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主僕泛舟去　六絕尋仇來
第二回　孤島若蓬萊　玉宇會王侯
第三回　是人還是鬼　墓碑露玄秘
第四回　五色帆出現　六絕成殭屍
第五回　雪夜飄紅葉　冷月照幽靈
第六回　邪魔顯徵兆　事態不尋常
第七回　深院空寂靜　梵音斷續來
第八回　陰陽非異路　人鬼竟大戰
第九回　法師言心算　天機不可洩
第十回　請來大法師　對付鬼王侯
第十一回　林內訴衷曲　黑貓擾情侶
第十二回　月奴隱隱處　花血朵朵紅
第十三回　背叛大法師　追隨留侯去
第十四回　羊皮舊地圖　昔是而今非
第十五回　熒熒青燈滅　森森白骨寒
第十六回　秘室成火海　人屍大會戰
第十七回　刀勢似奔雷　箭鏃如流星
第十八回　留侯闖燈陣　義僕慘分屍
第十九回　留侯下咒語　攝魂且勾魄
第二十回　蝙蝠迎風去　琵琶動殺機
第二十一回　叛師殺同門　孽徒罪滔天
第二十二回　妖氛除不盡　邪惡蔓延生
《後記》

《妖魂》黃鷹

《二○一五年二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回　主僕泛舟去　六絕尋仇來

　　月圓，霧濃。

　　夜未深。

　　小舟周圍濃霧迷離，三丈之外除了濃霧，便已什麼也都看不見，但仰首望去，隱約仍能夠看見一輪圓月。

　　淒冷的月光透過濃霧射下，更加蒼白，那迷離的濃霧在月光中就像是煙雲一樣，又像是一匹白綾，散成了千絲萬縷。

　　楚輕侯盤膝坐在小舟上，溶在月光下，迷離在濃霧中，驟看來，也像要散成萬縷千絲。在他的面前放著一張矮几，在几上放著一張五弦古琴，他的一雙手正在琴弦上移動。一陣陣蒼涼的琴聲隨著他雙手地移動，從几上的那張古琴上發出來。

　　夜闌人靜，除了小舟滑過水面發出的水聲，便只有這錚琮琴聲。

　　在楚輕侯的後面站著一個僕人裝束的老人，手握著一支竹竿，卻一動也不動，他一臉迷惘之色，彷彿已迷失在琴聲中。

　　琴聲實在很動聽，只是未免太蒼涼。

　　楚輕侯彈得也實在是一首很蒼涼的古老調子。

　　他今夜的心情本來很輕鬆，所以才會生出月夜泛舟江上這個念頭，只是連他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彈出這個調子來。

　　現在他亦是一臉迷惘之色，為自己彈出來的調子深感迷惑。

　　他雙手的動作卻沒有停下來，彷彿已並非他所有，已完全不受他控制。

　　※※※

　　曲終盡，楚輕侯那雙手按在琴弦之上，那一臉的迷惘之色更濃了。

　　「奇怪──」他忽然嘆了一口氣。

　　老僕人楚安這時候亦如夢初醒。「公子，很少聽你彈這個調子……」

　　「因為我並不喜歡這個調子，而且──」楚輕侯淡淡一笑：「一直以來，我不是都活得非常開心？」

　　楚輕侯不能不承認這是事實。「你應該知道，以我平日那種輕鬆的心情，是絕對彈不好這種調子。」

　　「可是公子方才卻彈得那麼好……」

　　「所以連我自己也覺得奇怪。」楚輕侯隨手往琴弦上一掃，錚琮聲隨手而起，竟然就已成另一調的引子。「我再試試看。」楚輕侯此念一動，雙手順著彈下去。

　　錚琮錚琮兩下輕響，「崩」的一聲，一條琴弦突然斷開！楚輕侯冷不防亦吃了一驚，雙手齊按下，半身亦不禁往前一俯。

　　剎那間，他的感覺，就像是行走間猛然一腳踏空一樣。

　　楚安一旁看在眼內，只道是這個少主人出了什麼事，忙上前一把扶住，驚問：「公子，你怎麼樣了？」

　　「沒有什麼。」楚輕侯一挺身子。「只是這張琴的一條弦斷了。」

　　「怎麼會斷的？」楚安問得實在有些可笑，話說出口，自己也感覺到了。「也許是這張琴已經太老了。」楚輕侯一聲微喟，「人老了，難免百病叢生，琴老了，就是斷一兩條弦，也是很平常的事情。」說得雖輕鬆，楚輕侯心裏仍難免有些不自在。

　　古老相傳，弦斷並不是好預兆。

　　也就在這時候，他們忽然聽到了一下很急激的水聲。循聲望去，三丈之外一團光芒淒迷，濃霧陡開，一葉小舟疾衝了過來。

　　光芒是來自一盞風燈，高掛在舟首的一支竹竿上。

　　舟上筆直的立著兩個老道士，年紀看來都已過六旬，但精神矍鑠，絲毫老態也沒有，而兩邊太陽穴鼓起，目光有如閃電，絕無疑問，都是內力非常深厚，他們手中無槳，竟是以內力催舟而行，目光與楚輕侯接觸，腳下小舟便停止前進，齊喧：「無量壽佛，善哉善哉！」

　　楚輕侯雙眉一皺，並沒有作聲，他忽然別過頭，那邊水聲同時一響，燈光一亮，又一葉小舟穿破濃霧進來，舟上的是兩個緇衣老尼。

　　楚安應聲回頭，又一怔。「公子，他們是什麼人？」語聲甫落，正中濃霧又開，再有一葉小舟出現，那之上，站著的都是兩個老和尚。

　　舟首亦掛著一盞風燈，兩個老和尚的目光比燈光似乎還要明亮。

　　楚輕侯雙眉深鎖，忽然一開，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要來的總會來的！」

　　「只是打擾公子雅興，來得實在不是時候。」一個老和尚回答。他一臉笑容，神態慈祥，目光卻令人不寒而慄。

　　「無妨──」楚輕侯微喟。「琴弦已斷，難以成調，六位來得正是時候！」

　　「弦斷是不祥之兆。」插口的那個老尼語聲陰森。

　　「吉即是凶，凶即是吉。」楚輕侯的神態已經完全恢復正常。

　　楚安的臉色卻已經發青，他當然看出這六個出家人都有一身可怕的武功，而且來意不善。

　　「阿彌陀佛──」方才說話的老和尚合十一聲佛號，目光冰寒，卻仍一面的笑容：「想不到公子雖然是方外人，也懂得禪理！」

　　楚輕侯一笑。「至於六位怎會來得這麼巧，我就不懂了！」

　　「我們追躡公子已十天，到今夜才趕上。」

　　另一個老和尚接問：「我們是什麼人，不知公子是否已清楚？」

　　「空門六絕，雖未謀面，聞名已久。」楚輕侯這句話出口，楚安的臉色立時就由青轉白。

　　空門六絕，不知道的人，只怕不多，傳說這六絕本是六個獨行大盜，殺人無數，無惡不作，藏身空門只不過掩人耳目。

　　這秘密早在五年前已不成秘密，而憑他們當時的武功，惹得起他們的人亦已不多，敢開罪他們的人，這五年以來，相信只有一個楚輕侯。

　　那個老和尚笑問：「公子莫非早就已知道我們會找到這兒來的？」

　　「幾位來得卻令我實在有些意外。」楚輕侯目光一落。「尚未請教──」

　　「貧僧無我。」

　　楚輕侯目光轉向當先那個和尚。「這位當然就是無他大師了。」

　　「阿彌陀佛──」

　　楚輕侯又是一笑。「只不知兩位大師除了阿彌陀佛之外，還懂得什麼？」

　　無他合十。「一句阿彌陀佛，已經足夠。」

　　「有兩句，兩位大師相信也懂的。」

　　「請問。」

　　「酒肉穿腸過，佛在心頭坐。」

　　「公子真是一個妙人。」無他大笑。

　　「岸上亦已經準備好美酒三罈，只少公子的一顆人心來下酒。」無我亦撫掌大笑，「公子既然是這麼一個好人，當然不忍推卻我們這番好意。」

　　楚輕侯神態自然，反問：「一顆人心是不是太少？」

　　一個老道士冷應：「我們不吃人心，只喝人血。」

　　另一個又笑接道：「以血開酒，其妙無窮。」

　　楚輕侯目光一轉。「兩位──」

　　「貧道孤松。」

　　「另一位當然就是孤鶴道長了。」

　　「松鶴延年，公子遇著我們，卻反而活不過今宵。」

　　楚輕侯不答，目光轉向那兩個老尼。「那一位是枯梅大師？」

　　當先那個老尼點頭，在後面那個老尼冷應一聲：「貧尼枯竹。」

　　楚輕侯吁了一口氣。「無我無他，孤鶴孤松，枯梅枯竹，法號非常脫俗，六位的武功當然也絕不是尋常可比，就正如六位的行事作風一樣。」

　　無我哈哈大笑。「公子一劍盪江湖，想不到口才也不在劍法之下。」

　　「過獎──」

　　「以貧僧所知，公子出身於王侯世家，卻無意功名。」

　　「這不是一件壞事。」

　　「闖盪江湖也不是，但，多管閒事就是了。」無我臉色一沉，「未悉公子可知，高仁是貧僧的關門弟子。」

　　「他曾經告訴過我。」楚輕侯笑笑：「可惜他無論是誰人的弟子，撞在我手上都是一樣。」

　　「他好像沒有開罪公子。」

　　「大師既然很喜歡這個弟子，當然亦知道這個弟子的為人。」

　　「他倒沒有什麼，只是好色一些。」無我一皺眉。「不過他膽子小，相信絕不敢犯到公子的頭上。」

　　「他也許不敢。」

　　「那麼──」

　　「有一句老話，大師應該聽過的。」

　　「那一句？」

　　「天下人管天下事。」

　　無我一怔，大笑：「好，很好。」

　　楚輕侯轉顧孤松孤鶴。「聽說趙師俠是兩位的弟子。」

　　「不錯。」孤松冷然一笑。「師俠為人也沒有什麼，只是見錢眼開，不過，他劫的大都是不義之財。」

　　「不義之財，這個道理就正如師俠非俠，其師亦非俠一樣。」

　　孤松只是冷笑。

　　「張德又如何？」枯梅突然插口。

　　「張德無德，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大師應該比我更清楚。」

　　「你是怎樣的一個人，貧尼現在也清楚了。」枯梅忽一聲嘆息：「張德原是貧尼最疼的一個弟子。」

　　「再說──」枯竹接口：「除非我們不準備再在江湖上立足，否則這筆帳一定要算的。」

　　「大師不說，我也明白。」楚輕侯站起了身子，目光轉向楚安。「這是我的老僕人，第一次隨我外出，與事情無關。」

　　「公子若能不死，貴僕也不會死。」無我獰笑：「以公子的聰明，當然明白貧僧言下之意。」

　　楚輕侯當然明白。

　　無我接著又問：「風聞公子五歲練劍，七年有成，十五歲便已有名，至今未遇敵手，只不知師事何人？」

　　楚輕侯淡然一笑。「家師既非空門中人，與六位肯定沒有任何關係，請放心。」

　　無我原是想問清楚，楚輕侯的武功來歷，好待應付，見楚輕侯不上這個當，也無可奈何，冷笑道：「無論你師事何人，今夜都難免一死的了。」

　　語聲一落，反腕拔出了背插的一雙戒刀，旁邊無他同時撤出一條禪杖。

　　枯梅拂塵已在手，枯竹從袖中拔出一支軟劍，「嗡」地迎風抖得筆直。

　　孤鶴孤松雙劍亦出鞘，孤鶴的劍長五尺，孤松的劍亦在四尺之外。

　　在六人身外的濃霧突然都激盪起來。

　　夜風輕柔，絕不會激盪濃霧，那是殺氣！激厲的殺氣！

　　只有內功精深，殺人無數的高手，才能夠散發出那麼激厲的殺氣來。

　　六人的衣衫亦同時鼓起。

　　楚安都看在眼內，他武功雖然有限，但也聽說過殺氣，這就是所謂的殺氣，他一張臉不由蒼白起來，語聲亦起了顫抖：「公子……」

　　楚輕侯的臉上居然還有笑容，笑顧楚安：「你伏下，不要亂動。」

　　楚安看見楚輕侯那麼鎮定，總算放下心，慌忙伏倒舟中。

　　楚輕侯吁了一口氣，右手終於落在劍柄上。

　　那支劍一般長度，裝潢之華麗卻是罕有，劍鞘上嵌著七色寶石，在劍柄的頂端卻嵌著老大的一顆夜明珠，悠然散發著清輝。

　　無我目光順著楚輕侯的動作移到了那支劍上，忽一凝。「公子這柄劍相信不是一般凡鐵可比。」

　　楚輕侯淡然一笑，一按劍簧，「錚」一聲，一道耀目的光芒出鞘，周圍同時間一亮。

　　光芒是來自劍鋒之上。

　　劍鋒二尺七，形式古拙，精芒奪目，一看便知道絕非凡品。

　　孤鶴孤松眼中立時露出貪婪之色，枯竹目光亦大盛，他們都是用劍的好手，看得出楚輕侯手中的乃是千載難逢的好劍。

　　無我即時一聲微喟。「果真不是一般凡鐵，如此好劍，當然不會無名。」

　　「劍名龍泉！」楚輕侯屈指一彈，劍作龍吟。

　　枯竹目光更盛。「劍名龍泉，果真非同小可了，貧尼今夜，總算大開眼界。」

　　無他奇怪。「一支劍而已，又何必如此大驚小怪？」

　　枯竹冷笑。「師兄有所不知，此劍與太阿齊名，乃天下名劍之一。」

　　「以貧道所知──」孤鶴盯著那支龍泉劍。「晉惠帝之時，廣武侯張華見斗牛之間有紫氣，以豫章人雷煥妙達緯象，召來一問──」

　　孤松接下去。「雷煥乃回報，是豐城寶劍之精氣上沖霄漢，張華於是封之為豐城令，著令即到豐城找尋，結果於一座獄室之中，掘得一石函，中藏雙劍，也就是龍泉太阿，有人說，龍泉太阿亦即是干將莫邪。」

　　無他「哦」的一聲。「干將莫邪貧僧倒是知道的，可惜貧僧不善劍，得之亦無用。」

　　枯竹立時。「孤鶴孤松兩位道兄的劍長在四尺之外，龍泉還不到三尺……」

　　孤松截口道：「練劍四尺，短一尺又有何妨？」

　　孤鶴接道：「短二尺亦一樣無妨。」他手中劍長逾五尺。

　　「是麼？」枯竹冷笑。

　　「不錯。」孤鶴目光落在枯竹劍上。「師姐用的乃是軟劍，龍泉剛直，只怕不宜。」

　　枯竹連聲冷笑，無我一看不是路，忙道：「雖說寶劍通靈，終究是身外物，切莫因此傷了我們之間的和氣。」

　　無他接道：「況且劍現在仍然在敵人手中，應該先殺敵人，再作打算。」

　　「正是正是──」孤松一面虛應，一面與孤鶴交換了一個眼色。

　　兩人相處多年，心意相通，一聲：「上！」身形齊動，腳下小舟如箭射前，兩人手中長劍，卻如電刺出。

　　枯竹看見，心想楚輕侯若傷在二人劍下，劍亦必為二人所奪，到時更麻煩，不及催舟，腳尖一點，身形陡然從小舟上拔起來，凌空撲向楚輕侯！

　　她後發先至，軟劍「嗡」一聲，震出漫天劍影，迎頭罩下！

　　一劍千鋒，虛虛實實。

　　楚輕侯一劍迎上，竟然擊中劍尖，「叮」的一聲，劍影消散，千鋒化為一劍！

　　劍彈起，枯竹一腳尚未踏在小舟上，人已被彈飛，眼看便要墮進水裏，枯梅小舟及時蕩至，拂塵一捲，纏住了枯竹的劍鋒！

　　枯竹借勢翻身，落回舟上！

　　這一瞬之間，孤鶴孤松兩人的劍已經刺到了，孤鶴人在舟首，劍長五尺，當先刺向楚輕侯胸腹咽喉。

　　一劍三式，自下而上，連成一氣，第一劍若是刺中，第二第三劍順勢而下，必將楚輕侯的胸膛削開兩片！

　　楚輕侯回劍一劃，「叮叮叮」三聲，孤鶴的三劍竟都刺在劍鋒上！

　　這判斷何等準確，這膽量何等驚人！

　　孤鶴大驚，楚輕侯劍勢接轉，一橫一挑，將緊接而來的孤松的一劍封在門外，然後身形突如箭射，欺入孤鶴孤松之間。

　　這一著實在出人意料，孤鶴七劍追刺，都追不及楚輕侯的身形！

　　孤松亦刺出了七劍，同樣追不及，第八劍刺出，竟就與孤松的第八劍相交在一起，金鐵交擊聲響中，劍勢大亂，楚輕侯人已在舟上，反手一劍，「奪」地刺進了孤松的咽喉！

　　劍一刺入立即拔出，血尚未來得及射出。

　　好快的一劍！

　　孤鶴一眼瞥見，身形一鶴沖天，急射半空！

　　小舟長不過丈許，楚輕侯人已在舟中，與孤鶴的距離最多不過四尺，孤鶴劍長五尺，根本施展不開。

　　他只有凌空出劍，那知道楚輕侯亦凌空拔起來，劍隨即從下倒刺而上。

　　孤鶴一劍凌空尚未擊下，森寒的劍氣已迫及咽喉，驚呼未絕，劍尖已刺入。

　　驚呼聲立斷，孤鶴人劍筆直瀉落，恰好倒回小舟上。

　　楚輕侯人在半空，踢腳擰腰，身形疾轉了半圈，龍泉劍挑處，正截住枯竹橫來的一劍。

　　枯竹的軟劍一凝一彈，毒蛇一樣貼著龍泉劍的劍鋒劃向楚輕侯右腕！

　　楚輕侯劍勢亦變。

　　兩劍凌空各自七變，兩人身形一齊落下，枯竹落在枯梅催來的小舟中，楚輕侯卻直墜向水面，這在他預料之內，左袖先沉，「啪」地先擊在水面之上！

　　一股水花激起，楚輕侯身形借力彈起，人劍反射向枯竹！

　　枯竹身形方穩，劍光已入目，輕叱一聲，軟劍急纏向來劍！

　　「叮」地兩劍交擊，楚輕侯人劍有如排山倒海，非獨沒有被彈開反而搶入小舟中！

　　他內力之強竟在枯竹之上，這非獨枯竹意外，就是枯梅也意外，拂塵各揮，掃向楚輕侯雙眼，那剎那，她只聽一聲哀叫，接見枯竹眉心一道血箭射出，橫摔在舟上！

　　楚輕侯身形同時向前一栽，枯梅拂塵間髮之差在他的背後掃過！

　　那支拂塵貫足了內力，一根根塵鬚有如利針一樣揚起，一掃空，立即就一折，疾抽了下去。

　　楚輕侯人劍已經轉過來，劍光閃處，一蓬塵鬚被削下，尖針一樣飛散半空！

　　若是一般利劍，肯定絕不能夠這樣，枯梅倉猝之中，亦疏忽了那支劍的厲害，心頭不禁一凜，拂塵變式，分成兩股，左纏楚輕侯握劍左腕，右截咽喉！

　　楚輕侯劍走「仙女散花」，一蓬劍花彈起，護住了上盤，接著一聲輕叱，踏中宮，劍花一散，當中切入，勢如奔雷！

　　枯梅心知厲害，退步急閃！

　　小舟長有限，一退已經到盡頭，楚輕侯劍勢未盡！

　　無我無他一舟及時划破水面射至，無他突然喝一聲：「退！」

　　枯梅應聲不暇細想，身形倒躍，無他禪杖一伸，正好迎向枯梅落下右腳！

　　枯梅右腳踏在禪杖上，竟然就怔在那裡，無他方感詫異，一股血從枯梅的眉心射出，一個身子接往下栽！

　　無他急回杖，「噗的」枯梅倒栽在舟中，已然氣絕。再看楚輕侯，人正站在舟首，左弓右箭子午馬，劍前指，劍尖上彷彿有血珠一點滴下！

　　無他既驚又怒，無我臉上亦變色，卻突然嘆了口氣，道：「我們錯了。」

　　「那裏錯了？」無他一怔。

　　「未弄清楚對方的底細，自負必勝，低估對方的武功，乃是第一錯，選擇在這種環境動手，則是第二錯！」無我又嘆了口氣。又道：「一錯再錯，落得如此下場，我們自己實在要承擔大部分責任。」

　　無他不由自主的點頭。

　　楚輕侯那邊應道：「六位聯手，所向無敵，若是在平地，相信我難逃一死，所以六位並沒有低估我的武功，唯一錯的只是選擇在水面上動手。」

　　無我冷笑道。「水面上的確不同平地，人在舟中，武功已難以完全施展得開，聯手大成問題，孤松孤鶴枯竹一心在奪劍，亂了步驟，影響尤其嚴重。」

　　無他道：「可惜不錯也錯了。」

　　「這實在可惜得很！」無我又嘆了一口氣，催舟突如箭射般向前，雙刀一動，一團刀花裹著身子，凌空向楚輕侯滾去！

　　無他禪杖同時撞向楚輕侯胸膛。

　　刀未到，禪杖已撞到，勁風呼嘯，激得楚輕侯衣袂頭巾獵然飛揚！

　　楚輕侯劍不接，腳一划，小舟倒射半丈，禪杖撞飛，無我人刀竟仍然能夠滾到了舟上！

　　他用的是地趟刀法，在小舟之上施展開來，更見惡毒，楚輕侯不等刀到，人已凌空，半空中讓過刀花，腳一落，正踏在舟首，「嘎」的那葉小舟一豎，尾端離開了水面！

　　無我冷不提防，身形一翻，雙刀立時都插入舟首木板內，楚輕侯單腳「金雞獨立」，一劍同時向前刺出！

　　劍急如流星，姿勢之美妙就連無他也嘆為觀止！

　　「奪」的一聲，劍從無我的後心刺入，前胸穿出，豎起的那一截小舟落回水面之際，無我已伏屍舟上！

　　楚輕侯的劍卻未停，從無我的後心抽出，劃起一道血弧，迎住了旁邊無他的禪杖！

　　無他連擊三杖都被楚輕侯以劍封開，大吼一聲，杖勢猛一變，「橫掃千匹馬」，攔腰疾掃了過去！

　　楚輕侯身形暴展，翻滾在半空！

　　無他杖掃至一半，一杖已變成七杖，楚輕侯翻滾在杖影中！

　　七杖都擊空，無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杖勢一凝，楚輕侯一腳即時點在禪杖之上，「鯉魚倒穿波」，凌空從無他頭上滾過！

　　劍光一閃，無他撕心裂肺地一聲大吼，楚輕侯身形在無他身後的舟尾落下！

　　一剎那，無他整張臉突然從中裂開，一個頭變成兩片，一股血狂噴而出，連人帶禪杖「隆」然倒下！

　　楚輕侯沒有回頭望，背對著無他就那樣站著，輕聲吁了一口氣，接著將劍挑起，月光下，劍鋒上，一道血痕欲滴。

　　「嗡」的劍鋒猛一抖，血痕飛散。

　　楚輕侯一抖收劍，入鞘之際比出鞘之際，劍鋒似乎更加閃亮，他這才回過頭來，目光從六絕的屍體上掃過，忽然嘆息道：「你們的確選錯了地方！」

　　話聲未落，楚安那邊已經從舟中跳起來，一聲歡呼。

　　楚輕侯身形一展動，掠到楚安身旁，楚安再也忍不住，歡呼道：「公子，你實在……實在了不起！」

　　他很想說幾句讚美的話，可是卻又不知道如何說，他的心情實在太興奮，太激動。

　　楚輕侯一笑，道：「我們的運氣還算不錯。」

　　「豈止不錯，簡直好極了。」楚安忙又轉口。「這都是公子的本領。」

　　楚輕侯搖搖頭。「是他們選錯了地方動手。」

　　他一再強調這一點，只因為他清楚得很，若不是這樣子動手，六絕有一半同時進攻，都不是他所能夠應付的。

　　楚安卻笑道「不管怎樣，公子，你都是以一敵六，將他們擊倒，可惜這裏沒有酒，否則老奴一定敬公子三杯。」

　　楚輕侯又搖頭。「即使有的是美酒，我現在也喝不下去。」

　　空氣中充滿了血腥的氣味，包圍著他們的三葉小舟之上是六具屍體，縱然美酒當前，也的確是難以暢飲。

　　楚安順著楚輕侯的目光望了一眼，不由打了一個寒噤，笑容微斂，囁嚅道：「公子，看來我們還是趕快離開這裏的好。」

　　楚輕侯無言點頭。

　　楚安取過竹竿，順手一划，小舟從兩舟之間穿過，前行了三丈，回頭望去，後面已只見濃霧迷離，那三葉載著屍體的小舟已消失在濃霧之中。

　　楚安鬆了一口氣，再一划，突然停下，驚呼道：「不好！」

　　「什麼事？」楚輕侯忙問。

　　「給那六絕這麼一鬧，我連方向也失掉了。」

　　「你原來是怎樣分辨的？」楚輕侯笑問。

　　「方才我將小舟固定在江心，舟前後都是向岸，以後為前靠左岸，還是泊在左邊，現在舟在江心，是橫向直向我可就不敢肯定了。」

　　「你其實有一個更好的方法。」楚輕侯仰首望天，楚安目光亦隨著上移。

　　迷離濃霧中，隱約仍可心看見圓月一輪掛在天空上。

　　楚輕侯接問：「你現在懂了嗎？」

　　「月亮──」楚安叫起來。「公子，你是說我們可以憑月亮來分辨方向？」

　　「月亮現在應該仍然在東天──」楚輕侯笑笑。「大江東去，所以無論月亮在東天西天，我們向南北兩個方向催舟前去，都一定是會靠岸的。」

　　楚安連聲。「是極──是極。」

　　語聲未已，濃霧中那一輪圓月突然消失不見。

　　楚安仍然仰首望天，一見失聲道：「月亮不見了。」

　　楚輕侯笑笑：「不要緊──」

　　這三個字才出口，急風驟起，濃霧就像是煮沸了的白粥一樣翻滾起來。

　　小舟在急風中亦轉動，楚安竭力想把持，但竟然把持不住，只一轉，甚至連那小舟本來的方向亦失去。

　　周圍同時暗下來，白霧變成了灰色，彷彿更為濃厚。

　　丈外的水面已看不到。

　　楚輕侯暗叫不妙，但仍然保持鎮定。

　　──月亮縱然被流雲掩去，在流雲飄逝之後又會重現的。

　　「公子，怎會這樣的？」楚安卻又叫起來。

　　楚輕侯安然道：「天有不測之風雲，用不著大驚小怪。」

　　楚安忙問：「我們現在又該怎麼辦？」

　　「等一等雲飄遠了，月又會重現，我們急也急不在這片刻。」楚輕侯目光一落。「也許我們還有另一個辦法──」

　　「流水？」楚安這一次的反應更快。

　　楚輕侯一點頭，目光一凝，突怔住在那裡。那眨眼之間，周圍更加暗，三尺之外，便已看不見，楚輕侯直立舟中，往下望，竟已看不見流水。

　　他再看楚安，楚安就像是裹在霧中，整個身子又像是煙雲般隱隱約約，彷彿隨時都會飛散。

　　楚輕侯一步趨前。「少擔心，亮燈！」隨即一探懷中，取出一個火摺子剔著。

　　一團昏黃的光芒由火摺子散發出來，楚安不敢怠慢，慌忙俯身拿起艙下準備好的一盞風燈，迎向楚輕侯手上的火摺子。

　　燈一亮，楚輕侯便將火摺子熄去，仰首向天上望去，仍不見一輪月亮出現。

　　燈光照亮了兩人的面龐，楚安的臉色比方才似乎還要蒼白。

　　在燈光之中，霧氣又變回乳白，與方才卻似乎已有些不同，楚輕侯有此感覺，卻說不出不同在那裏。

　　小舟在移動，這種移動並不怎樣明顯，應該是順流而東去，楚輕侯卻始終抓不住方向，也穩不住那一葉小舟。

　　周圍的氣氛越來越詭異，連楚安也有這種感覺，身子不禁佝僂起來。

　　霧夜孤舟，到底要漂流到什麼時候？漂流到什麼地方？

　　燈光逐漸暗淡下來，應該有半個時辰了，小舟仍然在濃霧中漂流。

　　月亮始終沒有再出現，楚輕侯也始終抓不住方向，他曾經試著將小舟划向幾個不同的方向，結果都是一樣，既不能靠岸，也不能停止那種就像是無盡地移動。

　　他突然有一種已遠離陸地的感覺，卻不知道是周圍不著邊際？抑或是空氣有異的影響。

　　這種感覺卻越來越尖銳。

　　※※※

　　空氣越來越清新，還帶著淡淡腥味。

　　絕不是血腥味，楚輕侯可以肯定。

　　風漸急，燈火在顫抖，周圍的白霧不停變動，已簡直不像是霧。

　　風突然再急，楚輕侯主僕兩人的衣衫獵然飛揚，風燈在急風中陡滅！

　　周圍一暗，突又一清。

　　濃霧如急風中奔馬一樣移動，也竟在急風中奔離了小舟。

　　小舟穿霧而出，一抹月光同時灑下。

　　蒼白的月光，是那麼淒冷，只見明月一輪，正在中空。

　　月亮當然還是那一個月亮，楚輕侯卻有一種不一樣的感覺。

　　是不是因為濃霧影響？他不敢肯定，卻感覺這一輪明月與平日所見似乎不大相同。

　　楚安突然發出了一聲驚呼。

　　那是發自內心深處的驚呼，楚輕侯亦有這種衝動，他雖然沒有驚呼出來，那種驚訝絕不在楚安之下。

　　在他們的周圍，原該是山林村落，現在什麼都沒有，一望無際都是水，他們那一葉小舟竟然已經出海。

　　那片刻之間，奔馬一樣的白霧，距離他們亦已很遙遠，楚輕侯目光一轉，道：「有霧處就是陸地，我們划回去！」他隨即從楚安手中取過竹竿，一竿尚未落下，那邊已看不見白霧，水天一色，也不知有多遠。

　　楚輕侯不由苦笑。

　　「公子──」楚安看在眼內，由心寒了出來。「我們怎會到了海上？」

　　「我也不清楚。」楚輕侯搖頭。在他的感覺，小舟移動得並不快，即使是順流而下，也沒有可能漂流出海。

　　「那該怎麼辦？」楚安顯得六神無主。

　　楚輕侯仍然是那句話。「划回去！」一擺竹竿，小舟回轉。

　　大海茫茫，月光迷濛，那葉小舟在這種環境之下尤其顯得單薄。

　　不過風平浪靜，要划回去，應該沒有問題，霧去處也應該就是陸地的所在。

　　楚輕侯看準方向，一竿划落，小舟向霧去處箭一樣射過去，也就在這一個時候，楚安又一聲驚呼：「看！」

　　他手指著天上的那一輪明月，楚輕侯應聲望去，只見明月的周圍黑雲湧現，那些黑雲也不知從何處湧來，逐漸向那一輪明月迫近。

　　本來平靜的海面，這時候亦起了變化，千萬重白浪無聲的出沒，就像是萬千條海蛇，正翻騰在水中。

　　「不好！」楚輕侯終於失聲叫起來。

　　楚安急問：「公子，什麼不妥？」他連聲音都變了。

　　「暴風雨只怕就要來臨──」楚輕侯臉色鐵青。

　　在六絕出現的時候，他的臉色也沒有這麼難看，因為他雖然不知道六絕的武功到底有多強，但仍有必勝之心，就像是每一次強敵當前一樣。

　　現在他卻連半分勝算也沒有，因為他要應付的不是人，是天！

　　話才出口，明月已消失在黑雲中，但天光仍在，楚輕侯看到漫天翻滾的烏雲，也看得到激盪的海水，甚至連雨點也看得到！

　　急風吹過，豆大的雨點噗噗地落下，本來無聲的海面突然響起來。

　　暴雨緊接著似亂棒一樣擊下！

　　小舟開始顛簸不定，楚輕侯握著竹竿的雙手青筋像蚯蚓一樣突起來，他很想將小舟穩下來，卻有心無力。

　　楚安已跪倒在舟上，兩人的衣衫迅速濕透。

　　周圍剎那陡然一亮，一道閃電銀蛇一樣在空中閃逝！

　　霹靂聲響，風雨更大，小舟似枯葉一樣開始在波浪中旋轉。

　　「公子！」楚安慘呼，雙手抓住了舟舷，一雙眼絕望地望著楚輕侯。

　　楚輕侯亦感到了絕望。

　　暴風雨本來就可怕，何況他們現在置身於茫茫大海中。

　　霹靂轟鳴，銀蛇飛舞，風似刀，雨如劍，海浪在風雨中越來越大！

　　整塊海面都完全變了形狀，巨浪千重，就像是無數的山峰，突然間豎起，又剎那間倒塌！

　　小舟百數十次被巨浪湧上半天，又隨著落下。

　　楚輕侯主僕簡直就像在地獄邊緣徘徊，在他們的周圍，全都是波浪。

　　他們百數十次眼看便要被波浪吞噬，但小舟始終不覆，楚安開始時不停地驚呼怪叫，現在已聲嘶力竭，楚輕侯一手抓住楚安，一手抓住舟舷，那支竹竿已不知何時失去！

　　他只道必死，那樣的一葉小舟在暴風雨的大海上下覆沒，簡直就是沒有可能的事情。可是到現在為止，仍然未覆沒。

　　這簡直就是奇蹟。

　　暴風雨終於停下。

　　小舟仍然在海面上漂浮，楚輕侯主僕卻已經筋疲力盡，似死屍一樣仰臥在舟中。

　　天上沒有月，沒有星，一片無盡的黑暗，小舟的周圍盡是波浪。

　　波浪聲一下緊接一下，有的遠，有的近，楚輕侯聽著，一雙眼睜大，雖然疲倦，一些睡意也沒有。

　　楚安一樣沒有，他實在很希望自己能夠睡著，那最低限度也好過一些。

　　他們都沒有作聲，事實也不想說什麼，也不知過了多久，楚輕侯第一個從舟上爬起來，是真的爬起來。

　　楚安立時有了反應，掙扎著雙手按著舟舷爬起了身子。

　　「這又是什麼地方？」他的聲音嘶啞，問得卻莫名其妙。

　　楚輕侯苦笑。「在海上。」

　　「我死了沒有？」楚安第二個問題更奇怪。

　　楚輕侯並不奇怪，因為他也有這種懷疑，他苦笑著搖頭。「還沒有，我也是。」

　　楚安很想笑，可惜就笑不出來，他雖然沒有死，但已經就像半個死人一樣，楚輕侯沒有再說什麼，在舟中坐下，目光往舟前望去。

　　舟前方是無盡的海面，他抬頭再望，天上仍無月，卻有幾點星光，浮現出來。

　　楚安突然瘋了一樣地叫：「燈！公子，那邊有燈光！」

　　楚輕侯應聲心頭怦然一跳，他轉首望去，只見舟左舷對面的海面，果然有三點燈光。

　　燈光淒迷在濃霧之中。

　　那股濃霧亦不知何時出現，在燈光照耀之下，竟然是近乎藍色，那種藍色很怪異，楚輕侯從未見過，他卻並沒有在意，看見燈光，一股強烈的喜悅亦從他的心底湧上來。

　　有燈光，應該就有人家。

　　那也許是來自陸地，亦可能是來自船上，但無論如何，他們都不再孤立。

　　燈光在藍霧中緩緩的向前移動。

　　楚安再也忍不住，跳起身子，揚手大聲地呼叫，那剎那，他渾身上下彷彿又充滿了力氣。

　　楚輕侯沒有作聲，也沒有動，他忽然發覺，載著他們的那一葉小舟，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亦向那邊漂過去。

　　「也許是水流。」他暗忖，忽然笑起來，是笑自己的疑心太重。

　　幾乎同時，燈光已停下，他們那葉小舟仍然繼續向前漂去。

　　越接近，藍霧越稀薄，他們終於看見了樹影，看見了陸地也看見了三葉小舟。

　　那三葉小舟擱淺在沙灘上，舟前各插一支竹竿，上掛著一盞風燈，楚輕侯看著突然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那是空門六絕的小舟！」他叫了起來。

　　楚安應聲一怔，奇怪道：「是啊，他們的小舟怎會漂流到這裏來？」一頓接又道：「難道就像我們這樣被暴風雨送到這裏來的？」

　　楚輕侯站起身子，目光更明亮。「舟上並沒有屍體。」

　　「那大概給捲進海裏去了。」

　　「這件事有些奇怪。」楚輕侯眉宇一蹙。

　　「有什麼奇怪，總不成是他們引我們來的。」楚安大笑。「他們就是生為惡人，死化魔鬼，也沒有這麼快。」

　　這句話出口，他忽然就笑不出來，而且一連打了幾個寒顫，楚輕侯看在眼內，笑道：「你膽子不大，最好就別說這些鬼話。」

　　楚安摸了摸腦袋，苦笑了一笑。

　　說話間，小舟已接近沙灘，楚輕侯縱身躍進水裏，涉水往岸上走去。

　　「公子！等一等！」楚安一面叫，一面從舟上跨下，心一急，幾乎倒栽進水裏去。

　　也就在他的頭一俯的那剎那，他看到了一張臉──一張在水裏的臉！

　　燈光下那張臉有如白堊一樣，在水影中更覺恐怖！

　　「鬼──」楚安大叫一聲，狂奔向楚輕侯。

　　「你又在大呼小叫什麼？」楚輕侯回過頭來。

　　「有……有鬼……水鬼……」楚安語不成聲，奔到楚輕侯身旁，才敢回身手指向那張臉出現的地方。

　　楚輕侯目光及處，亦看到了那張臉，看到了一具屍體。

　　那具屍體半浮在水中，一身白色道袍，咽喉穿了一個洞，右手握著一柄劍，竟長逾五尺！

　　「孤鶴道人！」楚輕侯仍然分辨得出來。

　　楚安這時候亦已看清楚，詫異地問道：「他的屍體怎麼會來這裏？」

　　「他們的小舟漂流到這裏，屍體在這裏出現亦不足為奇。」楚輕侯雖然這樣說，心頭仍不免有些奇怪，且有些不自在。「別看了，我們快上岸！」

　　楚安已不看，這時候又叫了起來。「燈──鬼燈！」

　　「你又看到什麼了？」楚輕侯搖頭，目光轉過來，不由亦一怔。

　　沙灘的前面，是一片林子，黑夜中只見枝葉的影子，枝葉叢中，赫然出現兩團碧綠色的光芒，那兩團光芒並不怎樣強烈，悠然地正向他們這邊移近。

　　那一片沙灘隨即一白，就好像是白銀一樣，而每一顆細砂，彷彿都在閃爍著光芒。

　　月亮已經從雲層中溜出來，一樣的一輪明月，月色卻更加淒冷。

　　「公子──」楚安一面追前，一面顫聲問道：「那燈……」

　　「你有沒有見過鬼？」楚輕侯問。

　　「沒有。」楚安不能不搖頭。

　　「鬼燈呢？」

　　「也沒有。」

　　「那你怎知道那就是鬼燈？」

　　楚安只有苦笑，楚輕侯接道：「那也許是附近的人家聽到了你方才的呼叫聲，打著燈籠來一看究竟。」

　　話未說完，那兩團燈光突然停下，往來處移回去。

　　楚安忙道：「公子，你看那燈光是不是有些古怪？」

　　楚輕侯笑道：「大概是給你那麼一嚷嚇跑了。」

　　「公子，你別說笑……」

　　楚輕侯舉步前行，楚安忙又問道：「公子要到那兒去？」

　　「總不成呆在這裏。」楚輕侯腳步不停。「追著那燈光，我們應該就會找到人家了。」

　　楚安一想也是，亦不敢一個人留下，慌忙追了上去。

　　那兩團燈光移動得並不快，就像是引路一樣。

　　那條石徑以石板砌成，光潔而整齊，顯然那是人工弄出來的，月光正照在石徑之上。

　　楚輕侯一步踏上石徑，道：「這裏果然是有人居住。」

　　「卻不知是什麼地方？」楚安仍然愁眉苦臉。

　　「找到人一問不就清楚了。」楚輕侯順著石徑繼續前行。

　　那兩團光芒隱約就在石徑前面，始終就只是兩團光芒。

　　楚輕侯口裏雖然那麼說，心中其實也覺得那兩團光芒有些特別，但為了令楚安放心，並沒有說出來。

　　石徑穿過那一片林子，進入一片松林中。

　　夜風吹過樹梢，松葉蕭瑟，月光從松葉間透下，朦朧而淒涼。

　　兩團光芒始終在前面，月光下雖然淡薄，但仍然看得見。

　　前行數丈，轉了一個彎，觸目一片迷濛的光芒。

　　那兩團引路的光芒已消失，那一片光芒是來自一幢恢宏的建築物。

　　那只能說是一幢建築物，因為絕不像是一般的莊院，相距雖仍遠，看得不真切，那幢建築物給人的仍然是不像一般莊院的感覺。

　　建築物在一座小丘上，閃爍著無數的燈光，那些燈光迷迷濛濛，應該是存在的，但細看之下，又好像並不真實。

　　「前面果然有人家。」楚輕侯腳步加快。

　　「好像不是普通的人家。」楚安急急地追前。

　　「嗯。」楚輕侯好像現在才留意到，在他的眼中看來，那幢建築物並沒有什麼值得奇怪的地方。

　　他們的衣衫已經半乾，開始飄動在夜風之中，而行走之間，衣袂聲也特別響亮。

　　一路上卻都沒有人蹤。

　　松林中無霧，突然間有霧。

　　乳白色的霧氣也不知從何處吹過來，氤氳在松林中，彷彿透著一股香味。

　　一種難言的香味，最低限度楚輕侯主僕兩人就從來沒有嗅過。

　　「好香──」楚安不由自主的抽一下鼻翼。「不知是叫什麼香？」

　　楚輕侯搖頭，同樣不知道。

　　楚安忽然笑了起來。「不要是女人身上的花粉香才好，否則，那只怕是一個美人窩，一個好去處。」

　　「老大一把年紀了，怎麼還會有這種念頭？」

　　「老奴也不知……」楚安摸著腦袋。「怎會突然生出這個念頭，總是覺得這種香味與女人有關係。」

　　楚輕侯沉吟起來。

　　「香氣好像是從前面飄過來的。」

　　「嗯──」楚輕侯腳步不停。

　　不過片刻，兩人已來到石徑盡頭，眼前是一道石階，斜往上伸展。

第二回　孤島若蓬萊　玉宇會王侯

　　石階三重，每一重都有三十級，每一級都高而闊，兩旁豎著石欄杆，那之上都刻著花紋。

　　一種很奇怪、很古老的花紋，在一般人家，現在已絕難找到，但仍然存在於一些王侯府宅以及一些古老寺院之內。

　　所以楚輕侯也並沒有在意，因為他原就出身王侯世家。

　　可是他仍然不能不承認這三重石階是一項驚人的建築，一步才踏上石階，他竟然不由自主生出一種高不可攀的感覺來。

　　住在這裏的到底是什麼人？

　　楚輕侯動念未已，身後楚安已然問：「公子，我們是不是上去？」

　　「你這樣問是什麼意思？」楚輕侯反問：「是不是……」

　　「公子，難道你看不出這不是普通人家？我們這樣上去……」

　　「你擔心有危險？」

　　楚安點頭。

　　楚輕侯笑了起來。「我們在江心遇上六絕，暴風雨的海面上一葉輕舟，都已經夠危險的了。」

　　「那是不同的……」

　　「哦？」楚輕侯奇怪地望著楚安。

　　在海面上我們是身不由己，而六絕──楚安的神態顯得有些詭異。「他們雖然兇，到底還是六個人……」

　　「哈哈哈──」楚輕侯失聲大笑：「你是說，這裏住的不是人？」

　　楚安沒有笑，神態更詭異。「我總覺得，這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那你以為是什麼？」楚輕侯笑問：「狐狸？還是妖魔鬼怪？」

　　楚安回答不出。

　　「你平生可曾做過什麼虧心事？」楚輕侯接問。

　　「好像沒有。」

　　「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楚輕侯又笑。

　　「話是這樣說……」

　　「你方才不是還懷疑這可能是一個美人窩？一個好去處？」

　　「現在不這樣想了。」

　　「為什麼？那香氣並沒有消失。」楚輕侯隨即一動鼻翅。

　　那香氣非獨沒有消失，而且更濃郁。

　　「不知怎的──」楚安苦笑。「看見這道石階我就心寒起來……」

　　「這道石階的確高一些。」楚輕侯目光一抬：「但有我在你身旁，是不會讓你摔下去的。」

　　「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恐怕遇上什麼東西了？」楚輕侯大笑：「若是真的有那種東西，我們就是不上去，也一樣會找來的。」

　　楚安只有苦笑。

　　楚輕侯隨即舉步，楚安忙追前，走在楚輕侯左側，楚輕侯走得並不快，臉上仍然有笑容，心底不知何故亦有些寒意，是否因為楚安的說話影響？卻連他自己也不敢肯定。

　　越上，風越急，寒意更甚。

　　到最後幾級，楚安簡直就爬不上去。

　　他們終於來到了那座建築物之間，楚安一定神，不由自主的發出了一聲驚呼：「這不是王侯府第？」

　　「看來就是了。」楚輕侯雙眉緊蹙，往門內望去。

　　門大開，左右種滿松樹，一條白石徑夾在當中，楚輕侯極目望去，卻望不到盡頭，目光一轉，落在大門左側的一隻石獅之上。

　　那隻石獅巨大無比，披著月光，散發著一種淒冷的光芒，刻工精細，栩栩如生，神態兇猛，驟看來，竟就像要從石壇上撲下，擇人而噬。

　　在大門左側，也有一隻同樣的石獅，簡直就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聲音突然由門內傳出。

　　「公子來了。」銀鈴一樣的聲音，動聽而迷人，也許就因為這樣，雖然來得是這麼突然，但並沒有驚嚇著楚輕侯主僕。

　　楚輕侯主僕從未聽過這麼美妙的聲音，他應聲望去，就看到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妖嬈的女人。

　　那女人正站在門內白石徑上，以楚輕侯耳目的敏銳，竟然不知道她的到來，她的衣飾很奇怪，絕不是時下流行的那一種，楚輕侯雖然並非從未見過，但記憶所及，那印象只是來自一些古畫。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女人的臉上，立時被那個女人的容貌吸引。

　　那個女人並不是他生平所見的最美麗的一個，但卻是他生平所見的最具有吸引力的一個，她雖然站在那裡不動，但眉宇之間，媚態畢露，風情萬種，整個身子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充滿了挑逗，充滿了誘惑。

　　楚安已目瞪口呆，楚輕侯的目光亦接近凝結。

　　那個女人目光一閃，忽然問：「公子在看什麼？」

　　楚輕侯應聲，心頭一凜，即時「沙」一聲風吹樹梢，一蓬月光從松葉間漏下來，正落在那個女人的左半邊臉上，那半邊面頰立時就像變成透明，更顯得美麗，也更顯得妖嬈了。

　　月光下，白石階上留下了松枝的影子，那個女人雖然披著月光，竟沒有影子在白石階上留下來。

　　楚輕侯並沒有在意，尚未答話，那個女人已一擺手：「公子，請──」

　　楚安這時如夢初醒，一拉楚輕侯的衣袖：「公子，人家請我們進去……」

　　楚輕侯微一頷首，再轉向那個女人，「敢問姑娘，這……」

　　下面的話還未接上，那個女人已來到他面前，她移動得並不很快，卻一些聲音也沒有發出來，身形的飄逸輕盈，楚輕侯前所未見。

　　那簡直就像是一匹輕紗，一團煙霧在石徑上滑過來、飄過來。

　　她隨即拉住了楚輕侯的右手，楚輕侯竟然不知道閃避，那個女人若是要殺他，那剎那必定可以成功。

　　那剎間，楚輕侯卻猛地打了一個寒顫，但絕非出於恐懼，完全是因為那個女人的纖纖玉手。

　　那隻手毫無瑕疵，纖巧而光潔，白得就像是霜，就像是雪。

　　楚輕侯從來都沒有見過那麼美的手，可是那竟像霜雪一樣寒冷，在接觸的那剎那，一股寒意由楚輕侯的手掌上直透進心底深處。

　　楚輕侯由心裏寒出來，脫口問：「姑娘一身輕功，絕非尋常可比，內功亦一樣，卻不知是那一門派……」

　　那個女人「哦」了一聲：「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楚輕侯道：「姑娘身子輕盈……」

　　「那大概是因為我的肉不多。」那個女人的回答非常奇怪。

　　「姑娘的玉手已練得有如冰雪一般寒冷。」

　　「那不過是我的血太少。」

　　楚輕侯聽得怔住，那個女人接著將手抽回，又一聲，「請──」

　　「姑娘……」

　　「你可以叫我香奴！」

　　「香奴？」楚輕侯的話尚未接上，旁邊的楚安亦已不由自主的插口：「公子，她真的香得很……」

　　楚輕侯輕叱：「不要亂說話！」

　　「這是事實！」楚安猶自接上一句。

　　楚輕侯知道是事實，那個自稱香奴的女人的確是香得很，那種香氣也就是他們在路上嗅到的那種，在香奴接近的時候，他便已發覺那種香氣便是由香奴的身上散發出來。

　　香奴及時問楚安：「我真的很香？」

　　楚安不加思索：「當然是真的，不知道香奴姑娘用的是那間舖子的花粉？」

　　「你猜──」香奴一笑，不笑已經美麗動人，這一笑起來更是令人心蕩神馳。

　　楚輕侯主僕齊皆一怔，香奴笑容一斂：「我家侯爺，已經在大堂恭候多時，兩位請……」

　　「侯爺？」楚輕侯主僕詫異的互看一眼，方待問什麼，香奴已轉身舉步。

　　「公子，這……」楚安正感躊躇。

　　楚輕侯一笑：「人家一請再請三請，我們若是還不進去，這位姑娘固然難做，她那位侯爺主人亦會責怪我們無禮。」

　　「公子，那位侯爺……」

　　「進去不就清楚了。」楚輕侯舉步上前，楚安一把拉不住，慌忙追上去。

　　香奴回頭一笑，腳步不停，流水行雲一樣往前走去，她的笑容雖然美麗，卻也說不出的妖異，到底是善意還是惡意，楚輕侯也分辨不出，亦步亦趨，緊隨在後。

　　每一個人都有好奇心，楚輕侯的好奇心，更是一向大得很。

　　※※※

　　白石徑蜿蜒在松樹之間，連接著一道精緻的九曲飛橋。

　　那道飛橋橫架在一個池塘之上。

　　池水是那麼澄清，月亮倒映在池中，更顯得皎潔，可是風吹過來，池面泛起了漣漪，水中那個月亮就碎了，碎成無數片銀光。

　　天上那個月亮當然不會被風吹碎，琥珀色的月光下，香奴整個身子彷彿就裹在一層薄紗之內，看來有些兒朦朧，又彷彿她整個身子都在散發著一層迷濛的光芒。

　　月光下，橋板上，有楚輕侯主僕的影子，橋下水中也有他們的倒影。

　　香奴卻全都沒有。

　　楚輕侯主僕不會無故憑欄下望，尤其楚輕侯，眼睛平視，雖然間或會低垂，但並沒有留意這個問題，楚安本來也沒有，他已經疲倦得很，一直就佝僂著身子，緊跟在楚輕侯後面，簡直就是踩著楚輕侯的影子往前行，所以才會突然留意到香奴的影子。

　　──影子？她怎麼沒有影子？

　　動念間，楚安心生寒意，不由自主的伸手拉住了楚輕侯的衣袖。

　　楚輕侯腳步一頓，回頭道：「安伯，怎麼了？」他只當楚安是太疲倦，接又道：「來，我扶你一把。」

　　楚安忙不迭搖手，接著連指向橋面，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面龐簡直就像是塗上了一層白堊似的，蒼白得嚇人，豆大的汗珠突然從頭上滾下，是冷汗。

　　楚輕侯也看出楚安有些反常，反手將楚安扶住：「安伯，你那兒不妥？」

　　楚安囁嚅著欲言又止，香奴在前面亦已聽到，停步回頭問：「什麼事？」

　　回答的竟是楚安：「我什麼事也沒有，現在很……很好……」聲音顫抖，兩條腿就像是彈琵琶一樣。

　　香奴冷然一笑，回頭繼續前行。

　　楚安的目光又落在橋板上，楚輕侯看在眼內：「你到底……」

　　「公子……」楚安手扳上楚輕侯的肩膀，腳一縮，整個身子掛起來，手指著地面：「你看……」

　　那手指顫抖得更厲害，楚輕侯循指望去，並沒有看見什麼，疑惑地搖頭，楚安盡量壓低嗓子，附耳道：「公子，你看那個女人的影子……」

　　楚輕侯一怔，目光及處：「她那有影子？」

　　這句話出口，他當場目瞪口呆。

　　「我們有影子──」楚安簡直就在哭：「樹木、欄杆，每一樣東西都有影子，但單單她就是沒有……」

　　「怎會這樣的？」楚輕侯一聲呻吟。

　　「聽人家說，只有那種東西才沒有影子──」

　　「什麼東西？」

　　「鬼──」楚安幾乎差點大聲叫嚷出來。

　　香奴即時又回頭，笑望著楚輕侯主僕。「兩位怎麼又呆在那裡？」

　　楚安頭立即垂下，他只怕看到的已不再是一張美麗的臉龐，而是一張猙獰的鬼臉。

　　香奴的臉龐卻沒有任何變化，楚輕侯目不轉睛，雖然是有些心寒，但仍然沒有表露出來，強笑道：「沒什麼──」

　　「兩位還是加快些腳步，若誤了時刻，侯爺怪責下來，可苦了小婢。」香奴繼續向前走去。

　　「姑娘放心，」楚輕侯再次舉步，才走得三步，又給楚安一把拉住：「公子，我們還是……」

　　楚輕侯搖搖頭：「那位侯爺在等候我們──」

　　這句話他說得很緩慢很清楚，楚安也是一個聰明人，入耳驚心，臉色又一變。

　　那位侯爺是知道他們到來，才會吩咐香奴在大門外接待。

　　怎麼會知道？

　　這固然是一個問題，但既能吩咐香奴，當然亦能吩咐其他人，他們現在離開，說不定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遭遇阻攔，在未弄清楚對方的用意、對方的身分之前，的確不宜輕舉妄動。

　　況且他們現在連漂流到什麼地方也不清楚。

　　楚輕侯看出楚安亦已明白，一拍腰佩長劍，笑接道：「放心，一切有我。」

　　「公子雖然武功高強──」楚安亦嘆了一口氣，「可是我們現在遇上的……」

　　楚輕侯接道：「沒有影子並不能說明什麼，再說，邪不勝正！」

　　楚安方待說什麼，楚輕侯話已接上：「也許有一種女人天生就沒有影子。」

　　楚安亦傻了臉，楚輕侯的話說出口，自己亦覺得可笑，那也許真的會有，但最低限度，到目前為止，他自己便從來還沒有見過。

　　沒有影子的女人，又該是怎樣的一個女人？

　　池塘的正中有一座水軒，東西面連接九曲飛橋，月夜漫步在其中，是別有一番情趣，楚輕侯主僕卻沒有再欣賞周圍的景色，他們的目光停留在香奴的身上，越看就越覺得這個女人是有異常人。

　　她走在橋上，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有如御風飄行，雙腳並沒有觸及橋板，越飄也就距離楚輕侯主僕越遠，可是楚輕侯主僕並沒有迷失，那奇怪的香氣，尤其是發亮的身子就是一個很明顯的目標。

　　距離一遠，香奴看來簡直就像是一團光。

　　楚安越看越心驚，忽然：「公子，莫非她就是方才我們所見的那盞燈？」

　　楚輕侯神態凝重，卻沒有說什麼，腳步反而快起來，楚安只有追上去。

　　穿過水軒、九曲飛橋，又是一條白石徑，夾在松林之間，楚安踏上石階，已有些氣喘，但仍然能追得上楚輕侯，香奴距離他們更遠，看起來只是團青瑩瑩的光芒。

　　前行數丈，楚輕侯倏地停下腳步，後面楚安險些就撞在他身上。

　　楚輕侯一面扶住楚安，一面道：「小心！」

　　「什麼事？」楚安急問，楚輕侯沒有回答，目光在移動，在左面松林之內赫然閃動著一點點慘綠色的光芒，彷彿正在向他們接近，一陣陣「沙沙」的奇怪聲響同時傳來。

　　右面也一樣，楚安向右望一眼，怪叫起來：「公子，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話聲未落，前面兩丈處寒芒一閃，一個人從右面松林中走出來，是一個腰懸長劍，一身白衣的中年人，臉色比那一襲白衣看來還要蒼白，一絲血色也沒有，也沒有任何表情，冷冰冰的，舉止生硬有如牽線的傀儡，就連他那雙眼睛也顯得很呆滯，卻閃動著令人心寒的綠芒。

　　走出了松林，中年人便向楚輕侯主僕迫近，同時，枝葉一響，又一個人從他們身後走出來，也是一身白衣，卻比較年輕，但除了年紀、相貌、身材不同之外，與第一個出現的中年人並沒有分別。

　　更多的那樣的人相繼出現，方才那一點點慘綠的寒芒，絕無疑問就是他們的眼睛。

　　一式的白衣，兵器卻並不一樣，他們在林外停下腳步，團團圍住了楚輕侯主僕二人，他們雖然沒有進一步採取行動，楚輕侯主僕已感到一股濃重的肅殺之氣。楚安緊依著楚輕侯，顫聲道：「這些……」

　　「只怕是這兒的護院之類。」楚輕侯手按劍柄，不敢疏忽，目光一轉，道：「各位，是你們侯爺請我們進來的！」

　　沒有人回答，甚至一點反應也沒有，楚安亦挨得楚輕侯更緊，道：「這些人我看大有問題。」

　　「當然有問題。」楚輕侯苦笑：「否則他們的眼睛不會那樣，在黑暗中閃動著綠芒。」

　　楚安的目光轉落在地上，「幸好他們都是人。」

　　那些人都有影子，楚輕侯亦已留意到：「有時人比鬼更難應付，據說鬼只能夠嚇唬人，你若是不怕，便無所炫其技了。」

　　楚安目光一溜：「他們好像聽不懂我們的話。」

　　「嗯──」楚輕侯沉吟了一會：「我們繼續向前走，看看他們怎樣？」隨即一步跨前。

　　這一動，那些白衣人就有了反應，一齊向楚輕侯主僕迫前一步，「嗆」一聲，攔在前面那個中年白衣人同時拔劍出鞘。

　　也幾乎同時，香奴一縷輕煙似地飄回來，厲叱：「退下！」

　　那些白衣人一齊轉身望去，幾個立即就倒退，但其餘的卻沒有，香奴接喝道：「這兩位是侯爺的客人，你們怎能夠這樣無禮，退下去！」

　　這一喝，最少又有一半的白衣人退下，但仍然有一半站在原地。

　　香奴柳眉倒豎，臉頰飛紅，目光從那幾個白衣人的臉上掠過，嘶聲：「我的話你們也不聽，好！我這就去跟侯爺說一聲，將你們剝皮拆骨！」

　　聽到最後那句話，那幾個白衣人就慌不迭地退了下去！

　　香奴怒氣未全消，反手一巴掌摑在那個劍已經出鞘的中年白衣人臉上，那個白衣人已經在收劍退後，退得卻仍然不夠快，看著香奴一巴掌摑來，也竟然閃避不開。

　　「叭」的一聲，他整個身子被摑得倒飛了出去，倒飛進松林之內。

　　那剎那香奴神態的可怕，就連楚輕侯看著也覺得心寒，他怎麼也想不到，一個那麼美麗的女人兇起來，竟然會變得那麼可怕。

　　香奴摑飛了那個白衣人，怒氣亦消盡，神態又恢復那麼的可愛動人。面對楚輕侯笑：「下人無禮，驚嚇了公子，請勿見怪。」

　　「不要緊──」楚輕侯暗暗嘆了一口氣。

　　香奴緊接道：「他們是負責這兒安全的，每一個都有一身武功，有他們在附近逡巡，別人要進來固然不容易，要出去也一樣困難。」

　　這番話似乎就是說給楚輕侯主僕聽的，楚輕侯淡然一笑，香奴也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飄前去。

　　※※※

　　白石徑筆直伸往一個廣場，這個廣場並沒有任何陳設，也沒有守衛，空蕩蕩一片，令人看來心頭愴然。

　　在廣場的正中，有一座宮殿式的建築物，除了大門處有燈光漏出之外，周圍都沒有燈火，月光下，有如一隻巨大的怪獸，蹲伏在那裡。

　　香奴引著楚輕侯主僕走上門前石階。

　　當門是一道水晶簾子，香奴在簾前停下，恭恭敬敬地欠身稟告：「侯爺，客人都來了。」

　　「很好，來得正是時候。」一個陰沉的話聲從簾後傳出。「月奴，你去將簾子掀起，請客人進來。」

　　一陣清脆的珠玉聲響處，一個女人穿簾而出，衣飾與香奴並沒有不同，甚至相貌亦很相似。

　　香奴即時道：「這是我姐姐月奴。」

　　月奴微微一笑，她笑得比香奴更甜，身材也比之窈窕，可是楚輕侯主僕卻都看不清楚她，她的臉似乎並不真實，彷彿隨時都會飛散，美得就好像是水中月，霧中花。

　　她含笑掀起簾子，柔聲說道：「公子請！」

　　楚輕侯忙道：「有勞姑娘──」穿簾而入，楚安緊跟在後面。

　　水晶簾竟然有三重之多，月奴一一掀起，姿勢之美妙，非筆墨所能形容。

　　穿過了第三道水晶簾，楚輕侯主僕便置身一個極為華麗的大堂內，那種華麗有甚於皇宮大內。

　　在大堂對門照壁之前，盤膝高坐著一個錦衣人，看年紀，應該未過三十，與楚輕侯差不多，面白無鬚，容貌英俊，眉毛黑而長、丹鳳眼、高鼻、薄唇，那嘴唇的顏色有如喋血，雙頰卻白如敷粉。

　　他雖然英俊，卻並不討人歡喜，楚安一見，心頭就感覺一陣噁心，楚輕侯與之目光接觸，亦覺心寒，從衣著他看出，那個錦衣人的確是王侯身分。

　　但他也絕對肯定他並不是現在的王侯。

　　七梁冠、玉帶、雲鳳四色綬，表面上現在雖然沒有變，其實已變化很大，這個王侯的冠、帶綬已經是五六十年以前的裝束，就像是香奴、月奴二人的裝束一樣，已只能在古畫上看到。

　　他們的年紀卻是那麼輕，難道他們是拿了先人的衣服來穿，這樣做，目的又何在？

　　楚輕侯並不以為這是一種玩笑，楚安左顧右盼，忍不住伸手往自己的大腿上用力擰了一把，這一擰，只痛得他眼淚也幾乎流下。

　　錦衣侯的目光落在楚安的臉上，一笑：「老人家，你並不是在作夢。」

　　楚安老臉一紅，錦衣侯轉顧楚輕侯，接道：「坐，請坐！」

　　楚輕侯抱拳：「謝坐──」在一張長案的後面坐下，轉向楚安：「安伯，你就坐在我身旁。」

　　楚安不由自主的望了那個錦衣侯一眼，錦衣侯笑：「你家公子既然不介意，我這個主人，當然也不會介意。」

　　楚安這才坐下來，長几上放著酒壺酒杯，還有好幾樣小菜，楚安雖然驚慌，但亦已餓慌，看見了這許多食物，那還不垂涎三尺。

　　錦衣侯接道：「貴客遠來，沒有什麼可以招待，這些酒菜還要請賞面用一點兒。」

　　楚輕侯道：「言重。」

　　「一面吃，一面談吧──」錦衣侯擺手。

　　楚輕侯也不客氣，而楚安就更不客氣了。

　　菜燒得並不好，饑餓之下，楚輕侯主僕卻已認為很不錯，酒卻是陳年佳釀，斟在碧綠色的玉杯中，色香味俱全。

　　楚輕侯輕啜一口，不由讚一聲。「好酒。」

　　「公子放心。」錦衣侯笑笑：「酒菜都乾淨。」

　　「在下若是不放心，根本就滴酒不會沾唇。」楚輕侯左掌壓杯。

　　「公子好膽量。」錦衣侯大笑。

　　楚輕侯亦大笑。「在下與侯爺素昧平生，侯爺又豈會加害。」

　　「藝高人膽大，看來公子非獨是一個武人，武功相信一定還很高強。」錦衣侯話聲一頓。「未請教──」

　　「在下楚輕侯──」

　　錦衣侯「哦」的一聲：「好名字，不知道是否真名字？」

　　「侯爺莫非以為在下信口胡謅？」

　　「非也，只是公子這個名字與本侯名字有些兒關係。」錦衣侯笑笑：「本侯還以為公子是言中有意。」

　　楚輕侯當然明白對方的意思。「在下斗膽也不敢輕視侯爺，不知道侯爺……」

　　「公子可知道現在置身何處。」錦衣侯反問道。

　　「正要請教侯爺。」

　　「這裏是東海上的一個小島，過去無名，現在也無名。」

　　「那麼侯爺……」

　　「本侯喜穿錦衣，有稱本侯錦衣侯，或稱本侯東海留侯，公子可知道留侯是什麼意思？」

　　楚輕侯沉吟片刻。「在下只知道漢朝張良曾封留侯。」

　　「史記留侯世家有載──」東海留侯接誦道：「漢高祖封功臣，良曰：『臣始起下邳，與上會留，臣願封留足矣。』乃封張良為留侯。」

　　「正是這樣，侯爺博聞強記，在下佩服。」

　　「本侯卻不是那種留侯。」東海留侯哈哈一笑：「本侯這個留本該是流放的那個流。」

　　楚輕侯一怔。「恕在下斗膽問一句，侯爺可是被流放到這個小島上？」

　　「不一定這個小島，卻一定要在海上，終生不得再踏上中土。」

　　楚輕侯沉吟著道：「記憶所及，本朝並沒有一位王侯被流放海外。」

　　東海留侯忽然問：「現在是什麼朝代了？」

　　楚輕侯不假思索，道：「憲宗成化五年──」

　　東海留侯沉默了下來。

　　楚輕侯接著問：「侯爺在這裏已多少年了？」

　　「多少年我說不出，總而言之是很多年。」

　　這一次輪到楚輕侯沉默了下去，東海留侯看著他。「公子在想本侯的來歷？」他目光轉落在楚輕侯腰佩的長劍上。

　　楚輕侯點點頭。

　　「那是白費心機。」一頓，東海留侯又接上話：「公子雖然也是出自王侯世家，到底年紀太輕了。」

　　楚輕侯又是一怔：「侯爺知道我？」

　　「曾有兩個人在本侯面前提及你。」

　　「是那兩個人？」

　　「說起來公子也許還有印象，他們是西門羽翼兄弟。」

　　「原來是胡四相公的左右手，侯爺跟他們熟識？」楚輕侯眉宇一蹙。

　　胡四相公乃是一群海盜的頭子，三年前一次上岸喝酒鬧事，曾經與楚輕侯大打出手，後來不敵逃去。

　　「看來公子還是輕視了本侯。」東海留侯大笑：「兩個海盜又怎配結交本侯？胡四不配，他們更加不配。」

　　楚輕侯忙道：「恕在下失言。」

　　東海留侯臉上並沒有絲毫慍色，笑著接道：「他們那條船無意駛到這個小島，發現了本侯這座宮殿，一心要據為己有。」

　　「結果失敗了？」

　　「本侯雖然拿住了他們，卻沒有太為難他們，只是他們從此不能夠在海上作惡了。」

　　楚輕侯沒有作聲，一心想著東海留侯到底是怎樣處置西門羽翼他們。

　　東海留侯也沒有進一步說及，只是道：「從他們的口中本侯總算知道了一些中原武林的情形，他們提到公子的時候，都公認公子是中原武林年輕一輩之中最負盛名，也是武功最好的一個。」

　　「這是他們抬舉，在下的武功……」

　　東海留侯笑笑。「他們是公子的敵人尚且那麼說，可見得必是事實。」一頓又道：「本侯也是一個爽快人，公子在本侯面前，亦無須太謙虛。」

　　楚輕侯一笑無言，留侯接一擺手。「公子請繼續用菜，不必客氣。」

　　「在下其實並沒有客氣。」楚輕侯這句話倒是心裏話。

　　東海留侯微一頷首。「菜燒得本侯知道不大好，但相信勉強可以下口，至於酒卻是陳年佳釀，無妨多喝幾杯。」

　　「侯爺這時候給這麼好的酒讓我們喝，是糟蹋了好東西。」

　　「哦？」留侯笑一笑。

　　「在下主僕二人饑餓之極，這個時候根本就不會細心品嚐，什麼東西吃喝起來味道都是差不多。」

　　「無妨。」東海留侯稍為沉吟，又問：「蕭十三這個人公子不知道可有印象？」

　　「蕭十三？」楚輕侯一口酒幾乎噴出來。「侯爺知道這個人？」

　　「也是西門羽翼兄弟告訴我的。」

　　「不知道他們兄弟怎樣說的？」

　　「他們說當今武林道上，武功以蕭十三最高強，勢力也是以蕭十三最雄厚。」

　　「是事實。」

　　「他是武林中的大豪，也是商場上的巨賈，一聲令下，隨時可以召來成千上萬的部屬，也可以調集敵國的財富。」

　　「傳說是這樣。」

　　「南七北六十三省的幫會，都奉他為首……」

　　「那是因為他處事公允，武功既高強，而且夠義氣。」

　　「西門兄弟也是這樣說。」東海留侯一笑：「一個人能夠駕馭這麼多的江湖人實在不簡單，一個小小的火龍幫幫主不出十年竟成為十三省武林霸王亦實在是不容易，這個人絕無疑問，的確是一個人材。」

　　楚輕侯並無異議。

　　東海留侯笑接道：「據說他本來叫做蕭子奇。」

　　「據說就是了。」

　　「蕭十三據說是別人稱呼他的，十三就是十三省的意思，暗示他一統十三省的武林。」

　　「以我們知道就是這個意思。」

　　「不知道現在是否也是？」

　　「侯爺這樣問……」

　　「是因為本侯最後一次得到的消息，距離現在已經有三年了。」

　　「這三年以來，並沒有任何改變。」

　　「蕭十三的勢力仍然是那麼大？」

　　楚輕侯由衷的道：「他的地位已穩如泰山，也沒有其他的人能夠取代。」

　　「很好，很好──」

　　「本侯對於蕭十三這個人一直都很感興趣，希望有一天能夠與他見一面，可惜三年以來一直都沒有機會，到現在總算……」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下來。

　　楚輕侯追問：「侯爺莫非有意在日內離開這地方？」

　　「船都準備好了。」留侯頷首。

　　楚安在一旁不由自主發出了一聲歡呼。「公子，你聽到了沒有？」他似乎已完全忘記方才的恐懼，楚輕侯卻問留侯：「未知道侯爺可否讓我們主僕隨船出發？」

　　「這是小事。」留侯一笑。

　　「多謝侯爺──」楚安幾乎拜倒。

　　東海留侯把手一抬：「這未免言之過早。」轉又問楚輕侯。「蕭十三雙掌開碑裂石，一手十三暗器亦是很少有人能及，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特別擅長，譬如其他的兵器之類？」

　　楚輕侯想想。「這就不大清楚了。」

　　「公子沒有見過他？」

　　「見過很多次，蒙他看得起，也當作朋友招呼。」

　　「也沒有說及？」

　　「沒有，所以對他的武功特長，在下亦只是人云亦云，知道得有限。」

　　「西門羽翼兄弟提及，在他的左右終日有兩個隨從寸步不離，其中的一個手捧著一個錦緞包袱，懷疑那可能就是他的兵器。」

　　「不無可能。」

　　「公子覺得這個人怎樣？」

　　「可以交朋友。」

　　「那麼本侯就非交這個朋友不可了。」東海留侯撫掌大笑。笑聲非常豪壯，與方才的陰沉有很大的分別。

　　楚安這時已有些醉意，對於眼前的東海留侯多少亦有一些好感，插口：「要交蕭十三這個朋友，卻也不容易。」

　　「如何不容易？」

　　「聽說近年來，曾有人想謀刺他，結果失手，而他因此亦對人有了戒心，不再輕信任何人，要見他已沒有那麼容易了。」

　　「有這種事情？」東海留侯目光轉向楚輕侯，明顯的透著詢問之意。

　　「位高勢危，發生這種事亦不足為怪。」楚輕侯沉吟著應道。

　　「不錯──」東海留侯的話聲充滿信心：「但本侯這個朋友還是交定了。」

　　楚安大著膽子問：「他若是不喜歡呢？」

　　「不要緊，只要是本侯喜歡，那就成了。」

　　楚安一怔，楚輕侯卻笑了起來。「類似這樣的話，在下也曾聽人說過。」

　　「是誰？」東海留侯笑問：「蕭十三？」

　　「正是。」

　　東海留侯大笑，楚輕侯亦自大笑：「看起來侯爺與蕭十三這個朋友一定是交得成。」

　　「一定的。」東海留侯的話語聲始終是那麼自信，他又大笑起來。

　　笑聲在大堂中迴蕩著，燭光搖曳，燭影當然亦搖曳起來，楚輕侯這時才發現，錦衣侯就像月奴、香奴一樣，也沒有影子。

　　楚安反而沒有在意，只顧在用酒菜。

　　楚輕侯的臉上仍然有笑意，卻已再笑不出來，伸手按住了楚安。「不要喝太多酒。」

　　「這酒好喝。」楚安居然反對。

　　楚輕侯皺眉。「再喝下去，艙一開，你就得留在這裏。」

　　楚安一怔，終於將酒杯放下來，東海留侯即時笑聲一頓，目光一垂：「這裏藏酒甚多，船也不會那麼快開，貴僕既然喜歡……」

　　「侯爺雖然不計較，賤僕量淺，醉後難免失態，終究不是好事。」

　　「本侯也不勉強。」東海留侯吁了一口氣：「時間還早，我們再談談蕭十三這個人怎樣？」

　　楚輕侯道：「可惜在下知道的亦實在有限。」

　　「有一件事情，相信你一定會留意到的。」

　　「請問……」

　　「蕭十三是否是有一個很漂亮的女兒？」東海留侯此時語聲一柔。「名叫蕭紅葉？」

　　楚輕侯一怔，不禁點點頭。

　　「蕭紅葉這名字很有詩意，只可惜太蒼涼，不知道蕭十三怎會替女兒取一個這樣的名字？」

　　「那大概只有他自己才明白了。」楚輕侯苦笑。

　　「紅葉雖然美麗，但這種美麗卻並不長久，葉紅已是秋深時候，一紅就快要落了。」東海留侯似乎有很多感慨，嘆息中漫聲輕吟──

　　紅葉晚蕭蕭

　　長亭酒一瓢

　　殘雲歸太華

　　疏雨過中條

　　山色隨關迴

　　河聲入海遙

　　帝鄉何日到

　　猶自夢漁樵

　　語聲蒼涼，整個大堂亦彷彿因此而變得森寒起來。

　　楚安忽然感覺到很難過，有一種要流淚的激動，楚輕侯心頭亦蒼涼，目不轉睛的望著上座的東海留侯，他實在看不透這個人。

　　這個人有時顯得很邪，有時卻似乎又不覺得怎樣。

　　──為什麼他們都沒有影子？

　　──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楚輕侯思潮起伏，表面上卻沒有流露出來，內心深處已有一種恐懼。

　　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

　　※※※

　　寬敞的大堂上並沒有太多的燈火，除了正中垂下的一盞琉璃燈之外，就只有七八支蠟燭。

　　那些蠟燭雖然用很精緻的玉盤裝著，到底與這個大堂不配合。

　　琉璃燈淡碧色，燈光並不強，迷迷濛濛，燭光亦一樣，整個大堂其實非獨不光亮，而且有些兒陰沉，楚輕侯本來還沒有這種感覺，一直到東海留侯吟那一首詩。

　　詩吟罷，東海留侯又嘆息一聲，楚輕侯試探著問道：「侯爺何以突然如此的傷感？」

　　「本侯離開中土的時候正值秋涼，一路紅葉蕭瑟，飛舞在漫天夕陽裏。」

　　楚輕侯一咬牙，追問：「末悉侯爺是因為什麼事被流放海外？」

　　「那只怪本侯鋒芒畢露，不知收斂。」留侯話聲一頓，笑笑。「一個人鋒芒太露，並不是一件好事，相信你也會明白的。」

　　楚輕侯點頭，東海留侯接道：「人在江湖，鋒芒太露，敵人必定更多。」

　　「說不定那些敵人本來就是朋友。」楚輕侯嘆息。

　　留侯點頭道：「你若已有名，將你擊倒，豈非就省卻很多工夫？」

　　「正是如此。」

　　「這與政治上比較，還是有一段距離，江湖上有時還會有光明一面，政治上卻完全黑暗。」

　　楚輕侯：「先父替我取這個名字，正是這個原因。」

　　「像令尊那麼看得開的人，實在不多。」

　　「的確不多。」

　　「那麼令尊晚年的生活，一定過得很平安、很舒適、很快樂。」

　　「不錯。」

　　「可惜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夠這樣做的。」

　　「侯爺如何？」

　　「看不開，」東海留侯笑道：「名利就好像是一杯毒酒，可惜，看得透的人並不多，看得透卻仍要喝下去的人，倒是不少。」

　　楚輕侯無言頷首，留侯接著道：「不過，要將一杯毒酒喝下去，也一樣需要幾分勇氣，所以，本侯亦未嘗就不是一個勇士！」

　　留侯大笑，楚輕侯這一次沒有，沉吟不語。

　　留侯笑著又問：「在江湖上，公子當然已很有名。」

　　「侯爺這樣問，在下又如何回答？」

　　「那麼比蕭十三又如何？」

　　「當然比不上。」

　　「也無意取代他的地位？」

　　「話已經說在前面，沒有人取代得了他。」

　　東海留侯笑笑，沉吟一會，又問：「那個蕭紅葉，公子是否認識？」

　　楚輕侯考慮著道：「認識的。」

　　「是真的很美麗？」

　　楚輕侯毫不猶豫地點點頭，東海留侯又問：「在公子眼中，比月奴姐妹又如何？」

　　楚輕侯目光轉向月奴香奴：「說出來，只怕她們不高興。」

　　東海留侯失聲笑道：「這是說，比她們姐妹更美麗了。」

　　「事實如此。」

　　「蕭十三當然很疼這個女兒。」

　　「不在話下。」

　　「很好。」東海留侯若有所思，微微頷首。

　　楚輕侯疑惑地望著他，那剎那不知何故，心情突然亂起來，東海留侯隨即又問：「據說蕭紅葉善用鴛鴦雙劍，在江湖上也很有名。」

　　「她的鴛鴦雙劍的確用得很不錯。」

　　「所以有名，只怕大半是因為她有一個那麼有名的父親。」

　　楚輕侯笑道：「就是沒有，她也會很有名的。」

　　「這是說，她的確有一身很不錯的本領。」東海留侯倏一皺眉，「她練的武功與蕭十三卻是不同。」

　　「蕭十三的是橫練功夫，並不適合女孩子。」

　　「不錯，一個女孩子若是橫練，非獨身材不會窈窕，肌膚也會變得粗硬，若換我是蕭十三，也一樣不會強迫女兒練那種死硬功夫。」

　　東海留侯想想又問：「公子可知道她的劍術是學自什麼人？」

　　楚輕侯考慮著道：「不知道。」

　　「這大概不會是蕭十三，不過即使是，亦不足為奇，蕭十三既然以掌力稱雄，兵器方面未必完全是門外漢。」東海留侯笑笑又道：「他身邊隨從捧著的那個錦緞包袱之內，藏得說不定就是一雙鴛鴦劍。」

　　楚輕侯忍不住問：「侯爺對於這個人何以如此感興趣？」

　　東海留侯漫應。「大概是因為他既有錢，又有勢。」

　　楚輕侯眉宇一蹙，在細細玩味錦衣侯說的話。

　　東海留侯笑容又現。「對本侯來說，沒有比那種人更具吸引力的了。」

　　楚輕侯心頭一凜，東海留侯的目光自然變得很遙遠，「現在已經是中秋，棲霞的紅葉，是必又已紅如火焰了。」

　　然後他又沉默了下去，楚輕侯看看，心底深處的恐懼又冒了起來，他忽然生出了一個很可怕的念頭。

　　酒菜這時候已剩餘無幾，楚安亦已放下杯箸，東海留侯沉默了一會，忽然伸了一個懶腰，大笑道：「本侯重臨中土，真不知道如何轟動！」目光一轉：「看來客人都已經疲倦了，月奴，香奴，你們替本侯送客人到寢室去！」

　　香奴月奴一直靜靜地肅立在旁，聽得吩咐，雀躍上前。

　　楚輕侯滿腔疑惑，但仍然站起身來，一面抱拳道：「多謝侯爺的……」

　　東海留侯笑截道：「本該由本侯多謝你們，請──」

　　月奴香奴齊接道：「公子請──」

　　「在下告退──」楚輕侯一揖移步，楚安人仍清楚，慌忙爬起身來，緊跟在後面。

　　香奴月奴相顧一笑，飄前掀開水晶簾子。

　　簾外夜色仍深沉。

第三回　是人還是鬼　墓碑露玄秘

　　精緻的小樓，月光下就像是用白玉雕刻出來，樓內與樓外同樣精緻，且華麗。

　　被枕顯然是全新的，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香味，那種香味與香奴身上散發出來的似乎完全是一樣的。

　　楚輕侯不由自主的生出了一種香奴就臥在他身旁的感覺。

　　香奴在替他整理好寢具之後，便已隨月奴離開，她們姊妹舉手投足都是那麼美妙，帶著些酒意看來，更覺得可愛。

　　楚安幾乎已忘記了她們沒有影子這回事，一直目送她們離開，目光無意落在地上才又想起，他本想跟出去，順道回他自己的房間，一想起這回事，雙腳就像給釘住了一樣。

　　楚輕侯看在眼內，卻仍然等了一會，才說道：「安伯，今夜你就留在這裏好不好？」

　　「好，好極了。」楚安趕緊道：「老奴本就該侍候在公子左右。」

　　楚輕侯一笑。「你打的是什麼主意我明白。」

　　楚安苦笑，倒退到楚輕侯床前：「老奴本來已忘記了她們沒有影子。」

　　「這樣說，你還很清醒。」

　　「方才若不是公子叫住，老奴只怕早就已經醉倒了。」楚安一舐嘴唇，「那真的是少有的陳年佳釀。」

　　「不錯。」楚輕侯雙手抱著後腦，仰望著帳頂，陷入沉思之中。

　　楚安接問：「公子，依你看，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楚輕侯沒有回答，楚安一想又問：「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陰謀詭計？」

　　「別再胡思亂想了。」楚輕侯目光一轉。「好好睡一覺，即使有什麼事情發生，我們都不致於沒有精神應付。」

　　「這也是。」楚安抓了抓腦袋。「前面廳子裏有一張軟榻，老奴就睡那兒。」

　　楚輕侯一揚眉：「有什麼事情，大聲呼叫就是。」

　　「老奴會的了。」楚安走過去掀起珠簾，探頭望一眼，才走出房間，房間外那個小廳子靜悄悄的沒有人在，玻璃案子上，一盞紗燈散發著慘白色的光芒。

　　楚安並沒有將紗燈吹滅，躡著腳步來到這東牆下的那張軟榻前，伸了一個懶腰，往榻上就倒，他實在已非常疲倦，在榻上再打了一個滾，睡意最少又增了三分，卻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了廊外有人說話。

　　「姊姊，你說怎麼樣？」是香奴的聲音。

　　「侯爺可沒有吩咐下來。」是月奴。

　　「也許忘記了。」

　　「我看侯爺一定還有事情要請教他們。」

　　「就是這樣也不要緊，那位楚公子年輕力壯，又是個練武的，少一點兒血，算不了什麼。」

　　「給你這麼一說，姊姊也心動了。」

　　「可別忘記，這一次是我的。」

　　月奴嘆了一口氣。「妹妹的運氣就是這樣好。」

　　「你可以要那個老頭兒。」

　　「那個老頭兒我可沒有多大興趣。」

　　「我看不是興趣問題，只是前一次的還沒有完全受用。」

　　「少廢話，時間已不多了。」

　　這笑聲仍然是那麼動聽，但楚安聽起來卻毛骨悚然，他卻聽不懂這姊妹兩人的話。

　　笑聲末停，珠簾無聲分開，香奴無聲的飄進來。

　　燈光即時暗下去，慘白的燈光彷彿變成了淡碧色，香奴的臉龐亦有如碧玉，嘴唇卻反而更紅。

　　燈光接著迷濛了起來，廳子裏竟似有煙霧在瀰漫，淡薄的煙霧，森寒的煙霧。

　　楚安想站起身子，將香奴截下，可是儘管想，卻不能夠移動，連一根手指也不能夠，渾身的血液那剎那彷彿已凝結，渾身的力氣彷彿完全消失。

　　他本來裝作已經入睡，睜著一隻眼睛瞄著香奴，現在他所能夠做到的也只有這樣。

　　香奴似乎已發覺，忽然轉首向楚安一笑。

　　銷魂蝕骨的一笑，就連楚安這樣的老人，亦不由心蕩神搖，那剎那，他簡直已經忘記恐懼，卻只是剎那，一種更強烈的恐懼又猛襲上來。

　　香奴一笑回頭，掀起了房門上掛著的珠簾，走了進去。

　　──她到底要做什麼？

　　楚安不知道，只知道無論她要做什麼，都不會對楚輕侯有利，恐懼的感覺更強烈了。

　　江面上六絕突然來襲的恐懼，與現在這種恐懼根本就不能相比，那種恐懼是來自死亡的威脅，是出於被動，現在這種恐懼卻是自發的，彷彿與生俱來的，到現在才從心底深處湧出。

　　楚安也不知道為什麼恐懼，當然他更加不知道，這才是開始。

　　楚輕侯雖然也很疲倦，但並沒有這麼快就入睡，他目送楚安離開，不久，隱約聽到了走廊外有香奴月奴姊妹倆的說話聲。

　　聽得當然並不怎樣清楚，他也知道偷聽別人說話，是一件很不禮貌的事情，可是那剎那，他卻有這種衝動。

　　他已經坐起身子，突然又臥下，一種強烈的疲倦就像是劇毒一樣，彷彿在侵蝕著他渾身的骨髓，他渾身的力氣也彷彿因此提不起來。

　　然後，他就發覺那種奇怪的香氣更加濃郁，房間內隱約有煙霧瀰漫，燈光亦變成淡碧色。

　　他半瞇眼睛，只想看清楚一些，那知反而更朦朧，也就在此際，香奴進來了。

　　珠簾無聲的分開，香奴無聲的進來，渾身彷彿都發光。

　　一種淡碧色的光，那種光既似燈光射落，但更像就是從她身上發出來的。

　　她就像一縷輕煙，無聲的從地上滑過，來到楚輕侯床前，也就在床沿上坐下，動作是那麼嬌柔，是那麼誘惑，胸襟不知何時已半敞，露出碧玉一般的胸膛。

　　楚輕侯的呼吸已變得有些急促，他到底是個很正常的男人。

　　香奴的身子旋即倒下，柔軟的乳房壓上了楚輕侯的胸膛，楚輕侯想閃避，卻有心無力，呼吸更急促。

　　香奴的呼吸也一樣，呻吟著輕呼：「公子──」她的語聲微帶顫抖，充滿了誘惑，輕舒雙手捧住了楚輕侯的臉頰。

　　那雙手本來似冰雪一樣，楚輕侯現在卻一絲寒意的感覺也沒有，香奴彷彿在端詳楚輕侯英俊的容貌，忽然吐出了一聲嘆息，俯下臉去吻楚輕侯的嘴唇。

　　楚輕侯一心想偏開臉，那張臉卻完全不受他控制，甚至連說話的力氣他都已沒有。

　　香奴那頭秀髮亦似瀑布一樣地瀉落，披散在楚輕侯的臉上，她窈窕的身子開始扭動，濡濕的嘴唇從楚輕侯的嘴角往下移。

　　這種誘惑已不是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所能夠抗拒，楚輕侯渾身的血液不由得沸騰起來，臉頰已變得有如火盆，香奴的眼瞳同時大亮，碧綠色，有如兩團燐火。

　　她的嘴唇繼續往下移，已吻在楚輕侯的脖子上──

　　正當此時，一聲貓叫，突然傳來！

　　香奴那剎那就像是給猛抽了一鞭，渾身一震，一個嚴厲的聲音接著傳來：「香奴，你在楚公子房中幹什麼？」

　　是錦衣侯的聲音，香奴慌忙爬起身，一面應：「沒什麼。」

　　「不要再騷擾客人，知道嗎？」

　　「知道了。」香奴連忙整理好衣襟。

　　香奴急忙往外飄，一臉的恐懼之色。

　　※※※

　　貓叫聲入耳的那剎那，楚輕侯渾身亦一震，那一聲貓叫，就像是尖針一樣刺到他的神經，他渾身的力氣同時恢復過來，一種強烈的恐怖同時襲上心頭。

　　他左手一翻，抄住了枕旁的龍泉寶劍，身形一動，追著香奴掠出了房間。

　　所有的動作一氣呵成，但他卻竟然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恐懼。

　　他雖非以輕功見長，但一身輕功在江湖上亦很少有人能夠比得上，可是卻竟追不上香奴。

　　香奴雖然先動身，楚輕侯追出房間的時候，距離香奴只不過一丈，但到楚輕侯掀開廳門外那道珠簾，她已經領前兩丈，追出小樓外，香奴就不知所蹤了。

　　小樓右側的迴廊上，幽靈般地站著東海留侯，他手中抱著一隻奇大的黑貓。

　　那隻黑貓的皮毛簡直就像是緞子一樣，一雙眼睛亮得有如兩團燐火，亮得就像是香奴在吻楚輕侯咽喉時那雙發亮的眼睛。

　　留侯笑望著楚輕侯出來。「下人無禮，驚嚇著公子，本侯實在很過意不去。」

　　楚輕侯一定神。「侯爺言重。」

　　「公子放心，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了。」

　　楚輕侯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目光不覺落在那隻黑貓之上，那隻黑貓一直就瞪著楚輕侯，燐火一樣的眼睛彷彿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邪惡，楚輕侯目光才落下，牠就「咪嗚」的低叫了一聲。

　　東海留侯的手隨即輕撫在那隻黑貓的身上：「公子喜歡貓嗎？」

　　楚輕侯「嗯」的應了一聲。

　　「『嗯』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要看什麼貓。」

　　「譬如說這一隻？」留侯話聲未落，那隻黑貓又「咪嗚」一聲。

　　牠的叫聲與一般貓的好像是不一樣，楚輕侯卻又聽不出不同在什麼地方，他回答：「不覺得討厭。」

　　留侯一笑。「那是說，也不會怎樣喜歡。」

　　「侯爺喜歡貓？」楚輕侯反問。

　　「可以這樣說。」留侯的話聲一頓。「不過本侯平生就只養過一隻貓，就是這一隻。」

　　那隻黑貓又「咪嗚」一聲。

　　「這隻黑貓看來還不錯。」

　　「一般人只怕不喜歡。」

　　「何以見得？」

　　「因為這是一隻黑貓。」留侯笑問：「你難道沒有聽過黑貓是邪惡的象徵？」

　　楚輕侯試探著問：「侯爺也相信這種傳說？」

　　留侯輕撫著黑貓，「嗯」的應一聲。

　　「侯爺這個『嗯』……」

　　「是相信。」

　　楚輕侯目露詫異之色，留侯接著解釋：「這大概因為本侯正是一個邪惡。」語聲一落，放聲大笑起來。

　　楚輕侯怔在當場，留侯獨自笑了一會：「時間實在不早了，本侯也該休息了。」

　　「侯爺請！」

　　「請──」留侯一笑轉身，舉步前行，他的身形與香奴、月奴一樣輕盈，那種移動，簡直就像是煙霧一樣飄飛。

　　黑貓這時候爬上了他的右肩，面向楚輕侯，燐火般的雙瞳一眨也不眨。

　　楚輕侯也盯著那隻黑貓，他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竟感覺那隻黑貓在對他笑。

　　然後他就由心寒出來，他方待細看清楚，錦衣侯已消失在迴廊轉角，隨即又一聲貓叫傳來。

　　那一聲貓叫聽來卻已是很遙遠。

　　「奇怪──」楚輕侯不由自主的一搖頭，今夜發生的事每一件都是那麼詭異，他心中的感受又豈是「奇怪」兩個字所能夠表達出來的。

　　「公子──」楚安即時探頭出來。

　　楚輕侯應聲目光一轉。「沒入睡？」

　　楚安的話聲不住顫抖。「老奴已準備入睡了，那知道就聽到那兩個女人在說話……」

　　「她們在說什麼？」

　　楚安年紀雖已一大把，記性還很好，月奴姊妹說的話，一字不漏當然不能夠，但也能夠很詳細的複述一逼，楚輕侯越聽越心寒，一面回憶香奴方才地舉動，一面不由自主的以手撫頸，呻吟道：「難道她竟然是要吸我的血？」

　　楚安一聽幾乎跳起來。「公子，你說她們會吸血？」

　　「怎會有這種事？」楚輕侯搖頭。

　　楚安卻點頭。「公子，給你這一說，我才明白她們的話……」

　　「我們還是別再胡思亂想了。」楚輕侯笑笑。「她們那麼說，也許就是嚇唬我們，在尋我們開心。」

　　他說得很輕鬆，楚安奇怪的望著楚輕侯。「公子完全不相信？」

　　「就算她們真的是妖魔鬼怪，也應該不會傷害我們，我們跟他們完全陌生，根本就沒有仇沒有恨……」

　　「妖魔鬼怪難道也會跟我們說道理。」楚安苦笑。

　　「應該會。」楚輕侯目光一抬：「這其實就是所謂因果。」

　　楚安又問：「那麼公子能否肯定，我們前世並沒有開罪過她們？」

　　楚輕侯怔一怔：「你說到那裏去了。」

　　楚安自顧道：「前因後果，這個前因可能是種在我們的前幾世，天曉得我們前幾世是什麼人，做過什麼事情？」

　　楚輕侯不由苦笑，對於楚安的問題，他當然回答不出來，楚安望著楚輕侯，接著又問：「公子，你說我們現在應該怎樣做才對？」

　　楚輕侯不加思索道：「還是快去睡覺，好像現在這樣，就是逃命，相信也跑不了多遠。」

　　楚安嘆了一口氣：「我們根本就跑不過他們，不過在白天──」他突然壓低了嗓子：「情形也許就會不同，他們若是那種東西，白天就不能出現。」

　　楚輕侯失笑：「那也要我們支持得住呀。」

　　「這樣說，我們現在真的就是最好去睡覺了。」楚安忽然覺得自己已經疲倦得要命！

　　楚輕侯無言點頭。

　　這時候，天邊已逐漸露出魚肚白色，楚輕侯亦發覺，仰頭望天，長長的吁了一口氣。

　　最低限度，令他有真實感覺，之前的遭遇實在太不真實，就像是作夢一樣。

　　而且，還是惡夢！

　　一覺醒來，已是中午，楚輕侯走出了小樓。

　　日正中天。

　　楚安跟著走出來，其實他早就醒來了，只是提不起勇氣，走到外面。

　　他們夜間雖然遭遇那麼奇怪的事情，但因為實在太疲倦，這一覺睡得還很不錯，所有的疲倦亦一掃而空。

　　雲很多，秋雲似薄羅，陽光輕柔得就像是情人的眼波，楚輕侯走在陽光下，心情暢快，楚安寸步不離，忽然道：「公子，真奇怪。」

　　「奇怪什麼？」

　　「這裏居然一點變化也沒有。」

　　「你以為應該怎樣？」

　　「就像那些老故事，夜間儘管是那樣華麗，白日便變成廢宅。」

　　「堂中蛛網塵封，院外荒草及膝？」

　　「可不是。」楚安抓著腦袋：「但現在，卻不是那樣。」

　　「你希望變成那樣？」

　　楚安一怔，楚輕侯接問：「所以你現在非常失望？」

　　「老奴才不希望變成那樣，現在這樣最好，否則將人嚇個半死。」

　　楚輕侯一笑不語，楚安接問：「其實也不是完全都沒有變化。」

　　「哦？」楚輕侯有些奇怪。

　　楚安隨即：「就拿我們休息的地方說，現在就已經沒有昨夜看來那麼豪華。」

　　楚輕侯沉吟著：「這一點我也留意到，這應該是因為光線問題，在夜間有燈光的照耀，無論什麼東西看來都不會太清楚，太陽底下就不同了。」他一笑又道：「無論什麼東西，看得太清楚就不太完美的。」

　　「也許公子說的是事實。」楚安向周圍一望：「還有一點，不知道公子有沒有留意。」

　　「你說好了。」

　　「昨夜那位東海留侯對我們還真不錯，可是現在……」

　　「你說他不派人來侍候我們？」

　　「這難道是侍客之道？」

　　楚輕侯不能不同意楚安這句話：「也許他是擔心那些人騷擾我們。」

　　楚安不加思索的搖頭：「這個更簡單了，只要他吩咐下來，那些人總不會敢違背他的命令。」

　　楚輕侯無言點頭。

　　「若說是人不夠使用，更不成理由。」楚安東張西望，「月奴香奴倆姊妹且不說，我們昨夜遇到的那麼多白衣人……」

　　楚輕侯笑問：「你希望他派那些白衣人來侍候我們？」

　　楚安立即接著：「若是那些白衣人，還是免了，面無表情，陰森恐怖，活像一群僵屍，由他們來侍候，就是美酒佳餚，也吃不下嚥。」

　　「我還以為你是為什麼，說這許多話，原來肚子又餓了。」楚輕侯大笑。

　　「這只是原因之一。」楚安手抓著腦袋：「最重要的還是那位侯爺若不將我們當作客人，昨夜就不會那麼招待我們，既然當我們是客人，就總得有個人來侍候我們起居，除非……」

　　一連兩個除非，楚安仍然接不上話，臉色卻顯然已變了，楚輕侯目光轉落在楚安的臉上，替他接下去：「除非他們都是那種東西，只能夠在夜間出現。」

　　楚安不由自主的走近兩步：「公子，你說到底是不是？」

　　「你要我怎樣說？」楚輕侯反問道。

　　楚安怔住，楚輕侯轉回話題，「或者那位錦衣侯已經吩咐了人侍候我們，他們現在只不過是去替我們準備食物了。」

　　「希望就是了。」楚安苦笑著，楚輕侯沒有再說什麼，負手在院子中踱了一圈，楚安竟一步也不放鬆，緊跟在後。

　　楚輕侯回到原來的地方，目光一轉：「安伯，光天化日，你就是離開我遠一些，也不怕的。」

　　「還是緊跟著公子安全。」

　　楚輕侯淡笑，楚安接問：「公子，怎麼還不見有人到來？」

　　「你比我還要心急。」

　　「總不成這樣等下去。」

　　「你的意思是該由我們去找他們。」楚輕侯一想頷首。「也好，反正我也有意要到處看看這地方。」隨即舉步往外走去，楚安當然亦跟著。

　　沒有人攔阻他們。

　　院外也一片靜寂，楚輕侯循著昨夜月奴送他們到來的路線走回去。

　　他的記性一向都很好，路線肯定是正確的，卻不知何故，竟有一種不完全一樣的感覺，可是他又看不出不一樣的是什麼地方。

　　已經中秋，花木的葉子有不少脫落了，走在花木叢中的石徑上，卻連一片枯葉也沒有，顯然那是不時有人打掃，偏就他們連一個人也沒有遇上，周圍只有鳥聲啁啾。

　　楚安越走越心寒，跟著楚輕侯更貼近，他忍不住又問：「公子，怎麼到處都不見人？」

　　楚輕侯沒有回答，以他眼睛的銳利，耳朵的靈敏，那附近若是有人，絕不會察覺不到，但一路走來，除了雀鳥之外，並沒有任何發現，也聽不到人說話的語聲，偌大的一個地方，似乎就只有他們主僕二人。

　　楚安稍待又問道：「我們現在往那裏去？」

　　楚輕侯手指前方：「到昨夜那座殿堂，那裡應該有人在。」

　　前方樹木叢中，隱約已看見那座殿堂的飛簷，楚安想一想：「若是沒有人，我們又……」

　　「沒有人再說。」楚輕侯腳步加快，他說得儘管輕鬆，心頭卻並不輕鬆，這一次遭遇，實在太詭異。

　　然而他表面上卻顯得若無其事，因為他知道自己若不鎮定，對於事情非單沒有幫助，反而會弄得更糟，他看到了楚安的恐懼。

　　殿堂那邊沒有人又該怎麼辦，他當然也不知道。

　　※※※

　　一樣的道路，不一樣的感受，那座殿堂給他們的感覺也是一樣，現在他們才發覺，殿堂的周圍遍植楓樹。

　　楓葉秋紅，那種紅刺目之感，就像火、就像血，那座殿堂看來，就像燃燒在火焰中，湧現出血液，非常得華麗，非常得蒼涼。

　　沒有聲音，楚輕侯再候片刻，終於伸手掀開那道水晶簾，舉步走進去。

　　殿內異常得靜寂，燈火並沒有熄滅，那種華麗都已經褪了色，長几上猶有酒香，就只是不見有人。

　　楚安四顧一眼：「公子，他們……」

　　楚輕侯目光轉回來：「當然都休息去了。」

　　「那總該留個人在這兒，這實在不合情理。」

　　「不合情理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楚輕侯又踱步一周，向殿右側的一道珠簾走去。

　　珠簾的後面是一條走廊，直通後殿，那裡一樣沒有人，卻一樣華麗，陽光從花格子透進來，楚輕侯看得很清楚，到處都一塵不染。

　　一個紫檀木架上，放著幾罈酒，其中的一罈泥封已開，楚輕侯不必試，只嗅那氣味，就知道是他們昨夜在殿堂上喝得那種酒，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特別的地方。

　　楚輕侯主僕並沒有碰那些酒，從後殿的另一條長廊走了出去，那條長廊連著一個寬大的院子，設計得非常精巧，卻像是一幅已褪色的扇面，雖然美麗，卻美麗得憔悴而蒼涼。

　　穿過這個院子的一道月洞門，就進入一片楓林內，一條白石徑蜿蜒在楓林中。

　　楚輕侯順著白石徑往前行，楚安只有跟著，不敢稍慢，那種寂靜已令人毛骨悚然。

　　楓葉紅透，不少被吹落，楚輕侯主僕就像是走在火燭中、血海裏。

　　「不知道這條石徑通到什麼地方？」楚安這問題，楚輕侯當然回答不出來，腳步不停，只有前行。

　　轉了幾個彎，石徑繼續往上伸展，再前行數丈，豁然一開，當前一座石陵，建築得很華麗。

　　一種死亡的華麗。

　　陵四面都有石階，兩旁列著石翁仲、石馬、石華表。

　　楚輕侯繞著石陵走了一周，微喟道：「這工程不可謂不龐大。」

　　楚安亦步亦趨，道：「不知是什麼人的陵墓。」

　　楚輕侯在一道石階之間停下腳步：「我們上去一看，便有分曉。」隨即舉步走了上去。

　　那只是三十餘級，走來卻令人有一種窒息的感覺，每走一步，壓力彷彿更加重了。

　　一種無形的壓力，死亡的壓力。

　　死亡的威脅！

　　楚輕侯拾級而上，楚安簡直就像是在爬。

　　那些石人石馬顯然都經過不少日子，也許是風雪侵蝕，不少地方已剝落，石縫間甚至長出了青苔來。

　　走盡了石階，他終於來到三個石墳之前，那三個石墳一大二小，縫隙間全都長滿了青苔，也不知多久沒有清理，墳前都立有碑石，也是一大二小，正中那最大一塊的刻字有些已落，但「東海留侯」四個字勉強仍然分辨得出來。

　　一看這四個字，楚輕侯的臉色就變了，看到碑上死亡的日期，楚輕侯的臉色就更加難看了，那就是──

　　洪武二年。

　　楚輕侯沒有忘記現在是憲宗成化五年，亦計算得出距離洪武二年已經有一百年了。

　　葬在這個墳墓中的東海留侯若是他們昨晚所見的，豈非就是一個已死了一百年的死人。

　　這種事情是不是太神怪，太難以令人置信？

　　楚輕侯幾乎立即排斥這個念頭，楚安這時候已經爬上來了，看到了，猛一聲怪叫：「公子，東海留侯──」

　　他的表情很恐怖，幾乎立即就肯定，這東海留侯就是昨晚所見的那個，楚輕侯反而平靜下來：「你放心，不是昨夜的那個。」

　　楚安實在奇怪楚輕侯為什麼說得那麼肯定：「但……」

　　楚輕侯手指墓碑：「你看，這個東海留侯乃死在洪武二年。」

　　「洪武二年距現在……」

　　「一百年──」

　　「難怪他的衣服那麼奇怪。」楚安竟然冒出這種話：「原來是一個已死了一百年的死人。」

　　「怎會有這種事？」楚輕侯笑得很勉強。

　　「公子──」楚安叫起來：「你難道不明白？他們都不是人，是鬼！」

　　「那有什麼鬼！」

　　「公子──」楚安忽然又叫起來：「你看！」

　　他叫楚輕侯看的是旁邊那兩塊墓碑，墓碑上死亡的日期完全是一樣，名字當然不同，他們卻都不陌生。

　　──月奴

　　──香奴

　　楚輕侯早就看到了，所以仍然否定，只因為他從來不相信有所謂妖魔鬼怪，他目光一轉。「相信這只是一個玩笑。」

　　楚安搖頭：「誰跟我們開這種玩笑？還有，開這種玩笑有何好處？」

　　楚輕侯回答不出，楚安青著臉：「我早就說過他們是那種東西，公子，你想想，人怎會沒有影子呢？」

　　楚輕侯已經在想，楚安用力的抓著那顆半禿的腦袋：「他們的話，是不是也很奇怪？」

　　「嗯。」楚輕侯不覺頷首。

　　「那兩個女人走路的時候完全就不像用腳走路，是在腳不沾地地飄行，所以公子雖然有一身輕功，卻始終追不上她們。」

　　楚輕侯不由又想起香奴昨夜回答他的兩句話。

　　──姑娘身形輕盈……

　　──那大概是因為我的肉不多。

　　──姑娘的玉手已練得有如冰雪般寒冷。

　　──那不過是我的血太少。

　　當時，他只是覺得香奴回答得很奇怪，現在想起來，不覺毛骨悚然，再想到昨夜，香奴對他的奇怪舉動，和楚安聽到她們姊妹倆那番奇怪的對話，更是不由心寒。

　　楚安適時補充了一句：「昨夜那個叫做香奴的女人，我肯定她準備是要吸公子的血！」

　　楚輕侯不覺以手加頸。「那留侯為什麼要阻止？」

　　「那是因為他還要利用我們，想從我們口中知道多一些那個蕭十三的事情。」

　　楚輕侯亦已心中有數，背負雙手，繞著那三個墳墓踱步起來，楚安一步也不敢放鬆，一面道：「老奴只是奇怪那個東海留侯為什麼對蕭十三那麼感興趣。」

　　「他說過的了。」楚輕侯雙眉一皺：「因為蕭十三既有錢又有勢。」

　　「這與他有什麼關係？」

　　「也許他想要利用蕭十三對付什麼人。」

　　「什麼人？」

　　「他是被朝廷流放海外，要報復，對象當然就是當今天子了。」楚輕侯眉皺得更深。「難道他竟是要迷惑蕭十三，借蕭十三的勢力試圖傾覆天下？」

　　這句話出口，連他自己也大吃一驚，楚安更吃驚。「公子，會不會這樣？」

　　楚輕侯沉默了下去。

　　※※※

　　石陵乃建在山頂之上，憑欄外望，周圍的景物盡在眼底。

　　那真的是一個島，而且是一個孤島，在大海之上，極目望去，水天一色，附近沒有其他島嶼。

　　西面是沙灘，那無疑也就是楚輕侯主僕登陸的地方，居高臨下，他們可以看到那一片松林，昨夜香奴迎接他們的石牌坊，還有那個池塘，那座水軒，連接水軒的九曲飛橋，那片廣場，然後就是宮殿、漫山紅葉。

　　東南北三面看來都是斷崖，島嶼面積也相當寬闊，林木茂盛，亭臺樓閣點綴其中。

　　這無疑就是一處世外桃源，楚輕侯縱目四顧，忽然嘆了一口氣，楚安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楚輕侯，這時候忍不住又問：「公子，我們……」

　　楚輕侯截道：「不必驚慌，一切有我安排。」

　　楚安當然聽得出這是安慰的話，這樣的話楚輕侯也不是第一次出口，只是這一次，他完全沒有安全的感覺了。楚輕侯雖然武功高強，畢竟只是一個人，在楚安的心目中，人力始終是敵不過魔力。

　　楚輕侯目光轉回，四顧一眼。「這實在是一個好地方。」

　　「老奴卻是一刻也不想留下。」

　　「要離開這個地方可不容易。」楚輕侯目光更遠：「東南北三面看來都是斷崖，我們只有一條路可走。」

　　楚安：「那個松林之內卻守著那麼多白衣人。」

　　「所以那條路也一樣不好走。」

　　「老奴看，他們都有問題。」

　　「不過他們都有影子。」

　　「老奴現在倒希望他們沒有。」楚安嘆息道：「他們若都是那種東西，白天不能夠出現，我們現在就可以逃離這個小島。」接著指著遠遠的沙灘。「六絕與我們那四葉小舟都在那兒，我們可以挑一葉最好的划回去。」

　　「那些小舟若然還在，的確可以。」

　　「是了，公子，那些小舟都漂流到這個小島來了，會不會是那個東海留侯的魔法呢？」

　　「希望不是，否則你我就算能夠闖到沙灘，上得小舟，也未必能夠划回去。」

　　「那怎麼是好？」楚安驚問。

　　楚輕侯笑道：「你擔心什麼？這都是推測而已，不一定是事實。」

　　楚安想了想，道：「公子，這地方邪裏邪氣，我們還是趕快離開。」

　　「就因為這地方邪裏邪氣，我們才要留下。」

　　「到公子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我們不知道還有沒有命離開。」

　　「我們的運氣，不是一向以來都很不錯？」

　　「老奴這把年紀，倒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只是公子還這麼的年輕。」

　　「生死有命，你也用不著來為我擔心。」

　　楚安嘆了口氣，楚輕侯又沉吟了一會：「我們這就到處去走走，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吃的，然後，去看那些白衣人是不是還在。」

　　「若是不在？」

　　「我們就先到沙灘那兒，小舟若是在，又還能夠用，那固然最好，否則便得先將之修妥，找個地方藏起來，然後你就留在那兒等我。」

　　「公子你……」

　　「回到這裏，東海留侯他們若不是生人，這個墳墓便是他們日間休息的地方，到了夜間，他們便會由墳墓裏走出來。」

　　楚安怔怔的聽著，怔怔的望著楚輕侯：「公子其實也有些相信了。」

　　楚輕侯一聲嘆息。「我有些相信，是因為有些事情我根本不能夠解釋。」

　　「譬如他們沒有影子。」

　　「嗯──」楚輕侯目光垂下，地面上有他的影子，也有楚安的，楚安的目光亦不由落下來，楚輕侯接道：「正如你所說的，人又怎會沒影子？」

　　楚安用力的點頭，接著：「萬一他們發現了公子，知道公子已發現了他們的秘密，公子豈非很危險？」

　　楚輕侯道：「他們也許已不在乎。」

　　「若是在乎──」

　　「那東海留侯看來還不想殺我，否則昨夜也不會喝止那個香奴──也許我對他還有用。」

　　「他們若是真的由墳墓裏出來，公子……」

　　「見機行事。」

　　「老奴要跟公子在一起，叫老奴一個人留在那邊，嚇都只怕要嚇死了。」楚安苦著臉。「那邊一樣是不安全，倒不如就留在公子身邊。」

　　楚輕侯稍為沉吟。「我們先下去看看再說，說不定我們根本走不出去。」

　　楚安笑起來。「反正公子還不想離開，管他那許多。」

　　楚輕侯笑道：「看看才放心。」轉身舉步，往一旁石階走下。

　　楚安看了那三座墳墓，不敢遲疑，慌忙跟了下去。

　　陽光這時候更加溫柔，雲漸厚，風漸急。紅葉在風中吹落，秋意更蕭瑟。

　　※※※

　　花樹叢中亭臺樓閣雖然多，卻都是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楚輕侯主僕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吃的東西，他們也不怎樣覺得饑餓，那種難言的寂靜，難言的恐懼，彷彿連他們的腸胃都塞滿了。

　　轉了幾個彎，在他們的前面出現了一片果樹，各種不同的果樹，那之上不少結滿了紅紅綠綠的生果，有些已經熟透，楚安一眼看見，高興得跳起來。

　　那些生果有些他們簡直連看都沒有看過，卻都美味非常。

　　楚安每樣都試一試，還沒有試遍，肚子便已經塞飽。

　　在果樹之間，居然有幾隻梅花鹿在徘徊，那些鹿也不畏懼楚輕侯他們，楚輕侯手撫著其中一隻梅花鹿，忽然道：「我們昨夜吃的是鹿肉。」

　　楚安叫起來：「難怪味道那麼奇怪，幾樣茶式吃來差不多都是那個味道。」

　　楚輕侯道：「也好。」

　　楚安說：「好得很，我們就是跑不了，只要那位侯爺不吃掉我們，也不怕餓死。」

　　楚輕侯笑笑舉步，繼續前行。

　　對於島上的情形他雖然還是很陌生，但方向卻沒有迷失。只看地上的影子，他便已知道方向，但多看幾眼，不免又想起沒有影子的東海留侯他們，不免心寒起來。

　　※※※

　　雲更厚，而且在逐漸變色，地上的影子越來越淡薄，楚輕侯忽然留意到，仰頭望去，只見一團團黑雲正像奔馬一樣四面奔來。

　　「暴風雨只怕又要來了。」楚輕侯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楚安應聲望天，臉色一變。

　　這時候他們已穿過廣場，來到那條白石徑的入口。

　　松林濃密，石徑蜿蜒，楚輕侯在石徑前停下腳步，目光突然亮起來，楚安一步便待跨進去，卻被楚輕侯一把拉住。「小心！」

　　「那兒不對？」

　　楚輕侯手指石徑左側松林，在那邊一株松樹之下，隱約可以看見，盤膝端坐著一個白衣人，一柄出鞘的長劍就插在他前面地上。

　　看到了這個白衣人，楚安跟著就看到了第二個，那一個距離第一個不到一丈，標槍一樣站在一株松樹的前面。

　　再遠望，松林中白影隱約，也不知藏著多少個白衣人，右面松林也一樣。

　　楚安倒抽了一口冷氣。「我們走不過去？」

　　楚輕侯道：「我們若是走過去，他們一定阻止！」

　　楚安當然沒有忘記香奴昨夜那番話。

　　──他們是負責這兒的安全，每一個都有一身不凡的武功，有他們在附近巡邏，別人要進來固然不容易，要出去也一樣困難。

　　楚輕侯接道：「雖然他們未必阻止得住，但這一來就打草驚蛇了。」

　　楚安說道：「也許還有其他的辦法過去。」

　　楚輕侯答：「不能夠硬闖，只有偷越。」

　　楚安撫掌道：「以公子的輕功，一定可以飛越過這片松林。」

　　楚輕侯道：「光天化日之下，要不被那些白衣人察覺，只怕並不容易。」

　　楚安的笑容突然僵住。「要是帶著老奴，就連飛越只怕也大成問題了。」

　　楚輕侯目光一落。「你放心，我是不會將你一個人留下來的。」

　　楚安道：「現在相信還不成問題。」

　　「我們既然不打算現在離開，還是算了吧。」楚輕侯仰頭望天，此時心頭忽然一動。「我們回去陵墓那邊。」

　　「為什麼？」

　　「暴風雨降臨，說不定他們亦會出現。」楚輕侯一聲嘆息。「不知何故，我竟然會生出這個念頭。」一頓又說道：「也許就因為昨夜那一陣暴風雨。」

　　楚安抓了抓腦袋，「石陵上可沒有地方能藏起我們。」

　　「我們可以繼續藏在楓樹上。」楚輕侯目光一轉。「安伯還是留在小樓那邊……」

　　話未說完楚安已叫起來。「老奴支持得了。」他跟著打了一個哈哈。「暴風雨又算得了什麼，有過昨夜的經驗，公子用不著擔心老奴。」

　　楚輕侯點點頭笑道：「反正我是說不過你的。」

　　楚安大笑，目光落處，叫：「我們得走了。」

　　地上這時已沒有他們的影子。

　　黑雲已四合，陽光消失，天地間忽然暗了下來。

　　風更急，天色已黑濃如潑墨，漫山紅葉也變了顏色，那也就是紅色，那種紅色卻有說不出的怪異，給人一些不再美麗的感覺。

　　那仍然像血，卻不是鮮血，是瘀血。

　　山頂那座石陵就好像是浸於一盆瘀血之中，那三塊石碑卻反而顯得更光白。看著那三塊石碑，楚輕侯主僕彷彿又看到了東海留侯、香奴、月奴那三張蒼白如死人的臉龐。

　　楚輕侯主僕躲藏於接近石陵的一株楓樹的樹梢上。

　　濃密的枝葉遮住了他們的身子，楚安雖然坐於樹椏中，但雙手仍緊抱著樹幹，唯恐一個不小心墜下來，楚輕侯就在他身旁，雙手分開枝葉，往外偷窺，目光卻緊盯在那三塊石碑和那三座墳墓之上。

　　時間在等待中消逝，周圍的環境也就在他們的等待中越來越變得恐怖，他們忽然有一種置身於地獄的感覺，楚安終於忍不住開口：「公子，我們是不是就呆在這裏？」

　　「你這是第三次這樣問了。」楚輕侯帶笑回答。「我不是早就告訴你若是害怕最好回房躲起來。」

　　「老奴那裏害怕了。」楚安的嘴巴仍硬得很。

　　楚輕侯一笑，方待要說什麼，天地一亮，一聲悶雷，突然半空落下。

　　天地都似被震動，兩個人的心亦應聲「噗」地一跳。

　　楚輕侯不覺將頭抬起，一滴豆大的雨點立即打在他的臉上。

　　「來了！」他吁了一口氣，不覺抬手，往臉上抹去。

　　也就於這剎那，一道灼目的閃電在天空閃現！那道閃電銀蛇飛舞於潑墨的天空中，美麗而妖異！

　　閃電消逝，又一聲霹靂，暴雨傾盆倒下！

　　雨點亂箭一樣射落於漫山紅葉之上，「沙沙」聲急起，就像無數餓蠶嚙噬桑葉，又像是有無數毒蛇在到處遊走。

　　楚安聽著心寒，目光不覺落在樹幹上，看見並無蛇游上來，才鬆過一口氣，楚輕侯的目光卻落回石陵上，那邊並沒有任何異樣。

　　兩人的衣衫迅速濕透。

　　※※※

　　雨越下越大，風越吹越急。

　　霹靂轟鳴，銀蛇亂閃，漫山楓葉顫抖在狂風暴雨中，發出怒濤飛捲一樣的響聲來。

　　閃電雖無聲，奔電卻有如戰鼓，風呼嘯，雨響如萬馬奔騰。

　　楚輕侯忽然發覺這裏簡直就像是一個古戰場，紅葉飛舞於風雨中，就像是血飛激在刀箭下。

　　血奔流！

　　風雨雷電，組成了一首激烈而蒼涼的曲調，充斥在天地間。

　　※※※

　　雨水順著楚輕侯主僕的臉頰流下，經過他們的脖子，流進他們的胸膛，那種感覺令他們極不舒服，楚安那雙手把樹抱得更緊了，忽然嘆了一口氣。「公子，這一夜暴風雨比昨夜的大多了。」

　　楚輕侯「嗯」的點點頭，目光並沒有從石碑上移開，楚安接問：「雨不知什麼時候停止？」

　　「很難說。」楚輕侯苦笑。

　　這一絲苦笑猶未消逝，又一道閃電劃過。

　　天地一亮，那剎那楚輕侯突然發覺正中那塊石碑竟好像一動，他心頭一凜，目光同時亦一緊。

第四回　五色帆出現　六絕成殭屍

　　霹靂聲響，又是一道閃電亮起，銀蛇般疾舞，凌空一落，竟然正擊在當中那座墳墓之上！

　　灼目的電光在墳墓上就像是火藥般迸開，也不知是閃電爆炸，抑或是霹靂怒鳴，「轟隆隆」一連串亂響，天地也震動起來！

　　那座墳墓同時散開，就像是一桶火花在墳內爆炸，亮光一閃之中，四分五裂，碎石飛揚，激射開去！

　　閃電再一亮，墳墓中突然冒起了一個骷髏來！

　　※※※

　　楚安一驚，想呼叫，可是那剎那嗓子竟然像啞了一樣，楚輕侯心中的驚訝不在楚安之下。

　　那個骷髏身穿錦衣，頂戴金冠，一切看來是如此的熟悉。

　　事實上那正是東海留侯的裝束。

　　骷髏的左手在衣袖之外，白骨嶙峋，抱著另一個骷髏。

　　那副骷髏的大小、形狀與一隻貓差不多。

　　楚輕侯沒有見過貓骷髏，可是一瞥之間，直覺上那仍是一隻貓的骷髏。

　　然後，他就想起了昨夜東海留侯抱在懷中，那隻看起來充滿了邪惡的黑貓。

　　他動念未已，那副骷髏就發生了變化，變成了一隻貓。

　　黑貓！

　　骷髏的牙齒即時張開，發出了一連串可怕之極的笑聲來。

　　那種笑聲竟然將風雨聲也蓋過了，充滿了邪惡，充滿了歡樂！

　　楚安看著聽著已快要暈倒，可是居然仍能夠支持得住，楚輕侯的目光已幾乎凝結，他實在懷疑這只不過是一個夢，是一個惡夢，一切是如此不可思議，卻又是如此真實。

　　尤其是那種笑聲，入耳驚心，楚輕侯不由自主的連打了幾個寒噤，有生以來他還是第一次這樣恐懼。

　　※※※

　　風雨不息，怪笑聲不絕，天色更加深沉，那錦衣骷髏卻看來更明顯。

　　這簡直已變成一個人間地獄，楚輕侯主僕也正有一種墜向地獄，開始遠離人世的感覺。

　　也只有在地獄中，這種事情才顯得真實。

　　※※※

　　怪笑聲甫落，那個骷髏便變成了東海留侯。

　　骷髏由清楚而朦朧，面貌由朦朧而清楚，長而黑的眉毛，丹鳳眼，高鼻薄唇。

　　嫣紅的嘴如喋血的唇，雪白如敷粉的面頰，這不是昨夜那一個東海留侯又是誰？

　　那只剩白骨的手也出現了肌膚，他的右手遂抬起來，輕撫在那隻黑貓頭上，那黑貓「咪嗚」的一聲，兩隻眼碧光大盛，竟好像就在瞪著楚輕侯兩主僕。

　　也就在貓叫聲中，東海留侯的身子飄了起來，飄上了墓前那塊石碑。

　　急風吹起了他的披肩散髮，雙袖飛揚，就像蝙蝠的雙翼。

　　他整個身子也彷彿化成了一隻奇大的錦蝠蝠，就立在那塊石碑之上。

　　他的一雙眼忽然闔上，嘴唇蠕動，發出了一種很奇怪的聲音，那種聲音斷斷續續，就像是廟宇僧人早課中吟唱的經文，更像是招魂詩誦的咒語。

　　須臾，聲音停下，東海留侯那雙眼終於張開，懷中那隻黑貓又叫起來。

　　左右兩個墳墓即時花綻放般裂開，一條條白骨從左右墳墓中跳出來，最先是兩個骷髏頭，然後是四肢。

　　那些白骨並沒有散落地上，彷彿被一條條無形的繩子懸著，跳躍在空中，發出一下令人心悸的「咯咯」聲。

　　東海留侯的右手接揚，軟柔地招展，一時左，一時右，隨著他右手地招展，那兩幅骸骨亦左搖右擺，終於合而為一體，在空中手舞足蹈。

　　雖然就只是骸骨，但那種舞蹈，看來是那麼的柔和，令人一絲生硬的感覺都沒有。

　　就像是在舞蹈的並不是兩副骸骨，而是兩個女人。

　　兩個精研舞蹈的女人。

　　一舉手，一投足，是那麼自然，是那麼美妙，美妙而恐怖。

　　楚輕侯只看得頭皮發炸，渾身都冒起雞皮疙瘩。

　　楚安抱著樹幹的那雙手青筋畢露，兩排牙齒「咯咯」相碰，看樣子，好像隨時都會昏過去！

　　東海留侯的動作更緩慢，一轉眼間，撫落在懷中的黑貓頸上，也就停留在那裡，舞蹈中的骸骨同時停下來，悠然從空中飄落，立在左右那兩塊墓碑之上，白骨由清晰而朦朧，變成了兩個女人。

　　那兩個女人的面貌由朦朧而清晰，左面的是月奴，右面的是香奴。

　　楚輕侯看到這裏，手心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他抬手抹去披面的雨水，凝神望去，他實在難以相信，竟然有這種事情。

　　留侯的聲音也就在這時候響起來：「月奴，香奴──」

　　月奴香奴一齊欠身應道：「婢子在！」

　　「到時候了──」留侯的聲音是那麼清楚，楚輕侯每一個字都聽得真切。

　　月奴香奴的聲音也是。

　　香奴問：「侯爺不是說，還要再等三四天？」

　　月奴亦問：「這場暴風雨會不會片刻就停止？」

　　東海留侯搖頭。「不會，這一場暴風雨也就是我們在等待的那一場。」

　　香奴追問：「那一場暴風雨不是三四天之後才降臨嗎？」

　　「天意難測，又豈是我們這些孤魂野鬼所能夠預測的。」東海留侯的語氣有些感慨。

　　楚輕侯聽得清楚，心頭一陣惡寒，一隻冰冷的手幾乎同時落在他的脖子上，楚輕侯冷不防猛吃一驚，險些栽倒下來，以他耳目的敏銳，雖在狂風暴雨中，也應該不會在那個人那麼接近時，仍然會毫無感覺。

　　難道這裏除了東海留侯月奴香奴之外，還有第四個孤魂野鬼？

　　楚輕侯此念方動，劍已經在握，這比起他以往的反應，實在慢得多，他的目光這時候已盯上那隻手，握劍的右手一緊又鬆開，然後就啞然失笑。

　　看到了那隻手，他便已知道那是什麼人，那是一直就在他身旁的楚安。

　　楚安那隻手有如冰雪，一張臉亦像被冰雪封藏過一樣，死魚肉似的，一絲血色也沒有，若不是他那隻手不住顫抖，楚輕侯簡直以為他已死亡，他瞪著一雙眼，瞪著楚輕侯，牙關交戰，似還有白沫流下來，看他的表情，好像要說什麼，可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楚輕侯體會得到楚安心中的恐懼，也想像得到楚安要說些什麼話。

　　──公子，他們真的是那種東西。

　　這種話現在已經是廢話，若說是，他們現在又如何走得了。

　　所以楚輕侯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握住楚安的手，然後一頷首，這表示他什麼都明白，也表示他心中有數。

　　楚安總算安靜了一些。

　　風雨卻愈來愈激厲。

　　閃電奔雷，雨水在地上匯成了一股股小流，往下奔竄，紅葉在風中吹落，在水流中奔瀉，那一股股的水流就像是一股股的血液。

　　風雨是那麼激厲，立於石碑上的東海留侯月奴香奴都完全不受影響，始終是立得那麼穩。

　　月奴香奴仰首望天，鬼火一樣的雙瞳閃爍著碧芒，顯得有些無可奈何，東海留侯亦望著天，沉默了一會兒，才接上話：「早三四天對我們並無影響。」

　　月奴道：「侯爺，是依照原定計劃進行？」

　　東海留侯道：「不錯。」

　　香奴道：「那婢子先到大殿去打點一切。」

　　東海留侯搖首，道：「我們現在立即就動身。」

　　香奴：「那儀式……」

　　東海留侯道：「儀式是不重要的，暴風雨提前來臨了，為免中途發生變化，我們還是掌握時間，動身啟程。」

　　此時月奴忽然問道：「那個姓楚的主僕……」

　　「反正他們離不開這裏，又何必將時間浪費在他們身上。」東海留侯有意無意的向楚輕侯主僕藏身的地方望去，只一瞥，他又抬起右手來，指向西北方。

　　楚輕侯的目光自然向那邊望去。

　　剎時一道閃電銀蛇般飛舞於那邊的海面上，照亮了停在那兒的一艘五桅大帆船，五帆都升起了，每一面帆的顏色都是不同的紅藍黃白黑五色鮮明，船艙是樓閣式，氣派極大。

　　東海留侯右手一指，一聲：「去！」蝙蝠般從石碑上飛下。

　　月奴香奴左右相隨，下石階，進楓林，如流水奔瀉，轉瞬不知所蹤。

　　楚輕侯沒有動，事實上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聲蒼涼已極的號角聲從西北角傳來。

　　又一道閃電照耀，在西北面海上，那艘五色大帆船開始移動，這艘船行駛非常迅速，到第二道閃電照亮海面的時候，幾乎已不可見了。

　　兩道閃電相距不過很短的片刻，那若是一艘鬼船，眨眼便應已無蹤，楚輕侯知道不是，也絕不懷疑那艘船的速度，因為他知道那艘船的來歷。

　　電光閃逝，他終於呼了一口氣，深鎖的雙眉卻並未開啟，人已陷入沉思中。

　　東海留侯雖然離開了，但他們的生命威脅並未解除，楚安卻不知道那許多，終於忍不住問道：「公子，怎麼了？」

　　楚輕侯「嗯」的一聲作答，楚安又問：「那個東海留侯怎樣了？」

　　楚輕侯這才應道：「他們已乘五色帆離開了。」

　　「五色帆？」

　　「那是海盜頭子胡四相公設計建造的一艘五桅大船，風帆紅藍黃白黑五色，船上建有樓閣，據說佈置得華麗如皇宮，兩舷置有火炮，用槳達百數，一划動時，若是順風，能夠升上五色帆，其快無比，一日千里。」

　　「不是說，他根本就瞧不起胡四相公及西門羽翼兄弟嗎？」

　　「那船現在已經不是胡四相公的了。」

　　「那是說……」

　　「胡四相公五色帆船縱橫海上，像這樣的一個島他們是絕不會錯過的，而且，他們也一定需要一個像樣的根據地。」楚輕侯目光一轉：「這個島三面懸崖，一面沙灘，沙灘後是濃密的松林，亦是天然的屏障，進可攻，退可守，何況還建有宮殿。」

　　楚安道：「他們應該瞧得出這個島有問題。」

　　楚輕侯嘆息道：「這是一個孤島，孤立無援，胡四相公左右有西門羽翼兩個高手，還有一群能征慣戰，殺人如麻的海盜，在海上，又還有什麼地方他們不敢去動的。」

　　楚安嘟喃道：「這個地方住的可不是生人，是……」知道東海留侯已經離開，他的心已完全安定下來，但說到這裏，餘悸猶在，便接不下去。

　　楚輕侯又一聲嘆息，道：「這種事是不是太不可思議了？」

　　楚安苦笑。

　　楚輕侯接道：「在此刻之前，我們豈非也仍然有些懷疑？」

　　楚安道：「的確是有些。」他猛打了一個寒顫。「公子，我們到底是不是在作夢？」

　　楚輕侯道：「不是。」伸手一抹披面的雨水，「我卻希望是。」接著嘆了一口氣。

　　楚安沉吟道：「那個香奴昨夜只怕真的是要吸公子的鮮血。」

　　楚輕侯不覺打了個寒顫，楚安顫聲接說道：「幸好那個東海留侯及時制止，否則公子的血液只怕已經被那個香奴盡吸去了。」

　　楚輕侯嘟喃著道：「他所以制止，難道就是只為了要從我的口中知道一些中原的情況？」

　　楚安笑道：「幸好這一夜風雨提前來臨，否則在問完我們之後，仍不免要吸我們的血。」

　　楚輕侯用力的一摔頭，到現在為止，他仍然有些不相信方才所見的事實，他真的希望那只是一個夢。

　　「奇怪──」楚安接又道：「為什麼他們要等待這一夜風雨降臨？」

　　楚輕侯沉吟道：「唯一的解釋，這樣他們才有足夠的時間乘船到中土。」

　　「足夠的時間？」

　　「他們顯然只能夠在夜間出現，不能夠光天化日之下現形，由這裏乘船到中土，也許絕不是一夜之間所能夠做得到的。」

　　楚安道：「可是我們飄流到這裏，只是兩三個時辰的事情。」

　　「或者是水流的關係，逆流順流有很大分別。」

　　「公子，那我們現在應該怎樣做？」

　　「一定要盡快趕回中土，將這件事情通知蕭十三，讓他有所防範。」

　　「來得及？」

　　「東海留侯百年未臨中土，一切都陌生，加上要晝伏夜出，我們未必不能夠趕在他們之前。」

　　「若是趕不及……」

　　「也得想想辦法看如何善後，阻止東海留侯更進一步陰謀得逞。」楚輕侯忽然一聲嘆息，「問題在……」話說到一半，突然又住口。

　　「在那裏？」楚安急不及待的追問。

　　楚輕侯苦笑，語聲也變得無可奈何，「我們說的話有誰會相信？」

　　楚安怔住，不能不承認楚輕侯所說的是事實。

　　楚輕侯接問：「你有沒有被人當作瘋子的經驗？」

　　「沒有。」楚安應聲搖頭。

　　「那麼，你很快就會有了。」

　　楚安總算明白是什麼意思，呆望著楚輕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楚輕侯嘆了一口氣：「呆在這樹上淋雨也不是辦法，我們下去再說。」

　　楚安當然同意，楚輕侯沒有等他答話，探臂托在他的脅下，身形一動，掠了下去。

　　有樹葉阻隔，在樹下雨勢自然弱了很多，可是雨聲卻強了不少，楚輕侯再抹去披面的雨水，嘟喃道：「該怎麼辦？」

　　楚安呆應道：「公子也沒有主意？」

　　楚輕侯嘆息道：「沙灘上的小舟縱然沒有被波浪捲去，這種天氣之下，我們也出不了海，一個方向錯誤，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楚安道：「我們不可以跟著五色帆的方向……」

　　楚輕侯道：「那裏跟得了？有昨夜的經驗，你應該認識大海的可怕。」

　　楚安一想，打了一個寒顫，楚輕侯接道：「風狂雨暴，一葉輕舟在海上，就只有隨波逐流的份兒。」

　　楚安道：「說不定隨波逐流會流到中土去。」

　　「說不定……」楚輕侯微喟。「到目前為止，我們的運氣都還不錯，這種好運氣會不會繼續下去，那就難說了。」

　　楚安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若是到此為止，說不定就會葬身魚腹了。」

　　「嗯。」楚輕侯淡淡應道。

　　楚安吐了一口氣：「老奴這把年紀，死不足惜，只是公子年青有為……」

　　「生死有命，問題在我們必須活下來，知道那個東海留侯秘密的，就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生死事小，國家的安危事大，就是拚了命，也不能讓東海留侯陰謀得逞。」

　　楚輕侯沉聲接道：「我的意思，相信安伯也明白。」

　　「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捨身成仁，殺身取義，老奴雖然讀書不多，但這個道理還是懂的。」

　　「好，很好，我們走！」

　　「走到那裏？」

　　「先試試能否闖出那邊松林，闖過那些白衣人的阻截！」

　　「必要時，公子就將老奴留下來好了！」楚安說得很肯定。

　　楚輕侯沒有作聲，這時候風雨仍然沒有停止，楓林中一片黑暗。

　　楚安忽又道：「在離開之前，我們必須準備好一些食物，還有食水，以防萬一，否則舟雖靠岸邊，我們已經餓斃渴死，才叫冤枉。」

　　楚輕侯道：「本該如此。」

　　楚安接問道：「公子現在其實只是要試一試那些白衣人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實在有些懷疑。」楚輕侯沒有否認他的動機！

　　「懷疑他們並不是活人？」

　　「實在很不像。」

　　「可是他們都能夠在光天化日之下現身。」

　　「奇怪就在這裏了。」

　　楚安考慮了一下，道：「那麼公子就將我留在大殿中，也好放開手腳。」

　　楚輕侯「哦」的一聲，楚安笑接道：「老奴本來很害怕，但現在一點也不害怕了。」

　　楚輕侯明白那是因為什麼。「安伯既然這樣說，我就一個人先去闖一闖。」

　　楚安道：「公子一定闖得過，看情形若是立即可以啟程，那就不必闖回來！」

　　「這個話怎麼說？」

　　「公子應該明白，而且公子也不是一個那樣子婆媽的人。」

　　「留下你一個……」

　　「老奴即使一個人留在這裏，也不會餓死，而只要公子粉碎了東海留侯的陰謀，隨時都可以回來，將老奴救出這裏。」

　　楚輕侯沉默下去。

　　「公子不必再考慮了。」楚安隨即舉起腳步，大步跨前，楚輕侯一把扶住了楚安，放步往山丘下走去。

　　樹林中雖黑暗，但依稀仍辨樹影，難不倒他們，他們的腳步與心情同樣沉重。

　　殿堂中仍然是一片死寂，燈火仍然是高燃，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動。

　　餘香猶在，是昨夜的酒香，楚安在殿中逡巡了一周，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放聲大笑起來。

　　楚輕侯奇怪地望著楚安。

　　楚安笑說道：「老奴方才還為不知道如何打發時間煩惱，其實簡單得很。」

　　他的目光轉向殿後，楚輕侯的目光順著一轉：「你是說那些酒？」

　　「可不是，一醉解千愁，就是天塌下來又有何妨？」楚安雙掌興奮的互搓著。

　　楚輕侯笑道：「你當然沒有忘記那都是難得一嚐的陳年佳釀。」

　　「當然沒有。」楚安目光四轉：「一會拆掉兩張矮几，生個火取暖，順便把酒溫一溫。」

　　看樣子，酒雖然還未進喉，他心中的寒意已經被驅去不少。

　　楚輕侯笑道：「只是不要喝得太多，省得一會兒我要扛著你離開。」

　　楚安應了一聲「省得了。」接道：「公子最好也喝兩杯再出去。」

　　楚輕侯還未回答，楚安又說：「酒能夠活血行氣，公子一身濕，喝點酒，也正好將寒意驅散。」

　　楚輕侯笑道：「倒是有道理。」

　　楚安立即道：「公子你在這裏稍候片刻，我這就去拿酒來！」也不等楚輕侯有所表示，他便舉步，向殿後奔過去。

　　楚輕侯沒有叫住楚安，事實上他也想喝點酒來壯膽。

　　※※※

　　殿後並沒有燈火，窗外風雨未歇，天色仍然是潑墨似的，天光雖然有，但周圍還是一片陰森。

　　楚安的眼睛並不很好，但酒放在那裏，卻記得清楚。一路走來，他都不覺得怎樣，也忘記了恐懼，可是當他一步跨進後殿，不知何故，心頭冒起了一股寒意。

　　──楚安，你怎會這樣膽小呢？

　　他暗罵了自己一聲，大著膽子一步跨進，目光轉向放酒的那個方向。

　　朦朧中，他仍然看到那一排排的酒罈，一搓手，不由就打了一個哈哈。

　　也就在這剎那，黑暗中突然出現了兩點光芒，慘綠色的光芒，就像是兩點燐火，兩點之後又兩點，都是從酒罈後面散發出來。

　　楚安當場就一怔，衣袂聲隨即時響起，兩個白衣人從酒罈後面閃出來，黑暗中那兩襲白衣也變成了深灰色。

　　他們的臉色與白色竟然好像就一樣，幸好還有一雙鬼火似的眼瞳，這才讓人知道那張臉的存在。

　　楚安遂想起了一件事。

　　「是你們──」這三個字方出口，黑暗中寒光一閃，一柄長劍就向楚安刺來！

　　楚安這那剎那腳已軟了，劍未動，他已經軟癱在地上，也幸虧他身形這一矮，劍從他的頭上刺過，沒有刺入他的咽喉！

　　一劍落空，第二劍又刺到，那也是第二個白衣人的長劍！閃亮的鋒刃從上刺下，楚安若是仍然在原位，又凶多吉少了，卻幸好這時候他已連滾帶爬，離開了後殿！

　　兩個白衣人雙雙追出！他們的動作很生硬，走起來更是一跳一跳，說不出的怪異！

　　楚安聽到腳步聲，不由得魄散魂飛，嘶聲大叫，往廊外狂奔出去！兩個白衣人仗劍緊追不捨！

　　走廊中立時森寒起來，也不知是劍氣還是殺氣！

　　※※※

　　楚輕侯聽到了楚安的呼叫聲，身形一動，急掠到走廊那邊的出口。

　　他方待衝入走廊，楚安已跌跌撞撞地衝出來，他忙一把扶住，一退八丈，來到殿堂正中，一面追問：「什麼事？」

　　「那些白衣人……」楚安說到一半，兩個白衣人已跳出走廓。

　　當先一個人年已六旬，道士裝束，手中的劍竟長五尺！他的臉色有如白堊，與那襲白衣的顏色差不多，最怪異的還是他的咽喉，竟然有一個洞。

　　那個洞周圍肌肉外翻，卻像死魚肉一樣，非獨沒有血流出來，而且一絲血色也沒有！

　　隨後那個白衣人年紀相若，也是道士裝束，手中劍也長四尺，有異一般長劍，咽喉亦穿了一個洞。

　　楚輕侯主僕看在眼內，非獨驚訝，而且渾身毛管豎立，一種難以言喻，強烈之極的恐怖猛襲上心頭！

　　這兩個人他們並不陌生，都是六絕之一，當先是孤鶴，隨後是孤松！

　　他們咽喉上的洞也正是昨夜在江上被楚輕侯以龍泉寶劍刺出來的！劍入咽喉，必死無救，可是他們竟能夠活下來。

　　楚輕侯實在難以相信，卻又不能不相信。

　　在這個地方，連死去一百年的人也能夠復活，又還有什麼事情不會發生？

　　他們驚恐不已，殿堂外突然有腳步聲傳來，沉重而怪異的腳步聲。

　　那種腳步聲來得非常迅速，不像一個人的腳步聲，是那麼整齊。

　　楚輕侯反手將楚安拉到身後，右手按劍。

　　孤鶴孤松停在走廊的進口，沒有動，慘綠的眼瞳也彷彿已硬化，亦不動。

　　楚輕侯目光從孤鶴孤松的臉上掠過，轉向殿堂的門口，剎那一緊。

　　兩個老和尚幾乎同時並排從門外跳進來。

　　左無他！右無我！

　　無我雙手執戒刀，赤裸著上身，心胸一個洞穿透，一樣沒有血流下。

　　無他斜握禪杖，一個頭間中裂開，臉分兩半，左右相隔差不多一寸，隱約可以看見內裏的腦髓白骨，那種詭異、那種恐怖，楚輕侯居然忍得住沒有嘔吐出來，就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

　　楚安兩條腳猛抖，雙眼發直，臉色亦白得有如死魚肉一樣。

　　枯竹枯梅也跟著跳入。

　　兩人的眉心一道血痕，枯竹手握著軟劍，枯梅仗拂塵，那支拂塵部分已經被削去，楚輕侯當然沒有忘記又是自己用劍將之削掉的。

　　分別死去的六絕，現在竟然一個不缺，出現在他們面前，若不是親眼目睹，有誰會相信？

　　楚安居然還能夠出聲：「公子，你……你……看他們……」那聽來已完全不是他的聲音。

　　楚輕侯沉聲道：「不用驚慌。」

　　楚安簡直就是在尖叫：「他們是六絕，他們不是已經死了？」

　　楚輕侯道：「這是事實。」

　　楚安道：「那他們是鬼？」

　　楚輕侯冷靜的答：「就是鬼又有何妨？」

　　楚安呼道：「公子……」

　　楚輕侯截道：「東海留侯你都不怕，又何懼這些小鬼？」

　　「我……我……」楚安語不成聲。

　　若說他不怕東海留侯，那是笑話，楚輕侯那樣說是什麼意思，他卻也明白。

　　──東海留侯不在，其他的就不足為懼了。

　　東海留侯有多厲害，他們雖然不知道，但可以肯定，六絕一定比不上。

　　六絕活著，打不過楚輕侯，現在死了，似乎也應一樣打不過。

　　說話間，六絕已開始向他們迫近，不是走，是一步一步地跳。

　　楚輕侯劍仍未出鞘，突然喝道：「六位！」

　　六絕充耳未聞，繼續跳前，神情呆木，一些變化也沒有，眼瞳也不例外。

　　楚輕侯接喝：「六位生時為惡人，死後亦自成惡鬼，無論鬼或人，楚某人一樣不懼。」

　　他仍然在說，六絕仍然在跳。

　　楚輕侯冷笑道：「人死為鬼，鬼再死只怕就永不超生，六位若不怕，楚某人奉陪到底！」

　　六絕迫前，楚輕侯不敢再怠慢，龍泉劍出鞘，「嗡」一聲龍吟，一道奪目的劍光，在楚輕侯的身前一繞！

　　六絕同時身形一頓，停了下來！

　　楚安已坐倒在地，全身的骨頭彷彿都已癱軟！

　　楚輕侯橫劍當胸，一面輕叱道：「安伯，你退到那邊牆角！」

　　楚安連聲知道，站起又跌倒，掙扎著爬了過去。

　　枯梅身形立轉，跳向楚安。

　　楚輕侯左手一捏劍訣，右手劍立即指向枯梅！

　　枯梅的身形一凝，然後才撲出，仍是撲向楚安，楚輕侯身形急上！

　　他一動，其他的五絕亦動，兵器齊展，一擁而上。

　　楚輕侯先救楚安，身形一落，腳一撥，楚安的身子就被挑起，落在那邊牆角下。他用的是巧力，楚安並沒有受傷，只是已嚇得發慌，身子落下便癱軟不起。

　　枯梅的反應竟然是那麼的快捷，她臉上也沒有任何變化，轉撲向楚輕侯，拂塵柄點向楚輕侯的眉心！

　　這一點，角度奇詭，昨夜在江心，同樣的招式，她也曾用過，不同的只是那支拂塵未被削斷，一散開，千百支尖針一樣，雖點向眉心，在眉心周圍兩尺的範圍也是在攻擊之內！

　　楚輕侯有過昨夜經驗，應付得就更簡單，一偏身，已讓開來勢，劍接翻，斜截枯梅的手腕！

　　枯梅的招式變化，也竟然就與昨夜一樣，一點落空，一偏斜落，接著就是斜著從下挑上，反掃楚輕侯咽喉！

　　拂塵卻已只餘下一支柄，她仍然用這一招，即使楚輕侯站立不動，那支拂塵柄也絕對夠不到楚輕侯的咽喉，但楚輕侯的劍則一定能夠削在她手腕上。

　　以枯梅的武功經驗，應該知道這一劍的結果，她卻像毫不在乎，原勢不變。

　　這只是那剎那的事情，劍光一閃，「噗」地一隻手飛入半空。

　　枯梅的右手！

　　那隻手齊腕而斷，手中仍緊握著那支拂塵柄，沒有血，一滴也沒有，斷口的肌肉死白，枯梅渾身血液似乎早已被抽乾。

　　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枯梅也沒有絲毫痛苦的表情，就像是斷的並非她的手，她的攻勢也沒有停下，一轉身，雙手插向楚輕侯的咽喉，這時候，斷口才有水流出來，卻不是血水。

　　水白無色，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惡臭，這種惡臭楚輕侯也不太陌生，他想起從死屍之上嗅過這種惡臭。

　　難道這枯梅竟然就只是一具屍體？他心念急轉，身形也急轉，「呼」一聲，一條禪杖橫裏疾掃了過來！

　　是無他的禪杖，一招熟悉的「橫掃千軍」，氣勢奪人！

　　楚輕侯身手何等敏捷，杖未到，身形已凌空，禪杖變了，從他的腳下掃過，掃向撲來的枯梅！

　　枯梅不知道閃避，無他那一杖橫掃，也竟是有去無回之勢！

　　「蓬」的一聲，枯梅被那一杖橫掃在胸膛上，骨碎暴響，她整個胸膛下塌，整個身子被掃得疾飛了出去！

　　一飛八丈，撞在東牆上，「隆」然有聲，只撞得牆上泥土剝落，整個殿堂亦好像震動起來！

　　楚輕侯只看得毛骨悚然，那邊楚安亦看在眼內，雖然沒有嚇暈，也已差不多了。

　　奇怪他居然還叫得出來：「公子，這些人都瘋了！」

　　「他們沒有瘋！」楚輕侯應道：「他們也不是活人！是……」

　　「是什麼？」

　　「殭屍！」

　　說話間，楚輕侯已換了七種身法，刺出了三劍！

　　三劍封開了無我的雙刀，枯竹的軟劍，孤松的四尺青鋒！

　　他們始終是一跳一跳地衝上前，人又怎會這樣子走路！

　　楚安一聽「殭屍」兩個字，雙眼翻白，終於昏過去，這對他來說，未嘗就不是一件好事。

　　楚輕侯沒有理會，也無暇去理會，孤鶴的劍已毒蛇一樣飄來！

　　劍長逾五尺，一刺出，颼的破空聲響動，摧人心魄！

　　楚輕侯「鯉魚倒穿波」，避來劍順勢回刺一劍，刺入孤松握劍右手的肩膀！「篤」的劍穿透，孤鶴若無其事，劍仍然刺出，削向楚輕侯右脅！

　　楚輕侯已掠出，劍仍將他的衣衫削下了一片，他若是以為那一劍刺入孤鶴的肩膀就可以令孤鶴不能再出招，現在只怕已傷於孤鶴劍下！

　　楚輕侯現在已完全肯定眼前的六絕並不是活人，乃是殭屍，他不知道那個東海留侯怎樣弄出這些殭屍來，卻清楚地知道這些殭屍一樣能夠殺人，一個不小心，隨時都會送命。

　　他一劍縱橫江湖，身經百戰，卻從未戰過殭屍，這種經驗，一次都已太多。

　　已死了一次的人，絕不會再死一次，怎樣才能夠將眼前的殭屍擊倒？

　　楚輕侯目光轉落在枯梅身上，終於有了分寸，再閃孤鶴一劍，從孤松劍底竄出，避開無我雙刀，偏身又讓開枯竹軟劍一擊，來到了無他面前。

　　無他禪杖立即當頭擊下，地面的石板為禪杖擊裂，楚輕侯在禪杖旁閃躍出來。

　　六絕若仍是活人，陸地上聯手齊攻，楚輕侯絕不會應付得這麼容易，他們現在的出手，招式雖然有，威力已不如生前，他們反應的遲鈍，更是不如生前甚遠，但對於楚輕侯的敵意，卻似乎並無改變，所用得都是最狠毒的招式。

　　無他那一杖若是擊中，楚輕侯的頭顱實在不堪設想，他卻及時從杖下閃出來，右手劍一引，貼著杖身反削而上。

　　無他視若無睹，橫杖掃出，這一動，他的右臂就迎上削來的劍鋒！只聽一下異響，無他的右臂齊肘斷去，那根禪杖連著再斷，楚輕侯劍勢末絕，接斬向無他的左腕！

　　無他的左腕剎那亦斷下，那根禪杖連著兩隻斷手墮下來。

　　楚輕侯的腳尖一挑，便又將那根禪杖挑起來，他的劍隨即入鞘，雙手一探，正好將那根禪杖接下。

　　無手的無他仍然前衝，楚輕侯右腳及時踢出，正踢在無他的胸膛上。

　　無他「砰」的被踢飛，一頭撞上後面牆壁，已變成兩片的頭顱齊斷，更顯得恐怖。

　　他的一雙斷手仍抓住杖柄，楚輕侯一抖不脫，孤松的劍已經斬到。

　　楚輕侯偏身急閃，雙手掄杖，一杖掃在孤松的左腰之上，將孤松的腰骨掃斷，掃飛出去。

　　孤鶴一旁立即殺上，劍五尺，疾斬楚輕侯胸膛。

　　楚輕侯回杖一掃，握在那之上的無他的一隻斷手被孤松的劍削斷，楚輕侯杖一旋，柄尖便撞在孤鶴的小腹上，孤鶴被撞得連退幾步。

　　楚輕侯杖再掄，橫掃在枯竹的身上，枯竹的半身立時被擊倒，倒地不起。

　　那根禪杖重逾百斤，楚輕侯舞來實在不大順手，六絕若不是殭屍，一定不難發現楚輕侯杖勢破綻百出，隨便就可以將之擊倒。

　　可惜他們現在就只懂得跳著往前撲，向生人撲擊。

　　他們也的確就是六具沒有生命的殭屍，就因此楚輕侯才改用那根禪杖，那麼重的禪杖擊下去，莫說是骨頭，就是硬石也難免粉碎。

　　六絕並不怕劍刺，但只要將他們的骨頭擊碎，便再跳不起來。

　　這無疑是最有效的解決辦法，楚輕侯看見枯梅在杖下倒地，才生出此念，棄劍用杖。

　　事實證明他並沒有錯，在他面前，現在就只剩下無我與孤鶴。

　　孤鶴被禪杖震飛跌下，搖搖擺擺地又直立了起來，迫向楚輕侯。

　　無我雙刀已逼近，左一刀，右一刀，看似亂斬，但實際都有招式，角度奇詭，斬的更必定是要害！

　　六絕名動江湖，無我據說出身少林，在刀上不過一番苦功，另創了一套狠辣陰毒的刀法，這套刀法當然奇詭變幻，否則也不能置身六絕之中，令江湖中人聞名色變。

　　現在楚輕侯卻只是一閃便閃開，一繞竄到無我的後面，攔腰就一杖！

　　無我砰的倒下，雙刀砍地，沒入盈尺，他的腰骨已經被擊碎，就像是一隻螳螂似的，斜倒在地上。

　　孤鶴的劍，並不因為五絕倒下而退縮，五尺劍又飛刺前來。

　　楚輕侯雙手握杖應戰，身形多少亦有些影響，已沒有方才那麼靈活，可是要閃開孤鶴的劍還是輕而易舉。

　　他方自一閃，身形一擺，長衫下襬竟被孤松的左手抓住，孤松腰已折，倒在一旁，右腕於跌下時亦折斷，不能再舉劍，可是左手還能用，他只是倒下，仍能夠活動，

　　楚輕侯向他這邊閃來，他的左手自然就抓了過去。

　　孤鶴劍立至，嗤的從楚輕侯身旁刺過，說險當真是險極。

　　楚輕侯及時一偏首，目光落處，知道孤松起不了多大的作用，禪杖立即回攻孤鶴，一杖將再刺來的一劍撞開，再一杖，撞在孤鶴的面門上。

　　孤鶴整塊臉頓時四分五裂，倒飛了出去，「奪」的五尺劍刺入了一根柱子，竟就懸空掛在那柱子下。

　　楚輕侯這才回杖，一咬牙，一狠心，一杖擊在孤松後心上。

　　孤松脊背盡碎，半邊身子幾乎被擊得平陷入地面。

　　楚輕侯反手將禪杖插在地上，接著一劃，裂帛一聲，下襬斷下，他這才吁了一口氣，也這才感到恐懼。

　　尖針一樣深貫骨髓的恐懼。

　　※※※

　　風未止，雨未歇，楚輕侯扶杖而立，好一會，身子才停止顫抖。

　　他的目光終於從六絕支離破碎的屍體上移開，近乎呻吟的道：「想不到竟然真的有這種事。」

　　癱軟在地上的楚安掙扎著爬起身子：「公子，你說我們應該怎樣做？」

　　他的牙關不住在交戰，語聲簡直就像在哭泣，實在不容易聽得出他在說什麼，他昏迷的時候也不長，這一幕恐怖又殘忍的惡戰最後仍然看在眼內。

　　「一定要盡快逃出這個孤島，趕回中原去！」楚輕侯的回答很堅決！「那個東海留侯顯然要天下大亂，第一步的目標就是蕭十三，我們若是不能及時趕去制止，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公子以為他……」

　　「昨夜他已說得很清楚了，以蕭十三現在的財勢，足以割據稱霸一方，若是我沒推測錯誤，只怕他就是要借助蕭十三的力量，逐步去傾覆天下。」

　　楚安越聽越心驚，突然想起了什麼，道：「那位蕭大爺老奴也見過，可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而且，他也未必輕易受唆使，隨便相信那個鬼王侯的話。」

　　「你又忘記了。」

　　「什麼事？」

　　「那個留侯並不是活人，說不定有他的一套鬼魅的手段，不是一般人能夠應付的。」

　　楚安不由又打了一個寒顫。

　　楚輕侯嘆息接道：「我們知道他們的本來身分也未免太遲了，否則今天正午在暴風雨降臨之前，我們便能夠離開。」

　　「但是那麼多白衣人守著……」

　　「那些白衣人必然都是像空門六絕那樣的殭屍，所以神態舉止才會變得那樣可怕。」

　　「那……那我們如何應付得來？」

　　「光天化日之下，他們也許根本就不能夠移動，若我們要離開，說不定輕而易舉。」

　　楚安忙問：「現在又該怎麼辦？」

　　「空門六絕既然能夠移動，那他們當然也是一樣，若是一齊向我們襲擊，我們未必能夠應付得來。」

　　「公子……」

　　「我們卻又非走不可。」

　　「殭屍……」

　　「另一個問題是這種天氣出海。」楚輕侯皺眉。「一葉輕舟在狂風暴雨的海上，除非又出現奇蹟，否則我們未必能夠安然飄流回到中土。」

　　「老奴就是這意思。」

　　「只好碰碰運氣了。」

　　「若是離不開？」

　　「也是天意，總之我們拚盡全力就是了。」楚輕侯舉步又停下。「安伯，你……」

　　楚安立即叫起來：「老奴就是死，也不願再留在這個鬼地方。」

　　楚輕侯沒有勉強，道：「好，我們一起走。」再次舉步，這一次也只是走出三步，突然又停下來。

　　楚安奇怪：「公子……」

　　「他們來了──」楚輕侯的臉色很難看。

　　「他們……」楚安怪叫起來。「公子是說那些殭屍？」

　　楚輕侯點點頭，一陣陣奇怪的颯颯聲即時傳來，楚安也聽到了，往殿外看一眼，只見無數白影一跳一跳地向這邊跳來。

　　他有如驚弓之鳥，忙躲到楚輕侯的後面，楚輕侯的雙手也冒出了冷汗來。

　　顫抖著，他拔起那根禪杖，再次緊握在雙手之中，胸膛不停地起伏。

　　這些年來，他身經百戰，從未有過這樣緊張，有生以來，他也是第一次遇上殭屍，而且和殭屍拚鬥起來。

　　好像這樣的經驗，一次已太多。

　　第一個白衣人才跳入，他的雙手已完全鎮定，大喝一聲，橫杖胸前。

　　那個白衣人毫無反應，只是繼續跳上前，第二、第三個緊接著跳入。

　　他們跳得異常迅速，手執不同的兵器，有短只尺的匕首，也有長槍大矛，甚至又重又大，佈滿了尖刺的狼牙棒。

　　楚輕侯先發制人，暴風一樣突然撲上前去，迎頭瘋狂地一杖擊下。

　　「噗」的一聲，一個白衣人的腦袋四分五裂，爛泥般倒在地上，那腦袋竟然就只是一個空腦殼，裏頭什麼也沒有。

　　「殭屍……真的又是殭屍……」楚安更加恐懼。

　　楚輕侯不是不害怕，只是已不容他害怕，他嘶聲大喝，一根禪杖劈掃撞挑，每一杖都貫上真力，只聽「砉砉砉」一陣骨碎聲響後，幾個白衣人被禪杖擊得疾飛了出去！

　　後面跳進來的白衣人都視若無睹，繼續和楚輕侯主僕拚殺，手中兵器不停揮動。

　　他們根本就沒有生命，當然也沒有恐懼。

　　楚輕侯禪杖吞吐，又將三個白衣人撞飛。

　　那些白衣人前仆後繼，越來越多，一跳一跳之間，所發出的力道也非常大，倒在地上的白衣人一沾上，立時被撞飛，有些竟向楚輕侯飛回來！

第五回　雪夜飄紅葉　冷月照幽靈

　　楚輕侯那根禪杖立時忙不過來，他武功內力雖然高強，到底是以輕盈變化見長，也用不慣禪杖那種粗重的長兵器，實在應付得非常吃力。

　　這樣下去也實在不是辦法。

　　到他的力氣耗盡，那些白衣人若是仍然未完全倒下來，一湧而上，絕不難將他撕成肉碎。

　　動念間禪杖一慢，就有兩個白衣人迫近，楚輕侯一聲大喝，一杖將左面那個撞飛，杖尾接一挑，將右面那個挑得疾往上飛起來，撞在頭上的一盞油燈之上！

　　燈油火焰齊傾在那個白衣人的身上，那個白衣人立時燃燒起來，凌空倒下，倒在幾個白衣人當中。

　　那些白衣人那剎那彷彿受了很大的驚嚇，四面跳開。

　　楚輕侯看在眼內，心頭一動，脫口叫起來：「火！他們害怕火！」

　　話聲未落，那個白衣人已經化成了一團火，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立時充滿了整個大堂，那些散開的白衣人繞過火焰又迫前，楚輕侯暴喝聲之中，雙手將禪杖用力擲出，右手拔劍，左手一把抓住楚安，一聲「走」，忙退後！

　　六個白衣人迎著禪杖，一齊被撞倒，兩個倒在燃燒著的那個白衣人身上，立時亦著火燃燒，其餘白衣人還是跳著追上來，緊追著楚輕侯主僕！

　　楚輕侯拖著楚安，一路退至大殿後那個藏酒的地方，劍挑掌拍，將數十罈美酒擲碎地上。

　　酒在地上縱橫，芬芳撲鼻，楚輕侯接著從懷中取出火摺子，一剔不亮，才發覺那個火摺子已經濕透。

　　後面殭屍跳動著，已越來越近，楚輕侯額頭上冒出了冷汗，反手將劍往地上一插，雙手將火摺子夾在當中，運起內力，希望將火摺子迫乾，好得使用。

　　一縷縷白煙從他的雙掌中冒起來，由濃而淡，他額頭上冷汗紛落，呼吸亦變得急速。

　　兩個白衣人很快跳進來，跳在遍地的美酒中，楚安驚呼，楚輕侯長身突起，「跌步鴛鴦連環」，迅速踢出了兩腳，在那兩個白衣人手中兵器尚未砍落之前，搶先將他們踢飛！

　　他們飛出門外，與剛進來的白衣人相撞在一起，全都變做滾地葫蘆，但很快直起了身子。

　　楚輕侯再次剔動火摺子，這一次終於有火亮起來，他退入這裏之前，已將大殿上的一角幔幕撕下，立即挪近火摺子。

　　那一角幔幕迅速燃燒，楚輕侯隨即將之拋在地上，一片火牆砰的立即在地上冒起來，三四個白衣人正好在火中，瘋狂的亂舞，後面的齊皆呆住，接而恐懼後退。

　　楚輕侯這才鬆口氣，拖著楚安急忙從後面的走廊奔出去。

　　楚安跌跌撞撞，楚輕侯亦狼狽得很。

　　若換是膽子小一些的人，只怕早已活活嚇死。

　　※※※

　　風雨中，那片松林看起來更深廣，夾在松林中的那條白石小徑，彷彿沒有盡頭一樣，楚輕侯主僕繞了一個大彎，又來到了這片松林之前，那條小徑也就是他們要離開這裏唯一的道路。

　　兩個白衣人擋在路口，閃電過處，白堊一樣的臉龐更覺恐怖。

　　楚輕侯疾衝了過去，手起劍落，將其中一個劈開了兩邊，反手一劍，將另一個攔腰而斷，他們竟然仍能夠移動。

　　楚安駭得腳也軟了，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

　　一陣蛇行似的聲音突然隨風吹過來，楚安回頭一望，只見撲向大殿的那些白衣人竟已退了出來，轉向這邊撲來。

　　楚輕侯也看到了，催促道：「安伯，快走！」

　　楚安踉蹌著走了幾步，嘶聲道：「公子，你還是拋下老奴，一個人離開算了。」

　　楚輕侯沒有作聲，一縱身，一把將楚安攔腰挾起來，繼續往前奔。

　　那不過片刻，白石小徑上又出現了十多個白衣人，一齊向楚輕侯迎上來。

　　「讓開！」楚輕侯暴喝，劍在身前，向前迫進！

　　龍泉劍在黑暗中光芒閃耀，那些白衣人只是一呆，又撲了上來，楚輕侯手起劍落，呼喝著撲向前。

　　劍芒飛閃中，那些白衣人肢離破碎，四下橫飛！劍落處，是一陣陣敗木似的聲音，令人聽來毛骨悚然，那屍臭的氣味更令人欲嘔。

　　楚輕侯那剎那的感覺就像是浸於冰水中，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一股一股的寒意不停地湧上心頭，寒顫連連，他還能夠支持不倒，就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

　　風狂雨暴，閃電奔雷，一場恐怖地惡戰就在白石徑上展開。

　　敗木也似的聲音之外，就只有楚輕侯的嘶叫聲。

　　※※※

　　嘶叫聲終於出了那片松林，楚輕侯挾著楚安衝上池塘上的那一道九曲飛橋，就聽到了一陣飛蛾撲火似的「霎霎」聲。

　　三丈外的橋板上赫然立著一個中年文士，不停地狂扇著一把白紙扇。

　　風吹呼嘯，雨打在水面上，「沙沙」的不停作響，就像是無數餓蠶在搶噬桑葉，可是仍然蓋不過那種「霎霎」聲響。

　　楚輕侯腳步一頓，目光一寒，一道閃電即時劃過黑暗的長空，也照亮了那個文士。

　　他一身衣衫已濕透，三縷長鬚在風雨中飛舞，卻一些狼狽的形狀也沒有，那雙眼睛冰石一樣，冷酷無情，手中摺扇的扇骨上端不知何時，彈出了一支支半尺長，尖而薄的利刃。

　　楚輕侯看在眼內，心念一轉，脫口：「可是五色帆的胡四相公……」

　　中年文士冷然點頭。

　　楚輕侯反而一怔，他並非奇怪這個人真的是胡四，而是奇怪這個人居然還有反應。

　　身後那殭屍跳動的聲響又傳來，楚輕侯入耳驚心，立即道：「前輩請讓路。」

　　胡四相公搖搖頭。

　　「前輩五色帆易主，屬下必是為留侯所害，都變作殭屍，難道竟還要為留侯賣命？」

　　胡四忽然偏身抬起頭來，閃電亮處，只見他咽喉的左面，穿了兩個圓洞，就像是給貓或狗，在那之上咬了一口。

　　楚輕侯又打了一個寒顫，渾身毛管倒豎。「你的血也給吸乾了。」

　　胡四沒有作答，齜牙一笑，那一笑一樣有說不出的詭秘，說不出的陰森恐怖。

　　楚輕侯忽然有一種感覺，胡四即使不是一個殭屍，也是一個活屍。

　　後面殭屍跳動的聲響更大，楚輕侯偷眼望去，已見有殭屍跳出來，一咬牙，斷喝：「前輩既然不讓路，只有硬闖了。」

　　聲落人動，劍一閃，疾刺了出去。

　　胡四的身形同時動起來，迎向楚輕侯，扇骨上那些利刀突飛射出去！

　　寒光不停閃去，「錚錚」聲立響，楚輕侯將射來的利刀一一擊下，劍勢又向前引。

　　劍與扇相碰，發出「錚」的一聲，那把扇竟是以鐵打造出來的。

　　胡四連人帶扇隨即化成了蝴蝶似的，飛舞在橋上！

　　那絕無疑問是一套精妙的扇法，攻守兼備，可是就是太完整。

　　胡四簡直就像那些在街頭賣藝的武師，將那套扇法完完整整，一式不漏地施展出來。

　　九九八十一扇中，只有九扇對楚輕侯構成威脅，胡四卻完全不在乎，一轉身又從頭將那套扇法施展一遍。

　　楚輕侯終於肯定，這個人雖然還有反應，卻絕不正常，只是一個活死人！

　　即時後面颯的一響，一具殭屍張手疾撲了過來，橋上的地方實在有限，楚輕侯挾著楚安及時拔起身子，凌空從胡四頭上翻過。

　　胡四立即有反應，「霍」地疾轉了過去，那個殭屍卻就在這個時候，撲在他身上，將他抱了個結實。

　　胡四一掙亦掙不開，楚輕侯身形落下，就趁這個機會削出一劍，「唰」地削斷了胡四的雙腳！

　　「叭」的一聲，胡四與那個殭屍一齊仆倒，鐵扇脫手，「奪」地插入欄杆，雙拳接著槌在橋板上，「通通」的穿透橋板，直插了下去。

　　楚輕侯心頭一動，暗運內力，雙腳猛用力一頓，身形借勢往前疾掠了出去。

　　那道飛橋卻被他硬震塌了丈許一截來。

　　胡四與拖著他的那個殭屍立時墜下去，後面跟著來的那些殭屍亦一個個跳進了水裏，前仆後繼，視如不見。

　　楚輕侯看在眼內，終於吁了一口氣，也不敢逗留，繼續往前奔。

　　走過了那道九曲飛橋，又是一片松林，白石徑蜿蜒其中，楚輕侯彷如驚弓之鳥。

　　楚安脫口叫道：「公子小心……」

　　楚輕侯一咬牙，飛步疾闖了進去。

　　松濤在暴風雨中起著波浪，令人魂動心驚，暴雨透過那松葉灑下，當然就比較弱。

　　楚輕侯抬手將濕了水披在臉上的頭髮撥開，身形有如離弦箭矢。

　　他奔得雖然快，對於周圍的情形卻一點也沒有大意，劍緊握，已隨時準備接受突來的襲擊。

　　走過白石徑，居然一路都沒有阻撓，來到了那道石牌坊之前，楚輕侯一顆心才放下來。

　　從牌坊往下望，三重石階竟有如通入幽冥深處，楚輕侯放步疾衝下去！

　　楚安實在不敢看，閉上了眼睛，只覺得耳朵「嗚嗚」作響，彷如御風飛行，到他忍不住張開眼睛的時候，已到了石階之下。

　　眼前又是松林，又是石徑，雖然知道走過了這片松林，就到海邊，楚輕侯仍然有一種無盡頭的感覺。

　　他已經停下了腳步，不由自主的喘息起來。

　　連番惡戰，再挾著楚安走了那麼一段路，他也實在有些累了。

　　楚安驚魂稍定，掙扎道：「老奴現在可以自己走動了。」

　　楚輕侯這才想起將楚安放下，喘息著道：「看來那些殭屍是不會追到這裏來了。」

　　楚安囁嚅著道：「不知道這片松林裏有沒有殭屍埋伏？」

　　「應該沒有。」楚輕侯吁了一口氣。「飛橋是那邊唯一的通道，守在飛橋附近已經可以。」

　　「我們可能夠闖出來……」

　　「能夠闖過那道飛橋的人，又還有什麼地方闖不過？」楚輕侯回頭望了一眼石階上那個牌坊。「以留侯的聰明，當然亦想得到。」

　　「難道就讓闖出去的人離開？」

　　「他若是仍然在這島上，我們要離開，只怕真的還沒有這麼容易。」楚輕侯舉步前行。

　　楚安忙跟了上去，一步也不敢稍慢，走幾步，不忘回頭望一眼。

　　後面並沒有殭屍追來，前路亦暢通無阻。

　　※※※

　　風雨不絕，海與天根本就分不開來。

　　波濤洶湧，烏雲翻滾，不是親自目睹的人，絕難想像那種威勢、那種恐怖。

　　楚安看在眼內，一雙腳不由又發抖，楚輕侯亦一樣心寒。

　　他們在暴風雨中飄流到這個地方，已深深體會到暴風雨下，一葉輕舟飄浮在海面上的兇險可怕。

　　當時他們卻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而現在他們有。

　　海灘附近本來有四葉輕舟，現在已只剩兩葉，一葉撞在岩石上，斷成了兩截，他們能夠用的也就只有一葉了。

　　那一葉輕舟大概給波浪湧上來，擱淺在沙灘上，也幸虧如此沒有給大海吞噬。

　　楚輕侯忙走到那葉小舟前，只見舟中載滿了水，幸好沒有損壞。

　　他雙手托起了那葉小舟，將水傾去，在閃電亮光中看清楚那葉小舟的確可以用，才放下心來，隨即走過去，抄起岩石旁邊的一截斷舟，拔劍削木，削了兩支木槳，以作划舟之用。

　　楚安緊跟著楚輕侯，這時候忍不住又問：「公子，我們真的就這樣離開？」

　　「我本來還準備等風雨減弱，但現在看來，不立即離開也不成了。」

　　楚安方待問為什麼，楚輕侯目光一轉：「你難道沒有看見那些殭屍已經追上來了？」

　　楚安側目望去，只見來路那邊，一個個白衣殭屍正從樹林中跳出來，他一呆，叫出聲道：「公子，又來了！」

　　那聲音就像是一腳踩在雞脖子上。

　　楚輕侯一聲：「那還等什麼？」一把抄起那兩支木槳，竟向那一葉小舟奔回。

　　他將木槳拋進舟中，接著將小舟推向海邊，一面呼喝楚安跟上來。

　　楚安跌跌撞撞，就像是一個瘋子，直衝進海裏，腳一軟，栽了下去。

　　小舟在海上划出了一道深長的沙痕，迅速被推進水裏，楚輕侯一把挾頸將楚安抓住，扔進舟中，繼續涉水將小舟推前。

　　那些殭屍亦跳迅速追至，風雨中只見一條條白影一高一低，令人為之目眩。

　　楚輕侯跳進舟裏，那些殭屍亦進水裏，一時間，「通通」之聲大作，水花飛濺。

　　楚安趴在舟裏，看著那些殭屍追來，嘶聲大叫道：「公子，快走！」

　　楚輕侯雙槳已展開，飛快划動，就像是一隻怒鷹，不住急速地拍動翅膀。

　　起伏的波濤卻阻礙了那葉小舟的速度，楚輕侯雙槳雖快，那葉小舟竟像是仍然在原處。

　　最低限度楚安就已有這種感覺，雙手飛揚，不住的嘶聲大叫。

　　「通」的一聲，一個殭屍竟然就在舟旁冒出來，楚安失驚地怪叫，楚輕侯一槳迅即迎頭擊下，「叭」的將那個殭屍擊回水裏。

　　一雙白骨嶙峋的手同時從水裏伸出，搭在舟舷上，楚安不覺一手摸下去，「哇」的一聲，又怪叫起來。

　　楚輕侯一槳及時擊下，將那雙手擊碎，接著一槳將那個殭屍從水裏挑起來，挑飛出丈外。

　　他雙槳接落，猛一劃，「颼」的小舟幾乎就離開水面，往前疾射出逾丈。

　　那些殭屍仍然追前，追入水中，也消失在水中。

　　※※※

　　小舟逐漸遠離那個小島。

　　狂風暴雨，閃電奔雷，驚濤駭浪之中，這樣的一葉小舟，能夠支持到什麼時候呢？

　　一個人的運氣不會永遠都是那麼好，楚輕侯主僕是否會例外？

　　風雨停下的時候，已經是黃昏。

　　這一場暴風雨不斷的下了幾個時辰，然後逐漸弱下來，迷濛雨絲煙霧一樣隨風飄飛進深邃無盡的大海裏，天色仍然黝黑如潑墨。

　　火龍幫的大寨內早已亮起燈光，忠義堂一帶有如白晝，只見三兩武士走過，都是腳步匆匆，雨雖然停下，到處都是積水，走在那之上，本來就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大寨的門戶盡開，兩個披著蓑衣的武士挨在一旁閒談，卻是一派沒精打采的神態。

　　在火龍寨來說，這無疑是最無聊的一份工作。

　　蕭十三富可敵國，威震天下，打遍江湖無敵手，火龍寨雖不是高手如雲，但與蕭十三過不去，無疑就是與天下武林作對，這樣的人當然還沒有，所以，這近五年來，守衛已形同虛設。

　　況且，周圍百里，都是火龍幫的勢力範圍，要闖進來真還不容易。

　　大寨完全是城堡的建築，可以說是銅牆鐵壁，那一道高牆橫亙在山腰，氣勢固然大，也非常實用。

　　寨後是千尺斷崖的天險。

　　像這樣的一個地方，的確可遇不可求，蕭十三在防衛方面亦費了不少心思。

　　這已是十年前的事情。

　　十年後的今日，蕭十三的地位穩如泰山，很多的防衛設置已變得多餘，但是蕭十三並沒有撤除。

　　他並不是一個浪費的人，更不會浪費他手下兄弟的心血力氣。

　　在寨中，防衛得最密的一個地方，相信就是蕭紅葉居住的那座小樓了。

　　蕭紅葉是蕭十三的命根子，她自小就備受火龍幫上下所有人地呵護。

　　因為她的美麗，也因為她的善良。

　　她那座小樓就在火龍寨的中心。

　　※※※

　　小樓的周圍遍植楓樹。

　　蕭十三對於楓樹是有一種偏愛，蕭紅葉非獨有這種遺傳，而且對於楓樹的喜愛更甚於蕭十三。

　　楓林中不少石燈，入夜就會燃起來，楓葉秋紅的時候，日間不待說，就是晚上，蕭紅葉也漫步在楓林或者理一下琴弦。

　　她喜歡彈琴，在認識了楚輕侯之後，這種喜愛顯然又深了幾分。

　　※※※

　　楓林中的石燈現在亦已亮起來，在迷濛的燈光輝映下，楓葉更嬌紅，葉尖垂著的水珠，有如一顆顆的珍珠，晶瑩可愛。

　　小樓在燈光中亦迷濛，就像是一個籠著輕紗，婀娜多姿的佳人。

　　樓雖美，人更美。

　　珠簾半捲，蕭紅葉坐在簾後，輕理琴弦。

　　琴聲琤琮，彈的正是楚輕侯月夜下在舟中彈的那曲調。

　　她本來就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這曲調在她彈來，就更覺幽怨了。

　　簷前仍然在滴水，也不知是風吹還是被琴聲震動，滴水就像是珠串一樣，一顆顆地連串滴下。

　　燈光輝映下，看來卻更像眼淚。

　　侍候在一旁的小婢芸兒，倒是真的掉下了眼淚來。

　　※※※

　　琴聲終於停下，蕭紅葉無意間回頭，看見了在流淚的芸兒，不由一怔：「芸兒，你怎麼了？」

　　芸兒好像這時才發覺自己在流淚，微嗔道：「小姐就是喜歡這種令人傷感的曲子。」

　　「傻丫頭。」蕭紅葉悠然站起身來。

　　芸兒忽然問：「小姐彈這曲子，是否因為想念楚公子？」

　　「誰說的！」蕭紅葉嬌靨一紅。

　　「小姐雖然不說出來，小婢還是看得出來。」

　　「你知道什麼？」

　　「只知道自從楚公子離開後，小姐有空，就彈這曲子。」芸兒放低了聲音。「小婢雖然不太懂事，有些還是懂的。」

　　「又來胡說了。」

　　「小姐，我說楚公子……」

　　「你還說──」蕭紅葉站起身來，伸手便要打，芸兒嬌笑著忙閃避。

　　蕭紅葉婀娜的身形一動，還是將雲兒的肩膀抓住。

　　「小姐，我不敢再說了。」芸兒連聲求饒。

　　「這一次饒過你，以後──」

　　「以後就是楚公子到來，小婢也裝作不知……」

　　蕭紅葉笑罵。「要死了。」

　　「這又不成，那也不成，小姐到底要我怎樣才成？」

　　蕭紅葉不語，似有所憶。

　　芸兒接道：「小姐，楚公子這個人真是，小婢本就最瞧不起那些世家公子，可是，楚公子卻令小婢全改變了這個觀念。」

　　「他的確不像一般世家公子。」蕭紅葉點頭。

　　「最初看到他的時候，我……小婢也想不到他竟然是出身王侯世家。」

　　蕭紅葉聽著一笑。「看來你比我還要留意，莫不是你喜歡他？」

　　芸兒一呆：「小姐又說笑了。」

　　蕭紅葉正色道：「若是你喜歡，我叫爹將你許配給他。」

　　芸兒有些感傷道：「小姐莫要開這種玩笑，小婢是什麼身分，好像這樣的事從來連想也不敢多想。」

　　蕭紅葉搖頭一笑。「楚公子不是一般俗人，不會計較這些的。」

　　芸兒偷眼望著蕭紅葉。「可是楚公子眼中卻只有小姐你。」

　　「又來胡說！」

　　「早些時候，我聽到大爺在堂上喃喃自語說，幸好楚公子雖然出身王侯世家，並沒有世家子弟那種陋習，那門親事大概還不成問題……」芸兒說得很認真。

　　蕭紅葉脫口問：「那頭親事？」

　　「小姐說呢？」芸兒反問。

　　「鬼丫頭，在尋我開心。」蕭紅葉一把抓住芸兒，舉拳便要打。

　　芸兒慌忙搖手。「小姐，你以後別再這樣，動不動就拿人打罵，要是給楚公子知道……」

　　蕭紅葉一鬆手，嗔道：「我什麼時候打罵過你了？」

　　「現在──」芸兒兩三步走到琴旁邊：「像楚公子那樣，有空彈彈琴，看看書不是更好。」

　　「就是懂得饒舌。」蕭紅葉儘管罵，反而笑了出來。

　　芸兒接著說：「楚公子離開也有相當時候了，不知什麼時候才回來？」

　　「天知道。」紅葉有些兒傷感。

　　「相信會很快……」

　　「偏是你知道……」

　　「因為他一定在牽掛著小姐，就像小姐牽掛著他一樣……」

　　蕭紅葉笑罵。「你是不結結實實的打一頓，是不會怕的。」

　　這一次，她還未動手，芸兒已急奔下樓。

　　樓外夜色迷濛，芸兒繞過走廊，越走越遠，一面還呼道：「小姐，我這就去給你到大爺那兒打聽打聽。」

　　蕭紅葉沒有追下去，喃喃自語。「現在他不知道又怎樣了。」

　　自語著不禁又嘆了一口氣。

　　※※※

　　寨後斷崖雖然是天險，也有人輪流看守，今夜是輪到了丁傑趙五。

　　他們也就像平日一樣，在瞭望的小屋內喝酒，風花雪月的聊聊。

　　寨前的守衛形同虛設，寨後就更不用說了。

　　屋內的氣氛很令人不舒服，喝了一些酒，丁傑趙五還是走了出來。

　　夜已深，風甚急，隱約仍可以聽到一陣陣海濤聲。

　　天空上黑雲翻滾，明月一輪在雲霄時隱時現，海水變成了紫黑色，彷彿不停地在旋轉。

　　趙五已有幾分醉意，打了幾個轉，一聲酒呃。「老丁，還是回去睡覺好了。」

　　「早叫你不要喝這麼多酒。」丁傑舌頭一樣發抖，卻還懂得罵人。

　　趙五大笑道：「太平盛世，火龍幫又是天下第一幫，難道還有誰敢來生事不成？」

　　「職責所在，我們就是隨便，也要到處走走。」

　　趙五沒有作聲，目光倏的凝結，丁傑發覺，關心地問：「呆著幹什麼？」

　　「看那邊！」趙五伸出手，指著遠處的海上，語聲有些兒怪異。「胡四相公的五色帆，怎麼駛到這裏來了？」

　　「你在說什麼醉話。」

　　趙五著急道：「誰醉了，那不是五色帆是什麼？」

　　丁傑見他說得很認真，循指望去，當場怔住。

　　那邊海上的確有一艘大船向這邊駛近，五桅高懸五色帆，正是傳說中海盜頭子胡四相公那艘五色帆。

　　海水有如墨汁一樣，月方在雲層裏，相距並不近，應該不容易看清楚，可是那艘五色帆彷彿裹在一團在燃燒著的鬼火內，散發著一種碧綠色妖異已極的光芒。

　　朦朧中看來，那只是一個碧綠的光團，看清楚，那艘五色帆竟似在燃燒中。

　　趙五用力的揉著眼睛，一面嘟喃，「胡四相公幹的是海上買賣，據說很少接近陸地。」

　　「真的是五色帆。」丁傑驚奇，「莫非那胡四竟是來拜見我們頭兒的？」

　　「我們可是從來都沒有交往。」

　　「可不是，難道那胡四海上混不下去，來投靠我們火龍幫？」

　　「相信不會，一直以來，都沒有聽說過他有什麼不妥。」趙五不住搖頭。

　　丁傑冷笑：「你知道些什麼？」

　　趙五一呆，丁傑冷笑連聲：「你我都不過是巡夜的小嘍囉，知道的還不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

　　趙五不能不點頭，丁傑又道：「不過五色帆今夜來得實在奇怪。」

　　「要不要去報告？」

　　「當然要！」丁傑語聲未落，突然又怔住了。

　　說話間，那艘五色帆已經停下，船頭上碧芒一閃，多了一個人。

　　那個人高冠古服，正是東海留侯，香奴月奴接在他左右出現，三人遠遠看來，就像是三隻螢火蟲，一閃一閃散發著碧光。

　　丁傑幾曾見過這樣的人，當然直了眼，趙五亦酒意全消，吃吃道：「那……那莫非是什麼妖怪？」

　　「看……看來就像了……」丁傑的舌頭打結。

　　一道慘綠色的光芒即時從五色帆上射出，向他們這邊射來，不太光明，卻有說不出的詭異。

　　丁傑趙五大驚失色，一齊發出一聲怪叫，跌跌撞撞地轉身狂奔向山下。

　　那道光芒在他們頭上掠過，落在寨中一座小樓上。

　　正是蕭紅葉居住的那一座。

　　※※※

　　慘綠色的光芒就像是煙霧一樣散開，籠罩著小樓，淡得幾乎看不出。

　　珠簾突然一道道無聲的掀起，又無聲的落下，碧芒漸濃，眨眼一樓碧綠，如沐在碧霧中。

　　睡在外房的芸兒睡夢中突然彷彿有所覺，張開了眼睛，立時吃一驚。

　　也就在這時候，珠簾又揚起，蕭紅葉長髮披肩，自內幽然走出來。

　　她走得並不快，腳尖似乎並沒有沾地，一起一落，簡直就是在空氣中飄浮，一雙眼睜得很大，卻沒有神采，直視著前面，失魂落魄似的，那一身衣衫無風自動，又動得那麼飄逸。

　　那碧芒似乎就向她不住的靠攏，每走前一尺，她的身上便好像碧綠了一分。

　　芸兒揉了揉眼睛，脫口叫一聲：「小姐！」

　　蕭紅葉聽若罔聞，繼續往前走。

　　那些珠簾又一道道無聲的揚起來，在蕭紅葉走過之後才落下。

　　走出了小樓，蕭紅葉已變得像螢火蟲一樣，整個身子彷彿都通透，散發著碧光。

　　芸兒越看越奇怪，也越看越心寒，機伶伶打了一個寒顫，她追前幾步，忍不住又問：「小姐，你要去那兒？」

　　蕭紅葉沒有回答，身形看來更飄忽，無聲的掠過石階，飄向那邊的楓林。

　　芸兒又擔心又害怕，大聲叫起來。「來人，小姐出事了。」

　　沒有人回答，一點反應也沒有，周圍出奇的靜寂。

　　這座小樓一向就只住蕭紅葉主僕二人，但楓林之外，就有其他的院落，夜靜更深，芸兒那麼大聲叫，該傳出很遠，沒有聽不到的道理。

　　可是到芸兒追出楓林之外，還是見有其他的人趕來。

　　怎會這樣的？

　　芸兒惶然四顧，也是什麼人也沒有看見。

　　風急吹，樹葉亂響，雨「沙沙」的突然落下，豆大的雨點，芸兒的衣衫秀髮快被打濕了。

　　蕭紅葉卻彷彿有什麼護著，那些雨竟然打不到她的身上。

　　她悠然繼續前飄，從院落中走過。

　　風更急，一片片瓦片飛舞在半空，飛落在地上，發出一連串聲響。

　　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

　　地面的積水尚未全消，雨點落在那之上，也發出一陣陣恐怖的聲響來。

　　那雨聲越來越強，逐漸竟變得輕如鵝毛飄落一樣。

　　雨點也在變，不是變小，而是變了顏色，一點點雨珠，變成一片片雪花，飄落在地上。

　　急風呼嘯，雪花漫空，到芸兒追出寨門，整個大寨已變成銀白色。

　　芸兒的一張臉龐亦變得蒼白，也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寒冷，跌跌撞撞的繼續追前。

　　寨門的兩個守衛亦不知去了那兒，只剩兩盞昏黃的風燈搖曳在風雪中。

　　沒有更鼓，除了風雪聲，什麼聲響也沒有。

　　那一種寂靜，非獨不屬於火龍寨，甚至彷彿已不屬於這人間。

　　芸兒本想走過去叫醒所有屋子裏的人，但又擔心失去蕭紅葉的行蹤，只有追下去。

　　雨越下越大，芸兒走在漫天雪花中，從所未有的徬徨、不安再加上恐懼，寒意也就更甚了。

　　她整個身子都在顫抖，牙齒「咯咯」的作響。

　　──小姐萬一出了什麼意外，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就是著了涼，大爺也一定會怪責我。

　　芸兒的心情沉重得有如壓著一方重鉛似的。

　　「小姐──」芸兒心一急，嘶聲叫起來。

　　無論她怎樣叫，始終是沒有答覆，她仍然追上前去，思想已因為焦急變成空白。

　　※※※

　　雪終於停下，停得很突然，風亦止，周圍一片死寂。

　　眼前是一個空曠的平地，鋪滿了一層白皚皚的積雪，那一輪明月又現出來，淒冷的月光下，那一層積雪亦散發出一種淒冷的光芒。

　　芸兒也是很突然的停下腳步，四顧一眼，也就更徬徨了。

　　山寨已不在視線範圍，對她來說，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她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走出這麼遠。

　　──小姐到底怎樣了？

　　芸兒的眼淚幾乎掉下來。

　　也就在這時候，前面的雪地上，幽靈一樣出現了三個人。

　　芸兒不由自主的追過去。

　　那三個人彷彿根本沒有在意，自顧走自己的路，那與其說是走，毋寧說是飄。

　　三人走過的地方，一個腳印也沒有，好像根本就沒有重量。

　　芸兒並沒有留意這些，當她看清楚那三個人的裝束，卻是不由得大感詫異。

　　走在當中的那個人正是東海留侯，香奴月奴左右相伴，與留侯之間，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

　　芸兒雖然分不出眼前三人的衣飾有什麼特別，亦知道他們必是富貴中人。

　　她卻是奇怪他們怎會在這裏出現。

　　──莫非是大爺的朋友？

　　芸兒心念一動，又追前幾步。「打擾三位，請問，可曾見到我家小姐？」

　　留侯似沒有聽到，香奴和月奴也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三位──」芸兒腳步不停，語聲更響。

　　留侯三人還是沒有理會，只顧前行。

　　芸兒的心情已不怎麼好，脫口道：「你們怎麼這樣無禮？」

　　三人還是沒有反應。

　　「你們都啞了？」芸兒更大聲。

　　留侯的腳步即時一頓，轉首，叱喝道：「大膽！」

　　他的語聲尖銳得像是鞭子一樣，芸兒不由得當場一呆。

　　她這才看清楚留侯的相貌，機伶伶打了一個寒顫。

　　月奴和香奴亦同時停步，回望著芸兒，月奴輕吐了一口氣：「在我們侯爺面前，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話？」

　　「侯爺？」芸兒更詫異了。

　　留侯即時一搖頭。「算了，別與她計較。」

　　月奴一下子忽然就到了芸兒身旁，在芸兒臉上摸了一把。「小姑娘，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那隻手比冰雪還要寒冷，芸兒直由臉頰寒到心底。

　　留侯盯著芸兒倏地大笑了起來：「中原多美女，百年後的今日，想不到仍然不變。」

　　月奴笑問：「侯爺若是喜歡，無妨將她留下。」

　　留侯反問：「你追隨本侯多年，難道還不知道本侯的性格？」

　　月奴欠身：「婢子知罪。」

　　香奴嬌笑道：「相信沒有什麼比這錦繡河山更能引起侯爺的興趣了。」

　　留侯只笑不答。

　　三人的語聲雖然怪異，但所說的每一個字，芸兒都聽得很清楚。

　　從他們的稱呼，芸兒知道眼前高冠古服的這個青年是王侯身分。

　　──一個王侯怎會這個時候走到這種地方來？

　　芸兒想不透，那種妖異的感覺卻是越來越濃了。

　　月奴接著在芸兒臉上摸了一把，嬌笑道：「這小姑娘這樣年輕，血只怕不少。」

　　留侯笑斥道：「月奴，別再耽擱時間了。」

　　笑語聲一落，無聲的繼續往前飄去，月奴和香奴的目光仍落在芸兒的臉上，眼瞳中竟彷彿有一團碧綠色的火焰燃燒起來。

　　那剎那，芸兒亦有一種被燃燒的感覺，她想叫，沒有叫出來。

　　月奴和香奴也沒有多說什麼，相顧一眼，一齊向前飄去，追上留侯。

　　芸兒目送三人去遠，一陣震寒，全身顫抖起來。

　　──小姐的突然外出，難不成與這三個人有關？

　　芸兒不知怎的竟然會生出這個念頭，不由拔步追上前去。

　　只不過片刻，留侯三人已走出老遠，越遠反而越清楚。

　　三人的身上竟好像有一蓬碧綠色的光芒射出來，再遠，竟好像化成了三團螢火，化成了三隻螢火蟲。

　　三點螢火蟲最後終於在芸兒眼中消失。

　　芸兒心頭一陣徬徨，連她自己也覺得奇怪。

　　※※※

　　螢火消失的地方，有一座古剎，蓋滿了白雪，但仍然難掩那份殘破。

　　這座古剎也就在路旁，對芸兒來說並不陌生，小孩子的時候，她曾經到過這附近玩耍，亦進過古剎，結果卻是嚇了一大跳。

　　因為這座古剎之內到處都是墳墓，自火龍寨開設以來，一直都用作火龍寨的墳地。

　　──那三個人為什麼走進這座古剎，總不成他們就是那種東西？

　　芸兒不知怎的竟生出了這個念頭，打了兩個寒顫，躊躇了一下，還是走上了門前石階。

　　「小姐，你可是在寺內？」她高叫一聲，又打了兩個寒顫。

　　寺內一點聲響也沒有，芸兒大著膽子，又走前幾步：「小姐──」

　　還是沒有回答，芸兒也不知是什麼原因，總是放心不下，忍不住又一步走上前。

　　寺門半掩，芸兒探頭往內望了一眼，立時心裏起了一陣寒意，脫口一聲驚呼，一連倒退幾步，一跤跌倒雪地之上。

　　那剎那，她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一雙眼睜大了，充滿了恐懼，咽喉「咯咯」的作響，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伸手亂抓，好像要抓住什麼，支持自己站起身。

　　寺院的牆壁，距離她只不過三四尺，在她現在的感覺卻是那麼遙遠。

　　她爬起又倒下，終於昏迷過去。

　　到底她是見到了什麼，嚇成這樣子？

　　※※※

　　風雪雖然已停下了，天氣卻因為這一場風雪寒冷起來，這突來的寒冷非獨人不習慣，馬一樣不習慣。

　　那三匹健馬口噴白煙，一面走，一面不安的不停地將頭擺動，步伐也時快時慢。

　　馬過處，雪地上留下了三行並不整齊的蹄印。

　　當先那個騎士是一個年逾四旬的中年人，豹頭環眼，燕頷虎鬚，顧盼生威，氣勢非凡。

　　他敞開衣襟，嘴唇邊，胸膛上，酒漬未乾，雙手沒有控韁，抱著一個酒罈，卻並無影響，穩坐馬鞍上。

　　穩如泰山！

　　這是他一向給人的感覺，就正如他的地位一樣。

　　在他還未被叫做蕭十三之前，這種感覺已很強烈，他就是那種天生的英雄，即使混於千百人之中，亦一樣立即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當然，他能夠統一十三省武林，主要還是靠他的不斷努力。

　　這卻不是他一生之中最得意的一件事，最令他驕傲的還是他有一個蕭紅葉那樣的女兒。

　　在他的左右，年紀與他差不多，跟著他亦已經有很多年了。

　　看見他們就一定看見蕭十三，楊天的手中，也一定捧著一個錦緞包袱，有人懷疑，那可能就是蕭十三的兵器，卻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兵器。

　　值得蕭十三動兵器的人到現在好像還沒有。

　　※※※

　　楊天矮矮胖胖，終年一臉笑容，沈宇剛好相反，高高瘦瘦，面容亦冷峻得很，彷彿冰石雕刻出來的一樣，沒有人知道他們是什麼來歷，蕭十三也從不作介紹。

　　楊天用的是一柄彎刀，形狀有如一彎新月，與陝北快刀門所用的極為相似，可是陝北快刀門卻否認有楊天這麼一個弟子。

　　沈宇則用劍，那支劍寬只兩指，就像是腰帶一樣圍在腰間，所用的劍法極為複雜，武當、崑崙、恒山……幾乎所有用劍的劍術他都懂一點。

　　蕭十三不說，他們也從不透露，一問到出身這個問題，總是立即將話題岔開。

　　有兩個這樣的隨從，更增加了蕭十三的神秘。

　　馬走得並不怎樣快，鐵蹄踩在雪地上，發出了一下下聽來很怪異的蹄聲。

　　看到了那座披滿了白雪的古剎，蕭十三不由吁了一口氣：「這場雪倒不小。」

　　楊天「嗯」的應了一聲道：「今夜的天氣可真奇怪。」

　　「這的確不是下雪的時候。」蕭十三仰首望一眼。「天意莫測，這是一例。」

　　「大哥也相信所謂天意？」

　　「當然相信。」蕭十三一笑。「天下多的是這種不能解釋的事情，不當作天意，當作什麼？」

　　楊天一抖身上的雪花，笑接道：「早知道如此，我們留在那間店子裏再多喝幾杯。」

　　蕭十三「哦」的一聲。「你不是已經喝得差不多了。」

　　楊天道：「我是說留在那兒，總比走在風雪下舒服。」

　　蕭十三看著楊天，一搖頭。「近幾年來日子過得似乎太平靜了。」

　　沈宇終於開口。「日子越過越平靜，一個人無疑就越懂得享受。」

　　「不錯，想當年，我們在大風雪中與敵人惡戰三日夜，你曾聽他說過一聲辛苦？」蕭十三笑望楊天。「才這麼幾年便變得這樣嬌軟，再過幾年，我看你索性寸步不出家門，盡躲在家裏享福。」

　　楊天伸手摸著大肚子，嘆了一口氣：「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現在這種生活。」

　　「為什麼？」

　　「這種生活雖然舒服，可是一點意思也沒有，每天除了飲酒睡覺之外，好像就沒有其他的事情可做了。」

　　沈宇笑笑道：「人說寧作太平狗，莫作亂世人，你卻是恰好相反。」

　　楊天瞟著沈宇。「你難道不懷念以前那種生活？」

　　沈宇不由點頭。「那種生活雖然危險，卻是比現在這種生活有意思。」

　　楊天道：「可惜無論那一種生活總會有終結的一天，拿我們來說，現在還有什麼人值得我們出手，又還有什麼人膽敢來惹火龍寨？」

　　沈宇不假思索的說：「我看是沒有了。」

　　蕭十三大笑。「世間的事情變幻無常，有誰敢肯定？」

　　楊天一皺眉。「大哥平日不是這樣說的麼？怎麼今夜……」

　　沈宇亦奇怪地望著蕭十三。「可不是，莫非大哥得到了什麼消息，知道有什麼人要對我們火龍幫不利？」

　　「外間的消息相信你們比我還要清楚。」蕭十三搖頭。「這只是一種感覺。」

　　「感覺？」沈宇一怔。

　　「一種不祥的感覺。」蕭十三收起了笑臉。「每當危險迫近的時候，我就會有這種感覺。」

　　楊天和沈宇疑惑地望著蕭十三。

　　「方才坐在間間店子裏，我原是準備狂歌痛飲，那種喝酒的心情一下子忽然全散了。」

　　「我方才也發覺大哥與往日不一樣，只是一想並無任何事情發生。」沈宇雙眉皺得更深。「原來只是一種感覺影響。」

　　「這種感覺已救了我幾次的性命。」蕭十三長吁了一口氣。

　　楊天忽然又笑了起來。「我們雖然沒有大哥這樣奇異的感覺，但周圍數百里有什麼不妥，相信還瞞不過我們的耳目。」

　　沈宇接著說：「可不是。」

　　楊天沉吟著又道：「會不會，只是這一場突然的風雪的影響？」

　　蕭十三抬頭一望，喃喃道：「亦未可知！」

　　楊天目光一落，忽然「嗯」一聲。「雪地上怎麼有腳印。」

　　蕭十三循聲望去：「是女人的腳印，這真是有點奇怪。」

　　沈宇接著道：「好像是通往那邊的古剎。」

　　楊天詫聲道：「那可是一個亂葬崗？一個墳地，早就沒有人居住。」

　　蕭十三沉聲道：「過去看看。」一聲叱喝，放馬奔了過去。

　　楊天和沈宇左右齊上，緊護在蕭十三左右。

第六回　邪魔顯徵兆　事態不尋常

　　腳印在古剎前終止，蕭十三三人還未走近，已看到倒在石階下的是芸兒。

　　她的臉朝下，蕭十三他們對芸兒雖然很熟悉，一下子卻沒有想到芸兒會在這兒。

　　芸兒深夜走出來，倒於這古剎之前，在他們來說，根本是一件絕沒有可能的事情。

　　所以到他們下馬，扶起了倒在那兒的小姑娘。

　　一看竟是芸兒的時候，齊皆嚇了一大跳。

　　「芸兒──」蕭十三叫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沈宇雙眉已打結。「她怎麼這個時候跑到這裏來？」

　　楊天的臉上亦沒有笑意。

　　他雖然亦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亦知道事情並不尋常。

　　芸兒一向侍候蕭紅葉左右，現在竟然在這裏出現，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蕭十三一隻右手隨即抵在芸兒的後心上，一股內力透了過去。

　　芸兒蒼白的臉龐陡然一紅，終於悠悠醒轉，蕭十三急不及待地反手抓著芸兒的肩膀，搖晃著追問：「芸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芸兒目光迷濛，突然一清，說道：「大爺──」

　　「快說，是什麼事？」

　　「小姐……」芸兒語聲顫抖。

　　「小姐怎樣了？」蕭十三連聲催促：「說──」

　　芸兒顫抖著手一指那座古剎的大門：「小姐在……在……」

　　蕭十三不等芸兒將話說完，一個箭步搶前，一腳將門踢開。

　　那扇門立即片片碎裂，蕭十三目光及處，當場怔住。

　　楊天沈宇雙雙撲上，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

　　進門是一個寬敞的院子，卻到處都是墳墓，有些比較簡單，只是一個土堆。

　　有些卻極為華麗，那種華麗當然已褪色，已成為過去。

　　院子中一片銀白，冷月下，皚皚的白雪散發著一種淒冷的光芒，令人深深的感覺到那種冰天雪地的寒意。

　　那些墳墓碑石亦積滿了白雪，死亡的氣味也就更重了。

　　東牆的前面，有一塊石龜背著的墓碑，雖然已殘缺下全，看來仍極具氣勢。

　　高冠古服的東海留侯站立在那塊墓碑上，渾身青螢螢的，一張嘴唇卻鮮紅如火焰、如鮮血。

　　風吹起了他的衣衫，驟看起來，他就像是一隻奇大的蝙蝠，隨時都會飛入漆黑的夜空深處。

　　侍候在他左右的月奴與香奴顯得飄忽，晶瑩的胴體若隱若現，若有若無。

　　是那麼窈窕動人，也是那麼的妖異。

　　她們的臉龐亦是青螢螢的，有如飛舞著的螢火蟲在其中，那種美絕非人間所有，亦不是任何的筆墨所能夠形容。

　　蕭紅葉就躺在東海留侯的懷中，衣衫飄忽，黑髮如水中的海藻，無聲的飄動。

　　她的眼瞼闔上，彷彿已失去了知覺，臉色有些蒼白，神態卻一點變化也沒有，是那樣靜。

　　那種平靜卻彷彿已接近死亡！

　　香奴雙手輕托著她的頭，月奴卻捧著她晶瑩的雙腳。

　　留侯的臉埋在她的頸間，好像被門扉破碎的聲音驚動，緩緩抬起來。

　　蕭十三震怒，大喝：「為什麼將我的女兒搶來這裏？」

　　東海留侯一笑，那笑容比月光還要淒冷，以蕭十三的勇武，竟然亦為之心寒。

　　沈宇和楊天雙雙護著蕭十三，沈宇劍柄在握，楊天的右手亦按在刀柄上。

　　蕭十三突然伸手，伸向楊天，五指勾曲了起來。

　　這種動作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可是楊天仍然立即就有了反應。

　　表面上他似乎什麼都沒有在意，但事實上，蕭十三的每一個動作他都非常留心。

　　尤其是這一個動作。

　　這之前，只要一伸手，楊天就會迅速將刀送到蕭十三手上。

　　這之前卻已是四五年以前。

　　但現在，楊天那雙手仍然能夠在蕭十三右手伸到的同時，將那個錦緞包袱解開來。

　　裹在包袱之內的就是一把刀，那把刀一般長短，刀身卻並不多半尺寬闊，套在一個紫鯊皮鞘內，刀柄上一點光澤也沒有，給人一種極雄厚的感覺。

　　那把刀就是蕭十三的兵器，但他很少用，值得他動用這把刀的人也實在太少，這四五年以來已簡直成了一種裝飾品。

　　可是刀仍然不時打磨，對於這件工作楊天已成了習慣，他就像最初追隨蕭十三闖盪江湖的時候一樣，在蕭十三需要那把刀的時候絕不會令蕭十三失望，盡量將那把刀保存在最佳的狀態。

　　他外表看來雖然笨拙，但動作卻靈敏非常，在蕭十三的右手伸到的那剎那，已經將刀柄送入蕭十三的右掌中。

　　蕭十三立即拔刀。

　　「嗆」的一聲驚破天地的靜寂，月光斜照在刀鋒上，反射出一道令人心寒的冷芒。

　　楊天沈宇的刀劍幾乎同時出鞘。

　　天下間值得蕭十三動手的人並不多，值得他們三個人聯手夾攻的人更少。

　　東海留侯並不在那些人當中，他們甚至對東海留侯一些印象也沒有。

　　蕭十三動那把刀，只因為蕭紅葉落在東海留侯的手中，他突然緊張起來。

　　楊天沈宇卻完全因為蕭十三的關係。

　　留侯無動於衷，只是冷笑。

　　蕭十三拔刀在手，人更顯得威猛，暴喝道：「說你的姓名。」

　　留侯應道：「東海留侯。」

　　蕭十三目光左右一掃，楊天沈宇搖頭，他們的確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不管你是什麼侯，快將我的女兒放下。」蕭十三振刀大叫。

　　東海留侯笑問：「蕭紅葉是你的命根子？」

　　蕭十三厲聲道：「她若是有什麼損傷，我誓將你們三人挫骨揚灰。」

　　留侯又一笑，雙手突然一揚，蕭紅葉從他的懷中飛起來，蝴蝶般凌空一轉，飄然落下。

　　蕭十三驚怒，箭一樣射出。

　　他身形之快，實在難以想像，半空中霹靂一聲暴喝，一刀疾削了出去。

　　人刀過處，地上的積雪被激得疾飛了起來，閃電一樣的刀光直射向石碑上的三人！

　　留侯即時蝙蝠般振袖飛上半空，香奴月奴亦左右飛了開去。

　　蕭十三人刀立即一旋，凌厲無比的刀勢突然變得飛靈變幻，凌空連斬十三刀！

　　留侯在刀光中飛舞，蕭十三的刀雖狠快，竟然沾不到他的衣衫。

　　蕭十三心頭大震，在此之前，他還沒有見過一個輕功這樣高強的人。

　　楊天沈宇同樣吃驚。

　　沈宇的劍像毒蛇一樣向香奴進攻，連刺十多劍，亦始終連衣角也削下下一片。

　　香奴簡直就像沒有骨頭似的，飄忽在空中，最後甚至以沈宇的劍為軸，風車一樣旋轉起來。

　　沈宇看到香奴的笑靨，也看到香奴緞子一樣輕盈的身子不停地旋轉，可是，任他的劍勢怎樣變，始終都不能夠刺在香奴身上。

　　他那柄彎刀與一般的刀迥異，所用的刀法也是，變化雖然不太多，但每一個變化都非常詭異。

　　月奴的身形更詭異，簡直就是隨著楊天的變化而變化，與刀鋒之間始終保持三寸距離。

　　就差那三寸，楊天的刀始終削不到月奴身上，月奴卻沒有向他還擊。

　　蕭十三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看見楊天與沈宇的情形，心頭更驚駭。

　　這三人的身形變化簡直就前所未見。

　　蕭十三看不出，也想不透，手中刀卻沒有停，一刀急一刀，寸步也不敢離開蕭紅葉。

　　東海留侯面露微笑，在刀光飛雪中飄忽，突然一退，貼著那馱著石碑的石龜直往下落！

　　蕭十三搶前，暴喝，左掌疾拍在石碑之上。

　　霹靂一聲，石碑片片碎裂，環射了開去！

　　東海留侯並沒有停下，也彷彿完全不受影響，繼續往上拔，越拔越高，竟然拔高了五丈過外。

　　香奴和月奴同時拔起來，斜向留侯靠近去，亦越拔越高。

　　楊天沈宇一齊拔起出擊，但是都追不及。

　　眼看著，香奴月奴與留侯靠在一起，飛雪般往古剎外飄去。

　　蕭十三刀一翻，插在地上，身形一欺，雙掌一拍，將旁邊老大一塊石碑拔起來，凌空疾擲了出去！

　　「轟」一聲，石碑在空中四分五裂，激射了開去，積雪與石層一併散開。

　　留侯與兩婢在積雪層中迷離，到那塊碎裂的石碑一片片落下的時候，他們已經消失了。

　　蕭十三長嘶聲中，掠上了古剎的高牆，縱目望去，一片空蕩，只有遠處漆黑的林子之前，彷彿有螢火三點悠然飄去。

　　──這是什麼輕功？

　　蕭十三瞪著眼睛，突然想起蕭紅葉，凌空一個倒翻，落回原地。

　　沈宇楊天二人守候在蕭紅葉身旁，不敢離開，一見蕭十三下來，忙迎上去。

　　沈宇從來未有過如此緊張，搶著問：「大哥，怎樣了？」

　　蕭十三搖搖頭，一腳將插在地上的刀挑起，楊天那邊手一擺，「叮」的那把刀正好落在鞘中。

　　「那三個也不知是什麼東西，一眨眼，竟然遠離十數丈之外。」

　　楊天的臉上毫無笑容。「江湖上誰有這麼好的輕功？」

　　蕭十三冷笑道：「以我所知，一個也沒有。」

　　沈宇目光落在劍上：「他們簡直就沒有骨頭的，簡直就不像是個人。」

　　楊天脫口問：「那像是什麼？」

　　沈宇一個「鬼」字已到了咽喉，卻沒有說出來，蕭十三看見了，搖頭。「別胡思亂想。」

　　「可是……」沈宇欲言又止。

　　楊天摸著鬍子。「那三個的確是很邪門。」

　　蕭十三雙手握拳。「不管怎樣，他們還不敢與我們打下去，到底是旁門左道。」

　　沈宇道：「大哥，看看紅兒怎樣了？」

　　蕭十三渾身一震，俯身抱起蕭紅葉道：「紅兒，你醒醒……」

　　蕭紅葉沒有反應，蕭十三手背往她鼻端一探，發覺還有氣，放下心來，再一探腕脈，眉頭不由又皺了起來：「脈博跳動甚微弱，不過相信還沒有什麼危險。」

　　也就在這時候，楊天突然驚呼起來。「看她的脖子。」

　　他的話聲從未這樣尖銳過。

　　蕭十三一呆，急忙望去，只見蕭紅葉雪白的脖子上，赫然多了兩個洞。

　　那就像是給什麼野獸咬出來的，猶有血往外流。

　　「怎會這樣的？」蕭十三倒抽了一口冷氣。

　　「好像是牙齒印。」楊天瞪著眼。

　　沈宇詫聲道：「莫非方才那個小子就是在咬紅兒的脖子。」

　　「為什麼他要這樣做？」楊天追問。

　　蕭十三鐵青著臉，沒有作聲。

　　沈宇沉吟著接道：「難道那個小子就是在吸紅兒的血？」

　　蕭十三叱道：「胡說什麼。」

　　楊天忽然道：「大哥，看情形不是沒有可能。」

　　蕭十三怒問：「吸血幹什麼？」

　　楊天道：「也許是在練一種邪門的武功。」

　　蕭十三又是一怔。

　　沈宇道：「那若不是練武功，那三個只怕就大有問題了，大哥，這件事可不能忽視。」

　　蕭十三冷然點頭，緊抱著蕭紅葉。「紅兒若是有什麼下測，我誓要把他們粉身碎骨。」

　　楊天道：「大哥，現在可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

　　沈宇亦道：「紅兒衣衫單薄，此地風寒，我們還是回去再說。」

　　芸兒這時候已經走進來，方才的一場惡鬥亦看在眼內，已嚇得目瞪口呆。

　　到現在她才懂得移動腳步，跟著走到蕭十三他們面前。

　　蕭十三急問：「芸兒，小姐怎會走到這裏來的？」

　　「我也不……不知道。」芸兒驚魂未定。

　　「告訴我是怎麼回事？」蕭十三抱著蕭紅葉往外走去。

　　芸兒的話說得並不多，她所以昏倒，只是因為看見香奴和月奴一前一後捧著蕭紅葉一飄一飄地飄向蝙蝠般高立在石碑上的東海留侯。

　　那剎那她依稀記得好像看見兩具骷髏骸骨飛舞在雪地上，其中彷彿有一具還回頭對她笑。

　　蕭十三聽得怔住了，楊天沈宇也不例外，事情的奇異更是大出他們的意料之外。

　　蕭紅葉一直都沒有甦醒。

　　※※※

　　長夜終於消逝，火龍寨亦恢復正常，所有人就像是從睡夢中醒來，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見那一地的冰雪，都無不大感詫異。

　　這的確是一件反常的事情。

　　大多數的人都將昨夜的酣睡歸咎這一場大雪的降臨，只有趙五丁傑兩個嘍囉知道其中可能有問題，他們看見了五色帆，看見了那個東海留侯，那道怪異的碧芒，他們原是打算回去報告，可是走不了多遠，就感覺一種難以言喻的疲倦，竟走回屋子裏，倒頭就睡。

　　那剎那在他們的感覺裏，沒有什麼比睡覺更重要的事了。

　　一醒來，他們立即想起了那件事，望著屋外的積雪，一股寒意直湧上心頭。

　　他們慌忙去稟告沈宇。

　　聽罷報告，沈宇並不表示意見，立即帶了兩個人趕去見蕭十三。

　　趙五丁傑所說的那個王侯裝束的人，絕無疑問就是他們昨夜所見到的那一個。

　　那三個竟是由胡四相公的五色帆載來，當然更就不尋常了。

　　※※※

　　蕭十三這時候正在蕭紅葉的房間內，蕭紅葉亦終於悠悠甦醒。

　　「紅兒──」蕭十三急急的呼喚，芸兒一旁亦緊張了起來。

　　蕭紅葉緩緩睜開眼睛，看了周圍，又看看蕭十三，有些茫然。

　　她方待坐起，又給蕭十三按住：「你臥著，不要亂動。」

　　「發生了什麼事？」蕭紅葉奇怪，對於昨夜的事，她彷彿一點印象也沒有。

　　蕭十三看著她，不由問：「紅兒，你覺得怎麼樣了？」

　　「怎樣？」蕭紅葉眨著眼睛，輕抬右手，按住額角。「有些暈眩。」

　　──那是因為失血太多。

　　蕭十三心中明白，卻沒有說出來，只恐嚇著了蕭紅葉，口中安慰道：「只怕是天氣突然轉冷不習慣之故。」

　　蕭紅葉茫然應道：「今天的確冷得多了。」

　　芸兒道：「昨夜下過雪。」

　　她的語聲在顫抖，蕭紅葉聽了一怔。「雪？這時候怎會有雪？」

　　看樣子，對於昨夜的事情她竟然一無所知，芸兒反而儍了眼。

　　蕭十三心中一樣疑念重重，詫聲問：「紅兒，你完全不知道昨夜下過雪？」

　　蕭紅葉淡然一笑。「爹問得也是奇怪，女兒昨夜睡著了，又怎會知道。」

　　蕭十三苦笑。

　　芸兒接著又道：「昨夜那場雪下的真大，上山經過的那座古剎，也給蓋得白白的。」

　　「哦？」蕭紅葉詫異：「你怎麼知道？」

　　芸兒正不知如何回答，蕭十三已道：「是我跟她說的，昨夜我下山喝酒，回來時大雪封山，一片銀白，完全就是另一個世界。」

　　蕭紅葉坐起身子，道：「我這就出去看看，這時候難得下雪。」

　　蕭十三道：「你還是多休息吧。」

　　「怎麼了，我又不是有病。」蕭紅葉忽有所覺。「你們怎麼這樣奇怪地望著我呢？」

　　「沒有啊。」芸兒忙否認，這之前，蕭十三已經一再叮囑她不要再胡亂說話。

　　蕭十三勉強笑道：「別說傻話，大家都是要你好。」

　　「爹，你忘了，女兒也是練過武功的。」

　　蕭十三搖頭。「爹像是那種沒有記性的人嗎？」

　　「那就是了，堂堂火龍寨主的女兒竟然會怕冷，那傳了出去，豈非要教人笑掉牙？」

　　蕭十三只有苦笑！

　　芸兒仍然在打量著蕭紅葉，目光不覺落在蕭紅葉左頸那兩個牙洞之上！

　　蕭紅葉突然在意。「你在看什麼？」

　　芸兒慌忙搖頭：「沒……沒什麼。」

　　蕭紅葉笑問：「你什麼時候學會了說謊？」

　　芸兒不住的搖頭，蕭紅葉亦搖頭：「你瞞不過我的，只看你的眼睛我便已看出來了。」

　　芸兒以求助的目光望著蕭十三，蕭十三笑道：「紅兒你不要胡思亂想，芸兒沒有瞞你什麼。」

　　蕭紅葉笑了起來：「爹，你不要幫著她說話，我看你也是在說謊，你們到底瞞著我什麼？」

　　蕭十三連聲否認：「沒什麼，你看一切不都是很好，那有什麼不妥的！」

　　蕭紅葉道：「你們卻是以這種目光望著我，爹，你快說，否則我可不依你。」

　　蕭十三乾笑兩聲：「紅兒，你不要胡鬧。」

　　蕭紅葉轉向芸兒：「芸兒，你還是老實跟我說，否則我不再要你跟我了。」

　　芸兒大驚：「小姐──」

　　蕭紅葉道：「這些年來，我一直當你是我妹妹一樣，現在分明出了事，你卻是瞞著不肯對我說，既然你的心目中已沒有我的存在，還跟著我幹什麼？」

　　芸兒慌忙搖手，看著蕭十三，一臉哀求之色，幾乎流下眼淚，蕭十三看在眼內，不由嘆了一口氣：「紅兒，你莫怪芸兒！」

　　蕭紅葉急問：「爹，你們到底瞞著我什麼？」

　　蕭十三又嘆了一口氣：「昨夜在你的身上，發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是什麼事情？」蕭紅葉追問。

　　蕭十三反問：「我在告訴你之前，你先告訴我，昨夜你曾經到過什麼地方，見到什麼人嗎？」

　　蕭紅葉搖頭：「我不是一直留在這兒睡覺嗎？」

　　蕭十三苦笑道：「看來你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爹，你說，你說啊。」蕭紅葉連聲催促。

　　蕭十三無奈將昨夜的事情詳細地說了一遍！

　　蕭紅葉越聽越奇怪，由奇怪而恐懼，最後伸手按在頸上的牙齒洞上，張著嘴，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完全不像裝模作樣，難道對於昨夜的事情，竟真的懵然不知，一點感覺也沒有！

　　芸兒卑縮在一旁，驚訝地望著蕭紅葉，對於這件事，她突然感覺到另一種更尖銳的恐怖。

　　蕭十三從來不相信鬼神之說，現在也不由生出了那種念頭。

　　他開始懷疑昨夜那三個人的身分，那三個所施展的那種身法亦一一浮現眼前。

　　然後，他突然發覺，那種身形已絕不是「武功」這兩個字所能夠解釋。

　　──一個人怎能夠像飛鳥一樣飛舞在空中？

　　──還有，一個人縱然是輕功絕頂，亦未必能夠在彈指之間，飛掠十數丈之外，那種速度，絕無疑問已超越一個人的體能。

　　蕭紅葉的深夜步行出寨外，可以說是一種所謂離魂病，但那些珠簾的揚起，又怎樣解釋？

　　那一夜大雪的突然落下，是不是亦非常奇怪？

　　芸兒絕不像說謊，他們雖然喝了很多酒，也絕對相信自己絕不會醉眼昏花。

　　蕭十三沉吟著走到窗前，折下滴水飛簷垂下來的一條冰柱！

　　觸手冰冷，冰柱緩緩化成水珠在他的手中滴下，一切看來是如此的真實！

　　蕭紅葉看了蕭十三和芸兒一眼，打了一個寒噤，移步到銅鏡之前，細看頸上那兩個牙齒洞！

　　她的臉色更蒼白，身子開始發抖，就像是勁風中的弱草，是那麼的軟弱，那麼的不能自主！

　　芸兒忙過去扶著！

　　蕭紅葉目光一垂，輕聲問：「芸兒，你真的沒有說謊？」

　　芸兒點點頭，一陣委屈，眼淚流下。

　　蕭紅葉輕輕地嘆一聲，輕拍芸兒的肩膀：「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這種事，是不是大難以令人置信了？」

　　芸兒流著淚點頭。

　　蕭十三緩緩轉過身子來，那條冰柱亦已經不存在，變成一灘水！

　　他嘆息著道：「你們都不要擔心，這件事雖然不可思議，但我絕不相信是什麼鬼怪作祟，這可能是一種人為的把戲，是我們仇家的一種恐嚇手段。」

　　語聲一落，他突然放聲大笑起來：「他們若是以為那就可以令我恐懼，令我就範那就錯了。」

　　芸兒忙問：「爺，真的不是那種東西嗎？」

　　蕭十三道：「昨夜你看見的也許只是一種幻覺，一種錯覺。」

　　蕭紅葉接問道：「可是這兩個牙齒洞又怎樣解釋？」

　　蕭十三笑道：「要弄出那樣的兩個牙齒洞還不容易？這絕無疑問又是另一種手段。」

　　「為什麼要這樣做？」

　　「以你爹的財勢，一般的手段，肯定已起不了什麼作用。」蕭十三捋鬚笑道：「這種手段雖然特別，其實亦沒有太大的作為，我們到底已不是小孩子。」

　　他的臉上雖然有笑容，內心卻並無任何笑的感受，只是裝出來，要令蕭紅葉放心。

　　芸兒的臉上亦有了笑容，只是這種笑容，並不難瞧得出並不真實。

　　蕭紅葉看看蕭十三，看看芸兒，忽然笑起來：「你們不必安慰我，昨夜的事情我雖然不知道，亦想得到不尋常。」

　　蕭十三苦笑！

　　蕭紅葉接道：「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我都不害怕，不擔心。」

　　她笑看蕭十三道：「有爹在這裏，有誰還敢對我怎樣？」

　　蕭十三只有點頭，蕭紅葉又道：「爹也不必太憂慮，即使這件事不是人為，邪不能勝正，女兒自問從未做過什麼壞事，又那怕邪魔歪道作祟。」

　　「這句話最合我的心意。」蕭十三又大笑起來，這一次總算有些歡愉的味道。

　　也就在此際，沈宇匆匆地走到樓外，在門上敲了三下，說：「大哥請出來一趟。」

　　蕭十三皺眉：「芸兒好好侍候小姐，我出去一會兒，立即就回來。」

　　芸兒頷首，蕭紅葉接道：「爹儘管放心，光天化日之下，就是真的有鬼，也不敢出來。」

　　她竟然說出這種話，蕭十三一呆，點頭：「好，好女兒。」轉身走出去。

　　沈宇恭候在門外，見蕭十三出來，忙迎了上去：「大哥，有件事不大妥當。」

　　「又發生了什麼事？」蕭十三緊張起來。

　　「後山巡夜的弟子來報告，昨夜發現胡四相公的五色帆在附近海上。」

　　「胡四？」蕭十三有些奇怪。「這小子與我們可是從來都沒有來往，將五色帆駛來這附近幹什麼？」

　　「最奇怪的卻是他們看見一個王侯裝束的人與兩個女子站在船頭之上。」

　　「哦？」蕭十三瞪大了眼睛。

　　沈宇沉聲道：「根據他們的陳述，那只怕就是我們昨夜遇上的那東海留侯。」

　　蕭十三大喝：「快叫他們來見我！」

　　※※※

　　趙五和丁傑的口才並不好，所以他們對於昨夜的事情並沒有特別誇張，有多少說多少。

　　蕭十三聽罷，沉默了下去，沈宇楊天看著蕭十三，並沒有作聲。

　　好一會，蕭十三才一揮手。「你們兩個有沒有對其他人提到這件事？」

　　趙五丁傑搖頭，蕭十三摸了摸鬍子。「很好，這件事，你們留在心裏，不要宣揚出去。」

　　「是──」趙五丁傑看見蕭十三那種表情，亦知道事態嚴重。

　　蕭十三接著吩咐沈宇道：「你就去傳我命令，說發現胡四相公五色帆昨夜接近大寨，似有所作為，叫各人提高警惕，入夜後更加要加倍巡邏。」

　　沈宇說：「這是必會引起他們的懷疑。」

　　楊天插口道：「胡四雖然海上稱雄，在陸上卻是怎樣數也數不到他，與我們火龍寨相比，就更不是東西，若說是為了他而加重防衛，的確是有些小題大做。」

　　沈宇道：「何況這些年來，兒郎們都習慣了安定的生活，也知道火龍寨的勢力，在目前來說，還沒有其他幫派能夠相比，更不是胡四那種小角色所能動搖得來的。」

　　「這是事實──」蕭十三一皺眉。「但除了這樣，我實在想不出還有其他什麼辦法……」

　　「告訴他們昨夜的事情又怎樣？」

　　「絕無疑問，一定可以引起他們的注意，那也一定會引起不必要地騷動恐慌。」蕭十三一頓又一嘆：「最重要的是，我們到現在為止，也還未清楚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沈宇不能不點頭。

　　「你暫時就依我的話去做。」蕭十三又考慮一下。「到需要說實話的時候，我們再說實話。」

　　沈宇再點頭，帶著趙五丁傑走了出去，蕭十三又陷入沉思中。

　　他在院子裏來回巡了好一會，很突然的停下了腳步，楊天亦步亦趨，同時停下來！

　　蕭十三望望了楊天一眼：「你向來善解我意，這一次……」

　　楊天笑應道：「大哥是必在考慮，那東海留侯三個人萬一是那種東西又怎麼辦？」

　　蕭十三伸伸手摸著楊天的肩膀：「昨夜那三個人的身形步法，實在是前此未見。」

　　楊天沉吟著道：「不瞞大哥，小弟不以為那是一種輕功，一個人縱然能夠高躍五丈，亦不能夠在空中如飛鳥般飛翔。」

　　蕭十三嘆息。「也許真的有某種方法能夠使人突破體能極限，可是我們都沒有見過。」

　　楊天笑著接道：「那種東西的存在雖然不少人都言之鑿鑿，對我們來說，亦一樣的不可解。」

　　「這之前，我們到底還沒有見過。」

　　「沒有見過不等到沒有存在。」

　　「不錯。」蕭十三鬆開了手，踱了出去。

　　楊天摸著髯子。「大哥是不是想起了那個人？」

　　蕭十三轉身笑了笑道：「你到底沒有令我失望。」

　　楊天道：「那個人一向都相信那種東西的存在，大哥豈非也就是因為這一點而有時與他言談上發生衝突。」

　　蕭十三苦笑。「知道我是因為這原因找他，你以為他會怎樣？」

　　「只是笑一笑。」楊天又摸了摸鬍子。「而且，包管不會笑得太難看。」

　　蕭十三點點頭：「他畢竟是一個大法師。」

　　楊天道：「大哥也到底是他的好朋友。」

　　蕭十三伸手。「刀給我，你立即走一趟請他來。」

　　楊天忙將那個錦緞包袱送到蕭十三手上。「小弟一定盡快回來。」

　　蕭十三將那個錦緞包袱往肩上一擱，道「這個老小子近來苦研佛經，足不出戶，希望現在還是。」

　　「大哥放心。」楊天一抱拳，急急奔了出去！

　　蕭十三目送楊天走遠，緩緩的又將那個包袱卸下，以指將綿緞挑開，手握在刀柄上。

　　「我要是真的能夠放心就好了。」他嘆了一口氣，將刀拔出來！

　　刀鋒在白天更閃亮，蕭十三目光落在刀鋒上，喃喃道：「刀呀刀，你伴我出生入死，創下了火龍寨現在的基業，這一次也千萬要助我保住紅葉的性命。」

　　院子裏現在就只有他一個人，也許就因此，他才說出這樣的話來。

　　若是只聽到這些話，沒有見到蕭十三，不難會以為說這些話的是別人。

　　這種沒有信心的話本就不是蕭十三這種人說的。

　　蕭十三也不是一個輕易被人嚇得倒的人，所以變成這樣卻不難解釋。

　　蕭紅葉對他實在太重要了。

　　沒有陽光，冰雪嚴寒。

　　一夜之間，竟變成這樣，的確令人難以置信，但事實卻擺在眼前。

　　楊天牽著兩匹健馬要離開火龍寨的時候，命令已傳開，火龍寨的人亦開始忙碌起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透著詫異之色。

　　胡四雖然在江湖上也很有名，但還不值得火龍寨的人如此緊張。

　　比較聰明的人都已想到事情絕不會這樣簡單，當他們看見楊天不替蕭十三捧刀，匆匆要離開的時候就更肯定了。

　　到底出了什麼事？難道胡四找來了什麼厲害的幫手，真的要侵犯火龍寨？

　　儘管疑惑，沒有人敢截下楊天問清楚，只是工作得更起勁！

　　雖然已平靜了這麼久，他們的武功並沒有放下，對於火龍幫的忠心，也沒有冷卻。

　　──火龍幫絕不容易輕侮！

　　動念間熱血沸騰，步伐變得更急速，各自去準備他們應該做的防備工作。

　　未出寨門，楊天已上馬，沈宇迎面走來，看見楊天騎著一匹馬牽著一匹馬，忙奔了過來。

　　「老二，去那兒？」

　　「白雲深處。」

　　「去白雲館找琵琶大法師？」沈宇有些意外。

　　楊天點頭，沈宇苦笑道：「看來大哥也不是完全不相信，已有些懷疑那三個是那種東西。」

　　楊天嘆了一口氣：「不懷疑才怪。」

　　沈宇一搖頭：「我也絕不以為還有人能夠在我們三個的夾擊下逃出去。」

　　說到那一個「人」字，他的語氣特別加重，從他說話語氣聽來，他顯然早就肯定那三個是那種東西了。

　　楊天目光一遠。「希望白雲館那位館主不會令大哥失望。」

　　沈宇道：「從外表看來，那位大法師應該有幾下子的。」

　　「嗯，館主的確不像是那種呃神騙鬼混吃飯的人。」

　　「的確不像。」沈宇往鞍旁一拍：「老二，速去速回，不要耽擱。」

　　楊天頷首，策馬奔了出去。

　　沈宇目送楊天去遠，嘟喃道：「琵琶大法師數十年苦修，這一次應該可以大顯身手了。」

　　白雲深處白雲館，琵琶大法師到底又是怎樣的一個人？

　　※※※

　　白雲館的確在白雲深處。

　　那是一間很奇怪的屋子，不很高，重重疊疊的不知有多少進。

　　屋子的附近，有幾株古松，最大的一株，籠罩著幾乎有一半屋子的瓦面。

　　屋子所以令人覺得奇怪，重要的還是所用的並不是現在的建築方法。

　　那種結構，已只有在古書中，才能夠見得到，在那株蒼松的襯托之下，更充滿了古味。

　　古松再過，是一個奇大的瀑布，在千萬仞高嶺之下奔瀉下來。

　　一折再折，接連九折，那個瀑布匹練似的，又像神龍入水，氣勢雄偉。

　　瀑布轟轟地直沖進一個大水潭，激起了漫天的水煙。

　　風一吹，水煙就像是雲霧一樣撒向那座白雲館，縱使是沒有白雲，白雲館也彷彿在白雲之中。

　　水潭周圍，分佈著無數大石，潔白得也像是白雲一般。

　　還是拂曉，一切看來都是那麼迷茫。

　　一陣清脆的琵琶聲也就在這時候響起來，一下一下直響入清天白雲裏。

　　彈琵琶的是一個鬚髮俱白的老翁，坐在水潭旁邊的一方巨石之上。

　　瀑布雖然「轟轟」的，震人心弦，可是竟然蓋不過那琵琶聲。

　　老翁手指靈活，輕描淡寫，看似不甚用力，奇怪竟能夠發出那麼響亮的琵琶聲響來。

　　他的年紀看來已很大，又好像並不大，雖然坐在那裡，又好像隨時都會化成輕煙一縷，飛入白雲中。

　　風吹起了他的鬚髮，也吹起了他那一身白衣，總算沒有將他吹起來。

　　這樣的一個人，簡直就像不存在似的，可是，很多人都知道他的確存在。

　　沒有人知道他的姓名，甚至蕭十三，也是像別人一樣稱呼他為琵琶大法師。

　　有的人說，那是因為他擅彈琵琶，愛彈琵琶，亦有人說，他根本就是琵琶的化身。

　　至於到底是不是，相信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他很少外出，尤其是這近幾年，他結交的朋友也不多，蕭十三是其中的一個。

　　對於蕭十三他好像有一種特別的好感，很多時候都自動去找蕭十三。

　　他很多時候跟蕭十三談禪，談一些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道理，至於蕭十三懂不懂，他卻似乎並不在乎。

　　蕭十三第一次開始的時候，都是很有禮的招呼這個大法師，但談到了一半，就變得很無禮了。

　　大法師卻從不在乎，火龍寨的人從未見過他生氣，蕭十三也沒有。

第七回　深院空寂靜　梵音斷續來

　　大法師穿的並不是僧袍，卻掛著一串佛珠，那串佛珠也不知是什麼東西造成，晶瑩發亮。

　　他的頭上也沒有佛印，蒼蒼白髮披在肩上，別有一股飄逸的味道。

　　無論他到什麼地方，手上都捧著那個檀木的琵琶，只是他並不多彈。

　　據說他多是彈給知音的人，所以那麼多人奇怪他竟會彈向蕭十三。

　　因為蕭十三無論怎樣看，都不像對音律有研究，而大法師彈琵琶的時候，他有時甚至醉得一塌糊塗。

　　也有人間到大法師這個原因，大法師卻是笑而不答，幸好他表面上看來，無論如何也不像是一個瘋子。

　　至於他認識蕭十三，卻完全由於楚輕侯的介紹。

　　楚輕侯也就是大法師的關門弟子，所以也彈得一手好琵琶，他卻是更喜彈琴。

　　至於他怎會拜在大法師的門下，卻是一個似乎很玄，但其實很俗的故事。

　　據說他自小多病，他的父母為他尋名醫，都沒有用，一直到琵琶大法師的出現。

　　好像這種童話的遭遇，聽的人都覺得幼稚，甚至楚輕侯的朋友，楚輕侯卻是只有苦笑。

　　他這才知道說的縱然是真話，也未必能夠令人相信。

　　他跟著大法師很長的一段時間，學了一身本領，但一樣不知道大法師的來歷，只是從父母的閒話家常中，約略知道大法師原也是朝廷王族中人，只是淡薄功名，視富貴如浮雲。

　　大法師也絕無疑問是一個真正的出家人，雖然沒有做和尚，入佛寺，但對於佛法的研究，亦只怕很少有人能夠比得上他。

　　這個人絕無疑問，是一個既奇怪又有趣的人。

　　※※※

　　拂曉的山風分外清寒，大法師的衣服是那麼單薄，可是他一點也不在乎。

　　山風過處，響起了一陣陣松濤，無數松針隨風灑下來。

　　環山雖然一株楓樹也沒有，但這一把松針已透著很強烈的秋意。

　　大法師看來更飄逸，手揮過，琵琶聲緩下來，卻去得更遠。

　　那個瀑布仍然在不住地奔流下來，充滿了無盡的活力，飛濺的水珠迎風飄灑，但是到了大法師身旁，竟好像遇到一道無形的牆壁，竟然灑不進去，飄然從旁邊飛逝。

　　大法師的眼睛垂下，也好像沉醉在琵琶聲中。

　　楊天也就在這時候到來了。

　　他的腳步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大法師似的，他在大法師身外三丈停下。

　　大法師似無所覺，繼續彈下去。

　　水煙繼續不停地飄飛，飄灑在楊天的身上，他的衣衫終於沾滿了水珠，鬍子上亦水珠點點，晶瑩發亮。

　　楊天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傾耳細聽。

　　琵琶聲很快停下，曲顯然未盡，大法師輕嘆一聲，轉過頭來。

　　楊天即時問：「曲還未盡，何以不彈下去？」

　　大法師笑著道：「這當然是因為你來了。」

　　楊天抱拳為禮：「打擾大法師清興，抱歉抱歉。」

　　大法師上下打量了楊天一眼：「蕭寨主安好？」

　　楊天搖頭。「不好。」

　　大法師嘆息。「一個人大有權勢，本來就不是一件好事，天意如此，卻是無可奈何。」

　　楊天道：「大法師只怕誤會了，大哥雖然有權勢，近年來還沒有人要打他的主意。」

　　大法師只是笑笑。

　　楊天道：「權勢大小與否雖然能夠令很多人心動，但是有蕭大哥那種魄力的人並不多。」

　　「的確不多。」

　　楊天接道：「若是沒有那種一統天下群豪的魄力，就是滅了火龍寨也沒用。」

　　「看來的確是的。」

　　楊天趨前一步，方待說什麼，大法師突然手指放在那邊石上的一個玉瓶：「那個玉瓶裏有些水！」

　　楊天道：「大法師彈琵琶已多時，也該喝些水解渴了。」

　　大法師反問：「你不渴？」

　　楊天搖頭。

　　「既然你不渴，就是老夫渴了。」

　　「在下去替大法師將水拿來。」

　　「你的話說得有意思──將水拿來。」

　　楊天一怔，仍然走過去，立待動手，大法師突然道：「且慢──」

　　「大法師不知還有什麼吩咐？」

　　大法師笑笑。「水是物，瓶是境，你能否不動境，替我將物拿來？」

　　楊天傻了眼。「不動這瓶如何拿得了瓶中水。」

　　大法師又笑笑。「以前有一位和尚問一位禪師『萬法歸一，一歸何處？』你知道那位禪師怎樣回答？」

　　楊天搖頭：「在下不知。」

　　「禪師說他在青州做了一件棉布袍，重七斤半。」

　　「在下也不知道棉布袍與佛法有何關係。」

　　「那是不答之答，棉袍的是一件是一，重七斤半是多，一不離七，七不離一，亦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楊天還是搖頭，大法師接道：「瓶是境，水又何嘗不是境。」

　　楊天苦笑道：「大法師又打禪機了。」

　　大法師笑道：「你天資聰明，可惜與佛無緣，否則老夫倒想收下你這徒弟。」

　　楊天道：「大法師的好意楊某亦只有心領。」

　　大法師笑問：「你這次到來，想必是蕭寨主的意思，相識以來，這還是蕭十三第一次找老夫，若是猜得沒有錯，只怕是出了什麼事情，又是蕭十三不能解釋的。」

　　楊天反問：「大法師認為什麼是我們寨主能解釋的？」

　　大法師道：「一般的難題，以他現在的人力、物力，都絕對難不倒他，只有鬼神這種匪夷所思的東西，才能夠令他要找老夫。」

　　楊天嘆了一口氣：「不錯。」

　　大法師忽然亦嘆了一口氣：「他若是以為老夫能夠洞悉先機，就錯了。」

　　楊天呆了一呆：「大法師，不是說你能夠驅神治鬼？」

　　「這是別人說的，老夫除了一身還不錯的武功，一手琵琶之外，就只有一股浩然正氣。」

　　楊天道：「無論如何，敢請大法師走一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妨說出來一聽。」

　　楊天終於說了出來，大法師一面聽一面點頭，臉色也一面變，到楊天將話說完，他就像突然抽乾了渾身的血液似的，臉色變得有如白紙一樣。

　　楊天看在眼內，也不由苦笑。

　　大法師沉默了好一會，才：「這的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楊天一驚，忙問：「不知大法師有何妙法？」

　　大法師道：「我還是走一趟，看一看事情有什麼變化。」

　　楊天道：「寨主意思，正是如此。」

　　大法師沉吟道：「紅葉是一個好孩子，若是有什麼損傷，相信每一個人都會很難過。」

　　他緩緩站起身子，一身的衣衫動起來，沒有風，在他站起之前，風正好停下。

　　楊天看著暗吃一驚，大法師一身武功，他早有耳聞，但大法師的內功竟然到這地步，實在大出他意料之外。

　　風這時候又吹來，大法師一身衣衫動更得厲害。

　　到他走下那塊巨石的時候，那一身衣衫更漲鼓起來，彷彿一個大氣袋。

　　他也就忽然從石上飄下來，一點聲響也沒有發出來，就像是一片落葉，一點飛絮。

　　飄落在地上，大法師忽然一皺眉，好像有些兒不大舒服。

　　楊天看得真切，忙問：「大法師怎麼了？」

　　大法師道：「老夫只是忽然一陣心緒不寧，這已是很多年很多年來沒有發生過的現象了。」

　　楊天詫異的道：「不會是因為我們寨主的事影響吧？」

　　大法師搖頭。「火龍幫遠離此地，這件事還是現在才知道。」

　　楊天奇怪道：「那是什麼原因？」

　　大法師道：「若是我猜得對，這兒只怕要有事發生了。」

　　他一頓又道：「就在這時候發生，難道亦是與那件事有關？」

　　楊天聽著，越來越奇怪，大法師倏然閉上眼睛，忽然又張開：「既來之，則安之。」

　　楊天道：「在下不明白。」

　　大法師道：「要明白的時候，就會明白的。」

　　楊天苦笑。

　　大法師又道：「只希望我們明白的時候還不太遲。」然後再邁步，往前面走去。

　　※※※

　　石徑蜿蜒，走過了這條石徑，就是白雲館的正門。

　　石階是用白石砌成，只有幾級，當門一塊石碑，刻的竟是「佛法無邊」四個大字。

　　楊天目光落在石碑上，笑笑道：「這雖然不是一座寺院，不知怎的，看見了這石碑，在下就有一種身在佛門的感覺。」

　　大法師應道：「這塊石碑乃是老夫的師父傳下來的，他是個真正的佛門中人。」

　　楊天「哦」的一聲道：「大法師卻是沒有皈依我佛。」

　　大法師道：「你是指形式那方面。」他一笑接道：「剃度不過是一種形式。」

　　楊天點點頭：「大法師乃是心中有佛。」

　　「沒有──」大法師搖頭。

　　楊天忽然有所悟。「恭喜大法師。」

　　大法師笑笑道：「可惜。」

　　楊天道：「也許有一天在下會追隨大法師的。」

　　大法師只是笑。

　　繞過了石碑，是一個院子，蒼松古柏，白石徑從中穿過，古味盎然。

　　楊天跟著大法師從松下走過，感到前所未有的寧謐，大法師也沒有說什麼，直入大堂。

　　一個白衣青年盤膝坐在堂中，正在抄錄佛經，看見大法師進來，欠身為禮。

　　大法師沒有理會，向楊天道：「你在這裏侯我一會。」

　　楊天點頭，大法師往內走去。

　　白衣青年又垂下頭來，繼續抄經，他的年紀應該在二十左右，眉清目秀，臉色雖然有些蒼白，但精神奕奕，下筆也非常穩健。

　　楊天走過去看了看。

　　白衣青年立即停下筆，對楊天點頭為禮。

　　他的字與他的人，一樣清秀，楊天目光落下。「小兄弟寫的好字。」

　　白衣青年笑笑道：「字不好，人也不小了。」

　　楊天轉問：「尊姓大名。」

　　「芭蕉──」白衣青年又一欠身。

　　楊天一怔。「芭蕉？」

　　「師父是在芭蕉樹下拾我回來的。」白衣青年笑問：「芭蕉這名字是不是也很好聽？」

　　芭蕉道：「師父老人家認為我的心太散漫，抄經也許可以使我改善。」

　　楊天想了想，笑笑道：「你只是太有禮而已。」

　　芭蕉臉一紅：「我若是專心抄經，又怎會旁騖，又怎會知道閣下進來，又怎會多禮。」

　　楊天道：「你能夠說這樣的話，可見得你也不是不知道，只不過有些身不由己。」

　　芭蕉嘆息道：「看見師父老人家不行禮，在下實在有些做不到。」

　　楊天道：「你本該看不到我們進來，可是，你還是看到了。」

　　芭蕉道：「不錯，這是分心二用。」

　　楊天道：「像你這個年紀，要你像個和尚一樣抄經，實在不容易。」

　　芭蕉道：「是我要抄的。」

　　楊天細看了芭蕉一眼：「大法師從未強迫過你？」

　　「家師從不勉強我們做我們不喜歡做的事情。」

　　「除了抄經之外，難道沒有其他的辦法？」

　　「抄經可以讓我對佛法多些瞭解。」芭蕉說著又拿起筆來，抄了幾個字。

　　楊天忽然問：「你真的知道你所抄的是什麼意思嗎？」

　　芭蕉一怔，楊天笑著道：「老弟，有句不中聽的話，不知……」

　　「兄台請講。」

　　「抄經並不是一個字一個字看著抄的。」

　　楊天緩緩：「你的字很不錯，而且你也的確很用心地抄，卻只是抄而已。」

　　芭蕉沉吟起來，楊天又道：「一句句地抄，還差不多。」

　　一頓間。「有些人窮一生之力才抄得一兩句經書，你可知道是什麼原因？」

　　芭蕉忽然合掌：「多謝指教。」

　　楊天再轉問：「大法師沒有跟你說這些道理？」

　　芭蕉道：「也許他已經說了，只是我聽不明白。」

　　「你師父的話，的確不容易明白。」楊天不禁笑起來。

　　芭蕉忽又道：「你對於佛經懂得好像很多。」

　　楊天道：「很小的時候，父母曾將我送入寺院，那兒的和尚說我有慧根，可惜，我還是逃出來了。」

　　芭蕉輕嘆了一口氣。

　　一聲怪叫，即時劃空傳來，楊天一呆，芭蕉搖頭，接著又一聲怪叫。

　　那就像是一隻野獸在吼叫，整個白雲館也彷彿為之震動，令人心驚動魄。

　　楊天忍不住問：「這是什麼叫聲？」

　　「蝙蝠──」芭蕉的回答更奇怪。

　　楊天傻了傻：「蝙蝠的叫聲……」

　　芭蕉忙解釋：「這蝙蝠是我的師兄，是一個人。」

　　楊天苦笑道：「你叫做芭蕉倒還罷了，蝙蝠這名字聽來倒令人毛骨悚然。」

　　「據說家師是在一蝙蝠洞中找到他的，當時他正與蝠蝠為伍，簡直就像是一個成了精的蝠蝠。」

　　「哦？」楊天不明白。

　　「他的眼在日間就像是一個瞎子，在夜裏也一樣看不清楚，一雙耳朵卻能聽出老遠，還有其他更多像蝙蝠的地方。」

　　楊天目光一轉：「他這樣叫有什麼意思？」

　　芭蕉道：「是餓了要吃東西。」

　　楊天奇道：「難道他不懂得說話？」

　　「不是不懂，只是不常說。」芭蕉苦笑。

　　楊天摸摸鬍子。「這個人很有趣，他住在那兒？」

　　「你若是遇到他，就不會感到有趣了。」

　　楊天更感興趣。「不知道你可否給我引見？」

　　芭蕉沉吟一會兒，楊天道：「若是大法師怪責下來，全由我承擔。」

　　「家師從不過問，也不會阻止我們要做的事情，白雲館對客人也絕無任何的秘密。」

　　「很好。」楊天笑得很開心，「有勞引路。」

　　「見了他之後你也許會後悔。」芭蕉放下筆，悠然的站起身。

　　楊天顯得一點也不在乎。「老弟言重了。」

　　「請──」芭蕉往後堂走去，楊天緊緊跟在後面。

　　走了一程，忍不住又問：「這裏一共有多少個人？」

　　「除家師之外，就是我們師兄妹三人以及一個童子玉硯。」芭蕉補充了一句道：「玉硯在我們之中，反而是學問最好的一個。」

　　楊天問：「他有多大了？」

　　「十一歲。」

　　「了不起。」楊天點點頭。

　　「家師說他是天生的讀書材料。」芭蕉亦顯得有些佩服。「無論多難認的字，只要看一遍，他便能記牢，過目不忘，日誦經書百卷。」

　　楊天忽然道：「只怕他沒有其他人那麼用功。」

　　芭蕉道：「那是沒有辦法的事，家師卻從來不理會。」

　　楊天笑笑道：「大法師實在是一個很有趣的人。」

　　芭蕉道：「他一向主張順其自然，我們怎樣做都可以，只要不令他太煩惱。」

　　「大法師也是有煩惱的時候？」

　　「家師也是一個人。」芭蕉奇怪的反問。「兄台突然找到來，是不是出了很大的亂子？」

　　「我們寨主認為也許只有大法師能夠解決。」

　　「這的確是一件大事了。」芭蕉忽然一聲嘆息，「難怪家師這兩天總是顯得有些兒坐立不安，想必是已經有些預感。」

　　楊天道：「看來我們寨主這一次是找到了人。」

　　「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老弟對於鬼神有什麼見解？」楊天忍不住又提出了這個問題。

　　芭蕉呆了呆，說道：「信則有，不信則無。」

　　楊天笑笑道：「若是遇上了，老弟會怎樣？」

　　芭蕉又一呆。「不知道。」轉問：「這一次的事莫非就是與鬼神有關？」

　　楊天回答得很虛泛：「亦未可知。」

　　芭蕉怔怔的望著楊天，腳步未停。

　　「小心！」楊天突喝一聲，也幸得他這一喝，芭蕉才沒有一頭撞在那根柱子之上。

　　芭蕉苦笑了一下，繞過那根柱子，繼續往前定去。

　　轉了兩個彎，穿過一道月洞門，石徑的盡頭，有一座石屋。

　　那座石屋完全是用桌面大的石塊砌成，四四方方的非常怪異，門向著石徑，以兒臂粗細的鐵枝嵌成，有點像是一座監牢。

　　楊天看見覺得奇怪。「你這位師兄怎樣了？」

　　芭蕉微喟：「沒什麼，只是脾氣有些怪。」

　　「怎樣怪？」楊天追問。

　　「不高興的時候很喜歡捏人脖子。」

　　楊天一怔又問：「他有病？」

　　「家師說是瘋病，但還不算太嚴重。」芭蕉又一聲微喟。「大概是因為他雖捏住了你的脖子，只要你還能夠叫出他的名字，他在考慮過後一定會將手鬆開。」

　　「考慮多久？」

　　「不太久，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被他捏斷過脖子。」

　　「那麼，大法師為什麼要將他這樣囚起來？」

　　芭蕉嘆了一口氣，才說出來：「看見了女孩子，他就會變得更瘋狂。」

　　「你們有一個師妹？」

　　「芍藥今年已經十七歲了，也不小了。」

　　說話間他們已來到石牢面前，楊天往內看了一眼，卻看不見有人，方待問芭蕉，一聲怪笑已從牢內傳出來。

　　楊天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人像蝙蝠一樣吊在一根橫樑之下。

　　他雙腳勾著那根橫樑，雙臂併合在腰間，寬闊的雙袖給風一吹，就像蝙蝠的雙翼張開來，「啪啪」的作響。

　　他的頭髮鬍子都很長，倒垂下來，頭髮幾乎已接近地面。

　　鬍子卻披在他的臉上，使他看起來，更顯得怪異。

　　楊天看不清楚蝙蝠的相貌，無論他左看右看，都看不清楚。

　　蝙蝠突然又怪笑起來：「你在看我？」聲音尖銳得刺耳。

　　楊天竟應道：「不錯。」

　　蝙蝠道：「這其實也很容易，你學著我倒吊起來就可以了。」

　　楊天笑應一聲道：「好辦法！」身形猛地一翻，雙手支地，倒豎蜻蜒。

　　這一個倒豎，他果然看清楚了蝙蝠。

　　蝙蝠拍手大笑道：「有趣有趣，你這個人有趣極了。」他笑得就像一個白癡。

　　楊天仍然倒豎在那裡。

　　蠕蝠的樣子還不太難看，只是很邪氣，他那種邪氣簡直就像是與生俱來的，已經在他的身上長了根。

　　他雙手一伸，雙腳交錯，颯颯的像風車一樣突然轉了幾轉。「這你能不能？」

　　楊天哈哈一笑，雙手交錯，亦倒豎著身子打了幾個轉，「又有何困難？」

　　蝙蝠樂極，拍掌大笑。

　　芭蕉在一旁，只看得直了眼睛，他彎下身，好容易看清楚楊天的表情。

　　楊天忽然道：「你為什麼不也學我們這樣？」

　　芭蕉苦笑。

　　蝠蝠大笑不絕，霍霍繞著那橫樑連翻了十幾個觔斗，然後一頭栽下來。

　　芭蕉驚呼未絕，蝙蝠已好好的坐在地上，拍掌大笑。

　　楊天一個翻身，亦在地上坐了下來，雖然沒有拍掌，亦是放聲大笑。

　　蝠蝠大笑著問道：「怎麼我從未見過你？」

　　楊天道：「那是因為我第一次來這裏。」

　　蝙蝠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楊天。」

　　「我們做好朋友。」蝙蝠一長身，走到鐵柵前面，伸出他的手。

　　楊天亦起身伸手出去，芭蕉一聲「小心」方待出口，兩人的手已握在一起。

　　蝙蝠的神態並沒有任何的變化，突然問：「你怎麼不害怕我？」

　　楊天反問：「為什麼我要害怕你？」

　　蝙蝠怪笑著道：「他們都說我是一個瘋子。」

　　「我看不像。」楊天說得很認真。

　　蝙蝠道：「這大概是到現在為止，在你的眼中看來，我還是很正常。」

　　「事情並沒有什麼不妥。」

　　蝙蝠怔怔的望著楊天道：「我會記得你這個好朋友。」他用力的握住楊天的手鬆開了。

　　然後，他突然有所發現他歪著腦袋，眼珠子亂轉。

　　楊天有些詫異，望向芭蕉。

　　蝙蝠望了楊天一眼，目光又落在芭蕉身上，雖然沒有作聲，意思卻像在說：「看著我不就明白了。」

　　也就在此際，蝙蝠陡地疾往上拔起來，手一探一抓，身子凌空一翻，雙腳一勾，又掛在那根橫樑上。

　　楊天忍不住問：「你抓住了什麼？」

　　蝙蝠「咭咭」地一笑，攤開手掌，那之上赫然多了一條四五寸長的壁虎。

　　那條壁虎在他的手掌中團團亂轉，卻是怎麼也轉不出來。

　　楊天吃一驚。「你聽到壁虎爬動的聲音？」

　　蝙蝠笑了笑道：「很多聲音我都聽得到。」

　　「了不起。」楊天由衷讚出來。

　　蝙蝠接道：「因為必須這樣我才能夠好好地生存。」

　　這句話楊天又不明白了，蝙蝠好像看得出，接問：「你知道蝙蝠的耳朵為什麼那麼敏銳？」

　　楊天道：「那是因為眼睛不好，上天造物豈非一向都很公平。」

　　蝙蝠道：「不是很公平，只是還很公平，你很會說話。」一頓後又道：「若非還有一雙敏銳的耳朵，那就真的要有瞎打瞎撞，瞎貓碰著死老鼠的運氣才能夠有一頓飽餐。」

　　楊天呆呆地聽著。

　　蝙蝠又問：「那你可知道，為什麼我叫做蝙蝠。」

　　楊天道：「因為你也有一雙敏銳的耳朵，就像是蝙蝠一樣。」

　　「是芭蕉跟你說的？」

　　楊天點點頭，蝙蝠眼睛一翻，笑道：「這個人的話只可以聽一半。」

　　「哦？」楊天望了一眼芭蕉，芭蕉只是苦笑。

　　蝙蝠接著一眨眼睛：「我的眼睛看東西的確要很久才能看清楚，尤其是白天。」

　　他瞇著眼睛，隨即做出不清不楚的樣子。

　　楊天看在眼內，不知何故，忽然生出一股寒意來。

　　「可是還有一個更主要的原因。」蝙蝠的語聲一高。

　　楊天脫口問：「是什麼？」

　　「我吃的東西跟蝙蝠差不多。」蝙蝠的目光落下。

　　那條壁虎仍然在他的手中轉來轉去，他的眼珠子也跟著轉，忽然將那條壁虎移近唇邊。

　　楊天吃驚的望著蝙蝠，不待說什麼，蝙蝠已經將那壁虎放進口內。

　　那條壁虎立即在他的口內亂闖。

　　楊天的眼睛瞪得像鴿蛋一樣，芭蕉偏過臉，索性不去看。

　　蝙蝠又笑了，兩排牙齒都緊緊地合著，他也就這樣向著楊天。

　　楊天的眼睛瞪得更大。

　　蝙蝠的牙齒又尖又長，白森森地閃著光，牙縫很疏，卻還不致於讓那條壁虎爬得過。

　　楊天清楚的看到，那條壁虎正在牙縫中不停地亂鑽，企圖鑽出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胃很不舒服，口很淡，已好像隨時都會嘔出來。

　　蝙蝠旋即又翻了一個觔斗，到他轉回原位的時候，牙齒已鬆開，好像有些紅色的壁虎血從齒縫淌下來。

　　楊天有這種感覺。

　　「下去了──」蝙蝠跟著說出這一句話。

　　楊天的口更淡，他居然還能夠笑出來，那種笑容卻是並不真實。

　　蝙蝠揉著肚子接道：「壁虎的味道其實並不太好，只是此蒼蠅蚊子好些。」

　　楊天呻吟道：「除了這些，你還吃什麼東西？」

　　蝙蝠道：「蛇蟲鼠蟻，只要能夠抓得到的我都吃，因為我這隻蝙蝠已經成精，很大的東西我都能夠吞下。」

　　楊天忽然省起了一件事，欲言又止。

　　蝙蝠竟好像能夠看到楊天的心深處。「你是不是想知道，人我吃不吃？」

　　楊天心頭一凜。「吃不吃？」

　　「不吃──」蝙蝠嗞牙一笑。

　　楊天放下心，還未說話，蝙蝠已又道：「人血我倒是想喝得要命。」

　　「哦──」楊天心頭又一凜。

　　「蚊子吸人血，我吃蚊子，有人血的蚊子比沒有的要好吃，可見得新鮮的人血一定更可口。」

　　楊天苦笑道：「你若是還當我是朋友，最好聽我一句話。」

　　蝙蝠道：「你說啊。」

　　楊天道：「你是一個人不是蝙蝠。」

　　蝙蝠突然怪笑了起來，那種笑聲非常尖銳，好一會才停下。

　　楊天芭蕉聽得出這種笑聲不大正常，吃驚的望著蝙蝠。

　　蝙蝠盯著楊天道：「是不是蝙蝠就不能跟人做朋友？」

　　楊天搖頭。「當然不是。」

　　蝙蝠這才大叫起來。「我是蝙蝠。」

　　楊天只有苦笑，到現在他不能不承認，這蝙蝠的腦袋實在有些問題。

　　蝙蝠雙腿一縮，又繞著橫樑翻了兩個觔斗，雙袖陡得一張，向那邊牆壁飛投過去。

　　「噗噗噗」的連串異響，他竟像蝙蝠一樣，在牆壁上撲來撲去，再一翻，雙腳又勾在橫樑上。

　　「看，若不是蝙蝠，怎能夠這樣飛翔？」

　　楊天沒有作聲，芭蕉深注一眼，道：「楊兄，我們也該回大堂那邊了。」

　　「不錯。」楊天尚未舉步，「噗」的一聲，蝙蝠已飛撲在那道鐵柵之上，雙手各抓住了一條鐵柵，雙腳一縮，看起來倒像是一隻猴子。

　　楊天目光一轉，抱拳。「蝙蝠兄，後會有期。」

　　蝙蝠怪叫道：「你這就要走了？」

　　楊天道：「有事在身，不得不走。」

　　蝙蝠道：「那裏去？」

　　「來路去。」楊天再抱拳。

　　「來處是何處？」蝙蝠好像又正常起來。「告訴我，好教我去拜候你。」

　　楊天考慮了一下：「火龍寨。」

　　「這地方好記。」蝙蝠怪笑道：「我絕不會讓你等太久的，我知道很快我能夠出來。」

　　芭蕉道：「師父他老人家只怕不許。」

　　蝙蝠一翻掛回樑上：「我要出去的時候，不許也得許。」

　　芭蕉說：「師父說過要三年之後，才能夠將你渡化，到時候，自會將你放出來。」

　　「三年太長了。」

　　芭蕉道：「你已經在這裏這麼多年了，又何必在乎多待三年？」

　　蝙蝠怪叫道：「你是什麼東西，這麼多廢話。」

　　芭蕉苦笑了一笑，轉對楊天道：「楊兄請。」

　　蝙蝠即時又叫道：「為什麼你不回答我？」

　　芭蕉嘆息道：「我不是什麼東西，只是一個人。」

　　「你只是一株芭蕉，快要枯萎的芭蕉。」蝙蝠瞇起眼睛：「我是不想看著你枯萎的，可是又沒有辦法。」

　　楊天心頭一動，轉問：「蝙蝠兄能否說清楚一點？」

　　「不能！」蝙蝠一搖頭：「我真的不能，因為連我也不清楚。」

　　「哦？」楊天奇怪地望著蝙蝠。

　　「這只是一種感覺。」

　　楊天沉吟不語，蝙蝠突叫道：「你是不是懷疑我說謊，是不是？」

　　「不是──」楊天忽然嘆了一口氣。

　　芭蕉沉吟道：「這個人有時就是這樣，就好像能知道過去未來的。」

　　楊天沉吟道：「也許他真的知道。」

　　芭蕉搖頭。「可是我不相信。」

　　楊天尚未回答，蝙蝠已怪叫起來：「芭蕉該死！該死！」

　　芭蕉笑笑，也不回答！

　　蝙蝠接道：「不會太久的，你等著，不會太久的。」他的話聲低沉下來，就像是在詛咒。

　　芭蕉道：「生死有命，就是該死，也沒有辦法的，是不是？師兄──」

　　蝙蝠這一次反而閉上了嘴巴！

　　楊天看看蝙蝠，看看芭蕉，亦沉默了下去！

　　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卻在這時候響起來。「芭蕉師兄，你又在跟蝙蝠爭吵些什麼？」

　　這聲音就像是銀鈴一樣，又清脆、又悅耳。

　　蝙蝠一聽到這聲音，眼睛發了光。

　　楊天循聲望去，就看見那個女孩子從一叢芭蕉後面轉出來。

　　那個女孩子說美麗並沒有蕭紅葉美麗，但無論誰看見她，相信都不會否認她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

　　她是屬於纖巧的那一類，纖腰一束，好像隨時都會被風吹折，令人看來，有一種楚楚可憐的感覺。

　　芭蕉看見她，反而嘆了一口氣。

　　蝙蝠的眼光更亮，突然似猴子一樣在鐵柵上攀來攀去，眉宇之間，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

　　也很突然的，他叫了起來：「芍藥，你來了，芍藥！」

　　他的聲音變得很奇怪，雖然充滿了喜悅，卻令人聽來毛骨悚然。

　　最低限度楊天就已有這種感覺。

　　「芍藥，哈哈哈，芍藥！」蝙蝠繼續在亂攀，始終都不離那道鐵柵。

　　芍藥從容走到芭蕉與楊天之間，目光從楊天的臉上移向蝙蝠。「蝙蝠師兄，你好。」

　　「好，我很好──」蝙蝠手腳不停地亂攀，活脫脫地的就像一隻猴子。「我快樂死了──」

　　一聲快樂死了，他手腳突然離開鐵柵，一頭「砰」的直挺挺摔在地上！

　　這一摔，竟不見他再動，好像摔昏過去。

　　楊天大吃一驚，急忙趨前一步。「蝙蝠──」

　　蝙蝠躺在那裡，一雙眼仍瞪得老大，眼珠子卻一轉也不轉。

　　楊天忙問芭蕉：「他到底怎樣了？」

　　芭蕉尚未回答，蝙蝠已一挺彈起來，隨即雙手捧著後腦，苦著臉。「我的腦袋要破了。」

　　芍藥輕聲問：「摔得痛不痛？」

　　「不痛不痛──」蝙蝠立即展開笑臉，白森森的牙齒閃著寒芒，竟好像要擇人而噬。

　　楊天看看芍藥，再看看蝙蝠，皺起眉頭。

　　蝙蝠捧著後腦，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搖搖晃晃地走到鐵柵前，呆看著芍藥，那樣子與白癡簡直就一樣。

　　他接著說了一句卻不像是白癡說的話：「芍藥，你真美！」

　　芍藥羞笑道：「師兄又來說笑了。」

　　蝙蝠的神態立時變得很邪惡，笑望著芍藥。「女孩子越美麗，她的血會不會越鮮甜？」

　　芍藥的笑容立時僵結。

　　蝙蝠的牙齒嗞開：「到底會不會？」

　　芍藥苦笑著，沒有回答。

　　芭蕉嘆了一口氣。「芍藥，我看你還是少到這裏來的好。」

　　芍藥尚未有表示，蝙蝠已勃然大怒，瞪著芭蕉大聲道：「芭蕉，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芭蕉嚇一跳，道：「沒什麼……」

　　蝙蝠咆哮道：「我要扼死你！」雙手霍地從鐵柵伸出！

　　他的手當然伸不到芭蕉那兒，可是芭蕉仍給他嚇得倒退了一步。

　　楊天忙道：「蝙蝠兄，芭蕉兄不過說笑……」

　　蝙蝠斷喝道：「誰跟你稱兄道弟？你是什麼東西！」

　　楊天傻了眼，蝙蝠看也不看他，只管猛伸手抓向芭蕉，發狂的吼叫。

　　芭蕉一看不妙，忙道：「我們還是暫時避開去，讓他有時間冷靜一下。」

　　楊天想了想，點點頭，芭蕉轉向芍藥：「小師妹……」

　　下面話尚未接上，已給蝙蝠截斷：「芭蕉，你等著，我很快就會走出來扼死你！」

　　芭蕉呆笑了一笑，方待接上話，但這時，大法師的話聲已劃空傳來：「蝙蝠，你生這麼大的氣幹什麼？」

　　語聲輕盈，令人聽來如沐春風，蝙蝠一聽，激動的情緒已停止，一雙手亦垂下來。

　　大法師接著在月洞門那邊走進，背負著一個包袱，那琵琶好像亦裹在其中。

　　他走得並不快，到他走到鐵柵前，蝙蝠已經變得柔順，一雙手亦縮了回去。

　　大法師目光凝結在蝙蝠的臉上，嘆了一口氣：「我叫你要生氣的時候就唸經，你怎麼不聽？」

　　蝙蝠癡笑道：「那經文我忘記了。」

　　大法師合掌：「那你跟我再唸幾遍吧。」

　　蝙蝠忙又搖手。「等等，我現在又好像想起來了。」

　　大法師笑道：「那你唸──」

　　蝙蝠嘴唇翕動，還未唸出口，大法師已又道：「唸經要誠心。」

　　「是，師父──」蝙蝠盤膝坐下來，閉上眼，唸起經文來。

　　大法師向芭蕉他們一拂袖，三人忙退開。

　　蝙蝠的眼皮一顫似要睜眼，大法師的聲音又響起：「精神要集中，否則唸也是白唸。」

　　蝙蝠垂下頭去，大聲繼續唸著，大法師看著他，搖搖頭，轉身舉步。

　　蝙蝠一隻眼立時睜開，大法師彷彿並無任何感覺，腳步不停，繼續往外走去。

　　到他轉過了月洞門，蝙蝠雖然仍在唸著經，卻已站起身來。

　　再唸幾句，他猛一聲怪叫，身形疾往上拔起，雙腳往橫樑上一勾，颯颯地一連翻了百多個觔斗。

　　方才就算他真的誠心唸經，那些經文現在相信也已被他一一抖散。

　　大法師沒有回身，院子裏恢復一片靜寂，旋即又被一陣腳步聲踏破。

　　一個十來歲的童子急步從後院走來，往鐵柵內望了一眼：「大師兄，那經文你才唸得一半，不唸下去了？」

　　蝙蝠已停下觔斗，倒吊在樑下，應聲冷冷地瞪了那童子一眼。「玉硯你少管閒事。」

　　玉硯道：「我是以為你忘記了唸不下去，來看看怎樣給你幫忙。」

　　蝙蝠悶哼。「你以為只有你才背誦得出那經文？」

　　玉硯搖頭道：「我沒這個意思。」

　　蝙蝠話聲陡厲。「那你就滾出去，滾得越遠越好，少在我眼前出現。」

　　玉硯摸摸小腦袋。「人家是一番好意的……」

　　蝙蝠冷截道：「你若是真的對我好，將頭伸進鐵柵來。」

　　玉硯立即搖頭。「不成。」

　　蝙蝠一翻眼：「我只是咬你一口，一口就夠了。」

　　玉硯打了個寒噤，退後一步。

　　蝙蝠怒罵：「早就說你口裏一套，心裏一套。」

　　玉硯不敢作聲，飛步奔了出去，蝙蝠仍吊在那裡，只是怪笑。

　　他心裏想的與口裏說的，到底又是不是不一樣，看來非獨他自己明白，其他的人也好像有些眉目。

　　所以，對於他，大家都明顯有些恐懼！

　　從大法師的表情看來，對於蝙蝠無疑亦有心無力，否則又怎會將蝙蝠這樣囚起來？

第八回　陰陽非異路　人鬼竟大戰

　　大法師在大堂上盤膝坐下，一雙花白的眉毛輕蹙起來，好一會，仍然不作聲。

　　芭蕉看著奇怪。「師父，你老人家莫非有什麼吩咐？」

　　大法師微喟一聲道：「我的確是有些事放心不下，卻又不知道叫你們應該如何做法。」

　　芭蕉道：「師父有話無妨直說。」

　　大法師沒有說，呆在那裡好一會，才一聲長嘆：「也許我看錯了。」

　　芭蕉追問：「看錯了什麼？」

　　大法師手指窗旁几上一個紫檀盒子：「你去將那個紫檀盒子拿來。」

　　芭蕉急急走了過去，大法師目光轉落在芍藥臉上。「我吩咐你的，都忘了？」

　　芍藥俯首道：「師父吩咐我不要在蝙蝠面前出現，弟子方才卻是完全無意。」

　　大法師嘆息道：「你還是一個孩子，有很多事情你根本不明白。」

　　芍藥道：「師父那就給弟子說明白好了。」

　　大法師搖頭。「不可說，不可說。」

　　芍藥道：「弟子以後一定記住師父的吩咐。」

　　大法師有些感慨的道：「為師對你們亦已盡了心力，天意若是不可改，亦無可奈何。」

　　芍藥道：「弟子不明白。」

　　「不必明白，去──」大法師擺手道。

　　芍藥只好退下。

　　芭蕉一旁滿面疑惑之色，忙將盒子遞到大法師手上。

　　大法師從容將盒子打開，從盒內取出一串檀木佛珠，一聲佛號：「你跪下去。」

　　芭蕉跪在大法師面前。

　　大法師緩緩將佛珠替芭蕉戴上：「這一串佛珠你可不要看輕它，佛法無邊，希望能替你消災解難。」

　　芭蕉惶然道：「弟子……」

　　「你印堂發暗，月內只怕有災難臨身。」

　　「是什麼災難？」

　　「為師又不是能知過去未來的仙人，又如何得知？」大法師鄭重吩咐：「這一串佛珠你戴上了就不要脫下，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不要。」

　　芭蕉頷首。「弟子一定聽從師父的吩咐。」

　　大法師又擺擺手：「去──」

　　芭蕉躬身一禮，退下，大法師目光轉落在楊天面上：「你是否覺得很奇怪？」

　　楊天點頭。「不過，亦覺得這兒的氣氛不甚正常。」

　　大法師又問：「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收這三個徒弟？」

　　楊天道：「大法師慈悲。」

　　大法師嘆息一聲。「他們三個，天生就是夭折之相，所以出世即被人棄置荒郊路邊，我將他們拾回來撫養，好容易養到了今日。」

　　楊天沉默了下去，大法師又道：「對於星相之學你覺得怎麼樣？」

　　楊天道：「我是相信的。」一頓後又問：「大法師不是看出他……」

　　大法師道：「也許我是看錯了，否則，他們只怕難逃劫數。」

　　楊天吃了一驚：「那會是什麼事？」

　　大法師笑笑道：「若是能夠看出什麼事，你還看得到我麼？」

　　楊天點點。「不知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令他們平安度過。」

　　「能夠做到的，我都已做了。」大法師感慨萬分！

　　楊天看出大法師的心情，也知道大法師一向樂天，突然變得這麼多感觸，事情只怕真的是大大不妙了。

　　大法師嘆息接道：「我四個徒弟之中，只有輕侯一個是得天獨厚，可惜他與我只是傳藝之關係，不能夠承受我的衣缽。」

　　楊天道：「這實在是可惜的很。」

　　大法師深看了楊天一眼，沒有作聲。

　　楊天乾笑兩聲，亦沒有說什麼，大法師終於道：「我們可以動身了。」

　　楊天道：「大法師沒有其他要吩咐了？」

　　大法師點點頭，方待站起來，突然一呆，又坐回原處，即時「砰」一聲，門被撞開，大法師目光同時一轉，楊天亦一呆，循聲望去，一個人腳步踉蹌，奪門衝進來。

　　那個人一身白衣已然沾滿泥污，不少地方破爛，頭髮披散，一面鬍碴子，眼球紅絲浮現，顯得很狼狽。

　　儘管這樣，大法師還是一眼將他認出來，脫口一聲：「輕侯──」

　　那正是楚輕侯，往日的瀟灑已不復存在，一衝進院子來，立即嘶聲大叫道：「師父──」

　　大法師沒有回答，雙眉打結，楚輕侯轉奔向堂上，「師父」連聲大叫。

　　大法師仍然不回答，楊天反而忍不住，道：「大法師，怎麼你不應聲？」

　　「他本就向這邊走來，應不應都是一樣。」大法師有些慨嘆，眼皮忽然垂下，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

　　其實他並沒有想起什麼，只不過那剎那，一種極不愉快的感覺突然襲上心頭，那在他，是從來沒有過的現象。

　　楊天看著大法師，皺起了眉頭，那剎那他亦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大法師已不是本來的大法師。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會生出這種念頭，那勉強可以解釋的，就是大法師那剎那的神態已完全不像是大法師應有的神態。

　　「師父──」楚輕侯繼續叫。

　　楊天終於忍不住應聲道：「楚公子──」

　　這聲音入耳，楚輕侯反而一呆，然後才再次舉步，直奔進堂中。

　　大法師毫無反應，仍然將眼睛閉上，彷彿已陷入沉思之中。

　　風從堂外吹進，吹起了他的鬚髮，也吹起了他的衣袂，他給人的卻是磐石一樣的感覺。

　　他的肌肉也彷彿真的已石化，楊天看看他，又看看楚輕侯，實在覺得很奇怪。

　　楚輕侯一直走到楊天身前，突然很激動地叫出了聲。「楊天──」

　　「正是楊天。」楊天所以這樣回答，完全是因為楚輕侯的態度，那種態度就好像並不認識他似的。

　　楚輕侯當然不是不認得楊天，只是楊天在白雲館出現，在他實在是一件很意外的事情。

　　因為他知道，蕭十三與琵琶大法師雖然有交往，但對於琵琶大法師那一套其實也並不太信服，楊天和沈宇他們更就不用說了。

　　他們到底是闖盪江湖，縱橫天下的豪傑，昔年，終日在刀鋒上打滾，對自己顯然比對其他人更有信心。

　　他們更不會相信命運，否則他們也不會選擇這種生涯。

　　跟了蕭十三之後，他們差不多就將自己的生命寄託在蕭十三的手上。

　　蕭十三雖然不是神，卻給他們一種強烈已極的安全感覺的歸屬感。

　　他們可以為蕭十三死，甚至，只要蕭十三隨便開口要他們死，他們都會一點也不在乎。

　　所以楊天到白雲館，除了是奉蕭十三的命令之外，實在沒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釋了。

　　而蕭十三叫楊天來白雲館，必然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楊天畢竟是蕭十三的左右手，蕭十三的刀也一直是由他侍奉，像這樣的一個人，蕭十三竟將他調出來，可見得事情的重要。

　　那片刻楚輕侯想起了很多可能，想到自己趕回白雲館的目的，不由得心裏發寒。

　　「你怎麼來這裏的？」楚輕侯急問。

　　「頭兒叫我來的。」楊天據實回答。

　　「出了什麼事？」楚輕侯顯得異常緊張。

　　楊天道：「我也不怎麼清楚。」

　　楚輕侯突然問：「蕭前輩沒有什麼事吧？」

　　「沒有。」楊天搖頭。「公子怎麼這樣問？」

　　楚輕侯嘆了一口氣：「說來話長，你先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

　　楊天看看大法師，大法師仍坐在那裡，一點反應也沒有。

　　楚輕侯目光順著一轉，又呼：「師父──」

　　大法師眼睛半開：「師父沒有事，你們說你們的。」

　　楊天實在有些佩服，大法師的鎮定實在大出意料之外，再看楚輕侯，雖然沒命地喘氣，仍然以急切的眼光望著自己。

　　──到底又出了什麼事？

　　楊天想到楚輕侯提起蕭十三，關切地問及蕭十三，不由眉頭大皺。

　　楚輕侯跟著催促：「快說──」

　　「紅葉出了事？」楚輕侯緊張得睜大了眼，突然一把掀住楊天的胸膛。「到底怎樣了？」

　　楊天並沒有掙扎，還未回答，楚輕侯又問：「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楊天看看楚輕侯搖頭。「公子用不著這樣緊張，紅葉雖然受了些驚嚇，並沒有生命危險。」

　　楚輕侯吁了一口氣，仍然不放心地問：「到底是什麼事，蕭前輩要你來白雲館找我師父，是不是──」一頓又道：「你告訴我好了。」

　　楊天奇怪，楚輕侯的話中，分明好像知道了一些什麼。

　　到底是什麼？

　　可是，他仍然將他知道的說了出來，楚輕侯一面聽，身子一面在顫抖，到楊天將話說完，他的臉色已變得有如白紙一樣。

　　楊天一直在留意楚輕侯的表情，雖然不知道楚輕侯知道了什麼，心情還是不由緊張起來。

　　芭蕉和芍藥本來已退下，但都被楚輕侯的叫聲驚動，向這邊走了回來，連玉硯也聞聲趕來了。

　　聽到了楊天那番話，他們都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再看楚輕侯那樣子，目光都不由集中在楚輕侯的臉上。

　　只有大法師，眼皮又闔上，臉上的表情亦無變化，那種鎮定，卻未免太出人意料之外。

　　楚輕侯好一會仍然沒有說話，他的心情實在太亂，雖然在孤島之上，他已經明白所遇到的是事實，也知道留侯五色帆離開孤島是要到中土有所圖謀，第一個目的就是火龍寨，但事情竟已發生，還是不由嚇了一跳。

　　又過了一會，他的目光才轉動，看了各人一眼，嘴唇顫動著，卻是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楊天終於忍不住問：「楚公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芭蕉亦趨前問道：「是不是遇上了仇人？」

　　玉硯卻道：「師兄武功高強，有什麼人能夠令他感到為難？」

　　楚輕侯一聲苦笑道：「若是人，的確沒有。」

　　這句說出口，芭蕉玉硯都齊皆一呆，芍藥那邊道：「師兄，你坐下來再說。」

　　楚輕侯不由自主在旁邊坐下來，然後就像癱軟了似的，放開了手腳坐在那裡發呆。

　　芍藥又去斟了一杯熱茶，無可否認，她是一個很細心、很溫柔的女孩子。

　　楚輕侯呷了一口熱茶，仍然無話可說。

　　楊天的性子有時也很急躁，這下子卻變得出奇的平靜，只是看著楚輕侯。

　　大法師終於開口：「輕侯你說──」

　　他的語聲彷彿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魔力，楚輕侯終於說出了在孤島之上的一段遭遇。

　　每一個人都聽得很用心，玉硯也沒有例外，說到那留侯破墓而出，證實了一個已死了一百年的死人，那些白衣人，以至胡四相公竟全都是殭屍，非獨芭蕉、芍藥、玉硯、楊天，就連大法師，也變了臉色。

　　楚輕侯繼續說下去。

　　沒有人騷擾他，每一個人都聽得呆住了，既恐懼又奇怪。

　　芍藥聽著不由縮到了楚輕侯後面，玉硯悄悄移動腳步竟是走到楊天與芭蕉之間。

　　可以肯定，他實在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只是膽子未免小了一點。

　　風吹透堂戶，竟彷彿透著某種寒意，芭蕉四人忍不住機伶伶打了一個寒噤。

　　大法師的眼皮仍垂下，雖然沒有打寒噤，花白的眉毛也似乎起了顫抖。

　　到楚輕侯將話說完，堂中的寒氣彷彿又重了幾分，每一個人都好像在印證火龍寨所發生的事情與楚輕侯在島上的遭遇。

　　芍藥脫口問：「師兄，你們就是一葉輕舟在狂風暴雨的海上飄流回來的？」

　　楚輕侯點點頭。

　　「那麼安伯呢，怎麼不見他？」

　　「不錯──」楊天亦顯得很擔心。

　　「我叫他先去火龍寨了。」

　　各人這才鬆了一口氣，玉硯突然問：「師兄，你是來請師父去降妖？」

　　這句話實在有些可笑，可是沒有人笑出來，好像這種話，本該是對那些呃神騙鬼混飯吃的道士說的，但現在卻沒有人覺得對大法師說這種話有什麼不妥。

　　楚輕侯苦笑一下，轉向大法師道：「以你老人家看，那個東海留侯……」

　　大法師不等他說完，已經嘆了一口氣：「我絕對相信你說的話。」一頓轉問：「你知道為師年輕的時候在那兒？」

　　楚輕侯道：「師父一直沒有說，徒兒也不清楚。」

　　大法師道：「為師十五歲入大內，一直都是負責整理卷宗。」

　　楚輕侯奇怪道：「那種工作……」

　　大法師笑笑道：「你父親果然是一個很重信諾的人，一直都沒有對你提及我的出身。」

　　楚輕侯心念一動。「師父莫非就是徒兒的五叔父？」

　　大法師點點頭。

　　楚輕侯恍然。：「家父不時提及五叔父學究天人，是絕世奇才！」

　　大法師淡然笑笑。

　　楚輕侯輕吁了一口氣：「可是每當問及五叔父在何處，家父都只是笑笑，原來是這麼回事。」一頓又說道：「聽說五叔本來也很得皇上器重。」

　　「可惜我越看那些卷宗，心裏就越是不舒服，那些卷宗，記載的本是歷朝以來所發生過的事情，有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楚輕侯道：「那麼，師父到底發現了什麼？」

　　大法師道：「政治的黑暗，絕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有很多事情，多年之後講來，仍令人不寒而慄。」

　　楚輕侯道：「那東海留侯……」

　　大法師點點頭：「在洪武初年，的確有一個侯爺放逐海外，而被逐之前，除被抄家之外，還牽連很廣。」

　　楚輕侯看著大法師，似要問什麼，大法師話已接上。「他看著家人一個個被處罪，在極度悲憤之下與兩個小婢被送上一葉輕舟，在暴風雨中被逐出海外。」

　　他沉吟著又道：「根據卷宗記載，在出海之前的途中，他並沒有說什麼話，只是重複吟著一首詩。」

　　「詩？」楚輕侯目光一閃。

　　大法師即吟：「紅葉晚蕭蕭……」

　　「長亭酒一瓢……」楚輕侯接著吟下句，不由心生寒意。

　　大法師看著楚輕侯道：「留侯在你的面前也吟過這首詩？」

　　楚輕侯又打了一個寒噤，點點頭。

　　「這就沒錯了。」大法師仰天嘆了一口氣：「據說他所以被降罪，主要也是因為他一心要傾覆洪武天下，因為屬下將消息暗洩，反而被先發制人。」

　　楚輕侯道：「這說來也不能說是他自己完全沒有錯。」

　　大法師沉默了下去。

　　楚輕侯嘆息著道：「看來他現在還是死心不息，一定要天下大亂。」

　　楊天道：「只怕他動蕭大哥的腦筋，已不是現在的事情了。」

　　楚輕侯道：「對於蕭前輩的勢力，胡四當然也清楚得很，想不到，這亡魂卻是先動紅葉，再以紅葉來威脅蕭前輩。」

　　他的語聲又顫抖起來。

　　「國家將亡，必有妖孽。」大法師長嘆。「大明的氣數即使未盡，只怕也多難了。」

　　楚輕侯道：「師父，你對於這妖魂有什麼對付的辦法？」

　　大法師一皺眉：「沒有。」

　　楚輕侯惶然道：「那……」

　　大法師一笑搖頭：「我卻是相信一件事，邪不能勝正。」

　　話聲一落，大法師站起身來：「我們這就去火龍寨，看可有什麼辦法對付這妖魂。」

　　楚輕侯沉吟著道：「希望紅葉沒有事。」焦急關切之情又現出來。

　　大法師安慰著道：「事情若是要發生，著急也不是辦法。」

　　楊天接道：「紅葉也不是命薄之相，楚公子你放心好了。」

　　楚輕侯點頭：「像紅葉這種女孩子的確應該會好好活下去，不會有人忍心真的傷害她。」

　　大法師沒有作聲，眉宇間彷彿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傷感。

　　楚輕侯沒有在意，其他的人也沒有。

　　大法師移步走到門前，看了芭蕉、芍藥、玉硯一眼：「一切都要小心。」

　　玉硯點頭，第一個應道：「師父你老人家放心，弟子一向都很小心。」

　　大法師目光迷濛，笑得也很淡，似有些無可奈何，舉步出去，楚輕侯追在大法師身後，楊天的腳步也不慢，亦步亦趨。

　　出了白雲館，大法師回頭一望，又嘆了一口氣。

　　楚輕侯看在眼內，試探著問：「師父，到底有什麼地方不妥？」

　　大法師看看楚輕侯道：「很多地方都好像不妥，就是看不出來。」

　　楚輕侯好像聽不懂，又好像已知道是什麼意思，沒有作聲。

　　大法師目光一轉，望著那玉龍一樣翻騰落下的瀑布，說了一句十分奇怪地話：「要來的總會來的。」

　　楚輕侯劍眉輕蹙，楊天忍不住追問：「是什麼要來？」

　　「災禍──」大法師的話聲中，那種難以言喻的傷感更重了。

　　一陣急風吹起了他的衣袂，也吹起了他的鬚髮，楚輕侯與楊天突然都有一種感覺。

　　──大法師好像突然老了很多。

　　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楚輕侯不知道，想起蕭紅葉，就更是忐忑不安。

　　大法師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往前行，嘴唇顫動著，忽然唸起佛經來，那就好像是一種神秘的咒語，使楚輕侯與楊天聽來，竟生出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本來莊嚴神聖的大法師那剎那在他們的眼中，彷彿也變得邪惡起來。

　　為什麼有這種感覺，是不是因為整件事情由開始就充滿了邪惡，每一個被牽涉在內的人又都已感染上了這種邪惡？

　　夜已深！

　　離火龍寨最多不過兩天的路程，楚輕侯仍然想趕路，可是他實在已支持不住了。

　　到了這座古剎的面前，楚輕侯幾乎是一頭從馬上栽下來，卻仍然能夠立穩在地上。

　　那已是黃昏，大法師毫不考慮的吩咐在這座古剎歇宿一宵。

　　楚輕侯本來還要堅持，但聽了楊天一番話，終於打消這個念頭。

　　「這絕無疑問，是一場險惡的決鬥，公子若是因此而病倒了，那即使趕到了反而起不了作用。」

　　楚輕侯不能不承認楊天說得實在很有道理。

　　大法師只是以嘉許的目光望著楊天。

　　古剎中住著兩個老和尚，老得牙齒也快全掉下來，身上也瘦得只剩下皮包著骨。

　　他們本來就有氣無力，但看見大法師全都振奮起來，對大法師他們並不陌生，對於大法師在佛法方面的研究，他們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可惜他們這一次不免要大感失望。

　　大法師一開口便表明不談佛，什麼話也不多說，垂目盤膝，在室中坐下。

　　楊天與蕭十三在後面各要了一個房間，倒頭便睡，就是楊天，也一樣已倦得要命。

　　兩個老和尚看見他們這樣，也只好回自己的房間睡覺，整個古剎就這樣完全陷入一種睡眠的狀態中。

　　古剎已多年失修，破爛的地方很多，一入夜，到處就多了很多奇怪的聲音。

　　夜梟的叫聲，草蟲的唧唧，還有些聲音，竟好像有些長蟲到處游竄。

　　楊天、楚輕侯聽不到，那兩個老和尚已習慣，只有大法師，也不知是否已經睡著抑或毫不在乎，一點反應也沒有。

　　一路走來，並沒有下過雪的跡象，但火龍寨那邊的寒風彷彿已吹到這裏。

　　大法師衣衫單薄，堂中很多處都漏風，可是他亦完全沒有感覺到寒冷的表示，他一直盤膝坐在那裡，泥塑木雕般，一動也都不動。

　　唯一還令人有一種動感的，就只是那飄動的白髮以及衣袂。

　　一燈如豆，擺在壇前的長案上，燃油雖然未滿，那條燈蕊卻只有普通燈蕊一半粗。

　　靜夜中，忽然又多了一種聲音，那種聲音很微弱，但傾耳細聽，仍然可以聽得到。

　　聲音是發自樑上，一條粗長的毒蛇幽然從樑上垂下來，血紅的舌尖一吞一吐地在玩弄著那一點燈火。

　　暗淡的燈光照射中，那條毒蛇渾身散發著一種令人噁心的光輝，色彩斑斕繽紛的蛇身非獨不難看，而且很美麗。

　　那種美麗卻給人噁心的感覺。

　　一點燈火在蛇信中滾動，一閃一閃的，好像要熄去，但始終依然發著亮光，令人噁心。

　　大法師彷彿毫無所覺，垂下了眼皮一顫也都不顫，雙掌攏合如故。

　　那條毒蛇繼續翻騰，既美麗，又醜惡，一吐再一吞，火光一閃，那一點點燈光終於被牠咽了下去。

　　大堂頓時暗下來，卻不是完全的黑暗，那一點燈光雖然被咽下蛇腹，竟彷彿沒有熄滅，繼續在蛇腹中滾動。

　　一點令人心寒、令人心悸的寒芒隨著那條蛇地翻滾，不停的滾動，一時在蛇腹中，一時又彷彿已到了蛇尾。

　　那種詭異，已不是任何言語所能夠形容。

　　堂外其他的聲音，這時候反而完全靜下來。

　　「啪啪啪」一陣羽翼聲急響，一隻棲息在飛簷下的烏鴉突然飛出來，「呱呱呱」發出三下短促的叫聲，疾飛了出去，消失在黑暗的夜空中。

　　從叫聲聽來，那隻烏鴉彷彿受了很大的驚嚇，在睡夢中驚醒。

　　那些草蟲是不是也因為受了什麼驚嚇而全都噤若寒蟬？

　　連風都似乎靜止了。

　　天上的冷月不知何時亦已被烏雲掩蓋，一些光亮也沒有。

　　大法師垂目如故，對於周圍的情形也不知是根本沒有所覺，還是毫不在乎。

　　那條毒蛇滾動著的身子垂得更低，突然一弓，箭一樣向大法師射去。

　　「颼」的一下破空聲急響！

　　大法師絕不是聾子，可竟然連這一下破空聲竟似沒有聽到。

　　那一點碧綠色，已經在蛇腹，由燈火化成的綠芒仍未滅，雖然沒有流星的閃亮輝煌，黑夜中看來仍然像遠在天外的一點流星似的。

　　那一點綠芒飛近大法師的那剎那，一陣令人心悸的悉索聲就響了起來。

　　那條毒蛇那剎那已落在大法師的身上，旋即迅速地繞著大法師的身體游竄。

　　蛇身過處，悉索聲不絕，大法師那一身的衣衫有如波浪一樣不停地起伏。

　　那一點綠芒隨著蛇身地轉動，在大法師周圍不停地滾動。

　　光芒雖然微弱，但仍然照亮了大法師的身子，使得大法師的身子不停的閃動著綠芒。

　　大法師的臉龐亦被照得慘綠，那種詭異，同樣不是任何言語所能夠形容。

　　詭異而且恐怖。

　　更恐怖的是那條毒蛇，竟然在大法師的頭上盤旋起來。

　　大法師還是沒有反應。

　　這除非已經是一個死人，否則，絕沒有理由仍然沒有發現，沒有感覺。

　　這定力實在驚人。

　　這條毒蛇的舌頭仍然不停地吞吐，好幾次看似便要咬下去，但不知何故，始終在欲咬未咬的那剎那，突然像受了驚嚇似地縮了回去。

　　黑暗的大堂忽然又多了兩盞燈。

　　那兩盞燈毋寧說是兩團火，碧綠色的火。

　　那兩團火不停在跳躍，那種跳躍彷彿完全沒有規則，但細看之下，卻又好像甚有規律。

　　火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來。

　　事實上那兩團火根本就是憑空在堂上幽然出現。

　　火出現在半空，上下飛舞，飛向大法師。

　　奇怪的是那種火竟未能照亮什麼，彷彿根本就沒有光射出來。

　　楊天若是這時候在這裏，說不定又會驚呼失聲。

　　那種火也就是世俗所謂的鬼火。

　　古老相傳，鬼火乃是陰靈所化，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相信還沒有人解釋得清楚。

　　幽冥中的事情本就不是凡人所能夠瞭解的。

　　那兩團火也就幽然地圍繞著大法師上下飛舞起來，絲毫的聲響也沒有。

　　大法師無動於衷。

　　盤繞著他的那條毒蛇，一雙本已邪惡的眼睛這時候更顯得邪惡，繼續在游竄，血紅的蛇信不停向那兩團鬼火吞吐。

　　那一點綠芒亦繼續在蛇腹中不停地流動，靜寂的大室中，忽然又多了另一種聲音。

　　那種聲音若有若無，好像有人在笑，更像有人在哭泣。

　　傷心的哭泣。

　　大法師卻仍然如泥塑木雕，臉上一絲的表情，一絲的反應都沒有。

　　鬼火越飛舞越強，徐徐的好像散成了兩團淡霧，遠遠地飄飛出去。

　　淡霧中，若隱若現地幽然出現了兩個女人，眉宇之間帶著一抹憂傷，站在大門前。

　　大門已關閉，那兩個女人並沒有將門拉開，一個人已出現在大門前。

　　──東海留侯。

　　那兩個女人當然就是月奴和香奴，她們習慣的侍候在留侯左右，嘴唇在翕動，都沒有發出聲音。

　　留侯俊美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奇怪的笑容，他突然抬起右手，倏然一揮。

　　月奴香奴在那麼一揮之下，又化成兩團妖火，倏然飄出了廊外。

　　留侯隨即向大法師走去。

　　他身形方動，盤繞著大法師的那條毒蛇就停止了游竄。

　　那一點燈火依然在蛇腹中發亮。

　　留侯走到大法師前面兩丈的地方，才停下，笑容並未消失。

　　大法師終於張開了眼睛，道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留侯突然問：「什麼是佛？」

　　「佛殿裏的。」大法師語聲平淡。

　　「佛殿裏的豈不是泥雕塑像？」

　　「不錯。」

　　「什麼是佛？」留侯再問道。

　　大法師仍回答：「佛殿裏的。」

　　「好──」留侯一聽，笑起來：「本侯問聖，你故意答凡，佛無所不在，泥雕塑像也是現成，好──」

　　大法師接吟：「金佛不度爐，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內裏坐。」

　　「好！」留侯第三次說出同樣的一個字，又一笑道：「你總算沒有讓我失望。」

　　大法師目光這才落在留侯臉上。「三叔逍遙於海外仙山，又何必重臨中土？」

　　「就是因為在海外仙山，並非如你說的逍遙。」

　　「三叔可知道，現在已經是憲宗成化五年。」

　　「無論是洪武抑或成化，終究是大明天下。」

　　「上天有好生之德，三叔又何必大起干戈，令黎民塗炭？」

　　「本侯所做的若是天理不容，又焉會現在仍然存在？」

　　「百年末滅，三叔的怨恨也該消散了。」大法師微喟。「上天必定原就是這個意思。」

　　「你懂得叫三叔，對於本侯的身分當然很清楚。」

　　「侄兒原就在大內整理宗卷文書。」

　　「那麼對於本侯的遭遇……」

　　「深感遺憾，不過，三叔若非有傾覆反叛之心，又怎至於……」

　　「兄弟中以本侯最聰明能幹，即使本侯忠心一片，你以為又能容本侯多久？」

　　大法師沒有作聲。

　　東海留侯盯著大法師，嘆息道：「本侯這一次重臨中土，算無遺策，唯一顧慮的，只有你一人。」

　　「侄兒不敢當。」

　　「你不必謙虛，若是你不足為慮，本侯也不會發覺你的存在，也不會有今夜的到來。」

　　「三叔言重──」

　　「到這個地步，你我也不必客氣，琵琶，回去白雲深處。」

　　「恕難從命。」

　　「琵琶，」留侯露出了怒意：「你這是決心與本侯作對！」

　　「三叔一定要侄兒這樣，侄兒亦無可奈何。」大法師長嘆道。

　　「你是因對朝廷深感不滿，才退出京華。」

　　「當今天子雖然昏庸，終究還是一個人……」

　　「不錯，本侯已化為異物，但若是能君臨天下，必定會推行仁政……」

　　大法師長嘆不語。

　　「琵琶，你是怕本侯口不對心？」

　　「三叔還有心？」

　　留侯臉色慘變，衣衫內的肌肉那剎那一陣迷濛，彷彿露出了一條條脅骨。

　　他本是只剩下了一副骷髏白骨，當然無心。

　　琵琶的目光亦迷濛起來，又一聲嘆息。「三叔若是肯回海外仙山，侄兒一定相隨，琵琶與你終老海外。」

　　留侯放聲大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很奇怪、很恐怖，不像是人的笑聲，野獸的笑聲也不像。

　　琵琶又垂下了眼蓋。

　　盤繞在他身上的那條毒蛇顫抖在笑聲中，腹中那一點燈火逐漸上移，又出現在牠口中。

　　那一點燈火似乎並沒有什麼變化，「噗」地落在大法師的右手掌心中。

　　大法師雙掌平胸，沒有任何的反應，火也就繼續在他的掌心上燃燒。

　　那條毒蛇也就在此際，疾往大法師的眉心咬下，這一口尚未咬下，整條毒蛇突然斷成了百數十截，向四面八方疾射出去。

　　那百數十截蛇身落在了地上，鮮血才激射出來，大法師周圍一丈的地方立時多了一個鮮血組成的圓圈，蛇身竟然還能夠顫動。

　　大法師掌心之火未滅，又道一聲佛號。「我佛慈悲，請恕弟子大開殺戒。」

　　那一點火隨即從他的掌心跳出來，落在一灘蛇血上。

　　蛇血噗地立時化成了火焰，迅速蔓延，大法師身外頓時多了一個火圈。

　　留侯的笑聲同時停下來，怨毒的望著大法師道：「琵琶，我與你誓不兩立。」

　　大法師口誦佛號，又閉上了眼睛。

　　留侯的身子也就在佛號中消逝不見。

　　對於大法師，他絕無疑問的有顧慮，所以才有這一次的談判。

　　談判現在已決裂，一場驚天動地的決鬥，也就由現在開始！

　　※※※

　　內院更深沉！

　　那兩團妖火倏然飄進了內院的走廊，一團從殘破的窗戶飄進了楊天的房間。

　　楊天睡得很舒服，攤開了手腳，鼻鼾聲像打雷一樣，可是那團妖火才飄近，他的鼻鼾聲突然就停了下來，然後，他突然就像被針尖刺了一下似的，颯地從床上坐起來，右手那剎那，已然握住了腰間刀柄。

　　他雙眼同時睜開，盯穩了那團妖火，猛一聲暴喝，颼一聲抽出那支緬刀，向那團妖火疾削了過去。

　　刀未到，妖火已飄開！

　　楊天滾床而下，大喝聲中，疾斬出十二刀，四刀再化為十二斬，整個人都裹在刀光之內！

　　那團妖火繞著他上下飄飛，還是沒有被刀斬中，楊天大吼一聲，連人帶刀撞向那邊的窗戶！

　　「嘩啦」的一聲，窗戶在刀光中粉碎，楊天滾過窗樓落下，貼地一滾，掠起身來！

　　那團妖火飄舞在走廓上，迷迷濛濛地幻出了一個女人。

　　──月奴！

　　「是你！」楊天身形不動，彎刀環身飛舞，那一身的寒意，那剎那彷彿完全被斬散。

　　月奴半瞇著眼睛，看著楊天，有點奇怪的問道：「你怎知道是我到來？」

　　楊天一呆。「我就是知道！大法師說我有慧眼！」

　　月奴嬌笑了起來，她的體態窈窕，笑容更動人，半敞的衣襟，隱約可以看見羊脂白玉一樣的胸膛。

　　楊天居然不動心，喝問：「你到底來這裏幹什麼？」

　　月奴輕柔地應道：「來伴你！」

　　楊天冷笑道：「邪魔外道，安不了好心！」霍地一轉臉，大呼：「楚公子。」

　　沒有回答。

　　楊天心頭一凜，倒退了三步，目光及處，突然一聲驚呼。

　　在他的旁邊，是一根柱子，一個老和尚赫然貼著柱子，倒吊在飛簷之下！

　　老和尚的頸上穿了兩個洞，好像還有血要往外流，洞附近卻沒有絲毫的血跡，臉色死魚肉一樣難看。

　　「悟空大師──」楊天急呼。

　　那位悟空大師瞪著一雙眼，一聲也不發，一滴血終於從他頸旁一個洞滲出來。

　　一聲恐怖的貓叫即時響起。

　　楊天入耳驚心，打了一個寒噤，抬頭望去，只見一隻奇大的黑貓迅速的從簷下吊著的老和尚的屍體上爬下來，血紅的貓舌一舐，將那滴鮮血舐去。

　　楊天震驚，一刀疾削過去，那隻黑貓及時一翻，從刀上跳過，落在欄杆上，碧綠色，充滿了邪惡的眼瞳盯穩了楊天。

　　也就在此際，楊天突然感覺一股寒意從頸後吹來，他不及回頭，一刀已削出。

　　刀出身回，正好看見月奴順著他的刀飄飛了出去，那隻黑貓「咪嗚」一聲，接著從他身後撲來！

　　楊天急劈三刀！

　　裂帛一聲，那隻黑貓從他的頭上撲過，抓下了他的紫頭巾。

　　楊天心頭怦然大震，刀護胸前，又再急退三步。

第九回　法師言心算　天機不可洩

　　當時，月奴沒有追前，懷抱著那隻黑貓，站在欄杆上，笑望著楊天。

　　楊天盯著月奴，再後退一步，又叫了聲道：「楚公子！」

　　楊天第一聲「楚公子」出口同時，楚輕侯已經驚醒，一睜眼，就看見香奴，香奴鮮紅如血的櫻唇，距離他的臉頰最多不超過半尺，楚輕侯一看見，身形立即往後一退，這一退，他的背脊便已抵住了牆壁。

　　「楚公子──」香奴幽幽的吐出一聲，坐上了床緣。

　　楚輕侯的劍已在握，「嗆」一聲出鞘！

　　劍氣森寒，香奴欺前的身子，立即一凝，眼瞳閃起淚光，傷心的望著楚輕侯。

　　她看來是那麼淒涼，那麼可憐，楚輕侯一劍本待刺出，結果還是不忍刺出去。

　　房中不知何時已充滿那種令人魂銷意消的香味，楚輕侯嗅著不禁有些心蕩神旌。

　　香奴的胸膛彷彿又敞開了一點。

　　楚輕侯的目光一落，又抬起來，眼神看來比方才更明朗。

　　森寒的劍氣無疑也使他更清醒。

　　他劍指香奴，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你來這裏幹什麼？」

　　「找你──」香奴語聲是那麼溫柔！

　　楚輕侯有些詫異：「找我？」

　　香奴的語聲更溫柔。「只有你才能夠幫助我們姊妹。」

　　楚輕侯「哦」的一聲。

　　「那是為什麼？」楚輕侯劍眉一剔。「是東海留侯強迫你們？」

　　香奴點點頭。

　　楚輕侯接問：「你是要我幫助你們脫離東海留侯的掌握？」

　　「求公子──」香奴盈盈下拜。

　　楚輕侯的劍不覺垂下。

　　香奴就跪在那裡。「無論如何公子一定要幫助我們。」

　　楚輕侯沉吟著道：「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如何幫助你們。」

　　香奴：「公子一定有辦法。」

　　「起來再說──」

　　香奴沒有動：「公子若是不答應，小婢是不會起來的了。」

　　楚輕侯苦笑。「家師也許有辦法，不然我這就與你去一見家師。」

　　「多謝公子──」香奴抬起頭來，眼瞳中彷彿充滿了希望，盈眶的淚水不由自主的流下。

　　楚輕侯安慰道：「家師苦修多年，縱使不能夠立即替你消災，解難相信也不會令你太失望。」

　　說著，他騰身從床上滑了下來，香奴仍跪在那裡，淚流不已。

　　「你起來──」楚輕侯不覺伸手扶住香奴的香肩。

　　香奴這才站起身，眼淚仍然珠串般掉下，楚輕侯看著心都快要碎了。

　　「別哭──」楚輕侯本待安慰幾句，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香奴「嚶嚀」一聲，撲入了楚輕侯的懷抱，楚輕侯冷不防，要推已經不及。

　　那奇異的香味那剎那更濃，楚輕侯心神俱醉，甚至沒有在意香奴高出了很多。

　　那剎那，香奴的身子竟然平地徐徐地升起，血紅的櫻唇已接近楚輕侯的咽喉。

　　也就在那剎那，楊天的第二聲「楚公子」劃空傳來，楚輕侯應聲神智猛一清，目光及處，正好看見香奴口中有兩隻牙長出了很多，而且向自己的咽喉咬下。

　　他反應的實在快，一聲怪叫，左手猛一揮，將香奴推出去。

　　裂帛一聲，他左肩的衣衫仍然給香奴那兩隻增長的門牙咬下來。

　　一陣冷風即時從窗外吹進，楚輕侯一連打了七八個寒噤，渾身寒毛倒豎。

　　香奴的一張臉同時青起來，仍然閃著淚光的眼睛閃出了碧芒，充滿了邪氣，嘴唇卻更紅，彷彿要化成鮮血滴下。

　　楚輕侯隱在肘後的龍泉劍一轉，橫護在胸前。「好一個妖女，差一點我就上了你的當。」

　　香奴發出了銀鈴一樣的嬌笑聲，卻沒有絲毫溫柔，而且有點恐怖。

　　「你說，你到這裏來到底有什麼目的？」楚輕侯厲聲喝問。

　　香奴陰森森地：「來吸你的血！」

　　語聲未落，她的身子輕飄飄地飛起來，凌空撲向楚輕侯。

　　那種輕盈，那種飄忽，絕不是一個人所能夠做得到的。

　　楚輕侯暴喝出劍，一劍疾迎向香奴。

　　破空聲急響，劍光暴盛，天外流星般輝煌，這柄龍泉劍本來就是一柄寶劍。

　　香奴的眼睛彷彿禁受不住那股劍光，半瞇了起來，臉上突然露出了恐懼的神色，凌空一翻，從劍上翻了過去。

　　楚輕侯一劍刺空，身形亦倒翻，龍泉劍追著香奴，又劃出三劍！

　　香奴身形一翻再翻，挨住了牆壁，一縷輕煙似地貼著牆壁掠了上去。

　　楚輕侯第三劍刺在牆壁之上。

　　白堊飛揚，牆壁之上那剎那出現了七個劍洞，楚輕侯縱身雙腳往牆壁上一蹬，緊追在香奴身後，劍芒更盛了。

　　香奴幾乎就是貼著屋頂往外飄，始終搶在劍之前！

　　劍光過處，那片牆面被劃開了一道縫隙，瓦礫「簌簌」散落。

　　楚輕侯人劍眼看就要撞在牆壁上，那剎那他及時一翻，亦貼著牆壁落下來，半空一轉，「嘩啦」地撞碎了那個窗戶，衝出窗外，放目望去，不見香奴，楚輕侯心頭卻不知何故突然一凜，不覺抬頭一望。

　　香奴赫然就貼著牆壁，虛懸在窗口之上，也就在楚輕侯抬頭仰望的那剎那，凌空落下來，張口咬向楚輕侯的咽喉！

　　楚輕侯驚呼滾身，貼地疾滾出走廓外！

　　香奴平地三尺疾追了上來，輕紗般飄忽，緞子般溜滑，凌空飄滑出走廊。

　　楚輕侯一出院子，風車大翻身，劍與人，有如一個光輪，颼地一轉回斬向香奴。

　　香奴一聲嘆息，一溜煙似地往上升起，一翻，落在滴水飛簷之上。

　　楚輕侯一收劍，驚魂未定，楊天已向他這邊掠來，一停步翻腕往後連刺三刀！

　　月奴果然追在他身後，刀一到，亦輕煙一樣飄上滴水飛簷。

　　那隻黑貓已蹲在她的肩頭上，有如附骨之蛆，穩定已極。

　　楊天收刀，急問：「公子怎麼樣了？」

　　楚輕侯俊臉微紅。「幸虧你那麼一叫。」

　　楊天目光一轉。「悟空大師已給她們殺死了。」

　　楚輕侯已看見倒吊著的悟空大師，聞言渾身一震。「那麼悟能大師呢？」

　　「不知道。」楊天目光再轉：「他就住在那邊的房間，這樣呼呼喝喝，都不出來看只怕亦已凶多吉少。」

　　楚輕侯目光望向飛簷上的香奴和月奴，恨恨道：「濫殺無辜，你們難道就不怕天譴？」

　　香奴和月奴相顧一眼，再看看楚輕侯，嫵媚已極地一笑，一齊飄離滴水飛簷，飄向楊天和楚輕侯。

　　楊天刀握緊，手背上青筋畢露，楚輕侯一劍亦如箭在弦，一觸即發。

　　還有一半的距離，香奴月奴姊妹倆的身上已彷彿多了層煙霧，變得不怎麼真實。

　　然後，竟消失在迷濛的夜色中，半空中卻多了兩個青瑩瑩拳大的火焰。

　　楚輕侯和楊天寒毛逆立，看著那兩團火焰飄來，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兩個火焰浮在他們身外三尺，前後左右，飄忽不動。

　　靜寂的夜空中隨即多了一種很奇怪的聲響，就像是風吹空竹，如泣如訴，淒涼之至。

　　那隻黑貓仍然在飛簷上，「咪嗚」一聲，來回走動，碧綠色的眼睛就像是兩團碧綠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燒起來。

　　靜夜貓叫已令人毛骨悚然，這隻黑貓的叫聲更加恐怖，簡直就像要叫散生人的魂魄。

　　楊天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楚公子小心！」

　　楚輕侯已經很小心，一雙眼盯穩了那兩團火焰，龍泉劍與人齊轉。

　　那兩團妖火飄舞了一會，又轉向飛簷上飄去，飄過了屋脊，消失不見。

　　那隻黑貓緊追在兩個妖火之後，眨眼間，亦越過了屋脊，不知所蹤，那種奇怪的聲音也就在這時候消失。

　　楊天和楚輕侯相顧一眼，楚輕侯一咬牙：「先看悟能。」

　　「好！」楊天應聲撲進悟能的房間。

　　門緊閉，楊天一腳將門推開，雙眼猛一瞪，怔住在那裡。

　　房中一燈如豆，悟能老和尚雙腳被腰帶裹著，倒吊在橫樑下，頸上就像是悟空老和尚那樣穿了兩個齒洞，有兩滴鮮血欲滴末滴。

　　楚輕侯從楊天身旁走過，走到悟能老和尚之間，只看一眼，又自心裏一寒。

　　老和尚的眼睛仍然睜開，充滿了恐懼，仍然可以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他臨死之前的恐懼。

　　楊天跟著走了過去，伸手摸去。

　　觸手冰涼，老和尚的肌肉有如冰封過一樣，楊天失聲道：「怎會這樣？」

　　楚輕侯應聲亦摸了一把。「看來他的血已經給吸乾了。」

　　楊天倒抽了一口氣：「真有這種事？」

　　楚輕侯目光霍地一轉：「師父那邊不知怎樣了？」

　　楊天亦聳然動容：「那兩個女人定來對付我們，說不定東海留侯便是去對付大法師。」

　　楚輕侯一點頭，轉身疾奔了出去，楊天不敢怠慢，緊追在後。

　　出了月洞門，遠遠看去，殿堂內隱約有火光閃動，楚輕侯身形更急，一面大呼：「師父！」一面奔上前去。

　　大法師沒有回答。

　　楚輕侯破門而入，只見大法師盤膝坐在一個火圈當中。

　　火光血紅，燃燒著的是血，蛇血。

　　斷截的身子已快成灰燼，大法師手撚佛珠，眼皮低垂，神態安寧，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楚輕侯走到火圈之前，急問：「師父，你……」

　　大法師倏然睜開眼睛。「師父沒事。」轉望向追來的楊天。「悟空悟能呢？」

　　「都死了。」楚輕侯猶有餘悸。「好像給吸乾了血死的……」

　　大法師道一聲佛號。

　　楊天道：「是否是那兩個女人吸的不敢肯定，但她們帶來的那隻黑貓，我卻是親眼看見牠搶著將血舐去。」

　　「黑貓？」大法師一皺眉。

　　「比一般的大很多，兩隻眼睛青瑩瑩的充滿了邪氣，叫起來尤其恐怖。」楊天隨即模彷著作了一聲貓叫。

　　楚輕侯打了一個寒噤。「還有，那個香奴的兩隻牙竟然會突然增長，變得就像兩隻狗牙一樣，徒兒的脖子，也幾乎給她咬了一口。」

　　楊天顫聲道：「悟空和悟能大師的傷口就在脖子上，是兩個牙齒咬出來的洞。」

　　大法師又是一聲佛號。

　　楊天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大法師，他們真的是那種東西，那兩個女人離開的時候，就是變成兩個鬼火，飄飛天外。」

　　楊天好像恐怕大法師不相信，繼續道：「楚公子也看到的，當時，我們已經很清醒，絕不會看錯。」

　　「我相信你們。」大法師長嘆一聲道：「那兩個女人是在離開這裏之後，才到你們那兒去的。」

　　楚輕侯急問：「她們來見師父你……」

　　大法師淡然應道：「只是一種排場，使留侯的出現增加一點兒氣勢。」

　　楚輕侯又吃一驚。「留侯也來了？」

　　「是來談條件。」

　　「怎麼說？」楚輕侯追問道。

　　「要為師退返白雲深處，而他則發誓取得天下之後，一定會推行仁政。」

　　「師父相信他？」楚輕侯有些緊張。

　　大法師搖頭。「不相信，所以他與為師誓不兩立。」

　　楚輕侯吁了一口氣。「看來他對師父顯然是心存畏懼，才走此一趟。」

　　楊天亦道：「這一次總算找對了人，大法師，有你坐鎮，火龍寨一定會平安無事。」

　　楚輕侯更興奮。「師父，你一定要除去這個邪魔外道，莫教他再為禍人間。」

　　大法師看了他們一眼，苦澀的一笑。「你們將這件事看得太簡單了。」

　　楚輕侯和楊天齊皆一怔。

　　大法師嘆息著接道：「我終究是一個凡人，留侯卻百年未死，已成為異物。」

　　楚輕侯沉吟著道：「可是他到底畏懼師父你什麼？」

　　大法師嘆息道：「也許──他只是過慮。」

　　聽到這句話，楚輕侯不禁心頭一凜。「師父，你其實並沒有多大的把握？」

　　大法師無言頷首，楊天突然振聲道：「邪不能勝正，大法師一定能夠制伏那個留侯。」

　　楚輕侯一想亦道：「一定能夠的。」

　　大法師終於露出一絲笑容：「就是這一點信念，支持我們與留侯一決高下。」

　　那個火圈這時候終於熄滅，大法師緩緩站起身來，目光忽然變得很遙遠。「縱使敗，我仍要留侯付出相當的代價。」

　　楚輕侯點頭，內心的倦意那剎那一掃而空。

　　楊天挺起了胸膛。「我楊某人誓死相隨。」

　　大法師嘉許地看了楊天一眼，放步走了出去。

　　天上的烏雲不知何時已散開，淒冷的月光又落下，在大法師身上披上一層白芒，楚輕侯與楊天左右相伴，一齊走出了殿堂。

　　大法師仰天望了一會，吩咐道：「你們先去將悟空和悟能兩位大師的屍體火化，再上路。」

　　楚輕侯不由問：「為什麼要火化？」

　　大法師冷冷地：「只有將他們火化，他們才能夠安息。」

　　楚輕侯心念一轉。「師父是怕他們變成殭屍？」

　　大法師沉聲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楊天動容，楚輕侯更不敢怠慢，急急轉向後院奔去。

　　※※※

　　烈焰飛揚，燃燒著的屍體不住地發出一陣陣「滋滋」聲，令人聽來毛骨悚然。

　　屍體一開始燃燒，空氣中就多了一股惡臭，令人欲嘔。

　　楊天雖然沒有嘔出來，臉上那種表情給人的感覺，已好像大吐之後，一口氣尚未回過來。

　　楚輕侯表面看來好像很平靜，心頭卻在發苦，孤島上火焚殭屍的情景不由又出現在眼前。

　　只有大法師，非獨神態平靜，而語聲亦是與平時無異，口誦經文，一面手撚佛珠。

　　到屍體完全化為飛灰，他才停下來。

　　天色這時候已大亮。

　　曉風清冷，飛馬奔馳在河堤上，更令人精神大振，楚輕侯、大法師、楊天策騎更急。

　　河堤上風光如畫，三人卻全都沒有心情欣賞。

　　過了河堤，有一個驛站，火龍寨的弟子已經在那裡備了另外三匹健馬，還有早點。

　　之後一路上，都有火龍寨的弟子接應，食物固然已準備好，馬匹已準備妥當，他們一下馬，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可以繼續上路，除了趕路之外，他們根本不用顧慮其他事情。

　　楚輕侯現在才體會到火龍寨的勢力有多大。

　　飛騎奔出了百里，大法師亦終於忍不住驚嘆一聲：「難怪留侯要動蕭十三的腦筋了。」

　　楚輕侯也道：「憑火龍寨的勢力，的確已可以傾覆天下。」

　　楊天道：「寨主卻沒有這個心意。」

　　「你不說我們也看得出來。」大法師笑笑道：「十三的確是一個英雄。」

　　「寨主併吞十三省水陸三百二十七寨，目的只是為了不希望再有任何的爭端。」楊天沉吟道：「最初江湖上的朋友很懷疑，但事實證明，寨主的確沒有其他念頭，所以，許多人卻說寨主是個大傻瓜。」

　　「傻得像他這樣可愛的人卻是絕無僅有。」大法師白眉一揚，又道：「明白他的人卻也未免太少。」

　　楚輕侯道：「但無論如何，他做的一切已是霸業的開端，幸好能像他這樣令人信服的人，放目天下還找不到第二個。」

　　「所以那個留侯還是要千方百計來追寨主就範。」楊天苦笑了兩聲。

　　楚輕侯看看楊天，看看大法師道：「師父以你看，留侯將會再採取什麼行動？」

　　大法師沒有回答，只是感慨已極地輕嘆一聲。

　　看來，他已經心中有數，只是不想說出來，也許，不想他們太擔心。

　　也許，是因為天機不可洩露。

　　楊天看在眼內，亦自一聲輕嘆，好像很明白大法師的心情。

　　楚輕侯仍然追問：「師父，我們難道真的不能夠及時制止？」

　　大法師道：「師父到底只是凡人，很多事情雖然能預料可能怎樣，卻不能肯定必定會怎樣，而且也不能在片刻之間飛越百里。」

　　他一頓，突然問：「胡四相公的五色帆一日之間能去多遠。」

　　楚輕侯道：「據說若是順風，一日千里。」

　　楊天沉吟道：「千里也許是誇張了一點，但相信沒有其他船隻比之更快的了。」

　　大法師嘆息道：「留侯魔力無邊，又有五色帆為助，行程實在不是我們能夠想像。」

　　楊天沉吟道：「在明天天亮之前，我們一定可以趕到火龍寨，大法師放心。」

　　楚輕侯劍眉輕皺：「師父擔心的，只怕是白雲館那邊的安危！」

　　「白雲館？」楊天詫異的道：「公子說留侯會對白雲館採取行動？」

　　大法師沒有作聲，楚輕侯一咬牙，道：「師父，不然弟子趕回白雲館……」

　　「來不及的了，」大法師搖頭：「而且就是你回去，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楊天沉默了下去，大法師嘆息，接道：「在離開白雲館的時候，為師已感覺放心不下，卻是仍然將留侯估計得過低，否則……」

　　他一頓，嘆了一口氣，沒有說下去。

　　楊天不由問：「以大法師看，那東海留侯的魔力已到怎樣的地步？」

　　大法師看了楊天一眼：「你說呢？」

　　楊天道：「不可思議，只知道，大法師這一次亦已遇上了勁敵。」

　　大法師笑笑。

　　楊天接著說道：「大法師顯然早已將留侯視作勁敵，但結果仍是估計錯誤……」

　　大法師輕誦一聲佛號。

　　楚輕侯沉吟著又問：「師父，留侯若是到白雲館，究竟他們……」

　　大法師淡然一笑道：「生死有命──」

　　他的笑容顯得很苦澀。

　　楚輕侯看在眼內，更放心不下。

　　大法師目光一遠：「天命有數，強也強不來，輕侯，你也不必太擔心。」

　　楚輕侯苦笑。

　　大法師目光更遠：「芭蕉本不是命薄之相，這一次，卻也要看他的造化了。」

　　楚輕侯一怔，急問：「芍藥蝙蝠又如何？」

　　大法師輕喧一聲佛號：「不可說，不可說……」

　　楚輕侯不由心頭發涼，楊天亦機伶伶打了一個寒噤，一顆心沉了下去。

　　不可說，是什麼意思，他們現在多少明白了點。

　　大法師亦沒有再說什麼，放馬奔了出去。

　　楚輕侯和楊天兩騎左右相隨，策馬如飛，心頭卻如壓千斤重鉛。

　　前行一尺，白雲館更遠離他們一尺，芭蕉他們的存亡也絕無疑問繫在大法師的身上。

　　現在他們都已經無可選擇。

　　※※※

　　黃昏逝去，黑夜終於降臨。

　　白雲館外表逐漸灰暗，卻又由月光下逐漸恢復過來。

　　古拙的牆壁，光潔的石階，抹上了月色，是那麼明亮。

　　月色淒冷，整座白雲館亦像是披上一層白雲似的，白亮得令人心寒。

　　風很急，松濤聲由遠而進，驟然聽來，就像是突然灑下的一場山雨。

　　堂中這時候已亮起了燈火。

　　燈火下怎麼明亮，對於芭蕉卻已經足夠，他又在抄經，這一次，他拿起經書，細看了一遍，才默抄下去。

　　楊天的話對他竟發生了作用。

　　周圍靜寂無聲，筆落在紙上，每一聲都十分清楚，就像是餓蠶不停地在噬著桑葉。

　　芭蕉一向很少注意這些聲音，只是今夜，不知不覺地留上了心！

　　他突然發覺這抄經的聲音聽來竟令人毛骨悚然，令人感到很不舒服。

　　這種感覺越來越重，但很快被一陣輕快的腳步聲踏破，芭蕉亦被腳步聲驚動，回頭望去，只見玉硯從內裏走了出來。

　　玉硯一面走一面東張西望，好像在找尋什麼，走到芭蕉身旁，忽然問：「師兄，你可看到了什麼？」

　　「看到什麼？」芭蕉反問道。

　　「貓──」玉硯往几下探頭一望。

　　芭蕉奇怪問道：「我們什麼時候養過貓？」

　　「那當然是從外面跑進來的。」

　　芭蕉再問：「你怎麼突然問我有沒有看到貓？」

　　玉硯一噘嘴，「咪嗚」的作出一聲貓叫道：「我方才聽到貓叫聲。」

　　「貓叫聲？」芭蕉搖頭：「我可沒聽到。」

　　「就在這附近。」

　　芭蕉四顧一眼。「沒在意，也許真的走了一隻貓進來。」

　　玉硯上下打量了芭蕉一眼，忽然道：「恭喜師兄已能夠心無旁騖。」

　　芭蕉一怔，看著玉硯，沉吟道：「方才我的確沒有留意到抄經以外的事情。」

　　玉硯亦自沉吟道：「那麼師兄以後大概可以不必再抄經，陪我玩耍了。」

　　芭蕉笑笑道：「這才是開始，說不定，根本就沒有貓叫，你只是逗我高興，好陪你玩耍。」

　　玉硯叫起來。「我聽得很清楚，是真的！」

　　芭蕉揮手道：「好了，就算是真的，你去找你的貓，我自抄我的經。」說著又埋首抄經，不理會玉硯。

　　玉硯嘟著小嘴，嘟噥道：「等會給我抓住那隻貓，一定叫牠來咬你一大口。」

　　語聲甫落，噘著嘴唇，一連發了兩聲貓叫，奔了回去。

　　他學貓叫學得倒也像，靜夜中聽來比起真的貓叫似乎還要恐怖。

　　芭蕉聽著不知怎的竟打了兩個寒噤。

　　「小搗蛋就是多花樣。」他轉望了玉硯一眼，才再回頭抄經。

　　芭蕉這一次才寫了幾個字，忽然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樂趣，聚精會神的抄起經來。

　　一件可怕的事情，也就在這時候發生了。

　　※※※

　　後院更靜寂，淒冷的月光下，那幾簇芭蕉就像是翠玉雕出來的一樣。

　　玉硯從芭蕉樹下走過，又聽到了貓叫聲，他歪起小腦袋，嘟喃道：「這分明是貓叫，怎麼就是不見那隻貓。」

　　語聲未落，「咪嗚」的一聲貓叫又劃空傳來，玉硯循聲望去，卻什麼也沒有看見。

　　隨即又「咪嗚」一聲貓叫。

　　這一聲貓叫飄忽不定，有點恐怖的味道，玉硯卻完全沒有恐怖的感覺。

　　他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做恐怖。

　　自懂事以來他一直就在白雲館，大師兄蝠蝠雖然是一個很令人害怕的人，但是到現在為止，最兇也只是要捏他們的脖子。

　　白雲館也絕對不是一個恐怖的地方。

　　貓叫聲中，那隻貓終於在一株芭蕉樹上出現了，開始只是一副貓的骸骨，卻會動，到玉硯轉頭向這邊望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隻皮毛俱全的大黑貓了。

　　楚輕侯若是在，一定不會讓玉硯去接近這隻大黑貓，玉硯卻一點也不覺得這隻大黑貓有什麼可怕，反而覺得可愛。

　　那隻大黑貓的皮毛簡直就像是緞子一樣光滑，一雙眼碧綠色，有如嵌著兩塊碧玉。

　　玉硯完全看不出大黑貓眼瞳中透著的邪惡。

　　「原來你躲在這裏！」他雀躍著走過去。

　　那隻大黑貓盯著玉硯走來，嘴一咧，貓鬍一根根揚起，竟好像在笑。

　　牠沒有退避，而且踏著一片芭蕉葉走下來，迎向玉硯。

　　「咪嗚」又一聲，院子周圍在貓叫聲中彷彿暗了下來，本來翠玉一樣的芭蕉葉，亦好像變得灰暗失色，已喪失了那種生命力。

　　玉硯完全沒有在意，伸出一雙小手，竟要將那隻大黑貓抱入懷中。

　　那隻大黑貓舉起了一隻前腳，向玉硯揚了揚，玉硯毫不猶豫的將那隻前腳接在手裏，輕撫了幾下。

　　一隻隻利爪無聲的彈出來，穩抓住玉硯的手心，雖然沒有抓破皮膚，亦已將皮膚抓得紅起來，玉硯卻一點疼痛的感覺也沒有。

　　他的感覺忽然變得很遲鈍。

　　大黑貓接一弓，竄入玉硯的懷中，玉硯不由自主的將大黑貓抱住。

　　他的手輕撫在大黑貓的頭上。

　　大黑貓揚起頭來，望著玉硯的目光一接觸，大黑貓的雙瞳彷彿就化成兩團火焰。

　　碧綠色的火焰。

　　即使是呆子，這時候亦應該發覺這隻大黑貓大有問題，而玉硯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他已經完全迷失，眼雖然睜得大，卻一點神采也沒有，就像是一個白癡。

　　然後，他舉起腳步，往內院走去，面無表情，腳步起落，非常笨拙，一如牽線的傀儡，被一隻無形的手，幾條無形的線牽扯著移動。

　　他的靈魂已經在碧綠色的那兩團火焰中燃燒殆盡。

　　從芭蕉樹下穿過，踏著那條白石小徑來到內堂前，玉硯才有些反應躊躇不前。

　　那隻大黑貓即時尖叫了一聲，玉硯應聲如遭雷擊，霍的舉步走前去。

　　內堂只有一盞長明燈，不怎麼明亮，再進，就是大法師的臥室。

　　在臥室門前玉硯又躊躇起來，黑貓噗地爬上了玉硯右肩，向著玉硯的耳朵叫起來，叫了一聲又一聲，一聲比一聲淒厲。

　　玉硯一步一步走上前，推門而入。

　　臥室中沒有燈光，黑貓的目光卻更亮，非獨眼睛，整隻黑貓都發著碧綠色，迷迷濛濛的亮光，已不像一隻貓，像是一團發亮的東西。

　　玉硯全身都沐在迷濛的碧光中，彷彿亦要化成一團碧綠色的火焰。

　　他一步一步走到一個檀木櫃子之前，顫抖著將櫃門打開，取出內中一個小匣子。

　　紫檀的匣子，放著一個奇大的青銅鑰匙，玉硯將鑰匙拿起來，轉身往外走了出去。

　　出了內堂，玉硯又往內院走去。

　　那隻大黑貓始終蹲在玉硯的肩頭上，一雙眼睛越來越光亮，正是碧綠色。

　　牠沒有再叫，在玉硯捧著那個鑰匙走出內室之後，牠的嘴巴就閉起來了，神態顯得更邪惡。

　　玉硯沒有理會那隻大黑貓，像完全沒有那隻黑貓存在似的，只是繼續往前走，走得非常快，眼睛發光，竟也似變成碧綠色。

　　他的動作驟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特別，但細看之下，不難發覺，他是在重複著同一個動作，仍然像一個被牽線的鬼儡，只不過那些線現在牽得更加急而已。

　　轉了幾個彎，玉硯走到那座石牢的前面。

　　蝙蝠雙腳勾著橫樑，倒吊在牢中，看似已睡著，可是玉硯才來到牢前，他的一隻眼睛就悄悄睜開了。

　　當他看見玉硯雙手捧著的青銅鑰匙，他的一隻眼亦睜大了，突然怪叫了一聲：「玉硯。」

第十回　請來大法師　對付鬼王侯

　　玉硯應聲渾身一震，目光似一閃，但立即又恢復呆木。

　　蝙蝠沒有理會，「霍霍」的繞著橫樑翻了幾個觔斗，再一翻，落在鐵柵前。

　　他雙手抓著鐵柵，腳一縮，立時猴子一樣掛在鐵柵上，「咯吱吱」地笑問：「玉硯，師父叫你來放我出去？」

　　玉硯一點反應也沒有。

　　蝙蝠隨即搖頭。「不可能，師父若是要放我應該自己來，而且，你不是說，師父已經離開白雲館了。」

　　玉硯還是不作聲，蹲在他肩頭上的那隻大黑貓即時叫了一聲。

　　蝙蝠好像這才留意到那隻大黑貓，奇怪的接問：「這隻貓是誰養的？」

　　玉硯只顧將鑰匙放入匙洞裏。

　　那隻黑貓同時抬起頭，望著蝙蝠，碧綠如燐火的雙瞳就像是尖針一樣刺入蝙蝠的靈魂深處。

　　蝙蝠那剎那突然怪叫了一聲，雙手一鬆，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但「骨碌」一個翻身又爬起來，以極其驚恐的聲調問：「玉硯，你到底從那裏弄來這隻大黑貓？」

　　玉硯面無表情，手一扭，再扭，「喀唰」「喀唰」的將鎖打開。

　　蝙蝠反而往後退，就像受驚的老鼠似的，東藏西躲，看見鐵柵拉開，更是急不及待的一縱身跳上橫樑上。

　　他到底恐懼什麼？

　　※※※

　　玉硯將鐵柵拉開，突然一笑，舉步走進去。

　　他還是一個小孩子，自小到長大，莫說做壞事，就連什麼是壞事也還不知道。

　　他的笑容也一向給人純真的感覺，但現在，連蝙蝠見了也感到毛骨悚然。

　　玉硯的笑容也實在太邪惡，他臉上露出來的表情，完全像是一個壞事做盡的大壞蛋。

　　蝙蝠甚至驚問：「你要怎麼樣？」

　　他平日既要捏人脖子，又要吸人的血，給人的一向是一種非常邪惡的感覺，有誰想到他竟然會變得這樣驚惶。

　　這種驚惶絕無疑問，是發自他的靈魂深處，他的目光事實上並不是落在玉硯的臉上，是盯著那隻大黑貓。

　　那隻大黑貓「咪嗚」一聲，無聲的自玉硯的肩頭上落下，走向蝙蝠。

　　蝙蝠高踞橫樑上，身子不停在顫抖著，目光盯著那隻大黑貓，彷彿已凝結。

　　大黑貓來到橫樑下，打了一個轉，「咪嗚」地又叫了一聲，躬起身子。

　　蝙蝠那剎那也好像亦是一隻貓，雙手抓著橫樑，「噗噗噗」地倒退了幾尺。

　　又一聲「咪嗚」，那隻黑貓長身一彈，竟然就躍到了橫樑上。

　　蝙蝠即時發出了一聲怪叫。

　　那隻大黑貓只是盯著蝙蝠，沒有進一步行動。

　　「噓噓──」蝙蝠突然揮手，趕那隻大黑貓，那聲音卻低沉得很，與平日的聲震屋宇完全不同。

　　大黑貓給他這一趕，非獨沒有退後，反而爬上前去，走一步，叫一聲，一聲比一聲淒厲。

　　蝙蝠接連「噓噓」的揮手，眼看那隻大黑貓快要迫近，額上冷汗不由地冒了出來。

　　那隻大黑貓突然一躬身。

　　蝙蝠怪叫，雙手一鬆，離開橫樑向鐵柵那邊飛撲過去，平日他也習慣於這樣飛來飛去，靈巧非常，這一次，卻顯得有些笨拙。

　　那隻大黑貓同時撲出。

　　蝙蝠一撲下，雙手一抓住鐵柵，一翻，正待竄出門去，玉硯卻就在這一剎那橫身擋住了他的去路。

　　蝙蝠大叫滾開，一把抓住玉硯便待擲出，那知玉硯竟然貓一樣靈活，貼著他的手一翻，竟然翻身上了他的背，雙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蝙蝠怪叫，一甩不開，一手抓住鐵柵的門，便待竄出去。

　　那隻大黑貓也就在這時候落在他的手臂上，蝙蝠更驚惶，一面叫，一面揮手，大黑貓卻如蛆附骨，黏穩在那裡。

　　「咪嗚」聲中，大黑貓順著蝙蝠的手往上去。

　　蝙蝠的另一隻手握拳，已準備擊下，卻不知怎的，那隻手如墜千斤重鉛，竟怎麼也舉不起來。

　　「師父──」蝙蝠脫口大叫，團團亂轉，越轉越慢，最後終於停下。

　　那隻大黑貓也就在這時候一口咬在他的咽喉上。

　　蝙蝠看著那隻大黑貓迫近，一雙眼睛亦貓眼一樣瞪大，充滿了恐懼。

　　可是他竟然不知道閃避。

　　黑貓的牙齒白森森地發出令人心寒的光芒，若是給牠咬在咽喉上，實在不難致命。

　　蝙蝠卻完全不在乎，事實他已經迷失，就像是玉硯一樣。

　　那一口咬下，白森森的貓齒迅速被鮮血染紅，觸目驚心。

　　蝙蝠那剎那一呆，也不知是感到了痛苦還是什麼？

　　那一排牙齒繼續陷下。

　　蝙蝠突然發出了一聲慘叫，那與其說是慘叫，毋寧說是怪叫。

　　這一聲卻與他平日的怪叫聲明顯不同，也不難聽出，叫聲中帶著的那一份強烈的恐懼。

　　※※※

　　芭蕉聽到了那一下恐懼的怪叫聲後，卻沒有發覺其中不同，停下筆，呆了呆，搖頭：「夜深人靜，又不知在叫什麼了。」

　　他似要起立，但想想，還是坐在那裡，一聲嘆息，拿筆繼續抄他的經。

　　他的定力顯然比以前好得多，最低限度已多少能夠做到不動心。

　　世間的事有時就是這樣矛盾，不需要他動心的時候，他偏偏動心，需要他動心的時候，反而又不動心了。

　　※※※

　　芍藥也聽到了那一聲怪叫，她本就還未就寢，正在房間裏做著女紅。

　　怪叫聲入耳，她冷不防嚇了一跳，手一震，一針就刺在自己的指尖上。

　　那一下刺痛，令芍藥脫口驚呼了一聲，立即將針抽出。

　　一點鮮血從針刺的地方冒出來，燈光下渾圓晶瑩，就像是一顆名貴的寶珠。

　　芍藥隨手取過一方碎布，輕按在指尖上，將血珠印去，想了想，站起身來。

　　她踏著輕快的腳步往外走去。

　　推開門，一抹淒冷的月光落在她身上，她彷彿也感覺到了那種寒意，機伶伶打了一個寒噤。

　　──從未聽過蝙蝠叫得那麼恐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果然是一個很細心的女孩子，立即就發現了那叫聲的確與平日迥異。

　　而天性善良的她，當然不會忘記走去一看究竟，大法師臨走之前的吩咐，她反而忘記了。

　　穿過迴廊，她一直往囚禁蝙蝠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沒有聽到蝙蝠再叫，卻因此，她反而更擔心，腳步也就更快了。

　　轉了幾個彎，那座石牢已在望，周圍一片寂靜，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芍藥這才想起大法師的話來，頓起躊躇，考慮了一會，她還是決定走過去看一看。

　　※※※

　　石牢中亦是一片靜寂。

　　一個人倒吊在橫樑下，一動也都不動，黑暗中雖然不清楚，但一入眼，芍藥仍然不由得一怔。

　　──這不是蝙蝠。

　　她立即生出這個念頭，卻沒有陌生的感覺，她一怔，慌忙走上前去，雙手抓住鐵柵，凝神再望。

　　這一次她總算看清楚。

　　「玉硯──」她脫口一聲驚呼，雙手不由自主的抓住柵門用力的一拉。

　　柵門給她拉開來，她反而嚇了一跳。「怎會這樣的？是誰將鐵柵打開的？」

　　「蝙蝠呢？那兒去了？」她接著發覺，蝙蝠並不在石牢之內。

　　「玉硯──」她叫著衝了進去，衝到橫樑下。

　　玉硯被一條腰帶綑著雙腳足踝，倒吊在那裡，兩隻眼睜大，臉上彷彿仍殘留著那種恐懼的笑容，眼瞳中卻充滿了恐懼。

　　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脖子上穿了兩個牙洞，卻一滴血也沒有。

　　芍藥又叫了一聲道：「玉硯──」手伸向玉硯的鼻端。

　　她感覺不到玉硯的呼吸，再按在玉硯的額上，觸手冰冷。

　　「玉……」芍藥再也叫不出聲來，整個身子都顫抖起來。

　　也就在這時候，她隱約聽到了背後有些聲響，好像是衣袂被風吹動，又好像鞋子擦在地上。

　　她一驚回頭，什麼也看下見，正當此際，玉硯的一雙小手突然一動，一抱住了芍藥的脖子！

　　芍藥幾乎魂飛魄散，尖呼一聲，拚命地將那雙手扳開，再看玉硯，嘴唇竟然咧開來。

　　他好像在笑，卻聽不到有笑聲。

　　芍藥倒退了兩步，再也受不了，轉身急奔了出去。

　　「芭蕉，芭蕉──」她一面跑，一面叫，腳步踉蹌，幾次要摔倒在地上……

　　※※※

　　「芭蕉，芭蕉──」

　　芍藥的叫聲在黑暗中聽起來很清楚，芭蕉一聽，手一震，一筆重重地落在紙上。

　　「是芍藥，出了什麼事？」芭蕉不及細想，擲筆而起，衝了出去。

　　一面走，他一面聽到芍藥在叫道：「芭蕉──」接連幾聲，突然斷絕！

　　「芍藥──」芭蕉脫口高呼，腳步更快。

　　※※※

　　芍藥奔過石徑，來到月洞門前冷不防一頭幾乎撞在一個人的身上。

　　「芭蕉──」她抬起頭來，就看到一張充滿了邪惡的臉龐。

　　不是芭蕉，是蝙──蝠！

　　蝙蝠咧開大嘴巴，露出白森森的兩排牙齒，他的嘴唇染滿了鮮血，齒縫間亦有血絲垂下來。

　　芍藥不由倒退著，卻已給蝙蝠抓住了雙肩，她尖聲叫道：「蝙蝠，放手──」

　　蝙蝠置若罔聞，只是笑，那種笑容簡直就像是一個白癡。

　　芍藥看到這個笑容，也接觸到了蝙蝠的目光，這分明是蝙蝠，可是目光相觸的剎那，芍藥卻有一種陌生的感覺。

　　她從未見過蝙蝠的目光如此邪異，那就像兩團火，碧綠的燐火，不住的在燃燒。

　　然後她就看到蝙蝠脖子上的兩個洞，兩個與玉硯脖子上一樣的洞。

　　那兩個洞卻仍然懸著兩滴血。

　　蝙蝠的面龐隨即向芍藥湊近，目光更詭異，他突然狂吸了一口氣，兩排牙齒似要向芍藥的脖子咬去。

　　芍藥尖叫起來。

　　一聲恐怖已極的貓叫即時劃空傳至，蝙蝠應聲一呆，牙齒在芍藥脖子之前一寸處停下，沒有咬下去。

　　芍藥也聽到了那一聲貓叫，不由自主的側首望去，只見那邊矮牆前面的芭蕉中，幽然站著三個人。

　　她雖然沒有見過，但亦知道這就是楚輕侯說的那三個人。

　　留侯與香奴月奴的裝束神態也沒有改變，三個人的身子也彷彿通透，雖然站在芭蕉叢中，芍藥隱約彷彿看見他們身後的芭蕉樹。

　　那隻大黑貓已抱在留侯的懷中，瞪著一雙眼望著芍藥。

　　芍藥忽然有一種感覺，這貓眼與蝙蝠的眼竟完全一樣。

　　她再看蝙蝠的眼，已沒那麼亮，瞳孔中竟沒有她存在，只有一隻貓。

　　黑貓──

　　那隻黑貓在蝙蝠的瞳孔中迅速增大，竟好像要撲出來。

　　芍藥只看得一呆，也就在那剎那，蝙蝠的眼瞳又起了變化，竟像是變成了兩隻貓眼。

　　蝙蝠的口中隨即發出了一聲貓叫，芍藥聽得很清楚，那的確是貓在叫，那比一般的貓叫聲恐怖多了。

　　她聽著一連打了幾個寒噤，整個身子也都顫抖起來，然後她突然發覺，整個身子給蝙蝠抱了起來。

　　「芭蕉師兄──」芍藥再叫，這聲音已完全不像是她的聲音。

　　※※※

　　芭蕉終於衝進來了。

　　他仍然聽得出那是芍藥的叫聲，應一聲：「芍藥，你在那兒？」

　　語聲未已，已從芭蕉葉下奔過，已看到芍藥被蝙蝠抱在懷中。

　　芭蕉大驚，喝問：「蝙蝠，你在幹什麼，還不將芍藥放下。」

　　蝙蝠應聲回頭，目光落在芭蕉的臉上，一笑，叫了一聲。

　　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叫聲更恐怖。

　　是貓叫！

　　芭蕉怔在當場，蝙蝠沒有理會他，轉過頭，腳步不停，繼續向留侯走去。

　　芭蕉這才看見留侯主僕三人，臉色一變，手一沉，握在劍柄上。

　　他本來很少將劍留在身旁，大法師去後，才想到有這種需要，剛才聽到芍藥的叫聲，立即將劍抓在手中。

　　他練劍比楚輕侯更早，資質雖然比不上楚輕侯，但是在江湖上，已足稱高手有餘。

　　「站著──」他接著大喝一聲。

　　芭蕉完全不敢再遲疑，大喝聲中，劍出鞘，縱身撲出。

　　兩條淡碧色的影子同時飛舞在空中，月奴與香奴左右從留侯身旁飛起來，迎向芭蕉！

　　芭蕉身形在半空中一個翻滾，一劍疾弧形削了出去，「颼」一響，先斬香奴，再斬月奴！

　　香奴和月奴竟視若無物，完全不閃避！

　　兩人窈窕的嬌軀在劍光中一分為二！

　　沒有血，斷口整齊而光潔，就像是一方白玉，突然被一柄鋒利已極的寶劍砍為兩片。

　　這卻比玉柔軟得多了，兩人那四邊分開的身子繼續在半空中伸屈轉動。

　　那姿態美妙之極，只是這種美妙未免太妖異、太恐怖。

　　芭蕉身形落地，卻看在眼內，那剎那最少打了十多個寒噤，可是劍仍然握得很穩。

　　分成四邊的香奴和月奴繼續向他飄過來，衣袂飄飛，卻一點聲響也沒有發出來。

　　芭蕉揮劍狂斬，亂劍之下，香奴和月奴也被斬成千百片，七色繽紛，漫天飛舞。

　　──妖法！

　　芭蕉由心底發出一聲呻吟，劍再也砍不出去了，一翻手將劍脊壓在眉心之上。

　　他是希望自己能夠冷靜下來。

　　冰冷的劍脊雖然未能夠使他的心神立即鎮定，最低限度已沒有方才那麼混亂。

　　那碎成千百片的月奴和香奴繼續在他的周圍漫空飛舞，目眩七色，突然聚會在一起。

　　香奴和月奴重又出現，一從前一從後，抱住了芭蕉，張口往芭蕉脖子咬去。

　　也就在那剎那，懸掛在芭蕉脖子上的那串佛珠彷彿亮起來，香奴和月奴同時像被尖針猛扎了一下似的，驚呼著倒飛回去！

　　芭蕉心神亦自一清，放眼望去，只見香奴和月奴向留侯那邊飄回，留侯亦抬首向這邊望過來。

　　芍藥被抱在留侯懷中，在留侯抬首的那剎那，一個頭頹然垂下。

　　她的眼睛緊閉著，臉上的表情既似痛苦，又似快樂，長長的睫毛上，彷彿有兩點淚珠，晶瑩閃亮。

　　「芍藥──」芭蕉目光及處，一聲驚呼。

　　芍藥一點反應也沒有，站在留侯旁邊的蝙蝠反而渾身一震，但立即又變回白癡一樣。

　　留侯的目光落在芭蕉頸上的那串佛珠上，一皺眉，並沒有作聲。

　　芭蕉這時候亦已知香奴和月奴恐懼的是什麼，左手緩緩解下懸在領上的那串佛珠，大喝聲中衝了過去。

　　留侯盯著芭蕉衝來，雙手突然一抖，芍藥無聲的從他懷中飛起，飛向芭蕉。

　　他的身子同時飛起來，倒飛上後面的高牆上，月奴和香奴左右相隨。

　　蝙蝠的目光一閃，雙袖急拍「啪啪啪」的一連串異響中，竟然像蝙蝠一樣飛撲到牆頭上，翻過牆頭，跳了下去。

　　芭蕉一把將芍藥接住，幾乎摔了一跤，急忙叫道：「蝙蝠，你要到那兒去？」

　　蝙蝠沒有應聲，黑暗的夜空中，多了三點碧綠色的瑩火，悠悠飛逝，而「啪啪」聲響中，一隻奇大的蝙蝠緊追著那三點螢火之後，眨眼間消失不見。

　　芭蕉都看在眼內，心頭的驚恐實在難以言喻，再看懷中的芍藥，雙目仍緊閉。

　　「芍藥──」芭蕉急忙伸手探去，發覺芍藥仍然有呼吸，才鬆過一口氣。

　　他忙將佛珠掛回，將劍入鞘，抱著芍藥急奔向內室。

　　芍藥一直昏迷未醒。

　　芭蕉將芍藥在榻上放下後，轉奔向旁邊的藥架，那裡放著好些大法師所製的丹藥。

　　對於那些丹藥的作用，芭蕉很清楚，可是在架前立定，不由得怔在那裡。

　　芍藥到底是什麼原因昏迷，他並不知道，當然就不知道該用什麼丹藥了。

　　風從堂外吹進，芭蕉的頭腦並沒有給吹醒，看看藥架，看看芍藥，只急得團團亂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芍藥倏地發出了一聲呻吟，芭蕉一聽，幾乎跳起來，霍的轉過去，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榻前。

　　芍藥的眼睛仍沒有張開，只是頭部移向另外一個位置，芭蕉這才發現她的脖子上多了兩個洞。

　　那兩個洞仍然有鮮血外滲。

　　芭蕉伸手摸下去，才伸到一半，那隻手便呆住半空。

　　楚輕侯的話又在他腦海中浮現出來了。

　　他呆了一呆，急撲向花架那邊，左一把，右一把抓來了兩瓶金創止血生肌藥，再奔向楊旁，將藥粉灑在芍藥的脖子上，接著又找來一方白布將芍藥的脖子裹起來。

　　他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有用，可是他仍然做了，之後就守在芍藥身旁，一動也不敢稍動。

　　芍藥再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躺在那裡，完全像是一個死人似的，不由得芭蕉越看越心寒。

　　※※※

　　一個時辰過去。

　　芭蕉仍然守候在芍藥身旁，既不敢移動，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做。

　　他的心亦彷彿已凝成寒冰。

　　──芍藥到底怎樣了？

　　芭蕉看不透，想不透。

　　又過了一會，芍藥的睫毛終於顫動了幾下，半閉的櫻唇中吐出了一聲呻吟。

　　這些，芭蕉看在眼內，呻吟聲入耳，他就像被刺了一劍似的，渾身一震，脫口：「芍藥，你醒醒──」

　　芍藥徐徐睜開了眼睛，目光呆滯，左右看了看，停留在芭蕉臉上。

　　「你……」她好像要說什麼，又好像已認不出芭蕉，眼神迷惘，只說了一個「你」字。

　　「我是芭蕉。」

　　「芭蕉？」芍藥好像在竭力使自己恢復記憶。

　　「是你的師兄。」

　　「師兄？」芍藥茫然點頭：「芭蕉是我的師兄……」

　　「不錯。」芭蕉擔心地望著芍藥。

　　芍藥又左右望了一眼：「我怎會在這裏的？」

　　「你給留侯嚇昏了，是我將你抱進來的。」

　　「留侯，那個留侯？」

　　「就是那個王侯裝束的妖怪。」

　　芍藥沒有作聲，眼瞳中突然露出了一種強烈已極的恐懼，身子亦瑟縮起來。

　　芭蕉安慰道：「不用怕，他已經給趕走了。」

　　「走？」芍藥恐懼的眼神倏地一轉，變得有點茫然若有所失。

　　芭蕉手撫著那串佛珠：「就是他再來，我們也不用害怕了，他不敢碰我這串佛珠。」

　　芍藥好像並沒有聽到芭蕉在說什麼，緩緩坐起了身子。

　　「師妹，你還是多躺一會。」芭蕉伸手按住。

　　芍藥沒有理會，一縮身子，推開芭蕉的手，還是站起身來，移步往外走。

　　芭蕉看見很奇怪，沒有再阻止，跟在芍藥的身後亦走了出去。

　　那剎那，他忽然覺得芍藥與以前有些不同，卻又看不出不同在那裏。

　　走下了石階，來到院子，芍藥仰首望著天上的月亮，眼神迷濛，有如籠上了一層煙霧。

　　她凝望著天上的月亮，好一會，喃喃地：「走了……走了……」

　　那語聲就像是嘆息，帶著一些兒難言的悲哀、失望。

　　芭蕉傾耳細聽，越聽越覺得毛骨悚然，旋身一轉，繞到芍藥面前。

　　芍藥彷彿根本就感覺不到芭蕉的存在，繼續仰天望著夜空喃喃自語。

　　芭蕉伸手在芍藥眼前搖了搖，芍藥一點反應也沒有，眼珠子甚至一轉都不轉。

　　「芍藥，你到底怎樣了？」芭蕉雙手抓著芍藥的肩膀，一下搖撼。

　　芍藥雙腳即時一軟，身子一栽，倒在芭蕉懷中。

　　芭蕉急忙扶住，再看，只見芍藥閉上眼睛，昏迷過去。

　　「芍藥！」芭蕉急忙將芍藥抱回去。

　　燈光下，芍藥的臉色仍然是那麼蒼白，嘴角卻多了一絲微笑。

　　這看在芭蕉眼內，反而更心寒。

　　芍藥的神態舉動與以前完全是兩個人，那到底是什麼原因？

　　是不是給那個東海留侯迷住了？

　　芭蕉終於想到這個可能性，機伶伶一連打了幾個寒噤。

　　──那若是事實，怎麼是好？

　　芭蕉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

　　夜已深。

　　火龍寨到處仍然燈火輝煌，照耀得亮如白晝。

　　風寒凜冽，雖然還是深秋，給人的卻是隆冬的感覺，那些在巡邏的值夜武士，一個個都披著風氅，亦無一不挺著胸膛，他們到底久經訓練，雖然已平靜了多時，一旦重掌兵器，與過去並無太大的分別。

　　蕭十三直到現在仍然沒有對他們說出要應付的是什麼人，他們也並不在乎。

　　他們本就隨時都準備為蕭十三獻出生命。

　　蕭十三看得出，可是他始終沒有說出來。

　　這種事，實在太無稽，在未能夠完全確定之前，他實在不願多說，引起不必的驚恐。

　　在楊天離開之後，也一直再沒有任何的事情發生。

　　※※※

　　楚輕侯、大法師、楊天三個人這時終於趕到了。

　　坐騎可以換，他們的四肢軀體都不能換，到寨門之前，人卻似要散掉了。

　　寨門已打開，兩行數十個武士迎出寨外，火龍幫飛鴿傳書，當然比馬行得更快。

　　沈宇一騎率先立在武士之前，遙見三騎奔至，方待迎上，後面馬蹄聲響，蕭十三一騎已急奔出來。

　　不過幾天，蕭十三彷彿已老了幾歲，濃眉深鎖，頭髮亦有些兒散亂。

　　可是飛馬迎上大法師三騎，他仍然打了一個哈哈：「你們怎麼現在才到來，可知道快要急死我了。」

　　目光落在楚輕侯臉上，他顯得更興奮。「輕侯，你來得正是時候。」

　　楚輕侯苦笑一下，忙問：「紅葉怎樣了？」

　　「這幾天雖然再沒有事發生，但是她看來還是令人擔心。」蕭十三一聲嘆息。

　　楚輕侯這才鬆過口氣，蕭十三也這才留意到楚輕侯的狼狽樣子，只道是楚輕侯牽掛著自己的女兒，一接消息，立即上路，狂奔前來，反而安慰他。「你放心，紅葉沒事的。」

　　楚輕侯無言頷首。

　　蕭十三催騎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大法師一眼，搖搖頭：「琵琶，這一次要看你的了。」

　　琵琶合掌。「十三，你現在到底相信我的話了。」

　　蕭十三嘿嘿冷笑一聲道：「到底是不是那種東西，現在仍然未明白，我請你到來，也只是為防萬一。」

　　琵琶淡然一笑。「若非紅葉，你真的不會動這個念頭？」

　　蕭十三嘴巴實在硬不下去了，仍又一聲冷笑。「動是動，不過不相信。」

　　琵琶嘆了一口氣。「這一次，我看你不相信也不成的了。」

　　蕭十三「哦」的一聲，目光一閃。「莫不是你們在路上遇到了什麼意外？」

　　琵琶點點頭，楊天不由脫口道：「大哥，他們真的是那種東西。」

　　蕭十三濃眉又一皺，還未開口，楊天接道：「這件事，楚公子最清楚了。」

　　蕭十三目光又轉向楚輕侯道：「你不會就是為了那三個人才上白雲館找琵琶去的吧。」

　　「正是──」

　　「他們其實……」

　　「是東海留侯與他的兩個侍婢月奴和香奴。」

　　「好怪的名字，那留侯到底又是什麼來歷。」

　　「洪武二年間被放逐到海外的一個王侯。」

　　「洪武二年？」蕭十三一臉的疑惑之色。「現在可是憲宗成化五年。」

　　「相距剛好一百年。」

　　「你是說他們已全都百多歲的了。」蕭十三放聲笑了起來。

　　那三個人無論怎樣看，也絕不超過三十，若說已經百多歲，的確是笑話。

　　楚輕侯沒有笑，楊天和大法師也沒有，蕭十三笑了幾聲，看見三人這樣子，如何笑得下去。

　　「你是認真的？」他問楚輕侯。

　　楚輕侯點頭無語，大法師一旁一聲長嘆。「留侯含恨離開了中土，客死海外，冤魂不散，百年後的今日終於又復活了。」

　　蕭十三聽得怔在那裡。

　　楊天接道：「前夜我們在一間古剎投宿，他們到來，殺了古剎的兩個老和尚，我與楚公子也險遭毒手。」

　　蕭十三有些詫異的問：「他們這樣做，目的又何在？」

　　楊天道：「與之同時，留侯與大法師談條件，要大法師退出，退返白雲館。」

　　蕭十三笑道：「當然談不攏的了。」

　　「大哥卻是知道。」

　　「我雖然與琵琶一樣都談不來，但琵琶是怎樣一個人，還是知道的。」

　　琵琶大法師淡淡一笑。

　　蕭十三轉問：「我就是不明白留侯為什麼找上我的女兒，總不成紅葉前生與他結下仇怨。」

　　「也許。」大法師微喟著道：「但即使沒有，留侯還是要找你。」

　　蕭十三脫口道：「為什麼？」

　　「你的勢力實在太大了。」

　　蕭十三聽不明白，大法師接道：「這一路走來，我才知道你的勢力這麼大。」

　　「這與留侯又有什麼關係？」

　　「他要傾覆天下，以報當年被逐離家之仇，能夠與當今天子一戰的，除了你，還有誰？」

　　蕭十三聳然動容。「我可是從來都沒有這個意思，一統黑白兩道，只是不想武林同道再那樣不停相互殘殺。」

　　「明白你的人相信沒有不明白的多，你的勢力事實也到了可以為所欲為的地步了。」

　　蕭十三沉默了下去。

　　大法師接道：「留侯若是不清楚你的確有這種能力，也不會斷然採取行動。」

　　蕭十三濃眉一剔。「這與紅葉又有什麼關係？」

　　「他若是能夠控制紅葉，要你幹什麼，你難道還會拒絕？」

　　蕭十三「嗯」的一聲。

　　「蕭兄──」大法師語重心長的：「留侯看得出，其他的人相信也一樣看得出，這件事之後，你應該考慮一下如何處置這一股勢力了。」

　　蕭十三又是「嗯」的一聲。

　　楚輕侯插口道：「師父，我們還是先去看看紅葉。」

　　大法師聞言，微一點頭，蕭十三隨即一帶韁繩，突又轉過頭來。「琵琶，告訴我，你有多少分把握？」

　　大法師一正色：「四分！」

　　「四分？」蕭十三嚇了一跳：「你說你只有四分把握？」

　　大法師道：「初次接觸看來，他的本領比我要大。」

　　蕭十三一皺眉：「你們打起來了？」

　　大法師道：「可以這樣說。」

　　蕭十三沉吟道：「高手第一次過招，誰都會留有餘地，至於留幾分，卻是只有自己才知道。你怎能肯定，你比不上那留侯？」

　　大法師笑笑。「有些事情，是可以意會的，百年修練，也絕不簡單。」

　　蕭十三無言點頭。

　　大法師接道：「不過有一句老話，我們還是可以引以為慰的。」

　　「邪不能勝正？」

　　大法師點頭，蕭十三苦笑了笑。

　　楚輕侯即時道：「前輩還可以放心的就是，他們只是三個……」

　　他想說三個人，可是那個「人」字到了咽喉，還是咽了下去。

　　蕭十三苦笑道：「三個已太多。」

　　楚輕侯堅定的道：「在下就是拚了這條命，也要阻止他們傷害紅葉。」

　　「好孩子！」蕭十三看著楚輕侯。「你以為我看不出你對紅葉的心意？」

　　楚輕侯臉一紅。

　　蕭十三笑道：「一夫拚命，萬夫莫敵，我們這許多人為紅葉拚命，那留侯就是天大的膽子，也要被我們嚇得落荒而逃。」

　　這幾句話才有些火龍幫主的威風，他的笑聲中也充滿了自信。

　　笑著他又向楚輕侯道：「紅葉膽子小，一會你見到她，莫要說嚇人的話。」

　　楚輕侯道：「在下省得。」

　　蕭十三一招手：「過來。」

　　楚輕侯策馬走到蕭十三身旁。「前輩還有什麼吩咐。」

　　蕭十三瞪了他一眼：「我最討厭就是前輩這兩個字，但既然是由你口中說出來，卻又不能不受下。」

　　他笑拍著楚輕侯的肩膀。「不知怎的，我就是覺得，輩份實在比你大。」

　　楊天插口道：「大哥什麼時候學會了轉彎抹角說話？」

　　蕭十三一瞪楊天。「哦？」

　　楊天道：「大哥其實可以說，那是因為紅葉的關係。」

　　蕭十三大笑，沈宇、楊天亦笑了起來，大法師亦微笑點頭。

　　這一頓大笑，倒是令氣氛輕鬆不少。

　　蕭十三扳著楚輕侯的肩膀，笑道：「至於我，卻是吃過老虎心、獅子肝、豹子膽，膽包著身，你那些嚇人的話無妨對我直說。」

　　楚輕侯點點頭。

　　蕭十三接問道：「你到底怎麼弄成這樣子，到底遇到了什麼事情？」

　　楚輕侯道：「這件事雖然聽來不真實，卻是真的。」

　　「我們一面走，一面說。」

　　※※※

　　楚輕侯的遭遇的確是嚇人，蕭十三雖然自誇膽包身，聽著亦不由毛骨悚然。

　　對於紅葉的安危，他也就更擔心了。

　　蕭十三苦笑道：「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話，但你亦不能不承認你的話實在令人很難接受。」

　　楚輕侯不能不點頭。

　　蕭十三苦笑道：「可是我現在還是已接受了。」

　　楚輕侯嘆了一口氣。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句話實在有些兒道理。」蕭十三嘆了口氣。

　　楚輕侯感慨的道：「那東海留侯絕無疑問，已經留意了很久了！」

　　蕭十三沉吟道：「留意我的又豈止這個鬼王侯，只不過都在等機會而已。」

　　一頓，蕭十三轉向大法師道：「我一直都不覺得自己弄個火龍寨有什麼錯，現在才發覺自己這樣實在錯得很厲害。」

　　「善哉！」大法師竟然說出這樣的兩個字來。

　　「我這樣無形中擴充勢力，對某些人說，無疑就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當他們發覺到我足以威脅他們安全的時候，他們一定會採取某種行動。」蕭十三的語聲沉下。「一是要將我這股勢力消滅，還有取代我的地位，將我這勢力移為自己用。」

　　眾人聽著不得不點頭。

　　蕭十三接道：「留侯是後者，好像他在打這種主意的人也很多，要消滅我的，相信就只有一個人。」

　　「當今天子。」楚輕侯這四個字出口，臉色變得有些發青，而事實上，亦只有當今天子需要這樣做，才有這種能力。

　　蕭十三點頭。「至於當今天子有沒有留意到我這個人，有沒有消滅我的意思，卻是未知。」

　　楚輕侯苦笑。「晚輩也沒有聽過這種話。」

　　蕭十三淡然一笑。「不管怎樣，這件事之後，我也要收斂一下了。」

　　楚輕侯無言頷首。

　　大法師即時道一聲法號。「善哉。」

　　蕭十三目光一轉。「琵琶，你也莫要太得意。」

　　大法師一笑，道：「我什麼時候得意過了？」

　　蕭十三冷冷的道：「你若是不得意，又怎會連聲善哉？」

　　大法師又是笑笑。

　　「火龍幫就是不再存在，我也不會跟你學道說法去。」蕭十三搖頭。「總之，你死掉這條心算了。」

　　大法師笑笑。「若是死心，早就死了，既然還未死，就不會再死了。」

　　蕭十三大笑道：「幸好我的耐性也不比你差。」

　　說話間，已到了紅葉小築外圍的楓林前，蕭十三勒住了韁繩，突然伸手指按在嘴唇上：「紅葉已經入睡，大家腳步放輕一些，不要驚著她。」

　　就是他不說，眾人已將馬放慢，從他這些說話舉止看來，蕭紅葉也的確是他的命根子。

　　──若是紅葉有什麼不測，這個做父親的將會怎樣？

　　楚輕侯不知怎的，竟然生出這個念頭來，不由發出了一聲微喟。

　　若是紅葉真的有什麼不測，他知道，他的難過絕不在蕭十三之下。

　　十多個火龍寨的武士從楓林暗處走出，迎了上來，一個個腳步起落極輕，絕無疑問，都是挑選出來的好手，都有一身很不錯的武功。

　　蕭十三目光一轉，問：「有沒有可疑的人出入？」

　　一個精壯的漢子上前一步，應道：「沒有。」

　　蕭十三點點頭，滾鞍下馬，拋去韁繩，楚輕侯等亦紛紛下馬。

　　左右武士上前將坐騎拉下。

　　蕭十三放輕聲音：「大家跟我來。」第一個往楓林中的道路走去。

　　楚輕侯緊跟在蕭十三身後，大法師的腳步亦比平日快起來。

　　楊天和沈宇走在最後，亦步步緊隨。

　　一路上都有火龍寨的武士守衛，一個個精神抖擻，行動輕捷。

　　蕭十三走著，回頭輕聲道：「我在紅葉小築周圍設下了七十二道暗卡，一共遣派了三百多個武士防守，要從外面攻進來，沒有萬來人，只怕起不了作用。」

　　楚輕侯苦笑。

　　蕭十三接著苦笑道：「可惜我們應付的並不是人，而是那種東西。」

　　這句話出口，誰都聽得出，他已經完全相信楚輕侯他們所說的話。

　　楚輕侯感慨之極。

　　在這件事之前他又何嘗相信有那種東西？

　　然後他想起了楚安，急問：「前輩，你見到了楚安沒有？」

　　蕭十三點頭：「見到了，他是昨天下午來的。」

　　「難道他什麼也沒有說？」

　　「沒有。」

　　「為什麼？」楚輕侯急問，他知道，這其中必然有問題，不由擔心起來。

　　「他看來的確好像有很多話要說，只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蕭十三的回答更令人擔心。

　　「到底是……」

　　「他才進火龍寨大門，便已昏迷了八成，再見到我，也不知是驚還是喜，叫了我一聲，便不省人事了。」

　　楚輕侯苦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楚安到底不是練武人，孤島上飽受驚嚇，再加上長途跋涉，那能不倒下。

　　他忙問：「不要緊吧。」

　　「大夫看過，只是疲勞過度，休息些時日便會恢復正常。」蕭十三接道：「黃昏時我去看過他，仍然未醒轉。」

　　楚輕侯苦笑道：「我原是想他趕來給前輩先說一聲，好早點防範，那知道前輩已著楊兄拜請我師父。」

　　蕭十三突然問：「你看你師父是否能應付得來。」壓低了嗓子，不忘偷看大法師一眼。

　　大法師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笑笑，好像並沒有看見蕭十三的偷窺。

　　楚輕侯亦不由偷看了大法師一眼。「前輩這樣問……」

　　蕭十三截口：「是有些多餘，你若是對師父沒有信心，根本就不會去找，可是……」

　　「前輩對紅葉的愛護，晚輩是知道的，家師也一樣很清楚。」

　　「所以，他雖然知道我對他有疑問，也應該不會見怪？」蕭十三突然回過頭，問：「琵琶，是不是？」

　　琵琶大法師笑笑。「你已經知道答案，為什麼還要問？」

　　蕭十三實在想放聲大笑，但才笑出了一聲，忙又壓下去。

　　一行人這時候已出了楓林小徑！

　　小樓在望，燈火輝煌，樓前反而一個武士也沒有，只有兩個女孩子。

　　那兩個女孩子青巾包頭，倒提長劍，從眼神看來，都不是庸手可比。

　　蕭十三轉問：「輕侯，你見過她們的了。」

　　楚輕侯道：「鳳鳳與翩翩，都是火龍寨武功最好的女孩子。」

　　「你的記性還不壞。」

　　「她們的武功也實在很好。」

　　蕭十三目光一轉，笑道：「火龍寨中所有會武功的女孩子都在這小樓附近了。」

　　楚輕侯也已經看見。

　　那些女孩子一個個從藏身的地方探身出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楚輕侯臉上。

　　蕭十三目光一轉，笑道：「看來，你雖然滿嘴鬍子，她們還是一眼認出你來了。」

　　楚輕侯笑了笑，有些無可奈何。

　　「像你這樣的男人實在不多，我若是女孩子，說不定不會只看你一眼。」

　　楚輕侯嘆了口氣。

　　蕭十三緩步來到小樓前面，看了看鳳鳳與翩翩。「樓內怎樣了？」

　　「很平靜。」

　　「紅葉是不是也很安寧？」

　　翩翩笑了笑。「爺離開只不過片刻，卻已是這樣不放心了。」

　　蕭十三啞然失笑，當先走進小樓內。

　　翩翩與鳳鳳的目光都轉在楚輕侯的臉上，含笑點頭。

　　楚輕侯點頭回禮。

　　蕭十三即時停步回過身來，笑笑道：「你們看好了，這個人我已經據為己有，準備留給自己的女兒。」

　　翩翩與鳳鳳的俏臉不由齊皆一紅。

　　蕭十三接道：「但他喜歡的若是你們，我卻也無可奈何。」

　　鳳鳳笑道：「爺放心，我們將楚公子囚起來，他心目中也還是只有紅葉。」

　　蕭十三轉問：「芸兒有沒有出來？」

　　「沒有。」

　　「這孩子倒也聽話。」蕭十三再次舉步走前，走了幾步，輕呼：「芸兒！」

　　沒有回答，蕭十三接道：「這孩子方才還跟我說笑，難道這麼快就睡著了？」

　　楚輕侯脫口道：「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蕭十三一怔，道：「他們都沒有看見有可疑的人出入，怎會出事？」

　　然後他突然腳步一急。

　　「芸兒──」他隨即振聲高呼。

　　芸兒始終沒有回答，蕭十三一面奔上樓梯，一面接著呼道：「芸兒，紅葉──」

　　紅葉也一樣沒有回答，蕭十三心頭一急，兩步併作三步，疾奔了上去。

　　楚輕侯緊跟在後面，一顆心不知何故，亦懸了起來，脫口呼：「紅葉──」

　　呼叫聲迴蕩，就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第十一回　林內訴衷曲　黑貓擾情侶

　　小樓上一片靜寂，燈火淒迷，表面上看來一點異樣也沒有。

　　蕭十三、楚輕侯呼叫著走了上來，始終聽不到芸兒和紅葉應一聲，所以儘管看來沒有事發生，還是一點也不放心，分開了一道道珠簾，目光及處，蕭十三脫口一聲驚呼。

　　楚輕侯同樣驚訝，搶在蕭十三之前，疾掠了過去。

　　淒迷的燈光下，一個女孩子倒臥在對門那道屏風之前，姿勢雖然美妙，卻令人看來有一種很怪異的感覺，那是芸兒。

　　楚輕侯一把將芸兒扶起來，發覺仍然有氣，才透過一口氣。

　　芸兒的眼睛仍睜大著，眼珠子凝結，彷彿仍然殘留著她昏迷之前那種恐懼。

　　楚輕侯隨即搖撼著芸兒，可是芸兒一點反應也沒有。

　　蕭十三目光一轉。「好好的，怎會昏倒在地上？」

　　楚輕侯道：「看來她是受了很大的驚嚇。」將芸兒往旁邊椅子上輕放，道：「前輩，我們快去看看紅葉。」

　　蕭十三不等將話聽完，已衝向紅葉的房間，一面大呼道：「紅葉！」

　　房內並沒有任何反應，蕭十三分開紗帳，疾衝了進去。

　　楚輕侯幾乎同時衝進去。

　　房內沒有人，燈光更淒迷，蕭十三奔到床前，一把將紗帳掀起。

　　隔著紗帳他已經看見床上沒有人，可是他仍然這樣做。

　　「紅葉──」而且叫一聲，接著將被子翻開來。

　　若換是平日，他絕不會做這種沒有用的舉動，現在他方寸卻已大亂。

　　楚輕侯往床上望了一眼，目光已轉開，周圍一望，劍眉不覺深鎖。

　　所有的窗戶都閉上。

　　──紅葉到底那兒去了？

　　楚輕侯心念一動，身子倒退了出去，他突然想起，芸兒昏倒的小廳子一個窗戶是開著的。

　　蕭十三沒有留意，但看見楚輕侯突然退回，亦知道必然有所發現，立即亦倒掠而回。

　　大法師、楊天、沈宇已聞聲趕上來，看見芸兒昏迷，知道出事。

　　大法師的手已搭在芸兒的脈門上，點頭，楊天、沈宇方待追進去，楚輕侯與蕭十三已雙雙退出。

　　楊天脫口問：「大哥，紅葉到底怎樣了？」

　　「不見了！」蕭十三的臉色很難看。

　　楊天一呆，沈宇一旁詫異地：「怎會不見的？」

　　這句話一出口，連他也暗罵自己問得很愚蠢，蕭十三也沒有回答他，立即吩咐楊天：「傳我命令叫所有的兄弟出動，遍搜所有地方，無論如何，一定要將紅葉找回來。」

　　楊天應一聲，一拉沈宇，兩人一齊往外奔。

　　正當此際，大法師突然喝了一聲道：「且慢──」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有一種令人難以言喻的力量，楊天和沈宇的腳步不由自主停下來。

　　大法師沒有再說什麼，花白的兩道眉皺起來，好像在傾聽什麼。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大法師的臉上，雖然想知道他到底在聽什麼，卻沒人問出來，都怕驚擾了大法師的聽覺。

　　那不過極短的片刻，各人都有一種心滯的感覺。

　　大法師的眉陡然一揚，說出了兩個字：「屋頂──」

　　語聲甫落，楚輕侯頎長的身形便射了出去，箭也似奪窗而出。

　　蕭十三的速度不在楚輕侯之下，反應亦一樣，卻是從另一個窗戶掠了出去。

　　那窗戶仍關著，可是又怎阻得了蕭十三，嘩啦的一聲，窗戶碎裂，蕭十三當中穿過，飛越走廊欄杆，雙臂一振，飛鳥似的疾往上拔起來。

　　楊天與沈宇亦雙雙往門外掠去，守衛在那裡的鳳鳳與翩翩問也不問，緊隨著二人身後。

　　大法師亦動了，他看似動得很慢，可是楊天和沈宇才掠下樓前石階，大法師已經飄然立在他們身旁。

　　沈宇與楊天不能不佩服，以一種又敬又畏的目光望著大法師。

　　大法師只是仰首上望。

　　※※※

　　楚輕侯越過走廊，腳尖往欄杆上一點，身形立時變成了往上拔。

　　他的劍已在手，並沒有怎麼動，那支劍已放在最適當的位置，隨時可以應付任何突來的襲擊。

　　沒有襲擊，楚輕侯身形一拔三丈，在飛簷上一翻，已然掠上了瓦面。

　　他立即看到了蕭紅葉。

　　蕭紅葉就坐在屋脊之上。

　　※※※

　　月很遠，月色淡得就像是清水。

　　蕭紅葉一身淡青色的衣衫，披著月光，看來是那麼的迷濛，那麼的不真實。

　　她端坐在那兒，姿勢美麗之極，也淒涼之極，她的神情也是。

　　她的眼皮低垂，從她臉上流露出的那種神情看來，就像在夢幻之中。

　　一個雖然不真實，但卻是令人迷戀的夢幻。

　　表面看來，她並無任何不妥，但楚輕侯看在眼內，卻不知怎的由心寒出來。

　　也許就因為他從未見過蕭紅葉露出這樣的表情。

　　風聲急響，蕭十三像一隻大鵬鳥似地掠上了瓦面，目光及處，脫口一聲道：「紅葉──」

　　蕭紅葉一點反應也沒有。

　　蕭十三一呆，望了一眼楚輕侯：「她怎麼了？」

　　楚輕侯搖頭苦笑。

　　蕭十三目光再回到蕭紅葉臉上，仔細打量了一遍，亦看不出什麼來。

　　蕭紅葉亦始終沒有任何反應，只是也沒有給人死亡的感覺。

　　楚輕侯與蕭十三那片刻只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淒涼，甚至有一種要流淚的感覺。

　　即時一陣風聲吹至，大法師雙袖鼓風，隨風飄飛上來。

　　他的目光落在蕭紅葉臉上，花白的眉毛陡然一揚，鬚髮亦怒獅一樣暴張。

　　幾乎同時，楚輕侯、蕭十三聽到了一陣很奇怪的聲音，從蕭紅葉那邊發出來。

　　紅葉那一頭秀髮旋即像無數條黑色的長蛇一樣飛揚，一隻奇大的蝙蝠從她的脖子上飛起！

　　那隻蝙蝠顯然已伏在那裡多時，只因為被頭髮掩著，蕭十三和楚輕侯沒有發現，卻瞞不過大法師的一雙法眼。

　　楚輕侯看在眼內，猛打了一個寒噤，蕭十三亦自變色。

　　──那隻蝙蝠到底伏在紅葉的脖子上幹什麼？

　　──吸血？

　　楚輕侯和蕭十三同時生出了這個念頭。

　　大法師的身形接著飛舞在空中，凌空向那隻蝙蝠撲去！

　　那隻蝙蝠突然發出了一聲尖銳之極，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

　　那到底是不是蝠蝠的叫聲，沒有人聽得出，大法師同時道一聲佛號。

　　他的右手已伸出，五指如鉤，直抓向那隻蝙蝠！

　　那隻蝙蝠雙翼展開，「啪啪」的作響，迅速高飛。

　　大法師一抓落空，大袖接著拂出，仍然拂不中，拔起的身形已然落下。

　　那隻蝙蝠繼續往高飛，直飛向天上的月亮。

　　淒冷的月光下，牠越飛越遠，也越來越小，終於變成一點，消失不見。

　　大法師仰首望著天上的月亮，臉色亦有如鬚髮一樣蒼白。

　　楚輕侯和蕭十三看在眼內，怔在那裡。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法師突然又發出一聲佛號，雙掌往胸前左捧右參。

　　佛號蒼涼，天地間也彷彿蒼涼起來。

　　這一聲佛號即有如暮鼓晨鐘，蕭十三和楚輕侯心神齊皆一震一清。

　　蕭紅葉同時睜開了眼睛，突然發出了一聲驚呼，身子往後就倒。

　　楚輕侯上前急忙扶住。

　　蕭紅葉揚起的頭髮已落下，但仍然掩不住她脖子上的那兩個牙齒洞。

　　血仍然由牙齒洞裏冒出來。

　　楚輕侯目光一落，不由一手掩上去，那隻手也不由顫抖起來。

　　蕭十三脫口驚呼：「紅葉──」

　　「爹──」蕭紅葉還有知覺，還認得出眼前的是蕭十三。

　　她的目光轉望著楚輕侯。「你來了。」

　　楚輕侯雖然是這般模樣，她竟然一樣認得出來，這無疑與一般人一點分別也沒有。

　　「紅葉──」楚輕侯看見紅葉這樣子，雖然有些放心，亦只是有些而已。

　　蕭紅葉望了周圍一眼，有些茫然道：「我怎會坐在這裏？」

　　沒有人回答，楚輕侯亦只是苦笑。

　　紅葉也沒有再問，頭一側，突然昏迷了過去。

　　蕭十三大吃一驚，與楚輕侯同時脫口叫了一聲：「紅葉──」

　　紅葉的眼睛已閉上，臉色看來又白了幾分。

　　月色這時也彷彿更冷了。

　　燈火昏黃。

　　在這種燈火之下，每一個人的臉龐都透著血色，只有蕭紅葉例外。

　　蕭紅葉的臉龐連一絲血色也沒有，蒼白得令人心寒。

　　蕭十三看在眼內，憂心忡忡，看見大法師探過脈之後，搖搖頭，那顆心更是幾乎跳了出來。

　　「琵琶，紅葉怎樣了，有沒有生命危險？」

　　「沒有──」大法師嘆了一口氣，「只是失血太多，支持不住，才會昏迷不醒。」

　　「真的沒有什麼？」蕭十三還是再問這一句。

　　大法師笑了笑。「我像是在說謊？」

　　蕭十三亦笑，當然是苦笑。

　　楚輕侯插口問：「師父，那隻蝙蝠方才在吸血？」

　　大法師目光轉向楚輕侯，無言點頭，他的眼瞳中彷彿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哀傷。

　　楚輕侯看得出，心頭一動：「那蝙蝠會不會是留侯的化身？」

　　大法師搖頭。「牠只是留侯的奴才，被牠吸去了的血，牠還是送回去給牠的主人。」

　　楚輕侯機伶伶打了一個寒顫。「這實在不可思議。」

　　「也幸虧來的只是這隻蝙蝠，若是留侯本人，只怕更不堪設想。」

　　蕭十三聽到這裏，一雙眼亮起來。「琵琶，老實告訴我，紅葉到底會怎樣？」

　　大法師淡然應道：「她的脈搏很微弱，但的確還不至有生命危險。」

　　蕭十三追問：「若是留侯，你說會更不堪設想，若不是留侯，到底又會有什麼影響？」

　　大法師緩緩的回答：「她會變得很虛弱，但只要服食多一些補血的藥物，相信會很快恢復過來。」

　　蕭十三道：「你是否還可以清楚的跟我一說？」

　　大法師道：「在吸血同時，蝙蝠的邪毒亦會進入紅葉的血肉，卻還難不倒，不過那若是留侯，可就難說了。」

　　「會怎樣？」

　　「兩種可能，一是失去常性，二是變成輕侯所說，正如胡四相公那種活屍。」

　　蕭十三悚然動容。

　　大法師接道：「留侯此前在古剎要吸紅葉的血，給你經過及時驅走，這一次假力蝙蝠，我們又及時趕至，總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楚輕侯問道：「留侯為什麼不親自到來？」

　　「他雖然乃是異物，到底還有一幅白骨，這附近防衛森嚴，燈火通明，光如白晝，對他的行動多少都有些影響。」

　　蕭十三捋著鬍子。「我看是因為有你在這裏的關係。」

　　大法師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臉上甚至一點表情也沒有。

　　楚輕侯目光一閃，道：「以我們在寺院的遭遇看來，留侯要殺紅葉無疑是易如反掌，現在他們所以這樣做，絕無疑問，是真的要支配紅葉，藉此要脅前輩答應他的條件。」

　　「傾覆天下？」

　　楚輕侯尚未答話，蕭十三已經搖頭。「這種事無論如何我是絕不會答應的。」

　　楚輕侯無言。

　　「紅葉雖然是我的命根子，但……」蕭十三雙拳緊握。「無論如何，我也不能為了她一個人，令千萬無辜的人陷於水深火熱之中！」

　　他的語聲非常蒼涼，也充滿了悲哀！

　　楚輕侯的心情也一樣，大法師看看他們，不由嘆了一口氣，沉喧了一聲佛號。

　　蕭十三即時亦嘆了一口氣。「話雖是這樣說，到時我能否狠得起心腸，卻是連我自己也不敢肯定。」

　　大法師笑道：「這番話你其實可以不必說出來的。」

　　蕭十三苦笑，轉問道：「現在我們又應該怎麼辦？」

　　大法師道：「留侯是絕不會就此罷休的，從現在開始，我們對紅葉應該更小心保護。」

　　蕭十三追問：「你又有什麼高見？」

　　「不是高見。」大法師的語聲有些無可奈何：「這是沒有辦法之中的辦法，你、我、輕侯三個人每天輪流守候在紅葉的房門外。」

　　蕭十三再問：「到什麼時候？」

　　「我們將留侯找出來，將他消滅為止。」大法師的語聲更無奈。「這也許三五天就可以解決，也許三五個月，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就是留侯絕不會要我們等太久。」

　　蕭十三不由頷首，楚輕侯插口問道：「師父，有沒有什麼辦法，我們可以追蹤留侯，將他的巢穴找出來？」

　　「應該有的，只是我們對留侯所知有限，莫測高深。」

　　楚輕侯沉吟著道：「那些活屍怕火，留侯相信也不會例外。」

　　「能夠找到留侯的巢穴，我們盡可以嘗試用各種不同的方法，除了火之外，他也許還有其他的弱點，只希望我們發覺的時候還不至太遲。」

　　蕭十三目光又落在大法師臉上，忽然道：「這些話不像是你說的。」

　　大法師笑笑道：「你莫忘了我也是一個人，自然也有人的弱點，在面臨一個前所未有的危機的時候，難免會說出缺乏信心的話來。」

　　蕭十三搖頭：「有時我的確忘了，你其實也是一個凡人。」

　　大法師又笑笑，笑容顯得有些苦澀。

　　楚輕侯目光轉注在蕭紅葉臉上，一聲微喟，轉對大法師，忽然好像想起了什麼：「師父，有一件事，徒兒……」

　　大法師說道：「你是問那隻吸血的蝙蝠？」

　　楚輕侯道：「不錯。」

　　大法師又問：「你看到了我眼瞳中的悲哀？」

　　楚輕侯訥訥地說道：「莫非……莫非那……」

　　大法師嘆息道。「這也許就是，我雖然看出他將來必定會陷身邪魔外道，卻是怎麼也想不到，竟應在這件事上，而且來得這麼早……」

　　楚輕侯急問：「難道沒有挽救的辦法了？」

　　「不是沒有，只是遲了──」大法師又一聲佛號，這一聲佛號，你說有多蒼涼就有多蒼涼。

　　大法師緩緩別轉頭去。「留侯是一個精靈，我們雖然已考慮到他將會不利於白雲館，卻兼顧不到，他當然亦看透個我們這個弱點。」

　　蕭十三脫口道：「以我所知，你一共收了五個徒弟，其中一個就是叫蝙蝠。」

　　大法師喃喃地道：「蝙蝠、芭蕉、芍藥、玉硯、輕侯，就只有輕侯福厚。」

　　楚輕侯吃驚的道：「師父莫非說，芭蕉、芍藥他們也會有危險？」

　　大法師無聲頷首，面容苦澀，楚輕侯呆呆地望著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蕭十三忽然道：「怎會有這種事？」

　　楚輕侯應聲目光一轉，苦笑著道：「連死了一百年的死人都可以復活，還有什麼事情不可能發生？」

　　蕭十三不能不點頭，轉向大法師道：「琵琶，你應該教他們怎樣防範。」

　　大法師道：「可以教的我都已經教了，至於能否救回他們的命，是要看他們的造化。」

　　楚輕侯道：「師父不是已給了芭蕉一串佛珠？」

　　「也要看他能否善加利用。」

　　楚輕侯沉吟道：「芭蕉雖然精神不夠集中，但也是一個很機靈的人。」

　　「可惜──」大法師欲言又止。

　　楚輕侯追問：「可惜什麼？」

　　大法師道：「他到底還是一個孩子，各方面的經驗都缺乏得很。」

　　楚輕侯垂下頭。「也許我應該留在白雲館打點一切。」

　　「沒用──」大法師搖頭：「若是應該留你在那裡，我一定會留你在那裡。」

　　蕭十三懷疑道：「我就是不明白。」

　　大法師道：「輕侯雖然是他們之中武功最好的一個，這件事卻不是只憑武功就能夠解決。」

　　蕭十三不能不同意。

　　大法師道：「而且，心魔未除，他留在白雲館，只怕亦難逃那一劫。」

　　「那一劫？」

　　「留侯是必已經到過一趟白雲館，若是我沒有看錯，玉硯只怕已……」

　　大法師搖頭，沒有說下去。

　　楚輕侯吃驚的道：「玉硯還是一個小孩子。」

　　大法師沉痛地：「你們之中，最短命的就是他，我替他算過，他難活得過今年冬天，就應在此劫。」

　　楚輕侯忙道：「難道一點挽救的辦法也沒有？」

　　大法師嘆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勉強的！」

　　蕭十三一再搖頭。「琵琶，你似有難言之隱。」

　　大法師道：「天機不能洩露。」

　　蕭十三道：「為什麼你不將他們一起帶來這裏？」

　　大法師苦笑。「你一定要我說？」

　　蕭十三沒有作聲，大法師接道：「每個人都難免有錯，我也只是一個人。」

　　蕭十三一呆。「莫非你低估了留侯的魔力？」

　　大法師無言點頭。

　　蕭十三微喟。「這卻也怪不得你，像留侯這種東西，無論他做出什麼，應該都不是我們所能看透的。」

　　大法師緩緩的道：「我一生之中，做錯了兩件事，一是不該入宮──」

　　蕭十三道：「大內的黑暗使你完全改變，從此投身佛門。」

　　大法師道：「其次，就是不應該將芭蕉他們留在白雲館。」

　　蕭十三搖頭。「你就是不將他們留在白雲館，留侯亦未必對付不了他們。」

　　楚輕侯亦道：「在路上，留侯一樣可以下手的。」

　　「也罷……」大法師苦澀地一笑。「這大概就是所謂天意了。」

　　楚輕侯轉問：「師父，你方才說的心魔……」

　　大法師望著楚輕侯道：「你真的不明白。」

　　楚輕侯心念一動，怔住在那裡。

　　蕭十三看在眼內。「你們師徒二人又在打什麼機鋒？」

　　楚輕侯苦笑，大法師緩緩的道：「紅葉就是他的心魔，古剎之中，沒有楊天一叫，他只怕已壞在那個香奴的手上。」

　　蕭十三奇怪道：「這與紅葉有何關係呢？」

　　「他當時看見的是香奴，卻因為想到紅葉若是落在留侯手上的可憐，而真信香奴的話，對香奴起了憐惜之心。」

　　蕭十三點頭。「關心則亂，你這個徒弟對我的女兒果然是癡心一片。」

　　大法師笑笑道：「這未嘗就不是一件好事。」

　　蕭十三伸手一拍楚輕侯的肩膀。「那你這一次非要加倍賣力不可。」

　　楚輕侯只有苦笑，不由看一眼在床上昏迷未醒的蕭紅葉。

　　蕭十三目光隨著一轉。「在你眼前這個紅葉，可是真的幾乎被留侯所害。」

　　楚輕侯有些兒尷尬。

　　蕭紅葉的眼睫毛即時一顫，櫻唇中同時吐出了一聲嘆息。

　　三個人的目光立時都集中在蕭紅葉的臉上。

　　大法師輕捋了一下花白的鬍子，說道：「我出去取一隻補血的藥方，好教人配來煮了給紅葉服下。」

　　蕭十三看看楚輕侯，看看蕭紅葉，目光落在大法師臉上。「我與你走一趟，找幾個懂醫藥的聽候你差遣。」

　　他笑笑接道：「反正我留在這裏也是礙事。」

　　楚輕侯一怔。「師父，前輩──」

　　大法師捋著鬍子。「我說的盡是悶話，一個不小心，驚著紅葉更不好。」

　　蕭十三亦道：「我也是沒有什麼廢話要跟紅葉說。」他又一拍楚輕侯肩膀。「你們兩個年輕人一向談得來，留給你們談好了。」

　　楚輕侯道：「可是……」

　　蕭十三回手一捋頷下長鬚：「你應該知道說些什麼才可以讓紅葉安下心。」

　　「我……」楚輕侯的話又給蕭十三截住了。「你若是不知道，那就趕快在紅葉醒來之前想妥當。」

　　語聲一落，蕭十三舉步往外走，大法師手撚佛珠，若有所思，亦走了出去。

　　楚輕侯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心念未轉，又聽到了紅葉一聲嘆息，回頭望去，蕭紅葉的一雙眼正緩緩睜開來。

　　她的眼神看來是那麼朦朧，彷彿仍然在夢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神秘，也說不出的美麗。

　　楚輕侯只看一眼，目光便凝結，再也移不開。

　　蕭紅葉好像在看著什麼，也好像什麼也沒有看見，怔怔的呆在那裡。

　　好一會，她才夢囈似地喃喃道：「我怎麼又回到床上了？」

　　楚輕侯沒有作聲。

　　「難道是作夢？」蕭紅葉的話聲是那麼輕柔，那麼嬌憨，那麼惹人憐愛。「否則又怎會見到輕侯？」

　　楚輕侯再也忍不住應道：「你是真的見到我，不是作夢。」

　　蕭紅葉目光應聲一轉，落在楚輕侯臉上。「你……你真的來了……」

　　語聲透著一種難言的喜悅，楚輕侯上前三步，伸手分開碧紗帳。「紅葉，你怎麼了？」

　　「我？沒什麼……」蕭紅葉忽然像想起了些什麼，伸手按著頸旁的傷口道：「那……那隻大蝙蝠……」

　　「給趕走了。」楚輕侯連忙安慰。「以後都不會再來了。」

　　「是真的？」蕭紅葉有些懷疑，但很快那種懷疑的神色又從眼瞳中消散。「是你趕走牠，救了我？」

　　「那是我師父。」

　　蕭紅葉好像這時候才記起，在瓦面上醒來的片刻曾經見過大法師，沉吟著道：「這之前，朦朧中我好像還聽到大法師的聲音，還有我爹……」

　　楚輕侯點頭道：「他們才離開，師父要給你開藥方，你爹……」

　　蕭紅葉笑笑。「他沒有什麼話要跟我說，所以也走了？」

　　楚輕侯目光一閃。「其實你已經聽到了……」

　　蕭紅葉微一頷首。「卻是現在才想起來，不知怎的我當時就是睜不開眼睛。」

　　楚輕侯知道是什麼原因，但沒有說出來，蕭十三即使沒有吩咐，他也不能夠讓紅葉再受驚。

　　蕭紅葉好像看到楚輕侯的心靈深處。「我知道你們都關心我，很怕嚇著我，可是，我雖然柔弱，膽子並不是你們想像的那麼小。」

　　楚輕侯搖頭。「這相信每一個人都很清楚。」

　　蕭紅葉微喟一聲。「那你們就不該隱瞞，給我說清楚才是。」

　　「這件事實在太恐怖，太不可思議，太難以令人相信。」楚輕侯苦笑。

　　「你們卻又不能不相信。」

　　「因為事發的時候，雖然我們懷疑是在夢中，事實並不是。」

　　蕭紅葉好奇地望著楚輕侯，等他說下去，楚輕侯忽然發覺，苦笑了一下。「你爹爹……」

　　「別說我爹，你也應該知道，將這件事詳細地說出來，對我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

　　楚輕侯沉吟起來。

　　「若不是，我胡亂推測起來，豈非更害怕？」

　　楚輕侯不能不同意，還是再考慮了一會，才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說出來。

　　蕭紅葉聽得很用心，聽完了之後整個人卻呆在那裡，呆了差不多半盞茶的時候。

　　「怎麼有這種事？」然後她說了這句話。

　　楚輕侯只有苦笑。

　　蕭紅葉目光轉向楚輕侯，露出了歉意。「我不是不相信你。」

　　「只是這件事太難以令人相信。」楚輕侯替她接下去。

　　這已是他第二次說這句話。

　　蕭紅葉微微頷首。「但是，我還是相信了。」

　　楚輕侯嘆息。

　　蕭紅葉接道：「只有這樣才能夠解釋火龍寨發生的事情。」

　　「不要怕……」

　　「有你在旁邊，我一點也不怕。」蕭紅葉倏然坐起身子，楚輕侯忙將她按住。

　　「你還是臥著……」

　　「我只是失去了一點血，沒有病。」蕭紅葉牽著楚輕侯的手，走下來。

　　她搖搖晃晃的站起身，好像隨時都會倒下來，楚輕侯忙扶著她的肩膀。

　　「看你……」楚輕侯嘆了一口氣。

　　蕭紅葉靠著楚輕侯，以手加額，一副嬌慵無力的樣子。

　　「我真的沒事。」蕭紅葉含笑搖頭，移步往前行。

　　楚輕侯急問：「你要到那兒去？」

　　「你不知道，這些天，爹老是要我臥著，現在你既然來了，總得要伴我到處走走。」

　　「可是現在已夜深……」

　　「沒關係。」蕭紅葉目光一轉，又露出了歉意。「對不起，我忘了你趕那麼多天路，經已累得很……」

　　「我不累。」楚輕侯事實上一點倦意也沒有。

　　經過方才的事情，相信任何人都會倦意全消。

　　※※※

　　蕭十三、大法師正在廳子裏閒談，看見楚輕侯伴著蕭紅葉下來，都有些詫異。

　　蕭十三連忙站起身子。「紅葉，怎麼你不在房間裏好好的休息？」

　　紅葉一笑。「爹緊張什麼，女兒根本就沒有什麼不舒服。」

　　蕭十三轉顧楚輕侯。「輕侯你也是，叫你看好紅葉，你怎麼讓她跑出來。」

　　楚輕侯方待開口，紅葉已搶先替他回答。「那爹找錯人了，他怎看得穩我？」

　　蕭十三大笑。「你就是懂得去欺負輕侯。」

　　「還懂得欺負爹。」

　　蕭十三笑聲才一頓，一聽紅葉這句話，又大笑起來。

　　這所謂欺負，當然並不是真的欺負，這父女之愛，兒女之情，又是何等感人！

　　大法師聽著，亦好像有些感慨，眼瞳中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迷惘。

　　蕭紅葉隨即時走到大法師面前，一揖。「大法師，你好。」

　　大法師一捋頷下花白的鬍子。「大家都好。」

　　蕭紅葉又是一笑。「出家人不打誑語，大法師怎麼竟忘記了？」

　　大法師「哦」的一聲。

　　蕭紅葉接道：「不是大家都好，有一個人不好。」

　　大法師笑笑。「你沒有什麼不好，大法師徒具虛名，也不是出家人。」

　　蕭紅葉搖頭。「那你是叫我們不要太相信你的話。」

　　大法師只是笑，蕭十三一旁笑罵。「紅葉，別尋大法師開心。」

　　「不要緊。」大法師目光一轉。「她也只是要我回答她實話。」

　　蕭紅葉立即問：「大法師，你說我能活多久？」

　　大法師微微一怔。「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天機不可洩漏？」蕭紅葉追問。

　　大法師搖頭。「我不是天神，又怎懂得天機？」

　　蕭紅葉忽然嘆了一口氣。「大法師，給你煩惱，紅葉很過意不去。」

　　大法師又搖頭。「別說這些話，我與你爹到底是好朋友。」

　　蕭紅葉又是一福，轉向蕭十三。「爹，女兒到楓林去走走。」

　　蕭十三轉望大法師。「這大概不會有危險吧？」

　　大法師點頭：「有輕侯在旁，你可以放心。」

　　蕭十三微一頷首。「你們可也不要走得太遠，打個轉，就要回來。」

　　楚輕侯尚未答話，蕭紅葉已「噗哧」的笑了出來。「爹，你怎麼了，當我們是小孩子？」

　　蕭十三拈鬚微笑。「在爹眼中你們都是小孩子。」

　　蕭紅葉一笑轉身，扶著楚輕侯的肩膀往外走去！

　　目送二人的背影消失，蕭十三沉吟著道：「這孩子今天有些奇怪。」

　　大法師輕吁了一口氣：「這孩子很聰明，已知道自己的處境很危險。」

　　「看來，輕侯什麼都告訴她了。」蕭十三撫著下頷，道：「她說得不錯，輕侯的確奈何她不了。」

　　大法師笑道：「就像你一樣，這只是因為在你們的眼中，她實在太重要。」

　　蕭十三點頭。

　　大法師緩緩接道：「有一個這樣關心她的父親，還有一個愛護她的愛侶，她又如此年輕美麗，像這樣幸福的人實在不多。」

　　蕭十三一聲嘆息。「由我這個做父親的說來，也許是有些口氣大，但相信誰也不能否認，紅葉實在得天獨厚。」

　　大法師並無異議。

　　蕭十三一再嘆息。「你說天下間根本就沒有一樣完美的東西，紅葉無論誰看來，都已經接近完美，也許就因為這樣，災禍終於降臨到她的身上。」

　　大法師微喟。「別想得這麼多，事情到底會變成怎樣，現在未免言之過早。」

　　「看來你真的還未算一個出家人。」蕭十三倏的搖頭，冷笑了一聲，眼瞳中露出了悲哀之色。

　　大法師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只是笑笑，並沒有分辯。

　　是不是他不能承認自己說的其實是謊話？

　　蕭十三眼瞳中的悲哀之色也就更加濃了。

　　※※※

　　楓林中燈火淒迷，一片靜寂，那附近本來有守衛著火龍寨的高手，但遠遠看見楚輕侯伴著蕭紅葉走來，都遠遠退去。

　　沒有蟲鳴，到處是落葉，那一場大雪，的確斷絕了不少生機。

　　風不知何時已經停下，非獨樹木，所有的事物彷彿都已靜止。

　　這種靜寂已接近死亡。

　　蕭紅葉走著忽然停下腳步，呆望著楚輕侯，看得異常留神。

　　楚輕侯也在看著她，好一會，忍不住問：「紅葉，又有什麼心事？」

　　紅葉幽幽的嘆了一口氣。「我在想，若是我有什麼不測，爹不知道會怎樣傷心。」

　　「又說傻話了？」

　　「是不是傻話，你心裏明白。」紅葉淒然一笑。「大法師可以騙我，你怎可以呢？」

　　楚輕侯苦笑，緩緩道：「這將會是一場很艱苦的、前所未有的決鬥，勝負在現在來說，的確是言之過早，這一點，非獨我師父，就是留侯，相信也不會否認。」

　　「留侯的魔力，只怕在大法師之上。」紅葉回頭望一眼。「大法師是不是也這樣說過？」

　　楚輕侯怔怔的望著蕭紅葉道：「你怎會知道的？」

　　紅葉道：「你們雖然沒有說，我卻是看得出來。」

　　「從什麼地方？」楚輕侯更加詫異。

　　「大法師的眼睛。」紅葉的回答實在大出楚輕侯的意料之外。「這之前，每一次看見他，在他的眼瞳中我總是能夠看得到強烈的自信，只有這一次例外。」

　　楚輕侯搖頭。「我可看不出。」

　　「那是因為他是你的師父，你又是那麼拘謹的人，不敢正視。」紅葉笑接道：「我卻是覺得這個人很有趣，每一次他來，我總會特別注意，印象自然也是特別深刻。」

　　「好像你這樣細心的人實在不多。」

　　「這不是一件好事。」紅葉輕嘆了一口氣。「我若是一向沒有在意，現在什麼也看不出來，反倒是快樂得多。」

　　楚輕侯忽然一笑道：「你事實上也用不著放在心上，師父只是以前從未與這種東西接觸過、較量過，所以才沒有必勝的信心，留侯若對師父沒有顧忌，也不會跟師父來一次談判。」

　　蕭紅葉沉默了下去。

　　楚輕侯劍眉一軒，接道：「而且我堅信一點，邪不能勝正。」

　　蕭紅葉幽幽的道：「這句話是老話，也是拿來安慰受害者的話。」

　　「老話大都是很有道理。」

　　「也有例外。」

　　楚輕侯越聽越奇怪，他從未見過蕭紅葉這樣悲觀。

　　蕭紅葉目光緩緩轉向楚輕侯臉上。「我就是死了，你也不要太難過。」

　　楚輕侯心頭一凜，脫口道：「你不會死的，一定不會的。」

　　蕭紅葉輕嘆。「生死有命，如果註定是該死，怎的也是要死。」

　　楚輕侯無言。

　　蕭紅葉偎進楚輕侯懷中。「這時候我實在不應該對你說這些話，但不知怎的，還是忍不住說了。」

　　楚輕侯摟著蕭紅葉。「我明白你的心情，只是你若有什麼不測，我們只怕也沒有幾個能夠活下來。」

　　蕭紅葉搖頭。「怎會的？」

　　楚輕侯緩緩的道：「大家都已經準備為你拚命，留侯在殺你之前，必須先將我們殺光。」

　　蕭紅葉感動的道：「大家這樣愛護我，我很高興，只是這樣值得嗎？」

　　楚輕侯道：「我相信沒有一個人會說不值得，這一戰，也是在所難免，向這種邪魔屈服，絕不是辦法。」

　　蕭紅葉頷首。「不錯，所以留侯若是拿我的生死來要脅你們，也希望你們以天下蒼生為重，不要理會我。」

　　楚輕侯怔在那裡，他實在不知道應該怎樣說！

　　蕭紅葉接道：「我雖是一個女孩子，不知道那許多，亦一直都有一種感覺，爹那樣擴張勢力，並不是一件好事。」

　　「但也不是一件壞事。」楚輕侯嘆息著道：「最低限度，十三省綠林一統，已平靜了好一段時間，減少了很多不必要的傷亡。」

　　蕭紅葉頷首。「爹本來就是這意思，也本來就想到某一個階段要停下來，卻不知道這個包袱背上了，便再也放不下。」

　　楚輕侯嘆息一聲。「一放下，除非有一個適當的人繼承，否則這股力量一散開，下難又再恢復昔年動盪殘殺的局面，你爹這些年的苦心，也就白費了。」

　　「真的沒有其他人能夠繼承我爹的地位？」

　　「也許有，只是還沒出現。」楚輕侯感慨的道：「放眼江湖，幾個所謂有份量的人，不是有勇無謀就是野心太大，火龍寨的勢力若是交到他們的手上，所造成的禍害更加不敢想像。」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句話實在不無道理。」蕭紅葉更感慨。

　　楚輕侯不由點頭，目光一閃，笑接道：「這也是一句老話。」

　　蕭紅葉「噗哧」地笑了出來。「你是提醒我，老話通常都很有道理？」

　　楚輕侯未及點頭，紅葉的笑容突然僵結，而眼瞳中同時射出了很奇異的光芒。

　　「聽那是什麼聲音？」蕭紅葉突然這樣問，語聲顫抖了起來。

　　楚輕侯一怔，目光落在蕭紅葉的臉上，更加詫異。「那有什麼聲音？」

　　「有──」蕭紅葉叫了起來。「是貓叫──」

　　楚輕侯聽說，臉色一變，目光閃電般一掃，突然停留在一株楓樹上。

　　那株楓樹的橫枝上赫然蹲著一隻大黑貓，一雙碧綠，彷彿鬼火似的眼瞳，正瞪著他們二人。

　　這隻大黑貓楚輕侯絕不陌生，右手立時握住了劍柄，盯著那隻大黑貓。

　　那隻大黑貓靜靜地蹲在那裡，既不驚，也沒有作聲。

　　蕭紅葉的身子越來越顫抖得厲害，眼瞳卻彷彿已經凝結，非獨不動，而且好像在變色。

　　不過片刻，她的眼也好像貓眼一樣，變成了碧綠色，亮了起來。

　　楚輕侯先沒有在意，突然在意，臉色又一變，當機立斷，一聲暴喝，鬆開摟著蕭紅葉的手，疾往上拔起來。

　　劍那剎那出鞘，閃電般削向楓樹上那隻大黑貓。

　　「咪嗚」一聲貓叫幾乎同時響起來。

　　這一聲貓叫竟然是發自蕭紅葉的口中，她一雙手同時張開，十指勾曲，身子同時飛舞在半空，雙手就像是貓爪似的，疾抓向楚輕侯。

　　楚輕侯聽得很清楚，也看在眼內，當機立斷，身形凌空一翻，劍仍然是削向那隻大黑貓。

　　大黑貓配合蕭紅葉的動作，那剎那亦離開那株楓樹，翻騰在半空，張牙舞爪的撲向楚輕侯的面門。

　　楚輕侯的劍勢一變，正好迎著那隻大黑貓的來勢，大黑貓地動作竟就在那剎那停頓，隨即迎著楚輕侯的劍勢倒退回去！

　　那簡直就是魔法，貓軀距離劍尖只不過一尺，卻是這一尺距離，劍尖始終未能夠接觸貓軀，更奇怪的是，這一尺距離始終不變，大黑貓更就像已經被冰凍結，始終是那個動作，一點變化也沒有！

　　楚輕侯劍勢三變，變化雖未盡，去勢已經盡，身形一偏，落在一株楓樹上。

　　那片刻，他身形的變化與劍同樣迅速，蕭紅葉三撲亦落空。

　　她撲擊的動作與那隻大黑貓非常相似，三撲不中，身形一弓，凌空落在楚輕侯左面不遠的一株楓樹上。

　　大黑貓亦同時在一株樹上落下來，旋身又有了動作，在樹枝上迅速跳躍爬動，先後在一條看來極柔軟的橫枝上停下，碧綠色的眼瞳盯住了楚輕侯，蓄勢待發。

　　蕭紅葉的雙手差不多同時張開，作出了撲擊的姿勢。

　　這姿勢非常動人，一點也不顯得兇狠，就連那隻貓眼似的眼睛，看來也蘊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誘惑。

　　楚輕侯看在眼內，卻是只覺得毛骨悚然，忍不住脫口一聲：「紅葉！」

　　蕭紅葉「咪嗚」應了一聲。

　　那是貓叫聲，這叫聲就像是一根尖針突然刺入楚輕侯心裏。

　　楚輕侯的心簡直要滴血。

　　那隻大黑貓即時咧開了嘴巴，好像在冷笑，楚輕侯有這種感覺。

　　楓林中原來無風，這時候突然吹起風來，楓葉在風中輕輕的作響，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氣在楓林中瀰漫起來。

　　楚輕侯的手心卻捏了一把汗，冷汗。

　　「咪嗚」聲又響，蕭紅葉輕巧的身子飛離了那條樹幹，撲向楚輕侯。

　　楚輕侯身形亦動，當然是撲向那隻黑貓，他也知必須先除去這隻大黑貓，才能夠救得了蕭紅葉。

　　那隻黑貓好像已看出楚輕侯的意圖，迅速地在樹幹中穿插。

　　楚輕侯內功貫透劍身，那支龍泉劍在燈光中射出奪目的光華。

　　那隻黑貓眼瞳中的光芒開始暗下來，竟然好像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楚輕侯看在眼內，一聲長嘯，人與劍緊追在那隻大黑貓之後。

　　他盡量利用那些楓樹幫助身形變換，腳尖往樹幹一點，身形如離弦箭矢，手一拍樹幹，借勢迅速地轉過方向……

　　劍光迅急而輝煌，一片片楓葉在劍光中砰裂、激飛、飄落！

第十二回　月奴隱隱處　花血朵朵紅

　　那隻大黑貓靈巧之極，踏著樹枝翻騰跳躍，那種迅速絕不是一般的貓所能夠做到的。

　　蕭紅葉的身形同樣迅速，緊追在楚輕侯身後，好幾次眼看就要將楚輕侯抓住，但都被楚輕侯及時閃開。

　　楚輕侯若是給她抓住，那將會怎樣？連楚輕侯也不敢想像！

　　他絕不會忍心傷害蕭紅葉，而現在的蕭紅葉絕無疑問已經迷失本性，她若是抓住楚輕侯，絕對可以肯定會將楚輕侯盡力傷害。

　　每當將要抓住楚輕侯的那剎那，她的眼瞳更亮，簡直就像是兩團在燃燒的鬼火。

　　遠遠退開的那些火龍寨弟子，這時候都因為聽得聲響，急急趕來，看見蕭紅葉這情形，不由都傻了眼，但立即就採取行動截擊那隻大黑貓。

　　無數的燈籠迅速亮起來，楓林中被照耀得亮如白晝！

　　刀光如雪，紛紛刺向那隻大黑貓，卻沒有一刀能夠斬在貓身上。

　　情形更混亂。

　　叱喝聲此起彼落，貓叫聲亦一下一下急響，每一聲都是發自蕭紅葉口中。

　　那些火龍寨的弟子亦不禁毛骨悚然。

　　貓叫聲中，蕭紅葉仍然緊追著楚輕侯，那隻大黑貓卻突然反撲向那些火龍寨的弟子。

　　血光一閃，一個火龍寨的弟子頭上裂開了幾行爪印，血流滿面。

　　大黑貓接著一翻，一口咬在另一個火龍寨弟子的咽喉上，眼瞳立時又亮起來。

　　慘呼聲中，那個弟子倒下去，大黑貓身一弓彈起來，改撲向另一個人！

　　楚輕侯的劍刺到，正截住那隻大黑貓的去勢，鋒利的劍刃削向大黑貓的咽喉。

　　大黑貓竟然及時避開，半空中一翻，躍上了一株楓樹的樹枝上。

　　楚輕侯同時伏地一滾，讓開蕭紅葉地一撲，人劍射向那隻大黑貓！

　　黑貓在樹枝上一彈，凌空躍向另一株楓樹的橫枝，一串閃亮晶瑩的佛珠即時飛過來。

　　那隻大黑貓正好在佛珠當中穿過。

　　牠的動作本來非常靈活，那剎那突然一僵，停留在珠圈中。

　　佛珠亦就在那一剎那撞在貓脊上，大黑貓立時發出了一聲怪叫，隨著佛珠墮下來。

　　大法師頓時暴喝：「輕侯，劍！」

　　楚輕侯應聲翻身，龍泉劍急落，幾下的暴響中，那隻大黑貓被斬成數截，凌空落下來！

　　鮮血激濺，那到底是貓血還是人血，楚輕侯雖然不肯定，但看見這隻妖貓還有血，不由一呆，紅葉即時撲到，撲在楚輕侯的身上。

　　她的櫻唇已張開，編貝似的牙齒好像要往楚輕侯的脖子上咬下去，但還未咬下，她整個身子已癱軟，貼著楚輕侯的身子滑落。

　　楚輕侯連忙一轉身抱住她，驚呼：「紅葉──」

　　蕭紅葉沒有作聲，臉色已有如白紙一樣，昏迷在楚輕侯懷中，在眼皮垂下之前，那妖異的眼瞳亦碧光散盡，恢復正常。

　　楚輕侯回頭再望那隻大黑貓，已然散落在地上，眨眼間化成了一堆慘白的貓骨，皮毛盡消。

　　血沒有消失，貓骨正在血中仍然不停跳動，只有被佛珠套著的那一截例外。

　　火龍寨所有的人呆住了，連蕭十三也不例外，大法師口誦佛號，突又喝一聲：「火！」

　　他雖然沒有說清楚，蕭十三卻已然知道他的用意，劈手奪過旁邊兩個火龍寨弟子手中的燈籠，飛身向那邊撲去！

　　一掠即至，蕭十三雙手一搓，兩個燈籠變成兩團火焰，落在貓骨之上。

　　其中的一團落向頭骨，那頭骨立時燃燒起來，亦同時滾動，牙齒格格的作響，開合之間，發出了一聲聲淒厲已極的「咪嗚」的貓叫。

　　沒有人聽過這麼淒厲的貓叫聲，蕭十三雖然自稱鐵膽，亦不禁有些膽落魂飛的感覺。

　　那些火龍寨的弟子在蕭十三撲前同時，亦紛紛湧上來，雙手顫抖著將燈籠弄成火團，扔向貓骨。

　　百數十盞燈籠變成了一團烈火，貓骨在烈火中燃燒，鮮血亦燃燒起來。

　　一陣陣惡臭在空中飄浮，令人欲嘔，幾個火龍寨弟子忍不住嘔吐起來。

　　貓叫聲不絕，一聲比一聲淒厲，彷彿要叫散所有人的魂魄。

　　楚輕侯緊擁著蕭紅葉，握劍的右手微微起了顫抖，嘴唇緊抿，看看蕭紅葉，看看那在燃燒著的貓骨，眼瞳中神色複雜之極，也不知道是驚恐還是什麼。

　　蕭紅葉整個身子都貼著楚輕侯的身子，一點反應也沒有，眼睛閉得很緊，整個人都在昏迷中。

　　蕭十三移步走了過來，雙拳緊握，目光落在那團烈火上，神色亦一樣複雜。

　　其他人也不例外。

　　只有大法師，反而閉上了眼睛，不停地喧著佛號，那雖然只有六個字，每一次都好像不同，聽來令人莫測高深，就像是一種神秘莫測的咒語。

　　貓叫聲終於被佛號壓下去，由尖銳而變得沉鈍，逐漸變得像呻吟一樣。

　　火光由金黃色變成慘綠色，空氣中的惡臭更強烈。

　　沒有人再嘔吐，那種嘔吐的感覺已經被一種難言的恐懼壓下來。

　　貓叫聲終於消失，惡臭已開始淡薄，急風吹過，火焰一陣飛揚，那種慘綠色亦開始轉變，轉回金黃色。

　　火勢同時弱下來，但在火焰完全熄滅之後，大法師才停下了佛號，他雖然一直閉上眼睛，對火勢的變化竟有如目睹。

　　然後，他緩緩張開眼睛，緩緩走過去，蕭十三不由自主的跟在他身後，看似要說什麼，但始終忍著沒有說出來。

　　到他們走過去，貓骨與燈籠都已經看不到，只剩下一堆死灰，一點火星也沒有。

　　死灰中那串佛珠竟然仍在，非獨沒有被火燒毀，而且更晶瑩，更光亮。

　　大法師俯身將那串佛珠拿起來，那之上連一點灰塵也沒有。

　　「我佛慈悲，善哉──」大法師雙掌合十，一聲嘆息。

　　他本來一點也不像一個和尚，這時候給人的感覺，卻是看來像一個和尚。

　　蕭十三再也忍不住開口道：「琵琶，這妖貓現在是怎樣了，會不會再復出？」

　　大法師搖搖頭。「牠現在只是一堆死灰，不能再成形了。」

　　蕭十三目光一落。「你這串佛珠卻是一點損傷也沒有。」

　　「這是火齊珠。」大法師緩緩轉過身來。「只有用這種不懼火的火齊珠才能夠連貓魂也束縛起來燃燒，使得牠永遠不得超生。」

　　蕭十三目光轉回。「紅葉怎樣了？」

　　「沒什麼。」大法師又一搖頭，轉問道：「你們那一位去拿一個罎子來。」

　　兩個火龍寨的弟子立即奔出去。

　　蕭十三追問：「拿罎子來幹什麼？」

　　「將這些死灰放在罎子裏，明天找個人隨便撒散在不同的地方。」

　　蕭十三恍然道：「你是擔心那個留侯將貓灰搜集起來，又有所作為。」

　　「有些擔心。」

　　「想不到這個老怪物如此厲害。」蕭十三倒抽了一口冷氣。

　　大法師搖頭應道：「他的魔力還未到這個地步，我只是以防萬一。」

　　蕭十三道：「是的，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大法師淡然一笑。「凡事小心一點，總不會吃虧的。」

　　蕭十三目光盯在大法師臉上，總覺得大法師的笑容後面隱藏著一些什麼，他卻沒有問，盯了大法師一會，移步走到楚輕侯的身旁。

　　蕭紅葉在楚輕侯懷中仍然是昏迷未醒，額上不住地淌汗。

　　蕭十三看著不禁嘆息起來，接問：「還有氣？」

　　這一句話出口，連他也不禁苦笑了一聲，他忽然發覺自己的神智也好像有些混亂。

　　楚輕侯苦笑著頷首。「紅葉只是昏迷過去，絕沒有性命危險。」

　　蕭十三微喟。「你先抱她回小樓裏放好，小心保護著，不要再讓她受驚。」

　　楚輕侯點頭，抱著紅葉往小樓那邊走去。

　　鳳鳳與翩翩一群女孩子當然亦聞聲趕來，卻是在楓林外散開，加強警戒。

　　看見楚輕侯抱著紅葉出來，她們俱都吃了一驚，卻只是鳳鳳與翩翩走了過來，其他的仍然緊守原位，也只是鳳鳳問了一聲：「紅葉怎樣了？」

　　楚輕侯搖頭。「她很好，只是受了一些驚嚇，昏迷過去。」

　　鳳鳳和翩翩看得出楚輕侯眼中的憂慮，沒有再問，左右護著走到小樓的門前。

　　她們沒有跟進去。

　　楚輕侯抱著紅葉走進小樓，正遇著芸兒出來。

　　芸兒方醒轉，一看樓中沒有人，樓外楓林卻燈火通明，已經嚇了一跳，趕忙走出來一看，現在再看見紅葉被楚輕侯抱進來，更是大驚失色。

　　「公子，小姐……」

　　楚輕侯截住了芸兒的說話。「不要緊，我們先上去，讓她在床上躺下。」

　　芸兒慌忙讓開路，帶著滿腔的疑惑伴著楚輕侯走上去。

　　※※※

　　才將紅葉在往床上放好，大法師與蕭十三就來了，蕭十三緊跟在大法師身後，一臉的疑惑之色，好像有很多事情要問，卻沒有機會開口。

　　大法師在一旁坐下，細看紅葉一遍，並沒有說什麼，蕭十三卻已忍不住問：「琵琶，你快給我說清楚，紅葉到底怎樣？」

　　大法師淡然一笑道：「你緊張什麼？」

　　蕭十三悶哼：「紅葉是我女兒，怎能不緊張？說──」

　　大法師沒有說，只是笑容已然收斂起來。

　　此時，蕭十三接口道：「我早就看出，你方才有很多話藏在心裏，只是礙著那麼多人在場，沒有出口。」

　　楚輕侯亦道：「師父，蕭前輩說的可是事實，弟子也看得出你老人家幾次欲言又止。」

　　大法師沉聲一嘆。

　　「嘆息可不是辦法──」蕭十三急不及待的道：「趕快說出來，我們商量一個應付的辦法。」

　　大法師嘆息著道：「我實在不想說，可是又不能不說，紅葉──」

　　楚輕侯驚問：「她到底怎樣了？」

　　蕭十三輕喝了一聲：「輕侯，別騷擾你師父說話。」

　　楚輕侯苦笑，大法師目光落在紅葉臉上，緩緩道：「紅葉方才的情形，你們都看到了。」

　　蕭十三一皺眉。「那到底是怎麼回事，紅葉怎麼會變成那樣子？」

　　話聲一頓，蕭十三轉又問楚輕侯。「輕侯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這句話剛出口，蕭十三先自一呆，發出了一聲苦笑，他才叫楚輕侯住口，現在卻又要楚輕侯說話。

　　他本來是一個做事很有條理的人，現在卻變得非常情緒化。

　　楚輕侯也想到要是詳細說出來，對於大法師多少會有些幫助，所以還是說了。

　　他能夠說的其實並不多，但已經夠蕭十三毛骨悚然，芸兒更就是嚇得面無人色。

　　大法師還是像往常一樣，沒有太大的反應，也沒有打斷楚輕侯的說話。

　　楚輕侯很快將話說完，接問大法師：「師父，你說這到底是什麼原因？」

　　大法師道：「你們應該知道。」

　　蕭十三不耐煩的道：「這時候你還來跟我們打啞謎。」

　　楚輕侯卻突有悟，失聲道：「師父，莫非紅葉已變成了他們的人？」

　　「胡說！」蕭十三喝住楚輕侯。

　　「輕侯並沒有胡說。」大法師一聲長嘆。「紅葉雖然還沒有完全成他們的人，也差不多了，那隻妖貓的目光叫聲能夠令她迷失本性，留侯與香奴月奴就更不在話下。」

　　蕭十三搖頭。「不可能。」

　　楚輕侯沒有作聲，但臉上的神色已顯然同意大法師的話。

　　大法師接道：「換句話，只要留侯在附近，又能夠接近紅葉，絕對能夠控制紅葉的意志，要紅葉做出他要做的事情。」

　　蕭十三仍然固執地搖頭。

　　「也就是說，有這樣的一天，紅葉突然拿刀來砍我們，我們也用不著再去查問什麼原因。」

　　楚輕侯的面容沉下去，蕭十三脫口又一聲：「不可能。」

　　大法師苦笑道：「紅葉既然可以變成貓一樣撲擊，還有什麼不可能的。」

　　「那……」蕭十三頓足，閉上了嘴巴。

　　大法師緩緩接道：「留侯非獨吸去了紅葉的血，還將災禍傳入了紅葉體內。」

　　蕭十三盯著大法師，一聲不發。

　　「災禍──」楚輕侯呻吟一聲，若有所悟。

　　大法師目光轉向楚輕侯。「你是不是還記得孤島上那些殭屍。」

　　「他們已沒有生命，卻仍然能動。」

　　「那是殭屍，胡四相公又不同，是另一種屍。」大法師語聲一沉。「活屍！」

　　蕭十三眼旁的肌肉顫抖起來，楚輕侯喃喃地道：「他雖然還有生命，卻是唯留侯之命是從。」

　　「紅葉──」大法師這兩個字才出口，就被蕭十三截斷了。

　　「你是說我的女兒已變成了活屍？」蕭十三的語聲非常激動。

　　大法師搖頭。「雖然還未致這樣，但若是再給留侯將她的血吸去，可就難說了。」

　　蕭十三只是搖頭。

　　大法師嘆息著道：「在目前，留侯卻已經能夠令她做出他要她做的事情，對我們來說，已經夠危險的了。」

　　蕭十三無言盯著大法師。

　　大法師並沒有避開蕭十三的目光，緩緩道：「我知道你很難過，我們同樣很難過。」

　　蕭十三轉顧楚輕侯！

　　楚輕侯呆呆的望著蕭紅葉，一派失魂落魄的樣子，蕭十三已能夠從他的眼瞳中看到他內心的悲哀。

　　目光再落到蕭紅葉蒼白的臉上，蕭十三終於崩潰了，頹然在一旁坐下。

　　大法師接道：「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難過並不是辦法。」

　　蕭十三嘶啞著聲音問：「那麼應該怎樣？」

　　「我們必須盡力阻止留侯甚至月奴香奴、蝙蝠再接近紅葉。」

　　「萬一……」蕭十三欲言又止。

　　大法師沉聲道：「萬一紅葉變成了活屍，我們只有一個辦法。」

　　蕭十三、楚輕侯的目光一齊集中在大法師的臉上。

　　大法師一字一頓的說道：「殺掉。」

　　「不成！」楚輕侯、蕭十三幾乎同時大叫起來！

　　蕭十三隨即撲到大法師的面前，說：「怎樣都可以，就是不能殺我的女兒。」

　　大法師無言，蕭十三繞著他打了一個轉，一面咬牙切齒道：「紅葉是我的命根子，誰要殺她，先得殺掉我！」

　　大法師冷靜的道：「這相信沒有人不知道，所以到現在為止，留侯雖然可以兩次殺紅葉，結果都沒有動手，好像這兩次他用的手段，目的相信不過在恐嚇，並試圖控制紅葉。」

　　蕭十三一揮手。「這等手段，拿來嚇唬女孩子還可以，嚇不倒我……」

　　大法師搖頭。「胡四的武功雖然比不上你，也不是一般人可及，在留侯手下，還不是變成了一個活死人！」

　　蕭十三嘿嘿冷笑。「那乾脆將我變成活死人就是了，那來這許多轉折。」

　　「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動你的，火龍寨的弟子雖然誓死效忠，其他的江湖人未必會服從一個活死人，到他真的要殺你的時候，他是必亦已面臨絕境，殺你已只不過是一種發洩。」

　　蕭十三只是嘿嘿冷笑！

　　大法師微喟。「他當然已經很清楚，只有控制紅葉才能夠迫你就範，但……」

　　蕭十三冷截。「這東西死了一百年也還是這樣沒種，生前相信也不會是什麼英雄豪傑，天下若落在他的手中，也不知會弄成怎樣？」

　　楚輕侯接道：「當年他的被流放，也許有些冤枉，看他現在的所為，應該也不會太過。」

　　「這不管，我們目前要做的，也只是如何將他消滅，不讓他得逞。」大法師轉回話題。「為了要控制紅葉，他一定會進一步採取行動。」

　　「那又會怎樣？」

　　「不知道。」大法師苦笑。「但這樣下去，對於紅葉一點好處也沒有。」

　　蕭十三恨恨的道：「由現在開始，我會加倍小心保護，絕不會讓他們再接近紅葉。」

　　大法師苦笑。

　　蕭十三看了大法師一眼，也知道大法師在苦笑什麼，喃喃道：「難道你一點辦法也沒有？」

　　大法師尚未開口，楚輕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道：「師父那串佛珠……」

　　「不錯，那串佛珠不是有降魔的作用？」蕭十三眼瞳露出興奮之色。

　　大法師淡然應道：「降魔也許還未能，但辟邪的作用終究是有的。」

　　「琵琶──」蕭十三懇切地道：「你那串佛珠，可否暫借來掛在紅葉的脖子之上？」

　　楚輕侯向旁邊移上一步，欲言又止，看來亦是要請求大法師這樣做，大法師不等他開口已自道：「我正有此意。」

　　蕭十三、楚輕侯齊皆喜形於色，大法師卻隨即又嘆了一口氣：「可惜佛珠到底是無情之物，一切還要看紅葉的造化。」

　　說著，他將那串佛珠解下。「輕侯，你替紅葉掛好。」

　　楚輕侯誠惶誠恐的接過，燈光下看來，那串佛珠晶瑩奪目，觸手溫涼，說不出的舒服。

　　楚輕侯的心情同時平靜下來，這到底是因為知道那串佛珠是寶物，還是那串佛珠的確具備一種神秘的力量，就不知道了。

　　「師父，沒有了這一串佛珠，你老人家……」

　　「沒有影響。」大法師截住了楚輕侯的話，卻轉向蕭十三。「有些東西，我倒是要立刻來準備。」

　　「你說好了。」

　　大法師緩緩站起身子。「我要七七四十九盞燈籠。」

　　蕭十三一呆。「這麼多燈籠，拿來幹什麼？」

　　大法師一面移步往外走，一面道：「在楓林與紅葉小築之間佈下一個北斗七星陣。」

　　「防止那留侯進入？」蕭十三追問。

　　大法師點頭，蕭十三又問：「是不是佈下了那燈陣之後，留侯就無計可施？」

　　大法師沉吟著道：「我正要借此，看清楚他的實力。」

　　蕭十三呆望著大法師，苦笑了一下。「琵琶，我就是從來未見過你這樣缺乏信心。」

　　大法師淡然道：「無論如何，這比度你向佛還是要容易。」

　　蕭十三苦笑道：「現在你若是能夠保證紅葉的安全，莫說你只是要我看幾卷佛經，就是要我去做和尚，我也一樣會答應你。」

　　大法師一步已準備跨出門檻，突然又停下。「留侯要聽的就是這種話。」

　　蕭十三沉默了下去。

　　大法師接嘆一聲：「口孽！」腳步再舉起。

　　蕭十三急追上前去。「琵琶，你看紅葉現在到底是怎樣一種情形？」

　　大法師頭也不回：「你其實應該看出，她只是方才消耗氣力太多。」

　　蕭十三點頭。「現在我好像什麼也變得遲鈍起來，再下去，只怕不難會變成白癡。」

　　大法師回頭望了蕭十三一眼。「這種話不是現在說的，現在，我們最好還是多做一些，少說一些。」

　　蕭十三濃眉一揚。「你還要我怎樣做呢？」

　　大法師道：「先準備好那些燈，其他的慢一步再說。」

　　蕭十三一聲道：「燈容易……」下面的話還未接上，一聲悽楚的怪叫聲就劃空傳來。

　　大法師臉色一變。「又來了──」

　　楚輕侯那邊亦霍地轉過身來，大法師即時回頭：「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你也不要離開紅葉房間！」

　　蕭十三亦說道：「外面的事情我們應付。」

　　楚輕侯點頭，方待說些什麼，大法師又喝了一聲：「還不快將佛珠替紅葉掛上。」

　　蕭十三接一聲：「快！」

　　楚輕侯慌忙扶起紅葉，一面將佛珠掛上去，大法師那邊身形即起，一隻大鵬鳥似地飛射奪窗掠出了紅葉小築。

　　蕭十三的身形也不慢，離弦箭矢似「颼」的緊接著射出窗外。

　　即時又一聲慘叫劃空傳來！

　　大法師雙臂一振，寬大的衣袖張開，將要落地的身子突然又飛起來，飛投向楓林。

　　慘叫聲正是從楓林內傳來！

　　蕭十三同時凌空一個翻身，將下未下的身形怒龍似的再展，緊隨著大法師撲進楓林內。

　　兩人的身形顯然並下相同，蕭十三一舉手一投足，顯示出一種無比的衝勁，氣勢奪人，大法師顯得很悠閒，但隱約卻透露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活力，他第一個掠出窗戶，也始終在蕭十三的前面。

　　「簌簌」楓葉飛舞中，大法師凌空落下，立時就看見一個火龍寨弟子的屍體。

　　那具屍體倒掛在一根橫枝之上，猶在不停地搖晃，兩隻腳足踝部嵌在一個樹椏中，嵌得那麼緊。

　　屍體的頸部穿了兩個洞，猶在不停滴血，在地上濺開了一朵朵血花。

　　那膚色已有如白紙一樣。

　　大法師目光一轉，身又起，一掠三丈，落在另一株楓樹旁！

　　另一個火龍寨的弟子倒吊在那裡，脖子上血如泉湧，眼仍然睜大，眼瞳中卻沒有絲毫驚懼之色，看表情，竟像是死在極度歡樂之中。

　　大法師細看了一眼，不由一聲嘆息，蕭十三即時一股旋風似掠來，在大法師身旁停下，雙拳緊握，咬牙切齒的道：「這算是什麼？」

　　大法師沉聲道：「報復。」

　　蕭十三問道：「因為我們毀了他那隻貓？」

　　大法師道：「為了示威。」

　　蕭十三鬚髮俱張，嘶聲道：「卻不敢在我面前出現，給我看一看他怎樣威風。」

　　楓林中燈火閃動，十多個火龍寨的弟子隨即疾奔了過來，兵器在手，神情緊張。

　　蕭十三目光一掃，厲聲道：「有什麼發現。」

　　一個應聲道：「屬下方才看見好像有兩個女人在附近走過。」

　　「是怎樣的女人？」

　　「穿的並不是一般常見的衣衫。」

　　「就是她們，」蕭十三目光暴盛，喝問：「那裏去了？」

　　「眨眼不見，屬下追前了數丈，也沒有再發現，聽得爺在這兒大叫……」

　　蕭十三揮手截住，目光一掃。「還有誰看見？」

　　沒有人回答，一聲慘叫突然從東面傳來，蕭十三怒吼一聲，身形箭矢般射出，大法師雙臂一振，同時沖天拔起。

　　無數燈籠火把隨即向東面奔去。

　　※※※

　　夜空被燈火照亮，大法師自「簌簌」枝葉中冒出，凌空在樹楷上一個盤旋，不向東，反而向西掠去。

　　西面林梢之上隱約有螢火一點閃爍，迅速地向前移動，大法師身形再急，緊追在螢火之後。

　　雙方的距離迅速縮短，那一點螢火越迷濛，也越大。

　　再接近，大法師看得很清楚，那不是螢火，只是一個長髮披肩，身材婀娜，裝束遠離這時代的女人！

　　大法師身形更急，在一根樹幹上一點，凌空疾拔起來，露出雙手成爪狀，口一張，發出了一聲獅子吼來！

　　這一聲獅子吼「轟轟隆隆」的傳出老遠，周圍楓葉「簌簌」的一陣飛舞，彷彿被狂風吹拂，天地間彷彿為之震動。

　　那個女人的身形立時一凝，凌空落下來，沒入飛舞的楓葉中。

　　大法師同時撲下，正是撲向那個女人沒入的地方。

　　吼聲仍然在半空迴蕩。

　　※※※

　　楓林中光如白晝，那個女人才落下，渾身便已被燈光照得發亮。

　　碧亮！

　　她幽然轉過身來，眼瞳射出了碧芒，是月奴！

　　在她的周圍迅速出現了幾個火龍寨的弟子，他們是聽得吼聲向這邊撲來，非常突然的，發現了月奴的存在。

　　月奴落下地，事實上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

　　「什麼人！」第一聲叱喝方起，大法師已然落下，落在月奴之前。

　　「好，琵琶大法師！」月奴嬌笑，這笑容卻令人毛骨悚然。

　　大法師毫不動容，淡然地：「跟我走──」

　　「去那兒？」月奴仍然是嬌笑不絕。

　　「你應該去的地方。」

　　「跟你走？」月奴重複大法師這句話，碧光閃爍的眼瞳中露出了一種狡黠的神色。

　　她本來就是一個已死了一百年的死人，她應該去的地方，當然也就是地獄。

　　大法師卻應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月奴咯咯地放聲笑起來。「你外表看來雖然一點也不像是一個和尚，說到這種話，卻是十分像了。」

　　大法師接著竟然喧了一聲佛號。

　　月奴笑得更開心，接道：「你若是與我攜手入地獄，我家侯爺非獨不會反對，而且一定會很高興。」

　　大法師緩緩地道：「我們四個，還有那隻貓，一起走。」

　　月奴「哦」一聲，搖頭道：「大法師，出家人這樣貪心，怎成啊？」

　　「你錯了──」大法師笑了一笑，「我還不是一個出家人，所以就算貪心一點，也還是值得原諒。」

　　月奴笑問：「我若是不去呢？」

　　「不去不成。」

　　月奴嬌笑道：「這要看大法師的手段了。」語聲猶在半空中搖曳，她窈窕的身子突倒飛而回，撞向站在她後面那些火龍寨的弟子。

　　大法師急喝：「小心！」疾撲向前去。

　　兩柄長刀即時向月奴斬下，月奴嬌笑不絕，刀光中一閃而過，左右手一翻，尖長的指甲劃進了那兩個揮刀斬來的火龍寨弟子咽喉。

　　兩股鮮血「嗤嗤」地射出，月奴凌空一翻而過，那兩個火龍寨弟子同時凌空飛起來，飛撞向大法師。

　　大法師雙手暴張，「霍霍」地將兩人接下，一看已然斷氣斃命。

　　月奴人已在兩丈開外，抬手舐了舐指甲上的鮮血，幽然道：「我們一直都不想殺火龍寨的任何人，但是現在不能不殺了。」

　　大法師深深的嘆了一口氣。「正邪之間，本來就絕沒有妥協的餘地，他們雖然死了，也不會不瞑目。」

　　話聲一落，大法師放下手中兩具屍體，緩步向月奴迫近。

　　月奴一步一步倒退，身形突然一急，裂帛聲中，兩個在後面悄然掩殺上去的火龍寨弟子又喪命在她的指甲下。

　　其餘的人眼都紅了，咆哮聲中，一齊衝殺向月奴。

　　燈光在晃動，劍影刀光亂閃，氣勢懾人。

　　可惜月奴並不是活人，一點也不為所動，嬌笑著靜待他們衝上來。

　　大法師也就在這時候撲前，搶在眾人之前，繞著月奴疾轉了一圈！

　　這一轉的迅速實在匪夷所思，帶起了一股強烈已極的旋風。

　　眾人的去勢竟然全都被擋下，衣衫被激得「獵獵」地飛揚起來，手中燈籠火把亦有如被狂風吹拂，一陣亂晃。

　　月奴的身子跟著轉動，尖銳的指甲在燈光之中，閃動著令人心悸的寒芒，一再劃向大法師的咽喉！

　　大法師始終搶在月奴之前，身形猛一頓，同時吐氣，雙掌疾劈了過去！

　　月奴銀鈴似的一陣嬌笑，身子迎著掌風倒飛了出去，雙手一展，指甲又劃向旁邊的火龍寨弟子。

　　大法師緊追上前，迅速劈出兩掌，震開了那兩個火龍寨的弟子！

　　月奴嬌笑不絕，退得更快。

　　她身形的奇詭，實在匪夷所思，腦後更像長了眼睛似的，眼看就要撞在後面的樹幹上，總能夠及時貼著樹幹一轉，轉到了樹幹的另一邊，又繼續飄退！

　　大法師的去勢如箭離弦，好幾次跟著就要搶在月奴之前，總是被那些樹幹所阻，反而落後。

　　他一點也不氣餒，掌一拍樹幹，一繞再追上。

　　楓林中這片刻之間，又多了無數火把燈籠，照耀得與白晝無異。

　　月奴在燈光中看來是那麼朦朧，稍遠看就如一股煙霧似的，好像隨時都會飛散，看來並不怎樣的真實。

　　但她殺人，卻真實得很，十隻指甲簡直就像是劍、像是刀，尖銳！鋒利！

　　大法師一面追，一面要阻止月奴殺人，實在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他的氣力卻彷彿無窮無盡源源不絕，身形始終保持。

　　月奴的眼中終於露出了驚訝之色，她終於發覺，這一陣追逐，並沒有擺脫大法師，而且距離好像在逐漸縮短。

　　她並沒有停下，又倒退了三丈，突然停下。

　　在她的後面，突然出現了蕭十三，霹靂般暴喝聲中，一刀疾斬向月奴。

　　闊大的刀鋒，燈光中閃亮奪目，就像是一道閃電劃破長空，配合那霹靂般一喝，更顯得凌厲！

　　月奴已沒有閃避的餘地，刀光中一分為二，變成兩片。

　　沒有絲毫的聲響，也沒有鮮血激濺，斷口處出奇的光滑平整，就像是一具蠟像，突然被斬開兩邊。

　　蕭十三亦為之一呆，他實在想不到自己這柄刀那麼鋒利。

　　大法師一聲「小心」，即時劃空傳下來。

　　月奴那分成兩片的身子同時又復合，雙手一探，尖銳的十隻指甲插向蕭十三咽喉。

　　蕭十三耳聽「小心」，身形已暴退，刀一轉，「霍霍」的護住整個身子。

　　月奴仍然投入刀光中，眨眼間被劈成千百塊，一片片飛舞在空中。

　　蕭十三看得真切，目迷五色，刀勢更急勁，周圍的楓葉在刀光中粉碎，月奴的身子亦被斬成粉碎。

　　沒有血，一滴也沒有。

　　蕭十三心膽俱寒，周圍的火龍寨弟子亦為之變色。

　　大法師沒有變，暴喝聲中，身形凌空盤轉，一股旋風同時激盪起來。

　　碎成千百片的月奴，立時被捲進這漩渦之中，滴溜溜地急轉。

　　眨眼間，那千百碎片又聚合，變成了月奴，她不停地在漩渦中轉上去，無聲的穿過楓葉，飛入了夜空，大法師身形幾乎同時一凝，「一鶴沖天」，緊追上夜空，雙手箕張，又抓向月奴。

　　蕭十三驚魂甫定，霹靂一聲暴喝，提刀拔身，緊追在大法師的身後。

　　夜風急吹，楓葉「簌簌」的作響，輝煌的燈光中赤紅如火的楓葉更鮮紅，就像是一片火海，更像是一片血海。

　　月奴在血海上飄飛，竟然是飄向紅葉小築，蕭十三一見震驚，身形旋展至極限，一心要搶在月奴之前。

　　大法師更是雙袖展開，一隻大鵬鳥似的，飛越過那片血海。

　　月奴又發出了那種銀鈴似的笑聲，渾身上下彷彿多了一層霧氣，整個身子也彷彿要化成霧氣股消散。

　　大法師這一次竟然追之不及，再遠，月奴彷彿又化成一點螢火，飛入幽冥。

　　※※※

　　大法師、蕭十三的喝叱聲，那些火龍寨弟子的驚呼聲，楚輕侯都聽在耳內。

　　他不由自主推開了一扇窗戶，往外望去，紅葉仍未醒，楚輕侯目光轉回，不由嘆了一口氣。

　　也就這在時候，珠簾在外被掀開，芸兒緩步走進來，她的頭微垂，蒼白的臉上彷彿猶帶餘悸。

　　楚輕侯應聲望了一眼。

　　「芸兒，藥煎好了──」

　　芸兒尚未回答，楚輕侯的眼角已瞥見月奴一縷輕煙似的向這邊飛來。

　　楚輕侯霍地轉回，右手卻落在劍柄上，「錚」的劍簧一響，人與劍已呼之欲出。

　　月奴身形飛快，眨眼掠至，一仰，便要貼著牆壁掠上！

　　楚輕侯即時奪窗而出，龍泉劍劃起一道奪目的寒芒，凌空疾斬向月奴。

　　月奴目光一落，一聲驚呼！

　　楚輕侯從未聽過月奴發出這樣的聲音，那剎那他突然有一種感覺──月奴是真的恐懼，是真的驚慌！

　　龍泉劍那剎那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華，就像是黑夜中的流星，閃亮而又輝煌！

第十三回　背叛大法師　追隨留侯去

　　楚輕侯身形一動，芸兒亦抬起頭來，那兩隻眼睛竟有如貓一樣，露出一種碧綠色，妖異而邪惡的光芒。

　　若是她方才抬起頭來，給楚輕侯發現她的眼睛變成這樣，一定會想到發生了什麼事，那非但他不會離開，相反一定會追究，阻止她接近紅葉。

　　現在已沒有人阻止她。

　　她的行動也變得像貓一樣輕盈，迅速竄到床前，她伸出手，那雙手觸及紅葉頸上掛著的那串佛珠才變得遲鈍。

　　那雙手旋即顫抖起來，她眼角的肌肉也起了抽搐，眼瞳也好像突然籠上了一層煙霧。

　　幾乎同時，一道道珠簾無聲的掀開，房間內朦朦朧朧的出現了一個人。

　　──東海留侯！

　　「拿下來，拿下來──」東海留侯的語聲若有若無，飄忽而恐怖，完全不像是人的聲音。

　　芸兒立時有了反應，眼瞳又亮起來，一雙手雖然繼續在顫抖，但終於拿下了紅葉頸上掛著的佛珠。

　　然後呆在床前。

　　留侯隨即把手一招，紅葉身上覆著的錦被無聲的掀開，紅葉的嬌軀卻往上升起來。

　　碧紗帳煙霧般飛揚起來，紅葉無聲的平空飛出紗帳，飛向留侯！

　　留侯相應迎前，右手一伸，尖長的指甲劃向了芸兒的咽喉，一把抓住了紅葉的嬌軀。

　　芸兒一聲不發，倒在地上，留侯抱著紅葉，迅速地倒退，飛退。

　　珠簾又掀開，留侯閃電般從珠簾中飛逝。

　　※※※

　　劍急落，「嗤」的骨碎聲暴響，月奴的身子齊中被劈開兩片。

　　這一次，那兩片身子並不是左右飄飛，反而筆直地落下，就像是兩支錐子似插在地上！

　　楚輕侯相繼落下，「唰唰唰」接連十多劍，疾砍在月奴身上。

　　他本來並不是一個如此心狠手辣，不懂得憐香惜玉的人，紅葉的一再被吸血，使他完全改變。

　　只有除去這些妖魂，紅葉才能夠安全，所以他寶劍毫不留情。

　　劍落處「嗤嗤」骨碎聲響不絕，一聲聲慘叫接響，驚破長空。

　　楚輕侯從來沒有聽過這麼淒厲的慘叫聲，也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恐怖的形象。

　　月奴的頭已齊中分開，但仍然能夠發出聲音，那聲音彷彿從她分開兩片的嘴唇中發出來，又好像不是。

　　那兩片嘴唇同時在開闔，她分開兩片的臉也同時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沒有血，沒有肉，只有骨。

　　月奴碎倒在地上，除了骨之外，什麼都消失，那剎那完全消失。

　　骷髏的牙齒格格的相叩，繼續發出慘叫聲，楚輕侯看在眼內，渾身毛管倒豎，心生寒意。

　　他的劍再也砍不下去。

　　破空聲急響，大法師凌空落下，左右手已各抓住了一個燈籠。

　　那兩個燈籠旋即化成兩團火，落在月奴那副被砍碎的白骨上。

　　白骨著火焚燒，怪叫聲更淒厲，更恐怖。

　　蕭十三迅速掠至，一見放聲大笑道：「好，看你還能兇到那兒，來人啊，火！」

　　火龍寨的弟子應聲從四面八方蜂湧奔來，燈籠火把，閃亮輝煌。

　　蕭十三目光轉落在楚輕侯手中的龍泉劍上，笑道：「想不到你這柄劍還真管用。」

　　楚輕侯尚未回答，蕭十三話已接上：「你這柄劍我記得就是龍泉劍，乃是絕世難逢的寶物，人說寶劍通靈，想不到還有降妖的妙用。」

　　一頓，蕭十三又振聲大呼：「來人哪，火！」

　　那些火龍寨弟子已經奔至，燈籠、火把齊落向月奴那堆白骨。

　　慘叫聲在火中由尖銳而逐漸弱下來，蕭十三的笑聲卻更加響亮：「將你這個妖女燒為灰燼，看你以後還能否傷害我的紅葉。」

　　楚輕侯聽到紅葉這兩個字，不由自主抬頭望了一眼，然後他倏的發現，大法師的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

　　「師父──」

　　「咄──」大法師沉聲問：「叫你留在房間裏，怎麼走出來？」

　　楚輕侯誠惶誠恐地答：「我看見那個……」

　　大法師搖頭：「外面怎樣有我們打點，沒叫你插手……」

　　蕭十三揮手笑截：「琵琶，你在兇什麼，若不是輕侯，還真沒有這麼容易收拾這女妖！」

　　大法師反問：「你知道她為什麼逃向這邊？」

　　蕭十三大笑道：「還不是被我們迫急了。」

　　「不錯──」大法師點頭：「但她那一個方向都不走，偏偏選擇……」

　　「那是她慌張之下到處亂闖，湊巧走向這邊來。」蕭十三笑問：「難道你以為另有原因？」

　　「她逃向這邊，是因為她覺得這邊更安全。」

　　蕭十三「哦」了一聲，大笑道：「一點也不安全，她現在不是在這裏變成灰飛煙滅了嗎？」

　　火這時候燒得正猛烈，惡臭令人欲嘔，慘叫聲已經不聞。

　　大法師目光一轉，嘆息。「這裏的確本應是一個安全的地方，她所以有安全的感覺，只因為她知道東……」

　　「東海留侯在這裏？」楚輕侯脫口驚呼。

　　大法師沉聲回答：「只有東海留侯才能夠令她有安全的感覺。」

　　蕭十三一怔。「留侯怎會在這邊？」

　　大法師一聲嘆息。「我原就有些懷疑，這是東海留侯調虎離山之計，利用月奴的殺人，將我們引開，所以怎麼也要輕侯留下！」

　　楚輕侯聽到這裏，臉色大變，身形急往上拔起，撲向小樓那個打開的窗戶。

　　蕭十三目光一轉再轉，遲疑的。「這不過短暫片刻，留侯相……」

　　話才說到一半，他已經聽到楚輕侯在樓中的一聲驚呼，臉色當場急變，身形暴展。

　　大法師看在眼內，沉吟了一會，嘆了一口氣，雙臂一震，亦往上拔了起來。

　　他算無遺策，但人算終究不如天算，是不是紅葉命中該此劫？

　　※※※

　　大法師進入房間的時間，楚輕侯與蕭十三已經以最快速度搜遍小樓中每一個可以藏人的地方，當然都失望了。

　　「師父──」楚輕侯拜倒在大法師身前。「紅葉她到底怎樣了？」

　　這句話問得實在有些可笑，但誰也沒有笑出來，大法師也很瞭解楚輕侯的心情，安慰道：「留侯要拿紅葉來要脅我們，達到他的願望，紅葉是絕對沒有生命危險的，這一點我們可以放心。」

　　蕭十三繞著大法師打轉，嘟喃道：「怎能放心，琵琶，你一定算得出留侯將紅葉帶到什麼地方去了，快告訴我們！」

　　大法師苦笑。「我若是算得出來，紅葉根本就不會被留侯抓去。」

　　「你多少一定知道一點。」蕭十三固執的道：「你一定要說出來，什麼天機不可洩露的，少來這一套。」

　　「留侯當然是將紅葉帶去他藏身的地方……」

　　「那地方……」

　　「卻是要我們去找出來。」

　　「師父──」楚輕侯插口：「留侯一定以五色帆為根據地，我們去找那艘五色帆！」

　　蕭十三搶著道：「五色帆最容易辨認，這個好找！」

　　大法師淡淡地笑了笑。「五色帆一日千里，留侯亦顯然能夠御風往還，莫說千里，就是百里，要搜遍也絕非易事。」

　　「怎麼也要搜出來！」

　　「盡力而為就是了。」大法師目光落在芸兒的屍體上。「留侯這妖魂極工心計，看他先控制芸兒，利用芸兒解下紅葉頸上的佛珠，便可得知！」

　　「錯在弟子不該……」

　　大法師截住楚輕侯的話。「現在已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

　　「師父……」

　　「沒有人要怪你。」大法師轉顧蕭十三，道：「芸兒的受制，也是在我們意料之外。」

　　「可憐的孩子。」蕭十三俯身將芸兒抱起來：「雖然是她解下紅葉頸上的佛珠，我們也一樣不能怪地。」

　　大法師頷首微喟。「佛珠終究是無情之物，真正能夠對付留侯的仍然是我們這些人。」

　　蕭十三喃喃道：「這一仗我們雖然是敗了，敗得卻還不算太慘，殺了那隻妖貓，還有月奴那個妖女，已等於破掉留侯那妖魂的一條臂膀。」

　　「不錯！」大法師目光轉向窗外，望著黝黑的夜空，緩緩道：「快天亮了。」

　　蕭十三目光亦自一轉：「我已經叫人傳令遍搜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一頓嘆息。「不過，相信不會有什麼結果，但還是要做的。」

　　他說得有些無可奈何，楚輕侯忽然發覺，這雄霸武林的大豪俠已經失去了那一股叱吒風雲的豪情霸氣。

　　紅葉在蕭十三心目中的重要，他當然很清楚，對於自己的失責，也當然更為歉疚。

　　「師父，弟子就是拚了命，也要將紅葉找回來。」他嘶聲叫起來。

　　大法師淡淡的道：「你的心情我們很明白，目前我們最重要的一件事，還是去睡覺。」

　　「睡覺？」楚輕侯一怔，蕭十三亦同樣詫異，搖頭。「這不是睡覺的時候，也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這是的。」大法師接著解釋。「我也沒有跟你們開玩笑。」

　　蕭十三、楚輕侯怔怔的望著大法師。

　　「紛擾了一夜，大家已經很疲倦了，搜索並非我們的專長，何不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一下。」大法師淡然一笑。「那最低限度，一有了留侯的消息，我們非獨立刻就要出動，而且要有充沛的精神、力氣跟留侯一決生死。」

　　蕭十三點頭。「有道理，否則我們見到留侯時，十分本領只能使得五分出來，那去了也是白去。」

　　他隨即扳住楚輕侯的肩膀。「小娃子，聽清楚了，不想睡覺也得去睡覺。」

　　楚輕侯只有點頭。

　　蕭十三隨即將楚輕侯拉出去，大法師跟在他們身後，搖搖頭，笑了笑。

　　這笑容看來卻是如此苦澀。

　　※※※

　　清晨，急風。

　　芭蕉和芍藥並騎馳在官道上，急風吹起了他們的衣袂，芍藥外披那襲披風更就是獵獵飛揚。

　　她一面策馬，一面嬌笑不絕，笑聲就像是銀鈴一樣響徹長空。

　　芭蕉沒有笑，甚至一絲笑容也沒有，偶然看一眼芍藥，雙眉便深皺一分。

　　風雖然急勁，卻怎麼也吹不散他心頭的重憂，芍藥的笑聲雖然動聽，聽入他耳裏，反而感到一陣說不出的不舒服。

　　在他的眼中，芍藥簡直就像是變了另一個人，一個這之前他不認識的人。

　　他從未見過芍藥這樣活潑，現在的芍藥簡直就像是一個小孩子。

　　芍藥在白雲館長大，外面世界的事物，難免很多都會感到新奇，這一點芭蕉當然是可以理解，所以，最初他並沒有太在意，但一路趕來，他即發覺，芍藥並不是好奇這麼簡單，明顯的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狂野。

　　白雲館雖然也養有馬，芍藥對於馬一向都不大感興趣，可是現在那匹馬在她手上，遠比芭蕉控制得還要純熟。

　　芭蕉幾乎懷疑，平日在白雲館，芍藥表面上雖技遜一籌，事實私底下不停苦練，還有那笑聲，芭蕉從未聽過芍藥笑得這麼狂放，難道在白雲館內，芍藥一直就壓抑著自己，到現在才露出本性來？

　　芭蕉不敢肯定，也想不透。

　　最奇怪的，在路上，很多芍藥平日不喜歡吃的東西，也吃得津津有味。

　　到底是什麼影響芍藥變成這樣？

　　芭蕉已不下十數次套問芍藥，可是芍藥的回答，不是不著邊際，就是令他感到啼笑皆非。

　　再不然芍藥就只是笑，那種笑聲有時聽來令人毛骨悚然，有時卻充滿了誘惑，以芭蕉的定力，聽來竟有些心猿意馬。

　　芭蕉從未想過男女之間的事情，但現在，竟然不時都生出綺念。

　　到底是芍藥的影響還是什麼？芭蕉也一樣不能夠肯定。

　　他卻再也不敢太留意芍藥。

　　芍藥好像並沒有發覺自己有什麼不妥，一切的舉動看來完全是出於自然，一點也不顯得牽強。

　　兩騎奔前數丈，芍藥已搶到芭蕉前頭，突然道：「師兄，馬給你挑最好的，但還是給我搶在前面。」

　　芭蕉嘆了一口氣。「師妹的騎術在我之上，搶在我前面也是應該。」

　　「難道你不服氣？」芍藥瞟了芭蕉一眼。

　　「服氣──」芭蕉垂下頭去，那剎那，他突然發覺，芍藥的眼睛，充滿了一種奇烈的誘惑。他突然有一種想把芍藥摟在懷中的衝動。

　　「怎麼你不看著我？」芍藥隨即問道。

　　芭蕉苦笑道：「再看你，我就要一頭栽下馬去了。」

　　「為什麼？」芍藥追問道。

　　「馬奔得這麼快，該看路才是。」芭蕉這理由雖然不太好，但總算是找到了一個理由。

　　芍藥嬌笑道：「怎麼我不怕？」

　　「那是因為你的騎術在我之上。」

　　芍藥嬌笑不絕，芭蕉忍不住偷看了芍藥一眼，卻正好看到芍藥敞開的領子，看到了那一片雪白的胸膛。

　　芭蕉的目光立時凝結。

　　芍藥好像沒有在意，接問道：「師兄，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謙虛？」

　　芭蕉呆應道：「那是事實。」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騎術竟在你之上。」芍藥伸手一攏被風吹散的秀髮，那領子又開了一點。

　　芭蕉的眼珠子幾乎瞪了出來。

　　芍藥突然問道：「師兄，你在看什麼呢？」

　　芭蕉渾身一震，心頭亦自「怦怦」地跳起來，急忙回過目光，一面又道：「不……沒……看什麼！」

　　芍藥又嬌笑起來，這一次的笑聲顯著的透著一種強烈的，難以言喻的誘惑。

　　芭蕉忍不住又偷眼望去，芍藥並沒有將領子攏回，而且將馬拉近芭蕉。

　　芭蕉突然發覺，芍藥眼瞳中那種誘惑更強烈，就像是烈火一樣在燃燒。

　　不過片刻，兩騎已接近，芍藥霍的伸手，一把抓住了芭蕉的手，一面道：「我們拉著手一齊放馬奔馳，一定很有趣。」

　　芭蕉將手縮回已經來不及，那剎那，心神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亂。

　　芍藥的手柔軟如無骨，芭蕉並不是第一次接觸，但以前都是無意，也從未感到這樣的舒服，心神一陣混亂之後，就有飄飄欲仙的感覺。

　　馬仍然在奔馳，芭蕉卻感覺不是在騎馬，而是置身在雲絮中，隨風飄飛。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突然從迷惘中醒過來，脫口道：「師妹，你放手。」

　　芍藥嬌笑一聲道：「不放。」

　　那完全是撒嬌的語氣，芍藥的臉上，也是一片促狹的表情，但她的眼睛中卻好像還有什麼，芭蕉不知道那是什麼，他不敢凝望芍藥的眼睛，他雖然也很不想將手抽開，還是掙扎著想抽回手。

　　也就在這下子，芍藥突然把手鬆開，芭蕉冷不提防，頓失重心，翻身從馬鞍上栽下來。

　　幸好他的武功還不錯，脫蹬，「鷂子大翻身」，凌空一滾，落在地上，身形仍好像醉酒也似，打了幾個轉。

　　芍藥同時將馬勒停，嬌笑不絕。

　　這看來也像是一個任性的大孩子，完全不理會方才那樣做對芭蕉是怎樣危險。

　　芭蕉好容易站穩身子，抬頭仰望著芍藥，不禁嘆了一口氣。

　　芍藥這才問：「芭蕉師兄，有沒有摔著你？」

　　「沒有。」芭蕉搖頭。

　　芍藥笑道：「我是鬧著玩，你不要生氣。」

　　芭蕉呆呆的「哦」了一聲。

　　芍藥回頭望了一眼，驚呼。「你那匹馬跑了，怎麼是好？」

　　她雖然在驚呼，卻一面在笑，芭蕉根本就聽不出她是真的驚訝還是假的。

　　那匹馬這時候已跑得很遠，只見一股灰塵迅速地往前滾去。

　　芭蕉看在眼內，不禁又嘆了一口氣。

　　芍藥接著又問：「師兄，怎麼你不回答我？」

　　芭蕉苦笑。「我……我也不知……」

　　芍藥笑截道：「這樣好不好，你和我合騎一匹馬……」

　　話還未說完，芭蕉已連連搖手。「不……不成……」

　　「怎會不成？」芍藥一拍馬鞍。「這匹馬不算小了，馱兩個人，絕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她好像完全沒有想到其他，但一看她的眼睛，芭蕉不由便頓生綺念。

　　那眼睛實在太誘人！

　　芭蕉的頭腦這時候已經清醒了很多，連忙收懾心神，一面避開芍藥的視線。

　　芍藥隨即催促。「不是說要趕去火龍寨，怎麼還在這裏發呆，快上馬。」

　　芭蕉總算又想到了一個很好的理由。「這匹馬就是馱得動我們兩個人，也跑不了多遠，到時馬倒了，我們便得用自己雙腳走路，因快得慢，反而不美。」

　　芍藥道：「呆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這樣好了──」芭蕉道：「師妹你趕快奔前去，將我那匹馬追回來，我們再上路，相信這不會花太多的時間。」

　　「也好。」芍藥點頭。

　　芭蕉這才鬆過一口氣，忙道：「那師妹還不趕快？」

　　芍藥瞟了芍藥。「著急什麼？」

　　芭蕉道：「遲了給那個瞧見，順手牽羊騎去了，可是大大的不妙。」

　　芍藥搖搖頭：「有什麼要緊，追不到，我們就兩人一騎，馬跑一段路，人跑一段路。」

　　芭蕉只有苦笑，芍藥看見他這樣子，「噗哧」地一笑，拉轉馬頭。「喏，在這裏等我，不要跑開！」

　　「一定。」芭蕉忙不迭的點頭。

　　芍藥連聲嬌叱一聲，放馬疾奔了出去，芭蕉目送她去遠，才真的鬆了口氣！

　　他抬手抹去鬢邊汗水，到底是熱汗還是冷汗，卻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芍藥怎會變成這樣子？難道她本來就是這個性子，在師父面前，不得不收斂起來，現在離開了白雲館，才露出來？

　　該死，我方才是怎麼會有那種念頭。

　　芭蕉嘟喃著在樹旁坐下，方才那種綺念不知怎的又突然湧上來。

　　他的心頭又起了亂動。

　　然後，他想起了那串佛珠，不覺抬手拿下，默數起來！才數了一圈，他的心神已有些平靜，再數一圈，心神更安寧。

　　──師父留給我這串佛珠，難道是這樣用的？

　　想到了師父，芭蕉又不禁惶恐起來，師父將白雲館交給他並沒有多少時間，白雲館便已經落到這般田地，三個師兄妹，死的死，走的走，而芍藥看來雖然並沒有多大不妥，卻變成這樣子。

　　這其中是否還另外有原因，芭蕉其實也不敢太肯定，他到底並沒有忘記芍藥曾經被留侯咬了一口，雖然說，留侯妖力太厲害，不是他們師兄妹所能夠抵禦，而事發突然，又不是他們能夠防範得來，但芭蕉還是不免有些歉疚。

　　見到了師父，應該怎樣說？

　　芭蕉嘆息著，目光又移向芍藥離開的方向，芍藥一騎已經看不見了。

　　──芍藥這一去，會不會一去不返？

　　芭蕉不知怎的竟然生了這個念頭，呆了呆，數著佛珠的雙手不覺停下。

　　然後他茫然站起身子。

　　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那剎那已塞滿了他的心頭，不由自主的縱目四顧。

　　四野無人，風吹草木蕭蕭，芭蕉一看再看，不禁長嘆。

　　也就在這剎那，他的目光突然凝結。

　　道路的左面是一片濃密的林子，一望無際，因為樹葉不少已枯落，所以視野也廣闊很多，芭蕉一看再看，並沒有什麼發現，那剎那突然看見一個人！

　　那個人倒吊在遠處的一株枯樹橫枝下，一動也不動，沒有風的時候，遠看來就像是一個奇大的蜂巢，但急風了吹，卻像是一具屍體。

　　「蝙蝠？」芭蕉脫口一聲。

　　──這難道是真的蝙蝠？

　　──蝙蝠又怎會在這裏出現？

　　心念一轉再轉，芭蕉忍不住舉步往林內走去，林內到處都是乾枯的落葉，一腳踩下去，就發出一陣奇異的聲響。

　　芭蕉絕不是一個膽小如鼠的人，但這種聲音響入耳，竟有些心寒。

　　他忙放輕腳步，緩步向那邊接近。

　　越接近他就越肯定那真的是蝙蝠，可是到他看清蝙蝠的面龐，忽然嚇了一跳。

　　蝙蝠的臉色非常難看，死魚肉似的，一絲血色也沒有，那雙本來已經像鳥爪的手現在看來更加像了。

　　整雙手都是死魚肉似的，又像塗上了一層白堊，散發出一種令人心寒的光澤，指甲是灰白色，尖長而勾曲，彷彿已角化，給人一種極其銳利的感覺。

　　他的一雙腳赤裸，情形看來比一雙手更惡劣，勾掛在那根橫枝上，就像是兩柄彎彎的鉤子。

　　芭蕉時常都奇怪，蝙蝠那雙腳的構造是否有異於常人，所以能夠勾掛在樹枝上，支持身子那麼久也可以。

　　他也曾問過大法師。

　　「這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是蝙蝠。」大法師的回答更加玄妙。

　　到底是事實還是說笑，芭蕉聽不出，也看不出，大法師的說話態度一向是那麼平淡，要從他的話洞悉他的心意，誠然未必是不可以，卻還不是芭蕉這種年輕人所能夠做得到的。

　　以楚輕侯的聰明練達，一樣不能夠。

　　芭蕉清楚記得，前後問過了三次，大法師的回答都是一樣，他沒有問第四次，而對於蝙蝠這個大師兄，也一直存著一種既奇怪，又有些恐懼的感覺，尤其是月明之夜，蝙蝠攀著鐵柵大聲狂叫的時候！

　　現在的蝙蝠，看來更恐怖。

　　他那樣倒懸著，渾身的血液應該聚流向他的腦袋，可是，他的臉部卻全無血色。

　　芭蕉實在有些懷疑，他已經不是一個活人，也不是自己倒懸在那裡，而是被別人倒吊起來，且在腦袋上開了一個洞，所有的血液也因此盡滴在地上。

　　蝙蝠的足踝卻沒有繩子縛著，地上也沒有絲毫血跡，細看之下，亦不難發覺他的胸膛仍然很有規律地不住起伏。

　　芭蕉已經發覺，相反蝙蝠到現在仍然沒有發覺芭蕉的接近。

　　蝙蝠的聽覺一向很不錯，在白雲館的時候，芭蕉已經能夠肯定。

　　在日間，蝙蝠有時簡直就像是一個瞎子，可是無論怎樣放輕腳步，只要稍接近石牢，蝙蝠便能夠發覺，而且能夠從腳步聲聽出來是那一個。

　　如果來的是芍藥，蝙蝠會眉飛色舞，狀若瘋狂，若是芭蕉，卻會變得很陰險，好像要找機會將芭蕉扼殺。

　　就是玉硯，他也要找機會咬一口，但若是大法師，則變得非常溫順。

　　可是現在的蝙蝠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芭蕉一面接近，一面留意蝙蝠的表情，蝙蝠一點反應都沒有，更接近，芭蕉突然發覺，蝙蝠的臉上，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倦，四肢完全都放鬆，若是體重不輕，只怕早已被急風吹去。

　　──看來他非常疲倦，莫非就是這個原因，反應變得這樣子遲鈍？

　　芭蕉動念末已，一隻飛鳥突然在枝葉中飛出來，落在那根橫枝上。

　　那隻鳥距離蝙蝠雙腳一尺不到，蝙蝠仍然沒有絲毫反應。

　　啁啾一聲，那隻鳥跳躍上前，落在蝠蝠的腳心上。

　　芭蕉看在眼內，盯穩了蝙蝠，在他的意料之中，蝙蝠無論如何也應該有些反應了，那知道出乎他意料之外，蝙蝠一動也不動，那隻鳥也毫無感覺，嘴一落，啄了下去，這一次蝙蝠終於有了反應，怪叫一聲，腰一折，身形往上翻起來，伸手抓向那隻鳥，那隻鳥卻在他怪叫的時候已給嚇得飛起來，疾飛上半空。

　　蝙蝠一抓竟落空，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情，如蚊蠅之細小，蝠蝠也能夠只憑聽覺手到拿來。

　　芭蕉知道是什麼原因。

　　蝙蝠那一抓雖然迅速，但與以前比較，卻是慢上了很多，是什麼使他的動作變得如此緩慢？疲倦？

　　芭蕉心念不停在轉動，眼睛卻盯穩了蝙蝠，看蝙蝠還有什麼舉動。

　　蝙蝠一抓落空，身形就往上拔起，怪叫聲中，左右手齊抓了出去！兩抓亦一樣落空，那隻鳥已飛入青天外，白雲裏。

　　蝙蝠怪叫不絕，身形卻往下飛墮，他的叫聲變得有些嘶啞，而且不怎麼響亮，與在白雲館比較相差得實在太遠。

　　芭蕉聽得很清楚，也看得很清楚。

　　蝙蝠的血氣顯然消耗的很厲害，雖然仍在動，已失去了以前那種強烈的活力。

　　在大法師所有的徒弟中，蝙蝠的活力一向是最強烈的一個，儘管被囚在石牢之內，每天動的時間絕不比任何人少，而且那種動，非常之激烈，有時，他給人的感覺，根本就不是一個人，是一頭野獸。

　　到底是什麼原因令他變成現在這樣？

　　芭蕉方自奇怪，蝙蝠已掉在地上，「叭」的一聲，竟然摔得很重。

　　這又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芭蕉奇怪極了，目不轉睛地盯著蝙蝠，好容易才壓下那股上前去將蝙蝠扶起的衝動。

　　蝙蝠並沒有什麼動作，攤開了手腳，成大字躺在地上，兩隻眼睛始終瞪大，卻非獨沒有神采，甚至有些混濁，就像是蒙上一層煙霧似的。

　　好一會，他才掙扎著爬起來，傻裏傻氣地伸手抓抓那把亂髮，咧開嘴巴，露出了一種近乎白癡的笑容。

　　他面向芭蕉這邊，芭蕉卻沒有被瞪著的感覺，在蝙蝠爬起來之前，他已經矮身藏入樹葉叢中。

　　蝙蝠看來真的沒有發覺芭蕉在一旁窺伺，又呆了一會，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步高步低向林子深處走去。

　　芭蕉不由自主的緊跟在蝙蝠身後。

　　樹林中並沒有路，蝙蝠除了碰上較大的樹木，否則都是筆直走過去。

　　他經過的地方，不少林葉被撞斷了，身上的衣衫也被勾破了好幾處，他毫不在乎，那肌膚更是堅韌得出奇，並沒有破損，只是被劃勾出一條條白痕。

　　一路上，他幾次幾乎撞在樹幹上，最後他終於伸出雙手，在身前探路。

　　日間他的視力實在很不好，但弱到這個地步，連芭蕉也甚意外，他實在忍不住用力踩在地上一根枯枝上。

　　「啪」的那條枯枝齊中斷折，這聲響雖然不太大，但已經是足夠驚動一般人。

　　蝙蝠似乎呆了呆，左右望一眼，抓抓頭，又繼續向前走去，似乎連這聲響在什麼方向傳來，他竟也分辨不出，更沒理會。

　　他的聽覺怎會這樣？芭蕉不由發出了一聲嘆息，蝙蝠無論如何也是他的同門，變成這樣遲鈍難免有些感慨。

　　他沒有停下，亦步亦趨，緊追蝙蝠，因為蝙蝠雖然表現得這樣笨拙，卻一點也不像是漫無目的亂闖。

　　──到底他要去什麼地方？

　　芭蕉疑惑的極目望去，觸目都是樹木，他回頭去看，道路上也未見有芍藥策馬奔回來。

　　追下去！芭蕉一咬牙，決定繼續追蹤，他沒有再弄出任何聲音，而且更加小心。

　　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突然湧上他的心頭。

　　追蹤蝙蝠對於事情也許會有些幫助。

　　事情現在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局面他根本就完全不清楚，可是在蝙蝠離開了白雲館之後，不知怎的，他總是覺得，蝙蝠已經背叛了大法師，追隨東海留侯了。

　　那到底是留侯的影響，還是其他什麼原因，芭蕉雖然不清楚，但平日亦從大法師口中知道，蝙蝠的體內潛伏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邪惡。也所以大法師才將蝙蝠囚禁在石牢中，希望藉此阻止他傷害別人，一方面消弭那種邪惡，事實證明，大法師的一番苦心，並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

　　這也許是大法師的道行不夠，但亦有可能留侯的魔力太高，他們之間的勝負，現在也未免言之過早，白雲館的事件中，留侯卻絕無疑問已取得絕大的勝利！

　　芭蕉在歉疚之餘，實在希望能夠幫助大法師贏回一仗。

　　這種心情並不難理解。

第十四回　羊皮舊地圖　昔是而今非

　　蝙蝠並沒有發現芭蕉的追蹤，只是怔怔的往前行，芭蕉原有些懷疑，蝙蝠可能故意裝作這樣誘他追下去，追入留侯安排好的陷阱中，但追蹤了一段路，已肯定這只是自己的過慮。

　　蝠蝠絕不是一個耐性那麼好的人，就是故意安排出來，亦早已經採取行動，而且，蝙蝠既不知道他這個時候經過，也不像故意讓他發現倒掛在樹木橫枝下。

　　況且蝙蝠的武功一直在芭蕉之上，要對付芭蕉一個人，似乎用不著花這許多心機，一切都顯然只是巧合。

　　芭蕉卻是到現在才敢肯定。

　　前行了半里，蝙蝠突然在一個斷崖之前停下。

　　芭蕉忙亦停步，也就在這剎那，蝙蝠突然揚起了雙袖，用力搧動起來。

　　他始終沒有回頭，也沒有再左顧右盼，隨著雙袖的揚動，那兩條腳亦左右交替踩動，動作看來充滿了稚氣，也隱約透著一股邪氣。

　　芭蕉看得怔在那裡。

　　搧了一會，蝙蝠叫出來，怪聲怪氣地叫道：「飛，飛！」

　　無論動作、語聲都是充滿了稚氣與邪氣。

　　芭蕉看不到蝙蝠臉上的表情，但只看他的動作，已不禁心生寒意。

　　這種只見於小孩子的動作，由蝙蝠這樣的一個大人做出來，本就難免有些恐怖，何況芭蕉對蝙蝠又是如此的熟悉。

　　風吹急，蝙蝠雙袖揚動著，整個身子竟真的飛了起來，飛離了地面。

　　一陣「啪啪啪」的衣袖聲響，蝙蝠往上飛上了一棵樹木的橫枝。

　　他雙袖繼續搧動，身形一頓又飛下來，這一次，竟是直往斷崖下飛落。

　　下落的勢子並不怎樣急，那剎那，芭蕉不由生出一種蝠蝠已化成了一隻真的蝠蝠的錯覺。

　　眨眼間，蝙蝠已經在芭蕉眼中消失。

　　芭蕉當機立斷，縱身疾掠了過去，以他的輕功，當然亦很快就掠到斷崖之前，所以他仍能夠看見蝙蝠在向下飛落。

　　那面斷崖非常陡峭，壁立如削，高逾千丈，寬闊得很，成弧形，包圍著一片水面。

　　面對芭蕉的那邊，有一個缺口，遠看來，只見一線天光，再往下望，卻竟然看見海面。

　　海水也就是從這個缺口湧進來，這個缺口看來雖然很狹窄，但芭蕉知道，這完全是因為距離太遠，事實上連大船都可以經過。

　　因為他看見蝙蝠的同時，亦看見了一艘大船。

　　從蝙蝠與那艘船的比例，芭蕉絕對可以肯定那的確是一艘大船。

　　那艘大船異常華麗，船艙竟然建築成樓閣，顏色鮮明奪目。

　　陽光正從那線缺口透進來，正照著那艘大船，所以，芭蕉看得很清楚，而且可以清楚的數出，那艘大船一共有五桅，上掛的風帆，亦一樣分辨得出，每一面的顏色都不同。

　　「五色帆──」芭蕉不由自主脫口叫出來。

　　他沒有忘記楚輕侯孤島的遭遇。

　　五色帆本屬胡四相公所有，但胡四相公已經歸順留侯，當日，留侯離開那個孤島，乘的也就是這一艘五色帆。

　　可是五色帆又怎會泊在這裏？

　　芭蕉畢竟也是一個聰明人，很快就想出這原因的所在。

　　留侯若真的不是一個活人，那麼，就只能夠在夜間出現，在日間，不過是一具白骨。

　　為安全設想，在日間他當然得藏起來，藏在一個不容易為人發覺的地方。

　　斷崖下這個內海，豈非就是一個適合的地方。

　　胡四相公縱橫海上多年，對於這沿海的形勢當然非常熟悉，五色帆駛進來這內海，事實並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

　　這樣說，蝙蝠絕無疑問，真的已經歸順東海留侯。

　　芭蕉心念再轉，不禁心頭一凜。

　　※※※

　　蝙蝠下落的速度事實不怎樣快，搧動的雙袖也一樣不怎樣急。

　　那雙袖子卻是寬大得出奇，而且形狀很奇怪。

　　芭蕉居高臨下，才發覺蝙蝠這件衣服的特別，卻不能肯定這是蝙蝠在白雲館中平日所穿的那一套。

　　那件衣服使蝙蝠現在看來，簡直就像一隻真的大蝙蝠。

　　距離越遠就越像，芭蕉根本不敢肯定現在的蝙蝠到底還是一個人，抑或已經化成了一隻真的大蝙蝠。

　　這念頭芭蕉也不能不承認實在有些可笑，但連一百年的死人也可以復活，又還有什麼不可能。

　　蝙蝠看來顯然就是要飛投向那艘五色帆，這麼高跳下去，若不是瘋子，除非就有絕對的把握，確信自己絕不會摔死。

　　蝠蝠現在到底是不是已經變成了一個瘋子，芭蕉雖然不知道，他卻並不以為蝙蝠會輕賤自己的性命。

　　蝙蝠的生命力也遠比一般人強韌，這些在白雲館的時候，芭蕉已經很清楚。

　　他再看清楚蝙蝠下落的身子，更就心生寒意。

　　蝙蝠的身子飛投到斷崖大半的距離，竟就打起旋子來。

　　一旋再一旋，水花一現，蝠蝠便已經消失不見。

　　那兩個旋子方圓也甚寬闊，是那件奇怪的衣服抑或是蝙蝠真的已化成蝙蝠，還是什麼力量使蝙蝠能夠這樣，芭蕉看不出來。

　　可是他已能夠肯定，蝙蝠這樣掉下去，衝力無疑已減到最低，應該不會受傷。

　　那片水面在水花一現之後，又恢復平靜，芭蕉不待看仔細蝙蝠有沒有從水裏冒出來，就聽到了芍藥的叫聲。

　　「師兄，芭蕉師兄──」

　　聲音隨風吹來，雖然微弱，芭蕉仍聽得到，那剎那心中一連轉了好幾個念頭。

　　他沒有回答，倒退著退出兩丈，身形一轉，向原路疾掠回去。

　　芍藥的呼喚聲不斷傳來，芭蕉的身形也相應越來越急，快到了林外，才突然緩下。

　　透過枝葉縫隙，他已經看見芍藥一人兩騎在路上徘徊。

　　他吁了一口氣，以不徐不疾的步伐走了出去。

　　芍藥也已向這邊望來，一臉的焦急之色，但一見芭蕉便蕩然無存，而且又現出笑容。「師兄，你壞、你壞，你躲起來捉弄我。」

　　芭蕉苦笑一下。「我只是無聊，過去看看那邊是什麼地方。」

　　「是什麼地方？」

　　「一望無際，都是樹林。」芭蕉只怕芍藥看出他在說謊，說話同時，偏過臉向那邊望去。

　　芍藥目光一轉，忽然道：「師兄雖然容易分心，但不像是這樣無聊的人。」

　　芭蕉目光緩緩轉回，一聲嘆息。「人總是會變的。」

　　這句話倒是有感而發。

　　芍藥竟然聽不出，嬌笑道：「那師兄怎麼不變得對我好一點？」

　　她的眼瞳中又露出了那種誘惑，芭蕉一皺眉，視線從芍藥臉上移開：「那匹馬跑得很遠。」

　　芍藥目光隨著轉落在芭蕉的坐騎上。「可不是，跑得又快，好不容易才將牠追上。」

　　「辛苦師妹。」

　　芍藥噗哧一笑道：「又來客氣了。」接著將韁繩遞向芭蕉。

　　芭蕉小心翼翼地接下來，總算沒有跟芍藥的手接觸，隨即上馬。「師妹，我們得盡快趕路了。」

　　「為什麼？」芍藥眨著眼睛，問：「師兄，是不是你方才發現了什麼？」

　　她的反應有時好像很遲鈍，有時卻又好像很敏銳，芭蕉不敢再望她，一面應一聲。「路上我再跟你說。」一面催騎疾奔了出去。

　　芍藥疑惑的望著芭蕉的背影一會兒，再看看芭蕉出來的那邊林子，才催騎追前去。

　　這會兒芭蕉一騎已經奔出很遠，絕無疑問他是真的在趕路。

　　芍藥方才為了要追回芭蕉那匹坐騎，人與馬都耗去了不少氣力，也就慢了一會兒，追了好一段路，始終都追不上芭蕉。

　　她一再叫芭蕉緩下來，芭蕉卻是以半開玩笑半挑戰的口吻回答a「怎麼不追了，不是說，馬你比我騎得好？」

　　這是否是他的心裏話，芍藥好像又聽不出，所以她只是一面笑罵，一面催騎追趕。

　　到了火龍寨前，芍藥總算將芭蕉追上，卻非獨芭蕉，就是她，也已累得說不出話來。

　　早已有火龍寨的弟子截住了二人，聽說是大法師的弟子，有急事要見大法師，忙在前替他們帶路。

　　看見火龍寨的弟子那種緊張匆忙的情形，芭蕉亦知道必然出了事。

　　這時候，已經是正午。

　　※※※

　　芭蕉和芍藥進入火龍寨聚義堂的時候，大法師、蕭十三、楚輕侯已經等待在那裡，大法師表面上似乎若無其事，眼瞳中卻已露出悲痛之色。

　　雖然還沒有聽芭蕉的話，他好像已知道白雲館的慘變。

　　很奇怪，一入了火龍寨後，芍藥便又變了另一個人，其實，是變回她本來的自己。

　　到聚義廳，她的頭垂得更低，更顯得拘謹。

　　第一個開口的是楚輕侯。「芭蕉、芍藥，怎麼跑到這裏來，白雲館那兒怎樣了？」

　　他當然看到芭蕉和芍藥的疲倦，可是他實在壓抑不住心頭的焦慮。

　　左右已有人奉茶來，芭蕉沒有喝，喘著氣，說出了白雲館的慘變。

　　楚輕侯、蕭十三、楊天、沈宇都為之震驚，大法師態度平靜，但聽罷仍不由露出了一絲慘笑。

　　「劫數，劫數──」大法師連聲嘟喃，無限感慨。

　　「師父，我們與留侯勢不兩立！」楚輕侯咬牙切齒地叫了起來。

　　「古剎談判破裂，留侯本就與我們勢不兩立的。」大法師慘笑。

　　「玉硯還只是一個孩子。」

　　大法師搖頭。「他本就是少年早亡之相，只是想不到應在此劫。」

　　楚輕侯苦笑。「師父想不到的只是留侯的魔力已到了這地步。」

　　大法師淡然頷首。「還不是一樣。」

　　楚輕侯微喟。「師父當時顯然已有些預兆，所以才會將那串佛珠留給芭蕉。」

　　「只是有些。」

　　「否則師父也不會將他們留在白雲館了。」

　　「我本該將他們帶走的，可是，我當時竟然沒有生出這個念頭，這到底是自視太高還是天意如此就只有天知了。」大法師嘆了一口氣。

　　楚輕侯亦自嘆息。

　　「是人難免就有錯，我也只是一個人。」大法師垂下眼蓋。

　　「天意又如何？」楚輕侯目光一遠。「難道容許留侯到這時候，這不是一種錯誤？」

　　蕭十三接上話。「說得好，這一切若都是天意，何以服人？」

　　大法師搖搖頭：「口孽口孽──」

　　蕭十三目光一轉。「難道到這個時候，你還認為天意很公平？」

　　大法師沒有作聲。

　　蕭十三長身而起，一面前行，一面說道：「天若公平，就不會有那麼多不該存在的人留在世上。」

　　沒有人插口。

　　蕭十三接道：「若說那些死在他們手上的人是前生作孽，今世報應，那更是笑話，為什麼不乾脆將他們留在地獄？」

　　「對！」楚輕侯立表同意。

　　蕭十三雙手握拳，語聲更激動。「看紅葉，連螞蟻也不忍心踩死一隻，卻是要受此折磨，若說是我這個父親的作孽，幹嘛不降禍在我身上。」

　　沈宇插口道：「大哥一直以來就只是抱打不平，替天行道。」

　　「好一個抱打不平，替天行道！」蕭十三霍地轉身，抬頭盯著聚義堂上那方黑底金字的橫匾。

　　橫匾上寫的正是「替天行道」四個金漆大字。

　　所有的目光不期亦隨著落在橫匾上，蕭十三一戟指。「看，天若公平，用得著抱打不平，替天行道嗎？」

　　語聲一頓，蕭十三目光一掃，落在大法師的臉上。「琵琶，你一直那麼多道理，這個你怎麼解釋，又如何令我心服？」

　　大法師只有苦笑。

　　蕭十三目光再一掃：「我早就明白天意的不公平，只有以殺止殺，天下間，偏就天生那麼多的卑鄙小人、邪魔妖孽，殺之不盡！」

　　大法師一聲嘆息。

　　蕭十三接道：「先人亦有言，治亂世，用重刑，跟那些邪惡之徒說道理，說服他們改過向善，那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一頓他又問：「琵琶，你有生以來，說服過多少邪惡之徒？」

　　大法師一聲嘆息。

　　「還是我用的方法來直截了當，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若是每一個地方都有一個我這樣的人，要太平那還不簡單？」蕭十三再問：「琵琶，你想想，我說的可對？」

　　「這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大法師目光轉落在芍藥的身上。「芍藥，你抬起頭來。」

　　芍藥應聲，身子一抖，緩緩將頭抬起，她的眼瞳，一片清澈，看來並沒有什麼不妥，大法師卻搖頭嘆息道：「你覺得怎樣了？」

　　「我？」芍藥好像有些心虛。「我沒有什麼？」

　　「沒有最好。」大法師目光移向芭蕉。「蝙蝠追隨留侯離開之後，沒有再回白雲館？」

　　芭蕉點頭：「相信沒有……」

　　他話中顯然還有話，楚輕侯卻在這時候插口：「師父，蝙蝠只怕真的已成了留侯的奴隸。」

　　大法師嘆息。「他體內流的本來就是邪惡之血。」一頓突然問：「芭蕉，你是否又看到他？」

　　芭蕉垂下頭。「在來路上的一個林子內，弟子又看見了大師兄。」

　　「他又怎樣了？」

　　「還是那樣子倒懸著睡覺，只是臉色很難看，白紙一樣，行動反應也變得很遲鈍。」

　　「你還看到了什麼？」

　　「他跳下一個斷崖，一隻大蝙蝠似的，簡直就像是飛下去。」芭蕉苦笑。「這師父或者不相信，但弟子說的是事實。」

　　大法師只是問：「斷崖下有什麼？」

　　「是一個深陷下去的海灣，泊著胡四相公的……」

　　「五色帆？」楚輕侯脫口叫出來。

　　「相信就是了。」芭蕉接說道：「那艘船一共有五條桅，掛著不同色的帆，船艙建築成樓臺很華麗……」

　　蕭十三截口道：「只有胡四的五色帆是這樣子，芭蕉，那斷崖在什麼地方，距離這裏多遠？」

　　芭蕉才說出距離，蕭十三就奇怪地問道：「不曾聽說過那附近有這樣的一個海灣。」

　　楊天接口道：「那周圍是荒野樹林，並沒有人家，一般過路的沒有事也不會深入那個林子裏去。」

　　蕭十三點頭。「胡四縱橫海上，知道有那麼一個所在卻是不足為怪。」

　　大法師目光倏的一亮。「我們必須在日落之前趕到那個地方去。」

　　蕭十三心頭一凜。「不錯──」

　　「莫忘了帶備用火種。」大法師接又叮囑。

　　蕭十三立即向楊天、沈宇大喝：「你們都聽到了，還不快去準備。」

　　楊天、沈宇急應一聲，雙雙奔出。

　　蕭十三隨即又道：「琵琶、輕侯，我們走！」

　　楚輕侯立即奔到蕭十三身旁，大法師同時亦長身站了起來，芭蕉忙上前。「師父，弟子也走一趟，也好引路。」

　　「好，大家都去。」大法師移動腳步，芍藥一旁默默地亦跟了上來。

　　才走出忠義堂，一陣悲涼的號角聲已然劃破長空，那些火龍寨的弟子迅速地四面八方向寨前集合。

　　馬匹亦迅速準備好，在蕭十三一聲「出發」之下，三百六十騎整齊的先後衝出了火龍寨。

　　馬蹄雷鳴，塵土蔽天，聲勢浩大。

　　三百六十騎雖然不算多，卻都是火龍寨的精銳，每一個人都有一身很不錯的武功，都經過嚴格的訓練，足以夷平十三省中的任何一個幫派。

　　他們這幾年都沒有這樣出動，但他們的武功也沒有丟下。

　　蕭十三、大法師、楚輕侯三騎奔在最前，急風吹起了他們的衣髮，蕭十三一掃頹態，一面策馬一面道：「琵琶，我這些屬下如何？」

　　琵琶大法師淡然一笑。「很不錯。」

　　「我相信天下間還沒有任何一個幫派，擁有一支這樣強勁的隊伍。」

　　「我也相信。」琵琶大法師說得很認真。

　　「火龍寨在各地的分舵都有一支差不多的隊伍，必要時，每一個分舵，還可以組合另外兩支實力比較次一些，但也不是一般烏合之眾可比的隊伍。」

　　大法師一面聽，一面點頭。

　　蕭十三道：「這兒也當然可以，而且能夠組合七支，但我認為這一支已經足夠。」

　　「嗯──」大法師又是點頭。

　　蕭十三又道：「你不必懷疑他們的戰鬥能力，我絕對有信心只憑這一支隊伍，就已能夠走遍天下。」

　　大法師倏的一聲嘆息。

　　「你嘆息什麼？」

　　大法師無言，楚輕侯一旁苦笑應道：「前輩的力量實在太大了，若是集合起來，就是奪取天下也不是一件太困難的事情。」

　　蕭十三搖頭。「你們當然很清楚，我是絕不會這樣做的。」

　　「可是這對於東海留侯，又是怎樣的一種誘惑。」楚輕侯不禁嘆息起來。

　　蕭十三一怔，苦笑了一下。

　　「覬覦前輩這股力量的，只怕還不止留侯這個妖魂。」楚輕侯搖頭：「前輩千萬要小心。」

　　蕭十三沉吟道：「這件事之後，我會想辦法，好好的處理我這些兒郎，我會的。」

　　他目光一轉，又望了隨來的那些武士一眼，苦笑了一下。「他們對我的忠心絕無疑問，要想一個那樣的辦法，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楚輕侯無言頷首。

　　蕭十三目光轉回。「幸好我還有時間，就是這一次，萬一我不幸死了，楊天、沈宇也應該應付得來。」

　　一股不祥的感覺立時襲上楚輕侯的心頭，蕭十三好像知道楚輕侯的感受，笑接道：「一般人認為無論做什麼事，開始不該說不吉利的話，可是，我偏就不信這個邪。」

　　楚輕侯只有苦笑。

　　蕭十三目光轉向大法師。「琵琶，你以為我說得怎樣？」

　　大法師笑笑不語，蕭十三搖頭。「你這個老東西就是這樣，要你說話的時候不說，不要你說的時候卻是說得人發悶。」

　　大法師笑道：「該說的時候，我就說了。」

　　「你的意思是，這不是說話的時候？」蕭十三大笑，韁繩一催，放馬疾奔了出去。

　　大法師沒有追前，只是看了楚輕侯一眼。

　　楚輕侯忽道：「這是說話的時候。」

　　「在你們說的。」大法師微喟：「也許你跟他多談幾句，能夠令他的心神安定下來。」

　　楚輕侯頷首。「心神不安定，很容易出亂子，強敵當前……」

　　大法師截道：「這對於留侯來說，並沒有什麼分別，不要忘記了，他並非江湖上一般的那種高手。」

　　楚輕侯不能不承認。

　　大法師接道：「現在我們最重要的，就是在天黑之前趕到那裡。」

　　楚輕侯方待問為什麼，心頭已突然靈光一現，臉色不由一變。

　　他不由自主催騎疾奔前去。

　　蕭十三雖放馬遠離他們，但他們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很清楚，放騎更急。

　　楊天、沈宇他們看在眼內，一齊催騎追上前，馬蹄雷鳴，風雲變色。

　　※※※

　　未是黃昏，但已經很接近了，看著那偏西的日頭，他們一齊又焦急起來。這時候，一行人已經來到那座林子之外。

　　蕭十三一騎直衝入林內，幾乎撞在一株樹幹上，他及時將坐騎勒住，隨即滾鞍躍下，急不及待，一聲大喝：「芭蕉，快來引路！」

　　芭蕉大呼：「往前走就是了。」

　　蕭十三的身形應聲疾掠了出去，大法師、楚輕侯緊追在後面，楊天、沈宇也不慢。

　　那些武士紛紛下鞍，馬嘶聲中，潮水般湧了進去。

　　他們的刀亦紛紛出鞘，披荊斬棘，移動非常迅速。

　　這與蕭十三幾個高手比較，當然又慢了很多。

　　※※※

　　蕭十三身形才在斷崖旁邊停下，大法師便在他右側飛絮般落下。

　　蕭十三耳邊響著衣袂聲，目光一轉：「想不到你的輕功已到了飛絮隨風的境界。」

　　大法師淡然一笑。「一個人年紀大了，骨頭也難免會輕一些。」

　　語聲甫落，楚輕侯已然叫起來：「看，五色帆。」

　　蕭十三目光急落。

　　那艘五色帆仍然在斷崖下，芭蕉離開的時候並沒有變動。

　　「不錯，這就是胡四的五色帆，」蕭十三冷冷一笑。「好一個隱蔽的地方。」

　　楚輕侯目光一轉。「這斷崖雖然陡峭，還難不倒我們。」

　　語聲一落，他便要往下躍，大法師一把抓住。「別胡來，雖然救人心切，這樣躍下去，很容易會弄傷，如何再與留侯搏鬥？」

　　楚輕侯一仰首。「這還是白天。」

　　大法師搖頭：「我們非獨要攀下，還要爬上來，這一來一回，也要費很多時間。」

　　蕭十三點頭。「我們來得還是晚了一點，五色帆停泊在這種地方，我們除了原路攀上來，看來並沒有其他的辦法可供選擇。」

　　大法師沉吟著道：「不是沒有，只是所花的時間並不比原路攀上來的少。」

　　楚輕侯心念一動。「師父是說我們可以利用那艘五色帆？」

　　「不錯。」

　　蕭十三隨即道：「隨我來的這些手下中，不少都懂得駕馭船隻。」

　　大法師點頭。「我們絕不懷疑你的話。」

　　蕭十三倏的又一皺眉。「只是要將這艘五色帆駛出那一線海峽，的確要好一些時間。」

　　大法師點頭。「在黑夜降臨之時，我們肯定仍然在大海上。」

　　蕭十三倒抽了一口冷氣：「大海浩蕩，我們這些力量，在大海之上無疑微不足道。」

　　楚輕侯沉聲道：「留侯既能夠控制這艘五色帆，要我們葬身魚腹，相信也不是一件難事。」

　　蕭十三一字一頓。「我們還是在岸上安全。」

　　楚輕侯目光再轉，已看見火龍寨那些武士向這邊奔來。

　　大法師鄭重的道：「不要太急躁，我們還有時間，盡量避免不必要的傷亡。」

　　蕭十三「嗯」的一聲。

　　那些武士迅速的接近，蕭十三等了一會，才發出命令。「準備繩子，我們要下這道懸崖。」

　　嗆啷聲中，長刀入鞘，那些武士紛紛取出繩子，繫在樹幹上。

　　他們的動作迅速而純熟，雖然已安逸了多年，他們顯然都沒有將身手放下。

　　在蕭十三的一聲「出發」的命令中，所有武士，一齊手執繩子，分成了兩組，一組留在斷崖之上，一組迅速往崖下撲去。

　　所有武士俱都是一色黑衣，驟看來就像是大群蜘蛛，他們的動作，也有如蜘蛛似的，迅速而靈活。

　　第一個下去的是楚輕侯，他一手執著繩子，一手執劍，流星般往下飛墮。

　　他的手也不是緊抓在繩子上，一時鬆開，一時緊抓，這一鬆一緊之間，已經是數丈距離。

　　蕭十三的身形並不在楚輕侯之下，大法師仍然是那麼瀟灑，彷彿御風飛飄。

　　楊天、沈宇、芭蕉都留在崖上，看在眼內，都躍躍欲試，但都沒有試。

　　他們也明白，留他們在崖上，並不是全無作用。

　　說不定下崖去的那些人的性命就在他們的掌握中。

　　那些武士顯然都明白，一面在樹旁緊抓住繩子，一面小心著周圍的情形。

　　※※※

　　那個海灣從崖上看來並不怎樣大，但越往下去越寬闊。

　　五色帆亦大得出奇。

　　楚輕侯看見已到了船桅的高度，急不及待，雙腳往崖壁一蹬，手一鬆繩子，身形凌空飛越水面向當中那根船桅射去。

　　相隔差不多四丈，但借這一蹬之力，已足夠飛越這個距離。

　　楚輕侯身形一落，左手一抱，已經抱住了那條船桅。

　　大法師即時喝一聲：「小心。」

　　楚輕侯入耳驚心，目光及處，已看見一個人從船桅下冒出來。

　　那個人本是雙腳勾著繩子，倒懸在桅旁風帆之下。

　　風帆黑色，他亦是一身黑布衣裳，實在不容易察覺，只可惜他的動作實在遲鈍了一些。

　　楚輕侯所認識那樣倒懸著的只有一個人！

　　──蝙蝠。

　　倒懸在那裡的也就是蝙蝠，他顯然被楚輕侯驚動，腰一折，陡然從下翻起來，雙手一張，疾抓向楚輕侯。

　　就是沒有大法師那一聲：「小心。」楚輕侯要避開這一抓也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蝙蝠！」楚輕侯身形一弓，倒掠了出去，落在懸掛著風帆的那條竹竿上。

　　蝙蝠置若罔聞，身形在船桅上一凝，又撲過去。

　　他的身形雖然仍嫌遲鈍，但比起芭蕉見到他的時候已快了很多，聽覺也顯然好了很多，已能夠耳聽風聲，追及楚輕侯。

　　「師兄──」楚輕侯又叫了一聲。

　　蝙蝠應聲一笑，那種笑容卻令人毛骨悚然，去勢並沒有停下。

　　楚輕侯身形急動，倒掠而回，又抱住了那根船桅。

　　那面風帆立時被蝙蝠抓開了一個洞，裂帛聲中，蝙蝠怪笑一聲，倒飛而去。

　　楚輕侯身形往下滑落，一陣驚心動魄的「篤篤」聲中，艙桅上被蝙蝠的雙爪抓出了一個個指洞來。

　　蝙蝠有如瘋子一樣，雙爪緊追著楚輕侯抓下去。

　　霹靂一聲暴喝，突然凌空落下：「蝙蝠住手──」

　　是大法師的大喝聲，蝙蝠一聽，身形猛一震，臉上露出了恐懼的神色來。

　　他的動作同時停下，猛一聲怪叫，身形疾往上拔起，雙袖展開，掠上了桅頂。

　　大法師亦同時向這條船掠來，雖然仍遠，蝙蝠彷彿已看見，又一聲怪叫，沖天飛起，飛撲向那邊峭壁。

　　他非獨眼睛突然好了很多，身形也敏捷起來。

　　大法師旋即落在那條船桅上，雪白的鬚髮、衣裳一齊揚起來，出塵脫俗，彷如神仙中人。

　　蝙蝠看來卻更像瘋子，一面尖聲怪叫，一面「噗噗」的往上飛撲，鳥爪似的一隻手迅速而準備地抓住了峭壁上突出來的岩石，又借力拔起來。

　　大法師輕嘯一聲，飄離了那條船桅，飛掠向蝙蝠那邊。

　　蝙蝠頭也不回，迅速的向天塹那邊的缺口移去，叫聲更加淒厲，彷彿已知道大法師隨後追來。

　　大法師身形飛靈巧幻，峭壁上可供立足的地方卻不多，對這個環境，當然還沒有蝙蝠熟悉。

　　蝙蝠連那裏有一條石縫也了然，眼看壁立如削，那距離他越不過，非掉下去不可了，那剎那，他的手卻不偏不倚地插入了一條石縫之內，身形藉此飛越過如削石壁，繼續掠向前去。

　　大法師幾個起落，已經被蝙蝠遠遠拋下，他要先打立足的地方，難免緩下來。

　　他也知道追不及，身形再起，向五色帆這邊掠回來，正好又落在那條船桅上。

　　蕭十三這時亦已立足一條船桅，目光一轉，道：「琵琶，他環境比你熟悉，又能夠充分利用，你是追不到他了。」

　　大法師無言頷首。

　　這片刻之間，蝙蝠又已掠前了十幾丈，身形始終是那麼瘋狂，怪叫聲不絕。

　　那個出口遠看來只得一線，其實闊得很，足可以讓那艘五色帆駛過。

　　出口兩邊都是壁立如削，筆直伸展出去，從只看見那一線天光來推測，絕不是一個短距離。

　　要將五色帆從這缺口駛出去，無疑也不是一件易事，除了足夠的人手之外，還要配合純熟的技術。

　　蕭十三帶來的人雖然不少，但要他們控制這艘五色帆，能否在日落之前駛離這個地方，實在是一個疑問，所以，一看清楚周圍的環境，蕭十三已完全打消這個念頭。

　　蝙蝠沒有理會是否被追趕，繼續瘋狂往前撲，在那一線天光看來，的確有如一隻蝙蝠似的。

　　蕭十三接道：「看來他對你倒是害怕得很。」

　　他雖然沒有看見蝙蝠的表情，但是從蝙蝠的舉動與叫聲，已不難發覺他內心的恐懼。

　　大法師只是一聲嘆息，楚輕侯便接問：「師父，大師兄要跑到什麼地方去？」

　　大法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這種話不是你會說的。」

　　楚輕侯一怔，嘆了口氣。「弟子方寸已亂。」

　　「關心則亂。」大法師搖搖頭，雙袖一振，飄然往主艙上落下。

　　蕭十三緊接落在大法師身旁，楚輕侯亦自掠下去。

　　這時候，那些武士亦紛紛掠到適當的地方，紛紛拋出了一條條飛索。

　　那些飛索的一端連著一個鉤子，紛紛鉤在五色帆的船舷壁、船桅之上，隨即滑過繩子，滑向五色帆。

　　那艘五色帆立時就像被網在一張巨大的蜘網中，那些黑衣武士有如蜘蛛般向網中接近。

　　蕭十三居高臨下，一聲暴喝：「搜！」身形隨即急動，「嘩啦」一聲撞碎了一扇窗櫺，直撲入主艙之內。

　　楚輕侯只恐有失，身形接動，撞碎了另一扇窗櫺，亦闖了進去。

　　那些武士應聲亦紛紛採取行動，向其餘的窗撲去，每一個都有如豹子般剽悍。

　　他們沒有一個發出聲音，就是這一點，已可見平日訓練的嚴格。

　　大法師卻沒有動，木然立在那裡，若有所思，又像在準備隨時接應。

　　水面平靜無波，那艘五色帆亦異常穩定，多了那麼多人，竟似完全沒有影響，那份堅固，實在不簡單，而那種寬敞更加驚人，難怪胡四相公只憑這艘船，便能夠縱橫四海。

　　那個主艙在外面看來倒還不覺怎樣，進入了艙內，才知道竟有如大富人家的廳堂，非獨寬敞，而且華麗。

　　蕭十三也不是沒有見識的人，但奪窗而入的那剎那亦不禁大感詫異。

　　艙中兩行柱子，每一根都粗可合抱，上面雕刻著諸般花紋，下接繡氈，上接承塵，俱是非常精緻，而錦帳四懸，配合華麗的陳設，就是一般大富人家，也未必有這般堂皇。

　　長明燈處，照耀得十分的光亮，艙兩壁，柱兩旁，赫然靠著一個個白衣人。

　　那些白衣人衣白履白，就是臉色亦有如白堊似的，一點血色也沒有，一個個手執兵器。

　　他們的眼睛卻都睜大著，眼睛都是死白色，絲毫神采也不見。

　　這絕不像是活人的眼睛，他們一個個就如殭屍那樣，木立不動。

　　蕭十三身形落下，正落在兩個白衣人的身旁。

　　那兩個白衣人毫無反應。

　　蕭十三準備應付他們的襲擊，看見他們的樣子，立時想起楚輕侯的話。

　　──這些莫非全都是活屍？

　　蕭十三心念一動，雙掌疾劈了出去，凌空疾擊向兩個白衣人的胸膛。

　　掌並未擊實，相距還有一二尺，「砰砰」的兩聲，那兩個白衣人已被強勁的掌風震得倒飛出去。

　　一飛丈外，撞在一根柱子上，又是「蓬蓬」的兩聲，貼著柱子凌空摔下來。

　　那兩個白衣人始終一點反應也沒有。

　　──果然並不是活人。

　　蕭十三機伶伶打了一個寒噤。

　　艙門旋即被撞開，十多個火龍寨武士迅速闖進來，他們非獨行動迅速，出刀更加迅速。

　　刀光閃處，在艙門附近的幾個白衣人全都被他們斬倒在刀下。

　　有的頭被劈開了兩片，有的被攔腰斬成兩截，但全都不見有血冒出來。

　　斷口顯露出來的是死白色，乾癟的肌肉，那些骨頭，甚至連骨髓也都沒有，卻惡臭撲鼻。

　　那些武士看在眼內，不由都脫口叫出來，有生以來，他們還是第一次遇上這樣的敵人。

　　楚輕侯早已在那邊奪窗闖進來，游目四顧，聽得驚呼聲，回頭望一眼，道：「這都是活屍，不要管他們。」

　　那些武士應聲奔前。

　　蕭十三縱身掠到楚輕侯身旁：「在白天他們不能動，但到了夜裏，卻是跳躍如飛，而且不畏刀劍。」

　　「那是因為他們已沒有生命，根本已沒有所謂受傷死亡。」

　　蕭十三搖頭：「我卻是不明白他們怎能動。」

　　「這正如湘西趕屍，一樣不可理解。」楚輕侯嘆了口氣。「有人說那只是騙人的玩意，我沒見過，所以也不敢肯定。」

　　蕭十三冷哼一聲。「我也一樣沒有見過趕屍，但眼前這些活屍，我卻是絕對相信，到了夜間，他們真的能夠跳動。」

　　楚輕侯苦笑。

　　蕭十三接道：「這並不是因為告訴我這些事的是你這個老實人。」

　　楚輕侯明白蕭十三的話，這幾天所發生的事情豈非每一件都不可思議，都是難以令人置信？

　　楚輕侯搖頭。「希望在日落之前，我們便能夠將事情解決。」

　　語聲一落，他拔劍挑開了一幅幔幕，蕭十三雙掌同時一錯，蓄勢待發。

　　幔幕後什麼也沒有，楚輕侯一收劍，轉向對門那面屏風奔去。

　　那面屏風一看就知道年代已遠，在屏風之前，放著一張形式古拙的長几。

　　一張羊皮地圖在長几上攤開，竟然是皇城附近的駐防地圖，卻也不知是多少年前之物，不少地方已經被蟲蛀穿，蕭十三目光落在地圖之上，忽然笑起來：「這張地圖太老了。」

　　楚輕侯點頭道：「的確太老了，皇城已改變很多，駐兵的地方大都易改。」

　　蕭十三道：「我只是知道東南兩條官道已因為山洪破壞，不能再使用，另開新路，而好些地方亦改了名字。」

　　楚輕侯微喟：「從這張地圖看來，留侯的確野心勃勃，當年的被逐，也不是冤枉的了。」

　　蕭十三一聲冷笑。「百年後的今日，他非獨野心未滅，反而更高漲，主意竟然動到我頭上。」

　　「這倒是沒有動錯。」

　　「但顯然，他很多方面仍然停留在百年之前，以他的執拗，能夠說服他的人只怕不多，就拿這張地圖來說，若是以它來行軍佈陣，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楚輕侯嘆息道：「無論成功與否，不戰則已，一戰之下，難免屍橫遍地，血流成河。」一頓又接道：「我雖然未經戰禍，亦想像得到戰爭的殘酷。」

　　蕭十三頷首道：「我一樣沒有經歷過，但在火龍寨崛起的一段日子，亦與江湖上的幾個大幫派血戰幾次，那雖然只不過千百人，血戰之後，亦已有慘不忍睹的感覺。」

　　說話間，主艙已經被那些武士搜遍，除了那些活屍之外，並沒有任何發現。

　　蕭十三看在眼內，斷然道：「能夠拆掉的，都給我拆掉。」

　　那些武士應命，長刀揮舞。

　　一塊塊幔幕在刀中碎裂，艙壁亦被砍開，那塊血紅色的地氈亦被割成一片片。

　　不過片刻，整個主艙已幾乎被翻轉過來，一樣沒有發現。

第十五回　熒熒青燈滅　森森白骨寒

　　蕭十三在那張長几之前團團亂轉，一面喃喃道：「那個鬼東西，沒有理由不在五色帆上。」

　　楚輕侯並沒有呆在那裡，搜得比那些武士更徹底。

　　那面屏風已被砍倒，後面的艙壁亦被他剁了幾劍，那給他的是非常堅厚的感覺。

　　蕭十三目光一轉，說：「有什麼發現？」

　　楚輕侯道：「只是這艙壁厚得有些反常。」

　　「其他三面可不是！」蕭十三目光再轉，倏地一步跨上前去，一掌劈在那面艙壁上。

　　「轟」的一聲，那面艙壁一震，並沒有倒下，蕭十三目光一閃。「的確堅實得很，我已經運上五分內力了。」

　　楚輕侯懷疑的道：「這後面莫非有什麼特……」

　　蕭十三截道：「一定有秘密，否則沒有可能這麼堅厚。」

　　「那也許就是秘室所在。」

　　蕭十三道：「胡四五色帆縱橫四海，劫奪得來的珍寶本該有一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

　　「這個地方應該就在他平日休息地方的附近，好像這種人應該不會將貴重東西放得離自己太遠。」

　　「那就是這裏了。」蕭十三沉吟著道：「他是這五色帆的主人，這是五色帆的主艙，看周圍佈置，也應該就是他平日發施號令及休息的所在。」

　　楚輕侯倒轉劍柄，在艙壁上敲擊起來，蕭十三接問道：「你這是幹什麼？」

　　「這後面若是秘室，總該有一扇暗門，我是看能否找它出來。」

　　「這樣找太麻煩了。」語聲一落，蕭十三一個箭步欺前，雙掌一合，霹靂般一聲暴響，雙掌猛一伸，疾擊在艙壁之上。

　　這一擊他運上了十成功力，足以開碑裂石。

　　一聲巨震，懾人心魄，那面艙壁一陣震動，蕭十三立時一旋，雙掌一合一伸，又擊在艙壁上。

　　那面艙壁立時有如被火藥炸開，一片片碎裂，露出來的又是木壁。「軋軋」突然的一陣異響，那面木壁突然左右移開，竟然是一道暗門。

　　這道暗門顯然是一道機關，被蕭十三一擊，將機括震開。

　　暗門後是一間小小的秘室，當中懸著一盞長明燈，青熒熒的也不知燃燒的是什麼燃料。

　　長明燈之下，一道寬闊的階梯，上面鋪著腥紅的地氈，兩旁精巧的雕欄。

　　秘室中沒有人住，連活屍也沒有，蕭十三、楚輕侯雙雙搶到那道階梯旁邊，探頭往下面望去。

　　那下面也是青熒熒的一片。

　　蕭十三、楚輕侯相顧一眼，幾乎同時左右一齊拾級而下。

　　楚輕侯劍護在胸前，蕭十三雙掌蓄勢待發，更彷彿已有默契的，配合得恰當好處。

　　以他們兩人的身手，又在有防備的情形下，應該可以應付任何突來的襲擊了。

　　那些武士亦自跟上來。

　　※※※

　　並沒有襲擊。

　　楚輕侯、蕭十三下了階梯，就彷彿進入了另一個神秘的境界。

　　那絕無疑問，是胡四收藏珍寶休息的地方，雖然沒有上層主艙那麼高，寬闊卻過之，陳設更華麗，左右放著十數口大箱子，有些打開，滿放珠寶、玉石。

　　珠光寶氣，卻是說不出的詭異。

　　在這座秘室的當中，放著七座形式古拙的石燈，青熒熒的燈光照耀下，那些珠寶、玉石散發出來的色彩雖然一樣美麗，已不是平日見到的那種美麗，但更加令人目眩心動。

　　蕭十三連看也懶得多看一眼，楚輕侯的目光亦只是落在那七盞石燈上。

　　「奇怪──」楚輕侯突然一聲嘟喃。

　　蕭十三應聲轉過來。「奇怪什麼」

　　楚輕侯道：「這七盞石燈按北斗七星排列，不知道有什麼作用？」

　　「管它呢！」蕭十三說著隨即放步奔前去。

　　石燈後面是一重重的碧紗帳，燈光下就像是一重重霧氣似的。

　　碧紗幔裏隱約可以看見一張寬闊的床榻，在床前隱約放著三具大棺材。

　　看見這三具大棺材，楚輕侯一顆心不由懸起來，身形同時向前急掠了過去。

　　蕭十三雙掌即時抓向那一重重的碧紗帳。

　　裂帛聲中，碧紗帳一重重地被撕下，均被楚輕侯的劍挑飛。

　　七重碧紗帳迅速被毀去，蕭十三、楚輕侯總算看清楚那三具棺材。

　　那的確是大得出奇，而且是用整塊的青麻石刻出來的，形式古拙，卻沒有刻上姓名。

　　蕭十三腳步一頓，冷笑道：「那個老妖怪一定就藏在這三具棺材之內。」

　　楚輕侯輕吁了一口氣。「看情形，應該就是了。」

　　蕭十三雙眼一抬，沉聲道：「輕侯，你小心看著，我這就將棺材打開來。」

　　楚輕侯一聲道：「好──」劍一掄，眼睛盯穩了當中那具石棺。

　　蕭十三看來便要向當中那具石棺下手，突然又改變了主意，半身一轉，盯著左面那具石棺道：「我們揀易吃的先吃掉。」

　　語聲一落，他雙掌抓住棺蓋，一聲道：「起！」猛一掀，那塊棺蓋立時橫裏飛出去，「轟」的一聲，撞在旁邊的艙板上，一陣搖撼。

　　他雙掌一揮，旋即回護胸膛，楚輕侯的劍那剎那亦準備刺出去。

　　劍掌都沒有出擊，石棺中並沒有他們意料的，突然撲出什麼來。

　　他們目光一落，亦當場一怔，石棺中什麼也沒有，竟是空的。

　　「再看這個──」蕭十三身形一動，颯的從當中那具石棺上翻過，落在右面那具石棺之前。

　　楚輕侯身形同時掠到那具石棺旁邊。

　　蕭十三雙掌一落一掀，那具石棺的蓋又給他掀起來，一旁擲出去。

　　雖然第一具是空棺，並沒有使他因此而疏忽，在棺蓋擲出同時，雙掌又已護住了胸膛。

　　楚輕侯一樣小心。

　　那具石棺也沒有撲出什麼，卻不是空棺，在石棺之內赫然臥著一具骷髏。

　　那具骷髏在青熒的燈光之下，顏色仍然是有如白堊也似，深陷的眼窩，兩排牙齒緊閉，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感覺。

　　骷髏的身上穿著一襲古服，這襲古服楚輕侯並不陌生。

　　從半敞的胸襟望進去，只是一條條白骨。

　　蕭十三目光一落：「是女的。」

　　「是香奴──」楚輕侯接道：「太陽還未下山，所以她仍然只是一具白骨。」

　　「左面那具石棺不用說，就是那個什麼月奴的了。」蕭十三沉著聲音。「月奴已灰飛煙滅，所以只剩下一具空棺，那中間的一具石棺……」

　　「當然就是留侯的了。」楚輕侯一步橫移。

　　蕭十三同時快步搶到當中那具石棺之前，一面大笑道：「我們總算來得是時候，太陽未下，留侯只不過是一具白骨，還能跑到那裏去？」

　　話未說完，他雙手已抓住棺蓋，語聲一落，立即一掀。

　　那塊棺蓋「哦」的立時倒飛了出去，撞在綉榻上，一個人同時從棺中彈起來。

　　不是骷髏，是一個人！

　　蕭十三的雙掌，楚輕侯的龍泉劍已幾乎拍刺出去，但卻在那剎那，及時收住。

　　因為那剎那，他們已看清楚，彈起來的那個人，並不是留侯，乃是──

　　蕭紅葉！

　　「紅葉──」蕭十三脫口一聲，楚輕侯更就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蕭紅葉仍然是那一身衣服，長髮披肩，絲毫也不亂，就像是一具沒有生命的傀儡。

　　她的臉色更蒼白，一絲血色也沒有，明亮的眼瞳已變得黯淡。

　　可是她看來仍然是那麼的美麗。

　　她的一雙眼睜大著，眼珠子彷彿已凝結，直勾勾地望著楚輕侯。

　　眼瞳中卻沒有絲毫的感情，甚至什麼變化也沒有。

　　棺蓋一開，她便直挺挺的彈起來，蕭十三「紅葉」二字才出口，她卻又直挺挺地倒下去。

　　「紅葉──」楚輕侯脫口驚呼，一步搶前。

　　紅葉沒有回答，睜大的眼睛忽然閉上，這具石棺中也就只有她一個人。

　　石棺中鋪著錦墊，有異於左右兩具，這絕無疑問應該是留侯棲身之所。

　　蕭十三目光落在棺內，又是驚怒又是詫異道：「紅葉怎麼會躺在這具石棺之內，那個留侯呢？又去了什麼地方？」

　　楚輕侯沉吟道：「莫非他早就想到這具石棺不怎樣安全，另有秘密的棲身之處？」

　　蕭十三冷笑。「這個老妖怪本就狡猾得很。」

　　「不管怎樣，能夠找回紅葉，我們總算不枉此行。」楚輕侯伸手細探紅葉的脈搏鼻息。

　　蕭十三急不及待地問：「還有氣嗎？」

　　楚輕侯頷首。「他是要拿紅葉要脅前輩你，有這個目的，在未到完全絕望之前，應該是絕不會傷害紅葉的。」

　　蕭十三悶哼。「這已經夠了。」

　　楚輕侯接著又問道：「我們現在怎麼辦，搜下去，將那個留侯的骸骨搜出來，還是……」

　　蕭十三濃眉一皺：「這條五色帆必定還有其他秘室，只怕到日落也還沒有收穫，不搜了。」

　　楚輕侯點頭：「那晚輩以為，倒不如就在各處撒下火種，將這條五色帆一齊燒為灰燼。」

　　「我正是這個意思。」蕭十三冷笑道：「一燒之下，那個老怪物就是躲得再怎樣秘密，亦難免要葬身烈火之中，與五色帆俱亡。」

　　楚輕侯接道：「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動手。」

　　蕭十三沉聲道：「這些有我，你還是先將紅葉抱出去，先離開這條五色帆。」

　　楚輕侯沒有猶豫，俯身抱起蕭紅葉，蕭十三隨即吩咐：「兒郎們，撒火種！」

　　那些跟著下來的武士立即從腰掛的皮囊中取出各種火種，撒在秘室四面。

　　周圍放著那麼多箱珠寶，他們竟然視如不見，楚輕侯對蕭十三不由更佩服。

　　蕭十三接道：「來個人上去，吹撤退號角，吩咐各人將所有火種留下。」

　　一個武士應聲奔出，蕭十三旋即大笑道：「這一燒，保管不到半個時辰，這條五色帆便化為飛灰消失在這個鬼地方。」

　　旁邊一個武士應聲道：「這樣的一條大船，燒了其實是有些可惜。」

　　「不錯──」蕭十三同意：「建造這條大船，所花的心血、人力實在無可估計，亦無可否認，天下間再沒有第二條這樣的大船，燒了它實在有些可惜，但不燒又不成。」

　　語聲一頓，他從那個武士手中取過皮囊，一面道：「別忘了這具骷髏。」

　　他接著將那囊火種盡倒在右面石棺中香奴那具骷髏上。

　　幾乎同時，那具骷髏的眼窩中突然湧出了兩股鮮血來。

　　蕭十三的眼睛本就望著那具骷髏，立時發覺，方自一怔，那具骷髏已然從石棺中撲出來！

　　那些武士亦皆脫口一聲驚呼，蕭十三的身形在驚呼中同時倒飛了出去，他雖然驚訝，反應仍保持敏捷。

　　骷髏一撲落空，風車一轉，立在石棺之前，兩行血淚奔流而下，流進牙縫內。

　　那兩排牙齒隨即磨動起來，發出一陣「咯吱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骷髏眼窩的血淚繼續奔流，血紅骨白，觸目驚心。

　　所有武士都不禁由心生寒意，蕭十三雖然膽大，亦沒有例外。

　　他的手已握在刀柄上，一觸即發。

　　楚輕侯已踏步梯級上，聞聲亦停下，看見這種情形，脫口叫道：「快引火燒掉她。」

　　語聲甫落，骷髏的兩排牙齒陡張，一口鮮血噴出，整個身子旋即箭也似射出！

　　蕭十三大喝拔刀，一刀疾斬了出去。

　　刀光有如閃電，裂帛一聲，將骷髏的衣袂斬下了一大片，卻不能阻止骷髏的前進。

　　骷髏直射向楚輕侯！

　　蕭十三一聲大喝：「截住她。」人刀急追在骷髏之後。

　　楚輕侯左臂將紅葉摟緊，右掌龍泉劍一聲龍吟，揮向射來的骷髏，在他與骷髏之間的兩個武士同時雙雙拔起，揮刀斬過去。

　　骷髏颯的一翻，讓開刀鋒，左右手一齊從袖中穿出，插向那兩個武士的咽喉。

　　那兩個武士還刀急擋，「錚錚」的兩聲，骷髏的白骨雙手正撞在刀身上。

　　兩柄刀竟一齊被撞開，骷髏的身子旋即一轉，撲向右邊的那個武士。

　　蕭十三的刀立即斬至，連斬三刀，三刀竟然都落空。

　　骷髏一轉再轉，讓開三刀，已到了那個武士的身後，那個武士也砍出了兩刀，但亦落空，身形的轉動，更沒有那個骷髏的快。

　　楚輕侯看在眼內，龍泉劍迅速刺出。

　　骷髏的雙手那剎那已然從後抓向那個武士的咽喉，那個武士只覺一股冷風直撲而來，也知道危險，一閃不開，寒意已侵肌膚，脫口一聲驚呼。

　　驚呼未絕，骷髏已然握住了他的咽喉，楚輕侯、蕭十三一劍一刀同時攻出，突然一齊停頓！

　　骷髏竟然將那個武士擋在身前。

　　那個武士那剎那雙眼外突，舌頭暴伸，氣絕身亡！

　　骷髏雙手緊握不放，仍竟以那個武士的屍體作盾，欺向楚輕侯。

　　楚輕侯後退三步，劍護胸膛，左手摟緊了蕭紅葉。

　　蕭十三人刀迅速從後掩上急刺骷髏！

　　刀快，骷髏也不慢，雙手突然一甩，將那個武士的屍體擲向蕭十三，身子凌空，撲向楚輕侯！

　　蕭十三反應敏銳之極，刀一轉，隱在肘後，左手一抄，就將那個武士的屍體抄住，再一送，送往旁邊地上，他的身形同時向前欺進，刀再轉，仍刺向骷髏後背！

　　楚輕侯龍泉劍也就在那剎那震出漫空劍影，迎向那個骷髏。

　　劍光暴盛，骷髏眼看便要迎上去，突然一頓，倒翻了出去！

　　對於那柄龍泉劍，骷髏似乎有些避忌，這一個倒翻，也正好讓開了蕭十三從後面刺來的一刀。

　　蕭十三刀勢未絕，身形的變化也未盡，緊追在骷髏之後，連斬十一刀！

　　十一刀之中只有兩刀斬破了骷髏後背的衣衫！

　　嶙峋白骨從破口中露出來，那襲衣衫毫無疑問只是披在一具骷髏白骨上，給人的卻不是這種感覺，就彷彿白骨外還有肌肉。

　　一層無形的肌肉。

　　骷髏一個倒翻，已經在三丈之外，頭上腳下，雙手凌空一落，又扼住了一個武士的脖子。

　　一下異響，那個武士的頭一旁側去，連慘叫也沒有一聲便已命喪當場。

　　骷髏的身子這才落下，雙手就勢將那個武士的屍體擲向蕭十三。

　　蕭十三悶哼了一聲，身形凌空末落，左手一探，又將那具屍體接下來，他的身子同時一旋，連人帶刀向那個骷髏旋刺了過去。

　　骷髏雙袖一振，蝙蝠般飛起，讓過旁邊來的三個武士的刀，落在一個武士身旁，左手一落，搭在那個武士的肩膀上，右手五指箕張，便要插下去！

　　蕭十三看在眼內，急忙中暴喝一聲道：「住手！」

　　那個骷髏居然應聲住手，牙齒磨動開合，發出了一陣奇怪的聲響。

　　這好像在說話，可是這完全由骨頭發出來的聲音，有誰聽得懂？

　　蕭十三一怔。「你在說什麼，是不是要我們饒你一命？」

　　骷髏牙齒半開，竟好像在冷笑，右手突然插下！

　　蕭十三暴喝撲前，他的身形雖然迅速，卻是怎也快不過骷髏地一插。

　　那個武士一聲慘叫，接著，被骷髏抖得飛了起來。

　　鮮血飛激中，武士的屍體飛撞向蕭十三。

　　蕭十三身形一矮，屍體從頭上飛過，他的刀飛向骷髏，與之同時，骷髏已轉向第三個武士撲去。

　　那三個武士雖然面露恐懼之色，卻毫不退縮，三刀齊舉，暴喝聲中，一齊斬向骷髏！

　　蕭十三人刀同時殺至！

　　骷髏絕無疑問想下殺手，卻見全沒有下手的餘地，刀光中飛舞，向一旁飛出。

　　楚輕侯手擁紅葉正好欺至，堵住了這個缺口，龍泉劍寒芒暴射，迅速刺出了二十七劍！

　　骷髏眼看被劍網罩住，但在劍網落下的剎那，仍然能夠從劍網旁邊脫出來。

　　楚輕侯人劍緊迫，劍勢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而劍氣縱橫，竟逾三丈，堵住了骷髏左右的去路！

　　蕭十三與那些武士繼續殺上，咆哮中蕭十三刀勢暴展，有如一道牆壁壓下。

　　骷髏血淚奔流，如飛急退！

　　刀、劍立時合在一起，寒光大盛，緊迫骷髏。

　　骷髏一退再退，已到了那七盞石燈之前，陡然一提，倒躍進去。

　　這一躍，正好落在那七盞石燈之中，那七盞石燈即時冒起了一條火柱，燈光暴盛。

　　整座秘室那剎那亮起來，光亮得令人為之目眩，就是蕭十三、楚輕侯亦不由眼睛一眨。

　　這眨眼之間，原站在石燈之中的那具骷髏竟然變成了一個美麗的女人！

　　她的肌膚光滑得像緞子似的，一雙眼睛玻璃般明亮，攝魄勾魂，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誘惑。

　　那雙本是白骨的手，這眨眼之間已出現了肌肉，並沒有沾染半點血跡，臉上的血跡也奇妙般消失，兩排牙齒編貝似的，雪白照人。

　　這張臉楚輕侯並不陌生，目光及處，脫口一聲道：「香奴！」

　　他雖然早就知道這個骷髏一定是香奴，但是內心仍然不由自主的一陣訝異。

　　香奴瞟了他一眼，銀鈴似的一陣矯笑道：「公子不覺得心太狠，手太辣？」

　　楚輕侯悶哼一聲。「未及姑娘。」

　　香奴嚶然一聲嘆息。「像我這樣的一個女人，能夠狠辣到那裏去？」

　　楚輕侯搖頭：「無論如何，我與你一比，簡直就像是一個吃長素的老太婆。」

　　香奴嘆息道：「像你這樣謙虛的人不多。」

　　楚輕侯冷哼一聲道：「不要再拖延時間了。」

　　蕭十三那邊隨即將刀一揚，「颯颯」的一響，香奴瞟了他一眼，又問楚輕侯道：「那公子打算將我怎樣？」

　　語聲、神情是如此淒涼，楚輕侯不禁一陣傷感，可是他並沒有忘記香奴並不是一個活人，也沒有忘記懷中的蕭紅葉正待救活，他冷應道：「送你去應該去的地方。」

　　香奴看似畏縮地退了半步。「公子狠得下這個辣手？」

　　楚輕侯一字字道：「月奴昨夜就是倒在我劍下。」

　　香奴又一陣畏縮。

　　楚輕侯接道：「正邪不兩立，你也無須再多花心思。」

　　「說得好！」蕭十三一聲咆哮，揚刀欺上前去。

　　香奴窈窕的身子同時動起來，繞著那七盞石燈飄飛，輕靈飄忽。

　　那七盞石燈冒起的七條火柱這時候仍然未落下，碧光流竄，晶瑩通透，香奴這一陣飄飛，身子亦碧光大盛，亦彷彿變得通透。

　　蕭十三從兩盞石燈中欺進，鬚髮肌膚以至衣服，立時全都被燈光映得碧綠。

　　所有的聲音同時消失，蕭十三突然發覺，竟像是闖進了另一個世界。

　　他放目望去，看見的只是一片晶瑩碧綠，沒有燈，也沒有火，更看不見楚輕侯等人。

　　那剎那，他不由大吃一驚，回頭望去，進來的地方亦已被碧光封閉。

　　香奴就站在他前面不遠處，櫻唇半閉，露出編貝似的牙齒，雖然在笑，蕭十三卻聽不到那笑聲。

　　香奴帶笑揚手向蕭十三一招又一招，動作是如此嬌柔美妙。

　　蕭十三冷笑，暴喝，疾衝了過去。

　　香奴笑望著蕭十三衝上前來，沒有動，蕭十三暴喝聲中一刀當頭劈下！

　　香奴視若無睹，蕭十三很奇怪，刀勢並沒有停下來！

　　閃電似的刀光急落，香奴的身子無聲的齊中分開了兩邊。

　　沒有血，沒有肉，連骨頭也沒有，斷口整齊光潔，就像是一片被切開的豆腐、玉石。

　　蕭十三心頭寒意更甚，刀一旋「霍霍霍」又斬出了三刀！

　　香奴右半邊身子立時被斬為六塊，與左半邊身子突然分向七個方向飛開，蕭十三還未決定追斬那一塊，那七塊肢殘身子已然變成了七個香奴。

　　一樣的衣衫，一樣的笑容，七個香奴一齊向蕭十三招手。

　　蕭十三又是驚訝又是迷惑，一個念頭才轉過，那七個香奴已一齊向他飄過來。

　　刀立即劈出，蕭十三的身形迅速變快，連斬七刀，每一刀都是斬向一個香奴。

　　這七刀雖然有先後，但都是在眨眼間完成。

　　刀未到，七個香奴已繞著蕭十三轉動，走馬燈一樣，迅速而虛幻。

　　蕭十三七刀落空，那七個香奴繼續轉動，一面向蕭十三迫近。

　　刀再出，十四刀，兩刀交叉斬向那七個香奴，就像是七柄剪子。

　　十四刀仍然落空，那七個香奴才被迫退，又欺了過來，蕭十三一刀環身飛舞，便象潑水不進，一面咆哮雷霆，那樣子驟看起來，倒像是一個瘋子。

　　楚輕侯與那些武士都有這樣感覺，在他們的眼裏，只有一個香奴。

　　那個香奴在蕭十三進入之後退到了一盞石燈旁邊，之後就沒有動，蕭十三反而在那七盞石燈當中不停地動起來，砍的並不是香奴。

　　以蕭十三這種高手怎麼胡亂出刀。

　　──難道他竟然變成瘋狂，到底是什麼原因？

　　楚輕侯心念一轉再轉，目光陡然亮起來，他終於發現蕭十三的刀分別攻向七個方位。

　　那些武士卻沒有在意，相顧一眼，猛聲叱喝，向石燈那邊衝去。

　　楚輕侯即時一聲暴喝：「不要妄動。」他自己卻動起來，但不是筆直前行，左一步右一步，竟然是急踩七星，向那七盞石燈移近去。

　　香奴同時向這邊望來，柳眉一皺，身形又飄出，撲向蕭十三。

　　刀光緊裹著蕭十三的身手，香奴一撲不入，繞著蕭十三旋轉。

　　楚輕侯繼續接近。

　　「蓬」的一聲，一條碧綠色的火柱疾向楚輕侯迎面而至！

　　楚輕侯七星步迅速變換，火柱從身旁噴出，第二條火柱旋即從另一個方向射過來。

　　楚輕侯左一閃右一閃，連閃七條火柱，身形已移至一盞石燈的面前，香奴看在眼內，面露焦急之色，一聲尖嘯，噴出一口鮮血，射向蕭十三！

　　楚輕侯的劍幾乎同時斬下！

　　「砉」的一聲，一盞石燈齊中被斬成兩片，楚輕侯劍急挑，將那兩片石燈左右挑飛。

　　七條火柱幾乎同時消失不見。

　　蕭十三眼中那七個香奴也同時消失，周圍的碧光亦盡散，他的刀不由一緩，也就在此際，香奴迎面疾撲了過來！

　　這一撲迅急非常，蕭十三看似非獨來不及揮刀，甚至連閃避也都不及，可是那剎那，他的刀仍能夠揮出去。

　　刀光一閃，血光崩現！

　　香奴發出了一聲淒厲已極的慘叫，胸膛被那一刀剖開，一股鮮血才噴出，那晶瑩光潔的胸膛已化成白骨！烏黑發亮的秀髮那剎那亦無蹤，嬌娘變成了骷髏，白骨一旋，又再向蕭十三撲至。

　　蕭十三咆哮連聲，刀勢如閃電，上下飛舞，「砉砉砉」連聲異響過處，將香奴那具骷髏白骨斬成了十多截！

　　鮮血從斷骨中不停湧出，那些斷骨竟然繼續飛舞在半空中，繼續向蕭十三迫近！

　　蕭十三大駭，連退十七步，那些衝上前來的武士，亦無不為之變色。

　　楚輕侯的臉色亦大變，心念一轉再轉，探懷取出一個火摺子，迎風剔亮，當作暗器使用，疾向那具白骨擲去！

　　骷髏驚叫，閃避，一閃不開，啪的被火摺子擊中，立時燃燒起來。

　　她身上本就灑滿火種，一發不可收拾，迅速化成了一團火焰。

　　骷髏兩排牙齒同時互叩，格格的作響，令人聽來毛骨悚然。

　　那到底是惡毒的詛咒，還是痛楚的呼痛，當然也沒有人聽得出。

　　蕭十三看在眼內，振聲大喝道：「燒掉這地方！」

　　那些武士立即分出幾個將同伴的屍體拖到一旁，同時剔亮身上的火器，擲在那些火種上。

　　一團團烈火迅速燒起來，香奴那具骷髏，眨眼間被困在烈火當中！

第十六回　秘室成火海　人屍大會戰

　　香奴那具白骨不停地扭曲、翻騰，突然一弓，箭也似往火團外射出。

　　蕭十三的刀早已準備好，暴喝聲中，一刀疾斬前去！

　　刀勢駭電奔雷，「砉」的一聲，猛將香奴那個骷髏頭齊中斬開兩片！

　　一股鮮血射出，骷髏怪叫中倒飛了回去，「叭」的落在烈火之中，迅速被烈吞噬！

　　蕭十三仍盯穩了那具骷髏，猛喝一聲：「退！」

　　那些武士帶著同伴的屍體，急忙退下，蕭十三目光一轉，叱喝道：「輕侯，你還呆在那裡幹什麼？」

　　楚輕侯應聲再抱起蕭紅葉，忙亦往秘室外退去。

　　蕭十三走在最後，目光及處，刀一挑，將近門一囊火種挑起來，左手接住，擲向香奴那具骷髏。

　　這一擲既準且勁，火種與火焰一觸，霹靂一聲，爆炸開來。

　　香奴整副骷髏白骨立時都冒出火焰，瞬息化成了一團烈火。

　　一聲淒厲已極的慘叫隨即從火焰中響起來。

　　蕭十三聽得清楚，縱聲大笑。「看你還兇得到那兒去。」

　　語聲一落，已跨出秘密門外，早已有武士在那裡撒下火種，隨即燃著。

　　火焰迅速將這個出口封鎖，一陣陣悲涼的號角聲從艙板上傳下來。

　　※※※

　　夕陽將下。

　　風更急，大法師仍站在原地，看著蕭十三、楚輕侯退出來，一點表示也沒有。

　　他的神態始終是那麼平淡，完全沒發生過事的樣子，楚輕侯抱著蕭紅葉縱身落在他身旁，看見他仍然無反應，不由得大感詫異。

　　「師父，你老人家怎麼了？」楚輕侯忍不住探問。

　　大法師搖搖頭。「留侯果然不簡單，我們這一次雖然是來得突然，還是奈他不了。」

　　楚輕侯奇怪道：「師父怎麼知道？」

　　大法師微微一笑道：「現在，距離日落雖然還有一段時間，但以留侯的修為，總有辦法站起來旋展他的魔力，絕不會臥以待斃。」

　　一頓，大法師又道：「當然這魔力不能充分發揮，但你們在艙中的一戰，又豈會那麼平淡。」

　　楚輕侯點頭。「香奴雖然修為有限，方才我們制服她，也實在花了不少力氣，若不是留侯，這一戰，當然更慘厲。」

　　大法師目光落在紅葉臉上，花白的雙眉深皺在一起：「可憐的孩子。」

　　楚輕侯應聲急問：「師父，你看紅葉是否會有生命危險？」

　　大法師尚未答話，蕭十三已躍至他身旁，接著喝：「琵琶，我女兒若是有什麼不測，唯你是問。」

　　大法師笑笑道：「留侯一天不放棄本意，紅葉也就不會有生命危險。」

　　「可是她現在……」

　　「不過是昏迷過去。」大法師有意無意的目光移向那一線峽谷，道：「可惜──」

　　「可惜什麼？」蕭十三急問。

　　大法師緩緩地道：「留侯雖然不在五色帆，相信也不會離開太遠，若不是時間無多，我們應該將他找出來。」

　　蕭十三道：「我們這麼多人，大可以找下去，一直到將他找出來為止。」

　　「入夜之後，留侯就可以將魔力完全發揮，我們雖然人多，能夠與他一戰的卻實在沒有幾個，是必兼顧不來，那便只是讓他們白送性命。」

　　蕭十三道：「這麼說，我們真的只有退開了？」

　　「我就是因此可惜。」大法師目光一轉。「但無論如何，紅葉我們已救回，又滅了留侯另一助，還毀了留侯這個巢穴，此行亦算得大有收穫。」

　　蕭十三緊盯著大法師突又問：「紅葉真的一點生命危險也沒有？」

　　大法師微喟：「什麼時候你變得這樣多疑？」

　　蕭十三亦自微喟一聲：「不知怎的，我總是覺得你方才在岔開話題。」

　　大法師苦笑一下。「紅葉的情形是比上一次嚴重一些，但還不致令我束手無策。」

　　蕭十三竟還道：「你不騙我？」

　　大法師只是苦笑，蕭十三對女兒的關心，早已人盡皆知，而他更清楚，所以蕭十三對他儘管表現得如此不信任，他也毫不在乎。

　　楚輕侯一旁插口道：「前輩儘管放心吧。」

　　蕭十三一聲嘆息。「怎能放心。」一頓反問道：「秘室中不覺，現在你總該看出，紅葉的臉色遠比上一次蒼白，觸手更是冰雪一樣。」

　　楚輕侯苦笑道：「只要她還有氣就還有希望。」

　　蕭十三沉聲道：「由現在開始，你要全心全力保護她，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也不要多管，一切有我們應付。」

　　楚輕侯無言點頭。

　　說話間，那些武士已陸續齊集在甲板上，蕭十三目光一掃，再揮手，眾人紛紛將火種燃起來，緊抓住繩子，攀住上去。

　　楚輕侯將繩子小心繫在腰上，右手摟著紅葉，左手抓繩子亦縱身往上掠去。

　　蕭十三緊隨在楚輕侯身後，他雖然知道楚輕侯輕功很好，絕不會一步踏空，掉下來，但仍然放心不下。

　　大法師是走在最後的一個，到他的身形住上拔起之際，整艘五色帆已化成火海一片。

　　大法師就像足踏著飛揚的烈火飄起來，飄過了火海，沿著繩子飄上去！

　　蕭十三無意間一眼瞥見，脫口道：「好琵琶，就你這種輕功身法，已足以震動武林。」

　　大法師笑笑。「我只是順其自然，順著風勢將身形放開。」

　　蕭十三一怔，突然發覺風勢果然是自那邊向上吸捲過來。

　　大法師接問道：「你明白了嗎？」

　　蕭十三苦笑。「雖然明白，可是我的身子還未能修練到飛絮般輕盈。」

　　大法師道：「你以為我能夠？」

　　蕭十三反問：「你現在不是已經做到了？」

　　大法師搖頭。「若是如此，我還要繩子何用？我這不過是皮毛而已。」

　　蕭十三大笑：「看來，有時間我真的要好好與你聊聊。」

　　大法師道：「沒用的，除非能夠引導禪機，潛移默化，否則聊也無用。」

　　蕭十三一怔，忽然嘆息道：「有機會的。」

　　大法師道：「我原是看出你有一點慧根，所以才苦苦糾纏下去，但絕不希望，因為紅葉的事情令你突然放棄目前的所有，隨我去修行。」

　　蕭十三淡然一笑。「也許一個人不經一些打擊，是絕對參透不開名利得失。」這話語卻是苦澀之極。

　　大法師悠然道：「放心。」

　　兩人的身形並沒有受說話影響，繼續不停地向上攀升。

　　夕陽這時候已完全西沉下去。

　　※※※

　　秘室中本來一片碧綠，但燈光這時候已經被火光壓下，周圍烈焰飛揚，畢剝之聲不絕於耳。

　　珠光寶氣卻沒有被火光掩去，在火光照耀下七色繽紛，更加輝煌。

　　香奴那具骷髏燃燒得更加猛烈，白骨一片片碎裂，鮮血一股股標出，遇火而急焚，化成一股鮮紅瑰麗的火焰。

　　那具白骨之內所盛的竟然不是骨髓，而是血，這些日子來，香奴所吸的人血實在不少。

　　那種怪異的聲響已完全停下！

　　秘室內無風，突然有風，陰森森的風，突然在室內激盪起來。

　　烈焰突然地飛舞，燈火紛搖，那些珠寶亦不住顫動起來。

　　風雖然無形，但看這種情形，已知道這風勢的急勁。

　　猛一聲巨震，那堆疊起來，一箱箱的珠寶突然像一桶桶火藥在內爆炸似地激飛了起來。

　　珠寶玉石紛飛出了箱子，撒落在秘室周圍，又跳躍起來，珠光寶氣，漫室飛閃，蔚為奇觀。

　　壓在最底那個特長的鐵箱子緊接打開，滿盛大大小小的珍珠。

　　那些珍珠在箱蓋開啟的同時疾揚起來，千百粒珍珠煙花一樣爆開！

　　火光下，每一顆珍珠晶瑩皎潔，淚珠般灑下。

　　一具骷髏白骨也就在珠雨中從箱子裏坐起來。

　　紫金七梁冠，雲鳳四色綬。

　　──東海留侯。

　　大法師的推測沒有錯，留侯絕不會離開太遠，但又有誰想得到他竟然就藏在這個珠寶箱子裏？

　　他的確老謀深算，那個箱子壓在三個珠寶箱子下，即使有人闖進來，倒翻最頂的那個箱子，發現全都是珠寶，再倒一個也是，應該就不會懷疑他藏身在最底的那個珠寶箱子裏！

　　五色帆停留在這個內海，無疑很安全，而這個秘室亦不易發現，他其實已可以放心臥在那具石棺之內，可是他非獨沒有，更將自己這樣藏起來，心機之重，委實可怕。

　　箱子外烈焰飛揚，這個箱子若不是鐵打的，早已經燃燒。

　　骷髏白骨從箱子裏坐起來，兩排牙齒立即發出一陣陣異響。

　　飛揚的烈焰那剎那竟彷彿凝結，那些在地上滾動，凌空未落的珍珠，那一剎那亦彷彿停止了滾動，凝結在半空。

　　風彷彿亦在那剎那停頓。

　　停頓的其實是時間。

　　※※※

　　幾乎同時，那些武士的動作亦完全停頓，楚輕侯、蕭十三沒有例外。

　　大法師也沒有，那只是剎那，他兩條白眉陡然揚起來，一聲佛號。

　　蕭十三應聲渾身一震：「琵琶，什麼事不妥？」

　　大法師道：「留侯就在五色帆內。」

　　蕭十三「哦」的接問：「你如何得知呢？」

　　大法師反問：「方才你難道沒有覺得有些異樣？」

　　蕭十三目光一閃。「彷彿有一種停頓的感覺。」

　　「不錯！」大法師一聲微喟：「那是留侯企圖將時間控制。」

　　蕭十三搖頭。「太玄了，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那股突然令萬物停頓的力量就是從五色帆裏發出來的。」

　　蕭十三嘆了口氣。「相信只有你才能夠知道。」

　　大法師苦笑。「這大概因為我的注意力始終沒有離開五色帆。」

　　蕭十三再問。「留侯將時間停頓下來，有什麼作用？」

　　「是企圖控制時間。」大法師語聲低沉。「讓時間倒退。」

　　蕭十三詫異望著大法師。

　　「若是他成功，我們就會不由自主的倒退回五色帆，火勢亦會減下來。」大法師苦笑道：「這應該是說，所有的事情都會隨時間倒退回去，由停頓之後再重新發展。」

　　蕭十三皺眉。「那是說，若退回午時，我們就會退回火龍寨的了？」

　　大法師道：「正是如此。」

　　蕭十三盯著大法師。「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但你又說得這樣認真……」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一聲嘆息。

　　大法師目光又落下，亦自嘆息：「想不到他的修為已到了這個地步，可怕。」

　　蕭十三忍不住又問道：「他已經成功了？」

　　大法師搖頭：「沒有，否則在停頓之後，我們便會往五色帆下倒退回去。」

　　「這倒是很有趣。」蕭十三乾笑了兩聲。「琵琶，若是他真的能夠將時間控制，你有何辦法應付？」

　　大法師一聲苦笑。「沒有。」

　　蕭十三若有所悟，頷首道：「不錯，你畢竟還是一個活人。」一頓又問：「我現在該怎麼辦，要不要攀下去，看看如何能將留侯結果掉？」

　　大法師道：「五色帆已化為火海，我們如何能夠在帆上立足，再說，這一場烈火，若是也奈何不了留侯，我們還能夠怎麼辦呢？」

　　蕭十三濃眉一皺：「不是說，那些東西對火都極之避忌，而月奴香奴，不也是葬身火中？」

　　大法師淡然一笑。「她們又怎能與留侯相提並論。」手一按石壁，身形又往上升高了差不多三丈。

　　蕭十三緊追在後。「我們是不相信他能夠擺脫這一片火海。」

　　「到底如何，我們上了這片懸崖，相信就會明白了。」

　　蕭十三冷笑道：「倒要看看。」

　　大法師道：「我們應該會看到的，夕陽西沉，一入夜，又是留侯發揮魔力的時候。」

　　語聲無限感慨，蕭十三聽著，亦不禁愴然，他雖然武功高強，屬下人強馬壯，對於留侯，卻是束手無策。

　　大法師沒有再說什麼，身形繼續往上拔。

　　天色這時候已逐漸暗下來。

　　※※※

　　烈焰繼續在飛揚，珍珠已散落在地上，不停地滾動，時間已恢復正常。

　　骷髏的牙齒仍然在響動，白骨雙手一上一下，一橫一直壓在胸前。

　　飛揚的火焰燒到了箱子旁邊，突然像受了很大驚嚇似的，猛然往後一縮。

　　若說火焰也有感覺，也會有恐懼，這簡直就是神話，但現在看來，的確是如此。

　　若說火種灑很多，不過片刻，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火焰到處流竄，就像是一條條火蛇，將秘室內所有的東西迅速吞噬。

　　留侯那具骷髏端坐在那個珠寶箱子內，一動也都不動，火焰也始終燃燒不近去。

　　「畢剝」聲此起彼落，火勢越來越大，蔓延至四壁，至秘室頂部，再一會，整座秘室已到處都是火焰。

　　留侯的周圍逐漸出現了一個光暈，火焰在光暈周圍翻滾，竟變成了一條條火流，圍繞著那個光暈旋轉。

　　留侯那兩排森白的牙齒時而緊閉，時而磨動，「畢剝」的烈焰燃燒聲中，斷斷續續，隱約好像多了一種聲音。

　　那種聲音難以言喻的詭秘，越來越響亮，逐漸將「畢剝」燃燒聲響壓了下去。

　　留侯環身那團光暈同時轉變，由迷濛的白色逐漸光亮，逐漸轉變成碧綠色。

　　聲音更響亮、更詭異，就是傾盡所有的文字，亦難以形容那種詭異。

　　火焰也逐漸在變色，變成了那團光暈似的碧綠色，雖然仍然在飛揚，但委實沒有了那種烈焰的威勢。

　　留侯那具骷髏也開始有了變化，迷迷濛濛的出現了肌膚，出現了頭髮、眉毛，出現了臉龐。

　　他看來仍是那麼英俊，只是一雙眼睛竟有如吸血的蝙蝠似的，變成了血紅色，但一樣分得出眼白、眼珠，那兩點眼瞳也如兩顆血紅的寶石，閃閃生輝。

　　那兩片嘴唇也是吸血似的，不停在翕動，那詭異的聲響也就是由那兩片嘴唇發出來。

　　是咒語還是什麼？

　　詭異的聲響突然停下，留侯終於站起了身子，也不見他怎樣移動已出了箱子。

　　在箱外的火焰立時左右分開，留侯從當中走過，步向香奴那具骷髏。

　　那具骷髏已經被燒成灰燼。

　　留侯目光落下，眼瞳更紅，突然一探手，與之同時，骷髏周圍的火焰突然滅去，那堆灰燼匯成一股，飛投向留侯的掌心。

　　留侯雙手捧著那堆灰燼，竟然顫抖起來，他上唇肌肉緩緩往上褪，兩隻大牙緩緩增長，英俊的臉龐眨眼變得恐怖之極！

　　那蓬骨灰開始從他的指縫中漏下，飄散，終於漏盡。

　　然後他雙臂一振，發出了一聲淒厲已極的吼叫聲。

　　在他身外的那層碧光那剎那暴盛，周圍的火焰被驅得疾往外迸射。

　　秘室並沒有可借火焰宣洩之處，那些火焰迅速被迫成極薄的一層，血紅灼目，就像是地心流出來的熔岩似的！

　　「霹靂」猛的一聲，整座秘室突然四分五裂，爆炸開來，血紅的火，碧綠的光，往外疾射！

　　留侯的身子同時往上射起來，雙袖「啪啪」地展開，有如一隻奇大的怪蝙蝠。

　　同時，一條條水柱從周圍缺口湧進來。

　　水流洶湧，火勢激烈，五色帆有如一團烈火，往水裏沉去。

　　這時候，夜幕已低垂！

　　※※※

　　黑夜雖然已降臨，天塹周圍卻光如白晝，那艘在燃燒中的五色帆有如一盞火燈，照亮了整個天塹。

　　天塹上那片林子亦一片光亮，無數的火把已燃點起來，那些火龍寨的武士弧形守候在天塹的邊緣，一個個長箭大弓在握，對準那艘五色帆。

　　箭鏃之上都裹著油布，火把也就插在那些武士的身旁。

　　大法師、蕭十三的目光亦是落在五色帆上，楚輕侯亦沒有例外，手抱紅葉，蹲在一旁。

　　那一聲霹靂巨響震動了每一個人的心弦，他們看著那艘五色帆四分五裂，往水中沉去，然後火光迸射中一團碧綠色的光芒疾射了上來。

　　那團光芒越來越光亮，眩人眼目，也越來越大，他們終於看見了裹在光芒中蝠蝠也似飛舞的留侯！

　　蕭十三立即大吼一聲道：「射。」

　　那些武士久經訓練，雖然驚駭，但並沒有失措，弓箭亦早已蓄勢待發，此刻應聲將箭鏃油布往火把上一點，旋即向留侯射了出去。

　　油布一遇火馬上燃燒起來，數百支火箭差不多同時射出，劃破長空蔚為壯觀。

　　所有火箭都是集中射向留侯，破空之聲奪人心魄，左右交錯迅速織成了一道火網。

　　留侯正是迎向這些火箭射上來，雖沒有那些火箭快，但那些火箭射下去，竟都從他的身邊滑開，沒有一支能夠射在他身上。

　　蕭十三看在眼內，一聲道：「好。」劈手奪過一張弓，一支箭，開弓搭箭，往旁邊火把一點，鬆手一箭疾射了出去。

　　「咻」的一聲，那支箭有如一顆流星，劃空射向留侯！

　　留侯的雙袖那剎那一振，身形一提，那支箭就從他腳下射空。

　　蕭十三右手一探，已取過另一支箭，猛一拉，弓開盡，「啪」的齊中斷去！

　　「可恨！」蕭十三怒將弓箭擲下了天塹。

　　這片刻之間，留侯已經從他們頭頂十丈飛過，飛落在一株樹梢之上。

　　所有人緊接著回身，目光亦亂箭似的一齊集中在留侯身上。

　　不等蕭十三吩咐，那些武士已經將弓箭收起，將刀拔出來。

　　沒有喧嘩，沒有驚叫，動作亂中仍見齊整。

　　留侯外露的兩齒這時候已縮回，眼睛仍然血紅的，火一般，一掃。「好，琵琶，這一個回合又是你勝了。」

　　大法師一聲：「阿彌陀佛！」

　　兩人的語聲似乎都並不怎樣響亮，但每一個人都能聽得很清楚。

　　蕭十三斷喝道：「留侯，你還不死心？」

　　留侯「呼呼」的怪笑起來。

　　蕭十三冷笑。「你這是笑還是哭？」

　　「笑──」留侯怪笑不絕。

　　蕭十三又是一聲冷笑。「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事情令你這樣得意。」

　　留侯道：「還能夠笑的時候我絕不會哭。」

　　「倒要看你還能夠笑到什麼時候。」這句話說出口，「颯」的一聲，蕭十三手中刀突然一抖。

　　留侯搖搖頭。「到我不笑的時候，蕭十三，只怕你也難免要一哭。」

　　蕭十三臉色一沉，厲聲道：「你再敢騷擾我的女兒，我將你挫骨揚灰，永不超生。」

　　留侯怪笑道：「這種話不是你說的。」一頓沉聲道：「紅葉的性命，現在已經在我的掌握之中，蕭十三，現在我們應該好好談條件了。」

　　蕭十三一怔，冷笑道：「你在胡說什麼？」

　　留侯淡應道：「這是否是事實，你可以問琵琶。」

　　蕭十三見他說得肯定，不由疑惑的望著大法師道：「琵琶，你怎麼說？」

　　大法師倏然道：「紅葉的情況雖然嚴重，還未嚴重到這個地步。」

　　留侯道：「琵琶，你應該知道，再下去，紅葉縱然還能夠生存，只怕是一個活死人。」

　　大法師一聲嘆息。「三叔堂堂男子漢，如此對付一個女孩子，不覺得有些過份嗎？」

　　留侯道：「可惜我沒有第二個能夠令蕭十三就範的方法。」

　　大法師欲言又止，留侯目光回到蕭十三臉上。「蕭十三，你都聽到了。」

　　蕭十三冷笑。「你要我怎樣，盡遣火龍幫精英，幫你奪天下？」

　　留侯道：「一得天下，我為王，你官封極品，睥睨天下，何樂而不為？」

　　蕭十三大笑。「我若是心存此念，早已成事，那等到今日，等到你來多言？」

　　留侯道：「火龍寨有此勢力，不充分發揮，難道不覺得可惜？」

　　蕭十三洪聲道：「我心意已決，不必多言。」

　　留侯陰森的問：「連紅葉的命你也不要了？」

　　蕭十三深深的嘆了一口氣，道：「紅葉若是因此而喪命，九泉有知，相信也絕不會怪責她這個父親。」

　　這三句話他說得很慢，但字字金石，擲地有聲，而決定採取什麼態度，到這時，已經很明顯了。

　　留侯血紅的眼瞳更亮，有如兩顆血紅的寶石，倏又一笑。「你還是再考慮考慮，考慮清楚了，再給我答覆。」

　　蕭十三斷然揮手：「正邪不兩立，你我之間，沒有妥協的餘地。」

　　留侯道：「你只有紅葉一個女兒。」

　　蕭十三道：「不錯，但要我為了紅葉一人，陷天下千千萬萬的人於水深火熱之中，我寧可沒有了這個女兒。」

　　留侯怪笑道：「了不起，我還是不大相信。」

　　蕭十三喝道：「你還有什麼卑鄙手段，只管使出來。」

　　留侯目光一掃。「也許，在這之前我的方法太溫柔，你對我到現在仍然毫不畏懼。」

　　「蕭某人頂天立地，無論如何，絕不會向你這種邪魔外道低頭。」

　　「我還是要再試試。」留侯放聲大笑了起來。

　　初發之際不覺得怎樣，那剎那，天地也為之轟鳴，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琵琶大法師背負的那具琵琶同時到了手中，他隨即坐下來，琵琶一曲，彈入留侯的笑聲中。

　　那些火龍寨的武士有些已經被留侯的笑聲震得心神恍惚，不知所措，琵琶聲入耳，逐漸又平靜下來。

　　琵琶聲激越，給人的很奇怪，反而是一種平和的感覺。

　　大法師卻彈得並不輕鬆，一雙手青筋畢露，巨大的汗珠滾滾從額上淌下。

　　楚輕侯看在眼內，移步到蕭十三身旁。「前輩，這樣下去對我們不太妙。」

　　蕭十三看了大法師一眼。「你有什麼好辦法？」

　　楚輕侯道：「我這柄龍泉劍……」

　　蕭十三頷首截道：「紅葉交給我，你過去看能否乘他分神之際殺他於劍下。」

　　楚輕侯道：「我盡力而為。」

　　語聲未已，蕭十三突然一怔。「看那又是什麼？」

　　楚輕侯已經看見，火光照耀下，一條條白色的影子正從那些枝葉濃密的樹上滑下來。

　　「活屍！」他脫口一聲，臉色一沉。

　　蕭十三霍地左右看一眼，振聲道：「各人小心，準備火器。」

　　火龍寨武士應聲左右靠近，迅速在蕭十三前面組成七個三角形刀陣。

　　每一個刀陣都分成兩層，外層刀盾，內層本來是長矛大槍，現在卻變成了火器。

　　外層那些武士現在將刀插在地上，彎弓搭箭，對準了那些活屍。

　　那些活屍一個個手執兵器，面無表情，蒼白如紙，兩眼毫無神采，滑下樹幹，搖搖擺擺地向這邊移來。

　　那些武士全都沉著氣，嚴陣以待。

　　蕭十三緊摟著紅葉，立在刀陣之中，楚輕侯已經在刀陣的尖端，隨時準備衝出去。

　　大法師目光如水，臉上一絲變化也沒有，雙手輪轉，琵琶聲不絕，越來越激動。

　　留侯的笑聲也不絕，突然一頓，喝一聲道：「疾──」

　　那些活屍應聲向前迅速撲去。

　　蕭十三看見距離適合，長刀亦疾揚，暴喝一聲：「射！」

　　亂箭應聲射出，火光飛揚，交織成一陣陣令人牙齦發寒的聲響，不少箭射進那些活屍體內！

　　那些活屍遠比常人要乾燥，著火立即燃燒，冒起了一團團火焰。

　　他們臉上乾癟的肌肉也立即有了變化，顯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不少也因此停下團團地亂轉，其餘行動亦緩下來。

　　留侯即時發出了第二聲暴喝。

　　那些活屍暴喝中再次撲出，蕭十三同時下了第二道命令。

　　亂箭再發，火箭亂飛。

　　一些箭射在樹木草叢中，時當深秋，那些樹木、野草也特別惹火，紛紛燃燒起來。

　　這一次，屍群並沒有停，繼續往前撲，不少走出了幾步，全身便已被火包圍，倒地不起，但仍然有不少撲近。

　　箭已經發揮不到威力，那些武士亦已將弓箭拋下，拔刀迎戰。

　　第二重的武士亦紛紛撒出兵器，霹靂聲紛響，一股股火焰疾射在那些活屍上！

　　又不少活屍倒下，但剩餘的都已撲至，眾武士長刀立展，疾斬出去！

　　一場驚心動魄的人屍大戰就此展開！

　　火龍寨的武士驍勇善戰，雖然江湖上已平靜多時，他們的武功並沒有放下，出手既快且狠。

　　那些活屍並不是刀槍不入，但幾乎已接近麻木，在留侯的催促下，只顧往前撲擊。

　　他們並不是殭屍，與殭屍卻已相差無幾，渾身的血脈已差不多被吸盡，只餘一線的生機，所以比殭屍要靈活。

　　就像是孤島飛橋上，截擊楚輕侯的胡四相公。

　　也幸好只是比較靈活，若是本身的武功並未消失，這一戰，給火龍寨武士的威脅是必更多。

　　兵器不停在交擊，亂成一片，那些活屍無聲的撲前，火龍寨的武士吼叫反擊。

　　百多個活屍衝過箭網，仍然差不多有一半剩下來，不少的衣衫上仍然帶著火焰，插著箭矢。

　　他們瘋狂的撲前，火龍寨的武士卻迅速地移動，七個三角形迅速的變化，將那些活屍幾乎完全包圍起來。

　　在包圍圈外的五個活屍隨即亦被第二重的武士截下，那一重的武士已收起火器，拔刀出鞘。

　　亂刀斬下，一個活屍瞬息被瓜分，一個火龍寨的武士亦被其中的一個活屍扼殺，另有兩個受傷退下來。

　　包圍圈中的情形更加慘烈。

　　七個三角形的刀陣迅速轉變成一個大圓圈，將那些活屍包圍在當中，火器飛射，長刀瘋狂劈斬！

　　有些活屍在火器中倒下，有些已被亂刀分屍，有些卻與火龍寨的武士糾纏在一起。

　　幾個武士的衣衫被活屍身上的火焰波及，燃燒起來，卻因此變得更悍猛。

　　活屍無聲，那些武士的嘶叫聲卻令人驚心動魄，這一戰的慘烈，非文字言語所能形容。

　　蕭十三居中當然比任何一柄刀要快，刀光飛閃中，那向他迫近的活屍還未接近，已被他亂刀斬碎！

　　若不是懷中的紅葉，他早已衝上前去。

　　樹林中，這時候亦已燃起了幾處火頭，火勢熊熊，硝煙四起，使得這戰場看來更慘烈。

　　琵琶聲未絕，留侯笑聲也未絕。

　　※※※

　　箭才停下，楚輕侯便已撲出去，龍泉劍在火光下閃亮奪目，有如電閃。

　　幾個活屍迎著他撲來，給劍氣一迫，不由一緩，但立即又撲上。

　　楚輕侯的劍立即劈出，每一劍都貫足了真力。

　　他人劍勢如瘋虎，擋者披靡，連斬八屍，已衝前了數丈！

　　活屍一個一個從他的左右撲過，他沒有理會這些，因為他的目標並不是那些活屍。

　　是留侯！

　　他卻不是撲向留侯立足的那棵樹，而是向旁邊不遠的另一株樹撲去。

　　樹高十數丈，枝葉濃密，楚輕侯來到樹下，一縱身，掠上了一根橫枝，手劍並用，配合身形，迅速往上拔去。

　　風吹樹葉，簌簌作響，越上，留侯的笑聲便越響亮，楚輕侯心神動盪，但勉強仍然能夠壓抑得住。

　　兵器交擊聲、吼叫聲，也一樣撼人心弦，但此起留侯的笑聲，卻又遠遠不及。

　　留侯笑聲越來越淒厲。

　　他那雙眼睛血紅般閃亮，簡直就有血已經滴了下來，上唇肌肉越褪越高，森森白齒閃動著寒芒，其中有兩根又越來越長。

　　他本來也是英俊瀟灑，現在卻有如惡鬼一樣，膽子小一點的人，看見他這個樣子，只怕已給他嚇個半死。

　　天上原有月，留侯的笑聲一發，便已迅速被烏雲吞噬，星光更黯淡。

　　這本是一個清朗的黑夜，那一片烏雲卻不知道從何而來，更怪的是始終包裹著那一輪明月，風雖急，卻始終吹不散。

　　烏雲突然飛散！

　　琵琶聲那剎那連拔幾個尖音，就像是利刀一樣，將那片烏雲割碎。

　　留侯的臉色陡然一青，雙手暴張，笑聲一頓，即又暴發，有如霹靂般擊下！

　　大法師汗水淋漓，十指已彈出血絲來，琵琶連拔幾個尖音，餘音未盡，留侯的笑聲就在這時擊至！

　　大法師如遭雷殛，渾身一震，指落處，琵琶的弦線突然「嘣嘣」齊斷！

　　「好！」大法師脫口一聲，鬚髮俱張，手捧琵琶站了起來。

　　弦線俱斷，琵琶已不能再續，留侯再笑，大法師又如何應付？

　　※※※

　　留侯發出了一下笑聲，眉宇間亦露出了一股疲倦之色，笑聲亦已接不上來。

　　聽到琵琶聲斷，他雖然笑不出，嘴角仍然綻出了得意的笑容。

　　也就在這剎那，他混身陡然一震，霍地回頭望去。

　　一道閃亮的劍光正向他撲來！

　　是楚輕侯的龍泉劍，他攀上樹梢，把握機會，立即御劍飛刺留侯！

　　人雖是凡人，但劍卻是寶劍，氣沖斗牛！

　　留侯不比月奴，要閃開這一劍，實在易如反掌；可是這時候他的身形竟顯得有些遲鈍。

　　他閃得很狼狽，但還是閃開了這一劍，楚輕侯已經算準了角度距離，也不以為這一劍必刺中，一劍刺空之後，腳尖往樹梢上一點，人劍旋回，猛又向留侯身上刺去！

　　留侯開聲吐氣，不是笑，是怒吼，連閃楚輕侯十三劍，裂帛一聲，竟然被楚輕侯的第十四劍刺進了左脅！

　　一股鮮血即時標出，留侯一聲狼嚎，身形已沖天拔起，如蝙蝠般一旋，雙袖一掃！

　　楚輕侯只覺得一股奇大的勁風迎面撲來，幾乎為之窒息，身子亦一仰，險些兒墮下去。

　　留侯雙袖如刀，枝葉一沾上，立即斷折飛碎，但是，他卻不敢與楚輕侯手中的龍泉劍接觸，身形落下，又被楚輕侯迫退了丈外。

　　他那雙眼睛大笑之後已暗下來，倒退出丈外，突然又恢復了光亮。

　　楚輕侯看在眼內，出劍更加迅速，留侯看似又要笑，但卻被楚輕侯迫得笑不出來。

　　烏雲已碎散，月光落下，留侯整個身子都彷彿通透，再閃楚輕侯十數劍，身形又飛出，這一次他不是向高飛，而是往樹下飛，繞樹一匝，雙袖如箭，竟然將那根粗大的樹幹剪斷。

　　那半截斷樹立時一柄大傘子也以的倒下去。

　　楚輕侯心頭大駭，但臨危不亂，身形一翻，左手抓住了一條橫枝，隨著那截斷樹墮下去。

　　留侯蝙蝠般凌空旋轉了一匝，雙袖剪向楚輕侯的咽喉，但卻被楚輕侯仰首避開。

　　他身形旋回，落在那棵樹的斷口上，雙袖迎風「啪啪」地飛揚，更像一頭大蝠蝠。

　　居高臨下，留侯看得十分清楚，那些活屍已經一個也不剩，盡被對方瓜分在刀下。

　　在他的笑聲停頓的同時，那些活屍的動作亦緩下，火龍寨的武士豈會錯過這個機會？

　　他們又列成一個四方陣，將蕭十三與蕭紅葉保護在陣中。

　　活屍雖然盡被劈倒，他們亦傷亡了不少人，可是他們並沒有因此退縮，行動更保持迅速。

　　這的確是一支精兵。

　　火光、刀光、目光，那剎那都完全集中在留侯的身上，外排的一列隨即上了弓箭。

　　那一截斷樹同時蓬然落在地上，塵土飛揚，楚輕侯在斷樹著地之前，手已鬆開，身形亦已經飄開，安然地落在四方陣之前，他的身子又挺得筆直，毫無懼色的盯著留侯，龍泉劍蓄勢待發。

　　留侯都看在眼內，左脅下的血不知何時已凝結，身子亦彷彿化成了一株枯木，可是他面部的肌肉卻不停在抽搐，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

第十七回　刀勢似奔雷　箭鏃如流星

　　留侯沒有再笑，也許，他根本已笑不出來。

　　蕭十三卻大笑：「怎樣，你還有什麼本領，只管使出來！」

　　留侯冷冷笑道：「蕭十三，到我殺紅葉時，你就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蕭十三笑容一斂。「生死有命，以紅葉的善良，若是也不得善終，蕭某人亦無話可說。」

　　留侯仰首道：「蕭十三，你以為天真的有眼嗎？」

　　蕭十三不答，留侯冷接道：「天若是真的有眼，天下根本就沒有罪惡。」

　　蕭十三斷喝道：「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怎樣？你不敢再出手？」

　　留侯冷笑道：「你以為你們真的能夠與我為敵？」

　　蕭十三振道刀：「我只知今夜一戰，你手下全軍覆沒，只餘你一人。」

　　留侯怒極反笑，渾身陡然碧光閃亮，一身衣衫「啪啪」的響動起來。

　　大法師即時一聲：「小心！他要出手了！」

　　語聲甫落，留侯雙袖一振，「啪啪」的從斷樹上飛下，飛撲向蕭十三。

　　蕭十三霹靂般暴喝，火龍寨武士火箭齊發，迎面向留侯射去。

　　他們的動作仍然是那麼敏捷，那麼多箭，卻竟然沒有一支追得上留侯的身形。

　　楚輕侯人劍早已蓄勢待發，長嘯聲中，身形陡然疾往上拔起來，凌空一劍向留侯刺去！

　　留侯霍地一拂袖，一股勁風撲向面前，楚輕侯龍泉劍雖然無堅不摧，卻不能在半空停留，立時給壓了下來。

　　留侯藉這一指之力，身形更飛快，火把、長刀迅速迎上，一齊向他插到。

　　大法師同時向這邊撲來！

　　留侯雙袖一分，身形凌空掠過，「啪啪」聲奪人心魄，半數火把竟然被他帶起的勁風壓滅。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留侯身上，無一不面露訝異之色，他們實在難以想像，留侯竟能夠像蝙蝠般飛翔在半空。

　　楚輕侯緊追前來，人劍就像上了弦的箭，隨時都準備射出去！

　　留侯凌空繞著那些武士飛轉了一圈，終於下了殺手，他身形一沉，雙袖一旋，捲飛了七柄刀，再一旋，三個火龍寨武士的頭顱立即沖天飛起，一股鮮血從斷口中噴出。

　　留侯的雙袖，竟然比那些長刀還要鋒利。

　　楚輕侯迅速趕到，龍泉劍急刺，蕭十三手抱紅葉掠了過去，揮刀疾斬留侯腰脅。

　　大法師也到了，他著地後再拔起身子，雙手捧琵琶，凌空疾擊了下去！

　　留侯讓右劍，左刀旁閃過，雙袖一交，剪斷了一個武士的脖子，接著將那具屍體捲起來，飛撞向擊下來的琵琶。

　　大法師身形一翻，讓開飛來的屍體，琵琶仍擊向留侯。

　　留侯身形凌空未落，雙手奪袖而出，迎向琵琶，一聲轟鳴，那一把琵琶竟被他擊碎。

　　大法師雙手捧著半截琵琶柄，亦被震得倒飛了出去。

　　留侯雖然擊碎了琵琶，但凌空的身子亦被壓下了地面，楚輕侯掌握機會，迅速欺上，一蓬劍光當頭灑下，把留侯罩住了。

　　留侯對龍泉劍看來也避忌得很，環身的碧芒亦給壓了下去，可是他雙袖一指，楚輕侯還是不由自主退開了。

　　留侯反迫了前去，雙袖疾揮，楚輕侯又被迫退了半丈，劍勢亦亂，留侯的身形緊接欺上，身形毒蛇般翻騰，左手壓住了劍勢，右手插向楚輕侯的咽喉。

　　蕭十三接連七刀都追不上留侯的身形，楚輕侯一閃再閃，亦擺脫不開留侯的雙手，眼看便是凶多吉少，一劍突然從旁飛來，斬向留侯雙臂！

　　是芭蕉的劍！

　　他與芍藥一直在蕭十三身旁協助保護紅葉，阻止那些活屍接近蕭十三，現在蕭十三撲擊留侯，當然亦跟了過來，一見楚輕侯危急，忙飛身上前搶救。

　　雖然他用的並不是「龍泉」那樣的寶劍，但雙手執劍全力劈下，亦大有無堅不摧，開碑裂石的威勢！

　　留侯並沒有硬接，身子卻竟然有如棉絮似的，迎著激盪的劍風飄開兩尺。

　　芭蕉這一劍立時斬空。

　　留侯的右手仍然插前，但因為這一動，已然夠不上，從楚輕侯咽喉旁邊插空，說險，當真是兇險之極！

　　楚輕侯半身立轉，龍泉劍匹練般劃破長空，迎面回斬留侯，芭蕉的劍同時又攔腰劈到！

　　還有蕭十三的刀！

　　刀勢有如奔雷，急斬留侯腦袋，快而狠！

　　若換是一般武林高手，在這兩劍一刀擊下，縱然武功猶在蕭十三之上，只怕亦難以討好。

　　留侯卻是一個轉身便已閃開去。

　　楚輕侯劍勢未絕，緊接著追擊，蕭十三的刀勢也一樣還有變化。

　　芭蕉的武功稍遜，但亦很快追上前來。

　　留侯又只是飄然一晃，便躲開楚輕侯、蕭十三刀劍合擊。

　　大法師的雙掌也就在這時候攻到，他雙掌合在一起，掌勢未到，三道銀光已射至！

　　那是琵琶的弦線，夾在大法師雙掌之間，竟有如三支錐子也似！

　　留侯似乎沒有在意，左袖一揚，拂向大法師雙掌。

　　大法師被迫開，可是那三條弦線在他的雙掌距離留侯還有兩尺之際，已然刺進了留侯脅下！

　　他一退，那三條弦線亦脫出，尖端寸許赫然都染著鮮血。

　　留侯臉色即時一變，目光一轉，落在大法師臉上：「琵琶，想不到你也如此陰險，不怕數十年道行盡喪，打入十八層地獄？」

　　大法師誦一聲佛號。「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好一張利嘴。」留侯說話間身形不停，又閃開了刀劍的十四擊。

　　大法師旋即欺回，三條弦線插向留侯的雙睛、眉心，留侯沒有接，楚輕侯的龍泉劍正從一旁斬下去，他若是應付那三條弦線，不難就傷在那一劍之下。

　　他卻只是一閃便已將這些攻勢化解，蕭十三的刀，芭蕉的劍緊接著在那邊攻了過來。

　　留侯腹背受敵，卻仍能應付自如。

　　蕭十三刀稱無敵，楚輕侯也被譽為年輕一輩武功最高強的一個，大法師的武功顯然又在二人之上，芭蕉不算，就是這三人聯手，已足以縱橫天下，留侯若非異物，早已伏誅。

　　也就因此，他的身子能夠飄飛於半空，能夠向任何的角度屈伸，要令他受傷，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楚輕侯能夠刺他一劍，是因為當時他一心要大法師在笑聲下像琵琶弦斷般心膽俱喪，大法師能夠以斷弦傷他，也只因為他除了楚輕侯的龍泉劍之外，並沒有將其他的兵器放在眼內！

　　這已經說明了一件事，他雖然成魔，仍然有人的弱點，如驕傲，如精神分散，也不像傳說中的妖魔那樣，能夠知道過去未來，洞悉別人的心意。

　　他更不能呼風喚雨，飛砂走石，否則蕭十三、楚輕侯他們早已粉身碎骨。

　　但他卻能人之所不能。

　　這也是蕭十三他們既放心，又不能不擔心的地方。

　　他們仍然在全力撲擊，希望盡全力，在今夜將留侯消滅！

　　留侯當然明白這一點，他也似乎已看出，這樣打下去，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所以再閃蕭十三的刀，芭蕉的劍，身形就往上拔起！

　　大法師、楚輕侯、芭蕉緊接著拔起來。

　　留侯凌空翻身，讓開了楚輕侯的劍，閃開了大法師的弦線，卻沒有理會芭蕉。

　　芭蕉的劍的確對他起不了什麼作用，可是，芭蕉就在那會子，福至心靈，突然將他脖子上掛著的那串佛珠擲向留侯的後心。

　　留侯若是多看芭蕉一眼，一定會閃過這一串佛珠，可是他連看也不屑看芭蕉一眼，不過那剎那他仍然有所覺，匆忙中往旁一側。

　　那串佛珠仍擊在留侯的左肩上，一股白煙陡然冒起來，那剎那出現了一個燒焦的圓洞，留侯同時發出了一聲怪叫，身子往下急墮了下來。

　　楚輕侯把握機會，凌空一擰腰，一劍急斬向留侯腦袋！

　　大法師相繼撲到，三條線弦從掌中飛出，飛射向留侯後背。

　　留侯墮下了兩丈，眼看便要著地，身形突然一偏，一旁貼地斜射了出去，這一下變化之迅速，實在匪夷所思！

　　楚輕侯一劍立時斬空，斬向地面，劍風所及，一蓬砂土疾揚了起來。

　　大法師的兩條弦線同時射至，直沒入泥土中，還有的一條卻射進了留侯的左腳內。

　　留侯一聲不發地，雙袖展開，沖天而起！

　　他的身形那一射已在四丈之外，沒有人能夠追得及，而他沖天直起時，雙袖一回，竟然向那個天塹下投去！

　　大法師雙掌一分，身形著地亦射出，到天塹邊緣，手中已多了一弓一箭。

　　箭鏃也已在燃燒，大法師彎弓搭箭，「咻」的一箭，疾射向留侯後腦！

　　箭急如流星，留侯的反應也不慢，身形猛一偏，箭從他右肩上射過，箭上的火焰卻已燃著了他肩頭的衣服！

　　那剎那他又發出了一聲怪叫，身形疾往下飛投，其急如箭。

　　天塹下五色帆只見一片火焰，照耀得周圍一片通明！

　　火光閃爍中，留侯竟似向那一片火焰投去，眨眼便不見了。

　　蕭十三、楚輕侯、芭蕉還有好些火龍寨的武士都已經擁到天塹邊緣，看在眼內，不由自主發出了一聲歡呼。

　　一蓬火焰旋即從天塹下冒起來。

　　又一陣歡呼，有些武士更將手中長刀舉起來，不住的揮舞。

　　大法師卻一言也不發，臉上也沒有絲毫喜色，楚輕侯一旁看在眼內，奇怪道：「師父，是不是有什麼地方不妥？」

　　大法師沒有回答，轉身緩步走回去，楚輕侯亦步亦趨。

　　蕭十三先沒有在意，突然在意，回頭望著大法師道：「琵琶──」

　　大法師腳步一頓，俯身從地上拾起了芭蕉擲出的那串佛珠。

　　那串佛珠沒有大法師平日所持的那一串那麼晶瑩，但一看也知不是凡品，現在卻竟然像給烈火燒過似的，變得焦黑無光。

　　楚輕侯脫口道：「怎會這樣的？」

　　大法師淡然一笑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會這樣。」

　　芭蕉走了過來，看在眼內，惶恐道：「師父……」

　　大法師揮手止住，道：「你沒有做錯，若不是你擲出這一串佛珠，留侯真還不知要鬥到什麼時候。」

　　芭蕉囁嚅道：「但這串佛珠……」

　　「無論什麼事，要成功，總難免有些犧牲。」大法師一揚手，那串佛珠粉屑般灑落地上。

　　蕭十三亦走了過來，聞言大笑道：「琵琶，我們真的已成功除去了這個妖魂？」

　　大法師淡然笑道：「我們事實上已成功趕走了他，而且令他受了傷。」

　　蕭十三一怔。「他不是已經葬身火海？」

　　大法師道：「若是他真的是投身那一片火焰中，說不定真的會灰飛煙滅。」

　　「他難道沒有？」

　　大法師又笑了。「這一次，他雖然大受打擊，大概還不致於百念俱灰，自尋短見。」

　　蕭十三怔在那裡。

　　楚輕侯脫口問道：「可是他顯然投身火焰……」

　　「眼見為實，這句話有時不一定對的。」大法師倏然將右掌抬起攤平，輕吹了一口氣，掌中殘餘的珠灰揚起來，從楚輕侯眼前飄過。

　　楚輕侯的視線不由得一陣朦朧，脫口道：「弟子明白了，是那些煙影響了我們的視線。」

　　大法師說：「飛揚的烈焰也有影響的。」

　　楚輕侯一皺眉。「師父看我們能否將他追上？」

　　大法師道：「他受傷之後仍能夠飛翔，何況，即使他走不動，還有蝙蝠？」

　　「大師兄？」楚輕侯一怔。

　　大法師一聲嘆息。「他已經不是你們的大師兄，已經變成了留侯的奴隸。」

　　楚輕侯亦自嘆息，芭蕉忍不住問道：「師父多年的苦心，難道竟然一點作用也沒有？」

　　大法師淡然一笑。「師父根本就沒有成功，否則又何須用石牢將他囚起來。」

　　芭蕉再問：「那大師兄最後到底會變成怎樣？」

　　「留侯要他變成怎樣便變成怎樣。」大法師顯得那麼無可奈何。

　　芭蕉頹然垂下頭，看來竟然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

　　大法師的目光一落。「你們師兄弟五人，除了輕侯之外，每一個為師都放心不下。」

　　芭蕉渾身一震，抬起頭來，大法師接道：「玉硯聰明命薄，蝙蝠與芍藥卻天賦魔性，只是輕重不同，至於你，卻未免太多情了。」

　　楚輕侯插口道：「多情並沒有什麼不好。」

　　「多才惹得多愁，多情便有多憂。」大法師意猶未盡，卻沒有說下去。

　　蕭十三追問：「琵琶，這妖魂一日不除，我們都勢難安寢，到這個地步，又如何是好？」

　　大法師沉吟著道：「我們唯一放心的就是，他絕不會罷休，即使我們不去找他，傷癒之後，他也一定會再來找我們。」

　　蕭十三道：「坐以待斃，終究不是辦法。」

　　大法師道：「明天一早，你可以著人遍搜各地，但日落之前，卻必須撤返火龍寨內。」

　　蕭十三道：「只怕起不了多大作用，但既然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也只有盡人力而為。」

　　一頓，接喝道：「開路！」

　　大法師的語聲雖不高，但所有火龍寨武士俱都聽得清楚，早已停下了歡呼，蕭十三一聲令下，立時分出一部分人，向樹林奔去。

　　樹林中已經燃起了多處火頭，一發不可收拾，那些武士迅速衝前，披荊斬棘，將燃著的樹枝斬下挑開，闢開了一條通路。

　　蕭十三一眾向前移動。

　　※※※

　　那些馬匹仍然停留在林外，全都不安地踢著腳，發出一下下悶嘶。

　　一直到蕭十三、大法師他們走出樹林，那些馬匹才安靜下來。

　　蕭十三回頭一瞥，突然一聲嘆息。「留侯若是仍然在這片樹林之內，倒是不枉這一場大火。」

　　大法師無言頷首。

　　蕭十三目光一轉。「這數里樹林要保存下來也不是沒有辦法。」

　　大法師道：「派兩隊人馬將樹林兩邊的火路截斷就是。」

　　蕭十三點頭。

　　沈宇一旁插口道：「這個時候我們要不要保存一些實力，應付明日搜索？」

　　蕭十三搖頭。「明天的搜索，未必會有什麼收穫，樹林中也有無數生靈，我們這也可說是做了一件好事。」

　　沈宇無言，蕭十三一聲嘆息。「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大哥放心。」沈宇退下。

　　片刻之後，眾人紛紛上馬起程。

　　塵土飛揚，馬蹄雷鳴，每個人的心情看來都很沉重，大法師也沒有例外。

　　※※※

　　火龍寨一向出了名的固若金湯，即使蕭十三不在，有那些武士，亦足以保護火龍寨的安全。

　　可是，火龍寨現在卻將所有婦孺送出寨外。

　　那些武士儘管一個個都表現得很冷靜，很有規律，老人家與小孩子都難免露出驚訝的神色。

　　自建立以來，火龍寨還是第一次出現這種事。

　　這是樹林一戰之後的第二天清晨。

　　蕭十三、大法師經過半個時辰的商議，終於決定了採取這個行動，把寨中老弱一輩先行疏散。

　　留侯傷癒之後，必定會採取報復，那將會是怎樣的一種報復，雖然尚未肯定，他們還是得採取預防措施，以免措手不及。

　　疏散老弱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將寨中的精英集中在紅葉小築附近的楓林中，準備弩箭火把，以應付留侯的襲擊。

　　這個措施當然是在入夜之後才實施，與之同時，楓林外已經燃亮了七七四百九十盞燈籠。

　　這些燈籠一亮起來，紅葉小築周圍非獨亮如白晝，而且彷彿籠罩在一重光幕之中，那種光，看來竟有如實質，牢不可破，但只是看來而已，楚安隨隨便便就走了出去。

　　他其實並沒有受傷，只是驚慌、饑餓再加上長途跋涉，所以，到了火龍寨便再也支持不住。

　　經過休息，他現在已完全恢復，以他的年紀，本來就在疏散之列，可是他怎肯離開，怎麼也要守候在楚輕侯身旁。

　　他是那麼的固執，楚輕侯只有讓他留下！

　　入夜之後，每一個人都是顯得那麼緊張，楚安卻不知道他臥在床上的一段時間出了什麼事，所以他到處去打聽。

　　他本來可以問楚輕侯，但他卻看出楚輕侯的心情非常壞，而且正忙著照顧紅葉，只好走出來向其他人打聽。

　　火龍寨中，他比較熟悉的除了蕭十三父女，就只有楊天。

　　楊天更忙碌，伴著大法師，到處逡巡，看那兒需要重新安排或者怎樣。

　　楚安只有在那些武士之間徘徊，反正那些人現在還是閒著，他相信總會有一個肯陪他談談。

　　他沒有失望，而且非獨一個，七八個之多，他們知道他是楚輕侯的僕人，一齊從孤島上逃出來的，所以他們也希望楚安告訴一些那個孤島上的事情。

　　楚安的口舌並不靈活，只是孤島上所發生的事情本身已很吸引人。

　　但比起火龍寨發生的事情，楚輕侯主僕在孤島的遭遇又算不了什麼，所以楚安離開的時候，難免有些兒失魂落魄，竟是往林外走去。

　　這時候，那些武士方在談論著孤島上的事情，所以也沒有在意。

　　其他的武士也沒有。

　　燈光輝煌，令人難以迫視，何況所有的人都應該知道燈陣外是危險地帶，不應該闖出去。

　　出了燈陣，楚安繼續前行，左看看，右看看。

　　周圍的屋子一片黑暗，一點燈光也不見，只是向著燈陣的那邊被照耀得一片銀白。

　　一陣冷風吹來，楚安不由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神智一清，脫口一聲：「哎，怎麼我走到了這裏？」

　　他慌忙回顧一眼，看不見有異。

　　「還是趕快溜回去安全。」他一縮脖子，往前方再看一眼，方轉過身子。

　　這一轉，幾乎就撞在一個人的身上，楚安隨手一推：「怎麼你也走出……」

　　他本是一片好心，叫那個人回頭走，但話說到一半，突然發覺那個人衣衫非常奪目。

　　「錦衣──」他霍地抬起頭，就看見了留侯那張有如碧玉雕琢成的臉龐。

　　這一驚實在非同小可。

　　楚安倒退了三步，怪叫一聲，緊握著兩個拳頭，咬緊牙齦，便要衝過留侯身邊。

　　留侯冷冷的一笑，也不見怎樣動作，便已橫在楚安面前。

　　楚安接連幾次都是衝不過留侯，心膽俱喪，失聲大叫道：「救命──」

　　留侯冷冷一笑。「沒有人能夠救得了你的命！」一手摸向楚安的咽喉。

　　楚安一聲怪叫，往後倒退，留侯沒有動，那剎那突然消失無蹤。

　　楚安一呆，一喜，發足前奔，那知道，身形才動，就發覺衣領一緊，彷彿被抓住，立時又怪叫起來。

　　他一面叫一面掙扎，拳肘往後亂撞，卻什麼也沒有碰上，回頭一望，也沒有看見什麼，衣領卻只是給一根長長的樹木橫枝鉤著。

　　他鬆過口氣，伸手一把將領子拉破，方待再轉身奔前，一個身子已然往上升起來。

　　「救命──」楚安脫口大叫，身形旋即一個風車大轉，變了頭下腳上，往下撞去。

　　他的頭距離地面只有六尺，但這一下若是撞實，亦不難腦漿橫飛。

　　這一撞實在太猛烈，奇怪的是，勢頭突然又停下來。

　　這一停，他整個身子亦突然失去了支撐似的，橫摔在地上。

　　楚安也知道是留侯在作怪，爬在地上，一個身子不停在顫抖。

　　然後，他又看見了留侯那襲錦衣出現在眼前，再上望，留侯奇蹟般的出現了。

　　「颼」的一聲，一支箭即時往留侯後心射來，燃燒的箭，其勁無比！

　　留侯背後如長著眼睛，沒有回頭，右手猛一翻，衣袖「啪」地正擊在箭上！

　　火焰立滅，箭一側，射進地面，沒入一半之多。

　　這一箭的勁道實在驚人。

　　除了大法師，相信就只有蕭十三與楚輕侯才能夠射出這樣的一箭。

　　大法師高立在一株楓樹之上，手中並無弓箭。

　　楚輕侯受命不得離開紅葉小築，經過前次的教訓，當然絕不會再犯錯。

　　這一箭正是由蕭十三射出來的。

　　楓林中，每一個人都聽到楚安的呼叫，刀已出鞘，箭已在弦，卻只怕誤傷楚安，蕭十三也等到楚安爬在地上，才射出這一箭。

　　一箭落空，第二箭迅速上弦，緊接著射出。

　　留侯緩緩轉過半身，看著這箭迎面射來，吹出了一口氣。

　　箭上的火焰立時被吹滅，留侯二指一併，將箭夾個正著，一抖，「啪」的一聲，那支箭竟然齊中斷成了兩截。

　　留侯接著將手一翻，夾在指縫間那截斷箭「嗤」的射進夜空不見了。

　　蕭十三看在眼內，取過第三支箭，還未射出，大法師已然飄落在他身旁。

　　「琵琶，你來！」蕭十三將弓箭遞給大法師。

　　大法師無言接過弓箭，看準了目標，開張弓如滿月，手一鬆，那支箭「咻」地射向留侯面門！

　　留侯仍然不閃避，雙掌陡拍，「叭」的一聲，竟然將那支箭拍在雙掌之中，硬硬拍斷。

　　蕭十三看得真切，冷冷道：「好一個老怪物，出手竟如此敏捷準確。」

　　大法師突然問：「有一件事，不知你有沒有在意？」

　　蕭十三道：「你是說這個老怪物的本領。好像一天比一天高強？」

　　「不錯──」大法師將弓放下。

　　「這到底是什麼原因？」

　　「這勉強只能解釋，他在孤島上雖然成形，還未成熟，現在是一天比一天成熟，本領也因此而日趨高強。」

　　「不可思議──」

　　大法師接著又正色：「另外一件事，也許你亦已留意到，他的相貌也顯著不同。」

　　蕭十三心頭一動，脫口道：「不錯，最初見他，臉色只是青白，現在卻有如碧玉一樣，一雙眼睛亦由燐火轉變成現在的火焰般輝煌。」

　　大法師忽然嘆了一口氣。

　　蕭十三追問：「再下去，他又將變成什麼樣？」

　　「不知道。」大法師嘆了一口氣：「但可以肯定，到下次月圓的時候我們若是仍然不能夠將他消滅，只怕再也沒有機會了。」

　　「你意思是說，到時候誰也沒有辦法將他制服？」

　　大法師道：「也許還有人，但肯定絕不是我。」

　　蕭十三心頭大震。「連你也不成，還有誰？」

　　「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蕭十三濃眉深鎖，嘟喃道：「聽你這口氣，他若是遲一點採取行動，豈不是更好？」

　　「應該是。」大法師沉吟道：「他所以這樣急著到來，也許是有他萬不得已的苦衷，但亦不無可能，他性情實在太暴躁，急不及待。」

　　蕭十三點頭，突又問：「會不會他根本不知道有這種變化？」

　　大法師道：「這種可能並不高，但亦非完全不可能。」

　　「不過，現在他總該發覺了。」

　　大法師無言頷首，蕭十三接道：「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到他發現自己無敵天下，說不定會改變初衷，不會再打紅葉主意。」

　　「那除非他找到了第二個比火龍寨更龐大的勢力。」

　　「他那麼有本領，還用得著我們去幫忙嗎？」

　　大法師悠然道：「縱使他本領再好，終究孤掌難鳴，沒有你們幫助，即使他夜行千里，殺人成千上萬，也只是一個惡魔，一個殺人如麻的劊子手而已。」

　　蕭十三恍然地說：「我明白這道理了，一雙手縱然再快，也終究是一雙手，但若是有我們可以指派，他就是不動手，一聲令下，亦可以片刻之間，令千萬人頭落地。」

　　「正是如此！」

　　「倘若他真的能夠成功，君臨天下，動念之間豈非更就可以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不錯。」

　　「我姓蕭的除非已完全沒有人性，否則也不能讓他得逞。」蕭十三雙拳緊握說得很肯定。

　　說話間，楚安已經平空升起來，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將他托上半空。

　　留侯左手背負，右掌正平胸抬起來，楚安也就是在他抬掌同時離開了地面，他手腳不停掙扎，但始終都不能夠擺脫這股魔力。

　　他仍然在叫，嗓子都已經變得嘶啞。

　　留侯本來在等第四支箭，現在已經等得不耐煩，他只是緩緩的抬起右掌，楚安卻越升越高，離地兩丈，才停了下來。

　　蕭十三的目光沒有離開過楚安，雙拳一鬆再一握，看樣子便要撲出，大法師將他按住。「即使你動作再快，也快不過留侯的手。」

　　「總不能見死不救。」

　　大法師嘆息：「他正是要我們衝出去救人。」

　　「這對他有何好處？」

　　「那他就可以假我們之力，將這個燈陣摧毀。」大法師一再嘆息。「燈陣一毀，我們的實力勢必分散，難免有大量的死傷。」

　　蕭十三不能不點頭：「這個老怪物行動的迅速遠在你我之上，你我也實在難以同時兼顧這許多的人。」

　　蕭十三一頓一嘆：「早叫楚安離開這兒，不肯也就罷了，又不肯接受我們的勸告，擅自走出燈陣──」

　　大法師亦自一嘆：「也許他出了燈陣也未發覺，到發覺的時候，已經為留侯發現。」

　　「我們難道就看著他這樣倒在留侯的手下？」

　　「他生死只在留侯一念之間，有誰能夠在留侯動念那剎那，將他救下來？」大法師搖頭。

　　蕭十三苦笑：「這難道也是天意？」

第十八回　留侯闖燈陣　義僕慘分屍

　　大法師一聲佛號。

　　蕭十三一拂頷下長鬚，振聲突喝道：「留侯，你若是有種，將人放下！」

　　大法師一軒眉，方待接上幾句，留侯已回答：「蕭十三，你若是有種，出來將人接回去。」

　　蕭十三冷笑道：「以老弱要脅，不覺得卑鄙。」

　　留侯搖一搖頭，說道：「未及你們的圍毆。」

　　蕭十三厲聲喝道：「你可敢與我公平一戰？」

　　留侯大笑道：「求之不得。」

　　蕭十三接說道：「你敗了從此退出中土。」

　　「當然──」留侯緩緩接下去。「敗的若是你……」

　　蕭十三斷然道：「蕭某人自絕於你面前。」

　　留侯搖頭：「我絕不想要你的命，只想你奉我為火龍寨之主。」

　　「辦不到！」蕭十三斷然拒絕。

　　留侯笑笑道：「那麼你我這一戰，是打不成的了。」

　　蕭十三怒道：「即使我奉你為主，我手下的兄弟也不會服你。」

　　「只要他們服你就成了。」

　　蕭十三氣塞胸頭，再也說不出話來，大法師一旁微喟一聲，道：「他已經註定要吞沒整個火龍寨，除了接受他的條件，什麼都是廢話。」

　　蕭十三冷冷地道：「既然是廢話，說到這裏便算了。」

　　留侯的說話接著又傳來。「蕭十三，本侯的耐性有限，三數之後，你仍然不出燈陣，這個老僕人便是本侯報復行動中要殺的第一個！」

　　蕭十三臉色一沉，大法師白眉一軒，一聲「一──」已然劃空傳來！

　　大法師白眉再軒，揚聲道：「三叔這樣濫殺無辜，不怕有傷天理？」

　　「天理何來？」留侯接著又一聲道：「二──」

　　大法師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留侯又說道：「你們殺本侯，本侯就是血洗火龍寨亦不為過。」

　　「放屁──」蕭十三破口大罵。

　　留侯只是回答一聲：「三──」

　　大法師與蕭十三振臂方欲撲出燈陣去，留侯已一聲怪叫，往上拔起來。

　　「手下留人！」大法師見狀，不由脫口大叫。

　　「留不得──」留侯應聲雙手抓住楚安的雙腳，猛一分，裂帛一聲，楚安整個身子竟被齊中撕開兩片！鮮血暴射，半空中聚成一股，注入留侯口內。

　　蕭十三目眥欲裂，大法師誦佛號，所有火龍寨弟子無不看得心驚動魄。

　　留侯雙腳著地，仰首將血喝盡，大喝道：「火龍寨弟子聽著，順我者生，逆我者死，此人便是榜樣！」

　　眾火龍寨武士不約而同，突然齊喝了一聲倒采。

　　蕭十三怒極反笑。「留侯，你聽到沒有。」

　　「聽到什麼？」

　　「火龍寨弟子頭可斷，血可流，絕不會歸順你這個惡魔！」

　　眾武士應聲吶喊，震撼長空。

　　留侯聽著勃然大怒。「蕭十三，我倒要看你的心腸是否鐵石鑄造，是否看著我血洗火龍寨，也無動於衷！」

　　蕭十三大笑。「留侯，血洗火龍寨，你未免言之過早！」

　　留侯的眼瞳彷彿火焰般燃燒起來。「蕭十三，你以為一個七星燈陣便可以拒我在火龍寨外？」

　　蕭十三厲聲喝道：「少廢話，有本領你便闖進來！」

　　留侯悶吼一聲。「琵琶──」

　　大法師合掌道：「我佛慈悲，三叔──你──」

　　「住口──」留侯沉聲道：「這七星燈陣又是你的主意。」

　　大法師一聲佛號。「雕蟲小技，自難入三叔法眼。」

　　留侯語聲更低沉。「我若是不破你這個燈陣，倒教你更得意了。」

　　大法師淡淡的道：「燈陣破了，還有琵琶的命和血。」

　　「我要你的命，吸乾你的血。」

　　「三叔決定如此，也是無可奈何。」大法師口誦佛號，身形半空升起，掠回原位。

　　那也是七星燈陣的主位，蕭十三接著一聲暴喝：「緊守崗位，弓箭侍候！」

　　眾武士齊應一聲，長刀往地面一插，箭上弦，都向著留侯。

　　蕭十三長刀出鞘，左右楊天、沈宇刀劍亦迅速撤在手中，留意著周圍的情形，以準備隨時接應。

　　留侯即時發出了一聲怪叫，雙手一揚，疾將楚安的兩片屍體向楓林這邊擲來。

　　他的神態顯得前所未有的暴躁，言談舉止也沒有了王侯的風度。

　　那兩片屍體在他手中飛出，簡直有如離弦箭矢，直射向其中兩盞燈籠，看來那兩盞燈籠非被擊破不可的了，那知道才飛入陣，去勢突然緩下來，未撞在燈上，已凌空墮下！

　　大法師高踞楓樹之上，沒有動，其他的人也沒有，屍體又墮下，看來就只有一種解釋，就是留侯蓄在屍體上的力道那剎那突然消散。

　　蕭十三也正是這樣想，立即大喝：「留侯，七星燈陣之前你的魔力已起不了作用。」

　　留侯哼了一聲道：「你不覺得得意太早了嗎？」

　　蕭十三大笑。「看見你這種氣憤的模樣，想到你方才口出狂言，蕭某人怎能不笑！」

　　留侯又一聲悶哼，雙袖一垂，衣袂無風自動，雙腳倏的離開了地面，身子箭似地向著燈陣衝去！

　　蕭十三長刀急落，霹靂一聲暴喝：「箭！」

　　弓弦聲暴響，火鴉亂飛，數百支火箭集中射向留侯！

　　亂箭都是從燈下射過，一支也沒有射在燈上，那些武士雙手的穩定，目標的準確，絕不是一般武士可比。

　　那麼多支箭同時射出，飛蝗似的，交織成一道嚴密的火網，將留侯包圍在網中。

　　留侯就是背插雙翼，看來也很難脫出這一道箭網。

　　他雖然沒有雙翼，卻能夠在半空中飛翔，就像昨夜那樣子，脫出箭網外。

　　這一次很奇怪，他非獨沒有飛起來，而且原勢不變，繼續向前迫近。

　　更奇怪的卻是，那些火箭射到了他身前，突然一支支滑開，從他的身旁射空，沒有一支能夠射進他體內。

　　大法師和蕭十三說得沒有錯，留侯的本領果然一天比一天高強，昨夜他雖然受挫，但經過一天，非獨已完全恢復，而且比昨天還要厲害！

　　蕭十三雖然在意料之中，但看見這種情形，亦不禁心頭怦然震動。

　　大法師的神態亦凝重起來。

　　第二支箭迅速上弦，那些武士雖然驚心，但並沒有因此而氣餒。

　　蕭十三卻沒有再下命令。

　　留侯的身子迅速衝前，到了燈陣兩丈之外，便開始緩下，但仍然繼續衝前去。

　　在蕭十三他們眼中，那些燈籠並沒有任何變化，可是在留侯，那些燈籠那剎那每一個都光亮數片，聚合在一起，有如烈日般輝煌。

　　他的眼睛顯然禁受不住這種燈光的刺激，不由自主以袖遮身，身形也因此停下來。

　　蕭十三立下命令：「箭！」

　　亂箭立時激射，集中射向留侯，火焰劃過長空，發出了令人心寒的「滋滋」異響。

　　留侯這一次對於那些箭顯然已經有所避忌，身子立即暴退，竟比那些箭還快還要迅速！

　　火箭緊追著留侯，射出了四五丈，距離留侯已經有兩丈距離，便開始力盡，紛紛墮落在地上。

　　留侯仍然退後，又退出了四五丈，退入黑暗之中。

　　所有人仍看得真切，黑暗之中，留侯就像一隻螢火蟲似的，渾身閃起了一抹碧綠的光芒。

　　箭雖然全部落空，但迫退了留侯，那些武士仍然發出了一陣歡呼。

　　相距那麼遠，碧光迷濛，他們當然看不到留侯的神態是怎樣難看。

　　留侯一張臉一片碧綠，眼瞳中卻有如鮮血燃燒在火焰中，他雙手握緊，一身衣衫獵獵無風自動。

　　若是他的目光真能夠化成火焰，那一片楓林現在只怕已變成了一片火海。

　　※※※

　　蕭十三目光一轉，笑道：「琵琶，還是你這個七星燈陣了得。」

　　大法師神色凝重，道：「他只是盛怒之下恃強硬闖，吃了這個暗虧，這個七星燈陣對他未必能構成太大的威脅。」

　　蕭十三聽說至此，笑容不由一斂，他明白大法師的為人，一向不大喜歡說謊話。

　　現在也不是說謊話的時候。

　　他沉吟了一下，忍不住又問：「琵琶，他真能破解這一個燈陣？」

　　大法師緩緩道：「也許明天晚上，也許後天晚上。」

　　蕭十三聽得不由一怔，再問：「不是今天？」

　　大法師無言點頭，神態看來是那麼穩定。

　　蕭十三又問：「方才他強闖過來，那些燈對他有可能形成傷害？」

　　大法師搖頭。「他雖然有可能因此而暫時失明，但退回黑暗之內，很快就能夠復原。」

　　蕭十三沉聲道：「我們能否追出去，乘他這片刻的失明，再予以痛擊？」

　　大法師又搖頭。「他可以再退，以他這種速度，有誰能夠追及？」

　　蕭十三不能不同意，苦笑道：「看來我們就只有挨打的份兒。」

　　大法師淡然一笑。「他在找這個燈陣破綻的同時，我們亦可以試探他的弱點所在。」

　　蕭十三只有苦笑。

　　大法師接道：「挨過了今夜，我們還有一天的機會。」

　　「機會？」

　　大法師頷首：「將他在日落之前找出來。」

　　「我們今天已找了一天。」蕭十三嘆息。「可是一點線索也沒有。」

　　「那是因為我們漫無目的去找。」

　　「難道──」蕭十三懷疑地：「你現在已經猜到他藏在什麼地方？」

　　大法師點點頭。「其實你也可以猜得到。」

　　蕭十三濃眉一皺。「最好還是你說出來。」

　　大法師道：「五色帆已經被我們燒掉，他雖然能夠飛翔在半空，速度絕不會在五色帆之上，而且甫入夜，就能夠出現在火龍寨內──」

　　蕭十三脫口叫道：「你是說，他就是藏身在火龍寨附近？」

　　大法師道：「只有在附近，才能夠來得這麼快。」

　　「不錯──」蕭十三連連點頭。

　　大法師接道：「他雖然已化為異物，仍然有人的缺點。」

　　「沒有耐性？」

　　「這點應該是他這一次失敗的主要原因。」

　　蕭十三雙手用力的握拳。「好，過了今夜，我命令所有的人全面出動，將火龍寨附近一帶泥土翻轉，看他到底藏身在什麼地方。」

　　大法師嘆了一口氣。「說是容易，也還要看我們這些人的造化。」

　　蕭十三無言頷首，旁邊沈宇突然叫起來：「看，又來了！」

　　蕭十三霍地轉頭，只見那螢火蟲似的留侯由遠而近迅速移前，那剎那已來到燈陣外。

　　他看來並無多大不同，只是碧芒更厲，一雙眼睛更紅了。

　　燈陣外一凝，他的身子繼續向前，迎著他的三盞燈籠「噗噗」的突然熄滅！

　　蕭十三看得真切，臉色一變，一探手，旁邊一個武士急將弓箭遞上。

　　這短暫的片刻，又已有四盞燈籠熄滅，留侯的身子突然碧光一斂，倒退了回去，箭追著他射出四丈，由快而慢力道終盡，掉了下來。

　　蕭十三第二箭已準備射出，看見這情形，不由詫異的「嗯」了一聲，收住了勢子。

　　留侯繼續倒退，只是沒有第一次退得那麼遠，本來碧綠的身子不知何故，竟迷濛起來，就像裹上了一層薄紗。

　　蕭十三忍不住問：「琵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法師悠然道：「他雖然毀了七盞燈，亦耗去了不少氣力。」

　　蕭十三恍然道：「這種情形就正如我們拚運全力一擊之後，內力一時間亦難以接續得上。」

　　蕭十三道：「我立即去將那七盞燈籠點起來。」

　　「沒有用的。」大法師搖頭。「他既然已瞧出第一重燈陣的命脈所在，再燃上，亦會隨手被毀去。」

　　「這麼快便給他毀去了第一重燈陣。」蕭十三苦笑。「看來今夜……」

　　大法師淡然一笑道：「越困難的事情開始的時候，總是特別容易的。」

　　蕭十三一怔，點點頭，那邊留侯碧光又大盛，緩緩向這邊走來。

　　「怎麼走得這麼慢，難道已經受了傷。」蕭十三看見甚感奇怪，忍不住又問。

　　大法師微喟。「他只是要將第一重燈陣徹底毀去，也只有這樣，才能夠清楚看到第二重燈陣的方位。」

　　話未說完，留侯已蝙蝠似地凌空飛起來，緩緩飛向燈陣這邊缺口。

　　蕭十三不由自主一聲暴喝：「箭！」

　　亂箭應聲飛蝗般射出，滿空火鴉亂飛，齊射向留侯。

　　留侯沒有閃避，也沒有從缺口飛越第一重燈陣，只是繞著燈陣飛翔。

　　那些箭並沒有射進留侯的身子，也沒有射越留侯，卻追著留侯繞著燈陣飛去，這種情形，就像是留侯的飛翔帶起了一股強勁的氣流，那些箭亦被氣流帶動，輝煌奪目，蔚為奇觀。

　　火龍寨眾武士頓時目瞪口呆，連箭也忘了上弦，蕭十三也沒有例外。

　　大法師卻神態自然，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只是口喧佛號。

　　火龍過處，一盞盞燈籠無聲熄滅，留侯繞陣一匝，第一重燈陣的燈籠已完全熄滅。

　　那些火箭亦一支支掉下來，終於完全熄滅，散落在地上。

　　留侯那環身的碧光由強烈而黯淡，繞陣一匝，倒退回原位，木立不動。

　　蕭十三等眾人就像是從惡夢中驚醒，幾乎無一例外地發出了一聲呻吟。

　　大法師佛號未絕，目光並沒有離開過留侯，在蕭十三等面露驚惶之色的同時，他嘴角反而綻出一絲笑容。

　　蕭十三一眼看見，詫異道：「琵琶，什麼事這樣高興？」

　　大法師目注留侯，道：「他雖然破了我們一重燈陣，亦耗去了不少精力，看情形，他有待時日，今夜最多只能再破我們一重燈陣。」

　　蕭十三追問：「那明天晚上？」

　　大法師道：「應該仍不能將燈陣完全破去。」

　　「這是說，我們有兩天時間。」

　　大法師點頭。「我們卻仍要加倍小心，以免中途再生變化。」

　　蕭十三頷首，目光轉回留侯那邊，只見留侯仍立在原地，碧光也仍然黯淡。

　　大法師看看忽然嘆了一口氣。

　　蕭十三一怔。「琵琶，又是什麼地方不妥？」

　　大法師嘆著氣道：「我們若是也能夠像他那樣飛翔，事情便已經簡單很多。」

　　蕭十三道：「他就正如一個內力深厚的高手，在內力大量消耗之後，各方面也就會變得十分脆弱。」

　　大法師道：「可惜他在這種情形之下仍能夠飛翔，沒有人能夠追上去。」

　　蕭十三搖頭道：「我不明白。」

　　「也許就因為他只剩下一副白骨，比任何一個人都要輕盈，這些事，又有誰能夠解釋？」

　　蕭十三無言，呆看了一會，彎弓搭箭，向留侯那邊射去。

　　一道火虹迅速橫越長空，變成一點，倏然墮了下來，距離留侯仍然有一段距離。

　　留侯沒有動。

　　蕭十三、大法師也沒有再說話，周圍一片靜寂，只有風吹樹葉及那些火把在風中飛揚的聲響。

　　時間就在這種靜寂中飛逝。

　　留侯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碧芒逐漸又亮起來，木立的身子終於又起了移動。

　　他移動得並不快，但卻隨著碧光的大亮逐漸快起來，到他來到燈陣前，已與方才並沒有什麼分別。

　　他緩緩抬起頭來，道：「琵琶，你這個燈陣難不倒我。」

　　大法師一聲佛號。「難倒要設，難不倒也要設。」

　　「與我作對，於你並無好處。」

　　「三叔不必多言。」

　　「好──」留侯冷冷一笑，身子悠然升起來，雙袖一拂，迎著他的一盞燈籠「噗」地熄滅。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留侯冷冷地接道：「看好了。」

　　語聲一落，留侯雙袖一拂，又是兩盞燈籠熄滅，看來當真是輕描淡寫，毫不費力。

　　蕭十三目光立即轉向大法師，卻見大法師神態安然，一點也不為所動，亦安下心來。

　　這眨眼之間，留侯又滅兩盞，凌空一翻，再滅一燈，轉向第七盞燈撲去。

　　大法師目光隨著一轉，又一聲佛號。

　　留侯雙袖旋即向第七盞燈拂落，這一次，那盞燈並沒有迎袖熄滅，而且好像還一亮。

　　雙袖一拂之間，留侯的身子亦欺近去，這一拂燈不滅，顯然在他意料之外，那剎那，只見他突然怪叫一聲，如遭電殛，往後疾翻出去。

　　大法師再一聲佛號。

　　一支箭射向留侯，蕭十三把握機會，射出了這支箭。

　　箭眼看便要射在留侯的身上，留侯的身子間不容髮之間一扭，「嗤」的一聲，箭在他的左肩上裂衣射過！

　　一股火焰立時燃燒起來。

　　留侯的身子迅速暴退，火龍寨武士亂箭緊接射出，但已經追之不及。

　　蕭十三看在眼內，一聲：「可惜。」身形一動，掠到了大法師身旁。

　　大法師淡然道：「不必可惜。」

　　蕭十三道：「若是我們能夠把握那剎間，已經將他射成一個火球。」

　　大法師道：「不是每一個人都有你那麼強的內力，而且要掌握那剎那，也不容易。」

　　蕭十三大笑。「我只是看見你這麼鎮定，想到留侯未必能夠滅得了那盞燈。」

　　大法師慨然道：「經過這一次的教訓，他是絕不會再粗心大意了！」

　　蕭十三目光一轉，道：「接連受挫，我看他快要給氣瘋了，琵琶，方才你其實也可以出手。」

　　大法師道：「除非能夠一舉將他殲滅，否則，還是不要將他迫得太過。」

　　蕭十三一怔說道：「不錯，真的將他迫瘋了，亦難會改變初衷，到時候火龍寨縱然會平安無事，其他的地方實在不堪設想。」

　　大法師輕「嗯」了一聲。

　　「若是他到處亂闖，我們即使有心消滅他，只怕也找他不到。」

　　大法師道：「我們若是為了自己安全設想，將他迫瘋卻是最好辦法。」

　　蕭十三仰首道：「我們看來好像都不是那種只為自己設想的人。」

　　大法師淡然一笑。

　　蕭十三大笑，說道：「也許我們都是瘋子。」

　　「不是瘋子，是傻子。」大法師又笑笑。

　　笑語聲一頓，大法師目光一轉。「我也從未到過一個有這麼多傻子的地方。」

　　蕭十三目光亦自一轉，大笑不絕，目光所及，那些火龍寨的武士一個個嚴陣以待，聽得大笑聲，不少向他望來，有的只是詫異之色，並無畏縮之態。

　　有一群這樣的手下，實在應該自豪，所以蕭十三的胸膛挺得更高。

　　留侯這一次退得更遠，肩上的火焰迅速熄滅，血紅的眼瞳卻彷彿已化為火焰。

　　血紅的火焰。

　　碧芒這一次更黯淡，可是他仍然不離開，他非獨性烈，而且固執。

　　距離天亮，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他一定會再作嘗試。

　　到底他能夠毀滅多少重燈陣？

　　※※※

　　紅葉小樓高在楓林之上，燈陣輝煌，憑窗外望，可以清楚看見其中變化。

　　楚輕侯正在窗前，看見留侯被逐開，他實在很想過去，追殺出楓林之外。

　　雖然有這種衝動，他到底沒有離開，一次的教訓已經足夠。

　　若是因為他的離開，紅葉再遭不幸，非獨無以對蕭十三交代，而且再要將紅葉救回來，只怕難如登天。

　　就是蕭十三不怪責，他也難以寬恕自己。

　　到現在，紅葉仍沒有清醒，只是呼吸並沒有斷絕，而且很正常。

　　這是他唯一安心的地方。

　　在入夜之前，紅葉也沒有作過任何移動，一直到留侯在燈陣外出現，紅葉才輾轉起來。

　　楚輕侯原以為紅葉要醒轉，可是任他怎樣呼喚，紅葉都沒有醒轉，只是不安的轉動身子，眼睛也始終沒有張開。

　　是留侯的魔力影響，楚輕侯有這種感覺。

　　所以他更加不敢離開。

　　※※※

　　紅葉小樓外，團團守衛著另一批武士，弓上弦，刀出鞘。

　　鳳鳳和翩翩等亦緊守著小樓的每一個進出口，誰都不敢疏忽大意。

　　芭蕉、芍藥在樓中，他們的武功比較高強，所以被留在樓中保護紅葉。

　　進入火龍寨後，芍藥顯然已恢復正常，再沒有露出那種狂態，在大法師面前，更是恭恭敬敬，連芭蕉也覺得她與在白雲館並無不同。

　　他甚至認為，留侯施予芍藥的魔力已完全消失。

　　芍藥變成這樣，他亦猜到是留侯咬了那一口的影響，是不是每一個被留侯咬了一口的女孩子都會變成這樣？他卻是不敢肯定。

　　芍藥恢復正常他當然高興，但亦有些不開心，那就是芍藥有意無意，避免與他接觸，說話也不多一句。

　　在白雲館的時候，芍藥有時也會這樣，但他當時倒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只是經過路上的手牽手飛馬奔馳，對芍藥他已經多了師兄妹之外的另一種感情。

　　毀去了那一串佛珠之後，這一種感情更強烈。

　　他不時偷眼望向芍藥，希望芍藥再向他展開笑臉，在沒有人看見的時候，再來牽著他的手。

　　芍藥卻無動於衷，心目中彷彿已沒有了芭蕉這個人，芭蕉往東，她便走向西，一直到留侯毀去了第一重的燈陣。

　　第一重燈陣方滅，芍藥的身子便開始顫抖起來，眼望向窗，眼睛中突然露出了恐懼之色。

　　芭蕉又向她走過來。

　　這一次，芍藥也不知沒有察覺還是不想閃避，站在那裡沒有移動。

　　芭蕉來到了芍藥身旁，看見芍藥的身子不住顫抖，覺得有些兒奇怪，忍不住問。「師妹，怎麼了？」

　　芍藥沒有回答，也沒有轉身，只是呆望著窗外。

　　冷風從窗外穿進來，芭蕉亦感覺到了一陣寒意。「這兒風大，你還是到那邊坐下吧。」

　　芍藥終於開口。「師兄……你走開──」

　　芭蕉奇怪地問：「師妹，到底什麼事？」

　　「別接近我，求你──」芍藥的話聲也顫抖起來。

　　芭蕉倒退了一步。「是不是，我什麼地方開罪了你？」

　　芍藥搖頭。「我只是求你，不要走近我。」

　　芭蕉無奈嘆了一口氣，退回堂中坐下，目光始終停留在芍藥身上。

　　迷濛的燈光下，芍藥看來更窈窕，芭蕉越看眼睛越不想移開。

　　芍藥卻是始終背著身子。

　　※※※

　　時間在靜寂中消逝，燈光突然又一暗，芍藥的身子同時猛一栽。

　　她雙手攀著窗櫺，身子一栽勉強又站起來，卻已顫抖得更厲害。

　　芭蕉再也忍不住，急步上前，伸手扶住芍藥雙肩。「師妹──」

　　芍藥看似掙扎，但只是輕微掙扎一下，終於轉過身子，看著芭蕉。

　　芭蕉又看到了一雙充滿了誘惑，充滿了情欲的眼睛，這一次，他根本沒有想到防備，也根本沒有想到拒絕，心神一陣動盪，綺念頓生。

　　芍藥的身子立時縮進芭蕉的懷抱，夢囈也似的道：「摟著我──」

　　芭蕉很服從，溫香軟玉抱滿懷，什麼經文都盡拋九霄雲外，芍藥同時抓住了芭蕉的一雙手，向胸膛上推去，一個身子亦扭動起來。

　　芭蕉幾曾有過這種經驗，只覺得咽喉發乾，呼吸加速，渾身都彷彿在烈火中燃燒。

　　一點靈智亦消散。

　　芍藥的腳步亦已開始移動，移向樓內的房間，那是芸兒的寢室，現在已經空置。

　　樓內只有他們二人，楚輕侯絕不會下來，樓外的人亦不會擅離職守，有誰還能夠阻止？

　　只有他們本身。

　　芍藥已著魔，芭蕉已擺脫不了這種誘惑。

　　第二重燈陣也就在這時候完全熄滅。

　　※※※

　　留侯破第二重燈陣需要的時間比破第一重燈陣多很多。

　　滅主燈之間，他吃了蕭十三一箭，滅主燈之後他仍然不能夠一氣呵成，退出了數十丈，再經過一段時間歇息之後，才能夠衝上前來，飛翔一匝，將第二重燈陣盡滅。

　　然後他停下，冷冷地盯著大法師，冷冷道：「第二重──」

　　大法師只是淡淡一笑，說道：「還有五重──」

　　留侯的胸膛竟然一陣起伏。「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

　　大法師一聲佛號。「三叔一定要破陣，我們亦只有堅持到底。」

　　「琵琶，我若是破陣而入，必將你碎屍萬斷。」留侯的目光、語聲有說不出的怨毒。

　　大法師又只是淡然一笑。「萬段又何妨？」

　　留侯沒有再說話，繞著燈陣緩步踱起來，燈光下，目光越來越輝煌。

　　經過兩重燈陣時因為不慎吃虧，他已經謹慎很多，顯然要看清楚主燈所在，才再出手。

　　大法師盤膝在木台上坐下。

　　那些木台都高出楓林，一共有四座，分別由大法師、蕭十三、楊天、沈宇等四人據守，只有蕭十三到處掠來掠去，其餘三人都沒有動。

　　大法師尤其沉著，因為所有的主燈都是在他的目光所及的範圍，其中卻還有很多巧妙的安排，留候雖然瞧得出，也不易將之迅速破去。

　　雖然是燈光，但這樣排列，相互輝映，卻輝煌之極，而留侯對於光卻是很不習慣。

　　他對於這個燈陣的變化也沒有大法師熟悉，但可以肯定，絕不是一竅不通，而且與大法師的距離，只怕也不會太遠。

　　蕭十三他們當然瞧不出，大法師只看留侯破第一重燈陣，卻已經心中有數，他的臉上雖然平靜，心底卻並不平靜，不過他並沒有說謊，只是蕭十三他們對於燈陣的變化真的是一竅不通，才聽不出話的嚴重。

　　他沒有明白說出來，因為他知道，這對於蕭十三他們並無任何好處。

　　到現在為止，他的思想一直沒有停下，可是，始終想不出一個制服留侯的辦法。

　　這七重燈陣盡破，他唯一還可以對付留侯的，也就只有那一串佛珠了，那一串佛珠的能力有多大他的心中有數，而即使佛法無邊，到底是沒有生命的東西，留侯當然絕不會將頭伸進這串佛珠來。

　　夜寒風冷，大法師的額上竟然隱約有汗珠冒出來。

　　※※※

　　留侯緩步繞著燈陣踱了七個圈，終於停下來，又是面對著大法師。

　　他身上碧光大盛，就像要化成一團碧綠色的火焰，卻一點也不刺目，那種碧綠色妖異之極，絕不是任何言語所能形容，雖然不刺目，卻令人有一種目眩的感覺。

　　留侯隨即抬起頭，仰望著大法師，笑了笑，那種笑容，說不出的陰森恐怖，又帶著強烈的嘲笑味道。

　　「琵琶，這個燈陣絕對難不倒我。」留侯笑接道。

　　大法師淡然一笑一抬手，「請──」

　　留侯搖頭，嘴唇翕動，卻一點聲響也沒有發出來。

　　大法師的面容立即沉下。

　　留侯好像沒動，只是衣袂獵獵飛舞。

　　蕭十三卻有一種留侯在後退的感覺，這也是事實，只是那種移動極之緩慢，也極之飄忽，他雙腳已離開了地面，不太高，只不過七寸，那種移動就是一分一寸。

　　他的嘴唇忍不住翕動，只是始終聽不到絲毫聲響。

　　火龍寨的武士看不懂，蕭十三一樣看不懂，大法師神態愈來愈重，忽然解下了頸上掛著的那串佛珠。

　　蕭十三身形一動，掠到大法師身旁：「琵琶，怎麼了？」

　　大法師一聲嘆息，道：「沒什麼。」

　　蕭十三懷疑的道：「你神態卻是如此沉重。」

　　「那只是一種不好的感覺影響。」

　　「你感覺到什麼不妥？」蕭十三問。

　　大法師目光在蕭十三臉上一轉。「只是感覺不妥，卻不知道什麼地方不妥。」

　　「當然又是因為留侯了？」

　　大法師無言頷首，蕭十三又問：「他的嘴巴不停翕動，到底在詛咒什麼？」

　　「若是我能夠知道就好了。」

　　蕭十三目光轉向留侯，忽然道：「他好像在後退。」

　　「是事實。」

　　「這個時候不進而退，我也知道不妥了。」蕭十三道：「難道他已經發覺沒有足夠的時間破陣而入？」

　　「他應該早就發覺了，方才不停在繞圈踱步，顯然是在盤算如何對付我們。」

　　「以你看他將會如何？」

　　「看不出，」大法師淡然一笑，「但相信很快，我們就會明白了。」

　　蕭十三目光一掃：「要不要我留在你身旁？」

　　大法師看了蕭十三一眼，悠然道：「最好不過。」

第十九回　留侯下咒語　攝魂且勾魄

　　蕭十三盤膝在大法師身旁坐下，再沒有作聲，只是盯穩了留侯。

　　大法師手撚佛珠，嘴唇亦微微翕動起來。

　　蕭十三一旁聽得清楚，那是大法師平日慣唸的經文，只不過語聲低沉，聽來卻有異平日。

　　他沒有忘記，大法師曾經說過，誰若是心神不能安寧，最好就將那篇經文暗誦一遍，有如藥到病除。

　　──難道琵琶也有心神不安寧，而需要如此誦經抑制的時候？

　　蕭十三實在難以相信。

　　但以大法師的修為，應該用不著誦經了。

　　留侯越退身上的碧光便越淡，似乎他那樣倒退，更耗真元。

　　蕭十三終於察覺。

　　這時候留侯已遠離了燈陣十丈。

　　誦經悠然停下，大法師忽道：「你察覺沒有？」

　　蕭十三道：「留侯退得非常耗力。」

　　「不錯，還有。」

　　「還有什麼？」蕭十三奇怪地回顧一眼。

　　「風──」大法師站了起來。

　　蕭十三心頭一凜。「不錯，風好像越來越大了。」一頓驚問：「這難道也是留侯的影響？」

　　「我有這種感覺。」大法師繼續在數動佛珠。

　　蕭十三臉色一變。「難道他竟然能夠呼風喚雨？」

　　大法師一聲嘆息，道：「希望不能夠。」

　　語聲無可奈何，蕭十三心頭震動，不覺站起身子。

　　急風吹起了他的頭髮，衣袂亦獵獵飛揚，蕭十三臉色一變再變。「難道他竟是要馭風吹滅這些燈籠？」

　　大法師沒有回答。

　　急風中，那些燈籠不住地晃動，燈光一片閃動，就像是波濤般翻滾。

　　蕭十三目光一掃，一聲暴喝：「兒郎們聽著，小心火把，以備隨時將熄滅的燈籠點起來。」

　　眾武士齊應一聲。

　　蕭十三回顧大法師，奇怪的，大法師並無任何的表示。

　　※※※

　　風更急，那一片燈海波濤洶湧，在燈海裏的每一個人無不有如置身驚濤駭流之中。

　　燈籠晃動得很厲害，但竟然沒有一盞熄滅，每一個人都已被這搖晃的燈耀得眼睛發花，連蕭十三也沒有例外。

　　大法師仍然一點反應也沒有，蕭十三雖然在他的身旁，亦一些也看不出來。

　　急風中，忽然響起了一種很奇怪的聲音。

　　那好像從留侯那邊傳來，突然間，漫天鋪地，都是那種聲音。

　　每一個人都聽到，卻沒有一個人聽得出那種聲音是什麼聲音。

　　蕭十三亦只能說：「唷！好奇怪的聲音。」

　　言語與文字一樣，所能夠表達的實在有限。

　　這「奇怪」二字，已經是文語與文字表達的極限。

　　那種聲音並不響亮，聽來既不覺得刺耳，也沒有會生出不舒服的感覺。

　　給人的感覺，只是一種奇怪的聲音。

　　大法師的神態終於又有了變化，卻是更沉重了！

　　蕭十三一直留意著，忍不住問道：「琵琶，這到底是什麼聲音？」

　　大法師道：「留侯的。」

　　「表示什麼？」蕭十三追問道。

　　「不知道。」大法師沉吟了一下。「那也許是一種咒語。」

　　「我卻覺得像是呻吟。」

　　蕭十三這句話倒也沒有錯，那聽來，的確像是傷痛下的呻吟。

　　大法師漠然一笑！

　　呻吟聲不絕，風更冷，黝黑的夜空中，忽然多了無數的白點！

　　大法師悠然抬手，一片白白的東西落在他掌上，蕭十三即時一呆，脫口一聲：「雪花。」

　　火龍寨的武士，亦發出了驚訝的叫聲來。

　　那片雪花在大法師掌中緩緩化為水瀉下，大法師掌一沉，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

　　無數雪花在佛號中飄落。

　　寒風凜冽。

　　窗戶、門戶都緊閉，寒風吹不進，那種呻吟似的奇怪已極的聲音卻能夠透進來！

　　芍藥也在呻吟，這種呻吟並不奇怪，卻令人心蕩神搖，魂銷骨蝕！

　　她的眼睛閉上，長長的睫毛中彷彿凝著淚珠，櫻唇半張，呻吟不絕，一副如癡如醉的神情，也不知道是痛苦還是快樂。

　　被翻紅浪，她赤裸的身子亦不停在翻騰，一雙手抓著芭蕉赤裸的肩背，指甲深陷在肌肉內，已抓出一條條血痕。

　　芭蕉完全沒有痛苦的感覺，也是一副如癡如醉的神情，一雙手緊抱著芍藥！

　　沒有人會驚擾他們，他們也沒有理會，已完全迷失！迷失在留侯的詛咒中。

　　※※※

　　紅葉亦迷失！她在第二重燈陣破滅之前已經輾轉反側，只是眼睛卻緊閉不開。

　　第二重燈陣破滅之後，紅葉更翻騰不休，楚輕侯幾次替她蓋上被子，但旋即又被掙開。

　　她窈窕的嬌軀在翻騰，是那麼嬌柔，那麼動人，楚輕侯不能不看著她，越看心情便越動盪。

　　在留侯的詛咒中，紅葉亦呻吟起來，那並非痛苦的呻吟，紅葉的臉上，也並非痛苦的神色，卻逐漸出現一種近乎饑渴的表情！

　　楚輕侯本來在留意留侯的詛咒，但迅速被紅葉的呻吟吸引。

　　他從未聽過紅葉這樣呻吟，再細看紅葉一眼，不由得一陣心蕩神搖！

　　紅葉的呻吟充滿了誘惑，這種誘惑遠比香奴施於楚輕侯的，對楚輕侯來說，且不知強烈多少倍！

　　他的目光凝結在紅葉的臉龐上，一陣陣綺念接從心底襲上來。

　　紅葉一面呻吟，一面翻騰著，那一頭秀髮，有如一條條黑蛇也似散開，眼睫顫動著，終於睜開來！

　　楚輕侯看在眼內，卻從未見過紅葉的眼睛這樣誘惑人，這樣令人動魄驚心。

　　那雙眼睛本來就美麗，現在看來更分明，眼瞳更有如兩團妖火。

　　楚輕侯的魂魄也開始在這兩團妖火中燃燒。

　　他的臉不由自主向紅葉接近，越接近越衝動！

　　一種想將紅葉摟進懷中的衝動！

　　他還未將紅葉摟進去，紅葉已伸出她的一雙手，雖然沒有說什麼，那種神情已等於叫楚輕侯將她抱著。

　　楚輕侯脫口道：「紅葉──」

　　紅葉只是將胸膛挺前，衣襟已半開，紅葉的胸膛有如白玉，燈光下散發著令人目眩的光澤。

　　楚輕侯目光落下，竟不能移開，紅葉身子突一挺，伸手將楚輕侯摟了一個結實！

　　楚輕侯雙手亦不由自主摟住了紅葉，兩個人一齊倒在床上。

　　紅葉間歇的呻吟，櫻唇不住吻在楚輕侯臉上！

　　楚輕侯血脈賁張，紅葉伸手解開楚輕侯的腰帶，繫在腰帶上那支龍泉劍從床上滑落，「嗆啷」著地，一截劍鋒亦露了出來，映著燈光，清寒奪目。

　　這「嗆啷」一聲有如一盤冰水迎頭淋下，楚輕侯渾身一震，頓時由迷惘中清醒過來！

　　他的目光落在劍上，亦自一怔。

　　紅葉一點也不覺，雙手接觸楚輕侯的衣襟，如癡如醉！

　　楚輕侯心念一轉再轉，一咬牙，雙手抓住了紅葉的雙手，將紅葉按在床上！

　　紅葉胸膛起伏，呻吟不休，要抗拒她這種誘惑，實在不容易！

　　她的身子更同時不住的向楚輕侯接近、摩擦，楚輕侯幾乎又忍不要將她摟住，纏綿於床上！

　　但他到底還是將那股慾火抑制下來！

　　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上不停滴下，他近乎哀求地呼：「紅葉，不要這樣！」

　　紅葉置若罔聞，竭力向楚輕侯接近，那種誘惑你說有多大便有多大！

　　楚輕侯緊咬牙齦，汗落淋漓，一身衣衫迅速被汗水濕透！

　　他的目光再落在那支龍泉劍上，神智再一清，「霍」地騰出一隻手，將劍拿起來，將劍背壓在紅葉額上。

　　紅葉的眼瞳那剎那突然露出了驚懼之色，雙手猛一鬆，呻吟聲亦斷。

　　之後她的眼睛一閉，又昏迷過去。

　　楚輕侯大吃一驚，伸手探向紅葉的鼻子，發覺呼吸仍然繼續，才鬆過口氣。

　　他伸手一拭額上汗水，爬下床，替紅葉稍理衣襟，再替她將被蓋好。

　　然後他束好腰帶，將劍繫上，移步到窗前。

　　窗外白雪紛飛！

　　「雪──」楚輕侯不禁怔住！

　　※※※

　　雪越下越大，燈籠蓋上了一層雪，亦變得黯淡！

　　大法師一直沒有作聲，突然一聲長嘯，疾掠了出去，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目光應聲一齊集中在大法師身上！

　　大法師身形飛快，在燈籠上迅速地起落，雙手不停，迅速地一連撲滅了七六五四，四重一共二十八盞燈籠。

　　第三重燈陣他卻沒有動，身形倒飛而回，落回那座木台之上！

　　蕭十三大感詫異。「琵琶，你……你這是──」

　　大法師長吁了一口氣。「總算還來得及。」

　　「你這是幹什麼？怎的將燈籠陣弄滅了？」

　　大法師一笑道：「你還不明白，燈籠蓋上了雪，暗下來，留侯很容易瞧出其中的變化。」

　　蕭十三恍然。「他驅來這場大雪，目的就是如此？」

　　「還有一個目的。」

　　「又是什麼？」

　　「這一場大雪下來，明天一天絕不會溶化，在積雪之上，我們要將他藏身的所在找出來，是不是難如登天？」

　　蕭十三聳然動容！

　　「明天入夜，我們找他不到，他再來，既然瞧出燈陣變化，不消片刻便能夠破去，也就有足夠的時間對付我們了。」大法師語聲深沉！

　　蕭十三脫口一聲：「好厲害的一個妖魂。」

　　大法師搖頭。「蒼天何忍，容他一百年，再予他如此魔力？」

　　蕭十三一聲冷笑。「我早就說過蒼天無眼，誤盡蒼生！」

　　「口孽──」大法師手撚佛珠，一聲佛號。

　　「不是嗎？現在即使是天降神佛，立滅留侯於雪地，也救不了楚安的命及死在留侯手下其他人的命！」

　　大法師無言！

　　「別的且不說，玉硯只是一個小孩子，自幼拜在你門下，有沒有做過什麼壞事，你總該清楚。」

　　蕭十三顯得甚為衝動。「若是他前生作孽，又何必讓他下來塵世，在這個小年紀再魂歸幽異？」

　　大法師苦笑了一下。

　　「還有楚安，一個老僕人，善良、正直，又做過什麼違背天理的事情。」蕭十三目光一掃。「還有我這些手下，替天行道，殺的是惡徒，流的是俠血，他們難道又違背了天理？」

　　大法師搖頭。「你這樣問我，我也不知道怎樣答你，善惡生死，原就是極其矛盾的事情。」

　　蕭十三連聲冷笑。「你深居在白雲之中，當然沒有聽過多少人在叫──天理何在？」

　　大法師口誦佛號！

　　蕭十三仰天嘶聲喝道：「我平生只恨刀不夠快，殺不盡人間惡徒，恨無路直闖九霄，問天理何在？」

　　語聲轟轟發發，傳出老遠。

　　火龍寨的武士只聽得滿腔熱血奔流，一齊振刀，發出了一陣吆喝。

　　蕭十三語聲雖然雄壯，卻遠比不上眾人齊聲一喝！

　　大法師感慨之極，目光一轉，嘟喃道：「我佛慈悲，阿彌陀佛──」

　　蕭十三說出了那番話，心頭的鬱悶亦一掃而空，轉問大法師。「琵琶，現在你明白了，為什麼聽了那麼多佛經佛理，我始終不感興趣。」

　　大法師苦笑了一下。「那大概是我看走了眼，你根本與佛無緣。」

　　蕭十三笑道：「但你若是能夠救得紅葉，毀去這妖魂，我倒是不在乎做你的徒弟！」

　　大法師只有苦笑！

　　蕭十三目光一轉，「只剩下這一重燈陣，留侯再過來，如何應付得了？」

　　大法師道：「一重燈陣，已經足夠的了。」

　　蕭十三懷疑的望著大法師。

　　大法師道：「弄來了這一場大雪，留侯已耗去了不少魔力，縱然能夠破得了這重燈陣，相信亦難以傷人，到時，只怕他不留下，否則今夜便得在這裏灰飛煙滅。」

　　蕭十三目光再一轉，一望。

　　留侯停留在十數丈外，白雪紛飛中雖然碧芒罩體，但已淡得要很留神才能夠看出來！

　　「這就是說，我們反倒是希望他過來了？」蕭十三目光轉回大法師面上。

　　大法師點頭。

　　蕭十三想想，忽然道：「我看我們無妨追過去，他耗力既巨，走起來未必有方才迅速，若是擺脫不了，給我們追到天亮，不是……」

　　大法師白眉一揚，截口道：「可以一試！」

　　蕭十三雖然提出，卻想不到大法師竟然會同意，於是立時吩咐道：「準備馬匹追擊！」

　　他只怕語聲太大，驚動留侯，但他的命令，縱然再微弱，也能夠迅速傳開！

　　馬匹早已繫在楓林中，鞍亦已經上好，隨時可以出發。

　　一接命令，部分武士立即紛紛走向坐騎！

　　兩個武士隨即將蕭十三的坐騎送到木台下，蕭十三身形一瀉，正落在馬鞍之上，策騎向林外奔去。

　　那些武士紛紛上馬，一聲不發，催騎奔前。

　　蕭十三策騎到了楓林出口，楊天、沈宇兩騎已左右奔至，那些武士一字排開。

　　燈光下，每一個武士都是一臉堅毅之色，蕭十三目光一轉，右手一拾，倏的落下，霹靂般一聲暴喝：「殺！」

　　聲落，坐騎四蹄暴開，箭似地衝出了楓林。

　　沈宇、楊天左右齊上，那些武士喊殺連天，亦紛紛衝了出去！

　　留侯於霹靂聲中渾身一震，目光一亮，臉上竟然出現了惶惑的表情。

　　那只是一剎那，留侯的身子開始倒退，這之前，他身子一動，有如箭矢般飛逝，而現在卻連一半的速度也沒有。

　　雙方的距離迅速縮短，蕭十三看得很真切，打了一個哈哈，張弓搭箭，疾射留侯。

　　沒有火，箭鏃寒芒一閃，直射留侯的胸膛！

　　留侯原勢倒退，那支箭比奔馬當然迅速得多，迅速接近！

　　那剎那，留侯的後背已然撞上了一面牆壁，眼看一箭便穿胸而過。

　　留侯的身子突然壁虎似的，貼著那面牆壁遊竄了上去。

　　「奪」的一聲，一箭射在牆壁上，入牆七寸，「啪」一聲斷折，這一箭的力道可想而知，如何驚人！

　　留侯身形不停，凌空三翻，已上了瓦面。

　　蕭十三率眾如飛趕到。

　　留侯在瓦面上拔起，掠向另一幢屋子的瓦面。

　　火龍寨之內的屋子排列得並不整齊，每一幢俱都是獨立，屋與屋之間都留著丈許距離，所以建築成這樣，最初原是為了應付衝過來的敵人，有相互呼應的作用。

　　這些屋子驟看之下，縱橫交錯，雜亂無章，但仔細一看，才能發覺甚有規律，赫然就是參照諸葛武侯的八陣圖來排列。

　　江湖上懂得八陣圖的人並不多，火龍寨的人卻早已習慣，全都懂得在這些屋子間穿來插去，而絕對不會迷失方向，更不會出不來。

　　蕭十三看見留侯衝前，知道大法師所言不差，驅來那場大風雪，留侯已耗去了不少真元，心念再一動，他立即大聲吩咐：「亂箭射殺！」

　　那些武士這時候已經分開兩路兜截，聽得吩咐，立時亂箭向留侯射去！

　　留侯身形三個起落，方再拔起，一道箭網已然撒過來，留侯非人，雖無心，仍有魄，身形半空一凝，在兩幢屋子中落下。

　　蕭十三命令一下，身形已然拔起來，拔離馬鞍，凌空落在瓦面上，一手抓著弓箭，一手拔刀出鞘！

　　燈光到這裏已經很弱，那些屋子除了向光那面牆壁，全都在黑暗之中。

　　沈宇、楊天左右包抄，率領武士迅速將那些屋子包圍起來，不等蕭十三下令，已紛紛將火把燃點起來，長刀亦紛紛出鞘。

　　火光驅散黑暗，蕭十三居高臨下，看得真切，留侯正站在一幢屋子的門前。

　　「在那兒──」蕭十三刀一揮，當先向留侯掠去，那些武士立時亦兩個一組，策騎從屋與屋之間的通道衝入。

　　楊天、沈宇只恐蕭十三有失，雙雙亦自掠上了瓦面，向蕭十三那邊靠去，手中各握著一支火把。

　　雪未停，風仍急，幸虧都是特製的火把，並沒有在風雪中熄滅。

　　火光輝映中，留侯一張臉青青白白，散發出來的碧芒雖淡，雙瞳仍鮮紅如血。

　　他看著蕭十三撲來，突然道：「你以為我害怕你們？錯了。」

　　蕭十三冷笑。「是錯是對你盡可以給我們證實。」聲落人到，凌空一刀，當頭向留侯斬去！

　　那把刀非常寬闊，凌空一劈，又是何等威力，留侯看著這一刀劈下來，臉色倏的一變，偏身讓開，蕭十三人刀緊追在留侯身後，連劈十七刀！

　　留侯身形飛閃，閃開蕭十三十七刀追斬，退出了兩丈，蕭十三猛打了兩個哈哈：「如果是不害怕，為何不站在那裡，挨我一刀？」

　　留侯悶哼未絕，楊天、沈宇已凌空撲下來，緬刀長劍，左右襲向留侯要害！

　　留侯一聲輕嘯，長身拔起，蕭十三同時拔起來，半空出刀，急刺向留侯咽喉！

　　這一刀最少也可以有七個變化，留侯偏身一閃，不待第一個變化出現，已貼著瓦面一旁掠開。

　　蕭十三緊追不捨。

　　留侯翻過三重屋脊，身形一沉，又失去蹤影。

　　蕭十三越過瓦面，緊接著到了留侯消失的地方，居高望去，一片空蕩，並不見留侯在。

　　楊天、沈宇左右包抄過來，顯然都沒有遇上留侯，而旁邊屋子大門緊閉，也不覺有異。

　　三人方在奇怪，兩聲慘叫突然傳來。

　　蕭十三臉色一變，立即向聲音來處撲去，楊天、沈宇的身形亦左右齊動。

　　聲音從東面的一條巷子傳來，蕭十三撲到那條巷子時，卻只見兩個火龍寨的武士倒斃於地上，咽喉鮮血淋灘。

　　兩匹健馬亦倒在一旁，咽喉竟亦被割開。

　　這短短的片刻，要殺兩個火龍寨的武士已經不容易，何況還要殺兩匹馬。

　　除了留侯？誰還有這本領？

　　楊天、沈宇迅速趕來，睹狀亦皆震驚，蕭十三立即長身而起，一聲暴喝：「各人小心！」

　　這一聲暴喝，兩旁的屋子也為之震動，除了聾子，這附近只怕沒有人聽不到。

　　語聲甫落，他還未飛身拔上瓦面，數十個火龍寨武士已經循聲從四面八方策騎奔來。

　　蕭十三目光一掃，兩條濃眉不由一皺，從那些武士奔來的方位推測，留侯無論從那一個方向離開，都難免與他們遇上，但看他們的樣子，卻顯然沒有。

　　──難道竟然是藏進了這些屋子內？

　　蕭十三心念一動，方待下命令將這附近幾幢屋子包圍起來，一聲木碎聲已傳至。

　　驚呼聲接起，聽來卻是那麼遠。

　　蕭十三臉色驟變，身形往上空拔了起來，楊天、沈宇左右相隨，那些武士亦紛紛勒轉坐騎，向驚呼聲響處疾奔了過去。

　　馬蹄聲雜沓，那些武士卻一言不發，他們平日訓練的嚴格可想而知。

　　※※※

　　木碎聲竟然是從最外層的一幢房子裏響起來，碎的是一個窗戶。

　　碎木橫飛中，一個錦衣人穿窗而出，守在那之外的一個武士連看也未看清楚，已給那個錦衣人撞在身上，飛離馬鞍，摔落一旁。

　　馬驚嘶，錦衣人一勃韁繩，飛騎疾奔了出去。

　　兩個武士策騎左右上前截擊，可是才接近，便已給一袖打在臉上，翻身墮馬。

　　錦衣人卻是馬不停蹄。

　　蕭十三人已在瓦面上，只見漫天風雪中，錦衣人一騎，迅速去遠！

　　「好一個留侯！」蕭十三咬牙切齒，疾向那邊追去，楊天、沈宇的身形也不慢。

　　「方才還是在這兒，怎麼突然又到了那邊？」楊天一面奔前一面嘟喃。

　　沈宇道：「這個留侯又不是人，怎能以常理推斷？」

　　楊天不能不同意，蕭十三冷冷接道：「現在他只懂得逃命，可見得魔力已無多，我們非要趁這個機會，將他抓住不可。」

　　聲落人落，正落在馬鞍上，策騎急追，楊天、沈宇的身手一樣矯健。

　　那些武士有些早已追上前去，其餘的亦紛紛追隨著蕭十三他們，放騎追出！

　　鐵蹄過處，積雪飛濺。

　　那些屋子隨著火把地移動，迅速暗下來，一扇門也就在這時候打開，留侯竟然從這扇門內一閃走出來。

　　在門前石階下倒著兩匹馬，那兩個武士的屍體也仍在。

　　蕭十三的確推測沒有錯，留侯的確躲進了其中的一幢屋子。

　　他來到那兩個武士的屍體之間，抬手一招，兩股鮮血立時從那兩個武士咽喉的傷口內飛出，注進他的口中。

　　這兩股鮮血咽下，他本來已黯淡的眼瞳立時又亮起來，身形一退，又倒退回屋內。

　　那兩扇大門隨即無聲的關上。

　　留侯在這裏，那破窗而出，策馬飛奔的又是什麼人？

　　※※※

　　雪花飛舞，錦衣人飛馬衝出火龍寨，回頭一望後面追來的武士，咧開大嘴，發出了幾聲怪笑。

　　蕭十三、楊天他們距離仍遠，否則只聽這笑聲，已能夠肯定這個人不會是留侯。

　　這笑聲楊天應該聽得出，乃是蝙蝠的笑聲。

　　蝙蝠非獨換上了一襲錦衣，就是披散的頭髮，也束起來，一身裝扮，與留侯完全一樣。

　　這當然亦是留侯的主意，他雖然自負，但並沒有忘記給自己留下一條後路。

　　他進入火龍寨，蝙蝠亦隨著進來，躲在那些屋子內，現在接到留侯的命令，立即衝出，將蕭十三等人引開。

　　留侯的魔力雖然消耗不少，但憑蕭十三他們，只怕還奈何不了，可是他也顧慮到萬一擺脫不下，到天明的時候，給蕭十三他們發覺藏身所在。

　　他雖然暴躁，但，肯定不是一個粗心大意的人，而且很狡猾。

　　蝙蝠的身材與他差不多，風雪下更難分辨，雖然他在東消失，蝙蝠在西出現，他仍然相信，蕭十三他們一定會追下去。

　　因為在蕭十三他們的心目中，他是魔，任何不合理的事情由他做出來都會變成合理。

　　他也不擔心蝙蝠會違背他的命令。

　　蝙蝠體內流的並不是常人的血，而天賦魔性，到現在，已變成他最忠心的僕人了。

　　他也是他唯一的僕人。

　　※※※

　　風急吹，蝙蝠瘋狂催策，那匹馬一面悲嘶，一面飛快往前奔。

　　馬嘶聲中充滿了恐懼，蝙蝠的臉上卻透著一種近乎白癡的表情，不時發出一兩聲恐怖的笑聲。

　　出了火龍寨，蝙蝠策馬一直往山林那邊奔去，這也是留侯吩咐的。

　　那邊一共有三條岔路，蕭十三他們勢必要分開來追趕。

　　留侯對蕭十三不無顧慮，會不會將力量分散，三路追趕，已經成問題，而即使追下去，以蝙蝠的武功，也應該可以應付得來。

　　留侯是這樣分析，就算他完全不理會蝠蝠的安全，蝙蝠也一樣會服從命令，接受留侯支配。

　　蝙蝠並沒有懷疑留侯的話，也不會懷疑，他雖然仍然有意識，與白癡其實已相差無幾。

　　留侯卻是真的為蝙蝠設想，他已經沒有了香奴月奴，再失去蝙蝠，很多方面勢必都難以兼顧得來。

　　事實上他也很需要一個可以信賴的手下，而沒有比蝙蝠更合適的了。

　　※※※

　　馬快如飛，奔進了右邊那條岔路，也就在那剎那，蝙蝠凌空拔離馬鞍，掠進了旁邊的樹林。

　　健馬空著鞍子，繼續前奔，蝙蝠卻自當中那條岔道掠去。

　　他沒有落在地上，雙袖展動，在樹木叢中起伏，似蝙蝠般飛掠前行。

　　那不過片刻，蕭十三一眾已然趕至，輝煌的火光照亮了那三條岔路的進口，也照亮了積雪上的馬蹄印。

　　蕭十三目光一掃，指：「是右邊那條！」

　　火光下，一行蹄印向右邊那條岔路深入。

　　楊天應聲道：「只怕有詐。」

　　蕭十三一言驚醒，嘟喃道：「不錯，這廝雖然不是人，卻一樣狡猾。」

　　楊天道：「我們何不分三路追趕？」

　　沈宇亦道：「不錯，那個鬼王侯倉皇逃命，可見得已成強弩之末，我們就是分成三路，亦相信已經有足夠的力量將他拿下！」

　　楊天催促道：「事不宜遲，請大哥當機立斷。」

　　蕭十三一咬牙，道：「好，我帶十二騎往右追蹤，其餘的人分成兩撥，你們各令一撥，分頭追趕！」

　　話聲一落，順手點了十二個火龍寨武士，一聲命令飛騎向右邊奔去。

　　十二個武士策騎左右奔前，緊隨在蕭十三身後，其餘武士亦迅速分成兩撥。

　　楊天一聲道：「小心！」別過沈宇，領著一撥人追進當中那一條岔路，沈宇應聲亦自領人往左邊岔道奔去。

　　他們對這附近的情形當然熟悉得很，黑夜中飛騎急追，只是對路兩旁仍然留上心。

　　※※※

　　雪花不住地飄落，卻還未有足夠的時間將雪上的蹄印蓋去。

　　火光照耀下，蹄印宛然在目，蕭十三等十三騎急追了一程，遙遙已然聽到了馬蹄聲。

　　「在前面！」蕭十三一聲暴喝，催騎更急，濺起了連串積雪。

　　前行數十丈，他們遠遠已看見那匹馬，卻看不到馬鞍上有人。

　　蕭十三濃眉一皺，又一陣急催，胯下健馬箭似的迅速奔前。

　　相距越近蕭十三看得越清楚，那只是空馬一匹，並無人在。

　　那匹馬養在火龍寨之內，知道同伴追來，放緩了腳步，蕭十三一騎瞬息奔至。

　　希聿聿馬嘶聲中，蕭十三勒住了坐騎，也將那匹健馬勒住，十二騎隨後趕來，迅速將那匹馬包圍在當中。

　　蕭十三即時一聲嘟喃。「是走另一條路還是藏在這條路上的森林中？」

　　一個武士趨前道：「大爺，要不要進林去搜索？」

　　蕭十三沉吟道：「留侯若是棄騎步行，絕不會比我們馬快。」一頓喝道：「立即放信號，看看另外兩路可有發現？」

第二十回　蝙蝠迎風去　琵琶動殺機

　　一個武士應聲拔出了一支箭鏃用花緞裹著的長箭，往火把上一點，射進夜空。那支箭「咻」地飛出數丈，在半空中爆炸開來，七色繽紛，數里可見。

　　不過片刻，又一團七色繽紛的煙花先後在半空中炸開，蕭十三看在眼內，道：「他們都並無發現，再發信號，搜！」一支白色的煙花火箭旋即射進了夜空中。

　　蕭十三一聲暴喝，率領十二騎，衝進路左邊樹林內。

　　右邊是斷崖，壁立如削，留侯若是躲在斷崖下，他們亦無計可施，所以蕭十三完全放棄，而他亦不認為留侯仍然有本領由斷崖逃去。

　　與之同時，沈宇、楊天開始率領武士衝進樹林內，他們都是一字排開，一手執火把，一手執長刀，彼此之間，保持半丈距離，火把照亮了黑暗的樹林，這個樹林雖然並不大，要將一個人搜出來，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蕭十三也知道不容易，但只要還有一線希望，他也絕不會放棄。

　　況且黎明已接近，天色大亮之後，留侯的魔力必然不能持續，搜查的行動也必然更順利。蕭十三甚至有意思，必要時將樹林燒為灰燼。

　　※※※

　　樹林中並不是死寂一片，風吹樹梢，枝葉「簌簌」作響，積雪片片散落，還有其他種種很奇怪的聲音！有些像是蟲鳴，有些像是鳥叫，更有些竟像是人或獸臨死之前的呻吟。

　　那些武士雖然都有些心寒，卻沒有一個因此而退卻，他們對蕭十三是忠心的服從，絕不是一般人所能夠想像。

　　他們一面前行，一面小心周圍，每一個人都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一路他們策騎飛馳，以常理推斷，應該早已搶在前頭。

　　可惜這一次他們追的雖然不是留侯，卻也不是尋常人，蝙蝠雙袖展開，輕功放盡，亦不下於奔馬。

　　他幾乎給追上了，可是就在那時候，蕭十三放出了信號。

　　看見信號，沈宇那邊停下，楊天這邊也停下，這本是蝙蝠前奔的好機會，可是蝙蝠也不能不停下來。

　　馬蹄雷鳴，他移動時發出的衣袂聲，帶動的枝葉聲，都被蓋過，所以楊天他們才沒有察覺，若是他現在再移動，楊天他們一定會覺察。

　　到楊天率領武士進入樹林，蝙蝠就更不敢移動了。

　　他就像一頭蝙蝠似的，倒吊在高高的一株樹梢下，距離楊天竟是一丈也不到。

　　但距離楊天頭頂，則差不多有四丈。

　　楊天並沒有發覺，他雖然仰首上望，但火光照不到那麼高，而枝葉在火光掩影中斑斑駁駁，對於視線亦不無影響。

　　一丈距離，迅速接近。

　　蝙蝠瞪著一雙眼，瞪著楊天在樹下走過，並沒有作聲。

　　又一陣急風，枝葉「簌簌」聲響中，楊天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也不禁拾首望上去！

　　那剎那，他突然有一種感覺，一種給人盯著的感覺，可是，他仍然沒有再看見蝙蝠。

　　──奇怪？

　　楊天心念一動，手在腰帶上一抹，一把飛刀飛出，往上射去。

　　刀光一閃，一陣積雪「簌簌」飛墮，衣袂聲響中，蝙蝠似一頭怪鳥般凌空撲下來。

　　那柄刀正咬在他白森森的牙齒中。

　　楊天目光及處，脫口一聲：「留侯。」緬刀出鞘，疾刺向前。

　　蝙蝠刀光中一個翻滾，牙齒一張，飛刀「嗤」地疾射向楊天胸膛。

　　楊天輕叱一聲，緬刀一翻，護住胸膛也正擋著那支飛刀。

　　那柄飛刀「叮」地彈開，飛墮。

　　蝙蝠同時在楊天頭上翻過，雙手一探，抓向楊天的脖子，楊天也不慢，身子一偏，脫出馬鞍，凌空猛一個倒豎蜻蜓，左手一按，正按在地上，方待一滾而起，順勢一刀削出，蝙蝠已落在他身前一丈之處，也是頭上腳下，雙手按地。兩人都是倒豎著身子，四目交投，彼此都看得很清楚！

　　蝙蝠突然叫起來：「是你！」

　　「是你！」楊天亦叫了起來。

　　蝙蝠雖然是一身留侯的裝束，但相貌完全兩樣，那種白癡的神態、目光，楊天更是忘不了！

　　「我記得的，你叫做楊天！」蝙蝠隨即發出一陣怪笑，雙手支地，又移前了兩尺。

　　楊天竟然忘記翻轉身子，呆望著蝙蝠。「你怎麼會穿上了留侯的衣服？」

　　這句話出口，他已經知道答案，知道是怎麼回事！

　　蝙蝠一聽「留侯」二字，眼瞳中露出了恐懼。「不說這些，說別的。」

　　楊天怔在那裡，那些武士這時候，已經紛紛趕上前來，看見倆人這樣，齊皆怔住。

　　蝙蝠笑道：「你真的住在火龍寨，你沒有騙我。」

　　楊天苦笑道：「我們是朋友。」

　　「朋友──」蝙蝠怪笑。「不錯，我們是朋友，好朋友。」

　　楊天道：「我們既是好朋友，當然要互相幫助，是不是？」

　　「當然──」蝙蝠呆應。

　　楊天接問道：「那你是否可以告訴我，留侯日間是住在那兒？」

　　蝙蝠又是一句：「不說這些。」

　　楊天道：「留侯不是人，還是回大法師身旁……」

　　語聲未落，蝙蝠突然一聲怪叫，伸手扼向楊天的脖子，楊天冷不提防，緬刀待橫截，脖子已經給蝙蝠那雙手握了一個結實。

　　楊天頭下腳下，倒豎蜻蜓，本來就已經不太舒服，脖子給蝙蝠用力一捏，頓時一陣頭昏目眩，一身力氣竟然完全用不出來！

　　那些武士無不大吃一驚，要撲前搶救，卻又投鼠忌器。

　　他們都看出楊天還沒有生命危險，但他們若是撲上前去，因此觸怒了蝙蝠，那就難說了。蝙蝠接喝道：「再說這些，我就殺了你。」

　　說著，他緩緩將手鬆開，頭往地面一頓，雙手又再支撐在地上。

　　楊天吁了一口氣，苦笑道：「那你要我說什麼？」

　　蝙蝠一皺眉，兩隻耳朵突然動了動，道：「那個大鬍子來了，不說了。」

　　語聲一落，雙手一撐，身形箭似地倒射上半空，撞在一根樹木橫枝之上！

　　他也就貼著那根樹木橫枝一個風車大轉，再一射，消失在枝葉叢中。

　　楊天同時一個翻身拔起來，一拔兩丈，伸手往一根橫枝上一拍，再往上拔起三丈，落在那株樹的樹梢上。

　　放目望去，只見蝙蝠雙袖展開，在樹梢上迅速地起落，一隻大蝙蝠也似，眨眼消失在白雪紛飛之中。

　　楊天正考慮追前，不遠處枝葉散開，蕭十三冒了出來，一陣風似掠至，急不及待問：「留侯往那個方向去了？」

　　楊天搖頭：「那不是留侯，是蝙蝠，卻穿上了留侯的衣衫！」

　　蕭十三立即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一聲冷笑：「好狡猾的東西！」

　　楊天尚未接上話，蕭十三又道：「那東西不用說仍然留在八陣圖中，用到了這般手段，已與常人無異，一定要把握這個機會將之除掉！」

　　楊天道：「那個蝙蝠……」

　　「滅了留侯，蝙蝠還能夠兇到那裏去？」蕭十三接一聲：「快來！」

　　聲落人落，楊天無奈亦掠下來。

　　一支紅色的煙花火箭旋即在半空中炸開，蹄聲接起，蕭十三一夥急往火龍寨馳回。

　　※※※

　　那朵紅色的煙花才在夜空中爆開，八陣圖中留侯藏身的那幢屋子的門窗亦片片碎裂，飛舞起來。

　　陽光一閃，留侯在碎裂的門板中離地飛出來，飛舞半空，渾身上下，又再碧光暴盛。

　　飛過一片片的屋脊，留侯凌空落下，面向燈陣那邊，發出了一聲似狼的笑聲。

　　他也就面向燈陣，倒退開去，其勢如離弦箭矢，眨眼間已有如螢火一點，消失在夜空中。

　　留在燈陣內的武士都聽得清楚，狼嗥聲中，一齊發出一聲驚呼。

　　大法師當然是最清楚的一個，臉色雖然沒有變，花白的雙眉早已緊鎖。

　　在那朵紅色的煙花在夜空炸開之際，他花白的雙眉便已經皺起來了。

　　佛珠在他的手中無聲的轉動，一聲佛號在他的口中吐出來，突然飄散。

　　※※※

　　芍藥散亂的秀髮已然束回原狀，臉上帶著一份笑容，兩分嫵媚，七分嬌慵，仍然埋首在芭蕉的懷中。

　　芭蕉的衣衫頭髮亦已整理妥當，雙手輕撫著芍藥雙肩，一臉的疑惑。

　　疑惑的是自己竟然會做出這種事情。

　　他的一雙眼睛睜得很大，只要留心，不難發現其中的恐懼。

　　──這件事若是師父知道……

　　一想到大法師，芭蕉那種恐懼的感覺就更強烈，芍藥卻彷彿完全沒有考慮到這方面，看看窗外天色，道：「我們該出去了。」

　　芭蕉點頭。「師妹……」

　　芍藥忽然翹起腳尖，在芭蕉的耳朵上輕咬了一下。「你打算以後怎樣待我？」

　　「以後……」芭蕉茫然。「我……」

　　芍藥笑著截道：「我要你以後聽我的話。」

　　芭蕉只有點頭，芍藥又一笑，抬手一掠那把秀髮，在這把秀髮掩蓋之下，留侯那兩個齒痕仍然在，赤紅兩點，燈光輝映中，散發著妖異的光芒。

　　芭蕉沒留意這兩個齒痕，在色慾之下，他已經完全迷失。

　　他們偎倚著來到門前才分開，肯定了門外沒有人，芭蕉才將門打開來，左右再一看，小偷似地溜出去。

　　堂上仍然靜悄悄一片，到了這裏，芍藥又已是一種態度，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似的。

　　堂外風寒凜冽，雪卻已停下來。

　　※※※

　　紅葉亦再次醒轉，悠然坐起了身子。

　　楚輕侯立即覺察，既喜悅又是擔心，他是擔心紅葉又變成方才那樣，擔心自己能否再抗拒那種誘惑。

　　可是他看清楚紅葉，卻不禁心生寒意，紅葉的外表雖沒有什麼變化，可是與他的目光接觸，楚輕侯卻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陌生。

　　在紅葉的目光中，沒有任何感情，什麼也沒有，她在看著楚輕侯，亦像是在看著一個陌生人似的。

　　然後她笑了起來，笑得仍然那麼美，有如白癡一樣。

　　──白癡？

　　楚輕侯亦有這種感覺，那剎那，一股寒意突然針尖似的直扎入他的內心深處。

　　「紅葉──」他脫口叫出來。

　　紅葉彷彿沒有聽到，只是看看楚輕侯，楚輕侯不由自主衝前，雙手抓住她的肩膀搖了搖。「紅葉，你怎麼了？」

　　紅葉沒有回答，只是笑，楚輕侯惶然搖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襲上心頭。

　　「紅葉──」他叫著將紅葉摟進懷中，摟得很緊，紅葉沒有掙扎，小鳥依人，也竟就在楚輕侯懷中又沉沉睡去。

　　楚輕侯沒有動，泥塑木雕一樣。

　　窗外這時候亦已逐漸發白。

　　※※※

　　天色愈亮，燈光便愈淡，長夜已盡，風寒仍然凜冽。

　　大法師那串佛珠已經停止了數動，披在他身上的積雪亦化作冰水流下，一身衣衫盡濕。

　　蕭十三已經回到大法師身旁，看著天色發亮，一聲不發。

　　楊天、沈宇仍然在馬上，那些武士亦隨時候命出發。

　　沒有人作聲，天地間一片靜寂。

　　天色更亮，大法師終於開口，卻是一聲：「天亮了。」

　　蕭十三「嗯」的應了一聲，接問道：「我們該怎麼辦？」

　　大法師道：「他們都支持得來？」

　　蕭十三道：「你放心，當年他們曾經隨我殺敵數千里，三日三夜不睡。」

　　大法師道：「那麼叫他們遍搜這附近百里，有懷疑的地方，不妨挖開，能夠找到留侯最好，找到蝙蝠，也有用處。」

　　蕭十三目光一落，一揮手，楊天、沈宇兩騎左右奔出，大法師的話，他們都聽得清楚。

　　馬蹄聲又雷鳴，積雪紛飛。

　　大法師目光一遠。「七尺白骨，所需只不過方尺之地，雖然百里，要將這百里土地翻轉，一天之內，卻是絕沒有可能的事。」

　　蕭十三道：「而過了這一天，留侯是必定有所防範，魔力又大增，要將他找出來就更困難了。」

　　「正是如此。」

　　「你的意思是，其實是要找蝙蝠？」

　　「不錯！」大法師仰首向天，道：「蝙蝠已成為留侯的奴隸，若是本身有危險，必會找留侯保護。」

　　蕭十三沉吟道：「這正如月奴面臨毀滅的情形一樣。」

　　大法師道：「留侯即使不說，蝙蝠也能夠找到，這就像有一條無形的魔線將他們緊緊連在一起。」

　　「也所以留侯才能控制蝙蝠。」

　　大法師苦澀地一笑。「希望我的猜測沒有錯誤。」

　　蕭十三道：「也希望留侯還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大法師說道：「目前他還能夠支配，而又對他真正有幫助的相信只有蝙蝠一個，不到萬不得已，否則，他是不會將蝙蝠殺掉。」

　　蕭十三點頭。「他的確需要一個忠心的僕人，這也許就是他唯一的弱點。」

　　大法師嘆息。「那條魔線也只有他才能夠斷去。」

　　蕭十三看看大法師道。「將蝙蝠養下來，你其實有什麼目的。」

　　「上天有好生之德。」

　　蕭十三又問：「蝙蝠若是被留侯加以教導，你以為會有什麼結果？」

　　大法師道：「不出一年，能夠將他制住的人，相信已沒有幾個。」

　　「琵琶，你這是養虎為患。」蕭十三搖搖頭。

　　大法師喃喃道：「窮鳥入懷，不忍獻殺。」一頓轉問：「有天在路旁看見一個棄嬰，你又會如何處置？」

　　「我會養下來。」蕭十三苦笑。「火龍寨中也有不少這種棄嬰。」

　　大法師道：「又有誰敢說他們之中，不會有一個將成為人間毒龍？」

　　蕭十三苦笑道：「可是我們卻不能見死不救，大丈夫有時亦難免婦人之仁，所以除惡無盡，野草春風，大劫之後邪惡之徒還是會出現。」

　　重重的一頓，蕭十三又問大法師：「到現在你該同意我所說上天無眼這句話了。」

　　大法師誦一聲佛號。

　　蕭十三笑笑接道：「善惡並存，本來就是一個笑話，我們也不必爭論，還是去看看紅葉。」

　　大法師無言頷首，臉上又露出一絲苦笑，一直以來，只有他向蕭十三遊說，蕭十三儘管未為所動，也只是靜聽，現在卻變成了蕭十三向他遊說，而他竟然一再啞口無言。

　　事實他的確也不能夠判斷蕭十三所說的到底有沒有道理。

　　而他也有一種感覺，天意難測，很多事情的確就像是開玩笑一樣。

　　蝙蝠、玉硯的出生，他收養蝙蝠、玉硯以至玉硯的死亡，蝙蝠的反叛，連他也覺得有些可笑。

　　只是他沒有笑出來。

　　芭蕉、芍藥又將會怎樣？一想到這兩個徒弟，大法師不由又是一陣惶惑。

　　※※※

　　鳳鳳、翩翩等仍然守衛在小樓外，看見蕭十三、大法師走來，才迎上前去。

　　她們的臉龐都已經凍得發白，但精神抖擻，並無倦態。

　　「辛苦你們了。」蕭十三不覺說出這句。

　　鳳鳳、翩翩惶然道：「應該的。」

　　「有沒有事發生？」蕭十三接問道。

　　「一切都很平靜。」鳳鳳、翩翩這也是實話，她們的確沒有發現什麼不妥。

　　※※※

　　芭蕉、芍藥看來也並無不妥，蕭十三也沒有任何發現，大法師好像也沒有，只是細看二人一眼，往樓上走去，在背向他們的那剎那，他花白的雙眉輕輕一蹙，卻隨即又展開。

　　這是否表示他已經看出了什麼？

　　上到了小樓上層，蕭十三回過頭來，忽然道：「琵琶，你好像有些心事？」

　　「是嗎？」大法師怔了怔。

　　蕭十三道：「我是聽你的腳步聲已有些不一樣。」

　　大法師淡然一笑，反問：「你是否也有所覺？」

　　蕭十三道：「芍藥倒沒有什麼事，芭蕉卻對你似乎有些兒恐懼。」

　　大法師又是一笑，不語，蕭十三接問：「他一直對你是畏懼得很？」

　　大法師反問：「以你看，我是否是一個那麼可怕的人？」

　　蕭十三搖頭，沉吟道：「那現在他到底畏懼你什麼？」

　　大法師笑笑道：「也許他背著我做了什麼壞事。」

　　蕭十三霍地盯著大法師，大法師道：「但我可以肯定，他不會變得像蝙蝠那麼壞。」

　　「所以你仍能笑得出來。」

　　大法師淡淡的說道：「你看得出我在笑？」

　　這句話蕭十三又不懂了，大法師道：「一個人還能夠笑總是一件好事。」

　　「不錯──」蕭十三疑惑的看著大法師。

　　大法師嘆息接道：「蝙蝠、玉硯、芭蕉、芍藥，我在他們身上下的心血絕不在輕侯之下。」

　　「我看得出。」蕭十三輕捋鬍子。「芭蕉的畏懼也許只因為他的膽小。」

　　「也許──」大法師喃喃地道：「芭蕉性格善良，他若是變壞相信亦是受留侯的影響。」

　　蕭十三說：「留侯已被困在燈陣之外。」

　　大法師腳步一頓，往欄杆上抹下了一層積雪。「這裏也有雪。」

　　蕭十三一怔。「雪若是留侯驅來，沒有給阻在燈陣之外，留侯的魔力是必也能夠進入燈陣之內了。」

　　大法師又一聲道：「也許──」

　　蕭十三沉聲道：「那紅葉豈非也會受影響？」

　　大法師嘴唇蠕動，沒有發出聲音，蕭十三卻彷彿又聽到也許二字，腳步不由一快，搶在大法師之前。

　　門即時大開，楚輕侯現身。「師父，前輩──」

　　蕭十三目光落在楚輕侯臉上，看見楚輕侯神態並沒有什麼，才鬆過口氣，但仍然忍不住問：「輕侯，紅葉怎樣了？」

　　楚輕侯搖搖頭：「沒什麼……」欲言又止。

　　蕭十三看了楚輕侯一眼，奪門而入，奔到床前，只見紅葉臥在床上，呼吸均勻，神態寧靜，才鬆過一口氣。

　　大法師緩步走了進來，楚輕侯亦步亦趨，沒有再開口！

　　蕭十三目光回到楚輕侯臉上：「看來的確沒有什麼，但，你卻是隱藏著什麼在心裏。」

　　大法師接道：「輕侯，這不是隱瞞的時候，紅葉有什麼不妥，你若是說出來，我們也許能夠及早設法補救，不說的話，到事發再設法，只怕未必能來得及。」

　　蕭十三又一句：「可不是嘛。」

　　楚輕侯點頭：「在下雪的時候，紅葉曾醒來，她……」

　　話說到一半，楚輕侯又有些結結巴巴，蕭十三沒有催促，經過連番的異變，他急激的性格亦有些改易。

　　大法師亦只是看看楚輕侯，沒有說什麼，花白的雙眉，不覺蹙起來。

　　楚輕侯終於說出了紅葉的情形，蕭十三只是聽，濃眉亦逐漸皺上。

　　大法師也沒有插口，到楚輕侯將話說完，他雙眉深鎖，在一旁坐下，整個人陷入沉思中。

　　楚輕侯看見大法師這樣，不由奇怪起來，蕭十三亦看出大法師有異，終於開口問：「琵琶，是不是紅葉會有危險？」

　　大法師搖頭：「留侯曾經咬了她一口，邪惡亦因此而注入她體內，變成那樣，亦意料中事。」

　　蕭十三嘟喃道：「留在這裏的幸好是輕侯，他能夠及時將邪念壓制下去。」

　　大法師道：「只要我們消滅了留侯，紅葉相信便會清醒過來。」

　　蕭十三奇怪的道：「你擔心的並不是紅葉。」

　　大法師道：「每一個人都有錯，我也是一個人。」

　　「師父──」楚輕侯突有所悟，怔住在那裡。

　　蕭十三省起來：「琵琶，你是說芭蕉和芍藥？」

　　大法師道：「我不該將他們安排在一起的。」一頓一嘆。「也許我只是過慮，而事實上並非如此。」

　　蕭十三嘟喃道：「其實，就算真的如此，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大法師淡然一笑。

　　蕭十三接問道：「要不要找他們問清楚？」

　　大法師搖頭。「不必，這只有將事情弄得更糟，既然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何必多管？」

　　楚輕侯沉吟著問：「師父，這對於咱們，到底有沒有影響？」

　　大法師深注楚輕侯。「也許。」

　　楚輕侯道：「那我們應該怎麼做？」

　　大法師道：「現在只有一個辦法。」

　　蕭十三急問：「是什麼辦法？」

　　「立即下去將他們二人殺掉。」大法師的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

　　蕭十三一怔，楚輕侯有些懷疑的道：「師父狠得起這個心。」

　　大法師反問：「你呢？」

　　楚輕侯無言搖頭，大法師接道：「我若是要這樣做，是必要你做劊子手，你既狠不起這個心也就罷了。」

　　楚輕侯怔在那裡，蕭十三奇怪地看著他們，苦笑道：「你們到底是在打什麼主意？」

　　大法師道：「我佛慈悲。」

　　蕭十三揮手道：「說到底，我們還是狠不了心，那便得想個辦法，以防不測。」

　　大法師笑笑。「要做的我們都已經做了，沒有做的，現在要做，為時已晚。」

　　蕭十三想想。「要不要我派幾個人看穩他們？」

　　大法師搖搖頭道：「不必。」

　　蕭十三道：「你是怕給他們發覺，有生命危險？」

　　大法師道：「他們都不是那麼兇毒的人，也不要將他們迫得太急。」

　　蕭十三皺眉道：「琵琶──」

　　大法師誦一聲佛號：「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蕭十三搖頭道：「廢話！」

　　楚輕侯接道：「師父是要盡最後一分力，希望能夠將他們渡化。」

　　蕭十三悶哼一聲。「可惜我想不到第二個辦法，心也一樣不夠狠。」

　　大法師道：「這實在可惜得很，」目光一閃，一面說一面走上前去，俯下半身，細看紅葉一遍，嘟喃道：「這麼好的一個女孩子，有誰忍心傷害她？」

　　蕭十三道：「不是有什麼不妥吧？」

　　大法師搖頭道：「只是不能再讓她受刺激了。」目光轉向窗外。「今夜我們若是又得面對留侯，要將她縛起來了。」

　　蕭十三道：「你是擔心輕侯不能夠自制？」

　　大法師道：「我只是擔心她瘋狂起來，衝出這兒，傷害別人。」

　　蕭十三懷疑道：「怎會這樣？」

　　大法師道：「只要你仔細看清楚，不難發現紅葉眉心多了什麼？」

　　蕭十三、楚輕侯一齊留意望去。

　　紅葉的眉心淡淡的多了一道紅線，直透髮際。

　　「一條紅線，這之前沒有的。」蕭十三急問：「到底是什麼？」

　　大法師道：「這就是你們時常聽到的所謂殺機，一給牽動，不可收拾。」

　　蕭十三道：「紅葉怎會動殺機的？」

　　大法師道：「每一個人都會動殺機，七情六慾，與生俱來，紅葉豈會例外，只因為留侯影響，埋藏在心底深外的一點劣根性亦現出來，而且被激發增大。」

　　「那紅葉也不會胡亂殺人。」

　　「若是她已經迷失理智，所有人在她看來都是一樣，都是該死。」

　　蕭十三苦笑，楚輕侯忍不住又問：「今天我們仍然找不到留侯藏身所在，到了晚上留侯會怎樣呢？」

　　大法師道：「他當然會再來，七星燈陣對他也許已經一點作用也沒有，那將會是一場艱苦的惡鬥，希望能夠同歸於盡。」

　　蕭十三聳然動容。「這大概應該可以的吧？」

　　大法師苦澀已極的一笑。

　　楚輕侯接問：「若是七星燈陣真的能夠再次將他截下來呢？」

　　蕭十三接道：「我記得你也說過沒有問題的？」

　　大法師道：「縱然如此，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經過一天的開掘，留侯絕不會毫無所覺，那麼今夜必定不會像昨夜那樣狼狽，就算不能夠衝破燈陣，一退在千里之外，我們更加難將他找出來的了。」

　　「這是說，今天其實就已經決定我們的生死存亡。」蕭十三搖頭。「也好，早一點了斷省得麻煩。」一頓接著又向大法師道：「琵琶，你還有什麼壓箱子的本領，現在得拿出來了。」

　　大法師淡然一笑，說道：「箱子早已經空了。」

　　蕭十三亦笑了起來。「你的本領並沒有你說的佛理那麼多。」

　　大法師笑道：「為什麼我們還不去好好的休息，貯備足夠的精力應付今夜？」

　　蕭十三看著楚輕侯。「你也應該休息了。」

　　大法師卻回答：「讓他留在這裏，紅葉一會也許會再醒來，沒有比他更適合留在紅葉身旁的了。」

　　蕭十三道：「我這個做爹爹的……」

　　大法師道：「你必須充分的休息，也許派出來的人真的能夠找到留侯的藏身之所。」

　　「也許──」蕭十三無可奈何的吩咐楚輕侯道：「小心紅葉。」

　　楚輕侯頷首。

　　大法師道：「光天化日之下，紅葉應該不會怎樣的，若是醒來，你無妨與她到樓外走走。」

　　楚輕侯一再頷首，無言地目送大法師與蕭十三離開，紅葉有如白癡的形象那剎那又在他腦海裏浮現出來。

　　──希望她再醒來不再是白癡那樣。

　　這是楚輕侯由衷之言。

　　※※※

　　雪積盈尺，風寒已凜冽，到正午，仍然沒有陽光，天空是鉛灰色，彷彿隨時都會壓到地上來。

　　每一個人都有這種感覺，他們從未見過天色竟能變得這麼可怕。

　　非獨天色，整個天空令人看來都覺得可怕，那些雲全都像畫上去，形狀經久不變，也不動，又彷彿由石刻成，由鐵凝成，沉重得風吹不動。

　　沒有鳥飛，那些飛鳥彷彿都已經在一夜之間完全死亡。

　　天地間事實也是一片死亡的景象，彷彿末日已經降臨。

　　搜索的隊伍未歸，留守的火龍寨武士大都已倦極睡倒，當值的武士一個個木立不動，難得交談一句，就連關在廊裏的馬匹亦是一聲不發。

　　整個火龍寨陷入了一片死亡的靜寂中。

第二十一回　叛師殺同門　孽徒罪滔天

　　楓林旁邊那條溪流並沒有冰封，一片片楓葉順流而下。

　　每一片楓葉都帶著一句幽怨的話語。

　　「這一片，給紅葉──」

　　「這一片，給輕侯──」

　　一遍又一遍，都是重複這兩句話，那語聲雖然悅耳，聽來卻令人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淒涼。

　　楚輕侯一遍一遍地聽著，眼睛已有些發酸，眼瞳淚光閃爍，只是眼淚忍著沒有掉下。

　　他看著紅葉將一片片的楓葉放進溪流裏，一聲也不發，那是因為他知道，無論他說什麼，紅葉也不會有反應。

　　紅葉是半個時辰之前醒來的，楚輕侯已入睡，但紅葉甫下繡榻，他還是立即發覺。

　　看到的又是茫然的眼眸，白癡一樣的神態，楚輕侯既失望，又難過。

　　紅葉隨即往樓外走去，楚輕侯沒有阻止，卻寸步不離。

　　一切對紅葉來說都好像很陌生，存在的彷彿就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

　　沒有說話，沒有笑容，紅葉的舉止就像是在夢幻之中，是那麼飄忽，那麼不真實。

　　雪已經停下，盈尺積雪並沒有融化，紅葉走過的積雪上，只是留下一行淡淡的腳印。

　　她的嬌軀什麼時候變得這樣輕盈？

　　楚輕侯默默地跟在紅葉旁邊，目不轉睛，越走，心頭的寒意便越甚。

　　繞著楓林走了一匝，紅葉在溪旁停下，然後摘下片片楓葉，放進水裏，夢囈似的重複那兩句話。

　　──這一片給紅葉，這一片給輕侯。

　　她雖然失魂落魄，白癡一樣，並沒有忘記自己，更沒有忘記楚輕侯，語聲雖然空洞，隱約仍然透著一絲關懷，尤其是說到「輕侯」這二字。

　　楚輕侯一顆心簡直要碎了。

　　非常突然的，他發現了蕭十三，呆立在一株楓樹旁邊，呆望著紅葉。

　　他站在那裡顯然已多時，雙腳已深陷積雪中，眼睛一眨也不眨，直勾勾的，彷彿亦變成了一個白癡。

　　楚輕侯張開口想叫，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股憂傷，已經佔據了他整個的身心。

　　蕭十三終於走過來，走得並不快，每跨出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紅葉一無所覺，繼續將臨水的楓葉一片片摘下，放進溪流，夢囈般繼續她的那兩句話。

　　蕭十三走到楚輕侯身旁停下。

　　「前輩──」楚輕侯總算從咽喉裏吐出聲音。

　　「不必難過。」蕭十三反而安慰楚輕侯道：「你師父不是說過，只要除掉留侯，紅葉就會恢復自我。」

　　他盡量使自己的聲音穩定，可是楚輕侯卻清楚地聽到他的聲音在顫抖。

　　「我們一定可以除掉留侯的。」楚輕侯說的也是安慰的話，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他知道就是大法師也沒有多大信心。

　　只是他們沒有因此氣餒。

　　「一定的。」蕭十三伸手輕拍楚輕侯的肩膀，轉問：「紅葉醒來多久了？」

　　「大概半個時辰了。」

　　「一直都是這樣的？」蕭十三不由這樣追問。

　　楚輕侯無言點頭，蕭十三忽然一笑。「送給輕侯，送給紅葉，也應送一片給我這個做爹爹的才是。」

　　他仍然能夠笑得出來，那種笑容楚輕侯卻有不忍卒睹的感覺。

　　蕭十三也知道自己的笑容很難看，卻仍然笑，接道：「有句老話說，女生外向，我一直不以為然，現在看來，倒不是全無道理。」

　　楚輕侯苦笑。

　　蕭十三漫不經意地一揮手。「老話通常都是對的，是不是？」

　　「嗯──」楚輕侯頷首。

　　「邪不勝正這句老話，不知道又是不是對的？」蕭十三接問楚輕侯。

　　「應該是。」楚輕侯事實上也希望是。

　　蕭十三看看楚輕侯，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打了一個「哈哈」。

　　楚輕侯不知道蕭十三想起了什麼，卻看到蕭十三眼瞳中那一股無可奈何，沉默下去。

　　紅葉毫無反應，彷彿完全沒有楚輕侯和蕭十三的存在，繼續摘送楓葉。

　　那些楓葉仍然鮮血一樣，一片片順流而下，水流並不太急，一片楓葉緊接著另一片，就像是一縷鮮血，飄流開去。

　　蕭十三又問道：「這是第幾片了？」

　　「二百三十四。」楚輕侯脫口回答，他竟然是一直在默數那些楓葉。

　　蕭十三苦澀的一笑。「這裏的楓葉也不知幾千萬片，一年半月，大概還送不完。」一頓一嘆：「只不知紅葉能否活得那麼久？」

　　楚輕侯心頭一凜。「紅葉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蕭十三搖頭。「怎麼你說話的語氣越來越像你那個師父？」

　　楚輕侯只有苦笑，這片刻之間，紅葉又已送了三片楓葉，第四片方待送出，身子突然搖搖晃晃隨葉倒向溪流。

　　楚輕侯及時一把抱住，只見紅葉雙目緊閉，已經又昏迷過去。

　　蕭十三目光落在紅葉蒼白的臉龐上，不由感慨道：「她的身體怎麼竟變得這樣虛弱？」

　　楚輕侯知道蕭十三明白是什麼原因，也知道蕭十三這句話脫口而出，自己也控制不住。非獨蕭十三，楚輕侯亦有些失魂落魄，可是他們都堅持下去。

　　蕭十三嘆息接道：「輕侯，你送紅葉回小樓，叫鳳鳳她們看著。」

　　楚輕侯道：「晚輩支持得住……」

　　蕭十三搖頭。「你還是休息一下，今夜說不定你也要拚上命。」

　　楚輕侯想了想，點頭道：「今夜紅葉就交給鳳鳳她們，合她們二三十人之力，應該可以照顧紅葉，讓我騰出身來對付留侯。」

　　蕭十三道：「芭蕉與芍藥既然不可靠，安排鳳鳳她們在樓內也好。」

　　楚輕侯隨即抱起了紅葉，向樓上那邊走去，蕭十三跟前數丈，一聲嘆息，轉向大法師休息的房間，腳步與心情同樣沉重。

　　※※※

　　房間內清香一縷，大法師閉目靜坐，神態安詳，如在夢鄉。

　　蕭十三立足門外，大法師仍是那個樣子，似乎並沒有覺察。

　　蕭十三看看大法師，搖搖頭，轉身方待走開，大法師忽然睜開眼睛，道：「為什麼走得這樣匆忙？」

　　「我本來有些話要跟你說，但現在一想，又覺得沒有必要。」

　　大法師笑笑，轉問：「還是沒有留侯的消息？」

　　蕭十三點頭。「派出去的人一個也沒有回來，想必到現在，仍然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地方。」

　　大法師道：「現在已經是正午了。」

　　蕭十三嘟喃道：「你卻是清楚。」

　　「那邊插著的香清楚的告訴我。」大法師微喟：「你應該發覺的，可是，你並沒有。」

　　蕭十三目光一轉，苦笑了一下：「當然是因為我的心太亂了。」

　　大法師笑語：「那你必是什麼也沒有想到。」

　　「你又想到了什麼？」

　　「此前想不透的很多道理，現在也想透了。」大法師悠然接道：「很奇怪，在這個時候，我的心反而得到前所未有的安寧。」

　　蕭十三嘟喃道：「可惜你無論悟出了什麼，現在我也不會太感興趣。」

　　大法師站起身，笑笑道：「所以我也不想白費唇舌，只準備寫下來。」

　　「那我不騷擾你了。」蕭十三轉身就往外定去。

　　大法師以目相送，有些惋惜的一聲嘆息，移步到案後，磨墨開筆，攤開一個卷軸，將他的心得一一寫下來。

　　這之前，在白雲館，磨墨有玉硯，筆錄有芭蕉，現在芭蕉雖然在火龍寨，大法師心中卻有一種感覺──自己已經一無所有。

　　也許就是這個原因，大法師得到前所未有的安寧、空靈。無數禪機，也就在這一片空靈之中頓悟。

　　一炷香燃盡，大法師換上了第二炷，到這炷香燃盡的時候，大法師已走筆在第六卷軸上。

　　在香盡那剎那，他的眼睛一抬，又落在香骨上。

　　他一直低著頭，顯然並沒有分心旁騖，可是香一滅，他立即便發覺。

　　這到底是佛性還是魔性？

　　芭蕉呆立在門外已經多時，呆望著大法師在卷軸上走筆如飛，大法師連香盡也有所覺，對於芭蕉的到來，反而一無所覺也似。

　　看見他抬頭，芭蕉終於叫了一聲：「師……父……」語聲不高，有些顫抖。

　　大法師應聲，目光一轉。「芭蕉麼？來得正是時候。」

　　他的神態慈祥，目光有如閃電一樣，芭蕉竟不敢與他的目光接觸，垂下頭。「不知道師父有何吩咐？」

　　大法師道：「那邊的香滅了，你去燃上另一支。」語聲一落，垂下頭又繼續默寫他的心得。

　　芭蕉目光一轉，卻落向那邊蒲團，大法師那串佛珠也就放在蒲團旁的几上。

　　一個聲音即時在芭蕉耳邊響起：「去將師傅那串佛珠偷過來──」

　　女人的聲音，芍藥的聲音。

　　芍藥並不在附近，只是她的話已經在他的心裏長了根。「我喜歡那串佛珠，你給我拿來，我一定會對你更好。」

　　說這些話的時候，芍藥整個身子都偎在芭蕉的懷中，一隻手正按在芭蕉最敏感的地方。

　　芭蕉整個人那剎那又迷失了。

　　「要是你不願意，我以後都不再理睬你，昨夜的事，我也要請師父給我一個公道。」芍藥的話簡直就像是要脅。

　　她接著將芭蕉的手拿進自己的胸膛，喘著氣。「我只是害怕，要那串佛珠鎮定一下，你聽我的心是不是跳得很急？」

　　芭蕉卻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更急。

　　「用過了我就會還給師父。」芍藥的話聲既似夢囈，又似呻吟。「答應我嘛！嗯……」

　　芭蕉當然答應了，所以他才會走來。

　　大法師潛心默寫，竟然沒發覺他的到來，這不是一個好機會？

　　可是給大法師那麼看一眼，芭蕉卻不由心生寒意，聽到大法師只是要他燃香，一顆心才放下去。

　　一定神，他才移步走到那邊，拈過一支香燃點起來，在香案銅爐插下。

　　他的一雙手在顫抖，偷眼望一望那邊几上的佛珠，心又「卜卜」跳動起來。

　　那在他聽來是那麼清楚，偷眼再望大法師，卻若無其事，芍藥的語聲又在催促，那動人的肉體，隱約又浮現在芭蕉眼前。

　　芭蕉一咬牙，移步走向大法師。

　　大法師走筆不停，看也沒有看芭蕉。

　　「師父──」芭蕉囁嚅著叫了一聲。

　　「什麼事？」大法師沒有回頭。

　　「弟子只是問你老人家在寫什麼？」芭蕉盯穩了大法師，在几旁停下。

　　大法師伏案疾書：「一些心得。」

　　「要不要弟子幫忙？」芭蕉半側身子，探手抓了那串佛珠，一陣冰涼的感覺透骨而上，芭蕉那剎那突然感覺一陣內疚，這種感覺卻被與芍藥一起時的那種快感掩去，芍藥的種種誘惑，又在他腦海裏浮上來。

　　「這不是你的心得。」大法師淡應，仍然不回頭。

　　芭蕉抓起了那串佛珠，納入袖中，一顆心狂跳。

　　「那弟子出去了。」

　　大法師應了一聲，只顧寫他的心得，芭蕉忙自退出去，但卻不敢走得太快，一面偷眼望著大法師。

　　眼看就要走到門口，大法師突然一聲道：「芭蕉──」

　　那剎那芭蕉不禁魂飛魄散，兩隻腳就像給釘子釘著，怔住在那兒，雖然想應，卻一聲也發不出來。

　　大法師緩緩抬頭，卻是道：「好好的休息，今夜也許有用著你的地方。」

　　「弟子省得──」芭蕉額上已有汗冒出來。

　　「沒事了。」大法師接又垂下頭，揮筆疾書。

　　芭蕉好像傻瓜一樣，一會才知道舉起腳步，出了房門，聽不到大法師再叫，一顆心才放下，急步往芍藥的房間奔去。

　　天色這時候更加陰沉，接近黃昏了。

　　※※※

　　派出去的火龍寨武士已陸續趕回來，一樣的話，並沒有任何發現。

　　這早在蕭十三的意料之中。

　　即使沒有積雪，以留侯的法道通天，隨便找一個地方都可以藏下，火龍寨的武士雖然多，總不能夠將泥土逐尺掘開來，一看究竟。

　　雖然是意料之中，他的心仍不禁越來越亂，不由又想到與大法師一聊。

　　這個老小子，也應該寫完的了。

　　他舉步向那邊走去，轉一個彎，正遇楚輕侯，也是走向那邊。

　　楚輕侯精神奕奕，顯然已有過充分休息，看見蕭十三走來，忙迎上前去，蕭十三劈頭第一句就問：「你找你師父去？」

　　「問問師父，今夜是否可以讓我出戰留侯。」

　　蕭十三道：「我也要問他，今夜又準備如何去應付。」

　　楚輕侯低首一望。「差不多的了。」

　　蕭十三慨嘆。「到現在還沒有留侯的下落，這一戰是必無可避免。」忽然問：「你不怕？」

　　楚輕侯道：「不怕！」

　　「為了紅葉？」

　　「也為了正義！」

　　「好！」蕭十三大笑道：「好小子，我總算沒有看錯你！」一把抓住楚輕侯的肩膀，大步向前走去。

　　他們剛在彎角消失，芭蕉才從一株樹後轉出來，一面慶幸沒有被發現，一面卻反覆思量蕭十三、楚輕侯所說的話。

　　芍藥的房間也就在前面不遠。

　　※※※

　　房間內一燈燭照，芍藥的目光與燈光同樣迷濛，斜靠床上，半敞著胸襟，雪白的胸膛，在燈光下有如玉石，晶瑩潔亮。

　　芭蕉推門而入，一見芍藥，方才的恐懼又一掃而空，反手掩上門，急步走前。

　　芍藥似笑非笑。「這麼快就回來了？」

　　「我……我……」芭蕉結結巴巴，連話也接不上。

　　「你不敢？」芍藥冷笑。「你怎會這樣膽小，怎算是一個男人？」

　　芭蕉搖手，答道：「我……已經拿到了。」

　　芍藥的神態立時一變，又變得那麼誘惑。「你真的拿到了？」

　　「不騙你──」芭蕉從袖裏取出那串佛珠。

　　芍藥一陣冶蕩的嬌笑，伸手將芭蕉摟進懷中，倒向床上一面道：「你真好！」

　　芭蕉剩下那一點歉疚亦消失了，埋首芍藥的胸膛中，兩個人一下子滾做一團。

　　芍藥抓住那串佛珠，以一隻手指勾著，看著那串佛珠在她的指下搖盪，表情之怪異，難以形容。

　　芭蕉沒有理會，吻遍芍藥的胸膛，一轉身，跨在芍藥的身上，伸手便去解芍藥的裙子。

　　芍藥一手按住。「別急，我們還有事未了。」

　　「什麼事？」芭蕉極不願意的，嘴唇又吻在芍藥的胸脯上。

　　芍藥伸手將芭蕉推開，腰一挺，從床上滑下，走到桌旁坐下，芭蕉追了上去，從背後摟住了芍藥，一隻手探進芍藥的衣襟裏。

　　芍藥蕩笑一聲，沒有理會，將那串佛珠放在桌面上，拿起旁邊的銅燈座。

　　燈光一閃，芭蕉神智一清，脫口道：「芍藥，你要幹什麼？」

　　芍藥回頭一笑，那種笑容雖然美麗，卻是說不出的妖異。

　　芭蕉從未見過芍藥這種笑容，那剎那突然有一種感覺，很奇怪的感覺。

　　感覺芍藥已變成了另一個人。

　　也就在那剎那，芍藥突然將銅燈座砸在一顆佛珠上。

　　火蕊一跳，一聲異響，那顆晶瑩的佛珠四分五碎開，那些碎片那剎那竟變得黯然無光。

　　芭蕉這才真的大吃一驚，一把抓住芍藥握著銅燈座的手，高聲叫起來：「芍藥，你怎麼可以這樣做？」

　　芍藥冷冷：「我要毀了這串佛珠，這對你對我都好……」

　　「不成……」芭蕉搖頭。

　　芍藥道：「放開手──」

　　芭蕉不放，一面道：「芍藥，你不要這樣做，師父知道了，一定很生氣。」

　　芍藥一掙不開，笑問：「你難道就不怕我生氣？」

　　「芍藥──」芭蕉一陣猶豫，芍藥乘機掙開，燈座向第二顆佛珠砸下。

　　芭蕉不由自主伸手護住了那顆佛珠，銅燈座正擊在他的掌背上，一陣骨碎聲響，芭蕉不由慘叫一聲。

　　那剎那他的手一緊，將佛珠抓在手中，倒退開去，芍藥霍地站起身子，嬌叱道：「拿回來！」

　　芭蕉那隻右手因為劇痛，不住地顫抖，但仍然緊抓住那串佛珠，搖頭：「不……你不要毀去這串佛珠。」

　　芍藥森冷的面容倏然一寬：「芭蕉聽話，我一會讓你快樂……」

　　她的語聲又充滿了誘惑，左手有意無意挑開了胸襟，芭蕉目光落在雪白的胸膛上，一陣迷惘，嘴唇哆嗦卻說不出話來。

　　「給我──」芍藥接招手，語聲、動作無不更加誘惑。

　　芭蕉不由又想起了昨夜那種銷魂蝕骨的感受，不由又向芍藥走回去。

　　芍藥眼瞳中露出了勝利的光芒。

　　芭蕉走前三步，倏然又停下，整個身子在顫抖。

　　芍藥笑了笑，又呼道：「給我……」

　　芭蕉突然閉上眼睛，用力的搖搖頭。

　　「給我──」芍藥再呼。

　　芭蕉應聲坐倒在地上，雙手捧著那串佛珠，猛地埋首在雙掌中。

　　他雖閉上眼睛，芍藥赤裸的身軀仍然在他的腦海中浮沉，那種銷魂蝕骨的感受，更就似怒濤也以不停地衝擊他的理智。

　　芍藥一聲輕笑，移步前去，伸手抓向那串佛珠。

　　也就在這那剎那，房門突然被撞開，大法師、楚輕侯、蕭十三一字排開出現在門外。

　　芍藥渾身一震，一眼瞥見，臉色大變，但她仍然伸手向那串佛珠抓下去。

　　大法師即時舌綻春雷，一聲暴喝：「孽徒，還不住手！」

　　芍藥給喝得渾身又一震，怔住在當場，芭蕉同時抬頭，惶然望著大法師。

　　大法師無言伸手，芭蕉汗落淋漓，一個身子顫抖得更厲害。

　　「芭蕉──」大法師沉痛之極地道。

　　「師父……」芭蕉拜倒地上。

　　大法師嘆息。「你以為師父看不見你偷取那串佛珠嗎？」

　　蕭十三接道：「也不想想你有多大能耐，今天清晨你師父便已看出你有問題。」

　　楚輕侯微喟接上：「師父只是希望你能夠懸崖勒馬，你卻令師父太失望了。」

　　大法師揮手止住。「芭蕉，你真的甘心墮落魔道？」

　　芭蕉痛哭失聲。「弟子知罪……」

　　「回頭是岸──」大法師誦一聲佛號，轉向芍藥道：「芍藥，你呢？」

　　芍藥陡地怪叫一聲，探手向那串佛珠抓落，芭蕉即時將佛珠抱在胸前。

　　芍藥一抓落空，右手已拔劍，架在芭蕉頸上，大法師臉色一變，喝：「芍藥，將劍放下！」

　　芍藥的目光與大法師相接觸，打了一個寒噤，劍仍然緊握在手，厲聲道：「芭蕉，將佛珠交給我！」

　　芭蕉給劍架在頸上，不能搖頭，卻應道：「不成……」

　　芍藥道：「你莫要忘記……」

　　芭蕉嘶聲急叫道：「佛珠不能給你毀去……」

　　芍藥咬牙切齒。「不給我，一劍殺了你！」

　　大法師喝道：「休得胡來！」

　　芍藥竟反喝道：「住口！」

　　「大膽孽徒，這時候還不知悔改！」大法師沉下臉，一步向前。

　　芍藥立即尖聲叫起來。「你們那一個走近，我立即殺了芭蕉！」

　　大法師盯著芍藥，停了下來。

　　蕭十三怒道：「殺了芭蕉，你以為就能夠逃出火龍寨？」

　　「我不在乎！」芍藥的語聲在顫抖。

　　大法師只是盯著芍藥，面容愈來愈沉重。

　　楚輕侯忍不住又道：「師妹，你放下劍，師父一定會原諒你。」

　　芍藥冷笑，大法師忽然一揮手：「不要勸她了，她已經不是白雲館的芍藥。」

　　楚輕侯一怔。「師父──」

　　大法師嘆息道：「我只看出蝙蝠魔性深重，卻看不出芍藥。」

　　蕭十三道：「莫忘了你是一個人。」

　　「人總會有錯的。」大法師很感慨。

　　蕭十三冷笑。「連天都難免有錯，人又怎能夠例外？」

　　大法師只有嘆息。

　　芍藥即時又喝道：「芭蕉，你不要迫我殺你。」

　　芭蕉側首看著芍藥。「師妹，我們不能再錯下去了。」

　　「少說廢話！」芍藥神態猙獰，簡直就變成了另一個人──惡人！魔人！

　　芭蕉淒然一笑，猛地往前一撲，佛珠脫手拋向大法師，芍藥左手一抄落空，右手劍唰地往芭蕉頸上一轉，割斷了芭蕉的咽喉！

　　鮮血激射，芭蕉半身一轉，倒仆在大法師身前，鮮血濺紅了大法師的衣衫。

　　沒有人來得及阻止，大法師一手接下佛珠，一手扶住了芭蕉，鬚髮皆顫。

　　芭蕉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頭一側，終於氣絕。

　　「芭蕉──」大法師眼角的肌肉抽搐，楚輕侯、蕭十三都不由怔住。

　　芍藥一劍削出，亦怔在那裡，然後突然一聲怪叫，撲向一扇窗戶。

　　那完全不像是人的叫聲，楚輕侯、蕭十三在叫聲中雙雙撲前。

　　「嘩啦」的一聲，芍藥撞碎了一扇窗戶，疾竄了出去，楚輕侯、蕭十三幾乎同時趕到，雙雙越窗追出。

　　大法師無言地將芭蕉的屍體放下，身形一動，亦掠了出去。

　　※※※

　　芍藥的輕功一向不錯，這時候更有如魔助，蕭十三、楚輕侯追出了院子，仍然追之不及。

　　風急吹，芍藥有如御風飛行，飛越過楓林。

　　周圍都有火龍寨的武士，看見芍藥掠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竟然都不知阻止。

　　「要逃出火龍寨，那有這麼容易。」蕭十三連聲冷笑，方待呼叫武士攔截，人影一閃，大法師已到了身旁：「跟蹤她──」

　　蕭十三一呆，但隨即明白。「你以為她能夠將我們引到留侯那兒？」

　　大法師道：「也許。」

　　蕭十三一咬牙。「好，這到底也是一條線索。」

　　大法師接口道：「吩咐人準備燈籠火把。」

　　蕭十三目光一掃，正見沈宇、楊天從那邊掠來，立即一招手。

　　沈宇、楊天看見，雙雙掠向蕭十三。

　　大法師又道：「留下最後一重燈陣以防萬一，其餘的都吩咐拿下來。」

　　蕭十三點頭：「這個簡單，只怕對芍藥，沒有作用，走得太遠，我們兼顧不來。」

　　大法師道：「我不會讓她走得太遠的。」說話間，他們的身形仍然飛快，緊追在芍藥的後面，隱約成品字形，芍藥要擺脫他們的追蹤，只怕並不容易，除非她亦能夠似留侯那樣，御風而去，眨眼百丈。

　　芍藥顯然沒有這本領，回頭看見大法師等人緊追不捨，一面的驚惶之色，身形也就更急了。

　　大法師他們追得並不輕鬆，楊天、沈宇追上來，接下命令，倒掠回去。

　　天色這時候更加陰暗，也更加詭異。

　　※※※

　　出了火龍寨，芍藥仍然在前面，楚輕侯、蕭十三、大法師七八丈外緊緊相隨。

　　他們現在要追越芍藥只是片刻間的事情，可是他們都仍然保持著這個距離，中途有些火龍寨的武士看出芍藥成問題，要阻止，都被蕭十三喝開。

　　芍藥本來還可以去得更遠，在掠出火龍寨之際卻顯然有些徬徨，不覺慢下來，但很快她便像已知道自己應該走向那個方向，再次飛快掠出去。

　　蕭十三看在眼內，脫口道：「琵琶，只怕給你說中了。」

　　大法師鄭重道：「這已是我們目前唯一的線索，莫要斷掉。」

　　蕭十三打了一個「哈哈」。「我們三個都不是省油燈，但正如你說，當然要加倍小心。」

　　大法師微喟。「現在我只是擔心留侯真的藏得很遠，在今夜之前仍然未能趕到。」

　　蕭十三道：「還是白天，留侯若不是在附近，芍藥怎能夠感應得到？」

　　大法師何嘗不是這樣想，卻：「希望如此。」

　　到了這個地步，他當然不敢再低估留侯。

　　楚輕侯忍不住問：「師父，你準備怎樣處置芍藥？」

　　大法師道：「她所以這樣完全是留侯的影響，留侯不存在，應該便會恢復善良的本性，一個善良的女孩子，有誰忍心殺她？」

　　「若是我們應付不了留侯……」

　　「生死存亡，我們若是應付不了，留侯絕不會讓我們活下來，死人又還能管什麼？」大法師說得很輕鬆。

　　楚輕侯沉默下去。

　　芍藥即時回頭看了一眼，突然叫起來：「你們追來好了，我的主人一定不會再放過你們。」

　　三個人都聽得很清楚，大法師竟然還笑得出來。「她已經有了主人，當然就不會再要師父。」

　　蕭十三看了大法師一眼，苦笑。

第二十二回　妖氛除不盡　邪惡蔓延生

　　雪地上足印縱橫，火龍寨的武士，絕無疑問曾經在這之上飛奔過。

　　留侯若是在這附近，他們為什麼竟然會瞧不出來？蕭十三想不透。

　　芍藥再掠前十數丈，斜斜轉向旁邊的雜木林子掠去。

　　蕭十三、大法師、楚輕侯看見，只恐距離太遠，在林中追失，身形齊皆一怔，同時分開，樹木在雪後更覺得疏落，芍藥並沒有轉折，一直往前掠去。

　　大法師、楚輕侯、蕭十三毫不困難的分開三個方向，遙遙將芍藥包圍起來。

　　芍藥顯然看在眼內，卻若有所恃，每一次回頭，臉上的得意之色顯然又濃了一些。

　　大法師臉上的笑容，亦濃起來，他知道這一次只要沒有追失，芍藥一定會引他們到留侯的藏身所在，而看芍藥這種情形，在日落之前，無論如何，他們都應該將留侯找出來的了。

　　日落之前找到了留侯，是否能夠順利的將他毀滅？大法師卻不敢肯定，他能夠肯定的只是一點──那總比在入夜之後留侯找他們好得多。

　　在天亮日出之前，留侯便得躲起來，入夜之後才會現身，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從他趕在天亮之前離開的那份倉皇看來，也許他就像傳說中的那些妖魔鬼怪一樣，不能夠走在太陽之下，而從他對火光的畏懼來看，說不定真的會在烈日之下灰飛煙滅。

　　到現在為止，這種情形都沒有改變，只是，他們到現在仍然不能夠掌握得住這個有利的條件！

　　這一次又怎樣？

　　冷風急吹，芍藥的衣袂迎風發出一陣陣「獵獵」的異響，樹上的積雪在她的身形掠過之後，亦一片片落下來，她身形如飛，很快便掠到了樹林的盡頭。

　　也就在這時候，大法師他們聽到了一陣奇急的破空聲！

　　那亦像衣袂弄出來的聲響，但比芍藥身形帶出來的卻急勁得多。

　　大法師聽得真切，臉色突然一變，脫口道：「蝙蝠住手！」

　　語聲未落，他的身形已怒矢一樣射出，其快無比，急撲芍藥。

　　「蝙蝠？」蕭十三應聲一怔，目光一轉，身形亦快起來，楚輕侯也沒有例外。

　　那剎那，一個灰黑的人影已從樹上落下，撲落在芍藥身上。

　　果然是蝙蝠！

　　他的面容更乾癟，一雙眼睛卻仍然閃閃生輝，兩排牙白森森的仍然閃動著令人心寒的冷芒。

　　芍藥沒有驚呼，反而笑了起來，那種笑容說不出的詭異，也說不出的誘惑。

　　「蝙蝠，你來了！」她的語聲也同樣迷人。

　　在白雲館那兒，在蝙蝠還未背叛大法師的時候，只要看見芍藥，蝙蝠便已經歡喜若狂，高興得像一隻猴子，而從他對芍藥的愛慕看來，只要芍藥吩咐到，就是拚了命，他也會毫不猶豫。

　　可是，他現在從樹上撲下，雖然也是像猴子似的，臉上卻毫無笑容，一直到芍藥開口，他才像電殛也似一呆。

　　「替我阻住他們，我去找主人。」芍藥也正是要蝙蝠替她拚命，她雖然迷失了本性，並沒有忘記這之前的事情，所以她立即想到利用蝙蝠。

　　蝙蝠的回答卻是用他的一雙手握住芍藥的咽喉，兩排白齒一閃，「桀桀」地一笑。

　　芍藥的眼中終於露出了恐懼，但仍然希望說服蝙蝠。「你怎麼對我這樣兇？去嘛，我不會忘記給你好處的。」

　　蝙蝠聽得明白，神色一那剎那變得非常複雜，芍藥乘機撥開了蝙蝠的雙手，向前掠出！

　　蝙蝠那剎那突然一聲怪叫，身形疾往上拔了起來，凌空一翻，從芍藥面前掠過，那份迅速，非言語能夠形容！芍藥也知道危險，雙掌拍出，身形斜掠了出去！

　　她快，蝙蝠更加快，雙手一沉，抄住了芍藥的手腕，口一張，往芍藥的咽喉咬去。

　　「畜牲大膽！」大法師那邊看見，大聲叱喝，身形更快！

　　那剎那，一股鮮血沖天激射，蝙蝠亦沖天拔了起來，兩排牙齒之間咬著一片皮肉，鮮血淋漓。

　　那片皮肉是從芍藥的咽喉咬下來的，鮮血激射，她纖巧的身子亦被帶得離開了地面，曳著一道飛虹似的鮮血，如風車般一轉，摔落在一株大樹旁邊。

　　她竟然還能夠作聲：「蝙蝠──」只有這兩個字，然後她的頭一側，終於氣絕身亡。

　　蝙蝠凌空落在一根樹枝上，雙臂一張，方待飛離，卻聽到了芍藥臨終的叫聲，身形不由得一凝，叫起來。「我不能讓你引他們去，這是主人的吩咐！」

　　語聲未落，蕭十三已似一頭大鵬鳥般落下，匹練一般的刀光同時落向蝙蝠腦袋！

　　蝙蝠偏身急閃，雙臂一振，掠向旁邊另一株樹，蕭十三的身形絕不比他稍慢，緊追在後，凌空一翻，刀勢如輪，疾滾前去！

　　這一刀變化之迅速，大出蝙蝠意料之外，刀鋒落處，血光驟現，蝙蝠後背的正中，一道血口深逾寸半，直落到尻骨，衣衫迅速被鮮血染紅。

　　他敏捷的身形也因此一頓，往下瀉落，蕭十三緊追而下，又一刀急劈！

　　蝙蝠撲地急避，蕭十三腳尖著地，身形同時一倒，竟然施展地趟刀法，追斬蝙蝠。

　　若論武功高低，蝙蝠根本就難以與蕭十三相提並論，輕功蝙蝠雖然是稍勝一籌，但被蕭十三追及，置身在蕭十三長刀攻擊範圍內，一身輕功亦難再施展得出來。

　　後背的刀傷影響，使他的身形施展起來又慢了一些，但他仍然能夠讓開蕭十三貼地一刀滾斬，身形一長再次往上拔起。

　　蕭十三刀勢未絕，人刀翻騰，斬出仍然是一刀，斬到了一半，一刀已經變成三刀，再一變，九刀當頭向蝙蝠斬下！

　　這九刀之中，最少有六刀可以斬在蝙蝠身上，而六刀之中，亦最少有四刀致命！

　　眼看蝙蝠是大限難逃，要倒在蕭十三的刀下，大法師突然叫住了蕭十三，「刀下留人。」

　　聲落掌出，一股勁風直撲蕭十三的長刀，蕭十三那九刀劈出，已經是有去無回之勢，聽得叫聲，強運真氣，勉強將刀勢收住！

　　裂帛一聲，蝙蝠的右肩仍然被蕭十三第八刀削下了一片皮肉，臉色又自一變。

　　蕭十三第九刀緊接斬下，大法師掌風及時擊至，將刀鋒震開了少許。

　　刀裂衣而過，留下了一道血口，蝙蝠悶哼聲中，雙袖一振，疾飛上了一株高樹。

　　大法師即時凌空向蝙蝠撲落，他高呼蕭十三刀下留人，一雙掌卻雙鋒貫耳，毫不留情的印向蝙蝠的太陽穴，既急且勁。

　　蝙蝠一見大法師，臉色大變，要逃又要封擋，大法師卻就在這那剎那，一聲獅子吼！

　　這一吼只吼得蝙蝠魄散魂離，身形不由一凝，大法師雙掌即時印下！

　　蝙蝠頓時一陣天旋地轉的感覺，雙腳醉酒似的東一跺，西一踏，整個身子搖搖欲墮，幾次要倒下去，但都沒有倒下去。

　　鮮血繼續從蝙蝠傷口不停奔流，濕透衣衫，滴落在地上，蝙蝠倒退了幾步，挨著一株樹幹，臉色更蒼白，閃亮的雙瞳卻淡了下去。

　　他呆望著大法師，嘴角忽然又露出了笑容，一種令人不寒而慄，近乎白癡的笑容。

　　大法師雙掌一印，身形風車般一轉，落在蝙蝠面前，沒有再出手，也沒有作聲，只是，望著蝙蝠的眼瞳中充滿了悲哀。

　　蕭十三奇怪的望著大法師，楚輕侯一旁凌空落下，忍不住問道：「師父……」

　　大法師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蝙蝠在佛號中癡笑起來，然後東倒西歪，醉酒似地走出去。

　　大法師接一聲嘆息。「跟著他，我們會找到留侯的藏身所在。」

　　「師父，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楚輕侯一面跟上前去，一面追問。

　　大法師道：「我雙掌震散了他的魂魄，他現在已有如白癡一樣，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但他的魔性仍然在。」

　　楚輕侯道：「這是說，他只知道要回到留侯的身旁的了？」

　　大法師無言頷首。

　　楚輕侯追問：「那麼留侯死後……」

　　大法師沉痛的說道：「他也只是一個白癡。」

　　楚輕侯怔住在那裡，蕭十三目光一轉，嘆息：「琵琶，你也不必太難過。」

　　大法師輕捋白鬚。「這是沒有辦法之中的辦法，芍藥已經死在他手下，目前唯一能夠引我們找到留侯那兒的只有他一個人了。」

　　楚輕侯目光落在蝙蝠背後不停冒血的傷口上，道：「師父，要不要替他封住穴道，阻止鮮血再奔流。」

　　大法師搖頭，楚輕侯又道：「這樣下去，他一定會血枯而死。」

　　大法師道：「只要他在倒下之前能夠引我們找到留侯，其他的都已不要緊。」

　　一頓又說道：「他死了只是一個人，留侯若是不死也不知多少人要受害。」

　　楚輕侯沉默下去，蕭十三接道：「琵琶，你是擔心封住了他的穴道會有什麼影響？」

　　「我的確擔心。」大法師語聲沉重。

　　蝙蝠充耳不聞，只是傻笑著往前走，鮮血在雪地上滴出一條血路。

　　※※※

　　血路穿過荒野，橫過山路，進入了一座古剎。

　　蕭十三、楊天、沈宇第一次看見留侯，就是在這座古剎，紅葉第一次落在留侯的手上，也就在這座古剎。

　　已近黃昏，天色陰慘，這座古剎更加陰森，那些斷落的碑石橫七堅八，披著白皚皚的雪，就像是無數幽靈靜候其間，只等待黑夜的降臨。

　　蝙蝠是爬著進來的，他已不像蝙蝠，簡直就像是一隻受了傷的爬蟲。

　　他渾身鮮血，在雪地上留下了斑駁的血跡，也留下了一個個血紅的掌印。

　　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上淌下，他的臉色已有如白堊，一絲血色也沒有，嘴唇亦變成白色，半張著，不時從咽喉裏吐出一陣陣有如呻吟的怪聲。

　　一路上他已經幾次倒下，但掙扎著又爬起來，終於爬進這座古剎。

　　蕭十三跟著走進，忍不住叫了起來：「是這裏，一定是這裏，為什麼我們竟然會想不到。」

　　楚輕侯脫口道：「因為這距離火龍寨太近。」

　　「也因為這是一個墳地，是一個埋葬死人的地方。」蕭十三用力一摔腦袋。「我們並沒有將留侯當作一個死人！」

　　大法師只是一聲佛號。

　　蕭十三看看大法師，身形倒退，揚手一支煙花火炮擲出。

　　那支煙花火炮在半空爆炸開來，七色繽紛，百里可見。

　　蝙蝠也已在這那剎那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倒在一塊大石碑之前。

　　那塊大石碑由一隻大石龜馱著，石碑上字跡剝落，也不知刻著些什麼。

　　蝙蝠的目的是要爬到石碑上，但已經支持不住，十指在石碑上探破，十道血痕直落在碑底，他也就抱著這個石碑死去。

　　他的一雙眼仍然睜大，臉上殘留著白癡似的笑容，半張的嘴唇彷彿在詛咒蒼天對他的不公。

　　大法師口誦佛號，走到蝙蝠的屍身旁邊，舉手抹下了他的眼皮。

　　楚輕侯走到大法師一側，卻無話可說，他已經感覺到大法師內心的悲痛。

　　蕭十三走了回來，亦一樣無話可說。

　　風穿門吹入，吹下了片片積雪，大法師倏的站起身來，沉聲道：「我們還等什麼？」

　　語聲一落，大袖一揮，蝙蝠的屍體連著一大片積雪疾飛了起來，翻滾躍出去！

　　那一片積雪，立時化作飛絮似的，飛舞於天地之間，落下的時候，正好灑遍蝙蝠的屍體。

　　蕭十三同時欺前，「霹靂」一聲暴喝，雙掌疾劈在那方石碑之上。

　　那方石碑轟然被震得從石龜背上飛開，撞在旁邊另一塊石碑之上，片片碎裂。

　　那隻石龜卻紋風不動，蕭十三雙掌一回，力劈而下，積雪飛捲，龜背蛛網裂開，但是仍然不動。

　　大法師看在眼內，喝一聲道：「輕侯，劍！」

　　楚輕侯應聲奔前，龍泉劍出鞘，一劍力斬在石龜的脖子上！

　　「砉」一聲異響，石龜的頭齊頸而斷，激飛半丈，兩股鮮血從斷口處射出。

　　蕭十三大感詫異，雙手不停，奮力插下，石龜的背殼應手裂開兩個大洞，鮮血泉湧，蕭十三雙臂再一振，將整個石龜提離地面，疾擲了出去。

　　「轟」然一聲，石龜撞在牆壁上，牆壁倒塌，石龜碎裂，血雨迸射。

　　石龜下是一個石洞，放著一副奇大的石棺材，蕭十三半身一旋，長刀出鞘，守住了棺材左側，楚輕侯龍泉劍一沉，亦守住棺材右側，大法師面棺而立，佛號之中，翻身撲落，探手將那副石棺材一抱，一拔，竟然將那副石棺材拔離了石洞，一陣疾異聲響，那副石棺材竟然龜裂了開來。

　　鮮血從石棺材的裂縫中不停滴下，觸目驚心，大法師一口真氣運遍，奮力將棺材送上了地面，在棺材落向地面的那剎那，佛珠一圈，已然將棺材圈在當中，也就在那剎那，棺材突然起了震動。

　　一陣陣「格格」的聲響從棺材中傳出來，鮮血外流更急，整副棺材很快就在血泊當中。

　　蕭十三、楚輕侯左右已然欺上來，只等大法師吩咐，古剎外馬蹄聲同時鋪天蓋地接近。

　　大法師口誦佛號，雙膝一盤，身形平空掠上了棺蓋之上坐下。

　　震動的棺材立即靜止下來。

　　大法師佛號不絕，雙掌合十，突然又一聲：「劍！」

　　楚輕侯大喝聲中一劍疾往棺材插入，只刺入一尺，彷彿遇到了什麼，竟然再也刺不進去。

　　蕭十三長刀亦插下，更只是劈入了棺壁便不能不停下來。

　　楊天、沈宇雙騎飛快從古剎外衝進，後面跟著的全是火龍寨的武士，人各一騎，手執燈籠。

　　蕭十三拔刀再劈亦是一樣，楚輕侯一口真氣運行九周天，方待將劍再插入，大法師佛號陡頓，揮手：「佈陣！」

　　火龍寨的武士應聲紛紛下馬，各掌燈籠，迅速在棺材的周圍佈下了六重七星燈陣。

　　六七四百二十盞燈籠迅速燃亮，燈光照耀下，古剎之內光如白晝，從棺內流出來的鮮血更加觸目，更加鮮明。

　　大法師鬚髮白雪一般飄揚，散發出眩目的光輝，雙掌再合，沉聲誦起經來。

　　這一次，他是以梵語來誦，除了楚輕侯，在場的沒有人聽得懂，只覺得語聲怪異卻又說不出的莊嚴。

　　楚輕侯在大法師誦經聲中，一劍劍刺進石棺內！

　　他的劍始終不能夠刺盡，但一劍比一劍刺得更深，一股股鮮血隨著劍鋒抽出，標射出來。

　　蕭十三的刀亦不停砍下，砍到了四十九刀，總算砍進了棺內。

　　刀拔血出，蕭十三忍不住問：「那來這麼多血？」

　　楚輕侯一樣奇怪，可是他的劍並沒有停下。

　　棺材又起了震動，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掙扎著要從棺材裏衝出來。

　　大法師穩坐棺蓋之上，穩如磐石，誦經更急，震人心弦！

　　燈光越來越明亮，天色卻越來越暗，已經是黃昏時分。

　　風更急，大法師突又喝聲：「火！」

　　也就在誦經聲一頓的那剎那，石棺一下巨震，霹靂一聲，綑著石棺的那串佛珠突然兩斷！

　　斷的正是芍藥砸碎了一顆佛珠的地方，一顆顆佛珠同時激射開去！

　　大法師臉色慘變，誦經不絕，那副石棺就在這時候團團轉動起來！

　　楚輕侯、蕭十三緊隨轉動，盯穩了那副石棺，刀劍蓄勢待發，一群武士手執火把衝了過來，將火把投在石棺周圍。

　　石棺轉動並不怎樣快，數百支火把迅速組成了一個大火堆，烈焰飛揚。

　　楚輕侯、蕭十三不能不退出火堆之外，而大法師仍然盤膝坐在棺蓋之上，誦經不已。

　　棺中倏地傳出了人的聲音，是呻吟的聲音，隨著緩緩停止了轉動。

　　火勢更猛烈，大法師額上汗珠淋漓，誦經更急激，一雙眼睜大，神色看來是那麼緊張，是那麼迫切。

　　呻吟的聲音也越來越響亮，突然化作一聲怪嗥，棺材同時猛一震，大法師身形一晃，但立即又穩定。

　　裂帛兩聲接響，棺蓋碎開兩個洞，一雙白骨嶙峋的手從洞中伸出，抓住了大法師的雙膝。

　　「砉砉」骨碎聲暴響，大法師的雙膝硬硬被抓碎，白骨雙手深陷肌膚，鮮血淋漓。

　　大法師面部肌肉一下抽搐，汗如雨下，但仍然穩坐在棺蓋之上。

　　那雙骨手跟著往上移，一片片捏碎了大法師的肌骨，鮮血狂流！

　　大法師口誦佛經，雙手突然一翻，疾擊在那雙骨手之上！

　　這一擊之力奇大無比，他雙腿的骨肉在他的雙掌之下碎裂，那雙骨手的十指亦有四根被擊碎，一聲怪吼在棺中響起，骨手疾縮了回去，那剎那，棺材又一震，棺蓋疾翻了起來。

　　大法師再也把持不住，與棺蓋倒翻同時滾落地上，楚輕侯一把方待扶住，大法師已暴喝：「小心留侯！」

　　暴喝聲中，棺蓋在半空碎裂，粉屑一樣落下，一個骷髏接著從棺中坐起來。

　　眾人這才看清楚棺中滿載鮮血，有如一個血池，那個骷髏從鮮血中坐起來，一身衣飾骨骼竟然一絲鮮血也沒有沾上！

　　這一身衣飾與留侯無異，這個骷髏不是留侯又是誰？

　　白骨耀目，骷髏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深陷的眼窩就有如兩個深邃的洞穴，什麼也看不見。

　　骷髏的兩排牙齒不住開合，發出一下下極其怪異的聲響，突又霹靂一聲，整個石棺片片碎裂，那已經被裂焰煮沸的鮮血四面奔流，滋滋聲中，竟然將火焰完全熄滅。

　　留侯的骷髏白骨標槍似地站起來，一雙手顫抖著揚起，指著大法師，看似要撲上前去。

　　楚輕侯人劍即時撲到，斬向留侯，蕭十三的刀也跟著砍到了。

　　留侯揮手擋開了蕭十三的刀，對楚輕侯的劍卻顯然深存顧忌，非獨不敢硬擋，而且閃避著，楚輕侯那裏肯放過，緊追而上，龍泉劍拚盡全力瘋狂斬下。

　　蕭十三也知道自己的刀奈何不了留侯，但仍然奮力揮刀，阻住留侯退路！

　　給蕭十三一阻，留侯連接數劍，衣衫被割破，脅骨亦被斬斷了數根。

　　一聲聲淒厲已極的嘶叫從他的齒縫中迸出來，身形猛一轉，往古剎外撲出去！

　　燈光那剎那彷彿突然一亮，留侯又一陣嗥叫，舉袖擋住了眼睛，倒退了回來！

　　楚輕侯把握機會，一劍砍在留侯的背上！

　　一排白骨迎劍盡斷，鮮血從斷口狂湧，留侯痛極狂呼，半身一轉，雙袖掃出！

　　楚輕侯只覺一陣勁風撲面，被留侯雙袖掃得倒飛出去，蕭十三一刀劈來，亦被留侯雙袖一拂，震得飛了開去。

　　留侯再一聲狂嗥，身體一旋，撲向燈陣，「噗噗噗」的第一重燈陣的燈籠連串熄滅，掌燈的火龍寨武士，一個個被留侯雙手截斷咽喉，倒仆地上。

　　其他的雖然大驚失色，卻沒有移動，他們已經準備犧牲。

　　留侯瘋狂地衝撲，當者披靡，在極短的時間毀滅了第一重七星燈陣！

　　第一重燈陣的武士只有三個活下來，楚輕侯、蕭十三幾次前來搶救，但不是追不上留侯的身形，就是被迫開。

　　他們並沒有氣餒，繼續衝上前去！

　　大法師已不能行動，趴伏地上，將散落一地的佛珠一顆顆拾回，一顆顆穿上，他的動作並不快，但已盡他的所能。

　　他爬過的地方都留下了血跡。

　　那些佛珠雖然經過火燒，卻仍然寶光閃爍，大法師並不難發現它們的所在。

　　留侯沒有理會，鮮血不住從他的斷骨中流出，他知道若不在半盞茶的時間衝出燈陣，他的行動將因骨骼內的鮮血流盡而變得遲鈍，那麼在入夜之前，不難倒在楚輕侯的龍泉劍下！

　　他雖然已經成魔，但入夜之前，卻不能夠充分施展他的魔力，所以他現在非衝出燈陣外不可。

　　一重燈陣雖然破了，還有五重。

　　這六重燈陣第一、二重與他昨夜所破的並無不同，他一鎮定下來，很容易找到了主燈的所在。

　　第二重燈陣亦很快被留侯衝破，這一次他只殺了七個掌燈的武士。

　　他只是不想再浪費太多的時間精力。

　　第三重燈陣在昨夜他驅雪降下的時候，亦已看清楚主燈擺設在那一個方位。

　　要破這一重燈陣，當然不是困難，可是到這一重燈陣攻破，楚輕侯、蕭十三已不會被迫退多遠了，一次比一次衝得更近。

　　只有三重燈陣了，留侯看不出這三重燈陣的主位所在。

　　一盞盞燈籠似一支支箭般射入他的眼窩，一縷縷鮮血開始從他的眼窩流出來！

　　留侯的動作開始遲鈍，楚輕侯從後衝上，一劍砍在他的後背上。

　　留侯往前一撲，仍然逃不過這一劍，血從斷骨噴出，留侯猛一聲狂嗥，張開雙手，疾速往前撲出！

　　血從他的眼窩微射，慘白的骷髏在鮮血交流之下異常恐怖，擋在他前面的火龍寨武士不由自主往旁邊一閃。

　　這一閃，燈陣立時一亂，出現了缺口，留侯當中穿過，再衝破一重燈陣。

　　大法師嘶聲大叫：「不用驚慌，不要妄動。」

　　語聲未已，留侯已衝到了最後一重燈陣之前，左右火龍寨武士衝殺前去，但都在留侯白骨雙爪之下一一倒地身亡！

　　蕭十三目眥迸裂，排眾而前，長刀怒斬向留侯，楚輕侯也不慢，緊追在留侯身後，龍泉劍亂砍一番！

　　留侯連挨了三劍，仍然衝不過第七重燈陣，狂嗥連聲，猛伸手，抓住了蕭十三劈來的長刀，往前用力的一送。

　　蕭十三立腳不穩，連人帶刀衝向最後一重燈陣，那些武士不能不讓開，留侯把握這那剎那，拚挨楚輕侯一劍，向燈陣缺口衝去！

　　這一劍連斷他三根脅骨，但他亦一衝而過，衝過最後一重燈陣，衝出了古剎大門外。

　　蕭十三翻腕揮刀，刀斬在留侯身上，斬開了衣衫，斬碎了留侯的肩胛，第二刀還未斬出，留侯已脫出他的長刀攻勢範圍。

　　他重遭重創，但身形仍然沒有太大影響，只是蕭十三那一刀，卻不由他身形一栽。

　　一條人影即時翻過滴水飛簷，往當頭落下來，是大法師！

　　大法師雙手各抓著方穿好的那串佛珠的一端，當頭向留侯箍下。

　　那串佛珠已斷去，但被大法師雙手一連，又變得完整，寶光四射。

　　留侯方待閃避，已經被大法師佛珠箍一個正著，他的雙手總算還能夠騰出來，左手一落，抓住了大法師的頭顱，五指深陷肌骨。

　　大法師頭顱的皮膚迅速龜裂，鮮血縷縷外流，他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但雙手仍然緊抓住佛珠不放。

　　楚輕侯、蕭十三衝出，看見這種情形，心頭皆大震。

　　天色這時候已開始暗下，黃昏已逝。

　　留侯的骷髏也逐漸起了變化，迷濛中出現了肌膚，出現了眼睛、鼻子，出現了一張完整的臉龐。

　　大法師嘶聲在叫道：「破他的頭顱，穿我的心，流我的血……」

　　語聲突斷，留侯的右手已握在大法師的咽喉上，他的頭顱同時分開兩片。

　　楚輕侯那剎那已衝前，一劍力劈在留侯的頭顱上！

　　血狂奔，留侯分成兩片的頭顱欲合未合，中裂的嘴唇突然發出一聲道：「楚輕侯，你敢破我的頭顱？」

　　語聲慘厲，所有人無不毛骨倒豎，大法師的頭顱同時裂開，血流披面。

　　楚輕侯狂呼：「師父！」

　　大法師雙手不住顫抖，佛珠卻是不放，脖子上青筋蚓突，竟然迫開了留侯的右手，喝一聲道：「快──」

　　「師父──」楚輕侯呼聲中閉上了眼睛，劍一長，從大法師後心刺入，前心穿出，直插入留侯的體內。

　　大法師的血順著劍鋒奔流，流入留侯的體內，燈光下，那些血竟然是淡金色。

　　留侯即時發出了嘶聲裂肺，驚天動地的一聲慘叫，眼看要閉合的兩邊頭顱突然中止，俊美的臉龐開始龜裂，蛛網般裂開、剝落，化作一撮撮灰塵，白骨骷髏又重現。

　　大法師再喝一聲：「火！」

　　火字才出口，他的頭顱便「波」的在留侯的手下破碎，可是他抓著佛珠的手，卻仍然緊握不放。

　　火龍寨的武士迅速將火把、燈籠燃著，拋向大法師與留侯，一個個都不由熱淚盈眶。

　　留侯繼續在嗥叫，在掙扎，一聲比一聲慘厲，大法師的一雙手亦被他捏碎，但那串佛珠卻已深陷入他的骨骼內，那支龍泉劍，更將他與大法師緊連在一起，任他怎樣也掙扎不開。

　　那個骷髏頭亦開始蛛網般碎裂，一片片落在火海中，每落下一片就激起了一團碧綠色的火焰，鮮血亦隨著落下，這一次，卻使火焰燒得更猛烈，更輝煌。

　　楚輕侯跪倒地上，淚已經流下，火龍寨的武士不少亦跪倒。

　　蕭十三木立在楚輕侯身旁，淚眼模糊，沈宇亦不由自主跪下去，看著在火中灰飛煙滅的大法師，他們都不由有一種想哭的感覺。

　　長夜終於降臨，風吹更急，火焰在急風中越燒越猛烈，留侯的嗥叫聲也終於沉滅。

　　烈火繼續燃燒，兩個時辰之後才熄滅，只留下一串佛珠，一柄龍泉劍，冷月下閃動著寒芒。

　　蕭十三拾起那串佛珠，才離開那堆灰燼，佛珠便一顆顆無聲的粉碎。

　　龍泉劍沒有碎，楚輕侯拔出這柄劍的時候，眼淚不禁又落，滴碎地上。

　　「我這是在作夢？」蕭十三看著粉屑般飛揚的珠碎，竟然說出了這句話，然後苦笑起來。

　　每一個人何嘗不是都有作夢的感覺，只是這樣的夢，一個也已嫌太多。

　　留侯已經灰飛煙滅，夢也好，事實也好，事情到這個地步，是不是也該了斷。

　　每一個人都是這樣想，在傷感之餘，不由都鬆了一口氣。

　　楚輕侯也不例外。

　　※※※

　　沒有雪，風也沒有昨夜的寒冷，明月一輪，斜掛在天空。

　　楚輕侯與蕭紅葉走在楓林之旁，走在明月下。

　　在留侯灰飛煙滅的同時，蕭紅葉已經清醒，真真正正的清醒，完全與常人無異。

　　楚輕侯也看得出，他原是擔心紅葉清醒之後，又是白癡一般，到看見紅葉，才放下心來。

　　「那就像是作夢。」紅葉也是這樣說，對於迷失本性時的一切，她似乎已全無印象。

　　楚輕侯也沒有對她說，只因為他知道紅葉既然不清楚，還是讓她不清楚的好。

　　走過了楓林，走上了一個小山坡，風大了一些，月光看來卻是更加明亮。

　　紅葉停下了腳步，忽然問：「大法師是不是已經與留侯同歸於盡了？」

　　楚輕侯無言點頭。

　　「這就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紅葉嘆息。

　　「嗯！」楚輕侯更加感慨。

　　紅葉接又問：「大法師死了，那以後再有同樣的事發生，怎麼是好？」

　　楚輕侯搖頭：「不會再有同樣的事發生的了。」接一笑。

　　這一笑有些苦澀，說的都是心裏話，他實在不相信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紅葉又問道：「你怎能這樣肯定？」

　　楚輕侯一怔，道：「就是有，應該也不會再發生在這個地方。」

　　紅葉笑起來，「你難道沒有聽過，福無重至，禍不單行。」

　　楚輕侯又是一怔，呆望著紅葉道：「你怎麼了？總是說這些悲觀的話？」

　　紅葉道：「不知怎的，我總是覺得，這件事不會就此作罷。」

　　「不要胡思亂想。」楚輕侯輕捉紅葉的香肩：「這於你並沒有好處，要想就想些快樂的事情，心境舒意，人也容易恢復。」

　　「有那些快樂的事情？」紅葉黛眉輕蹙，倏的展開：「你是否願意留下來，伴著我永下離開火龍寨？」

　　楚輕侯反問：「我若是不留下，你是否願意隨我離開？」

　　紅葉道：「隨你到那兒？」

　　「回我家好了。」楚輕侯笑笑。

　　紅葉嬌靨微紅。「只是留下爹一個，不是太寂寞？」一頓又道：「爹只有我一個女兒。」

　　楚輕侯笑道：「我又不是那種完全不講情理的人，只要你喜歡，隨時都可以回來探望你爹。」

　　紅葉垂下頭，輕聲道：「這些事，還是要問爹。」

　　楚輕侯頷首。

　　紅葉又道：「不說這些了。」

　　語聲、神態無限嬌羞，楚輕侯看在眼內更加憐愛，雙手將紅葉摟入懷中。

　　紅葉雙手往楚輕侯脖子上一掛，臉頰靠枕在楚輕侯肩頭上。

　　楚輕侯輕撫著紅葉的秀髮：「到現在，我才真的放下心。」

　　紅葉柔聲問：「你擔心我變成行屍走肉？」

　　楚輕侯一笑。「實在擔心失去你。」

　　「我死了不是更好，你可以找第二個女孩子，比我更漂亮更可愛的女孩子。」

　　「沒有比你更可愛，更漂亮的了。」

　　「油嘴──」紅葉的臉頰又紅了起來，卻是立即消散，也不知是否月光影響，臉色始終是那麼蒼白。

　　「心裏話。」楚輕侯接道。

　　紅葉道：「誰知道那是不是？」

　　楚輕侯道：「要怎樣才相信？」

　　紅葉反問：「你說呢？」

　　楚輕侯笑笑道：「一句俗話，要不要剖開胸膛，將心捧出，讓你瞧瞧？」

　　紅葉嬌笑起來，臉頰在嬌笑聲中更白，白中帶青，變得有些妖異，卻很迷人。

　　楚輕侯看不到，否則他應該發現紅葉有些不妥。

　　他只是將紅葉摟得更緊，道：「將師父的骨灰送回白雲館我再來接你。」

　　紅葉道：「一定的。」

　　「一定──」楚輕侯說得很堅定。

　　「你知道爹也一定答應？」

　　「我若是說不服他，還有你。」

　　紅葉又嬌笑起來，楚輕侯緊摟著紅葉，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再沒有說話。

　　紅葉也沒有，月色正照在她的嬌靨上，她的臉色越來越青白了，忽然又問：「你真的很喜歡我嗎？」

　　「還用問？」

　　「紅顏禍水，不怕我害死你，就像那天夜裏在楓林中。」

　　「那種事不會再有了。」楚輕侯淡笑：「傻孩子，為什麼不往好的想，總是想這些已成為過去，不愉快的事情。」

　　「我是在擔心有一天你因為我而遭遇不測。」

　　「想得這麼遠。」楚輕侯搖頭：「就算真的有這麼一天，我也不會怪你的。」

　　「你真好。」紅葉這片刻一張臉已青得有如碧玉似的，卻迷迷濛濛的，彷彿籠上了一層煙霧，那雙眼睛卻紅起來，亦是既妖異，又迷人。

　　楚輕侯一點也沒有發現，撫著紅葉的秀髮，心神俱醉。

　　夜風吹過，吹起了紅葉的秀髮，一條條黑蛇似地飄舞了起來，月光照亮了她的脖子，那之上兩個牙洞並未消散，當中赤紅兩點，彷彿有血要冒出來。

　　她的一雙眼亦像要滴血，臉龐彷彿已經通透，嘴唇緩緩上褪，兩隻牙齒緩緩增長，變得異常尖銳，月光下，閃動著白森森的冷芒。

　　她的臉龐貼著楚輕侯的脖子上移，那剎那楚輕侯亦有感覺，感覺紅葉要吻在他的脖子上，他的臉頰上，一陣心蕩神馳，楚輕侯嘴角露出滿足的笑容，靜候紅葉吻下。

　　他當然不知道紅葉不是吻，是要咬。這一口現在已隨時都可以咬下。

　　留侯雖然已灰飛煙滅，那邪惡卻還是留下來，而且在開始蔓延開去。

　　有誰能夠制止紅葉這一口咬下。

　　這一口若是咬下，楚輕侯不難會變成第二個留侯，在他與紅葉聯手之下，蕭十三不難會變成一個受害者，一場浩劫當然緊接而來，蕭十三一聲號令，火龍寨武士焉會不從？

　　也許楚輕侯一髮千鈞之際及時發覺，那將又是另一結局。

　　殺紅葉還是不殺，看似不一樣，但結局，都必然非常淒慘。

　　讓邪惡繼續留存世上，還是將紅葉與邪惡毀滅，蕭十三與楚輕侯都必然感到難以取捨，他們俱都是英雄豪傑，紅葉卻也是他們至愛的人。

　　又或者，紅葉突然天良發現，沒有咬下去，這一夜楚輕侯就在溫柔中平安渡過，但邪惡繼續滋長，紅葉這一口始終還是會咬下，天知道那將又是一個怎樣的一個結局。

　　除大法師之外，是否還有其他道行更高的人，他們是不是能夠及時趕來，挽救這一場浩劫，使紅葉恢復過來。誰也不敢抹殺這一種可能，這當然是大快人心的結局。

　　也當然，還有其他更多的可能，聰明的讀者，應該比作者想得更多，更遠。

　　故事發展到這裏，可以繼續發展下去，也可以在百數十字後結束，所以就此結束，未嘗不可以說是作者也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應該給這個故事一個怎樣的結局。

　　這一段蛇足，本來可以不必補上，補上了，對部分讀者來說，卻也許比較好一些。

《後記》

　　「黑蜥蜴」、「粉骷髏」、「水晶人」、「無翼蝙蝠」……驚魂六記之後，作者一直在作多方面的嘗試，希望能夠給武俠小說多一些變化。

　　原有的題材不是不好，只是每個作者都寫，已寫得實在太多，已很難引起讀者的興趣，就是作者本人相信也感到乏味。個人寫小說，完全是出於興趣，除了娛樂讀者，還要娛樂自己，連自己也覺得乏味的題材，實在提不起興趣寫下去。

　　幸好還有很多的題材，都沒有在武俠小說中出現過，個人的興趣也所以仍與日俱增。

　　類似「妖魂」這種題材是不是應該還可以再多寫數篇？前輩某作家曾有言，現在的小說，應帶一些真實性。個人卻不以為然。小說到底是小說！

　　（全書完）

　　──八零年五月二十三日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