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響馬南來
第二章　秋宅驚變
第三章　太陰七煞
第四章　火鳳密諜
第五章　燭影搖紅
第六章　吹簫過市
第七章　綠衣媚女
第八章　流光遁影
第九章　美人毒計
第十章　貪寶助逆
第十一章　白衣秀士
第十二章　女人交手
第十三章　獨闖賊窟
第十四章　紫衣女郎
第十五章　怒懲妖婆
第十六章　鳳台妙音
第十七章　爭風吃醋
第十八章　攝魂魔音
第十九章　風起雲湧
第二十章　綠女情深
第二十一章　龍女失蹤
第二十二章　女色相誘
第二十三章　梅宮秘境
第二十四章　天罡真人
第二十五章　火鳳操戈
第二十六章　鳳斃七煞
第二十七章　火鳳復仇
第二十八章　二龍火拼
第二十九章　最後決戰
第三十章　恨消情長

《火鳳凰》雲中岳

《二○一六年三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響馬南來

　　濟南府北面兩百餘里，有一座全府最小的縣城：德平縣。

　　在一望無涯的平原上，近丈高直伸到天底下的高粱，真像大得離譜的青紗帳中間，出現這麼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城池，不走近還真難以發現呢！

　　這座城說小真小，名義上雖是三等縣，只有三百戶人家，比江南一座小村落似乎還要小一些。

　　丈高的土磚城牆，三座城門，外面的城壕只有四尺寬，五六歲的娃娃也可以跳過去爬上城頭玩耍。

　　城周只有三里，兩條街十餘條小巷，城內看不到高樓大廈，唯一神氣的建築就是大門八字開的縣衙。

　　站在北面城頭大叫一聲，城南的人也會嚇一大跳，全城的人幾乎都可以聽得見。

　　五年後──響馬之亂後，城加寬一倍，多加了一座城門，城壕也加寬了五倍，但仍然是山東與京師交界處，最小最貧乏的小城。

　　山東響馬鬧了好幾年，蹂躪七省，三過南京，京師戒嚴，天下大震。

　　響馬中，劉家兄弟與趙副大元帥，真是名震天下，叱吒風雲不可一世。

　　德平小地方，按理不會被兵災所波及，但難免有些在外面謀生的人，一時糊塗參加了白衣軍──山東響馬穿白衣，朝廷的正式軍隊穿紅衣──隨響馬打天下。正如名門望族中，有人當一品大官，也有子弟淪落做乞兒，不足為怪。

　　德平城小，但畢竟是從漢朝就建置的縣（稱平昌縣），過去也曾經出過不少人物。地處平原，土地相當肥沃，距府城也近，乘坐騎只有一日程。

　　北面與東面是武定府地境，有客貨車往來，所以並非默默無聞的小地方。

　　目前，縣太爺畢尚義畢大人，就是一位好官。

　　在文治方面，重修學舍，為孟刺史（唐代賢臣）立祠；整武方面，大修城池，加強組訓丁勇、民壯，大量購買軍械……兩午前朝廷頒下嚴令：縣官必須與城共存亡。

　　縣太爺本身沒有兵，衛軍皆遠在兩百里以外──府城，德州──他們自顧不暇，哪能派兵來守這種不起作用的小城？

　　朝廷要求縣太爺與城共存亡，說超來也真過分。

　　畢大人唯一自保的王牌是民壯，他把四鄉的壯丁調來守城，在城頭堆高泥袋，在城郊佈置拒馬以阻擋響馬的騎兵。

　　他親自帶了縣丞至各鄉催糧增餉稅，堂堂皇皇，等候大禍臨頭。

　　響馬在京師一帶活動的首領是劉六（寵），據情報顯示，大隊匪軍正從京師的霸州與天津衛南下，攻掠的目標：濟南。

　　德平，正好在響馬的通路上，真不妙。

　　本縣的捕頭張鈞綽號稱旱天雷。

　　這位張捕頭性如烈火，四肢發達頭腦簡單，辦案從不拖泥帶水，地方上偷雞摸狗的混混們怕定了他，最近幾年真沒出過幾件大案。

　　這些日子以來，他比縣太爺更忙，協助縣丞大人組訓城內的丁勇，管理四鄉來的民壯，將地棍痞氓們關進監卒，以防這些人通匪，忙得焦頭爛額。

　　響馬以快速流竄見稱，很少攻堅，也很少在一地逗留很久，一晝夜可能遠走八百里，所以只要能堅守一段時日，城池就保全有望。

　　一般說來，德平城已完成戰備──三年前就已完成了，現在不過是加強而已。

　　小股響馬，是很難在短期間將縣城攻陷的，響馬的騎兵不適宜攻城。

　　這天傍晚，張捕頭精疲力盡地返回縣衙的監獄。

　　監獄內，他的五位得力巡捕已等候多時，對他這種枵腹從公的精神，巡捕們是敬佩有加的。

　　他一進小廳，便有一位公役替他遞上一條黃黃黑黑，硬得可持作棒用的杠子饃，這是他的晚餐，另外加一碗小米粥。

　　「頭兒辛苦。」五位巡捕站起打招呼道勞。

　　「彼此被此，大家坐。」他在案頭落坐，將大粥碗放在案上：「畢大人吩咐下來，要咱們研究研究，要不要把西鄉的預備壯勇調到城裏來。風聲緊急，調與不調，畢大人他猶豫難決。要調吧！目前正屆農忙，會影響今年的收成；不調嘛！萬一響馬突然竄到，就來不及了，所以……」

　　「屬下知道畢大人的意思。」一名巡捕說：「大人認為西河鎮秋大俠秋大爺的人可靠，希望能借重西河鎮的壯勇增強城防。問題是，僅抽調西鄉的預備壯勇，秋大爺肯嗎？固然秋大爺不敢抗命，但有失公允的事，很難辦的，張頭。」

　　「大人知道問題所在，所以要咱們研究。」他咬了一口杠子饃，吞下再繼續說：「希望咱們用私人交情，說動秋大爺點頭。老實說，秋大爺是江湖名人，驚鴻一劍的綽號天下聞名，響馬中有不少人知道他的聲威，有他在，西河鎮秋家的子弟，一個可以當十個人用，甚至可當二十個人，所以我也希望他能來。」

　　「頭兒，他來了，不一定有好處。」那位號稱地理鬼的羅巡捕頭冷冷地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旱天雷頗感意外地問。

　　「頭兒不是說了麼，他驚鴻一劍是江湖的風雲人物，誰敢保證他的朋友和子弟，絕不會參加響馬？」

　　「咦！你可不要……」

　　「屬下並沒有指證什麼，只是就事論事。誰都知道，響馬之所以能搗爛大半壁江山，完全得力於他們的消息靈通情報確實。

　　「當今三大特務組織中，第一是朝廷的兩廠，第二是江西寧府，第三就是響馬了。而三大秘隊中，寧府的神龍隊位居第一，消息皆以八百里快傳朝發夕至。

　　「響馬之所以能橫行七省，飛龍秘隊功不可沒。頭兒，想想看，誰敢保證本城沒有飛龍隊的人？誰敢保證飛龍秘隊中沒有驚鴻一劍的朋友？」

　　「這……羅吉，你這是極為嚴重的指控。」旱天雷臉色一變。

　　「頭兒，屬下再次稟明，屬下並未指控誰，只是提出防範變故的意見。屬下所知，民心惶惶，謠言滿天飛，飛龍秘隊的諜探，已經潛入本城了。」

　　「胡說！響馬不一定往咱們這兒來……」

　　「誰敢武斷地說他們一定不來？防患未然；頭兒，小心提防至少要穩當些。」

　　「你的意思是，驚鴻一劍秋大爺最好不要來？」

　　「那不是屬下能下斷語的事。」

　　「這……」

　　「而且，頭兒最好派人到西河鎮，留意秋家的動靜，防患於未然，值得的。」

　　「唔！我得好好考慮。」旱天雷顯然意動：「這件事且擱下，現在，我們來商量如何管制北大街那一帶的大戶豪奴，那些傢伙是禍害，好像正在作趁火打劫的不軌打算，必須抓幾個來開刀。」

　　※※※

　　同一期間，北大街一條小巷的一座大宅內，四個相貌不凡的人與一位中年婦人，在密室中品茗商談。

　　「不管大元帥是否往這裏南下，咱們必須要將驚鴻一劍吸收進來。」那位二十五六歲英偉出群，氣概不凡的年輕人說：「只要他進了網入了羅，山東北部將歸入咱們的勢力範圍，日後進出，將如入無人之境。所以，咱們必須加緊進行。」

　　「他一個人，成不了事，長上。」下首那位虯髯中年人不表贊同：「他有家有業，在德平是太上皇，在江湖是風雲人物。但不會傻得與咱們合作，拿自己的老命和家業開玩笑。」

　　「趙副大元帥也是同一類型的人，現在卻是咱們的副大元帥，沒錯吧？」年輕人冷笑：「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只要運用策略得當，驚鴻一劍會為我們所用的。」

　　「長上的意思……」

　　「老辦法，絕戶計。」

　　「這……」

　　「當然不能用對村副大元帥的老辦法，而是要改變方向用手段。」

　　「改變方向？」

　　「對，假借官方之手，以達到目的。當初在霸州計誘副元帥，是咱們的人出面，現在改為利用官府以達到目的，手段和方法相差不遠，但執行的手段不同而已。」

　　「老身贊成長上的辦法。」中年婦人發表意見：「其一，咱們的兵馬遠在京師，大元帥不一定住這條路上來，不可能用自己的人出面。咱們這一組的人力量有限，不可能逼驚鴻一劍就範。其二，利用官府出面，驚鴻一劍必定恨官府入骨，必定死心塌地追隨咱們打天下。」

　　「有誰提出其他意見嗎？」年輕人間。

　　「長上智珠在握，此法可行。」左首那位火眼大鼻的人大聲贊成。

　　「好，咱們的密諜皆已各就定位，目下唯一可做的事是等待，咱們正好乘機全力進行這件事。」年輕人欣然說：「西河鎮的民壯，防區在城西，那一帶負責策應的是哪一位？」

　　「快刀褚一春和草上飛莫邪。」右首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說：「他們那一組人力量相當雄厚，咱們可以放心。」

　　「今晚把他倆找來，我向他們指示機宜。現在，咱們來商量如何進行。」

　　※※※

　　第三天，城中謠言滿天飛。

　　捕房從一個浪人留在旅店的行囊中，搜出一封以江湖切口寫出的秘函，收信人是秋大爺茂彥。

　　秘函的內容沒有人看得懂，連捕頭旱天雷也不懂。

　　浪人沒抓住，逃掉了。

　　次日，西河鎮的民壯，防守從城西調至城北的一處破敗大院內，無事不許外出，形同軟禁，六十餘名西河鎮年輕力壯的漢子，皆感到莫名其妙，滿肚子委屈。

　　晚間，丁勇和巡捕分別組成巡邏隊，明暗間留意大院的動靜。

　　而至西鄉的大道中，也有丁勇和巡捕佈下暗樁守候，尤其是接近西河鎮的一段路，夜間更是暗哨密佈。

　　夜間實行宵禁，禁令及於四鄉，因此天一黑，城內城外行人絕跡，每一村鎮的民壯，皆奉令捉拿犯禁的人。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其實響馬還遠在數百里外，誰也不知道響馬是否會來。

　　二更初，西鄉的大道空蕩蕩鬼影俱無。

　　大道通過西河鎮，鎮距城約有二十里左右，平時用坐騎往來，半個時辰就夠了。

　　大道寬闊，平坦而筆直，但由於路兩側的高粱已生長得比人還要高，白天太陽炎熱，沒有風，地勢平坦，視野有限，人在路上走，很難分辨身在何處。

　　晚間，視野更是有限，難辨東南西北。

　　四個黑影出現在鎮東五六里的官道上，腳下甚快，而且一個個輕靈快捷，似乎急於趕路。

　　高粱地裏，突然跳出十餘名黑影，劈面攔住了。

　　「站住！什麼人大膽，可知道犯夜禁的罪名嗎？」一名黑影沉喝。

　　十餘名黑影快速地合圍，所有的人皆單刀出鞘，氣氛一緊。

　　四個黑影止步，形成矩形四象陣。

　　「你們又是什麼人？」四黑影之一也沉聲反問。

　　「城守營的巡哨。」

　　「如何能證明你們是城守營的巡哨？」

　　「到了城防處，你們就知道了。你們是何村人氏？報上名來。」

　　「誰知道你們是兵還是匪？」

　　「大膽！解下你們腰間的刀和包裹丟過來。」

　　四把刀出鞘，包裹並未丟過來。

　　「讓路！」為首的黑影怒叱。

　　「你們敢拒捕？」

　　「衝！」

　　一陣惡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四黑影無意戀戰，志在突圍脫身，因此惡鬥為期甚暫。

　　結果，死了兩名丁勇，重傷三名，四黑影竄入路右的青紗帳逃之夭夭。現場，遺留下兩個包裹。

　　包裹中有一封信，也是用江湖切口寫的。

　　潛伏在西河鎮的伏樁報稱，鎮北有四個黑影潛出，飛簷走壁的輕功十分高明，伏樁無法攔截。

　　兩相參證，已可證實殺死兩名巡哨的四黑影，就是從西河鎮北面潛出的四個人。

　　西河鎮秋家的子弟們，輕功是高人一等的。秋大爺所結交納江湖朋友，更是身手了得的武林高手。

　　次日，縣遠大人親自帶了上百名丁勇，進駐西河鎮，搜查秋家，逐一校對人丁數目。

　　由於秋家的丁口相副，人都在，並未發現秋家收容有客人，也搜不出私通響馬的罪證，縣丞大人只好帶了丁勇返城。

　　但逗留的兩天中，給予西河鎮的鎮民們，精神上的威脅相當大，全都為自己派到城裏擔任城防的子弟們，擔上了無窮的心事。

　　德平有兩大鎮，北面是孔家鎮，是北通京師的大道，距城約三十里左右。

　　昨天，旱天雷就帶了八名高手巡捕，隨著城守營兩位兼隊官的坊長來到孔家鎮，一方面是視察臥比的防務，一方面是搜捕幾個可疑的浪人。

　　旱天雷是很能幹的，武功也相當紮實，果然被他擒住了兩個浪人張三李四。

　　一拷二問，張三李四招了供，招出是響馬的諜探，奉命南來踏探地方的虛實，最後目的地是府城濟南。

　　同時，也招出另一組人已動身前往武定府打探。

　　一早，旱天雷與八名巡捕，押解兩個匪徒返回縣城。遠出十里外，地面突然升起一根絆馬索，九匹坐騎被絆倒了六位。

　　六名蒙面人從高粱地內殺出，用的是劍而不是刀，劍術極為可怕，被摔得暈頭轉向的巡捕們，哪禁得起六名高手的猝然攻擊？

　　旱天雷刀法火候精純，他的坐騎也沒被絆倒，在驚惶中下馬接鬥，碰上了一個扎手貨，最後挨了一劍。

　　幸而他及時滾入路旁的大水溝保住了老命。

　　俘虜被奪走了，蒙面人的坐騎藏在青紗帳內，奪了人迅速脫離現場。

　　八名巡捕死了四個，旱天雷的右脅也傷得不輕。

　　一名巡捕奔回孔家鎮求救，丁勇們趕來，三十餘騎循蹄跡追蹤，最後蹄跡消失在西河鎮北面三四里的小徑中，似乎六位匪騎是在此地散入青紗帳內隱藏起來了。

　　三百餘名民壯出動，次日包圍了西河鎮，要捕拿秋大爺至縣城訊問。

　　同時要將全鎮的所有居民，全部遷至縣城安頓，藉口是響馬將到，鎮民須遷入縣城共同守城。

　　驚鴻一劍秋大爺自從發現派至縣城，協同守城的西河鎮子弟被軟禁之後，便知大事不妙了。

　　接著是縣丞大人帶人來搜查，更是萬分不安。現在，居然要捕拿進城訊問，那還了得？

　　亂世人命不值錢，地方強豪在官府的眼中，是與亂匪一起必定除之的眼中釘，他已經別無抉擇。

　　死中求生，驚鴻一劍憤怒地鋌而走險，率秋家的子弟冒險突圍。

　　從此，頗有俠名的驚鴻一劍在江湖除名。

　　這就是亂世。

　　※※※

　　德州西門碼頭，在運河北段諸埠來說，規模不算小。

　　平時，如果不是碰上漕舟抵埠，最多只有三五十艘大小船隻停泊。但今天，已經超過三百大關，可知擁擠的情形極為嚴重。

　　太熱天，人多，船位暴滿，人心浮動，難怪人的肝火特別旺。碼頭上與迤北一帶河岸，似乎到處都是人。

　　到處都有人吵鬧、打架，亂糟糟委實令人感到煩躁不安。

　　宋士弘與宋舒雲父子倆的貨船來自南京，好不容易靠上了北面距碼頭遠在里外的河岸，已經是暮色四起了。

　　他們是聽到鑼聲而不得不靠岸的，本來還打算夜航呢！

　　向東望，里外是北行的官道，可以看到一隊隊穿鴛鴦戰襖的衛軍紅騎兵往來，輕重車揚起滾滾塵埃。

　　已經封橋了，船隻已禁止再往來。

　　德州城的西門緊通著運河，因此，碼頭的活動空間有限，沿城根不准建房屋，所以碼頭真正的繁華所在，是碼頭北端一帶。

　　安德水驛、河倉、塌房、河神廟、行宮，全在這一帶，加上一些商店、民倉、棧庫……形成亂糟糟龍蛇混雜區，江湖朋友的最好獵食場。

　　在這裏，要什麼就有什麼，只要你有錢或是有勢。

　　山珍、海味、女人、龍陽君、美酒……錢可通神。

　　兵荒馬亂，本州曾經兩次受到響馬賊圍攻，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的人多得很。

　　找官媒買一個標緻的十五六歲閨女為婢為妾，花不了下百兩銀子。

　　要想在這裏買田地，德州的地似乎是山東京師交界處最好，最肥沃的，買一畝，絕不會超過五兩銀子。

　　買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童為奴，十兩銀子已經算多了，有些人寧可不要錢，將子女送人為奴婢，但求能活下去有口飯吃就滿足啦！

　　寧做太平犬，不做離亂人。

　　這裏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良心。

　　那些良善的苦百姓是羔羊，那些強梁是餓狼，見到羔羊的餓狼是沒有良心的，只有弱肉強食的本能。

　　「老鄉，今晚怎麼停泊了這麼多船。」宋士弘向鄰船的一位壯年舟子問。

　　「你們是從下面來的。」舟子往南面一指。

　　這一段運河是衛河的原河道，向北流，北面的哨馬營左右分的支流，也就是古黃河的故道。

　　目前黃河已奪淮入海，從南京淮安府地境往東海流。

　　「是的。」宋士弘點頭：「從南京來。」

　　「南京？南京不是在打仗嗎？」

　　「不打了，響馬到河南去了。」

　　「哦！難怪。」

　　「這裏……」

　　「聽說劉六正在攻打滄州所以禁航封河。」舟子搖頭苦笑：「看樣子，得在此地等十天半月，甚至更久些。菩薩保佑，不要打到此地來。」

　　「糟！」宋士弘洩氣地說：「走不了啦！」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認啦！爹。」舒雲對走不走的事並不焦急，兵災在他來說，平常得很。

　　響馬縱橫七省，三過南京，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看多了，也就心腸變硬，無所謂啦！

　　「不認又能怎樣？」宋士弘苦笑：「兒子，反正要有一段時日逗留，這裏是德州。記得附近的朋友嗎？」

　　「朋友？」舒雲不假思索地搖頭：「孩兒的記性不差，據孩兒所知，爹在這一帶沒有什麼朋友……」

　　「呵呵！江湖人口中的朋友二字，得看你用什麼口吻來說，表錯了情，笑話可要鬧大啦！」

　　「哦！驚鴻一劍秋茂彥秋大豪。」舒雲笑笑：「武林之豪。孩兒沒見識過秋家的驚鴻劍術，和武林一絕的移影換形輕功，但孩兒認為，不過爾爾。」

　　「呵呵！當然啦！你已獲玄真丹士與無我禪師的真傳，熔玄功與佛法於一爐，再加上咱們宋家的武學，下了十二年苦功，再有五年浪跡江湖累積的經驗，將秋家的傲世絕技沒放在眼下，是理所當然……」

　　「爹，孩兒不敢狂妄，不是沒將秋家的絕學放在眼下，而是孩兒不怕秋家的人再找爹的麻煩。」舒雲趕忙解釋：「信心是成敗的關鍵，如果先被對方的名望聲威所震懾，施展不開的。」

　　「其實，爹與秋茂彥並無不解之仇，為了意氣交過手，彼此心裏有數，嘴上誰也不肯服輸，心裏面彼此佩服卻是實情。兒子，要不要去找他盤桓一段時日？」

　　「好哇！德平縣西河鎮，沒多遠嘛！」舒雲欣然同意：「兩百多里路，不用租坐騎，靠兩條腿要不了一天就可以趕到。」

　　「兵荒馬亂，馬如果不被響馬賊掄走，也被官府徵用了，哪有地方租坐騎？明天咱們就走。」

　　「今晚不先熟悉熟悉德州的情勢？」

　　「好的。」

　　※※※

　　碼頭本來禁止夜市，但官府睜隻眼閉隻眼，也懶得管，而且也管不了。

　　封河之後，北下的船全部被迫在德州停泊，這些人不准進城遊蕩，天一黑必須出城回到船上或碼頭各旅店。

　　如果偷留在城內，被夜禁的人查出，那就麻煩大了。這麼多人，在城外實施宵禁實在不容易。

　　好在去年加築了外城，稱為羅城。面積比州城大了三倍，把碼頭區劃入城區，管制尚無困難。

　　德州的城壕特別寬，西面倚仗運河為屏障，東、北、南城壕寬有五丈，即使碼頭區發生動亂，也無法波及城內。

　　不論晝夜，城頭有一隊隊衛軍站崗、巡邏，居高臨下監視，可以清楚地，有效地監視碼頭區，因此樂得清閒，任由碼頭區自由發展，治安交由一些巡檢捕役負責。

　　河倉是官倉，規模龐大。

　　倉北面的長河酒肆，設備本來就不高級，往來光顧的食客，自然也不高尚，全是些粗豪曠野的人物。

　　販夫走卒以及船夫們，都知道長河酒肆的高粱燒二鍋頭呱呱叫。

　　父子倆四出打聽戰事的訊息，確知響馬遠在滄州一帶與京師的邊軍對峙，運河完全斷航，戰事可能南移，德州恐怕將首當其衝。

　　但濟南大軍已發，將可能有效阻止響馬南下。

　　父子倆到達長河酒肆，已經是戌牌初正之交，晚膳的食客早散，剩下的皆是酒客了。

　　店堂有兩間門面，設有二十餘副大小座頭，食客不到三分之一，店伙們清閒輕鬆多了。

　　父子倆都能喝，叫來了兩壺二鍋頭，幾味下酒菜。

　　酒菜尚未上桌，宋士弘的目光，不住向不遠處壁角座頭注視，眉心漸鎖，似在思索疑難的事。

　　「爹，那人值得注意嗎？」舒雲低聲問。

　　「是的。」宋士弘似乎有點心不在焉，信口而答，似乎怕打斷思路。

　　「什麼人？」

　　「為父搜遍枯腸，似乎就是想不起來。」那副座頭只有一位食客，蓬頭垢臉，衣著襤褸，又老又乾瘦，鬍子亂糟糟，酒喝多了，雙目充血，但臉色卻發青。

　　桌上，已擺了六個空壺，六斤酒下肚，真可以稱為酒仙了。

　　老窮漢拈起第七壺酒，顫抖的開始將酒往碗裏倒。

　　「少年子……子弟江……江湖老……」老窮漢口中在吟哦，好像舌頭太大太厚，吟得字句模糊，荒腔走板：「脫離…呃……脫離江湖多…多煩惱……呃……好酒！小二哥，再來一……壺……」

　　宋士弘倏然而起，三兩步便到了老窮漢的桌旁，眉頭皺得緊緊地。

　　「那玩意，永遠不會替人解決得了任何困難和煩惱。」宋士弘盯著老窮漢抓壺的手說：「夠了，喂！」

　　「沒有這玩意，人活得更困難。」老窮漢一面倒酒一面說，不曾抬頭看發話打招呼的人：「人活著，本來就是一件很艱難的事，信不信由你。」

　　「據我所知，乾坤手齊一飛，從來就不認為活著是一件艱難的事，他將那腦袋拿在手上，隨時可以丟掉的豪氣到何處去了？」

　　「咦！你……」老窮漢總算抬頭觀看發話的人了。

　　「不錯，是我。」

　　「哎呀！士……士弘兄……」

　　「坐好！你醉了。」宋士弘按住了對方，自己在一旁坐下：「真是你，一飛兄。」

　　「是我，沒錯。」乾坤手含糊地說，手又伸出去抓酒碗。

　　「看老天爺份上，別動那玩意。」

　　「我……」

　　「放下！」

　　「你……你兇什麼？」乾坤手極不情願地放下酒碗。

　　「你看你，五十來歲正當年。」宋士弘沉聲說：「可是，你像個七老八十的老廢物一樣！」

　　「你……你說得不錯，我是個老廢物。」

　　宋士弘也是五十出頭年近花甲的人，江湖人大多晚婚，所以他的兒子宋舒雲，還是二十三四的年輕人。

　　看外表，年紀小的乾坤手，比他蒼老十歲。

　　「到底怎麼啦？」

　　「你說什麼怎麼啦？」乾坤手的話可不像醉話。

　　「我說你這鬼樣子怎麼啦？」

　　「沒什麼。」

　　「早些年，聽說你成了家。」

　　「十幾年前的事了。」

　　「家呢？」

　　「家？去他娘的家！」乾坤手幾乎要跳起來。

　　「怎麼一回事？」

　　「不能說。」

　　「家醜不可外揚？」

　　「對。」

　　「站在老朋友老冤家立場，我要知道。」

　　「少廢話。」

　　「我堅持。」

　　「去他娘的！」乾坤手怪叫，一掌拂出。

　　宋士弘哼了一聲，手一翻便撥開來手，啪一聲給了乾坤手一耳光，快得有如電光一閃。

　　「該死的！你可惡！」乾坤手發瘋似的厲叫，聲出手到，但見無數手影虛實難分，向宋士弘攻去，剎那間連抓八手之多。

　　宋士弘的一雙手也不慢，連封八手退了兩步，雙方都攻拆相互為用，變化快得不可思議，手一沾即變。

　　小臂的摩擦勁道極為猛烈，雙方都快，貼身相搏難免有所接觸，雙方皆一而再乘隙探入對方的中宮，險象橫生。

　　第九記插手疾射而入，乾坤手仍控制主攻權。

　　另一隻手突然斜切而入，被乾坤手扣住了脈門。

　　「不要再玩了。」是宋舒雲的語音。

　　乾坤手全勁已發，扣、扭、拉、壓、扳……可是，所扣住的，手似乎比金鋼更堅硬，更強勁，任由他用各種方法發勁，也毫無用處。

　　「咳！」乾坤手大感吃驚，這才看清手的主人是位英俊修偉的青年。

　　「老朋友，你再加一隻手也是枉然。」宋士弘在一旁微笑著說。

　　「你是……」乾坤手放手，心中雪亮，再加三隻手也撼動不了這隻年輕的手。

　　「小侄宋舒雲。」

　　「宋士弘的兒子？」

　　「小侄排行二。」

　　「龍生龍，鳳生鳳。」乾坤手頹然坐下沮喪地說：「老哥，你真好福氣，好教人羨慕。像我，虎父犬子，活該我倒楣。」

　　「過來坐，多年不見，得好好聚一聚。」宋士弘拉了乾坤手上自己的座頭走：「看你一身晦相，有什麼委屈，你就向老朋友吐吐苦水吧，吐出來也好過些。」

　　店伙知道已經雨過天晴，店堂沒有發生打架事件，是值得慶賀的事，巴結地將酒菜加快送上桌。

　　「肚子裏有苦水，吐出來也不會好過。」乾坤手坐下無可奈何地搖頭苦笑。

　　「遭到意外了？」宋士弘關切地問。

　　「鬼的意外。成了家，有了兒女，誰還願意在江湖吃刀口飯？一旦安定下來，就沒有興趣再闖蕩了。」

　　「那……」

　　「不要追問，老哥。」

　　「你現在一定又在闖蕩，重出江湖操舊業，又在刀口上討生活，為什麼？不能說？」

　　「對，不能說，我說過我活該倒楣。」

　　「來，先喝一杯，喝了再說，我敬你。」宋士弘舉杯說：「你已經有了八九分酒意，少喝些。」

　　「捨不得付酒資？小氣鬼。」

　　「你知道我這人絕對不小氣。看你這落魄相，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說過不要提……」

　　「真的是不可外揚的家醜。」宋士弘毫不放鬆。

　　「被你猜對了。」

　　「事情是……」

　　「不要追根究柢，老哥。一句話：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肖。」

　　「就為了妻不賢子不肖，就賭氣重出江湖玩命？一飛兄，划得來嗎？」宋士弘不以為然。

　　「你命好，不知道妻不賢子不肖的苦況，才會說這種話。不談我，談你，你父子倆怎麼遠到德州來了？」

　　「做正當的行業，南北兩京跑單幫，南北貨互運兩面賺。自己的船，請幾位伙計，一年跑一趟，十幾年來還真賺了幾個錢。」宋士弘誠懇地說：「一飛兄，咱們都上了年紀，真該收收心，找件正當行業幹幹了。哦！重出江湖多久了？」

　　「三年。」

　　「三年？老行當？」

　　「鬼的老行當！我哪還有臉再替人保風險？我自己的風險都擔當不了，早年的乾坤手已經過了氣啦！」乾坤手似有無窮感慨：「江山代有人才出，武林後起之秀滿江湖，老一輩的高手名宿早該進棺材了，再把名號抬出來只有活現世。你瞧，你這位二公子，就比你這老爹強多了，沒錯吧？」

　　「小孩子，別捧他。那……現在你……」

　　「到處混，什麼都幹，聽差打雜樣樣來，小伙計也勝任愉快。早些天，替府城一家大戶出丁役，運送軍需來德州，回程路引都辦妥了，花光了銀子再走。」

　　「別回濟南吧，老友。」宋士弘說：「跟我上京師，咱們好好幹，如何？」

　　「這……」

　　「朋友有通財之義，你不必擔心囊中無錢。」

　　「管吃管喝？」

　　「那是當然。」

　　「好，我跟定你啦！老哥。」乾坤手苦笑：「人窮志短，馬瘦毛長。」

　　「別發牢騷，老友。」

　　「沒有什麼牢騷好發的，即使有牢騷也不必發，最多橫定了心，改混江湖行當發橫財。再狠些，當響馬未嘗不可。」

　　「四十不發不能再發；老哥，發橫財的時機已經不再有啦！來，為咱們老朋友老冤家的合作乾杯。」

第二章　秋宅驚變

　　船是走不了啦！十天半月恐怕也不可能通航。

　　一早，三人各帶了一隻小包裹，踏上了西行的大道。

　　乾坤手並不認識驚鴻一劍秋茂彥。聞名而已。老一輩的高手名宿多得很，有些人一輩子也不曾碰頭，但相互之間彼此景慕，或者嫉妒，甚至受到朋友的牽連而仇視。乾坤手對驚鴻一劍所知有限，確也希望見識這位名氣不小的武林風雲人物。

　　兩百餘里本來需兩天腳程，但在他們來說，以平常步伐也要不了一天。

　　德平縣有兩座大鎮：懷仁，孔家。西河鎮小得很，真是如假包換的小鎮，只有六七十戶人家，但幾乎每一戶都是小康之家。這一帶的地肥沃得很。

　　這附近縱橫數百里全是平原，一眼看到天盡頭，仍然看不到山嶺。鎮距城二十餘里，一條大道直通縣城的西門。鎮北，有一座山。

　　說是山，真有點唬人，其實只可算一座丘，更像一座大台基，高不足五丈，叫基山，因為的硫像一座台基。

　　山頂平坦，長滿了槐樹。山南建了一座校場，是西河鎮子弟跑馬射箭練武的地方，主持人就是驚鴻一劍秋茂彥秋大俠。武林中一些稍有正義感的人，就有人稱之為俠，至於配不配稱俠，沒有人去計較。

　　三人看到西河鎮，還是申牌時分，腳程快得很。

　　「奇怪！」走在中間的宋士弘注視著兩三里外的西河鎮，突然吐出兩個字。

　　「宋老哥，什麼奇怪？」乾坤手訝然問。

　　「你瞧，像不像是死鎮？」

　　「死鎮？唔！有點像呢！」乾坤手驚覺地凝神察看：「柵門緊閉，看不見人影，沒有牲口走動，甚至不見雞犬。唔！這小鎮有禍事了。」

　　「烏鴉嘴！」宋士弘笑罵：「有驚鴻一劍在，怎會有禍事？」

　　「敢打賭嗎？」乾坤手問。

　　「我從來不和任何人打賭。」

　　「賭你準輸。」

　　「爹，是有點不對。」宋舒雲說：「會不會是被兵災搞空了？要不就是鬧瘟疫。」

　　「又是一張烏鴉嘴！兒子，別胡說八道。」

　　道路筆直，寬闊，可容兩輛馬車並駛。兩側，是綿綿無盡的高粱，真像青紗帳，所以遠在兩三里外，可以將鎮中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三人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江湖，宋士弘更是成了精的老狐狸，他當然已經看到不吉之兆，但卻不願看到小鎮真有不測之禍。

　　「要去看清楚嗎？」乾坤手腳下有點遲疑：「遠離不測，避開險地，這是江湖人的金科玉律。」

　　「不看清楚委實不放心。」宋士弘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去！」

　　兵荒馬亂，遍地豺狼，所以他們都帶了兵刃。宋士弘父子帶了劍，乾坤手是一根抓背癢的精鋼尺八如意。乾坤手的綽號固然來自一隻手十分靈活厲害，也與這把像手一樣的如意有關。

　　「爹和齊叔從鎮口進去吧。」宋舒雲打出分開行動的手式，「別讓人把咱們耍了。」

　　宋士弘打出從北面進去的手式，然後腳下一緊。

　　宋舒雲往青紗帳內一鑽，形影俱消。

　　「令郎的身手真不錯。」乾坤手一面走一面說：「老哥，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話是不錯。但勝得已經絲毫不帶藍，甚至完全與藍殊異，那就離了譜啦！你那幾手鬼畫符，比我強不了多少，而令郎卻……」

　　「武林朋友有哪幾個不是易子而教的？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宋士弘得意地說：「家傳絕學是靠不住的，技擊術日新月異，武學深如腦海，去蕪存菁謙虛地吸收新識，參研探究精品求精，才能萬古常新。墨守成規敝帚自珍，就算能勝於藍，也成就有限。」

　　「呵呵！倒看不出你老哥有這種看法和胸襟，沒有門戶成見，難怪你永遠比我強啦！」乾坤手不勝感慨：「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老哥，令郎定會為武林大放異彩，天下大可去得。」

　　「不要抬舉他。」宋士弘說：「智慧還嫌不足，二十四歲了還不夠成熟，我經常擔心他出意外。」

　　「年輕人嘛！你要他太早成為老奸巨猾？不像話！」

　　「老奸巨猾才活得長久哪！好人不長壽……」

　　「喝！你的牢騷似乎比我還要多呢！」

　　兩人談談笑笑，意態悠閒向鎮口的柵門接近。事實上，他們一點也不悠閒，銳利的目光尋找可疑的事物，拉長耳朵留意不尋常的聲息，全身完全警戒狀態，隨時準備應付突如其來的變化。

　　柵門緊閉，附近鬼影俱無，冷寂的小街路，連最平常的家犬也蹤跡不見。

　　真是一座死寂的小鎮，給人的印象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村，一座出了可怕災變的市鎮。

　　每一家宅院都門窗緊閉，六七十戶人家，怎會在青天白日下沉寂如死的？難道遭到了雞犬不留的惡運摧毀了？那是不可能的事。

　　他們不是從縣城方向來的，而是從距城三里的岔道，改走杜家集捷徑，從鎮西接近的。杜家集距西河鎮約有十五里，那兒一切如常，沒看到任何岔眼的事物，西河鎮怎會成了雞犬不見的市鎮？

　　站在緊閉的柵門外向裏瞧，兩人真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那陰森不測的氣氛令人心中發虛。

　　「難道說，真有瘟疫毀了這座鎮。」宋士弘倒抽一口涼氣說，「可是，路上牲口留下的蹄痕和車轍，卻又那麼鮮明，說明不久之前，仍然有人在鎮上活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老哥，會不會是不久前遭了兵災。」乾坤手這位老江湖顯得有點不安：「響馬來過了？」

　　「唔！有點像。可是，房屋都是完整的，你把響馬看成大慈大悲的菩薩兵？」

　　「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宋士弘打出留心意外的手勢，一鶴沖霄躍登丈二高的柵頂。

　　乾坤手不超越柵門，繞至右首四五丈，輕靈地飛越柵牆，飄落在一座村屋的牆角。

　　「不要先搜房屋。」宋士弘說：「咱們先在街上走一趟，沒有動靜再搜屋。」

　　「走！」乾坤手拔出如意，領先便走。

　　宋士弘將劍挪至趁手處，小包裹繫在腰後，在後面三丈左右跟進，注意力放在後面。

　　鎮因為大道貫村而過，中間確也有幾間供應日用品，以及供應路過此地旅客小食的小店，所以稱為鎮，貫鎮的大道自然形成一段小街。

　　鎮中心有處十字路口，南、北小道有如村巷，彎彎曲曲貫連不規則排列的宅院，這些宅院格局一如平常的農舍，各自獨立，宅前有廣場，栽了樹。

　　秋家在鎮北，所以要走北面的村巷。

　　乾坤手仍然領先，折入北面的村巷。

　　「停！」後面的宋士弘突然急叫。

　　乾坤手身形疾閃，立即貼上巷口的牆角，全神戒備。

　　宋士弘沒有先找地方障身，卻屹立在十字路的中心。

　　「怎麼啦？」乾坤手訝然間。

　　「不是死村。」宋士弘沉靜地說。

　　「那……人呢？」

　　「咱們請那位仁兄出來便明白了。」宋士弘用手向東面一座大宅的院牆頭招手：「咱們是路經貴鎮的外地人，可否現身相見？在下就教。」

　　沒有動靜，聲息全無。

　　「老哥，你真看到有人？」乾坤手似乎有點不相信宋士弘的聽覺和目力。

　　「不但有人，而且不止一個人。」

　　「真的？」乾坤手聲出人動，急衝幾步起勢，向院牆頭飛縱。

　　「巧燕翻雲！」宋士弘沉喝，身形隨聲沖天而起。

　　變化就在乾坤手身形躍起時發生，院牆頭有一隻手出現，手中光芒閃爍，三枚透風鏢向縱來的乾坤手集中攢射，用的是聯珠手法。

　　乾坤手的輕巧真值得驕傲，半空中突然左空翻，輕靈地，幾乎不可能地斜掠而下，恰好飄落在牆根基部，三枚透風鏢失去準頭，全部落空。

　　牆頭，出現一個黑衣人，左手剛從鏢囊中抽出，手中有另三枚透風鏢。

　　宋士弘恰好到達，半空扭身一腿急掃，在半空中竟能用腿攻擊，真是已修至化不可能為可能的不可思議境界。

　　接觸太快了，也大出黑衣人意料之外，雙腿尚本在牆頭落實，百忙中用手中鏢向掃出的腿送出。

　　宋士弘身在空，收勢不易，眼看要被鏢刺入脛骨，太快了。

　　「唉！」他另一條腿就在這電光似的剎那間後發先至，踢中黑衣人的手肘。

　　「哎……」黑衣人倒栽而下，鏢丟掉了。

　　宋士弘同時飄落，一股踏住了黑衣人的右肘彎。

　　乾坤手隨後躍落，兩人配合得恰到好處。

　　「在下陪你玩玩。」乾坤手站在宋士弘的右側戒備，如意向剛從右廂角閃出的另一名黑衣人叫：「你們是用鏢打了再說，想和咱們玩命？好傢伙。」

　　一聲刀嘯，那位黑衣人拔刀出鞘，鷹目中冷電四射，殺氣騰騰。

　　前院相當寬廣，堆放了不少農具，還有一部完好的拉貨大車。

　　兩個黑衣入都是年輕的壯漢，相貌猙獰，慓悍之氣外露，壯實的身材一看便知必定孔武有力。

　　「退！」對面屋角傳出喝聲，踱出一位黑衣佩劍中年人，人才一表，可惜眼神太過凌厲陰森了。

　　已撤刀的年輕人並未收刀入鞘，退至一旁虎視眈眈，似乎隨時皆有撲上的可能。

　　被宋士弘踏住手肘的黑衣人不敢移動，因為看到宋士弘的左手已完成往下抓扣的準備。

　　「兩位好身手。」中年人一面走來一面說：「名不虛傳，那位手中有如意的仁兄，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定然是曾在江湖風雲了二十餘年，也失蹤了近十年的乾坤手齊一飛齊老兄。」

　　「想不到居然碰上一個老相好。」乾坤手搖頭苦笑：「我齊一飛面容已改，不修邊幅形如乞丐，你閣下一眼就看出在下的身分，閣下真不簡單。」

　　「好說好說。」中年人在丈外止步：「在下是從尊駕手中的如意猜出來的，這把如意早年曾經威震天下，予取予求有如神物，曾有人稱之為尊駕的第三隻魔手。哦！可否將在下的人釋放？可能這是一場誤會。」

　　「誤會？見面便用鏢偷襲行致命一擊，也叫誤會。」宋士弘收回腳冷冷一笑：「好吧！就算是誤會好了。閣下高姓大名呀？」

　　「在下姓陳，陳耀東。」中年人逼視著宋士弘：「閣下飛越院牆，身法已經夠高明了，半途在空中出腿攻擊，虛實相互為用，委實令在下心中懍懍。請教……」

　　「在下姓宋。陳朋友，這小鎮到底發生了些什麼變故，可否明告？」

　　「被縣太爺派人把鎮民送入縣裏的囚牢，已經好幾天了。」

　　「咳！全送入囚牢？這……犯了何罪？」

　　「通匪。」陳耀東泰然地說。

　　「通匪？通什麼匪？」

　　「響馬。」

　　「胡說？響馬在滄州一帶……」

　　「響馬一晝夜可以流竄千里，一個響馬要帶三匹坐騎，飄忽如天兵神將。就算陳某胡說好了，德平縣的縣太爺可不認為在胡說。」

　　「陳朋友可知道西河鎮的領袖人物是誰？」

　　「江湖豪傑，武林名劍客，驚鴻一劍秋茂彥，沒錯吧？他就是通匪的主謀。」

　　「這……」

　　「兩位不是過路的，而是來找驚鴻一劍的，沒錯吧？」陳耀東發出一陣陰笑：「說了半天，你老兄裝得真像個人樣，哼！」

　　「陳朋友，你與驚鴻一劍是……」

　　「等在下擒住你們，你們就明白了。」陳耀東發出一聲短嘯，再拔劍出鞘。

　　「朋友，有話何不先說清楚？」宋士弘不願捲入什麼通匪的殺頭罪案：「在下確是途經此地的外地人，西河鎮有一位江湖豪傑驚鴻一劍，這是盡人皆知的事……」

　　「等你成了待決之囚，你再說清楚好了。閣下是解兵刃投降呢，抑或要作困獸之鬥。」

　　「你閣下大話已經說得太滿了。」乾坤手怒火上沖，向前欺進：「夾吧！我乾坤手倒要領教你這位朋友的……咦！」

　　陳耀東突然發起猛烈的攻擊，一閃即至，劍吐出突然劍氣迸發，一把劍卻出現三道電虹，不知哪道電虹是真的，虹影一現便已近身，迅疾如電。

　　乾坤手竟然不敢接招，側閃丈外，只感到劍氣波及身軀，遍體生寒，幾乎脫不出劍虹的威力圈，驚出一身冷汗，悚然而驚。

　　宋士弘也吃了一驚，火速拔劍截出，擋在乾坤手面前，眼中驚容明顯。

　　「天樞七絕劍術！」宋士弘變色說：「難怪你說大話。咱們……」

　　「你是識貨的行家，接我天樞七絕的奪魂三絕招！」陳耀東聲出劍發，驀地風吼雷鳴，劍影漫天而至，這次不止是三道電虹，而是七道電虹幾乎在同一剎那攻出……

　　「錚！錚錚……」宋士弘用上了平生所學，在對方的劍山強壓下全力封架，剎那間接實了六劍，第七劍壓力似乎強勁三倍，整整退了七步。

　　陳耀東突然停止乘勢攻擊，反而止步收招。

　　「咦！閣下竟然硬接了在下奪魄一招。」陳耀東以意似不信的神情，狠盯著額上見汗的宋士弘：「好傢伙，在下走了眼了，你比乾坤手要強上百倍。」

　　「誇獎誇獎。閣下的劍術神乎其神，已獲天樞七絕劍術的神髓。但在下並不怕你，只是不願淌這種事的渾水，在下與齊兄要走了，請勿再煎迫。」

　　「你走得了嗎？」

　　「大概走得了，你攔不住我的。」

　　「你走不了的，我的人已經包圍弓此地，我只要纏住你就夠了。」

　　「哦！你還有……」

　　「還有比在下更高明百倍的人，對付你足有餘裕，他就要趕到了。」

　　院門發出響聲，有人從院門進入。

　　「是這位仁兄嗎？他趕到了。」進入的人大聲說，立即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可是，你已經得不到他的幫助了，閣下。」

　　是舒雲，將一個灰袍人從肩上放下。

　　灰袍人年約花甲，三角臉留了鼠鬚，腰帶上有劍鞘，是空鞘，躺在地上像具死屍，昏迷不醒。

　　陳耀東大吃一驚，臉色大變。

　　「你……你把他……」陳耀東結結巴巴語不成調。

　　「打昏了。」舒雲淡淡一笑：「這老不死偌大年紀，武功超人，劍上已可發出劍氣，絕不是無名之輩，居然卑鄙得從在下背後出劍偷襲，打昏他算是便宜他了，真該割下他的一隻爪子以做效尤。成名人物偷襲，成何體統？此風不可長。」

　　「我們可以走了吧。」宋士弘神態輕鬆地收了劍：「但不知，閣下還有什麼高見？」

　　「算在下的人栽了。」陳耀東乘機下臺：「咱們本來要走的，但看到你們前來，因而不走了，沒料到卻栽在你們手中。有件事請教：諸位真是過路的？」

　　「你認為如何？」宋士弘不直接回答。

　　「諸位最好是。」陳耀東心中明白，不會問出結果來：「涉入西河鎮的事，不會有好結果的。後會有期。」

　　「你們走，咱們並不反對，但是……」宋舒雲指指昏迷不醒的灰袍人：「這位偷襲在下的人必須留下。」

　　「什麼？你要……」陳耀東變色問。

　　「我要留下這個人間口供，我要知道你們潛伏在這裏到底有何陰謀？」

　　「好，你留下吧！」陳耀東的態度轉變得很快：「不久之後，四鄉的民壯便會往此地趕，在下已經將信號發出了，屆時你們想走也走不了。」

　　「哦！你們是公人？」宋士弘並不感到太驚訝。

　　「咱們奉命潛伏，捉拿與西河鎮逆犯有往來的人。」

　　「哈哈！」宋舒雲大笑：「冒充公人，罪名不小呢，老兄，公人辦案逮捕嫌疑犯，以活口為先。在下跑遍大半壁遼山，見過無數公人。迄今為止，還真沒見過不問情由便謀殺嫌疑犯的公人閣下如不吐實，我保證你一定沒有好日子過……」

　　「驚鴻一劍秋茂彥是武林風雲人物，所結交的朋友，那是了不起的高手名宿。咱們奉有密令，碰上這種人格殺勿論。」

　　「好吧！在下幾個人不走了，等民壯們趕到之後。他們會把咱們的身分告訴你們的。」陳耀東沉靜的神情真可以把人唬住，「但顯然諸位不是驚鴻一劍的朋友。進了縣衙大堂。諸位真得費神，證明你們是過路的人。」

　　「好啊！咱們就等吧，反正天色不早，這時要趕回城已來不及了，城門提早關閉，恐怕這時已經關閉啦！到屋裏去先找些吃的，填五臟廟要緊。」乾坤手的話像連珠炮。

　　老江湖鬼點子多，已看出對方色厲內荏，舒雲的判斷已令對方心虛，將計就計先弄清對方的來路再說。

　　「在下辦事沒有英雄氣概，膽子小得很。」舒雲毫不臉紅地

說：「即使敵人已經成了死屍，也得提防屍變傷人。所以，你們的刀劍和暗器，都給我繳出來。在下不希望讓敵人在身旁突然拔劍。你們不是什麼正大光明的人，不能信任。」

　　「要繳兵刃？可惡！」陳耀東暴跳如雷，劍立即升起，隨即揮劍進擊：「你們好大的膽子……」

　　「正相反，在下已經說得明明白白，膽子小得很。」舒雲徐徐拔劍：「你既然願意冒丟命的風險以保住兵刃，在下成全你就是。」

　　那位鋼刀手的黑衣大漢，距舒雲身左不足八尺，不等舒雲的劍完全出鞘，突然發起猝然的襲擊。

　　但見刀光一閃而至，刀到人到，奇快絕倫。

　　按速度、距離、情勢，舒雲絕不可能逃過大劫，這一刀挨定了。

　　誰也沒看清他是如何將劍拔出來的，也沒看清他是如何從刀光下脫走的。

　　「錚！」大漢的單刀在震鳴中，飛騰三丈外呼嘯有聲，似乎比大漢出刀的勁道更快更猛。

　　而舒雲的劍尖，卻頂在大漢的咽喉上。

　　「你完全不像一個辦案的公人。」舒雲毫不激動，語氣十分平靜，「你們的馬腳全露出來了，認栽吧！老兄，招不招？」

　　「你……你會……會妖術？唐賽兒的……的門……門人……」大漢驚恐地叫。

　　劍影倏動，劍光連閃，啪啪兩聲怪響，舒雲用劍給了對方兩記拍擊，拍在雙頰上，頰肉居然完整無損。

　　他將力道控制得神乎其神，匪夷所思。

　　「哎……」大漢驚恐萬狀地踉蹌後退。

　　「噗！」舒雲如影附形跟上，一劈掌落在大漢的右耳門上，大漢砰然栽倒在地，立即昏厥。

　　「你為何不乘機衝上遞劍呢？」舒雲向陳耀東接近：「失去機會了，很可惜是不是呢？」

　　「不要說話帶刺。」陳耀東咬牙說：「閣下的武功極為驚人，事實上你並沒有讓在下獲得進擊的機會，變化太快了。

　　「在下也沒有料到，我這位已可名列武林高手的得力手下，居然荒謬得只有攻出一刀的機會。」

　　「他太過於自信了，其實他很了得。現在，你最好把在下列為最強勁的對手，可不要太過自信了。前車之鑒，聰明人最好不要犯相同的錯誤。」舒雲在說話中，已經完成攻擊的準備，劍已取得最佳的攻擊距離。

　　雙劍遙指，尋找出手的空隙。

　　雙劍皆保護自己的中宮，事實上不可能暴露空隙，要攻擊奏效，必須移位製造機會，或者以雷霆萬鈞的聲勢強攻猛壓，壓迫對方暴露空間。

　　陳耀東心虛了，對自己的武功造詣信心不足。

　　再就是對面的舒雲出奇地冷靜，虎目炯炯氣勢磅礴有一種震懾人心的氣勢直撼內心深處。

　　像一座無畏的降魔神祇，舉劍的手穩定、鬆弛、潛勁內蘊，表示出強烈的信心和意志，氣魄就足以震懾對手，瓦解對手的鬥志。

　　「不要欺人太甚。」陳耀東心怯地說，在宋舒雲強烈氣勢的壓迫下失去鬥志與毅力。

　　「在下有權從你們的口中，瞭解你們的底細，一點也不過分，而且理直氣壯。」舒雲沉聲說：「對付偷襲暗殺的人，在下已經夠仁慈了。」

　　「你什麼都得不到。」陳耀東厲叫，橫定了心拼命了，聲出劍發。

　　天樞劍法的狠招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一口氣攻了十餘劍之多，聲勢極為猛烈雄渾有勁。

　　表面上看，已主宰了全局，攻勢綿綿不絕，金鐵交鳴聲一陣緊似一陣。

　　舒雲的情形正好相反，劍在身前佈下了小小的防衛網，作小幅度的封架，疾如電閃地撥、架、擋、攔、托，綿密得風雨不遠。不管對方的劍從任何一方攻來，皆難以突破他佈下的綿密劍網。

　　他的身形也在五尺方圓的空間裏，作小幅度的轉移迴旋，對方的攻勢越猛烈，他封架得越從容。

　　有效地保存精力，卻大量消耗對方的勁道元氣。

　　乾坤手在一旁冷眼旁觀，不住點頭。

　　「一盛二衰三竭，姓陳的真是當局者迷，徒然浪費精力，已注定必敗的厄運。」乾坤手笑笑說。

　　「姓陳的內力修為相去太遠，確是不宜強攻。」宋士弘同息乾坤手的看法：「如果他的劍是軟劍，或者用其他可折向的外門兵見才能攻破舒雲的緊密防守，這種拼命的，不知自量的狂攻，支持不了多久的。」

　　「這傢伙的天樞七絕劍法確也夠火候，神奧霸道狂野絕倫。老哥，難怪他敢吹牛，他的確可以纏住你呢！」乾坤手苦笑道：「我比他差了一截，他沒把我乾坤手放在眼裏。」

　　「這幾年，江湖上確是人才輩出，天下大亂，有野心的人紛紛出來闖道揚名立萬，咱們這些老一輩的人，隨時都可能在江湖除名。」

　　「可能的。」乾坤手點頭：「令郎的身手，恐怕就不比宇內三仙差。」

　　「別抬舉他，不過，他的確是比我強多了，他已經摸透了天樞劍法，將要反擊了呢！」

　　「對，該反擊，勝利永遠屬於勇於攻擊的人，能守的人必定能攻。」

　　天樞劍法奪瑰三絕招，已在舒雲的緊密防守下瓦解，最後一劍終於找到空隙，全力突破劍網排空切入，鋒尖光臨舒雲的右脅。

　　渾身大汗，但心中狂喜的陳耀東，劍上注入全部勁道，劍氣強烈了一倍，志在必得。

　　劍影飛騰，傳出舒雲一聲怪笑。

　　「錚！」他那位於左前方，勢似不可能收回的長劍，突然化不可能為可能，鋒尖下沉，反撩斜吐，化招攻招一氣呵成。

　　對方劍上的兇猛勁道觸劍即散，被撩出偏門收不回來了，他的劍尖卻斜吐而出，閃電似的掠過對方的右脅外側。

　　陳耀東確是了得，左飄丈外立即穩下馬步。

　　舒雲並不追擊，淡淡一笑。

　　「天樞七絕劍法如此而已，在下見識過更神奧、更霸道的劍術。」舒雲平靜地說，他額上僅見汗影。

　　而陳耀東卻大汗遍體，呼吸不正常。

　　舒雲繼續說：「認輸吧！閣下，你希望在下把你廢了繳兵刃嗎？」

　　「哼！你也奈何不了在下。」陳耀東沉聲說。

　　「真的？摸摸你的右脅，你該知道這一劍在下手下留情。」

　　陳耀東伸手一摸，右脅摸了一手血。

　　「你……」陳耀東的臉色突然蒼白得像死屍。

　　有些人發覺自己受了傷，精神會加速地崩潰的。

　　「下一劍，你就不會如此幸運了。」舒雲開始逼進。

　　「你……你想怎……怎樣？」

　　「我想要你招供。」

　　「休想！」

　　「好，在下……」

　　「且慢！」

　　「你接不下幾招，老兄。」

　　「你們到底是不是驚鴻一劍的對頭，找上門來……」

　　「哈哈！妙極了，你居然反問起在下來啦！」

　　「在下是保護秋家的人，是驚鴻一劍的朋友。言盡於此，你們瞧著辦好了。」

　　「哦！不是公人？」

　　「公人應該是來對付秋家的，秋大俠已經歸天，他的朋友已沒有幾個肯來與他生死相共了。」

　　「什麼？驚鴻一劍已經死了？」宋士弘吃了一驚，急步遠近：「是怎麼死的？」

　　「拒捕被殺。」

　　「哎呀！他真的與響馬通聲氣。」

　　「官逼民反，不得不反。」陳耀東咬牙說：「秋大俠是否真的與響馬通聲氣，並無確證。

　　「但官府卻一口判定他通匪，不由分說派兵包圍兩河鎮。就是這麼一回事。諸位如果不信，可以去打聽。」

　　「他的家小呢？」

　　「聽說死傷過半，有些被擒，有些突圍成功，下落不明。」

　　「你閣下是。」

　　「在下是秋大俠的朋友，希望能保護秋家返回察看究竟的子侄。」陳耀東拍著胸膛說。

　　「這裏根本沒有官兵或丁勇看守，需要你們保護。」

　　「你們到達的前半個時辰，丁勇才撤走的。你們該看見，鎮民留下的牲口家禽，這幾天皆被宰光吃盡了，那就是那些朝來晚去的丁勇們所做的好事。」

　　「唔！諸位可曾等到秋家的子侄返回。」

　　「沒有，連鎮民也沒有一個被釋放回來。」

　　「好了，你們可以走了。」宋士弘示意舒雲讓陳耀東走。

　　宋舒雲這時才收劍，往後退去。

　　「諸位可是秋大俠的朋友？」陳耀東收劍入鞘：「不是官府派來的密探？」

　　「你看咱們像官府的密探嗎？」乾坤手怪眼一翻：「密探會放你們走嗎？廢話！」

　　「咱們還不能算是秋老兄的朋友。」宋士弘接口：「都是武林人，說朋友也不算錯，秋老兄遭此橫禍，在下不能袖手不加過問，必須查明內情，這是道義。事發前後，陳老兄是否在場？」

　　「不在，在下是三天前方到達此地，打聽出事的經過。但其他村落的人皆不知內情，所以希望能等得到秋家的子侄，問明出事的詳情。」

　　「咱們各行其是，分頭調查。」宋土弘領先外出：「咱們到秋家看看，今晚就在此地安頓。」

　　※※※

　　陳耀東四個人並未遠走。

　　鎮南里餘的高粱地內，有一座用高粱桿搭起的小棚。

　　陌生人如果想尋找這座隱秘的藏身處，那幾乎像在大海裏撈針。

　　四個人垂頭喪氣藏身在棚內，點起一根牛油燭，無精打采地吃著乾糧。

　　陳耀東右脅的傷勢不算一回事，割裂一條口子而已，舒雲這一劍手下留了情。

　　「咱們還是早些撤走為妙。」三角臉花甲老人沮喪地說道：「犯不著留在此地冒風險，反正大局已定，這裏的善後工作可有可無。」

　　「費老，你的意見何不向長上陳明？他相當尊重你的意見。」陳耀東懊喪已極：「我當然服從你的指示，更同意撤走為妙。

　　「驚鴻一劍的朋友中，在官府有身價的為數不少，如果他們聽到風聲進一步追查，很可能替秋家翻案，咱們豈不是弄巧成拙，白費心機了？所以長上要留下人來，防止意外的發生。

　　「現在，事情果然發生了。

　　「乾坤手與姓宋的，顯然是驚鴻一劍的朋友，當然也可能是好管閒事的江湖人。他們已聲稱要追查內情，長上如果知道了，肯就此罷手嗎？除非費老敢情不報。」

　　「廢話！你這些話對老夫是侮辱，也跡近反叛。」費老不悅地說。

　　「費老不覺得言重了嗎？」陳耀東反唇相譏，「好像最先提出撤出意見的人，不是我陳耀東吧？」

　　「軍令如山，費老想撤走，反叛的意圖不夠明白嗎？至少也可以意圖違命，對不對？」

　　「你們兩位到底有完沒有完？」曾被舒雲打昏的大漢顯得煩躁不安地說：「全在說些不管用的廢話。咱們只是執行人，還輪不到你們負責決策呢！」

　　一聲輕微的唿哨聲傳到，四人倏然而起，爭論隨之結束，但燭火並未吹熄，可知來人是自己人。

　　費老發出一聲低沉的回嘯，出棚相候。

　　高粱枝葉簌簌輕動，出現三位中年村姑打扮的人。

　　「屬下等參見統領。」費老抱拳行禮。

　　「諸位辛苦了。」為首那位鳳目陰森的女人回了禮，「長上派本統領前來接替，今晚諸位可以安心歇息了。這一天中，可曾發生事故？」

　　「屬下正要求見長上，得進城走一趟。」費老苦笑，「上午，官府派來了兩批哨探。下午，來了兩位驚鴻一劍的朋友。

　　「屬下等已遵令冒充秋家的朋友，逐走官府的哨探，也假冒官府鷹爪的身分，嚇走了秋家的朋友。可是，薄暮時分，卻碰下來歷不明的三個人……」

　　費老將乾坤手三個人到來，雙方交手的經過一一說了。

　　最後他又說道：「像這種來歷不明的可怕高手，是很難對付得了的，所以屬下要返城求見長上，這裏的事似乎可以不必照料了。

　　「官方的人已認定秋家是叛逆，秋家的朋友也知道驚鴻一劍因投響馬而被殺，咱們已沒有繼續在此地煽風撥火的必要了。」

　　女統領靜靜地聽完，中途不曾發問，臉色漸變。

　　「不管這些人是不是驚鴻一劍的朋友，他們插手的話，對咱們影響太大了。」女統領陰森森地說：「發現情勢不對，必須斷然搶先除去障礙。」

　　「那個年輕人很可怕，統領再加上咱們四個人，恐怕也對付不了他，風險太大，統領必須三思而後行，還是先請示長上再說吧。」

　　「長上午間離城北上了，領秋姑娘去見大總領。」女統領說：「目下這一面的負責人，交由山東南路提調孫提調兼領。

　　「你知道，長上決定了的事，是不會輕易改變的，孫提調暫時兼領，怎麼肯隨便的更改呢？」

　　「哦！南路提調怎會調到北路來？」費老頗感驚訝。

　　「大元帥即將南下，孫提調趕到前面來迎接大軍。」

　　「真要從這裏南下？」

　　「預定是從這裏拊濟南之背。但情勢變幻無常，邊軍的行動，影響大元帥的計畫，能否如願從此地出入，還是未定之數，但事先必須有所準備。

　　「事不宜遲，費老請趕快進城向孫提調稟報。你看吧！孫提調一定會把太陰七煞派來辦事的。」

　　「咦！太陰七煞不是在德州嗎？」

　　「她們是午後來到的。」

　　「唔！太陰七煞來了，成功有望。」費老興奮地說：「我這就動身。」

　　※※※

　　秋家的宅院佔地甚廣，但是房屋的格局仍與一般的農舍無異，只不過房屋多一些而已。

　　宋士弘三個人，在秋家的正宅安頓。

　　由於每座房舍皆經過徹底的抄查，因此凌亂不堪。

　　正宅的大門貼上了封條，他們不想拆封替鎮民惹麻煩。所以不開啟大門，連正廳的大廳之門也不曾開啟。

　　大廳只點了一盞菜油燈，因而顯得空曠陰森。

　　三人已經梳洗畢，在廳中品茗細談。

　　「禍福無門，惟人自招。」乾坤手似有無限感慨：「我真想不通，驚鴻一劍總算是一代英雄，家大業大，怎麼可能投匪？」

　　「這可不一定哦！」宋士弘笑笑：「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老實說，財大勢足的所謂英雄豪傑，多少存在一些英雄造時勢的念頭，以及成王敗寇的意識，和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有權逐鹿的野心。

　　「因此天下一亂，他們就躍然欲動。你不是驚鴻一劍，怎麼知道他的心態和他的想法是如何？」

　　「你的話不無道理。」乾坤手不加反駁：「當然，我不認識驚鴻一劍秋老兄，更不瞭解他的為人，不夠資格批評他是賢是愚。老哥，你真要管這檔子閒事。」

　　「在道義上，我該過問。」宋士弘說：「在情理上，我卻又不該管。」

　　「此話怎講？」

　　「我與驚鴻一劍不打不成相識，相識也談不上交情。我這次來，還不知道是否會受到他的歡迎呢！所以在情在理，我都應該避遠些，由他的親友善後。」

　　「依我的意思，我們還是回德州為上上之策。假使在官府露臉，老哥，即使不是大禍立至，也將灰頭土臉，日後休想有好日子過。」乾坤手鄭重地說：「咱們人地生疏，一旦被官府盯上，把咱們看成驚鴻一劍的同謀，咱們跳到大海裏也洗脫不了嫌疑。」

　　「呵呵！你害怕了？」

　　「我沒有什麼好怕的，老哥。」

　　「那就把當年豪情萬丈的乾坤手名號，正式向江湖重揚吧！」

　　「反正已經被你拖下水了，白天那姓陳的傢伙不是好東西。還怕他不替我宣揚嗎？」乾坤手笑了：「乾坤手退出江湖十幾年了！真他娘的過了一段狗屁日子，去他娘的！就這樣忍受妻不賢子不肖氣死在床上，遠不如在江湖玩命，轟轟烈烈英雄地死去。」

　　「哈哈！你的事仍然不肯說？」

　　「不說！」乾坤手的臉沉下來了。

　　舒雲一直在旁喝茶，默默地，頗饒有趣地聽兩老談笑。他是晚輩，長輩不問，就輪不到他插嘴。

　　「不說就不說。」宋士弘不再追問：「你想，姓陳的會回來嗎？」

　　「你是說……」

　　「我認為他不會甘心。」

　　「這……迄今為止，咱們還弄不清他們的底細，很難猜測他們是否甘心。老哥，咱們真該把他們的老根挖出來的。平白放走他們的確是失策。」

　　「咱們對驚鴻一劍的事一無所知，有關出事的經過都是他們一面之辭，如何挖根。」

　　「那……」

　　「所以我表示要在此地安頓，表示要過問這件事。」

　　「哦！你這老奸巨猾真可怕，挖好了陷阱，等著他們往裏面跳！」乾坤手一面說，一面大搖其頭。

　　「呵呵！有時候，不得不用些手段的，只要手段用得正當而合乎道義。」

　　舒雲突然放下茶杯，推椅而起。

　　「他們來了，爹。」舒雲的神色極為冷靜從容：「人數不少，好像是傾巢而至呢。」

　　「非必要不可開殺戒，兒子。」宋士弘離座叮嚀。

　　「有些人，殺了他卻比傷了他更仁慈些。」乾坤手抗議：「老哥，你在自縛你兒子的手腳。對方不死不傷，那麼，死傷的將是你的兒子。」

　　「我不是說過非必要嗎？你嘀咕什麼？走，咱們不要在這裏礙手得腳。」宋士弘領先往內堂走。

　　廳中僅剩下舒雲一個人，他將菜油燈放在廳右的茶几上，燈光更顯得幽暗，陰森孤寂的氣氛更濃重了。

　　他踞坐在堂上案桌的大環椅內，朦朧的燈光從斜前方照來，在他的臉上映出倒還清晰的輪廓。

　　所穿的藍袍卻成了黑色，因此乍看去，似乎只能看到他的臉而不見身形，膽小的人真會嚇一大跳。

　　久久，他坐在椅內絲毫不動。

　　終於，右廂門的門簾輕拂，無聲無息地距出一個朦朧的身影。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

　　詭秘陰森的氣氛，突然增加十倍。

　　長及腰下的黑髮，從雙肩披落掩住胸部，只露出一張蒼白如紙的白面孔，一雙又黑又大的眼睛，似乎像獸類般反射燈光。

　　墨綠色的連身衣裙，劍挾在右脅內。

　　在朦朧幽光下，似乎也只能看到一張臉。

　　是個披髮女人，而且是年輕的女人。

　　因為那雙眼睛是屬於年輕人的。

　　舒雲沒有嚇一大跳，披髮女人也沒有受驚。

　　就這樣，相距三丈外，你看我，我看你，不言不動。似乎中的熱氣已經消失淨盡，代之而起的是陰氣襲人，鬼氣沖天，寒流漸盛。

　　終於，披髮女人移動了，蓮步輕移，無聲無息，真像一個幽靈。

　　廳門的門杠又粗又長又沉重，但在披髮女人的手中，卻輕如無物，沒發出任何聲息便被抽起，拔出。

　　廳門被拉開，涼風撲面而入。披髮女人的長髮飄動，面目似乎也在隨頭髮的拂動而扭曲變形。

　　又進來了三個同樣打扮，同樣鬼氣森森的女人，是從廳門進入的，原來先入廳的女人打開廳門，將同伴接入。

　　外面黑沉沉，星月無光，偶爾傳來一兩聲有如鬼哭的梟啼更增加三分恐怖的鬼氣。

　　舒雲安坐如故，不動如故。

　　似乎，他是個死在椅內的人，唯一有生氣的，是他的一雙黑亮的雙目。

　　四個一般高，打扮相同，臉上塗了粉成為鬼臉的女人，在堂下並肩而立，委實令人膽塞，令人以為自己眼花，把一個女人看成四個，分不出是幻是真。

　　舒雲紋絲不動，坐得安安穩穩。

　　「你膽氣不弱。」終於，最右首的女鬼忍不住發話了，聲調卻是俏甜的，柔柔的，怪悅耳的。

　　「好說好說。」他微笑著答。

　　「你不怕？」

　　「在下見識過更怪的，更鬼的，更驚心動魄的事，見怪不怪，還有什麼好怕的？」

　　「我們是鬼。」

　　「就算你們是鬼吧！鬼有時也怪可愛的。怕什麼呢？我如果死了，還不是鬼。」

　　「閣下貴姓大名？」

　　「姓宋，宋舒雲。」

　　「哦！你那兩位同伴呢？」

　　「睡啦！」他徐徐挺身站起：「原來諸位姑娘是姓陳的同伴。請問芳名。」

　　他這一挺身屹立，英俊的面龐，與修偉的身材，完全呈現在微弱的燈光下，雙方相距僅丈餘，已經看得夠真切了。

　　他那屹立的，年輕又英俊的形象，是頗令異性傾心動情的，他具有一切的吸引異性的魅力和條件。

　　四女的眼神逐漸在變，變得柔和了許多。

　　「不急。」仍是最右首的女鬼發話：「當需要告訴你時，我們會告訴你的。」

　　「姑娘們，這不公平。」他微笑著抗議。

　　「天下間沒有所謂公平，宋爺，不要大驚小怪。」

　　「姑娘說得對，天下間真的沒有所謂公平。目下的情勢是四比一，甚至十比一，情勢不允許在下要求公平，你們也不會慷慨地給在下公平。諸位，有何見教？」

　　「請坦誠相告，宋爺是不是秋大爺的朋友？」

　　「很難說。」他說：「朋友的意義範圍甚廣，比方說：道義朋友，神交朋友，酒肉朋友……」

　　「宋爺，不要和我打哈哈，放正經些。」

　　「哈哈！在下正經得很。你們的來意，在下甚感困惑，至少姓陳的言詞顛三倒四，就今在下難分敵友。

　　「不過，在下不願計較。但願諸位的來意帶給在下是福不是禍，在下就感激不盡了。」

　　「禍福無門，惟人自招。宋爺，是福是禍，在宋爺的一念之間。」

　　「在下願聞高論。」

　　「首先你要明白，我們是秋大爺的朋友。」

　　「好，在下姑且相信。那麼，在下也坦誠相告，在下的長輩是秋大爺的朋友。看來，彼此已經沒有利害衝突了，對不對？」

　　「本姑娘姑且相信。」

　　「謝謝姑娘相信。那麼，在下是安全的了。」

　　「請恕本姑娘冒昧，對宋爺提出要求。」

　　「在下洗耳恭聽。」

　　「宋爺既然是秋大爺的朋友，那麼，彼此該是同仇敵愾的人，該也算是朋友了。」

　　「謝謝姑娘抬愛。」

　　「宋爺客氣。秋大爺不幸死在官府的手中，宋爺應該義不容辭，與我們聯手替他索回血債和公道。」

　　「很抱歉。」他一口拒絕：「如果秋大爺真的通匪附逆，那是他罪有應得。朋友之義固然可貴，但是非黑白更可貴。

　　「義與理不能混淆，大丈夫須明辨是非。這件事在下必須查明究竟，姑娘的要求太過分了。」

　　「你……你拒絕我們的要求了？」女鬼沉聲問。

　　「一點不錯，不容誤解。」

　　「宋爺恐怕由你不得了。」

第三章　太陰七煞

　　「真的？」

　　「半點不假。」

　　「在下卻是不信。」他臉上仍帶著笑容，其實，暗中已神功默運，作了應付意外的準備。

　　「你會信的，你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與我們忠誠合作，不然……」

　　「我宋舒雲不敢自詡是大丈夫明辨是非的人，至少不甘菲薄自以為是。姑娘們，請不要逼我，彼此不會有好處。」

　　「哼！你認為能應付得了我們四支劍嗎？」

　　「四千支劍或者四萬支劍，也無法逼在下屈服，無法逼在下做出不明理的事。你們不止四支劍。

　　「姑娘們，請記住：在下不寬恕要想殺我的人。現在，你們可以走了，你們無權逼在下聽你們擺佈。

　　「彼此無仇無怨，素不相識，犯不著劍尖瀝血，你我沒有利害衝突，沒有生死相搏的必要。人與人之間，不能像野獸一樣互相殘殺，希望姑娘明白在下的意思。」

　　「本姑娘十分明白你的意思。」鬼女的語調變得陰森無比，一點也不可愛悅耳了：「你以為你出其不意擊昏了費老邪，擊敗了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四海邪神費元沖，便自以為足以躋身一流高手名宿之林，便自傲以為足以橫行天下，所以就說出這種目中無人的話來。」

　　「姑娘請勿誤會……」

　　「誤會？哼！不錯，能擊昏費老邪，你的確很了不起。但是，你可能出道不久，還不知費老邪的真才實學，其實算不了什麼，比他高明的人多如牛毛。」

　　「姑娘似乎也相當自滿……」

　　「本姑娘即將糾正你的錯誤，讓你見識見識什麼是武林絕技……」

　　話未完，事先既沒有暗示，也沒有信號發出，四鬼女突然在同一剎那拔劍，揮出，舉動如一。

　　先後不差分釐，似乎四個人已匯集成一個人，是一個人的化電。

　　四個人外貌全同，打扮也全同，舉動也全一樣，委實令人大感震駭，真以為看到了真的鬼。

　　舒雲暗中早有準備，他不是一個自傲得以為自己是天下無敵的高手。

　　他隨乃父在江湖行走五載有餘，見過不少大風大浪，從不輕視對手，哪怕對方是個微不足道的販夫走卒，他也不敢有絲毫大意疏忽。

　　目下面對強敵，更是小心在意，何況他已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了兇兆，對方迅捷無倫的猝然襲擊，雖則可怕極了，但還奈何不了他。

　　他的身形神乎其神地上升，快得有如電光一閃，兩次快速美妙的前空翻，赫然遠出三丈外，從對方的上空飛越，像是突然幻現在廳門口。

　　同一瞬間，啦一聲爆響，四劍所遙指的聚力點，把丈外的交椅震得四面崩散了，劍氣之凌厲，駭人聽聞，委實令人難以置信是出於女人之手。

　　內家練劍高手苦練半甲子，如果先天秉賦不夠，也難達到這種御劍氣傷人於丈外的至高境界。

　　劍氣激盪，整個大廳寒氣森森，燈火搖搖，這一擊真有石破天驚的威力。

　　已經飛翻而出的舒雲，雖然已經脫出劍氣的威力場，也感到毛骨悚然，心中大為震驚。

　　四女鬼沒料到一擊落空，也吃了一驚。

　　「呔！七煞斷魂！」四女鬼同聲嬌叱，奇快絕倫地收劍，轉身，進步，發劍。

　　四劍又同時攻出，四女鬼的身形也四人如一地猛地旋身進步攻擊，劍氣再次迸發，劍氣的聚力點仍以舒雲為中心。

　　攻勢似乎比第一次猛烈三倍，凌厲三倍。

　　同一剎那，廳門外出現另三位打扮全同的女鬼，三支劍也在同一剎那指出攻擊，劍上所發的劍氣同樣兇猛凌厲，潛勁也可傷人於丈外。

　　七劍匯聚，有如電耀雷擊。

　　七煞斷魂，足以追魂奪魄。

　　舒雲的身形剛向下翻落，大劫臨頭。即使他能爭取到落實站穩的剎那好機會，也應付不了七劍聚力一擊。

　　「哎呀……」隱伏的堂後的宋士弘與乾坤手，同時駭然驚呼，想搶救已無此可能，眼看舒雲在劍氣聚襲下分裂，大羅金仙也無能為力了。

　　生死間不容髮，智慧與經驗決定了生死。

　　除非舒雲的內功修為，可以抗拒這無堅不摧的劍氣襲擊，護體神功能承受或反震匯聚的劍氣。

　　但即使他具有這樣神功，也不能冒險使用，假使抗拒不住，那豈不白白送死？

　　人只能死一次，這可不能開玩笑，沒有人敢肯定自己的功力，可以絕對抗拒陌生人的奇功全力一擊。

　　除非事先已完全瞭解對方的火候，剋制不了自己的神功絕學，不然絕不可以冒險承受抗禦。

　　生死決於一念之間。

　　身形翻落，腳沾地，危機光臨，前後七劍湧至，劍氣俱發。

　　他不但不站穩，也不左右閃避，更不作拔劍封架的打算，像是見了水的泥人，快速地向下委頓，挫落，溶化。

　　但見人影突然萎縮，著地一閃便形影俱消。

　　這瞬間，燈火搖搖，突然熄滅，黑暗降臨。

　　好黑，大廳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右廂的門簾，被劍氣波及，輕輕地擺動了幾下。

　　劍氣發出絲絲厲嘯，七女的身形乍止，衝勢停頓，七支劍在廳門內外相距約丈二，鋒尖聚指在舒雲翻落的位置上空。

　　「咦！」七個鬼女幾乎同時驚呼。

　　地面，一無所有，不要說血肉，連衣帛也沒遺落一片半片。

　　她們都是劍術成就超群，目力超人的高手，借廳外透入的極微弱天光，應該可以看清眼前的方磚地面，有些什麼東西遺落，絕不會走眼。

　　確是一無所有，舒雲已在劍氣聚匯中消散了。

　　「快出來！裏面危險！」外面一名鬼女急叫。

　　廳內的四鬼女本能地向前急掠，廳外的三鬼女也急速後退到了前院中心。

　　一名鬼女發出一聲銳嘯。

　　院角，屋頂，屋後……連續傳來回嘯聲。

　　「可曾發現有人出來？」鬼女大聲問。

　　「鬼影俱無。」屋頂有人答。

　　「奇怪！」

　　「什麼奇怪？人不在屋內？」屋頂的人反問。

　　「在，但是……像用妖術，眨眼間就平空消失了，在七劍匯聚之下幻沒的。」

　　人影輕靈地飄降，是陳耀東。

　　「白天，胡兄弟一招受制。」陳耀東的語氣有太多的恐懼：「據他說，那年輕人會妖術，可能是百年前在山東造反，在法場萬目注視下，刀斧加身裸體受刑，而毛髮不傷公然遁走的唐賽兒門下徒眾。」

　　「這……你相信嗎？」

　　「不是我信與不信，當初在法場看行刑的上萬官民相信；被皇帝殺頭的監斬官十幾個可憐蟲相信；山東人幾乎都相信；世間的確有妖術通神的人。」

　　「咱們走！」

　　顯然，七鬼女也相信了。

　　※※※

　　大廳中某油燈重新點穩，碎了的交椅已換了另一張，三個人仍按先前的坐次落坐，重新品茗細談。

　　「我總算知道這些人的來歷了。」宋士弘眉心緊鎖：「江湖上盛傳七女煞，叫太陰七煞，江湖朋友很少有人見過她們本來面目，被看成邪魔外道，相當可怕的女煞星，專與黑道朋友一起為非作歹的黑道女匪。」

　　「那個什麼費老邪，一定是黑白道朋友皆畏之如虎的四海邪神費元沖了。」乾坤手大搖其頭苦笑：「驚鴻一劍不珍惜羽毛，交上這些朋友，真是禍福無門，惟人自招，他不啻在自掘墳墓，可嘆亦復可憐。這是他自找的，老哥，咱們不管也罷。」

　　「齊叔，小侄認為，這些人不可能是秋大俠的朋友。」舒雲不表贊同。

　　「賢侄認為……」

　　「秋大俠既然死了，他的朋友犯得著在此枯守？犯得著逼秋大俠的朋友聯手向官府報復嗎？

　　「這可是最犯忌的事，他們更沒有任何理由，脅迫秋大俠的朋友鋌而走險。因此，小侄認為他們別有所圖，極可能趁火打劫乘機取利，假借秋大俠的聲望，抬高自己的身價遂行其陰謀。」

　　「有此可能。」宋士弘鄭重地說。

　　「他們到底又有些什麼陰謀？驚鴻一劍已經死了。」乾坤手仍然有意堅持己見：「死人的聲望，還有什麼利用價值呢？」

　　「我記起了一些事。」宋士弘的神色頗為凝重。

　　「記起了什麼？」

　　「大亂期間，的確有太多的高手名宿投奔響馬入伙，身敗名裂，送掉老命的人也多。」

　　「不錯。」

　　「有些人固然意志不堅，野心太大，罪有應得。但有些人恐怕不是自願的，有些被時勢逼上了梁山。」

　　「我也幾乎一念之差，一氣之下想加入響馬呢！」乾坤手苦笑：「這是個人的憤怨，與時勢無關，但走錯路的念頭，卻是殊途同歸的。」

　　「所以，驚鴻一劍可能也是被迫的。」

　　「當然有此可能。」

　　「而這些人，卻要利用他的生前聲望，不知要做些什麼勾當。」

　　「老哥，我們已無能為力。」

　　「舒雲。」宋士弘向沉思著的兒子叫：「反正船又不能走，船上有為父的照料也就夠了，你願意留下來，調查驚鴻一劍的事嗎？

　　「也許，你可以為江湖朋友盡一分心力，挽救一些即將失足的武林人。舒雲，你願意留下來嗎？」

　　「孩兒願意留下。」舒雲不假思索地回答。

　　「要小心謹慎。」

　　「孩兒當特別小心。」

　　「那我就放心了。你年紀也不小了，應該獨當一面做你該做的事了，做一些有益世道人心的事，也不枉你練武一場。」宋士弘鄭重地說：「擇善固執，有始有終。」

　　「孩兒謹記在心。」

　　「好，早早歇息，明早為父就動身返船。」

　　「我不想跟你回去看守船貨，老哥。」乾坤手說：「令郎或許用得著我搖旗吶喊。舒雲，歡迎嗎？耍手段玩詭計，我是很有用的。」

　　「小侄求之不得。」舒雲欣然說。

　　「你這多隻手的怪物，滿懷憤怨，可不要帶壞我的孩子。」宋士弘半真半假地說：「你可別忘了你是他的長輩，可不要上樑不正下樑歪。」

　　「唷，你是不信任我呢？抑或是不信任你的兒子？」乾坤手的聲調也怪怪的：「像你這種半方半正的人，其實也教不出什麼真正的人才來，幸而你老哥總算還懂得掩醜，懂得易子而教的道理。

　　「也幸而有無我禪師的定靜，玄真丹士的詭奇，雙管齊下，這才造就了你這位出色的兒子，你不相信他活該你自己自尋煩惱。」

　　「哈哈！你聽吧！牢騷又來了。」

　　「不瞞你說，不是牢騷，而是感慨萬端。」乾坤手洩氣地說。

　　「既然決定要管這檔子事，必須立即著手進行。」舒雲推椅而起：「爹，孩兒要掌握先機，採取主動。」

　　「哦！你是說……」宋士弘似感困惑。

　　「口供是最可靠的消息來源。」舒雲泰然地說。

　　「這……對。」

　　「他們不會遠走。」

　　「小心了。」

　　「我也去。」乾坤手也躍然欲動。

　　※※※

　　高粱地中的藏身棚，仍然點了燭。除了四海邪神與陳耀東四個人之外，多了一個嚇死人的鬼女。

　　「咱們碰上一個會妖術的高手，情勢有點不妙。」四海邪神頹喪地說：「集合咱們全部力量，也對付不了這種會五行遁術的人。朱姑娘，他真是在諸位七劍齊聚，行雷霆一擊之下而幻形遁走的？」

　　「你不相信？」叫朱姑娘的女鬼不悅地問。

　　「老朽的意思是，燈黑的剎那間，人的眼睛會有暫時失明的可能。」

　　「哼！七隻犀利的夜眼，會全部暫時失明嗎？」

　　「比方說，躺倒竄走……」

　　「廢話！」

　　「就算老朽廢話好了。」四海邪神懶得再分辨：「現在，咱們該怎麼辦，如何返報？」

　　「等你們的統領返回再說吧！」

　　「唔！統領三個人怎麼還不見返回？她們三人應該聽到撤走的信號。」四海邪神有點不安，老眉深鎖：「她們負責封鎖後門這時應該回來了……」

　　高粱微動，三個女人出現。

　　「撤出大門的瞬間，廳中燈火乍現。」女統領接口：「本座本想重回偵查，但不知你們為何撤走，只好遠遠地潛伏察看，希望能等到你們返回策應，豈知等了個空。諸位，那三個人都在廳中喝茶，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咱們失敗了嗎？」

　　「失敗了。」朱姑娘說：「咱們太陰七煞竟然栽得莫名其妙……」

　　朱姑娘將經過一一詳說了。

　　「那姓宋的年輕人，真有驚世奇技？」女統領的口氣明顯地存疑。

　　「統領認為本座撒謊？」朱姑娘冒火了。

　　「本統領不敢。」女統領的口氣並無多少敬意。

　　「現在，諸位有何打算？」

　　「據實返報。」朱姑娘嘆口氣：「或許提調會派遣更高明的人前來對付他們，咱們太陰七煞無能為力。」

　　「諸位請便吧！本統領未奉命令，不能擅離，至少也要回到秋家監視那兒的動靜，不能畏事隨諸位撤走，得回去潛伏了。」

　　「統領也許還不知道後果之嚴重性。」

　　「後果？這…」

　　「要是有人落在他們手中，咱們消息沒得到，反而把消息底細給他們得去，這是最不智的下策。」

　　「哼！本統領會落在他們手中？」

　　「統領藝臻化境，劍術通玄，我算是白擔心了。」朱姑娘陰森森的說：「諸位辛苦，我姐妹告辭了。」

　　「好走。」女統領的神色顯然不悅。

　　太陰七煞一走，四海邪神感到十分不自在。

　　「太陰七煞極少七劍圍攻，通常對付一流高手名宿，最多三劍聯手便可穩操勝券。」四海邪神訕訕地說：「她們說姓宋的有妖術，那一定不會有假。

　　「統領要前往秋家監視，千萬小心在意，咱們練武的人，很難對付得了會妖術的人，英雄無用武之地……」

　　「你給我閉嘴！費老。」女統領惱羞成怒：「哼！你也是個嚇破膽的人。你說，你是被妖術打昏的？你知道什麼是妖術？」

　　「好！算我姓費的白說了。」四海邪神大感沒趣，憤然往草堆中一躺，背轉過身裝睡。

　　他的兩位同伴，也懶洋洋地躺下了。

　　「我們走！都是些膽小鬼！」女統領向兩位女伴揮手示意動身，說的話相當損人，顯然對太陽七煞和四海邪神極感不滿。

　　江湖無輩，英雄無歲。

　　四海邪神的年歲，比女統領大得多。

　　論江湖輩分，當然也高得多。

　　四海邪神在江湖的聲威，足以名列風雲榜。

　　但在這位女統領之前，卻低首下氣抬不起頭來，可知這位女統領，必定具有令這位邪神甘心雌伏的原因所在，至少在地位上也低人一等，倚老賣老的辦法行不通。

　　女統領一走，四海邪神睜開一雙老眼，衝三個女人的背影冷哼了一聲。

　　「費老，咱們怎辦？」一名大漢低聲問。

　　「睡覺。」四海邪神沒好氣地說。

　　「可是…」

　　「沒有可是，現在可是咱們睡覺的時候。」

　　一直在旁垂頭喪氣的陳耀東，有點坐立不安。「費老，如果統領出了意外，咱們恐怕有所不便呢！」陳耀東不住搓手：「長上要是責怪下來……」

　　「咱們辛苦了一天一夜還多兩個時辰，該輪到咱們休息睡覺了，沒錯吧？」四海邪神語氣奇冷：「長上憑什麼責怪我們？

　　「統領前來接替，出了意外那是她的事。老弟，你沒弄錯你的職責吧？你現在唯一要做的事，是埋頭睡大覺，養精蓄銳，準備明天晚上接班，你懂不懂？」

　　「這……要是統領……」

　　「發生意外，如果她不發訊要求支援，你要是闖上去，會有好日子過？她那副目空一世的德性，不把好心肝當作驢肝肺才是怪事」

　　「這……」

　　「好吧！睡啦！」

　　「睡就睡吧！」陳耀東躺下了：「我總感到有點心驚肉跳，似乎要發生災禍了！他娘的！上次也是這個鬼樣子，最後……最後……」

　　「最後怎麼啦？」

　　「被人從背後砍了一刀子。」陳耀東拍拍右背脅。

　　「幸好你沒死！睡吧！」

　　※※※

　　高粱地之間的通道相當寬闊，便於運農產的大車通行。

　　女統領走在前面，兩同伴並肩跟在後面八尺左右，悄然向黑黝黝的西河鎮接近。

　　剛接近鎮東南角最外側的一座農宅，後面大樹旁的草叢中，無聲無息地升起兩個黑影，像是有形無質的幽靈，悄然到了後面兩女的身後。

　　一條草繩套上脖子，往肩上一扛，被扛的人便發不出聲音，也失去掙扎的力道，與上吊相差無幾。

　　上吊的人腳下一空，便全身軟癱了。

　　這叫做背娘舅，一種劫路小賊最常用的謀財害命手法，平常而十分管用。被背的人九死一生。

　　背的人卻毫不費力，小手法可以發生大作用。手法熟練百發百中。

　　兩個女人被背上肩，片刻便昏迷不醒。

　　女統領不知身後出了意外，進入屋側的防火巷，天太黑，防火巷內更幽暗。

　　她聽得到身後傳出的輕微腳步聲，以為同伴已小心翼翼跟來了。

　　出了防火巷，前面是一家農宅的門前廣場。

　　「咱們從東北角繞到秋家的屋後去，不能從前面接近了。」女統領一面走一面低聲說。

　　「其實走前門方便些。」身後有陌生的嗓音接口：「要想安全就得爬狗洞。」

　　女統領大吃一驚，駭然轉身。

　　兩個黑影並肩而立，恰在兩位女伴該站的部位──可以掩護與策應的位置。星月天光，難以看清面貌。

　　「你……你們……」女統領大駭，手按上了劍把。

　　兩個女伴不見了，這兩個黑影是男人，看不見面貌，但隱約可以看出身材的輪廓，錯不了，是男非女。

　　「宋舒雲。」

　　「乾坤手齊一飛。」

　　一聲嬌叱，女統領發起猝然的襲擊，劍出鞘身衝進招發如電，嘯風聲與劍鳴聲，打破了夜空的沉寂。

　　兩人左右一分，一劍落空。

　　「好厲害！」乾坤手閃出丈外怪叫：「勁道如山，招發如電，已獲劍道神髓，好險！小傢伙，你真該聽我的話，把她當娘舅背，豈不省事多多？」

　　女統領果然了得，難怪敢輕視四海邪神，她盯住了舒雲，展開了狂風暴雨似的快攻，一劍連一劍，一步趕一步。

　　劍排空切入，狠招綿綿不絕而出，把舒雲逼得八方遊走，似乎抓不住空隙拔劍反擊回敬一般。

　　一口氣攻了百十劍之多，劍勢似乎已完全控制了舒雲的活動。

　　黑夜中閃避不易，稍一疏忽便會挨劍丟命，必須盡快擺脫對方的近身逼攻，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但舒雲似乎擺脫不了，在如山劍影快速吞吐閃爍中，八方遊走險象環生，似乎他每一劍也避不開。

　　但卻在千鈞一髮中化險為夷，身法之靈活有如鬼魅幻形逸電流光，對方所攻的百十劍，完全是浪費精力。

　　每一劍皆眼看要中的，卻又以毫釐之差落空，空歡喜一場。

　　「看看名家身手，值得的。」舒雲突然說，身形一閃，從漫天劍影中疾射而出，遠出兩丈外去了，擺脫了劍勢的控制。

　　「錚！」他拔劍出鞘。

　　女統領不死心，在劍鳴隱隱中狂衝而上。

　　「不陪你玩了。」舒雲說，劍突然揮出。

　　女統領的劍已經攻到，卻發現對方的劍從自己的劍影下方突入，森森劍氣徹體生寒，鋒尖已光臨右脅，看似不快，但卻來不及收招自保了。

　　「丟劍！」舒雲冷叱。

　　女統領的劍收不回來，舒雲的劍尖已刺穿衣衫，抵在右脅的要害上。

　　「天啊……」女統領像在哭泣：「我……我接……接不下你一……一劍！可能嗎？可能嗎？你……你真的會……會妖術……」

　　「你不丟？」

　　「噗！」女統領脫手丟劍，以手掩面，臉上全是汗水，渾身在顫抖。

　　乾坤手從女統領身後接近，下手不留情，雙掌齊下，劈鬆了女統領的雙肩關節，再扣住雙手反扭，熟練地將人擒住。

　　「你小子簡直在玩命！」乾坤手向舒雲說：「這鬼女人的劍術，比那叫陳耀東的什麼天樞七絕劍法霸道數倍。

　　「你竟然赤手空拳陪她玩了百十劍，看得我老人家直冒冷汗，你這不是坑人嗎？豈有此理？」

　　「呵呵！齊叔，憑她這種身手，還不足以威脅小侄。至少小侄與齊叔在她身後弄走了她的兩個女伴，她竟然一無所覺。

　　「憑這一點估計，小侄就敢陪她玩命，領教領教她的劍術和內功修為，似乎並不比那七個鬼女高明，真不知道她倚仗什麼敢去而復來。」

　　「總之，愚叔仍然認為不值得玩命。」

　　「已經玩夠了。現在，找地方問口供。」

　　「問口供你行嗎？」乾坤手怪腔怪調問。

　　「行不行不久便知。」

　　「你硬得下心腸嗎？」

　　「必要時，夠硬的。」

　　「那就好。這鬼女人攻了你百十劍，你大概不會對她太仁慈。賢侄，你如果下不了手，那就交給我，乾坤手問口供真有幾手絕活呢！走！」

　　三個女人被拉脫了雙手肩關節，制了雙腳的雙環跳穴，丟在壁角並排坐著。

　　這是一間簡陋的廂房，點了一盞菜油燈，乾坤手大馬金刀坐在床上，泰然地聽任舒雲問口供，他要看舒雲是否有問口供的才幹。

　　「在下給諸位片刻工夫思量。」舒雲在三女面前席地坐下，語氣平和，神態可親，似乎所面對的是朋友，而不是敵人。

　　「思量什麼？」女統領反而兇巴巴地說。

　　「思量是否應該胡招亂說。」

　　「任殺任剮，本姑娘絕不皺眉。要口供，沒有。」女統領沉聲說，真有男子漢的豪氣，似乎忘了自己是女人，女人表現豪氣並不適宜。

　　「姑娘，你並不真的勇敢。」舒雲的口氣更溫和了：「一個真正勇敢的人，是不會棄劍受擒的，寧可自殺絕不受擒。我也是一個並不勇敢的人，所以多少瞭解一些並不勇敢的人的心理狀態，知己知彼，不曾離譜。」

　　「你……」

　　「我會逐一盤問，先弄昏兩個。」舒雲笑答可掬：「最後三人對證，就可以知道誰的口供是真的了。真的，立即釋放；假供的人，廢一手一腳。」

　　「我乾坤手是老江湖，人老成精。」乾坤手忍不住接口：「誰敢胡亂招供，休想瞞得了我老不死。諸位最好不要自討苦吃，廢掉一手一腳，如果是我，我寧可死掉。」

　　「現在，思量的時辰已到。」

　　舒雲聲出手動，伸手用食中兩指一敲女統領的印堂，女統領渾身一震，往壁上一靠，失去知覺。

　　只留下一個姿色不差的女人，驚恐地瑟縮在壁下發抖，眼中有絕望的神情。

　　「你這位主事人貴姓芳名，姑娘可否見告？」舒雲向女人問，語氣同樣溫和。

　　「她……她她……」女人幾乎語不成聲。

　　「希望你不要自誤，放聰明些，姑娘，用假話搪塞，被毀的人一定是你，弄斷一手一腳的大筋，那光景姑娘可想而知的。」

　　「我……我……」

　　「不招，立即行刑，絕不留情。」舒雲說得心平氣和，但話意卻可令人心底生寒：「你們一而再向在下明攻暗襲，在下有權向你們報復，取口供而不取你們的性命，已經夠情義了，你願意從實招供嗎？」

　　「我……我招……」女人崩潰了。

　　「我在聽。」

　　「她……她姓石，叫石三姑……」

　　「哦！心如鐵石石三姑！」乾坤手訝然叫：「難怪身手如此了得。」

　　「她是你的什麼？」舒雲往下問。

　　「是我們的統……統領。」

　　乾坤手吃了一驚。舒雲也臉色一變。

　　「賢侄，咱們中了大獎。」乾坤手變色說。

　　「真是見了鬼啦！」舒雲搖頭苦笑。

　　「你……你知……知道我們？」女人驚然問。

　　「知道，但所知不多。」舒雲呼出一口長氣。

　　「我們是……」

　　「響馬飛龍秘隊的諜探。」

　　「是……是的……」

　　「驚鴻一劍真入了你們的伙？」

　　「我不知道，只知道敝長上已護送他的子女北上，去見本隊的大總領去了。」

　　「那你們還留在此地有何圖謀？」

　　「趕走官府的人，嚇走驚鴻一劍的朋友。」

　　「唔！這就怪了。」

　　「我們只知道奉命行事，上面的決策，我們從不過問，也不敢問，只知奉命執行，不問其他。」

　　「如此說來，你們的兵馬必定住這條路上來了？」

　　「可能是的。好像聽說秋家的子弟在城中作內應，裏應外合破城，大軍南下攻濟南。」

　　「沒有什麼好問的了。」舒雲懊喪地整衣而起：「貴隊潛伏在城中的主事人是誰？目下在何處藏身？」

　　「目下的主事人，是山東南路提調孫玉，綽號叫孫一刀。至於藏身在何處，只有幾人親信知道。

　　「本隊的人，只知道上頭直接指揮的人在何處發令，不會知道另一組人的行動。每一統領管轄五組人，每組人皆不許打聽號一組人的行動。」

　　「四海邪神費老邪，是你們這一組的？」

　　「他是一組的組長，直接受命於另一統領，所以石統領無權直接指揮他。」

　　「你們的大總領是誰？目下在何處？」

　　「連提調也不知道，統領更不用說。我從來就不曾聽說過大總領姓甚名誰，只知道他在北面。」

　　「驚鴻一劍的子女有些什麼人？」

　　「我真的不知道。」

　　「好，不逼你，我再問這位心如鐵石石三姑石統領。」舒雲說，伸手把女人敲昏。

　　「問不出什麼來的，賢侄。」乾坤手跳下床：「飛龍秘隊人才濟濟，密諜遍天下，組織極為嚴密。出沒如神龍，潛伏各地接應他們的大軍，裏應外合攻城掠地，主事人雄才大略，十分了得，策劃人與執行人分別負責，不捕獲首要的人，問不出什麼來的。」

　　「只有一個辦法。」舒雲說。

　　「逐一循線追索，對不對？」

　　「對。」

　　「你會失望的，但也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先設法找孫一刀。」

　　「找到他又能怎樣？你想拯救德平城？賢侄，德平城擋不住響馬的大軍。」

　　「小侄只想找出秋大俠子女的下落，問問他們驚鴻一劍投匪的內情。把這三個女匪交給官府，至少可以提高官府的警覺和士氣。」

　　「賢侄，這鬼女人據實招了供，你能把她們交給官府殺頭示眾？如果她們反咬你一口，賢侄知道後果嗎？你未免太欠思量了，這可不是好玩的。」乾坤手搖頭苦笑：「賢侄如果有心替德平城盡心力，或許可在孫一刀身上設法，這三人女人一定會坑了你的。」

　　「好，就找孫一刀。」舒雲斷然下定決心。

　　※※※

　　德平城有四五家旅店，盤查極嚴，旅客的憑證稍不齊全，便會進監牢吃太平飯。

　　乾坤手和舒雲有正式的路引身分證明，落腳在東大街的平安客棧。

　　一住三天，晝夜悄然活動在地棍們的秘密聚會處所附近，打聽可疑的人物，尋找飛龍秘隊活動的線索，白忙了三天依然毫無所獲。

　　響馬還遠在數百里外，甚至沒有人知道數百里外到底有沒有響馬，市面不能天天戒嚴，也不可能把從四鄉調來守城的民壯長期留在城中。

　　因此，風聲減弱，城內城外緊張的氣氛漸漸鬆弛，人總不能在長期緊張中過日子的，弓弦也需要有鬆弛的時候。

　　兩人分頭活動的，小小的德平城三二百戶人家，何處可容城狐社鼠藏匿，兩人幾乎皆摸得一清二楚，卻毫無所獲，兩人頗感失望。

　　這天近午時分，舒雲匆匆返店午膳，恰好乾坤手也帶著倦容返店。

　　「齊叔，飽餐之後，咱們出城。」舒雲向乾坤手說。

　　「出城？賢侄有了線索？」

　　「尚待證實。」

　　「好，這就準備。」

　　出了北門，兩人放開腳程，一陣好趕。

　　馬家橋橫跨在國津河上，橋南是只有三二十戶人家的馬家莊，距縣城約十五里，大道直達孔家鎮。

　　孔家鎮以北，便是京師河間府寧津縣地境了。

　　兩人是在莊南兩三里分手的，乾坤手先從高粱地鑽入，一進去就難分方向，所以需要稍多的時間。

　　舒雲等了片刻，這才奔向馬家莊。大道上行人稀少，往昔不時有車馬往來，但由於牲口坐騎皆被徵用，現在已經不見有蹄跡車轍。

　　這裏本來就不是往來要道，很少有長程旅客出現，往來的都是附近村莊的鄉民，偶或可以發現一些到河間府的旅客而已。

　　莊口有一家小食店，也供應一些行旅所需的日用品，店門口設了茶桶，往來的人可以喝碗茶解渴。

　　午後不久，正是炎陽正烈，暑氣蒸人的時光。

　　小食店的唯一小伙計正爬伏在桌上打瞌睡，聽到腳步聲，抬頭瞥了在茶桶前喝茶的舒雲一聲，不經意地重新將頭往手臂上一搭，又要睡啦！

　　「喂！伙計。」舒雲揚聲叫：「可知道馬大柱子在不在家？」

　　「大概在吧。」小伙計懶洋洋地信口答，並未抬頭。

　　「帶我到他家，這一吊錢是你的。」舒雲將一串制錢放在桌上：「我只知道他的家在莊東角一帶，懶得逐家去問，麻煩得很。」

　　「好哇！謝啦！」小伙計精神來了，站起抓了制錢納入懷中：「跟我來，小心狗咬。」

　　穿越巷弄，不但引起犬吠，也吸引了不少人好奇地探視，片刻便到了莊東首一家土瓦屋前止步。

　　「這裏就是。」小伙計向上瓦屋一指：「馬大柱子塊頭大，喜歡睡懶覺，你自己去叫門吧，不陪你了。」

　　「多謝多謝。」舒雲含笑送走小伙計，上前叩門。

　　只叩了三下，他便一掌吐出，門閂折斷，門並沒有損壞。

　　他推門而入，直闖廳堂。

　　小廳堂設備簡陋，八仙桌上首坐著一位雞皮鶴髮老大娘，手中有一根棗術問路杖，陰森森的三角眼狠盯著他。

　　「算算你也該來了。」老大娘的語音不高，但入耳直沖耳膜有如利錐，令人感到耳疼頭痛如裂：「你就是那位管閒事的宋舒雲？」

　　「如假包換。」他昂然而入，在對面落坐：「在下找不到城狐社鼠合作，一開始就我錯了方向。

　　「後來，猜想你們在捕房一定有內應，所以改弦易轍從捕房著手探索，總算找出馬大柱子這條線索，找對了門路。」

　　「你膽子不小。」

　　「正相反，宋某的膽子小得很。如果膽子稍大些，早該將心如鐵石石三姑幾個人，押送給官府請賞了。老大娘，你貴姓呀？」

　　「不必問，我們每個人都有無數假名。」

　　「那我就稱你為老大娘好了。呵呵！你們在等我？」

　　「是的，我們已經查出你是老江湖，乾坤手齊一飛更是老江湖中的老江湖，估計你們早晚會找來的。」

　　「總算不負所望，在下找來了。老大娘，可否請孫一刀出來當面談談？」

　　「談什麼？」

　　「兩件事。」

　　「老身願聞。」

　　「其一，飛龍秘隊在德平的人，立即離境。德平小地方，地瘠民貧，沒有多少財富可以供響馬劫掠的。其二，請孫一刀把驚鴻一劍秋大俠的子女放回。在下已經查出，秋大俠是中了你們的反間計，遭了這場橫禍飛災，你們害得他家破人亡，應該滿足了。老大娘，在下的要求不算過分吧？」

　　「年輕人，你的要求過分得離了譜，所以解決之道簡單得很。」

　　「把我除掉。」舒雲笑笑：「這是最簡單的解決之道，對不對？」

　　「對，完全對。」老大娘陰笑：「好像乾坤手沒有來，可惜不能一網打盡。」

第四章　火鳳密諜

　　「該來時他會來的，他是一個機警絕倫，料事如神的老江湖。哦！老大娘，要除掉我的人呢？」

　　「就是老身我。」

　　「真的？老大娘，你比太陰七煞強多少？一倍呢，抑或是三倍？」

　　「大概有兩倍，你估料錯了。你會妖術？」

　　「欠學欠學。」

　　「你否認沒有用，老身有一套專門對付妖術的本領。現在，你想站起來也不容易了，你已經在老身的奇功神力的有效控制範圍內，你已經失去施妖術的機會了。」

　　「真的？哦！我真的不能動了，玄門秘學定身法。」舒雲臉色漸變：「你藏在桌底下的手，已用可怕的太陰指力，制了我的任、膽、胃、腎、肝、脾六條主經脈，這就是所謂的定身法。

　　「老大娘，你的太陰指力的火候，已臻純青境界，已可無聲無息制人於丈外了，唯一不足的是，你必須先有充裕的時間運功。

　　「你的長處是，可以連續發指綿綿不絕攻擊，比天罡指穿雲指一類剛猛指力一發即衰，再發即竭的指功厲害多多，難怪你敢說比太陰七煞強兩倍，其實該說強上三倍。老大娘，你是老一輩的兇魔八手仙婆。

　　「你偌大的年紀，你何苦替響馬賣命？就算打下了江山，該封你什麼王呢？女魔王嗎？還是……」

　　「小輩牙尖嘴利，可惡！」八手仙婆憤怒地咒罵，舉杖隔桌敲向他的腦袋，似想敲破他的天靈蓋。

　　八仙桌突然掀起，杖勢反而後退，驟不及防的八手仙婆，被桌壓翻在地，作夢也沒料到被定身法制住的人，居然會出手反擊。

　　舒雲飛躍而起，重重地端落在倒翻的桌底部，把被壓在下面的八手伯婆，壓得突然閉氣，厲叫倏止。

　　「不招不架，只是一下。」舒雲跳至一旁，像在唱小調：「老大娘，你只要一下就夠了。」

　　話未完，他疾退丈外，閃在門側，拉開馬步戒備。

　　五道淡芒自後堂口破空飛出，是針形的細小暗器，快得幾乎令人肉眼難辨，射入泥壁內無影無蹤。

　　如果舒雲退慢一剎那，不挨上三兩針才是怪事。

　　香風入鼻，簾子一掀，麗影入目。

　　兩位侍女打扮的少女首先踱出，青衣長裙不施脂粉，顯得清秀明慧眉目如畫，十三四歲小巧玲瓏。

　　可是，小腰肢下竟然各佩了一把華麗的飾劍，和一隻盛暗器的革囊。

　　誰會想像得出，這種秀美可人天真活潑的小姑娘，會是殺人玩命的母大蟲？

　　人剛現身，四隻小手齊動。

　　淡芒漫天，破風的絲絲厲嘯，令人感到頭皮發炸，那漫天的芒影，也令人眼花撩亂不寒而慄。

　　滿天花雨灑梅花，每一把可發五枚牛毛針。

　　舒雲身形疾閃，在針雨及體之前，閃電似的掠出門外去了。

　　小廳狹窄，他不敢在內冒險，出去再說。

　　「好啊！玩暗器？」他站在外面的小院子裏向內招手：「出來吧！在下陪你們玩玩，暗器對暗器，滿天花雨灑金錢，正好應付滿天花雨灑梅花。」

　　兩侍女疾掠而出，輕靈迅疾速度驚人。

　　「小芬小芳，不可魯莽！」屋內傳出銀鈴似的，極為悅耳的嬌喚聲。

　　但已來不及阻兩侍女魯莽了，叫聲未止人已近身，舒雲的兩枚制錢，已切入襲來的第三次針雨中，以不可思議的奇速反擊。

　　「啪」一聲怪響，一名侍女的右髻突然崩散，斷了的髮絲紛紛飄落。

　　另一名侍女的右髻也崩散了，是被制錢割破的。

　　侍女梳的是雙丫髻，這一來，頭上成了不等稱，難看已極的怪髮型了，未斷的長長秀髮從右肩披散下來，掩住了半邊面孔。

　　「哎呀……」兩侍女驚叫著駭然止步。

　　舒雲不逞能，不接針雨。針雨到達的前一剎那，他已到了兩侍女的右側方，閃動之快，無與倫比。

　　兩侍女根本沒看清他是怎樣移動的，驚駭之餘，也不曾發現他已經近身，等到發覺身旁有人影閃動，已來不及應變了。

　　他毫無男子漢的風度，也沒有憐香惜玉的情懷，身形急閃中，一手一個擒得結結實實，反勒住兩侍女的脖子挾牢。

　　他身材高，兩侍女雙腳離地，叫不出聲音來。

　　四隻晶瑩潔白，但可以殺人的小手，拚命抓拉勒住脖子的鐵臂，雙腳也不住踢踹勾絞全力掙扎。

　　「像一對小野貓。」他大聲說。

　　門口出現一位絕色紅衣麗人，梳宮髻雲鬢堆綠，美麗的面龐薄施脂粉，更增加三分顏色，那雙清澈如深潭的明眸，具有無窮的魅力。

　　紅羅水袖春衫披了小坎肩，火紅的褶裙輕輕地款擺，那靈活的小蠻腰走動時，呈現出誘人的扭動和優美弧形。

　　又襯上那高聳的酥胸，整個人熱得像一團火，一舉一動皆發出動人的韻律，一顰一笑，皆流露出吸引人的絕世風華。

　　散發出蓬勃的青春氣息，與令人目眩的四射艷光。

　　在這種偏遠、古樸、守舊的小村莊中，突然出現這麼一個衣裙華麗如仙，明艷照人的絕色美女。

　　如在平時，真可以引發一場騷動，至少也會引起一陣驚擾。

　　這一帶有許多許多有關狐仙的神話，人們對狐仙又敬又怕，稱之為仙而不敢稱之為妖。即使膽大包天的登徒子，提起狐仙固然心癢癢地，但也心中發虛毛骨悚然。

　　「你要夾死她們了。」紅衣女郎的笑容動人極了，一面說一面蓮步輕移接近：「和這麼小的小丫頭計較，你好意思？」

　　「她們年齡雖小，那雙小手可不知沾了多少血腥。」他雙手一鬆。

　　兩侍女跌落地面狼狽不堪，像是癱瘓了。

　　「她們玩針玩得出神入化，但不知女紅的手藝，是否比她們的殺人手藝高？她們的手藝大概是你教的？」舒雲一面說一面迎上。

　　「我紅娘子從不教女紅。」

　　「唷！你算了吧，姑娘。」他大笑：「哈哈！紅娘子我曾經見過，那是去年歲末的事了，在徐州，你別唬我。

　　「天下百姓怕紅娘子，我不怕。她沒有你美，也比你年長幾歲，馬上馬下甚至在床上，她都有一股殺氣令人受不了。女人玩弄殺人傢伙，畢竟不是什麼可愛的事。」

　　「唔！你像真的知道紅娘子呢。」

　　「談不上知道，當然也不是茫無所知。哦！我，你一定知道我叫……」

　　「宋舒雲宋爺。」

　　「好像我宋舒雲已經成為名人了，真是值得高興的事。能請教姑娘貴姓芳名嗎？我總不能叫你做紅娘子吧？」舒雲的神情，表面是談笑風生，相當的灑脫，其實深懷戒心，暗中留了神。

　　對任何陌生的對手，他都懷有強烈的戒心。

　　「我姓李，小名慧慧，你不會知道李慧慧是何人物，但你一定知道這代表什麼。」紅衣女郎手一揮，從腰中抖出一幅白絹：「認識嗎？」

　　那是一幅一尺寬兩尺長，潔白如雪的紗巾，上面繡了一頭展翅飛舞的火鳳凰，紅白兩色極為醒目，對比強烈。

　　展動時，那隻栩栩如生的火鳳凰，似乎真的在飛舞，灑出一朵朵熊熊烈火，滿天烈焰象徵著烈火燎天。

　　在火中飛舞的鳳凰，火鳳密諜的標幟，飛龍秘隊的最具威力，最神秘難測的特道密諜人員。

　　在組織系統上，火鳳密諜並不受飛龍隊直接指揮。

　　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火鳳密諜只是傳聞中的一個秘密組織，知道底細的人聊聊無幾，沒見人！

　　也有人說，該組織是女悍匪首領紅娘子，手下的女兵組成的，紅娘子的鐵騎所至，幾乎所向無敵，據說就是得力於這批密諜事先混入各城作內應。

　　舒雲臉色一變，輕鬆的神情一掃而空。

　　「老天！」他脫口叫：「你們果然要往這條路上來，這要死多少人哪！」

　　「龍飛九五，重開混沌之天！」李慧慧朗聲高呼：「這是白衣軍堂堂正正的宗旨。逐鹿天下，哪能不死人的？宋爺，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們非常歡迎你參加我們的飛龍秘隊，意下如何？」

　　「抱歉，在下對打江山逐鹿天下毫無興趣，我宋舒雲的日子過得很如意，也沒有稱王稱霸的野心。」他斷然拒絕：「你們就是用這種手段，逼得驚鴻劍家破人亡的，李姑娘，不必枉費心機。」

　　「你……」

　　「在下向那位老大娘所提的兩個條件，姑娘藏身堂後，想必聽得一清二楚，在下不再饒舌，尚清姑娘答覆。」舒雲語氣漸趨強硬。

　　他心中明白，火鳳密諜出現，這一帶的兵劫已經注定了！

　　他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太微弱，無法回天，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其他的事已經無關宏旨了。

　　「本姑娘不可能答應你……」

　　「那就只好各盡本能了。」他開始拔劍。

　　李慧慧身後，老大娘已躍然欲動。

　　小芬小芳兩詩女並未受傷，已恢復元氣，雙劍出鞘堵住兩側，形成一個三方堵截。

　　遠處蹄聲如雷，馬蹄踐踏橋面的聲音特別響亮。

　　「宋爺，不要愚蠢得妄想憑你一人之力，阻擋咱們上萬大軍。」

　　李慧慧也拔劍：「天下滔滔烈火燎天，正是我輩成大功立大業的好機會。

　　「本隊需要你這種豪氣干雲，氣吞河嶽的英雄豪傑共襄盛舉，女子金帛你要什麼就有什麼。宋爺，我希望和你攜手合作……」

　　「我不贊成你們的作法，就算我愚蠢好了。阻擋不了你們的兵馬，至少我可以增加你們攻城掠地的困難。

　　「在縣城偵查了三四天，你們的人都躲起來了，你必須承認你的人對在下深懷戒心，不敢公然活動。

　　「你這位主腦人物出面將在下誘來，已經說明你們已失敗了一半，你們將很難一舉將德平城攻下來。

　　「你我已經沒有多談的必要了，你做說客的才能還不夠分量。出手吧！李姑娘，在下恭候，不是你就是我。」

　　「你的確給我們帶來不少困難。」李慧慧鳳目中湧起無窮殺氣：「由於你轉向捕頭旱天雷下工夫，西河鎮的子弟兵已受到進一步的囚禁。

　　「我們的人被你的神勇所震懾，不敢再展開活動，誤了我們的大事，不殺你此恨難消。本姑娘已經給你機會了！

　　「你不識抬舉，咎由自取，殺掉你雖說可惜，但你不死便會增加我們的困難，你非死不可。」

　　聲落，手起劍舉，但見裙袂飄飄，火紅的身影冉冉而至，劍鋒所指處，有如萬箭穿心。

　　以雷霆萬鈞的聲勢，走中宮強壓硬攻。

　　女人先天體質就比男人稍弱，也許在其他方面都比男人強。

　　但是在體力勁道上面，決難與男人抗衡的。

　　李慧慧這種強攻猛壓的陣勢，委實令人匪夷所思。

　　女匪首紅娘子就是一個勇冠三軍的女悍將，馬上馬下無人能擋，今朝廷那些驍勇善戰，曾經與韃靼兵決戰大漠的邊軍勇將，吃足了苦頭。

　　這年頭，似乎女人比男人更勇敢，更慓悍，更敢作敢當。

　　「錚錚錚……」雙劍接觸的震鳴急起，震耳欲聾，火星直冒。

　　烈日下，火紅的身影神速地衝錯，迴旋，暴進暴退，閃動如電，劍山湧發，徹骨奇寒的劍氣八方怒張。

　　好一場狂野絕倫的快速狂攻，比陳耀東的天樞七絕劍法狂野數倍，霸道數倍，似乎真力永不枯竭，勁道源源不絕。

　　這不是一個美麗嬌柔的女人，而是無敵的女金剛。

　　舒雲老規矩先採取守勢，展開了綿密的防衛網，甚少反擊，他在考驗他自己的真才實學。

　　總算有驚無險地接下了李慧慧狂風暴雨似的一輪百十劍快攻，出了一身冷汗，感到暗暗心驚，默認今天碰上了最強悍的對手。

　　不招不架，只是一下；犯了招架，就有十下。

　　這是制勝的無上心訣，語氣粗俗，但卻是簡單明瞭的不二法門。

　　意思是說，對方出手攻擊，不必急於封架，看準空隙切入行雷霆一擊，一下就可以了結。

　　如果害怕，又封又架，以後就費事了，十下也難結束，說不定還得挨對方十下呢！

　　舒雲懂得這層道理，但他不能不封架。

　　李慧惹不但攻得空前猛烈，攻中有防，而且防得不露絲毫空隙，不可能讓他看準好機會來一下雷霆一擊。

　　雙方的劍上，皆已注入內家真力，似乎半斤八兩，棋逢敵手。

　　最後一聲暴震傳出，糾纏著的人影終於倏然分開。

　　李慧慧香汗徹體，薄薄的紅羅衫已被大汗所濕透。

　　那光景令人望之心蕩神搖，內面的胸圍子有如浮出衣外，怒突的乳峰似乎更為使人觸目驚心。

　　「你是本姑娘所遇上的最高明勁敵。」李慧慧一面重新逼進一面說。

　　「在下也有此同感。」他也由衷地說。

　　「我倆聯手，可雄霸天下。」

　　「那將是一對殺星。」

　　「宋爺，惺惺相惜，答應我，我們會是天造地設的一雙。」李慧慧用令人迷醉的聲音說，鳳目中湧現奇異的光芒和飛揚的神采：「我們，將傲嘯蒼窮，將稱霸武林，將……」

　　「將荼毒眾生，將傲嘯蒼窮。你的野心太大了，我配不上你。有楊虎與紅娘子一對殺星已經夠多了，不能再添你和我另一雙。還有一百零八劍！」

　　這次，他抓住了主攻權，展開平生所學，以泰山壓卵的聲勢放手搶攻，比李慧慧先前的攻勢更猛烈，更加狂野！

　　在雷霆萬鈞的強勁剛猛壓迫下，不時吐出一兩記詭異絕倫的神來之劍，直透對方的劍網行致命一擊。

　　「錚錚……」火星飛濺，風吼雷鳴。

　　李慧慧瘋狂地封架，發狂般閃避。

　　片刻間，換了十餘處方位，繞圈而退，終於完全失去反擊的機會，真力漸竭，封架也有點力不從心了。

　　五十餘劍，一百零八劍的一半。

　　老大娘看出了危機，看出李慧慧即將成為強弩之末，再不加入可就晚了，突然一聲不吭，抓住舒雲的背部暴露在眼下的好機會，瘋虎似的撲上，問路杖招發老樹盤根，襲擊下盤掃脛蕩膝，攻勢迅疾無比。

　　高手相搏，招招的險。

　　中途加入的人，如果功力與武技相差太遠，不僅幫不了忙反而危害到同伴，自己也將首先遭殃，比不加入更糟。

　　情勢亦將因平衡局面被打破而大變，發生決定性的難以控制情勢，倒楣的人很可能受到兩方面的襲擊，結果不問可知。

　　舒雲並非身後長了眼，而是在激鬥中，分心留意在旁虎視眈眈的三個人，一瞥之下，已從老大娘的眼神中，看出躍然欲動的兇兆。

　　因此在以背向敵時，便已料中了老大娘的心意，正確地料中了對方的行動。

　　一聲沉叱，他一劍挑出，真力突然迸發，勁道平空增加了一倍。

　　李慧慧的劍受不了勁道加倍的震撼，突然外蕩，上揚，除了借力急退之外，別無他途。

　　老大娘一杖走空，幾乎貼舒雲的靴底掠過，已來不及收招，只驚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本能地縮頭下挫，劍一閃而過，一塊頭皮帶著泛灰的髮髻，隨劍飛起，拋落。

　　「天啊……」老大娘發瘋般狂叫，披散著短髮，頂門鮮血與白慘慘的頭蓋骨觸目驚心，向屋內狂奔。

　　果真又應了舒雲先前所說的話：不招不架，只是一下。老大娘挨一下就崩潰了！

　　李慧慧這時，只不過剛穩下馬步而已。

　　「不要叫你的人送死！」舒雲沉聲叫。

　　他已動了殺機，心中冒火，臉上的怪笑容消失了，虎目殺氣騰騰，臉色很可怕：「時辰到了！」喝聲中，他衝進，發劍。

　　劍勢大變，不再是自中宮強攻猛壓，而是虛實難測的詭奇怪招，鋒尖上吐，卻又在下面出現另兩道奇怪的扭曲虛影，恍若雷轟電掣，很難分辨哪一道是實影，哪一道才是致命的雷電。

　　李慧慧十分機警，同時也來不及接招，疾退，側飄，逃走，一口氣她連換了四處方位！

　　在劍光追逐下險象橫生，居然被她脫出三丈外，最後以一招雲封霧鎖封住了攻勢將盡的一劍。

　　這時她已驚得臉色泛青，呼吸一陣緊，起伏急劇的酥胸引人遐思。

　　「再接我幾劍！」舒雲豪勇地叫，再次衝進，發起第三次火辣辣的攻擊。

　　李慧慧抽口涼氣，向左急閃不敢硬接，展開遊鬥的身法八方閃掠，在劍光的追逐下，像是離穴的驚鼠。

　　三匹健馬衝到，蹄聲如雷。

　　最先到達的一匹健馬上，飛起一朵紅雲；不是雲，是人，又是一個穿紅衣裙的女人。

　　半空中撤劍，劍的晶芒耀目生花，冷電森森。

　　「慧姐閃開！」

　　新到的紅衣女人有如乳燕穿簾般射到，聲到人到，身劍合一化虹而至，飛躍三丈餘，乘落勢同時行致命的攻擊。

　　招法是武林極為罕見的鵬搏九霄，並非全是落勢下搏，而是在八尺高度翻騰搏擊，灑出一圈圈如輪晶虹。

　　劍未到，徹骨裂膚的劍氣已先一剎那湧到，御劍內力之渾厚十分驚人，攻勢之凌厲更是空前絕後。

　　舒雲已本能地升劍接招，扭虎軀招發舉火燎天。這瞬間，他看到刺目的晶虹，心中一震。寶劍！絕壁穿銅的神物。

　　同時，徹骨的劍氣更令他悚然而驚。

　　如果他未修至收發由心的境界，必將劍碎人裂。

　　似閃電，似流光，他整個人像是陡然萎縮了，離地高不及一尺，向側方流瀉而出，似乎他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幻化一道輕煙，從凌厲無匹的劍氣壓迫下逃走，快得令旁觀的人也無法看清他的軀體實質。

　　流光遁形術，一種傳說中的神奇脫逃絕技。

　　李慧慧恰好退出兩丈外，驚魂未定，便看到青煙掠地流瀉而來，本能地一劍疾劈而下，反應出乎本能，她還弄不清是啥玩意呢。

　　身後突然伸來一柄怪兵刃，恰好鉤住了她的手腕，本來真力不繼的手猛地一震一麻，劍突然脫手掉落。

　　「去你的。」身後的人怪叫。

　　砰一聲大震，她摔倒在地。

　　是被身後的人一掌推倒的，她這才發現先前鉤住她手腕的怪兵刃，是一柄抓背癢的精鋼如意。

　　「齊叔快走！」是舒雲的叫聲。

　　新到的紅衣女人一招絕著落空，竟然怔在當地！

　　可知她定然受到相當程度的震駭，也經驗缺乏反應不夠，失去繼續追擊的機會。

　　兩個人影已消失在屋側，是舒雲和乾坤手。

　　「咦！慧姐，這……這人是誰？」紅衣女人用寶劍向人影消失的方向一指。

　　這是一位美得令人屏息的少女，十七八歲花樣年華，身材雖然不夠豐滿成熟，沒有李慧慧那種噴火的勾魂攝魄勉力，卻另有一種令人心猿意馬的鮮嫩風華流露，屬於少女的特有青春氣息，極為誘人。

　　十七八歲的少女，即使臉蛋不美，也有一種吸引人的想力。

　　何況這位女郎的臉蛋，事實要比李慧慧秀麗，不施脂粉天然國色，靈秀之氣更勝李慧慧三分。

　　穿的也是一身紅，與李慧慧所穿的式樣幾乎全同。

　　不同的是，頭上流的是代表閨中少女的三丫髻，用珠花綰住，與紅衣裙互相輝映，顯得更為出色，更為奪目。

　　「素華妹，你不認識他？」大汗如雨，臉色蒼白的李慧慧走近反問。

　　「小妹怎會認識？」紅衣少女惑然問：「我從來就沒見過這個人。他很年輕，是不是衝慧姐來的登徒子？」

　　「不是他衝我來的，而是衝……我衝他來的。」李慧慧支吾以對：「既然你不認識他，以後見到他，你最好不要提你姓秋。」

　　「這……慧姐，為什麼？」

　　「他可能是官方的鷹爪。別忘了，你現在是官府緝拿的逆犯子女，你秋素華已不再是西河鎮秋家的千金小姐。」

　　「哼！他來好了。」

　　「他會來的，他對我不會死心。哦！素華妹，你怎麼來了？還帶了大姐的紫電青霜雙衛。」

　　另兩匹健馬上的女騎上，正牽著坐騎走近，是兩位一穿紫，一穿青的勁裝女郎，臉蛋美中帶有三分英氣，顯得剛健婀娜，雙十年華發育完全的姑娘穿勁裝，凹凸分明的胴體極為撩人，那簡直是有意誘人犯罪。

　　「參見二姑娘。」紫電青霜兩女帶著韁繩行抱拳禮，真有幾分男子漢氣概。

　　「你們辛苦了。」李慧慧頷首含笑道勞。

　　「大姐差小妹來，請慧姐下令將人撤走，化整為零動身往濟南聚會。」秋素華道出來意，鳳目帶煞，神情悻悻然，也略現三分無奈。

　　「撤走？這裏……」

　　「大元帥在滄州被京營所扼，無法如期從此地下濟南，已決定改道走德州，沿河而下繞道抵濟南。」

　　「哎呀！走德州？沿途大兵雲集，豈不陷入苦戰。」

　　「大姐說，這不是我們的事，我們不過問軍事。不走這條路，慧姐，我……我好恨。」秋素華說，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不破德平城屠盡那些害民賊，我爹九泉下難以瞑目，我……我……」

　　「素華妹，不要難過。」李慧慧抱住秋素華溫言安撫：「這一天會來的，而且很快會來，等我們席捲了燕魯，德平那些害民賊逃得掉嗎？」

　　「但願如此。」

　　「走吧！我先下令，再去見大姐。目前有件重要的事待辦，非同小可，你跟我走，咱們必須盡早離開。」

　　※※※

　　馬家橋下游里餘的河岸大樹下，乾坤手與舒雲靠坐在樹幹上假寐養神。

　　「齊叔，可知道那位紅衣少女的來歷？」舒雲閉著眼睛問，語氣不穩定。

　　驚鴻一瞥，他意念飛馳。

　　二十五歲的正常大男人，傾慕少女乃是天經地義的事。

　　隨乃父做行商，跑過許多許多地方，見過不少美麗動人的姑娘，但從來沒有遇上一個令他動心，令他難忘的人。

　　所以，以心如止水四個字來形容他並不為過。

　　今天，他終於遇上了。

　　那飛騰撲擊的妙曼姿態；那出神火化的劍招；那充滿靈氣的面龐；那……那令他一見便心房怦然而動的玲瓏胴體……不要期望他做一個聖人。

　　男人對第一眼所看到的女人，注意的焦點首先當然集中在臉蛋上，其次，注意力的中心必然是胴體。

　　每個人的審美觀念不盡相同，要求也各異其趣。

　　秋素華的身材不如李慧慧豐滿，但他就喜歡秋素華這種身材。

　　也許，那種妙曼撲擊的姿態，給他留下了深刻的，難以磨滅的印象吧！

　　是不是秋素華的神奧技擊術吸引了他？

　　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首次對一位異性動情。似乎，他毫無準備地敞開了心扉，一見難忘，印象深刻，他是一見鍾情了。

　　他雖然閉上了眼睛，但感覺中，紅衣少女飛騰而至的鮮明倩影，似乎仍在他眼前湧現，鮮明得似幻猶真，心房的跳躍隨意念而加速。

　　念念不忘，意念飛馳。

　　「不知道。」乾坤手信口說，也沒睜眼：「她那種飛騰搏擊的身法，我好像有一點印象。」

　　「會不會是龍騰大九式？」他問。

　　「不是，也不像。半空平搏，龍騰大九式有一招近似的九霄龍旋，但那是迴環搏擊，身形是扭動而不像舞；這少女的身法確是近乎舞。」

　　「百禽身法，錯了不！」他突然高叫。

　　「哈！真有點像。」乾坤手突然坐正身軀：「從馬上升騰，是狂鷹振翼；斜沖而下，是乳燕穿簾；半空平搏，是……是鵬搏九霄！」

　　「錯不了！」

　　「碰上了飛禽，你小子難怪用土遁。」

　　「她的寶劍厲害，不能不遁。」

　　「哎呀！」乾坤手突然想起了什麼，幾乎要跳起來。

　　「濟叔，怎麼啦？」他的雙目也睜開了。

　　「百禽身法，你想起什麼嗎？」

　　「我該想起什麼嗎？」

　　「小子，太行仙客太吳老道。」

　　「聽說過這號人物。」

　　「驚鴻一劍的師叔電劍季陵，與太行仙客是知交。」

　　「是又怎樣？」

　　「笨蟲！你怎麼這麼遲鈍？」乾坤手笑罵：「太行仙客調教秋家的子女，難道無此可能？」

　　「這……信麼可能？驚鴻一劍那幾手臭劍，絕不比我爹強……」

　　「笨驢！太行仙客怎會傳藝給驚鴻一劍？」

　　「哎呀！」這次輪到舒雲要跳起來了。

　　「你又怎麼啦？」

　　「那美麗的小姑娘，是驚鴻一劍的子女……」

　　「唷！說得怪美怪肉麻的。」乾坤手調侃他：「原來這陣子你有點魂不守舍，是為了這位美麗的小姑娘。喂！你不是為了她的美麗而神魂顛倒吧？」

　　「胡說八道。」他感到臉一熱，心中怦然。

　　「真的呀？小子，你可別忘了，她不但武功駭人聽聞，而且手中有無堅不摧的寶劍，你如果見到她就魂不守舍，死的將是你。你恐怕沒有機會再用土遁逃命了。小子，女人是禍水，別惹為妙，你可別做枉死的裙下冤魂！」

　　「齊叔，你越說越不像話了。」他訕訕地說。

　　「但願我說的不是真話。小子，咱們到橋下去等，她們不敢再南下縣城，一定往北走，去看看。」

　　「好！走啊！」他精神來了。

　　「你高興什麼呢？」乾坤手站起伸懶腰：「對你來說，情勢是越來越糟。」

　　「什麼意思？齊叔。」

　　「響馬你阻止不了。」

　　「這不關我的事。」

　　「你已經見過秋家的子女。」乾坤手盯著他乾咳了一聲：「那位美麗的小姑娘，幾乎可以斷定是驚鴻一劍的女兒或侄女。但願秋老兒沒有這麼一位年輕的女兒。」

　　「是又怎樣？」

　　「我的天！你不是很聰明機警嗎？一旦失了魂，見了鬼啦！你就變得這麼遲鈍了？真是無可救藥。」乾坤手怪腔怪調，沒大沒小的窮嚷嚷。

　　「齊叔是說……」

　　「你不是要救秋家的子女嗎？好，人家是自願投匪的，你救什麼？有什麼理由去救？你這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說難聽些，你是存心不良，打人家美麗小姑娘的壞主意，見色動心，而用救秋家子女做藉口。」

　　「這……」他愣住了。

　　他並不真的遲鈍了，而是凡事不願往壞處想。

　　大凡心情突然劇變的人，都有這種現象發生，不足為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而牽涉到情與愛，男想女，女想男，心情劇變的發生尤其平常。

　　人活著，追求名與色，似乎是先天的本能，毫無反應的一定是白癡。

　　「好在你已經從旱天雷方面，獲得驚鴻一劍可能受冤的內情，你還有找秋家子女解釋的藉口和理由。」乾坤手有意結束話題：「以後你必須清醒些，千萬可別做糊塗事，走錯一步，不知會鬧出多大的亂子來。走吧！下一步最迫切的事，是證實那位美麗小姑娘的身分。天老爺保佑，希望那鬼丫頭不姓秋。」

　　「不管她姓不姓秋，她是響馬的密諜，不容置疑。」舒雲搖頭苦笑：「除非我不管閒事，不然，敵對的情勢不會改觀。」

　　他倆潛伏在橋頭癡癡的等，直等到暮色四起，仍芳蹤杳然，等得心中冒煙。

　　北行的道路不止這一條，誰知道這群火鳳凰走哪一條路？

　　※※※

　　紅日還掛在西方的地平面上，城門便關閉了，比平時提早了半個時辰。

　　城門一閉，城內城外街道上行人絕跡，刁斗森嚴，崗哨密佈，只有一隊隊丁勇，在城內各街道巡邏。

　　嚴防奸宄賊諜活動，犯禁的人嚴懲不貸，沒有特別通行憑證的人，休想在外面隨便地走動。

　　戒備雖嚴，但阻止不了有心人的活動。

　　這一個月以來，縣太爺畢大人畢尚義，忙得食不及桌，席不暇暖，騎馬騎得腰酸背疼，雙股如裂。

　　那一大堆永遠忙不完的公務，讓他嘔心瀝血難受已極。

　　審奸宄捉亂民，抓一些現行犯以軍法處置，那代表不需經過正常的三司審判，可以就地處決。

　　一個真正的好官，確是不勝任這種掌握生殺大權的重任。

　　畢大人就不勝任，可是，他必須挑起擔子來，必須在治亂世用重典方面下工夫。

　　現在，他是城防司令，除了處理一般的刑案民事稅餉等等之外，還得帶民壯丁勇操練，上陣。

　　幸而他是正途出身，當年在學舍也曾苦練弓馬，憑他的所學，雖然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優良指揮官，但帶一些民壯丁勇守城打爛仗，他仍然是個人才。

　　去年，鄰縣的樂陵，上萬響馬攻城，知縣許達選用奇謀，開城引盜，一天中殲匪上千，被誘入城中的響馬精銳鐵騎，全部被殲無一脫逃，造成唯一的，轟動天下的樂陵大捷。

　　現在，許知縣已榮升按察司金事，響馬再也不敢從樂陵進出。

　　他畢尚義也是縣太爺，他哪一點比不上許達？

　　所以，他發誓要麼死，保衛德平城，將生死置之度外，許知縣能，他畢知縣為何不能？

　　縣衙後面設有知縣大人的官舍，三等縣的知縣通常很少攜眷上任，所以官舍設備相當簡陋。

　　唯一的客廳還得兼作書房，也是處理瑣碎公務的地方。

　　唯一像樣的家俱，是他親自監工建製的書案，但目下案頭堆滿了各式文牘卷宗，已經不能算是書案了，只能稱為辦公桌。

　　兩盞大型菜油燈，四支高腳燭臺上燭火明亮。

　　書案後坐著畢大人，兩旁另有案桌，分別坐著他的主要臂膀：縣丞駱定遠，依次是主簿，典史，巡檢，巡捕……旱天雷張鈞完列末座。

　　三等縣是客氣話，官方文書上稱為下縣（縣分上中下三等。上縣的知縣是從六品。產糧三萬石以下稱下縣，知縣正七品或從七品）。

　　俗稱知縣為七品正堂，那是指下縣的縣太爺而言。

　　接丁口糧稅，德平縣設縣丞已經逾份，最多只能派一位主簿。但天下大亂，這裏縣丞主簿都有了。

　　畢大人總算有人分憂，不至於事事躬親。

　　這是一次城防會議，三天兩頭要舉行一次，白天太忙，只能利用夜間舉行。

　　旱天雷坐在他的直屬主管王主簿的下首，似乎有點憂心忡忡。

　　縣大人的綜合結論已近尾聲，最後的幾句話是：「三條大道兩側，里寬的陷馬坑務必多增梅花坑相輔。一萬五千具活動小拒馬的拖樁，一定要在兩天之內完成。王主簿。」

　　「卑職在。」王主簿站起恭敬地答。

　　「西河鎮的民壯，可以准許他們的家屬探視。」

　　「是。」

　　「警衛當然不能鬆懈，你辛苦些。」

　　「是的。近來那些人情緒比較穩定，譁變的顧慮減輕了許多，卑職不會因此疏忽大意，已作了完全準備，情勢已可控制。」

　　「那就好，諸位可以回去休息了，明天還忙得很呢！」畢大人宣佈散會。

　　眾屬吏一一告退，旱天雷卻遲遲不肯動身。

　　「張捕頭，你還有事嗎？」畢大人含笑問。

　　「小的一直感到心中不安。」旱天雷小心地說。

　　捕頭屬於公役，地位卑微，在縣太爺面前，不能夠自稱屬下或卑職一類的稱謂，所以他自稱小的。

　　「有何不安？」

　　「監視中的可疑細作，有幾個擺脫了跟蹤的人，隱藏起來或者逃掉了。有些不穩的莠民，似乎正在銷聲匿跡。小的對這種失去控制的情勢，甚感不安。」

　　「那應該是你防制的辦法收效，不應該感到不安。」

　　「小的疑心他們另有陰謀。」

　　「你是說……」

　　「目下全城軍民同仇敵愾，同心協力守城，響馬的奸細們很可能改變策略，遂行其他的陰謀活動，暗殺主事人就是手段之一。因此，小的認為有加強防範的必要，以免他們得逞。小的認為，縣衙的警衛，應該加強一倍。」

　　「你多慮了，張捕頭。」畢大人泰然地說：「眼看要賊兵臨城下，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豈能怕事而張皇失措？

　　「目前一個人要當做三個人用，不可以抽調人手來縣衙防守。你可以走了！此事不必再議了。」

　　「這……好吧！小的先到各處巡查……大人伏下……」旱天雷突發高叫，左手一抄，接住了一把飛刀。

　　一聲刀嘯，他的單刀已經出鞘，完成攻擊準備。

　　畢大人不是怕死鬼，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而是學舍出身的文武全才之人，沉著地離座而起，摘下掛著的雁翎刀。

　　「有刺客？」畢大人並不感意外，鎮定地問。

　　「是的，大人。」旱天雷揚了揚接來的飛刀，似乎不勝詫異：「從窗外飛入的。奇怪，勁道不足以傷人，有何用意？」

　　「是你那些人故意嚇唬本官，以便多調人手前來戒備，是不是？」畢大人笑了：「謝謝你們的關心，回去告訴他們，外面的事重要。」

第五章　燭影搖紅

　　「大人，絕對不是小的那些蠢材幹的好事。」旱天雷鄭重地說：「天色還早，這人的用意……唔！是示警來的。」

　　「示警？刺客要本官加強戒備之後再來行刺？」

　　「是知道風聲的人，前來示警要小的提高警覺。大人速回內室，小的立即多派十個人來。」

　　「這……」畢大人意動，他畢竟不是一個膽氣很壯的人，對威脅生命的事，可不敢大意。

　　廳外本來有兩名丁勇把守的，可是卻毫無動靜。

　　腳步聲入耳，舒雲背著手緩步而入。

　　「張頭，可否暫時不要派人？」他微笑著打招呼。

　　「你？宋老弟……」旱天雷一怔。

　　「什麼人？」畢大人訝然問。

　　「草民姓宋，張頭認識在下，」他抱拳說：「來得魯莽，大人休怪驚擾之罪。」

　　「你是……」

　　「剛才那位擲刀示警的人，身手十分了得，被他逃掉了。」

　　「哦！老弟是聽到風聲趕來的？」旱天雷心中一定。

　　「猜想而已。」

　　「那人……」

　　「那人本來可以輕而易舉地行刺，但卻擲刀示警，其中隱有極大的陰謀，他是響馬飛龍秘隊的密諜高手，武功相當了得。」

　　「哎呀！他為何……」

　　「他的用意，在下已料中七八分。張頭，驚鴻一劍的子女，今晚一定會來。」

　　「這豈不是要我們捕拿秋家的……」

　　「一點不錯，但你們捕拿不住的。」

　　「我把所有能派用場的人調來戒備。」

　　「沒有用。那位擲刀示警的人，就希望你們調派大批人手來，死傷越多越好。這一來，秋家通匪的罪名不但落實，秋茂彥拒捕斃命便成了逆匪授首的鐵案，秋家的子女，將永遠是見不得天日的逃犯，便會死心塌地為響馬賣命了。他們策劃得很完善精密，你們已經上了一次當，一定會上第二次的。」

　　「老弟之意……」

　　「請畢大人不要追究秋家的事，秋茂彥的子女，受冤家破人亡憤而行刺情有可原，不必驚動他人，由在下出面疏通，不知大人能否應允？」

　　「宋壯士，秋家的子女真的投匪了嗎？」畢大人問。

　　「大人已逼得他們無路可走。」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畢大人沉聲說：「秋家涉嫌投匪，有許多證據對他不利，本官派人拘拿訊問，乃是依法行事。

　　「他如果真是清白的，應該光明正大到案提出反證，洗脫自己的嫌疑，絕不應該拒捕鋌而走險。」

　　「大人不瞭解武林人的想法和作法，而至中了密諜的反間毒計，大錯已鑄。雖然大人不失清正，迄今仍以拒捕致死的罪名結案，未以通匪重罪殃及家小，但難脫道義上的虧欠與過失責任。

　　「所以草民希望大人對今晚即將發生的事，網開一面不予追究，並非草民要求大人有虧職守，而是要求大人彌補對秋家的虧欠。」

　　「這個……」

　　「大人，天下滔滔，民不聊生，非常時期如不能通權達變，事不可為。」

　　「好，本官答應壯士的要求。」畢大人終於讓步。

　　「謝謝大人法外施仁。」

　　「本官慚愧。」畢大人苦笑。

　　「草民斗膽，借大人的書房一用，請大人委屈一下，在內間暫且歇息。」

　　書房東側，有一間廂房作為內間，這是畢大人處理公務感到困倦時，作為梳洗與小睡的地方。

　　廳中燈火保持原狀，舒雲坐上了畢大人的座椅，燈燭的位置加以調整，燈光映照的角度另加安排，光線不會射到他的面部。

　　「張頭，你坐。」舒雲指指左首的座椅：「不論發生何種變化，請不要插手。」

　　「老弟應付得了嗎？」旱天雷指指門外：「在下把外面的兩個人叫進來……」

　　「不必了，他們都睡著啦！多一個人，就多增一分死傷的機會。張頭，據在下打聽所知，驚鴻一劍有兩子一女，你對他們都熟悉吧？」

　　「不瞞老弟說，不算熟悉。」旱天雷搖頭：「他的兩位公子武功平平，那天他兄弟倆帶領內眷突圍，幾乎衝不出去。要不是驚鴻一劍拚死掩護，可能一家子都得留下。」

　　「他的女兒小名叫素華。」

　　「對，但這位姑娘很少在家，與外界極少往來，本城的人，見過她的人就數不出幾個。聽說是么女，經常到外婆家長住，穿得很樸素，西河鎮的人，就從來沒有見過她穿紅著綠的華麗衣服。

　　「據說人長得很靈秀，是否練了家傳劍術，連我這任職十幾年的捕頭也不清楚，反正年紀還小呢。

　　「今晚如果他們來，一定是兩位公子。當然，我對付不了他們，但把我的人調來，他們是脫不了身的。」

　　「我猜想他們會來。但如果真來了，來的人恐怕會出乎你意料之外，你最好躲遠一點，來的人將無一庸手，高明得保證讓你大吃一驚。」

　　「這……有響馬的細作一起來？」

　　「不錯。」

　　「這……這件事鬧大了，可真不好善後呢。」

　　「所以才有人擲刀示警，希望把事情鬧大，越大越妙。這一來，秋家的子女便斷了退路，只好死心塌地參加響馬打天下了。」

　　「你是說，擲刀的人是……」

　　「是響馬的密諜，飛龍秘隊的高手，是個女的。乾坤手齊大叔攔她不住，幸好也沒出面攔，不然他們就不會來了。唔！時辰差不多啦！算算他們也該來了。」

　　官舍到處黑沉沉，入侵的人必須花工夫搜索。

　　而唯一燈火明亮的地方，是兼書房的小廳，入侵的人將像撲火的飛蛾，首先便會往有燈火的地方察看，不致於浪費工夫先搜黑暗的各處房院。

　　「還沒聽到任何聲息呢。」旱天雷說。

　　「等你聽到聲息，一定已來至切近了。唔！有意思，來了。」

　　「哎呀……」

　　「不必擔心，他們不會用暗器對付你的，要留你這位捕頭作見證。你只要不插手，就不會有危險。」

　　「你怎知道他們來了？」

　　「我已經聽到齊大叔傳來的信號。」

　　當窗口出現火紅的身影時，旱天雷大吃一驚。

　　是一個穿火紅勁裝，以巾蒙住口鼻的女人；曲線玲瓏一看便知是女人。手中那把晶光濛濛，似乎見光不見影的寶劍，真的震懾人心的威力和殺氣。

　　「紅娘子楊寡婦……」旱天雷情不自禁脫口驚呼。

　　紅娘子的兵馬目前在河南，一軍的主帥能當刺客？這位名捕真是少見識，把威震天下的紅娘子看扁了。

　　敞開的廳門又現紅影，還有四個青影。

　　「胡說八道！」廳門出現的人影湧人，有人大叫：「西河秋家的人報仇來了，殺狗官……哎……」

　　利器破風的銳嘯乍起，似乎滿廳全是飛射迴旋的飛錢，猛襲廳口的五個刺客。

　　不能讓對方打了再說，舒雲需要的是說了再打。因此，他的飛錢並不射對方的要害。

　　「住手！」他跳起來大喝：「你們……」

　　刺客的行動基本要求，是迅雷疾風似的快速下手，飛快地脫離現場，與舒雲的希望與要求完全相反。

　　這瞬間，窗口縱入的紅衣蒙面女人，已閃電似的挺劍衝到，玉劍的晶虹破空疾射。

　　第一座燭臺飛出，第二座隨即飛出。

　　手上有神物利器的人，不見得永遠可以佔上風得心應手，有時候運用不當，反而成為弱點失去優勢。

　　一聲怪響，燭臺被寶劍擊中，銅製的燭臺折斷飛散，餘勢衝破劍氣透入，像幾種暗器迎面猛襲。

　　蒙面紅衣女人吃了一驚，百忙中身形向下疾沉，整個人高不及三尺，燭臺的碎片幾乎貼髮髻飛過。

　　呼嘯聲說明飛行勁道十分凌厲，挨上一下可不是好玩的，果真是危機間不容髮，真可以把人嚇出一身冷汗。

　　撲擊的衝勢一頓，第二座燭臺銜尾而至。

　　舒雲自從發現寶劍的威力之後，已看出紅衣少女御劍的經驗並不純熟，只知以雷霆萬鈞之威強攻猛壓，他已經知道應付的良策。

　　因此算定對方必定暴露弱點，在他的計算之中，因此，第二座燭臺飛擲的部位，也下沉兩尺，正好襲擊少女身軀下沉迴避的位置。

　　假使他存心傷敵，燭臺注入內家真力，寶劍的威力也倍增，更易切割銅製的燭臺，碎片也將無情地換入少女的胸腹與五官。

　　除非少女用劍拍擊，必定會上當，而他已算定少女不會在倉促間收勢改用拍擊，在這種電光石火似的剎那時間中，任何超人的反應也無法應付劇變。

　　這期間，一紅四青五個人影，已被飛錢打得手忙腳亂，手腳多少也受了傷，狂亂的衝入，也狂亂地退出，來勢洶洶，退勢更疾。

　　刺客最忌諱的事便是稽留過久，這些人一擊失敗，便知一敗塗地，必須要及早脫離現場。

　　好在目的已達，讓官署的人知道西河秋家的刺客來過，便大功告成了，能否殺得了畢知縣無關緊要，所以退出廳便不再撲入。

　　紅衣少女真的心慌了，她根本就沒看到書案後的人是不是畢大人，燈光和燭光皆被另加的器物遮擋，書案後是光線的死角。

　　第二座燭臺來勢並不猛烈，也預計出讓少女有反應的時間。

　　少女總算不糊塗，並未被仇恨蒙蔽了靈智，知道今晚碰上了高明的扎手人物，斷然放棄冒險重行進擊的念頭。

　　她雙腳一點，紅影破空而起，像是化虹而走，以不可思議的奇速倒飛，準確地飛回大開的窗口。

　　像流光像閃電，飛擲的第一座燭臺，居然無法跟上，但見紅影飛在燭臺前，到了窗口一閃即沒。

　　這一撲一退，說來話長，其實為期甚暫，發生得快，結束也快，令人覺得剛才並未發生任何事。

　　只像是一時眼花，偶然出現剎那的幻覺而已，並未發生真實的變故。

　　從廳門衝入的一紅四青五個人，也是疾進疾退乍現乍隱，與紅衣蒙面少女的進出，時機幾乎一致。

　　「糟！她們全是些冒失鬼！」舒雲跳過書案，不勝懊喪地說。

　　窗口灰影一閃，乾坤手輕靈地躍入。

　　「你才是冒失鬼！」乾坤手怪腔怪調地說：「幹刺客的金科玉律，是一沾即走，絕不留下任何線索。最高明的刺客，是遠在目標外行事，神不知鬼不覺才是此中的高手，豈會留下來和你打交道？小子，你應該先留下她們幾個人，居然還怪她們冒失，奇聞。」

　　旱天雷臉色不正常，在壁間起出一枚飛錢察看。這是市面通用的洪武制錢，並未開鋒，平平無奇，怎麼看也看不出這玩意能殺人。

　　「老弟的飛錢絕技，委實可怕。」旱天雷苦笑：「勁及每一枚飛錢，每一枚都具有切肉貫骨的威力。

　　「如果老弟意在留下她們，她們一個也跑不掉，比衛軍的箭雨還要可怕，老弟在這方面下過苦功。」

　　「張頭，你簡直孤陋寡聞。」乾坤手嘴上不饒人：「功臻化境的高手，摘葉飛花傷人已是下乘，上乘的可用神意殺人，瞪你一眼說要你死，你一定活不成。」

　　「張頭，別聽齊叔嚇唬人。」舒雲搶著問道：「這些人當中，哪幾個是驚鴻一劍的子女？」

　　「看不出來，她們全都蒙了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倉促間委實無法分辨。」旱天雷無奈何地說。

　　「按你們的辦事原則，這些人自稱是西河秋家的人前來報仇，是否便認定是秋家的子女所為？」

　　「不會認定，但依例會進行調查。」

　　「這種嫁禍的老把戲，依然可以坑害人。」舒雲苦笑：「驚鴻一劍這塊肉，除了任人切割之外，可說萬難僥倖，躲都躲不過，在下要進行追蹤，告辭，請代向畢大人致意，謝了。」

　　「老弟請放心。畢大人會遵守諾言的。」旱天雷鄭重地說。

　　※※※

　　離開縣衙，已經是三更正。旱天雷帶了兩名手下，沿前街往西走。鬧了半夜，他真感到有點累。

　　街西的近城根處，是捕房與民壯西城指揮所聯合辦公的地方，近來公忙，這裏就是他的歇息下處。

　　多日已不返家住宿，他是個忠於職守的好捕頭，公而忘私，治安的重擔相當沉重，不論晝夜，隨時準備出動。他的上司王主簿，則在衙門裏坐鎮，兩地相距甚近，所以消息保持暢通。

　　街道黑沉沉，三人並不需燈籠照明，通過街中段的第一處崗哨，前面百十步，西城指揮所在望，門外的兩盞門燈發出微弱的光芒。

　　「奇怪！」旱天雷突然向跟在後面的兩名捕快說：「驚鴻一劍的子女，怎會如此不知利害，愚蠢得仍在城裏藏身的？認識他們的人很多，能藏身的地方也不多，如果封城戒嚴，出動所有的軍民逐戶窮搜，他們能躲得掉嗎？簡直不合情理。」

　　「頭兒，他們根本不需躲在城內。」一位捕決說：「他們都是高來高去的輕功高手，而咱們這加高了的城牆高不過丈五，足以讓他們來去自如。」

　　「別說外行話啦！城上崗哨密佈，巡查往來不絕，一兩個人或許可以偷偷摸摸爬越，人多休想偷渡，人越多越浪費時間。今晚他們來了不少人，二更天就來了，會是爬城進來的？咦！什麼人？」

　　最後一句話是喝問，聲音最大。

　　這位名捕不但精明機警，武功也是第一流的，身手靈活反應超人，喝聲未落，他已向前仆倒，奮身急滾，迅速滾至街側，躍起時刀也出鞘，背部倚牆減去背部受襲的機會，反應十分迅疾，名捕之譽，得來匪易。

　　可是，仍然慢了一剎那。

　　刀來不及揮出，右手已被扣住脈門，一把鋒利的匕首，已經頂在他的喉下了。

　　「不要命你就叫吧！」制住他的蒙面人低聲說。

　　他心中一驚，打一冷戰，匕首尖頂在喉下，壓下肌肉痛感傳到，只要對方輕輕一送，咽喉必定破裂。

　　兩個同伴躺在街心，寂然不動像是死了。

　　人不是一條蟲，不可能一捺就死，殺一隻雞，雞頭斷了還會掙扎片刻。

　　人即使被砍下腦袋，同樣也會抽搐顫動很久才靜止。但他的一兩個同伴，確是完全靜止的。

　　蒙面人站在他面前，身材與他一般高，一雙怪眼似乎在黑暗中，仍可射出陰森森的光芒。

　　他心中明白，噩運當頭，死定了。

　　「該叫時，在下會叫的。」他心中在思量自救之道，說的話相當冷靜：「留下我這個暫時活口，閣下必定要知道些什麼消息。」

　　「不是暫時的活口。」蒙面人說些讓他寬心的話：「只要你所供給的消息可靠，聰明地與在下合作，在下保證你死不了，你那兩位同伴是被打昏的，他們的生死大權，也操在你手中。」

　　「在下不信也得信閣下的保證。」

　　「那就好，你是個聰明人。」

　　「在下能說的一定說。」

　　「剛才在書房內用飛錢絕技的人，到底是誰？」

　　「是畢大人。」他沉著地說，有意拖延時刻。

　　「你閣下並沒有合作的誠意，你在胡說八道。」蒙面人兇狠地說：「狗官進士出身，不折不扣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老兄，你未免消息不靈，坐並觀天所見有限，我打賭你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不折不扣的讀書人。

　　「畢大人精通六藝，馬上馬下武藝不凡，他手中的雁翎刀，就不是你我這些練點武技的所謂武林人，所能對付得了的。閣下，你更不知道他的出身也是武林世家。」他信口胡扯，希望能找到自救的機會。

　　他的話其實也是實情，大明中葉以前一段時日，國運昌隆，民豐物阜。儘管朱元津出身痞氓，最瞧不起讀書人，但卻知道該怎麼樣利用讀書人，所以學校制度最為完善。

　　各州，縣，府的學舍生員，必須精通六藝，平時做太平官，亂世可以領兵衝鋒陷陣。

　　朝廷會試時，不但要考文章策略，還要考兵法武技，所以中葉以前，考中進士的人，可說幾乎都是文武雙全的人才。

　　學舍的生員士子，不是整天讀死書啃文章，午後的騎射課程十分重要，不及格的會受到退學除名的淘汰。

　　「呸！他會是出身武林世家？」

　　「閣下不相信？」

　　「他是哪一位武林高人的子弟？」

　　「你何不問問他？」

　　「狗東西你……」

　　「他就在你背後……」

　　蒙面人還來不及轉念，脖子便被勒住往後拖，匕首尖自然而然地離開了旱天雷的咽喉。

　　「老弟如果晚來一步。」旱天雷操動自己的脖子，嗓音全變了，危險一過，他反而感到虛脫恐怖：「我這條命算是完了，一腳已跨入鬼門關，這滋味真不好受。」

　　來人是舒雲，將蒙面人打昏在腳下，拉脫對方的肩關節，熟練地處理俘虜。

　　「很抱歉，來晚了一步。」舒雲挺身站起道歉：「發現可疑的黑影，白白浪費了一些時辰，所以晚了一步，幸而你的命還在，可喜可賀。」

　　「你怎麼知道我有危險？」

　　「估猜的。他們一擊便走，失敗得一定不甘心，不甘心就必須弄清內情。張頭，你是唯一在場的人，他們不找你又去找誰呢？」

　　「這些天殺的賊胚！他們把我的活動都摸清了。」

　　「你是地方的治安首長，不摸清怎能展開工作？呵呵！以後可得千萬小心了。人我帶走，不給你，保重。」舒雲說完，將人扛上肩，一鶴沖霄躍登瓦面，一閃即逝。

　　※※※

　　蒙面人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天生的大馬臉不討人喜歡。

　　這種臉有特徵的人，不適宜擔任密諜，勉強可以派作殺手，連做刺客都不夠資格，會被人指認出來。

　　被一盆冷水潑醒，神智一清，這位仁兄便知道自己的處境十分險惡了。

　　「原來是你們！」這位仁兄絕望地叫。

　　手臂關節被錯開拉脫，雙腳仍可活動，這比穴道或經脈被制要安全得多，制穴制經手法稍有錯失，算是廢定了，甚至可以致命。

　　這是客店的有內間上房，旅店客人少。

　　兵荒馬亂期間，旅店生意蕭條，所以整座東院二十間上房，只住了四位旅客，顯得冷冷清清，連店伙也懶得前來招呼旅客。

　　舒雲坐在床口，乾坤手站在俘虜身旁。

　　「呵呵！好兆頭。」乾坤手怪笑：「你認識我們，有話好說啦！」

　　「在下落在你們手上，沒有什麼好說的，要命，拿去好了。」俘虜頑強地說，口氣顯明地表示出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唔！好，你比旱天雷勇敢多了。」乾坤手點頭讚許，似乎真有惺惺相惜的意思。

　　「幹我這一行的人，不勇敢哪能勝任？」

　　「好，就算你勇敢，有刀山劍海談笑過，手提頭顱夜放歌的豪氣。」

　　「本來如此。」

　　「佩服佩服，你老兄貴姓大名呀？請教。」

　　「姓余，余天放。」

　　「哦！了不起，賽專諸余天放余老兄，天下十大名刺客之一，失敬失敬。難怪，那兩個公人會在剎那間斃命，賽專請名不虛傳。

　　「喂！你在飛龍秘隊是什麼身分？不會是什麼小統領吧？你的地位一定比小統領大得多吧！」

　　「你不必在枉費心機，在下除了姓名之外，什麼都不會告訴你。」

　　「硬漢！好。可是，我乾坤手也是硬漢。」

　　「那就給余某一次痛快。」

　　「可是，那位宋小老弟不肯，奈何？他不是個硬漢，是個膽小鬼，他怕死，他一定要知道你們的內情，以便保護他自己。」

　　「他……」

　　「他要知道火鳳密諜的底細，要知道今晚行刺知縣的兩個紅衣女人的來歷。」乾坤手在旁坐下：「呵呵！余老兄，他是不是太貪心了？」

　　「不算貪心，是情理中事。」賽專諸瞥了舒雲一眼，舒雲臉上的微笑怪怪的。

　　「你老兄怎麼說呢？」

　　「姓齊的，在下沒有什麼好說的。火鳳密諜在名義上是飛龍秘隊的成員，但直接由大總領指揮。其他的人根本就不許知道她們的底細，平時即使見面，也不許通姓。你問我，我會知道嗎？白費勁，閣下。」

　　「那麼，孫一刀一定知道了？」

　　「孫一刀知不知道，在下並不清楚，他已經動身回濟南去了，這裏已沒有幾個飛龍秘隊的人。

　　「大元帥決定不走這條路下濟南，這裏的人已奉命撤走，潛伏的人則盡量隱藏，等待日後有機會再活動。

　　「留在這裏的人，可說完全為了你們兩位才留下的。我不知道，你找其他的人更是枉然。老兄，廢話少話，任割任剮在下認了。」

　　「其實，你已經說了很多。」乾坤手站起：「我們不殺你剮你，只將你交給旱天雷。」

　　「你……」賽專諸急了。

　　「你殺了他兩名手下，他對你一定會情至義盡，閣下可以想像得出結果的。」

　　「齊一飛！你……你不能這樣對待我！」

　　「能的，閣下。」

　　「看老天爺份上！衝武林道義份上，給我一刀，不要把我交給旱天雷。」賽專諸發狂般叫，要掙扎而起。

　　「你不像個真正的硬漢。」乾坤手冷冷地說：「交給何人又怎樣死，你其實很介意；真正的硬漢，是不會在乎的。去你的！」

　　賽專諸剛站起，便被乾坤手一掌劈昏了。

　　※※※

　　旱天雷估計得相當正確，細作們是躲在城內的。

　　估計錯誤的是：封城挨戶搜查，事實上有困難，至少要罷市三天，響馬還在數百里外，罷市封城的責任，絕不是畢大人一個小小知縣所能擔當得起的。而且，不見得有效。許多民宅都建有避兵的秘密地道，地窟，夾牆，蛇洞……

　　而那些通匪的奸民平時潛伏在各地，根深蒂固，皆有萬全準備，藏匿幾個細作密諜輕而易舉，如何能把他們搜出來？

　　城南一條小街的一座大宅中，連進的房舍內別有洞天。

　　密室中，李慧慧幾個女人，已換穿了家常衣裙，洗盡鉛華，更顯得雍容秀麗。

　　秋素華換穿了黛綠衣裙，顯得更為出色靈秀。她鳳目帶煞，神色冷森森顯得有點煩躁不安。

　　「素華妹，你是本地人，應該知道狗官的底細。」李慧慧柳眉深鎖，也有點心神不寧：「那人一定是在馬家莊，向我們襲擊的年輕人，絕不是狗官。他在受到小芬小芳用針雨襲擊之後，退出門外就曾經說過，要用滿天花雨灑金錢，對付滿天花雨灑梅花。是他，錯不了。」

　　「他不可能是姓畢的狗官化裝易容微服外出查訪，狗官已是四十五六歲的人，不可能化裝為年輕人。」秋素華堅持己見：「真要是狗官，我報仇的希望微乎其微，我的劍傷不了他，但願他不是狗官，我……」

　　「他可能是狗官請來的保鏢。」李慧慧嘆口氣：「不管他是狗官本人也好，是保鏢也罷，總之，行刺毫無希望。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素華妹，急不在一時，還是忍耐為上，暫且放下，遵命早早離城南下吧！你剛參加我們行列，就重私而輕公，日後……再耽擱時日，我可負不起責任哪！明天走，你不反對吧？」

　　「這……」

　　「素華妹，不要三心兩意了。」李慧慧的語氣逐漸冷肅：「你必須習慣軍令如山，鐵的紀律與絕對服從的環境，不然是極為危險的事。濟南方面，有許多事情要做，除掉障礙與招賢納士的工作須加緊進行，不能耽擱。明天我們一定要離開，及早脫離狗官的控制與威脅，這裏的善後事宜，大總領已經派人接替善後了。」

　　「好吧！一切聽由慧姐的安排。」秋素華從對方的話中，聽出弦外之音，知道絕對服從是什麼意思：「我真的不甘心，日後，我會重來，我會……」

　　「你放心吧！機會多著呢！快意恩仇並不急在一時。你們去歇息吧！我要等總監的消息。」

　　「總監？總監是誰？」秋素華頗感意外：「慧姐，大姐是總監？」

　　「就是帶你去見大姐的人，劉總監。」李慧慧詳加解釋：「他是燕、齊、豫三省的工作負責人，直接受大總領的節制。他與大姐在工作上，是最密切的伙伴。是咱們飛龍秘隊中，最年輕有為，武功超絕，地位甚高的傑出俊才。日後你和他工作的機會很多，你可以和他多親近。狗官藉口你秋家通匪謀除令尊，他知道消息，力排眾議暗助令尊，在縣內派人騷擾，吸引狗官不能離城，你秋家的人才能有機會突圍。同時親自率領高手趕到西河鎮，及時替你們阻擋追兵，將追兵誘入歧途，你真得感謝他呢！」

　　「哦！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秋素華臉一紅：「他那麼年輕，我還以為是一位信使呢。慧姐，他既然是三省的工作負責人，可是，沿途各秘站的人，怎麼好像都不認識他？他如不亮出飛龍令，好像根本沒有人聽他的。」

　　「你不懂，素華妹。」李慧慧笑道：「幹他這種工作的所謂首腦人物，知道他的人越少越好。像大總領，老實說，迄今為止，我還沒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以我的地位來說，已是火鳳密諜第二號人物，還不配在大總領前露臉呢！萬一我落在鷹爪們手中，我不可能危害到大總領，因為我的確不知道他的底細。」

　　「原來如此。」秋素華有點領悟：「嚴禁打聽自己人的底細，用意在此。」

　　「對，所以，以後你必須注意，凡事不可以多問，這是十分重要的事。」

　　「我記住了。大姐會來嗎？」

　　「她既然派人傳話，要我們不要去見她，要我們直接起程到濟南，那表示她有重要的事分不開身，大概不會來了。」

　　門外傳來三聲輕叩，門開處，進來一名村姑打扮的中年婦人，默默地向李慧慧行禮，默默地呈上一角紙方勝，默默地退走。

　　李慧慧打開方勝，看完臉色一變，將信在燭火上點燃，神色甚感不安。

　　「消息不好，旱天雷反而弄到我們一個人。」李慧慧匆匆地說：「這裏已經不安全，準備走！」

　　「慧姐，什麼人被弄走了？」秋素華訝然問。

　　「不要多問，學聰明些。」李慧慧瞪了她一眼：「咱們完全估錯了旱天雷的實力，事先也沒將意外計入，一步錯全盤皆輸，準備撤。」

　　※※※

　　城內城外大搜捕開始。

　　舒雲與乾坤手昨夜便偷越城關，在南鄉的高粱地裏露宿半宵。

　　一早，踏著滿天朝霞，走上了南下的大道。

　　大道不是官道，往來全是附近城鎮的人，不時可看到三兩個乘坐騎趕路的人，偶或可以看到孤零零的一輛大車，比起太平盛世行旅絡繹的盛況，真是相去天壤。

　　過了十里亭，大道一分為二，路旁的將軍箭上刻著：右至臨邑六十里；左至商河五十里。

　　這裏的里程，由於大道須串連各莊鎮，所以準確性大成問題，最好是不要相信路碑的記載，能走多遠就走多遠，按鄉民所指示的程數定，就不會錯過宿頭。

　　而程數的決定，也只是一種概念，每個人的腳程皆有所不同，所以陌生人在路上走，最保險的辦法就是帶乾糧和飲水。

　　不管走左走右，都可以到濟南，路程也相差不遠。不同的是，走商河要經過武定府的地境。

　　乾坤手和舒雲，皆不曾走過這條路，自然而然地非走臨邑不可。在人們的感覺中，穿州過府是相當討厭的事。

　　走商河要穿越武定府，最好不要走。

　　當然，別人也算定他們非走臨邑不可。

　　走上了至臨邑的大道，紅日已爬上了東方的地平線，今天將是一個大晴天，一定熱得受不了。

　　大道上鬼影俱無，前不見村，後不見店。似乎，這世間除了他兩人之外，已經沒有第三個人了，好寂寞。

　　「齊叔，咱們加快腳程，一天便可趕到府城。」舒雲一面說：「趕到前面，早一天可以多一天的準備，可以早些摸清他們在做些什麼勾當。」

　　「你怎麼還是不上道？」乾坤手調侃他：「他們的人遍佈天下各地，無事時潛伏不動，有事才展開工作。你趕在他們前面，能知道些什麼？跑在前面，本來就犯了追蹤者的大忌。我看，你是糊塗得忘了你姓甚名誰啦！」

　　「知道他們的去向，怎算是追過頭？」他抗議。

　　「你並不知道秋家的子女是否也到濟南，沒錯吧？」

　　「這……」

　　「那紅衣美麗小姑娘，你也不知道是不是驚鴻一劍的女兒秋素華，沒錯吧？」

　　「見面時問一問不就知道了？」

　　「不要強辯，你那鬼心眼我還會不知道嗎？小子，師出無名，你會授人以柄的，你最好趕快打定主意，想出一個最合清理的藉口，不然！不對。」

　　「什麼不對？」他訝然問。

　　「你瞧！」乾坤手指指路左：「怎會有坐騎從地裏奔上路來呢？有好幾匹呢。」

　　蹄跡從地裏伸展至大道，可以看清被踏倒的高粱。

　　「裝了蹄鐵，是坐騎而不是走失的役馬。」他劍眉深鎖，沿蹄跡向南眺望：「可能是劫路的好漢，曾經在裏面潛伏。」

　　前面十餘步路右的高粱地裏，突然躍出兩個青衣大漢，兩把單刀左右一分，兇霸霸的攔住去路。

　　「不錯，此地我所有，此路我所開。」那位三角臉大漢怪叫：「誰人走此過，留下買路財。相好的，不要逞強，解劍丟下，放下包裹行囊，饒你們的性命。」

　　兩個劫路的小賊，不值得大驚小怪。

　　乾坤手是老江湖，居然走了眼，先入為主，認為區區小劫賊，何足道哉？毫無戒心地向前接近，甚至大意地不把插在腰帶上的如意拔出來，真是粗心。

　　「倆位真早呀！」乾坤手接近至一丈左右，含笑招呼道：「咱們叔侄倆在江湖上混，盤纏不豐手頭緊。包裹行囊不能給你們，套份交情，兩位把手稍抬高些，咱們叔侄就過去了？也免得勞動諸位……」

　　「綠林好漢不與你們攀交情，道不同不相為謀，廢話少說……」

　　「老三，先別嚇唬他們。」另一名虯髯大漢攔住同伴，說話倒也和氣：「我來問問他們，看他們是哪座廟的神聖。」

　　「好嗎！你問好了。」老三同意，退後兩步。

　　氣氛總算不緊張，虯髯大漢似乎相當和氣。

　　老江湖戒心盡除，陰溝裏翻船。

　　「在下范昌隆。」虯鬚大漢刀隱肘後，持刀行禮，臉上並無敵意。

　　「在下齊……一……」

　　大漢的刀把並沒裝飾飄帶，可看到光禿禿的刀環，這瞬間，刀環向下一搭，噴出一枚五寸長的三棱喪門釘。

　　快得令人幾乎無法看到形影，一閃即至，任何反應超人的高手，也難逃厄運，好歹毒的暗器。

　　同一瞬間，三角臉大漢老三左手一伸，一聲機簧響，一枝袖箭破空而飛，射向舒雲的胸口要害，看到一星箭尖，箭已近身，強勁已極。

　　乾坤手命不該絕，眼角餘光看到刀環下搭，反應完全出於本能，身形隨神意而動，本能地側閃。

　　慢了一剎那，喪門針貫入左胸外側，被脅骨一擋，斜穿在骨縫內。

　　舒雲相當幸運，他的包裹不像乾坤手背在背上，而是掛在左脅下。而且，他比乾坤手的反應快一些，上了年紀的人，不服老是不行的。

　　他看到三角臉大漢治手，也看到對方眼中的殺機，再看到大漢袖內的箭筒口，更看到寒星從筒口射出。

　　他已經來不及躲閃了，於是身形扭轉，袖箭射入包裹發出怪聲，被包裹內的金銀錠擋住了。

　　「狗東西可惡！」他怒罵，急衝而上。

　　兩大漢以為必可得手，因此毫無打了就跑的準備。

　　「唉！」舒雲擲出的包裹，奇準地擊中虯鬚大漢的腦袋。

　　包裹中有三四百兩的金銀，沉重得像塊大石頭，用力慣擲，大漢怎麼吃得消？大漢應手便倒。

　　三角臉大漢比同伴機伶得多，袖箭落空他便知不妙了，發出一聲怪叫，扭頭撒腿狂奔。

　　「不是劫賊！帶……我走……」乾坤手摔在地上，踉蹌站起急叫。

　　舒雲吃了一驚，猛然醒悟，抬回包裹火速控在腰間，不管三七二十一，背起乾坤手往回路狂奔。

　　身後，蹄聲震耳。

　　「你不可能與坐……坐騎長途競……競走……」背後的乾坤手喘息著說。

　　他百忙中扭頭回望，看到兩側的高粱地中，衝出十餘匹健馬，馬上全是青衣騎士，正狂野地銜尾窮追而來。

　　他的輕功出類拔萃，短期間可追及奔馬。

　　但目前背上有受傷的人，對方又人多勢眾，能逃得了多遠？他一咬牙，往路左的高粱地內一鑽，全力飛掠而走。

　　在這種一望無涯的高粱地，荒野，低窪區，要搜尋一個機警精明的高手，本身的危險要增加十倍。

　　十餘名騎士不敢分得太散，十三騎分為三批；又不能搜得太快，任何地方都可以隱藏，必須仔細察看每一處可疑的地方。

　　視野有限，不但要低頭搜尋，又得不時躍登鞍上登高察看，希望能看到某處有高粱晃動的地方。

　　趕出不少野兔，就是找不到人。

　　偶或也趕出三兩頭野狗，白忙一陣。

　　搜了十里方圓，已是巳牌初正之間，炎陽似火，搜的人比躲的人更辛苦。坐騎也漸告乏力，每匹馬皆口有白沫，渾身汗水。

　　而這十里方圓的農作物，卻大遭其殃，慘不忍睹。

第六章　吹簫過市

　　地裏並不完全生長高粱，也間種著麻；一些高低不平的荒野則雜草叢生，偶或也生長一些雜林。

　　這種地方，免不了有狐洞狼窩，要詳加搜索，上千兵馬恐怕也難以勝任，十幾個人，簡直有如在大海裏撈針。

　　但這些人不死心，發誓要將人搜出來埋葬掉，搜了兩個時辰以上，仍然不肯放棄。

　　三批人馬已逐漸分開，好在農作物已踹得七零八落，人坐在馬上，在五六里內亦可保持目視聯絡。

　　四匹健馬向南並蹄而進，不徐不疾細察濃密的作物下有何可疑的藏身所在。

　　「孫提調，不能再浪費時辰窮搜了。」一名年約半百的騎士，向首領沮喪地說：「出動上萬兵馬，也搜不完這一望無涯的鬼地方。可能已躲到村莊去了，咱們到各處村莊追查，很可能獲得線索，他們需要食物和飲水，只有村莊才能有食物供給。」

　　「不要問我的意見。」孫提調焦躁地用馬鞭，向東南三四里外的五騎士一指：「你該去問皇甫小組長肯不肯罷手，他才是奉命執行的人。他非常非常的了不起，是個從來不肯承認失敗，不達目的絕不罷手的英雄。哼！你以為我喜歡閒著沒事，來這裏縱馬逐兔子？去他娘的渾球！人家恐怕早就逃出百里外了。」

　　「不可能的，兩個人有一個受了傷……」

　　「傷？怎不說死？死了往狐洞裏一塞，一了百了。一個人脫身更容易了。」

　　最近的村莊，至少也在十里外，人都逃到縣城避兵去了，正好可以躲藏，那位騎士建議到村莊搜尋，不無道理。

　　問題是沒有人的村莊，躲一兩個人更不容易搜尋。

　　大道兩旁有些地方裁有榆和柳作行道樹，都是些又粗又壯樹齡相當老的樹，不但可以方便行人遮蔭繫馬，也可以擋住視線。

　　膽大的人有福了。

　　舒雲並沒有往高粱地深處逃走，跳入地便從田地的邊沿向北逃，接著靠著路旁的大水溝躲藏。

　　等那十三名騎士，以及使用袖箭的傢伙領了三個伏路的人，像瘋子般追入高粱地，他再佝僂著身軀，背了傷勢沉重的乾坤手，跳入深溝全力急急北奔。

　　誰也沒料到他敢如此大膽，皆以為他必定全力往田地的深處逃，往遠處逃。

　　十里亭旁就有一座農莊，有十餘棟房屋，四周建了防盜防水的丈餘高在牆，四座莊門，亭就在西莊門外。

　　十里亭俗稱接官亭，有時有大批接送的人在此地歇息，農莊也俗稱十里莊，是一位姓奚的糧紳的莊院。

　　南鄉一帶的地，有一半是奚家的產業，一家人包括佃戶長工，全都逃到城內避兵去了，整座農莊寂靜如死。

　　往回走，是唯一的去路。

　　「放下我……」背上的乾坤手虛弱地說：「你一個人不但可以脫身，行動也方便得多……我不行了……」

　　「閉上你的老嘴！」舒雲一面佝僂急走，一面咬牙說：「你死不了，我知道暗器是斜貫而入的。你給我記住，這點傷算不了什麼，我有最好的金創藥和拔毒藥，只要你認為閻王爺無奈你何，你就死不了。那該死的混帳東西，腦袋已經破裂，至少他比你先死，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把痛楚忘了，你就不會痛。」

　　「哦！你小子好……好像真的曾經受……受過致命的傷……」

　　乾坤手已恢復了一些元氣。

　　「你說對了，五年，三度進入鬼門關。」

　　「誰……誰能傷得了你呢？你小子這……這麼了得，比……比你老爹強……強上十倍。」

　　「有一次幾乎和你今天一樣，陰溝裏翻船。武功超凡入聖沒有用，有些人殺你報本不用武功。」

　　「哦！你是說……」

　　「他會親熱得叫你恩公菩薩，笑瞇瞇地將一杯茶設在你臉上，說是敬你一杯茶，其實裏面是一杯砒霜水。剛才那傢伙就和和氣氣臉帶笑容向你行禮，一下子就想要你的命，這種人真是到處都有，防不勝防。」

　　「不錯，小子，有許多驚世的高手名宿，就是這樣死的。那驚鴻一劍一定很了不起，但他仍然死在民壯的箭雨搶陣中。而那些民壯，三二十個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所以武功高的人，不一定會死在比他高明的人手裏。」乾坤手似乎已完全忘卻痛楚，用說話來分散注意力。

　　「那幾個下賤的賊胚！」舒雲咬牙切齒的說道：「他們一定會死在武功比他們高的人手中。」

　　「你……」

　　「我會回去找他們，他們跑不了的。」

　　「他們……」

　　「他們在原處窮搜，大概不達目的不肯甘休。」

　　「有多遠了？」

　　「三里以上了。」

　　「可以跳上路……」

　　「不行，我寧可辛苦些。那些狗東西很精，不時站在馬背上搜視，不能冒險。」

　　說辛苦真辛苦，背上有一個沉重的，與自己體重相等的人，腰上有三四十斤重的包裹，佝僂在窄溝中急走，平常的壯漢，能走上一兩百步，已經是極強壯的漢子強人了，而他已走了三里以上。

　　到十里亭，還有兩個三里。

　　「可以上溝走。」乾坤手說。

　　「大道一定有人監視，高粱一動，那就瞞不了人，走不得。哦！創口怎樣了？」

　　「卡在骨縫內的喪門釘，可……可能有毒……」

　　「那是一定的，所以叫喪門針。」

　　「左脅已麻木了，頭……頭也有點昏……」

　　「唔！不妙，得冒險替你裹傷上藥。」

　　「再走遠些比……比較安全……」

　　「再遠些，你兩腳都會踏進枉死城了。」

　　※※※

　　那三角臉使袖箭的傢伙，與三名沒有坐騎的伏路大漢，早已退出高粱地，退到大道分為兩組各據一端。

　　在這將近十里的大道前後把風，監視著大道往返奔掠，任何人在路上出現，也難逃他們的眼睛。

　　路兩側的動靜，當然也會落在他們眼中。當然，四個人事實上不可能監視路兩旁的動靜，但不能冒險。

　　舒雲決定冒險，他在溝內將乾坤手放下。

　　溝中好悶熱，他全身已被大汗濕透了。

　　喪門釘卡在骨縫內，針尖已穿破胸膜，幸而僅刺穿一個小口，釘口脫出，膜總算能閉合，血液不至於流入肺部，真是僥天之幸。

　　乾坤手是個硬漢，忍住痛楚不發聲不移動，任由舒雲起暗器上藥，裹傷，服下拔除劇毒的丹藥，總算穩定下來了。

　　這期間，五匹健馬曾在他們的東面十餘步衝過，踹倒了一大片農作物，相距太近，舒雲的劍已經拔在手中，但他忍住了躍出的衝動。

　　乾坤手的安全，比殺這些人重要得多，他必須將乾坤手送出安全距離外，才和這些卑鄙的狗東西算帳。

　　重新背上乾坤手，他小心地、輕而緩地繼續北行，絕對小心避免溝上方的草被觸動，辛苦的程度，比先前更增十倍。

　　因為前面不足兩里地，兩個青衣大漢正監視著路北的大道，可能是察看是否有人逃走，也留心是否有從城裏派出巡邏的兵勇。

　　背上的負荷越來越沉重，他吃盡了苦頭，幸而帶了乾糧和水，可以補充耗去的體力和水份。

　　就這樣走走停停，終於通過兩大漢的監視區，十里亭在望。

　　這是一場艱苦萬分的掙扎，體能與精神意志力的嚴酷考驗。

　　對方人多勢眾，有坐騎可作快速的攔截，片刻便可聚集。每個人的武功皆可能是超塵出俗的高手。

　　舒雲有信心可以脫身，但乾坤手必定難逃毒手，因此他不能冒險暴露形跡，不能與對方作生死鬥。

　　他唯一可做的事，是脫離現場及早脫身。

　　他多麼希望有官兵出來巡邏啊！

　　可是，烈日炎炎，道上行人絕跡，城中官兵們，正在閉門搜捕響馬的細作和通匪的奸民，哪有工夫再派兵出城巡邏哨探？

　　好不容易接近了十里亭，他已瀕臨體力耗竭境界。

　　但兇險總算過去了，那些狗東西絕不會想到他能往這裏逃，也不會想到他竟敢往這裏逃走。

　　他大膽地把乾坤手藏在莊牆外，乾涸了的護莊濠叢草內。

　　搜索的人如果往這裏搜，一定會毫不遲疑地破莊門入莊，搜查在內的房屋，不會浪費工夫搜雜草叢生的莊壕。

　　「你能在這炎熱的地方躲藏嗎？」他向乾坤手問。

　　「小子，你的意思……」

　　「你的傷已經穩定了。」

　　「不錯。」

　　「在一天半天中，不需及早找地方養傷，小侄知道你是個鐵漢，齊叔。」

　　「你小子在打那些人的主意？」

　　「對。他們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這……你對付得了？」

　　「總得試試看。」

　　「依我看，他們的底細你不清楚，而他們卻知道你是他們最可怕的勁敵，派來的人將無一庸手，你何必冒險和他們拚老命？」

　　「你放心，地方廣闊，正好逐一殲除。」他的語氣充滿自信：「我會埋葬他們的，齊叔，他們不能用這種卑鄙的手段來暗算我們而不受報應。」

　　「我知道你的鬼心眼。」

　　「齊叔……」

　　「去吧，他們一定知道那位紅衣美麗小姑娘的行蹤。呵呵！小心了，我可不希望躺在這裏斷氣做狼的美餐呢！」乾坤手灑脫地笑：「我對你有信心，但是，也擔心。」

　　「我會小心的。」他帶了劍悄然竄走。

　　不久，莊內傳出一聲震天長嘯。

　　這表示他已到了莊中，已獲得安全的庇護，嘯聲可以吸引那些傢伙前來送死。

　　已經是巳牌末，整整過了兩個半時辰。

　　※※※

　　十里亭只是一座四根木柱，土瓦為頂的普通涼亭，一旁有茶桶，四周古槐圍繞，冷清清空閒寂靜。

　　舒雲出現子亭內，依在柱下等排凳上坐下，將餘下等食物包打開，一面進食，一面向南眺望。

　　水葫蘆裏的水已經喝乾，他順手放在一旁。

　　七八里外，高粱地內塵埃滾滾，十三匹健馬仍在蹂躪那些可憐的農作物。

　　距三岔道約王裏左右，兩個巡路的大漢，正向農莊怔怔地眺望，大概被嘯聲弄糊塗了，那嘯聲到底代表什麼？兩個傢伙真是一頭霧水。

　　十里亭看不見三岔路以南的情景，大道曲折不是直的。因此，那些人看不到十里亭一帶的景物，所以需要用嘯聲來吸引注意。

　　舒雲的乾糧將馨，水也喝夠了，已恢復了精力。

　　他那一身汗水泥污染得亂七八糟的衣褲，也在炎熱的氣候下逐漸乾了，手一拍便會泥塵紛墮。

　　但他懶得去處理身上的泥污，反正不需要晉見要人，身上髒一點，沒有人計較。

　　北面，大踏步來了兩個人。

　　好半天沒見到行旅經過，突然發現有人，真是倍感親切，路上不至於寂寞啦！看光景，定然是從縣城來的旅客，南下的外地旅客。

　　可是，他油然興起戒心。

　　遠遠地，便看到走在後面的人，是個英俊魁偉的二十餘歲壯年公子爺，頭上戴了一頂一統六合帽。

　　也就是俗稱的瓜皮帽，紅色珊瑚頂珠，六瓣，所以叫一統六合帽，通常是有身分地位的人才能戴的，相當名貴。

　　那身青綢長袍寬大而合身，走起路來袍袂飄飄，加上龍行虎步，人才一表，顯得儀表出眾，氣質高雅瀟灑出群，真像個富人家的公子爺。

　　那年頭，夠資格穿綢著緞的人，幾乎已可認定是大戶豪門的公子爺。

　　可是，腰間所懸的劍，就不像公子爺了，而像行俠江湖的武林豪客。公子爺的佩劍式，應該是佩在肩下的。

　　而且，公子爺應該有隨從，這位爺卻需自己帶包裹，小青布包袱掛在肩下，分量似乎並不重，可知裏面不會有沉甸甸的大批金銀財物。

　　後面三四丈，另一位仁兄正好相反，是個鶴衣百結的中年化子，手中有根棗木打狗棍，八寶討米袋內，不知藏了些什麼法寶，很可能有一隻破碗。

　　岔眼的是，草繩做的腰帶下，懸著一隻織錦的簫囊，露在外面的簫穗是如意珠流蘇翠綠色的絲製品，相當扎眼，簫大概一定不俗，不是便宜貨。

　　兩位旅客漸來漸近，已可看清面目。

　　舒雲本來是全神戒備的，但戒意因對方漸來漸近而逐漸消除。

　　他看到那隻簫囊，看清那翠綠的簫穗。

　　他闖了五年江湖，對江湖的風雲人物高手名宿，多少有些印象，即使不認識，也多少有些耳聞。

　　因此，他知道這支簫的傳聞，知道簫主人的來歷。

　　天下四大團頭之一。裝窮扮化子乞兒遊戲風塵的四個團頭，都是聲譽甚隆的俠丐，當然他們不是真的乞丐，只是扮成乞丐的樣子而已。

　　所以真正的方正俠義人士，對他們頗有微詞，認為他們欺世盜名，稱之為俠中之盜；盜俠的盜，與劫富濟貧的俠盜是不同的。

　　四大團頭都不屑作盜，他們也不真正行乞，是怪人，也稱為怪傑，俠丐的聲譽頗為江湖朋友所尊崇。

　　英俊的公子爺看到亭中的他，善意地含笑點頭打招呼，離開道路踱入涼亭。

　　「好像茶桶是空的。」公子爺向他笑笑，笑得一團和氣：「兄台是本地人？」

　　「不是，過路的。」他也善意地笑，目光落在隨後入亭的化子身上：「人都到城裏避兵去，大概很久沒有茶水供應啦！」

　　「哈哈！這裏有同道。」化子在他右首大馬金刀地坐下，棗木打狗棍擱在腿上，笑起來臉上的皺紋深了些。「不會是敗家子吧？看你年輕力壯，氣色好得不能再好，怎會髒成這鬼樣子的？」

　　「碰上了鬼。」他摸了摸腰帶上插的劍。

　　「鬼？你見過鬼了？鬼在哪兒？」

　　「在那邊。」他往南面空蕩蕩的大道一指，又繼續的說道：「正確的說，是響馬的細作，奸細。」

　　「什麼？響馬的細作？不是說來玩的？」

　　「在下像是說來玩嗎？」

　　「那你的意思……」

　　「他們很快就會來的。兩位趕快走回頭路，走得越快越好，還來得及。」

　　「哈哈！奇聞，居然有人要我老要飯的逃走。」化子狂笑：「細作有多少？」

　　「不多，十幾個。」

　　「十幾個，你居然要我逃？小兄弟，你看錯人了。」

　　「呵呵！在下沒看錯。」他也大笑：「當然，大名鼎鼎的吳市吹簫客吳世琦吳前輩，天下四大俠丐之一，不在乎十幾個響馬細作。

　　「但在下告訴前輩，這些人全是千中選一的，超塵拔俗傑出的高手中的高手，信不信由你。」

　　「你不怕？」

　　「怕我早就逃掉啦！前輩。」

　　「你要我吳市吹簫客伯？」

　　「前輩犯不著。」

　　「你又犯得著？」

　　「在下與他們有死約會。」

　　「好哇！算我姓吳的一份。」

　　「歡迎參加。」他欣然說。

　　「且慢！」公子爺突然接口：「南面塵頭滾滾，可以聽到隱隱蹄聲，這位兄台說那就是響馬的細作？」

　　「不錯，我們說他們是細作或奸細，他們卻自稱諜探或密諜。」

　　他對這位有如臨風玉樹的公子爺頗有好感：「高手中的高手，人才中的人才。」

　　「好哇！也算在下一份。」

　　「兄台……」

　　「在下姓劉，單名淮，草字長河。請教兄台尊姓大名，彼此也好稱呼。」

　　「在下宋舒雲。」他通名，但不說明是不是字：「這位與劉兄同行的人，請他自己說好了」

　　「化子我叫吳世琦，江湖匪號稱吳市吹簫客。」化子拍拍胸膛，似乎頗以為榮：「當年伍子胥逃吳，流落做化子吹簫行乞，所以吳市吹簫客就是乞兒的意思。吳某不但是化子，也是吳人，真是名實相副，如假包換。」

　　「請問兩位從何處來？」他信口問。

　　「在下從樂陵往濟南，途經德平。」劉長河首先回答。

　　「哦，從縣城來的！」

　　「是的，城裏很亂，動身晚了些，這時光才走到十里亭，趕到臨邑落店還來得及。」

　　「對，來得及。」他信口答。

　　可是，他的左手有意無意地抓緊了劍鞘。

　　他，久闖江湖，已可控制自己的情緒變化，喜怒不現於詞色，連眼神都可以控制自如──當然是留了神才能控制自如。

　　一片疑雲掩蓋住他的心，不住湧發。但他的神色，卻毫無變化。

　　「前輩也是從城裏來？」他轉向吳市吹簫客問。

　　「不。雖然化子我從德州到德平訪友，但不走縣城，繞城而過南奔濟南。」吳市吹簫客泰然地信口答。

　　「訪友？前輩在德平有朋友……」

　　「正確的說，該是德平西河鎮。」

　　「驚鴻一劍秋大俠？」他苦笑。

　　「對，真是見了鬼啦！」吳市吹簫客嗓門大得很：「西河鎮鬼影俱無，人都逃到縣城避兵去了。我這身打扮，怎能進城現世？被捉入流民收容所那才叫冤呢！所以只好離開，反正找秋老哥並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日後有暇再來尚未為晚。」

　　「吳前輩，日後……」他本想叫吳市吹簫客日後不要來了，但卻又不忍多說：「日後的事，誰知道呢？世事無常，白雲蒼狗滄海桑田，誰……」

　　「咦！老弟台，你這些話是何用意？」吳市吹簫客臉色一變：「老弟是不是聽到什麼風聲……」

　　「沒有用了。」他挺身而起：「蹄聲如雷，人馬來勢如潮，準備吧！看誰肝腦塗地，咱們將有一場兇險絕倫的恐怖惡鬥。」

　　「來得好！」劉長河往亭外舉步，豪情勃發的說道：「仗劍天涯，不要辜負大好頭顱。」

　　人馬已到了百步外，十三騎不多不少。

　　吳市吹簫客站起，怪笑著將手向外虛引。

　　「老弟台請，你是最先在此的主人。」吳市吹簫客談笑自若：「但願如老弟台所說，他們真是響馬的密諜。

　　「如果是官兵，我跟你沒完沒了。我對撒謊的人深痛惡絕，更討厭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的好徒。」

　　「前輩，是兵是匪，立即就可分曉了。」他向亭外舉步：「你用不著防範我，該防著他啦！」

　　他後面的兩句話聲音放低，低得只能讓吳市吹簫客一個人聽得見；是一個與傳音入密之術性質似乎相同，卻又不同的傳遞聲音怪術。

　　同時，抬手向走在前的劉長河背影一指。

　　「防著他？理由何在？」吳市吹簫客一怔，眼中異芒一閃即沒，也用杖指指劉長河的背影，神情明顯地表示出驚訝和狐疑，意似不信的神色明顯地流露。

　　「沒有說理由的必要。」他說：「也許是在下太敏感。總之，這人可疑，在下總覺得這人有一股奇怪的氣質流露，令人會平空生出毛骨悚然的奇異感覺。」

　　「你是說……」

　　「在下什麼都沒說，只說出在下對這人的看法和感覺，如此而已。」

　　「你這人說話怎麼不著邊際……」

　　沒有機會再交談了，人馬已騰躍而至。

　　第一匹健馬衝到，直衝到路北面，突然一聲嘶鳴，人立而起，而馬上的穿青勁裝外披大氅的騎上，已不可思議地離鞍，屹立在怒馬旁，神定氣閒，似乎早就站立在該處的，而不是從馬背上下來的人，好俊的騎術。

　　馬也是駿馬，前蹄落地即昂首屹立，儘管渾身汗光閃閃，口有白沫，但依然雄駿軒昂，不可一世。

　　片刻間，十三匹馬十三騎士，完成大包圍。

　　十三名騎士打扮完全相同，青帕包頭，青勁裝，青綢的大氅，半統快靴後跟加皮馬刺，甚是一致。

　　不同的是高矮肥瘦不一，所佩的兵刃也不同，有單刀、雁翎刀、狹鋒刀、短矛、劍、短斧，還有一個使用八角飛錘。

　　雖然都是短兵相接的短兵刃，但相信這些人全會使用長槍、大戟、斬馬刀一類騎兵肉搏的長兵刃決戰沙場。

　　最先到達的騎士將韁掛上鞍前的判官頭，輕拍馬脖，健馬通靈，向後倒退出兩支外，方開始扔頭抖尾踢蹄，噴鼻有聲。

　　其他十二匹健馬，也幾乎同時後退。

　　馬離開，這才可以完全看清騎士們的面目。

　　這才可以發現，其中四位騎上赫然是女的，隆胸細腰，臉色除了比一般婦女略深之外，面龐都顯得相當清秀，柳眉杏眼英氣不讓鬚眉，四女將沒有一個像母夜叉。

　　緊張的氣氛迫人，殺氣充溢在天宇下。十三雙精光四射，毫無倦容的大眼狠瞪著出亭的三個人。

　　看了對方的騎術、陣勢、氣魄，舒雲感到心中一緊，感到全身的毛孔在收縮，大熱天他卻感到寒意。

　　「老天！我怎麼這樣愚蠢？」他突然脫口叫。

　　「咦！老弟台，你說什麼？」吳市吹簫客扭頭訝然問：「什麼愚蠢？」

　　「只有蠢豬才會逞匹夫之勇，站在這裏等他們合圍，等候任人宰割。」他大聲說。

　　「你是說……」

　　「擋我者死！」他突然大喝，聲如沉雷，震耳欲聾，聲出人動，魚龍反躍閃電似的倒飛至亭前。

　　他身形再起時，以不可思議的奇速穿越涼亭，從亭後方向突圍。

　　亭後只有一名騎士扼守，聽到令人耳膜欲裂威力驚人的沉喝，便看到快速的人影飛騰而至，還來不及拔刀，人影已經近身。

　　「呔！」騎士也沉喝，百忙中雙手齊出，一記推山填海攻向撲來的人影，反應已經是相當神速驚人了。

　　舒雲的雙手，正好向前抄抓，奇準地搭住了對方雙手的腕部，身形蜷縮成團，手一接觸，雙腿已向前蹬端而出，雙腳兇狠地端在騎上的胸口上，發出奇異的震響如中韌革。

　　左右兩名騎上相距在八尺外，反應也極為驚人，同時拔刀往內聚，一閃即至，刀氣徹骨生寒，凌厲無匹。

　　可是，仍然晚了一剎那，被舒雲踹中胸口的騎士重重地倒摔而出，胸骨盡折，口中鮮血狂噴。

　　而舒雲的身影已遠出三四丈外去了，身形再起時，去勢更似電火流光，冉冉隱沒在西面的青紗帳內失去蹤跡。

　　「這怕死鬼！」吳市吹簫客怪叫，向西衝，大吼一聲，一杖震飄一位出劍截擊的騎士，也突圍走了。

　　「追！」為首的騎士怒吼，回身飛躍上馬。

　　劉長河也見機乘亂脫身，也看出寡不敵眾，再不走豈不真成為蠢豬了？

　　兩人都是從舒雲突圍的方向走的，十二匹健馬狂風似的銜尾窮追。

　　一名騎士再也起不來了，當時便斷了氣。

　　※※※

　　衝入無邊無際的青紗帳，等於是已獲得安全的保障。

　　遠出三里外，他腳下漸慢。

　　後面，首先跟來的是劉長河，由於他腳下放慢，三里路劉長河落後了百步以上。吳市吹簫客更糟，落後更遠。

　　要不是起初他全力飛掠，不想掩起形跡，這兩位高手，絕不會沿留下的遺跡跟來：高粱被踏毀的痕跡。

　　奇怪，居然聽不到馬蹄聲，想必定那些人知道無望，不得不停止追搜，以免浪費工夫。

　　三人終於又走在一起了，漫無目標地排梗撥葉而走。

　　「你這膽小鬼！」吳市吹簫客走在右首向他埋怨：「為何匆匆逃走？你不是說與他們有死約會嗎？」

　　「死約會不是不可以更改的。」他一面走一面揉動著雙手：「他們又不是與武林朋友講規矩的約會，犯得著用雞蛋去碰眾多的石頭？」

　　「你把他們看成可怕的高手？」

　　「一點不錯。」他說：「我還以為是一些高明的諜探，沒料到卻是最高明的頂尖兒人物，他們已調集空前強勁的精銳來對付我，委實大出在下意料之外。」

　　「哦！你與他們有深仇積怨？」

　　「沒有，管閒事管出來的麻煩。」他身形一晃，似乎腳下失閃。

　　「宋兄，你怎麼啦！」走在左首的劉長河問，注意到他的異狀。

　　「沒什麼。」他說，一面更用勁地搓動雙手。

　　「要往何處走？」劉長河轉變話題。

　　「先走遠些。」他說。

　　「再逐一剷除？」

　　「得看情形才能決定。」他腳下又是一晃。

　　「你是有一點不對，宋兄。」劉長河關切地問。

　　「先歇歇腳。」他答非所問。

　　恰好這一帶地勢最高，附近是起伏不定的平野，雖然高度有限，但站在最高處，從苗梢空隙中，可以看到附近數里內的景象。

　　他坐下了，作深長的呼吸，雙手加快地用力搓動，臉上不住冒冷汗。

　　「他們很可能會搜來。」他說：「兩位大可先走一步，趕快脫離險境。」

　　「咦！你……」

　　「他們要的是我，與兩位無關，脫身容易，只是在下與他們的事。」

　　「已經露了面，怎說與我和化子無關呢？唔！宋兄，你是有點不對勁，到底是怎麼樣啦？」

　　「老弟，你的臉色是有點不對。」吳市吹簫客的觀察力與武功的修為，始終比劉長河差了一段距離：「說吧，到底怎麼啦？」

　　「腳有點發軟，被一種可怕的護體奇功反震所致。」他在地上活動雙腳。

　　「奇功反震？你是說……」

　　「被我踹倒的那位仁兄，具有一種外門護體奇功，反震力陰柔詭奇，像萬縷鋼針猛然回返。

　　「要不是我端的勁道比他強三倍，躺下的將是我而不是他，強兩倍的人也傷不了他。」他搖頭苦笑。

　　「咦！那是……」

　　「極像傳說中的黑煞真氣，那傢伙已有六成火候。」

　　「黑煞真氣？一種邪門毒功……」

　　「不錯，他的手更毒，我不該扣抓他的脈門，雙手與他直接相貼。」他探動雙手不斷加勁：「手麻腳軟，黑煞真氣已滲入氣血。」

　　「哎呀！」吳市吹簫客與劉長河同聲驚呼。

　　「兩位如果不走的話，可否替在下護法？」他分別向兩人注視，臉上沒有其他表情流露。

　　注視吳市吹簫客要久些，眼中有另一種神色。

　　吳市吹簫客是個老江湖了，應該可以領悟他的意思：他要吳市吹簫客留意劉長河。

　　「護法？你要……」吳市吹簫客可能懂得他的意思。

　　「行功退出黑煞真氣。」他平靜地說。

　　「咦！你……你有這種能耐嗎？」吳市吹簫客大感驚訝的說道：「這可是性命交關的事呢！」

　　「總得盡人事試試，不能坐以待斃，是不是？」

　　「我不希望你冒險，宋兄。」劉長河放下小包裹在一旁坐下，語氣是誠摯的：「也許你真的已修至可以行功迫毒的境界了，但是他們很快便會循蹤授來的，你能安心行功的機會不多的。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你的武功，實際上在咱們三人中是最高的一個。你只和他們一個次要人物交手，便兩敗俱傷，目下是二比十二，我和吳前輩能勝任護法嗎？這是性命交關的大事，不能冒險。」

　　「這……劉兄的意思……」

　　「走，走得越遠越好，最好趕快回縣城，到安全的地方才可安心行功迫毒。」劉長河站起舉目打量四周：「十里亭距城僅十里，咱們剛才從西北走的，轉往東北走，最遠不會超過十里。你如果支持不住，我和吳前輩輪流帶你走，誤不了事。」

　　「往城裏逃？」吳市吹簫客冷笑：「劉老弟，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聰明，他們那些人都是傻瓜？他們必定料想到咱們會往城裏逃，現在沒聽到馬蹄聲，可知他們已經從東面攔截，阻止咱們往城裏逃啦！簡直是睜著眼睛往刀坑裏逃，活膩了。」

　　「前輩一定很聰明囉？」劉長河英俊的面龐上有不測的笑意：「那麼，依前輩之見，又待如何？」

　　「往西走，出敵意表。」吳市吹簫客擺出老謀深算的神態：「既然他們往東截，就不會循蹤追搜，短期間不會搜到此地來。宋老弟必須善用時機，將黑煞真氣驅出，等他們追來時，至少也可以放手一拚，總比坐以待斃痛快些，宋老弟意下如何？」

　　「吳前輩，行功排毒可不是三下兩下就功德圓滿的事，需要多少時辰只有天知道。」劉長河反對吳市吹簫客的意見：「在這裏等，只有一件事可做，等死！」

　　「哼！年輕人……」

　　「年輕人不見得就不如老一輩的人。」劉長河一直就對吳市吹簫客不怎麼尊敬：「神機妙算的人，失算的時候多著呢！」

　　舒雲一直就對劉長河的身分感到可疑，在心理上就存有先入為主的歧見。對俠丐吳市吹簫客卻是絕對信任。

　　因此，他的想法和作法皆傾向於吳市吹簫客。

　　「我準備冒險，在此地行功迫黑煞真氣。」他斷然地說：「吳前輩說得不錯，總比坐以待斃痛快些。兩位如果不願留下，趕快離開還來得及。」

　　「愚蠢！愚蠢！」劉長河搖頭苦笑。

　　「你打算離開了？」吳市吹簫客冷冷地問。

　　「在下要看看結果。」劉長河臉色陰沉：「但在下不能答應宋老兄充任護法的要求。在下不輕於言諾，也從不作力所不逮的許諾。連自保都成問題，豈能奢言保護別人？」

　　「在下仍然感激不盡。」舒雲突然對劉長河有了兩分好感，不輕於言諾的人值得他尊敬：「情勢難料，生死存亡各負其責。」

　　他放鬆全身，以五嶽朝天式打坐，吸口氣試試氣機，三呼吸之後，氣納丹田。

　　劉長河搖搖頭，退至西面丈外，虎目炯炯向四周凝神搜視，拉長耳朵留心所有的聲息。

　　吳市吹簫客則退在東首丈餘，也全神戒備。

　　片刻，舒雲的手腳開始出現痙攣現象。

　　劉長河臉色突然一變，變得陰森森煞氣怒湧，將袍袂掖在腰帶上，六合帽摘下納入懷中，劍挪至趁手處，整個人呈現高度的警戒神色。

　　「劉老弟，你怎麼啦？」吳市吹簫客冷然問，相距將近三丈，比人還要高的高粱亂了視線，但這位武功了得的江湖名宿，居然看到了劉長河的神色變化。

　　「有人接近，南面。」劉長河放低聲音，用手向南面一指，隨即向下一蹲，小心地，緩慢地向南面移動，手已按上了劍柄。

　　吳市吹簫客意似不信，但仍然凝神運耳力傾聽，臉色漸漸變得凝重不安。

　　「果然有人。」吳市吹簫客也低聲說。身形下挫以減少暴露，而與在神色上，表現得沉著老練從容不迫的劉長河，在鎮靜工夫上，似乎差了一截，誰說年輕人沉不住氣？這位老江湖就沒有劉長河穩定。

　　葉梢簌簌而動，正北方出現一位綠衣綠裙，清麗靈秀的十七八歲大姑娘。

　　劉長河吃了一驚，怔住了。

　　「你怎麼可能在北面出現？」劉長河驚疑地問：「分明是從南面接近的。」

　　「你們怎麼啦？」綠衣姑娘也狐疑地問：「鬼鬼祟祟地躲在地裏，存心嚇唬人嗎？」

　　「原來是這麼一個黃毛丫頭。」吳市吹簫客臉上戒備的神色一掃而空。

　　「你以為來的是什麼人？」劉長河語中帶刺：「這位姑娘不是那些響馬密諜的十二人中的一個，就是比青天白日還要明白事。小姑娘，你是怎樣找來的？」

　　「三二十步外，是西行的大道。」綠衣姑娘往北一指：「我聽到這一帶有不尋常的聲息，所以進來察看。哦！你們好像有人受了傷。」

　　小姑娘的確是個行家，目光落在正在行功的舒雲身上，眼中有疑雲。舒雲呼吸不正常，全身在冒大汗。

　　「小姑娘是行家呢。」劉長河頗表驚訝：「是的，咱們有人受了傷。」

　　「哦！也許讓我看看，看能不能幫助他？」小姑娘說著，便往舒雲走去。

　　吳市吹簫客看清了舒雲的表情，這位老江湖才是真正行家，知道舒雲似乎聚氣有困難，聚不了氣哪能行功？早著呢。

　　「你不能驚動他。」吳市吹簫客打狗棍一擺，劈面攔住了：「小姑娘，不要管閒事，這位小兄弟自己辦得了事，目前不需任何人幫助。」

　　「除非小姑娘能知道他在做什麼。」劉長河卻不以為然：「比方說，有藥物。」

　　「你們不能幫助他？」小姑娘指指舒雲向兩人問。

　　「不能。」劉長河坦率地說：「每個人所練的內功各有不同，有些相生有些相剋，不能胡亂相助。天下間內功流派甚多，各有所精，也各有缺憾。這位老弟的內功心法很古怪，坐式與眾不同，想幫助他也無從著手。姑娘……」

　　「唔！是有點不同。」小姑娘柳眉深鎮。

　　「還好，他自己可以處理。」劉長河說：「所以姑娘還是不插手為妙。能請教姑娘貴姓芳名嗎？」

　　「唔！他真的可以自己處理。」小姑娘自言自語：「先天真氣已納聚丹田，等氣機一發，真氣直上重樓，便不妨事了。」

　　「這位姑娘真了不起。」吳市吹簫客急急地說：「這裏沒有你的事，你請吧。」

　　「也好，他真的不需要幫助。」小姑娘點點頭，清澈靈秀的明眸中，有欣慰的表情：「兩位好好照顧他，這時不能再讓人打擾他了，不然會走火入魔的。」

　　小姑娘說完，向兩人善意地嫣然微笑，輕盈飄逸地由原路走了遠出三丈外，人影似乎突然消失。

　　兩位高手居然沒聽到足音，也沒聽到高粱擦動的聲音。

第七章　綠衣媚女

　　「這位小姑娘像狐仙。」劉長河不勝驚訝：「來得詭奇，去得神秘，幸好沒魯莽得把她當作響馬密諜，不然咱們麻煩大了。」

　　「那可是你的看法。」吳市吹簫客不再回到原來戒備的位置，就站在舒雲身前約八尺左右，有意提防劉長河接近，打狗棍隨時準備攻出。

　　「咦！吳前輩，你像在提防在下呢。」劉長河終於看出氣氛不對了。

　　「宋老弟不信任你。」吳市吹簫客沉聲說。

　　「他如果真的不信任我，就不會冒險在這時行功自療。」劉長河不介意地笑笑：「因為他心中明白，你根本就保護不了他。

　　「吳前輩，說句不中聽的話，你還不是在下的敵手，你在江湖的聲望雖然很高，但真才實學還難登大雅之堂。」

　　「真的？」吳市吹簫客冒火地問。

　　「不騙你。」劉長河笑道：「在下對江湖名流武林高手，所知不敢說淵博，至少足以派用場用得上。像我這種人，必須知道得越多越好。」

　　「哦！你老弟又是幹什麼的？」

　　「天上報應神，人間復仇客。」劉長河一字一吐，臉上一片肅殺。

　　吳市吹簫客吃了一驚，臉色一變。

　　「你……你就是江湖上最……最神秘、最精明、最可怕的殺手復仇客？」吳市吹簫客嗓音都有點變了。

　　「吳前輩，你是有名的俠丐，所以我尊敬你。」劉長河用充滿豪氣的口吻說：「平生不做大奸大惡虧心事的人，用不著怕復仇客。你是第一個看到復仇客本來面目的人。但是在進行工作時的復仇客，可就不是這副德行了。」

　　「不會是魔鬼面孔吧？」吳市吹簫客半真半假說。

　　「也許。」復仇客也半真半假：「這位宋兄弟，是咱們湊巧同患難的人，前輩沒有提防在下的必要。咯！前輩可曾聽到可疑的聲息……小心！」

　　異聲四起，四個青影從四方三丈外飛躍而起，刀劍挾著隱隱風雷，口中發出震人心魄的嘯吼，以雄渾的懾人聲勢猛撲而下，膽氣不夠的人，必定心膽俱寒，驚怖得失去應變的能力。顯然，四個人是以緩慢無聲的身法悄然接近，然後同時發動猛烈的攻擊，認位奇準，配合得恰到好處，可知這些人全是久經訓練的高手。

　　兩個猛撲劉長河，另兩個分別向舒雲與吳市吹簫客攻擊，凌空下搏，驍勇絕倫，刀劍皆勢如雷霆，可怕極了。

　　這瞬間，復仇客突然看到舒雲的雙目睜開了，放在膝上的雙手，十指的肌肉突然一收一放，不像是行功驅毒的人。

　　復仇客不是膽氣弱的人，反應超塵出俗，一聲沉叱，左手疾揮，電虹破空而飛，兩把刺客使用的三棱透風錐有如電光一閃，出手的速度與他的意念變化同樣的快捷。

　　同一瞬間，他的劍風雷乍起，「錚」一聲磕飛撲向他那位青衣人的狹鋒刀，劍鋒疾轉疾吐，砍開了對方半邊頸脖，一招生死已判。

　　一照面，三個青衣人全倒了。

　　兩把三棱透風錐，貫入兩個青衣人的小腹，四寸長的指粗錐身，全投入體內。襲擊舒雲的青衣人，在丈外的半空中便被射中了。

　　像中了箭的雁子往下掉，幾乎摔落在舒雲的身側，相距不足兩寸滾滑而過，好險！

　　只有一個人，正和吳市吹簫客展開惡鬥，老化子的打狗棍雖然八面威風，但卻無法迫退青衣人的狹鋒刀。

　　僅能擋住青衣人不能接近舒雲而已，可知三個人中，吳市吹簫客是武功最弱的人，果然不出劉長河所料。

　　「小心還有其他的人。」吳市吹簫客大叫，阻止劉長河衝來相助：「我應付得了。」

　　西面傳來聲息，有人以高速狂奔而來。

　　「速戰速決！」劉長河叫，向西移動。

　　這瞬間，眼角突然看到棍影有了異動，也看到別的異狀。

　　老化子一棍落空，未擊中青衣人，棍勢卻收不住了，噗的一聲，反而掃中側方打坐的舒雲。

　　舒雲一聲未吭，扭身摔倒，倒勢怪怪的。

　　「你……」劉長河怒叫，扭身猛撲吳市吹簫客：「你不可能失手……呃……」

　　西面兩個女的青衣人出現在後面，先打出一把梅花針。

　　劉長河在憤怒之下，猛撲吳市吹簫客，卻沒料到西面來的人如此迅疾，發現不對，已經來不及了。

　　他感到背部一震，五枚針有兩枚入體，一中右背琵琶骨，一中左背脅，三寸長的針，入體半寸左右。

　　千緊萬緊，性命要緊。

　　復仇客知道大事去矣！向側一竄，全力飛逃，去勢居然奇快絕倫，梅花針未中要害，尤其是琵琶骨的一針，釘在骨上起不了多少作用。

　　逃生的人會產生神力，速度驚人。

　　兩個女青衣人跟蹤便追，怎能讓受傷的人逃掉？

　　吳市吹簫客躍近舒雲，舒雲正要翻身而起。

　　「你還沒死？哈哈……」吳市吹簫客狂笑，一棍劈向舒雲的腦袋。

　　這一棍如果擊中，舒雲的腦袋不被劈爛才是怪事。

　　「啪」一聲怪響，打狗棍突然折斷。

　　「咦！」吳市吹簫客大吃一驚，扭身一看，愣住了，倒抽了一口涼氣。

　　剛才與他交手的青衣人，傻愣愣地站在那兒像是木雞。

　　而先前已經走了的綠衣小姑娘，正站在青衣人身旁，一雙充滿靈氣的鳳目，湧起不悅的神情。

　　「老人家，你是這些人中，最壞最壞的一個。」綠衣小姑娘微慍地責備他：「向一個受你保護的人下毒手，你也未免……」

　　吳市吹簫客突然將半段木棍向綠衣小姑娘擲擊，迅疾地拔簫。

　　「你可惡！」綠衣小姑娘冷叱，在丈外扣指疾彈。

　　「哎……」吳市吹簫客驚叫，右手突然失去活動力，無法拔簫了。

　　吳市吹簫客不是笨蟲，早先已看出小姑娘身懷絕技，是個不好惹的人物，現在相距丈外，自己的手突然失去活動能力。

　　他這一驚，幾乎驚走了真魂，突然扭頭狂奔，像老鼠般鼠竄而逃，像是見了鬼般，害怕得心膽俱寒，再不逃可就怪啦！

　　綠衣小姑娘並不追趕，轉身向呆立的青衣人一袖拂出，一股奇異的勁流，把青衣人震得仰面摔倒。

　　「你走。」小姑娘說：「你也不是好人。」

　　青衣人如受雷殛，渾身一震，突然恢復活動能力，爬起撒腿狂奔。

　　「咦！他呢？」小姑娘訝然輕呼。

　　舒雲不見了，像是平空消失了。

　　※※※

　　復仇客一口氣逃出三里外，精力終於瀕臨崩潰邊緣，腳下一慢，開始感到頭暈目眩，背部的針傷開始令他感到受不了啦！

　　「我完了！」他突然腳下一虛，向前一栽。

　　「不要動，我替你取針。」耳中突然聽到熟悉的語音，是舒雲：「也許針沒有淬毒，因為你已經支持了許久，信任我，劉兄。」

　　他手中死抓住劍，手一鬆，放了劍，戒意盡消。

　　「果然沒有毒。」舒雲替他取針：「可是，第二枚外傷了內腑，有點腹內溢血，好在針眼小血也少，不要緊，但你得在床上躺一些時日。」

　　「死不了就成。」他咬牙說：「老弟，你……你好像不……不要緊呢！」

　　「我的內功火候，比你們想像中的要精純得多。」舒雲將他翻轉躺好：「那老狗的打狗棍及體前的一剎那，我恰好真氣回流大功告成。當然，即使更早些，他也殺不了我。」

　　「我以為你死了呢！」他挺身坐起苦笑。

　　「劉兄，很抱歉。」舒雲真誠地說：「我的確對你起疑，對老化子卻十分信任，沒料到卻完全料錯了，這真是一次可怕的教訓。」

　　「我復仇客居然也瞎了眼。」他咬牙切齒拾回劍：「今後，我再也不相信那些頗有俠名的王八蛋了。」

　　「吳市吹簫客居然投效響馬，他為了什麼？」舒雲也苦笑：「難道說，他也像驚鴻一劍一樣，被逼走上了這條痛苦的道路？」

　　「我不會饒地。」他恨憤地說：「我復仇客一輩子，為了替別人復仇而奔忙，現在，該為自己復仇的事而全力以赴了。」

　　「在你傷勢未痊之前，你還不能找他。而且，我敢打賭，他已經逃得很遠很遠了。」舒雲往來路眺望：「劉兄，我得去找他們。」

　　「把他留給我。」他鄭重地說。

　　「好的。」舒雲一口答應：「留給你。」

　　「你現在要去找那些人？」

　　「是的。」

　　「日後你的去向是……」

　　「無法預期，很可能是濟南。」

　　「那麼，濟南見。」復仇客欣然說，眼中有特殊的光芒。

　　「濟南見。」舒雲抱拳行禮道別，神情是誠摯的。

　　※※※

　　舒雲又出現在十里亭。

　　大道空蕩蕩，不見人馬的蹤跡。但他知道，那些人仍在附近搜索。

　　先前被他擊斃的人已被帶走了，猜想必定是伏路的幾人來善後的。十二名騎士被劉長河殺掉三個，應該還有九名。

　　現在一比九，對方的實力仍然十分雄厚，但他已決定了應敵的行動，有把握消除對方的優勢。

　　他發出一聲長嘯，以吸引那些人，同時也通知藏匿在莊壕內的乾坤手，告知他目下是安全的。

　　他在等候，等候即將到來的生死鬥。

　　他想到那位適逢其會，奇蹟般出現的綠衣小姑娘。

　　他覺得，小姑娘秀麗明慧，似乎不沾人間煙火味，而膽氣與武功皆出人意料之外。

　　他覺得，把這麼一位天真無邪心地善良的小姑娘，拖入這種血腥的殺劫，真是一大罪過。

　　由綠衣小姑娘身上，他想起了那位手中有寶劍的紅衣小姑娘。

　　迄今為止，他還不知紅衣小姑娘的底細，只有鮮明的印象留在腦海裏，以及想與對方重逢的強烈思念留在心中。

　　自然而然地，他心中把兩位外貌、氣質、性格，似乎皆不相同的兩個人，放在一起加以比較。

　　也許是先入為主的想法影響了他的判斷力，他覺得綠衣小姑娘，不屬於刀光血影的紅塵。

　　只有紅衣小姑娘，才是與他一樣屬於這個世代，這個環境，這個血腥塵世的同道，互相吸引的同類，才是值得他去探索、追逐、獲取的目標。

　　當一個人對某一位異性沒有希求時，心裏面就不會有負擔，就沒有得失的念頭，那麼，在言行上便會活潑灑脫，不會出現手足無措，魂不守舍，結結巴巴等等尷尬現象。

　　他對綠衣小姑娘的印象十分良好，但心中沒有負擔，因此略一思念，便又釋懷。

　　他不得不承認，他留在此地等候那些響馬密諜，冒生命之險，其目的可說完全是為了那位紅衣小姑娘。

　　他往濟南追蹤，也是為了紅衣小姑娘。

　　終於，路北縣城方向，傳來了隱隱的奔馳蹄聲。原來那些人追過了頭，被他的嘯聲吸引回來了。

　　各懷機心，各有目的。

　　三匹健馬並轡騰躍而至，三個青衣騎士大概以為中了獎，毫無顧忌地策馬，快速狂衝而來。

　　「嘿！」他站在亭內大叫：「不要縱馬逞英雄唬人，總不致於驅馬衝入亭子裏來吧？喂！來吧！在下這次不會走啦！」

　　三騎士到了事外，這次不再像上次一樣擺陣式示威，將坐騎驅出路外，大踏步向亭前走去。

　　「喂！你們不等其他的人了？」他笑吟吟地向外揮手打招呼。

　　「咱們三個對付你已經足夠了。」為首的中年騎上傲然地說：「咱們的長上高估了你，你原來是個膽小鬼，反而上了你的當。」

　　「哦！原來你們對在下的看法已經改變了。」他裝出恍然大悟的怪表情：「被對手摸清了底細，是最悲哀的事，看來，你們是贏定了。」

　　「是你出來呢，抑或是要在下進去趕你出來？」為首的中年騎上傲態依舊。

　　「好吧！輸定了也得出去充充好漢，是不是？」他舉步出亭：「諸位，在下居然不遠走高飛，反而折回來，諸位難道就沒感到奇怪？一點也不起疑？」

　　「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你知道事實上逃不掉。咱們到處都派有人潛伏攔截，你絕對沒有馬跑得快。

　　「同時，你有一個受了傷的同伴乾坤手需要照顧，不可能丟下他獨自逃命。乾坤手是不是躲在十里莊裏面？

　　「他躲不住的，咱們派有行家在內搜索，不久一定可以把他搜出來的，絕不容許你兩人脫逃。」

　　「呵呵……」他大笑，笑得相當得意：「我以為底細已經被你們摸清了，原來你們還沒有摸清，白擔心啦！」

　　乾坤手根本就沒躲在莊內，而且，他這個老江湖躲的本領高人一等，你們不可能把他搜出來。喂！你們三位仁兄，是不是打算一擁而上？」

　　「反正你已經是個死人。」青衣中年人傲態依舊：「怎樣殺死你無關緊要。咱們奉命必須盡快地殺死你，三人一起上當然要快些。」

　　一聲劍鳴，長劍出鞘，青衣中年人大概要盡快了。

　　另兩人一拔刀，一拔三尺護手短矛。

　　舒雲一聲長笑，重施故技，突然扭轉身撒腿便跑。

　　三騎士早有準備，怎容他再跑？

　　人影飛騰而起，為首的青衣人一躍三丈，劍發流星墜地，快速地縱落，劍下射直攻後心，劍勢加上落勢，猛烈的程度可想而知。

　　舒雲飛奔的身形突然靜止，向下挫，側閃，快得令人肉眼難辨，太迅疾了。

　　下攻的一劍走空，青衣人下飄的雙腳也無法踹中舒雲側閃的身影，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噗一聲悶響，背心便挨了一劈掌。

　　身體一震，似乎整條脊骨都崩散了，像一堆爛泥，往地面掉落攤開坍倒，倒下便起不來了。

　　同一瞬間，舒雲的左腳，踢中左面那位使刀青衣人的右脅脅，有骨折聲傳出，攻勢快得令人咋舌。

　　「哎……」使刀的青衣人驚叫，丟掉刀左倒，倒在地上痛得蜷縮成刺蝟。

　　從右面抄出的人撲了個空，扭轉身止步返撲，卻看到兩位同伴已經倒了，驚得心膽俱寒，駭然向後退。

　　舒雲慢慢跟上，拍拍手表示勝得十分輕鬆。

　　「不要走，老兄。」舒雲笑吟吟地說：「你總不能把兩個被打得半死的同伴，留在此地要在下善後吧？」

　　「你……你會妖……妖術？」那人大駭，幾乎語不成聲：「你……你是怎……怎樣把我的同……同伴，一……一下子就……就弄倒的？」

　　「妖術在下欠學。」舒雲像在和老朋友敘舊，和和氣氣：「這得怪他們學藝不精，就這樣一下子就完了，很快的。太過自恃的人，失敗得也快。」

　　「你……你把他們……」

　　「他們死不了，以後，就難說了。人早晚會死的，老兄。」

　　「我跟你拚了！」那人沉喝，知道走不了，走不了就只好拚命了，短矛一伸，衝進出招進攻。

　　但見矛影連續吞吐，一口氣攻了七八矛，一步趕一步，迅疾靈活如蛇，矛影似已完全控制了舒雲。

　　攻勢雖猛，鋒利的矛尖也吞吐如電，但卻無法刺中舒雲奇快奇疾的閃動身影，第九矛攻出，矛桿卻被舒雲一把扣住了。

　　青衣人做夢也沒料到，靈活萬分的短矛，居然被一個赤手空拳的人貼身切入，那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矛一被帶離中宮，便失去攻擊力了。

　　「你想死得多快呢？說啦！」舒雲的右手五指，奇準地扣住對方的咽喉，只要五指再加一分力，喉部的氣管一定破裂。

　　身後，輕微的聲息入耳。

　　兩個青勁裝，打扮與男人全同的女人，從亭側的農地裏急掠而出，奇快地到了他身後，劍已先一剎那出鞘，身手已臻上乘境界。

　　「放了敝同伴。」那位年紀稍長，年齡不足三十的女人冷厲地說：「你已經在本姑娘的劍勢完全控制下，除非你想同歸於盡。」

　　「女人，你不要說大話。」他說，並未回頭察看。

　　「你……」

　　他左手向後一揮，扣住的短矛以可怕的速度，向說大話的女人飛射。

　　「哎呀！」女人急閃，同時揮劍拍擊短矛，但一劍落空。

　　短矛擦左脅而過，不但幾乎傷了左臂，甚至以一髮之差擦脅而過，幸而未傷肌膚，但脅衣已被擦破了一條小洞，危險已極。

　　這可把女人嚇得花容變色，驚跳起來。

　　這瞬間，他抓起了受制的青衣大漢，信手便拋，同時先一剎那制了對方的七坎大穴，將人飛拋而起。

　　大漢手舞足蹈，以雷霆萬鈞之威，向另一名女人砸去，大漢想叫也來不及，而且也叫不出聲音。

　　「砰！」一聲，人被擲落出三丈外，把第二名女人嚇得側閃兩丈，方脫出危境。

　　瞬息間，身後的危機瓦解，兩個女人算是失敗了。

　　「我陪你們玩玩。」他輕鬆地說，緩緩拔劍：「看你們到底有什麼驚世的絕學，膽敢一而再向在下興師問罪？姑娘們，雙劍聯手，上！」

　　兩個女人不是白癡，這剎那間的變化，足以說明雙方的武功修為，膽氣，經驗……皆相差了一大截。

　　尤其舒雲那談笑自若的鎮靜神情，足以讓那些自以為氣吞河嶽，目空一世的人悚然而驚，氣為之沮。

　　「先退！」脅衣被矛擦裂的女人，毛骨悚然向同伴低聲說，一面急步靠近，舉劍的手，出現顫抖之象。

　　顯然已經心驚膽怯，被剛才那一記飛矛閃擊，嚇得心膽俱寒，勇氣已消散無蹤，鬥志已化為烏有了。

　　兩人並肩緊張地後退，卻不像是心驚膽落的人。

　　「退得了嗎？哈哈……」舒雲狂笑。

　　他毫無顧忌地，倒垂著劍快速地衝上。

　　兩人的悚然害怕，外表突然變得陰森冷狠，一聲嬌叱，左右一分，左手齊揚，滿天飛芒呼嘯有聲。

　　由於兩面分開，因此飛針成了交叉襲擊的廣散佈面針網，所以擊中的機會，增加了好幾倍。

　　在交叉針網中心的舒雲，必定凶多吉少。

　　第一次針雨，按理決無失手的可能，舒雲那上當急衝的毫無防範的神情，已注定了死在針雨下的命運。

　　急衝的身影，突然在針網罩來的前一剎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突然上升，針網從他腳下呼嘯而過，毫髮未傷。

　　整個人升時蜷縮成團，面積已減少至最小限，像一隻在半空中滾轉的肉球，已沒有人的形狀。

　　劍不會縮，所以放眼仔細察看，赫然像是一把劍貫在一隻滾轉的、懸空的肉球中，在空中旋轉。

　　下面另一根轉動的物體，是空的劍鞘。

　　第二次針雨灑出，滿天花雨灑銀針。

　　肉球陡然墜落，在針雨到達的前一剎那落地。

　　兩女大驚失色，第三次針雨出手。

　　可是，慢了一剎那，墜地的肉球眨眼即貼地滾到，外雨灑出，肉球已到了腳前，第三次針雨也因而落空。

　　「哎……」右面第一個女人驚叫著仰面便倒。

　　原來她的雙腿被舒雲架起，掀翻。

　　第二個女人知道完了，火速轉身飛遁，一躍三丈，輕功已經到了練武人體能的極限境界了。

　　不借勢不助跑，而能一躍三丈，足以名列輕功高手中的高手之林。

　　可是，反應仍然慢了一剎那，人向下縱落，單足正待點地用勁再升起，身後的雷霆打擊已經及體。

　　背心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身形不但無法再起，反而向下挫，砰一聲大震，像一堆死肉往下掉。

　　劍丟了，人也昏過去了。

　　他先制了兩女的軟穴，再把人弄醒，一手一個拖至亭前，往亭腳下一丟。

　　三男兩女，並排躺在地上，每個人眼中，皆有痛苦、驚恐、絕望等等表情。

　　「你們的針玩得相當熟練。」他站在兩女身旁，用嘲弄性的口吻說：「女人的針不用在女紅上，而用來殺人，是最可惡最不可原諒的事。這比強盜用刀殺人不同，因為強盜本來就是靠刀掙口食的。」

　　「你……你要把……把我們……」最先與他打交道的女人驚恐地問。

　　「我要把你們交給旱天雷。」他說。

　　「天殺的！你不能這樣做。」女人尖叫。

　　「能的。」他嘿嘿笑：「你們這樣計算我，我有權用任何方法來回報你們。」

　　「你……」

　　「你兩個賊婆娘，打扮起來，一定是怪標緻的，年紀也不大，隆胸細腰，身材依然十分動人。

　　「也許，旱天雷會網開一面，不把你們當響馬細作一般，殺頭示眾，把你們發交官媒發賣，呵呵！

　　「你們最好趕快向上蒼禱告，希望能賣給好人家做奴做婢，甚至做妾充下陳，可不要被那些天殺的教坊鴇婆搶先一步，把你們賣去做搖錢樹。」

　　「我寧可死……」女人尖叫。

　　「那你可以嚼舌呀！」他怪腔怪調：「那是很容易的，女人自殺，大多數是上吊、投河、吞金、嚼舌等等。嚼舌不太痛的，血流盡就可以斷氣了，你是行家，應該知道舌底的兩條血脈斷了就容易自行斃命。一定會死的，如果沒有人搶救的話。」

　　「放了我們……」女人崩潰了，開始哀求：「我們奉上命所差，身不由己。要殺，就給我們一次痛快，不怨你，請不要把我們交給旱天雷。」

　　「我對殺人的興趣不大。」他笑笑，坐在亭欄上神態悠閒：「我在天下各地走動了五載，看過無數人間慘事，覺得人之所以不惜喪心病狂的壞事做盡，說穿了只為了一件事：活命。為名為利其實也是為了活，只不過希望活得比別人好，活得比別人強，如此而且。因此，我覺得人希望活，並不是什麼天大的罪過。」

　　「我們……」

　　「你們雖然也為了活，但你們也必須知道，做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價的，並不是為了活而不惜殺掉其他的人。這也能算是正當的理由，你要想殺人，就必須也要冒被人所殺的風險，老天爺是公平的。」

　　「那你就殺掉我們好了。」

　　「我不是說過嗎？姑娘，我對殺人沒有多少興趣，尤其不願意殺已失去抵抗力的人。」

　　「你……」

　　「交給旱天雷，讓國法來決定你們的命運好了！」他用堅定的口吻說，不容對方有所誤解。

　　「不要！請……請不要……」

　　「要的，姑娘，上法場並沒有什麼好怕的。」他說得輕鬆之至：「聽說，德平縣那位劊子手姓朱。他家三代都是劊子手，家傳絕活眼明手快，殺頭的手藝乾淨俐落，手肘一壓一拖，人頭便會落地，比屠夫剔骨分肉還要熟練。

　　「他朱家那把劊刀，也是了不起的通靈神物，要殺人的頭一天晚上，半夜裏會自行出鞘嘯鳴。

　　「平常的人犯，見了那把劊刀，煞氣一沖，命都去了半條，靈得很。刀不會殺人，是人殺人，人操刀殺人。

　　「但是，那把劊刀真的會自己殺人，真是邪得令人毛骨悚然，不可思議，有些死囚見了那把刀就崩潰了。」

　　人的話一多，便會露出馬腳。

　　「宋爺，你說了一大難嚇死人的話。」女人的心中一定，就開口說話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真的？」

　　「你並不想把我們交給官府殺頭。」

　　「呵呵！姑娘，你真聰明。」

　　「你說吧！來爺，什麼條件？」

　　「哦！這個……這個嘛……」

　　「我會答應你任何條件，包括做你的奴婢。」

　　「呵呵！江湖人雙肩擔一口，何等自在？要奴婢來做什麼？纏手纏腳的，來自找麻煩嗎？」

　　「那你的意思……」

　　「好嗎！反正你很聰明，我又何必裝糊塗？」

　　「條件是……」

　　「把你們陷害驚鴻一劍的經過內情告訴我。」

　　「老天啊！我們都是執行的人，怎麼能夠知道決策上司的錦囊妙計呢？」女人絕望地叫。

　　「這……」

　　「求求你，別再為難我。」

　　「飛龍秘隊的領頭人是誰？」

　　「我發誓，沒有人會知道。」

　　「火鳳密諜又是誰領導？」

　　「我們是飛龍秘隊的人，根本不知道火鳳密諜的底細。」女人痛苦地說：「宋爺，你所問的問題，都不是我們所能答覆得了的，你在逼我說謊……」

　　「說謊的人，在下絕不饒恕他的，我會逐一盤問，我會求證每一句話……」

　　「宋爺，殺掉我吧！」女人發狂般哀求。

　　「好吧，問小事情。火鳳密諜平時喜穿紅衣裙？」

　　「出動執行命令才穿紅。」

　　「昨天出現在城北馬家莊，有幾位穿紅的美麗母大蟲。其中一位十七八歲，凌空搏擊術十分了得，手中有一把見光難見影的神物寶劍，那是誰？」

　　「見光難見影……你是說承影劍？」

　　「鬼的承影劍。」他大笑：「承影劍是傳說神話中的殷帝三寶之一，早就上天入地了，哪會仍在人間讓你們這些人用來殺雞屠狗？」

　　「那把劍的劍身近把處，的確是刻了承影劍三個古篆字，你必須相信。」女人鄭重地說。

　　「好吧！我相信好了。」

　　「那就怪了，承影劍不在女人手中。」

　　「那把劍的確在一位紅衣裙小姑娘手中。」

　　「在本隊的軍師謀士天罡大法師手中。他是一位年屆古稀，相貌奇醜的老道，再高明的化裝易容術，也不可能把他化裝成十七八歲的美麗小姑娘。」

　　舒雲知道問不出什麼結果來，好在多少知道飛龍秘隊的一些底細了。

　　「喝！你這女人倒是怪可愛怪風趣的。」他舉步出亭：「答應我，遠走高飛，洗淨手上的血腥，做一個活得心安理得的人，怎樣？」

　　「這……」

　　「我不能勉強你們答應，勉強不來的。」他替三男兩女解穴道：「但你們必須記住，我宋舒雲一雙眼睛銳利得很，記性很好，過目不忘。下次你們再碰上我，不用我多說，結果你們心裏面明白，可一不可再，明白嗎？好了，你們可以走了。」

　　三個男的有一個脅骨斷了三根，需要有人背著走。

　　五個男女略為活動一下手腳，然後向他抱拳一禮，一言不發狼狽而遁，向南面迅速的走了。

　　亭附近冷清清，他坐在亭中等。

　　他記得，對方應該還有幾個人。

　　片刻，他突然一蹦而起，虎目炯炯，冷然注視亭西不遠處的高粱叢。

　　「不要躲躲藏藏，偷襲不會成功的，出來吧？」他沉聲說。

　　高粱簌簌而動，綠影出現。

　　「咦！怎會是你？」他鬆一口氣。

　　正是替他解危的綠衣小姑娘。

　　「不准是我嗎？」小姑娘嫣然微笑，向涼亭走來，步履輕盈，靈秀的鑽石明眸中，有慧黠俏皮的神情。

　　「你像個老鼠，躲得很隱密。」他也笑了，話說得也風趣：「天下間居然會有這麼漂亮美麗的老鼠，貓一定會成為人見人厭的怪物啦！抱歉，小妹妹，還沒專誠向你道謝援手之德呢，這裏補謝，尚未為晚。」

　　他抱拳行禮，笑容是真誠的。

　　「你到底是在罵人呢，抑或是捧人？」小姑娘臉一紅，白了他一眼。

　　「休怪休怪。」他向亭中伸手虛引：「亭裏坐。情勢兇險，說幾句輕鬆的話以消除緊張的情緒，只要不存心損人，無傷大雅，對不對？在下姓宋，宋舒雲，半個江湖闖蕩者。小妹妹休怪唐突，不知道可不可以請教貴姓芳名？」

　　「你對姑娘們說話，都是這樣隨隨便便的？」小姑娘盯著他笑問。

　　「喝！剛才你不是見到了嗎？我對那兩位姑娘，可是兇霸霸的，沒錯吧？」

　　「宋爺，你能寬宏大量慨然釋放他們，委實令人肅然起敬，這是絕大多數江湖闖道者難以辦到的事。」小姑娘搖頭輕輕一嘆：「江湖人恩怨分明，以血還血以牙還牙，寬恕敵人就是虐待自己，你的襟懷與眾不同，我尊敬你。」

第八章　流光遁影

　　「好說好說。其實，我也是多管閒事，所以遭受他們無情的報復，他們只知奉命行事，殺掉他們確也於心不忍，雖然他們該殺。」

　　「我姓喬，小名叫綠綠，所以我喜歡穿綠。」小姑娘在他身旁坐下：「從德州來，本來打算到德平城找家父的一位朋友。沒想到城裏戒嚴，只好退到郊外暫住，無意中發現這些人，一時好奇，便躲在附近看個究竟。哦！宋爺所問的驚鴻一劍，是不是江湖名號響亮的秋茂彥秋大俠？他到底是怎樣了？」

　　「不知道，我正在追查這件事。」他說：「反正與飛龍秘隊有關。秋大俠總算是俠義道頗具聲望的名宿，如果飛龍秘隊打起他的旗號，來號召天下群雄，其後果是相當嚴重且可怕的。目下天下滔滔，中原塗炭，一些不甘寂寞以及野心勃勃的人，正在待機而動，有人登高一呼，星星之火便會燎原，將有許多許多人被波及，不知將有多少無辜的人遭殃，人頭落地血流漂杵。」

　　「我聽說過飛龍秘隊的事。」喬綠綠柳眉深鎖：「的確有不少不甘寂寞的人跟著他們走，在天下各地廣羅羽翼，撒網佈線。響馬不來，他們潛伏不動，風聲一緊，這些人便糾合地方暴民作內應。有許多城池，就是這樣被響馬快速攻破的。」

　　「響馬所打的旗號，是相當具有誘惑力與吸引力的。」他搖頭苦笑道：「『龍飛九五，重開混沌之天。』至於除奸賊清君側，那是叫給糊塗蛋們聽的。天下非朱家一人的天下，誰又不想一展雄風，龍飛九五？」

　　「你怎不想飛？」喬綠綠笑問。

　　「我生活得很好，不怨天不尤人，日子過得還不壞，而且我也沒有雄心壯志，飛什麼？弄不好掉下來會摔死。不飛也罷，何況我不是龍種，再怎麼飛也變不了龍。哈！看樣子，不會再有人來送死了。」

　　「那些人帶了屍體早就走啦！」

　　「難怪。」他站起整衣：「我該走了。喬姑娘，你不打算走嗎？少陪啦！」

　　「我暫住在那面的一座無人農莊裏。」喬綠綠向西北角一指：「你呢？」

　　「我本來是往南走的，要不是被這些傢伙一阻，我已經遠出百里外了。」

　　「往濟南？」

　　「是的。」

　　「過幾天，我也會往濟南走走，遊一遊大明湖千佛山。請問你在濟南有多少日子逗留？」

　　「誰知道呢？再見，姑娘。」他抱拳告別。

　　灑脫地一笑，直往南走去了。

　　喬綠綠坐在亭內，怔怔目送他的背影去遠，清晰的明眸中，湧現出奇異的光芒和神彩。

　　「你們都看清他了？」她像在自言自語。

　　可是，她並非自言自語。二十餘步外的高粱地中，踱出一名壯漢和一位半老徐娘，緩緩並肩往涼亭接近。

　　「小姐有何打算？」半老徐娘問。

　　「留意他的行蹤。」她微笑著說：「姨，好嗎？」

　　「小姐，何必花工夫管那些江湖浪人的事？」半老徐娘不以為然。

　　「他不是江湖浪人。」

　　「可是小姐……」

　　「你看他的氣概風標，豈會是江湖浪人？」

　　「小姐不要亂下評語……」

　　「我不會亂下評語。青姨，不要和我爭辯。」

　　「好的，小姐。」青姨訕訕地應諾。

　　「如非絕對必需，你們不要出面。」

　　「好的。」青姨搖頭：「你要使性子了。」

　　「召回所有的人，不必再管其他的閒事。今晚就動身南下，我要到前面去等。」她甜甜地笑：「我會有分寸的。」

　　「好的，我這就發出信號。」青姨對這位小姐的態度，在恭順中還流露出慈愛神情：「你最好不要惹大麻煩。」

　　「青姨，還請留意打聽有關驚鴻一劍的事。」喬綠綠溫和地分配工作：「知道得越詳盡越好有所準備。」

　　「好的。根據我們所獲得的資料，這位姓宋的小後生，似乎並不真正瞭解驚鴻一劍的為人，所下的評語與事實頗有出入。」

　　「青姨說得不錯。」

　　「小姐，這就回去吧？」

　　「也好，走！」

　　※※※

　　但宋舒雲並不知道喬綠綠還有同伴，也認定喬綠綠不是他的敵人。

　　但為了乾坤手的安全，他仍然遠走兩三里外，方離開大道，閃入路旁的青紗帳裏，再悄然繞回十里莊，與乾坤手會合。

　　時光已不早，不能再趕路。

　　乾坤手的傷需要好好調養，兩人暫時在十里莊內藏身。

　　他卻沒料到，對方並未放鬆他，沿著大道的兩側，相距兩三里便潛伏著一個監視的暗樁。

　　那位用袖箭算計他的三角臉大漢，無巧不巧地正好潛伏在他離開大道的地段內，相距不足三十步。

　　正好看到他的一舉一動，真糟！

　　十里莊是奚大戶的獨家產業，十餘棟房屋有一半是獨立的小院，另一半是正宅，都是重門疊戶的古老堅固四合院。

　　人往裏面一躲，想要搜尋可真不容易，如果人手不夠的話，真有如在大海裏撈針般困難。

　　兩人在一座偏廂的小室安頓，這裏不至於引人注意。

　　舒雲經驗豐富，知道在這種老宅中，何處可以找得到糧食，何處可能建有地窖，地窖中一定可以找得到一些搬不盡的蔬菜乾果一類食物。

　　天終於黑了，兩人用過晚膳，室中點起一盞油燈，閉上所有的門窗，室中難免熱氣難消。

　　整座莊只有他們兩個人，古老的宅院人走空了，狐鼠少不了大肆活動，因此到處都可以聽得到怪異的聲響，膽小的人不疑神疑鬼才是怪事。

　　兩人都不是信鬼神信得很虔誠的人，根本就沒有什麼好怕的。

　　「我得到各處巡視一番。」舒雲將劍插入腰帶說。

　　「偌大的農莊，如何巡視？」乾坤手不同意：「你不放心什麼？」

　　「不放心那些密諜。」舒雲說：「這些傢伙是不會死心的。」

　　「大熱天，任何地方都可以過一宵。他們就算不死心，也不會派人來到處都可以藏身的農莊浪費工夫。」

　　「不見得，他們已經知道你已經受了傷，養傷最理想的地方，絕不會是野地，所以不會到野地裏去搜尋。」

　　「好吧，小心些。」乾坤手意動。

　　「我要熄燈。齊叔，聽到任何動靜，切記不可移動或現身。」

　　「好的，你走吧！」

　　※※※

　　藝高人膽大，碰釘子倒楣的機會也大。

　　舒雲卻不是膽大的人，對情勢不明的難測環境，保持高度的戒心，臨危反而鎮定，這是他的長處。

　　他利用暮色巡視了一番，天完全黑了，就不再在各處走動；夜間走動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

　　他作了一些巧妙的安排：倒木，絆線，落板……

　　都是一些可以就地取材，不需花費多少工夫，簡單而又有效的報警小設備，然後返回密室，在壁角安然入夢。

　　在危險中，養精蓄銳，充足的休息與睡眠，是最有效的保命金科玉律，沉不住氣焦慮不安，哪有精力去應付危難？

　　驚怕恐懼，是失敗者的致命傷。

　　四更過後不久，一聲刺耳的慘號，打破了荒村的沉寂，引起一陣野犬的長嗥。

　　「有人來了。」在一旁沉睡的乾坤手驚起低呼。

　　「是探路的。」他說，轉過身安睡如故：「睡吧！齊叔，早著呢。」

　　「還早？」

　　「是的，還早。」他平靜地說：「他們一定準備拂曉大舉搜索，因為他們已經知道我們躲在此地，天一亮，我們就難逃出他們的重圍。這些人先完成封鎖之後，他們首腦們才會到達，在短時間，還不會有事，所以我們還可以有時間睡一覺。」

　　「你用什麼方法弄倒一個了？」

　　「夾板。如果沒有人救應，他會痛苦地叫號一兩個時辰，卻又死不了。」

　　「你縱走五男女，我還以為你這小子仁慈得可以成佛呢！」乾坤手搖搖頭：「原來你心腸夠硬的，綿長的痛楚，能忍受的人就沒有幾個。」

　　「這與心腸硬不硬無關，而是有此必要。」他說：「這一來，他們便會死心眼地在那附近仔細地搜尋。

　　「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探索，一步步的尋找，我們在這裏，就可以安安心心的睡大頭覺了，睡吧！」

　　不久，門窗坍倒聲傳到。

　　舒雲一蹦而起，火速將劍插入腰帶。

　　他本來是和衣而睡的，不必費工夫穿衣著靴。

　　「怎麼了？」黑暗中傳來乾坤手低低的語音。

　　「他們來得比想像的要快。」舒雲低聲說：「他們已經離開我要引他們去的地方，其中有行家。要不就是精明的首腦人物趕到了，發覺上當，改變搜索的方向和地段，要不了多久，便會搜到此地來了。」

　　「這……多久可到？」

　　「不知道，小侄要去吸引他們，可不能讓他們搜到此地來。齊叔步，躲穩些。」

　　※※※

　　兩個黑影躍落一座小院落，輕如鴻毛無聲無息，人著地立即貼伏在牆下，小心翼翼地用目光搜尋可疑的癥候。

　　久久，兩黑影悄然站起，想找門戶入室。

　　院角的牆根下，突然有黑影長身而起。

　　「老天爺！沒想到你們會做這種沒見識的笨事。」是舒雲，現身用嘲弄性的口吻說話：「就算是大白天。你們也不可能搜完偌大農莊的每一處地方。」

　　「唔！尊駕才真的沒見識。」一名黑影口上也不饒人：「搜當然有困難，但搜僅是策略之手段的一部份，引你老兄出來的妙著。你看，你不是出來了嗎？」

　　「原來如此，在下碰上精明出乎意外的勁敵了。」

　　「你是姓宋的。」

　　「正是區區在下宋舒雲。好吧，就算你們棋高一著，如願以償將在下引出來了，但並不能算是完全成功。」

　　「你出來了。當然完全成功。」

　　「真的？」

　　「事實俱在……」

　　六個黑影，分從四方的屋頂，幽靈似的飄落。

　　與舒雲打交道的兩個黑影，大概被四位同伴的飄降分了心，耳中聽到舒雲清晰的語音，突然發現對面相距不足兩丈的舒雲身影，竟然像輕煙一樣消失，隱沒，更像是幻化，消散了。

　　這瞬間的詭奇變化，與四黑影飄降同時發生。

　　舒雲的語音，也像是裊裊消散的，事實俱在四個字自高而低，似乎也隨身影的幻化而消失隱沒。

　　「咦！」兩黑影同時駭然驚呼。

　　四黑影身形落地，無聲無息。

　　「人呢？」一個黑影訝然問。

　　「鬼！」與舒雲打交道的黑影，突然驚恐地叫，開始汗毛直豎，開始發抖，開始向牆角退，快要崩潰了。

　　另一個也好不了多少，似乎腿已經軟啦！

　　「鬼？彭兄，你說什麼？」發問的黑影沉聲問：「剛才和你說話的人呢？」

　　「我……我發誓，那……那……那不是人……」

　　「胡說！」

　　「就……就在你站的地方，突……突然消……消失了。只……只有鬼才……才會這樣消……消散隱……隱沒……」

　　「你胡說些什麼？彭兄？」

　　「老天！鬼是不可抗拒的……」

　　「大家搜！彭兄語無倫次，豈有此理。」

　　四個黑影四面一分，全神搜索。

　　這種農村古老樸實的房屋，格局方正，設備簡單，三四丈見方的小院落既沒栽有花木，也沒有盆景，廊也沒建欄。

　　廂房的門，窗窄小而堅實，關閉得緊緊地，根本不可能有人開啟門窗進入而不被發覺的機會存在。

　　總之，院子附近連老鼠也沒有藏身的地方。

　　更不用說要藏一個大大的人了，根本就不需要走動搜尋，天雖然暗，用目光搜視足矣夠矣！

　　鬼影俱無，一眼就可把每一角落看清。

　　「彭兄。」那人惑然地追問：「你剛才的確與人說話，兄弟躲在屋上，聽得一清二楚，不會是閒得無聊，在自言自語吧？」

　　「去你的！」彭兄已經穩定下來了，人多膽子也就壯啦：「你認為我是自言自語嗎？」

　　「這……不像，確是兩個人的語音。」

　　「兩個人，我和陳老弟本來就有兩個人。」

　　「另一個人的嗓音，不像是陳老弟所發。」

　　「是鬼所發。」彭兄打一冷戰說。

　　「彭兄，別開玩笑。」

　　「鬼才和你開玩笑！那鬼自稱姓宋的，說著說著，就在我眼前消失無蹤。哼！你看我像開玩笑嗎？要是換了你，你照樣嚇得屁滾尿流。」

　　「彭兄……」

　　「你們跳下來時，那鬼的語音未落。」

　　「不錯。」

　　「如果是人，目下在何處？」

　　「彭兄，你真是妙人兒，你和陳老弟在下面與人打交道，現在居然向我問人目下在何處，你不覺得顛三倒四，荒謬絕倫嗎？」

　　「可是，你不相信在下的解釋，不信有鬼……哎呀……鬼……」

　　黑影淡淡幻現，突然再次隱沒。

　　像一陣流光閃動，看不清實體。

　　「砰砰……」兩個人無緣無故摔倒。

　　彭兄鬼字出口，飛躍而起。

　　他想跳上屋逃命，先離開有鬼的地方再說。

　　「砰！」一聲響，剛跳起半尺高的彭兄，隨即重重地摔落。

　　眨眼間，六個人全都糊糊塗塗倒下昏厥了。

　　淡淡的快速黑影重現，是舒雲。

　　「這些仁兄心裏面有鬼。」他站在中央搖搖頭自言自語：「心裏一害怕，千錘百煉的耳力目力皆遲鈍啦！怕鬼的人，晚上最好不要出來辦事，最好連夜路都不要走；走的夜路多，早晚會碰見鬼的。」

　　北面的屋脊上，突然出現一個黑影。

　　「下面是誰？」屋脊上的黑影問。

　　「不知道，有六個之多。」他向上面回答：「他們碰上了鬼，全都嚇昏了。」

　　「碰上了鬼？你是誰？上來回話。」

　　「抱歉，在下跳不上屋頂。」

　　「你跳不上來？你是……」

　　「宋舒雲。」

　　「該死的！是你……」屋脊上的黑影怒叫，身形倏動，急速地滑落屋簷，向下面飄落。

　　除了躺著的六個人之外，舒雲已經不見了。

　　搜尋各處的人其實並不多，那位被弄昏的彭兄說的是實情，搜索的用意是要將舒雲引出來，而不寄望在搜出兩人藏匿的地方，所以皆在外面移動，很少進入房屋內部窮搜，屋內搜索極為危險，也不可能搜遍每一可疑的角落，能躲藏的地方太多了。

　　可是，反而中了舒雲各個擊破的圈套，以神乎其神的輕功身法，將一組組自以為了不起的搜索人員，裝神弄鬼戲弄得不亦樂乎，全莊追逐疑神疑鬼。

　　遠離乾坤手藏身的地方，這是他的目的。

　　四個黑衣人追蹤一個可疑的黑影，到達莊南的牲口欄和廄房的附近，目前這裏已經沒有牲口。

　　四個人兩前兩後，速度相當驚人。

　　「從這一面消失的。」一個黑衣人用手向廄房的牆角一指，低聲向同伴說：「你們從左面繞過去，快！」

　　後面兩個人快步向左繞，腳下輕靈而且速度甚快。

　　「掩護我。」黑衣人最後向唯一的同伴低聲說，向前挫腰掠出。

　　到了牆角身形下伏，貼在牆角下緩緩側身探眼外望。前面是一處小廣場，對面很像是草倉。

　　「一定躲在草倉內。」黑衣人縮回腦袋向同伴說：「得設法引他出……咦！你是……」

　　「不認識我，是不是？」同伴接口。

　　黑衣人反應迅疾，不假思索地一刀急揮。

　　糟了！右小臂被同伴一把扣住，刀成了廢物啦！剛張口想大叫示警，咽喉便被一隻大手扣住了。

　　像是抓住了鵝的脖子，往地下拖出，人便被拖倒在地，腰腹也被一隻沉重堅硬的膝蓋，重重地壓住了。

　　「你一叫，你的同伴就會奔來了，叫！」

　　「啊……」黑衣人果然驚叫，因為扣喉的手鬆了些。

　　從另一面繞出的兩個人，聞聲急奔而來，剛轉過牆角，刀光一閃，刀背便落在耳門上，力道不輕不重。

　　恰好能將人打昏而傷勢不至於致命，兩個傢伙連人也沒看清呢。

　　襲擊的人是舒雲，如果他開殺戒，這些人活的機會微乎其微。敵明我暗，他可以任意宰割。

　　東方發白，曙光初現。

　　正宅前面的廣場，馳入五匹健馬。

　　六名黑衣人趨前迎接，五騎士扳鞍下馬。微暗中，可以看出是四個穿傳統道袍的中年羽士。

　　為首的人，卻是穿了八卦法服年約花甲的老道。

　　「葛提調，你們的人呢？」穿法服的老道語調中飽含不悅地說：「你們只來了這幾個人？」

　　「仙長明鑒。」葛提調的語氣卻是充滿絕望：「弟子所能調遣的人都……都來了……」

　　「就你們六個？」

　　「不二十……二十六個……」

　　「其他二十人把守各處？」

　　「不，全……全都被……被打……打昏了，一……一個個昏……昏迷不……不醒，像……像被某……某種怪異的手法所制，用……用藥和推拿術都……都救不醒……」

　　「什麼？」

　　「弟子無……無能……」

　　「該死的！你們一群酒囊飯袋！」

　　「弟子無……能……」

　　「好，你是說，人在裏面。」

　　「是的，在裏面。」

　　「有多少人？」

　　「弟子無……無能，不……不知道。」

　　「混帳！」

　　「是。」

　　「罷了！」老道知道臭罵對方無濟於事：「你們好好監視各處，留意動靜，天一亮，貧道再親自把他們搜出來。你們這些自詡武功蓋世的傢伙，沒有一個靠得住的，對付一個默默無聞的小輩，居然幾乎落得全軍覆滅，天知道你們到底算不算成名人物？豈有此理。」

　　「哈哈哈哈……」狂笑聲發自廣場北端的大樹下，笑聲似殷雷，震得人腦門發炸，耳膜欲裂，氣血翻騰。

　　葛提調六個人掩耳戰慄，心膽俱寒。

　　五老道臉色一變，鬚髮袍袂無風自搖。

　　黑影在笑聲頓止時出現，緩緩地向眾人接近。

　　五老道不敢輕敵，冷然列陣。

　　葛提調六個人，膽戰心驚地退至五老道後面觀變。

　　先聲奪魄，有些人真會被某些人或事物所嚇昏。

　　葛提調六個人，這時已派不上任何用場了，二十六個人只剩下六個，他們哪還有鬥志？

　　氣氛一緊，殺氣瀰漫。

　　黑影在兩丈外止步，是舒雲。

　　「吵鬧了一夜，你們煩不煩呀？」他的語氣有顯明的不滿：「天亮了還不想罷手，甚至還來了更高明的主腦人物。

　　「你們這種先把人吵鬧得精神不濟，再用主腦人物上陣的手段，的確是相當惡毒有效呢！你看，在下就被你們騷擾得精疲力盡了。」

　　「你就是宋舒雲？」穿法服的老道沉聲問。

　　「對，我就是。」

　　「很好。」

　　「對我來說，不好。」他暗中戒備，說話卻輕鬆隨便：「真的，一點也不好。道爺，你找我？」

　　「貧道找到你了。」

　　「道爺，人不能不講理。」他說：「比方說：你養了一隻雞，你要宰雞做雞湯填肚子，你有權這麼做，做得理直氣壯，沒有人會說你宰雞宰得不對。但你要找我殺我，你能不能舉出充分的理由來？」

　　「你可知貧道的身分？」

　　「抱歉，在下孤陋寡聞，請教。」

　　「貧道天罡真人。」

　　舒雲心中一懍，天罡大法師，承影劍的主人，飛龍秘隊的軍師謀士。

　　好傢伙，他們把主要的首腦人物調來對付他了。

　　微曦中，他的目力可辨纖毛。

　　果然不錯，老道的相貌奇醜無比，那雙三角眼反射出令人寒慄的厲光，是屬於令人一見難忘，一見便心膽俱寒，天生具有震撼人心殺氣旺盛的人，膽氣弱的人一照面便有矮了半截的感覺。

　　據說，這種人是天上的星宿降世，應劫的人一見之下，命已經去掉半條，渾身癱軟任由宰割，有些人甚至會被嚇死。

　　他不是應劫的人，老道的殺氣震懾不了他。

　　「我不認識你，也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他鎮定地說：「就算你是天罡真人吧！總不能說你是天罡真人，就有充分的理由殺我。」

　　「你不該闖來德平，不該過問飛龍秘隊的行事。」天罡真人說出理由。

　　「原來如此！」他搖搖頭：「你們裹脅天下人造反，大半壁江山處處烽煙，殺人盈野，血流漂杵。你居然可恥得用這種理由來向在下問罪，簡直匪夷所思。老道，你殺我的理由不夠充分，所以，你殺不了我。」

　　「哼！貧道……」

　　「你不要哼！」他鄭重地說：「雙方實力相等，彼此旗鼓相當，勝利永遠會屬於理直氣壯的一方，你已經失去心理上的優勢，最好及早離開。」

　　天罡真人理不直氣不壯，只好用行動作為答覆。

　　「龍飛九五，再造乾坤！」五個老道同聲高叫，五支劍同時出鞘。

　　龍吟隱隱，殺氣瀰漫，五人舉動如一，氣勢渾雄無匹，可知五個人已修至心意相通，五人合一的境界。

　　沒見承影劍出現，天罡真人手中，是一把松紋七星劍，雖然也是利器，但比承影劍相較，相去遠甚，沒有絕壁穿銅，擊衣飲血的神威。

　　「群毆恕不奉陪。」他說，向後退走。

　　身後，突然傳出隱隱劍吟。

　　「此路不通！」是女人的嗓音沉叱。

　　這瞬間，五老道突然發動排山倒海似的攻擊，剎那間，狂風乍起，走石飛砂中，黑霧四起，鬼聲瞅瞅。

　　五支劍化虹而至，幻化為無數耀目的金蛇，劍氣迸發聲有如霹靂一般，真是驚心動魄。

　　他吃了一驚，妖術！

　　後路已斷，五劍來勢似崩山。

　　生死關頭，他用上了保命絕技。

　　手一搭上劍把，人向下挫，手一揮，劍飛騰上升。

　　驀地風吼雷鳴，他下挫的身影，以奇快的速度縮小，有如水銀瀉地，突然之間他已消失了。

　　「錚錚……」風吼雷鳴中，響起震耳的金鐵交鳴，火星爆射，罡風砭骨。

　　黑霧一湧，立即消散。

　　五老道分立五方，五支劍向中斜指。

　　三名紅衣裙女郎，遠在五丈外並立，三支劍遙指向前，但其中沒有承影劍。

　　地面，斷裂成碎屑的劍屑散了一地。

　　「咦！人呢？」一名老道駭然驚叫。

　　除了劍屑，不見其他物品。

　　如果有人，必定被五劍所發的劍氣所寸裂，像劍一樣被震碎，地面必定有一堆碎了的肢體血肉。

　　什麼都沒有，只有劍屑。

　　「這孽障練成了五行遁術。」天罡真人變色的驚呼道：「以金化形，借土遁走了。」

　　「師父，可……可能嗎？」另一名老道蠢蠢地問。

　　「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

　　「可是，他……他倉卒間不可能行法。」

　　「這……」

　　「是一種可怕的武技，師父。」

　　「不可能是武技。」天罡真人忘了剛才自己所說的話：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

　　「流光遁影輕功，就可以像流光般遁走。」

　　「不可能的。」天罡真人第二次說不可能了。

　　一名老道瞥了不遠處發抖的葛提調六個人一眼，再注視遠處的三個紅衣女人片刻。

　　「你們曾經看到有人遁走嗎？」老道大聲問。

　　「咦！你們沒殺死他？」中間那位女人訝然反問。

　　「殺了還用問你們嗎？」老道不悅地說。

　　「沒看到有人出來，至少不是從本姑娘這一面逃出來的。」女人也用不耐的口吻大聲答。

　　「一定逃入莊內去了。」天罡真人咬牙說：「分頭監視，天亮之後，貧道要親自進去把他搜出來。在青天白日之下，貧道不信他的五行遁術，能逃出貧道的五雷天心正法之下。」

　　「師父，如果官兵出來……」

　　「廢話！官兵出來又能怎樣？什麼地方不能隱身？」天罡真人冒火了：「為師一定要把這孽障搜出來，不殺他後患無窮。」

　　「可是，他……他也可以隨處隱身……」

　　「閉嘴！分開來監視。」天罡真人惱羞成怒了：「到莊牆上監視，走！」

　　※※※

　　莊南的高粱裏，舒雲扶著乾坤手，不慌不忙向南走，黎明的曙光逐漸增強，天快要亮了。

　　「妖道的劍陣真有那麼可怕？」乾坤手一面走一面問，不時轉頭回望。

　　十里莊已經遠在三里外，高粱擋住了視線，已經看不見什麼了。

　　「是的，五個妖道都練成罡氣了。」舒雲苦笑：「幸好我見機溜走，好險！」

　　「老天！妖術加上罡氣……」

　　「我不怕他們。」舒雲用堅定的聲調說：「日後，哼！我不會讓他們有行法佈陣的機會。」

　　「你不怕罡氣？」

　　「他們最好不要惹火我。」舒雲不作正面答覆。

　　「你的意思……」

　　「惹火我，我會送他們下地獄。」舒雲冷冷一笑：「要殺他們並不難，必要時，我也會用惡毒手段的。」

　　「刺殺？」

　　「刺殺也是手段之一，但我不能用。」

　　「正大光明？哼！正大光明用在這些人身上，你不覺得用非其人用非其時？」乾坤手的口氣有不滿。

　　「至少，我們不能仿效小人蟊賊的行徑。」舒雲慨然地說道：「齊叔，我宋家的子弟……」

　　「你算了！」乾坤手怪腔怪調：「生逢亂世，你宋家又有誰挺身而出力挽狂瀾呀？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你多殺一個匪徒，就可以多救一些人的命。如果你連這點道理都不懂，你還是趕回德州去吧！去和你爹保住那船貨物，等著發財好了，何必出來多管閒事，和這些殺人放火的造反匪徒玩命爭雄？」

　　「齊叔說這些話，公平嗎？」

　　「你這樣酷待自己，又公平嗎？人家千方百計要你的命，而你卻……」

　　「算了算了，齊叔。」舒雲笑了：「說來說去，你老人家就知道教唆小侄去殺人，這是你這做長輩的人所該說的話嗎？」

　　「我是教你保命的道理，你這笨驢！」乾坤手拍拍他的肩膀：「以殺止殺雖然不是什麼好德行，但此時此地卻是最好的手段。你不殺他們，他們便會放心大膽找你，人數會越來越多，最後早晚會要你的命。」

　　「可是……」

　　「小子，換一個辦法，如何？」

　　「換什麼辦法？」

　　「我擔不起教唆你殺人的罪過。」乾坤手搖頭晃腦。

　　「齊叔，別賣關子了！」

　　「不殺，廢總可以吧？」

　　「這……」

　　「比方說，弄斷他們殺人放火的手，卸他們騎馬的腿，打斷他們的脊骨等等。這一來，他們就不會越來越多了。他們便會覺得，派人殺你是得不償失最失算的倒婚事。奉命殺你的人也會心驚膽跳，即使是最高明最冷靜的刺客，下手時也會心神不寧，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

　　「唔！齊叔，值得考慮。」

　　「沒有考慮的必要，小子，去做，錯不了。」

　　「試試看。」舒雲意動。

　　「不必試，去做就是。天快亮了，咱們該找道路動身南下了。」

　　「你這鬼樣子能動身南下？」舒雲搖頭：「傷勢一惡化，說不定把老命都丟掉呢！先找地方好好養傷再說其他，你以為你是鐵打的金剛？」

　　※※※

　　匪亂過久，人心都麻木了。

　　濟南是一省軍政的要地，藩王的封邑，兵多將廣，城高池深。

　　響馬缺乏攻堅的條件，因此縱橫山東全境，皆繞道而過，不向濟南攻擊。一年兩年，濟南一直就在風聲鶴唳中屹立不搖。

　　也因之而成為避兵的樂土，冒險家的樂園，豪門巨室的安樂窩與銷金窟，貧苦民眾的墳場。

　　響馬幾度過門而不入，並不代表響馬不想入，只是時機未至，力量不足以攻破濟南城而已。

　　濟南在響馬們的眼中，畢竟是一塊大肥肉，女子金帛堆積如山的寶藏，因此不斷地積極準備，明暗中全力製造攻掠濟南的好時機。

　　濟南雖則兵馬雲集，但治安之壞，也是全省之冠，鋌而走險想發亂世財的人此起彼落，乘機崛起稱豪道霸的人各展奇謀。

　　財與勢幾乎像是孿生兄弟，只要用些心機，就會相輔相成結為一體，有財而無勢或有勢卻缺乏財的人畢竟不多。

　　通常會兩者兼有，並有才能成為眾所矚目的名人。

　　但有時候，財多勢大反而成為災禍之源，因為這種人幾乎無可避免地，與當政者或野心份子有利害衝突，稍一處理不當，很可能像崩山般倒坍下來。

　　因之，這種人必須不斷地壯大自己，鞏固自己的地位，謀更多的財，培植更大的勢，才能保護自己既有的利益。

　　但因此一來，地位也就日益危險，崩坍的可能性也日漸增加。

　　濟南三傑，就是財勢已接近峰巔的風雲人物。

　　如果閣下沒有金銀，權勢，絕對不會有人稱閣下為「傑」，這是比青天白日還要明白的事，極少例外。

　　俗語說：人怕出名豬怕肥。

　　又道是：樹大招風。

　　濟南三傑不斷努力厚植自己的實力，他們的心態是可想而知的，抑或手段有些過火，也是值得原諒和同情的。

　　如果不這樣，他們就會倒下去一蹶不起。

　　不論金錢或權勢，要用規規矩矩的道德標準來聚積、培植；要想在短短的一二十年內，建立起足以縱橫捭闔翻雲覆雨的局面，說難真難，雖不似難比登天，至少也有如老牛破車走萬里長程。

　　總之，正正當當的努力，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

　　官場的情形也有點類似，一個真正清廉的官吏，即使他任了十年知縣二十年知府，離職時也必定仍是兩袖清風。

　　因為不論任何一個朝代，官吏的俸祿，永遠只能養家餬口而已，想靠俸祿發財，少做清秋大夢。

　　所以俗語說：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

　　那時，北行的大道不從北門出城，北門的官道通向章邱。

　　往北走的旅客，要從西門出城。

　　從西關外的遞運所，官道伸向西北數里外的部城驛，直抵德州。

　　這一帶東起小清河沼澤區，西至黃崗匡山鋪，全是溝渠縱橫。池塘沼澤四佈，頗為豐腴的地方。

　　除了星羅棋佈的農舍之外，也散落著一些豪門大宅，從一叢叢樹林和亭臺樓閣的格局，可看出宅主人的身分氣概來。

　　距西關不足三里，官道向西伸出一條半里長，兩旁栽了梧桐作行道樹的大道，末端，就是朱莊的宏偉莊門。

　　這條大道，也是朱莊的私產。

　　千手韋陀朱光顯，濟南三傑之首。

　　朱莊，就是這位濟南第一號人物的莊院。在江湖道上，千手韋陀也是風雲榜上的英雄豪傑。

　　有些人把江湖人和武林人混為一談，把他們看成不三不四的一丘之貉，這是有欠公道的事。

　　有些人則把他們另行分類，把靠刀子拳頭討口食的人稱為江湖人，分為三等，即所謂白道、黑道、綠林。

　　白道，概略包括了武師、公門執法者、保鏢護院等等。

　　黑道，範圍稍廣些，三教九流，鼠竊騙棍，綁票勒贖，包娼庇賭……綠林，那就簡單多了。

　　山東響馬（其實該稱河北響馬）就是綠林演變而成的。

　　不管是白、黑、綠林，靠刀子拳頭混口食玩命，性質是相去不遠的。有時候，很難把他們正確的分類。

　　以千手韋陀朱光顯來說，他的出身師承就是一個謎，反正他的武功自成一家。他使用重兵刃降魔杵，全重三十二斤，臂力不夠的人，別說是用來和對手拼命，扛在肩上也支持不了多久，往前面一伸，杵便可以把自己拖倒。

　　而他不但杵下無敵，更可用各式各樣的暗器送對手下地獄。

　　一般說來，善用重兵刃的人，很少使用暗器，因為必須以雙手來運兵刃。

　　但千手韋陀綽號手手，他的暗器顯然比降魔杵更為令人害怕。

　　本朝自從武當開山立派之後，天下各地才正式有所謂門派出現，但為數有限，敢公然稱門稱派與武當分庭抗禮的人並不多。

　　千手韋陀創建尚義門，已有十年根基，廣收徒眾的結果，目下已調教出第三代徒孫輩了。

　　尚義門的徒子徒孫們，有些吃公門飯，有些做保鏢護院，有些包娼包賭，有些流落江湖闖道……

　　要把千手韋陀的身分分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過，他畢竟是一門之主，本身並未參與為非作歹的事，因此絕大部分的江湖朋友，把他看作白道的英雄豪傑，肯定了他的身分和聲望。

　　他成了江湖的風雲人物，地位穩固無可置疑。

　　千手韋陀在城內百花洲上另有別業，在大明湖附近的名園別墅中也佔了一席之地。

　　戰火一起，他便會遷入城內避難。平時，皆在朱莊處理他的事業，尚義門的香堂，就設在朱莊。

　　在濟南，他是首屈一指的豪紳。

　　在山東，他是實力雄實的一方之霸，在江湖，他是風雲榜上的人物，與宇內三仙，七魔九怪，南北白道至尊，皆夠資格平起平坐。

　　人都有弱點，只是有些人不肯承認，或者不知道而已。千手韋陀的弱點，出在他三個兒子身上。

　　長子朱虎，喜歡帶了徒子徒孫招搖生事。

　　次於朱豹，嗜好在江湖行業中插上一腳。

　　三子朱彪，最大的嗜好是追獵漂亮的女人。

　　人有了錢，有了權勢，嗜好女人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

　　朱三少爺這點平常的嗜好，簡直算不了一回事，平常得教人打瞌睡，誰要是感到驚訝不平，那簡直是荒謬絕倫。

　　有三個很能幹的兒子，怎麼算是弱點？問題是，千手韋陀極為護短，癩痢頭兒子自己的好，溺愛就是弱點。

　　黃昏降臨，關門與城門同時關閉，城內城外交通斷絕。城門關閉之前，也正是城門口最熱鬧的時刻。

第九章　美人毒計

　　朱三少爺帶了兩個隨從，排開人叢出了西關，灑開大步，走上了返家的大官道。距朱莊僅有三里餘，平時往來，朱家的人皆用坐騎或駕車，但目下軍管期間，百姓們除了可用牛車運貨之外，禁用車騎。

　　唯一的例外是城內城外幾家騾車店，長程客貨車特准使用通行無阻，以保持各地的正常交通。

　　反正響馬還不知什麼時候到來，鬧了一兩年，鬧久了煩都煩死啦！

　　朱三少爺總算知道犯禁的事做不得，平時往來就不敢鮮衣怒馬招搖。三人踏著滿天晚霞，從容不迫往北走，沿途只有北行的回鄉返家客，沒有南行的人。

　　里外是一條小河，是小清河的一條支流。

　　小清河已大部分淤塞，這幾年一下大雨就鬧水災，水排洩困難，連城內的大明湖，也不能順利排出北水門。

　　長不足兩丈的大木橋，橋北的右欄坐了一位小姑娘，青衣裙淡雅素淨，梳了雙丫髻，一看就知是位侍女丫寰。

　　十四五歲身材發育尚未成熟，但胸前微聳的小蓓蕾，在好色之徒眼中，卻是最具誘惑力的體型。

　　少女們不論美醜，這期間都具有動人的魅力，何況這位侍女不但不醜，而且眉目如畫，粉臉桃腮，極為出色。

　　橋頭右面的土堤大柳樹下，也有兩位姑娘的身影。一位的打扮也是十五六歲侍女，與坐在橋欄那位侍女像是姐妹花。

　　俏立樹下那一位，可就大不相同了，二九年華正當時，水湖綠窄袖子春衫綠羅裙，腰間的香羅帶一緊，可就把渾身扎眼的部份，襯托得更誇張更誘人，臉蛋更是美得令人想起傳說中的狐仙。

　　站在那兒，有如仙子臨凡，果真是美艷如花，風華絕代。

　　上了橋的朱三少爺虎目放光，目光首先落在橋欄那位侍女身上，腳下一慢，接著，目光移至兩丈外柳樹下的一雙主婢身上，他眼都直啦！

　　「咦！」他在侍女前面止步，大感驚訝：「姑娘們，天色不早，天一黑道上就會行人絕跡，你們在此地有何責幹？」

　　「在等人。」侍女俏笑，一雙美眸睥睨著他：「等城裏出來接我家小姐的人。」

　　「哦！你們是哪一家的姑娘？」

　　「我家姑娘姓秋，秋天的秋，外地來的。」

　　「外地來的？等什麼人？」

　　「你沒看見樹腳下的包裹嗎？公子爺就只會看人？」侍女不但笑容可愛，而且說的話也暗隱挑逗性：「等鐵佛巷柳家柳三爺派人來接。」

　　「鐵佛巷柳家？」他在思索：「怎麼我不知道鐵佛巷有柳三爺其人？」

　　「唷！公子爺自以為是濟南萬事通嗎？濟南一城山色半城湖，大大小小三十六坊，加上城外各廂，人丁足三十萬，還沒算上軍戶呢！公子爺怎會知道柳三爺呀？」侍女真大膽，小小年紀伶牙俐齒，毫不怯生。

　　「夠稱爺字號的人物，我朱彪沒有不知道的。」他傲然地說。

　　「柳三爺是我家小姐的親戚長輩，不稱爺又該稱什麼？至於柳三爺在貴地是否配稱爺字號人物，賤妾就不知道了。」

　　「原來如此，難怪在下不知道了。」他恍然。

　　「朱公子一定是貴地的名人了。」

　　「好說好說，小有地位，算不了什麼。小姑娘，令親恐怕不會來了。」

　　「為什麼？」

　　「城門這一年來，皆提前半個時辰關閉，在下出城時，城門隨即下閘了，連布政使大人想出城也勢不可能啦！在這裏再等下去就糟了。」

　　「哎呀……」

　　「小姑娘，晚上城郊危險得很。」他往北一指，熱心地說：「在下的莊院距此不遠，何不到舍下暫歇一宵？明日在下派人送諸位到鐵佛巷，強似在此地白等。」

　　「兵荒馬亂，壞人很多，我們不能接受陌生人的款待。」

　　侍女一口拒絕。

　　「你這位小姑娘心眼多，在下和你家小姐商量。」他乘機向秋姑娘走去，眼中的異彩更顯明了。

　　「不勞公子爺費心。」秋姑娘落落大方，嫣然微笑：「舍親會派人來接的，可能在中途有事耽誤了，但一定會來的。公子爺的好意，賤妾心領了。」

　　暮色朦朧，人站在樹下當然顯得幽暗，先前相距稍遠看不真切，還以為橋上的侍女美如天仙呢，這時走近一看，鼻中嗅到品流極高的醉人幽香，這才看清這位秋姑娘更美麗更明艷動人，可稱人間絕色，他醉啦！

　　秋姑娘的語聲也動聽極了，悅耳極了，吐氣如蘭，風度大方而矜持，一看便知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

　　朱三大少爺可不管對方是什麼小姐，反正這輩子他大概第一次看到這麼美麗動人的小姑娘，色心一動，慾火陡升，任何事也不在他心上了。天已入黑，道上鬼影俱無，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他朱三大少爺就是一個天不怕地也不怕的人，反正天掉下來，自有他老子手韋陀去頂著，他愛怎麼做就怎麼做。「秋姑娘，在下堅持，請芳駕至舍下暫住一宵。」他說得理直氣壯：「兵荒馬亂，城外歹徒出沒無常，姑娘千金之軀，不宜在此地冒可怕的風險。」

　　「朱公子多慮了。」秋姑娘秋波一轉，明媚地一笑：「賤妾略諳武技，三五歹徒還可以打發。」

　　「姑娘會武。」他也笑：「看姑娘弱不禁風，即使會武技，恐怕也防不了敝地的成群歹徒。在下不放心，走吧！朱剛，替姑娘們提行囊。」

　　「小的遵命。」一名隨從欠身應喏，舉步上前。

　　「且慢！」另一名侍女搶出冷叱：「不要強人所難。我家小姐要等的人快來了，我們不能就此離開。」

　　雙方都有道理，一方面必須等人，一方面是好心，只要任何一方肯讓步，這倒是皆大歡喜的事。

　　可是，朱三大少爺是有心人，平時也跋扈成了習慣，不容他人不接受他的好意，這一主兩僕如果是母夜叉醜八怪，他才沒有這麼好心做護花使者呢！

　　色心一起，他的好心善意更強烈啦！臉上湧起邪邪的淫笑，突然大手一伸，便扣住侍女的手臂往面前帶。

　　「哎呀……」侍女尖叫。

　　他另一隻手一抄，暖玉溫香抱滿懷。

　　「哈哈！不要請酒不喝喝罰酒。」他狂笑。

　　秋姑娘說她們練了武，可以對付三五個歹徒，可不是說來吹牛壯膽的，真有兩下子。侍女手抓腳踢，居然相當兇悍。

　　可是，碰上的是朱三大少爺，尚義門的三少門主，山東地境武功驚世的武林後起之秀，可不是普通的歹徒，手抓腳踢毫無作用。

　　女人腳踢踹膝撞下襠都是狠著，但貼實抱緊往上提或往下壓，都可避免發生危險。上面手指抓目，也是可怕的狠著，眼睛是要害，尖尖的指甲刺進去，哪有好日子過？瞎定啦！

　　朱三大少爺將一個嬌弱的小侍女哪放在眼下？要不是侍女的確太美，他也有憐香惜玉之心，侍女不吃苦頭才怪。

　　他抱起了侍女，左手錯開侍女抓雙目的右手，右手食中兩指在侍女背後的腰眼不輕不重地一扣一壓。

　　「你是頭美麗的小野貓。哈哈！」他得意地淫笑，在小侍女的粉頸重重地一吻。

　　「狂徒住手！」秋姑娘焦灼地冷叱。

　　「秋姑娘，好心必有好報，在下幫助你是一番好意。像你這種美如天仙的少女，落在歹徒們手中，那是不堪設想的大災禍，你該感謝在下才是。朱剛，你帶走這一個。」他剛將渾身軟了的侍女，往朱剛面前一推。

　　秋姑娘一聲嬌叱，衝上一掌劈向他的耳門。

　　原在橋上的侍女，也和另一名隨從展開纏鬥。

　　「手到擒來！」他狂笑：「哈哈……」

　　他扣住了劈來的一掌，卻沒想到秋姑娘真有兩下防身功夫，噗一聲響，左肘貼身重重地撞在他的右脅軟弱部位。

　　如果換了平常的人，這一下子的撞擊，很可能會撞斷兩三根脅骨，手肘的力量相當兇猛。

　　他渾如未覺，因為他是內家高手，意動勁發，全身像是被一層韌革所裹住，而且還具有可怕的反震怪勁。

　　「哎……」秋姑娘的手肘大概痛得受不了，像是撞在堅革上，整條左臂又痛又麻，細皮嫩肉怎吃得消？

　　他雙手一緊，抱了個結結實實。

　　「乖乖聽話，可人兒！」他淫笑著說。

　　秋姑娘在他懷中，發瘋似的作無望的掙扎。

　　「救命啊……」秋姑娘的尖叫聲動人心弦。

　　一個美麗的，香噴噴的動人胴體在懷中扭動掙扎，是一種難以言宣的愉快感覺，和頗為強烈的刺激。

　　至少，在這位號稱花花太歲的朱三大少心目中，絕不會產生憐憫的念頭，叫救命反而激怒了他。

　　他輕輕地在秋姑娘的腦戶穴上，快速地捺上一指頭。

　　「咱們走！」他興高采烈地將昏迷不醒的秋姑娘抱起，領先便走。

　　朱剛則將侍女扛上肩，順便把放在樹下的包裹帶走。

　　另一名隨從，也將最後一名侍女打昏了。

　　路對面的草叢中，兩雙怪眼一直就留意情勢的發展。

　　里餘路程，片刻即至，官道暗沉沉行人絕跡，沒有人能目擊罪案的發生。即使有人看到，也不敢聲張，在這一帶，沒有人敢管朱家的閒事。

　　千手韋陀創建尚義門，以武林門主的身分享譽江湖，但他不是只知舞刀弄槍的武夫，確也讀了幾本經書，因此，他有一座書房。

　　所謂書房，必須有書案書架，書案上有文房四寶，書架上有一部部木刻或手抄的書，壁上有字畫，几上有琴台棋桌。

　　書案座後面的壁飾旁，也不忘掛一把劍和一張弓，這就是可以增加書香味的書房擺設了。

　　千手韋陀是練武人，但卻喜歡在書房與朋友小聚，也許他是真的風雅，也可能是有意向人炫耀他是文武全才的名流。

　　這天說巧真巧，傍晚與兩位遠道來的好朋友小酌，然後在書房掌燈品茗傾談，根本不知道他那寶貝兒子，在外面擄三個女人。

　　本來，男人好色，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壞德性，孔夫子也說，食色性也，不好色那才是不正常。

　　他的兒子好色，他自己也不是大丈夫平生不二色的人，上樑不正下樑歪，所以他從不過問兒子們的兒女私情。

　　朱家有錢有勢，天下間女人多的是，根本用不著傷天害理花心機打女人的主意，濟南的風月場美女多著呢！

　　花百十兩銀子買婢買妾，既不犯法也不傷陰德。所以，他相信兒子們不會為女色而做出喪德敗行的勾當。

　　已經喝了三壺茶，小書童開始沏第四壺。

　　「兄弟經過德州。」那位綽號叫三陰手的楊世新放下茶杯：「聽到一些相當令人不安的風聲。」

　　「我知道，響馬要從德州來，已經有效地切斷河運。」千手韋陀表示自己的消息也相當靈通：「其實，這是聲東擊西的老把戲，響馬也不想在德州打硬仗。

　　「當初死鬼馬都堂在十二連城，單騎入賊營與劉家兄弟談判，書生之見自不量力，他招安的辦法根本得不到朝廷支持。

　　「以致後來劉家兄弟一怒回兵，馬都堂也因此而獲致縱匪的大罪死在天牢。據我所知，響馬為了尊敬馬都堂，從此不攻德州，所以我相信響馬不會從德州來。」

　　「兄弟不是指這件事。」三陰手說。

　　「楊兄又指什麼事？」千手韋陀信口問。

　　濟南人對從北方來的響馬，從不當作一回事，只擔心從東面和南面來的匪群。去年，擔任剿匪司令的馬中錫，率領大軍在德州的北面十二連城，與響馬的大元帥劉家兄弟對峙。

　　這位馬中錫雖是文弱書生，但膽識卻比勇將更勝三分，單騎入賊營說降劉家兄弟，他卻不知自量，答應劉家兄弟受招安後，朝廷不會追究造反的罪名。

　　劉家兄弟很敬重他，卻不信任他，派人入京打聽，結果知道正德皇帝與那一班包括劉玉在內的太監們，根本沒有赦免響馬的意思，一怒之下，回兵轉掠京師附近各州縣。馬中錫卻遭了殃，被以縱匪的罪名關入天牢賜死。

　　響馬不再攻德州，是為了尊敬馬中錫。北面，樂陵殲滅戰也令響馬不敢再過境，接著在德平也吃了敗仗，所以響馬從北面來的可能性很少。

　　「德平有一位武林風雲人物，門主應該知道的。」三陰手平靜地說。

　　不好名的武林人，的確不太多。三陰手是個聰明人，當然不願意自討沒趣，在千手韋陀面前高捧驚鴻一劍。其實，驚鴻一劍在武林的聲望，與在江湖的地位，皆比千手韋陀高一等。千手韋陀神色間雖然不願承認，但心中有數。文人相輕，武人也相互攻訐，這是人之常情，不能怪千手韋陀自命不凡。武人門戶宗派之見，比文人的學派淵源之爭更為激烈。可幸的是，武鬥比文爭為禍稍輕些。

　　「你是說秋茂彥。」千手韋陀冷笑地說。

　　「對，就是他。」三陰手也答得冷淡。

　　「他怎麼了？」

　　「投入響馬，死了。」

　　「什麼？」千手韋陀吃驚了：「投入響馬？楊兄，不是開玩笑？」

　　「兄弟會嗎？」

　　「這……」千手韋陀意似不信：「那……那怎麼可能呢？以他的聲望地位，犯得著？」

　　「事實如此。」

　　「一定是謠言。」千手韋陀搖頭：「你說他死了？」

　　「是的，死了，被民壯圍剿，拒捕而死的。可是，官府並未將他列為逆匪，頗不尋常。通常官府為了報功邀賞，把一些鼠竊狗盜也當作響馬法辦，先斬後奏一了百了，不知道枉殺了多少無辜。」

　　「亂世嘛！楊兄。」千手韋陀苦笑：「造反打天下，正是所謂英雄事業。像咱們這種在江湖稱雄道霸的人，正是官府嚴加提防的所謂危險人物，稍一大意，便會被他們搶先下手剷除以絕後患。哦！楊兄，你這消息是在德州聽到的，來源可靠嗎？」

　　「絕對可靠。」

　　「請把經過詳細說來聽聽好嗎？」

　　「好的，只是，話傳六耳之後，可能有些走樣，兄弟只將所知道的據實奉告……」

　　※※※

　　同一期間，西大院西廂的一座小秘室中燈火明亮。

　　其實，這裏應該稱為一座小院，院子裏花木扶疏，雖不大卻幽靜而雅緻。面向小院的秘室前有精緻的排窗，採用江南建築的格局，冬天一到，這裏就不適宜住宿，風沙與寒冷誰都受不了，所以只能在夏天作為避暑的地方。

　　秘室本身共有兩部分。前面是小廳，家具簡潔，後面是臥室，不用炕而用床，可知冬天不會有人住宿。

　　負責照料的一位使女與一位僕人，已經被朱彪遣走了。秋姑娘的兩位侍女，則被囚禁在另一間密室中。

　　床上，躺著手腳失去活動能力，被制了穴道的秋姑娘。燈光下，她一雙鑽石明眸出奇地明亮，冷然注視著坐在床頭妝台旁的朱三少爺。

　　朱彪大概喝了一壺酒，借酒助興而不是壯膽。他在仔細地檢查放在妝臺上，已經打開的包裹。包裹內沒有岔眼的物品，女人的包裹平常得很，一些非綾即羅的名貴衫裙，一些換洗的內衣，胸圍子，裹腳布等等，反正都是些裏裏外外換洗的衣物。再就是一隻首飾匣，一隻行包，十幾錠金銀……沒有匕首，沒有剪刀，沒有可傷人的利器。

　　「告訴我，秋姑娘。」他放心地，邪邪地笑：「你的確練了一些防身拳腳，我相信你可以打倒三兩個蠢夫。現在，請把你的身世告訴我好不好？」

　　「你這萬惡歹徒！」秋姑娘大罵：「天殺的賊胚！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

　　「哈哈！其實你不說我也會知道。」朱彪離座走近床前坐在床口：「你是從德州方面逃難來濟南投親的，以為自己練了些防身拳腳，不知天高地厚，大膽地帶了兩個侍女就闖來了。」

　　「你不要得意。」秋姑娘毫不害怕：「我固然武功差勁，我爹可不是什麼好說話的人，一旦他知道你欺負我，你將生死兩難。」

　　「哈哈！我花花太歲是不怕嚇唬的，別把你爹的身分抬出來唬我，你爹到底是哪座廟的大菩薩呀？」

　　「大得足以讓你心驚膽跳。你還是放了我，免得和我爹結冤仇。」

　　「放了你？」

　　「對，我不追究你對我無禮的事。」

　　「哈哈！你說得真輕鬆……」

　　「你到底想把我怎樣？」秋姑娘被他的笑聲嚇住了，這種得意的笑聲足以令弱女子嚇破膽。

　　「想怎樣？姑娘，你是真不明白呢，抑或是裝糊塗？」

　　「你……」

　　「你看，這是一間秘室，這裏所發生的事，連天地都不知道。我姓朱，叫朱彪，濟南的人，都稱我為花花太歲。秋姑娘，你知道花花太歲是什麼意思嗎？」

　　「你……」

　　「那表示我朱彪對女人，尤其是美麗的女人，有特殊的偏好。」他的手，撫摸姑娘嬌嫩的粉頰，眼中慾火漸熾：「不過，雖然稱為花花太歲，但我並不那麼可怕兇惡，我仍然懂得憐香惜玉。當然，女人必須識相地順從我。」

　　「天殺的！你……」

　　他的手，已沿衣領往裏面伸。

　　「哈哈！秋姑娘，不瞞你說，你是我這一生中，所遇上的第一個最美麗的姑娘。我已經有了一妻兩妾，我答應娶你做第三房愛妾，絕不辜負你。」

　　「畜生！你……你這無法無天的畜生！放……手……」

　　他怎肯放手，手已抓住了他急欲到手的地方。

　　「你給我聽著！」他發威了，五指一收。

　　「哎……」

　　「我不怕你是什麼三貞九烈的女人。」他虎目怒睜：「到了我這裏，你只有一條路可走。即使你是皇帝的公主，也得聽我的。」

　　「你……」

　　他開始氣息粗重，開始替姑娘寬衣解帶。

　　「防乖些，好好順從我，我會好好愛惜你，不然……」

　　「朱彪，但願你不會後悔。」姑娘突然冷靜地說，臉上驚恐駭怕的神情一掃而空，代之而起的是陰森森的冷笑，一種像是來自陰曹怨鬼的陰森怪笑。

　　朱彪猛然一震，慾火急劇下降。他眼前，姑娘已是羅衣半解，繡了一個火鳳凰的胸圍子暴露在眼下，那晶瑩如羊脂白玉的半截酥胸，在火紅色的火鳳凰親托之下，更為奪目，更為誘人，更為可愛。

　　可是，那隻血紅色的火鳳凰並不可愛。

　　「你……你這……這是……」他發抖的手指著那火鳳圖案，喉嚨像被鬼掐住了：「是……是……」

　　「你認識火鳳圖案。」姑娘的話其冷如冰。

　　「你……你是……」

　　「你也應該知道火鳳圖案代表什麼。」

　　他打一冷戰，急跳下床。

　　「你已經不小了，你必須為你的行為負責。」姑娘語氣漸厲：「人世間，做任何非份的事，都必須付出代價的。朱彪，我做的事，已經付出代價了。你的手，已玷污了我的身子，這是我應該付出的代價。」

　　「朱剛！朱……勇……」他發狂般向房外厲叫。

　　書房中，主客三人仍在品茗傾談。

　　三陰手對德平所發生的事，都是間接從旁人口中聽到的，所知有限，甚至有些事已經走了樣。總之，驚鴻一劍投了匪，卻是千真萬確的事。

　　千手韋陀靜靜地聽完，不禁喟然嘆息。

　　「驚鴻一劍真是晚節不堅，他是自掘墳墓。」千手韋陀不勝感慨地說：「這可是抄家滅門的事，他自己死了不要緊，禍延子孫，何苦來哉？」

　　「他有他的雄心壯志，和成王敗寇的豪氣和野心。」三陰手冷靜地分析：「或許，他有不得不參加的苦衷和困難。朱門主，如果是你，你會……」

　　「我不會做這種蠢事。」千手韋陀明白三陰手的暗示：「在濟南，我尚義門的地位崇高，聲譽日隆，根深蒂固，我已經很滿足了。我在這裏，等於是擁有自己的小王朝，犯不著重新冒險打天下。」

　　「朱門主，我的意思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沒有萬一。」千手韋陀說得斬釘截鐵：「我已經很滿足既有的成就，一步走錯，將永淪九幽……咦！什麼人？」

　　隨著喝問聲，千手韋陀倏然變色而起，書房門本來是虛掩著的，這時正悄然緩緩推開。

　　紅影入目，踱入一位盛妝的美麗佩劍女郎。

　　「朱門主，你已經走錯了一步。」紅衣女郎冷冷地說，美麗的面龐上有一層濃霜：「而且錯的不止一步，錯得離了譜。」

　　朱莊平時只派有兩個人看守莊門，晚上莊門一關，連把守的人也睡了，改派兩個壯了巡夜，但巡夜而不打更，一向過的是太平日子。這時，突然出現了陌生的不速女客，千手韋陀大吃一驚是意料中事。

　　「芳駕夤夜光臨，顯見老朽慢客之極。」千手韋陀回復鎮定，不愧稱一門之主：「恕罪恕罪，但不知芳駕如何稱呼？聽口氣，似乎在問罪呢？」

　　「不錯，是問罪。」紅衣女郎的答覆是肯定的：「登門問罪。」

　　「呵呵！不管怎樣，老朽仍是一個有擔當的人。既然是問罪，芳駕可否明告罪狀？」

　　「本姑娘知道你朱門主是個有擔當的人，所以找你。罪名很簡單：擄劫婦女。」

　　「什麼？老朽犯了擄劫婦女之罪？芳駕是不是認錯了人，跑錯了地方？」千手韋陀逐漸有點按捺不住，怒火漸生，說話的口氣逐漸轉厲。

　　「本姑娘絕不會認錯人跑錯地方。」

　　「拿證據來，芳駕總不能空口說白話。」

　　「很好。閣下的三子叫什麼？」

　　「朱彪。」千手韋陀心中一震，知子莫著父，他開始感到事態嚴重了。

　　「綽號叫花花太歲。」

　　「他叫花花太歲並不犯法吧？」

　　「擄人就犯了法，尤其是擄了本姑娘的人。」

　　「廢話！」

　　「本姑娘給你查證的時間。現在，你可以派人去找他問問可有這麼一回事。」

　　「小柱子。」千手韋陀向那位侍候的僕人叫：「去找三少爺來。」

　　「是的。」僕人應諾著出房而去。

　　為朋友兩脅插刀。三陰手與另一位中年人在朱家作客，主人家中出了事，客人當然義不容辭，挺身而出，理所當然。

　　「這位姑娘登門問罪，想必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了。」三陰手冷冷地說：「尚義門可不是隨隨便便登堂入室生事的處所，你最好不要跑錯了地方。」

　　「在這裏你配出頭露面嗎？」紅女女郎毫不客氣地問，口氣極為托大。

　　「在下楊世新，江湖匪號是三陰手。」三陰手被激怒了：「區區不才，是朱門主的朋友，為朋友分憂，你說在下配不配出頭露面？」

　　「你不配，你是局外人，你給我閉上嘴，滾到一邊去！」紅衣女郎越說越不像話了。

　　三陰手也算是江湖有名氣的人，不然就不配與朱門主稱兄弟平起平坐，怎受得了？立即氣往上沖，憤怒地向紅衣女郎走去。

　　「在下第一次碰上你這種狂傲無禮的女人。」三明手強忍怒火說：「朱門主容得你撒野，在下卻……」

　　「你是什麼東西？」紅衣女郎語利如刀。

　　「可惡！」三陰手忍無可忍，怒罵一聲，突然欺進一耳光摑出。

　　他綽號叫三陰手，可知能看到的手並不可怕，這一耳光看似平常，但可以斷言的是：這一掌絕不會是含憤出手的實招。

　　紅衣女郎的目光，緊吸住三陰手的眼神，根本不介意摑來的巨掌。

　　「大膽！」紅衣女郎隨著叱喝聲，右手反掌向外一拂，走中宮反擊，纖纖玉手的拂勢並不急驟猛烈，似乎僅是隨手虛拂而已。

　　三陰手要摑女郎的耳光，可知雙方必定已經貼身相距不遠，他的手可及女郎嬌嫩的面頰，女郎的手指也必定可以觸及他的胸口。

　　摑耳光的手是虛招，但女郎拂出卻是致命一擊，並不是化招的手法。

　　「呃……」三陰手突然驚叫出聲，暴退三四步，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失血，站立不牢穩不下馬步，仰面便倒，舉起的手無力地下垂。

　　大吃一驚的中年人，手急眼快一把扶住了。

　　「楊兄……」中年人驚呼，呼聲突然中止。已沒有什麼好叫的了，三陰手口中湧出大量的鮮血，呼吸已有進無出。江湖上，三陰手楊世新算是除名了。

　　旁觀的人皆可以看清，紅衣女郎拂出的纖掌，手指並未沾及三陰手的身軀，女郎那神奧的拂勁，已可傷人於體外，而且是一種陰柔可怕的勁道，可隨意收發，一擊即可致命。

　　「你這女人好惡毒！」中年人頹然放下三陰手，咬牙切齒拔腰帶上的判官筆：「一照面你就用邪門絕技殺人，你……」

　　「今晚朱莊被殺的將有許多許多人。」紅衣女郎陰森森地說：「在場的人，沒有人能脫身事外，只有識時勢的人可以活。」

　　房外腳步聲急驟，朱家的子弟聞警向書房趕，首先搶入千手韋陀的長子濟南虎朱虎，後面跟著三名健壯的年輕人，兩面一分，堵住了紅衣女郎的後路。

　　紅衣女郎不加理會，似乎身後那些人並不存在。

　　「我生死判卻是不信。」中年人的判官筆向前升起：「殺人償命……」

　　紅衣女郎左手一抬，一道肉眼難辨的電芒，毫無阻滯地從判官筆下方一掠而過，沒入生死判的心坎。

　　生死判即使看到了電芒，也來不及閃避，電芒太快了，在對面根未無法看到，甚至在側方的人，也僅僅看到光芒一閃即逝，如此而已。

　　生死判的「命」字拖得長長地，人隨聲起，伸出的判官筆向前衝進，衝到第三步，突然向前一栽，判官筆在著地時脫手滑出，在方磚地上發生怪響，直滑至前面兩三步的紅衣女郎腳前。

　　「咦！」千手韋陀駭然驚叫：「彩虹針！」

　　生死判伏在地上掙扎，身軀可怕地抽搐。

　　「是個識貨的行家，千手韋陀名不虛傳。」紅衣女郎冷笑：「不錯，彩虹針。你千手韋陀是暗器專家，在天下各暗器名家中，有你崇高的地位，排名在前十名之內。現在，你可以發揮你千手的絕技了。」

　　房外，又湧入七八個人。

　　而在房外，卻出現三個同樣美麗，同樣穿紅衣裙，同樣佩劍的女郎。不同的是身材，有高有矮但相差有限，而且都很年輕。

　　三女反而成了堵住房門的人。

　　尚義門徒子徒孫很多，但晚間留在朱莊的卻沒有幾個，能派用場的人，只有朱家的子侄和幾個心腹弟子以及一些僕人與隨從，能來的人都來了。

　　千手韋陀感到心向下沉，手心在冒汗。一個暗器名家，手心留冷汗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掌心經常會冒汗的人，絕不可能成為暗器名家。今天，不可能發生的事居然發生了，心裏面的恐懼，必然會影響手腳的靈活，在情勢上他已輸了一半。

　　對方顯然已經完全瞭解他的底細，是有備而來的，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地下，兩位朋友已經斷了氣。兩具死屍，給予所有的人嚴重無比的精神威脅，足以讓那些心高氣傲的人在發威之前想想後果，三思而行。聊可告慰的是，自己一方的人數已接近二十大關，人多勢眾，而對方只有四個女人，四個都是年輕貌美的女人，不可能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

　　「這位姑娘是有意衝朱某來的了。」千手韋陀強定心神憤然說：「是不是敝門下的弟子，得罪了姑娘？」

　　「當然是衝閣下來的，但與尊駕的尚義門無關。」紅衣姑娘口中泰然發話，但明亮的鳳目電芒閃爍，緊吸住對方的眼神，全身皆在嚴密戒備下躍然欲動，似乎隨時皆可能發動猝然的攻擊，隨時皆可以對千手韋陀的行動作強烈的反應。

　　「老朽與姑娘有何過節嗎？」

　　「本姑娘是討公道來的。閣下，似乎令郎花花太歲並不準備前來對證呢。朱門主，他如果不來，你閣下就不好說話了。」

　　「他會來的，只要他在莊內。」

　　「他一定在莊內。」

　　「他平時很少回家……」

　　「他今晚不但回家了，而且擄回本姑娘三位小妹。朱門主，你有兩位女兒，一位已經出嫁，一位十五歲待字閨中，不錯吧？」

　　「這……」

　　「假使令媛在夜間被人擄走，丟開令媛的遭遇與名節不談，請教，閣下第一步的反應是什麼舉動？」

　　「姑娘，你想都不可能發生的事。」千手韋陀冷笑：「我千手韋陀的女兒，至少在山東地境千里之內，沒有人敢動她一根汗毛。」

　　「我是說假如。」

　　「沒有假如。」

　　「你不說無所謂，因為你沒有勇氣說。朱門主，你也沒有勇氣問本姑娘對小妹被擄的反應如何。」

　　「你……你又怎樣？」

　　「你這兩個架樑強出頭的朋友，就是最好的說明。」紅衣女郎指指兩具屍體：「他們只是架樑的人，至於事主，懲罰將慘重十倍，甚至百倍。」

　　「你在嚇唬老夫嗎？」千手韋陀已經鎮定下來了。

　　「本姑娘不用嚇唬你，事實上你已經喪了膽。」紅衣女郎語利如刀，毫不放鬆地向前煎迫，不留餘地。

　　「什麼你……」

　　「本姑娘已經殺死你兩個朋友。就算你理虧，在情在理，你也該丟開一切恩怨是非，毫無考慮地向本姑娘出手，為朋友報仇，因為他們是為你而死的。可是，你並沒有這麼做，反而想在嘴皮子上逞能，堂堂一門之主，你這種怕死的態度，毫無半點英雄氣概，委實令人失望，不知道你的修養火候到底……」

　　「潑婦住口！」濟南虎朱虎大怒暴叱，挺降魔杵搶出。這支降魔杵雖然金光閃閃，外表相當唬人，但重量只有十八斤，幾乎比乃父千手韋陀的降魔杵輕了一半。

　　激將法沒激怒千手韋陀，卻把小的激出來了。

　　「虎兒退！」千手韋陀急叫。

　　紅衣女郎的左手，正徐徐抬起。朱虎曾經眼見生死判死在彩虹針上，但憤怒中頓忘利害，不但不聽乃父的喝阻，反而左手一揚，先下手為強，以暗器搶制機先。三道電芒破空而飛，快得令人目眩。接著，兩枝形如活物的蝴蝶鏢飛出，走弧形繞外側分飛，向中匯合。

　　最後是一枚五虎斷魂釘，這才是最具威力，最致命的暗器。

　　一手三暗器，千手韋陀的愛子，已獲家傳絕學心法神髓，不同凡響。

　　一聲虎吼，降魔杵風雷驟發，金虹耀目生花，人隨暗器狂野地撲上了。

　　紅衣女郎並未發射彩虹針，左手一抄，三枚可破內家氣功的飛電鏢，不可思議地全落入她那濕潤如玉的纖手內。右手扣指左右連彈，兩枚飛舞而來的蝴蝶鏢，被指風奇準地彈中，翩然墜地。她左手一抖。三枚接來的飛電鏢回頭反奔，叮一聲擊落了不可能被擊落的五虎斷魂釘，另兩枚飛電鏢側射向撲來的耀目金虹。

　　「叮叮！」降魔杵居然能擊落兩枚飛電鏢，但朱虎的衝勢也中止了。

　　這一連串的急劇變化，為期極為短暫，在眨眼間發生，也在眨眼間結束。

　　千手韋陀到了，大喝一聲，雙掌連續拍出，如山內勁迸發，掌力如怒濤排空。

　　紅衣女郎大概知道這種深雄的掌力可怕，但見紅影一閃再閃，便已斜退了八尺，掌勁足以裂石開碑，不得不退。

　　千手韋陀所攻的兩掌，志不在傷人而在搶救愛子，阻止紅衣女郎發射彩虹針，果然達到目的逼退了紅衣女郎，薑是老的辣，計算得十分精確。

　　「老爺接兵刃！」一名青衣人縱到，奉上千手韋陀的沉重降魔杵。

　　「不許胡亂插手！」千手韋陀接杵，揮手命四周的人後退。

　　朱虎退得比任何人都快，臉上驚容明顯，一手三暗器勞而無功，他豈只是吃驚而已，簡直心膽俱寒勇氣全消，鬥志全失啦！相距這麼近，暗器決無失手的可能，他幾疑自己心虛，根本不曾發射暗器呢！

　　「朱門主，你不可能永遠保護他。」紅衣女郎緩緩拔劍出鞘，玉手向朱虎一指：「下一次，他一定死！」

　　門外，腳步聲急驟。堵在門外的三女左右一分，讓出通路。

　　前往召喚花花太歲的僕人，臉無人色惶然奔入。

　　「小柱子，怎麼啦？」千手韋陀變色問。

　　「上覆老……老爺……」小柱子結結巴巴：「三……三少爺不……不見了。」

　　「朱剛朱勇呢？」

　　「躺……躺在西……西院秘……秘室外，不……不省人事。」

　　「秘室內有沒有人！」

　　「有……有一……一位姑娘在……在床上，兩……兩位在……在偏房內……」

　　「這……」

　　「都……都被制……制了穴道……」

　　「西院我們的人呢？」

　　「小……小的沒……沒看見其他的人……」

　　紅衣姑娘哼了一聲，劍徐徐上升。

　　「朱門主，被令郎擄來的女人，被制了穴道，藏在秘室的床上，你怎麼說？」紅衣女郎沉下臉厲聲問：「花花太歲躲起來了，除非他上了天入了地，他逃不掉的。現在，你如何還我公道？」

　　「你……」千手韋陀感到脊梁發冷。

　　「你怎麼說？」

　　「這是陰謀！」千手韋陀硬著頭皮叫。

　　「花花太歲擄本姑娘的人是陰謀？」

　　「是你們策劃的陰謀。我兒沒有擄人的必要，他要什麼女人都可以輕易到手，他的人才和財勢皆可以……」

　　「好！讓你的兒子自己說。」紅衣女郎打斷他的話，舉手一揮。

　　又出現三位美麗的紅衣女郎，是秋姑娘和兩位侍女，但這時她們已全部更換了紅勁裝，而且佩劍掛囊。燈光下，秋姑娘那絕俗的美和超凡的氣質，令千手韋陀倒抽一口涼氣，心中暗暗叫苦不迭。知子莫若父，像秋姑娘這種美絕塵寰的女人，想擄為己有的人多著呢！自己的兒子本來就是好色的花花太歲，見色起意理所當然。

　　三女各擒住一個人，正是花花太歲和朱剛朱勇。

　　秋姑娘將花花太歲往下一按，花花太歲跪下了。

　　「把你擄劫本姑娘的經過，向你老爹從實招來。」秋姑娘沉聲說。

　　「爹，救……救救彪……兒……」花花太歲臉色死灰，渾身發抖，用不像人聲的嗓音哀叫，似乎整個人已經崩潰了。

　　「你怎麼啦？你把她們擄回來的？」千手韋陀硬著頭皮問。

　　「孩兒該……死……你……」

　　「她……她們故……故意的，用……用美人計……」

　　「美人計？」

　　「孩兒中……中了她們的毒……毒計。爹，救我……」花花太歲支持不住，爬伏在地可怕地發抖。

　　千手韋陀呼出一口長氣，兇狠地死瞪著紅衣女郎。

　　「果然不出老夫所料，這是你們經過精心設計的惡毒陰謀。」千手韋陀咬牙說。

　　「本姑娘並未輕估你。」紅衣女郎陰陰一笑。

　　「食色性也，你們好狠。」

　　「好說好說。食色性也，但豈能用殘暴的手段取得？你們既然認為殘暴的手段合乎清理，就不用怪本姑娘用陰謀來對付你。」

　　「老夫與你有何仇怨？」

　　「無仇無怨。」

　　「那……為何要計算老夫？」

　　「各盡所能，各取所需？」

　　「什麼意思？」

　　「不久你就明白了。」

　　「你們到底是何來路？」

　　紅衣女郎從懷中抽出紗巾一抖，火鳳凰圖案在燈光下似乎奮翅飛舞。

　　「火鳳密諜！」千手韋陀幾乎像在哀號了。

　　「本姑娘要求貴門合作。」紅衣女郎收了紗巾：「府城有警時，閣下所編的民壯，負責西關的城防。貴門下子弟眾多，親友也不少，幾乎每一隊民壯，皆有貴門下與親友編入，遍佈全城每一地段，沒錯吧？」

　　「你……你們……」

第十章　貪寶助逆

　　「本姑娘要求合作，你明白本姑娘的意思。」

　　「不！」千手韋陀狂叫：「你在斷送我朱家一門老少，你……」

　　「你如果拒絕合作，今晚你一門老少便會斷送掉。」紅衣女郎厲聲說：「我等你一句話，是或否便決定了一切，說！」

　　「光榮戰死，比上法場恥辱地死強一萬倍。」千手韋陀厲吼：「老夫仍可一拚，不是你就是我！」

　　聲落，人瘋狂上撲，降魔杵風雷俱發，杵起處電芒破空而飛，左手打出各式各樣暗器，右手袖底也有暗器貼杵飛出。

　　其他的人，也怒吼著奮勇搶攻。

　　紅影乍隱乍現，七個女人幾乎在同一瞬間退出書房門外，暗器全部落空，身法奇快絕倫，顯然事先對千手韋陀已有徹底的瞭解，先避鋒芒消耗對方的暗器，並不急於接鬥，混戰討不了好。

　　房門外是幽雅的小院子，人閃在門後，暗器便失去作用，各種暗器呼嘯著飛出門外出。

　　花花太歲爬伏在地，就此一伏不起。

　　千手韋陀第一個衝出。廊柱懸有燈籠，院子裏明亮。他看不見其他各女，只看到押花花太歲入室的秋姑娘，站在院中等他，手中的承影劍光影朦朧，鳳目像午夜明星，臉上殺氣騰騰。

　　「你還來得及改變態度。」姑娘亮劍叫。

　　「你該死！」他怒吼，降魔杵向前一指。

　　姑娘斜滑八尺，杵尖射出的三枚針形細小暗器幾乎擦身左而過，好險！

　　屋頂的簷口，潛伏著一個女人，纖手一拂，一枚金釵電射而出，一閃即沒，沒入千手韋陀的背心。

　　千手韋陀正向前發招，杵發天雷震妖，挾雷霆萬鈞之威斜劈而下，同時左手也發射暗器取敵中下盤。

　　秋姑娘飛躍而起，有如火鳳沖天。杵落空，暗器也落了空。

　　千手韋陀嗯了一聲，煞不住衝勢，砰一聲大震，沉重的降魔杵打入地中近尺，人也向前一栽。

　　火鳳自天而降，無堅不摧的承影劍，毫無阻滯地貫入千手韋陀的背心。

　　「不留活口！」紅衣女郎嬌叫，一劍貫穿了朱虎的小腹，旋身又接住了另一名壯漢，手下絕情。

　　主腦人物已死，用不著再費心降伏其他的人了，滅口勢在必行。其餘九個女魔，大屠殺驚心動魄。

　　從此，尚義門在江湖除名。

　　※※※

　　朱莊二十餘名武林高手被殺的事，在濟南引起一場不小的風波。據婦孺奴僕口中傳出的消息，那晚襲擊朱莊的除了一些紅衣女人外，還有不少青衣男人，負責封鎖莊中各處，阻止沒帶刀劍的人外出探視。

　　謠言在市面傳播，沸沸揚揚越傳越離譜。因此，有些人心中有數，為了自身的安全，不得不加強防範，以免重蹈朱莊的覆轍。

　　樓二爺樓明德，從歷山門外的別墅遷回城內，城內比較安全些。他的家在大明湖東南角的永清坊，那是一座三進院有屋十餘間的舊宅，附近皆是大戶人家的宅院，算是高級的住宅區，雖然不是府城有名的地段，至少這一帶的宅主人，都是本城的名流。

　　樓二爺樓明德，綽號叫劍無情，濟南三傑中排名第二，兄弟排行也是老二，所以別人尊稱他為樓二爺。

　　在江湖道上，劍無情的名號雖然比不上千手韋陀響亮，但為人四海，人緣甚佳，所結交的朋友品流複雜，潛勢力也似乎比千手韋陀要大些。

　　他是個相當敏感的人，品流複雜的朋友，可以供給他一些旁人不易獲得的奇聞秘辛，交遊廣也是他成為「傑」的本錢和根基。

　　本來，他很少回城住宿，住在城外活動比較自由些，走動也方便。可是，他不得不回城避避風頭。

　　老宅附近的大戶，皆聘有保鏢護院，街上夜間有民壯與巡捕巡查，有更夫報更看望，比城外安全得多，連鼠竊也很少在夜晚活動。

　　朱莊慘案已過了三天，官府緝兇的工作毫無頭緒。

　　樓二爺是很小心的，十餘名健僕輪流值更，每三人為一組，每組值班一個更次。他自己在三更夜行人活動的時刻內，佩上劍親自巡視各處，嚴防意外發生，小心翼翼時時提防。

　　三更將盡，他從東院的耳房前經過，突然聽到黑漆的房內，傳出一聲低柔的輕笑。

　　東院沒有親友寄宿，耳房本來作為寄宿親友的內眷們，遊戲消遣的起居間，怎會有人？

　　他悄然貼近窗下，凝神傾聽動靜。

　　笑聲已杳，寂然無聲。是女人的笑聲，他不會聽錯。

　　是狐仙，他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

　　當然他不相信狐仙妖魅一類鬼話，世間如果真的鬼神明明，哪會有兵災火劫如許人間慘事發生？這世間必定比現在更可愛多了。

　　是婢女在偷歡！這是他第一個念頭。

　　婢女偷歡，在大戶人家來說，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問題出在做主人的能否容忍。當然，任何一家的家規，也不許婢女偷歡。

　　他劍無情不是一個能容忍婢女愉歡的人，因為他樓二爺不是好色之徒。至少，他不希望外人誤會婢女的肚子通貨膨脹，與他劍無情有關。

　　毛骨悚然的感覺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憤怒。他離開小窗，躡足到達東廳，廳門是虛掩的，在他手下無聲而啟。廳中黑沉沉，但並不妨礙他行走。

　　耳房在東角，必須從廳後的正房繞出，耳房有窗，但沒有通向院子的門，門是從正房外的廊道開啟的。

　　啪一聲響，他碰倒了一張交椅。

　　他站住了，這怎麼可能？廳中傢具放置的格局他一清二楚，這裏怎會有交椅擋路？

　　「該死的偷懶奴才，我要抽他一百皮鞭。」他憤怒地自言自語，以為是負責整理的僕人偷懶馬虎，打掃之後沒將傢具放回原位。

　　驀地，他又聽到輕笑聲。

　　他反應超人，身形下挫，快速地貼壁戒備，手按上了劍把。

　　「什麼人？」他沉叱。

　　那輕笑聲他不陌生，正是從耳房窗縫內透出的同樣笑聲，女人的笑聲。

　　他嗅到一絲幽香，一種屬於女性專用，品流相當高的脂粉香，或者是熏衣香。

　　「堂上坐。」黑暗中傳來悅耳的女人嗓音：「這是你的家，堂上有你的座位。」

　　毛骨悚然的感覺又回來了。

　　他當然知道自己是為何才搬回城內的，所以首先便想起令朱莊毀滅的紅衣女人。

　　「你們也想用女色來誘在下嗎？」他強定心神問，徐徐悄然拔劍。

　　「你劍無情不好女色，眾所周知。」悅耳的語氣並無揶揄的成分：「向一個不好女色的人，用女色去引誘，那會成功嗎？你也未免太小看人了。」

　　「那你……」

　　火摺子乍響，火焰一跳。

　　這是一幅相當動人的畫面，漆黑的空曠廳堂中，火光一閃，一位明艷照人，風華絕代的穿水湖綠衫裙少女，那麼柔和地，雅致地點燃燭臺上的大燭，那美麗的面龐綻放著恬靜的微笑，那溫柔的目光充滿超脫的喜悅神情。

　　燭光似乎形成一團聖潔的圓光，襯得少女的形象更為突出，更為鮮明可愛。

　　他呆了一呆，頓時忘卻眼前的危機。

　　不是紅衣女人，不是江湖上最神秘，最可怕的火鳳密諜。

　　此情此景，顯得世間那麼美好，沒有殺機，沒有陰謀，沒有醜惡「好美，好安詳！」他不自覺地輕呼：「我第一次發現燭光是多麼的可愛，燭光下的無邪少女是這麼的動人。」

　　「謝謝你的讚賞。」少女熄了火摺子：「今夕復何夕，對此共燭光。」

　　「姑娘貴姓芳名？」

　　「賤妾姓秋，小名素華。」

　　他一怔，心中一跳，不祥的預感，像春雷般震撼著他，毛骨悚然的感覺又回來了。

　　「德平縣有一位武林豪傑，姓秋。」他說：「驚鴻一劍秋茂彥，有一位女兒……」

　　「那就是我，秋素華。」

　　「秋茂彥參加了響馬……」

　　「我也是。」

　　「你……」

　　紗巾一拂，火鳳凰在燭光中飛舞。

　　「火鳳密諜！」他如中電殛，幾乎驚跳起來。

　　「樓二爺，坐下來談談。」秋姑娘赫然以主人自居。

　　「在下和你們，沒有什麼好談的。」他一面運功戒備：「在下對打天下成王敗寇的玩意，絲毫不感興趣，不必枉費心機。」

　　「樓二爺，你不覺得成王敗寇，正是我輩最轟轟烈烈的英雄事業嗎？我不必和你說什麼大道理，天下間千千萬萬窮苦百姓跟我們走，就是最佳的證明。」

　　「我並不窮，我活得很如意……」

　　「問題是，一旦亂起，玉石俱焚，你所安享的東西將全化為烏有。更嚴重的是，你這種人，正是官府矚目、懷疑、防範的對象，風聲稍一不對，你就是他們急欲拔除的眼中釘肉中刺。

　　「我告訴你，家父就是在這種惡劣情勢下，不明不白被他們殺害的。等到那時候，你想反抗已經來不及了。為保有你的一切，你必須攘臂而起，與其任人宰割，不如轟轟烈烈創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

　　「鬼話……」

　　「你明白這是肺腑之言。」秋姑娘冷笑：「白衣神兵一到，你只不過是一個提刀守城的民壯小丁勇，你再英雄也無法發揮長才，這就是你唯一可做的事：等死！我們的要求很簡單，平時不會有人來找你，一旦神兵臨境，你只要替我們做內應，女子金帛，任你予取予求。濟南各大戶的藏珍，以及齊王府內的寶藏，你將是第一個有權有機會先取得的第一個人。」

　　「哼！你要我相信你的鬼話嗎？」他口中說得語氣堅決，其實心中已動。

　　「是不是鬼話，用不著我多加解釋。白衣神兵不一定會來，也不能預先策劃從何方何時來，當然我們不能空口說白話毫無代價地要求你合作。」秋姑娘擊掌三下：「所以，本姑娘帶來一些信物，作為聘請閣下的禮品，這就請閣下過目。」

　　一名侍女打扮的女郎，輕盈地自從堂掀簾而出，手中捧著一具拜匣，微笑著放在案上，順手打開匣蓋，然後輕盈地消失在原處。

　　燭光下，寶氣珠光耀目。

　　「你知道我們在大內安置有人。」秋姑娘指指拜匣：「這是來自大內的十色奇珍，每一件皆世無其匹。樓二爺的嗜好是搜集奇珍異寶，但世人知者屈指可數。十色奇珍價值連城，交換尊駕無價一諾，請過目。」

　　投其所好，無往而不利。

　　千手韋陀的三子花花太歲好色，以色相誘本來是成功的，沒料到千手韋陀好色的程度，沒有花花太歲強烈，也怕上法場被抄家滅門，以致功敗垂成。

　　劍無情嗜好搜集奇珍異寶，這裏就有十色來自大內寶庫的異寶奇珍。

　　「來看看吧！」秋姑娘嫣然一笑促駕：「生意不成仁義在，就算你我在做一筆生意好了，不談英雄事業，不談割地封王。」

　　劍無情身不由己，緩步上堂，心中一陣怦然，眼中出現貪婪的光芒，但並未撤除戒心，劍隱肘後小心翼翼，隨時皆可能出劍自保。

　　十件寶石珠鑽飾物，珠光寶氣耀目生花。一個嗜好搜集奇珍異寶的人，必定是珍寶鑒賞的行家，只消略一審視，便知道珍寶的價值了。收藏家不在乎價值，而著重在收藏，只要能弄到手，任何手段也可以施展出來。

　　他心中發出一聲自己有數的驚嘆，幾乎歡呼出聲。但他是個善於控制表面情緒的人，儘管內心欣喜欲狂，而臉上的神情卻控制得很好，神色平靜，舉動從容。

　　「確是珍品。」他平靜的說：「在下相信確是出自大內寶庫，而不是天下各地劫掠而獲的。」

　　「你是行家，樓二爺。」

　　「如果在下拒絕收受呢？」

　　「樓二爺，你不會拒絕的，你是豪傑，豪傑都是聰明的人。」秋姑娘親切地說，像在和老朋友聊天：「千手韋陀雖然也是豪傑，而且是濟南三傑之首，可惜不太聰明，結果誤了人，害了自己。真的，他一點也不聰明，甚至愚蠢。」

　　「秋姑娘，令尊在飛龍秘隊是何地位？」劍無情另起話題。

　　「樓二爺如果對名位權勢有興趣，大元帥一定會給予樓二爺統率方面的大權。」

　　「不！在下對名位權勢沒有胃口。」

　　「很難說哦！當你掌握到充足的實力，就會明白權勢也是相當迷人的。要是不信，你只要用些心機，把千手韋陀的基業接收過來，人一多，一呼百喏唯我獨尊，那時，我相信二爺搜集奇珍異寶的嗜好，會有所改變的，因為奇珍異寶自會有人奉送，你會對權勢著迷的。」

　　「改變嗜好是不容易的，姑娘。」

　　「樓二爺是笑納了？」秋姑娘不想多纏夾，指指十色奇珍重話正題。

　　「在下答應了。」他肯定地回答。

　　「謹代表飛龍秘隊全體兄弟姐妹致謝。」

　　「還有其他條件嗎？」

　　「沒有餘帶條件，只希望樓二爺暗中培植實力，嚴防走漏風聲。神兵距城百里，自會有人前來與二爺聯絡，策劃工作事宜，平時二爺想找我們，恐怕也難如願。祝二爺工作順利，告辭了。」

　　「且慢！」

　　「二爺還有事？」

　　「你不怕我食言，甚至出賣你們？」

　　「唷！樓二爺，你以為火鳳密諜是善男信女嗎？」秋姑娘輕笑：「曾經有人試過，結果誰也不會成功，報復之慘，樓二爺，這是可想而知的。」

　　「你們有報復的實力嗎？」

　　「有，而且極為強大。」

　　「在下不相信傳聞，只相信事實。秋姑娘，令尊驚鴻一劍是武林風雲人物，劍術通玄，宇內罕逢敵手。」

　　「二爺誇獎。」

　　「姑娘家傳絕學，劍術想必青出於藍。」

　　「小有所成，不敢自誇。」

　　「在下的匪號是劍無情。」

　　「劍出不留情，尊號在江湖極具震撼力。」

　　「區區不才，自不量力，想領教姑娘幾招天下聞名的驚鴻劍術以長見識，姑娘可肯賜教？」

　　賜教肯是不肯？他已退下堂，冷然亮劍相候，不由姑娘不肯。

　　秋姑娘擊掌三下，徐徐起立離座。

　　堂後出來了另一名侍女，奉上她的承影劍默默退去。

　　劍無情暗暗心驚，他心中雪亮，今晚，他已經不是這裏的主人，對方已佔領了這處地方反客為主。到底來了多少人，他無法估計，反正不會少，事先他竟毫無所知，他算是栽定了，對方如果志在殺他而不需要利用他，恐怕這裏已經成了屠場啦！

　　想起來他就不寒而慄，朱莊的毀滅，就是血淋淋的教訓，他真慶幸自己能當機立斷，接受條件保全了自己。

　　秋姑娘將劍插在腰帶上，裙袂飄飄中，到達堂下俏立在下首。

　　「賤妾獻醜。」秋姑娘含笑行禮：「如果見笑大家，二爺請不吝指正。」

　　「好說好說，姑娘請不必客氣。」他回了禮，話說客氣，眼中卻殺氣怒湧。

　　情勢非常的曖昧，既不是印證較技以武會友，也不是生死相拚，真刀真劍相見，你死我活的危險性，與生死相拚並無多少分別，誰死誰倒相。

　　「放肆了！」姑娘拔劍亮劍。

　　看到朦朧的劍光，劍無情心中一懍。

　　「好劍！」他脫口叫，銳氣消失了一半。

　　「還好，相當鋒利。」姑娘笑笑：「除非二爺的內功御劍比賤妾強一倍以上，請不要硬接鋒刃，以免損傷二爺的劍。」

　　「承告了。」他亮劍拉開馬步。

　　姑娘先前佔下首，就是表示尊敬對方，論年歲，姑娘該以晚輩自居。既然自認是晚輩，就有先攻的優先權。假使是較技印證，長輩是不可以在攻勢未止之前反擊的，只能封架防守，直至主客易勢方能回敬。

　　而長輩進攻時，晚輩卻可從防守中找機會反擊，做長輩的人當然吃虧，長輩可不是好當的。

　　現在不是印證較技，姑娘佔了下首就取得了主攻權，而劍無情可以不講究風度，姑娘一出手他就可以反擊，所以情勢與決鬥是一樣的。

　　姑娘是名門之後，家學淵源，聲威已具。劍無情也是名家，雙方皆保持風度，中規中矩亮劍，行禮，退步，就位，發虛招……

　　一聲低叱，姑娘發起猛烈的攻擊，三虛招之後，她的劍勢驟變，一招銀河飛虹無畏地走中宮強行楔入，倏忽隱現的劍虹連續吞吐，勢如排山倒海。

　　劍無情沉著地封架，避免鋒刃接觸，失去全力發揮的機會。起初他還不在意，認為姑娘即使仗寶劍助威，也佔不了便宜，他對自己的劍術相當自負。

　　可是，三招之後，姑娘的劍招又變，變得更快速更狂野也更為奇奧，每一劍皆排空切入，劍劍指向他的胸脅要害，怎麼閃避也擺脫不了連續緊鍥不捨的電虹，也封不住無孔不久的劍芒，被逼得八方閃退，陷入完全挨打的困境，毫無還手的機會，開始手忙腳亂啦！

　　顯然，秋姑娘並不想要他的命。

　　一陣猛烈的強攻緊壓，把他通入了廳角的死境。

　　「錚錚錚……」他瘋狂地封架，最後發覺身後已無退路，也無法突破急射而來的重重劍山從左右移位，急出一身冷汗。

　　「鋒！」在千鈞一髮中，他封開指向右脅的一劍，正想向左移位。

　　電虹再現，徹骨奇寒的劍氣及體。被封偏的電虹不知是如何重新取得中宮位置的？那是不可能的事，但確是發生了，電虹排空直入，一發即至。

　　「我接不下你十招！」他驚恐地說，劍無力地下垂，額上冷汗直流。

　　承影劍鋒利的劍尖，點在他的右胸上。

　　「仗寶劍之威而已。承讓了，樓二爺。」秋姑娘神定氣閒，撤劍後退。

　　「與寶劍無關。」他收劍沮喪地說：「我封不住你快速絕倫的劍勢。姑娘，你用的不是驚鴻劍術。」

　　「前三招是的。」秋姑娘收劍入鞘：「先父也知道，驚鴻劍術還不能登大雅之堂，快速有餘而強勁不足，難與當代劍術名家分庭抗禮。」

　　「姑娘的師承是……」

　　「恕難奉告。二爺珍重，告辭了。」

　　「秋姑娘……」

　　但見淡綠色的身影一閃即逝，翩若驚鴻消失在黑暗的廳外。

　　他駭然一震，倒抽一口涼氣。

　　「老天，她如果存心殺我，我……」他驚駭地向廳外自語：「我……我好險！」

　　他完全失去反抗的意識，唯一的念頭是死心塌地聽任對方的驅策。

　　案上，十色珍寶在燭光下，反射出奪目的光華，說明今晚他的遭遇是真實的。

　　珍寶是他渴望的，性命也是他珍惜的。現在，他兩樣都擁有了，至少目前他確是真實的擁有了。

　　※※※

　　午後不久，靈泉庵西面不遠的一座大宅中。

　　這裏是城中的名勝區，靈泉庵中，有濟南七十二名泉中的金線泉，附近沒有市街，算是一處良好的住宅區，也是一處並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後院的內堂中，秋姑娘換穿了翠藍色彩裙，由於色澤鮮明，她的外表也顯得活潑明朗些。肌膚紅潤的美麗小姑娘，穿哪一種顏色的衫裙都好看。

　　翠藍與朱紅屬於不同的色系，一冷一熱性質迥異，但穿在她身上，各有特色各有情調，毫無不調和的感覺。

　　除了跟隨她的兩侍女之外，對面坐著換穿了月白衫裙的李慧慧。這位胴體誘人的美麗女郎，不穿紅改穿白同樣出色。

　　「大姐傳來口信。」李慧慧鄭重地說：「咱們的計畫，有了大幅度的變更。」

　　「臨時改變計畫，適宜嗎？」秋素華柳眉深鎖：「另行準備，有如另起爐灶。」

　　「有些事，需要臨機應變的。」

　　「哦！如何更改？」

　　「準備離開濟南，詳情以後我再告訴你。」

　　「離開濟南？二姐，這裏的事……」

　　「這裏的事，已由大總領派人接手。」

　　「這……」

　　「由於收服劍無情的事，辦得非常順利，因此，大總領認為，必需進行另一樁他久已準備進行的大計。」

　　「久已準備進行的大計？」

　　「是的，那就是全力進行吸收在武林中，具有強大號召力的高手名宿共襄盛舉，不必局限於大軍所向的經路，改向天下各地普通發展。」

　　「哦！二姐，那……我們不是減少支援的人手了？」

　　「這倒不用擔心，反而可以獲得大總領全力支援。你們好好準備，明天一早就動身南下。」

　　「南下，要往何處去？」

　　「泰山梅宮。」

　　「梅宮？梅宮是什麼地方？」

　　「武林最神秘的地方，宇內三魔之一的大龍捲花雲龍的魔宮。大龍捲威震天下，有他出面站在我們一邊，登高一呼，必定群雄懾伏。在中途，順便辦一件復仇的事。大姐已在今晨動身先到前面部署，我們明早啟程。」

　　「哦，我聽家父說過大龍捲的事，但所知有限……」

　　「以後你會知道得很多。」李慧慧打斷她的話：「因為我們將和他發生正面的衝突。對敵人的底細，知道得越詳盡越多勝算。」

　　「要發生衝突？」

　　「是的，如果他不肯跟我們合作，衝突是無可避免的，咱們是志在必得。哦！動身之前，切記不要到外面亂走。」

　　李慧慧臨行小心叮嚀。

　　※※※

　　乾坤手的傷勢說輕不輕，說重也不重，在舒雲細心的治理下，很快地復元，胸腔內沒有積血待清，治療並不困難，何況舒雲的金創藥和拔毒丹丸，都是第一流的靈丹妙藥，創口不惡化，調治便容易多了。

　　他們在一處農莊借宿，第三天，舒雲便僱了兩個人，做了擔架，抬了乾坤手動身前往濟南，希望盡快離開這兵荒馬亂的地方。

　　乾坤手本來堅持自己可以走路，但舒雲卻認為萬一創口崩裂，後果可怕，用擔架抬走安全得多，而且抬著走事實上比乾坤手自己走要快些。

　　到濟南有兩天腳程，第一天平安無事，當晚在臨邑南面三十里的古城集投宿。這一帶已看不到烽火的痕跡，鄉民對兵災毫不在意，沿途全是零星的窮鄉僻集，沒有什麼好搶的，兵或匪即使過境，也是來去匆匆，根本不願在中途駐紮逗留。

　　古城集距濟南足有一百一十里，腳程必須加快些，而且中午炎熱如焚，得找地方歇息一個時辰以上，所以五更未盡，便需摸黑上路。

　　離集十里左右，東天曙光初現。

　　舒雲傍著擔架而行，兩位肩夫腳下相當俐落，健步如飛向南趲趕。雖然不是官道，但仍然寬闊平坦，平時有車馬行走，目下卻罕見車馬的蹤跡，行旅稀少，走了十餘里，不見半個行旅，頗為寂寞。

　　「我總覺得有點不對，齊叔。」他向乾坤手說。

　　「小子，有什麼不對？」乾坤手有點迷惑。

　　「小侄認為，他們不會就此罷手。」

　　「你大概疑心生暗鬼。」乾坤手不同意他的猜想：「你離開德平，不再過問他們的事，他們已成功了一半，還能不罷手？昨天平安無事，毫無異兆，就是最好的說明，你可不要疑神疑鬼自找麻煩。」

　　「齊叔，別忘了，我們是離城南下才受到伏擊的，我們離開南下顯然犯了他們的忌諱。我想他們志在阻止我們前往濟南，不達目的絕不會裏手。」

　　「你的意思……」

　　「今天將是決定性的一天，他們必定傾全力阻止我們南下。」

　　「唔！你小子很有見地。」

　　「但願我料想錯誤。」

　　「你你不說倒好，我越想越覺得毛骨悚然。說吧！你可有萬全的打算？」

　　「世間沒有萬全的事，齊叔。」

　　「說說看。」

　　「多花一天工夫。」

　　「哦！對，值得的，小子。」

　　「好，趁天色未明，正好及早打算。」

　　※※※

　　三丈寬的寂寞小河，流經這一帶寂寞的荒野，河上架了一座三丈長的寂寞小橋。

　　但橋南北的雜樹叢生荒野卻不寂寞，三十餘匹健馬分散在各處藏匿，多加了馬嚼，因此馬不能發出嘶鳴，這是騎兵常用的方法，一種奇襲時保持肅靜的方法。

　　日上三竿，辰牌將逝。

　　大道空蕩蕩，鬼影俱無。

　　不久，北面三里外大道折向處，出現了人影。

　　橋中段的橋欄，也出現一個孤零零的人影，坐在四尺高的欄頂，扭頭悠然注視著緩緩流動的渾濁河水。

　　這人穿一身灰袍，四十歲上下，身材壯實，佩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一看便知不是附近的村民，也不是旅客。

　　北面來的旅客，越來越近。

　　是舒雲，和兩位肩夫，擔架上有人。

　　舒雲早就看到橋上有人，領先踏上橋頭。他的包裹仍然掛在脅下，連鞘劍插在腰帶上，軒昂的氣概頗具威嚴，想計算他的人，真需有過人的武功和膽氣。

　　坐在欄上臉向外的中年人，突然扭轉頭滑下橋欄，鷹目中出現陰冷的笑意。

　　「算算宋老弟也該來了。」中年人頷首打招呼：「兩個時辰僅趕了四十里。但以老弟所僱的肩夫來說，他們已經夠快了。」

　　舒雲伸手阻止擔架往前走，再揮手要擔架退至橋頭右側的大樹下歇肩。

　　「呵呵！在此地有人知道在下姓宋，如果事先心理上沒有準備，一定會摸不著頭腦。」舒雲在橋頭止步大笑著說：「老兄，等得很辛苦吧？」

　　「等的人不會辛苦，以逸待勞佔了些便宜。」

　　「但等得心焦，比趕路的人好不了多少。呵呵！老兄有何見教？」

　　「老弟要前往住……」

　　「濟南，追查有關驚鴻一劍的事，你老兄應該早就知道的，不是嗎？」

　　「宋老弟，驚鴻一劍的事已經結束，一了百了，人死如燈滅，查什麼呢？放手吧！犯不著，老弟。」

　　「話不能這樣說，老兄。武林人天生牛脾氣賤骨頭，辦事不辦得有始有終不肯罷手，不會半途而廢怕死怕事，這也是武林人可愛的一面。」

　　「武林人也知時勢，明利害。有道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自己的性命，畢竟比管閒事重要。來人哪！」

　　橋右側的矮樹叢革中，輕盈地走出一位明艷照人的絕色女郎，手中擇了一隻方形青布包裹，走上橋在橋中心止步，放下包裹解開結，露出一隻一尺見方的漆金雕花首飾盒，掀開盒蓋退在一旁嫣然微笑，笑容極為動人，一雙水汪汪的媚目，默默含情地凝視著神色泰然，氣概不凡無所畏懼的舒雲。

　　陽光下，盒中二十餘件珍飾，反射出奪目的光華，珠光寶氣令人目眩。

　　「咱們對你老弟曾經作過一番調查，可惜一無所獲。」中年人沉靜的說：「連你的姓名也不知是真是假，江湖道上，從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因此，無法知道老弟你的為人和性格。」

　　「我宋舒雲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不管你是何來路，在下認為，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活著，所追求的不外乎名與色。」中年人指指珍寶盒和美女郎：「說通俗些，酒色財氣。老弟如果要，可以另外商談。現在，以這些價值十萬的珍寶，與這位國色天香的小姑娘，和你、乾坤手、兩位僱請的肩夫四條命，交換閣下轉回德平或德州，不要管咱們的閒事。」

　　「我的天！」舒雲怪腔怪調地叫：「條件之優厚，簡直匪夷所思……」

　　「閣下如果另有條件，不妨提出來商量，只要在下能辦得到，絕不會令閣下失望。」

　　「我是個生意人。」舒雲鄭重地說：「講的是公平交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這十萬珠寶，我不能要。老兄，你的交換條件中有四條命？」

　　「不錯。」

　　「太過分了，老兄。兩個同夫是古城集的鄉民，你們居然把他們的命也算上，簡直……」

　　「老弟，你應該明白殺人滅口的規矩不是我訂的。」

　　「這……」

　　「只要老弟肯點頭……」

　　「我轉回德平。」他咬牙說：「我不要你的任何人或物，也不能答應你任何條件。我在德平住十天，不過問任何事。」

　　「老弟……」

　　「不要逼我！」他沉聲叫：「我宋舒雲耐性有限。」

　　中年人被他的威猛神情所驚，狠狠地盯視他片刻，眼神一變。

　　「好，十天中，你不能過問任何事。」中年人沉聲說：「在下的人，會牢牢地監視你的一舉一動。」

　　「你老兄大可不必費事。」他向後退：「我宋舒雲雖然不是金口玉牙，但言出必踐，答應了的事，必定履行自己的諾言。」

　　「但願如此。」中年人冷冷地說。

　　他退到橋頭。對面，絕色少女已包好珍寶盒，橋頭兩側，先後鑽出六名勁裝男女，在橋頭一字排送，冷然目送他帶領擔架後撤。

　　「你們不要怕。」他向兩個發抖的肩夫說：「你們先走，我斷後。他們還有不少人躲在橋對面的草木中，我得防備他們衝過來。」

　　兩肩夫腳下一緊，拚全力狂奔。

　　他保持三丈距離後跟，不住回頭留意橋上的八男女。

　　退了三四十步，八男女開始過橋，吸引了他的注意。

　　「哎呀……」身後兩個肩夫突然狂叫。

　　他心中一震，扭頭回顧。

　　「不要……」他瘋狂地厲叫，叫聲未落，人已滾倒在地，但見青影一閃，便已消失在路左的矮林茂草中。

　　箭如飛蝗，箭呼嘯而過後，弦聲方隨後到達，可知箭比聲音跑得快，發箭的人相距一定很近。

　　相距三十步外，路兩旁出現十二名箭手，兩肩夫是看到對方出現發箭，才狂叫出聲的。

　　兩個肩夫倒了，擔架也翻倒，跌出一綑高粱稈，上面蓋了一床薄被單，乾坤手不在擔架內。

　　後面的中年人相距在五十步外，發覺舒雲失了蹤，大驚失色，發出一聲怪嘯。腳下一緊，八男女皆抽刀拔劍，飛奔而至。

　　十二名箭手也衝出路中，急奔而來。

　　「結陣！」狂奔的中年人厲叫。

　　可是，已來不及了，青影依稀，劍光如電，突從路側的草叢中電射而出，鍥入狂奔的箭手叢中。

　　「你們這些天殺的畜生！」舒雲的怒吼與劍氣迸發的震鳴相應和，與慘號聲混成驚心動魄的聲浪。

第十一章　白衣秀士

　　生死關頭，聰明的，膽小的機伶鬼，永遠比愚笨的人幸運。

　　中年人是非常非常聰明的人，遠遠地看到舒雲瘋狂地揮劍殺入箭手叢，看到那懾人心魄的飛舞劍光，看到箭手們像是在狂風中摧折的樹木，便知大事休矣！

　　血肉橫飛的光景，真可以把人嚇昏。羔羊是無法與猛虎相鬥的，再不放聰明些，衝上去必定白白送死。

　　因此，半途便丟下伙伴，往路旁的矮林荒草中一鑽，溜之大吉。

　　當然還有其他聰明的人。

　　中年人以為自己聰明，以為自己跑得比別人快，豈知奔近藏坐騎的地方，後面已跟來五名男女，有兩位是在橋頭與他同向前衝的同伴，其他三個，則是在其他地方埋伏的人。

　　「快解韁！」中年人一面奔近，一面向看守坐騎的兩個同伴急叫。

　　「衛爺，怎麼啦？」

　　「快撤……」中年人到了，奔向第一匹坐騎。

　　健馬突然一蹦而起，向前衝出。

　　舒雲出現在先前健馬所立的地方，虎目中似要噴出火來，手中劍徐徐上升。

　　「你這天殺的混蛋！」舒雲咬牙切齒地咒罵。

　　中年人衛爺嚇了個膽裂魂飛，扭身折向斜衝丈外。

　　「咱們拚了他！」中年人狂叫，自己不撤劍領先進擊，卻向另一匹坐騎躍去。

　　緊跟在後面的一個倒楣鬼，倉促間煞不住腳，糊糊塗塗一衝而過，撞向劍已升起的舒雲。

　　總算反應超人，百忙中臨危自救，連人帶劍猛撞而上，要拼個兩敗俱傷，想躲閃已經不可能了。

　　舒雲身形斜轉，反手一劍疾揮，人也飛躍而起，凌空撲向尚未躍落馬鞍的中年人衛爺。

　　屍體倒地，舒雲那一記反手劍，把想和他拚命同歸於盡的人，砍掉半個腦袋。

　　向鞍上飄降的中年人衛爺，其實武功十分了得，這時知道跑不掉，使存心拚命啦！一聲怒吼，拔劍全力揮出，雙腿一張，仍向馬鞍飄降。

　　「錚！」一聲清鳴，雙劍接觸，火星飛濺。

　　「哎……」衛爺驚叫，只感到右臂一麻，虎口發熱，被劍帶動身軀，未能跨落馬鞍，卻扭身向側倒，幸運地摔落在坐騎的另一面，逃過舒雲反擊的一劍。

　　舒雲向下飄落，重重地一腳踢在馬頭側，健馬負痛向前衝，崩斷了韁繩落荒而奔。健馬奔出，下面的衛爺還沒站起來。

　　一聲怒嘯，飄落的舒雲劍降下人也著地。

　　「饒我……」衛爺瘋了似的狂叫。

　　劍奇準地刺入心坎，狂叫聲倏然而止。

　　「絕不饒恕你們！」舒雲拔劍切齒叫，向剛驅坐騎奔出的另一名中年女人哼了一聲。

　　「你也得死！」他又叫，劍脫手飛擲，三丈餘空間，劍化虹而出，把重尖輕的長劍，居然不曾翻騰，奇準地貫入女騎上的背心。

　　女騎上掉落，馬仍向前衝。

　　不遠處蹄聲急驟，幾個機伶鬼已經策馬逃走了。

　　※※※

　　舒雲牽了四匹馬，兩匹馬的鞍上各有一具屍體，是兩名無辜慘死的肩夫。

　　馬匹進入路右的密林，他悽苦地丟掉韁，雙手掩面，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乾坤手從草叢中鑽出，站在他面前僵住了。

　　「賢侄……」老人家黯然低喚。

　　「我……我害死了他們……」他痛苦地說。

　　「賢侄，是……是我的錯。」乾坤手嗓音變了：「我……我闖蕩大半生，應該知道那些人是匪，而不是稱雄道霸的武林梟雄。」

　　「我永遠不會饒恕他們！」他放下掩面的手，一雙虎目紅紅地，但放射出冷厲的光芒：「我再也不會上他們的當了！再也不會上他們的當了！」

　　「賢侄……」

　　「齊叔，請上馬。」他深深吸入一口長氣，「我奪了他們一批珍寶，我們回古城集，對死者的家屬該有個交代，走吧！」

　　※※※

　　西關的齊魯客棧，是濟南頗有名氣的金字招牌老字號。但投宿的旅客品流相當複雜，真正的達官貴人，寧可多走幾步進西門入城投宿，不在這種龍蛇混雜的二流客店冒風險。

　　舒雲與乾坤手本來就不是高尚的旅客，名正言順地在齊魯客棧投宿。

　　一早，乾坤手獨自離店，去找代役的老東家，一方面是知會一聲，另一方面是到衙門銷役，換了一張返回南京歸籍的路引。兵荒馬亂期間，行旅的手續與證件如果不完全，幾乎寸步難行，隨時有被官府捉去砍腦袋的危險，一點都不能馬虎。

　　老人家在濟南曾經混了一段時日，對府城的蛇神牛鬼有相當的瞭解，知道找城狐社鼠的門路，打聽消息是第一件該做的要事，瞭解情勢辦起事來自然要方便得多。

　　申牌初，乾坤手匆匆返店。

　　舒雲已經吩咐店伙準備酒案，等候老人家返店一同進膳，酒菜直接送入客房。

　　「她們比咱們早來多日。」乾坤手喝了一口酒說：「風雨滿城。」

　　「飛龍秘隊？」舒雲並不感到意外。

　　「火鳳密諜。」乾坤手說：「當然飛龍秘隊也有人來。」

　　「哦！難怪沿途截擊的人沒有穿紅的婦女。」

　　「火鳳密諜只是飛龍秘隊的一組人，火鳳密諜來了，飛龍秘隊自然也有人到來。」

　　「可知道她們的下落？」

　　「濟南三傑是本地的首腦人物，老大千手韋陀已經遭了毒手，她們絕不會輕易放過另兩傑，咱們得在兩傑身上打主意。小子，你知道千手韋陀是被什麼人所殺的？」

　　「你不是說火鳳密諜嗎？」

　　「是一位姓秋的美麗小姑娘。」

　　「哎呀！秋……驚鴻一劍的女兒？」舒雲心中一震。

　　「可能是的。今晚，咱們出動佈網。」

　　「可是，齊叔，你的傷……」

　　「不要緊。濟南你沒有我熟悉，我必須出動。」

　　「齊叔準備……」

　　「到劍無情樓二爺家潛伏，先看看再說。」

　　控制是逐漸加緊的。一旦上了賊船，唯一保命的辦法，是跟著去做賊。

　　劍無情樓二爺認為秋姑娘的話可以信賴，他有充裕的時間來發展自己的實力。因此第二天便召集自己的幾個知交好友和心腹手下，商量接收千手韋陀各處地盤的計畫。

　　千手韋陀的尚義門主腦人物已死，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徒子徒孫們眾多，震驚恐懼之餘，正好乘機收買或收服，越早有人出面收檢殘局越有利，而且最好在尚義門清散之前進行。

　　每個人都有野心，劍無情也不例外。濟南三傑他排名第二，老大的地位現在捨我其誰？所以他要打鐵趁熱，不遺餘力積極進行。

　　以他的名望和財勢來說，他確是取代手手韋陀的最佳人選，也只有他才有這種魄力和可用的人手，他的根基僅比千手韋陀稍差少許而已。

　　只花了一上午時間，他與十位朋友和心腹，便決定了進行的步驟和計畫，午間在大明湖畔三大名樓之一的齊中酒樓，叫了一桌上席開懷暢飲，少不了三杯高粱下肚，意氣飛揚。

　　齊中酒樓距他的家永清坊樓宅，只隔了兩條街。未牌初，他帶了六七分酒意，神態悠閒地走上返家的路。

　　街上行人漸稀，因為已進入永清坊住宅區。

　　他對榮登濟南第一號英傑的事相當樂觀，至於響馬是否進出濟南，根本不影響他的身家性命和聲望地位，他用不著暴露身分公然出面造反，賊去賊來皆可以造成他增加威望和財富的機會，只要小心運用各種手段和策略，一定可以應付裕如，官府根本就查不出他通匪的證據，響馬方面也不可能知道他的打算。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的打算，必然地符合他自己的利益。

　　他前面十餘步，一個青衣人的背影顯得特別雄偉，步伐與他的步速幾乎全同，大概也是一個心情愉快的人，背著手神態悠閒。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並未介意，大街上人人可走，誰快誰慢用不著計較。

　　他的心情確是愉快，想起那十件珍寶，心情更是無比的舒暢，真是運氣來了，連泰山都擋不住。這種錦上添花的事，想不到居然奇蹟似的發生在他身上，妙哉！他想不通，千手韋陀為何竟愚蠢拒絕接受，寧可把老命都送掉？真可憐？

　　他替千手韋陀難過，朱老大在道上混了那麼多年，局面無人能及，到頭來仍然不上道，因而送掉老命，哀哉！

　　但話又說回來，如果朱老大上道，哪有他的機會？也許，這就是所謂命該如此吧！怨不了誰。

　　身右多了一個人，原來後面的人跟上來了。

　　他有點冒火，誰有那麼大膽，敢在大街上與他樓二爺並肩走得這樣近？簡直是嚴重的無禮和冒犯。

　　扭頭一看，虎目一翻。

　　是個粗壯威猛的青袍中年人，可能也是有身分的人。

　　「樓二爺，幸會幸會。」中年人和氣地笑笑主動措訕：「你那幾位朋友，酒量都不錯呢。」

　　「你閣下是……」他一愣，火冒不起來了。

　　「在下姓孫，孫玉。」

　　「少見，你認識我？」

　　「這不就認識了嗎？」

　　「在下卻不想認識你。」他悻悻地說，舉步便走。

　　「你最好是想想。」孫玉亦步亦趨：「因為咱們將有一段日子一起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就要明白的意思。樓二爺，秋姑娘托在下致意，說你進行的工作非常積極，方向正確，好自為之。」

　　「秋姑娘？」他的酒意醒了一半：「你……」

　　「秋素華姑娘，驚鴻一劍的愛女，記得吧？」

　　「你……你是……」

　　「在下孫玉。做任何事，非錢不行，樓二爺一定需要金銀打點，因此秋姑娘要在下先送一千兩黃金以應急需，以後視需要再酌情撥發。」

　　「哦！你們準備得真周到。」他心中狂喜。

　　「我們的辦事效率是第一等的。另一件事是，在下與四位弟兄，請二爺設法，以親友名義暫時在尊府安頓，衙門裏二爺請費心打點。」

　　他心中一跳，有點悚然。這不是他所希望發生的情勢，有人住在他家中潛伏，對他的活動大有妨礙，也等於是監視他的行動。情勢不妙。

　　「這……」他臉色變了。

　　「二爺有困難？」孫玉語氣也變：「困難不是不可克服的，是嗎？」

　　「三五個人不會有困難。」他硬著頭皮說，不敢不答應：「舍下經常有親朋前來小住盤桓。」

　　「即使有問題，二爺也會順利解決的。半個時辰之後，在下再帶人趨府晉見，告辭。」

　　他發覺孫玉是與前面那位青衣人一起走的，感到有點毛骨悚然，假使他拒絕，這兩個傢伙很可能當街折辱他，說不定不死也得脫層皮。

　　劍無情開始感到情勢有失去控制的可能，對方正一步步向他施加壓力，馬行狹道船抵江心，他想回頭也不是易事了。

　　孫玉四男一女，帶來了箱籠行囊，住進了樓家的東院。

　　箱寵裏果然有一千兩黃金，而且是寶泉局的十足金錠。以市價兌換，一比六，六千兩銀子的確是一筆相當大的財富，作為活動經費可以派不少用場。

　　安頓停當，主客雙方在東院的小廳會晤，將伺候的婢僕打發走。

　　另外四人，除了那位自稱張宇的青衣人之外，分別是李宙、王洪，吳七姑。至於是不是他們的其姓名，恐怕是靠不住。

　　吳七姑年約二十二三，青春少婦魅力十足，美麗的面龐經常流露著和藹的笑容，怎麼看也不像一個練了武功的女人，一團和氣頗獲樓家那些婢僕們的好感。

　　刀劍都藏在行囊內，孫玉的刀就放在枕下，那是一把鋒利的狹鋒刀，這種刀有時可以當劍使用。

　　「樓二爺與諸葛長虹交情不錯吧？」孫玉一面喝茶一面問。

　　諸葛長虹，綽號稱白衣秀士，濟南三傑的第三傑。這人確是一位讀書人，在歷縣學舍讀了幾年書，考中了秀才之後便放棄學業，書劍遊學居然成為武林名士，算是讀書有成，學劍也有成的俊彥。

　　這豈不是廢話嗎？濟南三傑之間怎能沒有交情？

　　「不算深厚。」劍無情弄不清孫玉的用意：「不過倒還談得來，他的劍術很不錯，千手韋陀的沉重降魔杵，印證時獲勝的機會不會超過五成。」

　　「今晚能不能請他來談談？」孫玉含笑問。

　　劍無情這才明白孫玉的用意，這才知道壓力又增加了。

　　「談我們的事？」劍無情苦笑。

　　「得見機而作。」

　　「孫兄，最好不要和他談。」

　　「為何？」

　　「這人滿腦子聖賢書，滿腦子忠君愛國……」

　　「你錯了，樓二爺。」孫玉打斷他的話：「當上他中了秀才之後，所以未能參加鄉試，是因為府學的權貴子弟硬把他擠出送考名冊，即使名額不滿，也沒有他的份，所以他才含恨放棄學業的。以他的才華，中舉人中進士，可以說易如反掌，至今他仍然對昔年冊中除名的事憤憤不平，耿耿於心。這種人，才是我輩最易爭取的對象。他的底細，我們調查得一清二楚，放心吧！二爺。」

　　「這……好嗎，我試試看。」

　　「派人去請，越快越好。」

　　「可是，孫兄，你考慮過後果嗎？」

　　「你怕他告密？」

　　「不錯。」

　　「千手韋陀的下場，他一定心裏有數。」孫玉泰然地說，但其中含義卻不泰然，足以讓心中有鬼的人發抖，讓心懷異志的人打消異念。

　　「他的消息是很靈通的，他有不少朋友。」劍無情訕訕地說：「希望他還不至於靈通得知道我設鴻門宴。」

　　「不會的，二爺。」孫玉安撫他：「他不會料想到我們進行得這麼快這麼大膽。有些人喜歡用常情來衡量事物，他就是這種人。」

　　「好，我這就派人去請。」

　　※※※

　　傍晚時分，乾坤手偕同舒雲在永靖坊走了一圈，先看看樓家的四周形勢。如果用黑道的切口來說，那就是所謂踩盤子，或者稱探道。

　　利用傍晚走動，可以避免暴露行藏。這一帶的人家雖然大多數設有門燈，但光度有限，誰也懶得注意匆匆而過的人。

　　樓家的大院門關得緊緊地，兩盞門燈發出朦朧的幽光，看不到裏面的動靜。

　　兩人從一條橫街穿出，往回走。

　　「看清了嗎？」乾坤手低聲問：「宅後是一條小巷，是防火巷，夜間不會有人行走。」

　　「我打算從前面進去。」舒雲說：「南房是僕人的居所，地方雜，進出反而容易，從宅後進出容易被暗哨發現，走不得。」

　　「呵呵！你做過賊？」

　　「齊叔，大概你做過。」舒雲大笑：「至少，我是個富家子弟，不是做賊的材料。哈！似乎樓家沒有任何動靜，樓二爺剛從城外搬回來，至少也該有人忙碌呀！」

　　「怪就怪在這裏。」乾坤手說：「表面平靜，內部一定蘊藏著某些古怪，所以等會兒進去時不能大意，可不要偷雞不著蝕把米……唔！不要轉頭。」

　　「有所發現？」

　　「街東首來了三個人。」

　　「對，前面那人穿一身白。」

　　「白衣秀士諸葛長虹。」

　　「三傑的老三？」

　　「對，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唔！好像是往樓家走的。」

　　「他們是朋友。」

　　「如果他們聚會，我們恐怕看不到什麼異動了。」乾坤手洩氣地說。

　　「要打賭嗎？」

　　「賭什麼？」

　　「賭我們不會白來。」

　　「你的意思是……」

　　「我們會在他們酒酣耳熱中，知道一些飛龍秘隊的風聲。他們人多，地頭蛇的消息來源通常相當可靠，比我們靈通百倍。」

　　「有道理，小子，趕快回去準備。」

　　※※※

　　酒席設在東院的客廳。

　　主人當然是劍無情樓二爺，主陪是樓二爺的堂弟樓濟陽。兩位陪客分坐左右，是孫玉和吳七姑。

　　主客只有一個人：白秀秀士諸葛長虹。所帶來的兩位長隨，留在別間由樓家的兩位僕人招待。

　　廳中燈火輝煌，五盞燈籠之外，還有壁燈和臺燈，其實用不著這許多燈。

　　事前已經引見過了，白衣秀士對孫玉的印象相當不錯，對明眸皓齒不住甜笑的吳大姑印象尤佳，覺得劍無情有這種朋友真是不錯，比千手韋陀那些三教九流朋友強上百倍。

　　酒過三巡，言歸正傳。

　　「樓兄帖上說，邀兄弟前來研究朱老哥出事的內情。」

　　白衣秀士的口吻毫無讀書人文謅謅的酸味：「但不知樓兄到底知道多少消息？」

　　「這件血案的內情，兄弟所獲的消息與諸位所知道的有些出入。」孫玉搶著說：「朱大爺死在響馬密諜手中，已無疑問，只是原因並不如傳聞那麼簡單。」

　　「孫兄的消息可靠嗎？」白衣秀士正色問。

　　「絕對可靠。」孫玉說得十分肯定。

　　「內情到底如何？」

　　「朱大爺早就與密諜們訂有密約，問題出在他的三兒花花太歲身上。花花太歲接受了密諜如約送來的三位美女，人收到了，朱大爺卻不顧利害反臉毀約，因而招致必然會發生的滅門大禍，確是咎由自取。」孫玉說得簡單扼要：「響馬橫行七省，密諜遍天下，意圖背叛他們的人，不會有好結果的。」

　　「孫兄請不要侮辱死去的人。」白衣秀士臉色一變。

　　「在下並無侮辱朱大爺的意思，諸葛兄……」

　　「朱老哥絕不會與響馬訂密約。」白衣秀士的語氣鄭重嚴肅：「他恨透了那些匪徒。響馬鬧了兩年，他所經營的那些江湖行業，受到嚴重的打擊，有許多行業被拖垮，有些行業只賠不賺，難以為繼，平時提起響馬他就恨得咬牙切齒。孫兄說這種話，有欠公平。」

　　「諸葛兄，有些人的表面言行是靠不住的。」孫玉毫不激動：「朱大爺所經營的各種江湖行業，固然有些因受到官府的嚴厲管制而瓦解，但其他一些行業卻欣向榮財源滾滾，大發國難財日進斗金。他手下那些三教九流伙伴，哪一個不是雄心萬丈的江湖好漢？他更是一個雄才大略的英雄。你以為他滿足於濟南三傑之首的地位，便大錯特錯了，他有名震天下的野心，有領袖天下群雄的欲望……」

　　「孫兄，你是越說越離譜了。」白衣秀士拂袖而起：「我承認朱老哥並不是什麼大仁大義的英雄，但我敢保證他是一個明時勢的好漢，響馬那群殺人放火毫無遠見的烏合之眾，只是一群盲目的暴民，氣數有限。朱老哥絕不會與他們同流合污，任何一個家大業大的人，也不會愚蠢得與一群暴民荼毒天下。」

　　「諸葛兄請勿激動，在下說的是事實。」

　　「你是血口噴人。」白衣秀士怒不可遏，對孫玉的好感一掃而空：「你知道什麼叫事實？你有什麼證據侮蔑朱老哥通匪？哼！」

　　「當然有證據。」孫玉也臉色一沉。

　　「你說。」

　　孫玉從懷中取出一塊刻了一條飛龍的三寸長，寸半寬的銀牌，拍的一聲放在桌上。

　　「因為在下是飛龍秘隊的人。」孫玉站起來沉聲道：「山東南路提調孫玉孫一刀，朱大爺得了本隊的好處，轉而背叛我們，那是他應得的下場。」

　　白衣秀士吃了一驚，死盯了飛龍銀牌一眼。

　　「樓明德！」白衣秀士轉而死瞪著劍無情：「這是說，你真的投匪了？」

　　「諸葛兄，請聽我說明利害……」

　　「混帳東西！」白衣秀士手一揮，杯盤酒菜向劍無情飛掃而去：「你這狠心狗肺的賤種，陷友於不義的賊王八！你算是人？狗都比你高貴百倍……」

　　罵聲未落，一腳飛踢食桌，砰一聲大震，未掃飛的餐具僅跳動了幾下，食桌未離原地，原來被孫玉的左手按住了，按桌的手勁道駭人聽聞。

　　白衣秀士是行家，知道雙方的武功修為相去太遠，這一腳優劣已判，再不走可就嫌晚啦！向側一閃，便待向敞開的廳門飛躍。

　　晚了一步，坐在這一面的吳七姑一聲嬌笑，纖纖玉掌虛吐而出，陰柔而略帶腥味的掌風陡然及體。

　　白衣秀士的武功其實不弱，大喝一聲，右手大袖猛地一抖，罡風驟發，掌勁立散。但因此一阻，走不了啦！

　　「讓他走！讓他回去殺他自己的全家。」孫玉急叫。

　　吳七姑閃在一分，讓出去路。

　　「對，閣下請便。」吳七站笑吟吟地伸手虛引：「你不必死在樓二爺家中。」

　　白衣秀士心中一定，本能地止步，掃視眾人一眼，眼中有疑雲。

　　「你說什麼？」他向孫玉沉聲問。

　　「這位吳七姑，夫家姓吳，她姓費，毒娘子吳七姑。」孫玉神定氣閒：「今晚大家喝的酒，有費姑娘的獨門奇藥裂魂散，無色無臭，歹毒絕倫。

　　「一個時辰之後，你便會靈智盡失，變成一條瘋狗，見人就殺，手抓口咬，形如瘋狂，閣下，你見過瘋狗嗎？」

　　白衣秀士毛骨悚然，渾身一震。

　　「天下間能解裂魂散奇毒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我毒娘子。」費七姑傲然一笑：「毒發期約有半個時辰，然後自己撕裂自己的身軀而死。而被你抓傷咬傷幸而未當時斃命的人，也在一個時辰後毒發，絕無例外。你走吧！還來得及返家，你在這裏，對樓家反而是可怕的威脅，在這裏發瘋，樓二爺脫不了嫌疑呢！請便。」

　　「想想看吧！諸葛兄。」孫王曉以利害：「你白衣秀士文武全才，滿腹經綸，武功出類拔萃譽滿江湖，卻懷才不遇，抱負難展。現在機會來了，重開混沌烈火燎天，正是我輩立不世奇功，創萬世勳業……」

　　「我諸葛長虹寧可粉身碎骨，也不跟隨你們這些人性已失的匪盜荼毒天下。」白衣秀士厲聲說，舉步向外走，軒昂的身軀像巨人，步伐堅定從容，那傲視蒼穹視死如歸的氣概，令閃在一旁的劍無情憤火中燒。

　　「必須斃了他。」劍無情羞憤地怒叫：「須防他奔向府行告密。」

　　「來不及了。」費七姑道：「毒發前半個時辰。他的靈智便逐漸模糊，他僅有返家的有限時刻。到府衙告密，夜間可不是頃刻可辦的事，讓他走！」

　　廳門外，本來出現兩個人迎門擋住出路，是叫李宙、王洪的兩個壯年人，兩人聞聲左右一分，退至門側，冷然袖手旁觀。

　　「樓明德。」白衣秀士在門外轉身扭頭沉聲道：「你還來得及回頭，我就是一面鏡子，你看他們脅迫我的手段，像不像有理想有抱負，天命所歸的仁義之師的作為？簡直不如一群男盜女娼的下五門爛痞。你跟著他們打天下，能打出什麼結果來？醒醒吧！閣下。」

　　說完，轉身昂然舉步。

　　外面明亮的院子裏，突然出現一個人。

　　「好，好！這才是讀書人的風骨。」那人喝采，擊掌表示讚賞：「白衣秀士，在下尊敬你。」

　　白衣秀士舉步降階而下，神色莊嚴。

　　「能獲得敵人的尊敬，在下並未白活。」白衣秀士一面走一面說：「你們這種作為，不會成功的。」

　　站在階上的李宙、王洪吃了一驚，怎麼突然有陌生人出現？

　　「你是誰？」李宙沉聲問。

　　「樓二爺，為何不管束你的人？」王洪向廳內大叫。

　　「我？你們應該有人認識我。」那人說完，突然身形一晃，出其不意一掌把白衣秀士劈昏，大踏步向階上闖。

　　李宙突然迎上，金豹露爪劈面便抓。

　　王洪也踏出一步，正想上前聯手，身後廊下的暗影中人影掠到，精鋼如意一伸，抓住了王洪的咽喉，左掌再在後腦上來上一劈掌，兩下都是致命的重擊。

　　「給你一下！」

　　那人低叱，腳從李宙的爪下挑出，快逾電光石火，正中下陰要害，攻上盤的人如果事先沒有保護自己下盤的準備，後果相當可怕，下陰是禁不起一擊的，挨一下就夠了。

　　「不要進去，讓他們出來。」擊倒王洪的乾坤手叫，跳落院中：「他們非出來不可的，小心那玩毒的女人。」

　　舒雲徐徐倒退，廳內的孫玉和費七站則向外急奔，還不知廳外的變故。

　　樓二爺正想跟出，卻被堂弟樓濟陽攔住了。

　　「二哥，我們都喝了酒。」樓濟陽臉色泛灰：「壺不是鴛鴦壺，可知我們也中了毒，他們可曾給你解藥？」

　　「這……」劍無情也臉色驟變，幾乎語不成聲：「沒……沒有，他……他們事先毫無風聲透露。濟陽，不要怕，也許，這……這是唬白衣秀士的……」

　　「我可不相信他們是唬人的。」樓濟陽不住發抖：「他們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把白衣秀士留下，用不著唬他，他們一定另有惡毒的念頭。」

　　「這……」

　　「二哥你……」

　　「除了等待，我們毫無辦法，認命吧！濟陽。」劍無情焦灼地說：「他們不會毀我們的，我們還有利用的價值。快！出去看看。」

　　孫玉出了廳門，這才發現情勢惡劣得不可收拾，兩個同伴已經倒地不起，顯然對方的武功高明得令人難以置信，一照面便被對方擺平了。

　　「在下不認識你。」孫玉強定心神說：「你們是……」

　　「你敢說不認識我？」乾坤手伸出精鋼如意。

　　「乾坤手齊一飛！」毒娘子脫口驚呼。

　　「你是宋舒雲？」孫玉臉色大變。

　　「如假包換。」舒雲拍拍胸膛。

　　「宋舒雲，你怎麼像陰魂不散般死纏不休，何必呢？」毒娘子扭著小腰肢，媚笑著向舒雲接近：「適可而止，好嗎？凡事皆可以商量，你到底……」

　　「不要接近一丈以內，毒娘子。」舒雲背手而立，臉上似笑非笑：「你也算是用毒的專家，我怕你，對付你這種人，唯一的辦法是在丈外把你擊倒。」

　　「你不用怕我……」

　　「夠了，不要再接近，這是最後警告……」

　　「宋爺，我是誠心和你談條件……呃……」繼續接近，不理會警告的毒娘子上身一挺，手一鬆，袖中跌出一隻噴管，然後向前一栽。

　　這瞬間，舒雲的左手向後一扔，第二顆飛蝗石向後破空而飛。

　　第一顆是用手指彈出的，快得肉眼無法看清，擊中毒娘子的七坎大穴，力追足以封閉任脈，全身的神經失去自律作用，直挺挺地倒下失去活動能力。

　　那位叫張宇的雄健中年人從廂房的暗影中撲出，無聲無息像個幽靈，猛撲舒雲的背影，左手握著孫玉的連鞘狹鋒刀，右手是一柄兩節套筒金槍。槍指向舒雲的背心，距離還在丈外，槍尚未彈出。

　　飛蝗石來無影去無聲，噗一聲輕響，也擊中了七坎大穴，奇準無比。

　　舒雲斜跨一步，淡淡一笑！

　　一聲崩簧暴響，金槍的前一節吐出，張宇剎不住馬步，隨槍向前急衝，從舒雲的身側一掠而過，直向對面的孫玉兇猛地衝去。

　　「張兄……」孫玉驚叫，向側急閃。

　　「砰！」

　　張宇像倒了一根大木頭，衝倒在階下，刀拋出，槍也丟出丈外，滾了半匝便癱手癱腳翻白眼喘氣。

　　「只剩你一個了。」舒雲輕描淡寫地說：「在下有些事要向閣下請教。」

　　孫玉心中一涼，飛快地拾起張宇拋掉的刀。

　　「樓二爺，快找兵刃並肩上。」孫玉拔刀出鞘，向呆在廳口的劍無情兄弟急叫。

　　「孫兄，你……你也給我們下……下了毒……」劍無情驚恐萬狀：「你……你們……」

　　孫玉哼了一聲，身形暴退，驀地刀光如電掣雷轟，人影倒射入廳，射向內堂口。

　　劍無情兄弟驟不及防，孫玉出刀的手法也太快了，一裂腹一斷喉，身軀尚未倒下，孫玉已入廳飛遁。

　　人影隨即電掠而過，是舒雲。

　　他的身法比孫玉快了一倍，甚至兩倍。

　　「你是孫一刀！」舒雲沉喝。

　　孫玉聽喝聲起自耳畔，知道跑不了，大吼一聲，來一記存心拚命的迴風三劈浪，刀氣發似殷雷，人刀渾如一體，行雷霆一擊，大旋身攻招志在必得。三刀落空，舒雲已凌空飛躍而過，右靴尖向下一點，正中孫玉的天靈蓋，然後飄落，轉身回顧。

　　「砰！」孫玉摔倒在壁根下失去知覺。

　　乾坤手站在廳門口，瞥了兩具血淋淋的屍體直搖頭。

　　「這兩位仁兄好可憐！」乾坤手嘆口長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我們來問口供。」舒雲拖了孫玉的髮結往堂下走。

　　「該先討解藥，救那位秀士。」乾坤手往外走，去拖毒娘子：「那是一個很有骨氣的人。」

　　「應該。」舒雲丟下孫玉，外出把白衣秀士拖入廳堂，把白衣秀士弄醒。

　　乾坤手的精鋼抓背如意，本來就像一隻小手，在他手中運用起來，比真的手還要靈活。他用如意搜遍毒娘子的全身，搜出不少噴毒灑毒的小巧工具，也從貼身的秘藏荷包中搜出一些藥物和丹散，但卻不知哪一種是解裂魂散的解藥。

　　藥物和丹，散排列在地上，乾坤手把毒娘子弄醒。

　　「你的命換白衣秀士的命。」乾坤手冷冷地說：「告訴我，哪一包是解藥？」

　　「本姑娘失敗了，唯死而已。」毒娘子態度非常頑強，斷然拒絕交換性命。

　　「你別想死得痛痛快快，我乾坤手不吃你那一套。」乾坤手獰笑：「把你整得零零碎碎，老夫再告訴你結果如何。」

　　精鋼如意首先抓脫了毒娘子的小蠻靴，再抓撕裹腳布。

　　「從腳底板開始。」乾坤手冷酷地說：「把你的肉一絲絲一條條抓脫骨頭拉斷，一直撕至頸下方，這比剝皮更慘毒百倍，老夫不信你受得了。」

　　「天殺的老狗……」毒娘子尖聲咒罵。

　　「別罵別罵，省些元氣，等會兒再叫罵並未為晚。」乾坤手獰笑著說，裹腳布紛紛斷裂。

　　「不要……哎……」毒娘子尖叫，如意的爪尖一觸腳心，力道不輕不重，女人這部位最為軟弱敏感，委實受不了，連男人都受不了。

　　「這層皮不容易抓破，慢慢來，老夫並不急……」

　　「住手！」毒娘子尖叫：「交……換的條件先……先說明白。」

　　「老夫說得還不夠明白……一條命換一條命。」

　　「你這老狗陰險奸猾，廢了我我豈不上當？」

　　「原來如此！呸！你這潑婦把老夫看成什麼人？哼！」乾坤手冒火了，作勢動手。

　　「防人之心不可無。」毒娘子咬牙說。

　　「老前輩，晚輩拒絕交換。」白衣秀士上前抱拳行禮，神色出奇地冷靜：「晚輩寧可死，絕不讓這毒婦再去毒害其他的人。」

　　「諸葛小輩，人只能死一次，你……」乾坤手大感意外，不以為然。

　　「人早晚會死的，早死晚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死得心安，前輩……」

　　「這樣死不值得，小輩。」

　　「晚輩認為值得，這就夠了。」白衣秀士淡淡一笑：「把這毒婦交給晚輩，請前輩成全。」

　　「這……」

　　「請前輩成全，晚輩感激不盡。」

　　「我願意交換！」毒娘子急叫。

　　「老夫不是當事人，不好擅專。」乾坤手退至一旁：「毒娘子，你已經失去機會了，抱歉。」

　　「晚輩多謝前輩盛情。」白衣秀士再次行禮，收拾所有的丹丸藥散，拖了毒娘子出廳而去。

　　「齊叔，你怎不好好勸勸那書呆子？」舒雲埋怨乾坤手：「只要拖延一些時間，他就會打消與那賤毒婆娘偕亡的念頭，你……」

　　「小子，你不懂，任何人也無法勸一個死志堅決的人，他有權決定自己的生死。」乾坤手苦笑：「他的話不無道理，這是一個可愛的風骨嶙峋讀書人。放了毒娘子，日後的確要多死許多許多人，他寧可自己死。這世間，這種人太少太少了，難道我希望他死嗎？你說，你又有什麼兩全其美的好辦法？還來得及，是不是？」

　　「這……」

　　「算了吧！快問口供。」

　　舒雲欲言又止，最後不得不承認乾坤手的話有道理，取過孫玉的刀，衝怒目而視的孫玉冷冷一笑。

　　「我要火鳳密諜的消息。」他輕拂著狹鋒刀：「如果不招，我要零零碎碎地割你。」

　　「你嚇不倒我的。」孫玉傲然地狠瞪著他：「我孫玉曾經榮任大元帥的先鋒營驍將，殺人盈野，綽號叫孫一刀，早已將生死置於度外，除死無大難，千刀萬剮孫某何所懼哉？你少做清秋大夢。」

　　「給我，我用分筋錯骨來對付他。」乾坤手說。

　　「姓齊的，千刀萬剮孫某尚且不怕，還怕你的分筋錯骨？你是老昏了。」孫一刀嘲弄地說，真有視死如歸的豪氣：「我告訴你，孫某十年前曾經被人用九陰搜脈折磨過，半個時辰孫某連哼都沒哼一聲。」

　　「也許你真是英雄，但齊某卻不信。」

　　乾坤手冷笑，翻轉孫一刀的身軀，一指點在筋縮穴上，再將人翻轉，抓住了右小臂，左手扶住腕骨逐漸加力。

　　孫一刀開始抽搐，開始冒冷汗，開始喘息，臉上的血色很快地消失。

　　「哈哈哈……」孫一刀竟然狂笑，笑聲刺耳，比哭還難聽。

　　腕骨開始變形，開始錯位。

　　「我要把你身上每一條筋拉長，分開。」乾坤手發了狠：「每一根骨頭都要移位，移到不該生長的地方，看你能熬多久。」

　　「哈哈哈……」孫一刀繼續狂笑，身軀開始蜷縮。

　　小臂的兩根骨頭先往內擠，然後向相反的方向移動。

　　「哈哈哈……嘔……」孫一刀終於昏厥了。

　　「算了，齊叔。」舒雲沮喪地說：「這是一個鐵人，一條好漢。」

　　「不行！我非要他……」

　　舒雲的刀尖倏然下沉，奇準地貫入孫一刀的心房。

　　「齊叔，抱歉。」舒雲拔刀後退。

　　孫一刀掙扎了幾下，手腳開始放鬆。

　　「他叫孫一刀，一刀就了結。」乾坤手站起苦笑：「小子，又得另外找線索了。」

　　「院子裏還有一個被飛蝗石擊昏的人，問問看，希望那傢伙不是英雄，而是一條蟲……咦！」

　　白衣秀士出現在廳口，氣色甚佳。

　　「兩位要問什麼口供？」白衣秀士含笑問。

　　「咦！你還沒走？」乾坤手的話委實不夠婉轉：「你還不趕快回去準備後事？」

　　「不敢瞞前輩，晚輩已獲得解藥。」

　　「哦！那毒婆娘……」

　　「晚輩曾修習過神巫教的放陰術。」白衣秀士坦然地說：「還真管用，毒娘子招了供。」

　　「你是神巫教門下？」

　　「不是。晚輩曾經在無意中救了一個神巫教門下術士，他將放陰術慨然相贈，晚輩只是好奇，曾經花了一些時間修習，沒想到居然派上用場。」

　　「毒娘子招了些什麼？」

　　「很多，但不知兩位要知道些什麼？」

　　「老朽要知道火鳳密諜的消息。」

　　「火鳳密諜設下圈套，屠殺了千手韋陀一家，今晨南下泰山，據說要去找什麼大龍捲。」

　　「咦！梅宮花家？」乾坤手吃了一驚。

　　「對，去找大龍捲花雲龍花老魔。」白衣秀士苦笑，「大龍捲是宇內三魔之一，那些鬼女人去找他，不知有何用意？」

　　「請老魔出宮，錯不了。那老魔對美女極感興趣，用色誘很可能會成功。老魔如果出宮與她們合作，憑老魔的聲威，就可以懾伏許多武林高手，將是一場空前可怕的大災禍。」

　　「在濟南，她們已製造了兩次大災禍，濟南三傑可說已被她們毀滅了，真是大劫當興。」白衣秀士顯得相當激動：「千手韋陀朱家，是她們用美人計引入圈套而毀滅的，劍無情是被她們用十件奇珍，以珍寶所收買的。晚輩則被她們利用劍無情擺下鴻門宴，用武力脅迫入伙，雖然脅迫晚輩的人不是火鳳密諜直接下的手。」

　　「毒娘子是……」

　　「她不是火鳳密諜，是飛龍秘隊的人。最先用十件珍寶收買劍無情的人，確是火鳳密諜的一位頗有地位的人，叫秋素華。」

　　「我的天！驚鴻一劍的女兒？」舒雲脫口驚呼。

　　「用美人計誘脅朱家的人，也是她。」白衣秀士咬牙說：「不錯，德平縣驚鴻一劍秋茂彥的女兒。」

　　「不幸而料中。」乾坤手喟然嘆息。

　　「齊叔，走！」舒雲顯出焦灼。

　　「怎麼啦？小子！」

　　「咱們趕上去。」

　　「泰山梅宮？」

　　「對，泰山梅宮。」

　　※※※

　　一早，兩人背了行囊出了歷山門，走上南行的道路。

　　這是小道，大道應該出西關。

　　「齊叔，為何要走小道？」舒雲一面走一面問。

　　「小子，你是真糊塗呢？抑或是裝糊塗？」

　　「齊叔的意思……」

　　「顯然，飛龍秘隊已經知道咱們在德平，已經知道有關驚鴻一劍投匪的內情，卻不知道咱們其實所知有限。

　　「因此，他們心中有鬼，正設法不讓咱們與火鳳密諜直接打交道，傾全力沿途阻止咱們接觸秋姑娘。咱們如果不繞道走，豈不在他們的明攻暗襲下手忙腳亂？

　　「他們的如意算盤是即使殺不掉我們，至少也可以阻止咱們向火鳳密諜施加壓力，不至妨礙她們的工作進行。」

　　「齊叔所料不差，但……齊叔知道小路嗎？」

　　「路是掛在嘴上的，小子。」

　　「希望不要走冤枉路。」舒雲悻悻地說：「說不定欲速則不達，迷失在山區內呢！」

　　府南境是山區，從地理學來說，是泰山山區，所有南境的山都是泰山餘脈。但是在本地人的口中，每座山峰都有山名和土名，要問起泰山，必須到泰安州去問，泰安州才有真正的泰山。

　　山區的貧瘠是可想而知的，離城二十里，已進入萬山叢中，林茂山深，人跡稀少，走上老半天，前不見村後不見店，時局不穩，山區裏正是盜賊的避風港，連官道也經常有劫路的強盜出沒。

　　小道上所碰見的人幾乎都是稀奇古怪的人物，足以讓人疑心每個人都是強盜土匪，經常會擔心發生事故。

　　沿途經過幾座小村落，知道路沒有走錯。

　　日上三竿，前面山腳下出現一座鎮集，百十戶人家，一目了然。

　　「中公集到了。」乾坤手說：「山道繞來轉去，真要命。在府城，人人都說只有三十里，我看靠不住，四十里恐怕只多不少。」

　　「只要沒有人打擾，多走些路值得的。」舒雲不在乎路有多遠：「齊叔，要不要買匹走驢代步？你的傷……」

　　「屁的傷！養了好幾天，釘口大的傷還不好？真不幸，要不是為了養傷，咱們早就追上火鳳密諜了，濟南三傑也許不至於遭殃。」

　　「齊叔大可不必自責，即使咱們能早日到達濟南，濟南有二三十萬人，咱們到何處去找她們呢？又怎知她們向濟南三傑下手？白衣秀士說得不錯，這是劫數。」

　　「兩年多以來，死了好幾十萬人，只能歸諸於劫數囉！唔，前面樹林子的三位仁兄好像在等我們呢！好傢伙，不會是飛龍秘隊的人吧？」

　　山坡上的黑松林密密麻麻，山徑穿林而過。這種濃密的松林正是剪徑賊作案的好地方，到處都可以藏匿，脫逃也容易。

　　林前小徑左面，三個青衣大漢懶散地倚樹而立，目光灼灼地迎著漸走漸近的人。

　　「按常情論，不會是他們。」舒雲加以分析：「他們的工作是在各城市，佈置內應，收買同情者與野心份子，暗殺，造謠，破壞，挑撥離間……只有在城市才需要他們工作，怎會跑到山區裏來鬼混？」

　　「這可不一定哦！」

　　說話間，逐漸接近松林。

　　「喂！幹什麼的？」

　　三大漢已經站正身軀。而且到了路旁，其中一名大漢流裏流氣，怪腔怪調地大聲問。

　　「趕路的，老兄。」乾坤手也怪腔怪調：「怎麼啦？莫不是要收買路錢？」

　　「差不多。」大漢目光灼灼地打量他們。

　　兩人為了走山路，手中都有一根棗木問路杖。這時兩人已經停步，雙手支著問路杖臉帶笑容打交道。

　　「差多少？」仍是老江湖發話：「好像中公集今天不是集期，難道說，平時走這條路真的要收買路錢？」

　　「集期不收，平時也不收。問題是，經過的人是什麼人？嘿嘿！兩位貴姓大名呀？」

　　「天涯過客，素不相識，問姓詢名有此必要嗎？」

　　「有此必要，而且非問不可，甚至要查路引，以免你們通假名搪塞敷衍。」

　　「我明白了，你們在等人。」

　　「不錯。」

　　「等我們？」

　　「可能，你們很像咱們要等的兩個人，而且十分像。」

　　「十分像？像我張三他李四？」乾坤手指指舒雲：「真有那麼像？」

　　「你們說張三李四沒有用，咱們必須看了路引才能決定，你們是老幾，把路引拿出來才算數，拿出來吧！」

　　「路引關係身家性命。不能隨便給人看的，除非你們是公人或關卡的官兵，怎麼看你們也不像公人官兵。喂！你們到底要等什麼人呀？」

　　「等兩個人，一老一少。」

　　「我們倆？」

　　「很像。路引……」

　　「且慢，你們為何要等？」

　　「有人出了五百兩銀子，一百兩銀子守一天，守五天就夠了，不許像你們一樣的兩個人經過此地往南走。碰上了，如果能把這兩個人的腦袋砍下來，一個腦袋有一干兩銀子賞金。」

　　「哦！我明白了，你們要等的人一姓齊，一姓宋，沒錯吧？」

　　「咦！你們……」

　　「我姓齊，他姓宋。」乾坤手大笑：「哈哈！想不到我們兩個腦袋居然值這麼多銀子。這年頭生活困難，十兩銀子殺一個人也有人幹。喂！出賞金的是什麼人？」

　　「我們不管他是什麼人，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好傢伙，你們兩顆腦袋是我們的了。」

　　「真的？你們的刀呢？」

　　「在那邊。」大雙向林內一指。

　　「來了來了！」松林深處有人大聲應喏。

　　片刻，湧出八名佩刀劍的大漢。

　　乾坤手一怔，臉色一變。

　　「三眼虎與大力鬼王，柳埠鎮羊角山山主，你兩個強盜頭子，怎麼遠離巢穴山寨，跑到中公集來做剪徑小賊？真是年頭大變，你們是越來越把自己不當人了。」乾坤手的話尖酸刻薄：「泰山三十六股劇盜中，你們兩位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兩三千兩銀子在你們眼中，算不了一回事，現在居然……」

　　「老匹夫你給我閉上你的臭嘴！」那位眉心有一顆大黑痣的大漢怒叫：「太爺並不是為了兩千五百兩銀子而來的，而是衝好朋友的交情，前來為朋友分憂。老匹夫，你就是什麼乾坤手姓齊的？」

　　「如假包換。」

　　「好！太爺就等你。柳埠鎮距此不過三十里，中公集可算是太爺三眼虎的地盤，宰割你名正言順。」

　　三眼虎說完，揮手今七名同伴後退，拔出沉重的兩尺二寸金色虎爪鉤，擋在路中像是天神擋關。

　　乾坤手的精鋼如意，其實也可以稱爪，但與三眼虎的粗大虎爪相較，輕重懸殊，大小不成比例。

　　「齊叔，交給我。」舒雲舉步上前。

　　「小心，他虎爪中噴出的毒液。」乾坤手低聲叮嚀：「可遠及三丈，千萬小心。」

　　「喂！山大王，認識我宋舒雲嗎？」舒雲笑吟吟地在丈二左右止步：「衝我來。」

　　「鬼才認識你！」三眼虎嗓門大得很：「只要你姓宋，你的腦袋就值一千兩銀子，太爺只認銀子不認人，哪管你宋舒雲是什麼東西？」

　　「我先問問你，在官府的告示中，你三眼虎的腦袋值多少銀子？」

　　「五百兩。」三眼虎傲然地說。

　　「原來你的腦袋比在下賤一倍，你這賊腦袋只值這麼幾兩銀子。說老實話，我真懶得拎你的腦袋去領賞……」

　　「狗三八！該死！」三眼虎怒吼，疾衝而上招發五雷轟頂，兜頭就是一爪。

　　被激怒的人，出手通常不顧慮後果，三眼虎就是這種人，恨不得一爪就將舒雲撕裂，這一爪用了全力，以為吃定了對方，一下就夠了。

　　爪一落入影已杳，棗木棍卻噗一聲劈在背腰上。

　　三眼虎練了內家氣功，可是，在火頭上無暇運氣護身，這一根挨了個結結實實。脊骨幾乎被打斷，怪叫一聲，向前衝。

　　後面的乾坤手正好撿死魚，扭身閃在一旁，門路杖反掃，噗一聲劈在三眼虎的後腦上，這一杖更重更可怕。

　　「砰！」三眼虎仆倒在兩丈外，滑出數尺昏厥了。

　　「這種貨色，也配做山大王？」舒雲支著棗木棍向眾人說，彷彿剛才他並未動手按人。

　　十個強盜吃了一驚，全用驚訝的目光死盯著他倆。

　　「其實，在泰山三十六股盜群中，羊角山山主倆是頗為驍勇出色的一對，而且會用機謀，三眼虎的虎爪中就暗藏有可傷人的毒液。」乾坤手說：「問題出在他輕敵，他沒料到你比他高明，輕敵的人不會有好結果的。」

　　大力鬼王高大粗壯，像一座鐵塔，相貌猙獰，手中所挾的托天叉是渾鐵打造的，憑長相和氣魄，真可以把膽小的人嚇昏。

　　「孩兒們，上！」大力鬼王舉叉怒吼，聲如炸雷：「分了他們的屍，剖他們的心肝替大山主報仇！」

　　強盜畢竟是強盜，倚仗人多勢眾，一湧而上。

　　同時，另一人發出震天長嘯示警。

　　林後面便是中公集，集中有賊兵蜂湧而出。

　　林內吶喊聲震耳，埋伏在內的嘍囉們首先湧來。

　　「走！」乾坤手大叫。

　　敵眾我寡，哪能和潮水般湧來的大群強盜拚命？

　　大力鬼工最先衝到，托天叉勢如奔雷兜心便扎。

　　舒雲一聲狂笑，在叉頭前飛退丈外。

　　「咱們回頭見。」舒雲大聲說，轉身飛奔而走。

　　大力鬼王率領賊眾追出兩里外，早已失去兩人的蹤跡，便退回原處把守，在附近幾處可以通行的山腳佈下六處可以監視和可以迅速相互支援的據點，也派了暗哨，確實地封鎖了南下的去路。

　　舒雲和乾坤手在一處小山峰頂顛，細察各處的形勢，注視著強盜們的舉動。

　　「他們要確實封鎖每一處可通行的地方，顯明地要阻止我們南行。」乾坤手苦笑：「飛龍秘隊真有些人才，他們放棄直接截殺我們的行動，卻花銀子僱人對付我們，甚至花重金出動盜群，自己可以保全實力。

　　「這種手段相當毒辣，咱們孤掌難鳴，確是窮於應付，情勢對我們太惡劣，得好好想辦法應付才行。」

　　「小侄並不擔心這些強盜。」舒雲眉深鎖：「只擔心可能的變故。」

　　「你不擔心？那些強盜漫山遍野……」

　　「他們封鎖不住的，尤其是晚上，咱們隨時都可以偷渡他們的封鎖線，烏合之眾成不了事，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幾千個強盜，也封鎖不住這種到處都可通行的山區，人多沒有用，人分散了更是處處可以偷渡。」

　　「那你擔心的是……」

　　「三眼虎說封鎖五天。」

　　「對。」

　　「這表示這五天中，飛龍秘隊正在集中全力，進行另一件陰謀，主要是防止我們干預他們的行動。」

　　「有此可能。」

　　「咱們不能讓他們陰謀得逞，可是苦於不知道他們的陰謀在何處進行。」

　　「泰山梅谷，錯不了。」

　　「齊叔，有點不合情理，就算他們是神仙，有未卜先知之能，知道我們想破壞他們到梅谷的陰謀，也用不著這麼早就僱請強盜來封路。」

　　「唔！你說得有道理，真該好好想一想。」乾坤手鄭重地說：「梅谷其實不在泰山，在泰山別支的石閭、亭亭之間，隔了幾重山嶺，一在州北一在州南，相距足有五十里，望山跑死馬，走也得好半天。他們在州城附近截擊還來得及，在這裏封鎖就不合情理了。」

　　「是啊！他們雖然在天下各地搜劫了許多金銀財物，但兩千五百兩銀子畢竟不是小數目，他們總不能僱請許多人沿途向我們襲擊，兩千五百兩銀子，挑也得兩個人。他們不可能從戰區運送大批金銀來活動。

　　「所以，他們不可能沿途請人截擊我們，在這裏僱強盜襲擊，一定另有用意，真得先查清楚再走。」

　　「如何查？」

　　「大力鬼王。」

　　「這……」

　　「那傢伙一定在中公集替三眼虎辦喪事，晚上去把他弄出來問問。」

　　「好，今晚去把他弄出來，老辦法，我聲東你擊西，宰了這些強盜，也等於為世除害，走，先找地方歇息，養精蓄銳，晚上動手。」

　　※※※

　　中公集也叫中宮集，是一處交通中心。北至府城，西面小徑通向石固寨，東至羊角山所在地的柳埠鎮，南至泰安州。石固寨是濟南至泰安官道中的大鎮，形勢險要，四面皆險，官道通過寨東南角，只有一條小徑可以入寨。有警時封閉小徑，設有滾雷木炮，千軍莫入。

　　向南至泰安州的小徑，鳥道羊腸，翻山越嶺極不好走，經常可以發現路徑崩塌或淹沒，連山中的土人也經常會迷失在萬山叢中，陌生人選擇這條路，簡直是給自己過不去，有如玩命，隨時都可能把命玩掉。

　　因為山裏面除了強盜之外，還有許多逃犯、亡命、避仇的人在內藏匿，對陌生人懷有強烈的戒心和敵意。

　　從中公集到石固寨，只有二十餘里。石固寨沿官道到府城，不足五十里，乘坐騎只要一個時辰多一點，往來相當方便。

　　所謂固，通常書寫時固字上面加山字，寫成崮，是指四面陡峭上面平坦的山。

　　石固寨村就建立在石固山上，西南有一條兩里長的下山小徑，銜接南北官道，平時車馬絡繹於途。

　　小徑與官道銜接處，加建了一座土圍子，住了十餘戶入家，便成為旅客們的歇腳站，打中火（午膳）的好地方。但也有一家客店，便利有困難（比方說患病）的旅客住宿。

　　可是，旅客們想進石固寨觀光一番，那是不可能的事。一是小徑上下十分累人，一是石固寨的人不歡迎陌生人進入。

　　客店沒有店名，兩間店面，右間店堂賣膳食供茶水，旅客把這裏稱作石固老店。

　　在舒雲與乾坤手離開府城南下的頭一天，午間北面來了一群旅客，隨行有二輛自用客車，除了拉車的健騾之外，還有六匹坐騎。

　　車和馬是午初進入土圍子打尖的。可是，打尖變成了落店，因為車上載的六名女眷中，有兩位小姑娘中了暑，也許是其他的病，不能再冒暑趕路啦！

　　石固老店自然十分歡迎這十餘位衣著華麗，男的英俊女的美麗，出手大方一團和氣的達官貴人。

　　六位女眷，四名車夫，加上六位二十餘歲至四十餘歲的英俊男客，石固老店的店伙忙得不可開交，因為主事的大爺寇武，一賞就是二十兩銀子，這種闊客豈能不盡心巴結？所以全店的店伙都派上了用場。

　　寇大爺包下了二進所有的八間房，兩間上房安頓六位姑娘，店東派了兩名手腳乾淨俐落的僕婦，專門照料上房的女佳客。

　　土圍子裏沒有郎中，只有一位小廟祝知道用符水治病。

　　寇大爺當然拒絕用符水，只用帶來的一些行軍散避暑丹一類藥物調治，可知將會有一段時日退留，病不治好怎能上路？

　　午膳畢，眾人都離開店堂，僅留下四十餘歲，國字臉盤頗具威嚴的寇大爺，要店伙沏來一壺好茶。

　　「周店東，請過來坐。」寇大爺含笑友善地問櫃內的店東招手：「在下有事請教。」

　　「哦！寇大爺有事嗎？」周店東走近，笑得近乎阿諛：「請吩咐。」

第十二章　女人交手

　　「請坐，不要客氣。」寇大爺指指右側長凳：「看樣子，得在貴店打擾一段時日了。」

　　「寇大爺客氣，小的告坐。」周店東有點受寵若驚：「這是小店的光榮，諸位真給小店增加不少光彩。」

　　「在下是帶家眷前往泰山進香的，好在並不急。周店主，你這裏是石固寨？」

　　「寨在山上。」周店主信手一指：「小的也是寨裏的人，為了謀生，下來開了這間小店。這裏十餘戶人家，都是寨裏的人。」

　　「唔！石固寨，在下記起來了。」寇大爺似乎想起什麼：「貴寨有一位姓景的英雄，他的大名是……是……」

　　「景六爺景耀先。」周店東得意地說：「名聞天下的名武師，綽號叫呼風喚雨。前年五月在河南桐柏協助王指揮王瑾，射中匪首劉三左目，逼劉三舉火自焚的羅百戶羅金池，就是景六爺的得意門人。」

　　「對，戰報上說得很清楚。」寇大爺微笑著說：「匪首劉家三兄弟，劉三是最驍勇的一個。在桐柏縣南土地坡，劉三全軍覆沒。響馬的副大元師趙風子，僅帶領三百騎突圍逃脫，那位羅百戶功不可沒。」

　　「是的，咱們石固寨也深以為榮。」

　　「在下想拜會景六爺，不知他是否在家？」寇大爺臉上的笑意盎然，神色安詳平和，但虎目中卻湧起一絲陰森森的冷意。

　　「景六爺從不接見外客。」周店東不曾發現寇大爺眼中的寒意：「連至親好友也很少光臨。石固寨十年來，從來就不在寨內接見外客。寇大爺，這是敝寨的寨規，十分抱歉。」

　　「奇怪！難道說，貴寨的人就沒有外地的親友來訪？」

　　「只限於至親。好友則必須在賓館先投帖，賓館主事就會派人上山，把要會晤的人領至賓館見面。如需安頓，賓館有宿處可以招待客人。」

　　「賓館……」

　　「在街尾。」

　　「哦！那是說，景六爺不會在寨上接見賓客的？」

　　「對，也不在賓館會晤外客。」

　　「他防範意外的工作做得很好。」寇大爺不住點頭。

　　「十年前，確是有人入寨生事。」周店東笑笑：「所以為免是非，敝寨不得不採取防範意外的措施，這也是不得已的事。小的有事，少陪了。」

　　石固寨不但有天險防護，寨本身也固若金湯，全寨兩百餘戶人家。四周有兩丈高的寨牆，和丈餘深三丈寬的深壕，從壕底往上爬，三丈餘高，連壁虎功游龍術也派不上用場，只能用雲梯進攻或許有效。

　　景六爺不見外客，在家閉門納福，想打他的主意的人，毫無機會。

　　當天晚間，上房舉行秘密會議。

　　三個女人，三個男人。

　　三個女人是李慧慧、秋素華、侍女紫電。三女都沒穿紅衣裙。

　　「老匹夫不會出來。」寇大爺咬牙說：「我們也進不去，必須設法把石固寨弄個煙消火滅。上面交代下來，一定要宰了景匹夫替三爺報仇，諸位姑娘不知有何高見？」

　　「我們晚上進去。」李慧慧說：「三丈多高的寨牆，用飛爪百鏈索便可攀登。」

　　「那是不可能的。」寇大爺搖頭：「咱們的先遣人員整整偵查了半個月。寨牆上天沒黑，就有人往復巡邏。牆頭天一黑，就豎起掛有響鈴的串網，任何東西觸及，都會發出聲響，飛爪百鏈索絕不能用。」

　　「那只有強襲了。」

　　「強襲不但死傷慘重，也難獲成功。牆頭有警，家家閉戶提防，那些堅固的房舍門窗窄小，想攻入幾乎勢難如願。大總領派你們來協助，並非要你們來強襲的，那根本就不可能成功，一擊不中，以後就更難了。」

　　「寇爺，引虎出山並不難。」秋素華提出意見。

　　「秋姑娘有辦法將虎引出來？」寇大爺意似不信。

　　「有。」秋素華語氣十分肯定。

　　「什麼辦法？」

　　「找機會生事，一不做二不休，把這裏的人打得落花流水，還怕景老匹夫不下山來理論，他老人家一定會怒髮衝冠，提了劍和咱們拚命。」

　　「唔！對。」寇大爺興奮地一掌拍在桌上：「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十餘戶人家數十條人命，老匹夫哪能不下山？好，明天咱們就好好準備。」

　　「寇爺，問題是這裏往來的旅客甚多，消息傳得很快，咱們行動的時辰不多，附近的民壯一動，咱們想平安脫身就不容易了。」秋素華有點不放心。

　　「放心吧！官道南北。都有我們的人負責掩護，撤走時迅速換裝易容，脫身容易。在下的顧慮乃是景老匹夫，姑娘能對付得了他嗎？」

　　「這點自信我還有，加上慧姐在旁相助，景老匹夫劫數難逃。」秋素華的語氣頗為自負。

　　「那我就放心了。現在，我們來策劃細節。」

　　※※※

　　日上三竿，一輛輕車從北面來。

　　所謂輕車，是指用健馬拖動，內眷專用的馬車，速度比騾車快，但不宜趕長途，是大戶人家專用的華麗輕車。馭車的馬是經過專門訓練的走馬，車夫是位虯鬚大漢，粗壯如熊。

　　另有四匹棗騮，四騎士兩男兩女，兩位青衣壯漢，兩位年輕的青騎裝侍女。

　　車在店前停住，一位青衣壯漢將坐騎交與店伙。

　　「不用溜馬。」壯漢和氣地說：「坐騎和馭馬上廄，給上料。給咱們準備三間上房，咱們小姐要在貴地住兩天，昨晚趕了一夜路，人和馬都乏了。」

　　話一多，就會露出馬腳。

　　既然趕了一夜路，人和馬都乏了，為何不需溜馬？

　　但店伙可沒留意壯漢的語病，財神爺上門，歡迎都來不及，哪有工夫去探索語病。

　　「爺台請放心，小的理會得。」店伙堆下笑：「諸位請進店歇息，車和馬有小的照料。」

　　車門掀開處，出來一位明眸皓齒，綠裙拖地的小姑娘。

　　一位女騎士趨前攙扶，似乎把這位小姑娘看成了弱不禁風，走兩步也需要扶持的千金小姐。

　　店堂中，侍女紫電與一位同伴正和店伙商量派人到府城請郎中的事，兩人好奇地打量這群一大早就投宿的怪旅客。

　　「我家小姐姓喬。」一位騎士向櫃內的掌櫃說，將一疊路引遞上：「京師來，至泰山進香。」

　　「客官要住幾天？」掌櫃的一面在旅客流水簿上記載，一面信口問。

　　「不一定，想走時就走。」

　　紫電柳眉深鎖，偕同伴入內去了。她看到流水簿上登載的姓名：喬綠綠，十七歲，京師人氏……

　　令她皺眉的是：男女騎士都佩了劍，定然是保鏢或家將一類難惹的人物。

　　來了不速之客，這些客又來頭不小，鬧起事來必定平空增加這一群勁敵，也必定影響大局。

　　如不將這些人趕走，計畫必須全部更改。

　　片刻，出來兩個趕車的騾夫。

　　荒村小店，設備簡陋，店外沒設有停車階下馬石一類玩意，車停放在廣場右首的幾株大槐樹下，露天放置，車夫必須勤快地經常加以檢查拭抹乾淨。

　　輕車停在兩輛騾車的旁邊，虯鬚車夫正在與店伙一同卸除馭馬，一面取下車內的箱籠包裹。

　　寇大爺的兩個騾夫走近，要整理自己的騾車。

　　喬家那位虯鬚車夫高大健壯，年歲其實並不大，二十餘歲體能與智慧剛成熟，可能修養還不到家，自顧自幹自己的活，懶得理會身旁的人。

　　兩個騾夫看到車夫腰間纏著的烏光閃亮長鞭，眼神一變！

　　那是一根軟皮纏編的丈八長鞭，跟傳統的趕車長鞭完全不同，不用長桿，利用本身的彈性與硬度，可以鞭策兩丈外的健馬。

　　用這種鞭趕車的人極為罕見，形之於外的形象是剽悍、健壯、粗豪，與用有桿長鞭趕車的大掌鞭那悠然、從容、灑脫的形象完全不同。

　　要招惹這種人，真需要幾分勇氣。

　　車停在一起，照料車的人難免有貼身接觸的時候。

　　虯鬚車夫則抱起一隻衣箱，一位騾夫恰好擦肩而過，右手有意無意地一抬，手臂便擦過衣箱外側。虯髯車夫身形一晃，雙腳立地生根。

　　「好傢伙！找麻煩來的。」虯鬚車夫大聲說，虎目彪圓，「砰」一聲放下衣箱，狠瞪著騾夫：「你以為你有幾斤蠻力是不是？你他娘的昏了頭，走！到外面去，太爺較量給你看看，讓你這渾球見識見識。」

　　說完，大踏步向外廣場走。

　　人高大雄壯，滿臉虯鬚，腰間長鞭纏了四匝，更顯得粗壯雄偉，在背後看也像是一座山，要和這種重噸位的人交手，真得先問問自己的拳頭力道有多重。

　　騾夫當然也夠雄壯，不然豈敢公然挑釁？

　　冷冷一笑，在後面跟著走出。

　　「你這蠢貨似乎很神氣呢！」

　　騾夫跟在後面嘀咕，突然飛躍而起，雙腳猛蹬車夫的腦袋和頭脊，如果蹬中踹實，不頭裂頸斷才是怪事。

　　車夫似乎早已料到騾夫要從身後偷襲，也料中偷襲的招術。身後的弱點其實只有上盤的背心和頭頸，中盤有長鞭保護，下盤腳部有護股護膝，打擊不會致命，稍有見識的，必定知道偷襲的人要攻擊何處。

　　車夫直等到靴底將及頭頸，方向下一挫，粗壯的身材居然在剎那間高不及三尺，似乎平空縮小了許多，雙手上伸，間不容髮掠頂而過的雙腳被他扣住了。

　　「好！」

　　車夫隆喝，挺身而起，神力驟發，身形開始旋轉，把驚叫出聲的騾夫掄轉旋動，有如棍招中的山東大擂，越旋越急。

　　另一名騾夫大吃一驚，抄起車旁一根木棒搶出。

　　「把人放下！」這位騾夫大叫，卻又不敢挺棒衝進。

　　「哎呀！要出人命了……」卸馬的店伙狂叫。

　　「人給你！」車夫欣然叫將已旋了四五匝的騾夫脫手向另一名騾夫砸去，像泰山般向前飛砸。

　　另一名騾夫不敢接人，向側急閃，然後揮棒衝上，招發老樹盤根攻下盤，要敲斷車夫的雙腳或小腿，狂野絕倫，棒風呼呼怪嘯！

　　車夫後空翻遠出兩丈外，一聲狂笑，半空中解下長鞭，烏光電閃，有如怒龍夭矯，身形仍在翻騰，人仍未落地，暴響已經傳出。

　　「叭叭！」鞭梢擊中騾夫的背部琵琶骨。

　　「哎……」騾夫丟棍狂叫，仆地痛得不住翻滾。

　　車夫身形落地，臉色一變。

　　鞭收不回來，被一個襤褸的託缽僧踏住了鞭鞘。

　　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竟然發生了。

　　泥地雖然乾燥，但並不堅實，表面有浮塵。

　　託缽僧的多耳麻鞋鞋底也不堅硬，怎能踏牢堅韌的鞭梢？應該毫不費力地抽滑出來的。

　　託缽僧年已半百出頭，身材乾瘦矮小，比車夫小了兩號，枯槁的手點著一根問路杖，左脅下吊著蒲包，裏面一定盛著法缽。

　　以形容枯槁四字來形容這位窮走方苦行僧，並不為過，似乎長年營養不良，風都可以吹得倒，那雙沾滿塵埃的腳能有多少力道？支撐身軀已嫌吃力，卻踏住了身具神力，武功驚人的車夫手中的長鞭。

　　「哈哈哈！賭一頓齋飯。」和尚笑得像剛生了蛋的得意老母雞，手中五尺長的問路杖向前一指：「賭檀越絕對扯不斷鞭，賭不賭？哈哈哈哈……」

　　車夫挫抵馬步穿鞭，鞭像繃得過緊的弓弦。和尚的杖尖指向他的臉部，相距還遠在八尺外，但他虯鬚戟立箕張，雙目吃力地眨動，頭部不住扭閃，似乎要掙脫某種可怕的無形物體，撞擊臉部的痛苦。

　　店門口湧出幾個人，有店伙，有寇大爺的人，也有喬綠綠的一男一女兩騎士。

　　和尚正笑得高興，得意忘形中，身後飛來一根小指粗的晶光閃爍怪繩，來時無聲無息，但快速絕倫，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纏住了和尚的瘦脖子，纏住了兩匝半，繩梢恰被反扣住，所以一拉緊便繃緊了，技巧高明得出神入化，熟練萬分。

　　「我也來賭一場。」身後傳來女性的嗓音：「無相魔僧，賭一文錢，你的脖子一定勒不斷，賭不賭？」

　　「貧……貧僧……不賭。」無相魔僧大駭，杖無力再舉：「是……是誰？」

　　「是我。」怪繩一鬆，不見了。

　　無相魔僧倏然轉身，鬼眼中似要噴出火來。

　　身後八尺左右，荊釵布裙徐娘半老的青姨，正在將晶光閃爍的小繩技巧地纏成一小束，冷電四射的明澈雙目，冷然注視著驚怒交加的無相魔僧。

　　「貧僧不認識你。」無相庸俗暴怒地叫：「你這小女人好大的膽子，敢在我魔僧身後暗算偷襲，反了！」

　　「魔僧，你不認識我，我認識你就夠了。」青姨的語氣與她目光一樣冷森：「如果你以為雞貓狗叫可以嚇得倒我，你將會發現，你犯了致命的錯誤，因為如果我沒有把握剋制你，你的頭早已不在你的脖子上了。」

　　「貧僧卻是不信……」

　　不等魔僧衝上發威，身後已傳來寇大爺的喝聲！

　　「無相大師不可魯莽。」寇大爺急步而來：「那是傳聞中的龍筋綑仙繩，可破內家氣功，挨上一下骨碎肉裂，玄門罡氣也禁不起一擊，那是東海散仙的神刃。你的須彌禪功火候還抗拒不了雷霆一擊。」

　　無相魔僧吃了一驚，手杖無力地下垂。

　　「是個識貨的行家。」青姨冷冷地說。

　　「姑娘可是東海散仙門下高弟？」寇大爺和氣地問。

　　「不錯，修真三神山，四十載辛勤小有所成。」青姨的語氣仍冷。

　　「高人門下，在下失敬。姑娘修真有成，是不是對佛門存有成見……」

　　「與成見無關，只是路見不平，伸手管閒事而已。你是不是也想插手？」

　　「在下不敢。」寇大爺打一冷戰，情不自禁退了一步：「在下只是勸架的，天氣熱，難免肝火旺，事情過了也就算了。無相大師，走吧！」

　　「貧俗不走，貧僧要找寺廟掛單。」無相魔僧乖戾地說：「女檀越敢不敢留下名號？」

　　「我也不走了，我要找地方落店。」青姨轉身從樹下拾回一隻包裹：「我姓公良，東海三神山散仙門下，記清楚了沒有？」

　　「貧僧記住了。」無相魔僧恨恨地走了，去街尾找寺廟掛單。

　　「謝謝公良姑娘解厄之德。」車夫纏好長鞭，行禮向青姨道謝。

　　「不客氣。不能稱我為姑娘，年輕人。」青姨和藹地微笑，眼中寒意全消：「僅是練丹也練了四十年，你說我該有多大年紀了？」

　　「小的該稱姑娘為前輩……」

　　「應該。哦！這裏不知是否有客店？」

　　「這家食店就兼營旅店，小的主人就在店中投宿，還有上房，小的領前輩前往落店。」

　　「那就謝啦！」

　　兩人似乎毫不相干，冷眼旁觀的寇大爺真以為他們在此之前原是陌生人，東海三神山門下的女弟子，怎會認識一個車夫？

　　街尾賓館北首，有一座小小的碧霞元君廟。

　　碧霞元君是泰山之神，也有人稱之為泰山神女。反正教派不同的人，高興怎麼叫就怎麼叫，沒有人會為了名稱而抬死杠。

　　因為誰也不可能確實證明神的來歷，反正瑤池記與博物志兩書的作者不會從墳墓裏爬出來，為自己的考據作證。

　　無相魔僧在廟中掛單，那位唯一的老廟祝不敢拒絕。

　　寇大爺回到上房，顯得憂心忡忡。

　　「該死的！怎麼這樣湊巧？」他向李慧慧和秋素華懊喪地說：「正好在咱們要發動的緊要關頭，竟然來了姓喬的一伙人，接著又來了更可怕的東海散仙門下弟子，你們說糟不糟？」

　　「姓喬的一家很厲害？」李慧慧訝然問。

　　「僅一個車夫，也具有超人的一流身手。」寇大爺不住搖頭：「那四名男女騎士，可能更為高明。」

　　「無相大師……」

　　「魔僧名列宇內十大邪魔之一，也僅能略勝車夫一分半分，幾乎送命在那姓公良的女人綑仙繩下。有這些人在，咱們毫無機會。」

　　「素華妹。」李慧慧拍拍秋姑娘的肩膀：「你去試試那位東海散仙門下，看能不能將她趕走？」

　　「也許我的承影劍可以剋制她的綑仙繩。」秋姑娘顯然不同意：「可是，這會打草驚蛇，引起石固寨景老匹夫的警覺，反正她和姓喬的一家會走的，何不耐心地等候他們離開再作打算？多等一天，值得的。」

　　「但是，我們不能等。」

　　「為何？」

　　「會耽誤梅谷方面的事，也怕仇家跟蹤而至。」李慧慧說出心中的憂慮。

　　「這……無相大師是我們的人？『」

　　「是的。」

　　「他帶來了多少人？」

　　「人都潛伏在田野裏，他們不能在田野裏久等。」

　　「好吧！我去找東海散仙門下試試她的造詣……」

　　「不行。」寇大爺居然也反對李慧意的意見，他對秋姑娘的武功修為存疑：「萬一秋姑娘應付不了東海散仙門下，咱們就慘了。兩面樹敵，列為兵家大忌，這一來，咱們是三面樹敵，結果不問可知。」

　　「寇爺，依你之見……」李慧慧不悅地問。

　　「情勢大變，必須謀而後動。暫且等待，我得向上面呈報，聽候指示行事。」寇大爺慎重地下決定。

　　「悉從尊便，反正你是主持大局的人。」李慧慧悻悻地說：「請記住：兵貴神速，遲則生變，難以控制。」

　　※※※

　　青姨住進喬綠綠這進院子的上房。

　　店伙們雖然夠機靈，但也沒看出她們原是一家人。

　　住在同一進院，中間設有供旅客活動的小廳堂，彼此之間，難免會有所接觸。

　　一位女騎士，與青姨在小廳堂中聊天。

　　張羅茶水的小店僕婦一走，廳中一靜。

　　「小姐感到很不放心。」女騎士低聲說：「青姨，真的沒有他們的消息？」

　　「前後百十里都查遍了，沒有人看到他們的蹤跡，委實令人感到意外。」青姨也低聲說：「你告訴小姐，不要多想了，他們一定還留在府城，並未走上這條路，更不可能落在飛龍秘隊那些匪徒手中。」

　　「小姐也曾經懷疑他兩人不曾出城，我們昨晚已經查出，太陰七女煞、八手仙婆、四海邪神與吳市吹簫客等等匪徒，正陸續趕來潛伏在四郊，可知這些人已放棄對他兩人攔截的陰謀，事先可能已經知道他兩人不曾離城，所以不再理會了。可是，店家證實他兩人確是結賬動身的，說是動身往泰安州。」

　　「這是老江湖玩的老把戲，他們換了客店藏身。」青姨笑了：「乾坤手這老江湖人老成精，他的鬼點子多，換宿處擺脫盯梢的人，是江湖人的慣技。」

　　「小姐想知道無相魔僧的小須彌禪功是不是很可怕？」

　　「告訴小姐，不要用太清神罡對付那禿驢。」

　　「魔僧有那麼可怕？」

　　「魔僧的小須彌禪功只有六成火候，小姐如果用太清神罡給他一記重擊，會出人命的。至於你們，不要和禿驢拚神功絕學，以免吃虧，用遊鬥術捉弄他，不讓他有欺近全力一擊的機會，他無奈你們何。

　　「雷神事先毫無防備，被禿驢躡在身後，被小須彌禪功先一剎那控制住，幾乎上了大當。」

　　「雷神還想鬥他一鬥呢！」

　　「百招之內，禿驢必勝，叫他不要魯莽。」

　　「好的。」

　　「小心那姓寇的，那是一個深藏不露的人。如果我所料不差，他的真才實學恐怕比禿驢只強不弱。他露出的怯容十分勉強，他在加意掩藏自己的底細，非必要不可與他硬拚。」青姨放懷離座：「你們好好歇息，我還得到處走走，看看他們在此地八面埋伏，到底有何圖謀。」

　　「青姨請小心留意，也許他們在等乾坤手和宋爺呢！」

　　「我會留心的。」

　　午後不久，寇大爺派人乘快馬赴府城請來的郎中到達。

　　那是一個年已花甲，土裏土氣的老郎中，山羊眼不帶表情，花白鼠鬚，乾枯蒼白的臉色表示他自己也需要郎中看病。

　　隨來的一個八九歲的小藥重，臉色也不好，舉動顯得老成，與年齡似乎並不相稱。

　　不久之後，店中流動著淡淡的藥味。

　　時間一久，誰也不介意這種嗅起來並不難聞的藥香。

　　二進的大院子，是旅客們活動的地方，一條走廊通向東院。這是說，住在東院客房的喬家一群男女，進出皆需經過大院子的東廊，也就難免與寇大爺一伙人碰頭，除非雙方皆閉門不出外走動。

　　也許是有意，也可能是巧合。終於，兩位美麗的小姑娘在大院子裏碰上了。已經是申牌末，店中特別炎熱。

　　院子裏擺了些盆栽，也有供旅客坐的露天長凳，所以往來的人通常走兩廊而不越院而過。

　　如果下雨，便非走兩廊不可。

　　喬綠綠可能是想出外走走乘涼，身後跟著一位侍女打扮的女騎士。剛跨出廊門，劈面碰上了剛要往外面前進店堂走的秋素華姑娘。

　　可能是雙方都留了心，一見面便不由自主同時止步，同時目不轉瞬地打量著對方。

　　雙方身材一般高，年齡相若，一樣的年輕貌美，一樣的風華絕代。喬綠綠穿綠衫裙，秋素華穿翠綠顯得奪目些。

　　皮膚白的姑娘忌穿綠色，但是兩人的膚色白裏透紅，所以穿綠色的並不把臉色襯得蒼白似鬼。

　　不同的是，秋姑娘一雙鳳目帶煞，與代表隨和可親的鵝蛋臉頰頗不相配，可能是家遭變故的原因，滿懷激怒，所以鳳目中煞氣外露。

　　喬綠綠那雙清澈明眸中，放射出聰穎的，甚至慧黠的光芒和笑意。

　　瓜子臉型的人，性相通常趨於聰明活潑，外向俏皮，很容易成為光芒四射的扎眼人物，老實木訥的男人，最好離開遠一點保持距離。

　　同性相斥，氣氛絕不會融洽。

　　「你笑什麼？」

　　「我在笑嗎？」喬綠綠確是在笑，但這種笑絕不是友好的笑，而是帶有火藥味，排斥性的笑。

　　「你這種笑很討厭。」

　　「你瞪人的眼神也討人嫌。」

　　一個半斤，一個八兩。

　　「你離開我遠一點。」秋姑娘火氣漸旺。

　　「喲！你以為你是什麼？女魔王嗎？」喬綠綠也毫不退讓：「要不就是你自以為是天仙。」

　　「你……」

　　「我又怎樣？我當然要離開你遠一點。」喬綠綠大概反感漸深，一反往昔和藹可親的溫婉性情：「我又不是男人，用不著像捧鳳凰一樣捧著你。」

　　捧鳳凰一樣！這句話犯了忌。

　　「該死的！」秋姑娘發出一聲咒罵，踏進一步，右掌驟吐。

　　女人交手，沒有什麼好忌諱的，這一掌攻向喬綠綠的酥胸，直探右乳排空切入，拇指微屈，志在取右期門，變化極為神奧，也太快了，令對方難以發覺掌與指孰是主攻，也難以正確估計攻擊的主要部位。

　　喬綠綠毫不相讓，右手一伸，食中二指奇準地迎向吐來的掌心，春筍似的纖玉指可能比鋼錐更要犀利，反應快得不可思議。

　　出招變招，不可能用眼來反應，而需神意相合，也出於本能，看招發招必定來不及了，練武的人經過千錘百煉，才能達到這種境界。

　　秋姑娘知道突襲無功，及時收掌避指，左掌來一記袖底藏花，從右臂下反吐而出，閃電似的攻到喬綠綠的右脅下，掌力漸增。

　　喬綠綠扭身略問，移位回敬一招探囊取物，左手已到了秋姑娘的右脅旁。

　　兩人都不敢大意，各懷戒心，快速地接觸而又分開，一沾即分各展巧技，看誰能先沾到對方的身軀要害部位。

　　發招的勁道則逐招加重，互不相讓。

　　各攻五六招，從廊中移至院子，身形逐漸加快，轉體移位捷逾電閃。

　　「噗！」一聲響，兩女的右小臂終於重重地接觸，但見裙袂飄飄，兩人同被震飄八尺，似乎力道半斤八兩，勢均力敵。

　　秋姑娘被激怒了，一聲嬌叱，疾衝而上，右手一伸，似乎她一下子突然吐出五隻手爪，爪影依稀籠罩喬綠綠的上中兩路。奇異的勁氣罡流突然迸發。

　　喬綠綠本來用掌封招，突然飛退八尺。

　　「你來真的？」喬綠綠鳳目怒睜。

　　「如假包換！」秋姑娘叫，一閃即至，一掌吐出。

　　喬綠綠哼了一聲，也一掌遙吐。

　　雙掌並未接實，突然響起一聲怪異的音爆，兩人同時向後挫退。

　　喬綠綠退了三步，臉色一沉。

　　「我不饒你。」她沉聲說，吸口氣右掌上抬。

　　秋姑娘只退了兩步，似乎佔了上風。

　　「我更不饒你。」秋姑娘嗓門更高，氣更盛，右掌也作勢探出。

　　青姨出現在廊下，噗嗤一笑！

　　「再打下去，衫裂裙破，有得看了。」青姨大聲說：「姑娘們，打不得。」

　　喬綠綠的掌心本來已隱泛銀朱色，這時銀朱色立即消失。

　　「你少給我多嘴！」秋姑娘轉移目標，向青姨發出挑釁性的話。

　　青姨淡淡一笑，舉步接近。

　　「我已經看出你的心意，你想考驗考驗我東海絕學。」青姨語氣雖然溫和，但卻隱含挑戰性：「你練的也是玄門秘宗心法，內功的火候似乎並未達到純青境界，你還無奈我何，最好不要輕試。小姑娘，你並沒有必勝的把握，過早暴露真才實學，對你毫無好處。」

　　「你好像對招攬是非很有興趣。」

　　「正相反。小姑娘。我公良青經常在中原行走，迄今為止，知道有我這號人物的人，屈指可數。我自己的事已經忙不過來，哪有閒工夫招攬是非？早上懲戒無相魔僧，那是因為他剛好湊巧在我面前行兇，所以不得不出手警告他。小姑娘，無相魔僧是你的同伴嗎？」

　　「本姑娘不認識他。」

　　「不認識可能是真的。」

　　「你……」

　　「不談那惡和尚。小姑娘，你貴姓呀？」

　　「哼！你問得太多了，離開我遠一點，知道嗎？」秋姑娘恨恨地說，憤憤地走了。

　　喬綠綠搖搖頭，外出的興趣消失了，回轉東院。

　　青姨跟在後面，用傳音入密之術說：「她就是驚鴻一劍的女兒。」

　　「我知道，我討厭她。」於綠綠也用傳音入密之術回答，顯得有點焦躁。

　　「為什麼？」青姨追問。

　　「女匪。」喬綠綠憤然說。

　　「以往好像你對匪徒並沒有惡感。」

　　「彼一時此一時。」

　　「為了同仇敵愾？」

　　「什麼同仇？胡說！」喬綠綠突然粉臉通紅。

　　「真的？」

　　「青姨！」

　　「小姐，你可不要認真哦！」

　　「不和你說！」

第十三章　獨闖賊窟

　　天一黑，就沒有人在外走動了。

　　店中沒有其他旅客投宿，只有負責照料的店伙走動。

　　沒有一絲風，熱浪久久不散，蚊子滿屋飛，想安睡真不容易。

　　三更一過，熱浪漸退，上升的氣流開始下降，開始有氣流在屋內流動了，少許的微風帶走了熱浪。

　　東院本來嗅不到藥香的，這時有微風飄拂，漸漸有藥香飄入東院，飄入半閉的明窗，客房也可以嗅到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藥香。

　　已經安睡的人，其實並未嗅到這種淡淡的藥香。

　　即使嗅到了，也不會從夢中驚醒。

　　相反地，他們睡得更沉。

　　寇大爺的房中黑沉沉，武林人通常睡覺不點燈。

　　已經是四更未，房中有了動靜。

　　「時辰到了吧？」黑暗中，傳出寇大爺的語音，輕得只有房內的人才能聽清。

　　「不要操之過急。」老郎中的語音更輕，但卻更清晰：「風大小，散魄香不易飄散，大半被上升的熱流帶往高空去了，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擴散入內室，你必須定下心忍耐，除非你有把握制得住他們。」

　　「不會失效吧？」

　　「笑話！我百毒天君的散魄香是武林一絕，加上老童生的銷魂香可以令筋軟骨鬆，雙毒齊下藥力倍增，你居然懷疑是否失效，你是什麼意思？」

　　「在下並無他意。」寇大爺急急分辨：「只是等得心焦，請勿介意。」

　　「等吧！安心地等，值得的。」老郎中百毒天君說：「地方廣闊，咱們又不敢接近施放，不得不多等些時刻，以免功敗垂成。天一亮，老夫保證你可以砍瓜切菜似的，順利地送他們登極樂世界。」

　　「在下要那個姓喬的小女人。」

　　「沒有人和你爭。」

　　「唔！五更了吧？」

　　「是的，五更了。」

　　「該動手了吧？」

　　「你現在動手，後果老夫概不負責。」

　　「這……」

　　「等吧！急什麼？」

　　※※※

　　天一黑，乾坤手和舒雲開始進食。

　　走山區必須裹糧而進，因為不知在何處可以找得到食物。他兩人帶了乾糧，飽餐一頓，準備進入中公集。

　　中公集家家閉戶，家犬皆綑住關入屋中栓好。

　　集中來了大群強盜，集中的人平時本來就向強盜們繳納保護費，怕定了這群強盜。

　　鄉民們活動的地方是街北的眾姓公祠，是平時集會，酬神公祭，宣佈公示的地方。這時，成了強盜們的指揮中樞要地。

　　三眼虎的棺材，停放在東面。

　　強盜們對生死看得開，生死等閒，隨處死隨處理，用不著燒香化紙請和尚道士唸經作法事，所以停柩處冷冷清清。

　　祠門外派有兩名警哨，接收各處傳回的聲息信號。大多數的人已經派出，建立嚴密的封鎖線，以便有效地防止乾坤手、舒雲偷渡南下。

　　祠內除了大力鬼王之外，還有十餘名貼身嘍囉，與二十餘名小強盜，全都在正殿和衣而睡，以刀槍作枕，隨時皆可以出動。

　　強盜們擺出與官兵民壯作戰的態勢，來對付兩個神出鬼沒的江湖高手，犯了致命的錯誤。

　　這種以各小組扼守可以通行地段，以伏哨填補空隙的封鎖，對付官兵夜襲頗具功效，卻擋不住快速鑽隙而入的人。

　　白天，舒雲已看清進入的路線，從右面五里外的隱蔽山腳密林，繞至中公集後面，從集南面接近，從敵人的遠側迂迴，自敵人的後方接近。

　　兩三百名強盜，封鎖的範圍有限，繞出五六里，他兩人片刻便可脫出強盜們的封鎖範圍，以快速的行動來爭取時間。

　　集四面四條路，每處路口有兩個強盜把守，但其他地方因人手不夠而沒有派人警戒，隨處皆可以不費吹灰之力進入。

　　兩人從集西南近南柵口處，躍登屋頂進入集中心。

　　「找有警衛的地方，先捉一兩個小賊問口供。」乾坤手伏在瓦脊後面低聲說：「賊人有弓箭和挽鉤，黑夜中防不勝防，動作要快，咱們先沿街搜索。」

　　不需多久，便被他們看到眾姓公祠前的兩個警衛。

　　「在這裏了。」舒雲欣然說：「齊叔，掩護我，我從上面接近。」

　　「不必問口供了，一定住在裏面，弄死他們免得費神。」乾坤手心如鐵石：「小子，千萬不要婦人之仁，你不要他們的命，他們卻要你的腦袋換一千兩銀子。」

　　要弄死太簡單了，捉活的比較麻煩。

　　兩人登上屋頂，由舒雲伏身滑至簷口。

　　兩個小強盜在祠門口的石階下往復走動，不知禍從天降。

　　剛走到最右端，兩顆飛蝗石準確地擊中天靈蓋，然後人影隨後飄降，雙腳分踹，行致命一擊。

　　大殿暗沉沉，鼾聲如雷。

　　強盜們忌光，把神案上的長明燈也弄熄了。

　　要驗明正身，必須有光。

　　但舒雲不想拖延，他摸近睡在拜台下的一個沉睡強盜身邊，一捏對方的鼻子，鼾聲立止。賊人翻轉身，又睡著了。

　　他伸手一摸，摸到一根水火棍，是這位強盜的兵器，居然是渾鐵打磨的重傢伙。

　　「叭！」他給了強盜一耳光。

　　「嗯……」強盜清醒了，翻身要挺身而起。

　　他一手叉住賊人的咽喉按回原處，附耳低聲問：「首領睡在什麼地方？」

　　「吵……吵什麼？」賊人仍未全部清醒，糊糊塗塗回答，以為同伴在搗亂。

　　「我要找首領有事稟報。」他聲音放高了些：「快告訴我，首領睡在什麼地方？」

　　「不是在右面的執事房嗎？你他娘的昏了頭……」

　　他一掌把賊人劈昏，挾了水火棍離開。

　　推開執事房的門，妙極了，有燈光，一盞菜油燈留了一星燈火，光度幽暗，但足以看清房內的一切。

　　托天叉放在床口，大力鬼王和衣躺在床上，似乎床太小太短了，而這賊首的身材卻又太粗大壯，雙腳似乎沒有地方擱放。

　　鼾聲震耳，汗臭和膻臭刺鼻。

　　他將燈挑亮，用水火棍換托天叉，略一掂量，叉好沉重，難怪這傢伙綽號稱大力鬼王，交起手來，這把托天叉誰敢接近？

　　對付這種肉山型的人，慈悲不得。他發起狠來，兩劈掌擊耳門，拉脫雙手關節，點了環跳穴，再用對方的腰帶絞成索，綑了手腳。大力鬼王成了名實相副的一團死肉行屍，命已丟掉大半條。

　　熄了燈，他將人扛上肩。

　　門外，乾坤手已弄到另一名小賊。

　　兩人匆匆離開公祠，由原路出集往西走，遠出三里外，天色早著呢，三更未盡，子夜剛過。

　　舒雲將大力鬼王的手腳解開，將人推至樹幹下倚坐停當，托天叉抵牢在地，叉的中尖抵在大力鬼王的胸口。

　　一陣拍打，大力鬼王醒來了。

　　「我……我怎麼了？」大力鬼王怪叫，大概已發現自己已經失去活動能力。

　　星光朦朧，樹下更是幽暗，但近距離的景物仍可看清，眼前的托天叉當然看得最真切了。

　　「大力鬼王，你完全清醒了吧？」舒雲坐在前面，左手扶住托天叉柄。

　　「你……你是……」

　　「腦袋值一千兩銀子的人，姓宋，還有姓齊的。」

　　「哎呀……」

　　「不要窮叫，這裏鬼都聽不見你的叫聲。我問你，誰給你賞金的？」

　　「太爺我……哎……」

　　「你少給我充太爺。」舒雲厲聲說，左手稍加微勁，尖叉便刺破胸肌：「不招，在下慢慢整死你。招，在下放你一條生路。」

　　「把……把叉拿……拿開……」大力鬼王崩潰似的狂叫。

　　有些人把自殺不當一回事，任何兵刃皆可用來自戕。

　　但有些人卻不願意死在自己的兵刃上，尤其是兵刃被對方奪獲之後，再用來殺他，大力鬼王就是這一種人。

　　「招了供，才能決定是否拿開。」舒雲堅決拒絕：「鋒尖不在心坎，刺進去死不了，你怕什麼？沒有口供，在下不會讓你痛快地死。」

　　托天叉很沉重，本身的重量足以讓叉尖慢慢貫入肌肉，尤其是已經刺破皮膚，貫入的速度略快。

　　這種緩慢貫人所引發的痛楚，是很難忍受的，速度越快，痛苦越小。

　　「你……你要我招……招什麼？」大力鬼王認輸了。

　　「誰給你們賞金，要你們大舉出動來殺我？」

　　「在下的一位朋友，他投奔響馬，在響馬中很有地位，他叫皇甫威，聽說是什麼隊的小組長。」

　　「為何讓你們封鎖五天？」

　　「他們在別的地方有事，要阻止你們前往搗亂。五天一過，他們的事便可順利辦妥，就不怕你們搗亂了。他說你們是官府的密探，很可能經過這裏踩探本山寨的底。」

　　「他們在什麼地方辦事？」

　　「不清楚，好像是在南北官道附近。在下的弟兄偷聽到他的隨從無意中說出趕到石固寨的話，猜想可能是石固寨。」

　　「石固寨？」乾坤手一驚：「那兒住了一位武林世家風雲人物，呼風喚雨景耀先景六爺。景家的門人子弟，有很多在衛軍中任職，他曾經在濟南衛的武學舍任教頭，連京衛與天津衛的武學舍子弟，也經常前來濟南衛向他請教。不妙，那些狗東西要打呼風喚雨的主意。」

　　「齊叔，石固寨距此有多遠？」舒雲急問。

　　「西行的小徑，可到石固寨與大官道銜接。」大力鬼王說：「不足二十里，很近。」

　　舒雲拿開托天叉，推上手關節，解了穴道。

　　「帶了你的強盜群滾回羊角山，今後千萬別讓我宋舒雲找到你。」舒雲兇狠地說：「今天的事，你如果洩漏出去，我會回來找你的，即使你上天入地，我也能找到你，要你的老命。」

　　「你們……」大力鬼王的話突然中斷，嚇得摔倒在地，因為舒雲和乾坤手的身影在他的眼前突然消失無蹤，他以為見到鬼了。

　　※※※

　　取來藏妥的包裹，兩人踏上西南行的小徑，走了兩里地，乾坤手往路側的大樹下走去。

　　「救兵如救火，齊叔。」舒雲提出抗議：「還沒走呢，怎麼就要歇息？」

　　「欲速則不達，小子。」乾坤手丟下包裹坐下了。

　　「齊叔！」

　　「小子，你認識路嗎？」乾坤手一點也不焦急。

　　「不認識，齊叔你呢？」

　　「廢話！我當然不認識。」

　　「路只有一條，不足二十里……」

　　「你怎麼知道路只有一條？就不許可有別的路通向其他的村落？這種小山徑，任何一條大小都差不多，碰上一條岔路，你到何處去找人問路？救火？救個屁！」

　　「這……」他怔住了。

　　「所以，必須在這裏等。」

　　「等？」

　　「等人帶路。」

　　「什麼？等人帶路？齊叔，你沒發燒吧？」

　　「放心，沒痛沒病，怎會發燒？」

　　「那你……誰替你帶路？」

　　「強盜。」

　　「我看你真的發燒，語無倫次。」

　　「我的話清楚得很。小子，你不瞭解大力鬼王這種強盜的性格，他們是很講道義的，盜亦有道。丟掉老命是一回事，道義又是一回事，大力鬼王為了保命而招供，這不是他的錯，畢竟自己的命是值得珍惜的。他會設法補救，會派人去警告皇甫威，盡朋友的道義，做他該做的事，然後溜之大吉，他才不怕你到山寨找他算帳呢？」

　　「唔！有道理。」舒雲恍然大悟「當然有道理。」

　　「齊叔，他會不會派人引我們入迷途？」

　　「放心啦！像大力鬼王這種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傻愣愣蠢才，不會用心機的，他列陣封鎖自己睡大頭覺，便知他是個愣小子。

　　「你把他整得慘兮兮，膽都快嚇破了，他狼狽地逃回去，哪有工夫動心機？再說，咱們發現路線和方向有疑問，不會捉住報信的人拷問？呵呵！我看你也是一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唔！算行程，帶路的應該很快就可以到來了。」

　　「來了。」舒雲的聽覺十分銳敏：「有兩個人，跑得很快。」

　　「派兩個人是合理的，山區裏有豺狼虎豹，而且有鬼有妖怪，派兩個人比較安全些，至少可以壯膽。」

　　「唔！齊叔怎知大力鬼王一定會派人報信？」

　　「蠢才！假使他能把你我的腦袋砍下來，他向誰又該到什麼地方領二千兩銀子？可知他一定知道皇甫威在什麼地方，信息該送向何處了。」

　　「對，我真蠢！」

　　腳步聲急促，兩個黑影以快步腳程急趕，漸來漸近。

　　兩個小強盜是很盡職的，腳程相當快，二十里路，不到一個時辰就趕到了。

　　五更初，兩人岔入南北大官道。

　　岔路口距石固寨前面的土圍子，不足兩里地。

　　「快到了。」一個小強盜說：「天沒亮，土圍子天不亮不開啟，如果皇甫大爺不在，咱們爬土圍進去，被村民捉住可不是好玩的，還是等天亮之後再說吧！怎樣？」

　　「山主說消息十萬火急……」

　　「性命交關，才是十萬火急。」先發話的小強盜腳下一慢：「你想不要命了？」

　　「好吧！慢慢走。」

　　路左的大樹下，突然踱出兩個黑影，迎面擋住去路，來意不善。

　　「兩位早。」一個黑影不懷好意地大聲說：「走夜路的人，多多少少有些問題。喂！兩位要往何處去，又有何貴幹呀？」

　　「他娘的！反了！」一個強盜怪叫：「這些話，應該由太爺來問的。開山柳埠鎮，立窯羊角山，太爺我……」

　　「哦！原來是羊角山主派來的人。」黑影欣然叫：「一定是貴處有了消息。」

　　「你老兄是……」

　　「在下姓劉，與皇甫威老兄的一組同屬一位小統領管轄，知道他與貴山主的事。」

　　「哦！皇甫大爺在何處？在下確是泰山主之命，前來奉告重要的消息。」

　　「皇甫老兄已奉派上山了，他那一組人奉命打頭陣。這樣吧，在下帶你們去見敝統領吧。」

　　「貴統領在……」

　　「在土圍裏……唔！後面來的兩位，是不是貴同伴？」姓劉的往兩人身後一指。

　　舒雲正和乾坤手大踏步而來，已經到了二十步外。

　　「是的。」舒雲大聲答：「二山主大力鬼王先後派了三批人，以免出了意外無法將消息傳到誤事。咱們是第二批，第三批即將到來。」

　　兩個報信強盜並不糊塗，直待兩人走近，才看到兩人所攜帶的包裹，立即起疑。天黑看不清面孔，還真不敢斷定是不是同伴，等看清之後，相距已不足一丈了。

　　「咦！我怎麼不認識你們？」為首的小強盜狐疑地說：「你們是……」

　　「我們是來勾魂的……」

　　兩根問路杖同時發動，有如電光一閃，兩個小強盜應杖便倒。

　　同一瞬間，舒雲左手所發的兩顆飛蝗石，把姓劉的兩個人打昏了。

　　出其不意貼身突襲，四個毫無戒心的人，毫無閃避的機會，糊糊塗塗倒下了。

　　※※※

　　姓劉的人和另一個同伴神智終於恢復了，發覺自己被綑在樹上，雙手抱住了樹幹，髻結被吊起，頭部有兩根木樁左右夾住，動彈不得。

　　身後，有人用削尖的木樁抵在上臂的肌肉上。

　　「我要口供。」身後的人兇狠地說，「要知道你們在這裏搞什麼狗屁勾當。你們已經來了三天，似乎還沒把呼風喚雨弄到手。要是不招，在下要用七十二根樁把你們釘死在樹上。」

　　「你……你們是……」姓劉的絕望地叫。

　　「不要管我們是誰，招！」

　　「天啊！我……我只是……一個奉命行事的小人物……」

　　「把你這小人物所知的事招出來好了。不招？我開始打第一根樁了……」

　　「不！不要……我招……」姓劉的屈服了。

　　「我在聽。」

　　「據……據我所知，先來佈置的人碰……碰上了棘手的意外，耽誤……上面怪罪下來催促動手。天黑時分，大總監親自趕來，親自帶人上山去了。」

　　「你們為何留在下面？」

　　「土圍子客店內的事尚未解決，留下了一些人封鎖土圍子，由原來負責主事的山東地區總令主寇爺解決客店那群棘手人物。」

　　「客店有些什麼棘手人物？」

　　「是一家姓喬的人，主人是一位姑娘，叫喬綠綠。另有一個婦人，是三神山東海散仙的門下弟子。就是因為這些人不期而至，耽誤了一天工夫。」

　　喬綠綠！舒雲心中一跳，眼前似乎幻現出那位美麗明慧小姑娘的倩影。

　　「你們對付得了喬家的人？」他鎮靜地問。

　　他見過喬綠綠的武功和膽氣，這些人要對付喬綠綠實難勝任，但人太多，喬綠綠可能會吃虧。

　　所以他問得鎮靜，其實心中甚感焦灼。他欠了喬綠綠一份情，在情在理，他都不能坐視，心中焦灼自不待言。

　　「大總監已將客卿百毒天君和老童生派來，用散魂香和銷雲香佈下了天羅地網，成功有望。」

　　姓劉的其實知道得很多，以一個小人物來說，他已經知道得太多。

　　事不關心，關心則亂，舒雲已懸掛喬綠綠的安危，不想再耽誤，天快亮了，必須分秒必爭。

　　他不再多問，點了姓劉的昏穴。

　　「齊叔，快走！」他匆匆地說。

　　乾坤手是個恩怨分明的人，十里莊受傷歷險的經過印象深刻，喬綠綠曾經現身幫助舒雲，老人家怎能忘懷？

　　「但願還來得及。」乾坤手也擊昏了另一個人，倒抽一口涼氣：「那天殺的百毒天君老豬狗十分可怕，你千萬不要接近他兩丈以內……」

　　「三丈外我就可以殺他。走！」

　　※※※

　　強攻，需要大量的人手。

　　石固山在行兵佈陣的將領們看來，確是天險。

　　但對武林高手來說，算不了什麼，懸崖絕壁同樣可以飛渡，何況石固山事實上並不是四周斷壁飛崖。

　　四路人馬已在五更將盡時，分別到達石固寨的前寨門和北寨牆下的深壕對岸。這些全身輕裝，身手超人的高手，除了兵刃暗器之外，每個人攜帶了飛爪百鏈索，準備出其不意飛渡三丈餘高的寨牆。

　　有些人則在遠處悄然伐木製造簡單的雲梯，這需要充分的時間和人手。這些曾經做過響馬的高手，對攻城破寨頗為內行。

　　寨牆上，不時可以看到一對對持刀挾槍的人走動。

　　牆外緣，豎起向外斜的掛網，上面掛了許多鈴鐺、空木匣、小陶罐、串鐵片，一被觸動便會發出各種聲響，爬牆的人休想無聲飛渡。

　　紅娘子（楊寡婦）和劉寵（劉六）兩隊響馬，曾經兩度流竄經過此地，三度圍攻石固寨，皆無功含恨而退。

　　現在，飛龍秘隊想用四十餘名高手，要做上萬人馬所做不到的事，而且全力相圖志在必得。

　　按情理，承平期間猝然突襲，應該可以成功的。

　　問題是，主事人忽略了石固寨的地理環境，和石固寨領導人呼風喚雨的心態。

　　石固寨東面是山區，泰山賊共有三十六股，經常出外打家劫舍，石固寨一年三百六十日皆在嚴密戒備中。

　　呼風喚雨的門人，有許多目前仍在軍中與響馬作戰，他的門人羅百戶羅金池，曾與王指揮王瑾擊破劉三的七千人馬，逼劉三自焚而死。

　　劉三是劉家三兄弟的老大，是響馬的第一號人物。

　　劉三死後，劉六才繼任大元帥。

　　呼風喚雨是個老江湖，對時局非常敏感，當然旦夕提防響馬派遣密諜找他報復，寨中防衛之嚴，可想而知。

　　呼風喚雨也犯了錯誤，以為派來的高手刺客絕不會太多，平時卻沒有提防大批高手突襲的準備和應變計畫，只把重點放在自己的住宅防衛上。

　　沒有攻不破的天險，金城湯地並不可恃。

　　要殺一個人，必須看清楚了才殺。

　　要看清楚，晚上決難辦到，所以要拂曉進襲，攻入之後天色大明，誰也跑不了，這是趕盡殺絕的最佳手段。

　　太白金星逐漸上升，天快亮了。

　　第一具雲梯準備放下壕，準備豎起靠上寨牆，第一根飛爪百鏈索準備拋出，第一個人準備往上爬……

　　※※※

　　客店寂靜無聲，死一般的靜。

　　按理，店伙早就該起來了，照顧牲口，準備旅客的茶水，整理店堂，廚下生火……可是，沒見有人走動。

　　外面，各處傳來晨雞的啼叫，和家犬的亂吠，還有叫驢的怪叫！

　　漏盡更殘，五更三點。

　　五個黑影出現在大院子裏，寇大爺、兩名大漢、老郎中百毒天君、老童生。所有的人都帶了劍，殺氣騰騰。

　　「老朽領先進去。」百毒天君舉步向通向東院的廊口走：「不會有人反抗了，整座店的人永遠不會醒來了。」

　　「那姓喬的小女人必須醒。」跟在後面的寇大爺說。

　　「把她往冷水裏一泡，她就會醒的。」

　　「那就好……咦！」

　　「怎麼啦？」

　　「你不是說人全睡了嗎？你瞧，那不是一個醒了的人？」寇大爺驚呼。

　　「咦！怎麼可能？」百毒天君的語氣不穩定。

　　黎明前的一陣黑光，天色顯得特別黑暗。

　　走廊口，的確站著一個黑影，相距在十餘步外，仍可看清人的輪廓，的確是人，一個站得筆直的人。

　　這人是怎樣幻現的？真是不可思議，剛才分明四下無人，怎麼這個人居然無聲無息出現了？

　　難怪百毒天君說怎麼可能，出現得太不可思議啦！

　　「哈哈哈哈……」

　　東院突然傳來震天狂笑聲，證明除了眼前這個黑影之外，東院裏還有其他沒睡的人，人和笑聲絕對假不了，絕不可能是幻象，也不是鬼影。

　　五個人大吃一驚，進退維谷。

　　「錚！」百毒天君第一個心虛撤劍。

　　「百毒天君，我要你的命。」黑影說話了，聲不大，但直薄耳膜，入耳令人頭腦一震。

　　「你是誰？」百毒天君厲聲問，舉步挺劍逼進。

　　「你用了多少散魄香？」黑影答非所問。

　　「老夫還有讓你快活的毒物。」百毒天君聲出人動，飛躍而進。

　　「打！」叱喝聲震耳欲聾。

　　即使天不黑，也看不清肉眼難辨的暗器，身形急躍而進的百毒天君想躲閃也力不從心，也不想躲閃，因為衝躍之前，已運起護體奇功護身。普通的刀劍暗器及體便會被反震離體，渾身刀槍不久，何所懼哉？

　　內家對內家，功深者勝。

　　百毒天君身形一震，仍向前衝躍。

　　黑影向後急退，左手連揚。

　　第一枚飛錢，已擊中了百毒天君的眉心，整枚洪武制錢深深鍥入顱骨內部，力道極為駭人聽聞。

　　第二枚切入咽喉，第三枚貫入心坎，第四枚透入丹田，第五枚深入小腹。

　　短短的三丈距離，十餘步空間，飛錢一枚接一枚破空飛射，破空的銳嘯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在這極短暫的時間內，五枚飛錢奇準無比地切入五處致命的要害。

　　一枚已經夠了，何況五枚？

　　「砰！」百毒天君摔倒在地，身軀向前急滑。

　　黑影已退至走廊盡頭，隨百毒天君的衝勢後退，始終保持三丈距離，不讓自己接近百毒天君三丈之內。

　　百毒天君的滑勢已止，他仍然站在三丈外。

　　百毒天君的身軀，湧發一陣輕霧。

　　「你這種人不死，天下大亂不止。」黑影陰森森地說：「我知道你是百毒天君，你已經死了一半。而你卻不知道我，另一半也死了。所以，你才會躺在此地。」

　　他飛躍而起，越過百毒天君屍體的上空，重新出現在廊口。

　　寇大爺四個人，驚得心臟都快要停止了。

　　近身必死的一代毒魔百毒天君是怎麼死的，他們竟然毫無所知，反正只看到百毒無君向前飛躍，接著便砰然倒地，然後黑影重現，卻不見百毒天君起來，如此而已。

　　「錚！」黑影拔劍出鞘。

　　「我，宋舒雲。」黑影沉喝：「那位身材矮小的人，一定是為惡江湖的老童生，你出來！」

　　寇大爺如中雷殛，心膽俱寒，宋舒雲三個字，就具有如此震撼人心的威力。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百毒天君莫名其妙地死掉，這位寇大爺還不至於如此驚恐！

　　人的名，樹的影！

　　飛龍秘隊把宋舒雲列為最強的勁敵，曾經多次出動眾多高手截擊，一而再一敗塗地，宋舒雲三個字在飛龍秘隊那些人的心目中，已成為可怕的催命符，鬥志受到沉重的打擊，連那些功臻化境，信心十足的高手，也深懷戒心提高警覺。

　　這位寇大爺舉動反常，是不難理解的。

　　「咱們上！」寇大爺拔劍怒吼，揮劍衝上：「聯手埋葬了他！」

　　老童生疾衝上，對方指名叫陣，豈能不上？

　　兩名大漢也拔劍前衝，已沒有思索的時間，但衝出丈餘，突然發覺中間本已超前的寇大爺，突然向後退，一閃即沒。

　　兩人大駭，正想跟著退，可是，已來不及了。

　　一聲虎吼，宋舒雲到了！

　　劍上風雷驟發，錚一聲劍貼老童生的劍吐出，電虹乍吐乍吞，鋒尖無情地貫入老童生的印堂，直透後腦。

　　兩名大漢連人影也沒看清，但見劍光電耀，劍氣澈骨，剛一劍封出，劍光已透圍而入。

　　「噹！噹！噹……」

　　警鑼聲震耳，劃空而過向山上轟傳，打破黎明的沉寂。

　　是乾坤手，他找來了店中放在店堂的警鑼，跳上屋頂拼命敲擊，向山上傳警！

　　舒雲一躍三丈，然後一鶴沖霄躍登瓦面，盯住前面飛躍逃命的寇大爺背影，狂追不捨。

　　※※※

　　「噹！噹噹噹……」

　　山下傳來的警鑼聲劃空而過，寨中群犬狂吠應和。

　　「不好！該死的寇令主誤了大事！」一個蒙面人在草叢中跳起來咒罵，接著發出一聲震天怪嘯。

　　攻擊的信號！

　　人群湧下深壕，飛爪百鏈索向上飛拋，抓破了監網，網上的罐盒鐵片發出怪聲，爪抓牢了垛口，人迅速往上爬。雲梯放下壕，靠上了寨牆。

　　六個紅衣女人先上，速度驚人。

　　寨牆上呼叫聲大起，兩個莊丁從不遠處舉刀奔來。

　　秋素華是第一個援梯攀登的第一個人，一聲嬌叱，承影劍出鞘，身劍合一猛撲衝來的兩個莊丁。

　　她像是瘋了，錚一聲磕飛了兩把軍刀，劍光無情地劈翻了兩莊丁，立即向牆內側飛躍而下。

　　牆內面高僅兩丈餘，在她來說，躍落易如反掌。

　　「噹噹噹噹……」

　　集中心的敵樓上，警鑼聲急驟震耳。

　　早起的人驚惶失措，尖叫，吆喝，哭號……亂成一團。

　　殺聲乍起，悍賊湖水似的衝入。

　　木梆聲急驟，是集中緊急避難的信號。

　　有人指揮，只要所有的人能依信號行動，就可以減少傷亡。

　　大亂的村民，立即紛紛走避。

　　第一道曙光初現！

　　第一家農舍起火。

　　秋素華六個紅衣女人，沿一條大道向敵樓南端，堅牢的景宅飛奔，一口氣殺死奔出門外察看究竟的六個村民，終於到達景家的大院門外。

　　她飛越有牆簷的院牆，疾趨正宅的大門外。

　　屋內一陣亂，裏面加多門杠的聲音未止。

　　「喀嚓！喀……」她揮劍砍門，火星直冒。

　　是鐵葉門，三座重門都是裹鐵的。承影劍並非真的能削鐵如泥，砍三分厚的鐵葉真得花不少工夫。

　　經常鬧賊的地方，住宅的格局另有一種型式，那就是主宅另有死守的房舍，有警時人都往這裏躲。

　　門窄，窗小，堅牢，防火，且有地下室和地道，瓦下有巨木架成的屋頂，想用斧劈也得花許多工夫。

　　景家有兩座這種防賊的房舍，由於警鑼聲及時傳到，一家男女老少，恰好來得及奔入屋中避難。

　　門終於被砍開了，六個母大蟲衝入。

　　可是，找不到人影，最後終於到達後院的防賊房屋。

　　火起了！

　　但這兩間房屋是獨立的，相距四丈左右，要放火將人熏出，必須搬來大批柴草。

　　跟來的四個男人以巾蒙面，只露出一雙怪限。

　　「先集中全力攻破一間再說。」一個蒙面人舉劍發令，向右面的一棟一指：「秋姑娘，用寶劍破門。」

　　十個人飛奔而出，聲勢洶洶。

　　「啊……」一名蒙面人慘號，砰然倒地。慘號聲中，可聽到隱隱弦鳴。

　　屋中有箭射出，情勢很難控制。

　　其他人皆無暇理會同伴的死活，全速接近房屋，接近之後便不怕箭了。

　　先後又趕來八個人，包圍了另一間房屋。

　　「喀嚓！喀嚓……」秋素華開始砍門。

　　那位發令的蒙面人與李慧慧貼在屋角的大青磚牆下，咬牙切齒向李慧慧說：「寇令主誤事，被老匹夫全家逃入密室，該死的！我要剝他的皮！他竟然管制不住那些人，讓他們把警訊傳上山來，我要活剝了他！」

　　「劉總監，有點不妙！」李慧慧憂心忡忡：「要不了多久，四鄉的民壯合圍，咱們恐怕走不了呢！」

　　「從東面山區脫身不難。不管，不殺景老匹夫絕不罷手。」劉總監恨聲道：「民壯不會來得那麼快，有太陰七煞四海邪神一群高手四面阻擾，會擋得住民壯的。」

　　砍破了第一道門，裏面是窄巷，還有一道門。

　　窄巷中揮劍不易，換上一個使用開山巨斧的人，向第二道門砍劈，一斧下去火星亂飛。

第十四章　紫衣女郎

　　天亮了！

　　佔領寨門放下飛橋的四名悍匪在寨樓上，突然看到有人向上飛奔，以為來了寨外的人前來察看究竟。

　　他們負責封鎖寨門，當然得搏殺上來的人。

　　「有人上來了，堵住他！」一名悍匪向守住飛橋的兩名同伴大叫。

　　「且慢！」另一名悍匪急叫：「是寇令主。咦！後面有人跟來，但不知是不是自己人？」

　　寇大爺腳下已有點不俐落，大汗徹體，氣急敗壞地在百十丈外狂叫：「快來助我，姓宋的追……追來……了……」

　　宋舒雲跟在三丈後，他不想追及，要利用寇大爺領路，沒料到這位仁兄是個膽小鬼，老遠就向同伴求救。

　　「你得死！」他怒吼，飛躍而上，速度增加了一倍。

　　寇大爺知道跑不掉了，把心一橫，拚啦！一聲怒吼，大旋身劍發回龍引鳳，連人帶劍破空疾點，兜心一劍要拚個兩敗俱傷。

　　「錚！」舒雲一劍封出。

　　寇大爺被震飄丈外，幾乎摔倒。

　　舒雲如影附形跟到，招發飛星逐月，凌厲無匹。

　　「錚錚錚……」寇大爺連封三劍，退了丈五六，但居然挺得住，有驚無險。

　　「咦！」舒雲一怔，停劍不攻：「你老兄劍上的詭奇力道非常了不起，決非無名小卒，你為何如此怕死？亮名號。閣下。」

　　「我，一劍橫天寇斌。」寇大爺穩定下來了：「你，宋舒雲，如此而已。」

　　「難怪，武林十大劍客之一，一劍橫天寇老兄，名不虛傳。」舒雲冷冷地說：「想不到你這一代劍客，竟然喪心病狂，做起打天下的響馬來了。準備了，閣下，在下要用絕學殺你。」

　　「你少吹牛，來吧！寇某不見得怕你。」

　　「在下不要你怕，只要你的命。」

　　兩名悍賊已經奔到，猛撲舒雲的背部，一劍一刀並肩齊發，刀風劍氣徹體生寒。

　　舒雲像是背後長了眼，但見人影下挫，急旋，進步，發劍，電虹突然分張，身形一掠而過，遠出丈外人已轉過身來。

　　兩悍賊的刀劍，像是自動向外分張以身就刃。

　　「呀……」兩名悍賊悶聲叫，向前衝，突然摔倒在一劍橫天的腳前，蜷縮著嘎聲呻吟。

　　「你……你的劍術……」一劍橫天驚恐地叫，如見鬼魅般向後退。

　　「兩儀大潛能御劍。你在逼在下用絕學殺人。」舒雲厲聲說，向前邁進。

　　一劍橫天打一冷戰，扭頭向山下狂奔。

　　長嘯震天，劍氣壓體。」

　　一劍橫天向下一撲，骨碌碌向下滾。後腦出現一個血孔，幾乎剖開了頭顱。

　　舒雲翩然飄落，瞥了向下滾的屍體一眼，轉身向上面的寨門衝去。看到寨內濃煙沖天，烈火飛騰，他不僅是心中難受，也怒火上升。

　　門樓上的四悍賊已經奔下，兩個堵在飛橋頭，兩個扼守在寨門口，四把鋼刀發出凜冽的刀氣與隱隱龍吟，剽悍狂野的氣概形成懾人的煞氣。

　　舒雲疾掠過橋，橋頭的兩悍賊雙刀火雜雜地撲上了。

　　「讓路！」舒雲沉叱，雙方撞上了。

　　劍起處刀氣乍斂，龍吟倏止，狂野的刀光突然一頓，接著劍光閃動，響起一聲奇異的音爆，罡猛的劍氣突然迸發，聲如雲天深處傳來的隱隱殷雷。

　　劍光可怖地閃動著，有如霹靂橫空。

　　鮮血飛灑，兩悍賊在閃動的劍光中崩潰，丟刀，飛起，叭噠噠摔出丈外，發出痛苦絕望的哀號。

　　劍光疾射而過，瞬眼間便到了寨門口的兩悍賊面前。

　　一名悍賊十分機警，反應極快，看到飛橋的兩同伴在劍光下崩潰，只感到毛骨悚然，心膽俱寒。

　　等到劍光疾射而來，大駭之下，魚龍反躍飛返丈外，撒腿向寨內狂奔，膽都快嚇破了。

　　這些悍賊都是千中選一的敢殺敢拚高手，一照面便被擺平了，那霹靂橫空似的閃爍劍光，與劍氣所發的奇異音爆與震鳴，是悍賊們見所未見的異象，被嚇破膽並非奇事，再不逃命豈不太蠢。

　　另一位悍賤不夠聰明機警，向飛射而來的劍光一刀急封，真力驟發聲勢極雄。

　　怪事發生了，劍上異鳴乍止，疾封的鋼刀卻突然脫手飛起，像飛絮，像落葉，輕飄飄地向斜上方翻騰，毫無力道地墜落在三丈外的地面上。

　　而悍賊的身軀一震，背後像被人所推，前面像被鬼所拉，「嗤」一聲控上了劍尖，劍尖透背而過，毫無阻滯，似乎身軀既沒有脊骨，也沒有脅骨，只是一團軟肉，劍彷彿是細小的鋼錐，所以輕而易舉地一穿便透，簡單匪夷所思，怎麼可能？

　　先後兩次發劍，剛猛時有若雷霆，陰柔時輕靈飄逸，是兩種迥然不同，令人莫測高深百思莫解的怪勁道，兩種不可能調和的內功修為。

　　站在寨門口的馳道廣場向裏望，舒雲不由長嘆失聲！

　　「你們太過分了！太過分了！」他大聲向烈火沖霄的火場狂叫，然後仰天引吭長嘯。

　　火場中似乎看不見奔跑的人，只有零星散落的死屍。悍賊們已向景家集中，其他少數幾個悍賊在外圍截殺想往外衝的村民。

　　入寨的悍賊不足五十名，與村民格鬥死了幾個，扼守寨門的被舒雲殺了五名，還有三十餘名之多，實力依然雄厚。

　　三十餘名悍賊中，大半包圍了景家兩間房舍，正在加緊破門毀窗。

　　嘯聲傳到，眾賊大感詫異！

　　一名悍賊狂奔而至，是寨門口見機逃生的人。

　　「姓宋的來……來了，寇……寇令主被……被殺，守……守寨門的人全……全完了……」悍賊驚恐地狂呼。

　　「姓宋的？」蒙面的劉總監大驚：「哪一個姓宋的？」

　　「宋……舒雲，他……他就要來……來了……」

　　「那天殺的狗東西！」劉總監怒吼：「集中全力搏殺這小狗！大家……」

　　兩名悍賊奔到，是負責截殺村民的人。

　　「大事不好……」一名悍賊狂叫：「咱們的人迎擊，上去一個死……死一個……」

　　「總監冷靜些。」一個蒙面人沉聲說：「裏面攻不破，外面來了強敵，我們已經逗留得太久了，再不走，四鄉民壯合圍，能脫身的恐怕沒有幾個人。」

　　「可是……」

　　「沒有可是。總監，再遲就來不及了。」

　　「氣死我也！我不甘心！」

　　「總監……」

　　「撤！」

　　※※※

　　事情鬧大了，舒雲和乾坤手脫身不了，如果他們不及早離開，那就麻煩大了。

　　石固寨死了十幾個村民，焚毀了二十餘棟房屋；四鄉的民壯皆已出動，山上山下遺留十餘具匪徒的屍體，客店的人全被迷昏，而他倆卻是與匪徒們交手的人，留下來打官司，那就不是十天半個月所能脫得了身的事了。

　　舒雲不知賊人已從寨後走了，發現寨內已無賊蹤，立即退走。

　　江湖人知道該怎樣避免麻煩，該怎樣採取行動脫身事外。他飛奔下山，要回到土圍子的客店。

　　乾坤手更是一個精明的老江湖，早已用冷水救醒了店中的人，由店主出面安撫村民，處理百毒天君幾具屍體，準備好行囊，等候舒雲返回。

　　但他走不了，喬綠綠姑娘纏住了他。

　　「老爺子，他真的追上山去了？」喬姑娘在店門口攔住了乾坤手，憂形於色：「賊人大舉攻寨，他一個人追上去，豈不危險？」

　　「他又不是傻瓜，情勢不利，他不會往刀山上跳的。」乾坤手一點也不焦急：「我只擔心他去晚了。你們看，山上大火沖霄，賊人已經殺進去了，我和他晚來了一步，十分遺憾。」

　　「老爺子，晚輩認為我們必須上去接應。」姑娘仍然不放心：「晚輩的人皆已恢復元氣……」

　　「你算了吧，小丫頭。」乾坤手撇撇嘴：「百毒天君的散魄香不是迷魂藥物，是毒。毒，你知不知道？即使有他的獨門解藥，一個時辰內也恢復不了元氣。老朽不敢在他身上搜解藥，只知道用冷水潑醒你們。

　　「要是不信，你跳跳著，看能不能跳出兩丈外？你連一丈也跳不到，兩個時辰之內，你與常人並無不同。」

　　不用跳，姑娘也知道是實情，不然她早就上山去了。

　　全身虛脫，像是大病了一場，握在手中的連鞘長劍，似乎比平時沉重十倍，不要說揮劍交手，劍舉起也力不從心，怎能說元氣已復？她只是希望乾坤手趕上山去支援舒雲，可惜乾坤手卻不上她的當。

　　「可是……」

　　「不要可是了，小丫頭，這時候趕去也來不及了。那小子大事精明，小事糊塗，像這種大事，他不會上當的。小丫頭，你說姓秋的幾個女人，真是住在這裏？」

　　「是啊！至於她們是何時偷走的，就無法估計了，定然是在我們中毒之後才走的，因為我們派有監視她們的人，不可能毫無聲息地溜走。老爺子，百毒天君既有本領把全店的人毒倒，為何遲至破曉時分才下毒手？」

　　「也許是心虛，也可能是昨晚風向不對，沒有把握。要毒倒全店的人，卻又不敢露面，說難真難。」乾坤手作客觀的分析：「可以想像的是，他們對你們頗為顧忌，十分小心地進行，很可能是已經知道你們的底細，不敢冒險。

　　「能讓百毒天君和老童生不敢冒險的人，江湖高手名宿中屈指可數，你們到底是何來路呢？」

　　乾坤手不知道店中曾經發生的糾紛，所以也不知道奇姨是三神山東海散仙門下。

　　「我們只是一群在各地走走，見見世面的人。」喬姑娘並不直接答覆所問：「與百毒天君這些人無仇無怨……」

　　「他們是飛龍秘隊的匪徒。在德平你幫助宋舒雲，與他們還能說無仇無怨？很糟！如果姓秋的丫頭在山上，麻煩大了。」

　　「宋爺真是為了姓秋的女人來的？」喬綠綠關切地問，這才是她所要知道的事。

　　「是，也不是，他並不知道秋丫頭在此地，但他確是為了追蹤秋丫頭的事而奔波……」乾坤手將在中公集受到山賊截擊，知道飛龍秘隊在此圖謀固山寨，急急連夜趕來相助的事，簡要地說出。

　　「宋爺知道姓秋的底細？」

　　「可能是驚鴻一劍的女兒。宋賢侄的父親與驚鴻一劍小有交情。他想追查秋家受害的經過詳情，才會掀起無窮的風波。」

　　「姓秋的已經是匪徒，還有什麼好查的？老人家，你不勸勸他罷手？」

　　「你說得容易，但當局者迷，他在德平已得到驚鴻一劍可能受冤的線索，先入為主，不查出結果，他不會罷手的。

　　「他老爹要他查，沒有結果，他敢罷手半途而廢？他老爹不剝他的皮才怪，他老爹是很固執的。」

　　一聲異嘯傳到，是從圍口的柵門外傳來的。

　　「他回來了，大概見到柵門有人把守，怕進來就出不去。」乾坤手抓起兩個包裹：「諸位，後會有期！」

　　「老爺子……」喬綠綠急叫。

　　可是，乾坤手腳下甚快，飛步走了。

　　「我們也走。」喬綠綠向她的同伴急急下令。

　　「小姐，誰也走不了。」青姨苦笑：「渾身虛脫，手腳發軟，能坐得穩鞍嗎？急不在一時，兩個時辰之後再動身，趕得上的。」

　　半個時辰後，呼風喚雨帶了十餘名子弟到來，向她們請教有關宋舒雲的底細，以及兩天來店中所發生的一切變故，立即派人飛騎南下，打算將乾坤手和舒雲請回，以便致謝。

　　當呼風喚雨知道匪徒是響馬的飛龍秘隊時，激怒得直咬鋼牙，回寨之後，作了一番安排，掀起狂風巨浪。

　　午後，車馬上道南下。

　　青姨先片刻動身，在路上與一男一女，外表如一雙村夫婦的人結伴同行，沿途打聽乾坤手和家舒雲的去向。

　　泰安州雖然是天下聞名的城市，但本質上它仍然是物產並不豐饒的地方，全靠泰山替它帶來財富，一年四季，都有來自各地的香客，以及來遊山的達官貴人，騷人墨客，替本州帶來繁榮和財富。

　　但這幾年天下大亂，泰山山區也盜賊橫行，道路不靖，行旅裹足，香客越來越少，達官貴人更是不敢前來冒險。

　　因而市面日漸蕭條，往日香客商販絡繹不絕的盛況，已不復見了，只有真正誠心有求於神的虔誠信眾，才敢冒身家性命之險前來進香或做買賣。

　　登封門外鳳凰台附近的東嶽老店，是金字招牌的老字號，規模之大，委實令來自窮鄉僻壤的人大吃一驚。

　　名列泰安州十大旅舍之一，四五十棟房舍，比一座村落還要大，停轎所可停放五六十乘，廄房可上三百匹健馬。

　　自店東掌櫃，以至男女店伙與及小廝，足有三百名以上，可知靠該店吃飯養家的人為數之多。

　　以往，在該店住宿，根本不用操心，要什麼就有什麼，三姑六婆歌妓粉頭，草鞋燈燭香紙，應有盡有。

　　可是，這兩年來，東嶽老店裁員裁掉了三分之二。

　　其他的百十座商店，百分之八十已經維持不下去，關門大吉。沒關門的都在硬著頭皮苦撐，家家都是門前冷落車馬稀。

　　乾坤手與舒雲，落腳在東嶽老店。

　　經過石固山寨的風波，他倆猜想飛龍秘隊受到嚴重的打擊，需要長時間收拾殘局，調治傷痕，近期必定不會展開活動，正好利用時間游泰山，讓情緒輕鬆輕鬆。

　　最重要的是他們已失去與火鳳密諜的接觸，希望在泰安州打聽一些消息。

　　前往梅谷，必須經過泰安州。

　　所以在泰安州打聽消息，比在去梅谷的偏僻途中方便得多。

　　舒雲不曾到過梅谷，乾坤手也沒去過。

　　真正到過梅谷的人，其實也找不出幾個，所以才被稱為最神秘，最可怕的武林勝地。如果人人都可以找得到，哪能算神秘？宇內三魔之一的大龍捲花老魔，本來就是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

　　乾坤手聽說海谷在石閭山與亭亭山之間，這兩座山在州南四十五至五十里，是泰山的別支，玄門方士稱之為仙人閭。

　　到底在不在該處，人言人殊，反正乾坤手也沒去過，以他的身分地位來說，還真不配前往梅宮求見大龍捲，而且道不同不相為謀，真要請他去，他還不一定肯去呢！當然大龍捲不可能請他去。

　　偌大的客店，三百餘間各式客房，僅住了十餘位客人，有幾位帶了內眷，都是來進香的香客信徒。

　　他倆卻是遊客，分住兩間相鄰的上房。

　　整座容院顯得空蕩蕩大而無當，也顯得清靜，似乎遠離塵囂，確是賞心樂事。

　　這天一早，兩人向城裏走。

　　出店門不遠，便是巨大的岱宗石坊，不遠處聳立著玉皇閣。

　　向東望，是酆都廟，地府十王殿中的第七殿泰山王的山門，信鬼神的人必須在此地進第一炷香。

　　往昔，這裏是化子群聚的地方。

　　現在，只有十幾個鶉衣百結的年老化子留下討口食。

　　化子們看到氣概不凡的舒雲佩了劍，知道「纏」不得，乖乖走遠些，以免自討沒趣。

　　這裏的化子，纏勁是頗為有名的，香客如果不多少打發一些，保證脫不了身，其態度之惡劣，遠近馳名，有些簡單直比攔路打劫的小強盜好不了多少。

　　乾坤手銳利的目光，逐一掃過所有的化子，最後目光落在一個瘸了左腿的老化子身上。

　　老化子倚在大石柱下假寐，像是睡著了。

　　乾坤手向舒雲打眼色示意，左右一分，到了老化子左右，將老化子夾在中間。

　　「我知道你昨晚沒睡好，一條腿跑上跑下通風報信，怪辛苦的。」乾坤手在老化子的右側蹲下，用如意在對方的耳下與頸側徐徐搔抓：「可是，在下有事打擾，不能不打擾你拐仙的早覺，恕罪恕罪。」

　　老化子的左手剛抓住身側的雙頭拐，拐卻被舒雲一腳踏住了。

　　「不要招惹那個年輕人，他非常非常的可怕。」乾坤手陰笑：「任何一個能夠一下子把百毒天君送去見泰山王的人，你都招惹不起。能夠一照面殺死百毒天君和老童生的人，都非常非常的可怕。那個年輕人，就是一照面便把百毒天君和老童生送去見泰山王的人。」

　　「你……你們……」老化子臉色大變。

　　「你在此地潛伏半年呢？還是一年了？」乾坤手繼續說，「很可能你不知道近來濟南附近所發生的事故，你的主子也不會將變故告訴你。我以乾坤手的名頭，來保證我所說的話字字皆是真實的。」

　　「我……我聽不懂你的話。」老化子似乎真的害怕，真的聽不懂。

　　「哦！真的？一定是你的頭腦某些地方亂了筋。」乾坤手的如意移至老化子的頂門：「讓這位年輕人在你的腦戶穴上來一下，或者兩三下，你就可以聽得懂了。」

　　「你們到底……」

　　「我們想知道昨晚你將所探得的消息，送給什麼人？你的主子又交代你做些甚麼？和下一步的行動是甚麼？你瞧，我乾坤手一點不也貪心，要求十分合理，對不對？與你們的人對付老夫的手段比較，老夫對你已經是非常的仁慈了，你說是不是？」乾坤手拍拍自己受傷的脅部：「只差一點，我乾坤手就要見泰山王了，現在摸一摸，仍然感到有點疼痛呢？」

　　「閣下，我真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老化子冷冷地說：「我拐仙既沒有什麼主子，也不是在此地潛伏，只是在這裏等一些貪官污吏上山進香祈禱，找他們討些油水替他們消災，破財的確可以消災的。昨晚我什麼地方都沒去，僅在天快亮時，跑了一趟大藏嶺鬼兒谷而且。」

　　「有意思，一早跑去鬼兒谷，早上回來酆都廟陪泰山王，你大概是泰山王的使者，專門管孤魂野鬼。好吧！就算你跑了一趟鬼兒谷，去見誰啦？不會是去見鬼吧？」

　　「吳市吹簫客。」

　　「吳市吹簫客吳用？喝！有名的快丐，是你拐仙的老同行。哦！你和他說了些什麼？」

　　「他是昨天上午來的，要我替他打聽你乾坤手和姓宋的動靜。你們落店片刻，我就留了神。你乾坤手算起來也是白道中人，你與吳老哥有何過節與我無關，我只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該怎辦，你瞧著辦好了。」

　　「你所說的話，我只相信一半。」乾坤手長身而起：「另一半，我還得求證。這樣吧！陪咱們上山。」

　　「上山？」

　　「到大藏嶺鬼兒谷呀！沒多遠嘛！」

　　「吳老哥已經不在鬼兒谷。」

　　「在何處？」

　　「他沒說，只說他會來找我。」

　　「這……這就難了，我總不能在此地，等他來找你吧？對不對？」

　　「這是事實……」

　　「只有一個辦法，證明你說的是事實。」

　　「你是說……」

　　「跟我們走。」乾坤手冷笑：「老夫有位朋友，會巫教的什麼放陰術，任何人在他面前，什麼秘密都會和盤托出。站起來，走吧！」

　　拐仙突然奮身急滾，要抓住機會脫身。

　　舒雲踏住雙頭拐的腳向前一挑，靴尖半分不差挑在章門穴上。

　　「救……」拐仙渾身一軟，張口狂叫救命，但僅叫出一個救字，便叫不出來了。

　　「你們幹什麼？」身旁出現一位青衣大漢大聲喝問：「兩個人欺負一個老化子，像話嗎？豈有此理！」

　　舒雲扭頭一看，心中一動。

　　這位管閒事的大漢很雄壯，腰帶上佩了一把匕首。

　　不遠處牌坊的後端，俏立著一位十七八歲美麗的紫衣裙小姑娘，還有一位十三四歲的丫鬟。後面站著另一名佩刀的壯漢，三個人正冷然向他注視。

　　向他挑釁的女人，一定是火鳳密諜，紫色與紅色差不多。

　　先入為主，他已認定了對方的身分。

　　「欺負一個老化子？」他有意接受挑釁：「老兄，恐怕你未必比這位老化子高明呢！你如果想幫助他脫身，趁早打消這愚蠢的念頭。」

　　「你說什麼？」大漢冒火了，虎目怒睜。

　　「你知道我在說些什麼。」舒雲的態度更強硬：「希望你不要因小失大，過早暴露你們的身分。有時候，我也會不講理的。」

　　「我們的身分，你知道我們的身分？」大漢一怔。

　　「當然知道。」

　　「知道了，你還敢如此狂傲？」

　　「對你們這些人，我已經夠客氣了。」

　　紫衣女郎柳眉一挑，鳳目中冷電閃爍！

　　「把他帶走。」紫衣女郎光火地嬌叫：「不能任由狂徒在此地撒野。」

　　大漢毫不遲疑地伸手便抓，雲龍現爪走中宮毫無顧忌地切入，五指像巨鉤，觸及任何部位都可以傷人或擒人，速度與勁道皆臻上乘，難怪敢無畏地從中宮強攻。

　　這種強勁的凌厲攻勢，固然可以一舉將對方擊潰，但假如對方的身手和功力高明得多，就會得到相反的結果。

　　舒雲也右手一抄，也是雲龍現爪，雙方攻招封招速度太快，招一出手已接觸。

　　互相扣住了對方的小臂，把式相同，扣抓的部位也相同，像兩把大鐵鉗，扣得結結實實，同時發動擒拿，同時挫低馬步力貫指尖，同時出左手扣對方的曲池助攻，似乎兩人之間已有默契，要在一招中分高下。

　　一聲沉叱，大漢向下發勁，沉，扭，壓，拖……

　　豈知舒雲的主攻在左手，食中二指以無窮的扣勁壓迫曲池，消去大漢的右手勁道，哼了一聲退步扭身下沉。

　　「嗯……」大漢馬步一亂，被拖倒在地。

　　另一名大漢一閃即至，輕靈敏捷神定氣閒。

　　乾坤手不知厲害，閃身截住。

　　「慢來！還有我呢！」乾坤手叫，如意向前一伸。

　　刀光一閃，大漢以令人目眩的手法拔刀信手揮出。

　　「錚！」一聲金鳴，乾坤手的如意一點也不如意，被刀震得向外激盪，人也被帶得斜飄八尺。

　　「小子，還有我。」大漢收刀，向舒雲招手叫，神態相當沉穩自負。

　　舒雲放了擒住的大漢，對乾坤手被對方一刀震飛的事大感意外，名號頗為響亮的乾坤手竟然接不下一招，豈不令他心中吃驚？

　　「好，算你一份。」

　　他拉開馬步，對方不用刀，令他平空生出三分好感。這與飛龍秘隊的作風不一樣，這位大漢的氣概相當不凡，有一股磅礴的氣勢流露在外，與往昔他所遭遇到的那些傢伙抽冷子明攻暗襲完全不同。

　　「你很不錯，接我幾記撼山拳。」

　　大漢進步亮拳，黑虎掏心鐵拳疾吐，仍然是從中宮強攻的把式，氣勢比前一名大漢強勁三倍，拳風虎虎力道萬鈞。

　　說是幾記，真是幾記！大漢連攻五拳之多，拳勁一拳比一拳兇猛，一記比一記沉重，出拳時身形也隨之移動，說明每一拳皆用上了全身的勁道，與傳統的拳招馬步如山的觀念有所不同。

　　以立足點為支柱，拳發時全身勁道隨重心攻出，被擊中的人很可能被打飛。撼山二字固然形容得過火。但以人譬喻為山，卻頗為傳神。

　　舒雲沉著地接拍，以雙盤手快速地封架，只感到小臂封觸時，對方的勁道直撼心脈，真有令人氣散功消的威力，一而再馬步被撼動。震力之強無與倫比。

　　這是他所遭遇的最強悍勁敵，接了五拳，已感到一雙小臂麻麻地，兩膀有脫力的感覺，不由暗暗心驚！

　　防守絕不可能掌握制勝的機契，攻擊才是勝利的最佳手段。

　　一聲沉叱，他立即反擊還以顏色，先回敬兩拳，再劈出三掌，最後來一記以雙腿連環攻擊的蝴蝶雙飛。攻勢之猛烈，比對方強勁一倍，氣勢極為雄渾，完全以剛猛的聲勢強攻猛壓，把大漢迫退丈餘，換了三次方位。

　　大漢從他的腿下斜飄八尺，臉色不再從容，手突然按上了刀把。

　　「拔劍！」大漢沉聲叫：「咱們在兵刃上見真章。」

　　按情勢估計，大漢可以在飄退的中途拔刀的，而且還可以立即用刀反撲，出其不意突擊的。

　　「奇怪！」他的手也按上了劍把：「閣下居然具有名家高手的豪氣與風度呢！好，咱們在兵刃上見真章。」

　　玉皇閣方向，一位青衣人抱袂飄飄，眨眼即至。

　　「宋兄，有事朋友代勞。」青衣人亮聲叫，是復仇客劉長河：「在下陪他練練。」

　　大漢虎目怒睜，聞聲轉移目標。

　　「你給我站開些。」大漢沉聲說：「沒你的事。」

　　「你少在我面前賣狂。」復仇客手一抄長劍出鞘：「這件事在下管定了，宋老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劉兄……」舒雲拔劍：「他找的是我……」

　　「我找的是他。」復仇客不領情，劃向大漢一指：「我要他收回剛才所說那些無禮的話，不然……」

　　「你配？」大漢傲然地說。

　　復仇客是個極為自負的人，怎受得了？一聲冷哼，揮劍疾進，招發大風起石，劍自下盤向上升，有如驚電破空，狂飇乍起。

　　大漢也哼了一聲，單刀疾沉，有如電光石火！

　　「錚！」一聲巨響，大漢震開劍，乘勢切入，人與刀渾如一體。凜凜刀氣如山洪湧發，來一記乘風破浪，剎那間連揮七刀。

　　刀如虎劍如龍，各展絕學纏上了，刀光劍影飛騰電耀，半斤八兩棋逢敵手，好一場勢均力敵的快速狠拚。

　　劍輕靈，刀沉猛，各有所長。

　　因此險象環生，奇招迭見。

　　舒雲是個有心人，他留心地察看雙方的優劣，覺得復仇客的劍招有缺陷，似乎並不著重於輕靈詭變，卻有太多的強攻敗著，好像要與大漢在勁道上爭雌雄，而且有急功好勝的氣勢流露。

　　把佩劍當作雁翎刀使用，並不是怎麼聰明的事。如果勁道不夠臂力不強，三兩下便會劍毀人傷。

　　可幸的是，復仇客劍上的力道並不遜於大漢的刀上剛猛勁道。

　　香風入鼻，他一怔！

　　扭頭一看，看到紫衣女郎已到了他身旁。

　　「你這位朋友的劍術很不錯。」紫衣女郎向他笑笑，笑容相當動人：「潛勁澎湃，氣吞河嶽，有我無敵，下過苦功，你是不是比他高明些？」

　　「姑娘的意思是……」

　　「如果比他高明，我要向你請教。」

　　他又是一怔，這位女郎的意思很明顯，復仇客的劍術還不夠好。

　　最令他迷惑的是：紫衣女郎的敵意並不明顯。

　　他不是一個傲慢的人，同時也有點醒悟：這位女郎不會是火鳳密諜的人，那些女諜不會對他這麼客氣。

　　「我一點也不比他高明。」他也微笑著說：「姑娘，大凡敢挺身而出架樑的人，一定是最高明的。」

　　「那不一定哦！」

　　「你是說……」

　　「笨鳥先飛呀！」紫衣姑娘竟然與他說風趣的話。

　　「你真會罵人，你看我像不像隻笨鳥？」他也風趣地舉起左手仿鳥飛：「我是首先與你的隨從動手的。」

　　「你用技巧打倒我一個隨從，逼另一個隨從拔刀，你瞞不了我，你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中的高手，天下間能在一照面間打倒我一個隨從，逼另一個隨從拔刀的人，敢說為數有限。我不管，我要和你較量較量。」

　　「姑娘，能聽得進忠言嗎？」他誠懇地說。

　　「你的意思……」

　　「我承認我的劍術差勁，認定你比你兩個隨從高明，你還要求什麼呢？戮我兩劍對你又有什麼好處？所謂較量，可說是災禍之源，兵兇戰危，好勝的念頭，不知製造了多少無謂的紛爭和仇恨，輸不起的人多著呢！」

　　「可是，你剛才……」

　　「我並不是存心欺負一個老化子，那老不死的名號，在江湖大大的有名，綽號稱拐仙……」

　　「拐仙奚隆？」紫衣姑娘訝然輕呼。

　　「一點也錯。」

　　「他在這裏幹什麼？這是一個貪婪狡猾的惡丐呢！」

　　「我正要盤問他呀！」

　　紫衣姑娘臉一紅，赧然一笑算是向他道歉。

　　「騰蛟，退！」紫衣姑娘向惡鬥不休的兩個人高叫。

　　大漢一刀震開復仇客的劍，虎跳丈外脫出圍外。

　　復仇客額上汗光閃閃，也無追擊的餘力。

　　兩人實力相當，銳氣消掉大半，雙方的絕招皆傷不了對方，即使再交手，也只是拖的局面而已，誰也奈何不了誰，真要拚命，決非百十招之內可以了結的事。

　　「算了，剛才是一場誤會！」紫衣姑娘向名叫騰蛟的大漢揮手：「回來。」

　　「是的，小姐。」大漢恭敬地答，收了刀以手拭汗，大踏步退回。

　　上面路口的一株古柏下，出現一位老婦的身影，發出一聲低沉的叫喊！

　　紫衣女郎一怔，抬頭看望，老婦舉手一揮，急步向山上走。

　　「我們走。」紫衣女郎急急地說，領先匆匆走了。

　　「這是什麼人？」復仇客一面拭汗，一面注視著紫衣女郎一群人匆匆上山的背影發征：「一個隨從的武功也如此高明，主人豈不更為可怕？」

　　「不知道。」舒雲搖頭：「那位紫衣姑娘，身上流露出一種奇異的、震懾人心的氣勢，一種令人心中凜凜的奇異陰冷氣氛，聰明人最好不要去招意她。對摸不清路數的人，提高戒心就不會吃虧；這位姑娘就是這種必須嚴加提防，不能掉以輕心的人物。」

　　「宋兄辦事一向都是這樣小心的？」復仇客語帶諷刺，悻悻然傲態不改。

　　「差不多。即使常加小心，有時仍會吃虧上當。」舒雲毫不介意對方的諷刺：「劉兄，吳市吹簫客的下落有線索了。」

　　「哦！真的？有何線索？」

　　「問問那位拐仙奚隆就知道了。」舒雲指指乾坤手守住的老化子。

　　「好，請交給在下問口供。」

　　「這……」

　　「在下堅持要這個人。」復仇客說得十分堅決：「在下有權這麼做。」

　　「齊叔意下如何？」舒雲向乾坤手走去。

　　乾坤手不住打量復仇客，銳利的目光似要透入肺腑。

　　「賢侄，這位是……」乾坤手頗感意外地問。

　　「他是復仇客劉長河劉兄。」舒雲替老人家引見。

　　「哦！在德平幫助你的復仇客就是他？」

　　「是的。」

　　「這……好吧！把拐仙給他好了，咱們走。」乾坤手點頭同意。

　　「劉兄，人交給你了。」舒雲說：「在下與齊叔要進城走走，目下落腳在東嶽老店，有事請前往賜教，回頭見。」

　　「多謝了，回頭見。」

　　兩人向城裏走，乾坤手不時回頭眺望。

　　「復仇客很透了吳市吹簫客，所以要口供。」舒雲加以解釋。

　　其實沒有解釋的必要，在德平所發生的事，他已經將經過詳細向乾坤手說明了。

　　「我不管吳市吹簫客的恩怨。」乾坤手信口說。

　　「拐仙交給復仇客……」

　　「我認為這位復仇客，是個非常危險的人物。」

　　「齊叔之意……」

　　「這人那股陰鷙的煞氣，有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力。小子，我要你遠離他左右，越遠越好。」

　　「這就是他復仇客綽號的由來。」舒雲笑笑：「一個懷有仇恨的人，那種煞氣是免不了的，齊叔是否杞人憂天呢？他畢竟是站在咱們一邊的人。」

　　「復仇客是傳聞中的神秘人物，我對這人十分陌生，犯不著敵視他，何況他曾經幫助過你。我的意思，是這太太過陰鷙，性格陰沉，意向難測，喜怒無常，好惡令人難以估料。而你這小子有時精明，有時又糊塗透頂，性格與他完全相反，走在一起，吃虧的一定是你，所以記住我的話錯不了。離開他遠一點，不要把他看成知心的好朋友，有什麼事必須保留些，絕對不要犯推心置腹的錯誤，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小侄明白。」舒雲信口答。

　　前面便是登封門，泰安州的北門。

　　這條登山大道，也就是岱岳大道。

　　以往前來泰山封禪的皇帝，皆從這裏登山，因此不但山道雄偉寬闊，而且沿途直觀亭台處處可見。

　　後來的滿清皇帝如康熙、乾隆，都曾經前來封禪，留下許多寶物和墨寶，把這條路修得更為出色，增添了更多的建築和名勝。

　　但在大明一代，這條路並不怎麼豪華壯麗。

　　兩人進城，在岱廟游了半個時辰，在柄靈殿參觀唐槐漢柏。漢柏尚存十餘株，只有一株最大的，約有五圍，樹身已空，枝葉仍茂。

　　巨大的唐槐也空了心，人從下面行走。

　　據傳說，那株大漢柏右側的怪痕，是漢朝黃巾造反時，曾經想用斧砍倒，斧下血出，因此驚恐而走，那就是當時留下的斧痕云云。

　　青山遠在，古木長存，但秦皇漢武，而今安在？人站在這數千年古木下，不由不感嘆人生的短暫渺小。

　　遊完廟，出殿到了東山門樓下。

　　門稱仰高，三山門之一。

　　在門樓側方的小室房，乾坤手示意要舒雲留意附近。游廟的遊客甚多，很難發覺形跡可疑的人物。

　　乾坤手從側方繞至小室後面，小院落中正在整枝的一位花匠，冷然抬頭瞥了他一眼，臉色一變！

　　「呵呵！西門兄，別來無恙！」乾坤手得意地笑，背著手走近：「看樣子，你老兄剪花修枝怪勤快的，大概心寬體胖真的在納福呢！」

　　「鬼的心寬體胖。」花匠悻悻地說：「他娘的！快變成乾魚啦！你來做什麼？」

　　「來看望老朋友呀！不歡迎嗎？」

　　「你乾坤手最好是死掉，沒有人歡迎你。」

　　「我真有那麼討人嫌？」乾坤手笑吟吟地說。

　　「一點也不假。哼！你來了，一定麻煩也來了，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喲！老朋友。何必說得那麼難聽？」

　　「更難聽的我還沒說呢！你最好走遠些，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到泰安來，我不希望見到你，和你這種人打交道，一點好處也沒有」

　　「不要說得那麼決絕，老朋友。不錯，我這人很難纏，像不散的陰魂。老實說，沒事我不會來找你。」

　　「有事你也不要來找我，哼！」

　　「我來了，是不是？」

　　「我當你沒有來。」

　　「哈哈！除非你成了白癡。說真的，有事找你……不，有事求你，可以了吧？」

　　「我不會睬你。」

　　「喝！真的？」

　　「半點不假，早年的游魂西門谷已經死了，你所看到的只是一個在岱廟，管理草木的老園丁和差勁的老花匠，你還有什麼鬼花樣好玩的？」

　　「你算了吧！老朋友，把豹的毛斑刮掉，仍然是一頭豹，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又道是，狗改不了吃屎。」乾坤手嘲弄地說。

　　「去你娘的！」

　　「好，咱們來說正經的。」

　　「目前我說的最正經也沒有了。」

　　「你欠了我一條命的情，沒錯吧？」

　　「不錯，你曾經救了我游魂西門谷一條命，並不表示我西門谷必須用命來償還救命債，對不對？」

　　「我並不惡劣到挾恩要脅你用命來償債。」

　　「你……」

　　「兩件事。」

　　「他娘的，一件事已經夠多了，你……」

　　「一件事？我提了一件事嗎？」

　　「你不提我也知道，吳市吹簫客一群混帳東西，正在打你的主意。」

　　「哈哈！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老朋友，謝啦！么魔小丑，跳不了高粱。第一件事，飛龍秘隊首要人物藏身在何處？吳市吹簫客就是該隊的混帳走狗！」

　　「在玉皇廟的福裕老店，有多少人就不知道了。」

　　「謝謝啦！第二件，兄弟要往石閭山梅谷，有關梅谷大龍捲花家的動靜，老朋友可有耳聞？」

　　「你是見了鬼啦！石閭山與亭亭山之間的梅谷，距此足有四五十里，你來向我問動靜，這玩笑開大了，你以為我真是可以瞬息萬里的遊魂嗎？」游魂西門谷笑了：「再說，大龍捲的事，天下間敢過問的人屈指可數。告訴你，江湖朋友皆知道泰山梅谷是最神秘的地方，來泰山找梅谷的人也不少，沒有一個是成功的。梅谷不在泰山，也不在石閭山，你找不到的。

　　「我在這裏住了三年，跑遍了泰山周圍一百六十里，也到過石閭亭亭兩山，可就是找不到梅谷在何處，也沒見過花家的人，要找大龍捲，你必須到江湖上去找，在這裏你是白費工夫浪費時間。」

　　「飛龍秘隊的人就是來找梅谷大龍捲的。」

　　「讓他們去找吧！不會成功的。老朋友，我不欠你什麼了。」

　　「好，你不欠我什麼了，再見。」乾坤手滿意地說。

　　「你最好永不再見。」

第十五章　怒懲妖婆

　　老婦領先而行，急步向山上走。紫衣女郎偕兩大漢後跟，不久便到了岱嶽觀，仍向上走。

　　「姥姥，怎麼一回事？」紫衣女郎忍不住緊跟兩步問。

　　「那些來歷不明的人，似乎越來越多。」姥姥一面走一面說：「大總管傳下話來，要在外的人必須盡早返宮，負責監視的人，立即隱身留意一切動靜。所以，小姐務必速返萬仙樓下處待命等候指示。」

　　「有這麼嚴重？」

　　「防患於未然，小姐。」姥姥用警覺的語氣問：「剛才那些年輕人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在找拐仙奚隆算過節。姥姥，拐仙奚隆潛伏在附近，我們的人為何不曾發現他？我們的人，應該知道這惡丐的身分。」

　　「如果一個三流江湖小混混我們也要注意，什麼事情也不要辦了，小姐。」姥姥的口氣相當托大：「衝梅谷花家來的人，即使不是特等高手，也將是第一流的武林風雲人物。像拐仙這種三流混混，還不配讓本谷的人注意。連在鬼兒谷鬼混的俠丐吳市吹簫客吳用，也只能聊算二流人物而已，也不值得注意。咱們只派了人在暗中靜靜地注視，如無絕對的必要，不必多管閒事。小姐剛才管閒事了？」

　　「恐怕真來了一流高手，姥姥。」紫衣女郎將所發生的經過一一說了，最後說：「能與騰蛟拼成平手，足以躋身於一流高手之林。而那位一照面便把飛虎拖倒的人，雖然用的是巧勁施詐，但料想也許比能與騰蚊拚成平手的人高明些。」

　　「已經有人注意他們的動靜，不必理會他們了。」

　　「我要弄清他們的底細，姥姥。」

　　「這些小事還用得著小姐操心嗎？快走吧！」

　　她們所經過的地方，不時有扮成遊客的人，暗中留意她們的舉動。

　　她們是在萬仙樓南面半里左右，離開登山大道的，進入一條小徑，向山崖下蜿蜒而降，直下東洞沿溪水下行，不久便接近了碧泉潤。

　　這一帶，竟然出現了江南景色，澗兩岸遍栽櫻桃和綠竹。北方有櫻桃，但卻沒有竹，這裏就有竹。

　　陝西的西嶽無獨有偶，有些地方也生竹。

　　崖坡上，櫻桃綠竹深處，建了一座小樓。距樓半里地，便有整建山林的人，阻止外人進入。

　　紫衣女郎一群人，進入小樓即不再外出。

　　而澗北面高處的兩里外山崖上，不分晝夜，皆有人遠遠地窺伺，留意小樓中人的進出。

　　※※※

　　萬仙樓的南面數百步是觀音閣，再往南不遠便是一天門坊。中間，往東是更衣亭，飲馬石峽大澗，箭竿峽等等名勝區。

　　元君廟西北，是大藏嶺，南面丹壁懸崖，俗稱紅門。西面，就是鬼兒谷，一條小溪向南流。

　　算起來，這裏距東澗的小樓不算太遠。

　　次日近午時分，復仇客英俊軒昂的身影，出現在鬼兒谷口。

　　這裏，松柏成蔭，怪石崢嶸。

　　人行走其中，陰森的氣氛委實令膽小的人疑神疑鬼，因此遊客纏足不至，只有本地的山民偶或往來。

　　小溪兩旁偶或有些可耕的地，所以有山民在谷中生活，過著與世無爭的清苦歲月。

　　溪旁的一棟土瓦屋中，住著四位不速之客。他們已來了四天，四個人輪流外出踩探兩件事。

　　一是乾坤手和舒雲到泰山來有何圖謀；一是踩查傳聞中的梅谷花家座落在何處。

　　梅谷到底在何處？

　　附近的山民一問三不知。

　　第一件事已有著落，乾坤手和舒雲已在前天落腳東嶽老店，昨天一整天在州城閒逛，迄今尚未正式登山。

　　四個人只留下了兩個人，其他兩人已經到下面的三官廟等候後續趕來的同伴，不知何時方能返回。

　　紫門虛掩，裏面的兩個人午膳後正在睡午覺。

　　晝夜奔忙，辛苦備嚐，能抓住機會休息怎肯輕易放過？反正在這種鬧鬼的地方沒有陌生人往來，正好睡大頭覺養精蓄銳。

　　復仇客真像一個鬼，他是從林木深處鑽入谷來的。

　　他腳下無聲無息，走動時掩起身形乍現乍隱快速絕倫，有如鬼魅幻形，似乎對附近的情勢地形十分熟悉。

　　他出現在門外，冷然屹立凝神察看四周的動靜。

　　片刻，他輕咳了一聲！

　　屋內有了動靜，輕咳聲足以驚醒熟睡了的武林高手。

　　他解下連鞘長劍，改插在腰帶上，這樣動起手來，劍鞘就不會礙手礙腳。

　　「誰呀？」屋內有人叫問。

　　「老朋友。」他沉聲答。

　　柴門開處，露出吳市吹簫客骯髒的面孔。

　　「咦！是你？」吳市吹簫客驚呼，將門大開，倒拖著打狗棍大踏步跨出門外。

　　按常情，吳市吹簫容應該驚惶走避，應該知道不是復仇客的敵手。現在不但不走避，以而迎出，可知定然有不怕復仇客的理由。

　　「是我，劉長河，復仇客。」復仇客陰陰一笑：「你沒想到是我吧？拐仙招了供。」

　　「難怪他失了蹤，原來是你弄到了他。」吳市吹簫客恍然：「劉老弟，德平的事……」

　　「在下就是為了德平的事而找你復仇的，你這卑鄙無恥的所謂俠丐，竟然暗中投靠飛龍秘隊做走狗，幾乎要了在下的命，在下可說是平生第一次為自己復仇，你閣下確也值得驕傲了。」復仇客咬牙切齒說。

　　「這得怪你自己，偏偏在那種時候闖進是非網裏來。老弟，識時務者為俊傑，飛龍秘隊招賢納士，威震天下，四海豪傑歸心，逐鹿天下……

　　「閉上你的臭嘴！太爺不聽你那套狗屁謬論。」復仇客大聲沉叱：「我復仇客只為自己復仇雪恨，其他一切免談。」

　　「你不要大呼小叫，你的仇報不了的，閣下。」

　　「是否報得了立可分曉，你上吧！為你自己的狗命作臨死的掙扎，死也要死得英雄些。」

　　「你勝得了我吳市……」

　　「我當然勝得了你。」

　　「但你勝得了他嗎？」吳市吹簫客向他的左後方一指，嘿嘿陰笑。

　　他似乎早知身後來了人，冷冷一笑轉首回顧！

　　是一個面目陰沉，年約半百，穿青道袍的佩劍老道。

　　在泰山各宙觀寺庵，有各式各樣的方外人士，和尚、尼姑、老道、女冠和居士與修仙的羽士，形形色色一應俱全，集方外人的大成。

　　在這裏出現老道，毫不足怪。

　　「這位老道有那麼可怕嗎？」他用不屑的口吻說：「大概他已修至地行仙境界，甚至已修成正果名列仙班了，但我復仇客卻是不信。」

　　「這小輩牙尖嘴利，可惡！」老道的語音沙啞，像隻老公鴨，但咬字仍可聽清：「孽障，貧道超度你。」

　　一聲龍吟，老道的松紋劍出鞘，青芒耀目，是一把相當犀利的寶劍。

　　「劍不錯。」他徐徐拔劍：「可惜的是，你已經沒有再使用它的時候了，妖道。」

　　老道怒極反笑，發出一陣刺耳的怪笑聲，突然身形疾閃，四丈空間一閃即至，劍氣陡然迸發如潮，似乎劍已幻化萬千奇虹，向復仇客集中匯聚。

　　似乎，老道不是用一支劍行空前猛烈的攻擊，而是用一座劍山突然罩壓而至，涵蓋每一寸空間，沒有任何間隙可以逃避，又快又狠又準，而且神奇莫測。

　　「天蕩地決！好！」一旁觀戰的吳市吹簫客興奮地歡呼，認為復仇容決難逃過這一招，大劫難逃死定了。

　　好字叫聲未落，奇變倏生。

　　風吼雷鳴中，響起一聲奇異的氣流旋動嘯鳴！

　　一道不可思議的電虹陡然鍥入劍山中，像是鑽隙而入，也像老道的劍山自己從中分開，讓電虹自行長驅直入。

　　也許，該說劍山自動將劍虹猛然吸入的，那奇異的氣流旋動嘯鳴，真有點像是嘆氣聲，自電虹管中錚然吸氣的怪聲！

　　復仇客已換了方位，閃動奇快絕倫。

　　老道的身形向前衝，劍山就在電虹貫入時消失了，崩潰了。

　　復仇客的劍尖，隨著老道的身形上升，移動。

　　但他的身軀卻屹立在原處，並無追擊的意思，神色陰森已極，真像來自地府深處的復仇之神。

　　吳市吹簫客張口結舌，眼中有驚恐欲絕的神情。

　　「呃……」老道終於叫出聲音，踉蹌止步。

　　「噗」一聲響，松紋劍跌落在短草中。

　　「你……你用的是……是……」老道駭絕地轉身，語不成聲：「是解……解脫……」

　　復仇客一閃即至，劍尖無情地貫入老道的咽喉，手腕一振，老道的身軀斜摔出丈外，像沒斷氣的雞，在自己的血泊中掙命。

　　吳市吹簫客驚恐地後退，渾身可怕地顫抖！

　　賊丐知道復仇客高明，但也高明不了多少。

　　可是，眼前的景象卻嚇掉了他的三魂七魄，高明得出乎意料之外，高明得離了譜，根本就不是他所知道的同一個人。

　　他所知道的復仇客，根本就不可能接下老道那招劍道秘傳天蕩地決，更不要說在接招中反擊，第一劍便貫穿了老道的右胸。

　　「你……你是……是誰……」吳市吹簫客駭絕地叫，驚惶地後退，幾乎摔倒，雙腳劇烈地似彈琵琶。

　　「復仇客。」復仇客一步步欺近。

　　「你……你你……你不……不不……」

　　「復仇客劉長河，江湖上最神秘，最慓悍的殺手。」復仇客所說的每一個字皆堅強有力，像鐵釘般要往人的腦門鑽。

　　「你不是……」吳市吹簫客驚恐地叫，往後退，如見鬼跡般失魂喪魄。

　　「不是？哼！」

　　「復仇客不……不可能一……一招殺……殺了天……天下十大劍客之首，滅絕劍……劍客玄……玄清子……」吳市吹簫客抖得更厲害，打狗棍抖動著舉起，因為身後已無退路，退到牆下無法再退了。

　　「在下要殺他，根本就不需用劍。」復仇客陰笑，劍徐徐伸出，虎目中殺機怒湧。

　　「你……」

　　「你這老狗，堂堂一代俠丐，居然喪心病狂，投匪做響馬的密諜，坑害天下的武林豪傑，你該死一千次。」復仇客不遞劍，厲聲指斥對方的罪狀。

　　「老……老夫……」

　　「在德平，你竟然乘機謀殺我復仇客保護下的宋舒雲，卑鄙無恥，直接向我復仇客的聲威挑戰，你幾乎成功了，老狗！」

　　「不……不能怪我，兵不厭……厭詐……」

　　「你的狐群狗黨，打了在下兩枚梅花針。」

　　「不……不是我……」

　　「帳當然該算在你頭上。」

　　「不要過來……」吳市吹簫客狂叫，一杖點出。

　　「啪！」

　　一聲巨響，劍光一閃，打狗棍翻騰著飛走了，吳市吹簫客雙手的虎口被震裂，鮮血染紅了手掌。

　　「在下要口供。」復仇客厲聲說，劍尖遙指對方的胸口，隨時皆可能將劍送出。

　　「你……你要知……知道什……什麼？」吳市吹簫客偷偷拔出成名的兵刃斑竹簫。

　　「你們到泰山來有何圖謀？」

　　「這……」

　　「如有半句謊言，在下要碎裂了你。」復仇容聲色俱厲，殺氣騰騰。

　　「老夫和你拼了……」

　　吳市吹簫客厲叫，斑竹簫向前一揮，電芒一閃，崩簧暴響，一枚四寸釘疾射復仇客的心坎要害，肉眼無法看清。

　　吳市吹簫客是一代俠丐，經常在市面吹簫遊戲風塵，簫中如果有袖箭一類暗器的機巧設備，怎能吹？

　　既然稱俠，絕不可能在簫中裝設暗器。

　　若是不知道這傢伙已經投匪，將會被他的俠名所騙，必定被他箭中藏釘的惡毒伎倆所傷，死不瞑目。

　　復仇客早有提防，劍尖一抖。

　　「錚！」釘在劍尖前炸成四五段，飛散了。

　　人劍齊進，劍氣壓體。

　　吳市吹簫客魂飛魄散，揮簫封架。

　　「啪！」簫應劍碎裂散飛。

　　劍光倏吐倏吞，離體疾退三尺。

　　「嗯……」吳市吹簫客左手掩住了右肩井，鮮血從指縫中泉湧而出，背抵在牆上，身軀搖搖欲倒。

　　「我……招……」吳市吹簫客駭極狂呼，快崩潰了。

　　「我在聽。」復仇客語氣陰冷已極。

　　「來……來泰山偵……偵查梅谷花……花家的動……動靜。」

　　「梅谷花家？」

　　「是……是的。」

　　「傳說中的大龍捲花雲龍的泰山梅宮。」

　　「是……是的。」

　　「為何要找梅宮花家？」

　　「咱們的大……大總領，要……要拜望花……花老魔。」

　　「你們找到梅宮了？」

　　「不……不曾發現。正……正在遍搜山區。」

　　「你們這些笨驢，連梅宮在何處都不知道，居然夢想拜會大龍捲，簡直荒謬絕倫。你們找大龍捲與在下無關，在下只對為自己復仇有興趣，你死吧……」

　　「且慢！」身後突然傳來俏甜的悅耳嬌呼聲。

　　香風入鼻，聲到人到。

　　復仇客扭頭一看，臉色一變，接著哼了一聲！

　　是那位紫衣女郎，和兩名俏麗的侍女。

　　「不要欺人太甚，姑娘。」他沉聲說，劍尖徐轉，指向兩丈外的紫衣女郎。

　　「請別生氣。」紫衣女郎嫣然微笑，笑容十分動人：「昨天的事，是一場誤會。」

　　「那……你跟蹤在下……」

　　「這裏的幾個人早已在本姑娘的眼線監視下，並非有意跟蹤壯士而來的。」

　　「哦！姑娘是……在下能請教姑娘貴姓芳名嗎？」他收了劍，神色一懈：「敝姓劉，名淮，草字長河。」

　　「小女姓龍。」紫衣女郎僅通姓：「這位化子，與昨天那位化子是一路的。」

　　「其實不是一路的，同道而已。這個化子綽號叫吳市吹簫客，本來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所謂俠丐……」

　　「劉壯士可否將這人交給我？」

　　「這……龍姑娘要他……」

　　「有些事要問他。」

　　「好的，龍姑娘，人是你的了……」

　　吳市吹簫客知道大事不妙，突然撒腿狂奔。

　　屋角閃出那位昨天與復仇客交手，叫騰蛟的大漢，劈面攔住了。

　　一聲怒叫，吳市吹簫客拼命奪路，先下手為強，飛躍而起，雙腳凌空飛踢大漢的上盤，攻勢十分強勁猛烈！大漢如果閃避，便可躍過逃走了。

　　騰蛟比吳市吹簫客高明，身形下挫，扭身就是一掌，劈在吳市吹簫客的右脛上，有骨折聲傳出！

　　這一掌勁道十分可怕，力道足以裂石開碑。

　　吳市吹簫客也不弱，千緊萬緊，性命要緊，左腳一沾地，不再使用右腳，身形再次向前躍出兩丈。

　　騰蛟跟蹤追擊，也飛躍而起，速度快了一倍，噗一聲一腳踹在吳市吹簫客的背心上。

　　「砰！」一聲大震，吳市吹簫客重重地摔倒，仆地再向前急滑，被躍落的騰蛟加上一腳踏中背心，發出一聲痛苦的哀號，立即被騰蛟一掌拍昏了。

　　「貴隨從身手矯捷絕倫。」復仇客向龍姑娘微笑稱讚：「姑娘的身手，想必更為高明，更為出色。昨天幸而不曾得罪姑娘，不然必定出乖露醜。」

　　誰又不喜歡別人稱讚？

　　龍姑娘也不例外，對復仇客大起好感，美麗的面龐綻起欣然的笑容，明眸中湧起動人的光彩。

　　「劉壯士客氣。」龍姑娘嫣然微笑：「騰蚊是所有隨從中身手比較拙劣的一個，悟力不夠，還不能派出江湖歷練呢！」

　　「哦！姑娘把江湖看成高手滿坑滿谷的聖地嗎？」復仇客微笑著誇張地說：「以我來說，憑我的身手，已經可以在江湖稱雄道霸了，而我與貴長隨激鬥百十招便現不支。這表示姑娘的一個拙劣隨從，已可在江湖稱雄道霸綽綽有餘，如果派高明的出去，豈不可以雄霸天下了？

　　「龍姑娘，何不到江湖一展長才，為武林大放異彩？在下以至誠邀請姑娘邀游天下，武林霸業指日可成。」

　　「劉壯士真會說話。」龍姑娘噗嗤一笑：「可惜我對武林霸業毫無興趣。」

　　「龍姑娘，話不是這麼說。」復仇客說得一本正經：「人往高走，水往低流，路是人走出來的，你沒有理由委屈自己默默無聞過一生。身懷絕技，就應該讓天下武林同道知道姑娘成就，讓他們尊敬你，讓他們知道巾幗不讓鬚眉，也為龍家武學發揚光大。姑娘如果有意光臨江湖，在下將是第一個擁護姑娘，歡迎姑娘的人。事已辦妥。不宜久留，告辭了。」

　　「劉壯士下山？」

　　「不，在下落腳在天街，還有一段時日逗留，這就上山返店。」

　　「客店距此不遠，碧泉峽上游。劉壯士如果沒有旁的事待辦，何不請移至客居小坐？這老丐問完口供之後，劉壯士也可將他帶走處治，尊意若何？」

　　「呵呵！求之不得，不敢請耳，多謝姑娘盛邀。」復仇客欣然接受邀請。

　　「劉壯士客氣了。騰蛟，把人帶走。」

　　一個有心，一個有意。自然一拍即合。

　　※※※

　　謀而後動，乾坤手是個老謀深算的人，思路要比舒雲縝密，鎮定的功夫在處事方面也較舒雲有條理。

　　舒雲則富於急智，應變的能力要高人一等。

　　兩人相輔相成，合作得很好。

　　他們花了一整天工夫，技巧地打聽一些別人忽略的小癥候，甚至不曾登山，避免打草驚蛇，讓監視他們的人摸不清他們的意向。

　　當天返回東嶽老店歇息，甚至不曾出店活動，也不打聽被復仇客帶走的拐仙結果如何。

　　拐仙最後的口供，說吳市吹簫客已不在鬼兒谷，所以他倆並不打算跑冤枉路，似乎已經把吳市吹簫客忘掉了。

　　其實，吳市吹簫客只是飛龍秘隊一個打先鋒的小人物，委實犯不著在一個小人物身上浪費工夫。

　　這天午膳畢，兩人各自回房歇息。這時，也就是復仇客在鬼兒谷逼吳市吹簫客的同一時候。

　　處身於情勢複雜，密雲不雨，隨時皆可能在變化的環境中，有經驗的人很注重養精蓄銳，抓住機會爭取充足的睡眠，適當的飲食，找些有趣的事來鬆弛緊張情緒……

　　總之，必須設法排除過分憂慮，緊張，疑神疑鬼等等情緒，以保持充沛的體力和清明的靈智。

　　客院冷清清，今天落店的人似乎比昨天更少，偶或可以看到一兩個無精打采的店伙走動，幽靜得像是深山中的禪房，真是最清淨休息的好地方。

　　舒雲在房中整理自己的臂套。

　　這是練武人保護手臂的皮製品，講究精巧適用，有些人還在內層加了魚鱗鐵片，可以接擋利器，甚至在外層加嵌三角短圓底針，對方如果想用擒拿術抓臂扣腕可就麻煩大了，手掌不皮破肌裂才是怪事，是一種相當管用的防身工具。

　　舒雲的臂套寬僅四寸，僅可保護脈門，外無釘，內不裹鐵，但卻有三條暗袋，相當巧妙，每袋可藏二十枚斜疊的制錢，可用手指自由控制啟閉，制錢可以巧妙的滑入掌中。這就是他飛錢絕技的來源，但他很少使用。

　　他所用的是標準的洪武制錢，一文面額的本朝第一次發行的標準制錢，不開鋒，所以能自由地彈、挑、扔、拂、擲，運用自如。

　　尤其是食中兩指所彈出的單一飛錢，其準確程度與勁道，可說已臻神化境界，成就匪夷所思。

　　這種制錢因發行年深日久，市面已近乎絕跡，新制錢越來越薄，銅質也越來越差，沙眼多薄而易碎，重量不夠。

　　私鑄的私錢更差，小娃娃也可以用手將錢掰成兩半。

　　所以，他所使用的飛錢不易補充，來源不易，必須平時在買賣中留意，偶或可以收到或兌換十文八文而已。

　　不論任何時候，他暗袋中的制錢必定保正額滿的數量，隨時加以補充，非必要絕不大量使用，用一文就補充一文，這是他防身保命的武器。

　　他正在將制錢的塵埃仔細擦拭乾淨，錢上絕不能沾有一粒沙或一點點汗水，有了就會影響準頭，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錢面也不能太光滑，光滑的必須在磚上略加磨動以增加磨擦力，所以十文制錢中，能適用的不到十分之一。

　　因為制錢使用過久，有些已面目全非了。

　　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他的警覺心很高，這是江湖人必具的本能反應。

　　不是店伙，店伙不可能躡足而行。

　　「篤篤篤……」居然響起輕柔的叩門聲。

　　他大感詫異，這個行動鬼祟的人有何用意？匆匆扣好護腕套，他無聲無息地拉開門閂，退至桌旁坐下。

　　「門沒上閂。請進。」他先在牆上輕叩發出信號，通知鄰房的乾坤手，再請來人入房。

　　門開處，他怔住了！

　　是那位紅衣美麗小姑娘的同伴之一，侍女紫電。

　　但是舒雲並不知道侍女的稱謂，反正知道是與紅衣小姑娘同乘健馬在馬家橋出現的三女之一。

　　「宋爺感到意外嗎？」紫電笑吟吟地入房，笑容明媚動人，毫無敵意，順手掩上了房門。

　　「是有點意外。」他站起肅容：「姑娘請坐。」

　　「小婢不敢。」紫電乖巧地說：「小婢只是一個丫鬟，任何地方都沒有小婢的座位。現在，小婢不是宋爺的敵人。」

　　「哦！姑娘……」

　　「小婢叫紫電。」紫電俏立在一旁，「奴婢之流，是沒有姓也沒有名的。」

　　「英雄不怕出身低，在江湖道上，身分地位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做一些受人尊敬的事，但不知姑娘光臨，有何指教？」

　　「小婢奉家主人之命，特來向宋爺請教一些事。」

　　「只要在下能答覆，一定讓姑娘回去有所交代，有事請坦誠相告。」

　　「請問宋爺，宋爺與德平秋家有何淵源？」

　　「談不上淵源，上一代的人彼此有些交情。」

　　「可是，秋家的人，與宋爺甚感陌生，宋爺插手干預秋家的事，是否有點名不正言不順？」

　　原來是來作說客的，這位紫電小詩女似乎相當勝任呢！至少提出的初步理由相當地充分。

　　「是否名正言順，必須等在下見到驚鴻一劍的子女，便可有所決定了。再說，飛龍秘隊裹脅各地武林知名人士，在下不能袖手旁觀，在公在私，在下都應該插手。」他說得理直氣壯。

　　「原來宋爺對飛龍秘隊有成見，難道與宋爺有仇恨牽涉其中？」

　　「談不上成見，也談不上仇恨。」他笑笑：「響馬荼毒天下是事實，血流漂杵是事實，百姓流離失所是事實，在下的生計受影響是事實。在你們來說，逐鹿天下成王敗寇是理所當然。在我來說，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在這方面說理，姑娘毫無勝算的。」

　　「宋爺似乎是站在官府的立場說話。」

　　「不，正相反，在下只是站在平民百姓的立場說話。天下大亂，受害最烈最慘的人，就是只求溫飽的可憐百姓，在下本來就是平民百姓。」

　　「宋爺在德平就曾經與官府合作。」

　　「平民百姓與官府合作，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對不對？」

　　「這……」

　　「以後只要力所能及的地方。在下仍要與官府合作，這種立場不會改變。如果可能，在下會把你們交給官府。姑娘聰明人，想必明白在下的意思，千萬不要誤解了。」他鄭重地說：「日後見面，希望姑娘千萬不要以火鳳密諜的身分與在下打交道，那對你將是極為不幸的事，上法場畢竟比私鬥而死痛快了結來得悲慘。」

　　「宋爺，不要逼我們走極端。」紫電臉色大變。

　　「姑娘，你說錯了，是你們在逼在下走極端。」他有點激動：「濟南三傑的遭遇和悲慘的結局，固然有些人咎由自取，但不可否認地，是你們有計策地促成的。

　　「你們利用人性的弱點，在金銀、權勢、美色的人慾上下功夫，用陰謀，有幾個人能逃出你們的計算？

　　「你們無權這樣做，你們不能把天下人當成走狗。我宋舒雲不敢以俠義自命，也不敢假借俠義為世間打抱不平主持正義，只是看到不義的事便挺身而出，盡一己之力阻止暴行發生。姑娘，請回報貴主人，他用盡各種手段來對付在下，在下並不介意，但他如果再陷害他人，在下必定以牙還牙。姑娘，在下說得夠明白嗎？」

　　「宋爺可否與敝主人當面談？」紫電滿懷希望提出請求。

　　「貴主人是……」

　　「秋素華。」

　　「驚鴻一劍的女兒？」他心中一震。

　　「是的。」

　　「好，我等她來。」

　　「敝主人請宋爺往下處相見，保證此行是安全的。」

　　「哦！貴主人有沒有弄錯？她只是火鳳密諜中的一個新人，火鳳密諜只是飛龍秘隊的一組人物。飛龍秘隊與在下曾作多次生死之鬥，全力相圖，她能保證在下此行安全？她能夠有這分量？她的保證未免太離譜了。」

　　「不管敝主人是否保證，宋爺也要去的。」紫電的語氣有點變了。

　　「在下從不信任保證，尤其不信任敵人的保證。去與不去，必須等在下有所安排之後，才能決定去留。」

　　「恐怕宋爺是非去不可了。」

　　「為什麼？」他心中一跳，不祥的預感震撼著他，他已從對方的神色中看出不吉之兆，情勢恐怕不妙。

　　「因為貴同伴乾坤手，已經不在鄰房了。」紫電一語驚人。

　　他心中暗驚，大感意外！

　　「你們好厲害，也太過分了。」他不得不強自鎮定：「利用你與在下打交道分神的機會，把乾坤手擄走。姑娘，在下栽了嗎？」

　　「是的，除非宋爺不在乎乾坤手的生死。」

　　「人是為自己而活的，姑娘，他的生死並不是太重要的事，你們是不是估計錯誤了呢？」

　　「不會的，宋爺不是不重視長輩生死的人。」

　　「哦！貴長上真不簡單。好吧！在下只好去見貴長上囉！他是贏家，這就動身嗎？」

　　「是的，這就動身。」

　　「走吧！」他將劍插入腰帶。

　　「宋爺帶劍……」

　　「不能再有任何條件，姑娘。」他冷笑：「帶劍，是表示在下的決心。我告訴你，我宋舒雲即使不用劍，同樣可以殺人，而且可殺許多人。你不要把在下看成大仁大義的聖賢，我這種人絕不會做從井救人的蠢事。你如果作不了主，趕快回去請示，還來得及。」

　　房門口，出現八手仙婆的身影，臉色冷厲，眼神湧現怨毒的光芒，頭上用青帕包住，顯得更為獰惡！

　　她大概想起在馬家橋挨揍的仇恨，似乎想把舒雲生吞活剝。

　　「不許帶劍，去不去悉從尊便。」八手仙姿態度極為強硬堅決，不容誤解。

　　「好，在下不去了。」他的態度更為堅決強硬：「人沒救到，把自己的命也賠上，這種生意不做也罷。」

　　「紫電，我們走。」八手仙婆下令。

　　「哈哈哈哈……」他仰天狂笑。

　　「你笑什麼？」八手仙婆厲聲問。

　　「笑你。」他簡要地說。

　　「老身有何好笑？」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老妖怪西王母嗎？」他陰笑：「在我宋舒雲面前，說來就來，說去就去，擄走了我的人，還敢在我面前充人樣，你少做清秋大夢。哼！你以為你走得了嗎？」

　　「你想把老身留下？」

　　「對，對極了。你會妖術，會定身法，我也會。我想，乾坤手一定是被你擄走的，因為你比他強得太多，也只有你這個會妖術的高手，才能夠無聲無息把一個成了精的老江湖擄走。」

　　「不錯……」

　　「好，在下用你的命來換乾坤手的命。」

　　「你做夢……」八手仙婆聲出人動，閃身急退。

　　「弄倒一個。」舒雲接口。

　　「砰！」八手仙婆摔倒在地。

　　相距兩丈餘，在旁的紫電根本不知八手仙婆是如何倒地的，大吃一驚，向外急奔。

　　「仙婆……」紫電駭然叫。

　　「不要管她！」舒雲突然出現在身旁。

　　「你……」紫電有點手足無措。

　　「你也是人質。」舒雲陰森森地說：「等貴主人前來找我談，來不來也悉聽尊便。」

　　「我這個人質不值半文錢。」紫電冷冷地說：「我的死活絲毫不會影響大局。」

　　「乾坤手的死活，也不會影響大局，我自己的死活才是最重要的事。」舒雲一腳踏住要掙扎爬起來的八手仙婆，從八手仙婆的右環跳穴上取出一枚制錢：「這位八手仙婆，該是你們的重要人物。」

　　「老身如果不……不回去，乾……乾坤手死定了。」八手仙婆厲叫：「你敢把老身怎……怎樣？」

　　「必要時，在下會殺死你。」舒雲陰狠地說。

　　「你不要唬人，你……你不敢……」

　　「真的？」

　　「你的乾坤手在……在我們手中……」

　　「錚！」劍鳴似龍吟，舒雲拔劍出鞘。

　　「你敢？你……」八手仙婆一觸他冷厲的眼神，色厲內荏開始發抖。

　　劍光一閃，疾落疾起。

　　「啊……」八手仙婆狂號，左手齊肘而折。「不卸你大八塊，我宋舒雲算是真的栽了。」舒雲咬牙切齒說，長劍再揮。

　　「住手！」院廊口傳出尖喝聲。

　　劍停在八手仙婆的右肘上，隨時皆可能下切。

　　李慧慧出現在廊口，今天她不穿紅，穿綠，依然明艷照人。

　　「你也算一個。」舒雲冷冷地說：「來一個我殺一個，絕不留情。」

　　紫電看破時機，突然飛躍而起，要與李慧慧會合。

　　舒雲哼了一聲，左手伸指虛空疾點。

　　「砰！」紫電剛躍起的身軀，猝然摔落。

　　八手仙婆被砍斷的左手，被舒雲伸劍一挑，斷手翻騰著向李慧慧飛去。

　　「你怎麼不走？」舒雲向閃過斷手的李慧慧獰笑：「你已經失去走的機會了，你還是乖乖過來吧！妄想反抗或逃走，保證你受不了。」

　　「你好狠！」李慧慧悚然說，不敢不走近。

　　「如果在下真夠狠，你已經死了。」舒雲的劍轉向八手仙婆：「這老虔婆兇橫得很，我要將她大卸八塊，我不信她真有視死如歸的勇氣。」

　　八手仙婆快痛昏了，呻吟聲淒切已極！

　　「住手！你……」李慧慧尖叫。

　　「我為何要聽你的？」

　　「你不能向一個失去抵抗力的老婦下毒手。」

　　「這不是理由。」他搖頭：「她把乾坤手擄走，必須用她的老命來償還。我是個生意人，千做萬做，賠本的生意不做，能賺一文也是好的。宰了這老虔婆，已賺回老本，再宰你們兩個美麗的女人，賺兩倍利，這筆生意穩賺不賠，不妨多做幾筆。」

　　「你以為你有把握留下我？」李慧慧要發威了。

　　「敢打賭嗎？」

　　「你是個賭徒？」

　　「做生意本來就與賭博差不多，尤其是在亂世做生意，所冒的風險比賭博大一百倍，我還不是買賣照做不誤？也許你也是個賭徒，賭命。」

　　「你……」

　　「你我曾經交過手，你比八手仙婆高明不了多少。」他嘲弄地說：「不客氣地說，你是我的劍下亡魂，我有把握贏這筆賭注，不信你何不試試？」

　　「哼！」

　　「你不要哼，你心裏明白。那天要不是那位手中有承影劍的小女人替你解危，你早就死了。不要賭，姑娘，賭你一定輸，而賭命是不能輸的。」

　　他聽到身後有輕微的聲息，輕微得只有他這種耳聽八方的人才能隱約地聽得到。

　　他身後不遠處，是他所居住的客房。

　　他知道。有人悄悄地從他的房中悄然掩出。房後有小窗，顯然有人潛入他的房中，再從房門出來向他掩襲。

　　「即使明知要輸，本姑娘也要和你賭，賭命。」李慧慧杏眼睜圓，徐徐拔劍。

　　「哈哈哈……」他狂笑。

　　這瞬間，他的身形一晃，大旋身劍發回眸反顧，響起一聲錯劍的刺耳尖鳴，人影突然靜止，一動一靜之間，慘事就在這剎那間發生，也同時結束。

　　一個年約半百的高瘦壯年人，劍被撥出偏門。

　　而舒雲的劍尖奇準地貫入對方的心坎要害，刺破了心房，鋒尖幾乎透背而出。

　　「噹……」壯年人失手丟劍，身軀似被舒雲的劍抵住，無法倒下，想叫，叫不出聲音。

　　「又賺了一個。」舒雲冷酷地說，伸左掌將人向前一推，劍滑出，人也仰面跌倒，開始猛烈地抽搐。

　　「你這屠夫！」李慧慧發瘋似的尖叫，瘋狂地撲上，一招靈蛇吐信攻出，連人帶劍狂衝而上。

　　「錚！」他震開對方的劍，左手反掌拂出，「啪」聲一耳光把李慧慧打得連退五六步。

　　「再撒野，在下定然卸你的手。」他毫無憐香惜玉的念頭，這一耳光力道不輕。

第十六章　鳳台妙音

　　李慧慧的左頰開始變色，由白變紅，變紫，驚的膽裂魂飛，弄不清自己是怎樣挨耳光的？

　　「在下說過的，來一個殺一個。」舒雲兇狠地說，重新走向痛苦呻吟的八手仙婆，劍光再閃。

　　「住手！你贏了。」李慧慧發狂般尖叫。

　　「在下很少輸的。」宋舒雲的劍尖停在八手仙婆的右肘上，可知他的劍已到了收發由心境界。

　　「我把乾坤手還給你。」

　　「你就可以把受傷的人和屍體帶走。」

　　李慧慧發出一聲嬌叫，左前方通向另一座院子的月洞門出現兩個侍女打扮的人，挾持著神色委頓的乾坤手，半推半拖向這裏走。

　　「在下算定你尚未將人帶走。」舒雲沉著地說，劍尖離開八手仙婆的右肘。

　　「本姑娘認栽。」李慧慧恨聲說，收劍入鞘。她的左頓已開始青腫，面龐不再美麗，眼中閃爍著怨毒的光芒，說話的聲音也怨毒無比。

　　「你早該認栽的。」

　　「我發誓，一定要送你上西天。」

　　「你放心，我宋舒雲不是佛門弟子，不會上西天。」

　　「那就下地獄。」

　　「你必須先打通泰山王的關節。」他也收劍：「乾坤手的禁制，一定是八手仙婆所施的，解不了禁制，你們還不能走。」

　　「小子，我沒受禁制，只是在迷迷糊糊中被他們打得老骨頭像被打散了。」乾坤手有氣無力地說。

　　兩侍女手一鬆，乾坤手呻吟著身形一晃，但支持不住，顫抖著坐下了。

　　「齊叔，要不要把她們的骨頭也打散？」

　　「算了，說起來真丟人，我乾坤手竟然糊糊塗塗落在仇家手中，挨一頓只好認了。」乾坤手洩氣地說：「那老虔婆不是吹牛，她的確能破邪術，因為她也會邪術，而且道行甚高。練武朋友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與邪術論短長。」

　　「你老人家錯了，齊叔。」他一面檢查乾坤手是否受到禁制，一面說：「心正則百邪迴避，正直則不懼鬼神。只要定力夠，心意神凝而為一，邪術何足懼哉？唔！好像你老人家沒有碎骨頭需要整理。」

　　「廢話！」

　　「你們可以走了。」舒雲走向躺在地上的紫電，一腳挑開被他用虛空制穴術所制的章門穴。

　　「我絕不放過你！」李慧慧厲叫，領了所有的人，帶了屍體恨恨撤走。

　　「彼此彼此。」他揮手說：「好走！」

　　※※※

　　入侵東嶽老店的人，不止李慧慧六個人，另外六個人一直不曾出面，大概知道情勢失去控制，不敢再露面。

　　對付一個不受脅迫，不顧後果的年輕人，如不見機改變策略，所付出的代價將極為慘重。所以有些真正老謀深算的人，寧可和同樣厲害的對手鬥智鬥力，而不願和那些初出茅廬的毛頭小伙子敞開來衝突。

　　這些人是分兩批撤走的，往山上走。

　　李慧慧偕紫電和另兩名侍女，由一名侍女背了斷掉左手的八手仙婆，從呂仙橋岔出的小徑下行，向梳洗河的山谷急走。

　　河畔山腳松柏圍繞中，有一座別墅式的小院，中間是一座雅緻的小樓，附近有三兩個婢僕，悠閒地在院中整理花木。

　　其實，卻是負責警戒的人，外人進入小院上下游一裏之內，皆難逃他們的耳目。

　　小院後面枕山，怪石林立，蒼松翠柏倚石而生，攀登不易，不可能有人往來……

　　五個女人，在樓下的客廳，迎接失敗歸來的人。

　　五個女人，主人是一位明艷照人，雍容華貴的二十餘歲少婦。

　　李慧慧已可算得是絕色美女，但在這位風華絕代的貴婦面前，似乎仍遜色三兩分，不管是身材、容貌、風度，皆差了一品。

　　另四人兩位是三十餘歲，荊釵布裙的樸實婦人，姿色平凡，臉型與外表氣質，沒有任何特徵，正是最平凡，最不引人注意的密諜人才。

　　另兩位女郎正好相反，明艷、妖媚、輕佻，一雙水汪汪的媚目，具有無窮的挑逗魔力，一舉一動，皆流露三兩分風塵女人的韻味，南國艷姬的風情，卻有北地胭脂的健美胴體。

　　「二妹，失敗了？」貴婦黛眉深鎖：「仙婆受了傷，怎麼一回事？」

　　「大姐，我抱歉。」李慧慧鳳目帶煞，怨毒難消：「咱們完全料錯了小畜生的性格，栽得好修……」

　　她將經過說了。起初，一切順利，紫電如計纏住了舒雲，八手仙婆施術將乾坤手引出房來活捉，沒料到舒雲不受脅迫……

　　「我好恨，十二個人經過周詳策劃，已成功了大半，卻失敗在最後，死一傷一，功敗垂成飽受屈辱。」李慧慧最後說得聲淚俱下，哭的好傷心。

　　「二妹，不要灰心，我們接近他，失敗一次使多瞭解他一分，你並未完全失敗。」大姐溫言相慰：「至少，你已經達到牽制他的目的。」

　　「牽制他？」李慧慧大感困惑。

　　「是的，牽制他。」大姐淡淡一笑：「這一來，小畜生和乾坤手便不能再登山了，山上咱們正進行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如果小畜生闖去，很可能影響大局。我們只要能纏住他，便成功了一大半。」

　　「素華妹進行的事？」

　　「她進行另一部分。當然，所有的事都有關連。」

　　「已經證實了？」

　　「早就證實了。這裏的工作，已經過半年佈置，如果不證實，咱們來做什麼？」

　　「已如計進行了？」

　　「相當順利。」

　　「目前……」

　　「正在逐步接近，目前只需排除外來的干擾，只要不發生意外，必定成功，咱們必須嚴防意外發生，小畜生正是意外的災禍之源，即使不能除掉他，也要纏住他，將他置於咱們的有效控制下。」

　　「大姐，要不要請求雷霆小組支援？小畜生的確可怕，武功深不可測，性格更是多變……」

　　「雷霆小組已安排妥當，任何移動皆可能暴露形跡。」大姐陰陰一笑：「我準備改弦易轍對付他，我不信他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哼！」

　　「大姐要親自出馬？」

　　「是的。」

　　「可是……」

　　「你放心，我會善加處理……咦！前面花廊負責看守門戶的霞姑怎麼不見了？」

　　前院對面，有一座花廊。在花廊工作的人，可以監視小樓前半部的動靜。從客廳往外看，一定可以看到在花廊工作的人。人不在，表示監視警戒的人失職，至少也是擅離職守，是不可原諒的嚴重過失。

　　一位村婦打扮的人，急步向廳外掠走。

　　「你也去看看。」大姐向另一名村婦打扮的人揮手。

　　掠至廳口的村婦，似乎忽略了廳口高高的門檻，也許是腿下不便，來不及舉步跨越門檻，突然被門檻一絆，砰一聲響，翻跌出門外去了。

　　「咦！」所有的人，皆驚呼出聲。

　　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門檻高僅一尺六寸，怎麼可能把一個武林高手絆倒？簡直開玩笑，連小娃娃也能輕易地爬過去。

　　隨後奉命跟出的第二個村婦的反應十分迅速，立即飛躍而出，身形乍起時劍已出鞘，身劍合一疾射出廳，劍形成綿密的防護網，可以完全保護身前各要害。

　　可是，防護網仍有漏洞，左側方電虹耀目，快逾電光石火，毫無阻滯地貫網而入。腳下方最先翻倒的村婦，也被右側下方伸來的一隻手，拖死狗似的拖走了，掙扎無力，只能發出一聲聲痛苦的呻吟。

　　「砰！」第二名村婦摔得更慘更遠，連人帶劍跌出階下去了。

　　三位姑娘出現在廳口，泰然跨入廳門。

　　「是你們！」李慧慧駭然驚呼。

　　是喬綠綠和她的兩位女騎士。兩位女騎士手中的劍冷電四射，雙劍左右相護，昂然直入無所畏懼。

　　「我們仍然找錯了地方。」喬綠綠向右面的女騎上說，似乎深感失望。

　　「小姐，並沒有找錯。」女騎士用劍向李慧慧一指：「她在，她應該是主事人。」

　　「但我們找的不是她。」

　　「問問看就知道了，很可能在內室，小姐！」

　　「狡免三窟，她們五六窟。」喬綠綠搖頭，似乎她所面對的人並不是敵人：「費了許多工夫，到頭來仍然找不到她們的主窟所在，她們的部署，絕不是在這三四天中倉卒完成的，她們有周詳的計畫和準備。」

　　「所以我們得特別小心，小姐。」

　　堂上，大姐臉色難看已極。

　　「她們是誰？」大姐向驚容明顯的李慧慧問。

　　「石固寨適逢其會，妨礙我們行事，來歷不明姓喬的一家人。」李慧慧悚然說：「這小女人也曾經在德平出現，幫助小畜生脫逃。」

　　「斃了她……」

　　「大姐，使不得，她們不但武功深奧莫測，而且人多勢眾。」

　　「她們三個人……」

　　「其他的人一定全來了，咱們的警衛，已被她們在不知不覺間全部解決了，所以才能如入無人之境長驅直入，外面已不是我們的了。」

　　「這……」

　　「撤！」李慧慧突然大叫，不由大姐是否同意。

　　正在堂上的三女，突覺腳下一沉，剎那間，整座大廳搖動，異響暴起，三丈見方的堂下丹墀，以全速向下沉落，而且從中分開，張墜，像翻板，更像下開的巨門。

　　沒有人能在這種猝然的變化中，能保持重心不向下跌落。驟不及防，連轉念都來不及，便向這巨大的陷坑飛墜。

　　這瞬間，堂上的人迅疾地消失在內堂口。

　　這瞬間，喬綠綠下墜足尖，點中了從後下方射來的晶虹，借那幾乎不可能的勁道，不但止住了下沉的墜勢，而且上升兩尺左右。

　　同一瞬間，兩位女騎士的劍，隨身形的側倒，飛翻，而將鋒尖搭上了坑緣，身形也立即飛翻而起。

　　青姨出現在坑口旁，手中的怪繩一抖一拂。

　　喬綠綠不等升起的身形靜止，便已後空翻半空轉身，奇準地抓住了上抖的晶繩，借力飛翻，翩然翻落在青姨的身旁。

　　「好險！」喬綠綠驚魂初定，拍拍酥胸向青姨做鬼臉，伸伸舌頭：「整座丹墀會陷落，老天爺！這樣浩大的工程和機械設備，怎麼可能裝設在這種平時人跡罕至，鬼打死人的地方？到底有何作用？」

　　「防仇家登門呀！傻小姐，以後任何地方，都不可以大意。」青姨苦笑：「我們失敗了，沒能找到她們的主腦人物藏匿的地方。」

　　「把那些女人搜出來問口供……」

　　「來不及了，小姐。」青姨指指下面幽暗的，下沉三丈餘的巨坑：「那下面有刀陣，跌下去準死。這裏既然有如此規模的機關設備，裏面哪能沒有逃去的地道密室？你能花多少時間去窮搜挖拆？算了，走吧！反正已經有了幾個活口，多少可以間出些端倪來的。」

　　「好吧！走！」

　　※※※

　　嚴格說來，秦山應該歸屬於玄門名山，宮觀甚多，後來佛門弟子所建的寺院庵堂，為數有限。

　　泰山寺院甚少，因此雲遊的和尚，掛單的地方寥寥無幾，除非他沒有佛道不相容的成見。

　　投書澗的東南，有座規模宏大的普照寺。寺雖然建自金大定年間，但百年前由高麗籍的名僧滿空禪師募款加以重建，所以保護工作做得很好，依然巍峨壯觀，是來泰山雲遊的僧人，掛單的最佳去處。寺中有百餘名僧侶，幾乎有一大半是勢利的和尚，對招待貴賓施主諸多巴結，對掛單的苦行僧則極盡挑剔能事，招待的差距很大，依身分，名望，貧富而定。

　　寺左近山崖的一座禪房，是安頓第一等游僧的住處，這裏不但環境清幽，而且有幾個老增負責照料。

　　僧人按規矩午後是禁食的。除了水，不進任何食物。

　　可是，一間單獨的禪室內，三個和尚正在閉門大嚼。

　　已經是申牌時分，這三個不守清規的和尚居然在進食，而且喝酒破戒。

　　「砰砰砰！」外面有人重重地敲門。

　　「狗養的！這時候誰在敲門？」坐在上首那位長相獰惡的老僧大罵，哪像個佛門弟子？

　　「你三個賊禿驢給我滾出來！」門外的人也大聲怪叫：「映佛岩下的居民丟失了一頭狗，說是你們三個禿驢偷走的。」

　　獰惡老僧大怒，虎跳而起往室門走。

　　「胡說八道！佛爺要剝你的皮！」老僧一面咒罵，一面拉開室門。

　　門外有三個人，為首的國字臉盤，劍眉虎目留了八字鬍，相貌威猛，佩了一把金背刀。

　　另外兩人更雄壯，更魁梧，年皆四十開外，不怒而威。

　　獰惡老僧一怔，但怒火未消。

　　禪房內設備簡單，出家人本來就應該過清苦的生活。一張長形矮禪床，只有一床草席，沒有枕沒有被，沒有桌沒有几。

　　三個和尚是在床上吃喝的，餐具酒菜都擺在將席捲起的粗糙禪床上。

　　另兩個和尚看清了外面三個衣著華麗，相貌威猛的人，便知大事不妙，惹不得，不再理會獰惡的老僧，打開唯一的小窗，慌慌張張爬窗溜之大吉。

　　門外的三個人目光犀利，都看見兩個僧人爬窗溜走，但未加理會，注意力全放在啟門的獰惡老僧身上。

　　「誰在大呼小叫，誣賴佛爺偷狗？」老僧兇狠地問，居然沒看出危機。

　　「是我。」留大八字鬍的人冷冷的頷首。

　　「你是幹什麼的？」

　　「本地的廂長。」

　　「廂長？去你娘的胡說八道……」

　　「你罵吧！反正你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你這話有何用意？」

　　「和尚上下如何稱呼？」

　　「你管佛爺如何稱呼？哼！」

　　「你說不說無所謂，反正在下已經知道你的來歷。」

　　「知道佛爺的來歷，你還敢在佛爺面前胡說八道？我看你是活膩了，要找泰山王攀親套交情要過鬼門關。」老僧的一張嘴真夠厲害的。

　　「就是知道你來歷，才會找你呀。」留大八字鬍的人居然不生氣，但眼中的殺機越來越旺盛。

　　「你為何要找佛爺？」

　　「有人說你欠他一筆債，要找你索還。」

　　「呸！胡說八道！佛爺一生，從來沒有欠任何人的債，豈有此理！佛爺我金銀多多……」

　　「我知道你金錢多多，不會欠金錢債。」

　　「那又是……」

　　「是人命債。」

　　「什麼？人命債……」

　　「對，人命債，你不是宇內三大魔僧之一，無相魔僧嗎？」

　　「正是佛爺我，你……」

　　「那就對了，不錯，是你。」

　　「你在胡說些什麼？」無相魔僧要冒火了。

　　「有人控告你在濟南府歷城縣石固寨行兇放火殺人。」一位壯漢沉聲說：「和尚，可有其事？」

　　「你管佛爺的事，配嗎？你是什麼人？」無相魔僧仍然不在乎。

　　「不要問在下是誰，回答在下的話，回答！」壯漢厲聲叱喝。

　　「你是什麼東酉！混帳！」無相魔僧怒吼，突然虛空一掌吐出。

　　無相魔僧長相雖然獰惡，但身材乾瘦枯槁矮小，怎麼看也不像一個會武功的人，不知底細的江湖朋友，絕對不敢相信這個乾枯老和尚，會是大名鼎鼎的守內三魔僧之一，一定把他看成招搖撞騙的瘋和尚。

　　與壯年人比較，雙方的身材太過懸殊，按理，搶先動手的人應該是壯年人，絕不會是風吹可倒的老和尚。

　　搶先動手的是老和尚，這一掌卻是可遙碎碑石的可怕奇功，小須彌禪功的精華所在，丈內可擊碎內家高手的護體先天真氣，十分可怕。

　　留八字鬍的中年人一聲沉叱，金背刀立即閃電似的出鞘，神功默運，勁透鋒刃，揮出時風吼雷鳴，劃破小須彌禪功掌勁的異嘯，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金背刀砍散了大部分掌力，餘勁仍然把壯漢震得連退三步，臉色泛白，顯然受到極大的驚駭，似乎仍然難以相信魔僧具有如此可怕的掌力。

　　中年人借勢揮刀，毫不客氣地向魔僧撲去。

　　「來得好！」魔增沉叱，連攻三掌。

　　刀氣與掌風同發銳鳴，掌風居然能將空前凌厲的刀勢阻擋在八尺外。

　　三刀勢盡，中年人無法近身，刀勢被看不見的掌勁所遲滯，三進三退回到原地。

　　驀地長嘯震天，中年人發出奇異的長嘯，刀勢突變，似乎，四面八方正在雲湧天變，狂風暴雨的奇怪聲浪清晰可聞，令人聞之心向下沉，腦門發炸，氣血一陣翻騰，眼前發黑，心神大亂，立即陷入氣散功消困境。

　　刀光似狂龍，狂舞而至，光臨魔僧的身前，小須彌禪功一洩而散。

　　「你……是……」魔增狂亂地厲叫，但叫聲突然中止，如中雷殛。

　　刀光閃處，異響隨之，血光崩現。

　　中年人飛退丈外，收刀入鞘。天宇下，一切異鳴消失，風雨聲寂然。

　　夕陽照耀，天空中萬里無雲，哪有什麼風雨？僅山風吹過處，在濤聲隱隱入耳而已。

　　「替他裹傷，帶走。」中年人咬牙說：「先破他的氣門，我要把他們的根刨出來。」

　　「六爺，送他上法場豈不甚好？」另一名壯年人說。

　　「不好，那將是拖延時日的事，須防歹徒劫牢反獄，你擔當得起？」

　　「這……」

　　「我要他招出一切來，要他死得瞑目。」

　　魔僧的右臂斷了，丹田上方也挨了一刀，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掙扎，被兩名壯漢擒住，上藥裹創，破氣門，上綁，成了待決之囚。

　　「我們走吧！六爺。」壯漢將魔僧扛上肩。

　　「你們先走，我得到處看看。」

　　「六爺請小心。」

　　「我知道。哦！小兄弟那面，諸多費神派人照顧。」

　　「呵呵！六爺怎麼跟我們客氣？晚輩不待六爺吩咐，自當盡心盡力而為。」

　　「謝謝。」六爺感激地說。

　　※※※

　　元君廟的北面是天空山，俗稱仙女山，群峰秀列，儼若屏障。山顛平坦，俗稱堯觀台，至於古堯帝是不是常在此地看日出，信不信就由你了。

　　台前面有一座黃華洞，附近的確生長著許多不知名的野黃花。

　　這裏，已被一群神秘人物所佔據。

　　入暮時分，山風四起。

　　兩名青衣村夫腳下匆忙，在一名警哨的引領下，進入幽暗的黃華洞。

　　五名黑衣人據地盤坐，背後一燈如豆，散射出一絲幽光，因此五個人的面孔皆看不清五官。

　　「啟稟大總領！」兩名村夫恭敬地行禮，一名沉聲稟報：「總監傳來口信，要求延期。」

　　「理由何在？」坐在中間的大總領冷冷地問。

　　「其一，進行得不如計畫般順利，迄今仍未能進入梅谷。其二，山下的行動受挫，折損了幾個人，接應的人手不足。其三，已發現多批來歷不明的人，活動頻繁意圖不明，須另派人手防範意外。其四，有四處地方的伏樁不明不白被挑，人已失蹤下落不明。連普照寺內的無相魔僧也失了蹤。目下正在偵查，寺內的和尚們可能知道一些線索，有消息可望快速前來稟報。」

　　「傳信息給總監。」大總領說：「其他的事，要他少過問，只要他專心辦他要辦的事，其他的小枝節無損大局，分心反而誤事。」

　　「屬下遵命將信息傳給總監。」

　　「好，任何變化，務必迅速稟報。」

　　「是。」

　　「好，你們走吧！小心了。」

　　「屬下自當小心，告退。」

　　這裏是泰山的所謂奧區，附近一帶稱為後石塢，立門弟子也稱之為洞天福地，平時遊客極少登臨，山北不是進香人士願意來的地方。

　　飛龍秘隊把這裏作為指揮中樞，雖然夠隱秘，但往來不便，夜間更是不易摸清方向，即使這些人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一個時辰可以奔跑八十里以上，但上山下山的腳程，不能與平地比較，所以消息的傳遞不算很靈活。

　　至少魔僧失蹤的消息，要半個時辰才能傳到，未免有點不便。

　　信使一走，最左首那位青衣人輕咳了一聲。

　　「老五，你有什麼話要說？」總領轉頭問。

　　「牽一髮而動全身，總領。」青衣人又輕咳一聲清了清嗓門：「根本的事固然重要，忽略了枝葉，絕不是上策，可能會因此而動搖根本呢。」

　　「我知道。」總領似乎不想接納老五的意見。

　　「何不先清理枝葉，先掃除所有的障礙？」

　　「那會打草驚蛇。」

　　「姓宋的將是一大禍害。」

　　「快了，小鳳將盡快地送他去見泰山王。」

　　「她能嗎？她已經失敗好幾次了。」

　　「這次她將親自出馬，應該不會失敗。」

　　「但願如此。不過，最好多給她一些人手，必要時，可以調派雷霆小組助她。」

　　「放心吧！老五。」

　　「但願真能放心。」老五呼出一口長氣：「沒想到在德平，總監得了一位好助手，也樹了一個可怕的勁敵，世間真的沒有十全十美的事。」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老五，咱們已經盡了心力，成敗不久自有分曉。走吧！得到碧泉峽看看準備情形。」

　　※※※

　　李慧慧的牽制行動，的確得到預期的效果。本來，乾坤手與舒雲，打算晚間按從游魂西門谷處得來的消息，到玉皇廟附近的福裕老店，找飛龍秘隊的首腦人物大鬧一場的。可是，在這裏發現了李慧慧一群火鳳密諜，乾坤手也受了不算輕的撲打傷，晚上想走也走不動啦！

　　山上山下，發生了不少變故，但他倆卻無從得悉，只知道復仇客正在找吳市吹簫客了斷。

　　至於喬綠綠姑娘一群人四出追逐火鳳密諜，另一批人搜捕飛龍秘隊爪牙等等變故，他們都毫無所知，還以為他倆在孤軍奮鬥呢！

　　東嶽老店位於山口，距城近在咫尺，遊山的人從遠道而來，通常出城投宿。因此天色近暮黃昏屆臨，客店開始忙碌起來了，總算不錯，先後接到六七十位旅客，男女老少進進出出，整座店都活躍起來。

　　這是最近兩三個月以來，旅客來得最多的一天，算起來已有兩成旅客了，難怪店伙們忙得眉開眼笑。

　　一些膽子大或有嚮導的遊客，不怕夜色將臨，依然往上走，不願在岱宗石坊附近投宿。

　　三乘山轎在四名衣著華麗，而且佩刀帶劍的遊客護送下，經過大石坊，經過東嶽老店的店門口。

　　店門的廣場相當忙碌，有些旅客是乘坐自用山轎來的，有些是從城內租來，因此轎夫們和店伙不斷打交道。

　　乾坤手和舒雲，正緩步越過廣場向外走，想到東面的酆都廟走走。

　　乾坤手的撲打傷並不嚴重難支，服了藥再經舒雲的巧手推拿，已經控制住了，散散步反而對疏散淤血有益。

　　乾坤手看到了三乘山轎，看到護轎的四個人。

　　兩位店伙攔住了轎，那位年長些的店伙滿臉堆笑，熱心地向四位相當神氣的護轎人說：「大爺們，不能再往上走了，天快黑啦！小店是東嶽第一大店，要什麼就有什麼，上房雅潔幽靜，寶眷的起居十分方便，招待周到……」

　　「不，咱們要上山，到天街。」為首的中年貴客拒絕店伙的盛邀：「明天早上到日觀峰觀日岩看日出呢！在山下落店就趕不上啦！讓開讓開！」

　　店伙招子雪亮，真不敢糾纏這些氣概不凡，佩劍跨刀的爺字號人物，不敢不陪笑讓路。

　　「喂！那不是高郵冷劍柳四海嗎？」乾坤手突然雀躍地叫，偕舒雲急步走近。

　　「喝！是你嗎？齊老哥？」冷劍大感意外，揮手示意停轎：「老天爺！好久不見，快十年了吧？你老哥……唔！似乎並不得意，蒼老了許多呢！」

　　兩人親熱地抱肘行把臂禮，笑聲震耳。

　　「一言難盡，還是不說的好。」乾坤手說：「不能說不得意，人的蒼老與心境有關，兄弟就是心境不好，才成了這落魄鬼樣子。哦！帶嫂夫人遊山？轎子裏……」

　　「兄弟是陪這三位老弟來游山的，轎內是這三位老弟的寶眷。來，兄弟替諸位引見。」

　　三位老弟是江南名武師，曾經做了幾年行走大江各船行的保鏢。神刀破浪周遇吉，快刀吳傑，分水鼇鄭壽。

　　三位名武師一聽對方是乾坤手，自然感到十分光彩，執禮甚恭。

　　至於舒雲的名號，連冷劍柳四海也聞所未聞，加以年紀太輕，四人皆以為是跟乾坤手闖蕩江湖的新手，所以連綽號都沒有，也就客套一番了事。

　　「齊老哥也來游泰山？」冷劍問。

　　「不，來找一些線索。」乾坤手一語帶過：「多年不見，正好小敘一番，何不在此落店？晚上兄弟作東，大家好好聚聚，如何？」

　　「十分抱歉，齊老哥，店已經在天街訂了，來晚了些，但仍需趕到。這樣吧！兩位明早上去，怎樣？」冷劍歉然說。

　　「也好，明天見。」乾坤手說：「天色不早，還有二三十里好趕呢！不耽誤你們了，好走。」

　　「明天見。」冷劍與三位朋友同聲行禮道別。

　　山轎往上抬，腳下相當俐落，四人一面走，一面信口聊天。冷劍自然三句話便提到了乾坤手，談談說說頗不寂寞，踏著滿天晚霞，向上又向上。

　　上山的旅客漸稀，沿途不時可以看到一些返山的老道，還有一些旅客，自然也有三兩位沿途乞討的化子。

　　過了中天門門坊孔子登臨處，暮色四起。

　　說巧真巧，復仇客正偕同龍姑娘向山下走。

　　龍姑娘帶了兩名侍女，跟在後面留意四周的變化。

　　「等見過你那位姓宋的朋友，我再送你上山返店。」龍姑娘緊倚在他身旁，狀極親密，笑容十分動人：「明天，我請你到後山遊玩。」

　　「我真不明白，你為何一定要去見姓宋的。」復仇客泰然地說：「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他確是身懷絕技，可是，還不算真正的高手，只不過機警大膽而已。龍姑娘，你也想邀請他？」

　　「他不是你的朋友嗎？」

　　「是呀！」

　　「不瞞你說，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很想知道武林的各門各派絕學，我認為他一定能讓我大開眼界。」

　　「任何人都不會輕易暴露自己的絕學。你會失望的，除非你能有效地逼迫他……唔！快兩步，天色不早了。」

　　四人恰好與冷劍四個相錯而過，儘管登山大道很寬闊，但相距很近，雙方都可以看清對方的面貌。

　　冷劍虎目生光，突然止步緊盯著復仇客。

　　復仇客已經轉過臉，親昵地挽了龍姑娘的纖手，有說有笑地走了。

　　「四海兄，你看什麼？」神刀破浪訝然止步問。

　　「那個人。」冷劍指指復仇客的背影：「好面善。」

　　石坊的大坊柱下，一個襤褸的化子正倚柱大睡。

　　「面善？記起什麼了？是朋友？」

　　「不是朋友。」冷劍低頭沉思，不時捋動自己的小鬍子，劍眉攢得緊緊地：「唔！好像……好像……」

　　「好像什麼？仇人？」

　　「這……哎呀！是他！沒錯，是他……」冷劍幾乎跳起來叫。

　　「是誰？」

　　「去年初春，攻打高郵的響馬先鋒營那位驍將……唔！也許我看錯了，這人的氣質神韻似乎有點不一樣。」

　　「追下去看看。」神刀破浪急急地說。

　　「算了，以後再說。」冷劍轉身追趕前面的山轎。

　　復仇客與龍姑娘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視線外了。

　　坊柱下的化子一蹦而起，像一頭敏捷的豹。

　　※※※

　　距斗姆宮尚有里餘，天已黑了，山道上已不見行人。

　　冷劍領先而行，升上最上端的一層石級，上面是一段略為平坦的山坡，古柏蔥蘢，涼風習習，正是晚上趕路最好的時光和天氣，抬轎的轎夫卻已汗流浹背。

　　「不對。」冷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向身旁的神刀破浪說：「明天我要找他。」

　　「找誰？」神刀破浪有點心神不屬。

　　「剛才那個人。」冷劍說：「我越想越像，我曾經在他躍登城頭時交過鋒，我們高郵八勇士最後才用盾牌夾槍陣把他逼落城壕。只要天色明亮些，我應該可以認出他來，明天我要找他。高郵死傷軍民上萬，運河水為之赤，我柳家子侄死傷過半，此仇不共戴天……咦！什麼人？」

　　路中間，不知何時站著一個黑影，擋住了去路。

　　夜色朦朧，接近至三丈內才看清是個女人，長髮披散在胸前，半掩住蒼白嚇人的面孔，長裙達地，鬼氣沖天，手中的長劍映著星光冷芒閃爍。

　　「泰山王座下勾魂女鬼。」女人陰森森的語音，入耳令人毛髮森立，冷氣起自脊根。

　　「胡說八道！」冷劍拔劍冷叱：「不要裝神弄鬼，是劫路的？在下高郵……」

　　「吱利利……」鬼嘯四起，打斷了他的話。

　　兩側的黑漆漆柏林中，接二連三無聲無息的地飄出六個打扮相同的女鬼。

　　「你們不該來。」另一名女鬼說。

　　「天堂有路你們不走，泰山王殿你們闖進來。」後面堵住退路的女鬼刺耳的語音難聽已極。

　　「時辰已到！」最先出現的女鬼沉叱，揮劍電射而至。

　　「錚！」冷劍一劍封出，火星飛濺。

　　不等他反擊，只感到右脅一麻，另一名女鬼的暗器已無情地從側方貫入他的內腑。

　　電虹再閃，砍掉了他半顆腦袋。

　　「啊……」神刀破浪的慘叫聲接著傳出。

　　「饒命啊……」轎夫的狂叫聲驚心動魄。

　　七女鬼相互交叉撲擊，再用暗器側擊，動作迅疾無比，出劍有如電耀雷霆！

　　四高手、六轎夫、三內眷，在七女鬼狂野迅疾的攻擊下，像在虎群中的羔羊。

　　下面，突然傳來人群的驚叫！

　　「上面有強盜殺人，強盜！強盜……」

　　真有不少人，是斗姆宮返宮的二十餘名道侶。

　　不久，火把通明，上面里餘的斗姆宮一群老道，趕到現場看守屍體守住現場，一面派人報信。

　　唯一倖存的人，是一位轎夫。

　　這位仁兄命不該絕，女鬼刺入他左脅的劍，被轎杠擋了一擋，刺入腹卻偏了三寸，未將肝臟刺穿。

　　同時，他也相當機警，忍痛詐死，幸保住了老命，但受到嚴重的創傷，被救昏迷之前，只說了一句話：「七個女鬼……」

　　※※※

　　復仇客與龍姑娘來得真不巧，店伙根本不知道乾坤手和舒雲到何處去了。

　　乾坤手和舒雲在附近散了一回步，最後到了東面的酆都廟。夜間遊閻王殿，他倆的雅興不淺。

　　十殿閻王中，第七殿是泰山王。

　　廟的規模不小，既名之為酆都，可知裏間的閻王殿絕不會像佛殿那樣寶相莊嚴，膽小朋友即使大白天逛進去，也會心驚膽跳，晚上惡夢連連。

　　做了虧心事而迷信鬼神的人，更可能精神崩潰，甚至令發瘋。

　　古人以神道設教，主要目的就是要人不做虧心事，以免神鬼報應。廟額上的四個字「現因果法」，就足以讓做了虧心事的人心驚膽跳。

　　兩人不怕鬼神，在閻王殿裏逛了一圈，然後墀下的飛來柏下小坐閒聊。

　　這株古柏很怪，柏頂寄生了一株檜樹，按理說應該稱為飛來檜才對。

　　看看玉兔東升，兩人方施施然出了廟門，向客店走。

　　涼風習習，夜涼如水，天宇下突然傳來一陣珠走玉盤的瑟琶聲，令人精神一振。

　　「咦！好美妙的琵琶聲。」舒雲止步傾聽，「奏的是情天比翼，京都一代琵琶聖手歐陽世超的傳世名曲之一。這人的指法圓熟精潤，定然是當代名家。」

　　「是不錯。」乾坤手點頭同意：「可惜我外行，反正聽來很悅耳就是了，你學過音律嗎？」

　　「稍有涉獵，小習管弦，可是學而不精。這人比我強多了，我的心太雜，學也太雜，難登大雅之堂，正所謂滿瓶不動半瓶搖的貨色。」

　　「技癢了是不是？」

　　「有一點。」

　　「走，去看看……不，該說去聽聽。你瞧，外行人一開口就露馬腳。」乾坤手的話有點自嘲味道。

　　「琵琶也值得一看的，看美妙的指法也是一大樂事。唔！在鳳凰台。」

　　樂聲是從西南方向傳來的，那兒有一座基高三丈，上面有神壇的鳳凰台。《漢書》上記載有鳳凰集泰山，據說就集在此地，後人據書附會，就在此地建台紀念。至於《漢書》的記載是真是假，世間是否真的有鳳凰，恐怕只有去問古人才有答案了。

　　也許，古代真有這種代表祥瑞的鳥，現在卻不幸絕了種，也許，古人把孔雀或吐綬雞看錯成鳳凰。

　　更有可能那根本就是人們想像中的鳥中之后，與龍一樣，都是想像中的神話故事所產生的怪物而已。

　　「在鳳凰台彈琵琶，是不是有點表錯了情？」乾坤手原來並不完全外行。

　　「不必斤斤計較，齊叔。」舒雲舉步向通往鳳凰台的小徑走：「詞曲中有一闋鳳凰臺上憶吹簫，以大詞人晁補之的千里相思詞為主體。至於是否牽涉到蕭史弄玉的典故，就無籍可考了。當然，蕭史的故事本身，就是最美麗的愛情神話，是人們心目中美的化身，對神仙佳侶的無限思慕和憧憬，在現實人生中，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談話間，鳳凰台在望！

　　五丈方圓的台址，基高三丈，四周古柏蒼蒼，但野草叢生，石基已有點風化沉塌的現象了。

　　看樣子，再不加整理，這座台不久之後，就會在世間消失，在人們的記憶裏消失了。

　　一個孤零零的身影，坐在拜壇上，星光下，顯得那麼孤寂，那麼出塵，一連串的美妙音符和旋律，就是從這孤寂身影向四周流瀉，向天宇播放。

第十七章　爭風吃醋

　　「是一位姑娘！」舒雲脫口輕呼。

　　「你大概想昏了頭，聯想到那位美麗的紅衣小姑娘。」乾坤手調侃地：「為何不說是一位貴婦？或者是一位風塵樂妓？嗯？」

　　「缺德！小心嘴上長疔瘡，齊叔。」他笑了，感到臉上一熱。

　　無疑地，他真有點神意飛馳。

　　那美麗的紅衣小姑娘，那美妙的飛騰搏擊姿勢，像不像一頭鳳凰？一頭渾身迸發神火烈焰的鳳凰！

　　火鳳密諜！渾身迸發神火烈焰的火鳳凰！

　　這頭火鳳凰如果不焚毀了自己，那就焚毀了他！

　　「賢侄，認清你的道路和方向。」乾坤手的語音是沉重的。

　　他這才發覺，自己已在不知不覺中離開了小徑，顯然他曾經在意念飛馳中，出現短暫的失神現象。

　　「我會把握方向的，齊叔。」他也用一語雙關的話回答，走回小徑。

　　「但願如此。」

　　一曲情天比翼已近尾聲，當最後一隻音符餘音裊裊，他倆已登上臺階。

　　星光下，面容依稀可辨。

　　那是一位五官秀逸的姑娘，長髮披肩，顯然曾經梳洗，水分未乾，所以不曾梳挽，反而顯得更為秀氣。看不出年齡，但從那散發出來的淡淡幽香，漆黑的秀髮，成熟的胴體，敢出現在此地的膽氣，約略可以估計出已經不算年輕，也不可能是年長的婦人。

　　「好高明的指法，好美妙的樂章。」舒雲忍不住喝采：「姑娘的功力與火候，嘆為觀止矣！」

　　「君家謬贊，小女子深感汗顏，有污爺台尊耳，見笑大家。」

　　女郎的語意悅耳極了，短短幾句文謅謅的客套話，用這種悅耳的聲調說出，不但沒有令人感到僵硬發酸，反而覺得美妙動聽，與她的琵琶旋律一樣動人。

　　「在下不是大家，敝同伴也對此欠學。」舒雲在拜壇的另一端佇立：「好就是好。姑娘，過於謙虛，反而成了虛偽。請教，姑娘師承何人？」

　　「賤妾幼隨先父啟蒙，先父受藝於保定望雲精舍。」

　　「哎呀！燕趙八大家，望雲精舍韓大師韓韜，名師出高徒，果然不謬。據在下所知，韓大師藝出五台李家。」

　　「五台李家傳自解州唐門，唐門據說是康崑崙門下別支。望雲精舍韓大師親傳六弟子，最有成就的僅有兩人。名動京師的是河間陳步虛，三年前病逝黃花驛，後繼無人。姑娘的尊翁，想必是韓大師六弟子之一了。」

　　有相同的愛好，談起來距離便拉近了。

　　「家先父高陽許，諱安，字步恒。」

　　「涿州琉璃河許家？失敬失散。」舒雲抱拳施禮：「恕在下失言，休怪作怪。韓大師六弟子中，令尊高陽許步恒，藝業其實不下於河間陳步虛。六弟子號中一字皆是步，令尊排行第二。不是令尊藝居河間陳步虛之下，而是令尊不屑周旋於王侯公卿之間。」

　　「哈哈！」乾坤手大笑：「你小子平時牙尖嘴利，圓滑俐落，今晚卻一再失言，越描越黑，糟透了。」

　　「哦！失禮，這位爺台是……」許姑娘盈盈俏立，向乾坤手施禮。

　　「老朽姓齊，齊一飛。這小子姓宋，宋舒雲。」乾坤手頷首回禮：「姑娘，別聽他胡吹，他根本就不配批評你樂藝，他是個半吊子。」

　　「齊叔是家父的好友，嘴上不饒人的。」舒雲笑笑說：「手下也不饒人，姑娘可得防著他一點。哦！姑娘……」

　　「賤妾姓許，許小鳳。宋爺，日後請多指教。」

　　「許姑娘來泰山……」

　　「進香。兩年前，家母曾在神前許願，來還願的。」

　　「哦！令堂也來了？」

　　「沒有，隨來的有家人許坤，奶娘姜氏，申牌時分才抵步的。宋爺對樂林典故十分廣博，如數家珍，藝業必定超凡拔俗，可否讓賤妾一開眼界一飽耳福？」

　　幽香撲鼻，許小鳳已經輕盈地靠近來，笑盈盈地將琵琶遞過。

　　「這……」他一陣遲疑。

　　「請！」許小鳳有意無意地往他面前靠。

　　「怕出乖露醜？」乾坤手用上了激將法。

　　「齊叔，你不要鬼叫起哄！」他苦笑：「在燕趙琵琶八大家，韓大師的傳人面前奏琵琶，不啻班門弄斧，是需要極大勇氣的。換了你，你同樣會心中狂跳手中冒汗，手指不聽使喚。」

　　「有這麼嚴重？老天爺！幸好我不會彈琵琶。」乾坤手用幸災樂禍的口氣說。

　　「宋爺……」許小鳳甜甜地低喚，將琶琶往他手中送，纖手有意無意地觸及他的手。

　　男女之間，有時候一些小動作常會引起極大的波瀾。很可能是先天的異性相吸本能在作怪，一瞥眼波，一朵微笑，一下觸摸……都會引起對方的震撼，尤其是在意氣相投的異性間，常會引發共鳴的風暴。

　　舒雲直覺的反應是心潮一湧，但立即平靜下來。

　　他不由自主地接過琵琶，不由自主地在拜壇坐下了。

　　乾坤手退至他身側不遠處，本能地提高警覺，留意四周的動靜。

　　老人家與舒雲多次合作，一直是舒雲在明自己在暗，相互支援得心應手，已經成了習慣，所站的位置，也就是互相可以策應的距離。

　　許小鳳極為自然地傍著舒雲坐下，像是相處已久的熟稔朋友，一舉一動是那麼輕柔，那麼自然，那麼無邪。沒有絲毫做作，沒有絲毫矯飾。溫柔中有適可的矜持，自然中有可令對方細心感覺得出的親昵。

　　對付一個成熟的男人，一個性格剛毅而又不道學的男人，這些小動作比公然誘惑施展狐媚手段的威力更為強烈，更為有效。

　　舒雲用小指一拂絲弦，發出一串跳動的音符。他知道已經不需調弦了，許小鳳調得十分準確。

　　鼻中嗅入淡淡的幽香，這種幽香十分醉人。

　　少女浴後的胴體幽香，與洗後秀髮所發的清香，都具有吸引異性的無窮魅力。

　　他本能地轉首向許小鳳注視，雖則天色黑暗，但朗朗星光依然可以分辨景物，而且相距又那麼近。

　　他看到一張勻稱的面龐，五官的輪廓似乎經過巧手的安排。他不知道這位許姑娘到底美不美，但那並不重要，他只知道相同的愛好，已經把他們的距離拉近了，心也拉近了。

　　十指一下，他立即進入忘我境界。

　　第一章過脈，幾乎把旋律的主題，音符的排列，音色的表達，神奇地在他輕靈潤巧的十指下流洩出來，充溢在天宇下。

　　第一樂章，輕柔地挑撥出盪氣迴腸的旋律。

　　第二樂章，從微風細雨中似乎突然風起雲湧，雷鳴雨至，驚濤裂岸，濁浪排空……

　　他的十個指頭已經不是心意神所能主宰得了的，而是經過千錘百煉之後所產生的本能反應，迅疾得肉眼已來不及分辨指法的動態。

　　許小鳳的眼神，出現極為複雜的變化。

　　乾坤手自以為是外行人，但聯想到另一件事。

　　假使這十個不可思議的指頭，用來作殺人的工具，那會有可種結果？

　　可能的結果是：對方連看一眼的工夫都沒有，就糊糊塗塗去見泰山王了。

　　第三樂章，風和日麗，莊嚴，宏大華麗……

　　天宇下，除了這緊扣人心的弦聲之外，似乎其他已經不存在了。

　　不知何時，萬籟無聲。大概所有的人，皆沉醉在渾然忘我的境界中，居然不知裊裊餘音已經消逝了。

　　久久，傳出許小鳳低柔如訴的語音：「宋爺，我好熟悉。」

　　「康崑崙傳世之作，萬古雲霄。」他的語音也柔柔地：「至於是不是他的真跡，人言人殊，已無法考證，反正事隔千年，也無庸追究。這首曲，曾經由宋代琴界大師東門秀成，將之改譜為琴曲，而且用他的符記寫成琴譜傳世，可惜看得懂的人不多，而且經過一再傳抄，那些符記有許多已非本來面目，恐怕永遠沒有人看得懂了。」

　　「難怪，我是在京師玉泉山房主人的園遊中，聽到這首萬古雲霄，但卻是用琴演奏的，情調與意境差異甚大，難怪有熟悉的感覺。宋爺，你曾經下過苦功。」

　　「是的，任何事都必須下苦功，一分天賦，九分努力，決無僥倖可言。」

　　「練劍也一樣嗎？」許小鳳接他遞過的琵琶，溫柔地、天真無邪地輕撫他的佩劍。

　　「是的，練劍也一樣，熟能生巧，神意相通，不管是敵人攻擊你，或者是你攻擊敵人，你就會絲毫不爽地攻擊對方的要害，不假思索地長驅直入。不談這些，夜涼如水，姑娘，該返店歇息了。」

　　「我們能再見嗎？」許小鳳接過他遞過的琵琶。

　　「但願能有再見之期。」

　　「再見，晚安。」

　　「晚安，姑娘。」他的聲調有點走樣。

　　許小鳳深情地注視著他，久久，不自禁地幽幽一嘆，徐徐轉身緊抱著琵琶，慢慢地邁出第一步，第二步……

　　一聲鬼嘯劃空而過，淒厲刺耳急促尖銳！

　　「不要……」許小鳳發狂般尖叫著倏然轉身。

　　「齊叔躺……」舒雲的沉叱聲如炸雷。

　　五黑影飛躍而至，劍如金蛇亂舞，風吼雷鳴，四面與上方五劍齊驟，聚力點正是坐在拜壇上的舒雲。

　　原來五個人預先躲在台基下的亂草中，悄然上升至台口，在鬼嘯聲中一齊行動，從四方躍起猝然狂攻，四人由四方匯聚，一個從上方向下搏擊，配合得天衣無縫，五行劍陣威力萬鈞，無儔的凜冽劍氣徹骨裂肌，可怕極了。

　　身動，劍發！

　　舒雲的閃動奇快絕倫，奇異的怪勁從他的劍上迸發。

　　接觸時，他已經離開了聚力中心點，東移三尺，他附近一丈方圓，反而成了他神功迸發的威力中心，首當其衝的是從東面衝上的黑影，威力中心則涵蓋了從上空下搏的人，包圍圈不攻自破。

　　「砰！噗……」兩個黑影摔出，翻滾，兩支劍拋出三丈外，嘯風聲令人毛骨悚然。

　　「亂石崩雲！」他再次沉喝，長劍再發。

　　他運劍連續攻擊，有如用指彈琵琶，所發的每一劍皆出乎本能，皆來不及經過思索，劍有如神助，極為準確的鍥入對方的劍縫中長驅直入。

　　暴亂的閃動人影突然靜止，漫天劍氣呼嘯而散。

　　雷霆一擊，一接觸生死立判。

　　舒雲長身而起，屹立如嶽峙淵渟。

　　「咔喳！」他收劍入鞘。

　　「啊……」慘號聲破空而起。

　　「砰砰……！三個黑影全倒了，發出可怖的叫號和呻吟，在血泊中絕望地掙扎。

　　五個人，分五方倒地。

　　乾坤手從祭台腳下爬起，倒抽了一口涼氣。

　　「泰山五虎！」乾坤手悚然地說：「他們怎會受人收買來對付我們？」

　　「那個許小鳳。」舒雲苦笑：「我忍不下心，漏掉了她這條大魚，只斃了五條小魚。」許小鳳已經失了蹤。

　　「小子，她那一聲尖叫是什麼意思？」

　　「你去問她。」

　　「問她？」

　　「可能有兩種意思。」舒雲長嘆一聲：「一是她知道五虎絕不是我的敵手，所以想阻止他們發動埋伏。」

　　「另一種意思呢？」

　　「與我的想法一樣。」

　　「什麼想法？」

　　「不想殺我，有如我不想殺她的理由相同。」

　　「惺惺相惜？」

　　「是的。」

　　「哦！你小子已經發現警兆了？」

　　「要不是她撫弄我的劍，我不可能發現警兆。五虎潛伏的能耐十分了不起，只有練了天視地聽術的人，才能發現他們。」

　　「你的劍怎麼了？」

　　「我釘死了卡簧，這樣拔劍要方便些。而她卻想用指力陷死卡簧，讓我無法快速拔劍。她在指上用力，我察覺到了，畢竟她靠得太近了。」

　　「小子，你放走的不是一條大魚。」乾坤手不住搖頭。

　　「那是……」

　　「一隻火鳳凰！」

　　「可能。但我一點也不後悔。齊叔請先走一步。」

　　※※※

　　同一期間，梳洗河山谷那座別墅。

　　李慧慧一群人撤走之後，不久，喬綠綠姑娘也帶了幾個俘虜走了，別墅成了空屋。但巳牌左右，到了另一群人，重新安排警戒事宜，又成為一處神秘的藏匿好地方。按理，不會再有人前來騷擾生事了。

　　天黑後不久，李慧慧偕同三位同伴，踏入別墅的小院，在兩名老道的引領下到達小樓上的雅緻小花廳。

　　廳內門窗緊閉，燈光不至於外洩，點了兩盞明燈，案桌上的金猊爐升起一樓輕煙，廳中流動著一種奇怪的香味，是金猊爐中燃燒物的怪香，絕不是檀香。

　　案桌上擺著八式菜餚，一壺酒，只有一個人在進食，是身穿八卦袍，相貌奇醜，三角眼冷電四射的天罡真人。

　　一名清秀的小道童，在一旁負責斟酒。

　　「參見大法師。」李慧慧上前行禮。

　　「你坐，李姑娘。」

　　天罡真人指指壁下的交椅，然後目光轉向在廳口候命的三個女人，三角眼中的冷電消逝了不少，換上別一種光芒。

　　三個女人，秋素華姑娘、紫電、青霜兩侍女。

　　她們都沒穿紅衣，換穿了青勁裝。

　　勁裝穿在發育完全的美麗女人身上，真夠瞧的，隆胸細腰暴露無遺，凹凸分明玲瓏透剔，要不是帶了殺人傢伙，那簡直是有意誘人犯罪，存心不良。

　　秋素華不但美，她的身材也的確值得驕傲，雖然胴體沒有李慧慧豐滿，但另一股恰到好處不能增減的魁力，與青春少女的醉人氣息，卻不是李慧慧這種成熟少婦所能企及的。

　　李慧慧那階段的黃金歲月，已經一去不回頭，再怎麼打扮，也無法將歲月拉回來了。

　　「你也坐，秋姑娘。」天罡真人和氣地說。

　　「謝謝大法師。」秋素華恭敬地說，舉步走近，坐在李慧慧的下首。

　　兩位詩女沒有座位，分立在門左右。

　　「本法師已搜遍各地，居然未能找到喬家那些人的蹤跡。」天罡真人停止進食，向李慧慧說：「你未能及時派人跟蹤，是一大失策。」

　　「本姑娘怎敢再派人，敵勢過強，敵暗我明，派人勢將反落在她們手中，豈不更糟？」李慧慧對天罡真人，可就不怎麼恭敬了：「大法師法力無力，瞬息千里，可驅神役鬼，居然無法查出她們的蹤跡，是不是也算失策，何必指責本姑娘呢？」

　　「你不要放潑。」天罡真人居然不介意，陰陰一笑：「在本法師面前，你已經夠放肆了。」

　　「我哪敢放肆呀！大法師。」李慧慧態度依舊：「在山東京師兩地活動的人中，除了大總領和總監之外，沒有人敢在大法師面前放肆，連大姐也對大法師唯命是從，我哪敢？」

　　「好了好了，你下山去吧！這裏沒有你的事了。」

　　「遵命。」李慧慧整衣而起：「告退。素華妹，咱們走。」

　　「秋姑娘的工作在山上。」天罡真人陰笑：「她的事，正緊鑼密鼓地進行中，即將可見成效，大功垂成，本法師要面示機宜。」

　　「你……」李慧慧臉色一變。

　　「你怎麼啦？」

　　「大法師，總監方面不好說話呢！他不許……」

　　「本法師作得了主。」

　　「你……」

　　「你還不走？」天罡真人醜臉一沉，三角眼中，冷電再次熾盛。

　　「好，我走。」李慧慧憤然向外走，領著兩侍女匆匆出廳而去。

　　「秋姑娘，午後的情勢可有改變？」天罡真人向拘束地端坐的秋素華柔聲問。

　　「回大法師的話，並不任何改變，梅花嶺似乎無人出入，決非梅谷所在地。」秋素華可不敢像李慧慧一樣放肆。

　　「哦！不能操之過急。」

　　「總監一而再傳話，必須等他的消息再定行止。」

　　「我知道，總監方面已有所收穫，但並不完全如意，恐怕沒有想像中順利。哦！你到內室更衣，衣櫥內有衣裙，把勁裝換下，近期內不會有所舉動。」

　　「這……」秋素華一怔，愣住了。

　　「去！更衣。」天罡真人用權威性的口吻下令。

　　「弟子遵命。」秋素華惶然離座。

　　「右面是內室。」

　　秋素華剛進入內室，天罡真人便向小道舉手一揮，小道重乖巧地走了。

　　山中各處傳來一陣陣獸嗥、梟啼，天色不早了。

　　當秋素華換了一身月白衫裙外出時，益增三分嫵媚，比穿紅杉裙更秀氣，更富魁力與青春氣息。

　　首先，她發現廳中只有天罡真人一個人。而老道那雙令人望之心悸的三角眼，湧起一種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光芒，令她平空感到身體發冷。

　　「在這裏坐。」天罡真人拍拍左首的座位。

　　「弟子……」她遲疑了。

　　「坐！陪本法師喝兩杯，我有話和你說。」

　　「弟子不……不餓……」她吃驚了。

　　「酒不能充饑的，斟酒！」

　　她覺得腳下似乎綁了三十斤的練輕功鐵瓦，想不邁步，卻接觸到天罡真人那懾人心魄的目光，不由她不邁步。

　　好不容易到了桌旁，天罡真人大手一伸，扣住她的右腕一帶，她驚惶地坐下了。

　　「承影劍使用得還趁手吧？」天罡真人似乎變得正經莊嚴了，似乎只想和她談公事，談工作。

　　「還好，謝謝大法師厚賜。」她砰砰跳的芳心一定。

　　「算不了什麼。」天罡真人注意她斟酒：「本法師與人交手，已用不著兵刃，帶在身邊反而是累贅，將劍送給我喜歡的人，正是兩全其美的事。」

　　「當初大姐偕同弟子第一次參見大法師，便蒙大法師賜贈寶劍使用，弟子感激萬分。」

　　「本法師不要你感激，只要你明白本法師的心意。」天罡真人捉住了她斟酒的右手，三角眼中另一種光芒漸盛，臉上有奇怪的笑意：「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個可造之材。」

　　「多謝大法師誇獎。」她想奪回手，卻力不從心，似乎老道的手有一種詭奇的勁道，毫不費力地便化去她的掙力，而且把她的手拖離桌面。

　　「不但是一位理想的得力助手，更是一個日後的最佳領導人才，火鳳密諜未來的領袖。」

　　「弟子……」她惶恐了，不是為了天罡真人那句未來領袖的話而惶恐，而是天罡真人已拖椅坐過她這一面來移樽就教，另一隻手沿袖內貼肌往上移，令她極感惶恐不安，摸得她渾身發僵。

　　這一輩子，恐怕是第一次讓男人手摸及她的上臂。而這久藏在衣內的上臂是相當敏感的，尤其是內側的柔軟部位，更是男人摸不得的禁區，摸了就會有變化。

　　老道那醜陋獰笑的面孔正向她逐漸靠近，老道身上那股羊臊、蒜臭、汗味……直往她鼻孔裏鑽，兩者都令她驚恐，都令她受不了。

　　「更重要的是，你是一位可愛的姑娘，一位令人心醉的女人。嘿嘿！你才是真正的，最美麗的鳳凰。」

　　老道話說得露骨，行動更露骨，一拖一拉，雙手一緊，已將她緊抱入懷。

　　「不！」她發瘋似的掙扎：「大法師尊……尊重！不……不……」

　　「不要傻，女人！」天罡真人任由她在懷中掙扎，扭動，獰笑著說：「我如果不尊重你，就不會等到現在才把你找來。」

　　「不！大法師……」她不甘心地，拼全力掙扎，淚水泉湧，聲嘶力竭。

　　天罡真人是個行家，保持適當的壓力，任由她在懷中掙扎、扭動、哭泣。這是一種最寫意的享受，一種強者的勝利，一種征服者的得意，與官能上的快樂。

　　行家知道何時才能施加適當的壓力，知道何時才能施加溫柔，老道一點也不粗蠻，更不焦躁，僅施加小小的壓力，也給予對方保持活動的自由。

　　行家知道對哪一種女人該施以強暴，對哪一種女人該用軟功哄騙。獵取女人的手段種類繁多，老道吃虧在相貌醜陋，很難搏取女人的歡心，所以他的手段簡單明快，適度採取精神和肉體的壓力。

　　等她掙扎得聲嘶力竭時，老道突然把她推開，臉色一沉，嘿嘿陰笑！

　　她恢復了自由，反而一怔！

　　一頭餓狼將到口的一塊肥肉放棄，任何人都會感到詫異的。

　　「小女人，你給我聽清了。」天罡真人逼近她陰森森地說，像一頭面對羔羊的狼。

　　「你你……」她驚恐地往後退。

　　「小女人，你必須明白，你已經不是在家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千金貴族小姐，而是必須親自操劍殺人放火的女亡命。」天罡真人沉聲教訓她：「你必須明白，天下間任何事物，都是互有長短的，不論做任何事，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你要替親報仇，你就必須鋌而走險。我們這些人，十之九都是拋棄一切，走險造反快意恩仇的亡命徒，今天活得好好地，誰也不敢保證他能看得到明天的太陽是否能升上東山頭。

　　「生死等閒，人生短暫，拋不開一切，你就沒有勇氣活得到明天。你為自己而活，你有權享受你的快樂和憂愁。

　　「快樂和憂愁，都是要自己去找的，你自己的心境，就是決定快樂和憂愁的主宰。飲食男女，就是一切快樂的起點。

　　「我知道你涉世未深，但我敢斷言，你對男女之間的事並非無知，這是天性，不必需要特別的教導。你已經是懷春的少女，你需要愛別人和被別人所愛，因為你不是白癡。

　　「在你的心目中，總監是個英俊的年輕男人，他幫助你秋家，他對你有恩，所以你心中有他。

　　「但是，你知道嗎：他有許多許多的女人，你那位許大姐、李二姐，都是他的情婦，他不會成為你一個人的情夫。

　　「如果你把男女間的事看得那麼嚴重和神聖，你走，趕快離開，找處鬼地方躲起來，將來嫁一個不怕被砍頭的白癡，為一大堆兒女和柴米油鹽過一生，這就是你的歸宿。

　　「我並不稀罕你，我貌雖醜，選擇女人的條件還相當苛刻呢！我會成全你，你走吧，必須連夜離開山區，走得遠遠地，永遠不要接近白衣神兵活動的地區。」

　　她呆立在原地，手足無措，想找地洞鑽進去躲起來，可惜樓板沒有能鑽下去的地洞。

　　她這一生中，從來就沒聽過這種叛逆性的論調，這麼露骨地揭露男女間的隱私。她出自武林世家，但卻從僕婦的口中，聽到許多許多關於才子佳人的愛情故事，而像這種赤裸裸揭開男女本來面目的論調，的確聞所未聞，帶給她的震撼是可想而知的。

　　天罡真人不再理會她，坐回原位，自己斟酒喝。

　　震驚的情緒，終於逐漸平復。

　　她定神打量自斟自酌的天罡真人，不錯，天罡真人的確醜，但那股懾人的威勢，卻形成了英雄權威的象徵！

　　他即使是自斟自酌，一舉一動皆沉著穩健，皆具有一種懾服人心的魔力，令人覺得自己是卑下的，不能反抗的。

　　她想到帶她去見大姐的那位年輕英俊，而且熱心和氣的總監。不錯，總監與大姐二姐的親昵情形，她並非不知不覺，天罡真人等於是告訴她男女間的秘密，亂世男女走險的亡命，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裏面沒有才子佳人，沒有盪氣迴腸，沒有悱惻纏綿，沒有山盟海誓，簡單得很，你喜歡誰，就和誰在一起，沒有感情糾紛，沒有牽掛，誰知道下一刻誰死誰活？

　　她仍在發呆，怪的是她卻在思索天罡真人的話中含義，為自己的日後找答案。

　　「我送給你的寶劍你可以帶走，也許你回後用得著。」天罡真人的語氣柔和了許多：「白蓮會在川陝舉事，天地神巫在嶺南湖廣一帶偏僻城鎮待機而動，江西寧府正在作造反龍子龍孫的打算，太行群盜正與咱們白衣神兵協商合作事宜。因此，這些地方你最好不要去藏身，那些人不客氣地說，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走吧！總監與你大姐方面，我會替你負責。」

　　「大……大法師……」她掩面而泣。

　　「你怎啦？」

　　「我……我……」

　　「令兄方面的事，與你無關，他有他的出處，你不是叛徒，是我讓你走的，反以令兄不需你擔心。」

　　「我……我已是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她真的傷心地痛哭。

　　「你不適合也不能適應我們的生活。真的，你還是走的好，找個地方躲起來並不難，你不是愁衣愁食的弱者，我可以給你一些金銀……」

　　「大法師，你……你要我怎辦？」她拭乾眼淚，挺了挺酥胸。

　　「不是我要你怎麼辦，而是你要問你自己想怎麼辦。」天罡真人苦笑：「最重要的是，你該知道應該怎麼辦。應該怎麼辦是一門學問。

　　「比方說，你想要摘天上的星星，首先你應該去找一把足夠上天摘星的梯子，找不到，你就應該放棄，你總不能要我幫你去找梯子。」

　　「我不想走。」她咬牙說：「我也不想找梯子上天去摘星。」

　　「但你不能適應……」

　　「我能。」她說得斬釘截鐵。

　　「你能？你……」

　　「給我時間。」她說得更堅決。

　　天罡真人盯視著她，把她盯得渾身不自在。

　　「我答應你。」天罡真人鄭重地說：「同時，我不會勉強你。男女歡悅，本來應該是雙方面的事。不要把我看成毒蛇猛獸，我如果真的存心要佔有你。」老道指指升起一縷青煙的金猊爐：「在裏面灑上半分夜合香，任何烈婦貞女也禁不起煎熬。」

　　「我……」她的臉紅至粉頸，頭無法抬起。

　　「好了好了，說多了你也不易領受。」天罡真人溫和地笑笑：「過來坐，陪我喝兩杯。你要慢慢地習慣生活，培養適合環境的能力。男女之間的交往，舉止應對是一門學問。也是一種生活的情趣，善加運用，就可以避免許多無謂的事故發生。

　　「聰明的女人絕不會讓對方一見面，就往邪門歪道牛角尖裏想。說粗野些，笨女人才會讓對方一見面就想到房，由房想到床，床上就有那位美嬌娘。」

　　「我……」她感到一陣臊熱，一陣羞赧。

　　「我在教導你，你明白嗎？」天罡真人得意地笑：「你已經過了暴力的強迫，與溫言的引誘，但你都不及格，只能得到更壞的結果。坐下來，情緒放輕鬆些，我們來談一些日常有趣味的事，看你能不能領悟從容周旋的意境。

　　「姑娘，我猜，你只會練劍，你的女紅一定是世間最差勁的姑娘，恐怕你連最簡單的便裙都不會做。」

　　「胡說！」她不由自主地走近原位：「在家裏，我自己的衣裙都是自己做的，我娘的女紅是德平最好的，第一流的。」

　　「很好很好，你的悟力不差。」

　　「這……」

　　「女人雖然長舌，但絕大多數的女人，只會在女流之輩中嘰嘰咕咕，在陌生異性前卻開不了口。姑娘，知道怎樣找話題嗎？」

　　「這……這是不同的……」

　　「是不同，所以才要適應。因為不久之後，你就會用得著。」天罡真人指指酒壺：「不能多喝，但杯要倒滿。」

　　「不久之後就用得著？」她坐下了，順從地執壺。

　　「對。時機成熟，總監會告訴你，你大姐二姐也會告訴你。總監是有一套的，他對這方面有特殊的才華。」

　　「大法師的意思……」

　　「你要對付梅谷的大龍捲，總監會告訴你該用何種手段。」

　　「不是要我用承影劍對付大龍捲嗎？」她舉杯喝了一大口酒，臉上有必勝的自信神情。

　　「不要像風塵酒國名花一樣喝酒，沾沾唇抿抿嘴就夠了。」天罡真人制止她喝酒：「傻女孩，承影劍對付不了大龍捲，你的劍術也對付不了大龍捲。」

　　「那……」

　　「你自信能用承影劍勝得了我嗎？」

　　「不能。」她坦白得可愛。

　　「我在大龍捲手下，支持不了十招。」

　　「這……大法師法力無邊……」

　　「法術對這種宇內魔道至尊，起不了多少作用的……唔！我有客人，你該走了。」天罡真人臉色一變，三角眼中冷電四射，向她下逐客令。

　　「我……」她反而一愣。

　　「不要多問。」天罡真人放杯而起：「本淨會帶你從地道走。」

　　她本想再問，但廳外已大腳步進來一名老道，一位小道童。老道是天罡真人的四大弟子之一，老二本淨。

　　小道童趨前行禮，雙手奉上老道的松紋七星劍。

　　「秋姑娘，貧道領姑娘出去。」本淨老道向她友善地說：「請隨我來。」

　　「她知道天罡真人所說的客人，絕對不是客，顯然老道不願她參與。

　　經過這一番磨煉，儘管她仍然對天罡真人懷有恐懼，但無可否認地，她對天罡真人也平空增加不少好感。至少，那醜陋的面貌在她的眼中，似乎並不怎麼難看了，相處稍久，感覺上會有所改變的。

　　「用得著我嗎？」她怯怯地問。

　　「不必，謝啦！」天罡真人居然客氣起來了，大踏步出廳而去。

　　她只好走，本淨道人正等著她動身呢。

　　樓前黑暗的院子裏，三名老道攔住一位黑衣人，阻止黑衣人入廳，雙方劍拔弩張，氣氛緊張。

　　三名老道是天罡真人的四弟子之三；本清，本無，本為。

　　大弟子本清已獲乃師真傳，道術與武功皆具有七八成火候，對乃師的忠誠，已近乎盲目的境界。

　　「你們真不讓本座進去？」黑衣人厲聲問。

　　「一點也不錯。」本清也厲聲說。

　　「貧道只奉家師的命令，玉皇大帝元始天尊也命令不了貧道。」本清的口氣極為強硬。

　　「你們真以為你們阻擋得了本座？」

　　「是的。」

　　「你們在逼在下動劍！」

　　「悉從尊便。」

　　黑衣人哼了一聲，手搭上了劍把。

　　三弟子是並肩而立的，中間各留有兩步活動空隙。

　　他們幾乎在同一瞬間，三隻手同時落在自己的劍把上，完成拔劍的準備，舉動如一，反應相同。

　　「退至一旁！」身後傳來天罡真人的冷叱。

　　三弟子左右一分，退至兩丈外。

　　天罡真人緩步而來，取代了三弟子的位置。

　　「你把秋姑娘召來了？」黑衣人沉聲問。

　　「不錯。」天罡真人一口承認。

　　「你要和我爭人？」

　　「貧道是喜歡女人，但為了大局，對爭人的興趣不大，把大局看成第一優先。」

　　「你今晚把秋姑娘召來這裏，是為了大局？大法師，你要我相信嗎？我知道你對秋姑娘覬覦已久，而我防範得嚴而無法下手，所以估計錯誤，以為我已無法分身，乘機想將她佔有，你沒料到我會找來吧？」

　　「你找不找來，貧道毫不介意，貧道只知道要做自己該做的事，因為貧道反對你處事的態度。」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對本座處事的態度有何不滿？」

　　「利用秋姑娘行美人計，以她目前的狀況來說，對付朱家花花太歲那種年輕冒失色鬼，綽綽有餘。但對付大龍捲這種眼界極高的老魔，事先不加以開導和訓練，她決難勝任。而你，卻懷有私心。

　　「你想憑你美男計的手段把事辦妥，不需秋姑娘出面施展美人計，把秋姑娘視為禁物，保持她的純潔以留給自己享用。告訴你，你不可能成功的，你這點私心，會影響大局，所以貧道要未雨綢繆。」

　　「胡說八道！我要把她帶走。」黑衣人怒叫，「錚」一聲長劍出鞘：「你如果已經佔有了她，本座與你沒完沒了，本座說話算數。」

　　「喝！你在貧道面前亮劍？」天罡真人冒火了。

　　「在大總領面前，本座同樣亮劍。」

　　「大膽！」天罡真人怒不可遏，手一動，劍吟隱隱，松紋七星劍出鞘。

　　就在劍剛出鞘的剎那間，總監已發起猛烈的搶攻，劍身發出奇異的嘯鳴，吞吐快逾電閃，以泰山壓卵的聲勢，行空前猛烈的強攻。

　　雙方劍上的勁道如果相當，獲得主攻的人必可搶制先機，不會輕易放棄優勢，不容許對方獲得反擊的機會。

　　現在，正是勁道相當。

　　「錚錚……」劍鳴震耳，火星飛濺，每一劍皆接實，每一劍皆險象橫生。

　　天罡真人失去先機，對方攻勢太急太猛，連閃避的機會也把握不住，除了快速後退之外別無他途。

　　劍保護住中宮，只能作小幅度的封架，險狀橫生中，急退了三丈以上，總算有驚無險地連封了十二劍，有點手忙腳亂，最後一劍用上了借力術推劍，終於向左飛射丈外，擺脫了對方銳猛的第一輪攻勢控制圈。

　　劍脫出對方的控制，首先便爭取進手的空間，恰好接住不甘心再次撲來的總監。

　　「饒不了你！」天罡真人咒罵著出劍，以攻還攻，力貫劍尖神功倏發，鍥入總監攻來的如山劍影中，展開所學行雷霆一擊。

　　「錚！」異鳴乍起，人影驟分。

　　雙方功力相當，劍一發便無可避免地接實。

　　天罡真人斜退丈外，腳下一亂。

　　總監僅退了兩步，一聲暴叱，第三次揮劍撲上了。

　　天罡真人吃驚了，這才發現自己估計錯誤，總監的真才實學，比估計的實力強得太多，這一劍硬接，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弱點，情勢難以控制啦！

　　劍上的勁道不如人，必須避免逞強硬拚。

　　老道機警地閃避改從側翼反擊。

　　「你這傢伙奸似鬼。」天罡真人反擊了兩劍，避實擊虛，快速地遊走：「原來以往你與人交手拚命，隱藏了五成實力，貧道居然被你騙過了，以為你只是第一流高手，原來卻是特等的。唔！這兩劍好險！」

　　真是好險，幾乎被總監的劍擊中右脅，道袍的腰帶斜裂了一條縫，總算向右脫出了險地。

　　「本座也估錯了你。」總監步步緊逼，要將天罡真人迫向院角：「大概這是你第一次採用遊鬥術，你如此而已。」

　　「貧道的確在採用遊鬥術，但絕不是怕你。」天罡真人一面應付一面用揶揄的口吻回敬：「而是要看看你這孽障，隱藏真才實學有何居心。」

　　「你破壞本座的計畫，本座容你不得，這就是本座的居心。」

　　「哈哈哈！」天罡真人狂笑，游走更快：「你這總監完蛋了，一個懷有私心，妄想公報私仇的人，能勝任總監嗎？貧道要睜大眼睛，看你在大總領面前，如何自圓其說，如何掩飾你向貧道挑釁的罪行。貧道雖然管不了你一方總監，但畢竟是大元帥派來協助大總領的人，至少身分地位與你相等，你今晚的舉動即使不算形同反叛，也難免涉嫌為償私慾，殘害同夥的罪行……咦！」

　　人影疾射，奇異的劍嘯與更快的電芒突然出現。

　　天罡真人側射兩丈外，八卦道袍的前袂斷掉一幅，疾飛出丈外方翩然飄墜。

　　「你這小狗殺才，原來還隱藏了真氣御劍絕學呢！」天罡真人變色咒罵，劍一伸，劍隱發龍吟。

　　「罡氣用了上，好！」總監沉聲說，挺劍迫進，劍上的異鳴，比天罡真人的劍吟聲浪完全不同，像是大風掠過松林的懾人松濤，也像午夜中落葉的颯颯秋聲。

　　「師弟門，上！」在不遠處觀戰的本清老道拔劍沉喝，拔劍出鞘。

　　「師兄，師父沒有指示……」老四本為遲疑地說。

　　「師父只顧與那混帳東西說廢話，無暇指示。不管，我負責，上！」本清舉劍掠出。

　　三劍齊上，驀地電虹驚閃，風吼雷鳴。

　　聰明的人，永遠不會任人宰割，永遠不會坐等災難臨頭，永遠不會把自己估計得太高而自大狂傲。

　　這瞬間，總監毅然折向，扔脫天罡真人捨強擊弱，不給對方有四劍合擊的機會，突然撲向掠來的三弟子。

　　要等四劍聯手，勝負難料，先擊潰勢弱的一方，再對付天罡真人，便可穩操勝算掌握情勢了。

　　一陣震耳金鳴與罡風散逸的呼嘯聲傳出，三弟子的身影疾散三方。

　　「砰！」本為老四摔倒在兩丈外，劍已不在手中，右掌肌裂肉綻，是被自己的劍把震裂的，指骨好像有崩裂的現象。

　　本清的內功修為最深厚，也被震得飄退兩丈，腳下一軟，手腳著地總算沒倒地。

　　這瞬間，天罡真人怒嘯著撲到。

　　火星飛濺，劍吟餘音裊裊。

　　天罡真人被震得飛返丈外，再登登登連退丈外，才能用千斤墜穩下馬步，握劍的手不住顫抖，三角眼中兇光一斂。

　　總監也斜震兩步，呼吸一陣緊。

　　「玄門罡氣，如此而已。」總監咬牙說，重新舉劍迫進：「本座不殺你，把人交給我帶走，不然，哼！」

　　「你在逼貧道下毒手。」天罡真人開始用奇異的步法移位：「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哼！你是不見棺材……」總監話未完，疾退丈餘，語氣一變：「你要使用妖術，本座也要用暗器對付你。」

　　「今晚你我之中，必須有一個人躺下去見泰山王，你既無情，休怪我無義……」

　　三個黑影電射而來，喝聲先一剎那傳到──

　　「住手，你們怎麼啦？」

　　兩人一驚，即將生死分曉的危機消散了。

　　「參見大總領。」總監極不情願地收劍行禮。

　　「貧道稽首。」天罡真人接著收劍行禮。

　　三個黑袍人站在丈外，中間那人哼了一聲說：「所有的弟兄，都在全心盡力與強敵周旋。而你們兩位身為主腦人物，卻在這兒為了一個女人而同室操戈。你們真好，真有面子。」

　　「大總領明鑒……」總監急急分辨。

　　「你不必多說，本總領已經見到李慧慧。」

　　「貧道……」天罡真人也急於分辯。

　　「本總領也見到了秋姑娘，她已經回去了。」

　　「她回去了？」總監驚問，心中一跳，這表示秋素華早已不在此地，而自己卻在此大動干戈拼老命，豈不是顯得自己理虧嗎？

　　「你仍然難當大任。」大總領搖頭嘆息：「難怪你從德平到泰山這段時日裏，成功的事少，失敗的事卻又太多，雖然有我在暗中善後，也難以收拾你丟下的爛攤子。一意孤行已經夠糟了，你再存下私心胡鬧下去，泰山的事你仍然會失敗的。目前，大災禍降臨，你卻一無所知。」

　　「屬下……」

　　「你不必急於分辯，進去再說。」大總領大袍一拂，領了兩位同伴向小樓走去：「情勢十萬火急，遲延不得。」

　　※※※

　　舒雲目送乾坤手的背影走近東嶽老店，站在原處仍無移動的跡象。

　　四野蟲聲唧唧，周遭的變化，瞞不了有心人。

　　人的本能，比昆蟲差得太遠了，不過，人比昆蟲聰明，知道利用昆蟲。

　　他凝立在星光下，凝神留意四周蟲聲的變化。

　　終於，他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長氣，全身的警戒狀態開始鬆弛。

　　「果然我所料不差。」他柔聲說。

　　「你料中什麼呢？」身後悅耳的嗓音柔柔地。

　　「哦！原來是你。」他更放鬆了，但並未轉身察看：「我料中發鬼嘯提警告的人是友非敵。」

　　「但你仍然不敢決定，所以留下求證。」

　　「是的。喬姑娘，不能怪我存疑。」他緩緩轉身，微笑著注視著兩丈外的喬綠綠：「起初，我以為嘯聲是發動襲擊的信號，卻又發覺嘯聲所表露的焦灼感情有違常情，發嘯襲擊的人，應該是暴戾兇猛的發洩才對。喬姑娘，謝謝你。」

　　「在石固寨你拒絕了我的道謝，現在我也拒絕你的謝意。」喬綠綠輕盈地走近：「我真被台基下爬上的人嚇了一跳。事先怎麼也沒想到有人埋伏得那麼近，也可能是我被你的琵琶聲沉醉了，而至忽略了附近的變化。看到有警，我只是本能地尖叫示警，如此而已，那時想搶出已來不及了。宋爺，你的琵琶奏得好美妙，好感人，我多麼希望你這雙神奇的手，不要用來殺人，即使那些人該殺。」

　　「我並不想殺他們。」他嘆息一聲：「但在那種生死間不容髮，存亡決定於電光石火的瞬間分野，我不殺他們，死的將是我。」

　　「我知道，我只是如此希望而已。」

　　「你是追蹤飛龍秘隊而來的？」

　　「是的，我希望看看他們到底在弄什麼玄虛。」

　　「可曾獲得一些線索？」

　　「大龍捲。」

　　「對。如果大龍捲上了他們的賊船，就不知要有多少英雄豪傑遭殃了。我希望能為這件事盡一分心力，畢竟我也是武林人，獨善其身脫身事外，不是什麼好德性。」

　　「不能放棄嗎？」

　　「不能。」他答得十分堅決。

　　「為了秋素華？」

　　「這……是的。」

　　「我……我和她交過手。」喬綠綠遲疑片刻：「我的人認識隱身在岱廟的游魂。」

　　「我曾去找過他。」

　　「他的消息是可靠的。一個避仇的人，對隱身處附近的動靜十分敏感。」

　　「我已經求證過了，他的消息絕對可靠。」

　　「宋爺，能答應我的請求嗎？」

　　「這……」

　　「謝謝你。」

　　「喲！你真會說話，我答應了嗎？」他笑了。

　　「你答應了的。」喬綠綠扭著小腰肢撤賴：「你是大丈夫哦！可不能說了不算數，我聽清楚了的。」

　　「你頑皮。好，你說說看，我答應了什麼？」他覺得這小姑娘很有趣，還怪刁蠻的。

　　「你答應今晚不上山，不到玉皇廟福裕老店。」喬綠綠笑盈盈地注視著他：「除非你能找到替你作證的人，能證明你並沒有答應。」

　　「老天爺！你這是勒索，你小小年紀，怎麼會要這種花招？你能找到證人證明我答應了嗎？作法自斃了吧？哈哈……」

　　「當然能。」姑娘舉手拍掌三下。

　　遠處，也傳來三記拍掌聲。

　　「你自己的人，能自認嗎？哈哈！」他仍不認輸。

　　「你沒忘了嗎？石固寨小店中，住了另一個大嫂，三神山東海散仙門下弟子，她難道不配作證？」

　　「哦！你這小妖怪早有預謀，精靈古怪鬼點子多。說吧！為何不要上山？總該有理由吧？」

　　「另一批來找大龍捲的人，預定四更天與他們開始談判，雙方有利害衝突，談不攏的，火拼在所難免。

　　「你捲進去豈不兩面受敵？讓他們兩虎相鬥，以後辦事是不是要方便些？至少可以避免與另一方面的人結怨，是不是？」

　　「哦！另一方面的人是何來路？」

　　「江西寧府的人。」

　　「老天！江西寧府也在打大龍捲的主意？」他吃了一驚，大感驚恐。

　　江西寧府要造反的事，恐怕除了當今皇上一個人不肯相信之外，幾乎天下人都相信確有其事。

　　捲入藩王的政治鬥爭風暴，他哪有好日子過？

　　他敢和響馬周旋，但與王府的人為敵，那是天下間一等一的蠢才傻蛋。

　　只要官府行文天下各地查緝他，任何一種罪名加在他頭上，也可以要他宋家煙消火滅。

　　「江西寧府暗中進行此事，比響馬還早三個月。」喬綠綠的語氣十分肯定。

　　「你的消息來源……」

　　「絕對可靠。」

　　「可是……」

　　「寧府第一號紅人，天師李自然的師弟，廬山隱屏練氣士，目下正隱身在望都萬仙樓，東海散仙門下弟子，認識這個妖道。」喬綠綠說得有憑有據。

第十八章　攝魂魔音

　　「我該站在風暴之外？」他傻傻地問。

　　「算是答應我的請求，好嗎？」喬綠綠其實在向他請求。

　　「謝謝你，姑娘。」他由衷地說。

　　「我叫喬綠綠，不叫姑娘。」喬綠綠又在逗他：「不敢當，宋爺。」

　　「我還不配稱爺，我有那麼老嗎？」他也風趣地回敬。

　　「我叫你宋大哥。」

　　「我叫你喬……喬小綠，你的確是小。走吧！你落腳在……」

　　「你的左鄰福星客棧。」

　　「如果明天不出意外，我請你們午餐，務請賞光。」

　　「好啊！我是很饞的，先謝啦！可不能忘了啊！」喬綠綠雀躍地歡呼，那天真無邪的神情極為動人。

　　※※※

　　乾坤手先返店，店伙跟在他後面，到了房外，替他啟鎖推開房門，退至一旁。

　　「老爺子可要沏一壺茶來？」店伙巴結地問。

　　「不必了。」他信口答，指指右鄰舒雲的客房：「把那間客房的鎖開了吧！敝同伴馬上就會回來。」

　　「是，老爺子。」

　　「唔！那間客房好像有客人。」他指指左鄰的房間，因為窗內有燈光射出。

　　「是的，兩位堂客，一主一僕。」店伙信口谷：「主人是一位標緻的姑娘，好像有病，那位老僕婦像個白癡，什麼都不懂，很麻煩，如果晚上有什麼聲響驚動旅客，老爺子請多包涵。」

　　「人在外行走，哪能萬事如意沒病沒痛的？我不會介意。」他進房挑亮了燈，坐在凳上假寐，留心鄰房的動靜，等候舒雲返回。

　　他聽到左鄰房中有聲息。

　　老江湖的警覺性甚高，身在險境絕不會鬆懈，靜下來就會本能地留意四周的動靜，鄰房的聲息自然逃不過他的聽覺。

　　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像浪潮般向他襲擊。

　　他不動聲色，吹熄了燈火，暗中作了一番安排，一切皆在靜悄悄地進行。

　　客店廣闊，這一進又是宿費昂貴的上房，旅客更顯得稀少，今晚來了六七十位旅客，這一進僅住進兩房人。

　　他從店伙口中，知道舒雲的鄰房住進兩個女人，可惜忽略了自己的房鄰，但不知住進的人是何人物？

　　不管怎樣，他提高了警覺。

　　至於舒雲的房鄰，他卻懶得過問，一個患病的女人，一個形同白癡的僕婦，誰會去注意？

　　這一進共有三處小院子，院子裏栽了花木。他這四間上房，分別座落在一座小院內，相當幽靜。

　　院子有三丈長四丈寬，房廊有欄杆，廊柱上僅掛了一盞燈籠，三更以後燈籠便自行熄滅，半夜外出的人極為不便。

　　其實旅客很少半夜出房，每間上房都沒有內間，不像普通客房或大統鋪的旅客，晚上得到公用的廁所方便。

　　這是說，三更過後，這附近是黑沉沉的地方。

　　終於，他聽到足音。

　　「齊叔，開門。」舒雲的聲音從門縫傳入。

　　「請進。」他拉開門說。

　　「咦！怎麼不點燈？」舒雲入室訝然問。

　　「想早些歇息。賢侄，有所發現嗎？」

　　「是的！」

　　「噤聲。」他附耳向舒雲低聲說：「左鄰房有金鐵聲隱約可聞，有帶了刀劍的朋友。你的右鄰，是兩個女人。」

　　「帶刀劍的人多得很。齊叔，不要疑神疑鬼。」舒雲也低聲說。

　　「我疑心是衝我們來的人，小心撐得萬年船。哦！你發現什麼癥兆了？」

　　舒雲將與喬綠綠見面的經過說了，最後說：「咱們該好好睡一夜了。要不是碰上了喬姑娘，咱們今晚上福裕老店偵察，真會碰大釘子頭破血流，我不想與王府的人打交道。」

　　「老天爺！看來情勢是越來越複雜了，王府的事沾不得，沾了會弄得一身臭。算了，好好睡一夜並非壞事。看來，咱們的消息仍然不靈通，連游魂那傢伙都靠不住，至少他不知道江西寧府派有人來。回房去吧！早些安睡。」

　　「好的，晚安，齊叔。」舒雲出房去了。

　　乾坤手是很小心的，尤其是在發現警兆之後。

　　室中一片漆黑，防險的準備已一一完成。他睡得很警覺，不久，一陣倦意襲來，朦朧中，一陣怪異的聲息驚醒了他。

　　可是，他已經起不來了。

　　緊閉的窗戶，窗框下方不知何時，被人鑽了一隻小洞孔，插入一支精巧的小筒管，外端用某一種可以燃燒後，所發出的氣味可令人神智恍惚，渾身失去活動能力的藥未，滲入艾絨中加以點燃，艾絨緩慢地像香一樣燃燒，氣味由對流的小管洩出。

　　這種氣味有點像室中的舊傢俱霉氣，而且淡薄得令人難覺，嗅到了也不在意，房中本來就有這種氣味，平常得很。

　　他想拍打傢俱發聲求救，但已無能為力，似乎手已經不是他的了。

　　人對突發的事件，很不容易忘懷，尤其是有關自己愛好的事，常會不斷地沉思，回味。

　　舒雲雖然是個生意人，是個練武的人，但他隨乃父行走天下，平時用不著他操心，無所事事便用樂器消遣。

　　他對絲竹尤有偏好，而且造詣甚深，精通音律，熟諳樂壇掌故。所以，他一眼便看出吳市吹簫客的身分，因為那支簫的簫飾他不算陌生。

　　他想到那位彈琵琶的神秘女人。

　　真沒想到，火鳳密諜中竟然有那麼多的人才。

　　那位美麗的紅衣小姑娘，輕功與劍術委實令他激賞，這位琵琶奏得幾乎可以追及他的女人，竟然是當代琵琶名家的弟子……

　　這些身懷絕技，一個個風華絕代的女人，為何要走上做盜匪殺人放火的邪路？

　　是誰的責任？

　　他真有點感慨萬端，心中難受。

　　他挑亮了燈，坐在燈分胡思亂想。

　　夜已闌，庭院寂寂，他的思路飛馳。想得很深，很遠。

　　每一間上房，幾乎都要根據院子的格局，作半獨立性的排列。

　　鄰房雖然名義上稱鄰，事實上至少有三分之二不是連在一起的，只有普通的客房，才作鴿籠似的毗鄰排列。

　　他這座上房的外間右壁，有一座小窗斜對著右鄰房的內間外廊，可以看到廊後洩出的燈光，猜想那一面一定有一座小窗，所以不但看得到斜映的燈火，也可以聽到內部所傳出的聲息，那座小窗並未關閉。

　　這裏是山下，沒有山上涼爽。

　　晚上旅客不關窗，是最平常的事。

　　他隱約聽到微弱的呻吟聲，一種並非全然痛苦，而出於本能所發的虛弱、絕望、無助的呻吟。

　　右鄰是兩個女人，這是乾坤手告訴他的。

　　半夜三更，顯然這兩個女人有了困難，他首先應該通知店伙前來處理。

　　可是，想想卻又覺得不妥，店伙可以處理急病，但對方如果是久年患下的老病老痛，把店伙叫來，豈不三方面都尷尬。

　　有外來的意外事故分心，警覺性便會自然地減弱。

　　不久，間歇性的微弱呻吟逐漸消失。

　　他心中一寬，沒有意外需要擔心了。把燈蕊挑散，調低，室中一暗。

　　剛趕走帳內的蚊蟲，剛放下帳，剛脫掉靴想就寢。

　　一陣奇異而悅耳的低吟聲，又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是先前那種虛弱、絕望的呻吟，的確是一個女人在低吟某一段詩或詞，字音卻難以分辨清楚，但聲調確是曲牌，像是浪淘沙，更像聲聲慢。

　　低吟的音調很美，音色明晰，高低曲折控制得恰到好處，節拍雖然並不分明，但相當圓熟有致。

　　可是，隱隱出現另一種奇怪的旋律，憂鬱、低徊、傷感、如泣如訴……本來悅耳的低吟，逐漸變成傾訴感情的聲調。

　　他有點感傷，也逐漸進入恍惚朦朧的境界。這種聲調，聽久了就會令人鬆弛，消沉，昏然欲睡。

　　他現在就逐漸進入這種迷離恍惚境界，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意識逐漸模糊，懶洋洋地不再管身外的事，失去對外界的反應。

　　低吟的聲浪，逐漸變成了另一種聲調。

　　片刻，他緩緩地穿回靴，本能地伸手抓起枕旁的劍。

　　如在平時，他必定將劍佩上的，這是習慣養成的本能反應，身在險地的武林人必須帶自己的兵刃。

　　可是，他重新將劍放下，目光呆呆地注視著微弱的燈光。

　　房門悄然而開，一個年約花甲的老婦進入外間，披散著一頭灰長髮，真像個鬼，行動無聲無息，像個有形無質的幽靈。

　　老婦推開了未加閂的內間門，發出低沉的古怪聲音。他緩緩站起，注視著老婦。

　　老婦口中喃喃有詞，徐徐轉身舉步。

　　他亦步亦趨，跟在老婦身後。

　　鄰室的外間一燈如豆，老婦推開了內間門，閃在一旁，口中仍然不斷地唸唸有詞。

　　他夢遊似的站在內間門口，目愣愣地往裏瞧。

　　燈光幽暗，而且用衣物擋住向外的光，光不但照不到他的身影，而且集中在設床的一面。

　　床頭有座梳粧檯，一個千嬌百媚的緋衣女郎，正在用一雙半裸的纖纖素手卸裝。

　　那誘人的飽滿豐盈胴體，在那誘人的緋色寬大的長袍內半隱半露，水紅色的胸圍子似乎已解了一條束掛帶，半裸的大半胸脯實在誘人。

　　女人美麗的面龐，正斜對著他，水汪汪的明眸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他邁步入室，緩緩接近。

　　老婦站在門口，口中仍然唸唸有詞，那雙銳利的，仍然年輕的老眼，逐漸出現陰鷙、冷厲似利劍的光芒。

　　女人玉臂一張，向他緩緩伸出，嫣然一笑，百媚橫生，腰間絲帶已解，袍襟分張，半裸的玉體，在燈光下發出誘人情慾決堤的魔力。

　　他仍緩緩向前接近，雙手伸出了。

　　女人也向前緩緩挪步，緩緩相迎。

　　外間的房門是虛掩的，前面的花窗也是半掩的，外面的聲息，可以毫無阻滯地傳入。

　　「三更天，正是鬼魅四出擇肥而噬的時候。」外面突然傳入年輕女性悅耳的聲音，聲不大，但入耳清晰。

　　「是的，酆都廟是泰山王的血食殿堂。」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泰山王是十殿閻王中的第七段閻王，附近有鬼是可能的。這家客棧太大太廣，但旅客卻少得可憐，人少陽氣也少，有鬼出沒並非奇事。」

　　「鬼真能惑人？」第一位說話的女人問。

　　「可能的。」

　　「怎麼惑人呢？」

　　「陰間與陽世大同小異，鬼同樣會用各種手段感人。鬼同樣也有七情六慾，惑人自然脫不了也用這些伎倆。」

　　「用哪些伎倆呢？」

　　「人的陽氣有衰有旺，福澤有厚有薄，所以所用的伎倆各有不同，各盡其妙。」

　　「比方說……」

　　「比方說，對某些人就該用某一種手段。比方說，威迫、利誘、財引、色誘，先找出對方的弱點，一而再試探，一種方法無效，改用另一種或第三種。總之，早晚會成功的，因為鬼很多而且比人聰明，人比鬼要脆弱多了。人失敗的機會很大，因為人早晚會變成鬼的。」

　　老婦的唸咒聲漸變。

　　舒雲的茫然目光，被這些外來的清楚對話所影響，眼皮開始眨動。

　　老婦大袖一揮，一股罡風向舒雲的背影襲去。

　　同一瞬間，妖艷的女郎右手一抬，五指齊伸，半裸的胴體撞入舒雲懷中，纖纖玉指成了殺人利器，插入舒雲的心坎要害，食中兩指有如鋼錐，而她的左手，也像豹爪般抓向舒雲的咽喉軟弱部位。

　　生死間不容髮，舒雲恰好神智倏清，突然如其來的變化，一切正常的反應已無法發揮功能了。

　　像他彈琵琶一樣，已用不著指揮手指去叩弦按碼，而是手指自己去移動，已形成不需神意指揮的反射作用。

　　「啪啪！」他雙手齊動急封。

　　可是，身後的無情罡風他卻不知道癥兆，砰一聲悶響，袖風及體。

　　「噗」一聲響，他重重的撞在女人身上，壓力千鈞，兩人撞翻在地跌成一團。

　　他封住及喉手爪的右肘，湊巧地先一剎那撞中女人的左額，力道甚猛。

　　他感到背心發麻，喉間發甜，眼冒金星。求生的意志支撐他度過難關，把女人壓在下面，立即側滾兩匝。

　　同一瞬間，老婦急搶而入，伸手便抓。

　　同一剎那，「砰」一聲大震，喬綠綠與青姨撞門而入，向內間急縱。喬綠綠在前，她的劍在破門時已經出鞘。

　　「下殺手！」落後的青姨急叫。

　　老婦沒料到他仍可滾動，一爪落空，如果再追擊，勢將被衝入的喬綠綠從後面痛擊，立即斷然放棄追擊舒雲的舉動，順勢扶起被撞昏了的女人，湧身飛躍而起，「砰」一聲大震，撞毀了後窗衝到室外如飛而遁。

　　※※※

　　玉皇廟是登山大道終止處，再往上走便是小道了。

　　往上看，盤崖疊蟑，氣溫下降，稱回馬嶺，坐騎不能再上了，那座大石坊叫石關，也叫天關，馬匹必須留在下面。至此，登山將近半程了。

　　官府在此地建了招待所，山民也在此地建了市街，有幾家中型規模的旅社，有酒肆，茶坊，香燭店……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福裕老店，是這地方六座旅社中，規模最小的一家，但因為位於街尾，顯得較為幽雅，房舍也寬闊，進香的人與遊山客，並不喜歡在該店落腳。

　　山上本來就幽靜，住在街中段比較熱鬧方便些，所以生意比不上其他五家客店，但住進來的旅客，身分地位似乎要高些。

　　東院兩進客房，全住滿了各式各樣遠道來進香的香客。有些帶了內眷，有些帶了保鏢，有些帶了健僕……

　　八間上房與兩座廂間，共住了三十餘名男女老少。

　　看外表，他們似乎互不相識，對進香卻十分虔誠。下面里餘的老君殿，與這裏的玉皇殿，是他們燒香叩拜最多的地方。

　　反正逐廟往上拜，拜完又回店，天知道他們哪一天才能拜完所有的宮觀？

　　上面至泰山絕頂的玉皇項太清宮，沿途大大小小廟宇，沒有四十座也有三十出頭。

　　四更天，全店寂然。

　　四批黑影似乎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每批有十餘名身手高明，輕功出類拔萃的黑衣人，以快速的行動，佔領了東院的前後兩進客房。

　　屋頂、院子、天井、走道……此刻便被完全封鎖。

　　怪的是八間上房與兩座廂間毫無動靜，聲息全無，所有的客房內也沒有燈光外洩，附近的照明燈籠，也都全部熄滅了。

　　終於，前一進丁字號客房中，傳出兩聲乾咳，然後腳步聲隱隱，最後在吱呀呀輕響中，房門拉開了，踱出一個黑影，好像是午夜夢回睡不著覺，想出房看看夜色的旅客。

　　廊下出現一個黑影，劈面堵住了，現身十分迅速。

　　「進去。」黑影的鋼刀尖幾乎點在對方的心坎上：「不許叫喚，更不要妄圖反抗。安靜些回房準備兵刃，你會有時間施展的。」

　　「你……你們是……」旅客居然沉得住氣。

　　「不要多問，閣下，進去。」

　　「這……好吧！」旅客順從地退回黑暗的房內，不等關上房門，剛才用刀攔阻的黑影已一閃已不見，出現得快，似乎消失得更快。

　　不久，五個黑影進入東院的客廳，挑亮了油燈，點燃了壁間的四盞燈籠。

　　廳後的幾間小房，住了三位店伙與兩名僕婦，是負責照料東院住客的人，沒派人守夜。

　　五個人，五種打扮。

　　為首的人，是一位面目陰沉的半百年紀老道，一個肥頭大耳，攜有方便鏟的和尚，一位年約四十上下，手握摺扇的方士，一個挾了雙刃斧，樵夫打扮的中年人，一位徐娘半老，頗為妖艷的佩劍女人。

　　兩上青勁裝的佩刀大漢，在廳外守住廳門。

　　「可以讓他們來了。」站在廳中央的老道，向廳外的兩大漢吩咐。

　　「遵命。」一名大漢大聲答。

　　一聲怪嘯打破黑空的沉寂，足以驚醒全店的人。

　　片刻，五名勁裝壯漢大踏步進入明亮的廳堂。五個人中，居於末位的人，赫然是七絕劍客陳耀東，五人中他的地位最低，但他的江湖地位已是名號響亮的人物。

　　五人雁翅排開，五比五，面面相對，氣氛一緊，為首的人國字臉盤，高大魁偉，佩的雁翎刀相當沉重。

　　「諸位來了不少人。」國字臉盤的人抱拳行禮，不亢不卑極有風度：「可否見示來意？」

　　「你認識貧道嗎？應該認識的。」老道陰陰一笑：「貧道知道你，你，八方風雨荀施主荀基。」

　　「正是區區在下。」八方風雨一點也不感到驚訝：「如果在下所料不差，道長定然是隱屏練氣士。」

　　「唔！似乎諸位一點也不感到意外，顯然已得到消息，事先已有所準備，貧道走了眼，估錯諸位的能耐了。如果貧道所料不差，荀施主並非主事人，很可能貴大總領飛槍將南門彪，已經暗地裏趕到了。嘿嘿嘿……否請他出來當面談談？」

　　「敝長上沒有來，目下這裏確是由在下負責。」

　　「你只是飛龍秘隊雷霆小組的負責人，你還不夠與貧道談的分量。如果貴總領不出面，哼……」

　　「在下是負責人，道長談不談無所謂，但不知道長不談後的行動……」

　　「貧道限你們立即撿拾行裝，立即下山，走得遠遠地，走了就不要再回來。」

　　「道長真夠狂的……」

　　「趕他們走！反抗者格殺勿論。」隱屏練氣士不耐地下令，舉手一揮。

　　大和尚一聲狂笑，方便鏟一伸，在狂笑聲中，揮鏟向八方風雨衝去，似乎把對方五個人當成羊，用鏟趕羊輕而易舉，以一比五稀鬆平常。

　　陳耀東地位最低，打旗的先上，笨鳥兒先飛，憤怒地拔劍迎出，不等為首的八方風雨下令，搶先接鬥，大和尚的傲態，確也讓這位江湖名劍客火冒三千丈。

　　「慢來！」七絕劍客陳耀東一聲沉叱，劍動風雷發，一上就用上了天樞七絕劍絕學，要讓大和尚一照面便灰頭土臉，顯一顯七絕劍客的威風。

　　大和尚再發狂笑，方便鏟迎著封來的漫天劍影一震一挑，錚一聲暴響，火星直冒。

　　七絕劍客連人帶劍被震退兩丈，幾乎退近廳口，好不容易用千斤墜穩下馬步，臉色蒼白失去血色，一招出彩，確是心膽俱寒。

　　「這種貨色，也敢在佛爺面前逞能？你！」大和尚向八方風雨逼近：「拔你的雁翎刀。姓荀的，聽說你刀法如八方風雨般狂野無匹，佛爺陪你玩玩。如果害怕，給佛爺挾尾巴滾蛋，佛爺還不屑殺你。」

　　罵得刺耳，八方風雨委實受不了，一聲輕響，雁翎刀出鞘。

　　「大和尚，你好狂！」八方風雨咬牙切齒：「荀某橫行天下二十載……」

　　「哈哈哈哈……」大和尚仰天狂笑：「二十載又算得了什麼？二十年來，你就從來沒碰上真正的高手，盡與那些三流小人物打交道。

　　「塘裏無魚蝦子貴，你賣什麼老？和尚我出道二十年，雖然不曾橫行天下，至少超度你這種貨色，不過是舉手之勞，打！」

　　說打就打，方便鏟劈面便點，力道內蘊，看似不快，但眨眼便鏟口臨胸。

　　這種埋葬路死人畜屍骸的鏟口窄狹，重量也輕，但這位大和尚的方便鏟是渾鐵打造的，五尺長的鏟柄烏光閃亮，挨一下可就慘了。

　　八方風雨知道厲害，不敢硬接，閃開正面攻偏門，雁翎刀風雷乍起，刀光似電劈向大和尚的右腰脅，移位快逾電閃，名家身手，果然不凡。

　　可是，大和尚高明得太多，根本懶得轉身向敵，鏟頭以比剛才出招快兩倍的速度後收，鏟柄向後一挑，快得令人目眩，幾乎難以看到是如何收招的。

　　「錚！」鏟柄封住了雁翎刀。

　　「去你的！」大和尚狂笑：「哈哈哈……」

　　笑聲中扭身出鏟，鏟頭勢似奔雷，到了八方風雨的右脅前，力猛鏟沉，接上了必定被腰斬分為兩段。

　　八方風雨大駭，剛才被震偏的雁翎刀還未收回來呢！百忙中飛退八尺，來不及接招，後退爭取時間。

　　「不知自愛！」大和尚叫，如影附形跟進，方便鏟行快速的追擊，鏟口以泰山壓卵的聲勢直攻咽喉，要將八方風雨的脖子鏟斷分家。

　　「錚錚錚！」連封三刀，退了丈餘，已退到了廳口了，手忙腳亂岌岌可危，方便鏟一吐再吐，綿綿不絕緊迫追擊，想閃開避招喘口氣也力不從心。

　　院子裏，出現五個人影，俏甜的語音及時傳到：「諸位在這裏打打殺殺擾人清夢，豈有此理？出來吧！先評評理好不好？」

　　大和尚一怔之下，八方風雨抓住機會，用魚龍反躍身法反躍出廳，逃出方便鏟的控制。

　　「有女菩薩和佛爺評理？好！來也！」大和尚欣然叫，一躍出廳。

　　八方風雨的四位同伴跟出。隱屏練氣士四個人也威風凜凜地到達院子。

　　從廳口映出的燈光，可以看出來的是五個紅衣女郎，為首的人是李慧慧，剛才嬌喚的人就是她。

　　「喝！火鳳密諜。」仍是大和尚打先鋒：「久聞芳名，今晚佛爺眼福不淺。」

　　隱屏練氣士嘿嘿笑，亮聲道：「了果法兄，退！不可唐突美人，小心她們把你打入拔舌地獄，待貧道打發她們。」

　　「也好！最好大家翻臉，佛爺我也好乘機找兩頭火鳳參歡喜之禪。」大和尚淫笑著拖鏟退至一旁：「哈哈哈哈！道友，可不要讓貧僧失望哦！」

　　「這六根不淨的賊和尚，口中不乾不淨，是不是有辱那襲僧袍呢？」站在李慧慧右首的秋素華，用不屑的口吻刺激了果和尚：「你何必再穿僧袍？用來欺世盜名的行當多得很，利用佛門弟子身分欺世，會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的。」

　　了果和尚大怒，虎跳而出。

　　「賤女人，你給佛爺我滾出來……」大和尚暴怒地叫罵，可知不是一個受得了激的和尚，一個色、嗔、貪樣樣不戒的假佛門弟子。

　　秋素華一閃即至，紅影迎面壓到，香風入鼻。

　　了果和尚語音未落，大吃一驚，本能地一鏟揮出，阻止紅影近身，反應奇快絕倫。

　　但還不夠快，鏟揮出，紅影已從身右電掠而過，劍光乍現，有如匹練橫空，劍氣徹骨奇寒，連人影也沒看清，紅影已消失在身後了。

　　一鏟落空，了果和尚自己卻收不住勢，向前衝出兩步，突然渾身一震，鏟脫手向前飛墜，腳下大亂。

　　「哎呀！」隱屏練氣士駭然驚叫。

　　「嗯……」搖搖欲倒的了果和尚叫，右手掩住右脅，鮮血如泉往外湧，內臟向外擠。

　　秋素華收劍往後退，從了果的身右退過。

　　「你一劍也接不住，何必猖狂？本姑娘估高了你，賊和尚，你死吧！」她冷冷地說完，重新不疾不徐地一步步向後退回原處。

　　「佛爺我……我……」了果和尚全力嘶聲叫嚷，話未完向前一栽，開始抽搐。

　　隱屏練氣士到了，鷹目炯炯狠盯著秋素華。

　　「劍光如晶虹橫天，是天罡真人的承影劍。」隱屏練氣士聲如梟啼：「那混帳雜毛一定來了，難怪你們身陷絕境，依然毫不驚惶。潑婦！你是他的門下弟子？」

　　院角的暗影中，踱出天罡真人，身後跟著四大弟子，五個人步履從容，真有神仙氣概，鎮定的工夫至少比隱屏練氣士要高些。

　　「呵呵！隱屏道友，請保持風度，逞口舌之快，並不表示道友修真有成。」天罡真人在兩丈外稽首：「道友，別來無恙？」

　　「孽障！果然是你。」隱屏練氣士咬牙說，舉手一揮，那位文士打扮的人奔出，救助了果和尚。

　　文士抱起抽搐漸止的和尚，向隱屏練氣士搖搖頭，表示已經無救，退出兩丈外將屍骸交與一名大漢。

　　「是我，錯不了。」天罡真人不住陰笑：「道友沒想到吧？你包圍了貧道的人，可知道貧道的人也包圍了你們嗎？道友，你已經屈居下風，認輸吧！」

　　「天罡道友，貧道不會屈居下風的，你們都是見不得天日的小鬼，而貧道的人，卻是王府派來泰山進香的神佛。」隱屏練氣士有恃無恐：「只要王府的校尉向知州大人吩咐一聲，你的人半個也休想漏網。」

　　「不要恐嚇貧道。」天罡真人毫不在乎：「我們的人在天下各地來去自如，各地官府豈奈我們何？」

　　「有王府的校尉護衛出面指證與協助，後果如何？」

　　「道友不會這樣做的，因為同樣會影響你們的活動，對你們毫無好處。你隱屏練氣士並不比令師兄天師李自然笨，當然不會做損人不利己的笨事。」

　　「不然，有了利害衝突，道友，有些聰明人也會做笨事，至少你們這次前來泰山，不僅笨，而且蠢，你們應該知道我們比你們先來，而且實力比你們強。」

　　「貧道承認我那些眼線是飯桶，居然不知道寧府也有人來。不過，亡羊補牢，猶未為晚，這點錯誤是可以及時改正的。」

　　「道長的意思，是識時務退出泰山？」

　　「貧道不是這意思……」

　　「天罡道友，不管你啥意思，可否先聽貧道的肺腑之言？」

　　「道友的意思是……」

　　「像你們那種流竄天下，只知各自為戰打家劫舍的手段，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可能成功的。道友，何不與貴長上明晰利害，捐棄成見，重新與寧府談判合作條件？寧府談判的大門，隨時為你們而開。」

　　「算了吧！道友。」天罡真人嘿嘿笑：「大元帥興兵的宗旨，就是搗翻朱家暴虐皇朝，與你們合作，豈不是重又將朱家的孽種又抬上龍座？廢話！」

　　「道友如此短見，委實令人詫異，有寧府出面興兵，豈不旗號鮮明，天下豪傑聞風順從？像你們這樣竄來竄去朝起夕滅，成得啥事？」

　　「咱們是盡人事爭取天命，局面相當不錯，沒有什麼好抱怨的。道友定然知道了咱們的來意了。」

　　「對，所以要趕你們走。」

　　「同樣地，貧道也奉命趕你們走。」天罡真人直率地提出相同的要求：「看來，是沒有任何轉寰的餘地了，只有各走極端啦！」

　　「不錯，別無他途，因為你們的人，已殺了貧道的好朋友了果大師。本來，貧道打算曉以利害，把你們趕離泰山也就算了，但……」

　　「隱屏道友，你還沒問貧道對這件事的看法呢！」天罡真人截斷對方的話。

　　「說說看？」

　　「你們的人全來了，沒錯吧！」

　　「不錯。」隱屏練氣士不假思索地點頭。

　　「實力……」

　　「實力空前雄厚。」隱屏練氣士傲然地說。

　　「哈哈！以前也許是的，現在不是了。」天罡真人狂笑：「了果和尚是你的第一號高手，與我們的一位三流密諜交手，一照面便西歸靈山去了。而我的人數。比你多一倍，本來，貧道估料沒有多少勝算。現在……」

　　「現在你也毫無勝算。」隱屏練氣士搶著說：「了果大師只是最差的一個執行人。」

　　「哈哈！你手下有哪一位是最好的？」天罡真人得意極了：「不會是你自己吧？把你最好的人派出來，與貧道最差的人拚拚看。道友，今晚你必須擺出令貧道害怕的陣勢，才能阻止貧道下令殲滅你們了。」

　　「哈哈哈……」隱屏練氣士也狂笑：「想不到兩年不見，道友的口氣卻遇然不同了，想必在這兩年中，又參悟出什麼神功奇學了，所以說起大話來啦！呂施主，何不向天罡大法師討教他的神功奇學？」

　　中年文士將摺扇插入左袖口，挪了挪腰帶上的魁星筆，泰然舉步向前走。

　　「在下呂軒，匪號叫陰司秀才。」文士背著手，輕鬆地往場中間一站：「聽說大法師道力通玄，罡氣火候精純，雲遊天下期間，罕逢敵手。呂某不才，斗膽向大法師請教幾招神功絕學，以開眼界，尚請不吝賜教。」

　　天罡真人向李慧慧揮手示意。

　　李慧慧嫣然一笑，扭著小腰肢迎出。

　　「呂秀才尊稱天下第一筆，鬼才屬於第一流。」李慧慧往對方面前丈餘卓然俏立，媚類如花風情萬種：「小女子學文不成，練劍也不成。只堪稱第三流的。但大法師有命，不敢不遵，只好硬著頭皮上，請秀才公筆下留情，感激不盡。」

　　「好說好說，姑娘這張櫻桃小嘴，委實勝似百萬雄兵。」陰司秀才也欣然微笑：「聽說主持火鳳密諜的人，是名滿江湖的天涯三鳳，天鳳、雲鳳、飛鳳。但不知姑娘是哪一鳳，可否賜告？」

　　「小女子雲鳳李。」李慧慧指指秋素華：「天涯三鳳現在已改稱四鳳，這位就是四鳳火鳳秋，她的劍鋒利得很，與她交手的了果和尚連一劍也沒能接下。我的劍不利，秀才公大可不必擔心一劍歸陰。」

　　「呂某來自陰司，歸陰有如回家，沒有什麼好擔心的。」陰司秀才緩緩從筆袋中拔筆：「有家歸不得的人，才是最可憐的人……嗯……」

　　話未完，身形一晃，筆尖尚未離開袋口。

　　紅影迎面衝到，劍閃電似的出鞘，發招，命中。

　　陰司秀才太過自恃，忘了江湖朋友的大忌，與女人交手須特別注意。

　　李慧慧乘他文縐縐地發話打交道的機會，掠鬢腳的纖纖玉手，彈出一枚插在鬢旁的淡灰色髮針。

　　黑夜中視力本來就大打折扣，而那枚特製的髮針卻又大細太快，針上又淬了奇毒，相距僅丈餘，恐怕在大白天也無法看得到，一閃即至無法提防或閃避。

　　陰司秀才以陰險詭計多端見稱，卻栽在更陰險更詭詐的陰人手中，針貫入丹田要害，深入內臟。

　　在兩面押陣等候拚搏的人，誰也沒看到那枚要命的怪針，因為兩邊的人不是在前就是在後，不可能看得到怪針的飛行，必須站在側方，或許才能看到一絲形影。

　　這瞬間，人影乍合。

　　李慧慧衝上的身法太快，兩邊的人都以為她不光明地突擊而已。女人不光明地出手，是可以原諒的，但陰司秀才竟然不知躲閃，就不可原諒了。

　　劍貫入心坎，劍尖剖開了心。

　　乍合乍分，快逾電光石火。

　　紅影飛退，李慧意退回原地，一進一退之間，兩邊的人只看到紅影奇快地閃動而已。

　　「砰！」陰司秀才仰面摔倒，魁星筆跌落塵埃，渾身猛烈地抽搐。

　　「咦！」雙方所有的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所震撼，不約而同驚呼出聲。

　　「這鬼女人會妖術？」隱屏練氣士世駭然叫，手按劍把急步上前，想察看究竟。

　　秋素華急掠而出，超越李慧慧。

　　「老道，想用車輪戰嗎？」秋素華嬌叱，一聲龍吟，承影劍出鞘。

　　徐娘半老的妖艷女人不等隱屏練氣士招呼，但見青影飛掠而出，青裙飄揚，掠過隱屏練氣士身側，超越時劍已出鞘，毫不客氣地猛撲秋素華，劍如靈蛇吐信伸縮難辨。

　　女人對女人，沒有什麼規矩禮數好講，說打便打，不說也打。

　　秋素華本來是面對隱屏練氣士的，扭轉的速度駭人聽聞，紅影一閃，承影劍已從妖艷女人的劍側破圍而入，斜掠的身影未止，突然美妙絕倫地後空翻折向反飛。劍如經天金蛇，以隱屏練氣士為中心焦點，快速地疾射而下，扭曲迸射的劍虹虛實莫測，令人莫知其所向。

　　「孽障斗膽！」隱屏練氣士暴怒地沉叱，手動劍出，有如電光一閃，斜拍疾射而下的劍虹，奇異的劍氣迸發，似是平空響起一聲霹靂。

　　沒有人敢在自詡已修至地行仙境界的隱屏練氣士面前，用這種攻勢雖猛，但毫無自衛力的身法較然攻擊。

　　承影劍其實也不是什麼通靈的神劍，只不過質料比較堅硬，比較鋒利而已，即使用普通的刀劍招架，只要不與鋒刃正面接觸，兵刃就不至於受損，高手名家不難辦到，用劍脊拍擊必可運用自如。

　　以隱屏練氣士的所具神功絕學來說，如果拍中承影劍，秋素華必定連人帶劍被震飛出一兩丈外。

　　她身在空中，劍上的勁道可驟發而無後續勁力，被拍飛乃是意料中事。

　　「錚！」果然雙劍接觸，奇準地拍中承影劍的劍脊。

　　承影劍脫手飛騰，向側翻墜。

　　這不是隱屏練氣士所喜歡的情勢，他不但想將秋素華連人帶劍震飛，而且想一震之下乘勢吐劍，將秋素華的手腳卸落呢！

　　這瞬間，紅影及體。

　　「噗」一聲響，那裹了鋼尖的小蠻靴，踢在老道的右肩井上，鋼尖碎骨裂肉，像鋼錐般硬貫而入。

第十九章　風起雲湧

　　隱屏練氣士已運功護體，但秋素華也用奇功匯聚靴尖行雷霆一擊，雙方都練的是玄門奇學，血肉之軀哪能與聚力於靴尖的鋼錐抗衡。

　　玉腿是從剎那間來不及收回的劍旁下降猝然襲擊的，真是危險萬分的走險狠著，快逾電光石火，危機間不容髮，大出意料之外，大逾武林常規。只要隱屏練氣士的劍，能稍稍收回一些，就可以割傷玉腿了。

　　可是，隱屏練氣士的劍就是來不及收回一寸半寸，而且被玉腿傷了，幾乎踢碎了老道的右肩。

　　老道真的很了不起，仰面向下急挫，總算躲過了另一條玉腿連續增來的另一記重擊，但劍已失去重舉的力道，右肩算是毀定了。

　　第二腳落空，紅影立即反飛，遠出兩丈，不可思議地接住了翻騰下墜的承影劍，計算之精，令人難以置信，令人不相信是人所能辦到的奇絕身法。

　　這些變化，只是剎那間的事。

　　「咦！」是天罡真人的驚叫，被秋素華的驚世奇學嚇了一大跳，像是不信眼見的事實，旁觀的人卻張口結舌，像是見了鬼。

　　「砰！」妖艷女人摔倒在地呻吟掙扎。

　　隱屏練氣士發出一聲怪嘯，劍交左手，突然向側方飛掠而走，三兩起落便夫去蹤影。眾人皆在震驚中，沒有人想到要將老道攔住。

　　隱屏練氣士的五個人，現在只剩下一個使用雙刃斧的樵夫了，另兩名把守廳門的大漢，已經退入廳內。

　　秋素華接住承影劍，翩然落地，紅影再閃，已出現在樵夫身前丈五六左右。

　　「輪到你了！」她向樵夫冷冷地用劍一指。

　　天罡真人神魂入竅，開始冷靜下來了。

　　他記得，他曾經問過秋素華，問秋素華有承影劍，能不能勝得了他？秋素華曾經不假思索答稱不能。

　　當時，他的確認為不能。可是，他的信心完全消散了，看了秋素華大顯神威，他簡直毛骨悚然，心驚膽落。

　　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秋素華不僅斃了妖艷女人，也同時傷了隱屏練氣士，搏擊的身法與攻擊的勇氣，只有不可思議四個字或者能形容貼切。

　　他三個天罡真人，也勝不了隱屏練氣士。

　　他越想越心裏發毛，真不願相信眼前的事實。

　　「師父，趕快下令！」大弟子本清低叫。

　　他猛然一震，發出一聲進攻的長嘯。

　　各處隱伏的人，立即向寧府的人發動猛烈的攻擊。

　　秋素華不等樵夫回答，一聲嬌叱，身劍合一猛撲而上，承影劍發出奪目的光華，幻化為劍濤向前怒湧，立即淹沒了樵夫。

　　已用不著老道率領四大弟子加入了，秋素華的劍光已從斧影中切入，樵夫連一劍也沒封住，右胸和右脅共中了三劍之多。

　　※※※

　　朝陽洞像一座大廳堂，洞口向東，所以也叫迎陽。

　　洞東是御風岩，洞北生長與下面小天門五大夫松齊名的處士松，這株松也有人稱為獨立大夫。平時，這裏是遊人必到的勝地。

　　洞口隱伏著兩名大漢，是警衛。

　　洞中一燈如豆，十餘個人沉睡不醒。

　　六個黑影埋頭急走，向洞口急趕。

　　一名警衛從小松樹下閃出，迎面攔住了。

　　「此路不通。」警衛冷叱：「站住！諸位。」

　　六黑影在兩丈外止步，星光朦朧，可看出領先的是一個豹頭環眼，身材魁偉，穿箭衣佩單刀的人。第二位，是右肩血染衣袍的隱屏練氣士。

　　「在下要見姜巡檢。」豹頭環眼大漢沉聲說。

　　「見姜巡檢？諸位是……」警衛一怔。

　　「快通報。」豹頭環眼大漢神氣得很。

　　「閣下的口氣大得很呢！哼！」警衛不悅地說。

　　巡檢雖然是起碼官，但仍然是官，而且是某一地區的治安首長，並不是阿貓阿狗都可以隨時找巡檢的。

　　「快！」豹頭環眼大漢大聲叱喝，大不耐煩，叫聲足以驚醒在洞內過夜的人。

　　「你鬼叫什麼？」警衛冒火了。

　　「我！南昌寧王府材官詹祿，你們姜巡檢認識我。」

　　警衛一怔，愣住了。

　　洞口踱出兩個高身材的人，背著手泰然走近。

　　「姜大人已經押解要犯下山去了。」為首的青袍人用平靜的口吻說：「這裏只有幾個平民百姓，要見姜大人，必須到州城去找。」

　　「你是誰？」詹材官大聲問。

　　「我姓景，一個堂堂正正的百姓。」

　　「你們是姜巡檢的人？」

　　「不是。」

　　「是幫助姜巡檢辦案的？」

　　「也不是。」

　　「胡說，你們是的。」

　　「你這人豈有此理。」姓景的可能對詹材官這些人沒有好感：「簡直信口雌黃，你想幹什麼？」

　　「大膽……」

　　「閉上你的臭嘴！」姓景的沉喝：「你給我豎起驢耳聽清了，姓詹的，你說你是江西寧王府的材官，要發威，滾回江西去發。

　　「這裏是山東，山東濟南魯王府的材官或許可以在此地發威，你是發錯了地方，閣下，你從江西跑到山東來向山東的百姓發威，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你何不撒泡尿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的可憎嘴臉？」

　　「反了……」詹材官怒吼。

　　另一名青袍人拔劍出鞘，顯然被激怒了。

　　「六爺，把他們埋葬掉一了百了。」青施人陰森的語氣充滿殺機：「像這種作威作福的混帳東西，多殺掉幾個，世間也許會多太平一兩分。」

　　隱屏練氣士一聽口氣不對，趕忙拉拉詹材官的手臂，制止他妄動。

　　「寧王府進香的人有了困難，碰上了強盜。」隱屏練氣士採取低姿勢：「咱們是來求援的。」

　　「求援？碰上了強盜？」姓景的一怔：「你沒弄錯？也沒找錯地方？」

　　「如果這裏是姜巡檢的辦案臨時指揮處所，咱們就沒弄錯，找對了地方。」

　　「你們還是弄錯了，找錯了地方，姜大人申牌時分就押解人犯下山去了，他手下的巡捕一個也沒留下。」

　　「你們是……」

　　「遊山的。」

　　「咱們的事十萬火急……」

　　「這裏沒有人會幫助你們，更沒有人肯賣什麼王府的帳。你們走吧！十萬火急，那是你們的事。」姓景的一口拒絕：「你們最好不要危言聳聽。不錯，泰山是有強盜，而且很多，但絕不會在州城附近大規模殺人放火，泰山大得很呢！在這裏有賊，有鼠竄，有……」

　　「有響馬的密諜。」

　　「咦！你們……」姓景的似乎有點意外。

　　「那些狗東西就在下面玉皇廟。」

　　姓景的發出一聲呼哨，洞內搶出十二個人。

　　「咱們走！」姓景的向同伴發令：「快去看小兄弟是不是來了，快！」

　　「景施主所說的小兄弟是誰？」隱屏練氣士訝然問。

　　「施主？」姓景的這才注意對方的穿著打扮：「哦！在下知道你是誰了，沒有你的事……又來了不速之客，好像今晚大家都來趕集呢！列陣！」

　　十二個人，另外兩名警衛，以姓景的為中心，半弧形列陣。

　　十二個人中，有六個人背上有特製的背囊，每囊盛有十枝三尺六寸長小型標鎗。這種槍俗稱飛槍，鋒尖是三棱形的，貫穿力極為強勁，百步外仍可貫穿人體。

　　八個人影來勢如星跳丸擲，漸來漸近。

　　隱屏練氣士大驚，六個人向東退。

　　「他們追來了。」詹材官掣刀在手：「天快亮了，咱們好好撐住。」

　　接近至三四十步外，星光下，已可看清是三男五女，從身材和衣裙上已可分辨。

　　「讓他們接近，捉活的！」姓景的急叫，及時阻止六位同伴投擲飛槍。

　　來人也發現這一面的人，看所列的陣勢便知情勢不對，也聽清了姓景的話。既然讓人接近，那表示必定有將人殺死於遠距離的威力，要想殺人在遠處，不是弓就是弩，黑夜中闖弓弩陣，那簡直是白送死。

　　一聲低喝，八個人左右一分，立即消失在兩側的怪石矮林中。

　　「糟！錯過機會了，是火鳳密諜。」姓景的沉不住氣了：「詹材官，你們從左面上，咱們負責右面，把他們引出來送官法辦，走！」

　　可是，八個男女失了蹤，確是錯過機會了。

　　江西寧府派來潛伏的人，本來有五十餘名高手，經過這一個更次的惡鬥，死傷八成左右，大勢已去，不得不退出山區承認失敗。

　　打草驚蛇，飛龍秘隊也得不到好處，不得不將人員分散，失去快速集中力量應付打擊的先機。

　　※※※

　　舒雲從混混沌沌的虛脫狀態中醒來，從痛苦的黑暗浪潮中醒來。他覺得，似乎自己的魂魄已離開軀殼，離去容易，回來得卻十分艱難，擠入軀體的痛苦非人所能忍受，他就是在一陣徹骨劇痛中痛醒的。

　　眼前燈光朦朧，人影依稀。

　　全身皆在抽搐，肌肉痙攣，似乎骨頭裏面有蛇行蟻走，筋肉似要崩散、撕脫、潰爛。

　　他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這痛苦委實劇烈得讓他無法忍受。

　　「他醒來了。」喬綠綠焦灼的語音在他耳畔響起。

　　「哦！我……是……是喬姑娘嗎？」

　　「是的，宋大哥，你……你覺得很痛苦是不是？」

　　「是的。哦！那天殺的老虔婆！我覺得像……像是全……全身崩散了……」

　　「大哥，如果忍受不住，我……我有些藥……」

　　「不必了，我……我受得了。哦！小綠，齊叔他……他目下……」

　　「他不要緊。他設下的夾板傷了一個歹徒，他也被迷香所迷昏，但我的人已及時將歹徒趕走了。現在他到岱廟找游魂，去討五毒瘋婆下落的消息。」

　　「五毒瘋婆？」

　　「你中了五毒陰風，沒有那鬼婆的解藥，你……」「難怪痛楚如此劇烈。那老虔婆陰險惡毒，就愛用她的陰風奇毒折磨人，以看人痛死為樂，我……」

　　「我已經派人去搜尋她的下落，必須在一個時辰的時限內找到她……」

　　「不可能的，任何地方她都可以藏匿。」

　　「可是……宋大哥……」

　　「小綠，不要怕，這裏是……」

　　「是你的客房。」

　　「我的百寶囊中，有並不怎麼對症的解毒靈丹。我只要能拖過兩個時辰，就死不了，請在床頭枕側……哎……」他猛烈抽搐，痛得臉色發青，冷汗直冒，牙關咬得死緊，全力掙扎無邊的痛苦浪潮。

　　房中還有一位女騎士，但幫不上忙，肉體的痛苦，旁人是無法分擔的。

　　喬綠綠找出他的百寶囊，找出四隻大肚子小瓷瓶。

　　「大哥，是哪一瓶？」小綠將四隻瓷瓶舉在他的眼前，手顫抖得很厲害。

　　「橘色豆丹，三……三顆……」他吃力地說，事實上他無法集中意志細察，也不易看清景物。

　　小綠只好逐一察看，四瓷瓶四種豆大的丹丸，橘、朱、褐、黑，不難分辨。

　　小綠扶他用水吞下丹丸，焦急地注視他身軀變化。

　　在一陣極為猛烈的痛楚襲擊下，他幾乎痛昏了。一連三次，每次為期約寸香的痛苦浪潮襲擊之後，他突然全身一鬆，猛烈的抽搐逐漸減弱。

　　「宋大哥，大哥……」小綠驚恐地尖叫，強忍住的淚水像湧泉：「大哥你……」

　　在小綠的驚恐搖晃下，他徐徐張開無神的雙目，眼睛睜開了，呼吸短促而輕急，不像是正常的呼吸，也不是調息或行動的呼吸。

　　「我不……要緊……」他輕聲說。

　　「你……你痛得人都走……走了樣……我的天！我不會原諒我自己，我不該把你留下……」小綠哽咽著叫。

　　「我受得了，小綠。」

　　「你……」

　　「不要緊了！」

　　「藥對症？不痛了？謝謝天！」

　　「藥不怎麼對症，痛是不會減輕的。」

　　「那……」

　　「我不再和痛苦抗拒，也不強行忍受，我不理會，我把它忘掉。哦！我記起來了！」

　　「大哥，你記起什麼來了？」小綠心中一寬。

　　「那老虔婆所發的古怪聲音，用來引誘我的聲音。」

　　「她用聲音引誘你？難道說，她練成了攝魂魔君的攝魂魔音？五年前，她從白道至尊玉龍手中，救走了重傷瀕死的攝魂魔君，魔君把魔音絕學傳給她，乃是情理中事。」

　　「難怪有如許威力。」他作了一次深長呼吸，再回復短促的輕急呼吸：「只怪我聯想到琵琶和音律，不知不覺地著了魔而失去戒心，因而中了她們的詭計。要不是耳中突然聽到你的聲音而驚醒，我必定死在那扮蕩婦的魔女手下了。」

　　「那時，我還不知道你在裏面呢！」小綠苦笑：「我還以為你還在你自己的房中，只想高聲說話以提醒你小心戒備而已。

　　「後來發覺妖婦的門是虛掩的，這才知道不妙。

　　「山區客店之中，兩個女流住店，哪有不緊閉房門之理？所以青姨斷然要破門而入。大哥，你不要緊吧！」

　　「不要緊，我真的忘了痛楚。小綠，陪我說話，好不好？」

　　「我不是在你身邊嗎？」小綠坐在床口，抓住他的手，放在她自己顫抖著的雙手中握得緊緊的。

　　「不懂音律的人，是不可能將魔音運用得如此出神入化的。我想，當初引誘我的魔音，不會是老虔婆一個人所發。」

　　「另一個扮蕩婦的女人。」

　　「對，她就是在鳳凰台彈奏琵琶引誘我的女人。古人留下的琴經中，有一部叫太古玄音，曲譜中，有一部叫絕妙好辭。

　　「絲不如竹，竹不如肉，人的嗓音就是肉，所以說，美妙嗓音唱出來的聲音，才是最好的。絕妙好辭中，就有一闋迷離幻境。沒錯，就是迷離幻境。」

　　「你是說……」

　　「那女人自稱是涿州琉璃河許家，高陽許步恒的女兒，許小鳳。我猜，她可能是攝魂魔君的門人，這就與五毒瘋婆的關係拉上了。

　　「她家學淵源，弦上的造詣將近登峰造極境界，再獲攝魂魔君的魔音真傳，非同小可。她既然試出我對音律之學不下於她，因此便想到用更高明的魔音來剋制我，事先已吸引了我的注意，引起我的共鳴，再使用魔音，就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了，好厲害，好陰險。那迷離境界的功效，再加上她的魔音，她已穩操勝券。」

　　「你的定力不如她？」

　　「小綠，這不是定力的問題，真要較技拚搏，她這點道行還剋制不了我，這叫做在陰溝裏翻船。」

　　「她幾乎成功了，好可怕。」小綠餘悸猶存。

　　「她已經成功了，是你救了我。」

　　「這……」

　　「小綠，你知道她這次在我身上，用了多少手段？」

　　「魔音、五毒陰風。」小綠不假思索地說。

　　「還有，幻境中的色惑，她的穿心指功，四管齊下，世間能逃過此劫的人，恐怕真沒有幾個。」

　　「大哥，我想，她們不會放過你的。」小綠有點憂心忡忡：「尤其是這個叫許小鳳的女人。」

　　「她們最好不要再找我。」他又呼出一口長氣：「尤其是這個叫許小鳳的女人，她最好離開我遠一點。」

　　「這……」

　　「能嗎？」

　　「她已經謀殺我兩次了。」他避重就輕。

　　「會有第三次的，大哥。」

　　「我不會饒她。」

　　他心中明白，這句話說得不夠肯定，有語病，至少，他還不能決定自己的意向。有些人惺惺相惜的念頭是很強烈的，有些人甚至尊敬仇敵，比尊敬自己人還要深刻，常會做出超乎情理之外的怪事。

　　「我會嚴加提防她。」小綠悻悻地說：「我會毫不遲疑殺掉她的。」

　　「小綠，你動了殺機？」

　　「必要時，我不反對殺人的。」小綠臉一紅，記起自己曾經勸他寬恕敵人的話。

　　如果他瞭解喬小綠的心理轉變原因，就不會感到奇怪了。不論男女，一旦對某一位異性有了好感，或者滋生情苗，性格會因環境的影響而改變的。

　　小綠如果對他沒有好感，會如此不避嫌地照料他嗎？

　　※※※

　　福裕老店的殺搏，並未引起難以收拾的風波，死了的人都被自己的同伴帶走了，沒有人告官，沒有苦主和原告，沒有暴露的屍體需要街坊地保處理。天一亮，落店的人都走了，福裕老店仍是福裕老店，泰山仍是泰山。

　　一連三天，在外暗中活動的人減少了許多，該走的都走了，不願走的自然會留下來。

　　避避風頭是必要的，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從蟄伏中破土而出，什麼時候該躲到泥土下面去。

　　局外人的活動，並沒受到這些江湖尋仇兇殺的事件所影響，進香的客人依然來來去去，遊山的人依然絡繹於途，遠道而來的人，根本不知道兇殺的不幸事件。

　　可以感覺出不尋常氣氛的事，是州判官的得力屬員姜巡檢和捕頭閃電手彭坤，不時在山上山下出現，查訪四天前斗姆宮山道中，十三位男女遊山客與轎夫，被七個女鬼殺死的線索，卻不過問福裕老店的兇殺事件。

　　巳牌時分，復仇客偕同龍姑娘，出現在東嶽老店舒雲的客房外間。

　　外間是可作為客廳用的，舒雲就在外間接待客人。

　　龍姑娘沒帶侍從隨行，顯得十分清秀嬌媚，與復仇客走在一起，真像金童玉女一樣出色。在神情上，她與復仇客相當親熱。

　　「宋老弟，你的氣色不太好。」復仇客關切地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別提了，真是見了鬼。」舒雲對復仇客甚有好感，所以將三天前，在店中遇襲的經過簡要地說了：「那老虔婆的五毒陰風，可傷人於丈外，該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居然用陰謀詭計暗算在下，簡直卑鄙無恥已極。要不是在下挺得住，恐怕屍骨已開始餵蟲蟻啦！」

　　「宋老弟，你真認為是五毒瘋婆？」復仇客變色問：「那老虔婆目無餘子，陰狠狂傲，聽說從不暗算仇敵。

　　「五毒陰風絕學中者必死，死時痛苦萬分，老弟是不是弄錯了？近來她的行蹤，一度在陝西一帶出沒，不可能遠到山東來，不會是她。」

　　「長河，可能是她。」龍姑娘臉色一變。

　　「是她？龍姑娘，你知道這個老女魔？」復仇客也臉色一變。

　　「聽說過這號人物。」龍姑娘支吾以對。

　　「你怎麼能肯定是她？」

　　「她是來尋仇的。」龍姑娘一語帶過，立即轉變話題：「宋爺，還記得那位吳市吹簫客嗎？」

　　「記得他……」

　　「長河已經將他殺了！」龍姑娘說，神色上明顯地表現出不安。

　　「哦！劉兄可曾獲得口供？」

　　「他是來泰山偵察大龍捲的泰山梅宮。」復仇客坦然說：「有人給他一千兩銀子，要他查出梅宮的座落處，哦！老弟，你有解五毒陰風的奇藥？」

　　「沒有，幸而沒被擊實，調養了三天，快復原了。劉兄已復了仇，今後打算往何處行道？」

　　「暫時不作打算。兄弟與龍姑娘結伴游山，也想趁機休息一段時日再作打算。」

　　「宋爺仍在休養期間，長河，不再打擾宋爺，我們走吧！」龍姑娘急於離去，站起告辭：「宋爺，好好調養，我們會不時前來拜望的，告辭。」

　　「兩位前來看望，在下感激不盡，兩位好走。」舒雲離座送客。

　　「請留步。」復仇客在房門外轉身說：「哦！宋老弟，齊大叔呢？」

　　「拜訪朋友去了。」舒雲信口答：「兩位，不送了，好走。」

　　出了店門，龍姑娘向山上走。

　　「長河，我們趕兩步。」她一面走一面說。

　　「龍姑娘，你……你是不是心中有事？」復仇客滿臉狐疑。

　　「是的。」

　　「能告訴我，讓我為你分憂嗎？」

　　「目前還不能告訴你。我們趕兩步，先到天街。」

　　「到天街？我們不是說好了要到萬松山一遊嗎？」

　　「先上天街，我要找一個人交代一些事，再折下萬松山，反正沒多遠嘛！」

　　「交代一些事？唔！是不是有關五毒瘋婆的事。」

　　「咦！你猜到了？」龍姑娘頗感驚訝。

　　「宋舒雲一提到五毒瘋婆，我發覺你的臉色變了。龍姑娘，為何？」

　　「五毒瘋婆與我家有怨。」龍姑娘只好實說：「她的五毒陰風已練呈陰極陽生境界，任何陽剛的絕學，也傷不了她，相當可怕，她來泰山顯然是來尋仇的，必須及早提防，以免被她所乘。」

　　「顯然不是你與她結的怨，你並沒有在江湖闖蕩過，難道府上哪一位……」

　　「上一代的恩怨是非，我也不清楚。」

　　「令尊……」

　　「道上行人稀少，我們趕兩步。」龍姑娘有意不理會他的話，腳下一緊。

　　萬松山也叫對松山，就在朝陽洞北面，經處士松北行四五里，兩峰夾道，蒼松對峙，這就是萬松山。

　　再上五里是龍門坊、三里石壁峪、樂仙坊、環道天梯、南天門，天街就是南天門前南的小市街。

　　朝陽洞已不見人跡，登山小道上久久不見有人行走，頭上的炎陽已失去威力，山風徐來，氣溫已有涼意，松濤聲陣陣，空靈寂寞的感覺油然而生。

　　龍姑娘鬢角見汗，好心的復仇客挽住了她的小蠻腰，助她兩分力，相挽相扶急急往上走，進入萬松山。

　　「你有點乏了。」復仇客用手往路旁的巍峨對松亭一指：「不必操之過急，歇歇腳再走吧！」

　　「長河，我很急……」

　　「急不在一時，姑娘。」復仇客關切地說，他的右手挽住了她的小腰肢加了三分力：「你知道嗎？江湖朋友的口頭禪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有道是福禍無門，惟人自招。只要你願意，福禍操在你自己手中。」

　　「可是……」

　　說話間，已到了亭側，復仇客手上一緊，挽了她向亭中走。

　　這座亭確是巍峨雄偉，亭有兩層極為壯觀。

　　後來的乾隆皇帝，為這座事寫了兩句詩：岱嶽最佳處，對松絕奇古。在亭外觀景比亭內好，在上層當然比下層好。兩人進入空寂無人的亭下層，尚未在石椅落坐，上面梯口，突然出現兩個青衣人。

　　「你們才來呀？」最先下梯的人含笑打招呼。

　　※※※

　　同一時間，上面五里地的龍門坊。

　　龍門坊也叫雲門，附近有名勝寶珠洞，也稱大龍峪，飛泉若瀉，眾水歸峽，極為幽靜。對面山峰上懸一塊巨石片，像隻雞冠，所以叫做雞冠峰。

　　秋素華穿一身水湖綠衫裙，打扮得像臨凡的仙女。侍女青霜穿一身青，手中左有一把劍，右有一隻小食籃，正沿峽峪小徑往下走。

　　鳥語、花香、飛泉濺玉飛珠，景色綺麗，美不勝收。兩人的輕笑聲有如銀鈴，在峽谷中向四周播傳，有說有笑，沿小徑逐步深入。

　　兩里，三里……沿途鬼影俱無。

　　溪流漸寬，不久，便到了一處崖谷下。

　　「小姐，不能再走了！」青霜將食籃往溪邊的大石上一放：「遊山的人不多，這裏更是鬼影俱無，說不定竄出一頭猛虎來，可就麻煩啦！」

　　「有猛虎豈不更好？」秋素華泰然輕笑：「我正想找一張虎皮做褥子呢！青霜。」

　　「小婢在。」

　　「這裏的水好清澈好美。」

　　「是啊！小姐。」

　　「我要玩水！」

　　「使不得，小姐，要是被人看到……」

　　「這裏沒有人，我也不怕有人看到。」秋素華小姐脾氣發起來啦！

　　「小姐，千萬使不得，萬一……」

　　「一萬我也不怕。」她在一塊臨水的大石撩起裙袂坐下了，毫無顧忌地脫小蠻靴。

　　那年頭，纏足的風氣並不盛，全盛期該是以後滿清皇朝的初期。女人一纏了足，男人可就樂透啦！至少一切都得仰賴於男人，男人就可以在外面得其所哉。

　　下游十餘步，高約兩丈的崖下古松下，突然站起一位壯漢，先發出一聲怪笑。

　　「小姑娘。」壯漢聲如洪鐘：「你不會在這裏真的美人出浴吧？嗯！」

　　秋素華正脫襪，笑聲傳到，她停止脫襪扭身抬頭向上看。

　　「小青。」她向青霜叫：「這人說話無禮，可惡，把他趕跑。」

　　「是的，小姐。」青霜應喏著，分枝撥草向崖上攀。

　　「喝！兇霸霸的神氣得很呢！」壯漢怪叫：「小心草葉割破手，我下去就是。」

　　壯漢一躍而下，沉重的身軀輕靈無比。

　　青霜一聲嬌叱，疾射而至，毫不客氣地不等壯漢穩下身形，像頭飛騰搏擊的怒鷹，手抓腳蹬兇猛地撲落，標準的饑鷹搏兔功架相當嚇人。

　　壯漢靈活地疾退兩步，一撲落空，退的身法從容不迫，速度配合得恰到好處，雙手半伸，準備出手反擊。

　　青霜的身手確是了得，壯漢等她挺身而起時反擊，她卻不站起，人著地雙手前撲，一觸地面腳已飛掃而出攻下盤，攻勢迅疾如電。壯漢一驚，魚龍反躍而起，半空中側翻騰，斜翻兩匝遠出兩丈。

　　青霜伏地攻擊落空，身形轉過，立即飛躍而起，但見裙袂飄舞，纖手前伸十指如鉤，正是志在必得的狠招猛虎撲羊。

　　先是鷹，後是虎，可把壯漢弄糊塗了，這小姑娘的武學雜得很呢！

　　這些都是男人的貼身搏擊術，女人用上了，的確令人心驚膽跳，毫無想入非非的綺念，被撲上了可不是好玩的。

　　壯漢真有點心驚，不等身形穩下，側撲，著地，滾轉，斜竄。

　　一連串的變化，令人眼花撩亂。

　　「好啊！也算我一份。」秋素華嬌聲欣然大叫，匆匆穿妥小蠻靴。似乎，她認為這是遊戲呢！

　　崖谷口生長著不少蒼松翠柏，枝繁葉茂，人從裏面鑽出，就會簌簌發聲。

　　可是，三個人影站在林前，毫無聲息傳出，何時出現的無法估計，可以斷言的是，必定是從林中鑽出來的。

　　一位像貌威猛，穿團花罩袍的中年人，三縷長鬚已略現灰斑，一雙虎目精光四射，領著一雙十二三歲童男童女，背著手緩步向溪岸走來。

　　「小姑娘童心未泯，膽量確也超人一等。」中年人一面走一面含笑說：「無可否認的，你們在這件事上，花了不少心血。」

　　秋素華抓起承影劍，一躍而起。

　　看清了中年人的面貌，也聽清了所說的話，她愣住了，有點不知所措，畢竟她是一個初出道的小姑娘，被人說中心事，對方的威儀也有震懾人心的氣魄，她心虛是正常的反應，儘管在心理上她早有準備，這時候依然鎮定不起來，感到心中一緊，手心冒汗。

　　青霜數次撲攻失效，立即放棄繼續攻擊的念頭，不知利害，突然向昂然接近的中年人衝去。

　　又是一記猛虎撲羊。

　　中年人淡淡一笑，右手向前一抖大袖。

　　已撲至八尺內的青霜，突然上體急升，來一記狼狽的後空翻，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所撥弄，砰一聲掉落在草地上，跌了個手腳朝天暈頭轉向，當堂出彩。

　　袖風的呼嘯聲傳到，有如從雲天深處傳來的隱隱殷雷，令人聞之心驚。

　　秋素華粉臉變色，大吃一驚。

　　不是鐵袖功，是一種駭人聽聞的神奇勁道，如果有意傷人，很可能一下就把人震飛三丈外。

　　「哎喲……」青霜挺身坐起，揉動著腰和臀，咧著嘴叫疼。

　　「你很不錯。」中年人向青霜笑笑：「下過苦功，但還不夠好。」

　　秋素華跳下大石，向中年人迎去。

　　「前輩是……」她發覺喉間發乾，所說的話聲調走了樣，連自己聽來也覺得陌生。

　　「我就是你們平方百計要找尋的大龍捲花雲龍。」中年人目光灼灼地審視她。

　　她心中怦然一跳，事到臨頭，她的信心和勇氣消失了大半。她在大龍捲的審視下萎縮，真有赤身露體站在人前的感覺，想逃避卻又無洞可鑽。

　　「我……我我……」她又羞又驚恐，低下頭逃避對方那似乎可以透人肺腑的目光。

　　「你很嬌美可愛，在我大龍捲眼中，你不是最美的絕色，但很合我的胃口。貴長上的確是有心人，一定花了不少心血來瞭解我的為人、性格、習慣等，而且瞭解得相當有分量。」大龍捲伸手抬起了她的下頷，虎目炯炯逼視著她：「早些天被你們趕走的那批人，就沒有你們聰明。他們只知道用權勢來打動我，而我對割地封王興趣索然。如果我重視權勢，泰山梅谷就不會成為神秘難覓的地方，必定是人所共尊，人所敬畏，威震天下的山門。」

　　「你……你的意思……」她覺得自己笨拙極了，說話辭不達意吞吞吐吐。

　　「我要的是享受人生。」大龍捲輕拍她的粉額，目光溫柔了許多，笑意可親的說：「在江湖，我有顯赫的地位，在武林，我有極高的威望，在事業上，我有非常的成就。這些，都是我三十年來奮鬥得來的心血結晶，我有權享受自己努力得來的成果。貴長上是誰？」

　　「我……我真的不……不知道。」她以為自己很勇敢，說得很大聲，其實氣浮聲小，幾乎字音難辨。

第二十章　綠女情深

　　「我明白你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劉寵劉六爺手下智多星兼猛將的飛槍將南門彪。他的師兄，就是十五年前在河南崤山，與我爭奪武林第一艷姬霍無雙的毒劍陰雷郝君玉，被我一記霹靂神掌，打下百尺深淵幾乎淹死。人都有弱點，喜歡嬌美女人，就是我大龍捲的弱點。」

　　「花……花前輩……」

　　「你已經被嚇住了，是不是？在這一點上，你就不勝任了。呵呵！放輕鬆點，我不會傷害你，不管你們的美人計是否成功。

　　「一個有聲望有地位的成熟男人，不會如你所想像的那麼惡劣。享受人生，當然要享受美好的一面，對一個喜歡的女人用強用暴，那不是享受，那是把自己看成禽獸。」

　　「我……我我……」

　　「貴長上選這地方很不錯，風景綺麗，鳥語花香，嬌美活潑，天真無邪的美女嬉水出浴，情調和氣氛都很美，可是，憑你這小姑娘的價碼，還不足以交換我大龍捲出山，替劉六打天下。」

　　「花爺，我只是價碼的一部分。」她覺得自己已經可以控制情緒了。

　　「來！坐下。」大龍捲挽著她在石上並排坐下，舉動溫柔有禮，笑意更濃：「說說看，還有其他什麼價碼？」

　　「我的武功很不錯，可以做你行走江湖的得力助臂。」她逐漸放鬆了自己，說的話已漸漸恢復正常，正常便十分悅耳動聽了。

　　「呵呵！這價碼押錯了邊。」大龍捲大笑：「簡直是南轅北轍。男人對女人的要求，一萬個男人中，恐怕不會有一個喜歡自己心愛的女人耍刀舞劍。女人只能一笑傾國傾城，絕對沒有靠一刀一劍可以傾國傾城的女人。」

　　「給我時間，我會使你覺得，我是你值得愛的可愛女人。」她勇敢地說，轉首向對方嫣然一笑。

　　這一笑絕不是賣弄風情，而是出於內心的動情羞笑。

　　大龍捲一怔，目不轉瞬地注視著她。

　　她被注視得渾身躁熱，臉紅到脖子，嗯了一聲，扭頭躲避對方灼人的目光。

　　「這還差不多。」大龍捲點頭微笑：「這才是可愛女人的想法。」

　　「你答應了？」她問，芳心怦怦跳。

　　「你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不要自作聰明，小姑娘。」大龍捲的答覆令她失望：「你的芳名是……」

　　「秋素華。」

　　「回去叫南門彪親自來，我派人在此地等他，明日午正，過期不候。」大龍捲整整衣服而起：「他來多少人，我不在乎，我會盡地主之誼。你也來，我對你很欣賞。」

　　「謝謝你的欣賞，明天我一定來。」

　　「歡迎光臨梅宮。」大龍捲含笑揮手，領了男女兩童和壯漢，消失在原來出現的松林。

　　她怔怔地目送大龍捲的身影消失，似乎自己也跟著走了。

　　「小姐，你在想什麼？」青霜拉拉她的衣袖問。

　　「他……他不像一個一代宇內魔頭。」她有點魂不守舍：「想不到他是那麼和藹可親，那麼善體人意……」

　　「宇內三魔沒有一個魔外表具有魔相，一個比一個俊逸，大龍捲還只是中等的呢！」

　　「想不到，這麼容易就把事情辦成功了！」

　　「成功？小姐，你樂觀得太早了。」青霜給她潑冷水。

　　「太早了！青霜，你的意思是……」

　　「就憑他對你的好感，就能辦成功了？早著呢！長上與他談判，條件豈會簡單？他說不在乎長上帶多少人來，弦外之音難道沒聽出來？」

　　「這……」

　　「走吧！回去稟報。」青霜提起食籃：「他說歡迎光臨梅宮，天知道梅宮在什麼地方？」

　　「可能在那邊。」她向崖谷一指，大龍捲四個人，就是消失在那邊的。

　　「那是死崖谷，深不及百步，高有千仞，連建一座屋的地方都沒有，還能建宮？」

　　兩人沿小徑上行，不久便登上登山道路。

　　上行是天街，下行是玉皇廟小街，這是有小街有旅店的歇腳地方。

　　她倆是向下走的，不久，到達跨虹橋。在這裏面望南天門，像是直入霄漢，氣勢渾雄無比。

　　橋右的橋欄旁站著一位中年遊客，等她倆接近，便隨在後面緩步而行。

　　「直接下山。」中年遊客用低而清晰的語音說：「你大姐在下面等候。」

　　「可是，我有要事稟報大法師……」她低聲回答。

　　「我們的人已經猜出結果，可惜相距太遠，聽不見你們說些什麼。」

　　「哦！那人真是大龍捲？」

　　「正是他。」

　　「下山有何急事？」

　　「姓宋的知道得太多了。」

　　「大姐應付不了？」

　　「應付不了。目前，他又知道咱們一件機密，如果讓他到處胡說八道，將會引起劇變，大龍捲一生疑，咱們將一敗塗地，不殺姓宋的滅口，恐誤大事。」

　　「這……」

　　「快走吧！小心了。」

　　※※※

　　未牌時分，舒雲正在房中與小綠品茗聊天。

　　上午復仇客偕龍姑娘造訪時，曾說過他的氣色不大好。其實，是復仇客來得不是時候，碰上他正在練功，半途停止練功接見訪客，臉上有汗水元氣未復，當然氣色不算佳。

　　他曾經說過，五毒陰風雖然可怕，但只要他能拖過兩個時辰，他就死不了，解毒丹丸並不十分對症，所以他拖了兩天，利用本身所發的排毒功能，將餘毒排出體外，事實上他已完全康復了。

　　「我真想跟你到蓬萊，看看傳說中的三神仙。」他笑吟吟地說：「也許，真可以找到長生不老的藥呢！」

　　「這可是你說的啊！」小綠又捉住他的話柄：「你如果不去，我就跟你沒完沒了，我這個東道主是很盡心的……」

　　「慢來慢來！」他叫：「我可沒說要去呀！想與做是兩碼子事！」

　　「喲！你又來了！」小綠笑得花枝亂抖：「這次我一點也沒聽錯，你說你想看看傳說中的三神仙，也許真可以找到長生不老藥，沒錯吧？」

　　「可是……我爹還在德州等我呢！」

　　「那……我跟你去德州，拜望你爹，請你爹答應。對老人家撒嬌撒賴，我是有一套的。」小綠頗為得意的說。

　　「老天爺！我可領教過了。我爹是個老好人，我家三兄弟沒有姐妹，他想女兒想得發瘋，被你一纏，那還了得？恐怕你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會飛上去把月亮摘下來。你好煩人，你知不知道？」。

　　「你……我煩人？」

　　「看見你就頭疼，窮於應付，你說煩不煩？」他的手指頭幾乎點在姑娘的鼻尖上：「我看，你老爹一定煩透了你，才興高采烈的把你趕到中原來遊蕩，眼不見為淨，我沒有說錯吧？」

　　「你完全說錯了。我爹才不讓我來呢！」小綠向他做鬼臉：「是我吵著要到天子腳下見見世面的。大哥，你家在江南？」

　　「是的，鎮江府，揚州的對面。」

　　「哎喲！好地方嘛！是不是那個什麼隋煬帝去玩的揚州？鎮江還有什麼三山四寺是不是？再往南走是什麼地方？」小綠問得怪認真的。

　　「蘇州。」

　　「好啊！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話是這麼說，但……」

　　話未說完，房門響起三聲叩擊，店伙在外面叫：「宋爺，有你的書帖。」

　　他一怔，這怎麼可能？

　　推開房門，店伙將一封書信交給他，匆匆走了。

　　裏面的信箋，簡簡單單寫了三行字──「宋爺俠鑒：鳳凰台候駕，末學秋素華拜。」

　　「誰的信？」小綠臉色一變，被他的嚴肅神情所驚。

　　他回到桌旁，將信往桌上一放。

　　「秋素華？」小綠又是一驚。

　　「她這步棋相當高明。」他搖頭苦笑。

　　「你要去？」

　　「不去行嗎？我本來就是來找她的。」

　　「這是陷阱。」

　　「可能的。」

　　「不能讓她掌握主動。」小綠沉聲說：「信上語氣含糊，有地無時，你可以不去。」

　　「就在對面，我能不去？」

　　「這……我們先防變，我也去。」

　　「天色還早，你跟我去，不如扮遊客替我警戒，留意可疑的人。」

　　「唔！也好。」

　　「謝謝你，小綠，我這就準備赴約。」

　　※※※

　　五丈見方的鳳凰台，面積已是相當大了，上面的石製設備也簡單，一座祭台，一座拜壇，一隻香鼎，九座六尺高的鳳凰石雕華表。

　　出乎意外的，臺上只有一個人，是穿水湖綠衫裙佩了承影劍的秋素華。

　　舒雲拾級而上，秋素華已在拜壇前俏立相候。

　　「是你！」秋素華並不太感驚訝。

　　「果然是你。」舒雲卻感到心中一沉。

　　他真不希望馬家橋那位飛騰撲擊的紅衣小姑娘，是驚鴻一劍的女兒秋素華。在他保護華知縣，秋素華魯莽行刺失敗時，他便已料定秋素華的身分了，只是不願相信而已。

　　一旦對方肯定表示出身分，他感到十分遺憾和沮喪。

　　「在下宋舒雲。」他強抑心潮抱拳施禮。

　　「火鳳秋，秋素華。」秋素華冷冷地說。

　　「再次幸會了。」他知道自己的話硬梆梆地。

　　「上次在馬家橋，你逃得很快。」秋素華嘴上不饒人，可能事先已有人面授機宜：「聽說你在找我？」

　　「是的。請問，姑娘可是驚鴻一劍的愛女？」

　　「不錯，在德平你就知道了，何必多此一問？你找我，是不是要求決鬥？」

　　「秋姑娘，請聽我說……」

　　「你該聽我說。」秋素華打斷他的話，臉泛重霜：「如果你是替畢狗官緝拿我的，你亮劍吧！我不信你逃得比上一次快。」

　　「德平的事……」

　　「我不是來聽你廢話的。」秋素華咄咄逼人：「如果你沒有決鬥的勇氣，你可以走，必須立即下山，遠遠地離開泰安城，我不阻你。」

　　「我不想和你鬥嘴纏夾不清，你不是一個不可理喻的人，令尊的案子，在下已經打點停當。秋姑娘，一誤不可再誤，你還來得及返回德平故里，為令尊洗脫嫌疑……」

　　「啐！你這狗腿子鷹爪孫想得真妙，也夠陰毒，居然要我回德平送死。」

　　「秋姑娘……」

　　「拔劍！」秋素華沉叱，手搭上了劍把。

　　「令尊之所以涉嫌通匪，是有人從中策劃陷害……」

　　「拔劍！」

　　「請聽我說……」

　　「你不拔劍，我會毫不遲疑地殺死你。」秋素華不是虛聲恐嚇，而是用行動來證明，聲落劍發，果真翩若驚鴻，不等一瞥，劍已及體。

　　太快了！舒雲如果事先不曾暗中提防，這一劍必定貫穿他的心坎。

　　他在劍尖前疾退，劍尖則如影附形連續追擊，劍虹急劇地吞吐，一劍連一劍綿綿不絕。

　　七劍緊迫急襲，他已退下第三級石階，劍劍生險，步步殺機，強勁無匹的劍氣，在奇異的神功御使下，具有可怕的徹骨裂膚威力，普通的內家氣功根本失去抗拒的效能，在劍尖前三尺便氣散功消。

　　他已運功護身，神奇的勁道在他體外形成一道看不見的網罩氣牆，可剛可柔收發由心，自保的強韌、化力、消勁，迸發時有如氣爆，剛猛、堅實、反震力猛烈。

　　神功封神功，功深者勝，秋素華雖仗寶劍之威，仍然無法未破他的護體神功。他也極為小心，不願冒險讓寶劍及體，所以只好一退再退，用快速的身法自保。

　　他不能傷了秋素華。

　　「秋姑娘，請聽我說……」他急叫。

　　秋素華不聽他說，一聲嬌叱，一閃即至，承影劍撤出了重重劍網，把他要說的話迫回腹中。

　　他除了遊走避招，別無他途。

　　這次他不再挺著身軀挨劍，展開奇奧的身法八方遊走閃避，不斷地出沒在劍網的空隙中，也不時地突然出現在秋素華的身後伸手奪劍。

　　秋素華的身法和功招的速度，已經是捷如電火流光，但與他相較，仍然差了那麼一點。

　　攻了三四十招，他已摸清了驚鴻劍術的路數，壓力自然減弱。

　　秋素華的御劍勁道，也每況愈下，後勁難繼啦！至於秋素華奇奧絕倫的凌空撲擊身法，更無法威脅他，這種撲擊身法除了出其不意猝然襲擊，或可發揮驚人的震懾威力之外，在他這種閃掠如電的高手面前，不僅威力薄弱，而且弱點暴露得更多。

　　「秋姑娘，請冷靜下來。」他已可從容閃避了，抓住機會一面避招一面發話相勸：「請聽我說，我在德平所查獲的線索……」

　　「不聽！不聽不聽！」秋素華瘋狂地揮劍，瘋狂地尖叫。

　　「聽完了你再決定好不好？家父與令尊是神交……」

　　「殺！」秋素華的厲喊劃空而起，是求援的信號。

　　不遠處一叢柏樹後，閃出三個女人：天鳳許小鳳、雲鳳李慧慧，侍女紫電。今天，她們都不敢穿紅衣裙。

　　僅奔出二十步左右，幾株柏樹後閃出喬小綠、青姨、兩侍女，四個人三支劍，青姨手中圈著那怪異的龍筋綑仙繩，迎面截住了。

　　「冤家路窄。」小綠冒火地叫。她本來是個天真無邪心地善良的小姑娘，曾經勸舒雲少造殺孽，但今天她變了，變得殺氣騰騰。

　　她真的對舒雲動了真情，愛是不可思議的。

　　她知道舒雲對秋素華有一份奇異的感情。妒是自私的，排他的，不講理性的，沒有愛就沒有妒。

　　不僅是妒火在她的心底燃燒，石固寨那些人陷害她的怒火也在心中燃燒。

　　天鳳許小鳳那天晚上並沒有看見喬小綠，在小綠撞門而入的同時，已被舒雲的手肘無意中擊昏了，所以對小綠尚無印象。

　　但李慧慧在石固寨認識小綠幾個人，也親見秋素華與小綠交手，知道大事不妙，真是冤家路窄呢！

　　「今天我們要開殺戒！」青姨也暴怒地叫。

　　這位青姨，真名叫公良青，是東海散仙的門人。東海散仙喬元昊有兩子一女，長子喬亭舟是小綠的父親。

　　公良青雖比小綠大一輩，但對恩師一家老小執禮甚恭，在家在外，皆稱小綠為小姐，小綠也是她最喜歡的人。

　　她結婚十五年，生了兩個娃娃而沒有女兒。儘管她平時稱小綠為小姐，心深處卻把小綠當成自己的女兒。

　　這次她自告奮勇保護小綠至京都遊歷，擔了天大風險，石固寨不幸身陷死境，要不是舒雲和乾坤手及時趕到解厄，她即使不死也會自殺以謝師門。她的恨，比小綠更為深切，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她說要開殺戒，可不是說著玩的。

　　「去不得。」李慧慧拖住了天鳳：「大姐，神山門下可怕，撤！」

　　「她們是神山門下？」天鳳心中一跳。

　　「是的，就是石固寨管閒事的人。」

　　青姨飛掠而進，綑仙繩作勢揮出。

　　「撤！」天鳳急急發令，轉身一躍三丈。

　　「不許走……」小綠大叫。

　　沒有人肯聽她的，三個女人縱躍如飛，冉冉而去。

　　另一面，四名中年人剛現身，便被閃出的乾坤手，和小綠的四騎士攔住了。

　　「神山門下，風雨雲雷。」為首的騎士舉劍高呼：「衝咱們來，獨鬥群毆悉從尊便，上啦！」

　　東海散仙有十位得意門人，長子喬亨舟則有四名弟子，就是這四位騎士，對外的排名是風、雨、雲、雷。

　　那位扮車夫的人，就是老四雷。今天他沒用長鞭，用劍，首先從側方繞走，要截斷對方的退路。

　　「哈哈哈哈……」乾坤手拂動著如意狂笑：「你們四個臭蛋，老夫認識一個，四海邪神費元沖，你是嫌命長了，老夫陪你玩命。」

　　四海邪神在西河鎮秋家，糊糊塗塗被舒雲制住，這時奉命派來打頭陣，本來就有點心中發毛，突然看到與舒雲同行的乾坤手出現，更是心驚膽跳，鬥志全消，怎敢出來和乾坤手玩命？

　　另三位仁兄一聽四騎士亮名號，已是臉色大變，再一看有人抄後路，更是心慌，不約而同一打手式，轉身如飛而去。

　　鳳凰臺上，秋素華已到了油將盡燈將滅境界，大援被阻，她心中更慌。

　　「秋姑娘，能不能平心靜氣談談？」舒雲一面遊走，一面心平氣和相勸：「令尊一代名劍客，在武林聲譽極隆，他無辜受歹徒陷害，含冤而死死不瞑目，你難道甘心放棄為親洗雪的機會，隨匪徒們偕令尊的名號，做女亡命四處拉武林朋友下水……」

　　「我不聽你的花言巧語，我跟你擠了！」秋素華像瘋子般尖叫，連攻五劍。

　　「我只好擒住你再說。」舒雲說，突從劍側疾探而入，巨手閃電似的扣抓秋素雲的右肘。

　　秋素華已經知道絕望，舒雲赤手空拳鬥她的寶劍，至今尚未還手反擊呢！這是一場毫無希望的拚搏，再笨的人也知道該怎麼辦？

　　她沉肘側閃，間不容髮地脫出舒雲的手下，驀地斜飛而起，有如飛隼投林，先飛出臺外，快速地投射而下，射落三丈外的台基，如飛而遁，用上了全部剩餘的精力，落荒而逃。

　　「請不要傷她！小綠……」舒雲在臺上焦灼地大叫。

　　已經快要劍及秋素華背部的小綠，聞聲剎住衝勢，銀牙一咬，大聲叫：「秋素華，下次你離開我宋大哥遠一點，不然我必定殺你，一定殺你，絕不饒你……你給我記住。」

　　身後，一隻強而有力的手臂，挽住了她的肩膀，熟悉的體氣令她芳心怦然。

　　「謝謝你，小綠。」舒雲的溫柔語音，令她的心跳得更快。

　　「大哥，我……我絕不許可任何人傷害你。」她激情地偎入舒雲懷中：「我不饒她……我……我要用太清神罡殺她，我是當真的。」

　　「請給她機會，好嗎？」舒雲挽住她向客店方向走：「寬恕一個家破人亡的人，保持你以往的慈悲襟懷。」

　　「大哥……」

　　「我喜歡天真無邪的你，喜歡和你鬥嘴時刁蠻慧黠的你，而不喜歡提著劍殺氣騰騰的小綠。」

　　「哦！大哥，我……我想哭……」她第一次聽到舒雲說得這麼親切的話，幾乎走不動。

　　「不要哭，我可沒欺負你啊！」舒雲在她的額上托了一把，笑說：「青姨跟在後面，我可不願挨揍呢！」

　　「不給你說！」她羞笑，眼角還有淚光呢！

　　※※※

　　暮色朦朧，四個女人奔入山崖下的一座棚屋，有兩個村婦打扮的人將她們接入，是八手仙婆和侍女青霜。

　　八手仙婆不但沒有八隻手，而且只有一隻手，左手已被舒雲砍掉了，但她的右手依然十分厲害，一隻手比雙手齊全的人更高明。

　　她的頂門也禿了，也是蒙舒雲之賜，因此，她與舒雲可說恨重如山，搏殺舒雲的心念，比任何人都殷切。

　　「八個人也奈何不了他？」八手仙婆硬著頭皮問。

　　「小畜生已和神山門下結了伙。」雲風李慧慧猶有餘悸，極感沮喪：「真要命！他一個人我們已經應付困難，再加上神山門下一大群，咱們毫無希望，糟透了！」

　　「那就據實向上稟報吧！」八手仙婆恨恨地說：「除非大總領直親率雷霆小組全力以赴，這樣拖下去，會壞事的，大總領為何不早些設法解除威脅？我不甘心。」

　　「大龍捲的事不解決，大總領不會為了小畜生而全力以赴的。」天鳳許小鳳也有抱怨：「要不是怕小畜生傳播不利的消息，大總領還不肯同意素華妹露面呢！」

　　「此地事了！」秋素華突然提出意外的問題：「大姐，我想回德平老家看看情形。」

　　「什麼？你想回德平老家？」天鳳臉色一變。

　　「是的，宋舒雲不像是替畢狗官緝拿我歸案的人，他說家父是受人陷害……」

　　「那小畜生的話能信？素華，你可千萬不要上他的大當。」天鳳眼中出現陰森的冷電寒芒：「不過，他說令尊是受人陷害的，確是不假，陷害令尊的人，就是狗官畢知縣，錯不了。地方一亂，地方官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怕地方上具有勢力的人乘機作亂。所以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先發制人，把這裏具有勢力的人除掉，美其名為防患於未然，肅奸防諜。」

　　「聽他的口氣，似乎我家並未列為亂匪……」

　　「你只和他見了兩次面，就這麼聽他的話了？」李慧慧焦躁地打斷她的話：「鷹爪孫狗腿子的話，你能相信？他如果不這麼說，怎能引你上鉤？素華妹，你可千萬不要三心兩意，亂了章法可不是好玩的。」

　　「二姐，不弄清楚，我有點放心不下。」秋素華顯然對舒雲的話有了印象，開始冷靜地思索了。

　　如果舒雲要擒她，似乎並非難事，根本犯不著費事苦苦相勸，這種人的話，真應該冷靜下來好好思索的。

　　「你打算……」李慧慧改變態度，不再急於勸阻。

　　「打算歸打算。我想，等這裏事了，再作打算還來得及。奇怪，他說他的父親與家父是朋友……」

　　「上次他也曾經向我提過，我還問你呢！」

　　「家父的朋友很多，是不是我也不清楚。」

　　「他要不這樣說，怎能引你上鉤！」

　　「也許我真該找他談。」秋素華鄭重地說。

　　「去找他談？你瘋了？」天鳳許小鳳吃了一驚：「你簡直是送羊入虎口，不要命了，他不把你擒住帶回德平法辦才是怪事，快打消這愚蠢的念頭。下次與他見面，只有一個結果，他必須死。」

　　意志一動搖，早晚會出毛病的。

　　腳步聲急促，把守在棚外的侍女青霜向棚內叫：「信使來了，來得甚急，後面好像有人追趕。」

　　眾人一驚而起，急急搶出棚外。

　　一個青衣人飛奔而來，一看便知正在全力狂奔。

　　「後面有十餘名高手追趕。」天鳳呼叫：「哎呀！像是在附近辦案的姜巡捕，和他手下那一群來歷不明的神秘高手。「撤！我接應使者！」

　　崖兩側是樹林，脫身容易。

　　「老身接應使者。」八手仙婆自告奮勇：「天鳳，你必須主持大局，不能出意外，快走！」

　　「仙婆……」

　　「幾個鷹爪，老身一個人便可應付，放心吧！」

　　青衣人飛奔而至，後面五六十步，姜巡檢跑在最後，領先狂追的，是那位姓景的人。六位袋中有飛槍的人，輕功也相當高明，速度比獵物快一倍。

　　「從右面走，快！」在棚外大樹後藏身的八手仙婆低喝，然後從樹的另一面竄出。

　　青衣人往樹林中一鑽，鼠竄而走。

　　八手仙婆向相反的方向急竄，故意分枝撥葉發聲。

　　姓景的已接近至二十步內，毫無顧忌地衝入樹林，循聲狂追，樹林高僅一兩丈，枝濃葉茂，野草及肩，人一鑽進去就無蹤跡，唯一的辦法是聽聲辨位。

　　十三個人，全被八手仙婆引開了。

　　八手仙婆老得快進棺材了，身手依然矯捷絕倫，發覺已將人引來，立即展開輕功脫身，速度突然增加了一倍。去勢奇疾，片刻便將追的人拋落三十步外。

　　從對面脫身的信使已將近脫力，突覺香風入鼻，手臂被人擱上肩，腰部一緊，被人架住往前竄走。不久，進入另一處崖坡，到了安全地區。

　　「你們照料他。」秋素華將救來的信使放開，向天鳳四女說：「我去接應八手仙婆。」

　　「秋姑娘，你不要回去了！」坐在樹下喘息的信使說：「總監命在下傳口信，請秋姑娘立即前往商議。

　　「總監急於瞭解姑娘與大龍捲見面的經過，他對大總領不先瞭解見面詳情，便派姑娘下山對付宋舒雲的事頗為不滿，認為是本末倒置影響大局。你趕快去吧！」

　　「素華你真成了大忙人。」李慧慧苦笑：「你走吧！上上下下跑，真夠累的。」

　　「好，那我先走了。」秋素華只好依言動身。

　　「二妹，我去見大總領。」天鳳許小鳳指指秋素華遠去的背影，低聲向李慧慧說：「我要大總領注意她，不能讓她再與姓宋的小畜生見面了，除非是見面便生死相決。」

　　「有此必要，大姐，不能讓她從姓宋的口中獲知任何消息。」李慧慧不住點頭：「她已開始意志動搖了。」

　　秋素華去意匆匆，根本不曾留意她們注視她的警戒眼神，也從來沒想到自己的言行，犯了些什麼忌諱。

　　到達高老橋，天色將黑，下面斗姆宮已傳來暮鼓聲，登山道上行人絕跡。

　　她沿龍泉溪峽谷小徑往上走，不久，前面山腳樹林中傳來一聲鳥鳴，她立即回應了一聲，悄然踅入一處小坡腳。

　　林深處有一棟土瓦屋，原是看守山林的看守人居所，小屋洩出一線燈光，似乎四周並未佈下警戒網，陌生人大白天也找不到此地來，夜間更不可能有人接近。

　　推開門，她腳下遲疑，小廳堂不見人蹤，八仙桌上擺了酒菜餐具，燭臺上有燭，門一動火焰搖搖，怎麼沒有人？這地方出了意外？

　　「素華，你先歇歇。」堂後傳出她熟悉的聲音，她心中一定：「我就出來。」

　　她掩上門，解劍在木凳落座，酒菜香弓講起她的食欲，這是出生入死之後的必然現象。她覺得好累，好疲乏，便閉上鳳目養神，沒來由的發出一聲低喟。這種連番殺搏勾心鬥角的日子，對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來說，太苦太苦了，甚至近乎殘忍。

　　腳步聲趕走了她的乏意，張開雙目，她軟弱地嘆息一聲，感到眼前一陣迷朦，但她強忍著不讓淚水掉下來。

　　「我失敗了！」她覺得自己好軟弱，需要有人支援她：「我比宋舒雲差得太遠，幫助我……」

　　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臂將她拉起，抱入懷中。

　　「我會幫助你，我在找他的弱點，信任我！」

　　她突覺渾身發僵，因為自己某些敏感的地方正受到侵擾。

　　※※※

　　山上經常打打殺殺，治安問題嚴重，官府派人出面勸阻游山客登山，也勸告進香的人盡可能返城住宿，不要在山區作不必要的逗留，因此東嶽老店的旅客少得可憐，偌大的大型旅舍數百間客房，客人不超過五十，冷冷清清，店主人叫苦連天，伙計們更是無精打采，天黑後，店中各處靜得簡直成了空寂的廢墟。

　　喬小綠神山門下八個人，都遷來東嶽老店與舒雲作伴，住在同一進的院子對面幾間上房，彼此可以相互照應，人多可以應付意外。

　　每一進院子，皆有供旅客活動的小廳。

　　已經二更將盡，舒雲仍和小綠在小廳品茗聊天，雙方情投意合，不放過相聚的機會，自然而然地距離拉近，感情日漸增進。

　　小廳點了兩盞長明燈，店伙們都走了，空曠的店堂只有他們兩個人，長明燈的光度有限，人太少，膽氣不夠的人真不敢逗留。

　　「德平西河鎮秋家，在武林甚有地位，算起來，與蓬萊神山也可以算是近鄰。」小綠的話鋒轉到目下情勢：「我和青姨回程途經德平，難免會一時意動而打聽驚鴻一劍出事的內情。大哥，你的消息來源是從官方獲得的，內情與我們所獲得的消息有些出入呢！」

　　「有些什麼出入？」舒雲間。

　　「這……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小綠有點不安。「你該打，什麼是該與不該？我們是凡事要保留五七分的普通朋友嗎？」舒雲目光有責備的神色。

　　「我怕你誤會呀！」

　　「誤會？誤會什麼？」

　　「我覺得你正在全力為秋家盡力，你對秋素華又懷有好感，如果我說秋家的是非，你會疑心我在挑撥離間你和秋家的感情。」

　　「廢話！我可不是剛愎固執的人，說說看啦！」

　　「驚鴻一劍遭遇變故，並非全然無辜。」

　　一語驚人，舒雲頗感意外。

　　「有證據嗎？」他問，眼神中有狐疑。

　　「我們從京師來，走的是旱道，有些地方已經是響馬盤據區，經過三不管地帶，常可獲得一些傳聞秘辛。

　　「白衣神兵如果要走德平，爭取驚鴻一劍合作乃是重要的急務。飛龍秘隊的密諜，早就在德平作了妥善的安排。先期潛伏在城內負責策反和暗殺的高手中，有兩個頗為出色的人，快刀褚一春和草上飛莫邪，一個刀法驚人，一個輕功超塵拔俗，他們就是負責策反驚鴻一劍的人。」

　　「德平捕頭旱天雷沒有這兩個人的檔案。」

　　「旱天雷並不真的精明，有很多事他處理不當，處理驚鴻一劍的案件就是例子，他不該操之過急。

　　「快刀褚一春花了大筆銀子，收買了西河鎮派往縣城守城的三個子弟，再透過他們的關係，暗中引草上飛與驚鴻一劍接頭。可能條件沒談攏，但秘使往還多次卻是事實。

　　「驚鴻一劍不但不將秘使扣留，也沒向官府告密，如果他真的心無二念，這兩件事都是他要做而必須做的事，但他沒有做。」

　　「我明白了，我想他另有苦衷。」

　　「他的錯誤是觀望，沒有堅定的風骨。」小綠不客氣地說：「也許，他想一腳跨兩隻船。他以為飛龍秘隊會和他不斷談判，卻沒料到對方迫不及待逼他走險，等到發現上當，已經晚了。只要他那三位子弟被官府揪出來，他能逃通匪的罪名？至少，也有知情不報的罪責。」

　　舒雲感到心中一涼，沮喪已極。

　　「大哥，如果不是你在德平，為他做了那麼多事，官府豈肯停止追究？旱天雷是在賣你的人情，知道嗎？大哥，你已經保全了秋家，情至義盡。再說，秋素華沿途所造的殺孽，她是應該負責的。」小綠繼續分析：「也許她不知道她父親的秘密，痛心親仇而存心報復，情有可原。但是，被她殺死的人何罪？誰無父母妻兒呢？這些無辜被殺的人的親友，是不是也有權報復？」

　　「讓我冷靜的想一想。」舒雲心中紊亂：「她已經身不由主，她所造的殺孽都是奉命行事，錯不在她……唉！真煩人！

　　當局者迷，人們對於牽涉到自己的事故，常會感情用事，難免主觀。

　　舒雲也不例外，一開始他就認為驚鴻一劍是受冤屈的一方，所以希望所有的證據都對驚鴻一劍有利，他就可以理直氣壯為驚鴻一劍洗雪冤屈而盡力了。

　　旁觀者清，小綠事不關己，在對舒雲鍾情之前，她是完完全全的局外人，她的證據和分析應該是正確的，除非舒雲失去理性，才會為驚鴻一劍繼續作強詞奪理的辯護。

　　「我希望能替你分憂。」小綠誠懇地說：「為了你，那一劍我竟然能收回來。但是，我絕不許可她再向你動手，絕不允許她恩將仇報。」

　　「我會避開她。」舒雲呼出一口長氣：「但願她能在陷溺更深之前及早回頭。」

　　「但願如此。大哥。要不要我去找她談談？」

　　「這……」

　　「只要她不向你動劍，我不會和她計較的。」

　　慕地，舒雲挺身而起，面向廳門，虎目神光乍現，小綠一驚，也推凳而起。

　　「怎麼了？大哥！」小綠驚疑地問。

　　「咱們有不速之客光臨。」舒雲迅疾地解下佩劍，塞在腰帶內。

　　「她還敢來？」小綠冒火地叫。

　　「不是她。」她，雙方都知道是指秋素華。

　　「縱眾行兇？哼？」

　　幽暗的廳口，出現一個青衣侍女。

　　「哪一位是宋舒雲？」青衣女寒著臉問。

　　「在下宋舒雲。」舒雲揚聲答，頗感意外，似乎對方並不認識她。

　　「出來到院子裏說話。」詩女說完往後退。

　　長方形的院子不小，擺放著一些盆栽，是客人們舒伸手腳或聊天的好地方，方磚地已踩得光滑發亮。

　　廊口有一盞燈籠，通向另一座院子的月洞門旁也有一盞，光線朦朧，僅可看清道路而已。

　　舒雲舉步便走，小綠氣沖沖地跟出。

　　院子中間，站著另三位女人。

　　一位紫衣裙佩劍的中年婦人站在前面，後面是一位老嫗，一位小丫鬟。

　　侍女到了中年婦人面前行禮，退在旁說：「啟稟夫人，那就是宋舒雲。」

　　四面人影一一出現，乾坤手，青姨，和小綠的四男二女六騎士，都出來作壁上觀。

　　舒雲示意小綠留在廊下獨自沉靜地向中年婦人走去，在兩丈外止步，虎目炯炯打量這四位不速之客。

　　中年婦人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森森冷電像天上的星星在閃爍，注視他片刻，不言不動氣氛一緊。

第二十一章　龍女失蹤

　　「在下宋舒雲。」他沉靜地說：「諸位……」

　　「不要問老身的來歷。」中年婦人語氣甚冷：「有件事向閣下請教。」

　　「在下與夫人素昧平生，但不知有何指教？只要在下能答覆，必定知無不言。宋舒雲不敢自詡是大丈夫，至少一生行事光明正大，沒有不可告人的事。」

　　「很好，你認識復仇客劉長河？」

　　「不錯。」

　　「他今早來看你了？」

　　「是的。」

　　「他同行的有一位姓龍的小姑娘？」

　　「是的。」

　　「他兩人目下在何處？」

　　「很抱歉，在下不知道，他們在此僅逗留片刻，即上山去了。」

　　「真的？」

　　「在下從不說謊，尤其不會對陌生人謊言敷衍。」

　　「你一定知道他們的下落，至少也知道他們的去向。」中年婦人聲色俱厲：「你如果不吐實，哼！」

　　「你這位夫人真是奇怪。」他有點不悅：「在下認識復仇客，不能說在下要為他的行動負責，腿長在他身上，他愛到哪兒誰也管不著。他本來就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殺手，連走路都有他獨特的習慣，江湖上真正瞭解他的人屈指可數，在下沒有什麼實好吐的。」

　　「你和他是同來泰山尋仇的，而且是朋友，所以老身對你客氣，你如果不識好歹，休怪老身得罪你了。」

　　「他的確是來尋仇的，在下卻不是。說朋友，也只是泛泛之交，在下總覺得殺手不是什麼好路數，而且他身上那股獨特的陰森氣息，與我這粗心大意的性格合不來，所以僅保持淡薄的友誼。在下從不過問他的事，他做任何事也不會與朋友商量。

　　「請不要對在下不客氣，因為於事無補。夫人如果要找他，趕快另找線索，在下的確無法奉告。」

　　「人是從你這裏失蹤的，老身必須找你，鬼才相信你不知道他的下落。哼！你是不打算老老實實說的了！」

　　「在下每一句話都是老老實實的。」

　　「可惡！金姥姥。」

　　「老婦在。」

　　身後的老嫗欠身恭敬地應喏。

　　「把他帶走，好好拷問他。」

　　「遵命！」

　　金姥姥輕拂著五尺長的蛇紋手杖，陰森森向舒雲邁步接近。

　　「你們真是不講理的人。」

　　舒雲搖搖頭苦笑。

　　「我和她們講理！」

　　小綠忿然說，走下院子。

　　「小綠，退！這是我的事，她們找的是我。」

　　舒雲及時勸阻小綠發火。

　　「老身知道你很了不起。」金姥姥冷冷地說：「在這裏，你擊敗了好些高手，但你的所學算不了什麼，不要在老身面前妄圖僥倖。你願意乖乖地跟老身走嗎？」

　　「在下一點也不願意。」他也惱火了：「我告訴你，我這人從小就頑皮，一點兒也不乖，長大了更不乖了。」

　　「看來，老身只好擒住你帶走了。」

　　「老太太，不要過分了，你帶不走在下的。」

　　「老身卻是不信。你亮劍吧！」

　　「等一等，不用急。請教老太太一件事，你們與復仇客有何瓜葛？是敵是友？」

　　「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須知道他的下落。沿途有三個暗樁留意他的行蹤，竟然連三個暗樁也不見了。你是最後見過他的人，是他的朋友，竟然推得一乾二淨的，能讓人相信嗎？該拔劍了吧？」

　　「再等一等……」

　　「不能等了，你不拔劍，老身同樣會動手，打！」

　　不是打，是點，手杖一伸，快逾電光石火，枝尖便到了他的左期門穴前。

　　不願講理而迷信武力，自認是強者的人，早晚會碰大釘子的。

　　金姥姥說有三個暗樁監視復仇客，以目下的情勢來說，有這種力量的人，只有飛龍秘隊，因此，宋舒雲便認定這幾個老少女人，也是飛龍秘隊的人了。

　　金姥姥既然知道他很了不起，出手攻擊豈能掉以輕心？毫無疑問地用上了真才實學，杖尖所發的神奇勁道，有如利錐般力聚一點，杖距體尺餘，犀利的聚勁已經及體。

　　舒雲更是提高了警覺。

　　他與飛龍秘隊周旋期間，來對付他的人一次比一次高明，這幾個女人口氣極為托大，不問可知，定然是強敵中的強敵，高手中的高手，豈敢大意？

　　舒雲早已神功默運，蓄勁待發，嚴防意外。

　　果然不錯，可怕的杖尖所發聚力點一觸肌膚，護體神功突然猛烈波動，壓力之強，空前猛烈銳不可當。

　　氣流激盪，銳嘯倏發，杖勁和護體神功倏然接觸迸發。

　　他飛退丈外，臉色一變。

　　「你只想帶走在下的屍體。」他冷冷地說：「奇怪，你們的每一個人，皆是身懷絕技的高手，為何總是出其不意下毒手殺人？你偌大年紀，到底這一輩子先後殺了多少人？」

　　「到底有多少？老身已記不起來了……」

　　話未完，人影一閃即至，有如電光一閃，貼身了。

　　金姥姥連人影也沒看清，只看到眼前景物閃動，本能地用手杖急撥，但已晚了一剎那，對付已經貼身的人，杖的威力有限得很。

　　「噗噗噗……」金姥姥仰面摔跌出丈外，摔跌在中年婦人腳前，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似乎全身的骨頭皆已崩散了，掙扎難起。

　　最後總算被侍女扶起，但仍然無法挺立。

　　要不是老太婆的護體神功十分了得，老骨頭可能真的崩散了。

　　中年婦人吃了一驚，張口結舌。

　　舒雲將信手奪來的手杖一折兩段，往地下一丟。

　　「不要去找復仇客。」他沉靜地說：「他是一個精明、慓悍、冷酷的殺手，本身的武功修為深不可測。他會使用任何他認為容易成功的手段殺掉獵物，他這種人活著的目標只有簡單的四個字：你死他活。你的人先計算他傷害他，他殺死你們幾個人也是合理的，至少在他這種人認為是合理的事。再找他，只能引起他更強烈、更殘酷、更無休無止的報復，復仇客的綽號不是平白撿來的。」

　　「你胡說些什麼？」中年婦人厲聲問。

　　「你知道在下說了些什麼。」

　　「老身找他，是為了找老身的女兒。」

　　「咦！龍姑娘？」

　　「不錯。」

　　「你們……你們不是飛龍秘隊的人？」

　　「不是。」

　　「糟！他們失蹤一天了？」

　　「是的。」

　　「糟了！可能落在飛龍秘隊手中了。復仇客殺掉了吳市吹簫客，所以受到了對方的報復。龍夫人，在下的確不知道復仇客的下落，趕快另找線索，找飛龍秘隊的人錯不了，必須趕快。」

　　「吳市吹簫客只是一個跑腿的小人物，飛龍秘隊不會為了這麼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大動干戈。」

　　龍夫人顯然不相信他的話。

　　「這是唯一的線索，龍夫人。」

　　龍夫人意動，沉思片刻，突然舉手一揮，向廊門急急退去。

　　「齊叔。」舒雲向乾坤手急急地說：「我們也得為復仇客盡力。」

　　「如何盡力？」乾坤手一點也不著急，老人家對復仇客本來就沒有多大好感：「他這種刺客殺手天天精密計畫殺人，也天天嚴密防範別人殺他。他連住的地方也一天三換，在至親好友面前也不說真話，你到哪兒去找他為他盡力？你可不要表錯情了，小子。」

　　「這……」舒雲不住點頭，真不知該如何著手。

　　「大哥，那金姥姥的手杖，似乎勁道並不怎麼強勁，你卻好像盛怒激忿，怎麼一回事？」小綠走近他伸手一摸他的左胸，駭然一震：「好厲害？」

　　左胸乳下方的期門穴位置，外衣出現了一個雞卵大的洞，圓而工整，像是故意用剪刀剪破的。

　　「很像傳說中的陰煞潛能。」舒雲苦笑：「可借兵刃引導，潛勁突然集中在某一點發出，丈內可以虛空洞穿尺厚的石板，洞穿人體輕而易舉，這老太婆心腸好狠，出手便用絕學置人於死地。」

　　「你卻這樣輕易地放過她……」

　　「已經夠她受了。唔！我真得替復仇客盡一份心力。」

　　「應該的，畢竟朋友一場。可是，如何著手？」

　　「讓我好好想一想。」他不勝煩惱地拍拍腦袋。

　　※※※

　　金姥姥的身材並不重，但侍女的身材仍然顯得單薄，背著老太婆爬山，時間一長，背著的東西會越來越重，速度越來越慢是正常的現象。

　　領先而行的龍夫人心急如焚，但也無可奈何，已經找了一整天，愛女仍然不知所在，這時已經三更天，到何處去找？

　　關心則亂，不知提高警覺，不知身後有人跟蹤。

　　跟蹤的人不止一個，有兩個。

　　前一人與龍夫人保持百十步安全距離。

　　登山大道黑夜中鬼影俱無，只須用聽覺跟蹤，不必保持目視距離。

　　後一人落後二三十步，隨時可以策應前一名同伴，也負責身後的安全，所以不時回頭察看動靜。

　　過了登仙橋，路向東折，上面就是歇馬崖，這裏十分僻靜。

　　一澗空中落，雙崖勢若連，可知夜間行走，必定除了鬼就沒有人。

　　在最後面跟蹤的人，剛警覺地扭頭回望，突然發覺身後跟著一高一矮兩個黑影，腳下無聲無息，幾乎貼上背部啦！

　　不是鬼又是什麼？

　　剛想喊叫，剛想閃躲，剛想拔刀……

　　「噗！」耳門挨了一劈掌，便失去知覺。

　　「我帶，再把前面那位仁兄弄到手。」身材高的黑影低聲說，把俘虜往肩上放。

　　矮身材的黑影向前掠走，像是幻形的幽靈。

　　第一個俘虜被冷水潑醒，神智一清，便知道大事休矣！手腳被釘綑在溪邊的草地上，動彈不得。

　　同伴也是一樣，兩個人六根樁，手腕及腳綑死在樁上，中間兩根樁是公用的，並排躺著拉得手腳發麻。

　　「現在，你第一個清醒，必須第一個招供。」坐在一旁的高身材黑影平靜地說：「你可以胡招，反正要被殺死的一定是你。只要發現你的口供牛頭不對馬嘴，我可以保證你一定會死得很慘。命是你的，老兄，死畢竟不是愉快的事。你的死活，全在你是不是說謊了。」

　　「你……你們……」俘虜魂飛魄散，語不成聲。

　　「不要問我們是誰，你只要從實招供就夠了。老兄，你這位同伴貴姓大名呀？」高黑影拍拍昏迷不醒的另一位俘虜：「他的地位、身分，他今晚所負的責任等等，你不會不知道吧？」

　　「這……」

　　「他也招出有關你的一切。」黑影兇狠狠地說：「你們的口供如果不同，就表示必定有一個人說謊胡招，胡招的人將非常非常的難過，信不信由你，說！」

　　「他，他……他姓丁，丁威，是……是在下的小……小統領，他……他負責跟……跟蹤……」

　　「跟蹤什麼人？」

　　「不……不知道，上……上面只……只說四個女人，記……記下她們所……所到過的地方和所見過的人。」

　　「記下一些什麼了？」

　　「我們是中天門接手跟上的，中天門以下的動靜由另一組人負責。迄今除了不斷地往上走之外，沿途不曾逗留過，一無所得。」

　　「至少，這一段口供並無差錯，好現象，老兄。以後，希望你繼續保持好現象。你們哪些人負責對付復仇客，是誰主持其事？」

　　「我……我……」

　　「不要說你不知道。」黑影先抽了俘虜兩耳光，兇狠地說：「我不想剝你，但不招供的話，我會將你全身的肉一條條撕下來！」

　　「是……是荀，是……是荀組長……」俘虜驚恐地說。

　　「荀組長？說說他的底細。」

　　「他……他是雷霆小組的負責人，叫荀基，綽號叫八方風雨，直接由大總領指揮。」

　　「那麼，你是雷霆小組的人了？」

　　「這……」

　　「你的皮肉又在發癢了！」

　　「是……是的。」

　　「你這一隊有多少人？」

　　「五個人，丁威就是小統領。」

　　「復仇客死了嗎？」

　　「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

　　「與他一起落在你們手中的，還有一位龍姑娘。」

　　「姓什麼在下不知道，只知有一位美麗的少女。」

　　「那就對了。人目下在何處？」

　　「聽說已經交給飛龍小組了，據說是極重要的人。」

　　「喝！又有一個飛龍小組？真麻煩。」

　　「本隊共有三個組，飛龍小組人最多，共有三十餘位小統領。」

　　「我知道，每一個小統領有五個人。」

　　「對。其次是雷霆小組，人比較少，分為兩部分。重要的人稱雷霆使者，另一部分就是供奔走的人，以小統領統率。」

　　「你們是供奔走的人了。」

　　「是的，請放我一馬，殺人放火的事，根本輪不到我，請高抬貴手。我投奔他們也是不得已，活不下去被迫鋌而走險，誰也不是生下來就命該殺人或被人殺的？請給我改過自新的機會，饒命……」

　　「你真肯改過自新，我會放你一馬。」

　　「謝謝你高抬貴手……」

　　「還有一件事要弄清楚。」

　　「我知無不言，只請爺台言而有信。」

　　「飛龍小組把那位少女藏在何處？」

　　「我不知道，但昨天我看到五小統領從翔鳳嶺小徑出來，猜想可能藏在翔鳳嶺。」

　　「十八盤西面那座嶺？」

　　「是的。」

　　高身材黑影被矮身材黑影拉到一旁，悄聲說：「石小統領，一定是心如鐵石石三姑。」

　　「老相好！」高身材黑影口氣怪輕鬆的。

　　「時光不早，救人如救火。」

　　「好，這就走。」

　　回到兩個俘虜身旁，高身材黑影替兩個俘虜鬆綁。

　　「你們必須昏迷一個時辰，才不會妨礙在下的行事。」高身材黑影說：「這一帶沒有虎狼，但或許會有野狗。能不能挨得過一個時辰，就要看你們的造化了。站在仇敵立場，在下這樣做，已經情至義盡了。」

　　「我……我……我不怨你……」俘虜戰慄著說：「畢竟還有機會活，總比立即處死來得好。」

　　※※※

　　石壁峪的中間路段，就是相當難走的十八盤。

　　東是飛龍崖，西是翔鳳嶺。

　　飛龍秘隊在這地名有飛龍翔鳳的地方藏匿，很可能是迷信甚深，選這種有吉兆的地名隱身取其吉利，在心裏上獲得支撐的力量。

　　翔鳳嶺上草木蔥蘢，平時很少有人前往走動，上面既沒有廟宇宮觀，也沒有特殊的名勝風景。

　　大半地區都是原始山林，松、檜、柏雜生其中，禽、獸生息其間，見人不驚，一年到頭罕見人跡，也沒有路徑深入。

　　偶或有些獵戶冒險前來狩獵，遊山客是不會前來自討苦吃的。

　　嶺西北的山坡上，濃林深處建了一座小四合院，有一條羊腸小徑繞山通向樂仙坊，平時很少看到有人走動，連當地的土著，也不知道山上有那麼一座用石塊巨木所建成的堅牢隱私房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這座小四合院雖然夠隱秘，但多多少少也會讓一些人知道它的存在，更難逃過有心人的耳目。

　　一高一矮兩個黑影，是宋舒雲和小綠。

　　他倆繞出嶺西，再從東南方向直探小四合院的倒背，非常辛苦，夜間在山間草木叢生的地方攀爬，能弄清方向，已經是了不起的爬山專家了。

　　而他們是專家中的專家，北面高入雲端的南天門，就是他們的方向指標，星光朗朗，山峰隱約可辨，至少不至於迷失在內。

　　四更正，斗轉星移。

　　整座院子黑沉沉，林木森森似乎鬼影幢幢，不時傳來三兩聲刺耳的梟啼和野狗的長曝聲，山林中的夜，是極為恐怖的，不適人類生活。

　　一聲特異的吠聲傳到，門前藏身在樹下的兩名警哨猛然一驚。

　　「咦！真有人前來？」一名警哨向同伴低聲說：「會不會是外圍的伏哨眼花，或者真的看到鬼怪了？」

　　「少胡說八道！」同伴說：「有人有鬼都不關咱們的事，把警訊傳出錯不了的。你去，快一點！」

　　警哨像老鼠般竄走，竄入虛掩的院門。

　　不久，重行外出回到樹下，向同伴匆匆地說：「長上傳下話，讓來人進入，許入不許出。誰不小心或者逞強暴露形跡，嚴懲不怠。」

　　「讓來人進去？這……」

　　「長上的嚴令，你可不要逞能，看到來人就貪功現身截擊。」

　　「可惜，不是從這面接近的。」

　　「信號從西北傳來的，最好不要從咱們這面來。」

　　「怕死鬼！哼！」

　　小四合院四面有房舍，中間的小院子也僅有四丈長三丈寬。

　　南屋最小，北面主宅也只是兩進的土瓦屋，平平凡凡毫不起眼。

　　舒雲與小綠是從西北角接近的，其實事先也不知道小院的正確位置，直至接近林中心，方發現小院像怪獸般出現在眼前，鬼使神差被他們碰個正著，免去費時尋找的麻煩，運氣真好。

　　像他們這種事先既不知確實位置，又未經過偵察，半夜三更憑估計亂闖窮找，想逃過潛伏暗哨的耳目，那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對方都是白癡。

　　看到房屋，相距已不足二十步。

　　「小綠，你看出古怪嗎？」舒雲貼在一株大樹後，向靠在他左首的小綠附耳低聲說。

　　「什麼古怪？」

　　「除非我們找錯地方，不然就是古怪。」

　　「你的意思是……」

　　「沿途沒有人出現攔截，這一帶屋後容易接近的地方也不見警哨。」

　　舒雲是老江胡，已看出古怪，「他們已發現我們，正在等我們入甕，要甕中捉鼈。」

　　「唔！剛才那冷落的幾聲犬吠，恐怕是人扮狗。」

　　「對！江湖人最討厭狗，旦夕提防而又實力堅強的人也不養狗，以免風吹草動引起犬吠亂人耳目。

　　「事實上，真正有意登門尋仇的人，狗的用處有限得很。這裏面如果真養狗，這時恐怕早就亂成一團啦！」

　　「進去吧……」

　　「等一等。小綠，你會兩儀劍陣嗎？」

　　「會呀！本門弟子餵招，用的基本劍勢，就是從兩儀劍陣衍化出來的。」

　　「那你一定很熟悉奇正的變化，如果加以改變，雙正一奇，二陽化陰，你能把握住契機嗎？」

　　「這……」

　　「不能有絲毫錯誤，會就會，不會就不會。」

　　「可以，但在夜間，恐怕欠熟練，不易確實把握變機，易位補位可能不大如意。」

　　「如果我用喝聲來示位呢？」

　　「我想，我可以發揮七成威力。」

　　「好，這就夠了。」

　　「你的意思……」

　　「強攻。」舒雲斬釘截鐵地說：「他們已經嚴陣以待，我們再往裏摸索，會被他們逐一消滅的。」

　　「對。強攻！」小綠不假思索地說：「可是，他們如果挾龍姑娘作人質……」

　　「不可能的，他們不可能知道我們的來意。運太清神罡護體，準備走。」

　　兩人神意相通，猛地長身而起，急掠十餘步，一鶴沖霄扶搖直上瓦面，從耳房的瓦面一掠而過，眨眼間便飄落天井。

　　舒雲身形著地，不但不站起，反而像爛泥般全身貼地，快速地滾轉，雙手齊揚。

　　飛錢出手後，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地面。

　　暗器破風的銳嘯淒厲刺耳，四面暗器齊向他飄落處集中。

　　他的飛錢卻飛行無聲，用的是滿天花雨灑金錢手法，每隻手足足灑出二十枚飛錢，每隻腕套內的制錢耗掉了三分之二。

　　「啊……」慘號聲起自內堂的廊側，兩個人影向天井飛跌。

　　舒雲取代了這兩位仁兄的位置。

　　他是如何接近的？能看清的人恐怕只有小綠一個人。

　　小綠隨後飛降，這就是兩儀劍法向敵接近的要訣：一靜一動，一進一退。

　　「噢……啊……」慘叫聲連續傳出。

　　片刻間，一切重歸沉寂。

　　六個人成了六具屍體，兩具屍體還在掙扎抽搐，但已經沒有聲音發出。

　　「砰！」內廳門被舒雲一腳踢倒了。

　　神案上，一盞長明燈發出幽暗的光芒。

　　「來人亮名號！」內面傳出叱喝。

　　「砰砰！」兩面廂房的排窗，發出巨響轟然崩塌。

　　「不要拆屋，進來說話。」內面的聲音清晰震耳：「在下恭候兩位的大駕。」

　　前面的左右兩座後門同時打開，火光大明，有人舉火把衝出。

　　「啊……」人倒了，火把扔出天井，火焰抖動幾下，突然熄滅，青煙裊裊四散。

　　人群湧出，有七名之多，跳過兩個丟掉火把在地下叫號的人，進入天井往內堂湧。

　　一聲長嘯，舒雲從廊下揮劍殺入人叢，長劍向左席捲，小綠立即超越，七個人連人影出沒看清，便倒了四個。

　　等舒雲從右面反旋而出，兩個首當其衝的人一斷頭一折足，不等他停下馬步，小綠已左旋合，一劍貫入最後一人的右背脅。

　　七個人，剎那間全倒了，在地上哀號，狂叫救命。

　　兩人藏身在耳房的簷下，蟄伏如蝙蝠。

　　久久，哀號聲與呻吟聲漸止，終於重歸寂靜。

　　血腥刺鼻，令人作嘔。

　　久久，聲息全無。

　　內堂的長明燈，突然熄滅。

　　久久，看誰沉不住氣。

　　山巔，碧霞元君廟傳來五更的鐘鼓聲，像是從雲天深處傳來，發人深省。

　　顯然，裏面的人不肯出來，等候他倆進去。

　　舒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天井中，劍隱肘後不露鋒芒，用左手將屍體逐一拖至牆根擺放。

　　他是那麼專心，舉動緩慢，像是出現在屍堆的鬼魂，屍體的拖動聲打破四周的沉寂，倍增三分恐怖氣氛。

　　對付來路不明見人就殺的強敵，即使膽氣最強的人，也會心驚肉跳的。

　　屋內的人，確是心驚膽戰。

　　「你們到底是何來路？」黑暗的屋內傳出語音，仍是早先曾經發問的人在說話。

　　舒雲不加理睬，緩慢地，沉靜地拖了一具屍體，慢慢拖向牆角。

　　「閣下為何而來？亮名號！」那人繼續發問，顯然可以看得到天井的景象。

　　天井暗沉沉，只能看到模糊的景象。

　　放好屍體，他又緩慢的走向另一具。

　　他知道，裏面已經沒有幾個人了，但每一個都是主事的首腦人物，首腦人物不一定是最強的，但身手絕不會太差，所以他不願進去讓對方在暗處偷襲。

　　他是來救復仇客的，復仇客是否與龍姑娘一起囚禁在這裏，恐怕希望不大，很可能復仇客早就死了。

　　按對方的行事習慣來說，復仇客仍然活著的希望微乎其微，對方根本沒有留下復仇客的必要，留下毫無價值。

　　對方該已明白，他與復仇客並不是朋友，留下復仇客來脅迫他，那是找錯了對象，不會有任何效果的。

　　他心中明白，對方不是不敢出來，而是另有重要事故不能出來。

　　重要事故是什麼？是看守龍姑娘嗎？龍姑娘值得看守？沒有道理，龍姑娘只是一個偶爾介入的人，任何人都不會重視的人。

　　他是來救復仇客的，龍姑娘不是他的主要目標。

　　屋內的人非出來不可的，天快亮了，天亮了他就可以登堂入室了，白天對方便失去了偷襲的優勢了。

　　他一點也不急，情勢對他有利。

　　拖起另一具屍體，他慢慢向前面的前進房屋牆角拖。

　　一個黑影疾射而出，意在撲向他的背影。

　　潛伏在廊下的小綠斜躍而起，快逾電光石火，劍倏然橫空，一閃即沒，從黑影身後掠過，立即隱沒在對面黑暗的廊下。

　　「呃……」黑影叫，身形繼續衝出。

　　他似乎懶得閃躲，將拖的屍體略往上提。

　　「嗤……」衝來的黑影手中劍貫入屍體，砰一聲大震，身軀與屍體撞在一起，躍成一團。

　　「救……我……」黑影聲嘶力竭叫號，是女人的嗓音，想掙扎而起，卻力不從心。

　　「你是心如鐵石石三姑。」他低聲說，俯身蹲下摸索：「你的背裂了縫，好像斷了三條背脅。」

　　「救我……」石三姑崩潰似的求救。

　　「把復仇客的下落告訴我，我替你裹傷。」他沉靜地說，聲音只有對方才能聽得到。

　　「我……不……不知道……」

　　「我就不替你裹傷。唔！血快流盡了，你也快死了，快……」

　　「他是宋……」石三姑突然傾餘力狂叫，意在告訴屋內的人。

　　可是，宋字無法說清，已被他扼住了咽喉。

　　一切重歸沉寂，空間裏，死亡的氣息更濃重。

　　他緩緩站起，重新緩慢地拖動屍體。

　　他自己也感到奇怪，怎麼自己變得這麼冷酷了？面對這許多屍體，那麼嘔人的血腥，竟然不感到內疚，不感到驚恐，與他的性格完全不同，他是一個反對殺戮的人。

　　死過一次的人，性格是會改變的。

　　如果不是小綠及時救了他，他早已死了。

　　這些人，都是他的生死仇敵。

　　仇恨是會令人瘋狂，仇恨會令一個懦夫變成最勇敢的人。

　　屍體全部安置停當，天井已恢復原狀。

　　打碎了的盆栽，也分別搬撥至兩廂的牆根下，寬闊的天井正好放手去生死相拚。

　　他站在天井中間，屹立不動像個石人。

　　「你們到底要幹什麼？」屋內的人忍不住地發問。

　　他發出一陣陰森的怪笑。

　　「你們是不是想救人？」屋內的人追問。

　　再一次陰笑，卻沒有答覆。

　　「怎麼不回答？」

　　陰笑聲消失，天井中，他的身影已經消失。

　　片刻，不遠處屋頂黑影連閃。

　　一聲鬼嘯從屋頂傳下，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小心！人躲在天井裏！」屋內的人急叫：「有兩個，殺了我們許多人。」

　　兩廂的屋頂，共出現七個黑影，披頭散髮，裙袂飄飄，是七個女人，七支劍在星光下冷電閃爍。

　　「下面沒看到活人。」一個女人說。

　　「的確躲在天井裏。」屋內的人答。

　　「是什麼人？」

　　「不知道！」

　　「他們為何而來？」

　　「不知道。」

　　「你這裏的人都死了？」

　　「差不多。」

　　「出來吧！」

　　「不能出去，這兩個狗東西的暗器可怕，聯手合攻更為可怕，出去一個死一個，他們在暗處襲擊有似雷霆，不能冒險，屋裏需人照顧。諸位耐心的等，天亮之後再說。」

　　「本座奉命前來將人帶走，不能等。」

　　「可是……」

　　「往屋後撤，本座在後門掩護。」

　　七個女人身形倏動，奇快絕倫。

　　屋後也有院子，比天井大得多。

　　七個女人把住了後門，七支劍列為弧形，星光下，真像七個女鬼，夜間出現，真會把膽小的人嚇死。

　　久久，裏面不見有人出來，外面也沒有強敵現蹤，死一般的靜，似乎仍然保持互不侵犯局面，看誰的耐性強。

　　七個女人僵立不動，真像七具僵屍。看樣子，她們真有等到天亮的打算。

　　三個黑影是從前院東側的溝穴鑽走的，兩男一女，中間那位男的肩上有一隻長布包。

　　三個人竄定身法相當高明，借草木掩身，起落間有如脫兔，方向經常變換，令人摸不清去向和意圖。

　　遠出三里地，三個人中間的距離開始縮小，從每人相距十步，拉近至魚貫而行，竄走的速度減慢，喘息聲隱約可聞。

　　這種竄走術是極耗體力的，肩上有重物的人，更是不勝負荷，能竄走三里不需休息，已稱得上高手中的高手了。

　　舒雲也曾經帶了乾坤手逃走，吃足了苦頭。

　　「歇息片刻吧！我支持不住了！」肩上有布囊的人喘息著說：「太陰七煞一定可以絆住他們的，咱們已經脫離險境了。」

　　「也好。」在前面領路的人坐在大樹下全身放鬆：「該死的！那兩個狗東西不知到底是什麼來路，悶聲不響，見人就殺，咱們栽得好慘。要不是太陰七煞及時趕到，咱們恐怕難逃他們的毒手。」

　　「咱們的人蜂擁而出，每個人都是可獨當一面的高手，一出去就完了，像是被狂風吹倒了似的。」女的用袖拭汗，說話的聲音飽含驚疑：「老天爺，會不會是大龍捲？」

　　「大龍捲是魔中之魔，從不偷襲暗算，不是他。」帶布包的人往樹幹上一靠，坐得四平八穩，雙腳擱在大布包上：「而且，他們沒有找咱們的理由。哦！鄭組長，咱們負責看管的這個人，到底是何來路，值得派這麼多的人保護？死了這許多人，值得嗎？」

　　「你給我閉嘴！不許問你不必知道，不該知道的事。」鄭組長沉叱：「我們只知道奉命行事，值不值得與咱們無關。禍從口出，你不說這些犯忌的話，沒有人說你是啞巴。怎麼混了快兩年，到現在還沒上道？尤其在這種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緊要關頭，居然會說這種……」

　　「他說的是心中的話。」右前方不遠處，黑暗的樹叢中傳出陌生人的嘲弄性語音：「人在生死關頭，難免會對生死另有一番體會，這時候也就是懦夫與勇者的暴露分野。如果你認為值得，就會成為勇敢的人，如果你認為不值得，就會消失拚死的勇氣。」

　　「什麼人？」三個人幾乎同時驚跳而起，同時拔刀劍叱問。

　　負責攜帶布囊的人，鋼刀掩護著地下的布囊，像保護小雛的母雞。

　　舒雲從樹後踱出，背著手徐徐邁步接近。

　　「你們三位之中，身分地位可能都不低。」他一面接近一面泰然地說：「應該對在下有些印象。你們夜間躲在深山密林中，到底在做些什麼勾當？」

　　天色雖然不早，但林下依然黑暗，雙方雖則接近至丈五六，仍然難辨面貌。

　　「不許再接近！」鄭組長沉喝，正是在屋中發問，卻一直不敢出來的人：「聽你閣下的口氣，難道說，在下應該知道閣下的底細嗎？」

　　「是的。」舒雲停步不進。

　　「抱歉，在下不認識你，亮名號，看你是何方神聖，看在下是否應該認識你。」

　　「既然不認識，那表示你們都不是什麼高手名宿。」舒雲的口氣極為托大：「你們走吧！和你們這種孤陋寡聞的人打交道，無趣之至，無趣之至！」

　　他向後退走，似乎只是偶爾碰上的人。

　　鄭組長三個人，真模不清他的底細。

　　「站住！」鄭組長沉喝：「閣下剛才躲在一旁，偷聽了咱們所說的話。」

　　「你這位老兄是不是弄錯了？」他不退了：「在下藏身此地已有兩天，是你們來到此地胡說八道，怎麼惡人先告狀，誣賴在下偷聽你們的話？簡直豈有此理！在下不趕你們走，已經夠仁慈夠寬大的了，趕快離開，免得在下趕你們滾蛋。」

　　說完，他重新退走，色厲內荏的神態顯而易見。

　　「你的大話說得太多了。」鄭組長冷冷地說：「偷聽別人的秘密，是會惹殺身之禍的。閣下，你就別走啦！」

　　聲落人動，人影一閃即至。

　　舒雲故意示怯，向側一閃丈餘。

　　「好快的身手。」他低聲叫：「好傢伙！你這該死的東西，竟然敢向在下示威？你是不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了？」

　　他閃避，更表示了心怯。

　　相反地，鄭組長可就神氣起來了！

　　「嫌命長的是你。」鄭組長步步緊追，語氣狂傲：「你聽到咱們的話，又不肯走遠。就得擔起應有的責任和風險……你走得了？」

　　他向側躍退，豈知速度沒有鄭組長快。

　　聲出劍及，這位鄭組長身手極為高明，撲擊的身法有如餓虎撲羊，迅速威猛已極，半途撤劍信手揮出，要一劍砍下舒雲的腦袋，志在必得。

　　示怯逃走的舒雲意在將對方誘開，想不到這麼容易就達到目的，興奮之餘，他不敢大意，躍出的身形繼續下挫，恰好從劍下萎縮，不進反退，扭身一肘斜攻。

　　與敵前後身體相貼，手腳的攻擊力造有限，而用手肘攻擊，卻是最兇狠最可怕的毒招，全身的勁道皆可聚於一點，所攻處也必定是對方弱點的部位。

　　這一肘似是經過精密的計算，左肘正中左脅，有骨折聲傳出，脅骨內陷。

　　「砰。」兩個人同時倒地，跌成一團。

　　天色黑暗，雙方接觸太快了，遠在三丈外的人，無法看清經過，也不知道結果，反正兩人跌成一團，無法分清誰是輸家。

　　稍一掙扎，兩人便寂然不動了。

　　「咦！」女的訝然驚呼：「鄭爺！鄭爺！」

　　「恐怕他們同歸於盡了。」看守布包的人說。

　　「烏鴉嘴！看好布包，我去看看。」女的說，急掠而上，劍隨時準備攻出。

　　「鄭爺……」女的吃驚地伸手急扳鄭爺的身軀。

　　舒雲大手一抄，便扣住了女人握劍的右腕，雙腳如巨蟒，絞住了女人身軀，飛快地扭轉急翻，把女人絞倒翻轉壓倒在下面，另一手已扣住了女人的咽喉。

　　女人瘋狂地掙扎片刻，手腳終於一鬆。

　　三個人躺在一起，像三具屍體。

第二十二章　女色相誘

　　看守布包的人，無法看到經過的情形，反正看到黑影一動即止，根本就弄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項大嫂，你怎麼啦？」這人驚惺地急叫。

　　沒有回音，女人的全身肌肉正開始鬆弛。

　　「項大嫂……」

　　「嘿嘿嘿……」一陣陰森森的鬼笑傳出，舒雲直挺挺地上升，所發的鬼笑聲刺耳已極，令人聞之毛髮森立。

　　這位仁兄並不怕鬼，怕人。

　　三個人有兩個莫名其妙地栽倒，倒了就沒有下文，可知必定已經凶多吉少，剩下自己一個人，大事休矣；這個發鬼笑的人，太可怕啦！再不走豈不是天下一等的大傻瓜。

　　逃，這時還來得及。

　　他本能地收起刀，急急伸手要將布囊抓起放在肩上，要將布囊帶走，倒是一位盡責的好漢。

　　「啪」一聲怪響，身後伸來的劍脊拍在天靈蓋上。

　　注意力全放在前面的舒雲身上，卻不知道背後強敵掩至，劍拍在天靈蓋上，渾身一震，略一抽動，噗一聲摔倒在布囊上，從此便不知人間何世。

　　舒雲帶走了布囊，兩人迅速脫離現場。

　　在一處向陽的山崖上，兩人將布囊解開，拖出囊中的人，東方發白，曙光股隴，已可察看四周的景物。

　　果然不錯，是龍姑娘。

　　好不容易把龍姑娘弄醒，卻發現龍姑娘成了個白癡，雙目遲滯，臉上不帶表情，一問三不答，雙目茫然的神情，可知她對外界的動靜已了無感覺。

　　「龍姑娘……」舒雲焦急地輕拍對方的臉頰叫。

　　坐在草地上的龍姑娘，僅頭部隨掌晃動，臉上毫無表情，雙目向前瞠視。

　　小綠伸手在龍姑娘面前晃動，毫無反應，直至伸手輕觸眼瞼，眼皮才出現反射性的眨動，連臉上的肌肉也沒有任何反應。

　　「她被八手仙婆的迷魂妖術制住了，也可能被天罡真人的勾魂術所禁錮。」舒雲搖搖頭苦笑。

　　「大哥，你能解嗎？」

　　「這……我可以試試。」

　　「如果禁制不解，我們不知她的來歷根柢，無法從她口中追查復仇客的出事經過，也無法將她打發回家。」小綠大感煩惱：「再說，帶一個白癡在身邊，那真是無法想像的大困難，咱們沒事找事幹，可把自己的手腳綁住了，如何是好？」

　　「按八手仙婆和天罡真人的道行修為，我應該可以解他們所施的禁制。但他們如果有更高明，道行更深的高手施術，我就不敢說有把握了，我先試試看。」

　　控制神智的道術有許多種，巫教方面也學有專精。

　　每個流派的方法各有不同，各有秘術，雖則萬派歸宗，手段與方法大同小異，但某甲所施的禁制，某乙不見得能解，施術者的道行深淺，也可以主宰控制的深度。

　　舒雲對這門馭神秘術頗有心得，可是，連施三次解禁術，龍姑娘毫無變化，連眼睛也不受吸引。

　　「糟！可能是天靈蓋受到震動，她已成為真正的白癡了。」他絕望地說：「小綠，我們不能把她帶在身邊，除非仍用布囊把她盛著。」

　　「為何不能……」

　　「如果龍夫人又找來，硬說是我們把她弄成白癡的，豈不惹火燒身？」

　　「這……」小綠一怔。

　　這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至少昨晚龍夫人那種橫蠻態度，就不是一個肯講理的人，更不是一個肯接受別人解釋的人。

　　「我們先找地方把她藏要，再回客棧找齊叔和青姨商量善後。」

　　出了意外，就想起向老一輩的人求救，舒雲也犯了這種倚賴的通病。

　　「看來也只好如此了，趕快準備。」

　　※※※

　　曙光從小窗透入小室，一陣鳥語驚醒了室中的人。

　　床頭古樸的木桌，堆放著凌亂的衫裙。

　　秋素華張開仍有倦意的鳳目，挺身坐起，這才發現自己身上什麼都沒穿，趕忙拉薄衾掩住赤裸的銅體，重新躺回硬梆梆的木枕上。

　　她覺得一陣寒顫通過全身，一陣羞愧，一陣委屈，一陣幽怨，一陣傷感……

　　室中只有她一個人，床上也只有她一個人。

　　那個與她同衾共枕的人，是四更天走的，臨行只告訴她一句話：依計行事。

　　這是說，她必須在午正到達與大龍捲約會的地方，與大龍捲派來的人見面，隨那些人去梅谷。

　　那時，她整個人像是震驚得麻木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是有歸屬的人了，已經從一個少女邁入一個少婦的年代，為何還要她用色相引誘另一個男人。

　　她在扮演什麼角色？妓女？

　　她真該傷感和幽怨的，這個在她心目中有良好印象，英俊、出色的男人，她的上司，曾經為她秋家盡力，曾經幫助她給她鼓勵的男人，不該在她力盡筋疲，感情最脆弱的時候，在她毫無準備疲倦過度的時候，半哄半騙半用強地佔有她的身子。

　　事後，她曾經忍不住想說：你急什麼呢，難道說，你不知道我願意奉獻給你嗎？

　　可是，她什麼都沒說。

　　天啊！時機不對，情調不對，氣氛不對……除了痛苦之外，她絲毫沒有感到快樂。

　　現在，天亮了，她有一個上午休息，她有一個上午去想，去思索。

　　想什麼呢？她想到了天罡真人。

　　至少，天罡真人就表現得瞭解女人。

　　想起天罡真人，她終於瞭解一件事實：她所扮演的角色，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大姐，二姐，都是這個男人的情婦，也是天罡真人的鼎爐（女人）。她只不過是這個男人的另一個情婦，如此而已。

　　她覺得眼角涼涼地，有淚水流下。

　　沒有什麼好哭的，她本來想努力忍住，不讓淚水流下來，但眼淚不爭氣，不能怪她。

　　抹掉淚水，抹掉青春少女的夢幻，憧憬，奇思……她掀衾而起，夢遊似的穿妥衣裙，佩上劍，到後面洗梳。

　　廚房燈光明亮，灶中柴火嘩剝作響，火焰熊熊。

　　「秋姑娘早。」侍女青霜不知是何時來的，正在廚房忙碌，說話有點兒硬梆梆地：「我已準備浴洗用的熱水，準備好早餐。我想，今早你不必練功了。」

　　「謝謝你，青霜。」她發覺自己居然不臉紅，居然能平靜地說話：「你什麼時候來的？」

　　青霜是大姐天鳳許小鳳的侍女，其實地位比她高，只是在名分上對她尚算尊敬，她也不敢在青霜面前托大。

　　「四更，是我來喚醒總監的。」

　　「他……」

　　「他必須早早趕去安排，多一份準備，成功的希望就多一分。」

　　「大姐她們呢？」

　　「天亮之前就定位，以後嚴禁暴露形跡。」

　　「午間還是你和我一起去？」

　　「是的。秋姑娘，你還是好好休息吧！該動身時，我會告訴你的。」

　　「這……我想去向天罡大法師請教……」

　　「你什麼地方都不要去。」青霜正色說：「所有的人，皆各就各位，四更天已經離開藏身的地方，連我都不知道他帶領四大弟子潛伏在何處，你到何處去找他？」

　　洗梳畢，她和青霜在廚房用早餐。

　　「這附近有我們的人嗎？」她信口問。

　　「沒有，大小姐把所有的人都帶走了。」青霜所指的大小姐，是天鳳許小鳳：「總監派有四個人在此警戒，除非有緊要事故，他們不會現身，以免引起仇敵的注意。」

　　「你猜，宋舒雲會不會找到此地來？」

　　「很難說。昨晚咱們派在東嶽老店的眼線，發現他那群人有動靜，可惜不敢接近偵察。如果昨晚他們曾經有所行動，得到什麼消息，今天就會大肆活動的。假使他們找到此地來，應該不算意外。所以，如果他們真的來了，你我兩人必須及早躲起來。」

　　「憑你我兩人，的確不是他的敵手。」她終於承認自己不行：「鳳凰台昨天之鬥，我的移影換形輕功沒有他快，我的驚鴻劍術無法擊中他，我的昊天玄功御劍也因而發揮不了威力……」

　　「但他活不了多久的。」青霜打斷她的話。

　　「為什麼？」

　　「大龍捲的事一了，總監便會全力對付他。」

　　「總監能對付得了他嗎？」

　　「在武功修為上，相差無幾。總監另有良策，一定可以永除後患殺掉他的。」

　　「青霜，他為什麼還要我去引誘大龍捲？」她忍不住提出令她心碎的切身問題：「我已經是他的人。」

　　「秋姑娘，我已經看出你心裏的疙瘩。」音獨鄭重地說：「首先，你要明白，我們這種在刀山劍海中出生入死的人，今天過了，不知能不能過得了明天，及時行樂，這是金科玉律。你可不要把男女之間的感情看得太神聖，看穿了就是這麼一回事，不要自尋煩惱。大小姐，二小姐都曾經和他相好過，現在有時候還在一起纏綿，過後誰也不管誰的事。大小姐死了，他不會掉眼淚，他死了，大小姐也不會為他哭。秋姑娘，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她洩氣地說。

　　但她知道，她的心在流血。

　　舒雲僅小睡了一個時辰，已經是日上三竿。

　　在他來說，奔波了大半夜，休息了一個時辰便已恢復精力，年輕人精神與體力皆復原很快，三兩天不睡覺仍然揮得住。

　　洗漱畢，他步出小客廳。

　　店中靜悄悄，寄居的旅客已登山進香去了。

　　鄰房的乾坤手和另一個房間的幾位神山門人，他知道他們到何處去了，只有小綠和一位侍女仍在睡早覺，小綠需要稍多的時間休息。

　　一名店伙發現了他，含笑向他打招呼：「客官早，要不要用膳？」

　　他一怔，暗中留了心。

　　店伙計們見了他們這些佩刀帶劍的人就害怕，很少有人用這種平靜笑臉接待他的，何況目下已經不早了。

　　是新面孔，這位店伙計手長腳長，生了一張樸實平常的面孔。

　　原來負責照料這一院子的店伙計是個中年人，這位卻是三十歲左右的壯漢。

　　這一進客院都是最好的上房，不另設膳堂，膳食皆直接送入房的外間，供客人在房內與內眷一同進食，不需內眷在膳堂拋頭露面。

　　「不必了，在下要到街上走走，順便在外面吃一點就算了。」他信口敷衍。

　　「客官請放心。」店伙的笑意表示出充分的信心：「至少在飲食中，沒有人能混進來弄手腳。」

　　「哦？你老兄……」

　　「宋爺，不要問我是誰。」店伙笑笑：「至於那些匆匆來去意圖僥倖的仁兄仁姐們，想防止他們騷擾，就無法防範了，請原諒。」

　　「這不是貴店所能防止得了的。」

　　「宋爺似乎不打算上山？」

　　「上山？有事嗎？」

　　「今天是決定性的時刻。」

　　「決定性？決定什麼？」

　　「大龍捲的正、反、順、逆。」

　　「哦！在下能趕得上嗎？」

　　「還有充裕的時間。問題是，他們勢必全力阻止你上山，至少可以遲滯你的行程，阻止你參與。」

　　「他們能嗎？」

　　「可能的。」

　　「另有他方？比方說，化裝易容等等……」

　　「不必，有小路，只是辛苦些，爬山越嶺麻煩得很，太耗精力，精疲力盡是什麼都幹不成，說不定還得送命。」

　　「呵呵，時間充裕就不怕耗精力。在何處？」

　　「大龍峪。半個時辰之後，有朋友前來帶路，如果宋爺有興趣的話，趕快用膳著手準備前往。」

　　「好，在下有興趣。」

　　「宋爺信任我？」

　　「呵呵，在下是個生意人，有時也會進賭坊睹一賭，就算是賭一場好了。」

　　「呵呵，十賭九輸，宋爺。」

　　「問題是怎麼賭。」他大笑：「呵呵，賭十文錢也是賭，押一萬兩銀子甚至押家當老婆，也是賭。假使你認為好玩散散心，一百文錢分十次押，輸光了就走，那麼你將輸得心安理得，因為你知道十賭九輸，你就不會有得失之心，也許會贏上那麼三兩把呢。」

　　「呵呵，經驗之談，佩服佩服。在下這就著手安排，半個時辰後動身。」店伙說完，欣然出廳而去。

　　他剛準備出廳，知會小綠一聲。

　　他對小綠的武功有信心，覺得小綠和他配合得很好，多一個人也多一分力量。

　　如果這件事他不找小綠商量，小綠不大發嬌嗔才是怪事，以後休想耳根清靜啦！

　　廳口人影出現，香風入鼻。

　　他一愣，心說：「阻止上山的人來得真快。」

　　「早，宋爺。」對方搶先用笑臉攻勢：「我們是善意而來的，既沒帶劍，也沒帶暗器，不信可搜搜看。」

　　兩個女人，天鳳許小鳳、雲風李慧慧，不穿紅衣裙，而是代表生機勃勃和平安詳的綠華裳。

　　「呵呵，搜？大庭廣眾之間，在美麗的姑娘們身上毛手毛腳，會被人打破頭的，你們叫一聲非禮，店伙就會報官來提我啦！」他本來笑容可掬的神情一變：「哎呀！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宋爺，什麼事呀！」天鳳擔著小腰肢八廳。

　　「搜，對！搜，在姑娘們身上搜。」他自言自語。

　　「你真要搜呀，請便。」兩女往地面前一站，張開雙手，兩雙媚光流轉的鳳目，含情脈脈地注視著他，高舉的酥胸也在他眼下，在向他示威。

　　「先入為主最誤事，忘了詳細搜索姑娘們身上有些什麼古怪。你們等一等，我去去就來，請稍等啦！」他說完匆匆走了。

　　不久，他從小綠的房中出來，回到小廳。

　　「你們的膽氣不弱。」他在兩女的對面落坐：「臉皮也夠厚的。」

　　「我們已經知道你不是官府的鷹犬，與膽氣無關。」天鳳嫣然媚笑：「臉皮夠厚倒是真的，我們這種人為了工作順利，必須具有一千張各式各樣的面孔。」

　　「你現在的面孔，是笑裏藏刀嗎？呵呵！你真的姓許？高陽許步恒的女兒？」

　　「有關係嗎？」

　　「我承認我不是什麼堅強的鐵石心腸英雄。」他似有無窮的感慨。

　　「你的意思我懂。」他搖頭苦笑：「你的目的我也瞭解。我太瞭解你們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是你們行事的金科玉律。你們在我身上，幾乎用盡了所有的手段，也的確幾乎要了我的命。所以我不會再上你們的當了。」

　　「宋爺……」

　　「你只想利用我對你的三分溫情，把我牽制在這裏和你談樂藝。

　　「這……」

　　「許姑娘，你是個很勇敢的姑娘，可惜你走錯了路，你糟蹋了你自己的才華……」

　　「我不要談道路，不要談方向。」天鳳臉色一變：「你永遠不會瞭解，一個無辜被破家者的心情，和仇恨的深切。萬千受不了朝廷苛政，鋌而走險的人，都和我一樣抱有共汝偕亡的決心和鬥志，任何人也阻止不了。」

　　「我的見解和你不同。」他平靜地說：「當初起事的一群歹徒，沒有一個是本來受迫害的人。

　　「相反地，巨盜白英和那群在皇宮豹房內鬼混的朋友，全部是不可一世的有財有勢家強，野心不逞才興起裹脅百姓的成王敗寇念頭。

　　「以你們的趙副大元帥來說，他本身就是受害人，不是受害於朝廷，而是受害於他們的大元帥劉家兄弟，你們擄劫他的家小，以當眾奸殺他的妻女為要脅，才逼他跟你們造反的。

　　「現在，你們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驚鴻一劍，用的手段更毒辣，更嫁禍嫁在官府頭上。在石固寨，你們公然攻打放火殺人，要屠殺景家一寨無辜男女老少。

　　「現在，你們用盡手段要通大龍捲跟你們走，要用大龍捲號召天下群豪替你們打江山。

　　「許姑娘，不要和我強詞奪理，因為我是局外人，我走遍大半壁江山，我知道誰對誰錯，你那些歪理謬論經不起一駁。」

　　「宋爺，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不是吃公門飯的人，犯不著……」

　　「正相反，許姑娘，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不能任由你們任意殺人屠村，不能坐視你們從德平殺到濟南，殺到泰安。乾坤手齊叔的朋友，冷劍與神刀破浪十二條人命，是不是被太陰七煞殺死的？轎夫何罪？如果你們能成功，真是老天爺瞎了眼。」他越說越火：「我已答應了齊叔，要向你們索回血債。在下已經表明態度，你們可以走了。」

　　「你也殺了我們不少人，宋爺，何必做得太絕呢？能不能平心靜氣談談？」天鳳採取了低態勢。

　　「在下實在想不起還有談的理由，當你用迷離幻境以聲色相誘，再加上五毒瘋婆用五毒陰風計算我之後，你認為我還有談的必要，那你一定是瘋了。」

　　「不是我瘋，而是我認為你是個明利害識時勢的人，談談對你大有好處，如果你輕易放棄這次的機會，你一定是一個不正常的男人。」

　　「和你們談，我才不正常呢！我應該咬牙切齒為復仇而宰了你們。哦！你們把復仇客宰了吧？」

　　「咱們的眼線，失去他的蹤跡了。不談他，談你。」

　　「我不想談……」

　　「不想，聽聽也是好的。宋爺，你知道我們的實力非常非常的強大。」

　　「強大得還不至於構成對我致命的威脅。」

　　「而你的人卻少得可憐。」

　　「我的人已經越來越多了。」

　　「還不夠多，宋爺。敝長上開出價碼，希望宋爺做明智的抉擇。」

　　「我宋舒雲是生意人，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寧可不與人談非分的價碼，以免有損商譽自砸招牌。」

　　「不會有損你的商譽，只對你絕對的有利。其一，一萬兩價值的金珠。其二，我和二妹李慧慧今後是你的人。你如果點頭，我和二妹攜了巨萬金珠，跟你離開泰山，跟你到海角天涯。二妹的舞技十分了不起，我和你的琵琶合奏，定會為樂壇大放異彩……」

　　「你們走是不走？」他突然拂袖而起。

　　「你……」

　　「其一，我說過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對你們那些沾滿了血腥的金銀珠寶毫無胃口。其二，我不是大丈夫，所以不好色，兩位美艷絕倫，在下卻不解風情。色字頭上一把刀，我對挨刀也沒有興趣。」

　　「宋爺……」

　　「你們不走，我走。」他向外舉步。

　　「請不要……」天鳳不死心攔住了他。

　　廳口傳出一聲劍鳴，小綠當門而立，鳳目中噴火，劍發出隱隱龍吟。

　　「不要臉！」小綠慢慢地罵道：「你們把女人的臉面都丟光了，竟然敢說出這種無恥的話來。在石固寨，本姑娘幾乎遭了你們的毒手，不殺你們此很難消，可讓我碰上你們了……潑婦休走……」

　　女人對女人，沒有理性好講，反應是直覺的，愛與很是尖銳的。

　　非女人不足以瞭解女人。

　　天鳳一看小綠盛怒而來，知道不是說理的時候，危險得很，比面對一頭發威的猛虎還要危險百倍，一旁的舒雲絕難阻止小綠發威，再不見機逃走，可就嫌晚了，立即一拉李慧慧的衣袖，向內廳飛掠而走，先脫身再說。

　　小綠怎肯甘休，挺劍急追。

　　一聲嬌叱，針影漫天，天鳳雲鳳同時向後發射一把飛針，向內廳竄走了。

　　舒雲斜掠而至，一把挽住了小綠的小蠻腰，在針雨及體之前，掠至對面壁根，脫出險境。他的身法比飛針還要快，連小綠也嚇了一跳，人的速度根本不可能達到這種境界，何況他手上還多帶了一個人呢！

　　「大哥，你真快得像閃電。」小綠欣然挽住他的手膀說，把兩頭火鳳的事丟開了，注視著他甜甜地笑。

　　「其實我先一剎那起步的，還不算快。哦！你準備走了？」他扶著小綠往外走。

　　「是的。你也動身。」

　　「等一等再走。記住，搜龍姑娘的身，尤其是髮髻。據我所知，有些妖人需用藥物長期控制受害人，就是髮髻上安上迷魂藥餅。或者使用迷魂豆粒，塞一顆在受害人的鼻孔內。至於吞入腹中的迷魂藥物，支持不了多久的，不能用來長期控制受害者。」

　　「我……我想要跟你走……」小綠掀起紅艷艷的小嘴，委委屈屈地說。

　　「別傻！他親昵的擰了小綠的粉頰一把：「齊叔青姨都去了，你不去豈不耽誤了？」

　　「也許，他們已經找出問題的所在了，他們都是老江湖，是行家中的行家，不像你我那麼自以為是粗心大意，只會想到八手仙婆和天罡真人的迷魂術。」

　　「可不一定哦！說不定他們也先入為主呢！你兩人千萬小心了。」

　　小綠哼了一聲，極不情願地帶著侍女走了。

　　舒雲推開自己的房門，發現外間站著一位佩刀的中年人，晃著手中的一隻食物包，向他笑說：「我知道你沒吃早餐，咱們一面走一面進食。老弟，你那位女伴很可愛，不要放過機會啊！呵呵……」

　　※※※

　　如果認為爬山很容易，只要試一試自己就知道是錯誤的了。

　　峻陡的地方固然難以攀爬，不險峻的地方也樹密枝濃，野草荊棘密佈，再加上山坡高低不平，人鑽進去舉步艱難，落入低凹處好半天都繞不上去，甚至連方向都難以摸清，說難真難。

　　但有了識途的老馬，就不會那麼吃力了，泰山固然處處險阻，但並非蠻荒絕域。

　　中年人就是識途老馬，領著舒雲翻山越嶺，披荊斬棘向上又向上。

　　一個時辰後，到達一處嶺脊。

　　向北望，深谷千尋，溪流一線向東蜿蜒，溪谷中林木蔥綠，一眼下望渺無人跡，只看到一些飛禽在溪谷上空翱翔，是各種鷹類猛禽，可知他們所立處已經相當高了。

　　「這裏看不到南天門。」中年人向西北角一指：「那數座奇峰把視線擋住了。」

　　「兄台對這一帶相當熟呢。」他說。

　　「我應該熟，生於斯長於斯，本地人稱我為泰山山靈。」中年人淡淡一笑：「這裏的一草一木，我都感到無比的親切，每一株樹木，自從我家祖先到來之前，它們就在那兒了。

　　「一代又一代的人已化為塵土，它們仍然屹立在那兒，在這裏殺戮，的確不是我所希望的事，但我不能走得遠遠地逃避，我必須有面對事實的勇氣。」

　　「兄台，只要有人生長的地方，就有殺戮。」他感慨地說：「人永遠不肯丟掉先天所具有的獸性。」

　　「老弟，你說這句話，不嫌瀆嗎？」中年人正色問。

　　「瀆？請教。」

　　「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這裏是孔子登臨的地方，孔子的教化不承認人具有獸性……」

　　「我不願意和你抬槓，你也不必抬出孔子來做擋箭牌。」他搖手阻止對方高談聖賢大道理：「請教，兄台在泰山可曾狩獵？」

　　「有，泰山早些年有猛虎出沒，現在還有。」

　　「猛虎曾經進城吃人嗎？」

　　「這……沒有。」

　　「你去獵虎，是你去侵犯虎呢，抑或是虎侵犯了你？你不覺得，虎也有生存在泰山的權利嗎？」

　　「這……」

　　「你也曾經年輕，你也曾經是小孩。比方說，現在你是一個六七歲的小孩，也許只有三四歲，時光倒流了。告訴我在路上看到一條蟲，就算是毛蟲吧，你不會嚇得又哭又叫救命吧？」

　　「不會。呵呵！泰山的小孩不會那麼孬種。」

　　「那你怎辦？」

　　「一腳踏死它。」

　　「嘖嘖！我知道你會踏死它，因為你具有潛在的獸性，與生俱來的獸性。那條蟲，它並不該死。」

　　「這……老弟，你……你把我搞糊塗了，怎麼扯到蟲上去了？」

　　中年人猛抓頭皮表示困惑。

　　「你長大了，你打獵，並不是專獵可以吃人的老虎，你獵飛禽和走獸，包括野雞、鶴鴉、雁、鴇、獐、狐、鹿、兔。告訴我，這些飛禽走獸傷害過你嗎？你家裏養了豬羊，因為你飼養他們，你認為你有權宰殺他們果腹。而這些飛禽走獸，你並沒有花一粒粟養他們。兄台，你為何要獵殺他們？」

　　「這……」

　　「這就是你潛在的獸性在作怪，你要表示你是個強者，你有權主宰他們的生死。這與山東響馬認為可以主宰百姓的生死性質相差不遠，殊途同歸而已。

　　「先天的獸性，需要後天的道德教養來潛移默化，而教化的功能卻不能完全消除獸性，所以才會天下大亂，成了弱肉強食的禽獸意存世界。

　　「你的刀，我的劍，都是獸性漸露的表徵。現在，兄台，你能告訴我把我帶來此地的用意嗎？我在聽你解釋。」

　　「我……」

　　「如果解釋不能讓我滿意，你的刀，我的劍，就會把獸性完全暴露無遺。」他臉上雖然仍帶有笑意，但這種笑意可以讓心虛的人毛骨悚然。

　　「你會滿意的。」中年人伸手向峽谷下游一指：「看到那條北向的小山谷嗎？那就是泰山梅谷的所在地。梅，向北開得更燦爛，梅谷的梅花是很冷冽的。」

　　「唔！那不是遠在十里外嗎？」

　　「不止十里，走山徑也有二十里，爬山更遠。」

　　「這就下去嗎？」

　　「你先看看山谷的形勢，離開這裏，就沒有其他地方可以一覽無遺了。計算梅谷的人，一定會從谷右的小山梁往下摸。前面用利誘，後面以武力煎逼，雙管齊下，大龍捲可能要栽在他們手中。」

　　「大龍捲會愚蠢得把他們帶到梅谷來？」

　　「會的，大龍捲太過自恃，他以為老天爺第一，他第二。他早已知道有不少人計算他，連江西寧府的人也沒放在眼下。

　　「飛龍秘隊派在泰山偵查的人中，幾乎沒有一個真正的武林高手，所以大龍捲根本就不介意這些人，認為一口氣就可以把這些人吹跑。

　　「老弟，你是打算進去看熱鬧候機插手呢，抑或是先替大龍捲分憂，躲在那條山梁上阻止那些無敵高手入侵？」

　　「兄台，你呢？」

　　「我是為朋友兩脅插刀，我與大龍捲毫無相干。他死了，泰山仍是泰山，他不死，泰山依然是泰山。」

　　「兄台的朋友是……」

　　「志在飛龍秘隊。到時候，你就知道他們是誰了。老弟，走。」

　　※※※

　　山上碧霞元君廟午正的鐘聲傳到，秋素華已偕同三名青袍飄飄，人才出眾的中年人，出現在約會的小溪旁。

　　侍女青霜跟在後面，仍然帶了她昨天攜來的小食籃。

　　五個人都不帶刀劍，像是遊山的達官貴人。

　　峪崖的柏林中，踱出三位穿著勁裝，但沒帶刀劍的中年人，身材高壯魁偉，也是人才一表。

　　「在下尚永慶。」為首雄壯如山的中年人含笑抱拳為禮：「梅宮主人派在下前來迎接諸位的大駕。請問，哪一位是大總領飛槍將南門彪南大總領？」

　　「區區南門彪。」劍眉虎目相貌威嚴的中年人也行禮，臉上有安詳的笑意：「尚兄請多指教。」

　　「不敢當，一代悍將，威震天下，在下幸會。」尚永慶話說得客氣，虎目中卻沒有多少客氣的神色流露。

　　「好說好說。請問尚兄，在下應召而來，但不知貴主人花前輩還有何指示？」

　　「請諸位駕臨敝谷。」

　　「在下深感榮幸。」

　　「據說大總領縱橫天下期間，背上十支飛槍罕逢敵手，百步內可中錢孔，沒石及尺無堅不摧，但不知可否讓尚某開開眼界。不情之請，大總領恕罪恕罪。」

　　「在下誠意而來，未帶任何兵刃……」

　　尚永慶鼓掌三下，崖上一聲吆喝，有人拋下來束成一綑的三支六尺長鏢搶。尺長的鋒利槍尖，均勻細緻的黃楊木桿，這表示梅谷的人，也使用這種可以及遠的利器。

　　大總領臉色一變，不自然地接過尚永慶遞來的標鎗。

　　「昨日秋姑娘返報，說花前輩已完全洞悉在下的底細，在下還不肯置信呢。」大總領臉上的微笑消失了：「想不到花前輩連在下所使用的飛槍也依樣製造了，在下不得不相倍花前輩有過人之能。」

　　「貴隊派人前來泰山打探，已是半年前的事了。」尚永慶眼神有傲色：「好像那時貴隊正轉戰河洛均州一帶，連破七城，貴隊裏應外合功不可沒。但在許州與葉縣一役中，一群武林朋友帶領三百名民壯，夜行百里黎明攻入中軍，劉大元帥僅率一百二十騎逃得性命，三千兵馬望風潰散。這就是大總領想請敝宮主人出山，以便召請天下武林朋友為貴隊所用的最大理由。」

　　「貴宮主人洞燭機先，在下十分佩服。」

　　「大總領可看得到溪對岸高崖上那株蒼松嗎？」尚永慶向對崖一指：「整整一百二十五尺要不要先試試身手？」

　　泰山有許多松樹，是生長在石縫中的。

　　對崖那株蒼松高僅五尺，幹粗如兒臂。

　　鏢槍突然化虹而飛，三支標槍魚貫而出，像是由三個人同時投出的，一個人投根本無此可能。

　　因為三支標鎗的速度相等，一個人不可能在剎那間連續投出。

　　破風厲嘯聲未止，第一支標鎗貫入樹幹，第二校接著並著槍下方貫入，第三支槍硬是從兩支槍的中間擠進槍尖，磨擦的怪聲令人聞之牙酸。

　　「厲害！」尚永慶變色叫：「神槍手名不虛傳，在下大開眼界了。」

　　「尚兄誇獎，獻醜了。」大總領客氣地說。

　　尚永慶從袖底掏出兩隻沉重光滑的鐵膽，手揚處，鐵膽幻化兩顆流星劃空而起，向對崖飛去。

　　「啪！」三支標槍突然全部折斷散飛。

　　「噗！」蒼松齊根而折，向崖下飄墜。

　　「在下領路，到梅谷。」尚永慶扭頭便走：「約有三十里左右，路不好走，請腳下留心。」

　　尚永慶露了這一手飛膽絕技，大總領心中又是一震。

　　「江湖上有位綽號叫天外流星的人。」大總領走在後面說：「聽說姓尚名升平……」

　　「那是舍弟。」尚永慶信口答：「他的流星大僅如鴿卵，但仍可在一百步內傷人。他能一口氣連珠打出二十枚流星而勁道不減，性如烈火得罪了不少人，也殺了不少人，當然沒有你們殺得多。」

　　「尚兄笑話了。」大總領訕訕地說。

　　※※※

　　小綠與侍女匆匆沿登山大道往上趕，道上游山客幾乎絕跡，大概姜巡捕很負責，擔不起又生血案的風險，把不必要的遊山人士阻在州城了。

　　她心中焦急，怕趕不上與舒雲在大龍峪會合。

　　欲速則不達，天下事竟是如此奧妙。

　　剛急急經過伏虎廟不遠，繞過山坡，前面跨虹橋在望。而前面山腳有兩個人影，則消失在樹林轉角處。

　　「是那兩個賤女人。」她眼尖，憤然怒叫，立即腳下一緊，飛掠而進。

　　追過林角，她才發現不止兩個女人，前面還有三個村婦打扮的婦女，要不是雙方腳步同樣快捷，真不會相信是同伴，天鳳與雲鳳的綠綢衣裳，與村婦的土青粗布衣裙相差十萬八千里。

　　五比二。

　　她恨上心頭，想起兩頭火鳳提出的條件，她惡向膽邊生，忘了自己趕辦的事，五比二她也不怕。

　　這兩個賤婦，居然提出跟舒雲離開泰山，跟舒雲到海角天涯的條件，太可惡了，太過分了。

　　她正要和舒雲返神山，遊江南呢！在她的心目中，已認定舒雲是她的終身伴侶，哪容得下別的女人和她競爭？何況這兩個賤女人，是多次計算舒雲的仇敵。

　　不久前，她就幾乎挨了這兩個賤女人兩把飛針。

　　她飛掠而進，去勢如電射星飛。

　　「賤女人，你走得了？」她破口大罵。

　　五個女人一驚，迅速轉身，看清是她，後面除了一名侍女之外，不見有其他的人，更不見舒雲跟來。

　　「是這小潑婦。」天鳳也怒叫：「機會太好了，把她弄到手，不怕宋小畜生不乖乖就範，不怕神山門下不服貼，要活的！」

　　三個中年村婦顯然皆已經過化裝易容，掩去了本來面目。三隻大香籃一掀，裏面暗藏著五支劍。

　　「兩位姑娘可在一旁袖手旁觀。」那位雙目白多黑少有如死魚眼的村婦說：「我九靈仙姑不信邪，不信神山門下的絕學有過人之處。本仙姑負責把她們弄到手，等宋舒雲趕來，再看他是否能飛騰變化。」

　　小綠雖然心中憤怒，但機警聰明，一看兩頭火鳳不出面，而由一個村婦出頭，便知這個有一雙魚眼的村婦，身手可能比兩頭火鳳高強，她怎敢大意掉以輕心？腳下一慢，抓住機會調和呼吸，準備惡鬥。

　　「你上嘛！」她拔劍準備，站在丈外不住冷笑：「你是不是火鳳之一？」

　　「小潑賤！你問那麼多有何用意？不會是想認娘吧？」九靈仙姑揚劍嘲弄他陰笑著說。

　　「嘻嘻！」她輕笑，已可控制自己的情緒，刁鑽的本性開始流露：「我看你真像一頭老母豬，你只能配做豬的娘，你……」

　　「孽障該死！」九靈仙姑怒不可遏，憤怒地衝進，一劍攻出，招發飛星逐月，想一劍貫穿她的頭顱，含忿出手，劍氣迸發力道兇猛絕倫。

　　她已神功默運，殺機怒湧，哼了一聲，劍上撩絕招隨後迸發，電虹排空直入。

　　第二名村婦旁觀者清，情急大叫：「小心罡氣……」

　　「錚！」雙劍閃電似的接觸，罡風如潮。

　　九靈仙姑被劍帶動身軀，強烈地震撼扭動了馬步，一切的反應皆嫌慢了，小綠的劍已在同一剎那切入，鋒尖無情地貫入右脅，深入內腑近尺。

第二十三章　梅宮秘境

　　三道寒芒從第二位村姑手中發出，恰好到達小綠的身左，射向頸、脅、右腹。

　　小綠左手纖指連下，以玉女摘星手法奇準地抓住了三把小銀梭。這種梭俗稱梭子鏢，滑溜溜地很不好接，但居然被她一一接住了。

　　「還給你們！」她沉叱。

　　你們，當然是指對方四個人。

　　三枚小銀梭兩射天鳳，一射雲鳳，卻放過發射小銀梭的村婦。

　　她恨死了兩頭火鳳，對村婦反而沒有多少印象。

　　兩頭火鳳也心中有鬼，早已全神貫注留意她的舉動，一看到小銀梭的閃光，便向側挫身斜掠丈外，嚇了一大跳，驚出一聲冷汗。

　　「聯手宰她！」天鳳厲叫。

　　「我必定殺你……你……」小綠怒叫，聲出劍氣橫空，人化流光劍似飛虹，向天鳳猛直撲而上。

　　「錚……」兩村姑劍斜截，兩面夾攻，三支劍幾乎同時接觸。

　　「哎呀……」兩村婦驚呼，各向後飛退丈外，手臂被震得幾乎舉不起劍。

　　「小姐，雙劍合璧。」侍女嬌呼，挺劍縱出。

　　天鳳這才發覺小綠的武功，比想像中的估計要強數倍。在石固寨，雲鳳李慧慧曾經親見小綠與秋素華拼劍，還以為小綠不過如此而已。

　　石固寨之鬥，雙方都未用上絕技。

　　李慧慧早已發覺秋素華隱藏了可怕的絕學，痛宰江西寧府高手時的秋素華，才是真正的秋素華本來的面目。

　　現在也是小綠的本來面目，一招便宰了武功出類拔萃的九靈仙姑。

　　「把她引去送死！」天鳳急叫，首先落荒而走。

　　「我要追你上天入地，我一定要殺掉你。」小綠怒叫著窮追不捨。

　　這一追，追入了崇山峻嶺。

　　她的輕功非常的了不起，但她所追的是兩頭火鳳，火鳳的輕功並不比她差多少，而且山高林密躲閃容易，她又得照顧武功比她差的侍女。

　　這條路上埋伏著一些人，一些負責阻止她和舒雲上山的高手。

　　兩頭火鳳已達到目的，成功地阻止她及時登山。

　　可是，卻阻止不了舒雲。

　　※※※

　　站在山脊上向下望，下面的山谷曲曲折折，林深草茂，小山巒起伏，看不見什麼異狀，也看不見房屋的形影。

　　谷的寬度約有十里左右，兩面奇峰插天，而且有絕壁飛崖，峻陡處猿猴難上。沒有人願意來此地看荒山野嶺，所以沒有人知道這裏別有洞天。

　　唯一可以勉強通行的地方，是沿大龍峪上下行，但崎嶇錯落須沿溪攀越，有時須繞另一處山腳再繞回。溪澗並不是便於通行的地方，這些縱谷上下落差極為懸殊，即使想涉水而行也勢難如願。

　　谷口窄小，只有兩里左右，溪流卻加寬至二十丈，形成一處六七裏長深不可測的灣流。

　　這是說，只有一條一面是陡崖，一面是深溪，幾乎需手腳並用才能通行的小徑，想入谷尋幽探勝的人決難越雷池一步。

　　從這處谷右的小山梁往谷底攀降，坡度比其他地方略緩些，雖然也很困難，但卻是最可能平安降落的地方。

　　「看不見任何可疑事物嘛！」舒雲極目向下搜尋房屋的蹤影：「不會是梅谷吧！老兄，你是不是弄錯了？我什麼都沒看見，一點也沒有可以居住的地方。」

　　「在上面是看不見的，下去更不容易看見。」中年人山靈說：「谷內又大又廣，全是原始山林。大龍捲的梅宮，佔地卻又太小了。沒有人帶路，很難找得到的。」

　　「飛龍秘隊的人怎麼能找到的？」

　　「應該說，他們昨天才找到的。大龍捲好奇心切，中了飛龍秘隊的計算，用一頭火鳳做媒子，硬是把大龍捲引出了。事先，那地方每一處可以瞭望的地方，都派有人監視的人，終於被他們找出大龍捲返宮的密徑，一直跟到此地來，半載的辛勤終於有了代價。」

　　「那麼，這處可以下去的地方，他們已偵察妥當了？」

　　「不錯，我昨天就躲在那面，目擊他們在這一帶踩探，偵察下去的路線。」山靈用手向上面半里外的一處小山崖一指：「我是跟蹤他們來的，我是黃雀在後。」

　　「他們曾經接近梅宮了？」

　　「沒有冒打草驚蛇的必要。」山靈往左下方的一處嶺腳一指：「下降至那株突出崖口的松樹下方，就可以發現入谷的道路，往裏走不足兩里，就是梅宅所在地，三座建在梅林中的古色古香大樓，就是梅宮秘境。」

　　「我們下去嗎？」

　　「別開玩笑，闖進去的人有死無生，大龍捲不是菩薩，他是魔鬼，百十個人對付不了他，他那些子弟和朋友，也是殺人的魔星。」

　　「飛龍秘隊並不怕他。」

　　「那不同，飛龍秘隊已準備了三批人，三批宇內一等一的高手。其中一批五個人，真正是剋制大龍捲至陽至剛大排山袖的妖魔，全是練有至陰至寒奇學的可怕鬼怪。如果大龍捲不肯接受軟的，從這裏下去的人就用硬的，雙管齊下，梅宮的命運很快就會決定了。」

　　「如果大龍捲接受條件……」

　　「這場風暴的結果，將是極為悲慘的，天下武林朋友，將大半捲入風暴中，天下更亂，這場兵劫就不知何日是了期了。」

　　「我知道，所以我要下去。」舒雲沉聲說。

　　「你下去？」山靈吃了一驚。

　　「是的，我要下去。」他堅決地說。

　　「下去幹什麼？送死？」

　　「下去向大龍捲告警。」

　　「你……老弟，別開玩笑，這可是性命交關的事，梅宮的人全是宇內的兇魔，全都是不講理的……你算了吧！我們最好在此地攔阻飛龍秘隊的人，以提醒下面梅宮的人注意提防就夠了，下去會送命的。」

　　「等飛龍秘隊的人到達，已經來不及了，你我也阻止不了他們三批人……」

　　「咱們一擊即走，大聲隆吆喝，下面的人就會提高警覺，用不著你我……」

　　「屆時已嫌晚了。我要下去。」

　　「老天爺，大龍捲不會相信你的……」

　　「我要下去。」他鄭重地說：「大龍捲如果接受條件出山，說不定在下的親朋好友也會被捲入這場大兵劫中喪失生命，至少對我也是最嚴重的威脅，他們會集中全力來對付我，我必須冒險，盡人事，聽天命，義無反顧。」

　　他將劍改插在腰帶上，夷然舉步向下走。

　　日色近午，三十里外上游，大總領五男女，正向約會的地方接近。

　　「老弟！不……不要下去……」山靈焦灼地叫。

　　「我要下去。」他頭不回向下走。

　　「老天爺！老弟，不要讓我為難，我那位朋友不希望你輕身涉險。我……我怎麼向我那位朋友交代？求求你，不……不要下去。」

　　「你那位朋友？」他轉身正色問：「老兄，你那位朋友是誰？」

　　「這……恕難奉告，日後自知。」

　　「請轉告令友，我謝謝他。」

　　「老弟……」山靈在上面跌腳：「你這冒失鬼……」

　　他已經腳下一緊，連滑帶溜向下急降。

　　「那些人來了，請發長嘯示警，謝啦！」他一面滑降一面轉首向上招呼。

　　※※※

　　小綠也是個冒失鬼。

　　一個怒極的人，冒失似乎是必然的，也是人之常情。

　　她與侍女狂追兩頭火鳳，而另兩個村婦打扮的人，則帶了九靈仙姑的屍體，在後面不捨地跟來。

　　山高林茂，有些地方草高及肩，奔跑極為困難，高低起伏處更易失足摔傷，輕功已派不上用場，僅能快速地竄走，很容易擺脫追趕的人。

　　追了兩座山頭，後面兩個村婦已經不見了。山勢開始下降，速度加快。

　　小綠比侍女快，因此就一直領先十餘步。

　　轉折逃走的人也加快了，草聲簌簌，枝葉搖搖，向山下轉折衝滑而下。

　　水聲震耳，下面是湍急的溪流。

　　領先急降的天鳳許小鳳發出一聲尖嘯，腳下加快。

　　小綠仍不介意，以為對方被追急了，發嘯聲向同伴求救，或者表示有同伴策應唬人。

　　溪務有一條小樵徑，兩女奔落徑中，恰好看到兩個人影疾掠而來。下游十餘步，一條三根木頭搭成的兩段木橋，橫跨在急湍的溪流上。

　　溪寬三丈餘，中間的橋架很巧妙，搭在高出水面丈餘的磷石尖上，磷石像一支筆，天然形成蒼古的造型，粗僅合抱，成了一座天然的橋墩，聳立在溪流中心，洶湧的溪水陡落急洩，溪底的灘礁激起飛珠濺玉，聲如萬馬奔騰，山谷為之應鳴。

　　「要活的！」天鳳急叫，向橋頭奔去。

　　從上游聽到嘯聲，急掠而來的兩個人影，剛看清天鳳和雲鳳，還弄不清什麼東西要活的，接著草動技搖，小綠急衝下，這才弄明白天鳳的叫聲意何所指，但已無暇思索其他問題，雙方快速地面面相對。

　　劈面相撞，本能的反應是自保，自保就必須揮刀出劍，誰慢誰去見泰山王。

　　一刀一劍同時攻出，叱喝聲震耳。

　　小綠也橫定了心，隱在肘後的劍行雷霆一擊。

　　「錚錚！」兵刃狂野地接觸，火星與人影同時飛濺震起。

　　倉促的接觸優勝劣敗，沒有什麼技巧可言，只是本能地全力一擊，如此而已。

　　雙方太急，出手創促，結果必定極為兇險，很可能同歸於盡。

　　小綠是向下衝的，兩人影從側方撲到，成斜向的接觸，受反震的方向不同，受力焦點也有異，勢均力敵，反震也極為猛烈。

　　三個人分三方震飛，這瞬間，侍女到了，長劍疾揮，劍光乍閃，把那位使劍的人雙腳卸了下來。

　　「小姐……」侍女驚呼。

　　噗通一聲水響，小綠掉落湍急的溪流。

　　那位使劍的人也從上游掉落水中，浪花一湧，人不見了。溪水湍急而且相當深，受傷的人掉下去，後果可怕，再也休想爬上岸啦！

　　兩頭火鳳已逃過對岸，消失在對岸的密林中。

　　「我一定要殺掉你們。」小綠在水中大叫，但仍向下急漂。

　　她生長海上三神山，這點水算不了什麼，但水勢太急，失去追殺兩頭火鳳的機會，也耽誤了正事。

　　※※※

　　梅宮僅建有三座兩層的樓房，附近的老梅林高度已接近樓頂。

　　樓成倒三角形建築，前二後一，以十丈等分的距離，形成後三角形的一座中院。

　　除了樓四周之外，全是茂密的老梅樹，密密麻麻卻有行有矩。

　　外圍四周，以巨木為柵，以防止猛獸闖入，也是梅宮的屏障，警衛僅須在概頂的棚架上走動，在三處頂點站崗，便可以監視整座相當寬廣的梅宮。

　　這裏平時不可能有人跡出現，即使走近，如不留心注意，也不易發現這裏別有洞天。

　　白天共有五個警衛，三個在柵上的三個頂點，兩個把守柵門樓。柳高三丈，要往上爬真不是易事。

　　真正能躍登三丈的輕功高手，武林朋友中其數不出幾個。

　　自梅宮至谷口，足有五里地，只有一條沿小溪盤旋的小徑，附近全是參天原始古林，在內行走不便，沿途佈了暗哨，人獸無所遁形。

　　當柵門樓下的警哨，竟然發現門房多了一個人，吃驚的程度可想而知，而且看出確是陌生人，剎那間面面相對，竟然呆住了。

　　梅宮早已進入戒備狀態，這位陌生人怎麼可能手空出現的？大白天，絕不會是鬼魅幻形。

　　「喂！發什麼愣？」舒雲含笑向警衛打招呼。

　　反而是柵樓上的警哨冷靜些，刀本能的出鞘向下叫：「奇怪！你閣下是從何處鑽出來的？」

　　「呵呵！在下會土遁，從地下冒出來的。喂！這裏是梅宮吧？在下找對了嗎？」

　　柵樓上的警哨立即鳴鐘三下，聲不大，但足夠令全宮的人聽得真切，警號傳出了。

　　下面把門的警衛，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雖然一時失神，隨即神智一清，並不驚慌，表現得頗為沉靜。

　　「看閣下這身打扮，不像會土遁的地行仙。」警衛沉靜地打量著他，一雙鷹自冷電四射：「能神不知鬼不覺直抵本宮現身，確是了不起的高手中的高手。貴姓大名呀？有何貴幹？梅宮雖然不留外客，但閣下既然來了，本宮不得不接待囉。」

　　「在下姓宋，宋舒雲。你老兄對這名字，很可能不會太陌生。」

　　「咦！宋舒雲是你？」

　　「如假包換。」

　　「閣下是不是找錯了地方？本宮的人，皆知道閣下與飛龍秘隊拼搏。」

　　「沒找錯，在下前來貫宮，拜會貴宮主人大龍捲花前輩，可否請代為通報？來得匆忙，未具拜貼，恕罪恕罪。」

　　身臨險境，他的神情反而輕鬆之至。這種鎮定從容工夫，有些人一輩子也修不到這種境界。

　　絕大多數人，都會身上發寒，手掌沁冷汗，心跳不規律，肌肉有發僵的現象，在盛名的震懾下，心虛膽寒不由自主。

　　「很抱歉，主人從不接見外客。」警衛一口拒絕，口中說得客氣，行動卻表現得真有警衛的才幹，已欺近至八尺內，伸手可及，神功默運，隨時準備出手擒人。

　　「在下既然來了……」

　　「來了又怎樣？你要做霸王客？」

　　「可能的。」

　　「好小子！」警衛冒火了：「你的膽氣可真不小，你把名震天下的梅宮……」

　　最後一座古色古香的大樓中，傳出一聲金鐘的清鳴。

　　「要他等一等。」棚上的警哨向下面的同伴招呼：「裏面即將派人接他，不得魯莽。」

　　「你小子將是最近三年來，第一個受到接見的陌生客人。」把門的警衛讓在一旁：「先在賓館坐坐，請。」

　　柵門樓下面兩側，左是警衛的休息室，右是賓館，佈置得倒也古樸清雅，几上居然有兩盆盤屈如蒼龍的老梅盆栽，臘月很可能也全開花。

　　心情是難免有點緊張的，但他不能緊張，必須冷靜地應付，必須用不患得患失的心情來面對危險。

　　他的想法是正確的，如果大龍捲接受飛龍秘隊的條件，第一個遭殃受到威脅的就是他，不如豁出去與大龍捲面對面解決，主動控制情勢對他有利，沒有什麼好怕的。

　　已經進入梅宮，現在害怕與緊張又有什麼用呢？想開了，他的情緒越加穩定，他所想的是應該用何種態度，來應付這位威震武林的守內三魔之一。

　　一男一女兩個衣著華麗的人前來迎客，領著他通過大花園似的中院。

　　左右兩樓上下，有不少人靜靜地向他注目，人人眼中皆有驚訝的表情，似乎把他看成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怪物妖邪。

　　也許，他真是梅宮第一個陌生訪客，難免引起這些人的驚訝。

　　大廳中，男男女女十個人在等著他。

　　九個人分坐在兩側的大環椅上，神態冷傲，一個個像泰山王閻君殿兩側的鬼王鬼判，全用精光四射的怪眼，冷然凌厲地狠盯著他，盯得他渾身不自在。

　　這些傢伙，全是大龍捲的死黨，邪道魔頭中的風雲人物，身分聲望都佼佼出群，冷傲托大乃是意料中事。

　　他不認識大龍捲，領他來的兩個人停在門外，要他自行過去，存心作弄他。

　　他泰然經過堂下，友善地一面走，一面向兩側冷傲安坐的九個人，含笑抱拳行象徵式的抱拳禮。

　　「晚輩宋舒雲。」他在堂下向大龍捲行禮，已認定上面這人是大龍捲了：「承蒙前輩破例接見，晚輩深感榮幸。前輩想必就是梅宮主人花前輩，宋舒雲來得魯莽，前輩海涵。」

　　「老夫不是量大如海的人。」大龍捲獰笑：「小子，你膽子不小，吃了多少熊心豹膽呢？嗯？」

　　「沒吃過那玩意。晚輩家住江南，江南魚米之鄉，花花世界，可吃的東西太多太多。一個真正勇敢的人，不需吃熊心豹膽來壯膽。」他的情緒完全放鬆了：「前輩威震江湖，藝冠武林，把梅宮劃為禁地，怕外人前來生事尋仇，好像沒吃過多少熊心豹膽呢！」

　　「你小子牙尖嘴利，說老夫不是真正勇敢的人？」

　　「呵呵！小子沒說，而是前輩自己說的。」

　　「上來坐。」大龍捲指指客位：「憑你不斷和飛龍秘隊鬥智的表現，這裏有你的座位，夠資格與老夫平起平坐。」

　　「謝謝前輩誇獎，小子深感榮幸光彩。」他不客氣地行禮上堂就座。

　　「你來做什麼？」

　　「做說客。」

　　「是蘇還是張？」

　　「前輩希望晚輩是蘇呢，抑或是張？」

　　「不是老夫希望，而是你小子的意願。不管是蘇是張，不管連橫合縱，老實說，你還不夠分量。」大龍捲的口氣霸氣十足：「你小子來到泰山之前，老夫不知你是何許人也，來了之後，老夫仍不知道你小子在江湖道上是老幾。小子在江湖闖道，僅憑膽氣是不夠的。」

　　「晚輩知道。」他笑笑：「但晚輩可以確定一件事。」

　　「你確定哪一件事？」

　　「前輩也曾年輕，前輩也曾憑勇氣在江湖上闖道，才能有今天的局面。前輩的成就和威望聲譽，絕不是平空從天上掉下來，而又湊巧落在前輩身上的。」

　　「唔！不錯，你小子說的話很令人開心，還真有點做說客的才幹。」

　　「誇獎誇獎。」

　　「說你的來意。」

　　「小子在想，前輩可能已經有所決定了。」

　　「不必管老夫的決定，只說你的意願。江西寧府計算老夫九個月，飛龍秘隊計算老夫也有半年之久，老夫如果依然沒有決定，還配稱威震天下的一代魔頭？所以你只要說出你的意願，讓老夫聽聽你的道理。」

　　這是他意料中的事：老魔早已有所決定。要想明白老魔的決定並不難，因為老魔已延請飛龍秘隊的人前來談判，這就是他擔心的不祥先兆。

　　他必須設法改變老魔的決定，不然就嫌晚了。

　　「小子認為，前輩以和飛龍秘隊合作為上策。」他泰然地說，臉上的神情不像是開玩笑。

　　大龍捲一怔，堂下泥塑木雕似的九男女也一怔。

　　「你小子葫蘆裏到底賣什麼藥？」大龍捲的確不勝詫異。

　　「為梅宮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他一點也不表驚異，早已料出對方的反應。

　　「胡說八道！小子，你知道老夫與他們合作之後，對你將有些什麼結果嗎？」

　　「呵呵！對我？屁結果都沒有。」

　　「什麼？你……」

　　「前輩，天下大得很呢，什麼地方不可藏身？」他的口氣輕鬆之至：「就算你們高手如雲，眼線遍天下，你們想找我宋舒雲，會找得頭髮白的。我宋舒雲不與你們爭強鬥勝，拍拍腿走路，你們能拿我怎麼辦？朝廷有數百萬大軍，有數千萬官民，連幾個響馬都抓不住，沒錯吧？」

　　「哈！不無道理。」

　　「本來就有道理。就算前輩有天大的本領，也奈何不了不與你照面接鬥的人。」

　　「那你的意思……」

　　「晚輩是為保全前輩的聲譽，為保全梅宮不至被毀滅的誠意而來的。」

　　「呸！你小子越說越不像話了，老夫……」

　　「且慢激動，前輩。說真的，前輩如果不與他們合作，將是最不智最危險的事，因為他們志在必得，不會甘心讓梅宮為他人所用；比方說，寧府。前輩如果與寧府合作，對飛龍秘隊將是致命的傷害。」

　　「沒有人敢在老夫面前說志在必得。」大龍捲冒火了：「飛龍秘隊條件優厚，深獲我心，老夫確是有意與他們合作。如果老夫不接受，他們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乖乖滾蛋！」

　　「一廂情願的想法，真可愛。」他往椅背一靠，輕鬆已極：「問題是，飛龍秘隊花了半年工夫，花費了許多人力財力，如果不達到目的，能甘心嗎？哈哈哈……」

　　「你笑什麼？」

　　「不會是笑我自己，因為我這人從不做一廂情願的糊塗事。」

　　「你說老夫糊塗？」大龍捲一掌拍在案上怪叫。

　　「小子不敢，小子只是覺得如此而已。梅宮警衛森嚴，實力強大無比，有如金城湯地。」

　　「不錯。」

　　「但金城湯池不是不可攻破的。人外有人，天上有天；前輩，不要輕視一個存心計算你的人，更不要忽視一個辦事不計一切代價的人。」

　　「老夫……」

　　「前輩功臻化境，宇內稱尊。」

　　「你不信？」

　　「前輩的至陽至剛大排山袖絕學宇內無雙，全力施展有如龍捲風萬物俱摧。」

　　「誇大武功並不止我一個大龍捲。」

　　「前輩能接下幾個練了至陰至寒奇功高手的攻擊？」

　　「你練了至陰至寒奇功？」

　　「沒有，欠學。」

　　「舉目天下武林奇學，真練有至陰至寒奇功的高手，似乎數不出幾個。」

　　「數不出幾個，不是沒有。比方說，五毒瘋婆。」

　　「五毒瘋婆？」大龍捲臉色略變：「唔！她的五毒陰風很不錯，但不客氣地說，還不足與老夫的排山袖相抗衡。再說，她也不可能為飛龍秘隊所用，那老毒婆是很驕傲自負的。」

　　「晚輩在東嶽老店養了三天傷，就出於五毒瘋婆所賜。前輩，認輸吧！」

　　「認輸？你……」

　　「敢和晚輩打賭嗎？」

　　「賭什麼？」

　　「晚輩下來的山脊上，不久之後，將有一群人從該處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下來直搗梅宮。」

　　「你在說不可能的鬼話。」

　　「但願晚輩說的真是鬼話，可惜不是。前輩在接見來人之後，先不必表示意見，然後另派人敷衍，會晤不久之後，方開始堅決表示拒絕合作。」

　　「你在玩弄什麼玄虛？」

　　「不玩玄虛，在打賭。這時，對方必定現出猙獰面目，必定發出信號，作最後的打算，要那些人發起攻擊。前輩，晚輩打賭你擋不住那些人。當然，那時前輩應該不在宮中，而與晚輩在山梁出現。前輩如果能擋住那些人，算晚輩輸了。」

　　久久，沒有人發聲，皆被他的話所吸引。

　　「小子，你的話是真是假？」大龍捲終於沉聲問。

　　「假不假不久自知，目下午正已過，那些人必定已到了附近，三二十里路並不遠。」

　　大龍捲離座下堂，與下面九男女低聲商量片刻。

　　「小子，老夫和你賭。」大龍捲回座，而九男女先後則出了廳走了：「你如果輸了，老夫要剝你的皮。」

　　「哈！前輩準備，不久就可分曉。」他大笑：「梅宮最好重新嚴加戒備，提防意外。」

　　※※※

　　打算歸打算，天下間，沒有萬事如意的事。

　　有時候準備得最充分最完美的計畫，也會因一些外來的幾微變化而功敗垂成，難怪宿命論者歸諸於天，無可奈何地說盡人事聽天命，或者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梅宮似乎毫無動靜，警戒不但沒有加強，反而減弱了。

　　柵牆上原有三個警衛，分守著三個的頂點，但這時減少了前兩角的警衛，僅留後面的一個。

　　樓外各處，看不見人影，整座梅宮靜悄悄，靜得可怕，簡直就是一座空宮。

　　當男女五位貴賓踏入梅宮時，看不見有人走動，看不出緊張的氣氛，連柵樓的警衛也無精打采，懶洋洋毫無戒心，全無戒備的痕跡。

　　大廳中，只有大龍捲帶著兩位千嬌百媚的年輕女郎迎客，還有位侍候茶水的小童執役，富麗寬敞的廳堂，顯得冷冷清清，大有給人大而無當的感覺。

　　「哈哈哈哈！南門兄，稀客稀客。」大龍捲下堂大笑著迎客，抱拳行禮：「去年你老兄還騁馳沙場，吒叱風雲勇冠三軍，重拾江湖行當，同樣幹得有聲有色，飛龍秘隊威震天下，各路群雄中仍然稱尊，可喜可賀，請上座。」

　　「花兄在梅宮納福，才是真正可喜可賀呢。」大總領先客氣一番：「兄弟命苦，所轄兵馬三度潰散，無顏重整旗鼓，只好退而求其次與江湖同道共謀富貴，常年驛馬星動，說苦真是一言難盡，聊可告慰的是，弟兄們，和衷共濟，為天下大業而效命，小有所成，這都是托花兄之福。」

　　「好說好說，南門兄這兩位伴當，在下似乎不算陌生，秋素華姑娘主婢昨天見過了。」

　　「兄弟替宮主引見敝友……」

　　「在下想起來了。八荒殃神梁始信，煉獄使者項長安。兩位老兄好些年未曾在江湖走動，居然重行出山了。」大龍捲眼中有警覺的神情，但態度仍然豪爽坦蕩。

　　「南門兄盛意相邀出山，不得不再在江湖出乖露醜囉！」八荒殃神淡笑著客套一番：「兄弟闖蕩半生，出生入死也曾風光一時，一旦散歸故園閒散下來，難免有脾肉復生之感。」

　　「諸位，坐下來說。」大龍捲再次促客就座。

　　堂上兩側另有客座，每邊有四張大環椅，足以讓五位貴賓有座位。迎客的尚永慶與另一位同伴，則在堂下的交椅上落坐。

　　小童獻茶畢，與兩位美麗女郎退入內堂。

　　「秋姑娘昨日返報，兄弟極感惶恐。」大總領開門見山說出正題：「原來花兄對兄弟的一切安排，瞭如指掌，因此，兄弟也就不再饒舌了。」

　　「瞭如指掌是假，略有所知就是了，尤其是山上山下不斷發生事故，本宮在登山名勝區派有伏樁眼線，多少知道一些線索。」大龍捲也就不多做解釋：「南門兄的策劃，委實鉅細無遺周詳完備，委實令兄弟佩服。請將來意率直的相告，以便在下斟酌。」

　　「好，兄弟放肆了。」

　　「在下恭聆。」

　　「兄弟奉大元帥所命，請花兄出山領袖天下群雄，共襄義舉。」

　　「恐怕花某力所不逮。天下群雄林林總總，概略可分為四種人：白道、黑道、綠林、奇人異士。我大龍捲屬第四種人，在黑道朋友中或許有一些號召力。白道群雄中，有他們心目中的領袖人物，北鵬南龍分領天下俠義英雄，大龍捲對他們……」

　　「對他們有強大的震撼力，連北鵬南龍也對花兄深懷戒心，只要花兄登高一呼，將有無數白道英豪聞風回應，共圖霸業裂土分茅。為表達兄弟的誠意，備有三色厚禮，禮聘花兄出山共謀富貴。」

　　大總領舉手一揮。

　　站在秋素華身後的侍女青霜，從食籃中取出一隻描金手飾盒，呈送上案桌，順手將盒蓋揭開再退回原位。

　　十顆龍眼大寶光四射的滾國珍珠，十顆翡翠墜子，十件瑪瑙首飾，十隻祖母綠手鐲。

　　「這是第一件禮物。」大總領笑笑，從懷中掏出一捲銀票放在盒旁：「兩京寶泉局十足兌換的印期銀票二十張，每張紋銀一萬兩，這是第二件禮物。第三件……」隨著語音向秋素華一指：「她。」

　　秋素華的臉突然變得蒼白，轉目向大總領注視，接著打一寒顫，不敢再抬頭。

　　據說，殺人甚多的人，眼中會有懾人心魄的殺氣，膽小的人被看上一眼，就會心膽俱寒渾身發軟。

　　有許多小兵，在某些將軍面前，連話都說不出來。

　　她接到大總領投來懾人的目光，只感到心向下沉，脊梁發冷，覺得那不是人的目光，而是冷森的利鏃，無情地戳入她的心肺，戳入她體內深處，可怕極了。

　　大龍捲也冷然注視著她，她雖然不敢抬頭，但確是感覺得出，大龍捲正向她注視，目光同樣令她害怕。

　　如果她昨晚不曾受到……她就不會害怕，因為她知道自己正在執行任務，一如在濟南一樣引誘花花太歲施用的手段，對她不會造成什麼損害。

　　但現在，她的心情不同了，情勢也不同了，她能不害怕？

　　昨天，她對大龍捲甚有好感，但現在，她害怕。

　　「條件的確優厚。」她聽到大龍捲低沉的語音：「按理，在下應該接受。」

　　「花兄……」

　　「且慢，南門兄。」

　　「花兄的意思……」

　　「在下不能立即答覆你。」

　　「這……」

　　「茲事體大，在下需鄭重考慮。」

　　「花兄已考慮了半載之久。」大總領語氣也沉重：「除非花兄另有打算。即使是平常的人，此時此地，也應該明白，這是必須當機立斷的事。」

　　「南門兄，你威脅我嗎？」

　　「兄弟不敢。」大總領陰陰一笑。

　　大龍捲擊掌三下，後堂轉出一位虯鬚戟立的大漢。

　　「這是敝宮的大總管，活閻王成棟。」大龍捲替眾貴賓引見。

　　「諸位好。」活閻王聲如洪鐘含笑行禮：「成某是個粗人，待客不周之處，尚請見諒。」

　　「成總管。」大龍捲說。

　　「屬下在。」活閻王恭敬地欠身答：「請問主人有何吩咐。」

　　「你陪貴賓談談，我到寒梅軒與宮中三執事商量去留大事，問問他們的意見……」

　　「花兄。」大總領打斷了大龍捲的話，神色一冷：「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不要用援兵之計敷衍在下。」

　　「你說什麼？」大龍捲厲聲問，怒火驟升。

　　「你知道在下說的什麼，在下立候答覆。」

　　「哼……」

　　「花兄，不要哼。」大總領的態度變得強硬了：「大丈夫當機立斷，你是一宮之主，用不著找人商量，這不是你大龍捲的習慣，你以往是一個唯我獨尊的一代之雄，這點小事你任何時候都可以獨斷獨行。」

　　「你非要立即答覆不可嗎？」

　　「是的。」

　　「如果老夫答否，你有何打算？」

　　「你不會答否的。」大總領陰森森地在獰笑，從袖底掏出一隻小荷包往案上一丟：「打開來看看，那會幫助你下決斷。」

　　大龍捲一怔，取過荷包打開，突然僵住了。

　　裏面有一隻翡翠手鐲，品質不比大總領帶來的翡翠差，光可鑒人，手工精緻。

　　「你……」大龍捲臉色大變。

　　「令媛目下受到優待。」大總領冷冷一笑：「花兄的答覆，會不會明確些？」

　　大龍捲凌厲地狠盯著對方，大總領已無畏地相瞪視。

　　久久，氣氛一緊。

　　「你很厲害，我大龍捲太過大意，低估你了。」大龍捲洩氣地說。

　　「誇獎誇獎。」

　　「我安置在鳳凰山梅塢的那個女人，是你的什麼人？」

　　「天涯三鳳的老三，飛鳳葛霓裳。火鳳密諜的精銳。」

　　「奇怪！我不信你有那麼大的神通。」大龍捲不住搖頭：「我知道她是你們的人，所以將她安置在梅塢，她根本不知梅宮在何處，她的一舉一動皆在我的監視下。鳳凰山梅塢在天街北面，你們的人卻不曾在該處現蹤，我應該想得到必有蹊蹺的。」

　　「現在已無再想的必要了，花兄。」

　　「真的？」

　　「除非你不以令媛為念。」大總領獰笑：「三個月前，在下就知道花兄有一位愛女，飛鳳葛姑娘的輕功，獨步武林出神入化，花兄監視她的人，絕不會比她高明，她將消息傳出，是輕而易舉的事。她很盡職，可惜始終無法查出梅宮的下落，但她能查出你經常走大龍峪，已經直接促成這次行動的成功。」

　　「唔！你真的很厲害，多管齊下，不愧稱將才。利誘、色誘、臥底、劫持人質，還有威迫。」大龍捲苦笑：「你山上那些待命突襲的人，真能對付得了我大龍捲和梅宮的高手？」

　　「咦！你……」大總領臉色一變。

　　「我的消息也很靈通。」

　　「你知道也好。」大總領笑笑：「這是最後一步棋，在下不想使用。那些人是否對付得了花兄，還待事實證明，但在下希望不使用他們，兩敗俱傷那是下下之策，只有不得已時才使用作孤注一擲。花兄，你希望在下孤注一擲嗎？不會吧？」

　　「好，我現在給你答覆。」大龍捲沉聲說。

　　「在下洗耳恭聽。」

　　「明天，你帶小女前來，換回閣下的飛鳳。如果小女無恙，我大龍捲收全你的禮物，立即出山替你們打江山，縱橫天下。」

　　「不能等明天……」

　　「南門彪，你給我聽清了。」大龍捲倏然而起，聲色俱厲：「你劫持小女，你已經犯了我大龍捲天大的忌諱，我能忍下怒火，你該感謝老天爺慈悲，這是我大龍捲畢生最大的恥辱。」

　　「你……」

　　「你可以發信號了，叫你那些人發動好了，看他們能有幾個人，能夠進入梅宮。」大龍捲已經有點耐不住：「梅宮目下已經成了死亡的血池地獄，進來的人有死無生，你如果不信，你可以試試看，你們五個人能有一個人活著出去，算我大龍捲栽了。」

　　「你……」大總領臉色大變。對方既然知道突襲的人在何處，還能發揮突襲的能力嗎？

　　「小女一條命，換你們百十條，值得的。閣下，你千萬不要再逼我，千萬不……要……再逼我！」大龍捲咬牙切齒厲叫。

　　「好，明天。」大總領也咬牙說。

　　「把你的人和禮物帶走，你可以平安離開。」

　　「告辭。」

　　「明天。」大龍捲兇狠地吐出兩個字。

　　※※※

　　大廳中坐滿了人，梅宮的重要人物全到了，足有三十人之多。

　　客人只有一個，宋舒雲。

　　「他們有多少人？」大龍捲向一位中年人問：「可認出那些狗東西的身分？」

　　「共有二十一人之多。」中年人在堂下站起回答：「全部戴了僅露雙目的頭罩，大袋內掩藏了兵刃，委實無法接近察看出他們的身分面貌。」

　　「罷了。」大龍捲轉向舒雲：「宋老弟，謝謝你。」

　　「不客氣。」家舒雲笑笑。

　　「請老弟趕快離開泰山。」

　　「前輩之意……」

　　「老夫不得不答應他們的條件。」

　　「什麼？前輩答應他們出山了？」舒雲大吃一驚。

　　「明天才正式答覆。」

　　「前輩……」

　　「老夫也是不得已，小女花梅影，已經落在他們手中了。老弟務必在明天落日之前離開，以免老夫成為恩將仇報的罪人。老夫答應之後，他們不但可以全力對付你，也勢將讓老夫出面找你的。」

　　「我的老天爺！」舒雲萬分懊喪：「虎毒不食兒，骨肉至親，晚輩不能以大義來見責前輩見利忘義。事已至此，晚輩回天乏力，只能委之天命。夫復何言？告辭。」

　　「老弟，我……我非常抱歉。」

　　「沒有什麼好抱歉的。」

　　「請記住，明天落日之前……」

　　「我不會離開。」舒雲說得斬釘截鐵：「盡人事，聽天命，我做我應該做的事，無義返顧，生死與之，絕不半途而廢。前輩，大家珍重。」

　　他大踏步昂然出廳，步伐堅定像一個巨人。

　　※※※

　　在一處偏僻山腳樹林中，青姨守住形如白癡的龍姑娘，眼巴巴地等候舒雲和小綠前來。

　　乾坤手和神山的男女七弟子，在外圍擔任警戒。

　　老江胡乾坤手是個大男人，對一個白癡少女確是一愁莫展，找不出成為白癡的原因，他不能在一個少女身上摸索尋找癥候，而青姨也對迷魂術缺乏瞭解，只能等舒雲前來再做商量。

　　等得心中焦躁，七竅冒煙，眼看午牌已過，仍然不見舒雲到來。

　　樹林右側百步外，突然出現二十餘名大漢，分枝撥草急步而失。

　　乾坤手吃了一驚，發出一聲信號，八個人立即聚集列陣，嚴陣以待。

　　「咦！」乾坤手訝然驚呼，看清了在前面走來的人。

　　「哦！老伯定然是乾坤手齊前輩。」那人含笑行禮。一面是兩位紅光滿面，相貌威嚴的佩劍中年人。

　　「姜巡檢認識老朽不足為奇。」乾坤手向兩位中年人打量：「這兩位是……」

　　「很抱歉。」一位中年人向乾坤手客氣地行禮：「請恕在下不便奉告，齊老伯見諒。在下只是協助姜巡檢偵辦冷劍一群人被殺奇案的人，正在到處尋找線索。」

　　「那是太陰七煞做的好事。」乾坤手咬牙切齒：「冷劍與神刀破浪是老朽的朋友，那些鬼女必須償付這筆血債，她們逃不掉的。」

　　「那位姑娘。」中年人向坐在青姨身邊的龍姑娘一指：「她老娘在找她。她龍家一群老少，是羅家的親戚。」

　　「她叫龍姑娘。」

　　「對。她怎麼啦？」

　　「她昨天與復仇客一起失蹤的，宋賢侄救了她。她老娘曾經帶人到客店尋找，但那時宋賢侄並不知道她被飛龍秘隊的人擄走的。

　　「宋賢侄救她時，她就是這鬼樣子了。像是受到了奇異的妖術所制，咱們正感到不知如何是好呢。」

　　「她是住在天街羅家大院的人，讓姜巡檢把人帶回去，老伯意下如何？」

　　「這……老朽想在她口中，查出復仇客的死活。」

　　「復仇客在一個時辰前，曾經在三蹬崖東西的御帳岩出現，現在不知逛到何處去了。

第二十四章　天罡真人

　　乾坤手心中一寬。

　　老人家對復仇客沒有好感，只是衝舒雲與對方的交情而愛屋及烏，一聽復仇客健在，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已用不著向龍姑娘詢問啦！

　　「也好！就請姜大人把她帶回去交給她的親人好了。」乾坤手欣然說。

　　「宋老弟到梅谷去了，諸位不前往接應？」另一名中年人問。

　　「什麼？他到梅谷去了？」乾坤手大驚：「他……他怎麼知道梅谷在何處？」

　　「有人帶路。」

　　「誰？」

　　「老伯見面自知。」

　　「你知道？」

　　「抱歉，不知道！」

　　「這……應該怎麼走？」

　　「在下真的不知道，齊老伯。」

　　「這小子真的做事不牢。」乾坤手跌腳叫苦：「公良姑娘，咱們趕快回去找。」

　　※※※

　　分為三處的人，就在你尋我找中，好不容易總算聚在一起了，已經是申牌將盡，全部回到東嶽老店。

　　他們什麼都沒辦成。

　　舒雲未能勸阻大龍捲與飛龍秘隊合作，小綠渾身成了落湯雞而且還迷了路，未能及時趕到大龍峪與舒雲會合。

　　乾坤手未能救醒龍姑娘。

　　但總算從姜巡檢那些人的口中，證實了復仇客未遭毒手，而讓姜巡檢把成了白癡的龍姑娘帶走了。

　　誰也不知道龍姑娘的底細，更不知道龍姑娘的來龍去脈。

　　姜巡檢曾經帶人到天街羅家，尋找姑娘的母親。

　　可是，羅家的主客雙方所有的人皆遷走了，不知去向，僅知那位叫金姥姥的老婦，是被僕婦用擔架抬走的，受了傷。

　　客院的小客廳中，眾人聚在一起商量。

　　最早退店的是舒雲，他重新上山尋找，半途方與乾坤手一群人會合，乾坤手則剛接到狼狽找到登山大道的小綠與侍女。

　　歸途中，還無暇詳說彼此所遭遇的變故。

　　遣走了店伙計，眾人一起品茗，舒雲便將經過詳情一一說了。

　　「看情形，咱們已經失敗了，人力無法回天。」他最後懊喪地說：「飛龍秘隊在半年前，就把火鳳密諜的天涯三鳳老三飛鳳葛霓裳，打入大龍捲身側臥底，大龍捲雖然知道這頭火鳳是飛龍秘隊派來的人，僅將她安置在鳳凰山梅塢行館，並未嚴加防範。太過自恃的人，失敗是必然的，我們的一切努力皆屬徒勞。現在我們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明天落日之前，遠遠地離開泰安州。」

　　「真他娘的該死！」乾坤手不自禁粗野地咒罵：「這些賊王八幾乎把天下間所有害人的惡毒手段，在這短短時日裏全部用上了，他們成功不是偶然的。」

　　「齊叔，目前不是罵人的時候。」小綠顯得憂形於色：「你老人家可不可以給我們出主意應付呀？」

　　「出主意？出什麼主意？」乾坤手苦笑：「兩股人一聯手，咱們這幾個人能經得住幾下切割？」

　　「是的，他們如果集中全力，用他們慣用的響馬尖刀戰術，突然來一記迅雷不及掩耳的襲擊，我們毫無存活的希望。」舒雲鄭重地說：「我們唯一可做的事，是避開他們的鋒芒。」

　　「小子，你打算……」

　　「明天及早離開為上策，不能做無謂的犧牲。」

　　「你打算撒手不管了？」

　　「是你們撒手不管。」舒雲一字一吐：「我承認他們很不好惹，但他們也有弱點。」

　　「哦！你打算……」

　　「我打算留下，隱身在他們身旁，至少可以拖住他們大部分人手。抓住機會逐一蠶食。他們不可能經常聚集在一起，這就是他們的致命弱點。」

　　「我反對你的作法。」小綠急了：「我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和他們作殊死鬥，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一起留，再讓他們像擊潰江西寧府一樣，集中全力行致命一擊？」舒雲搶著說：「小綠，人一多，行動難以守秘，活動容易暴露，一個人隨處皆可隱藏，一擊即走，神出鬼沒，才能進退自如，無往而不利。」

　　「大哥，你……你怎能……」小綠跳起來叫。

　　「小綠，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將小綠按回凳上：「現在咱們還不需早早決定，至少還有一天多時間讓咱們活動，別讓他們過早慶賀。」

　　「你的意思是……」

　　「咱們不能打算逃避，應該設法挽回頹局。」舒雲沉靜地說。

　　「你越逃避，對方的打擊越肆無憚忌。目下最重要的關鍵是什麼？小綠，想想看。」

　　「這……，大龍捲的愛女花梅影。」小綠的思路是相當銳敏的。

　　「對，花梅影。如果我們能找出她藏身的地方，也許有希望把她救出魔掌。」

　　「這……哥兒，咱們誰也不認識花梅影。」青姨說：「你這條妙計一點也不妙。」

　　「我相信飛龍秘隊的重要人物認識她，青姨。」舒雲似乎成竹在胸：「這是一線希望，不能輕易放棄，哪怕是千分之一線希望也不要放棄。」

　　「對，小子的想法不錯，我們應該採取主動。」乾坤手欣然說：「等著挨打，會被打得慘慘的難熬得很呢！」

　　「主動也應該事先策劃。現在咱們就來策劃。」舒雲的口氣充滿信心。

　　※※※

　　天關的東面是十峰嶺，西是九峰山，北是黃峴嶺。

　　一條小徑向東伸，在十峰嶺之間盤旋，偶或可以看到三兩座山民的茅舍，外人很難瞭解，這些山民是靠什麼維生的，山上種不出足夠生活的糧食來。

　　十峰嶺沒有什麼名勝，平時本來就罕見有人行走。

　　天關是登山大道的終點，再往上走就只有小徑了，登山的坐騎皆需留在天關，所以是一處重要的歇腳站。

　　但不會有人走上至十峰嶺小徑，那是一處偏僻的，不至於引人注意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

　　再往東一帶崇山峻嶺，就是一股泰山賊藏匿的地方，經常十餘人結伙，悄悄地出來劫掠遊山客和香客。

　　他們往來通常在夜間，白天躲在登山大道的隱蔽處，打悶棍背娘舅剝肥羊收買路錢等等怪招，樣樣俱來，香客失蹤的事，在這裏平常得很，不足為怪。

　　天剛黑，登山道上行人絕跡。

　　五名元君廟的道侶腳下匆匆往上走，腳步聲打破了夜空的沉寂。

　　他們是下山採辦的道人，必須及早返廟。

　　他們不怕強盜，卻怕途中碰上饑虎餓狼。

　　最可怕的是，途中碰上七女鬼。

　　七女鬼殺人的血案，官府仍在積極追查，但破案的希望渺茫得很，到何處去抓女鬼？鬼是捉不住的。

　　沿途的山民，對夜間有道侶上下往來，從不加以注意，司空見慣，沒有注意的必要。

　　經過十峰嶺的公路口，後面的兩名道侶失了蹤。

　　前面三名老道埋頭急走，還不知道後面少了兩個人，即使知道也不在意，可能是走累了跟不上，也許正在歇腳呢！

　　兩名老道背上各帶了一隻爬山背物的背囊，悄然沿小徑向東走，進入十峰嶺幽暗的森林小徑，腳下逐漸加快，最後幾乎像是飛奔了。

　　後面五六十步，一高一矮兩個黑影緊跟不捨，時進時停，乍現乍德，像兩個可以幻現隱沒的幽靈。

　　黑夜中在這種地方跟蹤，有好有壞。

　　好處是小徑只有一條，不怕將人追丟，壞處是小徑轉折處太多，不能控制速度計算雙方的距離，也容易中伏。

　　兩老道不知身後有人跟蹤，越走越快。

　　兩里，三里……已經繞過第三座山嶺，可能走了十餘里，前面嶺脊密林中，突然有燈光一閃，再閃，隨即被樹林擋住了。

　　兩老道腳下一慢，開始用腰帕擦汗。

　　「天知道到底在忙些什麼？」走在前面的老道發出怨聲：「這段日子裏，真地娘的忙得暈頭轉向，旦夕奔忙，幾乎食寢俱廢，賊王八真不是人幹的！」

　　「褚兄，別抱怨發牢騷了。」後面的老道好意地勸解：「忙過這段時日，我們最少也有十天半月逍遙日子好過，領兩三百銀子，到府城再弄些外快，要什麼就有什麼。褚兄，任何快活的事，都需要付出代價的，你回家幹活，幹一年也賺不了一百兩銀子。」

　　「要是賺錢容易，誰他娘的還吃這刀口飯？你少說幾句廢話，沒有人說你是啞巴。」褚兄顯然對同伴的話大為不滿。

　　談說間，兩人離開小徑，向右岔入另一條幾乎難以分辨的林間小道。

　　走在前面的褚兄，在道右的大樹幹上拍了三下。黑夜中，聲音傳播不但及遠，而且清晰。

　　跟在後面接近至三十餘步內的兩個黑影，伏身路旁的草叢附耳商量片刻，便不再從小道跟蹤，閃入林中一晃即沒，但聽輕微的簌簌草動聲漸漸消失。

　　兩老道熟悉路徑，不久便看到燈光。

　　「羊！」右面黑間的樹叢下，突然傳出低喝聲。

　　兩老道立即止步，警覺地閃至一株大樹下。

　　「腸！」褚兄低聲回答。

　　樹叢下寂然，毫無動靜。

　　不遠處的燈光已經消失，可能是方向不對看不到。

　　「喂！長上在不在？」褚兄低聲問。

　　沒有人回答，也沒聽到聲息。

　　「褚兄，不對哦！」問伴附耳低聲說：「不像是自己人。長上身邊那幾個傢伙，應該聽得出你的嗓音，怎麼不回答你的話？」

　　「你的意思……」

　　「這地方被那群來路不明的狗東西挑了。」

　　「你在說鬼話！長上這裏高手沒有三十也有二十……」

　　「但今晚大部分已經出動了。」

　　「口令是對的……」

　　「你敢擔保沒有人招供？」

　　「這……」

　　「分開走，我先前往察看。」

　　「好的，小心了。」

　　同伴猛地向前一竄，遠出兩丈。

　　褚兄則貼樹項身，從道袍內拔出一把狹鋒單刀戒備。

　　「站住！」先前發聲處傳出沉喝。

　　同伴一怔，向下一伏。

　　兩人的鬼鬼祟祟行動，顯然已引起對方的疑心。

　　「泰山！」沉喝聲再起。

　　「敢當。」褚兄趕忙回答。如答慢了或者答不出來，暗器就會毫不留情地發射了。

　　「你兩個鬼鬼祟祟幹什麼？豈有此理。」沉喝的人罵人了：「你們見了鬼是不是？」

　　「你才見了鬼。」褚兄頂了回去：「我問你長上在不在，你為何不回答？你到底是哪一位相好的？」

　　「我還想問你是哪一位菩薩呢！」草聲簌簌，踱出一個黑影：「要問事，你應該到門口去問警哨，對不對？你他娘的昏了頭，打！」

　　「哦！……」褚兄剛從樹下閃出，悶聲叫著往後倒。三顆飛蝗石全擊中胸腹，打擊力相當沉重。

　　黑影飛撲而上，像一頭怒豹。

　　那位機警向下伏的那個同伴，發覺變故便知道不妙，剛想竄走，便看到前面不足一丈，站著一個高大的黑影，何時來，如何來？不知道。

　　一聲怪叫，同伴飛躍而進，狹鋒刀行雷霆一擊，要將黑影砍倒。

　　黑影一閃不見，一刀落空。

　　正想乘機竄走，背後的背囊卻被一隻強勁的大手抓住了，往後一拉，噗一聲腦門便挨了一擊，立即丟刀昏厥，被人拖死狗似的拖走了。

　　茅屋的小廳中一燈如豆，兩個黑影拖了兩個老道入廳，將人往桌下一丟，挑亮了燈。

　　壁根下，有兩具死屍。

　　「是信使。」挑亮燈的人說：「正好問口供，可能有值得一問的線索。」

　　「對，這些傢伙為何全部出動，委實令人感到莫測高深。」另一人開始拉脫兩俘虜的雙手關節，一面將人拍醒：「按理，他們該高高興興喜喜歡歡睡大頭覺的，因為他們事實上已經成功了。」

　　褚兄是最先清醒的人，臉色發青，渾身在抖索，腹部不住抽搐，大概被飛蝗石擊中的地方痛得不得了。

　　「呵呵！你老兄貴姓呀？」挑燈的高身材，相貌堂堂的中年人含笑問：「辛苦辛苦。你其壯如牛，挨三顆小石子算得了什麼？別愁眉苦臉當孬種。」

　　姓褚的挺身坐起，雙手雖失去活動能力，但腰倒是相當硬朗的，用兇狠的目光，不住打量兩個中年人，閉上薄唇拒絕回答。

　　「喝！想充好漢？」另一名中年人手中有一根兩尺長的老山藤，揚了楊山藤發出破風聲示威：「在下不因為你是好漢而尊敬你優待你，先賜你一頓藤條，看你的皮肉是不是能毫髮無傷。」

　　「不要抽他。」主問的中年人搖手：「問口供不能用這種仁慈手段，他們都是些不怕死的亡命徒，抽藤條又算得了什麼？先踏碎他的右掌，然後逐漸卸他。」

　　「好的。」負責動刑的中年人，將姓褚的右掌撥開：「一腳就夠了，不怎麼痛的，忍著些老兄。」

　　「我……我招……」姓褚的扭頭挺著腰幹狂叫：「我……我姓褚。」

　　「好，就算你姓褚。誰派你來送信的？褚老兄。」

　　「荀……荀爺」

　　「喝！中了大獎啦！八方風雨荀基是不是？雷霆小組的大爺，雙手沾滿血腥的劊子手，他本來的出身，就是河間府的劊子手，褚老兄，口信怎麼說？」

　　「這……」

　　「不要緊的，這裏的主事人銀刀太保楊參，已經帶了所屬的爪牙出動了。我想，你一定是銀刀太保的人，派往八方風雨處負責聯絡的信使，所以你向伏樁問長上在不在，在下沒料錯吧？說啦！要是不說……」

　　「荀爺要長上派幾個人，到對松山的松崖，請天罡大法師去鳳凰山海塢，把大龍捲留在館中的人囚禁起來。」姓褚的乖乖吐實。

　　「哦！天罡真人躲在松崖？」

　　「我不知道，我只負責傳信。」

　　「太陰七煞躲在何處？」

　　「我真的不知道，今晚幾乎所有的人都出動了，在何處恐怕只有上面的幾位長上知道。」

　　「真倒楣！等來的只是你這種所知有限的跑腿腳色……什麼人？咦！宋老弟！」

　　舒雲與小綠並肩站在廳口，正推開虛掩的廳門跨入。

　　「哦！兩位認識在下？」舒雲頗感驚訝。

　　「在下與羅兄。」中年人指向同伴：「替姜巡檢辦案，想弄到一兩個首腦，卻白費工夫毫無所獲，僅弄到三四條小貓小狗。兩位……」

　　「在下也想渾水摸幾條魚。」舒雲笑笑：「兩位所問的口供，在下聽到了。」

　　「佩服佩服，在下竟然不知道兩位大駕在旁呢。」

　　「休怪休怪，兩位擒捉這兩個信差時，在下與喬姑娘就先到此地來了。」

　　「天一黑，兄弟就和羅兄到達，僅宰了兩位留守的警哨，白來了。」

　　「兩位繼續問吧！告辭。」

　　「宋老弟打算……」

　　「去找天罡大法師套套交情。」

　　「老弟，去不得，那妖道的五行劍陣……」

　　「在下領教過了，不足為害。再見。」

　　「兩位知道松崖？」

　　「知道，在對松山的東面，古松參天蔽日，晚間也並不難找。再見。」

　　※※※

　　密密麻麻的松枝搭了一座棚屋。這是江湖人野宿棲身的隱身老把戲，今仇家難以捉摸動向。

　　五老道席地而坐，中間點了一支燭，對面坐著一男一女，男的是七絕劍客陳耀東，女的徐娘半老倒也有六七分姿色。

　　七絕劍客把七枚制錢放在燭旁，讓天罡真人仔細察看。

　　「這是七仙姑從死者身上取出的致命暗器飛錢。」七煞劍客鄭重地說：「已經由許姑娘與李姑娘鑒定過，已可證實是宋小狗所用的飛錢。在德平馬家橋，宋小狗就曾經施展過飛錢絕技對付飛針。」

　　「這麼說來，人是被小狗救走了？」天罡真人醜陋的臉部不帶表情。

　　「恐怕是的。所以大總領想請大法師跑一趟。」

　　「到何處？」

　　「東嶽老店。」

　　「去擒宋小狗？」

　　「不，去找人質的藏匿處。小狗與神山門下，今晚全部失了蹤，大總領與總監，正在大舉搜尋他們的下落，大法師正好潛入店中搜尋。萬一碰上小狗返回……」

　　「他返回豈不甚好？」

　　「這……大總領怕大法師對付不了他，所以要大法師立即撤走……」

　　「豈有此理！」天罡真人大為光火：「在德平，那小狗在本法師劍下……」

　　「大法師請勿誤會。」七絕劍客惶然解釋：「大總領的意思，是請大法師撤出以免打草驚蛇，由雷霆小組對付他，以免讓他見機逃脫……」

　　「你少給我囉嗦！你這是越描越黑。大總領分明是小看了我天罡大法師，或者是要雷霆小組與本大法師爭功。你回去上覆大總領……」

　　「屬下無權參見大總領，也不配面覆大總領。」七絕劍客惶然：「屬下是從使者處接受口信的，僅能將大法師的意見向使者稟告請求轉達……」

　　天罡真人突然舉手一揮，燭火倏滅。

　　松崖地勢高，海風從東面吹來，松崖首當其衝，松濤聲陣陣，擾亂了聽覺。可是天罡真人竟然發現警兆，按理說決無可能，但確是如此。

　　七個人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江湖，奇快地貼地竄出棚外，利用叢生的巨大松樹隱起身形，極為迅疾，真配稱高手中的高手。

　　夜黑如墨，林下更是幽暗。

　　這些千年古松由於生得太密，枝幹上茂下疏，地面只能生長稀疏的，不太需要陽光的短草，有些地方光滑滑寸草不生，地面所鋪的松針深厚有尺餘，下面腐爛上層乾枯，人在上面行走，必定有聲響發出。

　　而且這種松氈滑滑地，小枯枝更是一踏就發出碎裂折斷聲。

　　總之，人在上面行走，決難掩人耳目。

　　林下太黑，如不走動，絕不可能被人發現。

　　久久，沒有任何聲息，沒有任何物體移動。

　　「師父。」大弟子本清低聲向身右的天罡真人說：「看不見什麼呢。」

　　「為師的耳力通玄，錯不了，有人。」天罡真人肯定地說。

　　「會不會是松鼠？」

　　「混蛋！」

　　「是，師父。」本清碰了一鼻子灰。

　　久久，所有的人都蟄伏不動，緊張的氣氛，隨著時光的飛逝而沖淡，因為敵蹤始終不見顯現，心情倒會鬆弛下來，沒有什麼好怕的。

　　「大法師可能聽覺出了毛病。」七絕劍客忍不住向身旁的中年女人發牢騷。

　　天罡真人不肯認輸，突然從樹後現身，手按劍把開始邁步巡走，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大膽地以身誘敵，表示自己膽氣超人一等。

　　夜間在這種地方誘敵，其需要有超人的膽識和勇氣，太危險了。

　　在方圓十餘丈內走了一圈，察看過附近每一株巨松，一無所見。

　　「也許貧道真的耳力退化了。」天罡真人自言自語，為自己的疑神疑鬼舉動遮羞，一面說，一面往棚口徐徐邁步。

　　走了六七步，突然扭頭飛掠，兩起落遠出五六丈外，奇快絕倫，在樹隙中閃動著有如靈蛇。

　　毫無動靜，一無所見。

　　「可能真有鬼！」天罡真人的聲音提高了一倍：「難道真是本大法師聽錯了？」

　　眾人紛紛向棚口走，天罡真人先進去，眾人魚貫跟入。七絕劍客地位低，走在四弟子的最後面。

　　中年女人更低，乖乖地跟在最後。

　　大弟子本清打亮火摺子，點燃了燭。

　　「咦！尤大嫂怎麼不進來？」二弟子本淨訝然說。

　　中年女人不在棚內，想必在棚外囉！

　　「尤大嫂，快進來。」七絕劍客叫。

　　外面聲息俱無，尤大嫂蹤跡不見。

　　燭火打閃，突然熄滅。

　　「大法師。」七絕劍客在黑暗中不耐地叫喚，忘了自己身分比對方低得多多，冒起火來可不管地位高低：「你再這樣緊張兮兮疑神疑鬼，神鬼沒看到，被你嚇都嚇死了。奇怪！你們這樣風吹草動就跳起來，長夜漫漫，你們是怎麼過的？就這樣把蠟燭吹了點，點了吹的？你們也未免太勤快了。」

　　「閉上你他娘的臭嘴，混帳！天罡真人粗野地咒罵：「你給我滾出去。」

　　「出去就出去！」七絕劍客冷冷地說，受了太大的委屈，武林人的桀驁不馴性格抬頭，不再理會地位高低了，對老道本來就沒有多大好感，態度也就不再恭順啦！

　　門口，尤大嫂掠到。

　　「附近的確有……有鬼。」尤大嫂惶然低聲說：「真的，有什麼玩意往我的頸後吹冷氣。」

　　尤大嫂無恙出現，黑暗中的天罡真人神氣起來啦！

　　「尤大嫂，你心裏才有鬼。」天罡真人向外走：「你們可以走了，本大法師這就前往東嶽老店搜查人質。哦！火鳳出動了沒有？」

　　「不知道。」尤大嫂說：「聽大總領的信使說，總監怕她們被宋小狗找到，所以不敢讓她們出動，在精舍好好休息，那一帶有地道必要時可以脫身。」

　　「哦！總監倒是夠情義的。」天罡真人冷冷地說：「你們走吧！沿途小心。」

　　「走小路，不會有事的。」

　　七絕劍客和尤大嫂一走，天罡真人立即與四位門人準備動身。

　　「本清、本淨。」天罡真人一面整衣一面下令。

　　「弟子在。」兩位弟子同聲應呼。

　　「你兩人去搜東嶽老店。」

　　「是師父……」

　　「為師與你們兩位師弟，到精舍走走，隨後在東嶽老店會合。」

　　「是的，師父。」

　　「記住，不可魯莽妄動。」

　　「是的，弟子理會得。」

　　「你們先走。」

　　「遵命。」

　　※※※

　　早些天老道所住的那座別墅小樓，就是尤大嫂所說的精舍。

　　上次如果不是大總領親自趕到彈壓，老道就會因秋素華的事，與總監爭風吃醋，火拼打破頭。

　　這座梳洗河畔機關密佈的小樓，雖然曾經被喬姑娘帶了神山門下，在這裏擒走了幾人，嚇走了火鳳密諜一群火鳳，但飛龍秘隊並沒有將此地放棄，目前仍然加以利用。曾經出過事的地方，反而是安全的地方。

　　警戒比往昔鬆多了，因為可用的人手為數有限，能派得上用場的人，都派出去搜尋被劫走的人質，而劫走人質的人，可能是具有飛錢絕技的宋舒雲，對付宋舒雲可不是容易的事，必須全力以赴。

　　樓上的雅室門窗緊閉，點了兩盞油燈，兩位梳洗罷卸去鉛華，僅穿了寢袍的女郎，正在精製的茶案旁品茗清淡。

　　兩人是李慧慧和秋素華。

　　「二姐，我仍然覺得，我們幾頭火鳳不出動，確是一種浪費。」秋素華似乎覺得閒得無聊：「目下我們的人手本來就不怎麼充足，既要防止大龍捲強奪人質，又要防止宋舒雲和神山門下，還有那群來歷不明協助官府的人搗蛋。

　　「我認為我們姐妹三個人聯手，絕對可以勝得了宋舒雲，我們真應該出去的，是不是？」

　　「你不能出去。」李慧慧斬釘截鐵地說：「人手足與不足，不是你我該擔心的事，大總領與總監自會妥善安排。尤其是你，不能在外面亂跑。」

　　「為何？」

　　「你已經是大龍捲的人，你真不懂？」李慧慧淡淡一笑：「要是你有了什麼三長兩短，那還了得？」

　　秋素華的臉沉下來了。

　　「為何不允許我見總監？」她滿懷幽怨：「二姐他是不是也應該來看我？」

　　「別傻，素華妹。」李慧慧也幽幽一嘆：「你還是那麼想不開。」

　　「二姐，恕我冒昧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對你第一個男人，真的完全忘懷了？」

　　李慧慧瞥了她一眼，接著往椅背上一靠，閉上亮晶晶的明眸，久久不言不動。

　　「二姐。」她忍不住輕喚。

　　「他死了。」李慧慧費力地說，嗓音變了。

　　「怎麼死的？」她追問。

　　「別提這些事好不好？別煩人了。」李慧慧沒好氣地說，抓住交椅扶手的雙手在用力收緊，手在顫抖。

　　「我在向你討教。」她不肯放棄：「這些日子以來，你們教導我很多事理，我很感激，但不懂的事，應該讓我懂，因為我已經面臨求解的重要時刻。」

　　「他上了法場，這就是我痛恨官府參加響馬的原因。」李慧慧眼角有淚水流下：「那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那時，天涯三鳳的雲鳳剛在江湖闖出自己的局面。他是一位英俊、體貼、富正義感的男子漢，開罪了當地一位仕紳。仕紳交通官府，買盜栽贓屈打成招，秋後上了法場，就是這麼一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天下各地過去，現在，將來，永遠會不斷發生的老故事，偏偏我就碰上了老故事。」

　　「二姐，我……」她心酸地說。

　　「你還要聽嗎？」

　　「我們活得都很苦，二姐。」她熱淚盈眶：「過一天算一天，有現在沒有將來，難怪我發現我們所有的人，都是抓住今天的衝動和慾望。」

　　「你所看到的我們是正在進行工作的我們。」李慧慧冷冷一笑：「某一工作階段結束後，不管成功與否，就會有一段時日休息，那才是真正寂寞的時候，那時你如果不用縱情聲色來打發寂寞，你很可能會發瘋。」

　　「休息會寂寞？我不懂，二姐。」

　　「不久，你就會懂了。」李慧慧坐正身軀，喝了一口茶：「休息的地方，要不是濟南就是濟寧州，也可能到南京的徐州，反正都是富裕的大埠。

　　「但是，看到了花花世界，看到了無數快樂安詳的家庭，看到了七情六慾在天下眾生中，所造成的愛和恨種種結果卻沒有你的份，你只是一位過客，一個亡命，一個不能參與的旁觀者，一位即將離去的人。

　　「那時，你將會發現我們的人中，男的拼命吃喝，拼命找女人，除了吃和女人，剩下的只有他的一具臭皮囊。

　　「女的也可憐，吃一些珍饈，買一些心愛的首飾和衣裙，勾引幾個心中有印象的男人，因此剩下的臭皮囊比男人更髒，更……」

　　「別說了！」她幾乎在尖叫。

　　「你還希望總監來看你嗎？你能在他那裏得到多少溫情和憐惜？如果你奢望從他那裏獲得愛情，你一定是瘋了，至少也快要瘋了。」李慧慧正色說，一點也沒有諷刺她的意思。

　　「二姐，我想喝酒。」她拈杯而起。

　　「聽我說，如果你心裏苦，或者煩惱，不要在那玩意上找寄託，碰都不要去碰它，那玩意永遠解脫不了你的痛苦和煩惱。」

　　「我要喝。」她任性地說。

　　「那就叫廚下替你準備吧。」李慧慧淡淡一笑：「我們最大的好處是……永遠有最好的食物供應，永遠有足夠的金銀供我們花。」

　　不久，兩位廚婦送來了八道菜，兩壺酒。

　　「有很多事你還得學。」李慧慧替她斟酒：「喝酒就是要學的一種。」

　　她突然想起天罡真人，那天晚上同一地方。

　　「不要像風塵酒國名花一樣喝酒，沾沾唇就夠了……」

　　這就是天罡真人教導她的話。

　　她抬起杯，一口喝乾了杯中酒。

　　「我不在乎我是什麼女人。」她重重地放下酒杯，說的話有點含含糊糊。

　　好苦的酒，像火一樣燒烙她的咽喉，酒氣上沖的沖勢很猛，幾乎嗆住了她，但她忍住了。

　　「想開些。」李慧慧抓住了她執壺欲斟的手：「不管你是否在乎你是什麼女人，這種情勢永遠更改不了的，你只有一件事可做：快快樂樂活下去。」

　　「是的，我要快快樂樂活下去。正如同酒雖苦，我已經喝下去了。二姐，斟酒。」

　　廳門開處，青霜出現在門口。

　　「大法師駕到。」青霜木無表情地說。

　　※※※

　　一高一矮兩個跟蹤天罡真人師徒前來的黑影，隱身在小樓西端的樹林中。他們是舒雲和小綠，希望能找到機會救出大龍捲的女兒花梅影。

　　天罡真人是飛龍秘隊地位甚高的人，以為跟蹤妖道可能獲得線索。

　　「這地方我來過。」小綠說：「裏面機關密佈，整座廳堂可以向下沉落數丈，相當可怕，處處不測。不過，大半兇險所在我都摸清了，很可能將人藏在裏面，樓下有地底密室和地道，藏一個人是很容易的。」

　　「既然來了，非進去不可。」舒雲低聲說：「咱們玩老把戲，裝神弄鬼把這裏挑了。」

　　「天太黑，裏面……」

　　「不能進去，必須把他們引出來逐一剷除。」舒雲說：「黑夜中與機關埋伏玩命，他們就希望我們做這種愚蠢的事。我們先剷除外面的人，他們就會出來的。」

第二十五章　火鳳操戈

　　「如果他們想倚仗機關，就不會出來的，何況我們要救人，不進去能將人救出來嗎？」小綠不同意在外面等人出來：「反正大部分機關我都了然，我進去把他們趕出來，內外夾攻前後呼應，必可成功。」

　　「那太冒險……」

　　「大哥，我會小心的。」小綠搶著說：「我先進去，片刻之後，你就可以發動了。」

　　「這……」

　　「我走了。」小綠說完，向側一竄，一閃不見。

　　警戒人數有限，天色又太黑，小樓外圍有樹林，裏面有花木，接近並不難，輕功已臻化境的小綠是駕輕就熟，進去更是容易。

　　她從樓後潛入，從後院撬窗入室。

　　舒雲則從西面接近，貼院牆翻越，小心翼翼接近前院，便發現樓前的石階站著兩個黑影，倚階柱而立不言不動，不走近真不容易發現。

　　準備停當，對附近的地勢也概略摸清了，只等時辰一到，他就會先解決那兩個把門的黑影。

　　※※※

　　樓上，春意滿樓。

　　這次，李慧慧並未離開，氣氛與上次大為不同，情調也不同。

　　秋素華的神色也與上次不同，沒有敬畏，沒有驚恐，代之而起的是愉悅、快樂，和歡笑。

　　一個人外表的變化，與內心的觀念轉變大有關連，精神和肉體的痛苦與快樂，大半受心裏的因素所左右。

　　有些人心中在滴血，臉上仍然出現快樂的神情，這種人畢竟不多。

　　她秀髮披肩，穿了寬大的寢袍，臉頰泛紅，正是少女們三分微醉的最美妙境界。

　　燈光下，她是一朵剛綻放的花，一位剛擺脫精神枷鎖的少婦，一個毅然追求眼前歡樂的女人。

　　李慧慧的動人胴體，在燈光酒香下，更增三分熱力，更增三分妖艷。

　　「明天你能不能如期前往梅宮，目下言之過早。」天罡真人挽住身側貼身而坐秋素華的小蠻腰，醜陋的面孔居然顯得並不怎麼猙獰了，就素華手上喝了一口酒：「憑良心說，我並不希望你能如期成行。」

　　「喲！我的大法師，你這些話，敢向大總領說嗎？」李慧慧傍在老道的左首，紅艷艷的面龐偎在老道的肩膀上：「好像你是唯一不希望成功的人。」

　　「李姑娘，要聽老實話嗎？」天罡真人在李慧慧艷紅火熱的臉頰上親昵的擰了兩把。

　　「大法師，難道你平時從不說老實話？」李慧慧吃吃笑，笑得花枝亂抖，「啪」一聲拍開老道的毛手。

　　「那得看你從哪一方面來聽，在什麼時候聽。」老道世故地說，另一手在秋素華的胴體挑逗，笑得邪邪地：「我問你，大龍捲很可能被委任為副大總領，對你們火鳳密諜四頭鳳，又有多少好處？對我大法師又有何好處？對秋姑娘的好處，也並沒有想像中的美好，大龍捲嗜好美女是江湖朋友眾所周知的，秋姑娘能博得他多少愛寵呢？他出山奔走，秋姑娘勢將留在梅宮守活寡……」

　　「喲！素華妹知道就不會用狐媚手段，讓他樂意將素華妹帶在身邊嗎？你未免太自以為是了吧？」李慧慧不同意老道的解釋：「不過，對火鳳密諜並沒有多少好處卻是真的，他的魔道朋友甚多，對火鳳密諜的信任程度難免打折扣了。」

　　「秋姑娘的狐媚手段，比他身邊的女人差遠了。」老道在秋素華的酡紅粉額親了一吻：「這不是三兩天時間，就可以心領神會的功夫。」

　　「我在學呢，大法師。」秋素華媚笑，放下杯，一雙纖手蛇一樣抱住了老道的肩頭，腦體幾乎要擠入老道的懷中，投懷送抱媚態橫生：「我曾經留意他身邊的兩位美女，我不相信我不如她們。」

　　「哈哈！女人本身的美貌固然很重要，但後天培養的風情、儀態、媚功……」

　　「砰」一聲大震，廳門轟然倒塌。

　　三人倏然驚起，吃了一驚。

　　這期間，老道一面談笑，一雙手並未閒著，在秋素華身上不住挑逗，已是羅帶兒鬆，胸襟兒解，一抹酥胸半露，眉梢眼角充滿春情。

　　在天罡真人這花叢老手的魔手挑逗下，半壓抑的情慾，正朝向奔放的境界湧升，這一吃驚站起，春光暴露妙相半裎，正是最撩人綺思，最能發揮迷人魅力的妙境。當然，妖道本身也是露胸現臂的怪相。

　　但在同性者看來，這種妙相畢呈的形狀，可就不是那麼一回事啦！尤其是在旁座的還有一個妖道和另一個女人，只能用不堪入目四字來形容了。

　　「神山門下！」秋素華與李慧慧同聲驚呼。

　　「她又來了，這潑辣的小賤女人。」李慧慧惶然咒罵，急急挽起披散及腰的長髮。披下的長髮不宜與人交手，所以第一個反應就是挽髮。

　　「取兵刃。」天罡真人低喝。

　　「你們這些狗男女，都給我滾出來！」黑夜寂靜中，小綠的咒罵聲特別刺耳，但只聞聲而不見人。

　　一個黃毛丫頭青春少女，看了這種惡形惡相，除了走避之外，委實沒有勇氣面對面叫陣挑戰，希望在黑暗中動手，以免影響心情，心情不安是會吃虧的，羞怒會妨礙手腳的靈活。

　　舒雲已神不知鬼不覺清除了四名明、暗警哨，正要往後面繞走，突然聽到夜空中傳來小綠的叫罵聲，吃了一驚，無暇再收拾樓後的警哨，火速掠至樓前。

　　形跡暴露，已沒有偷偷摸摸的必要了，他發出兩聲短嘯，要小綠火速退出。

　　「砰砰！」小綠擊破一重排窗，鑽出樓廊，跨越欄杆飛躍而下。

　　樓內傳出隱隱警鐘聲，樓下的廳門大開，首先衝出三個青影，閃在廊柱後定神察看外面動靜。

　　他們居然衣褲整齊，可知應變的準備相當完善，這些人都是和衣而睡的，警訊一起，穿了靴帶了兵刃便可應變了。

　　兩人出現在階前的廣場中，小綠在前，舒雲在後，因為小綠怒火熾盛，她要對付天罡真人和兩頭鳳。

　　在樓上一瞥之下，由於燈光明亮，她已經看清了秋素華和李慧慧，本來就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再想起所見的惡相，她又羞又怒，憤火中燒，怎肯甘休。

　　老天爺！她的心上人舒雲要救的秋素華，竟然是如此無恥的淫婦！驚鴻一劍竟然教養出這種女兒！

　　假使舒雲真將這種淫賤的女人，從飛龍秘隊救出帶在身邊，那情景真令她不敢想像不堪想像。

　　「我要宰光你們！」她揚劍向廊下的人怒叫，天太黑，對方有三個人，她還以為就是樓上所見的妖道和兩頭火鳳呢！所以話說得相當粗野。

　　「定下心神，不可激動。」身後丈餘的舒雲平靜的語音入耳：「勝利永遠屬於冷靜的人。」

　　舒雲不知道她為何發怒，及時加以勸告。

　　三個青影虎跳下階，兩劍一刀並肩探進逼近，明知來者不善，怎敢冒失的衝上？

　　「什麼人？」中間那個青影厲聲問，手中劍向前一引，在丈餘外立下門戶，完成進擊的準備。

　　劍上發出隱隱龍吟，內勁已注入劍身，出手將是石破天驚生死立判的一擊，黑夜中交手必須全力以赴，用絕學盡快爭取勝利，最好是一擊便決定對方的生死。

　　「你們上！」她懶得與對方囉嗦。

　　「是女的？」對方的口氣似乎含有不屑，也可能包含有，輕薄的成分。

　　「你們這些賤狗！」她大罵。

　　她本性善良，本來是個天真活潑有教養的小姑娘，經過多次歷險，性情逐漸變得暴躁不安了。

　　「你這賤婦膽敢……」

　　她像被踩中尾巴的貓，一聲怒叫，劍似電火流光，以令人目眩的奇速撲上發招攻擊，劍出便近身了。

　　青影的反應也快，但比她仍然不夠快，大喝一聲一劍急封，居然沒有閃退的準備，以為一定可以封住電射而來的劍虹，要在封招時乘勢反擊。

　　一劍封空，似已及體的鋒尖倏吞再吐，無情地排空切入，嗤一聲攻破護體氣功，貫入右胸側深入半尺以上，一擊致命。

　　她退得更快，出現在原位，一進一退出劍收劍，似在剎那間完成，發生得快，結束更快，兩側另兩名青影，不但來不及出手搶救同伴，甚至連人影也沒看清呢！

　　「咦！」使刀那人驚呼，刀光一閃，刀到人到，也開始抓住機會搶攻，還不知同伴一照面便進了枉死城。

　　這瞬間，中劍的人發出一聲撕裂人心的慘號應和。

　　「呃……」用刀撲上搶攻的人一刀落空，從小綠的身後踉蹌衝過，右脅裂了一條縫，腳下一虛，「噗」一聲向前栽倒，恰好倒在舒雲腳前。

　　舒雲側跨一步，目光始終緊跟小綠。

　　剩下的使劍青影，如見鬼魅般驚怖的退後。

　　廳內人影急掠而出，潮水般向前湧。

　　六個人，三男三女：天罡真人、兩弟子本無、本為、兩火鳳秋、李兩女、侍女青霜。

　　三個女的，皆換穿了紅衣裙，以火鳳凰面目出現。

　　「小綠，讓他們衝上來。」舒雲大聲說。

　　「宋舒雲！」李慧慧駭然驚呼，衝勢倏止。

　　天罡真人不是傻瓜，本來就跟在三鳳後面，立即向左止步移位，發出一聲信號，兩位門人兩面一分，很快地列出三才劍陣。

　　「大哥，斬草除根。」小綠火暴地叫：「不要讓他們任何一個人漏網，這些人全都是罪魁禍首。」

　　「秋姑娘，你對付姓宋的孽障。」天罡真人以主腦人物的身分發令：「本大法師先擒下神山門下的小潑婦。」

　　「哈哈哈……」舒雲狂笑：「你們一直就沒擺脫掉土匪作風，講究一擁而上以大吃小，今晚居然不衝上來圍攻，委實異數。哈哈！在下不會聽你的擺佈，我們有對付你們的妙方，既然你們不一擁而上，我們也不想用兩儀劍陣亂砍亂殺。我認識你，天罡妖道，你還不配向神山門下叫陣，只配陪宋某消遣消遣，來吧！我在等著你呢！」

　　「你是本大法師的劍下亡魂，居然說起大話來了。」天罡真人不能不理會指名叫陣。

　　在德平十里莊，老道曾經五劍齊下，舒雲不願和妖道拚命，碎劍撤走示怯。那時，曾經有三頭火鳳在場目擊。所以老道說起大話來了，說舒雲是劍下亡魂。

　　其實，舒雲那時並沒有與飛龍秘隊周旋的念頭，而且他需要照顧受了傷的乾坤手，對天罡真人在江湖的聲威也有顧忌，所以碎劍脫身，並非真的敗在五妖道的劍下。

　　「就算在下說大話好了。」舒雲笑容輕鬆，垂著劍上前：「非常可惜，你把兩名弟子派往東嶽老店找我，無法列出五行劍陣，但不知你的三才劍陣是否夠熟練？」

　　「你……你怎麼知本大法師派兩位弟子到東嶽老店找你？」天罡真人驚訝地問。

　　「在下是從松崖跟來的。」

　　「這……」

　　「不必驚訝，你的道行確是很高，七絕劍客就比你差多了，他說你風吹草動就跳起來，說你們太勤快了。說真話，在下曾經兩次潛近棚屋，好像都被你聽到了，你不愧稱飛龍秘隊的第三號人物。」

　　天罡真人怎能不驚訝？就憑這件事實，已經足以令人心驚啦！

　　「本大法師在松崖就發現你們了，只是不知道是你這孽障，是故意將你們引來的。」天罡真人打腫了臉充胖子：「你們果然上當跟來了，來了就休想活命。不要怕本大法師的劍陣，本大法師會讓你有施展的機會。」

　　「老道，咱們把話講清楚。」舒雲站在丈外，所站的姿勢懶懶散散：「我宋舒雲是武林人，是個講道義的人，絕不欺善怕惡，絕不欺凌弱小，管閒事首先要明辨是非，假使出手也要遵守公平二字。自從在德平在下涉入驚鴻一劍含冤遭禍案之後，你們從來就不會給在下公平解決的機會，倚多為勝明攻暗襲無所不用其極，在下委實感到不勝其煩。」

　　「不僅是煩，而是早晚你會丟命。」

　　「所以在下不能對你們這些土匪強盜講道義。」

　　「沒有人要求你講道義，道義不值半文錢。」天罡真人傲然地說，兩個弟子已經在舒雲的左右後方站好方位，三才劍陣已經佈妥，三劍向中心遙指，聚勁待發。

　　「所以，在下也必須用一切手段，來對付你們。比方說，暗器，黑夜中威力可增十倍。人在世間辛辛苦苦艱難地掙扎，目的是為了活命。在下也不例外，不能讓你們輕易的殺死我，我要用一切方法和手段來保護我自己，我寧可殺死你們，而不願被你們殺死。」

　　「廢話連篇！」天罡真人大不耐煩：「龍飛九五，再造乾坤！」

　　劍光電射，風雷驟發，隨著喝聲，陣勢陡然發動。

　　同一瞬間，承影劍的森森劍氣，以泰山壓卵的聲勢，向小綠壓去。秋素華向小綠發起猛烈的攻擊。

　　「錚……」劍虹乍合，天罡真人師徒三支長劍，在三角中心突然驟合，接觸處火星飛濺，徹骨的劍氣進散，發出金屬重擊後所特有的鐵腥味。

　　「錚錚！」小綠的劍也封住承影劍的兩劍急襲，神山絕學太清神罡，與承影劍所發的昊天玄功行全力拼搏，承影劍的威力，卻未能完全發揮，無法擊毀太清神罡所御的普通長劍，兩人都用上了平生所學，含忿一擊石破天驚，迸散的神功罡氣有如狂風般八方迸射。

　　「哎呀……」兩女同聲驚呼，巨大的反震力，將她兩個同時震得向側後方飛退。

　　小綠遠飄出兩丈，著地再疾退三步。

　　秋素華仗寶劍之威，僅飄退兩丈，但著地便穩下身形，退勢便止。

　　但另一面，一接觸就有了結果。

　　三妖道皆以玄功御劍，行致命一擊，三隻左掌也以道術擊出無形的攔截網，以防止舒雲再次施展五行遁法遁走，志在必得，算定舒雲必在可怕的劍山乍合中碎如石粉，在數者大劫難逃。

　　可是，一道流光從劍下流瀉而出，與上次五劍齊聚的情形完全一樣，玄功劍氣根本圍不住這道逸電流光，毫無阻滯的脫困逸走。

　　但這次並未一閃退逝，而是乍隱乍現，神乎其神地出現在老三本無身後，像是鬼魅幻形突然現身。

　　「噗！」劍脊拍中本無的右耳門，顱骨應劍而裂。

　　「一個遭了殃。」舒雲以劍支地狂笑：「哈哈哈……」

　　本無向下一撲，開始抽搐。

　　天罡真人大吃一驚，還真以為自己眼花了，眼看三劍聚合大功告成，怎麼舒雲反而在陣外出手攻擊的？

　　更吃驚的是四子弟本淨，這是一場絕望的拼搏，以往五劍合一依然勞而無功，三比一更是無望，而且一照面就莫名其妙的倒了一個，膽都快嚇破了！心中一慌，突然扭頭狂奔逃命，往黑暗的小樓逃。

　　人影銜尾跟到，像流光選電，一沾便折向繞走，重回原處現身。是舒雲，快得不可思議地一去一回，旁立的天罡真人竟然來不及攔截。

　　「砰！」本淨摔倒出丈外。

　　「第二個遭了殃。」舒雲的口吻輕鬆極了，似乎剛才並不是他動手，而是個袖手旁觀者。

　　另一面，小綠與秋素華又重新展開猛烈的拚搏。

　　「你們兩頭火鳳，最好不要插手倚多為勝。」舒雲向小綠交手的地方移動，向李慧慧與青霜提出警告。

　　其實，他的警告是多餘的，劍氣罡風飛騰澎湃，三丈內真有徹骨裂膚的威力，內功修為不夠的人，根本無法接近。李慧慧與青霜曾經想加入，但人影急速移位，劍影漫天徹地八方激旋狂舞，想插手也力不從心，黑夜中敵我難分，冒失的加入，說不定反而成為交手雙方的目標，把命送掉那才叫冤枉呢！

　　天罡真人心膽俱寒，也往兩頭火鳳身邊移動。

　　「助本大法師一臂之力，三劍列陣。」天罡真人硬著頭皮向兩頭火鳳求援。

　　「大法師可能是第一次向女人求助。」舒雲嘲弄地說：「不要難為情向人求助，總比死了好。三個人死，也比一個人去見閻王好，至少在黃泉路上，多兩個人就不會感到寂寞，一個人死難免不甘心，拖兩個美女墊棺材背也是好的，大法師，是不是？好！來得好……」

　　天罡真人一聲怒嘯，閃電似的撲上了，劍起處隱雷霹靂，狂風乍起，黑霧騰騰，千百顆閃爍的流星，向舒雲罩去，長劍也幻化成一道金蛇，排空穿物有如活物，人的形影似乎平空消失了。

　　對面，舒雲也失了蹤。

　　「大法師後面……」李慧慧急叫，旁觀者清，情急向老道示警。

　　可是，叫晚了。

　　「砰！」天罡真人摔倒在地，劍拋出三四丈外。

　　風止雷息，雲清霧散，閃爍飛散的流星裊裊而滅，空間裏流動著焦味和硫火味，還有一種令人昏眩的怪味徐徐消散……

　　天罡真人非常了不起，身軀著地立即以懶驢打滾身法，飛快地滾了兩匝，一躍而起，本能地雙掌連續拍出，無儔的掌風保護住自己的身前要害，足以阻止高手乘機撲近攻擊，反應相當迅疾。

　　鐵拳排空而入，「噗」一聲鼻尖挨了一拳，好像鼻骨要開裂啦！接著丹田連挨三記重拳，每拳逐漸加重。

　　「嘔……嘔……」妖道再也支持不住了，連退三步，手掩住小腹扭曲著摔倒，眼前星斗滿天，小腹痛徹心脾，氣散功消成了一團死肉。

　　「饒……我……」妖道呻吟著叫，吃力地要掙扎站起，兩次撐起又倒下，第三次才能屈一膝挺起上身。

　　冰冷的劍尖，抵在妖道的右肩並上。

　　「我要你招供。」舒雲陰森森地說，先前遊戲嘲弄的神情一掃而空：「從實招來，饒你一命。不招，在下要刺你一百零八劍，直至你肯招為止。」

　　「你……你要貧道……招……招什麼？」天罡真人快要崩潰了。

　　「把你們陷害驚鴻一劍的陰謀與經過，從實招來。」舒雲的語聲像打雷，清晰震耳。

　　與小綠交手的秋素華，聽了個字字入耳，猛的虛攻一劍，凌空三跟斗飛退三丈，飄落在兩丈外。

　　「素華妹快走！」

　　「你不是東西！」小綠突然衝到，劍光長驅直入。

　　李慧慧大駭，閃身一劍急封。

　　「錚！」封住了射來的劍光。

　　「哎……」劍斷成兩段飛走了，李慧慧也尖叫著震倒在丈外，向青霜滾去。

　　青霜在一旁手急眼快，一把揪住李慧慧的背領，飛退丈外脫出小綠下沉的劍虹威力範圍。

　　秋素華瞥了退至身旁的青霜一眼，冷冷地低聲說：「替二姐檢查檢查，看是否受了傷。」

　　說完，注意力回到兩丈外的天罡真人身上。

　　天罡真人驚怖地坐在地上，上體後仰，雙手在身後撐住身軀，似乎承受不了右肩並上劍尖所加的壓力，身軀將很快地躺下了。背後琵琶骨衣裂骨開，鮮血仍在流。

　　「是……是總監……一手策劃的，與……與貧道無……無關……」天罡真人幾乎語不成聲。

　　「你是飛龍秘隊第三號人物，竟然說與你無關，哼！」舒雲沉聲說：「好，既然與你無關，那表示你已經失近利用價值，留你何用？」

　　聲落，劍尖加了半分勁，立即皮開肉裂。

　　「饒我……」天罡真人厲叫：「並不是我們有意陷害驚鴻一劍，事實上他事先也與咱們的人接頭，他並未堅持拒絕合作，只用援兵計敷衍；所以總監安排一些不利於他的證據，有計劃地透露給官府，以幫助他作決定。」天罡真人急急吐實，總算阻止劍尖貫入肩井：「在巡捕中，我們有人作內應，安排落網人證與半途再將人救走，事先救應的人潛伏在西河鎮，驚鴻一劍是知道的，但他並未出面阻止。

　　「他情急保護家小突圍，總監安排接應的人在鎮北潛伏，要說驚鴻一劍不知道，未免有失公允。

　　「所以驚鴻一劍被逼反，並不完全由咱們負責，總監只是因勢利導，幫助他不得不反而已，他自己也有責任。」

　　「你們的計畫好毒，好毒的絕戶計。」舒雲搖頭苦笑。

　　秋素華渾身在發抖，她覺得自己快崩潰了。

　　「總監策劃毒謀，一定有你一份。」她用變了樣走了調的嗓音說。

　　「不要怪……我。」天罡真人的語音也走了樣：「貧……貧道知…知道你是太行仙客太昊的門人，而且知道你很……很美麗，恰好大總領需要一個美麗而武功高強的姑娘，來泰山引誘大龍捲，貧……貧道只……只是提出一……一些建議而已。」

　　「天啊……」秋素華絕望地向天狂呼。

　　「我不過問你們的恩怨是非。」舒雲說，嘆了一口氣，徐徐後退。

　　「我要帶你去找總監。」秋素華的劍指向天罡真人：「我要完全瞭解內情。」

　　「不……不要……」老道狂叫：「他……他不……不會饒我……」

　　「你非去不可。」

　　青霜長劍倏升，出其不意的一劍刺向秋素華的左脅。

　　舒雲右手一揮，劍脫手飛擲，錚一聲清鳴，擊偏了青霜的長劍。

　　劍虹一閃，秋素華扭身反擊，承影劍鋒利無比，青霜的頭突然離開了脖子。

　　一聲厲叱李慧慧疾衝而至，一劍攻向她的後腰。

　　她來不及收劍，向前一撲，著地即向前滾翻，間不容髮地避過了李慧慧追襲的兩劍，翻了一匝，突然破空斜飛而起，凌空飛翻兩匝，真像一頭飛舞的鳳凰。

　　李慧慧知道沒有機會偷襲了，機警地撒腿便跑。

　　秋素華就在這剎那間翻落地面，單足點地身形已經扭轉，恰好看到李慧慧轉身逃命，便不等第二條腿落地，身形再次疾升，斜翻疾轉有如怒鷹翻雲，斜升至頂點，驀地長嘯震天，身劍合一猛撲李慧慧，勢若飛隼投林，恍如流星下墜。

　　「好！」小綠忍不住喝采。

　　李慧慧大概知道她的凌空撲擊術學有專精，極為可怕，聽厲嘯漸近，不由心膽俱寒，猛的扭身撲地，左手疾揚，打出一把飛針方以肩著地，立即滾翻躲避。

　　秋素華當然也知道李慧慧有些什麼伎倆，左袖一揮，昊天玄功令大袖堅逾鐵石，保護住頭部，飛針有如驟雨般打在袖上，紛紛反彈而出。

　　「嗤」一聲怪響，承影劍貫入李慧慧的背心，鋒尖入地近尺，把人釘死在地上，秋素華的身形也隨之飄落，姿態輕靈妙曼，似乎她真的已變成了鳥，而不是一個沉重的人，輕功火候已修至不可能的境界了。

　　「你逃得了嗎？」秋素華厲叫，拔回劍飛躍而進。

　　天罡真人背部鮮血淋漓，前面右肩井也受傷出血，正向前面的院內蹌踉急奔，已經飛奔出二十步外了。

　　「你也逃不了。」小綠叫，跟蹤便追。

　　舒雲手急眼快，雙手一張，暖玉溫香抱滿懷。

　　「小綠，不要管她了。」他柔聲說。

　　小綠在他一雙虎臂中溶化，沒來由的渾身發軟，嗯了一聲，粉頰貼上他壯實的胸膛。她突然覺得，她已經不需要計較身外的事了。

　　「我……我突然覺得不恨她了。」小綠幽幽地說：「她是個可憐的人。」

　　「幫我，小綠。」他在小綠的耳畔柔聲說。

　　「我會為你做任何事。」

　　「幫我協助她一臂之力。」

　　「這……」

　　「小綠…」

　　「好的，大哥。」小綠在他懷中抬起頭：「但是，如果她再向你……向你動劍，我就不饒她。」

　　「她不會向我動劍的，她們那個什麼總監，麻煩大了。我們也走吧！」他拾回自己的劍，挽了小綠匆匆地走了。

　　※※※

　　仇恨令人盲目，仇恨能令一個懦夫變成一個勇敢的人，仇恨令人做出超出常情的奇怪行為，仇恨能使一個平凡的人，掀起翻天覆地的大災禍。

　　破曉時分，火紅的，帶有血腥味的身影，出現在玉皇廟北面山腳下的一座民宅前。

　　屋右的柏樹下，傳出一聲鳥鳴。

　　東方發白，曉色朦朧，已可看清人的輪廓，但仍難看清人的面貌。

　　紅色人影在屋前三丈左右止步，也發出一聲鳥鳴。

　　樹下人影閃出，三丈空間一閃即至。

　　「是秋姑娘！」這人終於看清了秋素華的面貌。「咦！姑娘怎麼會知道我到此地來的？」

　　「是夜遊鷹麻八爺說的。」她信手往山下一指：「他們都回來了，一無所獲。哦！七絕劍客陳爺回來了嗎？夜遊鷹說他在這裏隱身。」

　　「他替大總領做信差，忙了一夜，剛回來不久，可能已經睡了。唔！姑娘身上有血腥味呢！」

　　「殺了幾個人。」她一語帶過：「我進去找陳爺有事商量。哦！這裏有幾個人？」

　　「我和陳兄一共五個人，昨晚大家都出去找線索，剛回來不久，要不是為了防範意外，我才懶得放哨呢！哦！姑娘和哪些人交手了？殺了些什麼人？」

　　「反正是仇人就是了。勞駕，請開門。」

　　「門是虛掩的，姑娘請自便。」那人說完，毫無戒心轉身向藏身的柏樹走。

　　她左手一拂，一枚飛針貫入那人脊心。

　　那人仍向前走，突然渾身一震，警覺地止步，吃力地緩緩轉身。

　　「你……你是不是用……用東西打我？」那人愚蠢地問：「我……我覺得……覺得背後……」

　　「是的，我打了你一飛針。」

　　「咦，你……」

　　「你看又一枚……」

　　「呃……」

　　飛針奇準的貫入天突穴，卡住了氣喉與食道，深抵頸椎才被擋住，叫不出聲了。

　　「第三枚！」

　　這一枚射入心房，奇準無比。

　　「嗯……」那人發出了聲，向後仰面摔倒，扭曲著掙命，像喉管尚未割斷的鴨子。

　　她毫不動容，像是麻木了。

　　她上前抓住那人的髮結，拖至屋角往樹下的草叢中一丟，那人仍在抽搐、翻動，手抓腳伸，野草一團糟。

　　推開門，屋內暗沉沉。

　　「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她一面掩上門，一面喃喃地說。

　　七絕劍客辛苦了一夜，睡得很沉。

　　「啪啪啪……」有人拍打著他的臉頰。

　　「醒一醒，陳爺！」耳中聽到俏甜的叫喚聲。

　　七絕劍客是很警覺的，驀地清醒過來，鼻中嗅到女人特有的幽香，卻又有令人作嘔的血腥。

　　「咦！」他驚呼，發覺自己的身軀不受指揮，手腳不能動彈，僅頭部可以自己轉動，想挺身坐起卻力不從心，全身已失去控制。

　　終於他看到床口坐著的秋素華，桌上點著松明，火焰閃動黑煙上沖。

　　火光下的秋素華臉色陰沉，往昔可愛的笑容也消失無蹤了，那一身火紅的衣裙十分的刺目。

　　「你……你怎麼來的？」他大感驚訝。

　　「來看望你呀！」秋素華陰沉的面龐，居然擠出一絲笑意來。

　　「不敢當，秋姑娘。我……我要起來……」

　　「你起不來的，你自己知道。」

　　「這……」

　　「我制了你的七條重要經脈。」

　　「老天你……」

　　「不要叫天，老天幫不了任何人的忙。」

　　「秋姑娘，你……你是什麼意思？」他震驚之餘，總算知道不妙了。

　　「總監目下在何處？」

　　「我……」

　　「你不說，我會讓你永生難忘。」秋素華扭轉嬌軀，拾起床頭桌上的另一根松明，用火點燃：「我會一寸寸一塊塊燒你，烙你。松明燒人，最妙不過了，松油滾燙，沾上就皮脫肉焦痛徹心脾……」

　　「你……你為何……」

　　「告訴我，陳爺，總監目下在何處？」秋素華陰森森地問，松明一歪，火星畢剝，松油因傾斜而結液，第一滴滾落的松油，滴落在他裸露的右肩窩裏。

　　「哎……不要……」

　　第二滴，第三滴……

　　「老天爺在上……」他狂叫老天：「我的確不知道，只……只知道大……大總領在……在天街的旅店中發……發令，根……根本沒有人傳令給……給總監，怎……怎知總監在……在何處辦事？你殺了我也是任然。秋……秋姑娘，我……我……」

　　「大法師在何處？」松明移開了。

　　「原來在松崖，大總領要我和尤大嫂傳令給他，要他率四弟子到東嶽老店，搜尋人質的下落。」

　　「你沒撒謊。上次在我家，西河鎮，你是總監派至西河鎮接應家父的人，對不對？」

　　「是的。」

　　「假冒秋家子弟劫走假回的人，也是你？」

　　「這……」

　　「我要開始烙了，烙比滴痛楚強烈三倍。」

　　「是的……是的……」

　　「那兩個假貨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只有總監知道是誰，是他親自策劃執行的，知道內情的人越少越好。」

　　「我秋家家破人亡，被你們害慘了。」

　　「是……是總監的主意，我只是奉命行事的人之一，秋姑娘……饒命……哎……」

　　松明嗤一聲怪響，火焰熄滅，插入七絕劍客的口中，哪能不滅？

　　秋素華退下床，拔劍便砍。喀喳一聲，七絕劍客的腦袋與脖子分了家。

　　※※※

　　日上三竿，天鳳許小鳳帶了侍女紫電，沿梳洗河畔的小徑，急急奔向那座小樓。

　　「咦！怎麼沒派有警哨？」天鳳站在園門口訝然輕呼，舉目搜尋警哨的形影。

　　「奇怪，裏面好像不見有人，難道人都撤走了。」紫電推開園門向內觀察，心中疑雲大起。

　　「不可能的，進去看看。」

　　「不能進去，小姐。」紫電看出了兇兆：「靜得不合情理，可能……可能……」

　　「被挑了？」

　　「是的，小姐。」

　　「不可能的。」天鳳舉步入園：「二妹精明機警，素華功臻化境，有機關相輔，而且是夜間，即使被挑了，她們也不可能遇害，應該脫得了身，及時通知自己的人，怎麼毫無消息傳出？不管是否出了意外，我們也得進去看看究竟，是不是？」

　　「小姐，還是小心為上……」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劍鳴。

　　剛到達園門口的天鳳，警覺地扭頭回顧，大吃一驚，本能地轉身，手按上了劍把。

　　秋素華火紅色的身影，出現在紫電身後，承影劍的鋒尖，透過紫電的身軀，出現在左胸前伸出半尺左右，正是心坎的要害部位。

　　秋素華臉上蒼白失血，鳳目中殺機怒湧，提起右腳一蹬，紫電的身軀脫劍向前急撞，想叫卻叫不出聲音，向天鳳兇猛地衝去。

　　天鳳伸手挽住了紫電，被鮮血噴得胸前一片紅。

　　「素華妹，你……」天鳳駭然叫。

　　「我要證實你和總監狼狽為奸，計算我秋家的陰謀內情。」秋素華逼近至一丈左右，劍勢已控制了天鳳，殺氣騰騰，鳳目噴火：「有些人已經招了供，現在，輪到你將經過從實招來了。」

　　「你胡說些什麼？」天鳳厲聲問：「慧慧呢？」

　　「她死了。」

　　「死了？」

　　「我殺了她，青霜也死了。火鳳密諜幾個重要的首腦，只剩下你一個了。」

　　「該死的，你……」

　　紫電的屍體，突然向秋素華飛撞。

　　秋素華一怔，本能地閃身躲避。

　　天鳳獲得這剎那的好機會，脫出秋素華劍勢的控制，一聲劍鳴，及時撤劍立下門戶。

　　「秋素華，你好大的膽子。」天鳳有恃無恐，聲色俱厲：「你膽敢背叛我們，你……」

　　秋素華以行動作為答覆，一招三星追月突然搶攻，似乎像是三劍齊發，銳不可當，三劍硬攻，把天鳳逼得退入園內。

　　「住手！」天鳳斜飄丈外，總算擺脫了秋素華的劍勢威力控制區。

　　「你打算招供了？」秋素華跟到，重新掌握發招有利位置。

　　「你知道背叛的後果嗎？」

　　「你嚇唬不了我，許小鳳。」

　　「你難道不為你兩位兄長的生死打算？」

　　秋素華如中電殛，臉色更為蒼白。這時，她才想起還有兩位兄長仍在飛龍秘隊的控制中。

　　「你想害死他們嗎？你秋家的香煙，你願意親手斷絕嗎？他們將會因為你的背叛而被處死，你……」天鳳掌握優勢，繼續提出威脅。

　　「除死無大難，我不怕你的威脅。」秋素華咬牙說：「首先我要殺死你。」

　　「你殺不了我。」天鳳冷笑：「你比我高明不了多少，我要擺脫你易如反掌。我不知道你聽信誰的流言，怎麼問起這件事的？」

　　「我已經知道了，現在只需從你口中知道更詳細的內情，你們害得我家破人亡……」

　　「住口，你說這些話公平嗎？」天鳳厲聲說：「令尊自己把持不住，怎能全怪我們？俗語說：禍福無門，惟人自招，如果令尊真能站穩腳根，豈怕走錯路？素華，不要怨天尤人自毀前程，你還有機會改過自新，目下用人之際，我不會追究你的滔天罪行。把劍丟給我，我帶你去見大總領，求大總領赦免你的罪。」

　　「如果家父真的把持不住，你們就用不著設計陷害他了。」

　　「素華，你聽我說。」天鳳的聲調漸變：「為了你自己，為了你兩位兄長的安全，你必須……」

　　「我必須要做的事，是殺掉你們這些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人。不必用這些事來威脅我，我已經想通了，正如同我受到你們不斷誘惑，要將我改變成蕩婦一樣，我想通了，成了蕩婦，就不再計較其他一切了。現在，我又想通了，我要求的只有復仇，其他也不再計較，我自己的死活已不在意，兩位兄長的生死我又何必介意……」

　　「你會介意的，同時，你也不必死，你的生死與令兄的死活，全在你一念之間，完全操之在你。素華，一錯不能再錯，你還有機會，你有大好的前程，我們絕不會虧待你，把這些不愉快地事忘掉吧！乖，聽話，把劍反握，遞給我。哦！這才對……」

　　秋素華充滿熱氣的雙目，突然變得無助起來，煞氣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茫然、呆滯、失去光彩。

　　她將承影劍慢慢舉起，左手慢慢地握住了鋒利的劍身，右手慢慢地鬆開劍把。

　　只要將劍遞出，那就是真正的援人以柄了。

　　「對啊！遞過來，聽話……」

　　破風的厲嘯入耳，一塊海碗大的石塊從天而降，砰一聲重重地摔落在秋素華的身旁。

　　「哈哈哈哈……」狂笑聲也同時傳到。

　　秋素華如夢初醒，猛地一震。

　　秋素華就在這生死間不容髮的瞬間完全清醒，身形倒飛兩丈外，在劍尖及腹的前一剎那逸走，危極險極。

　　「你好惡毒……」她厲叫，抓回劍飛撲而上。

　　「錚錚……」天鳳封住了她狂野絕倫的四劍，但換了五次方位，毫無還手之力。

　　「哈哈哈！攝魂魔音已失去效用了，許小鳳，認輸吧！」舒雲從右側的花圃中踱出大笑著說，他左手挽著小綠並肩而行。

　　「錚！」火星直冒，天鳳連人帶劍被震飛兩丈，不等秋素華撲上，突然斜躍三丈，如飛而遁。

　　這位火鳳密諜的首領估計得相當正確，秋素華的武功修為，比她高不了多少，而她的經驗，卻比秋素華多出好幾倍，要擺脫秋素華易如反掌，事實也是如此，不久之後，她身後已鬼影僅無。她綽號稱天鳳，輕功出類拔萃，當然不可能像鳳一樣飛翔，但秋素華想追上她，休想如意。

第二十六章　鳳斃七煞

　　山深林密，草木蔥蘢，梳洗河河谷怪石如猿蹲虎踞，水聲也擾亂了聽覺，任何地方都可以隱身潛匿，在這一帶追人，太難太難。

　　她從山崖下的矮林中鑽出，抬頭看看日色，已經是巳牌初了吧？很糟，大總領在等她將秋素華帶往大龍峪呢！可是……

　　大事不妙，秋素華竟然背叛了她，與宋舒雲結伙了。她已經知道秋素華對乃父驚鴻一劍的死起了疑心，所以加意提防消息外洩，不讓秋素會與舒雲再次碰頭，沒料到千防萬防，仍然發生意外變故。

　　她知道早晚會有消息走漏的一天，沒料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來得不是時候。

　　「我得趕快向大總領稟報。」她自言自語，感到心焦，情勢失去控制，必須早謀對策，以免災禍擴大。

　　她心中雖焦急萬分，但疲勞過度，精力損耗甚巨，必須休息片刻以恢復體力，至少須喝點水，補充因大量出汗所損失的水份。

　　前面的小山崖下，一處小山泉湧流著清澈的泉水。她急步直趨泉旁，略一調和急促的呼吸，拭掉臉面的汗水，低頭伏在泉旁，咕嚕嚕喝了十餘口冷冽的山泉，感到渾身清涼，無比的舒暢，疲勞盡消。

　　「一次不能喝得太多，喝多了會出毛病的。」身後突然傳出她十分熟悉，令她心驚膽跳的語音。

　　她反應超人，貼地斜掠竄出兩丈外，身形轉正站穩時，劍已出鞘，拉開馬步立下門戶，像是負隅頑抗的猛虎，隨時可以撲上拼命。

　　「你……我不怕你！」她咬牙尖叫。

　　所立處很不妙，小山崖並不小，高有三四丈，後無退路。

　　右前方，舒雲背手而立，左前方，小綠鳳目噴火，輕拂著手中劍，兇狠地，殺氣騰騰地死盯著她。

　　「我知道你不怕我，因為你知道我對你有三兩分溫情。」舒雲淡淡一笑：「但你心中明白，我不能讓你逃回大龍峪，透漏秋姑娘背叛你們的消息，那對秋姑娘是不公平的，你們害得她太慘了，所以……」

　　「所以，要由我來處決你。」小綠恨恨地接口：「我恨透了你，恨透你們的惡毒陰謀詭計，你必須為你的罪惡付出代價。」

　　「你們……」

　　「是我和你，不是我們。」小綠糾正她的語病：「我會給你公平決鬥的機會，雖然你謀害我時，並沒有給我公平。」

　　「喬姑娘，請聽我解釋……」

　　「哦！你也想用攝魂魔音來迷惑我？」小綠冷冷一笑：「你那一點點道行，算了吧！你所有法寶絕活，沒有一樣能救你自己的命了。來來來，你過來試試。」

　　天鳳怎敢過來？反而向舒雲那一面移動。

　　「要不，你往潭裏跳。」小綠用劍指指不遠處的溪流，那兒在山腳形成一座碧綠的深潭灣流：「淹你不死，再言其他。」

　　上次小綠把她追急了，便將小綠引至湍急的溪流旁，利用該處的埋伏急襲，小綠倉促間被震落深深的湍急溪流，她才能逃過橋溜之大吉。

　　「你最好不要在我這一面妄圖僥倖。」舒雲看出她的心意：「我不會饒你。在經過這麼多次明攻暗襲之後，如果你認為我對你仍然保有三分溫情，那你一定是瘋了。你這種人生活在仇恨裏，怎會知道珍惜溫情？委實令人感到十分的詫異，你不覺得荒謬嗎？」

　　「即使要死，我也寧可死在你手上。」天鳳毫不臉紅地說：「總比死在你那位妒火中燒的女伴手中好得多，她真像頭母老虎。」

　　「該死的，我真的有那麼難看嗎？」小綠居然被逗笑了：「你說對了，我要用利爪來對付你這頭火鳳。」

　　天鳳突然猛撲舒雲，劍吐千朵白蓮，劍山怒湧，拚全力突圍。

　　舒雲退了五步，突然倒閃丈外。

　　小綠到了，一劍疾揮。

　　「錚！」金鳴震耳，天鳳連退五六步，幾乎被震倒。

　　「不要殺她，讓她走！」舒雲急叱。

　　小綠跟蹤追擊，劍尖已刺向天鳳高聳的胸膛，聞聲收勢，疾退八尺。

　　天鳳驚出一身冷汗，那光臨胸口無法躲閃的劍尖令她失魂，踉蹌站穩，臉色泛灰。

　　「我們不想殺你，你最好自己了斷。」舒雲臉上有淡淡的憐憫和無奈：「女人自盡，通常是投環，赴水，吞金，跳下潭赴水吧！那就是你的最後歸宿，不能再容許你坑害其他的人了。」

　　「我……我絕不自盡！」她尖叫，劍舉起了：「要死，我也要死得轟轟烈烈……」

　　「屁的轟轟烈烈。」舒雲冷笑：「女人上法場，會轟轟烈烈？江洋大盜在押赴刑場時，也會成為狗熊，五花大綁加上腳鐐，口中塞了麻核桃，前拖後推，敗鼓響，破鑼鳴，萬千雙眼睛盯著你……」

　　「你說我要上法場？」

　　「一點也不錯。」

　　「胡說八道……」

　　「你如果不跳潭，一定會上法場的。」舒雲用手往下游指指：「姜巡檢帶了一群人，已經兩面堵住了，他那些人一個比一個強悍，連我都不知道他們的來歷。怪的是這些人都對我很客氣，答允在我放手之前，不插手過問，你如果不信，走吧！我們不會攔阻你。」

　　「除了你們，我不相信有人能攔得住我天鳳許小鳳。」她傲然地說。

　　「那就請便吧！」舒雲挽了小綠，讓出去路。

　　她警覺地徐徐移動，提防舒雲和小綠出手突襲，好不容易移出了控制區，這才一躍兩丈餘。

　　「我發誓，我絕不放過你們。」她轉身用劍遙指著兩個厲叫：「你們破壞了我們的大計，你們妨礙了飛龍秘隊的發展，你們摧毀了我火鳳密諜的組織，我與你們誓不兩立，我一定要用盡一切手段來殺死你們。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沒有後會了，許姑娘。」舒雲黯然苦笑。

　　「會有的，我天鳳是死不了的。」

　　「但願如此，祝福你。」

　　她轉身飛掠而走，走的是上游。

　　溪流時寬時窄，寬的有七八丈，窄的也有三丈餘，她無法飛渡。這一面是懸崖峭壁，攀登困難。

　　她只有向上游急奔的一條路可走，並不相信真有姜巡檢帶人在等候。

　　姜巡檢帶了不下二十人，在山上山下出沒頻繁，的確給飛龍秘隊帶來不便，增加活動的困難。

　　他們不敢殺巡檢巡捕，那會招來官兵大搜山區封鎖各地，不但一切活動停頓，還會引起泰山盜群的反應。

　　因為官兵封山搜山，直接受到損害的人就是泰山盜群，有些垛子窯很可能被官兵攻毀，遭受池魚之災。

　　逃了里餘，前面崖腳突然踱出六個人影。

　　沒錯，她認識一個人──姜巡檢。

　　其他五位仁兄，全是慓悍威猛的人。

　　她心膽俱寒，火速轉身欲逃。

　　一陣陰森的冷笑，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後面，有七個人。

　　「老天！」她駭然驚叫「是……是你……」

　　「不錯，是我。」為首的人陰森森地說：「你不會上泰安州的法場。」

　　「我跟你拚了……」她淒厲地狂叫，在狂叫聲中，挺劍飛撲而上，撲向地獄的獄門。

　　※※※

　　秋素華將天鳳追丟了，不得不放棄搜尋。

　　恨重如山，她怎肯甘休？

　　一個個性外向奔放的人，本身就帶著一點神經質，易於激動，感情用事，一受刺激，反應必定是激烈的，不計後果的，她就是這一類型的人。

　　她自己的生命也懶得去關切，哪能分心去兼顧兩位兄長的死活？目下她唯一的心念，是豁出去報仇雪恥，其他皆置之腦後了。

　　她奔向大龍峪，要找她要找的人。

　　剛從小徑進入登山大道，便看到下面來了兩名老道，相距已不足三四十步。

　　兩老道也看到她了，眼神一變，腳下一緊。

　　她站在道旁的柏樹下，神情盡量放鬆，陽光下，她蒼白的面龐似乎也恢復了一些血色。

　　她那一身火紅，委實有點刺目。

　　「咦！秋姑娘，你怎麼大白天，竟換穿了紅衣裙出現？」最先到達的大弟子本清訝然問，站在她身前丈餘，似乎極感意外：「是不是要大舉出動了？」

　　「火鳳密諜如果不穿紅，怎能稱火鳳？」她將腰巾內的火鳳紗巾一抖，火鳳圖案飛舞：「本清道長，大總領目下在何處？」

　　「這……抱歉！」本清搖頭：「你應該知道呀！秋姑娘。」

　　「知道還問你？總監呢？」

　　「你把貧道問糊塗了。」本清苦笑：「秋姑娘，你是知道的，貧道師兄弟四人，僅接受家師差遣，僅直接受命於家師，怎知道大總領與總監在何處？」

　　「哦！算我白問了。」

　　「秋姑娘，你可以去問家師呀！昨晚家師去找你，不曾至東嶽老店會合。看情形，家師並不在你處呢！他到何處去了？」

　　「他不是下山了嗎？東嶽老店在閻王廟附近，他去找泰山王啦！難怪你們等不到他，你們等錯了地方。」她的口氣居然有俏皮的成分。

　　「家師去找泰山王？」本清一頭霧水。

　　「是呀！人死了，當然去找泰山王啦！」

　　「姑娘真會開玩笑。」

　　「本姑娘從不與人開玩笑，更沒興趣和你們方外人開玩笑。」

　　「你……」

　　「你師父死了，兩位師弟也死了。」

　　「呸！你咒家師嗎？豈有此理。」本清冒失地叫。

　　「咒他？是本姑娘宰了他。」她臉色一沉。

　　「你是當真的？」

　　「你說是真是假？」她右手一動，劍光耀目，承影劍出鞘：「從前本姑娘尊敬他，佩服他。所以他問本姑娘手中有承影劍，能不能勝得了他，本姑娘當然說勝不了囉，他竟然不知道這是客氣話，竟然信以為真。」

　　「你是說……」

　　「他只逃了百十步。」

　　「他逃？」

　　「對，逃，逃了百十步，嗤！承影劍先貫穿他的背心，然後咔喳！頭掉下來了。」

　　「你……」

　　「你也得死。」

　　本清看出危機，虎跳急退，快極，可是在秋素華面前，仍然不夠快，躲過第一劍，第二劍卻躲不過，鋒利的劍尖無情的貫胸透背，人再退時劍滑出離體，空氣從劍孔中灌入，立即栽倒。

　　老二本淨大吃一驚，火速拔劍撲上。

　　「賤婦該死！」本淨怒叫，招發射星貫斗，劍氣陡然迸發，倉促間運起的玄功御劍，居然威力十足，普通刀劍接觸，必定刀劍崩毀，人被震倒。

　　可是，所碰上的是出身玄門的秋素華，太行仙客昊天老道的門人，玄功更為深厚，承影劍更是可怕的神物，以昊天玄功御劍，威力倍增。

　　「錚！」雙劍接觸，本淨的劍飛上半天，手中一空，想退已來不及了。

　　「嗤！」承影劍閃電似的再吐，正中心坎要害。

　　將兩老道的屍體拖至路旁的高崖，往崖下丟。秋素華辦起這種血腥殘忍的事，似乎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今天，登山道上似乎罕見人蹤，沒有遊山的人，沒有香客，四十里山道寂然無人，靜得可怕。

　　她往上走，神情陰冷落寞。

　　前面道旁的一座歇腳涼亭中，站著七個人，有六位威猛的大漢，背囊中有十支三尺六寸長的飛槍。

　　七雙凌厲的怪眼，不轉瞬地目迎她接近。

　　她不認識這些人，僅瞥了這些人一眼，木然地從亭旁走過，未加理睬。

　　但她的眼角餘光，發現那位為首的中年人，微笑著伸手攔住了六位躍然欲動的同伴。

　　她心中一動，止步轉身。

　　「你們要幹什麼？」她沉聲問。

　　「不幹什麼。」相貌威猛的人笑笑，左手按住雁翎刀的刀把：「姑娘，你不認識我。」

　　「不認識。」她搖頭：「你認識我？」

　　「不認識，聞名而已。」

　　「聞名？」

　　「是呀！你不是火鳳密諜嗎？火鳳凰。」

　　「這……你們是……」

　　「不要管我們是什麼人。你走吧！姑娘。」

　　她看出對方並無惡意，也就無意逗留，轉身邁步向山上走，頭也不回的向上又向上直走。

　　「六爺，真該把她弄走。」一位大漢咕咕。

　　「咱位不能讓朋友為難，呵呵！」六爺泰然大笑：「走了，沒有什麼好等的啦！要小心不要跟得太近。」

　　※※※

　　對松亭坐著位村婦，身分放著一隻大背籮，目迎從下面上來的一群男女。

　　乾坤手走在前面，青姨隨後領著四神和兩侍女，八個人除了乾坤手的武功稍差之外，實力空前強大，想向他們挑戰的人，必須三思而後行。

　　「再往上五六里就是龍門坊。」乾坤手一面走一面說：「從龍門坊往大龍峪不難走。但從龍門坊沿大龍峪下梅宮，三四十里遠得很呢！」

　　「齊前輩想偷懶，不想走是不是？」後面的青姨笑問：「也難怪，昨晚和他們捉了一夜迷藏，怪累人的，齊前輩想偷懶，情有可原。」

　　「不是老朽偷懶，而是咱們前往梅宮，保證毫無好處，說不定羊肉沒吃到，反而惹了一身膻，何苦來哉？」

　　「齊前輩的意思是……」

　　「咱們去了，阻止不了任何一方面的人行事，反而成為眾矢之的。」

　　「齊前輩認為不去的好？」

　　「是啊！不如到上面的天街等結果，坐山觀虎鬥。」

　　「天街距梅谷更遠，怎能看到結果？」

　　「看得到的，天街是他們的秘密指揮中樞，仔細留意氣氛，就可以看出結果如何了。」

　　「也好，咱們就前往天街。」

　　一群人談談說說往上走，沒留意亭中的村婦。

　　村婦臉上毫無表情，有耐心地枯等。

　　巳牌正，時間不早了，村婦臉上的神情不再平靜，顯得有點焦灼，憂心忡忡。

　　終於，下面火紅的身影入目。

　　村婦的眼神一變，怎麼能穿紅衣裙公然出現？

　　秋素華匆匆往上走，看到對松亭內的村婦。

　　她不認識這位陌生人，懶得理會。

　　村婦提起背籮，緩步出亭。

　　她仍不在意，匆匆超越。

　　「秋姑娘！」村婦突然低叫。

　　她一怔，止步轉身。

　　「你叫我？」她問，眼中煞氣徐現。

　　「你二姐為何不來？」村婦走近問。

　　「你是……」

　　「不要管我是誰。大總領派了兩個人下去請你們，怎麼到現在才來？你二姐呢？還有青霜。」

　　「她們不來了。」她冷冷一笑：「我沒見到傳信的兩個人，傳什麼信？」

　　「哎喲！恐怕傳信的人出了意外。」

　　「大總領目下在何處？」

　　「不知道。」

　　「總監呢？」

　　「他正在等你。」村婦說：「事情出了意外，他很焦急，人質迄今尚無下落，他要你三姐妹一同前往梅宮，向大龍捲要求延期商談。」

　　她才不管什麼大龍捲的事，她只想見總監，那個坑害她一家，坑了她一生一世的罪魁禍首。

　　「我們走吧！」她強按心潮說。

　　「走？你大姐二姐……」

　　「她們不會來了。」

　　「為何？」

　　「大家都沒接到信息，她們一定還在別墅裏眼巴巴枯等。我是心中有牽掛，牽掛午正在梅宮的約會，所以急急趕來，已經太晚了，到梅宮還有將近四十里，一個時辰是非常辛苦的，你不打算趕時間嗎？」

　　「這……好吧！不能再等了，走！」

　　她們走後不久，下面山徑施施然來了舒雲和小綠，兩人手挽手親昵地並肩而行，有說有笑像是一雙游山的情侶，暫時忘卻即將來臨的刀光劍影。

　　「奇怪。」舒雲低聲說：「好像斷絕了行人，他們已經全部停止活動了，可能已經全部前往梅宮啦！怎麼可能呢？難道游山的人和香客，事先已受到他們的威脅不敢上山？無此必要也不需阻絕交通哪！嗜！我不喜歡這種出乎意料之外的情勢。」

　　「也許是大龍捲派人封鎖呢！」小綠說：「只有他才有如許龐大的實力。」

　　「不管它！趕兩步，我們落得太遠了。」

　　談話間，接近了對松亭。

　　亭上層踱下一個青袍人，是佩了一把長劍的青年。

　　「兩位才來呀？」年輕人含笑問。

　　「哦！兄台是……」舒雲訝然止步。

　　「兄弟姓周，泰山山靈的朋友。」

　　「哦！周兄，幸會幸會。他來了嗎？」

　　「他分不開身。家兄，知道今天他們不能如期在梅宮約會嗎？」

　　「大概知道，他們出了大意外。」

　　「火鳳凰的操戈？」

　　「是的，他們已亂了腳步，勢非改期。」

　　「這只是原因之一，另一原因，我們也感到一頭霧水，正在留心偵查。兩位是跟蹤那頭可憐的折翼火鳳？」

　　「是的，周兄好像什麼都了然呢。」

　　「應該了然的，我們的人很多。兩位最好趕兩步。」

　　「是的，周兄，少陪。」

　　「往大龍峪小徑走，錯不了。再見。」年輕人向他倆揮手，示意要他倆趕到再一同前往梅宮。

　　※※※

　　秋素華對村婦帶她往大龍峪走並不感到驚訝，猜想總監正在途中等候，等她趕到再一同前往梅宮。

　　降下峪底，前面正是她引誘大龍捲的地方。

　　柏樹叢中，突然踱出一個披頭散髮的青衫裙女人，由於及腰長髮技面，看不清面貌五官，僅隱約的看到蒼白的面龐，與黑亮陰森的眼睛。

　　袖管又長又大，佩劍掛囊，大白天出現，依然充滿鬼氣，膽小朋友突然看到，恐怕真會嚇散了三魂七魄。

　　「太陰七煞？」秋素華訝然輕呼。

　　她聽說過飛龍秘隊中有這麼七個武功臻化境的鬼女，但從未謀面，第一次看到，確也感到驚訝，真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

　　「不要多問瞎猜。」村婦沉聲說，繼續向前接近。

　　「鄭三嫂，你過來，讓秋姑娘等一等。」鬼女在十步外就高聲叫，語聲冷厲刺耳，真有點像鬼號。

　　「你等一等。」村婦鄭三嫂伸手阻止她前行，獨自向鬼女迎去。

　　鬼女向鄭三嫂耳語片刻，兩人似乎有所爭論，但最後鄭三嫂表示讓步，轉首注視在十步外的秋素華片刻，突然急步向下游走了。

　　秋素華一怔，這位要領她去見總監的人，竟然半途丟下她走了？

　　「鄭三嫂，不等我？」她急叫。

　　可是鄭三嫂走得更快，三五起落，便消失在下游溪岸的樹林內。

　　「她有事。」鬼女攔住了她，目光陰冷已極：「你從別墅來？」

　　「是的。」她不假思索地答，只感到丹田下冷流上升，毛骨悚然的感覺震撼著她，鬼女身上散發的鬼氣，確有震撼人心的魔力。

　　「別墅還有些什麼人？」

　　「沒有人了。」她不假思索地答：「總監在何處？」

　　「他不會來了。」

　　「為何？」

　　「他要善後。」鬼女答得簡簡單單。

　　「善什麼後？」

　　「不久自知。你說別墅裏沒有人了？」

　　「對，沒有人了。」

　　「死光了？」

　　她心中一震，聽出不吉之兆。

　　「是不是死光了？」女鬼厲聲追問。

　　「不錯，死光了。」她也厲聲說。總監不來，她用不著討好對方了。

　　「是你殺的？李慧慧與青霜身上致命的創痕，是承影劍留下的。」

　　「是我殺的，用承影劍殺的。」

　　「你……」

　　「天罡真人師徒也是我殺的。」

　　「為什麼？」

　　「坑害我秋家的陰謀，被我查出來了。時辰到了，你們，你們這些滿手血腥的禽獸，不殺光你們此很難消。」她拔劍：「我與你們勢不兩立，不是你們死，就是我秋素華去見泰山王。」

　　她說得聲色俱厲，鳳目中似要噴出火來，挺劍向前迫進，昊天玄功默運，殺氣騰騰。

　　鬼嘯聲四起，青影從三面現身掠到。

　　太陰七煞，七個打扮相同的女鬼，七支劍圍住了她，鬼氣沖天。

　　「丟劍！不要妄圖反抗。」與她打交道的鬼女說：「我帶你去見大總領，我不想擅專執法在此地殺死你。你要是反抗，可就怪我不得了。」

　　「你已經在七煞斷魂劍氣的有效控制下，一擊之下將骨散肉崩。」另一名鬼女接著提出警告：「我們知道你十分了不起，在與寧府高手殲滅性的惡鬥中，你已經顯示出你的才華，所以我們不能容許你有全力發揮的機會，你的任何異動，皆會招來七煞斷魂劍的致命一擊，千萬不要妄圖僥倖。」

　　第三名鬼女丟過一條蛇筋索，語音也難聽刺耳：「你自己坐下先把雙腳綑上，用雙十字打死結。現在，慢慢把劍丟過……」

　　鬼女的意思，是要她把承影劍丟過來，但她不等對方說完，劍先一刻丟落在身側。七支長劍從七方指向她，鋒尖距體五尺餘，劍罡匯聚，形成焦點中心的她，不可能從任何一方脫身而不受損傷。七雙鬼眼不轉瞬地狠盯著她，任何異動皆逃不過眼下。

　　她緩緩地向下蹲，怨毒的眼神凝聚在正前方最先與她打交道的女鬼身上，右手緩緩地伸向蛇筋索。

　　雙腳如果綑住，她便只有任人宰割了。

　　她抓住蛇筋索，慢慢坐下，慢慢將雙腳前伸，慢慢拎起蛇筋索。

　　七女鬼的戒心鬆懈了一些，人已經坐下腳已伸出，已經不可能再站起來反抗了，反抗的機會已經消逝。

　　「我要見總監。」她咬著銀牙說，雙手握索，慢慢地纏繞在雙腳上，纏第一圈。

　　「你一定可以見到他的……」

　　蛇筋索突然向前飛彈而出，紅影飛騰而上，快如電火流光，以魚龍反躍奇絕身法，從身後兩名女鬼的頭頂上空飛越。

　　沒有人肯相信一個人能夠倒飛而起，沒有人敢相信一個人能坐在地上飛起丈餘高，沒有人能在這絕境中可以創造出逃脫的奇蹟，但她辦到了。

　　拋索，抓劍，飛起，一氣呵成，只是一眨眼的剎那，她已升空斜翻而出，脫出七支劍的聚力焦點，脫出劍氣的匯聚威力場。

　　迅雷不及掩耳，太快，太不可思議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她的承影劍劃出一道閃電。

　　「噗噗……」拋出的蛇筋索，在前面那位鬼女的劍尖上發出異響，被劍氣彈出一端。另一端卻反纏住了劍，力盡方重新彈鬆飛落。

　　「嗤！」承影劍的幻化的閃電所經處，發出了異響：一種利器高速割開物體的異響。

　　紅影飛翻，飛滾，飄落。

　　她在三丈外落地，身影幻現時，已完成進擊的馬步，承影劍發出隱隱的龍吟。

　　「砰！」原來堵在她後方的一個女鬼，身軀仰面摔倒，披頭散髮嚇死人的腦袋從中裂開大半，紅紅白白一齊流，死狀極修。

　　其餘六鬼女從震驚中醒來，已經無能為力了。

　　從完全勝家突然變成完全輸家，驚恐憤怒而失常在所難免。

　　原來堵住身後的另兩名鬼女，失常地在瘋狂咒罵中，忘了發揮整體力量的劍陣要求，脫離已經破裂的劍陣，向秋素華揮劍狂衝而上。

　　紅影一閃，兩閃，一現，再現。

　　西河秋家登峰造極的絕世輕功奇學：移影換形。

　　火紅色的身影，仍在原處出現，似乎剛才閃動的淡淡紅影不是她，只是一時眼花，眼前出現的幻覺而已。

　　「啊……」兩女鬼的瘋狂厲叫聲並未停上，但尾音漸弱。人也仍向前衝，在秋素華的身後向前衝，衝向無人的山崖草木叢，最後重重地連人帶劍跌入裏面去了。

　　「一比四了。」秋素華的嗓竟也尖厲刺耳：「我要將你們逐一曝屍，斬盡殺絕。」

　　太陰七煞明知她了不起，卻不知她如何了不起。

　　跌入山崖下草木叢中的兩鬼女，其巾一位並未當場畢命，正在裏面掙扎，滾動，抓爬，叫號求救……

　　太陰七煞，只剩下四煞了。

　　紅影移動了，慢慢向前逼進。

　　三女鬼之死，可說是一時大意與失常所造成的，這時四女鬼提高警覺，情勢又變。

　　一聲鬼嘯，四象陣像狂風般發動，向前猛颳，怒捲，激旋，聚合，劍氣迸發，劍如滿天飛虹分張匯聚，聲勢若怒濤壁立，倒海排山。

　　秋素華不知劍陣厲害，不但不走避，反而無畏地長軀突入，一聲怒叱，承影劍八方迸射吞吐如電，挾石破天驚的聲勢貫陣，從劍側方疾衝而出。

　　在一陣金鐵交鳴，與罡風勁氣所激盪所發龍吟虎嘯聲中，紅影遠出三丈外，惡鬥突然發生，也突然結束。

　　秋素華斜衝出三丈外，踉蹌止步用劍支地穩下身形，臉色更蒼白更森冷了，左外肩、右胯，出現被割裂的創口，鮮血在該處附近，染濕了拳大的痕影。

　　一個女鬼身軀半俯，吃力地屈旋了半匝，砰一聲一頭栽倒在地，腹部有大量鮮血源出，濡濕了衣裙。

　　另一名女鬼，腦後的長髮被齊根削斷，丟掉了半頭的頭髮。

　　一聲厲叫，秋素華不等身形完全穩下，咬牙切齒回頭反撲，行破釜沉舟一擊。

　　她已別無選擇，她不主動攻擊，對方也要全力搏殺她的，她唯一的辦法是傾餘勇生死一決，有我無敵才是保命的金科玉律，你不怕敵人，敵人就怕你，只有攻擊再攻擊，才能獲得勝利。

　　「錚錚！」兩名女鬼接住了她，雙劍外扔，承影劍乘隙長驅直入，火紅的身影一閃而過，然後發出一聲厲嘯，有如狂風掠地，撲上丟掉半頭長髮，震驚尚未平息的最後一名女鬼。

　　「錚！」雙劍相交。

　　電虹外張，回收，反拂，女鬼嗯了一聲，右脅大開縫，踉蹌倒退。

　　紅影旋出丈外，踉蹌穩下馬步。

　　只有一名女鬼在動，向上游狂奔。

　　厲嘯震天，紅影銜尾狂追，承影劍有如天雷下劈，光臨那名女鬼的頂門。

　　片刻，火紅色的身影慢慢站起。

　　七具死屍，有兩具仍在血泊中喘息，出氣多入氣少，身軀的抽搐漸漸微弱。

　　秋素華真成了渾身浴血的人，受了幾處輕傷，流了一些血，些許的傷害，她受得了。比起心中的創傷，這點皮肉之俗又算得了什麼？

　　她仰天深深吸入一口長氣，冷然徐徐轉身，目光陰森無比，逐一掠過眾女鬼的屍體，似乎在察看這些人是不是死了。

　　然後，她收劍入鞘，腳下顯得相當沉重，一步步往下游走，可知她這次惡鬥，付出相當的代價。

　　路側，站著舒雲和小綠。

　　她冷然瞥了兩人一眼，接近至丈內站住了。

　　「你想怎樣？」她向小綠冷冷地問。

　　「不怎麼樣。」小綠搖頭。

　　「那我要走了。」

　　「請便！」小綠苦笑：「如果我是你，就會在溪中洗洗臉，以便冷靜下來思量，調息以恢復精力，以後才不會碰上強敵無力自保。」

　　她默默地走到水邊，默默的用清涼的溪水洗臉，喝水。能接受勸告，表示她正設法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想，你已知道令尊被陷害的真象了。」身後響起舒雲平靜話聲：「激動足以壞事，身在險境，冷靜才能幫助你度過難關，冷靜才能運用你的靈智和控制手眼身法步，你再這樣下去會崩潰的。」

　　「我知道。」她站起說。

　　「這時候，你冷靜不下來。」

　　「我知道。」

　　「回德平去吧！官府方面，我已經替你疏通，不會再追究你秋家的事了。」舒雲誠懇地說：「旱天雷是個有擔當的人，他會全力幫助你。」

　　「我不能回去。」她斷然拒絕。

　　「為何？」

　　「我要找他們。」

　　「秋姑娘，目下你……」

　　「宋爺，請不要管我的事。」她冷冷地說，舉步便走，臉上蒙有一重濃霜。

　　舒雲正在想繼續勸解，卻被小綠拉住他的手臂所阻止。

　　「她已經聽不進任何人的話了。」小綠低聲說：「設身處地，你我也冷靜不下來的。」

　　「可是她……」

　　「我們暗中跟下去，相機助她。」

　　「也只好如此了，走吧！」

　　※※※

　　這處山嘴突出溪床，溪水的流速減緩了許多，因為溪床寬闊而坡度平緩。小徑繞過山嘴，站在尖端，可以看到小溪形成的彎流兩面的情景。

　　這是到梅谷必經的地方，距下游梅谷的谷口僅六七里地，兩端的視界，皆可遠及三里外，擔任瞭望的人，前後三里外的任何動靜，皆難逃出視線下。

　　火紅色的身影，出現在視線內。

　　信號傳出了，傳向下游六七里外的梅谷。谷口的暗哨也用目視與聲音並行的信號，傳向谷內深處的梅宮。

　　紅色的身影漸來漸近，孤零零的身影極為觸目，十里外都可以看得到。

　　山嘴前小徑中，出現兩個青衣人。

　　紅影到了百步外，是神色冷森的秋素華，她也老遠就看到山嘴前的人，眼中的戒意，因逐漸接近而逐漸加深。

　　目前她的處境十分兇險，對任何人她也懷有強烈的戒心，時時刻刻都得提防意外的事發生。

　　為首的青袍人，正是昨天領她們到梅宮談判的尚永慶，用頗為驚訝的目光來迎接她。

　　「咦！秋姑娘，你怎麼來了？」尚永慶擋在路中，不住察看她臉上的神色，眼中疑雲大起不勝困惑。

　　「晚輩來求見大龍捲梅宮主人。」她冷然注視著對方，語氣倒還客氣。

　　「目下已是申牌正末之間，午間貴總領派人前來敝宮，要求延期商決，約定三天之內將有所決定。」尚永慶語氣一冷：「敝主人已經答應了，你難道還有其他的要求？」

　　「沒有其他要求，只要向花前輩說明一些事。」她不在意尚永慶不友好的態度。

　　「什麼事？」

　　「必須向花前輩當面說明白。」

　　「那是不可能的，你還不夠分量，秋姑娘。」尚永慶斷然拒絕她的要求：「梅宮本來就不接見外人。以敝主人的聲望身分來說，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要求見他的，目下風雨欲來，更不容許外人隨隨便便進去，姑娘請回吧！三天之內，敝宮的人日在此地與貴方的人見面。」

　　「我要見大龍捲。」她堅決地說。

　　「不行。」尚永慶答覆得更堅決。

　　「我一定要見大龍捲。」她的聲調提高了一倍。

　　「不可以。」尚永慶的突調也提高了一倍。

　　「我務必要見大龍捲。」她拔劍。

　　「不可能。」尚永慶的右手伸出袖口，兩個光亮的鐵膽，開始在掌中旋動，發出刺耳的金鐵磨擦聲。

　　昨天，她曾親眼看到尚永慶隔溪飛膽毀槍的絕技，天下間能逃過鐵膽神技一擊的人，真沒有幾個。

　　但她已抱定決心而來，鐵膽嚇她不倒的。

　　「我必須要見大龍捲。」她厲聲說，承影劍向前一引，光影朦朧，龍吟隱隱。

　　尚永慶一怔，被她的無畏神情所驚。

　　「大龍捲已經不在宮中，何時返回誰也不知道，你見不著他。」尚永慶反而讓步了，確也佩服她的膽氣：「你們派來的人要求延期，敝主人真搞不清你們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不知道貴大總領在玩弄什麼把戲，所以帶了人出宮偵察線索，可能三天之內也不會回宮，你怎麼能見得到他？你還是走吧！在下不能傷害你，但又不得不阻止你，你最好是走吧。」

　　「這……」她遲疑。

　　大龍捲不在，她怎麼能在這裏眼巴巴的等候三天？

　　「秋姑娘，你如果有急事，何不說給在下聽聽？也許在下能回答你的問題呢。」

　　「請轉告大龍捲，我已經脫離了飛龍秘隊，不再是火鳳密諜，正與飛龍秘隊生死相決，誓不兩立。」她只好說出來意：「因此，飛龍秘隊不可能用我來換回三鳳飛鳳葛霓裳。」

　　尚永慶吃了一驚，臉色一變。

　　「你是火鳳密諜的火鳳凰，怎又與飛龍秘隊誓不兩立了。」尚永慶意似不信：「你背叛了他們？」

　　「是他們陷害了我秋家，坑慘了我。直至昨晚，我才知道我在替害得我秋家家破人亡的人賣命，我在替殺父的仇人立功立業。」

　　「這……」

　　「我已經殺死了他們不少人，我還要殺，直到我肝腦塗地為止。」她收劍：「請你們不要找我，請不要幫助他們來迫害我。告辭。」

　　她走了，尚永慶與同伴愣在當地。

　　※※※

　　乾坤手的武功並不怎麼高明，但他對情勢的估計十分準確，加上有神山門下男女七高手做靠山，他就敢公然在各地走動。

　　他們別了天街，街上冷清清，三十餘戶人家，有一半是小食店，各家店舖也因沒有登山香客而生意清淡，所以大半門戶半掩，在人們的臉上，可以警到驚恐的神色，對往來佩刀帶劍的人又恨又怕。

　　天街北面就是鳳凰山，上行一里便是五賢堂，岔出一條小徑通向山東麓，東麓朝北一面有座小山塢，建了一座小莊院，院門樓額書「梅塢」兩字。

　　這裏，是大龍捲的別墅，知道海塢底細的人，寥寥無幾。

　　半年前，飛龍秘隊將火鳳密諜的三鳳飛鳳葛霓裳，在大龍捲在江湖行走時乘機接近，希望能打入梅宮臥底。

　　豈知大龍捲朋友眾多，手下人才濟濟，居然查出飛鳳的真正身分，卻不動聲色，把飛鳳安置在梅塢。

　　天涯三鳳在未投效飛龍秘隊之前，本來就是江湖的名女人，組成火鳳密諜之後，活動範圍更大，接觸的人更多，被大龍捲的人認出，並不足怪。

　　秋素華加入火鳳密諜，沒有人知道她的底細來歷，在江湖上，她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新人。

　　乾坤手與青姨一群人，在天街走了一趟，然後登上鳳凰山，到了梅塢察看。

　　名義上，梅塢是一位姓張的仕紳的產業。

　　昨天舒雲進出梅宮，大龍捲與大總領飛槍將南門彪談條件，他就藏身在堂後，聽到雙方提到梅塢的事，回來將經過告訴了乾坤手和青姨，所以他們今天要來梅塢看著動靜。

　　他們失望了，梅塢鬼影俱無。

　　察看片刻，眾人打道返回天街。走了里餘，路旁松林中踱出一位青袍人，背著手目迎眾人接近。

　　「呵呵！老兄，有事嗎？」走在前面的乾坤手笑問，手中的如意隨時都可以攻出。

　　「諸位看過了梅塢了吧？」那人含笑問。

　　「看過了。」

　　「失望了吧？」

　　「呵呵！也說不上失望，不過，那麼優美清雅的精舍，居然鬼影俱無，未免令人莫測高深，謎團難解。」

第二十七章　火鳳復仇

　　「並不難解。」那人說：「半夜裏來了一大群人，一窩蜂往裏搶。結果，人家早就有了準備，早一刻人去塢空，來人連一條狗都沒弄到手，就是這麼一回事，梅塢的人棋高一著。如果不是有所顧忌，昨晚這裏必定血流成河。諸位沒趕上，是否感到遺憾？」

　　「也算不了遺憾，大龍捲不是不講理的人。哦！請問你老兄是……」

　　「宋老弟知道在下，可惜他沒來。」

　　「你是……」

　　「在下姓山。」

　　「泰山山靈？失敬失敬。山兄，今天好像氣氛不太對，到底……」

　　「是不太對，你們的消息欠靈通。快去找宋老弟，恐怕他是最瞭解情勢的人。齊兄，諸位兄台與姑娘們，不要到處亂闖了，你們想明裏牽制，行不通的，他們根本懶得分神留意你們的行動，趕快下山去吧！再見。」說完，便逕自走了。

　　「奇怪！」乾坤手自言自語：「這些人神出鬼沒，有時卻又成群結隊，明暗中皆在幫助宋賢侄，有時卻又明暗間勸阻我們深入做某些事，原因何在？」

　　「對我們沒有惡意，卻是十分明顯的事。」青姨說：「宋哥兒很信任這位姓山的，我們是不是也應該信任他？」

　　「這人值得信任，宋賢侄能成為梅宮的貴賓，就是他所促成的。我在想，這其中必有蹊蹺，有古怪。」

　　「有何蹊蹺？有何古怪？」

　　「任何事故發生，都有來龍去脈，偶然發生的機會並不多。事故發生了，應該仔細衡量衡量利害，到底誰在所發生的事故中，獲得最大的好處？」

　　「你的意思是……」

　　「據游魂所知，泰山山靈是泰山的獵戶，少與江湖朋友往來，他對自己的生活十分滿足，從不與人競爭無謂的名位財富。大龍捲在泰山建立梅宮，並不影響山靈的權益，但畢竟是他人在臥塌旁鼾睡。可是山靈的舉動，卻反常地有呵護梅宮的意思，對他又有何好處？」

　　「齊老，他是大龍捲的人。」青姨似有所悟。

　　「不合情理。」乾坤手冷靜地分析：「假使他是大龍捲的人，還用得著引來賢侄到梅宮，提醒大龍捲防範突襲嗎？他有充裕的時間通知梅宮戒備。」

　　「這……有道理。」青姨承認自己判斷有誤：「也許，這些山野奇人，具有古怪的性格吧，在旁看熱鬧，手癢時出手拉一把開開心，誰勝誰負他都不在意，拉誰一把也隨興之所至，並無特定對象。天下間，這種怪人多得很呢，這位山靈就是其中之一，只要於我們無害，我們不必對他特意提防。」

　　「也只有這樣解釋了。」

　　眾人回到天街，在街中一家小食店徹茶解渴。

　　「堂倌。」乾坤手攔住了送上花急欲離開的店伙計：「請問，上街那位姓羅的大院，怎麼人去院空，人都到何處去了？」

　　「這……」店伙臉色大變。

　　「不要怕，老夫不會難為你。」

　　「客官，小的真的不知道。」店伙仍然在害怕。

　　「知道多少，你就說多少好了。」

　　「早些天，他們家來了一些姓龍的親友，全是些佩刀掛劍的男女。不知怎地，兩天前，一夜之間，所有的人都失了蹤，不見了。官府曾經派人來查了幾次，查不出任何線索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龍家的一位姑娘，是不是有一位姓劉的英俊朋友？」

　　「看過幾次。」

　　「最近可曾看到那位姓劉的年輕人。」

　　「沒有，他是住在悅來客棧的香客，悅來客棧也許知道他的下落，老伯何不到街尾的悅來客棧去問問看？」

　　店堂口站著另一名店伙，接口說：「不用問了，姓劉的香客，昨天就結帳下山走了。他像個鬼，白天晚上人都不在店，一早結帳時，卻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一無所獲，但總算知道復仇客健在的消息不假。

　　龍姑娘已經交給姜巡檢帶走了，復仇客也許會聽到風聲，去找姜巡檢討取龍姑娘的消息，用不著他們擔心了。

　　※※※

　　午正過後不久，秋素華在一家農舍求食，花了一錠碎銀，飽餐一頓，向農舍主人打聽附近武林人出沒的動靜。

　　不久，她出現在高老橋，沿橋頭向東岔的小徑，向東盤山而下。這條小溪流叫龍泉溪，溪北山勢突起，松柏蔽天，溪水東流盤摺於峰腳之下。

　　在這種地方跟蹤，好處是不怕將人追丟，不必跟得太近，路只有一條，平時罕見人跡，只須在後面遠遠地追隨，不時留意前面的聲息就行了。

　　如果人失了蹤，也只須在原處等候，早晚對方會回來的，除非對方就此一走了之，走了就不再回來。

　　壞處是對方如果在途中有人接應，便會全盤皆輸。

　　秋素華目前已是形單隻影，孤身無助，卻又穿了刺目的紅衣裙，目標顯著，跟蹤毫無困難。下行兩三里，她快速地折入右面一條小徑，腳下一緊，片刻便出現在一家茅舍前。

　　茅舍紫門緊閉，附近杳無人蹤。

　　「出來吧！我知道你們躲在裏面。」她在門外大叫：「你們一定已經接到消息，知道我正在找你們這些兇殘惡毒的匪徒。」

　　沒有聲息，像是空屋。

　　「砰！」她一腳踢倒了柴門，扳起一根木柱，先打倒院籬，小小的前院失去屏障，不怕有人藏匿暗算。

　　大門也是緊閉著的，她舉起木柱奮力飛擲，砰一聲大震，大門撞開了。

　　小廳堂的八仙桌後，端坐著八手仙婆，臉色不正常，左手握了一根新製的鐵手杖，便於單手使用。

　　右手空蕩蕩，斷手的創口可能尚未完全癒合。在老妖婆來說，斷了隻手算不了什麼嚴重的創傷。

　　「你來晚了一步，大總領已經走了。」八手仙婆沉著地說：「就算你找到了他，他也不知道總監在何處。」

　　「那你一定知道了。」她站在門外說。

　　小廳堂窄小簡陋，堆放了不少雜物農具，動起手來施展不開，所以八手仙婆在裏面等候，要和她在窄小的地方相搏。

　　鼠鬥於窟，力大者勝，輕功超人，閃避快速靈活，在這種窄小而又雜亂的地方，幾乎無用武之地。

　　而八手仙婆不但內功深厚，而且會妖術，正好適於在窄小的地方施展。這一來，雙方的短長相反地消長，秋素華的優點與長處消失，勝算有限。

　　「老身更不知道。」八手仙婆一口否認。

　　「也不知道大總領的藏身處？」她追問。

　　「你真想知道？」

　　「不錯。」

　　「好，我告訴你。」

　　「你出來再說。」

　　「你不敢進來聽？」

　　「就算是不敢好了。」

　　「哦！你既然不敢進來，老身為何要出去冒險告訴你？你並不能剋制老身，老身沒有怕你的必要。」

　　「因為離開你佈置有歹毒玩意的小廳，你就像是光著身子的死人，只有任人擺佈的份，我不會上你的當，進入你佈置的殺人陷阱。」

　　「你不進來，老身……」

　　「八手仙婆……不，獨手仙婆，你必須出來。」她搶著說，語氣陰冷已極：「我還沒打算殺你一個殘廢的老太婆，所以你最好識相些。」

　　「你不要說大話，秋姑娘。」八手仙婆不理會她的威脅：「老身也留下不走，當然有敢不走的理由。秋姑娘，一錯不可再錯，你還有戴罪立功的機會。目下用人之際，大總領以大局為重，定會饒恕你……」

　　「老妖婆，你是不打算出來的了。」

　　「老身……」

　　「茅屋經不起火的，我的百寶囊中有火摺子。」

　　「你敢在名勝區放火？你……」

　　「你們曾經教我如何殺人放火，教我如何不擇手段全力爭取所要的一切。名勝區又算得了什麼呢？一把火把泰山燒光，並不比燒德平城屠光德平城嚴重。泰山野火一起，你們爭取大龍捲的毒計會不會成空？所以，你最好乖乖地出來。」

　　「你進來……」

　　「我不會進去，因為我知道你們的性格，知道你們的習慣和手段，知道你們這群狂人的狠毒。屋子裏所佈置的殺人玩意，絕不會普通尋常，別墅裏面的機關我已見識過了，所以我不會在你們佈置好的地方和你們玩命。你不出來嗎？好，我替你準備放火，把你熏出來燒出來。」

　　她立即撿拾已經打塌的院籬，做成一小綑一小綑便於燃燒的束把。

　　「你這該死的叛徒！」身後傳來咒罵聲：「就算大總領肯饒恕你，本座…」

　　紅影飛升，後空翻遠及三丈外，半空中承影劍出鞘，挾風雷下辦。先是怒鷹翻雲，然後是饑鷹搏兔，帶著一聲厲嘯，猝然猛撲在後面神氣地發話的人。

　　是一個中年青袍人，變生不測，居然反應奇快，快速地拔劍。

　　由於估計錯誤，以為她一定轉身察看，豈知她不等對方將話說完，也不轉身察看，突然飛騰反撲，速度快極，恍若電耀霆擊，大出意料之外，想退已來不及了，看到紅影飛騰，承影劍的光芒已自天而降。

　　拔劍，下挫，發把自保，反應奇快絕倫，劍出萬笏朝天，正是對付凌空下撲的最佳狠招。

　　「錚！」上攻的劍，被承影劍折向擊中了。

　　中年人的搏鬥經驗極為豐富，攻出萬笏朝天已預留退路，而且不採方便容易的左移位，用相反的右移挫退，只要稍移一步，便可脫出饑鷹的鐵喙鋼爪。

　　可是，碰上的是火鳳凰。

　　承影劍不推不震而反絞，她的雙腳便獲得外力相引，加速下落斜挑，靈活得不可思議，「噗」一聲響，右腳踹上了中年人的右頸根。

　　「哎……」中年人扭身摔倒。

　　紅影一沾地便急滑而至，承影劍的光華一閃，中年人的右腿齊膝而折。

　　劍光連閃，中年人的叫號淒厲刺耳。

　　「你已經是人彘。」她向後退：「不管你肯不肯饒恕我，我留你的命去向大總領申訴。」

　　中年人的手腳全斷了，如果沒有人及時裹傷，片刻便會鮮血流盡而死，還能向誰申訴呢？

　　「補我……一劍……不……不怨你……」中年人狂叫，「不……不怨……怨你……」

　　她已經回到門前，對中年人的狂號充耳不聞，無動於衷，煞氣懾人的雙目，兇狠的盯視著屋內的八手仙婆。

　　「如果你不出來招供。」她咬牙說：「我要砍掉你剩下的一手兩腳，與這個傢伙一樣，絕不食言。」

　　八手仙婆眼看她冷酷的揮劍剁中年人的手腳，驚得心膽俱寒。

　　交手中互相拚命，本能地出手殺的，絕大多數的人皆可辦得到，但從容揮劍逐一砍斷一個的人手腳，能辦得到的人就沒有幾個了。

　　「大總領今晚在飛龍岩召集各路統領商議。」八手仙婆氣懾地說：「至於現在何處，老身就不知道了。」

　　「總監呢？」

　　「老身不知道有關他的事。」

　　「你出來說給我聽聽。」

　　「好，我出去。」八手仙婆屈服了，離桌而起，突然左手的鐵杖向前一挑，沉重的八仙桌飛起，呼嘯著飛出門外，向她兇猛地砸去。

　　她不能不閃避，桌的寬剛好與大門相差兩寸，竟然恰好飛過，整座門全被擋住，視線也被桌所陰擋，剎那間無法看到屋內的變化。

　　屋中的八手仙婆失了蹤。

　　她閃過飛砸而出的木桌，立即發現八手仙婆不見了。紅影一閃，她也失了蹤。

　　八手仙婆是從後面的窗口脫身的，奔入天井，猛地一長身，貼右面的牆頭平滾而滑過，迅速地飄落在屋外，往屋旁的樹林一鑽，如飛而遁。

　　急於脫身，忘了回頭察看，不知茅屋頂脊上，爬伏著一身紅的火鳳凰，正居高臨下偵伺，目光可以監視整座茅屋的四周。

　　論輕功，四河鎮秋家的移影換形獨步武林。

　　八手仙婆的輕功提縱術極為高明，而以此自傲，所以經常以身引敵追趕，以掩護同伴脫身，能追及的人，還未曾有。

　　但今天，追的人是秋素華，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雖則林深草茂，也難以脫身。

　　僅逃出百十步，身後已聽到分枝踏草聲。

　　「我一定要把你的手腳砍下來。」秋素華恨極的語音如在耳後發聲。

　　心中一虛，判斷力就大打折扣。

　　八手仙婆是成了精的老江湖，心中驚恐，神智就不夠清明，喪失精確的判斷力，惶急之下，大喝一聲，大旋身一杖後掃，鐵杖虎虎生風，滿以為這出其不意的旋迴攻擊，定可將追近身後的人掃成兩段。

　　一杖落空，頭頂紅影疾降，厄運臨頭，承影劍光華倏落，劍氣壓體。

　　枝葉搖搖，左手隨著鐵杖向一旁的樹叢飛砸。

　　「饒我……」八手仙婆狂叫。

　　紅影飄落，劍光再閃。

　　「砰！」八手仙婆倒了，右腳已經分家。

　　茅屋前，舒雲慘然地替中年人撕衣裹創。

　　「補我一……劍……」中年人淒厲地叫號：「沒有手……腳……就……就算救……救得了我，我活……活下去生……生不如死……求你，補我一……劍。」

　　「抱歉，在下辦不到。」舒雲斷然拒絕。

　　「讓我死……」

　　「血已經止住，你死不了。老兄，你附近有人嗎？在下叫你的人來救你。」

　　「沒有，天啊……」

　　「老兄，我……好吧！我帶你到玉皇殿，交給那兒的客店……」

　　「不，把我留在茅屋裏好了。」中年人說。

　　「那……」

　　「我的人會來察……察看的。」

　　「也只有如此了。」舒雲苦笑：「如果你的人不在兩個時辰之後趕到，在下的金創藥藥力消失，你……」

　　「他們會……會來的……」

　　舒雲將沒有手腳的中年人拖入堂屋，一腳踏入大門，他心生警兆，立即收腿退出。

　　門兩側，兩根巨木交叉下砸。砰！一聲大震，另一根橫木也在三四步外轟然下墜。

　　簡單的裝設，通常可收到意外的功效。人如果冒然進入，很可能遭殃。即使能逃過砸擊，也難逃過在一旁用暗器夾擊的惡運。

　　「這裏是你們潛藏的地方嗎？」他問。

　　「暫時借用的。」中年人恢復了一些元氣，說話居然可以連貫了。

　　「暫時供用？茅屋的主人呢？」

　　「是……是八手仙婆經……經辦的。」

　　「殺掉了？」

　　「我……我不知道……」中年人口中推卸，但神色已經招認了。

　　「報應昭彰，老兄。」舒雲深深嘆息，跨入廳堂將人放在堂中：「你還是向上蒼祈告吧！但願你的人能趕快前來救你。」

　　「他們會……會補我一刀，這……這是我們這種英……英雄人物的下……下場。謝謝你讓……讓我多……多活一……一些時辰。」

　　「悲慘的英雄人物的下場。」舒雲往門外退：「很抱歉，在下只能盡這點點的心意。」

　　「在下感謝不盡。你老兄貴……貴姓大名呀？」

　　「宋舒雲。」

　　「你……你你……你是宋……宋舒雲？」

　　「不錯。」

　　「老天……你……你知道我……我是……」

　　「你是飛龍秘隊地位不算低的人物。」

　　「那……你為何救……救我？」

　　「在下總不能見死不救，何況你不認識我，可知你不曾向在下動刀動劍，在下沒有不救你的理由。好好保重，老兄。」

　　「趕快退出山區。」中年人吃力地說：「大總領決定要全力對付你，今晚要在飛龍岩召集重要人員，商量殺你的計策。宋兄，不……不要用雞卵碰石頭，把對付大龍捲的人，轉而對……對付你，你毫無機會。走……走吧！宋兄……人之將死，其言也……也善……呀……」

　　中年人昏厥了。舒雲搖搖頭，轉身出門。

　　小綠急掠而至，在籬門外與他會合。

　　「怎樣了？」他問。

　　小綠搖搖頭，指了指堂屋內的中年人。

　　「也被卸了手腳？」他追問。

　　小綠點點點，神色黯然。

　　「別怪她。」他將小綠挽在懷中：「家破人亡，她有權報復的。」

　　「可是，太慘了，大哥。」小綠不勝傷感：「我看呀！她已經瘋了。」

　　「這……我看，該擒住她，把她帶回德平。」

　　「你如果在她沒弄清楚內情前帶她走，她會恨你一輩子，會把你當成不共戴夫的第一號死仇大敵。」

　　「這……」

　　「大哥，你其實也沒有完全瞭解內情，你的話不可能取信於她，她會恨你的。」

　　「好吧！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她呢？」

　　「在上面的一處山崖躲起來休息。」小綠指指東面的山崖：「她可能已從那位斷去手足的人的口中，得到一些什麼重要口供，可能不再亂跑亂找，利用機會休息養精蓄銳，以後再找人洩憤。大哥，我們……」

　　「天色不早，已經是未牌時分。」舒雲看看天色：「該去找齊叔和青姨了，這裏……」

　　「不要管她了，大哥。」小綠正色說：「我們已經盡了力，她已經不需要我們暗中保護她。你太關切她，我……我會不高興的。」

　　「哦！怎麼不高興？」他問。

　　「你壞。」小綠白了他一眼，扭頭就走。

　　「想歪了的人才壞。」他跟上笑吟吟地說。

　　「不跟你說！」小綠擰了他一把，但神色一正：「那人和你說了些什麼？他的身分是……」

　　「我沒問，他也沒說什麼。」他硬著頭皮說謊，因為他心中另有打算，這打算不能向小綠說明白。

　　※※※

　　申牌時分，他們全部返回東嶽老店。

　　乾坤手一聽飛龍秘隊取消了與大龍捲的談判，大為放心，至少日落之前，不必離開泰山避風頭啦！

　　青姨對秋素華與飛龍秘隊決裂的事，頗感欣慰，但並不樂觀，大龍捲有愛女在飛龍秘隊手中作人質，沒有秋素華交換，大龍捲也不得不讓步的。

　　「這件事委實令人百思莫解，怎麼一切都反常了？」青姨在聽完舒雲和小綠敘完經過之後，狐疑地說：「飛龍秘隊不可能為了火鳳秋素華的背叛，而停止與大龍捲談條件，秋素華已經不再是關鍵性人物。少了秋素華，大龍捲也會屈服的，飛龍秘隊人才濟濟，難道連這點道理都不懂？會丟掉最重要的事不管，而為秋素華這點無關成敗的小技節事件操心？費解費解。」

　　「可能有了其他意外變故。」乾坤手說：「比秋素華背叛更嚴重的變故。」

　　「齊叔能想出蛛絲馬跡嗎？」舒雲問。

　　「我又不是神仙，小子。」

　　「總該有些根據呀！」

　　「根據大龍捲同意改期談判的事實，可知這意外的變故一定極為嚴重，很可能大龍捲已經聽到一些風聲。按常情論，大龍捲救女心切，越早把愛女救出越有利，多延遲一刻就多一分危險，隨時都可能因意外的變化而耽誤愛女的性命，他為何肯同意延遲三天？要是我，多延遲片刻我也不願意呢！」乾坤手分析得頗有道理。

　　「小侄認為，泰山山靈一定知道一些內情。」舒雲說：「他勸你們下山一定另有用意的。」

　　「小子，你能猜出他的用意嗎？」

　　「有某些有利於大龍捲的事，正由某些人緊鑼密鼓進行，有你們在山上走動，必定妨礙了這些事的進展。」舒雲大膽地加以假設：「泰山山靈地頭熟悉，在各處行動自如，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如果我所料不差，他與姜巡檢身邊那群神秘協助辦案的人員有關，他口中所說的朋友，就是那些人。唔！我得設法找他談談。」

　　「你到何處去找他？」乾坤手問。

　　「這……總該可以設法的。」

　　「你的估計相當有道理，去找姜巡檢，錯不了。」乾坤手肯定地說：「我覺得，姜巡檢沒將龍姑娘的事向我們有所交代，就表示他有意隱瞞某些事。」

　　「到城裏去找他。」舒雲覺得有此必要：「今晚可能平靜無事，得好好養足精神。」

　　「你怎知今晚可能平靜無事？」小綠含笑問。

　　「風雨欲來之前，會有反常的平靜。」他也笑笑。

　　「明天將有風雨？」

　　「猜想有。」

　　「你打算深入風雨中心嗎？」

　　「我們已經身在風雨中心，風雨是我們帶來的。」

　　轟隆隆一聲雷聲，從深山中傳來，閃電所發的光芒，把明窗照亮了。

　　入暮前的雷雨，聲勢相當驚人。

　　暑氣全消，天黑後不久，店中一靜，傾盆大雨讓人們停止一切活動，只好早早歇息。

　　三更天，一個黑影悄然冒雨自後店躍出，在大雨傾盆中，向黑沉沉的山上一掠而走。

　　※※※

　　石壁峪東西兩山參天壁立，登山小徑從中間通過，稱為十八盤，可知一定是險要所在。東山稱飛龍岩，西山就是翔鳳嶺。從這裏上南天門，是登山最險的一段道路。

　　火鳳密諜已經死傷殆盡，瓦解冰消，飛龍秘隊在飛龍岩召集首腦商議大計，倒也名實相副，吻合地名。

　　真不巧，碰上了大雨滂沱，這時想改期改地，已經來不及了。

　　從石壁峪往下走，不足五里就是龍門坊，也就是進入大龍峪的分道處，再下行三十里便是梅宮秘境。在這裏集合人手，乘夜直搗每谷，半個時辰足矣夠矣。

　　雷電交鳴，大雨傾盆，黑影冒雨疾走，成了個落湯雞，沒有雨衣沒有雨笠，就這樣冒雨疾行，說苦真苦。

　　電光連閃，雷聲震耳，南面蓮花峰上火光連閃，暴雷擊中一株巨樹，因而有火光乍現。

　　上山的黑影腳下一慢，提高了警覺。亭內兩黑影緩步出亭，進入風雨中，迎面攔住去路，阻路的意向極為明顯。

　　登山的黑影將腰帶上的劍挪至左脅處，大踏步往上闖。

　　「請留步。」右面的黑影大聲說。

　　登山的黑影在丈外止步，冷然屹立在大雨中，像石人，也像個來自地底的幽靈。說話得客氣，但行動的表示，可就不怎麼友好了，兩面夾峙，像兩頭準備撲向獵物的猛獸，不管對方是進是退，他們都會毫不遲疑地撲上爪牙兼施。

　　「兩位有何見教？」登山的黑影沉聲問。

　　「盤查。」

　　「盤查？什麼地方派來的盤查？」

　　「不需多問，報上姓名。」

　　「沒有答覆的必要。」

　　劍鳴聲中兩劍出鞘，恰好電光一閃，劍身反射出耀目的光華。

　　「兩位最好是不用劍，以免雷神找上你們。」登山黑影好意相告：「哼！你們的警戒，是不是派得太遠了？雷雨中信號傳遞極為困難，在下不信你們已經把有人亂闖的警哨傳出了，除非另有人傳遞。」

　　「哦！你是……」

　　亭上層黑影飛越亭欄，平沙落雁飄飄而降。

　　「不可魯莽。」飄降的人急喝，一閃即至：「是宋老弟，自己人。」

　　攔路的兩黑影立即收劍，退至一旁。

　　「抱歉，宋兄！得罪得罪。」兩人同聲道歉。

　　「諸位是……」舒雲頗感意外。

　　「呵呵！請恕咱們守秘。」飄落高大的黑影笑說：「咱們負責封鎖，阻止外人登山介入，擒捉可疑的人。」

　　「哦！在下屬於哪一種人？」

　　「介乎兩者之間。休怪咱們無禮，請老弟回頭，天亮之前，請不要上來。」

　　「在下也抱歉，有事非上去不可。」舒雲堅決地說：「在下並不能完全信任你們。經驗告訴我，尤須防備無端向我親熱地稱兄道弟的人。」

　　「老弟的去向是飛龍岩，對不對？」

　　「這……不錯。」

　　「請不要去好嗎？」

　　「理由何在？」

　　「恕難見告。」

　　「那麼，在下非去不可。」

　　「這……」

　　「諸位打算阻止在下嗎？」

　　「必須阻止老弟前往，這是不得已的事，請老弟見諒。」

　　「那只好各憑本領了。」

　　「老弟……」

　　他邁步而進，步伐穩定從容。

　　「老弟，你會誤了咱們的大事。」那人焦灼地說。

　　「你們也誤了在下的大事。」

　　「他們今晚的聚會，根本與老弟無關。」

　　「正相反，與在下大大的有關，在下已經得到口供，這次聚會，正是商量如何對付在下的毒計。」

　　「老弟所得的口供並不正確，那是轉移各方注意的老把戲，他們的主要目標是大龍捲，情勢不利，要鋌而走險。當然，附帶也要策劃如何應付你的騷擾。」

　　「要對付大龍捲？我也要知道他們的陰謀，以便讓大龍捲有所準備。」

　　「老弟，這就與咱們的計畫有了利害衝突。」

　　「你閣下之意……」

　　「咱們不希望讓大龍捲知道。」

　　「咦！你們希望大龍捲……」

　　「老弟，你必須明白。」那人鄭重地說：「大龍捲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這種人，世間少一個就少許多麻煩。等他們兩敗俱傷之後，這世間就可愛些了。」

　　「這……那就怪了，你們曾經派泰山山靈，利用夜間解除大龍捲的威脅，現在怎麼又希望他們兩敗俱傷？」舒雲真的大感困惑。

　　「彼一時，此一時，老弟。」

　　「請教。」

　　「彼一時，大龍捲有人質在飛龍秘隊手中，接受條件幾乎已成定局，咱們不得不兩害相權取其輕，只好採取釜底抽薪，阻止他們結合。此一時，飛龍秘隊人質已失，而又不甘心功敗垂成，妄想鋌而走險作孤注一擲，雙方必將作殊死之鬥，咱們正好促成其事。老弟如果前往一鬧，咱們豈不前功盡棄了？」

　　「這……」

　　「老弟，請為大局著想。」

　　「可是，火鳳秋姑娘已經前往尋仇報復。」

　　「讓他們互相殘殺，太好了。」

　　「在下不能讓秋姑娘死。」他沉聲說。

　　「這……為何？」

　　「為人謀而不忠，是嚴重的失德敗行。最重要的是，在下對家父有承諾，親命不可違，其他的事，在下不加考慮。」他一字一吐，堅定有力。

　　「老弟……」

　　一聲長嘯，他雙掌一分，無情罡風驟發，暴雨如被狂風所颳，向擋路的三個人颳去。

　　地面濘滑，人的雙腳如果不能獲得堅實的立足點，就不可能發出勁道。

　　「叭噗！」兩個人在丈外便滑倒摔出。

　　最後一人站得最遠，看到黑影在大雨滂沱中衝到，吃了一驚，百忙中挫腰向側一閃，也立腳不牢，只感到人影一掠而過，右肩被人輕按了一下，叭一聲摔倒在泥水中，嚇了一大跳。

　　「這小子好可怕……」與舒雲打交道的人，爬起狼狽地站穩，連嗓音都變了。

　　「快通知大爺，這小子前往一鬧，咱們會有大麻煩，難以善後。」另一人一面用雨水洗臉，一面匆匆地說。

　　「快走！這裏已用不著咱們了。」另一人說。

　　上面十餘步，不知何時出現一個黑影。

　　「你們這樣斷路，不僅犯忌而且十分危險。」黑影用奇異的嗓直說，語音壓下了風雨聲：「如果碰上仇敵中的可怕高手，你們不但性命難保，所定的妙計也將成為畫餅，損失太大不值得了，何苦來栽？」

　　「咦！你是……」

　　黑影冉冉而逝，向上走了。

　　※※※

　　飛龍岩其實是一座山，上面松柏遮天蔽日，峰頂山岩散落處，建了一座迎旭樓。

　　說是樓，其實是形式與對松亭相差不遠的八柱巨亭，不同的是上層建了內屏，留了兩座門，四周眺廓之內以雕花排窗為屏，相當壯觀雄偉，可惜年久失修，早已木漆斑剝，窗屏半塌，幸而樓頂的大型綠琉璃瓦尚算完整，還勉強可避風雨。

　　樓上，高高矮矮席地坐了二十餘個人，一個個渾身水淋淋地，地面也積了身上流下來的雨水，但誰也不介意，衣褲濕了不算什麼大事。

　　樓下也有幾個人，四周派了四名警戒。

　　三個黑影冒風雨急進，距樓三十步左右，右面樹林中傳出三聲彈指聲。

　　三個黑影止步，為首的人也彈指發出三聲信號。

　　「龍飛九五。」右面林中低喝聲清晰入耳，但聲音並不高。

　　「再造乾坤。荀基。」為首的人回話，是八方風雨荀基，雷霆小組的負責人到了。

　　「荀爺請便。」

　　八方風雨帶了兩個人舉步，僅走了四五步，風雨交加，他居然聽到了些什麼，倏然止步轉身，身形一閃，便回到原位。

　　「本座有話問你，出來一下。」他向右面的樹林說，樹林黑暗，可能兩面的暗哨都以為是叫自己出來，所以左右兩面都傳出分枝撥葉聲，樹上大滴水珠一陣急墜。

　　「你是誰？」他沉聲向右面鑽出的黑影問。

　　剛才回話的人，是左面的暗哨，急急地回答：「屬下彭邦……」

　　「不是問你。」他扭頭喝阻。

　　這瞬間，從右面鑽出的人突然速度加快，一閃即至，藏在肘後的長劍疾吐。

　　八方風雨上次與江西寧府的人交手，曾敗在了果和尚的方便鏟下。而了果和尚在一照面中，便死在秋素華的劍下，可知雙方的武功修為，事實上差得很遠。

　　撲出的人，正是含恨而來的秋素華，她悄然殺掉了警哨，取代警哨的位置，希望能等到所要等的人，豈知碰上了精明機警的八方風雨。

　　說了一句切口，便露出馬腳，不得不先下手為強，動劍了。

　　她的目標不是八方風雨，即使不先下手為強，八方風雨也不是她的敵手，先下手就更不用說了。

　　八方風雨已懷有戒心，可是卻沒料到來人是秋素華，接觸太快了，想閃避已力不從心，連轉念都來不及，鋒利的承影劍已貫入了右肩井，右臂立即失去活動能力，無法拔刀自衛了。

　　肩井不但中劍，丹田幾乎同時挨了一腳。

　　「砰！」八方風雨仰面飛跌出丈外，撞中從左面鑽出來的警哨，兩人跌成一團。

　　承影到快速地折向攻擊八方風雨的兩個同伴，電光一閃，承影劍反射出眩目的光華。

　　「承影劍！」一位仁兄驚叫，扭頭向三十步外黑暗的迎旭樓狂奔。

　　另一個倒楣鬼跑不快，剛扭轉身軀，劍已入體。

　　迎旭樓一陣大亂，外面的警衛立即列陣。

　　人群湧出，但秋素華已經失了蹤。

　　「秋姑娘，本大總領和你談談。」站在亭口的大總領用直震耳膜，洪鐘似的大嗓門叫。

　　大雨傾盆，大雨如注。

　　十餘個黑影從亭後悄然分散，隱沒在雨林中。

　　「我已經擒住了八方風雨。」秋素華的語音從風雨中傳來：「叫總監出來交換。」

　　「秋姑娘……」

　　「沒有什麼好談的，叫總監出來。」

　　「他不在……」

　　「快叫他出來。」秋素華厲叫。

　　「他的確不在，本大總領……」

　　「啊……」八方風雨痛極厲號的刺耳聲音傳到。

　　「秋姑娘，有話好說。」

　　「哎……啊……」八方風雨的叫號更淒厲，更刺耳。

　　八方風雨是個亡命，不怕死的悍將，居然淒厲地叫號，可知所受到的酷刑是如何可怕了，想忍住也不由自主，秋素華自有辦法叫他叫號。

　　這一招相當狠，叫號聲給予這些人的心裏壓力，是相當沉重的。

　　「叫總監出來。」秋素華的叫聲也夠刺耳的。

　　「啊……」八方風雨的叫號相應和。

　　一個黑影大踏步而出，五步，十步……

　　「退回去！你不是總監。」秋素華的聲音在二十步外傳來，她居然可以看出來人不是她要找的人。

　　「啊……」

　　那人不敢不止步，但並未退走。

　　「秋姑娘，你不為令兄的性命著想嗎？」大總領大聲說：「目下用人之際，本大總領……」

　　「叫總監出來，這卑賤的狗、膽小鬼，你出不出來？」

　　「啊……哎喲……」慘號聲不絕於耳。

　　「總監的確不在，他另有要事。秋姑娘，有何條件。你說吧！本大總領可以全權答覆你，這件事與八方風雨無關，你不必虐待他。」

　　「他這卑賤的狗怎能不來？今晚你們的首腦人物全來了，他怎能不來？哼！那就叫你的死黨八方風雨叫號，直至那賤狗出來。」

第二十八章　二龍火拼

　　她已經橫定了心，失去了理性，割開八方風雨的脊肌，用手指在脊骨搔爬，抓挑一條條肌肉，抓、挖、抽、拉、戮、刺……鮮血混合著雨水，不住地流、流、流……

　　「啊……」八方風雨的慘叫，一聲比一聲淒厲。

　　一個黑影幽靈似的接近她身後，逐樹飄移挪動，加以雨聲亂了聽覺，八方風雨的叫號聲也掩蓋了移動的聲音，終於到了她身後丈餘。

　　正要從樹後閃出，正要撲上……

　　另一個黑影從樹幹下方悄然長身而起，是舒雲，身動手出如閃電，「噗」一聲一掌劈在黑影的天靈蓋上，隨即將人拖至一旁擺平，重新隱起身形。

　　「啊……」八方風雨的叫號聲繼續傳出。

　　不遠處突然傳出一聲異響，像是人的短促駭叫。

　　秋素華警覺地向下一伏，拖了八方風雨的兩條腿，快速地後退，移位，叫號聲搖曳。

　　舒雲閃電似的撲向異聲傳來處，突然一腳踏中一個人體，吃了一驚，閃在一旁伸手一摸，果然是一個人，身軀尚溫，不是死人。

　　「誰在相助？」他低喝。

　　迎旭樓方向，人群峰湧而至。

　　他不得不走，立即離開現場。

　　八方風雨的慘號聲已止，除了風雨聲，其他聲響已經聽不到了。

　　不久，西北角百步外，突然又傳出八方風雨的叫號聲，但叫了三四聲重又寂然。

　　搜蹤的人越搜越遠，圈子越拉越大，但人數卻越來越少。而八方風雨的叫號聲，忽東忽西忽遠忽近，叫號聲也越來越虛弱。

　　一個更次後，換了一個人叫號。

　　而追搜的人，則陸續返回迎旭樓，少掉了幾個人，可能已經遭到不幸了。

　　山高林茂，風狂雨暴，三十餘個人，想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偌大森林，簡直是開玩笑不自量力，出動上千人馬也無能為力。

　　五更初，暴風雨過去了，變成微風細雨，偶而仍可看到遠處觀日台方向，已經微弱的電光閃爍。

　　什麼會都開不成啦！人逐漸回到迎旭樓，一個個渾身泥草，有些人的衣服被荊棘掛破，更為狼狽沮喪不安。

　　叫號聲也停止了，大概那位仁兄也跟著八方風雨去向泰山王報到啦！

　　有人帶回屍體，共有四具。

　　另兩人背回兩個被打昏的人，似有變成白癡的現象，頂門挨了重掌劈擊，可不是輕鬆事，下手稍重，一輩子也清醒不過來。

　　憤怒、絕望、沮喪……這群人陷入嚴重的混亂中。

　　能與西河鎮秋家的移影換形輕功分庭抗禮的人，屈指可數，何況在黑暗的山林中追逐，想追上她談何容易？這些人心驚膽跳理所當然。

　　還有兩個人在暗中相助，舒雲是其中之一。舒雲的輕功比秋素華高明。

　　天終於亮了，雨也止了。

　　迎旭樓上下兩層都有人調息假寐，有些人的衣褲，已因行功驅除寒氣而蒸乾了。

　　樓下擺了四具屍體。追逐的人追不到秋素華，但卻能找到屍體帶回，已經是不錯的了。

　　追逐早已放棄，所有的人皆在調息假寐，外面派了四名警衛，站在亭外不敢遠離。

　　大總領從樓上往下走，手中提了那具特製的皮囊，囊長三尺六寸余，裏面盛了他威震天下的十支飛槍，腰帶是皮護腰，插了一把連鞘狹鋒長刀。在沙場拼搏，刀比劍更具威力，所以他用刀，刀長兩尺八寸，必要時可雙手運刀砍劈。

　　他抬頭看看天色，再掃視十幾個倚亭在假寐的同伴，目光再落在四具屍體上。兩具屍體背部裂開，血已流盡，綻裂處成了死蒼色，死狀甚慘。

　　其中一具，正是他的得力臂膀八方風雨荀基。

　　「想不到會栽在這賤女人手上。」他咬牙切齒地咒罵：「這千人騎萬人跨的賤婦，我要活剝了她，我一定要她死得慘一千倍，一萬倍。」

　　「長上說什麼？」一名同伴失驚地問，在惡夢中驚醒，沒聽清他的咒罵。

　　「天亮了，我要不惜任何代價，活捉這個賤婦。」他兇狠地說。

　　「可能她已經逃走了，長上。」

　　「她不會逃走的，她要等總監。」

　　「總監會來嗎？」

　　「他不會來，他另有要事待辦。」

　　「那……」

　　「該起身準備了。」

　　一叫一嚷，所有的人都醒了，接著，看到樓西十餘步外的小徑中，站著一個佩了重兵刃閻王令的人。

　　大總領臉色一變，獨自緩步上前。

　　「南門大總領，你們岩北的人應該撤回了吧？」那人微笑著說：「你們大龍峪的眼線，該把信傳到的。」

　　這人是梅宮的大總管，活閻王成棟。

　　「成大總管是昨晚到來的？」大總領皮笑肉不笑，話說得很勉強。

　　「是的。」活閻王點頭：「梅宮的人不來，有兩大原因。其一是天候不佳阻礙了行程，其二是昨晚你這裏打打殺殺，引起本宮的眼線生疑。

　　「不過，敝宮的人，的確也佩服尊駕雄才大略，運籌帷幄有過人之能，要不是這兩件事發生得巧，敝主人很可能上當的。」

　　「成大總管，你的意思是說……」

　　「敝主人的確打算前來，一舉將你們殲滅的。」活閻王得意地陰陰一笑：「要不是你這裏鬧了一夜，敝主人不知閣下弄的什麼玄虛，臨時取消夜襲的舉動，真會受到你們夾攻和圍攻的毒計。你們埋伏在岩北的人，可以撤回了，天亮啦！埋伏已經失去效用了。呵呵！再見，南門大總領，你們不會再有機會了。」

　　活閻王說完，向後退走。

　　「成大總管……」大總領急叫。

　　可是，活閻王突然轉身飛掠而走，不再理會他了。

　　「這該死的賤女人，誤了本大總領的大事。」大總領切齒大恨：「昨晚被她一鬧，功敗垂成，我要剝她的皮。發訊號，撤回北岩的人，全力搜出這賤女人來。你們給我記住了，我要活的。」

　　眾人議論紛紛，有些人開始打開食物包進食，有些人整理自己的兵刃暗器，有些人不住咒罵秋素華。

　　不久，北面樹林中來了二十一個怪人，高高矮矮穿青一式的黑袍，頭上戴了僅露出雙目的黑頭罩，攜帶的兵刃皆用頭布裹住，不但無法從面貌身材看出身分，也無法從兵刃中看出是什麼人。

　　這是飛龍秘隊專用來對付梅宮高手的奇兵，只有少數幾個重要爪牙知道這些人的身分來歷，因此飛龍秘隊其他的人，如果落在對方手中，也招不出實供。

　　一個身材修長的人，到了大總領身旁，低聲問：「怎麼一直沒接到出動的信號？」

　　「大龍捲並未傾巢而至，咱們失敗了。」大總領咬牙切齒承認失敗。

　　「但是，咱們那一邊的人，一直隱隱聽到這面有叫喊呼號聲，卻又得不到出動的信號，大家都心急得很……」

　　「那是姓秋的賤女人，在這裏鬧了一夜，殺死了我們四個人，三名失蹤，可能凶多吉少。大龍捲就是因為摸不清情勢，所以不來了。你們準備出動。」

　　「出動？」

　　「那賤女人還躲在這附近，我一定要把她擒住生吞活剝，她誤了本大總領的大事，我絕不放過她。」

　　「她來了，大總領。」戴頭罩的人向西一指。百步外，秋素華暗紅的身影站在路中。火紅的衣裙濕透了，便成了暗紅色，便依然搶目。

　　「劉總監，你這人面獸心的畜生！」秋素華厲聲大叫：「不要藏頭露尾，我知道你已經來了。皇天后土共鑒，我要和你生死相決，你給我滾出來。

　　「南門彪，如果你不讓這畜生與我公平決鬥，我會暗中跟著你們，逐一誅殺你飛龍秘隊的人，把他們活動的勾當向各地官府告密，我要以火鳳諜的面目，向天下群雄現身說法，把你們謀殺、裹脅、陷害、策反等等陰謀揭發開來。

　　「一個時辰後，我在日觀峰南面的捨身崖上等他。現在，你最好要他出來和我一同前往。劉總監。你想扮烏龜不出來嗎？」

　　大總領哼了一聲，挾在脅下的飛囊開啟解囊索。

　　「你的飛槍毫無用處。」秋素華接著厲叫：「除了偷襲與在兵馬交戰時，你的飛槍威力強大這外，十步以外，你的飛槍在我眼中有如廢物。你這賤狗！你是不打算叫劉總監出來納命了，我在捨身崖等他。」

　　紅影回頭飛掠而走，三兩起落便消失在小徑盡頭。

　　她本來就在遠在百步外，想派人追這必定是白費勁。

　　大總領舉手一揮，出來三個戴頭罩的人。

　　「我要活的。」大總領用冷颼颼地聲音說。

　　「她一定是活的。」一個戴頭罩的人也冷冷地說，向兩位同伴舉手一指，身形倏動，三人向西飛掠而去，去勢如星跳丸擲。在這種雨後的山徑輕功提縱術追趕，相當危險，如果滑倒，必定會摔得半死。

　　視線僅可遠及百餘步，剛到達秋素華現身的地方，領先急趕的人果然腳下失閃，砰一聲大震，一頭栽出三丈外，連翻帶滾再向前滑。

　　兩位同伴反應極敏捷，不約而同分向兩側躍起，手腳前揮阻滯落勢，離開小徑衝入兩側的松林，一陣枝葉搖搖，枝頭的積水紛紛下墜有如暴雨。

　　「咦！」樓外目送三人掠走的大總領與二十餘名爪牙，幾乎同聲驚呼，對三個的舉動大感意外，前面那人怎麼可能失足摔倒呢？

　　「快去照應。」大總領叫，舉手一揮。

　　又奔出三個，但不是戴頭罩的人。

　　「咦！宋舒雲。」有人驚訝的驚呼。

　　確是宋舒雲，出現在摔倒的人身旁，一腳踏住那人的右肘，一踏即起，隨即踏向右膝。

　　「哎……喲……」躺在地下的人狂叫，開始掙扎，但無法站起來，右肘與右膝全碎了，骨碎肉也裂。

　　另兩個戴頭罩的人從林中躍出時，已來不及搶救了。

　　「只許你們的什麼總監一個人前往。」舒雲擋在路中，盯著兩個戴頭罩的人冷笑：「除去你們的頭罩，讓在下看看哪一位是什麼劉總監。」

　　兩個戴頭罩的人一打手式，從兩側徐徐欺近，擺出要兩面夾攻的姿勢，但兩雙手向外徐張，並無拔兵刃的打算，兩雙冷電四躲的怪眼，像利簇般緊盯著卓然而立的舒雲，凌厲的殺機可從眼神中明顯地表達。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耳，兩個戴頭罩高手身後約二十步左右，出現大龍捲高大威嚴的身影。

　　奉命掠出接應的三個人，已經奔出一半路，距大龍捲現身處僅有三十步左右，一驚之下，腳下一慢。

　　兩側閃出四個人，其中有大總管活閻王成棟，去而復來，並且帶了三位同伴，堵住了三個人的去路。

　　「相好的，退回去說話。」活閻王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叫，四個人並肩向三人逼進。

　　迎旭樓的四十餘個人，吃了一驚。

　　「宋老弟。」大龍捲在二十步外高聲向舒雲叫：「天下十大暗器名家中，你面對的是其中的兩個。」

　　「三個，但有一個已經在武林除名啦！」舒雲也在回答：「這些暗器名家，本來是專門用來對付你大龍捲的，在下已經幫你勾銷了一個，這兩個也差不多了。」

　　「能猜出他們是何人物嗎？」

　　「差不多，雙手半提的，電梭巴隆，他要用扔字訣發梭。雙手前後微分的，是孤星郎信，他的星形鏢不知道藏在哪一隻手中，非常非常的厲害。」

　　舒雲一面說，一面徐徐向後退，保持與對方逼進的相同速度，似乎想避免受到兩面夾攻，也就是說，他已表示出怯意。

　　「被你除名的那一位，聽叫號的嗓音猜測，很可能是暗箭雍始先。」大龍捲卻站在原地不動：「天下十大暗器高手中排名第四，歹毒陰險卻是第一。你先把他擺平，是相當幸運的事，連我大龍捲也不敢小看他。」

　　大龍捲並不向後轉身察看，已知道那位大總領，正率領所有的手下，在迎旭樓上下列陣，並不打算搶出來救援派出的六個爪牙。

　　那三位派出照應的人，已被活閻王四個人逼得向後退，向迎旭樓退。

　　雙手半提的電梭巴隆，是從右面抄出欺進的。這時突然右手一伸，疾衝丈餘。

　　並沒有電梭發出，右手是誘招，虛張聲勢，以便乘機接近而已。

　　可是，疾衝之勢剛止，一枚肉眼難辨的飛錢，已從疾退的舒雲手中發出，奇準地切入右肩井。

　　「嗯……」電梭巴隆輕叫，左手本能地抬起撫摸右肩窩，右手一鬆，袖底掉出三把銀芒耀目的六寸銀梭。

　　「巴兄……」左面的孤星郎信訝然驚呼，已發現同伴不對了。

　　「他這一輩子，右手不能玩梭了。」舒雲接口：「好在他不是女人，不用織布，玩不玩梭無關宏旨。」

　　「哎……我的手！」電梭巴隆發狂般厲叫，終於發覺自己的右肩井內嵌入一枚飛錢，切斷了控制右臂的經脈和筋肉，動一動就痛徹心脾。

　　「你，趕快發射你的孤星鏢。」舒雲接著說：「不然就沒有機會了。」

　　一聲厲叱，孤星郎信疾衝而上，雙手齊動，兩寸徑的五角孤星鏢接二連三破空飛射，不是孤星，而是群星，真正的七星聯珠與滿天星。

　　舒雲輕靈地飄退，雙手十指連續跳動，熟練得猶如彈琵琶，十個指頭跳動得肉眼無法看清。

　　這種鏢不能用手接擋，任何一尖一角皆可傷人。但他的手接一顆丟一顆，眨眼間，地下掉落了一串星，足有二十顆以上。

　　「好漂亮的玉女摘星手法。」遠在二十步外的大龍捲大聲喝采。

　　孤星郎信大駭，如見鬼魅般往後退。

　　這位名列天下十大暗器名家的仁兄，在江湖享譽二十年，發射星源通常只用一枚，所以綽號叫孤星。

　　但今天，用了聯珠手法發射二十餘枚星鏢，竟然被人赤手以指力一一接住，不由心膽俱寒，信心全失。

　　「不要跑，還給你。」舒雲大叫。

　　孤星郎信轉身狂奔，奔出第三步，右腿彎嵌入自己所有的一枚星形鏢，第四步，第五步……人突然向前重重地摔倒向前滑。

　　「宋老弟，等一等……」大龍捲急叫。

　　可是，舒雲已一躍入林，三兩閃驀然失蹤。

　　四面八方響起了奇異的金鳴，四隊勁裝勇士包圍了迎旭樓，每隊十二名，加上大龍捲這面的五個人，總數超出五十大關，總人數與飛龍秘隊的人相等。

　　大總領也將爪牙分為四隊，在樓外列陣，自己帶了四名手下，在樓外相迎。

　　大龍捲不再理會舒雲，帶了四位手下直奔樓前的廣場。臉色並不難看，但虎目中殺氣湧發。

　　「大總領，你已經成功地把我大龍捲誘離梅宮，我大龍捲成了失巢之鳥，沒有水的龍了。」大龍捲聲如洪鐘，威風凜凜：「但你也失敗了。你是一個曾經率領數千賊兵的悍將，對行軍佈陣用謀決勝，比我大龍捲懂得多，在不預期的時地與敵遭遇決戰，就是失敗。你派了三名死間諜，故意透露迎旭樓聚會的消息，佈下了埋伏，要在三更時分，我大龍捲傾巢而出向你興師問罪時，發動埋伏反包圍，片刻間的突襲，至少可以殲滅我一半的人，以後你就可以任意宰割我大龍捲了，是嗎？」

　　「可惜的是，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大總領不得不承認失敗：「但是，並沒有完全失敗，雖然失去突襲的機會，但彼此實力相當，你的勝算不會超過五成。大龍捲，為免兩敗俱傷，咱們何不先坐下來商量商量？」

　　「還有什麼好商量的？你根本就沒有商量的價碼！你那位作為交換的禮品火鳳秋素華，已經背叛了你。你劫持我的女兒做人質，我已經得到正確的消息，人質已經不在你手中。」

　　「不要料錯了情勢，更不要弄錯了消息，大龍捲。」

　　「就算我弄錯料錯好了。大總領，你有兒女嗎？」

　　「你問這有何用意？」

　　「我梅宮的親朋好友，都是有兒女的人，如果他們的子女，也被仇家所劫持，請教，我大龍捲該怎麼辦？」

　　「你不同，你是梅宮的主人，你……」

　　「一樣的，大總領，這就是我們江湖闖道者，與你們打江山賊人不同的地方，我不能因為親朋的子女被劫持，而要求全宮的人屈服。同樣地，我也不能因為自己的子女被劫持，而要求全宮的親友為我的子女而向你們投降。大總領，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相信你的親友，都很尊敬和愛護令媛……」

　　「那是一定的，就因為如此，所以我身為梅宮的主人，更不能辜負親友們的情義。把人帶來！」大龍捲的叫聲，震耳欲聾，臉色一沉，煞氣懾人心魄。

　　北面的樹林中，出來兩名赤著上身的大漢，一名拖了一個五花大綱的美麗年輕女郎，一名抱了鬼頭刀。

　　「行刑！」大龍捲沉喝。

　　美麗的女郎不再美麗了，臉色死灰，被大漢往下一轍，一腳踏在腿彎上，砰然地跪下了。

　　「大總領，救……救我……」女郎尖叫。

　　「大龍捲，有話好說。」大總領急叫：「不要逼本大總領走極端……」

　　「住口！」大龍捲虎目睜圓：「這是你派來臥底的什麼飛鳳葛霓裳，我早就該殺了她的。你可以把我的女兒也拖出來殺，讓本宮的親友，知道我大龍捲是個大公無私值得信賴的人。殺！」

　　鬼頭刀一閃，劊子手沉刃拖刀，左肘一推，飛鳳的腦袋往前掉落，屍體隨即被踢倒。

　　劍鳴震耳，大龍捲的長劍出鞘。

　　飛槍化虹而至，五支飛槍排空齊集。

　　大龍捲身動劍舞，一雙大袖捲起無情罡風，五支飛槍在他的劍氣與袖風前一丈左右，開始偏離射向，槍尖左偏外揚，像被狂風所颳，以更快的速度呼嘯著飛走了。

　　相距三丈，正是飛槍可以貫碑沒石的最可怕，最強勁的距離，可是卻近不了大龍捲的身，劍氣與袖風的勁道駭人聽聞，真像一道龍捲風，近身的物體隨狂風旋飛，不可能貫入風的中心點。

　　五個戴頭罩的人，隨飛搶飛躍而進。

　　「來得好！五個陽罡對五陽人。」活閻王大叫，寬大沉重的閻王令入手。

　　左首一人是尚永慶，一聲狂笑，右手拔九環刀，左手先揚，兩枚鐵膽連珠飛出，射向第二名戴頭罩的人，快得令人目眩。

　　第二名戴頭罩的人身材矮小，大袖一拂，陰風乍起，腥味四散。

　　「噗噗！」袖裹住了鐵膽。

　　九環刀的金環響聲震耳，刀光與喝聲在鐵膽後面跟到。

　　「五毒瘋婆納命！」尚永慶的喝聲似沉雷。

　　「喀喳！」刀砍在五毒瘋婆的左肩上。

　　這種雙手使用的重型刀，一刀下去石破天驚，絕不是血肉之軀所能抵擋得住的。

　　這瞬間，五毒瘋婆袖中所接的鐵膽倒飛而出，其中一枚重重地擊中尚永慶的眉心，雙方衝勢太猛太快，貼身招發生死已決，已沒有躲閃的機會了。

　　兩人撞在一起，同時倒地。

　　殺聲震耳，雙方展開混戰。

　　飛龍秘隊準備了五個具有陰柔奇功的絕頂高手，專門來對付大龍捲至陽至剛奇功。

　　可是，由於舒雲向大龍捲透露了口風，大龍捲已有妥善的安排，根本不允許對方有五人合擊的機會，面對強敵，這位名震天下目無餘子的大龍捲，不再逞個人之能，也知道發揮整體的力量，以五個具有至陽至剛的高手應付。

　　好一場勢均力敵的慘烈惡鬥。空間裏流動著死亡的氣息，慘號聲與血腥令人心膽俱寒。

　　※※※

　　舒雲廢了三名暗器高手，由於有大龍捲的出現，他不再逗留，離開現場沿小徑追趕秋素華。

　　遠出三里外，山徑急降，下面就是石壁峪的登山小道。路口突然出現兩個人，背手而立等候他下去。

　　「咦！山靈。」他頗感驚訝，腳下一慢。

　　「上面打起來了！」山靈笑問：「幸好老弟昨晚沒把他們驅散，總算老弟沒把事情弄糟。」

　　「山兄，是你驅使他們火拚的？」他苦笑。

　　「是敝友策劃的。」山靈指指相貌堂堂的同伴。

　　「宋老弟，大德不言謝。」那人抑拳行禮，臉上有誠懇的笑意：「事情了結之後，老朽再與老弟親近。」

　　「你老兄是……」

　　「秋姑娘已經走了許久，老弟可以趕兩步，好像有人跟蹤她呢！」那人故意岔開話題。

　　一聽，有人跟蹤秋素華，舒雲心中一驚，說聲少陪，立即飛掠而走。

　　「六爺，你怎麼騙他？」山靈問。

　　「呵呵！如果不騙他，他心中一寬，說不定會重新返回迎旭樓看結果，很可能被捲入漩渦，我不希望他受到任何損傷。」六爺一面說一面舉步往上走：「我說有人跟蹤並沒有錯，對不對，趕兩步，希望結果比咱們預料的要圓滿，至少，大龍捲今後為禍江湖的氣焰，不會那麼高漲了。」

　　※※※

　　日觀峰往南不遠處，就是有名的捨身崖，三面陡峭，往下望頭暈目眩。

　　一些愚夫愚婦，往往為了親病而誓以身代，每年不知要枉死多少其情可憫，不足為法的至性至情男女。

　　這裏歷代都有賢明的地方官，派工修建石柱欄杆，禁止跨越，僅是「禁止捨身」石碑就有三座之多，還有巨型的木牌，上面寫了官府禁止捨身的禁令。不知何時在崖前立了根木柱，上面刻了三個大紅字：愛身崖。

　　但禁者自禁，捨者自捨，每年仍有不少人往下跳，粉身碎骨。捨身其實也出於愛心，這種親愛之心雖然近於愚昧，但卻是天下間至情至性，感天地而泣鬼神的可敬情懷。

　　父母愛子女出於天性，有這種天性才能種族綿延，禽獸甚至草木，也具有這種天性。但為父母的病痛而捨身，恐怕除了極少數人以外，找不到其他例子了。

　　滿天濃雲未散，看不到日出奇景。已經是辰牌正，日出的時辰早就消逝了，距秋素華離開迎旭樓，已過了一個時辰。

　　她跌坐在刻了禁止捨身的四字石碑下，蒼白的秀臉木無表情。

　　看來，她要等的人不會來了。

　　她整衣而起，濕漉漉的衣裙貼在身上，真有點不舒服的感覺，外表看來更是狼狽不堪，但她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她除了仍有一顆強烈的復仇念頭之外，對身內身外的事，已經一無牽掛。

　　她將右手握住的連鞘承影劍插在腰帶上，仰天呼出一口長氣，向遠處的丈人峰瞥了一眼，目光轉向不遠處的觀日岩上的觀日亭。

　　昨夜連宵風雨，哪有人登山看日出？數座雄偉的建築物間，看不見人蹤。

　　她該走了，她必須投入刀光劍影中向強敵報仇雪恨，雖然飛龍秘隊高手如雲，她也不能退縮放棄。

　　一個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急切復仇的人是相當危險的。她就是一個散發出死亡氣息，極端危險的人。

　　她木然地下山，剛越過峰側的觀日山房，下面石蹬道上，大踏步的上來了兩個人。

　　是梅宮的大總管活閻王成棟，和另一位五短身材，相貌陰森的佩刀中年人。

　　「秋姑娘不等他們來了？」活閻王止步問，眼中有疲倦的神情，青袍上血跡斑斑。

　　「咦！成大總管怎知我在等人？」她頗感意外。

　　「就是知道，你要等的劉總監，恐怕不會來了。」

　　「是的，他是個怕死鬼，不會來了。」

　　「他並不是怕死鬼，而是全隊潰散，不知道逃到何處去了。」

　　「全隊潰散？」

　　「是的。飛龍秘隊志在圖謀梅宮，梅宮必須奮起自衛，今早迎旭樓一戰，雙方死傷慘重。他們遺屍三十二具，屍堆裏沒有劉總監。」

　　「哦！難怪他不來。南門大總領呢？」

　　「也逃掉了。」

　　「你們很難要他的命。」

　　「他仍然藏身在山區，在下只好來向姑娘請教。」

　　「但不知大總管有何指教？」

　　「這……本來。敝主人已經知道姑娘是宋舒雲老弟暗中保護的人，按理不該打擾姑娘的，宋老弟於梅宮有恩，梅宮的人對宋老弟十分尊重……」

　　「我不是他暗中保護的人，我不領他的情。」她不假思索地搶著說。

　　「不管姑娘的想法如何，重要的是，梅宮的人只尊重宋老弟的想法和作為。老夫此來，想向姑娘請教。」

　　「請教不敢當，大總管有何指教？」

　　「其一，姑娘知不知道，飛龍秘隊的主腦人物，可能到何處藏匿？」

　　「大總管，不瞞你說，除了最近我才能不時見到大總領之外，他們的首腦人物我幾乎全然陌生。那劉總監是直接策劃陷害我秋家的人，所以我和他比較投近。不知道他是一個人面善心的人。我找他們的人討公道，都是獨自摸索費盡心機，用暴烈手段取得口供，逐個串出來的，我怎麼可能知道他們的首腦人物藏匿在何處！」

　　「這……飛龍秘隊擄走敝主人的愛女，到底藏匿在何處，姑娘應該知道一些風聲。」

　　「非常抱歉，我只知一度曾經由太陰七煞接管，至於在何處藏匿就無法知道了。太陰七煞已死，天鳳許小鳳也死了，恐怕知道的人為數有限，不容易查。也許，已經被他們處死了呢。」

　　「不會的，在南門彪逃出山區之前，他不敢處死人質，人質至少可以讓他有死中求活的希望。雖說敝主人得到正確的消息，知道人質已不在飛龍秘隊手中，但在未見到主人愛女之前，仍不能盡信所獲的消息。」

　　「可惜我無法幫助你們。你知道，我與他們不共戴天，我將不擇任何手段殺掉他們，只要有可能，我都會無條件的幫助你們，只有這件事，我的確無能為力。我所接觸過的首腦，為數有限得很，我現在才明白，他們一直就提防著我，所以除了必要人員之外，只允許我接觸火鳳密諜幾個人。而天鳳也很少直接指揮我，不過，我知道她並沒有參與人質看守的事。」

　　「姑娘願不願意與敝主人合作，共同搜殺這些漏網之魚，永除後患？」

　　她沉思片刻，臉上神色不斷在變。

　　「我要那個劉總監。」她鄭重地說：「貴主人必須守信，不因任何條件而出賣我。」

　　「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敝主人絕不會因其他的事故而出賣姑娘，請姑娘相信敝主人的誠意，敝主人的決心是無可動搖的……」活閻王將迎旭樓激鬥之前，處死飛鳳葛霓裳的經過一一說了。

　　「好，我願意與貴宮的人合作。」她鄭重地答應了。

　　「謝謝姑娘的合作，請隨在下去見敝主人。」

　　「好的。」

　　不遠處的一棵巨松下，舒雲目送三人逐漸遠去的背影發怔，口中喃喃地自語：「我該怎麼辦？」

　　身後一叢矮灌木內，踱出小綠衣裙仍濕的身影，腳下顯得很沉重。

　　他猛回頭，怔住了。

　　「大哥，你如果出面勸她，她仍然不會聽你的。」小綠深深地嘆息：「她已經橫定了心，這時候，只有幫助她復仇的話她才能聽得入耳，大龍捲所以才乘機利用她。大哥，你已經盡了心力。」

　　「是你跟蹤她來的？」他握住了小綠的手，小綠的手涼涼地。

　　「是的，你不在，我只好跟來暗中保護她。」

　　「為什麼？」

　　「因為她是你工作的目標，精神的寄託。」

　　「哦！小綠。」他感情地將小綠緊緊挽入懷中：「昨晚暗助的人，原來是你。」

　　「是的，大哥。昨晚我算定你一定會偷偷溜走的，我知道那個斷了手腳的人，一定向你招出某些事。我知道，我如果要說跟你去，你不會答應的，所以……」

　　「那人說，迎旭樓之會，是為了對付我而聚會的。」他輕撫淚水在眼眶打轉的小綠的冰冷面頰：「我不能讓他們如意，更不希望你跟去冒風險，事先根本沒想到秋姑娘也趕去的，我趕到時，她已經搶先一步了。」

　　「哦！大哥，這我就放心了。」小綠含淚笑了。

　　「原來你……你以為我是為她而去的？」他恍然，女人的醋勁真大。

　　但他感到心中暖暖地，小綠把秋素華當成情敵，但為了他，小綠依然替秋素華盡力，愛如果不夠真切，很難辦得到的。

　　「我……」小綠臉紅紅地往他懷中躲。

　　「別傻，小綠，就算我是為了她，也不會減少我對你的深情。」他挽了小綠往下走：「傻丫頭，淋了一夜雨，回去好好罰你。」

　　「罰的事以後再說。」小綠甜甜地笑：「我問你，你有何打算？」

　　「煩死人。」他搖頭苦笑：「大龍捲名列宇內三魔，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秋姑娘投入梅宮，比在飛龍秘隊也好不了多少，禍國與為禍江湖同樣罪過，我真的不知該如何處理這棘手的事。」

　　「走吧！我們回去向齊叔請教。」小綠並不介意秋素華的事，她只要知道舒雲對她的情意是真摯的就夠了，其他都不是她擔心的事。

　　日觀峰在泰山的最東端，腳程不放快些，真會走上大半天。兩人腳下一緊，向山下匆匆急趕。

　　過了樂仙坊，下行兩里餘便是十八盤。

　　這一帶山道峻陡，一連串無盡的石級，似乎永遠走不完，最危險的地方，在崖壁間嵌入鐵柱，串上鐵鏈以便攀扶，萬一失足，後果不堪設想。

　　前面盤口出現一個人影，正悠閒地向下走，看背影便知不是遊客，因為腰間佩了劍。

　　「咦！」遠在五六十步後的舒雲訝然輕呼：「是復仇客，他果然未遭毒手。」

　　「唔！果然是他。」小綠也看出那人是復仇客：「我們該問問他，他把龍姑娘落在飛龍秘隊手中，讓龍夫人向我們行兇索人，真不夠意思，這兩天他到底躲在何處去了？看樣子，他還悠哉遊哉得很呢。」

　　其實，小綠對復仇客並沒有什麼惡感，在德平，復仇客也曾經幫助過舒雲，她只是對復仇客因龍姑娘引起的糾紛波及了舒雲而有所不滿而已。

　　愛是自私的，任何人損害到她的所愛，她都會直覺地，不講理性地加以敵視，這說明了她對舒雲的愛，已達到無他境界，愛得相當癡。

　　「喂！劉兄。」舒雲高叫。

　　復仇客止步轉身，看清了兩人。

　　「是宋兄和喬姑娘。」復仇客欣然舉手高呼：「昨晚兄弟在天街投宿，正要下山找朋友，正好一起走。呵呵！兩位好像很忙，喬姑娘衣服還未全乾呢！昨晚淋了一夜雨似的，忙什麼？」

　　說話間，小綠和舒雲已經走近。

　　昨晚，舒雲與小綠就在東西的飛龍岩歷險。如果不是追蹤秋素華前往日觀峰，怎會在這裏碰上復仇客？

　　「劉兄昨日在天街？」舒雲心中一動。

　　「不，入暮時分才到達的。」復仇客往下走，走在舒雲的左側。

　　小綠跟在後面，留心兩人的談話。

　　「在天街有何貴幹？昨天齊叔和喬姑娘的人，都曾經到過天街，甚至到了鳳凰山梅塢。」

　　「去找龍姑娘，她在羅家大院作客。」復仇客泰然地說：「奇怪的是，羅家大院鬼影俱無，街坊竟然不知道羅家大院的人是如何走，為何走的，好教人失望。」

　　「哦！劉兄，你不知道龍姑娘被飛龍秘隊的人擄走了？你那天與龍姑娘是在何處分手的？」

　　「什麼？她被飛龍秘隊的人擄走？不可能。」復仇客大吃一驚：「我那天是在元君殿分手的，隨後我就進山去了，到東亭嶺找泰山一股小土匪首領討些公道，昨晚冒雨趕回天街的。宋兄，你的消息是真是假？」

　　「原來你進山去找泰山賊去了。」舒雲疑團盡消：「看來，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說來話長，咱們山下再詳細談談，讓你瞭解瞭解情勢，心裏上也好有些準備。」

　　這時，他們到達一段險要的坡道，一邊是高崖，一邊是陡坡，行走的人須援壁上的鐵鏈以免失足。

　　復仇客領先而下，不需抓住鐵鏈，信步而下履險如夷，這地方其實不算太危險。

　　「宋兄，說真的，龍姑娘的下落你曾打聽嗎？」復仇客一面走一面說：「昨晚我回到了天街，客店旅客稀少，店伙計什麼都沒說，我也懶得打聽。」

　　小綠心中一動，女人畢竟心細些。

　　「復仇客，你在哪一家店投宿？是不是先前那一家？」小綠搶著問，無形中阻止了舒雲回答有關龍姑娘的事，她是有意追問的。

　　一個無心，一個有意。

　　「是呀！悅來老店。」復仇客信口答。

　　「我想起了一件事。」小綠感到一陣煩躁，一陣不安。

　　「什麼事，喬姑娘。」

　　「你說你與龍姑娘是在元君廟分手的，隨後你就進山去了。那麼，你一直就沒有回到悅來老店。」

　　「是呀！你……」

　　「店伙卻說，你是前天一早結帳離店的，你……」

　　復仇客突然轉身，大喝一聲，一掌拍在舒雲的右膝側，同時左手一抬，三枚刺客專用的三棱透風錐射向上面的小綠。

　　「哎……」舒雲驚叫，驟不及防之下，巨大的震力將他震飛，飛出崖外向下飛墜。

　　小綠魂都快被嚇散了，倉卒間，本能的反應不由自主，閃電似的向崖壁倒，抓住了鐵鏈，恰好避過三校透風錐的襲擊。

　　要不是復仇客算定舒雲必定被打下絕崖，三棱透風錐等舒雲飛離再發射，小綠絕難逃過厄運，真是天意。

　　「你這畜生！」小綠尖叫，拔劍出鞘，突又狂叫：「舒雲！舒……」

　　舒雲正向下急滾，土石紛墜。

　　「哈哈哈哈……」復仇客狂笑著向下面狂奔，不再理會小綠了。

　　泰山從回馬嶺以上，天然生長的樹木相當稀少，風景區登山道附近，大多數是千百年來人們所種植的人工松柏林，稍遠處的山頭，大多數是牛山濯濯，有草無木。

　　這些崖岩絕壁，更是石多土少，一些老松生長在岩石縫中。十年百年的樹齡，看外表只是小小的一株，但蒼老堅韌飽經風霜營養不良，卻比山上正常生長的同類更堅強和實，似乎已經失去了鬆脆的本質。

　　這一段坡道幸好不是絕崖，稍有坡度，因此人向下滾落而不是飛墜，雖則舒雲曾經被震飛出丈外再往下掉。

　　他立即忘了膝彎的痛楚，他對忘卻痛苦頗有經驗，能忘掉痛苦，就不至於身軀失去控制。

　　他定下心保持冷靜，手腳盡量伸展，倉卒間沒忘了運功護體，身上每一條肌肉皆發出超人的能量，每一根指頭皆可運用自如。

　　這一來，滾滑的聲勢因手腳的伸張而增加摩擦，落勢減緩，最後僅滑而不滾了。

　　「舒雲！」上面的小綠發狂般厲叫，收了劍慌亂地慢慢往下爬，一寸寸十分危險地往下爬。

　　石縫昨晚吸滿了水，太危險了。

　　「不要下來，小綠。」下面的舒雲大叫：「去找兩株長的樹，用腰帶縛妥接上，試試伸下來看看。」

　　她飛散了的魂魄回了體，定神往下看，謝謝蒼天！下面五丈餘，舒雲貼崖爬伏，右手扣住了石縫長出的一株老松近報處，左手扣住了一條平裂的石縫。

　　五丈餘，只是毫不吸引人的，微不足道的小數字。但當事人看來，可是有五層樓高的嚇死人高度，再高明的壁虎游龍術，也爬不上這麼高。

　　「舒雲，支持下去。」她尖叫，強定心神往上爬回山道，開始找尋有用的樹。

　　「我支持得住。」下面舒雲的語音，令她心中略寬。

第二十九章　最後決戰

　　這附近當然不可能找得以足夠高度的樹，必須往上走或向下走，離開十八盤才能找得到。可是，她不能離開，也不敢離開，怕復仇客去而復來。

　　人一急，什麼反常的事都可能做得出來。

　　她的腰帶是武林人與江湖人經常使用的腰帶，可以當作爬的工具，可以作為兵刃，可以用來綑人，可以用作繼繩。

　　平時，對折成雙股綑在腰上纏約四五匝，可以插刀劍或掛囊，算是行走江湖最常用的工具之一，長度足有兩丈。

　　把腰帶撕開，兩丈變成了四丈。一不作，二不休，她解下綠裙，再脫掉上衣，僅穿了內衣和長袜褲，將衣裙撕成一條條搓成堅牢的繩。

　　「蒼天助我！」她一面急急工作，一面向上蒼求救。

　　蒼天是不會助她的，她必須一切靠自己。

　　※※※

　　午後不久，姜巡檢在自己的崇德坊小街私宅，寫意地吃完自己的午餐，坐在大廳中與三位客人又不像客人的中年人品茗，飯後幫助消化，十分寫意。

　　不久，他將到衙門處理一些公務。

　　廳門出現門子的身影，入廳行禮說：「老爺，乾坤手齊一飛求見。」

　　「請他進來。」姜巡檢頗感驚訝，三位客人也似乎大感意外。

　　街上的普通房屋，地狹人稠，格局當然因地制宜，不那麼講究格局。一進大門就是前院，迎面就是大廳，會客方便得很。

　　姜巡檢是官，乾坤手只是個浪人。但姜巡檢居然破例地降尊紆貴，在廳外迎接這個江湖浪人。

　　「齊老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姜巡檢客氣地行禮迎客，「請廳裏坐。」

　　「大人客氣，草民受寵若驚。」

　　乾坤手嘴上不饒人：「好在此地不是官衙，老朽就不客氣囉，謝啦！」

　　三位客人雖含笑相迎，姜巡檢卻不替雙方引見，客氣一番，主客就座。

　　「齊老很少與官家打交道。」姜巡檢示意奉茶的僕人退去：「但不知……」

　　「無事不登三寶殿。」乾坤手搶著說：「美大人，策劃大龍捲與飛龍秘隊火護的人，是不是與官府有關？」

　　「齊老是老江湖，委某想瞞也瞞不了齊老的法眼。」姜巡檢不慌不忙：「說無關，那是欺人之談，說有關，又不盡然。

　　「飛龍秘隊在泰山所做的勾當、身分、居留、遊山，一切都是合法的，那些偽證巧奪天工，本州衙門的辦事人員如想求證，絕不是一二十天可以辦妥的事。

　　「他們的額上，並未刻上飛龍秘隊字樣，任何人也不能平空指證他們是響馬的密謀，那可是殺頭的反坐重罪。所以，姜某只能以追查冷劍等十二條命案，在山上山下追查兇手，與飛龍秘隊無關。」

　　「大龍捲也不是好東西，所以讓他們火拼？」

　　「是的。」

　　「為何不在宋賢侄未遇山靈之前，讓他們在梅宮殺個血流成河？」

　　「時機未至，齊老。」姜巡檢泰然微笑：「那時，大龍捲成了沒有爪牙的病虎，失去水的老龍，江湖兇魔與響馬悍匪一合，將是一場空前悲慘的浩劫，所以不得不勞駕宋老弟盡人事聽天命，幸而上蒼見憐，總算成功了。」

　　「後來有了轉機？」

　　「是的，情勢大好。」

　　「你們早就發現龍姑娘的秘密？」

　　「不，昨日未牌初，龍姑娘才清醒過來。她曾被逼服下一種昏神藥物。所以，朋友們才四出奔走散佈不實的消息，才能促成鳳凰山迎旭樓的火拚，飛龍秘隊死傷過半，大龍捲也斷掉一些重要爪牙。讓他們死！死光了必定天下多一分太平。」

　　「老朽要見你的那幾位朋友。」

　　「呵呵！齊老，屆時敝友一定會前往拜會諸位的。」一位中年人笑說：「目前他們都很忙，忙著收拾那些殘匪，不會拖得太久的，他們已成了阱中之虎，威猛雖在，但已傷不了人，不足為害。」

　　「龍姑娘對你們已經沒有用處了。」乾坤手也笑說。

　　「很有用的。」姜巡檢說：「這樣，大龍捲才會不遺餘力，全力搜尋那些殘匪，可以省掉我們很多事。」

　　「可是，宋賢侄所保護的秋姑娘，已經投到大龍捲方面去了。如果早些知道龍姑娘的秘密，這件事就不會發生，宋賢侄會要求大龍捲拒絕秋姑娘投向他。」

　　「齊老之意……」

　　「宋賢侄需要以龍姑娘換回秋姑娘。」乾坤手鄭重地說。臉上笑意全消。

　　「這個……」

　　「我是當真的。」乾坤手冷笑：「不然，你們會有大麻煩，宋賢侄如果豁出去，對誰都不會有好處。」

　　「齊老，宋老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那位中年人打圓場：「龍姑娘仍在姜大人的保護下，宋老弟可以獨自向大龍捲提出條件，由大龍捲來向姜大人討人，豈不兩全其美？如果宋老弟將龍姑娘帶去見大龍捲，天知道會發生什麼變故？那老鷹兇性大發，真會鬧出不可收拾的亂子來，對宋老弟極為不利。」

　　「這……」

　　「齊老，不瞞你說，只要是你老人家與宋老弟的事，除了讓咱們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只要咱們能辦得到的事，絕對不打折扣，一定辦到。齊老如果認為把龍姑娘帶走而不會危害到宋老弟，儘管帶走就是。」

　　中年人不但說話得誠懇，而且分析得合情合理。老江湖乾坤手不是不知利害的人，不由暗自沉吟。

　　「你們對宋賢侄似乎十分尊重，為何？」乾坤手狐疑地問。

　　「齊老，日後便知。」中年人笑笑：「咱們不但對宋老弟尊重，對齊老甚至對神山門人，同樣的尊敬。」

　　「這……」

　　「還要帶走龍姑娘嗎？」

　　「好，算你們行。」乾坤手離座而起：「老朽信任你們，打擾了，告辭。」

　　「齊老好走。」姜巡檢客氣地送客。

　　「請留步。」乾坤手在廳口說。

　　「這豈不是不成敬意嗎？請。」

　　四人直送出院門外，中年人突然問：「齊老，恕晚輩多嘴。請教，齊老怎麼知道花姑娘真正的身分。」

　　「宋賢侄死裏逃生，才知道事情的真像。」乾坤手苦笑：「可以說，這是他用性命換來的消息。如果你們在今晨告訴他，便不會發生如此兇險的事了，你們幾乎送掉了宋賢侄的性命，而且可能是兩條命。」

　　「哎呀！這這……」

　　「事情過去了，總算逢凶化吉遇難呈祥，確也太過危險，宋賢侄很不諒解你們呢？」

　　「請齊老向宋老弟美言幾句，感激不盡。」

　　「呵呵！你們比那兩批人更工於心計，更會玩弄陰謀，可怕。再見。」

　　※※※

　　從飛龍崖往東走，一連串峰嶺綿延不絕，絕大多數地方杳無人煙，這才是真正的泰山山區，有些古林密佈，有些牛山濯濯，甚至有些寸草不生，除了一些亡命強盜出入之外，就是一些窮苦的山民在內自生自滅，十年百年看不見一個陌生人。

　　大龍捲是泰山山區的地頭龍，自然比外來的人熟悉山區的形勢。

　　往東再轉東北，一連串的山嶺，各有各的山名，沿一條東北流的溪澗，幾座山嶺俗稱狼塢、鳳嶺、黑石山、雙角山、五虎嶺……五虎嶺就是泰山五虎的垛子窯所在地，建了一座山寨嘯聚，官兵搜山就先期遠遁，官兵走了再回來，所以山寨建得相當簡陋，燒了再建，能躲風雨就行，不需作為攻守的據點。

　　三十六路泰山盜群中，泰山五虎是最貪婪，最殘毒的一伙，寨名就叫五虎寨。

　　泰山五虎已經向泰山王報到去了，山寨所剩下幾個頭領與百十名強盜嘍囉，本來要另行公舉一個寨主另打旗號的，但卻出了意外，幾個頭領你爭我奪，最後互相火拼，結果是死傷慘重，餘眾一哄而散。

　　飛龍秘隊在飛龍岩一仗，幾乎全軍覆沒，大總領只好召集潛伏各地的餘眾，帶了二十餘位弟兄，背了七八個受傷不算重尚可救治的爪牙，怨天恨地向東逃，投奔五虎寨暫且棲身，打算派人召集派在天下各地的響馬密諜趕來泰山，與大龍捲再決雌雄。

　　他們卻不知道，五虎寨已經人去寨空。

　　他們在空寨等了一天一夜，得訊陸續趕來會合的人，為數不足一半，只先後來了十二個人。其他的人有些見機遠走高飛，有些半途失蹤，有些暴屍在山林間，有些……

　　總算不錯，已經有了三十六個人，恰好是三十六天罡，聲勢再振。

　　這一晚，幾位首腦開了一次秘密會議，決定了三項解決當前情勢惡化的辦法。

　　其一，大龍捲的實力也損失慘重，正好緊急招集山東各地的密諜前來泰山，徹底解決梅宮雪恨，作為殺雞儆猴震懾江湖群豪的榜樣。

　　其二，宋舒雲已死，官府的密探不敢入山，利用五虎嶺作為根據地，收買泰山三十六路盜群，作為用兵山東的先鋒主力。

　　其三，佔有梅宮，作為號令天下群雄的司令台。

　　當然，這一計畫皆需等候各路密諜趕來之後，才能發動向梅宮問罪的猛烈攻擊，目前極需進行的是等候和善後，預定明天派出信使召集各地密諜，與派人赴德州以北的大本營，催送金珠寶玩作為軍需之用。

　　飛槍將南門彪這次雖然失敗了，但他仍然是具有龐大實力的飛龍秘隊領導人，飛龍秘隊在天下各地皆派有幹練人員活動，他損失的只是山東與京師兩地的一部分精銳而已，他還有足夠的可用人手。

　　他要親自前往河南，將河南的甚至山西的幾個得力爪牙找來，誓要將大龍捲送下地獄，因為目前潛伏在山東各地的密諜中，找不出幾個能對付大龍捲的人，他要以大總領的身分，親赴河南下達緊急召集。

　　這裏的事，暫時交由山東地區負責人八荒殃神梁始信指揮，在總監的監督下展開各項準備工作。

　　可是，打算歸打算，計畫歸計畫，由於全盤形勢無法掌握控制，一有變故，打算隨之落空，計畫也成為畫餅，一切成空。

　　山寨只是六七棟茅屋，外圍建了防險的木柵，四座瞭望台，根本防止不了武林高手入侵，只能早期發現搜山的官兵，兵來即撤，不是具有防守能力的地方。

　　三十六個人，地位都是相當高的人物，不然豈能逃得性命？地位高的人，總不能當作小人物使用，來巡風放哨，因此只派了兩個人警戒守夜，哪能顧得了偌大的山寨？

　　一早，天剛破曉，有一半人尚未起床，早食還得等半個時辰。但首腦們已聚集在空曠的忠義堂上，準備召集所有的人，宣佈即將進行的大計。

　　「噹噹噹……」寨門樓上的警鐘，突然發出急驟的鳴聲，警號傳出了。

　　忠義堂前面就是將台和演武場，也就是強盜們集合的地方。片刻間，將台前面，三十六名巨魁列陣候敵。

　　寨門大開，四十餘名高手在大龍捲身後，大踏步入寨，踏入演武場，雙方再次面面相對，仇人相見，但雙方並不立即眼紅，大龍捲與大總領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敵對雙方都保持良好的風度。

　　「呵呵！沒想到花某能找到此地來吧？」大龍捲大笑著向大總領說：「其實並不難估計閣下的行蹤，泰山五虎身死鳳凰台的消息，花某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也只有這裏，可容諸位集結潛伏。」

　　「你找來了也好。」大總領豪壯的說：「換了我，也會斬草除根趕盡殺絕，永除後患。只是本大總領沒料到，閣下來得這麼快而已。」

　　「呵呵！貴大元帥用兵以快速奔襲見稱，深得兵貴神速其中三昧。老實說，老夫也是向你們學的，見笑了。」

　　「好說好說。閣下既然來了，咱們已別無抉擇，早點把事情了斷吧！飛龍秘隊山東地區首要人物，與梅宮秘境的江湖魔道領袖，只容許一方面的人活在世間。」

　　「對，大總領快人快語。但在發動之前，老夫提出三個條件讓閣下斟酌。」

　　「你……」

　　「你曾經在我梅宮提出三個條件，這次由我提出，應該是公平交易。」

　　「本大總領不……」

　　「南門彪，你不要在我大龍捲面前擺你的臭架子。」大龍捲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你雖然號稱悍將，號稱勇冠三軍，但那種兵馬如潮的廝殺，又算得了什麼？在我大龍捲眼中，不客氣地說，你還不配稱人物。你們三十六個人，片刻就會被屠光。」

　　「哼！」

　　「你不要哼，事實俱在。人在世間為非作歹，稱英雄道好漢，說穿了只是為了活，活得寫意活得愉快，如非必要，絕不輕言死字，死了，一切都完了。你是造反亡命，我是江湖亡命，老實說，誰也不希望死。」

　　「你在做說客？」

　　「不是做說客，而是給你一條活路。」

　　「你說說看。」

　　「三個條件：其一，飛龍秘隊山東地境的人員，歸花某的梅宮指揮，不作攻城掠地的勾當，改為統率江湖朋友發展江湖行業的弟兄，這一來，不但活得寫意活得愉快，而且不必冒上法場的兇險。」

　　「辦不到。」大總領一口拒絕。

　　「等老夫說完，你再發表意見好了。其二，你上次的珍寶銀票，全部交給老夫。其三，今後你南門彪在山東地境可以自由往來，但不得指揮你往昔的部屬。之外，還有兩件要求。」

　　「什麼？條件之外，你還有要求？」

　　「不錯，兩件要求。其一，釋放小女花梅影。其二，叫你那位劉總監，出來與秋姑娘公平決鬥。」

　　大龍捲身後，一身火紅的秋素華仗劍而出。

　　「大總領叫那個膽小鬼，披著人皮的畜生滾出來。」秋素華咬牙叫：「他做出那種絕子絕孫的事，到現在還不敢出來，他還算是人嗎？叫他出來！」

　　「秋姑娘，暫勿衝動。」大龍捲說：「你先退回，等大總領答覆之後再說。」

　　秋素華不得不退回。

　　三十六個人皆現出本來面目，她已經發現，其中沒有劉總監，以為那畜生躲在山寨內不敢出來呢：「大總領，現在，老夫靜候答覆，你以及你三十五位手下的生死，在你一念之間。」大龍捲威風凜凜的大聲說，利簇似的目光，輪番掃視其他三十五個臉色已變的人。

　　「本大總領的答覆是：其一，飛龍秘隊的人，不由你梅宮指揮，本大總領帶他們撤離山東地境，不侵犯你梅宮的勢力範圍。其二，珍寶銀票可以給你。其三，本大總領如果隨軍攻略山東，你梅宮想管也管不了我南門彪。泰安州如被白衣神兵攻陷，梅宮將成為瓦礫場。

　　「兩個要求：其一，令媛已經不在本大總領手中，就在與閣下談判的當天凌晨，已被兩個可怕的人劫走，很可能是宋舒雲所為。

　　「其二，劉總監昨天已將宋舒雲擊落十八盤深壑，他目下正在外面善後，回不回來無法得知。」大總領口氣軟了：「閣下如果接受，本大總領也有一個要求，那就是把秋素華交給本大總領，本隊的人必須將她以叛徒名義處治。」

　　「什麼？救走小女的是宋舒雲？」大龍捲一驚。

　　「可能是，因為在看守的死屍中，發現致命的飛錢，那狗東西的飛錢絕技相當可怕。」

　　「劉總監殺了宋舒雲？」

　　「是的。」

　　「那……小女……」

　　「本大總領如果人質真的存在，大龍捲，今天失敗的人，絕不會是我南門彪。現在，你怎麼說？」

　　「老夫要考慮考慮。」

　　「大龍捲，你不像是大名鼎鼎的魔道至尊。」大總領冷笑：「你閣下提出的條件和要求，本大總領毫不遲疑的給你當面立答，而你卻表現得像個沒有主見的人。本大總領仍可放手一拼，屆時，你除了有大半的人陪葬之外，一無所得，可不要打錯主意了。」

　　「秋姑娘不能交給你，而且，你不許干涉老夫的人搜拿劉總監。」大龍捲沉聲說：「雙方的條件尚算合理，就這麼決定，閣下還有何高見？」

　　「這……」

　　「要干戈，還是要玉帛，你說！」

　　「好，本大總領同意了。」

　　「一言為定。現在，咱們化干戈為玉帛，不記仇不記很。」

　　「好，一言為定。」

　　「咱們互相安頓自己的人，再相商細節。」

　　「本大總領的人安頓東寨，你在西。安頓妥當之後，本大總領帶三位親信，前往西寨與閣下商量細節。」

　　將台距寨門僅有兩百步，飛龍秘隊的人，皆可看到寨門的動靜。

　　一青一綠兩個身影，手挽手出現在寨門口，舉步泰然往演武場走。

　　「宋舒雲！」有人驚呼。

　　是宋舒雲和小綠。

　　兩人皆穿了勁裝，劍插在腰帶上。男的高大魁偉，女的曲線玲瓏，像一雙金童玉女，親昵地手挽手並肩泰然而行，面對七十餘名高手中的高手，兩人夷然無懼談笑自若，像一對游山的情侶。

　　高手們議論紛紛，有些人驚恐，有些人憤怒，有些人敬佩……

　　大龍捲的人，紛紛向西面移動。

　　「南門大總領。」大龍捲冷笑：「你說他被劉總監打下十八盤深壑，這位宋舒雲，不會是青天白日鬼魂出現吧？你怎麼說？」

　　「這……這是劉總監說的。」大總領臉上有點掛不住。

　　「小女被人劫走的事，也是劉總監說的？」

　　「是本大總領派人看守的，與劉總監無關。」

　　「老夫不相信你的話。」

　　「等本大總領擒住這個小子，就知道真假了。」

　　「他是老夫的貴賓，你給我站遠一點。」大龍捲沉聲說，舉步回到自己的人當中，目迎漸來漸近的一雙愛侶。

　　「呵呵！似乎在下兩人來晚了一步。」舒雲站在二十步外大聲說：「天下間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仇敵。看來，你們雙方已經言歸於好化敵為友了，在下來得不是時候，弄不好就會受到兩面圍攻。」

　　「老弟，請放心，你是梅宮的佳賓。」大龍捲大聲說：「有老夫在，不會允許有人對老弟無禮。」

　　「呵呵！真的？」

　　「老夫言出如山。」

　　「但願如此。呵呵！你們真的化干戈為玉帛了？」

　　「是的，老弟的安全，至少在山東地境，置於梅宮的朋友們有效保障之下。」

　　「那就謝啦！你們雙方既由仇敵變成朋友，在下向飛龍秘隊尋仇的事，在此地提出，必定不合時宜了。」

　　「老弟，冤仇宜解不宜結。老弟與飛龍秘隊其實並無深仇大很，可否衝老夫薄面，就此大家說明白，一筆勾銷，大家交個朋友，豈不兩全其美？老夫權充魯仲連，替雙方和解說合，老弟意下如何？」

　　「老天爺！在下天膽也不敢與飛龍秘隊交朋友，我宋舒雲可是清清白白的生意人，對上法場毫無興趣。今後，他們最好離開在下遠一點。」

　　「他們即將撤出山東。」大龍捲說：「老弟是不是從南門大總領的人手中，把小女救出來了？」

　　「他們那位劉總監，對外有另一個化身，稱復仇客劉長河，誘擒了天街羅家大院一位親友，叫龍姑娘的美麗小姑娘。」

　　「那就是小女，用母姓在外面行走。」

　　「那就是了。」

　　「老弟救了她？」

　　「是的。」

　　「那天大總領至寒舍談判，老弟已先救了小女，為何那時不見老弟提起？」大龍捲的口氣有點不對了：「是不是有意從中取利？」

　　「正相反，那時，在下根本不知龍姑娘就是令媛。」舒雲不介意對方的不悅神色：「直至今晨，今媛被對方所灌的迷魂藥藥力消失，她才說出自己的身分。」

　　「真的？」大龍捲的口氣仍不友好。

　　「如果不真，昨天劉總監豈能再利用復仇客的身分，向在下出其不意突襲，將在下一掌打落十八盤深壑？令媛是被劉總監以復仇客身分攀交，在對松亭乘秋姑娘與你在大龍峪見面的同時，下手暗算擄走的。在下當晚糊糊塗塗，聽龍姑娘的母親說出愛女失蹤，以為復仇客也遭了毒手，因而出動搜救，救出了神智不清的龍姑娘，這就是事實的經過。」

　　「我信任你。」

　　「謝謝前輩的信任。」

　　「小女目下在何處？」

　　「在一處安全的地方。」

　　「可否帶老夫的人前往帶她返宮？」

　　「在下有一不情之請。」

　　「老弟有事請說。」

　　「將秋姑娘交給在下帶走，在下要帶她返回德平，重整驚鴻一劍的家園。」

　　「秋姑娘的事，老夫會替她善後，老弟何苦插手管這檔子閒事？」大龍捲自從一見秋素華便生好感，怎肯放手：「秋姑娘已經將她的遭遇向老夫詳說了，她知道你是好意，可是，她有她的打算，她有她的前程，老弟是局外人，何苦多此一舉？」

　　「在下不算是局外人，家父與驚鴻一劍有交情，驚鴻一劍受飛龍秘隊所陷害，在下有責任替秋家洗雪通匪的罪名，這是道義，也是責任。」舒雲鄭重地說。

　　「以後我們再談好不好？」大龍捲採用緩兵之計。

　　「好吧！在下告退。」

　　「老弟，小女的事……」

　　「以後我們再談。」舒雲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宋舒雲，你想威脅老夫？」大龍捲露出本來面目，聲色俱厲。

　　「前輩請勿誤會……」

　　「住口！你知道老夫在迎旭樓，怒斬飛鳳的事嗎？」

　　「略有所知。」

　　「小女的生死，已不在老夫念中。」

　　「在下明白。」舒雲也臉色一沉：「你大龍捲喜愛美色，身邊美女甚多，根本不在乎死掉三兩個子女，因為一定有許多女人，替你養了不少兒女。

　　「龍姑娘如果真的是用母姓，而又不能住在梅宮，就已經表明了她的身分和地位。在名門望族中，即使是明媒正娶的姬妾，生下來的子女，地位並不比婢僕高多少。不明身分的情婦，所生的子女連姓都不配用。

　　「花雲龍，你不必向我宋舒雲發威，如果你認為不在乎龍姑娘的死活可以威脅我，你算是打錯主意了。她已經表明身分了，她姓花名叫海影，她確是你的原配龍氏所生的女兒。

　　「你不要她不關我的事，因為我不怕你。你連對付飛龍秘隊也佔不了上風，你今天的成功，可說是我宋舒雲成全你的，你神氣什麼？」

　　「你吹起牛來了。」大龍捲怒火上升。

　　「吹不吹牛立可分曉。」舒雲大踏步而上：「你大龍捲勝得了我宋舒雲的手中劍，再說我吹牛並未為晚。來吧！我向你挑戰。」

　　大總管活閻王成棟性情火暴，藝臻化境目中無人，自以為天老爺第一，大龍捲第二，第三就是他活閻王，哪受得了名不見經傳的小晚輩挑戰？哼了一聲，不等大龍捲招呼，一躍三丈，迎住了舒雲。

　　「小子，你狂夠了。」活閻王厲聲說：「念在你到梅宮報警的情義，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起染坊來了，你該撤泡尿照照你的鬼樣子，配不配在這裏裝人樣，我活閻王要送你見泰山王。」

　　「你閣下吹大氣吹得比大龍捲更大些。」舒雲嘲弄他邪笑：「到梅宮報警？你少往你臉上貼金。那天只不過不願見你梅宮江湖兇魔與響馬合作，因此提醒你們嚴加提防而已。

　　「在下一個人單人獨劍，神不知鬼不覺獨闖天下聞名的梅宮秘境，如果沒有必勝的把握，豈敢前往送死？那天你們如果與飛龍秘隊合作，恐怕你這個梅宮大總管早就死掉了，我一定會殺死你的……好！」

　　活閻王幾乎氣炸了肺，忍無可忍，突然向前疾衝，閃電似的撲上了，忘了拔閻王令進攻，卻怒極憤極用爪進擊，猛虎撲羊要將舒雲抓碎來生吞活剝。

　　大敵當前，舒雲用上了真才實學。

　　以往，他很少用上真正的絕學與人拼命，寧可示怯逃走，真要不得已殺人傷人，也是用家傳的武功出手。

　　他繼承家傳武學，又獲佛門玄門兩家真傳，由於很少使用連他自己也弄不清自己究竟修至何種境界了。

　　上次他闖梅宮，的確是無畏地前往的，如果大龍捲真要翻臉動手，他就會用絕學來大開殺戒。假使沒有幾分把握，沒有人肯前往送死的。

　　復仇客那一掌奇襲，已用上了極為可怕的一種奇功，所以斷定他死定了。他是倉卒間運功應變的，雖因反應稍慢，且地勢特殊而被震飛，其實右腿並未受傷，那種極可怕的奇功驟發重擊，他也承受得起，可知他的武功已修至功由心生境界。

　　各種內家氣功如果沒有時間運氣行功，倉卒間無法發揮作用，與常人並無多少不同，想修至念生功發境界，即使肯有大恒心大毅力苦練，能成功的人也萬不得一，說難真難。

　　他發功了，天罡真人以罡氣五劍齊聚傷不了他，太陰七煞以七煞劍氣七劍齊聚也傷不了他。

　　意動功發，他雙手齊出，一聲冷叱，反接住抓來的雙爪，十指一收，活閻王那可抓石成粉的十隻手指，像是麵做的在他手中軟化，向下一帶，活閻王身不由己，被巨大的拉力拉得向前俯向下撲。

　　「噗！」舒雲的膝蓋，頂在活閻王的下顎上。

　　在膝頂手掀中，活閻王沉重巨大的身軀，先急速上升再仰面便翻。「砰」一聲大震，地面搖搖，活閻王手腳朝天跌了個昏天黑地，大牙斷碎滿口流血，哀叫一聲，在地面扭動呻吟，不知人間何世。

　　「這種貨色，下次不要出來丟人現眼。」舒雲大聲說：「大龍捲，有種你就拔劍上。」

　　他這一手乾淨俐落，神情輕鬆不帶火氣，可把在場的七八十個高手中的高手，嚇了一大跳。

　　大龍捲號稱宇內三魔之一，橫行天下罕逢敵手。飛龍秘隊為了對付這個魔頭，特地準備了五位練了奇特陰功的高手，六位暗器名家，七位名震天下的力士，可知老度確是十分可怕的兇魔。

　　而活閻王是梅宮的大總管，武功僅次於大龍捲，可是，一照面便被人掀飛倒摜，牙斷指骨折裂，在地上掙扎難起，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嘩……」嘩叫聲像怒濤。

　　先聲奪魄，真嚇壞了不少人。

　　大龍捲倒抽一口涼氣，用意似不信的驚疑目光，看看舒雲再看看地下掙扎的活閻王，最後舉步走近，伸手拉起活閻王的手，這才發現活閻王的十個指頭的指骨，已經節節碎裂，但皮肌並未裂開，已經開始逐漸腫脹。

　　「大總管。」大龍捲用不穩定的嗓音叫。

　　「主……主人，救……救我……」活閻王含糊地叫喚，鮮血從口中流出滴落地面。

　　「他很幸運，死不了。」舒雲接口：「大龍捲，你最好也有相同的好運，但刀劍無情，運用不好就難說了。」

　　「錚……」龍吟乍起，大龍捲拔劍出鞘。

　　「鏘……」舒雲也冷然拔劍。

　　寨門又出現四個人影，四個老少女人，腳下掠走如飛，眨眼間便接近了鬥場。

　　小綠認識這四個人：龍夫人、侍女、小婢、金姥姥。金姥姥氣色仍差，顯然內傷仍未復原。

　　「錚！」她拔劍，劈面攔住了。

　　「你們還敢來？」她柳眉倒豎：「誰要圍攻，神山門下奉陪。」

　　她舉劍一揮，東寨的屋角馳出乾坤手、青姨、風雨雲雷四神、兩侍女。

　　「佈下神罡大陣，劍下絕情！」青姨怒叫。

　　「誰要妄想倚眾群毆。」舒雲舉劍厲叫：「蒼天諒我！我要大開殺戒。」

　　「小姑娘，讓老身說幾句話好不好？」龍夫人向小綠黯然地說：「老身不會與你為敵的。」

　　「那就好。」小綠畢竟是一位心軟的小姑娘，她向青姨眾人招手，眾入立即在舒雲身後三四丈列陣。

　　「官人，你還不醒悟嗎？」龍夫人向大龍捲說。

　　「少管我的事，女人。」大龍捲乖戾地叫，他往日的雍容氣概已消失無蹤：「給我退遠些。」

　　「不要和宋舒雲拼搏，你不是他的敵手。」

　　「女人你說什麼？」

　　「我說你不是他的敵手。」龍夫人不在乎大龍捲的暴戾：「金姥姥以神功御杖，被他赤手空拳打成重傷。官人，他已經準備要把你從江湖除名。」

　　「賤人你……」

　　「好吧我不說。」龍夫人往倒退：「也許你從江湖除名之後，會活得本分些。」

　　「他的武功，不會比活閻王強三倍，最多只有兩倍。」舒雲冷冷地說：「所以，他不會活，他活的成算不會超過兩成。一個高手僅以兩成存活率而與人拼命，他不是白癡就是瘋子狂人。」

　　「賢侄！你就做做好事吧！」乾坤手在遠處怪叫：「宇內三魔除去其一，不但為世除害，對江湖朋友也是一大福音，在冥冥中也是一大功德。」

　　「大龍捲，八比一。」大總領在遠處大叫：「咱們聯手，你發令，一舉消滅他們。」

　　「對！埋葬了他們！」

　　「殺！殺光他們……」

　　「殺啊……」

　　群情洶洶，眾人紛紛拔兵刃，情勢一亂，眼看要不可收拾。

　　「啊……」震天長嘯起自忠義堂的右側，嘯聲十分奇異，像殷雷綿綿，像狂風走石飛沙，像大雨傾盆，像怒濤排空……

　　嘯聲綿綿不絕，震耳欲聾，令人聞之心悸氣浮，渾身綻起雞皮疙瘩。

　　「呼風喚雨景耀光！」大龍捲變色輕呼。

　　「隆隆隆……」鼓聲在嘯聲中從四面響起。

　　「進軍鼓！」大總領是個行家，變色大叫。

　　東寨、西寨、忠義堂右側、寨門，每三十三名勇士結成一隊，前擁盾，後挺鉤鐮槍。後手的後方，跟著一名箭手。三人為一組，十組為一隊，中間三人是旗手，號令手，擁著指揮人員。

　　號令手脅掛角，前懸鼓，擊鼓而進，四面合圍。

　　忠義堂前廊的木階上，一字排列著九個人。

　　姜巡檢在中，右上首是石固寨的呼風喚雨景耀光景六爺，再外側是泰山山靈。

　　舒雲認識姜巡檢、山靈，和四個曾經見過面的人，卻不認識景六爺。在石固寨，他和乾坤手早早溜走，景六爺下山道謝，他倆已經走了。

　　小綠是認識景六爺的，可惜在泰山這段時日裏，景六爺一直沒和她見面。

　　「石固寨的景六爺。」她脫口輕呼。

　　「原來是他們！」舒雲恍然大悟，這才明白在山區出沒的神秘人物，為何對他那麼友善了。

　　「退！」乾坤手急叫。

　　飛龍秘隊的人與梅宮的高手，也急急東西列陣。

　　大龍捲怒火焚心，突然一聲怒吼，身動狂風乍起，劍出如九霄雷霆，突然撲向正徐徐後退的舒雲。

　　「不知自愛！」舒雲沉叱，身形微沉，長劍徐升，寶相莊嚴，右腳前移，突然一劍飛出，本來平平常常的長劍，突然幻化成一道耀目的光華，似乎劍身已經消失了，只留下奇異的光華破空疾射而出。

　　狂風捲到，劍氣排山倒海似的及體，三大內走石飛沙，人劍飛旋而至。

　　可是，舒雲的衣袂卻在狂風中絲紋不動。

　　耀目的光華，毫無阻滯地破風而入。

　　飛旋的劍影突然一窒，人影突然反飛。

　　狂風驟息，沙塵外湧。

　　舒雲哼了一聲，劍身重現。他身後，除了小綠之外，其他的人已退出二十步外。

　　「退！」他挽住了小綠的手後退：「你不聽話，我要打你的手心。」

　　「我絕不離開你左右，你打好了。」小綠猶有餘悸地說，大龍捲進攻的聲勢，真嚇了她一大跳。

　　在驚嘩聲中，他偕同小綠退出五十步外。

　　八十步外，四隊勇士已經列陣待進，號令手已將號角準備停當。

　　衝鋒的號角聲一起，這裏將成為血腥屠場。

　　大龍捲飛退三丈外，再踉蹌退了三步才穩下身形。胸口，出現一條尺長的劍縫，衣袍裂開，胸口裸露，肌膚也裂了一條縫，鮮血正徐徐沁出。再深三分，就會割傷肌肉和胸骨。

　　這是極不可能被擊中的部位，但確是被擊中了。

　　這神奧的一劍，大龍捲真的從江湖除名。

　　「你……你用妖術……」大龍捲用比哭還難聽的嗓音狂叫。

　　「你不要臉！」遠處的舒雲大罵：「你輸不起。我真該剖開你的胸膛，挑出你的心肝來。你等著，下次我必定殺你。」

　　「宋老弟，請退出陣外。」景六爺大叫：「你這大仁大義的大丈夫，犯不著和這些兇魔歹徒鬥口。請。」

　　大龍捲可能不認識景六爺，對姜巡檢卻是熟悉。

　　「姜大人，你這算什麼？」大龍捲沉聲高叫：「你包圍我的人，是何用意？我梅宮的人犯了王法嗎？」

　　「花雲龍，你給我聽清了。」姜巡檢聲色俱厲：「你的人與響馬密諜在一起，事實俱在，你能否認嗎？」

　　「這……」

　　「你能否認嗎？」姜巡檢沉叱。

　　「本宮的人，是找他們算帳的。」

　　「宋舒雲說得不錯，你輸不起。」姜巡檢冷笑：「你與南門彪訂條件，本官藏身在此聽了個字字入耳，人證甚多，你居然還敢強辯。你沒有半點擔當，你根本就是個浪得虛名的江湖混混。

　　「你在江湖稱雄道霸，聰明得從不落案。

　　「在本州你秘密建梅宮劃禁地，沒有把柄罪案落在本官手中，所以本官任職的三年中，讓你逍遙法外。現在，你終於有罪證落在本官手中了。」

　　「姜大人，你不要逼我。」大龍捲仍在絕望地掙扎：「我安排他們逼離山東地境是實情，你不能……」

　　「你強辯沒有用，你第二個條件就是要收他們的珍寶和銀票。你看，火鳳密諜秋素華就在你的人中。」

　　「不要逼我的人和你們拼命……」大龍捲狂叫。

　　「哈哈哈哈……」景六爺先發出一陣狂笑：「大龍捲，你還有拚命的機會嗎？飛龍秘隊突襲景某的石固寨，殺人放火屠村，要不是宋老弟與齊老哥與神山門下及時趕到，石固寨必已雞犬不留。景某恨比天高，以八百里飛傳召請朋友子弟，誓將飛龍秘隊一群匪徒置之於法。

　　「你舉目四顧，我這些人全是軍中的精銳，武林高手中的高手，你可以試試看，看你能不能真的變成龍幻化飛騰？」

　　「景六爺，你……」

　　「我已經先後捉到二十七名飛龍秘隊的高手。」景六爺沉聲說：「你們八十幾個人，估計約有三分之一的人可以活到上法場。南門彪，你先出場，我給你施展百步飛槍神技的機會。」

　　忠義堂左側，大踏步出來了六位背負槍袋的人，其中一人另帶了一袋，繞至演武場中心，將槍袋解下，打開，亮槍讓眾人看。

　　每一袋有十支三尺六寸長的飛槍，共七十支。

　　留了一袋在場中心，六個人負好袋，分六方各走三十步，然後轉身面向中心，屹立待敵。

　　「南門彪，出去吧。」景六爺叫：「每人十支飛槍，去碰你的運氣吧！」

　　「一比六，這不公平。」大總領厲叫。

第三十章　恨消情長

　　「世間沒有公平。」景六爺說：「你出動大批兇徒，拂曉突襲毫無防衛力的石固寨，屠殺老弱婦孺，火焚村寨，這叫公平嗎？你憑什麼要求別人給你公平？你曾經什麼時候給予別人公平？你真是至死不悟！」

　　「景六爺，我梅宮的人，不想牽涉入你們的恩怨中。」大龍捲叫。

　　「大龍捲，你已經沒有機會了。」景六爺沉聲說：「宋老弟曾一而再的給你機會，你不但一一錯過，最後更恩將仇報，向宋老弟動劍。

　　「你，名列宇內三魔，你在江湖橫行三十年，滿手血腥，潛勢力龐大，你已經享受了大半輩子，名位、財富、女人，你已經享受夠了，事實證明你還沒有滿足。

　　「你要求飛龍秘隊的人受你指揮，你要火鳳密諜做你的情婦，你要飛龍秘隊的珍寶銀票，你還要宋老弟的命。你不死，天道何存？」

　　「你……」

　　「退！」景六爺大喝。

　　六位槍手向三方面退。南門彪不接受挑戰，他們大感臉上無光。

　　「景六爺，突襲石固寨，是我南門彪的主意。」大總領大叫：「好漢做事好漢當，在下向你挑戰，你敢不敢與我南門彪公平決鬥？你來，我等你。」

　　「你飛槍將只知道率領賊兵殺人放火，你配說決鬥？呸！你是什麼東西？」

　　姜巡檢從懷中掏出一支三角小紅旗，向上高舉。

　　「龍夫人，沒有你的事，退！」景六爺接著叫。

　　龍夫人長嘆一聲，不但不退，反而向大龍捲走去。

　　「官人，你雖對我無情無義。」她黯然嘆息：「但我仍和你共患難，誰教我是你的妻子呢？」

　　「你走吧！」大龍捲聲調變了：「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何況我和你只是有名無實的夫妻。我的女人太多了，而你已年華老去……」

　　「別說了，官人。」龍夫人哀傷地說：「這時說這些話，你不嫌多餘嗎……」

　　姜巡檢手中的紅旗，突然向下一揮。

　　號角長鳴，令人聞之毛髮森立。

　　弦聲狂鳴，第一波箭雨到達，破空飛行的厲嘯，令人聞之心膽俱寒。

　　八十餘名高手互不相顧，向外衝，向四面八方衝，要奪路逃命。

　　慘號聲震耳，慘極了。

　　四隊人並不衝鋒，四十名箭手沉著地發箭。

　　沒有真正擋得任箭雨的人。八十步距離，正是兩石弓可貫重甲的致命射程。

　　幸而躲過箭雨的幾個人，衝不過盾手的阻攔，鉤鐮槍長有一丈二尺。兩枝槍左右一鉤，兩面一拉，人已被鉤得肉綻皮開，哪能反抗？

　　景六爺口說有三分之一的人可以活著上法場，其實不是那麼一回事，四隊勇士根本就沒有提活口的打算，鉤鐮槍將人鉤住，盾手已搶出加上一刀。

　　大龍捲身上共中了十二支箭，幾乎變成了刺蝟。

　　秋素華火紅色的身影十分搶眼，她向寨門方向衝，護住全身，奮勇飛躍而進。

　　她感到奇怪，竟然沒有箭光顧她。

　　距勇士所列陣勢不足二十步，陣左出現舒雲和小綠。

　　「秋姑娘，這邊來。」舒雲招手叫。

　　她如受催眠，茫然地向舒雲奔去。

　　「宋爺……」她丟劍撲入舒雲懷中，渾身發抖痛苦地哭泣。

　　「你哭吧！哭一陣子也許好過些。」舒雲淒然地說，「跟我回德平，姑娘。」

　　「那……那畜生……」

　　「當然得先找到他。」

　　「我……我哪有臉回……回德平……」

　　「時間可以讓你忘懷痛苦，你必須堅強地活下去。生逢亂世，懷有刻骨銘心大痛苦的人多著呢！姑娘，勇敢地活下去。」

　　慘號聲漸止，她擦淚轉身觀看，只感到毛骨悚然。

　　一百二十名勇士，加上景六爺，槍手等十幾個人，每六人為一組，向屍橫滿地的鬥場中心推進。

　　已經沒有能站立的人，只有一個人在地面爬動，是那位小婢女。

　　推進中，只要碰上屍體，不管是死是活，首先由兩把鉤鐮槍左右將屍體鉤住，左右一拉，盾手上前加上一刀。

　　她，與那位小婢女，是僅有的兩個活口。

　　景六爺帶了四個人，大踏步向他們走來。

　　「景耀光謝謝諸位高義。」景爺向眾人抑拳行禮：「宋老弟，老朽十分抱歉。」

　　「太狠了，六爺。」舒雲慘然地說。

　　「老弟，這就是亂世。飛龍秘隊從德平殺到泰安，他們如果得逞，山東全境將飽受塗炭，不得不以殺止殺，請老弟見諒。」

　　「大龍捲他……」

　　「這些宇內兇魔，比響馬更可惡。盜匪們冒殺頭抄家的風險，大龍捲這種人都是地方上暗中殺人的豪強。老弟，你已經給他多次機會，老朽眼看他向你動劍，我恨不得活剝了他呢。」

　　「你……你要我投……投案嗎？」秋素華怯怯地問。

　　「宋老弟的事，老朽十分清楚。」景六爺笑笑：「老朽在軍中，有不少朋友和門生。姑娘的兩位兄長，一定在德州前線。

　　「飛龍秘隊組織嚴密，不會把他們和你一起留在諜隊中，必定把他們送往賊兵中衝鋒陷陣，流動性極大，南門彪即使想殺令兄洩憤，也無此能力。

　　「老朽即派人前往前線，請朋友們留意，務必讓令兄接受招安返家團聚，請相信老朽還有這份能力。」

　　「謝謝六爺成全。」秋素華含淚下拜。

　　※※※

　　景六爺不愧稱軍衛武學教頭，他的軍事常識豐富得很，在泰山行動期間，連飛龍秘隊的密諜也不知道絲毫線索。五虎寨大屠殺的消息，封鎖得極為成功。

　　幾個趕來會合的飛龍秘隊漏網之魚，曾經悄悄地前來找尋首領，看不出任何異狀，連演武場的血跡也清理得乾乾淨淨。

　　次日一早，有人看到一身火紅的秋素華，背了包裹佩了劍，坐上北行的齊魯車行的長程馬車，冒著酷陽馳向濟南府城。

　　車上有十名旅客，全是些樸實的生意人，全都對這位孤身美麗的紅衣小姑娘，投以奇異驚訝的目光，但兩天之後就見怪不怪了。

　　在濟南，她停留了三天，再往北走，便是風聲鶴唳的半亂區，旅行的手續相當繁瑣，向衙門辦理費時費事，她不得不作三日的逗留。

　　終於，一頭小驢踏上北行的官道。

　　在這一帶，女人騎馬的不多，驢就是最好的交通工具，尤其適合女人騎乘。

　　驢在這一帶的命運，比牛還要悲慘，要拉磨，要代步，要馱物，驢肉味美，驢皮可以熬阿膠，驢骨可以做肥料……

　　驢性倔，走起路來卻有板有眼不徐不疾，只要不惹發它的倔性，確是婦女們最好的坐騎。

　　一身紅的秋姑娘身材高，坐在驢背上也就更顯得矯健婀娜，隆胸細腰，隨著小驢的走動而款擺，真讓那些大男人們想入非非。

　　炎陽似火，小驢腳程慢，就是這樣走走歇歇，一天走不了五六十里，第三天才通過濟陽城。

　　濟陽以北，途中旅客更稀少。

　　縣北三十里一片荒野中間，小沙河貫穿其間。名稱雖是小沙河，其實水中沒有沙。荒野地勢起伏不定，野生著一些雜樹和灌木叢。一條五六丈長的木橋，成為官道的重要孔道。橋北兩里地，便是只有十餘戶人家的小沙河村。

　　三天前，村東最偏遠的一家農舍中，神不知鬼不覺住進了兩男一女，農舍主人一家老少七八口，誰也不敢透露絲毫口風。而村東南的荒野樹叢中，也有人影悄然出沒。

　　近午時分，炎陽正烈。官道南面蹄聲得得，老遠便可看到驢背上的紅影。

　　橋南的路旁大槐樹下，坐著一個花帕包頭的村婦。

　　小驢一步步接近了橋頭，驢背上的秋素華挪了挪頭上的寬邊遮陽帽。目光透過熱浪蒸騰的路面，落在兩里外路東的小沙河村。她在想：前面該是打尖的好地方。

　　小沙河村距縣城只有三十里，平時不是打尖的地方，既沒有酒肆，也沒有村店，只有供歇腳的涼亭，亭內有茶水供應旅客解渴而已。

　　能吃苦耐勞的小驢，平穩地向橋頭走去。

　　坐在槐樹下的村婦，等小驢走上了橋，才從樹幹下抓起一隻長布囊，緩緩站起，轉身面向橋，衝秋姑娘的背影冷冷一笑，慢慢拉開布囊的鎖口帶結。

　　驀地，她僵住了。

　　「你負責堵住退路。」身後傳來陌生而又並不陌生的俏甜語音：「卻不知你自己的退路早已被我堵住了。乖，慢慢走，我帶你找生路。」

　　她想叫，叫不出聲音。想掙扎，全身使不出力道，被人勒住脖子連拖帶拉，挾入樹後的蒿草叢。

　　橋北的路旁與河岸，也生長著不少槐樹，一株老槐樹後，突然閃出一個禿子村夫。

　　「秋姑娘，你才來呀？」禿子村夫邪邪地笑：「你不是要見總監嗎？我帶你去。」

　　她滑下驢背，警覺地前瞻後顧，空蕩蕩的官道不見人蹤，荒野中草木蕭蕭，田野中沒有幹活的村人。

　　橋南道旁坐在樹下的村婦只看到小半身軀，仍然坐在該處不言不動。

　　「那就有勞了。」她牽了小驢往前接近。

　　「客氣客氣。」禿子村夫把手向東面小河下游虛引：「請這面走，總監就在前面不遠。小驢放了吧，這裏自有人照顧。」

　　「我相信你們一定準備得很充分。」她放了小驢，不再多說，隨著禿子村夫，走上沿河下行的小徑。

　　兩里，三里，前面流林中，背手卓立的年輕劉總監含笑相迎，英俊魁偉有如臨風玉樹。

　　「辛苦辛苦，林子裏歇歇。」劉總監溫文地微笑，像是向舊情人慰問：「我準備了一些吃的和喝的，午膳相當豐富呢。」

　　「我知道你會的，你很會獻殷勤博取女人歡悅。」她居然毫不激動，泰然往林子裏走：「火鳳密諜除了天涯三鳳之外，大多數女人都和你有一手，都願意為你獻身。我，也和你上過床。」

　　她說的話一點也沒有淑女風度，一點也不含蓄，赤裸裸地說得露骨粗俗，語氣毫不激動。

　　「素華，我們這種人，過得了今天不知明天，追求歡樂也是應該的，不要太過認真。」劉總監的話倒也委婉：「亂世兒女，太過認真，活得是很苦的。」

　　林中的空地上，鋪了一塊土青布，上面有荷葉盛的八色食物，一壺酒，兩隻水葫蘆，兩雙杯筷和兩隻碗。

　　「我等了你好些天。」劉總監取壺斟酒，臉上一直綻放著令姑娘們心醉的微笑：「本來我打算先到德平佈置的，可是又怕錯過機會，怕你中途折向，所以……來，先敬你一杯。」她接過杯，舉杯向天遙祝，然後奠酒灑地。

　　「你知道我一定會返回德平的。」她放下杯：「因為我信任宋舒雲，我一定要返回西河鎮重整家園。

　　「首先，真得謝謝景六爺，他不念舊惡，給了我一萬兩銀票，當然，這銀票原來是大總領準備付給大龍捲的。」

　　「哦！宋舒雲似乎不夠意思，他應該護送你返回德平的，卻將你託付給景六爺，偕同神山門人，浩浩蕩蕩到濟寧州準備遊江南，而景六爺回到石固寨就不管你了。」

　　「他已經夠情義了，倒是你。」她淒然一笑：「真夠狠夠毒的。你害死了我爹，害得我家破人亡，將我兩位兄長送去做匪，佔了我的身子。天啊！你也是人，你怎麼會做出這種絕子絕孫的歹毒勾當的？」

　　「素華，我說過，這是亂世……」

　　「亂世又是誰造成的呢？不是你嗎？」

　　「胡說你……」

　　「景六爺是專家，他的門人子弟學生遍佈軍中，只消花一點點工夫，他就把你這以復仇客身分，在天下各地用諜佈間的底細摸清了。

　　「你真姓劉，你是劉六的兒子，劉三死後，劉六當上了大元帥，名義上你已經是少帥的身分了，難怪大總領也不敢疾言厲語管束你。」

　　「你知道了也好。將相本無種，天下不是朱家一個人的天下……」

　　「我們不談這些，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女人，對奪江山爭社稷的事毫無興趣。由於我平凡，因此對毀家辱身的仇恨無法放得下，我的要求很簡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素華，不要激動……」

　　「我一點也不激動，你看。」她斟滿一杯酒，持杯向前平伸：「我的手，杯面的酒，可以證明我一點也不激動。不信你也來試試，你伸出的手一定會抖動，酒可能會溢出杯口，因為你知道你沒有勝我的把握，你的心在發慌。」

　　「你……」

　　「你打了宋舒雲一掌，已經暴露了你的真才實學，他已經一而再揣摸、求證，已經知道你所隱藏的絕技，是佛門的內功旁支解脫禪功，他已經告訴我破解你的技巧。說真的，他對你確是甚感佩服。」

　　「他佩服我？」

　　「是的，當初在德平，你居然在他行功療傷時看出他功竣待發，千鈞一髮中改變猝然攻擊他的主意，反而殺死了自己的人博取他的信任。你挨了兩枚針，針傷之巧妙也瞞住了他。最後你殺了自己人吳市吹簫客，以便接近花梅影，也是正常人極難辦到的事，他就沒有這種黑心肝。」

　　「家父就曾經稱讚過我，稱讚我是天生的將才，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將才。」劉總監頗為自負的說：「真正能縱橫捭闔的人，就是我這種人。素華，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讓我們重新攜手……」

　　「不了，閣下。」秋素華打斷他的話：「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女人，忘不了過去的創傷，我只有一個最平凡的要求，那就是殺死你。你準備好了嗎？」

　　「不要傻，素華，你殺不了我的。」劉總監仍在笑：「我卻捨不得殺死你，你知道你很美很美嗎？為了你，我幾乎殺掉天罡真人……」

　　「你任何侮辱我，稱讚我的話，都不會影響我的情緒。」秋素華淡淡一笑：「我會殺死你的，因為正義在我這一方，我有強烈的信心，一定可以殺死你，血可以洗滌我的恥辱。你的劍和暗器都準備好了嗎？這將是一次公平的生死決鬥，你可不要忘了任何殺人的工具，你幹刺客勾當經驗豐富，不需我提醒你。」

　　「我是個天生的將才，我不會和你公平決鬥……」

　　「你會的，因為你非決鬥不可。」

　　「我已經召集了不少人……」

　　「他們不會幫助你，這個禿子也幫不了你。」秋素華指指站在不遠處的禿子村夫：「宋舒雲前往濟寧州，第三天便以一夜三百里腳程往回趕，與神山門下悄然到達濟南。

　　「我騎小驢穿紅衣裙，走得慢吞吞，就是讓他們有充裕的時間準備，你居然沒有看出破綻，你的刺客生涯白混了。」

　　「你……」劉總監駭然驚跳而起。

　　「你沿途安排、偵查、佈伏，沒有一樣能逃過宋舒雲和喬姐姐眼下。」秋素華也倒跳而起：「要不信你可以發訊召集你的爪牙，我保證他們不會來了。你躲在前面村子的農舍中，宋舒雲和喬姐姐就潛身在屋外，三天中你一無所覺，其他的人更是如在夢中。」

　　劉總監發出一長兩短三聲銳嘯，要證實秋素華的話靠不住。

　　久久，沒有任何聲息。

　　「咦！」劉總監的臉色變了。

　　「我用不著騙你。」秋素華冷冷地說，一聲龍吟，拔劍出鞘：「現在，你必須靠你自己了，我一定要殺死你，一定。」

　　禿子村夫俯身伸手，在樹下的草叢中抓起一根虎尾棍，分量相當沉重。

　　「你不能參加。」身後傳來警告聲：「這裏沒有你的事，閣下。」

　　禿子村夫丟掉虎尾棍，向前一栽。

　　「宋舒雲！」劉總監駭然驚呼。

　　「謝謝你還記得我。」舒雲微笑著接近：「薑是老的辣，閱人的經驗老一輩的人畢竟豐富。齊叔曾一而在提醒我，要小心防著你一點。我也知道你這人城府甚深不好惹，最後仍然幾乎喪命在你的解脫禪功之下。

　　「我猜，飛龍秘隊的人中，知道復仇客就是他們大總監的人，屈指可數，恐怕連火鳳密諜也沒有人知道。」

　　「這就是我劉總監成功的地方。」

　　「泰山逐鹿，你仍然失敗了。」

　　「失敗在你一個初出道的人手中，在下真的不甘心。」

　　「不是失敗在我宋舒雲手中，而是失敗在你們太貪太殘忍。自德州至泰安，你們沿途殺戮，沒把全部精力用在大目標上，卻沿途零星鬧事，在石固案終於隱埋下敗亡的種子，終至得到全軍覆沒的噩運。」

　　「那景老匹夫……」

　　「我不怪你攻打石固寨的舉動，那是你犯下的致命錯誤。你們的大元帥劉三，死在景六爺的門人羅百戶手中，你惱怒景六爺就不夠風度，那不是景六爺該負的責任，憑這點你就不配稱將才。

　　「好了，閒話少說，我來安排你和秋姑娘的公平決鬥，雖然我一點也不贊成她的要求，因為你這種惡毒陰狠的人，根本就不配……」

　　「去你娘的決鬥！」劉總監破口大罵，雙手齊揚，六枚三棱透風錐分向兩人飛射，白芒去勢如電，全力發射霸道絕倫。

　　兩人早有提防，向側急閃。

　　劉總監一躍三丈，穿樹飛縱去勢如電射星飛。

　　「惡賊你走得了？」秋素華尖叫，銜尾狂追。

　　林中小綠斜截而出，可惜方向稍偏了些。逃走的人通常要比追的人快，因為追的人必須防備對方用暗器相阻，也不易估計逃命者的逃向。

　　劉總監的輕功，比秋素華差了一兩分，但起步早，又有林木掩護，在兩百步內，僅從五丈餘被逼近至兩丈內，可知已用了全力奔逃。

　　一聲水響，劉總監到了河邊，突然飛躍入水。

　　秋素華怎肯甘休？正要往水裏跳，卻被緊跟她身側相機策應的舒雲喝住了。

　　「不可以下去！」舒雲急喝：「水色渾濁，追不上的，不可冒險！」

　　她這才大吃一驚，這才想起自己不諳水性，是個旱鴨子，跳下去豈不糟了。

　　「我絕不放過他，絕不！」她狂叫，沿河岸往上游奔跑，全神注意水中的動靜。

　　河寬僅七八丈，水流並不急，但水色渾濁，兩岸草木叢生，到處都可以躲藏。

　　小綠水性超人，但在這種渾濁的河流中，水性再佳也無用武之地，她發出兩聲嬌嘯，召請在官道附近的乾坤手，青姨一群人起來相助。

　　「不要到處亂跑。」小綠急叫：「記住所走過的處所，和留下的痕跡，以便找出蹤跡利於追尋。他逃不掉的，他上不了天入不了地。」

　　乾坤手和青姨，可算是搜蹤的專家，而劉總監更是專家中的專家。

　　可是，乾坤手方面人手多，優劣互見，正好在這一帶荒野各展神通。

　　乾坤手和舒雲，曾經在德平躲過大批高手的搜捕，現在，輪到他們來搜捕對方了。

　　次日辰牌初，日上三竿。

　　劉總監從村西北五里外的一座小丘陵爬出草叢，剛躬身徐徐站起，便看到前面十餘步外的一株大樹下，乾坤手倚樹而立盯著他怪笑，如意插在背領內，手中有一包燒鹵和一葫蘆酒。

　　「辛苦辛苦，才來呀？」乾坤手伸出酒葫蘆：「喝兩口提提神，對你有好處的。這一帶找不到水喝時，有酒也不錯呢！」

　　「我宰了你！」劉總監切齒叫，飛縱而上。

　　乾坤手撒腿便跑，狂笑震天。

　　「哈哈哈哈……沒有我的事。」乾坤手一面竄走一面怪叫：「我老人家明哲保身，從不為別人的閒事而逞匹夫之勇，強出頭決鬥。真要和你拚老命，女人嘮叨起來就沒完沒了，秋素華嘴上是不饒人的，她不願意任何人動她的目標，你就是她的目標。哈哈哈哈……」

　　他怎敢窮追？扭頭向東奔，一口氣奔出三里外。

　　真有點累了而且饑火中燒。

　　「兔子來了！」前面草叢深處有人大叫，聞聲而不見人，聲音約在十餘步外。

　　又折向竄走兩里地，遠遠地便看到一座小丘上站著俏麗慧黠的小綠。

　　「秋姑娘不在這裏。」小綠招手高叫：「我要用太清神罡，鬥鬥你的解脫神功，來來來，硬拚十劍。」

　　他吃得住乾坤手，卻惹不起小綠，乖乖往草木叢中一鑽如飛而遁。

　　昨日秋素華經過的小橋頭大樹下，兩個青袍人背手而立，虎目炯炯迎漸來漸近的三個中年挑擔村夫。

　　三個村夫各挑了一擔麥籮，並不沉重，腳下朗健，逐漸到達橋頭，有意無意的瞥了兩位青袍人一眼。

　　「不要過去，諸位。」那位佩刀的青袍人突然揚聲叫：「前面小沙河村雖然留有暗記，但那是最後一處，往北就再也找不到暗記了。」

　　三村夫已到了橋頭，不約而同止步轉身。

　　「什麼暗記？你們是……」最後那位村夫狐疑地問。

　　「你們大概不認識我，但一定聽說過在下的名號。」

　　「你到底是哪一位神聖？」

　　「那天，你們有五個人，躲在梅塢藏身，幸而逃得性命。後來，你們分頭尋找大總領的下落，失望地離開泰山，但有兩個人並未與你們會合，他們已落了網。」

　　「你……」

　　「我，呼風喚雨景耀光景六，護送宋舒雲老弟赴德平，並不是哪座廟的神聖。」

　　三村夫大吃一驚，撒腿向對岸狂奔。

　　「好走！黃泉路上你們不會寂寞。」身後的呼風喚雨說，聲如洪鐘。

　　二十步外，閃出四個人，每人背上有十支飛槍。

　　「相好的，送你們上路。」一位好漢舉槍叫。

　　三村夫駭然轉身，接著臉色大變。

　　又是四個壯漢，四把狹鋒刀映日生光。

　　「這也是向你們學的。」一名壯漢揚刀叫：「圍點打援，對不對？你們起來赴援的人，咱們是見一個殺一個，永絕後患，絕不留情。」

　　「啊……」一名村夫狂叫著扔擔摔倒，背心出現一段飛槍桿。

　　外援已絕，飛龍秘隊全軍覆沒已成定局。

　　包圍網逐漸收緊。

　　劉總監已經遠出十里外，但他覺得自己似乎越來越向敵人接近了，而不是逐漸脫離，因為前面不時傳出怪嘯與呼喝聲，左右也有聲息。

　　已經是近午時分，他覺得似乎已經超過了十年那麼久，天如果不趕快黑，他一定逃不出對方的追搜。

　　饑火中燒四個字，形容得最為傳神。

　　肚子一俄，燥火往上沖，沖出口的氣體真是熱的，口乾舌燥鼻中冒煙，真令人受不了的。

　　他就到了這種境界。想找到一條河喝水，可是卻不知河在何方。

　　終於，他看到前面的小樹下，站著正用葫蘆喝水的舒雲，微笑著向他注視，似乎相當和藹可親。

　　「給我水。」他硬著頭皮說，一步步欺近。

　　「抱歉，不能給你。」舒雲一口拒絕：「我本來就反對秋姑娘和你決鬥，那對她太不公平。可是，她堅持，我無法阻止她，所以我不能給你任何幫助。」

　　「你們這麼多人追捕，算公平嗎？」

　　「記得在德平，齊叔受到你們暗算重傷，你們出動了多少人搜捕？閣下，你也是輸不起的賭徒，你沒給別人公平，你也就無權要求別人給你公平。」

　　「你……」

　　「你可不要再用三棱透風錐了，惹火了我，我可不饒你。」舒雲臉色一冷：「你那些玩意，不要再班門弄斧。」

　　「放我一馬。」他快要崩潰了：「這一輩子，我絕不踏入山東半步，絕不……」

　　「那不關我的事，我又不是山東人。」

　　「我給秋姑娘一萬兩銀子贖罪……」

　　「她已經有了一萬兩銀子。閣下，把你的命交出來，她也可以給你一萬兩銀子。」

　　「冤家宜解不宜結……」

　　「你害得她家破人亡，又佔了她的身子，你居然要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你怎麼說得出口？嘖嘖！我可憐你。」

　　「宋兄……」

　　「接受我的建議吧！大總監。」

　　「什麼建議？」

　　「你的劍很利吧？」

　　「很利。」

　　「自殺。」舒雲說：「這是你唯一的歸宿。」

　　「我絕不自殺，寧可拚死！」他狂叫。

　　「好，往南走。」

　　「往南走？」

　　「對，往南走。」舒雲用手向南一指：「你看，秋姑娘在那兒等你，已經等了很久啦！去拚命吧！死也要死得英雄些。」

　　三十步外是一座短草坪，秋素華站在烈日下，一身紅裳映出刺目的色彩，冷然舉劍相候，一雙鳳目冷然直視，遠在三十步外，仍可感覺出眼中怨毒的神情。

　　他先是渾身一震，然後是一挺胸膛，仰天吸入一口長氣穩定情緒，直至覺得心跳已恢復正常之後，方沉靜地向前邁步。

　　「你能伸劍伸得這樣穩定嗎？」秋素華將承影劍平伸得平平穩穩：「我不希望你是個懦夫怕死鬼，畢竟你是我第一個男人。」

　　一聲劍吟，他拔劍出鞘向前一伸。起初，劍的光芒閃爍不定。

　　「你是個曾經奮戰沙場的人，應該有兇猛的氣魄、堅強的鬥志。」秋素華平靜地說：「你也是一個殺人如麻的人，應該可以看破生死。你毀了我的家，辱了我的身，但我不希望你是一個貪生怕死的懦夫。你這兩天的表現已經夠糟了，現在你一定要表現得像個大丈夫。」

　　最後，劍芒終於停止閃動，穩定下來了。

　　「承教了。」他果然恢復了往昔的英風豪氣。

　　「生死相決！」秋素華升劍叫。

　　「不死不休」。他也升劍輕呼。

　　雙方持劍行禮，退步拉開門戶。

　　兩雙眼睛兇狠地，貪婪地逼視著對方，心神與意志行凌厲的接觸，神功默運，勁貫全刃。

　　秋素華開始作小角度移位，行試探性的閃動，氣勢逐漸磅礴，森森劍氣徹體生寒。

　　一聲冷叱，她突然發起搶攻，劍出如電光一閃，走中宮強行切入，有如雷霆霹靂。

　　「錚錚！」他封了一劍回敬了一劍，雙方快速地易位，乍合乍分重新凝神尋找對方的空門弱點，捕捉下一次的致命一擊時機會。

　　「錚錚錚！」仍然是秋素華搶攻，猛烈的衝刺捷逾電閃，劍尖曾經兩次突入對方的劍網中心，攻抵對方的右脅側，距體不足三分，把對方迫退了丈五六。

　　「著！」他沉喝，乘秋素華攻勢將盡的剎那間，搶得機先反擊，招發亂灑星羅，一口氣攻了十二劍，搶回剛才失去的地盤。

　　秋素華這次一反常態，居然採守勢嚴密地封架，承影劍在窄小的中宮防守空隙中，以小幅度的封錯保護中宮，任由對方以強大的聲勢強壓，表面上看，似乎已反擊乏力，在對方狂野絕倫的攻勢中萎縮。

　　萎縮，再萎縮，一退，再退。

　　十三劍，十四劍……他的攻擊勢如怒潮。

　　一道精芒突然衝破重圍，閃電似的斜飛而出。

　　「錚！」他封住了這不可思議的一劍，飛退丈五六。

　　秋素華也失去追襲的機會，腳下一亂。

　　他感到右肩涼涼地，有濡濕的感覺，伸左手一摸，摸了一手血，原來右肩外側與右肩臂，被刺裂了一條縫，痛楚開始降臨。

　　受了傷，立即心中一亂，失去了冷靜，大喝一聲，打出三枚三棱透風錐。

　　他忘了手掌有血。發射暗器，任何一點錯誤，任何一條肌肉出了毛病，都會失去準頭，手上有滑膩的血就是不可原諒的錯誤。

　　承影劍化虹而至，而三棱透風錐卻向下偏低了許多。

　　秋素華是身劍合一，以乳燕穿簾身法斜穿攻來的，三棱透風錐貼著下身擦過，勞而無功，但兇險已極。

　　「哎……」他驚叫，左閃斜衝而出，劍尖在他右胸整齊劃了一條縫，恰好割開右乳。假使他閃慢一剎那，劍尖必定貫入右胸。

　　紅影飛騰而至，承影劍光芒橫空。

　　天龍行雨，自空而降的霹靂一擊。

　　「錚錚！」兩聲震鳴，青色人影似乎突然幻化為數個人體，就在雙劍亂崩中四面散選。

　　紅影疾落，劍光一斂。

　　幻影消散，劉總監卻出現在三丈外的灌木叢中，披頭散髮衣袍凌亂，胸口的血跡似乎擴大了些。

　　「這才是武林獨步的解脫神功。」不遠處的舒雲大聲喝采：「可惜閣下耽於女色，為機謀而分心，而至火候不夠精純，可惜！」

　　嬌嘯震耳，紅影再次飛躍而起，來一記威力萬鈞的平射撲擊的鵬搏九霄。

　　舒雲與秋素華第一次見面在馬家橋，就是在這一招狂野似雷霆的鵬博九霄下遁走的。

　　劉總監修為不純，剛才的一擊已耗去大半精力，已到了強弩之末，但不得不為自保而作最後掙扎，挫身移位揮封封架。

　　「嗤！」承影劍擊破護體神功刺入體內的響聲傳出。

　　紅影急速地倒翻騰，翩然落地。

　　劉總監踉蹌後退，噗一聲長劍脫手墜地，右頸側裂縫深抵頸骨，割斷了大動脈，鮮血像噴泉般湧出。

　　「壯志未……酬……」他嘆聲向天呼號：「我……好……好恨……」

　　「砰！」他終於倒了，開始掙扎、抽搐。

　　秋素華也力盡，以劍支地劇烈地喘息，臉色灰敗，冷汗如雨，她也用了全力。

　　第一個趕到的人是小綠，急急將秋素華扶住。接著來的是乾坤手，青姨……

　　「謝謝你，喬姐姐。」秋素華虛弱地說：「讓我躺一躺，我……我好累。」

　　「我……我死……死不瞑……瞑目……」劉總監含糊地叫，呼吸一陣比一陣緊。

　　「成王無望，霸業成空，是嗎？」舒雲站在一旁嘆息著說：「閣下，你安心地去吧！」

　　「我……哦……」劉總監猛然一震，喘出的氣息見弱，不再有氣吸入了。雙目瞪得大大的，瞳孔開始擴散。

　　「就在這裏埋了他。」舒雲蹲下替死者抹上眼皮：「這世間並沒有虧欠他什麼，他應該瞑目的。」

　　秋素華從懷中掏出已被大汗濕透，白紗繡丹鳳的絲巾，巾已無法抖開，看不見飛舞的火鳳凰了。

　　「把這標幟讓他帶去吧。」她將絲巾遞給小綠，有點感傷：「他在飛龍秘隊中，手創火鳳密諜的組織，這圖案標誌也是他設計的，這條絲巾是他親手交給我的，就讓這絲巾和他一起埋葬吧。」

　　「秋姐姐，你恨他嗎？」小綠怔怔地問。

　　「恨會隨他一起埋葬了。」她有點淒然：「我不明白，人與人之間，為什麼會如此殘忍地去傷害陌生人呢？以我來說，我也不由自主地去傷害，甚至殺死陌生人，是不是人真有獸性潛伏在內心裏？」

　　「我想，你也曾經愛過他。」小綠提出想知道的問題，她才懶得去探索人是不是具有獸性的玄理。

　　青姨走近，突然衝小綠怪笑，指指正在用劍挖墓穴的舒雲。

　　「愛既然可怕。」青姨半真半假地低聲說：「那就不理他，我們馬上回東海。」

　　「姨，他，我不怕。」小綠毫不臉紅地說：「我信任他。他絕不會稱王道霸，更不會為非作歹，所以我會為他做任何事，甚至殺人。」

　　「皮厚！我去告訴他。」

　　「姨！」小綠這次臉紅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