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除惡魔
第二章　誤中圈套
第三章　黑煞女魅
第四章　陰謀暴露
第五章　初顯身手
第六章　迷途漢叛
第七章　英雄少年
第八章　鏡花仙姑
第九章　公孫公子
第十章　再次被劫
第十一章　狼狽合作
第十二章　夢遭暗算
第十三章　詭詐江湖
第十四章　怪傑魂斷
第十五章　襲擊山莊
第十六章　怒廢二門
第十七章　樹大招風
第十八章　黑煞多難
第十九章　爭風吃醋
第二十章　身陷魔窟
第二十一章　天下黑鷹
第二十二章　鬼影幢幢
第二十三章　敲山震虎
第二十四章　委實不智
第二十五章　簫音亂性
第二十六章　飛魔天鷹
第二十七章　怒切命根
第二十八章　痴心不改
第二十九章　生死相搏
第三十章　魔消歸隱

《四海鷹揚》雲中岳

《二○一一年十一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夜除惡魔

　　雲起西北，湖面的晨霧很快地向東飄散。

　　靠湖討食的漁民，碰到這種三月暮春的颳西風日子，實在感到害怕，幾乎到了談風色變的地步。

　　高郵湖俗稱五湖，上游承受洪澤湖與十幾條河流的水，一颳西風，水借風勢向東南急湧，濁浪排空，百餘里寬的湖面怒濤壁立，也正是傳說中的水怪出現時光。

　　百石大船也禁受不起陣陣巨浪的衝擊，漁民的小漁舟更不用說啦。每年都有許多船隻翻覆，平添一些孤兒寡婦。

　　辰牌時分，該返航的漁舟早已返航了。

　　那些船隻尚未返航的家屬們，全都站在大堤上，眼巴巴地極目眺望，湖面濁浪滔滔，希望能看到船影出現，一面喃喃地向老天爺禱告，向金龍四大王禱告，希望神靈保佑丈夫兒子的安全。

　　張老爹站在玩珠亭前，一隻老眼神光炯炯，緊盯著怒濤澎湃的湖面，充滿信心的表情表示他心中毫不憂慮。

　　他不向天禱告，站在那兒，穩定得像一座山。

　　他對自己的兒子有信心，這點大風浪算不得什麼。

　　亭右，有一群衣著華麗的男女。

　　凌家的二小姐紫菱姑娘，站在她的一群僕人中。她不時向張老爹微笑。張老爹鎮定堅強的形象，也令她感到自己也同樣的堅強和有信心。

　　凌家是樊良鎮的富家，而張家卻是本鎮的漁戶，怪的是兩家往來得相當親密。

　　大人們雖少往來，小兒女卻感情深厚。大人們少往來的原因非因門第不當，而是兩家一農一漁，平時很難在一起連絡感情。

　　凌大爺凌佔奎是本鎮的糧紳，聲譽與地位在本鎮榮居首位。

　　張老爹張新化，是二十年前途經本鎮的小行商。

　　那一年，江北鬧水災，張新化帶了妻子周氏，漂失了一船貨物，血本無歸，厭倦了行商的行業，就在樊良鎮買了一棟房舍，將籍貫遷來落戶，居然幹起靠水吃水的打魚郎來了。

　　這一年，生下了兒子張允中。

　　打魚郎的兒子，自然而然地克紹箕裘打魚啦！

　　三年前的端陽節，湖上照例鬧龍舟。凌家的華麗遊艇，從高郵州返航，嫌運河逆水行舟太慢，改走高郵湖。

　　沒料到船接近入運河的水口，突然颳起一陣怪風、年僅十三歲的次女紫菱小姑娘，突然被帆桁擊中，失足跌入湖中。

　　從北面的界首鎮南抵高郵州，共有六座導水入運河的水口，另有六座小閘，以調節運河的水位。

　　水口的流速，勢如萬馬奔騰，尤其是春汛時節，水閘關閉，水口的流速更為湍急，人被擊昏再掉進水裏，那會有命？

　　說巧真巧，小伙子張允中正在水口附近，領著地方上一群少年潑皮，與一群划龍舟的青年，比賽角力競技，在千鈞一髮中，他跳下水救起了紫菱小姑娘。

　　十七歲的張允中，是本鎮大大有名的蛟龍。

　　從此彭、凌兩家有了交情。儘管雙方的社會地位相去懸殊，但雙方的家長與小兒女之間，卻毫不在意。

　　小姑娘紫菱，沒有一點富家千金小姐的不良氣質，她經常往張家走動，與允中的母親周氏親密得像母女。

　　樊良鎮只是高郵州北面十六、七里的一座小鎮，地當運河旁另有三四百戶人家，碼頭小，不是宿站，有一半的人家是漁戶，僅有十分之一的人是地主。

　　這一帶很奇怪，地勢低，水足，但農戶卻不種水田，種地栽麥。高郵州以南，才有水田種稻米。

　　但是，樊良鎮卻是頗有名氣的地方，往來的船隻如果不急於趕路，皆在本地停泊。

　　船伙計們一窩蜂往大堤上跑，坐在玩珠亭枯等，帶些酒食一等就是一天，甚至三五天還不想走。

　　等什麼？等傳說中的神珠劃空，以便帶來好運。

　　有些人妙想天開，據說有幸看到天開的人，就會有空前奇妙的幸運，有求必應，妻財子祿樣樣全。所以有許多許多的呆瓜，閒來無事呆呆地抬頭望天。

　　據說，在宋朝嘉佑中葉，神珠出現於揚州天長澤，經邵伯湖、高郵湖，每逢天色陰晦便劃空而過，光照十餘里。

　　據傳說，珠一出現便見祥瑞。前後出現十餘年，後來出現期越拉越長，最後三二十年才偶或一現。

　　場上的這座宏麗的玩珠亭，就是供好奇的人前來看神珠的。

　　至於這顆神光照十餘里的神珠，到底是神是妖，誰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也許，是天上下來的某一種不為世人所知的怪物吧！

　　今天，這些人不是來待神珠出現的，他們在等船回來。等船上的子弟平安回來。

　　薄霧洶湧而來，風也漸緊。

　　長長的大石堤上，巨大的榆樹發出呼嘯聲，驚濤拍岸，水口的水勢真像排山倒海。

　　而堤東的十餘丈寬運河，卻是風平浪靜，往來的大小船隻絲毫不受影響。

　　咱們的老祖宗治河真有一套，把運河開在大堤內，船不用駛入風浪滔滔、水怪橫行的大湖。

　　用大堤擋住湖水，河開在堤內，這一段全長將近百里，說偉大真偉大，用鬼斧神工四字來形容，絕不為過。

　　這段運河，開闢不足三十年，叫官河或康濟河。以往，船必須駛入高郵湖。

　　堤上傳來一陣歡呼聲，三艘漁舟衝出霧影，半掛的帆骨碌碌落下，漁夫們熟練的控槳，衝近水口，一瀉而下，進入風平浪靜的運河。

　　三艘漁舟，其中沒有張家的船。

　　張老爹的臉上，僅頰肉抽動了幾下，在他佈滿風霜的國字臉膛上，看不出憂慮和不安。

　　亭北百十步一株大榆樹下，站著三個中年人，衣著華麗，氣概不凡。

　　站在中間的那位中年人，像是地位最高，留了及胸虯髯，雙目精光四射，相貌威猛，風吹起他的衣袂，虯髯飄拂，真像屹立山頭的霸王。

　　霧漸消，風漸緊。

　　一陣陣長浪，一波接一波拍打著三丈高的堤岸，丈高的浪一擊之下，大量水珠撲上堤岸，人們開始紛紛走避。

　　有些人不願被水打濕衣裳，紛紛下堤上了河岸旁的小艇，駛過河回家去了。

　　僅有少數人留下，張老爹便是其中之一。

　　凌家來了七個人，擁著紫菱小姑娘進入玩珠亭避水。

　　三位中年人也不走，也進入亭內觀看雄壯的湖景。

　　「張老爹。」凌家的一位老僕，向亭南不遠處的張老爹高叫：「進亭來躲一躲吧！」

　　「不必，謝謝！」張老爹斷然拒絕，像頭倔強的驢。

　　他身上的青夾襖濕透了，臉上也沾滿水珠，一雙老眼放射出強烈光芒，給人的感覺是鮮明堅強剛毅，不為任何劇變所屈的剛毅形象，頗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虯髯中年人注視關張老爹，久久，伸手輕拍身側那位凌家的老僕肩膀。

　　「他在等什麼？」虯髯中年人問。

　　「等他的兒子歸來。」老僕苦笑著說。

　　「從湖上歸來？」

　　「是的。」

　　「他的兒子是……」

　　「打漁的。」

　　「哦！這種風浪，小漁舟是禁受不起的。」虯髯中年人不住搖頭。

　　「很難說。」老僕的目光落在洶湧的湖面遠處：「也許船無法保全，但人是一定會回來的。」

　　「為什麼？」

　　「彭小哥是條龍。」老僕說：「他可以在水中泡上三天三夜。兩年前，他曾經遠到洪澤湖找水怪。這位爺可曾聽說過洪澤湖水怪？」

　　「你是說，淮水神無支祈？」

　　「還有木妖棕怪，有蛟，有鼇。」

　　「他找到了嗎？」

　　「三個月，他獵殺了兩條豬婆龍，每張皮賣了三百兩銀子。」

　　「哦！很好，很好。」

　　「這位大爺說很好，是什麼意思？」老僕問。

　　「我是說，他人很好。」虯髯男人笑笑說，向同伴也陰陰一笑。

　　兩同伴神色漠然，毫無表示。

　　水天交界處，終於出現了帆影。

　　「老天爺，那艘船居然掛滿帆。」亭中有人驚呼。

　　不但掛滿帆，而且船上只有一個人。通常，一艘小漁舟需要三至五個人。

　　不久，船在忽隱忽現中漸來漸近。

　　渺小的輕舟，在強風巨浪中破浪飛駛，除了那吃飽了風的風帆之外，船身似乎大部分時間隱沒在水線之下，驚險萬狀地沉浮不定，真令堤上觀望的人看得冒冷汗。

　　終於可以看清人影了，後艙面掌船控帆的人挽髮包巾，赤著上身，露出古銅色的結實胸膛。渾身水淋淋地，雙腳挺立健壯如山，人與舟渾成一體，輕舟破浪像在水面上飛行。

　　張老爹毫不動容，對亭內搶出歡呼吶喊的人群無動於衷，僅眼中的神情變得熱烈些而已。

　　船向水口準確的衝入，衝勢猛烈無匹，驀地風帆骨碌碌地下降，船恰好衝入運河，船首靈活地南轉，像條蛟龍遨遊自如，直沖至下游二十丈左右，船速才慢慢緩下來。

　　「很了不起。」虯髯中年人撫鬚頷首讚賞。

　　「是不錯。」那位留了鼠鬚的同伴說：「膽氣與膂力皆超人一等，像是以神意控舟，非常出色。」

　　這時，亭附近已經不見人影，人都走了。

　　「如何？」虯髯中年人問。

　　「正是咱們需要的人才，天下大可去得。」留鼠鬚的同伴說。

　　「派人留心。」虯髯人說道：「我需要詳細的資料，鉅細無遺。」

　　「好的，屬下定會辦妥。」

　　「我們走吧！看來，不能看到傳聞中的神珠了。」

　　「屁的神珠。」第二名長了一隻大環眼的同伴說：「那只是掃把星，或者隕星，並不是經常可以見得到的。」

　　※※※

　　張老爹的家住在鎮南，是一座連三進的土瓦屋。前面有曬網的小院子，後面有小後院。在一般漁戶來說，已經算是中上人家，比左右鄰的漁戶好多了。

　　張老爹的妻子周氏，二十年來主持家務，相夫教子，平日荊釵布裙樸素整潔，漫長的歲月，依然磨損不了她的風華，不像一位五十出頭的貧漁婦，卻像一位四十歲左右的貴婦人。

　　鄰居們不論何時看到她，她永遠穿得樸素整潔，一頭秀髮永遠梳理得整齊清潔，端莊的面龐，永遠掛著樣和和滿足的笑容。

　　鄰居有了困難，她永遠都是最先熱心幫助的人。連街頭街尾那群吃水飯跑碼頭的年輕混混，見了她也會尊敬地稱她一聲張大媽。

　　她唯一的愛子張允中，從小就是這般混混的領導人物，在她面前，誰敢放肆撒野？

　　當然，張老爹在地方上，也是一位受人尊敬的人物，慷慨大方，而且在各府州闖蕩過。見多識廣，熱心助人，卻又為人謙虛不好出風頭，正是地方上的甘草性人物，本鎮的人，已經忘了他是外地遷來的人。

　　船靠上了堤岸，張老爹的代步小舟也隨後趕到，父子倆各提了一隻巨型的大魚簍，匆匆往家門口走。

　　周氏早就在院門口等待，接到人愁容盡消。

　　通常，像這種天氣突變，颳起大西風的時候，很可能有幾艘漁船回不來，街尾這一帶漁戶，將有一些失去親人和丈夫。

　　張老爹將漁簍往院子裏一放，揭開簍蓋瞥了一眼。

　　「你又到鬼迷洲去了？」張老爹蓋上簍蓋問：「你真以為那兒有蛟？兒子，你該死心了，那是江豚，真有蛟，你的小命難保了。」

　　「我又不是去找蛟。」允中急急分辯：「娘這幾天胃口不好，我只是去捉兩隻小黿給娘進補，沒有什麼大不了。爹該知道鬼迷洲才捉得到黿，其他地方早就被捉光了。」

　　兩隻魚簍都有三尺徑，每只裏面盛了一隻約有兩尺圓徑，重有四五十斤的大鱉。這玩意俗稱癩頭黿，目下在深山大澤中仍有蹤跡，味最鮮美，很不容易捉獲，被咬上一口，老命難保。

　　「兒子，你玩命的歲月已經過去了。」張老爹搖頭苦笑：「我看，我得替你趕快娶個媳婦……」

　　「不要，不要！」允中叫著往堂屋裏衝。

　　「好了好了，你們爺兒倆有什麼話，回頭再說好不好？」周氏含笑向乃夫打眼色：「兒子，還不趕快去洗個澡換衣裳。」

　　「爹，艙裏有六尾二十斤的大鯉魚。」允中在堂屋向外叫：「等會兒魚牙子胡老牙來了，千萬別讓他把那三尾大白鱔弄走，留來自己吃。」

　　「不許吃這種吃死人屍體的魚。」周氏喝阻：「噁心死了。」

　　「鯰魚也吃死人……」

　　「沒有鱗的魚，都不許吃！」

　　「哈哈，娘怎麼變成回子了？」允中大笑著進入內堂走了。

　　「娘子，我去照顧船，等胡老牙前來。」張老爹說：「凌家的小丫頭可能會來，她在堤上等了一個時辰。她對咱們的孩子相當癡，似乎咱們的孩子對她卻又太冷淡了，你得好好留意些。」

　　「新化，你剛才說的話，可是當真的？」周氏問。

　　「哦！我說了些什麼？」

　　「替孩子娶親的事呀！」

　　「這個……」

　　「你不覺得，真有此必要嗎？」

　　「娘子，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海闊天空，早晚他會飛的。他有他的前程，他有自己的道路，留不住他的。」張老爹苦笑：「我，就飛了二十年，遇見你，我才安定下來。你我都阻止不了的，他不是一個願意庸庸碌碌過一生的人，隨他去吧，不要強迫他。」

　　「我早就告訴你，要你不要把所有的絕技傳給他。」周氏感慨地嘆了一口氣：「藝高人膽大，膽大就想有所表現，血氣方剛的年歲最衝動危險，他會……」

　　「不要對我們的孩子失去信心。」張老爹笑笑往外走：「他不會做為非作歹的危險事來。在年輕時不表現自己，等他到了我這種年齡，想表現也力不從心啦！難道你真要他平平庸庸，做一個打漁郎過一生嗎？」

　　「我只想抱孫子……」

　　「哈哈！等他成了家，他這輩子還有什麼指望？」張老爹在院門口轉身大笑：「你看他那塊料，還有什麼人能拴住他？你不能，我不能，凌家那位癡心的姑娘也不能。而且，他根本沒打算高攀凌家的高大門牆，凌家也不會讓大閨女嫁一個打漁郎，你就少費些心吧！聽上蒼的安排，勉強不來的。」

　　說完，又打了一個哈哈，大踏步走了。

　　※※※

　　西風一颳就是一整天，晚上，漁舟不得不留在河裏，漁郎們也就名正言順留在岸上。

　　年輕的漁郎是不甘寂寞的，他們與海邊那些討海人一樣，對食與色有相同的愛好。

　　喜歡喝杯的人，在鎮上容易解決問題，鎮當運河，賣酒食的酒肆真有十家以上。但色，就不怎麼簡單了，雖則碼頭附近有幾家半開門的娼寮，供給往來的旅客和舟子，聊解旅途的寂寞。但本鎮的子弟，畢竟不好意思往那些地方跑。

　　距州城僅十六、七里，往來方便得很，不需乘坐小船，腳快的人半個時辰便可從官道趕到。

　　高郵州，也稱小揚州，那可是追逐聲色的好地方，多少錢都可以花掉的銷金窟，有一席千金的大酒樓，有纏頭百金的教坊艷姬。

　　州城南北的城外，各有一處熱鬧的地方。北是北門外的地藏庵，整條街足有二十家食店，可知市面的繁榮景況。

　　南是河口市街，河與鹽河的交會口，也就是碼頭的所在地，旅店就有二十家左右，比北門外市街熱鬧三倍以上。

　　張允中與鎮上那些精力過剩的年輕子弟一樣，有暇就往州城跑，有時候甚至三天兩天不回家。

　　他在黃昏時光，到達北門外的，城門已關，當然得在城外找住處。

　　兩個跟蹤他的人，發現他進入地藏庵後面的黑暗小街，便失去他的蹤跡。

　　地藏庵雖然名之為庵，但卻不是尼姑的廟堂，而是不折不扣的佛寺，由和尚主持，所以後來改名為善因寺。裏面有百十名和尚苦修。

　　庵後街一帶，是龍蛇混雜的是非場，吃喝嫖賭門門俱全的地方。

　　街道彎曲窄小，門燈稀少、往來的人卻多，但極少有打起燈籠走路的人，這裏畢竟不是本分人應該來的地方。

　　跟蹤的兩位仁兄傻了眼，人追丟了，到何處去找？

　　有一大半的人家是掩上的，只有知道門路的人，才能進出自如，總不能挨家逐戶叫門查問哪！

　　兩人繞一圈，最後在幽暗的小巷口聚在一起商量片刻，取得協議之後，一同繞到庵前的大街，到達一座大宅前。

　　高大的院門樓宏麗壯觀，留了小鬍子的人上前叩門，另一人等在階下，不經意地注視著簷下的門燈。

　　氣死風燈籠上，漆了四個紅字「高陽堂許。」

　　不久，院門拉開一條縫。

　　「誰啊？」裏面的中年駝背門子大聲問。

　　「我，來找許二爺許先。」留了小鬍子的人操著京腔回答。

　　「約定了嗎？」門子問。

　　「沒有。」

　　「可有名柬？」

　　「你進去說，有人從遠地來找他就行了。」小鬍子顯得很不耐煩。

　　「哼！你想來充爺字號人物？」門子冒火了，拉開門迎門一站：「你像嗎？請問，你閣下到底是那一座廟裏的大菩薩？」

　　「廟裏沒菩薩，只有神。」小鬍子冷冷地說：「我，就是眾神之一。你進去稟報一聲，血手靈官姓楊的，來拜望他水怪許先，接不接見他自會告訴你的。」

　　駝背門子吃了一驚，打一冷戰。

　　「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請……請楊爺稍……稍候片刻。」駝背門子完全換了一副面孔：「小了即……即進去稟報，請您稍候……」

　　「有勞了。」血手靈官語氣仍冷：「在下帶了一位朋友來。姓朱。」

　　片刻，裏面出來了七八個人，恭迎貴客進門。

　　大廳中燈火輝煌，僕人們忙著奉茶，全都對兩位貌雖出眾，穿得卻寒酸的貴賓，顯出十二萬分敬意。

　　水怪許先，是高郵州的地頭龍之一，朋友眾多。徒子徒孫以吃水飯的人為主，其他都是本城的城狐社鼠，幾乎沒有一個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這種人，幾乎在天下每一座城鎮都有幾個，稱霸一方實力頗為可觀，江湖混混最好不要得罪這種人。

　　水怪的綽號不是混混們叫來玩的，他的水性的確出類拔萃，長相也難看，生得滿臉橫肉五嶽朝天，粗壯結實手長腳長，膽小朋友瞥了他一眼，晚上都會做噩夢。

　　但今晚，在兩位貴賓面前，這位水怪態度卑謙，神氣不起來了。

　　客套一番，交代了場面話，談上正題。

　　「在下與朱兄來得倉卒，二爺休怪。」血手靈官反而顯得客氣：「不瞞二爺說，在下是求助來的。」

　　「楊老哥客氣，好說好說。」水怪在大環椅上欠身說：「兄弟擔當不起，有什麼事，老哥但請吩咐，需要兄弟盡力的地方水裏火裏，兄弟絕不含糊。」

　　「呵呵！事情沒那麼嚴重。」血手靈官大笑：「在下知道二爺是為人四海，肯擔當的漢子。」

　　「老哥誇獎。請問……」

　　「小事一件，將來向二爺打聽一個人。」

　　「誰？」

　　「北面的樊良鎮，一個打漁的後生，叫張允中的人，二爺可有耳聞？」

　　「哦！小名叫張小龍的年輕小伙子？」

　　「不錯。」

　　「不但聽說過，而且頗有名氣。」水怪笑笑說：「他的水性可能比我好些，打漁很出色，總是一個人駕船出湖，漁獲量比五個人的船還要豐盛，真有一套呢。」

　　「他的為人，在下已經打聽得差不多了。」

　　「那……老哥需要知道的是……」

　　「他在州城的活動情形。」

　　「這個……其實，他在本城並不出眾，偶而來逛逛街，泡泡茶館，小喝幾碗酒，與往來的船伙計們天南地北窮聊天，意在學些江湖見識。

　　「有時也進出幾家小賭坊，下下小注嘻嘻哈哈，贏多輸少，修養很不錯。我那些弟兄們，和他都談得來，他從不在兄弟的地盤上鬧事。」

　　「不是江湖人？」

　　「不是，老實的打漁郎。」

　　「今晚他到了貴地。」

　　「真的？他這人很少惹人注意，兄弟的人也從不留意他的活動。」

　　「他近女色嗎？」

　　「這個……好像不喜歡與那些婆娘打交道，偶爾也和西巷的幾個粉頭開開玩笑。」

　　「勞駕，可否派幾位弟兄，查一查，他今晚落腳在何處好不好？」

　　「老哥與他……」

　　「二爺，請不要問。」血手靈官鄭重地說：「同時，在下要求的事，請不要讓貴手下弟兄知道。二爺，你知道該怎麼辦。是嗎？」

　　「是的，是的。」水怪覺得脊梁有寒氣往上冒：「兄弟一定守口如瓶。」

　　「在下與朱兄暫借尊府歇腳，有消息尚請立即見示，好嗎？」

　　「一定一定。在舍下駐駕，兄弟無任歡迎。」

　　片刻之後，蛇鼠們派出了。

　　※※※

　　市河貫穿州城，在安定橋的（南濯衣橋）與通濟橋（北濯衣橋）之間，傍河那座大宅俗稱高郵藍家。

　　主人藍六爺藍貫全是本城的富豪，但卻不是名人，十年前經營官鹽的承運起家，有錢並不能成為名人縉紳。

　　藍家養了一大堆跑水運的人手，其中少不了有一些打手幫忙，高大的院門樓進出的人相當體面，但從角門出入的人，卻品流複雜形形色色。

　　藍六爺已經是年近花甲的人，相貌清臒修長，平時不苟言笑，天生一雙三角眼，眼神頗有令人寒慄的威力，所以他那些手下，在他面前不敢玩什麼把戲來。

　　在本城，他擁有相當大的潛勢力，上面交通官府，下面與水怪許先一群地頭龍頗有交情。

　　嚴格說來，水怪許先只是名義上的地頭龍，真正的暗中主宰是藍六爺而非水怪許先。

　　藍六爺喜歡女人，但從不在風塵女人身上浪費精神。他有的是錢，有錢可使鬼推磨，加以手下養了一群打手幫忙，只要吩咐一聲，自會有人替他弄到他所要的女人。金錢與暴力交互運用，他享有所希望的一切。

　　他在各處建了多少座金屋藏嬌，恐怕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數目，反正想起那一個，他就帶了兩三個保鏢，神不知鬼不覺就來了。

　　因此，連他的親信人員，天一黑就不知他到底在何處住宿，要找他，必須等到次日近午時分。

　　好在他的人手各負專責，運鹽的事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大宅裏，住有他的三位愛妾。元配老妻已經死了十幾年，他從來就沒打算把任何一個妾侍扶正。

　　前妻留下兩子一女，長子目下已經子女成行。次子在海邊負責官鹽的啟運，帶了妻小同行，很少返家。

　　女兒叫金姑，城裏的人似乎很少見過這位藍家的大小姐，甚至曾經懷疑藍家根本沒有什麼大小姐其人。

　　今晚，與往常一樣，藍六爺在某一位大亨家中應酬畢，便不再返回大宅，宅中的人也照例不知道主人今晚在何處住宿。

　　紹興三鉅公祠的東面，有一條小巷。

　　三鉅公祠本來就是香火冷落的地方，除了官府每年舉行春秋二祭之外，平時只有兩個老卒在內照料。

　　小巷子不是陋巷，大部分是些老宅的後門，平時只有一些婢僕進出。天一黑幾乎就看不到人影走動了。

　　西風甚緊，月暗星稀，小巷子裏黑沉沉，風吹動枯葉，枯葉在地面散出沙沙怪響，配合著風聲呼嘯，真像有鬼物在巷內走動。

　　二更天，一個黑影出現在一座小屋前。

　　右鄰是一座大宅的後門，裏面的桃樹李樹結實累累，枝丫伸出高大的院牆外，風一吹，有些果實零零星星往下掉。

　　院牆高有丈二，上面加有牆簷。大戶人家的院牆通常很高，避免有登徒子跳粉牆。

　　這人手中，有一根不知從那一家弄來的曬衣竿，小心地將竿靠上了牆，然後笨手笨腳往上爬。

　　是個賊。當然不是來偷果子的賊，果子還沒熟呢！

　　他先前停留的小屋，大門設有一道暗縫，屋內的人可以從裏面往外瞧，以便看清來客是誰。

　　當他鬼鬼祟祟出現在小屋前探道的剎那間，已經被屋內的人看到了。

　　大門無聲開啟，閃出一個高大壯實的黑影。

　　小賊繼續往上爬，終於吃力地上了牆，笨拙地跨坐穩當，然後開始向上抽竿。

　　可是，竿下出現了高大壯實的人。

　　「你幹什麼？」高大壯實的人一手抓牢了曬衣竿，用嘲弄的口吻問：「莫不是半夜三更來偷桃的吧？」

　　「咦！你……你你……」小賊在上面僵住了竿抽不上去啦！

　　「說！」

　　「是……是偷桃……」小偷期期艾艾地說。

　　「真的呀？」

　　「是……是的……」

　　「不是偷香賊？沈大爺家裏。標緻的丫頭使女很多，你要偷的是誰？」

　　「冤枉！小的……」

　　「冤枉？好！你下來，我看到底是不是冤枉，要是讓我不滿意，你得向捕房的公爺招供。」

　　「哎呀！不……不要將我送官……」

　　「下來！」

　　小賊發著抖，笨手笨腳順竿向下滑。

　　竿一抖，小賊驚叫一聲，石頭般往下掉。

　　「哈哈哈……」下面的人大笑。

　　可是，笑聲戛然而止。

　　小賊在摔落及地的剎那間，身形陡然轉正，落地無聲，長身而起輕靈沉著，與先前笨手笨腳的光景迥然不同，難怪高大壯實的人笑不出來了。

　　變生不測，一個無心一個有意，任何超人的高手也應付不了這種突變。

　　打擊之快，是可想而知的。兩劈掌直砍腦耳門，接著身軀被抓住飛上牆頭，往牆內的桃樹下一丟，像個死屍。

　　小偷將曬衣竿也丟入牆內，這才大踏步回到小屋前。

　　像這種木門沉重，門窗皆已閉牢的房裏，裏面有人警戒，想撬門窗而入，那是不可能的事，不將在裏面警戒的人引出來，決難登堂入室。

　　現在，他可安安穩穩進去了。

　　藍六爺是個知道享受的人，將酒菜擺在內室裏，妝臺上銀燈高照，桌上兩隻高腳燭臺。幾味精美的下酒菜，兩壺美酒。

　　還有兩個美人，其中之一負責執壺，秀髮披肩清麗出塵，身上僅披了一條長長的蟬紗，半掩住赤裸的美好胴體。燭光下，比赤裸更為動人，更為撩人情慾。

　　藍六爺似乎年輕了二十歲，不再道貌岸然，三角眼不再發射出陰森懾人的光芒，代之而起的是得意的笑容。

　　平時穿著的錦袍已經脫除，僅穿了薄薄綢汗衫，將一位年華雙十的半裸美人抱在大腿上坐下，一雙手在蟬紗內不住蠢動，口中小飲著另一名半裸少女奉至口邊的美酒。

　　坐在他腿上的美女不住格格嬌笑，不時裝腔作態推拒他蠢動的手。

　　「六爺。」美女神手輕撫著他的花白鬍鬚，聲音又嬌又膩：「你不是答應過我，派入到鎮江把我那位哥哥找回來，安插到你的船行幹份差事嗎，怎麼沒有一點消息呢？不會是存心敷衍吧？說話可要算數哦！六爺。」

　　「寶貝兒，放心啦！對你嘛，我當然說話算數。」藍六爺的手停在膩滑的乳房上捏弄，笑得邪邪地：「你那位哥哥在鎮江，幹的活也是在船上。我派去的人，那能一找就找得到？算來，這幾天該可以趕回來了。」

　　「你打算把他安插在船行嗎？或者留在你家幫忙？府上多他一個人算得了什麼呢？我真不希望他再在水上吃風險，我只有這麼一個哥哥嘛。」

　　「當然我不介意多他一個人，只是……」

　　「只是什麼嘛？」

　　「你不怕他知道你的事，在人前抬不起頭來？」

　　「我不說誰知道？除非你這冤家嘴不穩。」

　　「鬼話！天下間能守秘的人，恐怕我是第一個。」藍六爺得意地說，信手將美女上身的蟬紗往下拉，露出誘人的酥胸玉乳。

　　「哎呀……不要嘛……」美女作象徵性的掙扎，拉蟬紗往上掩胸。

　　「你要的，寶貝兒……」藍六爺重新拉下蟬紗。

　　房門，突然推開了。

　　「咦……」掌壺的美女突然驚呼。

　　迎門站著一個穿了黑色夜行衣的人。黑帕掩住口鼻，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大眼。

　　藍六爺反應甚快，倏然而起，將懷中的美女向床口一撥，蟬紗飄落，美女赤裸裸地驚呼一聲，躲入床尾的畫屏內，花容失色。

　　「藍六爺，你雖那麼緊張好不好？」蒙面人操著流利的京腔官話，泰然用腳頂上門，信手下閂再往桌旁接近，腳下從容不迫：「先別拔劍，坐下來談談，話不投機，再拔劍還來得及。」

　　「你是怎麼進來的？」藍六爺沉聲說。

　　「我已經進來了，何必多問？」蒙面人在桌對面說：「閣下的兩位保鏢，與及看家的一雙夫婦，都已經睡著了，不可能醒來打擾你的清談了。」

　　「你……你是誰？」

　　「你不認識我，我認識你就夠了。我留意你的舉動，曾經花了將近一年工夫。」

　　城裏的人，都知道藍六爺曾經讀了幾年書，武藝方面略通弓馬，會舞幾手劍，但也僅限於「舞」而已，所以才請了保鏢和打手。

　　可是，今晚他亮劍了，看氣魄和流露於外的殺氣，可知他並不限於會「舞」劍，而是真有幾手殺人的劍術和震懾對手的威嚴。

　　「你為何盯了我一年梢？」藍六爺所說的話不像個外行：「閣下有何圖謀，目的何在？說！」

　　「我是受人之託，發掘你的根柢。」

　　「你發掘到了？」

　　「是的。」蒙面人笑笑：「你在各處秘密建了十六處藏嬌金屋，來去無常規，真不容易偵查你的行動。」

　　「我明白了，你想勒索？」

　　「勒索用得著花一年歲月？你閣下說的是外行話。」

　　「該死的！說出你的來意吧！」藍六爺逼進兩步，劍尖上升至出手的最佳部位。

　　「我來了，當然會說……」

　　「你來錢？我給你……」

　　「我的錢夠用了。」

　　「要女人？」藍六爺指指躲在屏風後發抖的兩個美女：「這種有七八分姿色的少女，我可以給你十個，或者二十個。」

　　「去你娘的！」蒙面人粗野地笑罵：「我又不開教坊，要那麼多女人做什麼？」

　　「那你……」

　　「我說過我是受人之託。」蒙面人在百寶囊中，掏出一枚四寸扁針，針映著燭光，泛起淡青色的光芒。

　　「你……你怎麼知道是我的？」藍六爺臉色變了。

　　「因為那是你的東西。」蒙面人冷冷地說。

　　「這枚針……」

　　「你在何處丟失的，應該心中有數，雖則時隔十一年，你應該時時刻刻銘記在心的。你之所以改姓易名的高郵以藍六爺身分現世，不是為了這枚未能回的毒針嗎？何必再佯裝糊塗？」

　　「你……你是神鷹的弟子？神鷹葛宇果然沒死？」藍六爺的身軀抖了一抖。

　　「你錯了，我不是神鷹的弟子。不過，他用絕世輕功和我交換你。」

　　「那你誰？」

　　「不要問我是誰。」蒙面人離桌向房中退：「你是碧湖老妖的得意門人，師徒倆在江湖壞事做盡，滿手血腥。

　　「令師三十餘年前，暗殺白道名宿玉龍失敗死在玉龍劍下，你仍然在江湖橫行霸道。我來找你，並不是因為我要行俠仗義為世除害，我對行俠仗義毫無興趣。」

　　「那你……」

　　「十一年前，你在西安大街從背後用毒針暗殺神鷹葛老爺子幾乎得手。他老人家救治不及，毀了足厥肝經，右足行走不便，左足簡直廢了。

　　「他找了你十一年，兩年前他就發現了你，可惜他無法親自向你報復，他已經成了廢人。所以，他和我訂了約，由我來找你，了斷你和他的仇恨，因此我來了。」

　　「你行嗎？」藍六爺冷笑問。

　　「大概行。」蒙面人笑笑：「你那兩位保鏢，真才實學並不比你差多少，但我三兩下就擺平了他們，你應該明白我行不行。」

　　「老弟，何必呢？」藍六爺換上了笑臉：「神鷹那老匹夫並不是什麼真正的俠義英雄，他只是一個自以為是，武斷是非，自命白道英雄的浪得虛名混球，你何必為了他和我玩命……」

　　「我不是和你玩命，而是實現我的諾言。」蒙面人截住藍六爺的話頭：「當初我和葛老爺子訂約，說得明明白白，我的要求是必須經過長期觀察，如果證實你已經真正的改邪歸正，我就不管這件事。

　　「兩年，我幾乎花了一年時間，暗中偵查你的所作所為，很令我失望，你一直就在交通官府，培植你的實力。

　　「盡量壓榨海邊各縣的鹽戶，暗中剷除與你競爭的鹽商，揚州以北大鹽商的神秘失蹤案，大半與你有關。所以，我必須實踐我的諾言。」

　　「老弟，人要活得如意，就不能講什麼仁義道德，我所用的手段是正當的……」

　　「狗改不了吃屎！」蒙面人搖頭：「我可憐你。」

　　劍芒倏發，藍六爺攻出空前快速猛烈的一劍，劍動風雷乍起像劍山般向蒙面人壓去。

　　內房空間有限，蒙面人背後是房門，相距不足三尺，沒有退避的空間，絕難逃過這一劍的襲擊。

　　黑影一閃即逝，像是在劍尖前突然隱沒了。

　　藍六爺大喝一聲，左手向後一拂，身隨劍轉，大旋身來一記回龍引鳳，劍招比剛才更猛烈十倍。

　　左手在轉身前的向後一拂，手中飛出四枚化骨毒針，其中有從蒙面人處取回的一枚，以扇形的射擊面散佈完全控制了身後的空間。

　　可是，身後不見有人。

　　劍距桌還有三尺，劍氣湧到，杯盤紛飛，菜餚如被狂風所颳，連沉重的圓桌也最後崩裂倒塌，響聲震耳。

　　「咦………」藍六爺駭然收劍驚呼。

　　「見了鬼是不是？」身後傳來蒙面人嘲弄的語音。

　　一聲沉喝，藍六爺再次轉身發劍，左手重施故技，先發射三枚化骨毒針。原來這傢伙的針囊，是藏在臂套內的。裝設得極為巧妙，可以隨意滑落在掌心內。

　　即使是與女人上床，藍六爺衣褲除光，但臂套卻不卸除，可以在任何時候，都可以用毒針保命，永遠存有戒心，臂套也成為他暴露身分的媒介。

　　黑影閃電似的從頂門上空沉落，毒針與狂野的劍招走空。不等他再有何反應，雙肩已被黑影的雙腳踢中，肩骨立碎，雙手成了廢物，劍錚然墜地。

　　蒙面人空翻一圈，飄然落地。

　　砰然一聲，藍六爺仰面摔倒。

　　「我是用葛老爺子的神鷹大九式擊敗你的。」蒙面人站在一旁說：「這也是我報答應葛老爺子的承諾之一。

　　「你根本不是他的敵手，所以你跟蹤他在街上施展暗殺的卑劣手段。令師碧湖老妖，好像也是在淮安大街之上，暗殺白道名宿玉龍崔大俠的。你師徒真是妙配，有其師必有其徒，所以我說你狗改不了吃屎。」

　　藍六爺吃力地掙扎著站起，雙手已廢，失去重心，在未曾習慣之前，不容易站起的。

　　「狗娘養的小狗！」藍六爺厲叫：「我……我和你拼了！」

　　說拼便拼，衝上一腳疾飛。

　　蒙面人大手一伸，奇準地扣住了他的腳踝，一聲長笑，扭身便摔。

　　「砰！」藍六爺重重地摔撞在房門上，房屋搖搖，沉重的身軀反彈落地。

　　「哎喲……」藍六爺厲叫，爬不起來了：「狗王八！你殺了我吧！」

　　「我不殺你，這也是我的承諾之一。」蒙面人舉步走近。「殺人畢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雖則你確也該殺，但我對殺你毫無興趣。」

　　「那你就亮名吧！老夫絕不會放過你。」

　　「抱歉，我不是沽名釣譽的人，所以不能亮名了。」

　　「那你……」

　　「我要把你一雙腿也弄斷，免得你仍可用雙腿傷人。」蒙面人說：「然後，我傳出你冷面煞星韓登改姓換名的消息，我相信要不了幾天的功夫，來找你結算的人必定絡繹於途了。」

　　「你不能這樣做……」藍六爺狂叫。

　　「我應該做，閣下。」蒙面人一腳踏在藍六爺的右膝上，有骨折聲傳出：「善惡到頭終有報吧！」

　　「哎……」藍六爺哀叫一聲，痛昏了。

　　蒙人再踏碎藍六爺的左膝，解下藍六爺的左手護臂套塞在腰帶上。

　　「兩位姑娘。」他向躲在畫屏後發抖的女人叫：「趕快收拾一些值錢的金銀首飾，逃命去吧！藍六爺從今之後，不可能傷害你們了。」

　　「你這殺千萬的賊胚！」那位裸女在屏後哭泣著咒罵，膽子真不小：「你害苦我了！你……」

　　「我害苦了你？」蒙面人一愣。

　　「你害了藍六爺，豈不是害苦了我？」

　　「你胡說些什麼？」

　　「藍六爺是公平交易把我買來的。我一個窮船戶的閨女，就算有人肯明媒正娶娶我，還不是要窮一輩子？

　　「藍六爺把我從十九層地獄裏拉上天堂，又答應替我哥哥安排一份差事。你害了藍六爺，我豈不是所有的希望成空？你這殺千刀的賊胚……」

　　「你這是什麼狗屁理論？」蒙面人氣往上沖：「你是犯賤！比教坊裏的粉頭賤一百倍！去你娘的！」

　　他憤怒地拉開房門，大踏步走了，身後女人的哭罵聲令他心煩。

　　「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他走在黑暗的走道上喃喃自語：「想皆大歡喜，不啻癡人說夢。」

　　其實，他用不著煩惱的，親痛仇快，人之常情。就算能給天下每一個人一百兩銀子，仍然會受到許多人的笑罵，絕不會每個人都皆大歡喜。

　　※※※

　　三更正，兩個潑皮帶了血手靈官兩個人進入地藏庵後暗巷的財神賭坊。

　　張允中正和六位賭客，興高采烈賭雙陸，擲骰子的神情、手法，與那些賭鬼毫無兩樣，對輸贏極為認真。

　　他面前，堆滿了一串串制錢和一些碎銀，可知賭注並不大。

　　血手靈官與姓朱的同伴，一直坐在暗處，留意張允中的一舉一動，不放過臉上的任何表情變化。

　　賭坊在五更天散局，一眾賭鬼就在賭坊各處和衣歇息，天亮後才各自打道返家。

　　張允中是在小街吃完早膳才動身的，沿官道灑開大步往北趕。

　　後面里餘，血手靈官與姓朱的同伴，遠遠地釘在他身後，一面趕路一面低聲交談。

　　「是個可用之材。」血手靈官說：「這種人可以利用的弱點很多，易於控制。」

　　「光是水性和駕舟術了得，還不是夠的。」姓朱的冷冷地說：「我們需要在陸上也可以派用場的人。」

　　「看他的馭舟術，便可知道人的膂力驚人。」

　　「膂力驚人並無大用，楊兄。」

　　「朱兄的意思……」

　　「必須有武功根柢，敢鬥敢拼才是我們所要的人，所以要進一步探他的底。」

　　「也好，咱們回去稟報，再行計議。」

第二章　誤中圈套

　　張允中做夢也沒料到有人跟蹤，當天傍晚，西風已止，他駕了漁舟出湖，向西北疾駛。

　　三更天，船駛入舟渚遍佈的湖面。

　　這一帶湖岸內凹，深入三十里左右，長滿蘆荻水草的沙洲星羅棋佈，且到處都有陷人的泥淖，平時很少有漁船闖入。千百年來，流傳著許多有關水妖江怪的神話，而幾乎沒有任何一個漁夫是不信鬼怪的。

　　湖岸附近，還有一大片沼澤地帶，所以住在湖西岸的人，也相戒不敢從這一帶接近大湖。往西走百餘里，就是以水怪眾多而揚名天下的泗洲。

　　近湖岸沼澤區，有三座小洲聯成的一座大洲，春夏水滿，洲一分為三；枯水期，便聯成一洲。

　　這就是本地有名的鬼迷洲，據說不幸闖入的船隻，便永遠出不來了。

　　洲岸彎彎曲曲，蘆荻高有丈二三，視野有限，晚間更是鬼氣沖天，天一黑便可看到飄浮的鬼火，似乎每一角落都有鬼怪潛藏，伺機擇肥而噬。

　　洲東北角，蘆荻深處建了一座棚屋，有人接近，那些夜宿的水禽便會大群驚飛，極為壯觀。

　　船靠上了洲岸，下了碇，張允中跳上岸，吸口氣功行百脈，似乎他的身形突然縮小了許多，身形一起，像一頭夜梟，無聲無息飛越丈餘高的葦梢，一閃即逝。

　　機警絕倫的宿禽，竟然不曾受到驚擾。

　　棚屋中點了一盞菜油燈，一位白髮如飛蓬的老人席地而坐，身側擱了一根拐杖。

　　張允中坐在對面，默默地將藍六爺的藏針臂套雙手遞過。

　　「沒錯，是那惡賊珍逾性命的臂套，不但中可藏針，而且可擋刀劍。」老人一面察看一面說：「孩子，你把他怎麼了？」

　　「廢了他的雙手雙腳，肩骨膝骨全碎，華佗再世也治不好他了。」張允中說：「便宜了那惡賊。」

　　「孩子，這比殺了他更令他痛苦百倍。」老人笑笑放下臂套：「你看我，一腿半僵一腿廢，在一個成名的人來說，生不如死。至少，十年來，我就不敢提神鷹葛宇四個字，這滋味真不好受。」

　　「他有兒有孫，不會太痛苦的。」

　　「這可不一定哦！孩子，精神上的痛苦，比肉體的痛苦要深沉百倍，他那種人有受不了的。」老人指指臂套：「埋了它，我得回家了。」

　　「老爺子準備什麼時候走？」

　　「立即動身，如何？大事已了我是歸心似箭。兩年來，多蒙你照顧，我十分感激。」

　　「這是我應該做的。兩年來，老爺子不但將輕功絕技傾囊相授，也盡心盡力教誨我為人處事的道理，以及江湖逸事武林秘辛，情勝師徒，該感激的是我。老爺子，這就走吧，衣著與盤纏，我都準備好。放在船上，這裏的物品，不必帶走了。」

　　「好吧！送我到界首鎮。」

　　從此，鬼迷洲的神秘棚屋消失了。這一帶豐富的漁產，以後百十年間，漁夫們始終不敢前來撈取。

　　百十斤重的大鯉，兩三百斤的豬婆龍和四五百斤大黿，繼續在此地生息，直至日後人口膨脹，方有人冒險前來撈捕。

　　※※※

　　張允中的船，近午時分方返回樊良鎮，船底的活艙裏，依然有將近兩百斤的魚鮮。在樊良鎮，他是最出色的漁郎，穩坐第一把交椅，漁獲量永遠比別的漁船多。

　　剛在自家門口的碼頭繫好船，便看到不遠處的院門口，站著凌家的小丫頭秀秀，喜悅地向這一面張望。

　　「她又來了。」他的粗眉攢得幾乎連在一起了：「女人，真是犯賤。」

　　他想起藍六爺金屋中的兩個裸女，不禁臉一紅。

　　「該死！」他拍拍自己的腦袋：「我怎麼昏了頭，用這種話來罵小菱？」

　　他並不是對凌家的紫菱姑娘有反感，更不是不喜歡紫菱姑娘，而是他不想成家，不想沾惹任何一位姑娘。

　　知子莫若父，他老爹早就知道他的心意，早就算定他會振翅高飛，海闊天空翱翔。

　　院子裏，停著紫菱小姑娘的小轎。

　　堂屋裏，張老爹在款待兩位轎夫。

　　凌家在鎮東里餘，是一座大農莊。張家在鎮南街尾。兩家相距在三四里外，所以小姑娘往來要乘轎。

　　一進門，他禮貌地向兩位轎夫問好。

　　「凌姑娘在裏面和你娘話家常。」張老爹笑笑說：「先洗一洗，換件衣服。要懂得禮貌。兒子。」

　　「沒空。」他放下手中幾盤釣線漁具：「爹，胡老牙該快要來了。今天回來晚了些。那天殺的魚牙子又得殺價了，可不能讓他在斤兩上再佔便宜。」

　　「他會來找我。」張老爹揮手：「不要找藉口，兒子，胡老牙天膽也不敢佔你三五兩便宜。」

　　「不佔三五兩，佔三五斤，別小估了那老奸猾。爹。」他只好乖乖聽話，往裏走。

　　他住在西廂，不久，換了一身乾淨衣衫踱出天井。內堂口，小丫頭秀秀臉紅地盯著他嫣然一笑。

　　堂屋裏，周氏正和紫菱姑娘有說有笑。紫菱姑娘搶先離座，迎著他毫無忸怩地微笑行禮。

　　「張哥哥辛苦了。」姑娘含笑問好：「總算天氣不錯，前天那一場西風，真把人嚇壞了。」

　　「還好，不過，累是有點累。」他做個鬼臉：「你嚇什麼呢？浪又打不到你身上。你爹娘還好吧？」

　　「還好，沒病沒痛的。」姑娘的小嘴也厲害：「我知道你是高郵湖裏一條龍，當然用不著我擔心驚怕啦！」

　　「好了好了，你兩人一見面就你鋒我利，不吵一架好像就不舒服似的。」周氏含笑制止允中回嘴：「小菱姑娘要在我們家午膳。允中，船上可有好鮮魚？」

　　「哎呀！娘又不是不知道，這個丫頭喜歡吃小魚羹。我船上的魚，最小的也在兩斤以上，那兒來的小白魚？」允中瞪了姑娘眼。

　　「那就到鎮上去找呀！孫家兄弟倆不是專打小白色嗎？」周氏語氣堅決地說。

　　「小白魚要在白天打，這時船還沒回來呢。」允中抗議：「這丫頭是常客，馬馬虎虎也就算啦！」

　　「今天不同呀！兒子。小菱帶給你幾包揚州來的糕餅點心，你總該謝謝她吧！」

　　「伯母，算了吧！」姑娘白了允中一眼：「你不看張哥哥累了一夜，垂頭喪氣好像累垮了，到鎮頭向孫家找小白魚，遠得很呢！」

　　「就是你嘴碎。」允中回了一句，大踏步出廳走了。

　　身後傳來三個娘們的嬉笑聲，他搖搖頭不再理會。

　　紫菱小姑娘確是他家的常客，三天兩頭來串一次門子，沒有一點大戶人家千金小姐的架子。

　　周氏確是打心眼裏喜歡這位聰明伶俐的小姑娘。三年來，兩人相處得十分融洽。

　　起初，他把小姑娘看作會撒嬌的小妹妹，經常逗弄小姑娘開懷大笑。久而久之，小姑娘也經常作弄他。

　　等到小姑娘越長越高。最後成了亭亭玉立，情竇初開的大姑娘，愛戀他的情形越來越明顯，他可就有點不自在啦！

　　姑娘不避嫌地親近他，他想擺脫卻又放不下臉來。

　　愛不是壞事。因此，他始終不想超越兄妹之愛的鴻溝。就這樣感情的發展成了單行道。

　　姑娘的父親凌大爺佔奎，是個相當開明的大糧紳，但也固執迷信，迷信的人大多數相信天意。

　　因此，感恩圖報的念頭也就根深蒂固，認為女兒的命是允中救的，兩人的年齡相差僅四歲。女兒既然喜歡允中。豈不是天意如此嗎？所以也就不加干涉，聽任自然發展。

　　論家世，固然門戶不相當；但論實質，似乎張家並不低凌家。

　　張老爹過去是行商，積有不少金銀。鎮上的慈善事業從不後人，修橋、補路、救災、濟貧……出手大方，慷慨熱心，風聞廣博，知書達禮。

　　張大娘周氏端肅賢慧，兒子允中人才出眾。

　　總之，張家名義上是漁戶，其實用不著靠打漁維生。打漁所賺來的錢，一年攢下來也不夠老爹捐給善堂的一次捐款，這是鎮民有目共睹的事實。

　　令鎮民們佩服的是，張家的東廂有一間書房。令鎮民們感到迷惑的是：張老爹為何不讓兒子進學舍就讀。

　　婚姻是終身大事，勉強不得。

　　雙方的家長，皆抱著任其自然發展的念頭，但兒女們早晚要長大的，姑娘已屆二八芳華及婚之年了，再拖下去就問題多多啦！

　　午膳是男女分席的，女眷在內堂，內外不相往來。膳畢，允中準備送姑娘返家。

　　從鎮南的官道岔出一條小徑，可以直達凌家的農莊，因此不需經過鎮上，往來倒也方便。

　　小轎繞過鎮東。侍女秀秀走在前面扶轎，允中則傍在轎旁，一面走一面陪著姑娘聊天。

　　「張哥哥。」姑娘倚在轎窗嬌滴滴地說：「聽人說，前天晚上你到城裏去了，大風大浪裏累了一夜，不休息你就往城裏跑，是幹是呀？」

　　「聽誰說的？耳尖。」他笑笑：「想學三姑六婆的亂造是非嗎？」

　　「你還賴呀？」

　　「胡說！」

　　「不但進城，而且去賭坊。」

　　「城裏不禁賭呀！」

　　「不好，張哥哥，十賭九輸。」

　　「哈哈！我是十賭九贏。」

　　「你……」

　　「放心啦！真要賭，我可以把賭坊的郎中連褲子都贏過來。那天陪幾個朋友玩，那根本就不叫賭。」

　　「我總算得……」

　　「覺得我這個人壞透了？」

　　「你存心要氣我是不是？」姑娘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我又怎麼啦？」他撇撇嘴：「你看你的小嘴噘得高高的，可以掛上三個酒葫蘆。不要生氣，小菱，男人的事，你是不會明白的，真想弄明白，會苦惱的。」

　　「你已經令我夠苦惱了。」姑娘幽幽地說。

　　「我抱歉，小菱。」他也受了感染，嘆了一口氣：「你知道嗎？瞧！那隻鷹。」他指指在上空迴翔的蒼鷹：「當牠能飛了，能覓食了，牠的雙親一定會把牠趕走的，而且趕得遠遠的，牠必須自己開闢自己的獵食場。」

　　「張哥哥，你是說……」姑娘臉上掠惶的神色極明顯：「伯父母要……要趕你……」

　　「不是我爹娘要趕我走，而是大自然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召喚我。」他的目光落在遙遠的雲天深處，眼中有異樣的飛揚神采：「海闊天空，飛，飛得高高的，看看下面廣大的、壯闊的世界。」

　　「你……你對生長的地方，真的沒有留戀嗎？」姑娘滿臉陰霾，輕輕嘆息了一聲。

　　「怎麼會沒有留戀呢？小菱，鳥倦知返，到時候，一定會回來的。」

　　「我等你。」姑娘迴避他的目光，但語氣無比的堅決、肯定。

　　兩個心繫在一起的人，不需說上千言萬語。

　　他伸出手，按住轎窗上的晶瑩小手掌。他感覺出姑娘的小手出現反射性的顫抖。

　　他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

　　他接觸到，姑娘羞赧熱切與期待的綿綿目光，內心驀然升起「不想飛」的衝動。

　　通向農莊的小徑，很少看到外地人往來。前面的樹林，突然出現兩個陌生的青衣大漢，顯然有意攔住去路，兩雙怪眼放射出令人心悸的不懷好意的目光。

　　他經常往來州城，對治安人員有相當瞭解，一看兩大漢的打扮和氣勢，便知道是州衙刑房的捕快。古往今來，奉公守法的人喜歡與執法治安人員打交道的，恐怕找不出幾個，大多數的人寧可敬鬼神而遠這，他也不例外。

　　遠在十餘步外，兩大漢便打出停轎的手勢。

　　「張哥哥，他們怎麼啦？」轎子停下，姑娘驚疑地問。

　　「不知道，一切有我，不會有事。」他拍拍姑娘的小手，大踏步上前。

　　「你，張允中。」為首的大漢態度相當惡劣：「等到你了。」

　　「我知道你們是捕房的大菩薩。」他似笑非笑：「有事嗎？」

　　「我叫張龍，那位是李虎。」大漢冷笑：「不要說你不認識我們。找你，當然有事。」

　　「但願是好事，因為我是一個奉公守法的人。」

　　「前天晚上，城內城外發生了兩件大案。城內殺人，城外搶劫。」張龍語氣漸厲：「前天晚上，有人見你在城外遊蕩，沒錯吧？」

　　「對，我在財神堵坊，贏了不少錢。」

　　「奉上命所差，請閣下到衙門裏走走，李捕頭希望你能供給一點消息，以便指證幾個疑犯。」

　　「這……」

　　「咱們這就走，事了，你還可以趕回來吃晚飯。」

　　「你知道我可以不理睬你的。」

　　「老弟，難道要出提堂大簽你才肯走？何必呢？李捕頭只想請你證實幾個疑犯是否在賭坊，你的人證對我們很有用，大家客氣一點豈不甚好？」

　　「好吧！我跟你們走一趟，請稍候。」允中不得不答應，其實他心中有數，藍六爺的事發了。

　　但城外的劫案，又是怎麼一回事？

　　當然，他有信心不至於牽涉在藍六爺案件裏，一切做得十分秘密，不可能有人懷疑到他頭上。

　　他回到轎旁，交代姑娘返家後，立即派人將所有發生的事故告知他的父母。

　　姑娘心中焦急，立即命轎夫轉頭，不回家而急急去告訴張老爹。

　　張龍李虎偕同允中轉上官道，大踏步奔回州城。

　　兩位捕快走在後面，這是習慣所使然；捕快必須走在疑犯身後，隨時可應付突如其來的變化。

　　陸路到州城有十八里，沿途旅客不多，旅客皆乘船往來。路兩旁行柳成蔭，麥地裏也罕見整理田地的農夫。

　　十里亭在望，前面走著兩個彎腰駝背的老農夫，走在路中心並肩而行，慢吞吞地低聲談話。

　　誰也不會注意路上走的老農夫，這種人沿途都可以看得到，不值得注意。

　　允中有點心不在焉，一面走一面思量，估計可能發生的情勢，準備應變的良策，因此並沒在注意兩個老農。

　　他本來想向兩個捕快套話，可惜張龍、李虎是精明的公人，一問三不知，未透露絲毫口風，他只好閉上嘴。

　　允中超越老農，遠出丈外，突然心中一顫，倏然轉身。

　　大事不妙，張龍、李虎兩個人，正口吐鮮血向前栽倒，顯然背部受到致命的重擊。

　　兩個老農腰不彎了，背不駝了，正雙手箕張，躍過尚未完全倒下的捕快上空，向他猛撲而來。

　　本能的反應不由他的神意主宰，他大喝一聲，左閃、出手，迅捷地扣住撲來的一名老農抓來的大手，一沉一振一掀。

　　砰一聲大震，老農被他摔翻在地，右臂有骨折聲傳出摔了個手腳朝天。

　　另一名老農衝過了頭，還來不及止勢轉身。

　　他飛躍而起，一腳踹在那老農的右琵琶骨上。要不是他及時轉念，定會踹中脊心。

　　幾乎在剎那間，兩個老農全倒了。

　　他急走兩步，拉起張龍的上身。

　　「糟！頸骨斷了。」他抽口涼氣驚叫。

　　兩個老農狼狽地爬起，暈頭轉向。

　　「哎……我的右……手……」右臂骨折的老農狂叫，右手肩關節與上臂廢定了。

　　琵琶骨被踹中的人僅受輕傷，咬牙切齒拔出衣內暗藏的匕首。

　　「好小子！原來你是個行家。」這人用中氣十足，絕不是老農的大嗓門厲叫：「大爺非斃了你不可。」

　　他放下快斷氣的張龍，一躍而起。

　　「你兩個混帳賊王八！為何謀殺這兩位公人？」他拉開馬步怒叫：「我要拆散你的骨頭，再押你進城讓你上法場。」

　　「咦！你……你不是公人？」挺匕首逼進的人似感意外。

　　「在下是隨他們進城去見李捕頭的。」

　　「這……呸！大爺以為你也是捕快呢。」

　　「你們為何……

　　「大爺與捕房的人誓不兩立，咱們落了案，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活。」

　　「你們該死！」他怒吼，進步伸手便抓。

　　匕首光芒一閃，猛削他伸來的手。

　　他的手可虛可實，而腳卻是制敵的主攻，「噗」一聲響，他疾逾電閃的一腳掃中那人握匕首的右肘，匕首突然飛拋出三丈外。

　　「且慢動手！」那人疾退丈外急叫。

　　叫慢了，他已經近身，兩記短沖拳及腹，那人仰面便倒，痛得叫不出聲音來。

　　「住手！」斷了臂骨的人在旁狂叫：「你把我們送入衙門，咱們倆對一，一口咬定張龍、李虎是你殺的，你百口難辯，上法場的一定是你。」

　　他吃了一驚，心中一涼。舉目四顧，附近鬼影俱無。

　　沒有證人，對方如果咬定了他，那……上法場的可能真的是他。

　　「放咱們一條活路，你也逃，這是咱們彼此的唯一生路。」這傢伙繼續放火：「權衡利害吧！閣下。」

　　那人繼續曉以利害：「俗語說：賊咬人，入骨三分；被殺人犯咬一口，保證要肉裂骨碎。好吧！咱們陪你到衙門打官司。」

　　他心中叫苦，這種情勢惡劣得絕非正常的人所能應付，何況他只是一個身心都不曾成熟的年輕人，對方的話極具威脅，他真感到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正感到無措，十里亭本來鬼影俱無，這時突然出現三個青袍人，其中兩個居然佩了劍。

　　亭相距約有百步，但見人影冉冉而來，宛若星跳丸擲，片刻間便出現在身旁了。

　　「這裏出了命案。」那位沒佩劍相貌威猛的中年人沉聲說。

　　「兇手定是這三個人。」佩了劍留了大八字鬍的人接口：「先綑住他們再說。」

　　「是他們兩個，從背後偷襲，殺了兩名公人。」允中急急分辯：「我是被傳到衙門問話的人。」

　　「惡人先告狀，他才是兇手。」那人冷笑著說：「我們兩個都被他打傷了，他要殺我們滅口呢。」

　　「哦！你們兩個都受了傷？」沒佩劍的人問：「他殺了兩個公人，還能打傷你們，這是說，他是個武藝高強的武功高手，一比四依然佔上風。」

　　「是的，一定是可怕的江洋大盜。」

　　「哦！」沒佩劍的人陰陰一笑，突然舉手一揮。

　　劍光連閃，兩聲慘號傳出，兩個佩劍人的劍幾乎在同一剎那出鞘，同一剎那貫入兩個傷者的胸口。行動之快。委實駭人聽聞心腸之硬，也駭人聽聞。

　　「咦！你們……」允中駭然驚叫，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得幾乎跳起來。

　　「我們在遠處目擊這裏的事發生。」沒佩劍的人笑笑說，再次向同伴揮手示意：「你們的談話，也聽了個大概。小兄弟，你知道你的處境嗎？」

　　「天殺的！你們殺了他們，死無對證，我可就慘了。」他雙目似噴出火來：「你們既然目擊經過，就該幫我捉住他們解官法辦，替我作證……」

　　「呵呵？小兄弟，就算我們能替你作證，但沒有多少用處，他們死咬你不放，官府能輕易放過你嗎？

　　「何況我們是外地人，你認為官府肯相信我們的證詞？說不定這兩個該死的混帳把我們也咬一口，你說結果會怎樣？」

　　「這……」他又愣住了。

　　這時，兩個佩劍人已分別將四具屍體拖至路西，那一帶恰好有一條流入運河的小溪，溪兩旁是十餘丈寬的泥淖地帶，長滿了蘆荻，屍體往深處一丟，很快地便沉入深深的泥淖下。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沒佩劍的人淡淡一笑：「你如果做事拖泥帶水畏首畏尾，這輩子做定了別人的砧上肉。」

　　「可是，在下如何向李捕頭說明經過……」

　　「海闊天空，你不會遠走高飛？」

　　「你開玩笑，我有家有業……」

　　「命沒有了，家業能保得住嗎？咱們已替你毀屍滅跡，你只要往天涯海角一走，你的失蹤只能成為疑案，至少可以保全你的家業，對不對？」

　　「這……這不可能……」

　　「可能的。而且，我會保證你的安全。」沒佩劍的人不住陰笑，笑得允中脊梁生寒：「如果你肯聽我的話，你的罪嫌很快就會洗脫。」

　　「閣下的意思……」

　　「首先，你看看我的身分。」沒佩劍的人從腰間的華麗荷包內、掏出一塊銀牌亮了亮，立即收起：「我姓倪，你可以叫我倪大叔。」

　　他什麼都沒看清楚，那塊銀牌長不過三寸，上面到了一些細紋，紋路似圓非圓，似字非字，一瞥之下，哪能看得清楚。

　　「你那塊銀牌，代表什麼？」他惑然問。

　　「中軍都督府。京外內務府審刑司的符牌。」姓倪的笑笑：「你該明白我不能出面的原因了吧？你這種小案子，我涉入其事會影響我的聲譽與地位。」

　　他更是糊塗。根本弄不清京外內務府審刑司是啥玩意，但總算知道中軍都督府是軍區，南京、河南裏該府的防區汛地。

　　總之，他知道這位姓倪的來頭不小。至於對方是什麼官，什麼身分，他就弄不清猜不透了。

　　「我想知道，我的罪嫌怎樣才能很快的洗脫。」他只好說出心中所想的問題。

　　「聽我的話。」姓倪的說得簡單扼要。

　　「請教。」

　　「目前我帶了一批人。」姓倪的又在陰笑了：「要到湖廣秘密緝拿一群叛逆要犯，你只跟著我，這裏的事日後我會替你設法解決。」

　　「這……」

　　「我不勉強、你自作決定。」

　　他低頭沉思，委決不下。

　　「如果你願意，那就立即動身。事不宜遲，遲則生變。」姓倪的及時提醒他：「不然，你自己去打這場絕望的官司吧。我公務在身，不能留下來替你洗脫。」

　　「這……我想先返家一行……」

　　「絕不可以。」姓倪的說得斬釘截鐵：「只要有人看到你，連我都有所不便。」

　　「這……」

　　「我的船，就在亭西不遠處的運河旁。你不走，我可要動身了。」

　　「好吧！我跟你走。」他咬牙說。

　　他不能不走，反正他已經打算過了五月節，鬧過龍舟之後，即離家外出闖蕩江湖見見世面，就算是提前離家吧！情勢迫人，不走豈不只有等死？

　　就這樣，他毫無準備地一腳踏入莽莽江湖。

　　※※※

　　水怪許先是一個小船行的東主。對外，他是許二爺許天德；對內，他是許老大許先。城內城外發生了些什麼事，先找他準錯不了，因為他的名就叫先。

　　那天晚上血手靈官帶了一個姓朱的人來找他，要他派人幫助調查張允中的行動。他是地頭蛇，可惹了不起名震天下過江來的強龍，不敢不遵。

　　可是，當天晚上，本城真正的老大藍六爺出了大災禍，被人弄斷了手腳，成了個廢人。

　　在他來說，震驚是可想而知的，但怎麼想也不會想到，這件事與血手靈官有關連。

　　在藍六爺的姘婦口中，總算知道兇手是一個蒙面人，可能叫什麼神鷹。可惜嚇慌的女人所知有限，語焉不詳。兇手到底是何來路，藍家的人無法查出。

　　嚴重的是：藍六爺次日午後不久，在子女尚未返家之前，便已因失血過多而見閻王去了，留下一串難解的謎，給關心他的人去求解。

　　更巧的是，當天城南運河碼頭，一艘北上的客船發生劫案，有兩位旅客被殺，所帶的行囊被劫掠一空。

　　這兩件事，似乎風馬牛不相及。捕房的李捕頭，忙了個焦頭爛額。

　　這天夜晚，水怪許二爺剛從外面返家，已經是二更初，宅中沉寂，內堂中反常地燈火明亮，遣走了婢僕，與三位得力弟兄，秘密商討眼前的情勢。

　　「他們到底走了沒有？」水怪臉上有不安的表情：「魏兄弟他們到底有多少人，應該有個譜吧？」

　　「二爺，不是小弟沒盡力，辦事無能，實在是他們十分機警，行動隱秘，船根本不許旁人接近。」魏兄弟無奈地苦笑：「到底有幾艘船，有多少人？委實無從著手追查。可以斷言的是，血手靈官與那位姓朱的人，絕不是主腦人物，只是供跑腿的小角色。

　　「他那艘船絕不少於十二個人，曾經出船走動露面的先後只有五個人。連船夫也不會登岸活動，只能看到雪手靈官與姓朱的兩個人來去匆匆。船確是向南走了，是未牌左右離開的，向南航。到何處就無從得悉了。」

　　「老天爺！」水怪倒抽了一口涼氣：「血手靈官已經是江湖上可怕的殺神，黑道的風雲人物，卻只是供跑腿的小角色，他們的主腦人物。豈不是更可怕、更兇殘的黑道妖魔鬼怪？」

　　「那是一定的。老大。」魏兄弟悚然說：「好在這些瘟神已經離境，真得謝謝老天爺幫忙。」

　　「這件事我覺得十分奇怪。」水怪眉心緊鎖：「樊良鎮那姓張的小漁夫，是個本本份份，毫不起眼的年輕小伙子，沒見過世面的人。

　　「血手靈官這江湖名宿，為何要降尊紆貴，不厭其煩地仔細調查他？真是令人百思莫解，其中到底牽涉到什麼陰謀？」

　　「二爺，咱們最好把這件事忘了。」另一位大漢苦笑：「即使聽到了些什麼風聲，也最好裝聾作啞。

　　「血手靈官那殺神已經警告過你，要你守口如瓶，你卻把這件事不但告訴了我們，還要我們暗中留意他們的動靜，萬一……二爺，這可不是好玩的呢！」

　　「哼！我總不能糊糊塗塗的等候災禍降臨，我有權保護自己的。」水怪恨恨地說：「咱們惹不起這些大名鼎鼎的妖魔鬼怪，並不等於咱們真的怕他們，只是……唔！有點不對。」

　　他聽到了不尋常的聲息，用手指試試門旁的大窗，急急離座抄起掛在壁間的分水刺。

　　魏兄弟兩人也反應甚快，一個搶至門旁，一個掩在窗側，凝神傾聽外在的聲息。

　　「篤篤篤！」叩門聲三響。

　　三人臉色一變，注意力全被叩門聲所吸引。

　　「開門呀！等什麼？」室中傳出陌生的女性語音。

　　三人大吃一驚，這才發現室中多了一個人，通向後堂的門簾猶在輕輕晃動，想必是從裏面出來的。

　　是個女人，穿一身黑勁裝，黑巾蒙面，身材被勁裝襯出玲瓏的曲線，十分搶眼。空間裏，流動著淡淡的幽香。那雙露在外面的星眸，放射出陣陣冷電寒芒，具有懾人心魄的威力。

　　劍插在腰帶上，劍飾華麗。

　　「你是……」水妖大驚失色，分水刺遙指著陌生女郎，語氣不穩定。

　　「不必問我的底細。」陌生女郎冷冷地說：「門外有我的人，開不開門無所謂。重要的是，你們休想逃出去以免枉送性命。」

　　口氣大得很，像是吃定他們了。

　　「三更半夜侵入內室，你是何用意？」水妖壯著膽問。

　　「來向你討消息。」女郎用權威性的口吻說。

　　「豈有此理！你憑什麼？」

　　「憑我比你強。」

　　水妖鋼牙一咬，大喝一聲，出其不意搶進，一刺點出，刺上用了全力，迅捷兇猛志在必得。

　　「大膽！」女郎沉叱，扣指疾彈。

　　刺尖距女郎尚有兩尺，水妖的身軀相距至少也在五尺外，但女郎抬手扣指彈出，一縷勁風破空銳嘯，從刺旁排空直入，想避已無能為力，指風擊中了水妖脅下的章門穴，力道恰到好處。

　　水妖如中電殛，渾身一震，收不住馬步，挺刺仍向前衝，但手已失去活動能力。

　　與其說是衝，不如說是倒來得恰當些。

　　女郎向側挪了一步，右手一抄，扣住了水妖的肩膀，將倒勢止住了。

　　「你給我站好聽清了。」女郎打落分水刺，順手拍活了水妖的穴道：「再妄想撒野，本姑娘一定先廢了你。你必須自愛些，聽清楚了沒有？」

　　水妖絕望的嘆口長氣，鬥志全消。一照面便被制住，反抗絕無希望，對方舉手投足，皆可將他隨意宰割，死的恐怖嚇壞他了。

　　「你……你要什……什麼消息？」他活動手腳往後退，絕望地說。

　　「這些天，途經本城的江湖高手，除了血手靈官之外，還有些什麼人？」女郎冷冷地問。

　　「在下只認識他一個，另一個據說姓朱。」

　　「浪子朱定。」

　　「什麼？他是……」水妖又是一驚。

　　「浪子朱定。一個在江湖無惡不作，心狠手辣的浪人，聲威比雪手靈官更盛一兩分。」

　　「老天爺……」

　　「不要叫天。」女郎說：「他們要求你協助調查樊良鎮姓張的漁夫，原因何在？」

　　「天知道是何原因！」水怪感到渾身發冷：「他們的要求並不過分，在下除了遵命之外，別無他途。」

　　「將那天晚上所發生的經過說來聽聽，必須鉅細無遺，不許遺漏任何情節。」

　　水妖乖乖將那晚所發生的情形一一說了。

　　「在財神賭坊。」水妖最後說：「他們兩人一直就躲在暗處留意張漁夫的一切舉動。在下真的是一頭霧水，弄不清楚他兩個鼎鼎大名的江湖兇魔，在弄什麼玄虛。」

　　「你是說，在前往財神賭坊之前，兩個兇魔是在你這裏歇息的？」

　　「你派人伺候他們的？」

　　「不，他們不要人侍候。」

　　「這麼說來，事實上你並不知道，他們到底在不在客房歇息了？」

　　「這……」

　　「不許說謊。」

　　「是的。」水妖嚇了一跳，趕忙回答：「在下也不敢派人監視他們，事實上他們歇息時也沒有點燈，在不在房內，這就無法知道了。不過，動身時，他們確是在下將他們喚醒的。」

　　「好，我相信你的話，另一件事……」

　　「還有另一件事？」水妖心中又打鼓了。

　　「是你派人介紹他們認識張龍李虎兩個捕快的？」

　　「天地良心……」水妖幾乎狂叫起來：「那兩個混帳東西和我是死對頭。每年都要敲詐我許多例錢，我根本就不理睬那兩個混帳，怎會替他們引見？」

　　「張龍李虎兩個人，事實上曾經替血手靈官辦事，午間到了樊良鎮，帶走了張允中那位漁夫。」

　　「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這件事。」

　　「好，我相信你。現在，張龍李虎都失了蹤，張漁夫也失了蹤。」

　　「哎呀……」

　　「李捕頭天黑了才知道兩名捕快失蹤了，正在查。你願意替我查嗎？」

　　「不用查了，申牌左右，血手靈官的船已經往南走了。至於要到何處，就不是在下所能查得到的了。」

　　「我是說，查張龍李虎與張漁夫的下落。血手靈官那些人，用不著你查。」

　　「在下願意盡力。」水妖一口答應。他有膽量去查張龍李虎，要他去查血手靈官，豈不是要他的命？

　　「好，一切拜託。有了眉目，我會前來討消息，今晚來得魯莽，休怪休怪。」

　　三個人但覺微風颯然，燈火搖搖，黑影一閃，門簾動處，女郎驀爾消失。

　　「這女人是妖！」水妖駭然驚呼。

第三章　黑煞女魅

　　船到瓜洲古渡頭。

　　春汛期，大江濁浪滔滔。

　　瓜洲鎮比揚州熱鬧好幾倍，對面的鎮江尤其繁榮。這裏的碼頭，真是千桅林立，紛紛攘攘。船到埠時，碼頭上萬頭攢動，亂得一塌糊塗。

　　血手靈官的船，是申牌左右到達的。泊在碼頭最南端，距河泊所約一箭之遙。

　　三艘船不在一起停泊，中間相距五六艘船。

　　自從由高郵啟航之後，張允中便發覺行駛在前面的兩艘船，是血手靈官的同伴，雖則船與船之間，保持了相當距離。

　　沿途，他發現船上的人除了八名舟子之外，船中間的官艙一直是門窗緊閉的，他所看到的九個人，血手靈官似乎還不是發令人，發令人是一個稱為鄒爺的人。他只知道血手靈官姓楊，眾人皆稱之為楊兄。

　　至於領他來的倪爺，上了船便一直待在官艙內不曾露面，似乎在他所見到的九個人中，一直不曾提起這位姓倪的人。

　　他的地位，當然在九個人之下，被打發到後艙，與船主江廣住在一起，不是上面人，也不是下面人，沒事替江船主料理船上的一些雜物。

　　江船主不時向他詢問一些河上的瑣事，他都能對答如流。

　　至於大江上下的事，他就所知有限了。

　　瓜洲只是往來的樞紐，一處暫泊以便辦理通行手續的埠頭。偶或有旅客上下，但卻不是貨物的轉運站。

　　因此，天一黑，碼頭便逐漸人變稀少。

　　陽春天氣，江風仍帶來一絲涼意。

　　船上的旅客，有些坐在艙面觀賞江景，有些具備了酒食，三兩知己就在艙面小酌，偷得浮生一夜閒，倒是賞心樂事。

　　張允中已經和船夫們混熟了，與江船主的兩名船夫，在後艙面盤坐小飲。

　　他發覺江船主與七名舟子，都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水性都是第一流的，武功的根基都很紮實。雖然這些人平時佯裝笨拙避免引起外人的注意，但一舉一動，皆沉凝穩健，偶爾也有剽悍之氣外露。

　　真有點困惑，這些人到底是何來路？

　　有時候，連血手靈官也對江船主態度謙恭，不像是出於主顧的體貌，而是真的尊敬。

　　「小兄弟，你練了幾年武功？」江船主喝了半碗酒信口問。

　　「是練了幾年。」他信口胡謅：「樊良鎮的漁戶，多多少少也會些拳棒防身。」

　　「學些什麼？我是說，南宗、北宗？」

　　「不知道，反正拳打腳踢，誰知道是南是北？」

　　「論武功，北少林南武當。少林本身也分南北，北以攻見長，南以防守緊密享譽。所以俗稱南拳北腿。這麼說來，你並未正式拜名師習藝。」

　　「沒有，大家練幾套拳腳，活動活動筋骨，謀生要緊，誰有那麼多工夫拜師學藝呀！學來又有何用處？」

　　「聽倪爺說，你的身手很不錯，快速靈活，已深得武學其中三昧，可以靠武功謀生。」

　　「呵呵！武功可以謀生？」他大笑：「江船主，你要我做強盜呢？抑或是當兵？」

　　「別笑！」江船主正色說：「當強盜的不一定會武功……」

　　「對，有些人是被迫鋌而走險的。」他不笑了：「當兵也不一定會武功。衛所軍十之八九是在尸位素餐混口糧的。他們忙著耕種自己的私地，盡量避免參加操練。

　　「也許，像倪爺這種內務府審刑司的人，才是真正為公務忠於職守，練了超人的身手巡走天下。」

　　「哦！不錯。」江船主有意避開正題：「聽說你的水性很不錯。」

　　「馬馬虎虎。」

　　「三里水程，不算流速，我是指平靜的湖面。」江船主笑笑：「半個時辰，可以游畢嗎？」

　　「江船主笑話了，人又不是魚，半個時辰，那能游畢三里水程？」他正經地說：「江船主能嗎？」

　　「不能，我老了。」江船主搖頭：「能下潛多深？我是指靜水。」

　　「三丈五六。」

　　「勉強可潛五丈？」

　　「不能，四丈以下，就會口鼻流血了。」

　　「真的？」江船主盯著他笑問：「那麼，你到洪澤湖捉水怪那是騙人的了。洪澤湖最深處，足有百丈以上。沒錯吧？」

　　「咦！江船主，你怎麼知道我曾經到洪澤湖捉水怪？」他不勝驚訝。

　　這是三年前的事，那時他十七歲，正是狂妄囂張的年齡。事隔三年，連樊良鎮的人，也把這件事忘了，最多用作茶餘酒後的笑料來談。

　　而這位江船主途經高郵，怎麼可能知道這些事？除非……除非這些人，曾經在他身上上過調查工夫。

　　他心生警兆，暗懷戒心。

　　他在逐漸成熟，向成長之途大步邁進。

　　神鷹葛宇曾經將江湖經驗傳授指導，現在。總算用得著了。

　　「倪爺聽人說的。」江船主含糊其詞：「你捉過豬婆龍？」

　　「那算不了什麼？豬婆龍是又蠢又笨的大爬蟲，除了發大水不慎被沖入河江之外，平時生息在沼澤地帶，一柄魚叉一把利刀，就可以任意宰割。」

　　「那得需要勇力和膽氣。」江船主笑笑：「與膽識和機智。有空，咱們到水底下較量，如何？」

　　「到時再說吧！」他不置可否：「江船主，你們到底要駛向何處？」

　　「不一定，我只能察命行事。不過，到湖廣是預定的航程，湖廣大得很呢！」

　　這時，碼頭上已很少看到走動的人影。

　　這裏是碼頭的末端，沒有街燈，只有各船所懸掛的小小氣死風艙面燈，光線朦朧不及遠。這種暗紅色的光芒本來就不夠強烈，不可能照亮碼頭。

　　碼頭上，站著三個身材不高的黑影。

　　張允中早已看清，那是三個穿勁裝的黑衣女郎劍繫在背上。但他佯裝未見，以免暴露自己超人的視力。

　　他必須盡量隱藏自己，多看，多聽，沉著察看自己所處的情勢，冷眼旁觀一切變化。

　　前艙面，有三個人坐在右舷側低聲談天，其中包括血手靈官楊清。

　　他不知道血手靈官的名號，只知道這人姓楊，經常奉派登岸走動，每到一處埠頭泊舟，登岸的人中，一定有姓楊的在內。

　　前艙面的三個人，終於看到了突然出現的穿黑衣勁裝的女人，不約而同倏然而起。

　　船上船下，大眼瞪小眼。

　　江船主放下酒碗，慢慢站起。

　　允中也訝然而起，眼中湧起陣陣疑雲。

　　「江船主，怎麼啦？」他低聲問。

　　「好像有人來生事。」江船主低聲答。

　　「尋仇的。」

　　「不知道，噤聲。」

　　三個女郎站在跳板前端，並肩而立像是幽靈出現。

　　「小姐。」左邊的女郎用俏甜悅耳的嗓音說：「天黑之前，我的確看到這艘的艙門右側，掛了一面小型的黑色招魂幡，錯不了。」

　　「幡上繡了些什麼符號？」中間的小姐問。

　　「不是符號，小姐，是七星，七星招魂幡。」

　　「那麼，是招魂使者的信記了。」

　　「可能是的，小姐。不過，招魂使者應昌源的招魂幡信記，似乎多了兩根飄帶，而我所看到的這一面卻沒有飄帶。」

　　「不管有沒有飄帶，你下去查驗一下。」

　　「是的，小姐。」

　　女郎應諾著舉步，蓮步輕移無聲無息第三步便踏上了跳板。

　　血手靈官哼了一聲，邁步堵住了跳板的這一端。

　　「不許上來，小女人。」血手靈官冷叱：「你們好大膽子，晚上竟然往全是男人的船上闖，你當你們是什麼人？」

　　「我知道你要說些什麼骯髒的話。」站在跳板口上的女郎說話的聲調不變，依然悅耳動聽：「但你千萬不要說。那會替你帶來災禍。喂！招魂使者姓應的在不在船上？叫他出來吧！我家小姐要找他。」

　　「這裏沒有什麼招魂使者姓應的。」血手靈官大聲說：「小女人，你的口氣好大，哼！招魂使者應昌源是江湖上魔中之魔，功臻化境威震江湖，你們膽大包天公然要指名找他，憑什麼？」

　　「小姐，要不要告訴他們？」女郎扭頭向小姐請示。

　　「暫且不必，下去！」小姐沉聲說。

　　女郎應諾一聲，舉步走下跳板。

　　血手靈官冷哼一聲，雙手上提，右掌徐徐前伸，立掌以待。

　　女郎冷然而下，纖手十指不住伸屈，一雙星目似乎放射出陰冷的光芒，一股陰冷令人寒慄的殺氣，似乎從她身上散發出來，令人不寒而慄。

　　跳板的坡度有限，江水上漲，而且剛逢漲潮，因此船幾乎浮上與碼頭齊平。

　　丈餘長的跳板，女郎已越過中線。

　　艙門悄然拉開一半，有人影隱隱現身在內。

　　「不可大意。」隱身在內的人沉聲叫：「問問她，是不是黑煞女魅？」

　　血手靈官一驚，似乎黑煞女魅四個字具有可怕的威力。靈官是神將，神將居然怕女魅，奇聞！

　　「站住！」血手靈官色厲內荏：「你家小姐，可是江湖上最神秘的黑煞女魅？」

　　女郎不加理會，突然腳下一緊，滑兩步便面面相對，仍向血手靈官衝到。

　　不怕刀劍砍劈，手出必定見血，所以綽號稱血手。

　　這時看到女郎纖掌一拂，便毫不費勁引開他的掌力，不但心中吃驚，而且生出強烈的戒心。

　　女郎這一掌，必定十分可怕。

　　先入為主，血手靈官被黑煞女魅的名號所驚，影響了心情。

　　人的名，樹的影；有些人的名號，真有震懾人心的威力。

　　黑煞女魅，是最近幾年來，崛起江湖的十大神秘風雲人物之一。

　　自從二十年前宇內第一魔頭玉面神魔身死之後，江湖上平靜了十餘年，群魔斂跡，黑白道群雄紛紛先後退隱。

　　但這局面保持不了多久，接著又是年輕的一群雄崛起，各展所學耀武揚威的局面重現江湖。

　　黑煞女魅便是十大風雲人物之一，出現不足五年，便已威震天下。至於她姓甚名誰，恐怕沒有幾個人知道。

　　據說，她不但武功詭奇自成一家，身法迅捷如魅，劍術驚人，死在她手下的人，黑白道的名宿都有。

　　據說，她喜歡身懷絕技的男人。

　　血手靈官不加思索，沉喝一聲，雙手連續拍出兩掌，真力運足了十成。

　　一股陰柔而奇冷的掌勁，透過他連續吐出的強勁掌風，像是北方突然爆發南下的寒潮，一湧而至，餘勁及體，他的兩掌僅化去四成寒潮而已。

　　他打一冷戰，馬步一亂，連退兩步，突然驚叫一聲，側退三步突然坐下，顫抖著運氣行功。

　　另兩人大吃一驚，搶出兩面一分。

　　女郎也退了一步，臉色一變。

　　船出現晃動，一陣升沉。

　　艙門人影出現，一位穿圓花罩袍，氣概恢宏，神情威猛的中年人，腰間佩了長創，領了兩位從人緩步出艙，顯得神定氣閒。

　　兩個從人中，其中之一就是姓倪的人。

　　後艙面的張允中暗地留了神，也暗中留意江船主的神色變化。

　　女郎身形再進，踏上了艙面。

　　不等左右兩個人出手攔阻。中年人已大袖一揮，示意兩人退至一旁。

　　「黑煞女魅，何不下船一談？」中年人向岸上的兩位女郎鎮定地輕道：「在下知道姑娘與招魂使者有過節，難怪姑娘堅持追根究柢，但在下可保證，招魂使者應昌源，的確不在船上。」

　　「那七星招魂幡信記，是怎麼一回事？」岸上的小姐問，嗓音悅耳極了。

　　「這是在下的信記，型式與招魂使者的招魂幡有所不同，貴伴當已經發現了。」。

　　「尊駕亮名號。」

　　「在下姓賀，匪號稱無極天君。」

　　「哦！無極天君賀雲鵬。」小姐似感意外：「武林十傑之一，失敬失敬。」

　　「好說好說。」無極天君微笑：「武林十傑不過是朋友們信口奉贈的虛名，與江湖十大神秘風雲人物名至實歸的姑娘相較，相去甚遠。」

　　「你客氣。」

　　「姑娘該相信招魂使者姓應的，不在船上吧？」

　　「這可很難說哦！」小姐冷冷一笑：「招魂使者是黑道巨擎，閣下無極天君也是黑道之雄，沆瀣一氣，並非不可能的事。」

　　「姑娘笑話了。」無極天君臉色一變：「招魂使者乃是無惡不作，血腥滿手的兇魔。在下雖然聲譽不見佳，但還不至於跟他沆瀣一氣同流合污。說句姑娘不中聽的話，姑娘也不是什麼響噹噹的可敬人物。」

　　「你上來。」黑煞女魅在上面招手嬌叫。

　　「你……」

　　「本姑娘要看看你是不是響噹噹的人物。」

　　「我無極天君不見得怕你。」無極天君氣往上沖。

　　「那你就上來呀！證明給我看。」

　　「有何不何？」無極天君憤怒地舉步。

　　「小梅，退！」黑煞女魅叫：「讓他上來。」

　　已經登船的女郎，嬝嬝娜娜地踏上跳板向上走，柳腰兒款擺，流露出萬種風情。

　　眾人湧上了碼頭，共上去了七個人。

　　打坐行功驅除寒氣的血手靈官，已停止顫抖，額上出現冷汗氣息已可控制了。當然，他無法跟上去啦。

　　張允中聽清了雙方每一個字，心中暗暗叫苦。

　　姓倪的表示是中軍都督府，京外內務府審刑司的人，簡直是狗屁！

　　暗地裏，他又提高了三分戒心。

　　「這鬼女人好狂。」他向江船主低聲說：「黑煞女魅，這綽號好難聽，她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可怕的女妖魅。」江船主也低聲說：「她有狂的條件，賀爺可能要吃虧。」

　　「賀爺是本船的主事？」

　　「不要多問。」

　　「這……好的。」

　　「小兄弟，千萬不要多問。」江船主好意地說：「是非只為多開口。你只要聽吩咐行事，其他不必過問。少知道一件事，就多一分活命的機會。」

　　「我記住了。」他悚然地說。

　　岸上，劍拔弩張。

　　無極天君七個人雁翅列陣，殺氣騰騰。

　　黑煞女魅三個女人卻是神情輕鬆。女魅嬌艷美麗的面龐上，淡淡的笑容動人極了。

　　「你不會倚眾群毆一擁而上吧？」黑煞女魅笑面如花：「真要一起上，本姑娘也不反對。如果碰上了可怕的強敵，本姑娘也會主婢三人一擁而上的。

　　「近年來，江湖群雄並起，各顯奇能，招兵買馬各建勢力範圍，單打獨鬥已經不時興了，那種個人英雄崇拜，已經不值一顧啦！」

　　咄咄逼人，無極天君委實被激得忍無可忍，頓忘利害。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這口惡氣非爭不可。

　　無極天君舉手一揮，示意要同伴後退。

　　「姑娘欺人太甚，在下只好向姑娘討公道了。」無極天君沉聲說：「姑娘這種挑戰性的舉動極為犯忌，未免把天下英雄看扁了。」

　　「你船上還有人，不一擁而上，反而出乎本姑娘意料之外。」黑煞女魅也揮手示意要兩侍女退後：「現在，看你的了。」

　　無極天君斑白的鬍子無風自飄，鷹目中冷電四射，大袖一抖蒼勁有力的大手露出袖口。

　　雙方都是成名人物，都是武林高手中的高手，在心理上，彼此不無顧忌。

　　黑煞女魅表面上談笑自若，其實深懷戒心，不敢大意，纖手一分，拉開馬步凝神待敵。

　　四目相對，殺氣瀰漫。

　　雙方的馬步皆作慎重的挪移，雙手佈下了隨時可以發動攻擊，但防衛得更為嚴密的防護網，全神尋找空隙，以便抓住機會全力一擊。

　　移位數次之後，雙方的步法移動逐漸加快。

　　黑影連閃兩次，最後突然閃電似的撲上。黑夜中，貼身相搏極為兇險，一擊之下，必定有人死傷。

　　無極天君不希望被一個稱為魅的高手近身，大喝一聲，一袖拂出，罡風驟發，無情的袖風挾隱隱風雷，向奇快地撲來的淡淡黑影捲去。

　　淡淡的黑影在袖風到達前突然橫飄，移位快得幾乎令人無法看清實體，從袖風旁折向切入，纖掌來一記手揮五弦，寒潮陡然湧發，猛攻無極天君的右後肘。

　　無極天君的名列武林十傑之一，真才實學非同小可。

　　武林十傑，並不表示這十個人是英雄豪傑，與傑扯不上關係，而是指這十個人的武功十分傑出，各懷絕技與眾不同。

　　以無極天君來說，他就是黑道的巨擎，與豪傑無關，甚至是人見人怕的江湖蟊賊。

　　武功傑出，這一全力施展，威力可想而知。

　　一記流雲飛袖落空，對方改從側方接近，太近了，發招應變當然也快，扭身出掌，用袖底藏花招一掌接招。

　　陰柔與陽剛的掌力，無可避免地接觸，「啪」一聲暴響，兩人向側退出八尺外。

　　「流雲飛袖與天罡掌，如此而已。」黑煞女魅一面逼進一面說：「天罡掌的火候再深一兩分，也保不了你的命，再來一掌！」

　　無極天君看到攻來的不是一掌，而是無數掌，眼一花，看到黑影依稀，似乎有幾個人同時撲到，無數掌影後到，不知孰真孰假，砭骨勁氣徹體生寒，裂肌洞腑的可怕勁道及體。

　　一聲怒吼，他身形急旋，一雙大袖佈下了堅不可破的銅牆鐵壁，強烈的袖風宛若狂飆乍起，風吼雷鳴中，行狂野的接觸。

　　罡風呼嘯中，如虛似幻的黑影隱現無常，幻化為連續閃爍的怪影，也像如煙似霧的淡淡黑氣，隨著勁烈的袖風倏忽流轉。

　　黑煞女魅的魅影功，一種神奧詭異的快速攻擊身法，快得令旁觀的人也難以看清變化。

　　掌勁與袖風的接觸怪響暴起，像是連珠花炮爆炸。

　　內家對內家，功深者勝。功力相當，就得看誰的內功支撐得久一些，與是否擊中了要害，方能分出勝負來。

　　一般說來，這種以精純內功的拼搏，為期甚暫。護體的先天真氣將以很快的速度損耗。每發一次，真力便會逐漸遞減，除非能技巧地一開始就能養精蓄銳，不然要不了多久，便會氣散功消，精盡力竭。

　　無極天君是全力以赴，所以袖風一起，便以雷霆萬鈞的聲勢要將黑煞女魅傷在袖下，犯了嚴重的錯誤，因為他有時所擊中的是虛影而非實體。

　　人影依稀中，響起兩聲暴震，糾纏的人影飛飄而出。

　　黑煞女魅斜飄丈外，桃腮突現蒼白。

　　無極天君直撞出兩丈左右，方勉強穩下馬步，左袖裂成布條，飛散了一些布片。

　　他的袖功極為精純，可硬奪刀劍，流雲飛袖在武林頗具聲威，居然被黑煞女魅一雙肉掌，毀了左臂大袖。

　　無極天君穩下了馬步，似乎雙腳發軟，臉上大汗直冒，呼吸一陣緊促，眼中有驚駭疲憊的神情。

　　「閣下名列武林十傑之一，名不虛傳。」黑煞女魅一面說一面重新欺近，鳳目中煞氣益厲：「為免拖延過久驚世駭俗，我們用兵刃早作了斷吧！」

　　一聲龍吟，寶劍出鞘。

　　黑煞女魅用的是松紋劍，屬於超硬度的寶劍，鋒利無比。

　　無極天君深深吸入一口氣，徐徐拔劍出鞘。

　　「在下也有同感。」他咬牙說：「可以斷言的是，你並沒有必勝的把握。而在下的人手，比你多好幾倍，只要加上一個人，就可以送你下地獄。」

　　「本姑娘卻是不信。」黑煞女魅挺劍逼進：「你何不下令圍攻？乾脆把船上所有的人都叫上來吧！免得本姑娘費事逐一打發了。」

　　不遠處出現三個青袍人，他們已來了片刻，但並未走近，像是看熱鬧的人。

　　「黑煞女魅，你狂夠了嗎？」一名留了大八字鬍的中年青袍人，在不遠處背著手，用中氣充沛的嗓音說：「你走吧！你已經夠光彩了。見好即收，這是江湖道的金科玉律，誰違反了，不會有好處的。」

　　「閣下何不過來說話？」黑煞女煞冷冷地說：「如果你是無極天君的同伴，該過來的。假使是感到手癢插手架樑，也應該過來是不是？」

　　「你知道你在對誰說話？」青袍人沉聲問。

　　「你認為本姑娘不配和你說話？」

　　「你先看看自己配不配？接著！」

　　相距在二十步外，青袍人左手一揮，一道快速的淡淡青影破空而飛，眨眼即至。

　　黑煞女魅眼神一變，轉身射來的青影揮劍。

　　這瞬間，無極天君惶然後退三丈。

　　黑煞女魅心中一愣，無暇思索，黑影一閃，人已斜掠出三丈外。

　　撲一聲輕響，拇指大的青影在她先前立腳的地方，突然爆裂強光一閃，九顆青藍的火珠激射，遠及三丈外，然後散成九股淡煙，煙似乎帶了甜香的異味。

　　就在強光一閃的瞬間，黑煞女魅又閃出一丈外。

　　兩位侍女，也遠出三丈外作勢拔劍。

　　「九華接引毒珠。」黑煞女魅驚呼：「你是天下三魔之一的接引人魔車行健，難怪你敢說這種大話。

　　「哼！本姑娘不見得怕你，你的九華接引毒珠，應付輕功登峰造極的人並無大用，本姑娘就是輕功最佳的人。」

　　另一名三角眼鷹鉤鼻的中年青袍人，神態悠閒地向前舉步。

　　「黑煞女魅，人不能太過驕傲。」三角眼青袍人在兩丈外止步笑笑說：「你的輕功的確已臻登峰造極境界，但還不是最好的。

　　「你即使可以躲過車老哥三顆接引珠，或者十顆；但車老哥一囊珠有百顆以上，你能躲得過二十顆嗎？或許能躲得過三十顆，但絕不可能躲過一百顆。

　　「像我，躲三顆便已累得全身冒冷汗，真力將竭。而且，我也沒有解毒珠血崩氣逆的解毒藥，你有嗎？」

　　「你又是那座廟的兇神惡煞？」黑煞女魅沉聲問。

　　「區區姓平，單名吉，平安大吉頭一字，很好記，一聽難忘，一見也難忘。」

　　「哦！大力鬼王平吉。」黑煞女魅又是一驚：「你的名是嚇壞了不少人，但嚇不倒我黑煞女魅。江湖無輩，英雄無歲；你們不必在本姑娘面前，抬出名頭來唬人，本姑娘現在向你……」

　　「挑戰嗎？」大力鬼王笑笑：「何必呢？當然，你黑煞女魅的名頭。甚至比咱們這些老一輩的名宿還要響亮些。

　　「大力鬼王和接引人魔，都對你這位武林後起之秀懷著戒心和敬意，用不著唬你。彼此無仇無怨，姑娘上船來興師問罪，找錯人了，面子上已經夠光彩，何必打上加一？」

　　「你是無極天君的伙伴？」

　　「是的。姑娘，得放手時須放手，好嗎？」

　　「哼！你們……」

　　「如果無極天君真的開罪了姑娘，我要他向你賠不是，姑娘意下如何？」

　　論江湖輩分，大力鬼王、接引人魔，甚至無極天君，皆比黑煞女魅高；論年歲，也相差近倍。

　　大力鬼王這幾句話，給足了面子，除非黑煞女魅真的有意挑釁尋仇，或者真的狂傲無禮，否則就該趁機下臺階。

　　在這些妖魔以往的行事來說，對一個晚輩而且是女的晚輩，這已是破天荒打破傳統的禮遇了。

　　如在往昔，連地位最低的血手靈官，也會寧可豁了性命，而與黑煞女魅拼個你死我活，不死不休。可知這些魔字號高手，似乎並不想在此地生事。

　　「我只要知道，招魂使者應昌源，在不在無極天君的船上？」黑煞女魅總算識相也讓步。

　　「呵呵！招魂使者姓應的，在江湖上口碑極差，我們會與這種容易引起公憤的人打交道？」大力鬼王怪笑：「就算他願意在老哥手下屈就巡風放哨執役，車老哥也不會要他的，這樣吧！姑娘上船看看，不就明白了。」

　　「問題是你們的人不肯讓本姑娘上船。」

　　「賀兄。」大力鬼王向氣色仍未復元的無極天君說：「就讓黑煞姑娘上船看看好了，這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對不對？」

　　「平兄作主好了。」無極天君恭順地說。

　　艙面，出現一位美艷的彩衣少婦，佩了一把古色斑斕的劍，腰間有一隻繡了彩衣仙女的革囊。

　　「黑煞小妹妹，上船來吧。」彩衣少婦嫣然微笑，笑容極為嫵媚：「一別幾年，小妹妹的魅影功更神奧更精純了。上來吧！你我真該敘敘舊了。」

　　「極樂仙子史三娘。」黑煞女魅冷冷的說：「原來你在船上居然唆使無極天君與本姑娘交手，存心不良，想看熱鬧試試本姑娘的所學，你成功了嗎？」

　　「差不多，你比賀老兒只強一分半分。」極樂仙子笑得更嫵媚：「小妹妹，在這艘船上，你的武功也許是最高明的。但比起我們其他的人來。你仍然只配名列第二流。再不見好即收，你會吃虧的。」

　　「哦！你們真有許多人？」

　　「是的，有許多人。」極樂仙子指指遠處的接引人魔：「車前輩也僅算第二流，信不信由你。」

　　「唔！我相信。」黑煞女魅點頭同意：「看來，你們結伙遨遊，不會是遊山玩水，必定有所圖謀，但不知主事人是那座寺院裏的大菩薩？那當是第一流中的第一流高手名宿了，我認識嗎？」

　　「你不認識的名宿高手多著呢！小妹妹。」極樂仙子語氣有點托大：「不久之後，我們將要與一位高手中的高手見面。我想，你會有興趣的。」

　　「我對許多人有興趣，那是誰呀？」

　　「八指仙婆杭姥姥。」

　　「我對老太婆毫無興趣。」

　　「我知道，你只對身懷絕技的年輕高手有興趣。」

　　「你也差不多，不過，你極樂仙子的胃口雜得多。」黑煞女魅臉上有鄙夷的神情。

　　「對無情劍單定遠，你也沒興趣？」極樂仙子對黑煞女魅的鄙夷神情毫不介意：「據我所知，三年前，你曾經與他見過面，引發一場爭風吃醋的猛烈激鬥，好像他宰了你一個小白臉，輕易地擺脫了你的追擊。」

　　「那是他走了狗運。碰上了百毒尊者替他擋了一擋，他跑得快，丟下百毒尊者自顧自逃走了。」

　　「你不想找他？」

　　「哦！你是說……」

　　「他是八指仙婆的內侄。」極樂仙子格格嬌笑：「這兩年來他一直躲在姑媽家享福，很少在江湖走動。

　　「八指仙婆養了一群千嬌百媚的女弟子，閉門苦練絕學，準備讓這群女弟子光大門楣，稱霸江湖。

　　「他在一群美女叢中，此間樂，不思蜀、所以不再在江湖鬼混，你想找他，恐怕不容易。至少，八指仙婆那一關你就過不了。」

　　「哼！你把那浪得虛名的老虔婆，估計得太高了，史三娘。」黑煞女魅傲情不改。

　　「真的？」

　　「你心裏明白。」

　　「有興趣去找他嗎？」極樂仙子乘機煽火撥風。

　　「當然，把消息告訴我。」

　　「我們要去找八指仙婆。」

　　「哦！原來……」

　　「歡迎參加。」極樂仙子欣然說。

　　「先說好，各找各的，我只找無情劍。」黑煞女魅並不笨：「你們的事，我可以插手，也可以袖手。先小人後君子，免得彼此傷和氣，這一來，誰也不欠誰的。」

　　「好，一百為定。」

　　「一言為定。你們何時動身？」

　　「明早。」

　　「我的船會跟在你們後面。」

　　「何必呢！我們的船艙寬大，加上你們主婢三個不算擠。回去把船退了，把行囊取來，你我住在一起，旅途不至於寂寞，小妹妹意下如何？」

　　「這……」

　　「你不用怕我。」極樂仙子嬌笑：「和我在一起，對你將有極大的收穫。不客氣的說，你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我就是你最好的良師益友。」

　　「我知道你很了不起，極樂的綽號不是平空混來的。」

　　「那你還遲疑什麼？」

　　「好，回頭見。」

　　她帶了兩侍女走了，臨行居然對大力鬼王客氣的道別，在神色上，已把這些兇神邪魔看成同路人了。

　　不久之後，兩侍女小梅小菊，各背了一個大包囊，另僱了一個挑夫跳上兩個箱籠，興沖沖來到船頭。

　　極樂仙子和無極天君領了三名同伴相迎，無極天君居然不記恨，表現得甚有風度，成名人物畢竟有過人的氣量。

　　住在後艙的張允中，總算全部見過船上的人了。

　　要不是黑煞女魅這一鬧，他還不知道船上住有女人，更不知道這女人是江湖道上聲名狼藉的女妖極樂仙子。

　　與神鷹葛宇相處的兩年，他對江湖秘辛不算陌生，只是能聽不能見，如果對方不亮名號，相見也不知道對方是誰。

　　他曾聽說過極樂仙子其人，想不到在船上過了好幾天，這時才發現自己竟然與這個女妖住在同一條船上。

　　雖則他心往不曾在江湖上行走過，但他心中明白，情勢十分槽，他已經處身在一群江湖妖魔鬼怪之中，而且成為其中一分子了。

　　船上多了三個外人，因此血手靈官那些「自己人」，說話似乎比往昔謹慎多了。江船主對張允中說話，也比以往加了幾分保留。

　　在瓜洲停泊的一天，張允中發覺登岸走的人，除了血手靈官和那位叫浪子朱定的人外，還有兩個人，一叫宗魁。一叫封隆。

　　他曾經聽江船主提起過宗魁其人，綽號叫太湖蛟，水性出類拔萃。在江南，提起水性超塵拔俗的人，姓宗的排名在前三名。

　　聽江船主的口氣，似乎太湖蛟宗魁，正是物色水性高明的人張允中可能不久之後，要撥歸太湖蛟直接指揮掌握。

　　他心中暗作打算，要看看這些妖魔鬼怪，到底在暗中進行些什麼勾當。

　　第三天，起更後不久，船悄然離開了瓜洲碼頭，駛入波濤洶湧的大江。

　　兩張帆升滿，江船主將允中到舵樓。

　　「你能控這種大船嗎？」江船主問。

　　「不能。」他率直的說：「這種分工合作的控制，我沒經驗。我駕的漁舟一手控帆一手控舵，大小工作一把抓，而大船是指揮兩面控帆的人，不習慣。」

　　「你在一旁留心些，以後，可能需要你掌舵控船。」

　　「我？開玩笑。」他搖頭：「這可不是好玩的。你的舟子伙計我能指揮得動？」

　　「那就趕快用心學呀！小老弟。」

　　「學當然要學，要擔大任就免談啦！哦！不住上走？不到湖廣？」

　　「到對岸，還有些日子逗留。」

　　「到鎮江？」

　　「是的，不要多問，懂嗎？」

　　「我懂。是非只為多開口。」

　　對岸鎮江的燈火，愈來愈近，船向斜衝，勢逾奔馬。

　　船在鎮江的東面數里靠岸，駛入一處不見燈火的江灣，直泊岸畔，舟繫在大榆樹上，插篙定船，搭跳板往來。

　　另兩艘船先後駛到，相距百步繫舟。

　　那位自稱倪大叔而不通名的人，率領了四個人，其中包括允中，帶了小包裹連夜登岸，不久便找到一條東南行的小徑。

　　一陣急走，遠出二十餘里，到了一座江邊的小村。

　　有兩個黑衣人在村口相候，領了他們五個人入村。

　　村真小，早有七八戶人家。他們在村口的一座宅子歇息，似乎那兩個黑衣人是宅主人，沒有內眷，沒有其他的人。小四合院有七八間房舍，幾個人住在裏面，顯得空曠冷清，膽小的人真會疑神疑鬼。

　　午夜時分，眾人先後趕到。

　　總數超出三十大關，還不包括黑煞女魅主婢三人。

　　整座大宅雖然容納不下三十幾個人，但悄然無聲，嚴禁高聲談笑。

　　警戒派出了，張允中也派了一份差事；四更至五更的中院守衛。

　　姓倪的給了他一把刀，命他與另外一位姓杭的人，亮刀守衛必須及早發現外人入侵。

　　天亮了，所有的人如不是奉命辦事，嚴禁外出。

　　主事人是接引人魔車行健，絕大多數的人，皆尊稱接引人魔為前輩，只有那綽號叫大力鬼王平吉的人例外，稱之為車老哥。

　　無極天君也不例外，年歲比接引人魔大些，稱之為車兄，地位似比大力鬼王低，卻又比姓倪的高。

　　總之，這一群妖魔鬼怪身分複雜得很，怎麼看也不像是吃皇糧的軍職人員。

　　日上三竿，姓倪的領了允中，和另兩名壯年人入內堂參見主事人。

　　堂上高坐著四個人，姓倪的畢恭畢敬先上前行禮，然後下堂向允中三個人叮嚀：「你們是新加入的人，現在我領你們參見長上。」

　　姓倪的一臉嚴肅：「目下不行軍禮，以江湖禮數參見。主座的長上姓車，你們可以尊稱他為前輩。」

　　在人矮簷下，怎敢不低頭？

　　三人隨著姓倪的上堂行禮如儀。

　　上面的四個人是接引人魔車行健、老道玄清、大力鬼王平吉，和一個天生青色臉膛姓巴的人。

　　姓倪的替他們報了名號，張允中是唯一有名無號的人。其他兩位同伴是浪裏飛羊安海、屠龍客焦興。

　　「張允中，你練武專攻那一種兵刃？」接引人魔問，神態相當和氣。

　　「用棒，托天叉。」他不加思索地說。

　　「唔！長兵刃攜帶不便，可練了刀劍？」

　　「練了幾天，學而不精。」

　　「刀是基本武技，你的刀法應該不錯，不然就不可能輕易地殺死兩個捕快。」

　　「回前輩的話，那兩個捕快不是在下殺死的。」他急急為自己辯護。

　　「哦！誰殺的已無關宏旨。這樣好了，你帶刀。」

　　「帶刀？在下從……從來不曾與人動刀……」

　　「現在，你必須習慣用刀。」接引人魔冷冷地說：「你不用刀殺人，就會被人所殺。」

　　「這……」

　　「我們要辦的案子，要緝拿的全是身手了得，武藝高強的亡命，所以，你必須先保護自己，保護自己的金科玉律，便是先殺死對方。」

　　「可是……」

　　「不要可是。」接引人魔的態度就不再客氣了：「這是你將功贖罪的大好機會，這機會就是全力辦事，而且得保護自己。

　　「我們要去的地方叫三山別莊，兩百臨水，住在莊內的全是高手中的高手。陸上接近困難，佈了神鬼難測的奇門生剋與機關埋伏，必須由你們一群水性高明的人，從臨水一面進去，再接應從陸路接近的人。

　　「如果你們不能保護自己，那就注定失敗了，不但你們都會死在莊內，外面接應的人也進不去。」

　　「前輩，為何不調集大軍圍攻？」他傻傻的問。

　　當然，他存心試探，明知這是不可能的事。

　　「不行，大軍一動，歹徒們就遠遁逃走，不能動用兵馬相助。」

　　「但是……」

　　「不許多問，你必須學學規矩。」接引人魔沉聲說，魔眼中冷電四射。

　　他心中冒火，但臉上不露痕跡，乖乖閉上嘴。

　　「午後，有人帶你們去偵查，好好休息養精蓄銳，何時行動，倪兄弟會通知你們的，你們回房休息吧！」接引人魔揮手趕人。

　　※※※

　　黑煞女魅穿了一身黑衣裙，面龐更顯得突出，更清麗秀氣。只是，總帶了些妖異的氣質。

　　一個年輕美麗的女人，穿著全身黑，畢竟不是什麼正常事，至少表現心理的不平衡，那一個少女不喜歡穿紅著綠呢？只有寡婦才不得不穿黑。

　　也許，這就是她綽號的由來，也可能是她所練的魅影功影響了心態，而導致性格變異。

　　人不准外出，在宅中走動並不禁止。

　　張允中幾個人住在南房，也就是院門內的第一排房屋，本來是僕役們的住處。接引人魔把這些小有名氣的新進人員，看作僕役呼來喝去。

　　浪裏飛羊安海與屠龍客焦興，都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人物，但由於是新進人員，因此並未受到重視。

　　當然，在接引魔這位名震天下位高輩尊的人來說，浪裏飛、屠龍客就算不了什麼人物了。

　　宅中顯得冷冷清清，辦事的人已經派出，剩下的人由於夜間加強戒備，必須利用晝間的餘暇休息。所以偌大的宅院，不見有人走動。

　　南房有幾間小房，張允中住在最外側的小間內。

　　在六個新進入人員中，他是唯一沒有綽號的人，也是唯一不是江湖人的新進人員，被那些已經混出一些局面的江湖朋友歧視，乃是意料中事。

　　剛才小睡了一個時辰，便自行醒來了。

　　正確的說，是被某種無法解釋的感覺所驚醒的。

　　有些感覺銳敏的人，甚至可以感覺出萬里外的親人，發生某些特別變故，或者感覺出對方強烈的思念，因而引起心靈的震動和感應。

　　他醒來了，但仍然閉上雙目，用心靈的感覺，尋找周遭所發生的不尋常變化。

　　首先，他嗅到了淡淡的，屬於女性特有的幽香。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薰衣香；有些愛潔的少女，就具有這種香味，俗稱肌香。

　　小房窄小，傢具簡陋，一床一桌，別無長物。不用猜，他已經知道室中多了一個人，而且相距很近，很可能就站在床前。

　　他不想睜眼，用心靈的感覺，探索這個女人的位置，和這女人正在做什麼。他設想自己是一個盲人，盲人應該具有超人的感覺力。

　　「啪」一聲響，對方等得不耐煩了，踢床腳發聲。

　　小窗透人的光線有限，房中幽暗。他佯裝驚醒，急急挺身坐起。

　　「不許叫喊！」嬌叱聲入耳。

　　床前，站著一身黑的黑煞女魅，似乎只能看清白裏透紅的臉蛋，身影在幽暗的光線下，不易看清。

　　「你是……」他期期艾艾的說。

　　「你該認識我。」

　　「是的，那天晚上，他們叫你黑煞女魅。」

　　「告訴我，你是怎麼跟他們來的？」

　　他沒有什麼好瞞的，便將經過概略的說了。

　　「我的身家性命在他們手中不得不跟隨他們。」他最後說：「我不明白他們到底要我辦什麼事，反正午後就明白了。」

　　「他們不是軍方的人，而是一群胡作非為的江湖梟雄。」黑煞女魅冷冷的說：「看來，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本來什麼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州城的確發生了一些事。」

　　「那兩個捕快張龍、李虎說……」

　　「張龍、李虎兩個混帳東西，是受血手靈官收買，得了一百兩銀子，到樊良鎮把你哄來州城的。」

　　「哎呀，誰是血手靈官？他為何要坑害我……」

　　「血手靈官就是那位姓楊名清的人。至於脅迫你追隨他的倪元化，綽號叫飛天豹。事發之前，那天晚上你在州城進賭坊，事先曾聽到些什麼風聲。」

　　「風聲？不瞞你說，那天晚上，我眼前除了紅白點子之外，什麼也沒看見，更別說聽見了。」

　　「你只是一個無辜的受害人，你什麼都不知道，我不該找你的。」黑煞女魅呼出一聲長氣，語氣轉厲：「我找你的事，切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半個字，知道嗎？」

　　「我知道。」他苦笑：「姑娘和他們……」

　　「我在查一件事，與你無干。」黑煞女魅轉身出房，帶上門走了。

　　「這妖女要查什麼事？」他躺下喃喃自語：「這一群妙人兒，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在幹什麼勾當，情勢越亂，對我越有利，走著瞧。」

第四章　陰謀暴露

　　那是一個江灣，一座石山半突出江面，在這一帶不稱山，俗稱磯。上面，建了一座巨大的莊院，亭臺樓閣清晰可見。外圍建了石堡牆，再外面林木蔥蘢。

　　臨江一面，形成不可攀爬的峭壁。

　　目下是春汛水漲，又碰上滿潮，水線距岩頂仍有三丈高。秋冬水枯，碰上大退潮，高度足有五丈以上，想往上爬，簡直開玩笑，那是不可能的事。

　　倪元化帶著張允中七個人，藏身在兩里外江邊的蘆葦中，留心察看莊中的情勢。

　　「我們要從磯岸往上爬。」飛天豹倪元化鄭重的說：「晚間滿潮期是子時末。在往下廷每天潮期延後半個時辰，在三天之內都可以發動，你們有把握上去嗎？」

　　「要走近些察看才能決定。」屠龍客焦興說：「這麼遠，怎麼看清？」

　　「不能再走近了，會被碉樓上的警哨發現。」飛天豹一口拒絕：「應該不會有困難，三丈高，游龍術派得上用場。」

　　「用船接近，從船拋爪索並不難。」允中提出意見：「上去一個人就……」

　　「別說外行話了，老弟。」浪裏飛羊安海截住他的話：「三山別莊的防衛，嚴密天下聞名。

　　「船只會被可隨水沉浮的鯊齒浮椿所撞毀。想潛水進入，水下有流刺網，人一動，便會滿身都是鉤，死而後已。」

　　「你們必須從水下接近，放慢些，可以避開鯊齒浮椿。用木棍撥毀流刺網，便可開路進入。」飛天豹用行家的口吻說：「問題是必須爬登岩口，用纜繩接應下面的人上去。當然，我會第一個爬登。」

　　「三丈高。」允中直搖頭：「像是爬三層樓，太難太難了。」

　　「不難的話，要你們來做什麼？」飛天豹橫了他一眼：「帶你們來偵探，就是要你們有所準備，克服困難。

　　「回去之後，我會告訴你們，該準備些什麼物品，多一分準備便增一分成功的機會，勢在必得。你們必須心中明白，不成功只有死路一條。」

　　「我不吃糧不當差，沒有冒險犯難的必要。」允中抗議的說道。

　　「閉上你的狗嘴！」飛天豹怒叫：「你已經是我們的人，就必須奉命行事，而且，要絕對服從。」

　　「我……」

　　「誰敢抗命，格殺勿論。」飛天豹兇狠地說：「小輩，你給我說話小心些，你已經快要死過一次了。」

　　他正想抗辯，屠龍客悄悄拉了他一把，用眼色示意，要他識趣的閉上嘴。

　　※※※

　　準備工作積極的進行。

　　浪裏飛要允中製造破流刺網的木浮架，上層用巨竹保持浮力從水面推進，下面的木架和竹枝，會將流刺網上的無數大鉤纏結住，再用力削斷鉤繩，便可逐步向前推進了，設計得頗為合理管用。

　　預計同允中在前面推架，其他的人跟進，因為他的膂力驚人，龐大的浮架他勝任愉快。飛天豹量材為用，頗有知人之明。

　　可是，這傢伙卻不知允中的底細，知人的工夫，不算到家。

　　晚霞滿天，三十餘名高手及時進膳，準備天一黑就出發，分水陸兩途撲奔三山別莊。

　　這兩天，鄰舍的村民已嗅出危機，天沒黑就關門閉戶，連狗都不敢放出來亂吠。

　　天終於黑了，各自準備停當。允中領了一把刀，一綑繩，一把手鉤，一包用油綢周密包妥的引火物。

　　接引人魔將袍袂掖在腰帶內，劍繫在背上，領了六位心腹手下，踱出內堂踏入中院。

　　「我們行走片刻。」接引人魔向句曲練氣士玄清說：「道長與巴老弟隨後動身，沿途不可有所耽擱，切記按時到達指定地段候命發動。

　　「倪老弟帶了從水面接近的人，路途雖近，但倍極艱險，現在就可以動身了。」

　　「兄弟這就帶人先走。」那位綽號叫太湖蛟的宗魁說，他是飛天豹的副手：「倪爺請在後面監督，以免無法照應。抬浮架的人，跟我走。」

　　這一批有十一個人，拾浮架的人需要五個，張允中便是其中之一。

　　正要動身，驀地狂笑聲劃空而至，聲震耳膜，令人聞之感到腦門發炸，心浮氣躁。

　　所有的人，全都大吃一驚。

　　站在一旁的黑煞女魅三主婢，迅速往外退。

　　「副莊主笑閻羅熊成倫。」黑煞女魅驚呼：「車前輩，你派在莊中臥底的人，不幸事敗了。」

　　「該死的！這怎麼可能？」接引人魔怒叫：「混帳東西！我們這些人中有奸細。」

　　笑聲漸止，東院耳房的瓦面，突然出現三個黑影，星光下袍袂飄飄，並肩站在瓦脊上，頗具威嚴。

　　「車老魔，小看三山別莊的人，不會有好處的。」東院瓦面的一個黑袍的人，用洪鐘似的嗓門大聲說：「你們在瓜洲潛伏待機之前，本莊已得到風聲了。

　　「正確地說，你接引人魔年初正式招集友好助拳時，本莊就已經專誠候駕了。閣下，你還不死心嗎？」

　　「不還老夫的巨萬金珠。老夫給你三山別莊沒完沒了。」接引人魔厲聲說：「笑閻羅叫你們的莊主公孫老狗出來說話。」

　　「哈哈哈……」笑閻羅狂笑：「你不配，車老魔。你說你的巨萬金珠，你不覺得臉紅？」

　　「混帳！那本來就是老夫的金珠。」

　　「你才是混帳！」笑閻羅沉聲說：「想當初，你和桃花塢女匪，結伙搶劫廣東皇貢上供寶物，得手之後，桃花塢女匪黑吃黑將珍寶調包遠走高飛。我問你，敝莊主是從你手中奪走珍寶的？你說呀！」

　　「話不是這麼說……」

　　「你簡直混帳透頂。」笑閻羅毫不客氣的咒罵：「你應該去找桃花塢女匪，是不是？敝莊的人根本沒見過那筆珠寶。」

　　「桃花塢已經不見有人……」

　　「強辭知其所窮。哼！據在下所知，女匪的巢穴仍在石門山桃花塢。你不敢去，因為絳仙莊環嬛老匪雖然死了，但她的三名女門人目下當家。

　　「三女匪已獲玉面神魔的真傳，神魔掌的火候精純，決非你這種老骨頭能經受得起的。你來三山別莊找珠寶，你是昏了頭。」

　　「珠寶確是被公孫莊主奪走的，你們否認沒有用。閣下，老夫只要那三十斤南海珠，其他珍寶奇石老夫願意放手，不然……」

　　「放你的狗屁？就算珍寶真的落在敝莊主手中，連一顆小石頭也沒有你的分。車行健，你給我豎起驢耳聽清了，敝莊不為已甚，限你明晨日出之前，遠遠的離開鎮江，走了就不要回來，才能保住你的老命。」

　　「狗王八！憑你笑閻羅那三分道行，也敢在老夫面前說這種大話？去你娘的！」

　　四顆九華接引毒珠，分別射向兩面屋頂的人，相距各在三十步外，珠出肉眼決難看到。

　　黑影連閃，屋頂上的人一閃不見。

　　四顆九華接引毒珠，爆散出三十六顆火星，煙淡四散，但勞而無功，笑閻羅兩群人已經走了。

　　偷襲的計畫落空，從水面襲擊的妙計胎死腹中。對方不但已經有備，而且主動前來下警告，再行偷襲豈不是白送死？

　　接引人魔怒叫如雷，斷然下令備戰，天亮後等三山別莊的人出來結算，絕不示弱退走。

　　打發手下的人回房歇息，幾個首腦人物在內堂計議。黑煞女魅也參加了，她對這次意外事件似乎不怎麼介意。

　　「車前輩，你派去三山別莊臥底的人靠不住。」黑煞女魅說：「到底是什麼人？毛病了在什麼地方？」

　　「真他娘的該死！」接引人魔拍案切齒：「恐怕真的是臥底的人出賣了我們。」

　　「誰呀？」黑煞女魅追問。

　　「沖雷鶴莫成。」句曲練氣士老眉深鎖代為回答：「這傢伙外表老實，暗藏機詐，咱們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工夫，想不到最後仍然壞在他手裏。」

　　「哦！原來是那位非黑非白，亦正亦邪的老混混。」黑煞女魅冷冷一笑：「你們能請得動他替你們拼命，真不簡單。

　　「我猜，你們是用不正當的手段，脅迫他就範的。那傢伙老奸巨猾，人老成精，氣量狹小，睚眥必報。你們如果真的是用脅迫手段迫他就範，他不出賣你們才是異數呢！

　　「你們沿途南下，必定沿途物色人才，用脅迫的手段脅迫他們就範替你們賣命，怎能獲得真正的臂膀？我看，你們的人中，最少有一半是心有不甘伺機報復的人，你們已經注定了要失敗。」

　　「胡說八道！老夫所帶來的人，都是心甘情願參加的，老夫答應事成之後許以重酬。另一些人也是三山別莊的仇家，他們甘心情願與老人合作的。」接引人魔為自己的手下辯護。

　　「真的呀？」黑煞女魅冷笑：「浪裏飛是淮安一方之霸，家大業大，活得逍遙自在，他會冒風險與三山別莊的人結仇結怨？他又沒發瘋。」

　　「你少管老夫的閒事。」

　　「我才懶得管你的閒事，我只對藏匿在三山別莊納福的無情劍單定遠有興趣。不談浪裏飛，談其他的人，我看都靠不住。高郵，你們計算張允中跟你們走。好像，你另外還脅迫過一個人了。」

　　「胡說八道！」

　　「冷面煞星韓登，是吧？」

　　「你是見了鬼了。」接引人魔嗤之以鼻。

　　「他不答應，你毀了他。」黑煞女魅步步緊迫：「你蒙上了臉，假冒神鷹的身分……」

　　「去你娘的！我不知道你這鬼妖女說些什麼。」接引人魔大為不耐：「你走開！少在這裏七嘴八舌徒亂人意。玄清道長。」

　　「車施主有何吩咐？」句曲練氣士欠身答。

　　「莊外所佈的奇門生剋，道長真破解不了？」

　　「貧道已作過兩次仔細觀察，佈陣的人道行比貧道高深多多，貧道所學有限，難窺其中奧秘。」

　　「車老哥，奇襲無功，不如早退。」大力鬼王苦笑：「敵眾我寡，而且他們有天險可守，要想硬攻、必須有比目前多五倍以上人手。不然必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區區二十幾個人，只夠做他們的點心。」

　　「你……你也是個膽小鬼？」接引人魔憤憤的說。

　　極樂仙子一看自己人有了歧見，趕忙拉走了黑煞女魅，避免家醜外揚。

　　飛天豹倪元化輕咳了一聲，清了清嗓門。

　　「車爺，在下也認為強攻決難討好。」飛天豹遲疑地說：「狂彪公孫龍雖然不算是絕頂高手，但在場的人中，除了車爺可以和他功力匹敵之外，咱們這些人，誰也禁不起他全力一擊，而咱們的人，不知何時方能到達。」

　　「哼！你也贊成退走？」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車爺。」飛天豹委婉地說：「要不咱們還是回瓜洲去等，等長上到來時再行計議。至少，人手可能增加兩倍。」

　　「誰知道他何時可以趕到？」接引人魔煩躁地說：「他到處遊山玩水，到處流連。就算他來了並不見得肯向三山別莊叫陣。你們似乎都很膽小，成得了甚事？哼！你們不覺得慚愧？」

　　「這……」飛天豹苦笑：「有些事，你是不知道的。」

　　「咱們不強攻。」接引人魔終於讓步：「那就等他們出來出來就無險可恃。咱們可以從容的逐一收拾他們，殺一個少一個，讓他們明白，我接引人魔絕不是好惹的人，我不信他們能一輩子躲在莊子裏過日子。」

　　眾人見他態度堅決，也就不好再勸，重新計議一番，這才各自歇息。

　　警衛並未加強，一方面是人手不多，一方面是對方限今他們日出之前離開，等於是一項保證，日出之前，不會發生事故。

　　四更將盡，斗轉星移。

　　一聲鬼嘯發自屋後，尖厲刺耳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在院門外警戒的人是張允中，他坐在階上狀極悠閒。

　　聽到鬼嘯聲，他懶洋洋的站起，發出一聲震耳的警嘯，警告屋內的人後，立即閃在暗處，靜候好戲登場。

　　這種普通的民宅，根本不能防守，武林高手絕不會浪費時間從大門進入，四面八方都可以躍登。

　　所以，他發出警嘯便算是盡了責，這裏不需要他出面阻擋來人入侵。

　　果其不然，不久，中院裏傳出兵刃交擊聲和喝罵聲，入侵的人已發動攻擊了。

　　他估計錯誤，偏偏有人偷懶不想跳牆上屋而要從院門進入。

　　六個人影飛掠而至，星光下，身材都不太高，走在中間那人像是挾了一根杖形物。

　　最前面兩個人，毫無顧忌地衝來。

　　他刀垂身側，邁步現身擋在門階前。

　　「慢來慢來！」他毫無火氣的說：「此路不通，勞駕，跳院牆進去。」

　　先到的是兩個勁裝女郎，大感意外地在他前面丈餘止步。

　　後面四個女的，跟到兩面一分。

　　「你是什麼人？」一名女郎此問。

　　「守門的。」他說：「禁止外人出入。守門有責，所以不能讓你們進去。你們輕功不錯，可以高來高去，跳丈高的院牆輕而易舉，跳吧！那不關我的事。」

　　「這……這白癡在說些什麼呀？」女郎向同伴問。

　　「他說，不准我們進去。」另一名女郎笑笑說：「他說他守門有責，旁的事不管，要我們跳牆進去。」

　　挾杖的人，是個梳著髻的老太婆。

　　「斃了他，打進去！」老太婆乖戾地頓杖叫：「裏面已經動手了，快！」

　　最先打交道的女郎迅即拔劍，一聲嬌叱，靈蛇吐信當胸便點了。

　　刀起光閃，錚一聲震天響，人隨即切入，叭一聲脆響，女郎挨了一耳光。

　　「哎呀……」女郎驚叫，踉蹌急退。

　　「我說過，不許從院門進去。」他輕鬆地說，刀仍垂在身側：「硬闖，過不了我這一關。」

　　另一名女郎吃了一驚，還沒看清同伴是怎麼挨揍的，手一抄拔劍在手，反手就是一劍劈出，有如電光一閃。

　　錚一聲清鳴，劍又被崩開了。

　　「哎呀……」女郎尖叫，急退丈外幾乎摔倒，原來右膝挨了個輕不重的一踹，右腿全麻了。

　　「咦！」老太婆怪叫：「你們兩個竟然一刀也接不下，豈不是白練了十年。」

　　「再練十年也接不住在下一刀。」他垂下刀泰然地說：「你們最好是相信。」

　　風生八步，潛勁山湧。

　　允中身形急閃，第二杖已攔腰掃到。

　　一照面，老太婆五杖落空。

　　「老不以筋骨為能，老婆婆。」

　　「老身卻是不信。」老太婆怒叫，驀地杖吐出，人杖俱進，雙手急挑。

　　允中仍然站在階前，刀仍垂在身側：「你的杖招兇猛霸道，但在我看來，並不能收發由心，後勁不足，跳牆吧！你進不了這座門。」

　　老太婆惱羞成怒，一聲厲叫，兜心就是一杖，然後杖花一抖排空直入。

　　波一聲怪響，單刀循杖貼滑而入。

　　老太婆駭然一震，飛退八尺。假使撤招晚了一剎那，杖前端的左手，很可能被削掉幾個指頭。

　　「你一定是什麼八指仙婆。」允中仍站在原地，語氣依然不帶火氣：「剛才好危險，很可能你會改稱五指仙婆了，你那三個指頭很可能被削掉。」

　　八指仙婆驚魂初定，兇性大發，怒叱一聲，搶進連攻七杖之多。

　　允中連換五處方位，狂風暴雨似的杖招全部落空。

　　一名女郎正好到了他身後，看破好機突然衝進，戟指急點他的胸口，奇快無比。

　　他像是腦後長了眼睛，身形猛挫，反手一抄，抱住了身後女郎的小蠻腰。

　　「去你的！」他叫，扭身將人和前摔出。女郎驚叫一聲，先是腳前頭後飛出，然後手舞足蹈亂翻騰和上升，直向老太婆摔去。

　　刀光一閃，隨後到達。

　　老太婆剛閃身避開摔來的女人，但覺老眼一花，刀光已經及體，連轉念也來不及，奇冷徹骨的鋒利刀尖，已經點在喉下了。

　　「不要逼我殺死你。」允中冷冷地說：「雖然我有殺死你的充分理由，你每一杖都想要我的命。走吧！你必須跳牆進去，不許走院門。」

　　他收刀後退，仍退至階下守候。

　　老太婆感到渾身發冷，倒抽了一口涼氣。

　　「我要知道你是誰。」老太婆厲叫：「沒有人能在我八指仙婆面前，－招制住了我。」

　　「我是看門的無名小卒。」他輕拂著刀：「說出來你也不如道我是誰……」

　　「你……」

　　「總之一句話，此門不通。」他固執地說。

　　八指仙婆一咬牙，舉手一揮，領著五女向轉左，乖乖跳牆入內去了。

　　允中往下一坐，刀擱在手邊，泰然自若休息。

　　鄰舍的屋角，踱出一個灰袍人，舉步從容向他接近。

　　「呵呵！你這看門的行徑古怪得很。」灰袍人站住丈外怪笑道：「不讓外入進入，卻要外人跳牆。呵呵！難道你不是接引人魔的跑腿？」

　　「名義上，我是接引人魔的跑腿。」他安坐不動，語氣平靜：「我既然答應守門，當然必須遵守承諾，所以不能讓外人從院門闖入。老伯，你也是外人。」

　　「也不讓我進去？」

　　「是的，老伯。」

　　「真怪，跳牆進入，與從門進入有什麼不同？」

　　「分別大得很呢，老伯。門只有一座，牆四面八方都有。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負責管制門，濫權管制四面八方的牆，不但事實上無法分身，也成了多管閒事。這會引起負責看守牆的人不滿和妒嫉，而且會疏忽了自己所管制的門？是不是？」

　　「妙論，妙論！」灰袍人鼓掌：「不過，你是一個很好，很稱職的看門人。」

　　「老伯誇獎誇獎。」

　　「你真正的意思是什麼？」

　　「看他們拼個你死我活，學些見識增長見聞。我是一個出門沒幾天的人，多看多學必有好處，盡可能不參與，一個有心的旁觀者，獲益非常非常大。」

　　「原來如此，但你事實上已經參與了。」

　　「是嗎？我似乎不覺得曾經參與了。老伯，你聽，裏面像一鍋沸湯，打打殺殺你追我趕，熱鬧得很。而我卻無所事事，輕鬆得很，坐在這裏和你聊天。」

　　「你三下兩下，擊敗了大名鼎鼎的八指仙婆，輕輕鬆鬆教訓了她兩位得意弟子。」

　　「我不認識她是什麼人，不知則不怪，所以才能得心應手阻止她們破門而入，算不了什麼。」

　　「老夫認為你是一個深藏不露故意裝瘋賣傻的武林高手。」灰袍人說：「是車老魔預佈下的一步殺著。」

　　「不要自以為是……」

　　灰袍人突然拍手一掌拍出，攻其不備勢如雷霆。

　　這一掌蓄勢已久，猝然一擊絕不至於落空。相距不足一丈，正是劈空掌力最具威力的距離。

　　允中沒料到對方突下毒手，雙方友好地談笑自若，灰袍人一直就不曾表示出敵意，而且一大把年紀，怎麼可能猝然出手襲擊？

　　可裂石開碑的掌勁及體，他仰面重重地翻倒，要不是後面有石階擋住了他，他可能翻滾出一兩丈外。

　　「哈哈哈……」灰袍人收掌狂笑。

　　他突然反彈而起，似乎彈勢比倒勢更兇猛。在灰袍人狂笑聲中，撞上了。

　　三五下拳腳著肉聲傳出，人影飛拋。

　　「叭匍！」灰袍人摔跌出丈外，像倒了一頭牛。

　　允中身形穩下，不住揉動胸口。

　　「你這老狗殺才，下三濫的賤種！」他一面揉動胸口，一面破口大罵：「你的劈空掌力火候精純，已可名列武林一等一的高手名宿，竟然無恥地猝然襲擊，你丟盡了練武人的臉面。我要揍死你這老狗，我要……」

　　灰袍人爬起撒腿便跑，腳下凌亂。

　　地面，留下幾滴血跡，和三枚又黃又黑的老斷牙，可見灰袍人挨揍得不輕，吃足了苦頭。

　　「我記得你這老狗的面貌。」他向逃走的背影大叫：「下次讓我碰上，我要拆散你的老骨頭。」

　　灰袍人已經奔出老遠，可能已經聽清了他的話。

　　他仍在揉動胸口，作深長呼吸。

　　「這些練武人怎麼了？」他喃喃自語：「好像些瘋子，玩弄陰謀詭計已經夠惡劣了，偷襲暗算似乎理所當然，我真得好好提防他們。」

　　裏面，似乎大亂已止。

　　「快結束了，我得進去看看。」

　　他說著，拾起刀進入院門，順手上閂。

　　※※※

　　宅院房舍甚多，夜間動手拼搏，如果沒有死拼的念頭，活動的地方很多。

　　入侵的人數量相當，彼此並沒有殲滅對方的打算，示威擾亂性的攻擊不會拖延太久。

　　大亂中，黑煞女魅領了兩名侍女，衝出內院潛伏在一條長廊下，蟄伏不動看風色。

　　「你們不可胡亂出手。」她向兩侍女低聲說：「見機行事，必要時，從南面的角門脫身。」

　　「小姐，你呢？」侍女小梅問。

　　「我去找人，記住了。」黑煞女魅匆匆說完悄然隱入東院。

　　東院裏有四個人捉對廝拼，兵刃交擊時爆出陣陣火星，彼此功力相當，短期間勝負難分。

　　片刻，黑煞女魅找到了她的目標。

　　剛長身而起，一個黑影迎面撲到，長劍如經天長虹，攻擊猛烈極具威力。

　　她身形倏動，人化輕煙，從劍側的空隙流瀉而入，掠過那人身側，旋身一腳疾飛。

　　「去你的！」她冷叱。

　　「哎呀……」那人狂叫著向前衝，臀部挨了一腳，衝勢更猛直衝過屋脊，跌到另一面去了。

　　她向下飄落，一閃不見。

　　血手靈官在二進天井裏，一雙血紅的大手，正和一個披髮頭陀拼掌，你來我往風雷俱發，用的全是極耗真力的內掌勁，拼即時的氣爆聲連續爆發，看光景，雙方已經耗掉五成真力，即將行致命一擊你死我活了。

　　血手靈官步步後退，每一掌皆用全力硬接，不接必定完全失去招架的機會，便會淪入挨打的逆境。

　　正危急間，黑影突然出現在頭陀身後。

　　頭陀耳力很銳敏，居然發現身後有人欺近，一聲虎吼，出其不意來一記倒金鐘，突然攻擊身後的人。

　　虎虎掌風落空，黑影已先一剎那左閃，「啪」一聲脆響，順手一掌拍在頭陀的耳門上。

　　頭陀嗯了一聲，扭身一頭撞倒在牆根下失去知覺。

　　血手靈官心神一懈，力盡地仰在牆上喘息。

　　「謝謝你，黑煞姑娘。」血手靈官脫力地說。

　　「你的血手功並不怎樣嘛！」黑煞女魅笑笑。

　　「姑娘如果知……知道頭陀的來歷。」血手靈官吃力地站正身軀：「就知道在下栽得不冤了。」

　　「我知道，他是無憂頭陀瞿非，鐵臂功威震江湖，堪稱武林一絕，稍差的寶力寶劍也傷不了他的雙臂。只是，他的頭部禁不起內家掌力一擊。」

　　「這……」

　　「我救了你的命。」

　　「是的，姑娘，日後……」

　　「不必談日後。」

　　「那……你……」

　　「我要向你討消息。」

　　「什麼消息？」

　　「此非說話之所，離開再說。」

　　「離開？這時正在混戰的緊要關頭……嗯……」

　　血手靈官說不下去了，黑煞女魅已戟指連點，制住了他的啞穴、左期門、七坎三處重穴，向前仆倒。

　　黑煞女魅向下一蹲，將人接上肩，飛躍而起，上屋向東南角如飛而去。

　　血手靈官被一陣拍打所弄醒，發覺自己躺在蘆葦叢中，身旁站著一個黑影，正是黑煞女魅。

　　「黑……黑煞姑娘……」他驚駭地叫：「你……你這算……算什麼？」

　　「我向你討消息。」黑煞女魅冷冷地說。

　　「老天！也用不著這樣待我。」

　　「廢話少說。我問你，是誰供給你們冷面煞星隱身高郵的消息？」

　　「冷面煞星韓登？天曉得！我連聽都沒聽說過。」

　　「這……你們到處脅迫高手名宿替你們賣命。在高郵，你們成功地弄到張允中，但脅迫冷面煞星失敗了，下毒手殺人滅口。說！誰主持的？」

　　「我只知道計算張允中的事，由飛天豹主持。至於冷面煞星，我真的沒聽說過。」

　　「等我弄斷你的腳，你就聽說過了，嗯！」

　　「冤枉！」血手靈官狂叫：「我血手靈官只是個不上不下的人，只知奉命行事。接引人魔前輩為人機警陰沉，辦事手段令人難測，吩咐手下辦事，從不多透露一些口風細節，我只知道我分內的事，其他怎敢過問。」

　　「那麼，主持脅迫冷面煞星的，另有其人了。」

　　「可能的。」

　　「會是誰？」

　　「這……」

　　「這人必定具有超人的武功，所以，才能假冒神鷹的名號行兇。」

　　「姑娘與冷面煞星……」

　　「不許多問。九幽客巴天德？」

　　「我不敢胡亂猜測。不過，傳說中的神鷹除了輕功超絕之外，其他武功並不怎麼出色。九幽客的真才實學，據我所知，似乎並不下於接引人魔車前輩，他不需假借神鷹的名號辦事。」

　　「句曲練氣士玄清？」

　　「我……我真的不知道。」

　　「那麼，你已沒有利用的價值了。」

　　「姑娘饒命……」

　　「你撒謊！」

　　「我如果撒謊，天打雷劈。」血手靈官賭起咒來。

　　叫聲搖曳，身軀已凌空飛起，撞開蘆葦，一聲水響，沒入滾滾江流。

第五章　初顯身手

　　句曲練氣士是個深藏不露的人，也是一個鷹視狼顧令人害怕的人。

　　襲擊終於結束，人全走散了。

　　留在宅中的人不多，有七個人受了傷，其中兩人恐怕挨不到天亮。死的只有兩個，是襲擊初期被殺的。

　　狂風暴雨似的一擊，損失相當慘重。

　　追敵的人陸續返回，主腦接引人魔不知道追到何處去了，善後的事，由大力鬼王收拾。

　　追敵的方向只有一處，那就是到三山別莊的小徑。

　　句曲練氣士窮追一個青袍人，追出五里外依然落後五六丈，越追越不甘心。可是，追過一座池塘，前面的青袍人已平空失了蹤。

　　一陣好搜，最後老道只有恨恨地回頭。

　　繞過田野，距小村已不足三里。

　　正走間，前面一株大樹下，踱出一個朦朧的黑影。

　　「是玄清道長嗎？」黑影問。

　　「哦！原來是黑煞女施主，你也是追人來的？」句曲練氣士止步問。

　　黑夜中，能以聲音辨別敵我，但老道是成了精的老江湖，並不完全信賴聽覺，警覺地等候來人走近。

　　黑影徐徐接近，果然是黑煞女魅。

　　「道長將人追丟了？」黑煞女魅答非所問。

　　「是的。」

　　「誰？」

　　「無情劍單定遠，這傢伙腳下好快。女施主大概也是找他，可惜追之不及了。」

　　「我並不急於找他，找你。」

　　句曲練氣士心中一動，更為警覺：「女施主對無情劍積恨難消，似乎與追問招魂使者的態度完全不同。而女施主與招魂使者的過節，並不比無情劍的積恨深重，未免有點反常。」句曲練氣士的聲調漸變，一雙大袖有韻律地拂動，嗓音越來越詭異：「貧道甚感訝異，但不知何以教我？找我想必另有圖謀，何妨解釋給貧道聽聽？」

　　黑煞女魅慢慢止步，突然身形一晃。

　　句曲練氣士緩緩踏前一步，接近至三尺內，伸手可及，面面相對。

　　「女施主心中的事，需要說出來讓人瞭解。」句曲練氣士繼續說，一雙大袖越舉越高：「心事說出之後，朋友們會和你分擔快樂和憂愁……」

　　黑煞女魅突然發出一聲狂亂的叱喝，雙手向前抓出，十指如鉤，而且肌膚變成青黑色。

　　陰風乍起，抓勢奇烈奇猛。

　　句曲練氣士大駭，沒料到迷魂術突然出岔，百忙中大喝一聲雙袖向前一抖，身形暴退。

　　「嗤啦……」裂帛響刺耳，一雙大袖被抓成一條條，布帛飄散墮地。

　　「哎……」句曲練氣士厲叫，摔跌出丈外，左胸衣裂，被抓裂兩條血痕。

　　黑煞女魅像是失了魂，雙手下垂，口中喃喃有詞，雙腳緩慢地挪移，走去時雙手卻不晃動，沿小徑茫然地向前走，真像個僵屍。

　　句曲練氣士踉蹌爬起，渾身猛烈的顫抖，牙齒震顫得格格怪響，舉步維艱。

　　「我……我要解藥，黑煞毒功的解藥……」句曲練氣士叫，吃力地，一步步艱難地向黑煞女魅的背影追趕：「回來……回來……」

　　一個黑影飛奔而來，腳下沉重，不像是練了輕功的人，放腿狂奔勢如奔馬。

　　黑煞女魅口中喃喃，腳下漸快，對身後的呼喝充耳不聞，事實上她的神智已經不受控制了。

　　句曲練氣士抖得太激烈，雙腳也不聽指揮，跌跌撞撞向前追似乎永遠也追不上了。

　　「黑煞……女……魅……」句曲練氣士的中氣愈來愈衰弱，叫聲完全走了樣：「給我……回……來……」

　　奔來的黑影到了，聽清了老道的叫喊，也看出是句曲練氣士，搶到伸手急扶。

　　「道爺，你怎麼啦？咦！小陽春天氣你冷得發抖，大事不妙……」

　　「你……你是張……張允中……」

　　「是的，倪爺打發所有的人，到各處尋找自己的人回去，你……」

　　「快！追上前面的黑……黑煞女魅……」

　　「哦！她怎麼了？」

　　「打昏她，把她拖過來……哎……我……我走不……不動了……」

　　允中本來想丟下老道不管，再一想，改變了主意，挾起老道急急向前走，走幾步便追上了黑煞女魅。

　　「打……昏她……」老道語音模糊不清：「摘下她的百……百寶囊給……給我，我……我中了她……她的黑煞毒功……」

　　「哦！原來如此。」允中恍然：「真妙，我早該知道她是找你們的，我才懶得管你們的閒事呢。」

　　他手一鬆，老道跌倒在地昏迷不醒，他所說的話，老道一個字也沒聽到。

　　他急走兩步，跟上了黑煞女魅，頗感興趣地繞著黑煞女魅轉了兩圈。

　　「原來老道用邪術制住了她。」他搖搖頭苦笑：「迷魂術的一種，黑夜間依然有這麼大的威力，這妖道很了不起，道行甚高。唔！我得用最簡單的辦法弄醒她，免得她受不了。」

　　運氣不錯，前面路旁就有一條小水溝，水聲潺潺。解迷魂術有多種方法，但容易使中邪的人受損。

　　最簡單有效而又不損傷神經的辦法，就是冷水淋頭。當然，這種辦法只限於使用在中術不深的人身上。

　　他用於兜水，先潑在黑煞女魅的臉上，再將人絆倒，將頭往冷水裏按。

　　按了三次，黑煞女魅鬼叫連天，嗆了幾口冷水，終於一驚而醒。

　　「哎……誰……誰在作弄我？」黑煞女魅跳起來尖叫，猛抹頭臉，一頭一臉全是水。

　　「是我，張允中。」他站在一旁大聲說：「你失魂落魄，像具行屍，想是中了邪，所以我用水來弄醒你。這冷水的滋味不錯吧？想必很可口。你喝得津津有味呢？」

　　「見你的大頭鬼！你何不自己喝幾口試試看？」黑煞女魅完全清醒了，取下黑頭帕擰乾拭臉：「不過，我得謝謝你。」

　　「不謝不謝。」他笑吟吟地說。

　　「你笑？哼！」

　　「喝！你這女人真奇怪，假使我可憐你，你不刺我兩劍才怪。我笑，你才清醒得快些。個性倔強的女人，就是這副德性。」

　　「唔！看來，你好像還蠻懂得女人呢！哦！你見到其他的人嗎？」

　　「玄清老道嗎？他躺在後面二十步左右，冷得發抖，可能已經昏迷了。」

　　「哼！這該死的妖道，帶我去找他。」

　　他扭頭便走，到了老道身旁，俯身伸手一摸。

　　「死了。」他說：「奇怪，怎麼這片刻就冷僵了？」

　　他佯裝奇怪，不住搖頭表示不解。

　　他不願揭破老道的死因，在黑煞女魅這種個性倔強的女人面前，說老實話會碰釘子的，後果將相當嚴重。

　　至少，他有把握讓黑煞女魅認為他不知道雙方的秘密，也可以表示他不知道黑煞女魅練有可怕的黑煞毒功。

　　如果他真的說出，黑煞女魅恐怕會殺他滅口呢！

　　「死了也好。」黑煞女魅說：「把他丟到江裏去。」

　　「什麼？你……」

　　「你聽到沒有？」黑煞女魅兇狠地說。

　　「好，好，我聽你的。」他表示屈服，抄起老道冰冷的屍體扛上肩，距江邊約有兩三百步，黑煞女魅一直釘在他後面，直至屍體丟入水中，他才鬆了一口氣。

　　「回去之後，切記不許提這件事。」黑煞女魅向他提出警告：「不然，哼！」

　　「我用不著提。」他苦笑：「上一次當學一次乖，假使你反咬我一口，我九條命也保不住。」

　　「你明白就好了。」

　　「你們這些人，嘖嘖嘖！好可怕！」他無可奈何地說：「像這樣玩命，何苦來哉？」

　　「有一天，你也會這樣玩命。」黑煞女魅覓路動身：「闖蕩江湖求名求利，心不狠手不辣死得最快。你最好趕快學，因為你已經捲入江湖是非中了。」

　　他心裏暗叫：「不錯，我已經捲入江湖是非中了。」

　　※※※

　　有三個人失蹤，其中包括句曲練氣士和血手靈官。

　　接引人魔火冒三千丈，氣得咬牙切齒直嚷要殺人，要襲擊三山別莊，要……

　　五個人受傷，四死三失蹤。

　　失蹤的句曲練氣士，是接引人魔的得力臂膀，妖術通玄武功了得，居然莫名其妙失了蹤。

　　三山別莊的人死傷不詳，反正現場只留下一具死屍。

　　一比七，三山別莊大獲全勝。

　　人損失了三分之一，接引人魔憤怒發狂，堅決表示留下不走派人回船傳訊，等候主事的人趕來再作打算。

　　亂了一夜，日上三竿，所有的人仍高臥未起。

　　廂房擺的四具屍體，永遠起不來了。

　　在院門擔任警衛的浪裏飛羊安海，看到十餘名不速之客沿小徑緩步而來，趕忙發出警號，通知裏面的人戒備。

　　十四名男女，來勢洶洶。

　　領先而行的人，是國字臉膛相貌威猛的三山別莊莊主，威震江湖的黑道巨擎狂彪公孫龍，半百年紀，卻像個三十歲的壯年大漢。

　　到達門外的曬穀場，屋內的二十位男女也出來了。

　　雙方面面相對，氣氛一緊。

　　「公孫龍，你好卑鄙。」接引人魔憤怒地吼叫：「你要求在下天亮之前離境，卻在四更天傾巢而至偷襲，你算什麼江南的黑道大豪？簡直是狗屁不如的混混。」

　　「呵呵！車老兄，事實是你毫無離境的打算，昨晚的襲擊用意是促駕而已。」公孫莊主得意地大笑：「已經日上三竿，而你們的大駕仍在此地逗留，事實勝於雄辯，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你說得對，我是江南的黑道大家，我有我的規矩，我有我的勢力範圍，對謀算我三山別莊的人，我不會講仁義道德。

　　「你們北地群雄靜極思動，糾眾結伙堂皇南下開拓地盤。沿途網羅羽翼壯大自己，順我者生逆我者死，你們已經犯下了江湖大忌。

　　「你向我討索皇貢金珠，只是不值一笑的藉口。

　　「你真正的目的，是要毀滅我三山別莊，妄想殺雞儆猴向江湖群雄示威，對付你這種人如果講仁義道德，簡直就對不起老天爺了。」

　　「老夫討回金珠的藉口一點也不好笑。」接引人魔咬牙說：「不達目的誓不甘休。你出來得好。老夫還以為你龜縮在莊中不出來呢。」

　　「本莊主今天出來，就是要和你徹底了斷。」

　　「老夫有此同感。」

　　「那就皆大歡喜，廢話少說。昨晚你的守門人，不知是何來路？想不到閣下如此功於心計，將絕頂高手隱藏起來，沿途居然瞞過了江湖朋友的耳目，你可真是有備而來呢！可否請那位朋友出來，讓本莊主見識見識？」

　　「什麼守門人？」接引人魔一頭霧水。

　　「那位堵住大門不許本莊的人進入，藝臻化境的朋友，自稱是守門人。」

　　「胡說八道。」

　　「事到如今，還瞞什麼呢？閣下身邊的人，本莊主大半認識了。」公孫莊主用手指指點點：「九幽客巴天德、大力鬼王平吉、無極天君賀雲鵬、極樂仙子史三娘、飛天豹倪元化、龍鬚虎鄒亮，黑煞女魅……

　　「其他人……唔，好像不是什麼人物了，一些混混而已。那位守門人，是不是還躲在屋子裏？」

　　八指仙婆一頓龍首杖，踏前兩步。

　　「昨晚那傢伙是個年輕人。」八指仙婆兇晴冷電四射：「天太黑面貌不易看清，嗓音確是年輕人。昨晚老身施展不開，今天非要鬥鬥他不可。車老魔，你最好把他叫出來和老身了斷。」

　　「這些人好像昨晚見了鬼了。」接引人魔冷笑著向左右的同伴說：「這鬼老太婆昨晚被玄清道長用五雷天心正法趕走，今天說話就顛三倒四語無倫次了？」

　　「杭姥姥，算了。」公孫莊主傲然說：「那傢伙早晚會現身，先打發這些人再說。」

　　八指仙婆冷笑一聲，退回原處不住低聲咒罵。

　　公孫莊主舉手一揮，一名壯漢挾了一把雙股獵叉，大踏步出列。

　　「笨鳥兒先飛，打旗的先上。」大漢橫叉大叫：「今天是江南江北道上的朋友大結算，不死不散。我打虎將姜烈指名叫陣，請那位龍鬚虎老兄出場拼骨。」

　　打虎將向龍鬚虎叫陣，龍鬚虎怎能不出來？但龍鬚虎已是半百出頭的前輩，身分地位皆比打虎將姜烈高得多，這是不禮貌的挑戰。

　　龍鬚虎哼了一聲，赤紅色的虯髯根根豎立，拔出背後的兩尺二寸鐵虎爪，一步一頓邁步出場。

　　「自古英雄出少年。姓姜的，我不認識你是老幾？」龍鬚虎陰惻惻地說：「但既然你指名叫陣，在下不得不出來捨命陪君子，陪你玩玩命好了！」

　　「好說好說。」打虎將持叉行禮朗聲說：「英雄是闖出來的，在下出道不久，閣下不必手下留情，斃了我，算我學藝不精。」

　　「打倒我龍鬚虎，你就是成名的英雄了，上啦！」龍鬚虎往上首一站，立下門戶待敵，以前輩自居。

　　打虎將說聲得罪，禮數不差，唰唰唰猛攻三叉，勢如狂風暴雨，力道萬鈞，果然年輕力壯，下手不留情，叉叉直攻要害，充分發揮了長兵刃的威力。

　　龍鬚虎左閃右避，身法靈活無匹，等第三叉攻到，驀地沉叱一聲，爪影疾閃。

　　「錚！」爪格開叉，人斜身切入，近身了，左掌發似奔雷，拍向打虎將的胸口，走中宮長驅直入。

　　打虎將大喜過望，挫體扭身，不但避過一掌，同時叉尾已閃電惟的跳向龍鬚虎的下陰要害。反擊之快，無與倫比，似乎早料到龍鬚虎會用這一招。

　　豈知棋差一著，立陷死境。

　　龍鬚虎不閃反追，身形陡升，從叉尾前飛越，半空中扭身虎爪又掠，有如電光一閃，喳一聲爪擊碎了打虎將的左半邊頭臉，肉裂骨碎，腦漿飛濺，一頭栽出丈外，死狀慘不忍暗。

　　「你成名了，閣下。」龍鬚虎轉身落地冷冷地向死屍說，沉著地舉步回隊。

　　三山別莊的人群中，踱出一個年約半百，獐頭鼠目的人，挾了一把護手鉤。

　　「老夫也要讓一位年輕人成名立萬。」獐頭鼠目的人說：「車老魔，派個年輕人出來吧！」

　　接引人魔這一面，除了黑煞女魅幾個女人之外，最年輕的是張允中，他不但年輕，而且英偉不凡。

　　所有的目光，皆不約而同向他集中。

　　飛天豹轉身接引人魔注視，似在等候人魔的指示。

　　「讓他闖一闖。」接引人魔陰森森地說：「英雄是闖出來的，讓他早一天磨練，就會早一天出頭。」

　　「張允中，你出去宰了他。」飛天豹向允中叫：「鼓起勇氣來，出手要狠，要快。」

　　站在人群最外側的黑煞女魅，突然哼了一聲。

　　「車前輩，你這是什麼意思？」黑煞女魅大叫：「你派一個出門不過幾天，還不懂什麼叫武功的人出去送死，有意挫自己的銳氣嗎？」

　　「小女人，你給我閉嘴！」接引人魔怒叫：「你好大的膽子居然管起老夫的事來了，豈有此理！」

　　「本姑娘不想管你的閒事……」

　　「你一定要在這重要節骨眼上強出頭嗎？」極樂仙子急急接口：「這是件犯忌的事，小妹妹，我不信你真的不懂規矩不知利害。」

　　「你……」

　　「拜託拜託，不要橫生枝節好不好？小妹妹，等會兒你再出去向無情劍叫陣吧！」極樂仙子走近勸解。

　　黑煞女魅對允中極有好感，當然牽涉到允中昨晚救了她的感情。可是，車老魔盛怒之下，她不得不接受極樂仙子的勸告，而且想阻止已來不及了。

　　「出去！」飛天豹向允中催促。

　　允中淡淡一笑，輕拂著手中的單刀，注視著飛天豹。

　　「飛天豹姓倪的，我為何要聽你的支使？」允中突然沉下臉問：「你對我所施的手段，已經太過分了。一個人的容忍程度是有限的，你懂不懂？」

　　所有的人，包括三山別莊的一部分人，皆大吃一驚。飛天豹更是大感意外，竟然呆住了。

　　沒有人想到他敢用這種態度反抗，立即引起一陣騷動，目光全向他集中注視。

　　三山別莊的人中，又驚又怒的是八指仙婆。一點不錯，聽嗓音，昨晚折辱她的那個守門人，就是這個年輕英偉的小伙子。

　　「反了！你這小狗東西該死！」飛天豹清醒了，勃然大怒，幾乎要跳起來：「你……你……」

　　「你，你給我聽清了。」允中虎目怒睜：「你們計算我的陰謀詭計，我已經完全調查清楚了。

　　「你這雜種做得很絕，也相當高明。你說你是什麼中軍都督府京外內務府，什麼審刑司的人，殺了兩個捕快絕了我的歸路，逼我跟你們辦案將功贖罪。好，現在，你再把那塊什麼唬人的審刑司腰牌，拿出來給大家瞧瞧。

　　「這些人中，一定有人知道那玩意是真是假，一定有人知道你這狗東西，是不是軍中辦案的人。」

　　「哈哈哈哈……」對面的副莊主笑閻羅狂笑：「小伙子，二十多年前，姓倪的曾經在死鬼國賊江彬手下，做了幾年幫閒。

　　「江彬被殺頭抄家之後，他逃出江湖做混混，混出今天頗為出色的局面，敲詐、勒索、搶劫、混騙，無所不作無所不為，你說他是什麼玩意？

　　「哈哈哈哈……他娘的真是笑死人了，他一個江湖成名人物，竟然用這種可笑的手段來裹脅無辜的人替他賣命，也居然有你這種老實人上當，豈不是異數？」

　　飛天豹幾乎氣昏了。

　　接引人魔更是七竅生煙。

　　「斃了他！」接引人魔暴跳如雷怒吼。

　　飛天豹突然右爪一伸，抓向允中的五官面門遽下毒手，鐵爪功火候極為精純。

　　一旁的人，連看都沒看清，只看到雙方的手都在動，而且動得十分迅速，如此而已。

　　允中的左手，不知何時已經扣住了飛天豹的右手脈門，鐵爪功在他的扣抓中崩潰。

　　「你出來。」允中冷冷地說，刀尖抵在飛天豹的咽喉上，將人往外拖：「我給你公平決鬥的機會。你別慌。我是一個很講理的人，我要和你這雜種講理。」

　　「咦！」驚詫的叫聲大起。

　　飛天豹像一頭被拖住屠場的老牛，眼中有駭絕的神情，右臂勁散功消疼痛欲裂，咽喉下的冰冷刀尖更令他失魂，雙腳不敢不隨著挪動。

　　「你們看到了沒有？」笑閻羅大笑：「哈哈哈哈……飛天豹成了病豹，死豹。窩裏反，精采絕倫，精采絕倫，哈哈哈哈……」

　　狂笑聲中，允中拖著飛天豹，經過太湖蛟宗魁的身側，逐步往外走。

　　刀光一閃，太湖蛟的分水刀，突然揮向允中的後頸，這一刀猝發迅疾逾電，一定可以砍掉允中的腦袋。

　　有人發出驚呼，驚呼聲中，允中的刀尖離開了飛天豹的咽喉，回頭反揮。

　　沒有人能看清他的手法，太快了。

　　「錚！」暴響驟發。火星飛濺。

　　太湖蛟的分水刀碎成十餘段飛散了。

　　「噗！」刀背落在太湖蛟的右肩上。

　　「哎……」太湖蛟滲號，肩骨碎裂，皮開肉綻，痛得仰面摔倒。

　　允中的刀尖，又回到飛天豹的咽喉上，拖著人離開了人叢，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變故，太湖蛟只是自己跌倒的與他無關。

　　「大迴風斬！」對面的三山別莊公孫莊主驚叫：「三十年前活報應張一元的蓋世神功。車前魔，你這次笑話鬧大了，你把享譽武林二十年，刀下無敵的刀神門人，當作裹脅的對象，將他作為下人使喚，自取其辱。」

　　「這不是大迴風斬。」允中將飛天豹推出丈外，扭頭向公孫莊主笑笑說：「這叫迴龍訣，一刀相決。

　　「身形如果稍扭轉些，一定可以把太湖蛟那混帳東西劈成兩片，從頭到尾分得十分平均，一兩不多，一兩不少。哦！你見識過刀神的絕學？」

　　「這……這已是快三十年的事了，在下那時還在江湖混口食，曾經見過活報應刀劈宇內三邪怪，每一怪只接下一刀。唔！你這一刀確是有點不同，用刀背用得順手極了。喂！你是不是刀神的門人？」

　　「不是。」允中笑笑：「我還沒聽過刀神其人。」

　　「那……你的刀法……」

　　「偷學來的，我下過苦功。」他的目光轉向仍在揉動手腕的飛天豹身上：「飛天豹，你這雜種坑得我好苦。

　　「我成了個有家歸不得的人，我要拆散你一身骨頭，穿上你的琵琶骨拖向高郵投案，你……你走得了？」

　　飛天豹一躍三丈，向屋右飛逃。

　　「老夫接引你歸西！」接引人魔沉喝，雙手齊揚，淡淡地珠影接二連三破空飛射。

　　有三顆射向允中，其餘的九顆，向三山別莊的人叢飛去，存心出其不意收拾三山別莊群雄。

　　允中不加理睬，身形暴起，兩起落便遠離現場，窮追飛天豹去了。

　　他後面，黑煞女魅三女銜尾急追。

　　三山別莊的人四面一分，有一半的人手中有一隻精巧鐵缽，缽口徑約五寸，有一塊活動的缽蓋。

　　九華接引毒珠一入缽中，缽蓋便合上了，在缽內爆炸，不但爆出的九顆花珠全被收到缽內，連毒煙也無法洩出。

　　九顆九華接引毒珠，全部被鐵缽收去。

　　場中有二十七顆火珠在燃燒，真像二十七朵火花，毒煙瀰漫，兩方的人紛紛後退。

　　「哈哈哈哈……」笑閻羅狂笑：「車老魔，有多少活寶，你全獻出來吧！你以為咱們沒有準備，便來和你公然結算嗎？」

　　話說得強硬，其實恐嚇的成分大得多。

　　這種用缽接暗器的辦法並不全然有效，而接引人魔的九華接引珠數量甚多，只要有一顆在人叢中爆散，就會有人死傷。

　　雖然爆炸的威力並不大，主要靠九顆火星帶出毒煙傷人，但真要擊中人體，同樣會不死亦傷。

　　因此，公孫莊主還不敢大舉攻擊。

　　「就憑你們幾個接珠鐵缽，就敢在老夫面前說大話？哼！少做清秋大夢。」接引人魔冷笑著說。

　　「你閣下也應該知道，雙方近身短相接，你的接引毒珠並沒有多少作用。」公孫莊主也冷笑說：「本莊的人，都帶有最好的辟毒丹，對閣下的接引毒珠至少具有八成辟毒功能。除非直接命中口鼻，你的毒珠威力有限得很。閣下，本莊的暗器高手同樣會痛下殺手。」

　　「咱們就放手一拼吧！」接引人魔怒叫。

　　「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打打打……」接引人魔暴吼九華接引毒珠立即連珠飛射。

　　※※※

　　飛天豹的綽號不是白叫的，輕功之佳委實超塵拔俗，再加上這一帶有許多沼澤，草木叢生地形隱蔽，人一進入其中，三閃兩閃便形影俱消。

　　張允中起步太晚，只追了百十步便將人追丟了。

　　但他不死心，繼續窮搜。

　　黑煞女魅主婢起步更晚，而且是繞道屋後追趕的，不但失去飛天豹的蹤跡，連張允中也不見了。追了五六里，主婢三人幾乎走失了。

　　「你兩人即返回船與彭婆婆會合，暗中盯緊車老魔的船。」黑煞女魅向兩侍女說：「多你們兩個人，我很難照顧你們，一個人行動自如些。」

　　「可是，小姐，你需要有人照顧呢！」侍女小梅關切地說。

　　「我照顧得了我自己。」

　　「可是……」

　　「不要可是，聽我的吩咐。」

　　「小姐追飛天豹，是不是追錯了對象？」侍女小菊提出意見：「飛天豹地位不高，主事的人是車老魔，車老魔才是小姐要找的人呢！」

　　「找車老魔固然重要，但必須先從執行人口中間出內情，才能獲得證據和老魔結算。」

　　「小姐認為飛天豹是執行人？」

　　「是的，在這些人中，他的輕功是最高明的一個，只有他才能假扮神鷹。哼！我會弄到他的。」

　　「小姐一個人……」

　　「我應付得了。」

　　「飛天豹不但輕功高明，武學也出類拔萃、小姐一個人對付他。相當危險。」

　　「別忘了，我要利用張允中，來對付這些人。不要多說了，快走。」

　　兩侍女不敢不遵，告別走了。

　　透過樹林的空隙，可以看到西面十餘里外的焦山。焦山東面的江灣，也就是車老魔三艘大客船的泊舟處。

　　她分辨好方向，向西急趕。她認為飛天豹很可能逃向泊舟處求救，三艘客船上還有老魔頭的留置人員。

　　居然被她料中了，她的江湖經驗，比張允中豐富得多，畢竟她是見過大風浪，闖出名號的江湖女妖。

　　這一帶沒有路，小河、池沼、蘆叢、雜林……真不好走動，必須七彎八轉，尋找便於通行的地方。

　　剛躍過一條小溪，便聽到南面一帶蘆叢中野鴨驚鳴，滿天飛翔。

　　她第一個念頭是：那一帶有人。她隱起身形，小心地逐段搜追。

　　半里外，突然飛起一群美麗的野鴨，鳴聲急促，足有三四百隻之多，天空中喧鬧聲震耳，貼著蘆梢飛過她匿伏的上空，撲翅聲破空傳來，聲勢驚人。

　　這種大型的野鴨，重量與雁相差不遠，膽量比四鴨、六鴨大些，但也比較遲鈍，人不走近，它們是不會驚飛的。

　　鴨群遠去，她突然向側一竄。

　　飛天豹正排草而來、腳下已不太俐落，渾身大汗徹體，呼吸急促，一看便知曾經長途奔跑，精力損耗得差不多了，很可能已經擺脫了張允中的追蹤。

　　突然，前面草叢中出現一個黑影。

　　飛天豹心神一懈，腳下一慢。

　　「黑煞姑娘，助我！」飛天豹像是發現了救星，不假思索地向黑煞女魅求助。

　　假使他知道碰上的不是救星而是煞星，就不會愚蠢得向煞星求助了。

　　「我應該助你。」黑煞女魅笑吟吟地緩步相迎：「你碰上了可怕的勁敵，是嗎？」

　　「姓張的小狗，恐怕還在後面。」飛天豹一面走一面說，利用機會調和呼吸：「這小畜生似乎對沼澤追蹤頗有經驗，雖然始終沒能追上我，但總是在我附近忽隱忽現，可怕極了。」

　　「哦！你真的對付不了他？」黑煞女魅止步，迎面擋住去路。

　　「不行，差得太遠了。」飛天豹苦笑：「他那手有鬼，並沒扣實我脈門，但一扣之下，我的鐵爪功立即氣散功消，全身都軟了，而且痛入骨髓，天知道他練的是什麼怪功？鐵爪功根本抗拒不了他的抓勁，好可怕。」

　　「不要怕，等他來，我用黑煞毒功來對付他。」黑煞女魅微笑。但眼中湧起另一種光芒。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芒。

　　「謝謝姑娘。哦！那邊的事怎樣了？」

　　「不知道，車前輩應付得了。」

　　「我得趕到船上搬救兵……」

　　「歇息片刻吧！急不在一時。」

　　「救兵如救火……」

　　「你去求救兵，而不是逃命？」黑煞女魅鄙夷地笑笑：「你的輕功很了不起，據說你真的會飛，所以逃命得最快，沒有人能追得上你。」

　　「胡說八道！」

　　「甚至，我女魅也幾乎追不上你。」黑煞女魅不笑了：「我的輕功雖然極為出色，但只限於短暫期間的閃動挪移，與你這種能支持長時間的輕功比較，性質不同，各有奧妙。現在，你我已經面面相對，我的長處可以盡量發揮，恐怕要佔些上風呢？」

　　「你是什麼意思？你……」

　　「我要你據實回答我的問題。」

　　「你要問什麼？」

　　「誰派你假扮神鷹去計算冷面煞星的？」黑煞女魅厲聲問。

　　「你……你……」飛天豹警覺地向後退。

　　「冷面煞星隱世高郵，化名為藍六爺。現在，你明白了吧？」

　　「我什麼都不明白。」飛天豹沉聲說：「我也沒聽說過冷面煞星化名藏匿的事。所知道的是，冷面煞星是死鬼老魔碧湖老妖的門人。

　　「碧湖老妖死在玉龍崔大俠劍下，冷面煞星遠走北地避風頭，天下兩次大亂期間、聽說他發了不少國難財。此後便在江湖銷聲匿跡。」

　　「惡賊，你否認你的一切罪行？」

　　「屁的罪行！你……」

　　「就在你們陰謀計算裹脅張允中的同時，藍六爺也被你們假冒神鷹的名號坑害了他。你們南下沿途秘密活動，裹脅具有奇技異能的高手替你們賣命，張允中就是由於水性超人，而被你們看上了的。

　　「現在，你必須招供，招出坑害冷面煞得的內情，到底是誰暴露了冷面煞星的底細？你招不招？」

　　「見你的大頭鬼！我什麼都不知道。」飛天豹沉聲分辯：「我奉命執行誘騙張允中的計畫，其他的事我從未參與，我只聽命於無極天君，各負專責。你問我，不啻問道於盲。」

　　「誰主持計算冷面煞星的？」

　　「我怎知道？你何不去問車前輩？他是主事人。」

　　「扮神鷹的人不是你？」

　　「神鷹算得了什麼？我飛天豹……」

　　「哼！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等我弄斷你的手腳……」

　　飛天豹突然一爪抓出，等黑煞女魅閃身避招，猛地飛躍面起真像一頭怒豹飛升，飛越黑煞女魅的頭頂上空。兩起落便進入高高的蘆葦叢，傳了一聲水響。

　　原來是一處沼澤地，正是逃生的好地方。黑煞女魅是女人，輕功再高明，也無法在泥淖中施展。

　　黑煞女魅的輕功出類拔萃，但回頭追趕晚了兩步，追入蘆葦不足二十步，便發現前面是泥淖地帶。

　　「救命啊……」前面傳出水聲和飛天豹的狂叫聲，聽來十分刺耳。

　　「糟！這傢伙陷入泥淖裏了。」她心中叫苦。

　　仇人的線索在飛天豹身上，她怎能不急？一急便不再害怕危險和骯髒，急急步入及膝的爛泥沼裏，向前急走。

　　可是，污泥越來越深，片刻便淹及胸口了。

　　這時，水聲和喊叫聲已經聽不見了。

　　她不勝懊惱地嘆息一聲，無可奈何地退了泥淖，洗淨了身上的污泥，顧不了身上濕得狼狽，取道返回農舍。

　　飛天豹一死，她又得另找線索了。

　　她盤算了許久，決定在主腦人物身上下功夫。主腦人物是接引人魔和九幽客，無極天君也該知道一些底細。

　　※※※

　　小村中死寂，村民家家閉戶。

　　接引人魔一群人盤據的大宅，鬼影俱無，連屍體也被帶走了，難以猜測先前的激鬥，到底是那一方佔了上風，反正人都不在了。

　　正在思量下一步該怎麼打算，當然她必須返船，取回船上的行囊。

　　一個女人闖蕩江湖，行囊是不可缺少的。

　　鄰宅的院門開處，踱出一個青衣大漢。

　　「姑娘要找什麼人」？大漢居然能沉著地站在遠處問。

　　「剛才這裏的打鬥，是怎樣結束的？」她問。

　　「奸像雙方都死了幾個人，最後，借住宅子的人退走了，獲勝的一群人，好像並沒有大勝，並沒有追趕，匆匆回去了。」

　　「哦！謝啦！」

　　「姑娘不論是那一方的人，最好趕快離開。」

　　「為什麼？」

　　「地方甲首已經報了官，不久公人便要趕到了。」

　　「好，我走。」她說，立即回頭要到泊舟處找船取回行囊。

　　沿小徑走了兩三里，前面幾叢修竹叢中，突然轉出五個人，堵住了去路。

　　她臉色一變，腳下遲疑。

　　堵在路中間的青袍人臉色陰沉，冷冰冰的死人面孔相當有震懾人心的威力。所佩的劍古色斑斕，是一把寶劍。

　　「在下得到確實的消息，你是來找我的。」青袍人的語音也陰森刺耳：「接引人魔的爪牙中，有公孫莊主的人潛伏。」

　　「無情劍姓單的，本姑娘的確有意找你結算。」她也冷冷地說：「但此來並非專為找你的，而是本姑娘先要辦一件最重要的事，這件事與你的過節比較，要嚴重緊要得多。」

　　「不管你所辦的事是什麼，在下都沒興趣，有興趣的是你我的過節，今天必須作一了斷。」

　　「也好，反正已經碰了頭，一了百了勢在必行。」

　　「不過，我認為早年我所表示的意思，目下仍然不變。姑娘，我真不明白，我那一點比不上那個小混混？

　　「當年殺他的時候，他只接下在下四劍而已。目下我在三山別莊小住，你願在莊中作客一段時日嗎？」

　　「哦！你倒是打得如意算盤。據我所知，你的姑母八指仙婆在三山別莊頗有地位，在莊中調教幾位千嬌百媚的門人。你和她們混在一起左擁右抱，我到莊中作客，對你似乎不太妥當吧？」

　　黑煞女魅不再接近，保持安全距離，一面換上了笑容，說的話似乎已沒有先前凌厲。

　　「姑娘大可不必為了這件事擔心……」

　　「我黑煞女魅做事是很小心，尤其是小心你這種人使詐。八指仙婆五行生剋奇門遁甲學有專精，你帶了四個人，所站的部位非常適合擺陣，是不是準備用五行陣來對付我？像你這種口蜜腹劍的人，我看過很多。剛才你首先表示要和我作一了斷，然後改變態度邀我作客，真是軟硬兼施，運用極妙。」

　　「姑娘別多心，只要你改變對我的態度……」

　　「我對你的態度的確有所改變。」

　　「怎麼改變？」

　　「以往，我殺你的興趣並不濃厚。」

　　「現在……」

　　「現在，我決定盡快地殺掉你。」

　　「小女人，你……」

　　黑煞女魅突然向側方繞走，避免陷入包圍。

　　「不過，你現在人多勢眾，你的四個狗黨，定然是三山別莊的高手，所以我決定暫且放過你。

　　「你最好永遠躲在三山別莊裏不要出來，你就死在裏面好了。」黑煞女魅一面向外繞走一面說。

　　無情劍一打手勢，五個人突然向向黑煞女魅衝去。

　　黑煞女魅哼了一聲，疾退三丈，閃入竹叢後面。

　　「哈哈哈哈……」無情劍止步狂笑。

　　黑煞女魅的注意力，全放在五個人身上，忽略了身後的警覺。

　　突覺脊心一震，渾身立即發僵。

　　「我知道你這鬼女人很機警。」無情劍止笑說：「所以知道你要往我預計的方向移動，料得一點也不錯，所以我預先派人埋伏等你。」

　　黑煞女魅向前一栽，脊心穴被人在近距離用打穴珠擊，失去了活動能力。

　　身後出現了兩個人，打扮與無情劍五個人完全一樣。

　　「把她帶走。」無情劍欣然說。

　　一名大漢抓小雞似的將人抓起，往肩上擱。七個人大搖大擺動身，沿小徑返回三山別莊。

　　從小村至三山別莊，約有六七里地。

　　七個人毫無戒心，興沖沖趕路。

　　往沿江岸東行，但距江濱約有半里地，沿途草木叢生，視野有限。

　　小徑僅可供一個人行走，七個人魚貫而行隊伍拉得長長地。走在最後那位仁兄，不時回頭張望，負責監視身後的動靜。

　　剛將頭轉向前面，便發現後頭癢癢的，本能地以為是蟲子，反手就是一巴掌。

　　不是蟲子，是幾張竹葉，一怔之下，本能地扭頭回顧，便看到身後跟著一個人，正沖他做鬼臉。

　　剛想叫喊，剛想有所行動，但已晚了一剎那，一劈掌已光臨耳門，力道不輕不重，恰好將他劈昏。

　　無情劍神氣地領先而行。地位高的人通常神氣地在前面的，他也不例外。

　　終於，他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了。後面沒有腳步聲，豈不奇怪。

　　他是很警覺的，但並不怎麼驚訝，止步扭頭回望。

　　糟透了，自己的六個同伴，一個也沒跟來。而身後十餘步，張允中正扶住黑煞女魅站起來。

　　黑煞女魅正在活動舒張手腳，顯然穴道初解，被扛在肩上過久，手腳難免血液流行不暢，需要活動恢復原狀。

　　「要不要我把他擺平？」允中向黑煞女魅問。

　　「不！那……我會恨你一輩子。」黑煞女魅說：「我要親自戳他三五十劍。」

　　無情劍感到渾身綻起雞皮疙瘩，似乎劍正向他身上接二連二刺來，一劍也吃不消，那能讓黑煞女魅刺三五十劍？

　　同伴們都完了，他一個人……

　　他綽號叫無情劍，殺人從不留情。

　　他知道黑煞女魅用劍刺他時，也絕不留情。他本來就不是黑煞女魅的敵手，目下又多了一個張允中。

　　一聲不吭，他扭頭如飛而遁。

　　二十六計走為上計，他是個十分聰明的人。

　　「你再也追不上他了。」張允中拉住了黑煞女魅：「這傢伙逃的本領，似乎不下於飛天豹。」

第六章　迷途漢叛

　　五艘船靠上了三山別莊西面的江灣，距三山別莊不足五里。

　　站在艙面，可以看到三山別莊的莊內景物，莊牆內外花木扶疏，莊內依山勢建造的亭台樓閣，在花木映掩中氣象萬千。

　　五艘船中的三艘，是接引人魔那批人的，接引人魔曾經出現艙面，他不但帶了爪牙返船，而且帶來了另兩艘船。

　　五艘船緊靠江岸緊泊，搭上跳板往來，岸上的樹林下，搭起了三座布帳，以便登岸的人活動。

　　三山別莊碉樓上的警哨，一直就留意五艘船的動靜，居高臨下看得真切，可惜看不到船內和樹林裏帳幕的活動情形。

　　泊舟處東面兩里地，張允中與黑煞女魅坐在臨水的高岸上，野草高與腰齊，下面三丈左右江流滾滾。

　　他們可以看到船和三山別莊，但看不真切。

　　黑煞女魅是有名的江湖浪女，她毫無顧忌地倚在張允中的肩膀上，快要擠在懷裏啦！兩人留意五艘船的活動，已經坐了半個時辰了。

　　「接引人魔不甘心。」黑煞女魅說：「看樣子，他的大援已至，要和三山別莊徹底了斷。」

　　「黑煞姑娘，接引人魔的主事人到底是何來路？」張允中問：「據說，接引人魔是大名鼎鼎的天下三魔之一，位高輩尊非常了不起。他的主事人，豈不更是聲威震天下的高手名宿？」

　　「很難說，張兄。」黑煞女魅輕搖螓首：「不管是天下三魔或者是威震天下的黑白道名宿高手，他們只是一些一勇之夫，或者懷有野心的人。而實際左右他們，或者指揮他們的人，不一定是什麼驚世的高手。

　　「當年寧王在江西造反，指揮黑龍黑鷹兩會高手的人，名義上是天師李自然，而實際掌握兩會的卻是一位文士夫子。」

　　「你是說，指揮接引人魔的人……」

　　「我還沒調查清楚，這得向三山別莊的人討消息。公孫莊主是個雄才大略的人，交通官府，廣結天下黑白道朋友，三山別莊名列天下三大莊之一，他對保持自己的地位花了不少心血，所以消息靈通。」

　　「你呢？」

　　「我？」黑煞女魅扭頭白了他一眼，神情相當嫵媚：「你是真不知道呢，抑或是明知故問？」

　　「抱歉。」黑煞女魅伸纖手輕撫他的臂膀：「我忘了你是出門才幾天的高郵打魚郎。我，我只是一個天生叛逆、不甘雌伏、不願意平平庸庸過一生的女人，一個想闖出世俗活得如意的江湖女混混。」

　　「你得到你所需要的了？」

　　「得到了一些。」黑煞女魅自嘲地笑笑：「可以告慰的是，我不後悔。」

　　「活得很如意嗎？」

　　「哦！很難說。」黑煞女魅這次是苦笑：「起初，是很單純的。二十年前，江湖四傑女幹得有聲有色，我也想追求她們的成就和聲譽。

　　「可是，逐漸變了樣。

　　「以後，我什麼雄心都被俗務磨損了，一連串的爭強、鬥勝；然後是情仇、報復；現在又加上了親仇、索債……

　　「唉！別提了，煩人，這些都是沒完沒了的事，天知道要那一天才能丟得開？張兄，你是個男人，你可以闖出一番局面來。」

　　「我……我不想太早闖。」

　　「在張龍李虎兩個該死捕快失蹤事件，風聲未息之前，你不回高郵還有活路。一回去，天知道你會有些什麼禍事臨頭？張兄你是非闖不可了。」

　　「那該死的接引人魔坑慘了我。」

　　「要闖，必須打定主意，張兄。」黑煞女魅鼓勵他：「一面闖蕩，一面結交一些對你有利的朋友，以強壯羽翼，重要的是，必須掌握財源，該取即取，沒有錢，一切免談。

　　「要想成為英雄豪傑，疏財仗義是第一要務；你身上連買頓晚餐的錢都沒有，沒有一根肉骨頭，連狗都不會理你。」

　　「你是說……」

　　「目下有大好機會。」

　　「機會？」他大惑不解。

　　「你看。」

　　黑煞女魅先指五艘船，再遙指氣象萬千的三山別莊：「你已經有最充分的理由，痛擊接引人魔那些人立威。

　　「三山別莊的公孫莊主，謀奪了人魔與名女匪絳仙莊嬛的門人合謀劫得一批皇貢，其中僅南海珠池所產的珍珠，就有三十斤之多。張兄，你如獲得公孫莊主這筆金珠寶貝，對你日後稱霸江湖用處大啦！」

　　「喝！我看你說得真輕鬆。」他笑了：「難怪你們這些人搞得血雨腥風滿江湖，每個人都在不擇手段爭名奪利，怎不江湖大亂？」

　　「你可別忘了，你是他們陰謀詭計下的受害人，你有權這麼做。」黑煞女魅正色說：「要不是為名利，你闖什麼天下？還不如溜回家幹你的打漁老本行算了。」

　　「對不起，我闖天下有我的抱負……」

　　「什麼抱負，我問你。」

　　「問什麼？」

　　「你身上有金銀嗎？」

　　「沒有，走得匆忙……」

　　「那麼，你怎麼闖？衣食住行，那樣不要錢？今天晚餐有著落嗎？」

　　「這……」

　　「就算你回家吧，這幾天的路費呢？餓著肚子走回家，你辦得到嗎？」

　　他愣住了，目定口呆！

　　這幾天，他一直跟著飛天豹這群人，生活所需根本用不著他費心、現在他離開了那些人，身無分文，下一頓飯還真沒有著落呢。

　　「我……我可以找工作賺錢養活自己。」他遲疑地說，心裏明白這句話勉強得很。

　　「老天爺，那你還想闖什麼天下？還能闖了什麼局面來？」黑煞女魅格格嬌笑：「就算有人僱你幹粗活。一天賺百十文錢糊口。

　　「好，每天，你都要像牛馬一樣工作，僅為了填飽肚子，就夠你忙的了，你還闖什麼天下？」

　　「這……」

　　「你能搶嗎？能偷能騙嗎？」

　　「這……」

　　「回家吧！張兄。」黑煞女魅好意地說：「你空有一身足以雄霸天下的材料，你會餓死的。」

　　「那……我該怎麼辦？」他怦然心動。

　　當然，他不能回家。

　　張龍、李虎失蹤的風聲不消散，他絕不能回去打官司自投羅網找死。

　　不回去，怎辦？今晚的晚餐還沒有著落呢！

　　「不能偷不能搶？」

　　「不能。」他斷然答覆。

　　「討債你該會吧？」

　　「討債？」

　　「是呀？接引人魔那些人設計陷害你。你難道不能和他們索取代價補償你的損失？」

　　「這……」

　　「開出價碼，理直氣壯。老魔如果不給，打倒他，必要時殺了他，這是江湖道的規矩，你有權這麼做。」

　　黑煞女魅指指遠處的三山別莊又說：「狂彪公孫龍闖道半甲子，才獲得今天的地位，你以為他是靠自己的雙手工作，正正當當過活而得來的？張兄，別做白日夢了。」

　　「我……」

　　「我幫你，張兄。」黑煞女魅真誠地握住他的大手：「你需要老江湖提攜和指導。要是你看不開，我勸你還是回家投案好了，也許知州大人會明鏡高懸，相信你的話為你洗冤脫屈的。」

　　「那是不可能的，姑娘。」他苦笑：「知州大人是個貪贓枉法的混帳狗官。」

　　「那麼，你接受我的幫助。」

　　「這……我先謝謝你。」他由衷地說。

　　「你答應了？」

　　「是的。」

　　「好啊！我們並肩聯手，掀起狂風巨浪來，我好高興。」黑煞女魅雀躍地叫，突然抱住他，在他頰旁親了一吻，大膽得令人側目。

　　他吃了一驚，感到臉上一熱。

　　不過，這出其不意的一親，卻令他感到意外的舒暢，打開了他純男性的神奧之門，讓他覺得女人比想像中可愛。

　　「我們走，去找機會。」黑煞女魅跳起來，拉了他的手，向泊舟處奔去。

　　※※※

　　一群人浩浩蕩蕩奔向三山別莊。

　　莊門是一座小型牌坊式建築，兩側的山牆延伸得好遠好遠。

　　透過莊門向裏望，一條筆直的花徑。穿越叢生的花木向上升直至三百步外的一座巨型假山小泉下。

　　之後，半里外才是正式的莊門樓。

　　看了莊外的佈局，該知道莊主人雄厚的財力與身分了。

　　要想進入別莊，真不簡單，即使大踏步住裏走，也要走上老半天。因此，很少有人到三山別莊作客。

　　莊門三座，是花格子柵門。中門一年之中，除了逢年過節，或者有貴賓光臨之外、很少打開的。

　　三十餘位武林名宿江湖高手，皆被拒於門外。

　　接引人魔的地位，在這群人中仍然相當高，他走在五個人的後面，可知地位僅次於這五個人。

　　為首的人英俊非凡，年約四十左右，留了兩撇極具威嚴的八字鬍，一雙精光四射的大眼似可透人肺腑。所佩的創古色斑斕，外表似乎並不怎麼起眼。

　　另兩人一男一女，男的二十餘歲穿了華麗的錦袍，玉面朱唇身材修偉，有如臨風玉樹。女的一襲雲裳，綺年玉貌出奇地嬌艷美麗，比黑煞女魅那一身樸素的黑，增添了三五分高貴的風華，曲線玲瓏的胴體，似乎比黑煞女魅更增加三分魅力。

　　兩人與那位年輕公子爺並肩一站，真像一雙金童玉女，相貌有點相似，好像是兄妹。

　　站在門內把門的兩個人，一駝背一高瘦，形成強烈的對比，而且長像難看，外表骯髒，灰髮如飛蓬，又老又醜怪。

　　公孫莊主用這兩個老怪物看門，委實令人感到莫測高深。

　　英俊的中年人站在門外，雙方隔著棚門大眼瞪小眼，隔著門打交道。

　　「不是在下閉門不納。」老駝子冷冷地說：「莊主已交代下來，不接見諸位北地高人。在下守門有責，請不必前來打擾。」

　　「你要在下打進去嗎？」中年人沉聲問。

　　「閣下要打，請便。」瘦竹竿似的老人陰笑：「閣下是名震天下的一代劍客後人，絕劍秦國良紅透北五省半邊天，比令尊神劍秦泰更具威望，該知道打破別人山門的禁忌和後果。」

　　「你們來了許多人，用不著破門而入，兩邊的山牆高僅及丈一跳即過。」老駝子說：「你們偷襲在先，目下已經沒有登門求見的理由，唯一的辦法是打進來。」

　　「你們雙湖二怪，擋得住我們嗎？」絕劍秦國良冷笑問。

　　「是否擋得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老駝怪和老瘦怪是否盡了力。前天晚上你們那位把門人盡了力。

　　「他不但成功阻止八指仙婆進入，而且嚇走了莊主的好友陰司惡客長孫宏達。我老駝怪不才，當然想向你們那位看門人學學，但願能有所表現就夠了。」

　　「貴莊主一代黑道之雄，竟然，與陰司惡客這種血腥殺手往來。」絕劍臉色微變：「可知貴莊藏污納垢的傳聞，決非空穴來風了。」

　　「哈哈！閣下的話好笑極了。」老駝怪口上不留情：「接引人魔就是黑道的妖魔鬼怪，黑道朋友誰不恨他怕他？你們混在一起，是白是黑？或者非白非黑？」

　　「你胡說八道……」

　　「哈哈！老夫說的是由衷之言。不過，這也不能怪你。令尊就曾經不珍惜羽毛。糾合大群黑道高手名宿，與白道一代高人玉龍火拼，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混帳東西！你這老駝狗竟然滿口胡言。」絕劍的臉成了紫醬色：「車兄，你的九華接引毒珠可以縱火嗎？」

　　「不太靈光。」接引人魔搖搖頭：「秦大俠，春日草濕，我的九華接引毒珠星星之火，燒不起來的。」

　　「咱們話講在前面，誰膽敢縱火，休怪本莊的人下手不留情，用弩陣箭雨解決你們。」老駝怪厲聲說：「對付殺人放火的強盜咱們不會用江湖手段和你們客氣的。

　　「來三五十個人，不客氣的說，還不夠塞牙縫，進來了就休想活著出去，信不信由你。回去吧！找到夠分量的人前來，敝莊主或許會接見你們談談。」

　　「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談的。」老瘦怪接口：「你們一口咬定，敝莊主根本就不知道皇貢落在何處，怎麼談？想栽贓嘛！也該弄些假證據，對不對？」

　　「不錯，敝莊的確派了不少人，定計打那皇貢的主意。」老駝怪又說：「可是，連門都摸不到。你們總不能說本莊曾經打過皇貢的主意，就咬定敝莊是得主吧？

　　「天下群雄成千上萬，不知有多少人組幫結黨，潛伏各地謀劫皇貢，幾年來，至少曾經發生十次之多。

　　「據老夫所知，得手也有三次，迄今仍未查出絲毫線索。

　　「而這次廣東皇貢被劫，知道是接引人魔與桃花塢女匪所為的幾乎是盡人皆知，就憑接引人魔咬攀敝莊的話，就可以讓天下群雄相信嗎？簡直是豈有此理，你們也未免太膽大妄為了。」

　　「你們志在散播謠言，意在使本莊成為眾矢之的，用心極為惡毒。」老瘦怪語氣陰狠無比：「這筆帳，敝莊早晚會和你們結算的。你們沿途招兵買馬。本莊也正召請朋友助拳，等時機一到，就是結算的時候了。」

　　「姓秦的，你大可不必操之過急，憑你的分量，還不配公然上門挑釁，還是乖乖走路算了。」

　　兩老怪一唱一和，每句話都具有相當分量。

　　絕劍鷹目一翻，哼了一聲。

　　「看來，公孫莊主是存心龜縮，避不見面，妄想借莊中的機關埋伏奇門生剋自保了。」絕劍咬牙說：「我不信三山別莊彈丸之地，阻擋得了咱們這些人，哼！」

　　「爹，何必和他們鬥氣？」年輕公子爺笑笑說：「他們倚險而守，咱們犯不著硬往裏闖，他們會出來的。

　　「咱們只要晝夜不斷派人封鎖出入要道，對出入的人給予致命的打擊，要不了多久，公孫莊主便會狗急跳牆，和咱們了斷的，他不出來行嗎？」

　　「秦大俠，令郎所說極有見地。」接引人魔說：「反正急不在一時，湖廣方面信使的消息相當可靠，咱們有的是時間，封鎖卻是好主意。」

　　「好，咱們走！」。絕劍斷然下令撤走。

　　「哈哈哈哈……」駝、瘦兩老怪狂笑送客。

　　接引人魔忍無可忍，不甘心地大手一揮，三顆九華接引毒珠從格子裏射入。

　　兩老怪左右一分，三顆接引毒珠落空，遠出五丈外，爆出二十七顆珠花，在花徑上空爆炸。

　　火花一落地，便被從兩旁花樹中躍出的幾位青衣大漢，用沙袋中的沙土掩住了。

　　「哈哈哈哈……」狂笑聲中，眾人恨恨地撤走。

　　※※※

　　五艘船並非緊泊在一起，岸上派了三名警哨。艙面也有人走動戒備，每艘船都有不少留守的人。

　　黑煞女魅領著張允中從樹叢中鑽出，便被警哨發現了，信號發出，船上立即上來了五個人。

　　領先登岸的赫然是極樂仙子，打扮得極為出色，內穿水湖綠勁裝，曲線玲瓏透凸十分惹火。

　　外罩月白薄綢披風，江風一吹，披風有韻律地招展，真有飄飄欲仙的韻味，益增艷麗。

　　「唷！兩位怎麼走在一起了，怪親熱的！」極樂仙子劈面攔住媚笑著說：「你兩人一個鬧窩裏反，一個臨陣溜之大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史三娘，就是這麼一回事。」黑煞女魅笑吟吟地說：「我嘛！臨時想起一件要緊的事，就這麼離開了。到焦山找船，沒找到，所以找來啦！至少，我該取回我的行囊，對不對？」

　　「至於我。」張允中也微笑：「來找飛天豹，向他討公道。他真的會飛，逃得好快，而且地面比我熟，我追不上他，他回船了吧！」

　　黑煞女魅是個有心人，她打主意要利用張允中，所以故意瞞下飛天豹不慎沉沒泥淖的事不說。

　　「他沒回來。」極樂仙子媚笑：「小兄弟，何必呢？俗話說：食人之祿，忠人之事。飛天豹奉命行事，你何必怪他？等他回來之後、讓他向你道歉……」

　　「道歉就罷了不成？」張允中不笑了：「我現在是有家歸不得，成了一個亡命，他坑得我好苦，我一定要逮住他帶回高郵投案。」

　　「至少要他賠償損失。」黑煞女魅及時撥火煽風：「誰出的絕子絕孫主意，誰就得負責。」

　　「你的意思，要怎麼賠？」極樂仙子問。

　　「當然要賠一輩子囉。」黑煞女魅說：「比方說，張兄在家打漁，一天可以賺……喂！張兄，賺多少？」

　　「賺五兩銀子左右，運氣好，我可打上百斤魚鮮。」

　　「好，就算五兩銀子好了。一天五兩，一年就是一千八百兩，張兄，你還可以打五十年魚吧？」

　　「只多不少。」

　　「那就是九萬兩銀子。」

　　極樂仙子格格笑，笑得花枝招展。

　　「你兩個都瘋子。」極樂仙子笑完說：「哪有這樣算法的？笑死人了。」

　　「史三娘，一點也不好笑。」黑煞女魅說：「這是最低的代價，亡命一生的代價，並不好笑。」

　　「最好給我十萬兩銀子，我也可以過得寬裕些。」張允中也信口胡扯：「這年頭，養老婆孩子是很難的。

　　「說不定我可以活一百歲，連老婆再算上曾孫子，說不定有二四十個老少，十萬兩銀子不一定能支持到那一天呢。」

　　「你……你不是說笑吧？」極樂仙子不笑了。

　　「你看我像說笑嗎？」張允中正色問。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瘋不瘋那是我的事，你讓開。」張允中冷笑：「我到船上去等。」

　　「去你的！」極樂仙子怪叫，突然一掌吐出。

　　「小心極樂暗香……」黑煞女魅急叫。

　　事先，張允中已從黑煞女魅口中，摸清了船上各有名人物的底細，心中早有提防，豈會上當？

　　極樂仙子含忿出手，袖底的噴管中洩出霸道的極樂暗香，隨掌風向前一湧，估計必定十拿九穩一掌得手。

　　豈知眼一花，人影已從右側近身，一掌落空，吃驚地急閃。

　　「嗤」！裂帛聲悅耳，披風被抓裂了一大幅。

　　接著「啪」一聲暴響，渾圓的臀部挨了一掌，身形不受控制，直向前面的黑煞女魅撞去。

　　女人對女人，還有什麼客氣好講？

　　黑煞女魅身形略閃，叭一聲給了極樂仙子一耳光。

　　極樂仙子感到眼前發黑，咬牙切齒拔劍出鞘。

　　「你最好安分些。」黑煞女魅沉聲說，劍尖抵在極樂仙子高聳的右乳峰上：「你如果逞強，我會毫不遲疑地殺死你，黑煞的名號不是白叫的。」

　　「你……」極樂仙子僵住了。

　　「你是人質。」

　　「我做是了主嗎？你昏了頭。」

　　「你最好是做得了主，不然，張允中會殺上船去，將有不少人遭殃。」

　　「在下正打算上船搜尋金銀。」張允中大聲說：「想攔阻在下的人，最好秤秤自己的斤兩再作打算，免得枉送性命。」

　　極樂仙子帶來的四個人，全變了臉色。

　　在江湖名號響亮的極樂仙子，一照面便被撕了披風，而且是搶先動手的，可知張允中的武功高明得太多。

　　難怪他們心中發虛，攔阻的念頭化為烏有。

　　「你們。」張允中向四人一指：「上船去把黑煞姑娘的行囊抬上來。走！」

　　他領先便走，走向他原來乘坐的船。

　　一位中年大漢可能是武功與膽氣最好的一個，突然從他身後撲上，反掌猛劈他的左耳門要害。

　　他像是腦後長了眼，挫身急退，一掌掠頂而過，而他的左肘已擊中大漢的肚腹。這一記霸王肘力道十分可怕，所中處如擊敗革。

　　「呃……」大漢抱腹挫退，砰一聲坐倒，痛得臉色發青，接著躺在地上猥縮成團，像快斷氣的老牛痛苦呻吟，爬不起來了。

　　「下一個不知自愛的人，在下要拆他的骨。」他若無其事地一面說，一面泰然舉步向前走。

　　江船主站在跳板後端，身後有幾個舟子。

　　其他四艘大船上，也有人先後奔出艙面。

　　「老弟，不要上來。」江船主沉聲說：「人多人強，船上足有二十幾個人，你……」

　　「三百個人又如何？」他踏上了跳板：「真正的高手已經前往三山別莊去了，你們這些留守的朋友阻擋不了我的。江船主，請讓路。」

　　「老弟，你……」

　　「我要搜光船上的財物。」他真往江船主面前闖：「搜得多少，照算，反正十萬兩銀子的帳擺在那兒，慢慢扣除。我要不斷地盯牢你們討債，不論年月時日，討滿為止。」

　　江船主哼了一聲，拉開馬步準備動手。

　　前艙鑽出浪子朱定，手中有一把潑風刀。

　　「江船主，讓他過來。」浪子朱定陰森森地說：「在下要砍他十七八刀。」

　　他泰然越過江船主，到了艙面。

　　「那一位仁兄借給在下一把刀？」他拍拍手大聲問：「用後奉還，信譽保證絕不食言。」

　　「你少做清秋大夢。」浪子朱定惡狠狠地說挺刀徐徐逼進。

　　「你這狗雜種，要用刀鬥我赤手空拳？」他破口大罵：「你懂不懂武林規矩？」

　　「去你娘的武林規矩。」浪子朱定也咒罵，突然衝上揮刀。風雷驟發，刀法的火候具見功力。

　　第一刀第二刀……

　　人影急劇閃動，刀風似風雷。

　　驀地叭一聲怪響，掌拍中了刀身，潑風刀突然向外蕩。

　　人影切入，掌拳著肉聲暴起，短短的剎那間，浪子朱定最少也挨了十下重擊。接著砰然一聲大震，浪子朱定摔倒在艙門口，手腳一攤，口鼻血流如注。

　　潑風刀易了主，到了張允中手中。

　　吶喊聲中，鄰船的人紛紛抄兵刃向這艘船湧。

　　艙內鑽出右手吊著傷巾的太湖蛟，這傢伙的右肩骨被張允中用刀背擊碎了。

　　「大家退！」太湖蛇急叫，阻止湧來的人群登船。

　　「不可枉送性命。」岸上被黑煞女魅制住的極樂仙子也及事高叫：「長上不在，這裏我作得了主，退！」

　　浪子朱定在江湖道上，已經是甚有名氣的高手，有刀在手，竟然被人奪了刀打得半死，其他的人表面上裝得氣勢洶洶，倚仗人多勢眾，擺出拼命的姿態，其實骨子裏心虛膽寒，並沒有拼命的決心和勇氣。

　　既然有可以作主的人出現，他們樂得保住自己的老命，立即退去。

　　當兩人離開時，黑煞女魅只帶了一包自己的重要行李，其他箱籠雜物不得不放棄。

　　張允中卻大有所獲，帶走了一隻大包裹，其中有從船上搜獲的金銀與珍物。

　　「你洗劫了本船，敝長上不會放過你的。」極樂仙子站在岸上送客，恨恨地說：「你不要得意，天下之大，沒有你容身的地方，你必須為你今天做的事，付出慘重的代價。」

　　「同樣的，我也不會放過你們。」張允中拍扣自己的包裹：「這裏面，總值大約有一千兩銀子。

　　「你告訴貴長上，剩下的九萬九千兩債務，我會像陰魂不散似的，隨時隨地陸續向你們討取，額滿為止。再見，史三娘。」

　　在三四十雙怨毒怪眼的目送下，兩人登岸揚長而去。

第七章　英雄少年

　　三山別莊的私建莊路長約里餘，南端銜接東西大道。東至七十里外的安港巡檢司，西經焦山南面的羅漢岩至府城，不足二十里。

　　莊地不當要道，在大道往來的人幾乎全是附近村裏的鄉民。

　　府城外屬丹徒縣，縣裏的治安人員很少到這附近走動，陌生人出現，一眼就可以分辨出來。

　　絕劍一群人離開別莊，不走小徑返回江灣，沿莊道直趨大道的三岔路口。

　　「這是他們進城的唯一出入要道。」那位綽號叫地理鬼，姓封名隆的人指指點點，向眾人解說：「不過，大多數時間，他們都利用小快船往來。只要我們能封鎖水上的交通，他們就必須利用這條路往來了。」

　　「水上封鎖不會有問題。」接引人魔肯定地說：「咱們有水性超塵拔俗的人才可用。」

　　「咱們分頭偵查，尋找進退容易的埋伏所在。」絕劍沉聲下令：「事情發生了，在下全力支持你們，絕不退縮，無論如何，要和三山別莊爭這口氣。」

　　一位留了小八字鬍的書生，輕搖著摺扇輕咳了一聲。

　　「長上的決定，屬下不好妄論是非。」書生再次輕咳清理嗓門，說話陰森有力：「不過，車老認為皇貢是公孫莊主奪走的，似乎是一面之詞，缺乏有力的佐證。

　　「公孫莊主矢口否認，我們這樣逼他走極端，似乎於事無補，反而影響咱們到湖廣接應的大計，不知長上以為然否？這可是影響長上威信的大事，請長上三思。」

　　「依夫子之意，又待如何？」絕劍問。

　　「略施小懲便可，不宜大張旗鼓全力撻伐。」夫子提出意見，顯然反對封鎖的作法。

　　「夫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絕劍微笑著說。

　　「屬下愚魯，願聞其詳。」

　　「咱們湖廣之行，嚴防洩露此行目的，所用的手段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這個……屬下知道。」

　　「在此地一鬧，江湖朋友豈不是深信不疑咱們也志在廣東皇貢嗎？正是掩護此行目的的最佳方法，對不對？」

　　「這個……」

　　「對咱們湖廣之行，豈不極為有利？」

　　「屬下所擔心的事，畫虎不成反類犬。」書生有意堅持己見。

　　「夫子的擔心有理由嗎？」

　　「長上此次南行，事先已廣派眼線傳播假消息，江湖朋友皆知咱們南下是發展實力，與及長上志在遊山玩水，咱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似乎用不著再出其他主意。

　　「有車老上次劫取皇貢的事實表現，江湖朋友早已深信不疑，已認定長上很可能也對皇貢動心，不需與三山別莊激烈衝突，以爭取江湖朋友的信任。

　　「而且，三山別莊實力並不比咱們弱，全力相圖，死傷必定慘重，兩敗俱傷，對日後湖廣之行，影響深遠巨大，長上不可不防的。」

　　「夫子一定是把三山別莊的實力，估計得太高了。」接引人魔的口氣並不怎麼馴順：「如果他們真的實力強大，前天晚上他們就不會僅作騷擾性的攻擊；今天早上，也不會一擊即走，他們將會把咱們一口吃掉。」

　　「也許這是他們陰謀的一部分。」夫子不以為然：「公孫莊主竟然一擊即走，親自出動，車老不覺得可疑嗎？」

　　「夫子認為有何可疑？」

　　「故意示怯，引君入甕。」

　　「夫子未免多慮了吧？」

　　「但願真是多慮、只怕未必。」夫子冷冷一笑：「如果不幸而料中，咱們將有重大的傷亡損失。」

　　正在爭論不休，驀地三方嘯聲震耳。

　　以三岔路為中心，大道兩端百十步外的樹林，與及莊道北面的竹叢，湧出許多人影。這些人並不向前接近，站在遠處虎視眈眈。

　　「咱們陷入重圍，他們已傾巢而出。」書生陰陰一笑：「果然不幸而料中。但看氣勢，似乎無意全力以赴。」

　　莊道北面的竹叢前，公孫莊主緩步出列，身後隨即出來兩位花甲老人，一高一矮，高的佩七星劍，矮的佩生死筆，神色顯得高傲神氣。

　　公孫莊主向前一指，兩老人欠身頷首，向前超越。

　　接引人魔臉色一變，鷹目中有不安的神情。

　　「生死二門。」接引人魔乾咳一聲：「公孫老匹夫把守護神也派了出來，真要破釜沉舟，與咱們徹底了斷了呢！似乎連老巢也不想兼顧，要孤注一擲。」

　　「果然是這兩個兇神。」絕劍說，神色絲毫不變：「小吉、小靈，是你們揚名立萬的機會來了。」

　　一雙金童玉女傲然一笑，各自整衣準備。

　　「孩兒已經準備好了。」兩人同聲答。

　　「很好。」絕劍點頭：「英雄是闖出來的。你們不能僅托父祖的餘蔭稱雄於世，必須憑真才實學創建你們的基業和聲威。好自為之。」

　　接引人魔吃了一驚，臉色一變。

　　「秦大俠，你要令郎令嬡，鬥這個宇內威震八方的兇神？」接引人魔驚問：「這……」

　　「車老，有什麼不對嗎？」絕劍笑問。

　　「兩兇神藝臻化境，內功火候純精……」

　　「小犬小女也不弱。」

　　「這……」

　　「年輕人應該磨練，多見識天下絕學秘傳。」

　　「老朽覺得，未免太過冒險，還是……」

　　「車老請拭目以待。」

　　這時，生死二門已經漸來慚近。這兩個宇內老兇神，名頭僅稍次於早年的第一淫魔玉面神魔。

　　高身材的是死神北門真武，矮身材的叫生神南門春生。兩人都是複姓，名實相副，綽號也名副其實。

　　書生也覺得以二位剛出道的年輕子女，出鬥聲威震八荒的老兇神確是冒險。

　　「長上，年輕人初出道，不宜與絕頂高手爭一時的短長。」書生誠懇地建議：「以免挫了銳氣，影響日後的聲威。可否改派顧、孟二位前輩，對付這兩個武林人畏如蛇蠍的兇神？」

　　「夫子的好意我心領了，請勿影響我的決定。」絕劍斷然拒絕：「知子莫若父，我瞭解我的兒女。

　　「兩個兇神固然藝臻化境威震八荒，但畢竟老了，老不以筋骨為能，他們沒有你們想像中那麼可怕。」

　　他舉手一揮，一雙兒女並肩緩步而出，向兩兇神迎去，臉上漾溢著自信、必勝的神色。遠出十餘步外，兩面一分，凝神待敵。

　　江風振衣，男的袍袂微揚，女的裙袂飄舉，真像一雙金童玉女臨凡。

　　「秦大俠有一雙好兒女。」接引人魔忍不住喝采讚嘆，先前的怯念一掃而空。

　　「車老誇獎。」絕劍微笑著說。

　　兩兇神到了，並肩一站，兩雙老眼中有疑雲，也放射忿怒的神情。

　　「他們派你們兩個小娃娃出來，是擔任說客嗎？」生神南門春生怒聲問。

　　「不是擔任說客。」金童朗聲說，背手而立神情傲慢：「而是奉家父之命，見識見識兩位老前輩的無雙絕學，看兩位老前輩是否名不虛傳。」

　　「你認識老夫？」

　　「聽說過，生死二門。老前輩是生神南門春生，那一位是死神北門真武。」

　　「令尊是……」

　　「絕劍國良公。晚輩叫秦吉光。那是舍妹秦靈羽。初出闖道，老前輩請多指教。」

　　生神扭頭向死神交換了眼神，老臉上有怒意。

　　「老朽知道令祖神劍秦泰，曾經榮登天下第一劍的武林至尊地位。」

　　生神強忍怒火說：「令尊絕劍秦國良，似乎在武林並不怎麼出色。是不是有意折辱老夫，所以派你們兩個乳臭未乾的人出來？老夫勝之不武，敗了聲譽掃地，令尊好陰險。」

　　「老前輩如果害怕聲譽掃地，可以不接受晚輩兄妹的挑戰。武林道義不允許年輕力壯的人，向老一輩的人叫陣，老一輩的人有權拒絕。」

　　語氣溫和，但鋒利得像刀。

　　「哥，我們走吧！」秦靈羽加上一句：「他們走了，我們才是勝之不武呢！別讓天下英雄恥笑你我以壯欺老，眾手所指才難受呢！」

　　「兩個小畜生語利如刀。」死神忍無可忍：「南門兄，咱們就讓他們揚名立萬吧！」

　　「對，北門老前輩快人快語，名不虛傳。」秦吉光豪氣飛揚地說：「不錯，晚輩兄妹初出道，需要老前輩們多加提攜，盛情晚輩心領了。」

　　一聲龍吟，長劍出鞘，兄妹倆同進撤劍。

　　「晚輩的劍術藝自家傳，神劍七絕小有名氣。」秦吉光亮劍行禮繼續說：「所以在兵刃上請老前輩賜教，領教老前輩的劍術絕學。」

　　死神陰陰一笑，心內卻怒火上升，徐徐撤出七星劍，將袍袂掖在腰帶上，神態從容不迫，頗有老前輩的風度。

　　「賜教不敢當。」死神亮劍：「尊駕家學淵源，神劍七絕天下無雙。想當年，武林第一尊中原一劍楊大俠隱世不出。

　　「令祖名正言順榮升天下第一劍寶座，紅透了半邊天，老朽的劍術又算得了什麼？自古英雄出少年，你就不用客氣啦！」

　　「冒犯了，有僭。」秦吉光趨下首持劍行禮：「神劍七絕，宇內稱尊。」

　　聲落劍發，一招虛發。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這一劍雖是虛攻禮招，但手眼心法步法無一不臻上乘，一舉一動赫然名家身手，英華外露神采飛揚。

　　三招虛攻，驀地劍氣迸發，風生八步，劍虹暴漲，幻化一道淡淡青虹，以雷霆萬鈞之威從中宮強行突入，鋒尖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十倍。

　　雙方都是劍術名家，不可能在防守上暴露致命空隙，必須全力突破中宮強攻猛壓，迫對方暴露致命的空門以便行雷霆一擊。

　　太快了，對方除非移位閃避，不然決難避免兵刃的接觸。

　　也就是說，必須有足夠的馭劍內力，將對方的劍封住，方能及時反擊。

　　「錚！」一聲暴震，人影側飛。

　　人群中傳出驚異聲，在一旁觀戰的生神也臉色一變。

　　一招而分，兩人竟然時被震得斜飄丈外。

　　這表示死神的數十年內功修為，竟未能將年僅二十餘歲的秦吉光劍上內力壓倒，竟然顯示出勢均力敵的局面。

　　死神穩下馬步，深深吸入一口氣，劍尖徐升，猛地電射而出，搶制機先，展開了凌厲無匹的狂野攻擊。

　　「錚錚錚！」三劍急封，火星飛濺。

　　秦吉光這次採守勢，在對方猛烈的搶攻下，守得異常嚴密，封鎖窄小的中宮部位，揮灑自如進退極為靈活。

　　老兇神的劍找不到任何空隙切入。

　　你攻我守，我進你退，雙方勢均力敵，內力與劍術皆棋逢敵手，雙方的攻勢各佔五成。力拼百十招，似乎誰也沒能主宰大局。

　　論內力修為，死神確是精純些，便論劍術，秦吉光要神奧狂野多多，雙方互有消長，各有長處。

　　像這樣纏鬥下去，千招之內，恐怕也難分勝負。

　　在十餘步外觀戰的接引人魔吃驚了，很難相信一個初出道的年輕人，能與威震天下的死神拼成平手。

　　老魔扭頭留意絕劍的神色變化，發現絕劍臉上湧現得意自信的神情，不由心中悚然。

　　「當初他派人向我要求合作，幸好我沒向他挑戰。」老魔內心嘀咕：「我還以為他憑乃父神劍秦泰的名頭，要我聽命於他呢！沒料到他真的比我人魔高明多多，他一雙兒女就不是我能應付得了的，好可怕。」

　　想起自己自從追隨絕劍前後、一直在態度上表現桀驁不馴，處理事務一意孤行，甚至愛理不理的種種表現不由暗中打冷戰。

　　假使絕劍一旦翻臉無情，恐怕隨時皆可能要他的老命呢！

　　他轉首回望右後方的幾個人。那是絕劍帶在身邊的忠實心腹，有些人他認識，有些人他覺得陌生，反正都是身懷絕技，但名號似乎都並不怎麼響亮的人。

　　而這些人雖則注目場中的激鬥，但神色悠閒毫不在意，似乎早已認定秦吉光兄妹穩勝不敗，而且深具有信心。

　　「這些傢伙，都是極為可怕的人物。」他心中暗忖：「今後我得特別小心了。」

　　一個聽命於人的桀驁人物，如果不是對領導人心服口服，就曾經常產生反抗的意識，在行動上就會有桀驁不馴的表現。

　　接引人魔名列天下三魔之一，就是這種不易駕馭的人物。

　　今天，他算是心服口服了，也自然而然的產生恐懼的心理，開始為自己的處境擔心了。

　　比起生死二門兩個兇神，老魔有自知之明，真才實學差了一大截，聞名便已感到心虛。而現在，絕劍的一雙小兒女竟然與兇神拼成平手，豈不可怕？

　　一個前輩兇神，一位年輕後起之秀，正鬥得激烈萬分，各展所學棋逢敵手。

　　小姑娘秦靈羽等得不耐煩，長劍向前一伸，遙指不遠處的生神南門春生，徐徐逼進。

　　「生神老前輩。」秦靈羽語音悅耳極了：「閒著也是閒著，晚輩斗膽，向老前輩請教生死筆武林絕技，尚請不吝賜教。」

　　生神南門春生豈能拒絕？

　　除非他從此退出江湖隱姓埋名，以免貽笑江湖。

　　「也好。」生神拔出生死筆舉步迎上：「後生可畏，老夫這把老骨頭，快要不中用了。」

　　他這支生死筆，與傳統的判官筆有點不同，鋒尖特長特尖，外形極似鋼錐，可知不能用來點穴，著體便會透肉入骨，一擊致命，生死操於用力的強弱，與攻擊部位是否屬於要害而定生死。

　　他綽號生神，其實他橫行天下的一生中，生死筆下得生的人就沒有幾個，筆下超生的人屈指可數，死於筆下的人多得連他自己也數之不盡。

　　與女人動手，必須小心。

　　女人氣量小，而且工於心計，出手狠毒，肆無忌憚。

　　老兇神雖則經驗老到，藝臻化境，早懷戒心，仍然不免上當。

　　剛按武林禮數得禮如儀，剛拉開馬步……

　　秦靈羽突然一聲輕叱，劍吐千朵白蓮。

　　「錚錚錚錚……」劍影如潮，彩影閃動如電光流火，似乎有無數個女人，同時從四面八方同時攻擊，強烈的陰寒劍氣徹骨裂膚，風雷之聲驚心動魄。

　　生神老臉發青，呼吸一陣緊，臉上大汗如雨，眼中有驚駭和疲乏的精神流露。

　　「你……你劍上的玄陰真氣，已練到陰極陽生境界。」生神驚然地說：「九陰婆是什麼人？」

　　「晚輩是她老人家唯一的門人。」秦靈羽語氣一冷：「四十年前，她老人家是唯一與白道至尊玉龍力拼千招的人。

　　「你上吧！這次看你是否能脫出玄陰真氣所佈下的劍網，試試晚輩是否已獲得家師的真傳。」

　　生神一咬牙，一聲沉叱，揮筆猛撲，功行百脈，勁透筆尖，展開猛烈的主動攻擊。

　　又是一陣震耳的清鳴傳出，狂攻了二十筆，不但未能突破姑娘的綿綿劍網，反而幾乎挨了兩劍。

　　最後一聲金鐵交鳴傳出，老兇神再次飛退出三丈外，踉蹌止步，持筆的手呈現顫抖現象。

　　姑娘多出一些香汗，依然容光煥發。

　　「好啊！接本姑娘的神劍七絕。」姑娘嬌叫，揮劍電射而進。

　　生神心虛了，大喝一聲，用上了游鬥術，避實擊虛八方遊走如飛，要憑經驗製造雷霆一擊的機會。

　　彼此藝業相差不太懸殊，游鬥術有無比的妙用。

　　死神與秦吉光惡鬥，也用上了游鬥術。

　　在氣勢上，兄妹兩佔盡了上風。

　　絕劍看了片刻，心中大定。

　　「公孫莊主，派些有分量的人出來好不好？」絕劍豪氣飛揚地高叫：「要不，你出來，我絕劍憑手中劍，鬥鬥我這位江南黑道大豪。你三山別莊是天下三莊之一，躲在莊中稱雄，算那門子一代大豪？」

　　公孫莊主臉色不正常，遠在百步外，這一面的人，仍可看到他心中焦灼的表情。

　　驀地，右方不遠處的幾株大樹內，傳出一陣奇異的音浪破風聲，八音齊起。

　　這音浪好怪，入耳便令人覺得心煩意躁，神亂氣浮，情緒起伏難以控制。

　　「斷腸簫！」絕劍訝然驚呼。

　　一個青袍老者，緩步出現在樹林前，相貌清臒，仙風道骨，手中輕拂著一支黑白色的，似金非金，似竹非竹的毫不起眼怪簫。

　　拂動的勁道輕而柔，但所發的怪八音卻像松濤般傳來，一陣比一陣緊，令人的心一陣比一陣亂。

　　首先分開的是死神和秦吉光，大概是雙方耗掉了不少精力，被簫聲亂了心神，不得不分開自保。

　　絕劍一咬牙拔劍出鞘。

　　他身後踱出一位書生，正是他的心腹夫子。

　　「長上不可激動。」書生沉聲說：「屬下阻他一阻，長上須注意咱們的人騷動。」

　　聲落，書生已冉冉迎出，似乎腳不沾，人似乎貼在地面飄到前面去了。

　　斷腸簫蕭不去，宇內最神秘，最令人心驚膽跳的風塵怪傑。

　　黑色的斷腸簫拂動中，看到了一閃即至人影，剛想用真力催發簫聲，人已近身。

　　「砰！」書生一掌拍出，雷聲乍起。

　　斷腸簫一圈一抖，怪異的簫聲突發異鳴，如山掌勁四散，勁流像狂風般散逸。

　　「碰嘭……」一連七掌，書生遠在八尺外發掌遙攻，每一掌發了震耳的音爆，威力駭人聽聞。

　　掌發連綿，簫揮舞連綿，聲浪相互抵消，各展神威，四周飛沙走石，灰屑飛舞激射。

　　力拼二十餘招，突然掌止簫停。

　　「簫斷腸，人亦斷腸。」書生用不太穩定的嗓音說，呼吸出現異狀：「七月七日天河會，地上人間斷腸時。蕭不去，你要去下公佈你的斷腸史嗎？」

　　斷腸簫如中雷殛，老眼突現異芒。

　　「你是誰？」斷腸蕭厲聲問。

　　「在下四海功曹曹四海。」

　　「閣下多大年紀了？」

　　「年登花甲。」

　　「你像個四十中年人。」

　　「誇獎誇獎。」

　　「你怎知道老夫的斷腸史？」

　　「身為功曹，無所不知。江湖秘辛，武林典故，在下鮮有不知。」

　　「你以天神自命？」

　　「豈敢豈敢？江湖匪號不值一笑。」

　　「你的天雷掌火候已修至化境。」

　　「在蕭兄面前，不敢秘技自珍。」

　　「你要和老夫全力一搏嗎？」

　　「在下不想簫下斷腸，只想請蕭兄高抬貴手置身事外。」

　　「哼！」

　　「沖蕭兄金面，咱們暫且退走。」

　　「你們。」斷腸簫用簫分別指點兩方的人，聲色俱厲：「打擾了老夫的寧靜，都給我滾！」

　　這不啻明白地表示，他不是三山別莊的人。

　　秦吉光兄妹，這時已經退回，而且到了四海功曹身後。

　　生死二門兩兇神，也退出二十步外去了。

　　「老傢伙，你神氣什麼？」秦吉光鋌身而出，初生之犢不怕虎：「沒有人能支使秦家的人，你……」

　　斷腸簫冷然一笑，黑簫緩緩舉起，向前一指。

　　「少公子退！」四海功曹驚呼。

　　秦吉光怎肯退？一劍揮出護住門面。

　　相距丈五六，揮出的劍突然如受無形的網所束縛，運轉不靈只能掙扎扭動。劍的主人秦吉光臉色泛青，吃力地踉蹌後退，直退出兩丈外，方恢復活力。

　　「咱們走！」四海功曹一步步後退。

　　「哼！」斷腸簫垂下簫，轉身向樹林緩步走去。

　　站在絕劍身後的接引人魔哼了一聲，躍然欲動。

　　「秦大俠，我給他一串九華接引毒珠。」接引人魔向絕劍附耳低聲說：「這老怪傑十分討厭可怕，此人不除，後患無窮，必須乘機暗算他。」

　　「你能嗎？」絕劍冷笑問。

　　「一串九華……」

　　「你算了吧，車老。」絕劍不客氣地說：「你那一囊毒珠全丟在他身上爆炸，也傷不了他一根汗毛。

　　「凡是氣功到家，可發於體外反震兵刃的人，你的毒珠皆沒有多少作用。毒煙也傷不了屏住呼吸的人，至少你傷不了我。」

　　「這……」

　　「咱們走！」絕劍斷然下令撤退。

　　三山別莊三面包圍的人，也紛紛隱去。

　　※※※

　　這裏是江灣深處的沼澤區，雜樹叢生，野草豐茂，中間有條小河流貫穿其間，平時罕見人跡。

　　小徑彎彎曲曲，陌生人進入很難辨清方向，甚至會迷失在內。

　　最近的村落，也在五六里外。

　　鎮江城廂所有的山都不高，人在僻野的竹木叢中，根本就看不見山以分辨方向。這裏距三山別莊僅有三四里，但看不見三山別莊的宏麗建築。

　　一座小茅房屋建在小河畔，這是養鴨人家作為避風雨或歇息的小茅屋。簡陋得空無一物，地上鋪了稻草作為坐臥之用，竹編的門是唯一光源透入處。

　　附近村落有些養鴨人家，沼澤區水草豐茂，魚蝦蟹鱉甚多，各種野生水禽也為數甚多。因此，有些霉運當頭的倒霉鴨戶，據說所養的數百隻肥鴨，會突然之間，隨同大群野鴨鴻飛杳杳，血本無歸。

　　遠遠地，看到了小茅屋。

　　「好啊！有地方歇息藏匿了。」黑煞女魅雀躍歡呼：「附近鬼影俱無，躲藏十天半月，絕不會被人發現。張兄，你喜歡這地方嗎？」

　　「我一點也不喜歡。」張允中挪動背著的兩個包裹，其中一個是黑煞女魅的：「與鬼為鄰一樣，遺世孤立，活在這種地方，有何意義？」

　　「唷！你好像很眷戀花花世界呢！」黑煞女魅調侃他：「莽莽紅塵是非多，你不覺得遺世孤立也很可愛？」

　　「我本來就來自花花世界，可沒有逃世的念頭。哦！你打算真在這地方躲？」

　　「不是躲，是用作落腳點。從這裏襲擊接引人魔的船隻，與及到三山別莊搗亂，相去不遠，往來方便得很。

　　「白天他們人多勢眾，不易佔便宜，夜間出動，片刻即至，這地方妙極了。」黑煞女魅欣然說，三跳兩躍搶先到達小茅屋，拉開竹門往裏瞧。

　　稻草相當乾燥，也整理得相當乾淨，沒有霉臭，卻有稻草香。裏面寬僅丈餘見方，草壁編得紮實堅牢。

　　設鋪稻草的一邊，居然中間三塊泥磚架了一隻灶，一旁還有一盞菜油燈，盞內還剩下半盞油。

　　「不久之前有人住過。」張允中放下包裹說：「這表示藏身不住，三山別莊的人，一定熟悉附近的情形，說不完經常派人前來巡視呢。」

　　「平時，他們也許會派人前來巡視，而在強敵壓境的關頭，不會有人在外巡邏，我瞭解這些大豪們的性格。」

　　黑煞女魅站在門外察看四周的景色，接著又說：「你看，草林叢生，沒有路，沒有蹄痕獸跡，低窪處已被水淹，很久沒有人前來走動了，正是暫時落腳的地方。問題是，吃的問題該怎麼解決。哦！你在找什麼？」

　　「找蹤跡。」張允中信口答，十分注意地在附近走動，細察四周的痕跡。

　　附近草木竹叢散亂，河旁水草蘆葦叢生。

　　「找什麼蹤跡？」黑煞女魅問。

　　他不予置答，小心地舉步繞走，消失在屋後的草叢中。

　　許久，他才從另一面繞回來。

　　黑煞女魅正在屋內解開自己的包裹，清理裏面的換洗衣物，聽到他的腳步聲，趕忙掩起收在一旁。

　　「你找到什麼蹤跡？」黑煞女魅站起問。

　　「一些人跡。」他站在門外，眼中有警戒的神情。

　　「這裏本來就有人活動，小茅屋本來就是供人歇宿，並不稀奇。」

　　「你不覺得這地方太過幽邃陰森嗎？」他指指四周：「很少有小鳥的鳴聲，不見有人禽覓食。」

　　「大驚小怪，我們在此地走動，小鳥與水禽走避，這是最正常的事。」

　　「但願如此。」

　　「你的意思……」

　　「我四處走走，順便找些吃的。」他避開話題：「你最好也在附近走走，免得以後迷失了。」

　　「千萬不要接近村落，以免暴露行藏。」

　　「我會小心的。」他匆匆走了。

　　如不接近村落，如何能找到食物？

　　因此他必須遠離附近的村落，寧可走遠些。走到十餘里外的大道旁有賣食物的小市集，買了些酒食攜回，順便探聽一下風聲，花掉一個多時辰。

　　黑煞女魅已經算是老江湖了，認定藏匿處是沒有人跡的最佳處所；僅在左近走了一圈，便回到小茅屋小睡養精蓄銳。

　　他返回時，已經是近午時分。食物真不少，一大包滷味、兩壺酒，一些糕餅甜食。他現在是有錢的江湖人了。

　　「你怎麼到村落買食物？」黑煞女魅埋怨他：「真是嘴上無毛，做事不牢。這附近是三山別莊的勢力範圍，會被他們循線查到此地來的。」

　　「你放一百萬個心，我是遠走十幾里到市集買來的，已經快接近府城了。」他將食物分出一半準備食用：「我打聽到一些消息。」

　　「什麼消息。」

　　「三山別莊的人好像沒贏，接引人魔那些人，似乎也沒輸。看樣子，雙方都不會善了。正是我們混水摸魚的好機會。」他的口吻比往昔機靈強悍：「你說得對極了，我是他們陰謀詭計下的愛害人，我有權這麼做。」

　　「唷！你想通了？」黑煞女魅欣然叫。

　　「也許是的。」

　　「好，你我聯手合作，闖出一番局面來。」黑煞女魅興奮地說：「現在，我們來決定該打出什麼旗號。」

　　「什麼旗號？」他惑然問。

　　「號召的旗號呀。」黑煞女魅熱心地解釋：「江湖上弱肉強食，通常以五種人作為劃分的標準。當然這是概略的區分，不一定明確，各人的看法也不同。」

　　「那五種人？」他問。

　　其實，他早知道答案，只不過佯裝不懂，就讓人將他看成無端捲入江湖是非，不懂江湖門檻的打漁郎吧！

　　經過幾天來的變故，他知道運用機謀了。

　　至少，再碰上飛天豹那種人，不至於再上當啦！

　　「白道、黑道、綠林、變色龍和獨行怪傑。」黑煞女魅進一步解釋：「白道，是指俠義門人。

　　「這些人有些是執法人，有些是保鏢護院。早些年，北五省以金翅大鵬岳雲鵬為首；南七省以玉龍崔培傑為名義領袖。

　　「黑道：包括在各地混口食的地頭蛇，大案不犯，小案不斷，為非作歹見不得天日，有時卻做出許多慘絕人寰的混帳勾當。早年，以玉面神魔、碧湖老妖一群人為首。」

　　他心中一動，碧湖老妖！冷面煞星不正是碧湖老妖的門人嗎？

　　「綠林，是佔山為寇，打家劫舍的土匪強盜，天下各地多的是，有時候興兵造反攻城掠地，成王敗寇。

　　「早年的劉家兄弟是其中代表，山東響馬搞得天下大亂。

　　「變色龍－－是指那些亦正亦邪，也白也黑的草莽龍蛇，經常在變，有時是投入官府作執法人，有時又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獨行怪傑，指那些行徑怪異，舉動乖張，任性而為，喜怒無常的人。可能是真正的英雄豪傑，也可能是如假包換的邪魔外道。

　　「自從十餘年前江西寧王造反，天下大亂之後，江湖上曾經風雲一時的高手名宿，多多少少皆被波及，死的死逃的逃，江湖局面改觀。

　　「目前是年輕的一代崛起，世人新人換舊人的大好機會，我們不能自甘菲簿，為伺不著手開創自己的局面？」

　　「哦！你名列那一種人？」他問。

　　「第五種人。」黑煞女魅毫不臉紅地說：「獨行怪傑，邪魔外道。現在，我打算不再孤軍奮鬥。」

　　「這……」

　　「與你並肩聯手。」

　　「改變身分……」

　　「對，打出變色龍的旗號。」黑煞女魅傲然地說：「變色龍可以左右逢源，是各方爭相羅致的好對象。」

　　「為何不打白道俠義英雄的旗號？」

　　「不行，太苦了。」黑煞女魅搖頭：「以你的事來說，如果你想做俠義英雄，你必須回高郵投案，以便還你清白。你搜掠接引人魔船上的財物，就不是俠義英雄的行徑，你明白嗎？」

　　「這個……」

　　「決定了沒有？」黑煞女魅正色問。

　　「好，決定了。」他只好表示態度。

　　「好啊！你選擇了最佳的道路。」黑煞女魅低頭沉思，喃喃地說：「我在想，你該有個響亮的，可以震懾人心的綽號。」

　　「先別去想綽號。」他將一雙竹筷遞過：「先填飽五臟廟，天大地大，吃比天大。」

　　※※※

　　兩個年輕人從三山別莊東面的偏僻處，悄然越牆而出，不久便出現在莊南的草木叢中。

　　兩人的年紀相差不遠，二十歲出頭，相貌與氣質相差不遠，一看便知是兄弟倆。

　　兩人都穿了青衫，束髮不帶冠，年輕英俊、神氣，真有幾分書生與公子爺氣概，腰間有百寶囊，佩了華麗的長劍。

　　書生佩劍遊學天下，當時蔚成風氣、平常得很。這兩位公子爺佩了劍，至於是不是書生，就無人知悉了。

　　這一帶，正是斷腸簫隱沒的地方。

　　兩人一前一後，在草木叢中緩緩走動，明亮銳利的目光，不住搜索可疑的痕跡。沒有路，他們越野徐行，腳下輕靈，盡量避免發出聲息，非必要絕不分草撥枝，青衫在草木中時隱時現，不接近便不易發現他們。

　　遠出三四里，仍然一無所見。

　　兩人很有耐心，閉上嘴拉長耳朵，繼續走動。

　　繞過一處楓林，身後突然傳來輕咳。

　　兩人一驚，迅疾地轉身。

　　「你們是來找老夫的？」

　　楓樹下站著的斷腸簫冷冷地說：「你們如願以償了。」

　　「晚輩兄弟，參見老前輩。」年長三兩歲的公子爺抱拳行禮說。

　　「不客氣。」斷腸簫冷冷地頷首回禮。

　　「晚輩公孫英，那是舍弟公孫雄。」

　　「三山別莊孫莊主的兩個兒子，老夫聽說道。唔！公孫龍在你們身上，花了不少心血。

　　「狂彪公孫龍成名的兵刃是劍刀，你們兄弟佩劍，當然另有名師。武林人經常易子而教。名師出高徒，兩位敢出來找我斷腸簫，必定具有超人的身手。」

　　「晚輩……」

　　「說你們的來意，老夫洗耳恭聽。大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老夫耄矣！當然得聽你們年輕人的囉！說吧！不必婆婆媽媽。」

　　「奉家父之命，前來請問老前輩的來意。」公孫英說得不亢不卑：「三山別莊也算是江南黑道朋友的駐蹕所在，進出的人難免良莠不齊，是不是有朋友得罪了老前輩，而至令老前輩來興師問罪？尚請明示。」

　　「老夫已經表明了，與任何一面無關。」

　　「那……」

　　「老夫在這裏等人。」

　　「老前輩所等的人……」

　　「老夫非說不可嗎？」

　　「晚輩請明告。」公孫英的口氣漸硬。

　　「能打倒我斷腸蕭，你們就可以知道了。」

　　「老前輩……」

　　「你們是有備而來的，不是嗎？」斷腸蕭冷笑：「你們的武功，一定比絕劍秦國良的一雙兒子強一百倍，所以敢來向老夫示威。拔劍上吧！這是你們成名的好機會，可不要輕易放過了。」

　　「恭敬不如從命，晚輩放肆了。」公孫英露出猙獰面目，一聲龍吟，拔劍出鞘。

　　公孫雄也冷冷一笑，冷然拔劍。

　　斷腸簫是江湖怪傑中，最傑出的名宿，高手中的高手，成了精的老江湖。但他卻全神留意兄弟倆的眼神變化，忽略了兄弟倆的手上動作。

　　兄弟倆的拔劍手法並不特殊，特殊的是手握住劍鞘，剎那間小指巧妙地，毫無痕跡地將劍靶的雲頭，秘密地旋了一圈。

　　雲頭繫劍穗的洞孔，洩出了無色無味的極細藥末，見風即化，散佈在空間裏。

　　兄弟倆立即開始移位遊走，佈成兩儀劍陣相互呼應，劍起處龍吟隱隱，青芒耀目生花，劍氣似寒，擺出全力以赴的姿態，遊走逐漸加快。

　　斷腸簫屹立中心，黑簫徐舉，冷然凝立，任由兄弟倆在四周進退遊走。

　　第一圈、第二圈……

　　圈子逐漸縮小。

　　驀地身後一聲冷叱，公孫雄從身後出劍了。

　　斷腸簫不加理睬，不屑回顧。

　　劍嘯乍隱，這一劍是佯攻虛招。

　　第三圈、第四圈，公孫英又繞到前面了，一聲沉叱，疾掠而上劍發似電，猛攻斷腸簫的左脅。

　　公孫雄在後面，斜向出劍。

　　斷腸簫哼了一聲，斜向出劍。

　　兄弟倆幾乎同時暴退，攻出的劍隨身形而動，遠出丈外脫出黑簫所發的無儔勁道範圍。

　　這瞬間，斷腸簫嗯了一聲，身形一晃。

　　兄弟倆游走，眼神一變。

　　「鼠輩該死……」斷腸簫突然厲聲咒罵，驀地大袖一揮，罡風乍起，身形電射而出，投入楓林如飛而去。

　　公孫英猝不及防，走避不及，被風震得摔倒在地，連滾三圈灰頭土臉。

　　「哥哥，快追！」公孫雄急叫，首先追出。

　　只追了幾步，發現乃兄不曾跟來，扭頭一看。乃兄正狼狽爬起，一驚之下，失去銜尾急追的機會。

第八章　鏡花仙姑

　　張允中與黑煞女魅飽餐了一頓午膳，他甚至喝了半葫蘆酒。

　　黑煞女魅表現得親熱極了，不時夾了菜往他嘴裏送，把他窘得臉紅耳赤，想拒絕也拒絕不了。

　　在河邊洗漱畢，他的目光又警覺地四處張望。

　　「允中，我看你神經兮兮地像是驚鹿，又在看什麼呀？」黑煞女魅笑問：「晚上有事呢，你不打算好好休息養神嗎？」

　　「這地方我總感到陰森森地，充滿兇兆。」他劍眉攢得緊緊地：「真的，我就是放心不下。」

　　「又在疑神疑鬼？」

　　「我覺得，我忽略了些什麼。」

　　「你呀，你忽略了我。」黑煞女魅輕佻地白了他一眼。

　　「我忽略了你？」他一怔。

　　「你忽略了我是一個美麗的姑娘。」

　　「廢話！你本來就美麗。」他笑了：「你總不能要我無時無刻讚美你吧？」

　　「你……」

　　「你先休息，我要到處走走。」

　　「膽小鬼！」黑煞女魅推了他一把：「我可不陪你窮緊張。」

　　小河僅寬三丈左右，對岸野草叢生，雜林錯落。

　　自從他兩到達之後，對岸的草木叢中，有一雙陰森森的怪眼，透過草木的空隙，遠遠地監視著他倆的動靜。

　　一個傑出的，感覺敏銳的獵人，常會察覺出潛伏著的猛獸正窺伺著他，雖然他並不知道猛獸在何處。

　　有些人也具有這種不可思議的功能，玄門弟子稱之為未卜先知的神通，佛門弟子將之列為六識之一。

　　其實，這是絕大多數人類所失去的本能之一。

　　黑煞女魅就沒有這種本能，所以一直就認為張允中疑神疑鬼。

　　張允中像一頭伺鼠的貓，在草木叢中潛行，極少發出聲息，他小心翼翼地留意四周的動靜，時走時停，飄忽如鬼魅。

　　他本能地感覺出小茅屋不安全，可惜他的道行淺，不知道潛在的危險究竟在何處？又是什麼危險？

　　他只能盲目地搜索，愈搜愈遠。

　　經過一處竹叢，他突然向下一伏，像一頭猛獸發現了入侵的同類，渾身剛毛矗立，蓄威待發。

　　片刻，他迅速地站起，腳下毫無聲息發出，繞至竹叢後面。

　　他呼出一口如釋重負的長氣，警戒的神情一懈。

　　竹根下，匍匐著神智已經昏迷的斷腸簫。

　　他走近將人翻轉，心中一寬：這人仍然活著。

　　那支古怪的黑簫，靜靜地躺在這人的身旁。

　　略一試探察看，不由苦笑。

　　他對迷魂藥物不算陌生，不用詳細檢查，便已知道癥結所在。

　　他將簫拾起，插回那人的簫囊，將人抱起往原路退走，到了百步外的一座小荷池旁。

　　用荷葉兜水，往那人的頭臉上一潑，然後在一旁席地坐下，等候那人甦醒。

　　奇怪，怎麼好半晌仍無動靜？剛想再次察看，一聲響，眼角看到有物移動，右脅已挨了一下重擊。

　　功臻化境的人，意動神動，眼角有所發現，便會本能地立生護身反應。

　　他本能地急急運功抗拒，可是，襲擊他的人是斷腸簫，功臻化境的武林怪傑。

　　他滾跌出丈外，扭身斜躍而起。

　　「你這老狗！」他破口大罵：「我救了你，你是這樣謝我的？」

　　斷腸簫正搖搖晃晃站起，狠狠盯著他。

　　「唔！好像老夫打錯你了。」斷腸簫從衣袋內掏出一隻小荷包，取出裏面的一隻小玉瓶，倒出一顆丹丸吞下，臉上毫無愧疚的表情，似乎打錯了就算了。

　　「你本來就打錯了。」他揉動著被打處牙癢地說：「你中了迷魂的藥物，躺在半里外的竹叢下像條狗。在下不能見死不救，把你抱來水邊救醒你，你卻恩將仇報，簡直豈有此理。」

　　「你來這鬼都沒有的地方幹什麼勾當？」斷腸簫不理會他的指責。

　　「我高興來，就來了。」他氣呼呼地說。

　　「唔！你像是很有個性，倔強得很。哼！你知道老夫是什麼人？」

　　「我管你是什麼人？」

　　「救了我，你將後悔。」

　　「你這老狗說的不是人話……」話未完，斷腸簫突然衝上，一耳光摑出，快逾電閃。

　　他向下一挫，一記掃堂腿反擊回敬，同樣迅捷絕倫。

　　斷腸簫估計錯誤，吃了一驚，躍起、前掠、出腿、猛攻他的頭部。

　　他仰面背部著地，側滾而起，後滾翻先腿上頭下飛升，身軀接著劃出一道快速美妙的降弧，飛跟而下，雙腳後踹斷腸簫前躍的背脊。

　　這種身法神奧詭奇得不可思議，人不可能達到這種境界，他竟然能化不可能為可能，大大出乎斷腸簫意料之外，更為吃驚，足不點地扭身側旋，險之又險地總算躲過他這一記神妙絕著。

　　交手之快，幾乎在同一剎那發生和結束。在氣勢上，斷腸簫顯然棋差一著輸了一分兩分，兩次反擊皆妙到顛毫，幾乎得手。

　　「咦！」斷腸簫閃在一旁訝然驚呼：「你這愣小子到底是人還是鳥？鳥也不可能倒轉向上反飛呀！」

　　「老傢伙，你很了不起。」他也大感驚訝：「你空中旋體扭轉移位的身法，快要修至凌虛大挪移境界，我算是服了你。」

　　「好手難尋，來，愣小子，分個勝負。」斷腸簫掖起袍袂叫。

　　「算了算了。我年輕，等我活到你這把年紀，恐怕早就講話流口水，咳嗽屁又來了，算我輸好不好？」

　　「服輸你還不滾？還賴在此地做什麼？」斷腸簫毫不客氣地下逐客令。

　　「你他娘的像頭又臭又彆的老驢。」他笑罵，扭頭大踏步便走。

　　斷腸簫被罵得火起，猛地飛躍而上，虛空向他的背影一把抓出，相距足有丈二。

　　一聲長笑，他斜向飛翻，美妙地連翻三圈，旋了大半個圈子，反而到了斷腸簫的身後。等斷腸簫勢盡落地，轉過身來時，他已經再次騰身而起，後空翻騰遠出三丈外去了，而且一落地便消失在草木叢中。

　　但聽草聲漱漱，剎那間便形影俱消。

　　「咦！這小子真的會飛，而且會折向翻騰而飛。」斷腸簫訝然自語：「渾金璞玉，倒是怪可愛的。唔！你跑不了的，我倒要看你在這裏搞什麼鬼。」

　　小茅屋地勢稍高，距小河邊約有十餘步。

　　黑煞女魅坐在河岸邊，正在梳理半乾的一頭秀髮，突然發現身後側站著一個人。

　　「哎呀！你想嚇死人嗎？」她幾乎驚跳起來，看清來人卻大發嬌嗔。

　　張允中站得筆直，不住向對岸用目光搜索。

　　晚春水漲，河寬約三丈，對岸的地勢略低，由於水漲而形成約兩丈寬的水浸地帶，水面可看到菖蒲或薺草的葉尖，也像水草。

　　更外側，是初生不久的荻草或嫩草。至於水浸地帶是不是泥淖，可否涉足，就不得而知了。

　　萬一是泥淖陷進去可不是好玩的。

　　「我想過去看看。」他信口說：「那一帶草木陰森，很可能藏了些什麼不測。」

　　遠處潛藏在草木叢中的那雙怪眼，極有耐心地監視著這一面的動靜。

　　「像你這樣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緊張兮兮，早晚會發瘋的。」黑煞女魅站起來妙曼地掠髮：「你到底煩不煩呀？你該洗一洗，趕快回屋睡一覺，免得晚上精力不濟。」

　　說完，嬝嬝娜娜往小茅屋走，臨行回眸一笑，流露出綿綿的萬種風情。

　　他解下腰帕脫了靴襪，走入水中，一面洗頭臉，仍然一面向對岸察看，但過河的念頭，卻因而打消了。

　　至少，他已經瞭解這一帶河岸的地形狀態。

　　他盥洗的一面河底，淨泥深僅及踝。水色雖然不清澈，水流並不急。

　　他卻知道這種泥底的小河，從水面看不出兇險，其實相當難測，不諳水性的人，一陷進去恐怕就出不來了。

　　回到小茅屋，溫暖的陽光下，四下裏靜悄悄。而四周稍遠處的草木蔥蘢內，卻陰暗蒼鬱靜得可怕。

　　黑煞女魅披著一頭秀髮，等候髮乾，全身黑，只露出紅馥馥的臉龐，顯得可愛而又有點陰森的感覺。

　　「明天，我和你進城一趟。」黑煞女魅抬頭向他嫣然微笑：「早些歇息啦！」

　　他掩上竹門，在一旁坐下。

　　鼻中嗅到女性的芳香，和稻草不太難聞的味道。

　　「進城有何貴幹？」他問，用腰帶擦乾披散的頭髮。

　　他洗了頭，也成了一個披髮怪物。

　　「給你買衣著呀！人是衣裝，佛是金裝！你穿得那麼寒酸，連狗都不怕你。」

　　黑煞女魅一面說，一面移坐過來：「來，我替你整髮……」

　　「不必了，還沒乾。」他一口拒絕，臉一紅：「我自己會，我覺得衣著愈隨便愈好。你帶有侍女，當然不嫌麻煩。我可不需要帶隨從，愈簡單愈好。」

　　黑煞女魅不理會他的拒絕，坐到他身後替他拭髮整髮，表現得極為親熱。

　　「你家裏一定姐妹很多。」黑煞女魅說。

　　「正相反，我兄弟姐妹都沒有。」他笑笑：「你根據什麼瞎猜？」

　　「你的態度隨和得很。」黑煞女魅說：「我見過許多許多年輕子弟，稍坐近些，要不臉紅耳赤，就故意裝得正正經經發僵，你不會。要不，你就是曾經和許多女人廝混過，對不對？」

　　「見鬼，一點也不對。」他笑了：「早些年，我娘也有時候替我束髮，這不是很正常嗎？」

　　「你在城裏賭場中鬼混，不錯吧？地藏庵附近那些地方骯髒得很，是水怪許先包娼包賭的混帳地方。嫖賭不分家，你……」

　　「唷？你一個大姑娘，說這種話一點都不臉紅？你……」

　　「少貧嘴？」黑煞女魅輕擰了他一把：「我一個江湖女英雌，見過大世面，敢作敢為，我什麼都不怕，還會殺人呢？好好招來，在地藏庵是不是有相好？」

　　「見了鬼啦？我一到了那地方，眼睛裏除了跳動的骰子，么二三四五六之外，什麼都看不見。那地方是有許多粉頭，我連碰都沒碰過，少胡說八道。」

　　他看不見身後黑煞女魅的神色變化，信口胡扯神色從容。

　　不錯，他在地藏庵鬼混，意不在賭，更不在嫖，而是藉此掩飾他偵查藍六爺的行動。

　　他對年輕的異性，其實並不陌生，在那種地方，難免與那些風塵女郎照面，毫無機心毫無所求地說笑，他毫無他念。

　　在家時，紫菱小姑娘幾乎算是他的玩伴，接觸久了，相處也就泰然。

　　一個男人如果對異性不存非分之念，情緒就不會反常，天下間男女各佔一半，沒有什麼好怪的。

　　「我相信你。」黑煞女魅滿意地轉移話題：「我問你一件事，你可知道府城的藍六爺？」

　　他心中一動，大感意外。

　　藍六爺藍貴全，冷面煞星韓登。

　　「聽說過，高郵的富豪。」他泰然地說：「咦！你怎麼知道藍六爺？」

　　「你在飛天豹那些人的口中，可曾聽過他們提及藍六爺其人其事？」

　　「這……沒聽說過，他們從不對我說及旁的事務。姑娘，你問這些……」

　　「我知道他們在高郵，不僅是坑害了你一個人，還作了其他血案，包括害死藍六爺。這些混帳東西無法無天，我要查一查他們到底還做了些什麼勾當。」

　　「哦！聽他們說，你也並不是什麼好人，怎麼有興趣查他們的壞勾當。」

　　「咦！我並不認為我很壞，你……」

　　「我不配過問誰好誰壞。」他有意迴避問題：「一個初闖江湖的人，最忌先入為主，必須多看多聽，絕不可以耳代目，對不對？」

　　「如果我是壞人，你就不打算和我……」

　　「你真的壞嗎？」他打斷對方的話。

　　「很難說，天下間沒有任何一個壞蛋承認自己壞。」黑煞女魅技巧地說：「同時，壞的標準也人言人殊。好與壞並不是絕對的，連當事人也不易分清。此中牽涉到利害關係，對你有利，就好；對你有害……」

　　「不談這些乏味的事。」他有意終止話題：「我說飛天豹同樣的認為我壞，因為我洗劫了他們的財物。咦！你怎麼替我繫儒生結？我要梳道士髻。」

　　「道士髻？」

　　「不可以。」黑煞女魅堅決地說：「我要把你打扮得像臨風玉樹，我要讓江湖朋友深刻地認識你這朵武林奇葩，你會讓這幾年來崛起的年輕俊秀失色，你……」

　　「哈哈！你真會奉承人……」

　　「我從來就不奉承人，黑煞女魅只會受人奉承。對你，是例外。」

　　「真的呀？我……」

　　黑煞女魅突然把他拖倒，不由他有所反應，幽香陣陣的火熱胴體，已經壓在他壯實的胸膛上，灼熱潤濕的櫻層，貼上了他的臉頰。

　　起初，他感到渾身發僵。

　　按著，美妙的感覺君臨，氣血開始不穩定，呼吸隨著黑煞女魅激情的嬌喘而變得急速，心跳加快了三倍。

　　他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抱住了這火熱的胴體。

　　突然發生前所未有的情緒變化，變化得太意外，衝擊力也因之而極為強烈。這片刻，他幾乎迷失了自己。

　　但當他的手，接觸到他不該接觸到的部位時，他吃驚了。

　　猛地將手從黑煞女魅半裸的胸懷中抽出，一把將那令他心蕩神搖的火熱胴體推開，一躍而起，發瘋似的推開奔出，直奔河濱。

　　片刻之後，他滿頭濕淋淋地站在門口。腦袋浸在涼水中好半晌，他已經可以控制自己的激情了。

　　「我很抱歉。」他迴避黑煞女魅的火熱目光：「給我時間，讓我好好認識你。」

　　「有此需要嗎？」黑煞女魅平靜地梳理自己的頭髮。

　　「有。」他說：「不然，我會有犯罪的感覺。」

　　「你好像看得很嚴重。」

　　「是的。」他肯定地說：「兩個彼此一無所知的男女，在一起本來就有點反常。比方說，到現在我還不知你貴姓芳名。」

　　「這重要嗎？」

　　「你願意告訴我嗎？」

　　「我可以隨意捏造一個姓名。」

　　「我不滿意。」

　　「黑煞女魅……」

　　「綽號能代表你的情意嗎？」

　　「有一天，我會告訴你。」

　　「我願意等。」他深深吸入一口氣，信手掩上門：「我要小睡片刻。」

　　這一「小睡」，直睡到黃昏屆臨。

　　傍在他身旁入睡的黑煞女魅，反而比他先醒。

　　「喂！該醒了吧？」黑煞女魅搖醒了他：「你真是個奇怪的男人，竟然睡得那麼平靜香甜。難道說，我沒有吸引男人的絲毫魅力。」

　　「與你無關，你是個迷人的美麗姑娘。」他站起伸伸懶腰，發覺屋內幽暗得像是黑夜了：「問題在我，我很少有機會無牽無掛地倒頭大睡。」

　　「我知道，在船上你一直就擔驚受怕。」

　　「是的。」

　　他這幾天雖然有憂慮，但還不至於擔驚受怕。

　　他真想說：我們彼此都在欺騙對方。

　　不過，他說的也有一半真實的。

　　自從開始習武以來，他吃盡了苦頭。

　　長大了，比往昔更苦。

　　晚上，他要出湖打漁。

　　白天，他要練功，練家傳的武功，練他那位不為外人所知的師父，所授的奇功秘技。後來，又學神鷹傳授的絕學。

　　每天，他覺得最可愛的東西，就是那張床。

　　可是，他在床上安睡的時刻太少太短了。像這樣沒有人管束監督的甜睡，真是太少太少了。

　　黑煞女魅將包食物的荷葉包擺好，而且用火摺子點亮了油燈。

　　「飽餐一頓，三更初咱們再動身。」黑煞女魅說：「記住，我要活的。」

　　「什麼活的？」他惑然問。

　　「活的接引人魔。」

　　「哦！廢話！」他恍然：「我同樣要向他討陷害我的口供，當然要活的啦！」

　　兩人一面進食，一面閒談。

　　不片刻，他喝乾了葫蘆裏的酒，臉上有點酒意。

　　掩上的竹門，突然支嘎嘎地怪響，似乎被風所吹動，自行啟開了。接著微風颯然，燈火搖搖。

　　「咦！」黑煞女魅訝然輕呼。

　　風突然轉急，竟然發出呼嘯聲，燈火跳動。

　　「怎麼會有怪風？」黑煞女魅一蹦而起，要將竹門關上。

　　他手急眼快，一把拉住了黑煞女魅。

　　「躲到壁根下。」他低叫，吹熄了燈火，黑暗重臨：「有古怪，沉著應變，移位！」

　　黑煞女魅只感到手上一輕，身旁已一無所有。

　　風仍在呼嘯，竹門時開時合，發出刺耳的怪響。片刻，外面鬼嘯聲時高時低，時遠時近，配合著風聲，令人聞之毛骨悚然，心中發冷。

　　躲在壁角下的黑煞女魅，驚得心底生寒，不住發寒顫，縮成一團毛髮森立。

　　綠芒一閃，門外飄入一團海碗大的鬼火。

　　啁啾鬼聲漸近，比鬼嘯更令人心寒。

　　第二團鬼火飄入，第三團……

　　怪風似乎已經停了，但氣流的旋嘯聲仍然時起時伏。

　　全屋綠芒隱隱，隨飄入的鬼火數量增加而逐漸增強。

　　黑煞女魅蝟伏在壁根的乾稻草中，顫抖愈來愈猛烈。她自以為自己膽子很大，以鬼魅作為綽號，真正發覺有鬼魅出現，卻嚇得魂飛魄散。

　　終於，她聽到鬼笑聲發自耳畔。

　　她雖然驚嚇過度，但本能的反應卻不由自主地抬頭。

　　「天啊……」她發出可怖的驚叫，叫聲不大，但刺耳已極。

　　綠芒閃爍中，她看到眼前出現一雙幾乎並貼在一起的鬼面孔，看不見身軀，似乎只是兩個可怕的頭顱，披髮四揚，滿臉皺紋和像血污的線條，加上張開的血盆大口，你說有多恐怖就多恐怖。

　　接著，她看到一隻可怕的、鳥爪形的手掌，搭上了她的左肩。

　　她的臉早已變得蒼白失血，這時在綠芒鬼火的映照下，更是扭曲變形。

　　假使這時她能有一面鏡子，一定可以發現她自己的面孔，比這兩張並在一起的鬼面孔更難看，更恐怖。

　　「呃……」她終於崩潰了，隨即昏厥。

　　兩張並在一起的鬼面孔分開了。

　　原來是兩個披了淡綠色軟絲袍的女人，在綠色鬼火映照下，具有隱形作用，如不膽大心細，驚嚇中很難看出其中玄虛。

　　兩女的頭故意並靠在一起，所以黑煞女魅所看到的，只是聯在一起的兩個鬼頭，視力的錯覺令她魂散魄飛。

　　「咦！那個男的呢？」一個鬼女訝然輕呼。

　　「是啊！男的呢？」另一個也反問。

　　斗室四壁蕭條，一目了然，張允中形影俱消，確是不在屋中。

　　「可曾看到有人出去？」第一個鬼女向外叫問。

　　門外出現一個穿灰道袍的老道婆，鷹目炯炯面孔陰森冷漠，鷹勾鼻，頰上無肉。

　　「貧道守住門口，不曾看到有人出來。」老道婆用刺耳的嗓音說：「怎麼啦？」

　　「問問二師姨。」

　　「她守在屋後，有發現一定會打招呼的。」老道婆說。

　　「大師姨，真的沒發現有人出去？」

　　「你不相信貧道的話？」老道婆沉聲問。

　　對話中的稱謂相當奇特，很難令不知內情的人迷惑，弄不清她們之間的輩分。

　　「弟子……」

　　「到底怎麼啦？」

　　「男的不在屋內。」

　　「真的？不可能。」老道婆一驚，急步搶入。

　　「開門的瞬間，我的確是發現兩個人。」第二位鬼女取下了鬼面具，露出一張秀麗的面龐：「奇怪，怎麼不見了，難道他會變化？會五行遁術？」

　　「出去搜！」老道婆叫。

　　門外，出現另一個同樣醜怪的老道婆，比第一個老道婆稍小幾歲，道髻的白髮也淡些。

　　「你們怎麼啦？」另一個老道婆在門外問。

　　身後，鬼魅幻形似的，出現張允中高大的身影。

　　「她們在尋找。」他沉靜地說：「我與那位姑娘在此地歇息，與諸位無仇無怨，素不相識，不知諸位因何扮鬼嚇唬，可否明告？」

　　老道婆轉身惡顏相向，躍然欲動。

　　「二師姨，請讓弟子與他說明白。」第一個鬼女一面說，一面打手式要老道婆退入茅屋：「我們在此地約會對頭，距會期還有兩天。你們鬼鬼祟祟闖來，我們認為你們是對頭派來踩探的人。」

　　「諸位料錯了。」他苦笑。

　　「真的呀？」鬼女的嗓音變了，變得十分悅耳，不帶絲毫鬼氣，而且取下鬼面具笑容相當動人：「按情理，你兩人確也不像是先期前來踩探的人。」

　　「真的。」他消了幾分戒心：「我們是沖接引人魔那些人而來的，他們有五艘船泊在江邊，今晚正打算與他們了斷一些恩怨是非呢。」

　　「哦！可能真的誤會你們了。接引人魔車行健？他是天下三魔之一，十分可怕的老魔，你們敢向他挑釁？」

　　「是他們找上了我們。」

　　「難怪，那老魔是不饒人的。我們與他也有一些過節，何不進來談談？誤會是不難解釋的。」

　　「對，希望諸位相信在下的解釋。」

　　他泰然舉步往門口走，黑煞女魅已經被制，他非進去解釋不可。

　　稱為二師姨的老道婆並沒有進屋，站在門外右側，臉色相當難看。

　　剛踏入門口，突變驟生。

　　老道婆二師姨突然出手攻擊，一掌拍在他的背心上。

　　他猝不及防，沒想到對方請他進來解釋，卻又下毒手攻擊。他缺乏江湖經驗，不知江湖的險詐，吃虧自在意中。

　　這一掌真夠狠夠毒夠陰險。

　　要不是他與黑煞女魅到達此地時，便已深懷戒心，從早到晚都隨時提防意外不測，這一掌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他的身軀如受萬斤巨鎚所撞擊，直向屋內撞去。

　　叫大師姨的老道婆搶進一掌削出，劈他的右頸根。

　　同一瞬間，第一個鬼女的小蠻靴，掃在他的右腰上，打擊力道可怕極了。

　　當他發覺有變時，也就是安全的時候了。

　　除了二師姨那一掌發自他身後，他無法及時發現而吃了苦頭之外，頸根一掌與腰間一腳，已經無法對他造成嚴重的傷害了。

　　他所練的奇奧護身內功，能在神意一動中發出快速的防護力，除了功力比他深厚的人外，能給他致命一擊的人還未曾有，只能造成並不算太嚴重的傷害。

　　第二個鬼女晚了一步，隨後跟進伸手擒人。

　　這瞬間，他扭身摔倒，驀地風生八步，綠芒四散！

　　四個女人只感到勁氣襲人，眼前生花，看到人影倒地，看到依稀的人影滾動，眨眼間便像輕煙般消失了。

　　最後只聽到一聲砰然大震，屋側一座草編的牆倒了，夜風一吹，鬼火四散熄滅，四周漆黑一片。

　　「咦！這傢伙是人還是鬼？」四女幾乎同時驚呼。

　　她們窮搜四周，許久方失望地返回。

　　黑煞女魅靜靜地躺在乾草中昏迷不醒，不曾目擊這場不可思議的變化。

　　※※※

　　四周漆黑一片，蟲鳴此起彼落。

　　兩個人相對而坐在草叢中，草高及腰，不走至切近，決難發現他們。

　　斷腸簫坐姿懶散，像在假寐。

　　張允中的坐姿是玄門的五岳朝天式，渾身熱氣蒸騰，衣褲皆被汗水濕透了，幾乎可以絞出水來。

　　他們已經坐了一個更次。

　　一個更次是一個時辰，漫長得令人心焦。

　　終於，張允中呼出一口長氣。

　　「傷勢控制住了沒有？」斷腸簫問。

　　「老前輩的靈丹，真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張允中沉靜地說：「謝謝！」

　　「不必謝我。現在，我不欠你什麼了。」斷腸簫的語氣仍然乖戾。

　　「好，咱們誰也不欠誰的了。老前輩，那些扮鬼行兇的人，到底是何來路？」

　　「你不知道她們？」

　　「晚輩闖道不過幾天工夫。」

　　「那就難怪了。王屋山有座百了谷，裏面住了一個陰毒無恥的女道姑無常散仙。那兩個扮女鬼的女郎，是無常散仙的得意門人，鏡花仙姑任桂，水月仙姑任蘭。那兩個老道婆，是無常散仙的忠僕，已獲無常散仙的真傳。」

　　「老前輩與她們……」

　　「她們是找我斷腸簫的。我提早來，她們比我來得更早。約會的地方，就是那座小茅屋。」

　　「我怎麼這樣倒霉？」他苦笑：「專碰上這種熱鬧，大概流年不利，沖了太歲。」

　　「你說你是初出道沒幾天的？」

　　「不錯。」

　　「以你的身手來說，天下大可去得。但爾後再粗心大意，前途黑暗得很。最近幾年來，武林朋友靜極思動，好手紛紛露面。年輕的一代，更是各展奇能揚名立萬，你要想在江湖出人頭地，將會與那些高手名宿發生利害衝突。」

　　「晚輩頗具自信。」

　　「很好，信心是不可或缺的。武功並不是萬靈丹，你必須明白。」

　　「晚輩將小心應付。」

　　「你認識三山別莊的公孫莊主？」

　　「不認識。」

　　「那老混帳是黑道巨擘，武功平平，卻有一雙滿懷機詐，面呈英華的兒子。老夫一時失察，就是栽在他們迷魂散氣的奇藥上。日後，你會碰上他們的。」

　　「可能的，老前輩。」

　　「送你十粒解藥。」斷腸簫將一隻小紙包丟過：「天下間決無入鼻即昏，觸體即死的迷藥毒藥，只要發覺些少異狀，立即服下，盡快遠避，這是保命的金科玉律。」

　　「晚輩多謝厚賜，感激不盡。」

　　「不必放在心上，就算是補償你無辜涉入老夫的事，幾乎送命的代價好了。」

　　斷腸簫挺身而起：「老夫一生中，只欠了一個女人的債，所以也不希望別人欠我的債。好自為之，後會有期。」

　　黑影冉冉而逝，奇快絕倫。

　　※※※

　　河對岸里餘的一座樹林，東南角有一座大池塘，荷葉田田，晚間不走近，不易看出是池塘。

　　塘邊林緣，搭建了一座茅棚，可蔽風雨。

　　兩個老道婆名分上地位低，但兩位美道姑卻作不了主，由那位稱作大師姨的老道婆暗地裏主事。

　　事先，她們已測探過小河，認定斷腸簫不諳水性，過不了河。即使諳水性，也不會脫光衣袍游過河來察看，所以躲在河的這一面，白天在遠處監視，晚上推進至河旁潛伏，嚴防斷腸簫提前趕到小茅屋附近設埋伏。

　　她們沒等到斷腸簫，卻等到無意中闖人的張允中和黑煞女魅。

　　她們沒想到，斷腸簫救走了張允中。

　　她們是利用竹筏渡河的，白天拖上岸藏在草叢中。如果白天張允中曾經過河偵查，很可能找出竹筏來。

　　四個人坐在茅棚內，她們不需派人警戒。

　　太過自恃的人，早晚會倒霉的。

　　她們沒料到，張允中不是名人，而是水性超塵拔俗的蛟龍，敢於脫光衣褲游過河，不怕有失身分的年輕闖道者。

　　黑煞女魅被綑了手腳。絞筋索十分霸道，可以隨肌肉脹縮，縮骨功也脫不了身，力大如牛的人也掙不斷。

　　她被推倒在地上，四個老少道姑圍坐在她四周向她盤問。

　　天色漆黑，她看不清四個道姑的面貌。

　　幸可告慰的是，她知道對方是女人。

　　她是聰明人，知道該說些什麼話以免皮肉受苦，便將與接引人魔一群人結伴向三山別莊尋仇，中途與張允中聯手的經過一一招供。

　　知道所擒的人是黑煞女魅，四個老少道姑顯得相當興奮，但對張允中的身世存疑，不信張允中是一個平凡的打漁郎。

　　「好啊！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黑煞女魅。」鏡花仙姑欣然說：「這幾年來，你在江湖道上幹得有聲有色，已經成為年輕一代江湖男女中，成就甚高的女英雌，失敬失敬。」

　　「你們到底是何來路？」黑煞女魅硬著頭皮問。

　　「身入王屋，一了百了。」

　　「百了谷的人？」黑煞女魅吃了一驚。

　　「不錯，我姐妹奉師命出道，已經兩年了。」

　　「我黑煞女魅冒犯了你們嗎？」

　　「沒有。」

　　「那……」

　　「數有前定，小妹妹。」鏡花仙姑得意地嬌笑：「這幾年來，天下各門各派，草莽龍蛇，都在培植人才，擴充實力壯大自己，百了谷不甘人後，也不例外。」

　　「你是說……」

　　「你既然落在我們手中，你只有兩條路可走：投效本谷，或者死。你死了，我們就少了一個強勁的競爭者。小妹妹，你明白本仙姑的意思嗎？」

　　「我明白。」黑煞女魅心中叫苦：「有我做你們百了谷的爪牙，你百了雙姝便向成功的途徑邁進了一大步，身分行情看漲。壓倒了黑煞女魅，便足以平空高漲三倍。」

　　「你是個明白人。」

　　「我寧可死掉。」黑煞女魅爆發似的尖叫。

　　「噼啪！」鏡花仙姑給了她兩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口中冒血。

　　「你給我放明白些。」鏡花仙姑兇狠地說：「殺死你，百了雙姝同樣可以行情看漲。」

　　「你不要神氣，你敢和我黑煞女魅公平決鬥嗎？用陰謀詭計絕不可能增加你們的名望，勝得了我黑煞女魅，才能樹立你們的聲威地位。」

　　「你在說外行話，小妹妹。」鏡花仙姑格格嬌笑：「當我用繩索套住你的脖子，拖至各地亮相示威，誰知道我是用什麼手段擒獲你的？不客氣地說，你那兩手鬼畫符武技，不登大雅之堂，憑你還不配與百了谷的門人公平決鬥。」

　　「你要不要試試？哼！」

　　「我沒有那麼多閒工夫和你遊戲，那會誤了我們的正事。能省些勁，我何必浪費精力？說，你答不答應？」

　　「不答應！不答應，不……」

　　大師姨老道婆一伸腳，多耳麻鞋的鞋尖，準確地堵住了黑煞女魅的嘴，叫不出聲音了。

　　黑煞女魅感到一陣噁心，幾乎嘔吐。

　　「師姐，讓我來治她。」水月仙姑說：「我去抓把爛污泥，塞住她的五官。」

　　破風聲入耳，接著泥塊呼嘯而至，最先一塊擊中了鏡花仙姑，泥塊粉碎，在鏡花仙姑的右肩背爆裂。

　　四個人幾乎同時跳起來，憤怒如狂。

　　草聲簌簌，有人奔逃。

　　鏡花仙姑與老道婆二師姨，暴怒地躍出棚外飛趕。

　　用泥塊擲擊的人，逃向是里外的小河。

　　兩道姑看不清人影，僅能循聲狂追。

　　片刻間，便追到小河旁。

　　逃走的人已經不見了，也聽不到逃跑的聲息。

　　「分向上下游追搜。」水月仙姑向二師姨發令：「二師姨請負責上游。這狗賊可惡，非擒住他不可。」

　　水月仙姑向下游急掠而走，遠出三十步外，眼角瞥見有物快速移動，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兇猛的勁道及體，有人撞及背部。

　　「噗噗！」水月仙姑反應超人，及時用肘後攻，兩肘尖幾乎同時撞中身後那人的雙脅。

　　像是撞在韌甲上，身軀已被身後的人沖得向左前方跌出，一雙鐵臂將她聯手帶腰抱得結結實實。

　　「噗通……」水響震耳，兩人同時落水。

　　她不會水，愈掙扎愈糟。

　　喝飽水即將嗆得昏迷的前一剎那，她總算明白自己是被一個赤條條的人，將她撞入河中的。

　　她一雙肘尖的力道，完全不發生效用。

　　老道婆二師姨失望地返同茅棚，發現水月仙姑還沒回來。

　　「咦！二師姨，二妹呢？」鏡花仙姑在棚外驚問。

　　「我們分頭追的。」二師姨說：「該快回來了。」

　　「看清是什麼人嗎？」

　　「沒有。」二師姨冷冷地說：「只看到忽隱忽現，奇怪絕倫的模糊怪影。真的很怪，好像是一頭灰毛巨猿。」

　　黑夜中，把一個赤條條的人看成灰猿不算走眼。

　　「巨猿？」大師姨不安地說：「胡說也該有個譜，你以為這裏是什麼地方？蠻荒絕域？四川巴山？」

　　「總之，是個奇特的東西。」二師姨肯定地說。

　　西面不遠處，突然傳出一聲女性的尖叫！

　　在這種荒僻的夜空下，聽得極為真切刺耳。

　　兩個老道婆似乎心意相通，不約而同飛躍出棚。

　　看不見形影，卻聽到草木急速擦動聲。

　　兩個老道婆耳力極為銳敏，腳下一緊，循聲狂追。在草木叢生的黑夜裏追逐，危險性增大十倍。

　　但兩個老道婆藝高人膽大，不顧危險放膽狂追。

　　落後丈餘的二師姨輕功並不比大師姨差，但她不能逞強超越，剛發現腳下有異，草中泥濘縱躍不便，剛要出聲示警，剛將身形放慢……

　　右前方怪影暴起，閃電似的抱住了前面的大師姨。

　　「噗噗」……」怪響入耳，接著人影衝到。

　　二師姨大吃一驚，一躍而上，腳未沾地，雙手已經抓及撞落的赤條條人影。

　　她心中大駭，所抓處滑不留手。

　　原來是一個沒穿內衣褲，渾身卻裹滿污泥的人體，可怕的爪功毫無著力處，不但抓不牢，也因此而自己失去重心，人向前傾，然後雙腳一沉，踏落在爛泥淖裏，身軀也向爛泥裏栽。

　　面向前滑出的怪人，已抱著大師姨重重地倒入泥淖中，只聽到一聲尖叫，和一陣水泥飛濺的聲浪。

　　她狂叫著向下沉，手腳把泥漿搞得翻翻騰騰，片刻間便沉落不見。在昏迷的前一剎那，她發現自己的腳被人拉住往上拖，泥漿一嗆，她終於失去知覺。

第九章　公孫公子

　　茅棚中的黑煞女魅寬心地躺在乾草上，她成了一個冷眼旁觀的人。

　　鏡花仙姑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不時進進出出，睜大眼睛拉長耳朵，留意四周的動靜。四周黑沉沉，各種野生小動物，不時發出怪異的聲響，一星星螢火在草叢間流動，些少的異聲，也會使她驚跳起來。

　　「她們不會回來了。」黑煞女魅用上了攻心術：「你們在江湖上扮鬼計算人，今晚，必定被真鬼作弄了。真絕，是不是？」

　　「你給我閉嘴！」鏡花仙姑厲聲說：「就算世間真有鬼，師妹和兩位師姨道術通玄，鬼物無所施其技，我一點也不擔心。」

　　「真的呀？」黑煞女魅嘲弄地說：「既然不擔心，你怎麼進進出出六神無主？我看得很清楚，一有異聲，你的手就按上了劍靶。喂！是降妖伏魔的桃木劍嗎？」

　　「是殺人的劍。」鏡花仙姑走近兇狠地說：「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第一個被殺的人就是你。」

　　「咦！為何殺我？」

　　「一定是你那個姓張的男伴在弄鬼。」鏡花仙姑咬牙說：「他可能會五行道術，在四人合擊下居然能無聲無息遁走。下次見面，他絕對遁不了，哼！」

　　「真的呀……」

　　鏡花仙姑踢了黑煞女魅一腳，把黑煞女魅嘲笑意味十足的話踢得咽回腹中。

　　「百了谷的武功世無其匹，百了谷的道術宇內無雙。」鏡花仙姑的嗓門相當大：「這兩年出道以來，罕逢敵手。連功臻化境，武林朋友聞名喪膽的斷腸簫，也奈何不了我姐妹。

　　「舉目江湖，只有我姐妹敢於和斷腸簫第二次約鬥。你那位姓張的男伴，能比得上斷腸簫嗎？」

　　「你不要用這些大話來唬我，嗓門大並不表示你了不起。」黑煞女魅緩過一口氣，也放大嗓門：「我黑煞女魅出道比你們多幾年。我也曾經見過不少自稱世無其匹，宇內無雙的高手名宿，他們有許多已經進了墳墓。你既然自命不凡，為何不敢和我公平決鬥？說大話……哎唷……」

　　鏡花仙姑狠狠地踢了她兩腳，痛得她渾身發僵。

　　「天亮之後。」鏡花仙姑冷笑著說：「我會給你公平決鬥的機會，要你死而無怨。」

　　「我記住了。」她忍痛大聲說。

　　※※※

　　破曉時分，張允中在小河中洗淨了一身泥污，穿著停當，向一旁的草叢走去。

　　三個女人被制了穴道，再用她們的腰巾撕開絞成綑索，反綁了雙手。她們全身被泥漿所包裹，除了臉部曾經加以簡單拭抹之外，其他皆保持原狀，成了三個望之不成人形，可怕而又可笑的怪物。

　　「天快亮了，我們該準備動身了。」他拉住了牽拖的繩索，神態輕鬆地說：「諸位最好安分些。對那些不自愛想打鬼主意的人，在下必定好好整治一番，絕不容情。」

　　「該死的！你要將我們押往何處去？」水月仙姑掙扎著站起大聲叫罵：「你不打算讓我們洗淨一身泥漿嗎？你這天殺的壞胚！」

　　「押你們去交換人質。」他拖動繩索，強迫兩個老道婆站起來：「你們那位碩果僅存的女人，看守黑煞女魅看得很緊，不理會外面的騷擾，躲在草棚內死守著黑煞女魅。所以，我打算用你們三個人來交換她。」

　　「你休想如意，我那師姐是鐵石心腸。」水月仙姑頑強地說。

　　「我要親見她無視你們的死亡才能相信。」他輕鬆地說：「她真能眼見你們被殺死而無動於衷，這種人留在世間，將是一大災難，我會殺死她永除後患。」

　　「你不是我師姐的敵手，哼！」

　　「我承認你們都很了不起，但我也不是弱者。這幾天，我會過不少武林高手，我覺得你們這些人似乎只是一些缺乏人性的行屍走肉，彼此一見面就殺氣沖天。這方面，你們比我強，我對殺人毫無興趣。走吧！不要逞強，逞強對你們毫無好處。」

　　不管三個女人是否願意，他領先便走，像拖了三條牛。

　　鏡花仙姑挨過了漫漫長夜，心中的恐懼和焦躁是可想而知的。

　　她心中明白，三個同伴必定凶多吉少。

　　當她看到張允中牽了三個泥人，出現在晨曦中向茅棚接近，確是嚇了一大跳。

　　當她分辨出三個泥人是她的同伴時，更是驚駭萬分，心中發冷。

　　黑煞女魅大喜過望，知道自己得救了。

　　鏡花仙姑機警地拖起黑煞女魅，拔劍在手，將人推出茅棚外，嚴陣以待。

　　張允中在三丈外止步，將三個俘虜並列在一起。

　　「鏡花仙姑，三換一，咱們交換俘虜。」他揚聲說：「令師妹說你天生鐵石心腸，寧可讓她們三人被殺死，也不會在脅迫下低頭。但在下不信，特地前來求證。現在，我等你一句話：交不交換？」

　　「敝師妹說得對。」鏡花仙姑厲聲說：「本仙姑……」

　　「哈哈！你要我相信你不顧師妹師姨的死活？」張允中打斷對方的話。

　　「是的！」

　　「不交換？」

　　「不交換！」

　　「好，你我同時處死俘虜。」張允中沉聲說：「然後，你我來一次生死存亡的了斷。」

　　鏡花仙姑一掌拍在黑煞女魅的脊心上，將人拖倒。

　　「勝得了本姑娘，再談交換。」鏡花仙姑亮劍叫：「黑煞女魅說你十分了不起，本仙姑卻是不信。哼！你敢不敢與本仙姑公平決鬥？」

　　「你很笨。」張允中笑笑：「先交換俘虜，那就是四比二，你們可以佔優勢的一場拚搏，而你卻選擇一比一。好，我答應你。」

　　他摘下水月仙姑的佩劍，連鞘抓在左手舉步向前走。

　　大師姨試圖掙脫綑繩，但穴道被制用不上勁，多用一分勁，便感到渾身發軟，徒勞無功。

　　「小心他的怪異內功和身法。」大師姨放棄掙扎，大聲叫嚷：「這小輩的內功不反震外力，但似可消力。身法滑溜如蛇，打擊抓戳皆傷不了他。」

　　張允中出其不意將老道婆撞入泥淖時，身上曾經受到老道婆幾記致命的打擊，所以老道婆知道他的內功怪異。

　　他不但內功怪異，也作了萬全準備，事先脫光了衣褲，再在泥漿裏滾了一身污泥，成了一條活跳的泥鰍。

　　難怪自以為功臻化境的老道婆無奈他何，幾乎所有的武林人，皆不屑使用這種赤裸搏擊的絕招。

　　他生長在泥水中，自然而然地用來對付三個女人，可知他是一個不講原則，不理會浮名虛譽的人。

　　三個女人臉皮再厚，也不敢將他赤身搏擊的事說出來。

　　「張兄，小心這鬼女人的妖術。」黑煞女魅也急急向他提出警告。

　　鏡花仙姑仍然保持昨晚的打扮，披髮及腰，內穿月白道袍，外罩綠色怪披風，全身散發出妖異的氣息。

　　唯一不同的是，臉上沒戴鬼面具。

　　兩人相距丈餘，面面相對。

　　似乎四周的氣流，突然發生變異，氣溫急降，晨曦中湧起淡淡的晨霧，更增三分妖異詭秘的氣氛。

　　「你不要動殺機。」張允中突然收斂了笑容：「你我不是死仇大敵。你如果兇狠的想殺我，要我神形俱滅，你也將冒同樣的風險，值得嗎？」

　　「孽障！劍出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難道你不明白？」鏡花仙姑身形徐動，腳下走的是天罡步，劍隨步法揮動：「你說得對，我要你身形俱滅。」

　　步法漸緊，劍舞漸急，劍氣出現破風聲，綠色的身影逐漸擴張，幻化。

　　「不要逼我！」他高聲說，移步後退。

　　驀地陰風乍起，風雷隱隱，綠色的人影急劇閃動、旋舞，一變二，二變四……

　　無數綠色的人影形成合圍，無數道劍芒交織成天羅地網，在陰風呼號霧起雲湧中，響起一聲霹靂，強烈的眩目電光一閃，萬劍匯合。

　　一個淡淡的人影，帶著一縷劍芒，突然破空上升，衝破雲霧似是破空飛去，遠出三丈外。

　　驀地手腳急劇揮動，身形盤旋折向，劃出一道美妙的半圈降弧，接著像流星般倏然疾落，消失在及腰茂草中。

　　全神貫注旁觀的人，注意力皆放在雲霧騰湧中的急劇旋舞人影，卻沒留意上空有人穿破雲霧而出。

　　即使留意了，也不知是真是假，飛升的速度太快了，很難正確分辨人影，也許認為是雲霧變異的一部分。

　　「咦！」雲霧洶湧中，傳出鏡花仙姑的驚呼聲。

　　人影來勢如電，幻影依稀，似是掠草梢而過，三閃二閃驀爾消失。

　　鏡花仙姑破霧而出，游目四顧。

　　「你們看到他遁走嗎？」鏡花仙姑向遠處的三位同伴高聲問。

　　「沒有呀！你不是用煉魂陣困住了他嗎？」大師姨也高聲說：「大小姐，你行陣的道力精純多了，很可能把他煉化了呢，找找看。」

　　「沒見到血光，沒嗅到血腥……」

　　「該有布帛破巾……」

　　「沒有……哎呀！那小賤婦不見了……」

　　擺放在三四丈外草棚前的黑煞女魅，確是不在原地，像是平空消失了。

　　「把我們解開，師姐。」水月仙姑急叫：「他會五行遁術，我們用搜魂術搜他出來。他並未練至通玄境界，不可能遠走，一定附身在這附近某些草木上。」

　　※※※

　　張允中和黑煞女魅在三山別莊西面的江灣亂岩堆中，坐在幾株雜樹下，輕鬆地進食。一旁，擱著他倆曾經被百了谷妖女沒收的兩個包裹。

　　他不但救走了黑煞女魅，而且帶走了放在草棚內的包裹。

　　「你是怎麼脫出妖女的妖陣的？」黑煞女魅笑問。

　　「當然是逃走呀！」他笑笑：「我搜過水月仙姑三個人的百寶囊，知道她們的伎倆，我對這些旁門道術不算陌生，她困不住我。」

　　「真的有那麼可怕嗎？」黑煞女魅追問。

　　「是的。」他正色說：「練武人氣壯心雄，兵刃在手便自以為可以威服天下，其實刀劍技擊威力有限，以聲色殺人卻威力無窮。

　　「術無所謂正邪，用之正則為神通，用之邪則為妖術。不論神通或妖術，皆不脫聲色二字。只要你能心正、自信、剛毅，不輕敵也不懼敵，自會百邪迴避，堪可自保。」

　　「你勝得了那鏡花仙姑嗎？」

　　「這……不能。」

　　「為何？」

　　「因為我沒有殺她的心念。」

　　「這……」

　　「我與她無冤無仇，殺念一生，首先我自己就理虧，有傷天和不合人道，在心理上我就輸了一著。」

　　「傻瓜！她要殺我，你是理直氣壯的自衛殺人，你不是理虧的一方，你不明白其中道理，以後會吃大虧的。」黑煞女魅苦笑著說。

　　「我瞭解你或許有道理，而我也認為我有道理，有理說不清。不談這些，耽擱了一夜，得找地方歇息。」

　　「就躲在這裏不好嗎？」黑煞女魅分向兩邊指指點點：「東面可以看到三山別莊的動靜，西面可以看到江灣五艘船的活動情形。只要我們不走動，就不會引起兩方面的人注意，安全又方便，好極了。」

　　「距兩方面都太近，而且夾在兩方的中間。」張允中並不認為這裏安全：「可以想像的是，兩方面都會派人偵查對方的動靜。這裏雖然荒僻而沒有路，顯然正是眼線活動的好地方。」

　　「你就是膽子小。」黑煞女魅說：「我們現在還不知道雙方的情勢，正好從眼線口中討消息。」

　　「我只擔心兩方面派出的不是眼線，而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厲害殺手，你我夾在中間兩面受敵，凶多吉少。」

　　「你根本不懂。」黑煞女魅擺出訓人面孔：「接引人魔人多勢眾，伺機而動。三山別莊採守勢以逸待勞，恃險以守，根本犯不著派人出來送死。

　　「我敢給你打包票，經過此地的人，一定是接引人魔派出的爪牙，是我們等待取口供的人。我要知道接引人魔的主事人，到底是何來路，所以我認為這裏很好。」

　　「好吧！我看你的性格倔強得很，沒有人能改變你的決定。」

　　「我能有今天的局面，就得力於我的剛強性格。」

　　張允中不再多說，搖搖頭埋頭進食。

　　日上三竿，他倆躺在樹下歇息養神。

　　黑煞女魅躺在他左側，陣陣女性的淡淡幽香直往他鼻孔裏鑽，靠得那麼緊，真令他感到有點心猿意馬。

　　「我在想。」黑煞女魅轉臉向他說：「百了谷的妖女，除了妖術可怕之外，真才實學並不出色，一比一，她們不是我的敵手。」

　　「真的？」他笑問。

　　「鏡花仙姑舞劍的舞，成就有限。」

　　「她在剎那間攻了我二十七劍之多，你，恐怕辦不到。」他毫無機心地說。

　　「別騙人了，你把我看成外行？」

　　「信不信由你。」

　　「我是親自目擊的，當然不信。我親眼看到她在舞劍，而不是擊劍，咦！你怎麼啦？」

　　他已挺身躍起，將包裹踢入樹後的草叢中。

　　「有人來了。」他低聲說。

　　「有人來了？在何處？」黑煞女魅一驚，也挺身而起。

　　「東面，隱起身形。」

　　黑煞女魅向東面眺望，怪石、亂草、雜林，視界還不及二十步，那有半個人影？

　　「你總是疑神疑鬼。」黑煞女魅說，扭頭一看，已失去他的蹤跡，不用猜也知道他已經躲起來了。

　　至於躲在什麼地方，卻無法估計。

　　最後，黑煞女魅極不情願地往草叢中一鑽，口中仍喃喃地說了三個字：怕死鬼！

　　片刻，東面的幾株大樹下，果然出現了兩個人影。

　　草叢中潛伏的黑煞女魅一怔，但仍然不相信張允中躺在地上，可以聽到遠處的聲息。這兩個人出現，只是巧合而已。

　　兩個人並不偷偷摸摸行動，而是大搖大擺背著手走路，像是遊山探幽的風雅人士。

　　是公孫莊主的兩個愛子，公孫英和公孫雄兄弟倆，一襲青袍，像兩個掛劍遊學的書生，英華外露，氣概不凡，英俊魁偉，不可一世。

　　黑煞女魅眼神一變，俏巧的櫻桃小口出現笑的線條。

　　在江湖朋友的口中，對黑煞女魅的風評並不佳，認為她是個喜歡與英俊男人打交道，裙帶甚鬆的女人。

　　人是衣裝，佛是金裝！

　　張允中也年輕英俊，但穿了貧民服青直裰，粗布褲軟布鞋，頭上梳個懶人髻沒有髮結飾物，與公孫英兄弟一比，就差得太遠了。

　　兄弟倆並肩而行，背著手泰然低聲談笑，似乎不是前來偵查的人，目光一直不向左右觀察。

　　但接近至三丈外，兄弟倆不約而同站住了。

　　兩人的目光，落在黑煞女魅潛伏的草叢。

　　「出來吧！何必躲躲藏藏？」公孫英微笑著說，煦煦溫文不帶絲毫火氣：「躲累了吧？何不現身談談？咱們交個朋友，如何？」

　　黑煞女魅長身而起，嫵媚地嫣然一笑，媚目中異采湧現，笑容動人極了。

　　兄弟倆同時一怔，頗感意外。

　　「姑娘一身黑。」公孫英微笑著說：「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姑娘定是這幾年來，聲譽鵲起名震江湖的黑煞女魅，最神秘最美麗的可愛姑娘。」

　　「唷！公子爺這張嘴，話說得好甜。」她緩步相迎，嬝嬝娜娜蓮步輕移，笑容更為動人：「你是捧我呢，抑或是存心損人？」

　　「天地良心。」公孫英欣然說：「在下還不曾在江湖闖蕩過，說的話絕不摻雜機心，除非姑娘堅決自認是東施無鹽，在下就無話可說了。」

　　黑煞女魅一怔，不住打量這兩位俊逸的年輕人。

　　「兩位是剛出道的？」她意似不信：「請教兩位高姓大名，不知出身於那一位高人門下？」

　　「這很不公平。」公孫英笑笑：「姑娘在江湖名號響亮，但從不將真名實姓告訴任何人，愈神秘名氣愈大。在下兄弟不才，初入江湖，也想東施效顰，隱起真名實姓，希望藉此提高知名度。姑娘一見面就盤問根柢，這算公平嗎？」

　　「除非姑娘肯先將尊姓芳名見告。」公孫雄眼中，有詭譎的光芒閃動。

　　「算起來，姑娘該是江湖先進，成就蜚然的成名人物。」

　　公孫英繼績討好：「黑煞女魅輕功絕世，劍術通玄，聽說已經名列江湖十大俊彥之一，不知肯否提攜後進，允許咱們兄弟追隨驥尾，在江湖歷練一番，以便早日出人頭地？」

　　黑煞女魅大感興奮，被捧得芳心受用已極。

　　最近幾年來，年輕的武林子弟紛紛出道。有些人揚名立萬名氣漸大；有些人霉星高照死在江湖！

　　有些人有勇無謀，一直受人驅策。

　　有些人闖得頭破血流依然默默無聞。

　　她黑煞女魅是相當幸運的一個，但要想真的躋身於風雲榜上的人物，還不夠分量。

　　英雄是捧出來的。捧，必須有人。

　　長輩、親屬、朋友、朋友的朋友……這都是培植實力的本錢和基礎。

　　她黑煞女魅雖然有不少朋友，但卻缺乏具有驚世絕學的朋友匡助，這就是她有意親近張允中的動機和手段。

　　現在，她碰上了更為俊秀，更具英風豪氣的公孫英兄弟，心中油然生出籠絡兩人的念頭。

　　「你客氣。」她媚笑著說，完全忘了在此地潛伏的目的：「兩位既然出道闖蕩歷練，想必具有了不起的真才實學。我看兩位都佩了劍。」

　　「不錯。」公孫英拍拍佩劍：「在下兄弟不敢誇口劍術通玄，至少有自信可登大雅之堂。」

　　「唔！勇氣與信心……」

　　「在下兄弟什麼都有，勇氣尤佳，信心十足。」

　　「你很自負。」

　　「不自負便是庸才，最好不要在江湖現世。」

　　一聲劍鳴，黑煞女魅拔劍出鞘。

　　「本姑娘要領教閣下幾手劍術。」她的口氣相當托大：「能接下黑煞女魅百十劍，你已經向江湖名人的途徑邁出了一大步。有許多名門大派子弟，就是憑本領向高手名宿挑戰而聲譽鵲起的。」

　　公孫英眼神略動，煞氣乍現乍隱。

　　「姑娘肯指教，在下深感榮幸。」公孫英欣然拔劍：「據在下所知，許多位高輩尊的高手名宿，挾技自珍修養到家，除非大損他們的尊嚴威脅他們的生命，他們從不浪費工夫指教後進。姑娘的氣度，在下萬分敬佩與感激。」

　　指教，可不是拼命，也不是較技，更不是相互印證。

　　身分地位高的人指教後學，只能守不能攻，攻也必須點到即止；而受教的人卻可全力施為，極為危險吃力不討好。

　　所以那些成名人物，極力避免做這種傻事，一著輸，便將輸掉一世英名。

　　公孫英一口咬定了黑煞女魅，用指教兩字扣牢了她。

　　黑煞女魅大概被奉承得忘了生辰八字。

　　她先前說得相當客氣，「領教」兩字本來是江湖的場面話，與「指教」完全是兩碼子事，她應該有權加以改正的。

　　但她卻被奉承得昏了頭，沒想到要糾正對方的語病。

　　公孫英也不給她有糾正的機會，聲落人動，客氣地急趨下首，立即拉開馬步獻劍行禮。

　　「在下受教！」公孫英客氣得反常，笑吟吟地說。

　　黑煞女魅在江湖以機警潑辣著稱，今天碰上了更工於心計的公孫英，旗鼓相當。

　　兩人的武功，也旗鼓相當。

　　按禮數客套一番，公孫英首先移位製造機會，最後移至東首，攻出第一劍。

　　黑煞女魅在開始舉劍時，便已神智清明。這瞬間，她從公孫英的眼神中，看到了奇異的閃光，看出了兇兆。

　　闖蕩數年，累積了相當豐富的經驗，這種從歷練得來的經驗極為寶貴，剎那間的反應便可決定生死存亡。

　　「錚錚！」雙劍突然接觸。

　　公孫英攻出的第一劍平平無奇，卻便是外行人，也可以看出是蓄勁不發的虛招佯攻。

　　可是，劍出一半，虛招急劇變為致命一擊，排山倒海似的渾雄勁道在這剎那間突然迸發，速度加快了三倍，劍氣陡然爆發，一劍連一劍，勢如雷霆。

　　黑影斜飛，黑煞女魅連人帶劍被震飛出三丈外。

　　這瞬間，她用上了絕頂輕功，用上了借力術，在千鈞一髮中收勁借力外震，躲過了最可怕的第三劍。

　　「你好陰險！」她駭然叫。

　　一聲長笑，公孫英狂風似的跟到，劍湧千層浪，每一劍皆用上了九成勁道。

　　黑煞女魅掏出了真才實學，用上了游鬥術，八方飄掠遊走如電，身影依稀難辨虛實。

　　在表面上看，她完全處於挨打境界，在劍山的籠罩下險象橫生，她的劍連封架也力不從心。

　　可是，公孫英想在短期間逼她接招或逼至死角，無此可能，身影變幻如魅，劍始終無法確實控制她。

　　女魅的綽號，可不是平空混來的。

　　公孫雄大感難堪，乃兄攻了百十劍，仍然無法摸清黑煞女魅的身法變化，他自己卻旁觀者清，知道這樣拖下去，將是不了之局，兄弟倆恐將貽笑江湖，成名無望。

　　「游鬥算什麼玩意？黑煞女魅，你不配稱成名人物。」公孫雄拔劍高叫：「好，在下也算一分……」

　　身側，突然出現張允中的高大身影。

　　「你算什麼一分？」張允中拂動著手中的一段兩尺長、寸餘粗的樹枝說：「他們兩人勢均力敵，一個氣壯如山勁沉力猛，一個輕靈飄忽身法詭奇，正好各有長處，你何必上去湊熱鬧？二打一公平嗎？」

　　「去你娘的！你是什麼東西？」公孫雄破口大罵，突然搶出揮劍急襲。

　　張允中懶得理會，腳下不徐不疾移位閃動，手中的小樹枝隱在肘後。任憑對方攻勢如何猛烈，他閃動的身法依然從容不迫。

　　每一劍似乎皆可以擊中他，但最後每一劍皆勞而無功。

　　攻了三四十劍，張允中依然保持原狀。

　　「哥，這小子比黑煞女魅更扎手。」公孫雄情急大叫，知道拖下去決難討好。

　　「收拾他們。」公孫英叫。

　　「收拾」是兄弟倆的暗號，局外人決難瞭解其中含義。

　　劍勢狂急揮動中，劍靶的雲頭巧妙地旋了一圈。

　　張允中缺乏搏鬥的經驗，但在近日的歷練中，他逐漸成熟了，也逐漸知道如何發掘對方的弱點。

　　他逐漸摸清了公孫英兄弟倆的劍路，兩人的劍術出於一人所授，只不過公孫英的內力修為稍精純些。

　　公孫雄劍上所發的劍氣，也無法威脅他。

　　他一時技癢，看破好機，突然切入一棍點出。

　　小木棍長僅兩尺，必須切入攻擊，極為冒險。

　　棍尖點到公孫雄的左肩尖，輕靈飄逸快逾電光石火。

　　「啪！」木棍突然炸裂成數十段，是被公孫雄扭身一劍自救，同時以護身奇功反震的結果。

　　「嗯……」公孫雄悶聲叫，踉蹌側退，左臂抬不起來了，大概木棍所發的內勁已攻破了護體奇功，受了輕創。

　　張允中滑退了一步，身形尚未穩下，突然感到氣機有異，頭腦有點昏眩。

　　不等他有所反應，纏鬥黑煞女魅的公孫英，已擺脫糾纏，長嘯震天猛撲而至，搶救乃弟急似雷霆。

　　張允中已被劍勢所控制，臨危自救，猛地扭身側倒，奮身急滾。

　　這剎那間的耽誤，他失去掏取斷魂簫所贈解藥的機會，但也逃過一劍貫體的危機。

　　昏厥前的一剎那，他聽到不遠處黑煞女魅倒地的聲音，知道大事去矣！

　　「他們是斷腸簫所說的公孫莊主兩個兒子。」他心中狂叫。

　　可是，他知道得太晚了。解藥藏得很隱密，他無法及時取出來吞服。

　　黑煞女魅從烏天黑地中甦醒，她發覺自己非常幸運。

　　眼前幽光朦朧，好像天黑了。

　　她一驚而起，坐起時感到身上涼涼地。

　　「你醒了？」身畔傳出她並不陌生的語音，是與她交手的英俊年輕人。

　　她這才發覺，自己身在華麗的大床上，身上一絲不掛，薄衾滑落在一旁，她身上的衣物包括裹腳布，全放在床前的春凳上。

　　公孫英也全身赤裸，也沒有任何布衾掩體，雙手作枕以致上身抬高，盯著她邪邪地、滿足地笑。

　　她身側有男人這不是第一次，但這一次卻是唯一出於被迫的。她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這種事她一點也不陌生。

　　「你這天殺的狗！」她尖叫，咬牙切齒戟指猛戳公孫英的心坎。

　　指一出，她知道不妙，內力發不出去，用不上勁。

　　要點穴，指尖必須有百斤以上的勁道；要戳入人體，更需勁道兩百斤以上。

　　當然，用指甲抓也可抓入人體，但所造成的傷害有限得很，最多只能抓破皮傷一兩分肉。

　　女人通常善於使用指甲。

　　公孫英哈哈大笑，反抄住她的手將她按倒，左手五指如鉤，抓住她高聳的玉乳，玉乳在五指下變了形。

　　「你給我聽清了。」公孫英沉下臉，兇狠地說。

　　「哎……唷……」她痛得尖叫。

　　「今後，你如果不馴順。」公孫英五指的力道放鬆了些：「我要你生死兩難。」

　　「你……你……」

　　「我要在江湖揚名立萬，一鳴驚人。你，就是我一鳴驚人的保證。」公孫英另一手托住了她的下顎：「你，必須跟在我身邊，做我的侍女領班，隨我遨遊江湖。」

　　「你……你殺了我吧……」她絕望地叫，淚下如雨。

　　「啪啪！」公孫英在她的玉腿上摑了兩掌。

　　「我不殺你，你對我有大用。」公孫英冷笑：「但你如果自殺，我不會阻止你。反正黑煞女魅做了我公孫少莊主侍女的消息，已經傳出大半天了，你不死固然有大用，死了也不可惜。」

　　「公孫少莊主？你……」她吃了一驚。

　　「我，公孫英，三山別莊的大少莊主，這兩天才正式闖道。」

　　「你……」

　　「你與無情劍的過節，就此一筆勾銷，知道嗎？」

　　「罷了！」她不再掙扎，眼淚不再流：「我認了。」

　　「我知道你會認的，你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公孫英再次抓住了她的玉乳，語氣更兇狠：「不過，你必須牢牢記住，從現在起，你絕不許可生出背叛我的念頭，絕不可向任何一個男人瞟媚眼，不然，哼！」

　　「我記住了。」她完全屈服了。

　　當然，屈服的只是她的外表。

　　「記住就好，抱住我睡。」公孫英躺下了。

　　「你把張允中怎樣了？」她馴順地躺下問。

　　「打了個半死，囚在地牢內。哼！你想他？」

　　「畢竟他曾經救過我……」

　　「我知道，他把所經過的事都招了。那傢伙是個大傻瓜，對你這個人間尤物投懷送抱，居然不解風情無動於衷，我可憐他。」

　　「可憐他，那就饒了他吧！」

　　「饒了他？你說得真輕鬆。陰司惡客長孫老伯要報被他打傷之仇，八指仙婆要報受辱之恥。而家父要逼他交出一身絕技所學來。我警告你，千萬不要在他身上轉任何念頭，不然……哼！」

　　※※※

　　地牢很寬，共有四間囚房，一間行刑室。

　　行刑室是專用來對付普通江湖二流高手的。對付一流高手，公孫莊主有另一套手段，那就是分筋錯骨、九陰搜脈、縮筋收臟……

　　全是不傷外表，卻比傷外表更痛苦百倍的酷刑，鐵打銅澆的人，也禁受不起片刻的折磨，便會魂飛魄散，精神崩潰。

　　張允中蜷縮在囚室的壁根下，渾身仍在抽搐，在昏黃的壁燈映照下，他的臉色蒼白得可怕，肌肉扭曲變形，每一條肌肉都在抽搐顫動。

　　他是近午時分被押入地牢的，在六七個兇暴對頭的盤問下，受了五六種酷刑。

　　但他除了被脅迫的經過，與及同伴黑煞女魅尋仇報復的概況外，其他一概拒絕招供。

　　直至天黑，他頑強的拒絕招供，先後共昏死十二次。幸而公孫莊主不要他死，不然他早就死了。

　　看守不給他吃喝，以便明天再進行逼供。

　　所有的逼供者都是行家，都知道他已經賊去樓空，氣散功消，奄奄一息去死不遠，絕對無力動彈，連爬動也力不從心了。

　　因為公孫英沒給他服解藥，迷魂效果雖已消失，但消元的效力仍在。消元，意思是禁制元氣，消散不能恢復，直至元氣耗盡為止。

　　顯然，公孫莊主已決定了他的命運。

　　他在悄悄地運氣行功，已經秘密地進行了一個半時辰，以大恒心大毅力和堅強的信心鬥志，來忍受無邊的痛苦，立定決心自救，衝破了重重難關。

　　看守坐在囚室外的小桌旁，目灼灼觀察四座囚室的動靜。另三間囚室共囚了七個人，一個個萎靡不振氣色甚差，有兩個甚至加了腳鏈。

　　斷腸簫贈給他的解樂十顆，他盛在一段寸餘長的小竹管中，密封暗藏在青直裰的左側衣邊內，並沒被搜走。

　　他服下了兩顆，藥力增強了一倍。

　　三更之後，他已停止顫抖。

　　換了第三班看守，是個虯鬚大漢，僅在換班時察看了他片刻，以為他睡著了，不再多加留意。

　　公孫莊主和一些一等一的高手名宿，都是內功各有專精的行家，全都認為他練了正宗內功，卻不知他練有另一種神奇的練氣絕學。

　　那是一種可以保住心脈，收斂元氣，不戳破心脈絕對死不了的奇功，玄門弟子成道的根基。

　　四更正，斗轉星移。

　　但地牢中是無法確知時刻的，必須從看守換班的情形作估計。

　　那位看守離開了桌後的長凳，開始走動提神，信步巡視一排四間囚室。酒杯粗的鐵柵，間隙不會少於半尺，可以一目了然看清每一個囚犯。

　　張允中被囚在第一間，只有他一個人。

　　看守看清他蜷縮在後面的壁根下，似乎已經僵死多時了，用不著細察，信步巡向第二間。

　　第三間，第四間……

　　張允中像一條軟體的蟲，也像一隻田鼠，不可思議地蠕動著，擠弄著，竟然從不足半尺的柵縫中擠出。

　　他的頭骨，似乎可以疊合。即將出生的嬰兒，頭骨是可以疊合的，但一出娘胎不久，便永遠不能變動了。

　　一隻粗有三寸體徑的田鼠，可以輕而異舉地擠過三四分寬的地隙。

　　人是不可能回復胎兒階段的，人也不是田鼠。

　　他，確是擠出來了。

　　看守剛看完第四間囚室內的兩個囚人，剛要轉身，腦門便挨了一記重擊，腰間的一串鎖匙被取走了。

　　放出六位難友，他從刑室取來了幾個繩索，幾件可作兵刃使用的刑具。

　　「諸位諳水性嗎？」他向六位難友問：「能浮起來就成了，我們要從臨江一面跳水脫身。」

　　六位難友都是江南人，水性都過得去。

　　「唯一能辨方向的是天空，諸位認識紫微星嗎？」他又問：「紫微在北天垣，莊北面臨江。」

　　「老弟，為何不從莊門殺出去？」一位中年人問。

　　「只有莊北連著莊牆，地牢在後莊。往前走，出了莊也衝不過奇門埋伏。在下目前只剩下兩成元氣，連一個二流高手也對付不了。」

　　「我贊成跳水。」一個年約半百的人說：「咱們這幾人，多少受過一些刑受了一些傷，衝不出去的。」

　　「諸位必須記住：要全力逃生。假使心中憤怨難消，逞強發狠報復，一被纏上，一切都完了。」他鄭重地說：「留得青山在，那怕沒柴燒？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諸位務必記住，全力逃生，有多快就走多快，除非到了生死關頭，絕不可與人拚搏。現在，準備走。」

　　天險不可恃，三山別莊把臨江一面看成天險，警戒難免疏忽了些。加以天將發白，負責警戒的人戒意鬆懈，發現莊內有人衝出，已來不及集中全力堵截了。

　　七頭瘋虎出柙，全力狂奔，僅在後莊牆的牆頭，與三名警哨遭遇。

　　警鑼聲狂鳴，倉皇趕到的高手們，只能望江興嘆，逃走的人已經鴻飛杳杳了。

　　※※※

　　鎮江方面又趕到三艘船，絕劍秦國良已經獲得大援，八艘大船泊在一起，岸上搭起了帳幕，把附近當為禁地。

　　看樣子，絕劍要和三山別莊徹底了斷。

　　聞風趕來看風色的人，散伏在附近等候好戲上場。

　　一連三天，雙方皆在緊鑼密鼓準備，雙方趕來助陣的好友絡繹於途，風雨欲來，情勢日漸險惡。

　　張允中潛返府城養傷，府城反而是最安全的藏身處。

　　他身無分文，從接引人魔船上搜得的金銀珍飾，已經被公孫英兄弟沒收了。好在府城有許多大戶人家的名園勝境，裏面正好藏身。

　　人窮志短，他只好橫下心，走上了窮途末路的江湖人不得不走的邪路：向大戶人家偷竊。食物需錢，買藥需要錢，一錢逼死英雄漢，不偷不搶，又沒有朋友周轉接濟，非餓死不可。

　　他已經感受到金錢的壓力，感覺出金錢的重要。闖蕩江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搞不好就會焦頭爛額，滿腹辛酸，甚至送掉性命。

　　他想到三山別莊那筆皇貢，那三十斤南海珍珠。

　　珍珠在珍寶店是論顆賣的，皇貢的確不同凡響，論斤算，帝國王權家天下，確是寫意得很。

　　他為何不將珍寶奪來？

　　目下他已有了最佳的藉口。

　　他在非人所能忍受的酷刑中活過來，從鬼門關裏闖出來，九死一生的仇恨種子，深埋在他的心底。

　　三天一過，他大踏步邁入復原的坦途，心底仇恨的種子，也開始萌芽、茁長。

　　接引人魔、飛天豹那些人，脅誘他的仇恨，已被三山別莊那群人迫害他的仇恨所取代。

　　三山別莊，三山別莊……

　　地牢酷刑的仇恨，還有那三十斤珍珠！

　　三山別莊人多勢眾，高手如雲，而他，孤家寡人一個，唯一的同伴黑煞女魅也不知下落，她的遭遇目下如何？

　　他真的不願去想，不敢想。

　　也許，這風流美艷的江湖浪女，已經被公孫兄弟殺死了吧？

　　復原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向蛇神牛鬼打聽消息。

　　奔走了一天，他心中一寬。

　　接引人魔的大援已到，雙方正相持不下，風雨將臨，大火拼正在積極醞釀中。

　　各地聞風而來看風色的高手名宿，絡繹於途。

　　黑煞女魅已成為三山別莊的人，消息上說，她已經投效三山別莊，做了大少莊主公孫英的侍女。

　　公孫英兄弟倆的聲望，突然直線上升，果然一鳴驚人。

　　這些消息不會影響他的情緒，只有黑煞女魅仍然健在的消息令他心寬，畢竟彼此同過患難，同食同寢感情滋長，只要能活著，便足感安慰了。

　　當然，他不相信黑煞女魅肯甘心被人當作侍女來奴役，定然是受到公孫英兄弟的煎逼，不得不忍辱苟延殘喘。

　　他有了第二個向三山別莊尋仇的理由。

　　日上三竿，他出現在南門外的橋南虎踞橋市。

　　虎踞橋跨運河，是南下蘇州的陸路大道要津，橋南形成市街，設有簡陋的碼頭，自用的交通船艇可以停泊。

　　市面相當繁榮，什麼東西都可以買得到，包括僱請幾個地棍，殺仇家三兩刀。

　　街中段的三山棧，是三山別莊設在府城的別業，藉開設棧號掩護，其實是連絡站。

　　江湖上有任何風吹草動的聲息，都由這裏快速地傳往二十里外的三山別莊，所以公孫莊主消息靈通，高枕無憂。

　　棧房在後面，佔地甚廣，南北百貨堆滿六座棧庫。門面有三間，金字招牌三山棧三個字十分醒目。

　　起貨的時光已過，店堂漸靜，三五個棧丁店伙正在收拾清理店堂，櫃上兩個師爺正在埋頭結賬。

　　他大踏步進入店堂，並未引起店伙的注意，皆因他穿得寒酸，比店伙好不了多少。

　　事先已打聽清楚三山棧的底細，三山棧也不瞞江湖人。

　　他走近櫃檯，這才引起一名店伙的注意。店伙以為他要探看兩位師爺結賬，同時也看出他不是自己人。

　　「喂！你幹什麼？」店伙氣勢洶洶逼近他厲聲問，像一位天神向小鬼問話。

　　「來拆店的。」他也氣勢洶洶：「拆你這鳥棧號，有什麼不對嗎？」

　　話說得粗野，五六名店伙立即放下活計，急步湧至，把他堵在櫃口，一個個像是兇神惡煞，氣氛一緊。

　　「該死的東西！」店伙怒火上沖：「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吃了豹子心老虎膽敢來撒野？」

　　「這裏不是三山棧嗎？」他大聲反問。

　　「不錯。」

　　「三山棧是三山別莊的棧號。」

　　「不錯。」

　　「三山別莊的莊主公孫龍那老王八……」

　　店伙勃然大怒，猛地一掌摑出。

　　他左手閃電似的架住來掌，卜一聲響，右掌已同時在店伙的小腹上著肉。

　　「呃……」店伙抱著小腹踉蹌急退。

　　一不做二不休，他大吼一聲，後退、側旋、飛腿、前衝、橫掃……眨眼工夫，他拳、掌、肘、腿有如狂風暴雨，把六名店伙打得鬼叫連天，仆而又起。剎那間的痛擊，最後六個人摔翻了一地，爬不起來了。

　　一名師爺吃了一驚，手一按抬面躍出店堂。

　　「你幹什麼？」師爺駭然問，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大跳。

　　六個店伙都是孔武有力，武功根基不差的好手，怎麼眨眼間六個人全倒了？這怎麼可能？

　　「在下再說一次，來拆店的。」他雙手叉腰，擺出潑皮面孔，氣勢洶洶。

　　「拆店？有何理由？」

　　「公孫莊主欠了在下一筆債。」

　　「什麼？敝莊主是億萬富豪，欠了你的債？」師爺惑然問，生意人本能地想到錢財債。

　　「一點也不錯。」他說：「億萬富豪欠的債更多，包括各式各樣的債。有些債可以賴，也可以還，但有些債是賴不掉也還不了。」

　　「你是說……」

　　「比方說，人命債。」

　　「胡說八道。」

　　「在下字字皆真。」

　　「你的債是……」

　　「在下沒有債，而是公孫莊主父子欠了在下我的債，人命債，十分嚴重，賴不掉，也還不了。」

　　師爺這才會過意來，臉色一變，原來是上門尋仇的，說討債並沒錯。

　　這時，裏面的打手紛紛搶出，六個被打倒的人，除了兩個昏了的，全都連滾帶爬避至一旁哼哼哈哈。

　　他又陷入十二名打手的重圍。

　　「三山別莊從不賴債。」師爺沉聲說：「尊駕既然來了，自會還尊駕的公道。」

　　「對，在下就是為公道而來。」

　　「區區姓楊，楊伯達，才疏學淺，在本棧充任帳房夫子，尸位素餐。請教。」

　　「在下姓張，張允中，相信閣下絕不會陌生。」

　　楊伯達大吃一驚，包圍他的十二個人更是臉色大變。

　　途經鎮江的江湖人，對張允中一點也不陌生。他從三山別莊地牢受了致命酷刑逃出，這件事以奇速向江湖轟傳。被三山別莊弄入地牢的人，從來就沒有逃出來的例子，所以他才真的是一鳴驚人。

　　三山別莊的人，正加緊追查他的下落。公孫莊主要求朋友襄助搏殺他的函件，已經送出千里外了。

　　再愚蠢的人也不會估科他仍在鎮江逗留；更沒料到他竟然膽大包天，打上三山棧討債。

　　張允中三個字，像一聲春雷。

　　「你……你你……」楊伯達幾乎語不成聲，驚恐地後退。

　　十二名店伙，有一半搶入內堂取兵刃。

　　「我來了，我該來。」他冷冷地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楊夫子，你怎麼說？」

　　「我……」

　　「我要公道！」

　　「閣……閣下應該到三山別……別莊討……討公道，莊……莊主不在這……這裏。」

　　「他躲在莊中不出來，像縮頭的烏龜。在下拆了你這鳥棧，他就會出來了。」

　　「這……」

　　「拆了這鳥棧，他再不出來，江湖朋友就會笑掉大牙了。所以，在下非拆不可。」

　　「在下帶……帶你去見莊……莊主……」

　　「去你娘的混帳！他非出來不可。」他怒吼，雙手一抄、一帶、一掀，整座千斤重的大長櫃，在轟然大震中掀翻崩塌。

　　店外圍滿了看熱鬧的人，店內一塌糊塗。

　　※※※

　　城西南角的大功坊六幅客棧，是頗有名氣的一流客店，尤其是招待闊客的潤秀樓，設備相當完善。

　　西首和近南一帶客房，推開窗便可看到里外的萬歲樓，近城一帶街景，一寬無遺。

　　鎮江城牆西北和西南城角，都建了角樓，相當雄偉壯觀。西北叫芙蓉樓，西南叫萬歲樓。

　　由於運河與關河，皆從城南繞城西北流出京口，所以城西郊一帶，自然而然地成為江湖人活動的地盤。

　　而這兩座樓，也就成為江湖人夜間偷越城關的指向目標。

　　有時守城的丁勇偷懶，不在城上巡夜，歹徒們乾脆從樓前樓後上下，內可拾級升降，外面用百鏈索或普通縋繩攀爬滑落。

　　城高不足三丈，輕功到家的高手，就用不著費事了。但真能一躍三丈的人少之又少，人畢竟不是鳥。

　　能用壁虎功游龍術上爬三丈的人，也為數不多，人不可能成為真的壁虎。

　　所以天一黑城門關閉，門路不熟的江湖人，就極少出入活動了，要是被官府抓住，不死也得脫層皮。

　　二樓兩側的幾間客房，三天前已被一群女眷包下了，連帶其中一間西花廳，不許其他同樓的旅客走動。

　　兩位少婦與三位十五六歲的艷麗少女，在花廳內密談。

　　有兩位十三四歲的小侍女，表面上是照料內外，其實是把守西花廳前面的走道，不許閒雜人等接近。

　　「丹華，你確定搗毀三山棧的人是張允中？」坐在上首的少婦向身畔的少女問。

　　「這是他自己說的，師父。」少女說：「徒兒也是從看熱鬧的人口中探出的。徒兒向道上的人打聽過，沒有人知道這位叫張允中的人的來歷，也沒有人見過這個人。所以，必須進一步追查。」

　　「師姐，我擔心的是其中別有陰謀。」另一位少婦黛眉緊鎖，顯出內心的不安。

　　「師妹的意思是……」

　　「是公孫老狗設下的陰謀詭計。」

　　「怎見得？」

　　「利用這個人，吸引仇家的注意呀！」師妹作有條理的分析：「比方說，我們搭上了張允中，說出我們的意圖，公孫老狗就可以知道我們的動靜了。」

　　「當然有此可能。」

　　「一個沒沒無聞的人，敢向三山別莊挑釁？再說，三山別莊的地牢有如閻王殿，還沒聽說過有人逃出來的事，這種騙人的把戲未免太露骨了。」

　　「就因為太露骨，所以可能是真的。」師姐堅持己見：「等與極樂仙子方面的消息傳來，就可以弄清真假，整理出一些頭緒了。」

　　「師姐打算……」

　　「只要隱下我們的身分，不透露我們的意圖，說不定可以收反制之效哪！師妹。」師姐的神色似乎深具信心：「我不信我們桃花塢的姐妹，控制不了一個年輕的毛頭小伙子張允中。」

　　「那可不一定哦！」師妹仍然抱有懷疑態度：「師姐，別忘了。當年師父一代妖姬，藝臻化境美絕塵寰，最後一步錯全盤皆輸，誤落在玉面神魔手中，整整二十年枯守桃花塢仰人鼻息，桃花塢的聲威沒落得幾乎從江湖除名。

　　「假使不是老魔死在拘魂白無常的以氣御劍下，桃花塢真的永遠為世人所遺忘了。假使這次反而受到姓張的控制，咱們東山再起的希望豈不落空？」

　　「你沒有控制張允中的信心？」

　　「當初師父也有絕對控制玉面神魔的信心，結果如何？」師妹反問。

　　「這……你的意思是……」

　　「先用威逼，試出他的真才實學，確定他無奈我們何，才考慮是否可以利用。當年師父就是感情用事，一見鍾情，一廂情願，自以為功臻化境，太過自恃。等最後發覺自己功力相差懸殊，想抽身已經來不及了。」

　　「依你之見，是先逼出他的真才實學了。但如果我們勝不了他……」

　　「離開他遠一點，以免蹈師父當年的覆轍。」

　　「好，依你。」師姐：「由你策劃執行，有問題嗎？」

　　「我會小心進行的，師姐。」

　　「好，那就加緊進行。」

　　「丹華丹薇兩人回房準備，午膳後就秘密動身。」師妹離座而起：「師姐在店中等候極樂仙子方面的消息，希望很快能傳到小妹手中，以免誤事。」

　　「你放心，我會盡快地傳給你。」

第十章　再次被劫

　　張允中對治安人員懷有很深的成見，惡感與日俱增。要不是張龍李虎兩個該死的捕快，他怎會落得毫無準備地進入江湖？

　　鎮江的治安人員很多，上自推官下迄兩縣的捕快，加上街坊的丁勇民壯，成千上百相當具有威脅，所以他白天不願在城中逗留。

　　搗毀了三山棧，他沿著運河東岸繞走西關，沿途民居星羅棋佈，有些地方形成小市街。城西郊是龍蛇混雜的地方，對他這個初出道的江湖浪人有利。

　　經過一處小市街，他發覺有人跟蹤，並不感到意外，猜想三山棧的人絕不會甘休，必定派人盯緊了他，要查出他的落腳處。

　　他脅下掛了一隻包裹，裏面盛了不少得自三山棧的金銀財寶。

　　他並不認為這是搶劫，他認為這是他應該得到的補償。

　　公孫英兄弟倆奪了他價值千兩的財物，他當然有權取得補償，雖然不合法，但是合乎江湖規矩。

　　起初，發現了兩個村姑打扮的人，遠遠地盯梢。

　　不久，發現一個身材矮，穿了青儒衫，頭上卻戴了一頂低邊遮陽笠的人，似乎愈跟愈近，快要接近他身後了。

　　他留了心，腳下一慢。

　　「好傢伙，迫不及待了呢！」他心中暗叫。

　　小街中段，有一座小食店，門前栽了一排柳樹，掛著酒旗子。街上行人不多，一個個匆匆忙忙，誰也懶得理會旁人的閒事。

　　踏入小店，他隨含笑相迎的店伙直趨店堂的右廂，佔了一張食桌，吩咐店伙來兩壺酒，幾味下酒味。

　　店伙剛離桌，對面一桌跟來一位食客，正是那位神秘的書生。

　　「客官請坐。」另一名店伙送來一壺茶，含笑招呼客人：「日色近午，客官是進膳呢，抑或喝杯酒……」

　　「那個傻大個兒吃什麼，也給我來一份同樣的。」小書生用怪怪的嗓音說。

　　「好的，小的這就替客官準備。」店伙不以為怪，應喏著走了。

　　張允中一怔，好傢伙，這不是改暗為明嗎？

　　小書生取下遮陽帽落坐，一雙亮晶晶的怪眼，逼視著對面的張允中。

　　張允中又是一怔，這小書生可惡透頂，戴了製作得並不高明的人皮面具，這豈不是故意引人注意嗎？

　　小書生的人皮面具製作技術差勁，即使普通的人也可以分辨出是面具，慘白的臉，畫上去的怪眉毛，五官皆留有細縫不能密合，說起話來不但不自然，而且雙頰都在抽動，一看就知道是假面。

　　「你看我幹什麼？」小書生不悅地問。

　　中間隔了兩張食桌，但食桌不大，雙方像是鬥雞，面面相對大眼瞪小眼。

　　「嘿！你遠比我兇。」他笑笑：「你是不是太霸道？你不看我，怎知道我看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小書生的口氣平和了些，但嗓音一點也不悅耳。

　　「你又不是我肚子裏的蛔蟲，怎知道我在想什麼？」

　　「哼！我和你相處……跟了你許久。」小書生說話有點顛三倒四：「當然知道你在想些什麼。」

　　「真的呀！說說看，讓你猜三次。」

　　「你在想，我是不是那兩個扮村姑的跟蹤者的同謀。」

　　「咦！你真會察言觀色呢，你是不是呀？」

　　「不是。」

　　「那你……」

　　「特地向你提警告的。」

　　「是你的警告？」

　　「不是。除了那兩個假扮村姑的人之外，還有好幾個人，前後都有。」

　　「唔！有此可能。你是他們那一伙的？」

　　「我是走單線的。那一撥好幾個人，是三山棧的爪牙，他們的膽子雖然小，卻是跟蹤的行家。」

　　「那兩個假扮村姑的人呢？」

　　「還不知道。不瞞你說，我也是初闖道的，不認識幾個人。不過，我會把他們的底細查出來。」

　　「哦！聽口氣，你像是有意幫我呢。」

　　「那可不一定哦！我要留意你的所行所事，看是否值得我幫助你。我已經打聽到一些消息，你曾經和江湖妖女黑煞女魅聯手結伴，不好。」

　　「你……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他有點不悅。

　　「你的事，我一定要管。」小書生堅決地說，雖然人皮面具不能表達感情，但語氣卻是肯定的。

　　「唷！你成了管家婆啦！」他笑了：「你小不點一點點大，說話比大人還認真。小兄弟，話得說明白，大丈夫立身行事，有自己的風格和主見。每個人對世間事物的看法都不一樣，有時候，一加一等於二也並不一定是絕對正確的。

　　比方說，我進賭坊賭一兩銀子贏了一把，賭坊只賠給我九錢。小兄弟，你不能用你行事的標準，來衡量我做的事是好是壞。」

　　「你……」

　　「不說這些無謂的事。」他搖手：「來，相見也是有緣，過來合桌，我請你吃一頓，為你的熱心喝幾杯，假使你認為你大得足以喝酒的話，不妨多喝些。」

　　「我要先把話說清楚……」

　　「小兄弟，何必呢？有些事，愈說愈不清楚。比方說，我搗毀了三山棧，囊獲他們帳房的金銀，在你，一定認為是無法無天公然市肆搶劫，不好。在我，卻認為是正當的，名正言順的。」

　　「為什麼？」

　　「公孫老狗把我弄入他的地牢，五個該死的混帳輪流用毒刑迫供，他自己也用九陰搜脈來折磨我……」

　　「哎呀……」小書生驚叫：「你……你你……」

　　「我不要緊。」他笑笑：「我活過來了。你知道他們折磨我的理由嗎？」

　　「我……我想知道。」

　　「什麼理由都沒有……」他將與公孫英兄弟會面，被捉的經過說了，最後說：「那些混帳東西想在我身上，追出武功的根柢，想要我交出刀法的秘訣。哼！那些天殺的賊王八，他們不能這樣對待我而不受天罰。」

　　「我們去三山別莊。」小書生氣憤地跳起來。

　　「你急什麼？過來坐。」他招手：「你以為三山別莊是豆腐做的？我看，你比我還要魯莽衝動。兩個初生之犢走在一起，會出大災禍。喂！你多大年紀了？」

　　「十六歲。」小書生移坐在他對面：「因為年紀小，所以戴面具免得讓人小看了。」

　　「你一個人出來闖江湖？」他搖頭苦笑：「十六歲，我的天！你未免太大膽了，你老爹到底是那一種老爹？他不管你？」

　　「我……我是偷跑出來的。」

　　「偷跑？該打一千板子。你貴姓大名呀？」

　　「我……我姓……」

　　「不便說？那……」

　　「我跟你姓張好不好？」小書生眼中有慧黠的神情流露，好亮好亮的大眼。

　　「什麼？姓也可以跟的？你簡直……」

　　「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小書生說得理直氣壯：「漢朝皇帝姓劉，有許多許多人跟著姓劉；唐朝皇帝姓李，有許多人跟著姓李。你們家姓張，黃帝賜姓有張、王、李、趙。」

　　張允中大感驚訝，被唬得一愣一愣地。

　　「好傢伙！好像你查過我的族譜呢！」他拍拍自己的腦袋：「厲害，畢竟是像個讀了幾年書的人，難怪你穿上這襲青衫。」

　　這時，店伙將酒菜送來了。

　　「你不願意。我隨便選一個姓。」小書生替他斟酒：「反正我是偷跑出來的，戴上人皮面具掩去本來面目，再改一個姓名……」

　　「好吧！你不妨跟我姓張。」他懶得再纏夾不清：「你很任性。我張大，你張二，如何？」

　　「我認為叫張三順口些。」小書生又出點子。

　　「好吧好吧，張二張三隨你選。天下間姓張的沒有一千萬也有五百萬，也許有一百萬叫張三，你還真會選。」

　　「那是當然。」小書生笑笑，人皮面具的頰上線條抽動了幾下：「天下間有上千個姓，我就要選你姓張的，你反對也沒有用，我是選定了。喂！要不要把那幾個跟蹤的男女揪出來？」

　　「急什麼？你可不要亂來，要是找錯人，會惹起公憤的。我做事要先在理字上站得住腳，理直氣壯話也說得大聲些。現在，我們飽餐一頓。喂！你真能喝？」

　　「不會，我沾沾唇，意思意思，為你我交朋友慶賀慶賀。」小書生舉杯：「你會喝幾杯，但從不過量。現在危機四伏，少喝些。」

　　「咦！你怎知道我從不過量……」

　　「闖蕩江湖，須隨時檢點，你當然不會過量。你打算在何處落腳？」小書生巧妙地另找話題。

　　「還沒決定。這裏是三山別莊的地盤，我得防備公孫老狗的爪牙搞鬼。」

　　「那是一定的，你像是搗穿了他的蜂窩，所有的蜂都會向你攻擊，一切必須小心。」

　　「我會小心的。」他舉杯：「謝謝你跟來提醒我，敬你，老三。」

　　※※※

　　張允中接受了小書生張三的建議，準備先到西關找地方落腳，白天遠離城廂，吸引一些重要爪牙到不惹人注意的地方解決。

　　他與張三談得很投機，也發覓這位神秘小書生的江湖經驗，大的地方比他廣博，小的地方比他還要無知，感到十分迷惑。

　　小書生張三並未離開小市集，反而往回走，等跟蹤張允中的人都走了，這才重回小市集，在街中段進入一家小茶坊。

　　一座茶桌四周坐了四個人，兩個中年人加上兩位村夫打扮的大漢。

　　他在鄰桌落坐，店伙拿來一壺茶。

　　「能掌握他的行蹤嗎？」他向鄰桌的一位中年人低聲問，不遠處的兩個店伙無法聽到他的語音。

　　「很難說，照目前的情勢看來，尚可控制。」

　　「那就好。那兩個女的，能看出是何來路嗎？」

　　「還在查。南京以下，我們的人手不足，你要小心，情勢不易控制。今天你不聽話暴露了身分，將會給我們帶來不少困難。假使出了紕漏，在老爺子面前我們可不好交代哪！拜託拜託不要再自亂腳步好不好？」

　　「有這麼嚴重嗎？」

　　「可能出乎你想像的嚴重。」

　　「哎呀……」

　　「不過，已經過去了。有兩個傢伙盯上了你。」

　　「在哪兒？」

　　「我們不得不斷然處置，解決了。」

　　「是那一方面的神聖？」

　　「絕劍秦國良的爪牙。」

　　「哎呀！他們也……」

　　「他們是沖張小哥來的，對你動了疑，所以跟上了你。以後，請小心，必須保持在暗處。我們該走了，你和後面的人保持連繫。」

　　「好的，我會小心免生意外。」

　　※※※

　　張允中知道自己的處境不太妙，他得罪了兩方面的人，犯了策略上的錯誤，成為眾矢之的。

　　他應該與一方聯手，集中全力打擊主要的一方勁敵。錯誤已經無法改正，他只好設法避開對方的鋒銳，在城郊藏身等候機會。

　　他以為自己行動快捷，以為足以擺脫跟蹤的人。

　　在西關，他購置了衣著，落店時，他全身墨藍。墨藍緊身衣加上墨藍長袍，寒酸之氣一掃而光，他成了一位年輕、英俊、魁梧的跑單幫小行商。

　　他記得，自己出世時，父親就是一個小行商。

　　他沒買刀，沒買任何兵刃。他覺得，刀劍在手便會生殺心，而目前他沒有開殺戒的念頭，雖然他曾經死過幾次。

　　永福老店是西關的老字號，關外不遠便是運河的小碼頭，停泊的船隻，都是自用的代步舟艇。永福老店的旅客，也以生意人為多。

　　掌燈時分，他到客店的膳堂用膳。自所住的上房到膳堂，必須經過一條長廊，廊上掛了兩盞照明燈，旅客們來來往往，誰也不過問旁人的事，來去匆匆。

　　膳畢，他緩步回房，經過長廊。後面有人，前面也緩緩走著一個背影有點佝僂的人，似乎年紀不小了。

　　他不在意地接近那人身後，正要從旁繞過去，那人走得太慢，上了年紀的人走路本來就是慢吞吞的。

　　驀地人影急旋，前面那人突然閃電似的轉身，發起猛烈的攻擊，鐵掌來一記吳剛伐桂誘招，左手從上面探入，食中二指直取右期入門穴，要用點穴術擒人。

　　他的反應超人一等，臨危不亂出手本能地封架，雙盤手守得嚴密，上撥指下格掌，四條鐵臂接觸，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瞬間，突變驟生。身後兩個身材不高的人，乘機快速地欺近。一個速度最快，從他身右一閃而過。

　　「不要聲張，小心刀下無情。」他耳畔響起嚴厲的警告，一把鋒利的小刀尖，已抵在他的右耳後的藏血穴上，只須輕輕一送，就可以割斷血脈。

　　同時，左手也被人扣住腕門往後扭。

　　他嗅到相當迷人的脂粉香，心中一動，因此消去抗拒與反擊的念頭，任由對方擺佈。

　　同一瞬間，他看到超越而前的人，用迅捷如電的奇速，用行刺的小匕首插入向他攻擊那位仁兄的左脅。

　　這種反出刀的行刺手法熟練極了輕描淡寫不著痕跡，即使事先有所警覺的人，也無法防禦或躲避。

　　「呃……」那位扮老人的仁兄悶聲叫，不等有所舉動，已被行刺的人從後面以左臂勒住了脖子，立即拖走，快速地進入不遠處的一間客房。

　　他感到左背連震兩次，左魂門與左神堂兩穴各挨了一指，穴道封住了。這兩穴道都不是要穴，但被刺之後，左半身麻木不靈，但並不妨礙雙腳走動。

　　刀尖離開了要害，他被人挾住了。

　　「跟我走。」挾住他右臂的人架住了他，挽臂貼身顯得親熱極了：「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漢子，不會叫救命丟人現眼的。」

　　是一個家常婦人打扮的女人，在燈籠光芒的映照下，呈現一張美麗的面龐，微笑相向十分動人。

　　「我不是好漢，我……」他阻止了自己反擊的衝動，佯裝驚恐。

　　當發現警兆的瞬間，他的神意一動，護體神功已隨心而發，想制他的穴道，對方必須在內功修為上比他強三倍，不然休想制他。

　　「就算你不是好漢，你也不會叫救命。」美麗的女人媚笑著說：「因為你一張嘴，我就會把你打昏，然後上屋遠走。」

　　「好吧！你是贏家。」他只好示弱屈服：「你要帶我到何處？」

　　「屆時自知，走。」

　　另一位扮男裝，刺殺佝僂老人的黨羽，已從客房出來了，大概已將死者安置妥當。

　　兩個女人挾住了他，取道出店，自大街轉入一倏小巷，行人漸稀。

　　「剛才要暗算你的人，是三山別莊的高手，陰手龐高，一個陰狠歹毒的黑道有名惡棍。」扮男裝的女人說：「你應該感謝我們替你解厄，所以希望你不要把我們看成仇敵。」

　　「你們是……」他問。

　　「我們是希望與你合作的人。」

　　「合作什麼？」

　　「合作聯手對付三山別莊的公孫老狗。」

　　「你們與他……」

　　「有仇有怨，誓在必報。任何與三山別莊有仇恨的人，我們都歡迎。」

　　「你們用這種綁架的手段……」

　　「那是不得已的事，張兄。」扮男裝的女人語氣坦誠：「真要用和平手段請你，你不會答應的，我們已看出你是一個傲骨天生，天大禍事一身當的硬漢。也只有你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初闖江湖者，才敢挺起胸膛與威震天下的三山別莊獨力周旋。」

　　「你很會奉承人，姑娘。」

　　「也許。張兄，普天之下，不喜歡奉承的人，大概沒有幾個。對於你，還不算奉承，你確是一個值得稱讚的人。我們有最可靠的消息，已經證實你的身分底細。」

　　「我猜，消息一定來自接引人魔那一群人，因為只有他們，才知道我的身分底細。」

　　「差不多，你也夠精明呢。」

　　「誇獎誇獎。」

　　「現在，我們要出關出城。」

　　不由他多想，一個女人已抱住他的雙腳。扛上肩，緊走兩步猛地向上躍升。

　　※※※

　　從西關沿關外的小徑向南行，可以到達接近南門的清風橋。橋跨關河。這條河從西北的京口港南流（京口為運河入大江河口）入北水關，從南水關流出入漕河。河西岸，有一處名勝，叫藏春塢，是府城名士的游春好去處。

　　塢西，是萬松崗，宋朝名臣司馬光詩：藏春在何處，鬱鬱萬松林，就指這處地方。

　　二十餘年前，響馬賊三過南京，鎮江也受到戰火的蹂躪，天下大亂期間，藏春塢曾經受到兵災，園林荒蕪，亭臺樓閣只剩下斷瓦殘垣。

　　最近幾年雖然修復了幾處樓臺，但很難恢復舊觀了，好些地方成了流浪漢的暫時棲身所，好些地方白天也沒有人敢接近，因為附近經常鬧鬼、鬧怪、鬧五通神、鬧……反正都是人們害怕敬畏的蛇神牛鬼，誰敢前來自找麻煩？

　　一群鬼魅似的女人，天一黑就從萬歲樓附近偷渡出城，隱入藏春塢一帶荒林茂草間。

　　二更天，兩個女人偷渡西關向南走。

　　更後面，跟來了不少人，一個個輕功超絕。城西城南，成了鬼影幢幢的妖魅橫行地帶了。

　　用肩扛著張允中的女人，負荷力大得驚人，肩負一個體重超過自己一半的大男人，趕起路來從容輕鬆，走長途勝任愉快。

　　「你們要帶我往何處去？」張允中忍不住問，說話的腔調有點走樣。

　　「屆時自知，不要囉嗦。」扛他的女人說。

　　「肚子受不了哪！姑娘。」他說：「胃好難受，晚餐所吃的酒菜，都快要倒出來了。」

　　「胡說八道！」

　　「真的……」

　　「你吐給我看看？哼！」

　　「吐了你也看不見。」他叫：「我也什麼都看不見。眼前我所能看到的，只有你優美渾圓、扭動得令人心癢癢的美臀……」

　　「叭」一聲響，女人在他的臀部重拍了一掌。

　　「你再胡說八道，我要你叫爺呼娘。」女人兇狠地說：「你人在福中不知福，辛苦的是我，你還想在嘴皮子上佔便宜……」

　　「老天爺！這叫人在福中？」他怪叫：「你放我下來，我也讓你享享福……」

　　「不許鬼叫。」在前面領路的女人扭頭叱喝：「七妹，他再不識相，點他的啞穴。」

　　他乖乖地閉嘴，忍受肚腹所受的顛動，定下心神，留意所經處的附近景物。可惜天色太黑，他對附近的地勢景物又了無印象，只知這條小徑好像晚上沒有人走動，樹林、荒草、竹叢，遠處偶或可以看到一兩星燈光。之外，他所看到的，就是這女人的小腰和渾圓的臀部了。

　　他對這美妙的女人美臀，不生絲毫綺念，心裏不住思索，不知這兩個女人誘擒他有何用意，顯然另有主事的人，主事人到底是何來路？

　　他聽到了些什麼，不由疑雲大起。「你們還有接應的人嗎？」他忍不住發問。

　　「快到了。」扛他的女人說：「前面有我們接應的人，你已經安全了……」

　　「我是說後面。」他搶著說。

　　「後面？也有，但不知她們是否跟來了。」

　　「有多少？」

　　「兩個。」

　　「兩個？後面最少也有十個人跟來。」

　　「胡說八道！」

　　「真的，在後面約三五十步。」

　　走在前面的女人突然止步，側耳傾聽。

　　「七妹，後面真有不少人。」前面的女人低聲驚呼：「咱們快走……」

　　「來不及了。」張允中說。

　　跟蹤的黑影真的不少於十個人，腳下掠走如飛，與兩女保持相等的腳程急趕。但兩女突然止步，傾聽身後的聲息，這突然的停頓，後面跟蹤的人卻依然保持快速的腳程，片刻間便拉近至二十餘步左右了。

　　「七妹，你走，我斷後。」前面的女人低叫，拔出暗藏袖內的匕首。

　　七妹向前一竄，腳下提足了十成勁。遠出二十步外，身後傳來兩聲叱喝，接著是一聲女人的尖叫，隨即一切重歸沉寂。

　　「你的同伴們完了。」張允中說：「他們的行藏已露，便會加快地追來，你……」

　　七妹不理會他的警告，奮力狂奔而走。

　　僅奔出半里地，後面黑影冉冉而近。

　　「相好的，把人留下。」後面的喝叫聲已近。

　　七妹知道走不了，向路旁的竹林一鑽。

　　黑影接二連三到達，果然有十個人。

　　「躲不掉的。」一個黑影向竹林叫：「出來吧！在百步之內，沒有人能在太爺眼下遁形。」

　　「從西面走了！」有人急叫。

　　七妹落荒而走，穿林入伏去如驚兔，三鑽兩繞便失去蹤影。

　　黑夜間，追入林本來就是犯忌的事，要冒極大的風險，因此追的人絕不敢毫無顧忌地放膽狂追。

　　七妹是行家，逃的路線使後面追的人不易捉摸。

　　不久，七妹發出一聲怪嘯，有如鬼哭。

　　前面一座廢涼亭下，傳來三聲梟啼。

　　「從塢北走！」黑暗中傳出另一個女人的低叫。

　　「小心，有十個人。」七妹匆匆交代，急急走了。

　　追的人似乎追錯了方向，久久未見現身。

　　七妹竄抵一座寬大的廢樓下，雜亂的階旁草中閃出一個黑影。

　　「警號傳到，怎麼一回事？」黑影問。

　　「有人追趕。」七妹停步不住喘息。

　　「人弄到了？」

　　「是的。」

　　「快進去，這裏已佈置停當……」

　　右側一座荷池旁，躍出兩個黑影。

　　「妙啊！全是女的。」一個黑影怪叫：「果然藏身在藏春塢，逃得掉嗎？哈哈……」

　　七妹竄上階，消失在黑暗的廢樓內。而出面接應的黑影，也隱身不見。

　　十個黑影分列在樓前的荒草荊棘中，狂笑聲打破了夜空的沉寂。

　　「出來吧！樓內是躲不住的。」先前發話狂笑的黑影止笑高叫：「在下不知道你們是何方的神聖，但搶先一步接走咱們的貴賓，在虎口奪食，這就不夠道義了。把姓張的讓咱們帶走，咱們凡事好商量，不然……」

　　四面八方黑影同現，形成反包圍。香風入鼻，夜色朦朧中，可以依稀分辨人影。

　　全是穿衣裙佩了劍的女人，與誘擒張允中那兩個化裝為男女旅客的女人完全不同，一個個穿窄裙袖子春衫迤地長裙，黑夜中看是黑的，但其實是綠衣綠裙。

　　共有二十名之多，人數多了一倍。

　　沒有門的大樓口，出現兩個輕盈的白影，是兩個穿月白衫裙，隆胸細腰身材惹火，渾身香噴噴的佩劍妙齡女郎，蓮步輕移，羅裙款擺，幽香四蕩，嬝嬝娜娜降階而下，有如月宮嫦娥下凡。

　　「我們不是神聖。」右首的白衣女郎在十步外止步說嚦嚦鶯聲悅耳極了：「尊駕追蹤而至，連透三道警戒網，本姑娘十分佩服，可否見示名號？」

　　「姑娘何不先亮萬？」

　　「抱歉，本姑娘認為，尊駕還不夠本姑娘亮名號的分量。」女郎傲然地說。

　　「我九天魔鷹季天翔，也不夠在姑娘面前請教姑娘名號的分量？」黑影的口氣也夠高傲。

　　「哦！」白衣女郎似感意外。

　　「怎樣？夠嗎？」九天魔鷹傲然追問。

　　「天下七鷹之一，宇內聞名的黑道風雲人物。」白衣女郎沉靜地說：「奇怪，絕劍秦國良竟然能請得動你閣下助拳，委實令人大感意外，你是今晚趕到的，所以本姑娘不知道你的消息。」

　　「哼！廢話少說，在下請問芳名。」

　　「礙難奉告。季天翔，你還是走吧！」

　　「住口……」

　　「不要在本姑娘面前發威？」白衣女郎沉聲說：「你九天魔鷹的名頭，唬不了人。本姑娘目下沒有與絕劍秦國良結怨的打算，所以不與閣下計較。」

　　「哼！在下……」

　　「你如果想逞強示威，你是打錯主意了。」

　　「你嚇唬在下嗎？」

　　「是否嚇唬，你心中明白。閣下，你不希望全部留在此地吧？」

　　「哈哈哈哈……」九天魔鷹狂笑，笑完說：「舉目江湖，沒有人敢在我九天魔鷹面前說這種大話。你這位姑娘口氣之狂，在下是第一次見到。既然姑娘自命不凡，定然身懷絕學，在下總不能這樣低聲下氣，窩窩囊囊一走了之，總該讓在下有退走的藉口，對不對？」

　　「寡不敵眾，你已經有了最佳的退走藉口。」

　　「在下不以為然。九天魔鷹享譽江湖三十餘年，見過更多的高手名宿，碰過更多的武林俊傑圍攻，在一群女人面前退走，得未曾有。來吧！你最好打發在下離開，看你怎樣打發在下走路。勝得了在下手中鷹爪，九天魔鷹乖乖走路，不需姑娘攆趕，夠合理吧？」

　　「你……」

　　「在下候教。」九天魔鷹獨自上前。

　　「好吧！」白衣女郎說：「既然你想在此地葬送一世兇名，本姑娘成全你就是。二妹，打發他走。」

　　左首的白衣女郎應喏一聲，蓮步輕移向前舉步，姿態美曼動人極了。

　　「九天魔鷹，你進招吧！」二妹的口氣，比大姐更狂，但聲調卻更為悅耳。

　　九天魔鷹肺卻要氣炸了，但行動的表現卻極為沉穩，撩起青袍的袍袂掖在腰帶上，挪了挪腰帶上的鷹爪，並不撤出。

　　他的鷹爪是純鋼所打造，與一般的爪形兵刃不一樣，細長而輕，三爪在前一爪在後，真像一隻真的鷹爪。

　　「姑娘既然托大，在下也就不客氣囉。」他站在丈外沉靜地說：「接招！」

　　他是先出招，再說出接招兩個字的，毫無成名人物的風度，可知他心中已經恨極。

　　他並不搶出發招，身形並沒移動，相距丈二左右，左手向前虛空一抓。

　　二妹口氣雖狂，卻不敢大意，柳腰款擺，左移一步，右掌向外側一拂。

　　奇異的嘯風聲突然迸發，可怕的抓勁遠及丈外。

　　二妹似乎一驚，拂勁僅將抓勁拂離半尺，幾乎被抓勁所帶動身軀。假使她不移位而在原地出掌拂架，恐怕難免衣破肌傷的結局了。

　　「好可怕的鷹爪魔功。」二妹訝然驚呼：「你也接本姑娘一記拂花手。」

　　一雙玉掌連續拂出，拂一掌便踏進一步，共發兩掌，潛勁無聲無息向前湧發。

　　九天魔鷹哼了一聲，雙掌連環拍出掌勁像是春風雷驟發，硬接硬拼馬步穩如泰山。

　　至柔的勁道與至剛的勁道接實，風吼聲刺耳。柔固然可以剋剛，但修為相去過遠，柔依然勝不了剛，拂花手的內勁，四散而逝，剛勁也一湧便消。

　　雙方快近身了，二妹已踏進了兩大步。

　　各懷機心，都想出其不意用兵刃行致命一擊；他們都不是有武林人風標豪氣的梟雄。

　　一聲金鳴，劍與爪行電光石火似的接觸，兇猛的反震力，把兩人向側震飄丈外。

　　一聲怒叱，九天魔鷹先一步在剎那間飛撲而上，爪電射而出，攻勢猛烈絕倫。二妹嬌軀一扭，白影側方流瀉而出，反手就是一劍，閃得巧妙攻得詭奇，不作無謂的硬接。

　　九天魔鷹身形急劇飛翻，半空轉身鋼爪再次光臨二妹的頂門，避招攻招神乎其神，似乎他的體重已經不再存在，可以任意所之，不愧稱九天魔鷹，翻騰轉折妙到顛毫。

　　二妹也不弱，白影貼地閃掠挪移，但見白影似電火流光，虛實難辨。

　　兩人在四丈方圓的短草荊棘中快速纏鬥，一上一下一高一矮，令人難辨身法招術，劍影縱橫，爪影漫天，一陣快速絕倫的狂攻，險象橫生，似乎勢均力敵，各攻百十招，依然是不了之局。

　　在氣勢上，二妹顯然弱了一兩分。但九天魔鷹如想控制全局，至少在短期間無此可能。

　　「二妹，交給我。」旁觀的白衣女郎顯得大不耐煩，拔劍沉聲叫：「我要宰這頭魔鷹。天下七鷹已經有一半不在人世，他這頭魔鷹也該除名了。其他的人交給你不可讓半個人漏網。是他們找上門來的，不能怪我們心狠手辣，退！」

　　二妹側旋丈外，輕易地脫出糾纏。

　　九天魔鷹這次不緊迫追擊，舉爪冷然屹立。

　　外圍二十餘名綠衣女郎，紛紛撤劍。

　　「沒有人能攔阻得了我九天魔鷹，除非這人的輕功比在下高明三倍。」九天魔鷹沉聲說：「姑娘們，與絕劍秦大俠為敵，如非愚蠢也是不智，你們人數甚多，決難逃過高手眼線的追查。你們可會想到慘烈的報復嗎？」

　　「本姑娘並不想與絕劍秦國良為敵，但你們找上門來，本姑娘絕不示弱。」

　　「姑娘擄走了秦大俠的人，張允中是接引人魔的……」

　　「笑話，張允中不是秦國良的人，而且是你們的對頭，他曾經打上你們的船搜劫，沒錯吧？他也是三山別莊公孫龍的死對頭，三山別莊的人也派出無數高手搜捕他。閣下是江湖大名鼎鼎的名人高手，怎麼信口雌黃？」

　　「姑娘，你們的消息還不算靈通，所提的理由強詞奪理，有意避重就輕。飛天豹倪老兄受命接引張允中投效的事實經過，江湖朋友知道的人多得很，他受到妖女黑煞女魅的迷惑而叛逃，你們也必定一清二楚。你們搶先一步把他擄走，在下請求姑娘交人，基於江湖道義，姑娘沒有任何留難的理由。」

　　「你這些話不是強辭奪理，也是欺人之談。張允中初入江湖，不幸成了眾方所矚目的人，處境極為險惡，各方都在打他的主意，本姑娘也不例外。你們有你們的恩怨，我們也有我們的過節，憑什麼要把人交給你？」白衣女郎說得理直氣壯：「請教，如果三山別莊的人也在此地索人，你怎麼說？」

　　「那……那就各憑本領……」

　　「對，這才是你的真心話。現在，你有本領把人索走嗎？」

　　「在下……」

　　「憑你，還沒有這份能耐。」

　　「好，在下承認人孤勢單。」九天魔鷹乘機下臺：「回頭自有夠分量的人，前來與諸位打交道。後會有期，告辭。」

　　「不送，你請吧。」

　　九天魔鷹徐徐後退，率領九位同伴走了。

　　「大姐，為何不留下他們除去後患？」二妹低聲急問：「走漏了風聲，他們……」

　　「二妹，夜間視界有限，沒有人能留得下這頭魔鷹。」大姐搖頭：「不如留一分情義，日後好說話。假使引起他們的慘烈報復，後果不堪設想，目前我們承受不了這種打擊，預留退步才是上策。」

　　片刻間，人影消散。

　　※※※

　　永福老店出了命案。

　　店伙在一間沒有旅客的客房中，發現了一具屍體，全店立即大亂。幸好不曾驚動旅客。

　　正準備報官，突然出現兩位體面神氣的人，攔住了店東和打算報官的伙計。

　　「不必聲張，人是我的隨從，我叫人帶走，免得大家不便。」那位神氣的青袍人沉聲說：「這件事店裏的人必須守秘，傳出去貴店的聲譽將一落千丈。」

　　開店的多多少少沾了些江湖味，遇見許許多多稀奇古怪的事。

　　店裏出了命案，可不是好玩的，報了官，官司纏身勞民傷財，既然事主願意秘密處理，店家無任歡迎。

　　另一位仁兄背了屍體，兩人悄悄走後門開溜。

　　後面是一條小巷，天黑之後鬼影俱無。

　　遠出百步外，前面出現一高一矮兩個人攔住去路，後面也堵住兩個大漢。

　　「借光，留步。」高身材的青袍中年人迎面堵住說：「私自掩藏屍體，法所不容。」

　　「去你娘的！」神氣的青袍人破口罵：「什麼人，幹什麼的？」

　　「在下要查問清楚。」中年人大聲說。

　　矮身材的人是小書生張三，上前察看後面那人肩上的屍體，表現得相當大膽。

　　「是他們的人。」小書生張三退回說。

　　「當然是我們的人。」青袍人冷笑：「有何見教。」

　　「是被張允中所殺的？」中年人問。

　　「張允中？他配？是被兩個女人所謀殺的，她們把張允中擄走了。」

　　「女人？是何來路？」

　　「不知道，咱們的人追下去了。」

　　「往何處走的？」

　　「不知道。」青袍人說：「在下只負責善後事宜。」

　　「你們走吧。」中年人和小書生讓開去路。

　　「閣下攔路示威，神氣得很。」青袍人沉聲說：「請教諸位尊姓大名，以便記住了。」

　　「三山別莊的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中年人不客氣地說：「還不配請問在下的名號。」

　　「去你娘的！」青袍人無名火發，猛地一拳虛空搗出。

　　中年人右手的大袖一抖，袖風與拳勁突發嘯鳴。

　　「破山拳！」中年人冷笑：「你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神拳怪腿阮進。相好的，你最好趕快挾尾巴滾蛋！」

　　一拳突襲無功，可在丈外碎石開碑的拳勁，被大袖一拂而散，聰明人一看便知雙方相去甚遠。

　　「四比二，在下認了。」神拳怪腿口氣並不示怯，但心中發虛：「閣下不敢露名號，阮某會查出來的。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總會照面，後會有期。」

　　交代了場面話，兩人帶了屍體恨恨地走了。

　　「糟透了，一定是那些女人做的好事。」。中年人頓足叫苦：「白天沒能查出她們的底細，這時到何處去找？」

　　「似乎所有的女人都在打他的主意，奇怪。」小書生張三不住搖頭：「好在不是落在三山別莊的人手中，大概不會有危險。」

　　「我擔心他落入一些邪魔外道的人掌握中，淪落成邪魔外道。」中年人顯得憂心忡忡：「像黑煞女魅那妖女與他走在一起，對他的日後聲譽影響太大了，走錯一步，終生沾污。」

　　「哎呀！」

　　「你要知道，初入江湖的人，絕不能走錯一步，是黑是白就決定在一步之間。年輕人血氣方剛，戒之在鬥，更戒之在色。妖女們必定以色爭勝，年輕人能把持的人就沒有幾個。」

　　「糟！我們快些去找。」小書生焦灼地急叫。

　　※※※

　　中年人說得對，確是經驗之談。

　　年輕人血氣方剛，不但戒之在鬥，更戒之在色。

　　食色性也，好色是本性，能跳出色關的年輕子弟，就沒有幾個，除非根本沒有機會接近色關。

　　後天的教養克制，畢竟沒有天性來得強烈。

　　一個人一生中，食與色兩本性得到滿足，其他的慾望便會淡薄得多。金錢與權勢的爭取，其實與食色本性有密切的關聯。

　　張允中正面對這種關頭。

　　這是廢樓內部的一座內室，經過專家的整修，進去之後，一點也看不出破敗的痕跡，室內室外是兩種天地。

　　牆壁都用幔帳掩蔽起來，桌有桌巾、錦墩代凳，花幾畫屏都是華麗的珍品，幽香撲鼻中人欲醉。

　　四位侍女打扮的妙齡少女，在旁聽候使喚。桌上陳列著精美的餐具，八色菜饈名家為八珍，可知都是難得一見的珍饈。

　　金壺內盛的是四十年以上的女兒紅，斟在玉杯內呈現可愛的琥珀色。金壺玉杯琥珀酒，看一眼就已經令人心曠神怡陶醉了，儘管女兒紅不是烈性酒。

　　圓桌不分上下，三個人排排坐。他，人生得雄偉，相貌堂堂，劍眉虎目而不帶戾氣，正是姑娘們夢寐以求的英俊俏郎君。

　　左右偎坐的是兩位花容月貌俏女郎，二十出頭，正是女人成熟而仍帶些少新綠的青春年華。

　　年輕少女即使面貌平庸，仍然具有吸引人的青春之美。月白春衫窄袖細腰，難怪渾身曲線玲瓏暴露無遺，自有一種迫人的魅力流露。

　　總之，這兩位俏女郎美得出奇，美得迫人，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皆流露出無限嬌媚，萬種風情。

　　他們早已通過名，道過款曲。

　　右面的女郎叫春熙，左首的叫春月。姓什麼，她們笑而不答，反正叫閨名，豈不顯得更親熱更親密？

　　擒他的女人，並未替他解穴，左半身有點麻麻地，舉動有些微不受控制。

　　他曾經試探地詢問兩女的身分，但兩女委婉地拒絕了。

　　「你不必問得太多，也不需知道得太多。」春熙姑娘替他舉杯就唇，親自替他奉酒，親昵極了，笑容更是可愛：「等到你真正成為我們的人，我們自會告訴你。」

　　「總之，你必須明白的是，我們對你絕無惡意。」春月姑娘用象牙箸替他佈菜：「相反的事，我們冒著與三山別莊的黑道群豪，絕劍秦國良一群結合在一起的黑白道豪霸，與及百了谷妖婦三批人，不惜一戰的兇險來保護你的安全。」

　　「你們的好意，我感激不盡。」他有點言不由衷。

　　當一個人像他一樣，被一群神秘的女人挾持而來，而且所制穴道一直不解，難免言不由衷。

　　處身在眾香國，他這一輩子那曾見過這種陣仗？

　　兩個貌美如花的艷姬左依右偎，一個奉酒一個佈菜，他簡直有點手足無措，一雙手就不知道該往何處放，稍一動便會觸及女人的胴體。

　　幸好，他曾經和黑煞女魅相處過一段時日，至少，他對女人不算太陌生。

　　黑煞女魅的美，絕不下於這兩位妖姬。不同的是，黑煞女魅在眉梢眼角間，湧現一種煞氣。

　　而這兩位妖姬，比黑煞女魅妖媚多多。在內心中，他提防著這兩位妖姬。

　　這點心態，也與他對待黑煞女魅不同。

　　不管怎樣，這兩位妖姬倒是蠻可愛的，男人心目中所要求的條件和標準，她們都具有了，還能要求什麼？

　　「我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人。」他擋住了將杯送到他口邊的溫潤玉手，這隻手好可愛：「江湖門檻還沒踏進去，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我希望你們姐妹，能將你們所要求的事，坦誠地提出來好不好？」

　　「喲！張兄，先不要把事情看得那麼嚴重好不好？」春熙姑娘將玉杯硬往他口邊送，不由他不喝乾杯中酒：「你心理既然焦急放不開，那我就告訴你好了，說要求豈不顯得太過分了？」

　　「我在洗耳恭聽。」

　　「嘻嘻！你看你那緊張樣子，真好笑。」春熙姑娘的玉手，搭上了他的肩背，抱住他了，在他耳畔吐氣如蘭媚笑著說：「你瞧過三山別莊，對不對？」

　　「對，是被迷魂藥物弄昏，抬進去的。」他想將搭在肩背上的誘人胴體推開些，也就反往左面的春月懷裏擠：「醒來時身在地牢，然後是五個混帳東西輪流上刑逼供，其中就有公孫老狗，他用九陰搜脈折磨我。」

　　「我打聽過了，我都知道，你好可憐哦！」春熙姑娘輕撫他的臉頰，情意綿綿地、感情地輕語：「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張兄，這筆賬，你想討回來吧？」

　　「想，我正在進行討債呢！搗毀三山棧，就是我的初步討債行動。」

　　「對，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為人。張兄，你領了六位難友從後莊殺出，對後莊的情勢，應該有些瞭解吧？」

　　「有一點。姑娘的意思……」

　　「我叫春熙，我妹妹叫春月。」春熙白了他一眼，嫵媚極了：「在江南，姑娘不是什麼動聽的稱呼，教坊的粉頭才稱姑娘。叫我們的閨名，不會辱沒了你吧？」

　　「春……春熙。」他有點不太習慣：「你們的意思是指……」

　　「我們要進三山別莊，拆公孫老狗的龜窩。」春熙姑娘將他的手臂挽在懷中，那具有彈性的部位令他心跳加快了一倍：「你能出，也許能進。」

　　「這……」

　　「從原路進去。」

　　「老天爺！那是不可能的。」他說：「接引人魔本來打算用船接近，那絕不可能成功的。」

　　「這……有這麼困難？」

　　「除非你們的水性和我差不多。」

　　「糟！我們是旱鴨子，見了水就怕。」

　　「你們與公孫老狗……」

　　「仇恨深結，無可化解。」春熙姑娘眼中出現與黑煞女魅不時湧現相同的煞氣：「一句話，不是他死，就是我們亡，誓不兩立。」

　　「這就是我們不顧兇險，請你合作的原因所在。」春月接口，玉手挽住了他的虎腰：「後莊臨水一面之外，其他三方面圍佈了奇門生剋，內圍佈了陣圖埋伏，沒有人能全身而入。我們只有二十多個人，恐怕還沒進入內圍，就已經死光了。」

　　「所以，我希望你能替我們從水上設法接近。」

　　「那是不可能的，太危險。」他搖頭苦笑。

　　「那……我們不是絕望了嗎？」春熙姑娘絕望地說。

　　「有兩種辦法對付三山別莊。」他大聲說，心中戒意全消。

　　原來這些女人，是三山別莊的死仇大敵，與他利害相關，目的相同。

　　「真的？你胸有成竹？」春熙姑娘幾乎跳起來，突然忘形地在他頰上親了一吻。

　　「有這個準備。」他感到心跳又加快了一倍。

　　這一吻，比黑煞女魅吻他熱情十倍。

　　「請說啊，允中。」春無的稱呼自然而然地改變了，改變得親昵萬分，叫得甜甜地而又自然。

　　「其一，就是我現在所用的辦法，不斷打擊，騷擾，把公孫老狗逼出來決戰。其二，人手夠，可以採用第二策，直搗黃龍。」

　　「我想知道和所要的，就是直搗黃龍。那老狗是誘不出來的，他的黑道朋友眾多，爪牙無數，他會使朋友和爪牙不斷反擊，而我們人手少，不能久留，這就是所謂強龍不鬥地頭蛇的道理。」

　　「給我幾天時間。」他說。

　　「你的意思……」

　　「我先前往探道，然後訓練你的人，如何對付奇門生剋陣法。」

　　「咦！你懂這些奇門生剋？」春熙訝然問。

　　「家師是玄門中人，奇門遁甲難不倒我。」

　　「妙極了！」春熙又忘形地親了他一吻：「請問令師是那位世外高人？」

　　「抱歉，恕難奉告。」他搖頭：「其實，也無可奉告，老神仙與世無爭，我對他老人家幾乎一無所知。」

　　「對不起，允中。」春熙的粉頰貼在他耳畔柔聲說：「師門忌諱，是江湖禁忌之一，我不該問的。」

　　「春熙，我並不怪你呀！」

　　「你真好，允中。有你領導我們，報仇有望。我敬你三杯，代表我的心意。」

　　春熙喝了三杯，他能不敬陪？

　　接著是春月的三杯，他想賴都賴不掉。

　　他自以為是酒將，豈知兩位姑娘也是大戶。一個無心，兩個有意，有女投懷勸酒，逐漸放浪形骸。

　　他不知自己喝了多少酒，事先認為女兒紅這種淡酒他可以喝一大罈，豈知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當然，他不知道酒裏面曾經加放了些什麼。

　　酒能亂性，再加上兩女逐漸羅襦半解，此情此景，不亂也得亂。

　　他是被抬上床的。

　　當他下半夜酒醒時，鼻中幽香陣陣，懷中多了一個羊脂白玉似的裸美人，並頭鴛鴦就是這種情景。

　　小書生張三和同伴中年人所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走錯一步，黑白分明。

　　※※※

　　近午時分，以往張允中與黑煞女魅潛伏處的江畔，也就是他兩人被公孫英兄弟暗算擒住的同一地方。

　　年登花甲外表如壯年人的夫子四海功曹曹四海，端坐在草叢中像是老僧入定。大樹擋住了陽光，他如果不移動，不走近很難發現他。

第十一章　狼狽合作

　　不遠處，出現三山別莊的副莊主，笑閻羅熊成倫，滿臉笑容，腰間破例地沒佩有他的成名兵刃閻王令。

　　四海功曹也沒佩帶兵刃，這位絕劍秦國良的軍師夫子，平時就很少佩帶兵刃，他的天雷掌是武林一絕，與人交手拼搏，已經用不著兵刃了。

　　笑閻羅緩步而來，終於看到四海功曹了。

　　「曹兄應約光臨，在下深感榮幸。」笑閻羅在丈外抱拳施禮：「在下代表三山別莊，致上萬分敬意。」

　　「好說好說。」四海功曹站起回禮，笑容可掬：「貴莊主既然傳下口信，敝長上豈敢不遵？」

　　「呵呵！曹兄客氣了。」

　　「在下奉敝長上令諭，前來聽取貴莊的意見，有何見示，熊副莊主請示下，在下洗耳恭聽，當轉稟敝長上定奪。話講在前面，在下只是奉命前來恭聽教示，不能提出任何承諾。」

　　「那是當然，在下也不會提出承諾。總之，第一次晤談，不管結果如何，但相信對雙方都有好處。」

　　「可能的，熊副莊主。」

　　「敝莊主認為，彼此如此相持下去，終非江湖之福。貴長上一口認定接引人魔嫁禍的事是真的，卻又提不出真憑實據，自然難以令人心服，興師問罪，實在無此必要，曹兄以為然否？」

　　「熊副莊主的意思，是敝長上不該來了？」四海功曹臉色一冷。

　　「諸位已經來了，這時說誰該不該來，已無爭議的必要。」

　　「那貴莊的意思……」

　　「敝莊主的確不曾從桃花塢女匪手中奪獲皇寶，希望彼此能消除誤會，彼此信任。所以，希望贈送一筆金珠，向諸位致意，彼此化敵為友，實為江湖之福。」

　　「貴莊主突然採取這種息事寧人的低姿勢，委實令人莫測高深。」四海功曹冷冷地說：「希望不是玩弄陰謀詭計。熊副莊主，我們也會玩。」

　　「曹兄，咱們都是光棍，都是有身分有地位的亡命豪霸，已經不需玩弄陰謀詭計成名立萬，那是初闖道的人所玩弄的把戲。」

　　笑閻羅誠懇地接著說：「三山別莊名列天下三莊之一，已經譽滿江湖，必需維持天下三莊的威信與尊嚴，絕不會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明時勢，知利害，這是稱霸江湖的英雄豪傑，必須瞭解的金科玉律。」

　　「熊副莊主之意……」

　　「早先，敝莊壓根兒不知道接引人魔是絕劍秦國良的人，所以不理睬他那一套示威的手法，而至小有衝突。

　　「貴長上絕劍秦大俠，乃是北地排名第二，聲譽與權勢僅次於京師良鄉岳家的白道名人。而敝莊主公孫龍，是江南黑道第一霸。雙方如果發生誓不兩立的衝突，將會造成不可收拾的大災禍，引起江湖大風暴，後果極為嚴重，恐將發生二十年前因勾魂白無常艾文慈事件，黑白道大屠殺江湖元氣喪盡的慘劇重演。

　　「依常情論，貴長上必定是負有秘令，追回皇貢，將劫貢匪徒置之於法。敝莊如果與貴長上對抗，恐怕將遭到二十年前贛南大風山莊覆沒的噩運。」

　　「這點熊副莊主恐怕料錯了，敝長上已經擺脫官家的約束，與追回皇貢的事無關。」

　　「不管怎樣，雙方衝突將兩敗俱傷，乃是無可避免的事實，智者不為。不瞞曹兄說，目下圖謀敝莊的人已聞風陸續趕到，這也是敝莊主願與貴長上，化干戈為玉帛的原因之一。」

　　「敝長上確也得到一些風聲，百了谷的妖女已經在附近現蹤，另一批妖女也在府城出沒，意圖不明，恐將不利於貴莊。貴莊主願與敝長上化干戈為玉帛，確是明智之舉。」

　　「曹兄是同意了？」

　　「在下當將貴莊主的意思轉達。不過……」

　　「不過什麼？」

　　「有先決條件。」

　　「什麼先決條件？」

　　「皇貢的事。敝長上的意思，是以往不論，希望能交換與合作。」

　　「在下不懂曹兄的意思。」

　　「四川的一批皇貢，約於下月初啟程運送京師。這批皇貢內有自南越與西疆搜羅而來的各種寶石奇珍，作為當今皇上祭天的祭物，價值連城。」

　　笑閻羅臉色一變，目不轉瞬地注視著陰笑的四海功曹，眼神百變。

　　「護送的人，皆是廠、衛中高手中的高手。」四海功曹陰笑著往下說：「這是交換的條件：那一批四川皇貢。」

　　「哦！有意思。」笑閻羅也陰笑。

　　「事成，二一添作五，這就是合作的條件。」

　　「吃得下嗎？」

　　「兩方高手精銳齊出，一口吞下綽綽有餘。如果單獨進行獨吞，毫無希望。」

　　「可是……風險太大，敝莊的基業……」

　　「根本扯不上貴莊。」四海功曹冷笑：「你我黑白道雙方，在這裏不斷打打殺殺。而皇貢在四川與湖廣交界的千里外被劫，與你我何關？」

　　「哦！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熊副莊主，有意思嗎？」

　　「這……豈只有意思，簡直求之不得呢！哈哈哈哈……高明，高明！」笑閻羅樂極大笑。

　　「那麼，今晚咱們在貴莊小聚一番，如何？」

　　「無任歡迎！」笑閻羅雀躍地叫：「來，有志一同，值得慶賀。咱們來商量秘密迎接貴方代表光臨敝莊的辦法，以免走漏消息。」

　　※※※

　　震驚天下的陰謀正在進行。

　　為追逐名利而不惜喪心病狂的人，什麼事情都可能做得出來。死仇大敵可以成為利害相共的朋友；執法的人也不妨與犯法的人合作。是與非黑與白，其實不必分得那麼清楚明白，太認真是會短命的。

　　而在三山別莊外圍，另一項血腥的計畫也在進行。

　　黑煞女魅又出現在溪旁的小茅屋，站在門外神色泰然地四面張望。

　　她曾經和張允中躲在這裏住宿，第一次發現居然有男人可以抗拒她的誘惑。

　　在這裏，她第一次看到鬼怪，也第一次莫名其妙被人擒住。

　　在這裏，她碰上了王屋山百了谷的妖女，她的武功在百了谷妖女的面前，簡直無用武之地。而張允中在她心目中，武功並不比她高明，可是，張允中卻把老少四妖女捉弄得灰頭土臉。她曾經吃盡苦頭，被百了谷的妖女凌辱，這時卻獨自前來公然現身，而且是在大白天隱身不易的時辰，這種舉動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藏身在屋後樹叢內監視的水月仙姑，就感到莫測高深，起初以為張允中一定隱身在附近策應，所以不願現身暴露自己的行藏。

　　但等了許久一無動靜，似乎張允中並沒在附近潛藏，這才決定出面，看看黑煞女魅到底在搞什麼玄虛，前來有何圖謀？

　　黑煞女魅本來已經等得不耐煩，正準備離開，水月仙姑卻像鬼魂顯現般出現在屋側。

　　黑煞女魅雖然心中早有預感，仍然心中暗驚，好高明的接近身法，似乎是平空幻現出來的。

　　「你好大的膽子。」水月仙姑陰森森地說：「你還敢來？姓張的小畜生呢？」

　　「我不是來了嗎？」黑煞女魅淡淡一笑：「姓張的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有許多人正在找他。」

　　「你改變主意了？」

　　「改變什麼主意？」

　　「投效百了谷。」

　　「正相反，我受人之託，來找你們商談合作事宜。」

　　「該死的！合作？」水月仙姑兇狠地說：「沒有人配談與百了谷合作，只能向百了谷投效。啐！你在玩什麼把戲？」

　　「三山別莊公孫家的人，也不配談與貴谷合作？」黑煞女魅陰笑著問。

　　「三山別莊？哼！他們還不夠分量。」水月仙姑傲然地說：「狂彪公孫龍，只是一方之霸，在武林，他的地位只配名列第二流。」

　　「真的？」黑煞女魅冷笑：「好，那就沒有什麼好談的了。本姑娘口信已經帶到，這就回去把你的意思向公孫莊主回話。」

　　「你告訴他，少來招惹我們，知道嗎？」水月仙姑冷冷地說：「百了谷與三山別莊不相往來，最好各守本分，井水不犯河水。」

　　「水月仙姑，你不覺得，雙方合作對你們很有利嗎？」

　　「有什麼利？」

　　「比方說，抓住張允中出口怨氣；或者，多幾個人來對付斷腸簫。你們到現在還沒走，可知定然無奈斷腸簫何。不走，對付不了斷腸簫；走了，面子上難看。有三山別莊的人相助一臂之力，成功的希望增加十倍，沒錯吧？」

　　黑煞女魅的口才不錯，具有作說客的條件。

　　水月仙姑果然心動，神色稍霽。

　　「你不是與張允中是同伴嗎？親密得像是夫婦。」水月仙姑提出疑問：「你在搞什麼鬼？」

　　「我現在是公孫少莊主公孫英的人，三山別莊正全力捕拿張允中。」黑煞女魅覺得自己的心抽動了幾下：「不管你怎麼想，反正事實如此。」

　　「唔！有此可能。」水月仙姑陰笑：「有關你黑煞女魅的為人，本仙姑多少瞭解一些，江湖的傳聞有些是可靠的。你雖然不算是人盡可夫的蕩婦，至少裙帶鬆是事實。公孫莊主授權給你商談嗎？」

　　「我只負責傳話，負責商談的另有其人。你是說，你願意商談了？」

　　「本仙姑只對你說的兩件事有興趣。你回去吧！把負責商談的人叫來好了。」

　　「我發出信號，就會有人來。」

　　「好，你發吧。」

　　黑煞女魅發出兩短一長三聲尖嘯。不久，四個人影飛掠而來。

　　公孫英、公孫雄兩兄弟並肩掠走，腳下輕靈飄逸顯然意在賣弄。後跟的兩個隨從滿頭大汗，腳下已顯得沉重。兄弟倆在丈外止步。

　　公孫英虎目中突然湧現異彩。

　　水月仙姑穿了玉色道袍，袖內沒穿內裳，露出頸下一塊三角形玉肌，足以令男人望之怦然心動。

　　不論是面龐或身材，皆顯然比黑煞女魅高出一品，在嬌媚美艷之中，流露出另一種不沾人間煙火味的丰韻。不但公孫英眼中湧起邪光，公孫雄更是情慾上臉。

　　「姑娘有如蓮池仙品，在下嘆為觀止矣！」公孫英魂不守舍地說，忘了相見行禮。

　　「你這雙色眼好放肆，說的話也唐突。」水月仙姑似笑非笑地說，媚目不轉瞬地打量公孫英。

　　公孫英人如其名，英俊瀟灑極為出色。

　　百了谷以有風流美道姑揚名江湖，上一代的谷主無常散仙，風流艷姬天下知名。但百了谷卻是男人的禁地，被帶進去的人，就永遠消失一了百了。

　　「這是在下由衷的讚美，仙姑休怪放肆唐突。」公孫英定下心神抱拳施禮：「在下公孫英，那位是舍弟公孫雄，請仙姑多指教。」

　　「喲！原來是大少莊主與二少莊主，失敬啦！」水月仙姑的態度也急劇改變，媚笑如花，語調甜甜膩膩地、嗲嗲地，流露出無限風情。

　　所謂一見鍾情，說穿了，還不是臭味相投？這兩位男女，就是一見就彼此相吸引，就算是一見鍾情吧！比較文雅些。

　　旁觀者清，一旁的黑煞女魅感到不是滋味。

　　「請教仙姑仙號。」公孫英邪邪地笑：「不過，在下希望有幸得聆仙姑在家芳名。」

　　「方外人已忘在家姓氏。我叫水月仙姑。聽黑煞女魅說……」

　　「在下命她說的，捕拿張允中與對付斷腸簫的事。」

　　「你辦得了？」

　　「呵呵！仙姑如果知道最近幾天所發生的事，就知道在下是否能辦得了啦！」

　　「本仙姑不屑打聽於己無關的事。」

　　「張允中曾經是敝莊地牢待決之囚，是在下與舍弟，將他與黑煞女魅一併擒獲的。」

　　「哦！本仙姑倒是輕估你們啦！」

　　「早些天，在下兄弟與斷腸簫狹路相逢。」

　　「哦！結果如何？」

　　「小意思，十招之內，老魔亡命而逃。」

　　水月仙姑吃了一驚，眼神怪怪地。

　　「你是說，你的武功比本仙姑強十倍？」水月仙姑眼中有怒意。

　　「在下……在下並無此意……」

　　「本仙姑倒要領教你三山別莊的絕學，看你憑什麼能在十招之內，把斷腸簫打得亡命而逃。」

　　水月仙姑真的冒火了：「本仙姑師姐妹加上兩位師姨，兩次圍攻依然奈何不了那老魔，而你……」

　　「仙姑務請相信在下說的是實情。」公孫英有點慌了手腳，卻又不願說出自己用卑鄙的放毒手段取勝內情。

　　「本仙姑要試過才能相信。」

　　「在下……」

　　「啪」一聲響，水月仙姑出其不意給了公孫英一耳光。

　　公孫英根本沒想到對方突然出手，毫無躲閃的機會，事出突然，沒想到發作，反而愣住了。

　　「你連一耳光也沒閃開。」水月仙姑冷笑。

　　「在下不是沒能閃開，而是不想躲閃。」公孫英臉上的邪笑又現：「打是親，罵是愛。不瞞仙姑說，在下說的字字皆真，在下的確在十招之內趕走了老魔。舍弟在旁只攻出一劍，那是老魔逃走時攔截的一劍。」

　　公孫英往昔的傲世神態，在水月仙姑面前完全消失了。

　　旁觀的黑煞女魅，感到心中又抽搐了一下。她想到了張允中，張允中才是她心目中的最佳英雄形象。

　　「這混帳東西好賤！」她心中暗叫。

　　她想不通，不可一世自以為足以稱雄天下的公孫英，怎會變得像個卑賤的丈夫的？難道水月仙姑真有那種可顛倒天下眾生的魅力？

　　那麼，為何張允中並沒有受到蠱媚？

　　水月仙姑知道什麼時候收手，臉上重新綻放動人的媚笑。

　　「也許，你的話可信。」水月仙姑說：「也許，是我錯怪了你。請不要放在心上，好嗎？」

　　「在下絲毫沒將此事放在心上……」

　　「那……我謝啦！你真有合作的誠意嗎？」

　　「請相信在下的誠意，仙姑可以先在各處打聽打聽，這兩個人，都是敝莊的心腹大患。可以說，三山別莊與百了谷，站在相同的利害攸關地位上。在下的誠意，天日可表。」

　　「喲！我相信你就是，何必指天誓日呢？」水月仙姑媚笑如花：「我和你去見家師姐，大家計畫計畫，看怎樣才能埋葬這兩個可惡的東西。」

　　「在下深感榮幸。如果在下所料不差，我們已經具備了足以埋葬他們的條件。」

　　「什麼條件？」

　　「她，黑煞女魅。」公孫英指指黑煞女魅：「她就是引誘張允中出面的餌。而賢姐妹，可以像燈火般引誘飛蛾，斷腸簫就是撲火的飛蛾。咱們在這附近佈下天羅地網，必定可以埋葬他們。」

　　「但願如此，隨我來啊……」

　　※※※

　　張允中的確不曾忘懷黑煞女魅，畢竟兩人曾經同過患難，一同被擒。這兩天雖然打聽出，黑煞女魅已經成了三山別莊的侍女。但他知道，黑煞女魅是身不由己。

　　一個江湖成名的名女人，豈會甘心被人奴役？為友情為道義，他都必須為黑煞女魅盡一番心力，責無旁貸。

　　有春熙姑娘姐妹協力相助，他的消息靈通多了。

　　白天，他潛赴三山別莊偵查，留心莊四周的形勢與動靜，尋找出入的通道。

　　他是行家，對術數與奇門遁甲頗有所成，百了谷妖女的道術，就奈何不了他，妖女們的道行，比他差了一大段距離。

　　眼看紅日西沉，一乘小轎出了壯觀的外莊門。前面，四名大漢領路；後面，也有四名隨從。

　　這一帶是江南魚米之鄉，水道縱橫以船隻交通為主，小轎便成了大戶人家的象徵，轎內必定是有身分的女眷。

　　抬轎的兩名轎夫也帶有腰刀，防備途中有強盜搶劫。

　　扶轎的是四名美貌侍女，前二後二。

　　黑煞女魅是後面兩侍女之一，扶著右後方的轎杠。

　　她仍然穿了一身黑，極為搶眼。

　　公孫英利用黑煞女魅助長自己的聲威，果然一鳴驚人。

　　所以讓她穿黑，保持本來面目，也是向江湖朋友示威的手段之一。接待江湖朋友，就把黑煞女魅帶在身邊亮相。

　　一行人浩浩蕩蕩，踏上了至府城的大道。

　　誘餌放出了，蛾燈也點亮了。

　　遠出四五里，小轎在一座楓林前停住。轎簾掀開處，出來了兩名美麗的道姑：鏡花、水月兩仙姑。

　　接著，小轎再次動身。而四位侍女，則擁簇著兩位道姑，進入密林深處，片刻便形影俱消。

　　遠處從三山別莊跟來的張允中，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繞林側藉草木掩身，逐漸進入地網天羅。

　　天色漸暗，跟的距離也逐漸拉近。

　　倦鳥歸林，到處都有怪聲傳出，擾亂聽覺，只有經驗豐富的人，才能分辨出聲音的來源。

　　張允中生活在高郵湖，出沒在水禽眾多的湖中洲渚中，對這種聲音不算陌生。可是，他並不知道經過精密安排的天羅地網。

　　唯一令他心疑的是，這些人在這裡弄什麼玄虛？

　　再就是兩妖女怎麼會從三山別莊出來？

　　人畢竟不可能未卜先知，也不能料事如神。

　　他的判斷是，兩妖女挺身而出與三山別莊打交道，討取黑煞女魅出口怨氣。

　　王屋山百了谷的聲威，比三山別莊響亮，狂彪公孫龍犯不著為了一個黑煞女魅，而開罪百了谷的人，所以將黑煞女魅交給兩妖女帶走。

　　這是合情合理的推斷。

　　終於，他看到了遠處樹林縫隙中，透露出來明滅不定的燈光。一個自小生活在黑夜中的人，絕不會有逐火的習慣。他謀生、練功，都是在黑夜中，所以他不是飛蛾。相反的，看到了燈火，反而提高了警覺。

　　身形像幽靈般幻現，驀地破空而起。

　　他的內功和輕功，都已經登峰造極，加上神鷹葛宇的陶冶，兩年中傾囊相授，輕功更上一層樓，凌空來去搏擊神乎其神，進窺御氣飛行的堂奧。

　　人升上樹梢，三五起落驀爾失蹤。

　　隨後躡蹤的人，許久才發現他失了蹤。

　　在大湖的洲渚間獵水禽，相當不易。

　　那些雁、對鴨、鴇……都是機警易驚的水禽，夜間派有警衛，稍有風吹草動，就一飛沖天一哄而散。

　　因此獵人必須有耐心，逐分逐寸接近，絕不可發出任何微小的聲響。即使如此，也不見得能成功，水禽的聽覺比人靈敏多多。

　　假使能用獵水禽的技巧來獵捕人，幾乎有九成成功的希望。

　　他是最好的獵禽人。

　　樹林的南面，是一處荒野，零星生長著一些灌木叢，野草高低不等。

　　一座茅舍，就建在荒野的中心，距這一面樹林，約有百步左右。想接近的人，最佳的掩蔽就是這面的樹林。

　　樹林邊沿，就是天羅地網的分界點，隱身在內的人絲紋不動，等候來人入網進羅。

　　可是，毫無動靜。

　　茅屋柴門緊閉，燈光是從簡陋的窗縫透出來的，遠在三里外也可以看得到，足以吸引遠處的飛蛾。

　　茅屋分兩進，中間是天井。

　　後進共有一廳四房，燈光就是從主要的內房窗內透出的。

　　房內的設備相當簡陋，一床一桌四張條凳，帳破席殘四壁蕭條，宅主人的家境窮困可知。

　　房門虛掩，侍女們進進出出。顯然，住宅換了主人，侍女們的華麗穿著，與宅內的陳設極不調和。

　　桌上擺了酒菜，餐具也都是精美。

　　公孫英與水月仙姑並坐在上首。

　　三更已過，兩人都有了三五分酒意。

　　黑煞女魅與另一位侍女，在一旁侍候，奉酒傳杯低聲下氣。

　　水月仙姑今晚仍穿了玉色道袍，但裏面什麼都沒穿，袖帶半弛，袍襟半掩，露出半抹酥胸，深深的乳溝令人望之心蕩神搖。

　　粉頰上潮紅湧浪，一雙眸子水汪汪，一顰一笑，媚態橫生，恍若魚玄機再世，天魔女重生。

　　公孫英倒是衣褲整齊的，而且佩劍也在腰間。只是，他的一雙手，可就不整齊，左手遠繞過水月仙姑的背腰，右手探入那晶瑩膩滑的胸懷，不住探索撫弄他需要的目的物，火紅的臉頰貼上了香肩，灼熱的目光充滿情慾。

　　「死人！笨手笨腳。」水月仙姑的話帶了濃濃的鼻音，媚眼如酥，嬌軀作象徵性的扭動：「不要真醉了。好人，快三更天了吧？」

　　「是的，三更天了。」公孫英信口說，灼熱的嘴唇，吻上了那白嫩如脂的粉頸。

　　「不要蠢動……」水月仙姑格格笑，躲避他的嘴唇：「緊要關頭，他們該來了吧？」

　　「來得及，寶貝兒。」公孫英含糊的說，乾脆拉開那有等於無的衣襟，酥胸玉乳全部暴露在燈光下：「信號傳來之後還來得及，沒有人能接近網羅而不被發覺。」

　　「你可不要小看斷腸簫……哎呀……你……你聽我說好不好？那姓張的更高明……」

　　公孫英忙得很，沒有工夫聽她說，正像個索乳的嬰兒，回復二十年前嬰兒時代的本能本性。

　　一旁捧壺的黑煞女魅，眼中湧起往昔不時湧現的煞氣。

　　公孫英在她身上，也曾經有過這種熱情的表情，但情調不同，對她完全出於強迫性。儘管她把公孫英恨入骨髓，但看到這惡賊在她眼前與另一個女人公然淫樂，仍感到不是滋味。

　　「信號傳來了。」黑煞女魅咬牙說。

　　兩聲低蘆哨聲音，從內廳傳入。

　　「什麼信號？」公孫英從那高聳渾圓的玉乳上抬頭問，眼中的慾火消了一半。

　　「一個黑影從東北角接近。」黑煞女魅冷冷的說：「你還有半刻工夫快活。」

　　公孫英推開水月仙姑赤裸的胸膛，反手就是一耳光，「啪」一聲把黑煞女魅打得運退三四步。

　　「賤貨！你給我記住了。」公孫英怒叫：「你敢沒規矩在我面前你你我我，小心我給你兩靴尖。說！你該怎麼稱呼？」

　　「奴……奴婢該……該稱大……大少莊主。」黑煞女魅狼狽地恭身回答，眼淚往肚子裏吞。

　　「到外面問問看，來人是誰？」

　　「奴婢遵命。」黑煞女魅欠身答，放下酒壺出房而去。

　　公孫英的手和目光，重新回到那蕩人心魄的酥胸玉乳上，情慾之火重新熾盛。

　　「你不打算準備嗎？」水月仙姑反而控制得住，推開他蠢動的手。

　　「只來了一個人，值得準備？你……」

　　「你又在說大話了。」水月仙姑沉下臉，掩上胸襟著手整衣：「你說你十招擊敗了斷腸簫，我可沒有親見。你說你擒住了張允中和黑煞女魅，卻又語焉不詳，你又不讓我仔細盤問黑煞女魅……」

　　「好人，你不要疑神疑鬼好不好？」

　　「我不是疑神疑鬼，而是有點想不通。從你的床上工夫估計你的內功修為，不客氣的說，距純青之期相當遙遠。而斷腸簫的一甲子修為，絕不是你這種華而不實，心傲氣躁的人所能對付得了的。」

　　「笑話！你仍然不信任我？」公孫英惱羞成怒，要發作了，一蹦而起。

　　「我很想信任你。」水月仙姑不在乎他發作：「因為我想信任你，所以才和你合作。假使我對付得了那兩個人，何必多此一舉？」

　　「等會兒他們來了，你不能插手。」公孫英咬牙說：「我改變主意了，不要活的，我要砍了他們的頭來，雙手奉給你。」

　　「喲！你總不忘記隨時隨地表現英雄氣概呢！」水月仙姑的語氣中有揶揄成分，走進床口從枕旁取出連鞘長劍：「不過，平心而論，不論那一方面，你都是第一流的，我很滿意。」

　　「你……」

　　「我還真捨不得讓你獨自冒險呢。」水月仙姑態度又變了，女人是善變的，伸手情意綿綿地輕撫他的臉頰：「要是你有了三長兩短，我到何處再能找到，像你這樣讓我滿意的俏郎君呀！你說是不是？」

　　「我算是服了你。」公孫英氣消了：「我老爹告訴我，對付女人，切不可遷就迷戀，必須像個暴君。對你，我就使不出暴君的手段來。」

　　「那道理很簡單。」水月仙姑媚笑。

　　「什麼道理？」

　　「你心中明白，床上床下，你都不比我強。」水月仙姑肆無忌憚地說：「黑煞女魅怕定了你，因為她的武功比你差一兩分。

　　「你吃定了她，你任何時候，都可以將她置於死地。對我，英郎，你最好收起降伏我的壞念頭，你必須公平的對待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寶貝兒，你可愛的地方，就是肯說老實話。」公孫英笑笑說：「黑煞女魅就蠢得很，她各方面都比我差，卻又不承認，不時語出不遜，甚至一而再聲稱要殺掉我，其實她心中明白，永遠辦不到，她在自欺欺人。」

　　「其實，你我都心中有數。」水月仙姑不再笑：「情投意合相親相愛是一回事。你我都挾了絕技闖入了江湖，要建立自己的威望，情愛的吸引力，在你我的心目中都是次要的。

　　「所以，我不會跟你進入三山別莊，你也不會跟我進入百了谷，雙方都不想受到對方的完全控制。

　　「英郎，我希望我們能並肩聯手，在江湖闖出兩人的共同霸業來。該分手時，我們再和和氣氣地分手，你願嗎？」

　　「我願，水月。」公孫笑不假思索的說，情深地將水月仙姑緊抱入懷，輕吻她的粉頸。

　　竹編的外窗共有兩座，右面的窗下突然出現斷腸簫的身影。

　　老人家是何時入室的？

　　公孫英與水月仙姑不知道，那位在房門口戒備的侍女也不知道。

　　「原來百了谷與三山別莊聯手，計算我老不死。」斷腸簫伸手挪動撐窗棍，放下竹窗，語氣平和：「你們還真花了不少心血，外面最少也有三十個人。」

　　公孫英冷哼一聲，信手將八仙桌推翻在壁角下，杯盤碗筷一團糟。

　　黑煞女魅出現在房門外，頗感意外。

　　「沒有後續信號傳來。」黑煞女魅訝然叫：「屋附近的伏樁誤事，人已經進來了，他們……」

　　「他們很了不起，我斷腸簫也不弱。」斷腸簫輕拂著鐵簫，發出八音輕鳴：「你們一個會妖術，一個會放煙施毒，老夫讓你們盡量施展，讓你們獲得成名的機會，不可錯過了。」

　　「在下要憑手中劍，埋葬你這老魔。」公孫英豪壯地拔劍：「你在三山別莊出沒，對本莊是最大的威脅，所以在下與水月仙姑設計將你引來。你果然來了，像飛蛾撲火。」

　　這時，兩座窗的窗門皆被拆除，外圍的人已包圍了茅屋，窗外刀劍的閃光耀目。

　　房門口，除了黑煞女魅與一名侍女之外，多了兩個老道婆。

　　人被堵死在室內，必須作困獸之鬥。

　　「老夫已經發現埋伏，仍然大大方方闖來，如果沒有幾分把握，會來送死嗎？」斷腸簫冷笑著說：「就算你老爹狂彪公孫龍親來，老夫也沒將他放在眼下。你這小混帳居然說憑手中劍埋葬我，我可憐你。」

　　公孫英一聲沉叱，衝上劍發射星逸虹，走中宮無畏地進擊，劍氣陡然迸發，氣勢極為渾雄。

　　揮劍出招的前一剎那，劍靶的活動雲頭已經旋轉了一圈，旋動的手法連旁觀的黑煞女魅也看不出來。

　　「錚！」金鳴暴震，八音齊鳴。

　　公孫英馬步一虛，被震得側飄八尺，左肩撞在泥牆上，臉色大變。

　　「呸！你是什麼東西？」斷腸簫站在室中心破口大罵：「天下間竟然有你這種不要臉的狂人。憑你這點點道行，居然敢在老夫面前狂言誇口。唔！你又重施故技了，這次老夫不怕你的毒物了……」

　　這瞬間，水月仙姑劍到人到，劍出中途，袖底突然噴出一蓬青磷星雨。

　　「滾你的！」斷腸簫沉叱，左手大袖一揮，罡風似殷雷，青磷星雨回頭反飛。

　　水月仙姑大駭，閃身急退，幾乎被自己的青磷星雨所籠罩。閃得太急，室中空間又小，砰一聲悶響，也撞在另一面泥牆上。

　　公孫英抓住機會重新撲上，劍吐三道青虹排空而至。

　　斷腸簫不愧稱一代魔字號人物，鐵簫直等到劍虹近身才奇準地揮出。

　　「錚！」簫劍再次接觸，公孫英也再次被震飄。

　　「錚！」水月仙姑又被震出八尺外。

　　「要將他化骨揚灰……」公孫英貼壁狂叫。

　　房頂有物急落，僅比室內稍小些。

　　是一張絞筋網，眨眼間便罩住了室中心的斷腸簫，像整個屋頂突然塌下，任何反應超人的人也無法應變了。

　　網的高度有限，茅屋的屋頂高度本來就有限。

　　蛟筋網索粗如姆指，這玩意韌性驚人，沒有鋒利的寶刀寶劍，休想奈何，內功也無法弄斷。

　　斷腸簫的鐵簫，毫無用武之地。在怒吼聲中，立即被從屋樑上跳下的四名操網大漢，纏成一團拖倒在地。

　　公孫英在眾人歡呼聲中，一躍而前，一劍砍向斷腸簫的雙脛，要毀去雙足。

　　「小心……」水月仙姑的尖叫聲刺耳。

　　一個黑影越窗而入，從中間縱落，手腳齊伸，像是八八章魚放爪。

　　公孫英感到右小臂一震，如受巨鎚撞擊，狂叫一聲，劍飛拋脫手，人也踉蹌暴退。

　　同一瞬間，四個操網大漢撒豆似的向四面滾擲。

　　黑影陡然飛升，砰一聲撞砸了窗框。

　　室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三盞壁燈在黑影陡然飛升的前一剎那同時熄滅。

　　「快掌燈來……」公孫英狂叫。

　　人聲嘈雜，老道婆先一步搶入，但已來不及了。

　　燈終於送來了，人人變色。

　　蛟筋網不見了，斷腸簫自然也不見了。

　　兩座窗在窗口，只有一座窗的窗口有人堵住。被撞毀的另一座窗外面，躺了四個被打昏的人。

　　「誰看清來人是誰？」公孫英厲聲問。

　　室中有八個人，你看我，我看你。

　　「只看到一個朦朧的黑影飛入飛出。」老道婆大師姨搖頭苦笑：「網落下，人進去，燈火搖搖明滅不定，黑影又快逾電閃，如何看清？大少莊主，咱們碰上了極可怕的武林高人。」

　　「這！這是什麼輕功身法？」老道婆二師姨也變色叫：「起落都像飛。我發誓，一定是鬼物，世間決無如此可怕的輕功，連人影都無法分辨。帶一張五十斤重的蛟筋網，加上一個老兒斷腸簫，一閃即逝，可能練至這種匪夷所思的境界嗎？」

　　「到外面追搜！」公孫英咬牙切齒：「我不信外面的人都是死人。」

　　他們在屋西三十餘步的草坪中，搜獲那張蛟筋網，網裏面卻沒有斷腸簫。

第十二章　夢遭暗算

　　兩人坐在路旁的一株大樹下。

　　道上鬼影俱無，遠處村落的犬吠聲打破夜空的沉寂，正是人們酣睡的好時光，實在不宜坐在路旁談天。

　　「老夫欠了一分情債。至今仍耿耿於懷。」斷腸簫冷冷的說：「所以，絕不再欠任何債了。可是，你小子一而再多事，這次，老夫又債務纏身，委實不是滋味。」

　　「晚輩兩次救你，皆出於無意，老前輩大可不必掛懷。」張允中英笑說：「江湖朋友伸手管閒事，平常得很，沒有人會把這種事算成人情債。」

　　「老夫的看法，與你不同。」

　　「哦！想不到老前輩是個斤斤計較的人。」

　　「閉嘴！胡說八道。世間有些事，是不能不斤斤計較的，人情債就是其中之一。老夫欠了你一條命的人情債，這是比青天白日還要明白的事。」

　　「晚輩卻不介意。」

　　「那是你的事。你小子的輕功身法，委實值得驕傲，似乎已經臻於分身術境界了。奇怪，不像是魅影功，怎麼江湖道上，從來沒聽說過你這種有如飛翔的武林絕技？

　　「早年宇內黑道雙魔的九現雲龍顧全武，龍騰大九式就是最了不起的空中搏擊絕技。再晚些，要算神鷹葛宇和凌波燕凌雲出類拔萃。

　　「鷹與燕屬八禽之一，應是善於在空中獵食的猛禽。他兩人的輕功身法技絕於江湖，算是與老夫同輩的人物。

　　「我看你，似乎與他們的身法有點像，卻又同中有異，貌與神都有差別。小子，你到底練的是什麼古怪的輕功絕技？」

　　張允中心中一動，神鷹葛宇！這位斷腸簫果然厲害，不愧稱藝臻化境的老江湖，已經看出他的師承脈絡了。

　　其實，神鷹傳藝僅有兩年歲月，他自己本來就有良好的根基，練功時將所參悟的心得，揉入自己的技巧，因此已非神鷹所授的輕功本來面目。

　　所以斷腸簫看不出根柢，僅看出脈絡的皮像。

　　當然，他不能說出自己的師承，神鷹也不許他說。

　　因為神鷹並不承認是他的師父。

　　「不論武技或輕功，千門百派道上同源。」他信口敷衍：「不同的是天資與悟性，因此成就各異，同門的人，成就不可能一樣。晚輩練的是正宗輕功，只是加上自己參悟的小技巧下苦功而已。」

　　「唔！有所可能。小子，你也是野心勃勃的闖道者？」

　　斷腸簫不再深究，知道深究也究不出所以然來，各門各派都有師門禁忌，深入盤詰是最犯忌的事。

　　「歷練是很重要的。」他避免正面回答。

　　「最近幾年來，後起之秀有如雨後春筍，各門各派紛紛派出年輕俊秀出道，揚名立萬。」

　　「晚輩聽說過。」

　　「其中有大半年輕子弟，皆不想靠自己的努力奮鬥成名，卻想藉門戶餘蔭一步登天，動不動就抬出師門唬人，省時省力嗓門特別大。」

　　「公孫英兄弟，就是倚仗三山別莊的威望唬人。」他悻悻的說：「同時，也有許多人靠自己的努力奮鬥而成名的。像黑煞女魅，她連姓名都絕口不提。」

　　「你，也不將師門抬出來唬人。以你的造詣來說，比那些已經成名的武林新秀強了一百倍，你應該一鳴驚人。」

　　「晚輩正在努力。」

　　「好，有志氣，你救了我兩次，我只幫了你一臂之力的忙，我欠你的救命債。」

　　「老前輩可否不再提？」

　　「老夫打算助你一臂之力，與你結伴闖蕩。」

　　「這……」

　　「你不答應？」斷腸簫要冒火了。

　　「晚輩另……另有同伴……」

　　「不管你有些什麼同伴，老夫都要跟在你身邊冷眼旁觀。當然，是暗中跟隨，你在明，我在暗，我替你留心那些用卑鄙手段計算你的人。江湖成名不易，只要你小有所成，就會有人千方百計計算你，除去有力的競爭者。

　　「公孫英兄弟，與百了谷的妖女聯手，計算老夫，就是想將老夫埋葬掉，以便加速成名立萬。」

　　「他們也在計算我。」

　　「對，你我聯手，實力可以增加三倍。」

　　「老前輩如果不干涉晚輩的行事……」

　　「老夫不干涉你的行事，不管你做什麼，都與我無關。斷腸簫本來就是邪魔外道，我自己做的事就是任性而為，不許別人干涉。」

　　「晚輩不敢妄稱聯手，願追隨驥尾，在江湖闖出一番事業來。」

　　「好，這就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他欣然說。

　　「天一亮，我要整治那些混帳東西。」

　　「我也要找他們索人。」

　　「索誰？」

　　「黑煞女魅。」他沉靜地說。

　　※※※

　　公孫英兄弟的目標是張允中。

　　百了谷的妖女，目標是斷腸簫。

　　其實，兩人都是兩方的目標。

　　佈下的天羅地網功敗垂成，眼看到手的斷腸簫被人救走，而張允中卻沒有現身，不但公孫英兄弟不甘心，百了谷的妖女也不肯罷手。

　　搜遍了佈伏地區附近，浪費了一個更次時間，毫無所獲。公孫英不死心，不肯撤伏返莊，反而召來更多的人手。

　　天終於亮了，茅屋附近空闃無人。

　　埋伏的人極有耐心，潛伏在各處蟄伏不動，佈下的警戒網比上半夜擴大了一倍。

　　他們都很精明，算定斷腸簫必定不甘心，埋伏的詭計失效，轉而改用強攻，集中人手全力一擊，必可將老魔埋葬掉。機會錯過了，日後將永無寧日。

　　※※※

　　曉色朦朧，兩個村姑出現在大道上。

　　鄉村農家起得早是平常的事，但村姑這種時候出現在大道上，就不平常了，自然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她們是從三山別莊方向而來的，向西緩緩前往府城，手中挽了長包裹，確也像是走親戚的農婦。

　　兩人一面走，一面低聲交談。

　　「奇怪，三山別莊內面，整夜沒傳出異常的聲響。」甲村婦黛眉深鎖向同伴說：「張爺不知是否進去了？你說，他是不是真有那種通曉奇門遁甲的能耐？」

　　「應該有。」乙村婦的語氣是肯定的：「他犯不著吹牛騙人。」

　　「那可不一定哦！」

　　「一定的。」乙村姑的語氣更肯定了：「大小姐並沒有要求他，是他自告奮勇前往窺探的，如果沒有把握，何必吹牛以博取大小姐對他的好感？」

　　「很難說，玉竹妹。」甲村姑依然堅持己見：「那一個年輕小伙子不狂妄自大？為了博取大小姐的歡心，那一個不是拍胸膛甘願赴湯蹈火？甜言蜜語稱英雄道好漢，美女在抱，什麼話都可以保證，什麼條件都可以……」

　　「你可別忘了，是大小姐設計籠絡他說動他的，而不是他厚顏卑謙追求大小姐。」

　　「總之，我仍然認為他言過其實。如果他昨晚真的進去了，莊內不可能毫無動靜，三山別莊絕不會如此稀鬆。

　　「天快完了，咱們趕回去據實稟報，必須趕在他前面，看他在大小姐面前胡吹些什麼……咦！前面攔路的人來意不善，小心了。」

　　兩個穿短襖的佩劍人，從路右的茂草叢中現身，陰森森地邁步移至路中心，劈面攔住去路。

　　「怎麼會是女的？」右首留了鼠鬚的大漢有點驚訝：「看來，真有不少人在打我們三山別莊的主意呢！」

　　「可不一定是女的哦！正陽兄。」另一名大漢流裏流氣地說：「男扮女裝女扮男裝，江湖道上屢見不鮮，可以掩去本來面目，為非作歹。尤其是男扮女裝，辦起事來方便而且安全呢！」

　　「你的意思是……」

　　「一定是男扮女裝。」

　　「怎見得？」

　　「要他們脫光衣裙，不就一清二楚了？」

　　「對啊！還是你聰明，要她們脫。」

　　兩村姑已來至切近，曉色朦朧，兩雙黑亮的大眼卻清晰可辨。

　　「你們別走啦！」叫正陽兄的大漢沉聲叫。

　　「哎呀！你……你們……」走在前面的甲村姑驚恐的尖叫，扭頭便跑。

　　乙村姑也跟著轉身，扭著小腰肢似乎有點跑不動。

　　另一名大漢一聲狂笑，飛步躍進。

　　「我攔住前面的一個……」大漢一面叫，一面掠過乙村姑的身右，猛撲已逃出六七步外的甲村姑。

　　劍光一閃，發自乙村姑手中。

　　長包裹內藏了劍，拔劍順手揮出，一擊即中。

　　同一瞬間，前面的甲村姑身形反飛，奇快地飛越乙村姑與中劍大漢的頂門上空，半空中轉正身形，拔劍出鞘丟掉包裹，猛撲本想撲上擒抓乙村姑的正陽兄，太快太急，有若電耀霆擊。

　　「嗯……」正陽兄只叫了半聲，頂門便被劈開，紅紅白白一齊流。

　　兩大漢的武功都不差，差的是招子不夠亮，把兩個母夜叉看成了受驚嚇的村姑，色心沖昏了頭，毫無戒心枉送了性命。

　　「快走！」甲村姑急叫，拾回包裹飛掠而走。

　　路對面的灌木叢中，踱出小書生張三與一位老婆婆，踱近兩具仍在抽動的屍體旁。

　　「沒救了。」老太婆搖頭嘆息：「一腰折一顱裂，死得好冤。」

　　「婆婆，我們怎辦？」小書生苦笑：「等了半夜，什麼都沒等到，這兩個傢伙卻死了，來的人卻不是張哥哥，白浪費了半夜工夫。」

　　「丫頭，我們往前走，試試看。」老婆婆向三山別莊方向舉步，手點壽星杖腳下穩健從容。

　　「這兩具屍體……」

　　「三山別莊的人會來善後，不遠處定然另有伏樁，剛才的消息，必定已經引起另一處伏樁的注意了。」

　　「會不會引起誤會？」

　　「我們沒有刀劍，誤會什麼，走啦！」

　　僅走了二十餘步，後面突然傳出警嘯聲，三個黑影狂風似的掠到。

　　「站住！走不了的。」有人嬌喝。

　　老太婆緩緩轉身，站得筆直。

　　小書生退在後面，背手而立神色悠閒。

　　三個穿寶藍勁裝，曲線玲瓏的少女，一前兩後止步，香風撲鼻。看髮式，便知後面兩個是侍女。

　　「我明白了，你是絕劍秦國良的女兒。」老太婆搶著說：「早些天，你們一群人與三山別莊你砍我殺。

　　「內情是公孫莊主從桃花塢女匪手中，弄到了一筆廣東的皇貢，這筆皇貢卻是桃花塢女匪們，從接引人魔手中黑吃黑吞沒的。

　　「接引人魔已經改邪歸正，投效令尊遨遊江湖，黑道兇魔搖身一變，變成替白道英雄賣命的鷹犬。

　　「唔！聽你的口氣，似乎不像三山別莊的仇人，卻像是公孫龍的朋友，此中是否有什麼陰謀？」

　　秦靈羽一怔，臉色漸變。

　　「胡說八道。」秦靈羽抗聲分辯：「家父帶了人與公孫莊主了斷，是光明正大按江湖規矩進行的。

　　「現在這兩個人被殺，本姑娘必須向公孫莊主表明與本姑娘無關，光明正大前往，有什麼不對麼？」

　　「唔！你的話不無道理，但理由並不充分。」老太婆笑笑：「就算這兩個人是你殺的，也是理該如此，犯得著前往表示你的清白？如果是老身殺的，你更應該向老身致謝，對不對？」

　　「白道人士，不會動輒殺人，更不屑襲擊在途中放哨守路的人。老太婆，如果是你殺的，你就有殺人嫁禍之嫌，本姑娘必須帶你前往澄清此事。」

　　「老身已經明告，不是老身殺的。」

　　「本姑娘親眼看見你們從屍體離開的，你可以向公孫莊主辯白。」秦靈羽強橫地說：「你是自己走呢，抑或要本姑娘押你們走？」

　　「恐怕你得押我們走了。」老太婆逐漸按捺不住，語氣一冷。

　　「真的？」秦靈羽沉聲問。

　　「你難道比老身更耳背，聽不清楚？」

　　「老太婆，亮你們的名號。」

　　「你還不配！」老太婆冒火了。

　　「你這老虔婆還嘴硬……」

　　「丫頭，揍她！」老太婆怒叫。

　　小書生張三身形倏動，以令人目眩的奇速一閃即至，快極。

　　秦靈羽吃了一驚，百忙中一聲嬌叱，連拍兩掌，潛勁湧，內力極為渾雄，令人難以置信走出於一位妙齡少女之手，倒像是練氣火候已有半甲於歲月的內家耆宿。

　　小書生也大感意外，身形亂扭，改從右側逼進，在逼人的拳勁空隙中強行切入。

　　秦靈羽移位的身法真夠迅疾，扭身移位雙掌再次連續拍出。這次出掌迥然不同，渾雄的掌風消失無蹤，代之而起的卻是陰柔徹骨的寒風，連四周帶動的氣流也溫度劇降，改變的不可思議，從陽剛突然變成至陰。

　　這種改變，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已練成了火候精純的兩儀真氣。

　　小書生又幾乎上當了，連換三次方位，打一冷戰，最後退出丈外。

　　「婆婆，這鬼丫頭掌勁不可思議，十分可怕。」小書生叫：「不用兵刃，近不了身。」

　　「那就掏出你的看家本領來呀！」老太婆頓著壽星杖叫：「耗光她的真力，就可以痛揍她了。」

　　小書生一聲怪笑，雙掌一錯，疾衝而上。

　　秦靈羽兩次襲擊無功，也心中暗懍，哼了一聲，左掌吐出，右手接著戟指疾點，虛空發指，至柔的指勁後發先至。

　　豈知疾衝而上的小書生身形突然折向，眨眼間使到了她身左，掌風指勁落空，白費真力。

　　兩人開始各展所學，移位逐漸加快，出招避招快逾電閃，避實攻虛招不發老，一沾即走快得令人目眩。

　　小書生的身法變化詭異絕倫，也迅疾得多。秦靈羽則攻勢綿密密，佔了七成優勢，逼得小書生險象橫生。

　　但所耗的真力也快，手腳漸慢。

　　兩位侍女看出不妙，兩人一打手式，同時拔劍出鞘，意圖在外圍找機會截擊。

　　老太婆一閃即至，劈面攔住了。

　　「秦靈羽的老爹與祖父，是白道的領袖人物，號稱北地第一劍。」老太婆冷冷的說：「神劍秦泰當年在京師振遠鏢行威震北五省，據說從沒倚多為勝。他的孫女既然已經露了名，就表示他秦家的聲譽成敗一身當，你們不想敗壞秦家的門風吧！」

　　「老太婆，滾你的！」一名侍女大叫，一劍攻出。

　　壽星杖後發先至，閃電似的搭上了劍身。

　　「哎呀！」侍女驚叫，連人帶劍斜飛出丈外，幾乎一跤摔倒。

　　「你也上！」老太婆的壽星杖，指向另一名侍女。

　　另一名侍女的劍本來已升至出手部位，右腳亦作勢踏進以便出劍，發現同伴的劍一沾壽星杖便被震飛，嚇了一大跳，駭然悚立不敢妄動。

　　這瞬間，砰啪兩聲音爆，小書生與秦靈羽終於硬拼了兩掌，勢均力敵，各向側飄。

　　兩面，人影來勢如潮。

　　「咱們走！」老太婆叫。

　　「走得了嗎？」秦靈羽憤怒的拔劍。

　　可是，一老一少兩個身影，像星跳丸擲，向東冉冉而去，快得令人目眩。

　　「咦！這……這兩人是何來路？」秦靈羽駭然驚呼。

　　「小姐，快走，三山別莊的人來了。」一名侍女急急地說：「再不走，誤會大了。」

　　「走！」秦靈羽斷然發令。

　　三山別莊的人，仍在六七十步外，像一群瘋狗，爭先恐後飛奔而來。

　　秦靈羽一躍三丈，主婢三人向府城方向如風而去。

　　※※※

　　心緒不寧的人，也就是走霉運的時候。

　　張允中不但心緒不寧，而且疲勞過度。

　　初闖江湖，一切都得靠自己，尤其是生平第一次擁有自己的女人，心理和生理上的巨大變化，一時還不能適應，一切是那麼新奇，那麼刺激，那麼不可思議。

　　以往堅苦卓絕比苦行僧更苦的生活一旦被擾亂，精力的透支，與及情緒的紛亂，是可想而知的。

　　白天，他在三山別莊潛伏、躲避、偵查，詳細察看莊內莊外的情勢，累了一天。晚上，接著是跟蹤、潛行、探索、救人……所付出的精力，又耗損得差不多了。

　　與斷腸簫分手之後，看天色仍早，便打算先找地方歇息養精蓄銳。要救黑煞女魅，不宜在黑夜進行。

　　黑煞女魅現在是侍女，藏在內室不易接近，斷腸簫太過自恃深入中計被制，就是前車之鑒。

　　他與斷腸簫的協議是很微妙的，沒有任何協定，沒有任何條件，既不是利害的結合，更不是朋友的情誼。

　　反正彼此心中有所認同，彼此也產生了各行其是，精神上有聯手的默契，所以用不著進一步的商討，便分手各找目標。

　　小河向北流，愈往北河面愈寬，距離他早些天與黑煞女魅藏身棲息的茅屋四五里，河面的寬度已增加了一倍。

　　他在河東岸的草叢中休息，按情勢，西面是絕對安全的。

　　他睡得很不安穩，一連串的夢此隱彼現。

　　「狗王八！你殺了我吧……」赤裸裸的冷面煞星，化名藍六爺的韓登，躺在地上向他厲聲咒罵。

　　「你害了藍六爺，我豈不是所有的希望成空？你這殺千刀的賊胚……」一絲不掛的藍六爺那位姘婦，正哭泣著向他哭罵。

　　夢境又變，變得似乎相當真實。

　　可愛的紫菱小姑娘，愁容滿臉站在他面前。

　　「不管你飛多高，飛多遠。」小姑娘的話像神聖的誓言：「我相信你仍會飛回來的。我等你，那怕等到湖水乾了……」

　　景物一變，變得荒唐而又真實。

　　黑煞女魅躺在他身側，他的手觸及那高聳彈性極佳的部位。

　　「你真是個奇怪的男人。」黑煞女魅半裸的酥胸，壓在他壯實胸膛上：「竟然睡得那麼平靜香甜。難道說，我沒有吸引男人的絲毫魅力嗎？」

　　天知道，這是他平生第一次發現女人的可愛。

　　他一點也不「奇怪」，而是害怕。生理上的奇異變化，真的令他害怕，因為他覺得自己已變成另一個人。

　　景物又變，變得又模糊，又真實。

　　懷中有一個可愛的女人，手觸處似乎像是觸及溫潤的天鵝絨，一陣強烈的電流震撼著他。

　　「允中，多……多愛我一些……」春熙姑娘令人銷魂蕩魄的膩聲在他耳畔裊裊繚繞。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想些什麼要些什麼，反正……

　　哦！像什麼呢？

　　對，像崩潰了的堤防。

　　有什麼東西刺了他一下，令他感到悚然而驚。

　　是什麼地方痛？

　　似乎很模糊，觸不到，摸不著。

　　對了，良心在痛。

　　老天！他為什麼不能克制自己？

　　他沒有理由要這樣做！黑煞女魅也曾經誘惑他，為什麼那時候他能把持？黑煞女魅是個好姑娘，還保有一些女性的矜持，不至於那樣火熱露骨。

　　他一驚而醒，冷汗涔涔而下。

　　他看到了幾個人影，剛驚跳而起，突然覺得自己好軟弱，軀體有些地方不受指揮。

　　這瞬間，他聽到一聲怪叫，看到四面八方伸來的掌影，可怕的勁道及體。

　　震驚和昏眩中，他看清了一張面孔，年輕、英俊，有一雙冷電四射的大眼，掌力陰冷透骨。

　　另一張面孔他熟悉，老道無極天君，所發的天罡掌是陽剛猛勁，與那位年輕英俊的人所發的寒陰掌力，性質與潛勁皆相反，各有千秋，但致命的威力卻是相同的。

　　共有六個人，有四個人在向他衝近時發掌遙攻，都是真力已可傷人於八尺以上的可怕高手。

　　他本能的反應是放鬆全身，神意保住心脈。

　　空前猛烈的各種勁道，把他的身軀震飛，遠拋出兩丈外，一聲水響，水花飛濺，他掉入混濁的流水中。

　　「識水性的人下去。」有人大叫：「生見人死見屍，把他的屍體撈上來。」

　　有三個人下水，向下游潛泳尋找。

　　可是，河水混濁，速度也不慢，丈餘深的河底，全是軟軟的厚厚污泥，想撈死屍委實不易。

　　※※※

　　六個人出現在上游二十步外，看到站在河岸上指手畫腳的三個人，立即腳下一緊，三兩起落便到了現場。

　　「咦！你們在撈什麼？」公孫英惑然問。

　　他身邊有兩位侍女，其中之一是黑煞女魅。

　　另兩位是一高一矮的生死二門：生神南門春生，死神北門真武。三山別莊的高手中，生死二門是聲威最盛的江湖風雲人物。

　　最後一位是無情劍單定遠，黑煞女魅的死對頭。

　　目前黑煞女魅已成了公孫英的侍女兼情婦，無情劍自以為心腹大患已除。

　　三個傢伙僅穿了褻衣，在河中時潛時起，岸上只剩下三個人，三比六。

　　還好，公孫英並沒乘人之危下令圍攻。按情理，雙方勢同水火，機會太好了，應該斷然下令進攻的。

　　在岸上指揮的三個人：秦吉光、無極天君賀雲鵬、大力鬼王平吉。

　　「撈死人，閣下有意見嗎？」秦吉光冷冷地說，接著發出一聲信號，召喚水中的三個人上岸。

　　「死人？死的是什麼人？」公孫英追問。

　　「你管那麼多幹嗎？」秦吉光的口氣帶有火藥味。

　　「姓秦的，你給我說話客氣點。」公孫英也冒火了，年輕氣盛，一言不合拔劍而鬥，平常得很。

　　「哼！在下已經夠客氣了。」

　　「狗東西！你以為你是什麼玩意？」公孫英無名火起，舉步逼進，氣勢洶洶。

　　「大爺的事，你憑什麼管？你才不是東西呢！」秦吉光的神情，比公孫英更為狂傲，也向前迎上。

　　河下的三個人都上來了，無暇脫衣絞乾，岸上有女人，脫衣不便，匆匆將外衣褲穿上，佩上兵刃與同伴會合，嚴陣以待。

　　「大公子，不可激動。」一名中年人急叫，一面奔出，一面扭絞濕了的髮結：「有話好說。」

　　無情劍哼了一聲，舉步迎出。

　　「沒你的事，閣下。」無情劍傲然地說：「他們年輕人會處理自己的事。」

　　「尊駕似乎有意慫恿年輕人任性妄為。」中年人冷冷地說。

　　「年輕人有他們的作法想法，咱們豈能阻礙他們的前程和發展？」

　　「你……」

　　「我無情劍單定遠也曾年輕過，所以我知道年輕人的需要。你閣下最好知趣些，乖乖閉上嘴少管閒事。」

　　「在下不許可無謂的事件發生。」中年人沉聲說：「目下雙方正在談判期間，不能有人節外生枝。」

　　「你不許可？哈哈！你憑什麼？」無情劍傲然狂笑。

　　「憑我。」中年人厲聲說。

　　「你？你是什麼東西？哼！」

　　「我奪魄童七郎不是東西。」中年人咬牙說：「現在，你給我準備了，天下間敢在我奪魄童七郎面前出言侮辱的人，他必須為自己的狂妄愚蠢負責。」

　　無情劍大吃一驚，臉色泛灰。

　　生死二門兩個老魔，也打一冷戰。

　　天下三天暗器名家，奪魄童七郎名列第一。他的奪魄無影錐長僅四寸，目力超人的武林高手，也看不到飛行中的錐影。

　　死在奪魄無影錐下的高手名宿太多了，這些高手的武功，都比奪魄童七郎高得多。江湖朋友提起這個人，幾乎到了聞名喪膽的地步。

　　「在……在下多……多有得……得罪……」無情劍幾乎語不成聲，魂飛膽落向後退：「恕……恕在下有……有眼不……不識泰山……」

　　「你準備好了嗎？」奪魄童七郎厲聲問，一步步向前跟進。他兩手空空，自然地垂在身旁，掌心向內，沒有人能看出他手中是不是藏有武林朋友喪膽的奪魄無影錐，更不知道錐會在何時發射出來。

　　生神南門春生急走兩步，擋在無情劍面前。

　　「童老弟，不知者不罪。」生神抱拳陪笑：「要單定遠陪不是也就算了。」

　　「哼！」

　　「老弟說得不錯，雙方談判期間，不宜節外生枝。沖老朽薄面，饒了他一遭。」

　　「你是生神南門老兄。」

　　「正是老朽。」

　　「叫這個什麼無情劍趕快滾。」

　　不等生神招呼，無情劍打一冷戰，扭頭撒腿狂奔，像是見了鬼。

　　「老朽承情。」生神行禮後退，舉手一揮。

　　公孫英神氣不起來了，冷冷一笑，帶了同伴退走。

　　秦吉光臉色有點不正常，怒火仍未消退。

　　「童叔，真該讓小侄鬥鬥這個自命不凡的公孫大少莊主的。」秦吉光臉有慍色：「反正早晚要和他敞開來算，看今日江湖道上，到底是那位武林新秀的天下，早些了斷豈不甚好？」

　　「不是時候，大公子。」奪魄童七郎苦笑：「我已經打聽過了，狂彪公孫龍的武功，還算不了第一流的。但他的兩個兒子，不但武功驚人，而且詭計多端，陰狠惡毒相當可怕，真才實學絕不在你之下，真要全力相拼，還不知鹿死誰手。」

　　「你說我不如他？」

　　「很難說。如果我所料不差，千招之內，你與他誰也不能穩操勝算。算了吧！令尊並不希望在談判期間，鬧出不愉快的事故來。」

　　「哼！我會擺平他的。」秦吉光恨恨地說：「我必須盡快除掉強勁的競爭對手，愈快愈好。」

　　「你放心，真正的競爭對手沒有幾個。」奪魄童七郎笑笑說：「在眾多高手名宿的扶植下，你要不了幾年，定會登上江湖年輕一代的霸主寶座，急什麼呢？至少，最強悍的勁敵張允中，永遠不會威脅你了。」

　　「但願如此，童叔的一枚奪魄無影錐要了他半條命，再給了他四掌，又掉入河中，他不死才有鬼。走吧！屍體無法打撈了，恐怕已經漂入大江啦！」

　　「即使是早年的天下第一高手中原一劍姓楊的，也難逃得性命。」大力鬼王說：「那小狗睡得像條豬，先挨了一錐，接著是四掌齊集，即使是地行仙，也保不了老命，死定了。」

　　「咱們走。」秦吉光發令，得意極了。

　　※※※

　　張允中並未遠走，他活得好好地。他命不該絕，那支革製的荷包救了他。

　　荷包內有濟急的幾塊碎銀，雙層皮革也發揮了阻擋的功效，奪魄無影錐無巧不巧地擊中他因熟睡而挪至腹側的荷包，再被荷包內的銀塊阻了一阻，錐尖偏向，斜貫在左脅的肌肉上，錐尖未能貫穿內腑。

　　這就是他夢中感到良心痛的時候，其實是奪魄無影錐所造成的痛楚。

　　只是，掌勁匯聚，令他吃足了苦頭。

　　天罡掌只能造成內腑的震傷，秦吉光那陰寒歹毒的掌勁，才令他死去活來。

　　他爬伏在河岸邊的蘆葦叢中，身軀泡在水泥下，只露出口鼻呼吸。三個水性不差的高手在河中水上水下搜尋，卻不知他藏身在蘆葦叢中。

　　秦吉光一群人一走，他吃力地、艱難地爬上河岸，仍然藏身在蘆葦中，但藏身處已經沒有水。好冷，冷入骨髓。

　　他不能讓寒冷所征服，他必須抗拒這愈來愈冷、發自體內深處的爆發寒潮，不然就會被凍僵。

　　「這畜生的玄陰寒魄掌好霸道，好歹毒。」他心中暗叫，怨毒之火從心底往上升，往上升。他渾身可怕地顫抖，快凍僵了。

　　終於，他咬緊牙關，完成了五岳朝天的玄門修煉坐式，忍受無邊的痛苦和寒冷，慢慢地凝聚了尚未消散的先天真氣。

　　療傷、驅除寒毒，不是容易的事，正常的練氣高手，至少須化四十年苦功，才能達到這種境界。他已經達到這種境界。

　　超人的天資、修真有成的名師、大恒心大毅力，讓他達到了這種幾乎不可能達到的境界，連他自己也弄不清自己的修為程度。

　　痛苦的浪潮不斷襲擊著他，一陣比一陣猛烈，有幾次幾乎忍受不住昏厥。

　　但他熬過去了，熬過最艱難、最痛苦的先天真氣開始運轉的兇險時期。

　　近午時分，他的臉色漸漸恢復紅潤。

　　他終於從鬼門關裏逃出來了，閻王爺還不打算收他。

　　把玩著那把奪魄無影錐，他心中百感交集。錐長四寸，細小而沉重，沒附有錐穗定向，重心在前，鋒尖呈三角形紋向左旋，因此貫入時可向內旋鑽，十分歹毒。挨上一下即使不中要害，也將痛得失去控制身軀的力道。

　　他不明白，能使用這種暗器的人，必定是有超人身手的暗器大行家，威震武林的成名人物，為何會卑鄙得乘他睡熟時偷襲？

　　最後，他終於想通了。

　　要想成功地在江湖稱雄道霸，就必須除去具有威脅性的競爭者。他，就是那些想稱雄道霸的人，所欲除去的目標。

　　有許多具有才華的武林新秀，就是在鋒芒剛露時被除去的。他，正屆鋒芒已露的危險關頭，難怪那些人要不擇手段除去他。

　　春熙姑娘那群神秘女人，用的是另一種手段，懷柔爭取。

　　心潮一陣洶湧，似乎看到眼前湧起一團霞光。

　　在家鄉，據說有人看到天開眼。

　　難道說，這就是傳說中的天開眼？

　　「他們能，我為何不能？」他心中在呼叫：「我已經身在江湖，我也應該有我的地位，有我的根基。」

　　春熙姑娘那群美麗的嬌娃，就是他的根基。

　　他也該用些心機，也該以豪勇的鬥志加緊衝刺。

　　※※※

　　六福客棧二樓西側的幾間客房點起了燈火，店中僱用的僕婦進進出出殷勤照料，閒雜人等嚴禁接近，幾位剛健婀娜的侍女負責警衛，旅客們最好識相些遠遠迴避。

　　兩名巡捕帶了七名捕快，到達了二樓的前面花廳，由兩名店伙帶領，擺出神氣不可侵犯、公事公辦的態勢。

　　原來是查店的，店伙手中捧著旅客流水簿。

　　巡捕是秀水縣捕房的公人，本轄區的治安人員。至於那七名捕快，有兩名的氣概就不一樣。

　　捕房專門負責捉拿人犯的丁役有兩種，稱馬快和步快。

　　鎮江雖然以船隻交通為主，但仍有馬快的編制，不過很少出動馬匹，快速出動改乘快船。

　　馬快、步快不負責查案，只負責捉人，通常由巡檢巡捕率領辦案，出動時必定有人要遭殃。

　　接著，另一名店伙領著兩位明艷照人的女郎進入花廳。其中一位捧著像招文袋一樣的錦匣，外面繡了一個圓武字圖案，下面交叉著一支茅，一支戟。

　　「這位就是總管丹柳姑娘。」店伙向兩位巡捕引見：「這兩位公爺是孫巡捕、李巡捕。」

　　看了兩位姑娘的氣概，兩位巡捕不敢擺架子。

　　七名步快目灼灼虎視眈眈，目光十分銳利。

　　「在下奉命查店。」孫巡捕說：「姑娘一行共十二人，流水簿上登載著南京常家，其餘人等記載不詳，可否請貴主人出面澄清一些疑竇？」

　　「本姑娘身為總管，可以代表主人說話。」丹柳姑娘冷冷地說。

　　「在下堅持要見貴主人。」

　　「住口！你好大的膽子！」丹柳姑娘冒火地叫。

　　「你……」

　　「你先看看。」丹柳姑娘從同伴的錦匣中，取出一隻公文封丟在桌上：「南京崇文坊武安侯常侯爺的千金，豈是你堅持要見的？

　　「小姐前來鎮江，至金山寺進香，將有十天半月逗留。

　　「小爵爺在最近幾天即可趕到，他性如烈火，如果知道你們故意前來找麻煩，小心你們的腦袋。」

　　鎮江地近南京，南京的功臣國威多得很。

　　侯爵是二等爵，來頭大得很。

　　兩巡捕一聽對方亮出身分，登時嚇白了臉，拾起公文封，用發抖的手打開，只看了一眼，便慌忙將所有的檔裝回，惶恐地雙手奉還。

　　「在下十分抱歉，打擾總管了。」孫巡捕惶然說：「公務在身，不敢多留，告辭。」

　　「你請吧！」丹柳總管神氣地說。

　　店堂中有人等候，是三個相貌威猛的穿便裝中年人。

　　「如何？」一名中年人向孫巡捕低聲問。

　　「南京崇文坊武安侯府的小姐，來金山寺進香的。」孫巡捕苦笑：「很抱歉，查不出可疑線索。」

　　「似乎帶點江湖味。」扮步快的大漢說：「很有可疑，可是，她們有身分證明，無法進一步追查。」

　　「侯府的內眷遠出，必定帶有家將。」中年人說：「她們沒帶有半個男人，顯然可疑。」

　　「那位丹柳總管說，常侯爺府的小爵爺，這幾天可以趕到，屆時咱們再留意些，必須刨出出她們的根柢來。」另一位扮步快的人說：「這幾天，她們的確不曾離店外出，興藏春塢那批女人，似乎扯不上關係。」

　　「藏春塢那批女人，神秘地失蹤了。」中年人說：「我總覺得這批所謂侯府的女人有問題。孫兄，能不能進一步追查？」

　　「進一步追查？」孫巡捕臉上變了顏色：「我可沒有這分勇氣玩命，只要那位總管把那些證件與名帖，往府衙裏一送，雞飛狗走，兄弟的吃飯傢伙隨時都可能被擰下來。那些功臣世家的子弟，對侮辱他們的刁民，是不會客氣的。

　　「你做做好事，回去稟明莊主，對江湖朋友，他可以打打殺殺，任所欲為，惹上了官裔貴胄，不啻自取滅門之禍，離開這些女人遠一點，大吉大利。抱歉，兄弟無能為力，告辭。」

　　「好吧！我們改用自己的方法查。」另一位中年人說。

　　「屈兄，聽得進兄弟的忠告嗎？」孫巡捕正色問。

　　「孫兄有話請講。」

　　「萬一出了紕漏。」孫巡捕鄭重說：「我是說萬一。案子可能交由衛軍處理。侯爵是功臣世家，自有軍區都督府出面辦理。那時，貴莊最好預先作最壞的打算。貴莊擋得住江湖人，絕對擋不住官兵，也擋不住丁勇民壯。屈兄，明白兄弟的意思嗎？」

　　「孫兄……」

　　「屆時，兄弟恐怕已經不在了。」孫巡捕說完，領了五位步快走了，但扮步快的另兩人並沒走。

　　屈兄幾個人倒抽了一口涼氣，垂頭喪氣地走了。

　　廊門附近的一位清潔婦人，也轉身入內去了。

　　樓西面的一間客房中，春熙、春月姐妹在房中用膳。

　　那位自稱總管的丹柳在一旁侍立。

　　「依你的估計，他們還敢派人來偵查嗎？」春熙向丹柳問。

　　「按情理，他們怕惹火燒身，不敢再派人前來。」丹柳欠身答：「但公孫老狗有的是死黨，會派不怕死可承受酷刑死不招供的人，作試探性的騷擾窺伺。」

　　「即使派來，也查不出什麼來的。」春月笑笑說：「我們城外的人一動，他們的注意力便被引開了。哦！張允中的行蹤，怎麼沒有進一步的消息？」

　　「弟子已發出信號，催請城外的人盡快查報。」丹柳說：「據極樂仙子方面午間傳來的消息，似乎有點不妙。

　　「迄未仍未查證絕劍那些人，暗中活動到底在幹些什麼勾當。小狗秦吉光所稱除去的勁敵，還不知是那方面的人，姓名也沒查出。」

　　「哼！極樂仙子最近好像在敷衍我們。」春熙姑娘眼中閃過一道冷電：「會不會是她姘上了秦吉光，不打算與我們合作了？」

　　「不會的，大姐。」春月顯得信心十足：「秦吉光年紀比她小，那小狗初試啼聲，像隻剛長成的驕傲小公雞，野心大得很呢，她能在小狗身上得到什麼好處？比她美麗漂亮的小母雞多得很呢！」

　　「但願她能有自知之明，但咱們仍得防著點兒。」春熙鄭重地說：「她那種女人，說變就變的。」

　　虛掩的房門，傳出三聲輕微的叩擊聲。

　　丹柳一閃便到了房門側方，將門拉開一條線。

　　外面的人低聲說了幾句話，匆匆退走。

　　「大師父，張爺來了。」丹柳低聲稟告。

　　春熙姐妹大喜，放下碗筷站起。

　　片刻，丹柳將門拉開，張允中閃入。

　　「咦！允中，你……你的臉色……」春熙驚呼。

　　張允中臉色有點蒼白，倦容明顯。

　　他到了桌旁，拖凳坐下。

　　「碰上一群卑鄙的偷襲高手。」他將那枚暗器往春熙面前一放：「認識這枚暗器嗎？」

　　「老天！奪魄無影錐，一點不假。」春熙拈起暗器變色叫：「天下三大暗器名家之一。奪魄童七郎的殺人利器，天下無雙。你……你碰上了這個人？」

　　「共有六個人，一個年輕英俊的青年，我認識的一個是無極天君賀雲鵬。」他咬牙說：「那些狗東西乘我睡熟，先打了我這枚奪魄無影錐。

　　「同時四個人隨後撲上，同時出掌攻擊。那年輕人的掌力可傷人於八尺外，勁道徹骨奇寒……」

　　「秦吉光！」春熙搶著說：「絕劍秦國良的兒子。這小狗與乃妹秦靈羽，是九陰婆的得意門人，玄陰真氣的潛勁入體，便會凍僵心脈而死，你……」

　　「我在鬼門關裏進出了一次。」張允中收回暗器：「我會好好回報他們的。我內腑尚未復原，無影錐的外傷需要治療，我需要三天工夫，因此攻入三山別莊的事，往後延三天。」

　　「也好，你就躲在這裏養傷……」

　　「不，我需要絕對的安靜，不然內腑很難復原。」張允中一口拒絕：「哦！你們有剋制獒犬的藥嗎？」

　　「剋制獒犬的藥？這……」

　　「三山別莊養有異種巨型獒犬，很可能是來自衛藏的純種獒犬。這種犬體型大，兇猛絕倫，比金錢豹還要勇猛。在衛藏，有地位的王公和喇嘛，將這種犬與獵豹同養作為警衛。昨晚我接近偵查，聽到獒犬的吠叫。奇門遁甲佐以這種猛犬，想進入十分困難。」

　　「你放心，我們有專門人才對付任何異種猛犬。」春熙姑娘欣然說：「這是我們的必修之學。」

　　「什麼？必修之學？」張允中一怔。

　　「江湖人必修之學呀！」春熙姑娘不著痕跡地掩飾自己的失言：「一晚上，我可以讓那些猛犬大亂一百次。」

　　「那就好極了。」張允中不再追問，離座而起：「我要去找藥，這就走。」

　　「我這裏有救傷丹……」

　　「每個人的體質都不一樣，我自己知道該用什麼藥。哦！春熙，不要派人監視我，好嗎？」

　　「這……」

　　「昨天你派了兩個，她們要是落在三山別莊的人手中，後果你應該知道。我走了，三天後見。」

第十三章　詭詐江湖

　　三天，足以發生許多許多事。最大的一件事，發生在最後一天：絕劍秦國良帶了大批高手，因談判破裂而進攻三山別莊。

　　談判破裂的原因，是三山別莊拒絕接引人魔所提皇貢珍珠的事，堅稱不曾見過皇貢。第二個原因，是三山別莊拒絕交出殺句曲練氣士、血手靈官、飛天豹的兇手。

　　三山別莊採守勢，一擊即走退守莊院。

　　絕劍的人不敢深入，擊毀了三山別莊的外莊門。

　　雙方都有人受傷，但沒有死屍。

　　莊內莊外形成對峙的局面，密雲不雨。

　　絕劍等於是封鎖了三山別莊。三山別莊存糧足，根本就不在乎封鎖，地頭蛇不怕外地的強龍，外地的強龍能逗留多久？

　　外圍各地，有不少聞風趕來看熱鬧的人，也有些意圖不明，似想混水摸魚的江湖朋友出沒。百了谷的人也隱身在外圍，並未正式表明幫助三山別莊的態度。

　　雙方的人，都忘了張允中。

　　第四天清晨，莊口小徑與大道銜接的三叉路口，突然出現張允中的身影。

　　兩個伏路的伏哨不認識他，看到他從路旁的灌木叢中踱出三叉口。人不從路上走而從路旁出現，那會有好路數？

　　兩人立即從潛伏的草叢中掠出，劈面攔住了。

　　「相好的，從何處來？」一名大漢沉聲問。

　　「從莊上來。」他指指遠處的三山別莊：「要往府城走走。」

　　「你一個人進城？胡說八道。」

　　「咦！你這人真奇怪，一個人就不能進城？喂，有件事想勞駕你一下。」

　　「你是說……」

　　「勞駕你老兄傳個口信給秦吉光。」

　　「我們少公子？」

　　「是啊！叫他把那天的幾個人帶出來，一共六個。那位天下三天暗器名家之一的奪魄童七郎，他一定要來。」

　　「咦！你是……」

　　「我叫張允中。」

　　大漢大吃一驚，猛地伸手拔刀。

　　「噗」一聲響，張允中一掌劈中大漢的面門，大漢摔出丈外，起不來了，應掌昏厥。

　　「你也聽到了。」張允中指著另一名發抖的大漢說：「你的同伴昏迷不醒，只好勞駕你去傳口信啦！」

　　「你……你還……還沒死……」大漢驚怖地往後退，手已經將刀拔出半尺，但不敢出鞘。

　　「青天白日，你老兄怎麼語無倫次？」張允中含笑逐步逼進：「我可以給你保證，站在你面前的張允中絕不是鬼。

　　「告訴你們的少公子，一個時辰後，我在前面鎮尾的大樹將軍廟等他，他如果不來，那就表示他是個膽小鬼。

　　「叫他回家去抱老婆哄小孩，規規矩矩地過日子，不要在江湖上丟人現眼。喂！記住了沒有？」

　　「我……我我……」

　　「你還不走？」

　　大漢打一冷戰，扭頭撒腿狂奔。

　　「好走，別摔倒了。」張允中高叫。

　　他解下大漢的單刀，連鞘插在腰帶上。

　　「從現在起。」他拍拍刀喃喃自語：「我要用刀，用刀來建立我的聲威。」

　　※※※

　　小鎮地當至府城的大道中段，有三四十戶人家。鎮尾西端半里左右，有一株有數百年樹齡的老槐樹，真的幹大十臂圍。

　　樹下，建了一座比土地廟大不了多少的大樹將軍廟，附近寸草不生，皆被頑童和進香的人踩平了。

　　張允中坐在廟口的石階上，一旁擱了荷葉包，一些下酒菜，手中有一葫蘆酒。

　　他選擇這裏約會，可知他已下定決心要出人頭地了。大道上行人往來不絕，這樣可以吸引行人圍觀，那就有了傳播消息的目擊者。

　　這裏已遠離三山別莊，不會受到三山別莊黑道群雄的干擾，避免重犯兩面樹敵的錯誤。

　　他以自己英雄主義的看法來看秦吉光，卻不知秦吉光對英雄的看法與他大不相同。因此他約會就犯了錯誤。

　　英雄是捧出來的，英雄必須擁有一群捧英雄的忠實爪牙，和一群有製造英雄才幹的智囊團。

　　秦吉光身邊，就有這種人。

　　他老爹絕劍秦國良，就是幕後的主事人，有計畫地要將自己的兒子捧上英雄的寶座，怎肯讓自己的未來英雄兒子，去和具有危險性的人物赴約打交道？

　　看看一個時辰已屆，大道兩端仍不見秦吉光的人出現。

　　張允中喝光了葫蘆中的酒，將荷葉和剩菜丟入泥洞中，用腰巾擦淨手，站起挪好腰刀，轉頭瞥了廟內的神像一眼。

　　神像是一個戴盔穿戰甲的黑臉將軍，威猛而猙獰，似乎對那些膜拜祂的凡夫俗子相當不滿意，隨時隨地都可能大發脾氣大顯神威，似乎凡夫俗子欠了祂的香火，該罰。

　　「你別瞪著我。」他向神像做鬼臉：「你做你的將軍，我做我的江湖闖道人，咱們井水不犯河水，誰也不欠誰的。要怪我冒犯了你嗎？你瞧著辦好了。」

　　他踱下臺階，準備離開。

　　路東，出現了三個人，腳下不徐不疾，甚有氣派。

　　那位大力鬼王平吉，真有一位將軍的威風，身材夠壯，拳頭也夠大，腰間那柄牛耳刀也夠重，手中整天玩弄的那根兩尺長風磨銅短棒，長僅尺八但粗如鴨卵，一擊之下，磨盤大的巨石也將碎如齏粉。

　　另兩位是中年人，長相猙獰陰森，雖在近午的陽光下，給人的感覺仍然帶有鬼氣。

　　該來的人都沒有來，連地位最差的無極天君也不露面。

　　但以張允中的身分地位來說，按理連三流人物也排不上，出道幾天工夫，既不是赫赫名門大派出身，又沒有足以震撼江湖的親友撐腰，派一個名列江湖一流高手名宿大力鬼王前來與他見面，已經是給足了面子啦！

　　「果然是你。」接近至十餘步外的大力鬼王陰笑著說：「看來，江湖道上，似乎又多了一個新秀，一個以為可以翻雲覆雨的未來霸主了。」

　　「對，每個人都有希望，都有抱負。希望和抱負，絕不是自己從天上掉下來的，必須努力去爭取。」張允中心平氣和地說，抱肘而立站得筆直有如巨人：「你們也是人，我也是人，我不能讓你們任意毫無理性地宰割。

　　「我有權努力去爭取霸主的成就。姓平的，在下所要約的六個人，大概沒將在下當作人看，所以一個都沒有來。」

　　「小老弟，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隨隨便便，讓你輕輕易易叫來見面的。」大力鬼王冷冷一笑：「比方說，你的身分、地位，你能把鎮江知府大人叫來嗎？你為什麼不撤泡尿照照你自己的嘴臉，看你配不配要別人聽你的？

　　「平某前來見你，本來就有損聲譽有失身分。不過，你是個叛逃的人，平某不得不來抓你回去處治。」

　　「唔！你說得很有道理。」張允中毫不激動：「人貴自知，以目下張某的身分地位來說，指名叫某個人來，的確不夠分量。」

　　「你知道就好。」大力鬼王神氣地說：「現在，你願意隨在下回去，向長上請罪嗎？」

　　「哦！飛天豹不是失蹤了嗎？」

　　「飛天豹只是一個小有地位的人，長上是絕劍秦國良。長上的老大爺，是天下聞名的神劍秦泰，北地白道英雄中排名第二，僅次於京都良鄉的金翅大鵬岳雲鵬。」

　　「哦！絕劍秦國良目下的江湖地位，風雲榜中可以名列第幾？」

　　「老一輩的不算，這一代的武林高手中，武功約可排名坐六望五，劍術坐三望二。」

　　「哇！那可真了不起呢！」

　　「是的。所以，誰要是嫌命長活膩了，與敝長上為敵，尤其是反叛，一定會死得很快。」

　　「我相信，他不但了不起，而且有一大群狐群狗黨替他跑腿擋災。喂！如果在下能宰了絕劍秦國良，是不是可以取代他的江湖聲望武林地位？」

　　說了老半天，大力鬼王這才明白被張允中將了一軍。

　　「這小王八可惡！」一名佩了狹鋒單刀的中年人，首先冒火地咒罵。

　　「你將要為你所說的這些話，付出慘痛的代價。」大力鬼王切齒說：「我要將你大卸八塊，以殺雞儆猴，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晚輩，知道該怎樣尊敬位高輩尊的江湖名流。」

　　「憑你？套用閣下的話。」張允中嘲弄地說：「你為什麼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嘴臉，看你配不配在張某面前說這種狠話？」

　　大力鬼王發出一聲獸性的低吼，肺都快氣炸了。

　　「平兄，用不著生氣。」佩狹鋒刀的人沉聲說：「兄弟代勞，擒下他任由平兄處理，生前熟炒紅燒清燉，消消這口怨氣。」

　　不等大力鬼王是否答應，這位仁兄已陰森森地向前走，手抓住了刀靶，鬼眼中閃爍著要吃人的陰厲光芒。

　　張允中屹立如山，在對方陰厲懾人的凌厲目光注視下毫無懼意，直待對方逼近至一丈以內，抱肘而立的雙手仍然不放下來預作準備。

　　「唔！你這鬼樣子像要吃人，還真有幾分震懾人心的威勢。」張允中揶揄地笑著說：「想必在江湖道上，有你應有的地位威望，要不要通名先嚇唬嚇唬我？」

　　「你盡量說俏皮話好了。」那人陰森森地說：「一個將死的人，說俏皮話是迴光返照的本能，毫不足怪。」

　　「是嗎？」

　　「是的，有許多初出道，不知天高地厚，自以為可以氣吞河嶽，有力量橫行天下的年輕人，就是這樣死掉的。你，就是其中之一。」

　　「也有許多人成功了，是不是？」

　　「你已經沒有成功的希望了，十分不幸，因為你碰上了我歐陽一刀。」

　　「真的呀？你的一刀……」

　　「我歐陽天，殺死強勁的對手，只要一刀就夠了。」

　　「真的？」

　　一聲刀嘯，狹鋒刀出鞘，不等刀伸出，懾人的強大氣勢已洶湧而出，勁烈的刀氣已將對手籠罩住。

　　「立可分曉。」歐陽一刀沉聲說，刀向前一引，刀勢已將張允中置於控制下，隨時皆可能爆發雷轟電擊的致命一擊。

　　張允中的雙手，緩緩地鬆肘，緩緩地拉開馬步，完成了雙盤手的嚴密防衛門戶。

　　「拔刀！」歐陽一刀沉叱。

　　張允中心中明白，在這種對方的刀勢已完全控制住他的惡劣情勢下，他的刀是不可能拔出的，可能僅來得及拔出三寸，甚至一寸，對方便會用閃電似的奇速行致命一擊，一刀就夠了。

　　他不再愚蠢了，這些人絕不會講武林規矩，絕不會給對手公平決鬥的機會。這些人的中心信條是：只要能殺死對手，任何卑劣的手段都是合情合理合法的。在這些人的心目中，個人的英雄氣概是不必要的。

　　只要他一動，刀便會及體。

　　「你不退後些？」他寧可相信這位歐陽一刀，是具有英雄氣概的人，沉著地出言試探。

　　「拔刀！」歐陽一刀再次沉叱，毫無退後一步讓他拔刀的意思。

　　完全瞭解對方的用意，他已經知道正確的對策。

　　對方在等他動，動就可以找到空隙攻擊，因此凌厲的眼神似乎要洞察他的軀體，心念與行動皆置於眼神的有效控制下，已獲武學的神髓：控制對方的神意。

　　他的雙腳微動，右手也搭向刀靶。

　　刀光似電，刀氣似怒濤，排山倒海而至。

　　人影不向左右閃，也不向後退，突然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從可怖的刀光上空飛騰而起。

　　刀光上升，但已晚一剎那。

　　靴尖先一剎那點在歐陽一刀的右肩上，淡淡的人影凌空倒翻騰。

　　歐陽一刀向前衝，當一聲狹鋒刀墜地，人向前衝出丈外，砰一聲摔倒掙扎。

　　人影重現，張允中仍站在原地。

　　「咦！」大樹將軍廟的廟側，傳出驚噫聲。

　　歐陽一刀掙扎著站起，面向著張允中的背影，右手像死蛇般懸垂在身側晃擺，駭怖的眼神與發青的面孔更為猙獰可怖，如見鬼魅般向後退。

　　右肩骨碎了，奇痛徹骨。

　　這一輩子，這位以一刀威震江湖的高手，再也無法操刀殺人了。

　　對面，大力鬼王與另一位中年人，還沒從震驚中清醒，目定口呆，似乎不願相信眼前的事實。

　　「你兩位那一位先上？」張允中抱肘屹立冷冷地問：「那位歐陽一刀老兄，的確只出了一刀。」

　　大力鬼王清醒了，倒抽了一口涼氣。

　　「你……你是怎樣辦到的？」大力鬼王蠢蠢地、悚然地問。

　　「在下給了他一腳，就這樣辦到了。」張允中說：「他不但右肩骨碎，肺臟可能也受損不輕，很難治得好，除非他在一刻時辰之內，能得到少林的八寶紫金奪命丹，或者獲得武當的龍虎金丹。」

　　廟側，踱出三個人：公孫英、八指仙婆杭姥姥、黑煞女魅。

　　「秦國良手下有位輕功蓋世的高手，九天魔鷹季天翔。」公孫英一面走一面說：「但看了這小輩的輕功身法，似乎比你們的九天魔鷹高明多多。平前輩，這小輩是個禍胎，何不你我暫時聯手，趁早埋葬了這小子永除後患？五比一……」

　　「去你娘的胡說八道！」大力鬼王怒叫，驚恐轉變為憤怒，怒火向公孫英燒去：「暫時聯手？你是什麼東西！

　　「你為了除去仇敵，連你老祖宗的墳墓都會去挖；如果你老祖宗的墳墓真對你有幫助的話，你真會去挖的。」

　　挖苦得太重了，每句話都鋒利得像尖刀。

　　不但公孫英受不了，連八指仙婆也無名火起。

　　「老身教訓你！」八指仙婆厲叫，一閃即至，龍首杖勢若崩山，挾雷霆般威勢斜劈而下。

　　公孫英也發出一聲切齒咒罵，接著從左後方衝進，劍出鞘風雷聲隱隱。

　　「噹！」風磨銅短棒硬接了八指仙婆千鈞力道的一擊，響聲震耳。

　　兩人同向右側方震退丈外，勢均力敵。

　　但龍首杖是重兵刃，又長又沉重，發力容易，竟然佔不了上風，可知大力鬼王事實上比老太婆高明多多，內力渾厚多多，不愧稱大力鬼王。

　　公孫英就在這瞬間超越，而大力鬼王已經不在原處。

　　這位少年英雄不折向攻擊大力鬼王，卻突然斜旋，劍光如匹練，猛撲在一旁坐山觀虎鬥的張允中。

　　出其不意，這一劍必可得手。

　　張允中的身影，突然從劍光下萎縮，化道輕煙貼地流瀉出兩丈外。

　　公孫英這一劍突襲，攻的是上盤，心理上早有準備，料定張允中會重施故技向上飛騰，下一劍就可跟蹤向上行致命一擊。

　　即使攻擊失敗，另一種致命的武器就會補上空隙。

　　張允中卻挫身貼地掠走了，出乎意外地不向上面飛騰，一劍落空，也失去攻第二劍的機會。

　　「你這狗東西混帳已極。」張允中破口大罵：「你這種人如果能成為江湖豪霸，不知要謀殺多少胸懷坦蕩的人，我必定殺你。」

　　公孫英狂笑，飛退兩丈外，喝聲走，領著八指仙婆和黑煞女魅，向廟後如飛而去。

　　大力鬼王走不了啦，張允中刀已出鞘，而且已到了身側丈餘。他握刀的手，出現反射性的顫抖。

　　「你們一定是同謀。」張允中沉聲說：「他逃掉了，我找你。」

　　「去你娘的同謀！」大力鬼王憤怒地叫：「咱們北地的英雄，正與三山別莊的黑道群醜結算，誰知道公孫小畜生如此卑鄙陰險？你要找我，用不著利用這藉口。你上吧！平某還沒將你放在眼下，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呢！」

　　對面的灌木叢中，突然傳出一陣陰笑。

　　「小兄弟，不要找他，他禁不起你一刀。」陰笑聲中踱出斷腸簫，輕拂著手中的黑簫：「這個什麼大力鬼王，銅短棒與我的簫長度相等，讓我敲破他的鬼腦袋，把他趕回鬼門關做鬼，免得他留在世間害人。」

　　大力鬼王吃了一驚，轉頭向同伴看去，同伴正在救助歐陽一刀，似乎無意上前協助。

　　一個張允中已經夠可怕了，再加上一個更可怕的斷腸簫。

　　「在下回去請四海功曹來對付你這老魔。」大力鬼王慌張地後退：「你等著好了，你……」

　　「老夫不等。」斷腸簫怪叫，急掠而至。

　　大力鬼王扭頭狂奔，一躍三丈如飛而遁。

　　另一位仁兄，將歐陽一刀扛上肩，也撒腿狂奔。人的名，樹的影，斷腸簫的名號，足以讓這些二流人物望影而逃，聞名喪膽。

　　張允中身形一晃，但他站住了。

　　「知道江湖險詐的可怕了吧？」斷腸簫一把扣住了張允中的右肩：「自從知道那兩個小畜生懷有消元散奇毒之後，我就知道他們一定是百毒陰婆的門人。百毒陰婆最可怕的暗器，是專門收買人命的生死針。

　　「一般說來，男人不屑使用這種細小的針形暗器。這兩個小畜生毫無疑問地，用這種歹毒的暗器稱雄道霸。

　　「針筒藏在左手的中指與無名指之間，彈出時無聲無影，難怪你這小子會上當，知道厲害了吧？」

　　「這卑賤的、惡毒的狗！」張允中切齒咒罵：「我知道怎樣對付他了。老前輩，我的右臂……」

　　「不要緊，我有解藥。」斷腸簫搖頭苦笑：「要培植一個人成名，真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你這種不知江湖鬼蜮的人，不知要多化多少精力。

　　「稍一大意，你就會送命，我豈不是白忙一場？走，我先帶你找地方把毒針取出來，不然針會循血液進入心脈，那就完了。」

　　※※※

　　要培植一個人成名，真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那些心存道義，富正義感具有英雄色彩與性格的年輕人，隨時都可能死於非命。

　　因此，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年輕人，出外闖道、創業、歷練、謀生，但真正能成功地成為英雄豪傑的人，數不出幾個，大多數含恨以終喪志以歿，或者淪入歹徒匪類之列，為禍江湖。

　　張允中假使沒有斷腸簫暗中在旁照顧，公孫英這枚生死針就可能決定了他的生死。斷腸簫的感慨，確是出於內心。

　　張允中身懷絕學深不可測，而公孫英卻以陰險詭詐的卑劣手段，一而再把張允中逼入枉死城。

　　論武功，這傢伙比張允中差了一大段距離。可知在江湖上闖蕩，僅憑超人的武功是不夠的。

　　這次遭遇，張允中的收穫也不小。

　　歐陽一刀的江湖地位，其實並不比大力鬼王這類高手低，竟然被張允中赤手空拳毀了右肩，消息不脛而走，真嚇壞了不少人。

　　尤其是絕劍秦國良方面的人，自大力鬼王以下的自命不凡人物，心情的沉重可想而知，日後如果碰上了，豈不要步歐陽一刀的後塵？

　　三山別莊方面，卻傳出張允中已死在大少莊主手下的消息。

　　在三山別莊南面數里的一座桑園內，建了一座隱密的小屋，園四周池塘圍繞，五六座大小池塘連成天險。池塘栽種著蓮和菱，池岸彎彎曲曲垂柳成蔭，任何人從池岸接近，皆無所遁形。

　　這裏是三山別莊的外圍警備下處，人跡罕至，外人不可能發現桑園小屋的秘密。

　　公孫英與四名隨從回到小屋，園內原先駐有十餘名爪牙，這時已全部派出，佈下了嚴密的警戒網，嚴防外人接近窺探。

　　八指仙婆與另一名隨從，也藏身在屋外警戒。

　　內間裏，桌上擺了精美的食具和可口的菜饈，幾壺酒。這是午膳時光，在這裏可以無憂無慮地進食。

　　黑煞女魅是女奴，女奴當然得伺候主人進食。她不但要執壺，而且得負責佈菜甚至餵主人吃菜。

　　「姓張的心死無疑，你絕望了吧？」公孫英獰笑著說：「不客氣地說，像他這種打漁為生，半途出家闖江湖的愣小子，那配在江湖充人物？我隨時隨地都可以送他去見閻王。」

　　「我一點也沒絕望。」黑煞女魅將酒杯送到他口邊：「你那一劍偷襲，連一根汗毛也傷不了他，卻居然說這種大話，不知是何居心？」

　　「你只看到我用劍，哈哈哈……」公孫英狂笑，笑完喝乾了杯中酒。

　　「哦！你另用了什麼？」

　　「天機不可洩露，反正他死定了。」

　　「我不會相信你的大話。奇怪，他的身法不可思議，歐陽一刀居然防衛不了自己的頂門，可知他凌空搏擊的身法神乎其神，不知他的師承……」

　　「天下武林的空中搏擊術，近百年來以三大派流稱雄江湖。」公孫英賣弄自己的見聞：「龍騰燕搏鷹翻雲。龍，是九現雲龍顧全武。燕，是凌波燕凌雲；鷹，指天下七隻鷹。姓張的什麼都不是，他只是一個字快，僥倖而已，屁的師承。」

　　「哼！你不要小看了他，我疑心他是七隻鷹的傳人。」

　　黑煞女魅持相反的看法：「我旁觀者清，他那拳腿前越時彈腿一擊，就是獵鷹搏兔的招術。

　　「普通的野鷹，搏兔用抓而不會彈腿將兔擊昏，所以有時候反而會被強悍的野兔拼個兩敗俱傷，野鷹的利爪無法抽拔而墮地。

　　「訓練過的獵鷹則不用爪抓，用爪彈擊，一擊即沖天而起，讓擊昏的兔由獵犬啣交主人。張允中那一擊，就是獵鷹擊兔的絕技。」

　　「你是說……」

　　「他是七隻鷹中的一支，所調教出來的傳人。」黑煞女魅肯定地說：「假使他存心要歐陽一刀的老命，歐陽一刀的腦袋早就破碎了。」

　　「不管他是什麼人調教出來的門人，反正他已經死了，哼！你還懷著他會來救你的希望？」

　　「這……」

　　「你必須死心！」

　　「我……」

　　「把衣裙脫了，坐上來陪我喝幾杯。」公孫英邪笑著拍拍大腿：「除去了強敵，我的興致好得很。」

　　「天殺的！青天白日，在這裏？你……」黑煞女魅惱羞地往後退。」

　　「怎麼？有什麼不對嗎？」公孫英沉下臉：「等我建立了自己的根基，我要找一百千嬌百媚的女人充下陳，我的禁苑中，必須有一群天魔女。

　　「聽說死鬼玉面神魔，在天下建了五座秘窟，秘窟內的天魔女都是絕色佳麗。他也是人，他有，我為何不該有？」

　　「你……」

　　「你膽敢抗拒？好，我叫幾個人來剝光你。」公孫英拍桌而起。

　　「算你狠。」黑煞女魅屈服了，憤然解裙：「你還沒成為可以翻雲覆雨的巨豪大擘，就有這種奴役天下的乖戾荒謬念頭，你如果能成功，那真是老天爺瞎了眼。」

　　「我告訴你，老天爺是勢利眼，只會幫助成功的人。」公孫英傲然地說：「要不了幾年，我一定可以成為江湖道領袖群倫，發施號令的霸主。唔！你在看什麼？」

　　黑煞女魅的目光，落在那閉好的窗戶上。

　　「看你現在的霸王嘴臉呀！」黑煞女魅收回目光，毫無羞態地脫除黑色的窄袖子外衣：「你不是我第一個男人，我不在乎你怎樣污辱我。我要好好地活下去，活到看你成為霸王的一天，或者看你的屍骨化為塵土……」

　　公孫英勃然大怒，衝上先給她兩個耳光，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向後下方拖，「噗」嗤一聲裂帛響，撕破她的胸圍子，椒乳脫穎而出。

　　「你給我聽清楚了，賤人。」公孫英兇狠地說：「你詛咒我沒有用，你永遠沒有機會看到我的屍骨化為塵土，因為等我解決了這裏的事情之後，我將偕同百了谷的美麗女人揚威江湖。

　　「你的姿色只能算六七分，我身邊的女人必須是絕色，所以我要把你留在莊中，留給我爹那些手下快活，你能屈辱地活得多久？哼！」

　　閉上的窗戶，不知何時已悄然而啟。

　　窗外，站著女扮男裝的小書生張三。

　　「你這賤狗！你只會欺侮女人。」小書生張三破口大罵，皮面具不能表達喜怒哀樂，但語氣已可清楚地表達憤怒：「你給我滾出來，小爺我要剝你的皮。」

　　公孫英吃了一驚，推開半裸的黑煞女魅。

　　「杭姥姥！」公孫英向閉上的房門大叫：「外面的人怎麼了？都死了不成？」

　　「這是你未來江湖霸主的面目嗎？一有事就呼爺叫娘。」小書生張三嘲弄地說：「你怎麼不躲在你娘的裙下求庇護？你這卑賤的狗！」

　　公孫英憤怒如狂，飛起一腳，先將一張凳子踢得向窗戶飛砸，在凳撞及窗框轟然崩裂聲中，拔劍向窗口衝去。

　　「錚」一聲暴響，伸出窗的劍被小書生一劍格偏。

　　一團青綠色的物體恰在這時從窗外飛入，快得令人目眩，無法躲避，噗一聲響，擊中公孫英的胸口。

　　是荷葉包著一團爛泥。

　　公孫英成了個又髒又臭的泥人。

　　同一瞬間，八指仙婆杭姥姥撞開房門衝入。

　　「外面強敵四至……哎呀……」八指仙婆駭然驚呼，砰一聲響，幾乎被向後退的公孫英所撞翻。

　　小書生張三仗劍穿窗而入，後面一雙老夫婦緊隨躍進，無畏地登堂入室。

　　公孫英的臉上被污泥濺及，雙目難睜，千緊萬緊，性命要緊，先逃命再說，撞開了八指仙婆，一躍出門走了。

　　強敵無聲無息深入中樞，外圍的警戒居然毫無警兆發出，可知來人必定極為可怕，敵勢不明，豈能逞強冒險？

　　先脫身離開險地再說，他是個十分聰明的人。

　　八指仙婆就不夠聰明了，大喝一聲，倉卒間揮杖向小書生攔腰掃去。

　　黑煞女魅惶急地拾衣裙遮羞，失去逃走的機會。

　　隨在小書生身後的老太婆突然加速超越，壽星杖恰好接住了龍首杖，噹一聲金鐵震鳴，八指仙婆像喝醉了酒，歪歪斜斜向側飛撞，在砰然大震擊中，身軀兇猛地撞在磚牆上，房屋搖搖，反彈倒地驀爾昏厥。

　　高大的老人，隨在小書生身後，追出房外去了。

　　「你，你不是黑煞女魅嗎？」老太婆沉聲問。

　　「是……是的。」黑煞女魅狼狽地穿衣，悚然地答。

　　老太婆一杖把大名鼎鼎的八指仙婆震飛，撞昏，那還了得？要是給她一杖，不把她打成兩段才是怪事。

　　「老身捉住了返回三山別莊的報信人，他說他們的大少莊主殺了張允中，是真是假？」老太婆厲聲問。

　　「見鬼！」黑煞女魅說：「可是，恐怕其中另有隱情，你們必須捉住公孫英那狗東西，才能明白是真是假。」

　　「怎麼一回事？」

　　黑煞女魅將公孫英偷襲張允中的經過，詳細地說了。

　　「好，你走吧！你可以擺脫公孫英小狗了。」老太婆寬心地說。

　　「老前輩，我還不能擺脫他。」黑煞女魅苦笑。

　　「為何？」

　　「那小畜生是玩毒的行家，我被逼服了定時毒藥，每三天要向他討一次解藥，解藥之內又有另一份毒藥。我要是能走，早就走了。」

　　「這……」

　　「我認了命。」黑煞女魅咬牙說：「要死，我會和他同歸於盡，時機未至，我忍受得了。」

　　「好吧！老身不勉強你。」老太婆黯然說，搖搖頭出門走了。

　　黑煞女魅正要舉步出房，目光突又落在昏迷的八指仙婆身上，銀牙一咬，眉梢眼角煞氣怒湧。

　　她奔出房四面察看，外面鬼影俱無。側耳傾聽，遠處傳來兩聲慘號，有人被殺了，惡鬥已遠離小屋。

　　她轉身入室，閉上了房門，先拉脫八指仙婆的肘關節，再扭斷雙膝的大筋。

　　八指仙婆醒來時，只感到頭暈目眩，手腳痛楚難當，不自禁地呻吟叫痛。

　　「老虔婆，你完全清醒了嗎？」黑煞女魅咬牙問。

　　「你……你是……黑煞女魅……」八指仙婆吃力地叫，掙扎欲起，卻又手腳疼痛難當：「我……我怎……怎麼了？我……我的手腳……」

　　「你的手腳先不要管。老虔婆，你的內侄無情劍單定遠，坑得我好苦。」

　　「黑煞姑娘，你……」

　　「公孫英這樣凌辱我，全是你和你的內侄出的主意，我與你恨比天高。」

　　「閉上你的嘴！」八指仙婆兇性大發：「快救我，不然……」

　　「我用這個救你。」黑煞女魅拉起龍首杖的杖尾，舉至對方的眼前，兇狠地說：「我要脫掉你的褲子，用你的兵刃，插入你的下體，一直插到你的喉嚨為止。」

　　「不……不……」八指仙婆兇不起來了，手腳亂動，臉色驚怖欲絕：「不要……」

　　「你要的，你這千人騎萬人跨的老賤淫婦，你也是女人，卻唆使公孫英那小畜生如此作賤我，你……」黑煞女魅發瘋似的撕裂對方的下裳：「你已經失去人性，你已經瘋了，所以我要用沒有人性的瘋狂手段來對付你。你死了，天下雖不至於因此而太平，至少不會比現在更壞。」

　　「不……不要……救命啊……」

　　「沒有人來救你了，你這絕子絕孫的老淫賤。」

　　「救命……呃……」

　　※※※

　　生死針細如牛毛，長僅一寸二分，貫入體內不會造成重大的傷害。

　　當然，不能讓它隨血液進入血脈，致命的傷害是針所附著的奇毒，有對症的解藥就不足為害。

　　張允中體健如龍似虎，小小的針傷對他毫無影響。

　　斷腸簫的解毒藥十分見效，針離體毒排出，他依然生龍活虎，絲毫不影響他的體能活動。

　　一次教訓一次乖，他比以往更機警，更成熟了。

　　既然秦吉光怕死不來找他，他只好去找秦吉光了。

　　五艘大船仍泊在原處，另三艘則離岸百十步泊在一起，便成了最安全的相互支援據點。

　　八艘船，絕劍秦國良的人全部到齊了，人數已超過兩百大關，恰敢和擁有江南黑道無數高手的三山別莊公然結算。

　　岸上的樹林內，共建了五座布帳，兩座簡單搭成的葦棚，成為保護靠岸五艘大船的警戒主力。

　　絕劍秦國良的老爹神劍秦泰，是此地的名鏢頭，保鏢時採用軍伍的防衛辦法走鏢，警衛森嚴進退有章有法，成功決非僥倖來的。

　　絕劍秦國良大有父風，佈置相當的周全。

　　主腦人物，位在離岸的三艘大船中，以小艇往來，十分方便。

　　三艘大船相連而泊，四名警哨分別設於船頭船尾，任何方向有人從水裏爬上來，皆難逃警哨的眼下。

　　三更初，水聲嘩嘩，碎浪拍打著船身，船在水面輕輕的晃動、浮沉。

　　一聲水響，第一艘船後艙面的警哨，還來不及分辨水中發生了些什麼變故，已被水中躍起的一個怪影撲倒，滾了兩轉便掉入江中去了。

　　第三艘船的後艄警哨大吃一驚，飛躍過船。「老八被拉下水去了！」警哨狂叫。江面黑茫茫，滾滾江流洶湧，正逢漲潮，人掉下去，大白天也不易看到蹤跡，何況是夜間？

　　船上大亂，岸上也大亂。

　　※※※

　　警哨被綑了雙手，分別綑在左右的樹枝上。

　　綑的技巧並不驚人，僅將樹枝扳過來而已。

　　可是，被綑的人卻受不了，樹枝因慣性和彈性作用，不斷地要恢復原狀，被綑的雙手便逐漸被拉長。

　　拉的力量是無止境的、緩慢的，痛苦也因此而逐漸加深，片刻就受不了啦！

　　「哎唷……」最先的慘叫聲高亢急促，劃破夜空的沉寂，遠在兩里外的江岸也聽得真切，船上的人當然也聽得一清二楚。

　　「救命……啊……」按著，叫聲逐漸走樣了，悽厲刺耳，像是鬼嚎。

　　最先循聲到達的是三個黑影，進入樹林邊緣即隱起身形，不敢貿然接近。

　　「什麼人在叫喊？」一個黑影隱身在十餘步外的大樹後面大聲喝問。

　　「啊……我……我是陳……陳八方……哎……」

　　「咦！你……」

　　身後突然伸來一隻大手，抓雞似的扣住了脖子。

　　「他是船上的警哨，被弄來了。」大手的主人在後面大聲說。

　　左右隱伏在丈餘外，另兩株大樹後的兩個同伴，發出一聲怒吼，挺劍齊向中間撲來。

　　「呃……」兩人幾乎同時被人從上面擊中頂門，一擊即昏。

　　現在，綑住雙手任由樹枝繃拉的人，共有四個了。

　　綑好之後卻被弄醒。

　　「什麼人用詭計偷襲在下？」最先甦醒的黑影狂叫：「你要幹什麼？你……」

　　沒有人回答。

　　三個人為了保命，全力掙扎，想掙脫腕部的束縛。

　　可是，手肘的大筋已被拉脫臼，不掙扎倒好，愈掙扎愈痛得受不了。綑手的麻繩堅韌無比，也掙不脫。

　　「快來救我們！」這位仁兄絕望的狂叫：「我是五……五花劍花……花同，快……哎唷……」

　　終於，第二批五個人急急趕到。

　　五個人兩面一分，三個人冒險搶入。

　　「花兄，怎……」最先到達的人驚叫，伸手摸索。

　　「小心……」痛得快斷氣的五花劍狂叫。

　　叫晚了一剎那，黑影自天而降，打擊似雷霆。

　　打擊的東西普遍得很，是一段鴨蛋粗的三尺長竹棒，這玩意敲在人的腦袋上，滋味比被木棍敲中更難受。

　　打擊來得太快了，像迅雷疾風，林中黑暗，三位仁兄連人影也沒看清，眨眼之間三個全倒了。

　　在三丈後戒備的另二個人，還弄不清三位同伴，劈哩啪啦在搞什麼鬼，黑影已一閃即至，竹棍一敲即中。

　　襲擊的黑影像鬼魅，黑夜中人怎能與鬼魅鬥？

　　片刻間，被綑的人又增加了五個。

　　狂嚎叫喊聲，比先前增加了八倍，聲勢增人。

　　不久，大批高手終於趕到了。

　　九個人都成了殘廢，手肘的大筋皆被扭得變了形，即使能治好，一雙手也派不上操刀稱雄的用場了。

　　兇手是誰？誰也不知道？

　　他們公然向三山別莊挑釁，兇手當然不是三山別莊的人啦，這是比青天白日更明白的事。當然，也有人想到是張允中所為。

　　※※※

　　黑煞女魅逃離小屋，就知道爾後的日子不好過，果其不然，還沒到達三山別莊，便被隨後逃出的公孫英追上了。

　　公孫英身邊只帶了一個人，是小屋的總管胡小山。

　　其他的人，一個也沒逃出來。

　　假使小屋沒設有秘密的地窖，公孫英也不可能活著逃出。

　　「你是怎樣逃出來的？」公孫英厲聲問。臉色難看已極。

　　「我被八指仙婆撞昏的。」她胸有成竹，不做思索的大聲說：「醒來時，附近除了死屍，不見活人。」

　　「八指仙婆呢？」

　　「不知道，反正我昏昏沉沉的向外逃，誰知道躺下的人是什麼人？」

　　「你一定知道那些人的來路。」公孫英咬牙說：「是你沿途留下了暗記，他們才能循線找來。你這小母狗，不從實招來，我要你生死兩難。」

　　「你簡直血口噴人，你……」

　　「啪啪啪啪……」公孫英兇狠地、快速地抽了她四耳光，把她擊倒。

　　「把她綑上，押回去推入地牢。」公孫英向胡小山憤怒地下令：「我要好好拷問她，不怕她不招。」

　　胡小山立即上前，扭住她的雙手按倒，用腰帶將她反綑了雙手。

　　正在綑人，生死二門兩個老魔，帶了八名大漢飛步趕到。

　　「大少莊主，怎麼一回事？」生神南門春生急問：「莊上看到南下莊的秘站升起的信號，有強敵入侵。你們好像是從南下莊來……」

　　「秘站已被挑了。」公孫英憤然地說，將受到襲擊的事一一說了。

　　其實，他所知有限，只看到一雙高年男女，和女扮男裝的小書生張三。

　　張三一劍便封住了他全力突圍攻擊的一劍，更挨了一荷葉包污泥，視線模糊中，看到三人狂野地撲入，他便抽身退走。

　　最後發現屋外自己的人已被一群來歷不明的人殲除，心中一虛，不敢衝出，由胡小山帶他到地窖藏身，出來時強敵已退，就這樣像喪家之犬般逃回來，如此而已。

　　「咦！到底是什麼人如此大膽，光天化日之下挑了我們的秘站？」死神北門真武悚然說：「而且人數甚多，熟悉地勢。唔！會不會是六福客棧中，那群自稱武安侯府的神秘女人所為？」

　　「北門前輩，在下已經得到確實的信息。」一名大漢欠身恭敬地說：「那些女人，這幾天不論晝夜，皆在本莊眼線的有效監視下，她們迄今為止，尚未出店有所舉動。

　　「今早，僅委託店伙購買齋僧的物品，附一副禮單，由三名店伙送往金山寺，她們連婢女也不派遣同行。」

　　「藏春塢方面呢？」

　　「絕劍秦國良派有眾多高手大舉搜索，日夜監視，但迄今為止，依然毫無發現。本莊的人，也不時深入搜查，查不出任何線索，無法證明那一帶曾經有一批神秘而功力奇高的女人匿伏。」

　　「很可能是絕劍那老狗弄的玄虛。」一名大漢冷笑著說：「藏春塢的神秘女人，挑咱們秘站的老少，在本莊附近窺伺的人，哼！其實都是他另外派出的黨羽。找他，錯不了。」

　　「在沒有獲得確證之前，不可胡亂猜測。」公孫英說：「我先回去拷問這賤女人，你們趕快前往秘站善後，小心了。」

　　從此，三山別莊對絕劍秦國良那些人，有了更深的戒意和懷疑。那些不明內情的人，甚至產生更強烈的仇恨。

第十四章　怪傑魂斷

　　黑煞女魅能在江湖闖出名號，能名列年輕後起之秀中的佼佼出群名人，必定比其他的人聰明。

　　從所見所聞中，她盤算著應該如何自救，如何達到她的目的。

　　在三山別莊的地牢刑室中，她受到公孫英百般凌辱，但她咬緊牙關，死不改變口供。

　　最後一次上刑，她被綑在比長凳稍寬大的刑凳上。這種凳，中間可以安裝壓腳架當作老虎凳用。

　　她被剝光了綑在凳上，兩個健壯的中年女人負責上刑。胸腋有皮套帶勒住，雙腳的綑繩連著凳尾的絞架。

　　公孫英站在一旁，輕拂著手中的皮鞭不住獰笑。

　　「頑強對你毫無好處。」公孫英的皮鞭在她赤裸的胸膛上拂動：「說吧！你用什麼記號與那些人連絡，那些人到底是何來路？」

　　「我已經再三告訴你，我黑煞女魅從不與人結伴。」她吃力地說，口角仍有血液沁出：「與張允中聯手，那是臨時的湊和，除此之外，我黑煞女魅只有敵人沒有朋友。你把我化骨揚灰，我也招不出什麼來。」

　　「唔！你是生得賤。」公孫英抽了她一皮鞭，在她的潔白大腿上留下一條鞭痕：「上刑！」

　　中年婦人開始絞動絞盤，繩索逐分收緊。

　　黑煞女魅的雙腳開始被拉長，脊椎也被拉長。她無法動彈，骨骼開始發響，肌肉開始抽搐，臉龐失去血色，冷汗開始冒出……

　　但她哼也不哼一聲，眼中有怨毒的光芒。

　　絞盤在轉，繩索一分分收緊。

　　「呃……」她終於昏過去了。

　　「鬆！」公孫英叫：「這賤人真能熬刑，哼！準備大刑，我不信她是鐵打的人，鐵打的我也要熔化了她。」

　　腳步聲入耳，外面有人叫喚：「大少莊主，我可以進來嗎？」

　　「進來。」公孫英不耐地大聲說。

　　室門推開，進來了無情劍單定遠。

　　「大少莊主，可問出什麼沒有？」無情劍抱拳施禮。

　　「沒有，這賤女人相當頑強，熬刑的能耐很不錯，我正要用火刑。」

　　「大少莊主，這會毀了她的。」無情劍不以為然。

　　「她已經失去利用價值，毀了豈不正好？」

　　「不然，她還有利用的價值，至少她可以壯大少莊主的聲威。況且，她是引誘張允中的誘餌。」

　　「張允中已經死了。」

　　「大少莊主，生見人，死見屍，在沒有證實……」

　　「你不信任我殺人的絕技。」公孫英不悅地說。

　　「在下豈敢？但問題仍然存在，在下只是就事論事。在下認為，毀去一個可以幫助自己的人，不如好好運用這個人。黑煞女魅留在大少莊主身旁毫無威脅，反而可以懾服許多江湖人士，何樂而不為？」

　　「這……依你之見……」

　　「何不將她交與在下，費些工夫勸解，也許可以得到一些內情呢。」

　　「哦！你在打什麼鬼主意？」公孫英笑問，笑得邪邪地，目光瞥過那赤裸的動人胴體。

　　「在下……」無情劍臉一紅。

　　「想舊歡重拾？」

　　「大少莊主明察。」無情劍也邪邪地笑。

　　「好，交給你。」公孫英大方地說。

　　「謝謝大少莊主。」無情劍大感興奮，趕忙行禮道謝。

　　「不過，白天她必須跟著我做隨從。」

　　「那是當然。」

　　「等我找到新的隨從之後，她就完全屬於你的了。」

　　「謝謝大少莊主。」

　　這時，黑煞女魅早已被冷水潑醒。

　　「無恥！」她怨毒地咒罵。

　　公孫英哼了一聲，皮鞭舉起了。

　　「大少莊主，皮鞭會損壞皮肉的。」無情劍急急發話。

　　「喝！你什麼時候開始知道憐香惜玉的？」公孫英丟下皮鞭往外走：「你綽號叫無情劍，人也無情。呵呵！小心，恐怕得換綽號呢。」

　　※※※

　　一早，接引人魔帶了兩名隨從，進入三山別莊投書。這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老魔，居然充任傳書的人。

　　巳牌正，江濱的蘆棚內，公孫英偕同四位隨從，其中有神色委頓的黑煞女魅，會見了夫子四海功曹曹四海。

　　棚中有十餘位絕劍秦國良的爪牙，但主人絕劍秦國良卻不在場。除了四海功曹之外，所有的人皆怒目而視，氣氛相當緊張。

　　公孫英已看出情勢不對，似乎頗感意外。

　　「曹前輩傳柬相召，車前輩以道義保證在下的代表身分不受危害。」公孫英冷冷地說：「似乎諸位怒目相向，是不是打算將代表留下？」

　　「曹某的保證一言九鼎，大少莊主大可放心。」四海功曹微笑著說：「今天請大少莊主前來，用意是希望澄清一些疑竇，務請據實相告。」

　　「有何疑竇，曹前輩尚請明示。」

　　「咱們這次黑白道公然了斷，早已取得諒解，雙方按江湖規矩明裏結算，光明正大決一勝負，沒錯吧？」

　　「不錯。」

　　「雙方因此不作偷襲、暗算的卑劣行動？」

　　「不錯。」

　　「但昨晚咱們這裏受到偷襲，有九位弟兄被廢。偷襲的人輕功出神入化，幾臻化形移影境界。據曹某所知，貴莊主的好友夜遊神尹飛，是三天前午夜抵達貴莊助拳的，可有此事？」

　　「前輩所說的此事，是指……」

　　「夜遊神在貴莊的事。」

　　「不錯，貴長上消息果然靈通。」

　　「那麼，昨晚襲擊的事，是否與夜遊神有關？」

　　「曹前輩，在下鄭重宣告。」公孫英正色說：「本莊夜間絕不會派人外出，更不會違反協議偷襲。

　　「如果昨晚貴方的人受到偷襲而有所損折，在下除了深感意外與遺憾之外，可以絕對保證不是敝莊的人所為。曹前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大少莊主，在下相信臺端的保證，但為貴莊助拳的朋友，正不分晝夜陸續趕來，會不會是那些為貴莊助拳的朋友，在入莊之前逞英雄先行前來示威呢？」

　　「昨晚本莊沒有任何朋友到達。」

　　「今晨呢？」

　　「絕對沒有，在下敢以三山別莊的信譽保證。」

　　「唔！這就奇怪了，那會是什麼人所為？會不會是百了谷的妖女？百了谷的妖女不是已經與大少莊主攀上交情了嗎？」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百了谷的仙姑們與諸位……」

　　「我知道，她們與在下的人無仇無怨。」四海功曹搶著說：「她們是沖斷腸簫而來的。想當年，百了谷主人無常散仙的師妹清玄仙姑，行道江湖時與斷腸簫結下不解情緣，山盟海誓願作仙侶。

　　「清玄仙姑不該將斷腸簫帶入百了谷之後，違反谷規縱走了斷腸簫，因而被師姐請出師門符令清理門戶，清玄仙姑被迫自戕含恨九泉。

　　「為了此事，斷腸簫恨透了百了谷的人，卻又愛屋及烏，不願向該谷的人痛下殺手，而相當的矛盾。

　　「鏡花仙姑與水月仙姑在貴莊附近，已經糾纏了半月以上，要說她們偷襲，確也有點不合常情。但如果是出於大少莊主的授意或暗示，那就……」

　　「曹前輩，百了谷的人絕不會與諸位為敵，這點在下可以拍胸膛保證。」公孫英果然拍胸膛，語氣誠懇：「她們志在斷腸簫和張允中小狗，諸位請不要懷疑。」

　　「那……在下希望大少莊主的保證毫無虛假……」

　　「在下一言一字，皆出於肺腑。」公孫英鄭重地說：「咱們一白一黑，實力相當，爭的是名利。

　　「名利的獲得必須從光明正大中取得，日後在江湖道上，才能挺起胸膛發施號令。曹前輩，你們可以進一步追查，至於與敝莊的過節，還是依議作計畫性的了斷，不要節外生枝好不好？」

　　「大少莊主說的極是。」

　　「在下深感榮幸。」

　　「大少莊主，依你看來，會不會是張允中在搞鬼？」

　　「張允中已經死了。」公孫英傲然說。

　　「死了？昨天他……」

　　「昨天他與貴方的大力鬼王打交道，被在下給了他致命一擊。」

　　「咦！據大力鬼王平兄說，他根本不曾與閣下接鬥，他只是……」

　　「在下用生死針擊中他的上臂。」

　　「生死針？」四海功曹一驚：「令師百毒陰婆將生死針絕技傳給你了？這絕技傳女不傳男……」

　　「信不信由你。時候不早，告辭！」

　　※※※

　　張允中如果死了，就不會出現在三山別莊前面的大道旁樹林內啦！

　　昨晚，他廢了絕劍秦國良的九個人。今天，他要對付三山別莊的人出口怨氣了。

　　他藏身在樹林的草叢內，監視三山別莊出入的道路，距莊門不足兩里，像伺鼠的貓，極有耐心的等候肥鼠出穴，以便一撲而上。

　　白天，三山別莊很少有人出入，因此路上空蕩蕩，好半天不見有人走動。

　　他終於看到接引人魔帶了人進莊，接著看到人魔偕同公孫英出莊。

　　妙極了，這卑劣的小畜生顯然與絕劍秦國良的人會面，要不了多久，就會回來的。五個人，絕不是跟著接引人魔前往叫陣。

　　一陣好等，他是極有耐心的。

　　終於，看到了返莊的人影。

　　他將刀挪至趁手處，躍然欲動。

　　肥鼠已經出穴，機會來了。但他不打算像餓貓一樣偷偷撲上去，要建立聲威，他必須表現出英雄氣概。

　　他看到精神萎靡的黑煞女魅，不由黯然嘆息心中負疚。他對黑煞女魅甚有好感，也感到內疚！

　　畢竟黑煞女魅是和他在一起的時候，被公孫英兄弟暗中施毒擒走的，他護花無力，難辭其咎。

　　來人漸來漸近，時候將到。

　　已經到了家門口，公孫英更為神氣了，心中已無負擔，事情辦得非常圓滿，難免躊躇滿志，領先大踏步而行，真像一位名滿天下的英雄霸王。

　　二十步外，路旁踱出一個人影，一步一頓。陰冷、堅定、沉著、氣勢迫人。

　　「張允中！」五個人幾乎眾口同呼。

　　張允中當路屹立，手按在刀靶上，虎目炯炯，有如天神當關，目不轉瞬地目迎五位高手接近。

　　公孫英吃驚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震驚中，腳下一慢。

　　「你這卑鄙無恥的賊王八！狗雜種！怕死鬼！」張允中幾乎把所有的髒話都罵出來了：「趕快發信號求救兵，求你那老爹趕快出來救你這怕死鬼。

　　「像你這種混帳兒子，平時在家裏作威作福，稱雄道霸，一到了外面，就變成了龜兒子，一有困難就哭爺叫娘。叫，叫呀！」

　　公孫英再窩囊，也不好意思發訊求援啦！羞憤難當，也激怒得像瘋子，咬牙切齒一步步向前接近。

　　「你罵得好毒好痛快。」公孫英從齒縫中迸出可怕的聲音：「我要不將你碎屍剁漿……」

　　「你就不是人養的。」張允中惡毒的話接上了，要盡量激怒這位江湖未來的霸王：「你把你老爹的三山別莊辛苦經營，闖刀山劍海所掙來的聲望，全部斷送掉了，你根本就不是人養的混帳兒子。」

　　公孫英手搭上了劍靶，殺氣湧騰。

　　三名隨從立即超越，三面合圍。

　　黑煞女魅向側退，眼中怨毒的火花。

　　「俗語說，事不過三。」張允中緩緩拔刀，語氣轉厲：「你這小雜種身懷絕技，兩次用詭計暗算在下，不會有第三次了，幸運之神不會永遠跟著你，你必須為你自己的罪行負責，付出代價。」

　　四支長劍形成包圍，無形的殺氣像怒濤般向他集中，強大的逼人氣勢，一波一波向他湧去。

　　「我要刺你一千八百劍！」公孫英咬牙切齒拔劍叫吼。

　　這瞬間，四支劍同時發起攻擊，劍氣乍合。

　　敵勢強但力量分散，必須保持先制的好機，敵動我先發，全力突破一點。

　　刀氣迸發，人影電閃。

　　魚龍反躍奇快絕倫，淡淡的人影反飛、扭轉，越過從後面衝上發劍攻擊的人頂門上空，刀光可怖地疾落，有如雷電下擊。

　　這位仁兄根本沒看清變化，但覺劍鋒指向處，人影突然在劍尖前消失，立即感到刀氣臨頭壓體，收不住腳步，直向對面揮劍上撲的公孫英衝去。

　　公孫英吃了一驚，百忙中收劍斜閃。

　　這瞬間，這位以江湖未來霸王自命的大少莊主，眼角瞥見前面慘劇發生與結束，只驚得心向下沉，渾身發冷，握劍的手突然出現顫抖現象。

　　他的三個隨從，皆是身懷絕學的一等一高手，名義上是隨從，其實是他的保鏢，真才實學即便不比他高明，至少也和他不相伯仲。可是，一照面之間，三個人似乎並沒抓住出招的機會，全完了。

　　事先，已從絕劍那些人口中得到消息，知道張允中的刀法神乎其神，與早期的刀神招路頗為近似。

　　因此兩方的人，皆對張允中的刀法深懷戒心。

　　這也就是兩方面的年輕英雄們寧可偷襲暗算，避免與張允中光明正大一決的原因所在，不願冒生命之險與張允中拚命。

　　這位年輕氣盛，自大狂傲不可一世的大少莊主，今天終於親眼看到結果了。

　　可是，他並沒看清張允中的刀法，太快了，快得不可思議，但見刀光左旋、右捲，有如電光閃爍，刀氣破風的厲嘯懾人心魄，從左右攻上的兩個隨從，兩把劍連封架的機會也無法獲得。

　　而從他身邊衝過的第一名隨從，右臂已經不在身上了，幾乎齊肩而折，直衝出三丈外方穩下馬步。

　　地面，有三條手臂，三支劍。其中一條斷臂，仍死死地抓牢了劍。

　　「哎唷……」開始有人叫號了。

　　張允中站在原處，橫刀而立恍若天神。

　　「你這狗養的雜種！」張允中沉聲咒罵：「現在，是你我了斷的時候了，不是你刺我一千八百劍，就是我剁你幾十刀。」

　　公孫英打一冷戰，向後退了兩步。

　　「你走不了的。」張允中也亦步亦趨緊逼不捨：「我要把你的手腳全卸下來。」

　　「你……」公孫英語不成聲。

　　「上呀！公孫大少莊主。」在一旁觀戰的黑煞女魅大聲叫：「你劍靶中的奇毒快放出來呀！左手指套的生死針快彈出去呀！你這怕死鬼怎麼脊梁挺不起來了？你不是要爬上江湖霸王的寶座嗎？快爬呀！機會錯過，你會後悔八輩子。」

　　「你這賤女人。」公孫英可找到咒罵的對象了：「還不拔劍與我聯手，拚死這小王八蛋？」

　　「你這狗養的雜種！」黑煞女魅模仿張允中的口吻咒罵，居然有五七分神似：「你是不是搞錯了？我是張允中的同伴，你沒昏了頭吧？」

　　「你你如果敢反抗我，死定了。」公孫英獰笑：「今天是你服解藥的一天。」

　　「你放心，黑煞女魅有你陪葬，我會死得歡歡喜喜，你再也奴役不了我了。」

　　「你……」

　　「我可憐你。」黑煞女魅拔劍，突然一劍劈開一名快痛昏的隨從天靈蓋，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公孫大少爺，要不要我脫衫裙裸體替你送終？」

　　公孫英突然一縱而上，劍發射星逸虹，出其不意攻向黑煞女魅的胸口，盛怒出手，奇快、奇狠、奇準。

　　人影一閃即至，刀光先一剎那光臨。

　　「錚！」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聾。

　　公孫英斜飄丈外，左手在身軀躍起時彈出了生死針。

　　張允中早有防備，身形側移，伸食拇指一抄，竟然化不可能為可能，捏住了肉眼難辨的細小毒針。這瞬間，黑煞女魅用上了絕技魅影功，到了公孫英身旁，劍發似奔雷。

　　她估低了公孫英的造詣，也對自己的魅影功太過自信，滿以為必可得手。

　　「錚！」公孫英封開她的劍，左腳探入，左手扣住了她的右肩井，將她絆倒拖翻在地。

　　「賤女人……」公孫英兇狠地咒罵，右腳踏向她的小腹。

　　可是，髮結被人抓住了，將他往後拖，鋒利冰冷的鋼刀，架住他的咽喉。

　　「放……我一……馬……」公孫英崩潰了，叫聲像狼嗥，刺耳已極。

　　黑煞女魅一蹦而起，咬牙切齒衝來。

　　「先別殺他！」張允中急叫。

　　「殺了我，她……她也死……」公孫英嗄聲叫。

　　「我願意死，我要先分了他的屍。」黑煞女魅厲聲叫：「張兄，把他交給我。」

　　張允中一掌拍在公孫英的脊心上，將人放倒擺平。

　　「姑娘，不值得。」張允中阻止黑煞女魅接近：「他這條狗命賤得很，不值得與他偕亡。」

　　「張兄，你……你不知道我……我多痛苦。」黑煞女魅哭泣著叫：「我受盡了這畜生的凌辱和折磨，他已經不是人，我……」

　　「我知道，姑娘，我是從他們那地牢逃出來的。」張允中說：「但我不能讓你與他偕亡。他會死的，不必急，我先搜出他的解藥來。」

　　公孫英的百寶囊中，有好幾個小玉瓶、小瓷瓶，藥末與藥丸有好幾種。張允中不敢沾手，將藥散和藥丸一一倒在一幅從公孫英身上撕下的袍袂上。

　　「你認識服下的解藥嗎？」張允中問。

　　「這……藥丸是豆大的乳色丹丸。」黑煞女魅搖頭：「這些都不是。」

　　「狗雜種！解藥呢？」張允中揪住公孫英的髮結問。

　　「放在莊中的藥室內。」公孫英神氣起來了：「不放我，得不到解藥。」

　　「你想得真妙。」

　　「黑煞女魅願意死，在下也願意死。」公孫英的口氣頑強起來了。

　　「真的呀？」

　　「在下從不虛語。」

　　「好吧！既然你們雙方都願意死，在下又何必強將你們留在世間？」張允中緩緩站起說。

　　「只要你保證在下的安全，她就可以不死。」公孫英心中又狂跳了。

　　「在下從不保證任何人的安全，我自己的安全也保證不了。」

　　「可是……」

　　「不要可是。黑煞姑娘，解藥既然放在三山別莊，我無能為力。現在，我把人交給你。」

　　「謝謝你。」黑煞女魅欣然走近。

　　「最好把所有的丹丸毒藥，全灌入這雜種的肚子裏，再慢慢分他的屍。」張允中向黑煞女魅暗中打眼色。

　　「對。」黑煞女魅點頭會意：「讓他先死在自己的毒藥上，他會做鬼也不平安。好，我來灌他。」

　　「不！不要……」公孫英狂叫。

　　「你要的，這都是你的寶貝。」張允中獰笑。

　　「我……我可以從莊外取得解藥。」

　　「這句話可能是虛語，哼！」

　　「真的，如果找不到，再殺我並不為晚。」公孫英哭喪著臉哀求：「我知道我對不起黑煞姑娘，但並不能全怪我。這都是八指仙婆與無情劍姑侄兩人的主意，要我用盡手段凌辱她，逼她完全屈服以除去心腹大患。」

　　「在地牢裏，我也曾受到你父子的荼毒。」

　　「張兄，一個江湖人對付仇家，難免用上最殘酷的手段。」公孫英為自己的行為辯護：「凡是江湖人，都知道這種手段是必需的，三山別莊何能例外？我設法找解藥，放我一馬，我發誓，以後永遠不向兩位尋仇。」

　　「尋仇？你配？」黑煞女魅踢了公孫英一腳。

　　「姑娘，我願賠償你的損失。」

　　「你怎麼賠？」

　　「我……十斤珍珠，每一顆都有指頭大。」

　　「唔！原來廣東那批皇貢，果然是被你們弄來了。」黑煞女魅說。

　　「這……」

　　「我不管皇貢的事，我……」

　　「你要怎樣？」公孫英又發抖了。

　　「解藥。」張允中代黑煞女魅回答，他已經知道黑煞女魅不願死了。

　　「我一定可以得到。」

　　「在何處？」

　　「解我的脊椎禁制，我帶你們找。」

　　「好。」張允中說，動手除去公孫英的指套針管，剝掉衣袖，只留下一條褲子，這才拍開脊椎的禁制。

　　「你要答應放我一馬。」公孫英又提出條件。

　　「好。」張允中不假思索地應允。

　　「大丈夫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在下不像你這麼卑鄙。快！去找解藥，在何處？」

　　三個隨從，兩個已經忍痛握住斷臂創口踉蹌走了。另一個已經僵死，是被黑煞女魅砍破頭殺死的。

　　「在我那位隨從的百寶囊中。」公孫英指著隨從的屍體：「盛在一隻瓷小葫蘆內。」

　　黑煞女魅一跳兩丈，摘除死屍的百寶囊，搜出小瓷葫蘆，倒出三十餘顆豆大的乳色丹丸。

　　「不錯，是解藥。」黑煞女魅嗅嗅丹丸的氣味：「這狗雜種把解藥放在別人的身上，奸猾陰險超人一等。」

　　公孫英一跳兩丈，撒腿狂奔。

　　「張兄，捉住他……」黑煞女魅急叫。

　　「算了！」張允中搖頭：「我不能食言。哼！他活不了多久的，日後我們還要和他碰頭。」

　　剎那間的耽誤，想追也來不及了。

　　公孫英逃出四、五十步外，突然止步轉身。

　　「姓張的狗王八！」公孫英兇狠的咒罵：「還有你，黑煞女魅，總有一天我要你們生死兩難。我對天發誓，不將你們化骨揚灰，我公孫英絕不罷手。你們記著：三山別莊的人絕不放過你們。」

　　「你也給我記著！」張允中沉聲叫：「不毀了三山別莊，在下絕不罷手。」

　　公孫英看到他作勢追趕，扭頭如風而遁。

　　黑煞女魅服下一顆解藥，將一半丹丸用另一隻小玉瓶盛了交給張允中。

　　「張兄，你真打算毀三山別莊？」她問。

　　「是的。」張允中肯定的答。

　　「可是，三山別莊有如金城湯池。」

　　「算不了什麼，我已經完全瞭解莊中的奇門生剋佈置，不客氣的說，那是學了幾天奇門遁甲的人，最基本的平常學問，距神奇境界還差了十萬八千里。」

　　「你會？」

　　「我當然會。」

　　「可是，他們人多勢眾……」

　　「我也有很多人。」

　　「你也有很多人？誰？斷腸簫？」

　　「你先不要問，我帶你進府城，替你引見我的朋友，你就明白了。走！那雜種的大群爪牙快要出來了。」

　　※※※

　　四海功曹一群人，送走了公孫英之後，立即登船召集重要的人手，研究昨晚行兇的人到底是何來路。

　　四海功曹是個消息最靈通的老江湖，博聞強記武林無出其右，諳熟江湖典故武林秘辛，所以才有今天的江湖地位，綽號就是管理人間功過的神明。

　　他對百毒陰婆的武林獨門奇技生死針知之甚詳，中者如無老陰婆的獨門解藥，必死無疑。就算有解藥，如果不能及時將針起出，針一入經脈，片刻便會進入心經，死路一條。

　　張允中被生死針擊中，那麼，昨晚行兇的人，自然不是張允中了，張允中已經死啦，死人是不會變鬼來行兇的。

　　研討了許久，仍然找不到結論。絕劍秦國良是北地白道英雄的代表人物，誰敢前來向白道英雄討野火。

　　其實，這群自命白道英雄的人物中，至少有一半原來是黑道的蛇神牛鬼。只不過搖身一變，追隨秦國良幾個白道人物，便自認是白道英雄了。

　　黑與白之間，其實界限極為模糊，平心而論，天下間真正可以稱為白道英雄的人，或者永遠幹白道行業的人，有如鳳毛麟角。

　　名利心害人不淺，一個所謂白道英雄，很可能在一念之間，突然變成為世人所不齒的匪類。相反地，一個黑道惡棍也可能在一念之間，變成不世的英雄。

　　船上在研究計議，岸上的帳幕和蘆棚中，英雄們也在聊天或休息，警戒比往昔增強了一倍。

　　蘆棚南端不遠處，那位擔任警戒的大漢，突然發現三丈外的草叢中，升起一個背影，立即緊張起來。再一看，嚇了一大跳。

　　「斷腸簫！」大漢拔刀狂叫示警。

　　「鬼叫什麼？」斷腸簫陰陰一笑：「快去叫四海功曹來，老夫有話問他。」

　　不用叫，船上的人已聞警紛紛奔上岸來。

　　不片刻，三四十名高手已列陣面面相對。

　　四海功曹仍是夫子打扮，他是這群人的軍師，代表絕劍秦國良發施號令。絕劍不見現身，他就是司令人。

　　「蕭前輩大駕光臨，不知有何指教？」四海功曹行禮笑問，態度倒也恭敬。

　　「有件事老夫大感困惑，所以前來查證。」斷腸簫大剌剌地說，擺足了前輩的架子。

　　「前輩何事困惑？」

　　「你們與三山別莊似乎勢不兩立，對不對？」

　　「不錯。」

　　「奇怪，如此對峙，叫罵一番，然後交手一兩場，像勢不兩立嗎？」

　　「雙方已約定按江湖規矩公平決鬥，不能亂來。而且，公孫莊主拒絕大規模了斷，固守不出，所以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唔！不對。」

　　「有何不對？」

　　「老夫目前不打算說，我要進一步追查其中詭秘，屆時再說，告辭。」

　　「前輩請……」

　　斷腸簫身形疾退，冉冉而去。

　　四海功曹臉色一變，眼中湧起濃濃的殺機。

　　「這老狗會壞事。」四海功曹向身後的九天魔鷹低聲說：「帶幾個人，永除後患。」

　　「好的。」九天魔鷹會意的點頭。

　　「曹叔，我和舍妹也跟去了。」秦吉光說：「我已經想出對付這老狗的方法了。」

　　「少公子，你不能冒險。」四海功曹一口拒絕：「你兄妹的安全，我要向令尊負責。」

　　「哼！曹叔，假使不冒險，我兄妹一輩子也休想出人頭地，別管我的事好不好？」

　　「這……」

　　「家父不會要你負責，別管我的事。」秦吉光不客氣的說。

　　※※※

　　斷腸簫走上了到府城的大道，一面走一面思量。

　　人老成精，他老人家早已看出這次黑白道群豪尋仇結算，有些徵兆不合情理，所以故意向四海功曹透露口風，希望會引起一些變化。

　　不久，他發覺後面有人跟來。

　　陽關大道，人人可走，他並未介意。

　　即使是跟蹤他的人，他也沒放在心上。

　　當初絕劍帶了一大群爪牙，前往三山別莊挑釁，打擾了他的清靜，他出面趕人。當時，雙方高手齊出，主腦人物皆在場，但都不敢出面向他挑戰。最後絕劍的兒子，總算勇敢的站出來攻了他一招。

　　由此可知，他斷腸簫的聲威，足以鎮住這兩群黑白道人物，這些人還沒有對付他的力量與膽氣。

　　他走得很慢，後面跟來的人腳下卻相當的快。

　　近了，將接近他的身後了。

　　是兩個老農打扮的花甲年紀村夫，穿得樸實，臉孔毫不起眼，手中各點著一根竹杖，一面走，一面用江北腔的土話交談，狀極安詳愉快。

　　揚州與鎮江隔岸相對，劃分江北江南。

　　但在風土民情來說，正好相反，揚州號稱江北的江南，鎮江叫江南的江北，所以在鎮江看到帶有江北味的人，一點也不奇怪。他心中一寬，戒意全消。

　　如果他知道一些急於揚名立萬的人，正處心積慮要除去他這種阻礙旁人出人頭地的老一輩名宿，以便建立自己的聲威地位，他便該早些遠離是非之地，以策安全，在江湖，是年輕人的天下。

　　江湖沒有長青樹，玩命畢竟是年輕人的事，所以俗語說：自古英雄出少年。自以為聲威遠在戀棧不退，下場是相當可悲的。

　　兩個老農談談笑笑，逐漸到了他的身後，大道甚寬，兩老農早早便向道左移，要從他的左方超越。

　　「今年雨水足，收成一定會超過去年。」一個老農說：「我打算歲梢時候，替我那浪蕩兒子娶一門媳婦。」

　　「是啊！六哥。」另一位老農說：「應該的。有了家，成了親，沒上絡頭的野馬就會歸槽，可以勒韁啦！唉！這些年輕人。」

　　斷腸簫對這些家務事毫無興趣，他的注意力，被從前面路的岔道走出大道的兩個青衣男女所吸引。從背影上看出是男女，沒看到面龐。

　　女的穿得樸素，青衣裙飄飄，向前一掠三丈。

　　男的突然在前面飛躍而起，半空中用怒鷹翻雲絕技連翻騰三周半，遠出三丈以上，突然手腳一斂，直挺挺地從女的後部上空急插而下。

　　看著雙方接觸，猛地手腳箕張，以饑鷹搏免身法猛撲而下。

　　「九天魔鷹季天翔！」斷腸簫訝然輕呼，遠在五、六十步外，看身法便知對方的名號，不愧稱老江湖。九天魔鷹季天翔，天下七隻鷹之一。

　　這瞬間，他完全忽略了已到了左側後方的兩個老農。

　　「正是他。」一個老農用變了的嗓音說。

　　一切反應已來不及了，死神已向他伸出了魔手。

　　他感到左腰背一震，接著又是一震。

　　至少有兩件歹毒的暗器進入他毫無警覺的身軀。

　　啪一聲響，籠在袖內的黑簫跌出落地。

　　前面，兩男女回頭飛掠而來。岔路竹木擋住視線的地方，也掠出四個人，六個人來勢奇快，冉冉而至。

　　「噗啪……」竹杖及體又快又急。

　　他向前一栽，感到渾身疼痛僵硬，徹骨奇痛令他氣散功消。

　　但他不能等死，咬緊牙關側滾，一躍而起。

　　「噗！」竹杖落在他的頭側，一陣昏眩，雙腿一軟，扭身重重地摔倒。

　　第二次用手擋住竹杖，跪一腿站起。

　　六個男女狂風似的捲到，三支長劍幾乎同時貫入他的身軀。

　　「呃……」他終於失去掙扎的力道，老眼朦朧中，他看到三支劍的主人。

　　女的他不認識，好美好美的一位少女。

　　男的他認識：九天魔鷹季天翔，年輕人秦吉光。另一支劍也是年輕人的，他不認識這個人。九天魔鷹是隨著三支劍之後，用細長的鐵鷹爪，扣入他的胸口。

　　這瞬間，三十餘步外府城方向出現五個人影。

　　「你們幹什麼？」喝聲似天雷狂震。

　　五個人隨著喝聲，飛掠而來。

　　「扯活！」九天魔鷹急急下令。

　　八個人向路北一竄，消失在林木深處。

　　五個人到達，已看不見兇手的人影了。

　　※※※

　　路東百十里外，張允中與黑煞女魅正快步向府城趕，繞過一處道路折向彎道，便看到兇殺的現場。

　　五個人圍著斷腸簫的屍體議論紛紛，有人主張報官，有人主張按江湖規矩私自掩埋，江湖仇殺的官司是不好打的，所以江湖人的豪語是溝死溝埋，路死插牌。一個江湖人的死是冷漠的、悲壯的。

　　有人找到了遺落在路中的黑簫。終於，那位在遠處便出聲大叫的壯年人，認出了這支鐵簫。

　　「咦！這是傳說中，江湖怪傑斷腸簫蕭不去的鐵簫。」壯年人不勝驚訝：「此老功臻化境，威震江湖，難怪有八個男女圍攻他，三兩個武林一等一的高手，絕對不敢在他面前撒野。」

　　張允中已到了十餘步外，大吃一驚。

　　「怎麼一回事？」張允中飛奔而至，看到了黑簫，看到了死狀殘忍可怖的屍體：「天哪！蕭老前輩……」

　　五個人一驚，紛紛讓開。

　　「諸位，是怎麼一回事？」他略一察視，站起沉聲問，臉色難看已極。

　　「咱們是過路的，遠遠地看到這裏八個人圍攻死者。」壯年人將簫遞給他：「八個人，六男二女……」

　　壯漢將目擊的經過，所看到的一一說了。

　　「人是從北面越野走的，可惜咱們在遠處看不清他們的面目。」壯漢繼續說：「看來，死者一定是江湖前輩斷腸簫了。兄台如果想追查兇手的底細，從屍體的傷痕中，或許可以找出一些線索，咱們無能為力，十分抱歉。」

　　「謝謝諸位的隆情高誼。」張允中咬牙說：「我會查出兇手來的，我會讓蕭老前輩死得瞑目。」

　　黑煞女魅的目光，從屍體的胸口創痕移至後背，翻動屍體，她雙手沾滿了鮮血。

　　她發現了暗器所造成的創口，伸指一陣探索。

　　「妙刀鄭德的掌中刀，和奪魄童七郎的奪魄無影錐。」她站起悚然說，掌心托著沾滿鮮血的兩種暗器。五個人全變了臉色。

　　「這兩個可怕殺手，難怪！」壯漢駭然說：「抱歉，咱們惹不起他們，咱們走。」

　　五個人悚然而走，似乎嚇壞了。

　　「天殺的混帳東西，是他們。」張允中奪過兩把暗器：「我會找到他們的。」

　　「絕劍那些人中，使用爪形兵刃的人有一個。」

　　「誰？」

　　「九天魔鷹季天翔。」

　　「我記住了。」

　　「不要殺他。」

　　「什麼？」

　　「我正要找這個人。」黑煞女魅眼中湧現煞氣：「原先，我懷疑飛天豹是我要找的人，可惜飛天豹已經死了。在三山別莊，我聽說絕劍後到的人中，有七隻鷹之一的九天魔鷹，我要找他，可能找對人了。」

　　「找他有何要事？」

　　「求證一件血案。」

　　「血案？是什麼……」

　　「你先別管。」黑煞女魅不願解釋：「張兄，找到他，請要活的。」

　　「我會盡力而為。」

　　「我希望盡快找到他。」

　　「那是當然。不過，三山別莊的事要先辦。走，我們找地方安葬蕭老前輩，人死入土為安。」

第十五章　襲擊山莊

　　藏春塢依然呈現荒僻的風貌，一而再在附近尋蹤、覓跡、潛伏、偵查的人，皆已紛紛失望的撤走了。

　　沒有人曾經發現陌生的女人出沒，也沒有人看到狐仙，沒有留下來進一步追查的必要。

　　張允中偕同黑煞女魅，突然出現在藏春塢中的一座破敗廢樓中。

　　三個村姑打扮的人，席地坐在破樓的一角，大概事先經過巧手名匠的精巧易容，所以看不出絲毫破綻，確是三個中年的樸實平凡的村姑。

　　張允中與黑煞女魅坐在她們對面。

　　黑煞女魅自以為是老江湖，但也看不出這三個村姑外貌有可疑的地方，更無法看出她們的本來面目。

　　「你們都熟練了嗎？」張允中問。

　　「張爺，一切如計訓練，已可純熟變化，尚請放心。」為首的村姑恭敬的答。

　　「陣勢九變，你們的人手夠嗎？」

　　「數分五九，還有中樞一組多出三個人。張爺主持中樞，保證有充裕的人手。」

　　「我準備帶黑煞姑娘加入，中樞方面實力已足。多出的三個人，最好歸春月姑娘率領。」

　　「這……黑煞姑娘懂得陣勢變化嗎？」村姑不轉瞬地注視著黑煞女魅，可明顯地看出不信任與警戒的神情。

　　「她隨我行動，決無問題。這麼說來，一切都準備停當了。」

　　「張爺請放心，天下間能查出我們蹤跡的人，屈指可數。迄今為止，這些浪得虛名的黑白道群豪，沒得到絲毫風聲，就是最好的證明。」

　　「小心些總是好的。」張允中整衣而起：「三更正，準時會合。」

　　「是的，張爺。春熙大姐想知道，何時可以發動，請張爺明示。」

　　「今晚。」張允中斬釘截鐵表示。

　　「今晚？」

　　「來不及嗎？」

　　「啟稟張爺，我們無時無刻都在等候這一天的到來。」村姑興奮的說：「請張爺這就進城與春熙大姐……」

　　「我不能進城，出了意外，絕劍那些人廣派眼線，可能已經跟到府城窮找了。請轉告春熙姑娘，三更正，莊東荒坡下見面。」

　　「是的，張爺，今晚三更正，莊東坡下見面。」村姑重述一遍。

　　「我走了，諸位的行動，千萬小心。天一黑，大道上絕不能行走，要早早到達預定藏身的地方。」

　　「恭送張爺。」三村姑俯伏相送。

　　出了藏春塢北郊，在雜林亂草間北行。

　　「張兄，你好神氣哦！」黑煞女魅話中有醋意：「那三個扮村姑的女人，比女奴還要恭順。喂！她們到底是些什麼人？」

　　「我也不知道，反正她們有二三十人之多，我只認識其中的幾個主腦人物。」張允中據實說：「她們都經過名師化裝易容，第一次見面與第二次見面都不一樣。」

　　「你說過二個人，春熙姑娘、春月姑娘。」

　　「是的，她兩人好像是她們的主人。」

　　「很美嗎？」

　　「這……在我來說，當然很美。」

　　「我想，一定比我美得多。」黑煞女魅笑笑：「我在你身邊，你一直就忽略了我的存在，而在這幾天中，你竟然成了她們的指揮領導人。我問你，她們的武功，真的可派用場嗎？」

　　「今晚就可以給你明確的答覆。」

　　「我現在就要知道。」黑煞女魅白了他一眼。

　　「至少，在我知道的幾個人中，容或輕功比你差二三分，但基本內功拳劍，並不比你遜色。」

　　「真有這麼高明？唔！奇怪。」

　　「有何可怪？」

　　「我怎麼沒聽到絲毫風聲，江湖上有這麼一大群高手女人？張兄，那春熙、春月姓什麼？」

　　「她們沒說，不肯說。」

　　「唔！有問題，你是怎樣和她們搭上線的？」

　　「不要追根究柢好不好？」張允中心煩地說：「她們有需要，我有所求，彼此利害一致，結合在一起豈不是皆大歡喜的事？各取所求各取所需，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的天！你像是走火入魔了。」黑煞女魅苦笑。

　　「走火入魔？你是說……」

　　「這不像你的為人。」黑煞女魅鄭重地說：「雖然我對你瞭解不多，畢竟你我曾經共過患難。

　　「憑我女人的直覺，我覺得你是一個算得上光明磊落的人。但現在，你卻為達目的，而跟一群來歷不明、身分如謎、目的曖昧的女人聯手，未免……」

　　「住口！不要多說了。」張允中顯得有點暴躁：「我空有一雙手，卻連一個願意幫助我的斷腸簫也被他們殺死了。

　　「而他們卻人數眾多，高手如雲，每個人都是陰險詭計卑鄙無恥的混帳。

　　「我受過迫害，一而再的在生死邊緣徘徊，既然，能有強大實力的人幫助我，我為何不接受？」

　　「張兄，你……」

　　「我要培植我的實力，作為爭霸江湖的本錢。」張允中的嗓門提高了一倍：「我要用我的刀，建立我的江湖聲威和根基。

　　「他們的武功，不客氣的說，算不了什麼，他們之所以能稱雄道霸，憑的只是爪牙眾多蓄養死士而已。他們能，我為何不能？」

　　「張兄，你冷靜些，聽我說。」黑煞女魅誠懇地說：「你初入江湖，閱歷有限。你的性格，既缺乏陰狠詭詐，又缺乏狠辣兇殘的梟雄才幹。

　　「等到你擁有一些爪牙，一大堆名利權力的瑣碎而又嚴重的事務，將會讓你暈頭轉向食寢不安……」

　　「人不是天生就會的，我在用心學習，我在……」

　　「你根本就不配作一個江湖梟雄。」黑煞女魅大聲說：「像公孫英，就是天生的梟雄，他能毫不留情地將我踩在腳底下，你能嗎？」

　　「你……」

　　「你能嗎？」黑煞女魅咄咄逼人：「我敢武斷地說，你的家教，你的師門戒律，都沒有將你培養成梟雄的謀略傳授給你，性格已經定型，後天的改變是有限的。像我，家教與師門教訓，皆以人心險惡，必須不擇手段爭取生存為主，所以我……」

　　「不要說了，煩死了。」張允中煩惱地叫：「我問你，你要不找公孫英報仇雪恨？」

　　「要，那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這不就完了？你還想什麼？」

　　「我……我是為你。」

　　「為我？為什麼？」

　　「我喜歡你。」黑煞女魅毫不臉紅直瞪著他：「我是當真的。」

　　「算了，我的煩惱已經夠多了。」他腳下一緊。

　　是的，他的煩惱已經夠多了，春熙姑娘就是煩惱之一。自從他發現自己與赤裸的春熙睡在同一張床上，他就感到煩惱了。第二次仍然在同一張床上，懷裏有同一個令他心蕩神搖的胴體，煩惱就愈來愈多啦！

　　他何嘗不明白春熙是在利用他？

　　但在世俗上，認為男女在一起，女人是吃虧的、受害的人；在心裏上他覺得對春熙有所虧欠，必須有所補償。因此，他像是馬行狹道，船到江心，已經沒有迴旋回頭的餘地了。

　　※※※

　　申牌末，公孫英歡天喜地踏入小茅屋。

　　水月姑娘將他迎入內堂，已發覺他的興奮神情。

　　「唷！看你喜氣洋洋的。」水月仙姑也沾染了他的喜悅，玉臂挽住了他的肩頸，扭身坐在他膝上，嫣然一笑，媚態橫生：「告訴我，有什麼事值得這麼高興。」

　　「寶貝兒，天大的好消息。」公孫英在那溫潤的粉頸上，激情地重重親吻：「斷腸簫死了。」

　　「他……那老魔死了？」水月仙姑大感意外。

　　「對，他死了，他永遠不會再麻煩你們了，他永遠不會威脅三山別莊了。」

　　「真的，他是怎麼死的？」

　　「絕劍的兒女秦吉光秦靈羽，帶了六個高手中的高手，設下圈套計算了他，把他殺死了。哈哈！秦老兄真的替你我做了一件好事。」

　　「什麼時候發生的？」水月仙姑似乎仍有點難以相信。

　　「午前的事，千真萬確。現在，剩下一個張允中了，那狗養的混帳東西！我非要弄到他剝皮抽筋不可，他把黑煞女魅硬從我身邊奪走了。」公孫英咬牙切齒地說，眼中有怨毒的火花。

　　水月仙姑對張允中其實沒有多少恨意，對這位張允中沒有多大興趣。

　　「黑煞女魅算得了什麼呢？喲！好人，你像隻騷公雞，母雞愈多愈好，任何一隻母雞你都不放過。」水月仙姑的纖纖玉指點在他的額上：「好像你對黑煞女魅還有情呢，難道我不如他？」

　　「小心肝……」公孫英淫笑著上下其手，怪手直往道袍內探索。

　　「不要叫得那麼難聽，拿肉麻當有趣嗎？」水月仙姑媚笑著，象徵性的打探在懷內的怪手：「我告訴你，你在轉非常非常不好的念頭？」

　　「什麼？什麼不好的念頭？」公孫英不解的問。

　　「黑煞女魅丟了，你想將我取代黑煞女魅的地位。」水月仙姑陰笑，媚態消失得好快。

　　「天地良心！你怎麼會有這種念頭？你……」

　　「不是我會有這種念頭，而是你正在轉這種念頭。」水月仙姑臉一沉：「你想要我到你的三山別莊安頓。」

　　「我決無此意……」

　　「我警告你。」水月仙姑又恢復了媚態，情意綿綿地輕撫他的面頰，毫無警告的意思：「不要轉這種念頭。同時，你那大男人唯我獨尊的霸道想法，在我面前行不通，想把我和黑煞女魅一樣踩在腳底下奴役，你算了轉錯了念頭。同樣的，我也不會帶你入百了谷，以免蹈三十年前師姨清玄仙姑的覆轍。」

　　「四海功曹知道斷腸簫與貴谷的秘密。」公孫英有點心動：「據說，令師姨是七月七日被令師逼令自裁的。」

　　「是的，師姨本來約定在那一天出谷與斷腸簫私奔的。」水月仙姑幽幽一嘆：「所以，百了谷的人，絕不可步師姨的後塵。這裏已經事了，我和師姐必須返回百了谷向師父稟告了。留不盡之歡，日後江湖上再見。」

　　「我等你，水月。」公孫英感情地親吻水月仙姑的雙頰。

　　「留下吧！明早在這裏分手。」水月仙姑激情地回吻他，一拉道袍的絲條，袍襟一弛。

　　她裏面什麼都沒穿，玉體裸陳，嬌喘吁吁縱體入懷，慾火在燃燒。

　　這一晚，公孫英沒回三山別莊。

　　※※※

　　三山別莊像那些古老的名莊一樣，盛極而衰，走上了覆沒的道路。守成不易，子孫太懦弱或者太狂妄太有野心，早晚會覆滅的。

　　莊如此，江山也如此。

　　每一個朝代的覆滅更替，都是有原因的，而且原因不止一端。

　　莊東三四里，有一處荒僻的坡地，雜樹叢生，滿地荒草荊棘，近江一面原來是亂葬崗，三五荒塚東倒西歪，大多數墳墓已難分辨，都是些年代久遠的無主荒墳，大白天也是鬼氣森森。

　　據說：三山別莊的地基，數百年前是一座村莊，幾經變亂，村莊的名稱都已被世人遺忘了。狂彪公孫龍看上了這處地勢在三十年前建了這座江湖朋友耳熟能詳的三山別莊。

　　在莊中的望江樓上，可以看到上游的鎮江三山：金山、焦山、北固山；名列天下三莊之一。他自己，也成為領導江南黑道群雄的司令人。

　　建莊初期，曾經發生多次火拼、尋仇等等必然的重大事件，但公孫龍不但撐下來了，而且聲勢日壯，防險的設備日趨完備，百十個一流高手，也難越雷池一步，號稱屹立如泰山的金城湯池。

　　張允中偕同黑煞女魅，三更正到達荒坡。

　　六位穿墨綠勁裝，佩劍掛囊的女郎，已先一步到達等候了。

　　「我等恭迎張爺。」六位女郎同時抱拳行禮，鶯聲十分悅耳，六人舉動如一，一看便知是訓練有素，紀律森嚴的女英雌。

　　「不敢當，諸位姑娘久等了。」張允中回禮相當客氣，並不以身為司令人而沾沾自喜。

　　「我們也是剛到，不敢提前到達。」一位女郎欠身答。

　　「春月……」

　　「請張爺稱呼賤妾的代號。」春月恭敬地說：「即將面對強敵，號令必森嚴，既然以代號以利呼應，還望張爺即時啟用以明號令。」

　　「好的。」張允中立即成為威風八面的司令人：「青龍白虎，你們的人可曾準備停當？」

　　「青龍回話。」一位女郎欠身答：「六星已就定位。迄今為止，不曾發現有人巡邏。」

　　「白虎回話。」另一位女郎欠身說：「六星已在預定地點準備就緒，候令發動。本星主動身來的前片刻，曾看到莊中有三盞風燈出莊門里餘，之後隨即返莊，判斷可能是迎客。可惜礙於規定，不能派人查證。」

　　「你做得對，派人極可能暴露形跡。此時此地，已沒有偵查的必要了。真武！」

　　「真武在！」春月嬌聲答，欠身聽命。

　　「你多了三顆星。」

　　「是的，併入中樞，已可運用自如。」

　　「時辰已到，諸位可以動身了。流星一起，不可遲延，走！」

　　「遵命！」六女同時行禮，轉身向西如飛而去。

　　黑煞女魅不敢多嘴，不勝驚訝。

　　「張兄，這些女人到底是何來路？」八女一走，她這才低聲問：「六人舉動如一，黑夜中依然可以感到殺氣逼人。老天！你把她們訓練成軍伍了。」

　　「差不多。」張允中挽了她的手向東舉步：「三山別莊號稱金城湯池，莊內莊外設有奇門生剋，機關重重，攻進去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訓練不夠，號令不嚴，一群烏合之眾各行其是，絕對撼動不了三山別莊。」

　　「唔！想不到你還真具有雄霸之才呢！哦！就你我兩個。」

　　「每一組是七個人，按北斗天罡列陣進退。缺一星即變六合，缺兩星化為五行，少三星改為四象。

　　「我如果估計正確，攻入內莊，每一組最多損失兩顆星。

　　「我的一組六個人已經就定位了，我一到，時辰就差不多了。記住，你一定不可遠離我左右。」

　　「我知道，我是打落水狗撿死魚的專家。」

　　※※※

　　當黑煞女魅隨著張允中，到達東南角里外的一條崖溝下，那兒已有六位女郎潛伏相候。

　　看了六位女郎的打扮，她心中暗驚。

　　墨綠勁裝，夜間看是黑色的，而她們的腰間，卻是白色的，每個人劍繫牢在背上，大革囊卻繫在腹前，粗繩飛爪繫在腰間，有兩個人帶了四根丈二長的竹竿。

　　一樣的打扮，一樣的神態，如果張允中不發問，就沒有人說一句話，像六個幽靈。

　　「一星。」張允中向一位女郎低聲說：「流星準備好沒有？」

　　「啟稟長上，準備停當。」女郎欠身答。

　　「斗轉星移，四更交更，點流星。」

　　「一星遵命。」

　　流星插在地上，引信連結著一卷盤香。女郎用火摺子點燃了盤香，立即回到原來潛伏的地方，發出一聲暗號。

　　六個女郎舉動如一，從革囊中取出一張皮面具戴上，立即變成六個鬼怪，六張猙獰可怖的鬼面具，在星火下委實嚇壞人。

　　黑煞女魅大吃一驚，倒抽了一口涼氣。

　　六位女郎在張允中的一聲暗號下，開始長身而起，藉草木掩身，以三山別莊望江樓上的燈光作目標，悄然急進，一個個身輕似燕，腳下無聲。

　　「老天爺！」她在張允中耳畔低聲說：「允中，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張允中並沒留意她已改變了稱呼，允中兩字顯得親昵真情流露。

　　「在襲擊三山別莊呀。」張允中也低聲說。

　　「我是說，你的身分。」

　　「身分，什麼身分？」

　　「土匪首領。」

　　「什麼？」

　　「她們是池州石門山桃花塢的女匪。」她的聲音都變了：「你就是女匪的首領。」

　　匪，指強盜。

　　強盜不算黑道人，涇渭分明，通常稱為綠林好漢，講的是明火執仗硬殺硬拚，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對偷雞摸狗的黑道人物各種勾當相當鄙視，甚至恥與為伍。

　　其實黑道人走頭無路時，最後一條路就是投匪。綠林好漢敗亡時，也會淪落成黑道人。因此，有人把黑道與綠林混為一談，不無道埋。

　　張允中吃了一驚，心中叫苦。

　　假使他成了桃花塢女匪的首領，消息傳出江湖，那還了得？吃公門飯的白道人士，那會放過他？

　　在江湖道上，他如不改名換姓化裝易容，便將寸步難行，那還能混？

　　「你是說，她們……」張允中心中打鼓：「她們真是石門山桃花塢的女匪？」

　　「錯不了。」黑煞女魅肯定地說：「桃花塢第一代女匪是神仙莊嬛，她有三位門人，都成為一代魔頭玉面神魔的情婦。

　　「二十年前玉面神魔死在勾魂白無常的以氣馭劍下，女匪們銷聲匿跡。

　　「三山別莊公孫老狗得到她們與接引人魔聯手搶劫皇貢的消息，黑吃黑從她們手中，把皇貢一口吞掉。

　　「你沒忘了吧？接引人魔坑害你，就是要利用你從江上襲擊三山別莊，想追回失去的皇貢。」

　　「糟透了！」張允中叫苦不迭。

　　「你有何打算？」

　　「這……你切記緊跟著我，隨我行動。」

　　「那是當然。」

　　「宰了公孫老狗，我們溜之大吉。」

　　「溜得掉嗎？」

　　「應該可以。不要說了，見機行事。」

　　當他們到達莊外圍時，先前潛伏候機的地方，盤香燃及了流星的引信，一聲砰然，流星沖天而起，帶著搖曳的明亮火花，沖上二百尺高空，一聲爆炸，火星亮度加倍，紛紛向下飛墜，十里外也可看得到。

　　八男女立即現身，飛越外圍利用竹竿彈越，登上三丈高的外莊牆。

　　中樞先殺入，第二組真武七個人，立即跟進、超越，左盤右折，繞過重重陷坑絆索，飛越奇門機關，深入三百步，三山別莊的警號聲方破空傳到。

　　沒有感情，沒有慈悲，反正見人就殺，默不出聲狂野地揮劍，順風撤出各種有怪味的粉末，外莊的猛犬完全失去防守的作用。

　　張允中知道有五組人，每組七個。

　　其實，卻出現了九組人。那多出來的四組，皆分別隨著青龍、白虎、真武、朱雀的後面跟入。

　　顯然，事先春熙姐妹隱藏了一半人手，這時用上了。

　　每一位女郎的大革囊中，皆攜有縱火，爆炸物品。七十餘個鬼怪似的女人一進入山莊，莊內的人仍在亂。

　　第一處火頭升起，殺聲更厲。

　　張允中衝入一處院落，劈面撞上了五個衣衫不整的大漢，不等他接鬥，六位女郎掠走如飛，交叉搏擊劍湧萬道流光，兩沖錯之下，五個大漢全倒了，摧枯拉朽，如湯潑雪，說狠真狠，誰說女人是弱者？

　　全莊大亂，爆炸聲震耳欲聾，大火沖天。

　　多年來，三山別莊過的是太平日子，那曾見過這種陣仗？其驚恐慌亂的情形可想而知。

　　尤其是那些老少婦孺，哭爺叫娘更增恐怖，有家眷的人只顧搶救家小，什麼都不管了，向莊外四散逃命。

　　六七十條母大蟲，個個像猙獰的鬼怪，交叉搏殺血肉橫飛，一面殺人一面放火。

　　三山別莊的人，突然發現莊主不在莊中，大少莊主也不見蹤影。

　　三山別莊成了無人指揮的亂莊，像沒有頭的蛇在死亡中掙扎。

　　搏殺中，黑煞女魅拉下了頭帕，遞給張允中。

　　「蒙上臉。」黑煞女魅急急地叫：「你不能殺一個人，不能取三山別莊一針一線，不然……」

　　「我知道。」他用巾蒙住口鼻。

　　「趕快走！」

　　「不能，人不能謀而不忠。」他一口拒絕：「三山別莊與你我都有切骨的仇恨，我要等結果。」

　　三名高手突破了六女的劍陣，直衝中樞。

　　刀光可怖地閃爍，張允中出刀了，響起幾聲震耳的清鳴，三個衝來的人兩劍一刀同被震飛。

　　「滾！」張允中怒吼，刀身左右揮拍，同時斜飛一腳，將兩名高手拍得摔出兩丈外，另一名也被踢得在地下翻滾，一接觸勝負立判。

　　「不要活的，殺！」春月的一組人恰好從側方的樓房中衝來，聲到人到劍到，一劍砍破了被踢翻的人斗大頭顱，再猛撲被刀拍倒的人。

　　「她們已控制全局，走！到望江樓去找公孫老狗，這裏已用不著我們了。」張允中急急向黑煞女魅說。

　　兩人向剛起火的房舍側方一竄，消失在防火巷深處的暗影中。

　　望江樓已被真武的兩組人佔領，後到的青龍、白虎也兩面一合。

　　公孫莊主的珍寶，皆陳放在望江樓，也是今晚桃花塢女匪的目標，因此不再理會張允中的信號，搶先到達望江樓。

　　張允中苦笑一聲，立即偕黑煞女魅悄然撤走。

　　這裏，真的已用不著他費心了。

　　後莊是絕路，沒有人敢從後莊逃生。

　　張允中站在後莊的崖上碉樓上，注視著大火沖霄的莊院發呆。

　　「這樣報復，太慘了。」他失聲長嘆，心中難受極了。

　　「不算慘，允中。」黑煞女魅眼中的煞氣已經消失：「黑道人士對這種事，視同家常便飯。」

　　「我做錯了，我……」

　　「你也不必自疚，問題是，你今後怎麼辦？」

　　「今後？我……」

　　「鎮江的這一次風暴，雖然不是你引起的，但卻是你一手結束的。目前的形勢是：黑道、白道、綠林，三方面大聚會大結算。你，原是絕劍秦國良的人裹脅而來的，名義上你仍是追隨白道人士的人。

　　「而你與我同行，事實已是黑道人，與我襲擊三山別莊，江湖朋友必定認為是黑道朋友火拼。事實上，你是桃花塢女匪的領導人，自然而然地成為綠林匪首。現在，你可以選擇。」

　　「什麼選擇？」

　　「選擇你要走的路呀！只要你登高一站，絕劍的白道人士會歡迎你；黑道朋友會推舉你；綠林好漢會擁戴你。因為，你已經顯示了你的實力和才華。」

　　「鬼的選擇！」他不勝煩惱：「這一步我走錯了。」

　　「你如果不選擇，你知道後果嗎？」

　　「後果？」

　　「你將孤獨，你將成為眾矢之的。」黑煞女魅鄭重地說：「沒有人向你認同，都把你當成敵人。

　　「儘管江湖道上波詭雲譎，但基本的宗旨是擁護有利於己的人，盡早除去競爭的對手；不是同道就是異端，不是朋友就是敵人。允中，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但我不害怕。」他一挺胸膛：「絕劍那些人不會衷心地歡迎我，那些所謂白道人士可怕得很。我不能做綠林盜匪，所以我毅然擺脫桃花塢那些女匪。」

　　「你……你要踏入黑道……」

　　「有一天，我會取代三山別莊。」他手按刀靶，虎目映著火光熠熠閃爍著異芒：「我要走我自己的路，毫不退縮，毫不遲疑。走吧！我們回府城從長計議。」

　　「不，我要看到公孫老狗父子的屍體再走。」黑煞女魅這時反而不急於離開了，事實上躲在這裏十分安全，有如隔岸觀火。

　　「他父子倆今晚根本不在。」張允中說：「甚至連笑閻羅熊副莊主也不在。如果他們在的話，我會與他們在內莊門附近遭遇。我估計得相當正確，所以敢斷定他們不在莊中。」

　　「那……那怎麼可能？」黑煞女魅仍不敢相信：「白道強敵兵臨城下，三山別莊的主將怎麼可能不在？」

　　「他確是不在。」

　　「唔！這裏面有玄機和不合情理的詭變。走吧！我會設法打聽出來的。」

　　桃花塢女匪正在收拾殘局，正在派人尋找張允中與黑煞女魅，卻不知他倆已經走了。

第十六章　怒廢二門

　　襲擊的聲勢有如雷轟電擊，狂風驟雨。

　　一群相貌猙獰的女匪，殺人的技術乾淨俐落，把三山別莊一群心理上毫無準備的男女，殺得落花流水，如湯潑雪，摧枯拉朽，人無鬥志，魂飛膽落。

　　即使有三五個了不起的高手敢於拚命，也禁不起女匪們有組織的交叉拚殺，何況女匪們無一庸手，兩個人就可以發揮五倍的威力。

　　攻入望江樓的女匪行動十分快速，所帶的大囊盛裝了公孫莊主所有的庫藏，然後放火焚燒，在烈火沖天中作有計畫的退走。

　　來如風雨，退走也如風雨。

　　女匪們已經遠颺，由莊內向莊外逃去的人，有些還沒離開呢。

　　五更初正之間，八名來自江灣的高手，匆匆抵達外莊門，劈面碰上帶了妻小向外逃的三名大漢。

　　三名大漢吃了一驚，由一人帶領驚怖欲絕的十餘名老少婦孺，兩人衝出亮劍，準備拚命。

　　「你們莊子怎麼失火了？」領先的秦吉光驚訝地問，毫無敵意。

　　「你……你們……」一名大漢大感困惑：「不……不是你們帶人攻擊本……本莊嗎？」

　　「見你的大頭鬼！」秦吉光怒叫：「咱們在船上，看到貴莊失火，殺聲震天，趕來察看的。」

　　「這……」

　　「怎麼了？是什麼人襲擊貴莊？」

　　「一……一大群妖怪形的怪人，放火殺人，可怕極了，毫無警兆地直抵莊中心，像是自天而降……」

　　「貴莊主呢？」

　　「不知道。」大漢痛苦地說：「莊中毫無準備，聞警出視的人，出來一個死一個，恐……恐怕……」

　　「你們不是佈了奇門生剋機關埋伏嗎？」

　　「毫無用處……抱歉，在下要安頓家小。」大漢不再多說，帶了同伴倉卒奪路而走。

　　大力鬼王注視著烈火熊熊的內莊，搖搖頭嘆息一聲。

　　「沒救了，全莊已成火海。」大力鬼王倒抽一口涼氣說：「天下三莊之一的三山別莊，就這樣消失了。」

　　「奇怪！毫無風聲，會是什麼人所為？」秦吉光悚然自言自語。

　　「藏春塢那群神出鬼沒的女人，錯不了。」九天魔鷹季天翔苦笑：「那天晚間她們劫走了張允中，我追入藏春塢，無功而返，我就有了不幸的預感，想不到這不幸，會落在三山別莊頭上。」

　　「我們進去看看，也許可以察出一些線索。」秦吉光舉步要進入外莊門。

　　「去不得，少公子。」奪魄童七郎伸手虛攔：「就算咱們能順利進去，日後麻煩大了，三山別莊的人一口咬定是我們所為，我們百口難辯。」

　　「唔！對。」秦吉光悚然而驚：「此非善地，咱們必須趕快離開。」

　　桃花塢的女匪撤退的速度十分驚人，秦吉光這群人即使能追上，也絕對討不了半點便宜。

　　大力鬼王說得不錯：天下三莊之一的三山別莊，就這樣消失了。大力鬼王是老江湖，所說的話具有權威性。

　　以豪霸面目建立的基業，是不會長久的。

　　※※※

　　三山別莊毀滅了，餘波蕩漾。

　　首先，絕劍秦國良那群以白道人士面目，前來興師問罪的人，就沒有留下來的理由。

　　可是，他們走不了。

　　至少，事情尚未澄清之前，他們不能草草結束趕快離境，他們不甘心背黑鍋，不能讓江湖朋友把他們看成殺人放火，毀滅三山別莊的兇手。

　　雖然他們本來就不在乎殺人放火。

　　※※※

　　在運河入大江的京口鎮江南客棧，黑煞女魅領著張允中，會見了她的同伴。

　　兩位侍女小梅小菊，其實是黑煞女魅的門徒，武藝的根基相當紮實，魅影功與黑煞毒功，都有相當驚人的成就。

　　她們奉命跟蹤接引人魔的船，沒料到接引人魔只是一個稍有分量的爪牙，主事的人卻是絕劍秦國良。

　　主事的人共有五艘船，分兩批陸續到達，沒有離去的跡象，所以兩侍女一直就留在鎮江附近不曾離開。

　　另兩個人一叫彭婆婆，年屆古稀的古怪老女人。另一位叫藍四嬸的中年婦人，也顯得怪癖陰沉。

　　六個人在客院的小廳用早膳，張允中是唯一的男客。

　　席間，黑煞女魅將近來所發生的變故，一一向彭婆婆說了，似乎彭婆婆的身分，是黑煞女魅的長輩而非朋友。

　　當然，有張允中在座，牽涉到不便說的事，她當然有所保留和隱諱。至少，她受到公孫英與無情劍污辱的事，就不能啟齒。彭婆婆和藍四嬸，臉色難看已極。

　　「公孫老狗父子既然不在莊中，顯然逃過這次大劫。」彭婆婆怨毒地說：「也顯然藏匿府城某一處地方，務必把他們找出來，不殺掉他們，此恨難消。」

　　「不必急於找他們，他們會出來的。」黑煞女魅冷笑著說：「他會出來善後，飛不掉的。目下重要的是，趕快去把九天魔鷹弄到手。」

　　「九天魔鷹？」彭婆婆訝然問：「天下七鷹之一。姑娘你找他……」

　　「他是絕劍秦國良的人，地位比接引人魔要高些。」黑煞女魅說：「他們的船跟在接引人魔的船後面，顯然曾經同在高郵停泊，接引人魔的船，在高郵停泊了好幾天，所以……」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姑娘。」藍四嬸冷冷地說，瞥了張允中一眼，意思是說，有外人在場，不必多說。

　　「四嬸明白就好。」黑煞女魅會意：「允中，休息之後，我們去找絕劍那些人，找機會活捉九天魔鷹，好嗎？」

　　「奇怪！」張允中說：「按理，該先找公孫老狗父子，但你卻捨本逐末……」

　　「公孫老狗父子，近期間是不易找到他們的。」黑煞女魅加以解釋：「而絕劍那些人，很快就會離開，以後就難追蹤他們了。」

　　「九天魔鷹對你十分重要嗎？」張允中問。

　　「是的。」

　　「比公孫老狗父子所加之於你的羞辱更重要？」

　　「是的。」

　　「好的！歇息一個時辰之後，我們到他們的泊舟處等候機會。」

　　「謝謝你，允中。」黑煞女魅向他含笑道謝。

　　「不必謝我，其實我也要找他們。」張允中笑笑說。

　　「對，他們還欠你九萬九千兩銀子的債。」黑煞女魅半開玩笑半認真：「不能便宜他們，從現在起，要加利息，就算月息一釐五好了。要是算印子錢的話……」

　　「廢話！你以為我開當舖嗎？」張允中大聲說，開始埋頭進食。

　　※※※

　　同一期間，小書生張三與那雙老夫婦，站在三山別莊東南三里餘的一座土坡上，遠眺餘燼裊裊的火場。

　　「奇怪！什麼人有如許強大的實力，半個更次就毀了幾乎是金城湯池的三山別莊？」小張三惑然自語：「沈爺爺，你老人家總聽到一點風聲吧？」

　　「我得回城去討消息。」老人搖頭苦笑：「南京以下，不是我們的地盤，我們也懶得過問，所以消息不夠靈通。這樣吧！我們先弄到一兩個喪家之犬，問一問就知道了。唔！左前方那家農舍，好像有不尋常的人走動，咱們下去看看。」

　　「走啊！沈爺爺沈奶奶。」小張三欣然搶先向下急奔。

　　農舍的人，看到三人突然出現在屋前，吃了一驚。

　　一位老農和一位虯髯大漢，火速抄起草鋤和刈刀，兩面一分，擺出虎拒柴門的態勢戒備。

　　「好哇！果然不錯。」沈爺爺捻鬚大笑：「哈哈！這位扮農夫的虯髯大漢，是莽張飛張合，公孫龍的一個小爪牙。

　　「他從前曾經在江西南昌混口食。找他討消息，錯不了，他昨天一定在莊中，應該知道詳情。」

　　「老不死，你認識我？」莽張飛揚著草鋤訝然問。

　　「你否認嗎？」

　　「我……」

　　「貴莊昨晚是怎麼一回事？莫不是見了鬼吧？」

　　「確是見了鬼，一大群鬼。」莽張飛不假思索地說。

　　「真有一大群鬼？」

　　「石門山桃花塢的女匪，戴了鬼面具，不是鬼又是什麼？」莽張飛咬牙說：「當初莊主從他們手中，把她們黑吃黑得來的皇貢奪獲，應該千萬當心留神防備他們的，沒想到最後仍然栽在她們手中，真是冤哉！」

　　「哦？桃花塢的女匪！難怪！」沈爺爺恍然：「原來潛伏在藏春塢的那群神秘女人就是她們。

　　「當年老女匪絳仙莊嬛，姘上了玉面神魔，神魔在天下各地建了五處秘窟，中設無數機關埋伏。

　　江西的大風山莊，就比三山別莊堅強百倍。她們攻破你這小莊，乃是輕而易舉的事。」

　　「這全是張允中張小狗的罪過。」莽張飛毫無顧忌地大喊大叫。

　　「你胡說些什麼？」小張三也大叫：「你這傢伙混球，怎麼扯上了張允中？」

　　「在下親眼看見他和黑煞女魅走在一起的，雖則他用黑巾蒙了臉。」莽張飛大聲說：「那群女匪在他的指揮下，陣法變化萬千，靈活萬分，咱們的人一上去就陷入刀山劍海中，眨眼間就送了命。」

　　「你……你胡說八道……」小張三尖叫。

　　「在下從不胡說。」莽張飛拍著胸膛說：「大少莊主已經帶了人去找他。莊中親自目擊的人不只我一個莽張飛，不信你們可以去問其他的人。」

　　「我們走。」沈爺爺沉聲說：「我們先去找。這位莽張飛的話可信，這傢伙壞雖壞，但從不胡說八道。」

　　「快走，糟！」小張三再次領先飛奔：「老天爺！與黑煞女魅走在一起已經夠糟了，現在又和女匪混在一起，怎麼得了？老天！」

　　※※※

　　幾乎所有的人，皆在尋找張允中。三山別莊的毀滅，像一聲春雷震撼江湖，張允中的名字和聲威，以驚人的奇速向江湖哄傳。

　　甚至，有人把他列為這一代風雲榜上的最有資格的候選人。

　　顯然，這一代的風雲十傑人選中，張允中的名號扶搖直上，呼聲之高，甚至竄升到前三名左右了。

　　而上一屆的武林十傑，已經日漸凋零。

　　無極天君賀雲鵬，就是十傑之一，目下已淪入二流人物之林，浮沉之間，可看出武林大勢變遷。

　　江湖沒有長青樹，自古英雄出少年。

　　說巧真巧，第一個找到張允中的人，就是無極天君。

　　這一位上一屆的武林十傑之一，已經年屆花甲，仍在江湖現世，武功甚至遠落在黑煞女魅之下。

　　而黑煞女魅雖則這幾年聲威頗顯，名氣竄升，但還不夠提名角逐這一代風雲榜的分量呢！

　　無極天君好可憐，成了探聽消息的跑腿。

　　他領了兩名大漢，穿了一襲青袍佩了劍，奔向府城找地頭蛇，打聽張允中與桃花塢那群女匪的去向和下落。

　　三山別莊的人，已將昨晚襲擊別莊的詳情，通知了絕劍秦國良一群人，所以他們派人四處追查張允中與女匪們的下落。

　　似乎，黑、白道這次結算，已因三山別莊黑道司令中樞的毀滅而告終，目標已轉於張允中身上了。

　　張允中已成了黑、白道雙方的狩獵目標。

　　剛到達小村鎮的前面大樹將軍廟前，廟角突然踱出單刀插在腰帶上的張允中。

　　「老相好，你才來呀？」張允中的話帶有濃濃的江湖味，踱至路中劈面攔住去路：「在下久候多時，希望候到一二個說話有分量的人。

　　「我想，你在絕劍秦國良面前，說話多少有些分量，畢竟你曾經是武林十傑之一，人的名，樹的影哪！」

　　無極天君大吃一驚，心中一涼。

　　「你……你還沒走？」無極天君心虛地問：「有……有人看……看到桃花塢女匪，已……已經離鎮江走……走了，你……你沒跟她們走？」

　　「在下不是好好的站在你的面前嗎？」張允中嘲弄地說：「你看，我站在大太陽下，影子清晰明確，保證不是鬼，鬼是沒有影子的。」

　　「你……想怎麼樣？」無極天君沉聲問，色厲內荏。

　　「想要你帶口信給秦吉光。」

　　「什麼口信？」

　　「要他趕快來找我，還我公道。上次我找了一位仁兄帶口信，那位仁兄可能記性太差，或者口齒不清辭不達意。

　　「在下不該信任他，在這裏像呆瓜般傻傻地等，沒等到秦吉光五個我要等的人，卻來了大力鬼王幾個混帳東西，串通了公孫英那雜種，用詭計打了在下一枚生死針。借你的口傳話，這次大概不會弄錯了。」

　　「你……好，我替你把口信傳到，絕不會誤事。」無極天君趕忙應允，急於脫身，心怯的表情相當明顯。

　　「那就謝啦！且慢轉身。」

　　「你……」無極天君果然不敢轉身撤走。

　　「把你們三個人的兵刃留下，就不會把口信忘了。」

　　「什麼？你要貧道繳械？」無極天君羞憤地問。

　　「一點也不錯。」張允中的語氣斬釘截鐵。

　　「小輩，不要欺人太甚。」無極天君咬牙說：「你知道你這樣做……」

　　「我這樣做，合情合理合法。」張允中沉聲說：「而且，已經是太過仁慈了。閣下，你不打算留下兵刃嗎？」

　　「只要我無極天君有一口氣在，你小輩休想如意。」無極天君厲聲說，真有寧可丟掉性命，也不肯認栽屈服，顏面與尊嚴比生命重要得多。

　　「看來，在下只有強制你們留下了。」張允中冷笑著說，舉步向前接近：「在強制之下，生死由命，各負其責，這可是你自找的。」

　　無極天君知道張允中厲害，但受盛名之累，名列武林十傑的人，怎能受辱，任人擺佈？情勢所迫，不得不硬著頭皮應付挑釁，說話期間，早已神功默運，隨時準備出手，為了保護自己的生命與聲譽，全力以赴。

　　一聲怒吼，大袖成了堅硬無比的打擊武器，向直逼身前的張允中揮去，力道萬鈞的流雲飛袖絕學，發出破風的厲嘯，有如雲天深處傳來的隱隱殷雷，狂飆乍起。

　　張允中不閃不避，雙手一揮，近身的罡風勁流向兩側斜逸。

　　袖就在這剎那間到了胸腹前，後勁更猛烈三倍。

　　張允中雙手一合，將近身的大袖抓住了。

　　「滾！」他沉叱，左扭身借勁導力。

　　無極天君驚叫一聲，飛起前衝。

　　這瞬間，張允中的左手閃電似的攫住了無極天君腰間的佩劍，皮佩套應手而斷。

　　「你們兩個，也打算動手拼搏嗎？」張允中用奪來的連鞘長劍，向另兩名大漢一指。

　　「咱們認……認栽。」兩大漢驚恐地同聲說，發抖的手開始解刀劍。

　　無極天君飛出兩丈外，砰一聲摔倒在地，摔勁太猛太急，半途想控制身形根本不可能，摔了個手腳朝天，背脊骨似乎每一節皆被摜鬆了。

　　正在昏天黑地想爬起，咽喉已被一隻快靴踏住了，力道恰到好處，不掙扎則痛苦不大，稍一動即痛苦加劇，咽喉欲裂，呼吸將絕。

　　「你給我聽清了，一個個字好好記牢。」張允中用奪來的劍壓在無極天君的鼻尖上說：「目下是午牌末，半個時辰之後，未牌正，叫秦吉光帶了那天偷襲在下的六個人，還有謀殺斷腸簫的主兇九天魔鷹季天翔，前來與在下了斷。過時不候。如果他們不來，在下對你們這群人，見一個廢一個，絕不寬貸。閣下，記清楚沒有？」

　　無極天君的一雙手，死扣住踏在喉上的腳，天罡掌力已貫於掌心，可是卻撼動不了張允中的腳，最後只好放棄掙扎的念頭。

　　「老……老夫記住了。」無極天君絕望地、羞憤地說：「只要老夫有一口氣在，誓雪今日之恥，你……你不要太得意了。」

　　「只要你用光明正大的手段與在下結算，在下必定按武林規矩和你了斷。」張允中收回腳，將劍丟出三丈外：「假使你仍然不要臉，用秦吉光那雜種的卑鄙手段偷襲謀殺，我必定要你生死兩難。爬起來，給我快滾！只有半個時辰，可別耽誤了傳口信的時間。」

　　無極天君狼狽的爬起，怨毒地死瞪了張允中一眼，這才憤恨地走了。

　　張允中開始等候，這次，他在心理上已有了準備。上一次當學一次乖，不會再上當了。

　　從現在開始，是堂堂正正站出來的時候了。半個時辰是很快的，按武林朋友的腳程，來回一二十里綽綽有餘。可是，顯然無極天君並沒將口信傳到。

　　要不，就是絕劍秦國良那些人不屑前來與他了斷，或者是不敢前來了斷，因為未牌正已過，還不見有人前來。

　　他正打算離開，相反方向的村口，出現了公孫英兄弟，與及三山別莊的爪牙。

　　百了谷百了雙姝也在場，兩位老道婆跟在雙姝後面。足有二十人之多，實力空前雄厚。

　　張允中一挺胸膛，從大樹將軍廟的廟腳緩步而出，到達大道中心，迎面一站攔住去路。

　　公孫英一群人看到了他，不約而同發出惡毒的咒罵，一窩蜂急搶而來。

　　雙方面面相對，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張小狗！你竟然還敢在此地耀武揚威。」公孫英切齒咒罵，逼近至丈五六怒目相向：「你這狗雜種，是你糾和桃花塢女匪，毀了我的三山別莊。是你……」

　　「你這狗養的卑鄙畜生！」張允中也無情地反擊咒罵：「張某等你了斷，已經等了太久的時日了，今天恰好狹路相逢，擇日不如撞日，今天是你我了斷恩恩怨怨的時候了，你們來得好。」

　　「你說你如何勾結桃花塢女匪……」

　　「在下不回答你的任何問題，只向你討公道。」

　　「在下必須先弄明白……」

　　「閉上你的狗嘴！」

　　張允中沉叱：「我張允中初闖江湖沒幾天，與江湖各路無仇無怨，更不知道你三山別莊是啥玩意，更不知道你公孫家一群狗男女是什麼東西，你竟然在見面時卑鄙地用消元散暗算，將在下弄至地牢百般折磨凌辱。第二次見面，依然用詭計打了在下一枚生死針。你這卑鄙無恥惡毒的狗，今天是你還債的時候了。」

　　公孫英的手按上了劍靶，巧妙地旋開了劍靶的雲頭洩散小孔。

　　「你是絕劍那些人的爪牙，本莊的人有權向你採取行動。」公孫英咬牙切齒說：「沒將你抽皮抽筋，已經便宜你了，這次你……」

　　「你有權採取卑鄙無恥的行動？」

　　張允中截斷對方的話徐徐舉步逼進：「你何必打出你老爹的旗號，在江湖丟臉現世？你丟盡了武林人的臉面，你沒有一絲江湖人的豪氣，你只是一個豬狗不如的雜種。」

　　公孫英怒不可遏，一聲劍鳴，拔劍出鞘。

　　「大少莊主，不可被他的激將法激怒了。」生神南門春生急步搶出，攔在前面，拔出生死筆：「請退！殺雞焉用牛刀？待老朽活捉他帶回莊剝他。」

　　「你這老豬狗活了偌大年紀，依然畜生之性不改。」張允中冷笑著說：「你要剝我，憑什麼？憑你老得快進棺材了？你連剝一隻小蟲也有氣無力……」

　　生神突然一閃即至，矮小的身材速度驚人，真像一頭精力旺盛的脫兔，一蹦一跳令人肉眼難辦。

　　生死筆中，彈出一枚生死針，速度之快，已非肉眼所能看得到形影的。

　　張允中一而再受到暗算，一而再受到致命的暗器偷襲，早已恨透了這些用暗器偷襲的人，時時提高警覺。

　　對方的撲進速度雖快，但決難快得過他的心電神目，生死筆的筆尖向他一指，他已經看出筆中有鬼。

　　這種直射的暗器沒有技巧可言，全憑一個字快而傷人，只要事先有所提防，不難躲閃。

　　張允中目力超人，居然能從對面看到細小的飛行針尖，僅側移半尺，便避過生死針的生死一擊。

　　生死筆銜尾光臨，指向他的腹部要害。

　　「劈山分！」他舌綻春雷沉叱。

　　刀光似電，一閃即沒。

　　同一瞬間，他左挪一步。

　　同一剎那，錚一聲單刀入鞘。

　　生神向前衝，衝過他身右。

　　旁觀的人，只看到刀光從筆影中鑽入，如此而已。

　　地面，留下一條右臂，一支生死筆，和濺落的斑斑鮮血，當然都是生神所留下的。

　　「哎……」衝出丈外的生神猛叫，剎住腳步，踉蹌轉過身來。

　　「我跟你拚了……」生神猛吼，揮動僅剩的左手，向張允中的背影發狂般衝去。

　　張允中的身影，卻出現在原站處的左手，恰好讓生神從他的右側衝過。

　　就在這電光石火似的瞬息間，他的右手電似的拂過生神的左肩，肩骨隨指碎裂，但皮肉並未綻開，骨裂聲清晰可聞。

　　「天……啊……」生神倒入衝出接應的死神北門真武懷中，仰天長號。

　　右臂齊肩而折，左肩骨裂，叫天也無能為力了。

　　拚搏發生得快，結束也快，真正能看清張允中那「劈山分」一刀的人，幾乎沒有。

　　這一記令人莫名其妙的「劈山分」，比那天他用刀背痛擊太湖蛟的「迴龍訣」，似乎威力強了三倍，速度也快了三倍。

　　那天，公孫莊主看出「迴龍訣」的脈絡，認為是刀神的刀法「大迴風斬」。

　　今天，在場的人中，沒有一個人比公孫莊主高明，所以沒有人看出「劈山分」是怎麼一回事。

　　二十個好漢英雄，有一半人臉色驚怖，心中發抖，似乎張允中的刀正要向他們的身上招呼。

　　「能逃過在下三刀的人，在下即不在下殺手。」張允中掃了眾人一眼，冷冷地說：「鼓不打不響，鐘不敵不鳴。在下把話說在前面：我張允中出道闖蕩，年輕且富正義感，志在英雄豪傑，不敢欺善怕惡，講道理講公平。誰要是想倚眾群毆，張牙舞爪一擁而上，在下必定刀刀斬絕，絕不留情。我看你們已經躍然欲動，要一擁而上了。上吧！殺不光你們這些雜種，算你們祖上有德。」

　　他這些話說得陰森，殺氣懾人心魄，把一些妄想搶出亂刀分他的人，嚇得心膽俱寒。

　　公孫英只感到心向下沉，脊梁發冷。

　　生死兩神是三山別莊的兩個強力支柱，和稱生死二門。

　　向三山別莊尋仇的江湖高手，大半是毀在這兩個兇神手下的。江湖朋友提起這兩個神，即使不發抖，也會心驚膽跳打冷戰。

　　可是，搶先攻擊，而且先用筆中的生死針突襲的生神，連一刀也沒接下。

　　面對二十名高手中的高手，張允中像天神般無畏地出面攔截，這分膽氣與豪氣，就足以令這群亡命之徒魂飛膽落。

　　死神北門真武只看了懷中的生神一眼，便知道生死二門塌倒了一座門啦！

　　他鋼牙一咬，將像枯萎的草一樣的生神交與一名爪牙，拔出七星劍，惡狠般地向張允中走去。

　　「小輩，你下手好狠好毒。」死神厲聲說，高大如門神的身材因激動而出現顫動：「老夫……」

　　「你這老狗雜種說的不是人話。」張允中冷冷地說：「那老狗筆中藏針狠然下毒手，是他狠毒還是我狠毒？我看你是白活了偌大年紀，你對是非善惡的看法比畜生還要含糊，你這種人活在世間，的確是一大禍害，你怎麼不早一點死？」

　　大樹將軍廟的廟前，突然出現一雙老夫婦。

　　「罵得好！快哉！」老人家鼓掌叫：「老伴，我的酒葫蘆呢？我要喝三大口。」

　　老太婆將壽星杖一舉，壽星杖的腳下吊著一隻酒葫蘆。

　　「喝啦！」老太婆微笑：「你很久沒碰上值得高興的事了，今天碰上啦！該喝，該喝。」

　　鏡花仙姑柳眉一挑，身形倏動，寬大的玉色道袍飄飄，三兩飄便飄到兩老面前，陣陣幽香中人欲醉。

　　「老人家，你說的風涼話實在有傷厚道。」鏡花仙姑媚笑著說：「也許，你活了一大把年紀，必定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所以擺出老不死的嘴臉教訓人。」

　　老人已喝了三口酒，將酒葫蘆拴在自己的腰帶上。

　　「老夫已年過古稀，確也該稱為老不死。」老人笑吟吟地睥睨著美道姑：「至於是否有頭有臉，小仙姑，這很難講。當今皇上君臨天下，夠有頭有臉了吧？但你不妨到稍偏僻一點的鄉下去打聽，恐怕就沒有幾個人，知道嘉靖皇帝是啥玩意了。」

　　「那麼，你又是啥玩意呀？本仙姑知道嗎？」

　　「老夫是要人命的玩意，那位公孫大少莊主曾經見過老夫一面。至於你是否知道，那就難說了。不過，老夫相信你是知道的。」

　　「真的？」

　　「這得看你師父百了谷主無常散仙，是否曾經將老夫的名號告訴過你了。」

　　「你說說看！」

　　「老夫姓沈，沈獨行。」

　　鏡花仙姑大吃一驚，花容陡變，突然打一冷戰，悚然向後退。

　　人群中傳出驚噫聲，雙方的對話眾人聽得一清二楚。

　　「千里獨行沈獨行！」有人脫口驚呼。

　　白道英雄中的真正英雄，三十年前譽滿江湖的白道名宿千里獨行，白道群雄的領袖人物玉龍，曾與他稱兄道弟。

　　公孫英自從兩老現身，他就心中打鼓，已看出老太婆是一杖震飛八指仙婆的人。

　　「還有誰和我老不死玩玩嗎？我的劍已有三十年沒磨了。」千里獨行向這一面笑笑說：「能砍我老不死一劍，就可以出人頭地揚名立萬，來吧！不要錯過機會了。」

　　沒有人理睬他。

　　白道的真正英雄，在黑道朋友眼中，一點也不可怕，除非在犯案的現場被抓住把柄。

　　鏡花仙姑如果不是主動招惹生事，絕不會害怕溜走。

　　公孫英心中叫苦，揮眾群毆的機會失去啦！

　　張允中瞥了兩老一眼，他不認識這位大名鼎鼎的老前輩。但是，他從神鷹口中概略知道這個人，心中有點發虛。

　　「現在，你可以撲上來發劍了。」他的目光回到惡狠狠的死神身上，並沒有拔刀的意思：「我說過的，你只要接我三刀，你的命就可以保住了。」

　　「老夫不領你的情。」死神咬牙說，劍勢已完全控制了他的動向。

　　「第一刀，叫天雨絕。」他的手按上了刀靶，壓下卡簧：「從上空下劈。你的內力火候，必須比我精純兩倍，才能架得住下劈的刀勢。要化解，則要強三倍才能辦到。」

　　「老天爺！那有先告訴對手自己出手的招術的？」千里獨行向老伴苦笑怪叫：「這小子一定是瘋了，沒錯，該關入瘋人院。」

　　「別嚷嚷，老伴。」老太婆說：「剛才那一刀劈山分，你我就不一定接得住呢！」

　　兩位老人家一彈一唱，給予死神心理上的威脅加重了一倍。

　　鬥場中，氣氛更緊。

　　殺氣騰騰，時光似乎凝住了，旁觀的人屏息以待。

　　似乎，四周隱約傳出肅殺的秋聲。

　　在行家的眼中，勝負已經分出來了。

　　是從一雙對手的神色中，毫無疑問地分出來了。

　　死神的外表氣勢，似乎已佔了上風，臉色獰惡，咬牙切齒，劍勢似已主宰全局，任何時候皆可能發起空前猛烈的攻擊。

　　對方任何幾微的移動，就可以誘發死神凌厲的、致命的一擊。似乎死神已成為真正的死神，正在伸出收魂的手。

　　相反地，張允中迥然不同，手按刀靶站在那兒，全身是放鬆的，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沒有懾人的厲光和氣勢發出，眼皮極為自然地，有節奏的輕輕眨動。

　　在對方凌厲、懾人、吞沒一切的強大氣勢重重壓迫下，表現得出奇的鎮定、輕鬆、從容。

　　相互比較之下，行家便可看出強弱了。

　　死神像一隻刺毛已經豎立的刺蝟，雖有點嚇人，但卻是無害的，可以用棒放心大膽地痛擊，當然，不能用肉掌去打。

　　在畏縮中，可以看出內在的恐懼、緊張、心虛等等隱秘。

　　張允中的鎮定，輕鬆從容，控制得恰到好處，恰好不至於誘發死神的全力攻擊。

　　只要他身形一動，或者刀出鞘一分或二分，就可以誘發劇變了，真正主宰情緒波動的人是他，而不是死神。

　　他絲紋不動，控制住誘發的契機。

　　「你不能再繼續緊張、激動、憤怒。」他用行家熱誠指導的口吻說：「你已經到達體能與情緒爆發點，再繼續下去，你將會感到眼前發黑或發光，甚至可能導致眼珠子爆突出來成為瞎子。你必定已經感覺出，掌心的汗水愈冒愈多，手臂的肌肉已經發僵，不由自主的抽搐現象發生，劍似乎愈來愈沉重，是不是？」

　　死神的心抽動了幾下，感到四周好冷，好冷。

　　「你的心跳愈跳愈快，快得幾乎自己可以聽得到脈動的聲息。」他的語氣愈來愈平靜，充滿信心。

　　「你這樣還能和我拚命嗎？你簡直是白送死。我攻擊人從不浪費精力，抓住千萬分之一毫忽的好機會，一刀就夠了。

　　「你看你，全身都是破綻，我可憐你，你已經不適宜站在我面前舉劍了，不要我攻你，你自己就崩潰了。」

　　死神控劍的手，抖了幾下。

　　人群中，突然爆發出公孫英發瘋似的狂叫：「不要讓他拔刀！殺死他！殺死他……」

　　狂叫聲誘發了劇變，突破臨界點突然爆發，衝破了平衡局面。

　　死神厲吼一聲，身劍合一瘋狂地撲上了，劍氣迸發有如迅雷疾風，行雷霆一擊，聲勢之雄，驚心動魄，死神的綽號不是白叫的。

　　張允中刀未出鞘，身形一晃，乍沒乍顯，讓死神連人帶劍衝過，反手一掌拍在死神的後腦勺上。

　　死神剎不住腳步，揮動著七星劍，狂喊狂叫著，沿大道向前衝，向前又向前，像個瘋子。

　　死神瘋狂前奔的背影，吸引了所有的人的注意。

　　狂叫狂舞著的死神，背影狂奔出里外，消失在大道東面的道路折向處。

　　「這怕死鬼！」突然傳出張允中的怒叫：「他像老鼠般逃掉了，怕死鬼……」

　　公孫英兄弟不見了，其他的人，正驚恐的四散而逃，越野飛奔，像是漏網之魚。

　　「我要追得你上天入地！」張允中的叫聲，也消失在東北角的樹林裏。

　　「快追！」千里獨行叫：「糟！又得受小丫頭埋怨好半天啦！」

第十七章　樹大招風

　　張允中廢了生死二門的消息，像一聲春雷震撼江湖。上一屆武林十傑之一的無極天君被迫繳械，這消息也令人吃驚。

　　平地一聲雷，他的聲威身價，突然又高了三倍，向最新一屆武林十傑風雲榜昂首邁進。

　　情勢已逐漸開始改觀，從每個人都在找他，轉變為有一部分人在逃避他了。

　　追逐眾多的人，不能一開始就失去主要目標，如果失去，結果可能大魚沒撈到，小魚也沒著落，最後到手的，將只是最不想要的小蝦或小蟲。

　　他一開始就失去主要目標公孫英，一陣追逐，追一陣不久又丟一個，認為前面必定可以追到另一個有價值的人，一面追一面放棄。

　　最後的結果是，在一座小池塘邊，追及一個叫追風客金盛的人，一個投入三山別莊混口食不足一月的混混，其失望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更糟糕的是，他反而被追蹤他的人追上了。

　　他找到一條小徑，從一位村農口中，問清了到江邊的去向，動身去找絕劍那群傢伙的泊舟處。

　　走了三四里，這才找到他熟悉的地帶。

　　正走間，後面突然傳來衣袂飄風聲。

　　他心中一動，倏然止步轉身。

　　二十餘步後，三名青袍飄飄，臉色如古銅的中年儒士，腰間佩了長劍，以頗為輕靈快速的腳程，沿小徑急掠而來，片刻間便來至切近。

　　「果然是你。」領先的中年書生用沙啞的嗓音說，徐徐止步。

　　「你們總算追來了。」他淡淡一笑，虎目炯炯打量這三個有點不正常的儒士。

　　他說不出真正不正常的理由，反正在感覺上就是不正常，感覺是無法作為具體解釋分析的。

　　「你知道我們追你？」儒士似感意外：「我們從京口來，循線找來的。」

　　「哦！是你。」他恍然大悟，儒士無意中變了語腔，暴露了身分。

　　「春熙，你不該來找我。」

　　三位假儒生：春熙姑娘，和小一輩的丹華、丹薇。她們的化裝易容術相當高明，比戴假面具雖然麻煩些，但卻是最佳的變形好辦法。

　　「我找得你好苦。」春熙的鳳目中有淚光：「允中，你為何半途捨我而去？」

　　「我一直等到你們克奏全功才撤走的。」他嘆口氣說。

　　「為什麼呢？你……」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只因為你知道我的底細。」

　　「是的，我很抱歉。」

　　「就因為我是女匪，你才斷情絕義？」

　　「你利用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我也盡了本分替你完成了，與斷情絕義無關。」

　　「你以為我是什麼人？人盡可夫的女匪？」春熙爆發似的尖叫：「允中，我對天發誓，我對你的愛與情完全發自真心，我把你看成值得我託以終身的伴侶，我……」

　　「別說了！」他不勝煩惱地揮手：「一開始你就沒安好心，我受不了別人的欺騙。春熙，好來好去，不好嗎？希望你能諒解。」

　　「一點也不好。」春熙大發嬌嗔：「你不是江湖的風流浪子，我也不是蕩婦，我要你和我同返桃花塢……」

　　「我什麼地方都不去，我有我的道路。」

　　「你……」

　　「我是當真的。」

　　「我也是當真的。允中，你不是無情無義的人，拋棄我一定另有原因。」

　　「你不要胡思亂想……」

　　「是黑煞女魅嗎？哼！那賤人……」

　　「她不在我身邊。而且，你沒有責怪她的任何理由，事實上她在我身邊比你早。」

　　「一定是她，我不甘心。」春熙兇狠地說：「我會好好對付她的，你走著瞧好了，除非你跟著我走，不然……」

　　「我絕不會跟你走，我絕不會做土匪強盜。」

　　「你……」

　　「你自己走，我也走。」

　　「允中……」

　　他一躍三丈餘，落荒而遁。

　　三女全力狂追，三追二追便失去他的蹤跡。

　　半個時辰後，他出現在江濱。

　　江濱的帳幕已經撤除，八艘船隻剩下三艘。正是江船主乘載接引人魔一群人的三艘船，距岸五六十步下，用小舟往來。

　　岸上不見有人，三艘船的艙面，只看到一名警哨，人也許全躲在艙內睡大頭覺。

　　「天殺的！這些怕死鬼都溜了。」他站在江邊向船上天叫：「你們告訴秦吉光那小雜種，他跑不掉的，除非他變成蟲豸鑽土入泥。」

　　不遠處的嫩蘆葦中，傳出一聲信號。

　　他先向相反方向退，再悄然繞至。

　　是黑煞女魅，伸手指指三艘船。

　　「船隻有幾個小人物。」黑煞女魅低聲說：「人都沒有回來。」

　　「人到何處去了？」他問。

　　「彭婆婆和小梅小菊，正在各處踩探打聽。」

　　「其他的人呢？」

　　「已經走了兩個時辰，向上游走的。」

　　「哦！難怪，無極天君沒能把我的口信傳到，那時他們的船已經走了。」

　　「你要無極天君傳什麼口信？」

　　他將經過一一說了，包括廢了生死二門的事，但卻隱下與春熙姑娘見面的經過。

　　這件事確也難以啟齒，隨隨便便把床頭人拋棄，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尤其不宜在女性面前提起。

　　黑煞女魅聽得萬分高興，對他的信心更為堅定。

　　昨夜襲擊三山別莊，不走莊門，主要就是要避開把守莊門的生死二門，沒想到他能輕而易舉地把兩個兇魔解決了。

　　「奇怪！」張允中提出疑問：「公孫老狗不在莊中，迄今仍然不見他露面。而絕劍秦國良這群小丑，沒弄清結果，便留下一些人匆匆走了，是不是很反常？」

　　「不但反常，而且不合情理。」黑煞女魅說：「我早看出其中有不可告人的詭秘，可惜猜不出頭緒。允中，我們今後的打算……」

　　「先徹底解決公孫老狗父子的事，再追蹤絕劍那些人，務必把秦吉光那些殺斷腸簫的人弄到手。」

　　「還有活的九天魔鷹。」

　　「對，還有九萬九千兩銀子的債要討。」

　　「現在……」

　　「現在去尋找三山別莊的外圍下莊，不廢了這些混帳東西，委實於心不甘。」

　　「走啊！我也去。」黑煞女魅雀躍地說。

　　「你……」他想起桃花塢的女匪。

　　「我一定要去，我跟定你了，我是你的影子。」黑煞女魅抱住了他的手臂媚笑。

　　他想到春熙姑娘的警告，甚感不安。

　　「你……你不要我了……」黑煞女魅臉上的媚笑消失了，鳳目有淚光。

　　「走！」他咬牙說。

　　※※※

　　陰司惡客長孫宏達的長相本來就難看，死像更難看。他是公孫莊主的朋友，趕來助拳，卻不幸在此次送掉性命。

　　他是從府城返回，要趕到下莊與大少莊主會合，沒想到路旁的草叢中潛伏著四個女人，背部先中了幾枚針形暗器，拚餘力反抗時，終於被刺了幾劍丟了命。

　　暗算的人是彭婆婆、藍四嬸、侍女小梅、小菊。

　　小菊將屍體吊在路旁，四人立即隱起身形。

　　屍體是餌，要釣經過此地的大魚。

　　大魚指兩方面的人：三山別莊與絕劍秦國良的人。

　　別看他們是女人，女人有時候心腸比較硬，所用的手段也夠狠，所以女人的壽命普遍比男人長。

　　貪多必失，人不可能永久幸運。

　　因此，江湖朋友將「見好即收」奉之為金科玉律。聰明的強盜，永不會在同一地點連續作案。

　　彭婆婆四個女人太貪，犯了違反見好即收的錯誤。

　　在同一地點設伏，自食其果。

　　三山別莊到底有幾個下莊？

　　恐怕真正知道詳情的人為數不甚多。

　　所謂下莊，在一般有錢、有廣大農地的大戶來說，就是建在正莊之外，而又位於自己農田範圍內的小莊。

　　通常作為安頓佃戶、長工的地方，既便於工作，也免得正莊內有太多的人走動。大地主田地廣大，擁有三四座下莊的人並不稀奇。

　　而在公孫莊主這種黑道大豪來說，下莊就是接待普通朋友的招待站、收容黑道小人物避禍躲災的下處，佈置眼線的秘窟，支撐正莊的據點。

　　下莊有明的和暗的，還有只有莊中主要人物才知道的秘窟，平時可以秘密往來，作為與知交會晤的地方，玩樂的遊樂場所。

　　危急時，就是避禍、逃生的地方，作用與狡兔三窟一樣。

　　這條路，通向已知的一處下莊。

　　已知，是指已經被人發現不再秘密，也就是公孫英受到小書生張三襲擊的地方，八指仙婆慘死的所在。

　　這處下莊被挑，但並未廢棄。

　　陰司惡客走上這條路，受到四女伏擊偷襲，可知這處下莊，目下正用作安頓劫後餘生眾爪牙的收容所。

　　在這條路上往來的人，幾乎可以肯定是與三山別莊有關的人，不是敵人就是朋友。

　　不久，腳步聲入耳。

　　四個女人分為四方埋伏，彼此之間的默契相當周全，任何一方向敵，另一方即可從後面倏然襲擊。

　　吊在橫枝上的屍體，不時因繩索的晃動而輕輕轉動，平空增加三分恐怖的氣氛。

　　腳步聲急促，三個人出現在路西。

　　一個中年佩刀人走在最前面，後兩人作莊漢打扮。

　　三人魚貫而行，行色匆匆似有急事。

　　「咦……」十餘步外的中年人驚呼，腳下一慢，原來已看到吊著的屍體。

　　「哎呀！是長孫老前輩。」走在中間的莊漢驚叫：「不會是自己上吊吧！」

　　「胡說八道！」中年人信口說，一縱而上。

　　一個在江湖甚有聲威的武林高手，怎會活膩了自己上吊？

　　走近一看，便可發現死因。

　　至少，生前上吊與死後被吊，行家一看便知。

　　「是被人殺死之後吊上去的。」中年人說：「快！先解下來再說，也許從屍體上可以找到一些線索。」

　　兩個莊漢七手八腳上前解吊索，一個抱住屍體，一個解屍體頸上的繩套。

　　「屍體還是軟的，胸腹創口的鮮血色澤尚鮮。」抱著屍體的莊漢說：「死了片刻而已。」

　　「小心……」中年人急叫，身形急閃，佩刀就在這快速的閃動中出鞘，反應十分迅疾。

　　兩個莊漢嗯了一聲，突然發僵。

　　四女同時現身，同時發射致命的暗器。

　　中年人閃動的身形，並非想找地方隱身，而是作躲避暗器的反應，果然避過從背後射向脊心的一枚銀釵，釵貼右臂外側一掠而過，相當危險。

　　一聲怪嘯發自中年人口中，隨著嘯聲向前飛躍，凌空猛撲前面出現的小梅，從屍體旁掠過，也掠過正向下仆倒的兩位莊漢頂門。

　　發聲警告、閃避暗器、拔刀前躍、凌空撲擊，一連串的行動，在極短暫時間一氣呵成，中年人反應之快，無與倫比。

　　從中年人身後發射銀釵的人是藍四嬸，撲上時，中年人已經向前飛躍，失去攻擊與再發暗器的機會了。

　　小梅用暗器擊斃了一名莊漢，看到中年人躍來，撲下，一聲嬌叱，閃開正面扭身一劍揮出，反擊的身法已臻上乘。

　　黑煞女魅在兩個侍女身上花了不少心血。

　　中年人落勢加快，刀光斜掠，錚一聲暴響，震偏了揮來的一劍，同時右手悄然向側後方揮出。

　　腳一沾地，第二刀光臨小梅的右腿。

　　淡淡的電芒一閃即沒，貫入從側後方撲上的小菊右小腹的胯骨前。

　　「呃……」小菊止步悶聲叫，身形仍向前衝。

　　「哎呀……」跟蹤撲上的藍四嬸驚叫，一把挾住了小菊：「你怎麼了？」

　　小梅封住了中年人的一刀，彭婆婆到了，左手扣指疾彈，一縷指風破空銳嘯，射向中年人的右臂。

　　中年人高明極了，順手扭身護體，叮一聲響，指風被刀擋個正著，刀身突然折斷。這瞬間，他的左手發出了第二枚暗器柳葉小飛刀。

　　彭婆婆畢竟是老人，發出彈指制穴絕技，還來不及發第二指，柳葉刀已閃電似的沒入左胸。

　　這瞬間，小梅的劍已乘機排空直入，貫入中年人的左脅。

　　遠處回嘯聲傳到，人影飛掠而來。

　　「快撤，小菊不妙！」藍四嬸急叫。

　　「彭婆婆……」小梅扶住了彭婆婆尖叫。

　　二換三，四個女人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扛她走。」藍四嬸急叫，自己先用肩扛起小菊。

　　柳葉刀入腹四寸以上，大腸小腸一團糟，如果不及時搶救，死定了。及時搶救也限於就地處理。

　　扛在肩上奔逃，能支持得了多久？

　　彭婆婆更糟，飛刀貫胸，更不可顛動，一動就胸膛內大量出血。

　　但不走不行，群敵將至，豈能留下等死？

　　死一雙總比死四個人好。

　　結果是，荒野裏多了兩座無主孤墳，黑煞女魅失去了兩個人。想殺死別人的人，同樣要冒被別人殺死的危險。

　　※※※

　　六個人圍住了四具屍體，由兩個行家檢查死因。

　　為首的人是神拳怪腿阮進，另五個都是三山別莊的黑道高手。

　　「長孫老前輩與另外兩個人，體內都有釵形暗器，都是背部脊心要害被擊中的。」一名大漢將四枚銀釵擺放在地，都是從屍體內起出來的：「這種暗器通常以女人使用為多，他們是被女人從身後偷襲擊斃的。」

　　「暗器有信記嗎？」神拳怪腿沉聲問。

　　「沒有，是手工並不怎麼精巧的銀釵。」

　　「再仔細看看。」

　　六個人的注意力，皆放在四具屍體上，忽略了四周的警戒。

　　不知何時，北面兩丈左右出現了兩個人。

　　是張允中和黑煞女魅。

　　他倆出現毫無聲息發出。

　　「把銀釵給我看看。」黑煞女魅突然說。

　　不用看，她也知道銀釵是什麼人的，她知道在何處可以找得到她的同伴，她知道同伴在何處出沒。

　　所有的人皆大吃一驚，六面一分，紛紛急急撤兵刃戒備。

　　「張允中！」神拳怪腿驚叫。

　　這位仁兄曾經跟蹤過張允中，所以一見便知。

　　「黑煞姑娘要你們將銀釵給她看。」張允中淡淡一笑：「你們最好聽她的話。」

　　「姓張的。」神拳怪腿不理會張允中的要求：「是你夥同桃花塢女匪，毀了本莊嗎？」

　　「你怎麼說，那是你的事。」張允中不承認也不否認：「反正我張允中與三山別莊你們這群狗雜種，仇深恨切誓在必報，碰上了，不是你們死，就是我去見閻王。喂！你老兄貴姓大名呀？我給你記上一筆。」

　　「他是綽號叫神拳怪腿的阮進。」黑煞女魅代為回答：「公孫老狗的得力爪牙，破山拳可傷人於五尺外，內力修為相當了不起。」

　　「很好，很好。」張允中說，向前舉步。

　　「混蛋！你說很好是什麼意思？」神拳怪腿厲聲問。

　　「三山別莊人數甚多，殺多了有傷天和。在下必須找一些夠分量的人發刀。你，就是夠分量的人，當然很好。」張允中這些話，也夠分量。

　　「斃了你這罪魁禍首！」神拳怪腿厲喝，猛地急進一步，吐氣開聲一拳搗出，勁道已運足十成。這一記黑虎偷心也夠分量，而且分量十足。

　　張允中逼進的身形不閃不避，繼續邁步逼進，左掌一拂，攻來的破山拳勁突然發出怪異的破風震鳴，從他的身左一瀉而散。

　　他的胸口，已接近對方三尺以內，伸手可及，面面相對。

　　一聲怒吼，神拳怪腿再次發拳，左右連環猝發，一連四拳像是在同一瞬間攻出。

　　張允中不再逼進，站穩馬步，雙盤手快速地連環外撥，將四記破山拳勁毫不費力地撥出偏門。

　　腿突然攻到，閃電似的猛挑下陰。

　　鐵掌猛然下沉，「啪」一聲拍在小腿的迎面骨上。

　　腿快，掌更快！

　　招一出便無法避免接觸，想收招根本無此可能，所以招一發便決定了勝負，看誰禁受得起打擊。

　　迎面骨禁受不起重擊，肉太少，骨又是前面有鋒棱的，沉重的掌力一擊，立即骨折，皮開肉裂。

　　「你的腿一點也不怪。」張允中退了一步說。

　　神拳怪腿急退三步，幾乎挫倒，右腿站不直了，痛得臉色發青。

　　兩名大漢衝上搶救，一刀一劍左右齊上。

　　黑影一閃即至，從張允中的身右超越，魅影功名不虛傳，快得令人目眩，但見劍虹左右分張，依稀的黑影退走，像是突然消失了。

　　「哎……」兩大漢怪叫，仍向前衝，頸根左右各中一劍，脈斷骨傷，咽喉破裂。

　　張允中又退了兩步，兩大漢同時衝倒在他的腳前。

　　「不必追了，追不上啦！」張允中叫，阻止黑煞女魅追殺逃散了的三個人。

　　神拳怪腿也轉身逃命，單是跳躍居然一跳丈餘。

　　黑煞女魅恨重如山，怎肯完全放棄追殺？

　　飛躍而上，劍虹橫空，指向神拳怪腿的後心。

　　「要活口！」張允中急叫，一閃即至，恰好一把扣住黑煞女魅握劍的手，左手同時伸出，五指如鉤，扣住了神拳怪腿的後脖子。

　　他的手大指長，扣住神拳怪腿的脖子有如抓鵝。

　　神拳怪腿的雙手後搭，扣住了抓脖的手，十指真力迸發，要抓裂這支手。可惜，發力慢了一剎那。

　　「噗」一聲響，脊柱挨了一掌。

　　「我來問口供。」黑煞女魅收劍叫。

　　神拳怪腿是條好漢，但好漢落在女人手中，尤其是落在黑煞女魅這種女人手中，就不怎麼好漢了。

　　「允中，請到左近搜一搜好不好？」黑煞女魅藉故遣走張允中。她知道有張允中在旁，絕不會同意她問口供的手段，她就無法盡情發洩心中的積恨。

　　「一點也不好。」張允中正色說：「姑娘，我從你的眼神中，已看到仇恨之火已將你的靈智蒙蔽了。除了公孫老狗父子，我不許你殘害其他的人。殺人不過頭點地，我們畢竟不是沒有人性的人。」

　　「我……」

　　「交給我。」

　　「我不……」黑煞女魅尖叫。

　　「我堅持。」張允中堅決地說。

　　「你一定要管我的事嗎？」

　　「不是我要管你的事，姑娘。」張允中苦笑：「這位仁兄知道必死，他會供嗎？我在他們的地牢中受盡酷刑，就是知道萬無生理，供是死，不供也是死，我何必供出來讓他們如意？」

　　「這……好吧，你問。」明白利害，黑煞女魅終於讓步。

　　她不是不明利害的人。

　　張允中把神拳怪腿拖至一株大樹下，離開屍堆。

　　「三件事，換你一條命。」張允中鄭重地說：「你有權決定你自己的生死。」

　　「我……我信任你。」神拳怪腿眼中，湧發希望之光。

　　「其一，昨晚公孫龍為何不在莊中？」

　　「公孫莊主早一天離開了，重要的執事人員也不在。至於往何處去了，在下一無所知。」

　　「咦！強敵壓境，他是主人，怎會帶了重要的人員悄然秘密離開的？」

　　「在下確是不知道，恐怕所有的人中，知道原因的人屈指可數。」

　　「第二件：公孫英躲在何處？」

　　「他不久前埋葬了生死二門，去找百了谷的人去了。」

　　「生死二門死了？」

　　「死了，自殺的。」

　　武林人對名之一字看得最重。

　　尤其是那些功成名就的風雲人物，失敗之後，斷送了一世英名，再又成了殘廢，爭回名望的機會斷絕，自殺了斷該是最好的下場。

　　「他們活了偌大年紀，仍然輸不起。」張允中不勝感慨地說。

　　「他們已經絕望，不是輸不輸得起的問題所在。」神拳怪腿黯然說：「他們不願面對憐憫的目光。」

　　「你呢？」

　　「我還有希望，我的腿仍可以醫好。」

　　「好好保持你的希望吧！第三件事：無情劍藏身在何處？」

　　「他一早帶了他姑媽的八名女弟子，一聲不吭就悄悄溜走了。」

　　「樹倒猢猻散，這傢伙賤得很。」

　　「我會找到他的。」黑煞女魅切齒叫：「我不信他能上天入地。」

　　張允中拖起神拳怪腿，在對方的背部拍了三掌。

　　「你可以走了。」張允中放手說：「今後，離開我還一點，離得愈遠愈好，別再讓我碰上你。」

　　「在下記住了。」神拳怪腿努力設法站穩：「在下不是輸不起的人。閣下，莽莽江湖，你還有艱苦漫長的道路要走。希望你要像我一樣，有勇氣接受失敗的打擊，跌倒了必須從新站起來。兩位，後會有期。」

　　神拳怪腿走了，腳下雖然不便，但脊梁卻挺得筆直。

　　※※※

　　三山別莊毀了，人也散了。

　　鎮江像是一艘快要沉沒的船，江湖上與三山別莊有關的人，像是船上的老鼠。船快要沉了，老鼠跑得精光。

　　張允中與黑煞女魅三個女人，次日先後搜獲三個走避不及的人，之後，再也找不到人了。

　　接引人魔的三艘船，已經向上游駛走。

　　這天，張允中出現在西門外的運河碼頭，住進了鴻福客棧。

　　人怕出名豬怕肥，但志在成名的人例外。

　　又道是：樹大招風。

　　鴻福客棧不是第一流的客棧，但規模並不小，旅客以往來運河的水客行商為多，當然也招待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

　　店伙計都是些精靈鬼。

　　他是近午時分落店的，午膳後不久，剛在房中沏了壺香茗歇息，房門便響起叩擊聲。

　　「進來！」他以為是店伙，信口說。

　　房門開處，外面出現三名穿藍袍，頗為神氣的中年人，表面看，像是地方上的有頭有臉人物。

　　「你們……」他放杯而起，頗感意外。

　　三人舉步入室，領先那位留大八字鬍，人才一表，頗具威嚴的人，搶先抱拳含笑施禮。

　　「在下嚴重光，匪號是長拳鐵掌，冒昧前來拜會，張兄海涵。」那人一開口就流露出江湖味，報出名號亮出江湖人身分：「同來的是敝拜弟江湖客羅光前，小孟嘗孟超。」

　　「請多指教。」江湖客與小孟嘗同時客氣地行禮，但眼中有重重疑雲。

　　張允中太年輕了，江湖客與小孟嘗對他生疑，可說是正常的反應，誰敢相信他這位年輕毛頭小伙子，會是毀滅三山別莊的人？

　　「久仰久仰，三位請坐。」他客套地回禮說。其實，他根本就沒聽說過這三號人物，從何仰起？

　　這是有內間的中型客房，外間有供旅客接待友朋的起居間，八仙桌加上四張條凳，必要時可設一桌筵席。

　　客人告坐畢，少不了客套一番。

　　「諸位枉顧客居，不知有何見教？」他替客人奉茶畢，單刀直入詢問來意。

　　「兄弟在京口鎮，有點小基業，規模很小。」

　　長拳鐵掌臉上有足以令人信任的微笑：「多少年來，一直受到三山別莊的排擠，不僅不能發展，連守成也日感力絀。可以說，兄弟的一些人，在三山別莊的淫威下苟延殘喘，一直就抬不起頭來。張兄這次光臨敝地，以雷霆萬鈞之威，一舉毀滅三山別莊……」

　　「且慢，嚴兄。」他趕忙打斷對方的話：「三山別莊的毀滅，與在下沒有多少關連，諸位請不要誤會。」

　　「張兄何必謙虛……」

　　「在下說的是事實。」他淡淡一笑：「桃花塢的女匪與接引人魔一群魔道人物，合謀搶劫廣東的皇貢。事機不密，被公孫莊主偵悉，乘桃花塢黑吃黑的機會，轉手奪了這批紅貨，因而結下深仇大怨。終於引發了這次三方英雄會於鎮江，毀滅三山別莊的大風暴，在下不過適逢其會，無端捲入風暴中心而已。」

　　「張兄，兄弟此來，不是與張兄論誰是誰非的。」長拳鐵掌接著發出一陣豪笑：「世間是非好壞，老實說，界限模糊得很。

　　「俗語說：胳膊往內彎。

　　「是非好壞，皆以對自己有利或有害來作權衡的標準。

　　「張兄與三山別莊的恩怨是非，局外人不配置喙。三山別莊的毀滅，大快人心是比青天白日更明白的事。」

　　「在下不明白嚴兄的意思。」

　　「在下的意思，一點就明白。二弟！」

　　「兄弟在。」江湖客應諾。

　　長拳鐵掌頷首示意。

　　江湖客立即從懷中取出一隻縷金飾匣，長八寸寬六寸，放在桌上推至張允中面前，信手打開匣蓋。

　　寶光耀目，金、白、紅、綠四色光芒耀目生花。

　　金雕的展翅鷹，八顆珍珠，紅寶石鳳釵，祖母綠如意長命鎖片。

　　「這是幹什麼？」張允中訝然問。

　　「這是咱們兄弟的一分心意，尚祈笑納。」長拳鐵掌抱拳笑說。

　　「老天爺！如此重禮，在下豈敢生受？」張允中苦笑：「在下與諸位素昧平生，無功不受祿……」

　　「張兄，不瞞你說，兄弟是有求而來。」

　　「有求而來？這……」

　　「咱們兄弟，代表鎮江這三十年來，受盡三山別莊欺壓迫害的同道，向張兄致意，請張兄接受所有道上朋友的請求，領導咱們在鎮江建立根基，徹底打擊公孫老狗捲土重來的陰謀。」

　　「張兄。」江湖客接口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據咱們所知，三山別莊的重要人物仍在。

　　「如果張兄不在此地，公孫龍父子會在最短期間，重建三山別莊，重建他的勢力範圍。咱們這些人，誰也別想混了。」

　　「張兄，三山別莊僅設在鎮江的江湖行業，無所不包。」小孟嘗也抓住機會補充：「咱有把握接收過來，加以有效的整頓，一年除了開支之外，淨賺三五萬銀子絕無問題，如果輕易放過，別的地方絕不會有這種機會了。張兄，值得接收的。」

　　以一個初出道的年輕人來說，這種機會一百年也碰不上一次，有如平步登天，名利雙收春風得意。

　　只要他點頭，三山別莊在大江兩岸的基業就是他的了。當然，事情不會這麼簡單，但總算走出一大步，走一步總比不走好。

　　但他不能點頭，目下他還沒培植自己的親信人手，對長拳鐵掌這些人的底細，他毫無所知，怎能貿然點頭？

　　假使長拳鐵掌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混混，根本經不起風浪，沒有號召力，日後豈不前途多艱？

　　「很抱歉。」他委婉地說：「在下初出江湖，什麼都不懂，必須多歷練一些時日，打算四出闖蕩多瞭解江湖情勢，還不想安頓下來。

　　「諸位都是江湖前輩，又是本地的人，足以支撐三山別莊毀滅後的局面，用不著借在下出頭露臉，你們一定可以建立自己的地盤。」

　　「除了張兄之外，沒有人能撐得起這面大旗。」長拳鐵掌說：「人的名，樹的影。張兄已是名震天下的風雲人物，也只有張兄才能鎮得住公孫老狗那群狗黨。張兄，咱們是心悅誠服恭請張兄出面領導的。

　　「說現實些，沒有張兄出面，咱們混這分口食十分困難，混亂爭奪的局面將難以收拾，血腥的情勢將愈演愈烈，實非江湖之福。」

　　長拳鐵掌不是一個高明的說客，但態度的誠懇很容易博取對方的信任。

　　張允中既不是老江湖，個性也不奸不滑，與長拳鐵掌這種臉呈忠厚，心機深沉的人打交道，簡直亳無還手之力，完全落在對方的掌握中。

　　沒有人能抗拒奉承，沒有人能擺脫名枷利鎖。

　　眼看他不得不答應，幸而房門再傳出叩擊聲。

　　「請進！」他信口說。

　　店伙推門而入，畢恭畢敬呈上一封拜帖。

　　「府城吳大爺吳鴻奎，派小管事吳七前來投帖。」店伙欠身說：「人現在店堂聽候。張爺如果有口信，小的這就要他前來聽候吩咐。」

　　長拳鐵掌三個人一聽吳鴻奎三個字，臉上全都變了顏色。

　　「宴會訂於後日傍晚，不急。」張允中看完拜帖向店伙說：「請轉告吳管事，明天在下再派人回話。」

　　「小的這就轉告吳七。」店伙應喏告退。

　　店伙一走，長拳鐵掌三個人互相打眼色。

　　「張兄，吳大爺也是鎮江一霸。」長拳鐵掌向張允中笑笑說，臉色仍然有點不正常：「表面上，他與公孫龍分庭抗禮，不怎麼賣三山別莊的帳，與官府有比較密切的交情。但骨子裏卻是與公孫龍沆瀣一氣的密友。張兄與他打交道，必須千萬小心上當。」

　　「在下會小心的。」張允中微笑：「多謝嚴兄關照，在下十分感激。」

　　「張兄，兄弟的建議……」

　　「嚴兄的盛情，在下心領。」張允中將禮匣推過：「在下仍是一句話：初入江湖還不想安頓下來。不管怎麼說，在下深感盛情，日後有暇，當趨府向諸位專程拜候，請多關照。」

　　長拳鐵掌顯然對吳大爺頗有顧忌，不再進一步遊說，再客套片刻，喝完茶客氣地告辭。由於張允中堅拒收禮，只好把價值千金的拜匣帶走。

　　半天工夫，共接了六張拜帖。

　　最後一張拜帖，竟然是遠在蘇州號稱蘇杭仁義大爺，綽號叫金眼獅的韓家驊，派專人送來請求約期會晤的拜帖。

　　之外，還接見了三批人，都是途經鎮江，聞風前來拜會一觀丰采的江湖人士，一連串的奉承，稱兄道弟好不親熱。

　　他不勝其煩，耳根難靜。

　　晚膳時分，他總算嚐到一個突然出名竄紅的江湖新秀滋味，這滋味並不怎麼合他的胃口。

　　客棧的食廳有兩間門面，不但供應店中旅客的酒食，也對外開放，門面上的金字招牌就叫鴻福樓。

　　樓上的雅座，食客大都是頗有身分的人物。

　　張允中已經是有身分的人，一進食廳，店伙計就巴結地將他引上樓座。

　　樓上分為四座小廳，店伙請他在近街窗的一副座頭落坐，先送來一壺茶。他要了幾味下酒菜，來兩壺竹葉青。

　　還沒到掌燈時分，樓高窗大，落日餘暉照得滿樓紅光。食客約有三成，必須等天黑掌燈時，才是食客滿座的時分。

　　酒菜剛上妥，店伙撤走了茶具，他就看出氣氛不對了。

　　感覺中，真有風雨滿樓的意味。

　　右側不遠處一副座頭，來了兩位齒白唇紅的佩劍年輕書生，其中一位背向著他，他沒看到對方的面容。

　　看另一位書生的相貌，他不由心中喝采，玉樹臨風，正是這位書生的寫照，身材修長，煦煦溫文真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右首不遠處另一某，是三位相貌威猛，身材壯實，剽悍之氣外露的中年大漢，一佩劍兩佩刀。

　　佩劍的人，像是地位最高的人。

　　對面的另一座小廳中，食客五桌，倒有三桌是佩帶兵刃的武林人，似乎所有的目光，全向他集中。

　　這就是名人的滋味，永遠是旁人注意的焦點，不習慣受人注意，走到什麼地方都不自在，甚至有麻煩。

　　果然麻煩來了，剛喝了一杯酒，那位佩劍的中年人，放下杯離座，向他的桌前走來。

　　他就意會到有麻煩，對方的神色也明顯的表示出麻煩，嘴角有不懷好意的邪笑，眼睛像狼，兇狠的神情會令膽小的人發抖。

　　他放下酒杯，抬頭注視這位懷有敵意的人。

　　「你就是張允中？」中年大漢問，眼神怪怪地。

　　「正是區區在下。」他平靜地說：「兄台貴姓大名呀？有何指教？」

　　「在下姓伏，伏元亮。哦！你老兄真是張允中？」

　　「如假包換。」

　　「你很年輕。」

　　「不小了，足以在江湖闖蕩。伏兄，有事嗎？」

　　「聽說你毀了三山別莊。」

　　「伏兄以為如何？」

　　「在下不相信，可能是傳聞有誤。在下從南京來，途經此地，一下船就聽到張兄毀了三山別莊的消息。」

　　「伏兄就當作傳聞有誤好了。」

　　「在下寧可相信是真的」

　　「為何？」

　　「這表示閣下極為出色，了不起。這也表示在下找到武功出類拔萃，旗鼓相當的對手了。」

　　「伏兄的意思……」

　　「在下向你挑戰，看你是不是具有真才實學的英雄人物。」伏元亮總算明白表示出來意了。

　　「抱歉在下從不接受挑戰。」他一口回絕。

　　「你會接受的。如想不接受，請閣下即席宣佈，毀掉三山別莊的事是騙人的。張兄，你會宣佈嗎？」

　　「沒有這個必要。」

　　「那麼，閣下是接受了。明日午正，在下於北固前峰，甘露寺東面的懸巖恭候大駕，過時不候。」

　　「在下忙得很，不會去的。」

　　「什麼？你不是怕死吧？」伏元亮沉聲叫，嗓門夠大，全樓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泥菩薩也有土性，他心中大不高興，淡淡一笑，吸口氣壓下心中的不悅。

　　「老兄，你怎麼說，悉從尊便。」他舉壺斟酒，臉色平和：「真的，在下的確忙得很，而且沒有接受挑戰約會的習慣。在下與伏兄素昧平生，沒有必要，對不對？坐下來吧！喝兩杯大家交個朋友……」

　　「勝得了我伏元亮，你才夠資格與伏某交朋友。」伏元亮的嗓門更大了：「姓張的，你要招子放亮些。不錯，你我素昧平生，但公孫莊主是咱們黑道朋友的仁義大爺，在下忝為黑道人，對公孫莊主懷有七八分敬意。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你能說在下與你素昧平生，沒有挑戰的必要嗎？」

　　「伏兄……」

　　「你答應了吧？」

　　「抱歉，在下無此雅興。」

　　伏元亮冷哼一聲，突然出手一揮，桌上兩碟菜被掃飛，乒乓乓撞碎在廳柱上，菜饈飛濺。所有的食客，皆屏息以待。

　　「你還能不接受嗎？」伏元亮的嗓門像打雷，氣勢洶洶咄咄逼人。

　　他淡淡一笑，向四周瞥了一眼，全樓食客的目光皆向他集中，店伙躲得遠遠地發抖。

　　伏元亮的兩位同伴，是所有食客中站起來的人，虎視眈眈，似乎準備過來了。

　　「小二，再給我兩道菜。」他向在遠處發抖的店伙平靜地叫：「賬一併算好了。」

　　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按理，伏元亮應該心滿意足，見機下臺，日後大可向江湖朋友大吹法螺。

　　可是，伏元亮不是得了些少便宜就滿足的人，內心中認為張允中不但是怕死鬼，也小看他姓伏的，所以拒絕挑戰，因此怒火更旺。

　　可一不可再！伏元亮犯了禁忌，再次出手，大手一伸，要抓一隻菜碟，潑向微笑著的張允中。

　　「你太過分了。」張允中說。

　　數十名食客，誰也沒看清他是怎樣出手的，但見眼一花，伏元亮的手還沒沾上菜碟，掌背已被他的手扣住了，人並沒站起來，他的手真夠長的。

　　伏元亮吃了一驚，左手本能地一掌劈向他的脈門。

　　仍然慢了一剎那，張允中倏然站起，砰一聲響，鐵掌來一記霸王敬酒，正中伏元亮的下顎，同時左手一鬆。

　　伏元亮踉蹌急退，狂亂地伸手拔劍。

　　人影衝到，快得令人目眩。

　　「噗」一聲響，鐵掌落在右肩上，力道驚人。

　　伏元亮身形下沉，拔劍的手抬不起來了。

　　雙方無仇無恨，通常不會下重手傷人，張允中這一掌用的不是內家掌力，雖然沉重，但傷不了筋骨。

　　伏元亮總算禁受得起，驚恐之下頓忘利害，不等身形恢復挺立，猛地起腳急挑張允中的下陰，相當歹毒，速度十分驚人。

　　張允中不再客氣，疾退一步，巨手一伸，便扣住挑來的脛骨，大喝一聲，扭身便摔。

　　伏元亮倒飛而起，手舞足蹈向搶來相助的兩名同伴飛砸，勢如雷霆。

　　兩同伴大驚，左右一分同時出手，將人接住了。

　　「伏兄……」兩人將伏元亮扶正驚問。

　　「用兵刃拼他……」伏元亮驚怒交加厲叫。

　　張允中已坐回原位，泰然舉壺斟酒，似乎剛才並沒發生任何事故，神色十分從容鎮靜。

　　刀鳴劍嘯在耳畔轟鳴，一劍兩刀出鞘，三面一分，已完全控制住安坐不動的張允中。

　　張允中佩了單刀，但這時已沒有拔刀的機會。

　　「姓張的。」伏元亮厲聲說：「不要以為你毀了三山別莊，便認為江南無人。」

　　「不要說廢話。」張允中放下酒壺，但手仍未放開：「只要說出你的打算。」

　　「你不死，江湖大亂不止。」

　　「非殺我不可了？」

　　「是的，你應該比我還要明白。」

　　「你們三個人一劍雙刀，要一舉殺掉我？」

　　「是的。」

　　「好，你發令動手吧！」

　　「我會的。」

　　「你一定不允許我有拔刀的機會。」

　　「你可以猜。」

　　「不用猜，像你這種一文不值的混混，為了你自己的利益，你甚至會用小刀子從你老爹背後插一刀。你根本就沒有種，你沒有憑真本事在江湖正大光明爭雄的勇氣，你只是一個卑鄙的機詐小人，只知用陰謀詭計仗勢害人的混蛋。」

　　「狗娘養的……哎……」

　　伏元亮破口大罵，嘴吧自然張得夠大，等發覺怪影入目，已經來不及了，小酒杯帶著滿杯酒，從張允中的左手飛出，一閃即至，奇準地射入口中，杯與齒接觸，發出清脆的暴響，酒直灌入喉，仰身急退，吃足了苦頭。

　　同一瞬間，兩個刀勢將發的人，站在原處發僵，臉色驚怖，像是失了魂。

　　兩位英俊的書生，分別站在兩人身後，左手扣住後頸，右手的描金摺扇抵在右耳後藏血穴。

　　張允中淡淡一笑，依然安坐不動。

　　兩書生之一是張三，難怪一直背對著他。

　　同時，他看出張三已換了一張英俊的面具，製工也精巧多多，但內行人仍然可以看出是面具，逃不過行家的法眼。

　　他之所以對小張三有興趣，就是因為這不倫不類的面具而引起的。

　　「世間居然有你們這種不知死活的，莫名其妙的混球。」那位沒戴面具的英俊少年書生冷冷的說：「就憑你們三塊朽料，秤起來不足半兩的賤骨頭，居然膽大包天，公然在大庭廣眾間，向挑了三山別莊的英雄挑戰。你們的武功，一定比三山別莊數百高手都強了，好，本秀士倒要看你們是如何高強。」

　　「哎唷……饒……饒命……」被扣住後頸的人丟刀狂叫，痛得混身在發抖。

　　伏元亮駭然變色，掙開了張允中，突然衝上，一劍揮向秀士的後腿，圍魏救趙，逼秀士釋放同伴。

　　秀士哼了一聲，身形略轉，狂叫饒命的大漢身不由己，兇猛地向伏元亮的劍撞去。

　　伏元亮大駭，百忙中扭身抽劍。

　　秀士卻從側方一閃而至，描金摺扇閃電似的連抽兩記，伏元亮與被摔出的大漢各挨了一擊，全抽在耳門上，力道恰到好處。

　　兩人叫了一聲，昏天倒地搖搖晃晃，先後失足跌倒，掙扎難起。

　　被小張三控制著的另一名大漢，驚得手腳發軟。

　　「放……放我一……一馬……」大漢丟掉刀哀求：「我……我們是……是奉命前來試……試探的。伏兄不……不該逞能，他……他不信張……張允中真有那麼大的本事……」

　　「你們奉誰之命前來試探？」小張三問，扣頸的手勁道略減。

　　「飛虹劍客田錚。」

　　「哦！揚州第一霸，他這條長龍過江來了。」

　　「田爺想……想接管鎮江的碼頭。」

　　「哼！他的胃口不小。」

　　秀士在張允中的右首落坐，向小張三打手示意。

　　「叫他們滾吧！」秀士說：「飛虹劍客想來硬的，狗改不了吃屎。鎮江的江湖朋友還沒死光呢，那輪到他過江來充老大？」

　　人打扮像儒生秀土，說的話卻充滿江湖味，吸引了全樓食客的注意。這些話是說給鎮江的江湖朋友聽的，果然收到預計的效果。

　　「把他們的耳鼻割了再放走。」立即有人高叫：「讓姓田的知道鎮江還有人在，他必須守本分，不要把爪子伸過江南來。」

　　「咱們如果推舉一位大爺司令，也應該推舉張爺當家。」

　　另一角落也有人附和：「張爺請下令，在下動手割下他們的耳鼻示警。」

　　「算了算了，你們就別起哄啦！」小張三放了大漢說：「張大哥不曾在貴地當家，你們與飛虹劍客結怨，爾後麻煩大啦！江南江北那有寧日？」

　　伏元亮三個人，像喪家犬般狼狽竄走了。

　　小張三走近坐在左首盯著張允中微笑。

　　「很神氣是不是？」小張三笑問：「一鳴驚人，成名人物的滋味如何？」

　　「麻煩透頂。」張允中苦笑：「整個下午，被那些各方好漢吵得暈頭轉向。老三，謝謝你啦！你這位……」

　　「江湖秀士歐陽大哥。」小張三替他引見，說出綽號和姓，但不道名：「你一眼就看出是我？」

　　「你的面具好像故意讓我看的，故意引起我的注意，不錯吧？」張允中笑笑，向江湖秀士抱拳施禮：「歐陽兄，也謝謝你。你那一手引力術，委實高明，輕輕一帶一扭，鐵塔似的漢子成了稻草人，任你掀摔暈頭轉向。」

　　江湖秀士一雙深湛的虎目，不轉瞬地凝視著他，眼中湧發閃亮的神彩，並不時察看小張三的眼神反應。

　　「不要捧我啦！當然我知道你高明。」江湖秀士一笑：「我手上這點功夫，見笑方家。張兄，你還留在鎮江，有理由嗎？」

　　「我在找公孫老狗父子。」張允中說：「我寧可找到他們徹底了斷，不願等他們暗中纏住我。有道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唯一避免明槍暗箭的妙方，是找到他們斬草除根，永絕禍患。」

　　「他們已經不在鎮江了。」小張三接口：「我想，你應該已經得到消息。」

　　「咦！我為何已經得到他們離境的消息？」張允中惑然問。

　　「你有桃花塢的女匪在暗中奔走，她們神出鬼沒，人手眾多，消息比地頭蛇還要靈通。」小張三的口氣顯然有不滿：「還有黑煞女魅隱身在暗處，那鬼女人綽號稱魅，名號響亮的老江湖。老大，你可真是艷福不淺，一大堆女人在暗中做你的羽翼，你……」

　　「你別胡說好不好？」張允中苦笑，舉手召來店伙：「重整杯盤，換幾味菜，來兩壺醇而淡的女兒紅，在下要請兩位好朋友聚一聚。」

　　「不要。」江湖秀士向店伙搖手：「張兄，你再這樣公然亮相，將不斷有人來打擾你。」

　　「這……」

　　「我們走。」江湖秀士離座而起。

　　「走？我還沒進食……」

　　「走嘛走嘛！」小張三拉住他的手膀：「我們另找地方，找不會引起蛇神牛鬼的地方談談。歐陽大哥消息靈通，他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訴你，走啦！」

　　「除非你想做鎮江的大爺，不然，最好今後的行動保持隱秘。」江湖秀士接口說：「像伏元亮這種公然挑釁的事件，將會不斷的發生，你不煩？吃頓飯你也休想平安。」

　　「好，我們走。」張允中推凳而起。

第十八章　黑煞多難

　　不論何種衝突紛爭，最後或者某一階段，必定有勝利的一方，也有失敗的一方。

　　在這次鎮江的衝突來說，黑煞女魅是失敗得最慘的一方。

　　對於受到公孫英和無情劍的凌辱，在她來說，還不算是失敗，只能算是挫折。床頭增加一兩個男人，絲毫不損她的名節和肉體。

　　受到挫折的是，這兩個男人是用卑鄙的手段逼迫她的。以往她所要的男人，都是大權操在她自己手中，取捨有絕對的主權。

　　失敗的是，在最後階段，她失去了兩個人：彭婆婆、小菊，損失慘重。

　　在甘露寺替彭婆婆和小菊做了三天法事，請和尚們唸經超渡亡魂聊表心意。這是最後一天，法事告峻已經是二更盡三更初。

　　三個女人夜間不能在寺中逗留，因此她們都是白天來，晚上走，住處在山西南鳳凰池畔的一座民宅內。

　　自山巔的甘露寺，有一條小徑繞向鳳凰池，夜間行走十分不便，必須用燈籠照路。

　　她們不需要燈籠，練武人夜間走路，沒有使用燈籠的習慣。

　　離開至城北關的大道，岔入小徑約兩里地，走在前面的藍四嬸突然向側一閃，隱身在一株大樹下。

　　後面的黑煞女魅與侍女小梅，反應極為迅疾，身形下挫，瞬即消失在兩側的樹林茂草中。

　　久久，聲息俱無。

　　久久，城中譙樓傳來三更兩點的鐘鼓聲。

　　四野蟲聲唧唧，聽不到任何異晌。

　　終於，前面路旁的一排小樹下，冉冉出現一個矇矓的人影，像個白色的幽靈，而且是個女幽靈。

　　長裙迤地，移動時毫無聲息發出。

　　「黑煞女魅名不虛傳。」白衣女幽靈說話了：「不但警覺心超人一等，耐心也超人一等。出來吧！你我應該當面談個一清二楚。」

　　黑煞女魅的耐心的確超人一等，潛伏不動毫無反應。

　　「黑煞姑娘，我知道你們並沒有離開。」白衣女幽靈又說：「你知道迄今為止，我對你尚無惡意。沖你協助我們毀滅三山別莊的情誼，我不會為難你，希望能和你說明白，為敵為友，決定權在你。」

　　有物晃動，黑煞女魅突然出現在兩丈外。

　　「你一定是叫春熙的姑娘了。」黑煞女魅沉靜地說：「你們居然還留鎮江不走，本姑娘委實大感意外，這與你們作案之後，盡速脫離現場的作風不同。我要知道你們在這裏設伏，真是沖本姑娘協助你們的情誼而來的嗎？似乎有點令人難以置信呢。」

　　「事實如此，姑娘必須相信。」春熙姑娘說：「本姑娘絕對無意設伏，只是為了怕暴露行藏。你知道，目前本塢的姐妹，必須隱起行蹤，以免眾矢之的。」

　　「有道理，請教，有什麼需要談的？」

　　「是你勸張允中離開我的？」

　　「春熙姑娘，張允中會聽我的話嗎？我和他，只是湊巧走在一起，同患難的同伴而已。」

　　「你這些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哼！」

　　「那你相信什麼呢？」

　　「看來，這樣談不出什麼結果來。」

　　「可能的。」

　　「好，那就不必談了，本姑娘坦率的向你提出要求。」

　　「要求？唔！這才是你的目的。說吧！我在聽。」

　　「請你立即離開鎮江，離開張允中。」

　　「咦！這算是威脅嗎？」

　　「就算是吧！」

　　「春熙姑娘，我黑煞女魅對威脅是不怎麼在意的。請教，如果我不理會你的威脅呢？」

　　「很簡單，不是你，就是我。現在，我等候你明確的答覆。」春熙姑娘的語氣並不凌厲，但卻充滿爆炸性的危險氣息。

　　「我的答覆是：你無權干涉本姑娘的行事，我不怕你的威脅。這答覆夠明確嗎？」黑煞女魅的答覆是肯定的，氣勢也表明她不為威武所屈的決心。

　　「好，你已經關閉了談判之門。」

　　「根本無所謂談判，你這是脅迫。」

　　「從現在起，你我已經是勢不兩立的生死對頭。」

　　「本姑娘也有同感。」

　　白影急掠而至，劍芒破空射到。黑影移位，快逾鬼魅幻形，身動劍出鞘，移位劍發反擊偏門。

　　「錚！」雙劍相交，火星四濺，白影側旋；黑影斜逸，然後再次發起猛烈的攻擊，一沾即走。十招之後，黑影如電火流光，突然消失在樹影中。

　　論真才實學，顯然黑煞女魅棋差一著。

　　春熙姑娘也沒有入林追襲的膽氣，天太黑了。黑暗中，暗器的威力可增十倍，挨一下可不是玩的。白影一閃即沒，隱入另一面的樹林。暗號傳出了先前春熙姑娘埋伏的地方，掠出幾個黑影，四面一分。

　　「你一點也不聰明。」黑暗中傳出春熙姑娘的語音：「我有能力毀滅勢力強大的三山別莊，毀滅你一個小有名氣的女光棍，簡直不費吹灰之力，你何必愚蠢得用雞卵碰石頭？」

　　「沒有張允中和我的協助，你連三山別莊的邊也沾不上，你吹什麼牛？」另一面傳出黑煞女魅的反嘲：「我本來與張允中並沒有多少牽連，經你這一次可惡的脅迫，我對張允中反而生出好感啦！」

　　「你永遠沒有機會了。」

　　「真的？」

　　「你已經在本塢的人有效的包圍下，你只有一條死路好走。」

　　「這裏不是三山別莊，你嚇不了我的。我黑煞女魅在這種地方，就算貴塢主絳仙莊嬛的姘頭玉面神魔在此，也無奈我何。」

　　「你儘管說大話吧！反正你已經沒有多少時辰可活了。你在甘露寺做法事超渡你的同伴，第二天，我就查出你的下落了，算定在這裏可以等到你，已作了周詳的準備，你們三個人插翅難飛。

　　雖然你的警覺心很高，早一步發現了警兆，但發現仍然嫌晚了些。桃花塢的姐妹，發動襲擊有如雷霆，你絕對禁受不起的。」

　　一聲暴叱，兩個戴著鬼面具的女郎，劍化長虹，猛撲黑煞女魅發話的地方。

　　可是，黑煞女魅已早一步離開了，伏身在三丈外的草叢中，悄然的發射兩枚銀針。

　　「呃……」兩女郎同時右脅中釘，砰然大震中，衝上兩株大樹，枝葉搖搖，隨即反彈倒地。

　　「暗器……」一名女郎挺起上身大叫。

　　黑煞女魅這三天來忙於做法事，因而消息欠靈通。估計中，桃花塢女匪必定已經遠走高飛，即使有人留下來看風色，也為數有限。估計錯誤，附近埋伏的人超出她的估計以外。

　　春熙姑娘說得不錯，發起攻擊有如雷霆，這就是匪與黑道人士不同的地方。

　　用暗器擊倒了兩個人，立即引發一陣狂野的攻擊，眾女匪同時發動，刀劍與暗器齊飛。

　　黑煞女魅身形雖快，但女匪中也不乏目力超人的高手，一被纏住，便脫不了身。

　　片刻的狂野攻擊，雙方不死亦傷。

　　附近的樹林並不茂密，但對身法迅疾的人來說，仍可藉以隱身逃竄。

　　十餘名女匪，開始有計畫的搜索。由幾名目力特佳的人潛伏監視，其他的人分為三組，分區逐段搜尋。

　　先包圍某一區，然後三面並進，徹底窮搜每一處可以藏人的所在，狐犬也無所遁形。

　　已經搜完第三區，在一聲信號之下，三組人移至第四區外圍。

　　一名負責在樹後監視的人，聽到信號立即現身。

　　「這附近可有動靜？」問話的人是春月姑娘，穿的也是月白衣裙。

　　「回二師父的話，毫無聲息。」監視的人恭敬的說。

　　「對面呢？」春月追問。

　　「對面是丹薇師姐，監視著一具屍體，沒有信號傳來，可知她那邊也沒有動靜。」

　　「小心了。那賤女人雖則將近脫力境界，但仍有餘勇，攔截時須小心注意。」

　　「弟子知道。」春月舉手一揮，跟在身後的三名同伴，立即兩面一分，開始相互掩護向內搜進。監視的人，立即隱起身形。

　　所有的人，一舉一動，皆表現出訓練有素的氣質，不同凡響，難怪無往不利。

　　五六十步外，山崖旁的一處草坡內，黑煞女魅藏身在短草叢中，身軀盡量縮小至最極限。

　　如不接近至八尺內，便很難發現蝟縮在內的人體。

　　她用生命作一場豪賭，賭對方忽略這一片短草區，賭對方不會搜至八尺內，只要天一亮，附近就有人走動。

　　這些女匪必定不敢逗留了，她就必定有救了，這裏，距城不足三里，女匪們怎敢逗留不走？

　　距天亮還有大半個時辰，好漫長的大半個時辰。

　　她心中焦灼，暗暗叫苦。

　　透過草梢的空隙，她已看到左右兩方二十步左右，有人影倏現倏隱，大事不妙，女匪們不久便會搜到她這裏了。

　　她並不是一個十分勇敢的女人，對死的恐懼與常人同樣的強烈。這次追蹤尋仇，她帶了四位同伴：三明兩暗。

　　而現在，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藍四嬸與小梅，屍骨已寒了吧？她也感到寒冷，冷氣發自心底。

　　「我不能死！」她心中狂叫：「至少現在不能死！我還有大事未了，天佑我！」

　　她抓牢了藏在草中的劍，發覺手心全是冷汗。

　　左方傳出一聲唿哨，右方立即傳出同樣的唿哨聲。

　　左方人影乍起乍隱，有人竄進了五六步。

　　「天佑我！」她心底再次狂叫。

　　※※※

　　碼頭最南端一艘快船的中艙內，張允中盤膝坐在潔淨的蒲團上。

　　中間是方型矮案，江湖秀士與小張三左右相陪，有一位乖巧的小俊生在一旁張羅，三人一面小飲，一面細談。

　　「張兄，你為何不與桃花塢的女匪在一起？」江湖秀士笑問。

　　「她們走了。」張允中說：「她們的規矩是盡速遠離作案的現場，愈快愈好。」

　　「你怎麼會和她們走在一起的？」小張三語氣有點憤憤地，面具有些顫動：「難道說，你要……」

　　「老三，你不要先下斷論好不好？」他不勝煩惱地放下小酒杯：「事先我根本就不知道她們的底細，直至殺入三山別莊之前，黑煞女魅才告訴找她們是桃花塢的女匪。那時，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老實說，那時，我不否認我懷有私心。」

　　「什麼私心？」小張三追問，語氣仍然洶洶然。

　　「你不知道我在三山別莊的地牢，所受的痛苦是如何的慘酷，死去活來，刻骨銘心。所以，我絕不放過復仇的機會。我策劃、訓練、指導桃花塢的女匪攻莊，花費了許多心血，豈能在發動的頃刻，而因為那些人是桃花塢女匪便撒手不管前功盡棄？

　　等到她們能完全控制全局，我才和黑煞女魅悄悄溜走的。你們要罵，就罵我好了，我不怪你們，我也不後悔。」

　　「哦！看來，不是黑煞女魅拖你下水的。」江湖秀士如釋重負地說：「反而是她拉了你一把的。」

　　「是的。其實，黑煞女魅所受的痛苦，此我要沉痛百倍，她復仇之念比找更為強烈，但她卻要我置身事外，我十分感謝她。」

　　「張兄，桃花塢女匪，只有一半的人離開。」江湖秀士正色說：「離開的是她們的塢主桃花塢三妖。三妖是死了的塢主絳仙莊嬛親傳三弟子。

　　這次他們三代門人傾巢而至，三妖是隱身暗處的司令人。她們進了三別山莊，你一定不曾見過她們。」

　　「我只見過春熙、春月，和少數幾個少女。」

　　「春字輩的弟子，是三妖的親傳門徒。下一代，輩名是丹。」

　　「咦！歐陽兄，你都知道？」

　　「知道。春字輩的門人，共有九名之多。目下春字輩的人有兩個留在鎮江，可能就是你所知道的春熙、春月。」

　　「咦！她們留下來做什麼？我已經告訴她們我的立場，拒絕了她們的要求……」

　　「她們正在伺機對付黑煞女魅。」

　　「哎呀……」張允中幾乎要跳起來。

　　「不必焦急，黑煞女魅……」

　　「她在北固山甘露寺，替不幸被殺的……」

　　「做法事。」小張三搶著說：「桃花塢女匪，已釘上了她。」

　　「我得去助她一臂之力。」張允中跳了起來。

　　「你……你好像很急。」小張三說：「很關心她。你對她有很深的感情……」

　　「廢話！這是道義，你懂不懂？」張允中說：「我和她共過患難，但從不涉及感情的事。我不否認她曾經誘惑過我，但她知道我是個不易受到誘惑的人。夜已深，謝謝兩位盛情款待。」

　　「你要去助黑煞女魅？」

　　「是的。」

　　「該到何處去助？」江湖秀士笑問。

　　「這……上北固山甘露寺。」

　　「和尚們都睡啦！」

　　「這……」

　　「不急，張兄。喝完杯中酒，填飽肚子之後，我們帶你去，比你一個人瞎馬亂闖好得多，對不對？」

　　「坐下啦！」小張三叫：「你急，我們偏不急。沒有我們帶路，你連一條蟲也找不到。」

　　張允中一怔，緩緩坐回原處，虎目炯炯，逼視著坐在左首的小張三。

　　「你看什麼？」小張三訝然問。

　　「你……你說話的腔調，怎麼變來變去的？」張允中劍眉深鎖，若有所思。

　　「是嗎？」小張三問得怪怪的。

　　「你剛才最後兩句話，腔調與以往不同。唔！好像……好像……」

　　「好像什麼？」

　　「好像有點耳熟，一點耳熟……」

　　「廢話！來，乾了杯中酒，然後進餐。」小張三向他舉起了酒杯：「乾！」

　　※※※

　　距黑煞女魅十餘步，站起一個戴鬼面具的女郎。只要向前衝出三五步，一定可以看到蟄伏在草中的人。女人發出一聲口哨，橫劍凝視著對面的草叢。

　　二十餘步外，回了一聲口哨，一個矇矓的人影長身而起。

　　「二師父在此。」對面的女郎說：「你們一路可有發現嗎？」

　　「沒有。」戴鬼面具的女郎答。

　　「把人帶過來吧！我們去接大師父。」

　　「好的。」戴鬼面具女郎應諾一聲，又發出兩聲口哨，後面三方有三個人急急奔來。只要往前一走，就可以看到草叢中的黑煞女魅了。

　　兩面黑沉沉的灌木叢中，突然傳出一聲嬌叱。

　　哨聲大起，草木簌簌發出。

　　兩面的人反應奇快，循聲風躍而進。

　　草中的黑煞女魅感到心神一懈，發現自己冷汗徹體。

　　「謝謝天！居然有人闖到此地來。」她心中暗叫，感到渾身發軟，力盡的感覺令她渾身發冷。

　　追逐的聲息漸遠。

　　片刻，她開始向南緩緩爬行。

　　南面是府城，她必須在城內找到庇護所。

　　遠出四十步，驀地，她僵住了。

　　前面兩丈左右，一株小樹後移出一個矇矓的人。

　　「她們已經被我的朋友引走了。」那人沉靜地說。

　　「允中……」她的咽喉似乎有什麼東西哽住了，一虛脫、一陣振奮、一陣辛酸……

　　她丟掉劍，發狂般張開雙手，同張允中奔去。

　　她像一個找到母親的嬰兒，抱住張允中埋首入懷，哭了個哀哀欲絕。

　　「我在你借住的地方等你，等得五內如焚。」張允中也抱緊了她，輕拍她顫抖的身軀：「按理，你們早該返回住處了，猜想你或者入城找我，只好枯等。後來，我心血來潮，猜想你可能還在途中，可能出了意外，所以……」

　　說不下去了，黑煞女魅發狂般親他臉頰，沾滿淚水的冰涼面頰重重地挨擦著他的。

　　「你……你如果晚來了一步，我……」黑煞女魅斷斷續續地在他耳畔訴說。

　　「藍四嬸呢？小梅呢……」

　　「她們……她們……逃不過女匪們的聯手合擊。」

　　「哎呀！你受了傷，血腥味……」

　　「挨了兩劍，右腰，左腿側，還好，輕傷。」

　　「快走，先找地方裹傷。」

　　「你的同伴……」

　　「他們無妨，輕功比你似乎只高不低，誘敵的技巧極為高明，目下恐怕已遠出三里外了，走。」

　　※※※

　　巳牌左右，張允中到了江湖秀士的泊船處。

　　江湖秀士似乎已料到他會來，與小張三站在艙面相候，身材比小張三高了大半個頭，英俊的面龐有熱誠的笑意，仍然不帶絲江湖味。

　　「歡迎枉顧。」江湖秀士持扇抱拳含笑相迎：「算定張兄會來，酒筵已備，請上。」

　　「特來專誠道謝的。」張允中在岸上行禮：「兄弟已在城內訂了酒席……」

　　「我看你是找挨罵，小兄弟可不願意你又在大庭廣眾間自找麻煩呢！」江湖秀士用扇指指小張三：「上船來吧！咱們一見如故，交情特殊，不在乎誰作東。」

　　「我才懶得罵他呢！」小張三白了張允中一眼：「他要充大爺，讓他去充好了，船上只有三個人小飲，他會感到乏味的。」

　　「老三，你這張嘴很可惡。」張允中走下跳板笑罵：「你行。我可招架不住。不過，童言無忌，我怕你……」

　　「胡說！你才童言無忌……」

　　「好啦好啦！你兩個好像是對頭冤家，不說幾句氣話，就好像渾身不自在。」江湖秀士飽含深意地瞥了小張三一眼：「小心日後日子難過。張兄請。」

　　肅容先在前艙坐下來奉茶，江湖秀士吩咐小童退出。

　　張允中深感驚訝，看情景，江湖秀士是這艘快船的主人，船上應該有不少控舟的舟子。可是，全船靜悄悄，僅後艙有一位健壯的大漢悠閒地假寐。

　　伺候的人，也只有兩名小書僮，真不容易看出來路。

　　「黑煞女魅怎麼了？」江湖秀士話上正題。

　　「仍然留在甘露寺。」張允中嘆息一聲：「她的兩位同伴藍四嬸與侍女小菊，都不幸死了，目下她剩下孤零零一個人。」

　　「她今後有何打算？」小張三問：「你不勸她回家？桃花塢的女匪，認為她從中作祟，不會放過她的。」

　　「我勸過，但沒有用。」張允中苦笑：「她要找九天魔鷹，不肯回家。」

　　「九天魔鷹季天翔，絕劍秦國良的得力爪牙。」江湖秀士搖搖頭：「她不是九天魔鷹的敵手。奇怪，她為何要找九天魔鷹？」

　　「我也不知道，她又不肯直說。聽她說，事涉一件血案，她要追查真象。」

　　「你要幫她查？」小張三又不高興了。

　　「九天魔鷹也是殺斷腸簫的兇手之一，她不查我也要查。」張允中毫無機心地說：「絕劍那些人已經離開好些天了，我得趕快追蹤。」

　　「他們是悄悄往南京方向走的。」江湖秀士說：「另二艘船則大張旗鼓，浩浩蕩蕩入運河走揚州，聲稱返回京師，但確是藏匿在往南京的一批船上。」

　　「歐陽兄的消息好靈通。」

　　「他該靈通。」小張三說：「人家在江湖行事謹慎，聲譽甚隆，朋友眾多。而你，卻一股勁猛衝猛碰，早晚會碰得頭破血流的。」

　　「至少，我衝出碰出自己的道路來，我也知道謹慎，是不是？這裏已沒有我的事了，等黑煞女魅安頓妥當，我就動身前往南京追蹤。」

　　「他們是鬼鬼祟祟走的，人在船上不露臉，你怎麼追蹤？」小張三問。

　　「黑煞女魅可以找到朋友……」

　　「她？她自顧不暇。哼！你沒想到請我們相助？」

　　「不，老三。」張允中搖頭：「萍水相逢，一見如故，我把兩位看成好朋友。這種尋仇兇殺的事，我寧可向其他的人用手段，絕不拖朋友下水，你可別把我看成自私自利的小人。」

　　「張兄，沖你這些話，我願意交你這位朋友。」江湖秀士拍拍胸膛，慨然地說：「你是江湖人，我也是不折不扣的江湖人士。

　　「江湖道義講的是義理所在，為朋友可以兩脅插刀。如果你所行不義，你拿刀子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會幫助你。」

　　「歐陽兄……」

　　「我叫歐陽俊，此你大兩歲，你可以叫我一聲大哥。在江湖，我還有幾分實力，尤其是南京上游直達四川，江湖名流與聲名狼藉的歹徒惡棍，他們的行蹤很難逃得過我的耳目。怎樣？兄弟。」

　　「這……」

　　「你還不向歐陽大哥道謝？」小張三推推他說。

　　「謝謝歐陽大哥的隆情厚誼。」張允中誠懇地道謝：「還有你，老三。」

　　「這還差不多。只是，黑煞女魅……我不希望她……」

　　「不許你作怪。」江湖秀士盯著小張三看：「我歡迎黑煞女魅同行，我倒要看看這位江湖名女人，能掀起多大的風浪來。」

　　「出了差錯，我可不依。」小張三正色說。

　　「我只保障兇險，其他不問，哈哈哈……」江湖秀士哈哈大笑。

　　「你們在暗示些什麼？」張允中惑然問。

　　「那是我和張小弟的約定，與你無關。」江湖秀士喝了一口茶：「老弟，快去把黑煞女魅找來談談，順便把你們的行囊也帶來，咱們午後就可以發航。」

　　「好的，我這就到甘露寺去跑一趟。」張允中整衣而起。

　　「快去快來。」小張三叮嚀：「不可大意。」

　　張允中大喜過望，欣然登岸，有江湖秀士相助，他感到十分興奮，有一個具有江湖實力，而且意氣相投的朋友協助，這是值得慶幸的事。

　　繞過城北關，踏上至北固山的大道，前面的歇腳亭內，踱出一個青臉膛，村夫打扮的中年人。

　　「咦！你還沒走？」張允中甚感意外。

　　他認得，這人叫神手李，李長風，是三山別莊地牢中的難友，是他把神手李救出的六難友之一。

　　「在下已邀了朋友，找公孫老狗父子算賬。」神手李咬牙切齒地說：「不殺他幾個王八蛋，此恨難消。」

　　「他父子已經不知道躲到何處去了。」

　　「公孫小狗仍在。」

　　「可有消息？」

　　「張兄可是來找黑煞女魅的？」

　　「是呀！她在山上的甘露寺……」

　　「她已經不在了，在下在此，就是要等張兄的。」

　　「咦！她……」

　　「她被百了谷的兩個妖婦帶走了。」

　　「哎呀……李兄，這是何時發生的事？」他大吃一驚，心中叫苦。

　　「不久之前。」神手李用手向東一指：「在下的朋友，已經跟下去了，張兄，去不去？」

　　「走！」他咬牙說。

　　※※※

　　老道婆大師姨與水月仙姑，挾持著黑煞女魅，急急忙忙走上了東行的大道。

　　這條大道，當然可以到達三山別莊。

　　遠出十里外，她們折入路右的小徑，卻不知後面有人遠遠地跟蹤，也不知道跟蹤的人沿途留下暗記。

　　黑煞女魅眼神呆滯，極為順從地急急趕路。

　　內行人只消瞥上一眼，便知她受了迷魂術的禁制，像個行屍，任何外界的聲息皆影響不了她。

　　小村經左盤右折，在田野、溪流、池塘、桑園麻地……迤邐向東北伸展，不時經過一兩座小小的村落。

　　遠出十餘里，前面出現一座竹林圍繞的大農莊。

　　路旁的一排楊樹下，閃出一個青衣大漢。

　　「仙姑辛苦了。」大漢抱拳行禮：「後面可有咱們的人跟回？」

　　「沒有。」水月仙姑一面走一面說：「你們的人進城尋找張允中，沒有下落是不會急急趕回來的。大少莊主在嗎？」

　　「在。仙姑請。」大漢行禮退回原處隱起身形。

　　里外，神手李領先急走，路右的桑園中，閃出一位村夫打扮的壯漢。

　　「如何？」神手李問。

　　「已經過去片刻。」壯漢向前一指：「路向左繞，一排楊樹下，藏著一個眼線，通過不易。」

　　「好交給我。」神手李說：「你與後面的人會合，聽到前面有聲息，再跟上來。」

　　「李兄，這位是……」

　　「他就是救兄弟出險的張允中。我和張兄先走一步，小心跟來。」

　　伏路的大漢藏身在樹後，遠遠便看到彎腰駝背，點著一根竹杖走路的神手李，並未在意，以為是在附近村落走動的村民。

　　直等到神手李已經走近，仍沒發出警號。

　　終於，看清了神手李發青的不健康面孔。

　　「好啊！神手李，是你。」大漢一躍而出，手握刀鞘怪聲叫：「你小子還敢在附近走動，一定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了，在下把你……」

　　「狗東西！你能把我怎樣？」神手李大驚。

　　「擒住你讓大少莊主剝你的皮。」

　　「好啊！公孫英小狗在這裏？」

　　「閉上你的臭狗嘴！」大漢拔刀出鞘向前逼進。

　　「你不發警訊？」

　　「哈哈！對付一個二流混混，也用得著發警訊？你太瞧得起你自己了。」

　　「我神手李確也算不了什麼人物，但另有讓你們發抖的大人物在。」

　　「誰？」

　　「張允中。」

　　「胡說八道，咱們的人正在城裏搜尋他的下落。」

　　「他來了。」

　　「什麼？來了？在何處？」大漢吃驚了。

　　「你回頭看看。」大漢真聽話，不由自主地扭頭一看。這一看，看得臉色驟變，如遭雷殛。張允中就站在身後，伸手可及。

　　不等大漢轉身揮刀，張允中已一掌劈出，劈在大漢的左耳門上，力道恰到好處。

　　「交給你的朋友問口供。」張允中向撲上挾住昏厥大漢的神手李說：「我先繞過去。記住，必須由我先發動。你們這裏一現身，就會驚動賊窩的監視警哨，那會誤了我救人的行動。」

　　「在下理會得，張兄請放心前往救人。」神手李說，將昏迷的大漢往後拖。

　　※※※

　　黑煞女魅從混混沌沌中醒來，立即陷入絕望的深淵。

　　「我今年是霉運當頭，流年不利。」她像一株枯萎的小草，毫無生意深深將臉埋在自己的雙掌內，語音像呻吟：「又落在你們手中，我黑煞女魅注定要在江湖除名了，有什麼惡毒的手段，你們使出來好了。」

　　屋子裏有五個人：公孫英、兩個老道婆、鏡花與水月兩仙姑。

　　她的衣裙凌落，連胸圍子也解開了，大半裸露的胴體，呈現在五人眼下。顯然，她身上曾受到徹底的檢查，藏在髮髻內的銀針也被搜走了。

　　「你黑煞女魅的名號，早就被打入三流人物群中了，與霉運流年無關，只怪你學藝不精，卻又妄想死出風頭。」

　　公孫英獰笑著說：「你是個很聰明的女光棍，一定會與咱們合作的。」

　　「合作什麼？」她爬起毫不在乎地穿整衣裙：「不錯，我曾經以為我聰明，對任何事都看得開，包括上你的床，受你的污辱。」

　　「張允中目下在何處？」

　　「在府城。」

　　「他知道你在甘露寺，請和尚做法事超渡亡魂？」

　　「知道。」

　　「我在甘露寺留有眼線，可能等得到張允中了。」

　　「可能的，他會去找我。」

　　「他該在何時到甘露寺找你？」

　　「第三次法會排在薄暮，那時他可能到場。」

　　「好，我們有充足的時間準備。」公孫英欣然說。

　　「準備什麼？」

　　「準備等他來救你呀！上次，咱們準備天羅地網擒斷腸簫，豈知已經得手，平空來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怪影，救走了斷腸簫。在下要重施故技，利用你來擒捉張允中。」

　　「你打得好如意算盤。」黑煞女魅冷笑：「我非常非常願意與你合作。」

　　「你這賤女人在玩弄什麼玄虛，為什麼？」

　　「因為我要再次看到你失敗時的臉色。」

　　公孫英勃然大怒，怪眼彪圓倏然而起。

　　「你怎麼還這樣暴躁？」老道婆大師姨不悅地說：「難怪你老爹一離家，三山別莊便毀了。和你在一起辦事，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以你的才智，想在江湖上稱雄道霸，成就有限得很。」

　　「我又怎麼啦？」公孫英憤然問。

　　「你應該冷靜地籌措對策，動不動就激發無名孽火，成得什事？我是為你好，這次如果失敗，不但你完全毀了，百了谷的聲威也將一落千丈，甚至要在江湖除名。」

　　「你不要說得如此嚴重。三山別莊雖然毀於一旦，但我會重建別莊，重建威望。我已派人飛報家父，三山別莊的精銳將很快地趕回來……」

　　「哦！令尊到底在何處？貴莊失事的當夜，你留在水月的住處，令尊卻又不在莊中，連令弟公孫雄也不見蹤跡，這件事委實透著古怪。」

　　「他有重要的事離開鎮江，到……到南京去了。」

　　「真的？等他趕回來就知道了。現在，冷靜些，與這小女人談合作引誘張允中的條件，不要衝動魯莽。貴莊的毀減與她關係甚小，弄到張允中之後，才是你洩恨報仇的時候，明白了嗎？」

　　老道婆擺出訓人的面孔，真有幾分老前輩的威嚴，壓下了公孫英的衝動。

　　「黑煞女魅，你願合作了？」公孫英果然冷靜地問。

　　「不錯，你說吧！」黑煞女魅冷冷地說：「在人矮簷下，怎敢不低頭？你知道我是很聰明的人。」

　　「我會派人將張允中誘來，由你出面，引他進入佈置好的天羅地網。」

　　「你只要告訴我怎麼做就夠了。」

　　「對，有關你的行動部分，我會告訴你該怎麼做，而且事先演練幾次，直至熟練為止。首先，我帶你去看看你應該走的路線……」

　　室門突然響起驟急的叩擊聲。

　　「進來！」公孫英信口叫。

　　室門推開，門外站著兩名守門的大漢。

　　「啟稟大少莊主。」一名大漢神色不安地說：「前院傳來怪異的聲息，有點不對勁兒。」

　　「什麼怪異的聲息？」

　　「好像是兵刃破風聲。」

　　「怎麼可能？外面擔任警戒的人可有動靜？」

　　「沒有……」

　　「有沒有人進來稟報？」

　　「也沒有……」

　　「去你的，外面沒有傳來消息，內部反而有怪異的兵刃破風聲傳出，你是不是耳背了呢？關上門，給我好好把守住，不許無關的人接近。」

　　「是，小的遵命。」大漢乖乖地將門帶上。

　　門尚未完全閉上，前進院突然傳出一聲悽厲的慘號，和一聲駭極的厲叫，聽來極為刺耳。

　　張允中的輕功十分驚人，接近的技巧更是高明。

　　但畢竟是在青天白日之下，人的行動絕不可能快過人的眼睛。

　　何況屋四周都有經驗豐富的高手擔任警戒，想神不知鬼不覺深入內部秘密救人，那是不可能的事。

　　他不知這處農宅的格局，更不知被擄來的黑煞女魅囚禁在何處。農宅內外，其實並沒有多少人，他只好憑本能快速地搜索。

　　他是從屋後接近的，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他只好以最快速的行動，出其不意搏殺了兩名警哨，長驅直入。

　　主要人物並沒有住在內進，而在東院的外廂。

　　他盲人瞎馬般，從後進追接至前進，一無所見，終於到達正屋前的中院，碰上了兩個匆匆進入的人。

　　不由他思索，對方已看到他了。

　　他顧不了許多，就在對方喊叫示警的剎那間，撲上手下絕情，刀光如雷霆，一張一合便將兩人劈翻。

　　颯颯刀氣破風聲，被東院擔任警戒的人聽到了。

　　他剛將兩具屍體藏妥在壁根下，外面又闖入兩個大漢，狹路相逢，他本能的反應，便是先下手為強，撲上了。

　　這次碰上了兩個武功高強的人，所以並不順利，被對方發出的瀕死慘號和駭極的厲叫，暴露了行藏。

　　保持不了秘密，他只好豁開來硬闖。

　　西院最先搶出三名大漢，從廊門急搶而入。

　　「張允中……」最先搶入院子的大漢驚叫，護手鉤護住身軀，悚然向側退。

　　後面的人發出緊急的嘯聲，三個人並肩列陣，不敢貿然衝上，張允中的名號已具有震撼人心的威力。

　　「黑煞女魅在何處？」他橫刀屹立，不怒而威，虎目炯炯逼視著對面膽氣全消的人沉聲問。

　　「這……這……」大漢語不成聲。

　　「說！」

第十九章　爭風吃醋

　　中堂敞開的廳門內，掠出公孫英五個人，老道婆則挾持著黑煞女魅走在最後。

　　前進廳的後門，湧出九名黑道的知名高手。

　　他陷入重圍，似乎還有人繼續湧入。

　　「他來得比你們想像中快。」黑煞女魅嬌叫：「公孫英，你枉費心機。」

　　張允中一咬牙，接著心情開始放鬆。

　　情勢不利，他必須先穩定下來，冷靜地應付逆境。

　　「你們都在，很好。」他瞥了對方一眼，讓對方列陣：「公孫英，你這狗養的雜種，可一不可再，你已經接二連三逼在下向你討公道，今天，是總結算的時候了。」

　　「你既然提早來了，在下同樣可以斃了你這狗王八。」公孫英咬牙切齒地咒罵：「你夥同桃花塢妖女，毀了我的三山別莊，我與你不共戴天，我要用盡所有的手段，擒住你剝皮抽筋。」

　　「不要光說不練，你出來。」他輕蔑地點手叫：「憑你這第九流的卑鄙惡棍，說這些話未免大言不慚。」

　　「狗東西！你知道你的處境嗎？」公孫英向四周一指，卻沒有拔劍上的勇氣。

　　「哈哈！一群土雞瓦狗，你想憑這群廢物來嚇唬我？」他大笑：「再多十倍，在下也殺你個落花流水。」

　　「你好狂！」老道婆大師姨沉聲接口。

　　「你，百了谷的無恥賤婦。」他沉下臉：「在下不追究你們無端襲擊的過節，忍耐已到了極限。

　　「你們應該見好即收，遠遠離開我張允中的。斷腸簫已經升天了，你們已早該動身返回百了谷的。

　　「可是，你們仍留下來，妄想聯合三山別莊的蟊賊，繼續計算在下。我告訴你，一個人的容忍耐性是有限的。把黑煞女魅釋放，在下與你們百了谷的仇怨一筆勾消。」

　　「你要黑煞女魅活嗎？」老道婆陰笑著問。

　　「這就是在下尋來的理由。」

　　「很好，你與黑煞女魅和百了谷合作，不但她能活，你也將在本谷門人的幫助下，在江湖領袖群倫。」

　　「哈哈！我相信你對公孫小狗，說過同樣的話，用脫羅裙陪他上床做合作的條件。」

　　「住口！」

　　「在下說錯了嗎？公孫英，你說說看，陪你上床的是那一個仙姑？你不希望我脫同一條羅裙吧？趕快聲明，你有優先權。」

　　他說得輕薄，神情輕鬆愉快，根本沒把這些人看在眼下。這時，包圍他的高手，已經增至三十人以上了。

　　公孫英又冒火了，伸手拔劍。

　　這傢伙雖則心中害怕，但被人當著這麼多人面前侮辱，羞憤沖淡了害怕的心情，要拔劍拼命了。

　　水月仙姑一把拉住了公孫英，用眼色示意不可激動。

　　「張允中，你是有意合作了？」鏡花仙姑笑著說。

　　「抑或是貪生怕死，倚仗人多勢眾一擁而上？來吧！船到江心，馬行狹道，除了生死一決之外，已沒有什麼好說了。那一位先上來祭刀？上啦！」

　　公孫英是吃足了苦頭的人，怎敢獨自上前送死？發出一聲怪嘯，情勢迫人，只好把老本掏出來了。

　　隨著怪嘯聲，西院的院口踱出三個年屆花甲，相貌威嚴的老人，所佩的兵刃是劍，短鳩首杖，九節軟鞭。

　　「不要將百了谷與三山別莊扯在一起好不好？雙方只是主客的交情，雙方的行事各不相涉，至於你……」

　　「我，我已經領教過你們的手段。」他搶著說：「你說的話十分可笑，言不由衷。不管你們與三山別莊的交情如何，我可以斷言的是，公孫英這小狗王八與我不共戴天是事實，他絕不會容忍在下與你們合作。

　　「如果他竟然願意，那就表示他豬狗不如，他在黑道朋友面前能有臉抬起頭來嗎？公孫英，你這小狗王八蛋說話呀！

　　「說給你老爹這些朋友和爪牙聽聽，讓他們知道你是否願意和不共戴天的死仇大敵，脫同一個女人的羅裙一同混帳呀！」

　　四周所有的目光，皆向公孫英集中。

　　情勢逆轉，鏡花仙姑暗驚，弄巧成拙啦！

　　「張允中，你不要滿口胡說八道。」鏡花仙姑沉聲說：「你必須明白，你的膩友黑煞女魅已落在我手中，你合作是有條件的。」

　　「去你娘的條件！」張允中罵得更粗野了：「我的條件是盡快地殺掉你們這些不知羞恥，人盡可夫的武林賤婦。

　　「黑煞女魅不是在下的膩友，也不是在下的伴當，你們挾持她來威脅我，你是打錯主意了。在下給你們一次機會，釋放黑煞女魅，在下拍拍手走路。不然……」

　　「不然怎麼樣？」

　　「玉石俱焚。」

　　「哼！你……」

　　「我說話算數。黑煞姑娘，不要怨我。」他高叫。

　　「我從來就沒怨過你。」黑煞女魅大聲說：「殺掉他們，我九泉瞑目。」

　　「那是一定的，今天我要大開殺戒。」他的刀向上一拂，刀光似電，刀身突發龍吟虎嘯似的雷鳴：「三山別莊是江南黑道朋友的號令山門，百了谷是魔道人物的代表，雙方聯手，足以令江湖人士喪膽。

　　「我張允中今天如更能把你們徹底解決，刀刀殺絕，就可以取代你們兩方的地位與聲威，正是百年難逢的大好機會。你們是自命不凡，與張某公平決鬥呢！」

　　軟骨鞭每節長半尺，老人手指尖長，收在一起剛好一把抓，全部抖出，全長可及四尺半，加上手臂的長度，真可殺人於丈外，委實驚人。

　　同時，老人的左手，搓著兩枚光亮渾圓的鐵膽，一大一小，俗稱鴛鴦膽，功用與變化與兩枚大小相等的鐵膽要多些。

　　「這小輩已經狂得不像話了。」佩刀老人陰森森地說，獨自向前接近：「像這樣急於成名的年輕人，是死得很快的。」

　　「老傢伙，像你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而不死，大概年輕時闖道，一定是兢兢業業，連放個屁都小心謹慎的人，所以才能活這麼大的歲數。」張允中語利如刀，對這位語氣充滿兇兆的老人大為反感。

　　佩劍老人果然被激怒得像被踩中尾巴的貓，臉色陡變。

　　「該死的小狗無禮已極！」佩劍老人狂怒地拔劍，劍向前一伸，光芒陡盛，劍隱發異鳴，森森劍氣襲人。

　　似乎溫暖的陽光，在這剎那間失去熱力，代之而起的是寒氣湧發，冷焰徹骨。

　　張允中眼神一動，接著深深吸入一口長氣，左掌向前一引一收，他的臉色本來健康紅潤，突然色澤閃動，交互隱現，漸漸變成玉白色。

　　他的手，也漸漸變色。

　　「玄天劍氣。」他冷冷地說：「你已經具有六成火候，劍氣已可反震內家氣功，老前輩，老不以筋骨為能。你幫助公孫小畜生多行不義，不會有好結果的。你走吧，還來得及！」

　　佩劍老人吃了一驚，臉色大變。

　　「不能的！」老人語氣驟變：「沒有人能一眼就看出老夫以玄天劍氣催劍。你……你知道老夫是誰？」

　　「在下不認識你。」張允中說：「對玄天劍氣，在下卻不算陌生。普通的刀劍，距劍體尺外，便會斷裂震飛。內功火候到家的人，一觸之下亦被反震招解。我告訴你，你反震不了在下的刀。」

　　「你少誇海口……」

　　「靈不靈當堂見效，信不信立可分曉。那時，一切都嫌太晚了。在下行事的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誰想用絕學置我於死，我用同樣的手段回報。

　　「老前輩，我的話每一個字都不容置疑的，趕快消去你心頭的殺機，這是你自救的唯一良方。」

　　一聲怒叱，老人疾進發劍，飛星逐月攻上盤，深秋蕭殺的異嘯乍起，像是萬頃波濤連綿湧發。

　　刀光霍霍閃動，龍吟虎嘯與鏗鏘的震耳金鳴相應和，閃動之快，令人目眩神移。

　　他的刀不但沒被玄天劍氣震裂，也不受反震，在三尺方圓的地面挪動，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封開了對方綿綿不絕，力道萬鈞狂野迫攻的十七劍之多，只守不攻，守得有如銅牆鐵壁。

　　老人雖則心驚，但不死心，大喝一聲，用上了大風起石絕招，挫身攻下盤，由下向上連環發劍攻擊。

　　張允中身材高，保護下盤應該不太靈活。

　　第一劍，第二劍……

　　刀旋劍飛中，突然響起張允中一聲沉叱：「泰山斬！」

　　劍鳴倏絕，刀嘯頓止。

　　四周圍觀鴉雀無聲的高手們，正提心吊膽聚精會神，觀看老人將張允中圈入劍網中，突然看到刀光鍥入電耀似的劍網內，勢如破竹排空直入，猛地光芒一閃，血光崩現，如此而已，誰也沒能看出刀招的路數。

　　張允中滑退三丈，橫刀冷然屹立，軀體毫無耗力的現象，冷然靜止，虎目的眼神也毫無異狀。

　　什麼是泰山斬？好怪的刀招名稱。

　　老人身形後退，搖搖欲倒，手中劍拖垂著，最後站穩了。

　　眾人終於看清了，驚恐地呼叫出聲。

　　老人的腦袋中分，被從中斬裂了一半，直裂至鼻尖下，紅的是血，白的是腦漿，從裂口分兩面往下流。

　　「砰！」老人最後總算倒下了。

　　手持尺八鳩首杖的老人，發出一聲悲極憤極的怪叫，發狂似的衝上，鳩首杖全力疾劈。

　　張允中向側一閃，刀光可怖地閃動了一下。

　　人快，刀更快，快得不可思議，已到了不可能的體力極限境界。

　　「嗯……」老人向前衝，揮舞著鳩首杖，收不住勢，直衝出三丈外。

　　對面，兩名大漢吃了一驚，兩面一分，讓開去路。

　　「老前輩，你……」一名大漢大叫。

　　不用再叫了，大漢閉上了嘴。

　　老人的左頸裂了一半，鮮血泉湧而出。

　　脖子斷了一半的人，叫又有什麼用呢？

　　這瞬間，兩枚鴛鴦鐵膽，已挾風雷光臨張允中的胸口，一前一後一閃即至。

　　「啪」一聲怪響，鴛膽撞中了鴦膽，稍小的鴦膽速度突然增加三倍，而從直飛改為稍向下的小角度飛射，恰好射向小腹稍上方丹田穴的上部要害。

　　慢了一剎那，鴦膽落空。

　　張允中的身形，已在前一剎那飛升，左手不可思議地抓住了後到的鴛膽。

　　飛騰速度快，下撲更快。

　　人如怒鷹下搏，刀光先電射而下，猛撲發射鐵膽偷襲的老人。

　　向下撲擊，屬於自殺性的攻擊，也是兩敗俱傷的最愚蠢攻擊術。

　　老人哼了一聲，扭身大手一振，九節骨軟鞭發出怪響，抖得筆直向撲下的人影吐出。

　　軟兵刃向上攻擊，威力有限得很。

　　但老人這根九節骨鞭運用得出神入化，威力反而大增。

　　刀光一沾鞭尖，張允中的身形立即翻騰上升，鞭則克拉拉怪響，向下急落。

　　老人斜滑丈外，大喝一聲，鞭再次上捲，罡風似殷雷，威力驚人。

　　翻騰之勢未終，張允中已半途抖臂扭腰，折向反撲而下，不可思議地跟隨老人閃動的方向升騰下撲。

　　這種空中搏擊術，令四面的人大吃一驚，心膽俱寒，這不可能是人，人那能沒有重量的？

　　只有鳥才能辦得到，人不可能變成鳥。

　　「錚！」鞭再次接觸刀光。

　　一道光影一閃而下，卜一聲擊中老人的頂門。

　　是老人自己的鴛鴦膽，磨得又光又亮，十分沉重的鐵膽，足有兩寸直徑，向下一擊之力，沉重可知，決非骨肉之軀所能禁受得起的。

　　老人的頭顱似乎已經爆炸，慘不忍睹，屍體砰然摔倒，手腳仍在抽搐。

　　張允中飄然著地，鋼刀向前一引。

　　「今天不屠光你們，絕不罷手。」他冷然向對面三丈外的公孫英五個人說：「避免你們像冤魂不散似的死纏不休，唯一的辦法，是斬盡屠光你們這些狗娘養的雜種。你們，上……」

　　外面，潮水似的衝入神手李與十八名同伴。

　　「張兄，見者有份！」神手李厲叫：「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三山別莊的狗東西，我神手李要向你們索回七位好兄弟的血債。」

　　四周的三山別莊三十餘名爪牙，早已被張允中的神勇嚇了個膽裂魂飛，再一看風色不對，聰明的人立即向宅內四散逃命。

　　張允中知道大援到了，扭頭一看。

　　「你們截殺逃走的人。」他向衝來的神手李叫：「這裏的人我負責！」

　　這一叫叫壞了，叫完轉頭一看，公孫英的身影，剛好消失在廳門內。

　　鏡花仙姑是最先發現公孫英逃走的人，但已來不及阻止了。

　　「這貪生怕死的狗東西！」鏡花仙姑破口大罵。

　　張允中已到了丈二左右，刀勢待發。

　　「你們還來得及擺煉魂陣。」張允中冷冷地說：「今天，我一定可以殺死你們，因為我已經有了殺你們的充分理由。而且已下決心要殺你們，我一定可以辦得到。我給你們擺陣的機會，我是很慷慨的人。」

　　「你不要黑煞女魅活了。」水月仙姑搶過黑煞女魅，劍架上了脖子。

　　「哈哈哈……」張允中大笑：「她活不活與在下毫無關係，我自己活不活才是最重要的事。

　　「在下與黑煞姑娘，只是認識才幾天的朋友，每個人都肯為朋友而不顧自己的死活，世間豈不擠滿了聖人。」

　　「你……」

　　「我，正式向江湖宣告，我張允中要在江湖中闖出一番事業，要在江湖稱雄道霸，我將會擁有無數願意跟隨我的英雄豪傑，和無數願意跟我結交的人。

　　「假使我為了每一個人的生死，而向威脅我的人屈服，還能在江湖稱雄道霸嗎？這裏已經死了好幾個人，加上你們四個，我張允中已經替黑煞女魅盡了心力，她死得值得，我一點也不感到有愧。」

　　「你不要說狠話……」

　　一聲冷叱，張允中揮刀直上。

　　水月仙姑大駭，將黑煞女魅向刀光一推，飛退兩丈。

　　兩個老道婆和鏡花仙姑也不慢，分頭飛掠而走。

　　張允中的刀已收發由心，一把接住了黑煞女魅，失去了追擊的機會。

　　黑煞女魅軟了，倒入他懷中將他抱得緊緊地。

　　「我……我欠你好多好多……」

　　黑煞女魅在他懷中激情地說：「我以為看不到你了，我……」

　　「危險已經過去了。」他輕撫黑煞女魅的秀髮：「是神手李將你的下落告訴我的，幸而及時趕來了。」

　　「允中，你……你像真的鷹。」黑煞女魅抬起臉，淚眼模糊注視著他笑。

　　「老天爺！你……你知道你所殺的三個老鬼，是些什麼人嗎？」

　　「不知道。」

　　「享譽江湖四十年的天下十大殺手中的三個，狂彪公孫龍的知交，號稱宇內三兇。使劍的老鬼，叫拘魂絕劍婁惠登，劍術並不怎麼出色，但對手的兵刃一接觸他的劍……」

　　「我知道，玄天劍氣是罡氣的旁支，霸道不下於罡氣。他根本不須使用出色的劍術，對方的兵刃一接觸便會斷碎或震開，任他宰割。走吧！這裏已經不需我善後了，神手李恨重如山，他會處理的。」

　　神手李已帶了朋友，四出追殺三山別莊的爪牙。

　　兩人相互扶持，離開了血腥刺鼻的農宅。

　　※※※

　　大道穿過一座小市集，是往來府城必經之地。再往東三四里，就是建有大樹將軍府的小鎮。

　　小市集一到下午，便不再有販貨易貨的人走動，僅有幾家稍具規模的小商號做生意，兩三家食店招徠過往的出入府城旅客，供應小食糕餅和茶水。

　　三家食店都有不少客人喝茶聊天，全是些相當清秀，衣著相當考究的年輕人，每個人都帶了重重的長布卷。

　　店家不過問客人的身分來歷，除了做生意一概不問。

　　春熙、春月兩位姑娘，改穿了青儒衫，人本來長得美，易釵而弁更為出色，真像兩位玉樹臨風似的少年公子，只可惜缺少一些頭巾味。

　　兩人都佩了劍。那年頭，學子們掛劍遊學的風氣甚盛，不至引起村夫俗子的驚訝。

　　兩人也夾雜在一群年輕人中品茗，這些年輕人是她們的徒眾。

　　桃花塢女匪中有兩種人，一是塢主的嫡傳女門徒，一是從各處招聚的會武女人，加以統一訓練調教。

　　號令森嚴，個個都是剽悍勇猛的女匪，因此名滿天下，敢於和她們正面衝突的江湖人就沒有幾個。

　　三山別莊莊主公孫龍，自以為身為江南黑道巨首，三山別莊又位於鎮江首善大戶，女匪豈敢前來撒野？

　　因此不擇手段，謀奪了女匪已經到手的廣東皇貢，終於招來了毀滅的惡運，而自食其果。

　　她們扮男裝在此聚集，公然露面。

　　即使有人知道她們的底細，也不敢招惹她們。

　　「師姐，你認為我們一定可以逼他就範嗎？」春月有點不安：「他能重創生死二門，就憑這點，我們就不可能用武力逼他屈服。二位師父又不在，我們這十幾個人……」

　　「十幾個人足夠了，師妹，別忘了，我們的劍陣在三山別莊就證明具有強大的威力了。」春熙頗有信心地說：「一定可以困住他的。」

　　「師姐，你也別忘了，劍陣的奇妙變化，是他傳授給我們的。我們以往的陣法變化簡單無奇，經過他的指點，才增加無窮的威力，能用劍陣對付他嗎？」

　　「這……總得試一試，是吧？」

　　「可是……」

　　「不要可是了，師妹。我不甘心，你我那點比不上黑煞女魅？我非要把他帶回桃花塢不可。」春熙氣呼呼地說：「得不到他，我也要毀了他。」

　　「師姐……」

　　「不要多說了，我煩得很。」

　　春月搖頭苦笑，不再多說。

　　村口外，突然傳來一聲蘆哨聲。

　　兩人怔了一怔，並未介意。

　　其他扮食客的人，也神色略動。

　　是有武林人經過的信號，不是她們所要等候的人。

　　片刻，四個人影從門外急掠而過。

　　「咦！百了谷的人行色匆匆而且倉皇。」春熙訝然說：「她們好像見了鬼，怎麼啦？」

　　「管她呢！」春月說：「她們與公孫小狗是利害的暫時結合，而且不過問我們與三山別莊的過節，我們也犯不著招惹她們，少樹一個強敵，等於多一分安全的保障。」

　　「她們不是擄走了黑煞女魅嗎？」

　　「大概已將黑煞女魅交給公孫小狗了。」

　　「哎呀！真該攔住她們問問的。」

　　「她們不會說實話的，要是反臉衝突，咱們必定有死傷，不僅划不來，而且打草驚蛇，張允中可能不會從這條路上回來了。」

　　「唔！你說得對。再說，這時追上去也嫌晚了。」

　　不久，三短兩長的蘆哨聲傳到，三家食店立即呈現緊張的氣氛，每個人都開始整衣收拾，躍然欲動。

　　※※※

　　已經是近午時分，大太陽曬得身上暖洋洋地。

　　黑煞女魅挽著張允中的左膀，毫無顧忌地半偎半依往前走，頗令道上的行人側目。那年頭，女人必須走在男人身後的。

　　「允中。」黑煞女魅對他的稱呼，聲調愈來愈膩：「你在片刻間，殺掉了天下十大殺手中的三個。」

　　「事先根本不知道他們的來歷。」張允中信口說，虎目落在前面的小市集口的柵門：「你要記住，與人交手，不要被對方的名頭所鎮住。要是真以為自己不行，乾脆忍口氣避之為上。」

　　「神手李是江湖黑道的領袖人物，他那群朋友都是目擊的證人。」

　　「證人？什麼意思？」

　　「他們會替你向外宣揚呀！你的聲威身價，保證可以提高十倍。你重創了生死二門，固然聲勢驚人。但目擊的全是三山別莊的人，他們當然不會胡說八道。再說，生死二門固然很了不起，但他們只能算是三山別莊的守門人，在外行走的機會不多，還不夠名列風雲人物的分量。比起天下十大殺手來，相去懸殊。允中，你張允中三個字，要不了多久，便會成為姜太公的令符了。」

　　「同樣地，麻煩也加倍。……」他將在鴻福客棧食廳中，所發生的事故，與及受到江湖人物打擾的經過一一說了。

　　煩惱的心態表露無遺，最後說：「這些各方英雄各路人馬的底細，我一點都不瞭解。可以斷言的是，不管結納那一方面的人，都會開罪另一方甚至許多方面的好漢，朋友是好是壞不知道，結的仇家卻甚多。我不喜歡這種情勢，煩透了。」

　　「當然，自動找你攀交的人，也許另有目的，別有用心。但像神手李這種血性江湖人，感恩圖報擁護你做大爺，你會拒絕嗎？」

　　「我會把他當朋友，但不會做他們的大爺，因為我對江湖的黑道人物毫無所知。」

　　「唔！你很慎重其事呢。」

　　「有什麼不對嗎？」

　　「我沒說不對呀！你對我也所知有限，是吧？」黑煞女魅俏巧地瞟了他一眼，臉一紅：「你對我卻那麼好，是不是比朋友更親密些？嗯？我會一輩子誠心擁護你做大爺，不管你是否願意。」

　　「等我有興趣開府立門，再說好不好？現在我問你，你是願意留下來搜殺公孫老狗父子呢，抑或是追蹤九天魔鷹？」

　　「你說呢？」

　　「公孫老狗不在……」

　　「他到南京去了。」

　　「你知道？」

　　「公孫小狗說的，大概錯不了。」黑煞女魅恨聲說：「他說已經派人去催請他爹回來。」

　　「公孫英已是喪了膽的人，他會不會親自逃往南京催請他老爹？」

　　「這……有此可能呢。」

　　「絕劍秦國良那些人，也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到南京去了，九天魔鷹必定跟在他身邊。」

　　「咦！你知道。」

　　「朋友說的。」

　　「好，到南京，一舉兩得。」黑煞女魅欣然說。

　　兩人談談說說，信步踏入市口的柵門。

　　張允中劍眉深鎖，左顧右盼。

　　「你的毛病又來了。」黑煞女魅調侃他：「處處小心，你又發現什麼了？」

　　「警兆。」他按了按插在腰帶上的連鞘單刀，眼中有肉食獸類發現獵物時的光芒。

　　「什麼警兆？」黑煞女魅悚然問，真不敢不相信他的判斷。調侃是一回事，判斷又是另一回事，事實證明張允中的判斷大都是正確的。

　　「你不覺得鎮民的驚恐目光，和惶然走避的神情有點反常嗎？」

　　「這……公孫老狗父子？」

　　「不可能，鎮民必定認識三山別莊的人，三山別莊足以控制附近鎮民的活動……糟……」

　　前面的小店中，踱出兩個假書生，身後跟了五個女扮男裝的人，手中有包住刀劍的長布卷。他轉身回顧，後面的小店中，也湧出五個女扮男裝的人，堵住了退路。身側路左右的店中，各湧出三個人來。十八個人，瞬即合圍。

　　「是她們……」黑煞女魅驚呼，一眼便看出是桃花塢女匪。

　　「往回走！」張允中低叫。

　　兩人迅即轉身，但身後五女匪打開了布卷。

　　「姑爺，此路不通。」一位女匪亮劍笑吟吟地說，話說得悄皮親昵，行動的表現卻正好相反。

　　「允中，捉姦捉雙，可被我逮著了吧－－」春熙肆無忌憚地說：「你還有什麼好辯的？」

　　「你少胡說八道。」張允中怒聲說。

　　「你不是說黑煞女魅與你無干嗎？言猶在耳……」

　　「她有了困難，我是……」

　　「你不要急於辯白，男人的嘴嘛，靠不住並不是罕見的事。這樣吧！請黑煞小妹一同返塢，我是很慷慨的，男人三妻四妾平常得很……」

　　「滿口胡言，你臉皮真厚。」張允中悻悻地說。

　　黑煞女魅冰雪聰明，早猜出是怎麼一回事。

　　但她並不知道張允中拒絕春熙的經過，張允中對這件事也不好啟齒，因此她仍有一半糊塗。

　　「喂！這是怎麼啦？」黑煞女魅叫：「攔路打劫呢！抑或是公然要脅？」

　　「你給我閉嘴！」春熙怒叫：「這叫攔路請逃夫，你應該比我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是你，在挑撥我和張允中的感情；是你在從中作梗……」

　　「見你的大頭鬼！」黑煞女魅有點心虛：「天知道，你在說些什麼鬼話。逃夫？你嫁給誰了？你……」

　　「你給我閃到一邊涼快去了，等會兒再和你理論。」春熙兇狠地怒叫：「允中，我……」

　　允中突然挽住了黑煞女魅的手，向左衝出。左方三支長劍，幾乎同時揮出相阻。

　　「升！」他低叱。黑煞女魅不假思索地一鶴沖霄，扶搖直上。很糟！距屋頂還有丈二三呢，勢盡必定下墜。

　　張允中後起先到達頂點，伸手輕輕一帶。黑煞女魅感到巨大的拉力觸到，將她向前拉拋，猛地吸腹肩，前空翻落在屋頂上。

　　「快走！」張允中拉住她掠過瓦脊，飛越院子，從屋後飄落地面，落荒而逃。

　　「殺掉她們呀！為何要逃？」黑煞女魅一面掠走，一面極不情願的說：「她們接不下你一刀，你……」

　　「我不能。」他簡要地說。

　　後面，追的人像飛蝗，春熙春月的輕功特別佳。但比起張允中和黑煞女魅來，卻又差了一大截。

　　「允中，你這無情無意的狠心人啊！負心漢，你給我站住！」春熙在後面尖叫。

　　市集另一家小食店中的門前，有兩個扮成村夫的人，目擊所發生的一切。

　　兩人是浪子朱定，和地理鬼封隆，經過化裝易容，已隱起本來面目。

　　他們是認識張允中和黑煞女魅的人，留在鎮江留意張允中的動靜。他們只是江湖的二流人物，不會引起朋友的注意。

　　封隆號稱地理鬼，人如其號，專替絕劍秦國良那群人打聽消息，是極有才幹的跑腿人才。

　　「朱兄，這是怎麼一回事？」地理鬼向浪子訝然低聲問：「這些女扮男裝的人……」

　　「桃花塢的女匪，錯不了。」浪子朱定說，老江湖見多識廣，一猜便八九不離十。

　　「張小輩斃了生死二門，幫助桃花塢女匪毀了三山別莊，怎麼鬧翻了？」

　　「八成牽涉到黑煞女魅，一牽入情愛糾紛，就一定有麻煩，那一個女人醋勁不大？」

　　「唔！對，朱兄，這對咱們有利。」

　　「走吧！咱們趕回去稟報。」浪子朱定欣然說：「她們窩裏反一鬧，就沒有工夫追究咱們的舊怨啦！」

　　「對，這種爭風吃醋的事，是沒完沒了的。所以，兄弟我從來就不為情愛煩惱。興來了，隨便找一個沒有後患的女人快活一陣子，多安逸？走！」

　　※※※

　　青天白日之下，要擺脫追趕的行家，唯一的辦法是有多遠就走多遠，有多快就走多快，不能半途找地方躲藏，人多搜索面廣，躲不住的。

　　府城以南，有一連串小山起伏，是園林頗盛的名勝區。山都不高，草木蔥蘢，大戶人家的園林別墅星羅棋佈。

　　鎮江三山指金山、焦山、北固山。至於城南的山，就不為世人所知了，其實鎮江的山多得很呢！

　　已經是末牌初，張允中與江湖秀士小張三的午間約會，因出了意外而耽擱了。

　　兩人藏身在迴龍山八公崖的小溪旁。這裏距城已在七八里外，距他倆碰上桃花塢女匪的小市集更是遠在二十里外啦！

第二十章　身陷魔窟

　　園門外，一位年老的門子，正在聚精會神，不徐不疾地掃落葉。很可能老眼昏花兼耳聾，張允中兩人接近至二十步內，老門子依然不曾發覺有人接近。

　　「喂！老人家，借光。」黑煞女魅笑吟吟地叫。

　　老門子一怔，緩緩轉身、抬頭，臉上沒有表情，平靜地輪番注視兩人片刻。

　　「你們是叫老漢嗎？」老門子佈滿風霜的老臉，對任何稀奇古怪的事都不帶表情了。

　　「是的，老人家？」

　　「你這位姑娘有事嗎？」

　　「有，老人家。相煩通稟褚三爺一聲，有好朋友登門造訪。」

　　「哦！你們是……」

　　「是三爺的好朋友。你瞧，我穿一身黑。」

　　「黑衣姑娘？」

　　「不，黑煞女魅。這位傻大個兒，姓張，張允中。老人家，你明白了吧？」

　　「老漢一點也不明白。」

　　「你進去稟告，三爺就知道了。我們的事十分重要，公孫莊主總不能一走了之。褚大爺把他帶往南京，雖然夠朋友，但對我們兩人來說，就不夠意思了，是不是？」

　　「你們……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呀？」

　　「老人家，你也不夠意思。」

　　「你們……」

　　「好吧！我們自己進去好了。」

　　「哎呀！你們怎麼能亂闖私宅？你……」

　　「老人家，對不起，我們要制住你。」

　　黑煞女魅聲落手出，點向老門子的七坎要穴。

　　老門子不能再裝蠢扮傻了，冷哼一聲，金絲纏腕用擒拿術反制，偌大年紀，出手卻是極快。

　　五指如鋼鉤，有快速的破風聲傳出，可知勁道與速度皆十分驚人。

　　同一瞬間，右手的竹枝紮成的掃雲帚，攻向在一旁微笑的張允中，向上挑拂可控制三尺空間。

　　黑煞女魅不敢大意，早有防備，出手點穴可實可虛，旋即撤招退出丈外。

　　張允中卻不退反進，一腳踏住了掃雲帚，貼身了，掃雲帚失去作用，一掌向老門子當胸按去。

　　老門子貪多必失，同時攻擊兩人，卻一個也沾不著。一抓落空，順勢反掌再抓張允中的來掌。

　　「噗！」張允中變掌為爪，一老一壯兩隻手掌扣牢了，真力驟發。

　　老門子丟掉掃雲帚，右手急探而出。

　　張允中的右手，也恰好接個正著。

　　四隻手交叉相互緊扣，骨節發出咯勒咯勒怪響。

　　「呔！」老門子吐氣開聲沉喝，馬步一沉立地生根。

　　張允中突然一拉左腿，滑後三尺，喝聲「起！」

　　扭身、起勢、發力，老門子驚叫一聲，被張允中拉起、拖摔、掄起、反扭。

　　老門子變成肚腹朝天，雙手硬被張允中扭翻帶動身形，平飛而起兇猛地旋轉。由於胸腹向上，想用腿反擊自救已無能為力。

　　第一圈、第二圈、第七圈……越掄越快，越轉越急，兇猛的離心力也就越來越猛烈，似乎要將血液和肌肉，拉離各條骨骼。

　　「啊……」老門子嘶聲怪號。

　　旋轉的速度漸減，最後雙腳在地面拖曳兩圈，總算停下了。

　　「你的雙手勁道相當可怕。」張允中站在一旁微笑：「但論武功，論反應，你比生死二門相差很遠。站起來吧！帶我們進去。」

　　老門子躺在地下喘息，臉色像死人面孔，昏昏沉沉吃力地扭動身軀，想站起似已脫力了。

　　片刻，老門子虛脫地掙扎而起，剛掙起一條腿，剛挺起上身，剛將手離地，左袖口已電芒倏現，卡簧聲同發。

　　張允中也剛一腳斜飛，剛踢中老門子的左臂。

　　只有一支袖箭，斜飛上半空。

　　「噗噗！」張允中連發兩劈掌。

　　「噢……」老門子重新倒下了。

　　「你承受得了，你的老骨頭夠硬朗。」張允中拖起老門子挾起：「走吧，我扶你一把。」

　　老門子被挾持著，吃力地舉步，不住呻吟，腳下虛浮，這一頓挨得不輕，吃足了苦頭。

　　黑煞女魅跟在後面，頗感不安，怎麼老半天不見人影？興園不可能沒有打手奴僕，至少也可看到整修花木的人。

　　可是，繞著花徑走了百十步，前面已可看到大宅的宏麗大院門，竟然不見半個人影，豈不邪門？

　　轉入通向院門的花徑，兩側栽著高與肩齊，修剪得十分整齊的樹籬。外側桃林繁茂，枝頭上結實累累。

　　左面的樹籬頂端，突然升起一顆人頭，三角眼冷電四射，冷哼了一聲伸手撥籬。

　　這瞬間，張允中挾住老門子，陡然轉身，老門子也跟著被他扭轉旋動。

　　同一瞬間，黑煞女魅向側一閃，拔劍隔著樹籬，迅即地攻出一劍。

　　卡簧暴響，老門子同時嗯了一聲。

　　張允中比黑煞女魅機警得多，他不受左面出現的人吸引，反而轉向右面，利用老門子的身軀，擋住自己的身前。

　　似乎他早就知道左面的人不足為害，右面須注意提防，看得見的敵人並不可怕。

　　三支袖箭，全貫入老門子的身軀。

　　事先已經知道對手的殺人絕技，便已立於不敗境地，這三支袖箭，十分陰狠歹毒，卻傷不了他。

　　隔著樹籬，站著三角眼吊眉客，相貌令人一見難忘的追魂箭褚麒褚三爺，三角眼中有驚怒的表情流露。

　　張允中放下快咽氣的老門子，招手示意黑煞女魅退至後面。

　　「哈哈！黑煞姑娘一身黑，在下腰間有刀，遠在半里外，你的人已經發現我們，發出了警號。」

　　他鎮定地笑：「黑煞姑娘和你的門子打交道，你就藏身在園門右首的樹隙中。我敢打賭，你的打手有人認識我張允中，所以你不敢讓那些爪牙冒險，張允中不是平平常常的人，所能對付得了的。」

　　追魂箭躍出花徑，對面現身引誘的人也跳過籬來，面面相對，氣氛一緊。

　　「你來幹什麼？我不認識你。」追魂箭嗓門大得很，三角眼中殺機怒湧。

　　「你已經知道在下的來意，何必佯裝不懂？老兄，你可以重裝袖箭了，我給你裝的機會。」

　　「不用袖箭，在下也可以打發你。」

　　「真的呀？好，你不裝也就算了。老兄，把公孫龍的下落見告，在下拍拍腿走路，如何？」

　　「你要我出賣朋友？哼！豈有此理。」追魂箭咬牙切齒，拔出光芒似一泓秋水的狹鋒刀。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閣下，我並不認為你是出賣朋友，而是你必須招出來，因為你是他的狼狽為奸的伙伴。你不招，我會設法要你招。」

　　「你少做夢。」

　　聲出刀出，狹鋒刀有如電光一閃，兜心刺到奇快絕倫，刀比劍招靈活萬分。

　　張允中來不及拔刀，對方出手太快了。

　　他向右一閃，右手搭上了刀靶。

　　這一閃，恰好落在追魂箭的計算中，左手抬處，指縫中隱藏著的兩支小巧的鐵翎箭，以令人肉眼難辨的奇速電射而出。

　　江湖人士但知追魂箭的袖箭可以追魂，連環發射三枚，枚枚致命，專破內家氣功。

　　其實，小巧的鐵翎箭比袖箭更厲害，更致命。就算能逃過三支袖箭，決難逃過鐵翎箭陰毒無比的一擊。

　　不過，通常這傢伙不需使用鐵翎小箭，武功比他高明兩三倍的對手，也難逃袖箭追魂的命運。

　　多年來，還沒聽說有人能在三支袖箭之下僥倖逃得性命。

　　追魂箭褚麒，天下三大暗器名家之一，與奪魄童七齊名。奪魄無影錐與追魂箭，皆是武林一絕。

　　武功此他們高明的人，碰上他們也得忍氣吞聲，相戒不敢招惹他們，以免枉送性命。

　　黑煞女魅是老江湖，也不知道這傢伙另有更致命的鐵翎箭，張允中更是一無所知。相距太近，變生倉卒，即使看到箭影，也無法閃避了，太快啦！

　　張允中命不該絕，僥天之幸。幾乎在同一瞬間，他的刀出鞘一半。

　　「錚！」第一支鐵翎箭射中刀身，斜飛出丈外。

　　另一支擦刀背而過，貼骨斜貫，竟然沒穿透腹膜。假使內偏一兩分，便可傷及內腑。一聲怒嘯，他飛躍而起。

　　追魂箭向後飛返，哈哈狂笑。

　　狂笑與怒嘯聲中，響起張允中一聲暴吼：「天雨絕！」

　　刀光如天雨，接二連三下落。

　　「錚！」火星飛濺，追魂箭接了一刀。

　　可是，第二刀便接不住了，閃電似的下落，光閃血飛。

　　人影再升，飄落。

　　「啊……」慘叫聲搖曳。

　　在不遠處觀戰橫刀戒備的另一位三角眼仁兄，驚得魂飛魄散，扭頭撒腿狂奔。

　　黑煞女魅對打落水狗是很內行的，魅影功奇快絕倫，黑影一閃，便到了那人身後，一劍拍在那人的耳門上，人應劍擲倒，被黑煞女魅踏住了。

　　追魂箭倒在自己的血泊中，雙臂齊肩而斷，雙耳被削落，雙肩近頸處也各挨了一刀。這就是說，最少也挨了六刀之多，招稱天雨，真的驟落如雨。

　　人成了血人，氣息已絕。

　　一代暗器名家，從此在人間消失。

　　張允中一咬牙，收刀雙手一扳，便將粗僅一分半的鐵翎箭折斷，分頭拔出，立即用腰帶纏住傷口。

　　兩個暗器名家，都在他身上留下創痕。

　　「允中，你不要緊吧？」踏住俘虜的黑煞女魅向他焦急的叫問。

　　「還好。」他鎮定的說：「好險，我幾乎死過一次了，這惡賊好可怕。天知道他這一生中，到底用這種歹毒絕倫的暗器，屠殺了多少人？」

　　「謝謝天……」

　　「也許真是天意。罷了，我不得不殺他。」

　　「這裏還有一個。」

　　「要口供。」張允中一面說，一面小心地包紮腰部。

　　黑煞女魅劍尖下垂，鋒尖垂在那人的右腿上空。

　　「不要讓我刮你一千劍。」黑煞女魅兇狠的說：「告訴我，公孫老狗在何處？」

　　「我……我也不……不知道……」那人驚怖地說：「只知大爺帶了夜遊神尹飛，還有一個叫巴兄巴天德的人，一同出門到南京去了。」

　　「什麼？巴天德？胡說八道！」黑煞女魅的劍尖，作勢下降。

　　「看老天爺份上，不要……」那人狂叫：「我說的字字真實。」

　　「你說的巴天德可是九幽客？」

　　「我只知道他叫巴天德，大爺、三爺皆稱他為巴兄。」

　　「那老狗是絕劍秦國良的爪牙，怎麼可能與公孫老狗的知交夜遊神走在一起？雙方是生死對頭。你簡直胡說八道，我一個字也不相信。」

　　「我說的是實話，你殺了我，我也只好認了。我很少在江湖走動，在興園擔任看守不能離開，根本不知道巴天德是什麼人，何必胡謅出一個人來替自己招災……呃……」

　　黑煞女魅反應超人，但也慢了一剎那。

　　兩把飛刀從左前方的花圃飛出，旋轉的速度驚人，因此僅可看到一團芒影電射而至，計算得十分正確，到達目標鋒尖正好轉向前方。

　　黑煞女魅總算夠幸運，眼角瞥見了芒影，百忙中扭身仆倒，感到背部某處一涼。

　　同時人影及時到達。

　　張允中多次受到霸道暗器的襲擊，對暗器愈來愈敏感，他剛裹好傷，剛向問口供的黑煞女魅走去，便看到芒影入目。

　　似乎他的反應已出乎他的本能，不假思索地已向前飛掠，與飛刀幾乎同時到達，但仍然慢了一剎那。

　　赤手打擊或抓接這種中型飛刀，十分危險，刀飛行旋轉迅疾無此，肉眼無法看到刀柄，接觸必定傷手，只有那些手已練至兵刃不傷的人才敢於試嘗。

　　難以置信地，手與飛刀幾乎同時到達。

　　飛刀的鋒尖剛轉向前，剛切入肌肉，手已抓住了飛刀柄，委實不可思議。

　　黑煞女魅向下一撲，張允中則從她的背部上空一掠而過，叱聲震耳：「還給你！」

　　飛刀拂出，飛旋如雷，花圃中的枝葉簌簌而落，飛刀沒入花樹深處。

　　可是，飛射飛刀的人是行家中的行家，已先一剎那伏倒、潛退，等反擊的飛刀射回，人已遠出花圃的側後方一丈以上了。

　　張允中並不急於傷敵，目的在於保護黑煞女魅。

　　「傷勢如何？」他擋在黑煞女魅身前，拔刀戒備。

　　「背肌割裂開。」黑煞女魅跳起來：「左琵琶骨震了一下，不要緊。快追，要口供。」

　　俘虜已經快斷氣，飛刀斜貫入左脅脅，距心坎不足半寸，入體四寸以上，想救已來不及了。

　　這滅口的一刀，勁道志在必得，果然成功了。

　　口供不完整，而且出乎意料之外，所以黑煞女魅不甘心，要另找人問口供。

　　「但……你的傷……」

　　「不要緊，快！」黑煞女魅飛躍而進，不理會背部的傷勢。

　　人影已逃出四五丈外，是個穿青袍的人，身法迅疾，去勢如星跳丸躍，向數十步外靜悄悄的宅院飛逃。

　　張允中已來不及阻止黑煞女魅，只好銜尾跟進，一面留心左右的動靜，提防潛伏的人偷襲。

　　八公巖八公洞，其實有什麼好游的，平時本來就遊客罕至，附近居民也稀少。興園建在這裏，本意就取其偏僻幽靜。

　　廝養的人少，就可以避免引人注意。

　　主人一年到頭沒有幾天在家，家眷也不在此地，因此甚少有人出入，負責整理的只有幾個僕人，與外界幾乎斷絕了往來，褚家確已達到隱居的目的。

　　豈知百密一疏，底細仍被鄰居的竹樓主人摸得一清二楚。

　　張允中與黑煞女魅，皆對宅院中不見有人活動而大感詫異，豈知宅院中的確沒有幾個人，而且事先已得警訊，更不見有人現身了。

　　偷襲的人越院牆而入，一閃不見。

　　偌大的宅院，任何地方都可藏身，如何搜尋？

　　黑煞女魅挨了一飛刀，雖說傷勢不重，但憤極恨極，怎肯干休？毫無顧忌的追入，張允中也不得不跟進。大宅院內重門疊戶，進去以後就分辨不出東西南北。

　　那人對宅內各處十分熟悉，但追的人腳下要快得多，想脫身相當困難，好幾次幾乎被張允中所截住。

　　追入一處像佛堂一樣的小廳，看格局，像是褚家建在室內的家祠。家祠是不可能有樓的，能竄逃的空間不多。

　　張允中比黑煞女魅快，但他必須在一旁留心暗算，必須保持隨時可以照料的距離，因此他先一步繞至門側的窗口，不假思索地穿越敞開的窗門，搶先入室，也想截斷那人的出路。

　　豈知神龕後面左右都有通向內堂的門，那人正向右首的小門急掠。

　　追人的黑煞女魅一急，立即發射銀針。要是對方逃入內室，可就不易搜尋了。

　　針閃電似的貫入那人的後腰，那人雙腳一軟，向下挫倒，上身仍拼命向前栽，要利用剩餘的衝勢滑入內室。

　　「不……要……」那人狂叫，僅滑出八尺左右，雙手拼命爬動，想要將麻木的身軀爬帶出去。

　　「不好……」張允中也同時急叫。

　　三丈長，兩丈寬的佛堂地面，就在這瞬間向下快速沉落，而上面的偽裝灰塵，卻以雷霆萬鈞之威，向下突然急降，聲勢驚人。難怪那人要拼命往內堂門爬，原來想爬離這工程浩大的陷阱，可惜未能如願，也隨地面向下沉落。

　　※※※

　　東山的南麓，疏落的建了一些民宅，由於距城甚近，所以有些民家栽植許多果蔬，供應府城的需要。果樹種類甚多，春日花開滿野，所以也稱花山，距城僅三四里，也是府城人士游春的地方。

　　百了谷的四個人，一到鎮江，便在這裏借住在一家民宅內。與斷腸簫追逐期間，她們並沒有回來住宿。這時，三山別莊的人已自顧不暇，公孫英甚自臨危自顧自逃命，她們已沒有逗留的必要，只好返回借宿處再作打算。

　　主人是一雙老夫婦，對兩個老道婆與兩個美貌的仙姑，談不上恭敬，從不過問她們的事。

　　四個人狼狽的逃回，老夫婦給她們泡了一壺茶，便不再理會了。

　　四個人在東廂的小客堂喝茶，商量今後的行止。

　　「我要回百了谷，把所有的姐妹都帶出來。」鏡花仙姑悻然表示意見：「出道剛有了些少收穫，剛樹立些少聲威，便被姓張的小畜生三刀二刀就斷送了。我不甘心，我要重振百了谷，姓張的不知道何處去了。」

　　老道婆大師姨兜頭潑冷水：「他也可能成了某些高手名宿的司令人，某一群豪霸的領袖，那時再找他爭回臉面，將此登天還難。」

　　「大師姨，難道就此罷了不成？」水月仙姑也是雄心勃勃的人。

　　「時不我留。」大師姨冷靜地分析：「回百了谷一來一往，已經三個月以後的事了。當務之急，是盡早遊說具有實力的江湖豪霸合作，讓他們與姓張的劃清界限。

　　「這種人是容易說服的，他們不會讓一個初出道的人長成羽翼。問題是，我們必須在姓張之前與他們接觸。」

　　「大師姨的話很有道理。」水月仙姑說：「三山別莊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師姐，我們該加緊進行，搶在姓張的前面，至少可以挑撥那些人與姓張的對立。」

　　「也好，這是一石二鳥的好計。」鏡花仙姑首肯：「現在我們來盤算盤算，選擇遊說的對象，以便針對那些人的弱點，預謀對策。」

　　「名色兩字，對任何人都有特效。」大師姨用世故的口吻說：「這兩方面，你們兩人都具有優厚的本錢。再就是金錢財貨，沿途我們籌集的金銀珍寶，已經可以作充裕的運用。」

　　「該先向何人遊說？往西至南京……」

　　「南京龍蛇混雜，確也大有可為，只是……」

　　「只是什麼？大師姨。」

　　「南京上游，是白道之雄混江龍歐陽長明的地盤，發展毫無希望，桃花塢的出入大道，就是被他堵死了的。」

　　「大師姨不是說，名色兩字，對任何人都有效嗎？」

　　「對某些特殊的人，仍然無效；混江龍就是這種特殊的人。二十餘年前，玉龍與勾魂白無常追誅玉面神魔，混江龍出盡了死力，他就不在乎玉面神魔的威迫利誘，神聖一諾。憑我們幾個人，能撼動得了他嗎？」

　　老道婆二師姨起初靜靜地聽，最後不住搖頭。

　　「你們這種作法，簡直是本末倒置。」二師姨終於發表意見。

　　「你又有什麼高見？」大師姨不悅地問。

　　「兩個丫頭，難道那一點比不上黑煞女魅？」二師姨不住冷笑。

　　「你是說……」

　　「當初與姓張的交惡，起因極為偶然，事後我們自命不凡，錯就錯到底。從來就沒有向爭取姓張的方面下工夫，以致不可收拾。論人才武功，兩個丫頭比黑煞女魅強百倍，為何不改弦易轍，轉從結納姓張的著手？這不比遊說天下群雄與姓張的結仇強一萬倍。」

　　大師姨與兩仙姑猛然醒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換目光。

　　「論人才武功，姓張的比公孫少莊主強一萬倍。」二師姨繼續發表意見：「問題出在我們太過重視現有的聲威實力，所以才會折節交納公孫少莊主，而與姓張的糾纏不清的愚蠢舉動。還來得及，是嗎？」

　　「不管是否來得及，我願意試。」鏡花仙姑第一次笑了：「我不信我的魅力不如黑煞女魅，她還不配替我提鞋。是啊！以前我們怎麼沒有想到這一步棋？真是當局者迷。公孫英那繡花枕頭，真的比張允中差了一萬倍。」

　　想起公孫英丟下她們獨自逃走，水月仙姑真有無比的怨恨。

　　「這無情無義的混蛋！」水月仙姑直咬銀牙：「如果我們把公孫英弄到手，交給張允中，是否會有事半功倍之效？」

　　「唔！值得考慮。」大師姨第一個表示贊成：「就算不把他交給張允中，我也不會放過這無情無義的利用我們當災的小畜生。」

　　「得用謀而不用勇。」鏡花仙姑說：「小畜生是百毒陰婆的門人，已獲百毒陰婆秘傳，毒物相當可怕，和他明來恐怕要吃虧，得好好設法對付他。」

　　不擇手段追逐名利的人，是沒有什麼道義好講的，妖女們這一轉變態度，情勢的發展一點也不意外。

　　因利害而結合的人，也將因利害衝突而分手，甚至反臉成仇，這是必然的結果。

　　正在商量進行的方法手段，小天井中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個人影。

　　四人吃了一驚，反應奇快地急掠而出。

　　「呵呵！果然都在。」屋頂上突然傳出笑語聲。

　　前廂的屋頂上，並肩站著千里獨行沈獨行老夫妻倆，發話的人是千里獨行。

　　側方的屋頂，也站著四名雄壯的大漢。

　　天井裏的兩個人，是江湖秀士和戴了面具的小張三，並肩而立，冷靜地盯視著神色頗為緊張的四道姑。

　　「你們幹什麼？」鏡花仙姑冷然問。

　　她對千里獨行雖深懷戒心，但並不害怕，上次相逢，她出言不遜，還不是平安無事？

　　她與公孫英和張允中比算，倚多為勝在理字上站不住腳，這位老前輩並沒強出頭干涉，這次沒有旁人在場，更沒有其他事故發生，還有什麼好害怕的？

　　「來找你們有事商量。」江湖秀士背著手，神定氣閒，人生得俊，氣度甚佳。

　　「好啊！凡事都有商量餘地。」鏡花仙姑換上了明媚的笑容：「你們大概已經知道我們的底細，我們卻對你們陌生，請問兩位公子爺貴姓大名呀？說出你稱呼也方便些，對不對？」

　　她這一湧現媚笑，少不了也向江湖秀士大拋媚眼，看得小張三一肚子不高興。

　　「真是妖孽！」小張三忍不住罵人了。

　　「唷！小兄弟，幹嗎說話不客氣呀……」

　　「不要擺出你的賤像。」小張三毫不留情的說。

　　鏡花仙姑被罵得怒火上沖，粉臉一沉，即將發作。

　　「先不必閒言閒語。」江湖秀士不再背著手，摺扇輕搖一派文士氣概：「你們不必知道在下兄弟的底細，辦完事再言其他。」

　　「公子爺，你們氣勢洶洶，到底為了何事呀？兩位是千里獨行沈老前輩的子弟吧？」

　　「這並不重要……」

　　「那麼，兩位也是白道的俠義英雄了。」鏡花仙姑立即用話扣住對方：「不錯，百了谷的人，江湖口碑並不佳，但一不犯案，二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本仙姑實在不明白，怎麼會勞動俠義英雄找上頭來的。」

　　「在下當然不會無緣無故找你們。」

　　「是嗎？公子爺，有什麼事，請說，我在洗耳恭聽。」

　　「午前，在下的人，已證實你們曾經在北固山甘露寺附近活動。」

　　「有這麼一回事。」

　　「擄走黑煞女魅，你不否認吧？」

　　鏡花仙姑心中一驚，但媚目一轉，計上心頭。

　　白道名宿帶人前來尋找黑煞女魅，到底有何用意？

　　這點必須先弄清楚，可不要弄巧反拙了。

　　名義上，絕劍秦國良是白道風雲人物，其實卻是不白又不黑，既白又黑的梟雄。

　　按情理，千里獨行這種聲譽極隆的真正白道名宿，絕不會與絕劍那種人攀交情通往來，不會替絕劍對付黑煞女魅。

　　那麼，為何不惜勞師動眾，前來索取黑煞女魅？不弄清底細，是十分危險的事。

　　「無所謂否認或者不否認，公子爺。」鏡花仙姑定下心神：「首先，本仙姑要申明的是，百了谷的人，確曾因些小誤會，與黑煞女魅有過小衝突。

　　「百了谷的人，與三山別莊的人有交情也是事實。而黑煞女魅曾經做過公孫大少莊主的侍女，這也是人盡皆知的事。也因為這點關係，百了谷的人與黑煞女魅曾經在一起相處過。

　　「現在小公子爺一口咬定本仙姑擄走了黑煞女魅，但不知有何根據？公子爺，擄人可是極重的罪名哪！」

　　「等在下把急要的事辦妥，會給你有力的人證。」江湖秀士淡淡一笑：「黑煞女魅在北固山甘露寺，替她不幸死去的親人做法事。人還沒離寺時，你們就迫不及待用妖術制住了她，她離寺時，事實已成了行屍走肉，在迷魂術下任由擺佈。把她交給我們帶走，萬事皆休，不然……」

　　鏡花仙姑心中又是一跳，也明白了七八分，如果對方與黑煞女魅是仇，在甘露手把人帶走豈不是省事多多？

　　「本仙姑堅決否認擄人的罪名。」鏡花仙姑大聲說。

　　「那麼，該稱劫持，或者叫脅迫。」江湖秀士沉聲說。

　　「公子爺，你錯了。」鏡花仙姑嫣然媚笑。

　　「怎麼錯了？」

　　「我們是去請黑煞女魅。」

　　「請？這種講法倒是別開生面。」

　　「不騙你，公子爺。我們是把黑煞女魅請去三山別莊的秘密下莊，與公孫英了斷過節的。」

　　屋頂上的千里獨行仰天狂笑，聲震屋瓦。

　　「小道姑，你在睜著眼睛說瞎話。」千里獨行聲如洪鐘：「老夫親眼看到你和公孫英一群狐群狗黨，攔截張允中行兇，反而被張允中毀了生死二門兩個兇魔，張允中與黑煞女魅聯手，這是盡人皆知的事。」

　　「老前輩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鏡花仙姑心中更定：「百了谷與張允中並無深仇大恨，江湖朋友闖道天下，沒有永久的朋友，也沒有永久的敵人。幾天前本谷的人與張允中為敵，難道不能在幾天後為友？」

　　「在下只問你要黑煞女魅。」江湖秀士沉聲說。

　　「她與張允中一起走了，我們也正在找他們呢。」

　　「黑煞女魅是你們帶走的……」

　　「不錯，本仙姑帶她去找公孫英，隨後張允中也趕來了，在三山別莊的秘密下莊中一場惡鬥，人都走散了，本谷的人只好離開。要是不信，諸位何不到秘密下莊打聽打聽？哦！請別忘了，見到張允中和黑煞女魅，請告訴他們，我們在這裏等他們前來聚會，不見不散。謝啦！」

　　鏡花仙姑撒謊的本領，確是超人一等，千里獨行這種正道人士，那是她的敵手？

　　她說的像真的一樣，語氣真摯有憑有據，對方即便不相信，也沒有事實反駁。

　　「狡兔三窟，三山別莊則有許多窟。」水月仙姑說得更誠懇：「諸位如果前往，秘密下莊中可能找不到重要的人物了，可以到另一處下莊去找。

　　「公孫英那小畜生，只知道欺負黑煞小妹妹，卻怕定了張允中，逃得比什麼人都快。我們在後面跟不上。只好回來啦！」

　　「我可以把我們所知道的幾處秘密下莊告訴你，其他幾處我們就不知道了……」鏡花仙姑將四處秘密下莊的位置一一說出，這次所說的話確是真的了。

　　兩仙姑一彈一唱，扮演的角色適得其分，即使盛怒而來的人，也不好意思反臉。

　　「鑼不敲不響。」水月仙姑臉色變得神聖不可侵犯：「兩位公子爺，咱們把話挑明了說。不管你們找黑煞小妹是為友為仇，找張允中是為恩為怨，都與百了谷有關。

　　「你們要對他們有不利的舉動，百了谷的人絕不坐視，把我們算在裏面好了，百了谷與白道人士結仇為數不少，多幾個仇家算不了什麼。如果沒有別的事，你們請吧！」

　　「事情還剛開始呢。」小張三眼中有煞氣：「我不相信你們的話。現在，我要求你們，帶我們前往三山別莊的秘密下莊。不然……」

　　「百了谷的人從不在暴力脅迫下低頭。」鏡花仙姑舉手一揮，拔劍立下門戶：「不管你們是何來路，有什麼花樣，抖出來好了，咱們有自己的事，概不奉陪。」

　　四個人迅疾地佈下了四象陣，嚴陣以待。

　　小張三向不遠處屋頂上的千里獨行用手式詢問，老人家淡淡一笑，回了手式。

　　「小兄弟，我替你押陣。」江湖秀士插好摺扇，拔劍徐徐側移。

　　小張三長劍向前一引，向鏡花仙姑徐徐逼進。

　　向結陣的人攻擊，切忌被陣困住，小張三不是外行，釘緊了鏡花仙姑，不管四人的陣勢如何移動，皆身在陣外避免側方有人欺近。

　　移動了三次方位，一聲冷叱，他突然長驅直入，劍不徐不疾，點向移至一側的鏡花仙姑。

　　鏡花仙姑一聲嬌笑，碎步後撤。

　　老道婆大師姨的身形倏然加快，斜旋而至，拂塵動處罡風乍起，貼地捲來。

　　水月仙姑在右後方，人如怒鷹飛騰而起，超越鏡花仙姑的頂門上空，劍山挾風雷下搏。

　　同時，鏡花仙姑退勢未止，隨即急追揮劍。

　　剎那間，三人幾乎在同一瞬間接敵，攻擊。

　　豈知小張三早有準備，直追的身法突然折向，奇快絕倫，劍光如匹練，斜攻從鏡花仙姑左面旋來的老道婆大師姨，從一比三突然變成一比一。

　　身法必須比對方快上一倍，才能辦得到。

　　小張三辦到了，其快可知。

　　「啪」一聲怪響，拂塵突然著劍崩散，嘯風聲刺耳，長長的馬尾毛四散紛飛。

　　這瞬間，老道婆的劍就在拂塵破毀的瞬間出鞘，劍芒如電閃，乘隙反擊。

　　「錚！」雙劍相交，小張三快速絕倫的反應，已到了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境界，封住了這乘隙攻來的歹毒一劍，人似狂風，斜掠出丈外，仍然位於陣外。

　　老道婆也挫退八尺，吃了一驚，沒料到小張三能接下這猝發的一劍，而且被震退了八尺，怎能不驚。

　　劍陣重新形成，但並沒向前衝進。

　　江湖秀士已滑進丈餘，準備發劍策應，但看到劍陣並沒推進，也就停步不追。

　　「小兄弟，這樣太冒險。」江湖秀士向小張三徐徐移動：「聯手，先吃掉一塊陣角再說。只要你不冒進，就不會陷入陣內。準備，還是你先攻。」

　　屋頂上的千里獨行哈哈大笑，像是坐山觀虎鬥。

　　「賢侄，小看了百了谷的絕學，是會吃虧的。」千里獨行大聲說：「你們想吃掉一角再各個擊破，行不通的。

　　「百了谷的煉魂陣相當詭奇，用妖術相輔，陣勢全力發動，你們就會自己迷失方向，陷入陣中仍然矇然不知。

　　「不要試了，要破陣不知要耗掉多少時間，而且不能穩操勝算，耽擱太久，就誤了找人的機會啦！」

　　「可是……」小張三還不甘心。

　　「你不想趕快將人找到？」老人家笑問。

　　「好！暫且放過她們。」小張三急於尋找張允中，只好讓步。

　　「走啊！」老人家往下跳，用意極為明顯：掩護江湖秀士與小張三退走。

　　鏡花仙姑確有猝然發動陣勢的打算，想把兩人弄到手，千里獨行跳下地，嚇了她一跳，怎敢再妄動？

　　屋上還有老太婆和四個虎視眈眈的人呢！

　　※※※

　　陷坑好深，深入地底足有三丈以上。

　　地板沉落至中途，突然向一側急傾，人都不由自主往下掉。而在沉落的後一剎那，上面的假承塵已閉住了坑口。

　　張允中和黑煞女魅猝不及防，像石頭一樣往下掉。

　　一陣機輪聲軋軋，地板重新側升。神案是與地板連在一起的，所以沒有物品家俱隨人掉落坑底。

　　上面，地板將近原來的部位，假承塵隨即上升，片刻間，小佛堂完完全全恢復先前的景況，似乎剛才並沒有發生任何變故。

　　張允中在地板急傾的緊要關頭，才能控制住身形，藉承塵閉合前的剎那遺留光線，斜竄而起抓住了急速向下沉落的黑煞女魅。

　　「全身放鬆。」他急叫：「運功護住心脈。」

　　三丈餘高，像從三層樓往下墜，不摔頸斷手，才是怪事。

　　練武的基本功夫中，著地術是相當重要的一門必修技藝，被人摔出去如果不知道如何著地，保證一摔就頭破手腳斷折。

　　等到練輕功，就得進一步學高空著地術。

　　比方說，從高處往下跳。兩丈高的高度，會跳的人可以將高度減少八尺以上，不會跳的人，反會增加八尺。

　　所以，會跳的跳一丈二，不會跳的要跳兩丈八，著地的結果，再笨的人也可以知道答案。

　　張允中是行家中的行家，他練的就是高空搏擊術，可說是高手中的高手。

　　他不但安全著地，也承受了黑煞女魅斜壓著地加在他身上的重量。

　　好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再精純的夜眼，在這種完全閉合，沒有任何微弱光源的地方，也同樣會變成瞎子。

　　貓是夜眼，夜間活動與白晝相差不遠，但在封閉完全沒有任何微弱光源的地方，同樣會成了瞎貓，只能靠感覺來移動。

　　黑煞女魅驚魂甫定，為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呻吟。

　　「你怎麼了？」張允中問。他在地面摸索，發覺四周全是石壁，沒有任何門戶，地面潮濕，真不好受。

　　「我……我的創口……好痛。」黑煞女魅又在呻吟，背上飛刀的創口因摔落而疼痛加劇。

　　「我上次受傷，配了一些藥，我替你先包紮再說。唔！這具死屍的腰帶可以暫充傷巾。」

　　他脅下的箭傷也疼痛，但他不在乎。

　　死屍是引他們入伏的人，也掉下坑內，被黑煞女魅的銀針射入脊椎，摔下時幾乎成了骨碎的屍體了。

　　黑煞女魅再也支援不住，只好任由他解衣，反正黑得眼前一寸不見物，也沒什麼好羞的。

　　傷口不大，但仍然是傷，動一動就痛。

　　這一摔，事後的痛楚的確令人受不了了。

　　「你將有十天半月不能與人動手。」張允中用話來分黑煞女魅的神，摸索著找到創口敷藥：「算你命大，再內偏半寸，刀尖貫入左膏肓，好險！」

　　「那天殺的狗東西！我也給了他一針。」

　　「針貫入他的脊中穴與筋縮穴的中間骨縫，你也夠狠的，你是存心要他的命。」

　　「他先存心要我的命。」

　　「我總覺得……」

　　「允中，別忘了我綽號煞字的意義。」黑煞女魅語氣一轉，有點感慨：「我不像你。從小，我所接受的教誨是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甚至，為了自己的利益，必須除去妨礙利益的一切人和物。」

　　「你的想法很可怕。」

　　「這是正常的想法。」

　　「你……」張允中嘆了一口氣：「你爹娘是怎樣教你的？你師父……」

　　「我爹娘？哼！我爹有數不清的女人，他從來不過問妻子兒女的事。我一年中，見不到他一兩次。我兩個哥哥比我還要狠，比我爹更喜歡收集女人，哼！」

　　「所以，你也在江湖收集男人？」

　　「你……別說了。」黑煞女魅煩躁地叫。

　　「好，好，不說。」張允中開始替她用腰帶纏創口，連胸帶背一起紮纏。

　　「你的手好溫柔，不像是打漁郎的手。」黑煞女魅突然將他的手壓在胸上：「你是第一個撫摸我而絲毫不動心的男人。告訴我，允中，你喜歡那個叫春熙的妖女嗎？」

　　「我寧可不談。」張允中撥開她的手：「現在說這些話，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我要說。」黑煞女魅顯得固執和激動：「我認識你在先，我不信那妖女比我更美，更不信她比我更具魅力，而你……」

　　「你要聽老實話嗎？」張允中的語氣鄭重。

　　「你說。」

　　「我覺得，你眉梢眼角經常出現的煞氣，給我的感覺是毛骨悚然和陰森莫測，心中甚感不安。我沒有收集女人的嗜好，我也不想被女人收集。男女之事雖說事屬平凡，世間各有千千萬萬男女，但各有所好各有所求。請不要勉強我好不好？也許，我們只有做朋友的緣分。哦！你帶有火摺子嗎？」

　　「沒有，你想……」

　　「先察看坑底，看是否能上去，下面沒有出路。」

　　「陷坑下面當然不會有出路。這種深坑，掉下來即使不摔死，也將手斷足折，上面只要撒下網鉤，就可以把人鉤上去，好像上面沒有動靜，他們在搞什麼鬼？等什麼？」

　　「不管他們等什麼，我卻知道我要設法上去。」張允中又開始四處摸索。

　　「允中，你是不是真要知道我的身世？」黑暗中，傳來黑煞女魅軟弱的語音。

　　「這並不重要。」

　　「你會一直把我看作陌生人……」

　　「那個叫春熙的女人，我也不知道她姓什麼，名當然也是假的，我並不介意。」

　　「可是，你會介意我……」

　　「不要說了，坑寬兩丈，石壁粗糙，用壁虎功一定可以上去，用梯雲縱也能交互上升，問題是看不見落腳點。該死的！有個火，該多好！」

　　「有條繩子吊上去，豈不更好？我看你也用不著費心了，上去又能怎樣？上面一定閉得死死的，你能像蟲子一樣附在上面咬個洞逃走嗎？」

　　「在沒斷氣之前，絕不放棄任何希望和逃生的努力，你等著瞧好了。」張允中的語氣堅決無比：「一個沒有人看守的陷坑如果能把我陷住，我還能在江湖闖出什麼局面來？」

　　這一岔開話題，黑煞女魅的身分底細仍是一團謎。

　　※※※

　　兩名中年大漢，領了公孫英踏入興園。這兩人是興園的人，公孫英則帶了七名得力爪牙。十個人走得滿頭大汗，可知走了不少路。

　　興園的人已全被召來，共有十二個人，二十二個人聚在佛堂裏，並不顯得擁擠。

　　褚三爺與另一個人的屍體，則擺放在堂前的小院子裏，屍體已僵。

　　「人就在這下面。」一名中年大漢指指地下，地面是薄方磚貼在木板上，看不出異狀。

　　「有多深？」公孫英問。

　　「三丈二尺。」

　　「如何開啟？」

　　「知道開啟的人共有三個，三爺、大總管、大管家。」中年大漢苦瓜臉掛著愁容：「現在三爺死了，大總管也被大管家用飛刀殺了，而大管家也同時跌入陷坑。現在，沒有人知道如何開啟了。」

　　「大管家為何殺了大總管？反叛？」

　　「不，是為了滅口。」

　　「滅口？滅什麼口？」

　　「大總管在黑煞女魅的迫供下，招出大爺與夜遊神尹爺、九幽客巴天德，一同前往南京的事。」

　　公孫英臉色一變，虎目中陰狠的光芒一閃即沒。

　　「咦！這件事你們不是都知道嗎？」公孫英神色顯得泰然：「這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呀！」

　　「但黑煞女魅說，尹爺與巴爺是死對頭，走在一起極為可疑……」

　　「不要說了。」公孫英急急搖手阻止對方多說。

　　「興園負責的人都不幸死了，在下曾經得到三爺的指示，說主人與三山別莊交情深厚，如果興園發生了意外變故，要在下盡快前往通知三山別莊。因此，在下只好急急前往向大少莊主稟告。」

　　「你辦得好，這陷坑真的無法啟開嗎？」

　　「是的。」

　　「大家找一找機捩。」公孫英發令：「三山別莊也建有精巧的機關削器，我的人多少可以算是行家，快找。」

　　一陣窮搜，室內室外看不出任何異象。

　　「可以挖開嗎？」公孫英拉著那位大漢問。

　　「這……很危險。」大漢苦笑。

　　「怎麼危險？」

　　「上面的承塵，隨時都可能轟然砸下來，把人壓成肉餅。至於還有沒有其他機關，更無法想像。」

　　「這……看來，只有一個辦法處理了。」

　　「大少莊主的意思……」

　　「把房屋燒了，就可以封死陷坑。」

　　「哎呀！使不得。」大漢急叫：「樓房都是木造的，廂院相連，火一起，興園全完了，日後在下如何向大爺交代？使不得……」

　　「殺不了張允中與黑煞女魅，三山別莊將永無寧日。如不燒毀房舍封閉陷坑，他們出來了怎麼辦？」

　　「不，這件事必須由大爺作主，在下這就派人星夜趕往南京……」

　　「你什麼地方都不要去了。」公孫英聲落，突然一掌劈在大漢的眉心上，顱骨內陷，面目全非。

　　同一瞬間，七爪牙早有默契，幾乎同時下殺手，七比十三，第一次急襲，就斃了七個人。

　　最後一個人，是被公孫英一腳踢斷了脊骨，摔倒在地無法站起來。

　　「大少莊主，你……」這人狂叫：「你怎能這……這樣殘害自……自己人……」

　　「不能怪我，老兄。」公孫英獰近獰笑：「為了永絕後患，我必須不擇手段，不惜任何代價，殺掉張允中和黑煞女魅。要等你們大爺回來，那已經是十天半月以後的事了，什麼事故都可能發生。所以，在下必須燒掉興園。」

　　「你……你……不要，不……」這人驚怖而叫。

　　公孫英一腳踢在對方的左太陽穴上，頭骨立陷。

　　一名中年爪牙走近，將血跡斑斑的劍在這人的衣衫上擦拭。

　　「大少莊主，我們這樣做，是不是太狠了？」中年爪牙低聲說。

　　「你不懂。」公孫英冷笑。

　　「沒有殺光他們的必要……」

　　「三山別莊與絕劍合作的事，絕不容許外人知道，你知道嗎？」公孫英兇狠的聲調令人心中發毛：「本莊的人，也只有少數的心腹，知道一些枝節而已。」

　　「哦！屬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他們死得不冤。準備放火，必須盡快悄然離開。」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大漢的口氣顯得興奮：「大少莊主不愧是公孫家的龍種，這才是雄霸天下者的蓋世才華，真正的英雄豪傑手段，三山別莊必可在大少莊主手上重振雄風。」

　　※※※

　　興園成了一片火海。春熙春月一群女扮男裝的女匪，望在火場外望火興嘆，居然流下了眼淚。一位白髮如銀的襤褸老人，站在一旁不住發抖。

　　「把經過仔細說給我聽。」春熙拭掉清淚，向老人鐵青著臉問。

　　「其實老朽所知所見有限。」老人仍在發抖：「老朽只是一個看管後花園的無用老人，只能悄悄地躲在暗處，冷眼旁觀所發生的變故。」

　　「張允中與黑煞女魅真的陷入裏面了？」

　　「是的，所以護院領班韓青，才迫不及待去將公孫少莊主請來善後。沒料到公孫少莊主無法開啟機關，竟然殺盡全園的人滅口，火焚宅院將機關內的人一併焚斃以絕後患。老朽如果不匿伏在暗處，被召喚出來，這時也將屍骨無存了。」

　　「令主人會聽信你的話嗎？」

　　「會的，老朽是褚家三代老園丁了。」

　　「好，你趕快改裝，趕到南京，將經過稟知你家大爺，你辦得到嗎？」

　　「這……」

　　「這樣好了，我送你去南京，你要把消息沿途告知褚家的親朋好友。」

　　「老朽感激不盡。」

　　「我們走吧！這裏我們已經無能為力了。」春熙以手掩面，哀傷地叫：「允中！允中！我……我對不起你，我……害了你了……我對著無情的火焰發誓，我必定替你報仇……」

　　※※※

　　假使公孫英晚走片刻，必定可以聽到陷坑內傳出的聲響。

　　可惜這傢伙為了撤走快速，避免被人看到他們曾在興園被焚時出入，所以不等火苗衝破屋頂便急急撤走了，不曾聽到地底傳出的聲息。

　　火是分頭施放的，負責火焚佛堂的人只有一個。

　　這位仁兄也急於撤走，也想偷懶，因此匆匆弄來幾束枯枝，堆在神龕上點燃就溜之大吉。神龕距承塵還有四五尺，火熄必須升及承塵，才能真正的起火燃燒，因此需要一段時間。

　　當火焰升上承塵，陷坑下的響聲已清晰可聞。

　　三丈兩尺的高度固然可以陷住一切人獸，但粗糙的石壁仍可用壁虎功或游龍術攀爬，難不倒高手中的高手。

　　張允中聰明過人，大概出身玄門的人。對物理現象比普通的人懂得多一些，思路也較常人縝密。

　　他瞭解自己裹傷的腰帶，再加上黑煞女魅的，還有死鬼大管家身上的衣褲。武林人的腰帶，可作多種用途，全長最少也有一丈二，足可以派用場。

　　衣褲撕成布條，可以絞纏成帶。

　　準備停當，他將腰帶的一端拴在腰間，定下心神，用壁虎功一寸寸向上爬。

　　石面粗，石縫也足以容指尖扣牢。

　　終於，他攀上坑頂，成功了。

　　伸手摸索，發覺坑頂是四寸厚的木板，兩丈長的幾根橫樑又粗又大。

　　板上面，敲擊試探之下，加上進入佛堂的剎那間印象，便知道木板上面一定貼了方磚。

　　方磚容易對付，難得對付的是四寸厚的堅硬木板，不能用劍砍，沒有容身的地方就無法使勁。

　　他拔出背繫的刀，全力扎入近坑口的橫樑，刀靶撐住坑壁的石縫，形成牢固的支架。

　　這時，他可以頂住刀，將自己的身軀夾牢在坑口附近了。

　　死鬼大管家身上不但有劍，而且飛刀囊中還留有三把飛刀。

　　他用腰帶串成的長索，先將兩把劍和飛刀吊上，一一用勁打入構樑和木板，成為可以懸吊的支柱，再用帶繩把自己綑牢在支柱下面，雙腳可以抵住石壁用勁。

　　中型飛刀用來攻木板，比用刀劍效果好一百倍。

　　一陣戮、砍、鑽、削、撬……木板在他的飛刀下化為碎片向下墜落。

　　毀了一塊木板，便聽到上面傳來噼噼啪啪的怪聲浪。

　　他大感詫異，不知道聲響代表什麼。當然，他不會想到是失火。

　　「老天爺保佑！不要在這節骨眼上有人闖來察看。」他心中狂叫。

　　他手上一緊，用上了全力。

　　「允中，上面有什麼怪聲響？」下面的黑煞女魅高聲問。

　　「不知道。」他毀了第二塊木板。

　　「會不會是他們在開啟坑蓋？」

　　「希望不是。」

　　啪一聲響，他一掌拍在板上面的方磚上，方磚是一尺見方，厚有一寸，應掌碎裂。

　　糟！火光入目，熱流逸入，也有一些飄過，火焚時的木材爆裂聲震耳。

　　「糟！上面整座房子起火。」他大叫。

　　黑煞女魅當然看到了火光，叫苦不迭。

　　「他們要燒掉房屋把我們閉死在坑內，這些天殺的賤種。」他憤然地大罵，刀用了全力。

　　一陣猛砍，毀了第三塊木板，擊碎了上面的方磚，他解了束縛鑽出洞口。

　　老天爺！上面的屋頂火勢熾烈，濃火薰人，火星不住向下落。

　　「快！抓牢，我拉你上來。」他將帶繩往下放。

第二十一章　天下黑鷹

　　下面已不再黑暗，黑煞女魅忍住創口的疼痛，抓住帶繩，任由他拉上。

　　接近坑口，一段承塵挾著熊熊烈火，以雷霆萬鈞之威向下砸，熱浪逼人。

　　張允中鋼牙一咬，吸氣功行百脈，硬起拳頭接。任何內功也抗拒不了火，但仍可禁受片刻。

　　在火焰飛騰中，黑煞女魅被拉了上來，兩人渾身是火。

　　張允中發了狠，抱住黑煞女魅滾倒，撲滅身上的火焰，奮餘力貼地竄出，衝過嗆人的煙火，滾出佛堂門，滾入擺落死屍的小院子。

　　一個死屍突然蠕動，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

　　張允中成了個衣衫凌落的黑人，搶近死屍。

　　「誰放的火？」他厲聲問：「你們……老天！誰殺了這麼多人？」

　　「公孫……公……」那人含糊地說。

　　「誰？」

　　「公孫大……大少……莊主……」

　　「什麼？公孫英？」

　　「是……是的……呃……救……救……我……」

　　「好，我救你……」

　　「呃……」這人再次昏厥，氣息漸弱。

　　張允中扶起這人的上身，嘆口氣頹然放手。

　　已用不著救了，救出去也沒有用，這人的胸腹交界處裂了一條大縫，肝和胃都裂了，支持不了片刻，百轉金丹也無能為力。

　　「我們走吧，救不了啦！」黑煞女魅在旁說，她也成了一個黑人。

　　衝出火海包圍中的興園，兩人逃至一處小溝旁，重生的喜悅，表現在兩人激情的擁抱中。黑煞女魅在張允中懷裏又哭又笑，真個像個瘋子。

　　※※※

　　興園東面有一條小徑，通向城南的南北大道。距岔道口尚有兩里地，對面來了十餘位腳下甚急的人。

　　前面有兩名雄偉的大漢領路，緊跟在後面的兩個人是江湖秀士和小張三。

　　斷後的是千里獨行一雙老夫婦，也走得額上見汗，可知他們趕得甚是匆急。

　　雙方在小徑折向處碰上了，馬行狹道難以回馬。

　　春熙春月姐妹，對千里獨行不陌生，粉臉一變，率頷二十餘名扮男裝的手下，警戒地避至道右。

　　後面山林的上空，興園的大火直沖雲霄。

　　江湖秀士腳下一慢，哼了一聲。

　　「歐陽大哥，怎麼啦？」小張三問。

　　「桃花塢女匪，那兩個假書生……」

　　「我要懲罰她們……」小張三氣往上沖。

　　「不可魯莽。」江湖秀士拉住了他，徐徐向前接近：「公孫英那群人，確是走這條路趕往興園褚家的。女匪們在這裏出現，毫無疑問也是追逐公孫英而來。不管女匪們有何不當，至少她們仍然是允中的……允中一面的人，你挑釁恐怕反而會引起允中的不快，是嗎？」

　　「這……」

　　「交給我。」

　　雙方逐漸接近，氣氛一緊。

　　春熙姐妹臉色相當難看，神色中仍可隱約看出難以消散的哀傷。

　　面面相對，氣氛更緊，雙方皆飽含敵意，空間裏流動著淡淡的刺鼻煙火味，似乎象徵著不祥和災禍即將發生。

　　「張允中呢？」江湖秀士沉著地問。

　　「為何問他？」春熙姑娘臉色更難看了。

　　「不必問原因。」

　　「是敵是友？」

　　「你說呢？」

　　「我不必問原因，也不必問是敵是友，反正已無關宏旨了。」春熙黯然嘆息，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人死如燈滅，一了百了。」

　　「你胡說什麼？」小張三厲聲問，嗓音全變了，不祥的預感像泰山般向他壓來。

　　「人生七十古來稀，截頭去尾，如意地活著的時間畢竟不多。死了，什麼都沒有了，恩恩怨怨情情愛愛，都可以一筆勾銷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江湖秀士也感到不對了。

　　「我不管你們是張允中的朋友或仇人，把你們對他的恩怨，全交給我承當，我替他和你們了斷。」春熙將身邊的老園丁推到面前：「老人家，把興園所發生的災變，擇要地告訴他們。」

　　老園丁將所發生的變故，擇要地一一說了。

　　小張三還沒聽完，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搖搖欲倒，驀爾昏厥，跌入江湖秀士懷中。

　　千里獨行一群人，面面相覷呆住了。

　　「你們如果沒有採取行動的打算，我們要走了。」春熙任由淚水滴落胸襟：「我們要到南京，公孫英那小畜生做下了這種人神共憤的事，必定不敢再在故鄉逗留。

　　「他一定會加快趕往南京，向他老爹及時提出警告，提防褚家的人報仇。所以，我們要趕先一步，在南京找他。」

　　「你們走吧！」千里獨行苦笑，指揮眾人讓出路：「也許，我們南京見。」

　　「南京見。」

　　※※※

　　張允中和黑煞女魅，在周家的竹樓養傷。

　　年已半百的主人周八極十分熱心好客，替他們張羅住處、衣食、藥物，絕口不提興園的事，彼此心照不宣。

　　一住五天，兩人的傷口已經癒合，不久即將落痂，行動已經毫無妨礙了。

　　暴風雨已經過去了，鎮江已不易看到有頭有臉的江湖名人。而一些二三流的人物，卻暗地裏大肆活動，只要有門路，打聽消息並不難。

　　張允中悄然回到客店，取回自己的包裹行囊。

　　黑煞女魅也從寄宿的地方，取回自己的行李。

　　之後，兩人用簡易的化裝，順便向蛇鼠們機巧地打聽消息。

　　這天近午時分，主人替他們準備了午膳，便獨自前往菜圃幹自己的活，從不打擾他倆的清談。

　　「奇怪，我們在興園知道公孫老狗在南京，我的朋友也說老狗確是向南京走的。」張允中一面進食，一面說：「可是，這兩天我們所得到的消息，卻是公孫小狗帶了一群爪牙，乘船經瓜州，沿運河向北走，並沒有去南京，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小畜生雄心勃勃，羽翼已豐，應該是自己闖天下的時候了，還能一直在他老爹的卵翼下稱雄道霸嗎？」黑煞女魅提出合理的判斷：「他不能跟老爹走，這是合情合理的事。再說，只要他不在他老爹身邊，興園的主人褚大爺，就沒有向公孫老狗問罪的充分理由。小畜生向北走，是最聰明的舉動。」

　　「你的猜想很合情理。」

　　「畢竟我闖了幾年江湖，見識要比你多一點。」黑煞女魅以老江湖自居。

　　「不管他往何處走，哼！」

　　「你的打算是……」

　　「他的手段太惡毒，絕不饒他。他乘危放火，同時將殺人放火的罪名加在我頭上，妄想死無對證，自己脫身事外。哼！他走不了的。」

　　「你要……」

　　「我要將他擒住，帶他到南京去找他老爹，順便辦妥你的事，一舉兩得。」

　　「辦我的事？」

　　「你不是要擒住九天魔鷹，追查一件血案嗎？」

　　「對，擒九天魔鷹。」黑煞女魅的眼中，又出現了可怕的煞氣。

　　「絕劍秦國良那群人在南京，九天魔鷹必定也在。」

　　「如果他們真的黑白兩道的人合流……」

　　「沒有什麼好怕的。」張允中冷笑：「我們在暗處，見機行事。明天我們就走。明天，我們將以另一面目出現，在江湖轟轟烈烈幹一場。」

　　「另一面目？」

　　「你，改不改無所謂。我，我要以……要以……你不是說過我像一頭鷹嗎？」

　　「是呀！可是……」

　　「可是什麼？」

　　「天下間已有七隻鷹。」

　　「我也穿黑，黑天鷹如何？」

　　「黑天鷹？這……」

　　「現在，天下間有八隻鷹了。」

　　「黑天鷹……黑天鷹……」黑煞女魅喃喃自語，突然興奮地嬌叫：「你是什麼鷹我不管，我高興的是你也穿黑。允中，我配得上你嗎？」

　　「反正兩個都黑。」

　　「我好高興，你是因為我穿黑，才穿黑的。」黑煞女魅臉上湧起朝霞，冷森的鳳目有了真正喜悅的笑意，情意綿綿地注視著他。

　　「是不是為你而穿的，反正明天將有一隻黑天鷹。下午，我找人加工趕製黑鷹裝。」

　　就這樣，江湖多了一隻鷹：黑天鷹。

　　※※※

　　船駛過揚州，駛過高郵，駛過寶應，駛入淮安府地境，向北又向北。這是一艘雙艙快船，千餘名的舟子都是一等一的雄壯大漢。

　　前艙住了公孫英和他的五名貼身死黨，後艙也有十二名高手爪牙，都是三山別莊的精英，正是他經過多年準備嚴加選擇的黨羽，作為稱雄道霸的本錢。

　　這些人平時不住在三山別莊，隱藏在極少人知的一處下莊內。

　　這些人，公孫英在三山別莊亮相走動時，從不跟在他身邊露面，只有極少數的心腹才知道這些人的底細。

　　遠在十年前，公孫龍便暗中積極替兒子準備闖天下的人才，要讓兒子在自立門戶時一鳴驚人。

　　運河船隻甚多，初夏水位高，正是航運最忙碌的季節。

　　官方的漕舟，一隊隊絡繹不絕，把江南的豐富農產，拼命往北運，養活北方無數的人。因此，船速不可能快，輕快的快船，僅比普通船支稍快些少而已。

　　公孫英並不急於北上，沿途遊覽，結交一些黑道朋友。

　　他有的是錢，用錢相當慷慨，慷慨就能交到朋友，深受各地的蛇神牛鬼歡迎，名氣也就逐漸升高。

　　入暮時分，船靠上了平橋鎮東碼頭。

　　平橋鎮，稱為淮南的門戶，屬山陽縣，距府城約五十里。

　　鎮很大，鎮區跨運河，平橋橫跨運河，保持交通暢達，因此河兩岸都有碼頭。這裏是宿站，建有水驛。

　　如果漕舟到達，兩岸的碼頭帆檣林立，熱鬧非凡。

　　不但有水驛，也有座陸驛，南北大官道通過鎮東，不想乘船慢慢走而急於趕路的人，通常走陸路，用坐騎代步，雖然車馬勞頓，但比乘船快得多。

　　平橋陸驛位於東街口，街對面是平橋巡檢司衙門。出街口東行三五十步，就是南北大官道。

　　要投宿的人，必須折入鎮城門投宿，所以這一帶旅店甚多。

　　街中段，有一座廣廈，那是本鎮名人康大爺康世超的宅第。

　　江湖朋友都知道，武林淮南第一家，指的就是康宅。

　　主人恨天無把康世超，一雙鐵臂足有千斤神力，二百斤的鐵鼎一手就可托起擲出兩丈外。

　　假使與他交手的人被他抓住，那可就完蛋了，一拉一扯，保證可以將人撕成兩片，摔出去足以遠及四丈以上，可怕極了。

　　街上行人擁擠，康宅的健壯門子雙手抱胸，站在高高的門階上，頗饒興趣地注視著忙碌的行人。

　　三個氣概非凡的人，雄赳赳氣昂昂到了門階下止步。那位穿了青袍的佩劍中年人，含笑升階。門子放下抱胸的手，警覺地打量來人。

　　「請了。」青袍人含笑抱拳為禮，然後袖底取出一封拜帖遞過：「江南公孫英、凌如風、古建陽，途經貴地，特地前來拜會康大爺，相煩稟報。」

　　門子一怔，看了看拜帖。

　　「公孫英？鎮江三山別莊有位狂彪公孫龍公孫莊主……」門子訝然問。

　　「正是公孫英的尊翁。在下凌如風。」

　　「懾魂妙劍凌爺，久仰久仰。」

　　「呵呵！懾魂妙劍十年前，不幸敗在東方家子弟劍下，從此絕跡江湖。沒想到十年之後，老弟仍能一口叫出在下的匪號，江南第一家的子弟，果然名不虛傳。」

　　「三位請至客室待茶，晚輩立即派人稟報管事，請！」門子客氣地肅客。

　　門房中還有兩個人，客室就在門房旁。門子先派人持帖入內稟報，親自為客人奉茶，執禮甚恭。

　　不久，出來了三名大漢，請客人在大廳內相見。

　　進入大門，大院子已經站了不少人。

　　主人恨天無把壯得像座山，半百年紀精力充沛，領了八名子弟，大開中門降階相迎，少不了客套一番，互相奉承似乎一見如故。

　　大廳已經點起了燈火，全廳通明。

　　賓主再次客套一番，如此這般頗為親切。

　　奉茶畢，廳中只留下兩個伺候的人。

　　「少莊主與凌、古兩位兄台大駕光臨，未能遠迎，恕罪恕罪。」主人再三客套：「江南群英很少到北地來，在下深感榮幸。諸位如果不急於就道，何不在敝地小作勾留？也讓兄弟有機會作東，與諸位多親近親近。」

　　「晚輩只是途經貴地，久慕康前輩風儀，冒昧投帖拜謁，來得魯莽，夜暮投帖，確是失禮。」公孫英說得更客氣：「只是明早便須啟航，失禮之處，前輩見諒。」

　　「少莊主這就見外了。」恨天無把大笑：「在下與令尊公孫莊主，同是道上的朋友，早年也曾有數面之緣，只是一南一北，平時少通音訊而已。哦！少莊主此次北上，但不知……」

　　「晚輩奉家父之命，在泛遊歷練，由凌叔與古叔陪同，希望能增廣見聞，多交幾位朋友。這次打算拜謁貴府，北上京都天子腳下見識見識。」

　　「哦！少公子該知道京師的江湖風雲人物吧？」

　　「略有所聞。」

　　「早些天，京師第二號人物，神劍秦泰的兒子絕劍秦國良，經過敝地住了一宵。」

　　「晚輩知道，他們是上敝莊尋仇的。」

　　「什麼？尋仇？」恨天無把語氣似乎感到意外，但神色間卻明白表示已經知道這件事：「秦國良打著白道高手的旗號，帶著兩個兒女耀武揚威，但他手下的蛇神牛鬼，有大半是咱們黑道上的朋友，他算那門子英雄？」

　　「黑道朋友改邪歸正，就可以改頭換面啦！前輩假使與絕劍攀上交情，豈不也可成為白人？」公孫英語中帶有刺。

　　「可惜，在下無意與他攀交情。」恨天無把明白地表明態度：「說巧也真巧，他們來時，在下到鹽城訪友，等在下返回時，他們已經走了。秦國良確曾派人送拜帖來……」

　　「康兄不是故意躲他吧？」懾魂劍含笑接口。

　　「就算是吧。」恨天無把的答覆並不肯定。

　　「幸而康兄不在家，呵呵！」

　　「所以說巧囉！呵呵！」恨天無把怪笑：「事後，兄弟聽說他沿途派人裹脅一些江湖朋友替他壯聲威，真是他娘的混蛋加三級。」

　　如此率直表明態度，的確缺乏江湖闖道者的風度與見識，但也表明了對絕劍秦國良那群人的極端憎恨，也表明了與同道之間的親切感情。

　　「那混帳東西確是坑了不少人。」攝魂妙劍也及時表明自己的憎恨：「幸而公孫莊主早一步得到消息，沒上他的當，雖曾發生一些不愉快的衝突，總算彼此勢均力敵，誰也沒佔便宜。

　　「貴府是南北交界的中樞，江北河南舉足輕重的要地，貴鎮又是淮南第一大埠，近來發展想必如意吧。康兄雄才大略，武功蓋世，誰不知淮南第一家的聲望？鴻圖大展財源茂盛自在意中。」

　　「好說好說。」恨天無把頗為得意：「這些年來，承蒙道上的朋友抬愛，兄弟這裏的局面，倒也有了一點成就和規模，比起三山別莊領袖江南群倫的中天情勢，自不可同日而語。」

　　「呵呵！康兄一定聽說三山別莊被大火所毀的消息。」懾魂妙劍顯然對主人的圓滑頗感不滿。

　　「呵呵！凌兄，莊院毀了可以重建，人死了可以加上兩個，兄弟從不以暫時的挫折成敗論英雄。

　　「三山別莊能光榮地阻止北地白道群雄的囂張氣焰，這份成就是有目共睹的事實。莊院被毀於桃花塢綠林女匪手中，無損於公孫家的江湖威望。

　　「老實說，以兄弟這裏的基業來說，真還禁不起女匪們三二下重擊，江湖人與匪豈能相提並論？一千個江湖亡命，也比不上十個敢於攻城掠地的綠林悍匪，那是不能比的，凌兄。」

　　「如果僅是桃花塢的女匪，還不至於撼動得了三山別莊。」公孫英硬著頭皮充好漢：「她們勾結了一些人，事先敝莊毫無所知，沒得到任何風聲，因而疏於提防，意外地栽在她們手上了。

　　「總有一天，晚輩會與一眾朋友，將石門山桃花塢踏成平地。屆時，尚請前輩多加支援。」

　　這才是公孫英此行的目的，結交天下群雄，作為日後直搗石門山桃花塢報仇雪恨的預棋。

　　但他卻忘了，恨天無把老奸巨猾，早就看出他的來意。先發制人表明了態度，直接聲明這裏的基業，經不起桃花塢女匪的三二下重擊。

　　「這件事，少莊主必須慎重考慮。」恨天無把進一步旁敲側擊：「據在下所知，桃花塢雖然算不上金城湯池，但也不是咱們這些散沙似的江湖人，所能隨便踏進的。

　　「二十年前，白道領袖人物玉龍崔老前輩，偕同天下白道頂尖兒高手，襄助勾魂白無常搜殺玉面神魔，曾經深入桃花塢，但沒造成任何損害，那是有史以來，外人進入桃花塢唯一的一次。」

　　「康兄，老匪絳仙已經死了，桃花塢已日暮途窮，已非昔日盛況。」懾魂妙劍及時替公孫英解圍：「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桃花塢並不是不能攻破的。」

　　「桃花塢女匪敢於攻掠三山別莊，其他江湖朋友的山門，她們更是進出肆無忌憚，誰敢說她們不會到淮安來找淮南第一家？這件事並不急，時機一到，只希望康兄能助咱們一分聲勢。足矣夠矣！」

　　「那沒問題。」聽說事並不急，恨天無把答應得很慷慨：「道上的朋友，不管有否交情，同仇敵愾嘛！只要用得著兄弟的地方，派個人捎個口信通知一聲，必有報命。諸位的船剛到？」

　　「是的。」

　　「這樣吧！兄弟派人到寶舟跑一趟，把船上的弟兄全請來，在舍下聚一聚，如何？」

　　「康兄的盛情，兄弟心領。」懾魂妙劍知趣地喝掉杯中茶：「船上人多口雜，而且他們早已準備膳食，豈能打擾尊府？就此告辭，容圖後會。」

　　雙方客套一番，最後主人熱誠地送客。

　　送走了客人，恨天無把匆匆進入東院秘室。

　　室內有五個人，神色頗為凝重。

　　「大哥，他們怎麼說？」一位虯鬚壯漢問。

　　「公孫少莊主承認三山別莊毀了。」恨天無把鄭重地說：「人嘛！似乎還很像一回事。果然不出所料，他們有意向桃花塢進行報復。」

　　「大哥答應他們了？」

　　「當然不好當面拒絕，我也不會拍胸脯保證全力支持，反正早著呢！到時候再說。明早我去回拜，你們切記不要露臉。

　　「明天如果他們不走，一定會派人四出，打聽熟朋友的下落。你們如果露面，很可能被他們套上脫不了身，所以你們最好不要在外面走動。」

　　「大哥沒把無情劍的行蹤告訴他們吧？」另一位有隻朝天鼻的人問。

　　「他們沒問，我怎會提？無情劍畢竟與咱們的交情非比尋常，他不辭而別離開公孫家，雖然有他的苦衷，但畢竟有點不合道義，離開得不是時候。

　　「公孫少莊主鷹視狼顧，不是什麼大仁大義寬宏大量的人。要讓他知道無情劍的去向，豈有善罷甘休？這件事，千萬不可露口風，以免有損朋友的道義。」

　　大宅房舍甚多，這座東院的秘室，木來是主人招待特殊身分朋友聚會的地方，附近禁止不相關的人接近，相當清淨隱秘，風吹草動，都可以聽得清楚。

　　微風颯然，掩上的室門在眾人聽到衣袂飄風聲，還來不及有所反應之前，吱呀呀怪響推開了。

　　「什麼人？」六個人倏然而起，臉色驟變同聲喝問。

　　虯鬚漢抬起巨掌，作勢發掌準備滅燈應變。

　　外面是走廊，欄外是小院子，院子裏的廊柱上，點了兩盞照明的燈籠，因此景物一覽無遺，看得真切。

　　一個全身黑，戴了隻露雙目，頭上形如鷹頭的黑頭罩，腰帶上插了單刀的人當門而立。

　　鷹頭罩做得相當精巧，貼縫上黑色的羽毛。巨型的鷹喙是硬緞製的，繡上的鷹眼特別大，火眼金睛，在燈光下閃閃生光，夜間看去，益增恐怖。

　　「黑天鷹。」怪人用陰森的語氣回答。

　　「亮名號。」恨天無把沉聲問。

　　「黑天鷹。」

　　「貴姓大名？」

　　「黑天鷹。」

　　「黑天鷹？唔！江湖上似乎從沒聽到黑天鷹的名字，你……」

　　「現在，你已經見過了。」

　　「好吧，就算你是黑天鷹，你這種掩去本來面目的怪打扮，憑良心說，倒是很出色的，閣下，這算標新立異，以便成名立萬的怪招嗎？」

　　「也許是。」黑天鷹似乎不想多說一兩個字浪費口舌。

　　「閣下，這必須要有真才實學才行。」

　　「不錯。」

　　「天下七鷹中沒有黑天鷹。」

　　「現在有了天下八鷹。」

　　「你有這份能耐嗎？」

　　「有。」

　　「好，就算你有。閣下深入秘室，有何指教？你知道這是犯忌的事嗎？」

　　「來找你們討消息。」黑天鷹直接了當道出來意。

　　「來討消息？你他娘的昏了頭，你知道你在對誰提出這種該死的要求嗎？」恨天無把怒火漸升。

　　「我想，你是恨天無把康世超。我黑天鷹已來了片刻，聽到你們的談話。」黑天鷹這次說得最多：「你們提到了無情劍單定遠。三山別莊溜走了的無情劍，沒錯吧？」

　　六人臉色一變，恨天無把的臉色更難看。

　　「你……你是公孫少莊主派來的人？」恨天無把又恨又怕：「你們這樣做，未免把淮南第一家看扁了，你心目中那有我恨天無把在？康某一開始就把你們看成道上的朋友……」

　　「不要提公孫少莊主，在下與他無關。」

　　「那你……」

　　「黑天鷹只想知道無情劍的下落去向。」

　　「該死的！你要我恨天無把出賣朋友？」恨天無把肝火愈來愈旺，先前的驚容一掃而空。

　　「黑天鷹與無情劍有過節，需要和他了斷。你如果想為朋友擋災拒禍，可以不說，但黑天鷹不會因為你不肯說，而拍拍翅膀飛走。」

　　恨天無把一聲怒吼，急步搶出。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位淮南一霸豈敢小看這頭鷹？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必須先發制人，搶先下手。

　　右手金雕獻爪抓上盤，左手海底撈月封住下方，雙手齊出志在必得。

　　這位老江湖力大無窮，綽號恨天無把，意思是說如果天有把，他都可以抓起來或扳倒。

　　這一上下齊至，只要被他抓住，穩可到手將人撕裂，至少也要將人摜成扁鴨。

　　話說不是強龍不過江；打上門來的人，豈能沒有準備？

第二十二章　鬼影幢幢

　　黑天鷹是有備而來，當然知道恨天無把的底細，右掌發如電閃，力道萬鈞，「噗」一聲格住了抓上盤的右爪，左手疾插恨天無把的右脅。

　　恨天無把反應十分驚人，左手收招上抄，急抓插向脅脅的手。

　　糟了，攻下盤的手被引上，下體也因此而失去防衛力，招一變便暴露空門。

　　「噗噗！」黑天鷹右腳，吻上了恨天無把的右膝和右脅，力道可怕極了，而膝蓋又是禁不起重擊的脆弱部位，挨了一腳膝蓋便疼痛欲裂，幾乎骨裂筋鬆。

　　後續的打擊更快速，更兇猛，拳腳交加，記記著肉中骨，眨眼間，便挨了七八下重擊，最後心窩挨了一記霸王肘，打得恨天無把氣散功消，重重地向後摔倒。

　　其他五個人根本看不清雙方是如何交手的，也插不上手，室門僅容得下兩個人拼搏，等發現挨揍的是恨天無把，惡鬥已經結束。

　　「大哥……」虯鬚大漢總算是反應最快的一個，及時衝出扶住了昏天倒地，即將倒地的恨天無把。

　　「不要枉……枉送性……命，退……」恨天無把嗄聲叫，口角流血，雙目難睜，渾身的骨頭好像都散了，完全失去動彈的能力。

　　搶出的四位同伴應聲止步，悚然後退。

　　黑天鷹仍然堵在門口，雙手叉腰恍若天神當關。

　　「沒有正確的消息，黑天鷹是不會走的。」黑天鷹語氣強硬，聲調陰森：「恨天無把，你那七成火候的混元氣功，即將達到崩潰的邊緣，再也挨不起多少下了。你很聰明，及時阻止你的爪牙衝上來，替他們免去頭破血流，骨綻肉裂的災禍。」

　　「你……你要……要怎麼樣？」虯鬚壯漢扶恨天無把在椅上坐下來，跳至右壁摘下掛著大劊刀。

　　「要無情劍的下落。」

　　「勝得了在下的刀……」

　　「你絕對禁不起黑天鷹一刀，所以最好不要動刀。」黑天鷹的口氣，具有震撼人心的威力。

　　壯漢不信邪，一聲虎吼，撲上就是一刀力劈華山，刀沉力猛氣勢迫人。

　　黑天鷹單刀出鞘，恰好用刀背硬架沉落的沉重劊刀，招用得極為冒險，顯然意在示威，以輕靈的單刀接劊刀，力道即使夠分量，單刀也會折斷。

　　「錚！」劊刀反向上震起，刀缺了口。

　　「去你的！」黑天鷹冷叱，起右腳挑出，快逾電光石火，靴尖吻上了壯漢的下顎。

　　「砰！噹……」壯漢仰面摔倒，劊刀在青花磚地面發出暴響，濺出一串火花。

　　黑天鷹收刀入鞘，舉步逼近，露出頭罩外的雙目冷電四射，令人不敢逆視。

　　「我要消息。」黑天鷹語氣堅決。

　　「我……我告訴你。」椅中的恨天無把軟弱地說。

　　「你知道後果嗎？」

　　「什麼後……後果？」

　　「我是說，你並不打算實話實說。」

　　「你……」

　　「我已經從你機詐的眼神中，看出你正準備撒謊，用假消息來搪塞。」

　　「你……」

　　「你給我記住，我黑天鷹會飛回來。」

　　「你……你要飛……飛回來？」

　　「如果你的消息有半星虛假，黑天鷹一定會飛回來的。那時，淮南第一家將步三山別莊的後塵。」

　　「這……」

　　「三山別莊公孫英的船現在東碼頭停泊，他會告訴你三山別莊遭遇到了些什麼變故。」

　　「你是……」

　　「黑天鷹。」

　　「好吧！你贏了。」恨天無把虛脫地吸入一口長氣，以紓解胸間的壓力：「他帶了八名女伴，到淮安僱舟，折往泗州找他的故交天王甄海。」

　　「他走了多久了？」

　　「前天一早走的，這時恐怕已經在途中了。假使他在府城逗留，在下就無法告知。」

　　「好，黑天鷹姑且相信你的話。如果你撒謊，黑天鷹會回來找你。再見，但你們最好希望不要再見到黑天鷹。」

　　黑影一閃，便消失在室門外，但覺微風颯然，燈火暗而復明，似乎眨眼之間，人便走了。

　　「咱們到鹽城喝海風去。」恨天無把掙扎著站起：「不管誰回來，咱們都受不了。」

　　※※※

　　船解了纜北航，航向五十里外的淮安府城。

　　公孫英深感不快，原以為恨天無把早上會按江湖禮數，帶人前來回拜，便可探詢一些江湖變化，甚至可以找藉口留下來，多結交一些本地的、或者途經此地的成名江湖人物。

　　豈知恨天無把派人送來拜帖，附口信說接到外地傳來的不好消息，不得不十萬火急連夜離家走了，措詞相當客氣。

　　不管是不是真有十萬火急的事，以三山別莊的聲望來說，比淮南第一家高得多重得多，恨天無把絕不可以用任何藉口，來逃避禮貌上的回拜。

　　這舉動不啻明白地表示，淮南第一家並不重視與三山別莊的友誼。

　　船超越了兩艘客船，公孫英倚在艙窗旁，信目眺望河中往來的船隻。懾魂妙劍幾個人，則坐在矮案旁品茗。

　　「大少莊主，恐怕咱們引敵遠走的計謀要落空了。」綽號叫袖裏乾坤的古建陽說，眉心緊鎖，顯得有點心神不寧。

　　「古叔，怎見得？」公孫英轉首問。

　　「迄今為止，還沒發現可疑的船隻跟來。」

　　「也許在遠處跟蹤吧！在河上航行，不怕把船跟丟，用不著跟得太近。」

　　「大少莊主，如果有人跟來，恐怕早幾天就迫不及待現身動手了，犯得著跟這麼遠？」

　　「這……」

　　「桃花塢女匪是不會久等的，她們講究的是兵貴神速，攻勢如雷霆，絕不可能跟得這麼遠。至於那些想取三山別莊而代之的鎮江那群混混，也不可能跟到此地來。百了谷的仙姑們假使仍然喜歡你，也該早就現身了。」

　　「沒有人跟來也好，反正我們的目的，並不專為了引敵遠走。」

　　公孫英顯得滿不在乎：「只要讓江湖朋友知道，知道公孫家的人已離開鎮江，北上而非西上，這就成功了。等我們到了京師，繞河南而回，家父該已經重建山莊，重壯聲威了，誰會想到家父暗中西上的秘密？」

　　「那可不一定哦！」懾魂妙劍苦笑：「大少莊主，紙是包不住火的。」

　　「凌叔，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公孫英大為不悅，語氣中毫無尊敬的意思。

　　「我只擔心別莊被毀那天晚間，莊主與少莊主都不在的事，必定引起有心人的猜疑。」

　　「猜疑什麼？」

　　「猜疑莊主的去向呀！那天晚上，少莊主真不該在百了谷門人的住處纏綿的。」

　　「你少管我的事。」公孫英冒火了。

　　其實，他正因那天晚上不在莊中而慶賀呢！

　　假使那天晚上他在莊中，說不定小命休矣！憑他，還能擋得住張允中和大群桃花塢女匪？

　　這段河面，恰好與東岸的大官道會合、並行。

　　「咦！看那邊。」東面艙的一位中年人驚呼。

　　眾人皆擁向東艙窗，定神往兩里外的官道上察看。兩里外，兩個黑衣人分乘兩頭健驢，一男一女，驢背後綑著行囊。

　　相距過遠，看不清面目相貌。

　　兩人都戴了遮陽帽，帽檐壓得低低地，想看也看不見。

　　女的身材窈窕，看不出異狀。

　　男的由於身材高大，而健驢又太矮小了，雙腳好像沒地方放，張得開開的。健驢似乎不勝負荷，走起來搖搖擺擺，似乎隨時都可能累得倒下去。

　　遠遠看去，一人一驢狀極可笑。

　　「那邊兩個人嗎？」公孫英問。

　　「是呀！」

　　「那又怎麼樣？只是兩個黑衣男女而已。」

　　「見你的鬼！黑煞女魅已經死在褚家的陷坑內了，還有那姓張的小雜種，都死了。」公孫英嗤之以鼻：「你總是疑神疑鬼，吃多了，撐著了是不是？」

　　由於他這麼一說，其他的人也就不再理會，各回原位，喝自己的茶。

　　健驢與船速差不多，不久，官道被一長堤隔開了，再也看不到騎驢的男女，眾人也把這件事置於腦後，船上人何必管道上人的事？

　　距府城二十餘里的古瀆集，集期是二五八，小市集即便是集期，也沒有多少趕集的人，市集太小了，而且距城太近。

　　集在運河東岸，河水從南面洶湧北注，在集南形成一處河灣，經常有人在河灣一帶游泳，也是集中小孩玩水的地方。

　　兩頭小驢繫在岸旁的樹林內，一位赤裸上身的大漢，正在河灣內浮沉。

　　河中船隻上下不絕，由於這段河面形成灣流，似乎寬了一倍，足有二十七八丈。近午時分，往來的船隻稍少些，河面一寬，顯得更稀少了。

　　當公孫英的快船，順水順流駛入河灣前，在水中浮沉的大漢失了蹤，似乎不小心沒頂了！船揚帆急駛，輕快的衝入河灣。

　　「糟糕！」後艙的舵工突然驚叫：「老大，快出來看看，怎麼船好像要往水底下鑽了？」船上一陣亂，公孫英一群人也鑽出艙面察看。

　　「你他娘的死人！」從後艙鑽出的船老大跳腳大罵：「怎不早說？船漏啦！而且漏得很嚴重。天殺的！這怎麼可能呢？」

　　船真的漏水十分嚴重，說話間，船已下沉五寸以上，兩側的舷板走道，快接近水面了。

　　「好像是從前面漏的。」舵工大叫：「你看，船頭拼命要往下鑽……」

　　「看你娘的寶！」船老大粗野的大罵：「降帆，往岸邊靠，快！」

　　幾位船伙計忙碌地降帆、架槳，船首稍轉，向東岸靠去。

　　漏水的程度，出乎意料的嚴重，船衝上河岸，水已浸上艙面了，一群人像亂鴨，紛紛飛躍登岸，一個個跳入長滿水草的爛泥裏，狼狽不堪。

　　公孫英的雙腳，自膝以下全是污泥，奔上高處的河岸，氣得直跺腳咒罵。

　　十餘名雄壯的舟子，齊心協力將船拖上岸。

　　但只拖了一半，再也無能為力了，可能是爛泥堵住了漏口，船內的水排不出去，重量何止數十萬斤，怎能拖得上？

　　「去你娘的！我真不該用你做船主。」公孫英向在一旁大叫大嚷指揮舟子的沈五湖大罵。

　　沈五湖綽號叫青蛟，臉色泛青，身上也有刺青的蛟龍圖案，年已半百，吃了一輩子水上口食，見過大風大浪，卻沒想到在平靜的運河裏幾乎沉船，這笑話鬧大了。

　　本來就一肚子氣惱、難過，再經公孫英一罵，懊喪就不用說啦！急得快要吐血。

　　「船漏了也不能全怪我呀？」青蛟羞憤地叫：「船是新船，河下是泥底不會撞礁，天知道怎會來次大漏？怎能怪我？」

　　「你姓得不對。」公孫英存心嘔人。

　　「我姓又姓錯了？」

　　「姓沈的就不該吃水飯。」

　　「什麼？少莊主……」

　　「沈又讀沉，沉沒的沉，你懂不懂？你姓沈的駕船，不沉船才有鬼。」

　　青蛟簡直哭笑不得，青臉膛變成了紫青臉。

　　「算了算了。」懾魂妙劍出面打圓場：「沈兄，到底該怎麼辦？」

　　「等水洩盡，再補漏應急，到淮安府再進廠大修。」青蛟氣得直跳腳：「他娘的！看來我真該改行了，沈五湖，真真可能沉入五湖死翹翹。」

　　「艙裏的行李完蛋了。」一名舟子搖頭苦笑。

　　「先搬出來再說呀！混球！」青蛟可找到出氣的對象了，向眾舟子大叫大嚷：「快搬，清艙，站在一旁光瞪眼幹什麼？你們這些混球，白癡！」

　　「咱們先找地方休息，總不能在這裏等這些飯桶修船。」公孫英指指前面的市集：「那是什麼地方？」

　　「好像是古瀆集。」一名大漢說：「這地方我好像走過，是一處小市集，恐怕，恐怕……」

　　「恐怕什麼？」

　　「恐怕沒有地方休息，市集太小，沒有旅舍供旅客歇息。」

　　「小食店總該有吧？沒有的話，找一家像樣的宅子借地方歇息。」

　　搬艙、補漏，可不是一兩個時辰所能辦妥的。除了十四個船上的伙計之外，二十二個高手進了市集，果然找不到旅舍。

　　最後，在集南近河處，找到了一家有兩進院的大宅安頓，不管宅主人肯是不肯，擺出霸王面孔，毫不客氣的佔住了中院的正房。

　　主人是一雙姓陳的老夫婦，子女皆在府城開店，留下一雙年老花甲開外的老夫妻看家，怎奈何得了這群兇神惡煞？

　　乾脆閉上後院的廳門，不再理會住在前面的人。

　　安頓畢，在河灣修船的沉船主，派人前來稟報結果，令眾人大吃一驚。

　　船是被人用鐵器鑿開船底，撬壞了五塊底殼板，五個大洞分佈整個船底，難怪進水的速度驚人。

　　修，必須更換整個船底，等於重造了一艘船。

　　是什麼人鑿船？何時鑿的？怎麼查？

　　公孫英憤怒如狂，立即派人北上府城，南返平橋鎮找恨天無把，調查古瀆集附近的可疑人物。

　　他自己坐鎮陳宅，靜觀其變。

　　府城和平橋鎮相距一樣遠，這一住下來，就走不了啦！

　　依懾魂妙劍的意思，是先僱船到府城再說。但公孫英在憤怒中，堅決表示要在此地徹底清查鑿船的人，這口怨氣非出不可。

　　天一黑，小市集便靜悄悄，家家閉戶。

　　黑寂寂，運河中，桅燈往來不絕，夜航的船隻悄然而過，誰也懶得理會岸上的事，即使發現有事故，也不會停下來過問。

　　晚膳畢，中堂點起燈火，幾個首腦人物在堂中品茗，商討今後的行止，以及研討鑿船事故發生的前因後果，希望能找出合理的結論。

　　身在客居，這些人仍然保持警戒，畢竟是有組織的江湖人，照例派人巡風守夜。

　　院子相當大，栽了一些花木，由於乏人照料，顯得雜亂凌落，雜草比花更繁茂。

　　廳廊掛了一盞燈籠，光度矇矓，風一吹，燈籠輕晃，花木的陰影也隨著搖曳，真有點鬼氣森森的氣氛。

　　那位擔任守衛的人在階下，就不肯往前走遠幾步。

　　不是這位仁兄的膽氣不夠，而是沒有往復巡走的必要，只要守住廳前廊，就可以看清四周的景況。

　　有人從兩廂的走廊接近，也看得一清二楚。

　　近東廂的院牆旁，長了一株老梅樹，枝葉繁茂，梅實累串。站在廳階下，只能看到一叢樹影。

　　似乎，樹下多了一團黑。

　　擔任警衛的大漢相當機警，武功當然也不弱，目力更是超人一等，遠在四五丈外，居然看到了樹前的怪黑影。

　　起初以為是眼花，定睛再看，怪，黑影似乎已經在這眨眼間，離開了樹下，似乎接近了八尺左右。

　　不是眼花，確是黑色的人影，在矇矓的柱燈下，黑得像一團漆，黑得令人毛髮森立。

　　是一個披髮的黑衣女鬼，全身黑黝黝，而面孔卻白得嚇人，披散的黑長髮在蒼白的面孔前飄拂不定，下垂的雙袖長及地面，寬大的黑長裙更是迤地近尺。

　　綠色的鬼火乍明乍滅，就在這一閃一滅之間，大漢看清了女鬼的矇矓面孔，黑色的大眼圈大得離了譜，口中露出白森森、又長又尖的牙齒。

　　人在陡然震驚中常會發出不受意識控制的舉動。

　　一個久經歷練的江湖人，對鬼的觀念要比平常的人淡薄，但在內心深處，仍有潛意識隱伏。

　　「有鬼！」大漢下意識地狂叫，扭頭奔跑上階，到了門廊下。

　　廳堂中正在談論的七個人，變色而起。

　　袖裏乾坤古建陽一掠出廳，「啪」的一聲給了大漢一記耳光。

　　「見你娘的大頭鬼，是在何處？」袖裏乾坤揪住大漢的襟口沉聲罵。

　　「那……那邊……梅樹下……」

　　夜風蕭蕭，林疏影動，很可能亂了視覺，將樹影看成鬼。

　　廳內的人都出來了，那裏有鬼？

　　「胡說八道！」袖裏乾坤將大漢推得幾乎摔倒。

　　這時，燈先後一一熄滅，廳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西北方向的院角暗影處，突然傳出刺耳的嘯風尖厲怪聲，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怎麼一回事？」公孫英站在階上沉聲問。手按劍靶戒備，嗓門特大有意壯膽。

　　其實，他自己也覺得毛骨悚然，頸、臉、手臂的汗毛，根根豎立，綻起大片雞皮疙瘩。

　　有人正要往黑暗的廳堂搶，大概是最大膽、最不怕鬼的人。

　　驀地綠芒一閃，眾人清晰地看到披頭散髮的黑衣裙女鬼，站在廳堂中間，蒼白可怖的鬼面孔，在綠芒的短暫明滅間，恐怖已極。

　　「鬼！」剛要跨過門襤闖入的人，狂叫著扭頭飛奔，真看到鬼，膽子大不起來了。

　　「有同道在裝神弄鬼。」袖裏乾坤沉聲叫，左手大袖一抖，風雷驟發，袖內電芒破空而飛，一把金錢鏢像暴雨般，射入黑暗的廳堂。

　　公孫英與百了谷的仙姑有過一段露水姻緣，也多少知道一些裝神弄鬼的邪術，猛地拔劍一躍而入，舞劍護身進入廳堂。

　　「進來掌燈！」他站在廳內高叫。

　　眾人膽氣一壯，對公孫英的大膽勇敢肅然起敬，定下心神，一個個魚貫跟入。

　　「啊……」後面傳來悽厲的叫號聲。

　　眾人駭然一震，紛紛閃在兩側藏身。

　　走在最後的兩個人，還來不及進入廳內，驚駭中挫身轉頭回顧，看到了異象。

　　原先擔任警戒的人，本能地回頭看，看見鬼影冉冉消失在通向西院的廊口，速度驚人。

　　階下，遺落那人的單刀。

　　懾魂妙劍與另一位中年人反應奇快，同時衝出廳門，同時狂追狂號著漸漸消失的黑影。

　　公孫英再次衝出，心中暗暗焦急。

　　「分開搜索四周！」他大聲下令。

　　廳中點亮了燈火，一無所見。

　　袖裏乾坤帶了三個人留在廳內，仔細搜尋蛛絲馬跡，看剛才乍隱乍現的女鬼，到底留下了些什麼可疑線索。

　　但這位老江湖卻失望了，毫無蹤跡可尋。所打出的飛錢，散佈得十分平均，全嵌入傢具與牆壁內，並沒擊中任何異物。

　　當然，鬼是不可能被擊中的。

　　搜索的人陸續返回，住在堂後的人和幾個舟子，發誓沒發現任何怪異的事故。

　　三十幾個江湖高手，重新聚集在廳堂內，對失蹤的那位同伴的命運，感到十分憂慮。

　　門外，仍然派了一名警衛。

　　燈火輝煌，加了四盞燈，驅走了每一角落的暗影，可以保證沒有妖怪鬼魅藏身的地方。

　　「一定是咱們的對頭仇家裝神弄鬼，在此地計算咱們。」袖裏乾坤固執地說：「我不信世間有鬼神，鬼由心生。天下間果真有鬼神，有因果報應，那咱們這些黑道朋友，早就該死光下地獄了，豈能在人間逍遙自在？依剛才的情景看來，來人不止兩個。」

　　「這裝鬼的狗王八在暗處，咱們在明處，一擊即走，可惡透頂。」公孫英也是一個不信鬼神的人：「咱們毫無線索，事先沒得到風聲，所以上了當。現在，我們得設法把那狗王八揪出來剝他的皮。」

　　「咱們辛苦些，白天再歇息。」懾魂妙劍說：「咱們好好分配人手，設下埋伏等他。」

　　「對，劃分地區分頭埋伏。」公孫英下定決心：「我想，下半夜他一定會食髓知味，前來重施故技的。」

　　門外，突然傳出一聲刺耳的陰笑。

　　眾人吃了一驚，紛紛離座散開。

　　一個人影飛躍而入，速度驚人。

　　「自己人！」公孫英急叫。

　　一名壯漢剛出掌向躍入的人影劈去，聞聲收掌向側急閃，幾乎撞上了。

　　另一人截出，雙手斜伸，將人接住了。

　　「是擔任警衛的霍兄弟。」接人的大漢驚叫。

　　確是守在門外的人，昏迷不醒，是被人拋進來的。

　　有一半人搶出。大院子暗沉沉，靜悄悄的那有半個鬼影？

　　眾人心中一涼，也感到憤怒。

　　「閣下來無影去無蹤，武功必定超塵拔俗，如此裝神弄鬼，鬼鬼祟祟，算那門子英雄？」站在階上的公孫英厲聲叫罵：「狗東西！給我滾出來，讓我公孫英看看你是啥玩意？」

　　五丈外那株大梅樹下綠芒一閃，鬼影又現。

　　袖裏乾坤這一次已預作準備，驀地飛躍而起，遠出三丈外，人飄落的前一剎那，袖底飛出三枚棗核鏢。

　　鬼影一閃即沒，消失在梅樹下。

　　兩名高手從下面竄出，猛撲大梅樹。

　　梅樹旁是院牆，行家一看便知，鬼影如果是人扮的，必定是越牆走了。

　　正在大肆搜索，廳內又傳出驚叫聲。

　　廳門內外都有人，全擠在門口留意一部分人搜索院子，卻忘了留意廳內的動靜。

　　一位仁兄站在大廳門右內側，手扶門框向外瞧，突然發覺身後有人挪動交椅的聲音，不自覺地轉首回望。

　　一個黑衣人站在主座前面，面向著大交椅似乎在沉思。

　　看身材，相當高大，穿的黑色緊身衣有點像夜行衣，一看便知不是自己人。

　　可怪的是，頭上怎麼頂部高了許多？

　　這位仁兄可能藝高人膽大，也可能是一時好奇，或者真的受到鬼迷，本能地往廳堂內走，慢慢到達堂下，到了黑衣人的身後。

　　黑衣人本來一直凝立不動，這時緩緩轉過身來。

　　這位仁兄大吃一驚，愣了一愣。

　　「你……」這位仁兄終於說話了，黑衣人的黑鷹頭罩在燈光下益形恐怖。

　　「黑天鷹。」黑衣人說。

　　「你是……」

　　「來要你們的命。」

　　「什麼……啊……」

　　人被黑天鷹衝下，擒住，快得像是電光一閃，雙手被拉斷肩筋，小腹也挨了一記重拳。

　　叫聲驚動了擠在門口的人，回頭看時，黑天鷹正一步步往內堂門退，炯炯怪眼似乎陰火閃爍。

　　「是什麼鬼怪？」有人狂叫。

　　三名高手不管是鬼是怪，奮勇飛躍而入。

　　黑天鷹退勢轉劇，一閃不見，消失在內堂的黑暗中。

　　一陣窮搜，白忙一場，宅內宅外氣氛一緊，所有的人，誰也休想睡覺了。

　　廳堂中，公孫英暴跳如雷。

　　「是什麼賊王八有意向咱們示威，要打擊咱們的威望來成名立萬，出手陰毒無比。」公孫英拍案怒吼：「不將他揪出剝皮抽筋，難消心頭之恨。狗東西！什麼他娘的黑天鷹？天下七鷹已經夠多了，這賊王八居然又以鷹為號，他是活得不耐煩了。」

　　※※※

　　三更初，集東的一座樹林裏，張允中與黑煞女魅，在樹下擺設睡具。

　　睡具很簡單，江湖人如果不能露宿，還是回家本本分分做人好了，一條青布當褥，一件襖當被，包裹就是枕頭，兵刃就是睡伴。

　　氣候溫暖，必要時可以不用睡具。兩人靠在一起鋪展睡具，但互不侵犯。

　　「好好睡覺，一覺睡到天亮。」張允中往布褥上一躺，將夾襖蓋住腹部：「你我養精蓄銳，明天才有精力宰他們。

　　「我敢打賭，今晚他們必定緊張兮兮疑神疑鬼，目不交睫得要死。就憑這一點，我們就已經勝了一半。」

　　「明天，我要宰公孫小狗。」黑煞女魅咬牙說，恨恨地躺下：「有仇不報枉為人。」

　　「你明天要是宰了他，以後就不好玩了。可以斷定的是，你將失去了追殺無情劍的機會。」

　　「你……你是說……」

　　「要想把他們趕在一起，就不能提早宰了公孫英。宰了他，這些人便一拍四散了。」

　　「可是，我見了他……」

　　「忍耐，姑娘。忍不了一時之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真要和他拼命，你還奈何不了，必須逐一剷除他的狗黨，剪斷他的羽翼，讓他心膽俱寒精神崩潰，成為喪家之犬，你才有宰他的希望。」

　　「好，依你，允中。」黑煞女魅將手伸過來，感情地緊抓住他溫暖的大手。

　　「你最好聽我的安排，姑娘，因為你非常重視仇恨和報復，便會失去靈台的清明，會壞事的。」

　　「允中，你不重視仇恨和報復？」

　　「是的，我對任何事的看法，都是順乎自然，這與我所練的武功有關。不管任何事，不必勉強。

　　「當你為某件事全力以赴時，不必過於重視結果，成功與否，只要問你自己是否已經盡了力。」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還不至於如此宿命。」張允中笑笑：「我的看法是，謀事在人，成敗不計；一次不成，下次再來。

　　「性命相搏的事，如果得失之心太切，武功只能發揮三四成威力；除非對方的確比你差勁，不然你將穩輸不贏。所謂勇者不懼，那是指雙方具有相對條件而言。

　　「反之，螳臂擋車，螳螂即使有可吞宇宙的勇氣，又有何用？白送死而已。話說得很重，休怪。」

　　「允中……」黑煞女魅低聲輕喚，將他的手緊抱在自己的胸懷內。

　　「好好睡，不要胡思亂想。」張允中伸另一手拍拍對方的手膀：「晚安，姑娘。」

　　他睡了，睡得很平靜安詳。

　　黑煞女魅卻無法合眼，雙目像午夜的朗星，透過夜色，不住凝視身畔的大男人。鼻中，嗅到男人的粗獷氣息，令她感到心亂。

　　在她記憶中，從沒見過能在她身畔平靜安詳入睡的年輕男人。

　　「也許，我真的與他無緣。」她心中自語。

　　「也許，他介意我的過去。」她不住胡思亂想。

　　不知經過了多久，她身上的熱流消退了，感情也從滾滾激流，變成了潺潺細流，她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一陣鳥語花香驚醒了她，睜眼便看到矇矓的嘵色。

　　她發覺自己蜷縮在張允中懷裏，溫暖的氣息令她感到渾身舒暢，精神煥發。

　　她感到渾身發熱，臉更熱。

　　原來昨夜在下意識中，她鑽入張允中的睡具裏，相擁而眠，一覺睡到天色破曉。

　　「我知道你已經醒了。」她捏了張允中一把。

　　「我還以為懷中睡了一隻貓呢！」張允中笑笑說。

　　「哼！不是春熙姑娘？」

　　張允中突然全身發僵。

　　可怕的沉默，她也覺得自己有點涼意。

　　「允中，我……我是無意的。」她激情的抱住張允中，語音抖切。

　　「我不怪你。」張允中僵硬的說。

　　「我……我真的……」

　　「我知道，我做了一件錯事。」

　　「不是你的錯……」

　　「我不能錯第二次。」

　　「我知道有關桃花塢女匪……」

　　「不管她們是什麼人，我不能把自己的錯誤推給別人。我逃避她們，因為我知道我犯了錯。我知道我可以用一千個理由來為自己辯護，但我不能這樣做。」

　　「是自我譴責嗎？」

　　「也許，天色不早了，我們該準備了。」

　　她從張允中懷裏挺身坐起，目不轉睛向張允中凝視。

　　「比起公孫英那種人，你比他強一千萬倍。你，才配稱得上真正的男子漢。但是，在人生的坎坷旅途上，你將失去很多很多東西。」

　　「我知道。」

　　「有一天，你會碰上一個純情的姑娘，她會無條件地向你付出全部的愛心和愛情。我想，如果上蒼有眼，你會得到和應該得到。桃花塢女匪那些人，我發誓，在我有生之年，我會盡全力阻止她們侵害你。」

　　「將來的事，誰知道呢？」張允中挺身而起伸伸懶腰：「白雲蒼狗，變化無窮，我不介意日後的事。」

　　「我真羨慕你的曠達。」她忘形地在張允中的臉頰上親了一吻，跳起來：「到集中飽餐一頓，再說其他。天大地大，食比天大。」

　　※※※

　　河灣中，留下五名舟子，漏夜修補船隻。

　　其實沒有什麼好修的，找些艙板加釘補漏，只求能到達府城而不沉就夠了，到府城再買船繼續北上，這艘船報廢報定啦！

　　辰牌左右，公孫英帶了所有的人，回到修船處，抬回三個雙臂骨折的人。昨晚他們亂了一夜，驚擾了一夜，一個個垂頭喪氣，無精打采。

　　船還沒修妥，打濕了的行李打開在岸上晾哂，日上三竿，今天是一個很好的艷陽天。

　　「還有半個時辰，就可以把漏縫塞妥。」沉船主青蛟向公孫英據實稟報。

　　「我要在府城嚴查。」公孫英咬牙切齒說：「不將這個什麼黑天鷹的根刨出來，絕不罷手。」

　　東面三五十步，生長著一叢灌木，野草荊棘叢生，樹叢內突然傳出一聲鬼嘯，接著豪笑聲震耳欲聾。

　　眾人大吃一驚，神色驚恐。

　　黑影乍現，穿了一身黑勁裝背繫長劍的黑煞女魅，從灌木叢中躍出。

　　「果然是黑煞女魅。」昨天看到兩個黑衣騎驢人的大漢，情不自禁駭然驚呼。

　　「公孫英，你這天殺的賤胚！」黑煞女魅站在遠處破口大罵：「你公孫家一門污穢，你是下賤的豬狗不如畜生，有娘養沒娘教的人，就是你這副德性。」

　　公孫英又驚又怒，發出一聲怨毒的咒罵，一躍三丈，向前猛撲。

　　後面，三十餘名爪牙像一窩蜂跟上。

　　黑煞女魅轉身飛掠而走，快如星跳丸擲。她的輕功比公孫英要高明一分半分，相距十餘步，想追上談何容易？

　　而公孫英那些爪牙，能與公孫英並駕齊驅的人不到一半，連懾魂妙劍與袖裏乾坤兩個高手，也僅比公孫英高明不了多少。

　　這一追，追出兩里外。

　　經過一排楊林，公孫英已落後三十步以上，追得最快的懾魂妙劍兩高手，已超前十步左右。

　　「鷹來了！」黑煞女魅突然嬌叫，倏然止步回身，發出一陣銀鈴似的嬌笑。

　　楊林深處，突然飛起一頭大鳥。不是鳥，是人，全身黑，戴了鷹頭罩的人。

　　人在林梢升起、躍落、再升、滑翔、飄然而降，恰好擋住狂衝而來的兩位高手。

　　「錚！」單刀出鞘，映日生光，與一聲鷹鳴相應和。

　　「黑天鷹！」有人狂叫。

　　黑天鷹這種在林梢飛翔的輕功絕技，真嚇壞了不少人，真可稱得上鷹。

　　懾魂妙劍追得太急，已無法閃避，百忙中拔劍揮出，本能地揮劍自衛，已談不上什麼妙招了。

　　「錚！」刀封住了劍，火星飛濺。

　　懾魂妙劍連人帶劍斜震得遠飄三丈外，幾乎一跤摔倒，感到虎口火辣地很不好受。

　　「啪！」後一步到達的袖裏乾坤，封住了黑天鷹左手拍來的一掌，登登登急急暴退了六七步，搖搖欲倒。

　　幸而黑天鷹見他沒用兵刃，所以不用刀而用掌攻擊，如果用刀，老命必定難保。

　　公孫英雖然不知道黑天鷹是誰，但黑煞女魅現身，這頭鷹用的又是張允中善用的刀，因此一猜便著。

　　猜出這頭鷹就是張允中，可怕的死對頭。

　　這傢伙非常聰明，及時剎住腳步，等候後面的人追來。

　　兩個倚為左右臂的人，一照面便落了下風，如不見機，冒失地衝上去，必定凶多吉少的。

　　「把他圍住，分了他的屍！他是張允中。」公孫英拔劍狂叫，人多膽壯，一個人真沒有勇氣上。

　　「哈哈哈哈……」黑天鷹狂笑，身形乍起，一連串美妙的後空翻，遠出三丈外，恰好落在黑煞女魅身側，妙到巔毫，不可思議。

　　「走啊！狗多咬死羊，避一避。」黑天鷹叫，拉起黑煞女魅的纖手，腳下如行雲流水，冉冉而去，片刻間便消失在楊林後面的桑園麥田裏，然後傳來一聲鷹鳴。

　　人多人強，公孫英神氣起來了，咬牙切齒下令窮追，似乎不將人追上絕不甘休。

第二十三章　敲山震虎

　　河灣中修船的地方，六個舟子在沈船主青蛟的督促下，加緊搶修底艙。

　　追一個還不配名列第一流高手的黑煞女魅，用不著這些船伙計參與。

　　公孫英一群人，不知追到何處去了。

　　青蛟幾個人忙著修船，無暇理會旁的事，眼看即將完工，這才想起公孫英那些人怎麼還沒轉回？

　　青蛟是個很負責的人，他親自鑽入艙底，仔細檢查每一處修補口，覺得相當滿意，到府城不過二十多里，航程途中保證不會沉沒了。

　　他鑽出艙，跳下泥濘的地面，往岸邊曬滿衣物的河岸走，一面整衣拍掉身上的木屑污塵。

　　「很好，一定可以安全到達府城，即使漏一些水，也無關緊要。」他向跟在後面兩位伙計說：「除非有人在水底下搞鬼，不然……」

　　曬衣物的地方，出現黑天鷹和黑煞女魅，兩人並肩攜手而立，狀極悠閒。但黑天鷹戴了鷹頭罩的形眾，可就夠令人吃驚了。

　　青蛟大吃一驚，只感到脊梁發冷。

　　「你……你們……」青蛟抓住了分水刀的刀靶，卻沒有勇氣拔出，駭然的一步步的向後退。

　　「我給你們片刻工夫。」黑天鷹一面舉步一面逼進一面說：「決定你們的生死去留。」

　　已經無路可退，再退只有下河。

　　六個船伙計以青蛟為中心，取出了刀劍，在船邊列陣戒備，膽氣漸壯，但外表並不真的堅強勇敢，驚懼的眼神和失措的舉動，都表示出心中的恐懼正與時俱增。

　　「你的意……意思……」青蛟硬著頭皮問：「生死，去留，怎……怎麼決……決定？」

　　「生與去，死與留，簡單明瞭。」

　　「這……」

　　「生，你們拾起刀斧工具，盡快拆毀這艘船，然後帶了自己的行囊，從岸上走或泅水走悉從尊便，走得遠遠地，去了就不要回來。

　　「死，那就挺刀劍和我拼命，把命留下。你們的屍體一定會留下來的，我跟你們包打保票。」

　　「黑天鷹的保票，比南京四大錢莊的莊票更保險。」黑煞女魅在一旁助聲威：「十足兌現，不抽釐金；憑票即付，七省通行。」

　　「你們只是三山別莊的小人物，在下不願遷怒你們，因此放你們一條生路，留一分日後好相見的情義。」黑天鷹語氣轉厲：「但你們如果認為值得為三山別莊拼死顧全道義，在下只好成全你們了。人想活相當艱難，想死卻容易得很。說吧！在下等你們選。」

　　「你……你是不是張……張允中？」青蛟總算仍然沉得住氣。

　　「不錯，我，張允中，黑天鷹張允中，天下第八隻鷹。」

　　「罷了！你……你有充分的理由，向三山別莊的人採取報復的行動。」

　　「所以我和黑煞女魅追蹤前來，與公孫英徹底了斷。你們如果與公孫英有過命的交情，那就留在此地好了。」

　　黑天鷹的手，按上了刀靶。

　　「去他娘的過命交情。」一名船伙大聲說：「咱們只是投奔三山別莊的道上朋友，去留有權自主。雖說道義上這樣走不夠光彩，但咱們並沒有必須為三山別莊付出性命的義務。好，我走。」

　　船伙在船右舷用斧頭砍了兩斧，砍斷了一段舷板，空著雙手，沿河灣向古瀆集大踏步走了。

　　青蛟一咬牙，也用分水刀砍毀了後艙。片刻間，船成了破船。

　　※※※

　　天下每一處村鎮，每一座城市，都有好人，壞人，與時好時壞的人。

　　要想每一個人都成為好人，也許需要十萬年，或者一百萬年，甚至更久些。

　　而這些好人與壞人之間，通常會產生幾個代表性的權威領袖人物，或者自以為是領袖人物的人。

　　淮安府，黃河南岸的關鍵性城市（那時的黃河從淮安府入海），毫不例外地也有這些可敬的人物。

　　城內舊州橋西面的鎮淮樓，是府城最老、最大、最有名氣的酒樓。

　　這座大酒樓後來改朝換代之後，被官府沒收充公，作為滿人軍政府的官營酒樓。

　　鎮淮樓的大掌櫃鬧海金鼇楊波，就是可敬的領袖人物之一。

　　至於他為人是好是壞，就得看閣下從那一方角度去看。

　　好壞有時候不是絕對性的，這是從利害關係下結論，所以世間永遠有紛爭。

　　張允中和黑煞女魅到了淮安府，但他倆不進府城投宿，在城南里餘的南鎮關福祥老店落腳。

　　這裏地屬山陽縣管轄，位於城外，活動要自由得多。

　　南鎮關雖名之為關，但淮安衛並不派官兵駐守，也沒有駐守的必要。

　　鎮淮樓照例申牌以前，不招待食客，因此鬧海金鼇申牌以前經常到各地和友好們連絡感情，處理一些私務。

　　府城的人，不稱他大掌櫃，稱為楊大爺。

　　要是有一個冒失鬼豬頭三，膽敢當他的面呼名道姓，保證會被人打得頭破血流，嚴重些可能從此失蹤。

　　巳牌初正之間，福祥老店來了一大批粗胳臂大拳頭，佩刀帶劍的人。

　　福祥老店的伙計們，像是知道大禍臨頭，一個個躲得遠遠地。

　　鄰居們心中明白，有人要遭殃了，大概是那一位仁兄活膩了，所以不長眼招惹了府城一霸楊大爺。

　　這些人，就是楊大爺的兄弟、朋友、親戚、狐群狗黨。

　　一切停當，已可保證全店不會發生意外，門外才施施然來了七個人。

　　六位高高矮矮保鏢型的人物，擁簇著鬧海金鼇楊大爺，前呼後擁進了福祥老店的店門，店東與伙計少不了在店堂列隊恭迎。

　　張允中和黑煞女魅，住在東跨院第二進的相鄰兩間上房，隔鄰有一座讓旅客活動與接待朋友的小客廳。

　　這時，他倆正在客廳中品茗，親昵地低聲交談。

　　當然，他倆早就嗅出了危機，看到了兇兆。

　　但藝高人膽大，江湖闖道者如果事事害怕，還有什麼好闖的？他倆沉著觀變，心理上早有準備，外表鎮靜從容。

　　廳門口，突然出現四個兇神惡煞似的大漢，兩個把守門外兩側，兩個入廳兩面一分，雙手叉腰站在門內左右，狼似的兇狠目光，卻死盯著倚桌傾談的一雙黑衣男女，像是盯上了迷途的羔羊。

　　不久，腳步聲漸來漸近。

　　張允中懶得理會四個把門的人，替黑煞女魅斟茶。

　　「能猜出來歷嗎？」他向黑煞女魅低聲問。

　　「還用得著猜？」黑煞女魅笑笑：「淮安論人物，有如此氣勢的人只有一個。」

　　「誰？」

　　「鬧海金鼇楊波，淮安第一霸。在江湖道上，他的名氣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像接引人魔這些魔頭，在聲威聲望上雖略高一籌；但論實力，鬧海金鼇卻雄厚得多。從這些爪牙的氣勢與排場看來，委實令人羨慕。」

　　「唔！是很神氣。」

　　「要不了多少時日，你一定可以擁有這些。」。

　　「哦！我不想擁有這些，那太苦。」

　　「太苦？」

　　「是呀，統率一百個人，你必須照料這一百個人，每一個人都必有所求，真不好受。」

　　「原來如此，這不是問題。」

　　七個人神氣地人廳，氣氛一緊。

　　張允中兩人連頭都不抬，不加理睬。

　　擺足威風的人，對這種受人冷落的情景最感憤恨，不但臉上無光，而且極為難堪。

　　身材高大，滿腮黃鬚的鬧海金鼇，登時臉色一變，難看已極。六位從人更是怒容滿臉，即將發作。

　　鬧海金鼇強忍怒火，用眼色阻止隨從發作，整了整衣袖，輕咳了一聲。

　　張允中不是一個真正傲慢的人，只好聞聲抬頭，虎目炯炯，注視著臉色不豫的來客。

　　「在下淮安楊波。」鬧海金鼇居然忍下一口惡氣，主動打招呼：「老弟可是張允中？」

　　「不錯，在下張允中，江湖匪號叫黑天鷹。諸位請坐，但不知有何指教？」

　　鬧海金鼇在對面落坐，六位隨從在後面雁翅排開，抱肘而立，怒目而視。

　　「老弟與黑煞姑娘途經敝地，楊某未能親迎，十分抱歉。」

　　「好說好說。在下出道甚晚，對各地同道前輩均感陌生，不敢冒昧投帖拜會，楊爺恕罪。」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老弟這麼說，豈不見外？俗語說，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老弟在江湖闖道，結交一些朋友是十分重要的事。」

　　「在下在這麼做。」

　　「楊某在淮安，頗有一些局面。老弟與黑煞姑娘，可肯交楊某這位朋友？」

　　「這是在下與黑煞姑娘的榮幸。」

　　「楊某開設了一家酒樓，稱鎮淮樓。老弟與黑煞姑娘既然認為楊某是朋友，請讓楊某作東，在鎮淮樓為兩位設宴洗塵，尚請賞光。」

　　「楊爺，真抱歉。」張允中委婉地拒絕：「在下與黑煞姑娘，正準備僱船過大河北上，行期緊迫，錯過旅程，要追尋的人可能溜之大吉，所以不敢稽延。楊爺的盛情，在下與黑煞姑娘心領了，日後再經貴地，一定具帖前往拜望。」

　　「哦！老弟要追尋的人是……」

　　「江南黑道第一霸，天下三莊之一，三山別莊的大少莊主公孫英。」

　　「唔！原來是公孫大少莊主公孫英賢侄。」

　　「原來楊爺與公孫家有交情。」

　　「呵呵！同道嘛！年前，楊某也曾仗一把盤龍護手鉤，在江湖闖出一番事業，與狂彪公孫龍老哥頗有交情。住處相距非遙，迄今不時仍有音書往返問候。」

　　「呵呵……」張允中也笑：「那麼三山別莊的事故，楊爺必定已經知道詳情了。」

　　「這個……」

　　「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公孫英一群英雄好漢，必定在尊府，或者在鎮淮樓作客了。」

　　「是的，他們昨晚光臨寒舍。」

　　「那麼，在下相信公孫英的說詞，必定與在下的話不盡相同。」

　　「老弟又是那一種說法？」

　　「在下所要說的是事實。」張允中鄭重地說：「事實是在下出道沒幾天功夫，對江湖人可說陌生得很。

　　「既不認識可敬的前輩名宿，也不知道誰是武林風雲榜上的英雄是誰。與三山別莊公孫家的人，更是無仇無怨。

　　「可是，公孫英兄弟無緣無故，用消元散暗算在下，擄入三山別莊打入地牢，酷刑迫供要在下招出藝業師承。

　　「並且他三番五次用各種陰謀詭計要我的命，最後在下跌落八公巖褚家的佛堂陷阱，這狗東西不惜殺盡好友褚家滿門，火焚褚家燒毀陷阱想要將我化成飛灰。

　　「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在下與他公孫家勢不兩立，不死不休。楊爺，當然，朋友的交情不能與陌生人比，該怎麼辦，你瞧著辦好了。」

　　「老弟，你這是一面之詞……」

　　「全鎮江的人都知道這些事，是否一面之詞楊爺你心中有數。」

　　「三山別莊被你糾合桃花塢所毀，沒錯吧？」

　　「公孫莊主從桃花塢女匪手中，謀奪了她們花了無窮心血奪獲的廣東皇貢，她們有權討回公道，這與在下的仇恨風牛馬不相及，豈能怪罪在我頭上？哼！豈有此理。」

　　「老弟，俗語說，冤家宜解不宜結，是嗎？」

　　「話是不錯，楊爺是有意替雙方和解？」

　　「楊某不才，自信還有幾分擔當。」

　　「好，沖楊爺的金面，在下答應和解。」

　　「楊某深感榮幸，老弟的條件是……」

　　「在下的條件很簡單，可說是最低的條件。公孫英必須同在下返回鎮江，由他父子在三山別莊廢墟，當天下英雄之面，向在下公開道歉披紅掛彩，要求不苛吧？」

　　「這……」

　　「易地而處，楊爺肯這樣寬宏大量嗎？」

　　條件真是太寬大了，鬧海金鼇按理絕對沒有反對的理由。但依情勢論，公孫英根本就無法辦到，怎能接受？

　　公孫英怎能勸使他老爹公開向仇家道歉？

　　即使三流人物，也不肯做這種聲威掃地的事。

　　「老弟未免強人所難。」鬧海金鼇不悅地說。

　　「依楊爺之見，又待如何？」

　　「由楊某治酒，替你雙方和解，由公孫賢侄即席向老弟道歉，如何？」

　　「就這樣簡單？」

　　「就這樣簡單，大家都有面子。」

　　「辦不到。」張允中說得斬釘截鐵。

　　「這麼說，老弟是不給楊某面子了。」鬧海金鼇語氣一冷。

　　「這是楊爺處事不公，錯不在我黑天鷹。」張允中的態度也變得強硬了。

　　「什麼？你……」鬧海金鼇變色拂袖而起。

　　「你給我聽清楚了。」張允中也倏然而起：「說句不中聽的話，你根本就不配做調解人。

　　「你的聲望地位，也不夠充調人的分量，不要在我黑天鷹面前大呼小叫。告訴你，我不吃你那一套。」

　　「你……你你……」鬧海金鼇快要氣瘋了。

　　「這小子不識抬舉，我來教訓他。」一名大漢怪叫，繞出，衝上，二龍爭珠出手疾探張允中的雙目。

　　毀雙目，怎能說是教訓？

　　張允中冷笑一聲，食中兩指一拂，快如電光一閃，將對方行將及眼的食中兩指齊根拂斷，下面一腳挑出。

　　「哎……唷……」大漢狂叫，俯屈著身體暴退，左手食中兩指折斷處鮮血直流。

　　「不知自愛的人，不妨一擁而上。」張允中離開桌旁，等候其他五個怒叫著要撲上的人出手：「不是猛龍不過江；黑天鷹如果沒有幾分能耐，豈敢在天底下獵食？鬧海金鼇，你最好阻止你這些打手送死。」

　　「不要緊，這些人都不是怕死的膽小鬼。」黑煞女魅在一旁嬌叫：「他們一定自以為比公孫英高明，人數也並不少，所以敢張牙舞爪，快上呀！」

　　一句話驚醒了這些自以為了不起的莽夫，他們任何一個人也沒有公孫英高明。

　　已經近身正想出手的一名大漢，聞聲悚然收勢後退，眼中有恐懼的神情。

　　「你鬼叫什麼？」另一名大漢撲向黑煞女魅怒叱，一掌劈向她的左頸根，掌風居然渾雄無比，速度也頗為驚人，武功的根基不弱。

　　黑煞女魅自從與張允中結伴同行，經張允中以言行感化和紓解心中的偏激，心情日漸開朗。

　　無形中得失之念減弱了許多，也就參悟了心意神通相感應的境界，身手之靈活無形中進步了許多。

　　出手間舒放自如，已非吳下阿蒙，她自己也感覺出這微妙的變化。

　　黑影疾閃，魅影功更上一層樓。

　　「劈啪啪！」一連三記正反陰陽耳光，把挾怒出手的大漢打得暈頭轉向，幾乎仰面摔倒，滿嘴流血，大牙鬆動，連退四五步方被同伴扶住了。

　　「本姑娘第一次手下留情，心中沒有起殺機。」黑煞女魅微笑著說：「便宜了你。如果你們認為我黑煞女魅的綽號名不副實，不久你們就會發現自己的錯誤了。」

　　男女各出一擊，大獲全勝。

　　盛氣而來的人，立即氣沮傲消。

　　鬧海金鼇臉上無光，下不了臺，鋼牙一銼，手搭上了盤龍護手鉤的鉤柄。

　　張允中冷哼一聲，手徐徐握住了刀靶。

　　氣氛一緊，將接近爆炸的臨界點。

　　「刀光劍影，殺氣沖霄，你們幹什麼？」青袍人冷冷地說：「山陽捕房的周捕頭，最討厭有人在他的管區，公然動刀子，打打殺殺砸他的飯碗。為了怕縣大爺拿他的屁股蛋出氣，他會反臉不認人的。快了，他快要來了。」

　　不怕官，只怕管；鬧海金鼇雖是淮安一霸，到底不敢公然與公門人作對。

　　「小輩，你聽清了。」鬧海金鼇乘機下臺：「日落之前，你們兩人必須離境。不然，一切後果自行負責。」

　　「在下聽清了。」張允中冷笑。

　　「楊某說話算數。」

　　「你也給我聽清了。」張允中聲色俱厲：「黑天鷹也說話算數。張某闖蕩江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任何地方，我愛來就來，受去就去，沒有人能在我面前充大爺，沒有人能威脅我該怎麼做。

　　「從現在開始，假使有人向在下和黑煞姑娘偷襲暗算，而又讓在下查出走出於你的指使，或者是你的爪牙自作聰明妄為，在下唯你是問，一切後果由你負責。」

　　「哼！你……」

　　「你不要哼，在下說得夠清楚明白嗎？」

　　「楊某……」

　　「你怎麼樣？你比三山別莊三四百個高手名宿強多少？你閣下的武功，比生死二門高明多少？」

　　「你……」

　　「三山別莊號稱天下三莊之一，高手如雲，固若金城湯池，三十年來從沒有人能越雷池一步。

　　「我黑天鷹兩度進出，殺得進去殺得出來，刀到人死，血流成河。你，什麼東西？我警告你，惹火了我黑天鷹，我不把你姓楊的基業連根剷除，就不配在江湖稱雄道霸。」

　　所有的人，包括門外的青袍人在內，全都被他的話嚇了一跳，臉色大變。

　　聲勢洶洶，殺氣騰騰；別看他平時一團和氣，發起威來還真有氣吞河岳的霸王威風。

　　鬧海金鼇生得賤，欺善怕惡標準的土霸面目，被張允中咄咄逼人、充滿兇兆血腥的話，驚得心中發冷，打一冷戰傲氣全消。

　　「閣下未免太霸道。」鬧海金鼇色厲內荏：「誰知道你結了多少仇家？誰知道你的仇家何時向你動手報復？出了事怎能怪我，唯我是問？你……」

　　「淮安是你的地盤碼頭，出了事不找你找誰……嗯？」

　　張允中得理不讓人。

　　青袍人背著手，舉步入室。

　　「老弟，這樣好不好？」青袍人向張允中笑笑說：「淮安地方的廟小，一天之內來了一群大菩薩，難免會有無法容納的大麻煩。釜底抽薪兩全其美的辦法，是請大菩薩們離開，另找大廟安頓，老弟意下如何？」

　　「還是要趕在下和黑煞姑娘走路？」

　　「豈敢豈敢？在下的意思，是請三山別莊的人一起離開。楊兄在此情形下，放棄左右袒護的舉動，乾脆兩面不管置身事外，免得兩頭遭怨。楊兄，意下如何？」

　　「兄弟已經答應公孫少莊主……」鬧海金鼇訕訕地說，讓步的態度極為明顯。

　　「楊兄，不是我說你。」青袍人說：「在江湖闖蕩半生，應該看出時勢興衰，知道量力而為，對是非也有些分寸，是不是？

　　「公孫英迫害張老弟在先，楊兄早就該將他們請走的，因為你無法過問他們的恩怨是非。你這一來，反而中了公孫英拖朋友下水，要朋友檔災的詭計，何苦來哉？

　　「我敢保證，公孫英那群人早已知道你擋不住，只要一有風吹草動，他們一定跑得比任何人都快，丟下你獨自承受大災難。」

　　「好，兄弟只好不管了。」鬧海金鼇沮喪地說。

　　「這才是俊傑，楊兄。」

　　「只是，兄弟忍不下這口氣。」

　　「楊兄打算……」

　　「兄弟要見識見識張老弟的所學。」

　　青袍人的目光，轉向張允中。

　　張允中心中雪亮，這位青袍人明裏打圓場，暗中打壞主意，要用和平的糖衣，探索他的武學根柢。

　　他勝了，對方同樣的可以光榮的退卻；敗了，對方就可以毫無忌憚地擺平他啦！

　　藝高人膽大，明知上當，但他不能退縮。

　　「客隨主便。」他淡淡一笑：「楊爺劃出道來好了，在下不亮一手，大概離不開淮安。」

　　「咱們院子裏見。」鬧海金鼇憤然往外走。

　　院子不小，足以施展。

　　店中的旅客都走光了，店伙們也避得遠遠地，旁觀的只有鬧海金鼇帶來的幾個人。

　　「楊某鉤上的造詣有限，見笑方家。」鬧海金鼇拔鉤在手：「但只學了這一門武技，不得不用來獻醜。張老弟，請指教。」

　　黑煞女魅對張允中有強烈的信心，她在一旁泰然的觀戰。

　　青袍人站在她右側，神色平靜臉有笑容，背手而立，神態悠閒頗有風度。

　　「楊爺客氣。」張允中緩緩拔刀：「在下練了幾年刀，如果火候不夠，請不要見笑。楊爺請。」張允中持刀行禮，退步立下門戶，刀一亮，神色便完全鬆弛下來了。

　　相反地，鬧海金鼇卻盛氣凌人，盤龍護手鉤頗為沉重，是以力勝的兵刃，如非力大氣盛的人，不宜使用這種兵器。

　　所以，擺出的架勢，就是有我無敵的強猛氣勢。

　　「得罪了。」鬧海金鼇不再客氣，開始走位、逼進。

　　張允中屹立如嶽峙淵停，雙目平和地注視著舉在眼前的刀鍔。

　　他的舉刀式和傳統的刀勢有異，手臂貼胸刀尖朝天，整個人顯得鬆散，神定氣閒。

　　不管鬧海金鼇動到何處，從何處接近，他都屹立在原處，雙腳像是釘牢在地面，似乎已變成石人。

　　鬧海金鼇連換五次方位，最後一次已接近他的左後方不足八尺，伸手可及。

　　鬧海金鼇竟然不出手攻擊，張允中也絲紋不動，似乎身後側的強敵並不存在。

　　旁觀的人深感驚訝，弄不清這兩個人在搞什麼鬼？該攻不攻，該防不防，透著邪門。

　　青袍人眼神一動，悚然而驚。

　　「黑煞姑娘。」青袍人側頭向黑煞女魅問：「鬧海金鼇為何不出手攻擊？」

　　「我怎麼知道？該問鬧海金鼇呀！」黑煞女魅其實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貴友與人交手，都是這種功架？」

　　「我也不太清楚。」

　　「姑娘怕洩漏張老弟的所學？」

　　「他的武功深不可測，我那配洩漏他的所學？」

　　鬧海金鼇不是白白錯過出手的機會，而是心裏所受的壓力太大。

　　張允中的舉刀式本來就令人莫測高深，刀身直置刃鋒向左，從刀身的反映中，可以看到身後的動靜。

　　在這位老江湖的鷹目中，清晰地看到刀身上出現一隻張允中的眼睛，明白地顯示出，張允中可以從刀身上看到身後的動靜，反應在刀身上的眼睛似乎具有震懾人心的魔力，撲上去的勇氣因此消失了一半。

　　繞到張允中的左側，看不見刀身上的眼睛了。

　　一聲沉喝，緊張的氣氛沖破了臨界點猛然爆炸。

　　鉤似雷霆，斜向劈落，風雷驟發，兇猛接觸。

　　張允中的身形向左前方閃出、扭旋、刀光電閃，刀氣似殷雷。

　　快！快得令人目眩，各出一招，勝負立判。

　　鬧海金鼇一鉤走空，本來想收招變招，豈知身形一動，突覺真氣浮動，力洩的感覺突然光臨，左脅輕微一震，接著疼痛感襲到。

　　「咦！」有人驚叫。

　　這瞬間，青袍人欺近了黑煞女魅，出其不意近身，左手五指如鉤，伸出了。

　　同一瞬間，張允中發出一聲咒罵，人如怒鷹飛到，刀光似電光一閃。

　　同一瞬間，鬧海金鼇收不住勢，踉蹌前衝，突然以鉤支地穩住身形，左手掩住了左肘，腳縫中有鮮血沁出，身軀一晃，搖搖欲倒。一聲吼叫，青袍人如飛而遁，發狂般奔向院門，一閃不見。

　　地下掉落一條手臂，是青袍人遺落下來的，被張允中齊肘砍下了。

　　「這狗東西可惡……」黑煞女魅駭然叫。

　　她的右肩衣破了，被抓掉一塊布帛。

　　假使張允中這一刀來晚一剎那，她便會落入青袍人的爪下了。

　　兩名大漢搶出，扶住了鬧海金鼇。

　　「大爺，你……」一名大漢駭然問，還不知道鬧海金鼇挨了一刀。

　　「咱們……走……扶……扶我走……」鬧海金鼇的聲調全變了。

　　張允中哼了一聲，刀向對方一指。

　　「你敢走？」他沉聲說。

　　「你……」鬧海金鼇語不成聲。

　　「剛才那傢伙是你的人？」

　　「不……不是……」

　　「他是何來路？」

　　「鬼手高。」

　　「他是老幾？」

　　「柳……柳淮關的……的高六爺高淮，城……城東郊的地盤是……是他的。」

　　「你串通了他？」

　　「他是我楊波最……最強勁的對……對手，他……他才是公孫龍的好……好朋友。他死掉，我……我一定開……開筵一百桌來……來大事慶祝。」

　　「好，你可以走了，你可以開五十桌盛筵來慶祝了，因為他雖然沒死掉，但斷了一隻手，他永遠也不可能成為你的強勁對手了。」

　　「這……」

　　「你還不走？」

　　「好，我走。」鬧海金鼇崩潰了。

　　「日落之前，你如果不將公孫英那群狗東西趕離府城，我會去找你，我會宰掉你。」

　　鬧海金鼇一言不發，在兩名大漢的扶持下，可可憐憐狼狽而走。

　　※※※

　　兩名大漢到碼頭僱船，要駛往清江埔，出運河過大河，到對岸的運口入童家營鎮。

　　可是，這裏僱不到這種可載二十餘人的短程船隻，過大河風險也太大。

　　連找多家船運店，最後碰上了一身黑的張允中和黑煞女魅，膽都快嚇破了，鼠竄而走。

　　沒有船過不了河，過不了河更到不了京師啦！

　　追逐的人，不時在附近現身，東道主人又催促離埠，真是走投無路，進退兩難。

　　狗急跳牆，必須走出一條生路來。明知一離開城市鬧區，就會受到張允中的無情襲擊，留下來則夜間難逃大劫，必須三十六著走為上著。

　　申牌初，二十餘人分為三撥，悄悄繞道北關，化整為零遠走高飛。

　　在城北十里的淮北關，三撥人重新會合，僱小舟渡過運河，繞小道西行，走上了至桃源縣的大道，急如喪家之犬，向西又向西，要到泗洲投奔朋友求援。

　　說快真快，入暮時分，他們便趕到清河縣與桃源縣交界處的平柳集。

　　要擺脫緊迫追蹤的人，唯一的秘訣是盡快遠走高飛，不走大路，最好是插翅飛出八千里，就可以安全了。

　　可惜他們不會飛，而追的人卻比他們會飛，而追的人卻比他們快得多。

　　桃源縣，也就是現在的泗陽縣，從前也稱泗陽或者桃園，也就是現在的泗東距府城一百二十里，腳程正常，一天便可趕到。

　　往西南行，約九十里左右是鳳陽府的泗州直隸州。

　　平柳集也是一個小集，百十戶人家，設有旅舍，他們應該在此地投宿。

　　想像中，他們已擺脫了張允中和黑煞女魅的追蹤了。

　　距集口還有兩里地，已經可以看到暮色矇矓中的集口柵門，心神一懈肚中咕嚕嚕叫，饑火中燒，該找地方進食了。

　　後面的人，剛通過池塘邊的一排大柳樹，便聽到身後傳來怪叫聲。

　　「哎呀！他們過去了呢。允中，快醒醒。」

　　是黑煞女魅嬌嬌甜甜的叫聲。

　　眾人大吃一驚，扭頭一看，心中叫苦。

　　兩個黑影正站起來，顯然在樹下睡了一大覺。

　　「哈哈！果然是他們。」是張允中的語音，錯不了。

　　「咱們拼了！」有人怒吼。

　　「欺人太甚，拼了！」有人附和。

　　懾魂妙劍是最冷靜的人，立即急叫：「快走！到村裏去，快！」一群人像是發了瘋，撒腿狂奔。

　　喪了膽的人，就是如此德行。

　　其實，他們人多勢眾，大家同心協力，仍可全力一拼，不見得落在下風。

　　張允中與黑煞女魅並不追趕，避免對方作困獸之鬥，反正兩人的目的不在殲滅這些人，而志在利用這些人引出主要的人物公孫龍。

　　釘牢了小的，還怕找不到老的嗎？

　　迄今為止，兩人還不敢深信公孫龍仍在南京。

　　泗州，有黑煞女魅的死對頭無情劍，正好乘機找這位仁兄算總賬。

　　公孫英真成了驚弓之鳥，怎敢在市集逗留？急如漏網之魚，星夜南下狂奔，奔向有朋友相助的泗州城。

　　午夜一到，他們看到了泗州城的燈火。

　　「謝謝天，泗州到了！」有人打起精神歡呼。

　　泗州有他們的人，有他們足以依賴的人。

　　「姓張的雜種！」公孫英轉頭向身後切齒咒罵：「你來吧！我希望你趕快追來送死，魔爺爺一定可以挖出你的心肝來下酒，小妖精們會吸盡你一身精髓，你來吧！我等著你。」

第二十四章　委實不智

　　站在草木蔥蘢的小崗頂舉目遠眺，西南角的泗州城房屋似乎擠成一團，五座城門樓清晰可見。

　　向東望，數里外的洪澤湖天水一色，濁浪滔滔。

　　這時節，正是全年三次氾濫的第一期：春夏之間的桃汛。

　　洪澤湖的水位日漸升高，似乎要鬧水災。數十里外的湖東高家堰，水位已經超越警戒線。

　　泗州城，這座淮泗平原最大，也最低窪的城，幾乎每年都要鬧水災。

　　洪澤湖的水怪是天下聞名的，城與水怪為鄰，真有朝不保夕的憂患。

　　城東，是湖濱的窪地，水漲期間數十里方圓的田地村落，盡成澤國。

　　城西，汴河從北面瀉流而下，與淮河會合。

　　洪澤湖的形成，就是很早很早以前，黃河改道奪淮而形成的，整條大河的水匯流在此，都沒有出口，便成了數百里方圓的大湖，城市村落全都沉入湖底去了。

　　後來，清朝康熙十九年，又一次大水，這座淮泗間最大的泗州城，終於陸沉。

　　就這樣，這座有千餘年歷史大城，在人間消失了，成了水怪的水底巢穴，留下來的，只是稀奇古怪的水怪、因果、報應……種種流傳不衰的神話。

　　據說，冬日水枯，乘船經過故址，可以看得到水底的城市遺跡云云。

　　張允中站在丘頂，仔細俯瞰州城的風貌。

　　「你來過這裏嗎？」他向依偎在他身旁的黑煞女魅問。

　　「沒來過。」黑煞女魅輕搖臻首：「地不當要道，不是江湖人的獵食場。江湖人活在通都大邑中，泗州不是他們發展的地方。你呢？」

　　「我曾經在湖上往來過。」他指指東面濁浪滔滔的洪澤湖：「來找水怪無支祈。」

　　「找到了沒有？」

　　「沒有，但確也發現上千斤的大魚戲水。」

　　「你的水性了不起，膽子大得驚人。要是真的碰上了水怪……」

　　「深山大澤，必隱龍蛇。人們對不瞭解的水族，都稱之為怪，為妖，為神。可惜，我沒有眼福。現在我需要找到的，是人而不是水怪。」

　　「偌大的州城，藏人是很容易的，但有的是現成的線索，留心些便可把他們趕出來。」

　　「什麼線索？」

　　「本城的江湖人和武林人。」

　　「你不說，唯有這裏沒有江湖人嗎？」

　　「我是說沒有江湖人前來獵食，並沒說沒有江湖人呀！是不是？」

　　「唔！真該緊迫追蹤的，一時大意，被他們抄小徑先一步趕到，先一步偷渡城關，可得多費手腳了。」

　　張允中有點懊悔：「有兩處地方離境，淮河渡和碼頭。淮河渡過河奔向盱眙、天長、下揚州。碼頭僱船駛向對岸的高良澗，重回淮安。我們分頭打聽，如何？」

　　「至少，得先找地方安頓再說，早餐還沒有著落呢。」

　　開始收拾包裹：「打聽江湖人與武林人的消息，交給我好了，我比你內行些。」黑煞女魅說。

　　下了土崗，便是一條小徑，向南蜿蜒伸展，直抵到淮河的北岸，在小村口分道，西走州城，東通向湖濱各村鎮，道上甚少有人走動。

　　接近村口，見多識廣的黑煞女魅臉露喜色。

　　「你看出異狀嗎？」她向張允中問：「村小，屋大，全是院深堂奧的大宅。」

　　「你看出什麼異狀了？」張允中反問。

　　「這是地方的財主，大戶人家通常請有護院打手。要找消息，可從這些人找線索。」

　　「愈偏僻的地方，民風愈強悍。別讓土豪財主們把我們當成強盜，鬧將起來可不是好玩的。」

　　「放心啦！我有辦法。」

　　人算虎，虎亦算人。

　　他們只知道按照自己的估計來追尋公孫英一群人，卻沒料到公孫英一群人也在計算他們。

　　「你有什麼辦法？你比我還要陌生……」

　　「你沒忘了吧？恨天無把的口供。」

　　「哦！不錯。」

　　「天王甄海。」

　　「姑娘，你仍然念念不忘找無情劍報復。」

　　「那是忘不了的，允中。」

　　恨天無把的口供，供出無情劍帶了八名女人，在淮安僱舟，折往泗州找故交天王甄海。

　　他倆把公孫英一群人逼往泗州，主要的原因就是讓這兩群人走在一起，以便一網打盡。

　　公孫英不往別處逃而逃往泗州，顯然與無情劍的故交天王甄海也有交情。

　　至於雙方是否曾經事先有所協議，就無從得悉了，反正等他們會合了之後，一切就會明白啦。

　　天王甄海在泗州，已可斷言絕非默默無聞的人，只要向會武功的人打聽，必可得到一些線索。

　　這一村的每一家大宅，皆雄偉壯觀，院子廣大，屋前後與屋內各處院落天井，皆栽了花木果樹，因此一看便知住的都是大戶人家。

　　村口的幾株李樹下，站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正在伸展手腳活動筋骨。

　　張允中立即心中疑雲大起，看村中房舍的氣派與格局，那一家沒有活動筋骨的大院子或天井？怎麼一大早就跑到村口外伸展手腳？

　　越過十字路，他倆走向村口。

　　「老伯早啊！」黑煞女魅笑吟吟地向老人打招呼：「請問，這裏是什麼地方？」

　　老人不斷輪番打量他倆，眼中有疑雲。

　　「這裏叫臨湖莊。」老人說：「你們從遠道來的？帶了行囊。」

　　「是的，老伯，從很遠的地方來。」

　　「你們到敝莊有何貴幹？」

　　「想向老伯打聽州城的事，順便買些食物早餐。」

　　「這裏是私人的產業，沒有賣食物的店，什麼店都沒有。」老人向西一指：「到州城不過三五里，趕兩步就可以買到食物了。敝莊不接待外人，你們不能進去。」

　　「我們只是買些食物，討口水喝……」

　　「老漢是為你們好，要是硬闖進去，會被抓去送官當匪辦的。走吧！到城裏去吧。」

　　「哦！貴莊的主人好像很厲害呢！主人貴姓呀？」

　　「敝莊主姓項，城內城外，都知道臨湖莊項家是不能亂闖的。」

　　「好吧！我們就不進去打擾了。有件事請教，老伯可知道甄爺甄海住在何處？」

　　「原來你們來找甄三爺的，難怪攜刀帶劍。」老人換上了笑容：「你們到州城之後，向人問新春坊甄家，就會有人指引你們去找的。你們一定是甄三爺的朋友；甄家經常有從外地來探望的朋友。」

　　「多謝指引，老伯。」黑煞女魅大喜過望，立即偕張允中往回走。

　　村內一棟大院的高樓上，有人藏身窗後，留意村口的動靜，目送兩人的背影去遠，才離開小窗。

　　※※※

　　臨湖莊莊南湖，設有專用的碼頭。

　　就在兩人離去後片刻，一艙小蓬船從上游緩緩划向碼頭，一看便知是來自州城。

　　莊稱臨湖不能算錯，但也不能完全正確。

　　下游兩里左右，便是淮河口。

　　湖水在汛期淹沒了河口兩岸，臨湖莊也就成了湖的延伸部分，已分不出河與湖了。

　　艙面出現一個青衣人，向碼頭打出一連串手式。船駛近碼頭，碼頭上已出現三位青衣大漢接船。

　　不等船停妥，鑽出六個人，領先的人，赫然是衣著華麗，像位富家公子的公孫英。

　　※※※

　　新春坊就在東門內，沿大街向左一折，長街的西首就是巍峨的甄宅，光是院門樓，就比一般民宅的主宅還要好十倍。

　　東大街附近都是店舖，有三兩家客棧，卻不見有酒坊食肆。

　　原來這一帶的客棧，皆兼販賣酒食，小飲小食全天供應，入店的人並不一定要住店，吃了就走皆大歡喜。

　　張允中與黑煞女魅藝高人膽大，就在東大街的悅來客棧安頓。

　　從悅來到甄宅，雖說是兩條街，其實相距不過百十步而已，出門轉一個彎就是甄宅。

　　在店堂進食，他倆刀劍不離身。

　　送餅上桌的店伙一團和氣，似乎對刀劍毫不介意。

　　「兩位客官像是前來訪友的？」店伙主動打招呼。

　　「你怎麼知道？」張允中含笑反問。

　　「敝地經常有練武的人光臨，也多少與甄三爺有關。甄三爺早些年在外地走動，交了許多朋友。兩位風塵僕僕，操外地口音，所以可能是而來求見甄三爺的，沒錯吧？」

　　「沒錯，甄三爺是貴地的名人嘛！」

　　「是啊！他是本城三大名流之一。兩位如果要前往甄宅拜會三爺，最好是午後申牌左右前往。」

　　「為何？」

　　「甄三爺上了年紀，喜歡睡睡午覺。而且，早上從不接見客人。」

　　「哦！晚上呢？」

　　「客官笑話了，有身分的爺們，晚間怎麼會見客？」

　　「原來如此。不過，在下與這位姑娘，不是甄三爺的朋友，去不去慕名往拜，還不一定呢。」

　　張允中向對方表明態度：「我想，貴棧必定與甄三爺有密切的關係，甚至更近些。」

　　「街坊嘛！彼此之間相處得還好。」店伙避重就輕：「甄三爺府上的爺們，經常到棧裏來照顧。兩位如果想見甄三爺，可以找他們先容，方便些。」

　　「在下記住了。哦！有一位姓單的和他的八位女伴，還沒離開吧？」

　　「姓單的？」店伙一愣：「單什麼？」

　　「單定遠，江南來的。」

　　「單定遠，江南來……」店伙搖頭：「小的沒聽說過這個人，怎知他離開沒有？」

　　「真的？」

　　「小的不說假話。」店伙笑笑走了。

　　黑煞女魅一直冷眼旁觀，留意店伙的眼神變化。

　　「他明明在說謊。」

　　他向張允中低聲說，指指轉到另一桌招待食客的店伙背影。

　　「這間客棧，不但與甄家關係密切，也是甄天王的耳目。」張允中也低聲說：「甚至，甄天王是此店的暗東，這種作法，正是江湖人的慣技。」

　　「車船店腳牙，能控制的住，就成功了一半。允中，日後你建立基業，也必須控制這些人。」

　　「那是當然。如果我所料不差，不久之後，就會有人來找我們了。」

　　來找他們的人，來得比他們想像中要快。

　　當他們進食畢，返回客房的同時，來人便隨後而至。

　　兩人各住一間上房，毗鄰可以相互照顧。

　　張允中剛在內間洗漱，便聽到叩門聲。

　　「客官，開門，有人前來拜望。」是店伙的聲音。

　　「等一等。」他說，最後抹了一把臉，出到外間。

　　挪了挪插在腰帶上的刀，他拉開了房門。

　　店伙送來一壺茶，後面跟著一位穿長袍的中年人。

　　「在下甄福。」中年人抱拳含笑招呼：「奉三爺所差，前來向張允中致意。」

　　「請進。」他抬手引客入室：「沒想到甄老兄來得這麼快。請坐。」

　　店伙將茶備妥，提著托盤走了。

　　「在下初臨貴地，對貴地的英雄豪傑十分陌生，不敢冒昧往拜，沒想到甄三爺竟然先遣人枉顧，在下深感榮幸。」

　　他話說得十分客氣：「不知三爺派甄兄前來，有何見教？在下洗耳恭聽。」

　　「有關張兄與黑煞姑娘的事，單爺已向三爺說過……」

　　「哦！原來單定遠果然仍在三爺府上。」

　　「是的。單爺是三爺的知交，交情深厚，這次光臨敝地，是專誠前來與三爺小聚的。單爺的意思，是請三爺助一臂之力，在徐州府找地方建根基。徐州有三爺的好友，在地方上頗有些實力。」

　　「哦！好事嘛！單定遠與他的姑母寄人籬下，在三山別莊豈能混出自己的局面來？現在準備自立門戶，必定前途無量，但不知三爺答應了嗎？」

　　「正在從長計議，可能會答應的，三爺是十分講義氣的人。計議停當之後，可能在十天半月之後，由三爺親自陪同單爺前往徐州。」

　　「好朋友理該如此。」

　　「其實，該稱之為提攜後進。在口頭上，三爺與單爺雖則稱兄道弟，但論江湖輩分，三爺高了一輩。」

　　「呵呵！單定遠帶了八位美麗的師妹，如果想充前輩與三爺分庭抗禮，就什麼事都辦不成啦！」

　　「三爺的意思，希望兩位不要去打擾。」甄福不介意他語中帶刺，語氣毫無慍意：「彼此留一分情義。」

　　說著，從袖底取出一串制錢放在桌上。

　　一串錢是一百文，可以買半隻雞飽餐一頓。

　　「這是三爺奉送給兩位的程儀。」甄福皮肉不笑說：「出南門，在碼頭上可僱到船，西上鳳陽下走淮安，都很方便，隨時都可以動身。」

　　「在下喜歡陸路。」

　　「那就乘渡船過河，在對岸的盱眙縣可以僱驢代步，買馬更穩當。要不了三兩天，就可以到南京。」

　　「呵呵！在下確有到南京的打算。」

　　「張爺是答應了？」甄福欣然說：「時候還早，過了河趕兩步，就可以到盱眙。呵呵！店錢三爺已打過招呼，不需兩位破費。張兄，這就與黑煞姑娘動身嗎？」

　　「呵呵！在下並不急於動身。」他一面說，一面捏斷串錢的貫繩，兩個指頭一次拈起十文錢，信手將錢捏成碎屑，一捏十文，三五下錢已剩下一半：「三爺的盛情，在下心領了。請轉告三爺，在下與黑煞姑娘要走的，但不是現在。」

　　「那張兄準備何時動身？」

　　「等辦完要辦的事再走。」

　　「那……」

　　「甄兄，何不轉告三爺？」

　　「轉告什麼？」

　　「叫他在日落之前，要無情劍單定遠離城遠走高飛，八位美麗的女人，三爺可以留下享用。要不……」

　　「要不怎麼樣？」

　　「黑天鷹與黑煞女魅，今晚將光臨三爺的府第。」

　　「好吧！在下當立轉告。」甄福喝了茶站起告辭：「打擾了，告辭。」

　　「奉送。」

　　送出室外，甄福冷冷一笑，瞥了鄰房站在房外的黑煞女魅一眼，大搖大擺走了。

　　※※※

　　臨湖莊的華麗秘室中，主人項傑與一雙美麗的少婦，接待公孫英，四個人顯得氣氛並不太融洽。

　　項傑年已花甲開外，高大魁偉龍馬精神。

　　站在身後的兩位美麗女人，不時替他搥背揉肩，兩雙水汪汪，可拘魂攝魄的媚目，貪婪地注視著坐在下首，英俊的公孫英，並不時送過一動人的媚笑，與令男人怦然心跳的秋波。

　　好色如命，準備成名後弄一大隊美女充下陳的公孫英，卻一反常態顯得拘束，不敢注視兩個美麗妖姬。

　　「我一而再警告你爹，不要來打擾我的安靜。」項傑語氣陰森無比：「早年的逍遙飛魔已在人間消失，在臨湖莊隱居的，只是一個不與世人往來的姓項老人。」

　　「項伯伯，小侄也是不得已……」公孫英軟弱地說：「家父下落不明，三山別莊已經化為瓦礫場。小侄不但已無家可歸，仇人更緊躡身後窮追不捨，走投無路，不得不逃來請伯伯作主。」

　　「這不是理由。」

　　「項伯伯……」

　　「你不是事前就透露了來這裏的風聲？」

　　「小侄天膽也不敢透露項伯伯的任何消息，只是被追急了，不得不往這條路上逃。」

　　「胡說！你如果事先不透露風聲，你的仇家怎會還比你先到一步？」

　　「什麼？」公孫英大吃一驚：「這……這是不可能的事，連小侄的所有手下，也不知道任何有關項伯伯的事。」

　　「事實如此，那兩個黑衣男女剛離開前門，你們就從後門到達，有這麼巧的事？」

　　「小侄對天發誓，決無事先對人透露風聲的事。這……好吧！既然項伯伯怕事，小侄不能替臨湖莊招禍，告辭……」

　　「閉嘴！老夫這輩子從來就不怕事，臨湖莊即使天掉下來也不會有禍。」逍遙飛魔拍案怒叫。

　　「小侄該死……」

　　「把你的人都接來，老夫等那兩個小輩來送死。你可知道城內天王甄海的事？」

　　「不知道。」

　　「早兩天，有個叫無情劍姓單的人，帶了八位姑娘投奔他。」

　　「哎呀！是他。」

　　「他是誰？」

　　「他是家父的晚輩……」

　　公孫英將八手仙婆在三山別莊逗留的經過說了，最後說：「這個怕死鬼悄悄溜走，想不到也跑到這裏來了。」

　　「原來如此，老夫還以為是甄海查出老夫根柢，知道老夫好色，招來高手帶了美女前來對付老夫呢。哼！那幾個美女很不錯。」

　　「小侄可以把他招來，他不敢不來。」

　　「這……老夫想想看。」

　　「項伯伯的意思……」

　　「老夫必須先瞭解情勢，派人打聽消息，再籌畫對策，也許可能，有些地方利用得著無情劍那些人。」

　　※※※

　　天王甄海也是一個暴躁易怒的人，不能容忍有人上門挑釁。

　　在泗州，他的話沒有人敢不聽，喝一聲風起雲湧，跺下腳地動城搖。他不僅是本州之王，綽號更自以為是天王，狂傲的程度可想而知。

　　一聽甄福的稟報，這位天王可就按捺不住啦！

　　平時有人無意中開罪他，他的辦法是派兩個人，把對方打得半死弄成殘廢了事。

　　這時，他知道來人是強龍，必須多派幾個人，兩個人恐怕對付不了。

　　五名很神氣的打手，踏入悅來客棧上房的院子。

　　兩間上房的房門緊閉，其他的旅客與店伙，早就走避一空。

　　砰一聲大震，一塊磚頭扔在張允中的房門上。

　　兩間客房的房門同時開啟，踱出張允中和黑煞女魅，越過走廊，往院旁並肩一站。

　　「唷！你們幹嘛呀？」黑煞女魅笑問：「打上門來了，太不像話吧？」

　　「在下吳七，來獵鷹的。」為首的大漢嗓門像大雷，指指另一位同伴：「他叫尤五，捉妖魅的能手。」

　　「哦！來獵鷹捉魅？你們是……」

　　「奉三爺之命，來打發你們上路。」吳七傲然地說。

　　「上什麼路？」

　　「黃泉路。」

　　「我，黑煞女魅不認識黃泉路，得勞駕你們帶路啦！」黑煞女魅媚笑著向前走。

　　「在下尤五，領路的。」尤五拍拍纏在腰間的軟鞭：「你禁不起大爺三下兩下。來，在下領你走，別閃著小腰肢，來吧！黃泉路上不好走。」

　　大手一伸，巨掌青中泛紫，看色澤，便知黑砂毒掌的火候至少也有八成，只要一沾肌膚，死定了。

　　黑煞女魅的黑煞毒功，也是極歹毒的奇學，但性質與黑砂毒掌相反，一陰一陽，一剛一柔。兩毒如果接實，功深者勝，功力相當時，誰也剋制不了誰。

　　「所以你要拖我一把囉！」黑煞女魅的纖手也伸出了，原本晶瑩如玉的纖手，也逐漸泛現黑氣。

　　雙方皆已看出對方是強勁的對手，當然不願在還沒試出對方功力深淺之時，行決定性的接觸。

　　兩人的手行將接觸，驀地身形急動，各發妙招易位攻擊，腥風乍起，黑煞掌與黑砂掌有如花雨繽紛，尋瑕蹈隙探索對方的要害。

　　剎眼間各攻了七八招，手臂的接觸聲此起彼落，你封我拆各展所學，在三丈方圓內快速的閃動糾纏。

　　似乎棋逢敵手，短時間誰也主宰不了全局。

　　各懷戒心，因此雖則攻得狂野，但守得更嚴密，守住要害，招一發即變，在一旁觀戰的人看得眼花撩亂。

　　論氣勢，黑煞女魅似乎差了一點點，她的黑煞毒功與掌法，走的本來就是陰柔路子，與對方的剛猛陽盛氣迥然不同。

　　張允中留心片刻，頗感不安。

　　黑煞女魅在江湖已是佼佼出群的高手名人，在後起之秀中名號響亮，而面對一個一方之霸的默默無聞小打手，居然拼成勢均力敵的局面。

　　可知天王甄海實力的雄厚程度，委實出他意料之外。

　　他與黑煞女魅不明敵勢孤軍深入，委實不智。

　　強龍鬥地頭蛇本來就是犯忌的事，而天王甄海不是蛇，卻是地頭龍，牙尖爪利雄據龍窟的強龍。

　　他暗中決定了行動的計畫：必須以雷霆萬鈞之威，扳斷這條地頭龍的龍角，折斷這條地頭龍的爪牙，將龍趕出龍窟。

　　吳七四人看得心花怒放，認為尤五的黑砂掌已可主宰全局，大名鼎鼎的黑煞女魅，如此而已。

　　「小輩，你也別閒著。」吳七向旁觀的張允中欺近，獰笑著活動著一雙大手：「我吳七是獵鷹人，聽甄福說你自稱黑天鷹，我就要獵你這頭鷹。」

　　張允中關心黑煞女魅的安危，還不打算出手。

　　「走開走開。」他懶得轉臉，信手打出趕人的手勢，像要趕走纏人的花子：「別來打擾。」

　　吳七火冒三千丈，發出一聲低沉咆哮，疾衝而上，黑虎偷心走上宮一拳倏攻，拳發潛勁出湧。

　　張允中注意力全部集中放在黑煞女魅身上，僅神功默運護體，信手一掌撥出封架。

　　心無二用，這一分心，上了大當。

　　對方的拳並沒有排空直入攻擊，手臂半伸，拳陡然停頓在兩尺外，恰好讓他一封落空，而可怕的拳勁，卻在這瞬間離體外迸，異鳴驟發，潛勁如萬斤巨鎚一湧而出。

　　百步神拳，隔山打牛絕技。

　　「砰！」一聲悶響，掌勁及體，張允中仰面倒摔出丈外，著地聲也相當驚人。

　　「哈哈哈哈……」吳七收拳狂笑。

　　可是笑聲突然中斷，張口結舌僵住了，竟似不信的向前驚訝地瞪大雙目。

　　張允中慢慢地爬起，伸手拍拍身上沾著塵埃，臉色泛白，虎目彪圓。

　　他能站起來，表示這一記出其不意的百步神拳，不但沒將他當場擊斃，連內腑也不曾受損。

　　「你這可恥的雜種，該死的武林敗類。」張允中一字一吐咒罵：「一出手就使用致命的絕技，而在下卻與你無冤無仇。好，你要我的命，你也得付出相等的代價。」

　　他吸入一口氣，直撞而上。

　　吳七定下心神，大喝一聲，漁陽三撾連攻三拳，虎虎拳勁直撼丈外，每一拳皆有遙碎碑石的勁道。

　　前後四拳，後勁不繼。

　　張允中疾進的身形，也中途停頓了三次，但身軀並未承受重大的壓力。

　　他用引力術化招，掌左帶右撥，四兩破千斤引偏了攻來的如山拳勁，最後一掌撥出，人已斜身撞入，貼身了。

　　一聲冷叱，他一雙大手已搭住了吳七的一雙小臂，五指如大鐵鉗，猛地一扳。

　　有骨折聲傳出，吳七的臉色突然泛青。

　　又一聲沉叱，他扭身將吳七摔飛出兩丈外。

　　這瞬間，另一名大漢看出危機，一閃即至，雙爪一上一下，上抓天靈蓋，下掏他的心坎要害，快極。

　　他雙手急升，閃電似的接住了對方的雙手，手一收貼身了，就在貼身的剎那間，他的右膝已擊中了對方的下陰恥骨，手一鬆，疾退兩步。

　　「呃呃……」大漢手掩下體，踉蹌後退，再發出一聲可怕的呻吟，蜷曲著摔倒。

　　眨眼間，倒了兩個，倒了就掙扎難起。

　　「帶……我走……」雙臂骨折的吳七，躺在地上厲叫，想坐起來卻力不從心。

　　這瞬間，傳出黑煞女魅一聲嬌叱，接著纖掌著肉聲震耳，激動的人影倏然分開。

　　尤五的右手掩住左肘，鐵青著臉急退。

　　來了五個人，幾乎在同一瞬間垮了三個。另兩名大漢大吃一驚，拔劍出鞘準備拼命。

　　「你們想全部葬送在客店嗎？」院門口出現的一位青袍人沉聲叫：「快將人背回去，丟人現眼。」

　　「黑煞女魅，在下學藝不精，栽在你掌下。」尤五咬牙說：「山長水遠，咱們後會有期。」

　　「本姑娘在江湖上等你。」黑煞女魅冷冷地說。

　　目送五個人走了，那位青袍人也失了蹤。

　　「得好好準備。」張允中向黑煞女魅說：「下一次來的人，必定比這一批高明，一批比一批厲害，千萬不可大意。」

　　「奇怪！我怎麼沒聽說過天王甄海其人？」黑煞女魅眼中有驚訝：「會不會是假名號呢？

　　「以這些打手來說，每個人都可在江湖獨當一面，可知天王甄海的實力，足以在江湖稱雄道霸，但江湖上並沒聽說過這人的事蹟，豈不透著邪門？」

　　「這些隱身在暗處的人，豈能以真面目示告同道？」張允中說：「這兩個什麼吳七尤五，你一定也不知道他們的底細，姓名都可能是假的。」

　　「允中，我們公然而來，是不是犯了錯誤？」

　　「可能的。」

　　「那……」

　　「這時退出城，已嫌晚了些。你知道對付狗群的辦法嗎？」

　　「我懂。」

　　「懂就好，沉著應變啦！等甄三爺的大宅內，擺滿了斷手折腳的人，敢來的就沒有幾個了。」

　　「允中，你很喜歡斷對方的手腳。」黑煞女魅突然冒出題外的話。

　　「我不想殺人。」張允中一面說，一面往客房走。

第二十五章　簫音亂性

　　近午時分，來了兩位神情悠閒，頗有名士氣派的兩位掛劍之士。

　　院子裏，張允中在磨刀。

　　他從一家石匠店裏，買來了一塊大磨石，是屬於油石的一種，通常作為磨剪刀與及需要開細鋒的用途，用來磨刀劍，吃力而不討好。

　　他這把刀是狹鋒單刀，刀身細長，不能像重點在前的單刀或板刀一樣以力取勝，而以輕巧靈活見稱，兼具劍的功能，便於攻而不宜於守。

　　所以他的刀法，以詭奇霸道神乎其神震撼群雄，所碰上的勁敵，在他的刀下倖脫的就得未曾有。

　　除非他不用刀攻擊，攻則有我無敵。

　　陽光曬落在院子裏，曬在身上暖洋洋。

　　他坐在長凳的一端，磨石下面用布帛沾水固定好，聚精會神，小心地慢慢地磨他的刀。

　　黑煞女魅搬了一張長凳，坐在廊下看他仔細的磨刀，看得有點入神。

　　她弄不明白，一個氣壯聲粗的大男人，怎麼會有這麼平靜的心情，來打磨這普通的、用缺口就丟的刀？

　　兩個青袍文士，也站在一旁頗饒興趣的看他工作，看他磨得那麼專心仔細，眼中難免湧出好奇的神情。

　　他磨得確是十分專心仔細，用的是菜油而不是水。

　　「咦！老弟。」那位留了八字鬍，一表人才的文士忍不住發話了：「你很細心。可是，花這麼大的功夫，磨來做什麼？」

　　「磨來殺人。」

　　他頭也不抬，慢慢地、平均地磨。

　　「這不是劊刀。」

　　「對。」

　　「而是格鬥的刀。」

　　「對。」

　　「格鬥一次，刀就會缺口，刀鋒狹，一缺口就報廢了，犯得看花那麼大的功夫細磨？」

　　「在下很少用刀鋒。所以，我這把刀可以稱得上解刀。」他仍然頭也不抬：「砍刀可以砍十條牛，割刀可以割一百條牛；解刀可以解一千條牛而遊刃有餘。」

　　「唔！行家行家。」

　　「誇獎誇獎。」

　　「唔！磨得好亮。」

　　「對，光可鑒人。細心地磨，可作為鏡子使用。」他說：「鋼的火候不足，淬礪不精，但運用得當，仍可銅壁穿洞有如寶刃。」

　　「不瞞你說，我這種人，與人交手拼搏格鬥，手中有沒有利器，無關宏旨。練了百步神拳的人，對方如果護體的內功不足，即使手上有龍泉太阿，同樣會被拳勁洞胸裂腹。」

　　「確是行家口吻。」

　　「尊駕也是行家。」

　　刀光一閃，刀尖已伸出四尺外，距青袍文士的心坎不足三寸。

　　「試試看，刀利不利？」他笑問。

　　「很鋒利。」青袍文士鎮定地說：「刀氣發出如縷，徹骨裂肌集中聚勁於一點。老弟內功的修為，最少也有四十年或一甲子的火候。老弟，你多大年紀了？」

　　「二十剛出頭。」他收回刀，繼續細心的磨：「內功有多種，各擅勝場，各有優劣。修為的深淺，牽涉到天資，勤功苦學、悟性、明師……不一而足，從年齡判斷火候的深淺，失之子羽。」

　　「高明高明。」

　　「胡謅而已，請不要放在心上。」

　　「告辭。」

　　「不送。」

　　兩位文士互相一打眼色，敗興而走。就這麼磨磨刀，就把兩個前來準備挑釁的高手打發走了。不戰而屈人之兵，是上上之策。他那一刀送出，已鎮住了青袍文士。

　　※※※

　　臨湖莊的密室中，逍遙飛魔與公孫英，傾聽兩位文士與張允中見面的經過。

　　青袍文士顯得憂形於色，語氣顯得有點誇大。

　　「東翁，老實說，憑在下的眼力，不敢說神目如電，至少也明察秋毫。而那小輩神乎其神的一刀，在下的確無法看到刀是怎樣到達的，反正比眨眼還快，刀尖便出現在心坎要害之前，稱之為以神馭刀，決非過甚。」

　　青袍文士似乎餘悸猶在：「要出動本莊的人與他硬拼，東翁，死傷之慘，將空前絕後，不堪收拾。」

　　「他有這麼厲害？」逍遙飛魔有點動容。

　　「是的，東翁。」另一位文士苦笑：「他敢在天王甄海的右鄰落店，膽氣之雄可想而知，如無所恃，豈敢如此大膽在虎穴邊鼾睡？甄三爺出動了甄府五殺手，斷送了三個，片刻之間，鎩羽而歸，而他還沒動刀呢！」

　　「賢侄，令尊與他交過手嗎？」逍遙飛魔轉向公孫英問道：「你說，你兄弟曾經將他們兩人擒回莊中。」

　　「家父不曾與他交過手。」公孫英說：「別莊被毀的當夜，家父已經動身往南京辦事去了。

　　「小侄也外出偵查敵蹤，來不及趕回，小侄也弄不清這傢伙的底細，真不知他的修為到了何種境界。

　　「小侄與舍弟確是輕而易舉地擒住了他，囚入地牢卻被他破牢逃掉了。至於黑煞女魅，則甘願做小侄的侍女，馴順地做了好幾天，最後是被張小狗救走了，她，她的武功平常的很。」

　　這傢伙存心不良，心懷鬼胎，不願將張允中刀劈生死二門的真實情形說出。

　　「那麼，他並沒有什麼過人之處。」逍遙飛魔老眉深鎖：「可是，你們沿途亡命逃竄，有如喪家之犬。你不是曾經輕而易舉地擒住了他嗎？」

　　「小侄也是大惑不解。不過，擒他並非憑武功……」

　　「你是說……」

　　「用消元散弄翻他的。」

　　「哦！難怪。」

　　「他沿途追殺，其實雙方並沒真正狠拼，只是他神出鬼沒，一沾即走，猝然襲擊打了就跑，小侄的人確也無奈他何，也英雄無用武之地，被他追得好慘。」

　　「唔！看來，只好用智取，以免有重大的損失了。」

　　「東翁明鑒，確是宜用智取。」第一位文士說。

　　「好，那就借重無情劍與他手下八女，把張小輩兩個人引來。范夫子，勞駕你隨公孫賢侄手下的袖裏乾坤，秘密地跑一趟甄府。」

　　「甄三爺其實心中已怯，他會答應的，不需袖裏乾坤陪同前往，以免被張小輩看到。在下如果估料不錯，張小輩必定已在甄府附近監視了。」

　　「那……范夫子，你已經和張小輩照過面……」

　　「不妨，張小輩一定以為在下是甄府的人，在下進出甄府，反而不會引起張小輩的疑心。」

　　「好，范夫子就走一趟好了，事不宜遲，早辦早好。」

　　「好的，在下這就進城跑一趟。」莊中一陣忙碌，但莊外的人是無法看得到的。

　　※※※

　　張允中與黑煞女魅，確也在甄府附近走動過幾次，他倆的黑衣極為搶眼，吸引了許多有心人的注意。

　　他們看到了范夫子進入甄家，果然不起疑心，事先早已認為范夫子是甄家派出的人。

　　甄府沒有動靜，顯然天王甄海，並沒有將無情劍打發走的意思，要看他兩人是否真有膽量前來鬧事。

　　入暮時分，他倆返回旅舍進膳，發現有兩個人跟蹤，並不來打擾他倆進食。

　　而這期間，甄府的人紛紛離開了。

　　三更初，全城暗沉沉，街上除了巡更的更夫之外，已不見有人行走。

　　城裏夜禁相當嚴，如無正當緊急的理由在外走動，被巡夜的巡捕抓到，挨板子甚至枷號示眾，是極為平常的事。

　　兩頭夜鷹飛入甄府，夜靜更闌，甄府黑沉沉，平日晝夜不絕的長明燈也熄了。

　　搜了三棟樓房，鬼影俱無。

　　戴了鷹頭罩的張允中，站在內院的石階下，注視著緊閉的內廳門，腳下遲疑。

　　「奇怪！怎麼成了一座空宅？」他向跟在身後的黑煞女魅說：「這位天王甄海，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他不是擁有龐大的實力嗎？怎麼可能示怯空宅以待？」

　　「唔！確是邪門。」黑煞女魅也大感詫異：「不像一個雄據一方的豪霸，這是很丟人的事。今後，他還能在本地抬頭挺胸嗎？」

　　「問題是，咱們該怎辦？」

　　「退出去，毀了他的院門。」黑煞女魅大聲說。

　　「這不是很犯忌嗎？」

　　「他躲開了，怪不得我們。」

　　「好，退！」

　　內廳門突然拉開了，大踏步出來了五個人。

　　「唷！居然還有人留下呢！」黑煞女魅欣然叫：「被人砸破大門，畢竟是極不光彩的事。」

　　「你早知道有人藏在裏面？」張允中問。

　　「疑心有人而已，沒想到真有。」

　　五個人大踏步進入院子，氣氛一緊。

　　「在下甄海。」巨人似的花甲老人通名，脅下挾了一把銅柄鐵骨軟皮面的天王傘：「兩位欺人太甚，光棍打九九，你們打加一。」

　　「慢著慢著。」張允中大聲說：「我黑天鷹不是不講理的人，咱們得把話說清楚。」

　　「你有什麼好說的？」

　　「我黑天鷹一到貴地，大大方方落店。請教，在下與黑煞女魅可曾招惹了閣下嗎？」

　　「這……」

　　「閣下派了五位仁兄到店中耀武揚威挑釁，你不會否認吧？」

　　「你們追逐敝友……」

　　「那你是為朋友兩脅插刀囉？」

　　「不錯。」

　　「這就夠了，你居然厚顏指責在下欺人太甚，未免太強詞奪理了吧？你不像個有骨氣的，有擔當的英雄豪傑。

　　「只會往嘴皮上逞能，盡說些連你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廢話，你該一露面就與在下乾脆了斷的。」

　　「好，在下就和你直截了當了斷，你劃下道來吧！相信我天王甄海不是挑不起的人。」

　　「這才像話，客隨主使，你怎麼說？」

　　「在下與你公平決鬥。」

　　「很好。閣下如果敗了，在下不為已甚，不會要你的命，只要你把無情劍叫出來，如何？」

　　「在下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在下就教。」

　　就教，表示他要主動攻擊。

　　一聲刀嘯，狹鋒刀出鞘，刀身在星光下閃閃生光，他把刀磨得像鏡子一樣光滑，真有幾分寶刀的氣勢。

　　蓬一聲響，天王傘展開了。

　　這是專剋刀劍的好兵刃，缺點是不夠靈活，一比一決鬥，對方決難近身，尤其刀劍根本無法攻入，貫入傘面時，傘一動刀劍便無法拔出非撒手不可，砍劈也將被反彈而出。

　　一聲虎吼，天王甄海反而搶制機先，傘飛旋著兩面阻攔，向前兇猛地挺進，傘尖像長槍分點，傘緣像無數鋒利的鋼尖旋割如輪，風雷呼嘯，聲勢驚人。

　　「噗噗噗！」刀背敲在傘頂上，像被彈簧反崩而起，毫無著力處。

　　天王甄海心中狂喜，刀上的勁道毫不足畏，心中一定，便產生輕敵的念頭，傘加緊掄動，一步步截住去向，將張允中逐步逼向院牆的死角。

　　張允中這才明白，天王甄海為何要在內院現身了。

　　這地說大不大，卻是不規則的八卦形，院牆所形成的死角，比四方院多了一倍，將人逼入死角，天王傘就可以將人逼死在內了。

　　幾次兇猛的堵截，張允中已被逼入牆角內。

　　心中興奮欲狂的天王甄海，終於看破了好機，抓住了電光石火的瞬間移動間隙，大吼一聲，傘狂野地直撞而出，傘尖無情地撞向張允中的胸口。

　　他忘了張允中的綽號黑天鷹。

　　張允中已經向扮文士的范夫子說過，在他這種內功登峰造極的人來說，手中有沒有兵刃，已不關宏旨了。

　　這瞬間，五指像鋼鉤，一把扣住了傘頂，五指貫穿皮革，抓住了傘骨，無窮真力倏發，向下一扳一按。

　　天王甄海雙手握傘，倉卒間抗拒不了一扳一按之力，傘向下一沉，上身因而暴露，失去了保護力。

　　人飛騰而起，刀光似驚電，刀氣的嘶嘯聲驚心動魄，惡鬥突然結束。

　　張允中飄落在黑煞女魅身前，橫刀而立恍若天神當關，把四名打手乘機向黑煞女魅衝進去的路擋住，刀發出龍吟虎嘯似的震吟。

　　四打手駭然止步，悚然後退。

　　天王甄海站在牆角，艱難地轉過身來，頭上花白的髮結已不翼而飛，四周的斷髮披散下來，像個披頭鬼，難看已極。

　　「你……你為何不殺我……」天王甄海聲如狼嗥：「你……你一刀斷……斷送了我一……世英名……」

　　「你如果想再挨一刀，上？」張允中沉喝。

　　「你……」

　　「在下與你無冤無仇，所以僅割髮代首。你如果食言，在下必定殺你。」

　　「我……」

　　「無情劍何在？」

　　「你要殺請動手。」天王甄海咬牙說，丟掉天王傘向張允中接近：「在你動手的同時，無情劍已帶了八女，從側門穿小巷走了。」

　　「什麼？你……」

　　「你動手吧！在下死而無怨。食言是一回事，朋友的性命又是一回事。在下寧可死在你的刀下，而不願將朋友送給你殺。」

　　「你……你以為在下就此罷了不成？」張允中怒叫，刀向前伸出了。

　　「閣下動手好了，甄某如果皺眉，就不是人養的。」天王甄海站在刀尖前沉聲說。

　　「那怕死鬼走了多久？」張允中下不了手。

　　「就在你動刀的同時。」

　　「他往何處走的？」

　　「出東門，抄小徑逃往淮安的桃園縣，他就是從淮安來的。」

　　「他為何不走南京？」

　　「夜間不能找到船過淮河。」

　　張允中一咬牙，拉了黑煞女魅，急走兩步躍登屋頂，一閃即逝。東門，走小徑，往桃園，正是他和黑煞女魅追錯了的小路。

　　飛越城牆，兩人放腿狂追。

　　※※※

　　無情劍是驚弓之鳥，跟在范夫子後面，緊張而匆忙越城而出，飛渡兩丈寬的東門外護城河，繞上了東行的小徑，走上了至臨湖莊的大道。

　　他後面，八位美麗的女郎，佩了劍穿勁裝，背了包裹，魚貫後跟。

　　出了城，他們已累出一身汗，首先，范夫子便放緩腳步。

　　到了野外，四野黑沉沉，無情劍心頭一塊大石落地。

　　野外藏匿的地方多，比城裏在街上安全十倍，心情一懈，也放慢了腳步。

　　在甄宅，范夫子找到他傳達公孫英的口信，要他前往會合，說張允中必定會前來甄宅找他。

　　起初，他不相信張允中敢前來甄宅鬧事，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但天王甄海卻已被范夫子說服，真不敢糾眾與張允中拼命，力勸他按范夫子的計策行事，等候機會脫身。

　　直至張允中大膽進入甄宅之前，無情劍仍然將信將疑。

　　強龍不鬥地頭蛇，張允中和黑煞女魅兩個人，豈敢膽大包天前來甄宅行兇？

　　結果張允中來了，兩個人膽大包天，長驅直入。

　　無情劍嚇了個六神無主，等到張允中真的拔刀動手，他這才知道不走是不行了，這才死心塌地隨范夫子偷出便門，像漏網之魚溜之大吉。

　　「范兄，還有多遠？」他一面調勻呼吸，一面向前面的范夫子問。

　　「快了，三里左右。」范夫子信口答。

　　「三爺擋得住張小狗嗎？」

　　「不可能，單兄。」范夫子苦笑：「甄三爺固然藝臻化境，天王傘下罕逢敵手，但碰上了張允中這種內功火候純青，刀法如神反應超絕的人，決難討得了好。」

　　「三爺的真才實學，此大少莊主高明些，三爺也擋不住，大少莊主恐怕……」

　　「你放心，公孫少莊主還有父輩撐腰，絕對可以保護你們的安全。」

　　「范兄，走……走快些好不好？」無情劍的口氣軟弱。

　　「怎麼啦？」

　　「我怕張小狗追來……」

　　「放心啦！不要把甄三爺看得一文不值，他的天王傘不怕刀砍劍劈，像一具巨盾護住全身，傘尖傘裙全是致命的利器。」

　　「合傘一擊可碎巨石，雖然勝不了張小輩。拼一兩百招絕不會有問題，絕不可能過早追來。再說，他怎知我們走東門脫身？」

　　「范兄說得也是。」

　　走在最後的一位女郎，本來就是負責後面的警戒。

　　八人都是八手仙婆花了無窮心血，調教出來的武林女英雌，也是八手仙婆寄以厚望，要在日後建山門開山立派的得力門人，身手自不等閒。

　　論輩分，她們該與無情劍相等。

　　「單爺，後面有黑影追來，好快！」女郎急急低叫。

　　前面的范夫子大吃一驚，轉身一看，倒抽一口涼氣。

　　「怎麼可能？」范夫子駭然叫：「天王甄海竟然不堪一擊？糟！快走！快！」

　　無情劍是漏網之魚，爾後見了網便心膽俱寒，不敢多看，扭頭飛掠而走。

　　野外並非全然黑暗，星光朗朗，目力佳的人可以及遠。

　　女郎發現黑影甚早，黑影遠在半里以上，因此有充裕的時間逃命。

　　逃的人通常比追的人要快，但輕功差勁者例外。

　　張允中與黑煞女魅的輕功，比他們高明多多。

　　一里，兩里，已拉近至二十步內了。

　　「無情劍，你這天打雷劈的賤狗！」黑煞女魅在後面忍不住大聲咒罵：「你逃不掉的，我不信你會插翅飛走，上天入地，本姑娘都要追上你，剜出你的心肝來。」

　　兵敗如山倒，喪了膽的人除了全心全意逃命之外，別無他念。一陣飛逃，無情劍與眾女漸感不支。

　　范夫子是最先逃過十字路口。

　　路南，就是黑沉沉、燈火全無的臨湖莊。

　　這傢伙並不向臨湖莊逃，無情劍也不知道臨湖莊在何處，只能跟著范夫子跑，范夫子的輕功其實比他高明多多，隨時都可能把他拋掉。

　　「向湖濱逃，有蘆葦藏身。」范夫子急急地說，越野向南狂奔。

　　張允中追及第一位女郎，距前面的臨湖莊路口還有二十步左右。

　　女郎已上氣不接下氣，但臨危拼命，聽腳步聲到了身後，知道跑不掉了，拔劍嬌叱一聲，大旋身來一記拼命的殺著迴風拂柳，劍使刀招全力一拼。

　　人影從上空一掠而過，一劍走空。

　　「滾開！」上空有人沉喝。

　　女郎感到右肩一震，被人一腳下踏正中肩骨，力道不輕不重，而且用的是斜踏的腳勁道，不由發出一聲驚叫，斜摔出路外，跌了個暈頭轉向。

　　被追的人四散而逃，女郎的驚叫聲，把前面落荒而逃的無情劍，驚得毛骨悚然。

　　「跟我來！」范夫子叫，向右面的樹林一鑽。

　　樹林深處，驀地燈光一閃即沒。

　　「咦……是村莊？」無情劍低叫：「張……張小狗會……會搜村。」

　　「如果咱們直接往村裏逃，小狗必定不敢冒險直入的。」范夫子說。

　　「那……這裏……」

　　「臨湖莊，小狗必定毫無警覺地追入窮搜，進去了他就別想活著出來啦！」

　　「原來……」

　　「這是引小狗毫無顧忌追入的妙計，莊裏早就安排窩弓射猛虎，放下金鉤釣蛟龍。」

　　無情劍百忙中回顧，不由悲從中來。

　　八位姑母的得意門人，只跟來了兩個。

　　「這小狗坑得我好苦！」他心中狂叫。

　　他卻沒想到，坑人的是他自己；他坑了黑煞女魅在先，黑煞女魅才借助張允中之力來向他施行報復。

　　※※※

　　假使沒有六位女郎捨死忘生阻了張允中一阻，無情劍決難逃過大劫，范夫子引敵入莊的妙計，也將兩頭落空。

　　張允中來得太快，天王甄海垮得也太快，可知計難萬全，隨時都可能發生意外的變化。

　　由於計畫出了意外變化，未能按預定行事，因此結果也就與預期的不同。

　　張允中擊潰了最後一位女郎，看到前面的四個人已經逃入樹林，白天裏也遇林莫入，何況是夜？

　　「且慢！」他拉住了黑煞女魅：「林中黑暗，太危險，暗器可怕。」

　　「這……絕不能讓那畜生逃掉。」黑煞女魅切齒：「我要追他上天入地。」

　　「他逃不掉的，先察看形勢再說。」張允中比往昔成熟多了：「你看，不遠處是大湖，無路可逃。」

　　「畜生逃入處……」

　　「唔！這樹林不是野林。」張允中留心察看四周：「裏面黑沉沉，唔！好像是村莊。」

　　「是呀！剛才那十字路……」

　　「我記起來了，白天我們……」

　　「臨湖莊，那不許我們入莊的怪老人。」

　　黑煞女魅的記性不壞。

　　「對，沒錯，臨湖莊。」

　　「追進去，那畜生還有四個人，絕不敢驚動村民，我們一定可以把他們搜出來。」

　　「且慢！」

　　「怎麼啦？」

　　「讓我想想看，那怪老人目朗神情，兩太陽穴鼓鼓地紅光閃亮。莊內崇樓大宅處處，不許外人進入。」

　　「你是說……」

　　「必定是某一武林世家。你想想某一武林世家中，有沒有姓項的？」

　　「這……似乎沒有。」

　　「我總覺得可疑，萬一闖進去被人發覺，你知道，那些武林世家一家此一家驕傲，絕不會容忍陌生人闖門生事，咱們這就豈非平空樹下強敵？」

　　「這……允中，難道就此罷了不成？」黑煞女魅恨聲說：「我不甘心。」

　　「你在外面守候，潛伏在莊口十字路附近，留意內外的動靜。」張允中緊了緊腰間的刀：「我進去。」

　　「你一個人進去？」

　　「是的，姑娘，不要見怪，我的輕功比你高明……」

　　「你比我高明十倍。」黑煞女魅偎近他：「我怪你作什麼？你是我一生中，唯一最……最可信賴，最可敬的人，高手中的高手，我會毫不遲疑地，推舉你做當今武林風雲榜十大英傑之首。」

　　「沒有時間說笑話了，姑娘。你退，我進去。」

　　「小心，允中。」

　　「我會的。」

　　他除下鷹頭罩納入懷中，表示無意與臨湖莊為敵。

　　黑煞女魅突然撲入他懷中，緊緊地抱住了他，埋首在他壯實的胸膛上。

　　「我……我要和你一起進去，允中……不……不要……」她激動地說，嬌軀出現了顫抖。

　　「別傻，你如果也進去，我沒法照顧你。」張允中輕撫著她的秀髮說：「乖，聽話。」

　　「我……」

　　「我走了。」

　　「小心啊！允中。」她在張允中的頰上親了一吻，櫻唇涼涼地。

　　※※※

　　臨湖莊足有三五十間房屋，五座大樓。

　　如果站在高處向下俯瞰，便可看出五座大樓是按五行方位建造的。

　　房屋內外，皆栽有花木，人行走在四條村道上，不易看清方位，視界皆被花木與房舍所擋住，視野有限。

　　黑夜中更是一入其中，便看不到附近稍遠處的景物了。

　　全莊黑沉沉，不見燈火。

　　中央那座大樓例外，樓四周的院子與花園已難以嚴格區分，反正果樹參差，花圃錯落，樓下的四面明窗，皆透出隱約的燈光。

　　樓上卻沒有燈，樓下的燈是引誘飛蛾的燈。

　　張允中習慣於黑夜，他沒有飛蛾的喜光性。因此雖則早就發現了燈光，但他不加理睬。

　　他是追進來搜人的，沒有搜索村莊燈火的必要。

　　逃進來的人，不會破門撬窗入室躲避，那會驚醒屋中的人，所以必定潛伏在屋外某一處幽暗的所在。

　　搜完幾處可疑的角落，一無所見。

　　終於，他疑雲大起，像這種富豪人家，屋內千重萬戶，怎麼可能沒有掛照明燈？既然項家嚴禁外人入莊，憑什麼嚴？

　　嚴，表示派有把守的人。

　　白天把守，晚間更需要警衛，城郊不比城裏安全，毛賊小匪如何防範？

　　可是臨湖莊竟然沒有警衛，沒有看守，沒有巡更的人，沒有……沒養有狗。

　　念茲。只感到心潮一陣洶湧，不祥的預感，像浪濤似的不斷向他襲擊。

　　真邪門，整座臨湖莊陰森得像鬼域，真像一座被瘟疫襲後的廢墟。

　　他頓萌退意，沿來路悄然引退。他一退，在暗中監視的人，立即傳出信號。

　　中央的大樓方向，突然傳出一聲沉喝，打破了夜空的沉寂，也趕走了陰森的氣氛。

　　「哎呀……」嬌叫聲隨後傳到。

　　「請不要誤會……」是無情劍的驚呼聲。

　　張允中上當了，身形如電，向叫聲傳來處掠去。

　　飛越院牆，掠過一叢花樹，他終於進入樓前的廣場。奇怪，鬼影俱無，聲息已渺，似乎剛才並沒有發生任何事故。大樓靜悄悄，一切依舊，樓下的明窗中，依然透出隱約的燈光。

　　他潛伏在樓前的石階暗影處，心中疑雲大起。

　　「不對，這鬼地方邪門得很。」他心中暗叫。

　　就在他思量是否該退走的片刻工夫，四周花樹與亭台間，慢慢地升起淡淡的灰霧，而且愈來愈濃。

　　「且先退出去再說。」他最後下定決心。

　　樓上，突然傳出一縷太平簫聲，如泣如訴，幽怨柔媚直撼心海深處。

　　太平簫與傳統的尺八簫略有不同，音孔下部多了一隻音孔，用大拇指控制，可以任意發出感人肺腑的抖切顫音。

　　當年楚漢相爭，張子房吹散楚霸王的八千子弟兵，很可能是這種簫，可惜史跡無考，也沒有人吃飽了沒事幹自找麻煩去考。

　　一個多更次，搜索、拼搏、追逐、襲擊……精力的耗損相當可觀，迄今為止，他還沒找到歇息養力以恢復疲勞的機會。

　　霧一起，他並沒有感到意外，只是覺得有點倦意而已。

　　當他下定決心要退走時，卻又感到眼皮老想往下搭，竟然有昏然欲睡的感覺。

　　接著，簫聲一起，像有什麼無形的魔手，抓住了他的心弦慢慢地抽緊，昏然欲睡的感覺突然消退。

　　可是，他的思維一亂。

　　只走了兩步，昏然欲睡的感覺再次光臨，簫的旋律更抖切，更悽迷了，心弦被抽得緊緊地。

　　腳下一亂，他要躺下去了，要睡了。

　　往前一栽，驀地，腳的本能令他猛然一震。腳穩下馬步，本能地支撐著他的身軀不至於倒下。

　　這一震，他腦海中靈光一閃。

　　陡然想起了斷腸簫，那唯一呵護他，扶持他的江湖怪傑，正是以簫音制人的武林老前輩。

　　這剎那間的震撼，他從百寶囊中取出一顆斷腸簫贈給他的丹丸吞入腹中。

　　藥力不可能入口即行，他再次舉步，昏然欲睡，心中迷亂的感覺再次洶湧光臨。

　　七步、八步……正當他要倒下時，藥力行開了，昏然欲睡的感覺突然消失。

　　可是，迷亂的感覺卻更濃了，是簫聲在作祟。

　　迷亂中，他站住了。

　　廳門三座，中門突然緩緩拉開了，明亮的燈光吸引了他，他不由自主地，像飛蛾般抬頭上望，注視著燈光。

　　簫聲更柔媚了，更抖切了。

　　隨著簫聲，廳內湧出兩行絕色美女，一個個珠翠滿頭，雲鬢堆綠。

　　要命的是，十名美女在廊下分列兩旁，隨著妙曼地舞，身上披了半透明的蟬紗，裸露著一抹酥胸，和半截玉臂粉腿。

　　他傻愣愣地瞠目直視，身上熱浪徐升。

　　他曾經與春熙姑娘同衾同枕，對男女間事已是不需問津的漁郎。這種本能，也不需向漁郎問津。

　　十名半裸女舞罷，同時欠身襝衽行禮。

　　「奴婢們恭請星主就座。」十名半裸美女同聲嬌呼，語音似銀鈴，悅耳極了。

　　他覺得，自己真是什麼星主，是這座大樓的主人，美女們的恩主。一步步地，他夢遊似的越級而上，七級石階，他走得緩慢而莊嚴，真有主人的風度和氣概。

　　進入廳門，突然樂聲大作，絲竹交鳴。

　　十名半裸美女，在他身後跟入，香風欲醉，目迷五色。

　　堂下兩側，是十六名的美樂伎。

　　堂左右的廳廊下，十六名蟬紗更窄，但長度增加一倍的美女，蟬紗僅能圍住妙處的舞女，媚笑如花侍立。

　　堂上，盤龍金交椅當中放置，椅後有八名更美麗，更出色的少女侍立，成了一座肉屏風。

　　一聲金鐘輕鳴，眾女除了樂伎之外，全部恭敬地跪伏行禮。

　　「奴婢恭迎星主。」眾女同聲朗呼。

　　他一步步向前走，進入堂下的丹墀，踏上堂，大剌剌地坐上了盤龍金交椅，似乎他真是這裏的主人－－星主。

　　「換樂章。」有女高呼。

　　十六名樂伎，停止奏迎賓樂，樂聲一變，赫然是江南樂戶最時興的「花問蝴蝶」舞曲。

　　跪在兩廊的十六名舞姬，立即盈盈起舞，逐漸移向丹墀，蟬紗揮舞中，粉彎雪股交織，掩不住滿體春色，令人心中火焰驟升，目眩神移，不知人間何世。

　　兩名半裸的美少女，從後面出列，一個捧著金盤玉杯，一個捧著盛酒的雕花銀瓶。

　　酒斟入酒杯，酒香撲鼻，美少女身上的奇香更是醉人，令人不克自持。

　　又土來一位更出色，更美麗的少女，蟬紗一旋，玉體畢陳，美妙的飽滿酥胸暴露在燈光下，嫣然媚笑，拈起了玉杯，玉體妙曼的輕旋，美妙地坐在他的膝上。

　　「請星主晉酒。」發令的美女再次嬌呼。

　　坐在他膝上的少女，輕啟櫻唇將酒含入口中，一雙赤裸玉臂環抱住他的肩頸，櫻口真往他口中湊去。

　　用美女哺酒，倒是別開生面的晉酒。

　　他的嘴唇張開了。

　　樓上傳下的簫聲不絕如縷，從廳門轉折傳入，居然壓下了十六名美女樂伎的花問蝶舞樂曲。

　　生死關頭，簫聲突然中斷。

　　他如受雷擊，猛然一震。

　　哺酒的櫻口，將接觸他的嘴唇。

　　他半迷亂的虎目中，突然神光煥發如電。

　　簫聲續起，但他已經在這剎那間的清明中，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這許多曾經挑起他的情慾，令他渾忘人間天上的裸女，這時似乎已失去魅力，令他突然想起了春熙姑娘動人胴體。

　　那令他內疚於心的胴體，那幾乎讓他走上匪類邪道般的胴體。

　　他的嘴，緊緊地閉上了。

　　裸少女一驚，呆住了。

　　他的右手，將貼在胸口的酥胸玉乳推開了些，手上溫暖膩滑令人心蕩神搖的感覺，對他已發不出多少誘惑的作用了。

　　他的手，終於落在刀把上。

　　據說，殺過人的刀，附有幽靈的殺氣，因此有刀在手的人，殺人的念頭最為強烈。

　　手抓住了刀靶，他的神智更清了。

　　少女看到他冷然的笑意，陡然警覺，一雙環抱住他的玉手，突然潛勁驟發，同時櫻口一張，一口毒酒變成一道可怕的酒箭，射向他的眉心要害。

　　可是，一切都慢了一剎那。

　　他的左手反掌揮出，拍在美少女的柔軟小腹上。

　　「哎……」美少女驚呼，蟬紗飛落，赤裸裸的胴體飛跌堂下，砸翻了三名翩翩起舞的半裸舞女。

　　他倏然站起，冷哼一聲。

　　身後，五名美少女的五條蟬紗，不約而同地向他纏到，居然發出簌簌勁氣。

　　刀光猛地出鞘，迴旋，一聲暴響，五條蟬紗斷裂而飛，盤龍金交椅一分為二塌倒了。

　　「你們走，走！」他沉聲叫，舉步下堂。

　　一陣大亂，半裸女與裸女們四散驚走。

　　大亂中，後堂有人搶出。

　　黑影飛射，看清的人沒有幾個。

　　搶出的人中赫然有無情劍在內，更有公孫英，這兩位敗軍之將，這時候神氣起來了。

　　可是，堂下已失去張允中的蹤跡。

　　「他娘的混蛋！功敗垂成。」搶出的范夫子厲叫。

　　全莊大亂，窮搜全莊。

　　※※※

　　天快亮了。

　　里外的土坡雜林內，黑煞女魅依在張允中的懷裏，倚樹歇息，目光落在里外樹林映掩的臨湖莊。

　　莊中燈球火把明滅不定，仍在大搜全莊。

　　「公孫英真在裏面？」黑煞女魅問。

　　「在，我看到他了。」張允中說。

　　「我要知道你發生的事故嘛。」

　　黑煞女魅向他撒嬌，把他的雙手從背後捉到前面來，接在自己的酥胸前，抱得緊緊地。

　　她曾經在張允中的懷裏安眠，這點手兒溫存，她認為她應該享受的。

　　「說來你一定不會相信。」

　　張允中笑笑，手上一緊抱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來，卻又感到無比的舒暢，捨不得掙扎放鬆。

　　「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會相信。」她低頭猛親胸前的大手，語音甜甜地。

　　「還是不說的好。」

　　「人家要聽嘛！」

　　「這……」

　　「說啦說啦！」

　　「好，我說。那裏面是皇宮，是天堂……」

　　張允中將所記得的情形一一說了。

　　「我的天！」她大驚小怪。

　　「我幾乎懷疑上了天，可惜見識告訴我，天宮不會有裸女跳天魔舞，必定是妖魔的天堂。」

　　「哦！那些裸女真的很美？」

　　「真的，不騙你！」

　　「比我如何？」

　　「皮厚。」

　　「我……我……」

　　「不許胡思亂想。」

　　「你是個木頭人。」她恨恨地擰了張允中一把。

　　「胡說！我承認我不會奉承。天殺的，那姓項的養了這許多美女，簫音亂性，迷香佈陣，美女有一半具有高深的武功，他到底是何來路？」

　　「唔……我……我好像聽說過……聽說過一個人。」

　　她陷入沉思。

　　「什麼人？」

　　「妖魔的殿堂……簫音亂性，迷香佈陣……」

　　「想起了沒有？」

　　「哎呀！可能是這個人。」她幾乎驚叫起來。

　　「那一個人？」

　　「他姓項。」

　　「叫項傑。」

　　「如果他姓向，方向的向而不是楚霸王項羽的項，而名字又是人豪……」

　　「想起來了？」

　　「逍遙飛魔向人豪，是他，這老魔！」

　　她終於想起來了，想起來就發抖。

　　「天下第一魔？」

　　「不錯，是他，天下第一魔，是繼玉面神魔之後，最可怕的、喜歡收集美女的、迷香獨步武林一支玉簫自命簫中聖手的逍遙飛魔，足有十五年不見在江湖走動了，準是他。」

　　「傳說中，他的武功驚世駭俗，怎麼可能用不正當的手段，來對付我一個初出道的後生晚輩？恐怕不是他吧？」

　　張允中不以為然。

　　「準是他，咱們快走。」

　　「快走？」

　　「明天咱們就走不了啦！那老魔誰敢招惹他？」

　　「我不走。」張允中斬釘截鐵地說。

　　「我的天！你……」

　　「他不能用這種卑鄙的手段來計算我，而不受到懲罰。」

　　「老天爺！你要懲罰他？」

　　「一點不錯，我不怕他。」

　　「允中，求求你，忘了這裏的事，忘了逍遙飛魔，忘了臨湖莊……」

　　「你可以先躲到城裏去，我絕不走。」

　　「罷了，你這固執的人，你這可愛又可恨的冤家，我陪你。要死，就讓我陪你進地獄吧！」

　　她發瘋似的扭轉嬌軀，將張允中撲倒在地，狂野地、激情地，在張允中的頰土、頸上，投下一串激情的吻。

　　最後，灼熱的櫻唇吻上了張允中的嘴唇。

　　※※※

　　天亮後不久，道上有行人往來。

　　臨湖莊的莊門，仍和往昔一樣莊門大開。

　　但附近的村民甚至城裏的人，都知道臨湖莊風景優美，卻禁止外人進入，三十餘年來從無例外。

　　在外面往莊裏看，似乎靜悄悄不見人跡，但接近莊門，一定會突然出現一兩個人，倒也和氣地婉言勸阻來人入莊。

　　如果來人不識相，想來硬的往裏硬闖，那就會有另幾個人陪來人玩硬的了，先玩個半生半死再送官，私闖豪紳宅意圖搶劫的罪名，嚴重得足以上法場。

　　十字路口附近有草有木，樹下正好遮陰。

　　黑煞女魅隨身帶有針線包。

　　女人嘛，多少會些女紅。尤其是在江湖闖道的單身女，內外衣裙皆需自行料理，隨時都可能用得著針線。

　　她細心地替張允中修改那具黑鷹頭罩，頭罩原先僅露出雙目，太嚇人，戴上之後，連在一旁陪伴的她，也感到有點恐怖。

　　因此她自作主張，予以修改。

　　張允中倚在她身旁，倚在樹幹的側方。

　　「我不要改。」張允中懶洋洋地提出抗議，目光落在不遠處臨湖莊宏偉的莊門上：「神秘，恐怖，可以收震懾人心的威力，不要改好不好？」

　　「要改，人家不喜歡嘛！」

　　她撒嬌地說，女性特有的撒嬌韻味十足。

　　「那一個人家呀？」

　　「你壞！不給你說。反正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張允中是黑天鷹，還有什麼好神秘的？你的刀，已經足夠令人恐怖了，不必再增加恐怖。」

　　「你打算怎樣改？」

　　「露出整個臉部，這樣即使在大白天，走在街下也不會驚世駭俗，不好嗎？」

　　「你的意思，是要我白天也戴？」

　　「是呀？黑天鷹行蹤所至，群豪懾伏，要不了多久，你將名滿天下，威震江湖。戴上活招牌，成名一定很快。」

　　「那就麻煩多了。」

　　「你應付得了各種麻煩，包括擊潰所有挑戰者的麻煩。一個敢向逍遙飛魔叫陣的人，敢挑戰的人不會太多。你，四海鷹揚，我，黑煞女魅走在你身邊，多少也沾些光彩，是不是，你不要自私好不好？」

　　「好好好，不給你說，女人，真是。」

　　張允中讓步。

　　女人，真是，真是什麼？

　　他想起另一個女人，一個印象那麼強烈，卻又遙遠而不陌生的女人。

　　黑煞女魅近來，愈來愈不像一個叱吒江湖的女強人卻愈來愈像那位印象強烈的女強人。

　　紫菱，那位像他的影子，從小一直跟著他撒嬌的小女人，他想拒絕而又不願拒絕的紫菱小姑娘。

　　他的目光，移向濁浪滔滔的洪澤大湖。

　　這座湖，比高郵湖還要大，有水道與高郵湖相通。

　　只要他願意，即使沒有船，他也可以像一條魚一樣，花幾天功夫游回高郵湖，游回他可愛的故鄉，遊回紫菱姑娘身邊，聽那一聲韻味十足的「張哥哥」，該多好？

　　即使鬥鬥嘴也是好的。

　　離家沒幾天，怎麼興起思家的念頭？

　　簡直是荒唐，是不是因為距家太近了的緣故？

　　突然，他又想起了些什麼，心裏抽搐了一下，接著，他笑了，笑容澀澀地。

　　黑煞女魅因為沒聽到他說話，正怔怔地，用女性的敏銳感覺凝視著他，端詳著他，觀察著他。

　　「你笑些什麼？」黑煞女魅推推他的肩膀，眼中有狐疑的神情。

　　「哦！我……」他的思維被打斷了：「沒什麼。」

　　「人家要知道嘛。」

　　「哦！你說。」他指指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芒的浩瀚湖面：「這湖水能乾嗎？能恢復千餘年前的田園鄉野嗎？」

　　「鬼話！」黑煞女魅微微一笑：「湖怎麼會乾？這裏面住著活了幾千年甚至幾萬年的水怪，他們也需要有地方棲息，是嗎？」

　　「是的，他們也需要一個可以棲息的家。」

　　「你瞧，附近的田地似乎都比湖面低，有些地方的堤快和水面相平了。」黑煞女魅信手一指：「恐怕過不了幾年，連臨湖莊，甚至州城，都會陸沉到水裏去呢！水怪也需要擴建他們的家。人也是，房屋一年比一年加多加大。」

　　百餘年後，泗州城果真陸沉，在人間消失了，淹死了好幾萬人。

　　據說，原因是泗州城的人罪惡太多，天所不容，上天派水怪興波淹沒了這座罪惡之城的。

　　其實，泗州的地勢本來就低，洪澤湖的出水口叫清口。那時，淮河的水面比地平面低六尺，而黃河的水面，卻比地面高六尺。

　　人們拼命將堤加高，結果是不決則已，一決千里成為汪洋，泗州陸沉的命運，一二百年之前已經注定了，根本不需上天派水怪興波。

　　「你說好笑嗎？」他說：「有人說，等人回來，那怕要等到湖水乾了，也要等。」

　　「那他永遠等不到了，因為湖水是不會乾的。」

　　他的心又抽了一下，不，抽了幾下。

　　「我會回去的。」他心中在說：「不必等到湖水乾，我一定會回去的，紫菱。」

　　心中在叫紫菱，眼前，似乎出現了幻影。

　　哦！不是紫菱。

　　紫菱只是一個清麗出塵親他愛他，向他撒嬌的小小女孩，而這個幻影，卻是成熟的，光芒四射的，艷麗出塵的大姑娘。

　　黑煞女魅發出一聲驚噫，將修好的鷹頭罩遞在他手中，倏然而起。

　　他戴好頭罩，從容起立，不是幻影，而是一位真實的、艷麗出塵，風華絕代的女郎。

　　內穿翠綠勁裝，外罩輕如蟬紗的軟薄綢同色披風，劍繫在背上，雲頭的翠綠劍穗垂在肩上，迎著微風輕拂。

　　臉蛋美，胴體的曲線更是動人，那雙水汪汪的大眼尤其具有醉人的魔力，站在三丈外，依然可以感覺到熱力逼人，光華四射。

　　他的臉部露在外面，渾身黑，鷹頭罩表現出威猛的氣勢，整個人則漾溢著粗獷的氣息。

第二十六章　飛魔天鷹

　　不遠處的臨湖莊莊門口，分列著四個人。

　　那位昨天現身的老人，則站在十字路口背手而立。

　　「城裏查店的人傳回消息，昨晚你們沒有回店。」翠綠女郎平靜地說，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緊盯著張允中。

　　「反正要來的，事情必需辦妥，不回店省了許多事，江湖人露宿省事多多。」張允中站得筆直：「追逐數百里，我們有一半時間是露宿的。」

　　「事情一定要辦妥嗎？」

　　「一定的，姑娘，沒有人能阻止我們。想阻止我們的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是嗎？」

　　「是的。請問姑娘貴姓？要來阻止我們嗎？」

　　「我姓項。」

　　「是楚霸王的項呢，抑或是方向的向？」

　　項姑娘臉色一變，水汪汪的明眸中湧起了殺機，不怎麼可愛了。

　　「一定是方向的向。」張允中繼續說，語氣平靜：「美女成群，袒裼裸陳，簫音亂性，迷香佈陣，天下間能有幾個具有這種嗜好的人？」

　　黑煞女魅的表情，卻沒有張允中那麼鎮靜勇敢了，在一旁屏息以待。不僅在容貌上她差了一大截，對方的氣勢也比她強十倍。

　　「你好像知道得很多。」項姑娘語氣漸冷。

　　「不多不多，知道一個逍遙飛魔向人豪而已，天下三魔的第一魔。」

　　「那你還不走？」

　　「事沒辦妥，黑天鷹和黑煞女魅不會走。姑娘，臨湖莊並不比三山別莊強固，雖則逍遙飛魔本人比公孫龍高明多多。貴莊建莊大概有三十多年了吧？可能是與三山別莊同時建造的，而飛魔僅在十五年前從江湖消失。

　　「想必他打算今後從此在此安居納福了，假使臨湖莊也步上三山別莊的後塵，委實可惜，是嗎？這莊子真不錯呢！」

　　「你敢？」項姑娘聲色俱厲。

　　「哈哈！我一早就在此地亮相，等候，會不敢嗎？黑天鷹之所以不願進去，是因為裏面的裸體女人太多了。畢竟我是一個大男人，而且是剛闖道的江湖後起之秀，過早被人看成好色之徒，畢竟有損聲譽。所以，我希望裏面的人先和我在外面解決。之後，再進去看看該怎麼辦。」

　　「我來請你進去談談。」

　　「進去談？」

　　「我叫婉君，向婉君，方向的向，凡事可以作得了主，我保證以貴賓之禮款待你。」

　　「謝了，我寧可在外面談。目下此地既沒有旁觀者，也沒有江湖朋友目擊，我進去還能出得來嗎？向姑娘，可否請莊主出來和在下談談？」

　　「不可能……」

　　「向姑娘，那你就請回吧，我會在附近等，等莊主出來，直等到不耐煩為止。」

　　「不耐煩，你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姑娘等著瞧好了。」

　　「為了雙方的利益，我堅持你做本莊的貴賓。」

　　「很抱歉姑娘，你看我這鬼樣子，能成為貴賓嗎？穿上龍袍，也不像個皇帝。」

　　「那麼，沒什麼好談的了。」

　　「是的，沒有什麼好談的了。目下我們只有一件事好做：等待。」

　　「等待事情變化，等待變天。」

　　向婉君深深地凝視他片刻，然後一言不發轉身舉步。

　　「半個時辰之後，如果你不進去。」向婉君止步，並沒轉身：「那麼我會再來。」

　　說完，嬝嬝娜娜地走出了，留下淡淡的醉人幽香。

　　「好高貴驕傲的女人。」黑煞女魅喘過一口氣說：「她如果向江湖逐鹿，必定可掀起狂風巨浪。」

　　「有此可能。」張允中說：「她那睥睨一切，君臨天下的氣質與風華，就足以引起無窮風波。逍遙飛魔退隱十五年，可能是有計畫的培植她。當她率領魔宮眾女出現江湖之日，也就是狂風暴雨光臨的時候了。」

　　「你定勝得了她嗎？」

　　「不久自知。」

　　「半個時辰後？」

　　「是的。你得小心，好好準備應變。」

　　「你是說……」

　　「她不會像剛才一樣一個人來，老魔絕不許可讓她未出道之前冒不必要的險。」

　　「好的，我會小心。」

　　不久，老人緩步而來。

　　兩人安坐在樹下，目迎漸來漸近的老人。

　　老人慈祥的臉部，流露出慈祥的笑意，站在兩丈遠處而立。

　　他，毫無敵意。

　　「老伯伯，是來促駕的？」黑煞女魅說：「黑天鷹不會愚蠢得逞血氣之勇，逞英雄闖虎穴龍潭，不必費心了，好嗎？」

　　「老朽想和張小哥談談。」老人說。

　　「晚輩已打定主意了。」張允中站起說：「談不出什麼結果的，老伯。唯一避免流血的辦法，是貴莊打發公孫英一群人離開。昨晚貴莊計算晚輩的過節，晚輩從此不再提。」

　　「老朽無權談這些事。」

　　「那……老伯要談些什麼？」

　　「婉君姑娘很出色，是不是？」老人另起話頭。

　　「不錯，風華絕代，睥睨群倫。」

　　「她是莊主的孫女。」

　　「難怪，貴莊主有收集天下美女的嗜好，一生中不知收集了多少人間絕色，老年身邊依然滿宮燕瘦環肥。他的孫女，自然是人間絕色中的絕色了。」

　　「你很不錯。」

　　「誇獎誇獎。」

　　「孫小姐對你有十分好感。」

　　「在下深感光彩，得美人垂青，也是一大樂事。」

　　「孫小姐不久將外出歷練，她希望找到能配得上她的人，結伴遨遊天下。」

　　「好事嘛！」

　　「她屬意你，你配得上她。」

　　「謝了。」張允中拉住黑煞女魅的纖手：「我有她結伴，已經心滿意足。在她面前，我是個男子漢。向姑娘呢？她睥睨一切，高貴、驕傲得像女皇，我成了什麼？裙下之臣嗎？別開玩笑了。」

　　黑煞女魅突然將他的手捧至唇邊，感情地熱烈地吻他的手，眼中淚光閃閃。

　　「允中！」黑煞女魅顫聲感情地低喚：「有了你這幾句話，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為你死，為你活……哦！允中，允中……」

　　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濡濕了他堅強的大手。

　　「看來，是無可避免了。」老人搖頭苦笑。

　　「無可避免什麼？」張允中問。

　　「生死相搏。」老人嘆息。

　　「是的，生死一搏。」

　　老人轉身走了，留下一聲深長的嘆息。

　　※※※

　　半個時辰是很快的。尤其是等待生死相拼的人，會覺得時光過得特別快，想留也留不住。

　　「噹！噹！噹……」臨湖莊的鐘聲，打破了四周的沉寂。鐘聲的意義很簡單，「時辰到了」。

　　一直把守在莊門兩側的四個人，在鐘聲繚繞中，大踏步向十字路口走來。

　　張允中與黑煞女魅，在鐘聲中整衣而起。

　　「你等在此地。」張允中突然將黑煞女魅擁在懷中：「不要介入我的事。勝了，你我共用榮譽；敗了，你來替我收屍，運交樊良鎮凌家。

　　「因為張家已經遷離樊良鎮了，在我失蹤的次日遷走的，凌家一定知道我家所遷的去向……」

　　「我不要聽！允中……」黑煞女魅在他懷中掙扎，尖叫、哭泣。

　　「你記住了嗎？」

　　「我不要聽！允中……我，我……我們走吧……走得遠遠地，走得……」

　　「人不能逃避，逃避會招來更可怕的打擊。」

　　「我們走……」

　　「這一走，你知道會有多少人追殺我們嗎？」

　　「允中……」

　　「鎮定些。」

　　「那……你就答應他們吧！為了要你活，我寧可……」

　　「你給我記住，我不是一個能背著恥辱而活的人。站好，為我祝福吧！」他說，親了黑煞女魅一吻：「我喜歡你。」

　　他推開淚流滿臉的黑煞女魅，大踏步向四人迎去。

　　鐘聲已止，四大漢在十字路口叉腰而立，四雙怪眼冷電四射，威風凜凜狠盯著他。

　　「我，風神。」第一名大漢用暴雷似的嗓門怪叫，一聲劍鳴，長劍出鞘，大踏步迎上。

　　「我，黑天鷹張允中。」他也朗聲叫。

　　一聲刀嘯，刀身在烈日下熠熠生光。

　　「有我無敵。」風神立下門戶引劍：「閣下，你已經注定了劍下橫屍。」

　　「真的呀？」他的神色因刀出鞘而平靜下來了，臉上的笑容與鷹頭罩的猙獰形象極不相稱。

　　絕頂高手拼搏，沒有爭取空門的機會，唯一擊敗對方的法門，就是用強攻擊破對方嚴密的防衛，遊走爭取進手空門，那是浪費時間。

　　一聲虎吼，劍湧千重劍山，狂野地衝上了，劍所迸發的嘶嘯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刀光一閃，再閃，鍥入重重劍山，刀身與刀背從容封開連續電射而來的無數劍虹，發出一連串震耳的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衝錯、盤旋、閃動……

　　驀地刀光陡漲，人影乍合乍分。

　　「迴龍訣！」叱喝聲似沉雷。

　　人影重現，刀光倏斂。

　　這剎那間的靜止，大概是專門讓旁觀人及時吸入一口氣的，因為剛才可怖的攻殺，令旁觀的人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剎那間的靜止，接著又陷入更可怖更慘烈的暴亂中。

　　人影狂風似的衝到、撲落、劍發……

　　又一個人。

　　又一把劍。

　　「雨神……」

　　刀光如迅雷疾風，黑影迴旋飛騰。

　　「劈山分！」

　　「雷神……」

　　「電神……」

　　「泰山斬！」

　　「天雨絕！」

　　一連串的暴吼，和懾人心魄的沉叱，在人影連續纏撲，狂野閃動中傳出；從閃爍如電的劍虹中傳出；從電耀霆擊的刀光中傳出；從血雨繽紛中傳出；從血與肉的分難；生與死的離別；人性與獸性的混合；升天堂與下地獄在這剎那間決定，人鬼分途。

　　變化太快了，太狂暴太激烈了，想看清的人真不容易，只能看到事故的發生和結束快速程度，已超過了人體的極限。

　　旁觀的黑煞女魅像是驚昏了，渾身冷汗不住發抖。

　　站在不遠處遠觀的老人，臉色因驚恐而蒼白失血。

　　謝謝天！終於結束了。

　　張允中橫刀屹立在血泊中，臉色蒼白，呼吸深長，握刀的手有點顫動，虎目中，出現短暫的昏亂表情。

　　四個人，沒有一個活的。

　　四具屍體躺在血泊中，散佈在張允中的四周三丈以內。有兩具屍體裂開了，死狀慘不忍睹。

　　血腥刺鼻，死一般的靜。

　　※※※

　　片刻，又片刻。

　　綠影冉冉而至，宛若流星劃空。

　　一聲長嘯，張允中飛躍而起，向飛撲而來的綠影迎去，半空中雙方遭遇，刀光劍影閃似的接觸。

　　「錚！」刀劍交擊火星飛濺。

　　人影分向側飄落，一沾地重新折向而起，半空中再次接觸，再次行雷霆一擊。

　　第三次撲擊，接觸只有短暫的一剎那，這一剎那如果出招出了錯誤，招一出便決定了誰死誰活。

　　「天龍旋……」張允中的沉叱震耳。

　　身形在接觸的剎那間，從劍芒的空隙中扭轉、翻騰、折向、旋迴，刀光再發電耀，刀氣發出懾人心魄的嘶嘯震鳴，神乎其神地劃出了兩道耀目的快速光弧，這才急劇地向下飄降。

　　軟綢披風失了蹤，化為數塊破帛飄然而墮。

　　張允中穩下馬步，刀向前一指。

　　「飛魔的孫女，家學淵源，佩服佩服。」他沉靜地說：「黑天鷹初逢勁敵，恕在下不再藏私，下一次接觸，姑娘請小心了，接在下的馭神幽虛三訣。訣共三招，每刀三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向婉君臉色蒼白如紙，呼吸一陣緊，舉劍的手已呈不穩定。

　　她撕落肩上剩下的破披風扔掉，將百寶囊挪回順手處，謹慎地立下門戶。

　　耗力過度，她已經飛不起來了。

　　在氣勢上，張允中已佔了上風。

　　他的輕功師承神鷹，刀法家學淵源。

　　刀以兇猛沉實為主，本來沒有凌空搏擊的刀法，是他自己參悟出來的，真正的雷霆刀法，仍以在地面發揮為主。

　　碰上了可怕的勁敵，他把心一橫，要使用致命的刀法了。

　　生死相拼，必須盡一切力量殺掉敵人，保全自己，留著絕招不用而送掉自己的命，何必學什麼絕招？

　　只不過所謂絕招，如果不是到了生死絕境，不宜使用而已。

　　他開始逼進，在神色上，雖然顯得平靜鬆弛，但無形的強大殺氣，已從刀身上洶湧而出。

　　打磨得光可鑒人的刀身，似乎反射出烈日的熠熠光華，出現濛濛的森森寒流蒸騰異象，與躍然欲動化龍飛躍的不可思議變化。

　　向婉君似乎承受不了他強大的逼人氣勢，小心地移位，避免與他正面衝突，要爭取空門，消耗他先期霸氣。

　　老人以已看出危機，飛掠而來。

　　「孫小姐退……」老人情急大叫：「危險……」

　　向婉君左手一揮，淡綠色的飛霧向前一湧，挫身急退，用飛霧阻止張允中追擊。

　　張允中飛騰而起，越過飛霧，半空中長嘯震天，狂鷹攫食人刀俱下。

　　「孫小姐滾倒！」老人狂叫，叫聲中雙掌連環向上吐出，掌上風雷俱發，好精純的風雷神掌。

　　向婉君大概嬌生慣養，這輩子那曾在地下滾過？稍一遲疑，機會稍縱即棄，只好一聲嬌叱，一劍封出。

　　下沉的耀目刀光連閃兩次，可在八尺外遙碎碑石的風雷神掌，在刀氣的蕩決下無力地洩散，刀光透勁而下，勢若雷霆。

　　老人早一剎那，倒地滾出三丈外。

　　向婉君也借劍斷時的一震之力，斜飄出丈外，不等身形穩下，人如鳳凰展翅，雙手一振一抖，飛躍出三丈外。

　　反應之快，駭人聽聞。

　　張允中也真力不繼，停步不追。

　　這一停頓，向婉君與老人已逃走五六丈外，向莊門飛掠而走。

　　飛魔遇天鷹，天鷹佔了上風。

　　張允中向後退，呼吸已有點不穩。

　　「我們走，下次再來。」他向搶出相迎的黑煞女魅說：「我真力已耗去五成，不能再逗留，走！」

　　黑煞女魅已臉無人色，急急退走，直奔州城。

　　※※※

　　午餐很豐富，悅來客棧的酒菜是很有名的，魚鮮更是有名，老饕們可以大快朵頤。

　　張允中與黑煞女魅寫意地進食，他叫來了一壺酒。

　　一壺酒喝了一半，以六合帽掩住頭頂尷尬的天王甄海，出現在桌旁，氣色顯然不太妙，盛氣全消。

　　「老弟，我可以坐下嗎？」天王甄海訕訕地問。

　　「呵呵！你是這家店的暗東。」張允中豪笑：「任何角落你愛坐就坐。自己拖張凳子出來，別客氣啦！」

　　「老弟，臨湖莊的事，與我無關。」天王甄海拖出條凳打橫坐下，顯得憂心忡忡：「這都是那位范夫子范壁出的主意……」

　　「我知道你也是為了朋友的義氣，不能怪你。」張允中打斷對方的話：「咱們不談這些好嗎？」

　　「老弟，這……」

　　「反正無情劍已經躲到臨湖莊去了，我黑天鷹沒有再去找你的藉口，找你也沒有用，是不是？」

　　「老弟海量，甄某十分感激。」

　　「那倒不必客氣。無情劍是你的朋友，你為朋友兩脅插刀，冒了很大的風險，總算盡了朋友的情義。

　　「你我都是江湖人，江湖人以義氣為重，庇護他足見閣下是個有擔當的人。好在彼此都不曾發生重大的傷害，說過了也就算了，留一份情義，日後也好相見。三爺，你好像有什麼事想說，但說無妨。」

　　「臨湖莊派了人來，打聽老弟的意向。」

　　「三爺你怎麼說？」

　　「我希望老弟讓我從中調解，臨湖莊的項老大爺，也是為朋友兩脅插刀，他不能把危難投奔他的朋友置之不理，所以……」

　　「這件事沒有什麼好談的，三爺。」張允中正色說：「公孫英與無情劍，把在下與黑煞姑娘迫害得生死兩難，要我們輕易地放過他們，那是絕不可能的。臨湖莊既然插手管了這段恩怨，就得承擔所要發生的後果。

　　「三爺，不是在下有意關閉調節之門，而是情勢必須依因果發展，擺在眼前的路只有一條，必須有一方去見閻王。」

　　「老弟，仇恨不是不可化解的。」

　　「三爺，話不是這樣說，有許多種仇恨，是不能化解的。而朋友的道義，也應該是有限度的，你不能包庇一個十惡不赦的朋友。

　　「江湖人四海皆兄弟，你怎能包庇每一個血腥滿手作惡多端的兄弟呢？在下尊重江湖道義，因此事先只要求包庇他們的人，將他們趕走，已經夠道義了吧？

　　「包庇他們的人既然不問情由，不論是非，自以為實力龐大可以左右一切，不擇手段想要我的命，我只好一報還一報，為自己的生死而拼命了。」

　　「老弟，別無商量了？」

　　「別無商量。」張允中堅決地說。

　　「如果……」

　　「沒有如果，三爺。臨湖莊已經與在下生死相見，在下已經宰了他們四個人，現在除了雙方各盡所能徹底了斷之外，已別無選擇。」

　　「這……」

　　「今晚午夜，黑天鷹將重臨臨湖莊。請轉告姓項的，生死關頭，在下將全力以赴。功力不夠，武功不佳的人，最好及早迴避，以免枉送性命。」

　　「何必呢！老弟……」

　　「這不能怪我，三爺。以三爺你來說，我就佩服你的豪氣和磊落的行徑，你派了四個人來公然叫陣，光明正大敞開來幹。晚上你遣走其他派不上用場的人，公平地與在下了斷，所以，在下刀下留情。

　　「至於臨湖莊的人，向莊主一代魔頭，竟然用卑鄙的手段計算在下，要不是在下命大，昨晚就去見閻王了，所以別無商量，雙方的仇恨已不可能化解。三爺，你走吧！」

　　「看來，臨湖莊是毀定了。」天王甄海離座嘆息。

　　「還不一定哦！」

　　「臨湖莊倚為長城的四神靈，已經……」

　　「向莊主還沒出面呢，倘才是在下的勁敵。」

　　「老弟別開玩笑了，項莊主年屆古稀，他只是一個養尊處優的昔年富商……」

　　「哈哈哈哈……」

　　「老弟笑什麼？」

　　「練內功的人，學無止境，只要肯下苦功勤修苦練，愈練愈精純，直至百歲以後生理機能退化，這才逐漸損耗根基。」

　　「是的，尤其是佛道兩家，成佛成道並非不可能的事，所以練內功肯勤修苦練的人，決無眼茫茫與內腑功能失效的現象。」

　　「向莊主年屆古稀，卻能享受數十名美女。三爺，你把一代魔頭……」

　　鄰座突然站起一個人，重重地咳了一聲。

　　黑煞女魅眼明手快，左手一抬，銀芒電射而出，她的銀針威力相當可怕。

　　是那位會風雷神掌的老人，右手一抬，電閃而至的銀針入手。

　　「唔！這種針的型式，老漢似乎有點眼熟。」老人說，將銀針拋回：「有點像化骨毒針。」

　　張允中的話被打斷了，沒說出逍遙飛魔的底細。

　　「你不死心，是嗎？」他不理會老人所說的話：「老人家，你的風雷神掌火候精純，但還不夠精純，要不要再試試？」

　　「自古英雄出少年……」

　　「薑是老的辣。」

　　「老了不中用了，少年人。」

　　「那你來做什麼？」

　　「有消息奉告。」

　　「老人家，不會是好消息吧？」

　　「那得看當事人的看法囉。」

　　「我想聽聽看。」

　　「一個時辰之前，公孫大少莊主一行二十餘人，已經乘船過河走了。」

　　「這天殺的雜種又溜了？」張允中破口大罵：「狗東西，他可真夠朋友，沿途坑害包庇他的人，不敢挺起胸膛與在下了斷。唔！他走不了的。」

　　「他已經走了。」老人笑笑說。

　　「過河？不是過湖？」

　　「老漢只能說這麼多。」

　　「你不說？」張允中厲聲問。

　　「你要殺我？」

　　「不，沒興趣。」張允中陰陰一笑。

　　「那你……」

　　「在下走一趟臨湖莊，哼！去求證閣下的消息，必須證實公孫英那群人不在臨湖莊，在下才滿意。」

　　「你……」

　　「我是當真的。」

　　「呵呵！你不會去的。」老人突然笑了：「臨湖莊美女如雲，你得化許多工夫和她們打交道。

　　「孫小姐哭紅了眼睛，她並不是傷心被你擊敗，而是她一向自命不凡，自以為貌比天仙，竟然在黑煞姑娘面前失去光彩，你居然不多看她一眼。

　　「她發誓，要和黑煞姑娘爭長短。所以你一去，所碰上的將是柔婉可人的美麗大閨女。這一來，你將耽擱許多許多工夫，再也追不上公孫英了。」

　　「你……」輪到張允中傻眼啦！

　　「你不會操刀把所有媚笑如花，毫無敵意的美女殺光吧？」

　　「我殺！」黑煞女魅爆發似的大叫。

　　「好吧！你們去吧，老漢先走一步，叫她們洗淨脖子等你們砍殺好了，再見。」

　　老人施施然大搖大擺走了，天王甄海也忍住笑溜之大吉。

　　「我們到碼頭去查。」張允中憤怒地拍桌叫。

　　一名店伙送來一壺飯後茶，替兩人斟上。

　　「公孫英知道你是一條龍，知道你是駕舟的專家，他敢乘船過湖逃命？」店伙笑笑說：「那位老人家說溜了嘴，不是說過河走了嗎？能有幾條河可過呢？」

　　「謝謝你。」張允中怒火全消，拍拍店伙的肩膀：「這叫做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呵呵！老兄，謝啦！你是個大好人。」

　　※※※

　　北驢鎮。

　　這地方很偏僻，有百餘戶人家，卻是小道的交叉路口，北至鳳陽，南下盧州，東通定遠，西到壽州。

　　這裏，也是定遠與壽州縣與州的交界處，到縣城州城都是九十里。鎮在爐河東岸，橋貫河分界；橋西就是壽州地界。

　　鎮本身是附近三十里內唯一的市集，但居民們，尤其是當地的土著，都不住在鎮上，住在鎮兩里左右的北爐橋寨裏面。

　　寨建有寨牆，裏面有五六十戶人家，有一半人家在鎮上開了店，每逢三六九，便到店裏招呼買賣，平時回寨種莊稼，生活頗為富裕。

　　這一帶地勢低，可稱得上是魚米之鄉。

　　由於附近沒有大官道，平時甚少旅客往來。這表示走這條路的人，對附近村落城鎮都不陌生。

　　公孫英六個人，在東鎮口的小食店午膳，要了幾壼二鍋頭，心情寬暢地進食。人少了，每個人必須攜帶自己的包裹，連公孫英也不例外。

　　已經遠離泗州數百里，到了這四不管的偏僻地帶，追蹤的人絕對料想不到他們曾往這條路上走，不知追到何處去了，他們是絕對安全啦！

　　有了幾分酒意，公孫英愈想愈不是滋味，愈想愈心中冒煙。

　　「真他娘的時衰鬼弄人。」他恨恨地一掌拍在桌上，杯盤碗筷一陣跳動：「連威震天下的逍遙飛魔，也被張小狗嚇得成了見貓的鼠，簡直豈有此理！這小王八蛋整得咱們好慘。」

　　「少莊主，這也難怪。」懾魂妙劍苦笑：「你看臨湖莊的氣派、格局，魔宮裏那許多千嬌百媚的少女，足以消磨任何英雄豪傑的壯志。

　　「逍遙飛魔辛苦一生，在刀山劍海中出生入死，活到七十歲，還有什麼好想的？該是他享福的時候了。

　　「自古英雄出少年，老魔享了十五年的福，他能拿得起劍，已經是不錯了。要用劍拼鬥，他還不是一個小混混的敵手。再說，他輸不起，他不能用臨湖莊的存亡，和張小狗賭，他已經沒有輸的勇氣了。」

　　「兵法上有所謂減灶加灶，是決勝的妙方。」袖裏乾坤也在發牢騷：「添灶，是避免強敵窮追；減灶，是希望強敵追來送死。

　　「可是，咱們正好相反，豈能不敗？沿途分人引敵往錯誤的方向追，從二十七個人減剩六個了。

　　「減的用意不是希望強敵追來送死，而是便於逃命。張小狗這天殺的賊胚，真的把咱們這些目空一切的江湖高手名宿整慘了。」

　　「減灶，最受害的人是我。」無情劍恨聲說：「我剩下的兩個師妹也被遣走，我現在可真的成了孤雁。少莊主，都是你，你真是害人不淺。」

　　「混帳！你說什麼？」公孫英厲聲問。

　　「我離開鎮江也是不得已，樹倒猢猻散，怎能怪我私自逃避？你何苦放不過我，追到泗州來……」

　　「鬼才追你，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公孫英不屑地撇撇嘴：「你這種武林八流高手，在天下各地用掃把掃，一掃就是一大堆，我會吃飽了撐著了，千里迢迢追你回去登壇拜將？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活寶嗎？

　　「張小狗窮追不捨，像纏身的冤鬼，咱們是被他追急了，才走上泗州道的，誰知道你早到了泗州投奔天王甄海？

　　「逍遙飛魔是家父的朋友，他根本就不許可知道他底細的人前往打擾他。要不是被人追急，我冒失地去拜候他，他不宰了我才是怪事，你以為我生得賤會去找他？哼！」

　　「算了算了，你們都不要再怨天尤人了。」懾魂妙劍打圓場：「目下只剩下六個人，還能你刀我槍窩裏反嗎？少莊主，你說吧！該怎麼走？這條路我熟，少莊主的打算何不說出來大家參詳？」

　　「還沒證實已經擺脫張小狗之前，打算不是言之過早嗎？」公孫英苦笑。

　　「一定擺脫了，少莊主。小狗追過淮河，不走天長一定追向滁州下南京，他已經知道莊主已經到南京去了。就算他追對了，跟到鳳陽，也會被我們的人引向徐州的，天南地北，他永遠也追不上我們了。」

　　「我可不敢輕估那小狗，何況他身邊有個老江湖黑煞女魅。」

　　「總得有個打算呀！少莊主。像這樣沒頭蒼蠅似的亂飛亂闖，行嗎？」

　　「這……」

　　「如果仍然按計畫北上京師，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回頭走鳳陽，冒險走在小狗的後面奔徐州，一是西走出河南，從河南北上。這條路遠些，但很安全，有朋友照顧。」

　　「先到湖廣武昌。」公孫英下定了決心。

　　「什麼？走武昌？」懾魂妙劍一怔：「到武昌有何用意？這不是背道而馳嗎？」

　　「家父在武昌留有連絡的人。」

　　「莊主到武昌去了？」

　　「是的，但不在武昌。」

　　「少莊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目下我已經走頭無路，只好去找家父了。其中詳情，日後自知，到了武昌之後，還得從夷陵州入川。按期限，家父可能已經到了荊州附近了，咱們必須趕路，愈快愈好。」

　　「莊主怎麼入川去了？」懾魂妙劍仍感困惑。

　　「凌叔，你們下莊的人，從不過問莊中的事。家父的活動情形，只有跟他走的人才知道一些大概。總之，我北上歷練是另有用意的。現在我已走頭無路，除了去找他之外，別無他途。」

　　「哦！是的，下莊的人，連莊中出事，也來不及參與呢。少莊主既然準備下武昌，走盧州比較近些。」

　　「這條路安全嗎？」

　　「這……只要少莊主不暴露身分，料亦無妨。盧洲的巢湖六義，與莊主曾經有過節。近入大江附近，是混江龍歐陽長明的地盤，這位白道老狗熊嫉惡如仇，難纏得很，但只要不出事，他是不會過問的。」

　　「不走大江。」公孫英斷然說：「混江龍那老狗，對咱們三山別莊從不賣帳，這就是咱們不願窮追桃花塢女匪的原因，窮追必須借道混江龍的地盤，弄不好必定灰頭土臉。」

　　「那就西走壽州，借道河南光州。光州有莊主的好友，夜遊鷹葛子玉，天下七鷹之一，他可以照料你。」

　　「早幾年我曾經見過夜遊鷹葛叔，不知道他還記得我嗎？」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他曾經在莊中作客三日。為人工於心計，心狠手辣，但頗講義氣，你可以信賴他。」

　　「好，那就決定走壽州。」

　　「少莊主決定得對，從光州南下武昌，可以買坐騎代步，一天可以趕兩三百里，安全多了。」

　　眾人埋頭進食，飽餐一頓準備動身西行。

　　正在會賬，袖裏乾坤站在店堂整理行囊，無意中瞥見店門口外的小街上，有個壯年人駐足向店內觀望，遮陽帽戴得低低地，從帽檐下看物，令人生疑。

　　他用肘碰碰名叫赤練蛇計昌的同伴，用眼色示意。

　　「有人注意我們。」他低聲說。

　　「哦！是又怎樣？」

　　「怎樣？記得韓信斬樵的故事嗎？」

　　「古兄，你想節外生枝嗎？」赤練蛇不以為然。

　　「留下線索，豈不更危險？」

　　「在這店裏殺人，豈不留下更多的線索？你能殺掉全鎮的人滅口嗎？」赤練蛇搖頭苦笑：「算了，古兄，咱們再也經不起多少次風浪了，目下唯一可做的事，是有多快就走多快，遠走高飛大吉大利。」

　　說話間，門外那人已經不見了。

　　眾人結帳離店，出鎮西踏上北爐橋，走上了至壽州的小道。

第二十七章　怒切命根

　　鎮北的小道，可通鳳陽，古道蜿蜒南下，經過北爐寨旁，路口設有茶亭，過往的旅客不需進寨，就可以獲得茶水解渴。

　　張允中和黑煞女魅，穿了黑勁裝各背了包裹趕路，頭上戴了寬邊遮陽帽，在炎陽下向南又同南，相當辛苦。

　　接近茶亭，看到茶亭外站著一位頭戴遮陽帽的人。

　　「前面有市鎮，可以找到午膳的地方了。」張允中向兩里外的北爐鎮一指：「順便打聽打聽消息。」

　　「渴死了，我要喝碗茶。」黑煞女魅摘下遮陽帽往茶亭走。

　　那人咦了一聲，摘下遮陽帽，三角眼冷電四射。

　　黑煞女魅一驚，向側一閃，丟掉帽火速解下包裹。

　　「好哇！黑煞女魅。」那人怪叫：「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總會見面的。兩年了，別來無恙。」

　　接著瞥了摘帽在手，英俊魁梧的張允中一眼。

　　「嘿嘿嘿！又找到了新相好了？」那人又加上陰笑，和帶刺的兩句話：「這位倒霉鬼還真有點人樣呢！」

　　「閉上你的狗嘴！」黑煞女魅臉色一變：「毒蠍史漢川，你想怎樣？」

　　「怎樣？嘿嘿嘿……」毒蠍史漢川掀起青直裰的衣尾掖在腰帶上，露出垂掛在左胯旁的大革囊：「兩年前在開封，你接受了我一包價值千金的金珠，你不否認吧？」

　　「那是本姑娘贏來的。」

　　「你算了吧！在新相好面前不好意思承認是不是？嘿嘿嘿……收了我的金珠，你繫好裙子溜之大吉，太不夠意思了吧？哼！瞧你，比兩年前更加豐滿，更加成熟了，是不是養了孩子？是我的嗎？」

　　「你這胡說八道的混帳東西！」黑煞女魅狂怒地拔劍。

　　張允中順手丟掉遮陽帽，迎面一攔。

　　「你這位仁兄，嘴上缺德得很。」他陰陰一笑：「老兄，你得把這些髒話吞回去。」

　　「喝！你小子大概吃了老虎膽，想在女人面前充人樣表示英雄氣概。年輕人，我不怪你，人生在世有兩樣事值得打破頭去爭取，甚至丟性命也在所不惜，那就是名與色。

　　「我看你還蠻像個人樣，年輕人少見識不知利害，我很體諒你們年輕人，你道個歉滾遠些，我放你一馬。」

　　「在下如果不呢？」

　　「那你就死定了。」

　　「真的呀？你這傢伙真會唬人。」

　　「唬人？你小子知道我是誰？」

　　「你，不是聽黑煞姑娘說了嗎？你叫什麼毒蠍子史漢川，大概善用暗器蠍子鏢殺人，再不就是你的尾巴帶毒鉤暗算人。告訴你，你得向黑煞姑娘道歉。」

　　「在下如果不呢？」毒蠍史漢川模仿他的口音，居然有八分神似。

　　「那麼，這裏就會有一條死蠍。」

　　「知道在下的名號，你小子竟然還敢侮辱我。」毒蠍憤怒地叫吼：「氣死我也……」

　　「那你怎麼還不死？」張允中語利如刀，咄咄逼人。

　　毒蠍幾乎氣昏了，但看了張允中雄壯的身材，與充滿自信的神彩，真有點不敢冒失發作。

　　「你小子該死！比我當年狂一百倍。你姓什麼？是那一家的狂妄子弟？」

　　「我，黑天鷹張允中。」

　　「黑天鷹？沒聽說過……」

　　「你沒聽說過的人多得很呢，現在，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你也死了……」

　　毒蠍左手一動，連環彈出三枚蠍子鏢，破風厲嘯聲極為刺耳，黑蠍色的物體連續飛到。

　　這玩意長有六寸，外形真有點像蠍子，前有刺，中有六爪，後有尾鉤，一沾物體便會收縮。

　　刺、爪、鉤都淬了奇毒，任何部分都可傷到肌肉，沾上了就緊附難脫，霸道歹毒無比，接不得擋不得，傷人的體積比鏢箭大了十倍以上。

　　刀光一閃，怪響震耳，三枚蠍子鏢被刀拍成碎屑。

　　「咦！再給你幾枚玩玩。」

　　蠍子鏢接二連三飛出，鐵爪破風聲驚心動魄。

　　刀光一閃，再閃……

　　剎那間，鐵屑漫天飛散，九枚蠍子鏢全部被刀拍落。

　　「在下對你們這些用暗器的人，懷有強烈的憎恨。」張允中狹鋒單刀一伸，刀勢瞬即將毒蠍控制在威力圈內：「我接了你十二枚蠍子鏢，你必須接下我三刀。

　　「現在，你解腰間的軟鞭準備吧！千萬不要作逃走的打算，你這蠍子絕對無法爬得比在下的刀快。」

　　黑煞女魅的臉色仍然有點不正常，毒蠍那些惡毒的話深深地傷害到她的自尊。

　　「快取出你的軟鞭吧！你還有機會活命，只要接下三刀就可以活。」黑煞女魅咬牙說：「不過，我懷疑你的骨肉是不是真的鐵打銅澆。

　　「黑天鷹火焚三山別莊，數百里窮追漏網之魚公孫少莊主，從淮州過鳳陽，沿途擊潰了無數高手名宿。

　　「恨天無把、鬧海金鼇、天王甄海、逍遙飛魔，全都是比你這蠍子強一百倍，厲害一千倍的腳色，沒有人能接下他三刀。

　　「蠍子，好好準備吧！也許，也許你真的比那些絕頂高手名宿強一百倍，說不定真可以接下三刀而不死。」

　　毒蠍大吃一驚，打一冷戰，突然感到褲襠涼涼地，開始發抖。

　　「三……三山別……別莊毀了？」毒蠍幾乎語不成聲。

　　「你不信？」張允中冷冷地反問。

　　「難……難怪……」

　　「難怪什麼？」

　　「放……放我一馬，我……我用消……消息交……交換，我……」

　　「說……」

　　「你答……答應了？」

　　「這得看你的消息是否值得答應。」

　　「你……你們是追公孫英來的？」

　　「不錯。」

　　「他們走了片刻，六個人，其中有無情劍單定遠。」毒蠍穩定下來了：「放我一馬，我告訴你們那些人的去向。不然……」

　　「不然怎樣？」

　　「前面是北爐鎮，路四通八達，你們往何處追？」毒蠍指指不遠的寨門：「在下寄居朋友家中，朋友在鎮上開了一家食店。在下已從店伙口中，知道他們的去向。殺了我，你們……」

　　「我答應你。」張允中收刀入鞘：「從今以後，不許你糾纏黑煞姑娘。」

　　「在下豈敢？」毒蠍又打冷戰：「他們往西走，從壽州入河南，轉光州奔武昌，向四川追他的老爹公孫莊主。走了不久，你們還可以趕上他們。」

　　「胡說！他老爹躲在南京，怎會往四川趕？」

　　「這我就不知道了，是店伙聽到他們的話，轉告給我的。」

　　「好，姑且相信你的話，謝啦！」

　　送走了兩人，毒蠍脫力地倚在茶亭柱上，身軀仍在發抖，褲襠裏尿味外溢。不是他怕死，而是黑煞女魅所提到的那些人，聲威都可以嚇破他的膽。

　　三山別莊名列天下三莊之一，狂彪公孫龍自稱江南黑道第一霸，居然被黑天鷹毀了，將少莊主窮追到此地來。

　　他認識無情劍，也曾經到三山別莊投過帖，所以也認識公孫英。

　　三山別莊那些人，在他投帖時根本沒把他看成人物，因此他見了公孫英和無情劍，不想露面以免自討沒趣。

　　兩相對證，他知道黑天鷹窮追公孫英絕對不是假的了，三山別莊被毀也是真的了，他還敢接黑天鷹三刀？

　　「老天爺保佑，我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他拍拍自己的腦袋悚然自語。

　　※※※

　　公孫英六個人，是從鳳陽的途中，折入山區走小道。

　　繞道定遠而來的，估計得十分正確，果然把張允中引到鳳陽去了。

　　可是，他卻沒想到，張允中並沒有在鳳陽逗留，失去目標便趕快南下，改走盧州道南下追蹤，鬼使神差，在北爐鎮又會合到一條路上來了。

　　到壽州仍是小道，古道沿淮河的一條小支流向西北伸展，經過一些小山和丘陵區，沿途不時可以看到一些小村落，不至於迷途。

　　過了小小的東陵村，小道向丘陵起伏的坡地上升，滿目全是松柏和雜林，前後不見人煙。

　　這裏，距北爐鎮已經遠在二十里外了。

　　他們並不急於趕路，反正懾魂妙劍曾經走過這條路，有識途老馬帶領，錯不了路也錯不了宿頭。

　　「過了前面兩座崗。」懾魂妙劍向前面一指：「有座九龍神祠，岔出南面的小徑約三里地，有座小村可以買到坐騎。買了馬，咱們不需在壽州投宿，繞城而過晝伏夜行，就可以避免暴露行藏了。」

　　「好，趕兩步，咱們買馬。」公孫英欣然說：「小侄雖然生長在江南，對騎馬並不陌生呢。」

　　無情劍走在前面，一直就無精打采。

　　「該死的！這半天我怎麼左眼皮一直跳？」無情劍牢騷來了：「他娘的，不會是要從馬上摔下來，摔斷脖子的先兆吧？」

　　「哈哈！左眼跳財，右眼跳災。」走在後面，綽號叫鐵羅漢，腹大如鼓的洪大吉大笑：「單兄，你要發財啦！有財就有勢，可以再找幾位大姑娘呀！

　　「成天在想你走散了生死難料的小師妹，睡眠不足，眼皮那能不跳？假使跳的是右眼，那可就麻煩大了，你一定會有橫禍飛災運。」

　　「去你娘的烏鴉嘴！」無情劍回頭咒罵：「你才一定會有橫禍飛災……咦！」

　　他們後面還有一座小崗，透過崗頂，可以看到三里外小道的折向處，從北面彎過西北來。

　　兩個戴了寬邊遮陽帽，一高一矮背了包裹的黑衣人，剛好到達小徑轉彎處，腳下甚快，相隔不遠，但仍難看得真切，因為路旁有草木，依稀擋住了視線。

　　「怎麼啦？」鐵羅漢發覺他臉色不對。

　　「你看。」無情劍的嗓音變了。

　　不但鐵羅漢循他指的方向，其他四個人也不約而同扭頭回顧。

　　「張小狗與黑煞女魅！」袖裏乾坤是目力最佳的一個，天生的一雙鷹目，脫口駭然驚呼。

　　「怎麼可能？」公孫英說。

　　這時，人影已被小崗頂部擋住了。

　　「錯不了，快走。」袖裏乾坤悚然地說。

　　六個人像是見了鬼，飛掠而走。

　　越過崗頂，前面還有一座崗。

　　「如果是他們，而他們已經看到了我們，咱們往前逃，逃不掉的。」懾魂妙劍一面奔跑一面說：「他們會把咱們追得筋疲力盡，上天無路。」

　　「可能不曾看到我們。」袖裏乾坤說：「他們用的是快腳程趕路，而不是用輕功……」

　　「廢話！用輕功能趕長途嗎？你能嗎？」赤練蛇計昌忍不住出言諷刺：「趕不了二三里，你就會變成拉了十個時辰破車的老牛，還能拔刀和強敵拼鬥？」

　　他們剛越過最後一座崗，前面坡腰的小徑旁，樹林圍繞的九龍神祠在望。

　　眾人藏身在路旁的樹下，透過崗頂的草梢張望。

　　後面的崗頂，兩個黑衣人正快步往下急走。

　　估計距離，似乎已拉近了一里左右。

　　「是他們！」公孫英倒抽一口涼氣，臉色大變。

　　「走不掉了，這天殺的小狗。」懾魂妙劍恨聲說：「看情景，他們並沒有發現我們，完全是快步趕長程的態勢。要是發現了我們，一定全力飛趕的。」

　　「凌叔，咱們怎辦？」

　　「到九龍神祠埋伏，拼了！」懾魂妙劍沉聲說：「置之死地而後生。」

　　「可是……」

　　「咱們出來的時候，共有三四十個人，其實並沒有真正與小狗面對面決戰。那時如果咱們能主動地找他拼，並不一定落在下風。」

　　「現在咱們只有六個人。」

　　「打埋伏六個人就夠了。要不，少莊主另外有好的辦法嗎？」

　　「這……」

　　「假使他們不中伏，咱們仍可在原處躲躲，是不是？」

　　「好吧！快！」公孫英下了決心，反正跑不了，拼也許有生路，六個人結陣，足以一併。

　　埋伏的地方相當理想，位於小徑兩旁的茂草中，前面就是九龍神祠的山門前廣場。任何人經過此地，必將被神祠的山門所吸引，不管是否進山門拜神討水喝，注意力也將放在神祠這一面，忽略小徑的草叢，暴起發難，暗器先攻，必可一舉殲敵。

　　日影西沉，按行程兩個黑衣人應該早就到達了，可是竟然不曾到達。似乎，這兩個人平空消失了。要不，就是人已折返，或者在崗上休息尚未下來。

　　好漫長的等待，等得埋伏在草中的人心中冒煙。

　　神祠不大，兩進殿堂，四周林深草茂，祠內罕見人蹤，香火冷落。如果鬧旱災，這裏才有進香求雨的人。祠後半里左右，是流入淮河的一條小河流。

　　等了一刻時辰了，公孫英首先耐不住了。

　　「凌叔，恐怕他們折回去了呢。」公孫英捏弄著左手的生死針筒，向身側不遠的懾魂妙劍說：「咱們快去買坐騎，不能再等了。」

　　一刻時辰了，平常人都可以走五六里，這三里不足的路程，按剛才看到兩黑衣人的速度，絕對要不了半個時辰，為何迄今還亳無所見？

　　「再等片刻，少莊主。」懾魂妙劍倒還沉得住氣：「要是他們在岡上歇息片刻，咱們一現身，豈不功敗垂成，甚至凶多吉少嗎？」

　　公孫英不再多說，耐心的等候，感到心跳加速，掌心直冒汗。大太陽熱烘烘，但他卻感到身上發冷。

　　鐵羅漢洪大吉長了一身肥肉，躲在草中曬得渾身不自在，七竅生煙。說再等片刻，其實又等了一刻，受不了啦！

　　「不能再等了，師爺。」隔著小徑，鐵羅漢向埋伏在對面草叢中的懾魂妙劍低叫：「那兩個黑衣人，很可能不是張小狗和黑煞女魅，半途有事折回去了，咱們在這兒像白癡一樣呆呆地等，豈不是白受罪嗎？」

　　「好吧！可能真的不是張小狗。」懾魂妙劍確也等得不耐煩，長身而起：「走吧！咱們走南面的小徑，到村落設法買坐騎，走！」

　　南面小徑的岔道口，在神祠的西端。眾人剛通過神祠前的廣場，剛向岔道口走。

　　岔道口的路旁樹叢下，突然踱出戴了鷹頭罩的張允中，黑煞女魅則跟在後面。

　　「哈哈哈哈！諸位辛苦了。」張允中大笑：「在下知道你們的暗器厲害，公孫英這狗雜種的生死針尤其歹毒，所以不想冒險闖你們的埋伏。」

　　「公孫英，你這天打雷劈的畜生！」黑煞女魅切齒咒罵，女人罵男人，罵不出什麼花樣的：「不斬盡殺滅你們這些喪盡天良的惡狗，誓不甘休。」

　　六個人大驚失色，本能地聚集在一起，紛紛取下包裹，刀劍出鞘，迅速地結陣自保，人多氣便壯，面對強敵，生死關頭，除了一拼別無他途，因此他們反而橫定了心，先前未發現敵蹤前的恐懼，見了敵人反而一掃而空。

　　懾魂妙劍是公孫英的軍師，是狂彪公孫龍以重金物色而來輔佐兒子的謀士，為人冷靜陰沉，武功深不可測。

　　這期間，這位軍師一直不曾與張允中接觸過，為了重責在身，必須以公孫英的安全為首要，所以一直就主張走避，不讓公孫英暴露在張允中的刀下。但現在，已無法躲避了，生死關頭到了。

　　「張老弟，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懾魂妙劍仍圖作最後努力：「江湖仇殺，事屬平常，恩恩怨怨，過了也就算了。老弟，何必呢？能不能平心靜氣地談談，必可談出一條解決之道的，是嗎？」

　　「可以。」張允中說，站在兩丈外有如天神當關：「他父子把在下弄入地牢，五個人輪番上刑。我是很講理的人，我也肯寬恕仇人。」

　　「是啊！這才是英雄的度量，豪傑的胸襟……」

　　「在下還沒說完呢。」

　　「老弟的意思……」

　　「所有的酷刑，在下認了，不再追究，在下只要求在他身上，施半刻時辰的九陰搜脈。他施詭計打了在下一枚生死針，在下也認了。」

　　半刻時辰的九陰搜脈，鐵打的人也受不了，片刻也會令人痛得昏死過去，全身十三條經脈都可能毀壞成殘。

　　張允中在地牢中，撐過半刻以上。

　　公孫英機伶伶打一冷戰，臉色突然成了死人面孔。

　　「不！不！」公孫英像在叫：「我……我寧可死，寧可……」

　　「至於黑煞姑娘與他的賬，黑煞姑娘稍後再找他算。」張允中不理會公孫英的叫號：「在下與黑煞姑娘雖然是朋友，但這種事，朋友是不能越俎代庖的，不是受到切身之痛的人，插手過問是不公平的。」

　　「老弟，俗語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三山別莊已毀在閣下手中，死傷上百，難道就抵銷不了閣下所受的痛苦嗎？」

　　「閣下，不要扯上三山別莊的事，那是三山別莊與桃花塢女匪之間的一筆濫帳。」

　　「可是……」

　　「不要可是。公孫英，你出來，你必須像個人樣站出來，你自己所做的事，你必須負責。你這一路上逃命，已經葬送了不少親朋好友，你還有臉帶累你這幾個忠心耿耿的爪牙陪你死？」

　　公孫英抖了一抖，反而後退了一步。

　　「你如果有種，你如果有骨氣，站出來拍拍胸膛，大聲告訴我，恩恩怨怨你一肩挑。不願承受九陰搜脈，你可以找劍和我賭命，活得英雄，死也死得英雄，這才像個漢子。你，出來！」

　　公孫英怎敢獨自上前？劍向前一伸。

　　懾魂妙劍知道公孫英其實膽怯不敢上，伸劍只是裝模作樣的反應而已，但也為了顏面，伸手攔在公孫英身前。

　　「姓張的，咱們不會和你一比一公平決鬥。」懾魂妙劍沉聲說：「咱們六個人，生，六個人生；死，六個人死。你上吧，咱們和你拼了。」

　　「哈哈！在下從來就不相信你們敢一比一決鬥。」張允中示意要黑煞女魅後退，緩緩拔刀出鞘。

　　「少莊主，愚叔拼死纏住他。」懾魂妙劍附耳向公孫英低聲說：「從祠後脫身，前往光州找夜遊鷹葛子玉，不要等我了。」

　　「凌叔……」

　　「假如我不死，我會追上你的。記住，脫身要快，我不知道能撐多久。」

　　一聲低嘯，張允中疾衝而上，刀光劃出一道令人目眩的快速電弧，人刀俱至，長驅直入銳不可當。

　　六人刀劍一分，然後三方聚合，刀風劍氣凌厲無比，六條左臂不約而同先發暗器阻敵。

　　人刀渾如一體，狂風乍起，勁氣飛旋，一沉、一扭、一旋，從左側的斜上方切入，躲過了蝟集的暗器射擊焦點，打落了外方的幾枚，熠熠刀光流瀉、左旋、飛逸。

　　「迴龍訣！」沉叱聲震耳欲聾，與電旋的刀光同發。

　　血雨飛濺，刀光倏止。

　　這瞬間，人影似流光，掠向路側的樹林，射向神祠的右側林深草茂處。

　　另一個人影，則回頭飛躍而走，循原路飛逃，去勢如電射星飛。

　　「砰匍！」有人倒下了，倒了兩個。

　　刀光再閃爍，再衝進。

　　「錚錚！」懾魂妙劍連揮三劍，皆被刀一一化解。

　　「你這怕死鬼敢走？」是黑煞女魅的厲叫。

　　原來第三個逃走的人是無情劍，逃向第一個人逸走的方向。

　　第一個逃走的人是公孫英。

　　第二個沿原路逃走的人，是袖裏乾坤古建陽。

　　樹倒猢猻散，是散的時候了。他們兩人是接觸的後一剎那，在張允中刀劈鐵羅漢與赤練蛇的生死關頭，看破這稍縱即逝的好機逃去的。

　　變化太快，接觸有如電光石火，這一剎那機會，不是行家是很難看出來的。兩個傢伙是行家中的行家，看破好機溜之大吉。千緊萬緊，性命要緊，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事，只有笨蛋才肯將生死置於度外，來保護一個不值得保護的公孫英。

　　無情劍也是行家，但卻比不上行家中的行家精明，逃晚了一剎那，被在一旁滿懷怨毒的黑煞女魅釘上了。

　　他的內功與劍術，皆不下於黑煞女魅，僅輕功略差一分半分。在江湖追求黑煞女魅期間，雙方曾經多次衝突，誰也奈何不了誰，他甚至還宰了黑煞女魅一位武功相當高明的情夫。可知雙方真要拼搏，黑煞女魅不見得可以穩操勝算。

　　而現在，他是個喪了膽的人，鬥志全消，那有勇氣與黑煞女魅拼搏？只有拼命逃走了。

　　他曾經看到公孫英首先逃走；他自己本來就打算找機會逃走，沿途被公孫英看得死緊，沒有機會逃，這時不走，更待何時？

　　他不打算跟著公孫英逃，明知公孫英是張允中的目標，跟著走豈不是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因此公孫英沿神祠的側方樹林脫身，他立即向左移，分道揚鑣，明知不是伴，事急也不能相隨。

　　遠出近里，糟！前面是十餘丈寬的滾滾濁流。他不諳水性，不能跳水逃生。前面走不了，只好向左折。

　　糟了，銀芒入目，銀針已經入體，貫入左脅鑽入骨縫，左臂立即失去活動能力，動一動就痛入心脾。

　　臨湖莊的那位老人是行家，一看就指出黑煞女魅的銀針，外型有點像化骨針。

　　化骨毒針，一代魔頭碧湖老妖的獨步武林暗器，早年老一輩的天下第一白道名宿玉龍崔培傑，就曾經幾乎死在化骨針下。

　　黑煞女魅的銀針，確是化骨針，但以銀打造，而且沒淬毒，所以沒有化骨的功能，卻有透骨的效果。

　　「賤婦！我給你拼了！」他切齒怒吼，揮劍反衝。

　　銀芒再閃，肉眼不易看清，看到芒影，針已貫入右臂彎，如中電殛，馭劍的力道立即消失。

　　「錚！」黑煞女魅震飛了他的劍，劍虹再閃，齊肘砍斷了他的右手。

　　「哎……」

　　「錚！」劍虹又閃，左臂也齊腕而折。

　　「啊……」他終於摔倒了。

　　「惡賊！你也有今天。」黑煞女魅踢了他兩腳，咬牙切齒將他踏住，發瘋似的撕爛了他的下裳。

　　「我不殺你。」黑煞女魅恨聲說：「我留你一條狗命，讓你痛苦一輩子。」

　　「姑……姑娘……我……我……」

　　「我要切掉你的命根子。」

　　「不！不要……」

　　劍一點撤，鮮血濺出。這瞬間，人影從黑煞女魅身後悄然撲到。

　　「哎……喲……」他狂叫，竭力扭動。

　　黑煞女魅嗯了一聲，上身一挺。

　　這瞬間，叫聲傳到。

　　「公孫英，你這雜種……」是張允中的厲叫。

　　正要刺黑煞女魅第二劍的公孫英，一躍三丈，向下游如飛而遁，失去刺第二劍的機會。

　　黑煞女魅向下一栽，在地上掙扎滾動，壓平了附近的野草。

　　張允中飛掠而來，但已晚了一步。

　　「黑煞姑娘……」張允中狂叫，收刀按住了滾動的黑煞女魅：「天哪！你……你你……」

　　「我……我死……死不瞑……瞑目……」黑煞女魅虛脫地顫聲叫，臉色蒼白如紙。

　　「不要動，我看看。」他翻過黑煞女魅抽搐著的身軀，檢查傷勢。

　　創口在右背上第九第十兩椎骨外側，正是膀胱經中的肝俞穴。一看湧血情形，便知已傷及內腑。

　　「很糟，但還不致命。」他安慰黑煞女魅，立即取藥，撕衣袂按住創口。

　　「來，先吞下護心丹。」他強將黑煞女魅的百寶囊中，所攜帶的救命丹丸三顆，塞入黑煞女魅口中。

　　黑煞女魅將陷入昏迷境界，劍所造成的創口是很大的，痛楚不問可知。

　　救人要緊，而且需要搶救。

　　他脫掉黑煞女魅的內外衣，清理創口敷上金創藥，用腰帶作傷巾，熟練地包紮妥當，黑煞女魅終於昏厥了。

第二十八章　痴心不改

　　陽光從小窗透入，仲夏的陽光帶來溫暖的氣息。

　　黑煞女魅睜開無神的雙目，感到陽光刺眼，眨動眼皮數次，這才看清室內的光景。

　　這是一間農舍的廂房，簡陋但還算乾淨。床前的長凳移至床頭壁，張允中靠壁而坐，睡得正沉。唯一的木桌上，擱著碗杯藥罐等等雜物，藥香滿室。

　　她想挺身坐起，但背部突然因牽動而產生的痛楚，讓她坐不起來。

　　她發現自己赤裸著上身，乳下被傷巾纏住，不鬆不緊，並不妨礙活動，一條薄衾已褪至下身。

　　她想伸手將衾拉起掩住胸前的尷尬，卻痛得哎了一聲，齜牙咧嘴。

　　張允中被驚醒了，幾乎跳起來。

　　「蒼天保佑！你醒來了。」張允中興奮地坐在床緣說，拉衾替她蓋妥。

　　「這是什麼地方，允中。」她虛弱地問。

　　「九龍神祠不遠的小村。」

　　「我……」

　　「你受了傷，但不要緊了。」張允中按按她的前額：「燒退了，你是從鬼門關裏逃出來了。」

　　「我好……好軟弱……」

　　「你昏迷了三天三夜。我去告訴主人，給你燉雞湯。再過半個時辰，還得服藥換藥。」

　　「允中，我……我好像不……不能動彈了。」

　　「放心，這是暫時現象，內毒一清，外創癒合，你就可以走動，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允中，我……我要知道實情。」

　　「姑娘，今後，你不能再提刀舞劍了。」

　　「你是說，我的功力廢了？」

　　「還不至於。但經脈受損，椎筋也有損傷，劇烈活動，會影響督脈。」

　　「我……我我……」

　　「姑娘，聽我說。」張允中溫柔地輕撫她的臉頰：「姑娘家，浪跡江湖終非了局，回家，好嗎？日後嫁夫生子，用得著舞刀弄劍嗎？」

　　「天啊！我……我能嫁夫生子？我……」

　　「我娶你，姑娘。」

　　「什麼？你……」

　　「我是當真的，我要娶你。」張允中鄭重地說：「我覺得，你我意氣相投，同行同宿許多時日，彼此已經產生感情和瞭解，可以相聚終生，你是否有同感？」

　　她突然熱淚盈眶，怔怔地，淚眼矇矓地，注視著眼前這位她早就想擁有的強人。

　　她哭了，哭得好傷心。

　　「你……你在可憐我……」她哭泣著說。

　　「不要胡思亂想。」

　　張允中溫柔地替她拭抹那抹不完的淚水，親吻她的臉頰、嘴肩：「你現在還在昏昏沉沉，連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還弄不清楚，等你完全清醒了再說。我要你知道的是：天下間該可憐的女人成千上萬，我總不能把她們全娶來做妻子。

　　「如果你認為我和你連袂奔波這段時日裏，我忽略了你的存在，那你就錯了，我隨時都在觀察你的優點。我的結論是，你是唯一可以伴我四海翱翔的母鷹。

　　「你眼中的煞氣愈來愈減弱，你心中的仇世怨俗意念也逐漸消失了，你終於流露出女性特有的柔媚，我覺得我們可以安定下來，建築一個屬於你我共有的鷹巢了。」

　　「我……我的過去……」

　　「人誰沒有過去呢？我所看到的是現在，是將來。安靜地休息，好好的想想吧！我去找主人弄食物，你一定可以盡快地離開這張床。」

　　精神力量是很重要的，一個失去求生意志的人，仙丹妙藥也無能為力；反之，一個有信心、有精神力量支持的人，常可像奇蹟般克服困難，逃出死神的魔掌。

　　三天，黑煞女魅感到很快樂。她不但可以活動手腳，而且可以挺身坐起了；當然需要有人扶一把。這種奇蹟似的進境，大出張允中意料之外。

　　這天，她正在進食，肉糜燉得香噴噴，她吃得津津有味，一雙已有光彩的媚目，不住偷偷地打量，正在聚精會神調製金創敷膏的張允中。她已漸復紅潤的面龐，不時綻現心滿意足的、甜甜的微笑。

　　也許，她在想，她挨的這一劍，已經了無遺憾了。

　　吃完，她將碗匙放在床頭的櫥桌上。

　　「允中。」她柔柔地低喚。

　　允中抬起頭，將敷好的藥膏攤放好。

　　「還要不要添一點？」張允中含笑走近：「李大嬸昨天到鎮上帶回來幾斤精肉，晚上你可以大飽口福，這兩天吃雞糜吃膩了是不是？」

　　「坐。」她拍拍床緣，甜甜地笑：「允中，你看我的神智，是不是已經夠清明了？」

　　「廢話！」張允中靠近她坐下：「我看你呀，是存心要找挨罵了。」

　　「我要是做錯了什麼，該罵你就罵好了。」

　　「你……」張允中擰了她臉頰一把：「好哇！做錯了什麼？從實招來。」

　　「我……我有點事要告訴你。」她將那溫暖的大手按在自己的臉頰上。

　　「重要嗎？」張允中柔聲問。

　　「你知道我姓什麼，叫什麼？」

　　「這……」張允中一愣。

　　「你比我是不是更糊塗？」

　　「從前我問過你，你不肯說……」

　　「從前是從前呀！」

　　「哦！對，從前是從前，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張允中一語雙關。

　　「我要將身世告訴你。」她低聲說，接著一陣沉思，一聲低喟。

　　「假使你不便說……」

　　「我要說的，允中。」她的臉色陰沉了下來：「從小，我就沒有幾次和親娘在一起，屋子裏到處都是漂亮的娘姨。我的童年，是在奶娘的身邊過去的。懂事以後，就跟著師父在各處遊蕩。師父是一位老婆婆，脾氣壞得很。兩個比我大很多的師姐，身邊經常有不同的男人跟進跟出。偶或我也抽空回家一趟，我爹似乎有了更多的女人，我那兩位兄長，似乎想把天下的美女都弄到身邊來。

　　「物以類聚，耳濡目染，我就是在這種家庭與師門中長大的。最近幾年我出道之後，我爹的印象，在我的心目中似乎已經恍恍惚惚，矇矓難辦了。我娘，她進了家中的佛堂，除了木魚聲，我也幾乎記不起什麼了。」

　　「可憐的姑娘。」張允中黯然說：「我是在爹娘的愛護和督責中長大的，我真不敢想像如果我缺少親情，長大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儘管如此，儘管我對爹娘的印象是如此模糊，儘管我一生中不知親情是怎麼一回事。但等到爹遭了意外變故，我仍然覺得，我有責任替爹報仇，替爹討回公道：儘管我是個從來不理會公道的人。」

　　「你爹遭了什麼意外？」

　　「被人打斷了手腳骨，自殺了。」

　　「哎呀……」

　　「我和你，是在同一城市出生的人。」

　　「你……」張允中的心，突然抽動了一下。

　　「我本來姓韓，為了躲避仇家和官府的追究，所以改姓藍，那是家母的姓。允中，你該猜出我的身世了吧？城裏的藍六爺藍貴全，就是我爹。」

　　一陣寒顫通過全身，張允中感到心房中的氣溫好低好低，低得心頭發冷。

　　怎麼會這樣巧？老天爺還真會惡作劇。

　　冷面煞星韓登、藍六爺，藍貴全……

　　張允中的手，離開了黑煞女魅的臉頰。像一個霹靂打在他頭上，像突然掉落在萬丈的深壑寒潭裏；他機伶的打一冷戰。

　　黑煞女魅發覺他的舉動有異，抬頭狐疑地搜索他的神情變化。

　　「你怎麼啦？允中。」黑煞女魅關切地問：「是不是有點不舒服？這幾天辛苦你了，你的臉色很難看。」

　　「沒什麼。」他離床站起，在室中往復走動，劍眉深鎖，臉上神色百變。

　　黑煞女魅吃驚地、呆呆地，目光跟著他轉，久久，心中的不安在擴大。

　　「我……我說錯了什麼嗎？」黑煞女魅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滿室沉悶氣氛。

　　他停止踱步，站在床前，目不轉瞬地，注視著滿臉狐疑不安的黑煞女魅，久久。

　　「你夠堅強嗎？」他沒頭沒腦的迸出一句話。

　　「你……允中……」

　　「你認為你已經夠堅強，堅強得可以承受打擊嗎？我是說，情緒上的震驚。」

　　「我想，可以的，我已經夠堅強。我一生中，堅強就是我活下去的憑藉。」

　　「好，準備承受吧。」

　　「你是說……」

　　「我是神鷹的弟子。」

　　「什麼？」黑煞女魅大駭，如中電殛。

　　「你爹，是冷面煞韓登。」

　　黑煞女魅震驚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似乎被震昏了，僵硬地點點頭。

　　「在我執行報復之前，我曾經花了一年時間，謹慎地，毫不帶成見地，暗中調查，觀察令尊的所行所事。在我的承諾中，我說得明明白白，假使在一年的期限內，令尊假使真的洗面革心，改惡從善，不做虧心的事，我便放棄執行的承諾。可惜，我失望了。」

　　「那是一定的，所以……」

　　「所以，我別無抉擇，我只好執行我的承諾。令尊的行事，委實……我曾經給予令尊最公平的機會，他也曾發射套中的化骨毒針。」

　　「罷了！」黑煞女魅以手掩面，痛苦地說。

　　「我很抱歉。」張允中往後退：「這只能怪上蒼在捉弄我們。」

　　「請……請讓我靜一靜……」接著是一陣令人心碎的哭泣。

　　張允中悄悄地啟門退出，悄悄地帶上門走了。

　　※※※

　　南京的江浦浦口碼頭，帆檣林立熱鬧非常。對岸的南京龍江關碼頭，更是車水馬龍。

　　快船的船艙內，黑煞女魅端坐在船上，秀髮披肩，臉色有點蒼白，穿的仍是黑衫裙，但顯得比往昔更清麗、更多了幾分秀氣。

　　「你一定不讓我送你回家嗎？」坐在對面的張允中黯然地問。

　　「是的，允中。」她平靜地說：「你知道，我是捨不得離開你的，但……」

　　「我明白你的感受。」

　　「允中，我很抱歉。」她低下頭，淚水滴下胸襟：「我在夢寐之中，也認定我會嫁給你，做你的妻子。可是，我不能忘懷事實，我不能一輩子面對著殺父之仇人而無動於衷。」

　　「是的。」

　　「不管我爹是什麼人，做了多少不為世人所容的事，但他仍然是我爹，改變不了的。」

　　「我除了說抱歉之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得體。」

　　「你什麼都不要說，是非好惡，我心中明白，但不能承認。允中，今後你……」

　　「也許，我會回家；或許，再闖蕩一些時日。」

　　「替我找公孫英。」

　　「我會的。」

　　「要開船了吧？」

　　「是的。」

　　「祝福你，允中。」

　　「我也為你祝福。再說一聲，我抱歉。」

　　「我把你祝福和抱歉，深深地埋在心底。哦！允中，抱我，親我……」

　　「我們，好苦……」張允中緊擁著她酸楚地低語：「殺孽，仇恨，愛綿綿，情綿綿，恨也綿綿……」

　　黑煞女魅放聲大哭，她成了一個軟弱的、崩潰了的女人，不再是叱吒江湖的女煞星，不再是江湖浪女。

　　※※※

　　小城江浦雖然小，但卻有許多經商發財的大富豪。只是當時鄙視經商的人，所以即使有財有勢，社會地位仍然低落，當然，比不上對岸龍蟠虎踞的南京官紳神氣。

　　城西的大街有許多大宅，當時是富豪的住宅區，樓高院廣，門禁森嚴，其中的褚宅，就是富豪住宅的代表性建築。大院門口平時緊閉，非有貴客登門才開啟，平時宅內外的人出入，概走邊門。邊門有耳門，有角門，有車馬進出的門，有……反正門很多，就表示宅院很大。三更初，一個黑影飛入褚宅。

　　每一座院、每一座園、每一條長廊，每一幢門廊：都掛有光線矇矓的照明燈籠，所以全宅各處，皆零星散落著矇矓幽光。

　　江浦人皆知道褚大爺是富商，卻不知道他是個黑道中大有名氣的天馬褚驥。

　　黑影從東院進入的，要進入中院，必須穿越兩排耳房中間的長廊。

　　剛無聲無息地飄落在院角，對面廊下的廊燈房，踱出一個更夫打扮的人，腰間佩了刀。

　　「朋友深夜光臨，歡迎歡迎。」更夫徐步踏入院子，語氣頗為溫和：「在下是巡更的，要不要到客室喝杯茶？」

　　「謝了。」黑衣人站在一株月桂樹的暗影中：「請問，天馬褚驥是否在家？」

　　「咦！朋友是……」

　　「有請天馬褚驥。」

　　「朋友高姓大名？」

　　「不久自知。」

　　「閣下好大的口氣，要求過分了吧？請亮名號，看夠不夠請大爺出見的分量。」

　　「在下會當面告訴他。」

　　「哼！閣下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你不配。」更夫鼓掌三下，高叫：「喂！有人在嗎？」

　　「上面在。」廂房頂出現的人大聲答。

　　「院口在。」通向東園的八卦門，也有人現身應喏。

　　「巡查在。」對面房廊的荷池畔，三個人同時應和。

　　「朋友，知道處境了吧？」更夫沉聲問。

　　「老兄，你也知道過江的一定是強龍。」黑影平靜地答：「為免血肉橫飛，老兄，還是把天馬褚驥請出來的好。在下相信，他不是個膽小鬼。」

　　「大爺這幾天……」

　　「不要用謊話搪塞。」黑影嗓音轉厲：「他早些日子確實不在家，不知和那些見不得人的朋友，去幹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但昨天傍晚，他帶了十個人乘船回來了。他如果不出來……」

　　「你想怎樣？」

　　「在下進去找他。」

　　「你大言了。」

　　一聲刀吟，黑影拔刀出鞘，舉步離開樹下的暗影。

　　院門的廊口，踱出五個人。

　　「那一位朋友要見我天馬褚驥？」走在前面的青袍佩劍人朗聲問：「能把褚某的行蹤摸得一清二楚，尊駕定非等閒人物。」

　　「當然，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這時，雙方逐漸接近，廊燈雖然不怎麼明亮，但在江湖人來說，已經夠亮了。

　　「黑天鷹……」天馬褚驥突然驚呼。

　　「黑天鷹張允中。」

　　「天殺的！你，還我三弟的命來……」天馬褚驥狂叫，激動得失去風度。

　　衝進、拔劍、攻擊，風雷驟發，劍浪排空。

　　「錚錚！錚……」刀光急劇地閃動，暴起一陣急驟的震耳交鳴，狂攻的七劍瓦解。

　　「錚！」最後一劍被刀震得斜蕩而起。

　　「還你一刀！」黑天鷹大叫，刀光電旋而至。

　　天馬身形未穩，已無法接招，仰面背著地側滾，驀地飛躍而起，半空中手腳急振，射出三丈外，登上了屋頂，真像人在空中奔跑，天馬的綽號由來有自，名不虛傳，間不容髮，險之又險地，從刀光中逸出、飛走。

　　黑天鷹更是名不虛傳，後起先到，先一剎那從側方飛登屋頂，一沾瓦便斜掠兩丈，有如電光一閃，人刀俱至，有如鬼魅幻形。

　　剛飄落瓦面，身形尚未伸直的天馬，像被天雷所殛，劍伸在側方，身形半蹲半站在瓦上像隻傻鳥。

　　從屋頂趕來相助的共有四個人，但僵在三丈外不敢接近，一個個毛骨悚然，幾乎不相信眼前的事實。

　　奇冷徹骨的刀鋒，斜擱在天馬的左頸旁。高大的黑天鷹，站在前面像座天神。

　　「你的消息也靈通，知道我黑天鷹。」張允中冷冷地說，只要一拖刀，天馬的脖子就完了。

　　「淮安的消息，傳……傳到南……南京……南京……只……只要五……五天功夫……」天馬愈說愈氣短，最後幾乎語不成聲，快崩潰了。黑天鷹第一次在淮安露面，傳播得很快。

　　「不錯，令弟是死在我張允中的刀下的，但他不該先偷襲，他的追魂箭先要了我半條命。」

　　「我……我知道。」

　　「知道？據在下所知，興園的人死光了。」

　　「還有一個目擊的人，是公孫英那畜生做的好事。」

　　「咦！你知道？」張允中收刀退了兩步：「我這次來，一是想向你解釋……」

　　「不必解釋了。」天馬收劍入鞘，呼出一口長氣：「春熙姑娘帶了我的人來，我不在。」

　　「什麼？春熙姑娘？」張允中吃了一驚。

　　「那時，我已經身在安慶。我的人星夜趕往安慶，我卻到了武昌。公孫龍推得一乾二淨，我只好急急忙忙不辭而別，昨晚到家，正要召集朋友回鎮江調查詳情。」

　　「那……我就不用解釋了。以後，你可以找我了斷，我在江湖等你。」

　　「當我調查清楚，證明你確是給舍弟公平的機會，那是沒有什麼好說了，只怪舍弟學藝不精。」

　　「在下請教，公孫龍到底……」

　　「他與絕劍秦國良合謀，把我也算上一份，要到湖廣四川交界處，化裝易容掩去本來面目，謀劫四川獻給朝廷的皇貢，以便嫁禍玉蒼山房主人玉龍崔培傑。絕劍的老爹神劍秦泰，二十年前協助金翅大鵬岳家子侄，公報私仇追殺勾魂白無常，與玉龍結下不解之仇，所以才有這次謀奪皇貢嫁禍的舉動。」

　　「原來如此。」張允中恍然：「這些雜種做得好絕。絕劍那些人與三山別莊在鎮江火拼，誰會想到他們暗中聯手前往三峽作案？三山別莊毀滅，公孫英打著三山別莊的旗號，浩浩蕩蕩公然北上京師，意在掩護數千里外三峽劫皇貢的行動，事後誰敢指證劫貢的事與三山別莊有關？好周密的計謀。」

　　「我退出了，公孫龍可能要追來殺我滅口，所以我必須召集朋友嚴加提防。」天馬長嘆一聲，大有英雄末路的感慨：「你一個人，就足以把這裏變成血海屠場，我看，我是沒有希望了。」

　　「我會讓他不敢來找你。」張允中鄭重地說。

　　「你是說……」

　　「防守決非上策，褚前輩，我會去找他，會讓他自顧不暇。我已經把公孫英北上的人殲除淨盡，剩下他一個人，逃向光州找夜遊鷹，護送他到夷州找他老爹。我這就動身，我非宰了他父子不可。」

　　「喂！你要不要快船？」天馬興奮地問。

　　「快船？你……」

　　「我送你一艘快船，十二名好手舟子，晝夜兼程趕往上路，快得很。」天馬興奮不已：「到夷陵再換上三峽的船。」

　　「這……」

　　「老弟，你放心。舍弟的死，我相信你，你一定給了他公平決鬥的機會。剛才你就可以一刀砍下我的腦袋來，但你刀下留情。

　　「武林人生死等閒，只要死得公平，沒有什麼好埋怨的。我不能陪你去，我得嚴加提防。你宰了他父子倆，我也可以安心的睡個好覺了。老弟，請信任我。」

　　「好，我信任你，我接受你贈送的船，謝謝你，褚前輩。同時，令弟的事，在下道歉。」他伸出大手，兩人行把臂禮。

　　※※※

　　三峽天險，天下聞名，這千里山區，把四川隔成盆地，形成八百里的壯麗錦繡河山。

　　在三峽的行船，真是險之又險，每年死在覆舟慘劇中的人，數不勝數。俗語說：行船走馬三分險。但在三峽行船，是真有五分險。所以上游有一座酆都城，據說就是九幽地獄十殿閻王殿；成了仙的陰長生在這裏設酆都，大概為了便於就近收羅溺死的鬼吧！

　　張允中在東陵州登陸，重謝了褚家的眾舟子，踏上了入川的旅程。

　　入川要乘船，必須在東陵州改乘所謂上江歪尾船。下江的船沉重結實，不適宜走上江。如果覆舟觸礁，再結實堅牢的船也是枉然，結實反而不易控制。

　　他是很小心的，水道不熟，不宜冒險，便決定改走陸路入川。

　　三峽除了以船作為主要交通工具之外，沿峽還有一條所謂入川古道，鳥道羊腸，在千山萬巒中盤旋，沿途苗蠻出沒，猛獸成群。有時古道與大江並行，路在千尋高崖中間伸展，行人向下望，頭暈目眩魂飛膽落。

　　因此，每一段路，行人幾乎全是附近城鎮村落的熟人，外地的長程旅客絕無僅有，膽氣稍差的人望而卻步，寧可乘船和死神水鬼賭命。

　　一早，他背包裏，手裏點了一根問路竹杖，穿一身黑色緊身衣，踏出東湖客棧的店門。

　　東湖客棧位於碼頭西端街尾，東面不遠便是至喜亭。一條大道向西伸，二十五里便是西陵峽口。古道在江的南岸，自峽口南面的山峽東南行，遠離大江，繞出三十餘里方重新與大江會合。因此到了峽口之後，還得僱船過江，十分麻煩。

　　自從昨晚船抵夷陵之後，他便發現有人在暗中窺伺，但不以為意，僅暗中留心。

　　果然不錯，大道遠離州城五里左右，後面腳步聲漸近，跟蹤的人等得不耐煩了。

　　兩個人，穿青袍的人佩劍，穿藍直袍的佩刀，腳下逐漸加快。

　　他也腳下一緊，灑開大步緊走。

　　道上行人漸稀，身後的夷陵城已經看不見了。路繞過一座小崗，前面路旁的樹林中，踱出三名佩刀的青衣大漢，像是攔路翦徑的毛賊。

　　後面，腳步聲接近了身後。

　　「閣下，留步。」擋在路中那位留大八字鬍，長相威猛的大漢抱拳行禮：「在下姓閔，有事請教。」

　　他在丈外止步，回了禮，扭頭瞥了已跟至二十步的兩個人一眼。

　　「不敢當，願聞。」他微笑著說。

　　「閣下佩有刀。」

　　「山行風險，怎能不帶刀。」

　　「請將大名賜告。」

　　「為何？」

　　「這可以決定閣下是何方朋友。」

　　「尊駕似乎並沒表明態度身分。」

　　「上江風雨欲來，群雄畢集，即將有事故發生。閔某奉命在路上，向往來的朋友套交情，與事故不相關的人，在下希望勸阻朋友改乘舟船。」

　　「為何改乘舟船？」

　　「乘船便可以避免介入，免受池魚之災。」

　　「在下有點明白了，但不便說。抱歉，在下要趕路，借光。」

　　「閣下……」

　　「讓路。」他沉叱，向前直闖。

　　姓閔的一低馬步，雙盤手立下門戶。

　　「閣下，不可自誤。」大漢沉聲說。

　　他冷笑一聲，竹杖一伸，撥草尋蛇攻下盤。身材高大的人，不便以雙盤下封，大漢夠高大，因此退馬步避招，簡單省事。

　　他得理不讓人，一聲長笑，竹杖如影附形長驅直入，灑出點點寒星，用的是槍招。

　　「噗噗噗噗！」大漢連封四杖，滿以為竹杖力道有限，只要格開第一枚，便可乘杖上傳來的勁，便可乘機切入貼身反擊，豈知連格四杖，不但沒能格開竹杖，竹杖上傳來的勁道反而逐杖加強，速度更疾，格了四聲，人已退了丈二以上。

　　身後的青袍佩劍人吃了一驚，緊跟兩步手按上了劍靶。

　　「左退，拔刀！」青袍人急叫。

　　大漢應聲左躍，伸手拔刀順勢揮出，要削斷跟蹤襲來的竹杖，反應極為迅速，身手已臻上乘。

　　張允中真沒料到對方如此高明，片刻間便被大漢奪回失去的兩丈地盤，竹杖始終無法攻破大漢的刀網，不由心中暗暗喝采。

　　他一時技癢，猛地丟掉杖，倒翻飛騰而起，包裹也丟掉了，第二翻騰中，刀已出鞘，身形陡然側翻騰，接著刀光人影盤旋而下，勢若電耀雷擊。

　　青袍人大驚，一躍而上。

　　「住手！黑天鷹……」青袍人大叫，劍光如匹練，配合姓閔的大漢全力封架。

　　張允中一聽叫聲未含敵意，刀上真力驟減五成，意動神動，收發由心，刀光一緩，稍頓之後疾落。

　　「錚錚！」兩刀一劍接觸，大漢與青袍人同向被震出丈外。

　　張允中卓然屹立，刀仍在隱隱震鳴。

　　「在下西陵逸客唐琮。」青袍人收劍，似乎餘悸猶在：「老弟，沒想到你會來。」

　　「我來？唐兄怎知黑天鷹？」張允中甚感驚訝。

　　「哈哈！淮安恨天無把吃苦頭的事，恐怕早就四海轟傳了。鬧海金鼇有苦說不出，不敢也無顏將受挫的事透露，但消息仍然不脛而走。

　　「咱們都以為你追公孫英往京師去了，沒想到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在此地現身，真是異數。」

　　「諸位是……」

　　「老弟可記得江湖秀士歐陽俊？沒忘了書生張三吧？」

　　「哦！好朋友豈能忘懷，他們……」

　　「他們是在下的晚輩，江湖秀士稱在下為叔。」

　　「失敬失敬，唐叔，多有得罪，休怪魯莽。」他收刀行禮。

　　「老弟客氣，你來，一定是知道這裏將要發生的事了，那些可憐的人，還以為消息仍沒走漏呢。在下是奉命封閉陸路，勸阻無關的人介入，也負責阻止絕劍與狂彪的助拳人前往助拳。」

　　「歐陽兄與張小弟……」

　　「他們已經到前面去了，他們已經知道你還健在人間，並沒有死在天馬褚驥的地牢。歐陽賢侄果有知人之明，他算定你會趕來，但沒有人肯相信他的話，天南地北，你竟然真的趕來了！老弟，跟我回城。」

　　「這……」

　　「我們有行駛三峽的快船，送你前往會合。張小哥茶不思飯不想，想念你有如大旱之望雲霞，當他獲悉你身死興園地牢，急得幾乎發瘋。走吧！請。」

　　※※※

　　有朋友仗義相助，是最幸運的事。可是，卻沒想到會發生意外。

　　西陵逸客與叫飛魚耿忠的大漢，偕同張允中返城，沿途談及追逐公孫英的經過，可把西陵逸客聽得毛骨悚然。

　　「老天爺，你竟然闖到逍遙飛魔隱居的臨湖莊去了，真是教人捏一把冷汗。」西陵逸客苦笑：「自從天下第一魔玉面神魔死後，下一代的宇內三魔的逍遙飛魔取而代之。

　　「老一輩的俠義道名宿紛紛歸隱，有些已歸道山，還沒聽說過有人制得了那老兇魔。幸好他僅再橫行了五年，便銷聲匿跡了。他的孫女真的很厲害？」

　　「是的，很了不起。」

　　「如果她趕來幫助公孫龍，這……」

　　「小侄可以對付得了她。唐叔，可有公孫英的消息？」

　　「沒有。假使真是夜遊鷹護送他來。我們的眼線便很難發現他們了。那頭鷹從不在晝間活動，又是一個成了精的老江湖，神出鬼沒，沒有人能盯得住他。按你的行程，他兩人可能早就混到作案區去了。」

　　談話間，接近五里亭。左面樹林深處，傳出一聲胡哨。

　　西陵逸客一怔，倏然止步。

　　「唐叔，怎麼啦？」張允中警覺地問。

　　「有人，可疑的人，正往這兒趕。」

　　「唐叔的人！」

　　「要我迎上去看。」西陵逸客接著發出一聲胡哨，腳下一緊。

　　片刻，前面出現五里亭，三位書生與兩名中年僕婦，兩位書童，施施然迎面而來。

　　糟糕，雙方都看清了對方。

　　「允中，是你嗎？」一位書生尖叫，立即飛躍而追。

　　張允中大吃一驚，扭頭一躍三丈，兩起落便鑽入路旁的樹林，落荒而走。

　　西陵逸客大吃一驚，敢向第一魔逍遙飛魔叫陣的黑天鷹，怎麼一見面就如飛而遁？這三位書生豈不更可怕？是何來路？

　　他想截出，卻又心中發虛，略一遲疑，便失去攔截的機會，三書生七男女，已用驚人的輕功，躡尾狂追張允中去了。

　　「糟！這些人是何來路？」西陵逸客拉住了飛魚：「趕快回去將消息傳出，要求下江的人前來查這些人的底，也許下江的朋友認識他們，走。」

　　※※※

　　能追得上張允中的人，得未曾有。

　　他還弄不清西陵逸客的底細，只知是江湖秀士的長輩。嚴格的說，他根本不知道江湖秀士是何方神聖，他不知道小張三的來路。

　　三個書生他認識兩個，春熙春月兩位姑娘，桃花塢的女匪，春熙是他的情婦。

　　無法再獲得西陵逸客幫助了，他也對西陵逸客起了疑。擺脫了春熙七個人，他越野而走，奔向西陵峽口，僱船過江走上了三峽古道。

　　巴東沒有城，縣建在巴山的北麓，南倚巴山，北背大江，僅有三四百戶人家，街道錯落在山坡上，比江南一座小鎮大不了多少。

　　江對面是舊縣，在飛鳳山下，目前仍有五六十戶人家。四面群峰起伏，滾滾江流在叢山中猛瀉而下，風景美則美矣，可惜地瘠民貧，養活不了多少人。

　　住進距白鹿洞不遠處的一家小客棧，怎麼沒發現武林人的蹤跡？

　　他仍然穿了黑緊身衣，外面加了一件黑博袍。袍又寬又大，所以稱博袍，袍內可以藏刀。

　　天色尚早，他信步上街察看形勢，也希望碰上江湖人，以便打聽消息。

　　他真有點懷念黑煞女魅，有黑煞女魅在身邊，消息靈通多了，他畢竟是一個初出道的人。

　　街道曲曲折折，石級一層又一層，從山麓江濱直至山巔，房屋像鴿籠一樣一層一層往上砌疊，怪好玩的。

　　半山以上，已經沒有店舖，他只好往下走，回到江濱或許有希望。江濱那條小街，是全市的精華區。

　　踏入一家小食店，他眼前一亮，暗叫妙哉，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近窗的一張食桌上，坐了三個人，他認識其中的一個：神手李，李長風，三山別莊地牢中的難友。

　　他終於找到可以信賴的朋友了，上次如果沒有神手李，他不可能從百了谷妖女手中，救出黑煞女魅。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找到可以信賴的血性朋友，真是值得高興的事，尤其是最需要朋友的時候。

　　「喂！李兄，你怎麼也來了？」他急走兩步欣然叫。

　　神手李正與朋友低聲交談，聞聲抬頭。

　　「哎呀！是你？張兄，你真是救苦救難大菩薩。」神手李狂喜地離座相迎：「兄弟循線索帶了朋友趕來，正苦勢孤力單，這可好。不殺公孫老狗父子，誓不甘休。坐，請容兄弟引見兩位朋友。」

　　兩位朋友是飛蜈蚣田茂，翻天鷂子駱辰，都是黑道成名人物中，以輕功享譽江湖的高手。

　　寒暄畢，客套一番，互道傾慕，熱烈的稱兄道弟，頗為投緣。神手李先叫店伙送來一壺本地特產巴東真香茗，這才談上正題。

　　張允中將來意說了，引得三個老江湖哈哈大笑。

　　「老弟，你是跑錯了路，找錯了地方。」神手李以江湖先進的口吻說：「絕劍與狂彪的陰謀，其實已經不算是秘密了，事情牽涉到第二個人，就不能算是秘密。兄弟在鎮江追查，便已發現暗中有人作了周詳的佈置，不但不加阻止，反而促成這些陰謀家加快進行。幹這種轟動天下的事，怎能在沿江的鎮市進行？

　　「這些傢伙自以為聰明，全部掩去本來面目，躲在遠離江岸的地方，時機一到，便疾趨江邊下手，所以老弟你在江岸城鎮找線索，豈不是白費功夫？」

　　「那……李兄可曾查出他們準備在何處下手？」張允中這才恍然大悟，自己真足少見識，盲人瞎馬亂闖。

　　「兄弟共來了三十位朋友，已經有了眉目。」隔著窗，神手李指指下面奔流的大江：「從巫峽往下算，門扇峽、巴峽，都是漩渦極險的地方。往下，東奔峽也夠險。

　　「所以必須等船往下一沖，能有回水沱的地方緩口氣，下游必須水流平緩，兩岸沒有懸崖絕壁的地方。再一個條件是等候區的路進出容易便捷。從這三個條件去找，錯不了。」

　　「你找到了？」

　　「兄弟的朋友，都是搜蹤的行家。」

　　「為何不早些動手？」

　　「其一，兄弟人手雖多，仍缺乏獨當一面的高手。其二，恐怕有人出面阻止咱們報仇，那些人要等他們動手之後，以便人贓俱獲……」

　　「是些什麼人？」

　　「玉蒼山房的主人玉龍，與大江一代豪俠混江龍歐陽大俠。」

　　「哎呀……他們……」

　　「他們作事講求證據，所以禁止咱們亂了他們的計畫。現在有你領頭，咱們可以給他們一次出其不意，雷霆萬鈞的致命一擊，你意下如何？」

　　「幹啦！李兄！」張允中不勝雀躍。

　　「他們預定動手的地方在東奔峽下十里左右。」

　　神手李低聲說：「從這裏乘船往下走，約有三十里。咱們不管皇貢的事，直接往他們潛伏的地方出其不意襲擊。明早我們進山，繞到他們後面去，已經偵察出他們聚結的地方有三處，只是每一處接近困難，明裏襲擊勢難如願，因此兄弟想遠來此處，看看能否再找得到朋友襄助，天從人願，恰好碰上你。」

　　「這裏有他們的人嗎？」

　　「沒有，但似乎有玉蒼山房的子弟潛伏。

　　「在這裏看到貢船之後，在山巔發出信號，下游的山頂也有人轉傳，片刻便可抵達白道群雄的埋伏區。

　　「至於絕劍那些人，他們為了作這件大案，已準備了一年功夫，成都方面有他們的人臥底，船上有暗號，十里外亦可辨識，因此不需派人守候，他們有妥善的聯絡妙法，讓潛伏的人及時發動。今晚咱們可以安心歇息，明天一早咱們動身入山。」

　　雙方在進食時，低聲商議一些進行步驟。依神手李的意思，需等張允中同往偵查之後，再決定細節，這時不宜有所決定。

　　神手李的同伴不在巴東，藏身在下游的山區裏。當這些人知道張允中就是近來轟動江湖的黑天鷹時，皆興奮欲狂士氣振奮。

　　※※※

　　極目遠眺，四周除了山還是山，人煙絕跡，只有百鳥爭鳴與虎嘯猿啼。

　　向東南望，眼前橫著一條下沉百丈的湍急溪流，對面是起伏不定的山脊，一條山脊伸入溪流的彎處形成陡坡，形成彎流的上方是一片臺地，森林密佈，上空雲霧繚繞，幽邃深遠陰森難測。

　　四個人躲在飛崖的頂端矮松下，向對面仔細察看。

　　「那就是公孫老狗藏匿的地方。」神手李指著溪旁的臺地森林說：「從上面下降，隨時有失足摔得粉身碎骨的後果。從溪流的上游接近，臺地後面是百尺高的絕崖。

　　「唯一的接近路，是從北面的山谷降下溪流，沿溪上流；在臺地的西北角陡坡攀升。問題是，沿溪上行攀援極為困難，有些地方根本走不通。」

　　「奇怪，那他們怎麼活動的？」張允中問。

　　「他們早有準備，我偵察了兩天，他們利用四川人所使用的羊皮渾脫，十二隻渾脫可以組成一隻皮筏，乘皮筏上下十分便利，用過之後拆散，從那處陡坡搬到上面去，同時再組合。」

　　「我明白了，他們可以乘皮筏下放，直沖下預定作案的江灣，七八里地費時不過一刻半刻，想得果然周到。」張允中不住點頭：「我們可以用短竹筏從上游下放。」

　　「可是，陡坡上面有人警戒，還沒到達坡下的溪岸，便會被他們發現，豈不上去一個死一個？」飛天蜈蚣搖頭表示無可奈何：「咱們的人本來就不多，那地方又不能一擁而上，難難難。」

　　「從這裏垂藤下去。」張允中指指崖右的崖縫：「可以降至半崖的崖角。唔！好像那段崖角有一段直坡。」

　　「不錯，但再下去，就掉在溪裏的亂石湍流中了。」

　　「那段直坡可以作為助跑的地方，正好對著陡坡右面的坡頂茂草斜崖上。」張允中自言自語比手畫腳：「唔！相距約十二丈左右。」

　　「十二丈，除非變成鳥飛過去。」神手李苦笑。

　　「你們會投鏢槍吧？用樹枝改製。」張允中問。

　　「那當然會。」

　　「你看，對面比崖坡低約三丈左右。崖坡可助跑增加速度，對岸低亦可利用特製的衣褲滑降。在下的輕功，如果有充分的助跑區，可自三丈增至四丈五六。你們連續投槍，只要算得準，在下一定可以用披瓦渡江輕功，再遠出四丈左右，然後滑翔而下降，料無困難。」

　　「老天！你有幾條命？」翻天鷂子叫：「沒有一百條命，玩不得，張兄。」

　　「值得一玩。」張允中信心十足：「事先製好十餘丈的繩索，用一卷小繩繫住一端，由在下攜帶。過去之後，小繩再將大繩曳過對岸繫牢在大樹上。你們援繩而過，不會害怕吧？」

　　「這個……」

　　「只許成功不能失敗，所以，我們去找地方好好練習一番；不必相同的地形，有高低相差不遠的坡地就可以了。」

　　「唔！似乎張兄的冒險辦法，並非完全不可能。」飛天蜈蚣鄭重地察看地勢：「張兄，問題是所攜小繩在縱出時，是否會反而拖住了你減去衝勢？與及特製羽衣能否有足夠的手腳張力控制滑翔。」

　　「我會克服困難，釣魚的線捲就可以派用場。控制滑翔的手腳張力，我大概無妨。」張允中表示出堅強的信心：「這是我黑天鷹的生死關頭，人只能死一次，所以我不會自傲或掉以輕心。咱們回去準備，希望在明晨拂曉之前，能一舉殲除公孫老狗這一群雜種。」

　　「咱們好好準備，走。」神手李恢復了信心。

　　※※※

　　返回另一座山腳，那是神手李的朋友們潛伏的地方，遠遠地，便發現二十七位朋友，正與三位書生七個人，面面相對劍拔弩張，似乎雙方正爭持不下，隨時可能反臉動手相拼。

　　書生的一伙七個人，已列下七星劍陣。

　　張允中吃了一驚，真是冤家路窄。

　　他一拉神手李的手臂，四人閃身在樹後隱起身形。

　　「糟！桃花塢的女匪。」他向四人說：「可能是向你們的人追問我的下落，你們過去穩住他們。假使衝突起來，千萬不可亂闖她們的七星劍陣，我會將她們引走的，事急我才出面。」

　　「我那些朋友不會出賣你的。」神手李肯定地說：「我知道你不願和她們反臉的原因，你先躲一躲再說。」

　　三人向前一竄，從另一面繞出，向爭執的山坡走去，遠遠地，便聽到春熙姑娘極為嚴厲的語音。

　　「你們給我聽清了。」春熙的口氣極為托大：「你們必須立即撤走，不許向三山別莊的人尋仇，必須等他們動手搶劫皇貢之後才能出面。那時候，你們愛怎樣就怎樣，甚至本書生還要助你們一臂之力盡殲這些丑類，本書生說得夠明白嗎？」

　　「唔！原來你們想等他們搶劫得手之後，再從他們手中將皇貢奪過來。」一位虯鬚大漢冷冷地說。

　　「這是他們在本書生作案時，所玩過的鬼把戲，所以本書生要以牙還牙。你們定是不走？」

　　神手李三個人，出現在五六丈外的樹林邊緣。

　　「桃花塢的女好漢們，何必找咱們這些人的晦氣？」神手李一面接近，一面朗聲說：「算起來，咱們彼此該是敵愾同仇，站在一邊的人，傷了和氣，豈不讓公孫老狗笑掉大牙嗎？」

　　「但你們這種志在快意恩仇的舉動，妨礙了本塢姐妹的大計。」春照不再冒充書生：「神手李，你走不走？」

　　「姑娘……」

　　「你走不走？」春熙傲然地用劍一指，傲慢已極。

　　「姑娘不要欺人太甚。」神手李忍無可忍：「三十比七，你……」

　　「三十比七，你們也佔不了絲毫便宜，不信立可分曉。」春熙愈說愈狂。

　　「咱們拼了！豈有此理。」立即引起公憤，有人怒吼。

　　劍向前一揮，春熙也冒火地發動劍陣。

　　不遠處，張允中掠出山坡，向神手李打手式。

　　「分幾個人。」神手李大叫，向張允中一指：「截住那個黑衣人，不要讓他們會合。」

　　春熙扭頭一看，張允中立即轉身狂奔。

　　「允中，快過來……」春熙尖叫，轉身一躍三丈，奮力狂追。

　　她一走，春月六個人不得不隨後跟上。

　　一陣好趕。張允中並不急於脫身，要將女匪們引離神手李的人，保持相等的速度，向西翻山越嶺急走，不理睬後面的咒罵聲。

　　連越三座山嶺，遠出二十里外。

　　該扔脫她們了。正要鑽入山腰的密林，林內突然鑽出兩位英俊青袍美少年，劈面擋上了。

　　兩少年人如玉樹臨風，玉面朱唇俊極了，比女扮男裝的春熙姑娘不相上下，而且更多了幾分少年公子的氣概。

　　張允中來不及多想，以為是女匪，是春熙的同伙，也是女扮男裝的人，不假思索地疾衝而上。

　　「不要糾纏我！」他大叫，雙掌一錯，來一記逐波分波，分向兩少年拍去，要奪路而走。

　　兩少年氣往上沖，也來不及躲閃，百忙中同聲叱喝，揮掌接招。

　　雙方都快，無可避免地接實，啪啪兩聲脆響，三人同時向後退，力道半斤八兩，誰也沒佔便宜。

　　「再接我一掌。」張允中叫，再次揮掌衝進，仍然同向兩人進攻，用分花拂柳進擊，掌上加了兩三成內勁，因為他發現對方的掌力相當可怕，只好用內勁攻擊。

　　兩少年也冒火了，掌上也用了內家真力，也毫不退縮地硬接。

　　「啪啪噗噗！」一連四擊，一掌比一掌沉重，打擊的力道也逐掌增加，六條手臂快速揮動，馬步移位也靈活萬分，最後同向側飄，仍是勢均力敵局面。

　　七女狂衝而至，最先到達的春熙劍到人到。

　　「允中，交給我。」她嬌叱，電射而至。

　　張允中扭頭便走，一躍三四丈，溜之大吉。

　　兩少年一怔，相互一打眼色，手一動劍已出鞘。

　　「不許追趕！」那位身材稍高的美少年冷叱，一劍截住了春熙的追向。

　　「錚錚錚……」春熙憤怒地搶攻，卻被美少年在剎那間逼退了五六步，不由大驚失色。

　　春月從側方掠過，不理會另一位美少年。

　　「大姐，追人要緊。」春月急叫。

　　春熙醒悟，丟下美少年飛掠而走，七個女人像狂風，追入茂密的叢林。

　　身材稍高的美少年本來要揮劍阻截，卻被另一位美少年打眼色所阻。

　　「怎麼不攔住她們？弟弟。」身材稍高的美少年問。

　　弟弟向左後方呶呶嘴，淡淡一笑。

　　身材稍高的美少年會意地點點頭，兩人收劍背手並肩而立，似乎在觀賞山景，剛才並沒發生任何事故。

　　不久，身後傳來撥枝聲。

　　「你們還不走？」張允中在不遠處的樹後閃出：「那些人是桃花塢女匪，兇得很，等她們轉回來，必定遷怒你們，可就麻煩大了。」

　　「呵呵！你怎麼不走？」身材稍高的美少年轉身笑問。

　　「在下不能因為在下與她們的恩怨，而連累你們。」

　　「你認為在下兄弟，勝不了那些女匪？」

　　「這……二比七，畢竟冒險。」

　　「如果我兄弟倆危險，你打算出來幫我們？」

　　「我只能把她們引走。」張允中苦笑。

　　「為何？」

　　「恕難奉告。在下要走了，兩位……」

　　「你分明是她們的匪黨，無緣無故向咱們兄弟攻擊，哼！你走得了？拔你的刀！」身材稍高的美少年突然變臉。

　　「胡說！在下還以為你們是她們的盜伙呢！你們生得那麼俊，不能怪在下走眼。對不起，在下道歉……」

　　「拔刀！」

　　「無此必要，告辭。」

　　「你走得了？」

　　張允中向後疾退，倒縱三丈餘，奇準地從樹叢的空隙中倒射而出，似乎他背後長了眼睛。

　　有些樹的空隙寬僅兩尺，他竟然毫無阻滯地疾射而過。

　　「高明！」兩位美少年同聲喝采。

　　張允中退勢未止，單足點地，正要二次倒縱而起。

　　「張哥哥……」身後傳來嬌叫聲。

　　他大吃一驚，腳一軟，幾乎摔倒，突然僵住了。

　　好耳熟的叫聲，好親昵的叫聲。

　　身後有腳步聲，有不少人。

　　他僵硬地轉過身來，臉色怪怪地。

　　身後有不少人。江湖秀士、小張三、千里獨行夫婦、一位白髮蒼蒼但龍馬精神的老人、一位英俊的壯年青袍偉丈夫、一位風華絕代的少婦。

　　所有的目光，全向他集中，臉上的笑容，令他心中大定。

　　只有一個人的臉上，看不出笑容，那就是小張三，臉上的面具不能表示喜怒哀樂。

　　「是……是誰在……在叫？」他怔怔地問。

　　「你以為誰在叫你？」江湖秀士笑問。

　　他的目光，落在小張三身上，凝視著小張三的眼睛，捕捉那奇異的眼神。

　　好靜，沒有人移動。

　　「小菱！」他突然大叫，向小張三伸出雙手。

　　小張三飛躍而來，撲入他懷中，渾身在顫抖。

　　「張哥哥……張哥哥……」紫菱哭泣著低喚：「我……我以為見……見不到你了，我……」

　　「不要哭，不要哭！」他緊擁住嬌小的紫菱，聲調有點走樣：「我真是頭笨驢，怎會看不出是你？老天爺！你……你怎麼也練武？你……」

　　「年輕人，她的輕功並不比你差。」那位白髮如銀的老人說：「她是老夫的生死知交，一代奇人凌波燕凌雲的孫女。」

　　張允中輕輕地推開紫菱，溫柔地除下姑娘臉上的面具，用衣袖輕柔地抵抹那抹不完的淚水。

　　「我真笨，小菱。」他搖頭：「我真的是什麼都不懂，闖了幾天江湖，發現不懂的事太多太多了。小菱，替我引見前輩們，好嗎？」

　　「老夫替你引見。」老人以老賣老：「我，混江龍歐陽長明，江湖秀士歐陽俊是我的孫兒。

　　「歐陽家老小算不了什麼，你看，這位是二十年前，在江湖掀起狂風巨浪，葬送了無數宇內風雲人物，天下為之震動的勾魂白無常艾文慈，你看是不是像個白無常？剛才和你交手的兄弟倆，是他的愛子艾玉、艾琮。

　　「艾玉的娘，就是這位玉龍的孫女崔雙雙，艾琮的母親沒來，躲在玉蒼山房納福，她是二十年前名列江湖四女傑的逸緣。」

　　張允中目定口呆，幾乎忘了行禮。

　　他老爹刀神張一元，急流湧退改名張新化，退出江湖甘願做打漁郎，起因就是二十年前艾文慈所引起的江湖風暴，而毅然封刀歸隱的。

　　現在，他總算見到這位名震天下的武林不世奇士。

　　他總算沉得住氣，誠懇地一一行禮。

　　混江龍偌大年紀，依然豪邁不下當年。

　　「允中，算你走運。」老人家拍拍他的肩膀大笑：「呵呵！我這個孫兒存了私心，他希望你仍然帶著黑煞女魅，他就有機會追求小菱了。

　　「告訴你，小菱對你的癡心，委實令人敬佩，連文家的兩位金童，也不得不知難而退，你可要珍惜這份無價的感情。你說，黑煞女魅呢？」

　　「她……她她……其實，晚輩與黑煞女魅清清白白，可質鬼神天日可鑒……」他將與黑煞女魅結交後，與最後的結局有條不紊地簡要說出。

　　所有的人，皆大感驚愕。

　　冷面煞星是碧湖老妖的師弟，混江龍歐陽長明是知道的，卻不知道冷面煞星改姓埋名潛身在高郵。

　　當年碧湖老妖在淮安偷襲玉龍，用化骨毒針從背後偷襲得手，但也死在玉龍劍下。

　　艾文慈的老爹號稱神醫，恰好及時救了玉龍，因而種下這段姻緣，也因之而引起二十年前震動天下的大風暴。

第二十九章　生死相搏

　　張允中雖然不是神鷹的弟子，但獲得輕功天下第一的高人指點，也令眾人刮目相看。

　　「逍遙飛魔真的沒有現身和你交手？」混江龍正色問。

　　這才是令人驚訝的事，關心的事。老魔是天下第一魔，如果重新出山在江湖造孽，那真是極為可怕的事。

　　「沒有，他的孫女兒的輕功和內功，確也相當可怕。」張允中把交手的經過詳情重新說了一遍。

　　「阿彌陀佛！看來，老魔可能真的怕事了。玉面神魔的下場，令他心生警惕，可能真的從此不再作東山再起的打算，江湖幸甚。」老人家似乎有點感慨：「哦！剛才那些桃花塢女匪，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這個……」張允中頓時臉紅耳赤，這種事，教他如何啟齒？

　　「小菱發現你離奇失蹤，急得不得了，毅然離家追尋。凌老哥暗中派人下書向我求助，我出動不少人手坐鎮南京接應。南京以下，不是我的勢力範圍，只好請沈老哥夫婦帶俊兒前往鎮江策應。你要知道，你的事我們大都明白。

　　「你失陷天馬興園的事傳出，要不是沈老哥夫婦斷然處置，將小菱制住帶回南京，她早已不再人間。

　　「直至淮安方面傳來你取綽號黑天鷹大鬧淮安的事，她才有了生機。你說，你該怎麼說？」

　　他把心一橫，將誤中紅粉陷阱的經過一一說了。

　　他不是沒有擔當的人，錯了認錯。

　　「不管怎樣，晚輩不能一錯再錯，當黑煞女魅將她們的身分說穿了之後，晚輩就避開了。」他最後說：「無論如何，晚輩總覺得心中有愧，所以不願和她們計較。不得不見之即走，她們像纏身的冤魂，晚輩實在無可奈何。」

　　他覺得出，小菱緊握住他的手，從手上傳來綿綿的情意。

　　他知道，小菱諒解他了。

　　老人家呵呵大笑，眾人都笑了。

　　「呵呵！小伙子，我老人家告訴你一帖妙方，只要一帖，就可以把你的痛根消除。」老人家半真半假地說。

　　「歐陽爺爺，晚輩受教。」他真誠行禮請益。

　　「等會兒我再給你面授機宜，現在先談目下的要務。」老人家話鋒一轉：「想當年，絕劍的老爹神劍秦泰，助紂為虐出死力替良鄉岳家，借國賊江彬的官方勢力，公報私仇萬里追殺艾賢侄。

　　「最後不惜與玉面神魔合作，全力打擊艾賢侄，最後失敗得很慘。艾賢侄在崔老哥的幫助下，解決了艾賢侄與岳家的一場無謂的恩怨。

　　「這劫皇貢毒計，目的就是志在為乃父報二十年前挫敗的仇恨，重施乃父當年的故技，與黑道群丑合作。

　　「崔老哥不願多事，艾賢侄以金針救世，不再操劍殺人，所以揭發毒謀的責任，落在小兒女們的肩上。」

　　「桃花塢女匪之所以阻止神手李那些人介入，固然是也志在那筆皇貢，以牙還牙報復公孫龍奪去他們所獲廣東皇責之仇，其實也想利用這件事來打擊崔老哥和艾賢侄。當年艾賢侄與玉面神魔最後一戰，結束的地方，桃花塢就是最後一處地方。

　　「俊兒玉兒一群年輕人的意思，也希望能名正言順與他們周旋，準備在現場人贓俱獲，把他們弄上法場徹底了斷。所以，你和神手李的計畫不妨改變，打落水狗豈不省事？」

　　「歐陽爺爺，晚輩期以為不可。」他正色說：「江流險惡，不能冒險。俗語說：計無萬全。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萬一出了差錯，皇貢恐難避免沉江的厄運。

　　「官府追究之下，諸位兄長在出事現場現身的事，不怕受到反噬嗎？晚輩相信絕劍已有惡毒的詭計，反噬便其中陰謀的一部分，結果如何？」

　　他這麼一說，眾人愣住了。

　　「允中弟，你說該怎辦？」江湖秀士走近拍拍他的肩膀：「我認為你的見解很有道理，真的不能冒大兵圍攻玉蒼山房的兇險。」

　　「絕不許可他們有動手的機會，防患於未然。」他的語氣十分堅決：「預防犯罪，絕對比善後有利。」

　　「你已經有計畫？」

　　「是的，歐陽大哥。」他信心十足的說：「由小弟與神手李那些人，先剷除公孫龍那些黑道群丑，剪除羽翼之後，再和絕劍那些人結算。他們欠了我不少債，包括九萬九千兩銀子養老金。」

　　「什麼養老金？」江湖秀士糊塗了。

　　他將與黑煞女魅合作的事說了，說得所有的人哈哈大笑。

　　「你的看法很對。」老人家鄭重地說：「但需從長計議。目下情勢急迫，相當麻煩。」

　　「急似燃眉嗎？」

　　「那還不致於。貢船隨時可能到達，改變計畫，卻又需要時間。而且崔老哥預定派人上船，助押運的人清除內奸，安排應變人手。我們在此地改變計畫，想通知他們根本無法辦到。」

　　「歐陽爺爺，這件事不難解決嘛！」

　　「怎麼容易法？」

　　「根本沒有人劫船，船上崔爺爺的人，知不知道無關宏旨，他們豈不樂得清閒嗎？」

　　「好像有道理。」

　　「由小侄出面，先瓦解他們，剪除一些羽翼，讓他們自顧不暇，便成功了一半。」

　　「說來說去，最後你仍然選動手拼搏一途，你知道人手不足……」

　　「放心啦！神手李那群人可以派用場。」張允中胸有成竹，語氣頗有信心：「神手李志切復仇，與公孫龍勢不兩立，手下全是生死與共的朋友。」

　　「那些人沒有幾個獨當一面的人才……」

　　「加上了黑天鷹，就不一樣了。」

　　「這……你打算怎樣進行？」

　　「先剪除公孫龍一群人。他們分三處潛藏，山深林茂地形險阻，相互聲援不易，以快速的行動逐處解決，成功有望。事機成熟時，小侄只希望諸位能在中途牽制他們，不讓他們迅速趕到支援，大事定矣！」

　　他心中打定了主意，不將冒險襲擊的行動計畫說出，這些白道名宿與名門子弟不是亡命，知道計畫之後，一定會反對，一定認為那是絕不可能成功的冒險舉動。

　　「先到我們的住處好好商量。」老人未置可否：「我將告訴你對付桃花塢女匪的秘方，走吧！」

　　※※※

　　人的慾望永遠不會感到滿足，所以說慾壑難填。

　　春熙太貪心，太貪心就會出紕漏。

　　她毀了三山別莊，奪回所失去的贓物，再順手牽羊，擄走了三山別莊大批金珠，殺死了不少人。

　　報過於施，她仍然不感到滿足。

　　她這次趕來三峽，貪念更熾，不但要從公孫龍手中轉奪皇貢，報一箭之仇，還要追回情郎張允中，進一步藉皇貢遇劫的事，打擊玉蒼山房，替師祖報仇雪恨。

　　張允中逃得快，她不死心，帶了同伴窮搜不休，白費心力。

　　最後她把心一橫，回頭撲奔神手李潛伏的地方，要在神手李口中找消息，並將這些黑道人士趕跑以免礙事。

　　繞過一座形如虎頭的怪崖，前面施施然轉出兩位丰神如玉的美少年，劈面遇上了。

　　「哥哥，又碰上他們了。」身材稍矮的美少年似乎火氣甚旺，手動劍出鞘：「他們無緣無故拔劍行兇，趕快捉住他們送官究辦。」

　　先前春熙急於要截住張允中，因此不曾留心這兩位俊秀美少年，這時再次相逢，她可就留了心，只感到眼前一亮。芳心一蕩，忘了自己是男裝，「噗」嗤一笑，流露出萬種風情，媚目中異彩湧現。

　　「喲！小兄弟，你好像火氣大得很呢。」她笑得好媚，緩步上前：「你們小小年紀，在這深山罕見人跡的地方出現，一定是派來的眼線，誰派你們來的呀？姓秦？或者姓公孫？口氣還真不小，送官，是不是太嚴重了？」

　　艾琮那曾見過一個男人的媚笑？也不曾見過這種娘娘腔的大男人說話，立即鬧了個臉紅耳赤，說不出話啦。

　　還是艾玉膽大些，畢竟大了兩歲，做哥哥的人怎能示怯？將乃弟拉至一旁，挺身上前。

　　「不要管我們是什麼人派來的。」艾玉劍眉一挑，人生得俊，生起氣來也不會嚇壞人：「你們又是什麼人？要是不講理，咱們拼，咱們兄弟的劍術……」

　　「劍術怎麼樣？很好是不是？」春熙是個老江湖，一看一聽，心中大樂，分明是兩個未見世面的公子哥兒，絕不會是絕劍和狂彪派來的人。

　　「那是當然。」艾玉拍拍胸膛。

　　「好，就算你的劍術很好，但我不信。」她不住打量兩位美少年，心中癢癢地。

　　兩人看外表，不過十六七，雖然身材已經夠高大夠健偉，但臉蛋稚氣未消，嘴上無毛，真是令她愈看愈愛，把張允中的影子，暫時在心中抹掉啦！

　　張允中固然可愛，但見她就迴避，對她的自尊與信心，造成了相當程度的損害。眼前這兩位美少年，必定可以接受她隨心所欲的控制，不必擔心脫出掌握的事了。

　　她必須把自己的才華充分地表現出來，以便立於可控制的優勢地位。

　　首先，得讓美少年知道她的武功，知道她是強者，知道她是可以發號施令的人，所以打定主意，要露兩手劍術。

　　她拔劍，笑得更媚了。

　　「信不信立可分曉。」艾玉傲然地說，伸手拔劍。

　　「我陪你玩玩，你可以盡量施展。」她輕拂著劍說，那將一個未經世故的少年公子放在眼下？

　　「接招！」艾玉豪放地叫，一劍點出。

　　她噗嗤一笑，一劍封出。

　　糟了，攻來的劍影不可思議地消失了，而改從她的右脅側長驅直入，劍氣及體。

　　她大吃一驚，悚然急退。

　　可是，脫不出對方劍勢的控制，任由她退、閃、挪、移，全力狂亂地封架，但始終擺脫不了艾玉神奧絕倫、快速如電的劍勢控制，始終比她先一剎那改變攻擊的招路，甚至連封擋的機會也沒還抓住。

　　似乎攻來的每一劍皆要貫體而入，封出時劍並未貫體，倏然消失卻又重另一方向長驅直入，她除了白費氣力封空之外，只有八方閃避的路好走。

　　剎那間，她被攻了二十劍之多，卻一劍也沒封住，更不用說反擊了。假使對方志在傷人，她早就躺下了。

　　驀地，她急閃的身形倏止，放棄無望的封架，站住了。

　　艾玉的劍尖，停留在她的右胸下方，距體約三寸，劍收發由心，不進不退。

　　「你……你的劍術神乎其神。」她出了一身香汗，臉色不正常：「小弟弟，告訴我，你出身何方高人門下？你貴姓大名呀？」

　　「不告訴你。」艾玉收劍向後退。

　　「你一定要告訴我。」她收劍向艾玉走去，皓齒咬著下唇，似是下定決心，非知道不可。

　　假使讓她知道艾玉是艾文慈的愛子，可能會嚇得心膽俱寒。艾文慈綽號叫勾魂白無常，勾掉了不少黑道白道悍匪的魂。

　　武林第一高手、武林金鼎得主中原一劍的傳人。

　　桃花塢匪首絳仙莊嬛的情夫玉面神魔，就是死在艾文慈以氣馭劍絕學之下的。艾玉家學淵源，豈是她所能對付得了的？

　　「偏不！」艾玉也會作怪，盯著她頑皮地笑笑作鬼臉。

　　她心中一蕩，媚笑更濃，驀地纖手閃電似的伸出袖口，要出其不意以擒穴術制人。

　　驀地，傳出春月一聲驚呼。

　　「你幹什麼？」熟悉的沉叱震耳。

　　她一怔，趕忙收手。

　　三丈外的崖腳小樹前，站著虎目炯炯的張允中。

　　「允中，你……」她嬌叫，但心中一虛。

　　張允中的臉色好難看，她從來沒有見過張允中發怒，從來沒見過張允中殺氣騰騰的模樣，真把她嚇了一大跳。

　　「原來你對我的情愛，只有這麼一點點分量。」張允中殺氣騰騰地向她接近：「為了報仇的事，我必須獨自進行，所以必須離開你。有你在身邊，我會分心，什麼事都辦不成。而你竟然奈不住寂寞，見了英俊的男人便淫心大動。賤女人！從實招來，在我離開的時間內，你到底勾引了多少男人？招！」

　　她心中一跳，接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

　　「閉上你的嘴！」她惱羞成怒：「你這無情無義沒良心的……哎喲……」

　　耳光聲震耳，她只感眼冒金星，連人影也沒看清，便挨了一耳光，她根本就來不及提防。

　　張允中一把掀掉她的儒巾，抓住了她的頭髮，一掌劈在她的左頸根，將她按跪在腳下。

　　「你給我一個字一個字聽清了。」張允中另一手叉住她的下顎，將她的臉向上抬，兇狠地說：「我黑天鷹的女人，是我的禁臠，絕對不容許背叛我、偷人養漢的事情發生，連向陌生人瞟一眼，我也要嚴懲不貸。賤人，你說，你這段時間偷了幾個人，養了幾個漢？說！」

　　「哎……哎喲……我……我……」她語不成聲。

　　其他六女投鼠忌器，不敢上前搶救。

　　「允中，你怎能說這樣的話？」春月在一旁悚然叫：「熙姐她為了你……」

　　「你給我閉嘴！滾到一邊去。」張允中怒叱：「你，我還要問你，要你對證，你姐妹不安分打野食，很可能是你的主意，等會兒再問你，不怕你不從實招來。」

　　「該死的！你……」春月咒罵。

　　人影一閃即至。

　　春月早有防備，手動劍出。

　　「錚！」劍在刀光前斷成十餘段飛散了。

　　刀尖在春月的胸正中，鋒尖已劃破儒衫。

　　「你居然敢向我遞劍。」張允中獰笑。

　　「我……我我……」春月膽都快嚇破了。

　　一聲裂帛響，張允中伸手撕破了她的儒衫。她裏面什麼都沒穿，酥胸外露，玉乳高脹。

　　「你，我要將你剝光吊起來做榜樣。」張允中厲聲說。

　　「允中，求求你……」搶近的春熙崩潰地叫：「我發誓，在你不在的期間，我姐妹從來沒多看任何一個男人一眼，我……」

　　「我怎能相信你？今天我可是親眼目擊的。」

　　「我……我以為那兩位公子是公孫老狗的人。」

　　「真的？」

　　「我曾經動了劍，真的。」

　　「好，姑且相信你們的話。」張允中將半裸的春月推開：「你們給我滾回桃花塢，等我報了仇再回去找你們。

　　「從今之後，桃花塢不許有年輕力壯的男人，要讓我知道你們有半點不軌偷人養漢的風聲哼！我必定殺掉你們。我黑天鷹將成為江湖霸主，我的女人絕對不許可對我不忠，你們聽清了沒有？」

　　眾女心中發寒，驚怖地往後退。

　　「去你的江湖霸主！」退出四丈外的春熙尖叫：「你如果敢前往桃花塢，我發誓，我要以全塢姐妹的性命，和你拼個同歸於盡，你最好不要去。」

　　「你還嘴硬？你……」張允中作勢追出。

　　「你別走！」艾玉大叫，揮劍直上：「不要欺負女人，你也不是好東西。」

　　春熙七女已飛遁而走，急似漏網之魚。

　　當年絳仙姘上了玉面神魔，從此與門徒三人，成了玉面神魔的禁臠，從此不敢走出桃花塢一步，稱霸江湖的壯志胎死腹中，無法一展抱負。

　　玉面神魔在天下建有五座秘窟，金銀如山美女如雲，在各地還有無數情婦。任何一個沾上他的女人，絕對禁止再拋頭露面，只要些少不軌不忠的風聲傳入他耳中，便會受到裸身剖腹吊死示眾的慘殺，毫不留情。

　　這些事，春熙姐妹怎能不知？在勾引張允中期間，她們就擔心控制不了張允中，怕步師姐的後塵。

　　今天，她們的擔心成了事實，像從惡夢中醒來，怎能不心驚膽寒趕快逃命？天下間有的是英俊男人，卻沒有肯做奴隸的女人。

　　這就是混江龍的妙方，老人家與艾文慈，都是經歷過與玉面神魔鬥智鬥力的人，詳知玉面神魔的底細，所以面授機宜，果然嚇走了一群女匪。

　　離開混江龍一群老少俠義英雄，張允中並沒將襲擊公孫龍的計畫說出，僅要求老人家在絕劍秦國良一群人潛伏的地方，嚴防那些人出動，必要時不妨現身打交道，限制那些人活動。

　　他的理由是：那些人如果活動，就表示貢船即將到達，就可以阻止那些人動手搶劫貢船。

　　他與神手李一群人，找了一處地方練習了一個下午，成績相當滿意。接著是充分休息，養精蓄銳。

　　五更將盡，漫漫長夜即將消逝。

　　眾人在崖間悄悄活動，降下崖中段的崖角，應用的物品一一鎚下，然後巨索準備停當。巨索的前端，繫在一條細而堅韌無比的特製麻繩上。

　　麻繩捲在靈巧的滑輪上，栓牢在張允中的背腰部。

　　張允中穿了連著手腳的軟緞膜衣，刀和百寶囊都留在這一面。

　　三十位武功高強的黑道好漢，各佔有利地勢，每人身邊放了三支木製的標槍，屏息以待。

　　下面湍急的溪流，從岩石起伏的溪床奔流而下，飛珠濺玉聲如隱雷，亂人聽覺，說話必須大聲些，因此他們傳遞信息，皆用手勢或擊掌聲傳遞。

　　對面陡坡右面的坡頂茂草斜崖，事實是中間隔了一座凸出的峭壁，因此陡坡上擔任警戒的人，不可能看到斜崖，相距在十餘丈外，方向也不對。

　　假使溪流的水聲不亂人聽覺，也許可以聽到斜崖傳來的聲息，但水聲嘩嘩，即使是重物摔落，也無法聽得到。

　　星月無光，水聲轟然。假使失足掉下去，必是粉身碎骨。

　　標槍的投擲，準確度必須分釐不差，必須從縱出去的人身下飛越，而且必須逐一向下移。稍一失去準頭，便反而將縱出去的人射落。

　　張允中站在崖角的直坡尾端，左手舉起了。

　　站在崖口旁的神手李，扭頭看了眾同伴一眼，二十九個人，全部右手舉槍，斜舉左手。表示準備停當。

　　「張兄，上蒼保佑你。」神手李大叫，舉起的手向下一落。

　　張允中全力奔出，坡度略下向斜，有如勁矢離弦。到了崖口，驀地破空斜飛而起。

　　標槍如飛蝗，驟雨般連續投出。

　　有信心，有勇氣，有超人絕技，在緊要關頭，不但不會減弱平生所學的最高成績，甚至反而激發生命的潛能，產生打破紀錄的最佳成績。

　　他這一全力施展，有如神助，助跑的地勢也極為理想，稍向下傾增加了衝力，竟然心神合一，落點遠出五丈外。

　　槍從他腳下呼嘯而過，一槍接一槍佈成槍網。

　　披瓦渡江，是輕功中僅次於登萍渡水的絕技。

　　他的輕功境界不下於踏水凌波，那是說，他已超越了登萍渡水境界。

　　他向神手李表示可用披瓦渡江，那是他客氣，表示可利用點槍借力飛渡，他不是一個炫耀自己的人，深藏不露凡事有所保留。

　　槍接二連三，失足的機會大減，連點三支槍，他已遠出四丈外。然後手腳一張，膜衣連振，向斜崖翩然滑降，身後的飛槍也恰好中止。

　　以後的事，便容易多了。

　　神手李看不見對崖的情景，提心吊膽全身在冒汗，直至感到手上的麻繩一緊，並且連拉三下，這才神魂入竅，情不自禁跪下來。

　　「謝謝上蒼！」神手李伸手向天呼叫，連他自己也感覺出嗓門全變了。二十九位同伴，莫不歡欣鼓舞。

　　巨索慢慢往下放，不久，可以看到索漸漸上升，顯然對岸的張允中，已經將索慢慢往上拉了。

　　等到索已升至極限，用手一試，繃得緊緊的。

　　「每個人綑好應用兵刃暗器。」神手李發令：「我先過去。繩索不動，第二位才能動身，準備了。」

　　每個人腰間有一條繩索，先做成滑套套住巨索，萬一中途失手或力盡，也不至於掉下去，最多吊在索上而已。

　　二十九個人，悄然飛渡天險。

　　※※※

　　崖上的樹林中，狂彪公孫龍與四十餘名黑道之雄，睡得十分安逸。

　　這裏是絕地，唯一的通路是那道陡坡，坡僅生長著奇滑的短草，坡度陡得不能站立，上下十分費力。

　　兩旁是陡削的崩崖，壁虎都上不來，會隨沙石往下掉。坡高六七丈，重物必須用繩鎚下去。

　　就算用小石往下投，也會將想爬上來的人打落溪底。用小皮筏沿溪下放，十餘里要不了一刻時辰，便可衝入大江。

　　陡坡頂端只派了一名警哨，把守住這唯一的通路。

　　斗轉星移，深山中天亮得略慢些。總之，天快亮了。

　　水聲隆然，警哨竟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換崗了，羅兄。」接近的人說：「莊主與那些勤練不輟的前輩們，已經起來練功了，他們還真的持之有恆呢！真了不起。」

　　「人家有今天的成就，豈是偶然的？」羅兄離開了守哨的位置，整理兵刃衣衫：「他娘的不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守了一個時辰的哨，心潮一直洶湧不寧，像是他娘的大禍臨頭要死翹翹見閻王一樣。」

　　「胡說八道，趕快回去睡大頭覺恢復疲勞吧！」換崗的人說：「我這幾天也不好受，身上有公孫莊主先發的一百兩銀子，有銀子我就想去找女人，可是……去他娘的！別提啦！等這裏事了，弄到三五百兩銀子，我要到杭州去快活幾個月……呃……」

　　「咦！你怎麼啦？」羅兄關切地問：「是不是……哎……誰開玩笑……」

　　兩人的背心，同被飛刀貫體而入，向前栽倒。換崗的人由於貼近崖口，這一栽，便骨碌碌滾下了八丈深的坡底。

　　江湖人餐風露宿，是家常便飯。

　　四十餘名黑道名號響亮的高手有男有女，在林子裏各找地方露宿，有些睡在樹下，有些睡在樹上，有些躺在草叢中，有些蜷縮在枯葉堆成的窩裏。

　　如果天不亮，要找到這些人還真不容易。

　　有些勤練武功的人，已經活動了半個時辰，有些練拳腳兵刃，有些練氣，反正各找處所，誰也不打擾誰。

　　有些人最忌有人偷看，所以遠離露宿區。

　　天終於發白，水聲嘩嘩，獸吼暫止，代之而起的是山雀的清鳴，飛禽通常起得最早。

　　樹下仍然幽暗些，驀地，響起一聲震天長嘯，黑影從陡坡進出口潮水般湧入。

　　暗器如飛蝗，刀如虎劍如龍，人也龍騰虎躍，三十一條存心拼死的好漢，以雷霆萬鈞之威殺入林中。

　　拂曉急襲，攻其不備，結果是可想而知。

　　四十餘名高手，絕大多數是剛睡醒的，有些則從夢中驚醒，驚跳起來還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刀劍已經臨頭。

　　天終於亮了。

　　十一個人，退守在東南角的崖口，後面是十餘丈高的絕壁，摔下去有死無生。

　　神手李三十個人，奇蹟似的一個也沒死，僅傷了七個人，只有兩個傷勢比較嚴重而已。這一次電耀霆擊似的出其不意急襲，獲得絕對性的成功。

　　張允中及時阻止眾人逼攻，在林緣列陣扼守。

　　崖口有五六丈斜坡，石骨外露，僅在石縫中長出一些小草。被逼至崖口的十一個人，有三個受了傷，但仍可拼命，在崖口結陣自保，死守待援。

　　他們在等候另兩處的人前來救援，等候絕劍秦國良帶著大群高手來救他們。

　　張允中頭戴鷹帽，身上膜衣已除，刀隱肘後，在晨光中離開林緣，越眾而出。他後面，神手李渾身浴血，站在林口雙手叉腰而立，咬牙切齒虎目噴火。

　　「是你！」公孫龍吃了一驚，脫口驚呼。

　　晨光矇矇，已可看清面目。

　　狂彪公孫莊主的左右，是他兩個兒子公孫英、公孫雄。公孫英見了張允中，像是見了鬼。

　　襲擊時，神手李這面的人，除了發動時的嘯聲之外，所有的人皆悶聲不響全力搏殺，因此公孫龍這面的人，還弄不清來襲的人是何來路。

　　現在，他們知道來者是何來路了。

　　「是我，黑天鷹張允中，你沒想到吧？」張允中站在兩丈外，屹立如山：「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神手李兄也是你三山別莊的地牢死囚之一，他有權向你討索逼命債。

　　「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我給你們每個人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黑天鷹揚名立萬期間，是十分慷慨的。

　　「公孫龍，我要殺死你，你的江南黑道司令人的地位，我將取而代之。現在，你上吧！」

　　「你們竟然在這短期間，殺掉我四分之三的朋友。」公孫莊主聲如狼號：「張允中，你乘我不在家，毀了我的一生心血結晶三山別莊，千里追殺我的兒子，再追到此地來卑鄙地偷襲，你……我與你不共戴天。」

　　「在下也有同感，不共戴天。」張允中沉聲說：「今天不是你在世間除名，就是我黑天鷹去見閻王，你我只許有一個人活在世間，不是你就是我。」

　　事已至此，已沒有理論必要了，唯一的解決辦法，是拼個你死我活。

　　出來一位灰衣中年人，手長腳長，面目陰沉，深目鷹鉤鼻，臉色發青，手上有一柄兩尺二寸長鐵鷹爪。

　　「我叫夜遊鷹。」這人陰森森地說。

　　「我叫黑天鷹。」張允中說：「你在光州納福，不該護送公孫英來的，在數者難逃。」

　　「你說過公平決鬥。」

　　「黑天鷹一言九鼎。」

　　「在下要和你在空中搏鬥，鷹對鷹。」

　　「好，一言為定，鷹對鷹。」

　　兩人開始易位，為表示公平，所以所站處從崖前崖後，改為平崖對向而立，中間相距三丈。

　　鷹以空中搏擊為主，所以限於在空中出招。

　　落下時，後著地的人可以用饑鷹搏兔身法下擊，但一著地便不許攻擊了，必須回到原處準備第二次騰空纏鬥。

　　笑閻羅副莊主熊成倫越出三步，挪了挪腰間的閻王令。

　　「在下的身分地位，配充發令人。」笑閻羅舉手叫：「三聲呼落，生死各憑本領。一！二！三！」

　　黑天鷹夜遊鷹同時飛騰而起，扶搖沖霄直上，在接近三丈的高空交會，刀光似驚電，爪影似雷霆。

　　「狂風裂！」張允中的喝聲似沉雷。

　　只用了一刀，驚電似的刀光後一剎那發出，從爪影的上方，以幾乎肉眼難辨的速度，後發先至一掠而過。

　　灰影下落，黑影卻斜向側翻騰，電射而下。

　　「天雨絕！」沉喝聲在刀光急下中響起。

　　原來在兩頭鷹躍起的後一剎那，江湖二怪駝怪和老瘦怪，狂風似的從下面向前飛躍，猛撲四五丈外站在林緣前的神手李。

　　刀光一閃而落，左右分張，是從江湖二怪的頂門後方落下的，太迅疾太意外，江湖二怪中仍不知是被黑天鷹砍倒的。

　　那根本是不可能的，超出情理以外的攻擊。

　　「叭噠！」夜遊鷹的屍首先墜地，腰部砍斷了一大半，內臟外流，死狀極慘。

　　「砰砰！」江湖二怪倒了，腦袋被斜劈而開，屍體恰好倒在神手李腳前，把神手李嚇得渾身綻起雞皮疙瘩，難以相信眼前的事實。

　　張允中倒翻而回，仍站在原處。

　　「公孫莊主，該你上了。」他冷冷地說，刀向前一拂。

　　八個人驚得心膽俱寒，打一冷戰。

　　公孫龍臉色慘變，緩緩轉身瞥了七位臉無人色的同伴一眼，發出一聲絕望的嘆息。

　　「活一個算一個。」公孫龍用傳言入密之術向笑閻羅說：「告訴所有的人，當我發起攻擊時，你們同時衝出，全力破圍逃去。成倫，英兒雄兒，希望你能替我保全一個，我九泉瞑目。」

　　「莊……主……」笑閻羅笑不出來。

　　「我意已決，不要違抗我。」公孫龍拔出劊刀，重新轉身，舉步向張允中走去。

　　雙刀齊舉，徐徐接近，接近……

　　「刀下去死決！」公孫龍狂吼，劊刀光耀旭日，以萬鈞力道，從正面撲上拖刀削出。

　　「錚！」劊刀的刀鋒突然扭轉、上抬，護住了上盤，果然招術老到，估計正確，震起了張允中沉重的一刀，退了三步。

　　這瞬間，七個人在笑閻羅一打手式下，瘋狂地從兩側飛掠而過，衝向林緣，要突圍逃去，拼殺開一條血路，逃一個算一個。

　　在五丈外，向二十八位早有準備的黑道好漢衝去，二十八人有充足的時間同時發射暗器，其中最少有一半的暗器擊破內家氣功，結果是可想而知的。

　　沒有一個人能衝出，死得最近的是笑閻羅，但也距林緣仍有一丈距離。身上所中的暗器，有六七枚之多。

　　這瞬間，張允中已揮刀搶攻，刀光漫天徹地，這是他第一次全力發揮。

　　狂彪公孫龍名不虛傳，接了五七刀，便失去反擊回敬的機會，面對狂野的似電刀光，這位黑道之霸完全絕望了，全憑刀身特寬的劊刀，保護面積廣大而步步後退。

　　刀光飛舞中，錚一聲大震，劊刀擋開了光臨右脅的一刀，還來不及後退，狹鋒刀一瀉而入，凜冽的刀氣，擊破護體氣功發出銳嘯，血光乍現。

　　劊刀突然脫手飛起，飛出崖口去了。

　　公孫龍踉蹌穩下馬步，右小臂皮開肉裂，血染袖袍。

　　他想衝向一側逃走，但機會稍縱即逝。

　　狹鋒刀的刀勢，已完全控制了他，任何移動，皆會受到狹鋒刀可怖的閃電攻擊。張允中滿臉殺氣，躍然欲動。

　　公孫龍身經百戰的行家中的行家，高手中的高手，看情勢，他知道絕望了。

　　不管他怎麼快，也難逃過狹鋒刀致命的攻擊。張允中的速度他是知道的，他絕對沒有那一把致命的刀快。

　　舉目四顧，他快要崩潰了。

　　滿地屍骸，其中有他二個兒子。林前，神手李三十個人，神色驚怖的肅立，被張允中起落間殺人的絕技驚呆了。

　　「我公孫龍橫行一世，天下三莊之一威震江湖。」他伸雙手向天狂叫：「沒想到竟然敗在你一個初闖江湖的小輩手中。蒼天啊！既生我公孫龍，何必又生張允中？張允中，我給你拼了……」

　　狂叫聲中，他雙手箕張向張允中撲去，形如瘋狂。

　　張允中向側一閃，緩緩收刀入鞘，轉身大踏步走了。

　　公孫龍踩在一灘鮮血裏，砰一聲滑倒在岩石上，嘶聲狂叫，滿地打滾、拍打、抓爬……

　　渾身是血，整個人都走了樣，狀極恐怖。

　　「咱們走吧！他瘋了。」神手李向同伴們說，舉手一揮，隨在張允中身後，默默地離去。

　　※※※

　　日上三竿，滿地屍骸，滿地蟲蟻，血腥令人作嘔。

　　絕劍秦國良一行五十餘人，圍在崖口的屍堆外，面對這觸目驚心的景象，一個個驚得毛骨悚然。

　　公孫龍死在自己的血泊中，自己咬斷了左手的腕脈。

　　「這……到底是……是何人所為？」絕劍的嗓音完全走了樣。

　　「老天爺！可……可能是玉蒼山房的人。」接引人魔也臉無血色。

　　「不可能是。」四海功曹是最鎮靜的一個：「有一半的人，是被各種不同性質的暗器擊斃的。玉蒼山房以玉龍為首的人不會使用暗器傷人，也不會如此趕盡殺絕，那些人雖然是我們的敵人，但卻是可敬的一群。」

　　這幾句話，傷害了某些人；某些喜歡用暗器傷人的人。

　　「死了就死了，咱們一定要在這些死人身上浪費工夫，在怎麼死的問題上兜圈子嗎？」站在不遠處的天下三天暗器名家之一，面目陰沉的奪魄童七郎不悅地說：「貢船已接近巴東，咱們只有一刻時辰了，要化裝易容，要乘皮筏下放，倉卒得很呢！」

　　「人手已缺了一半，還能動手嗎？」九天魔鷹季天翔顯然有反對的意思：「怒溪口的眼線，已經發現玉蒼山房的子弟，乘小快舟在沱灘附近出沒，可知消息已經走漏，人手少了一半，如何重新安排分組……」

　　「不必重新分組了。」絕劍咬牙說：「不必再派人替代公孫莊主的掩護人員。」

　　「咦！沒有掩護，豈不太危險了？」九天魔鷹大感驚愣：「可曾考慮到後果嗎？長上。」

　　「沒有公孫龍那些人，咱們仍然要動手的。」絕劍用堅決的口吻說。「咱們準備經年，萬事俱備，豈能因為少了幾個人，就輕言放棄？目下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錯過了，永遠沒有第二次機會。我們準備吧！時間不多，再延誤就趕不上了。」

　　一個青衣人滿臉都是血，踉蹌穿林而來。

　　「不……不好了……」那人扶樹吃力的叫：「咱們的皮……皮筏都……都漂……漂走了……」

　　「什麼？」大半的人驚跳起來，有人則向前飛奔。

　　「我……我看到周、吳兩人向下一……一栽，還……還不知道發……發生了怎麼一回事，頭……頭上就……就挨了一下，就不……不知人事了。」

　　那人在救助的同伴扶持下，斷斷續續說出遭遇：「醒……醒來時，皮筏都……都不見了，有……有些槳還留在岸上……」

　　※※※

　　峰迴路轉，沒到過這種地方的人，就不能體會那句話所形容的景色是如何傳神。一連串起伏的山峰，峰的形各兵特色，雄壯纖柔，座座不同。下面千尋陡落，深澗碧綠。

　　古道從對面里外的峰半腰繞過，站在這一面，可看清道上行人的身形特徵。然後繞過另一座峰腰，古道似乎失了蹤。

　　但如想到達這一面峰腰平坡嶺脊，真要好半天。算里程，足有四十里，這是說，在這一面峰腰的平坡嶺脊，向對面的熟人打招呼，大聲寒暄話家常，聊上半天怪好玩的。但如果想見面，那就得走上四十里。

　　為了在一起見面聊天，一去一來需要一天工夫。古人形容山中隱居，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在這一帶可能真有其事。

　　大江某些地方，江床下沉千尋，而上空兩崖相距約三十丈左右，崖上建了村落。這兩座村的人，站在門口與對崖村落的人談笑平常的很，卻一輩子也沒有坐在一起的機會。

　　山坡上盛開著野花，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地。

　　張允中倚躺在斜坡上，以手作枕躺得舒舒服服。

　　古道就在坡的下面，下面是參天古林，接著便向下陡落千尋，令人目眩神移。

　　他的目光，追著小菱移動。

　　小菱梳了三丫髻，髻上綴滿了不少不知名的美麗花朵。緊身的紫色衫裙，在茂草野花叢中飛舞。

　　左手抱了一大束花，像紫蝶飛來飛去，見了一朵特殊些的花朵，就會蹲下來看上許久，左看右看，想摘卻有點不忍，想棄又有點難捨。

　　不過，最後這朵花大概難逃被折的命運，會成為她懷中花束的一部分。

　　坡很長，很寬。紫蝶愈飛愈遠，她是那麼喜悅，那麼專注，似乎已經忘了身在遠離世俗的深山大澤中，而是在自己的花園裏玩耍。

　　他看得專注入神，心裏在想：好一個無憂無慮，純真無邪的小姑娘。

　　不知怎地，他的思路，突然轉向黑煞女魅。

　　如果要在江湖上揚名立萬，要闖出一番事業來，黑煞女魅確是一個好幫手，好伴侶，心狠手辣，無往而不利。

　　他在想：三山別莊而今安在？

　　他，如果不是幸運之神一而再眷顧他，他還活在世間嗎？幸運之神不可能永遠眷顧他，總有一天……

　　就算他幸運，能成為江湖的霸主，他能像公孫龍、絕劍秦國良一樣，無所不為，在刀山劍海中玩命嗎？

　　黑煞女魅一而再死中逃生，不可能永遠在他身邊陪他玩命，他連一個親密的女伴也無力保護，而爬上霸王的寶座，還需要一段時日，還需要更多的朋友、部屬，和所愛的人。甚至，他會失去小菱。

　　他一打冷戰，神智一清。

　　「張哥哥，你想些什麼？」小菱抱著鮮花，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山那邊，花更多，陪我去採好不好？」

　　「花生長在該長的地方，有他們的天地，點綴這世間帶來美的精華，和生命的氣息，不是很好嗎？」他拍拍身旁柔軟的草地：「你為什麼要折取它們呢？抱在你懷裏，它只能活片刻就枯萎了。」

　　「我是經過選擇的，不該摘取的我不會摘取。」小菱將在插在他四周：「我會種花。有時候，你必須剪掉一些，讓另一些長得更壯，開得更燦爛。」

　　「傻丫頭！你把這洪荒叢莽，當成你家的花園了？」

　　「我並沒有對任何人造成損害，有什麼不可呢？」小菱在他身側俏巧地躺下，頭枕在他腿上，突然伸手向上空一指：「張哥哥，瞧，鷹，好幾隻鷹。」

　　「那不是鷹，是山鷹。」他說：「他們在山頂築窩，很少到山區外的平原獵食。」

　　「它們飛得好高好高哦！」

　　「是的，它們的飛翔能力很強，翅膀也寬大，但沒鷹靈活敏捷。」

　　「你也要飛那麼高嗎？張哥哥？」

　　他低頭凝注著那雙清澈的、靈秀的，流露出期待神情的明眸，心潮一陣洶湧。

　　「不，天空裏什麼都沒有，小菱。」他溫柔地輕撫小菱的瑩潔面頰：「愈飛得高，愈得不到任何東西，愈感到孤獨和悲哀。你也想飛嗎？」

　　「不，我不想飛，我寧可在巢裏等你飛回來。」小菱幽幽地說：「我不夠勇敢，張哥哥。我覺得，我沒有勇氣提刀仗劍幫助你殺人。我所能給你的，只是一個平凡的、溫暖的、和平安詳的家，有一群可愛兒女的家。」

　　「小菱……」

　　「我爺爺一生中，雖然也做了一些所謂俠義門人該做的事，但他並不認為是行俠仗義。」小菱用崇敬的聲調說：「山東響馬荼毒天下，他老人家分赴各地號召群雄，籌組邦團保家衛國。

　　「江西寧王造反，他老人家隱姓埋名潛入贛南，明助賊黨暗剪羽翼，功成悄然隱退，不求聞達。

　　「我覺得，家祖母就非常的了不起，她把我們的家，整持得讓爺爺無內顧之憂。張哥哥，我不能陪你飛，但可以替你維持一個無內顧之憂的家。如果你認為黑煞韓姐姐能匡助你飛，回去之後，我去找她……」

　　「你這可惡又可愛的小頑皮。」他擰擰小菱小鼻尖笑罵：「你以為我是什麼人？收集一大群美人的英雄？」

　　「張哥哥，我可是甘心情願的……」

　　「我卻不甘心情願。」

　　「你……」

　　「我只要一個平凡的、溫暖的、和平安詳的家，不但要有一群可愛的兒女，而且要有一個可愛的妻子。你說過，不論我飛得多遠，都會飛回來的，但你仍然說錯了。

　　「你沒有把飛翔途中，所能發生的變故計算在內。比方說，強烈的暴風雨、食物的匱乏、獵人的箭矢、同類的相殘等等，只要有一關過不了，就永遠不可能飛回來了。」

　　「這……」

　　「所以，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持家，把這裏的事了斷，我陪你回家，那時，我會向你求婚。」

　　「張哥哥。」小菱跳起來，將他壓倒，捧住他的臉興奮地叫：「我等了你好多年，就等你這句話，你說話可要算數哦！」

　　「不騙你，小菱。」他也捧住小菱的面龐深情地說：「你知道我從小就喜歡你。只是，英雄和男子漢的念頭，一直就在催促我往外飛，向海闊天空裏飛；男兒志在四方的風尚，也鼓勵我向外飛。

　　「但是，經過這短時間的闖蕩飛翔，我知道我錯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做傷天害理的事，不會闖出什麼局面來的。

　　「我為什麼不在家安分守己做人，用正當的手段謀生養活妻兒呢？真要是國難當頭，像你爺爺一樣默默盡一己之力，不是很好嗎？

　　「玉龍和艾大叔，一個行俠，一個行醫救世，等真正需要他們出面時，他們再出來盡一番心力，不比稱雄道霸清高多嗎？」

　　「我好高興，張哥哥。」小菱人小鬼大，不住親吻他。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把小菱拖倒在他身旁躺下，以臂作枕：「與歐陽爺爺一群朋友相處為期甚短，但我得到的東西太多了。與黑煞女魅在一起……」

　　「整天都在打算稱雄道霸？」小菱替他接上。

　　「包括如何計算別人，如何殺人。」

　　「哥，不要管這裏的事了，我們走好不好，我好害怕。」

　　「不，不能為人謀而不忠。」他鄭重地說：「絕劍的人不甘心，共走了三處地方下手劫皇貢嫁禍玉蒼山房，一處失敗就在另一處下手，誓在必得。

　　「玉龍崔老爺子那些人，不能放手而為，俠義門人辦事自縛手腳，只有我才能無所顧忌放手辦事。

　　「既然我答應了，我一定要完成。等會兒見面之後，你就去和歐陽大哥他們會合等我吧。」

　　「我不！」小菱堅決地說。

　　「你不聽話？」

　　「人家不放心你嘛！」

　　「這裏又用不著打打殺殺。」

　　「但下一步呢？」

　　「下一步我有把握。」

　　「不管我不管。」小菱扭著小腰肢撒嬌：「人家一定要在場，人家……」

　　「人家關心未來的夫婿……」

　　「不來啦！壞人，壞人……」

　　這裏的天地是他們的，兩人扭成一團，笑成一團，往日青梅竹馬的時光倒退回來了。

　　對面山腰的古道上，出現了一條人龍，五十幾個人，灑開大步急急趕路，魚貫而行頗為壯觀。

　　「喂！絕劍秦國良。」張允中站在這一面一高叫。

　　相距僅里餘，嗓門大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人龍停止前進，不住向這一面張望。

　　不可能看清面容，但張允中穿黑衣戴鷹頭罩，特徵明顯，輪廓分明，立即被對面的人分辨出他是誰了。

　　「黑天鷹張允中！」四海功曹驚呼。

　　公孫英在夜遊鷹的護送下到達，所以絕劍秦國良一群人，都知道黑天鷹張允中，追逐公孫英的經過。

　　「你們給我聽清了。」張允中舌綻春雷，一字一吐說得一清二楚：「你們別妄想要劫皇貢了，走岔道至歸州，乘船遠走高飛，走了就不要回來。

　　「你們脅迫在下、謀殺斷腸簫、暗算在下，與欠在下的九萬九千兩養老債，隨你們的遠走高飛而一筆勾銷。如果不，咱們一筆一筆算個一清二楚。言盡於此，但願相見無期。」

　　說完，不理會對面的呼喝咒罵聲，挽了小菱的手，兩人談談笑笑揚長而去，像一雙遊山玩水的愛侶。

第三十章　魔消歸隱

　　古徑通過一條嶺脊，共有四道彎，棱線的寬度僅有三尺左右，兩旁山勢陡落，三百尺下方有樹林生長，失足掉下，要滾落三百尺方能被樹林擋住，中間不可能立足，短草甚滑碎岩一踏即墜。

　　一夫當關，萬夫莫敵；這裏一人當路，萬人難過。

　　張允中站在彎道的中段，四道彎起伏不大，全長約五六里。小菱一身紫衣裙，在彎道的末端提心吊膽，目迎對面沿古道急走的五十餘個高手名宿。

　　「你們真的不肯放棄嗎？」張允中向奔來的人群大聲問：「諸位，回頭是岸。」

　　這裏只能容一個人通過，人多毫無用處。

　　鼠鬥於窟，力大者勝；交手時只能直進直退，沒有迴旋的餘地，絕招神技皆沒有施展的空間，能強攻硬搶就是贏家。

　　這一群五十餘位高手，聲勢確是浩大，但不可能一擁而上，必須一個一個上。

　　敢上前交手的人，必須比張允中高明，不然死定了，一失足就注定了要進枉死城。

　　公孫英是個工於心計的人，為了面子自尊，當然不會把張允中說得神勇絕倫天下無雙，甚至還聲稱自己殺了黑煞女魅，重擊了張允中。

　　對自己全軍覆沒的事，三言兩語輕輕帶過。

　　因此，絕劍秦國良這群人，還不知黑天鷹沿途追殺公孫英的詳情，對黑天鷹的神勇所知有限。

　　不知即不懼，就有自命不凡的人敢自告奮勇上前。

　　至於像無極天君這些敗軍之將，卻聰明得很心中有數，遠遠地落在人群後面，不敢上前送死。

　　上來一個豹頭環眼，握了三節棍的中年人。三節棍是熟銅打磨的，金光閃閃分量沉重，比一般的棍頭裹鐵三節棍重了四五倍，可知臂力必定極為驚人。

　　「小輩，你就是黑天鷹？」中年人獰笑著一步步逼進：「在鎮江聽說你擊敗了秦大俠手下不少人，我八步追魂郝傑卻是不信邪。」

　　「信不信立可分曉。」張允中拔刀立下門戶：「我黑天鷹如果沒有兩手，豈敢在這處絕地攔截你們？」

　　「你真的該死。」

　　「真的呀？」聲落刀出，向前一探搶攻。

　　八步追魂狂笑一聲，真力注於棍上，金芒閃爍中，三節棍全部伸展，真可以擊殺八步外的人，在破風厲嘯聲中，攔腰便掃。

　　妙招無法施展，必須以紮實的普通招式硬攻，沉重的一棍，力道千鈞，對方除了急急避招之外，毫無招架的機會，用刀封架又長又重的三節熟銅棍，簡直是自殺。

　　黑影不退反進，在棍即將及體的瞬間直接近身，刀尖長驅直入。

　　八步追魂一聲狂笑，退了兩步，三節棍四捲，猛砸張允中的後腰。而手握的第一節棍，猛然斜架切入的刀尖，運用得十分靈活，神乎其神。

　　可是，慢了一步。

　　黑天鷹，應該是躍起避招撲擊的，但這次卻出乎意外地向下伏，刀光閃電似的下沉；人伏倒，擊背的棍落空；向前滑，刀尖無情地刺入八步追魂的下陰。

　　迴旋反擊的第三節棍失去控制，向左外側斜撞，重心被帶動，八步追魂發出一聲怖極駭極的狂號，隨著三節棍向左方摔落，連拋帶滾，與崩落的乾土草屑，向三百尺下的樹林飛墜。

　　黑影一閃即起，張允中重回原處橫刀屹立。

　　「他想逼在下躍起，他失敗了。」他沉靜地說：「黑天鷹不會在這種沒有落腳點的地方凌空搏擊，打這種如意算盤的人最好趕快死心。」

　　「下去！」跟在絕劍秦國良身後的接引人魔厲叫，從側方接二連三發射威震江湖的九華接引毒珠。

　　張允中早有準備，身形在三尺寬的空間裏扭動、閃移，閃不開的便用劈空掌力斜撥。

　　剎那間，十二顆九華接引毒珠，皆在墜下兩側五六丈處爆炸，三十六星毒火像是火樹銀花，向下飄落片刻即煙散火滅。

　　這地方不適宜使用接引毒珠，張允中連一步也沒被逼退。

　　「下一次，在下必定殺死你這老毒魔。」張允中冷笑：「免得你再用這種下流惡毒的暗器為禍江湖。」

　　「老夫現在就殺你！」接引人魔怒叫，雙手再次連續發射接引毒珠。

　　這次老毒魔不再向人發射，而是向張允中的胸前與身後彈落，果然有效。張允中無法應付了，只好向後急退。

　　老魔自己也怕被毒火燒及褲管，因此也不敢急進狂追，古徑上毒煙毒火迎風飄蕩，反而阻擋了進路。

　　就這樣，老魔以接引毒珠開路，時進時停，足足浪費了三十餘顆毒珠，才把張允中逼退出兩里外。

　　等他們越過山棱險道，張允中與小菱早已形影俱消。

　　翻山越嶺趕路，極為耗損體力，夜間更為辛苦。小徑穿林越山，有時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那能看得清路？

　　迷了路不要緊，一腳踏空摔落深壑，那有命在？因此天黑不久，這些人不得不被迫停下來露宿過夜。

　　剛在山腳下稍乾燥的坡地樹林安頓下來，展開作包裹的布帛當睡褥，前面山腳的茂樹中，便接二連三傳來幾聲鷹鳴。

　　這是鷹在高空喚侶的鳴聲，可以遠傳十里。

　　起初眾人還不在意，也沒留心夜間為何會有鷹鳴。

　　深山中的夜，其恐怖的程度，絕非住都市裏的人想像得到的，各種聲浪會把膽小的人嚇瘋。猿啼虎嘯固然令人心神不寧，小獸的竄走掠食同樣會令人驚跳起來。

　　假使頭頂的樹枝上恰好棲息了一頭十斤重的大角梟，而又恰好碰上它嘆息似的啼了兩聲，那真會把人的膽子都嚇破，精神崩潰短壽十年。

　　不久，終於傳來讓這些江湖兇悍人物、什麼都不怕的高手名宿，驚懼不安的叫聲。

　　「黑天鷹！黑天鷹……伊……阿……」

　　最後那一聲伊阿，正是嘹亮的高空鷹鳴，顫音清脆，是飛鷹得意的鳴聲。鷹鳴有多種，用來表達各種感情，而以得意的鳴聲最為嘹亮。

　　當然，這只是人們想當然的猜測，各種鷹鳴的真正意義，誰也弄不明白，人畢竟不是鷹，怎能體會其中真意和感情？

　　絕劍是老江湖，四海功曹更是老江湖中的老江湖，知道事態嚴重，首先便想到公孫龍一群人全軍覆沒的慘象。

　　「這小狗可惡，今晚咱們誰也休想歇息了。」絕劍咬牙切齒說，立即分派人手戒備，派了五個人分為兩組，分明暗嚴加戒備。

　　「長上，咱們辛苦，小狗更辛苦。」四海功曹用鎮靜的口吻鎮定人心：「咱們人多，大半的人可以獲得充分的休息，而小狗卻比咱們疲憊一倍，以後這段行程中，他已無力為害了。不要理會他，讓他虛張聲勢窮忙好了。」

　　左方不遠處的無極天君，剛卸下所佩的長劍想靠放在樹幹上，突然傳出枝葉簌簌聲，與及高速破風的厲嘯。

　　「呃……」無極天君突然叫，向前一衝，劍失手掉落，雙手撐住了大樹幹。

　　「咦！是什麼聲音？」有人驚問。

　　「不好！暗器飛行的嘯風聲。」奪魄童七郎叫，不愧稱天下三天暗器名家之一，聽風辨器不同凡響。

　　「救……救我……」無極天君虛脫的聲音傳出。

　　「糟了！」兩名高手循聲搶到，黑暗中只看到無極天君的身軀貼樹向下滑，火速將人挾持住了。

　　「賀兄……」左面相扶的人驚叫。

　　「我的背……」無極天君猛烈地抽搐。

　　另一位仁兄伸手一摸無極天君的背部，摸到一根光滑的小樹枝。

　　「長上快來，賀兄快完了。」這人急叫。

　　無極天君橫行江湖半甲子，名列上一輩的武林十傑之一，流雲飛袖威震武林，天罡掌可以開石裂碑。

　　但在平時，仍是禁不起打擊的血肉之軀，一個村夫也可以一刀將他捅死。

　　背心，貫入一根樹枝。正確的說，是一支箭。箭長三尺，修刮得光滑勻稱，挺直堅硬，削尖為鏃，三張硬樹葉開縫作羽。貫入處恰是脅骨縫，穿透左肺，尖從胸脅縫中透出前胸八寸以上。

　　這一木箭的力道，駭人聽聞。

　　「黑天鷹！黑天鷹……」叫聲改從另一方向傳來，似乎就在左近，令人聞之心驚膽跳。

　　「嗤……」破空厲嘯聲又起，穿枝透葉的聲響如在耳畔，把趕來搶救無極天君的人，嚇得本能地向下仆伏躲避，心膽俱寒。

　　聽到破風嘯聲，其實已用不著躲避，箭一定比嘯風聲先傳到，中箭的人事先不會聽到聲息。

　　「必須制止這小狗肆虐。」絕劍氣得暴跳如雷：「必須派人去搜殺他，必須……」

　　「長上請冷靜些。」四海功曹加以勸解：「夜黑如墨，草木陰森，敵暗我明，派人去搜，是極為危險的事，咱們只能小心提防，以不變應萬變……」

　　「以不變應萬變？死了人能算不變？」絕劍不同意以靜制動：「去四個有夜鬥經驗的人，非宰了他不可。」

　　結果，派出四個深具自信的高手。

　　「黑天鷹！黑天鷹……伊阿……」這具有無窮威脅性的叫聲，在獸吼聲中顯得更為可怖，更具威脅震撼力，時遠時近，時高時低，可怕極了。

　　所有的人，誰還敢入睡？

　　半個時辰、一個時辰……二更正。

　　「啊……哎……」慘叫聲驚破了屏息等候的人，有人驚跳起來。

　　「救命啊……」另一個人的叫號悽厲刺耳。

　　所有的人皆心中發冷，都想起在鎮江江彎，被不明身分的高手，吊起九個同伴的往事，人人自危。

　　「快派人去救。」接引人魔硬著頭皮說。

　　「黑天鷹！黑天鷹！伊阿……」

　　「救命啊……」

　　「他就等我們派人去救。」四海功曹冷冷地說：「他在暗中放冷箭，就可以逐一殲除。諸位，誰有不斷運氣行功護體的能耐？

　　「具有這種成道化境的人，可以前往一試。據在下所知，當今之世，還找不出練至這種境界的人，所以最好不要把自己估計得太高了，會送命的。」

　　漫漫長夜，所有的人皆提心吊膽，目不交睫，風吹草動也會驚跳起來，每個皆蜷縮在自以為安全的地方。希望能逃避災禍。

　　天，終於亮了。

　　絕劍秦國良憤怒了一夜，也驚恐了一夜。當他發現少了十二個人時，更是暴跳如雷。

　　失蹤的十二個人中，有他的親信九天魔鷹在內。

　　接著是一陣忙碌，挖穴埋葬無極天君，與及找回來的四具屍體。這一夜，少掉了三分之一以上的人手。

　　※※※

　　六個人繞過一座小峰。這裏沒有路，只能找可以落腳的地方撥草分枝而行，十分辛苦。

　　對面的山腰上，突然傳出一聲鷹鳴。

　　六個人大吃一驚，毛骨悚然。

　　一個黑影在百丈外站在一座岩石上，肩上露出刀柄。

　　再一次鷹鳴，黑影飛躍而起，半空中吸腹收腿，美妙地前空翻，張手腳扭轉、迴翻、滑翔、飄落，一沾樹梢，再次騰空疾升，重新扭轉、迴翻、滑翔……

　　三五起落，飄落在山腰下，俯衝之勢極為猛烈，真有饑鷹下搏的雷霆聲威，但接近地面，突然振翼反旋倒飛，輕靈地消去衝勢翩然落地，點塵不驚，距眾人驚立的亂石短草坡，不過二十步左右。

　　一聲刀嘯，映日生光的狹鋒刀出鞘。

　　黑天鷹，狹路相逢。

　　「留下你們在後面抄路？」黑天鷹橫刀向前接近：「生死簿上，你們六位仁兄的大名已勾。」

　　九天魔鷹臉色蒼白像僵屍，解下鷹爪向前一丟。

　　「閣下，你才配稱九天魔鷹。」九天魔鷹絕望地說：「咱們是另謀出路各奔前程，該怎辦，閣下瞧著辦好了。不錯，謀殺斷腸簫有我一份，但我是奉命行事，債該怎麼算你算好了。」

　　其他五個人，也解下兵刃向前一丟。

　　黑影連閃，刀光消失，眾人但見黑影越林飛躍，片刻間便消失在濃林頂端。

　　※※※

　　春熙三位姑娘仍穿了書生裝，但儒衫已骯髒不堪，從樹中躍出，攔住了狼狽而走的四個人。

　　穿了綠勁裝，曲線玲瓏的綠衣仙子史三娘，攔住三位同伴獨自迎上。

　　「你們為何走回頭路？」春熙訝然問。

　　「黑天鷹沿途追殺，再不溜之大吉，都得像公孫龍一樣，全軍覆沒暴骨山區。」綠衣仙子悽然地說：「春熙，放手吧！毫無希望，絕劍秦國良那些人，自顧不暇，不可能下手劫貢了，我們還是放棄吧！」

　　「黑天鷹真的纏住他們了？」

　　「是的，昨天死了一個八步過魂，昨晚斷送了無極天君五個高手。木箭從我的右耳側掠過，幾乎嚇破了膽。

　　「你們如果不放棄，我只好自己走了，日後如有需要我的地方，不妨再找我合作。除非你能讓黑天鷹重回你的懷抱，不然還是回桃花塢吧！」

　　「要他重回我的懷抱？哼！我又沒發瘋。」春熙恨恨地說。

　　「你……」

　　「史三娘，你我都是久歷情關的人。女人找快樂、找愛人、找伴侶，完全是三回事，不可混為一談，也不可能三者兼得。

　　「而男人，卻是什麼都要。小畜生還沒混到江湖霸主的地位，便已擺出霸主面目了，真是豈有此理。你說，公孫龍那群人遭遇了什麼噩運了？」

　　線衣仙子將發現公孫龍全軍覆沒的經過說了。當然她並不知道真正的經過，死人不會說話，誰也不瞭解當時那些人的遭遇。

　　「你……你是說，絕劍那些人真的沒有希望了？」春熙悚然問。

　　「毫無希望，所以我只好溜走，希望找到你們，阻止你們介入。我走了，聽不聽在你。」

　　「好吧！我們走吧！」春熙懊惱地說：「老實說，我現在真的很怕見那小畜生，怕他……唉！罷了！」

　　※※※

　　大江在叢山峻嶺中迂迴曲折奔流，站在山峰頂端，你會發現群峰參天，雲霧繚繞，前面有一段不知其所來的江面；後面遠處，山峽中也有一段不知所往的江流。

　　左前方的絕壁飛崖下，又有帆影片片。而右後方的插天奇峰下，帆影往來不絕，隱隱可以聽到船伕們淒切而渾雄的船歌。

　　你將感到無窮的驚訝，到底有幾條大江？怎麼突然冒出來的？又怎麼流出去的？

　　這裏是大江最險處的新崩灘下游，新灘號稱真正的鬼門關。下游，便是黃牛峽。黃牛峽的上游，還有許多在歸州境內的峽，如破石、棺木……

　　黃牛峽重巖疊起，最高處，崖石色黑，像一個負刀的人，牽了一頭牛。牛是黃色的，人黑牛黃十分明晰。

　　船上航時，沿著急湍的江流，在叢山峻嶺中行駛，船行數日，仍可看到。所以俗諺說：朝發黃牛，暮宿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

　　這表示江流在群峰中繞來折去，不時可以看到黃牛出現在四面八方。

　　一出小山峽，便可看到黃牛峽中段的一座急灘，灘水直瀉三四里，水聲嘩嘩，亂石阻崩流，極為壯觀。

　　灘上游兩里左右，有處回水沱。沱，就是大水潭，江水回流沖成的潭，可以泊舟。

　　這時，已經是未牌左右，正午已過，頭頂不見日影。回水沱泊了兩艘船，下航的船正陸續駛下，在回水沱泊舟。必須等上航的船隻上完，下航的船才能下灘。

　　一艘大船正溯灘而上，兩根百丈長的巨纜，在兩岸兩百餘名僱自當地的纜伕拉曳下，船一寸寸破水上航。

　　「嘿喲荷！嘿喲荷……」兩百餘名纜伕的歌聲，在峽中引起雄壯而又悽惻的迴響。

　　任何心理生理正常的人，看了纜伕的情景，如不心中惻然肅然起敬，他就不能算是一個正常的人。

　　一根巨纜中，足有七八十個纜伕，有些纜伕僅穿了一條犢鼻褲；有些僅用布巾掩住陰部；有些乾脆什麼都不穿，赤裸的黧黑胴體真像個野獸。

　　他們赤著腳，在陡滑的亂石、怪岩、砂礫中，肩手齊用，一寸寸像在爬行，將那龐然大物逆水上行的船隻，拖上這三四里長的急灘。

　　稍一不慎，就會摔落水中，或者斷手折腳。一年中，三峽沿岸各灘的纜伕失事死亡率，高得令人不寒而慄。

　　灘上的回水沱，停泊著等候下航的船隻。

　　毫無疑問地，貢船到達之後，假使碰上有船上航，必須在這裏泊舟等候。即使派專使到下游找小鎮的航運管制官役理論，以十萬火急公文要求停止船隻上航，也得耽誤老半天。

　　這是說，在這裏劫船，理想極了。劫到皇貢珍寶之後，立即從小山峽脫身進入叢山峻嶺，鴻飛冥冥，萬無一失。

　　三十餘位高手，正沿小山徑向峽口急走。距峽口約五里左右，便在山腳下的樹林歇息，派了兩個人，出小峽口急趨峽口左方的回水沱泊舟處打聽消息。

　　泊舟處的山崖下，形成一條小街，約有三十餘戶人家，出售一些山產與藥材，賣給等候下航船隻的旅客，當然少不了有小食店，供應飛禽走獸各種野味。

　　兩人是秦吉光、秦靈羽兄妹，要在江湖揚名立萬，雄心勃勃目無餘子的武林後起之秀。

　　兩人皆換穿了青勁裝，外用披風掩住腰間的佩劍，男的如金童，女的似玉女，走在一起極為出色，眉宇間英氣外露，眼神中流露出自負、自信等等神彩。

　　路沿山崖而築，左倚崖，右臨水，寬有三四丈，崖坡不怎麼峻陡，不難上下。

　　距鎮口約有百十步，對面內彎的崖壁後，突然踱出渾身紫的小菱。今天她佩了劍，因此皮護腰把小蠻腰紮得弱不勝握。

　　這一來，剛發育的酥胸，綻起的小蓓蕾充滿青春的氣息，雖然不像火一樣充滿熱力，但極為誘人想入非非。

　　這就是青春少女的魅力，姑娘們一生中，最可寶貴的金色年華，過去了就永不再來。

　　「兩位，辛苦了。」她嫣然一笑，攔住去路：「你們來得不是時候。貢船被人留在歸州，船上臥底的奸細已被清除，何時發舟，誰也不知道。你們在此地枯等，那是枉費心機。」

　　兄妹倆吃了一驚，也怒火上沖。

　　他們曾在遠處，看到張允中身邊有一個紫衣女郎。張允中在險徑截擊，險徑那一端也曾看到紫影。

　　雖然看不清面貌輪廓，但一看便知就是這位美麗的小姑娘。

　　秦靈羽曾經與小菱交過手，怎知小菱是那位戴了面具的小書生張三？

　　「你是張允中的同伴。」秦吉光冒火地叫：「沿途襲擊，有你一份……」

　　「正相反。」小菱笑笑糾正對方的指責：「如果沒有我在一旁勸解，張哥哥早就把你們屠光殺盡了。」

　　「憑他？哼……」

　　「真的，兩位。我不希望張哥哥多造殺孽，請轉告絕劍秦前輩，公孫龍一群人前車可鑒。明時勢，知興衰，不承認錯誤的人，失敗自在意中……」

　　「本公子不聽你的虛張恫嚇，先斃了你再說。」秦吉光一掀披風，拔劍出鞘：「小丫頭，接本公子的武林劍道絕學神劍七絕……」

　　身後，傳來一陣冷笑。

　　「你少臭美。」身後傳來張允中的嗓音：「趕快運玄陰真氣護體，把你的看家本領神劍七絕全部掏出來，準備接在下雷轟電掣的三刀。」

　　秦吉光兄妹臉色大變，心中一虛。

　　張允中不在，秦吉光敢說大話吹大氣，當真見了張允中，卻感到心向下沉，勇氣急劇地消失。

　　「先擒住他的女伴。」秦靈羽急叫，叫聲中拔劍衝出，猛撲小菱。

　　一聲嬌笑，小菱像穿雲乳燕，飛越兩人的頂門上空，兩翻騰以巧燕掠波身法斜掠而下，俏巧地飄落在伸手相接的張允中懷裏。

　　「哥，他們很可惡哦！」小菱那愛嬌的俏模樣，看得也是青春少女的秦靈羽渾身發熱，也驚得目定口呆，小菱的輕功把兄妹倆嚇了一大跳。

　　「我來把可惡的人弄到江裏去，替你消口氣。」張允中說，在紅馥馥的粉頰上，毫無顧忌地親了一吻，方將小菱放下。

　　一聲刀吟，狹鋒刀出鞘。

　　「這次我不殺死你。」他的刀向秦吉光一指：「我要你傳口信給奪魄童七郎，我要給他一次死而無怨的決鬥機會。他一個大名鼎鼎的成名人物，名列天下三大暗器名家之一，居然乘在下睡熟的機會，打了在下一枚奪魄無影錐，我一定要斃了他這浪得虛名的雜種。那天偷襲的人有你在內，死罪已免，活罪難饒，我要卸下你的右手，再放你逃生。」

　　秦靈羽看出危機，移至左首。

　　「哥哥，兩儀迴環，七絕呼應，拼了。」秦靈羽似乎比她哥哥要勇敢些。

　　「你兩人如果倚多為勝兩打一。」張允中兇狠地說：「休怪在下心狠手辣，死狀之慘，將空前慘烈。

　　「你兄妹也和公孫英兄弟一樣，抱著雄心壯志，挾驚世武學及門弟聲威居臨江湖，希望出人頭地揚名立萬。要想在江湖建立聲威，首先你必須像個人樣，有最起碼的英雄氣概。

　　「可惜的是，你們和公孫英兄弟一樣，一開始就走錯了路，走上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偷襲暗算玩弄權謀詭計的邪路。

　　「現在，我給你們表現英雄氣概的機會，公平地與在下決鬥。如果你認為自己學藝不精，功力不夠，不足以爭雄道霸，你可以找藉口拒絕決鬥，撇開恩怨仇恨不談。現在，你該下定決心了。」

　　「在下兄妹沒有什麼好說的，你也有兩個人。」秦吉光硬著頭皮說：「妹妹，上！」

　　雙劍一左一右，挾風雷而至，劍影如無數金蛇亂舞，一出手便是神劍七絕的七招殺著，宛若長江大河滾滾而出，徹骨奇寒的玄陰真氣，從劍上發出威力倍增。

　　一聲低嘯，快速的刀光劃出可怖的熠熠光弧，鍥入重重劍山中，風吼雷鳴，刀氣徹骨裂膚，人與刀渾成一體，發揮了拼命單刀的無窮威力，強攻猛打銳不可當，硬行切入氣吞河嶽，所經處山崩海立，玄陰真氣在刀下氣散功消。

　　「錚錚！」劍招在刀光的鍥入中瓦解。

　　「叭噠！」秦吉光連人帶劍摔出兩丈外，幾乎滾出路外，以半尺之差，免去跌落江下的災禍。

　　秦靈羽來不及搶救，也來不及旋身揮劍。

　　刀光似雷霆，倏然下落。

　　「劈山分！」沉叱聲震心懾膽，刀氣及體臨頭。

　　「天哪！」倒地的秦吉光狂叫，乃妹眼看要被劈成兩半，大事休矣！

　　人影一閃即至，快得令人無法看清實影。

　　「刀下留情！」喝聲同時到達。

　　這人好奸滑好惡毒，口說刀下留情，其實自己手中的劍，已點到張允中的右脅下，按情勢，劍貫入張允中右脅的同時，張允中的刀也將秦靈羽的身軀劈開了。

　　刀光從秦靈羽的頂門退出，斜滑急落，好快的反應。

　　「錚！」劍側震、下沉。

　　刀光再閃，流光逸電似的遠出丈外。

　　一顆腦袋飛起，無頭的屍身一晃。

　　秦靈羽張口結舌，站在那兒像個白癡。

　　是夫子四海功曹曹四海，一石二鳥的毒計成空，估錯了張允中的藝業，反而送了老命。

　　五六十步外，接引人魔與九幽客巴天德，正飛掠而來，顯然是跟著四海功曹趕來的人。

　　「我們走！」張允中向小菱說：「老魔的九華接引毒珠很討厭。」

　　「你已經死過一次了。」小菱在經過秦靈羽身旁時，善意地說：「不要有第二次，人只能死一次。再見。」

　　秦吉光吃力地以劍支地爬起，踉蹌向無頭的四海功曹走去。

　　「你……你到底想……想做什麼？」秦吉光向無頭的屍體大叫：「要用舍妹的命，交換張小狗的命？夫子，你……你太不值得了。」

　　「哥哥，他應該用天雷掌將刀勢阻一阻，用另一掌把我撥開，而不是用劍攻擊的。」秦靈羽蒼白著臉說：「但是，他沒有這樣做。用劍攻擊，絕不可能從刀下救我的。」

　　「不必追究了，我在地上也看出不對。」秦吉光長嘆一聲：「江湖險惡，人心更險惡；畢竟他是爹的心腹，忠心耿耿的夫子，我們帶他的屍骸，好好地埋葬吧！」

　　※※※

　　峽口後面的樹林裏，三十一個人圍坐在一起，一個個臉上流露出不安的神情，似乎大禍將要臨頭似的。

　　「你們真的接不下他幾刀？」絕劍向一雙餘悸猶在的兒女問，臉有重憂。

　　「是的，爹。」秦吉光打一冷戰：「不要說他的刀法是如何的可怕神奧，僅刀上的力道，也不是孩兒所能禁受得起的。玄陰真氣可以化力消勁，但在他的刀下，沒發生任何作用，刀光接體，真氣立散。爹，孩兒的武功，想在江湖稱雄，還得苦研十年歲月。」

　　「你……你沒有信心了？」

　　「孩兒無能，孩兒有辱門風，孩兒……」

　　「別說了！」絕劍不勝煩惱地揮手：「該死的！怎麼江湖上突然冒出這麼一位可怕的刀客？」

　　「長上，可能公孫莊主猜對了。」接引人魔倒抽一口涼氣：「這小狗姓張，可能真是刀神張一元的後人。刀神遨遊天下二十年，未逢敵手。」

　　「如果是……」

　　「年輕一代的未來霸主，非他莫屬。」奪魄童七郎用權威性的口吻說：「刀神當年遨遊天下，下手從來沒有這麼兇狠。

　　「而這位張允中，卻刀下絕情威力萬鈞，已經具有霸主的氣魄。黑天鷹的名號，已經轟動，他已經成功了一半。

　　「長上，令郎與令千金如想有所作為，必定無可避免地與他有了利害衝突。以今天的情勢看來，依愚下之見，還是請令郎返家埋頭苦練為妙。」

　　「童兄，目下的情勢，談返家苦練已不是當務之急。」大力鬼王苦笑：「而是咱們如何才能劫得皇貢，如何才能避免黑天鷹逐一殺掉我們。」

　　「老朽還能阻他一阻。」接引人魔說。

　　「你？我敢給你保證，他下一個要找的人就是你和我。」奪魄童七郎冷笑：「白天你看到他的時候，接引毒珠還可以發射，要是看不到呢？你不怕他一箭射死你？」

　　接引人魔打一冷戰，臉色一變。

　　「長上，劫持皇貢的事如何進行？」九幽客將話拖回正題：「聽張小狗的口氣，貢船很可能被留在歸州了，咱們的內應也可能真的被清除。船再下放，必定已有更周全的準備。長上，咱們這幾個人……」

　　策劃的人是四海功曹，而四海功曹已經死了，絕劍真有丟去臂膀的感覺，一而再的挫折，不由他的信心不動搖。權衡利害，可說除了放棄之外，別無他途。

　　「咱們現在最切身的問題，是怎樣應付張小狗，還有工夫談皇貢？」妙刀鄭德把玩著手中的小小掌中刀：「貢船還不知道何時可來呢！而張小狗就在左近，說不定就藏身在對面的大樹上，他的木箭正瞄準了我們其中的某一個人，天知道那一位仁兄在何時倒下？」

　　接引人魔心中有鬼，奪魄童七郎的保證，可能是寶泉局十足兌現的保付莊票呢！本能地向後縮身挪退，緊貼在樹幹上，怪眼驚恐地四顧。

　　「鄭兄，你別嚇唬人好不？咱們的處境已經夠糟了。」大力鬼王挪了挪腰間的牛耳刀，摸摸放在身側的熟銅短手棍：「咱們不能埋怨張小狗放冷箭，也不能怪他出刀狠，畢竟咱們人多勢眾，也曾一而再迫害偷襲他。所以，我如果不幸死了，死了認命，我不怪他，我只希望能和他面對面，再次放手一搏。」

　　「平兄，你不用說狠話了，你心理明白，一比一，咱們這些人中，有幾分把握的人能有幾個？」九幽客巴天德悻悻地說：「在下不是大言不慚的人，我承認我沒有勇氣並不丟人。」

　　「你是說我大言不慚？」大力鬼王冒火了。

　　「我說你嗎？」九幽客的態度也不友好。

　　「好了好了！」絕劍阻止兩人鬥氣：「憑咱們這幾個人，貢船的內應又失，看來成功無望，真是時衰鬼弄人，咱們不得不承認失敗。」

　　「長上的意思……」接引人魔滿懷希冀追問，他真希望能早些遠走高飛。

　　「咱們再等一天。」絕劍說：「假使等不到貢船，或者貢船上看不到咱們的人亮出信號，咱們放棄算了。」

　　「再等一天，張小狗肯嗎？」接引人魔臉上有失望的表情。

　　「咱們還有三十一個人，一人咬一口他也受不了。只要咱們今後不再分散，不再胡亂走動，他敢來送死？」絕劍顯然不肯改變自己的決定：「你不是膽怯吧？」

　　「我……」接引人魔臉色一變：「長上，這些人中，我接引人魔是唯一能阻擋張小狗的人，我……」

　　「所以，以後還得倚賴你呢。」絕劍知道自己話說得太重，趕忙改變語氣：「還有多少接引毒珠？」

　　「十八顆。」接引人魔長嘆一聲：「毒珠製造不易，希望能利用這區區十八顆毒珠，度過這次難關……」

　　話未完，百步外對面山腳的樹林，傳來一聲鷹鳴。

　　眾人驚跳而起，各找樹幹藏身。

　　九幽客安坐不動，冷眼旁觀。

　　「長上，」他向欲動又止的絕劍說：「咱們毫無希望，人心已散，膽氣全消，黑天鷹不需出面襲擊，咱們這些鬥志已消的人，要不了多久，自己都崩潰了。」

　　「長上，情勢危急，不用等了，趕忙撤往夷陵吧！」奪魄童七郎整衣而起：「我去找黑天鷹，設法穩住他，掩護你們撤走，由接引人魔斷後。諸位，替我向老天爺禱告吧！祝我能纏住他一些時辰，讓你們能平安脫身。諸位，別了。」

　　「黑天鷹！黑天鷹！伊阿……」叫聲又近了些。

　　奪魄童七郎一挺胸膛，大踏步出林。

　　絕劍一拉垂頭喪氣的一雙兒女，一蹦而起。

　　大力鬼王伸手拍拍秦吉光的肩膀，挾了風磨銅手棍，一言不發跟著奪魄童七郎舉步。

　　絕劍游目四顧，不由失聲長嘆。

　　除了九幽客和妙刀鄭德之外，其他的人皆低下頭或轉首他顧，迴避他的目光。

　　「你們準備走。」他雙手分搭一雙兒女的肩膀：「為父不能臨危苟免。返京之後，你們兄妹務必閉門苦修。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十年後，你們再為秦門揚眉吐氣，光大你祖父神劍七絕的武林第一劍榮譽。好自為之。」

　　他昂然舉步，恢復了往昔的豪氣。

　　「秦吉光義不獨生。」秦吉光向接引人魔說：「車前輩，你帶了所有的人走吧。」

　　秦靈羽已經先走一步了跟在乃父後面，酥胸挺得高高地。

　　山峽的最低處，是一處山洪沖刷而成的稍平坦碎石地，山洪暴發才有水，平時是乾涸的。

　　奪魄童七郎最先到達，空著雙手叉腰一站。

　　「黑天鷹。」奪魄童七郎沉聲大叫：「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奪魄七郎欠了你一錐之債，不願把債帶入墳墓，來吧！我等你。」

　　大力鬼王在後面十餘步停下，屹立如山。

　　「黑天鷹，咱們公平了斷。」大力鬼王大聲說：「你能過得了童老哥這一關，第二關就是我大力鬼王。我知道你是條漢子，所以我大力鬼王用性命巴結你。」

　　一聲鷹鳴，黑影從林梢沖天而起，三兩起落，便飄在碎石地外緣。

　　絕劍出現在這一面的碎石地樹林前，身後有他的一雙兒女。

　　「秦某是第三關。」絕劍朗聲叫：「閣下是否接受，決定權在你，何時決鬥也由你決定。」

　　總算不錯，其他的人在接引人魔的引領下，在林前排列，共剩下五個人，其中有妙刀和九幽客。

　　張允中這一面的林前，出現紫裙飄飄的小菱。

　　他獨自向前邁步，神色出奇地平靜安詳。

　　天色尚早，約在申牌初正之間，但由於奇峰插天，看不見日影，也就顯得夜晚來得早了。

　　大力鬼王不再前進，由奪魄童七郎向前相迎。

　　這表示這一面的人，不再倚眾群毆。

　　雙方終於在碎石地中間面面相對，相距三丈止步。

　　「在下童七郎。」奪魄童七郎居然不敢托大，身為前輩卻搶先行禮報名：「匪號稱奪魄。」

　　「黑天鷹張允中。」張允中也行禮：「我不認識你，但見過你。你乘我睡熟，打了我一枚號稱武林一絕的奪魄無影錐。」

　　「為了保護秦少公子的安全，在下必須盡一切手段，除去威脅少公子的人。」奪魄童七郎說得理直氣壯：「所以，在下並不後悔。」

　　「好，我記住你不後悔這句話。」

　　「說後悔，你也不會饒我，我何必說？」奪魄童七郎訕訕地說。

　　「那麼，你心裏面有沒有羞恥的感覺？」

　　「這……別多問了好不好？」

　　「你要和我公平決鬥？」

　　「是的。我童七郎共有九枚奪魄無影錐，我要全部使用，閣下小心了。」

　　「我留著你的一枚。」張允中攤開手掌，掌心有那枚四寸長分量卻沉重的無影錐：「打算原璧奉還。」

　　「九比一。」

　　「還有在下的刀。」

　　「很公平。我童七郎很久很久沒使用刀劍了。」

　　「你是說，你一直就在用奪魄無影錐殺人？」

　　「這……」

　　「我如果饒了你，今後不知還要枉死多少後起之秀。」張允中拔出繫在背上的刀：「為了扶助秦吉光成名，恐怕連你老爹你也會把他幹掉。」

　　「你的嘴很缺德……」

　　「去你娘的雜種……」

　　童七郎真夠陰險，說話中雙手微揚。

　　張允中也在咒罵中，身形斜飛而起，刀光連閃，清鳴震耳，火星爆飛。

　　三枚無影錐在他躍起的瞬間，無聲無息地掠過他的腳下，危極險極。

　　身在空中時，神乎其神的刀光，擊落了向上飛射的另三枚，生死間不容髮。

　　下面，童七郎突然打一踉蹌，嗯了一聲。

　　黑影急沖而下，刀光似雷電下劈。

　　「叮叮叮！」童七郎手中的三枚無影錐失手掉落，手按住右頸根，一枚無影錐的錐尾，露出頸外三分左右，入肉卻有三寸七分。

　　那是張允中在升空的中途發射的，快得真是名副其實無影無形。

　　童七郎身軀一震，終於向前一栽。

　　刀光臨頭，雷電下擊。

　　但童七郎倒了，用不著再加一刀，臨頭的刀光倏然左移，間不容髮地隱退，收發由心，神乎其神。

　　黑影疾落，童七郎恰好倒下。

　　童七郎在碎石中掙扎、滾動，發出可怕的怪聲，像垂死的受傷猛獸，聲勢十分驚人。

　　不遠處的大力鬼王，發出一聲獸性的怒吼，狂衝而下，風磨銅短手杖以千鈞力道，兇猛地兜頭便砸。

　　張允中哼了一聲，回身左旋。

　　短手杖落空，攔腰又是致命一擊。

　　黑影就在這剎那間閃動二次，太快了，刀光驟發。

　　「迴龍訣！」張允中的沉叱似乍雷。

　　大力鬼王會變，刀光電掠而過，人變成二段，刀過僅發出輕響，屍體倒下才分裂，慘狀不忍卒睹。

　　絕劍父子三人恰好衝到，驚得魂飛魄散。

　　「你……」張允中的刀向前一指：「你欠我九萬九千兩銀子養老金。」

　　「你……」絕劍跳起來：「你昏了頭，你……」

　　「欠債還錢。命債已經有人還了，你酷待我的債折算錢，你必須還，我放你一馬。」

　　「天殺的混帳！你以為我會帶了九萬九千兩銀子在身邊嗎？挑也要上百個人，你……」

　　「那就叫你剩下的人，把全部行囊與衣褲剝下。女的可以不脫，男的只可以穿下裳，光身子滾蛋！」

　　「我秦國良寧可和你拼命！」絕劍厲叫，揮劍衝進。

　　刀光似電，刀氣迸發。

　　「刀下留情……」震耳的叫聲及時傳到。

　　「錚！」刀光旋沉，變化不可思議。

　　絕劍的劍飛走了，飛出五丈外不住翻騰。

　　秦吉光與秦靈羽還來不及出劍，速度跟不上乃父。

　　刀鋒斜搭在絕劍的左頸側，絕劍整個人便像是僵死了。

　　遠處小菱的身側，並立著江湖秀士與艾玉艾琮兄弟倆，剛才叫刀下留情的人是江湖秀士。

　　「哥，饒了他們吧！」小菱的嗓音俏甜悅耳：「貢船已經下灘，讓他們走吧，已不足為害了，殺多了有傷天和。哥，我求你。」

　　張允中收刀向後退，刀尖距對方胸口尺餘停住了。

　　「一個心地善良的小姑娘替你乞命，你還有臉站在此地發呆？」他低聲咬牙說：「你必須活得像個英雄。

　　「你老爹神劍秦泰，也是為了保護良鄉岳家子弟成名，不擇手段與邪魔外道合作，與玉面神魔計算玉龍和艾文慈，這就算是英雄的行徑？

　　「你，克紹箕裘變本加厲，不但與黑道歹徒合作，更沿途襲擊無辜的人，妄想劫皇貢嫁禍玉龍，你比你老爹更英雄。閣下，衝上來！衝呀！你這怕死鬼英雄，可恥的英雄。」

　　眼看有了轉機，絕劍果然英雄起來了。

　　「你少作夢，我不會衝上去，我要留得命在。」絕劍爆發似的狂叫：「只要我不死，我會不惜任何代價，召集朋友捲土重來，與你黑天鷹勢不兩立。

　　「我的兒子死了，還有孫子，子子孫孫絕不放棄報仇的家訓。你不要死得太早，我會來找你，一定來找你。」

　　「你這卑鄙的怕死鬼，我在江湖上等你。下次，我一定宰了你這雜種。」張允中收刀後退，瞥了遠處的接引人魔五個人一眼，轉身大踏步走了。

　　「你記住。」絕劍在他背後厲叫：「我秦家有的是金銀，有的是朋友，我會散財召友，與你周旋到底，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記住、你記住……」

　　※※※

　　八個人淒淒涼涼，走下返回金陵的古道。

　　天快黑了，但古道已升上大半天，因此可以看到落日餘暉，比山腳下明亮多了。

　　前面是一座斷崖，古道鑿石開闢，寬不過二尺，往下看目為之眩，膽小的人連舉步的勇氣都消失了。

　　每隔兩丈，壁間釘了一隻大鐵環，以老山藤綑住穿過，形成一條半里長的藤索，便於旅客抓扶行走。

　　遠遠地，便看到了斷崖，極為危險壯觀。

　　這裏，他們曾經走過，不算陌生。

　　絕劍走在最前面，臉色不正常。

　　接引人魔走在最後，顯得老態龍鍾。

　　「巴兄，長上真的要盡一切手段，再號召黑白道朋友捲土重來嗎？」接引人魔向走在他前面的巴天德問。

　　「是的，長上的為人你應該知道的，言出必踐，片眥必報，他不會甘休的。車老哥，這方面還得借助你的鼎力呢，你在魔道朋友中，具有舉足輕重的聲望。」九幽客毫無機心地說。

　　「我的朋友並不多，巴兄。老實說，就是因為我的朋友不多，所以才不敢不接受長上的威迫利誘，死心塌地替他賣命。」

　　「不要這樣說，車老哥。其實，你老哥仇人也太多，如果不是跟隨長上闖蕩，你也不會活得那麼寫意，是不是？至少沒有人敢找你算帳。」

　　「等長上再捲土重來，誰還有好日子過？」

　　「你放心，我們會找到更多的人來。」

　　「還是用脅迫的手段？」

　　「車老哥，如果不用手段，誰賣命？」

　　「我已經不願意了。」

　　「什麼？你想離開？」九幽客扭頭回顧，目露兇光：「車老哥，我警告你，你可不要打錯主意了。

　　「你以為那些臨陣脫逃的怕死鬼，今後能逃得掉嗎？長上已經表示過，日後第一件事，就是先殺掉那些逃掉了的混帳王八蛋。

　　「天下雖大，決無他們容身之地，要是他們不先後溜走，咱們那裏會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

　　「巴兄，我是說……」

　　「你什麼都不要說。」九幽客繼續往前走，踏入斷崖陰道：「你所要做的是，想想看你的那些朋友可以派得上用場，長上會給你足夠的金銀，和強大的實力，支持你促請他們助拳。」

　　「我不會聽你們的了。」

　　「什麼……哎……啊……」

　　九幽客發出了一聲懾人心魄的厲叫，向下面百丈崖谷飛墜，叫聲搖擺而下。

　　「咻咻……」九華接引毒珠連續發射，在人體上迸裂，耀目的珠花飛舞，隨著人體向下飛墜。

　　人體上火花閃爍，毒煙梟梟，頗為壯觀。

　　剎那間，下去了五個人。

　　接引人魔急步衝進，下去的五個人還不知，自己為何被打下去的，等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一切都嫌晚了。

　　緊跟在絕劍身後的是秦靈羽，警覺地扭身回望。

　　砰一聲響，一顆毒珠擊中她的胸口，立即爆炸。

　　「爹……」她狂叫，仰面便倒，立即向下滾落。

　　絕劍是十分機警的武林高手，成了精的老江湖，聽到身後的異聲，不假思索地向前飛躍，遠出兩丈再次竄出三丈左右，這才挫低身軀防跌，轉身火速拔劍。

　　接引人魔到了兩丈外，倏然止步。

　　「你……你你……」絕劍厲叫：「你把我的……」

　　「老夫把你的人全打下去了。包括你的一雙寶貝兒女。」接引人魔獰笑，舉起左手的三枚毒珠：「老夫受夠了你的氣，你再也不能脅迫老夫替你賣命了。」

　　「兒子……女兒……」絕劍向崖下悽厲地狂叫，崖下的亂石叢草中，仍冒著一團團的毒煙。

　　「你為了報乃父失敗之仇，不擇手段脅迫許多人替你賣命。你忘了被脅迫的人，同樣會記住被脅迫的仇恨。」

　　「兒子……女兒……」絕劍仍向崖下厲號。

　　「你死吧……呃……」

　　電虹一閃，絕劍脫手擲劍，兩丈空間一閃即至，劍絲毫不曾翻騰，可知絕劍已用盡剩餘的精力馭劍。

　　劍貫入接引人魔的腹部，鋒尖斜穿而出。

　　「啪啪……」接引人魔左手五指一收，三顆毒珠突然爆炸，毒煙與二十七顆珠花爆散，左手齊肘炸成糜爛。

　　九華接引毒殊的威力可及三丈外，絕劍擲劍後身形轉正了，還來不及有所反應，珠已爆炸。三顆光亮耀目的珠花，擊中他的身軀，他本能地一閃，立即失去重心。

　　「啊……」慘叫聲搖曳，絕劍首先下墜，接引人魔也向下飛落。

　　※※※

　　天亮了，回水沱泊了十二艘大小船隻，都是等候下灘的官船民船，這時正紛紛解纜，船主們已督促船伕們祭江神，香煙繚繞，爆竹聲此起彼落。

　　下灘的船先下，下完才輪到下游的船上灘。

　　三纜官船泊在一起，船前船後旗幟飄揚。

　　碼頭上，十餘名護送皇貢的武士官員列隊，向主人道謝告辭。

　　主人是歐陽長明父子，客套一番，送武士官員們登船，在鑼聲長鳴中，官船緩緩的離岸。

　　最上首泊著一艘快船，卻毫無動靜。

　　原來這艘船不下灘，而是準備上航的。

　　所有的船隻都走了，快船這才有人出艙。

　　「歐陽爺爺，該請他們上船了吧？」站在艙面的艾玉亮聲叫。

　　鎮上出來了張允中、小菱、艾琮，欣然到達岸旁。

　　「對不起，哥兒。」混江龍歐陽長明拍拍張允中的肩膀：「我不希望你們年輕人，和官方的人打交道。那些人眼睛厲害的很，而且臉皮厚心又黑，日後一旦有了困難，就會像螞蟻一樣粘上了你。你們年輕人沒有心機，豪邁爽朗，要不了三句話，就會被他們套上交情。」

　　「歐陽爺爺，他的案子還沒了呢，他避官還來不及呢！」小菱又故態復萌，又找張允中鬥嘴了。

　　「就是你嘴碎。」張允中也不饒人。

　　「那一個他呀？他？他？」混江龍也風趣得很，指指艾玉和艾琮：「他倆的老爹也是案子未了呢。」

　　「爺爺，不來啦！」小菱羞紅著臉直跺腳。

　　眾人一陣大笑跳上船，船立即啟航。

　　八名大漢架上槳，船向上游沖去。

　　只有一座小艙，眾人在艙中品茗。

　　「哥兒，還打算在外闖蕩嗎？」混江龍向張允中笑問。

　　「不了，敬謝不敏。」張允中肯定的說：「不過，歐陽爺爺，如果天下有事，真要小侄出來，只要俊哥派人捎個口信來，小侄一定把刀磨亮，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小菱說得不錯，凌爺爺才是值得讓人效法的武林人；凌爺爺能，小侄我為何不能？像這樣和這些毫無骨氣，不講武林道義的江湖敗類玩命，在永無窮盡的仇恨報復中浪費歲月，太不值得了。」

　　「喝！沒幾天工夫，你小子就看得很透徹呢！」混江龍撫鬚大笑：「人在江湖，身不由已；走錯一步，勢難回頭。小子，你很幸運呢！知不知道？」

　　「老爺子，小侄得感謝兩個人。」

　　「那兩個？」

　　「小菱。」張允中的手按在小菱的肩膀：「和黑煞女魅。小菱讓我覺悟到平靜安詳生活的可貴；黑煞女魅讓我看到鬼蜮江湖的陰險狠詐。」

　　「哥兒，短短的一段時間裏，你經歷過的風浪真是夠你回憶了，你在白道、黑道、魔道、盜匪之中進出徘徊，很少人有你這樣幸運呢！黑天鷹的名號已名揚四海，你沒有絲毫留戀？」

　　「從現在起，黑天鷹已經不在了。」張允中從懷中取出鷹頭罩，信手丟出艙外，丟入滾滾江流。

　　船破水疾駛，遠遠地，上游傳來灘水的轟鳴。

　　他接住了小菱伸過來的溫暖小手，只感到心頭暖暖地，接觸到小菱隱有淚光的明眸，和深情款款的目光。

　　「小菱，我飛回來了，不必等到湖水已乾。」他突然將小菱挽入懷中，喃喃地，深情地低喚。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