焉能人人記得住？能使全幫人記住的人，除了幫主之外，尚有何人？」這話方歇，就有三四個人喝起采來，然後就是全體鼓掌，表示佩服，同時也認可他的推論。尤一山皺眉起立，打算發話，陸鳴宇向他擺擺手，阻止他開口，自家哈哈一笑，道：「鄙人不才，也想作邯鄲學步，試試看能不能猜出這位才人是誰。」那個宏亮聲音應道：「才人之譽，絕不敢當得。但如果陸幫主有意猜上一猜，這倒是很使人感到興趣之事。」撼山杖趙大剛一瞧不妙，連忙插口道：「啟稟幫主，屬下對此道最有興趣，何不讓屬下先猜上一猜？」要知丐幫四大高手除了武功過人之外，論才智也是一等一的人才，兼之經驗閱歷，豐富無比，所以辦起事來，總是得心應手，成就了赫赫之名。趙大剛對此道實在沒有一點興趣，可是他一聽對方的話，頓時意味出對方必有一些理由，能使他自己相信陸鳴宇猜測不著。目下丐幫已是極大的幫會，雖說叫化子平時不談什麼面子，可是在現下這等場合著，情形便迥然兩樣了。陸鳴宇既然是丐幫幫主，身分不比等閒，豈能輕易出言，除非言出必中，否則還是避免為佳。所以趙大剛趕緊插口，把事情攪了過去。他這個用心，左右兩個房間，以及與丐幫同席的高青雲等武林高手，無不立即明白。不過在這等情況之下，誰也不好意思說什麼。陸鳴宇遲疑一下，似是拿不定主意。右面的房間，亦即是少林、華山、峨嵋等門派占用的房間中，突然傳來一聲尖銳刺耳的冷笑，含蘊著諷刺的聲音。大家都注意地聽去，冷笑聲過後，接著傳來話音，道：「陸幫主自然答應啦！橫豎猜中了，事屬應該，並不曾增添一點聲名光采。但如果猜錯了，人就丟大啦！」此人的反駁雖然有理，可是措詞尖酸刻薄，聲調全是熱諷冷嘲的意味，這就使人覺得受不住了。魔杖尤一山和撼山杖趙大剛，俱都勃然變色，齊齊起立。陸鳴宇卻抬起手搖一下，示意他們坐下。尤趙二人自然不能違抗幫主意旨，只好悻悻地坐下。陸鳴宇這才縱聲一笑，道：「剛才說話時，祁京兄曾經插嘴，由此可見那位才人，一不是祁京。二不是北邙派。三則是與祁兄相識的。」他說到此處，所有的人都感到他才思敏捷，果然十分傑出。陸鳴宇繼續道：「除了這三點之外，還須從別的角度觀察。首先我要問的是，他這樣做法，可有動機？我的答案是『有』。緊接下去就是這『動機』是什麼？答案是藉此機會，在無數名家高人前，出點風頭。」隔壁傳來那響亮口音的笑聲，可是誰都無法從笑聲中，聽出他究竟是承認出風頭呢？抑是笑陸鳴宇猜錯？陸鳴宇略一停頓，等到笑聲收歇，這才說道：「既然動機是出風頭，引人注意，那麼他會不會考慮到我反猜之舉？這個問題找不到肯定的答案。因為他雖然希望我反猜，以便傳播他的聲名，可是他不認為有把握。故此，他必須想點法子，諸位剛才也聽到有人反駁敝幫的趙長老，這便是他設計中的一環。」所有得聞他語聲之人，無不驚疑他的雄才急智。雖然直至現在，他尚未說出對方是誰。可是正因他觀察深刻敏銳，猜測起來，才能有較大的勝算。這時四下悄然無聲，都在等陸鳴宇推論下去。陸鳴宇充滿自信地笑一笑，又道：「當然啦！他並不是早就預料到有如今這等局面情勢，而是早就決定找機會露露臉，所以他的搭檔，也不過是隨機應變而已，如若是早就安排好各種細節的話，他的搭檔絕不致於出言如此之重，竟到了可以發生衝突的地步了。」他停了一下，又道：「他既然是在北邙、七星、青龍等數門派之處，搭檔則是在少林、峨嵋、華山這一邊傳話過來，無論如何，他反而不會是這些門派之人。那麼他應該是怎樣身份的人呢？最低限度，也是我認識的，否則我自然很難猜得中他，這一來範圍縮小許多啦！在武林中，要找一個我和祁京兄都認識的人，雖然不少。但若是除了說過的門派，又加上必須是以才智見長的高手，那就沒有幾個人啦！」他停頓之時，左鄰傳來那股響亮的語聲道：「猜得太好了，但陸幫主的結論遲遲末宣布，不免使人有焦盼之苦。」陸鳴宇略略提高聲音，道：「以閣下這等才智，如若不是武當山石火劍客何玄叔何大俠，就是樓博治樓先生。何大俠的為人既端厚穩重，名聲也老早天下皆聞。所以我斷定一定是樓先生，只不知我錯了沒有？」左鄰傳來響亮的笑聲，道：「陸幫主，樓某不自量力，多有得罪，還望不要見怪。」這知一來，人人皆知陸鳴宇猜中了，不論是那一個房間中，所有的人，都禁不住泛起既驚且佩的神情。陸鳴宇也哈哈有笑，道：「樓先生說那裡話來，閣下乃是風塵異人，金輪大九手已到了無敵境界，今日所得的些少虛名，也不過是聊佐清談的趣事而已，豈是樓先生的真心……」這時連樓博治的武功路數，人人皆知。即使是高明如高青雲這等人物，聽了「金輪大九手」這門絕藝，也不由得心頭一震，細細忖想這話究竟是真是假。原來「金輪大九手」是武林相傳軼失的三大奇功之一，這三大奇功之中，「化血真經」和「金丹神功」，便是其餘的兩種了。假如這樓博治當真精通「金輪大九手」，高青雲自問實是萬難取勝。而且他現下已百分之百可以肯定這樓博治必是人魔沙天桓的傳人，這是因為陸鳴宇特地替他標榜，便可得知。別人也許不會想到這一幕乃是陸鳴宇故意安排的，只有高青雲曉得，那陸鳴宇雖是尊為丐幫幫主，但他須得聽人魔沙天桓的話，則為沙天桓的傳人樓博治製造名氣，自然是順理成章之舉了。總之，陸鳴宇此舉已經完全成功，他一則以石火劍客何玄叔襯托。二則利用自己的聲望身份。兩人這麼一鬥，天下還不沸揚傳播麼？高青雲實在想急於瞧瞧這樓博治的形貌，以免此人一旦隱去，就不知等多久才碰得見。當下暗用傳聲之法，向裴夫人說出自己的心意。裴夫人馬上依計而行，說來也簡單，只不過向高青雲使個眼色而已，高青雲馬上離席而去。丐幫之人看在眼中，無不曉悟裴夫人是暗中命門人去瞧瞧那個「樓博治」。不但是她，相信少林等門派，也會這麼做的。高青雲走到左鄰房門外，微微撥開布簾，從縫隙中望去。他乃是受過高度訓練的人，一瞥之下，房內有些什麼人物，盡皆了然。但他仍然看下去，不敢太快就離開，因為那樣會洩露他本身的高明程度。在祁京身邊，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其餘七星門中的董公川、王道全、青龍會中的許太平、雷同等，皆是他見過的。還有一個身量魁梧，氣度威猛的青衣大漢，他則認得是青龍會二當家倪祖望。那個素未謀面的人，年約三旬，面白無鬚，人長得挺清秀，身上也是儒生服飾，沒有半點武林人的味道。高青雲直到有人拍拍他的肩膀，這才讓開，回頭一望，卻是個少林僧人，不問可知也是奉命來瞧瞧的。此後，陸續還有四個人來窺看。原來在這一層樓宇上，還有一些別的家派的人，一切情形都聽見了。高青雲回到房中在樊泛耳邊講了幾句話。陸鳴宇一點也不注意他，可見得他的化裝已經成功，同時對於各門派遣人去窺視之舉，也認為非常合理。不一會工夫，這頓飯已快要吃完。樓梯一陣響，接著一個嬌媚的聲音叫道：「陸鳴宇，你在那兒？」整層樓宇馬上寂然無聲，因為大多數人都認得出這一聲叫喚，乃是出諸歐陽菁之口，而她叫的乃是「陸鳴宇」，問題馬上變得非常之嚴重。這是因為歐陽菁與阿烈曾經在一起之事，外間已悉。同時，她與極樂教的過節，大家也知道。陸鳴宇則是人人疑為極樂教主的人。她來勢洶洶的一叫，必有事故跟著發生。丐幫的人亦為之色變，因為歐陽菁直呼他們幫主的名字，這使他們覺得非常失面子，是以人人忿然變色。魔杖尤一山首先離座而起，高聲道：「那一個大呼小叫敝幫主之名？」他這一搭腔，歐陽菁可就知道是那一個房間了。「唰」一聲，撕掉布簾，順手扔入房內。布簾發出強勁的風聲，直飛入來，恰好對準洛川派的徐璞。徐璞揮手一拍，內力湧出。那團布簾頓時停住，可是卻不掉下來，反而「呼」一聲橫掃出去。一側的趙大剛和裴夫人等，連忙揮掌發力阻擋。布簾這才落下，但仍有餘勁，把席面上的湯菜匙筷等捲得「叮噹」直響，汁水飛濺。徐璞面上無光，禁不住站了起身，怒目而視。只見門口站著一個少女，瓜子面白皙如玉，兩顆大眼睛，黑白分明，宛如寶石似的，好看之極。她最多只有十六七歲，徐璞心頭一震，暗忖我已施展本門絕藝「大天罡掌力」，居然還化解不了她的古怪內勁，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她的內功，已達到能利用心靈控制外物的地步了麼？歐陽菁那對大眼睛，骨碌碌的轉動，瞧看房中的人。她上來之時明明叫嚷著陸鳴宇，但如今已看見了，反而不甚在意，倒是凝定在裴夫人的面上，瞧個不停。裴夫人笑一笑，道：「歐陽姑娘不認得我麼？」歐陽菁道：「我當然認得妳啦！」裴夫人又道：「然則姑娘何以盯視著我？」歐陽菁道：「我正在猜想，妳是不是已投入了極樂教，代替柳飄香的位置？」她的目光轉到陸鳴宇面上，接著道：「那位柳香主長得真美，對不對？」陸鳴宇微微而笑，道：「妳何苦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歐陽菁面色一沉，眼中閃出仇恨的光芒，道：「我算來算去，查公子一定被你所害，你敢不敢承認？」陸鳴宇道：「本幫與查家素無瓜葛，縱是為了某些淵源而不得置身事外，也敢堂堂正正的做，毋須暗中下手。」歐陽菁嗤之以鼻，道：「算啦！極樂教主，假如不是查公子和我誤闖入你的乙木宮，大概到如今世間還沒有人曉得『極樂教』之事，所以你恨死我們。……」

　　趙大剛接口道：「歐陽姑娘口口聲聲提到極樂教，只不知有何證據，認定與敝幫幫主有關？希望妳能拿出來。」他的聲調很平和，想是因為對方是個美貌的少女，而自己的身分實在不低了，是以忍住了怒氣。歐陽菁明澈如水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下，接著就轉到尤一山面上，也停留了一下，才開始說話。這回她也比較溫柔些，她道：「你們兩位都這麼想，是也不是？」趙、尤二人一齊點頭，這個少女對他們來說，雖是太年輕了，可是她那明澈的眼波，溫柔的聲音，仍然足以使他們激起某種飄渺的情懷。歐陽菁轉眼向裴夫人、樊泛，最後向徐璞望去，輕輕道：「你們呢？可要我拿出證據？」他們都點頭同意了。歐陽菁微微笑著，但笑容由溫柔逐漸變為諷刺，終於用冷嘲的聲音說道：「你們這些人，有的是丐幫四大高手之一，有的是各門派的著名英雄人物。可是像這麼重大之事，卻要我提出證據？嘿！嘿！假如我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提得出證據，把雄霸天下的丐幫幫主扳倒，那麼你們都不必出來混啦！乾脆回家抱孩子去。」她尖銳地嘲笑不已，但房中所有被她譏嘲的人，沒有一個敢出言駁她。雖然她的理由，似乎有點歪纏。陸鳴宇神色不變，也沒有一直注意歐陽菁，雖則他在心中，這刻已經極忙碌地分析她的言論，會惹起什麼後果。歐陽菁又高聲道：「假如你們這些被稱譽為武林高手的人，還有一點骨氣的話，那就不要再畏首畏尾，老是在等別人查出證據。尤其是丐幫的高手們，更須得面對現實，不要躲開問題，而是挺身去解決問題。」她的目光落在陸鳴宇面上，突然改變了聲調，平和地道：「陸幫主，我今日誠然很得罪你，可是如果你不是極樂教主，那麼不但不怕人調查，反而歡迎別人澄清這些謠傳，對不對？」陸鳴宇微微一笑，道：「那也不一定。」歐陽菁可真沒想到他如此回答，不禁一怔，底下的話便被堵住。她困惑地望著對方，難以置信地問道：「你寧可承認你就是極樂教主麼？」陸鳴宇道：「妳把世上之事，都看得太簡單了。當然我不怪妳，因為妳畢竟年紀太小，見聞閱歷都有限之故。」

　　他停歇一下，又道：「要知本人忝為一幫之主，所作所為，自須顧慮到敝幫各方面，同時即使是本人，亦須受幫規某些限制，有些事情，實是不由自主。再說，本人身上當然有不少秘密，這些都是不足為外人道的。」這個時候，他誠懇的聲調，坦白的口吻，明快的措詞等，無不充分表現出他不愧是一幫之主的風度，使人心折。歐陽菁愣了好一陣，心想：以他這等人才品貌，當真教人無法相信他就是邪惡可怕的「極樂教主」李天東。她芳心中甚至希望這個人不是，這樣她便可以生出崇拜愛慕之心。少女的心情，就是如此矛盾多變。她聳聳肩，無奈地道：「好吧！假如別人都不管，我何必費心。」陸鳴宇體會到自己的魔力，已經把這個女孩子壓倒，心花暗放。因為他萬萬想不到她的指控，竟這麼容易就對付過去。要知他本是才智傑出的奸雄，對於有人當眾直指他假面目之舉，早就曉得不可避免，是以都經過一番布置，這才日日到「會賓樓」吃飯。換言之，若是在此地發生這等事情，他不但不怕，反而可施以強有力的反擊。

　　歐陽菁正要走開，只聽陸鳴宇道：「歐陽姑娘……」她那對大眼睛立刻凝注著對方，道：「什麼事？」陸鳴宇道：「妳匆匆而來，不問可知尚未進食，如果妳沒有別的急事趕著去辦，何不在此隨意取用一些？」他的語聲很謙和，聽不出有什麼異樣。然而他的雙眼，卻射出異乎尋常的溫柔光輝，籠罩著對方。旁人因在側面，都瞧不出。但被他目光籠罩著的歐陽菁，卻泛起一種強烈的感受。覺得他注視自己之時，生似是在瞧著被寵壞了的「女友」一般。她不知如何，竟然不想拒絕他的邀請。因此高青雲、裴夫人等莫不駭了一跳，因為她居然答應了，而且在陸鳴宇身邊落座，這等變化，誰也難以相信。陸鳴宇殷勤為她挾菜，但動作姿態都很自然，絲毫沒有逾越過「禮貌」的界限。

　　這是在高青雲、裴夫人等眼中所見，而產生的印象而已。但在歐陽菁的感覺中，卻覺得他體貼得無微不至，隱隱透露出對自己的柔情密意，因而大為開心，有一點微醉快活感覺。同席之人，都聽到陸鳴宇曾經對她提到「這是一場誤會」的話，以下語聲較低，似乎在解釋「誤會」。丐幫中的尤一山和趙大剛，俱露出寬慰之意，頻頻邀別人飲酒。他們的心情不難了解，那就是如果陸鳴宇不是極樂教主的話，他們身為丐幫之人，自然是值得安心和值得慶賀之事。高青雲那麼老練多智之士，也被目下這等情勢，弄得糊里糊塗，一口氣與尤、趙兩個丐幫長老喝了五杯之多。樊泛突然舉杯向尤、趙二人挑戰鬥酒，高青雲被冷落下來，方自吃了一口菜，耳中突然聽到裴夫人道：「高先生，跟著他出去。」這時只有一個徐璞往外走，高青雲是什麼人物，是以不必轉眼瞧看，也知道她叫自己跟誰出去。他裝出幾乎想嘔吐的姿勢，連忙用手掩住嘴巴，趁機傳聲。這時，別人就看不見他嘴巴在動了。他道：「敢問跟蹤之故？」裴夫人傳言道：「此人對陸鳴宇、歐陽菁之間的變化，曾經兩次微露神色，似乎曉得其中之故，你快去查問出來。」

【第四章】

　　高青雲道：「多謝妳的指點，唉！我真弄不清楚呢！」裴夫人道：「我也是，所以很想知道。」高青雲這時只須起身出去，別人皆以為他不勝酒力，要上廁所嘔吐。這本是常事，誰也不加注意。他出得房外，只見徐璞用一支炭筆，在紙上寫字，剛剛寫好。高青雲裝著步履不穩，踉蹌地走過去。徐璞警覺地望著他，紙條則捏在掌心中。高青雲忖道：「這就對了，假如他不是正在做秘密之事，決定不會如此警惕，我得想個辦法，拿過那紙條來看看。」不過這一下子倒把他難住了，假如對方是普通人，他或可施展空空妙手，覷機偷過來瞧瞧。可惜的是對方既有武功，同時又富於江湖經驗，決計偷不到那紙條。高青雲心念電轉，直到走近對方，還想不到計策。徐璞只冷冷瞧著他，沒有做聲。高青雲扶住樓梯口的欄干，喘一口氣。剎時間，靈機掠過腦際。

　　他迅快地想道：「是了，徐璞站在樓梯口，可見得這紙條是交給一個從樓下上來之人。如若不然，他大可以從前後窗戶彈出去，那麼我只要瞧瞧來人是誰，就多一個機會，說不定馬上就可以下手。」他喘一口氣，酒氣撲人，接著也不跟徐璞搭訕，逕自踉蹌下樓。一個伙計上來時，還伸手扶了他一把。高青雲出了會賓樓外，便躲在巷口。過了一會，他大步行出，跟隨一個人行去。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十多步，前面的那個人驚慌地回頭瞧看。但見此人竟是剛才上樓的伙計。高青雲冷冷道：「站住！」他這一開口，頓時有一股森厲的殺氣湧出，籠罩著對方。那個伙計打個寒噤，不敢不聽命停步。高青雲走上去，伸手揪住胸口的衣服，沉聲道：「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你不是武林中人，但洛川派既是在本城發源的，你與他們有點淵源，自是不足為奇，但你也當知道，我只須暗暗跟蹤，就曉得你與那一個接頭。但我想省點麻煩，問問你就曉得啦！你最好老實告訴我。」這高青雲說的這一番話，但凡是有點江湖經驗之人，都不得不馬上作最「光棍」的打算。換言之，對方即不可能硬賴說沒有這回事，向時也用不著多說廢話，只要講出「接頭」之人是誰就行了。那伙計吶吶道：「小的奉命去找熊三爺。」高青雲道：「找他幹嗎？」那伙計道：「叫他晚上來吃飯。」高青雲道：「你知道個屁，現在快點把紙條拿出來我瞧瞧，不然的話，把你綁起來，又撕掉紙條，過兩三天才放你，嘿！嘿！你這一來可就誤了人家的大事啦！」此計果然甚毒，駭得那伙計不知所措。高青雲手掌一攤，道：「拿出來瞧瞧。」那伙計只好取出一枚紙團，高青雲拆開一看，但見紙條上寫著：「發現蠱術線索。」就這麼寥寥數字，上下沒有一個名字，使人弄不清究竟是誰寫這張紙條，要交給什麼人看？高青雲還給他，道：「行啦！快去吧！我相信我與洛川派是同路人，不會對他們有害處的。」那伙計收回紙條，面現惶惑之色。高青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怕我此舉對他們有害，想通知徐璞，是也不是？這樣吧！你回去告訴徐璞，說我在此等他。」那伙計露出驚色，高青雲道：「你怕什麼，反正你遲早得告訴他，而他也會找我查究此事。」那伙計想想也是道理，當下回身奔去。片刻間，徐璞已經出現，筆直來到高青雲等候他的巷子裡。兩人見面之時，氣氛非常嚴肅。徐璞打量高青雲一陣，才道：「范兄高明得緊，兄弟甚感佩服。」高青雲拱拱手，道：「徐兄休得見怪，只因此事非僅與貴派有關，事實上是與天下武林有關，所以兄弟才敢冒大不韙，截下徐兄的信差。」他說得非常誠懇，實在足以令人敵意減少許多。徐璞冷冷道：「話雖如此，但范兄未免太不把敝派放在眼中了。」高青雲道：「假如徐兄定要把這件事牽涉到門派之間，兄弟也沒有法子，只好等事後再解決這個過節。」徐璞哼了一聲，道：「事後？那麼現在呢？」高青雲道：「不錯，咱們門派一點小小榮辱得失，若是比起當前的武林浩劫，實在算不了什麼。是以在下說是事後解決。現在請徐兄指教一件事，那就是以歐陽菁姑娘態度改變得如此之快？這一點天下恐怕只有徐兄懂得。」徐璞被他最後那一句，捧得相當舒服。當下道：「此事與閣下說的武林浩劫，有何關聯？」高青雲耐著性子，道：「假如咱們查明陸鳴宇真是極樂教教主，武林中這一陣大亂，可想而知，兄弟可不是希望陸鳴宇是極樂教主，但事實上他嫌疑重重，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這一點，務請徐兄打破門戶之見，予以協助。」徐璞微微一哂，道：「范兄不但手段高明，連口才也是當世第一流的。兄弟是否能協助范兄，那是另一回事。倒是有一宗，兄弟甚感困惑不解。」高青雲感到他的反擊，大有咄咄迫人之意，心中陡生警惕，暗中已提聚起功力，表面上一如平時，問道：「是那一樁事使徐兄感到疑惑？」徐璞道：「兄弟一直與丐幫之人在一起，只不知范兄憑什麼坦誠要我協助？難道兄弟我絕不會是陸幫主的同黨麼？若是同黨，范兄的處境，豈不是十分危殆？」這話問得入情入理，假如他是陸鳴宇一伙，那麼這刻發出訊號，召集人手，實是不難取高青雲性命。當然這是指高青雲當真是神鉤門下而言，如果徐璞曉得他是「白日刺客」高青雲的話，就不是這樣問法了。要知高青雲的武功造詣，已非是一般的武林高手所能望其項背。是以縱使徐璞召來人手，圍攻於他，高青雲想擊潰對方，雖是不易，可是如果只打算逃走，那是靠得住可以辦到的。高青雲道：「世上之事，有時就是賭博。依在下愚見，徐兄的相貌與談吐都不似是邪惡之士。其次，你一道同行的，只是丐幫四大高手中的尤、趙兩位長老，並非與陸鳴宇共進退，情況便大不相同了……」他停歇一下，又道：「但在下為了進一步了解徐兄的立場，才甘冒大不韙，強劫徐兄送出的消息。一看之下，更可證明徐兄是為師門出力，這才敢直接找上徐兄的。」徐璞沉吟想了一下，拱手道：「承教了。」高青雲也還了一禮，道：「徐兄好說了，請問那歐陽姑娘，何以態度突然大變？」徐璞道：「兄弟未有資格決定能否把這等機密透露與范兄，假如范兄不怕麻煩，便請移駕去會敝派掌門人。」高青雲心中大慍，忖道：「講了半天，這傢伙仍然推托，哼！哼！誰知道他是不是誘我往陷阱裡掉？」他四顧一眼，憑他特別敏銳的感覺，曉得無人伏伺。當下又想道：「他怕一個人收拾不了我，才哄我去見姚文泰。這個想法固然不是百分之百的正確，但我必須及早防範才行。」他點點頭，應道：「好的，在下這就前往姚府求見，但最好徐兄設法先通報一聲。」徐璞擺擺手，道：「用不著了，范兄只須直接到一個地方，找一個指定的人，即可迅即得見敝掌門人，因為敝掌門人不在姚府居住，這是一個大秘密。其次，他的住處，只有本派三幾個人曉得。因此，范兄依我之法前往，已足以證明早經過我們其中一人同意。」高青雲拱手道：「既是如此，在下這就前往。」徐璞告訴他一個地址和一個人名，並且道：「這個人名其實是假的，根本沒有其人。正因如此，這個暗號除非我們洩漏，外人絕對無法查悉。」高青雲察言鑒色，已有六七成相信他是真話。但他一生行事順利，得享盛名於江湖，都是全靠膽大心細，機警謹慎，因此之故，他仍然要留下一手保證自己安全的妙計，始肯放心前往。但見高青雲徐徐撤下背上長刀，道：「徐兄之言，在下已有七八分相信。但茲事體大，在下仍然得作安全的措施。首先在下要先考驗一下，看看徐兄是不是真的洛川派人物。」徐璞雙眉一皺，道：「范兄此舉不覺著太過份了麼？」高青雲道：「在下寧可事後肉袒負荊請罪，也不敢掉以輕心。」徐璞從靴中掣出兩把匕首，寒光泛射，顯然鋒利無比。他冷冷道：「這樣也好，我正要瞧瞧范兄是不是真正的神鉤門門下，不過兵刃無眼，萬一失手誤傷，范兄可別見怪兄弟。」高青雲微微一笑。道：「徐兄幾時懷疑兄弟不是神鉤門門下的？」

　　徐璞道：「此事不必瞞你，自從咱們在此處會面交談之時起，兄弟對尊駕的來頭大感疑惑了，第一點是尊駕的高明手段。第二是尊駕口氣之豪，竟有以天下為己任之意。第三是尊駕的氣勢，以及查聽四下動靜時的細微動作。據兄弟所知，神鉤門還沒有這等人物，除非是裴大俠親自出馬，然而尊駕一定不曉得，我與裴大俠有過來往，彼此間有點秘密的交情。因此，你不是他，亦無疑問。」他停歇一下，又道：「直到尊駕亮出兵刃，竟是長刀而不是雙鉤，這就更啟我疑竇了，據裴大俠告訴我，神鉤門雖然鉤刀並用，是以往往有佩用兩種兵刃之人，可是終是以『鉤』為主，你一動手就撤下長刀，豈不奇怪？」高青雲幾乎要擊節讚許，道：「徐兄觀察之強，宇內罕有其匹。洛川派有徐兄這等人才，無怪聲譽激增，已踏登大門大派之列了。」

　　他略略停頓，面色迅即十分嚴肅，又道：「然則徐兄自應了解兄弟的處境，今日若是不能生擒徐兄，定要下毒手走險著，務求殺死徐兄，以免秘密外洩。」徐璞一怔，隨即點點頭，道：「為勢所迫，看來只好如此了，兄弟實是怪你不得。」他手中的匕首，寒光不斷閃爍，現在已舉到胸前，準備應付對方任何形勢的襲擊。口中接著道：「那麼兄弟請問一聲，尊駕究竟是誰？」高青雲道：「兄弟高青雲是也。」徐璞仔細地上下打量他，最後點頭道：「久聞高兄大名，今日得見，大有見面更勝聞名之感，錯非高兄這等人物，誰能迫得兄弟步步失算而落在下風呢！」高青雲道：「徐兄過獎之言，愧不敢當。現在請你當心，兄弟要得罪啦！」徐璞精神一奮，道：「高兄請。」兩人立即進入初步戰鬥狀態之中，各立門戶，擺開架式。除此之外，雙方還須在氣勢上分個強弱。

　　高青雲首先壓刀跨步，向對方迫去，他那堅定雄健的步伐，配合上森寒的刀氣，形成了強大絕倫的氣勢。徐璞似是自知終久抵敵不住對方的強大氣勢，是以低叱一聲，縱身躍起，迅如閃電般向對方衝撲。兩柄匕首，劃出眩人眼目的精芒。高青雲低吼一聲，宛如悶雷，手中長刀凌厲劈去。「鏘」的一聲，砍劈在敵人匕首劃出的光華上。徐璞震得身形往後退了數尺，卻見高青雲第二刀已經挾著凜冽勁風，追擊而來，其勢迅疾如電。他這一刀從剛強化為輕巧，而在變化之際，非常自然融洽，毫無扞格之感，可見得他實是達到刀法如神的境界。徐璞身子如風般旋開，左掌突出，竟然恰到好處的拍中刀身。兩道人影頓時分開，高青雲壓刀末發，目光如華，籠罩著敵人，道：「徐兄這一手正是大天罡掌力，果然盛名不虛，佩服！佩服！」

　　徐璞那一掌已用盡畢身功力，這刻忙於調息，再運功力，並且使功力調運至最精純之境。因此之故，不敢開口回答。高青雲舉步迫去，長刀上又射出凌厲無匹的刀氣，向敵人湧去。徐璞曉得自己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與他強大的氣勢相抗，也就是硬拚之意。另一是巧妙手法，卸滑敵人兇鋒，就像他剛才那樣做法。然而這兩條路都是窒礙難行，第一條硬拚之路，是因為他不擅這等強攻硬打之道，如若勉強這麼做，不啻以自己之弱，對付敵人之強。第二條路他已成功了一次，可是若是再依樣畫葫蘆，來上一次，定必被對方當場殺死。他不禁打心底服氣這位「白日刺客」高青雲的高明了，因為他居然能在短暫的時間內，迫使敵人落入一種立分勝負的決戰情況中。這正是「刺客」的本色，一切都須得速戰速決，不許稍延。說時囉嗦，但在當時，徐璞只不過念頭一轉而已。這刻他已確知對方必是「白日刺客」高青雲無疑，同時也深信自己沒有與他一決生死的必要。

　　他望著對方迫近的長刀，雙手反而垂下。高青雲的長刀順順利利地抵住他的胸口。面色凝重的道：「徐兄，恕我得罪了。」徐璞道：「高兄有何打算？」高青雲道：「兄弟須得製造一種情勢，如若我遭遇不測，你亦難以獨存於世。這樣兄弟前去會見姚文泰兄時，就比較放心了。」徐璞聳聳肩，道：「我不妨預先告訴你一聲，家師兄為人最有決斷，有時不一定會把兄弟我的生死，放在心上。」高青雲笑一笑，道：「好，兄弟平生最喜歡與有決斷之人打交道。」當高青雲抵達那處地方時，已是申牌時分。但見那是一家貨棧，出入之人甚雜。敢情裡面做好幾樣生意，有糧棧，藥材，和兼營運貨，車馬甚多。他走進去，根本沒有人注意。他依照徐璞所說的方法，不一會，便在後面一座偏院內，會見了姚文泰。這位洛川派的掌門人，年約五旬，長得氣宇威重，身量雄偉。姚文泰雖是極老練的江湖道，可是這刻不由得也露出訝色。要知他藏匿此地的秘密，只有兩三個人得知。因此之故，他曉得來人必是得到那幾個人的同意，方能尋到此地，那麼此人之來，定然有極重大的理由。這種情況，的確出乎他意料之外。高青雲拱手道：「在下得徐璞兄之介，特來趨謁姚老師，要請問一件事。」姚文泰揖客落座，自己也在另一張椅上坐下，徐徐道：「尊駕貴姓大名？」高青雲報上神鉤門的假名字，然後又道：「適才與丐幫幫主陸鳴宇同席，如此這般，歐陽姑娘馬上就改變了態度。徐兄他已承認曉得其中之故，但他也自認無權洩密，著在下專程前來向姚老師請問，只不知姚老師可肯指點？」姚文泰面上神色全無變動，聽完之後，忖想一下，才道：「此事涉及敝派內部一些恩怨，因此之故，徐璞師弟不敢作主奉答。其實這樁事沒有什麼大不了。」他越是說得平淡，高青雲越是提高警覺。因為姚文泰這種不露喜怒的深沉之士，所做之事，往往與他的說話表情完全相反。姚文泰又道：「范兄對於本人行蹤弄得如此秘密，想必亦感到有點不解。因此，你也許會暗中猜測我的對頭是誰。」高青雲馬上表明態度，道：「在下對於姚老師之事，既不敢猜測，也不想知道。只要打聽出歐陽菁態度忽變的原因，在下就心滿意足了。」姚文泰盯視著他，似乎想從他的面上，瞧出真假。高青雲也不退縮，與他對視。雙方互相覷視了好一會，高青雲首先打破沉默，道：「姚老師，你把咱們之間的關係弄得很緊張，此舉對雙方有害無益。」姚文泰道：「如何是兩利之法？」高青雲道：「你把我想知道的事告訴我，讓我等得以從另一個角度，調查陸鳴宇的底細，此是兩利之道。」姚文泰哼一聲，道：「這也不見得，假如你有誠意，何以把徐璞殺死？」高青雲皺皺眉，道：「姚老師這話怎說？」姚文泰道：「你賴也不行，須知我對此地會作嚴密布置，縱然是比范兄高明一倍之人，也休想活著闖出去。」高青雲道：「有姚老師在此，何須其他布置？在下絕不作闖出生還之想。」姚文泰道：「不管你闖不闖，我先把話講清楚，我已布置了七名第一流的神箭手，嚴密封住任何的通路。」高青雲點頭道：「這等布置，當然足以阻擋一流高手。」姚文泰道：「現在范兄請告訴我，何故殺死徐璞？」

　　高青雲淡淡道：「我才沒有那麼傻，明知姚老師這兒易入難出，還把徐兄殺死，如果那樣做，豈不是自尋死路？」姚文泰道：「他現下怎樣了？」高青雲道：「他只不過暫時失去行動之能。可是如果兄弟不能回去，則徐兄勢必活活餓死，只不知姚老師信不信這話？」姚文泰極為深沉，神色絲毫不變，道：「范兄存有要挾之心，可知一開始之時，便無合作誠意。你的話可信與否，目下似乎已不重要了。」高青雲感到自己真的碰上了極難對付之人，看來這個對手，定將把事情弄得十分複雜，使人無所適從。自然這是姚文泰的手法，他在這等情勢之中，要爭回主動之勢，定須用盡心思，使對方大大困惑才行。高青雲想想外面的弓箭手，再估計一下這個對手的實力，立即又發現情勢之惡劣，嚴重得超過他的預期。他暗自忖道：「這姚文泰的大天罡掌力，必定不易對付。但如是單獨對付於他，我還可以不懼，甚至他布下弓箭手，我也不怕，因為這都是我預料中的，然而姚文泰的深沉多智，以及他的果斷手段，卻是令人想不到的。」

　　他一直凝視著對方，不敢有絲毫的鬆懈。他心中念頭電轉，繼續忖道：「先前我聽說姚文泰的妻子吳丁香之事，由於姚文泰沒有對她採取行動，是以我對他的性格為人，有了錯誤的判斷。誰知他既非懦夫，亦不是遲疑不決之人，也饒有才智計謀，然則何以任得吳丁香留在洛陽？就算姚文泰因為另有新歡，吳丁香打破了醋罈子，可是以他的手腕，也不該演變到這等情形啊……」在他的觀測之中，目下他至少受四種威脅，一是姚文泰本身的武功技藝。二是他說的弓箭手。三是此屋中某種厲害機關。四是一些武功高強的洛川派高手，人數末悉，而這些高手們的可怕，並非武功，而是他們將使用暗器襲攻的戰術。上述這四種威脅，如果只是其中的一兩種，他自問尚可應付，但四樣一齊來，他就曉得自己罩不住了。高青雲念頭轉動，只不過眨眼工夫，而在這頃刻間，他已把整個形勢及利害得失都考慮清楚了。

　　他道：「姚老師既然不把徐兄的性命放在心上，那就不必多談啦！你們打算如何，便請劃下道來。」他的口氣異常堅定，但態度謙和如常，一點都不激動。姚文泰仰天冷笑一聲，道：「你一定以為可以逃得出去，是也不是？」高青雲道：「在下如果這樣想法，便不敢與天下英雄抗手了。」姚文泰道：「范兄這話怎說？」高青雲道：「在下若是連目下的危機，也瞧不出來，那實在是太低能啦！如何能與高手名家打交道呢？」姚文泰哦了一聲，道：「這樣說來，范兄既不是神鉤門的領袖人物，而又具有如此高明的頭腦眼力，恐怕是因為你根本就不是神鉤門之人的緣故了。」高青雲道：「不錯，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在下高青雲，只不過借用神鉤門的招牌，掩飾本來面目而已。」姚文泰第一次面色微變，道：「尊駕竟是白日刺客高青雲？兄弟久仰得很……」高青雲道：「在下借神鉤門的名字，隱藏身份之事，曾獲該派同意。因為在下此一行動，並非為了個人恩怨得失。」姚文泰眼中忽露殺機，心想：「此人如果講出道理，我就不能下手取他性命了。」高青雲是什麼人物，戛然住口，雙眉一皺，也泛起了騰騰殺氣。兩人口中都不提出手之事，但暗中都運功蓄勢，準備一擊。這等情形，充分顯示出這兩個人的老辣、決心。正因如此，他們方能在這弱肉強食，爭殺不已的江湖中，堅強地活下來，並且享有威名。雙方對峙頃刻，姚文泰緩緩道：「高兄的氣勢，強大絕倫，真是名不虛傳。」話聲末歇，突然舉手一掌拍去。他這一掌在平和的說話中發出，真有神鬼莫測之勢，也可以形容為「陰險詭詐」，非屬正道。然而高青雲居然也在此時，掣刀疾劈。變成兩個人同時出手，真是半點虧都不吃。但見森寒刀光，電掣虹飛。而姚文泰的掌力，不但捲刮得四壁的字畫等完全飛揚起來，並且發出隱隱的尖嘯聲。高青雲這一刀不但抵消了敵人攻勢，甚至還把姚文泰迫得退了兩步，敢情他手中長刀的後著變化，奇奧無比。姚文泰一時瞧不出來，只好略退。

　　雙方又形成了對峙之勢，姚文泰道：「高兄的刀出得好快啊！」高青雲道：「姚兄在控制機先方面，比兄弟我更有心得，佩服！佩服！」他們說的都是真心話，自然也免不了有譏諷之意在內。事實上雙方都不曾相讓，各人把握機會出手。若說陰險毒辣，那真是「半斤八兩」，誰也不能譏笑誰。屋子內殺氣彌漫，凜別寒冷。角落裡有一架屏風，這時突然發出奇異的，低微的聲響。高青雲連眼珠都不轉，但他已清清楚楚的判斷出這個角落與他之間的距離，並且深信這是他必須首先解決的危險。姚文泰面對著角落，眼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高青雲雖然把對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但他絕不回頭，也不相信姚文泰的疑惑是出自真心的。他那強烈的殺機，從鋒快之極的長刀上湧出來，霎時間使得這個廳子內，更加寒冷難當了。角落中低微的異響聲繼續傳入他們耳中，但雙方都沒有對這件事發表意見，仿佛都各自默默探究其中之故。

　　高青雲突然間怒叱一聲，虎軀一翻，長刀閃電般向後面劈去。刀光閃過，那具屏風破開兩片，並且震倒地上。這時可就看得見屏風後面的情形了，但見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扶著一張木几，靠牆站著。那張已經殘舊的木几，似乎不大能支承她的體重，發出吱吱聲響。剎那間，高、姚二人都明白了早先兩陣奇異聲波，敢情是因為這個少女全身發抖，所以使得木几發出聲音。她之所以顫抖，自然是因為這兩人強烈森寒的殺氣所致。這個少女雖是震駭得面無人色，然而仍然姿色動人，修長的身材，散發出青春活力的光采。那個美貌少女大有昏倒之勢，要知那座屏風，與她的身體相距極近，假如高青雲刀勢落時，稍微前伸少許，就得把她面門及身體劃開一道口子。縱然目下她全未受傷，但那陣刀氣，已經足以使她渾身血液凝結了。

　　高青雲回頭道：「姚兄，這一位是誰？」姚文泰面上掠過一陣尷尬的神色，道：「她是兄弟的小姨子蘋兒。」高青雲回眸再端詳蘋兒一下，便道：「好吧！蘋兒姑娘，妳別呆在這兒，我們男人之事，妳最好少知道點。」蘋兒在極度緊張之下，雖然快要昏倒，但知覺如常，高青雲的話無不聽得清清楚楚，頓時一放心，身子靠在牆上，接著滑落地上，坐著不會起來。敢情她的雙腿，早已駭軟了。高青雲一皺眉，退回數步，以便讓姚文泰過去。姚文泰動也不動，道：「高兄當真放她走麼？」高青雲道：「你放心，兄弟絕不在這等美女面前，做出偷襲的丟人舉動。你老兄能去攙她起來如何？」姚文泰微微一笑，道：「你不怕她曉得你的秘密？」高青雲道：「我最害怕的，便是這位蘋兒姑娘，乃是極樂教中之人，這個邪教有些秘密手段，使人防不勝防，但我知道她不是……」姚文泰道：「這倒要請高兄指教了。」高青雲道：「指教之言，萬不敢當，因為兄弟曉得你不過是想聽聽愚見，以便與你心中所想的相印證而已。」姚文泰忙道：「好吧，就算如此，高兄肯不肯說呢？」高青雲道：「以兄弟看法，蘋兒姑娘一則非是武林中人，身上沒有一點功夫。二來她是你的小姨子，時時見面，定然對她有過詳細觀察。恕我說句放肆的話，你老哥定必時時注意到她，因為她長得挺美啊！」他停頓一下，由於對方沒有異議，便又道：「第三點，據我所知，極樂教中的女人，無不有一股銷魂蝕骨的妖媚，她卻不具這等氣質。」姚文泰道：「原來如此。」他雖沒有說出是否信服，但那等輕鬆一口氣的神態，已足以說明他心情了。高青雲道：「我如果有這麼漂亮的小姨子，定必十分關心，注意她的一舉一動。此是男人天性，不足為奇。」姚文泰點點頭，舉步走過去，收起匕首，這才把她攙起來。蘋兒仍然十分震駭，躲在他的懷中。姚文泰柔聲道：「別怕，高兄不會傷害妳的。」蘋兒搖搖頭，仍然往他懷中直鑽。姚文泰當著外人，不免有點不好意思，但又不得不繼續安慰她道：「妳放心吧，告訴我，妳何故在此？」蘋兒道：「我來看你呀！但有客人來，我只好趕快躲起……」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使人十分憐惜。高青雲笑一笑，道：「蘋兒姑娘，剛才我和令姊夫雖然動過手，但這是他要試探我的功力，如果我不行，他就要把我轟出去，絕不與我多說話的。」蘋兒迷惑地抬頭向這兩個男人瞧看，似是想從他們的表情上，求證一下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高青雲又道：「換句話說，我們在談買賣之時，必須摸清對方可有資格，我們動手之意，正是如此……」姚文泰柔聲道：「蘋兒，回到裡面去，男人們談事情，有時不許外人得知，剛才妳就是侵犯我們男人的權利了。」蘋兒垂下眼皮，輕聲道：「是，姊夫，我走啦！」她挪動那對特別修長的雙腿，腰肢微微款擺，自然而然有一種嬝娜風流體態，兼之青春熱力四射，令人不忍移開目光。

　　直到她身形消失，兩個男人才再度目光相觸。不過目下他們都不是冷冰冰的了，顯然是這個少女的倩影發生了作用。姚文泰道：「我這個小姨子，向來柔弱、膽小，但非常體貼，自小如此。而現在越長越標緻，越發的可愛。」高青雲道：「是的，她很可愛，以兄弟看來，姚兄對尊夫人一定極為憐愛體貼，是以她才表現得如此信任你。」姚文泰躊躇一下，才道：「她的姊姊，只是兄弟的側室，並非居住在舍下的吳丁香。」高青雲早就曉得這個秘密，但裝出驚訝之態。姚文泰輕輕嘆口氣，輕得使人幾乎難以察覺。高青雲卻沒有錯過，因此得知這個一派掌門，心中實是煩惱無比。他收起長刀，道：「姚兄，在下無意涉及你的心事，我只想知道陸鳴宇的秘密。」姚文泰道：「陸鳴宇縱然是極樂教主，但與高兄有何重大關涉？」高青雲道：「因為在下近日定須與陸鳴宇作生死決鬥。是以非得多方設法，把他的底細摸清不可，由於他身後尚有強大後盾，在下雖然能殺死他，自家也終不免於一死。可是能除去此人，總算撈回一點本錢。」姚文泰很驚訝地望住他，道：「高兄自知終須不免一死麼？」高青雲苦笑一下，道：「我的敵手，是個比陸鳴宇還厲害的人。而我曾與陸鳴宇鬥過幾招，得悉他的深淺，因是之故，自知碰上那個強敵，定必喪命。」姚文泰迷惑道：「既然如此，以高兄的身手才智，找個地方避避風頭，也是不難啊！」高青雲道：「姚兄以為我當真是可以用錢財雇用的刺客麼？老實告訴你，我開始修習武功，為的就是要對付這個行將出世以屠戮天下武林同道的大敵，我在武功上必須磨練，在德性上必須進修。因此之故，我不能不游俠江湖，拿那些壞蛋試手。你也知道，我此舉不論如何正確公道，亦將引起門戶派系間的風波，所以我必須改變身份。乾脆就變成職業殺手，以掩飾我的一切行動。」姚文泰面上毫無表情，可是眼中掠過欽佩之色，緩緩道：「高兄這個大敵，究竟是誰？」高青雲考慮一下，才道：「便是人魔沙天桓的傳人，姓名尚無所悉。要我對付他的則是逍遙老人。」高青雲的話，直到提起「逍遙老人」，已達到了高潮。姚文泰身為一派掌門，自然曉得這位武林宗師。他不禁大為震動，道：「高兄竟是代表他老人家麼？」高青雲道：「兄弟原是天台山下，謬蒙家師看得起，薦送與逍遙老人，作為日後對付沙天桓傳人的人選。」姚文泰點頭道：「原來如此。」他重新打量這個名震武林的「白日刺客」，但見他天庭飽滿廣闊，氣概威凜：在相學上來說，當真是個正直仁俠之士，而不是冷酷的殺人兇手。要知姚文泰是個極老練的江湖，閱人千萬，目力不比尋常。假如他不早被高青雲的外號所蒙蔽，早就瞧得出此人必是出身於名門正派了。他沉吟一下，道：「如若沙天桓的傳人出世，則二十多年前，人魔橫行天下的局面，又將出現了，真可怕啊！」高青雲道：「正是如此。」姚文泰決然道：「好！咱們一宗一宗解決。先說陸鳴宇的問題，此人必是極樂教主無疑，因為他也擅長『蠱術』，在女人而言，便是『媚術』了。」高青雲啊一聲，道：「原來如此，那麼歐陽菁竟是被他的蠱術所迷惑，以致態度大變了？」姚文泰道：「是的，賤內大概也是極樂教中一份子。」高青雲訝道：「你說的是尊夫人？」姚文泰道：「不錯，就是吳丁香，她縱然不是，也必與陸鳴宇這個秘密邪教有關連。」高青雲想起了神鉤門的老五彭春深，心想：「不知道是吳丁香把彭春深勾誘的呢？抑是彭春深才是罪魁禍首，換言之，彭春深可能先與極樂教有關，然後才把吳丁香牽到這個邪教裡面。」他嚴肅地道：「姚兄之言，使在下激起了敵愾之心。目下就事論事，還望姚兄多提供一點資料。」姚文泰這刻變得十分爽快，先請他坐下，然後道：「吳丁香除了把敝派心法完全學了去，造詣甚高之外，還修練一種外門奇功，使她變得一天比一天美麗。可是不瞞你說，她的美麗中，隱隱有邪蕩之氣，我初時不覺，其後……」他停歇一下，才又道：「其後敝派有三個人，向我秘密訴苦，說是吳丁香使他們神魂顛倒，心生邪念。他們認為非離開此地不可。」高青雲沉重地點點頭，現在他才聽到真相，這與樊泛所知的，又大有不同。姚文泰道：「我這時才恍然大悟，曉得那是她的外門奇功所致。如果這樣下去，敝派之人，勢必做下違背倫常之事，而我卻怪他們不得。當時我除了遣走所有的門人之外，又暗暗觀察她，發現她的性情，已大有改變，喜歡向男人獻媚，即使是對我，也不例外。」他突然住口，面上泛起痛苦的神情，沉默了頃刻，才又道：「假如不是我現在這個女人，也許我終究捨不得離開她。如果不離開她，終須死在她手中，這是毫無疑問之事。」高青雲頷首道：「不錯，她雖不殺害你，但自有受她迷惑之人，為她下手……」姚文泰沉重地道：「因此我也離開她，並且想查出她所修習的外門奇功，是從什麼地方學得的？因此我也離開了洛陽。」高青雲在心中迅速的分析他的話，參証以樊泛透露說，吳丁香是因為丈夫另有新歡，才導致分居的。當即獲致一些結論，以及一些疑問。結論是：第一、這洛川派的領袖姚文泰，與名聞武林的「紫衣玉簫」吳丁香，確實曾經分居多年。二、姚文泰一直在暗中窺伺吳丁香，而吳丁香也知道，是以嚴加防範。三、吳丁香雖然深居簡出，可是她已另有新歡，足以慰藉她寂寞。姚文泰已聞風聲，但迄今找不證據，也不知此人是誰。第四、吳丁香所修習的「蠱媚」之術，其來有自，關係及整個事件。他的疑問是：一、吳丁香既有媚術，並且向姚施為，則姚可以不受迷惑，反而與另一個女人要好？二、以姚文泰在這洛陽一帶的勢力，何以查不出吳丁香的新歡？三、姚文泰為何恰在七大門派及丐幫等盡聚洛陽之時，突然回來？難道他已有若干線索，證實上這些武林人有關連不成？還有一些小疑問，例如姚文泰何以當年不殺死吳丁香，反而任她逍遙自在等等。高青雲把這些資料疑問，在胸中整理一下，才道：「那麼以姚兄之意，吳氏夫人當年所習的外門功夫，竟是與丐幫幫主陸鳴宇有關了，是也不是？」姚文泰道：「總是大有淵源，尤其是高兄透露說，陸鳴宇便是極樂教主，則此中消息，明眼人已看得出來。」高青雲拱手道：「承教了，關於吳氏夫人之事，在下既不便插手，同時深信姚兄亦不願外人涉足其中……」姚文泰微微一笑，道：「恰恰相反，高兄，假如高兄肯拔刀相助的話，兄弟真是感激不盡。」高青雲大感意外，道：「姚兄這話從何說起？這等家門之事，兄弟豈能插手？」姚文泰道：「談到這一點，真是說來話長。咱們乾脆點說，敝派在洛陽有人力，亦有足夠的財力。如若高兄有意運用，只須吩咐一聲。但高兄務須答允兄弟，予以拔刀相助，為敝派除掉這塊絆腳石。」高青雲不禁意動，忖道：「如果吳丁香之事，與陸鳴宇有關，同時又得到整個洛川派的支持，則對抗人魔傳人之事，自然增添了不少力量……」轉念又忖道：「只不知我能幫他什麼忙？」當下道：「在下今日的情況，實是不宜節外生枝，這一點姚兄當也明白，諒可獲得姚兄的諒解。」

　　姚文泰大為失望，道：「高兄竟不肯幫忙麼？」高青雲心靈中感到有異，但卻弄不明白那是怎麼回事。他暫時不去想它，說道：「兄弟並非堅決拒絕姚兄的吩咐。只不過在下度德量力，竟想不出對姚兄有何得以幫忙之處。」姚文泰道：「高兄只要殺死吳丁香就行了。」高青雲一怔，道：「如果只是這件事，姚兄難道不能找到別的人選？」姚文泰道：「當然不能啦！連兄弟親自出手也不行。」高青雲頓時大感興趣，道：「這卻是什麼緣故？」姚文泰道：「不瞞高兄說，假如高兄不是兄弟對手，兄弟決計不敢央請你出手。說到吳丁香的武功，敝派上下多少人，沒有一個能及得上她。至於兄弟本人，容或可以贏得她，可是……可是……」他似是有著難言之隱，一時說不出來。如在平時，高青雲這等老江湖，定必不再追問，以免對方尷尬，然而目下情勢不同，他所知細節越多越好，何況是「關鍵」的情節。因此他追問道：「姚兄何以不能直言？」姚文泰嘆口氣，道：「說出來真是笑話不過，兄弟完全是忌憚她的媚術，是以自己既不敢去試，也不敢聘請別的人去下手。」高青雲心中突然靈光一閃，恍然忖道：「也許神鉤門的鳳陽浪子彭春深，便是他聘請的刺客。由於彭春深的失敗，是以他不敢再蹈覆轍了。」他微微一笑，道：「這是人之常情，姚兄何須羞愧？」姚文泰精神一振，道：「高兄如若真心不見笑的話，在下不妨坦白告訴你，吳丁香武功既高，又長得美貌，加上她的『媚術』，只怕闖蕩江湖之人，很少能抵拒得住她美麗的誘惑。而只要心神一分，便有濺血當場之虞。」高青雲道：「兄弟亦是一介武夫，只怕也不能勝任。」姚文泰道：「不然，高兄與武林中人不同。事實上高兄乃是修行之人，也即是武林中的出家人，別人如何比得上？」高青雲沒有反對他這種看法，因為他的的確確是在修行，畢生精力，都用在如何鍛鍊自己，對抗「人魔」傳人之事。由於他有「德性」上的修為，對於女色，自然容易應付，這固然是姚文泰的想法，而高青雲自家亦自問大有把握。他沉吟道：「原來如此……」心想：「他迄今還不提及『彭春深』之事，只不知內情如何？如果彭是他聘請的，而他卻不告訴自己則他的誠意，便大有問題。」他也不詢問對方，想了一下，才道：「這件事可以商量，假如只不過是取她性命，因為在下的確需要人力物力的支持……」姚文泰大喜道：「高兄如肯賜助，敝派上下皆可供高兄驅策，任何艱危，在所不顧。」高青雲面色變得十分嚴肅，道：「姚兄，這件事還有一點必須先辦妥，方能動手。那就是關於吳氏夫人的情形，在下只聽姚兄一面之詞，不能就此確定。」他停歇一下，又道：「姚兄或者會見怪在下，似有不信任姚兄之嫌，便在下如不查個明白，決計不能貿然出手，」姚文泰恭容道：「高兄的不苟，更增加了兄弟的信心。因為唯其不苟，方見高兄操守之高潔。也唯有如此堅貞之士，才能抵拒吳丁香的『媚術』。高兄儘管訪查。」姚文泰這番說話，完全是以道理說服對方，此是對付才智之士的不二法門，如若侈談感情或報酬，事必無成。高青雲頓首道：「既然姚兄首肯，便請指教如何能得見吳氏夫人，便可向她查問一切。」姚文泰泛起為難之色，道：「據我所知，這些年來，沒有外人能夠見到她，當然如果她自己要見的人，自是例外，但她的行跡竟然如此隱密，實是使我大惑不解。」高青雲道：「姚兄的困惑，在下不甚明白。」姚文泰道：「照道理說，她既然修習了邪魔外道的功夫，豈能當真堅貞自勵，杜門不出，然而我所派之人，日夜嚴密監視之下，至今還抓不到她的把柄證據。」高青雲道：「這倒是奇怪了，如果吳氏夫人全無越軌不貞之行，姚兄就沒有理由下手取她性命了，對也不對？」姚文泰道：「話雖是這麼說，然而証諸她誘惑敝派門人之舉，以及一些因種種意外原因，以致無法證實的消息，她並非嚴守婦道的女人。」他眼中射出妒恨交集的光芒，那樣子看起來很可怕。高青雲道：「在下已聲明過，如果她沒有一絲一毫的越軌之事，在下恕難下手。這一點姚兄可別忘了。」姚文泰長長噓了口氣，才道：「當然啦！不過我知道她絕不會是貞潔女人。」高青雲沉吟不語，目光卻銳利地凝視對方，過了一會，才道：「假設我證實吳氏夫人並無失德之行，姚兄如何自處？」姚文泰訝道：「這話怎說？」高青雲道：「姚兄已深有成見。而且恨意極深，有如繭縛春蠶，無由解脫。萬一吳氏夫人居然一直規規矩矩，姚兄這一腔鬱恨，如何發洩？」姚文泰一怔，道：「高兄這話已超出題目啦！」高青雲搖頭道：「一點也不，假如你不是受這種根深蒂固的情緒影響，你就不會一直容忍窺伺到今天了。」姚文泰道：「高兄愛怎麼想都行，反正我不是要你去做傷天害理之事，這對於你的良心，並無絲毫不安，對不對？」高青雲點點頭，道：「好，兄弟這就前往府上。雖然姚兄自己查不到證據，然而她能使姚兄有這等牢不可破的想法，也不會事出無因。」姚文泰起立送客，兩人走出院子。這時已是午後末牌，陽光滿院。高青雲突然停步，回頭向姚文泰道：「姚兄，假如咱們終於談不攏，你猜我會怎樣做法？」姚文泰猜測不出他的用心，不敢胡亂作答，微笑道：「高兄自知有把握與我談得妥，事實亦是如此。」高青雲搖搖頭，道：「那也不一定。假如姚兄乃是奸惡梟雄，全然不把同門兄弟的性命放在心上，咱們還是不能善罷干休的。」姚文泰乾笑一聲，道：「幸而兄弟不是那種人。」高青雲回報以淡淡一笑，道：「在下不妨告訴姚兄，如若一旦翻臉決裂，兄弟決計不會戀戰，但我逃走之路，既非經過此院，也不從後窗出去，而是擊破左側的房門……」姚文泰面色微變，道：「高兄這話是什麼意思？」高青雲道：「兄弟精研刺殺襲擊之術，是在一踏入此地，已看清楚姚兄的種種布置。只有那道嚴扃的房門，裡面沒有設伏。因此兄弟破門而入．即可從該房內的窗戶脫身，使姚兄所有的埋伏盡皆落空。」姚文泰默然不語，不問而知被高青雲說中弱點了。高青雲舉步行去，還未踏出院門，只聽姚文泰高聲道：「高兄請等一等。」他的聲音中並無惡意，高青雲對於鑒別語氣，極有心得，是以一聽便知，當下停步看他。姚文泰走到到身邊，這才低聲道：「高兄這等眼力和機智，使兄弟信心大增。因此之故，有一件秘密，非向高兄和盤托出不可。」高青雲忖道：「他終於得把彭春深之事說出來了，但奇怪的是他何以不早點警告我？假如我能力不如他想像中之高，他更應事先警告我，使我及早提防才是呀！」姚文泰輕輕道：「高兄可曾聽說神鉤派的一位高手彭春深的名字麼？」高青雲點頭道：「當然聽過啦！」姚文泰道：「他的武功，已屬上乘之選。」高青雲道：「這個我已聽人說過。」姚文泰道：「你可知他現在何處？」高青雲搖頭道：「不知道。」心想：「他明明在你家中，還要我猜什麼？」姚文泰把聲音壓得更低，道：「我告訴你，但高兄切勿宣洩才好，彭春深已經死了。」高青雲一怔，心想莫非他剛剛把彭老五殺死了？姚文泰又道：「他在五年前身亡，迄今無人得知。」這句話又使高青雲大大一楞，遠比剛才提及彭春深的名字時，更為吃驚。但他當然不敢流露出來。姚文泰似是回想一下，才道：「他是被我重金聘來，去殺死那個賤人的，誰知他反而死在那賤人手中。血肉模糊，死狀甚慘……」他輕輕嘆口氣，又道：「當年我只著眼於武功強弱，卻沒想到那賤人的『媚功』的魔力。更甚於武功。彭春深就是死在她美色媚惑之下。」高青雲道：「聽姚兄這番話，兄弟已得知兩件事，一是姚兄已親眼看過彭春深的屍首。二是姚兄有法子確知彭春深是因為受對方媚功迷惑，以致心神分散，被她所殺。」姚文泰道：「是的，高兄分析事理的能力，令人敬佩。」高青雲道：「姚兄過獎了，關於第一點，不難想像，不用多費唇舌，而由於彭春深的屍體，業已模糊，則姚兄只能憑一些遺物或其他特徵，以資辨認。這一點倒是沒有什麼問題。問題在第二點……」姚文泰插口道：「高兄可是想得知這如何判斷彭春深乃是因此致死的麼？」高青雲點頭道：「正是如此。」心想此人能領袖一派，振弱為強，果然有過人的才智。姚文泰徐徐說道：「兄弟因見那彭春深的屍體，身無寸縷，是以大膽作此論定。」高青雲尋思地道：「是的，這一推論甚是顯明可見。他本是去殺人，但被殺時卻是全身赤裸，自無疑問了。」姚文泰沒有作聲，靜靜地瞧著他。高青雲淡淡瞥看他了眼，又道：「但姚兄不是浮燥大意之人，若是這等表面證據，決計不肯深信不疑。如若姚兄願意賜告，在下洗耳恭聆。」姚文泰眼中掠過欽佩之色，道：「是的，還有一個證據。本來在下認為高兄已經相信的話，這等醜事，就不必說出來了。」高青雲道：「不，姚兄最好說出來。」心中卻暗暗忖道：「假如我沒有這一句，你一定認為我高青雲乃是可疑之輩了。」他們這等機智聰明的老江湖，雖然在合作情況中，仍然暗下角鬥不已。不過，這卻是理所當然之事，不足為怪。姚文泰道：「我曾考慮到彭春深可能是被剝衣之後，再以亂刀砍殺，使他的死狀，看起來很慘很可怕……」他停歇一下，又道：「因此，我命一個極有經驗的老人，細細驗屍，果然驗出此人死時，曾與女子交合。並且在他下體，還找出好些不屬於他的體毛。」高青雲連連點頭，道：「足見高明，足見高明……」心中卻極為迷惑，因為他曾指點神鉤門調查吳丁香，用激將之法，從彭春深的嗜好中，查出他在姚府內。但現在證據確鑿，彭春深似乎應該是死在吳丁香的床上。他一方面迷惑，一方面也更感興趣了。不久，他已在街上走著。他一面行去，一面忖道：「彭春深之謎，非迅即揭曉不可，真想不到他竟是受姚文泰之聘，前去殺吳丁香的。在姚文泰和樊泛雙方的說詞中，容或有點小出入。但現以最使我感到興趣的是：一、彭春深究竟有沒有死亡？二、吳丁香是不是極樂教的妖女之一？等我解決了她，或可找出法子，使歐陽菁不要墜入陸鳴宇的魔掌中……」他轉入一條巷子，走入一間空屋中，便見徐璞躺在一張舊木床上，瞪大眼睛，望向屋頂。高青雲過去解開他的穴道，道：「兄弟已見過令師兄，目下已成了合作的局面。如有得罪之處，還望宥諒。」徐璞起身道：「高兄這話甚是，只不知高兄與家師兄談得如何？」高青雲道：「令師兄先是被兄弟用你的安危所脅持，不敢動手。其後談得很多，承他看得起，竟託我調查吳丁香之事。如有失德之行，便將她處死。」徐璞嘆口氣，道：「高兄定能馬到成功無疑。」高青雲眉頭一皺，道：「徐兄聽到兄弟可能殺死吳丁香之事，竟然嘆氣，若然兄弟將這等情形，告訴姚兄，不知他會作何想法？」徐璞吃一驚，道：「高兄這話什麼意思？」高青雲道：「你分明對吳丁香心存憐憫疼惜之意，但她如若具有敗德淫行，你也原諒她，可憐她麼？為什麼？」徐璞愣一下，才道：「小弟也不知道，因為剛才的嘆氣，並沒有經過考慮。料不到落在高兄眼中，便有許多道理。」高青雲冷冷道：「如果未經思考，則更可知是發自衷心，哼！哼！你居然憐惜一個犯有淫行的女人，豈不奇怪？」徐璞忙道：「高兄有所不知，我那一位大嫂，當年與我們都相處得甚好。在我的印象中，她除了性子剛強一點，不喜受拘束之外，為人倒是極好，大方、明理、漂亮、無論如何，都不似是貪淫敗德之人。」高青雲面色比較好些，道：「原來如此。」徐璞道：「當然我是效忠大師兄的，如若大嫂真有淫行，我親手殺她，也絕不皺眉。只不知高兄信也不信？」高青雲道：「兄弟相信徐兄之言，絕非虛假。對了，你對吳丁香的『媚蠱之術』之事，有什麼意見？」徐璞道：「她修習外門功夫的『媚術』倒是真的，但她為何修習這等妖邪功夫，以及向什麼人學的，她卻不說。」高青雲道：「她應該說出來才對，如果沒有問題的話。」徐璞道：「她的性子就是如此倔強，大家越迫她，她越不說。有好長一段時間，大家天天在討論這個嚴重問題。」高青雲道：「你們在討論時，她可在場？」徐璞道：「我們六個師兄弟，感情甚好，真是無話不談，時時聚在一起，當然大嫂有時亦在場，但她總是拂袖而去，不理我們的話。」高青雲道：「也許她認為你們不該干涉她。」徐璞道：「也許是吧，總之她修習『媚術』之後，言談舉止，都帶有一股迫人蕩意，使我們都感到十分不安。」高青雲道：「証以陸鳴宇的蠱術魔力，這話倒也不假。」徐璞苦笑道：「但我們是兄弟呀！如何能對大嫂生出邪念？這等事連想一想也不可，所以大家都趕緊離開。」高青雲道：「這果然是唯一的辦法了。」

　　徐璞道：「大師兄本來極愛大嫂，然而這麼一來，他幾乎要發狂了。又苦於找不到任何證據，他甚至根本不能出口說她不是，為了沖淡對她的熱愛，大師兄只好物色一個極美貌的女孩子，寄託情懷。」高青雲道：「叫我也是這樣做的。」徐璞道：「但這回輪到大嫂不滿，吵了好多次，大師兄暗示要她除去『媚術』，她不知何故，竟不答應，大師兄也不讓步，最後大師兄只好搬走。如果是普通人，就好辦一些。但大師兄須得顧及本派聲譽，只好躲開。」高青雲忖道：「樊泛打聽的消息中，說過吳丁香以刺殺姚文泰及那女子為手段，迫他遠離洛陽遷居的……」他口中問道：「此後你們一直在監視吳丁香麼？」徐璞道：「是的，但她居然沒有一點把柄證據。」徐璞回答的這句話，與姚文泰一樣。高青雲道：「這豈不奇怪？」徐璞道：「照道理說，她修習『媚術』之後，性情將變為淫蕩，因此，她豈能沒有男人？然而我們又查不出來，是以一直感到非常奇怪，我一直在各處查訪這種功夫的人，雖也碰過幾個懂得的，但門道有限……」他猝然住口，凝神瞧著高青雲，過了一陣，才道：「兄弟見識過高兄的手段本事之後，加上陸鳴宇精通『蠱術』，頓時恍然大悟，曉得為何一直查不出證據之故。」高青雲笑道：「為什麼查不出？」徐璞道：「我見了高兄的神出鬼沒手段，想到陸鳴宇既是不弱於高兄，則他能逃過我等耳目，並非奇怪之事。」高青雲哦一聲，道：「你們認為姚夫人的對象，是那陸鳴宇了？」徐璞道：「不錯，現下雖然尚沒有直接的證據，但唯有像陸鳴宇這等身手之人，方足以躲過敝派的耳目。」高青雲點頭不語，心想：「我且讓他們誤以為確是陸鳴宇，暗地則去求證彭春深生死之謎。」要知他久走江湖，老於世故。加以深知世上之事，絕大多數都與真相有些距離。尤其是面臨利害衝突之時，總會歪曲事實。因此洛川派之人口中的吳丁香，與神鉤門的樊泛說的不同，並不奇怪。他也知道仍得自己花工夫調查，但得到的結論，亦未必就正確無誤，故此他既不急切，亦不期望太高。不過由於這宗事既牽涉及陸鳴宇，同時又或者可以從吳丁香處，獲知如何擊破陸鳴宇的「蠱術」之道，實是非常值得費工夫去看看她。他極快地把這件公案，通盤考慮過，猝然問道：「徐兄，我如何方能見到姚夫人？」徐璞一愣，道：「這個……這個……」高青雲道：「她既非普通女子，同時又仍然具有洛川派掌門人的夫人頭銜，因是之故，須得慎重行事。」

【第五章】

　　徐璞搖搖頭，苦笑道：「恕兄弟沒有法子可以幫這個忙。」高青雲面色一沉，道：「徐兄此言差矣，要知我若順利地見著姚夫人，或者尚可以為她洗刷罪名，假如她真是冤枉的話。同時如若她確有淫行，兄弟亦較易下手殺她，為貴派除去此一附骨之疽。」他眼見對方已大為動容，當下又道：「但如果兄弟沒有法子順順當當的見到她，勢須明攻暗取以求達到目的。可是這麼一來，對敵之勢已成，只怕沒有選擇餘地了。」徐璞嘆一口氣，道：「高兄苦苦迫我，似是認定兄弟必有法子可以讓高兄得以見到大嫂。這點實在令兄弟大惑不解。」高青雲道：「這道理很簡單，例如姚夫人若想暗殺姚兄，便十分容易。因為她深知姚兄的嗜好習慣及性格，是以不難出奇兵，在無聲無息之中，幹掉了姚兄。徐兄你是熟知她一切的人，當然也可以替我想出辦法了。」徐璞無奈地攤開手，道：「兄弟這輩子已見過不知多少高人，但若論最厲害的還數高兄。」高青雲心中傲然一笑，忖道：「我的厲害你只不過嘗到一點點而已，其實手段還多著呢！」口中說道：「那麼徐兄果真有辦法麼？」徐璞道：「好吧，我姑且說個辦法，行得通行不通可不知道了。」他停歇一下，又道：「大嫂是淮陽地方人氏，家中尚有一個兄長在世。高兄但須稱從淮陽來，要面見大嫂。她以為家中有事，可能會出來見你。」高青雲道：「這倒是一個可行的辦法……」徐璞等他想了一陣，才問道：「高兄可是採用此計麼？」高青雲道：「是的。」徐璞：「你為何不用暗訪之法？」高青雲笑一笑，道：「我自有道理，總之，兄弟盡力使她不受冤枉就是了。」兩人談到此處，便告結束。

　　高青雲根據自己踏勘過的路線，向姚府行去。他盡是在巷弄中繞行，一路上居然沒碰到一個武林中人。到了姚府，但見門牆深峻，兩扇大門關得緊緊，只留下側門出入。他敲敲側門，便有個老家人應門。高青雲道：「請稟告夫人一聲，在下從淮陽來的。」老家人皺起霜眉，道：「小的沒有見過你啊！」高青雲道：「你最好連這句話也告訴夫人，她就曉得是怎麼回事了。」老家人遲疑一下，終於讓他入府。門房內尚有一個家人，他向這家人吩咐幾句話，自己便入內而去。過了老大一會工夫，老家人才回轉來。高青雲一瞧他的神色，便曉得結果了。老家人道：「貴客請進去，夫人在後廳等著相見。」高青雲點點頭，隨他行去。穿過前一進宅後，發覺難得聽到人語之聲，但四下都乾乾淨淨，庭院的花木，也甚是整齊茂盛。內門處有個婢女，正在等候。她的樣貌相當靈秀，可見得甚是慧黠，尤其是那對眼睛，顧盼之間，透露出精明幹練的神情。她輕輕道：「大爺你帶著刀幹嗎？」高青雲道：「此是防身之物，不可離手。」那婢女道：「裡面就是內宅，夫人正在等候，這等兇器，還是不要帶著的好。」高青雲搖搖頭，道：「如果府上有這等規矩，在下就在此處面會見夫人吧！」那婢女疑惑地瞧瞧他，道：「大爺向來都是身不離刀麼？」高青雲道：「是的。」那婢女見他意思堅決，只好道：「那麼請進來吧！」高青雲一邊跟她走，一面咕噥道：「這刻既然可以帶刀進來，剛才何必多費一番唇舌？」婢女居然不甘示弱，應道：「大爺一定是怕這口刀會抖露什麼秘密，才這般堅持吧？」高青雲忖道：「好厲害的丫頭，大概存心從我的刀上，查看我的底細了。」他當然不可以承認，立刻說道：「不管妳怎麼說，反正我在見著夫人以前，此刀絕不離身。」那婢女忽然停步，使高青雲險險碰到她。她回眸冷冷的望著他，道：「大爺可曾見過我家夫人？」高青雲心中微怔，接著就答道：「沒見過。」他非如此回答不可，否則萬一吳丁香已躲在旁邊，看見了他，也聽見他撒謊說「見過」的話，定要識破有詐。不過這樣回答，自然也會惹起問題。婢女迅快地道：「大爺剛才話中之意，好像懷疑我家夫人會出來，所以非見到她之後，方可放心，然而大爺卻從未見過我家夫人，只不知你如何辨得出來？這是說假設夫人出了事，對方派人假冒她的話。」高青雲沒有立刻回答，婢女又冷笑道：「若是那樣，你怎麼辦呢？」高青雲念頭電轉，勉強應付道：「這個不用妳管。」婢女道：「喲！大爺你要知道，夫人見不見你，權操我手呢！」高青雲道：「胡說，夫人又不是未見過世面之人，難道會害怕見我麼？」婢女道：「不是害怕，而是不願見到外人。」高青雲道：「我雖是從淮陽來，但卻不姓吳，簡直就是外人，她如何肯見我呢？」那婢女道：「婢子只想大爺回答一聲，你如何認得出我家夫人是真是假？」高青雲面色一沉，道：「見了面自然認得，講一兩句話就知道了。」他隨口編個理由，使對方誤以為真有「暗號」。但見那婢女面色好轉，泛起笑容，回身行去。經過一道院門，便到了一座廳堂，只見廳內有個婦人，站在門內數尺之處，身後尚有一名僕婢。高青雲第一眼望去，便感到眼前一亮，敢情這個婦人只不過少艾年華，長得花容月貌，非常美麗動人。高青雲雖然已料想得到這個「紫衣玉簫」吳丁香，一定相當美貌，可是卻沒有想到她如此的光采照人。他以「刺客」的頭腦和目光，對這個美麗少婦加以研判，頓時知道她之所以特別動人，並非由於她的艷容，而是因為她有一副極適度的身材，以及站立時的姿勢，形成一種迥異凡俗的風姿媚態。不過他自問心中卻沒有生出淫褻之念，如果她練就了「媚功」，則應該最能刺激男人的情慾才是。他走入廳中，拱拱手，道：「你可是姚夫人？」那美艷少婦點點頭，道：「尊駕是誰？」高青雲道：「妳是如此高明的人，請猜一猜看。」吳丁香秀眉輕皺，道：「原來你不是從淮陽來的。」高青雲道：「妳也不是吳丁香，對不對？」那美艷少婦一怔，道：「誰說我不是？」高青雲道：「自然是我說的啦，妳不是吳丁香。」那美艷少婦泛起笑容，道：「那麼我是誰？」高青雲道：「我不知道，但妳的容貌光采，使人愛慕。」她聽了這句話，面色反而沉冷下來，想了一下，才緩緩道：「不瞞你說，我真是吳丁香。」她如此鄭重地作此聲明，頓時把個久經風浪，以眼力超絕自詡的高青雲，也弄得一陣糊塗。他迅快忖道：「聽起來她的話似乎甚有誠意，因此，她可能真是吳丁香，然而她卻絕無風騷淫蕩的妖媚之態呀！」吳丁香見他眉頭大皺，當下又道：「尊駕到底是誰？如何曉得利用家鄉的名字，使我與你會面？」高青雲覺得自己被迫到邊緣上，已沒有法子不攤牌了，不管是對是錯，他總得依計進行。當下高青雲道：「在下特來向夫人請求，准許和一個人見面。」吳丁香道：「什麼人我都不見。」高青雲道：「不是妳，是我要見。」吳丁香道：「這與我有何關係？」高青雲道：「如果夫人不許，便絕難見得到他。」吳丁香面色絲毫不變，道：「那人是誰？」高青雲道：「在下事先聲明，不管見到與否，仍然為夫人嚴守秘密，這個人就是……」他的話聲越說越低，使得吳丁香也禁不住身子前傾，凝神聆聽。高青雲還未說出人名，突然間快逾掣電般掠到窗下，他以極快的動作，推窗探首，望了一眼。這些動作只在眨眼間完成，毫無阻滯。可知他早已算準了距離，看清楚窗戶如何開啟等等細節。他停在窗下，回頭向吳丁香微微而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吳丁香姍姍走過去，她的風度特佳，舉步之際，全身的動作，包括把一綹秀髮甩起來的小動作在內，都予人強烈的綽約風華的美感。任何人見過她的風度，日後縱然只看見她的背影，也一定認得出來。她走到距高青雲四五步遠，便停下來，唇邊浮現一抹譏嘲的笑容，神態非常鎮定，淡淡地道：「你看見什麼？」高青雲道：「就是我想見的人。」吳丁香道：「這兒那有你想見之人？」高青雲道：「我明明看見了他的背影。」吳丁香道：「好吧，就算有一個人，便又如何？」高青雲道：「我告訴過妳，此事對外一定守秘。」吳丁香道：「我要如何感謝你守秘的好意呢？」高青雲笑一笑，道：「用不著試探我，我並非來勒索妳，老實告訴妳，我早已查明此人是誰，也握有確鑿證據在手。」吳丁香一聽他說不是「勒索」，頓時心頭迷糊，所有的推想，由此完全推翻。當然她還須證實過這些話是真是假？她道：「你只想與這個人見面麼？他姓什麼？」高青雲道：「他姓彭，對不對？」他已看見對方的美眸中，射出凌厲森冷的殺機。既然吳丁香已不知不覺透露出殺機，便可證明他說那男人姓彭，必定沒錯，否則她不會作滅口的打算。吳丁香道：「你找他有什麼事？」高青雲沒有馬上回答，心中迅速忖道：「她明知我不會告訴她，但她仍然這樣問我，可見得她是在設法拖延時間。照理說『拖延』對她不利，她應該速戰速決才是。因此，此舉必有深意，我明白了，彭春深正在外面查看，瞧瞧我可有援兵接應沒有。如若沒有，就趕回來與她一道聯手，把我迅即解決。」他搖搖頭，道：「恕我不能奉告。」吳丁香馬上道：「那麼你就很難見到他啦！」高青雲笑道：「這句話已證明妳在敷衍我，當然妳已接到過彭老五的暗號，曉得他未見過我，所以你們打算把我一舉擊斃，使我永遠不能開口……」吳丁香佯笑道：「那有這等事？彭老五是誰？」高青雲道：「再等一會，他自會露面，對不對？現在且不談他，我先請問妳一聲，你可知道我為何起初認為妳不是吳丁香之故麼？」這句話果然大大的引起對方的興趣，雖然她極力裝得不在乎，但她熱烈想知道的心情卻瞞不過高青雲。她道：「我看起來不像麼？」高青雲道：「是的。」吳丁香道：「你從前見過我？抑是看過我的畫像？」高青雲道：「都沒有。」吳丁香慍道：「既然沒有，你怎知像不像？」高青雲道：「這個問題，正是整個事件的要點。妳與姚文泰，彭老五甚至加上我，使局勢演變成現在這等情況，起因亦不過是從這個問題上產生的……」他停歇一下，又道：「這樣講法，有點雜亂虛幻，也許妳會弄不清楚，讓我簡單地說……」他的話被窗戶打開的聲音打斷，轉眼一看，窗外站著一個蒙面人，目光炯炯，鋒利似刀，盯視著他。高青雲與他對望頃刻，虎軀微微沉低一點，突然間掣刀出鞘，「鏘」的一聲，寒光彌漫。窗外的蒙面人，被他這一股凌厲強絕的刀氣，衝得退了兩步。高青雲沉道：「閣下果然是彭春深，若是別人，最少也得退開六七步才行。」那蒙面人仍不作聲，但卻保持鷹瞵虎視之態，他無疑是在等候吳丁香的暗號，以便聯手猛攻。高青雲又道：「彭兄查看過我的確是單身來此，是以放心來對付我，其實你老兄如果早點出面，兄弟一報上名，你就無須白費工夫，到外面查看。」他以過人的才智，使用巧妙的詞鋒，務必要迫得對方開口說話不可。現在他的釣餌，便是自己的「姓名」。那蒙面人果然冷冷道：「尊駕身手高明無比，只不知是那一名家高人？」高青雲爽快的道：「兄弟高青雲，外號白日刺客。」吳丁香接口道：「白日刺客高青雲？這別號別致得很。」蒙面人卻目光閃動，顯然他聽過高青雲的聲名，也估量出他在武林中是屬於那一級的高手。蒙面人道：「不錯，聽說高兄向來獨來獨往，白晝刺人，易如探囊取物。」高青雲道：「那是外面的傳說而已，不足取信。但兄弟向來獨行其事，卻是千真萬確。因此，彭兄和這位吳姑娘如若把兄弟殺死此室之內，外間一定無人知曉。」蒙面人道：「高兄本事真不小，居然曉得兄弟身分。」說時，主動地揭去蒙面巾，現出真面目。但見他看上去只是三旬左右之人，面色白皙，眉毛長而秀氣，鼻挺目朗，竟是唇紅齒白的俊秀人物。高青雲端詳對方一眼，但覺他人品俊逸，全無橫莽武夫之氣，與那風度特佳的吳丁香真是璧合輝映的一對。他突然感到對這兩人同情起來，覺得他們在一起，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使人生不出「犯罪」的想法。他回頭瞧瞧吳丁香，益發覺得「同情」之心並沒有錯，然而在世俗禮教來說，他們卻是姦夫淫婦。吳丁香道：「喂！你瞧什麼？」高青雲道：「我若是把心中所想說出來，包管你們大吃一驚。」彭春深瀟灑地笑一笑，道：「真的麼？」高青雲道：「我剛剛在想，你們真是郎才女貌，天生匹配的一對璧人。」吳丁香已經是三十幾歲的人，只不過外表上看起來像是廿許少婦而已。因此，她事實上已經歷過人生許許多多的事，經驗豐富，雖然如此，但當她聽了高青雲之言，也由不得笑意盈顏，大是歡喜。彭春深也有所感觸，輕輕搖頭感嘆。高青雲收回寶刀，指一指牆邊的一組桌椅，道：「我們能不能坐下來，來點茶水，大家談一談，如果兩位認為有殺我之必要，兄弟當得奉陪，絕不逃遁。」彭吳二人對望一眼，他們萬萬想不到事情發展到這等情勢，看來似乎已不是一個「殺」字這就可解決的了。吳丁香首先表示同意，彭春深便躍入廳來。三人坐定之後，吳丁香一擊掌，一名小婢進來。她吩咐婢子泡茶，果然完全依照高青雲的意思。彭春深首先道：「高兄來此有何見教？」高青雲坦率地道：「有兩件事，一是請兩位指教如何能克制陸鳴宇的蠱術？」這話一出，彭吳二人都為之一驚，吳丁香差點把茶杯都打破了。彭春深極力裝出淡然的笑容，正要開口。高青雲搶先道：「彭兄，還有吳姑娘，請聽兄弟一言，那就是咱們現下所談的，句句須得是真話，切勿搪塞敷衍。」吳丁香點頭道：「這倒爽快，自應如此才好。」高青雲道：「兄弟趕著拯救一個好友的女朋友，她現下與陸鳴宇在一起。若然耽誤，她可能就變成極樂教之人了。」他提到「極樂教」之時，曾經銳利的觀察吳彭二人的表情。他們的反應，果然沒有使他失望。吳丁香沉吟了一下，才道：「高先生既然你已提起陸鳴宇和極樂教，我們便無須轉彎抹角了。只不知高先生憑什麼認為我們與陸鳴宇的極樂教有關？」高青雲本來也猜不出他們與極樂教如何有關，只知她的「媚術」，與陸的「蠱術」係屬同一種類的奇門功夫。因此，他原先只打算從吳丁香這兒，學會化解「蠱術」的法門，以便應付陸鳴宇，帶走歐陽菁而已。但現在局勢一變，竟已可認定彭吳二人，與極樂教有關係。這麼一來，他就不難推測了。他把吳彭二人的情況，迅即作一通盤檢討，結論很快就得到了。他道：「吳姑娘修習過外門功夫，來源是否與陸鳴宇有關，我不敢妄加附合。但以彭兄這般深藏不露，數年如一日，連日夜窺視在側的洛川派，都無人查悉，可見得彭兄除了須得避過洛川派的耳目之外，還有一些可怕的外敵，例如極樂教便是。」他一面說，一面查看兩人面色，接著又道：「我今日所以會來到此地，實不相瞞，乃是受姚文泰所託，來取吳姑娘性命。你們或已知道，在下是收取厚酬的刺客呢！」彭吳二人眼中都閃耀出戒備的神色，沒有說話。高青雲坦率地擺擺手，又道：「但事實上在下絕不濫殺無罪之人，例如吳姑娘，在下曾向姚文泰聲言，倘若查不到有違婦道的罪孽，便恕我不能下手。」吳丁香道：「但現在呢？」高青雲道：「現在也不能下手了。」彭吳二人都甚感興趣，也似乎暗暗鬆一口氣。要知高青雲剛才曾略略露了一手，因此彭吳已深知他的厲害。高青雲又道：「這是因為在下發現彭兄與極樂教居然有關之故，假如極樂教也想搜殺彭兄，在下就絕不能下手。」彭春深道：「高兄與極樂教竟是如此的勢不兩立麼？」高青雲道：「個人恩怨事小，武林氣運事大。如若陸鳴宇的極樂教不破，加上他身後的靠山，如正式出世的話，看來席捲天下，荼毒生靈的日子就不遠了。」

　　彭春深訝道：「陸鳴宇還有靠山麼？」高青雲道：「如果他沒有靠山，我早就與他拼出生死了，由於我的任務是對付他的靠山，是以沒有動他。」他的目光轉到吳丁香面上，又道：「洛川派已從陸鳴宇身上，查出他擅長『蠱術』之事，男人的蠱術，等如女性的媚術。因此之故，他們已認定你與陸鳴宇有關。」他說出許多內幕，經驗豐富之人，一聽而知這些話絕無虛假。因為任何人扯謊也不能扯得如此複雜曲折。吳丁香苦笑一下，道：「假如我與極樂教沒有關係，而高先生受人之託，獲人重酬，看來只好出手，把我置於死地了。」高青雲淡淡道：「我不知道，但有一點，姚文泰肯定錯了。」吳丁香道：「他那一點錯了？」高青雲道：「他們都認為吳姑娘妳，乃是淫蕩之人，但以我看來，恰恰相反，不但不淫蕩，反而是貞烈性子之人。」吳丁香一怔，道：「你明明看見彭春深在此，也作這等想法麼？」高青雲道：「不管誰在這兒，我都是這等想法。」吳丁香長嘆一聲，但同時又泛露出歡喜之意，輕輕道：「這話出自高先生之口，真是使人難以置信。」高青雲道：「我聽過姚文泰的敘述，也聽過他的師弟徐璞的描述，如果依他們的說法，則妳應當是淫視媚行，舉止笑顰皆有淫蕩之態才是……」他停頓一下，又道：「但妳誠然極為漂亮，有點超過我的想像。而最重要的，妳沒有淫蕩的態度。因此，我起先還以為妳不是吳丁香。」吳丁香微微而笑，顯然對方之言，使她十分受用。高青雲銳利似隼的目光，掃過那兩人面上，接著道：「在下左思右想，覺得事情大是不合情理，直到現在，方始想通其中緣故。敢情是因為吳姑娘修習外門媚功之事，被人得知，這麼一來，同門之人，無不心中樹立了成見，以異樣的目光來看妳。以致於在平常本是很普通的言語談笑，在他們心中，皆生出特別的意義。」他對自己的理論充滿自信的檢討一下，又道：「吳姑娘的確是麗質天生，是以那些人一旦有了成見，老是往壞的方面想，可就感到沒有法子抵拒妳的魅力了，如若在正常狀態下，妳是他們的大嫂，人人皆不敢生出邪念，便不會有奇異的感覺了。」吳丁香突然跪在地上，道：「唉！唉！高先生為我解去此疑，理應受我一拜。」高青雲連忙側身讓開，不迭的道：「吳姑娘請起來，這……這等大禮，教我如何當得？」他勸了一陣，吳丁香才起來，道：「高先生，我自家知道，我的確不是淫蕩之人。記得當年我越對他們好，他們就越發避開我，終於鬧出脫軌之事。」高青雲道：「已經過去之事，不要多想，關於我受託之事，也不能解決，只要師你們當年故智，弄個假人交差就是，妳與彭兄可以隱居在別的地方。」彭吳二人無不欣然，面色大見寬慰。吳丁香道：「說到我練的功夫，其實是一種駐顏的功夫，但的確有點邪門就是了。」她向彭春探望去，又道：「他精通蠱術，加上我們不但是舊識，又曾經有過一段感情，因此我們見面時，我一來恨姚文泰，二來念其舊情，方會與他……」高青雲擺擺手，道：「這些不要說了，因為我先是從神鉤門之人口中，探悉你們本是舊識，接著我利用一種特別方法，查出彭兄在此，相信神鉤門的裴坤亮，不久也會找到這兒來。」他的目光凝定在彭春深面上，鄭重地道：「彭兄既然精通蠱術，可見得曾被誘加入極樂教，只不知陸鳴宇的蠱術，可有破解之法？」彭春深道：「破法當然有啦！但是否有效，我就不得而知了。」高青雲訝道：「這話如何解釋？」彭春深道：「當日兄弟內受種種壓迫，外受陸鳴宇的設計拉攏，終於失足投入極樂教中。陸鳴宇親自傳我『蠱術』，並且指定好幾個女人，要我去試驗。」高青雲心知他所謂「內受種種壓迫」，是指神鉤門的掌門裴坤亮對他懷疑偵查而言。這一點他只好裝不知道，也不多問，卻道：「陸鳴宇要你泥足深陷，無由自拔，所以要你試驗功夫。」彭春深道：「正是如此，其後我到洛陽，碰見姚文泰。他委託我對付丁香這件事，你想必知道了？」高青雲道：「知道了！」彭春深道：「我受託之事，秘密萬分。甚至事先還布下疑陣，特地往襄陽走一趟，使人疑我是襄陽失蹤的。」高青雲道：「為什麼你要這樣做？你已知道今日的局面麼？」「今日的局面，我真是做夢也沒想到。但我良知末泯，已打算脫離極樂教，隱遁一輩子。」

　　高青雲啊一聲，道：「在下失言了。」彭春深道：「這事太湊巧了，無怪高兄想不到。談到兄弟決心隱遁自新之故，那是因為兄弟在白馬寺遇見一位老人家，蒙他不棄，與我暢談了一日一夜，使我豁然醒悟前非。我本打算托隱該寺，削髮出家。因此之故，預先布下疑陣，使追查我下落之人，一直追到襄陽，方始斷了線索。」他話聲略頓，高青雲便插口道：「彭兄遇見的那位老人家，我曉得是誰，但請你說下去吧。」彭春深又道：「我因曾應姚文泰在先，所以仍然來瞧瞧丁香，誰知一會之下，三生孽緣，從此結下。」現在他可要說到最重要之處了，因此高青雲振起精神，更加留心地聆聽，絕不肯遺漏任何細節。彭春深又道：「我當時也疑惑丁香是極樂教之人，是以一見之下，便施展『蠱術』，這是一種非常厲害的魔功，除了苦練而成的心靈力量以外，還借助藥物，丁香一下子就著了道兒。其後我們都後悔莫及，可是事情已生，也不能分開。因此，我便極隱秘地藏在此地，一晃眼已有四年多啦！」高青雲道：「世上之事，往往是環境情勢形成，人力顯得一點作用都沒有，真是可悲得很。」吳丁香嘆口氣，道：「假如高先生想到我們當日的經過情形，我們就大感寬慰了。」彭春深道：「這些年來，我們曾經用心研究如何破解『蠱術』之道，雖然找出辦法，但事實上，行得通行不通，還未試驗過。」他取出一個小瓶子，道：「這裡面是解藥，不論是抹在被害人鼻中，或是放在茶水內，讓他飲用，效力都相同，另外，還有一種刺激穴道的手法，須得同時施展。」高青雲接過解藥，沉吟道：「若然如此，預防之法就不困難啦！但須預先抹些解藥，再設法抵拒他從心靈發出的力量，就可無事了。」彭春深道：「正是如此，哦！對了，我時時奇怪陸鳴宇何以老是攜帶著那位女子在身邊？高兄可知道麼？」吳丁香溫柔的笑道：「你講的是那一個女子呀？」彭春深道：「那女子姓蘇。」高青雲道：「我曉得你說的是那一個，她姓蘇，名叫玉娟，丐幫之人，有些人稱她為陸夫人，可是她麼？」彭春深道：「是的，這個女子，長得雖然還可以，但以陸鳴宇的雙重身分，怎會老帶著她？而且聽說他對蘇玉娟不加管束。任她亂來。」高青雲道：「蘇玉娟已經死啦！」彭春深道：「可是陸鳴宇下的手？」高青雲：「是的，陸鳴宇曾出巨款託我下手，但我沒有理他。」彭春深道：「他一定是受不了這個女人的淫亂行為，所以殺了她。好啦！咱們不談這事，實在值不得多費唇舌。」高青雲皺眉尋思，緩緩道：「恰恰相反，兄弟認為大有談下去的價值，根據我的所知，加上彭兄所述，顯然陸鳴宇既非真心愛上蘇玉娟，而且他也不是沒有別的美女。因此，他老是帶著蘇玉娟，必有重大原因。」他停歇一下，又道：「同時陸鳴宇這個老奸巨猾，為了得以隨時隨地殺死她，所以預先布置好，故意縱她淫亂。」吳丁香道：「高先生的意思是，陸鳴宇下手殺死蘇玉娟之時，對丐幫幫中之人，有得交代，是也不是？」高青雲道：「正是此意，但他何以一直要把她留在身邊呢？我猜一定是因為她是個魔女劍派之人，所以直到魔女劍派的另一個高手馮翠嵐出現，他才殺死蘇玉娟。因為他的目標可以轉移到馮翠嵐身上了。」吳丁香恨恨道：「這個惡魔，專門蹂躪女子，馮翠嵐長得漂亮不漂亮？人壞不壞？」高青雲道：「湊巧我都認識，而且有點淵源。她不但漂亮，而且為人很正派。但妳別誤會，陸鳴宇仍然不是垂涎她的美色，而是為了另一項重要原因。」吳彭二人都聽得十分有趣，不敢出言打岔。高青雲道：「魔女劍派有一寶物，大概是專門可以克制丐幫高手，特別對陸鳴宇不利，那就是『誅心妙劍』，陸鳴宇只要用蠱術制住魔女劍派最重要的人，他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魔女劍派的主要人物，以前是蘇玉娟，現在則是馮翠嵐。所以蘇玉娟面臨淘汰命運啦！」吳彭二人總算弄明白了，但竟如此曲折複雜的內情，若非這個「白日刺客」，誰也無法弄得明白。高青雲又道：「不過現下馮翠嵐的命運如何，我也不大清楚，所以我不能寄望她代我應付陸鳴宇。彭兄，請把刺激穴道的手法傳下，兄弟就得走了，當然我得安排一下，使姚文泰以為吳姑娘已經身亡，他本不知彭兄之事，所以吳姑娘一死，他就會搬回來，不再追查此事了。」彭春深迅即把刺激穴道，以抗拒「蠱術」的手法傳給高青雲，並且向他再三致謝表示感激。要知高青雲已等如答應他兩件事，一是幫助他與吳丁香，永結連理。二是不把他的蹤跡，洩漏神鉤門得知。晚飯以前，高青雲已會見了姚文泰，向他說道：「尊夫人之事，已告一段落，從此以後，人間永遠找不到吳丁香這麼一個人……」他拿出一枚翡翠戒指，交給姚文泰。這枚戒指乃是吳丁香平日所戴之物，從不離手。姚文泰當然曉得，接過一看便表示十分滿意。他道：「高兄既然下手，可見得這賤人實有該死之罪，如此我心亦不致不安了，至於高兄的酬勞……」他一面說，一面起身把牆邊一個大櫃打開，取出一個長方形的鐵盒，雙手捧到高青雲面前。姚文泰接著道：「這兒二百兩黃金，只是一點敬意而已，但望高兄哂納，此外，高兄如有差遣，敝派上下，都可供驅策，絕不敢推辭。」高青雲沉吟一下，道：「咱們已談過條件，只須貴派全力支持，就是酬勞了，因此這一盒黃金，請姚兄收回。」姚文泰懇切道：「高兄若不嫌棄，便請收下。」高青雲搖搖頭，道：「黃金在世人眼中，誠然寶貴，但在咱們看來，卻不算什麼，如果姚兄當真想幫忙兄弟，倒是有一個辦法。」姚文泰把鐵盒放在一邊，他乃是一派領袖，閱歷何等豐富，曉得不必勉強對方收下金子，只要幫助他就行了。當下說道：「高兄的事須得兄弟效勞？」高青雲道：「姚兄的小姨子蘋兒姑娘，天生麗質，兄弟想借她一用。」姚文泰雖然沒有板起面孔，但臉色微變，道：「高兄別開玩笑。」高青雲嚴肅地道：「不是開玩笑，兄弟打算借重蘋兒姑娘的姿色，引誘那色中魔王落網。」姚文泰這才明白過來，道：「哦！可是陸鳴宇？」高青雲點點頭，道：「陸鳴宇手段高強，心計極深，想撕破他的假面具，可真不容易。說到『色誘』之法，本來也是萬萬行不通的。」他停頓一下，才又道：「若是單論姿色，武林中有幾位姑娘，都十分美貌，可惜陸鳴宇都認得，而且她們皆是武林中人，僅僅這一點，陸鳴宇就不會上鉤了。」姚文泰道：「蘋兒不會武功，反而是重要的條件了？」高青雲道：「正是如此。」姚文泰道：「她既無武功，便無保護自己的能力，咱們拿她作餌，豈不太冒險了麼？」高青雲道：「咱們如果布下陷阱，則何險之有？」姚文泰一想也對，雖說不是百分之百的保險，但只要蘋兒身份不洩露，陸鳴宇再情急也不會傷她。他點點頭，道：「蘋兒向來很聽我的話，高兄如若信得過我，何妨細細商量一下這個圈套？」高青雲既須借重他的力量，這個計劃就不能不與他磋商了。兩人一直談到華燈已上，才始結束。高青雲道：「兄弟暫時告辭，這就前赴會賓樓，看看陸鳴宇有何舉動，還有那歐陽菁姑娘，目下也不知怎樣了。」姚文泰道：「兄弟接到的報告，曾提及歐陽姑娘，她在午飯後，仍然與武當派的風火雙劍在一起。陸鳴宇的行蹤也查得很清楚，他一直與丐幫高手們在一起，不斷地聽取手下各種報告。」高青雲道：「聽起來好像準備應付一件大事似的。」姚文泰道：「正是如此，敝派之人刻已用上全力，追查一個已傳遍了洛陽的重要消息的來源。」高青雲大感興趣，問道：「那是什麼消息？」姚文泰道：「這消息說有二十多個門派，正在秘密商談『聯名』問題。他們聯名之故，乃是打算召開一項武林會議，重訂『九大門派的列名。」高青雲啊一聲，道：「武林中許多門派，都想列入『九大門派』之中，這果然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姚文泰道：「如此重大的消息，為什麼會傳遍洛陽城？高兄自然也知道，目下全國各地的武林門派，幾乎都有人趕到洛陽，因此這個消息，等如已傳遍了全國啦！兄弟感到奇怪的，便是這個消息只不過是在『聯名』階段而已，這等初步互探意思的行動，應該在極秘密的情況下進行，外人如何得知呢？」高青雲道：「既然有二十多個門派參與，這消息就不易保持秘密了。」姚文泰搖頭道：「以敝派而論，雖然不是名門大派，但在洛陽地面，總是地主。如果有這等『聯名』之事，怎會漏了敝派，高兄你說是也不是？」高青雲訝道：「原來姚兄事前也無所悉。」姚文泰道：「因此之故兄弟認為必是謠言，已派出不少人手，盡力追查來源，但不管這事如何發展，目前卻已使得所有的武林人物，更加不肯離開洛陽，人人都在等候進一步的消息，說不定這麼一來，真的會舉行一項武林的龐大會議呢！」高青雲道：「兄弟想不出這麼一個謠言，對什麼人最有利？」姚文泰道：「是呀！凡是有資格列名在『九大門派』之中的家派，這刻反而都受到現在的九大門派懷疑和敵視，說不定暗中已展開仇殺，互相削減對方的實力。至於沒有資格的門派，在這個全武林大會中，顯然得不到好處。」高青雲道：「這樣說來，不出數日，天下各派的高手，都會趕到洛陽了？」姚文泰道：「此一結果，已不必置疑，洛陽將成為有史以來武林高手最多的城市，不過這麼一來，對高兄剛才所提的計劃，卻十分有利。」高青雲道：「姚兄說得是。」

　　他起身告辭，出得街上，看看沒有可疑的人注意自己，便直向會賓樓奔去，他雖然按照預定計劃去做，但心中卻越來越感到迷惘彷徨。分析起來，高青雲的迷惘，乃是由於大局的變化而生，首先是召開「武林大會」之事，如果成了事實，則局面的演變，誰也無法預測。其次，撇開各門派的明爭暗鬥不談，單就人魔門下出世之事，這個盡得「人魔」真傳之人，不但本身非常厲害，同時還據有「極樂教」此一力量，把情勢弄得十分複雜。如果此人打算在「武林大會」中，橫行肆虐，一本過去「人魔」作風的話，他可有擊敗天下各派高手的力量，如果沒有，自然不必多說。如果有這等力量，則他高青雲就萬萬不是「對手」了。再其次是關於「阿烈」的問題，高青雲一直在幫助阿烈，使他得以逃過七派追殺之禍。可是目下問題又來了，假如阿烈在練神功之後，不但不怕七派的仇殺，反而要報復滅門之恨，情勢豈不變得十分嚴重？縱使阿烈一個人的力量，無法毀掉七大門派，可是他在受迫和忿恨之下，說不定會與「人魔」這一路聯合起來。高青雲想來想去，不論是從整個局勢看，抑是從個別的部分著眼，現下的情況，已經演變得十分複雜了。他感到自己實在無能為力，根本無法控制這等局面。甚至連阿烈這個天性仁慈俠義之人（這是他以前觀察的結論），會不會變成最可怕的殺星？他也無從忖測了。因此他不但「迷惘」，而且深感彷徨起來。他已踏入「會賓樓」中，首先看見徐璞在樓下，與幾個武林同道在用飯。徐璞一見到高青雲，馬上含笑起身，和他打招呼。高青雲頓時曉得徐璞已接到姚文泰的命令，才會有這等友善的態度。徐璞走過來，道：「范兄，一道到那邊坐吧！」高青雲拱手道謝，口中迅快悄悄問道：「陸鳴宇來了沒有？」徐璞道：「還沒有。」高青雲道：「那麼樓上有什麼人？」徐璞道：「武當派幾個人，那個歐陽菁也在其中。還有就是裴夫人和樊泛兄等另一幫人也來了。」高青雲略略提高聲音，跟他講了幾句應酬語，便拾級登樓。他一到樓上，馬上就聽見歐陽菁的笑聲，那是在第一間雅座內傳出來的，他正要過去，卻忽然止步。原來這時他感到某處有一對眼睛正在瞧著自己。他根本不知道這對眼睛在什麼地方，只不過有這麼一種感覺而已。這是他多年來苦心訓練出的一種特別感覺，由於他具有這種奇特的超人的感應力，使他避過了許多災難。他徐徐轉頭回顧，估計出這對眼睛應該隱藏的處所，當即轉身行去，堅決地走到一間雅座門外，伸手撥開門簾。裡面果然有一對凌厲犀利的目光射出來，與他打個照面。高青雲一瞧，這個房間之內坐著兩個人。這兩個人都是五六旬之間的老者，一個穿黑衣，一個穿白衣，端坐如山。黑衣老者便是凌厲地注視他的人。這兩個老者的坐姿，以及犀利堅凝的眼神，已顯示出他們精通武藝，內功造詣，極是深厚。高青雲拱拱手，道：「兩位老丈請了。」那白衣老者只頷首為禮，黑衣老者則站起身，抱一抱拳，道：「壯士有何見教？」高青雲道：「請恕我直率唐突，敢問老丈何故注意每一個上樓之人？」他問得如此乾脆坦白，的確大出對方意料之外。黑衣老者不禁一怔，露出思索的神情。可見得高青雲這一記「單刀直入」的攻勢，實是不易招架。亦恰如他殺人的手法，乾脆俐落，去來無跡。黑衣老者終是經驗豐富之人，略一思忖，便道：「壯士問得好，只不知閣下對於被人注視之事，何以如此重視？」他雖是反問，但口氣已不否認曾經「注視」之舉。高青雲道：「因為在下身處險境，時時刻刻皆有被人陷害暗算的可能，因此之故，非得步步為營不可。」他也算是回答了，其實內容空泛，真假莫測。黑衣老者道：「既然壯士賜告，老漢也不妨奉聞。那就是因為我等想找尋一個人，故此不肯放過任何人物。」高青雲微微一笑，道：「如果在下猜得不錯，老丈們所找之人，分明已經在掌握之中，何須節外生枝？」這話一出，連一直端坐不動的白衣老者，也不禁皺皺眉頭。黑衣老者的驚訝，更是見諸形色。高青雲又道：「說也奇怪，在下所要慎防的人，正是老丈們也十分顧忌的人。這等事老丈們難置信吧？」黑衣老者道：「壯士本是爽快的人，何不直說出來？」高青雲道：「在下怕只怕隔牆有耳。」兩老者馬上閃過警惕的神色，白衣老者迅即貼耳壁上，凝神聆聽。之後抬起頭來，連連搖動。黑衣老者道：「你放心吧，隔牆無耳。」高青雲才放低聲音，道：「兩位老丈可是冀北歐陽府中的人？」黑衣老者點點頭，道：「是又如何？」高青雲道：「在下自信不會走眼，剛才一見之下，已經十分竊喜，因為在下正苦於無人可以助我搭救歐陽姑娘。」黑衣老者哦了一聲，道：「她沒事呀！」高青雲道：「表面看來沒事，其實她已中了暗算。」白衣老者拂衣而起，沉聲道：「這話怎說？」他雖是口問此事，但行動上和神態間，已清楚地告訴對方，如果他是胡說，定必有苦頭吃。高青雲當然不怕，但他卻須取得這兩名歐陽府的高手合作，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所以並不惡言相向。他徐徐道：「在下當然大有根據，據我所知，歐陽姑娘心靈已經受制於人，對方施展的，乃是外門奇功中至為陰毒厲害的蠱術，這等功夫，料老丈們必也聽聞過。」黑衣老者道：「若是蠱術，壯士可有破法？」白衣老者也愕然坐下，收回敵視的態度。高青雲道：「在下剛剛費盡心機氣力，總算找出了破解之法，但是不是當真有效，尚未可知。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他這樣說法，反而得到老江湖的信任。只因大凡江湖越老之人，越發深知世事奇幻多變，一件事未曾試驗以前，最好抱存疑態度。黑衣老者道：「原來如此。」他伸手指一指白衣老者，道：「他是歐陽無間，老漢歐陽無阻，尊駕高姓大名，可許賜知？」高青雲把大局看得清清楚楚，曉得自己與敵人公開一拼的時機已經接近，無須過度小心持秘密了。因此他坦然道：「在下高青雲，為了對付強敵，不得不喬裝改扮，藏起本來面目。」那兩名老者都睜大雙眼，打量這位名震天下的白日刺客。如果高青雲沒有喬裝改扮，他們一定可以猜認出他的來歷。黑衣老者道：「原來是高兄，失敬得很。」高青雲道：「老丈好說了，早聞歐陽家三大將，乃是當世奇人，有驚世駭俗的絕藝。只不知還有一位曾在開封露過面的歐陽無懼老丈，何以不在此地？」歐陽無阻道：「如果有需要的話，馬上可以找到他。」高青雲擺擺手，道：「這要看兩位的仲裁了，在下所知的，便是歐陽姑娘實在是處於極大的危險之中，假如她不是與武當雙劍在一起，相信早就有人向她下手了。」他略一停頓，想了一下，又道：「除了陸鳴宇，為了極樂教的秘密，一定要向她下手之外，事實上他已下手了，其餘與化血門查家有怨的七大門派，也大都想對付她。因為她是查公子的朋友，這一點諒兩位自然已查明白了。」歐陽無阻道：「是的，目下雖然有武當雙劍在場，別人不好意思怎樣，但事情逼急了，還是會伺空隙下手的。」高青雲道：「在下索性奉告一些秘密，那就是陸鳴宇與人魔沙天桓有密切關係。人魔的嫡傳門人，想必已與陸鳴宇在一起。而在下則是奉命對抗人魔的弟子。在下如若贏了，人魔沙天桓只好仍然銷聲匿跡。在下不幸失敗了，那就只好任他橫行。連逍遙老人也沒奈何……」歐陽無阻無間二人，聽了這話，都大吃一驚。高青雲又道：「歐陽姑娘的安危，與查家公子有關，在下既是查公子的朋友，便不能不關心她。再說，她的對頭陸鳴宇，原是我的對頭，這樣解釋，兩位可能滿意麼？」歐陽無阻道：「這一點我們都曉得了。」

　　高青雲取出一個瓶子，倒出一點藥末，又說出如何刺激穴道之法，最後道：「現在當務之急，就是趕快破去陸鳴宇的蠱術，最好讓歐陽姑娘躲起來，以免鬧得天下大亂，可是她一定不肯躲起來。」歐陽無阻道：「她只要不是碰上這等無形無聲的侵害，我們總可盡力保護她，高兄請放心。」高青雲道：「好吧，在下可就不必見她了。」他拱拱手，轉身欲行，穿白衣的歐陽無間突然道：「高兄且慢。」高青雲回頭道：「還有什麼指教？」歐陽無間道：「冀北歐陽家從來不能無功受祿，這一點務請高兄見諒。」高青雲訝道：「老丈拒受在了的贈藥麼？」歐陽無間搖頭道：「那也不是，只不過不能無功而受而已，假如老漢能夠為高兄做點事，就不是無功受祿了。」高青雲知武林中有些家派，規矩古奇，無法勉強。因此他也不多說，凝眸尋思如何讓他們代做一點事情。

　　他還未想出計較，歐陽無間已道：「老漢論武功倒也有限，但有一項專長，或者可以派上用場。」高青雲深知歐陽府三家將本是江湖異人，由於某種因緣，才變成歐陽府的家將。因此他們的絕技，必甚驚人。他當下表示非常重視，道：「老丈請說。」歐陽無間道：「老漢擅長視聽之術，若是要探聽機密談話，以及窺測一些藏身在隱秘中的人，敢說易如反掌。」高青雲頓時發覺這兩項專長，真是太管用了，連忙道：「好極了，在下定須請無間老丈相助。」歐陽無間直到這時，已確知高青雲真是了不起的人材，最難得的是一口一聲「老丈」又自稱「在下」，處處皆表示對他們的尊重，這等胸襟和誠意，教人無法不替他賣命出力。他道：「至於我這位兄弟無阻，也有一項專長，大概可與高兄比美，那就是他擅長穿戶入室之術，縱是銅牆鐵壁，密不透風所在，也能進出自如。所以我們的名字，一個叫無阻，一個叫無間。」高青雲道：「像兩位老丈的奇技絕藝，真是叫人感到驚異不已，只不知還有一個無懼老丈，擅長什麼絕藝？」穿黑衣的歐陽無阻答道：「他練成了返魂術，具有不死神通，舉凡水火木土，兵刃拳腳，以至世上百毒，常人所無法忍受的，他都罩得住，縱然暫時死去，但不須多久，便能返魂復活。因此，他名無懼。」高青雲點頭道：「在下記得也聽過有這麼一門奇功，可是想不到能夠拜識，真是三生有幸。既然老丈們惠然賜助，在下原本擬定一個計劃，就更為妥善完美了。」洛陽城表面上還是那麼寧謐，但三日來，從全國各地已有不少武林知名之士趕到，顯然暗流激盪，將有重大的事件發生。高青雲已試探過公開露面，由於目前形勢大轉變，對付化血門查家的七大門派，因為要應付本身的危機，無形中對「血羽檄」案已淡下來。所以居然沒有人對高青雲加以太多的注意。要知各地武林各家派趕到，便是證明前此醞釀召開天下武林大會的謠言，已經漸變為事實。這個大會的主要目標，是重行擬定「九大門派」，因此，雖然強大如少林武當等家派，也不敢稍有輕忽。其他的家派，自然更是小心翼翼地準備，免得招致被「刷」下來的恥辱。在榜外的家派而言，凡是有資格的，卻無不摩拳擦掌，希望可以擠入「九大門派」之列。光大門戶，傳譽武林，都在此一舉了。此外，凡是具有相當實力的家派，都被「極樂教」的消息所震驚，無不忙於徹查內部看看有沒有人已投入極樂教。各家派既然受到外憂內患的侵擾，對於搜捕阿烈之事，自然而然就淡了下來。於是，高青雲便得以展開計劃。歐陽菁已經離開洛陽，據說是她父親親自趕到，要她走的，所以洛陽城已消失了這個美貌少女的倩影。第四日的中午過後，洛川派的姚府，不斷有客人上門。這些客人，不用說都是武林中知名之士。他們皆是收到洛川派掌門人姚文泰具名的請帖，雖然是晚飯，但交情有淺有深，關係夠的人，或者是名望身份特別的人，都可以提早一點到姚府去。因為人人都想早一點與姚文泰談談，觀測一下大局。在武林人心目中，姚文泰的大宴武林同道，乃是最合理之舉。放眼洛陽群豪，雖然有好些人比姚文泰更有名望和地位崇高，可是都不便出面邀宴。而姚文泰以地主姿態，首先召集一次雛形的武林大會，事實甚有必要。因此，不但凡是接到請帖的人，沒有不赴宴的。甚至有些沒有請帖的，也設法藉詞走一趟，探探行情。所以還未到申時，姚府已有近百賓客到達。

　　姚文泰把兩進大廳打通，極為寬敞。可是業已顯得相當擁擠，場面熱鬧之極。高青雲也是早到的人之一，他密切注意每一個人，設法弄清楚來歷底細。可是他到後來也沒有法子細加觀察，不過他一點也不擔心，反而暗暗竊喜。因為這麼一來，別的家派亦同樣感到無法觀察。事實上高青雲已出動了歐陽無間和歐陽無阻，分頭監視觀察。高青雲深信任何家派，也派不出像他們這樣的三個人，因此，人家是真真正正的遺漏闕失。而他這三人，再加上洛川派的種種資料，必能把所有的客人的來歷，弄得一清二楚。陸鳴宇到達時，聲勢赫赫，跟他來的丐幫高手，多達七名。但皆是正正式式的丐幫長老，沒有可疑之人。所謂可疑之人，是指不具丐幫身份，而與陸鳴宇在一起的。那一定是「人魔」的手下，高青雲並不怕人魔其他手下，只想早點查明那一個是他正式的對手。兵法上說的「知己知彼」，實係至為重要的原則。洛川派的人，悉數出動，接待來賓，因此，高青雲和歐陽無間無阻等，很容易就掩蔽了真身份。九大門派之人，都不矜持作態，皆在申牌以前抵達。這些門派的首腦人物，由姚文泰親自招呼，在另一座小廳坐談。陸鳴宇在外面大廳內與好多相識的人周旋過，這才由姚文泰親自帶領，往那間小廳行去。他們經過一條長廊，踏入一座院落時，嘈雜的人聲，已經漸漸聽不見了。這座院落種植著許多花卉，及各式各樣的盆景，布置得極為幽雅，頗足觀賞。陸鳴宇游目一瞥，忽然停步。姚文泰指指那些花卉，道：「幫主敢是對此道大有偏愛麼？如果有那些看得入眼，兄弟自當奉贈。」陸鳴宇搖搖頭，道：「假山那邊是什麼所在？」姚文泰和他的一個門人，都愕然望去。而丐幫一個跟隨著陸鳴宇的中年人，馬上露出戒備之狀。這個丐幫高手，近年來在江湖上甚為著名，姓顧名章，外號錦衣丐，一直跟隨陸鳴宇，很少離開的。這一回陸鳴宇北上，顧章沒有露面，直到現在才出現，不問可知必是陸鳴宇派他去做機密的任務。姚文泰道：「假山後面，乃是院角，舖著草地……」陸鳴宇淡淡一笑，道：「咱們過去瞧瞧如何？」姚文泰顯然甚是納悶，點頭道：「好呀！」他當先行去，領著眾人，霎時轉過假山，但見那一角舖滿茵草的院子，站著一個女孩子，怔怔地望著他們。這個女孩子長身玉立，面如春花，年紀在二十以下，眼睛轉動之間，既美麗動人，又甚是純真可愛。陸鳴宇喔了一聲，道：「原來有一位寶眷在此。」姚文泰疑惑地瞅住美貌少女，道：「這位小姑娘不是敝宅之人。」他的門人舉步上前，客氣地問道：「姑娘是跟誰來的？」那美貌少女似乎有點慌張，用於向牆邊一指，吶吶道：「我……我是隔牆的……」姚文泰眉頭微微一皺，轉向陸鳴宇道：「原來是鄰家的小姑娘，想是見敝宅熱鬧，所以從那邊角門溜進來了。」陸鳴宇微笑道：「今日的洛陽城，可說是精英薈萃，藏龍臥虎。這位姑娘，雖然瞧來不懂武功，但還弄個明白的好，說不定是那一位高人帶來的孩子。」姚文泰道：「既是如此，不妨一試。

【第六章】

　　他向門人打個招呼，那個洛川派的好手，突然出手向那美貌少女的咽喉點去，指力勁厲，一聽而知。那美貌少女反應甚是遲鈍，直到對方閃電般縮回手指，才始向後退，口中發出低低的驚呼聲。這時，任何會家從她的反應，以及身形步法間，都可瞧出她絕對不曾練過武功。陸鳴宇欣然一笑，道：「果然是鄰家女子，咱們倒是有點大驚小怪啦！」姚文泰陪笑道：「幫主說那裡話來？這等蹊蹺情況，自應查個明白。」他們轉身行去，鄰院就是那座小廳了。錦衣丐顧章在眾人見禮寒暄時，便溜了出去。他極快的轉到那座假山後面，只見那個美貌少女，還未走開。她一見有人來，馬上以手掩胸，做出受驚之狀。顧章堆起笑容道：「姑娘休得害怕，我特地來陪妳回去的。」美貌少女定眼看他一睛，見他相貌堂堂，衣服華麗，不似是無賴窮漢，這才放心地舒口氣。她道：「我就住在隔壁又隔壁的巷子裡。」顧章道：「妳打那兒進來的呀？」美貌少女道：「我早上就來了，因為這兒的一位春鶯姊姊，明兒就出嫁啦！」顧章道：「哦！妳是來與她敘一敘的？但這兒的客人越來越多，妳還是回去的好。我陪妳走過去，免得又有別人詢問。」那美貌少女既歡喜而又不好意思地道謝過，便領先行去。

　　鄰院果有一道角門，可通鄰家的後花園，不遠處則又有一道沒有上鎖的後門，可以通出巷子。她一走出那巷子中，頓時透出一口大氣，好像是從樊籠著飛出的小鳥一般，動作和表情，都十分可愛。錦衣丐顧章雙目灼灼地欣賞著她，沒有半點顧忌。這使得那美貌少女羞赧起來，反而不敢看他。顧章柔聲道：「小姑娘妳貴姓名？」美貌少女道：「我姓丁，名寧。」顧章接著問道：「妳家中還有什麼人？」丁寧道：「只有我的寡嫂和兩個侄子。」顧章道：「那麼妳們如何過活呢？」丁寧道：「這一年來，都靠找死去的大哥遺下的一點錢過活，所以我正想返回故鄉，但我嫂子不願意。」顧章訝道：「原來妳們不是本地人，但為什麼妳嫂嫂不願回籍？她有法子撐下去麼？」丁寧垂首不語，過了一陣，才道：「我們鄉下沒人可依，反而這裡還有一個朋友，時時接濟我嫂嫂。」顧章走了一輩子江湖，何等老練，這時一聽便知，點頭道：「我明白啦！妳嫂嫂已經另外找到男人，而妳卻不願看見這等情事，所以想返家鄉，對不對？」丁寧微微頷首，霎時變得十分憂鬱。顧章道：「我可以幫妳的忙，讓妳回去。但我沒有時間送妳，只能送妳盤纏，只不知妳獨個兒可敢上路麼？」丁寧一聽對方不能送她，只能送她盤纏，可見得他並非存心不良，頓時大為放心，露出感謝的神情。她道：「我嫂子現在根本不理我，有時十天八天都見不到他們。我日常做些女紅，還可以養活自己。」顧章哦一聲，道：「這樣說來，妳離開了，她也不曾知道，亦不會管妳的閒事，對不對？」丁寧點點頭，輕輕嘆息一聲。顧章實在沒有不相信對方的理由，尤其是與她走了這一段路，已察看清楚她的的確確不懂得武功。他迅速回望一眼，巷子內外都沒有人影，當即伸手一拍，丁寧嬌哼一聲，身子軟軟的倒在他的懷中。顧章對這個失去知覺的美女，看都不多看一眼，一隻手抱著她，另一雙手從身上拏出一個疊起來的布袋。他的動作非常利落迅快，一望而知已純熟萬分，不曉得已做過多少遍了。但見他把布袋揚開，一下子就將這個美女裝了進去，讓她像個煮熟的大蝦般屈曲起來，此外，還拿出幾根可以伸縮的扁薄鋼條，每根都拉直，長達三尺以上。他把這些鋼條塞入布袋內，把布袋支撐開。之後，他提袋而行，此時任何人單從外表看，怎樣也瞧不出這個大布袋之內，竟裝著一個活生生的女人。他迅快出巷，走到另一條街道上，將布袋交給一個壯漢，看他去了，這才回轉身，悄然返回姚府。在姚府中，客人門陸續前來，使場面更為熱鬧。錦衣丐顧章小心翼翼的在各處走動，直到親眼看見洛川派的高手們，包括姚文泰在內，都沒有離開過，才始停止觀察，去向陸鳴宇報告。高青雲已在暗中業一一看過「九大門派」赴宴的首腦人物。這些人無一不是享有盛名，地位甚高之輩。他並不感到驚訝，因為今日洛川派的款待武林同道，等如是以地主身份，召開一個小型的武林大會。因此各門派，包括有心覬覦「九大門派」名位的門派，都是盡其所能，精英盡出，等候事情的發展。可是他默計竟沒有一個人，足以贏得「人魔」沙天桓的傳人時，心中不免暗暗失望，感到自己既孤單，同時責任也益形重大了。他從嚴密布置好的通訊網中，恰恰得知有關「丁寧」被擄之事、並且得知現在已由改扮男裝的歐陽菁和歐陽無懼，正在暗中監視敵人，兼且保護「丁寧」的安全。當下大感欣慰，悄然退入密室中。他在密室中，仍然可以看得見大廳內的情況。不久姚文泰也抽身來到，一見面就道：「事情進行得如何了？」高青雲道：「陸鳴宇已經有一隻腳踏入咱們的陷阱中了。」姚文泰面上反而添上憂色，道：「這真想不到呀！」高青雲道：「什麼事想不到？」姚文泰道：「我意思說陸鳴宇，以他這等縱橫一時的梟雄人物，如何這般容易落網呢？你不會覺得太容易麼？」高青雲笑一笑，道：「太容易？姚兄，請問你洛川派豈是輕易如此與人全面合作的？蘋兒姑娘的姿容，豈是隨便找得到的？何況還須有許多條件配合？老實說，如果她不是姚兄至親，兄弟斷斷不敢用她作餌的……」他停歇一下，又道：「以陸鳴宇這等人的本事，不難使任何女人真的愛上他，因而吐露咱們的計劃。但蘋兒姑娘須得為你考慮，便不易動情了。」姚文泰搓搓手，終於說出心中焦慮，道：「她的安全可有問題？」高青雲道：「沒有問題。現在已有兩名高手，暗中保護著她。要知陸鳴宇唯一的弱點，就是『好色』，咱們把握著這一點，加上種種極合適的條件，所以他才會這般容易入彀。現在看來咱們定下的其餘兩個計劃，都不必使用了。」姚文泰道：「目前咱們的困難，是如何能在恰好的關頭，帶領天下的名家，及時趕到。當場揭穿陸鳴宇的假面具。」高青雲道：「只要事情沒有變化，相信在酒席擺好以前，就可以揭穿他的猙獰面目了。」姚文泰沉吟一下，才道：「本來我不大相信陸鳴宇會如此急色大意，但第一步已經恰如咱們計算中，可見得此人的玩弄女性，乃是極深的癖好。目下離入席尚有個把時辰之久，他有充裕時間，去蹂躪過蘋兒，才回來入席。」

　　高青雲道：「是的，只等九大門派中，與化血門有關的七派首腦，開始商談之時。其他的人，均須知趣走開，陸鳴宇定必趁這空隙，前去向蘋兒姑娘施暴。」姚文泰道：「那麼現在咱們只好等待啦！」他出去之後，高青雲就靜等七大門派開始密商的消息。等了一陣，正在心焦，忽然有個中年人奔入來。這個中年人乃是洛川派中，至為精明能幹之人，乃是組成通訊網的核心份子，是以知道密室的秘道。這個中年人道：「高老師，外面傳來緊急消息，是屬於第一級。」敢情連這個中年人也不知道消息內容，因為高青雲已用暗號，代表了各種情況。傳遞起來，也特別容易。高青雲吃一驚，那中年人立刻道：「可要通知別人麼？」他要通知的自然是姚文泰，高青雲點點頭，道：「好，請火速通知貴掌門人，不過這個消息，與蘋兒姑娘無關，你別太著急，以致被人瞧了出來。」那中年人頓時不緊張，過即出去。高青雲也從一道側門行去，他假扮姚府家人，是以進出都不惹眼。他很快就行出大街上，與一個小販說幾句話，便又趕快走去。轉入一條橫街，街角屋檐下，有個漢子把擔子放在旁邊，正在歇息。高青雲經過他身邊猝然一指點出，那漢子猝不及防，應指跌倒。這時橫街上沒有行人，高青雲揭開那擔子的筐蓋，但見筐內只有一把長刀，當下伸手挾起那漢子，丟入屋內。他再向前行去，根據情報，前面這一段已沒有敵方放哨之人了。他走到另一條街道的轉角處，便停步不動。轉眼間便出現一個年輕人，從右方的街上踏步行來，此人步履矯健，背插長劍，一望而知乃是武林中人。他一拐彎，恰好與高青雲打個照面。高青雲裝出老實的樣子。那年輕人一點也沒注意他，逕自從他身邊掠過。高青雲等他走了數步，才冷笑一聲。那年輕人戛然止步回頭望來，高青雲也轉回身子，雙目如電，瞪視對方。四道閃電似的目光碰在一起，都是那麼強烈銳利，因而使人覺得生像刀劍相交，火花迸射。雙方對瞧了頃刻，高青雲冷冷地道：「查公子，你意欲何往？」那年輕人一怔，敢情他正是阿烈，當下應道：「你可是想管一管？你是誰？」高青雲道：「查公子的武功就算是足以擊敗天下高手，但以你的警覺性而言，武林中盡多奇才異能之士，足以在你大意行過之際，施以暗算。」他仍未透露身份，阿烈有點不耐，道：「你剛才為何不試一試？」高青雲淡淡道：「天下事，若是件件皆要試過，才始得知結果，則恐怕一輩子也做不了幾件，就含恨以歿了。」阿烈皺起眉頭，道：「你要不是很像我一個朋友，我必定沒有這麼好的耐性與你說話。」高青雲問道：「我像那一個？」阿烈道：「你很像高青雲兄，當然不是說面貌像，而是有他那種味道。」高青雲帽子一掀，把假眉毛等拿下，呵呵笑道：「不只是像，我簡直就是呀！」阿烈甚為高興，也笑道：「你這是幹什麼？」高青雲道：「你是問我何故喬裝麼？」阿烈道：「是的。」高青雲道：「說來話長，總之我正忙著對付陸鳴宇。」阿烈歉然道：「對不起，我沒工夫幫忙。」高青雲心中叫聲不妙，道：「你忙什麼？」阿烈道：「我身上負有血海深仇、好不容易碰上他們都在一起，如何可以放過機會？」高青雲道：「他們橫豎跑不了的。」阿烈道：「如果被他們散去，固然捉起來吃力，且也不易一一找到，最重要的是我不能當著天下武林名家面前，報仇雪恨。」高青雲道：「你等我辦完事才動手行不行？」阿烈道：「你急什麼？」高青雲道：「我須要這些人，作為見證。」阿烈道：「哈！作為見證，我可要通通殺死他們呀！你敢是忘記了吧？他們如若全都死在我手底，還能見證麼？」高青雲越聽就越覺得嚴重，要知他費了無窮氣力，加上機緣湊巧，才趕上了這等場面。然而阿烈一從中攪亂，整個計劃就得告吹。何況他這刻正是分秒必爭，時機緊急，已沒時間與他細細討論。他發急起來，不禁提高聲音，道：「不行，你得讓我動手。」阿烈道：「高兄，我查家闔門血仇，恨大如天，你好意思妨礙我動手麼？」高青雲不禁一怔，心想他的話可也沒錯，而且他辛辛苦苦，練就神功，豈僅僅只為了自衛？當然要報仇啦！他苦惱地嘆一口氣，道：「查兄弟，你有所不知，如果你破壞我的計劃，便又有一個純潔善良的少女，毀在極樂教主手中。」阿烈道：「除非你把詳情告訴我，否則我不予以考慮。」他說得十分堅決，高青雲不禁急得直跺腳，道：「我現在就是沒有時間呀，況且你該不該大肆屠殺七大門派之人，還是值得考慮的問題。」阿烈面色一沉，道：「高兄終於露真心話了。」高青雲道：「什麼真心話？」阿烈道：「你分明要使緩兵之計，讓我先別動手，你把七門派之人放走，是也不是？」高青雲惱道：「絕對不是，我可以賭咒。」阿烈見他光火，反而不好意思了，道：「你不必賭咒，但既然你沒這等用心，何必又提到該不該殺死他們之言？」高青雲道：「你別誤會，七大門派之人並非不可殺，而是須得分清楚，不可波及無辜。例如北邙派的宋不毒，便是死在兄弟手中的，豈是通通不可殺之意？」阿烈的情緒比較緩和了一點。道：「但高兄難道要我放過這個機會，不在天下名家面前，為我化血門查氏一家，報仇雪恨麼？」高青雲道：「唉！這件事若要說得清楚，起碼得費上大半個時辰。哦！對了，這樣好不好，你馬上去與歐陽菁姑娘，還有那位梁大叔會面，他們有足夠的時間，把我的計劃和苦心都告訴你。」阿烈搖搖頭，道：「怕是怕我聽完之後，再也找不到七大門派的首腦人物了。」高青雲道：「他們不會馬上散掉，我可以保證。」阿烈忖思一下，道：「高兄的話，自是算數。只不知裴夫人已死在高兄刀下沒有？」高青雲心頭一震，迅如電光石般忖道：「如果我說她末死，他一定追問其故，又須囉嗦好久，不如哄他一哄，就說她死了，諒他目下還未知道。」當下應道：「她焉能逃得過兄弟的利刀。」阿烈搖搖頭，道：「剛才我問過一個人，得知她尚未死。」他銳利地盯住對方，又道：「這個人就是歐陽府的家將，諒他不會騙我。」幸而高青雲是個老練江湖，是以神色絲毫不變，迅即應道：「是的，他沒有騙你。」阿烈訝道：「那麼你又說她逃不過你的利刀？」高青雲道：「我的意思說有把握取她性命，但問題是我沒有理由殺死她，因為她沒有加害令慈。」阿烈怔了一下，道：「這話可是當真？」高青雲道「我又不是傻瓜，怎會平白放棄獲得各門派寶物的機會？」阿烈道：「唉！你這一招，把我的心完全攪亂了！」高青雲道：「恕我沒有時間陪你了，你快去與歐陽菁姑娘會面，便知一切，目下切切不可露面，壞了大事。」他接著說出一個地點，不等阿烈回答，決然扭頭便走，迅快向姚府奔去。假如阿烈跟來，他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但他深信阿烈必定先去問個明白，是以當機立斷，掉首逕行。果然阿烈沒有跟來，他一邊走一邊重新化裝，不過心情並不因阿烈的不跟來而疏鬆，因為他可以想像得到，阿烈報仇之時，將掀起何等樣的巨大風波。而他的報仇雪恨，事實上大有商榷餘地，並非天公地道之事。這是因為阿烈的父親，行淫積孽，各門派無不恨他入骨，兼且他把各派的鎮山之寶都弄到手中，犯了各派大忌，方才引起滅門之禍。換言之，查家之禍，真是咎由自取，豈能完全怪責別人狠毒？但他沒有時間與阿烈談論這些，眨眼間已奔到姚府，方自入門，馬上接到報告，得知陸鳴宇剛剛從後門悄悄離開了。

　　且說這時阿烈已來到一處，但見門樓矗立，府第深閎。根據高青雲所說，此處就是極樂教的臨時巢穴了。他繞宅疾行一匝，沒有發現任何守衛之人，心中不禁起疑。暗想若是極樂教的臨時巢穴，怎會沒有崗哨暗樁？但高青雲明明說的是這兒，並且舉出一些特點，無不相符。因此，他可以確信自己有沒有找錯地方。目下叫做既來之則安之，總得進去瞧瞧。他一直潛行到內宅，這才看到燈光人影。那是從一間上房透射出來，另一邊的房間，亦有燈光。他不必迫得太近，單憑驚世駭俗的視聽之能，就曉得了房間內的動靜，同時連房外的動靜也全知道了。他繞到院落右方的花架下，但見一條人影，匿藏在前面的黑暗中。別人也許看不清楚，但阿烈夜間視物，與白晝無異，是以不但把那個人的服飾看得清楚，並且連他是誰也曉得了。他迫近一點，以內力迫聚聲音，變成一束聲波，傳向那個夜行人耳中，道：「阿菁，我是阿烈，別駭一跳。」那個人影身子仍然震動一下，可見得她對他的出現，甚感意外。她旋即回過頭來，向他張望。阿烈躍到她身邊，伸手擁抱她，輕輕道：「聽說妳來了這兒，我趕快就來。」他發現歐陽菁的反應十分冷漠，同時也沒有回答。他想了一下，又道：「這兒可是極樂教的巢穴？」歐陽菁生硬地道：「你自己不會瞧一瞧麼？」阿烈也不頂撞或再詢問她，只簡短地道：「好，我去瞧瞧。」他正要移動，歐陽菁突然抓住他的臂膀，道：「你來此只是為了查這件事麼？抑或是找你的梁大叔？」阿烈停止任何動作，輕輕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問題，但我來此，實在是為了妳。」歐陽菁低哼一聲，道：「如果我不在這兒，你有別的去處麼？」阿烈道：「當然有啦！妳不曾忘記我是個負有血海深仇的人吧？那些仇人們，正集聚在姚府呀！」歐陽菁沒有作聲，阿烈又道：「高青雲兄告訴我妳在此地，我便趕來，打算先跟妳談談。」她的手指鬆了許多，道：「你等辦完一切才找我，我不在乎，反正你已丟下我好久了。」這些話雖然不太友善，但她的聲音卻柔軟了不少。阿烈輕嘆一聲，道：「我當時是行不由己，非馬上修練武功不可，否則我不但性命難保，而我查家滿門血恨，也從此永埋黃土了。妳叫我怎麼辦呢？」歐陽菁道：「你總是有道理的。」阿烈伸手再攪住她的腰肢，道：「妳很怪我麼？」這回她很快就倒在他懷中，送上香唇。一吻之後，似乎一切誤會都從此冰釋，用不著再說什麼話了。阿烈首先開口，道：「這兒到底是什麼地方？」歐陽菁道：「我瞧不是極樂教的巢穴。」阿烈訝道：「何以見得呢？」歐陽菁道：「極樂教高手雲集，人才濟濟。這兒如是臨時巢穴，定要設有嚴密守衛，但我卻看不見有人。」阿烈道：「對極了，我亦有同感，不過妳現下這麼一說，我倒是想出一些可以解釋的理由。」他停歇一下，以便整理腦中的念頭，才道：「第一，極樂教中之人，泰半是各家派的好手，現下各家派都有首腦人物在此，所以他們必須留在姚府。第二，此地只是陸鳴宇自己私人的地方，並非臨時巢穴。第三陸鳴宇沒想到此地會派上用場，所以不作布防。第四，也許是他認為布防會惹人注意，反而洩露了機密……」歐陽菁連連點頭，道：「有理，有理！」阿烈道：「高兄說有個女孩子被擄至此，他打算利用這件事，當眾揭穿了陸鳴宇的假面具，對也不對？」歐陽菁道：「這倒是事實，高青雲原來是專門對付人魔傳人的，他查出這個魔星，與陸鳴宇是一路的，所以迫得陸鳴宇現出真面目時，那個魔星也不能不出現了。據他說，這個魔星很厲害，相信武功會強勝過他，但他多年苦修武功和歷練世情，為的就是對付這個魔星，以挽天下武林同道，所以他非幹不可。」阿烈道：「我不管這些閒事，現在，只好等他完畢，我才對付那些仇人們。」歐陽菁道：「那七大門派現下實力之強，無法估計，你何不等他們分散了，才再以逐個擊破呢？」阿烈搖頭，道：「他們實力再強，我也不在乎，如果他們能殺死我，則我在死之前，他們七大門派最少也得消失了五派。」歐陽菁吃了一驚，發現問題嚴重得遠出她意料之外。阿烈眼中射出仇恨的火花，又道：「如果必要的話，我或者會利用那個『人魔』的弟子的力量。」歐最菁柔聲道：「你報仇是應該的。」阿烈道：「這是滅門血恨，豈能不報？」歐陽菁道：「只怕那魔星不肯與你合作呢！」阿烈道：「為什麼？他既不是維護公理正義之人，只要對他有利，豈有不幹之理。」他緘默下來，心中反覆念誦自己這幾句話，尤其是「公理正義」四字，大是使他感到驚心動魄。過了一會，歐陽菁道：「你在想什麼？」阿烈道：「我突然覺得自己是個兩手血腥的壞人。」歐陽菁道：「我覺得你一點兒都不壞。」阿烈道：「現在雖然還不是，但事情發生以後，就是一個大壞蛋大惡人了，唉！」歐陽菁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頰，道：「你本是個好人，所以想到要做壞事，便感到十分痛苦了。」阿烈道：「但我為了復仇，又不得不如此。」歐陽菁道：「是的，七大門派之人，如能捨命聯手，你就不能不找尋外援。」阿烈振作一下，道：「好，任何事情反正都會結束的，咱們且不想它。」他們沉默了相當長久，阿烈忽然推推歐陽菁，作個手勢。歐陽菁頓時會意，與他一起轉到另一處。轉眼間一道人影奔來，甚是矯健迅疾，此人到了房門燈光照射得到之處，才始慢下腳步，還拂一拂身上長衫。這個人歐陽菁可熟了，原來就是不折不扣的「極樂教主」李天東。雖然他仍蒙住口鼻，但絕不會瞧錯。他進房後，兩個女子走出來，都分別隱匿在院落內的黑暗中。目下即使是天下無雙的高手，也休想走到房門而能不被她們看見。阿烈比比手勢，歐陽菁點點頭，目送他捷逾鬼魅躍出去。不一會工夫，他已回來，向她點首示意。「我已點了她們的穴道。」歐陽菁也用傳聲道：「你有何打算？」阿烈道：「我去房門邊瞧瞧，有機會就收拾這廝。」歐陽菁道：「你終於變心意啦！」阿烈道：「我只是想利用他。」他無聲地走到房門前，從洩出的燈光的縫隙，向內窺視。雖然視野受到限制，但他已把房中情景看到大部份。他除了用眼睛看之外，加上極尖的耳朵，便足以把模糊的景象，湊合成鮮明清晰的畫面了。現在他看見「極樂教主」李天東，正在向一個坐在椅中的少女注視。那個少女長得美貌純潔，也在看他。她的表情似乎甚為迷惘，過了一陣，她道：「唉！起初我還以為你是壞人，心裡怕得很。」阿烈一聽這話，便感到不對了，忖道：「就算李天東長得很英俊好看，妳也沒有理由認為他是『好人』啊！」此是反証立論之法，由於李天東之人，乘夜綁架她來此，已顯示存心不良。而現下她未見任何證據，居然說他不是壞人，可見得情況古怪。李天東伸出雙手，柔聲道：「妳放心，什麼都不必害怕。」那美貌少女站起來，乳燕般投入他的懷中。李天東撫摸著她的秀髮、面頰以迄玉臂，後來這雙手又輕撫她的腰肢，往下就移到她的臀部，動作猥褻。但那少女一點也不反抗。阿烈轉身走到歐陽菁身邊，傳聲道：「奇怪，那女孩子好像中了魔似的。」歐陽菁道：「不中了魔才怪呢！」她隨即把自己也被陸鳴宇「迷」住之事坦白說出來，最後道：「我當時忽然感覺到他是個仁慈可敬之人，便不肯向他口出不遜，那個少女既不懂武功，又見識少，自然更被迷惑了。」阿烈道：「原來如此，單從這一門功夫看來，李天東就是陸鳴宇無疑啦！這個可惡的傢伙，得修理他一下才行。」他轉身回到房門前，運起神功，把聲音束聚如線，直向那美貌少女耳中送去，他先只是哼了一聲。但這用神功迫出的哼聲，已如利箭般，把那美貌少女扎得身上一震。阿烈看得清楚，馬上傳聲道：「咬他！」他以沉著的，充滿信心的聲音，連說數次。李天東的手恰好捏她富有彈性的臀肌，美貌少女如受催眠般，突然間狠狠的一口咬去，李天東痛得啊的低叫一聲。本來以李天東的武功造詣，若然有備，那個少女再咬幾下，也咬不疼他。但他恰在淫念大起之際，冷不提防，不但極疼，而且胸前的肌肉也被咬破了，沁出鮮血。他立刻發怒，把她推開幾步。那美貌少女似是突然從夢中醒來一般，愣愣地望著這個男人。敢情對方一疏神，心靈的控制力便全消失了。阿烈連忙用傳聲向她道：「姑娘，我是來幫忙的人，妳得趕快裝出被他迷住的樣子才行，別人馬上就趕到啦！」那美貌少女面色劇變，向門外望來。但幸而李天東正在扯開衣服，檢視傷勢，是以沒有看見。到他抬頭之時，那美貌少女向他朦朦朧朧的微笑著好像對剛才咬他之事，全無所知，正在等他去摟抱取樂。李天東怔一怔，隨即上前，伸手一勾，把她摟在懷中，問道：「妳愛我麼？」美貌少女點點頭，耳中聽到那股神秘聲音指示，便道：「我愛你……」李天東道：「唔！這才是我的小乖乖……」他在她胸前摸了一下，又道：「把衣服脫掉……」美貌少女為之一愣，李天東的手指馬上發出真力，罩住她的穴道，那少女已柔聲說道：「我聽人說，都是男人動手的，為什麼你不像別的男人呢？」李天東頓時收回真力，冷冷一笑，道：「有意思極了，但妳聽到的話，不是真的，許多女人都是自己脫衣服，有時還替男人脫呢！」這時莫說未經人道的美貌少女，不知怎麼辦好、即使是聰明機智的阿烈，也大是彷徨難決。但她又在等候他的指示，這使得阿烈無法再行遲疑，只好馬上發出指示。美貌少女含羞道：「真的麼？好吧，但我先方便一下，在那兒呢？」李天東道：「在床後不是有便桶麼？」她盈盈轉身行去，才走出數步，阿烈突然舉手叩門，沉聲道：「李教主，化血門查某求見。」李天東一怔，但已中止了撲向那美貌少女之念。這正是一如阿烈所料，那「化血門」三字，使他生出錯覺。他回頭冷冷道：「這道木門難道還阻得住查兄麼？」阿烈道：「在下倒不打算與教主直接會面，因為教主武功不比等閒，隔了一道門，逃起來對我方便些。」李天東道：「查兄為了說這些話而來的麼？」阿烈道：「這個自然不是，在下只是感到天地雖大，竟似乎無立足之地，所以打算請教主幫忙，向七大門派尋仇。」這幾句話對方十分聽得進，但他是什麼人物，當然不會輕率行事，當下略加考慮，才道：「查兄可是與歐陽姑娘到過敝宮的那一位麼？」阿烈道：「正是區區在下。」李天東道：「假如本人助你，你何以為報？」阿烈道：「教主開出條件來，只要我辦得到，即可成交，但當然在下也有一個條件，也望教主答允。」李天東不由感到奇怪，道：「你亦有條件？」阿烈道：「其實也算不了條件，只不過瞧瞧你的真面目而已。」李天東道：「我並沒有求你合作，你別忘了這點。」阿烈道：「是的，但我們談得攏的話，請問我到底與誰合作？你這副面目既非真的，別人也可以冒充啊！」李天東微笑一下，道：「冒充倒不致於，但你的顧慮，卻也不假。」阿烈道：「教主如若答應，在下就推門而入了。」李天東道：「好吧！請進來。」阿烈推開房門，但見李天東站在房間當中，而那美貌少女卻在裡面一點的地方。只聽李天東吩咐那少女道：「妳且到裡間坐著。」那美貌少女兩眼不離阿烈，揣忖那神秘聲音，是不是這個俊秀少年發出的。一面移步後退，終於隱入裡間。李天東沉默了一陣，兩人都聽到那少女落坐時，椅子發出細細「吱吱」聲響。而這陣聲響，並不停止。這顯然是那少女心中不安寧，是以身體時時扭動。但這麼一來，李天東不必眼見，也能知道她還在房內。他這時才開口道：「本座的條件，你只怕不易答應。」阿烈道：「那是什麼？」李天東道：「假如你要本座幫你誅殺七大門派之人這很容易，你須把這七派的失寶給我，作為酬勞。」阿烈道：「果然不難，也甚值得。」李天東道：「可是你如果要瞧我的真面目，你就非加入本教不可了。當然你的地位，一定高過旁人甚多。」阿烈道：「我入教有什麼規矩？」李天東道：「別人入教，只在一個規矩。但你入教，卻多了兩條。」阿烈道：「教主如肯賜告，在下自當恭聆。」李天東道：「第一點，你把柳飄香交出來。第二點，本座指定一個女人，你須與她燕好。第三點服一顆藥丸。」阿烈道：「除了第一點我明白之外，後面的兩點，我一點不懂。」李天東道：「本座要你姦淫一個女人之故，便是使你犯了淫行，此後永遠無法後悔，當然這個女人務必是你不能與她結婚的。」阿烈哦了一聲，道：「我懂啦！」李天東道：「第三點所提到的藥丸是本座使你不敢叛變的保證，此藥服後，有諸般好處，其中有兩種最重要的功效是：一、本座可以使你完全變形。二、你的情欲，將強於你的理智，可以毫無忌憚的去做那『快樂』之事。」阿烈沉吟一下，道：「此藥如此厲害，難道人家都不會設法消解藥性麼？」李天東仰天冷笑，道：「如若可以消解，那就不算稀奇了。」阿烈道：「這樣說來柳飄香也服過這等藥物了？」李天東點頭道：「她雖是服過藥物，但不是這一種。」阿烈道：「我必須馬上答覆你麼？」李天東道：「你可是打算找人商量？」阿烈搖頭道：「我才不敢告訴別人呢！」李天東道：「好，你自家考慮考慮。」他們沉默了一陣，李天東又道：「其實你加入本教，對你有百利而無一害，要知你目下仇敵遍天下，不能沒有一股巨大的勢力支持……」阿烈道：「我知道。」李天東道：「況且本教講究的是如何獲得快樂，一切世俗上的拘束，均可不顧，這一點對你有何損害？」阿烈道：「我當然也想快樂，不過……」李天東道：「不過什麼？難道你還講仁義道德麼？」阿烈道：「那倒不是，我只是想，縱然擊垮七大門派，但結下的仇讎，其實更多。因為，我還是不能公開露面。」李天東道：「你加入本教之後，自然能公開露面。」阿烈訝道：「這卻是何緣故？」李天東道：「本座替你製造一種身份，不就行啦！」阿烈唔了一聲，看來大為意動。李天東實在渴欲吸收這年輕高手，增加實力，因此不免稍微心急，考慮就沒有平日那麼周全了。他慫恿道：「你如能報了血仇，還有什麼損失呢？」阿烈咬咬牙，道：「好，我吞服了藥丸，你就把真面目給我瞧。」李天東道：「這個自然，因為你已是本教的人了。」阿烈伸手，接過一顆宛如荔枝核大小的藥丸，放在鼻子嗅了一下，但覺香氣濃郁，似是能令人昏昏欲醉。他目下早已不是「吳下阿蒙」，是以一嗅之下，已大致曉得這等藥力功效，以及服下後有何反應。他既知反應如何，自然不會露出馬腳了。所以他放心大膽地納入口中，嘓的一聲，嚥下腹中。李天東哈哈一笑，伸手在下巴一扣一撕，剝下一副人皮面具，露出本來面目，赫然正是陸鳴宇。到此高青雲的推測，業已證實，可惜的是阿烈不能作為證人。那七大門派，也不能采信他的証言。阿烈服過「仙曇花露」，萬毒不侵，所以那藥下肚，半點兒感覺也沒有。但他卻皺起眉頭，掩住小腹。他詢問地看了對方一眼，道：「好像又熱又疼……」陸鳴宇點點頭，道：「這正是反應，不足為慮。」他的神情變得十分輕鬆，又道：「現下第一步，你得遵照命令，找一個對象發洩一下。本座認為神鉤門的裴夫人不錯，等會你不妨拿她發洩情慾。」阿烈道：「唉！我已感到慾火熊熊啦！」陸鳴宇道：「等一下，你的身份還未解決。」阿烈望住他手中的人皮面具，耳中還聽到裡間椅子的聲響，突然舉步行去，大有慾火焚身之意。陸鳴宇道：「那個女孩子暫時動不得，目下還屬本座的禁臠。」阿烈嘆口氣，停下腳步，突然道：「讓我瞧瞧這面具行不行？」陸鳴宇道：「這又有何不可。」隨手遞給他。阿烈伸手去接，竟沒接住，那張人皮面具，輕飄飄的掉在地上。同時之間，陸鳴宇連退兩步，怒目而視。原來他突然感到幾經暗勁，襲向經脈穴道，顯然是對方有意擒拿他的手腕，是以急急縮手躍退。阿烈面色一沉，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陸鳴宇冷冷道：「別來這一套，本人眼中不揉沙子。」他蓄勢運功，任何時間都可以出手攻敵。因此，阿烈空自想撿起腳尖前面的人皮面具，卻抽不出工夫。要知這張人皮面具，關係至為重大，如果落回陸鳴宇手中，以他的才智武功，定能湮滅證據，設法逃脫。這是因為「丐幫」勢力浩大，陸鳴宇乃是幫主身份，如若拿不到確鑿證據，動輒便有「門戶之爭」的危險。所以如果陸鳴宇弄回人皮面具，又及時逃掉的話，以後再要抓他的小辮子，那實在是難之又難的事。這刻陸鳴宇既不肯罷手，阿烈亦不放鬆，雙方對峙了片刻，陸鳴宇冷笑道：「查思烈，你以為自己還能活上多久？」阿烈道：「這是我自家的事，用不著你擔心。」陸鳴宇道：「你只有一炷香，記住。」阿烈道：「一炷香之後，我馬上倒斃呢？抑是像柳飄香那樣，變得十分醜怪，而且有陣陣令人欲嘔的臭味？」陸鳴宇道：「像她一樣，但比她更慘。」他既然說出「一炷香」的時限，可見得他目下不急急動手，分明是在拖延時間，待對方毒發倒地。阿烈面色變了一下，道：「這話可是當真？」陸鳴宇道：「當然是真的。」阿烈突然泛起一抹寬慰的微笑，道：「陸鳴宇，你今日可說是惡貫滿盈啦！」陸鳴宇可以不相信對方的話，卻不能不重視他那寬慰的表情。顯然他突然間握到了勝算，方會如此。他皺皺眉，道：「這話怎說？」說話之時，暗暗運功聚力，一面查聽，同時準備出手。阿烈道：「對付你這等第一流的惡人，若是沒有一點神機妙算，如何使得？你以為我傻得當真會吞下那顆藥丸麼？」陸鳴宇對這話倒是不信了，因為他親眼嚴密監視對方嚥下的，如果他還能夠施展手法，那麼他也不能不服氣。因此，他暫時中止撲擊突襲，道：「既是如此，你把藥丸拿來我瞧瞧。」阿烈微微一笑，道：「使得。」他目光仍然盯住對方，接著高聲叫道：「高青雲。」叫聲甫歇，房門「砰」地巨響一聲，完全倒下。不問而知乃是有人用絕強的拳掌之力把房門擊坍。門口有人厲聲道：「高青雲在此。」阿烈突然揮掌遙拍，「呼」的一聲，一股強勁無比掌力，挾著炙人肌膚的熱氣，疾向陸鳴宇攻去。陸鳴宇在這等前後猝然受敵的情況之下，雖是一代魔頭，也不由得心頭大震，猛可竄起，身形側飛之際，已瞥見阿烈迅快撿起人皮面具。外面的天色已經變得暗暮，視線稍感朦朧。但從洞開的房門望出去。除了高青雲的身形之處，外頭還有影影綽綽許多人影。他們紛紛掣出兵刃，是以光芒打閃，使人更瞧得清楚。陸鳴宇是何許人，這一瞥之下，已曉得外面那些人影，皆是各門各派的高手，這個判斷，是根據兩種因素而來的。一是高青雲把那些人找來，好作為證人，所以一定得是各門派有身份之人不可。二是這些人數目不少，但居然能毫無聲息地迫近，自己仍毫無所覺，雖說自己被阿烈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但這些人也須得是一流高手，方能不讓自己警覺。這兩個理由加起來，就獲得無可置疑的判斷了。

　　高青雲仰天大笑，道：「陸鳴宇，你想不到吧？」陸鳴宇眼見阿烈已奪去了人皮面具，證據落入手中，曉得問題嚴重，今日的局勢，已不易扭轉。但他乃是一代梟雄，當世的魔星，他沒有那麼容易認輸的，當下已在心中迅速決定了一項栽贓之計。這是因為阿烈的身份，甚為特別，是以大可運用，反正這張人皮面具，並沒有寫上他的名字。他微微冷笑，道：「想不到什麼？」高青雲道：「本人和各大門派的主腦人物，都及時趕到此地。但你大可放心，這些名家們可沒有極樂教的人。」陸鳴宇對高青雲，甚至外面那一群高手，都不甚忌憚。因為高青雲的武功，他已考究過，其他的名家，若是以一敵一，他也敢與任何人挑戰。他最感到畏懼的，竟然是在他後面的阿烈。由於他剛才施展出「化血神功」，攻了一掌，使他得知厲害，但也唯有此人，方足以與群雄相抗。因此，他只要「栽贓」之計能夠成功，則天下這一陣大亂，便夠人瞧的了。他哼了一聲，道：「高青雲，這個姓查的人，可是你的朋友？」高青雲道：「你不必節外生枝，現在天下群雄畢集，為的只是得知你是不是極樂教主，暫時不談別的。」陸鳴宇感到這個高青雲實在不易對付，如果他再拿阿烈的身份作話題，便馬上失去了一幫之主的身分了。現下他還須極力扮演這個幫主的角色，所以他不得不改變進攻的角度，使別的門派之人，看不出破綻。他道：「好吧，咱們不談化血門查家的問題，不過本人鄭重指出一點，那就是關於極樂教主是誰，本人亦想查明。」他停歇一下，又道：「高兄不反對吧？」高青雲嘲聲道：「當然不反對啦！你說認為是誰吧？」陸鳴宇道：「是化血門查家這一個未死之人。」阿烈站在裡間的門口，這時禁不住長笑一聲，道：「是我麼？你未免太抬舉我了。」高青雲道：「陸鳴宇，你這一手反打一耙之計，休想得逞，我們大伙兒在外面，已聽見你與查公子的對話了。」陸鳴宇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當下哦了一聲，轉眼向外面望去。但除了較遠處的屋頂圍牆上，有不少名家高手外，在近處的，只有武當的風火雙劍程玄道和何玄叔，少林一山大師，七星門的掌門人任遠，鳳陽神鉤門的裴坤亮等數人而已。這數人皆是一派主腦人物，若然他們出頭證實他陸鳴宇是極樂教主，天下之人，就實在很難不信。換言之，他當務之急，只是對付幾個人而已。至於丐幫之人，雖然沒有一個露面，但那四大長老，定在較遠之處，利用「千里潛窺」之術監視一切。因此，他如能把這幾個名家矇騙對付過去，丐幫幫人，一定也墜入彀中，根本不足為慮。

　　他定一定神，淡淡道：「高青雲，你屢次侮辱本人，但本人念在你的動機，光明正大，是以不予計較。你我之間的過節，連今日在內，一併等事後才算帳。」高青雲：「你說得再好聽也不行，你就是極樂教主李天東。」陸鳴宇道：「本人和查思烈，孰是極樂教主，現下變成你的責任了，因為本人原是主動暗下偵查之人，既然形勢變化，只好稍避嫌疑。」他把冷冷的目光，從高青雲面上移開。當即變得很友善，逐一落在門窗外諸人面上，還向他們頷首為禮。高青雲道：「厲害，厲害，無怪極樂教在你主持之下，多年來竟不為世所悉。錯非閣下這種心機才智，別人豈能辦得到？」陸鳴宇道：「單是心機才智，恐怕不能證明吧？」高青雲道：「這只是一個反証，那是說，以查公子這等歲數，以及他的出身，絕對沒有法子創設極樂教的……」程玄道首先插口，道：「高兄請說下去。」裴坤亮接著道：「陸幫主可反對麼？」陸鳴宇笑一笑，道：「請。」他聽了這兩人之言，第一個反應就是這些各門派的主腦人物，都沒有聽見自己和阿烈的對話。這是最為重要的一點，他一直密切注意這個問題，假如他與阿烈的對答，已經被他們聽見，則一切狡辯，均屬多餘了。那程裴二人的話，表面上似乎與他們聽見與否，全無關連。但陸鳴宇何等精明，一聽之下，馬上曉得他們都沒聽見，起碼沒有聽清楚。不然的話，他們根本不需要再發掘任何證據。高青雲道：「還有那張人皮面具，查公子是從他手上騙過來的。這張人皮面具，我敢擔保必定是李天東的面貌。」陸鳴宇道：「也許上面還有標誌可以證明是本人之物，但本人卻不承認……」這一下大概攻倒了高青雲，他楞了一下，旋即一笑，道：「陸鳴宇，別忘了我們還有證人？」陸鳴宇道：「是那一個？」雖然他心中曉得是那一個，而這一點他也算計過了。高青雲道：「就是那個女孩子，她自然能夠指証是你。」陸鳴宇鎮靜自信地點點頭，道：「那就叫她出來好了。」門窗外面的幾位名家高手，一面分析雙方的對答，一面鑒貌辨色，直到現在，還感到不能遽定陸鳴宇之罪。要知化血門查思烈的行蹤，甚是秘密詭異，雖是曾經發動了關洛道上所有的江湖同道，極力搜索，仍無所得。加上他身懷血恨，定必仇視武林中人。而他查家對女色方面的聲名又不佳，假如他是「極樂教主」，也不算得稀奇之事，唯一值得考慮的，就是他的年紀心機和財勢，似乎不易創設這等邪教。當然武當派風火雙劍，對阿烈並不懷疑，甚至天風劍客程玄道應當挺身而出，為阿烈辯護才對。可是目下關涉重大，一個不好，就變成門戶之爭，而不是僅有幾個人在談論「是非」，若是不牽涉到「丐幫」，程玄道早就可以挺身作証了。再者，程玄道老謀深算，為人持重。他的挺身而出，必須能完全使人不懷疑他會是極樂教之人，方可發言。因為根據種種證據，極樂教中，已網羅了無數各門派的高手。況且高青雲，尚未詞窮，他根本不必插嘴。

　　高青雲考慮了一下，道：「陸鳴宇，你似乎很有信心呢！」陸鳴宇道：「既無虧心事，何懼之有？」高青雲道：「好，請她出來。」蘋兒在裡間聽見外面的話，當下在門口出現，但被阿烈所阻，不能出來。她怯怯地道：「可是傳叫妾身麼？」高青雲大聲道：「妳別出來，就在那兒講話便行了！」蘋兒點點頭，含羞地偷視了門窗外面諸人一眼。高青雲道：「姑娘，今日的局面，關係甚大，甚至有些人的生死，都捏在妳手中，所以妳定須實話實說，才不會害死了好人，放走了壞人，妳明白麼？」蘋兒點點頭，道：「妾身明白啦！」高青雲道：「妳是被誰帶到此處的？」蘋兒搖搖頭，道：「不知道。」高青雲道：「是一個不在此屋的人麼？」她點點頭，道：「是的。」在場之人，無不屏息靜氣，看這一幕還有什麼奇特意外的發展，因為現下一上來，她的話就令人大大感到奇怪了。高青雲道：「好吧！且不說那個帶妳來的人，我且問妳，可有人企圖對妳非禮麼？」蘋兒點點頭，應道：「有」高青雲道：「是那一個？」蘋兒指指陸鳴宇道：「是他。」高青雲道：「那麼妳心中願不願意呢？」蘋兒一怔，道：「當然不願啦！」高青雲道：「謝謝妳了。」隨即縱聲大笑，道：「好，陸鳴宇，你還有得狡辯麼？」陸鳴宇心中大是疑惑，因為這個少女，分明已中了他的蠱術，何以不受他的指揮而作出不利於自己的供詞呢？但他終是一幫之主，當代奸雄。因此仍然冷靜如故，徐徐環顧眾人一眼，這才開口說道：「本人首先聲明，這件事使我甚感困惑，似是步步陷入一個嚴密的陷阱中。不過本人未甘束手，仍要反擊一下。」他停了一下，才問蘋兒道：「請問這位姑娘，當時本人穿著的，可是這一身衣服？」蘋兒可真有點害怕，不敢看他的眼睛，輕輕應道：「是的。」陸鳴宇道：「請姑娘瞧一瞧，本人當時是這副樣子麼？」蘋兒望了他一眼，道：「不是。」陸鳴宇道：「這樣說來，你之所以能認得出是我，只不過是這一身衣服，而不是認得我的樣子了，對不對？」蘋兒道：「對。」陸鳴宇道：「假使有人穿了與我一樣的衣服，戴上那副面具，你能不能認出來不是我呢？」蘋兒一怔，道：「我不知道。」陸鳴宇道：「本人抵達之時，眼見妳在一個人的懷中，當時的情況，分明顯示妳並無不願之意，換句話說，妳被那人抱住，並不拒絕。現在妳回想一下，當時妳的心中，可曾有掙扎拒絕之意？妳只需回答我有或沒有就行了。」他雙眼炯炯，泛射出一種異樣的光華，蘋兒只碰觸了一下，馬上心情迷惘起來，不由自主地道：「沒有。」陸鳴宇緊迫一句，道：「妳說妳沒有拒絕反對之意，是也不是？」蘋兒道：「是的。」陸鳴宇回過頭，向那幾個高手望去，沉聲道：「諸位聽得清清楚楚，她既不能確定是本人，同時她心中亦沒有不願之感，這是整個事件中的大漏洞。若是將此案移上公堂，縱然抓住了那個真犯，但也只能控以誘姦之罪，不能認為是『強姦』，這其間的差距，有十萬八千里。何況事實上這是一個陷阱，非常巧妙的陷阱。」他戛然停口，讓眾人去思索。

　　高青雲道：「這位姑娘中了蠱術，當然不會反抗啦！」陸鳴宇道：「當然啦！也許用的是迷藥。總之，她所以到此，任人擺佈，必有道理。」高青雲道：「雖然兄弟明知你精蠱術，但這等功夫，難以證明，所以我不打算提出來指責你，我再問你，你是丐幫幫主，並且在姚府中與主要門派的首腦人物會談，何以暗中溜掉，到了這個地方？」大家都認為陸鳴宇必難找出可以令人置信的理由，而且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陸鳴宇一答不上了，就不必任何證據，即可定案。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面上。他從容自若，冷靜如常。高青雲冷冷道：「陸鳴宇，你可別妄想突圍逃走啊！」

【第七章】

　　此言一出，人人都覺得此言甚是，忙忙戒備。陸鳴宇笑一笑，道：「你放心，我不會落入另一個陷阱中的。」他這話也大有道理，假如他奪門而逃的話，豈不是證明他正是「極樂教主」麼？雖然如此，眾人仍然小心戒備。本來在那邊牆頂屋脊的各門派高手，這刻又有數人，悄悄掩近，使門窗處封鎖線的聲勢，大大增強。陸鳴宇冷靜道：「本人何以會悄然到了此處，這個問題，任何人也只能猜中一半。」他的話乃是向外面的人說的，因為現下形勢已漸漸擺明，如果他不是「極樂教主」，那麼阿烈和高青雲，就脫不了關係。所以他以一種被高青雲陷害的姿態發言，甚合情理。他又說道：「諸位猜得中的是，本人必是得到別人通知，方能找得到這個地方，猜不著的部分現在待我說明……」此人雖然是萬惡不赦的惡魔，但言談舉止，卻不可否認具有從容懾人的威儀，與一幫之主的身份甚是相稱。他的目光轉回來，凝視著高青雲，又道：「本人精通相法，善觀氣色，早先在姚府中一見此女，便知她有一場災厄。因此暗中指派一名弟子，跟蹤她的下落。回來向我報告。本人倒沒想到這會是個『圈套』，便悄然來了。」他面上淡淡而笑，但目光卻盡是挑戰意味，望住高青雲。現在他曉得自己已占了上風，因為他這一番理由，既能自圓其說，同時最重要的是能迫使對方不能利用這個女子作證人。關於這一點，原因有二：一是假如這個女子是高青雲之人，他在未能反證明他自己和阿烈的清白時，不敢說穿，否則便變成高、查和那女子合謀，陷害丐幫幫主了。二是「相法」之學，自古已有，乃是屬於玄妙學問，不能實據證明。他憑藉這一點，就可撇開這個女子的關係了。高青雲露出佩服的神情，一翹大拇指，道：「硬是要得，你這等機智辯才，已難有敵手了，以我猜想，若然我要你提出那個奉命跟蹤的弟子時，你可以隨時提出十個八個。」他仰天一笑，用手勢阻止對方發言，又道：「當然我不必多此一舉，而你也決計不會自動提出十個八個弟子出來之理，是以咱們目下不談這個……」陸鳴宇冷冷道：「本人的行蹤，皆可得而稽考。因為本人身負重任，隨時須與敝幫之人聯絡之故。但高兄和這位查兄，行蹤隱秘，行徑有殊常人，即使是『極樂教』的首領，也不足為奇……」他也以牙還牙，用手勢阻止對方發言，淡淡一笑，又道：「以本人的看法，極樂教主不一定只有一個，既然是用人皮面具，誰都可以冒充，高兄只怕也脫不了關係。」

　　阿烈聽到此處，實在忍不住了，勃然大怒，喝道：「陸鳴宇，剛才你明明與我談條件，要助我對付七大門派之人，而我則須加入極樂教。但目下卻不敢承認……」陸鳴宇泛起微笑，轉頭看了他一眼，道：「別胡言亂語。你明明利用這個圈套，使本人與武林各位高人名家發生爭端，好讓你從中取利，報復血仇。」他特地提起阿烈報仇之事，至少使七大門派之人，心中動疑，同時又須考慮到被阿烈乘虛而入的問題。這一招果然大大奏效，外面不少人的面色已經變了。武當風火雙劍程玄道何玄叔一看情形不對，當即由程玄道開口道：「陸幫主，這位查施主決計不是極樂教主，貧道當日失陷在極樂宮中，全伏查施主鼎力施救的。」他的身份極高，大有一言九鼎之勢，是以眾人一聽，心中的疙瘩先減了一半。陸鳴宇道：「以程真人的清望道行，定必不合極樂教的需要，人家把真人你放走，亦不為奇。況且其時高青雲可曾與真人在一起麼？」換句話說，阿烈可用救人的姿態出現，因為還有一個高青雲，可以充當極樂教主。華山梅庵主接口道：「現在關鍵就在這副人皮面具上，似乎誰都可以做極樂教主呢！」身軀高大，滿面紅光的裴坤亮插口道：「程真人保證查公子不是極樂教主，必定大有憑據。如果程真人肯講一點點出來，大家就更安心啦！」此人乃是一派掌門，而且是列入天下武林九大門派之中的，果然才智經驗，都大有過人之處。程玄道道：「既然裴大俠這麼說，貧道就提一點證據。當日貧道陷身之時，極樂教使用女色，加上極樂教的法寶，對付貧道。全靠查施主利用一種藥物，使貧道發癢，抵消了對方的手段。」他停歇一下，又道：「這種藥物，還是歐陽菁姑娘給他的，這是人証。說到極樂教的宗旨，既是淫亂邪惡，則該教之人，何惜貧道的數十載苦行？反過來說，應當以毀去貧道的道行為快才對，再者，極樂教本是守密，希望把我們得知秘密之人，全部殺死。是以絕無故意釋放貧道之理……」外面人人默然，都在尋思程玄道之言。陸鳴宇毫不介意，道：「本人雖然遭受侮辱，但在事情未澄清之前，不擬談恩怨報復問題。高青雲你如若提不出有力證據，本人便暫時撇出是非圈外。」他這番話包括兩個意思，一是他等別人管不了之後，他才伸手了斷這件事，二是他打算離開這個房間。只要高青雲提不出證據，他便可以揚長離開，誰也不敢插手攔他。當然剩下來就是阿烈與七大門派的問題，同時高青雲也脫不了身，因為他目下反而惹上嫌疑了。眾人的目光，頓時都集中在高青雲的面上。這位以「刺客」之名，震動武林的高手，面色冷漠如常，正如陸鳴宇一樣，誰也看不透他的內心。

　　阿烈實在替高青雲想不出還有什麼證據，可以扳倒陸鳴宇的，不由得大為著急。他本來說過不管此事，但到頭來，還是捲入漩渦中。他著急的神情，落在那些武林高手眼中，頓時對高青雲大大不利。因為在場只有他是高青雲的朋友，對他的事，知道得多。阿烈既然著急，可見得高青雲必定提不出有力證據了。高青雲讓這緊張的情勢繼續了好一會，才冷冷道：「我當然有證據，足以證明陸鳴宇就是極樂教主。」陸鳴宇哼了一聲，道：「那就拿出證據來。」高青雲道：「你若是不以本人之言為然，只不知你敢不敢自縛，以示清白？」他明知陸鳴宇不會答應，但趁這機會迫他一下，也是好的。陸鳴宇縱聲而笑：「想我陸鳴宇出道至今，歷經風浪，誰也動不了陸某一根汗毛，高兄縱有蓮花妙舌，亦決計不能使陸某自縛受辱。」他停歇一下又道：「假如高兄想借這個法子，使陸某不能親手擒下你，更是癡心夢想之事。」高青雲道：「咱們已說不少話，相信已有些人等得不耐煩了，現在本人拿出證據……」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銀瓶，托在掌心，讓四下之人看清楚了。這個銀瓶，外型普通，實在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而且體積不大，縱是裝滿了最貴重之物，也值不了多少錢。所有的人，包括陸鳴宇在內，實在看不出這個小小銀瓶，有什麼古怪，如何便會是揭開「秘密」的憑據？高青雲道：「銀瓶之中，裝盛著一種藥液……」陸鳴宇插口道：「有毒沒有？」高青雲道：「沒有毒，也無色無味。」陸鳴宇道：「這樣才好，我真怕你服毒自盡呢！」高青雲冷冷的瞅住他，道：「你仔細聽著，這一瓶無色無味，也沒有毒性的藥液，雖不值錢，但卻有一種驚人的神效，能夠揭穿大奸大惡的假面具。」他的目光迅速向門窗外的高手們掃瞥了一眼，又道：「為什麼我說它能揭穿假面具呢？就是因為這瓶藥液，如果塗在壞蛋的面上，馬上就呈現出一片烏黑色。」沒有一個人答腔，包括陸鳴宇在內。雖然大家都曉世上盡多可以變色易容的藥物，但高青雲顯然不是這意思。此外，他當然也不是說，這等藥液，真的能因一個人的心地而變易顏色。所以內情如何，最好還是等他說出來。高青雲又道：「在場的諸位前輩和朋友，俱是當代名家高手，無疑皆知人皮面具如何戴法。這便是說，凡是戴人皮面具之前，必須塗上一種藥液在面上，方能黏緊。不過上佳的人皮面具，這種敷面藥液也精良講究，隨時揭下，面上不留一點痕跡。」他露齒一笑、卻有一種森冷的殺機。眾人都明白了，但仍不作聲。高青雲道：「但不論那人皮面具的敷面藥液是多麼精良，只要曾經用過，我手中的藥液，就可以使之現出痕跡。」天風劍客程玄道立刻道：「好極了，貧道願自告奮勇，供高施主一試。」高青雲道：「謝謝程真人。查公子，你怎麼說？」阿烈朗聲道：「我自然要試的。」高青雲和其他的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陸鳴宇面上，現在關鍵就在他身上了。高青雲道：「陸鳴宇你呢？」陸鳴宇神色絲毫未變，淡淡道：「我怕什麼？」高青雲可不由得十分佩服這個傢伙的老練鎮定，心想這種人，不到最後一刻，還是絕不肯承認失敗的。他首先道：「查公子，請你挑選一個人，為你先塗上這等藥液。」阿烈全不遲疑道：「好，我請房中這位姑娘動手。」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窈窕美貌的蘋兒身上，阿烈趁這時候，用千里傳聲之法，向高青雲問道：「你的藥液可是真的？」高青雲搖搖頭，表示只是空城計而已。但他的神色態度，已顯示他極有信心，認定陸鳴宇不敢嘗試。阿烈迅速的傳聲道：「我猜你必是用假藥液，所以才問你，你得知道，極樂教中，有一個醫道蓋世，精通藥性的人，便是怪醫齊唯我。陸鳴宇定必深信此人手段無人可及，認定你的藥液對他無可奈何。因此你決唬不倒他……」高青雲微笑地把銀瓶拋給蘋兒，心中卻震驚得無以復加。因為「怪醫」齊唯我，名震天下，在醫藥之道中，實是宇內無雙。他用不著多想、也曉得阿烈的推測，百分之百的準確。換了自己是陸鳴宇，在這等情形之下，也一定寄望在齊唯我妙絕天下的手段，認為他的敷面藥水，必與一般的不同，所以膽敢一試高青雲的藥液。假使高青雲拿出來的藥液，真有這種妙用，倒還罷了，至少也可以試上一試。但事實上那個銀瓶中，只是普通的清水而已，只要對方敢試，他就黔驢技窮了，高青雲只不過賭對方不敢嘗試。誰知陸鳴宇另有所恃，勢必與他賭這一下，高青雲一念及此，如何能不心急如焚和大大震驚呢？只見蘋兒用纖指蘸了瓶中的水，抹在阿烈面上。人人都屏息靜氣的看著，陸鳴宇也不禁瞪大了眼睛。阿烈高聲道：「你這藥水當真沒有毒麼？」高青雲道：「你覺得怎麼啦？」阿烈道：「好像涼颼颼的。」高青雲目光轉到陸鳴宇面上，只見他神色仍然不變，深心之中，頓時隱隱泛起「失敗」之感。程玄道高聲道：「輪到貧道，是也不是？」高青雲道：「陸鳴宇，你不反對吧！」陸鳴宇淡然道：「我為什麼要反對？」高青雲笑一笑，道：「你可有興趣聽聽這瓶藥液的來歷麼？」陸鳴宇道：「沒有興趣。」高青雲換上冷冷的口氣，道：「很好。但你對怪醫齊唯我的信心，未免太強啦！」陸鳴宇表面上似乎沒有一點反應，然而那個擅長窺看別人心中情緒變化的高青雲，卻已發現他眼中的光芒，稍有變化。但他深知以陸鳴宇的才智和經驗，絕對不會輕易動搖信心的。因此，他心中仍然充滿了「失敗」之感。這時程玄道也擦過藥水，面上顏色，毫無變化，他沒有回到門窗處，卻站在阿烈那邊，顯然另有算計用心。高青雲道：「陸鳴宇，輪到你啦！」陸鳴宇冷冷道：「你對本人如此無禮，將要感到後悔。」高青雲道：「這句話才像樣子。」他說得情真意切，絕不是隨口道來。阿烈終是年少好奇之人，忍不住問道：「像什麼樣子？」高青雲道：「像人魔沙天桓門下的口吻。」陸鳴宇饒是當代梟雄，陰沉老練，但聽到對方提及「人魔」之時，也是禁不住大為震動，皺眉凝眸。他迅速忖想道：「這廝對我的秘密究竟又查知了多少？哎！他既是查得出我至為隱秘的出身來歷，則關於怪醫齊唯我這一節，有了應付之道，不足為奇。」此念推想下去，可就深深感到高青雲今日的一切行動，竟是經過苦心策劃，絕對不是空言恫嚇的。程玄道接過蘋兒手中的小銀瓶和抹藥用的棉布，道：「陸幫主，貧道效勞如何？」陸鳴宇笑一笑，道：「程真人何須費神勞力？你們大家不是想知道極樂教主是誰麼？」高青雲內心一陣緊張，厲聲道：「你打算承認了，是也不是？」陸鳴宇搖搖頭，道：「別著急，剛才高兄還提到什麼人魔沙天桓門下的話，夾纏得太厲害了。因此，本人決定痛痛快快，拿出證據來，免得浪費大家的時間。」聽他的口氣，又分明表示極樂教主另有其人。而且已掌握住有不容置疑的證據。眾人聽了，不禁愣住。只有高青雲信心堅強，毫不動搖。當下仰天長笑道：「好極了，陸鳴宇，我瞧你如何製造出一個極樂教主出來？」陸鳴宇冷冷道：「那你就等著瞧吧！」他探懷取出一枚錫皮的小圓筒，向程玄道等人道：「此物的作用，真人想必曉得。」程玄道頷首，道：「此是貴幫的煙火信號。」陸鳴宇道：「不錯，請那一位在戶外施放，馬上就可以見到功效了。」程玄道向門窗處之人望去，這一剎那間，已經顧慮到關於這枚煙火信號，對己方會不會有什麼害處。因為此物是在戶外施放，動手之人，定必離大家遠遠的，這樣縱然爆炸力強，或有其他古怪，亦不生作用。由此可見得此物的妙用，必是施放以後，會有些什麼人趕來。只有高青雲曉得陸鳴宇將會找什麼人來。不過此舉必須在陸鳴宇自認無法掩飾身份之時，方肯為之。要知陸鳴宇唯一能召來助陣的人手，必是人魔沙天桓的唯一傳人，這麼一來，當然揭穿了他自己的假面目。難道陸鳴宇已經承認失敗，所以要召援兵麼？高青雲想到這一點，立刻朗聲道：「陸鳴宇，不論你有什麼證據，也須得先行塗抹過這些藥水。換言之，你必須先證明你沒有戴用過那副人皮面具，才談別的。」房外有兩三個人出聲附和，無疑替眾人表示了態度。程玄道說道：「如果這副李天東的面具，不是屬於陸幫主所有，何不依高施主之言，先行塗過藥液以示無他？陸幫主意下如何？」陸鳴宇微微而笑，道：「這也是反証自己清白的辦法，不過……」他沉吟一下，把煙火信號收起來，才接著道：「不過本人有一個小小的要求……」高青雲以及四外所有的武林高手，無不把全副精神，集中在陸鳴宇身上，同時盡力分析他話中每一個字。陸鳴宇顯得很悠閒自在，拖長聲音，沒有將這個「小小的要求」，馬上說出來。正當此時，阿烈的心靈中卻有了感應，連忙以傳聲之術，向高青雲道：「有人來啦！速度快得驚人。」他視聽之力，可測知將近十丈方圓的一切，當日曾經使歐陽菁難以置信。高青雲聽了他的警告。頓時恍然大悟，厲聲道：「外面的前輩和朋友們小心，有人來啦！」陸鳴宇冷冷道：「什麼人來了？」高青雲道：「以我猜想，來人必是人魔沙天桓門下弟子中，唯一比你還要高明之人。」陸鳴宇不由得面色一變，但覺這個「白日刺客」似是無所不知。既然如此他目下已無須再偽裝下去了。他仰天一笑，道：「好、好，高青雲，算你有本事。我陸鳴宇費了多少時間心血，才掙得今日的地位，本以為終此一生，都不會被人窺破的……」程玄道大為惕凜，一面向何玄叔發出暗號，教他通知所有的人戒備，一面提高聲音接口問道：「陸幫主、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陸鳴宇目射兇光，眉籠煞氣，冷冷道：「本人既係丐幫幫主，也是極樂教主李天東，道長可感到滿意了麼？」程玄道忙道：「陸幫主的身份不比等閒，如果不是千真萬確之事，決計說不得……」陸鳴宇尚未開口，外面的院落中，有人接聲道：「錯不了，他就是極樂教主。」這人的口音甚是陌生，可是含氣斂勁，大異常人，一聽而知必是功力深湛，但年紀又還不大之人。門口和窗戶邊的高手們，轉頭望去，但見那座還算寬敞的院落中，站著一個華服但面目醜陋的人。此人年約三十許，身材普通，手中拿著一口連鞘的長劍，就那麼一站，已經具有堅如磐石，牢不可破之感。牆頭和屋頂的許多人，也無不是各門派的高手，連同靠近房間的各派首腦人物，個個都以老練銳利的目光，盯視此人，察看此人還有些什麼特點沒有。指顧之間，這些老江湖們，已獲得一致的結論，那就是此人一定是武功極高，心腸極辣，而又十分機智之人。他們的結論，可分三點大略的敘述一下，關於武功極強部分，是從他的堅凝氣勢和速度兩方面得到的結論。要知武林各派這一邊，除了幾個首腦人物，是在房外的門窗處之外，在屋頂和牆頭另有許多高手，然而此人卻欻然通過這一道防線，在院中現身。那些武林高手們，居然沒有一個及時發出警報，其快可知。說到此人的氣勢堅凝強大，那是有目共睹的，不須細表。第二點，這個華服醜面之人，雙眉如刀，目光冷逾冰霜，還有那薄薄的、緊閉著的嘴唇，莫不顯示心狠手辣的個性。第三點，此人額頭寬闊而飽滿，目光雖兇狠而不混濁，可見得是富有機智，長於應變之人。他對於前後的人，似乎都不放在心上，用一種輕蔑的眼光，掃視過裴坤亮等各派主腦人物，又道：「鳴宇，是不是這些混蛋們阻住你出來之路？」陸鳴宇道：「是的。」那華服醜陋的人道：「這些人都不過是盜名欺世之輩，事實上本領有限得很，你何必把他們放在心上？」在門窗那邊的主腦人物們，個個老練沉穩，都沒有馬上說話。但牆頭屋頂上的，卻忍不住紛紛斥罵出聲。一山大師首先道：「尊駕貴姓名？可許見示？」那人道：「本人姓祖名宗，和尚你叫幾聲來聽聽。」一山大師灰眉一聳，怒道：「施主好生無禮。」那人冷笑一聲，道：「這算得什麼？沒有馬上動手宰了你們這一群欺世之輩，已經很客氣了。」屋頂上一道灰影，疾射落地，現出身形，乃是少林寺有名的高手不嗔大師。他身形甫定，已掣出戒刀。眾人無不明白，這不嗔大師乃是先行出手，替一山大師探一探路的意思。因為敵人的高明，已是有目共睹的事實。一山的身份地位，比不嗔為高。在名門大派中，講究的是「有事弟子服其勞」，何況以師門的聲譽計，不嗔縱然輸敗，也不似一山輸敗那麼嚴重。不嗔單掌打個問訊，道：「施主瞧不起天下武林之人，貧衲不嗔，覺得不大服氣，特意前來討教幾招。」那人道：「你好大的膽子，難道你不知道我是誰麼？」不嗔大師道：「施主連真姓名也不敢說出，可見得平日行藏，甚是秘密，貧衲如何曉得？」那人皺皺眉，高聲道：「鳴宇，這個禿驢不是極樂教的人麼？」陸鳴宇被高青雲和門窗外的人所威脅，無法出屋，只好在房中應道：「他不是。」那人道：「原來如此，總算你有點氣概，本人不妨說出姓名，我姓封，單名乾……」不嗔大師道：「久仰，久仰，只不知封施主與陸幫主，如何稱呼？」封乾道：「他是我師弟。」不嗔大師道：「這樣說來，兩位皆是昔年威震天下的沙老施主的高足了？」封乾微訝道：「誰告訴你的？」陸鳴宇道：「高青雲說的。」封乾道：「高青雲？這倒是想不到之事！難道逍遙老人會看上他？」阿烈雖然聽高青雲說過他的「使命」，然而這刻親耳聽封乾提到「逍遙老人」，頓時特別有感觸，凝神聽去。陸鳴宇移動了數尺，恰好能威脅著高青雲，使他在出房以前，必須先行解除此一威脅才行。由於他不能馬上出去，所以也沒有開口。不嗔大師舉手打個招呼，馬上有四名僧人，點上火炬，分別站在院子四角。熊熊火光，頓時驅散了暮色。他道：「封施主，咱們的事還未了呢！」封乾道：「是的，是的，我就用這隻空著的右手，接你幾招，不過我先行聲明，我這個人有個毛病，不出於則已，一出手就定要取人性命，你最好記住。」不嗔大師冷冷道：「封施主先抖露本事再說不遲。」他一反手，鏘地收刀入鞘，顯然他表示不能拿刀對付人家一雙空手。封乾的朝天鼻皺動一下，道：「我最討厭你們這些自以為了不起之人哼！你用刀都不行，還把刀收起，我偏要使你出乎意料之外……」沒有人聽出他所謂「出乎意料」之外，是什麼意思。同時也沒有時間推敲了，因為院中兩人已作勢出手。不嗔大師繞圈覓隙，一連換了八九種拳法，都找不到足以克制敵人的架式的招數，心中大為凜然。封乾左手持劍，豎舉胸際，右手按覆在心口，姿勢甚是古怪，他站在核心中，隨著對方的移動，身軀旋轉。大約轉了兩匝，突然厲聲道：「和尚小心了。」喝聲中跨出兩步，揮掌拍去。不嗔大師斗然一喜，雙拳齊飛．呼呼連聲，反向敵人連環疾攻。原來對方這一出掌，已予他以可乘之機。他的拳力如山，院中勁風四起。封乾只用一隻右手，上下翻飛的封架，一面後退，似乎抵不住對方凌厲的攻勢，全場之人，頓時都泛起了不過如此之感。但電光石火間，劍光打閃，耀人眼目，接著不嗔大師慘哼一聲，身形飛退七八尺，砰的一聲落在地上。所有的高手都看見他是被敵人左手之劍，削去了一條右臂。同時被對方劍氣一衝，飛開七八尺遠。人人都愣了一下，因為那封乾手中之劍，何時出鞘，既無人曉得，同時他忽然揮劍傷人，也是沒想到之事。一山大師怒道：「封乾，你的劍法真不錯啊！」封乾拾起劍鞘，長劍還匣，淡淡道：「這是他不自量力的報應，如果他不收起戒刀，我便不會使劍了。」一山大師氣得哼了兩聲，道：「這算是那一國的道理？」封乾道：「你們不必費心了……」他的話是向兩個過去抱起不嗔大師的少林僧人說的：「他雖然只斷去一臂，但我這口劍上，附有劇毒。若是任他流血而死，還少點痛苦，假使敷藥止血，那就有得瞧了……」話聲未歇，不嗔大師居然大聲呻吟起來，聲音甚是慘厲。以不嗔大師這等高手、落敗得如此之慘，如此之快，固然足以使人震驚，但最可驚的，還是不嗔大師的慘厲呻吟。以他這等素有修養，而又經歷不知多少風波挫折之人理應至死不哼一聲才對。因此不嗔大師的號叫呻吟，好比無數利刀快劍，砍刺在眾人的心頭。人人皆知那封乾劍上的劇毒，定然厲害無匹。阿烈差一點就發出「快意」的笑聲，因為不嗔大師，正是七大門派滅他查家滿門的參予人之一。但當他看見高青雲和程玄道那種錯愕和悲憤的表情時，斗然嚥下笑聲，心中也泛起一陣難過。原來高程二人的悲憤，並非因為一個人的生死而生，而是因為不嗔大師夙負盛名，撇開佛門的關係，單論武林地位，乃是一條鐵錚錚的好漢。如今居然被封乾弄得這般狼狽，比婦人孺子還不如，這是眾人痛心的最大原因。正因為高程二人的悲憤，不是因個人的交情而生，乃能倍見深刻。大凡是堂堂正正的人，對於這等侮辱人性尊嚴的行為，定然激起公憤。

　　只聽一個人大喝道：「封乾，貧僧瞧瞧你的劍法，是不是足以橫行天下？」阿烈聽聽這人口音，微感耳熟，但卻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聽過。這是前所未有之事，因為他向來記性極強，平生沒有記不得的事。他略略移動一下，目光從門口射出去，但見一個高高瘦瘦的僧人，手提方便鏟，躍落院中。封乾冷冷道：「你叫什麼名字？」那高瘦僧人道：「貧憎不塵，剛才被你所傷的，便是家師兄。」不嗔的呻吟聲已減低了一些，因為他已被移到院牆的另一邊去了。封乾仰天一哂，道：「好，我從不勸人逃生的，你既敢出來，足見還有點骨氣。」不塵還未開口，在窗下的一山大師已朗朗誦聲佛號，道：「不塵師弟，你非是封施主敵手，與我退下。」不塵為難地猶疑了一下，才道：「是。」但他的兩道目光，仍然充滿了挑釁與敵意，凝注在封乾面上，腳下緩緩後退。說也奇怪，阿烈因是正對著不塵的面龐，所以看得最清楚。但覺此僧神態異常激動，除了「悲憤」之外，似乎還含蘊得有慚愧、悔恨等情緒。而且強烈得足以讓人看出來。阿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弄錯了？因為事實上不塵和尚沒有理由出現這等奇怪情緒，但他又的確是這樣感覺出來。他的目光不由得轉向別人面上，以便瞧瞧其他的人，對此有何反應。他無意中望見了陸鳴宇，但見他露出十分驚詫之容，好像不塵的舉動，使他非常的迷惑不解。阿烈腦中的念頭，由「不塵」轉到「陸鳴宇」，突然間把這兩者聯結起來，頓時為之恍然大悟。現在阿烈已曉得這「不塵和尚」是誰了，而且也明白何以覺得他的口音雖是有點熟悉卻想不起來之故，敢情這不塵和尚，正是當日在「極樂宮」見到過的「管大師」。那時候看不見管大師的面貌，卻聽他講過不少話。不過這不塵和尚的口音，仍然與當時「管大師」的略有不同，所以阿烈一時之間，竟想不起是誰來。若不是他恰好看見了陸鳴宇，無意中聯想在一起，泛起乙木宮的印象，他決計想不出不塵和尚是誰。

　　假如不塵和尚正是「管大師」，則連陸鳴宇也驚詫得隱藏不住這種情緒，便不難解釋了。這是因為不塵和尚既係極樂教之人，便應當曉得封乾與陸鳴宇的關係，或者甚至應當知道封乾的武功，高到什麼地步。有這種種理由，不塵和尚是裝腔作勢一番，倒也合理。但他顯然是真心想決一死戰，這就太奇怪了。阿烈心念連轉，舉步向門口走去。他掠過陸鳴宇時，陸鳴宇居然讓出通路。到處之人，見是他行出，大家都默然讓開一點，準備給他通過。阿烈只差一步就踏出了門口，突然回身一掌拍去。「蓬」的一聲，一道人影應掌而退，原來是陸鳴宇。阿烈冷冷道：「你還是乖乖的呆在屋子裡的好。」他這一掌，已顯示出他的真正功力。陸鳴宇硬碰了這一記，但覺血氣浮動，心中大驚，連忙運功調息，不敢開口說話。

　　那邊廂的封乾已經勃然大怒，向不塵和尚斥道：「你瞪什麼眼睛，難道真的想死？」一山大師道：「封施主，老衲打算向你請教請教。」封乾道：「不必多言，你們兩個一齊上也行。」不塵突然沉聲道：「一山師兄，小弟甚望能與他一拼。」別的家派之人，都不能插嘴，因為目下等如是少林派首先應戰，事關少林聲譽，誰也不敢多嘴干擾。一山大師見他說得沉著堅決，似乎另有應付之道，心想我少林寺絕藝無數，不塵也許已練成某一道奇功，是以堅請出戰。當下點頭道：「好，你須得小心在意。」不塵連跨兩步，氣勢如虹，順手已把僧袍掀起。但見他目嗔眉軒，神態威勇，已完全找不到出家人的味道。他的個子高瘦，顯得很瀟灑。加上他的豪壯氣概，頓時好像變了一個人，瞧起來雄風奕奕，英氣逗人。阿烈只看得一愣，忖道：「無怪當日在極樂教乙木宮聽他們說過，管大師曾有美男子之稱，如今看來，果然不假。」方想之時，封乾已嘿嘿一笑，欺身撲去，動作快逾閃電。但不塵和尚也不慢，橫移數尺，手中的方便鏟已驟雨往風般向封乾攻去。鏟上的小鋼環發出一片啷啷之聲。只見他方便鏟如毒龍出海，有攻無守，威猛剽悍之極，封乾不但未曾得手，反而被他迫退了四五步。一山大師面上全無喜色，緊緊咬住嘴唇，暗暗嘆氣。原來一山大師乃是少林寺的領袖人物之一，武功之精湛，自然不必細表。他一瞧不塵出手，並沒有出奇的功夫，便知要糟。目下不塵的得勢，只不過是仗著師門鏟法的威力而已，其實並非真的占了上風。果然封乾實施反擊，劍光電掣，從鏟影中探入去，乍閃即隱。不塵連退七八步，一條右臂連同那柄方便鏟，一齊落地。封乾長笑聲中，一名僧人躍到不塵身邊，手法熟練地把傷藥洒在傷口上，又用軟布捂住，阻止鮮血迸流。封乾道：「他也活不了啦！」全場之人，都愕然相顧，沒有一個答得上話。阿烈發出朗朗笑聲，使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當然封乾也不例外。他笑完了，才道：「他們也不見得死定了。」封乾瞪他一眼，道：「你是查思烈是不是？」阿烈道：「正是區區在下。」封乾道：「你打算嘗一嘗我這口毒劍的味道麼？」阿烈搖搖頭道：「不必客氣，你留著自己嘗吧！」封乾不悅道：「你這就太不上路了，既然不敢出手，何故又要插嘴？總之，我還有賬跟你算，你想躲也不行。」阿烈道：「聽你的口氣，似乎打算等到料理完這些人之後，才輪到我，是也不是？」封乾冷冷道：「怎麼樣，你不同意麼？」阿烈忙道：「不，不，同意之至。此地絕大部分都是我的仇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的。」封乾蠻橫地瞪大眼睛，道：「但還是有一小部分不是你的仇人，如果我先對付他們，你便如何？可有反對之意？」阿烈擺擺手，道：「封老兄，你別這麼橫好不好？我就算反對之意，又能怎樣？難道拿手臂去餵你的毒劍麼？」他既不須講究身份，也沒別的顧忌，所以隨口而答，簡直變成牛皮糖了。

　　不塵和尚的呻吟聲慘厲地響起來，與隔牆的不嗔，遙遙相應。那個為他敷藥的僧人，連忙把他抱到不嗔那邊去。封乾向阿烈指一下，道：「聽見沒有，你如果想知道這滋味，找我麻煩就得啦！現在我先對付武當派，瞧你怎麼辦？」阿烈嘻嘻笑道：「你何必那麼大的火氣？這樣好不好？你先對付我的仇人，我替你喝采助威。」封乾尚未開口，房中傳出強勁堅凝的聲音，道：「封乾，你憑什麼出手傷人？」人隨聲現，高青雲已站在門口，手按寶刀，威風凜凜。阿烈吃了一驚，忙移近門邊，一面道：「你不怕極樂教主偷襲你麼？」高青雲道：「我這一挺身而出，他心中就明白了，豈敢暗算於我？」這幾句話，只聽得大多數人迷迷糊糊，全然弄不明白。阿烈道：「這是什麼意思？」高青雲道：「封乾是人魔沙天桓的正式傳人，而陸鳴宇雖然也是沙天桓的門下，但並不是沙天桓的代表。」眾人但見封乾泛起高興的笑容，參以高青雲的說話，仍然弄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高青雲道：「此事定須從頭說起，諸位才能明白。昔年人魔沙天桓，乃係被逍遙老人迫令斂跡，不能繼續肆虐，沙天桓的一生，算是完結了。但他可以傳授門人，為害江湖，因此，逍遙老人答應過他，如果他的門人，能贏得逍遙老人訓練出來之人，沙天桓的這個徒弟，不論幹什麼，他老人家都不管。」裴坤亮道：「那麼高兄乃是逍遙老人選中的人了？」高青雲道：「在下雖曾辱承逍遙老人前輩傳以武功，但資質魯鈍，自問不配為他老人家出力。不過，既然封乾已經出手肆虐，表示他自認藝業已成，在下迫不得已，也只好與他一拼了。」他略一停歇，又道：「諸位於此可知封乾其實有一道無形的桎梏，必須去掉，方可為所欲為。是以陸鳴宇豈敢偷襲於我？他若是得手，封乾便無法應過當年他師父的許諾，那麼除非他不怕逍遙老人親自出手，否則的話，他總是不敢做得太過份的。」陸鳴宇在屋子內應道：「高青雲，你認為你過得我封師兄這一關麼？」他這一開口，已不啻承認自己就是「極樂教主」，且是人魔沙天桓的門人了，場中許多人，都不禁為這位曾經受武林尊仰的一幫之主，感到十分難過。高青雲一側身，讓出道路，高聲道：「陸鳴宇，你不妨先到你師兄那邊，這樣咱們壁壘分明，落得痛快。」陸鳴宇果然大步走出走，一逕走到封乾右側，方始停步。他冷笑一聲，環顧全場，緩緩道：「兄弟志在跟隨封乾師兄橫掃天下，雄霸宇內。這區區一個丐幫的幫主之位，幾曾放在陸某心上？」牆頭有人接口道：「丐幫尤一山，現奉丐幫長老會議之令，免去陸鳴宇在幫中之職，視為叛徒。凡我幫中之人，不得與他交住。如能擒殺，便能繼任幫主。幫外高朋貴友，如有恩怨，不須以敝幫為念。」這幾句話說得很清楚，最重要的是任何人殺死陸鳴宇的話，丐幫不但不會仇視，反而十分感激。這尤一山乃是丐幫著名的「四大長老」之一，全國武林，無不知道，因此，他的話自然可以作數。

　　陸鳴宇瞧也不瞧尤一山一眼，嘲聲道：「尤一山，但等這兒之事一了，本人就找你算賬，假如你有辦法把其他那幾個找來，本人將要當著天下群雄面前，獨力擒殺你們。」尤一山「刷」地躍下來，冷冷道：「本幫出了你這等叛逆，真是天大奇辱，日後不知如何向武林同道交代，你若是可以抽出一點時間，何妨現下就見個真章？」他的羞憤激動，完全表露在面上，人人一看而知。這本是情理中的事，以丐幫的聲譽歷史，作為幫主，身分何等高隆？真可以說是天下敬重，大名人人皆知。可是陸鳴宇居然是「極樂教主」，使得丐幫簡直從此見不得人了。因此，尤一山這等老練之人，也禁不住羞憤交集，失去了平日的穩重。別人總覺得是「丐幫」的家事，外人不便插手，是以沒有一個人答腔開口。陸鳴宇仰天一笑，道：「好，好，本人先收拾了你，再瞧瞧可還有敢不服氣的人沒有？」

　　他舉步行出，封乾苦苦笑道：「師弟，你劍下爽快些，別纏得太久？」陸鳴宇道：「師兄放心，在丐幫之內，小弟自問手下尚無百合之將。」尤一山外號「魔杖」，向來杖不離手的，這時眼見大敵臨陣，不敢怠慢，馬上運聚功力，提杖作勢。陸鳴宇撤下長劍，猛然間神態大變，平日的斯文風度，完全消失，代之而生的是兇悍剛猛的強大氣勢。他的眼睛殺機四射，使人看了不由得由心畏懼。單單以氣勢而論，尤一山顯然已落在下風。如若他不是忿恨無比，恐怕在氣勢上還要顯得更不敵。陸鳴宇冷冷道：「尤一山，今日我將用丐幫的劍法，取你性命。」尤一山怒哼一聲，道：「想你十六七歲就投入本幫中，前後不知多少長老的教導琢磨，造就了一身藝業，嘿！嘿！假如你今日不用本幫的武功，只怕你連還手之力也沒有。」封乾插口道：「胡說八道，當年陸師弟內功已有了成就，家師才命他投入丐幫中，攫取權位，假如他不是憑藉本門的內功，焉能有今日的成就？」陸鳴宇接口道：「尤一山，閒話休提，發招吧！」尤一山喝一聲「好」，提杖迫去。他已運足全身功力，並且奮起了所有的鬥志，這一迫近，只要一有空隙，即可出杖發招，攻擊敵人。然而他忽然碰到對方的兩道目光，宛如被轟雷所襲，頓時心頭大震，氣勢大挫，禁不住蹬蹬蹬連退三步。只這麼一下、全場之人，都看出尤一山遠非陸鳴宇敵手。這並不是說他們之間的技藝功力相差太遠，而是尤一山大概久在陸鳴宇指揮之下，心理上已經不能平衡，同時雙方相處已久，彼此的長短強弱，皆所深悉。尤一山明知對方武功強勝於他，是以心理上也強不起來。這回輪到陸鳴宇舉步，向尤一山迫去。他每移一步，眾人固然感到緊張，大大的替尤一山擔心，而最要命的還是尤一山的表現，生似是陸鳴宇的步聲，也能傷及他似的，每一下都生出反應。若然如此，雙方只須一接戰，尤一山根本沒有抗拒之力因為他在氣勢上，鬥志上，都崩潰在未當真接戰以前了。這等可悲的情勢，並非一朝一夕形成的，是以任何人都束手無策，愛莫能助。

　　正當眾人都緊張得喘不過氣來之時，阿烈突然厲聲喝道：「等一等。」人隨聲動，欻然間已落在戰圈旁邊。陸鳴宇如果繼續迫進，勢必要分心防範阿烈，這麼一來，功力大受影響，可能反而招致意外。因此他退開數步，轉眼向阿烈望去，冷冷道：「什麼事？」別的人可真是打心中欣幸阿烈出頭打岔，也唯有他的年紀和身份，可以不管江湖規矩的那一套。阿烈道：「尤長老果然不是你的敵手，這場架何必再打。」陸鳴宇一怔，道：「這是什麼話？」阿烈道：「我雖然不知道人魔沙天桓是怎樣的一個人，但以我想來，他除非碰上敵手，也不大願意輕易出馬的，是也不是？」封乾接口：「你錯了，家師向來以喜怒行事，不歡之時，那怕是個殘廢之人擋住去路，也給殺死，毫無憐憫。」陸鳴宇道：「是呀！要不如何能夠稱為人魔？」阿烈點頭道：「原來如此，那一定不能成為天下第一的人物。」陸鳴宇道：「查公子你別忘了『血羽檄』之事，試問那些遭遇橫死之人何嘗是你的敵手？」阿烈厲聲道：「我有滿門血海之仇，你有麼？」陸鳴宇應道：「仇恨只不過是發生過之事而已，我們卻有一種沒來由的仇恨，對世上之人，都看不順眼。」

　　他們說的雖是歪理，卻足以自圓其說，阿烈怔了一下，道：「你們師徒都是如此憎恨世人麼？」封乾道：「正是，我們喜歡暴力、流血，像那兩個和尚的呻吟悲號，便是世間至為悅耳的仙樂了。」阿烈道：「既然如此，我倒明白了。」高青雲徐徐道：「查公子，你明白什麼？」阿烈道：「他們都是豺狼，毫無人性，誰能殺死他們，就是做了莫大的好事。」陸鳴宇冷冷笑道：「本來我們也不屑於與你多辯，但由於你本身的行為，亦是如此，所以本人不得不說幾句，照你的道理引伸而言，任何人殺了你，也是做好事了，對不對？因為你也是殘殺無力反抗之人呀！」阿烈怒道：「誰與你們一樣，至少我的殺人，有固定的對象，但你們以世上之人為肆暴快意的目標，可差得遠啦！」高青雲鬆一口氣，忖道：「幸而他是明白事理之人，現在我不必擔心他會與封乾這一幫聯合了。」阿烈不再理睬對方，轉眼向尤一山道：「請過來一下。」說時，向牆邊行去。尤一山遲疑一下，便跟了去。院牆的那邊，傳來刺耳驚心的呻吟聲。阿烈躍了過去，尤一山也翻過牆頭。但見阿烈迅即從懷中掏出一些什麼物事，分別塞在不嗔不塵二僧口中。轉眼之間，兩人的呻吟聲一齊停歇。院牆那邊的高青雲和封乾，已成了對峙之勢。他們的出手，只是時間問題，決計不可能避免。因此，這時形勢十分緊張，所以武林各家派之人，不論身份多高，名望多大，但由於高青雲是代表「逍遙老人」出戰，事在整個武林的氣運，因此，人人都瞪大眼睛，等候命運的安排。封乾的氣勢突然減弱了許多，高青雲發現了這一點，焉肯錯過？頓時大喝一聲，寶刀出鞘，迅疾攻去。他的喝聲宛如響雷，寶刀有如閃電。人刀合一，向敵人捲掃，威厲之處，直是山搖地動，無堅不摧。封乾一抖手，打袖中抖出一支金色的奇形兵刃，一頭是人的手掌，五指微曲，柄長約是兩尺。他揮動金手封架，但聽「錚鏘」連聲，火花迸發。這兩人以奇快無匹的身法，眨眼間已攻了七八招。封乾功力之強，實在使人驚心動魄。因為他在高青雲這一輪急攻之下，腳下居然寸步不移。要知他氣勢忽弱，已證明他心神分散，被外間的環境影響，而這時高青雲乘隙搶攻，氣勢方面，自然而然又增強許多。在這等此消彼長的情形下，加上高青雲是主動攻擊，照理說縱然不能立斃敵人，但將敵人迫退幾步，也是理所當然之事。但封乾既然寸步不移，可見得他功力之強，實在遠超過高青雲了。這時候高青雲徒勞無功，業已退開六七步，伺機再捲土重來。在場的行家們，無不心中有數，曉得高青雲與封乾相比之下，功力懸殊，換言之，高青雲必敗無疑。因此他們心中又憂慮，又著急，沒有人想像得到，今日的場面將是怎生樣子結束？陸鳴宇皺起眉頭，道：「高青雲你尚非本人敵手，如何配與家師兄拼鬥？」高青雲道：「封乾的武功誠然高明，但說到你，哼！哼！你還差得遠呢！」他發現對方皺眉的表情，顯然另有原因，當下忖道：「莫非他感到那兒不妥，這正與封乾剛才氣勢忽弱的情形相似，這中間一定有關連，但這是何緣故呢？」正尋思之際，忽聽一山大師說道：「阿彌陀佛，敝師弟們幸得高人解救，已脫離無邊苦海了。」封乾仰天冷笑，道：「胡說八道。」陸鳴宇道：「他們一定已經斃命，不然的話，連點穴也止不住他們的呻吟。」一山大師看不見隔牆的情形，是以真不敢說話。封乾眼睛一亮：「是啊！查思烈到那邊去了，那個不嗔和尚，正是參與屠殺他化血門查家之人，說不定是讓他給宰了，哈！哈！……」話聲方歇，便見兩條人影躍上牆頭，所有的目光往那邊望去，全都愣了，這些人當中，也包括陸封二人在內。原來現身牆頭之人，正是不嗔和不塵，他們俱被封乾的毒氣劍，殘毀了肢體，是以這刻看起來很可怕。不嗔和不塵在牆頭上，站得並不很穩。但他們既能躍上牆項，可見得毒力已消，只是由於受創深鉅，流血不少，才會呈現這等虛弱現象而已，而目下最令人關心注意的，正是「毒力已消」這一點。

　　一山大師高誦一聲佛號，道：「兩位師弟，現下覺得怎樣了？」不嗔道：「多勞師兄關注，小弟等已無大礙。」一山大師點點頭，有點激動地道：「那太好了，那太好了。」封乾忍不住插口問道：「是不是查思烈那小子，出手救了你們。」不塵和尚瞪他一眼，道：「人家可以當上大俠之名而無愧，你們才是小子。」封乾厲聲道：「是不是他出的手？」不嗔大師道：「當然是他了。」封乾愣一下，轉眼向陸鳴宇望去，沉聲道：「這小子當真有過人之能，咱們不可小覷了他。」陸鳴宇道：「此子對藥物之道，真有一手，小弟曾經拿齊唯我的神丹給他服下，但他居然行若無事。」封乾哦了一聲，道：「老齊若是得知，非活活氣死不可了。」陸鳴宇道：「查家小子至今尚不露面，只怕已經死掉啦！」當然這句話無人相信，同時也知道陸鳴宇自己亦不曾作此想。說此話的用意，不過是激他回答而已。果然一道人影躍上牆頭，朗聲道：「陸鳴宇，你放一萬個心，我死不了。」眾人看時，只見他英姿颯颯，面如冠玉，真是好一表人才，而且有一種誠厚純樸的味道，使人生出敬愛之心。這並不是阿烈突然長得漂亮了，而是眾人的心情，大大轉變了的關係。因為阿烈出手救了不嗔不塵，這證明他雖然口口聲聲要誅殺七大門派之人，以報滅門血仇，但事實上他的心軟腸熱，並非冷酷殘毒之輩。這一來阿烈與七大門派間的深仇怨毒，似乎並不是最最可怕。反而封陸二人，方是天下之患。大家的心情一寬一緊，頓時影響了觀感，發覺阿烈竟是這般英俊俠義，不禁油然而生敬重之心。封乾眼下已把阿烈當作第一敵手，是以對他的一切，都加以密切注意，不敢輕易放過。當下忖道：「他半晌沒作響，在牆壁那邊，不知搗什麼鬼？」疑念一生，便要弄個明白。但見阿烈已飄落地上，靠近武當派的何玄叔。由此可知他對「七大門派」之人，還是含有敵意。封乾道：「查思烈，你可是精通藥物之道？」阿烈聳聳肩，道：「花草之性，略識一二。」封乾道：「你用什麼藥物，解去我劍上之毒？」阿烈道：「我用……」高青雲大喝一聲，打斷了他的話。阿烈問道：「高兄有何見教？」高青雲嘿嘿一笑，道：「查公子，這些傢伙沒有一個安著好心眼，他如今不恥下問，定必包藏禍心。你最好不必作答，就算非回答不可，也別太爽快。」阿烈道：「哦！可以開個條件，對不對？」高青雲道：「妙極了，開個條件最好。」陸鳴宇冷笑道：「高青雲，你的卑鄙遠超過我想像之外。」高青雲道：「豈敢，我若是把你們當人看待，豈不是辱沒了天下之人？」封乾接口道：「查思烈，咱們談咱們的。」阿烈道：「你們間的談話，表面上可能只涉及咱們，但事實上卻與別人有關，例如我若把解毒之法說出，你或可把劍上之毒更改，以致無人能救。」封乾冷冷的道：「你到底說不說？不說就拉倒。」阿烈道：「拉倒就拉倒，難道我有損失不成？」高青雲忙道：「那也不必這麼決裂。」封乾道：「你為何著急了？」高青雲道：「我在替你們做和事佬呀！」他這刻拿出「刺客」的身分，而不是當作逍遙老人的代表，說話可軟可硬，教人直奈何他不得。阿烈接口道：「高兄，你代我開個條件吧？」高青雲道：「不好，不好……」阿烈訝道：「我以為你一定願意的。」高青雲道：「不是不願意，而是生怕便宜了他們。因為我開出的條件，在他們來說，簡直是毫無損失可言。」阿烈道：「原來如此，那麼……」

　　封乾插口道：「你們用不著扯來纏去，究竟有什麼條件，快說出來。」他這麼一說，在場的高手們，無不知道雙方在這一場暗鬥之中，已分出了勝敗。敗的一方是封乾，因為他已屈服在阿烈的神通之下。也可說是高青雲的機智和巧辯妙詞，把他引入彀中。阿烈順水推舟，道：「高兄就說無妨。」高青雲考慮了一下，才道：「我只想知道，你這一派系之中，可有認識當年化血門查家大公子的人沒有？」眾人聽了，無不錯愕，就連封陸二人，也愣住了。陸鳴宇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高青雲道：「我總不會指你是殺死查大公子的人吧？認識與否，一言立決，何須張惶反問？」封乾冷冷道：「有，有一個人認識查若雲。」高青雲熟視他有頃，徐徐道：「一定是你無疑。」封乾傲然道：「是又如何？」高青雲道：「你與查大公子既認識，甚且可以算得是朋友，為何對他的困厄，竟不置理？」封乾道：「何以見得我與他是朋友？」高青雲道「我當然有證明啦！但暫時不提出來。」封乾道：「這話豈不是放屁？」

　　高青雲毫不動氣，徐徐道：「本人追查這個隱密，起初並不是因為與查家有任何交情瓜葛，而是由於逍遙老人前輩無意中說過一句話，所以引起了興趣。」他一扯到逍遙老人，大家的興趣就更濃厚了。只聽高青雲又道：「逍遙老人在十年以前。曾經很感慨的說，他本以為『人魔』公案，尚有化血門查家可以出頭。誰知查家忽罹浩劫，使他竟有失算之憾，他老人家這句無心感嘆，竟深印我腦中，在下認為至少有兩點意義，一是化血門查家，在他老人家心目中，本非邪惡之輩，甚且尚可為正義之事伸手。第二既然他老人家曾作此想，難道人魔沙天桓曾想不到麼？因此查家之禍，與沙天桓一派，極可能會有關聯。」封乾不在乎地笑一下，道：「你不外想把查思烈拉下水而已，但我告訴你，你根本不必費這麼多心機，反正我收拾了你之後，就對付他。」高青雲道：「本人只是就事論事，你可問問查公子，我有沒有講過他出手幫忙？現在把話說回來，當日我心中既有了懷疑，便一直留心查究，直到最近，才查悉沙天桓的一個門人曾與查大公子結交，幫他出各種主意，甚至代他出手，盜走各門派的寶物，總而言之，查大公子的樹敵，幾乎是這個時時蒙住面孔之人一手造成。」阿烈插口道：「高兄，你能證明那蒙面人就是封乾麼？」高青雲道：「不錯，剛剛梁大叔已遞過暗號給我，他是令尊當年貼身僕從，自然認得出此人的舉止和口音。」封乾眉頭一皺，陰毒的目光，向牆頭屋頂搜索。阿烈提高聲音，道：「封乾，既然你不把我放在心上，可敢把真情和盤托出？總之我先答應你，假如你值得我動手，我也不會與高兄聯手圍攻於你。」封乾內心中唯一的忌憚，就是高、查兩人聯手之事。目下一聽他當眾答允不作此舉，頓時大為安心。他點點頭，道：「不錯，查若雲受我影響頗大，但老實說，他的本性也不太好，否則也不會弄得天怨人怒了。」這話顯然是很中肯的批評，連阿烈也不願為他的亡父作偏袒的辯護。不過在阿烈來說，他的復仇矛頭，起碼可以堅決的指向一個仇人了。一山大師朗聲誦佛號，道：「查公子竟是如此正直仁俠之士，老衲衷心頂禮欽贊。關於敝派涉及公子家門大禍一節，老衲定必有所處斷，以慰公子之心。」他乃是少林寺輩份極尊之人，地位比之一般門派的掌門人，只高不低。因此，他這麼一說，等如代表少林向阿烈認錯道歉。至於以後如何處理，那又是另一回事。至少在目前，阿烈這口氣已稍稍抒吐了。

【第八章】

　　要知七大門派聯合追緝阿烈之舉，起因係「血羽檄」出現，各派傷亡了不少人，是以大家急謀對策。所以在這等情況之下，一山大師的道歉，意義更為重大。阿烈自然省得，當下道：「在下深信大師必能秉公處理，目前在下須得全力對付封乾，恕我不能分心酬對了。」封乾仰天冷笑，道：「查思烈，你有多大氣候，竟敢人前誇口。哼！哼！莫說是你，就算是查若雲復生，這刻也非我敵手，你信不信？」阿烈道：「也許不假，因為你比他多練了十七年之久。如若先父繼續修習武功，你活一百歲也不行。」陸鳴宇插口道：「狂妄之徒，竟敢信口雌黃，真真可笑。」阿烈道：「你懂個屁，據說你的武功除了內功是得自人魔一脈之外，其他的功夫，大部分得自丐幫……」陸鳴宇道：「是又如何？」阿烈道：「人魔沙天桓得到魔教真傳，固然足以傲視宇內，縱橫天下。可是他卻碰不過『三大奇功』。」陸鳴宇道：「這樣說來，你化血門查家的武功，竟是三大奇功之一了？」阿烈道：「不錯，若非如此，寒家的技藝，怎會被逍遙老人看得上眼？」封乾的神情不但沒變，反而泛起了安慰之色，道：「這樣說來，你已練成了化血真經的武功絕藝了？」阿烈道：「練是練過，但武功之道，源深浩瀚，不敢誇稱『練成』，但對付你的話，諒也不成問題。」封乾道：「好，空言無益，咱們手底見個真章便是。」高青雲鑒言察色，心知其中有點不妥，不然的話，封乾絕對不會反而露出寬慰之色。可是他一時之間，想不出什麼漏洞。他深怕雙方一動手。就沒有挽回的機會了，當下喝道：「等一等，封乾，我且問你。你不是打算與查公子和我逐個拼鬥？」封乾真怕他變卦，要改為聯手對付自己，忙道：「是的，若是公平敵對，雖死無怨。」高青雲道：「使得，但我須得與查公子說明白，同時請少林一山大師、武當風火雙劍，作為見證……」他移到角落，招手要阿烈及一山大師等人過去。在角落那邊，這五個當代高手，圍攏低語。高青雲道：「諸位不知有沒有注意到，封乾的神色，似乎握了勝算。因此，我想借重一山大師等諸位的淵博見識，查出此人從那一點握了勝算？」天風劍客程玄道首先道：「他若是得了魔教真傳，起碼練有一兩手至為毒辣，足以與敵人同歸於盡的絕技，不可不防。」高青雲道：「話雖如此，但那究竟是下策。」一山大師道：「如果他有把握獲勝，無疑是因為他昔年曾與查大公子交往，獲悉不少秘密，心中已有應付之道。」何玄叔道：「大師此言甚是，這封乾如此把穩，不外是由於他練就了不少破拆化血門武功的手法，同時他又有同歸於盡的絕技，是以十分放心大膽。」高青雲道：「若然如此，查公子的情況就不大妙了。」阿烈道：「我不怕他……」程玄道插口道：「還有一點，那就是封乾就火候上計算，認為必然贏得查公子，我們大家都知道，火候造詣，絲毫勉強不得。若是火候不到，即使是克敵手法，也無法收效。」

　　一山大師恍然大悟，道：「是了，封乾固然一方面得悉化血門的許多秘傳手法，有了破解之道。另一方面，由於武功上的制剋，所以他已練有一套足以凌厲擊殺敵人的手法，而這一路手法，不是魔教武功。」他停頓一下，又道：「這正可以解釋陸鳴宇創立極樂教的原因。相信除了陸鳴宇是這等邪惡天性之人的緣故外，還有就是他們要參考各家的武功，另創一套手法，以便萬一當他魔教武功，被人所剋之時，尚有反擊之力。」這些一流高手們，略略一談，就找出許多驚人道理。高青雲道：「大師的觀測，洞矚一切，絕不會錯了。現在問題是如何方能抵消他的優勢，找出他的弱點？」阿烈道：「我想我有法子對付他。」高青雲道：「這是生死存亡的關頭，務須小心。」事實上，他們也沒有法子可以幫忙阿烈，縱然有些絕招，能夠奏效，但在目前的情勢中，豈有時間傳授和修習？因此，當阿烈步出戰場之際，高青雲等人，都不禁憂形於色。他們實在太耽心了，所以無法掩飾。因此，不但對方兩名大敵覺察，連各門派的人，也無不看得一清二楚。心知必是阿烈情況不妥，是以亦都替阿烈擔心起來。

　　陸鳴宇迅即退開，往高青雲那邊湊去。高青雲亦往那邊湊，兩人相距六七尺，才站定腳步。他們的心意都相同，生怕對方到時插手，所以互相監視。封乾眼見阿烈提刀直來，不敢怠慢，亮出奇門兵刃「金魔手」，雙目如隼，凌厲地注視敵人。阿烈的神態沉穩中又十分瀟灑，襯起他英俊挺拔的面貌體態，真是豐神朗澈，令人心折愛慕。封乾則是陰鷙狠毒，另有一番氣概。雖然他不是令人愛慕的那一類型，可是仍然能使人留下深刻無比的印象。因為他的陰鷙之氣，也是當世罕見，極是驚人。雙方湊到切近，阿烈瀟灑地繞圈而行。封乾在這剎時間，搶快了一線，往左轉去。頓時變成他繞行，而阿烈守在核心的形勢。換言之，他已搶占了攻擊的主動形勢。眾人見他如此厲害，著著搶先，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忽見阿烈的形貌風度，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劇烈轉變。剛才是丰姿俊逸，瀟灑飄逸。但如今卻怒髮衝冠，形象威猛。那一種凜凜的威儀，真是難以描述。他在彈指之間，宛如脫胎換骨，忽然變了一個人。這一下莫說眾人驚詫不解，即使是身在局中，專心一志對付阿烈的封乾，亦感到一怔。阿烈蓄勢待發，這刻對方心神波動，頓時生出感應，大喝一聲，響如霹靂，提刀猛劈，快逾掣電。他的喝聲刀勢，都與他的神態完全配合。這一擊之威，難以言宣。封乾的「金魔手」起處，架是架住了敵刀，但身子卻震得往後直退。而阿烈第二刀又至，仍然凌厲得有如轟雷掣電。封乾迫不得已施展移形換位身法，迅快躲閃，看來甚是狼狽。全場之人，眼見阿烈如此厲害高明，都不禁色然而喜。封乾繼續拆解敵刀，一連五六招過去，他已退到院牆邊，再無可退。許多人都高聲喝采，因為這等情況，實在出乎意料之外。阿烈心懷血海之仇，刀挾風雷之氣，力攻敵人，一絲兒不肯放鬆。封乾又勉強擋拆了三招，看看實在不妙，突然厲嘯一聲，「金魔手」改變招式，反守為攻。但見他一起手就是少林神手的架式，緊接著連環反擊，招出不離少林、武當等派的路數，氣象迥異昔時。這些招式，在他手中使出，居然別具威力，馬上把阿烈的凌厲攻勢阻止。而且由於他功深力厚，火候老到，阿烈如若與他硬拼，便略遜色了。不到三十招，封乾著著爭先，屢用硬拼手法，竟把阿烈迫退老遠，恢復了最初開始時的位置。

　　陸鳴宇仰天笑道：「查思烈有多大氣候，竟敢與我師兄為敵。他的結局，不外是濺血當場而已。」高青雲道：「你別得意，那封乾現下是靠別的家派的武功混日子，等到他技窮之時，哼……哼……」陸鳴宇道：「算你有點眼力，可惜為時已晚啦！」高青雲正要回答，話已到了舌尖，卻打個轉嚥回腹中。他想說的是：封、陸二人人孤勢單，若然一眾高手激於義憤，齊齊出手的話，他們兩人死無葬身之地。但這番話卻使他突然想到相反的方面，不禁駭然嚥住。原來他忽然想到己方的人多勢眾，只不過表面如此，骨子裡大成疑問。因為在場的高手中，究有多少已經加入極樂教，誰也不知。因為可能陸鳴宇一聲令下，這些已經加入極樂教之人，都公開反戈，這亂子就大了。這正是陸鳴宇為何在許多名家高手包圍之下，仍然不懼的真正原因了。高青雲一想到這裡，頓時額泌熱汗。

　　這時候封乾、阿烈二人之戰，阿烈顯然已落了下風。高青雲憂心如焚，轉眼向四下之人望去。忽見武當天風劍客程玄道正向自己使眼色，接著聽到他的傳聲，恰是說出他剛才想到的危險情勢。程玄道也沒有解決方法，高青雲急得轉眼亂瞧，忽見西面牆頭，赫然站著「鬼厭神憎」曾老三。他心頭靈光一現，隱隱若有所悟，感到似乎有一個解決的方法，繫於曾老三身上。可是一時之間，又想不出來。阿烈在「金魔手」的凌厲攻勢下，有如處身於驚濤駭浪之中，隨時隨地都會喪命，教人不勝替他擔心。但他本人卻不屈不撓地專心應付，心靈中沒有絲毫喜怒哀樂，一味見招拆招，該躲則躲。以阿烈來說，他力敵封乾這等高手，最吃虧的還是經驗不足，是以應變之際，往往發生「失機」情事。幸而他犯的都不是致命的過失，是以一直有驚無險。兩人看看已拼了八十招以上，封乾忽然手法一變，放棄了長江大河般的攻擊手法，招式猛然緩慢下來。阿烈不但不能趁他慢下之時，改守為攻。反而還得跟他放慢，逐招比劃。這麼一來，雙方除了較量招式間的精微奧妙之外，還須拼鬥內力，半點兒不能取巧。但見封乾一連使出「香象渡河」、「麻姑獻壽」、「電繞樞庭」、「雙飛燕」等各派絕招。阿烈仍然以化血門的武功應敵，相形之下，大為見絀。他已被對方之四招，迫得退了六七步之多，看來最多不過是五招之內，便可分出勝負了。東牆這邊傳出一聲抑制的尖叫，乃是女子口音，高青雲轉眼望去，但見歐陽菁掩面發抖，不敢再觀看戰場。他見到了她，猛可記起另一個女子，頓時把苦思之結解開了。不過他現下仍然無能為力，如果阿烈不能反敗為勝的話，一切都是枉然。他定睛向戰場中望去，阿烈忙又拆解了敵人一招，後退之時，腳下已有點踉蹌。高青雲忍不住大叫道：「查公子，你但須放手殺死封乾，其餘之事，包在我身上。」在場之人，都聽得莫名其妙。可是阿烈精神陡振，突然間一側身，硬是讓敵人的「金魔手」在肩上戳了一下。但他不但沒有負傷倒下，反而揮刀如電，氣勢如虹，一招「犁庭掃穴」，刀鋒砍中封乾的左腿。這一刀雖然不是著實砍中，可是封乾傷勢不輕，鮮血直冒。人也打個踉蹌，退了三步才站得穩。不過他站穩與否，對大局已無關重要。因為阿烈已如影隨形般移上前，距他只有三四尺。這時阿烈長刀一揮，定可再傷敵人。然而東牆上有人大喝，道：「查思烈，瞧這是什麼？」沒有人忍得住不向那邊望去。一看之下，都為之失色。原來一個人抓住歐陽菁的後心，還有一把明晃晃的利刀，擱在她咽喉處。此人竟是人人皆識的許太平，他乃是此道中的老手，是以任何人都曉得無法插手救援。許太平不必多說，大家都知道他是以歐陽菁的性命，威脅阿烈不得向封乾下手。這樣說來，許太平乃是極樂教之人，殆無疑問。青龍會的二當家倪祖望怒喝道：「老三，你幹什麼？」許太平獰笑一聲，道：「二哥，小弟對不起你們，但目下一發不可收拾，你還是去勸查思烈吧！」阿烈真是愣了，要他放過封乾這個罪魁禍首麼？莫說憤恨難消，同時也得考慮到以後的問題。要知他本來贏不得封乾，全靠智珠在握，一上來就迫擊敵人絕藝，接著苦苦支撐，直到封乾已習慣了這種打法，忘記阿烈護身的「金丹神功」，才突然硬挨一記，殺傷敵人。這等戰術，只能運用一次。如果封乾今日不死，那麼他不但無法再殺封乾，反而將會死在封乾手底。然而歐陽菁是他在當世間的紅顏知己，她的死，阿烈豈能不管？

　　阿烈心中方寸大亂，耳邊突然聽到高青雲傳聲道：「查公子，你須得馬上拿下封乾，才有講價還價的機會。如若不然，封乾略略恢復，你就不易控制場面了。」阿烈一想，這是道理，如果到失去講價資格之時，十個歐陽菁，也一樣送了性命。於是馬上下了最大決心。他不理許太平，厲聲喝道：「封乾，丟下手中兵刃。」封乾感覺得出他森厲的殺機，曉得如若不聽他之言，非當場被殺死不可，當下只好依言丟下手中兵刃。阿烈迫前一步，道：「轉過身子。」封乾已無還手之力，同時又想到目前雖然許太平已拿歐陽菁為人質，但性命終究是自己的，豈可拿來開玩笑？當下只好依言轉過身軀。阿烈長刀再遞出尺許，頂住他的後心要害。這才回頭向許太平望去，虎目中射出凌厲的仇恨光芒。他道：「許太平，你可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許太平道：「在下說來慚愧，為了保存封老大的性命，不得不公開叛出青龍會，你如若放了我們老大，我就放了歐陽菁姑娘。」

　　阿烈道：「封乾等於是加害我查家滿門的主兇，其餘的人，最多不過是幫兇而已，你當知我對他何等仇恨。」許太平道：「在下省得，但人死不能復生，如若歐陽菁小姐也喪命黃泉，你便如何？」歐陽菁突然叫道：「阿烈，別管我，快點殺死封乾。我不怕死……」許太平道：「姑娘閉口，天下間誰不怕死，也許妳還年輕，想得不多而已。」歐陽菁高聲道：「我就是不怕，我這刻若然死了，比活著還有意思。」許太平道：「真真胡說八道……」歐陽菁道：「你懂什麼？」許太平道：「我再不懂，也曉得好死不如歹活。」歐陽菁被他一激，高聲道：「我這刻若然被殺，我就在他心上永遠活著，他將會一輩子深切地想念我，但如若我不死，說不定那一天吵一架，就各走各路……」許太平都聽得呆了，像她這等「純感情」的道理，他們已不知多少年沒有聽到過了，可是他們對此也不陌生，因為其中許多人，年輕之時，都有過這等不顧死活的想法。在那時候，他們對「死亡」的觀念，十分淡薄。阿烈自然是最感動的一個，可是自從他們討論到「怕死」的問題，他就恍惚如有所悟，似乎有一條路可走。陸鳴宇沉聲道：「許供奉，不必與這女孩子多說了。」許太平道：「是。」陸鳴宇又道：「查思烈，我可等得不耐煩啦！」高青雲沉聲道：「閉口，現下主角還不是你。如果封乾不說話，就歸許太平發言。」陸鳴宇恨恨地瞪他一眼，道：「姓高的，咱們這筆帳，早晚要算個清楚。」高青雲道：「歡迎之至。」那邊許太平果然高聲道：「查思烈，你爽爽快快說一聲，怎麼樣？」阿烈極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什麼都不想。徐徐轉眼，向四下之人望去。各門派的高手，在火炬的強烈光線之下，連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但見人人都十分緊張，等候最後的結局。阿烈忖道：「這些人之中，如果有十個八個是極樂教之人，混戰起來，仍然是個勝敗末卜的局面……」他在天風劍客程玄道、一山大師等人的面上，看出他們對此十分憂慮。此外，他也看見了鬼厭神憎曾老三，這個世間著名的大厭物，急得直搓手，顯然連他也想不出兩全之道。阿烈嘆口氣，道：「許太平，你這一手，遺禍之烈，你一定想像不出來。」許太平道：「這是題外之言。」阿烈道：「你迫我把一個混世魔王放了，等他復原之後，再行出山為惡，我也將有心無力，你可知道？」許太平道：「我不管這個。」他停了一下，又道：「這話說得真是多餘，你就算不能贏得我們封老大，至少尚有一拼之力。下次你們還可公平決戰。」阿烈道：「他的功力造詣，勝我甚多。下次他絕不會再中我之計，是以我永遠沒有可勝之機了。」陸鳴宇嘿嘿冷笑，道：「查思烈，別婆婆媽媽的行不行？」高青雲怒道：「陸鳴宇，你先與本人決一死戰，如若贏了本人手中之刀，你儘管囉嗦插口。如若不敢出手決戰，就閉上你的臭嘴。」陸鳴宇也怒道：「高青雲，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高青雲踏兩步，揮刀招他道：「來來，咱們先拼一場也好。」要知高青雲機警無比，對阿烈的為人，也頗有認識，曉得阿烈不是遲疑不決之人。尤其是今日的局勢，說簡單也很簡單，只須放了封乾，換回歐陽菁，其他的問題，可以留待日後才傷腦筋。因此，他深信阿烈這刻的遲疑不決，必定大有緣故，而顯然他最需要的，就是「時間」，以便多作考慮。故此高青雲才表現得那麼強悍桀驁，迫得陸鳴宇非挺身應戰不可。這麼一來，阿烈固然爭取到時間，得以詳加考慮，而在高青雲而言，若能一鼓作氣，擊殺了陸鳴宇，也是太快人心之事。陸鳴宇那麼陰險多詐之人，這刻臉也掛不住，非出手不可。他當然也盤算過，自己如果殺死高青雲的話，就等如少去一半的顧忌。他頷首道：「好，本人願意拿性命與高青雲你賭一睹，但你可得交待清楚，別讓旁人插手才好。」高青雲朗聲向在場各家派的名家高手，打過招呼。假如眾人都不反對，這一場生死之鬥會馬上舉行。突然一個人朗聲道：「高大俠且慢，在下有個不情之求……」高青雲和全場之人，都向發話之人望去。但見此人是個高白瘦削的中年丐幫，手提鐵棒，左手握著一隻尺許長的短鉤，腰間掛著三個朱紅色葫蘆。這等打扮，人人一望而知乃是丐幫著名四大高手之一的「黃三毒」，因為他腰間的三隻葫蘆，就是三種毒物。高青雲換上客氣的口吻，道：「黃長老有何見教？」黃三毒道：「在下剛才趕到，聽說敝派前幫主陸鳴宇誇稱，要獨誅敝幫的幾個人，是以上來，說幾句話……」陸鳴宇冷冷道：「若然只是說話，那就省點氣力。本人不高興在嘴巴上比較功夫的。」黃三毒不理他，逕向高青雲道：「陸鳴宇既然曾是敝幫之人，如今得罪了天下，惡孽如山，敝幫上下，都感到罪在敝幫，不能卸責。因此之故，在下大膽耽誤高大俠一下，務請讓在下先上，搏殺這個惡徒。」陸鳴宇道：「嘿！憑你也配？」高青雲念頭連轉，剎時間已估計出黃三毒雖然名震武林甚久，並且還有毒物絕技，但若然與陸鳴宇拼鬥，只怕還是差了一籌。假如讓他上陣，只不過白白添一冤魂，於事無益。然而當著天下各家派這麼多的名家高手，黃三毒乃是有身份名望之人，有些話實在不便說出相勸。他沉吟一下，才道：「黃長老心中的憤慨，在下豈有不知，只是目下陸鳴宇這宗公案，牽涉及天下各家派，並非僅僅是貴幫之事，因此……」黃三毒堅持道：「高大俠務須讓在下先出手，如若不行，才始勞你的大駕。」他這麼一說，高青雲也就不便再勸了。黃三毒刷地躍落院中，身形捷如飛鳥，單是這一手輕功，已可見出他武功造詣極深，並非浪得虛名之輩。而這時丐幫方面，也陸續有高手現身，諸如魔杖尤一山、撼山杖趙大剛等，都圍過來觀戰。陸鳴宇哈哈一笑，道：「尤、趙兩位何不一齊落場？」尤一山趙大剛都不作聲，黃三毒道：「陸鳴宇，咱們今日須得在這兒掄拳動手，實是一大憾事。」陸鳴宇道：「廢話說完沒有？」他口中之言，雖然好像是很輕敵，很不耐煩。其實他目光如隼，注定對方，半點兒也沒有放鬆。黃三毒道：「我只想問你一句，本幫雖然是乞丐組織，但你貴為幫主，一切已脫出『乞丐』的範圍，權勢財富均有，衣冠也光鮮體面。尤其是在江湖上，甚受敬重。人生至此，尚復何憾？為何你要另組極樂教？做出殘毒天下，令人不齒之事？」陸鳴宇冷冷道：「區區一個丐幫幫主，有什麼了不起？我做了這麼多年，已經煩厭透頂，可以說是毫無樂趣可言。只有你們才以為很了不起。」黃三毒不怒反笑，徐徐道：「就算陸鳴宇你對本幫幫主大位，覺得一點也不希罕。但記得這十多年來，你為了要獲得我等擁戴，以便得登大位，可也著實花了不少心血氣力，也經歷許多艱難，對也不對？」陸鳴宇道：「當年的目的，是要當上幫主，所以我就算付出更多的心力，亦不稀罕。」黃三毒道：「但你如今卻棄如敝屣，難道一點也不憶念昔日的締造艱難麼？」

【第九章】

　　陸鳴宇傲然道：「沒有什麼值得憶念的。」黃三毒聳肩，道：「那就沒得說了，但在下卻要提醒你一句，關於你今日所做出的驚人結果，我早就猜到了幾成，你信也不信？」陸鳴宇道：「你大概想藉此驚人之論，以提高你的聲望，假如丐幫還有選舉幫主的機會時，你便可以繼承此位了，是麼？」黃三毒道：「若然獲得這等作用，我絕不反對。不過事實上我倒不暇想及這一點。你可知道昔年在長老會議上，我為何是反對你當選的一個？」陸鳴宇引起了興趣，道：「你不妨說來聽聽。」黃三毒轉向四下的武林名家高手，向大家抱拳道：「對不起，我等談起一些私人的瑣事，耽擱了不少時間，但望眾位前輩朋友見諒。」一山大師立刻道：「不妨事，黃長老請說下去。」黃三毒道：「敝幫幫主是由長老會議選出來的，這個會議，也有免職之權，但歷代以來，只有今日，才不幸用上這種權力……」他嗟嘆一聲，繼續是半向眾人，半向陸鳴宇地說道：「凡是被認為有資格當選幫主之人，照例受到通知，不參加會議。而在會議中一切經過詳情，所有長老都立誓不得洩露，此所以陸鳴宇他可能到今日，方始得知我是反對之人。」陸鳴宇道：「不錯，你說下去。」黃三毒道：「這就是長老會議須得保持秘密的緣故了，因為如果你知道我曾是反對之人，日後為本幫做事時，你可能心有顧忌與芥蒂，以致因私誤公。事實證明，自你當選幫主之後，開始的幾年，我一度是你的最得力之人，但後來因幫中各種事情而使我一直奔波在外，既不得日夕與你接近，復又無暇進修武功。這大概就是你膽敢誇口獨鬥我們的道理了……」他歇一下，又道：「但這些都不去管它了，說到那次我反對你的理由，卻是因為我看出你性格上有一種毀滅的衝動，並且非常強烈……」

　　陸鳴宇道：「胡說，這話有何根據？」黃三毒道：「就是沒有正確的根據，所以我在會議上所持的反對理由，只能說你太年輕，不應負此重任。」他向四下望了一眼，又道：「那時候我們都不過是二十幾歲的小伙子，可是我們自八九歲起，就流浪江湖，閱世極深，二十多歲時，已經完全成熟，所以我這個理由，都不獲別人認可，於是你順利地當選幫主了。」程玄道感慨地道：「不錯，有時候往往是有口難言，黃長老既然舉不出有力的證據，以證明陸鳴宇的心理異於常人，當然不獲別人認可。」黃三毒道：「我們年輕時，常在一起練功，一起游息。其時我發現他有一個怪癖，就是喜歡把辛苦造好的東西弄毀。有好多次，他在海邊沙灘上，利用種種巧妙方法，製造一所小小的房屋或堡壘等，當他建造之時那種熱城專注，使人不得不讚美。但造好之後，他總是一腳踏毀，然後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冷酷的快意。」他說到這裡，四下之人，都覺得有點道理。

　　黃三毒又道：「除此之外，他有時會在一些美麗悅目花朵、小鳥或蝴蝶等物事上，表現出他的殘酷，他毫不留情的加以摧毀，面上露出滿足的表情……」陸鳴宇不耐地道：「這證明了什麼？這兒可沒有心軟如棉的女孩子。」黃三毒道：「這與心地軟硬完全無關，凡是保存一切美好的、有價值的東西，乃是一個人的高貴德性。你若是缺乏這種高貴的德性，如何能做好一幫之主？」高青雲道：「這樣說來，他後來建立極樂教，蹂躝女子，荼毒各派高手，正是他早期那些冷酷下流的行為的擴展而已。」黃三毒道：「對，我常年在江湖上混，什麼樣的人都見過，有些人的確非得折辱摧殘別人，自己才可以得到快樂的。」他緩緩掃瞥眾人，又道：「在下費了這一番口舌，目的是請武林前輩同道對敝幫曲予容諒。因為他天性中的邪惡，有時實在是力所不能防止的。」別人都不便表示意見，高青雲朗聲道：「從黃長老的話聽起來，不問而知，當他厭倦了極樂教的成就之時，也會毫不留情地加以摧毀了？」黃三毒道：「當然啦！他連做幫主也會厭倦，那種偷偷摸摸的邪教，他的興趣能維持多久？」阿烈突然插口道：「不，黃長老說錯啦！假如繼續迫得他非偷偷摸摸不可時，他不會對極樂教感到厭倦的……」高青雲道：「可是現下已經變成公開之事，無論如何，這個組織中之人，早晚會受到應得的報應的。」一山大師誦聲佛號，響徹全場，接著用清靜安詳的聲音道：「古語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些誤入歧途之人，如果立刻悔悟，改過向善，定可超拔出苦海……」此言宛如暮鼓晨鐘，發人深省。餘韻裊裊，在眾人心頭繚繞。陸鳴宇仰天冷笑，道：「老和尚休得說教，須知慾海眾生，已無可渡之寶筏，呔！黃三毒，你究竟要不要動手？」一道人影躍入場中，道：「趙大剛先接你幾招。」他來勢急猛，一鼓作氣，使人感到他鬥志堅強無比，誰也無法從中阻止。黃三毒皺皺眉，只好退開幾步。陸鳴宇道：「早就要你們一齊上來，省得麻煩……」趙大剛手中鋼杖一舉，頓時氣湧如山，鬚髮戟張，厲聲道：「叛徒看招。」呼的一聲，猛掃過去。趙大剛身材雄偉、膂力過人，武功走的是剛猛路子，威勇異常。是以在武林中有「撼山杖」之稱。這時他含怒出手，氣勢更是強大。這一杖掃去，後著變化不多，可是單單是杖上絕強的力道，就夠敵人好受的了。

　　陸鳴宇長劍一揮，劍氣凝聚，細如絲縷，霎時間，把敵人的杖風和氣勢所形成的無限潛力，劃破了一線。他身隨劍走，移開數尺。他這一劍，委實精微奧妙之至，全場之人，都為之驚凜佩服。但見陸鳴宇目射奇光，隼視著趙大剛。趙大剛大吼一聲，掄杖又掃。說也奇怪，這一杖初出之際，與第一杖的氣勢差不多。但直到陸鳴宇出劍疾挑之時，威力已經大減。說得遲，那時快，陸鳴宇在半閃半挑地讓過這一杖之後，已經揮劍欺身反擊，刷刷刷一連三劍，殺得趙大剛直退。這等情況，真像是功力懸殊的對手決鬥。眾人雖然感到沒有道理，可是事實擺在眼前，不能不信。趙大剛面上的怒色，已遠不如初入場時那麼濃重。他突然反擊一杖，奇妙之極，險險擊中陸鳴宇。高青雲厲聲道：「陸鳴宇，你若不是施展蠱術，這一杖就非得受傷不可……」他明知道這話說出來，徒然教對方警惕，在對付自己之時，便不會大意施展，乃是有損無益之事。在趙大剛方面，卻沒有一點點幫助。因為他這刻已沒法分心去聽和想了。但他還是忍不住叫了出來。果然趙大剛渾如不聞，尤其是陸鳴宇一劍接一劍的向他攻去，著著爭先，轉眼間已把趙大剛困在一層劍幕中。黃三毒眼見陸、趙二人，已移到距他六七尺遠處，當下一橫心，決定出手救援趙大剛。他心念才轉，便見劍光如虹，迎面電射。原來陸鳴宇突然搶先向他出手。黃三毒鐵杖一揮，封住劍勢，右手短鉤已遞出去。但他這一招只用上一半，就趕緊撤回。敢情是趙大剛已經橫杖掃擊，杖勢去路，恰好擋住了他的短鉤。陸鳴宇冷笑連聲，運劍如風，霎時把他們都罩在劍光之中。不過顯然黃三毒的情況，比趙大剛強勝得多。尤一山刷地躍下場中，喝道：「住手，住手。」然而陸鳴宇不理他，黃三毒不敢後退，趙大剛則簡直沒聽見。三道人影兔起鶻落，眨眼間拆了十多招。猛聽趙大剛悶哼一聲，身形退出戰圈。眾人都清清楚楚的看見，他是小腹上挨了陸鳴宇的一腳。趙大剛一出戰圈，黃三毒反而得以退開。魔杖尤一山躍過去，一把攙住趙大剛，順手塞了一粒丹藥在他口中。陸鳴宇冷冷道：「省省你的丹藥吧，我這一腳，已震碎了他的腑臟，神仙也救不活他。」話未說完，趙大剛已大口地吐出鮮血，雙目欲閉。阿烈插口道：「趙長老已沒得救啦！」但尤一山仍然抱持著趙大剛，自家也閉起眼睛，好像想用他的熱誠友情，幫助趙大剛抵抗「死神」。黃三毒冷冷道：「萬惡叛徒，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看杖……」喝聲中一杖掃去，陸鳴宇揮劍招架，杖劍相觸，陸鳴宇長劍只不過震動了一下，就化解了杖上力道。這時兩般兵器相觸黏住，雙方內力湧出，拚將起來。黃三毒單手持杖，杖長於劍，形勢上已吃了虧，因此眨眼之間，他手中鋼杖，已經微微偏側。可是任何人都曉得，在這等拼鬥內功之際，如果一方受到別人暗算，心神一分，馬上落敗傷亡。而這黃三毒既有三種活的「毒物」，目下若能施放，則陸鳴宇的形勢，無疑是大大不利。縱然他能及時躲開，但總是受到莫大威脅。現在大家就等著黃三毒如何施展絕藝了。他的三種毒蟲，名震天下，自然是具有驚人的威力。但見黃三毒運聚全力，貫注在鋼杖上，居然沒有任何取用毒物的跡象，眾人都感到十分不解。正相持中，忽聽趙大剛發出大口吐血的聲音，接著尤一山把趙大剛的屍體，抱到牆邊放下。他曳杖過來，仰天冷笑道：「陸鳴宇，你曾經口發大言，要以一人之力，誅殺我等，現在本人打算出手啦！」由於他相距尚有丈許，而且姿勢架式，都沒有馬上動手之意，所以即使封乾未被阿烈制住，他也不會立即插手。高青雲略略鬆一口氣，忖道：「他沒有魯莽出手，便不致於迫得極樂教之人挺身。這正是我們今日面對的難題，如果迫得陸鳴宇過緊，則潛伏在各大門派中的極樂教徒，非挺身出手不可。如果不誅殺他，今日之局，如何能了？」他轉眼望去，但見歐陽菁在許太平手中，動彈不得。玉頸上多了一把刀子，隨時隨地有喉管被害斷之虞。再看封乾，他雖然在阿烈的刀尖威脅之下，可是假如他功力恢復七八成，這問題便嚴重無比了。只因以封乾的武功機智，在不得已的情形之下絕對可以做到挨上了致命的一刀而逃得性命。假如他脫出阿烈刀尖威脅，則他拿了歐陽菁一命，就足以迫使眾人自動讓路，任得他們逸去。陸鳴宇和黃三毒尚在拼鬥內力，對於尤一山的說話，理都不理。這種奇異複雜，變幻萬端的局勢，在場之人，雖曾有許多是經歷過無數場面的，也泛起無從把握之感。黃三毒的鋼杖又偏側了些許，看來敗局已定。但見他左手短鉤，吃力地向右手鋼杖移過來，不問可知他乃是想把短鉤搭在杖上，以便雙手一齊發力。歐陽菁猛然尖叫一聲，使得她再度成為全場注意的目標。許太平道：「別嚷，我又沒有傷害你。」歐陽菁道：「陸鳴宇的鞋子上有專辟蛇蠱毒物的靈藥，他分明在等候黃長老施放毒物，大概他已有把握在黃長老施展的一剎那，予以致命的一擊。」旁人聽了歐陽菁的這話，雖覺有理，但並不驚異，都道是她的家傳絕學練就的眼力。只有阿烈和高青雲認為有異，因為歐陽菁對這一門，所知有限。高青雲立即問道：「如何見得他鞋上有藥。」歐陽菁道：「他拼鬥內力之時，鞋上的藥氣漸漸濺出，相信他是在鞋上做過手腳，須得以內力壓擠，藥性方出。」全場之人，都恍然大悟，敢倩陸鳴宇老早就算好如何除去黃三毒，是以故意與他拼鬥內力，誘放毒物。當然，他定然是另外有一種手法，可以趁黃三毒施放蛇蟲之時，一下子就制他死命。一山大師朗聲道：「善哉！善哉！陸施主處心積慮，惡毒可怕。貧衲聽說昔年人魔一脈，有一種魔功心法，稱為『奪志術』，也是蠱術的一種。能在拼鬥內力之際，趁對方一分神，侵入敵方心靈之內，致人死命。」陸鳴宇目射奇光，注定在黃三毒面上，沒有作聲。高青雲忙道：「尤長老，他已使出蠱術，你再不出手幫助黃長老，可就來不及啦！」尤一山一直顧忌的是「極樂教」的問題，這是因為許太平的出手，有了前車之鑒。如果他貿然上前，誰知道這一回那個名家高手現出原形，又有誰知道這次會使用什麼毒計，挾制大家？但高青雲這麼一叫，他看看形勢果然不妙，已顧不得那麼多了，揮杖上前，從劍杖相交之處，用力疾挑。他一出手，眾人都駭了一跳。因為他這等拆開雙方兵器的手法，定須自信內力強勝過任何一方，始能奏效。如若他這一杖不能成功，那就慘了。因為正在拼鬥的雙方，內力如湧，被他從中這一擾亂，馬上匯聚起來，向他攻去。試問以他一身之力，豈能抵拒兩大高手的內力？但見尤一山的長杖到處，「砰」的大響一聲，陸黃二人，齊齊震開三步。陸鳴宇感到難以置信地望著尤一山，直眨眼睛。尤一山氣湧如山，洪聲喝道：「陸鳴宇，來吧！」陸鳴宇冷冷道：「凡是我極樂教之人聽著，本人一動手，大家都馬上行動，刺殺距離最近之人。」

　　此令一下，尤一山禁不住退了兩步。高青雲轉眼望時，只見全場之人，無不惴惴自危，也無不拿出兵刃，運功戒備。這麼一來，究竟誰是極樂教中之人，根本無法分辨得出。饒是人人戒備，但一旦全面發生戰事，至少仍有多數人被暗算死亡。這是因為凡是極樂教之人，莫不是時下高手，他們既然抓破臉皮出手，自然會向有把握殺死之人下手，決計不顧什麼同門或老友的情份了。試想這等情況一旦引起，豈不是武林有史以來最大的悲劇？他當機立斷，厲聲道：「陸鳴宇，你有什麼打算？」陸鳴宇淡淡道：「如果你們有意思談談條件，那也不妨談一下。這樣好了，我和封師兄、許太平三人暫時撤退，你等不得輕舉妄動。」阿烈怒聲道：「別人答應，我也不肯。」陸鳴宇道：「假如你捨得歐陽菁性命，既管不肯。」阿烈一怔，轉眼向歐陽菁望去。陸鳴宇喝道：「許太平，準備下手。」許太平應道：「教主放心。」他故意把刀子翻扭一下，使鋒刃火光閃映，增添幾分森寒的殺機。阿烈果然軟化，道：「陸鳴宇，你須得先放過歐陽菁，否則咱們就此拼了。」陸鳴宇道：「這事還得商量一下，你固然怕我走了之後，違約不放歐陽菁，但我方何嘗不防你毀諾呢！」阿烈道：「世間不易找到像你這等卑鄙可惡之人，你不必害怕我們。」陸鳴宇冷冷道：「你嘴巴放乾淨點，須知那女孩子尚在我們掌握中。」阿烈也冷冷道：「我就是要罵你這個王八蛋，哼！哼！你如敢動她一根汗毛，我發誓要把你碎屍萬段，方肯干休。」以他所曾顯示的功力，這話可真不是吹牛。假如陸鳴宇不顧一切的蠻幹，阿烈仍有機會在殺死封乾之後，再出手對付陸鳴宇等。雖說陸鳴宇尚有不少極樂教的高手，可是另一方面，高青雲等人仍能與他手下之人纏鬥，牽制這些人力，這樣，阿烈就有機會與他決一死戰了。這自然是最壞的結果，若是迫到這一步，誰也好不了。陸鳴宇忿然道：「你以為我不敢下手麼？」局勢陡然變得比任何時刻還要緊張，全場之人，無不屏息靜氣，誰也不敢作聲，唯有等待事態發展。阿烈正要開口，只聽封乾說道：「鳴宇，你怎麼啦？」他一直沒有開口，直到這刻局勢實在惡化得太厲害，才會發言。阿烈厲聲道：「你叫他閉住狗嘴，否則我先宰了你。」封乾緩緩道：「現下我可辦不到，除非你讓我恢復自由。」阿烈道：「恢復你自由不難，但你先下令放了歐陽菁，這是咱們兩人之事，你儘可相信我。」封乾正要開口，陸鳴宇嘿嘿冷笑，道：「查思烈你弄錯了，許太平是本教之人，得聽我的命令，這件事你休想從中取巧。」阿烈道：「封乾，你聽見了沒有？」封乾馬上道：「許太平，把那女孩子放開。」許太平一愣，道：「是，是……」陸鳴宇厲聲道：「不許放她。」許太平又一楞，應道：「是……是……」他已經無所適從，滿面皆是困惑之色。其實不但是他，連旁觀之人，無不大為驚奇，因為這等局面的變化，已經完全超出了任何人意料之外了。阿烈也生出手忙腳亂之感，厲聲道：「許太平，快快放了歐陽菁。」許太平居然也應道：「是……是……」封乾高聲道：「你無須害怕，萬劫丹的毒力，我可為你解。」陸鳴宇道：「笑話，你又不認識怪醫齊唯我。」封乾冷冷道：「只怕不認識他之人，是你而不是我。」這話大有文章，陸鳴宇頓時一愣。封乾又道：「你只見過齊唯我一副相貌，但我卻知道他真正的身份，而且我不妨告訴你，他就在此地。」陸鳴宇道：「這話叫誰相信？」封乾道：「那也不難證明，第一點，是我命他去找你的，當然他不會把這個秘密告訴你。其次，我可以叫他出來，露出齊唯我的面目。」陸鳴宇念頭電轉，最後下個判斷，仰天冷笑道：「算了，你還想騙我，真真可笑得緊。」封乾道：「這是你迫得我非這樣做不可，假如我不把齊唯我叫出來，許太平無法去解毒力，定必遵你之令行事。」他轉眼望定左邊院牆上，道：「齊唯我，出來吧！」那堵牆上，共有七八個人，其中一人應聲躍落院中。人人都驚愕顧視，但見此人身量頎長，年紀在四五旬之間，乃是峨嵋派的高手呂一靈。此人在武林中，果然是以醫道擅名。他先轉身向牆上和另一邊的程一塵、陸一瓢、俞一峰等三位峨嵋名家拱拱手，表示歉意。然向才轉向陸鳴宇道：「陸教主不該與令師兄鬥氣，本人就是齊唯我，面目雖異，但這個口音，想你必能認得，相信其他曾與本人見過面之人，也能認出。」他特地轉向許太平，問道：「許兄，你可認得麼？」許太平點點頭，滿面茫然若失之態。他接著又向陸鳴宇道：「令師兄早年已經說過，陸教主天生是個反覆無信，兇殘惡毒之人。為了恐怕一朝令出不行，為你連累敗事，特地派我加入極樂教，但給你萬劫靈丹，制馭屬下。只要你一旦抗命，你藉此而建立的權力，也由此失去。現在你已正如令師兄的算計，從此不再是極樂教主了。」

　　陸鳴宇面色大變，向許太平道：「許太平，只要你答應殺了歐陽菁，查思烈即可殺死封乾。你身上之毒，有我負責。」大家都向許太平望去，只見他面色變化十分劇烈。封乾道：「許太平，你如聽他之言，我命齊唯我立即下手，馬上叫你毒力發作，身受萬劫之慘。」許太平在這兩人之間，掙扎不已。突然厲聲道：「罷了罷了，我許太平誤入邪教，百般受制。今日最多一死，也得還我一個清白。」呂一靈冷冷道：「許太平，你這是什麼話？」許太平大驚失色，不敢動彈。顯然他對齊唯我的懼怕，遠在陸鳴宇等人之上，甚至連自殺的勇氣，也被他輕輕一語，嚇得全消。老於江湖之人，都能明白那許太平如此懼怕呂一靈（即怪醫齊唯我）之故，並非因為「怕死」，而是深知齊唯我的手段，能教人受盡痛苦，但又求死不得，是以縱有求死解脫的決心，仍然害怕之極。

　　正在此時，突然一聲朗朗大笑，響震全場。眾人望去。但見發笑的人，竟是化血門的查思烈。這個英俊少年眼中泛露鄙夷不屑的光芒，向呂一靈道：「齊唯我，你的萬劫丹唬唬別人，還有用處，但在我查思烈跟前，卻不值一文。」陸鳴宇巴不得他們火拚，接口道：「這話不算吹牛，他剛才服下一丸，居然全然不起作用。」阿烈道：「我本人不懼這種毒藥，沒有什麼稀奇。事實上凡是他所制之人，我都能予援手，解除毒力。」齊唯我道：「胡說八道。」阿烈道：「假如我當場試驗、證明我有抗毒之能，便又如何？」齊唯我避開這一點，道：「武功之道，深不可測，有等武功練到高深之時，確有抗毒之能。但可惜你沒有法子叫別人都像你一般。」阿烈道：「你說錯了，適才封乾的毒劍，曾經傷了兩人，據封乾表示，此毒天下無解。可是現在事實擺出來，我已把劍刃上的毒解了。」齊唯我道：「他劍上之毒，與萬劫丹全然不同。」阿烈道：「你意思是說，萬劫丹厲害些，對不對？」齊唯我充滿自信地道：「不錯。」阿烈道：「我服食過萬劫丹，目下安然無事，還不算得是證據麼？」齊唯我道：「剛才已經說過，你若練有某種功夫，可以暫時克制此毒，但你終究還會受害的。」阿烈道：「你不妨當著眾人之面，再給我幾種毒物嘗嘗。」齊唯我陰冷一笑，道：「好極了。」他馬上取出一個水晶小瓶，瓶中裝載的是朱紅色的液體。他道：「這是第一種。」阿烈道：「我得先請一個人代替我的位置，監視著封乾才行。」齊唯我道：「假如你毒發身亡，人世間未了之事，也無須介意了。」阿烈道：「不行。」他的目光掠瞥全場之人，心想最穩妥的還是高青雲，可是他得監視著陸鳴宇，實是不便分心。別的人包括武當風火雙劍在內，都不願意負起此責，是以沒有一個人做聲。除非被阿烈點中，那叫做不得已之事。突然一個平板無味的聲音，傳入眾人耳中，道：「查公子，兄弟為你效勞如何？」人隨聲現，但見頭上仍然光禿禿的曾老三，現身牆頭。他又發出那令人憎厭的聲音，道：「兄弟自知是不自量力，但放眼全場，只有我曾老三是合適人選。」曾老三的這幾句話，不能說是言之無物，然而話聲傳入眾人耳中，沒有一個不是覺得乏味欲嘔的。阿烈大聲道：「曾三哥來得好，不過你別吹牛，為什麼你正是合適人選呢？」曾老三道：「唉！唉！你居然連這一點也不知道，真教我曾老三覺得洩氣了，你得知道，我本是非常推崇你的呢！」人人都恨不得他趕快閉嘴，再不然就痛痛快快說出原因。此外，大家也有點怨怪阿烈與他囉嗦。由此可知曾老三的語聲，能令人厭惡到什麼地步了。阿烈似乎一點也不嫌他的話聲，道：「那麼小弟真是抱歉得很，竟教你失望了。」曾老三道：「還好，還好，你出道時光不長，總不免有點經驗不足的毛病。相信再磨練上一段時候，就與現下大不相同了。」阿烈道：「曾三哥，你還沒有說出一個道理呢！」曾老三喚一聲，道：「敢情你還未想出來，那麼我只好說了。」阿烈道：「請說。」別人無不苦苦忍住厭煩之感，陸鳴宇卻道：「閉口，你要去就去，何須多言。」他終是風雲一時的人物，氣派處處與常人不同。曾老三翻動那沒有神采的眼睛，盯住陸鳴宇，道：「你叫誰閉口？奇怪，你作惡多端，自家已是泥菩薩過江，還在這兒作什麼威福，發什麼脾氣？」陸鳴宇一想此人實在惹不得，如在平時，尚可出手取他性命，但目下不能動手，豈不是白白給悶死不可？當下道：「本人只是說出眾人心中的話而已，你不見得敢與所有人作對吧？」他巧妙地把事件擴大，變成眾人之事，由於眾人都不曾答腔，勢成默認，則曾老三自然不敢再向自己攻擊。曾老三嘮嘮叨叨道：「算你會說話，不過今日你已大大不妙，除了武林名家各派高手都想要你的命之外，連封乾也不會放過你。」其實他只要開口，就沒有一個人覺得舒服。不過他轉向阿烈說話，終究是言之有物，總是沒有那麼乏味。曾老三道：「你並非不知道，封乾是魔教嫡傳門人，一身古怪功夫甚多。最厲害的是一種『移心奪志』之術，能在不知不覺之間，使人疏懈了注意力，甚至仇恨、殺機等激起鬥志的基本情緒，也會大大減弱。」

　　阿烈道：「我可曾減弱了？」曾老三道：「不多就是，但換了別人，就不保險啦！」阿烈道：「你不怕麼？」曾老三道：「笑話，他怕我才對，我只須多跟他講幾句話，就能使他連心思都沒法集中，如何能對付我？」這話大合情理，不過眾人暗暗罵他為何不乾脆直接說出來，何必枉自教大家聽得心頭煩躁不已？阿烈忽然發出歡暢的笑聲，使全場之人，都為之一愣。曾老三道：「怎麼啦？你以為我吹牛麼？」阿烈道：「不是，我猛然記起一個人，那就是與你在一起之人，他有沒有來？」曾老三道：「來啦！不但如此，那天咱們共患難的人，也全來啦！」他話中暗示說，不但柳飄香到了，連馮翠嵐也在這兒。阿烈道：「那麼待我先解決了一個難題。許太平聽著……」全場之人，都不禁聳起耳朵去聽。許太平道：「什麼事？」阿烈道：「你適才自恨誤墜邪教，以致身不由己引為憾事。假如你不受毒藥所制，你可肯改邪歸正？」許太平道：「當然肯啦！」阿烈道：「凡是極樂教之人，都服過毒藥，永遠受制，心性也變得日見邪惡。如若叛變，得不到按時服用的解藥，馬上就慘罹萬劫。這等情形，你已深知。可是我有足夠的力量，解脫你的痛苦，其他所有極樂教之人，均可找我求治，我定必嚴守秘密，絕不洩漏……」齊唯我冷冷道：「這話說得容易，但誰敢信你？」阿烈道：「我能遵守諾言這一點，大家必無懷疑，所疑的只是我有沒有這等本事而已，對也不對？」許太平急急道：「正是，正是。」阿烈道：「我拿出證據來，你們才能深信不疑，對也不對？」許太平又道：「正是，正是。」阿烈高聲道：「在極樂教中，有一個人，你們無不認識，那就是柳飄香姑娘。柳姑娘，請現身出來，與大家見個面……」話聲甫落，牆上人影倏現，多了一個艷若桃李，風華絕代的美女。她用嬌滴滴的聲音，含笑說道：「查公子，召妾身何事？」阿烈道：「柳姑娘既已改邪歸正，同時又無恙活著，正是一大證據，讓大家瞧瞧，便勝卻千言萬語了。」齊唯我面色大變，厲聲道：「柳飄香，你三日之後，必遭慘死。」柳飄香笑了笑，道：「胡說，以前我也許會被你嚇倒，但我自從服過查公子所賜靈藥，不但毒力已解，同時，靈志恢復清醒，記得起幼年的光景。」許太平道：「查公子當真賜予解藥麼？」阿烈斬釘截鐵道：「不但給你，凡是極樂教之人，只要想脫離控制，不管與我有沒有恩怨，我都給予解藥，並且保守秘密。」許太平道：「好。」馬上鬆手退開。

　　但與此同時，封乾長嘯一聲，身形凌空飛起，快逾閃電。阿烈刀勢疾出，雖然刺中對方，但封乾的身形已如掣電般上了屋頂，旋即隱沒在黑暗的夜色中。這個變故，使得全場之人，為之大大騷動。不過高青雲已發出強烈絕倫的刀氣，迫住陸鳴宇。另一方面，裴坤亮、一山大師和程玄道等亦都運功蓄勢，隨時支援。阿烈那一刀沒有收拾下封乾，但眼睛也不向此人逃路那邊轉上一下，長刀移轉方向，指住了齊唯我。他刀上發出強大絕倫的氣勢，已足以把齊唯我罩住，不敢遁逃。峨嵋派的程一塵、陸一瓢等躍到場中，程一塵稽首道：「敝派叛徒，豈足以污查公子的寶刀……」阿烈手心一志的凝視著齊唯我，口中應道：「道長有所不知，此人已不僅是貴派叛徒，而是人人皆可得而誅之的兇手。試想若果不是他的藥物，極樂教的勢力，那能發展到今日的地步？同時他利用這個邪教，獲得許多活生生的人，以供試驗他的藥物，更是罪孽滔天……」

【第十章】

　　陸一瓢道：「敝派對於此事，惶驚慚愧之極，是以深欲假此誅除著叛徒的機會，略補罪愆。」。阿烈道：「在下猜想這廝必是代表貴派，參與圍攻我查家的人，是也不是？」齊唯我冷冷道：「不錯，正是本人。」阿烈道：「如此甚好，咱們總算是冤家路窄。何況目下你罪孽深重，沒有人會幫助你了。」齊唯我道：「不錯，我平生心力，都在藥物之道上，武功有限，你要殺我，殊不困難。」阿烈道：「若然你一生心力，花在救人濟世的藥物上，本人定必對你肅然起敬，雖有血海深仇，亦能化解。」齊唯我仰天哂道：「迂腐……迂腐……」阿烈道：「笑話，救人濟世之言，曾經歷代無數聖賢說過，但既是真理，便絕不『迂腐』了」。齊唯我道：「人云亦云，便是迂腐。這等陳腔濫調，誰不會說？」阿烈道：「那麼你又怎麼說呢？」齊唯我道：「自然界中，弱肉強食，乃是不易的真理，被食者既不是前生作孽，該受此報。食人者也不是殘酷作惡，只不過自然法則既是如此，宇宙萬物便不得不如此。上面這段話，乃是駁斥殺人是作惡的想法。」阿烈道：「荒謬之至。」

　　齊唯我擺擺手，阻止他說下去，逕道：「剛才談論提『殺人』一事，本質上的善惡問題。現在更進一步，談到價值問題。」這時候，許多人都感到很迷惑，因為一來聽不懂這些話，二來亦不明白這些話有什麼關係？假如這齊唯我是罪魁禍首之一，便何須與他多言？爽爽快快的把他殺死，不就解決了？然而這些人都發現少林一山大師，武當風火雙劍，以及還有幾個極有名望地位之人，都十分注意凝神聆聽。可見其中必有道理，是以這些人也不敢打岔。一般來說，在場的人之中，要以釋道中人，比較注意這些理論。怪醫齊唯我又道：「自從盤古開闢天地，降至有巢氏教人築室，燧人教人鑽木取火，縲祖取絲織帛，數千年來，咱們人類一切都在進步，不但是人文制度百工技藝都益見精進，即使是殘殺的手段，也層出不窮，花樣翻新，若然這等害人性命的技藝物事，沒有必要，何以又能日見精妙進步？可見得這也是自然法則，只要是『進步』，就有價值。世間萬事萬物，皆是相對的，有『善』的在，就有『不善』。總而言之，這是自然法則，你們統統都不要進步，我恰是相對的一面，我要進步，你們豈能認定我是錯的？」阿烈心中雖然感到他的理論不對，然而卻沒有法子辯駁。

　　一山大師徐徐的道：「你的立論，基本上已站不住腳，善與不善，固是相反，當中無隙可容別物。但如若一端是善，相對的一端是惡，則當中便有不善不惡了。例如冷與不冷，任何事物，若是冷的，就是不冷。若是不冷，就是冷，斷不能既冷又不冷。然而若是說冷與熱，則當中尚有『溫』，換言之，此物若然不冷，也不一定是熱，因為有『溫』之故。」他雖是侃侃言來，頭頭是道，大家也明白他說的什麼。可是這些道理，究竟放在什麼地方才合適？對於善惡生死，有何關聯，便又茫茫然不懂了。天風劍客程玄道接口道：「此人滿口進步，侈言進步即係價值，但事實上他所謂進步，只不過標新立異而已。換句話說，他認為凡是與舊有的不同，就算是進步，若然如此，進步既容易，且也談不到價值了。平心而言，舊有的思想制度及事物，未必皆好，但總是因為有價值，才能留傳世上，直到其中有些已不合適，便又淘汰。即是說，到了沒有價值之時，人們就自然會加以揚棄，另以新的代替。」阿烈道：「對，對，這才合理。」程玄道現出深思冥索的神情，又緩緩道：「以我等方外之人看來，世上之人，世上之事，也沒有進步可言。縱是最新的物事，也原本留在於世，只不過是人們剛剛發現而已。假如宇宙間本來沒有這個道理，則這件新的物事，也不可能存在。」他的目光銳利地注視著齊唯我，又道：「例如你費了許多心血，配成一種新藥，在你認為這是了不起的進步，但事實上，我等可以承認你了不起，然而『進步』卻未必是。因為這種新藥的道理，本已存在。只不過過去從來無人把這種藥性加上另一種藥性而已。」齊唯我皺眉道：「你這是什麼理論？明明是我創製了新的東西。」可是程玄道這番淺白的譬喻，已使全場之人，盡皆明白，是以人人都在搖頭，認為齊唯我不對。高青雲道：「這樣子好了，假如你不想活，我們就成全你。若然你想活下去，我們就……」齊唯我急忙道：「你們想怎麼樣？」陸鳴宇到底是才智過人之士，同時膽色也與眾不同，在這等情況之下，居然還有閒心管這件事。他接口代高青雲道：「人家仍然要把你殺死，高青雲我說得對不對？」高青雲道：「對。」齊唯我道：「這算什麼道理？」高青雲道：「這叫做不講道理。」他仰天冷笑一聲，又道：「你這些年來，為了試驗你的新藥，假『進步』之名，行殘忍之事，已殺害過多少人命？請問你閣下有沒有與這些人講道理？可曾說得他們心悅誠服的為『進步』而死。」阿烈道：「當然沒有啦！還用問的麼？」高青雲道：「因此，你也不必向我們期望什麼道理，反正我們深知若是誅除了你，世上就有許多生靈免去殺身之禍，這就足夠了。」阿烈迫前一步，喝道：「齊唯我，若是你不出頭耽阻，封乾勢難逃出我刀下。以我個人來說，你的罪孽，已是該當萬死，你小心了。」他刀上氣勢更為強烈，四下的高手們，除了四五個還幫忙高青雲圍困陸鳴宇之外，竟有十餘人自動擁過來，團團圍住齊唯我。這些高手之中，有些固然是投入極樂教之人，但大多數是恨他以藥物幫助陸鳴宇，是以都想參與殺他之舉。怪醫齊唯我孤掌單身，在阿烈及一眾高手們的氣勢壓迫之下，鬥志已如雪獅向火，完全消融無蹤。他既沒有鬥志，阿烈立生感應，長刀起處，劃出一道耀目精虹，直向對方上盤要害劈去。齊唯我揮劍招架，他終歸是名門高手，再不濟也能應付幾下。是以阿烈連攻了三刀，尚未把他收拾下來。程一塵厲聲道：「萬惡叛徒，還敢掙扎麼？」喝聲之中，伏劍蓄勢欲發。這一陣劍氣湧過去，加上他忿恨填膺的喝聲，使齊唯我心靈大震，神智猛然恍惚起來。就在他心神略分之際，阿烈長嘯了一聲，人刀合一，電射而去，「鏘」的大響一聲，齊唯我連人帶劍，被他衝出去七八步之外。接著噗通一聲，軀體落地，長劍也撤了手，胸前鮮血直冒。這個出身名門大派，卻在暗中為惡了許多年的大惡人，終於在群情憤怒之下，伏屍授首，人人都為之稱快。現在所有的目光都集在陸鳴宇身上，尤其是阿烈也已經騰出身手，參加監視的行列。陸鳴宇這回縱然插上雙翅，也無法逃得出去。高青雲冷冷道：「陸鳴宇，本人說過，要與你作殊死之戰，這句話目下仍然生效。」陸鳴宇權衡局勢，立下決心，道：「高青雲，你這話是真是假？」高青雲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自然是真的。」陸鳴宇道：「假如你不幸落敗，我便如何？」全場之人，俱不作聲，否則就於高青雲面子過不去。高青雲緩緩道：「你想怎樣？」陸鳴宇道：「本人如若技不如你，死於你寶刀之下，那是死而無怨。但若然僥倖得勝，甚願能全身而退。」眾人都焦急注意地聆聽高青雲的回答。

　　高青雲道：「假如我答應你，在場的前輩同道們，定能給我面子，依約行事，所以你放心得很。」陸鳴宇道：「若非如此，我說來作什？」高青雲道：「這是你們奸邪之輩，最喜歡利用的手法。在正派人物來說，這真是一樁大大的弱點。可是既然身屬正派之人，卻也無可如何。」他的神態口氣，顯示出還有些話要說，並且不問而知沒有那麼容易就被陸鳴宇套牢。因此，大家在緊張之中，又略感寬慰。高青雲又道：「陸鳴宇，你今日碰上我，可算是罪貫滿盈，也可說是倒了十八輩子霉了。我這個人雖存正義之心，但行事之時都不拘泥。」陸鳴宇道：「你究竟要說什麼？」高青雲道：「好，我直截了當的說，假如你死在我刀下，便沒得說。倘若是我失手被殺，我打算請查公子出手，為我報仇。」陸鳴宇忿然作色，道：「說了半天，還是廢話。」高青雲淡淡一笑，道：「你錯了，你不過是欲望過高，所以會感到失望而已，不信的話，不妨瞧瞧四下的前輩同道們，他們並不因為有查公子接下來而覺得高興呢！這是因為你尚有機會殺死我，其實以你的罪孽，應當連這一個機會也不給你。」陸鳴宇但覺這個對手，既刁狡，又狠毒，看來無論如何，都占不到便宜的了，當下忖道：「既然已陷絕境，我也無須多費心思，只須打起精神殺死這廝，也就是了。」他心意一決，越顯從容，徐徐道：「高青雲，有一點，你永遠猜想不到，那就是雖然在這等情況之下，我仍然不準備取你的性命，你信不信？」高青雲道：「事情可以證明這一點，我信與不信，都不關重要。」陸鳴宇道：「這話甚是，來吧！」他橫劍當胸，擺出架式。但見他這一招，高峻森嚴，的是當代名家氣度。阿烈插口：「你何故不準備殺死高兄？」陸鳴宇先緩去真氣，卸下勢式，垂劍道：「因為我敬重他是我的敵手。」院下角落間傳來枯燥乏味的數聲冷笑，眾人不必轉眼去瞧，也知道必定是那一位「鬼厭神憎」曾老三。曾老三道：「陸鳴宇，你這一套在我曾老三面前，可吃不開，你應該趁我不在之時使用才是。」陸鳴宇皺眉道：「老厭物，閉嘴，誰跟你說話？」曾老三道：「我曾老三不論走到那兒，都沒有人喜歡與我說話。因此，你對我的不滿，而我一點兒也不覺得稀奇。」陸鳴宇道：「你再淨說些多餘之言的話，本人將運功閉住聽覺，來個充耳不聞。」曾老三道：「隨便你，但恐怕你不聽之故，非是因為心中厭煩，而是怕我道破了你的詭詐卑鄙的心思。」

　　他冷笑數聲，又道：「我曾老三平生專門對付卑鄙之人，當然我本身也不是好人，所以對於陸鳴宇你，倒是知之頗深。」他好像將要說個沒完，雖說言中有物，但大家都寧可不聽他這種煩人的聲音。曾老三接著，道：「陸鳴宇，你當然已考慮到，縱然高兄等人釋放了你，然而你也無法在世上逍遙多久，因為封乾尚未伏誅，你縱然匿隱在天涯海角，他也有本事找到你，把你處死。」眾人一聽這話真有道理，甚至有人連連出聲附和。曾老三道：「我一定說對了，因為陸鳴宇已經顯得十分懊喪，無疑是因為我拆穿了他的詭謀。」阿烈曉得許多人忍受不住曾老三的聲音，當下道：「曾三哥，他有什麼詭謀？」曾老三道：「他事先藉口敬重高兄的武功才智，等到放手相拼之時，如若他真能得勝，他也不下毒手。當然，查公子你仍然絕不會放過他，對也不對？」阿烈道：「對極了，你老哥真是像神仙一般，猜個正著，但他這時有何好處？」曾老三道：「他亦將與你全力相拼，不過他看過你與封乾之戰，曉得自己絕無得勝之理，所以將用釜底抽薪之法，覓準機會讓你殺成重傷，或是殘廢。」阿烈沉吟一下，才道：「如若他身負重傷，或者殘廢，則我可能不再下手。但話說回來，我也可能繼續取他性命，連我自家也不知道。」眾人都覺得有趣起來，因為他們已涉及人性中至為微妙之處。況且這等情勢變化，著著由於預謀，則未免心機太深了，太足以聳人聽聞。曾老三道：「我知道，我知道……你雖是俠義之士，但並不是『婦人之仁』這一類。因此，你為了本身血仇，為了除惡務盡，可能再下殺手，取他性命。」阿烈道：「既然如此，則他用這許多心機，又有何好處？」曾老三道：「他與我一般，另有想法，曉得有一個辦法能使你不能下手。」阿烈訝道：「什麼辦法？我何以自家也不知道？」曾老三道：「瞧，陸鳴宇已確定我所說的，正是拆穿他鬼胎的，所以垂頭喪氣了。」大家向陸鳴宇望去，果然曾老三說得不錯，陸鳴宇露出一副氣沮神喪的樣子。不過高青雲這刻格外的提防，以免被他暴起傷人。阿烈又催問道：「究竟是什麼辦法？」曾老三道：「他身負重傷之下，可能武功也失去大半，這時候，他用封乾藏身之處，來交換他一條殘命，你認為如何？」人人都深感此言有理，而且可以肯定的，就是陸鳴宇如若順利地使出這一招，必能成功無疑。

　　高青雲應道：「現在幸得曾老師揭穿他的卑鄙用心，此計便無法得逞啦！陸鳴宇！你小心啦！」他舉刀向陸鳴宇迫去，而對方也挺劍作勢，頓時全場彌漫著森寒刺骨的刀劍之氣。這兩人不但是當代高手，而且已立下決一死戰的諾言，這麼一來，自然與一般的過招拼鬥，大不相同。也正因此故，兩人刀劍上的殺氣和氣勢，比諸平時，可強上許多倍。四下之人，無不感到刀劍上射出的寒威，而那些火炬，也被陣陣勁風捲刮得不斷的搖閃。高青雲像頭兇悍的豹子一般，快如掣電般竄上去，寶刀劃出精光，猛攻敵人上中兩盤。陸鳴宇一招「花雨繽紛」，劍勢四旋翻動，護住全身。高青雲刀光到處，鏘地大響一聲，硬是把陸鳴宇衝退了數尺。全場之人，眼見高青雲攻力如此深厚，刀勢如此威強，都大為驚贊不已。對於這一場拼鬥，遠沒有早先那麼悲觀了。陸鳴宇擋了對方這一刀，心下亦大覺惕凜，暗想道：「高青雲的武功從前雖然試過、但比起如今，顯然大有不同，雖說他當日定必隱藏起一點，可是照事論事，不該相差這麼多。」唯一的答案是高青雲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功力又有精進，否則不會有這等現象。說時囉嗦，其實陸鳴宇這些念頭，一閃即過。陸鳴宇生怕一不小心，就陷入了被動捱打的形勢中，是以急急提聚功力，但見他雙目奇光泛射，手中的毒劍，斜指敵人。這時雙方相距尚有四五尺，陸鳴宇這一招，奧妙難測，使人無法判斷得出他到底是攻呢？抑是防守？高青雲心中泛起了一陣「無從下手」之感，頓時勢為之一挫。旁觀之人，眼見陸鳴宇忽有佳作，如此厲害，又都暗暗替高青雲耽心起來。要知這些行家高手，個個閱歷極豐，眼力過人。在這一場拼鬥中，顯而易見的高青雲必須以堅強氣勢，壓倒對方。因此，當他氣勢一挫，大家就心頭沉重起來。陸鳴宇的鬥志和劍氣，得此空隙，頓時大為高漲。一直沒有出過聲音的洛川派掌門人姚文泰，突然厲聲道：「陸鳴宇，你的蠱術，對高大俠豈能發生作用？」其實不發生作用才怪，高青雲分明已因對方雙目泛射的奇光，大受影響。經姚文泰這一提醒，頓時恢復神智。要知高青雲本已懂得破解「蠱術」之法，適才不過是在冷不防之下，中了道兒而已。目下一得姚文泰從旁提醒，馬上運用破解之法，消滅了心靈上的雲翳。陸鳴宇真恨不得馬上轉過去，一劍殺死姚文泰。假如不是他提醒高青雲，這場決戰，他已掌握勝券了。但他目下那有餘暇生這等閒氣，但見刀光如虹，電射而至。陸鳴宇長嘯一聲，毒劍揮處，施展出得自丐幫真傳的「大風雲劍法」，但見他身形如飄風驟雨，飛旋騰挪。進退之際，完全找不到一點痕跡端倪。這一路劍法，乃是丐幫仗以爭雄天下的鎮幫之寶。陸鳴宇練得精熟無比，招式奇奧難測，當真是威力十足。高青雲的寶刀也是以快見長，凌厲如雷電交加。因此之故，這兩人欻忽往來，刀光劍影交織在一起，使人看得眼花繚亂，幾乎分辨不出他們的身影。全場之人，無不凝神觀戰，心情緊張異常。阿烈心神有點不定，因為封乾已經逃走，而事實上封乾才是他查家的案中第一名仇家。假如陸鳴宇曉得封乾的下落，他馬上跟蹤前往，還可報卻大仇。但當然陸鳴宇這個惡賊，也不可放過。然而如果不允放他逃生的條件，陸鳴宇自然不肯說出封乾的下落，這就是無法解決的問題所在了。

　　戰圈中的兩人，作捨死忘生之鬥，已拆了五十招以上，但見兩人的速度，都逐漸緩慢下來。這等情形，只有高手方始懂得他們並非乏力，而是在招式上爭雄決勝了五十招之後，雙方已明白無法在快攻中壓倒對方，因此自然而然地改變戰術。他們已不再把精力浪費在「速度」上，而是改從武學精致高深的招式中，找尋對方的破綻弱點。這等鬥法，除了武學造詣之外，還須較量內力。高青雲的刀法，雖是天台嫡傳，可是得到「逍遙老人」指點，略有變化，精奇高妙之處，實令人咋舌。再看陸鳴宇，他的劍法本屬內家正宗，旁及許多其他門派的絕招，最後加上「人魔」的內功心法，也變成一種奇異超妙的劍路。雙方一招一式之間，宛如雕冰鏤雪，極盡空靈之妙，又如香象渡河，羚羊掛角，每每無跡可尋。又鬥上了二十餘招，高青雲自知耐力已經不濟。原來他一則內力不及對方，二則還須分心抵禦對方的蠱術，費了不少氣力，因此之故，很快就感覺到難以支持了。他面上凝重的神情，以及濃眉上泛射出隱隱的憤怒，使人一望而知他處境趨向不利，才有這等表情。阿烈本要上前替下他，可是高青雲明明當眾講好，決戰至死方可罷休。如若插手，他豈肯答應？正在焦慮無計之際，忽然一道人影飛墜院中。眾人視之，原來是年輕貌美的馮翠嵐。她長身玉立，粉面朱唇，使許多人都感到眼前一亮。馮翠嵐左手拿著一把連鞘的寶劍，右手捏一樣物事，高聲道：「你們給我住手。」她要陸、高二人罷戰之言，乃是內力迫出，是以不但全場的人，全部聽見，連正在酣鬥中的兩個人，也聽得十分清楚。大家都感到很奇怪，皆想：「這個女子，憑什麼要人家停手罷戰？若然那兩個人當真停手，她又如何？」陸鳴宇和高青雲都沒有理會她，縱然停手，亦須雙方同意才行，否則的話，任何一方遽行停戰，必被對方找到足以致命的空隙不可。換句話說，他們已成了騎虎之勢了。馮翠嵐眼看雙方沒有理她，也不生氣，道：「既然你們不肯自動停手，我只好想法子使你們分開了。」她這話口氣之大，可真把四下觀戰之人給嚇了一跳。要知陸鳴宇和高青雲眼下的態勢，已是連環扣鎖，層層勾連，著著串疊，雙方的一招一式，都是互相連鎖交織，縱是高手如一山大師等人，對於插手分開兩人之鬥，可也是連想都不敢想的。阿烈接口道：「翠嵐，千萬別冒失。」這話真乃全場之人的心聲，是以許多人都發出地同意的聲音，或者是頭點等表情。馮翠嵐轉眸向他一笑，道：「你瞧我的。」她接著另外取出一物，往當中地面擲去，「蓬」的一聲，火光冒現。說得遲，那時快，這團火光迅即化為大片的火焰。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一時烈焰遍地，煞是好看。原來馮翠嵐第一次撒出的黑色細砂，乃是一種特製火藥，由於分布甚廣，是以火勢四伸，把交戰場中的兩人完全吞沒。練過上乘武功之人，什麼都可以不怕，就是特別怕火，因此之故，這兩人不須打商量，各自迅即躍退。陸鳴宇一躍出圈，去路已被馮翠嵐擋住。在她身後，尚有阿烈等四五個一流高手，耽耽虎視。他眉頭一皺，道：「妳最好躲開一點。」馮翠嵐衝著他吃吃而笑，嬌軀搖顫，甚是好看。陸鳴宇雙眼的光芒更加明亮銳利，凝視著她，道：「妳聽見我的話沒有？」馮翠嵐的美麗的面龐上，忽然泛起惘然之色，道：「我聽見了。」陸鳴宇以非常堅決的聲音道：「那麼咱們一齊走，妳幫我殺出去。」高青雲在他背後兩丈遠處，厲聲道：「這廝又施展蠱術了。」眾人聞言一震，阿烈高聲道：「翠嵐，千萬別中計。」馮翠嵐突然兩手一分「鏘」的一聲劍鳴，左手抓著的劍，業已出鞘，在火光之下，閃耀強烈的金光。這一片金色的光芒，耀人眼目，有些人幾乎睜不開眼睛。可是任何人的反應，都沒有陸鳴宇強烈，但見他身軀大大震動一下，好像被人猛推一記似的，差點就摔倒在地。全場之人。只有阿烈立刻明白，脫口道：「啊！是誅心妙劍。」此劍乃是「魔女劍派」的重寶，在武林中非常有名，不過見過此寶之人，卻是絕無僅有，所以無人識得。這些高手名家們顧名思義，頓時明白這「誅心妙劍」，必有一種剋制心靈的神奇力量。正因此故，陸鳴宇的「蠱術」，才會在此劍之前，受到強烈無比的感應。這自然是因為「蠱術」亦是一種心靈功夫之故了。馮翠嵐亮出此劍之後，局勢大變，看來已穩握勝券，定可比任何人都更為容易順利地殺死陸鳴宇。

　　她淡淡道：「陸鳴宇，你想不到吧？此劍正是專門剋制你學自丐幫的『大風雲劍法』的利器，因為唯有此劍，能使那一路劍法，失去了風颼電馳的驚人身法。可是這尚是其次，最重要的恰能破去你多年苦練成就的蠱術。」陸鳴宇用力甩甩頭，才略為恢復清醒。但見他雙目緊皺，眼睛瞇成一線，似乎很受不住對方寶劍的光芒。他道：「此劍妳從何處取得？」馮翠嵐道：「我師姐雖然被你玩弄於掌上，做出種種倒行逆施之事。但她一靈不昧，仍然收藏起此寶，臨終之時，託人轉告我。」陸鳴宇深深嘆口氣，道：「這樣說來，她始終不曾真真正正愛過我了，否則她一定會告訴我此劍的下落。」這個當代的惡魔，又曾是丐幫幫主，威鎮天下之人，忽然說出這種話，份外使人感到迴腸蕩氣。馮翠嵐道：「不，正因她真心愛你，才會有那等悲慘可怕的下場。」陸鳴宇訝道：「哦？這話怎說？」馮翠嵐道：「她一方面深深愛上你，另一方面，她又知道你是個惡魔壞蛋，當然這一點辨識善惡的力量，乃是來自此劍。總之，她既不能離開你，又不能當真全心全意的愛你，所以她步向瘋狂毀滅之途。」全場之人，聽了都能了解，可是知道得最深的，還是阿烈。他與蘇玉娟的一段孽情，已充分顯示出蘇玉娟的「人格分裂」，她曾對他說過，她想找到另外一個人，可以代替陸鳴宇。自然這麼一來，她才能擺脫他的控制。任何人在這種夾縫中的情形下，能不人格分裂，可說是難之又難了。只聽陸鳴宇道：「原來如此，唉！可惜我不能早一點知道，不然的話，我也不會這樣對待她了。」馮翠嵐提起手中的寶劍，道：「閒話說過，我現在要領教領教你的武功了。」陸鳴宇被劍氣迫得退了兩步，馮翠嵐嬌叱一聲，縱撲上去，刷刷刷一連三劍，劍身上幻射出千萬重光華。但見陸鳴宇踉蹌而退，招架之際，已顯得力弱神散，全然無復一代高手的風度了。眾人一看這等打法，陸鳴宇捱不到二十招，定必死在馮翠嵐劍下，頓時人人都像是放下樁心事，鬆了一口氣。果然六招之後，陸鳴宇肩上已中了一劍，血流如注。這樣一來，顯然更加無力招架了。突然人眾中有四個人，相繼發出慘叫之聲。這等情況，一聽而知必然有大批敵方高手，潛伏在四周，突然加以暗襲所致。饒是全場之人皆屬名家高手，可是乍逢此變，也不由得一陣大亂。

　　原來倒在地上的，俱是各家派中有名的高手，這些人居然也受到暗算，慘叫倒地，則來敵之強，可想而知。連阿烈、高青雲等人，也都轉過身子，向外面查看，並且迅即移動，與其他的高手們配合，形成一道陣線。但外面敵人未見，戰場中倒是忽然發生了大變故。陸鳴宇在眾人大亂，全都不往這邊注意之時，先是甩手一劍，把馮翠嵐迫退一步。他迅即在腰間掣出一條銀光閃閃的軟鞭，鞭身由一枚枚如姆指大的銀色骷髏頭接合而成。他一掣鞭在手，招式立變，人也變得精神奕奕。馮翠嵐曉得這是陸鳴宇完全拋棄了丐幫的功夫，改用「人魔」嫡傳的內外功，足以把「誅心妙劍」的威力，消去了一半以上。由於他武功精妙高強，是以雖然只能用上一半的力量，卻已足以使局勢立時改觀。假如她不是「誅心妙劍」在手，面對陸鳴宇沒有剋制的力量的話，她準得反而喪命在這條銀色的骷髏鞭之下。陸鳴宇連環四鞭，舞出重重銀霞，已完全抵住對方的誅心妙劍的攻勢。當此之時，有人大叫道：「他們是中毒的……」阿烈最先吃一驚，道：「什麼，待我瞧瞧……」所有的人都把注意力移到他身上，而這時陸鳴宇恰已把劣勢穩住。他一看有機可乘，馬上施展出一招「急流湧退」，蕩回敵劍，竄出戰圈。馮翠嵐尖叫道：「他逃跑啦……」眾人又是一陣騷亂，匆忙回顧。陸鳴宇從姚文泰與陸一瓢之間、閃電般躍過。陸一瓢劍化虹芒，攔腰電掃。陸鳴宇健腕一翻，銀骷髏鞭忽一聲掃出去，假如這時不是姚文泰恰到好處地攻到一掌，他這一鞭，準能把陸一瓢擊成重傷。姚文泰的掌力，乃是武林一絕。陸鳴宇不得已分出左手去接，「蓬」的聲，雙方結結實實的對了一掌。陸鳴宇一張口，噴出鮮血，但他的身形卻毫不停滯，刷地竄出重圍。外面還有一層是各門派的人馬，可是已沒有一流高手，是以陸鳴宇迅如飄風般，一閃兩閃，便失去影蹤。這邊廂阿烈高青雲等，無不是顧此失彼，略一遲疑，陸鳴宇已經逃出重圍去了。高青雲道：「快追。」自家一縱身，躍上屋頂，向陸鳴宇奔逃的方向追去。但阿烈卻沒有動，轉過身子，先去審視那些僵臥地上的各門各派高手們。他一看之下，已知道是怎麼回事，但表面上故作惶惑不解之狀，說道：「奇怪，他們是怎麼回事呢？」在場的全是奔走江湖多年的老江湖，一瞧這些倒下的人之中，有一個是青龍會的許太平，頓時明白所有倒下的人，當必是極樂教的供奉。他們之所以會昏倒，不外是「萬劫丹」藥力發作。轉眼之間，其中有兩個人發出哀號慘叫之聲，比殺豬還難聽。不一會，所有倒地上的，都發出慘叫聲。

　　這等聲音，出自常人，倒還罷了，可是出在這些個個曾受嚴格訓練，體質強逾常人許多倍的人口中，可就不禁令人聽得驚心動魄，冷汗直冒了。因為那一定是痛苦已極的情形下，才會如此。武當風火雙劍程玄道，何玄叔，少林一山大師，華山梅庵主，峨嵋程一塵俞一峰，神鉤門裴坤亮，洛川派的姚文泰等四十多位一流高手，都圍繞在阿烈身邊，看他如何說法。阿烈道：「諸位別乾瞧著我……」一山大師道：「查少俠不是說過，這些人如若毒發，都包在你身上麼？」其他的人，都發出附和的聲音。阿烈怔道：「他們是毒發麼？」程玄道暗感奇怪，忖道：「他明明精通醫藥之道，是不是毒發，自然知道，為何故作不知？莫非另有別的原因？」因此，他便不插嘴，暗中推究其中道理。曾老三和柳飄香，還有馮翠嵐，都擠過來瞧看。阿烈故意向柳飄香問道：「妳見識過萬劫丹的威力，這些人的情形，是不是萬劫丹的毒力使然？」柳飄香沉吟一下，才道：「好像是，又好像不是。」這話答了，等如不答。曾老三道：「查公子，請過來一下……」他和阿烈走開一邊，曾老三低聲道：「明明是萬劫丹，你為何要問柳飄香？」阿烈道：「她真是聰明之極，故意說出模棱兩可的答話，老實說，我一眼就曉得了這是萬劫丹的毒力發作，由此也可知道這些人通通都曾經投入極樂教中。」曾老三道：「莫非你一口冤氣無法忍得下？反正這些人，個個皆曾幫忙著加害你查家滿門，都算得上是幫兇。」阿烈搖頭道：「冤氣忍得住忍不住，那是另一回事，但問題是這些人忽然毒性發作，那麼是什麼人下的手？」曾老三大為震動，道：「這話問得好，照理說，這些人的毒性發作，應當有遲有早，決計不會一齊發作，除非是有人暗中施展手腳。而且事情又那麼巧，發生在陸鳴宇非常危急之時，這些人一倒地便給他得到逃走的機會。」柳、馮二女走過來，馮翠嵐問道：「你們談什麼呀？」她與曾老三等人，雖然不是名門正派，可是在阿烈心中，卻視為最知心最可靠之人。這時，歐陽菁也奔過來，眼中閃爍著敵意，掃過柳、馮二女。阿烈把心中疑慮說出，最後道：「假如還有一個人，地位甚高，並且還要幫助陸鳴宇，則這個人的身分，殊堪驚懼，說不定又是人魔的另一個弟子，潛伏在這些名家高手之中。若然如此，咱們必須馬上就把他查出來才好。」柳飄香打個寒噤，道：「怎樣查法呢？」阿烈道：「我也不知道。」曾老三道：「以我想來，人魔能弄出這麼兩個弟子，已經有點像在變魔法一般了，那裡還能有第三個。不過，現在既然有這種情形，卻又不能懷疑真有其人。」歐陽菁道：「我看跟程真人商量一下也好。」馮翠嵐道：「這個懷疑越少人知道越好。」那邊廂十多位名震天下的各家高手。也覺得事有蹊蹺。因為阿烈既不出手施救，而竊竊私語之時，幾個人的目光，都古怪地向他們瞧看。程一塵道人說道：「查公子舊怨難消，所以不肯出手，也未可知。」裴坤亮嘆口氣，道：「假如他真不肯放過這些人，說起來也怪他不得。」一山大師沉吟道：「此事恐怕不這麼簡單。試想敝派的一個不肖弟子，亦是他深惡痛恨之人，可是當他受了毒劍之傷時，他仍然出於施救呢！」程玄道道：「以貧道看來，查公子真是今世的真正俠義之士。只看剛才陸鳴宇逃走時，他須在救人與追趕仇敵之間，作一抉擇。而他終於捨棄了那個死仇……」梅庵主道：「這話甚是，查公子的菩薩心腸，實是令人肅然起敬。」七星門的掌門人任遠徐徐道：「查公子一定是碰上什麼難題，是以跟別人商量起來……」他的目光掠過地上呻吟呼號的七八個人，又道：「依在下之見，不如馬上把這幾位送到城裡，同時派出快馬，把毒師金樹兄請來，或者可以救治這幾個人。」眾人幾乎都一致贊成，只有程玄道不以為然，說道：「咱們還是稍等一下的好，今日的局勢，非常微妙，咱們明明都與查家之事無關，在各派中，也只有有限的幾個人，與他家血案有關連，可是咱們目前卻仍然不能取得他的信任，這是顯而易見的事。」一山大師道：「程道兄這話甚是。」程玄道道：「因此，咱們必須等一位中間人，從中說話，事情就好辦了。」他掃視眾人一眼，又道：「這位中間人，就是追趕陸鳴宇的高青雲大俠，咱們最好等他回來再說。」姚文泰插口道：「丐幫六七名高手，也都跟蹤追去了。」俞一峰道：「只不知他們什麼時候才回來？」他移步行開，任遠突然道：「俞兄等一等。」分金手俞一峰訝然停步，回頭道：「任兄有何見教？」任遠道：「俞兄可是想去料理令師弟的遺骸？」他說的是怪醫齊唯我，俞一峰頷首道：「正是。」任遠道：「他精擅醫道武學，而且手段高明毒辣，竟能憑仗一些毒藥，就使許多名家高手貼耳俯首，不敢違抗，因此，他如今人雖已死，但他的屍體遺物，決計不可碰觸。至於如何收埋之法，最好留待行家處理。」他的話相當直率，不免使峨嵋派之人，聽起來有些不甚舒服。可是話中的道理，卻又令人膺服。俞一峰點點頭道：「多謝任兄提醒。」那些躺在地上打滾呼號之人，繼續發出令人憂疑不安的慘叫聲。阿烈向歐陽菁道：「煩妳趕快打一桶水來。」歐陽菁沒有立即答應，馮翠嵐馬上道：「她一個人怎麼行？我陪她一道去。」原來翠嵐從歐陽菁懷有敵意的目光中，已瞧出她的妒意。尤其阿烈這個請求，聽起來好像是想法子支開她似的，所以歐陽菁一定不答應。但現在有馮翠嵐陪她，情況又不同了，歐陽菁欣然行去。

　　進入室內，兩女仗著過人的目光，雖然是在黑夜中，也很決就找到了水缸，當下舀了一桶水。她們在找桶之時，馮翠嵐故意道：「今日之事結束後，我就從此退出江湖，做一個籍籍無名的家庭主婦。」歐陽菁訝道：「真的？」馮翠嵐道：「當然是真的，說來你也許見笑我，我居然愛上那畫師金恭友，他無拳無勇，也別無所長，只會畫兩筆……」歐陽菁斗然感到內心一陣輕鬆愉快，忙道：「馮姊姊，妳這樣評論他，可不公平。他能夠畫兩筆，這就是他的本領了，再說，妳如果愛上一個人，定必要他有本事才行麼？」馮翠嵐感到她話聲中的真誠喜悅，曉得她從今以後，不會再防備自己接近阿烈，當下淡淡一笑，道：「妳說的話很對，我的確不該這樣評論。」她們一道出去，歐陽菁喜孜孜地把水桶交給阿烈。柳飄香橫移數尺，用手肘輕輕頂了馮翠嵐一下。馮翠嵐面上籠著一層悵惘的神色，隨口道：「什麼事呀？」柳飄香低聲道：「妳有點不對呢！是什麼事呀？」馮翠嵐道：「我作了一項決定，卻不知對不對？」柳飄香乃是經驗極為豐富的女人，腦筋一轉，已明其故，道：「那位歐陽小姐已經全無憂鬱，現在一臉快活放心的神氣，相信這一點必與妳作的決定有關了。」馮翠嵐道：「是的。」柳飄香道：「看來妳沒有做錯，不過假如妳十分悲傷難過，那麼這個決定就錯了。」馮翠嵐尋思一下，道：「悲傷難過麼？不，我還沒有如此強烈的感覺。不過，心中卻禁不住迷惘，好像失落了什麼似的。」柳飄香微微一笑，道：「這大概總是免不了的，因為我看得出來，妳與查公子，曾經發生過感情，雖然妳認為不太合適，但他究竟是令人難忘的男兒啊！」馮翠嵐道：「柳姊姊說得是。」柳飄香道：「妳為了誰而把查公子放棄呢？」馮翠嵐道：「這個人妳也認識，就是金恭友。」柳飄香腦中泛起那個儒雅瀟灑的男人，心裡暗暗嘆口氣，忖道：「我不但認識他，而且還曾經與他聚了許多天，雖然我要他為我畫像，但事實上……」她很快使自己截斷了思潮，徐徐道：「是他麼？他是第一流的人像大家，才氣縱橫，只不知他曾經替妳畫過沒有？」馮翠嵐點頭道：「畫過一幅。」柳飄香道：「相信就是這一幅，使你們心靈契合，加上前赴江南取劍，在路上日夕相對，所以發生感情了。」馮翠嵐道：「是的，目下他獨自在杭州等我。」柳飄香道：「我在此預為祝賀，妳能找到這麼一個夫婿，實在是良緣天定。」馮翠嵐道：「謝謝妳，只不知妳的情況如何？」

　　她本想問她，是不是要與「鬼厭神憎」曾老三在一起？但曾老三此人如此討厭可怕，竟使她說不出口。柳飄香道：「我是殘花敗柳之身，辱蒙阿曾不棄，願意明媒正娶，討我為妻。因此，我也感到滿足啦！」馮翠嵐心中暗吃一驚，可是表面上可不敢表示出來，還得向她說些祝賀之言。那邊阿烈已將一片「仙曇花瓣」放在水桶中，等了一下，才提過去，曾老三則緊緊跟隨在後面。他們已經商議好，希望這一桶能解毒的清水，誘出那個施展毒手之人。換言之，他們下一步還是注重在如何查出「施毒者」這件事上。眾人都注意地看著他們的動作，並且推測這一桶水，有何作用？他們並非沒有看見阿烈曾經丟了一件物事在水中，但誰也不信這就能救治中毒諸人。程玄道首先問道：「怎麼樣，查公子，想出救治之法沒有？」阿烈道：「徹底救治可不容易，但暫時解脫痛苦，卻也不難，請大家舀點水，灌在中毒之人口中便行啦！」這話一出，自有門派之人動手，搶救本門之人。霎時間群聲皆息，果然收到效力。人人都露出歡喜的神色，並且過來向阿烈道謝。可是阿烈和曾老三，這時越感困惑，因為他們原想從眾人的反應中，找出可疑的一個，誰知直到現在，全無所獲。阿烈迫不得已，拉了程玄道走到一邊。他告以心中的迷惑，並且道：「假如我們查不出施展手法以催發毒力之人，等如前功盡棄。封乾和陸鳴宇比起此人，可算不上什麼。」程玄道沒有馬上作聲，想了一陣，才道：「你和曾施主心有成見，都不免把敵人估計得太高明了。」阿烈訝道：「這話怎說？」程玄道道：「由於對封乾和陸鳴宇的作為，使你發生成見，認為這批惡魔手段高強，可能尚有一個潛隱在我們當中。尤其是這一堆人，突然毒發倒地，顯然是有人在施為操縱……」阿烈道：「是呀！」程玄道：「貧道也承認必定有人催發毒性，才會使這些人一齊倒地。不過，剛才任遠兄說過一句話，使我不再向有人隱潛在咱們群中方面著想……」阿烈更為驚訝，問道：「他說過什麼話？」程玄道道：「當時俞一峰兄要去收埋齊唯我的屍體，任兄警告他不可妄動，怕有遺毒，足以害人，這樣說來，齊唯我在死後，仍能催發毒力，亦不稀奇。」阿烈恍然大悟，舉步向齊唯我的屍體行去。他仔細一看，但見他一雙手掌伸出，覆按地面，指縫已隱隱變為綠色，情形甚是可疑。別人畏懼齊唯我的毒功，但阿烈卻不怕，蹲下去拉開他的手一瞧，但見掌下有一個小瓶子。瓶塞已經打開，曾經流出一些綠色的液體、所以在瓶周圍，以及他的指縫間，都染綠色痕跡。阿烈透一口氣，過去把瓶中剩下的水，倒了好些在遺有綠色痕跡之處，同時又把其餘的，完全倒潑在他身上。做完之後，他向一山大師點點頭，這位少林高手發覺，馬上命兩名弟子，利用方便鏟，在角落挖一個深洞。阿烈親自將屍體搬過去，丟在洞內，再由那兩個和尚，把泥土撥下去，把屍體深深埋起來。這邊的事情，似乎可以告一段落。各派的主腦人物，吩咐各自的門人弟子離開，回到落腳之處。至於這一群主腦人物，則在姚文泰招呼之下，到一座客廳落坐，等候高青雲回來。廳中燈燭輝煌，可是不久，天色已曉。這些人雖然都折騰了一夜，但沒有一個流露出倦容。高青雲在眾人期待中，翩翩回來。大家一看他的神情，已知道他沒有收獲。人人的心情都感到沉重，誠然極樂教已澈底摧毀，封乾和陸鳴宇都負傷逃走了。可是這兩個禍首罪魁，如果不能在短期內緝獲，則死灰復燃，再行為害武林，乃是必然之事。其次，化血門查家一本血帳，如今算在封、陸二人頭上，可是其實七大門派都脫不了關係。因此，封、陸這兩人一旦不授首，他們七大門派就感到查家血案未曾了結，不能不為之擔憂懸慮。在關洛道上的幾個門派，如洛川派、青龍會、七星門等，都已動員全力，搜索封陸二人的下落。至於少林武當等大門派，也各各動用本派的關係，幫助調查。其他門派，因為不是勢力範圍，所以只好等候消息。大部分的人，包括阿烈等，都在姚文泰家中休息，等候各方面的消息。一晃眼間，過了四天，關於陸鳴宇和封乾兩人的消息，直如泥牛入海，全無影蹤。所有的人，都洩氣了。

　　要知陸鳴宇當日乃是丐幫幫主，暗中又是極樂教教主，勢力遍布全國南北。加以他這個人多善詐，江湖經驗又豐，是以他早就在北方各地經營了許多秘密藏身之地，根本不是稀奇之事。陸鳴宇除非沒有秘密居處，若有的話，必定是極樂教之人也不知道的，否則他也不敢在那兒躲。至於封乾，他雖是本案中正式主角，但無奈他一向是居於幕後，江湖上根本不知道有這麼一號人物。因此之故，沒有人查得出他的親友等關係。在這種情況之下，要找出他的下落，比之找陸鳴宇更困難。正因如此，所以各大門派集中全力，只查訪陸鳴宇下落。如果找到此人，則不難在他身上，再找出封乾了。洛陽城中，少說也有過千的人，在查訪陸鳴宇，這些人皆是洛川派、七星門、青龍會，以及少林武當等家派，發動各種關係而動員的人，因此整個洛陽城，幾乎已被他們逐家逐戶的查過了。此一搜索網，是以「洛陽」為中心，向四方八面作輻射形擴大，東至開封，北至太原，西至長安，南至漢中襄陽等地。當然此一幅員如此廣大的地區，光是傳遞消息，也得費時多日，何況還要搜索逃人，縱然順利，亦不是十天八天，就有結果的。所以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洛陽地面之內，假如陸、封二人，竟是一逕逃出洛陽，遠走高飛，那就不易再找他們了。現在四天已經過去，洛陽城中，找不到一點徵兆線索。因此之故，大家都不禁認為他們已經逃出羅網。這一天，高青雲查問過各處的消息之後，無精打采地走到一家客店。踏入西跨院，只見歐陽菁在房門口，向他招手。高青雲走過去，道：「姑娘有什麼吩咐啦？」歐陽菁道：「阿烈正在用功，你到我房中坐坐。」高青雲笑一笑，道：「當然啦，我絕不會打攪他的。」阿烈的房門就在隔壁。他這些日子來，日夕潛修苦練，對身邊之事，縱然是封乾陸鳴宇仇人的下落，他也不去打聽。原來他認為自己在洛陽或其他地方，都遠不及格川派等人熟悉。因此與其自己浪費時間，參加搜索。倒不如定下心來，盡量爭取時間來修習武功更好，他深知一旦封乾復出，對付他之時，情勢必定比上一回險惡百倍。高青雲曉得他的用心，他也十分贊成，所以這些日子以來，只有他到這家客店來，偶爾與阿烈見見面。別的人完全被他巧妙地擋了駕。高青雲向歐陽菁道：「曾老三他們呢？」歐陽菁道：「大概在自己房間吧？我可不想去惹他。」高青雲道：「我也是……」歐陽菁忽然泛起含有深意的笑意，道：「高大哥，我還以為你真是不喜歡女人的人呢！」高青雲吃了一驚，道：「這話怎講？」歐陽菁道：「你直到如今，居然還沒有女朋友，使我以為你是個古板道學先生，幸而我及時發現了秘密……」高青雲自問一點秘密都沒有，但她居然有所發現，寧不可怪？他自是急於得知這是什麼秘密，可是他為人老謀深算，機靈之極，心念一轉，決定不可向她詢問。這是一種以退為進的方法，因為人性非常稀奇，往往要用點迂迴曲折的手法，才可以達到願望。他深諳這種做人的藝術，是以趕緊豎起一隻食指。按在唇邊，示意她別說話。接著低低道：「聲音放小些。」

　　歐陽菁乃是十六七歲的少女，童心猶在，這時沾沾自喜，道：「如果你想保守秘密，須得有點代價才行。」高青雲道：「使得，但我怎知妳有沒守信呢？」歐陽菁道：「你非相信我不可。」高青雲嘆口氣，做出無可奈何的投降姿態，道：「好吧，妳提什麼條件都行。」歐陽菁越發得意，道：「我只要一支玉簫。」高青雲一楞，道，「什麼？」歐陽菁小嘴一噘，道：「你不給麼？」高青雲忙道：「給，給，但妳先把妳得知的秘密，說給我聽聽這叫做看貨論價，江湖上有這種規矩的。」歐陽菁一聽是「江湖規矩」，可就不能不遵守，道：「我今晨到你房中，你那時候不在……」高青雲立刻道：「是的，我一早就出去了。」歐陽菁道：「我聽你說過，多年以來，都是黎明即起，那時候紅日已升，所以我不打招呼，就闖入你的房間。」高青雲道：「下次切切不可，試想我雖然已經起身，但妳是一個大姑娘，而我卻是男子，假如我正在換衣服，妳這一闖入來，豈不尷尬？」歐陽菁笑道：「別胡扯，你被我撞破了秘密，才想出這個藉口，使我下次不敢胡闖，現在我告訴你，我看見了她。」高青雲瞠目結舌，道：「那一個她？」歐陽菁道：「是一個很漂亮的人，大概有二十多歲吧？長得真漂亮，不但面孔標致，皮膚雪白，而且有一種嫻雅高貴的風度……」高青雲想到她提及的「玉簫」頓時明白了，忖道：「這個美人一定是『紫衣玉簫』吳丁香了，她既與彭春深深遠遁，何以又出現有此地？」他聳聳肩，道：「妳不必描述她的樣子，告訴我碰見了她之後的經過就行啦！」歐陽菁道：「她見我忽然闖入去，吃了一驚。我連忙告訴她說。我是你的好朋友……」高青雲唔了一聲，道：「不妙，她可能不相信的。」歐陽菁道：「為什麼不？難道她會以為我是你的女朋友？」高青雲道：「妳如此熟不拘禮，她怎麼不想到這一點呢？」歐陽菁佯嗔道：「哼！你想占我便宜麼？」高青雲忙陪笑道：「好，好，算我對不起妳，請妳往下說吧！」歐陽菁道：「我當時也解釋給她聽，說你對待我好像親妹子一般，所以她不必害怕，因為我絕不對別人亂說。」高青雲道：「好極了，她怎麼說？」歐陽菁道：「當然有話說啦！如若不然，我豈敢要一支玉簫的代價？不過，你先告訴我，她是你的什麼人？」高青雲心想如果說吳丁香不是自己的情人，這就麻煩大了，勢必要把話從頭說起。但如說是情人，這口黑鍋，豈不背得冤枉。他聳聳肩，含糊地道：「妳已知道了，何必又問。」歐陽菁見他好像不好意思，又記得那位美婦，並非未婚少女，當下認定必是別人的妻子，所以高青雲不好意思說出來。她對這一點倒不覺得有什麼關係，於是道：「我不問就是，她問我知不知道你那兒去了。我說現在沒有法子找得到你。她說她必須馬上回去，所以也不能等候你。可是她又必須見到你的面……」高青雲雙眉緊皺，忖道：「莫非是姚文泰已發覺了事情的真相？」歐陽菁以為他因為沒見到心上人，所以不歡。忙道：「你別急，我知道她在那裡。」高青雲訝道：「她沒有回家麼？」歐陽菁得意地說：「沒有，她住在一個親戚家裡，她說你知道地方，是她妹妹的家。」高青雲心想：天知道她的妹妹在什麼地方，不過她這麼說，必有作用。所以他點點頭，道：「原來如此，若不是妳告訴我，我永遠猜不到的。」歐陽菁道：「你幾時去看她？她妹妹長的漂亮麼？」高青雲道：「我以後才告訴妳，行不行？現在我回房間洗個面，換件衣服……」歐陽菁用手指劃臉羞他，道：「看你多麼著急啊：其實這刻還早，應該等到月上柳梢頭才對。」高青雲臉上笑一下，轉身出房，回到自己房間，他一面換衣服，一面尋思。

　　但他旋即發現吳丁香留了一張紙條，上面開著一個地址。高青雲看看那地址，甚感奇怪，忖道：「原來她和彭春深沒有遠遁，卻躲在距此不遠的宜陽。只不知她冒險潛來此地，有何緊急之事？」他馬上毀掉紙條，一逕出城，直奔宜陽。百餘里的路程，他費不了多少時間，大約是黃昏時候，他抵達那個地方。由於吳丁香的身分特殊，所以高青雲必須行動秘密，才可免去被洛川派之人無意查獲。他用盡平生的「刺客」本領，自信絕對無人跟蹤得到。這時，他已抵達目的地，但見那是一座相當氣派的住宅。高青雲自顧一下，除了衣衫上有點風塵之外，仍然是一副商賈模樣。他自信偽裝甚工，不虞被人識破。當下上前，叩敲大門。片刻間右方一道側門打開，出來一個老家人。高青雲依照吳丁香的指示，道：「小可是周老爺派來，有一封信，呈給夫人。」那老家人馬上泛起親熱善意的笑容，道：「我是這兒的管家周福，你的大名是……」高青雲道：「我是周雪。」他們一面進去，周福一面道：「夫人昨天已吩咐過，說是京裡會有一位管家送信來，也許是接她到京城去的，只不知是也不是？」高青雲點點頭道：「是的……」心中忖道：「吳丁香找我一趟，已讓我背了一口黑鍋，如今又說我送她上京，假如是真的，我豈不是又要侍候她一段時間了。」他苦笑一下，轉眼四看這座住宅。

　　周福嘆口氣，道：「幾年前周老爺買下這座屋子，本來說是全家搬回來。但夫人才來了幾天，又返回京師，這間屋子，又不知要空多久啦！」高青雲含糊的應著，到了後廳，周福自個兒入去通報，轉眼出來，帶領高青雲進入內室。在後一進的花廳內，一位風姿綽約的麗人，由兩名丫環簇擁著。高青雲一看正是吳丁香，心事略放，這刻他只好照家人的禮節，上前行禮。吳丁香滿面歡容，道：「你一定走了不少路，且坐下歇息。」她一面接過信函一面命丫環泡茶。這封信自然是高青雲捏造的，但也不是全無作用，因為高青雲在信中，向她詢問一些問題。吳丁香故意作出尋思之狀，然後命老人家及使女都退下，這麼一來，人家便以為她有秘密話，向高青雲詢問。這些話自然是與「周老爺」有關。花廳內已沒有第三者，吳丁香放低聲音，道：「高大俠來得正好，彭春深前此已經直赴京師，籌備一切。我打算稍住幾個月，也就前往京師。這是為了使京師那邊的鄰居，都深信我們有根有底，是以作此布置。此外，目下為了萬全起見，兩人分開來避風頭，亦不易為人查出。」高青雲乃是此道老手，一聽而知其中奧妙，是以大表贊同，道：「你們如此周密謹慎，我就放心了。」吳丁香道：「只不知姚文泰近來情形如何？」高青雲發覺她的美眸中，閃過一絲歉疚之意，心想道：「她能對姚文泰感到歉疚，可見得不是沒有良心的人。」他道：「姚兄近況還好，現在他沒有其他心事，以他的武功造詣和過人才智，必能使洛川派見重於武林。」吳丁香輕輕吁一口氣，道：「他能把全力放在事業上，相信必有一番作為。」高青雲道：「過去之事，妳最好也統統忘記。」吳丁香垂下眼皮，神態楚楚，倍添風韻。她幽幽道：「是的，高大俠的話，賤妾自當銘記。」高青雲可不希望氣氛如此深重，當下笑一笑，道：「說起來我很佩服妳，因為洛陽城中，已經布滿了洛川派之人，但妳居然還敢踏入去，這份膽色，可算得是女中豪傑了。」吳丁香不覺長眉一軒，激起了豪氣，道：「高大俠過獎了。以賤妾想來，洛陽城中之人，目下全都注意單身男子，而不會留意到女人的。」高青雲訝道：「這話怎說？」

【第十一章】

　　吳丁香道：「我雖然深居此宅，但由於一個無意的消息，推測出你們一定讓陸鳴宇逃走了。」高青雲這時不但是驚詫，而且十分高興，忙道：「怎麼啦？妳有陸鳴宇的消息？」吳丁香道：「如若不是有他的消息，我何至於冒大險，前赴洛陽找你？」高青雲承認道：「我也作過這等猜測，但終覺得事情太巧，不敢遽信而已。」他停歇一下，又問道：「現下他在什麼地方？」吳丁香道：「他就在這宜陽城中」高青雲吃一驚，道：「那麼咱們得趕快下手，免得這廝聽到風聲，又給溜掉。他定一定神，又道：「這廝的機警多詐，妳也可以想像得到。若然要誅殺他，困難較小。但要活捉他，就實在極不容易了……」吳丁香訝道：「你們為何要活擒他呢？」高青雲便把「封乾」之事說出，最後下結論道：「這封、陸二人，皆是該殺之人，但由於陸鳴宇一定能供出一點線索，得以追查封乾，是以目下不能放手殺他。」吳丁香道：「若然如此，這就更加困難啦！」高青雲道：「妳身為當代高手，見識過人。既說更加困難，必定另有原因。」吳丁香知道他心中很急，當下道：「待我把得到的消息奉告，你就明白啦！」她略一尋思，決定了從什麼地方說起，便用她那嬌婉悅耳的聲音道：「七天以前，我一個丫環去探看她的姊姊。回來之後，神色有異。當時我大吃一驚，因為她的神態，分明是中了『蠱術』，是以六神無主，也根本記不起這次去探姊姊的經過。」高青雲不覺挺直腰肢，身子略略前傾，顯出萬分注意的樣子。吳丁香又道：「這個丫環是由周福經手買進來的，已有兩年之久。據我所知，她還有一個姊姊，也賣給本城一個陳姓大戶，那是四五年前的事了。由於我購下此宅，乃是預防萬一之用，而我們一直沒有來此居住，所以僕人婢女，都很自由。這個名叫春菊的丫環，每隔幾天，就去探訪她姐姐。」高青雲道：「有意思極了，難道陸嗎宇狡兔三窟，不但經營到此地來，而且還恰好與妳選中同一個縣城麼？」吳丁香笑一笑，露出潔白齊整的貝齒，使人覺得她這刻特別美麗動人，高青雲看了，不覺想道：「無怪彭老五為之一往情深，願意拋棄一切。似這等佳麗，又善解人意，世上那可多得？」她道：「高大俠有所不知，這宜陽地方，有幾種好處，最適合武林人隱遺跡之用……」高青雲插口道：「是的，是的，若非如此，你們怎會剛好湊在一起，請妳往下說吧！」吳丁香道：「我看她分明是中了蠱術，好在這門功夫，我懂得破解之法……」高青雲濃眉馬上緊緊皺起，道：「姑娘可想到，此舉已犯了打草驚蛇的大忌麼？」吳丁香嫣然一笑，道：「我知道。」高青雲搖搖頭，道：「既然如此，妳何必還故犯此忌呢？」吳丁香道：「沒有呀？我一想到這一點，同時又想到世間精擅這門功夫的，只有陸鳴宇，所以及時停止。」高青雲道：「好極了，在下似乎低估了吳姑娘，萬望不要見怪。」吳丁香笑一笑，道：「高大俠，你老可說是賤妾的大恩人，甚望你直呼名字，賤妾才能安心。」高青雲聳聳肩，道：「也好，但妳別什麼大俠、恩人的叫個不停，也叫我的名字如何？」他們本是超脫凡俗的人物，是以在這一方面，都很爽快，不願拘泥守禮。吳丁香答應了，道：「我警覺事情非常嚴重，便向周福和另一個丫環探詢，當然我用了不少手段，務使他們不覺察我在詢問這些事情。」她透一口氣，接著道：「從周福他們口中，我才知道得比較詳細，那就是春菊的姊姊，叫做春蘭，比她多兩歲，長得非常漂亮，人也聰明伶俐。她在陳家之中，很得到老夫人的寵愛，所以陳家的三個少爺，都不敢打她的主意……」高青雲插口道：「這樣說來，陳家的人口真不簡單，似乎不是假的。」

　　吳丁香笑一下，道：「初時我也覺得疑惑，但後來得知陳家的情形，最老的是老夫人，即是老爺陳增祥的母親。陳增祥是獨子，夫人王氏，生有三個兒子，最大的二十多歲，最小的也有十八九歲了。表面上看起來，陳增祥家財豐厚，上有高堂，下有妻孥，本身又是宜陽仕紳，當然沒得可疑。然而陳增祥本人，卻很少在家裡，甚至有時一年不回來一次。」高青雲沉吟一下，道：「如果是別人，就不大可能。但陸鳴宇心機過人，又有極大的財勢，若要布下這等局面，並不困難。」吳丁香道：「正是如此，所以我從蠱術這一點線索上，推想到可能是陸鳴宇的秘窟。而由於春菊的情況，可以證明一定是陸鳴宇來了。於是我就設法打聽陳增祥是不是回來了。」高青雲瞅住眼前這張艷麗動人的面龐，問道：「那麼這個陳增祥回來沒有？」他深知吳丁香不但武功高明，同時又是見聞甚廣，極工心計之人，不然的話，姚文泰豈能多年都查不出她的秘密？再証以她在此地已預設了隱身之所，這等心機手段，與陸鳴宇比較起來，不會遜色多少。因此，他曉得自己無須多費腦筋，只聽她說就行了。正因此故，他的心裡正想著別的事情。他默默忖道：「以吳丁香的才與貌，實在是我所見到的美女中最動人的一個了。這也說不上來是什麼緣故？也許是她的成熟的風韻，以及那種靜態的艷麗所使然吧？」吳丁香剛剛說道：「陳增祥已經回來，而且只是幾天以前的事……」她的話聲忽然中斷，迷人的眼光中，透出懷疑的神色，凝視著高青雲。高青雲心中一震，忖道：「莫非她已瞧出我在想她？這個聰慧的美人，說不定真有這等本事。」兩人沒有作聲，默然對瞧。霎時間形成了奇異的情勢。因為雙方都不說話，而目光亦互不退讓地對瞧著，倒像是仇人狹路相逢，彼此都收懾心神互作敵視一般。在這種情勢中，吳丁香略占上風。因為她心中泛起什麼念頭，高青雲全然不知。而這種情勢又是她主動地做成，是以壓力強大，高青雲只不過勉強在捱時間而已。要知他本來正在品評對方姿色，心中之念並不光明正大。目下既是懷疑對方可能是看透了他腦中的念頭，這一來在心理上已輸了一籌。過了一陣，高青雲自覺無力再與她作旗鼓相當的對視，這是由於他既懾於吳丁香的美艷容光，兼且心中有愧，所以勇氣使漸漸消鑠，終於垂下目光。吳丁香泛起嫣然的笑容，輕輕道：「高兄，你不敢瞧我？為什麼？」高青雲猛一抬眼，恰見她那動人心弦的笑容。當下嘆口氣，道：「妳心中有答案麼？」吳丁香道：「有，只不知對不對而已。」她停歇一下，便又說道：「你必也不知道，女人有時候會知道一些事情，至於為什麼會知道，連她本身也不明白呢！」高青雲道：「聽說有這麼回事。」現在他忽然膽氣恢復，兩眼毫無忌憚地打量對方。他的目光是如此銳利，神態又那麼的您意放縱。被他注視的吳丁香，頓時泛起奇異的感覺。生像自己竟是身無寸縷，赤裸裸的被這個男人流覽欣賞。她不安地縮一下嬌軀，道：「你別這樣瞧人行不行？」她口中說「不要」，其實卻是相反的意思。高青雲是何許人也，當然會得此意，是以並不收回目光。他道：「雖然女人具有無端端曉得某些事的能力，但並不是每一個都如此……」吳丁香道：「是的，並非所有的女人盡能如此……」她微微露出羞態，可見得她心情的矛盾和紊亂。高青雲既不是乍出道的小伙子，吳丁香亦是年逾花信的少婦。雙方都可說是在人海中打過滾，所以他們這刻的情勢，顯然十分「緊張」。要知「人生」可以分作許多階段，粗略地說來，少年之時，絕大多數人都重情而不重慾。即使雙方非常的情投意合，但光是傾訴出這種心聲來，大致上已經可以獲得滿足了。但過了這「少年期」，情感就趨向現實，得失之間，便不尚空言了。換言之，中年的人，若是愛上一個女人，必定會劍及履及，把她弄上手，占有了她的肉體，才算是得到了她。因此高青雲和吳丁香現在的形勢，相當緊張。高青雲不表示出來則已，一旦認為吳丁香不會反對，他的表現，必定是動手占有她。吳丁香當然也曉得，在她的想法中，毫無疑問地接受這種表示情感的方法。是以她拒絕的話，萬事皆休。如果不拒絕對方，則必須獻出肉體。她那對特別明亮的大眼睛中，閃動著迷人的光芒。而且她含笑盈盈，似羞似喜，這些表情，都能刺激得男人心旌搖蕩，對她施以侵犯。高青雲突然伸手，握住她的玉掌。吳丁香既不退縮，亦不反對。但總算沒有縱體投懷。

　　高青雲迷惑地道：「我突然一點也不了解自己，同時也不明白妳何以這般的寬容於我？」吳丁香道：「我自己也感到迷失了，真奇怪？」高青雲輕輕摩挲她的雙手，情慾之火，漸漸高漲。他道：「妳可曾想到，咱們只不過是第二次見面麼？」吳丁香道：「我已想過，但這豈不更為奇妙動人？」他們的對話，都很含蓄，不必直接地說出，亦不須加以形容，就能會悟於心。這便是「成熟」的表現。高青雲道：「我此生已決定投身佛門，不作家室之想。此所以從前遇到許多動人的女孩子，都像過眼雲煙一般，不留一點痕跡。」吳丁香眼中現出憐憫之色，伸手溫柔地觸摸他的面頰道：「這樣做法，是不是錯了？」高青雲搖搖頭，道：「我不知道。」吳丁香道：「也許你是對的，世間上無數的柔情美夢，都因為長久地廝守在一起而破滅。」高青雲突然開朗地笑起來，道：「這話甚是，不過我天性不喜愛任何拘束，所以如果成家立室，一定得不到好的結果，倒不如及早避免了。」吳丁香道：「我早確知道你是這種人。」高青雲放開手，道：「我得趕快離開才好。」吳丁香道：「你真是又狠又硬的男人。」言下之意，竟是怪責他不該不作進一步的行動。高青雲聳聳肩，道：「隨便妳怎麼想吧！」

　　現在的情勢更加微妙了，因為早先只是高青雲自己頗涉遐想，而如今吳丁香亦有投懷送抱之意，看來這已是水到渠成，一拍即合的事。可是怪就怪在他們內心都感到不容易突破最後一關，生似有一堵無形的牆壁。把他們隔斷。高青雲尋思道：「我一伸手，即可將她據為己有，但何以我遲遲不敢動彈？」吳丁香忖道：「他明明很喜愛我，已明白表示多年來唯有我能使他動心。可是為何我不投入他懷中呢？」兩人漸漸冷靜下來，吳丁香姍姍行開，坐在一張舒服的靠背椅中。高青雲突然笑一下，道：「彭兄捨下了你，自赴京師，看來竟是十分不智之舉。」吳丁香道：「是的，我也覺得有點不解。」高青雲沉吟一下，道：「以妳一向的為人，可說是艷如桃李，冷如冰霜，彭兄放心而去，也不是全無道理。」吳丁香道：「也許是吧，但我自知不是冷若冰霜之人。」高青雲頓時大悟，道：「原來如此。」吳丁香道：「你想到什麼？」高青雲忙道：「我記得昔年讀戰國策，其中有一段，頗可發人深省。」吳丁香道：「是那一段？」高青雲笑一下，道：「不說也罷。」吳丁香懇求道：「不，說給我聽聽吧，難道我還會生你的氣不成？」高青雲道：「那可說不定。」

　　吳丁香站起來，走到他椅子前，兩人腿膝相觸，頓時大有親密之感。她柔聲道：「說給我聽聽吧！」高青雲知道不說不行，只好道：「妳回到椅子上坐好，我才告訴妳。」吳丁香依他之言，返回座椅，穩穩坐好。高青雲道：「這個故事出自秦策，其時陳軫離開楚國，到了秦國，張儀向秦王中傷他，陳軫便用一段故事來解釋，卒使秦王優待收容。這件史實不必多說，只說陳軫所說的故事……」他隱隱感到這個故事說完之後，必定有相當的麻煩。可是他們皆是成人了，自應有判斷能力，實在無須太過費心多慮。他接著說道：「楚國有一個人且稱此人為甲，他娶了兩個妻子。另有一個人，我們稱他為乙吧！這個乙見他兩個妻子都很美貌，便生出歹心，首先向年紀比較大的妻子挑逗勾引。但被責備詈罵，不能得手。乙死了此心，便改向甲的年輕妻子勾引。這一回馬上成功了，暗中時時幽會，說不盡男歡女愛，卿卿我我……」吳丁香似笑似嗔，道：「戰國策中，絕沒有這許多形容詞的。」高青雲也一笑，道：「是的，我不過是想盡力增加這個故事的氣氛和力量而已。」吳丁香嫣然一笑，豐神絕美。高青雲瞧得一楞，道：「剛才我說到某乙勾引某甲的少妻，甚是歡愛……」他略一停頓，話聲變得較為冷峭，道：「不久，某甲因急病亡故了。那時候的風俗，婦人改嫁，人人視為平常應該之事，不似現在那麼大驚小怪。某甲的兩個妻子，既是長得如此美貌，當然有不少人想娶她們。某乙也有此心，他的一個朋友，曉得他的風流艷事，當下便問他道：『你娶年紀稍大的那個呢？抑是與你有染的那個呢？」高青雲停口睨視吳丁香，面色沉重，問道：「妳猜，他娶那一個？」吳丁香似乎已猜出結果，也能理會他的隱喻，當下長嘆一聲，道：「以常情而論，自是娶其少妻。不過……」高青雲接下去道：「不錯，這只是表面上的看法而已。當時某乙對友說，他要娶年長的那個女子。他的友人十分驚奇，問道：以前你挑逗勾引她，被她詈罵。而年少的那個，卻與你十分相好，為何你選擇年長的呢？某乙答道：從前她們都是別人的妻子，我便希望她們都肯與我私通。但如今我娶之為妻，當然希望娶個不與人私通的了。」高青雲說到這裡，戛然住口，顯然故事已經講完了。

　　吳丁香也不開口，明亮的目光，投向地上，過了一陣，忽然變得朦朧黯淡。她幽幽道：「你可是認為彭春深獨自前住京師，竟有不再與我相聚之意麼？」高青雲道：「我倒沒有這個意思，只不過妳必須在心理上，作此準備。不然的話，妳受的打擊就不易忍受了。」吳丁香想了一陣，又問道：「剛才我表示願意投身你懷中，你可曾認為我是個淫蕩的女人？」高青雲道：「老實說，即使我心中認為妳是淫蕩女子，我也不會承認。不過說真心話，我倒沒有這樣的看法。因為我們的情形，與一般的男女之情，略有不同。」吳丁香透一口大氣，道：「承你如此看得起我，我真是感激不盡，也覺得非常安慰……唉！也許我已隱隱感到彭五郎不會回來，才會心中無主，這麼容易就向你表示心中之情。」高青雲點點頭，道：「這是事實。」他們俱是中年之人，世情也看得多，人生閱歷豐富，所以有些微妙的感情問題，他們俱能意會，不須言傳。要知世上之人，雖然皆謂愛情專一，不能分享，並且一定要求對方專一於自己，不許屬意旁人。但事實上，他自己卻常常會對別人生情，縱然那僅只是一個「意念」，並沒有付諸行動。但嚴格的說，這已是不專一了。換言之，每個人在「專一」之中，仍然可以鍾情別的人，只不過限於種種條件，不能付諸行動而已。因此，吳丁香的喜歡高青雲，並非她對彭春深的愛情已結束。她若然已獻身給高青雲，亦不會減少對彭春深的情愛。只是她對這宗事看得比較隨便，這也是人生經驗豐富之後，便不像少年時那麼純潔的現象。吳丁香垂下螓首，用幽怨的聲音道：「看來我若是聰明的話，索性削去三千煩惱絲，遁入空門中，就可以免去種種痛苦啦！」高青雲忙道：「切切不可，要知此舉雖是割斷了塵緣，但佛門中的寂寞，又是妳多一種煩惱的起點。與其將來日日怨嗟，變成有始無終，倒不如不削髮出家。」吳丁香抬起頭，眼中現出不服氣的神色，道：「你認為我一定會有始無終麼？」高青雲道：「我只是照事論事，若然有萬一的可能性，便替妳指出來，我可不是想害妳啊！對也不對？」吳丁香沉吟一下，把頭一昂，道：「且不管我的問題，關於陸鳴宇的事，你還聽不聽？」高青雲道：「當然要聽啦！」吳丁香道：「我家的春菊，這次又去探她姊姊時，回來就行動有異，顯然中了蠱術。是我設法破解蠱術，慢慢盤問，從她片斷的記憶中，總算湊成完整的一段經過……現在我不大明白的，便是陸鳴宇為何要向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女孩施術？難道有摧殘少女的病歷麼？」高青雲不管她這話，問道：「妳湊成的完整經過，究竟是怎麼回事？」吳丁香道：「春菊到了陳府，照例闖入她姊姊臥室中，卻不道看見了一個男人，和姊姊躺在一起，自然是赤條條的，所以她大驚失色……」高青雲道：「記得妳提起過，那春菊的姊姊春蘭，年輕貌美。陸鳴宇性好漁色，自然不會放過她了。」吳丁香道：「縱然如此，但他大可命春蘭禁止她妹子，向別人提及此事。以春菊小小年紀，必定聽從姊姊之言，不會洩秘的。」高青雲道：「假如我是陸鳴宇，一定像他一般，向春菊施術，這樣方能放心。」吳丁香道：「但你瞧，他此舉反而洩漏了秘密啦！」高青雲道：「這叫做氣數已盡，才會那麼湊巧，碰上了妳。假如碰上別人，仍然無法瞧出其中的蹊蹺。」他看了對方神色，已知道她並未信服。當下又道：「妳要知道，當世之間，莫說是一般的良民，即使是與他敵對的武林人物，也找不出幾個人，識得破他的蠱術。因此，換作我是他也將毫不顧忌，施術滅口的。」吳丁香道：「其實春蘭囑咐一聲，也夠了。」高青雲笑一下，道：「也許就是男女不同之處了。」吳丁香也微微而笑，道：「高兄，你說錯了，女人對一般的事情，容或不夠狠辣。但在情場之上，卻非常悍潑，寸土必爭的。」高青雲漫應道：「也許妳是對的。」

　　吳丁香道：「我的話馬上可以得到證明，我說，假如你想順順利利找到化名陳增祥的陸鳴宇，那就須得答允我一個條件才行。」高青雲心中一驚，但面上一點不露痕跡，徐徐道：「妳有什麼條件，不妨說出來聽聽。」吳丁香那張美麗動人的面龐上，眉梢眼角間，泛現一抹幽怨。但朱唇微綻，露出齊整潔白的牙齒，卻是芬芳的淺淺笑容。因此，她的表情看起來很複雜，使人難以理解。這也許就是成熟的美麗少婦，她的迷人風韻之所在吧？高青雲馬上就放棄了猜測她內心情緒的意圖，同時又感到一縷柔情，自心底升起來。要知他除了真心喜愛這等類型的美女人之外，並且對她還有一點內疚。那就是剛才的戰國策中的故事，曾經大大的刺傷了她。因為他毫不客氣地指出，男人的心理，有這麼一個矛盾。當一個女人是別人的妻子之時，他希望能挑逗得手。但若是面臨要不要娶她之時，他就會考慮到，這個女子，既能被我勾引得手，則別的男人，將來也可能把她弄到手的。正因這個故事，使吳丁香頓時醒悟彭春深的藉口到京師去，並且遲遲不來接她，敢情是大有道理的。她當然曾受到莫大的打擊，只不過以她的年齡見識和成熟的感情，能夠把此一打擊，隱藏在深心中而已。這便是高青雲覺得內疚的事了，細論起來，高青雲此舉的確不大妥當，何必戳破人的美夢，使她跌墜在醜惡現實的痛苦深淵中呢？

　　吳丁香的眼波，在他面上轉了一陣，才道：「在我未說出這個條件以前，我先把形勢及背景分析一下……」高青雲道：「不必了。」吳丁香訝道：「這話是什麼意思？」高青雲道：「我相信妳能使我找不到陸鳴宇，也就是了。」吳丁香道：「以你這等才高智廣，江湖經驗豐富之士，我還是把形勢分析一下的好。」高青雲道：「既然如此，請妳說吧！」吳丁香道：「第一點，陳增祥的家在那裡，你不知道，定須也去打聽查問……」高青雲馬上接口道：「這一點難不倒我，一來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查出地址。二來妳縱想起我查訪之時，早一步警告陸鳴宇，也辦不到。」他眼中射出凌厲的光芒，迫視對方，又接著說道：「妳心中也明白，我將先行擒下妳，使妳無法與外界通傳消息。甚至必要之時，我會殺死妳。」吳丁香聽到末句，從他的表情和口氣中，瞧出不是假話，不禁呆了。高青雲停歇一下，態度和緩下來，道：「請問第二點是什麼？」吳丁香道：「我不告訴你了。」高青雲道：「是不把第二點告訴我？抑是不把妳的條件告訴我？吳丁香道：「不把第二點告訴你。」高青雲道：「是的，妳是非常機警聰明之人，一瞧我反應甚快，立時警覺，便不再說下去，免得我找到應付的辦法。」吳丁香心想：「不管你怎樣說，反正我絕不把我的辦法，通通告訴你。」正在想時，只聽高青雲又道：「吳姑娘，妳到底有什麼條件呢？」吳丁香沉吟一下，才道：「你當真想知道麼？」高青雲點點頭，道：「只要能順利誅殺陸鳴宇這惡魔，妳提任何條件，我都不能不答應。」吳丁香道：「好，你小心聽著，當你們召集大批高手，潛抵本城之時，我自然須得早一步逃離此地，對不對？」高青雲訝道：「對呀！妳可是覺得很不便麼？」吳丁香道：「不便還是其次，但這麼一來，彭春深也不敢到本城來找我了。也許他利用這個理由，可以冠冕堂皇地永遠不來啦！」高青雲道：「妳可是要我替妳找到他？」吳丁香苦笑一下，道：「假如他不想見我，你找得到他麼？」高青雲想了一下，才道：「的確不易找到。」吳丁香道：「這就對了，你使我絕了此望，自須賠償。但我不是要索到財物，而是要你的人。」高青雲心頭一震，喃喃道：「要我的人？」吳丁香道：「你放心好了，我只要你陪我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之內，你不許離開我而已，並不規定你要怎樣對待我，過了這段時間，就算你已履完約，可以恢復自由，我的條件，如此而已。」高青雲難以置信地望著她，但旋即發覺她的話，十分真誠，絕無一點開玩笑的意思，是以不能不信。他道：「時限是多久呢？」吳丁香道：「兩年，三年都行。」高青雲道：「妳長得很美麗動人，妳自家知不知道？」吳丁香淺淺一笑，道：「大概是吧！」高青雲道：「以妳的艷色才情，何愁沒有比我好上許多倍的男人？妳為何挑中了我？」吳丁香道：「世上也不見得有許多比你好的男人，就算真有，我也不放在眼中。或者是因為你了解我的緣故，所以我要你陪我……」高青雲道：「這事根本不是苦差，若然算是條件，我應該還拿些什麼付與妳才對？」吳丁香笑容比較深些和甜些，道：「但願這話乃是出自你的真心。」高青雲道：「我可以發誓。」吳丁香笑得更甜了，道：「那也不必，我相信就是。」高青雲道：「但萬一彭五郎找到咱們，那時豈不尷尬？」吳丁香道：「你我之間，也不一定會發生不可告人之事啊！彭春深找到我們，有何不妥？」高青雲嘆口氣，道：「話不是這麼說，試想妳我都不是末解風情之人。既然單獨相處，時日甚久，焉能永遠都不出事情呢？至少在我這方面，非出事不可。」吳丁香起身，盈盈走到他眼前，俯低身子，在他面上親一下，迅即退開，不讓高青雲抓住。她吃吃笑道：「我們走著瞧吧，也許到那時你不敢動我，亦末可知。」高青雲道：「這話妳自己也知道靠不住。」吳丁香道：「你要得到我，自然不是難事，只要你有勇氣承擔一切，那就行啦！好，現在我們暫時不談這些。」高青雲已明白她言下之意，乃是暗示他若想占有她，便須娶她為妻，不得始亂終棄。雖然她並非處女，但她仍然有權這麼做法，若有例外，那就是高青雲以強迫手段，占有她的肉體。吳丁香看得很清楚，高青雲雖有「白日刺客」之稱，聽起來好像是不擇手段的黑道人物。但其實他卻是武林各家派中，精選出來的俠士。因此，她一點也不須擔心高青雲會施以強暴。她收起笑容，嚴肅地道：「我們的期限，就是三年吧，這個條件，你可答應？」高青雲忖想一下，點頭，道：「好，我答應。」吳丁香美眸中露出歡欣的神色，道：「謝謝你，竟不以賤妾這殘花敗柳之身而見棄。」高青雲道：「妳千萬別這麼說，我卻覺妳其實不必把大好青春，浪擲在我身上。」吳丁香道：「啊！啊！高兄言重了，賤妾實在受不起。」這時，她滿面皆是歡欣之色，氣氛甚是輕鬆。

　　高青雲道：「妳打算先躲到什麼地方？」吳丁香道：「我不知道，現在我聽你的安排啦！」高青雲對這一點並不擔心。因為吳丁香無論躲在什麼地方，都有足夠的自衛能力，不怕有人欺負她。他想了一下，道：「我游遍天下，仍然覺得江南最好，咱們就在杭州等地方，渡過這幾年時光好不好呢？」吳丁香道：「好極了，就是杭州吧！」高青雲道：「妳且把陸鳴宇的情況告訴我，好讓我擬定通盤計劃。」吳丁香道：「那化名陳增祥的陸鳴宇，姬妾有六人之多。這還是可以知道的，其餘像春蘭這一類的美婢，還不知有幾個人。因此，如果不能在事先查明他在那個房間，加以合力圍攻的話，相信只要一點風吹草動，這個老奸巨猾的惡魔，就聞風先遁了。」高青雲道：「當然，當然，我們動手之前，必定打聽出他在那一個房間中。」吳丁香笑一下，道：「哪有這般容易？請問你用什麼方法？」高青雲沉吟一下，道：「我們收買他家中的婢僕，定可探出消息。」吳丁香道：「此計絕對行不通，陸鳴宇故意做成這種習慣，目的就是使任何人都不曉得他在何處睡覺。不然的話，春菊探看她姊姊之時，便不致於碰見他了。」高青雲念頭一轉，忽觸靈機，微微而笑，道：「這樣說來，你還是要利用春菊了？」吳丁香流露出佩服的神色，道：「是的，除了她之外，任何人都會打草驚蛇。」高青雲尋思良久，才道：「只怕不容易安排妥當呢！」吳丁香道：「進行時的細節，我還未想好。但必須每天派她前去陳府，卻是毫無疑問之事。」高青雲道：「假如不是每天派她去，便不易碰見陸鳴宇。可是她天天去的話，又不妥當。尤其是陸鳴宇再見到她時，發現她所中的蠱術業已被破，馬上就會驚覺。」吳丁香道：「除了此法，已沒有別的途徑啦！」高青雲默然忖想，半晌沒有做聲。過了許久，由於他既沒有動靜，又把眼睛閉起，真使人以為他已經睡著了。不過吳丁香看見他額上浮現的青筋，以及微蹙的雙眉，曉得他實在陷入苦思之中。由此可知，這件事對他何等重要。又過了一陣，吳丁香發出溫柔的笑聲，道：「高青雲，你看看我。」高青雲訝然睜眼，上上下下瞧她幾眼，才道：「我看見了，怎麼樣？」吳丁香道：「我長得還好看麼？」高青雲心中大大的不耐煩起來，暗想這刻誰有功夫談論好看不好看的問題。但他終是久闖江湖之人，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當下也不說出難聽的話，只簡單有力地道：「很好看。」他的聲音和語氣，已表示他不想討論這個問題。吳丁香當然明白，柔聲道：「我看了這種情形，忽然記起小的時候，修習武功的一些經驗。」高青雲突然醒悟，忖道：「她不是不懂事的少女，既然開腔，必有道理，我橫豎想不出計較，何不虛心點，聽聽看她說些什麼？」當下心平氣和，道：「妳想起了什麼經驗？」吳丁香欣慰地道：「你終於肯聽我說話了，好，我告訴你。我在小的時候，很用心修習家傳武功。但正因為太用心了，所以對於我的武功進境，時時感到不滿。」高青雲雖是智力過人之士，但聽到這兒，還不明白她所說的話，與他目下的困難，有何關係？他仍然沉住氣，側耳而聽。吳丁香婉轉動聽的聲音，傳入他耳中，道：「因此，我有一次，幾乎被自己殺死。」高青雲道：「妳自殺麼？」吳丁香道：「不是自殺，而是太過潛心探究武功，以致廢寢忘食，敢情我是為了一個武學上的難題，鑽了牛角尖，反而無論怎樣用心，也想不出辦法。」直到這時，高青雲才明白了。他嘆一口氣，道：「武功上的難題，解絕不了的話，可以置之不理。但我面臨的難題，卻不能這樣做。因此，妳的安慰，對事實並無補益。」吳丁香眼波中透露出無限溫柔，道：「你不要著急，我還有下文呢！」她泛起笑容，使她看起來更為美麗。又道：「當日我的難題，終於得到了解決，這是因為我被嚴父責罵，慈母撫慰之後，放棄探究之舉。誰知這麼一來，我反而在無意之中，觸悟了解決的方法。這就是為什麼你的情形，會使我觸憶起往事之故了。」高青雲道：「妳要我不必再想，改從無意中找尋靈機，是也不是？」吳丁香道：「正是，古人說『神來之筆』，意思也是說無意為之，而成就卻超乎了有意，你現下的困難，正是需要神來之筆，才能解決。」高青雲道：「假如一直沒有神來之筆，我一直等下去了？」吳丁香明知不可，但口中故意應道：「這又有何不可？」高青雲突然精神一振，道：「是呀！這又何不可？我何必急於三五日之內，把這個惡魔除去呢？縱然過個一年半載，也沒有問題呀！」吳丁香大覺有理，道：「是呀！只要不驚動他，他不會跑的。」高青雲自嘲地笑一笑，道：「我又明白了一件事啦！」吳丁香道：「什麼事？」高青雲道：「假如我能及早動手，則妳也就可以早點避開，前往江南等我，反過來說，假如我遲一日動手，妳就在此地多耽一日。這樣，說不定彭春深會突然出現，把妳帶走。可見在我深心之中，竟是希望與妳在一起。」

　　他坦白地鉤探出自己內心的秘密，向這個能夠了解他的女人傾訴，感覺十分舒暢，心情大見開朗。由於人與人之間，常常是無法溝通心意，是以有了隔膜。縱然是兩情相悅，可是互相藏在心中，彼此不知，以致誤了良緣。這等例子，世間比比皆是。吳丁香的美眸中閃耀出光采，使她的美麗的面龐上，增添了無限動人風韻。她道：「你這幾句話，真是悅耳極了。」高青雲道：「但我怎麼辦呢？現在可不能叫妳馬上離開，因為春菊是你的侍婢，須得由妳命令她才行。」吳丁香道：「我們的事暫時不要考慮，你還是專心弄妥這一宗為要。」高青雲道：「妳主張聽天由命，是也不是？」她點頭道：「是的。」高青雲道：「但我可慘啦！妳回到彭春深懷中，還有寄託，但我呢？我什麼也沒有了。」吳丁香道：「假如我這刻跟隨你前往江南，我的心裡永遠不得安寧。因為我會時時疑惑彭春深後來曾經來過此地找我，發現樓空人去，結果抱恨而去。我若是時時這樣想的話，一定會使你也受累不安的。」高青雲道：「有道理，那麼我就告別，待我定下心，全力研究如何下手之法。」外面天色早已黑暗，這正是他啟程的良機，當下起身辭別，離開內宅。

　　老漢周福送他出大門，一面問道：「夫人什麼時候動身呢？」高青雲道：「那得看她高興了，我現下須得去打點一些事情，才回到此地，聽候夫人吩咐。」他踏入夜色中，心知那個老僕，一定用疑惑的目光瞅著他的背影，因為天已這麼黑了，他還出去，實在令人想不通其中道理。高青雲已知道「陳府」是在城東，所以他避開這個方向，跨步漫行。他一時打算去找阿烈他們計議，一時又想找那足智多謀的裴夫人。但他唯一擔心的，就是吳丁香的安危。假如他與別人商量，則關於吳丁香的來歷，必須有個交待。縱然他不說出真相，但只要有人看見她，總能聯想得出她便是曾經名揚江湖的「紫衣玉簫」吳丁香。這個消息，一旦傳入姚文泰耳中，頓時便是一場莫大的風波。所以他想來想去，竟沒有一個人可以商量。

　　不知不覺間，已走到城西。忽見一盞燈籠，從巷子中飄出來，轉向前面的街道行去。高青雲一瞧之下，只看出提燈籠的，是個書僮。後面還有一個年輕人，儒衫飄洒，步履從容。他暫時放開心中之事，開始注意這個在他前面兩丈遠的書生，這是因為那個書生，舉止之間，有一種異常風度，使人感到他一定是學富五車，經綸滿腹而又瀟灑絕俗之士。高青雲跟在後面，忖道：「這麼夜了，他卻似剛從家中出來，只不知要往何處？」他無端端想到男女約會上面，頓時生出好奇之心，決定跟去瞧瞧。那盞燈籠在前頭帶路，不久折入一條巷子，從一道後門進去。當燈籠先穿過那後花園之時，高青雲藉著樹木遮掩，迫近那書生，向他打量。但見這個書生，長得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甚是俊美，果然是易受女子注目垂青的人物。高青雲認為自己的猜想，一定沒有錯。但有一點他覺得不解的，便是這個書生雖然十分俊美，但器宇軒昂，眼神明亮，顯然是個很端方高尚之人。換言之，他完全不像是偷香竊玉，風流自賞的那一類人。高青雲從種種跡象上，斷定這書生是去會晤佳人，可是從他的氣度上，卻又覺得他不似這種人。這個疑惑，更使他激起了好奇心，決意看個明白。假如他真的去赴佳人之約，則這個女子，必定值得一看。

　　穿過後園，又有一道門戶，隔斷去路。這道門戶已經關上，那書童停下腳步，回頭道：「少爺，小的沒看見暗號啊！」那書生道：「聲音低一點。」高青雲甚覺好笑，因為一來這個簡單的對話，分明已證實了此行是幽會密約，此外，這書生也是呆得可以，話聲固然會驚動旁人，但用燈籠照路，遠遠即可看見，豈不更容易敗露行跡？方想之時，忽見右方較高處一扇窗內，現出燈光，來回搖晃。高青雲一望而知這燈光，必是暗號無疑。那書童喜道：「少爺，你瞧。」書生低聲喝斥道：「你又作聲了，走吧！」書童伸手一推，那門應手而開，敢情並沒有鎖上。他們跨入去，隨手掩上。高青雲已躍上牆頭，俯察他們的行蹤。但見右方有一座樓房，樓上不但已關上窗，同時又拉上簾子，是以看不見燈光。但高青雲的目力非同小可，不但看得出裡面點上燈，而且還隱隱見到身影移動。他飄身落地，悄悄跟著那書生，穿屋入戶，最後來到一道樓梯前，樓上已有燈火，因此，那書童吹熄了燈籠。書童回頭道：「少爺，小的在那邊屋裡等候。」書生道：「好的，你最好打個盹，反正每次你都要等到深夜才回去。」那書童應一聲，自個兒往前走。他的主人微笑地看他走開，這才拾級登樓。

　　高青雲則等到他身影消失在門簾那邊，這才躍上去，在簾邊弄一條縫隙，瞇起眼睛，向內窺看。裡面燈燭明亮，是個廳堂的擺設，但卻沒有人影。高青雲當然不怕，馬上就掀簾而入。但見左右各有一道門戶，隱隱語聲，從右邊的門內傳出來。高青雲聽了語聲，濃眉大皺，迅即走到門邊，從縫隙望入去。原來這一陣語聲，雖是含混不清，但高青雲一聽就分辨出房內共有三人，而三個都是年輕男子。因此他大感難以置信，連忙過去窺探。目光到處，但見這間雅致整潔的書房內，燈火通明，果然一共有三個青年，都是書生打扮。除了剛才進來的一個之外，其餘兩人，亦皆長得不俗，細細一看，個個都似是深思明辯的飽學之士。高青雲暗自點頭，想道：「這真是物以類聚，想不到此地居然聚集著三個俊逸之士。」他從這三人互相稱喚之中，得知最後來的一個，姓李名益。另一個是主人，姓蔣名任藩，長得額寬眉長，目光深湛，一看而知是個智力過人之士。另一個藍衫少年，姓杜名別南，說話時既清楚又迅快，乃是個能言善辯之士。他們之間，浮動著深厚情誼的氣氛，歡然笑談了一陣，主人蔣任藩便道：「杜別南，我有個謎語，請你猜一猜，如果猜不中，罰你三天不許踏入李益家門。」杜別南笑道：「好，但猜中呢，你有什麼賞賜？」蔣任藩尚未回答，那唇紅齒白，丰姿俊美的李益已接口應道：「也要罰他三天不許到寒舍來。」杜別南開心地笑道：「對，對，這樣公平得很。」蔣任藩雖然也笑起來，但顯然不是歡欣高興，可見得「三日不許入李益家門」這回事，對他甚是重要。高青雲不但把他們的對答聽得一清二楚，同時看得見他們的面貌表情，因此之故，這些人的情緒反應，無不洞若觀火，明明白白。他當下甚感訝異，忖道：「這李益的家中，不知是何光景？為何那蔣杜二人，俱是每日必到之客？究竟是什麼原因，使他們非去不可？而且從那要出謎語的蔣任藩的表情聲音，已顯示他大是憂慮，但杜別南卻歡暢愉快，這等情形，也極為奇怪。」他正猜想，杜別南已經催促道：「任藩，快些把謎語說出來，咦！你莫不是已把謎語給忘了？」李益溫和地笑道：「我猜他一定是另外再擬，免得給你太容易猜出來了。」他這幾句話，無論是聲調表情和內容，都極具和緩雙方情緒的力量，可見是思慮周詳，風度教養都很出色的人才。蔣任藩點點頭，道：「他急什麼？我還在想啊！」杜別南道：「好，好，你用心想一想吧！」門外突然有人應道：「蔣兄暫勿把謎題說出，兄弟先猜測一個疑謎，才輪到杜兄。」此人的聲音雄壯，雖然還未露面，但已有一股豪放的氣勢，迫人而來。李蔣杜三人，同聲驚視。但見一個濃眉大漢，背負寶刀，大步入室。此人最令人不能忘記的，便是那對精光迫人的雙眸，使得他的豪放氣勢之中，增添了機智的味道。入房之人，自然就是「白日刺客」高青雲。他掃視這三個文質彬彬的人一眼，才又呵呵笑道：「兄弟姓高名青雲，與三位兄台，素昧平生。是以諸位大表驚訝，那是情理之中的事。諸位如有疑問，不妨見教。」李益首先起身作了一揖，道：「高兄請先行寬坐，小生等始行奉教如何？」高青雲道：「好極了。」他大馬金刀的拉了一椅坐下，眼光轉到杜別南面上。杜別南道：「高兄為何望住小生？」高青雲道：「兄弟剛才在外面聽到諸位的對話，心中已有一個印象，那就是在諸位之中，杜兄必是最能言善道之人，如今既然要提出問題，自然是杜兄首先發難。」他言詞有力，分析精微確當，這等才智，頓時把這三名書生給鎮住了。此外他措詞用字之際，亦不涉粗俗，可以顯示出他也是很有學問之人。杜別南道：「高兄論說超妙。教小生不勝傾折，敢問高兄為人，一向可是這等驚人行徑的？」高青雲道：「兄弟乃是一個武夫，性格粗野，向來不拘小節，是以常常有這等行徑。」杜別南道：「這樣說來，高兄竟是今世的朱家郭解之流人物了？」高青雲笑一笑道：「兄弟不敢妄比古人之俠士，但對他們的作風，實是心嚮往之。」要知朱家郭解，皆是漢代俠士，太史公司馬遷在他的「史記」中，特地增闢了一門「游俠列傳」，是以名傳千古，流芳後世。但如果不是讀書的人，對這兩人的名字，定必茫然不知。因此高青雲的回答，使這三個書生更增敬重。蔣任藩插口問道：「高兄行俠天下，所遇皆是強梁之輩，想必身上這口寶刀已經是所向無敵了？」高青雲謙虛地說：「兄弟自然不敢如此矜誇，但說句老實話，以天下之大，人才之眾，可是能在兄弟刀下走上十合之將，殊不多見。」那三個書生聽得這等豪語，都泛起一種奇異的表情。高青雲一望之下，已明其故，當下又道：「諸位聽得兄弟自稱有這等本領，頓時觸動了心事，是以表情奇異，以兄弟猜想，你們一定有某些方面，可以讓兄弟效力的了？」李益站起身，施了一禮，才道：「不敢有瞞高兄，我等雖然在地方上，也頗有面子，可是近來卻被一個人欺負慘了，因此對高兄的本事，不僅是傾慕而已。」高青雲道：「那是什麼人？」李益道：「這人姓徐名放，也是書香門第之人，但他性慕浮華，流連酒色，是以數年以來，都未獲一第。正因此故，徐放對我等三人，十分妒視，時時以惡言相加，甚至還動手動腳，在眾目之下，侮辱我們。」他嘆一口氣，還搖搖頭，表示既同情又不屑徐放的行為。高青雲但覺這李益在三人之中，不但最瀟灑俊美，而且舉止談吐，都自然而然有一股溫文爾雅的風度，教人不禁生出親近之心，當下不禁向他安慰地笑一笑，道：「你們不屑與他計較，足見器識量度的高下了。」杜別南接口道：「李兄若是憑仗勢力，定可把徐放送官懲治，但這等事情，如何做得出來呢？」蔣任藩道：「我們吃虧就是這一點了。」李益接下去道：「徐放近來變本加利，竟痛恨起我們三人的交往，是以曾經揚言說，假如杜蔣兩位敢到寒舍，定必加以毆辱，一方面又迫蔣兄等離開本城，唉！唉！像這等不知天高地厚之人，真叫人感到頭痛。」高青雲恍然大悟，敢情蔣任藩已不敢在城中露面，是以用暗號向李益表示在家中。他笑一笑之後，才道：「你們若肯讓我來管閒事，那就算是找對人啦！像他這等跡近無賴的人，收拾之時，亦須得法，方能收到宏效。」他擺擺手，阻止那三個書生插口，又道：「這件事咱們不用忙，暫時擱一下。現在兄弟接回入室之時所說的話。兄弟竟欲猜測一下諸位之間的關係。」杜別南迅即應道：「好極了，高兄請說。」高青雲道：「你們是同窗好友，互相斯勉切磋，自不待言。我要猜測的，乃是蔣杜兩位，對於『謎語』一事，所得到的後果，為何憂喜懸殊之故？」他故意停頓一下，但見這三個書生，面上都流露出非常感到興趣的表情。杜別南道：「高兄對我等三人之事，已知道多少？」高青雲道：「兄弟只是過客，今晚尚是第一次聽見三位的姓名，自然必是首次會面，所知之事，可說是一無所有。但兄弟對諸位的說話，以及憂喜變化之情，略略猜出一個大概而已。」

　　他眼見他們都沒有不信之意，這才接下去道：「李兄家中，一定有兩位才貌俱佳的妹妹，對不對？」李益訝然點頭，道：「高兄如何得知的？」高青雲笑一笑，道：「杜蔣兩位，必定對李家兩位才女，非常傾慕。當然李兄也深表贊成，是也不是？」李益連連點頭，但面上詫異之容，已經消失了。反而蔣杜二人，現出十分詫訝之色，更加凝神傾聽。高青雲忖道：「這三人之中，終究是李益才智較蔣杜二人高上一籌，此人風度器宇，以及才識，俱高人一籌，異日必是國家重臣無疑。」他念頭轉過，便又說道：「我再猜一猜杜蔣兩位憂喜不同的原因。那就是杜兄才思敏捷，學識過人，一向定擅長猜謎射虎之道。三位既屬好友，自然時常以此為戲。」李益頷首道：「是的，我等時時以此為戲。」高青雲道：「兄弟膽敢斷言，杜兄一定是此中高手，任何疑難謎題到他手中，必定能夠解答出來。」李益又點頭道：「是的。」

　　高青雲道：「因此，他們以此相約，誰輸了的話，誰就不許前往李兄府上，雖然僅是三天之限，但在情網中人看來，這三天不啻是莫大的苦刑，所以蔣兄頓時憂心怔忡，而杜兄因為擅長這一門遊戲，是故心下坦然，毫不憂慮。」李杜蔣三人都大為佩服，因為對方僅僅從幾句對話，以及憂喜不同的表情之中，就推測出許多事情，這等才智，實在十分稀罕奇異。李益道：「高兄真是當世的異人，這才智方面，不消說得，只不知在武學上，可有什麼講究沒有？」高青雲笑一笑，豪氣迫人，道：「若論在於軍萬馬之中，取上將首級的本事，兄弟未肯多讓當今的名將。若論高來高去，出入虎穴，明攻暗殺，兄弟在當今天下武林中，也可以列為前幾名的人物．尤其是誅殺不肖敗類，只要心存殺機，則雖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亦能就在一個照面之間，制敵死命。」蔣杜二人，聽得咋舌不下。只有李益雖然大有欽慕之色，卻不訝疑驚怪。高青雲又道：「兄弟有個名號，稱為『白日刺客』，便是擅長當眾殺仇讎而得此綽號的。」蔣杜都嘖嘖稱奇，李益卻沒有什麼表情，心中忖道：「他若是刺客之流，那就多半不分善惡之人，僅以個人恩怨而行事，因此便不屬俠義之列了。」高青雲銳利凌厲的目光，凝住在這個青年的面上。冷冷道：「你敢在心中誹謗我？」李益吃一驚，道：「高兄這話，從何說起？」高青雲道：「你分明在想，這刺客兩字，表示是不分正邪曲直，專以行刺為業的人。」李益道：「如若以字義解釋，高兄之說便沒有錯，但高兄看來威儀赫凜，豪氣干雲，又才學淹通，想來必定不是這種人。」高青雲面色緩和下來，笑道：「說來你們也許不信，我這外號，乃是特意設法做成的，因為這麼一來，我所要對付的一個武林公敵，事前便不會注意及我了。」李益訝道：「這個人值得高兄如此處心積慮的對付麼？」高青雲略把人魔沙天桓的來歷說出來，並且把逍遙老人與他的約定，以及後來出現封乾和陸嗎宇之事，簡要告訴他們。其間自然要提到阿烈，當下又將「化血門」的血案，大約說一下。蔣任藩咋舌道：「聽高兄說來，你們在江湖上，當真是把殺人之舉，算不了什麼一回事了。」高青雲道：「正是如此，不過在正派門戶中人，倒是不能輕易殺人。」杜別南道：「只不知那位查公子，眼下在什麼地方？」高青雲道：「他在洛陽，我正想通知他，要他與我會合計議大事。」杜別南自告奮勇道：「如果高兄不能分身，小弟願意代你走一趟洛陽。」高青雲搖搖頭，道：「江湖中的人和事，你們讀書人，最好不要沾上，否則一生一世，都免不了麻煩。」杜別南駭一跳，不願再說。李益接口道：「高兄巨任在身，應當是匆忙奔走，席不暇暖，但高兄卻與小弟等在此高談闊論，不合情理。因此，小弟大膽猜測一下，高兄可能遇上困難，是以隨意所之，設法暫時拋開心中難題。」高青雲可不能不服氣了，坦然道：「正是如此。」李益謹慎地道：「只不知高兄的困難，能不能告訴我們？」高青雲沉吟一下，道：「這個困難，發生在洛寧，原因是曾為丐幫幫主的陸鳴宇，已逃抵該城，由於他老奸巨猾，久慮有失，是以多年前已布置妥當，現下到了該城，搖身一變，成為該地的大仕紳。」他特地把地點改在距此不遠的洛寧，便是因為李益等皆是本地世家，必定與陳增祥家相熟。他接著把困難一一列舉，言詞簡要明白。李益道：「這樣說來，現下形成高兄下手不得的困難，主因仍然在於陸鳴宇的武功太高明而已，是也不是？」高青雲想一下，訝然忖道：「是呀！早先但覺千頭萬緒，動輒受到掣肘，似乎是困難重重，但他這麼一說，回想起來，果然主因只是一端而已。不錯，陸鳴宇武功高強，所以我算來算去，都不能籌得萬全之計，因為他可以憑仗武功，隨時突圍。」這時，他對李益更是另眼相看了，口中應道：「李兄說得不錯，陸鳴宇此人武功既高絕一時，同時又機警無比，狡猾絕倫，只要一點點風吹草動，他就飆然遠遁，難以查出下落。」李益道：「既然困難在此，可見得高兄這一方，雖是兵多將廣，勢力浩大，無奈大都不是陸鳴宇對手，是以不能設下十面埋伏之計。」高青雲道：「正是如此」李益道：「自古兵家所算，不外是『天時、地利、人和」三者而已，高兄目下掌握的是『天時』和『人和』，而陸鳴宇則點得『地利』，因此，小弟大膽貢獻愚兄，那就是想法子使對方失去地利，定可得手。」

【第十二章】

　　杜別南道：「這話說時容易，但做起來就困難百出了。」蔣任藩道：「李益精研兵法，究心多年，也許籌得出好計，亦未可知。」高青雲大感興趣，問道：「李兄攻習過那一家的兵法呢？」李益泛起謙抑的笑容，道：「不瞞高兄說，小弟對古今以來，名家兵法，都極感興趣，皆曾研讀，如六韜、孫子、吳子、司馬法、黃石公三略、尉潦子、李衛公問對等兵家七書。此外，如風后握奇經，李荃的太白陰經，武經總要，虎鈐經，諸葛武侯的心書，將苑，十六策等。尚有八陣合變圖說等，難以盡述。……」他一口氣說出了這許多兵法經書名目，不但高青雲聽得呆了，連那杜別南蔣任藩二人，也為之訝然瞠目。要知兵法一道，本身固然縱橫合變，深奧無比，同時還得旁及天文地志，人心物理，廣攝各種學問，可稱浩如瀚海，難以盡行涉獵。再者就是當時讀書有一大困難，那就是書籍不易借到手中研讀，是以古人時時借抄各種經典，一方面增加閱讀之功，一方面也是留下來以備他年溫習之用。李益能夠找到這許多種書籍研讀，這也是駭人聽聞的事。高青雲道：「李兄既然讀了這許多兵書，日後功名成就，出將入相，已可預見了。」李益道：「高兄過獎了，小弟全無『出將』之念，只不過想到如若有機會在朝廷中任事，則雖然戰陣戎行，不須親歷，可是於外間將領的進退攻守，卻也可以得知機宜，是以一向甚是用心研讀。」杜別南道：「咱們一塊兒切磋雖久，可是一直都不知道你還攻讀兵法之學，今日得聞，真是既佩且愧。」高青雲道：「李兄對兄弟之事，有何高見？」李益道：「高兄好說了，小弟對於武林之事，全無所知，實是難以借著代謀。」高青雲忖道：「他大概看中了劉先生三顧茅蘆之事，所以不肯馬上說出他的見解來。」當下說道：「李兄不必過謙，要知此事與個人的得失事小，與天下的安危事大，是以李兄務須賜告一切。」李益忙道：「不是不肯說，而是籌思不到具體的方法。」高青雲道：「不具體也無妨礙。」

　　李益道：「既然高兄一定要小弟說，自是不便多所推託，小弟只感到如要鏟除陸鳴宇，唯一的方法，是使他先失去地利。」他提出的原則，但如何下手法，還須再想。蔣任藩道：「此人如此狡猾機警，怎能使他失去地利？」杜別南道：「不錯，假如高兄實在沒有其他計較，乾脆孤注一擲，集結力量，筆直攻入陳家，也許來個措手不及，能鏟除元兇，亦未可知。」高青雲頷首道：「這個辦法，在不得已的情形下，只好採用了。」李益沉吟道：「高兄沒有法子守伺著陸鳴宇，等他出門麼？」高青雲道：「不容易，假如我是他，亦會防到這一點，例如以特製的馬車或軟轎，從府中一直出來等等……」蔣任藩訝道：「只要他出門口，豈不是就解決了？他總在車轎之內呀！」李益微微一笑，道：「不，這與他公然出門，大大不同。要知這輛馬車或是軟轎，作用與他的房舍一樣，都可掩蔽敵人耳目，換言之，他的地利，仍然未失。」

　　高育雲大為佩服，道：「是的，是的，他可能不在車中，也可能是替身，即使他本人在裡面，可是以他的經驗才智，加以高度訓練過的感覺，如若有人窺伺，馬上就被他覺察，因此，此計仍然不行。」李益接口道：「這裡面一定有破綻可乘的，但奇怪得很，居然找不到任何機會。」他轉眼向高青雲望去，又道：「高兄如果把怎樣發現他在洛寧的經過說出來，也許找得到制他死命的機會。」高青雲道：「說起來也很簡單，由於此人擅長一種邪門功夫，稱為『蠱術』，當他回到洛寧之後，曾經對一個丫環施過此術。」他停歇一下，又道：「這名丫環，乃是敝友的婢子，她乃是去探望姊姊，而陸鳴宇剛好在她姊姊房中，因此之故，陸鳴宇對她施術，以便控制她心靈，不使向外人洩漏。」他笑一下，又道：「殊不知這麼一來，反而洩漏了行蹤。」李益道：「那個丫環中了蠱術，如何還會說出陸鳴宇的行蹤？」高青雲頓時感到李益問到要點，不過究竟此中可以推究出什麼破綻，一時卻參悟不透。他回答道：「事情就那麼巧，敝友認得蠱術的破法，因此之故，不但使那丫環恢復正常，同時又迅即通知我。」李益頷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一面沉吟付想，一面目閃奇光，顯然他已得到靈感，是以在眼睛中，泛射出代表智慧的光芒。過了片刻，李益才緩緩道：「在原則上來說，既然那陸鳴宇已經計出萬全，處處防到，那麼所有的破綻空隙，定必皆在他的算中，咱們實是無法可施了。」杜別南道：「唉！若然如此，咱們何必白白耽誤了高兄的時間？」高青雲微微笑道：「不，不，與諸君一席話，兄弟已得益非淺，並非毫無所得。」蔣任藩道：「但我等仍然深感抱歉。」高青雲道：「李兄大概還有高見，咱們何不先行恭聆過，再行討論？」杜蔣二人都向李益望去，但見李益用一種異常的神態，向高青雲含笑點頭。他分明是感到高青雲簡直是他的「知己」，所以大為欣慰敬慕。

　　李益緩緩道：「以小弟愚見，唯一的辦法，就是出奇制勝，越奇越好，雖有敗露之險，但不必過於顧慮。」高青雲對這個理論，顯然覺得十分有份量，是以非常認真地考慮起來。過了一會，他才問道：「何以不須過於顧慮呢？」李益道：「因為對方既是計出萬全，必定早已認定高兄這一方，如發現他的下落，將會採取那些手段。他成竹在胸，應付之法，也就預先部署停當。只須到時候一有這等情況，他就依計行事。」杜蔣二人皆想道：「這是很明顯的道理，何須多加解釋。」卻聽高青雲道：「李兄此論高絕一時，務請繼續賜告下面的推論。」李益謙遜了幾句，這才說道：「他的預謀和反應，既如上述，則咱們一旦使出他完全料不到的計策之時，陸鳴宇定必亂了步驟，極容易就失手處於被動的劣勢了。」高青雲鼓掌道：「妙，妙……但李兄可有較為具體一點的下手計劃沒有？」李益攤一攤雙手，道：「沒有，但小弟知道，那個小婢必有利用的價值。」高青雲點點頭，道：「我也這麼想，好啦！咱們暫時不談陸鳴宇之事。」杜別南道：「高兄敢是已有了計策？」高青雲道：「還沒有，但心中的茅塞已解，想來將不致於有什麼問題。」

　　他目光轉到李益面上，又道：「你們提到過的事情，兄弟略施手段，就可以使杜蔣兩位，消失了不便之感，兄弟這就說出辦法，請諸位斟酌。」杜別南道：「那廝雖是可惡之極，但如果高兄出手懲戒他，卻不大妥當。」蔣任藩也連連稱是。高青雲道：「動手揍他，乃是下下之策，兄弟是打算命本地最有面子勢力的江湖人物，在適當的時機下，拜見蔣杜兩位兄台，務使全城之人，全皆得聞此事。這樣，莫說是官宦之家的少爺，不敢惹你，即使是黑道上的惡人，也將對兩位忌憚三分。」蔣杜二人聽了此計，覺得妙則妙矣，但效力如何，還未可知。況且高青雲能命令什麼人幹這件事？如果是普通的市井流氓，那是敬而遠之還來不及，如何可以與他們交朋友？他們正在疑慮，只聽李益問道：「高兄識得本城最著名的江湖人物麼？」高青雲道：「我怎會認識？」李益道：「據小弟所知，老鏢師陳偉俠，可算得是本城家喻戶曉的人物。」高青雲哦了一聲，道：「既李兄特別推起，想來此人的名望，一定可以鎮得住那傢伙了，我過幾天就辦妥此事。」杜別南道：「陳老鏢頭的名望夠是夠了，可是高兄既不認識他，如何能請得他幫忙？」高青雲笑一笑，道：「這兒沒有別的人，我不妨告訴你老實話，像陳偉俠這等人物，在武林中，只屬二三流腳色，假如他能結交到象我這等身份之人，也在同道中，馬上身價倍增。黑道之人，若要動他，定須先考慮一下。總之，他交上了我，也就能鎮住許許多多的黑道高手，因此你們放心好了，這等小事，對他來說，真是求之不得呢！」李益道：「高兄乃是當代的豪傑，這話定然句句屬實，你們不必多慮。」蔣杜二人不管心中是否悅服相信，但李益既然這麼說了，他們可就不便再提。當下四人又談了一會，高青雲向他們告辭，李益道：「小弟也回去了，正好與高兄結伴走一程。」他們出了蔣家，書童在前面提著燈籠照路，李高二人在後面並肩而行。起初兩人都沒做聲，走了一程，李益似乎下了決心，毅然道：「高兄可願到寒舍小坐片刻？」高青雲欣然道：「很好。」兩人只對答了一句，又默然而行。走了一陣，李益又開腔道：「小弟想之再三，仍然不明白有什麼地方可以效勞。」高青雲道：「你當然想不到，連我也不大敢相信自己這個荒唐的念頭。」李益道：「高兄即管賜告，小弟絕不害怕。」高青雲道：「我知道，當你決定邀我到府上時，你已下了決心，準備應付任何困難危險了，對不對？」李益道：「高兄才智絕世，洞燭一切，小弟佩服之至。」高青雲道：「李兄好說了，當你決定與我同行一程之時，便已顯示你已有了相助之心，不過這等江湖仇殺之事，危險異常，而且後患無窮，李兄是不要招惹的好。」李益欣然道：「聽高兄這等口氣，可見得小弟必有可以出力之處。危險和後患，小弟都曾考慮過，高兄不必過慮。」高青雲也爽快地道：「好吧！我們到府上再談。」

　　不久，他們已走入一座巨大的府第中。這刻正是深夜時分，走廊過道上雖然點有燈火，但卻已碰不見人。他們一同走入一座院落中，李益揖客到書房落坐，命書僮泡上好茶待客。他的書房，布置得高雅脫俗，除了許多書籍之外，還有古琴、寶劍、碁枰、香爐等物，裝點得十分適宜，毫無酸腐臭味。高青雲四下溜覽過書房的布置，才道：「只看此地，便知主人著實不俗了。」李益道：「高兄過獎啦！此處是舍妹慧瓊布置的，她最擅宮室布置這一門，日夕究心此道，如今得高兄讚許，看來她總算有點成就。」高青雲隨口誇獎幾句，馬上問道：「李兄不是有兩位妹妹麼？另外的一位，喜歡什麼？」李益道：「慧瓊是二妹，三妹慧心，人雖聰明，但終日無所事事，也說不上喜歡什麼。」高青雲笑一笑，道：「慧心小姐必定較長於應接酬對，是也不是？」李益點頭道：「是的，她不僅比慧瓊能說，甚且可說是比較許多人都能說話……但這可不是女孩子應有的特長，是也不是？」高青雲道：「以府上這等閥閱世家來說，倒是不須要太能說話，不過兄弟卻極想認識她。」李益露出微訝之容，道：「此事何難之有，我馬上派小童去喚她來此。」高青雲道：「如今天色已晚，只怕不好驚醒她。」李益道：「不妨事，她大概還未睡。」他吩咐書童進去傳話，高青雲也不攔阻，等他交代好，才道：「慧心小姐時時睡得很晚麼？」李益道：「小弟不明白高兄何以對她感興趣，不錯，她睡覺的時間不一定，有時很早，有時很晚，是個大膽任性的人。」高青雲道：「好極了。」李益道：「怎麼啦？你正是希望她是這一類人麼？」高青雲道：「據我所知，兄弟姊妹間，往往有完全相反的性情。剛才你說到慧瓊小姐，是個喜歡布置宮室庭園的女性，兄弟當時可就想到，慧心小姐可能與她全不相同。」李益道：「只是這樣麼？」高青雲道：「兄弟只要證實一下我的猜想而已。」事實上當然沒有這麼簡單，高青雲忖道：「我在未見到慧心的容貌以前，自是不便說出打算請她幫忙之意。如果她長得不夠漂亮，我其時才打回票，那多麼不好意思。」李益也知道必定另有內情，但高青雲既不說出，他也就不便再問。他們談了一陣，外面傳來步履之聲，轉眼間二盞燈籠出現在院門間，照見了後面跟來的一個少女。高青雲的夜眼銳利異常，不但把這個少女的嬝娜的風姿，看得清楚，就連她的嬌艷芳容，也看得十分真切。他心中大喜，忖道：「好極了，她的樣子和外型，都合乎我的要求，只不知她可擅長裝腔作勢？」以常理而論，凡是能言善道，而又大膽活潑之人，多半擅於演戲，亦即是「裝腔作勢」之意。那少女行得很快，霎時已走入書房，發出悅耳的笑聲，道：「哥哥帶回來什麼貴客呀？」她那對黑白分明的眼睛，筆直的打量高青雲，殊無女兒家羞澀之色。高青雲集中意志，雙眼發出凌厲的光芒，向她瞪視。他向來以氣勢見長，是以這一陣豪獷強悍的氣勢，馬上把那對眼光碰回去。李慧心感到無法與這個男人對視，不知不覺轉眼向前望去，避過對方的目光。李益道：「這一位是高青雲兄……」他轉向高青雲道：「這就是舍妹慧心了。」高青雲抱拳道：「幸會，幸會……」李慧心襝衽還了一禮，溫柔地道：「妾身有禮了。」李益驚異地道：「妳幾時這般斯文起來了？」李慧心柔聲道：「在哥哥你跟前，稍為放肆一點，也沒關係，但在貴客面前，自然要放規矩一點了。」李益道：「這話倒是中聽得很。」高青雲心中好笑，想道：「這個丫頭狡猾得很，她分明感到無法與我爭強鬥勝，是以改以柔功對付。等我認定她是溫柔大方而又守禮的女孩子時，她便出其不意，用驕狂的態度對付我一下，哼！哼！你想在我這個老江湖面前鬥心機耍手段，還差得遠呢！」他外表上裝出很欣賞的態度，說道：「三小姐畢竟是名門閨秀，在下是個粗人，失禮之處，還望多多指教和原諒才好。」李慧心垂著眼皮，婉轉地道：「高大哥的誇獎，恕妾身不敢當得。」李益道：「高兄賞光到我們家裡來，實在十分難得，慧心妳可猜得出他是什麼人麼？」李慧心道：「小妹如何猜得出呢？」李益堅持道：「妳不妨猜猜看。」李慧心道：「小妹只覺得高大哥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氣概，或者是一位將軍吧！」李益欣然一笑，道：「差不多猜對啦！」這時候李慧心的表現，使人但覺她是「溫柔」「美麗」而又「聰慧」的女性。如此造型，假如還有任何男人不欣賞的話，這個男人，一定或多或少的有點問題。高青雲以激賞的目光，望住這個年輕的動人的女性。他的激賞，發自內心，沒有一絲一毫的做作。只聽李慧心道：「哥哥的意思可是暗示高大哥雖然不是軍中將軍，但卻是一位武人？」李益道：「正是。」高青雲道：「慧心小姐所識的是儒雅風流之士，在下一介武夫，粗鄙不文，如有失禮開罪之處，還望小姐恕諒則個。」李慧心又甜蜜又嫻雅地笑一笑，道：「高大哥這麼斯文，許多讀書人還遠不及啊！」李益插口道：「你們兩位一定要在這等客套中打圈子麼？」高青雲豪放地一笑，道：「當然不。」李慧心低聲道：「那是小妹衷心之言，一點不是客套，像高大哥這等英雄人才，將來必定能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高青雲道：「慧心小姐的期許太高，在下自知萬萬辦不到。」李益道：「從高兄的堂堂相貌看來，舍妹的推測，必定不誤。」高青雲道：「李兄也受令妹所欺，竟然讚譽起兄弟來，實在好笑得緊。」現在他已板起面孔，表情嚴肅，濃眉之下，那對眼睛，射出懾人的銳利光芒。他炯炯的望著李慧心，忽然起身，大步迫近她。直到與她相距只有兩三尺那麼近，才停步俯視著她。這個年輕美麗的女孩子，突然也不屈服的抬頭望著他。她微微仰起漂亮動人的面孔，迎視那對迫人的目光。兩人對看了一陣，高青雲道：「在下多年來奔走江湖，銳志武林，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世上眾生，只不知這話李小姐信也不信？」李慧心的敵視神色霎時消失，柔聲道：「我相信。」高青雲道：「妳已在眼中透出女性的溫柔，可知妳乃是真心相信。」李慧心道：「是的，如果我不是真心相信，我或者會比你更兇狠，更堅強。」高青雲道：「那也不一定，世上奇才異能之人當中，有不少是壞人，他們都各有一套本事，能克服那些聰明自信的人。」

　　李慧心尋思地垂下目光，但仍然微微仰面，是以她的美麗魅力，仍未消失。李益似乎第一次發現了自己的妹子，具有這種奇特的性格，是以愕然注視，同時緊緊閉口，不予打擾。高青雲問道：「妳今年幾歲啦？」李慧心道：「我今年已經十八歲啦！」高青雲道：「在下想請妳幫忙，消滅一個武林敗類，這個人不但曾經做下無窮惡孽，血腥滿身，而且若是任他活下去，將有更多的人，遭他的毒手。」李慧心訝道：「有這等事麼？」高青雲道：「這是千真萬確之事，絕不是跟妳開玩笑。」李慧心道：「我一個弱質女流，如何能充當大任？」高青雲道：「這一點妳不必擔心。」話說到這兒，已充分顯示高青雲請她出馬幫忙的重要性了，大有「斯人不出，如蒼生何」之慨。李慧心道：「若是真的對高大哥有用，小妹自是義不容辭。」高青雲喜道：「好極了，尤其是慧心小姐不問如何幫忙法，便逕行答應，可見得膽力之強，智慧之高，足可以擔此大任。」他退開幾步，轉向李益道：「兄弟未徵得李兄同意，便向令妹求助，此舉大是失禮不敬……」李益道：「高兄為了試測舍妹的真正為人，是以施展出其不意單刀直入的手法，兄弟倒是理會得此意，怎會見怪。不過，舍妹年紀輕輕經驗淺，如是擔當大任，萬一失誤，如何是好？」高青雲道：「李兄放心，舍妹只不過代替一個人，以便兄弟得以放手去做而已。」他與李慧心都各自落座，然後又解釋道：「兄弟之所以不能放手召集武林中的耆宿俊秀，圍殺陸鳴宇之故，便是因為那個曾被陸鳴施以蠱術的婢子，她的女主人，身份特殊，不可被任何武林中人看見。」李益沉思地道：「那麼舍妹竟是要冒充那婢子的主人了？」高青雲道：「是的。」李慧心道：「若是單單去冒充那個女主人，相信高大哥不用費什麼氣力，就可以找到。如若是有危險困難，問題才變得複雜，是也不是？」高青雲道：「不錯，在這項任務中，妳等如是我們安排好的香餌，引誘那惡魔上鉤。」他向李益道：「只要這惡魔到了那座宅院，他的『地利』優勢，便告消失了，是也不是？」李益道：「正是如此，但萬一舍妹遇事張惶，只怕不但召來殺身之禍，還壞了大事，被那惡魔乘機遁走。」李慧心哼一聲，道：「哥哥，你別把小妹看得這麼沒用。」高青雲道：「令兄的話，也是實情，並不是危言聳聽，我可以現身說法，略作說明。」他徐徐舉手出指，遙向桌上的油燈戳去。指力透過空間之時，發出「嗤」的一聲。這一盞燈光已應聲而滅，但書房內還有另一盞燈，是以只不過略略一暗而已，李氏兄妹，突然一齊發現高青雲不見蹤影，不覺一楞。這一對兄妹方在錯愕之時，猛覺房內勁風旋捲，燈焰搖搖，驀地已發現高青雲又已端坐在他的座位上。他忽隱忽現，宛如鬼魅一般，李家兄妹，都是第一次看見這等奇事，都有著難以置信之感。高青雲起身，過去把燈光點上，轉頭望著李慧心，道：「我不過是身手快捷，行動如風，所以你們看不見我躍出窗外，回來之時，亦是如此，可不是什麼妖法。」李慧心道：「真是驚人。」李益道：「高兄具有這等身法，怪不得博得『白日刺客』的外號了。」高青雲道：「這等身法，算不了稀奇之事，像陸鳴宇，以及我將召請來幫忙的人，不拘男女，皆有這等速度。」李氏兄妹一聽其中竟有女子，都大感興趣。李慧心道：「哎呀！女孩子也辦得到麼？」高青雲道：「當然啦！而且還不只一個呢！」李慧心道：「她們是誰，長得可漂亮？」高青雲點點頭，道：「都漂亮得很，有一個與你年歲相仿佛，是我一個好友查思烈公子的密友，姓歐陽，名菁，家傳的絕藝，江湖上少有敵手呢！」她嘖嘖稱羨道：「唉！這多麼好啊，假如我早點認識高大哥，或者也可以學點本領。」李益也神往地道：「查公子既是當世奇人，他的女友，自然也錯不了，小弟如能與他們相見一面，此生方可無憾。」高青雲道：「李兄如果真想見到他們，並不是困難之事，但須得千萬留神。」李慧心插口道：「家兄不會愛上歐陽姑娘的，他能那麼不自量力麼？」高青雲笑道：「不是留神這件事，而是另外的一對。」李益訝道：「怎麼啦！他們會不利於我們麼？」高青雲道：「這一對人物，先說女的，是個煙視媚行，艷色絕俗的美女，而且她習性難改，言笑之間。常常不自覺的含有挑逗男人的意味。由於她的魅力，十分驚人，是以李兄如果被她迷住，神魂顛倒，倒也不是稀奇之事呢！」李益道：「原來如此，現在事前已得到高兄指點，小弟決計不致於自作多情啦！」李慧心道：「那個男的又如何呢？」高青雲道：「這個男的乃是當世之間，第一號最可厭的人物，又稱曾老三，外號是『鬼厭神憎』，你們聽聽這個外號，就知道他不是普通的可厭而已。說良心話，我看見他之時，也一味想趕快走開。」李慧心笑道：「這倒是有趣得很。」

　　高青雲嚴肅地道：「有趣？慧心小姐，當妳見到他時，妳就笑不出來啦！他有本事使得仇人煩厭無比。因而只好自殺來逃避他，這可不是好玩之事。」李慧心伸伸舌頭，道：「他見到女人也沒改變麼？」高青雲道：「沒有變，因此，我們時時奇怪那柳飄香怎能嫁給他？與他一起生活的？」李益道：「高兄認識的人，都是小弟連作夢也想不到那麼奇怪，怪不得古人說道：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了。」高青雲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但你們循著人生的正途向前走，所以不易碰見這些古怪事物而已。」他開始負手在書房中繞圈子，籌思計策。李氏兄妹，都不作聲，以免打擾他的思路。過一了陣，高青雲道：「大致上就這樣決定吧！李兄，你能不能抽暇到洛陽走一趟，替我送個信？這也是你能見見他們的好機會。」李益馬上欣然道：「好，現在動身也行。」高青雲道：「現在恐怕太晚啦！」李益道：「不妨事，我與洛陽守關的役吏都相熟，隨時可以入城，而且舍下車馬皆備，甚為方便。」高青雲道：「如此甚好，你用府上的車輛，到了洛陽，與查公子等見面之後，還可以利用府上的馬車，載運一些人，秘密抵達本城。」他向李益肅然頷首，又道：「不錯，那惡魔是在本城，而不是洛寧，這個消息，李兄萬勿洩漏。」李益道：「高兄放心。」高青雲道：「你此去見到查公子這一幫人後，還要去晤見少林的一山，不嗔兩位大師，武當派的程玄道，何玄叔兩位大劍客，告以此間形勢。他們自會加以考慮，只通知一些必要的高手前來助陣。」

　　他尋思一下，道：「還一點須得委屈李兄的，便是請李兄在說明咱們關係之時，把兄弟認為可能是你未來的妹婿。」他轉眼看了李慧心一眼，但見她只怔了一下，旋即綻開美麗動人的笑容。李益道：「這一點不成問題，沒有什麼委屈可言，假如能成為事實的話。」他笑了笑，接著道：「當然這是不可能之事，但小弟已甚感榮幸了。」高青雲道：「李兄好說了，不過這麼一來，以後咱們之間的稱呼，就須得加以改變。咱們只能互呼名字，才不顯得生疏。」李益道：「好的，我動身之後，高兄可有去處？」高青雲道：「兄弟走慣江湖，從來不必為這等事煩心。什麼地方，都可以安眠。」李益道：「那麼可以？你何不在小弟此處，略作休息？好在這座院子最靠近側門，高兄隨時離開，也不虞寒舍之人碰見。」高青雲沉吟一下，道：「好的，但等到李兄動身後，也許我要偕同令妹，前往敝友家中，與女主人先行晤面，稍後也許還須煩勞李兄，另尋一個妥當的地方，供這位吳夫人暫居。」李益道：「這都不成問題，寒家在城外有的是莊院，可供那吳夫人容身，那位吳夫人愛住多久都行。」高青雲道：「李兄在城外另有莊院，可供那吳夫人容身，真是最好不過之事。」李益道：「那麼小弟去換件衣服，高兄請把信件寫好，交給小弟。」他逕到臥室去換衣，高青雲取過紙筆，修書給阿烈。他在信中將重要的數點寫下，以免口頭交代不清楚，出了岔錯。但有一點他不能寫在箋上的，那便是歐陽菁曾經看見到吳丁香之事。早在他動身到此來時，便已叮囑過她不可向外人提及此事，諒來她不致於洩密。可是為了防備萬一，仍須請李益再向她提醒必須保守秘密。半個時辰之後，李益已經乘坐車馬出發。在書齋內，高青雲和李慧心燈下相對。他們可不是在談情說愛，而是商談合作事宜。此舉對李慧心的安危生死，關係極大，是以兩人都顯得很嚴肅的樣子。高青雲道：「關於妳以後冒充吳夫人的詳情，我們已談過了，只不知妳能不能完全記住？」李慧心道：「我完全記住啦！好在你約來的各大門派的人，都不知她是什麼樣子，所以我認為並沒有困難。」高青雲道：「是的，此是最有利的條件。」李慧心道：「不過我的扮相，必須與整個故事中的人配合。例如說，我何以獨自居住在那座房屋中？與你有什麼關係等等……」高青雲道：「這等事人家不會詢問的。」李慧心道：「人家縱然不問，但總有在一起碰頭之時呀！其時我還是叫你高大哥呢？抑或另有稱呼？」高青雲想了一下，道：「照說咱們謀殺陸鳴宇之舉，乃是在暗中進行，是以在事前，妳根本見不到他們，而在事後，亦不會碰面。可是由於吳丁香的情況特殊，而她又曾被歐陽菁看見，所以這位歐陽菁姑娘，非來探望你不可。當然，除了她之外，必定連帶的有查公子等人。所以我們預先定妥了計劃，便更妥當了。」李慧心道：「剛才你已把吳丁香之事，告訴過家兄與我得知，可是我竊以為高大哥一定還隱瞞了一些情節。」高青雲訝道：「什麼情節？」李慧心道：「你最後曾對家兄說，如果有人向他探詢吳丁香的下落，而這個人是彭春深的話，便可讓他們見面，對不對？」高青雲道：「對呀！」李慧心笑一笑，道：「為什麼會『如果』呢？難道彭春深有不來找她的可能性麼？」高青雲一愣，道：「這個……這個……」李慧心道：「老實說吧，你雖是使用『如果』的字眼，其實並無不妥。只是我感到你提到彭春深或會找我之事時，態度並不鄭重認真，當時我就在想，是你不願彭春深來呢？抑或是認為他大概不會來，所以才附帶式地順口提上一句。」高青雲道：「妳的感覺似乎過於敏銳。」李慧心道：「那麼我錯了，是不是？」高青雲道：「不，妳對了。」李慧心嫣然一笑，道：「好，那麼告訴我，是彭春深不來呢？抑是你不願他來。」高青雲道：「本來兩者都是，但當我離開吳丁香之後，心情不受她的美貌魅力所影響，便發覺自己居然不願彭春深來接她之想，其是荒謬。」李慧心關切同情地問道：「為什麼？她不值得你全心去愛麼？」高青雲道：「那倒不是她值得不值得愛的問題，而是在道義上，在事實上，我都不能與她偕老江南。」李慧心搖頭道：「高大哥這種想法，未免太迂腐了。」高青雲道：「是迂腐也好，寡情也好，總之，我不能對不起彭春深，亦不能為了她之故，放棄了我的游俠生涯。」李慧心辯道：「你沒有對不起彭春深呀！他不來接她，已是負情義之人，根本已沒有責人的權利了。」高青雲默然看她一陣，才道：「彭春深的來不來，我們只是猜測而已，誰能確知？」李慧心道：「那麼只要等上一段時間就行啦！」高青雲泛起一抹苦笑道：「妳說得好輕鬆，假如等上一年半載之後，彭春深真的來了，把她接走，那時候我怎麼辦？」李慧心一怔，明亮的眼睛注視著這個相貌豪雄的男人。她旋即領悟，曉得他的意思是說，到了那個時候，他已深深愛上了吳丁香，則她的離去，對他豈不是極為沉重巨大的打擊麼？她泛起無限的同情，輕輕道：「真對不起，我可沒有想到這一點。」高青雲道：「這個不怪妳，起初我自己也沒有想到。」李慧心道：「你說得很對，假如在一年半載之後，彭春深才來接她，則最苦之人，莫過於你了。因為她若不是值得你追求和等待的話，你不會留下來。若是值得，則在陷溺已深之後，忽然失去，自然是十分可悲可痛的打擊了。」高青雲笑起來，道：「妳雖然深居閨中，年歲尚輕，但懂得真不少。」他本是豪放不羈之人，平生不慣受人之憐。是以他迅即恢復了開朗的態度，似乎已不把剛才的愁緒放在心上。

　　李慧心道：「別扯到我身上，你到底有何打算？」高青雲微微向前傾俯，似是要把桌子對面的美麗少女看得更清楚些。他道：「我想請妳幫個忙。」李慧心道：「怎生幫法？」高青雲道：「我們一道去瞧她，妳在她面前，裝出對我特別關心的態度，這樣她一定會知難而退的。」李慧心當真大吃一驚，道：「我能使她知難而退麼？」高青雲道：「當然啦！她見了妳之後，一定會這樣想的。」李慧心連連搖頭，道：「不，我自家卻不這樣想。在她眼中，我不過是個黃毛丫頭而已。」高青雲站起來，又叫她起身，然後圍繞著她，走了數匝，上上下下的打量她。李慧心雖是大方，但也被他瞧得渾身不安起來。幸而高青雲的神色十分鄭重正經，使她還能硬著頭皮忍受。高青雲看完之後，站在她面前，鄭而重之地宣布道：「慧心小姐，你絕不是黃毛丫頭，相反地，妳除了天生麗質外，還有一種高貴大方的風度，使人一看而知你是大家閨秀，受過極良好的教養，因此聯想得到妳有一個尊貴富有的家世。」李慧心喘一口氣，道：「我坐下來行不行？」高青雲忙道：「行，行。」李慧心趕快坐下，定一定神，才笑道：「天啊！你把人又瞧又捧的，我幾乎站不穩啦！」高青雲道：「我說的都是實話。」李慧心芳心暗喜，道：「就算你沒騙我，你要我怎樣做呢？」高青雲道：「我們詐稱是有點表親的關係，所以我請妳幫忙，冒充她一下，當然最要緊的是，妳須得表現出對我的關心，並不僅只是親戚的關係，我的意思，妳可懂得？」李慧心道：「懂是懂了，但如何表現法，還不知道，也許你可以教我。」高青雲明知她是故意嘔他，所以並不著急，但也更不敢表露出任何含有挑逗性的暗示。因為這位尚是小姑獨處的少女，說不定因為受到前所未有過的刺激，而竟對他生出情意，弄假成真，那時如何是好？因此，他的神態十分莊重，完全是一副辦公事的模樣。此一姿態，往往能收到巨效，特別是對付「女子」和「小人」之時，最為有用。他轉變話題，道：「有一件事，我還未與妳談到。」李慧心道：「什麼事呀？」高青雲道：「妳冒充吳夫人之舉，並非完全沒有危險，我要妳心中有所準備才行。」李慧心道：「你不告訴我，豈不更好？」高青雲道：「不，如果妳是普通的女孩子，我就不說為佳，但妳的才智聰明，遠勝常人，如若得知危險所在，妳一定可以運用你的智慧，渡過難關。」李慧心道：「啊呀！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別這樣捧我好不好？」高青雲笑一下，道：「請妳聽著，假如陸鳴宇行動太快，突然間已闖入房中。這時候妳不拘使用什麼手段，總要達到拖延時間的目的，換句話說，我須得替我們爭取時間，讓我們得以及時趕到。同時妳記住，設法讓我們有下手的機會，假如他把妳挾為人質，那就慘了。」李慧心道：「好了，我記住啦！」高青雲道：「現在我們前往吳丁香那兒好不好？」李慧心欣然道：「好極了，先前我最想見的歐陽菁那一對，但現在我最亟欲先睹的，卻是這位吳大姊啦！」高青雲道：「妳變化得真快啊！」李慧心道：「那得怪你，誰叫你把她形容得這麼美麗？以你的為人，若她不是很有魅力的話，你絕不會被她傾倒的……」

　　他們一齊行出去，高青雲問道：「妳半夜出門，家裡知道了的話，會不會責罵？」李慧心道：「只要我哥哥允許就行啦！因為家父母都在京師。」高青雲聽了，這才放心。出得後門，那兒已備好一輛輕便的馬車。高青雲親自執鞭驅車，不久，已到了吳丁香的居處。他們的車子停在屋後，李慧心下了馬車，與高青雲站在高高的院牆下面。她輕輕問道：「院門鎖住了沒有？」高青雲道：「我們從屋頂進去，以免驚動她家中的下人。」李慧心道：「你可是打算背我進去？」高青雲道：「是的，妳害怕麼？」李慧心道：「這種經驗，一輩子也遇不上一回，我害怕也要試一試。」高青雲道：「但有些經驗，雖然不易得到，卻不可輕易嘗試。」李慧心白他一眼，道：「你比我親哥哥還囉嗦呢！」高青雲道：「我是好意勸妳的。」李慧心道：「好意往往敵不過好奇，你信不信？」高青雲道：「算了，我們進去吧！」他蹲低身子，李慧心毫不遲疑，便伏在他的背上，不但貼得緊緊，雙手還抱緊他的脖子。高青雲一聳身，她但覺有如騰雲駕霧一般，凌空飛起，越過牆頭，安然降落在地上，甚是平穩。他繼續行走，李慧心則盡量欣賞這種奇異的感覺，心中一點也不害怕。這是因為高青雲寬厚的後背，傳給她一種「力」的感覺，使她感到可以憑藉信賴，不須耽心。此外，這個男人身上發散出異性的氣味，也使得這個少女，為之迷醉。高青雲在屋頂上迅快走行，轉眼間又躍落平地。他輕輕道：「前面的院落就是了，妳可以下來走了。」李慧心搖頭道：「不，到那邊我再下來。」她搖頭之時，身子晃動，因此高青雲可以感覺到她那富於彈性的胸脯，他雖然心中全無邪念，也不讓自己略涉遐想，然而此一處來的刺激，卻使他的心湖不由得泛起陣陣漣漪。高青雲並非初出茅蘆的年輕小伙子，因此，雖然心頭中，泛起陣陣旖旎的感覺，卻尚能自持，理智澄定如故。他並且了解這個少女的心情，曉得她定是平生第一次與異性作如此親密的接觸，因此，她生出異常的反應，乃是合情合理之事。他沒有再向前移動，雙手鬆開，同時挺直身子，但卻微微蹲下，以便讓她雙腳可以踏到地面。李慧心無可奈何，只好離開這個男人的寬穩有力的背部。她一方面感到失望，另一方面不好意思，微嘟小嘴，沒有作聲。高青雲巨大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面前，向著自己，這才低聲說道：「妳可要知道我為何不肯把妳背到那邊去的緣故麼？」李慧心搖搖頭，仍不作聲。高青雲道：「妳要知道，吳丁香乃是當世間巾幗中的一流高手。在武林中，赫赫有名。」李慧心道：「你早已說過啦！」高青雲道：「是的，但妳可知道，一個人能夠被武林公推為高手，必然具備得怎樣的一個條件麼？」李慧心再聰明些，也猜想不出那是什麼條件，當下搖頭道：「我不知道。」高青雲道：「殺人！」聲音中透出冰冷無情的味道，使得這兩個字眼，更令人覺得陰森可怕。李慧心打個寒噤，道：「你說什麼？」高青雲道：「大凡一個人能在武林站得住腳，進而成為大家都承認的高手，其間須得經過一番艱險的歷程，不是被人殺死，就得殺死別人。」李慧心道：「這很合理呀！」高青雲道：「妳知道就好了，既然吳丁香是高手，可想而知，她殺過不止一人，對於下手取人性命，也毫不感到困難，尤其是她心中嫉妒之人。」他的話已點到題目上，竟是告訴李慧心說，吳丁香妒心一發，隨時會殺死她。李慧心聽了大吃一驚。她道：「但你不是叫我使她瞧出我對你有情有意麼？假如她定會殺我，為何你又叫我這樣做呢？」高青雲道：「妳若是照我的話做，包管沒有意外。因為妳依我之法去做之時，妳在她眼中，只是個純情少女，不懂人生中的險惡機詐。甚至在她看來，妳似乎不自知已愛上了我。因此，她不會生出妒念。」李慧心點頭道：「很有道理，很有道理。」高青雲道：「如果妳賴在我背上，到得近處，被她所見，她第一個印象，就是妳我之間，已具備了成熟的感情，而且這等動作中，又含有色情的意味，此是最使女人生出妒念之事，所以會使她生出殺機。」李慧心低頭道：「多謝大哥指點，小妹知錯了。」她這種能於認錯的態度，不但不使人認為她「無能」，反而是一種「智慧」的表現。因為若非才智真個傑出之人，很少有勇氣迅速認錯的。高李二人，行過一重院落，和一道走廊，才抵達吳丁香所居的上房門處。高青雲在房門上輕輕敲了兩下，便停下來等了一陣，才又輕叩兩下。第二次叩聲才歇，房門無聲地打開了，裡面的燈光透出來，但見一個雲髮垂肩的美婦，站在門口。她一定已經在兩次叩門間隔中，看過門外之人，是以對李慧心只投以一瞥，便逕自望著高青雲。高青雲低聲道：「有人沒有？」美婦搖搖頭，長長的頭髮，在絲質的衣服上滑動，發出低微的簌簌之聲，加上高雅的動作，使人對她感到沁人心脾的成熟貴婦的儀態。她側開身子，作出迎客入屋手勢。高青雲先讓李慧心進去，又再讓她先行，順手掩上房門。吳丁香挑亮了燈，向李慧心端詳一眼，含笑道：「請坐……」高青雲走過來，向李慧心柔聲道：「這一位就是我的好友吳丁香，你叫她大姊就對了。」他轉頭向吳丁香道：「她是我的表妹李慧心，乃是本城世家。」吳丁香啊了一聲，道：「原來是慧心表妹，妳聽妳表哥談到我之時，可覺得奇怪麼？」李慧心莞爾道：「他總是有各種奇奇怪怪的事情，關於大姊的事，我也不知道怎樣說才好……」吳丁香笑一笑，道：「沒關係，妳用不著說了，我們這些曾經修習過武藝的人，為人行事，總是叫一般世俗之人，感到驚訝，甚至視我們為離經叛道……」李慧心認真地道：「大姊說得不錯，古人也說，俠以武犯禁，許多懂得武藝之人，雖然做的是好事，卻往往受人誤會，我哥哥最喜歡拿這個道理，跟表哥說。」吳丁香點頭道：「這話倒是不錯，想來令兄必定也是飽學明理的人。」高青雲道：「有人說他倜儻風流，是濁世中的佳公子。但以我看來，他只不過是個書呆子罷了，幾時讓他向妳說說教，妳就知道味道了。」吳丁香向李慧心笑道：「他們男人總是不大看得起別人，我們別理他。」李慧心也笑一下，氣氛甚是融洽。他們各據一座，舒適地坐著談話。吳丁香還泡了茶，取了兩碟乾果，讓他們吃著玩。她巧妙地刺探李慧心的身世，間中又說些江湖上的趣事，這都是她昔年在江湖走動，由於貌美藝高，是以不少垂涎她美色的江湖人物，在她手中栽了跟斗，惹出不少笑話。這些事情，李慧心身為女子，所以聽起來格外有趣。高青雲在燈光之下，有意無意地打量這兩女，一個是成熟美麗婦人，豐滿濃艷，渾身發散出濃烈的魅力，使人有滿足安適之感。另一個是李慧心，她舉止大方，情態純摯，全身上下，發散出青春的光采，實在是使人忘倦的玉女。他們各有長處，燈下笑語之時，高青雲不禁為之眼花撩亂，心情也禁不住為之迷惘紊亂起來。過了一陣，大家把話題轉到正事上，吳丁香道：「青雲，你夤夜帶了慧心表妹來此，敢是為了避過婢子春菊的眼睛麼？」她一語中的，足以證明她才智經驗，實是高人一等。高青雲道：「是的，我再三考慮之下，唯有去向表妹尋求助。」吳丁香道：「這樣說來，你打算馬上舉事了，是也不是？」高青雲道：「正是。」吳丁香沉吟一下，才道：「這樣也好，不管能不能擒殺陸鳴宇，但這個消息，便將傳布天下。其時春深來與不來，用心如何，便可得知了。」高青雲道：「我也有這個想法，他一聽擒殺陸鳴宇的經過，便料想到妳也牽涉在內，也料到是由於我的掩護，妳才安然無事。這樣他來是不來，月內可見分曉。」李慧心似乎聽不懂他們這種沒頭沒尾的晦澀談話，因此不時瀏覽房中的擺設，偶爾剝個果子，遞給高青雲。她的動作，都是在極自然的狀態下進行，好像她為高青雲做點什麼事，乃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吳丁香雖然看見，但心中也沒有一點不調和的感覺，因此她後來想起之時，更加覺得這一點意味深長。這時高青雲又道：「妳不能在洛川派之人面前出現，所以我請表妹冒充女主人，其間的危險，我也告訴她了，但她很勇敢，並不害怕。」吳丁香注視高青雲，眼波中含有深情，也有幽怨。她道：「我自然要避開的，高兄，我先赴江南吧？」這句話含有很深的用意，因為「赴江南」的內情，是他們兩人定過的密約，此約也就是雙飛雙宿之意。現在她就等著高青雲的回答了。高青雲這才明白她眼波中的幽怨，原來是隱隱的離情別意。這一點也有兩種說法，一是她先到江南去，那麼，這一分手，只不過是暫時的相思。另一是她不去江南，但卻是永久的別離，因為她不去江南，就等如不能與高青雲長相廝守了。高青雲心中嘆口氣，滿胸俱是淒迷之感。他表面上宛若平時，道：「妳先在慧心她家的別莊借住一個時期。」吳丁香垂下頭，過了一會，才抬起頭來，艷麗的面龐上並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痕跡，這正是經歷過「人生」的表現總能適當地控制自己的情緒。她平靜地道：「好，我在那兒都一樣。」李慧心忙道：「吳大姊放心，寒家在城外的莊院，有很多家人壯丁，妳不會感到絲毫不便的。」吳丁香淡淡一笑，道：「我本是像無根無蒂的浮萍，什麼地方都可以住得。」李慧心怔一下，在她眼中，這位美艷婦人，無論如何也不像是「浮萍」，而是應該受到珍惜供養的「名花」。正因此故，吳丁香以「浮萍」自喻，就令人特別驚心，生出強烈的同情和憐意。但李慧心一點也不敢表露出心中的憐憫，只裝出不懂的茫然神色。高青雲心腸大軟，忖道：「我定要這麼做麼？為何要把她交還彭春深呢？」雖然在事實上，吳丁香回到彭春深的懷抱中，並非悲慘的遭遇，可是在高青雲與吳丁香之間而論，她這樣地作彩雲歸山，乃是異常遺憾之事，亦即是他們之間的一段愛情從此消逝。因此，他們的悲哀感傷，視乎兩人之間的感情的深度而定，越題愛得深，痛苦就越大。房中的氣氛，已經為人改變。吳丁香站起來把案頭的玉簫取到手中，褪下絲囊，然後輕按唇邊，吹奏起來。一縷簫聲，裊裊升起，悲涼的音調，把寂靜的夜晚，點染得更為深沉那幽怨淒楚的曲調，仿佛在訴說她身世的坎坷，遭遇的不幸。李慧心怔怔的聽著，不一會兒，美眸中已亮滿淚水，並且一顆顆的滴下來，而自家還不知道。高青雲閉目而聽，隨著那簫聲的抑揚起伏，心情也變化甚劇。然而他除了傾聽吳丁香的心聲，為之感動慨嘆之外，心靈中久經訓練的一股力量，也正忙碌地活動。原來大凡是武術名家，除了身手的鍛練之外，還須修持心靈。因為高手對壘之時，雙方若是勢均力敵，其時便須從別的條件上較量高低，如心計、意志等。心計方面是衡估周圍的環境，觀察敵人的性格，以便找出可乘之機，一舉擊敗強敵。意志方面，則是拼鬥耐力，以及維持強大氣勢的主要條件。因此，他們必須修持心靈，使之不受外界侵移，所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便是此理。高青雲在「意志」方面，修為特深。因此當他刀招一發之時，氣勢強逾千軍萬馬。目下這縷簫聲，使他移情奪志，因此他心靈之中，自然而然湧生抗力，與之爭持，極力不為所動。當然他並不是有意如此，何況他乃是局中當事之人，早已受到感動。襟懷已甚悲涼。只不過到了某一限度之時，心靈就生出抗拒之力而已。吳丁香吹了一陣，戛然收歇，回頭一看，但見李慧心含愁洒淚，而高青雲則瞑目危坐，面色肅然。雖有感傷之意，卻仍如巍然屹立的磐石，不可動搖。吳丁香嘆一口氣，道：「我原以為我的簫吹奏得很好的，殊知大大不然。」李慧心道：「不，妳吹得太好了。」吳丁香道：「如我吹奏的技藝已經夠好，那麼一定是我的情感已經枯竭……」李慧心抹了面上的淚珠，道：「為什麼這樣說呢？」吳丁香道：「因為我的技藝，既然已能達到吹出胸中情感的地步，則如若還不能感動別人，便只能怪我的情感不夠豐富。」她停歇一下，又道：「我以前的情感豐富得很，但如今是顯得不夠，可見得並非天生沒有，而是日趨枯竭而已。」這些話自然是說給高青雲聽的，言下之意，頗怪高青雲居然能夠屹然不動。

　　高青雲道：「萬物皆有生滅，則一個人的情枯心老，亦是自然之理。每個人經歷的世事多了，不免會有這等現象，何足為怪。」他也是以譬喻之法，暗示吳丁香說，由於他目下已不是綠鬢少年，因此對於世情，已經看破看淡了。李慧心乃是冰雪聰明之人，心竅剔透玲瓏，對於他們的話，都能領悟。只是她自知不便插嘴，是以裝作不懂。吳丁香望望窗外天色，輕輕嘆道：「已經離天亮不久啦……」

【第十三章】

　　青雲瞿然道：「啊！咱們還沒有談到正事呢！」吳丁香道：「還有什麼好談的，我搬到城外便就是了。」高青雲道：「從明天開始，每日黃昏之時，就放春菊到她姊姊那兒，她一出門，妳也悄悄出城，據我猜想，大概不出十天，必可碰見陸鳴宇。」吳丁香道：「我每天仍然要回來麼？」高青雲道：「當然啦！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春菊看見李表妹，這樣，當她再中陸鳴宇蠱術之時，便不致洩露機密了。」吳丁香道：「我每日來來去去，不是太危險麼？」高青雲道：「不妨事，好在這回全是秘密行事，洛川派之人，最多只有一兩個人來此，同時亦須深居簡出，不准露面。因此，誰也不會碰見妳。」他停歇一下，又道：「陸鳴宇狡詐多疑，唯有此計，能使他上當，來此查探。」他們又談了一此細節，例如吳丁香每日乘坐的馬車，乃是等到李慧心乘車抵達，便換上她，逕出城外。之後，高李二人辭別，約好明天傍晚，由李慧心獨自乘車前來，停在屋後。這時便由吳丁香把她帶入屋內。吳丁香接著乘坐車離開，直到破曉才回來。一旦陸鳴宇出現的話，則她就暫時居住在城外別莊中。出得外面。高青雲再度背負李慧心，躍過脊牆頂，落在屋後。這一回李慧心算是有了經驗，所以儘管留戀高青雲背上的滋味，卻沒有賴著不肯下來。他們駕著馬車，很快又回到李府中。翌日的中午，李益已經趕回來。同車抵達的有阿烈和歐陽菁兩人。他們連車子也沒下，只有李益從大門入宅。阿烈和歐陽菁則是隨車轉入後面廳院，這才下車，由一名家人，領到李益書房。阿烈見到高青雲，甚為喜悅，談了一陣，便已擺好酒席。李慧心得到消息，連忙出來晤見。她一瞧阿烈果然英挺俊發，而歐陽菁則嬌美活潑，談笑風生。心中真是又艷羨又傾倒。方知高青雲前此的形容詞，句句皆實，毫無誇大。阿烈這一對，得悉李慧心將要冒充吳丁香，釣那陸鳴宇上鉤。而又已深悉其中的危險，居然能不懼伯，這等膽色，自然不是尋常巾幗可及，是以也都對她十分敬重。尤其是歐陽菁，與她更是投緣不過，可說是「一見如故」。整個下午，大家都在談論種種細節。李益在整個行動中，完全沒份，因此，他再三要求高青雲給他一個差事。高青雲考慮許久，才讓他專管接送李慧心和吳丁香來去，而又在破曉之時，須得回到吳丁香家，把她送去，將李慧心接回家。若然只是一兩天，還不怎樣。若是十天八天，準保李益非活活累死不可。高青雲然後化妝成車把式，到街上轉了個把時辰，將各路潛入本城的武林高手，都聯絡安排好，這才回返本府。這座古城，表面上看來仍與平時一樣，沒有絲毫不同。無論在什麼地方，例如飯館、澡堂、旅舍等公共場所，都不會出現一個扎眼的人，誰也不知道，此地正醞釀一個武林風暴，巨大得叫人難以想像。高青雲安排好「天羅地網」，對各方面都精細的算計過，實是沒有一絲空隙破綻，這才略略放心。可是他的心情，仍然相當緊張。現在他唯有等候陸鳴宇上鉤，假如陸鳴宇命不該絕，則他只要不往羅網中鑽，誰也對他無可奈何。傍晚時分，李益親自驅車，載了李慧心，直駛吳家。到了後門，便悄悄停下來，耐心等候。過了一陣，突然一陣香風撲鼻。李益吃了一驚，轉眼四望，但見一個美麗少婦，不知何時已坐到他身邊。他曉得她必定就是吳丁香，但為了穩妥起見，仍然不敢問她是不是。後面的李慧心道：「吳大姊，那是家兄李益。」吳丁香笑一下，道：「原來是李公子，怎麼讓你駕車呢？」李益忙道：「在下是自告奮勇，苦苦哀求了許久，高兄才肯給我這麼一個差使的。」吳丁香道：「這真是『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漏夜趕科場』了，我聽到江湖之事，恨不得掩耳疾走呢！」李慧心已下了車，吳丁香躍落她身邊，伸手抱住她纖腰，已躍過屋頂，瞬息不見蹤影。李益親眼看見她的本事，不禁咋舌不已。不一會，吳丁香回到車上，李益馬上驅車出城。吳丁香帶著面罩，又是在黑夜中。因此，雖然與李益坐在一起，外人可以看見，但也無法認得出她。馬車出了城外，天色甚是黑，是以便得慢慢的走。李益低聲問道：「吳姑娘，你為何不躲在車內，放下簾子？」吳丁香道：「這個辦法我也想到過。」李益哦了一聲，道：「照高兄的說法，妳似乎不便公開露面，是也不是？」吳丁香道：「是的。」李益道：「既然如此，妳應該匿藏在唯恐不密才對呀！」吳丁香道：「在這等古城中，人與人之間，不易保持秘密。假如人家看見李公子你親自駕車，而車簾深垂，不知裝載些什麼人，則必定引起大家的好奇心，傳說不已，甚至會跟上來看看。」李益道：「這倒是實情。」吳丁香道：「因此我倒不如與你坐在一起，人家一看你帶了一個人，可就不覺得奇怪了，這等風流韻事，在你們這等貴介公子，本是尋常行徑。大家最多只想看看我長得漂亮與否，而不會傳說張揚。」李益道：「這果然是釜底抽薪的妙計，在下慮不及此，適見愚陋。」吳丁香笑一下，道：「明天如果我們還要走一趟，請你注意一件事，那就是我們在車上談話，可能會有人竊聽，聽以我們務必用詐語，閒話家常瑣事才行。或者是擬出一個故事，捏造我的身世，交談之時，就盡是說這些話……」

　　李益忙道：「現在不怕有人竊聽麼？」吳丁香道：「今兒被一些人看到，便會報告上去。因此，明兒我們再出現的話，那些身份較高之人，才會趕來查看，甚至可能包括陸鳴宇在內。」李益尋思一下，覺得這番推測，合情合理。由此可見得吳丁香江湖門道極精，頭腦縝密，才慧過人。他已見過她的芳容，又見她如此多才，不禁大是傾倒。忖道：「她不但十分美貌，而且文武全才，可想不到她的婚姻，竟是這麼坎坷，叫人扼腕不已……」吳丁香忽然問道：「公子在想什麼？」李益支吾道：「沒……沒什麼……」吳丁香道：「你可是想到，像我這麼一個女人，必定很可怕，對不對？」李益訝道：「為什麼可怕？」吳丁香道：「因為我想得太多，也很會想，同時懂得武功，這些本事豈不教人害怕？」李益道：「我倒沒有想到這方面。」吳丁香道：「那你在想什麼呢？」李益吶吶道：「我剛才在想的是……是……」他終是不好意思說出，是以吞吞吐吐，一時又想不出用什麼謊話搪塞一下，不覺把臉都脹紅了。吳丁香平靜地道：「假如是會使人難受的話，不說也罷，我也不會怪你。」

　　這一記栽贓手法，迫得李益不說也不行啦！不然的話，豈不是承認他剛才腦子中的念頭，竟是見不得人的。他費力地道：「唉！在下早先是想，以姑娘你的才慧，又如此麗質天生，若然娶得為妻，真不知是幾生修來的福氣，可是據說妳的婚事似乎不甚如意，是以在下既感不解，亦為姑娘抱屈……」吳丁香聽了，心中大為受用，同時對這個文弱書生，也生出「知己」之感。她被他勾起了心事，不禁低頭嘆一口氣，意態幽淒，令人十分生憐。李益忙道：「姑娘請勿過責，在下並非故意多管姑娘之事，只是……」吳丁香道：「別說啦！我只怨自己命苦而已。」李益可就不敢作聲了，他小心地駕著車子，走了一程，耳中聽得吳丁香低嗟輕嘆之聲，心緒不覺為之大亂。他默然忖道：「自古以來，都說紅顏薄命，我直到如今，才真正領略得到這句話，竟是包含著多麼深沉的悲哀。這也可以為此證明吳丁香的確是十分美貌，才能令我如此同情於她……」他念頭轉處，忽發奇想，自己問自己道：「嫁給我，而且可以從此獲致幸福，我敢不敢娶她呢？」

　　這個問題頓時使他頭昏腦脹起來，原來是他馬上就想到父母的想法，戚族的意見，以及自己能不能令她幸福？怎麼樣的生活，才算是幸福？這等情況，並非行軍布陣，有固定的敵人可供著力。而且從未涉及情感之事，總是可大可小，身在局中之人，必是陷入「治絲益棼」的窘境中，只有越想越糊塗，沒有弄得明白的一天。因此李益更加悶聲不響，靜寂的晚間，只有馬匹的蹄聲和車輪的聲音。又走了一程，前面已隱約看見燈光。李益才道：「那就是了。」吳丁香看了一眼，道：「這段路荒僻得緊，你以後記著別在夜間孤身到這兒來。」李益訝道：「我怕什麼？」吳丁香淡淡道：「這等情形，最多宵小剪徑之徒。你是千金之子，犯不著冒險。」李益道：「這話甚是，在下定當銘記。」不久，馬車已到了莊院大門。

　　李益敲了一陣，裡面有人高聲詢問，及至聽得是公子來到，連忙點起燈籠出來，幾名壯丁，牽馬拉車，把他們擁入莊去。鄉間的農莊，別有風味，尤其是他們趕了一段夜路，到了此地，特別有溫暖舒適之感。莊中管事之人，迅即遵命收拾好兩個房間。可是他們都不覺流露出詫異的神情。因為公子帶了這麼美麗的少婦，夜行而至，卻居然不是與她同宿一室，這是一段怎麼樣的關係，誰也猜不出來。李益吩咐莊中之人，不得向外提到吳丁香之事，眾人心中更感到納悶。李吳二人本應各自歸寢，早點休息，以便在天明以前起來趕返城中。可是他們都沒有睡意，不想上床。因此，他們在燈下對酌，遣此長夜。談了一陣，彼此漸漸增加了解，並且由於不少興趣相投，是以十分融洽，談得更津津有味起來。吳丁香不是平常女子，是以他們之間的稱謂，很快就達到互呼名字的地步。李益突然記起一事，道：「對了，妳說咱們明天在車上交談之時，務必製造一段故事，使竊聽之人，誤以為真不會對咱們再予注意，只不知咱們捏造一段什麼故事才好呢？」吳丁香沉吟一下，道：「我們之間的情形，最能令人深信不疑的，便是在男女關係上做題目。」李益道：「我沒有關係，只不知會不會影響妳的將來？」他的體貼使吳丁香十分感激，道：「不妨事，除此之外，實在很難編造得出什麼藉口了。」她停歇一下，又道：「你也許不知道我處身在非常嚴重的危險中，只要江湖中人，發現我的真正面目。不出五日，我就會被人殺死。」李益駭了一跳，道：「那麼妳最好躲起來。」吳丁香道：「我能在這兒躲一輩子麼？」李益道：「這又有何不可？」吳丁香笑一下，道：「不行，就算我願意，這兒仍然太危險了。因為一來太接近洛陽。二來我獨住此莊，消息傳出，免不了有歹徒打主意，很容易鬧出事來，以致洩漏消息。」李益搖首道：「然則將來妳有何打算？妳一個婦道人家，又長得如此美貌，不論走到那兒，這等危險總是存在的呀？妳雖精通武功，可是妳又不可隨便出手……」吳丁香道：「我的出處不外兩途，一是削髮出家，遁入空門，從此與世俗永遠斷絕。另一是擇人而嫁……」李益道：「削髮出家不是壞事，不過妳如不是因信仰而出家，那就無殊投身地獄了。至於第二途，倒是可行之法。」吳丁香道：「我的看法恰恰相反，出家才是穩妥的辦法，試想我如今還能夠選擇怎樣的人去嫁呢？」李益道：「以妳的才貌，不必憂慮這一點。」吳丁香道：「你錯了，我認為與其嫁與我不能愛他之人，倒不如忍受寂寞。如果定要選擇理想之人，對方一定具有優越條件，我又配不上人家了。」李益道：「也許在下可以為妳留心，只不知妳心目中，如何才是理想之人？」吳丁香抿嘴淺笑，道：「我也不知道。」李益誠懇地道：「我了解妳目下的心情，正是曾經滄海難為水，普通的人，妳自然看不上眼。可是，像高兄那等雄駿之士，在下亦的確沒有法子為妳介紹，這一點妳當必亦能明白，如是文人，那就好辦得多了。」吳丁香搖頭道：「文人不行。」李益頷首道：「當然，像妳這等巾幗英雄，自是不會喜歡文弱書生。」吳丁香道：「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文人要受俗禮所拘，對某些方面，必定十分計較，試想豈能成功？」李益道：「原來妳並不是嫌棄讀書人文弱無用。」吳丁香笑道：「我又不是找人為我打架，何須限定會武之人？」李益專心地尋思起來，但想來想去，都沒有合適之人。吳丁香突然道：「其實我並不自視太高，只要我能喜歡之人。縱然作他的媵妾，也沒有關係。」李益馬上喜歡地道：「那就行啦！我可以為妳選取風流倜儻之人。」吳丁香搖頭道：「暫時不談這個，好不好？」李益道：「好，好，談什麼呢？」吳丁香道：「我們還未編好故事啊！」李益仗著幾分酒意，忽然大膽地道：「既然形勢如此，那麼妳就算是我的情人好了。」吳丁香怔一下，道：「你對莊中下人，也須這樣說，才瞞得過別人耳目。」李益道：「可是咱們卻分臥兩個房間，下人們一看便知，說也沒用。」吳丁香考慮一下，道：「那麼我們就同居一室好了，只不知這樣做了，對你將來會不會發生問題，例如你的雙親，你的妻子……」李益道：「我的妻子尚未過門，不但管不了這許多，而且我聽說她性情溫柔，氣量寬大，相信我即使真的置妾，她亦不會怎樣。」他停歇一下，又道：「至於家父母，早就有意替我先行納妾了，因為我的妻子還有一年多孝服才除，雙親大人生怕沒有人在身邊服侍我……」吳丁香道：「那麼就這樣決定吧！」她心中已有預感，曉得這件事，必會弄假成真，問題是時間的遲早而已。

　　她替李益斟滿了酒杯，道：「你為我多方設法，增添了不少麻煩。但願他日我有機會報答你……」李益笑一笑，眼見她玉頰上染了紅暈，微有酒意，十分嫵媚動人，心中不覺泛起癡戀之意，忖道：「此情此景，日後只不知可能復得？」吳丁香又替他斟滿了一杯酒，柔聲問道：「你又在想什麼呀？」李益不答，逕自吟道：「翠袖殷勸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葉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吳丁香除了精通武功之外，還妙解音律，簫藝高妙無比，連帶也涉獵過詩詞之類。因此，她一聽而知這是晏幾道的「鷓鴣天」。她一向也很欣賞這位曾是宰相公子、後來落魄而又多才的作品。是以隨著李益的吟聲，也搖頭擺腦起來。而且，當李益停歇之後，她馬上就以嬌脆悅耳的聲音，接續將此詞的半闋，抑揚有致地吟誦出來。在銀燭之下，溫暖舒適的房間中，儘管外面月黑風高，他們卻享受著一種難得的清福。

　　吳丁香的聲音，裊裊的傳入李益耳中。他不必留心聆聽，也能清清楚楚的聽到每一個字，那是「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勝把銀紅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李益既陶醉在這纏綿的詞意中，又神往於吳丁香嬌艷的容顏和悅耳的聲音中，但覺有生以來，第一次享受到這等佳趣。吳丁香接著又吟誦了幾首著名的小令，使得這間房內，充滿旖旎風雅的韻事。她忽然若有所覺地側耳傾聽了一下，隨即起身取壺，替李益加滿了酒杯。這時他們湊得很近，吳丁香悄聲道：「外面有人。」李益已沉醉在她的風情中，尤其這刻香澤微度，雙方的面孔，幾乎都要碰上了。是以他根本不曉得她在說什麼，一味欣賞她的美態，隨口應道：「是麼？」吳丁香道：「當然是真的啦！」她又斟滿了酒杯，但仍不縮回去。李益完全表錯了情，以為她乃是給他一個主動的機會。當下借著酒意，增長色膽，速即伸手抱住她的纖腰。

　　吳丁香一身武功，何等高明，若是使出內勁，李益就算把吃奶之力都用上，也沒有法子使她移動分毫。但正因為她發現外面有人，一來為了不讓外人窺見自己懂得武功，二來為了他們已約定藉口，那便是他們須得裝做一對情人，三來她的芳心，本來也沒有多少拒絕這位俊逸公子之意。因這種種緣故，她只好順勢向他身上倒去，頓時被李益抱個結實。李益的目光，熱烈地注視著她，面龐漸漸微低，向她的香唇吻去。吳丁香礙於有人在外面窺視，心中很不自在。但形勢也迫得她不能推開他，只好任他吻在唇上。這個年輕公子，另有一種男性魅力，又與彭春深、高青雲等不同。吳丁香已有充分的經驗，使她能欣賞得到此中的樂趣，以及辨別不同的風味，因此，她心中一迷忽，便已深醉在其中，忘了窗外有人之事。

　　他們這一吻，只不過剛剛開始，窗外便傳來叩敲之聲，把他們分開了。李益訝疑地向窗門望去，當然他看不見任何東西，當下大聲問道：「誰呀？」李益雙手仍然不肯鬆開，因此吳丁香還是坐在他的懷中。他們在對方回答前的一剎那，忽然都想到敲窗之人，可能是高青雲，是以心頭大為震動，於是不約而同地一齊急遽地分開了。窗外之人應道：「老衲寒木，公子可還記得？」李益一怔，道：「原來是胡伯伯……」他向吳丁香遞了一個又氣又惱又無可奈何的眼色，接著道：「胡伯伯可是有事見教？」胡伯伯道：「老衲希望進房與公子談一談。」李益看來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走去開門。只見一個老和尚走進來，雖然雙眉已灰白，但腳下甚是輕健。吳丁香初時對這個老僧，滿懷敵意，因為他在這個當兒敲門，自然來意不善。然而這一見面，但覺這個老和尚不但面目慈祥，並且有一股很斯文瀟灑的風度，使人生出可親可敬之心。他入屋之後，向吳丁香打個問訊，道：「老衲法號寒木，只不知姑娘貴姓芳名？」吳丁香說了姓名，李益已端了一把椅子過來，給他落坐，同時補充介紹道：「胡伯伯是家父的好友，相交數十截，直到出家之後，仍然時相過從。」寒木老憎道：「老衲深夜敲窗之舉，未免太不近人情了，還望你們見諒。」他一邊說，一邊小心地打量吳丁香，從頭到腳，毫不遺漏，幾乎把吳丁香看得不好意思起來。寒木老僧接著倚老賣老地指指椅子，道：「李益你坐下，咱們好說話。」李益如言坐好，道：「胡伯伯有何指教？」吳丁香斟了一杯酒，雙手捧到老和尚面前，道：「大師請喝一盃。」寒木搖頭道：「這酒色兩項，出家人早已戒了。」李益道：「胡伯伯名滿天下，持戒精嚴，每當開壇說法，不知有多少碩儒名宦，都趕來拜聆……」他這番話，自然是說給吳丁香聽的。寒木笑一笑，道：「聽起來很可怕，是不？」吳丁香頓首道：「雖然與別人無干，可是在一塊兒之時，總會感到拘束不安。」寒木道：「其實老衲並不是很嚴肅之人，但我堅持一點，那就是必須照自己認為是對的途徑去做，換言之，如果心中覺得這件有點不對，那就須得有勇氣毅然拒絕去做。」吳丁香道：「這話說得容易，做起來可很難呢！」寒木道：「那得看是什麼性質的事，如果是為別人做。就容易得多，如果是為自己，而又與愛慾有關的，就很困難了。」他顯然借機點出了題目，也暗示他之所以敲窗而入，便因為他認為李益與吳丁香的行為不對，是以現身阻止。吳丁香為之大感興趣，道：「寒木大師，你可不能要求天下之人，都跟出家人一樣吧？」寒木道：「當然不啦！天地之間，萬物殊態，若是通通一個樣子，還有什麼趣味。」李益笑道：「胡伯伯，你們出家人，也講『趣味』麼？」寒木道：「趣味本身並不是罪惡，也沒有過錯。而老衲說話的對象，是你們而不是其他僧侶，是以措詞和含意，須得有點分別。」吳丁香道：「大師轉來轉去都說得通，這且不必多辯，我們相信大師今晚絕不是來與我們爭辯這些問題的，是也不是？」寒木道：「是的，老衲想勸你們，千萬不可墜入慾海。假如吳姑娘竟是羅敷有夫之人，那就更將牽涉到名節的問題了。」吳丁香道：「我沒有丈夫。」寒木道：「妳應是已婚的婦人，既然沒有丈夫，而不是寡婦之相，那麼情形一定更加複雜了。李益若然納了妳，恐怕會有殺身之禍。」吳李都愣住了，作聲不得。直到這刻，他們才發覺到這位老僧，並不是一本正經的向他們說教。從他一語就指出了可能的後患這一點看來，他不但人生經驗豐富無比，同時無疑也是智慧廣大的得道高憎。寒木沉默了一會，才又道：「據我所知，李益乃是儒雅規矩的讀書人，不是他沒有慾念，而他的天性和學力，都能使他把精力寄在高尚風雅的趣味上，所以自然而然的與庸俗愛慾疏遠。」他的目光轉到吳丁香面上，又道：「妳的出現，顯然是很奇怪，很突然之事，妳也不是普通的女人。因此，老衲特地問妳一聲，妳這樣做法，對良心可會有愧疚麼？」吳丁香幽幽嘆一聲，道：「如果一定要嚴格的追究，我的失德，已是很明顯不過的了。」她突然想起了彭春深和高青雲，這兩個男人，都會令她傾心愛慕。可是結果都為了某些緣故而分手。現在這個俊逸多情的公子，似乎又將因這老和尚的作梗，因而離她而去。她暗自問道：「為什麼我如此命苦？我自從嫁給姚文泰之後，就沒有起過不軌的邪念。可是他迫得我沒有法子，只好離開他……」房中氣氛似乎變得十分嚴肅，李益也在想著自己的心事。過了一陣，吳丁香又嘆息一聲，道：「李公子，看來妾身最好還是削去三千煩惱，遁入空門的好。」李益吃一驚，道：「妳說什麼？」吳丁香道：「你瞧，我現下該怎麼辦呢？」老和尚淡淡的笑一下，道：「你們最好認真的談一下。」說罷，從袖中取出一本書卷，披閱起來。他閱著的是一部不知何人的詩卷，口中還發出低低的吟聲。李益和吳丁香瞅住老和尚，一時之間也不知從何說起的好。寒木低頭看書，雖然似是十分入神。可是李益和吳丁香，都因為他的在座，而有些話不便出口談論。事實上他們之間，若是要談論何所適從的問題，縱然無別人在座，也不容易談論。這是人類的一大悲哀，人與人之間，由於性情、才智、經驗、趣味等等不同，因而對每一件事，反應亦不同。因此，但凡是喜歡為別人著想，則雖然是一件簡單之事，到了面對商談之時，往往感到很難開口。過了一陣，寒木忽然抬頭笑道：「你們難道已心心相印，一切落在不言中了麼？」李吳二人都微微搖頭，寒木道：「如此大好，老衲只不過給你們一個沉思冥索的機會，而你們馬上就發現了許多問題，深深不了解對方的地方太多了，所以沒有法子開口談論……」李益道：「胡伯伯可是向我們說機鋒語麼？」寒木道：「不是，不是，老衲只是盡一點力，使你們找出蔽錮而已。」他停了一下，又道：「要知你們早先覺得很契合，好像簡直可以論及婚嫁似的，原因是你們只被對方的表面所吸引。一個人的相貌、才情、談吐、風度等等，皆屬外表之物，加上男女之間，天生便有互吸之力，便使得你們感到契合投緣了。」吳丁香輕輕道：「也許我們是一見鍾情，大師敢是認為世間沒有這回事麼？」寒木道：「誰說沒有？但你們這番深思冥索的功夫，正是求證你們究竟有沒有一見鍾情的大好機會。」李益道：「胡伯伯說來說去，不外是要小侄與吳姑娘分開，以免誤人誤己，是也不是？」寒木道：「你們都不是參禪的材料，老衲這般撕提，你們尚不了悟，可堪浩嘆。」李益道：「小侄如果是材料，早就被伯伯渡化去了，現下還望指示了玄機，不要參話頭了。」寒木道：「好，老衲這就直說。你們的離與合，定須考慮到各方面，不可被情慾和外表上的吸引力而結合，以免既貽害本身，又累及父母。」他停歇了一下，又道：「在你們未能彼此了解之前，如若結合，便是苟合。若然經過考慮，並且安排妥當，這等結合，才屬正當。」李益道：「小侄一定謹遵胡伯伯的誨示。」吳丁香也很誠懇地向老和尚道謝。她心中知道，這位得道高僧，曾經對她暗示過，必須把阻隔於她與李益之間的人，妥為解決，方可結合。這便是他何以剛才低頭看書，而不離開房間，讓他們商談之故了。這一夜在城內的吳家，也沒有事故發生。被安排到陳宅去作釣餌的春菊，看過她姊姊，回到吳家，並沒有受到高青雲這路人馬的盤問，以免此事留下任何印象。整座宜陽城幾乎都在高青雲這一路人馬的監視中，只要陸鳴宇踏出陳家一步，他們便會馬上接到訊號，向吳家聚集包圍。但這一夜安靜地渡過了，無疑是因為陸鳴宇沒有到春菊姊姊的房間，所以也沒有看見春菊已破去蠱術的事。第二天的日間，凡是參與本案之人，幾乎都是在睡覺，養精蓄銳，以便準備應付另一個漫長緊張的黑夜。到了晚間，李益又把妹子送到吳家，換了吳丁香，便驅車出城。這一回他們不但已經熟絡了，同時又因為昨夜的談話，彼此間有了一種微妙的關係，在雙方的感覺中，他們已不是普通朋友。在路上他們的話題，已經有了默契，反正不離男女關係，就不成問題。因此，他們初時還談了一些各自的嗜好，之後，李益把話題轉到他們自家身上。他道：「阿香，我始終覺得妳很了不起，我在妳面前，往往有自慚形穢之感。」吳丁香道：「唉！我已經是殘花敗柳之身，配不上你才是真的。」李益道：「妳這個說法，一般的俗人，也許認為很對。但我豈能也用這種庸俗的眼光來看這件事呢！」吳丁香道：「假如我們終於分手的話，我一定永遠忘不了你這些話。」李益嘆一口氣，道：「分手，唉！這是多麼可怕的字眼啊！」吳丁香道：「我可不是想離開你，你別誤會才好。」李益沉默了一陣，突然微帶興奮地道：「這樣好不好，我設法求個一官半職，咱們一塊兒離開此地。這樣，妳就可以公然的成為我的夫人了。」吳丁香道：「游宦生涯你過得慣麼？」李益道：「那有什麼過不慣的？」吳丁香道：「我只願做你的媵妾，跟隨著你到任所居住，我這一輩子也就滿足啦！」李益道：「不，妳豈可屈充媵妾？」吳丁香道：「我的話實是出自真心，你理應由父母作主，找一個門當戶對的親事，這樣別人也就沒有法子講閒話了。」李益雖然曉得這是千妥萬妥的法子，可是他深心中，的的確確認為吳丁香肯嫁給他，已經是有點委屈了，何況充作媵妾，那更不必說了。

　　因比他堅持道：「不，我一定要娶妳為妻，我相信我能說服雙親。至於這兒的親友們，反正咱們不回來，他們看不見，永遠不知妳是誰……」吳丁香突然輕輕掐他一下，道：「你何必這麼固執呢？你自家也知道，這事一定會被堂上雙親反對。」她掐這一下，李益已知道她已發現有人跟蹤竊聽，頓時心跳加速，大為緊張起來。他生怕自己一開口，聲調有異，被竊聽之人發覺，所以乾脆不作聲，讓她說話。在黑暗中，吳丁香的嬌軀，忽然靠貼在他身上。李益對於此一現象，本來並不驚奇。可是他馬上就發現自己泛起了「厭惡」和「恐懼」的情緒，但這等情緒，卻不是因吳丁香發生的。相反的，他被這等奇異的情緒壓迫之下，特別覺得需要吳丁香的慰藉，因此他伸出手臂，把她抱住。李益擁抱住吳丁香之時，腦中已想到，她可能也是因為生出這等情緒，才會向自己靠貼過來的。不管怎樣，他這刻是真真正正的，把這個美麗動人，而又善解人意的女性，擁抱在懷中了。這一點，使他感到異常的安慰。他一點也不明白，為何一個人會突然生出「厭惡」之感，因而渴望從別的安慰中，求得解脫的？吳丁香依偎在他懷中，好像馴服的小貓一般。李益不覺激起了熱情，低下頭去，吻在她的唇上。此時天色甚是黑暗，他們雖然靠貼在一起，但也不過依稀辨認得出面龐輪廓而已。當然這是指李益而言，吳丁香武功精妙，修習過夜眼功夫，自然能把對方瞧得清清楚楚。她曉得在黑暗中窺伺的那人，亦必能看見，正因如此，她必須裝出跟普通女人一般：「看就讓他看吧！」她心中想，一面享受著這熱吻的滋味。過了一陣，李益驚覺地抬起頭，道：「啊呀！咱們停在大路上，路人碰見多不好意思。」吳丁香嬌慵地唔了一聲，道：「那麼快到莊子裡去吧！」李益深呼吸一下，發現自己剛才那種「厭惡」之感，已經消失了。當下拿起韁繩，道：「好，那麼我們快點到莊子去，這兒又黑又冷，實在不是滋味……」他不曉得在暗中窺伺之人，還在不在，是以用肘頂了吳丁香一下。吳丁香已經看見在馬匹前尋丈之處，站著一個人。雖然面貌看不真切，但那是一個男人，卻無疑問。這人居然屹立在路中心，可見得他已有意攔阻馬車前進。因此，她迅快地回想自己每一個動作和每一句話，看看究竟是那裡露出了馬腳，致使此人決心攔阻去路。對方的心意，想來必是打算查個明白。李益驅車前行走了七八尺，馬車欻然停住。他沒瞧見有人抓住馬口嚼環，是以驚怪地道：「奇了，這牲口怎麼啦？」說時，拿起鞭子，抖鬆了鞭身向前一揮一收，鞭梢在這空氣中急速地吞吐，發出撕裂什麼似的響聲。馬匹仍然不動，吳丁香吃驚地道：「怎麼啦？」李益道：「我也不知道，或者是路上有個大坑……」吳丁香真怕他過去查看時，被那個神秘的夜行人殺死，是以一把揪住他，不讓他動彈，口中道：「那怎麼辦呢？」李益道：「我點上燈籠到路上照照看。」吳丁香道：「不，我們乾脆在這兒等一等，到天亮之時，自然看得見了。」李益也知道她乃是叫自己不離開她身邊之意，當下故意道：「妳怕什麼？這條路一向乾淨得很。」他這話別人一聽而知是說到「鬼」上面去了，相傳夜行之人，往往有「鬼擋壁」之說，轉了一整夜，累得人仰馬翻，到雞鳴之時，還是離原地沒有好遠。這是出夜門之人，最怕的事情了。吳丁香忙道：「別說啦！別說啦！我們等到天亮，又有何妨？」李益笑道：「宜陽城中，誰不知我李大公子是博學豁達之人，如果我也怕鬼，傳了出去，一定被人恥笑……」吳丁香道：「你稍等一下總可以吧？」李益道：「好吧，咱們目下神智清明，可見得不會有什麼事。天下間盡有無數可怕的傳說，但究竟有沒有一個傳說是真的？我認為很有問題。」馬車前面傳來一個人的聲音，道：「李大公子這話很有道理，鄙人深感佩服。」此人的話聲，顯示出他並不年老，同時又不是一味只知道好勇鬥狠的武林人。不過有一點奇怪的，便是他的聲音似乎沒有一點生氣，好像是個萬念俱灰之人說的一般。但如若他當真已萬念俱灰，則何以又半夜在此，攔截這輛馬車？李益訝道：「是那一位在說話？」那人應道：「江湖流浪之客，說出姓名，只怕污公子尊耳。」李益和吳丁香都齊齊心頭大震，暗忖莫非這人就是浪子彭春深。要知以彭春深的道行，改變口音，變換形相，都是易如反掌之事。是以吳丁香聽不出是誰，並不稀奇。此處，吳丁香由於一心一意在防範洛川派之人，反而把彭春深給疏忽了。其實彭春深反而隨時隨地都會出現。若然是彭春深，這麻煩就大了。假如彭春深定要殺死李益，則她如何是好？是與他拼個死活呢？抑是任得他向李益施毒手？李益雖然想到可能是彭春深，但他倒沒有考慮得太多，只感到不大好意思而已。

　　他道：「尊駕見示姓名的話，小弟也便於稱呼，是也不是？」馬前的人道：「好吧，李公子不妨以張君相稱。」李益道：「張君可是獨個兒在路上？」張君道：「是的。」李益道：「路上風寒露重，張君為何屹立當途？」張君道：「世上許多事情，說也說不清楚的。」李益狐疑道：「難道說張君是特地在這兒，等候小弟經過的麼？」張君道：「也可以這麼說。」他竟不往下解釋，令人感到又可怕又渴想知道。李益道：「現下小弟已經到達，張君有何見教？」張君沒有開口，李益忍不住又問了一句：「敢問張兄有何見教？」這一回他才回聲道：「我不知道。」李益道：「那麼張君可肯讓一讓路？」張君道：「不行。」李益楞住了，他讀書再多，也沒聽說過世上會有這種奇怪的事。而且情勢之迷亂尷尬，亦教人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他轉頭看看吳丁香，希望她說一句話。但吳丁香緘口不語，似乎決定任得他獨自去處理這個局勢。李益沉吟忖想了一下，道：「小弟如果驅馬闖去，只怕張君你會受到驚嚇……」張君淡淡道：「那你就試一試看。」李益聳聳肩，道：「莫非張君打算在這兒耗到天亮麼？」張君道：「當然不啦！」李益當真被他弄得迷迷糊糊了，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張君默然不睬，過了好久。李益道：「張君，你為什麼跟小弟過不去？我們以前見過麼？」張君道：「沒有。」李益道：「那麼你一定跟這位趙姑娘認識了？」張君道：「也不認識。」李益道：「你還沒見到她的面孔，怎麼不認識？」張君道：「笑話，我看她正如她看我一般，大家都瞧得清清楚楚，肚中雪亮。」李益道：「如果你們互相看得見，那麼至少也有些旁的牽扯了？」張君斷然道：「我跟你說過，我絕對不認識她，這一輩子，還是頭一遭遇見她。」

　　李益想道：「如果他是彭春深，自然不可能這樣說。因為他根本用不著否認與她的關係……」他的心頭略寬，腦筋馬上活起來，迅即問道：「既然你未見過趙姑娘，那麼一定是別人與她認識，託你來此，攔截我們？對不對？」張君道：「也不是。」他停歇了一下，忽然不耐煩地道：「李公子，你別問東問西行不行？」李益道：「假如張君處於我的地位，你能不問麼？」張君道：「我不知道，也許我能夠不問。」李益頓時大為憤慨，提高了聲音，道：「這是可能的麼？」張君淡淡道：「為什麼不可能？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想得出麻煩從何而生，那須喋喋不休的問個不停？」李益被他輕輕一語，擊中了要害，但覺自尊心大為受損。然而他一點反擊力也沒有，人家說的話，完全當他是才智過人之士。因此，除非他承認自己是低能之人，不然的話，就不能否認對方的指責了。吳丁香到了這刻，可就不能不答腔了。她柔聲道：「公子，這個麻煩，一定出在我身上。」李益嘆口氣，道：「我知道，但我總希望不是。」吳丁香道：「這位張君有些問題無法作答，可見得他是奉命行事，所以我們多說也是無益。」李益道：「這真是很奇怪之事，我覺得他似是很有地位之人，氣派與常人不同。可是，他竟是奉命行事的……」張君道：「世間有許多事，難以解釋得明白，關於這一點，你們不用多費腦筋。」李益沉吟了一下，問道：「張君，你不是普通的人，當然不致於畏首畏尾，請問你可知道趙姑娘是誰？」張君淡淡道：「她是吳丁香，人稱『紫衣玉簫』，可惜今晚她沒有穿紫衣服，顯然有所遜色了。」李益頓時呆住，敢情這人已曉得吳丁香的來歷，則不問可知，今日的處境，兇險無比。僅僅是他與吳丁香在一起露面之事，已足以使洛川派之人，向他下毒手了。何況他還曾經與吳丁香擁吻，被人看見。他倒不是完全怕死，而是在恐懼之中，又有懊悔之感。因為他與吳丁香的關係，只不過是一吻而已。但目下他感到自己竟是如此的愛戀上這個少婦，因而對於未能與她纏綿廝偎一段日子，感到異常的遺憾。

　　吳丁香輕嘆一聲，道：「李郎，真對不起，我這個不祥的人，連累你啦！」李益豪情忽發，伸手攬住她的纖腰，道：「別這麼想，這是命運，不是妳的罪過，妳一定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現下曉得你是真心垂青於我，我的心中感到非常安慰……」吳丁香感激得湧出淚水，她暗息忖道：「這幾句深情的話，在我這等殘花敗柳之人聽來，真是感到難以置信。啊！老天爺垂憐，請讓我用我的生命，挽救李郎吧！我死了沒有什麼，但他正當英年有為，家有雙親……」她想到心酸處，不由得頻頻洒淚。張君發出冷淡的聲音道：「你們何以表現出一派生離死別之狀？」吳丁香怒從心起，恨聲道：「不關你的事。」張君發出哂笑之聲，道：「這話好沒道理，你們是被我攔住，方致如此，為何又說現我無關呢？」吳丁香沒話可說，口不擇言地罵道：「你這個壞蛋惡漢，天下間沒有比你更可恨的人了……」張君平靜地道：「妳錯了，我還不是最可惡的人，我以前可有一度認為自己是天下第一惡人，誰知大大不然，所以我必須聲明，我當不起這等美譽。」他侃侃道來，似乎對於作為「惡人」之事，真是一種榮譽似的。

　　李益定定神，問道：「阿香，這人是誰，妳猜得出麼？」吳丁香道：「我不知道，他一定是個狂人。」突然間兩人都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厭惡」之感，你們並非厭惡對方，對象也不是那「張君」。只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心情，卻找不到對象，他不知為何會如此？假如他們皆是多愁善感之人，碰上這麼惡劣的心情，似乎世上事事皆可憎厭，毫無趣味可言。則他們可能會興起「自殺」的厭世念頭了。兩人在黑暗中對望一眼，李益握住她的手，陡然覺得勇氣泛湧，足以和這一陣「厭惡」之感對抗。吳丁香方面也是一樣，李益傳給她的溫暖，使她忽然恢復了生機，也恢復了精細靈警的腦筋。她迅快忖道：「這種感覺，顯然不是發自我們的內心，而是外間某種情況，使我們感到憎厭煩悶。此外，這已是第二次發生的現象了，難道是姓張那傢伙使用的手段麼？」這個想法，馬上就被她自己否定了，因為這等猜想，未免太荒誕無稽了，那裡有人能在無聲無息之中，令人生出如此厭煩的感覺呢？張君沒有作聲，李、吳二人亦不說話，過了一陣，馬車後面數尺之處，突然傳來人語之聲。此人的話聲送到他們耳中，馬上使他們鮮明地勾出一幅人像。那是一張兇橫的悍潑的面孔，也就是市井間偶然可以見到的，叉著手罵遍整條街道的潑婦的形象。這個女人的聲音說道：「吳丁香，你的丈夫呢？」吳丁香忍氣吞聲的道：「妳是誰？」那個女人道：「妳何不回頭瞧瞧？」吳丁香尚未開口，李益已道：「別瞧，一定是很可怕的人。」那個女人發出一陣乖戾的笑聲，縱然是十餘歲的童子，也聽得出她的聲音，十分悍潑惡毒。假如誰娶了她，定須日夕提妨她會謀殺親夫。吳丁香道：「不妨事……」她回頭看時，李益空自替她捏一把汗，自己可真不敢轉回去瞧。吳丁香回頭望時，但見後座上坐著一個女人，穿著淺色衣服，面貌輪廓，不但不醜，反而相當娟秀。她嫌看得不清楚，啪一聲打著了火摺子，燃點起車上的小風燈。燈光之下，只見這個女人，年約三十左右，面貌娟秀。不過身上的衣服，顏色似黃非黃，似白非白，看起來教人生出不舒服之感。吳丁香道：「我看過啦！」那女人道：「妳還是認不出來麼？」吳丁香疑惑道：「我們曾經見過面，是也不是？」那女人搖搖頭，頭頂上盤著的髻，忽然鬆開，長髮垂下來，掩住了半邊面孔，頓時令人覺得她十分醜惡。吳丁香突然醒悟，道：「妳莫非就是傳說中的『兩面羅剎』錢如命麼？」那女人縱聲而笑，道：「不錯，敢情我的名氣，尚在世間流傳末衰。」吳丁香道：「妳已有好些年不在江湖上走動了吧？」兩面羅剎錢如命道：「不錯，大約有六七年了。」吳丁香謹慎地措詞問道：「今晚妳忽然現身，敢是對小妹有什麼指教？」兩面羅剎道：「馬車前面之人，你可認得？」吳丁香道：「不認得。」兩面羅剎錢如命忽然改變話題，問道：「這個姓李的書生，是妳的新情人麼？」吳丁香沉默了一下，才道：「妳好像很不客氣呢？」錢如命冷笑道：「客氣？誰要跟妳客氣？我若是拿下妳和這廝，交給洛川派的姚文泰，妳猜我可以得到多少報酬麼？告訴妳，一萬兩，最少這個數目。」李益聽到此處，差點已坐不住要跳車逃開。倒不是因為她的打算使他震懼，而是一種越來越強烈的「厭惡」之感，迫得他想這樣做。這種「厭惡」之感，顯然是由於兩面羅剎錢如命在旁邊使然，假如遠離她，大概就會消失。

　　吳丁香冷冷道：「假如妳我公平決鬥，則我若是被擒，也只好認命，妳要不要試試看？」錢如命道：「好極了，就在這兒動手麼？」吳丁香道：「那兒都是一樣，假如妳無法擒下小妹，我們以後互不侵犯，妳可答應？」錢如命道：「使得，若是那樣，我不但不會侵犯妳，還替妳保守秘密，包括馬車前面那個張君在內……」她飄身下地，吳丁香捏捏李益的手，表示無言的安慰，然後也躍了下車。李益頓時感到一陣輕鬆，心中厭惡之感全消。他雖然眼力不濟，可是吳、錢兩女相隔不遠，穿的又是淺色衣服，是以看得見她們進退起落的人影。對於她們武功上的強弱，李益一丁點也瞧不出頭緒。不過他有他的想法，認為吳丁香不會有太大的危險。這個觀點是從兩點理由推論出來的，第一點，兩面羅剎說過擒下他們之言，可見得她本意是「生擒」。第二點，她的姓名叫做「錢如命」，可見得一定是十分貪財，才會被人這樣叫開了。而她說過若是將吳、李二人，送給姚文泰，即可得到一萬兩銀子，如此巨大的一筆銀子，她豈肯殺死吳丁香而失去？但也正因這一點理由，李益曉得沒有法子可以逃得過她的糾纏，除非吳丁香能把她殺死。換言之，即使是擊敗她，仍然躲不過麻煩，除非把她殺死。他在黑暗中嘆口氣，忖道：「我雖然身為男子，卻反須女子保護。現下丁香為了我們的命運，與那惡婦作生死之鬥，難道我光坐在這裡看麼？」事實上他乃是文弱書生，這是一點忙也幫不上。李益悶悶不樂地坐了一會，耳中聽到吳、錢二女，不時發出叱喝的聲音。他忽然靈機一動，忖道：「這惡婦一到達我們身邊，馬上令人生出『厭惡』之感，可見得這是她的稟賦。既然如此，那位張君也不會例外，我何不向他下點功夫？」這已是他唯一可以出點力的地方了，同時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當下看準地面，盡快跳下去，走向馬匹前面。張君仍然站在那兒，動都不動。李益走到他身邊，問道：「張君，你看得見她們的情形，是也不是？」張君道：「當然啦！」李益道：「你能不能瞧出她們那一個強些？」張君道：「你問這個幹什麼？」李益道：「只是問問而已，誰不想早點知道某件事的結果呢？」張君道：「你還是不要問的好。」李益忖道：「聽他言下之意，似乎那阿香敵不過那惡婦啦！」李益不禁著急起來，但旋即醒悟著急不是辦法，務必冷靜下來，動動腦筋。

　　他向來精研兵法，是以對權謀詐騙之道，懂得甚多。這時想道：「既然阿香武功比不上那惡婦，則唯一反敗為勝的機會，相信就是使她忽然分心，因而手腳一慢，阿香就有機可乘了。」他的想法，極合武學要訣。但問題是他有什麼辦法令錢如命分心？李益想了一陣，才道：「張君，你的氣度大異常人，無疑是絕世之士。」張君鼻孔中嗯了一聲，雖不說話，但聲音卻沒有那麼冷淡了。李益又道：「小弟想不通的是，以你的本事，怎會還須聽命於這個女人？」張君道：「有些事情，不易解釋。」李益道：「你打不過她嗎？」張君道：「笑話，她焉是我的敵手？」李益真心的呆了一下，才道：「如果她不是你的敵手，你何以要聽命於她？哦！敢是你很愛她？」張君皺皺鼻子，道：「愛她，我煩厭得要死了。」李益道：「是的，小弟亦有此感，不知是何緣故？若說是她的聲音樣貌，使人煩厭，但她不開口之時，一樣能令人有這等可怕的感覺。」張君道：「此是她近幾年苦修練成的一種功夫，光是身體上發出的氣味，就能令任何人厭惡得非逃避不可。如若逃不掉，結果定須自殺。」李益駭然道：「真有這種功夫？唉！居然也有人去練它，真是怪事。」張君道：「她本來就是人見人怕的女夜叉，雖然面貌有時還不錯，可是她的聲音等等，都叫男人望而卻步。所以她索性修練這門功夫，也不算稀奇之事。」李益道：「原來如此，那麼她永遠不打算嫁人啦！」張君怪責地瞪他一眼，道：「娶了這等老婆，誰吃得消？」李益忙道：「是，是，若是小弟，一時三刻也活不了。」張君傲然道：「但她卻無奈我何，我與她在一起已經好幾天了。」李益道：「原來你們不是一直在一起的。」張君道：「見你的鬼，誰要跟她在一起？」他突然發現什麼似的，上上下下打量李益，過了一陣，才道：「奇怪，你和吳丁香居然忍得住她的『厭功』，這倒是難以置信之事。」李益道：「這一點時間，就值得奇怪麼？」張君道：「當然啦！我是憑一身真功夫，才勉強熬下來的，你們憑什麼呢？」他旋即恍然大悟，道：「是了，你們是一對情侶，大概是『愛情』的魔力，比她的『厭功』還強大，所以忍熬得住。」李益服氣地道：「有道理，有道理，想不到張君雖是習武之人，但卻智慧廣大，參透一切物情……」張君心中大是受用，道：「這也算不了什麼。」

【第十四章】

　　李益問道：「你不能悄悄溜掉麼？」張君道：「一來是有所不能，二來是不屑這麼做。」李益道：「若是有所不能，自無話說。如若不屑這樣做，小弟就不敢苟同了。要知這個女人，邪氣得很，不是旗鼓相當的敵手。你何必與她爭強鬥勝？」張君道：「這話說得雖是，但我自知武功雖強勝過她，卻沒有法子可以殺死她。」他停歇一下，道：「你一定不懂這道理，那是因為我曾經中了她的暗算，所以目下全仗精純功力，抵禦她的『厭功』，若然與她動手，只有兩敗俱傷的下場。」李益的確不大懂，但他不必加以研究，馬上道：「那麼你可以走呀！」張君苦笑一聲，道：「我就是不能走，因為我有一個把柄在她手中，若是一走，她仍然可以使我遭遇殺身之禍。」李益道：「說來說去，唯有她死了，你才可以恢復自由，是也不是？」張君精神一振，道：「是啊，這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了。」他凝神向戰場望去，口中一面低聲道：「別說話，我自有分寸。」他瞧了一陣，突然厲聲道：「錢娘子，本人走啦！」戰圈中馬上傳來「哎」的一聲，接著那兩道人影之中，有一個直退，一個猛進。李益一點也看不出一個所以然來，等了一陣，忽聽錢如命發出令人畏怖的悍潑的笑聲，接著道：「張君，張君，你在未曾親眼見我死亡之前，豈敢逃走？」張君沒有做聲，大概他曉得對方視線受阻，看不見他，是以一直都不曾移動。錢如命又道：「快滾出來，幫我拿下這個賤人。」這一回，她的聲音更乖戾可怕，使人聽了，不禁有心寒膽落之感。張君遲疑一下，舉步行去。李益扯住他的衣服，道：「你非得聽她命令不可麼？」張君道：「沒有辦法，她的武功，竟高出我的估計不少，所以剛才方能化險為夷。我縱然不出去，但時間久了，她仍能擺下吳丁香……」他轉頭向李益凝視一眼，道：「你可知道，我忽然對吳丁香生出憐惜之心。如果我不出去，她勢必遭到極嚴重的傷害。那不是肉體上的傷害，而是心靈上的。亦即是被錢如命的厭功所傷，一旦傷了，但永遠難復原。」李益吃了一驚，放鬆了手，道：「那麼你快去吧！」張君迅即奔去，李益忽然醒悟，高聲道：「阿香，別打啦，我們認輸吧！」吳丁香現在已被對方那陣說不出的可厭氣味，薰得受不住了，幾乎想自殺了事。但李益的聲音一入耳，她馬上精神一振，恢復如常，嗤嗤嗤一連三簫點去，把對方迫得退了四五步。她轉眼一看，但見張君已走近戰圈。他雖然赤手空拳，但這一迫近，馬上有一股凌厲莫當的氣勢湧到。她瞧出今日之戰，只要這姓張之人插手，馬上就得被擒。因此，她躍退四五步，厲聲道：「錢如命，妳何故毀諾背信，叫他們幫忙？」錢如命悍然大笑，道：「想想看，妳是憑自己的力量，與我相拼麼？」吳丁香理直氣壯地道：「當然啦，誰幫忙我啦？」錢如命道：「妳的小白臉呀！他教唆張君之舉，不必算在內。但妳之所以能抵拒我的一種奇功，完全靠你們兩人之間的愛情。你瞧，剛才他一出聲，妳就精神大振了，這不是他幫助妳麼？」吳丁香道：「真是強辯，我從未聽過這等荒謬的道理。」錢如命迫上來，頓時又使她感到渾身不自在。她道：「妳若是能夠不死，將來見到鬼厭神憎曾老三，可向他請教一番，便懂得其中道理了。」

　　李益已急急奔過來，拉住吳丁香，道：「她說的有理，阿香，咱們認啦！」吳丁香靠在他肩上，低聲道：「你可知道，我們認輸的話，會有什麼後果麼？」李益慨然道：「我知道，但既然形勢如此，咱們亦無須作徒然的掙扎，是也不是？」他伸手環抱著那一捻纖腰，感覺得出她微微出汗，以及略為急促的呼吸。他接著柔聲道：「我們已經盡力，但結果失敗了，這也是無可如何之事，我們定須有勇氣接受失敗。」吳丁香安慰透出一口氣，道：「你心胸如此豁達，性情如此勇毅，真是使我佩服……」她停歇一下，又道：「你說得對，誰能夠沒有失敗的時刻呢？」張君突然接口道：「可是一息尚存，仍須奮鬥不懈，這才是真正的勇氣。」吳丁香道：「我不要與你說話。」李益道：「阿香，別這樣對待他。他有他的性格，是以所用的方法和態度，與咱們不同。」他向張君道：「世上之人，有千百種。因此，各種人表現勇氣時，亦不拘一格。你我的做法雖是不同，但無須互相鄙薄，是也不是？」錢如命道：「嘿！嘿！看不出這個無用書生，居然說得頭頭是道。不過，只怕刀斧臨頭之時，仍然要和常人一般，呼爹喊娘的哀求討饒。」張君接口道：「這倒未必，我瞧他是言行如一之人。世上盡多的是雖明其理，卻不能奉行的讀書人，可是他不是這一類。」錢如命發出乾笑之聲，道：「你似乎很欣賞他呢！」張君道：「不錯，這等讀書人，實在不多見。」錢如命道：「那麼我要你親手殺死他。」張君聳聳肩，道：「妳自己沒有手麼？」錢如命勃然大怒，道：「你敢不聽我的命令？」張君道：「不聽就不聽，有什麼稀奇的？妳可別忘了，我仍然有本事與妳同歸於盡的。」錢如命氣得哇哇大罵，悍戾之態，令人生畏。但她忽然平靜下來，想了一下，道：「這樣好不好？你殺死他，我就讓你走。」吳丁香和李益一齊把目光轉到張君面上，只聽他淡淡道：「若是這個條件，我就接受。」吳、李二哦中一涼，但覺連一線生機都沒有了。錢如命縱聲大笑，道：「好，好，只不知你剛才的情份，到那兒去了？」張君道：「我欣賞他這個人，是一回事。但與他終究沒有什麼情誼。哼！殺一個人，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李益記得他自己說過，以前自認是天下間第一惡人的話。現下與這幾句話參証，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惡人。只聽張君道：「錢娘子，我可要動手啦！」錢如命沒做聲，張君舉步向吳丁香二人走過來。吳丁香馬上把李益拉到自己身後，冷冷道：「你先露一手來瞧瞧。」張君道：「別傻啦！快走開，妳還不是我的敵手。」吳丁香道：「那你就試試看。」張君道：「我殺了姓李的之後，妳可以跟隨我，過那榮華富貴的生活，包妳享受無窮，永遠快活。」吳丁香啐了一口，道：「誰要跟你……」錢如命接口厲聲道：「你擅作什麼主張，她是我的，我要把她交給姚文泰。」張君冷冷道：「別窮叫，你要銀子，我給你就是。」錢如命道：「不行！」她的聲音突然中斷，原來張君已突然轉向她，大有出手攻擊她之態，錢如命被他的凌厲氣勢迫得大為驚凜，一時作聲不得。

　　張君冷冷道：「我已告訴過妳，我還有與妳同歸於盡的力量，妳敢是不相信麼？」吳丁香和李益二人，眼見張君的表情，耳聽他的聲音，可就沒有法子不相信他真敢這樣做。甚至他的態度已顯明地表示，假如兩面羅剎錢如命稍稍頂撞他的話，他就會毫不容情地出手了。李益心中倒抽一口冷氣，忖道：「世上真有如此賤視自己性命之人呢！」吳丁香終是大有見識之人，一看這兩個古怪冷酷之人，馬上就要僵上了，假如他們一拼之下，兩皆敗亡，則她與李益坐收漁利，當然是最好不過之事。然而問題是這兩個人，都屬於極邪之人，因此，他們決計不會讓李、吳二人坐收漁利，這是可以斷言的。吳丁香也許解答不出此中奧妙，可是她感覺得出必是如此，當下不敢怠慢，高聲道：「兩位若是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說不定連屍骨也沒有人收理呢！」張君道：「妳替我料理後事如何？」錢如命縱聲獰笑，道：「說得倒好聽，天知道你出手之時，先殺她呢？抑是先對付我？」張君冷冷道：「彼此，彼此，如果妳先收拾李公子，我也許暫時不動妳。」

　　他們的對話，真能使人乍聽之下，莫名其妙。李益也是想了一下，才明白他們話中之意，頓時冒了一身冷汗，忖道：「這兩人惡毒得有如一個模子裡印出來一般，真是可怕極了。」他同時恍然大悟為何吳丁香會發話打岔之故，早先他心中還直怪她不該作聲，好讓這兩個人自相殘殺。張君道：「錢娘子，妳究竟放不放手？」錢如命冷冷道：「不放，縱然賠上性命，亦不後悔。」吳丁香發出笑聲，李益頓時感到十分舒服。原來那張君和錢如命兩人的聲音，一個是陰險冷酷無比。另一個則悍潑惡毒，叫人聽了極不自在。而吳丁香的聲音，卻宛如嚦嚦鶯啼，此時此地，可就特別的動聽了。她笑了數聲，才道：「我真想評論一下你們這一段公案呢！」張君道：「姑娘請說。」吳丁香道：「在你這一方面來說，真是十分不值得。我的意思是說，假如你與她同歸於盡的話。」張君傲然道：「當然啦！她算得什麼？」錢如命勃然大怒，厲聲道：「賤婦，你這是自討苦吃……」吳丁香淡淡道：「我這一輩子，苦頭已吃得夠多了，也不在乎增加一點。」她口氣之中，流露出強烈的「厭世」意味，當真是看透人生，心灰意冷的味道，可不是因為錢如命的「厭功」所致。錢如命一怔，忖道：「她既不怕死，目下暫時別迫她方是。」要知像兩面羅剎錢如命這等一等一的惡人，對於眾生情緒，可說是洞若觀火。因此，她方能利用別人的情緒反應，做出種種令人畏怖萬端的事。所以她看透了吳丁香的真心，並不為奇。她的快樂向來是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是以假如對方一點也不感到痛苦之時，她就感到索然無味了。吳丁香目下既不怕死，錢如命可就絕不讓她死。定要使她感到生命萬分可貴之時，才突然把她迫上絕路。此時，吳丁香當然痛苦無比，這樣，錢如命便可以享受到莫大的快樂了。因此，她不但沒有發作，反而平心靜氣地道：「我瞧你已有點喜歡張君啦！」吳丁香道：「他這才智武功，是我平生所見最高明之人。相貌也長得不俗。因此，我對他生出佩服之情，亦是合情合理之事。」張君道：「吳姑娘過獎啦！」吳丁香又道：「說到這段公案，在錢如命妳這一方面而論，妳一點也沒有做錯。因為像他這等人才，妳今後還到那兒去找？所以不肯放手，實是明智之舉。」錢如命倒沒料到她有此妙論，但覺甚合心意，不禁笑道：「妳說得是，所以我寧可落個同歸於盡，也不放手。他想避開我，哼！哼！那有這麼容易的事？」

　　這時候李益只覺得局勢複雜混亂無比，細算起來，他與吳丁香這一對，當然和錢、張君兩人存有莫大的矛盾，至少是一種敵對狀態。可是錢、張二人之間，亦有敵對的矛盾存乎其中。依常理而論，錢、張之間的敵對，正是絕佳機會。只要運用得當，吳、李二人，可以聯結其中之一，把另一方擊垮或避開。可是千不該萬不該，他與張君之間，又有敵對暗流，那就是「吳丁香」這個女人引起的。而在吳丁香與錢如命之間，女性的嫉妒，也形成了一種無法融洽相處的矛盾。總而言之，他們四人之間，情形非常複雜微妙。再加上「生死」的問題，「力量」的因素，以及張、錢「邪惡」的性情，於是乎連局中的李益，也感到頭昏眼花，沒有法子分析得清楚。換句話說，他根本無從猜測這些人的心意動向，因此更不必提到猜測結局了。錢如命表明自己的決心之後，就只有等候張君的反應了。只聽張君道：「咱們在這路上已站了不少時候，如果錢娘子你對此處景物，不是感到太大的興趣的話，咱們先回去，再研究問題如何？」錢如命沉吟一下，道：「也好，回去再說吧！」她馬上囂張地發號施令，讓張君押後，自己領著吳、李二人、舉步行去。吳丁香和李益既逃不掉，打又打不過，只好跟她走去。李益在黑暗中，高一腳低一腳的跟路而行。如果不是有吳丁香在身邊扶持，準保已跌得鼻青臉腫了。大約走了三四里路，忽然又到了寬闊平坦的路上。錢如命從樹叢後拉出一輛馬車，當下由張君駕駛，她與吳丁香、李益都乘車前行。約摸駛行了十餘里路，抵達一座莊院。大門外懸掛著燈火，駛入之後，沿一條寬平的硬土路，直達二排高大的屋子前面。三四個壯丁挑燈過來，有的把馬車拉走，有的伺候著他們，直到他們進入明亮的大廳，他們才回到外面。

　　吳丁香發現一件事，那就是兩面羅剎錢如命的僕人和壯丁，俱是年輕力壯，長相不錯的人。在大廳內，各人落座，另有侍婢沖茶送上。李益托起茶杯，目光從茶杯上面透過去，第一次落在錢如命的面上。這時恰好錢如命望向別處，因此他得以安心地打量這個宇內無雙的「惡婦」。但見她的頭髮已撥上去，露出一張白素素的清水臉、眉目疏秀，不但不醜，反而有一種徐娘風韻。李益吃了一驚，忖道：「我一直以為她必定長得很可怕，誰知大大不然。」她開口一罵，頭上的長髮好像有靈性的一般，立即滑下來，遮住了她大半邊面孔。這時，她娟秀的面孔已看不見，只聽到她悍潑惡毒的聲音，李益頓時但覺她邪惡無比，邪惡得幾乎想嘔出來。錢如命的目光忽然轉到他面上，厲聲道：「你吃了驚是不是？」李益連忙道：「是，是……」轉念一想，這話說得不妙，忙又道：「不，不，我的意思是……」錢如命顯然看出他厭惡而又無奈的表情，便得意地大笑起來。李益趕快把目光轉到秀色可餐的吳丁香面上，總算把嘔吐之感熬過去。他馬上就發現張君不斷地向吳丁香望去，他身為男人，當然懂得這個人心中抱著什麼念頭。他不禁憤恨起來，握拳在茶几上重重的捶了一下。錢如命一甩頭，把頭髮甩上去，又露出那張不俗的清水臉，道：「張君，有人已經呷醋啦！」吳丁香向李益柔聲道：「李郎，別理會他。」張君聽了這話，突然忿忿地跳起身，在廳中走了兩個圈子，這才回到座位上，悶聲不響地落坐。吳丁香深深垂下頭，似乎是在想什麼問題，但卻不願被人家看見她的表情。過了一會她轉向李益望去，泛起一個淒涼的微笑，道：「李郎，妾身當真是恨重如山，命薄如紙，今生今世，只怕不能侍奉左右了。」李益馬上感到有大變故發生，心下惴惴，問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吳丁香面上仍然掛著淒迷的笑容，向他深深地注視了一眼，道：「我也不知從何說起的好……」她的神態口氣，極是情真意切。錢、張二人，都敢斷定她沒有絲毫作偽。唯其如此，才使人覺得更加奇怪。因此，錢、張二人，都不作聲，看她幹什麼。

　　吳丁香從懷中取出那支「玉簫」輕輕按在香唇邊，逕自吹奏起來。裊裊的簫聲升起來，先是在大廳內繚繞。接著透將出去，飄散向茫茫的夜空。這一縷簫聲，抑揚婉轉，如怨如慕，除了使人泛起無限幽思之外，還覺得她好像在說話，正向一個人傾吐著她的心聲。若果她當真是在傾訴著心聲，則可知她這刻定然已柔腸寸斷，芳心盡碎。因為這陣心聲，是如此的悲切怨慕，令人有不忍卒聽之感。李益整個人沉醉在這陣幽淒的旋律中。他仿佛聽到吳丁香，在向他訴說著衷情。但可惜的是她接著就表示要分離了。她似乎含泣訴說道：「我們這一段情，只好留待來生，現下是一定要分離不可……」他不明白她為何要離開自己，亦不知自己為何居然聽得懂，甚至確知一定不會弄錯。只有一點，使他不致難堪的，那便是吳丁香對於這一回的分手，非常淒戚，而不是把他丟掉。這陣哀訴過後，調子忽變。眾人但覺她的簫聲中，透出了人生如夢，以及命途坎坷的沉哀。要論她的命運，可真是夠不幸的了。因此，她對人生的感觸，特別深刻，所以抒發於簫聲中之時，也特別的動人。她仍然在吹奏著玉簫，可是張君的目光，忽然從她面上，轉移到錢如命的身上，變得異常森殺可怕。過了一陣，吳丁香放下玉簫，大廳中恢復一片寂靜。她垂頭道：「李郎，你回去吧！」李益固然奇怪地怔了一下，就連錢如命也楞了，厲聲道：「妳是什麼意思？」吳丁香也不抬頭，道：「我叫他回去，妳沒聽見麼？」錢如命仰天大笑，聲音悍潑異常。等到她笑聲一收，張君突然插口道：「她的話你聽見了沒有？」錢如命訝然向他望去，驀然感到這個男人，發出一陣森厲無比的殺氣，籠罩著自己。此人氣勢之強，竟是已超過她所能控制的限度。換言之，她已感到對方擺脫了她的控制，因此，這回鬥起來，不是兩敗俱傷，卻是她必定滅亡的情勢。她這一驚非同小可，因為這個男人曾被她暗算，因而在動手之際，張君必須分出許多力量應付她的「厭功」，而不能全力拼鬥。這樣才能造成勢均力敵之勢。目下他顯然另外獲得一種力量，可以抗拒她的「厭功」，因此，張君無須分出心力，換言之，他已能夠集中全力對付她。這等情況之下，錢如命自然拼不過他。目下情勢已非常明顯，假如兩面羅剎錢如命拒絕吳丁香的意思，不讓李公子安然離去的話，則張君馬上就向她作至為凌厲的一擊。可是換一個角度說，假使她放走了李益，則張君和吳丁香，便會因為她的服輸而放過她麼？這卻不見得必定如此。所以錢如命在這等夾縫之中，內心真是急得不得了，泛起無所適從之感。兩人在這一觸即發的緊張情勢下，相持了片刻，連李益也感到緊張異常，渾身泌出冷汗來。

　　錢如命厲聲道：「李公子，你快給我滾蛋。」李益不由自主地站了起身，目光轉到吳丁香面上，但見她這回毫無表情，冷淡得有如一尊石像一般。他在心中深深嘆口氣，舉步行去。吳丁香冷冷道：「錢大娘，叫人備車送他一程。」錢如命這回十分爽快，果然下達命令。因此，李益出得外面，便乘上一輛馬車，把他載到他的莊子去。錢如命那對銳利惡毒的眼睛，一直瞪住吳丁香。這個女人，她也不得不承認長得美麗，而且最動人的地方，是她既豐滿成熟，而又清麗脫俗，與一般僅具美麗外表的女人，完全不同。正因她的脫俗風韻，使得一些閱世已多的男人，更容易為她傾倒，從而生出強烈的占有欲。錢如命狠狠的瞪住她，毫不放鬆的另以觀察。過了老大一會工夫，忽見她冷漠的神色，微微起了變化。說是變化，其實不外是眼珠略轉，雙眉微動而已。可是落在錢如命這等老江湖眼中，便已得知大有文章，似乎她突然恍悟，忖道：「是了，以時間算來，恰是李公子已安然回到莊院之際。換言之，她曉得他已經安全，所以馬上輕鬆了。」她認為這是一個弱點，至少可以使吳丁香與張君之間的某種默契，發生紊亂動搖，但她尚須看看如何運用手法向對方此一弱點進攻。最先開口的還是錢如命，她撥起頭髮，露出她那張頗有風韻的面龐，換過柔和悅耳的聲音，道：「吳丁香，妳究竟用什麼法子，幫助張君對抗我的？」吳丁香淡淡一笑，道：「妳何不問他？」錢如命轉向那個英俊的男人望去，道：「你可肯說來聽聽？」張君搖搖頭：「講出來就不值錢了。」錢如命道：「那麼我猜一猜如何？」張君聳聳肩，道：「隨便妳。」錢如命道：「我的厭功，敢說是天下無雙，連那個鬼厭神憎曾老三也遠遠不及。經我的觀察，在這世間上，唯有純潔真摯的『愛情』，才能抗拒得住。因此，你們除非也發生了愛情，否則你如何能獲得抗拒我厭功的力量呢？」張君冷笑道：「這就是妳的猜測了，是也不是？」錢如命道：「除非世上尚有某種情緒，能抵抗我的厭功，否則這就是我的猜想了。據我所知，世間千百情緒，都遠不及我的厭功厲害。」張君搖搖頭道：「但妳猜錯了。」

　　錢如命一怔，向吳丁香望去，從她的眼色中，可以看出張君的話，並不虛假。她自個兒點點頭，道：「是的，我也知道必定錯了，因為凡是能與我『厭功』抗衡的『愛情』，定是真誠純潔，可以達到不惜生命以殉情的境界，才辦得到。因此，吳丁香與那書生有了這等不渝之情，如何又能在剎那間，與你發生同樣的愛情？」張君道：「這個矛盾，非常明顯，妳喜歡多費口舌，那是妳自己的事。」錢如命道：「假如不是如此奇怪的矛盾，而值得我探究的話，你以為我會輕易低頭，放走那個書生麼？」張君道：「這倒是實話。」他轉吳丁香道：「吳姑娘，我們走吧！」吳丁香望了錢如命一眼，道：「你放過她麼？」張君道：「一來她也不是容易誅除之人。二來她不惜施展絕計，修習厭功，為的是對付曾老三。所以我無須向她下毒手，就讓她去修理曾老三，豈不甚妙？」吳丁香道：「你只想到其利，沒有考慮到其害，我勸你還是不要放過她的好。」

　　錢如命心頭大震，道：「這個女人是怎麼的？她難道不知我的反噬，也足以把她和張君弄得不死即傷麼？尤其是她本身最是危險……」她凜然推想其中之故，耳中但聽張君道：「算啦！與其目前與她兩敗俱傷，倒不如暫時避避她，再作計較。」吳丁香向他盈盈一笑，道：「這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是也不是？」張君道：「是的，妳相信我，我定有法子對付她。」吳丁香尋思不語，看她的樣子，顯然尚未答應。錢如命從他們對答中搜集各種資料，加上眼見這兩人的表情，尤其是張君望著吳丁香時的目光，頓時醒悟，忖道：「是了，張君敢情是利用對她的情欲之念，才有力量與我的『厭功』對抗。唉！真想不到『情欲』之力，居然也可純潔的『愛情』相提並論。大概這只是男人才辦得到，而也正是男女大別之處……」

　　要知她本身亦是曾經在情慾之海中經過之人，是以初時並不認為「情慾」有這麼大的力量。可是後來又因為記起在男人來說，這「情慾」的力量，比女人強烈得多，尤其是在某一種情形之下，男人的確可以為了一時的衝動，置生死於不顧。因此，張君若是仰仗「情慾」之力，倒是可以說得通的道理。至於吳丁香，則可以肯定不是為了情慾，而仍然是「愛情」。當然不是對張君發生愛情，而只是為了李益而犧牲自己的一種表現。只聽張君催促道：「吳丁香，咱們走吧！」吳丁香搖搖頭，道：「再等一下。」張君道：「再等下去，天就亮啦！」吳丁香道：「天亮與否，對你可沒有什麼區別吧？」張君道：「雖然沒有區別，但咱們何必在這兒耗下去？」吳丁香心想：「我知道『時間』對那一個人最有利，而我已決定犧牲自己，只是為了『他』之故，當然盡量的拖延時間。」她沒有說話、只向張君含蓄地笑一下。

　　因此，廳中三個人，在靜默中又坐了好一陣。錢如命外表上好像沒有什麼，其實她正忙碌地推想各種關鍵，以及如何反擊制勝之法。她已想通了一點，那就是吳丁香的拖延，不外是讓李益有充裕的時間足可以躲藏到不易發現的地方。其次，她分析出自己的「厭功」，對付吳丁香已經不生效力。因為她竟是抱著為愛情而犧牲自己的崇高情操，那是世上任何力量，都不能把她壓倒的。因此，她的矛頭指向張君。這個男人，利用「情慾」的力量，已抵消了她厭功的壓力，但一定有隙可乘，問題只在如何使他露出弱點來。錢如命想來想去，認為「情慾」的力量，來得猛烈，消退得也快速。因此，她如果能使他馬上發洩了慾火，則他便變回原形，再度抵抗不住「厭功」的力量了。她目下要做的，只是如何使吳丁香快點跟他走。她發出一聲刺耳的笑聲，道：「張君，你不妨想一想看，她為什麼不願跟你走？」張君冷冷道：「住口，我們之事，與妳無關。」錢如命道：「不錯，現在與我無關了，所以我才要說一句公道話，可憐的是你已受盡愚弄，尚不知道。」張君不理她，因為她的聲音，實在令人生厭。錢如命又道：「她正在拖時間，以使她的情人，有足夠的時間躲起來。」張君道：「這不是很合情理之舉麼？」錢如命道：「見你的鬼，等到她認為李公子已沒有危險，哼！哼！你也就得不到她了。」張君神色如常，道：「我得不到她，妳著什麼急？」錢如命道：「你直是笨到極點，要知她本非貞潔之人，所以多一個男人或少一個男人，對她來說，並非重要之事。」張君皺皺眉道：「即不重要，妳何須提起？」錢如命道：「但現在又不同了，她既然已真心愛上一個人，兩情之深厚真摯，竟達到可以捨棄生命的地步。則此時她的貞節，便變得重要了。」張君道：「哦！真的麼？」錢如命道：「她如是全心愛上李公子，便有道德的限制，須得為他守貞，你說是也不是？」張君道：「如是全心全意的愛情，當然如此。」錢如命道：「因此，我不會放過她，定要使她的貞節毀在你手中。」張君邪笑一聲，道：「原來如此，我也不反對。」

　　吳丁香心頭大震，忖道：「這個惡婦實在厲害不過，把我的用心完全看穿，設法煽動那個男人對付我。唉！若在平時，我獻身與他之舉，並不重要。可是現在我寧可一死，也要保全我對李益的忠貞。」她把心一橫，決定不惜一死之後，頓時輕鬆下來。張君站起來，走到吳丁香身邊。吳丁香柔聲道：「你等一等，我有話說。」張君果然停步，道：「妳說，妳說。」吳丁香道：「你何苦受這惡婦利用？我認為她這一番手段，必定含有陰謀。」張君道：「那是以後的事。我且問妳，妳可願跟我走麼？」吳丁香道：「現在不行。」張君道：「大概等到什麼時候才行？」吳丁香道：「我不願騙你，所以說不出時限。」錢如命縱聲大笑，道：「瞧，你能得到她麼？」張君冷冷道：「我不擇手段，定可得到她。」錢如命道：「那麼未必，如果你只得到一具屍體，我瞧你還有什麼辦法？」張君受到威脅地退了一步，以免吳丁香果然迅即自殺。他深知像吳丁香這等具有豐富江湖經驗之人，若要自殺，必有出人意外的方法。吳丁香道：「這回她倒是沒有說錯，張君，你如是用強相迫，那麼你只能得到我的屍體……」張君忿然地道：「妳這樣利用我，難道我不捨得殺死妳麼？」錢如命心中暗喜，忖道：「時機到啦！與在我再煽動一下，吳丁香不是貞節被奪，就是屍橫就地……」她立即厲聲道：「張君，你如果真要得到她，倒是有一個法子。」張君道：「什麼法子？」錢如命道：「簡單得很，你我分頭行事。我去找那個姓李的小子，你把她看守住，等我把李公子抓來，不愁她不就範。」吳丁香吃一驚，忖道：「假如他們這樣做，我只好獻身給張君，但條件是必須得阻止錢如命。」張君也有打算，心想：「鬧了半天，錢如命不過是想我讓她抽身離開。她抓到李益，一定殺死他。這樣，吳丁香無疑會以身殉情。而我就得失去激起情慾的對象。這時她的厭功又可以控制住我了……」他當然不肯讓錢如命離開，否則情勢一旦到了錢如命控制局面之時，他可能連與錢如命偕亡的機會，也得不到了。

　　張君搖頭道：「別急。」錢如命道：「時機稍縱即逝，再等下去，我就未必找得到李公子，這時吳丁香對於自身的生死，就不放在心上了。你要占有她，這刻就是機會。叫她馬上作一決定，跟你走抑或讓我去找李公子。」張君點頭道：「這話有理。」他轉眼向吳丁香望去，道：「妳馬上跟我走，不然的話，我就讓她去找李公子。」吳丁香道：「可是我如果跟你走，她就不去找李公子了麼？」張君道：「當然啦！她要殺李公子，易如反掌，對她來說，這不是很有趣味之事。但她卻不易毀了妳，因此，她寧可讓我得到你……」他轉頭向錢如命問道：「我這話對不對？」錢如命道：「對，假如妳現在跟他走，我就算是了結這一件公案。」吳丁香道：「妳的話我豈能放心相信？」錢如命道：「妳不信也不行，因為妳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張君道：「我相信她，因為她如果背信，妳一定迫我向她報復，而她卻絕不是我的對手。」他口氣之大，連吳丁香聽了，也覺得有點過火。可是錢如命卻沒有不服氣的意思，雖然她也許是偽裝服氣，但張君口氣中流露出的信心，卻不似是說謊。她知道自己已面臨平生最大的決定，「失貞」或「死亡」兩者必須選擇其一。在宜陽城內，當吳丁香李益乍見錢如命和張君之際，已經扯開了決戰的序幕。原來在天色黑齊以後，春菊打陳府回來時，後面沒有人跟蹤，但陳府卻有一道人影，疾如飄風般奔向西北，輕功佳妙之極。這個夜行人馬上被發覺了，由於他的去向，不是吳家。因此，訊息一傳出，所有參加此役的高手，無不大為耽心起來。因為這可能是陸鳴宇發現春菊的「蠱術」被破，馬上警覺遠颺，而不是照高青雲的預料，到吳家窺探。此人一旦逃出宜陽，人海茫茫，再想發現他的蹤跡，殊不容易了。高青雲立刻通知阿烈等人，依計行事。轉眼間五六道人影闖入陳家，散開搜索。高青雲早已得知春菊的姊姊春蘭的房間所在，因此，他筆直到達該房中。他撥亮燈火，迅即躍到床邊，但見一個妙齡少女，剛剛睜開眼睛。她的眼睛中，射出迷惘的光芒，同時含有強烈的惡意。高青雲一伸手，按住她的上身，內力透出，使她全身之力，動彈不得，連聲音也哼不出來。他另一雙手取出藥物，塞入她口中，接著依照彭春深傳授的辦法，施展消破「蠱術」的秘奧手法。過了一陣，那個美貌少女身子一震，宛如在惡夢中醒來一般。接著驚異地望著這個粗豪的男人。高青雲道：「妳別害怕，告訴我，你家老爺晚上可來過這兒麼？」春蘭不由自主地點點頭，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已經恢復自由，可以說話，亦可以動彈。她認為自己應該高聲大叫，讓人們來把這個男人捉住。但不知是什麼緣故，她不但沒有叫，而且還回答他。高青雲道：「他看見妳的妹子春菊，但大吃一驚，匆匆走了，是也不是？」春蘭訝道：「你怎生得知呢？」高青雲道：「因為妳的妹子，和妳一樣，都被他用一種方法，控制了心靈。在這種情形之下，他要妳們幹什麼，妳們都會聽從的。」他停歇一下，又道：「可是我卻解救了妳的妹子，現在妳恢復如常了。他一見你妹子情形有異，當然十分奇怪，趕快跟去查看。」春蘭目光中，顯示出內心的迷亂。高青雲道：「妳萬萬不可向外人提到這回事，我走啦！」春蘭急急坐起，伸手抓他。但高青雲已縱出房外，他知道這個美貌少女，將來的命運，大概有點悲慘。因為她既是這陳府的老爺收了房的丫頭，而陳老爺又一去不返，則她這一輩子，註定要空房獨宿，永遠守活寡了。高青雲現在已無暇理會這種事情，他迅即通知眾人，不必在陳家浪費時間搜尋。阿烈和他一道奔出陳府，走出十餘丈，阿烈一躍越過了他，問道：「高兄，咱們不回吳家麼？」高青雲道：「不，那惡魔既是從這個方向離宅，咱們一直追出城外，或者可以追上他。」阿烈遲疑一下，道：「我要不要通知阿菁呢？」高青雲道：「隨便你，但時機稍縱即逝，我可不能陪你去通知她。」正當他們說話之時，吳府內的李慧心，恰是在燈下卸裝，打算就寢。照說她是一個良家婦女，現在就寢，未免太晚了一點。即使她睡不著，但也應該已經躺在床上才對。這一抹疑問，從陸鳴宇心中升起。他蹲在對面的牆頂，藉著樹影掩蔽，乍看生像是團亂葉。他從陳府出來。本想就此遠颺。可是心中泛起春菊供說有關吳丁香的情形，又使他感到十分迷惑。他想來想去，認為自己不妨前去瞧瞧，因為第一是吳丁香的抵達本城，是在他事敗之前，可見得這個女人絕不是對頭們預先埋設在此地的線索。第二點，假如吳丁香曉得洛陽發生之事，則她對於春菊遭受「蠱術」這回事，定必十分小心處理，決計不會貿貿然替她破解，而且又沒有任何其他行動。關於第二點。以陸鳴宇的想法，如果吳丁香知道洛陽的事情，她一定通知阿烈、高青雲等人，潛入陳府圍捕於他，才合道理。因此，他認為這個女人，必定不知道洛陽之事，但卻懂得「蠱術」。陸鳴宇的思路轉到這兒，突然激起了一陣強烈的衝動，便不多想，轉頭向吳家奔去。不一會，他已抵達吳家，蹲在可以俯瞰內室的牆上。美麗的李慧心正要卸去殘妝，陸鳴宇不覺驚得呆了，幾乎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來他一看之下，有兩件事令他十分詫訝。第一點是她的年紀、居然只有十七八歲，實在是太年輕了。第二點，這個美麗的少女，竟然不懂得武功，這是從她的行動舉止中看出來的，決計不會看錯。陸鳴宇忖道：「春菊那小婢說過，她的主人姓周，那麼這個少女，一定就是周夫人了。可是看起來倒像是個未出嫁的千金小姐。再者，她若是不懂武功，又從何學得破解『蠱術』的法門？」李慧心對著鏡子，先把滿頭珠翠飾物，逐一取下，雲髻散下來，長而黑的頭髮，瀉垂雙肩。她接著將外衣脫掉，身上只穿著一件繡花的褻衣，露出雪白的頸和雙肩。這時，她才動手抹去面上的脂粉。這時候她的形相完全改變，雖然尚有少女的青春光彩，但同時也散發出動人的心弦的女性魅力。陸鳴宇眼中漸漸射出含有慾情的光芒，忖道：「原來她雖是年輕，但已經是出嫁了的少婦。剛才是她的裝束，使我誤以為她是少女而已……」李慧心伸個懶腰，雪白的雙肩，在燈光照耀之下，益發顯現出嬌慵春困的動人味道。陸鳴宇心頭一震，欲火直冒。想道：「真料想不到她是個天生尤物，我決定來此瞧瞧之舉，總算沒錯……」要知陸鳴宇一生在脂粉叢中廝混，閱人甚多。因此，他能從女性的體態、動作、表情等各方面，看出這個女人的特質。這種本領，大凡是沉溺慾海中的玩家，差不多都具有，不足為奇。他閃電般躍到窗下，一推窗子，人已如輕煙般飄入室內，還順手把窗子關好了。李慧心在鏡中看見一個男人。忽然出現在後面，登時驚訝地睜大眼睛，可是她並沒有失措的神態。陸鳴宇這刻看起來是個四旬上下的中年人，面色紅潤，相貌端方。一派仕紳的氣度。唯一令人感到有異的，僅是他那對光芒強烈的眼睛。李慧心馬上恢復常態，一隻手掩住胸口，輕輕喲了一聲，道：「你從來不敲門的麼？」陸鳴宇感到大有趣味，笑了一下，道：「妳遇到陌生人，從不詢問姓名的麼？」李慧心嬌媚的笑起來，道：「你可願意告訴我？」陸鳴宇道：「這可說不定，也許我告訴妳很多，遠超過我的真姓名。但也許什麼都不告訴妳。」李慧心站起來，這時，她已不能從鏡子看見對方，可是陸鳴宇卻從鏡中看見那短窄的褻衣下面，露出的肚腹，那一截雪白的肌膚，眩人眼目。李慧心轉身看看這個男人，突然感到他好像有一股吸力，使她不由自主地想向他走過去，並且投入他懷中。她在心中向自己道：「鎮靜一點，不要被他控制。他發散出的吸引力，就是自古以來。女人常常吃虧的那種力量了。我豈能像一般的淫娃蕩婦一般，自動投懷獻身。」原來她與吳丁香討論過這個問題，那就是關於「男人的魅力」的問題。她們都同意一個結論，這個結論是：最有吸引力的男人。大致上分為兩類，一是最好的男人，一是最壞的男人。關於後者，任何人都可以自行發現這等例子。越是聲名狼籍，被認為「色狼」的人，就越容易勾搭上女人。這原因不僅是因為這種男人手段高明，主要的還是女人得知他這方面的聲名，反而自願與他接近。概略地解釋的話，那是因為她們想知道他究竟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能夠玩弄女人。同時又希望自己能降住他，使他成為裙下不叛之臣。總之，女性們覺得壞男人有吸引力，那是基於心理上的弱點，乃是主要原因。李慧心一方面警告自己，但另一方面，她雙腳已開始移動，向他行去。她的步法姿態，已經經過訓練，大有煙視媚行的迷人風情。當然這是吳丁香的指點，李慧心自己再聰明些，也創造不出這等風流體態。陸鳴宇迷惑地吞一下唾沫，心想：「她真是罕見的尤物……」要知他閱人無數，已深知一個女人必須假以時間，才能成熟。因此，像李慧心這般年輕的美女，居然已有如此成熟動人的風韻，幾乎是不可能之事。以他來說，也是平生僅見。因此他心中竊喜，全身充滿了情慾，已忘了其他任何的事了。李慧心已迫近陸鳴宇，她內心是如此渴切的希望投入他懷中，嘗試一下他擁抱的滋味。但在最後的一刻，她突然停止。陸鳴宇面上一陣訝色，因為她的舉動，實在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李慧心有點感到痛苦，因為她猛可記起，自己原是白璧無瑕的處女，有生以來，從未嘗試過男女之間的事。因此，她別說與陸鳴宇同床共衾，即使是作初步的擁吻和愛撫，她也會馬上露出馬腳來。所以她才會在最後一刻，停住了投入對方懷中的動作。她一言不發，轉身向室角行去。陸鳴宇目光迅快一掠，但見屋角有布簾垂下，分明是她私用的便所，頓時會意，當下微微一笑，游目打量此房其他各處。李慧心躲入簾後，發出窸窣的脫衣聲音。過了好一會，陸鳴宇雙眉一皺，似乎有所警覺。接著凌厲地轉向那幅布簾瞪視，手掌微微提起，已經運聚真力。陸鳴宇的一身武功造詣，非同少可。若是全力一掌隔空劈去。別說是布簾後的人，即使是牆壁，也可能被劈個大洞。他冷冷道：「周夫人，出來。」布簾飄動一下，同時發出女子的輕咳聲。陸鳴宇掌勢欲發，可是大概是聽到她的輕咳聲，所以中止了發掌之勢。他再冷冷道：「出來，否則我就出手啦！」簾後傳出一陣咯咯嬌笑之聲，她笑了好一陣，才道：「你急什麼？」陸鳴宇雙眉皺得更緊，因為他感到這個口音，似乎略有不同。若在平時，他必定立下毒手，毫不遲疑。可是目下他慾念末熄，警覺性遠比不上平日，是以還沒有出手。他問道：「妳怎麼啦？為何忽然有害怕之意？」他是從對方聲音中，體察出其中含有輕微的恐懼。

　　布簾後的女子，果然大為恐懼。因為照原來計劃，阿烈和高青雲等七八位高手，應該在暗號發出之後，十句話的時間內趕到露面。可是現在外面毫無動靜，而她拖延時間至今，已經是計窮力竭，沒有法子再拖下去了。陸鳴宇得不到對方回答，頓時湧起一腔殺機，代替原先的情慾。他揮掌一掃，掌力呼地湧出。屋角那幅布簾，颯的一聲，整個掀起來，露出裡面的女人。陸鳴宇那麼老練之人，也不禁一怔。原來這個女子，身上已經不是袒腹露背的褻衣，而是勁裝疾服，手提長劍。但這還不稀奇，最令人愕然的是這個女子，已不是早先媚態橫溢的李慧心，而是俏麗的歐陽菁。陸鳴宇曾經向她施展過「蠱術」，所以可以算得是十分熟稔了。他一望之下，頓時明白在歐陽菁身後，定是有一道秘門，剛才那個媚艷少女，乃是打秘門逃掉。這個靈警無比的魔頭，在霎時間，已考慮到「逃或出手」的問題。本來他是以逃走為主，絕對不想動手。可是當他以掌力捲起布簾之際，耳中已聽到門外和窗外，都傳來輕微的聲響，顯然已有人防守。因此，他迅下決心，務要擒下這個少女，作為突圍而逃的人質。假如他曉得在外面的不過是歐陽菁的家將們，則他必將毫不遲疑地逃走。歐陽菁左手迅即又拔出一口匕首，那對寶石似的大眼睛，凝瞪著對方，冷冷道：「陸鳴宇，你還打算作困獸之鬥麼？」陸鳴宇連聚起全身真力，陰險地笑一下，道：「妳這話完全說錯了，困獸之鬥，是妳而不是我。」以陸鳴宇的聲名和造詣，這話一點也不算囂張。他們這刻相距只有七八步，乃是出手即及距離。歐陽菁縱想從暗門中逃走，可是她必須擋得住陸鳴宇的一擊，才可安然而退。因此，她必須計算過自己能抵擋得住對方這一擊，方敢作逃走退開之舉。可是她目前最大的困難，還不是對方兇險萬分的一擊，而是接下去沒有人能阻擋陸鳴宇遁走。要知目下阿烈和高青雲，以及諸大門派的高手，全都不在此地。這兒只有歐陽菁和她歐陽家的三家將在場，若是只求自保，仍有能力，若想絆住陸鳴宇，就完全辦不到了。歐陽菁現下的身份，與以前不同。以前她在這等形勢之中，但求自保便可。因而她可以告訴對方，此地別無他人，他盡可以逃命。陸鳴宇一定不會拒絕她這個建議，因為歐陽家的三家將，亦是著名人物，他決計不敢輕易招惹。然而歐陽菁目下身為阿烈的「情侶」，大有可能變成查夫人。這麼一來，阿烈的血海深仇，也就等如是她自身的仇恨一般。人人均知陸鳴宇如若這番逃掉，一定沒有希望找到他了。歐陽菁當然知道這一點，是以她的難題，除了須得擋住對方凌厲一擊之外，尚須想法子纏住對方才行。這情勢說時囉嗦，其實在陸鳴宇和歐陽菁之間，各自肚中有數，根本不必思索。陸鳴宇連集功力，左掌呼一聲隔空拍去。他掌勢出處，頓時勁風欻捲，還挾著強烈的破空之聲。歐陽菁亦同時發動，雙袖拂處，一宗物事擲在靠近對方的地方，她自家也指拂掌拍，使出家傳武學，一招「金沙射影」，側身向對方衝去。陸鳴宇的掌力到處，歐陽菁但感重逾山獄，全然沒有辦法硬拼，當即仗著家傳武功妙訣，使出「巧」勁，嬌俏輕靈的身軀，如陀螺般疾旋，歪開一旁。她雖然不曾斃死於對方掌力之中，可是也被這一陣強大絕倫有力道，震得血氣浮動，呼吸為之窒息了一下。但這並不是陸鳴宇的目的，他的這一掌，已經用盡了平生的本事，剛中有軟，強勁中含有黏纏。為的是要迫使歐陽菁不得不出手抵擋。而她一出手，就非得使「巧」勁消卸對方的力道不可。這麼一來，便演變為現在的情勢了。那歐陽菁本是在隨地可以退走的位置上，現下卻深入室內，失去了逃走的有利機會。陸鳴宇右手已同時擎出「銀骷髏」鞭，正待繼續攻上。忽見地上射起一蓬五彩輕煙，恰好攔阻了去路。這一蓬五彩輕煙，就是歐陽菁施放的。冀北歐陽家以詭毒奇譎的手段，聞名於世，故此歐陽菁忽然施放這等奇異法寶，並不奇怪。陸鳴宇身負絕學，又曾得到怪醫齊唯我的講究。對於各種劇毒，不但懂得多，而且有極大的忍受能耐。因此他對這一蓬彩煙，並不太放在心上。假如是在寬敞之地，歐陽菁有逃遁的可能時，他定必毫不考慮地直撲過去。但目下歐陽菁既然不能逃走，他亦不急在這一時，揮掌一掃，勁風激射，頓時把彩煙刮散。歐陽菁原本指望這一樁家傳的「大痺煙」，使對方發生麻痺現象，雖然不能趁此機會擒下他，但至少也使得對方功力大減，因而可以鏖戰一陣功夫。要知她使用的這種「大痺煙」，不屬毒物之列，而功效也僅僅使人感到麻痺而已。因而一般擅長抗毒之人，反因此物物性奇特而無法抵擋。以陸鳴宇的功力，縱然中了「大痺煙」，但也能連功壓制，仍然可以行動。歐陽菁只指望他受到牽制影響，便不能使出十成功力對付自己。反過來說，自己卻可以把他絆住，等候阿烈等人趕到。但見陸鳴宇大步逼過來，面上泛起奸險狠毒的笑容，凝視著歐陽菁。他原是色中魔王，凡是看見女性，便會本能地胡思亂想起來。他眼見歐陽菁如此綺年玉貌，白皙的面龐上，微現懼色，更使他激起某種慾念。當然在這種局勢之下，他不可能對這個美麗少女怎樣，但他內心中，仍然作種種的想法，因此，他的目光中，射出烈焰般的光芒。歐陽菁厲聲道：「陸鳴宇，我問你一個問題。」陸鳴宇中止了迫進之勢，冷冷道：「問吧！反正任何人也沒有法子救妳了。」歐陽菁訝道：「這話怎說？」陸鳴宇道：「妳我功力相去懸殊，我若全力一擊，妳一定禁受不住。因此，任何人也不敢魯莽闖入來，以免迫我立下殺手。」歐陽菁一直心急阿烈等人還未回來，倒沒有考慮這個問題。經他這一提醒，想想甚對，不禁大為驚慌。陸鳴宇又道：「我也不輕易殺死妳，除非別人迫我。因為我打算利用妳，逃過這次劫難。」歐陽菁故作冷靜，道：「沒有那麼便當的事，我且問你，當日你從洛陽逃出重圍後，為何不遠走高飛，反而躲在這一處離洛陽不遠的地方？」陸鳴宇道：「遠與近並不是問題的關鍵，假如我不是自露破綻，你們豈能找得到我。」這時，屋頂上傳下來格勒格勒的聲響，生似有人想掀開屋瓦。陸鳴宇含著冷笑，抬頭向屋頂望去，口中道：「歐陽菁，妳猜我能不能一招之內，取妳性命？」歐陽菁沒有回答，因為她深知這個惡魔，一定可以辦到。屋頂上的響聲，使陸鳴宇一直抬頭觀看。假如屋頂突然出現一個大洞，足以供一個成年人穿過而跳下來時，他將毫不考慮的出手殺死歐陽菁。歐陽菁也不敢妄動，她知道若是趁對方注視屋頂之時，急忙逃走的話，適足以墜入對方的詭計之中。原來我們的眼睛，除了眼珠所向之處，看得見事物之外，眼角另有一種「餘光」作用，可以視看。因此，我們在街上走動之時，如果有人忽然從側面撞來，我們能夠發覺而加以閃避，不須直接注視才看得見。在武林高手而言，這種能力訓練得更為高明和敏銳，是故歐陽菁目下的動態，仍然是在陸鳴宇監視之下。她若是做出逃走的舉動，陸鳴宇不但馬上發現，同時還可以掌握有利的形勢，一下子把她擒獲。假如她不逃走，全神應付的話，則陸鳴宇僅能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她一擊制死，而不能在三招兩式中，把她生擒活捉。歐陽菁也覺得奇怪，心想屋頂上之人，不知是誰？為何要掀掉屋瓦？難道真敢從上面跳入室內不成？因此她也禁不住仰頭觀看。陸鳴宇目光不離屋頂，口中冷冷道：「歐陽菁，假如妳肯合作，讓我逃過此處，我將讓妳得回代價。」歐陽菁很不高興地答道：「廢話，誰跟你合作？」陸鳴宇道：「若是妳使我多費手腳，我將在妳身上報復，妳到時後悔也來不及了。」歐陽菁幾乎願意接受他的條件了，因為目下的形勢，已經鐵定是被擒或被殺的結果。別人雖然想加以援手，無奈投鼠忌器，變成有力難施。她沒有開口回答，陸鳴宇繼續道：「妳若是不能把握時機，做應做之事，則與一般的庸脂俗粉，有何區別？」歐陽菁忖道：「我應做之事，就是拖延時間，等到阿烈他們趕到，然後我捨此性命，使這惡魔逃不過大劫……」她想到這裡，不由得打個寒噤。

　　她有生以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晰地感覺到「死亡」，在以住，雖有危險，但「死神」好像仍是模糊的影象，絕不似現在這般鮮明而接近。此外，這種犧牲自己的思想，也使她大為震驚。以她的家世，所接受的教育，無不是以自己為重。講究的是不惜犧牲多少生命，也須得保全自己。然而她卻為了阿烈，產生犧牲自己生命的想法，這在歐陽菁來說，簡直是瘋狂的想法。屋頂上的瓦片直到現在，尚未揭開一塊。陸鳴宇冷冷道：「歐陽菁，我不想殺死妳，但如果我沒有法子生擒妳，那我就必下毒手，至少也撈回一點本錢。妳最好還是不要抵抗，免得我以後對妳不客氣……」他這話已表示馬上就動手了，歐陽菁不禁心頭大震。屋角傳來李慧心的聲音，道：「歐陽姊姊，別聽他的鬼話，不管你現在抵抗與否，只要落在他手中，定必遭受污辱無疑……」歐陽菁吃了一驚，目光從屋頂收回來，向她望去。她吃驚的是李慧心這刻應該遠遠避開才對，豈可再度現身？幸而她的吃驚神情，亦可解釋為聽了李慧心之言以後的反應。要知李慧心與她不同，她自己多多少少有抗拒之力，但李慧心便完全沒有，一旦落在陸鳴宇這惡魔手中，那簡直連營救的機會也沒有，而在陸鳴宇而言，拿李慧心來威脅這一方之人，效力亦是一樣。她現在只希望李慧心趕快知機退走，不然的話，陸鳴宇突然撲去，她將成為對方俎上之肉。李慧心不但不退，還道：「歐陽姊姊，人生終不免一死，妳不必害怕。」陸鳴宇目光仍然注視著屋頂，因為上面這刻已沒有聲響，他為人狡詐多疑，這刻可就認定對方正在施計，想使他注意力移到李慧心那邊，這時，屋上之人，即趁機撲下來。他冷冷道：「胡說，妳一個女兒家，懂得什麼？我乃是堂堂一幫之主，豈可言而無信。」李慧心馬上斥道：「以你的為人行事而論，正是當世第二流的奸惡之士，豈可相信你的諾言？」陸鳴宇不禁訝異起來，道：「為什麼是第二流？」李慧心道：「因為第一流的惡人，反倒能夠言而有信。因此，他一旦得到機會，便有許多忠心耿耿的死士，為他賣命，乃可雄霸天下，竊國稱侯，這等人的才智，高你百倍，亦有過人的定力，這才算得上是第一流惡人。像你這等材料，只好退居第二等而已。」陸鳴宇道：「這等理論，本人倒是第一次聽到。」李慧心好像還要說話，歐陽菁心中急得要命，恨不得過去給她一個耳光。她正要不顧一切的給她一個暗示，忽見她一下子退出暗門，順手還將布簾撥下，遮住了角落。歐陽菁心中鬆了一口氣，注意力馬上集中在陸鳴宇身上。陸鳴宇沒有理她，卻突然道：「奇怪，妳居然想與我一拼麼？」原來歐陽菁鬥志一起，馬上就有一股殺機和氣勢，湧撲到對方。歐陽菁冷冷道：「剛才那位妹子說得好，人生終不免一死，我總算想開啦！」她猛可撲去，雙劍劃出兩道精光，他取敵人上中兩盤要害。陸鳴宇不得不放棄屋頂，手中銀骷髏鞭一揮，勁力如山湧出。歐陽菁撲出的身形，頓時被他震退。不過她卻斜斜飛開，落在近門簾那邊。她的意圖，已十分明顯。陸鳴宇冷嘿一聲，縱身撲去，攔截她的逃路。但他的動作，顯然不夠俐落迅快。歐陽菁刷地掠過，身形已落在門口。

【第十五章】

　　這時候陸鳴宇雖然尚可追上她，出手攻擊，可是假如到處有人接應歐陽菁的話，亦可及時出手，把她調換下來。因此，陸鳴宇馬上放棄此念，屹立當地，轉目查看。在他剛才站立之處，還可看見貼地面尺許，有一層淡淡的彩煙，這層淡煙，不問可知是歐陽菁最初發出的家傳暗器「大痺煙」，雖然起初較濃的彩煙，已被陸鳴宇以掌力刮散，但餘煙末盡，其後還裊裊冒起。這正是何以屋頂發出陣陣掀瓦之聲的緣故了，敢情屋頂之人，早已得悉這樁暗器之妙，曉得還有一層淡淡的煙氣，效力仍然強大，適好陸鳴宇進迫歐陽菁，移到該處。因此，這個人馬上弄出奇異的聲響，使陸鳴宇轉移了注意力，沒有發覺這一層淡煙。陸鳴宇並不曾查看這層煙氣，因為當他縱起之時，感到雙足麻痺，馬上曉得這是怎麼回事，這刻他查看是四周的情形，看看還有什麼方法可以逃脫大劫，他便是這種反應迅捷，分秒也不浪費的人物。歐陽菁見他不會進來，鬆一口氣，連忙退出門外。她心知李慧心的突然退下，必是得到家將傳聲指點，現在外面一定有家將把守著。陸鳴宇在未恢復原狀之前，一定衝不出來。果然她一退出屋外，家將之一的歐陽無懼，馬上守在門外右側。歐陽菁躍上屋頂，另一家將歐陽無阻已守在上面。她低聲問道：「查公子還未來麼？」歐陽無阻低語道：「他們一定是被這廝聲東擊西之計，完全誘開了。」歐陽菁急忙道：「那麼這廝多久便可恢復？」歐陽無阻道：「此人功力深湛無比，大概很快就能恢復……」歐陽菁望住這個黑衣老者，焦急地道：「這怎麼辦？這怎麼辦？」歐陽無阻忽然舉手制止她說話，頭顱微側，作出傾聽狀。他只聽了一下，便道：「來啦！他們趕來啦！」歐陽菁深知他們均擅視聽之術，頓時心花怒放。轉眼間兩道人影齊齊飛落在院中，風聲勁烈。這兩人落地現身，一個是「白日刺客」高青雲，另一個是查思烈了。他們甫一落地，歐陽無懼已向他們作個請入屋內手勢，另一雙手則比劃兵刃砍劈之姿勢。阿烈一言不發，像一陣旋風般捲了入屋。他練就當世絕藝，渾身不怕襲擊，是以毫無顧忌。屋內的陸鳴宇一見阿烈衝入，饒他經歷多少大風大浪，但面對這個曾經擊敗封乾的高手，他的膽氣，也不由的一寒，面色跟著大變。阿烈厲聲道：「呔！看招！」但見電光打閃，寶刀出鞘，喝聲餘音末歇，他的刀已攻到陸鳴宇面前。阿烈這一招如此威猛狠厲，即使是與他交情極好的高青雲，也大大一愣，瞠目結舌了許久。陸鳴宇萬萬想不到阿烈一衝進來就動手，而一動手就這麼厲害。若然是因為仇恨而產生這麼強大的殺機，則他這刻的表現，那仇恨必定連三江四海也容不下。只見刀光過處，劈中了陸鳴宇手中挺豎的銀骷髏鞭，發出「鏘」的一聲大響。陸鳴宇蹬蹬蹬連退三步，眼中也泛射出兇毒的光芒。奇怪的是阿烈一招之後，竟不再出手，只提刀遙指著對方，生似是用此刀威嚇對方，又似是在詛咒對方。陸鳴宇手中的銀骷髏鞭忽然墜在地上，高青雲以及歐陽菁等人，才始知道阿烈不動之故，敢情是這一招，已經重重傷了對方。高青雲舉步入室，厲聲道：「陸鳴宇，你作惡多端，縱然死一百次，也不為過。可是你眼中卻盡是怨恨之意，憑你也配不忿今日的結局麼？」他質問之聲一歇，便轉頭看看阿烈，忽見他也是忿恨無比的表情，頓時一怔，大感迷惑不解。這是因為他猜出陸鳴宇不忿之故，是遭受了重創行將倒斃。但阿烈卻仇恨什麼呢？他終於及時趕到，親手誅殺了第二號仇人，就算覺得不能完全解恨，至少也有這麼一剎那的「痛快」呀？陸鳴宇深深吸了一口氣，身子向後一傾，恰被牆壁所擋，所以仍然保持站立的姿勢。他恨聲的道：「查思烈，若論武功，本人尚有與你拼個死活的能力，但你這一刀，氣勢之強，殺機之盛，天下古今，可推第一，因此本人雖然重傷，心中仍感不服。你只是巧逢這個機會，才施展得出這一招……」換言之，他因為不是傷敗在武功之下，所以心中極為不忿。高青雲這時才知自己猜錯了，這個一代魔頭，只不過由於沒有與阿烈放手一拼的機會，而感到忿恨不平。阿烈怒聲道：「快見你的鬼！」陸鳴宇瞋目道：「以你這等心地，日子久了，準保又是另一個殺星……」他忽然想到若然如此，則武林各派，千方百計謀求和平安寧之心，終歸失敗，頓時大為歡暢，仰天大笑起來。高青雲理會得出此意，是以不由得皺起眉頭。只聽陸鳴宇的笑聲，逐漸低微。

　　這時候，一山大師、風火雙劍、裴坤亮、姚文泰等七八人，已經到達，恰好看見陸鳴宇笑聲消歇，身子墜跌在地上的情景。眾人眼見這一個混世魔王，已經死亡，而且本是在千艱百難之下，忽然如此容易就除掉了，都感到難言的輕鬆寬慰。高青雲道：「思烈，此人已死啦！」阿烈咬牙切齒，道：「但阿菁他們卻被這惡魔所毀啦！好不恨煞人也……」高青雲駭然道：「真的麼？」外面傳來歐陽菁的聲音，叫道：「那惡魔已經死了沒有？」人隨聲進，俏生生的縱落阿烈身邊。她顯然沒有聽到阿烈的話，高青雲眼睛一轉，銳利地視察這個少女，頓時大感訝異，連連搖頭。阿烈沒有瞧看歐陽菁，憂鬱地道：「他已經死啦！」高青雲哈哈一笑，道：「思烈，你先別慌，我不知你剛才的說法，有何根據，但以我看來，並沒有那等事。」他知道阿烈的心情，乃是沉重得不敢瞧看歐陽菁，是以趕緊含蓄地提醒他，叫他放心觀察一下。阿烈這才轉眼打量歐陽菁，他深知高青雲閱歷豐富，眼力過人，既然這樣說，必定十不離九。歐陽菁沒有聽懂高青雲說什麼，直著眼睛去瞧地上的死人。此時一山大師等人，也走入房內，姚文泰佩服不得了，道：「查公子一招之間，就擊殺了這個罪惡滿天的惡魔，如此神勇，武林史上，又添新頁啦！」阿烈一瞧歐陽菁果然不似有什麼禍事發生過的樣子，心中一定，連忙自謙幾句。他趁著眾人檢查陸鳴宇的屍體之時，捉個空向歐陽菁道：「妳沒事吧？」歐陽菁道：「我差點被他迫死了，誰說沒事。」阿烈急急追問道：「但妳沒有受到傷害吧？」歐陽菁道：「當然沒有……」阿烈這才真真正正的鬆一口氣，埋怨地道：「但我一趕到時，妳卻說……」歐陽菁道：「我只是被他整慘而已，沒有什麼別的話呀！」阿烈轉念一想，道：「我生出誤會，也未免不是好事。如果我不是那麼忿怒，剛才的一刀，絕對無法達到這種最高境界。妳可知道，凡是我化血門中人，夢寐以求的，就是這一招，摧天撼地的無上境界，逍遙老人也以此期望於我，我總算試過一回，實在足以自傲了。」歐陽菁道：「我去瞧瞧李慧心……」

　　在這間屋子裡的人，個個心情舒暢。可是在十多里之個的兩處地方，有兩個人的心情與這邊有天淵之別。這兩個人一是吳丁香，她面臨滅亡或失身選擇，而這兩者，都是可悲可憫的命運。另一個人是李益，他離開吳丁香之後，駕著馬車，在黑暗中馳行之時，心情之痛苦沉重，難以言宣。他明知吳丁香以「殉情」的摯愛，讓他得脫虎口，因此，這更使他覺得心靈的負擔太以沉重，他應該在那兒，與吳丁香一齊面對任何劫數才是。由於他心情紊亂，使他幾乎迷失了方向。車輪碰到一塊石頭，「崩」地一聲，震力甚強。李益如夢初醒，定一定神，暫時抑制著情緒的波蕩，用心查看方向。李益自小在此長大，因此只查看一下，就曉得應該往哪兒走，才回到大路上。此外，他更知道錢如命的莊院，就在一座樹林的另一邊，距此不遠。他雖然已駛行了不少路，但都在打圈子，是以距錢如命的莊院，最多不會超過里許之遙。李益舉手拍拍額頭，自語道：「我這是怎麼搞的？平日總是自詡才智，現在一碰上事情，就張惶失措起來，現在我最需要的是冷靜……」他迅即冷靜下來，一面策馬前行，一面想道：「吳丁香現下落在錢如命手中，對方憑恃武功，凌虐別人。我唯有立刻去找比她武功更高強之人，才能救得吳丁香……」此念一生，頓時記起高青雲。當下便不遲疑，趕緊驅車急馳。他才馳出一箭之遙，轉過林角，忽見道旁有一座茅舍，透射出燈光。這刻已是三更半夜，屋中之人若是末睡，自然便得點燈火，才能見物。可是問題卻是，在這等僻野荒郊之中，有什麼事情使這一家人如此忙碌，半夜還在工作？若是在都市內，半夜點上燈火，未必就是工作，因為有些人也許不習慣黑暗，須得點上燈火。但在鄉下，決計不會有這等「浪費」的習慣，此所以顯示出必有問題。

　　李益一眼望見，心中感到奇怪，不過他身有急事，是以實在無暇追究。馬車很快地掠過屋前，李益在百忙中，投以一瞥。但見屋門一半掩上，一半打開。他的目光一透入去，只見照亮的室內，正中央處擺著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此外，好像已沒有別的人了。李益訝然忖道：「此人睡覺之時，為何不熄燈，又何故打開半邊門，讓寒風灌入？再者，床舖何以擺在正中央呢？」這些疑問掠過他心中時，馬車已駛出丈許。忽聽一聲哀號，從屋中傳來。李益心頭一震，猛然勒住馬車。他雖是趕路心急，但這一聲哀號，聽起來極似是疾病侵襲的痛苦叫聲。李益是極有修養之人，平生所讀的聖賢之書，總是教他先顧別人的痛苦，才可理會自己的問題。當下勒馬停車，回頭側耳而聽，那間茅屋內，果然傳來陣陣呻吟之聲。李益迅即下車，舉步向茅屋走去，忖道：「假如那人病重，我好歹順路把他送到城裡，延聘名醫診療……」

　　他一下子就走到門前，但見屋內正中央處，一張破舊木榻，只舖著一張破席，躺在上面的人，動也不動。李益喂了一聲，可是那人全無反應，但呻吟之聲，卻不斷的送入耳中。李益走入屋內，斗然停住腳步，詫異地望著那人。原來他一入屋，便馬上發現兩事，不合情理。第一件是這個人全身上下，包括嘴唇在內，都紋風不動，使他感到這陣呻吟聲，並不是此人發出。第二件是榻上之人，身穿儒服。十分乾淨齊整。那一身衣服，生似剛剛換上，而不像曾經穿著，而又在榻上睡過。除了這兩大原因之外，還有就是這個人清秀整潔，看來不似是住在這等地方之人。屋內的簡陋，也是令他覺得氣氛不對的理由之一。李益第一個念頭是：「莫非此人已死，所以穿得齊齊整整，準備入殮？但這種想法馬上就被推翻，因為榻上那人，胸部微微起伏，顯然未曾死亡。呻吟之聲，忽高忽低，忽遠忽近地在屋內迴蕩。李益定定神，舉步走到榻邊，低頭望去。但見此人雙鬢微斑，眉目端正。他忍不住喂了一聲，道：「這位先生可是睡著了？」榻上之人沒有反應，李益本來也不期望對方回答，當下伸手，按在那人額上。但覺對方溫度正常，既不似死人冰冷，又不似病人發熱。他心中雖是納悶，然而只要這人並非急待援救，他就不能浪費時間，須得馬上離開，趕往城裡去。當他轉身行開時，那人仍然躺著不動。但李益走到門口時，卻發現有一個人，站在門外，阻住去路。這個人兩鬢微斑，面貌清秀斯文，正是剛才榻上所見之人。李益頭也不回，拱手道：「先生這個玩笑，未免開得太大了。」那個清秀的中年人笑一下，道：「你見到榻上之人，但誤以為是我，是也不是？」他言下之意，似是暗示他並非榻上之人。李益抑住自己回頭查看的欲望，道：「是與不是，都無關重要了，在下有急事在身，改日再奉訪吧！」但對方阻住去路，並沒有讓他過去的跡象，因為他動都不動，面上仍然微微含笑。

　　李益心中的焦急，完全從面上流露出來。雖然如此，他仍然察覺那陣呻吟聲，自從此人出現後，已經停止。他又拱拱手，道：「先生萬勿耽誤在下的時間，在下說的句句皆是真話。」那人徐徐道：「敝姓王，名鴻範。」李益只好道：「原來是王先生，在下李益，幸會得很。」王鴻範道：「我只請教你一個問題，李兄如是有急事在身，何故又折回此處？」李益道：「在下聽到呻吟慘叫之聲，心中以為有人生病，是以折回來瞧瞧而已。」王鴻範道：「李兄懂得醫藥之道麼？」李益道：「在下不懂，不過在下打算趕住城裡，若是順便把病人帶到城中求醫，也是一舉兩得之事……」王鴻範道：「但此舉豈不是耽誤了你自家之事？」李益道：「在下雖然焦急萬分，但也不能見到病危之人而坐視不管，這話只不知先生信也不信？」王鴻範點頭道：「我本來就是這樣猜想，為何不信？」李益忙道：「既是如此，在下便得趕緊動身啦！」王鴻範道：「別急，你今晚決計趕不到城裡。」李益訝道：「王先生敢是打算禁阻在下動身？」王鴻範道：「不是，我只是說你自己回不了宜陽。」李益道：「為什麼？」王鴻範道：「因為你在這附近繞圈子，已繞了不少時間。我查看之下，才知問題出在那匹牲口身上……」李益大感意外，道：「牲口怎樣啦？」要知此處距宜陽路程不近，如若步行而去，費時甚多，再等到高青雲阿烈等人趕來，不知又得費上多久功夫。王鴻範道：「這兩匹牲口受過訓練，只肯繞著那邊的一座莊院打轉，不肯住別處去。」李益大驚，道：「若然如此，在下更須趕快上路，我可以棄車步行……」王鴻範道：「我知道你是錢家莊出來的，那錢家莊古古怪怪，少有好人，所以起初我還以為你是他們一幫……」李益忙道：「不在下是被害人，現下趕快逃返城裡……」他忽然警覺地停口，不敢把搬救兵之言說出。王鴻範道：「你一離莊，我就覺得奇怪，所以到莊內瞧了一下，以我想來，你既不是武林中人，定然不是自行逃去，況且又坐上這一馬車，可見得是人家擺佈好，讓你去上當。等到你最後發覺不妥之時，而棄車步行，但為時已晚，莊中之人便可輕而易舉的追上你。」李益驚道：「在下全然沒想到這一點。」

　　王鴻範道：「我看到錢如命的大廳內，多了一個風姿甚佳的少婦，她是你的什麼人？」李益道：「她……她是……唉！一言難盡，總之，我們感情很好就是了。」王鴻範道：「但她卻精通武功，不知何故與你混在一起？」李益沉吟一下，才道：「王先生的住處，距錢家莊這麼近，恐怕與錢家莊也有點關係吧？」王鴻範道：「你當真認為我與他們是一路的麼？」李益搖搖頭道：「在下的感覺中，恰恰相反。你一點也不似他們……」他瞧著對方秀逸的面龐，斑白的雙鬢，更使他有一種可靠、公正等意味。王鴻範道：「老實告訴你，我不但不是他們同路人，甚至是他們的對頭，我一直監視著和錢如命在一起的那個男人。因為他是當世人間的第一惡人。」李益但覺他有一種高貴莊嚴的風度，使人不能不相信他說的話。當下道：「這人自稱姓張，自己也說是第一惡人。」

　　王鴻範道：「我是從洛陽一直跟蹤他，來到此地，他碰上錢如命時，由於身上傷勢而無法抗爭，是以被錢如命趁機施以暗算。」他停歇一下，又道：「若論錢如命的功力，雖然也可列入高手之林，但假如那惡人不曾受傷的話，她可就遠不是他的對手了。」李益道：「假如王先生當時要擒下那惡人的話，只不知辦得到辦不到？」王鴻範道：「當然辦得到啦！」李益道：「假如王先生不解釋何以不擒下那人之故，在下就恐怕不能相信王先生的話了。」他質問的極合情理，因為王鴻範既與那「張君」作對，從洛陽一直追蹤而來，這時張君身上的負傷，無力抵抗，則他為何尚不下手？而任令張君落在錢如命手中？若果他對此舉不能作滿意的解釋，則他剛才說的話，可能全部是假。

　　王鴻範笑一下，道：「你的懷疑十分合理，我不知道我的解釋，能不能令你滿意。但無論如何，我還是可以用行動證明我的立場，例如我馬上把你送到城裡，可以比乘車還快的多。」他的儀表風度，以及談吐舉止，都在顯示出他不但極有學問教養，而且還有一種尊嚴，令人深信他不是壞人。他又道：「我與這個天下無雙的惡人，只是基於邪正不兩立的立場，而想誅除他。可是由於還有一個人，必須在那惡人身上，一雪滅門血恨。因此，我特地留下此人性命，甚至讓他休養傷勢，不加打擾，等他恢復武功，以便他的仇家，得以與他作震驚武林的決鬥。」李益不由是睜大雙眼，道：「假如你肯將張君的仇人姓名見告，我也許曉得……」王鴻範道：「你怎會知道？但我仍然不妨告訴你，這人姓查，名思烈……」李益道：「果然是查兄……」王鴻範道：「你如何認得他？」李益心下躊躇，拿不出主意，要不要坦白告訴對方。這是因為阿烈等人，在宜陽的行動，這刻不知已成功了沒有，若然洩漏出去，可能被陸鳴宇得悉，則這個惡魔，定要迅即逃生，使阿烈等人功虧一簣。但是從王鴻範的樣子風度等等，都使他認為不會有問題，似乎又不好意思不告訴他。他才自沉吟，王鴻範已道：「且不管你如何認識查公子的，我只想知道，錢家莊內的那個少婦，可是將遭受危難？不然的話，你急急趕返城裡幹什麼？」李益一想起吳丁香，頓時幻想到她已被「張君」蹂躪的光景，不禁心如刀割，痛苦不堪。王鴻範道：「看你的神情，可知果然是她有危難了。」李益點點頭，道：「是的。」王鴻範道：「是不是錢如命要殺死她？」李益沒有作聲，因為這亦是可能性之一。王鴻範道：「這個女人十分可厭，假如有可能的話，我寧可面對比她更強大的敵人，而不願與她動手。」李益道：「據她自己說，她已練成『厭功』，能令人十分厭煩而遭遇失敗。」王鴻範道：「我知道……」他微微一笑，又道：「雖然我還可以對付她，可是在我來說，動手本來就很不好了，何況是令人如此不愉快的敵人……」

　　李益驚訝地瞧著他，道：「王先生口氣之中，大有修道人清靜無為的意味，在江湖豪俠之中，恐怕不易見到……」王鴻範道：「我本就是修道之人，但為了報恩，只好暫時還是塵網中打滾了。」李益也了決心，決定完全信任對方。當下道：「王先生，在下趕赴宜陽，實是刻不容緩之事。因為查思烈兄在城中，他一定肯幫我的忙的……」王鴻範訝道：「他幾時趕來了？」李益道：「不到兩天。」王鴻範沉吟道：「若然他已經來到此地，可能是為了錢家莊那個惡人……」李益道：「不，據說在宜陽還有一個惡魔。」王鴻範道：「那是以前丐幫幫主陸鳴宇。」李益道：「王先生如果能把在下迅即送返城裡，感激不盡，甘願啣環以報。」王鴻範道：「你放心，錢如命不會殺死她的！對了，她叫什麼名字？」李益道：「她姓吳，名丁香，外號是紫衣玉簫……」王鴻範道：「我閉關多年，沒有聽過她的名氣。」李益道：「她的危難，不但是錢如命會殺她，最可慮的是張君將要與她……與她……」他一陣痛心，底下的話實在說不下去了。王鴻範同情地望著他，但顯然還不打算行動。

　　他等李益把注意力再度集中起來時，才道：「李兄英姿奮發，神宇不凡。看來應從正途出身，博取功名，為國為民，做一番事業才對。」李益道：「王先生訓誨的是，但目下還談不到這些，吳丁香如是失身與那惡人，我……」王鴻範道：「你最好把她忘記，從今以後，也不要再與武林中人往還。」李益歇歇氣，道：「有這麼容易就好啦！」王鴻範道：「吳丁香既是武林中人，又十分成熟，可知必非李兄的內眷，若是一段孽緣，則趁此機會，作一結束，也未始不是佳事。」李益道：「在下但望先生相助，及時趕返城中，將此事告知查兄。」王鴻範道：「查公子現在忙於對付陸鳴宇，只怕不暇抽身前來營救。」李益道：「不，他一定會想辦法。」王鴻範道：「吳丁香在這事之中，敢是出過力麼？」李益道：「是的，她發現陸鳴宇，不惜冒莫大風險，親自到洛陽去，通知高兄。」他接著解釋道：「她原是洛川派掌門姚文泰的妻子，由於夫妻失和，各走極端，姚文泰恨她有失婦德，要取她性命。是高青雲兄幫忙，使姚文泰以為她已經喪命，因此，她這次到洛陽去，所冒風險，實在很大……」王鴻範道：「這樣說來，她倒是重義報恩的奇女子呢！」

　　李益道：「不是的，在下與她雖然尚無肌膚之親，但心心相印，全憑這一段真情，才抵抗得住錢如命的『厭功』。而張君則是憑藉對她發生的欲念，以抗拒錢如命的『厭功』，吳丁香懂得這一點，便決定犧牲自己，誘使張君迫那錢如命釋放我……」他越說越激動，捏緊拳頭，又道：「我無論如何，也不能不顧她。若然她不肯受辱而死，我豈能獨存於世？」王鴻範聽到這裡，大致上已明白了其中錯綜複雜的關係了。但他仍然有一點不明白，當下問道：「吳丁香以前既然有不守婦德之事，則她這回為情失身，也不算十分嚴重之事，相信不會因此自尋短見。」他停歇一下，又道：「雖然在你說來，此事十分痛心。但你從此必須與她分開，也未始不是一件有益的事。」李益焦急道：「王先生說錯了，她既已鍾情於我，則失身之事，便與當日不同……唉！我也不知怎樣說才好。反正我從她眼色中，曉得她有一死的決心……」王鴻範瞿然道：「你當真看出了這一點？」李益道：「是的，可惜這等事無法證明。」

　　王鴻範回頭招呼一聲，但見兩道人影，飆然出現。這兩道人影現身出來，竟是一男一女，男的衣冠不整，大有落魄名士不羈狂放之態。女的柳眉鳳目，皮膚白皙，雖然已是四旬以上的年紀，但仍然頗具風韻，可想而知她昔年正當青春之時，應是何等動人。王鴻範給雙方介紹，李益才知道那兩人是他的師弟何鴻文和師妹李鴻蓮。王鴻範吩咐他們道：「你們的職責，是對付錢如命。此女的『厭功』乃是下乘心術的一種，萬萬不可小覷。」何李二人應了，迅即付諸行動，沒入黑暗之中。李益看了他們的動作，生似早已經商量好那般齊整。但當然他們並沒有商量過，可見得他們已是心意相通。因此，李益頓時大有所悟，曉得王鴻範所以差遣他們，為的是他們之間的深摯情愛，足以抗拒『厭功』之故。王鴻範道：「現在你隨我吧！」他一手托住李益腋下，毫不費力的使他雙足離地，接著飛馳而出。在黑暗之中，李益看不見任何景色，只有耳邊的風響，使他覺得速度極快。李益這才得知，剛才王鴻範說送他返城，可以比馬匹更快，這話並非虛假。轉眼間他們已經停住在一些屋宇後面，王鴻範帶他繞行到一道木門前，輕輕一推，門扇應手而開。王鴻範道：「這是堆放柴草之所，你且躲進去，待會我自會來此尋你。」李益道：「王先生現下就去找那張君麼？」王鴻範道：「是的。」李益道：「在下極願能夠在場，目睹先生掃蕩妖氛，主持正義。」王鴻範道：「假如有機會的話，我便來帶你前住。目前我須得先偵伺對方的動靜。」李益深深躬身，行了一禮，這才走入屋內。王鴻範轉身行去，動作十分悠閒從容，然而速度卻快得難以形容，忽隱忽現。若然是平常之人，定然無法看見他走過。

　　當王鴻範和李益到達這錢家莊之時，吳丁香和張君已經離開了大廳。張君拉著吳丁香的手，穿過一重院落，直入一間上房之內。吳丁香環顧一眼，燈火之下，但見這個房間陳設得相當華麗。她黯然忖道：「此地如果不是我被蹂躪之所，就是我喪生之地了。」但不論她黯然神傷也好，打算毅然全節殉身也好。入得此房之後，卻有一種輕鬆的如釋重負之感。張君左手環抱著她的纖腰，將她緊緊抱住，貼著自己的身體。吳丁香感覺得出他正是欲火熊熊，而他這等動作，除了獲得雙方身體接觸廝磨時的快感之外，還含有防她掙扎或自盡之意。換言之，她目下除了乖乖就範之外，別無選擇途徑。不但無法掙脫，甚至連自殺也辦不到。張君凝視著這個女人時，眼中射出情慾的光芒。他道：「吳丁香，妳一定要幫助我。」吳丁香訝道：「幫助你？」張君道：「是的。」吳丁香道：「我雖然練過武功，可是在你們面前，這點功夫，似乎全不濟事，如何幫助你？」張君道：「妳具有比武功更強大的本錢，那就是妳的姿色，妳的風韻……」吳丁香道：「現下我已經在你掌握之中，已是任憑宰割，我難道還有反抗餘地？」張君道：「妳的話雖然沒錯，可是妳自家亦知道，假如妳不與我合作，我的興趣一定為之大減……」吳丁香道：「這對你並不重要，你不過在我身上發洩情慾而已，照我所知，錢如命已經不在附近窺伺我們，你就算興趣略減，也沒有關係呀！」在吳丁香來說，她如是決定只求活命，則只須任得這個男人擺佈即可，不須激起自己的情慾以迎合對方。若是決定一死殉情，則她必須獲得機會尋死，唯一的方法，便是使對方稍為鬆懈，才得以趁機下手自殺。因此，她這刻的說話態度，都很溫和，並不頂撞對方。張君道：「我若是只求占有妳，當然是十分簡單之事，只要馬上撕掉妳的衣服，便可以得償大慾了……」他停歇一下，又道：「而妳定然也曉得，我這刻欲念正盛，按理說應該馬上這樣做。可是我仍然抑制著衝動，與妳說話。」吳丁香聽了，也覺得這等情形，甚是奇異。忍不住問道：「是啊！你為何還不動手呢？」張君道：「因為我深深知道，如若我這樣在妳身上發洩慾火，事後馬上就再度被錢如命所控制。這時，不但妳的性命不保，連我也難以逃大劫。」吳丁香道：「錢如命不在附近，你何須怕她。」張君道：「她的『厭功』乃是以心靈之力為主，其他手段為輔。由於我本已中了暗算，是以她可以在遠處，遙遙控制。只要我慾情一旦平息，她就馬上得勢，重新將我控制。」吳丁香喘一口氣，道：「原來如此，啊！你把我抱得太緊啦！」張君略略放鬆一點，道：「我要妳以妳的經驗，盡量發揮妳的魅力，使我激起最強烈的情慾。」吳丁香沒有馬上回答，美眸轉動，打量這個馬上就要占有她的男人。只見他額頭寬闊，雙眉似刀，可見得是個智力過人而又極有決斷之人。他的目光兇狠而不混濁，這是武功高明，精神集中的兇手特微。還有他那薄薄的緊閉的嘴唇，亦顯示他的狡猾機智。大致說來，他相貌略醜，可是他的堅凝氣勢，以及強烈兇狠的性格，卻能令人忽視了他的醜陋。尤其是在女性的立場，倒不一定要男人好看，只要他有某些特別，足以震動她的心弦，那就夠了。吳丁香突然覺得並不討厭他，而且不管他是好人壞人，只知他是個相當有力量的男性。她悄然忖道：「若在以前，我也許就投降了。可是現在，我的身和心，都已屬於另一個人……」她嘆一口氣，霎時間身世的淒楚，命運的坎坷，真情的幻滅，種種不幸，都湧上了她的心頭……張君身子一震，道：「妳竟然不肯答應麼？」吳丁香道：「真對不起，雖然我也很仰慕你，可是現在已經太遲了……」張君道：「只要妳與我合作一次，我們就可以擊敗那個可厭的女人。」吳丁香道：「我做不出來呀！」張君道：「你已不是十七八歲的姑娘，難道還對『愛情』存有幻想？」吳丁香道：「那不是幻想，而是真真實實的愛情。」張君道：「想想看，等到妳人老珠黃，或者在某些嗜好興趣上，與他不能投合，加上天天見面，情緒漸歸平淡。這時，愛情消逝，一切光輝，永不復臨於妳身上。妳何不趁有限人生，好好歡樂一下？」吳丁香道：「短暫的歡樂，使人更感空虛。我求的不是這個。」張君道：「好吧，咱們從利害上著想，假如妳不助我，妳的情人，終歸不能平安的。」吳丁香道：「我只能盡力而為，世上之人，那有必定成功的？」張君道：「這個論調，似乎與妳早先所說的不同。我明白啦！妳一定以為他已經抵達安全地點，所以毫無牽掛……」吳丁香道：「他一介書生，諒錢如命亦不會再去找他的麻煩。」張君道：「那是另一回事，以我所知，錢如命工於心計，性情惡毒，她絕不肯放過李益的，再說她有幾匹好馬，都經過訓練，若是外人駕駛，它們只在此莊四周兜圈子，打死也不肯遠去，因此，李益這刻一定尚在附近，錢如命不難把他抓回來。」吳丁香吃了一驚，忖道：「我本想若是回到城中，有高青雲等人，即可安全。如果他回不了城裡，情況就兩樣啦！」她故作平淡之態，道：「照你所說的那種牲口，可真不易訓練啊，是不？」張君手臂微提，吳丁香兩腳離開地面。他向床邊走去，一面道：「妳如果不信，我也沒有法子……」他將她放在床上，吳丁香癱軟乏力地躺著，不能動彈。這是因為張君已經禁閉了她的穴道之故。張君俯身望著她，眼中又射出強烈的情慾光芒。他道：「妳若不與我合作，我遲早仍不免受那惡婦所制、所以我絕不放過妳。」吳丁香直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機會自殺，因此，她良心中並沒有愧疚，只有深沉幻滅的悲哀。那個男人俯頭向她香唇上吻下去，他的氣息已噴到她的面上，嘴唇也堪碰到之時，突然停住。吳丁香覺得很奇怪，訝異地望著他。張君道：「有人縱落窗下。」吳丁香從時間上推算，縱然李益全無阻滯，趕到城中，找到高青雲等人，也無法在這刻來到此處營救。因此，她迷惑地想道：「是什麼人前來呢？」張君正要看她的反應，現下已從她的迷惑眼色中，判斷出不會是她這一邊之人，當下輕輕說道：「這人也不是錢如命。」吳丁香道：「也許是她派遣的高手。」張君點點頭，來人如是吳丁香這一方的，見他打算脫衣上床，當必馬上現身。但如果是錢如命派來之人，則一定暫時不動，等他上床之後，才回去報告，並不會現身打擾的。他解開上衣，窗外仍無聲響。當下走到桌邊，把燈火吹熄。房內驟然黑暗之際，張君身形已移到窗邊，快得有如鬼魅一般。他傾聽了下，外面居然連一點聲息也沒有。當下大感驚訝。要知他聽出早先那人，乃是落在窗下，現在他既然到了切近，則縱然對方閉住呼吸，但相距這麼近，以他的聽覺，必能聽到對方心跳之聲。因此，他感到迷惑之極，回頭一望，頓時駭了一跳。原來在吳丁香躺著的床前，竟然出現了一道人影。在黑暗之中，張君不但把對方看得清楚，同時亦看出對方那對湛明的眼睛，亦能夠看得見自己。這刻他方始恍然大悟，敢情此人乃是在窗下弄點響聲，誘他離開床邊。而他則已繞到外間那邊，從窗戶進入，再趁機進房的。現在的情勢，甚是分明，此人正是為了幫忙吳丁香而來的。張君反倒不忙了，冷冷一笑，道：「以尊駕的機智和武功，本人已認可你有一拚的資格。只不知你姓甚名誰？」他說話之時，再度打量對方。但見他兩鬢已經斑白，相貌斯文，又有穩重通達的氣度。那人道：「閣下先報上姓名。」張君道：「我姓張，你叫一聲張大爺就可以啦！」那人微微一笑，道：「你究竟是什麼人？竟然如此囂張？」張君道：「你又是什麼人？竟敢擅闖私室？」那人道：「吳丁香是你的什麼人？」張君哦了一聲，又反問道：「她是你的什麼人？」那人道：「什麼關係，暫不告訴你。但我須得保護她，現在你懂了沒有？」張君道：「不懂。」話聲中舉手駢指，隔空點擊。只聽指力破空之時，發出「嗤」的一聲。可想而知他指力強勁，實在駭人聽聞。那人衣袖一拂，行若無事地擋住這一記指力，手法甚是舒徐瀟灑。張君看出對方功力精深，卻瞧不出這是什麼家派的手法，心中大為震駭，道：「本人博識天下各家派的心法秘藝，但這刻居然瞧不出你的來路……」這刻不但是張君，連受保護的吳丁香，亦不知他是誰。即使說出王鴻範的名字，她亦不曾曉得。王鴻範淡淡道：「我的武功，在天下武林中，只不過是螢火之光。你若是精通各家派的絕招秘學，自是反而不曾注意到本人這等小小門派了。」張君忖道：「這話聽起來似通非通，因為他如是無名門派，我可能真未見識過這等武功。然而若是武功達到這般上乘境界，則這一家派人數縱少，而名聲決計弱不了。此所以他說的話，實是似通非通……」他尋思一下，道：「咱們暫時撇開武功之事不談，且說你此來之意，乃是要保護吳丁香，是也不是？」王鴻範道：「是的。」張君道：「你打算把她帶走？抑是留在此地保護她？」王鴻範道：「自然是把她帶走。」張君道：「帶到什麼地方去？」王鴻範道：「我帶她去見一個人。」張君道：「在什麼地方？」王鴻範道：「這你就不用多管了。」張君道：「我不管也可以，假如吳丁香答應的話。」

　　王鴻範突然感到自己反而處於不利的境地，因為吳丁香雖然不願被此人占有，可是她終究曾得此人之助，縱走了李益，並且連她亦從錢如命手中逃出。因此，他們之間，已有某種程度的了解與交情。而他與吳丁香則從未謀面，她怎會輕易相信自己？在她的立場和觀點來說，萬一王鴻範又是一個「色狼」，則她怎麼辦？倘若他對她說是幫忙李益而來，則除非提出證據，否則任何人也可以這麼說。他一想之下，頓時感到很傷腦筋。只聽張君又道：「吳丁香與我之間，容或有些意見衝突，可是在本質上，我們是同一陣線之人。只要我答應她一件事，她就會處處反而幫著我了，你信不信？」王鴻範迅速作了一個決定，那就是在應付這個問題之時，他不必多費心機、但須實話實說。如果吳丁香一定不肯走，而寧可與張君在一起，以致遭他所辱，那是她自作孽，與人無尤。他的態度，乃是他修道練氣十年的結果，凡事既不消極，亦不太過積極，只盡力去做。成功與否，他都不大計較。換言之，這是「無為而為」的精神之一種。

　　他道：「好，我們可以問一問吳姑娘的意見。」吳丁香迷惑地瞪大雙眼，她的目力比不上室中這兩人，是以對他們都看得不大清楚。王鴻範又道：「吳姑娘，我們的對話，你一定已經聽見了，是也不是？」吳丁香道：「聽見啦！」王鴻範道：「那麼妳須得作一個決定，是讓我來保護妳呢？抑是要我走開？」吳丁香道：「在回答之前，我能不能提出兩個要求？」王鴻範道：「當然可以啦！妳有什麼要求？」吳丁香道：「第一個要求，就是先點上燈，並且讓我恢復自由。」王鴻範道：「可以。」張君不作聲，直到王鴻範點上燈，並且要替吳丁香解開穴道之時，才道：「妳憑什麼答應她？」王鴻範道：「我答應她，是我的事。至於你是否答應，那就不關我的事了。」張君一怔，道：「這是什麼話？」王鴻範道：「在我這一方面，吳姑娘的要求，我不但應該答應，並且更須幫她達到心願，所以我一口答應了。最低限度，我已表示同意了。」

　　張君心念一轉，忖道：「此人武功奇異，如果有他作梗，一定無法得償大慾。假如我能使吳丁香不信任他，或者誅除了他，則吳丁香不論是否已經被禁住穴道，仍然是我俎上之肉……」他分析之下，現在解開吳丁香穴道之舉，有利而無害，當下道：「我原來也同意，不過是問明你的意思，以免混淆誤會而已。」他擺擺手，表示叫對方讓開。王鴻範果然走開，把燈火弄得更光亮些。張君在吳丁香身上拍了數掌，吳丁香頓時恢復了自由。她坐了起身，藉著明亮的燈光，打量房中這兩個男人。現在她已看清楚王鴻範，是個中年以上的人，言語舉止都很斯文。一眼望去，就感到他絕對不是壞人。那張君年紀不大看得出來，大約是三旬到四旬之間，長得有點醜陋，可是卻富有強烈的男人味道。王鴻範走近一點，道：「妳還有一個什麼要求？」吳丁香道：「我要問你幾句話。」王鴻範道：「請發問吧！」吳丁香道：「你準備保護我什麼呢？」王鴻範道：「我特地來保護你的貞節。」吳丁香和張君都不禁一愣，張君隨即笑道：「老兄，你別弄錯了，她目下並沒有名份管束的。」王鴻範向吳丁香問道：「這話可是當真？」吳丁香道：「是的。」王鴻範道：「若然如此，為何李益又那樣說？他認為吳姑娘將會為了對得起他，而不惜捨命全節。」吳丁香不覺怔住，心中泛起無限「知己」之感，她癡癡想道：「原來他已完全了解我的想法，因此我若是為他而死，也很值得了。」張君卻道：「李益的想法如何，那是他個人之事，但在事實上，她不須為他保全貞節。」王鴻範淡淡道：「那得看她的意思了，假如她願意為李益全節，別人便須尊重她的意思，不可以實質上侵犯她。如若不然，則與強姦任何少女一樣了。」

　　他向吳丁香問道：「怎麼樣？妳可是打算為李益守節麼？」吳丁香毫不遲疑地點點頭，道：「是的，我願意為他守節。」張君眼中射出憤妒交集的光芒，但他很能控制自己，這等光芒，在他眼中一閃即隱，絲毫不表現出來。王鴻範說道：「既是如此，則此人不侵犯則已，若是無禮，我就不放過他。」張君道：「吳丁香，此人是李益請來的麼？妳以前見過他沒有？」吳丁香雖然感覺到王鴻範是個好人，但終是缺乏事實根據，是以亦想得知此人來歷。當下道：「沒有，我從未見過他。」張君道：「這就對了，也許是錢如命手下能人之一，故意幫妳迫走我，好讓錢如命趁機對付我……」吳丁香道：「果然有此可能，但他可不像是這等壞人。」張君笑一笑，道：「世上真正大奸大惡之士，表面上絕對看不出來。」吳丁香乃是閱歷甚豐之人，自是懂得這個道理，是以沒有作聲。王鴻範道：「我一直在想，怎樣才使妳相信我。但抱歉得很，我在此提不出證據。除非妳跟我走，見到了李益，妳自然相信。」張君道：「吳丁香，妳跟他一走，勢必落在錢如命手中，再說，我也不一定要怎樣妳，我甚至可以答應不侵犯妳……」王鴻範道：「如果你不打算侵犯她，那就讓她離開，豈不最好？」張君道：「但我需要她幫助我，對付錢如命。」吳丁香道：「假如張君答應不侵犯我，則我便有幫他的義務了。」王鴻範道：「可是我走開之後，他便食言毀諾，妳可別後悔。」張君搶著道：「吳姑娘，妳放一百個心，我豈能不守諾言？他一定是錢如命之人……」窗外突然傳來一陣笑聲，接著有人接口道：「吳丁香，這廝不是我手下之人。」話聲方起，已經有幾個人點燃火炬，把外面的院落照得通明。錢如命的話聲，距此約有四五丈之遠。因此大家都感到奇怪，不明白她怎能在那麼遠的地方，聽見室內的對話。張君第一個走到窗口張望，吳丁香也躍到門邊，向外窺看。只見錢如命真是在四五丈之遠。院中有十多個壯漢，手持火炬，分布在四周。錢如命的頭髮高高梳起，露出那張素白的臉，遠遠望去，倒也頗有風韻。張君自語道：「奇怪，她難道練成了聽音之術？」他說過之後，歇了一下，錢如命遙遙應道：「我雖然沒有練過聽音之術，但我手下有人擅長此術，是以就在此處，便可從他口中，得知你們的說話。」張君釋然道：「原來如此，無怪這兒沒有人得知妳前來，要知妳的厭功，固然是天下一大奇術，但卻因這門功夫，使妳無法潛蹤匿跡。」

　　錢如命遙遙道：「吳丁香，這個忽然出現之人，並非我的手下，我可以向妳發誓。」吳丁香道：「妳的意思，是要我跟他走，是不？」錢如命道：「不錯，我的手下剛剛回報，只找到那輛馬車，卻不見李公子的下落，想是此人帶走了。」吳丁香道：「多謝妳賜告消息，只不知我如何才能採信妳的話？」錢如命道：「那是妳的事了，我只要得回張君。」張君厲聲道：「錢如命，妳最好別再纏住我。」錢如命冷笑一聲，道：「只要吳丁香一走開，我絕不放過你。」吳丁香眉頭一皺，向張君道：「你現在快點逃走，諒他們也追趕不上你。」張君洩氣地道：「不行，她已在我身上施過手腳，我縱然走到天涯海角，也擺脫不了她。」王鴻範插口道：「她有這麼厲害麼？我偏是不相信。」張君道：「妳不妨過去試試。」王鴻範道：「我才不走開呢，否則你又動歪腦筋了。」張君恨恨的哼一聲，道：「你以為我不能殺死你麼？」王鴻範道：「假如你有把握，你早就下手了。」張君氣得又哼了一聲，道：「你曉得個屁，我一直擔心的是當我們拼鬥之時，那可厭的女人突然出現，那時我不但殺不死你，反而立刻受她所制。」王鴻範大感興趣，道：「這話有根據沒有？」張君道：「我們動手之時，由於你不是時下一般的高手，勢必迫得我須以全力對付你，這一來腦中存不住別的念頭，而她趁機施展『厭功』，我非受制不可。」他雖然沒有說明他乃是由於存不住任何念頭時，便不能以「慾念」來抵卸錢如命的「厭功」，但聽的人，包括王鴻範在內，俱都明白。錢如命發出咯咯的笑聲，道：「阿張，你不必徒勞掙扎了，假如吳丁香不走，終必被你淫辱，以致活命不得，到了那時，你不但仍然為我所制，同時還白白害死一個人。在我說來，她因此而死，我也感到滿意。」她停歇一下，又道：「假如她隨那人離去，後果如何，更不必說了。」張君厲聲道：「既然如此，我現下何必投降，耗得一時算一時，莫非，這樣做也錯了？」錢如命道：「當然錯了，你與其終歸被我制服，何不趁這機會，與我聯盟，由我助你一臂之力，殺死這個阻你好事之人？」張君沒有作聲，雙眼漸漸射出兇光。吳丁香吃了一驚，忙道：「張君，你別受她利用。」張君冷冷道：「妳既然不幫助我，我只好幫她了。」王鴻範道：「錢如命真有點本事，三言兩語，就使得局勢大見混亂。」錢如命道：「你是什麼人？報上名來。」王鴻範道：「我暫時不能報出姓名。」錢如命道：「為什麼？」王鴻範道：「妳終必會知道原因。」錢如命道：「我不相信你能敵得住阿張。」王鴻範道：「敵得住敵不住他，動過手才知道。但有一點我可以先告訴妳，那就是妳的厭功，對天下之人，都可任意荼毒，但碰上我，卻完全不管用。」錢如命訝道：「哦！有這等事麼？」她很快就走近窗子，向房內瞧看。她這一迫近，吳張二人，馬上感到渾身不自在，心中泛起厭煩欲嘔之感。王鴻範卻神然自若，好像全無厭惡之感。錢如命突然發現這個人，有一股清靈透脫，逍遙自在的風度，使她的厭功，無形中減去不少威力。她心下駭然，曉得對方的話不是虛聲恫嚇。她冷冷道：「你雖然有點門道，但若是與阿張動手，心難旁騖，我定可以趁機制住你。」王鴻範笑一笑，道：「妳說吧，那時候受制的只是張君，而不是我。」張君心頭震動，道：「這位老兄，你若有這等本事，何不出手擊殺此婦，為世除害？」王鴻範道：「這話可以考慮考慮……」

【第十六章】

　　張君接著又道：「如果你擊斃此婦，我發誓放過吳丁香他們，甚至此生永不踏入宜陽地面都行。」王鴻範道：「這話更值得考慮了。」吳丁香道：「張君是男子漢大丈夫，他的諾言，可以相信。」王鴻範道：「你也勸我殺死錢如命麼？」吳丁香點頭道：「她如此可憎可厭，若是死在你手下，我絕不同情她。」錢如命一瞧情勢不妙，敢情這個隱名敵人，可能會最先對付自己了。證明張君對他也十分忌憚，可見得他的武功，必定十分精深高強。她連忙道：「喂！你別受他們利用，阿張的諾言靠不住。」王鴻範淡然道：「何以見得呢？」錢如命道：「因為他身上有一個大秘密，我若說出來，你就懂得為何不可信他之故了。」王鴻範凜道：「那麼妳不妨說出來聽聽。」錢如命道：「好，我說，阿張其實不姓張，而是姓封名乾。」吳丁香身軀一震，忖道：「我的天呀！敢情他是陸鳴宇的師兄，乃是弄得天下大亂的真正幕後人……」封乾仰天長笑一聲，道：「錢如命，妳宣布出這個秘密，等如是自掘墳墓，老實告訴妳，我固然受制於妳的厭功，但這個秘密，亦是我大感束手縛腳的原因之一，如今妳既揭穿，我已沒有什麼顧忌，更迫得非殺死妳不可了。」錢如命心中大為震驚，因為她深知封乾的武功，非同小可，若然橫了心來搏殺自己，定能如願。雖然她由於曾施暗算之故，動手時佔了不少便宜，可是封乾憑仗心底的那一點慾火，扳回不少劣勢，是以真拼之下，只須付出相當代價，定可殺死自己。不過她面上全無一點驚懼之色，反而泛起悍潑的表情，厲聲道：「好，你不妨試試看。」封乾冷哼一聲，轉身向窗口行去。他步伐一跨開，頓時發生一種奧妙的「節奏」，不但是他的對象錢如命，即使是房內的王鴻範和吳丁香，也被他這陣「節奏」所籠罩。所謂「節奏」，也可以說是一種無形的感覺網，只要網中之人，有所舉動，他都得知並且生出反應。不過這其中仍然大有分別，例如這刻他的目標對著錢如命，則她的動作，將引起封乾兩種反應，一是追趕，一是迎擊。換言之，錢如命對他也只有兩種反應，一是逃走，一是搶先攻擊。可是，他這陣奧妙玄奇的「節奏」，卻已使錢如命失去主動之勢，她縱是搶攻，明明先出手，但封乾的反應，必是迎攻，而且可以快她一線。她如是逃走，情況也沒有改變，當她開步之際，封乾受到感應，會比她更快的追撲上前，縮短距離。當然這等「節奏」，並非人人可以發現的，須得是一流高手，才能感知。那錢如命和吳丁香，俱是女性中罕有的高手，是以居然都感覺得出封乾的這陣節奏。

　　吳丁香只不過驚訝而已，但錢如命卻苦了，打深心中泛湧起「進退皆難」的痛苦之感。她急忙叫道：「封乾，你若是落在對頭手中，也不會好受。」封乾冷冷道：「當然不好受，但妳比我先遭受報應，我總算撈回一點本錢。」錢如命道：「但我們仍可訂立互不侵犯之約。」封乾道：「不行，妳已洩了我的底，這個秘密，馬上傳出江湖。」錢如命道：「你以為人家不知你的底細麼？」封乾道：「他如何得知？」他已停下腳步，距窗口只有四五尺。這刻縱然「節奏」消失。但以他的功力造詣，有把握隨時追上錢如命，自然更有把握封拆她任何攻擊。錢如命曉得危機並未消失，是以急忙答道：「我看那廝定已曉得你的來歷，才會一點也不在乎你，但假如你我聯手，加上我的手下，必可制服他們。」封乾搖頭道：「妳說的雖然有理，但我不要與妳聯成一氣，因為妳太可厭了，我恨不得馬上殺了妳。」錢如命仍然不肯死心，道：「你雖然快意於一時，但在兩敗俱傷的情況之下，你仍然難逃大劫，這又何苦來呢？」封乾忽然改變話題，道：「錢如命，這個人當真不怕你的厭功麼？」錢如命道：「那是他自己說的。」封乾道：「老實告訴我，他怕不怕？假如妳騙我，到時咱們聯手，也贏不得他。」錢如命道：「為什麼？」封乾道：「因為我估計錯誤之故。」錢如命一聽，可就不敢騙他了，忙道：「他似乎沒有說謊。」封乾嘆口氣，頭也不回，高聲道：「這位仁兄一定是逍遙門下的高人了，是也不是？」王鴻範應道：「不錯，貧道王鴻範。」封乾道：「我聽過你的名字，無怪你要嚴守秘密了。」錢如命插口道：「封乾！我們聯盟呢？抑是為敵？」封乾道：「那我得聽聽這位仁兄的意見了。」錢如命道：「你為何沒主意了？」封乾道：「假如他不乘我之危，我就不與妳聯盟，省得厭煩。」錢如命吃一驚，道：「你們既是仇敵，他的話你如何能信？」封乾道：「他是逍遙老人的座下首徒，說的話豈能不算數？」錢如命聽過「逍遙老人」的傳奇事跡，頓時心頭大震，凝目向王鴻範望去。只聽王鴻範道：「封乾，我從洛陽跟到此地，你的一切情形和行蹤，都在我掌握之中。因此，你與錢如命聯盟也好，為敵也好，我是任憑尊便，也不答應你什麼？」他的話等如答覆對方說，若要乘機下手，則機會甚多，最顯然的是當封乾逃走之際，身上負傷。其時王鴻範若要下手，可說易如反掌。由此推論，王鴻範的意思，乃是要把他留給查思烈了。封乾馬上下了決心，冷冷道：「錢如命，妳聽見沒有？我可要動手啦！」他說話之時，已激起殺機。是以一股森寒的氣勢，湧撲出去。錢如命連退六七步，封乾身形閃動，如影隨形般飛出院中，與對方仍然保持四五尺的距離。他催發凌厲的殺氣，不住地湧撲敵人。現在他只希望對方受不了，膽裂逃走。這時，他就能施展出煞手，一擊斃敵，解除「厭功」的牽制。

　　可是錢如命不但沒有逃走，反而更令人感到煩厭難耐，原來她已全力施展出「厭功」，對付封乾可怕強大的氣勢。封乾心中煩厭得幾乎作嘔，真想立即轉身逃走，遠無避開這個可怕的女人。他之所以不敢發招攻敵，便是因為感到對方的「厭功」，壓力強大絕倫。因此他發招之際，無法集中全部的心志。這等情況之下的招式，威力比平時減弱一半還不止，相信一定不能擊敗敵人。這時，封乾已感覺到王鴻範和吳丁香，已經從房門走出。但這兩人乃是觀戰的意思，一定不會幫忙錢如命，所以他放心得很，全不理會。他與錢如命相持了好一陣，雙方都感到精疲力竭，當然他們不是真的失去體力，只不過心理上有這等感覺而已。在封乾而言，他渴想逃走，遠遠避開這個女人，在錢如命方面，她也感到對方的殺氣，森冷難當，亦想逃走。如果他們老是勢均力敵地對耗下去，這一場架，大概還有得耗的。而且也很難分得出高下。但封乾驀然氣勢大盛，一伸手，已取出兵刃，卻是一柄金光燦然的手狀兵器，稱為「金魔手」。錢如命身子一震，舉起雙刀。她不明白對方何以突然氣勢陡然增強，以致自己的「厭功」，相對減弱。封乾也沒有想到其中道理，他滿腔的煩厭，乃是忽然化為「仇恨」，因而激發起強烈無比的殺機。原來在人類的情緒中，「恨」的強度，絕對不下於「愛」，而更甚於「情慾」。因此，當封乾從「情慾」轉化為「恨」之時，勢力大增，頓時勝過了對方的「厭功」了。他隨即含恨發招，「金魔手」幻化為一隻大手，挾著金芒風聲，疾向錢如命胸前要害抓去。錢如命但覺他這一招的後著變化，無法測度，不敢破拆，迅即舞動雙刀，幻射出重重光影，護住全身。「嗆」的一聲，封乾的金魔手，抓中這層層刀光，只把對方震退兩步，卻不曾衝破刀幕。封乾厲嘯一聲，迅快連續出手急抓。「嗆嗆嗆」連響三聲，錢如命雙刀布成刀幕，居然嚴密如故，僅僅是身形震得向後退而已。但見她刀刀從胸內向外砍劈，快密無匹，幻成一層層刀幕。她這等手法，固然奇幻嚴密之極，可是守多攻少，終是被動挨打的局面。

　　王鴻範看到此處，微微一笑，道：「想不到『斷情刀法』仍然流傳於世，無怪封乾一時之間，也無法可施了……」吳丁香眼見封乾已不硬拼，繞圈尋隙。當下道：「王先生，封乾不是號稱為天下無敵麼？何以連錢如命也贏不了？」王鴻範道：「他剛才的一招『九幽抓魂』，乃是當世絕學，能在瞬息之間，連抓九下。以他的功力造詣，大概天下已少有接到第九下之人了。」吳丁香道：「但是……」王鴻範道：「我告訴過你，錢如命使的是『斷情刀法』呀！這一路刀法，配上她的厭功，布成一道刀幕之時，天下只怕沒有什麼人能夠擊破……」吳丁香越聽越不懂，道：「那麼到底誰厲害呢？」王鴻範道：「封乾若不是曾經中了暗算，則她這道刀幕，仍然攔阻他不住，現在可就難說了，除非付出相當的代價。」原來武功之道，博大精深，而又受到環境人心的影響而發生變化。因此，同一套拳術，在不同的人手中施展出來，固然大有分別。即使是同一個人，施展同樣的拳法，可是由於時間、地點、氣候、情緒、健康狀況等條件的變易，亦將使這套拳法的威力，發生變化。以封乾這等絕頂高手，由於功力深厚，訓練有素，故此極少會有「失常」狀態。可是目下他已中過暗算，使他的條件發生了變動，因而他出手之際，其威力也有許多令人意想不到的變化了。吳丁香乃是大行家，自然一點即透，恍然地哦了一聲，便凝神觀戰。

　　但見封乾迅即改變打法，不再以「九幽抓魂」的絕招強攻，而是星拋丸擲，身形忽騰忽伏，從四面八方進擊。他的身形飛旋起落的速度，越來越快，到後來簡直快要幻化為無數人影，團團圍繞著錢如命進擊不已。吳丁香看得花容失色，忖道：「這封乾的武功，大概可以當得上天下第一了，假如錢如命不是制握著機先，如何能抵擋得住這等奇絕的武功？」她自知若是自己上場，碰到封乾這一路奇奧變幻的武功，定然招架不上十招，便得受傷落敗不可。王鴻範徐徐道：「他這一路武功稱為『三十三天羅』，乃是人魔沙天桓的平生絕技，昔年所向無敵。看來封乾當真已盡得沙天桓的心法了……」只見錢如命仍然以「斷情刀法」，雙刀交織，布出一道道的刀障，嚴密護身。封乾的金魔手不時擊中刀障，發出「鏘鏘」之聲。鏖戰了好一陣，封乾雖然占了十成攻勢，可是還未收拾下錢如命。吳丁香只看得瞠目結舌，忽聽王鴻範又道：「封乾的三十三天羅布好之後，錢如命就難以活命啦！」吳丁香隨即問道：「為什麼呢？」王鴻範道：「封乾自知吃虧，是以不惜當我面前，也使出這一路壓箱底的武功。他這門功夫使足之時，便宛如布下了數十面羅網，只要錢如命任何一刀，功力招式，略有差失，封乾金魔手立即攻入，生像是水銀瀉地一般……」他停歇一下，又道：「快啦！他的天羅地網快要布好了，妳要知道，這重重羅網，乃是他全身功力集結而成，看似有形，其實已是一種氣勢。是以當錢如命露出破綻之時，他的金魔手不一定當真攻入，可是在對方而言，已受到同樣真實般的一擊了。」吳丁香這才明白其中奧妙，才注目間，忽見王鴻範疾撲出去，快逾閃電。他的身影在金魔手白刃交織的光影中，一掠而過。卻見場中人影倏分，錢如命像一截枯柴似的，拋開七八尺，砰的一聲，落在地上，已不再動彈。封乾卻站在原地，冷冷地凝望著王鴻範。王鴻範手中已多了一把窄長如帶的軟劍，也是全神貫注地望著封乾。兩人相距只有六尺左右，凝立如山，身形紋風不動。雙方對峙了一陣，封乾沉聲道：「王鴻範，你何故救了此婦一命？」王鴻範道：「出家人有慈悲之心，既然碰上了，便是有緣，是以不得不出手，救她一命。」封乾道：「此婦死有餘辜，你可知道？」王鴻範道：「就算她罪惡如山，但目下已不能為惡，你尚有何憾？」封乾冷冷道：「現在輪到你了，是也不是？」王鴻範道：「錢如命受了重傷，對你已解除威脅，而你亦沒有損耗真元，因此目下動手的話，也不算是乘人之危？對不對？」封乾仰天厲聲長笑，道：「我不得不承認你很公平，並沒有趁機占我便宜。只是你應該把我讓給查思烈才對。」王鴻範道：「我本想如此，但情勢迫人不得不爾。假如今日放過了你，天地茫茫，只怕不易再找到你了。」封乾冷笑道：「本人如果一心想走，只怕你仍然攔阻不住。」王鴻範道：「你可以試試看。」他說得十分從容篤定，使得封乾反而心大心小，一時不敢魯莽行事。王鴻範又道：「如果你決定一拼，本人將以逍遙門的武功，為世除害。同時也可使世人得知，到底是你『三十三天羅』絕世厲害？抑是敝師門的『逍遙一劍』較高明？」封乾面色微變，顯然他對王鴻範所說的『逍遙一劍』這門絕技，大是驚懼忌憚。只見王鴻範跨前一步，隨隨便便那麼一站，頓時教人感到充滿了舒徐閒豫的氣度，似是十分逍遙自在，毫無牽滯。這正是「逍遙一劍」絕技的神髓，若然發散不出這等舒徐閒豫的氣度，根本就不能修習這門絕世劍術。封乾斗然向右側環躍起，杳若飄風，一下子已踏上牆頭。他這個動作，不問可知他是決心逃走。說得遲，那時快，兩道劍光宛如電掣般沖瀉而下，直取牆頭的封乾。這兩道劍光乃是從更高的屋頂出現衝下來，交剪一擊，封乾雖然擋架住，可是身形已被衝得飄回院中。但見牆頂上劍光乍斂，現出兩人，一個是文士裝束，另一個則是中年美婦。但封乾已沒有時間看清楚，因為他腳未站穩，王鴻範已飄然攻到，劍上閃耀出燦爛銀光。封乾揮動金魔手，兇毒地封拆反擊。然而七八招過處，他已感到大大不好，敢情他強橫了一輩子，曾經蹂躪天下的人物，這刻卻老是心頭怵懼，怎樣也激不起鬥志，是以兇焰漸見減弱。吳丁香這刻方才曉得「逍遙一劍」這門絕藝，敢情是極上乘的劍術，使到空靈縹緲之處，宛如人間散仙，完全不食人間煙火。再看封乾的「金魔手」招招都含有凌厲兇煞之氣，但這一股氣勢，碰上了仙真般的清寧淡遠之氣，頓時有如積雪向陽，馬上融化得無影無蹤。她恍然忖道：「原來這兩種人間絕藝，先天上暗具生剋之性，無怪以封乾的狠悍，以及絕世功力，聽了『逍遙一劍』的名稱，也禁不住大為失色了。」才想之時，王鴻範突然身劍合一，化為一道銀虹，繞空電駛旋舞。但見他馭氣蹈空，飄飄若仙。封乾在銀虹圍擊之下，宛如凍窗上的蒼蠅一般，四下鑽撲，卻無法出得那疏闊的銀虹圈子。這兩大高手的一場拼鬥，雖然不過是三十餘招下來，勝負之數已分。可是吳丁香已看得目眩神搖，訝駭交集，幾乎懷疑這只是她的幻覺。人間那得有人一直蹈空飛轉，腳不沾地的？同時封乾的詭奇奧妙手法，層出不窮，每每在生死一髮之際，得以脫險。這等情景，仿佛置身在山陰道上，直是目不暇給了。牆頭上的中年男女，一直按劍觀戰。他們剛才聯手合擊之威，宛如電掣，有石破天驚之勢。吳丁香雖然記掛著這兩大高手，不知是誰？但目下戰況激烈了，她委實抽不出時間去瞧看他們。忽見封乾大喝一聲，那支「金魔手」橫抽直掃，一連破拆了三招，緊接著驀地吐出，微響一聲，竟然抓咬住那道銀虹。王鴻範飄然落地，狹長如帶的銀色軟劍，斜斜外指，壓住敵人的兵刃。他們搏戰至今，還是第一次短兵相接，面面相對地峙立。封乾顯然已用盡平生功力，才造成此一局勢。吳丁香心頭一震，忖道：「這廝真是像魔鬼一般，叫人無法估計測得出他的能力……」卻見王鴻範瀟灑地微微而笑，並且開口道：「封乾，難道你定要身首異處，形神俱滅，才肯甘心麼？」封乾哼了一聲，道：「你且讓我瞧瞧牆上那兩人是誰？」王鴻範道：「你看吧！」他並沒有收回劍勢，但封乾所感受的壓力已減輕許多，同時又得到他的允諾，知道他不會趁機變招攻擊。這時才得以移動目光，向牆上望去。他瞧了一陣，才道：「我從未見過他們。」王鴻範道：「他們是我的師弟何鴻文和師妹李鴻蓮。」

　　封乾一怔，道：「你們師兄弟一共還有多少人？」王鴻範道：「還有一個師弟，但他虔心向道，已不管塵世之事。」封乾仰天嘆息一聲，道：「我輸啦！」他一鬆手，兵刃落地，發出「嗆嗆嗆」的聲響。王鴻範劍勢一顫，如銀蛇鑽動，快得眼幾乎看不見地刺中了封乾的胸口。不過王鴻範僅僅是以劍尖點中對方胸口，似乎連衣服也沒有扎破。封乾既沒有倒下，亦沒有負傷之狀。吳丁香雖然測不透此中玄妙，不過一瞧王鴻範已經退開了兩步，還收起軟劍，便知道大勢已定。封乾再瞧瞧何李二人，才又道：「不但我輸了，連家師也老早輸了。」何鴻文接口道：「這話怎說？」封乾道：「家師直到幾個月前離世之日，還堅信逍遙老人，不曾找到傳人。誰知令師早在數十年前，已經有了衣缽傳人。」李鴻蓮道：「你憑什麼認為我們是衣缽傳人？」她可不是明知故問，而是的的確確認為這幾個同門並沒有得傳師父衣缽。雖然逍遙老人曾經宣布，在武學方面，王鴻範是繼承之人，在道術方面，范鴻志是傳人。看起來似乎已經有了付託。然而她認為師父只是不得不爾，由於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勢難覓徒傳功，才把衣缽傳給了他們。封乾應道：「依我看來，有兩點理由，可以測知你們已繼承了逍遙老人的衣缽。第一點是集道法和武功於一身，但似他這等人物，千截難有，所以他須得分別擇人而傳。唯其如此，方足以證明逍遙老人當真已繼承有人了。」這番理論，似平實而高超，在場之人，莫不覺得除非像封乾這等人物，決計無法作此推論。李鴻蓮又道：「第二點呢？」封乾道：「你們的年紀和功力，已顯示出修為的日子，至少有二十年以上。可是江湖上全然無人得知，可見得你們一直沒有混跡江湖上。」他停歇一下，又道：「逍遙老人修習的是散仙法門，講究的是自在來往，不留痕跡。如果你們享有盛名，那反而證明你們不曾得到正宗心法。」吳丁香聽得似懂非懂，忍不住道：「任何家派之人，也可以不混跡江湖呀！」封乾道：「可是武功練到這等程度，其間一定有一個階段，非得出世磨練不可。唯有逍遙老人的家數，不能入世，沾惹是非，以致分心，此是他們這一派的莫大矛盾，我不知道遙老人用什麼方法，能夠克服這一先天上的缺陷。」王鴻範微微一笑，道：「封兄高論，真是教人佩服，我疑惑了幾十年才想通的問題，竟不料封兄能夠一口道破……」原來他們同門四人，曾經由於逍遙老人封關之故，無法入世修積善功，耗費了幾十年光陰。王鴻範也是出關之後，方始悟得此中玄理。卻不料封乾竟也曉得，是以心中大為佩服。並且也真真正正了解何以師父絕世功力，仍然一直把人魔沙天桓視為敵手，從來不敢輕忽之故了。但見封乾深深吸一口氣，面上泛起一片潮紅，但施即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種刺眼的慘白色。吳丁香一瞧而知他已經受了內傷，不禁輕輕啊了一聲。可是突然考慮到整個情勢，似是不便向他慰問，當下便不言不語。不過封乾卻感激地向她瞅了一眼，接著轉向王鴻範道：「我可以走了吧？」王鴻範道：「請便。」封乾道：「依你看來，我還有沒有生還的機會？」王鴻範爽快地道：「相信沒有機會了。」封乾道：「我精修苦練了幾十年，這些功夫心血，難道完全白費？我可有點不大相信。」王鴻範道：「那麼你試一試便知道了。」封乾道：「在我離開之前，有個小小要求，只不知你能不能答允？」王鴻範道：「封兄還有什麼未了心事？」封乾道：「我想把錢如命帶走，她是人間一大厭物，罪孽深重，在你們來說，她也是死有餘辜之人……」

　　何鴻文訝道：「你帶走她有何用處？難道你還受不夠麼？」李鴻蓮接口道：「錢如命已活不成了，封兄何須多此一舉？」封乾道：「我知道她活不成，但我仍然要親手取她性命。」何鴻文道：「封兄的心胸也未免太狹隘了。」封乾道：「老實說，今日與王兄的一場決戰，我仍然輸得不甘心。假如不是錢如命之故，相信王兄想贏得我兄弟，仍須付出相當代價。」他停歇一下，又道：「錢如命的厭功，對我雖有影響，可是到了與王兄決戰之際，倒是不起什麼作用。然而由於她曾在我身上做了手腳，以致我不得不激起『情慾』，這一點後來與王兄決鬥之時，在至為微妙的變化時，可就發生重大的不良影響，使我的功力不能達到至為精純的境界，說來說去，都是這個可厭可恨的婦人所害，因此，我定要取她性命。」李鴻蓮道：「原來如此，相信大師兄會答允你的要求的。」王鴻範馬上應道：「抱歉得很，出家之人，最重因果，此事恕難遵命。」他說得很堅決，是以封乾曉得用不著多說了。他沉重地吁口氣，舉步行出去。何鴻文、李鴻蓮在牆上，監視著他的行動，直到他已走得看不見了，這才飄落院中。何鴻文馬上就走開，院中只剩下王李吳三人。吳丁香先向王鴻範他們，謝過救命之恩。接著皺起眉頭道：「王先生敢是打算救活這錢如命麼？」王鴻範道：「是的。」吳丁香憂慮地道：「為什麼呢？」王鴻範道：「因為錢如命一死，封乾就可能得救。妳要知道，只要錢如命活著，不但她的厭功，能夠遙遙阻撓封乾，而且必要之時，尚可借她之力，找到封乾的下落。」吳丁香恍然大悟，道：「原來封乾不一定會死的，你是故意留下他的性命，好讓查公子報仇雪恨。」王鴻範道：「我只是盡力安排而已。但天下之中，往往出人意料之外……」他轉眼向李鴻蓮望去，問道：「妳派人通知查公子沒有？」李鴻蓮道：「人是派去了，只不知可找得到他？那信差是個鄉下人，說不定有了差錯，不能達成任務。」他們又談了一陣，何鴻文帶了李益來到。此時錢如命的手下人，早已各自將燈籠火炬插掛在廊柱或牆上，走得一乾二淨。李益與吳丁香相見，四道目光，頓時糾纏在一起，久久不能分開。何鴻文過去檢視錢如命的情況，突然一驚，道：「大哥，錢如命已經死啦！」眾人都吃了一驚，何鴻文翻過錢如命的屍體，看了一眼，便道：「她是被毒蛇咬死的，這條毒蛇，還在這兒。」大家都趕緊過去圍攏著觀看。只有李益因不懂武功，是以被禁止走近那邊。但見一條細細長長赭紅色的毒蛇，兀自盤繞在錢如命的身邊。它被人驚擾之下，馬上昂起頭，紅信吞吐，還發出一陣極細細的嘶嘶聲。王鴻範道：「怪不得封乾在這兒講了半天話，原來他還有這麼一手，直到他確知錢如命已經斃命，才始離去。」何鴻文也道：「這廝真厲害，咱們須得馬上追搜，務必將他當場殺死，才可永除後患。」王鴻範沒有作聲，過了一會，才道：「封乾甚是自負，認為天下已無敵手，因此，他不可能飼養這等毒物，再說，假如是他施的毒手，他何必提出帶走錢如命的要求？」眾人一想也對，如果王鴻範答應他的要求，則錢如命已斃之事，馬上揭穿。王鴻範又道：「以我看來，錢如命真是惡貫滿盈，是以在她所制服的高手中，有一個是飼養毒物的大行家。他當窺伺了很久，但一直末得其便。直到剛才，他方始得到機會，急忙放出毒蛇，弄死錢如命。這樣，他們才得恢復自由。」吳丁香道：「若是如此，此人可能聽到我們的話，曉得錢如命不會死。顯然我們此舉為的是對付封乾，可是對他們也大大不利，所以他才放出毒蛇。」王鴻範揮掌虛按，掌力湧出，那條毒蛇，頓時變成一團肉泥。這條毒蛇之死，不但不是結束一件事，反而是增加了兩件麻煩。第一件是他們要不要查清楚施放毒蛇之人是誰？要否查明他的用心？因為這人也可能與封乾是一黨，聽得錢如命的存在，對封乾大是不利，便立下毒手，趕緊把錢如命除掉。第二件是封乾這一去，極可能得以不死，而且由於錢如命已經斃命，失去了追蹤的線索，大是可慮。王鴻範沉吟尋思，似是委絕不下。這時不但何李二人，連吳丁香也一樣感到王鴻範行動太慢了。不管是追趕封乾也好，或是追查放出毒蛇之人也好，亦須馬上付諸行動。如若不然，再過片刻，這些人早已潛蹤匿跡，如何還找得到？王鴻範耗費了不少時間，才道：「以你們看來，這個施放毒蛇之人，將往那裡走？」大家對這個問題，又考慮半晌。何鴻文馬上道：「他逃走的方向，誰也不難推測，但咱們人數不少，最低限度可以分頭去追查。」李鴻蓮道：「是呀！我們還可順便找一找封乾。或者簡直以追趕封乾為主。」王鴻範望向吳丁香，道：「妳怎麼說？」吳丁香道：「若是大家分頭追趕，則縱然追不到封乾，也一定可以追到涉嫌施放毒蛇之人。」王鴻範道：「你們說得甚是，那麼我們分派一下工作，定好路線。」他向李益招招手，教他走過來，對他道：「剛才你一直處於危險之中，你自家一定不知道。」眾人都感到十分驚訝，向李益上下打量。李益道：「小可真是一點也不知道。」王鴻範道：「我剛剛在想，假如這個施放毒蛇之人，其志僅在殺死錢如命，事情就簡單了，可是他的用心不是這麼簡單。」大家都感到奇怪，因為王鴻範好像已發現了什麼證據，口氣之中，甚是肯定。李鴻蓮道：「大哥如何得知此人的用心？」王鴻範道：「說穿了也很簡單，便是那條毒蛇，仍然在錢如命屍身下面，這一現象，證明這個人還在附近，並且聽得到我們說話……」他淡淡一笑，又道：「剛才他趁亂逃走，我們便不會留意。但現下他只須動彈一下，咱們就能馬上把他抓出來。」這幾句話，好像是警告那人不可動彈似的。吳丁香道：「這條毒蛇如果不在錢如命的屍身下面，便又如何？」王鴻範道：「那就證明他已經遠走高飛。這是很微妙的推理，那個人因為決定留在附近，以免咱們追趕封乾之時，卻把他追上了。同時為了要潛藏在附近，生怕收蛇之時，會被我們發現，是以索性不收回毒蛇，減少一個被咱們發現的機會。正因他在附近，所以尚能指揮那條毒蛇，令它潛伏不動。」王鴻範這一番理論，甚是玄妙曲折，不過卻有說服的力量，教人不得不信。吳丁香勉強找出一個反駁的理由，道：「這個人可以放棄了毒蛇，一逕逃走啊！」王鴻範笑一笑，道：「我剛才已提過。假如他逃走的話，很可能會被我們追上，雖然我們的追兵，目的是封乾而已，如果這個理由還不充分，我再補充一點，那就是此蛇如此奇毒通靈，主人必定珍惜寶愛之極，豈肯輕易放棄。」他說到此處，忽然舉手向左方指去。那何鴻文李鴻蓮二人，迅如閃電般一齊向他手指方向撲出。但見他們騰空飛去，一個起落，已到了五丈餘遠之處。這時他們向屋下急降，失去了影蹤。片刻工夫，這對師兄妹齊齊返轉，何鴻文手中，提著一個人。何鴻文將此人丟在地上，踢了一腳，此人便能動彈，慢慢地爬起身。他顯然已經受了傷，所以面色蒼白之極。年紀約是五十左右，外貌沒有什麼特徵，腰間插著一口劍和一支耀目的竹笛。他先不看別人，也不說話，卻伸手把身上的灰塵，小心地拍個乾淨。王鴻範道：「你是什麼人？何處人氏？」那老者這才抬頭向王鴻範望去，緩緩道：「我姓鄭，名祥，是江南人氏。」這名字既通俗，籍貫則廣含數省，甚是泛泛。再配上他那平凡無奇的相貌，真是使人很難留下印象。王鴻範點點頭，道：「你可是施放毒蛇之人？」鄭祥道：「是的，在下本來不知此事有這麼大的影響，一心一意只想殺死這惡婦，好恢復自由之身。」王鴻範道：「如果你所供屬實，則殺死錢如命之舉，也怪你不得。」鄭祥道：「諸位若不見怪，在下感激不盡。」王鴻範道：「但你所供，可是句句屬實呢？」鄭祥道：「當然是真的啦！」

　　王鴻範轉眼向何鴻文等人望去，問道：「你們認為怎樣？他可是講真話麼？」何鴻文道：「這倒是不易判斷了。」李鴻蓮道：「只憑他這幾句話，實在不易觀測，吳姑娘以為如何？」吳丁香遲疑一下，才道：「我雖然感到王先生對此人有所懷疑，卻瞧不出道理何在。」王鴻範道：「好，我告訴你們，此人不是江南人氏，真姓名也非是鄭祥。以我的判斷，他一定是封乾的心腹手下。他的武功，一定不出少林武當峨嵋華山等數大門派，現在咱們先證實最後說的武功一項。」這位逍遙派的掌門人，向何鴻文望去，問道：「你剛才與他動過手，雖然只是兩三招的事情，但他的路數，大概也有點印象吧？」何鴻文驚訝地道：「大哥猜得一點不錯，他曾以小天星掌抵禦我壓頂一擊，這是少林絕藝……」李鴻蓮插口道：「但大哥怎生得知呢？你可曾目擊他們動手？」王鴻範道：「當然沒有啦！我之所以這樣猜測，原因是三弟最先表示說，不易判斷得出此人之言，是真是假。同此可見得他使的武功，既不是人魔門中心法，亦不是奇門異派的手法，若是人魔一派的心法，三弟一望而知，無須多說。如是奇門異派，三弟也可作一個判斷。正因為此人使的是少林武當家派的武功，而這些家派，有不少地方相肖相似，所以三弟一時不能肯定。縱然能得肯定，亦不能從他武功上，看出此人所言的真偽。」吳丁香捉到他話中漏洞，馬上道：「這些理由，似乎還不能令人聯想到此人使的是少林武當等家派的武功絕藝呀！」王鴻範笑一下，道：「當然，當然，我是預先假設此人乃是與封乾同路之人，那麼他為了掩飾自己的真正身份，最好使用流傳世上甚廣的少林等家派的手法。其次，封乾洞悉少林等數大門派的心法，轉而傳授與他，也是極合情理之事。」直到王鴻範如此精微地分析之後，關於「武功」一項，眾人已沒有話說了。王鴻範停了一下，又道：「關於他的姓名和籍貫，我一聽他報上，就知是假之理由，由他停身時拍掉身上灰塵之舉，使我瞧出了不少內幕。」眾人至此仍然沒有法子猜測，吳丁香道：「請問這一個動作，有什麼含意？」王鴻範道：「這個動作表示他是個有『潔癖』之人，而真正患有潔癖之人，倒是不多。尤其是男人，更屬少有。假如不是潔癖、那麼他一定是精通使毒，以及練過『蠱毒』這門功夫之人了。」他稍稍停一下，又道：「此人既然能豢養指揮毒蛇，可見得他是練過蠱毒功夫之人。而這門功夫，天下只有苗疆或交趾等地流傳。由此可知他絕非江南人氏，而是封乾在苗疆收羅的手下。」

　　眾人但覺他智識淵博之極，錯非如此，實在無法從一點點線索中，推測出這許多驚人的道理來。王鴻範一瞧眾人皆無異議，便又接著道：「苗疆等地之人，姓氏古怪，他當然不能使用。所以既改了姓，又用這種通俗的名字。殊不知此舉反而有欲蓋彌彰之嫌。」他的目光變得好像兩把利刃一般，釘住那名被捕之人，又問道：「你到底叫什麼名字？」那老者已經被他的神奇推理所懾服了，不再狡辯，應道：「在下實是貴州人氏，名叫朗騰。」王鴻範問道：「你跟隨封乾已有多久了？」朗騰道：「已經有二十年了。」王鴻範道：「以你的年紀計算，可知封乾收用你之時，你已是三十餘歲之人了。」這一點是擺在眾人之前的事實，誰也可以猜得到，是以不足為奇。然而王鴻範這一問的用心，卻無人理會得，故此大家都等著聽下去。朗騰道：「是的，在下跟隨封大爺之時，已是三十四歲了。」王鴻範道：「你雖然狡猾能幹，但封乾不會衝著這一點收用你。因為他若是只要找個精明能幹之人，何須跑到貴州那麼遠？若說他認為你是可造之材，然而你年事已長，也學不了什麼好功夫去。因此，我認為他之所以跑到那麼遠，收用你這種年紀之人，自然是因為你本身已有某種成就……」他停歇一下，才把結論說出，道：「你的成就，自然是在蠱毒方面，對也不對？」朗騰簡直沒有話說，只有點頭的份。王鴻範道：「這樣說來，陸鳴宇的蠱術，雖然不是使毒，但與你必有關連，對不對？」朗騰道：「是的，那也是我們那兒的一種秘術，可是因為全以心靈力量為主，所以我們很少人修練。」王鴻範道：「陸鳴宇現下在宜陽城中，這事你一定曉得無疑。」朗騰望著對方充滿了智慧光輝的眼睛，心中大是畏怯，竟不知該怎樣防禦的好。他點點頭，承認曉得陸鳴宇是在宜陽城中。王鴻範道：「你當然曉得，因為你乃是藉著你的蠱毒秘術，追躡在陸鳴宇後面。這就可以附帶解釋封乾何以會往這邊來之故了。他與你暗中吊住陸鳴宇，等到封乾傷勢一癒，他就出手取陸鳴宇之命。」朗騰根本不能答辯，連連點頭承認。王鴻範道：「如果你能夠悔過，同時帶我們找到封乾，你便尚有生機。」朗騰沒有立刻回答，歇了有會，才道：「若是在下不這樣做呢？」王鴻範凜然道：「你二十年來，追隨著封乾，幫他作了不少惡孽，如今若是尚不悔改，使封乾得以遠走高飛，繼續作孽的話，這等罪惡，無殊是你親手所為。我唯有取你性命之後，再全力去搜尋封乾。」他的態度很鄭重，卻不是疾聲厲色。然而他的決心，卻能令人深切體會，曉得他將是言出必行。

　　朗騰面上泛現出怖色，妨佛已看見了死神，他害怕得甚至連身子也在發抖。吳丁香等人一方面覺得不解，一方面生出鄙視之感。因為這個人手段如此詭毒，年紀又不小，當然已見過許多世面。可是他一旦面臨生死關頭，便變得如此怯儒，實在叫人看不起他。何鴻文忍不住道：「朗騰，你沒聽我大哥說麼？如果你肯悔改前非，仍然有一線生機呀！何須如此震恐？」朗騰緩緩抬起目光，向他瞧去，忽然間懼色全收，前後簡直變了一個人。他道：「封大爺是我的恩公，又是我的主人。我就算死一百次，也不能背叛他……」他的面色忽然變得極為蒼白，眼中的神采，亦迅即消失。王鴻範道：「想不到封乾這等奸惡之士，也有一個像你這等忠心之人。」朗騰張了兩次口，都沒有發出聲音，緊接著身形一歪，摔倒在地上，動也不動。王鴻範阻止何鴻文查看，道：「他已經使用了獨門秘術自盡了，現在我才知道封乾為何會收他為僕從之故，唉！封乾的識見眼力，實在不是常人可及。」

　　吳丁香道：「怪不得他剛才顯得那麼恐懼，敢情他一旦曉得王先生的決心，便也決意自盡。這時，他已感到死亡的黑影，籠罩到他頭上。」李鴻蓮道：「真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我那時還以為他是個懦夫呢！」何鴻文道：「這個人的忠心，誠然值得敬佩，但他的一死，卻斷了追查封乾的線索，大是可恨。」王鴻範道：「人的智慧、不論多麼高明，總跳不出命運之神的掌心。假如封乾氣數不該絕，咱們縱然設下更嚴密的羅網，亦是無用。」他當先行去，帶著眾人，巡視這座莊院。這時熹微的晨光，又出現在天邊。他們巡視了一匝，除了一些僕役下人之外，沒有發現其他可疑之人。他們走出莊門，在朦朧的晨曦中，可以望見平坦廣闊的莊稼地。冷風迎面吹來，李益不覺打個寒噤。別人俱是身懷絕藝之士，當然不感到寒冷。吳丁香馬上挨貼著李益，用自己的體溫，幫助李益驅寒。他們雖然沒有說話，可是這等情致纏綿的小動作，卻比千言萬語還說得清楚。王鴻範道：「吳姑娘，我瞧妳還是躲起來的好。」吳丁香訝道：「為什麼呢？」王鴻範道：「遠處有不少人正向這邊奔來，若是查公子和各門派高手趕到，於妳似乎有點不便。」吳丁香吃了一驚，舉目望去，但一來光線不夠，二來大概相距甚遠，是以全無所見。不過她可不敢疑惑王鴻範的話，因為人家的絕世武功，她是親眼見過的。她向李益道：「那麼我就躲避一下。」李益捏著她的手，道：「妳可不要跑掉啊！」吳丁香心頭一陣溫暖，道：「你放心，我不會跑掉的。」李鴻蓮道：「妳如果不想被人發現，最好躲遠一點？」李益忙道：「那麼你先到我們莊子等我，好不好？」吳丁香曉得此是最妥當之法，當下道：「好的，你慢慢料理各事，別急著來見我。」她迅即轉身奔入莊中，從莊後離開。

　　這邊廂王鴻範等人，不久就看見遠遠有一二十道人影，踏著迷濛晨曦，迅快地向這邊行來。轉眼間這一群人已走到切近，但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尚有僧道女尼等形形色色之人。王鴻範等一眼望去，只認得高青雲和查思烈兩人。高、查二人見到王鴻範和何鴻文李鴻蓮等，都急步上前，恭敬行禮。別的人如少林寺的一山大師，華山派的梅庵主，峨嵋派的程一塵，武當派的風火雙劍，甚至鬼厭神憎曾老三等人，都詫異地打量王鴻範他們，心想這幾個人不知是什麼來路，居然能使高青雲查思烈如此恭敬？高青雲向眾人介紹道：「這一位是宜陽李公子，相信諸位縱然未曾見過，亦知道有關他的事了。現在在下要鄭重介紹的，便是這幾位。」他先一一說出王鴻範等人的姓名，然後才道：「他們皆是逍遙老人前輩座下高弟，今日可說是第一次與世人見面。」眾人一聽敢情這些人是逍遙老人門下，無怪高青雲查思烈，都如此恭敬執禮了。王鴻範等與眾人一一見過，他們表現出沖淡高曠的氣度，確能令人聯想到散仙般的逍遙老人。亦唯其如此，這一派武功，方足以在宇內無數家派中，獨樹一幟而有壓倒天下之勢。正因他們恬淡謙退的風度，使得各派的高手們，除了欽敬之外，再也沒有會被排擠於九大門派外的疑懼。當高青雲介紹到洛川派的姚文泰時，王鴻範雖是心胸深廣之人，可也禁不住向他多看了一眼。

　　雙方寒暄客氣已畢，王鴻範就道：「諸位一路前來，不知道可曾見到封乾沒有？」高青雲與他關係不同，是以由他答道：「好叫王大哥得知，這個惡賊，已經死在查公子的手底了。」此言一出，王鴻範等人，甚感欣慰。敢情這個一代惡魔，畢竟已是惡貫滿盈，終於死在阿烈手中。查思烈道：「我們在宜陽城內，誅殺了陸鳴宇之後，馬上接到消息，便往這邊趕來。」他以尊敬的目光，望著王鴻範，又道：「想不到在路上便碰見了封乾那個惡賊，小弟這時，正應了俗語說的『冤家路窄，分外眼紅』這句話，馬上全力出手。」李益聽到此處，情緒也達到緊張的最高潮，要知他最耽心之事，便是這一群人既然碰見封乾，那就可能從封乾口中，得悉此間的經過情形。因而連帶將吳丁香的秘密，也洩與姚文泰得知了。他提心吊膽地聽著，忽聞查思烈說是全力出手，頓時緊張萬分，心想他如果是一擊斃敵，封乾就沒有機會洩漏吳丁香之事了。李益的緊張，只有高青雲覺察。這是因為高青雲亦惦掛著吳丁香的秘密，生怕此行，會被姚文泰撞破。只聽查思烈道：「小弟萬萬想不到傲視天下的封乾，這回居然不堪一擊，得手之後，才知道是王大哥已經替小弟制伏了這廝。」李益大吃一驚，問道：「查公子如何得知是王先生下的手？」眾人都微笑地望著這個書生，顯然這個問題，只有外行人才會提出。查思烈道：「小弟認得封乾身上的傷勢，乃是王大哥『逍遙一劍』，是以曉得。」李益心中頓時放下一塊大石，但還不是完全放下，又道：「封乾實在兇得緊，但他馬上就死掉嗎？」查思烈微微一笑，道：「那倒沒有，他後來還說了不少的話。」李益不禁又提心吊膽起來，偷偷向姚文泰望去，但見這個帶著兇悍之氣的中年人，面上露出難以猜測的表情。曾老三突然接口道：「李公子，你是書香世家，最好不要嘮嘮叨叨的問這些江湖仇殺之事。」他的聲音，只聽得大多數的人，心中泛起厭憎惡心之感。但他還未停止，又道：「你最好從今以後，忘記了這一切事情，忘卻這些人，完全不相識，這樣你就可以省去無數煩惱了。」當曾老三說到後面。有些人已經走入莊內，以避開他那極端乏味可厭的聲音。李益心中為了吳丁香而提心吊膽不已，是以對他的話聲，倒沒有什麼感覺。曾老三驚訝地回視美麗的柳飄香一眼，道：「娘子，愚夫一定是功力猛退，再也不能在江湖上混啦！」歐陽菁接口道：「那倒不是，在我感覺之中，你聲音的可厭可憎，仍然如故。只是人家不怕而已。」原來她一看李益這個書生，居然也不怕曾老三的聲音，已大為驚詫，是以曾老三一說，她已會得此意。現在其他家派之人，差不多都走開了。要知這些人無一不是當世著名高手，不但武功高強，同時閱歷甚豐。是以都不約而同的趁這個機會，溜入莊去，分頭搜查，同時避開曾老三的聲音。阿烈等這一伙人，反而向外面移去，分別在靠近莊河橋頭旁邊的板凳和石塊上坐下。曾老三忽然換了一種聲音，道：「王先生等三位，都是逍遙自在的散仙，世間任何煩惱，無法侵擾，此是兄弟不得不服氣之事。但這位李公子，他憑什麼一點也不怕呢？」現在他的話聲，與常人無殊，而且他的表情，再也不是那麼死板板的，而是有驚有疑，也是現出對世事的熱心。這一點可就連最深知李益的高青雲，也覺得不解。因此，大家都訝異地望著李益。李益自家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其實他根本不關心這些，只想快些知道，封乾有沒有洩漏秘密。

　　王鴻範突然道：「曾兄這一方面的功夫，比之錢如命如何？」曾老三想一下，才道：「想來她最近比我更高明了。」王鴻範道：「這就是了，錢如命的厭功，也不能打倒李公子，當時也使她十分驚奇。」歐陽菁仗著年紀小，搶著問道：「為什麼呢？」王鴻範道：「錢如命終於曉得其故，原來這世上有兩種情況，可以抵抗厭功。這話卻不包括修練之功，而是出乎自然的不怕。」他停歇一下，又道：「一是心中懷有真情，另一是心中充滿了強烈的情慾。後者不必多說，關於前者，例如慈母為了保護兒女，又或是男女之間的真摯感情。在這等狀態中的人，都能自然而然地抗拒厭功侵襲。」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其中最感受得深刻的，便是高青雲。他不禁想起了吳丁香嬌柔的語聲，盈盈的眼波，以及細膩的，令人心軟的感情。可是這些都成了過眼雲煙了，因為李益已代替了他的位置。

　　他輕輕吁一口氣，抬目望著天邊的朝霞，忖道：「看來我竟不是真正勇敢之人，因為我只敢恨，而不敢愛。仇恨可以無牽無掛的去做，但『愛』則有許多義務責任，須得擔承，所以我不敢付出我的感情。」他的思想忽然轉到李慧心身上，接著下了決心，轉過眼睛，向李益望去，道：「你可以放心，封乾臨死之前，只悄悄與查公子講了一些話，別人都聽不見。」李益這時才放心了，歡愉地笑一下。李鴻蓮道：「查公子，你血仇已報，大事已了。只不知今後打算怎樣？我等這一別去，將來大概不易再見面了，所以我們想知道你的打算。」阿烈道：「小弟還有很多事料理，例如到各家派去拜訪，以了結恩怨。」何鴻文笑一笑，灑脫地道：「這等事最多不過跋涉之勞而已，所以我們關心的是另一件事。」他的目光投向歐陽菁，顯然是指他們之間的婚事。

　　阿烈沉吟了一下，才道：「小弟也不知該怎麼辦，但我會和高大哥商量一下，或者到冀北走一趟。」王鴻範道：「那麼你最好是先上冀北走一趟，其他的事，反正有的是時間。」他們起身，向眾人稽首辭別，也不再找其他的人告別，逕自結伴飄然去了。剩下這些人之中，阿烈高青雲和李益，都各自在心中琢磨自己的事。曾老三哈哈一笑，道：「喂！喂！你們別作庸人自擾了，我曾老三洞達人情世故，一定替你們解決所有的問題。」他雖然很熱心，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卻是這三人都敬謝了他的好意，因為大家心中有數，天地間最壞的使者，大概得數曾老三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