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義薄雲天
第二章　十面埋伏
第三章　海天一線
第四章　龍虎雙魔
第五章　雷火雙鷲
第六章　不速之客
第七章　古道熱腸
第八章　來者不善
第九章　十日之約
第十章　孤芳自賞
第十一章　曲終人散
第十二章　人外有人
第十三章　玉女柔情
第十四章　佛話前塵

《天龍地虎》蕭逸

《二○一一年十一月十八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義薄雲天

　　這時吳瑛已用力地打開了一扇鐵門，現出了一間牢房，乍看起來，倒不似一般牢房之陰晦潮濕，吳瑛冷冷笑道：「進去吧，大姑娘！」

　　說著把她向房裏一推，「砰」一聲，關上了鐵門。唐霜青站定身子之後，才發現這牢房內，竟然另外還有一個女囚犯關在裏面，不由甚是氣惱，可是那禁婆吳瑛已去，已是無可奈何。

　　當下她嘆息了一聲，見房內設有兩張木椅，就過去坐下來，心中不禁有些奇怪，因為這間房，絕不似關禁犯人的牢房，室內不但設有兩張單人小床，而且有桌有椅，窗明几淨，打掃得十分整潔。

　　這一點，倒真是唐霜青所沒有想到的，她不由對這房內那個特殊的犯人，感到了極度的不解，好奇地向那人望去。

　　剛才進門時，她只看見這犯人一個背影，這時由於角度不同，她倒是看清了這人的正面，只見對方是一個年在三十左右的女人，白皙無血的一張瘦臉，襯以又黑又亮的一頭長髮，看起來真像個鬼似的，只是世上絕沒有這麼好看的鬼。

　　這女人儘管是面如白紙骨瘦如柴，可是五官極為清秀，兩道修長的眉毛，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挺直的鼻梁，紅潤的嘴唇，眉目之間望去更是清秀俊俏。

　　唐霜青正看得入神，忽見這婦人一雙眸子，也直直地看著自己，面上表情一片木訥。在她黑色長裙之下，露出一雙白足，赤著腳，未穿鞋襪，可是雙足之間，卻上著一副極大極重的腳鐐。

　　這女人如此直視著唐霜青，良久不發一言，使得唐霜青十分彆扭，可是唐霜青卻也不想與她說話，自己走過去，往那張空床上一倒。

　　她身子方一躺下，忽聽得一陣極尖銳刺耳的怪笑之聲自那婦人口中發出，嚇得她一翻身又坐起來。卻見那瘦婦伸出一隻白手，指著自己，笑得前跌後仰，一時淚涎交流而下。

　　唐霜青不由一陣怒起，可是轉念一想，彼此都是受難之身，遂就捺下了怒火，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她意欲為何。

　　那婦人一直笑得力盡，才止住了笑聲，坐在床上的身子，慢慢地萎縮下去，最後雙肩內縮，低下了頭，滿頭長髮，如同雲霧似地垂散了下來。

　　唐霜青這才冷冷地道：「你是在笑我麼？我有什麼好笑之處？」

　　話聲才落，卻又見那婦人瘦肩頻抽，竟自又低聲痛泣了起來。

　　唐霜青不由被弄了個滿頭霧水，她初來不明究裏，也不便問，只是怔怔地看著她，就見這個女人一陣痛泣，有如幽谷猿鳴，直哭了個肝腸寸斷，淚流成河。足足哭了有小半個時辰，才止住了悲聲，可是這一笑一哭，已累得她頻頻喘息不已。

　　這時，鐵門上突有人重重地敲了兩下道：「好了，七小姐，別再鬧了，莫相公來了！」

　　接著，這人發出了一陣怪笑，隔著門又道：「姓唐的，我為你挑的這間房好不好？」

　　唐霜青聽出這人口音，正是那禁婆吳瑛，不由甚是有氣，這才明白，原來這禁婆是有意捉弄自己，才把自己關在這間房中，看來這同室女子，必是一個瘋婦無疑了。

　　想到此，不由大怒，卻也作聲不得，她實在不願意在這種地方，與人大吵大鬧。這時吳瑛自一扇鐵窗上探頭笑道：「姓唐的，別怨我，這是牢裏的規矩，凡是新來的，都要有四十九天的罪受，你忍一忍吧！」

　　唐霜青冷冷一笑道：「這人是瘋子吧？」

　　吳瑛呵呵笑道：「瘋？豈止是瘋！告訴你吧，姑娘，她是這牢房裏第一號厲害的人物，誰也不敢惹她，死在她手裏的，已經有三四個了！」

　　唐霜青冷笑道：「既如此，這瘋婦怎不問斬？」

　　吳瑛冷笑了一聲道：「斬？誰敢斬她？她父親乃當朝刑部尚書，姑娘，聽說你有一身本事，你可要時時防她一防才好！」

　　唐霜青只是冷笑，不再發一言，那禁婆又囉嗦了一陣，只好自行離開。這時那床上的瘋女，睜著一雙大眼睛望著唐霜青，忽然媚笑道：「你是莫小泉的妹妹是吧？」

　　她聲音清脆悅耳，表情天真，說罷，猛地站起，直向唐霜青面前走來。

　　唐霜青這時對這個被稱作「七小姐」的瘋女，心中竟充滿了奇異，只是此刻正所謂「泥菩薩過江自身不保」，卻也沒有許多閒心去管人家事。

　　當下，便搖一搖頭說：「我不認識什麼莫小泉，更不是他妹妹！」

　　瘋女忽地站住，只見她杏目一睜，怪聲道：「你休想騙我，你哥哥是要你來接我回去的，說呀，是不是？啊……我太高興了！」

　　她猛地張臂向著唐霜青抱來，足下的鐵鏈，發出嘩啦一聲，唐霜青不由嚇了一跳，雙掌一揮，「叭」一掌，正擊在了這瘋女右肩之上。

　　瘋女身子一晃，「撲通」一聲，摔倒在地，可是她身子猛然一翻，又跳了起來，口中大笑道：「好呀，果然是你，莫小泉，莫小泉，你害得我好苦！」

　　說著，她又向著唐霜青身上撲過來，唐霜青兩手一揚，這瘋女再次被打跌在地。

　　這一次，她怔住了，只管呆呆地望著唐霜青，半天才吶吶道：「你不是莫小泉的妹妹，他妹妹沒有這麼大力量！」

　　說到這裏，忽然「嘩啦」一聲，由地上竄了起來，雙手直向唐霜青雙肩上抓了下來。

　　唐霜青兩次打倒了她，只以為她並不擅武功，卻未想到她還有如此一手，不禁大吃了一驚。

　　這位大小姐雙手上帶出凌厲的兩股勁風，猛然抓過來，唐霜青兩手雖被銬著，可是身手仍極靈活，她身子向下一縮，己轉到了瘋女身後，雙掌一抖，帶著手銬，向瘋女背上擊去。

　　可是這一次卻是大大地出乎她意料之外，她雙掌方自打出，就見那瘋女身子向前一塌，竟然捷如飛猿似地竄了出去，足下鐵鏈嘩啦一響，人已倒蹦在西面的鐵窗之上，身法之快，姿式之美，令人驚服。

　　這一突然的發現，使得唐霜青心中一凜，她實在沒有想到，對方一個宦門弱女，又患有神經病，竟然會有如此一身傑出的武功。

　　卻見那瘋女倒掛著的身子，忽地飄了下來，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嘻嘻笑道：「你好大的本事呀！嘻，我們來玩一玩好不好？」

　　她搖曳著身子，一頭長髮由臉上垂下來，紅唇微張，露出雪白的牙齒，就像一個幽靈似地，向著唐霜青一步一步逼了過來。

　　唐霜青這時已被迫不得不與她動手，可是對方既是一個神經失常的人，自己豈能與她一般見識。

　　她後退了幾步道：「瘋子，我可不是好欺侮的人，你要是想找我的麻煩，可得小心點！」

　　瘋女揚臉笑道：「什麼，你說什麼？」

　　她身子向前一躍，足下鏈子「嘩啦」一聲，已到了唐霜青面前，雙手張開，向著唐霜青面門就抓。

　　唐霜青不由大怒，雙手一合，兩腕之間的鐵索，「唰」一下掄起來，反向瘋女肩上打去。

　　她二人一個是腳鐐，一個是手銬，行動上同樣的是不方便，唐霜青銬索出手，瘋女退身跳開，雙方仍然是誰也沒打著誰。

　　瘋女這時發出了一陣刺耳的笑聲，她原本是一個極為可人的美人兒，由於她的不修飾，加上行動的放肆，精神的失常，看起來就變得很可怕。

　　尤其是這時的樣子，看來簡直像是一個鬼，唐霜青忽然對她生出了一種同情之心，一個人落到如此地步，其內心必然是受過相當的創傷。

　　試想這瘋女，如果沒有罹患精神病，以她的麗質、身世，再加上一身的武功，她該是一個多麼幸福的人？她之所以有如此一個悲慘的下場，背後也許隱藏著一個令人心酸淒涼的故事。

　　唐霜青如此想著，更不由對她生出了一些憐惜之意，敵對的念頭，立時就打消了不少。

　　瘋女笑了一陣，雙手頻頻抓著她頭上的散髮。

　　她頭髮原就夠長夠亂了，如此一抓，更不成樣兒，那帶著鎖鐐的一雙腳，不時地跳動著，發出陣陣響的聲音，那種樣子看起來簡直是一種失去本性的無法自制的動物。

　　似如此，足足有一盞茶的時間，她才稍為安靜下來，瞪著一雙大眼睛，癡癡地望著窗外，一言不發。

　　唐霜青自己本身，正處於無法解脫的痛苦之中，可是現在這個瘋女諸般失常悖理的神態舉動，卻使得她暫時忘記了一切，一味地關心起對方來了。

　　瘋女凝望了一陣之後，徐徐轉過頭來，雙目微微閉了一會兒，像是方由夢中甦醒過來一般。

　　她伸出一雙白玉般的玉手，慢慢把頭髮分開，雙手交替著把頭髮一絲絲地理好，這些動作，倒是帶著一個少女的儀態與文靜。

　　唐霜青忍不住喚了一聲：「喂」，瘋女抬起眸子望著她，苦笑道：「我又不叫喂！」

　　這句話顯得她神智很清楚，唐霜青不由一愣，她真有點糊塗了。

　　唐霜青冷笑了一聲道：「我現在與你同住一個房間，希望我們能好好相處。」

　　瘋女面上帶出了一絲冷笑，道：「誰要你到我房裏來的？那吳婆子曾答應不再讓生人到我房裏來的，怎麼又關外人進來？」

　　說完，伸出雙手，用力地在鐵柵上晃著，發出「啷！啷！」的巨聲，口中叫道：「吳婆！吳婆！」

　　晃了一陣，未聞那禁婆有何回應，她就停止了搥打，輕嘆了一聲道：「她們是狼，我們是人！」

　　慘笑了笑，望著唐霜青道：「你可以告訴我姓名麼？」

　　這時看起來，她完全又是一個人了，是一個神智清楚，溫文有理的小姐。

　　唐霜青點了點頭道：「當然可以，可是你先要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瘋女微慍道：「是我先問你的，而且你是新來的。」

　　唐霜青想了想，就點頭道：「好吧，我叫唐霜青！」

　　「為什麼進來的？」瘋女追問了一句。

　　唐霜青望了望她，面上訕訕道：「我就是過去蘇州城張貼告示要捉拿的那個人！」

　　瘋女冷冷哼了一聲道：「一個女飛賊！」

　　唐霜青秀眉一剔，可是轉而一想，就又苦笑了笑道：「隨你怎麼說吧！」

　　接著，她反問瘋女道：「你呢？莫非你不是一個犯人？」

　　「當然不是！」

　　「那你怎麼會進來的？」

　　「我……」說著，瘋女站起來，她那一雙白手緊緊地握著，頓了頓，道：「你不會明白的！」

　　「我當然不明白，所以才問你！」

　　瘋女又望了望她，露出了白牙，無可奈何地笑了笑道「好！我告訴你，我名叫盛冰，是由京裏來的！」

　　唐霜青問道：「你犯了什麼罪？」

　　盛冰冷冷地道：「我不是說過了，我沒有犯罪，我是被人陷害。陷害！」

　　最後這「陷害」兩個字，說得特別響，隨著她又顯得有些激動，跳起來，一把抓住了唐霜青雙腕道：「你必須要相信我，我是被繼母陷害的！」

　　「哦……」唐霜青呆了一呆，慢慢掙開了她的手，道：「你不要急，坐下來慢慢說！」

　　盛冰雙目中滾出了眼淚，就像是豆子似地灑了下來，她哭泣著說道：「這幾年，沒有任何人相信我……都以為我是殺人兇手，其實我沒有，是我繼母害我的，她逼我……逼瘋了我，逼著莫小泉與我妹妹結婚……她好狠的心，好狠的心！」

　　她邊說邊哭，手腳抖動得很厲害，而且面色也漸漸變得蒼白，看樣子像是立刻又要發瘋了一樣。

　　唐霜青想趁她明白的時候，多瞭解她一些，當下忙道：「你不要哭，說明白一點好不好？」

　　盛冰抹了一下眼睛，望著唐霜青道：「莫小泉和我是從小一塊長大的……我們已快成親了，可是我繼母卻在我父親壽辰的那一天，暗害了來拜壽的錢侍郎的兒子……用我的寶劍……硬說我是殺害錢侍郎兒子的兇手！」

　　唐霜青怔道：「可是你父親怎會就相信呢？」

　　盛冰木然道：「哼！他只聽信繼母之言，再說那錢侍郎的兒子又死在我屋內，寶劍又是我的……我太冤枉了！」

　　忽然又掩面痛哭起來，唐霜青正想安慰她幾句，她卻猛地跳起來大叫道：「冤枉，冤枉……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唐霜青忙拉住她道：「盛姑娘不要叫。」

　　盛冰雙手用力向唐霜青面上抓來，高聲嚷道：「滾開！你這個女人是誰？」

　　唐霜青倏地退身，卻見那盛冰，一隻手指著自己嘻嘻哈哈地又笑了起來，一時之間，她又回復到來時瘋癲的狀態，唐霜青不由大失所望，嘆了一聲，頹然向床上倒下。

　　她這裏身子方自倒下，就聽得鐵門外，那禁婆吳瑛大聲叫道：「唐霜青，快出來，上堂了！」

　　唐霜青吃了一驚，猛地坐了起來，就見鐵柵門開處，門外兵勇成群，閃電手曹金及捕快秦二風當門左右而立。吳瑛笑道：「唐霜青，過了堂再回來睡吧！」

　　曹金抱拳笑道：「姑娘，請多幫忙，這不過是例行公事，請戴上這個！」

　　唐霜青一言不發，站起來步出門外，曹金把一副枷鎖給她套在了頭上，吳瑛趕忙把鐵門關上，生怕那瘋女盛冰發作惹事。

　　室內的盛冰卻嘻嘻笑道：「又一個冤死鬼，一去準不能活。死了好，死了好，又穿袍子又穿襖……」

　　吳瑛口中罵了一句，好似對這個盛冰實在是無可奈何，閃電手曹金卻向唐霜青道：「這位盛姑娘是刑部盛尚書的千金，犯了殺人罪，本該問斬的，因為她發了瘋，所以死刑免了，活罪卻是不能饒，京城刑部發交本衙看管，罪刑是終身監禁。可憐！」

　　唐霜青此刻自問必死，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倒是內心對這個叫盛冰的瘋女子，寄以無限同情，聞言後冷笑了一聲道：「你們要是欺負她是一個瘋子，就太不應該了，以我看這位盛小姐是冤枉的，有一天我要是出去了，我必定要去找一找那位盛尚書，問問他為何妄聽一面之言，加害親生的女兒！」

　　曹金神色一變道：「我的姑娘，你此刻是泥菩薩過江，自己的事還保不住，哪裏還有心情去管別人的事？這話快別說了，走吧！」

　　秦二風也小聲道：「唐姑娘，這話可別亂說，你是聽誰說的？我們走吧，大人大概已升堂了！」

　　唐霜青淺笑了笑道：「事到如今我是什麼也不怕了，生死有命，我們上堂去吧！」

　　曹金笑道：「姑娘能這麼想就好了！」

　　一行人走出了女舍牢房，在通往大堂的一條道路上，早已佈好了兩行兵勇，一個個弓上弦，刀出鞘，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態勢。

　　唐霜青看了一眼，遂自低下了頭，前行了十數丈，就見一隊提著燈籠的差役走過來，為首一個身著紅衣，留有小鬍子的官人抱拳道：「曹頭兒，辛苦了，大人已升堂了。」

　　說話的這個人，乃是「江寧」府的大班頭米文和，他是奉命特地趕到蘇州來，會同蘇州府的曹金看守唐霜青的，並且準備提唐霜青去江寧過案，因為唐霜青在江寧境內作的案遠比在蘇州作的多！

　　曹金見他來到，上前寒暄了一番，小聲說了幾句，米文和面現驚異地看了唐霜青幾眼，嘿嘿一笑道：「真想不到是這麼一個小妞兒！」

　　說罷走過來，又上下打量著唐霜青道：「小姑娘，你也太厲害了，這裏府大人問完了案，沒別的，你還得跟我走一趟，咱們上南京去！」

　　唐霜青面色一寒，正要發作，前面已有人過來大聲道：「快帶人犯！」

　　這聲喝叱，突如其來，如同是晴空的一個焦雷，使得唐霜青也不由嚇了一跳，曹金在她身後輕輕推了她一下道：「快走吧！」

　　在一連串帶人犯聲中，唐霜青身帶重刑來到了大堂，只見這座府衙大堂在數十盞明燈照耀之下，光亮如同白晝，由大門向裏排，二十名劊刀手，二十名堂哨，二十名紅衣捕快，另外靠近堂案兩側尚有一十六名青衣漢子，各持著鴨嘴棍。

　　兩盞絹燈的小案上，坐著四名文書官員，獨獨空出了正中一張紅漆的大桌案。

　　這時候，那名官拜四品的蘇州知府盧大人，身著官服從裏面走出來，就位升堂，身旁左右各隨著一個青衣小童。

　　這位盧大人，名叫向前，乃是二甲進士出身，其人斯文，但卻有一種讀書人的拗性，為官很是廉正，有「鐵面正堂」的雅號。

　　唐霜青被擒的消息一傳到了他的耳中，他真是又驚又喜，立時傳令升堂開審，對於這位鬧得金陵蘇州天翻地覆的女飛賊，盧大人倒是真急著見上一見，要看看她到底是何等樣的一個人物。

　　唐霜青來到了大堂上，兩側差人一齊吼起了堂威，可是這位身懷奇技的姑娘，卻是毫不動容，所謂「哀莫大於心死」，她自忖必死之後，也就一切處之泰然了。

　　曹金等一干人，前偎後擁到了大堂正中，然後那曹金伏地一拜道：「稟大人，女飛賊唐霜青帶到，請大人發落！」

　　盧向前那張白皙方形的臉上，帶出了一片怒容，一雙細長不怒自威的眼睛，向著唐霜青看了看，兩側差役齊聲喝叱道：「跪下！」

　　唐霜青身帶魚枷，向著當前的盧大人打了一躬，道：「犯女唐霜青參見大人！」

　　盧向前嘿嘿一笑，心中著實吃驚，他為官半生，大小案子在他手裏，不知審問過多少了，其中女犯人也見過許多，可是像唐霜青如此清秀脫俗美麗的少女，卻是第一次見到，這一霎時他內心真不禁有些懷疑了。

　　因為他絕不敢相信，如此一個嬌滴滴的大姑娘，竟然會是一個女賊，而且是一個武技超群的人物。

　　兩側差人連聲怒叱道：「跪下！跪下！」

　　那位盧大人擺了擺手道：「免了！」

　　他那雙細長的眸子，向著唐霜青仔細看了看，冷笑道：「唐霜青，你是哪裏人氏？江寧與本府的一十七樁大案，均是你一人所為麼？你要實話實說！」

　　唐霜青本以為這位大人，是何等一個窮兇極惡的人物，卻未想到竟是一個道貌岸然的正直人物。

　　她聽了這幾句話，一雙剪水瞳子，直直地向著盧大人看著，點了點頭道：「犯女乃是湘南人氏，江寧蘇州的案子均是我一人所為，大人請定罪！」

　　盧向前搖了搖頭，道：「唐霜青，本府看你小小年紀，樣子不像是一個會武的人物，你是不是冤枉的，還是什麼人要你出來頂罪，如有冤屈，不妨實告本府，須知王法無情，可不是鬧著玩的！唐霜青，你要仔細想一想！」

　　這幾句話，出自這位「鐵面正堂」的口中，確是十分地令人感動，唐霜青不禁苦苦一笑道：「大人不必為難女開脫，方才難女已說過了，這些案子均是難女一人所為，與旁人無關！」

　　盧知府長眉一皺，鼻中哼了一聲道：「本府不信你一個柔弱的女子，竟然有這麼大的本事。」

　　唐霜青垂首落淚道：「難女自幼隨師習武，薄通技擊，這些案子實在是我作的！」

　　盧知府森森一笑道：「唐霜青，你未免把本府看成一個無知的小孩子了，你說是你所為，本府卻難以相信，要知道這是殺人的大案，罪名一定，就要問斬的呀！」

　　唐霜青珠淚漣漣道：「難女如果懼死，也就不會甘心就縛了！」

　　這時一旁的曹金上前下跪道：「稟大人，這姑娘所說確是真情！」

　　盧知府冷冷笑道：「有何為證？」

　　曹金叩了個頭道：「這位姑娘確實身懷絕技，她昔日匿身娼院寶華班，現有該院的伙計金虎為證，請大人一問便知！」

　　盧知府咳了一聲道：「帶他進來！」

　　喊堂差役高聲宣道：「帶金虎！」

　　那位「寶華班」的大茶壺金虎，嚇得全身直打哆嗦，一進大堂就跪下了，大聲哭道：「小的冤枉呀！」

　　早有兩個差人把他架了過去，金虎更是殺豬似地叫了起來，盧大人一拍驚堂木，「叭」一聲，道：「禁聲！」

　　金虎張著嘴直磕頭，盧大人雙目一瞪道：「大膽的金虎，你有幾個腦袋，竟敢作此偽證，你說這位姑娘就是當初寄身寶華班的女賊，有何證據？」

　　金虎一面叩頭，一面泣道：「小的所言句句是真，這位姑娘早先在寶華班化名芷姐兒，一點都不錯，大人哪……您老人家要是不信，可以傳寶華班的老鴇和妓女小紅，她們都能作證！」

　　盧知府冷笑道：「你可願畫押？」

　　已有差人把口供送到金虎面前，金虎打了手印，盧知府喝道：「押下去，一月之內不得離開本城，隨傳隨到！」

　　金虎磕了個頭，跟著一個差人兔子似地出了大堂。

　　唐霜青冷笑了一聲道：「大人此番總可以相信了吧！」

　　盧向前身子微偏，坐在一旁的師爺，立時湊近低語了幾句，盧向前坐正了身子，正色道：「唐霜青，你說你身通武技，可願當著本府面前一試身手？」

　　此言一出，那三班捕快，都由不住嚇了個面色大變，捕頭曹金立時回稟道：「大人，這斷斷使不得，刑具一開，只怕無人能制服她了！」

　　盧向前長眉微顰，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唐霜青卻已說道：「大人真要看難女一顯身手麼？」

　　盧知府點了點頭，還未說話，唐霜青已又冷笑道：「那容易，這小小兩件枷鎖，其實又能奈得我何？大人請看！」

　　話落，但見她肩骨微動，雙腕一振，只聽得「嗆啷」一響，枷鎖作碎片一般地跌落在地，盧知府「啊呀」一聲驚叫，滿堂文武一時均都譁然大亂起來。

　　盧知府驚魂略定，一打量堂下，竟然失去了那唐霜青的蹤影，這一驚，直驚了個面色如土，大聲叱道：「拿人！」

　　捕頭曹金與各差人，一時都拔出兵刃，就連他們這些人，一時也沒有看清唐霜青是怎麼走的，忙亂間，紛紛向堂外奔去！

　　盧知府也嚇得離了官案，連連頓足不已。

　　就在這時，大堂頂空樑柱上，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道：「大人如今總該相信難女所言是實在的了吧？」

　　盧大人一抬頭，倒抽了一口氣，敢情那唐霜青姑娘，竟是高高坐在樑柱之上，距離堂下足足有三四丈高下。

　　盧知府定定神，抬頭招了招手道：「姑娘神技真是驚人，快請下來，本府信過你就是了！」

　　唐霜青一聲淺笑，身飄處，如同一片樹葉似地落了下來，仍然是站立原處，她螓首微垂道：「大人受驚了！」

　　盧知府與滿堂文武睹情之下，一個個呆若木雞，少停了一刻，盧向前才回坐於公案之上，他吶吶地道：「唐霜青，你既然有此武功，瞞過了本府與滿堂耳目，卻又為何不逃走呢？」

　　唐霜青抬頭看著盧知府，微微苦笑道：「難女自知罪行重大，不敢一走了之！」

　　盧向前點了點頭，偏身對那位嚇得面無人色的師爺道：「倒也難得！」

　　他又轉過身來，對唐霜青道：「姑娘，本府知道你所傷害的，多是些地方上的奸商惡紳，你所偷走的銀錢珠寶，也都全部送還，一文不短，你何以要如此做呢？」

　　唐霜青微微吃了一驚，她忽然想起來，那一日長江之上，鐵先生攔江打劫，原來他把所得財寶，已全數交還，這倒是自己所不知道的，此刻聞言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盧向前嘆了一聲，道：「本座再命人為你戴上重刑，你可願意？這是朝庭的王法，不可不遵！」

　　唐霜青點了點頭，一旁的曹金立即會同秦二風等人，把一副雙料的腳鐐手銬，當堂為她重新戴好。

　　盧向前喟嘆道：「姑娘，本府對你已無可審，一切你都自己誠實供認，現有江寧府行文來此提你前往，你明天就隨江寧府的米文和捕頭去吧！」

　　說罷他目視曹金道：「曹班頭，你去關照牢房的婆子，就說我說的，要好好照顧這位姑娘，不可虧待她，如有差錯，讓本府知道，卻是不依！」

　　曹金彎身唱了聲諾，盧知府拍了一下驚堂木，道：「退堂！」

　　一盞昏暗的紗燈，明滅在獄室之內。

　　墨蝴蝶唐霜青，伏在案上，咬破中指，在一張鵝黃素紙上留下了她的遺書。

　　「郭兄別矣，南來晤兄，本思以待罪之身，任憑吾兄責斥，不意舊案乍發，身繫牢獄，回思昔日所為，雖非正道俠士之行徑，然所傷多不義之輩，且出於不得已，吾兄當能諒察，妹惟獨傷心者，此行不及見吾兄，一表衷心之歉疚，復不能再見兄之神采。今起解江寧，料必凶多吉少，鴻哥……你可知妹之心情乎？別了……書交曹金捕頭，盼能送達兄手，此妹之癡心也，尚望吾兄見字不必傷心，此固妹罪所應得也，所留衣物不值分文，棄之可也。寶劍一口，乃友人鐵娥所贈，今轉贈與哥，望笑納。臨書涕泣，不知所云，願多珍重。

　　順請

　　道安

　　愚妹

　　唐霜青襝衽

　　絕筆

　　月日」

　　血書寫完，不禁悲從中來，唐霜青竟自伏身几案上痛哭了起來，案上的殘燈，時明時滅，兩隻飛蛾繞燈而舞，這情景也著實淒涼。

　　忽然，一隻白手撫在了她肩上。

　　唐霜青大吃了一驚，倏地轉身，只見那瘋女盛冰，鬼魅似的，立在身後，她神情木訥，狀如木偶，可是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裏，卻放射出一種異樣的光采。

　　唐霜青忙以衣袖把血書蓋住，道：「你看什麼？」

　　瘋女露出了細白的牙齒，笑了笑道：「我已經看見了！這是一封絕命書是吧？」

　　唐霜青抹了抹臉上的淚，沒好氣地道：「關你何事，睡你的覺去吧！」

　　盛冰冷笑了一聲道：「可憐。」

　　唐霜青「嘩啦」一下站起來，道：「什麼可憐？」

　　盛冰低下了頭，徐徐地道：「你和我，同是自命不凡的女子，可是我二人的遭遇卻是如此的悲慘，豈不是可憐嗎？」

　　這幾句話，出自瘋瘋癲癲的盛冰之口，尤其令人感動，唐霜青黯然地笑了笑，道：「盛冰姐姐，人總是要死的，有什麼值得可憐的？」

　　盛冰呆呆地道：「死有重於泰山，也有輕於鴻毛，我要是你，我不會這樣死！」

　　唐霜青一怔道：「我……身犯重罪，罪有應得！」

　　盛冰冷冷笑道：「我們這些人生存在世，本就為了替天行道，否則惡人不死，好人永遠不得出頭！」

　　唐霜青大吃了一驚，因為這幾句話出自這個瘋女之口，太突兀了，即使一個正常的人，也不見得會說出如此有力的話來，這盛冰設非是一個思想超然的人，那麼，她的瘋癲就令人可疑了。

　　唐霜青不由用一雙眸子，緊緊地逼視著她，吶吶道：「你是真的瘋……還是……」

　　盛冰一雙白手，把散在面頰上的亂髮，向兩側一分，露出白牙笑道：「你看呢？」

　　唐霜青猛地逼近道：「你……」

　　盛冰點了點頭，一雙白手緊緊壓在了唐霜青肩上。

　　唐霜青驚異得呆住了，這時候盛冰那雙黑亮的瞳子凝視著她道：「唐姑娘，你猜對了，我是……」

　　言到此，鐵門外有人大聲說道：「唐姑娘睡吧，明天還要上路呢！」

　　盛冰立時發出一聲尖笑，怪聲道：「滾你的蛋！老太婆，哈哈哈！」

　　門外的禁婆吳瑛氣得啐了一口道：「你呀，不得好死喲！」

　　吳瑛走後，唐霜青再看那盛冰，卻又不似那種瘋狂的模樣，唐霜青忽然明白過來，原來這盛冰之瘋，是裝出來的，這一個發現，使得她大為驚異。

　　盛冰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目光炯炯地道：「你現在總算明白了吧？」

　　唐霜青點了點頭道：「你是裝瘋？」

　　「不錯！」盛冰壓低了喉嚨，苦笑了笑道：「為了活命！」

　　唐霜青皺了一下眉，正要發問，盛冰冷漠地又道：「你當然不明白，你才來，我自然不相信你，昨天那些瘋話，希望你不要介意！」

　　唐霜青搖了搖頭，欣慰地道：「那倒不會，可是你這又是何苦？你難道不能逃出去？」

　　盛冰微笑道：「我要想逃，那簡直是太容易了，可是如此一來，我那做官的爹爹，就難免要受到牽連了！」

　　唐霜青道：「可是，你難道甘願在此囚禁一生？」

　　「當然不！」盛冰微微一笑道：「我就要出去了！」

　　唐霜青道：「怎麼出去？」

　　盛冰笑道：「要靠你幫我的忙！」

　　「我幫你什麼忙？」

　　「這件事很容易，你仔細聽我說。」

　　盛冰用長長的指甲，把燈花剔了一下，胸有城府地道：「我們可以假裝打架，然後你用食指點中我的『桑元穴』，如此我暫時就等於死了！」

　　說到此，她凝望了唐霜青一眼，接道：「你可擅於點此穴道？」

　　唐霜青苦笑道：「桑元穴是走心坎之偏穴，一指輕重，有生命危險，我不敢嘗試！」

　　盛冰冷笑道：「聽你如此說，已知你是內行了，你莫非不願意幫我這個忙麼？」

　　唐霜青秀眉一挑道：「你說得好輕鬆，如此一來，我的罪名之上，豈不又加上謀害同囚人一樁了麼？」

　　盛冰面色微微一紅，道：「事實上，你已是許多命案的元兇，再多上一件又有何妨？」

　　唐霜青想了想，喟然一嘆道：「這倒也罷了，只是你一定要如此做，又為了什麼？」

　　「你好傻！」盛冰說：「如此一來，我就可以出去了，如果你下指部位正確，十二個時辰之後，我自會甦醒，那時海寬天高，我就自由了！」

　　唐霜青沉思了一刻，道：「要是我部位拿不準，你豈不弄巧成拙，就此喪生了？」

　　盛冰苦笑道：「這一點我也想過了，果真如此，也是我命中注定，我也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唐霜青反問道：「你何不自己下手？」

　　盛冰哂道：「妹妹，你這句話可就說得外行了，三十六處穴道處處可以自點，惟獨此桑元一穴例外，一有偏差，立即血逆眉心，終身殘廢！」

　　唐霜青嘆了一聲道：「我何曾不知道，只是你果真是為繼母所陷，還是另有隱情？」

　　盛冰冷冷一笑道：「如果你不相信我所言，那就算了！」

　　說罷睹氣轉向一邊，唐霜青呆坐了一會兒，把盛冰所說，思前想後反覆思忖了一遍，暗想自己反正是死路一條，何不救她出去？看對方絕不似一個壞人，不如姑且聽她一次好了。

　　於是，唐霜青點了點頭道：「好吧！我依你之言就是！」

　　盛冰甚是欣喜地道：「我出去之後，下一步就是接你出去！」

　　唐霜青呆了一呆，苦笑道：「不勞費心，我們依言行事吧！」

　　說完，把那封血書摺好置於懷內，二人竊竊私語了一番，遂即開始動手。

　　天方黎明，牢房外集結了大群的差人，那位江寧府來的捕頭米文和會合閃電手曹金等人，把定製的一輛囚車推到了女牢門前，接著就要提解人犯。

　　就在這時，女牢內發出了一陣喧嘩，那位女牢的禁婆面色如土地由房內跑出來，大聲道：「不好了，不好了，出了人命了！」

　　閃電手曹金一驚道：「什麼事？」

　　吳瑛一把抓住了他道：「曹捕頭，你們快把那姓唐的姑娘弄走吧，她把盛七小姐打死了！」

　　曹金一跺腳道：「咳！這是怎麼說的？」

　　說罷一行人匆匆進入牢房，就見唐霜青面帶怒容，身披重刑，立在鐵門裏面，一言不發，那瘋女盛冰則直挺挺地躺在室內地上，面如金紙，一動也不動。

　　曹金結結巴巴道：「姑娘……這是怎麼一回事？」

　　唐霜青冷冷一笑道：「這可怪不得我，是她先動手想制我於死命，卻未想到她如此膿包！」

　　曹金進內以手一試那瘋女口鼻，又摸了摸她的腕脈，搖了搖頭道：「不行了，抬出去吧！」

　　禁婆吳瑛嚇得直抖道：「曹頭兒，你看這件事怎麼是好？」

　　曹金看了唐霜青一眼，苦笑道：「據實報上去也就是了，這瘋女最近鬧得也實在太不像話了，死了也好！」

　　說著向著唐霜青一抱拳道：「姑娘，在下奉命會同江寧的米文和捕頭，要遞解姑娘去江寧候審，現在囚車已經備好，姑娘請跟我們走吧！」

　　唐霜青冷然道：「何必多此一舉？反正是死路一條！」

　　一旁的米文和嘿嘿一笑道：「話可不能這麼說，這是朝庭的王法。姑娘，我們很敬重你一身武功，可是誰叫你做那種事情，有什麼辦法呢？」

　　唐霜青到了這時，也確實無話好說，她秀目一掃四周，只見四周足足有百名兵勇，一個個橫刀挽弓，如臨大敵。

　　米文和哧哧笑道：「我姓米的最是講交情，姑娘只要不和我為難，咱們什麼都好說，要是姑娘自恃武功……嘿嘿……大姑娘，我們可是有一桿抬槍跟著，那時候，姑娘你想想看，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唐霜青微微一笑，道：「我們走吧！」

　　她說著回身一看，吳瑛同著另兩個女卒，正抬著盛冰僵硬的身子走出來，心中頓時微微放心，她暗暗祈求著盛冰能夠起死回生，達成她忍辱復仇的願望。

　　轉念一想自己，這位生性純良的奇女子，又不禁一陣心酸，當時輕移蓮步，隨著曹金等人行出了牢房，望著那輛特製的紅色囚車，唐霜青冷冷一笑道：「你們不必擔心，姑娘要是存心想跑，就憑你們還攔不住！」

　　曹金上前賠笑道：「大姑娘，我們知道你的好心，所以沒有什麼不放心的，此去江寧府，還要有三四天的路程，我們快走吧！」

　　說罷，他同著米文和一左一右，押著她上了紅色囚車，放下了車簾，由十名騎馬的差役前導。這輛囚車遂就起程了。

　　日落時分，在轆轆車聲之中，唐霜青等一群人馬，來到一個叫「橫林」的小鎮上，蘇州捕頭曹金手扶在車轅上，向四外張望了一下，皺眉道：「米老哥，咱們就在這驛站上休息一夜吧！」

　　江寧府的大捕頭雙刀米文和，這時跨下了車，橫林驛站的差人也迎了上來，米文和說道：「你們站上有幾間房？」

　　那個小驛官哈腰道：「不過是兩間房，爺們湊和著過一夜吧！」

　　言方到此，忽聽車前役差一陣叱喝道：「小心馬！好快！」

　　米文和、曹金等一干人，趕忙轉身，就見一匹大黑馬快似脫弦之箭，直向囚車這邊衝來。

　　曹金一聲叱喝道：「什麼人？」

　　他口中喝道，已然撤出了一口鋼刀，猛地跳上車轅，雙刀米文和一雙分水刀也「嗆啷」一聲拔出了鞘，他二人都一樣心思，先護住了車身要緊。

　　卻見那匹大黑馬，驀地在車前停住，人立前蹄，揚起了大片塵土，馬上所坐的，竟是一個一身黑衣，頭罩大草帽的年輕女人。

　　這女子想是怕沿途的風塵，所以自雙目以下，用一方黑綢子輕輕繫著，僅僅露出一雙挺大挺亮的瞳子。

　　雙刀米文和一聲怒叱道：「呔！哪來的野女，你莫非不知道，這是起解犯人的囚車，竟敢放馬直行，你有幾個腦袋？」

　　馬上女子嘻嘻一笑道：「對不起大老爺，民女乃是路過此地，借問一聲，此地叫什麼名稱？」

　　米文和沒好氣地一指道旁界牌道：「你沒有長著眼睛，不會看麼？」

　　黑衣女子不氣不躁地看了路牌一眼，笑道：「呀，敢情到了橫林了，可真快！」

　　她說話的口音，乃是正宗的北京話，聽在耳中字正腔圓，別提多麼好聽了。

　　這女子說完了這幾句話，一雙大眼睛，向著囚車上瞟了一眼，格格一笑道：「呀，這是什麼犯人呀！還值得拉下簾子呀！」

　　說著一伸手，竟把囚車的簾子拉開了一角，車內的唐霜青自此女一來，嘩鬧聲中，已知有故，只是她車坐久了，懶得移動，這時窗簾一開，她才向窗外望了一眼。二女目光一對，唐霜青不由心中一動，趕忙把頭低了下來。

　　車外黑衣女子一聲嬌笑道：「我說呢！原來是個標緻的小媳婦呀！」

　　米文和大怒道：「放手！」

　　這傢伙口中喝著，一提手中刀，竟用刀背直向黑衣女手腕上砸下，可是他的刀到了，人家也早放手了，米文和砍了一個空，不由呆了一呆，翻著眼睛道：「你這女人是幹什麼的？」

　　黑衣女格格笑道：「回大老爺，是走路的！」

　　米文和由車上跳下揮手喝道：「攔住她，搜搜她！」

　　黑衣女雙手捂胸，嘻嘻笑道：「啊呀，可別來這一套，我怕癢！」

　　曹金氣得擺了擺手道：「算了，叫她走吧！」

　　米文和呸了一口罵道：「媽的爛騷貨，跑到這裏吊膀子來了！」

　　眾差人聞言，「轟」一聲大笑了起來，黑衣女卻漫不經心，嘻嘻笑道：「勞駕，哪一位告訴我一聲，這裏的驛站在哪裏，我想去借住一夜！」

　　驛官在一旁擺手道：「你不要問了，驛站已經滿了，再說也不能招待你這種沒來歷的女人！」

　　黑衣女格格一笑道：「我又不是賊，半夜裏還會殺官劫人不成麼？」

　　這幾句話，語調很高，車內的唐霜青不由又心中一動，當時輕輕揭開車簾一角，向外看了看。

　　薄暮中，唐霜青細細打量這黑衣女子，雖然她已經過相當的喬裝，可是由她那雙黑亮而充滿了沉鬱的眸子看來，唐霜青頓時呆住了。

　　她立刻認出來這個人是誰－－「盛冰」，差一點脫口呼了出來。

　　這一時，她內心真有說不出的喜悅，喜悅的是盛冰果然復活了。可是轉而一想，內心卻不禁又起了一層悲哀，微微嘆息了一聲。

　　很明顯，這盛冰必定是想來救自己出去，可是她又哪裏知道，自己此刻心情已如槁木死灰，只想一死，並不想再活著出去。

　　這種思想，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在唐霜青心裏產生的，她彷彿認定了，只有一死，才能表明自己的清白，只有一死，才能表明自己對郭飛鴻的癡情，因為她沒有臉再去見郭飛鴻，可是她又是那麼地思念著他。這種錯綜複雜的念頭，使得她對人生無味，她已經決定不再逃出去，那封血書已說明了她這種決心。

　　正因為如此，盛冰此刻尋來，使得她感到悲哀，她感到自己是要辜負對方的一片盛情了。

　　忖想之中，她放下了車簾，微微閉上了眸子，不再為車外的驚擾而動心。

　　那黑衣女子打趣了一陣，忽然大笑道：「風吹紗窗冷，月上玉人來。」

　　說罷，向著眾差人格格一笑道：「真對不起，我走了，請讓路！」

　　黑衣女帶著幾分瘋癲，逗趣了一番，在場也只有米文和、曹金幾位老江湖，心中有點兒狐疑，其他各人全都嘻嘻哈哈跟著瞎鬧，有一個小娘兒們調調情，對這些粗漢說來，那正是求之不得的！

　　那黑衣女說完話，用手一拍馬股，坐下黑馬閃電似地馳了出去。

　　車上的曹金忽地跳下來道：「攔住她！」可是已經晚了，那匹黑馬早岔進樹林子裏，跑得沒有影兒了。

　　雙刀米文和冷笑道：「怎麼？曹頭兒看出有什麼不對不成？」

　　閃電手曹金一隻手摸著下巴，沉吟道：「這個女人絕不簡單，你沒聽見她臨走說的話麼……」

　　米文和吶吶道：「風吹紗窗冷……月上玉人來……」

　　曹金嘿嘿冷笑道：「這是兩句暗語，今天夜裏得小心，她夜裏一定會來！」

　　雙刀米文和收起了雙刀，怒聲道：「不來便罷，來了叫她回不去！」

　　曹金搖頭道：「兄弟，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依我說，咱們現在趕路，今晚能趕到常州就安全了，這個小地方出了岔子可怎麼辦？」

　　一旁的驛官一聽，也嚇得慌了，忙打躬道：「大爺，既然如此，你們還是快去常州吧，那裏官府所在，人多，橫林這個小地方可是保不住，站裏總共只有三個人……」

　　米文和此行任務重大，雖是嘴硬，其實心裏早就慌了，當時點了點頭道：「好吧，咱們再往下趕！」

　　於是一大群人馬，繼續向前面趕路。此去「常州」最少還有兩個時辰的馬程，因為押著車，走起來就更慢了。看看月上樹梢，人馬才走了十數里地，眼前是一片農莊，夜風飄來的是清沁醉人的野袖子花香。

　　人馬來到這裏，實在是相當的倦了。

　　米文和打量了一下附近地勢，道：「這是馬尾坡，再有一個時辰，差不多就可到常州了！」

　　眾人聞言俱都精神一振，因為天太黑，前面的差人就亮起了兩盞馬燈。就在這個時候，後路上傳來一陣蹄聲，眾人還未及回身細看，來人已快似流星一般地自車隊旁擦身而過。

　　閃電手曹金不由「唔」一聲，因為馬上這人的背影看上去實在是太熟了，分明就是一個時辰前在「橫林」攔道胡鬧的那個女人。

　　此時此刻，這女人的再次出現，其來意不善已是十分明顯了，雙刀米文和呆了一呆，冷笑道：「這女人不懷好意，我們可要防她一防！」

　　馬隊繼續前行，雙刀米文和探首車窗之內，向著唐霜青冷森森地一笑道：「唐姑娘，方才過去的那個女人你認識吧，她是懷著什麼心意？」

　　唐霜青對這位米文和沒好感，聞言只撩了一下眼皮道：「不認識，不知道！」

　　米文和咬了一下牙道：「姑娘，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你要是還想打歪主意，我米文和這兩口刀……」

　　才說到此，唐霜青猛地一站起來，米文和不由嚇得向後一退，差一點翻下車去。

　　就在這時前路一陣嘩鬧，車外的曹金大聲叱道：「護住車！」

　　米文和雙刀一撤，轉身下車，在數十盞馬燈照射之下，正前方松樹下，立著一騎大黑馬，馬上俏坐著一個黑衣女子，米文和再一細看，不由呆了一呆，一點不錯，正是傍晚在橫林鎮上所遇的那個女子。

　　只是傍晚相見時，那女子頭戴草帽，而此時草帽改背背後，卻換了一塊黑綢子繫在頭上，自雙目以下，仍然蒙著一方黑紗，更不同的是此女左右雙肩，各繫著一口二尺五寸長短的短劍，血紅的劍衣，被夜風吹得左舞右飄，看上去的確是嬌姿颯爽。

　　雙刀米文和身子一飄下車，哈哈大笑道：「相好的，我們早就防著你了，你是哪一條道上的，報個萬兒吧！」

　　黑衣女這一次卻改了她嬉笑的神態，聞言冷森森地道：「憑你也配！」

　　隨行的六十名差人，全數都躍下馬來，團團把囚車護住，閃電手曹金一打量黑衣女子那種神情，內心已有幾分擔憂，所謂不經一事，不長一智，自從他經歷過唐霜青那件事情之後，對婦人女子，他是絲毫也不敢小看了。

　　這時他眼見對方那種鎮定的模樣兒，便知不妙，當下嘿嘿一笑，抱拳道：「姑娘請了，在下等奉行官差，解送的是要犯，朋友有何高教，尚請明言，曹金只要能做得到，定不使朋友失望。」

　　馬上女子一聲冷笑道：「這還像句人話，曹頭兒，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今天的事，說起來也好辦，只要你一點頭，我們也就好說話了。」

　　曹金吃了一驚，因為來人竟知道自己的姓名身份，可知絕非偶然，他是老江湖了，遇事鎮定得很，當下微微一笑道：「有什麼事姑娘你請說，曹某只要能辦到，一定效勞！」

　　黑衣女一笑道：「好，那麼，就請你們打開車門，把車裏面的那位姑娘放出來，任憑我帶走，否則我可是不客氣了！」

　　曹金呵呵一笑道：「大姑娘，你說得好輕鬆，你要劫差，不如取走我的項上人頭，不然是休想！」

　　黑衣女冷笑了一聲道：「我早就料到你是不會答應，這也好辦。」

　　說罷雙手交叉著向身後一翻，一雙寒光四射的短劍已執在了手中，雙刀米文和當先縱身而上，口中喝叱道：「大膽的女賊，你有幾個腦袋，竟敢攔道劫差？看刀！」

　　雙刀一揚，閃出了兩道銀光，可是馬上女子，早已騰身而起，翩翩如竄空的燕子，飄出丈許以外，身法之快，使得在場各人為之咋舌。

　　立在外圍的一名捕役，名叫「蠍子」劉方，慣使一雙鐵拐，黑衣女身形一落，劉方以為有機可乘，雙拐就勢向外一展，直向黑衣女面上砸去。

　　少女一聲嬌笑道：「你也配！」

　　但見她雙劍一分，兩道銀光閃過，蠍子劉方雙拐展出，尚未碰著對方衣邊，忽地一聲慘叫，踉蹌後退了三四步，一交跌倒，眾人看時，他雙腕已為利劍砍下了兩截，人也痛得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昏死了過去！

　　四下裏眾差役一擁而上，黑衣女哪裏把他們看在眼中，雙劍不過是略微展動，已將來犯之人砍倒了三四個，餘者嚇得紛紛後退，只是口中狂叫，卻不敢上前。

　　黑衣女冷笑了一聲道：「攔我者死！」

　　她說罷，直向著囚車一步步逼去，閃電手曹金由車後撲過來，掌中一根蛇骨槍，分心就點。

　　黑衣女森森一笑道：「怎麼，曹頭兒，你也要動手？」

　　曹金蛇骨槍己到，同時左手向外一推，用「鐵沙掌」的重手法，向黑衣女右腋下一掌打到。

　　黑衣女劍身一偏，「嗆」一聲磕開了來犯的蛇骨槍，隨之揚劍向上繞出了一片銀光，直向曹金手腕上砍去，曹金猛然退身，奈何黑衣女劍招奇妙，人隨劍走，竟是寸尺不離。

　　忽然人群中一人叱道：「打！」

　　黑衣女頭也不回，只把左手短劍向後一磕，「叮」一聲，便把飛來的一支「瓦面透風鏢」磕在了一邊。

　　閃電手曹金身子轉側間，改由左側方攻上來，可是那黑衣女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著，美妙的身子，向下一弓，等到曹金撲到時，黑衣女子卻驀地向外一竄。

　　這一招施展得確實很美，可是也是極為棘手的一招，曹金再想躲避已是不及，他眼前但見冷芒一閃，劍刃已迫臨面門。

　　黑衣女似乎對曹金，手下特別留了幾分情，曹金自忖必死的當兒，忽聽得對方少女一聲冷笑，劍式由正面直劈改為側擊，劍身一偏，正正點中在曹金左肩下的「井穴」上。

　　曹金身子一晃，雖沒有倒下去，可是整個身子卻是麻木不仁，一時呆若木雞，休想再移動分毫。

　　黑衣少女毫不遲疑地已撲上了囚車，右手寶劍向下一落，「嗆啷」一聲，車門上的鐵鎖竟為之斬落兩截，一名捕役撲身而上，卻為黑衣女反手一劍正中咽喉，栽倒車下。

　　接著這少女拉開車門，閃身進入車內。

　　唐霜青到了此時，才睜開眼睛看了看來人，她一聲冷笑道：「盛冰，你好大的膽子！」

　　黑衣女以指按唇「噓」了一聲道：「別多說，快走吧！」

　　說罷上前就要拉唐霜青的手，唐霜青卻向後一縮，道：「對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盛冰一怔，一雙眸子轉了一轉道：「為什麼？你真的想死？」

　　唐霜青搖了搖頭，苦笑道：「盛姐姐，你去吧，別管我的事了，我如果想跑，何必又等著你來救我？」

　　車外一人大吼道：「好個女賊，你別想再出來了，出來就打死你！」

　　說話者是米文和，唐霜青不由吃了一驚，皺眉道：「姐姐，你快走吧，別管我的事了，你莫非不知道，他們有抬槍？」

　　盛冰呆了一呆，鼻中哼了一聲道：「我才不怕呢。走，我背著你！」

　　唐霜青道：「我不走！」

　　盛冰跺了一下腳道：「這是為什麼，要死我們也死在一塊！」

　　這時車外人聲鼎沸，數十名差人把囚車團團圍住，曹金與米文和二人把著一桿火藥抬槍，火繩子已亮著了，只要那黑衣女從車內一現身，他們就立即開槍，果真如此，黑衣女不死必傷。

　　幾名差人用力拍著車門大聲嚷著：「臭娘們，有種你出來！」

　　唐霜青不由甚是焦急地催促道：「姐姐，你快走吧，由窗戶出去比較安全些！」

　　盛冰冷笑了一聲，跳過來又要拉她，可是唐霜青卻死命掙脫道：「你不要逼我！」

　　盛冰一怔，又驚又氣地道：「你這個人真是死腦筋，你……你為什麼不走？」

　　唐霜青仰面一嘆，淚流滿面道：「我志已決，姐姐要是再逼我走，我也只有一死以謝知己了！」

　　盛冰聞言嚇得退後了一步，坐了下來，頻頻冷笑道：「告訴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唐霜青雙眸微閉，滾下了兩行淚水，喃喃道：「姐姐，我過去為人所迫，過了一段盜賊生涯，殺了許多無辜的人，我也曾傷過一個人的心……」

　　盛冰冷冷地道：「那個人是郭飛鴻麼？」

　　唐霜青立時睜開雙目道：「你怎……麼知道？」

　　盛冰憤憤地道：「你寫那封血書時，我看見了。哼，你也太迂了！」

　　唐霜青這時臉色很白，苦笑道：「既然你都看見了，我也不必瞞你了……我愛他，可是我配不上他！」

　　「所以你就想死，來表示你對他的癡情？」

　　盛冰唇角帶出了微微的不屑，說話的聲音更是含著三分怒氣，可是唐霜青似乎主意打定了，她淌著淚點了點頭，不再吭聲。

　　「哼！」盛冰冷笑了一聲，道：「這個姓郭的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倒要見識一下！」

　　唐霜青聞言忽地觸動靈機，坐正了身子道：「姐姐，我那血書，現在身上，如果你肯為我轉交與他，我就感激不盡了。」

　　盛冰苦笑道：「你不是要曹頭兒轉交的麼？」

　　唐霜青搖了搖頭，冷笑道：「我現在才想通了，這批人，終究靠不住！」

　　盛冰冷冷一笑道：「你才知道？你的東西，我都為你取來了！」

　　說著拍了拍背後，又道：「包括那一口寶劍！」

　　唐霜青慘笑道：「那就更好了，就請姐姐連同這封血書一併交與那郭飛鴻就是，我死亦感激！」

　　盛冰側耳聽了聽，車外亂成一片，她哪裏知道那火藥抬槍的厲害，技高膽大，也就沒有把這一干人十分放在心上。

　　聞言之後，她冷冷一笑道：「你既然是自己願意死，我也無能為力！」

　　伸手探入唐霜青衣內，把那封血書取出，收好懷內，站起身來，揭開窗簾一角，向外望了望，只見燈光照射得刺眼生痛。

　　盛冰重新用黑紗把面部蒙住，氣道：「你還是跟我走吧，好死不如賴活，何必呢！」

　　唐霜青乾脆閉上了眼睛，不予答理。

　　盛冰大聲道：「真的不走？」

　　唐霜青只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這時車外曹金的聲音道：「唐姑娘，你可不要糊塗，我勸你還是不要逃走的好，否則的話，我也無法救你了！」

　　他的話方自說完，雙刀米文和接著狂笑道：「你們誰不怕死誰就出來，看看是你們的頭硬，還是槍子硬！」

　　唐霜青忽然拉開窗子，冷笑道：「曹捕頭，你放心，我絕不會逃走，我這位姐姐並不是要救我出去，她只是跟我說幾句話，現在就要走了，你們千萬不可用抬槍傷她，我負責她不會殺害你們的人也就是了！」

　　曹金怪笑了一聲道：「姑娘你說得太輕鬆了，她已經殺傷了我們好幾個弟兄，此番再想活命，只怕是妄想了！」

　　盛冰想不到唐霜青竟會去為自己求情，一時又氣又感動，當下寒聲道：「你既不同我走，還管我死活作甚，這一群酒囊飯袋，誰能奈我何？」

　　說罷右手向外一推，「轟」的一聲，已把整個車窗震碎，唐霜青忙拉住她道：「姐姐不可造次，那抬槍非常厲害，可不是玩的！」

　　車外的曹金呵呵笑道：「唐姑娘，沖著你的面子，我們不用槍打她就是，你叫她快走吧！」

　　唐霜青不由大喜，忙推盛冰道：「姐姐快走！」

　　盛冰望著她嘆了一聲，冷笑道：「你想想清楚，我會再來的，再見！」

　　雙足用力一頓，已自破碎的車窗中飛縱而出，她身子飄落地面，但見四外差人已圍成一圈，燈光耀目，盛冰冷冷一笑道：「打擾了……」

　　這個「了」字方出口，忽聽曹金一聲斷喝道：「放！」

　　火光一閃，「轟」的一聲大響，大片白煙瀰漫中，百十粒鐵砂子，一齊向盛冰身上打來。

　　盛冰見狀大吃了一驚，這才知道上了曹金的當，忙用力地向上騰起，可是饒她身子怎麼靈活，到底比不上槍子兒，她只覺得腰腿之間，起碼有五六處地方，一陣刺痛，差一點痛昏了過去。

　　好個盛冰，如此負傷之下，她仍然極力地挺身不倒，槍聲過後，大群差人蜂湧而來。

　　盛冰緊咬著牙，一聲慘笑道：「曹金，我錯看你了！」

　　話落嬌軀一長，竟然越過了來犯眾差人的頭頂，直撲到了曹金身邊。

　　閃電手曹金因心懷方才盛冰劍傷之恨，是以才下此殺手，此刻見對方中槍之後，仍然撲向自己，不由心中有些發毛，轉身就跑。

　　盛冰趕上一步，右手短劍向外一探，嬌叱道：「著！」

　　這一劍深深地刺入曹金背心，可憐曹金作威半生，竟然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死了，甚至都不知道殺他的是誰！

　　隨著盛冰寶劍向後一抽，曹金推金山倒玉柱似地倒了下去，頓時一命嗚呼！四下眾人見狀高聲叫道：「不好，曹頭兒死了！」

　　盛冰這時已再也沒有力量與他們周旋，附近是一片廣闊的樹林子，她忍著身上的傷痛，飛快地竄了進去，隱隱聽得身後有人呼道：「快放槍，快放槍！」

　　這一次盛冰學乖了，事實上，她也是不得不倒下去，因為兩條腿壓根兒一點勁也提不起來了，聽見放槍這兩個字，她身子驀地向前一倒。

　　身子方一倒下，就聽得又是轟然一聲，樹林子裏唰地一陣脆響，落下了一地的樹葉，緊跟著幾個提燈的兵差跑過來，用燈瞎照一氣。

　　盛冰伏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幾個人找了一陣，其中之一罵道：「媽的，還是叫她跑了！」

　　雙刀米文和這時已把囚車重新鎖好，他對驚怒的唐霜青冷笑道：「放心吧，姑娘，你那位朋友跑了，不過我們總有辦法把她找到的！」

　　說完，他立刻催促著把死傷的人清理妥當，下令兼程向「常州」趕去。

　　轆轆車聲中，唐霜青心中思潮洶湧，方才在槍聲一響之時，她似乎聽到盛冰呼痛的聲音，看來她必定是受傷了。

　　以盛冰之重義輕生，涉險犯難來營救自己，確是令人感動，尤其令人欽佩的，她和自己之間，不過是患難中萍水一面之交，這份至情該是多麼可貴呀。

　　江寧府外告示牆上，新近貼出了一張告示，那位昔日擾得江寧、蘇州二府雞狗不寧的女賊，已然成擒，並且宣告說，本月十六日午時，就要問斬了。

　　這一個消息，簡直就像是一聲驚雷一般，使得江寧府整個地震動了，這幾天所有的大街小巷，茶樓酒店之中，無不都在談論這件事。

　　「開陽樓」酒館，在日落時分，約莫上了有八成客，風塵僕僕的郭飛鴻面窗而坐，獨酌自飲，面前杯盤狼藉，已有離去之意。

　　他雖是剛剛進城不久，可是已知道有關那個女賊的事情，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傷。

　　這時整個酒樓中，都在議論紛紛地談論這件事。郭飛鴻放下了酒杯，暗忖：難道果真是唐霜青被擒了不成？十六日開斬的是她？

　　實在有點難以令人置信，因為憑唐霜青那一身功夫，竟會為官家所擒？她不是隨金婆婆走了麼？

　　站起身來，他放下了一小塊銀子，匆匆步下了酒樓。市街上已現出沉沉的暮色。穿過鼓樓，來到了熱鬧的大街上，隨便找了一家客棧住下來，這家客棧名叫「福升老店」，雖是年久失修，顯得很舊，可是卻還乾淨，房院很是寬敞。

　　飛鴻落店之後，心中仍不停地盤算著這件事，老實說唐霜青給他的印象極深，記得第一次見面時，在蘇州的「寶華班」內，她那種絕代的風華姿色，曾使得自己面紅心跳……然後第二次，第三次……自己與她的緣分，好似就告終了。

　　想著，飛鴻不禁發出了一聲喟嘆。

　　他感到一些歉疚，因為這數月以來，自己一心繫念著鐵娥，所思所為，幾乎無不與鐵娥有關，反過來，對於另外的一些朋友，未免太疏遠了，比如說，這位黑蝴蝶唐霜青，她的下落如何，自己就從來沒有去想過，果真此次問斬的就是她，而自己不聞不問，於心何忍？

　　想到此，飛鴻內心有如針扎一般，他真恨不得天立刻就黑下來，自己好親自到江寧府牢內去察看一個究竟。

　　他推開門，走到院中，卻見本店的一個伙計，正在牆上張貼一張紅紙。

　　那伙計一眼看見了飛鴻，突然笑道：

　　「相公，天下也有這麼好賺的錢，你看奇不奇，貼一張給一兩銀子，嘻！」

　　飛鴻微微一笑道：「一定是要緊的公文了？」

　　那伙計貼好了一張，手裏還拿著一張，就回過身去搖頭笑道：「才不是公文呢，相公你一看就知道了，是一張尋人的告示。唉，天下竟有這種事！」

　　飛鴻懶散地走過來，隨便的向那張紅紙上看了一眼，誰知這隨便的一眼，卻使得他心中一動，因為他看見那紙條上好像有一個「郭」字。

　　當下他凝目細看了看，只見上面核桃大小的字寫的是：

　　「尋郭飛鴻。

　　如有仁人君子知其下落者，請速至本城『仁風』老店聯絡，定重酬，絕不食言。」

　　飛鴻不由暗吃了一驚，卻見那個伙計，還在張貼第二張，就喚道：「喂，伙計，你過來！」

　　那伙計忙轉身道：「相公有事麼？」

　　飛鴻劍眉微皺道：「這告示是什麼人要你貼的？」

　　伙計笑道：「相公，是這麼回事，前幾天仁風店裏來了個生病的女人，她的病勢大概不輕，是她寫了這麼些紅紙條子，先是在仁風店貼了幾張，找這個姓郭的，後來沒有消息，那個女人急了，又命人在每一家店裏都貼兩張，仁風店的小伙計跟我要好，就把這二兩銀子的油水送給我了。」

　　飛鴻怔了一怔，道：「這女人是什麼樣子？」

　　伙計搖了搖頭，笑道：「這女人我沒見著，不過二羊告訴我說長得很不錯，留著長頭髮，可真有錢哪。」

　　說到此，啞聲一笑，道：「我看這個姓郭的八成是她的漢子！媽的，真他媽的傻瓜，這種老婆還捨得丟？」

　　飛鴻不悅道：「不要胡說八道！」

　　這伙計呆了一下，翻著小眼睛吶吶地道：「相公你問這些幹嗎？你認識她呀？」

　　飛鴻冷冷一笑道：「你帶我去仁風店，我要見見這個人！」

　　伙計一怔道：「不行，聽說這女人病很重，除了那姓郭的本人，她任何人不見，這幾天連大夫給她看病，她都不讓進去！」

　　飛鴻鼻中哼了一聲道：「這麼說我就更要見她一見了，你不要多管，快帶我去！」

　　店伙計嘆了一聲道：「好吧，等我貼好了這一張！」

　　飛鴻伸手拉他道：「不用貼了，快帶我去！」

　　這伙計差一點摔了一個觔斗，嚷道：「別拉別拉，我的大爺，你是想招這門親是不是？」

　　說罷，他就帶著郭飛鴻走出了客棧，用手一指對街道：「哪，那不就是仁風店，小的還有事，大爺你自己去吧！」

　　郭飛鴻大步過街，一進仁風客棧，就見一個毛頭小伙子，正拿著幾張紅帖子，笑嘻嘻地往外走，郭飛鴻向他招手道：「二羊，你過來！」

　　小伙計怔了一下道：「咦！你怎麼知道我叫二羊？誰告訴你的？」

　　飛鴻冷笑道：「你不要再貼了，我知道那個姓郭的下落，你快帶我去見見那個女客人去！」

　　二羊大喜道：「真的呀？」

　　接著靠前涎臉笑道：「大爺，我帶你去，你可得分我一份賞錢！」

　　飛鴻急於想知道這尋找自己的女人，到底是何許人，也就顧不得這小廝敲詐，當時順手賞了他一錠銀子，二羊樂得嘴都合不攏，立即轉身帶著郭飛鴻向後面走去，穿過了一個四合院，來到了東院的三間耳房前。

　　這伙計二羊噓了一聲，對飛鴻道：「大爺，輕著點，這位小姐最是煩人吵！」

　　飛鴻問道：「她姓什麼？」

　　二羊搖搖頭道：「不知道，問她也不說！」

第二章　十面埋伏

　　說完用手指了一下，道：「就是這一間。」

　　飛鴻見門扉緊閉，窗戶倒開著半扇，由房內飄出一陣陣濃郁檀香味道，可知對方是一個性情文雅之人。

　　二羊小聲道：「大爺，你自己進去吧，這兩天她脾氣不好，老愛罵人，你可別招她生氣。」

　　說罷轉身而去，郭飛鴻猶疑了一下，就走上去在門上叩了兩下，室內立時傳出一聲冷笑，一個女子口音道：「你們這些伙計，就知道要錢……事情也辦不成，真正是討厭極了！」

　　飛鴻咳了一聲道：「小姐可否開開門，在下有話奉告！」

　　室內女人好似聽出語音有異，頓了頓道：「我已說過，不需要再看病了，大夫你去吧！」

　　飛鴻冷笑道：「在下不是大夫，只是見了小姐的尋人告示，來此應詢的。」

　　室內女子立時「哦」了一聲，遂聽她道：「請進來，門並沒有鎖。」

　　飛鴻口中應了一聲，就推門而入。

　　室內光線很是昏暗，一張大木床上，倚欄坐著一個面色青白，下巴尖瘦的女人。

　　這女人頭髮很長，披散在兩肩上，在前額上用一根白色的帶子緊緊紮著，她上身穿著一件寬鬆的黑綢單衣，自胸以下，覆蓋著一層白色單被，整個人看過去是異樣的軟弱。

　　在她床邊一張榆木長几上，放置著一個藥罐，另外還有一雙寶劍並排放著，飛鴻立時就明白對方必定是一個身懷武技的江湖女子！

　　只是這個女人的臉，卻是陌生得很，他確信自己不認識這個人，心中不覺有些奇怪。

　　黑衣女乍然看見郭飛鴻，面上也微微現出一些驚異，她點了點頭，冷漠地道：「先生請坐下談！」

　　飛鴻在一張凳子上坐下來，微微笑道：「在下因見告示上，小姐要找尋郭飛鴻這個人，不揣冒昧來訪，不知小姐找郭飛鴻有何高教？」

　　黑衣女一雙黑亮的眸子，在他身上一轉，脫口道：「你就是……郭飛鴻？」

　　飛鴻點了點頭道：「不才正是！」

　　瘦女人青白的臉上帶出一絲笑容，吁了一口氣，微微頷首自語道：「她的眼力果是不差！」

　　聲音很小，飛鴻根本聽不見，忙問：「小姐說什麼？」

　　黑衣女子搖搖頭，慘笑道：「沒什麼，今日找到了你，我的心也可以放下來了。所謂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郭相公，在我床前衣櫃裏，有一包東西，乃是我一個朋友托我面交你的，麻煩你自己拿一下吧！」

　　飛鴻怔道：「小姐莫非身子有病不成？」

　　黑衣女苦笑道：「不要緊，你快去拿吧！」

　　飛鴻依言打開櫃門，果見一個布包，其上還置有一口劍和一封信。

　　郭飛鴻伸手拿起了那口劍，不由神色一變道：「哦！是鐵娥托你轉交我的……」

　　瘦女人冷冷一笑道：「我不認識什麼鐵娥銅娥的，你看過那封血書就明白了。」

　　飛鴻嚇了一跳，趕忙把那封血書打開，匆匆看了一遍，禁不住神色一變，道：「原來是唐霜青。果然是她！」

　　瘦女人鼻中哼了一聲，一雙失神的眸子，在飛鴻身上轉了一轉，有氣無力地道：「現在她就要問斬了，你難道忍心看著她死？」

　　飛鴻左右看了一眼，見並無外人，才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苦笑道：「還未請教小姐貴姓？」

　　瘦女人慘笑道：「我知道，你是不放心我。唉！這也難怪……我姓盛，單名一個冰字，與唐姑娘乃是患難之交……郭先生，你可明白了？」

　　飛鴻見她說話時，那青白的瘦頰上，浮起了兩片紅暈，似乎有些羞澀，可是她的話，仍然令郭飛鴻有些摸不著頭腦，他疑惑地道：「盛小姐，你們是在……」

　　盛冰閉上了瞳子，兩滴淚水滑頰而下，她點了點頭道：「不錯，我們是在蘇州牢獄裏結識的……若不是她，我只怕到死也出不來。」

　　「……唐霜青救了我出來，我卻救不了她，而眼前，只怕我們就要永遠分離了！」

　　飛鴻一驚道：「小姐是說……」

　　盛冰睜開了眸子，癡癡地望著他，含著微笑道：「千怪萬怪，只怪我學藝不精，郭相公既是她的朋友，我也不便相瞞……」

　　她面上帶出了一種悽苦慘痛的笑容，道：「在至江寧的驛道上，我曾去救過他，可是她個性倔強，竟是至死也不肯隨我逃出。無奈，我只有暫時退開，不想中了捕頭曹金埋伏的火藥抬槍，受了重傷……」

　　飛鴻冷冷一笑道：「原來如此，小姐義行，實在令人佩服，但不知傷在何處？」

　　盛冰搖了搖頭道：「我方才說得太過重了，其實也並不十分嚴重，現在郭相公來了，我已放心了！」

　　飛鴻皺了皺眉道：「可是你的傷卻要治好，我先去為你找一個傷科大夫來，有話慢慢再說。」

　　盛冰搖頭道：「郭先生你回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你要知道，後天……她就要問斬了！」

　　飛鴻呆了呆，冷笑道：「我知道，我一定設法救她出來就是！」

　　盛冰忽然冷笑道：「你一個人去太危險，再說牢房在哪裏，你也不知道。」

　　飛鴻右手緊緊握拳道：「我可以去劫法場！」

　　盛冰呆了一呆，雙目瞇成了一道縫，笑道：「對！我們可以去劫法場！」

　　飛鴻目注著她，搖頭嘆道：「盛姑娘，恕我掃你的興，你傷成這個樣子，是不能去的，我一個人足夠了！」

　　盛冰忽然揭開了被子，自床上一挺而下，道：「你看我身手不是很好？我可以同你一塊去，多一個人幫忙，總是好的。」

　　飛鴻想了想，皺眉道：「你真的受得了？」

　　盛冰點頭道：「我要去見她，而且還有話告訴她，我受得了……你放心！」

　　飛鴻苦笑了笑道：「好吧！其實你不需要去的，你有什麼事，我為你轉告她也是一樣！」

　　盛冰又坐到床上，搖頭道：「不！這些話只能我對她說！」

　　飛鴻實在弄不清這盛冰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對方既一再堅持，他也無話可說，當時冷笑道：「盛姑娘，你的熱情，實在可感天地，你一定要去，我自是無法攔阻，只是那火藥抬槍的厲害……」

　　盛冰鼻中哼了一聲，道：「郭相公不必為我擔心，我是一定要去的。」

　　飛鴻想了想，道：「好吧，那麼後日我來找你一起去就是了！」

　　盛冰面上帶出了笑容，點頭道：「一言為定！」

　　飛鴻也道：「一言為定！」就向著盛冰欠身一禮，獨自推門去了。

　　盛冰待他去遠之後，側耳聽了聽，才把房門關好，咬著牙又睡倒床上，她把纏在下身的鹿皮裙揭開，整個的下身均為鮮紅的血浸滿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倔強，她也知道自己這條命將不保，可是卻有一種「道義」感驅使鼓舞著她，她深覺惟有自己親眼看著唐霜青被救出來，才能安心，才死得瞑目。

　　黎明，人群向著江寧鬧市－－「老虎坪」湧去。

　　這地方被指定為正法犯人的「臨時法場」，其所以選擇在如此鬧市斬殺人犯，含有告誡的意味，是十分明顯的。

　　郭飛鴻來到了「仁風」客棧，卻見盛冰早已把自己裝扮好了，她穿著一身黑，把滿頭的青絲，用一方黑色絲帕緊緊地紮住，一雙短劍交插地緊貼在背後，確實較那一天顯得精神抖擻多了。

　　飛鴻抱拳道：「盛姑娘久等了！」

　　盛冰今日顯得很興奮，她那青白的臉，在晨起時，已事先上了一層很濃重的胭脂，所以看上去，紅紅的，除了顯得瘦一些外，你不會發覺出她是一個掙扎而起來的垂死之人。

　　二人將行之際，盛冰又在身上加了一件玄色的長披風，如此一來，背後的雙劍就自然被掩蓋了起來，她對郭飛鴻道：「我們現在就走吧！」

　　飛鴻默默地點了點頭道：「姑娘可有馬？」

　　盛冰怔了一下道：「老虎坪離此很近，我二人步行一刻就到，何必還要騎馬？」

　　飛鴻冷冷一笑道：「姑娘你也以為是在老虎坪行刑不成？你受騙了！」

　　盛冰張大了眸子道：「怎麼？難道……」

　　飛鴻道：「昨夜我已到衙門去了一趟，我們差點上了大當！」

　　盛冰問故，飛鴻才冷笑了一聲道：「老虎坪午時間斬，是官府的一個幌子，事實上，唐姑娘今晨天不亮就被提解到了『虎爪山』，所以我們現在要趕到『虎爪山』去才行！」

　　這番話聽得盛冰如同木雞似地呆住了，頓了頓，她冷笑道：「好一手瞞天過海！」

　　郭飛鴻憤憤地道：「這個主意，是那雙刀米文和想出來的，這廝因為姑娘上一次攔道打劫，已嚇破了膽，這一次怕姑娘再劫法揚，才想出了這個辦法。他們在虎爪山，已請來了六桿抬槍，出動了三百官兵嚴守法場，所以這一次是非同小可！」

　　盛冰微微一笑道：「郭相公，你害怕了麼？」

　　郭飛鴻本是想阻止她前去，卻想不到她反倒來了這麼一手，當時真有些啼笑皆非，他所以不想要盛冰參加劫法場有兩個原因，第一是見她身子衰弱，還有傷，她雖然極力支撐，看來總是可慮；第二，法場內外戒備森嚴，尤其厲害的是火藥槍，自己一人，尚可如意進出，要是加上了她，可就不敢斷定此行成敗了！

　　他雖然有了這兩點顧慮，卻也無法出口，因為盛冰個性是那麼強，再說，她與唐霜青之間，究竟還有什麼要緊的事，郭飛鴻也不清楚。

　　此時聞言，郭飛鴻只得點了點頭道：「盛姑娘，我是擔心你的身子……」

　　盛冰低頭冷冷一笑道：「郭相公，你不要擔心我，人總是難免一死的，有什麼好怕的，生死有命，我們走吧！」

　　這幾句話，倒使飛鴻十分欽佩，一個姑娘家能有如此氣魄，實不多見！

　　二人步出客棧，招呼伙計帶馬，上馬直向大街飛馳而出。

　　途中郭飛鴻手指前方道：「虎爪山由此而去，尚有五里路，我們要加快，姑娘可受得了？」

　　盛冰一笑道：「你放心，十里也不妨事！」

　　說著雙足一磕馬腹，座下駿馬潑刺刺直衝而前，飛鴻那一匹「赤兔馬」乃是名種，是在漢中時以百兩銀子購得，腳程極快，比之盛冰所騎的那匹有過之而無不及。二馬這一陣疾馳，很快已穿出了這條大街！

　　這時正是早市時候，按說街上行人稀少，可是今日卻是大大的不同了，各處聚集來的人群，把「老虎坪」這塊鬧市中心擠了個水洩不通。

　　二人行馬至此，但見一行兵卒，虛張聲勢在現場維持秩序，正中一方紅紙，張貼在木柱上，上寫「法場」兩個大字。

　　郭飛鴻微微冷笑，帶馬側行，好容易才衝了出去，回頭看盛冰卻用馬鞭子抽打著一個油頭少年。

　　原來那少年欺侮盛冰一個少女，在人群裏混上來揩油，不想豆腐沒吃著，卻挨了一頓暴打，被盛冰手裏的鞭子抽了個皮開肉綻，抱頭鼠竄而去！

　　四周的人，齊聲叫起了好來，也有人嚷道：

　　「喝！好厲害的小娘兒們，拿鞭子亂抽人！」

　　「把她給拉下來！」

　　「媽的！哪裏來的這麼一個女人，把她拉下來！」

　　人群自四面八方湧了上來，盛冰人馬，真是寸步難移，惱得她火起，手中馬鞭雨點似地落下，四處抽打著行人。

　　郭飛鴻在人群之外，眼見她陷於困境，卻是莫可如何，無奈之下，他翻身下了馬，口中喚道：「姑娘不要打，喂！喂！借光！借光！」

　　盛冰這時嬌叱連聲，鞭下如雨，那匹座下的駿馬，更不時地人立雙蹄，唏聿聿長嘯，嚇得四側人群更是亂叫不已。

　　猛可裏，一個白衣人向著馬前欺到！

　　這人頭上戴著一頂編花的大草帽，帽沿下垂，遮住了上額，盛冰一聲嬌叱道：「滾開！」

　　手中皮鞭「唰」一聲向這人頭上抽去。

　　白衣人右手一翻，一抬頭，盛冰這才發現到，這人竟是一個清秀絕塵的妙齡少女，不由心中一動，再想抽手已是不及，只聽「噗」一聲，手中皮鞭已為白衣女子抓在了手中。

　　遂聽她鼻中一聲哼道：「你也欺人太甚了！」

　　話聲中，玉手一帶，盛冰在馬上的身子，驀地一栽，差一點由馬上掉下來，她手裏的馬鞭，卻已到了那白衣女子手中。

　　四下人群一聲喊好，一齊向著盛冰身前撲來，可是那位頭戴草帽的白衣少女，卻左右手同時一翻，已把來犯的人俱都推開一邊！

　　盛冰正是又怒又奇的當兒，白衣女仰臉一聲冷笑道：「我知道你有要緊事要辦，可是也不能隨便打人！快走吧！」

　　說罷右手一抖，手中的皮鞭蛇也似地向著盛冰面上飛來，盛冰伸手接住，怔然道：「你是誰？」

　　白衣女望著她只冷冷一笑，正要答話，忽見郭飛鴻擠進來，她驀地把頭一低，一路分著人群向一邊去了！

　　飛鴻擠到了近前，道：「姑娘快走吧！」

　　二人迅速地離開了人群，馬上的盛冰早已汗下如雨，她在馬上嬌喘聲聲，一面冷笑道：「方才那白衣子女是誰？郭相公可認得她？」

　　飛鴻一怔道：「在哪裏？」

　　盛冰趕忙回身，只見陽光之下萬頭攢動，哪裏還能看到那白衣女子的影子，不由嘆了一聲道：「奇怪……」

　　接著遂把方才情形說了一遍，郭飛鴻頓時呆了一呆，冷笑道：「姑娘這麼一說，我自然知道了，想不到，她竟然也來到了這裏！」

　　說時，面上浮上了一層淒涼之色。

　　盛冰鼻中哼了一聲，道：「我雖然不想知道你們是什麼交情，可是這女人是誰，我倒是要知道一下！」

　　飛鴻冷冷地道：「冷劍鐵娥！」

　　盛冰神色一變道：「啊！」

　　飛鴻翻身上馬，喟然一聲長嘆，道：「此人神出鬼沒，不必再去管她，我們救人要緊！」

　　實在是這幾個月來，鐵娥吊足胃口，幾次三番欲見又離，使得郭飛鴻一想起她來，真是又恨又惱，所以這時得知她來了，也就賭氣不再理她。

　　盛冰一隻手按在皮鞍上，藉以支持住搖晃的身子，經過方才的一陣打鬥，她下身失血極多，可是她竟是死命地撐著，絲毫也不現出疲憊的樣子。

　　漸漸離開了鬧市，飛鴻當先一馬如龍，盛冰也策騎如飛，二人一陣疾馳，約有半炷香的時間，已來到了所謂的「虎爪山」這個地方。

　　其實所謂的「虎爪山」並不是一座真正的山，不過是一處較高的黃土坡子罷了，因為這片士坡地勢狹而長，分為四股，遠遠看去，很像是一隻大的虎掌，故而得名。

　　平日，這地方是極為冷清的，在生滿了綠草的坡地上，只有十來戶人家，山溝邊，有一個燒磚瓦的土窯，煙筒裏永遠冒著黑煙兒。

　　可是今天的情形，顯然是不同了，二人馬匹尚未來到近前人已看見不少頭戴紅纓帽的差人，在附近來回地走著，郭飛鴻勒住了馬，向盛冰點點頭，二人下了馬。

　　眼前開著一家小茶棚，賣茶的，是一個老掉了牙的老太太，飛鴻同盛冰牽馬過來，那老太太咧嘴笑道：「客人要喝茶嗎？」

　　飛鴻答應了一聲，同盛冰進了茶棚，棚內不過擺著五六張椅子，十分簡陋，這茶棚除了賣茶，還賣炒米糖和麻糖餅，飛鴻一樣要了一小碟，就和盛冰坐了下來。

　　這時走過來一個跛足的小子，流著鼻涕，把二人的馬牽往一旁草地裏，老太婆笑著遞上了兩碗茶，忽有一個左嗓子的人道：「給我也來一碗！」

　　那是一種極刺耳的雲貴土音，加以來人又是左嗓門，聽在耳中，把人嚇上一跳。

　　飛鴻和盛冰都怔了一下，抬頭一看，不知何時，這小棚前，已站定了一個瘦高白皙的落拓老文士。

　　這人乍看過去，就好像一個走方的測字先生，一身灰白的長衣，其上沾滿了灰塵，頭頂上，就像是掉了毛的禿老鷹一般，看起來也是怪不得勁。

　　飛鴻看了這人一眼，卻見對方齜牙向著自己一笑，一面邁步走進茶棚，一面口中吶吶道：「夏天天氣熱，扇子茶水是少不了的！」

　　說著一屁股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由袖筒裏抖出了一柄扇子，「唰」一聲打開，呼啦呼啦地扇著。

　　飛鴻細看這個人，細長的一雙瞳子，似睜又閉，臉上氣色更是白中帶青，尤其是雙太陽穴上，繃出青筋，看上去真像是馬上就要挺屍的樣子，可是卻別有一種讀書人的書卷氣息。

　　老太婆送上了一碗茶，老者接過呷了一口，就把身子倒在椅子上，嘴裏面咭咭咕咕，像是說話，又像是在吟詩。

　　郭飛鴻見他長衫曳地，露出了血也似紅的肥綢長褲，男人這樣打扮的，倒還真不多見，正自疑忖不解，就聽得棚外傳來一陣馬蹄之聲。

　　盛冰低聲道：「來了！來了！」

　　在那黃土飛塵道上，馳來了一隊青衣差人，可是為首的一人，卻是身著紅袍，頭紮紅巾，打扮得不倫不類，一行人馬，轉瞬之間，便衝到了茶棚之前。

　　為首那個紅衣漢子，忽地勒住了馬，偏頭向著茶棚看了一眼，大聲道：「喂，老婆婆，給咱送一瓶酒來！」

　　飛鴻見這紅衣漢子，生得頭如巴斗，眼似銅鈴，赤紅的一張臉上，兩腮生滿了寸許長的鬍子，根根見肉，他說完了話，自馬上一翻而下，大步走到棚口。

　　那老婆婆口中答應著，由一邊桌上拿了一個瓷瓶，一面吹著那瓶上的灰，卻為那紅衣差人一上步，伸手搶了過去，大聲道：「老婆婆你發財了！」

　　老太太呆道：「老爺你說……說什麼？」

　　紅衣差人伸出蒲扇大手，把老婆婆向後面一推，那老婆婆頓時摔了個屁股墩兒，盛冰不由秀眉一挑，正要站起來，飛鴻忙伸手攔住她，搖了搖頭。

　　卻聽得那紅衣差人哈哈大笑道：「媽的，老太婆你懂個屁，老爺我是紅衣劊子手，今天是來殺人的！哈……」

　　地上的老婆婆嚇得直打哆嗦道：「啊……我的祖宗呀……殺……殺……人！大老爺饒命吧！」

　　紅衣差人瞪著眼，往地上啐了一口，罵道：「媽的，誰要殺你呀！告訴你老太婆，老子今天是殺……」

　　說到此，忽然把話頓住，一雙銅鈴大眼睛，向著棚內飛鴻等三人轉了一轉，嘿嘿一笑道：「說出來也不要緊，老子今天要殺的就是鬧得蘇州江寧滿城風雨的那個女賊，唐霜青。」

　　這幾句話說得郭飛鴻心頭一震，不由抬頭又向他看了一眼，才發現這「紅差」左手抱著一口用紅綢子緊纏著的大刀。

　　這時其他的幾個差人都下馬走過來，嘻嘻哈哈地招呼著要茶，其中之一手指著「紅差」對老婆婆道：「老太婆，他喝了你的酒，你一定要發大財，今天他是財神爺，你可別得罪他。」

　　那老婆婆嚇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連聲答應著，她那個跛了腿的孫子奔過來由後面搬椅子板凳，忙成了一片。

　　飛鴻算計著時候已快接近，這時陸續又馳來了一列人馬。盛冰看了一眼，冷笑著向飛鴻小聲道：「抬槍隊來了，頭裏的那人就是米文和！」

　　飛鴻抬頭望去，果見一行差卒騎在馬上，扛著沉重的白木大槍，為數約在十桿之多，為首一個紫衣差官，手抱雙刀，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郭飛鴻昨夜探衙時，暗中已見過此人，得悉他正是江寧府的大捕頭「雙刀」米文和。

　　雙刀米文和威風凜凜地來到坡前，跳下馬來，叱了一聲令，抬槍隊沿著坡道兩邊散開來。

　　這時一名差役跑到茶棚內高聲招呼道：「喂，賣茶的收攤子！」

　　接著向棚內抱拳高聲道：「對不起各位，這地方奉命暫充法場，多多包涵，回家去吧！」

　　飛鴻示意盛冰，二人立時站起來，匆匆丟了些銀錢離座走出，卻見那睡在椅子上的窮酸，一骨碌跳起來哈哈笑道：「這可是熱鬧，我老人家今天可是來對了，這個熱鬧非看不行！」

　　他說罷嘻嘻哈哈地跑出了茶棚，卻向著土坡一邊跑去，這時附近的居民也都驚動了，紛紛聚集在黃土坡的另一邊，圍著要看場熱鬧。

　　郭飛鴻同盛冰混擠在人群之中，正自焦急，忽見黃土坡道上黃塵翻滾，又來了兩行兵卒，正中夾行著一輛囚車，如飛而至。

　　交睫之間，這輛囚車已來到了眼前，推車的是兩名黑衣大漢，健步如飛，二人推動那輛獨輪的囚車，真好比馬行一般的快。

　　那輛囚車至坡前方始停下，立時有一隊手持倭刀的官兵一擁而上，把囚車團團圍住，雙刀米文和同著另外幾名捕快也都撤出了兵刃，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態勢！

　　盛冰不由一挺身子，卻為郭飛鴻橫肩攔住，輕聲道：「不可妄動！」

　　盛冰側目一看，才發現兩處山坡上俱都架著抬槍，這東西的厲害，她是嚐過的，一時不禁黯然。但聽一陣枷鎖聲響，囚車被打開來，由車上攙下了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

　　二人雖距離甚遠，可是一眼都能看出，這女人正是黑蝴蝶唐霜青，遠遠望去，只見她面色慘白，雙目深陷，顯得異樣的憔悴，全身上下，五花大綁，背後樹立著的白紙牌上，書寫著：「斬，女賊唐霜青乙名」

　　在微風裏人牌都發著微微的顫抖，郭飛鴻不禁一陣心酸，淌下淚來。

　　唐霜青一出囚車，舉目四望了一眼，在她那慘白的面上，帶出了一片悽苦的笑容，似乎是在說：永別了，朋友！

　　她表情是那麼鎮定，兩名差役左右扶著她，飛也似地向著場中跑去，鎖鏈子擦著地面，發出一片叮噹之聲，原來她身上大刑，已是寸步難移。

　　幾聲鳴鑼開道，八名手持梢棍的差人推開一些行人，高聲喧道：「大人到－－」

　　緊跟著，坡前出現了一乘青頂八抬大轎，迅速地抬到了坡上，然後輕輕放下，轎前的青衣隨童掀起了轎簾，一名身著藍袍，頭戴烏紗翅帽的四品命官步下了轎子，圍看的人群起了一陣躁動。

　　監斬女賊唐霜青，乃是本府一件大事，八方矚目，無怪乎府台大人都要親自出動了。

　　這位大人向前走了百十步，在一座臨時搭成的傘棚之內坐下來，差人獻上了茶，一連幾聲：「帶人犯－－」

　　「帶人犯－－」

　　鎖鏈聲中，唐霜青又為二人押到了傘棚前，那位知府大人也不知問了幾句什麼，就有人走上去，扶著唐霜青的手，在一張公文紙上打下了手模印子，然後犯人又被飛也似地押上了坡頭。

　　但聽火槍「砰」的一聲大響，遠近一片肅然。

　　穿著血紅衣服的劊子手，飛快地跑到了傘棚前面，曲膝叩了個頭，也不知說了幾句什麼，知府大人一揮手，紅差退身而下。

　　這時候嗖嗖的野風，自側面吹過來，野草被吹得平貼地面，劊子手喝了一口酒，摔了酒碗，把抱在胸前、用紅布包著的大刀亮了出來！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米文和率人圍場，抬槍的火繩子一根根都亮著了，鳴槍第二響－－「砰！」

　　郭飛鴻把戴在頭上的風帽，向下拉了拉，低聲道：「姑娘，是時候了！」

　　一回身，他不由吃了一驚，原來已失去了盛冰的影子，飛鴻暗暗地咬了一下牙，心忖，糟了，她必定是隻身冒險先上了。

　　想著，他雙手分著人群，一路向坡下走去，目光四處尋覓著盛冰，可是這時由四面八方來的人已不少了，雖不能與老虎坪那種亂擠的情形並論，卻也夠瞧的了，要想找一個人談何容易。

　　郭飛鴻定了定心，微微一嘆自忖道：「盛姑娘，你不聽我言隻身犯險，只怕要糟了！」

　　他原本計畫，是要盛冰負責清理左邊那幾個差役，然後至後山備馬等候，把劫場重任由自己來作，看此情形她必是要隻身犯難，別說場內尚有抬槍十桿，即便是沒有，以她目前負傷情形，焉能如此大膽硬來，絲毫不作退路打算？在抬槍的威力之下，她性命休矣。

　　想到此，郭飛鴻不禁興起了一片傷感。

　　這時時機緊促，已不容許他再去計畫佈置退路，他這時只有先下手劫法場，一切聽天由命了。

　　人群鴉雀無聲，靜候著火炮三響，大刀一落。

　　唐霜青寧死不跪，她正正坐在一塊青石板上，山風飄起了她披散的頭髮……

　　郭飛鴻足下一點，一聲叱道：「刀下留人！」

　　可是在他騰身而起之前，盛冰已由一堵山石之上飄身而下，她口中同時發出了一聲長嘯。

　　這女人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好大膽子，瘦削的身軀向下一落，厲呼道：「唐霜青我來救你！」

　　呼聲中，右手長劍向外一揮，已斜劈在劊子手右肩頭上，那名劊子手一聲慘叫，整個右肩全被劈了下來，身子一歪，倒在血泊之中！

　　盛冰身子一轉，面如金紙，尖叱道：「快跟我走！」

　　唐霜青一見是她，不由嚇呆了。她驚慌地站起來，道：「姐姐……你……」

　　雙刀米文和以及三名捕快，已自左右斜撲而上，口中大吼道：「大膽的女賊，你又來了！」

　　他口中如此喝叱著，手中雙刀，已向著唐霜青頸上落到，其他三人聯合迎上了盛冰，使得盛冰一時脫身不得。

　　他們這一手確實厲害，偏偏唐霜青一見盛冰到來，已知道她又是存心來救自己，雖然十分感激，可是她求死之心早定，米文和刀到，她非但不躲，竟然以身迎去，她要趕快的死了，以絕盛冰救援之念，及早逃去！

　　但就在米文和刀方遞出，將落未落之際，空中一聲叱道：「去！」

　　陡然間，一股絕大的風力迎面而至，米文和尚未辨別出來人方位，便覺得面門上一陣發麻，身子咕嚕一聲倒了下去，頓時了賬！

　　唐霜青自問必死，不意又出奇兵，驚嚇之下一打量來人，乃是一個魁梧英俊的青衣少年，匆忙中她冷冷一笑道：「你是誰？何必多管我的閒事！」

　　來人身子向前一撲，已到了她身邊，道：「霜青，是我，郭飛鴻！」

　　唐霜青眼睛一亮，這才認出了來人是誰，她只覺得內心一陣顫抖，羞、喜、狂、悲……嬌軀一晃，頓時昏倒塵埃。

　　郭飛鴻左手一抄，已把她抱在了懷中，口中急聲道：「盛姑娘，退！」盛冰寶劍一轉，又為她剁倒了一個，瘦軀一躍，竄身而起，向著一面石坡上掠去！

　　郭飛鴻大吃了一驚，高叱道：「小心！」

　　「小心」二字方一出口，只聽「轟！轟！」兩聲，盛冰在空中的身子一陣顫動，直直地落了下來！

　　郭飛鴻驚呼了一聲，己騰身過去，口中道：「姑娘快隨我走！」伸手就去扶她起來。

　　盛冰猛地由地上一竄而起，只見她滿面鮮血，形同鬼魈一般，怪聲笑道：「我自己會走！」

　　飛鴻這時右掌平吐，凌厲的掌力，把左右同時來犯的兩名捕快雙雙擊了出去，他身子起似一縷青煙，已拔到了山坡之上。

　　兩名抬槍手正在點著火繩子，火花噗噗響著，郭飛鴻一聲斷喝，右掌豎著向外一送，但聽得「哢喳」一聲大響，兩名槍手連人帶槍，俱都飛起了半天，摔下坡去！

　　人聲鼎沸之中，一排弓箭手飛撲而上，弩矢如雨，郭飛鴻夾著唐霜青身輕如燕，足可確保無慮，可是他擔心的是身後的盛冰。

　　眼看著盛冰迎著飛來的箭矢，怕不要被射成了蜂巢一般，郭飛鴻正要奮死折回來救她，這當兒，陡地一蓬碎石自黃土丘上飛到，不偏不倚，正迎著了射來的怒箭，一陣亂響，射來的箭，全數都散落在地。

　　盛冰注目一看，土坡上「唰」地掠起了一條人影！起落之間，已到了她的身前，現出一個頭戴草帽身著黑衣的少女來。

　　盛冰一眼認出了來人正是方才在鬧市上，手奪自己馬鞭的那個少女，她不由呆了一下道：「你……你是鐵娥！」

　　來人一聲冷笑道：「是又如何？」

　　說時又有一排弩箭射了過來，鐵娥一聲嬌叱，十指疾出，發出了一把金錢，一陣叮噹聲中，來箭又全數落墮下來！

　　盛冰身子奮力一竄已拔上了土坡，手中劍又砍倒了兩名官兵，但見火光一現，又是「轟」地一聲，盛冰身子晃了晃，倒翻了下來。

　　冷劍鐵娥一抬手，接住了盛冰落下的身子，但見盛冰全身上下幾乎都成了馬蜂窩一樣，整個都彼鮮血染紅了。

　　鐵娥身形倏地縱起，只聽得又是一聲槍響，可是鐵娥似早有了準備，她身子方一沾地，猛然就地一滾，嘩啦一陣鐵砂子響聲，竟是打了個空。

　　這時郭飛鴻左手夾著唐霜青，有如神兵天降，已然落在了官兵陣內，隨著他掌力到處，大部官兵有如西瓜似地被拋了起來！

　　一名抬槍手才要點起火繩，已為飛鴻趕上來，這名官兵來不及放槍，掄槍就打，郭飛鴻右手平空一切，使了一手「凌空裂帛」的絕功，「哢喳」一聲，白木黃銅的槍身竟被劈成了兩段。

　　郭飛鴻毫不遲疑，快如星丸跳擲般地起落著，他所撲擊的每一處地方，都是抬槍設伏之處，一些官兵被打了個七零八落，混亂之中，已殺出了一條血路。

　　黃土坡前，拴著十數匹軍馬，郭飛鴻猛撲而上，飛身跨上一匹，撥馬頭正要去找尋盛冰，卻見一個白影子自空而降，不偏不倚地，正飄落在另一匹馬馬鞍之上。

　　飛鴻定睛一看詫異道：「鐵娥……」

　　鐵娥揚起了那張清水臉，望了望他，十分悽苦地道：「她死了。」

　　說罷低下頭，凝視著懷抱中的盛冰，郭飛鴻這一驚，真像是全身都凝固了，定了定神，才道：「快走！」

　　兩匹馬載著四個人潑刺刺地衝出去，迎著當頭的烈日，飛快地疾馳著，歸途中，他們來不及說話，只是拼命地策馬。足足馳了有一盞茶時間，眼前來到了一片松樹林子，郭飛鴻在林前勒住了馬，飄身而下！

　　他把唐霜青平放在草地上，抽出了那口「殘月劍」，只一撩，「嗆」一聲，已把唐霜青手上鎖鏈斬斷，然後又陸續斬開她足上的鏈子，取下了枷鎖，唐霜青只是皺著眉，還沒有清醒過來。

　　郭飛鴻回過身，注目著鐵娥，喟然嘆道：「姑娘……謝謝你。唉！盛姑娘死得好慘！」

　　鐵娥自馬上飄落地面，沉默了一下，把盛冰的屍體平放下來，抬頭道：「她是誰？」

　　說著手指了盛冰一下，飛鴻苦笑著搖了搖頭道：「其實我也不清楚，只知她姓盛名冰，和這位唐姑娘乃是患難之交！」

　　鐵娥抬起一隻皓腕，在眼角抹了一下，她向來是不輕易流淚的，今天竟然哭了！

　　飛鴻一驚道：「你怎麼了？」

　　鐵娥搖了搖頭，半天才道：「人生能交到如此義烈的朋友，真正是難得。」

　　言罷她解下了一領披風，蓋在了盛冰身上，然後站起來道：「我走了！」

　　飛鴻呆了一呆道：「你……」

　　鐵娥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足尖，發了一會兒呆，接著她目光轉向唐霜青，道：「你好好照顧她，代我問一聲好就是了！」

　　飛鴻冷冷一笑道：「我知道，你是討厭我！」

　　鐵娥癡癡地看著他，苦笑道：「隨你怎麼想吧，再見！」

　　隨即轉身欲待上馬，忽又轉過身來道：「這位盛姐姐臨終之時，要我轉告唐霜青，不要忘記為她報仇！」

　　飛鴻漠漠地道：「報什麼仇？」

　　鐵娥搖了搖頭：「她沒有說。」

　　她那張雪白的臉，迎著目光，泛出了一些情意，剪水雙瞳依戀地在飛鴻身上轉了轉，終於由牙縫裏繃出了兩個字：「再見！」

　　倏地飛身縱上了馬，郭飛鴻上前一步道：「且慢！」

　　鐵娥背著身子輕嘆了一聲道：「你還有事麼？」

　　飛鴻思之再三，恨聲道：「小娥……你是決定離開我了，可是？」

　　鐵娥點了點頭，飛鴻冷笑道：「當初我送你的那口劍，你竟轉贈給了別人，可見你……」

　　鐵娥忽然回過身來，秀肩一挑道：「我怎麼樣？」

　　飛鴻此刻既感傷於盛冰的去世，又痛心於鐵娥的無情，一時不禁氣往上沖，驀地朗聲道：「好，鐵姑娘，你既如此，我郭飛鴻也不是無恥之輩，非纏著你不可，很好！」

　　說到這裏，面色已是一片鐵青，鐵娥不禁呆了一呆，只見她銀牙緊咬，玉手指著飛鴻簌簌顫抖道：「你……我一輩子也不要看見你！」

　　猛地掉過了馬頭，如飛而去。

　　郭飛鴻佇立如木，一直目視著鐵娥人馬消失。

　　這一霎時，他感到血液怒脹，幾乎整個身子都要炸開了，眼前的空氣，更令他感到窒息！

　　「鐵娥－－」他忍不住怒吼了一聲：「你這無情無義的人！」

　　只見他雙掌一分，充沛的掌力，把一棵巨松攔腰劈為兩段，一時枝飛葉揚，可是如此並不能發洩他內心的悲恨，慢慢地，他感到了更深的悲哀！

　　漸漸地，他垂下了頭，把身子坐在一塊石頭上，他意識到一種冷漠－－遭人遺棄的感覺！

　　「喔！」一聲柔弱的出息，發自身側。

　　飛鴻嚇了一跳，回身一看，不禁啞然失笑，自己是救人來的，卻把救來昏迷未醒的人置於一邊，幾乎忘記了是怎麼回事！

　　卻見唐霜青在草地上翻了個身，睜開了眼睛，她忽然坐了起來道：「咦？」

　　飛鴻走過去，漠漠地道：「姑娘，你得救了！」

　　唐霜青目光接觸到他，止不住粉面通紅，垂下了頭道：「是你救了我？」

　　飛鴻輕嘆了一聲道：「姑娘，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你又何必如此，要知道人死不能復生！」

　　唐霜青身子一側，趴在了一棵松樹上，竟自嗚嗚地哭了起來，飛鴻心中難受，卻也無法勸她什麼！

　　唐霜青哭了一會兒，才抽泣著道：「郭兄！你何必要救我，讓我死了多好！我真沒有臉見你，我是一個賊！」

　　「你不是賊！」飛鴻冷冷地道：「過去你所作所為，那並不能怪你，你是為人所迫。」

　　唐霜青淚眼望著他，吶吶道：「你不怪我？」

　　飛鴻搖搖頭，唐霜青面上立時綻放出一片柔情，多少年，多少月，多少日以來，她夢想著見一見他，和他說些什麼，這個願望今天竟達到了，那該是多麼令人振奮欣悅的一件事？

　　可是，人真是奇怪……這一霎間，她反倒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忽然：她吃了一驚道：「那……是什麼？」

　　飛鴻不由心頭一寒，苦笑道：「姑娘，那是盛姑娘的屍體，正等著你來處置呢！」

　　唐霜青腳下一軟，一交跌倒在地，一時面色慘變，淚下如雨，她猛地翻身躍起，撲過去道：「盛冰……盛冰……」

　　郭飛鴻默默地道：「姑娘還是不要看的好，她……」

　　可是唐霜青哪裏肯聽，早已把覆在盛冰身上的披風揭開來，當她目睹到盛冰那種慘相，忍不住「哇」一聲大哭了起來。

　　她緊緊抱著盛冰的屍身，用力地搖著：「姐姐！姐姐！你死得好慘，我可憐的姐姐……」

　　驀地她跳起身來，瞪目道：「我要去為她報仇，把那些人都殺了！」

　　飛鴻伸手攔住她道：「不必了，姑娘，我已經為她報過仇了！」

　　唐霜青望了他一下，由不住又整個地倒在他身上痛哭了起來。郭飛鴻木然立著，一時不知所措。唐霜青哭得那麼傷心，這長久日子以來，她受的委屈實在太多了，新愁舊恨一齊翻出來，只哭了個肝腸寸斷，聲嘶力竭。

　　飛鴻只是直直地立著，他很想安慰她幾句，可是卻不知如何出口，並且他也想到，這種淤積在內心的哀傷，不如讓她一次發洩出來的好。

　　唐霜青一直哭了很久，才止住了悲聲，她慢慢脫開了飛鴻懷抱，紅著臉道：「對不起……看，把你衣裳都弄濕了！」

　　飛鴻苦笑道：「如果這樣能使你心情好一點，又算得了什麼？姑娘，來，我幫著你，快把盛姑娘埋了吧！」

　　唐霜青點了點頭，禁不住又落下淚來，道：「她死得太慘了，是我害了她……」

　　飛鴻嘆道：「姑娘也不要自責太甚，生死有命，盛姑娘為知己者死，她不會有什麼怨尤的，有如此義節的朋友實在也足堪自慰了！」

　　唐霜青落淚道：「可憐她還是一個小姐出身，她的命太苦了！」

　　郭飛鴻忽然想起鐵娥所說之言，就轉告唐霜青道：「這位盛姑娘臨終時，有話轉告你，要你代她報仇，姑娘可知道是怎麼回事？」

　　唐霜青點了點頭道：「這件事我知道，我不會使她失望的！」

　　飛鴻見這片松樹林子佔地極大，一面是巍巍青山。另一面則是平廣的稻田，他就提議道：「我去找一些木材，作個棺材，就把她安葬在此吧！」

　　唐霜青傷心地道：「這應該是我的事，怎能勞動你！」

　　飛鴻也不理她，逕自向樹林中行去。在林子裏找了一棵古松，就用劍把它砍倒下來，他內功玄奧，已入化境，那口「殘月劍」更是鐵先生隨身不離的寶刃，削鐵如泥，更遑論普通的樹木了！

　　因此郭飛鴻運劍削木就像切豆腐一般地省事，他一面削著木頭，內心卻想著眼前的事，忖道：「此間事完後，我還是盡快離開的好！」

　　想到了唐霜青的嬌柔，再反過來想一想鐵娥的冷漠剛強，內心更有說不出的感慨！

　　這件事他真沒有想到最後會落得如此結果，看來鐵娥的感情是沒有希望挽回了，以目前情形看，自己也只有辜負恩師那番盛情，運慧劍斬卻情絲了。

　　一想到鐵娥，他內心真是其亂如麻，自己作事一向是提得起放得下，可是對這個姑娘卻是大大的不然，對於如此一個和自己在感情上有過深切相關的少女，怎能說一聲「算了」就可了事？

　　郭飛鴻腦子裏反覆想著，心中有說不出的痛苦，可是事已至此，還能如何？

　　不知何時，唐霜青已站在他身後，她靜靜地佇立著，用那雙哭腫了的瞳子，注視著他，面上現出一片癡迷。他忽然轉過身來，二人目光不自禁地對在了一塊兒，他趕忙把目光轉在了一邊，含笑道：「姑娘看這口棺木，尚合用麼？」

　　唐霜青在他身前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輕嘆道：「郭兄非但是我的救命恩人，就是對這位盛姐姐來說，亦是恩重如山！」

　　飛鴻搖頭道：「不要這麼說，我們身為武林道上人，是應該如此的，唐姑娘，你不要氣餒，人生都有些不如意的事，過去的就算了，你要打起精神好好地活下去！」

　　唐霜青咬著唇，點點頭道：「謝謝你……」

　　飛鴻苦笑了笑，道：「人生最幸福的是自由自在，不要使自己牽掛上些什麼，對於得不到的東西，更不要去夢想……」

　　他純粹的是因自己的遭遇有感而發，可是唐霜青聽在耳中，卻不由得玉面一紅，慢慢垂下頭來！

　　郭飛鴻悶悶不響地，繼續用小刀削著棺木，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道：「行了，我們把盛姑娘裝殮進去吧！」

　　二人走出樹林，這時盛冰遺體，已經過唐霜青整理，身上的血跡，也都洗淨，唐霜青還把自己的外衣，為盛冰穿上，只是那張原來清白的臉，已為鐵砂子彈打成了千孔百洞，皮開肉裂，卻是再怎麼也好看不了，唐霜青用一塊布纏在盛冰面上，二人輕輕把她抬放到棺材裏，大小倒也合適，雖然式樣過於簡陋，可是如此情況下，已是很難得了。

　　二人又忙了半個多時辰，才把棺木下了土，唐霜青還在她墳前做了一塊碑，一切就緒之後，已是午後時分。

　　唐霜青在墳頭又痛哭了一番，經郭飛鴻再三的勸說，才止住了悲傷，她揉著眼睛，兀自坐在一邊發著呆。

　　飛鴻尚記得當年在蘇州「寶華班」第一次見她時的情形，那是何等的絕代姿容，和此刻的蓬頭淚面，消瘦憔悴，該是多麼強烈的一個對比，其差別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望著她清瘦的面頰，郭飛鴻內心卻又浮起了一絲黯然，眼前自己對於她，似乎只能到此為止，再下去就超出了範圍，而有失自己救人的俠義本色。

　　本來，在失去了鐵娥之後，唐霜青正好填補這個感情的缺憾，可是飛鴻卻不是這麼想。他不能對兩個女人，都發生感情，無論如何，今生今世，自己只能守定一個，而不應再對任何其他異性有所牽連。

　　郭飛鴻如此一想，已有作別之意，唐霜青見他鎖眉不語，遂道：「郭兄莫非有什麼心事不成？」

　　飛鴻慘笑道：「方才姑娘一直在傷心之中，我尚有幾句話沒有問姑娘，姑娘是如何與鐵娥認識的？」

　　唐霜青怔了一下，奇道：「郭兄問這個幹什麼？鐵娥她來了？」

　　飛鴻傷感地一笑道：「來了，可是又走了，她永遠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唐霜青呆了一呆道：「怎麼我沒有看見呢？」

　　飛鴻於是把鐵娥搶救盛冰的經過說了一遍，只是沒有說出她與自己的感情糾紛。唐霜青又多了一層感愧道：「原來是這樣，這位姐姐她個性一向是如此，可是為人卻是俠肝義膽，令人敬佩！」

　　她說話時，見飛鴻面有異色，不由怔了一下，接道：「郭兄，你認識她很久了？」

　　飛鴻點了點頭道：「有好幾年了！」

　　唐霜青想了想，面色蒼白道：「奇怪！」

　　飛鴻道：「姑娘有何奇怪？」

　　唐霜青秀眉微顰道：「此事怎麼她沒有與我提起過，原來你們也是認識的。」

　　飛鴻遂不隱瞞地道：「家師鐵先生，乃是她的父親，只是他們父女之間，存有很深的芥蒂！」

　　唐霜青忽然站起身，走到一邊，背對著飛鴻道：「這件事我現在都明白了！」

　　說著她又轉過身來，苦笑道：「我真傻……」

　　飛鴻不由得俊臉一紅，吶吶道：「姑娘不要多想……」

　　唐霜青臉上帶出了一種歉然的笑容道：「郭大哥，我應該恭喜你，我……我應該早就想到這一點的！」

　　飛鴻一聲朗笑道：「我不明白姑娘言中之意！」

　　唐霜青苦笑道：「郭兄你不必再……唉，其實我那鐵姐姐早已說過了！」

　　「她說過了？」飛鴻吃了一驚：「她說些什麼？」

　　唐霜青低頭尋思了一會，昔日在梅嶺，與鐵娥相晤時的一幕，歷歷在目，鐵娥是如何熱情地幫助自己，救了自己一命，隨後自己在木屋裏寄住療傷，她曾對自己說過，她有一個要好的朋友，當自己提到郭飛鴻時，她是如何的吃驚，如何的感傷，隨後，她又把那口劍，轉贈給自己。

　　這一切的一切，當時自己是如何的費解，可是此刻兩相一對照思索，真如同鏡子似的明白，原來眼前的郭飛鴻－－也就是自己心目中的情人，早已和鐵娥建有關係，這是不會錯的。

　　唐霜青只覺得全身一陣發軟，眼前陣陣發黑，可是她仍然努力地支持住，她不能讓郭飛鴻看出自己內心的感情來。

　　當時她反倒作出了一個微笑，道：「我那鐵姐姐曾對我說過，郭兄你是她生平的一個摯友……」

　　飛鴻啞然失笑道：「姑娘何必拿我開玩笑！」

　　唐霜青幾乎要淌下淚來，她微弱地說：「這是真的！」

　　飛鴻忽然解下了背後一口劍，道：「這是姑娘的劍，我忘了還給你了！」

　　唐霜青接過劍來望了一眼，卻又遞過來道：「郭兄，請你收回去吧！」

　　飛鴻一怔道：「這……這是為何？」

　　唐霜青拾起了石上的包袱，繫於背後，然後向著飛鴻盈盈下拜，道：「郭兄是我救命恩人，請受我一拜！」

　　飛鴻忙自閃開道：「姑娘這是為何……還有這口劍，你怎麼不收？」

　　唐霜青垂下頭道：「你不必再隱瞞了，此劍乃是郭兄你贈於鐵姐姐的東西，我如今既已知道，焉能再要……郭兄請代我再還於鐵姐姐吧！」

　　飛鴻不由面色一紅，他真不知道，這段昔日的隱情，唐霜青是如何得悉的，一時捧劍在手，進退維谷，好不尷尬。

　　唐霜青望著他慘笑道：「我……我應該早就明白的……郭兄……再見！」

　　猛地轉過了身子，飛快地向林中掠去！

　　郭飛鴻趕上幾步道：「姑娘，你回來！」

　　唐霜青頭也不回地道：「郭兄，來日再見，我尚有事，要代盛姐姐往京城一行，就此分手吧！」

　　飛鴻還想趕上去解釋一番，可是轉念一想，似乎是無此必要，事情本來也是如此，又何必再多此一舉。

　　想至此，他也就不再勉強，把那口原本屬於自己的寶劍在腰間繫好，陣陣的風，由松林子裏吹過來，松樹搖晃著發出一片松濤之聲。

　　此時此刻，他反倒覺得一種寧靜，從今而後，自己或可稱作是一個了無牽掛的人，不再為這些兒女之情所困擾。

　　不過，真正要作到這一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步出松林，太陽垂掛西天，已是黃昏前後。

　　郭飛鴻拍了一下身上的塵土，正要離開，無意間目光一掃，卻發現正前方一棵老松樹下，坐著一個人，這人是背向著自己這邊，他身側放著一個葫蘆，面前一張紙上，散放著幾樣下酒的小菜。

　　此時此地，這人面對紅日，舉酒邀天，倒是爾雅風流得很。

　　飛鴻不由心中一動，暗想方才來時，並未曾見過有此一人，就是方才和唐霜青出來抬動盛冰屍身時，也未曾看見此人，怎麼突然來了這麼一個人呢？

　　如此想來，郭飛鴻內心起了一些納悶，遂見此人又斟了一杯酒，對空自語道：「好，這一手作得真妙，真漂亮，人不知鬼不覺。來，乾。」

　　一仰脖子，咕嚕一聲，已把杯中酒乾下，用力地咂了兩下嘴道：「好！好酒，好酒，好酒，哈哈……」

　　飛鴻想，江湖上狂人豪客多得是，自己見怪不怪也就是了，想著也就不去理他，轉身就走。

　　誰知他足下方邁出了一步，卻聽得那人呵呵一笑道：「何急急乎去？來，小兄弟，陪我喝一杯如何？」

　　這人說話時，仍然是背向著這邊，飛鴻倏地轉過身去，冷冷一笑道：「你我素昧平生，何以如此相戲？豈非……」

　　話出一半，那人已轉過身來笑道：「我們方才已見過了，怎說是素昧平生？」

　　飛鴻暗吃一驚，這才發現，原來這人乃是方才在茶棚內所見的那個老酸儒，只是這時，他加上了一頂紫緞的帽子，乍然看過去不易認出罷了！

　　老人望著飛鴻微愕的面色，含笑道：「小兄弟，我們方才不是見過面了？叫你一聲小老弟還不算托大是吧……老夫今年八十六了。」

　　飛鴻微窘抱了抱拳道：「老先生因何見召？有何差遣？」

　　老人目光瞇成了一線，落日餘暉映著他那瘦削的臉，呈現一片赤紅，他那白而長的眉毛，一根根都像刺蝟似地，閃閃發光，方才在茶棚裏，此老一副瘋癲模樣，郭飛鴻並未十分注意他，此時一看，內心不由大動了一下。

　　老人聽了他的話，搖頭笑道：「四海之內皆朋友，你我就算交一個忘年之交的朋友亦無不可，來來，我這一隻燒雞還沒動過！」

　　飛鴻心中對此人生出好奇，也就改了面容，當時含笑走上去道：「老先生既如此慷慨，在下也不便推卻，打擾了。」

　　老人似乎甚為高興地讓開了身子，口中笑道：「坐……坐！」

　　說完由一旁的竹籃內，取出了一副杯筷，又親自為他斟上了一杯酒，他接過酒杯，卻見老人一雙細長的眸子，直直地逼視著自己，忽然一笑道：「我是在想，你年紀不大，何以會有如此高深的功力？」

　　飛鴻一怔道：「這……老先生你說什麼？」

　　老人睜開了眸子，冷冷地道：「法場內捕役眾多，又有那麼多抬槍，小兄弟你進進出出，就好像行走平地一般，這本事可真是不簡單呀！」

　　一揚頭，哈哈大笑了起來，聲震山嶽，刺耳已極，飛鴻倒沒有料到如此一個瘦弱的老人，竟然會發出這麼充沛有力的笑聲，只此一斑，已可以看出此老的不凡了。

　　他驟然聽對方道出方才經過，不由心中大驚，當時面色一沉，推杯而起道：「老先生你是什麼人，怎知在下所為，請說個明白。」

　　老人伸出一隻白瘦的細手，拉住了他的衣袖道：「坐下來說話，放心小老弟，我不是官府裏的人，我們是無冤無仇！」

　　飛鴻忽然覺出一股絕大的內力，隨著老人手指傳過來，頓時整個身軀，止不住震動了一下，趕忙提聚真力把身子定住，等到老人放開了手，他才含笑又坐了下來。

　　老人那張從容的笑臉，微微現出了幾分驚異，飛鴻由老人動作中，已然知道對方是一個何等樣人，當時抱拳笑道：「老先生好精純的內力，在下險些出醜，尚未請教老先生大名如何稱呼？」

　　瘦老人搖頭笑道：「不對，不對，應該我先問你，小兄弟，你的大名是……」

　　飛鴻心中不悅，卻也照實道：「在下姓郭，表字飛鴻，老先生一路相隨，不知有何見教？」

　　老人把一雙長袖慢條斯理地摺起來，目光銳利地望著飛鴻道：「可能是好奇吧，小兄弟，你師承何人？此去欲往何方？也能見告否？」

　　飛鴻一笑道：「你我一面之緣，談此不嫌交淺言深麼？」

　　瘦老人白眉一剔道：「交情本是由淺而深！」

　　說時，眼角之下，現出了兩道怒紋，飛鴻不禁有氣，卻笑道：「老先生你不答我的話，卻一直問我，這是什麼道理，話不投機，就此告別，再見！」

　　旋即站起身來，向著老人一揖而退，瘦老雙目一翻，冷笑道：「慢著！」

　　飛鴻嘿嘿笑道：「老先生姓名都不肯賜告，這個悶酒還喝它作甚？」

　　瘦老哼了一聲道：「老夫姓名倒有，只是已久不示人，小兄弟，你真要知道？」

　　飛鴻點頭道：「自是真的，不過你如果不說，我也並不勉強！」

　　這老頭兒咳了一聲，點頭道：「好！我告訴你，我姓花，叫花明，我在老弟你這個年歲之時，人們送了我一個外號，叫做『病書生』……」

　　他那雙閃閃發光的瞳子，一直在注視著飛鴻的臉，說到此，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可曾聽過我這個名字？」

　　「病書生……花明？」郭飛鴻輕聲地唸了一遍，陡然打了一個寒戰。

　　「你聽過沒有？」花明瞇起了一雙細目。

　　「沒有。」郭飛鴻搖了一下頭，道：「對不起，也許你老人家過去是一個名人，可是我不知道。」說著，他慢慢把身子坐了下去。

　　這叫「病書生」花明的人，面上帶出了一絲冷笑，道：「我卻以為你會知道的！」

　　飛鴻欠身道：「實在失禮得很，我……我不知道！」

　　花明嘿嘿一笑道：「郭兄弟，你胸前那口佩劍，可否借與老夫一觀？」

　　郭飛鴻陡吃一驚，暗奇對方好眼力，自己這口劍是繫在外衣之內，隔著一件外衣，他竟能看出來，其觀察之力，實足驚人！

　　當時略為猶豫，遂點頭道：「老先生好眼力！」

　　解開了外衣，把懸在胸前的那口「殘月」劍雙手奉上道：「請老先生一觀！」

　　病書生花明接劍在手，兩道白眉揚了一揚，一笑道：「果然不錯。」

　　說著，右手壓劍，已把這口短劍抽了出來。略一注目，又還劍鞘內，然後遞還飛鴻道：「殘月古劍，老夫聞名久矣，今日一見，果然不虛，睹物思人，卻使老夫想起了一個故人！」

　　飛鴻神色一變，忙自定心，花明已含笑問道：「鐵雲是老弟你什麼人？」

　　飛鴻心中暗驚，表面卻作出一副泰然神情道：「乃是家師！」

　　病書生花明呵呵一笑道：「失敬了！」

　　郭飛鴻由龜山「雲海老人」處，早已悉知師父鐵先生與花明、石秀郎這兩個老怪之間的一番經過，所以仍照實吐出，乃是別有用心！

　　果然那花明一聲狂笑之後，一雙眸子直直地逼視著飛鴻，良久才道：「這麼說起來，我們不是外人，老夫倒要特別照顧你了！」

　　飛鴻聽對方語氣不善，可是卻沒有想到，花明生性最是多疑，他此行目的，主要就是要找尋那卦上所顯示對己不利的少年，郭飛鴻如果不是鐵雲的弟子，已是難保不被他疑心，現在既知他是鐵雲的弟子，自是疑心更盛，更不會放他過去了！

　　病書生花明的話聲一落，霍地一掌向著飛鴻肩上拍來，郭飛鴻對於此老早存戒心，這時見他雖是隨便的一拍，卻也不敢大意。

　　花明掌式落下，看似拍擊，其實是抓，只見他五指彎曲，像是五支鋼鉤一般，直向郭飛鴻肩上抓了下來，出手之快，真有如電光石火，一閃即至！

　　郭飛鴻大驚之下，右足向下一屈，左掌向上一托，用「白猿觀掌」的手法反向花明五指上扣去！

　　花明口中「喔」了一聲，身形一旋，如同一隻大鳥似的，飄出了丈許之外！

　　這怪老頭一聲尖笑道：「好招式，我找的就是你！」

　　飛鴻又驚又怒，怔道：「找我幹什麼？」

　　病書生花明身軀再次一轉，車輪似地又到了飛鴻身前，接著瘦長的身子向下一矮，猛然間，他整個的身子，好像短了一截。

　　郭飛鴻既知此老是當今世上，最棘手的兩個老怪之一，對於他自是不敢大意，這時見狀，足下倒踩古井步，一連退後了五六步，冷笑道：「老先生，你我無冤無仇，何故欺人太甚？」

　　花明身子陡地一長，蛇也似地又竄到近前，怪聲笑道：「你裝得好像！」

　　就見他雙手向外一探，如貓撲鼠一般，向飛鴻兩肩上搭來。

　　郭飛鴻這一次不再退縮，他要試一試這老頭到底有多大的本事，雙臂一振，以「力舉雙鼎」式，向上一迎，四隻手陡地接實。

　　只聽花明一聲怪叫，身子大搖了一下，另一面的郭飛鴻，整個身子，有如是斷線的風箏一般，驀地被震得騰空而起，足足三四丈高下。

　　他身子就空一折，不偏不倚地正落在了一棵大松樹尖梢之上，一時之間，只覺得五內齊翻，雙目發花，全身的血液都好似要破身而出。

　　這一驚，郭飛鴻止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儘管如此，一個俠士的風度，卻是要保持住的，他施展出師傳的「大返波定力神功」，強自把散亂的真氣，歸納於丹田之內，身子立在樹梢上，一任樹枝起伏搖動，本身卻是穩如泰山！

　　這兩手功夫，使得那位狂傲一生的老怪物怔住了，正因為如此，他更不能放過郭飛鴻，就見他仰天一聲狂笑道：「小伙子，真有你的！能夠在我老人家『翻海掌力』下倖免的，當世還不多見。小朋友，你原形畢露了！」

　　郭飛鴻怒目看著他，一語不發，事實上，他此刻五內如焚，只一開口，真氣難免失散，那時可就保不住要吐出一口鮮血，而大傷真元了。

　　病書生花明話聲一落，右掌向外一推，就聽得一聲爆響，枝飛葉揚中，飛鴻所落身的那一棵大松樹，竟為花明凌空的掌力，攔腰劈為兩段，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地塌了下來。

　　郭飛鴻在樹身倒下的一霎那，燕子似地竄空而起，然後飄飄如深秋黃葉一般地又落回地面。

　　這時，他才開口冷冷地道：「領教了！」

　　病書生花明足下陡然向前快踏了兩步！

　　郭飛鴻趕忙退後了兩步。

　　花明又踏前三步，郭飛鴻這回卻只後退了一步。

　　花明一聲狂笑道：「錯了，錯了，要是『燕門步法』，你就該後退兩步，豈有只退一步之理？」

　　飛鴻深有自知之明，由方才兩度交手的經驗裏，他知道自己要同花明正式動手，一定不是他的對手，對付這樣的厲害大敵，必須智勇虛實兼用才行。

　　當下，他朗笑了一聲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說自己見聞淺薄，反說我錯，我看你才是錯了！」

　　花明一怒，道：「當今世上，焉有老夫不識的武功？你倒說說看！」

　　飛鴻不動聲色道：「我所踏的乃是『黃家八旗步』法，你卻說是『燕門步法』豈非是大錯了？」

　　花明又是一怔，冷笑道：「胡說八道！武林之中，上乘步法乃是『蘇』、『燕』、『秦』、『李』，幾曾又來了什麼『黃家八旗步』法，簡直是一派胡言！」

　　飛鴻冷漠地道：「我倒要請教了，何謂蘇燕秦李？」

　　花明怒聲道：「蘇是蘇子蘭，燕是燕超，秦是秦懷玉，李是李廣，怎麼，你可曾聽說過？」

第三章　海天一線

　　郭飛鴻抱拳道：「高明！」

　　花明滿面不屑地道：「蘇步是九上九出，燕步是二二三三，秦步是花步兩跺，李步是一虛三實，你這黃家八旗步，又是哪裏冒出來的？」

　　郭飛鴻「哧」的一笑道：「所以你是見聞尚淺了！」

　　病書生花明冷笑道：「你如信口胡謅，老夫要扎穿你的心！」

　　郭飛鴻冷笑道：「知為知，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你既有『病書生』之雅號，卻沒有讀書人虛心下問之風度，令人好笑、齒冷。」

　　花明一聲狂笑道：「黃毛小子，也敢教訓起人來了！好，你且說來！」

　　說罷，向前又踏了一步，郭飛鴻卻後退了半步，接著一屁股坐了下來。

　　花明眉尖一挑，心忖道：「這又算是什麼玩藝兒？」

　　他哪裏知道，這是郭飛鴻胡亂想出的玩藝兒，根本不成為步法家數，其旨在以虛欺敵，可笑花明，身負偌大的奇能，一時反倒被蒙住了。

　　郭飛鴻這種怪步，使得他越發地戒懼起來，一時不敢冒闖，像他這一類的奇人，是絕對不作沒有把握的事的。

　　當時他嘿嘿冷笑著，眼角放出了凌厲的神光，道：「這也是黃家八旗步法？見鬼！」

　　郭飛鴻哈哈笑道：「黃家八旗步，乃是一實二虛三點六坐，大不同於你所說的蘇燕秦李！」

　　花明劍眉閃閃道：「什麼是一實二虛三點六坐？怎麼個虛？又怎麼個坐？」

　　郭飛鴻又哈哈一笑，花明怒聲道：「笑什麼？」

　　郭飛鴻道：「我差一點上了你的當？」

　　「上我的當？」花明更是糊塗了。

　　郭飛鴻點頭道：「可不是，我要是說出了這一實二虛三點六坐，你豈不是學會了？我平白無故傳給你一手天下奇絕工夫，而你卻連一聲謝也沒有，甚至還不領情，我豈不是成了壽頭了？」

　　花明低頭想了想，面色灰白地道：「如此我不問你就是！」

　　郭飛鴻一笑道：「我也是說到此為止！」

　　花明一雙細目上上下下打量了飛鴻一刻，實在氣不過道：「你這黃家八旗步法一定要說出來！」

　　郭飛鴻笑道：「為什麼？」

　　「因為……」花明身子抖了一下道：「任何人不能欺騙我，你也不能例外，據我所知，天下根本就沒有這麼一種步法，你休想騙我！」

　　郭飛鴻冷冷地道：「信不信由你。」

　　花明狂笑道：「我當然不信，你是一個壞透了的小子，你騙不了我！」

　　郭飛鴻心中一動，暗忖，糟了，這老鬼怎地又聰明起來了，看來我必須要另施點花樣了。

　　兵法有言：「攻心為上，攻城為下」，用之於二人打鬥則該為，「鬥智為上，鬥力為下」。

　　郭飛鴻此刻面臨著生平未見的大敵，若論實力來說，雙方相差甚大，郭飛鴻絕不是對方對手，可是他憶及龜山雲海老人之言，對這位當世的雙魔之一，只能智勇兼取，不可憑一時匹夫之勇力敵。

　　他謅出這一套「黃家八旗步」，果然使得花明困惑不已，可是如果始終一成不變，亦難收鎮懾之效，所以郭飛鴻不得不再另想花樣！

　　病書生花明見郭飛鴻低頭不語，益發認為他是情虛有詐，冷笑道：「小子，你怎麼不說話了？」

　　郭飛鴻哼了一聲道：「我已說過，信不信由你！」

　　說罷站起身來，拍打了一下身上的泥土，正眼也不看花明一眼，花明一聲狂笑道：「好！我就見識一下你的黃家八旗步。哼！」

　　雙足一點，挺身而上，這老魔兩隻留有長指甲的瘦手左右一分，直往郭飛鴻一雙肋骨上插來。

　　他身形一傾，飛鴻立時覺出力道像是一堵牆似的，全面向自己身上壓來。

　　和如此一位武林異人對敵，必須要全心全意十分小心，任何的一點失誤，都可能喪命。

　　郭飛鴻早知他要出手，這時身形一閃，無意中使出了師傅的「小六乘挪移步法」，只一閃，已至八尺以外。

　　花明陡然一怔，狂笑道：「小伙子，你露了馬腳了吧，這明明是小六乘步法，你卻來騙我是什麼黃家……」

　　「黃家八旗步法！」郭飛鴻一笑道：「一點都不錯！」

　　他說時按照「一實二虛三點六坐」胡亂地轉了一通，正當他要表演那「坐」字訣時，身形一轉，卻發現病書生花明已立於身後。

　　這老邁病書生花明面上此時帶出了一種鄙夷的微笑，他似乎已經看透了一切，啞聲道：「看掌！」

　　掌心向下一沉，指尖作勞燕分飛之勢，一出手便貼向郭飛鴻的背後，霍地向外一抖，郭飛鴻正在表演得得意之時，怎會想到有此一著？

　　這時候他是除了挨打一途之外，別無良策了。

　　不過郭飛鴻已由對方先到掌上，體會出這一掌並無太大的功力，自己還挨得起。

　　無可奈何之下，他雙足一彈，緊跟著背上著了一掌，整個身子飛出了丈許遠，「噗」一聲跌倒在地，雖是挨了打，他還是忘不了玩個花頭。

　　只見他身子一旋，面不改色地飄立一邊，哈哈一笑道：「老頭兒，你這算是哪一手呀？」

　　花明見對方形同無事人兒一般，心中也不禁動了一動，固然是這一掌他意在試探虛實，並未用上十足內力，可是憑自己所浸淫的數十年掌力，哪怕是一成，也能有「開碑碎石」之功，而對方這個小伙子，竟能無動於衷，這已是不大容易了。

　　這一霎時，病書生花明不再多疑。他已認定了對方必定是卦相中所示不利於自己的那個年輕人。

　　有了這個認定，花明不再留情了。

　　這老頭兒仰天一聲啞笑道：「小朋友，你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今天倒要看看你如何逃開老夫手下！」

　　郭飛鴻心頭一驚，他知道「智取」已成過去，眼前將是「力鬥」開始的時候，當下略一定神，把內力貫注下體，使得自己下盤穩若泰山。

　　然後他向後退了幾步，使背部靠依在一株松樹之上，嘻嘻一笑道：「花老頭，我勸你動手前要三思而行，你不一定是我的對手！」

　　花明目射精芒，一步步向前逼進。

　　忽然，他在郭飛鴻身前五尺處站定了身子，猛然雙掌一揚，只聽得「哢嚓」一聲大響，郭飛鴻背後那株大樹攔腰倒下，大樹帽子倒下來的聲勢，有如天崩地裂，聲震山川。

　　郭飛鴻在這種情形之下，自是不能保持靜默，他只有竄身而起。

　　就在他身子甫一落下的當兒，病書生花明已如凌空的鷂子一般，一下貼近了他身邊，郭飛鴻左肩向下一坍，右手用「穿心掌」向外一抖，叱聲：「打！」

　　病書生花明佇立的身子，不進不退，右手驟出，實實地接了他一掌。

　　這是雙方傾集實力的一次交鋒，郭飛鴻只覺得掌心一熱，由於他下盤內力充沛，身子不過是搖了搖，可是五內在這霎時之間，受了極大的震動，只覺喉頭一甜，心血一陣上翻。

　　郭飛鴻暗中道了聲不好，這口血要是吐出來，敗象立現，往後就不堪設想了，他真沒有料到，對方竟然有如此真純的功力。

　　他面色一變，強吸一口氣，不吐反吞，「咕嚕」一聲，把欲吐出口的一口鮮血，硬生生咽了回去，在殘枝敗葉飛揚中，他那傲岸的身子，兀自保持住原來的姿態，足下更是不移分毫。

　　病書生花明面色黯然了。

　　對他來說，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謎」，他真不敢相信，天下能有如此一個年輕人，居然能實實在在地接下了自己一掌，他－－郭飛鴻，身不搖，足不移，簡直如同無事人兒一般，至於對方內心的感受如何，他就無從體會了。

　　就表面而論，花明氣焰立挫，那隻右手，也感到了陣陣酸麻，他心底吶吶地自語道：

　　「好傢伙！好個厲害的小子……」

　　說著，他身子更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些。

　　郭飛鴻在短暫的時間裏，得到了休息，顯然他已受了些內傷。可是，他眼前卻不能表現在面上，對付這種大敵，是一絲一毫也鬆弛不得的。

　　他冷冷一笑道：「老頭兒，你看吧，這一個回合，你並沒有佔著上風，我們何不坐下來談談，你與我之間，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

　　花明一雙明銳的眸子，不住地轉著，他也是在用智力去分析對方的一切。

　　聞言後，這老頭兒哈哈笑道：「好的，小朋友，我倒要問問你了，鐵雲既是你師父，可是以我看，你的武功卻在鐵雲之上，這是怎麼一回事？」

　　郭飛鴻冷笑道：「這些年來家師功力精進已倍勝於昔，又豈是你所能妄斷的！」

　　病書生花明左右走了兩步，搖頭道：「不對，他武功絕不如你，也許你不是他的師弟，那麼，你師父又是誰？快快老實告訴我！」

　　「鐵雲！」郭飛鴻冷然道：「我已經告訴你了！」

　　花明一聲冷笑，他在左右走步時，早已窺好了第二次下手的路子。

　　眼前這個少年，既經他認定是加害他的人，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放他過去的！

　　郭飛鴻自知方才一擊，自己五內已受了輕傷，此刻再要和對方交手，那是太不智了，所以他借著說話，暗中運氣調息，一方面他也在注意著花明的動靜，由花明的眼神中，他知道再次的攻擊又將要來臨了。

　　病書生花明冷笑聲中，右手五指，如同鳥爪似地彎屈了起來，郭飛鴻情急之下，忽然憶起了當日雲海老人傳給自己的兩招絕招。

　　為了救命，這兩招必須要施展得恰到好處，才能使對方知難而退。

　　他心中有了主意，面上顯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微微地笑道：「花明，你還要打麼？」

　　話方出口，紫帽儒衣的花明，已自他右面湊了上來，郭飛鴻的右手就在這時緩緩舉了起來。

　　花明發出了一聲怪嘯，鷹爪也似的右手，伸縮之間，看起來驟然長大了幾乎一倍，這種「巨靈金剛掌」，郭飛鴻還是只聽傳說，而從未曾親眼見過。

　　這種掌力驚人的威力，郭飛鴻是久仰了，只要容他把內力吐出來，自己要想再保全這條性命，可就妄想了。

　　郭飛鴻就在這危機一瞬間，身子一晃，冷叱道：「老頭兒你欺人太甚！」

　　隨著叱聲一抖手腕，雲海老人所傳的一手「海天一線」使了出來。

　　這招式看似無奇，其實乃是雲海靜悟中，針對花明武功而創設出來的絕世奇學，只見郭飛鴻右手一翻，左手駢指如刃，由右腋下遞了出去。

　　花明面色一變，口中「唔」了一聲。

　　奇怪的是他那麼凌厲疾快的勢子，竟然會被郭飛鴻這種看似無奇的招式阻止住了，他一聲驚呼之後，整個身子霍地退了下來。

　　郭飛鴻在他驟退的同時，左足向前猛然踏進了一步，左手二指由上而下，正正地劃了下來。

　　病書生花明更吃了一驚，一雙大袖霍地一拋，作飛蟲狀向後再次撤身，可是他的攻守進退，都早在雲海老人算中，是以這「海天一線」早已把他退路也封死了。

　　隨著郭飛鴻指力向下一劃，花明「眉心」、「心坎」、「咽喉」、「丹田」四處穴道，全都暴露在郭飛鴻的混元指力之下。

　　花明這一驚，不由地打了一個寒顫，總算此老一身軟硬功夫，已入化境，他竟然能在必死的情況之下，絕處脫身。

　　他那瘦削的身子，就像是一條綢緞似地，飄然貼地，全身看過去作波浪狀，疾移一尺，郭飛鴻如刃的指力，頓時走了個空。

　　儘管如此，花明那一襲儒士服，已是由胸而下，如同被剪子剪了一般，整整齊齊地開了一道大口子。

　　這種情形之下，一任病書生花明再厚的臉皮，也不能再裝作不知，同時他也是實實在在為對方的絕世武功所敗了，灰白的面頰，帶出了一種極為難看的笑容，向著郭飛鴻點了點頭道：

　　「小朋友，這一手功夫好厲害，老夫見識了！」

　　郭飛鴻這時呆立一邊，一言不發，他是在想，雲海老人傳給自己用來對付花明的，只有兩招，自己己用了一招，如果對方再不服輸，自己可就危險了。

　　花明之言，頓時觸動了他一點靈感，當下冷笑道：「老朋友，見好就收吧。承教，承教！」

　　說完抱了抱拳，轉身徐徐而去！

　　他每走一步，內心都在擔著一分驚險，因為像病書生花明這種奇人，每發一招，哪怕是舉手投足間，也足可制人死命。

　　可是他一步步走出去，直行出十丈以外，並未見病書生花明再猝起發難，至此，他才長長吁了一口氣，並且知道，一場風波大概是到此為止了。

　　郭飛鴻站定了腳步，徐徐回轉身來，暮色中，病書生花明仍然站立在那坡崗之上，怔怔地望著自己，也許是因為天色太暗的關係，他面色顯得一片灰白。

　　這個不可一世的魔頭，如今正陷於極度的痛心驚嚇之中，他不明白，甚至無法猜測，對方那奇妙的一招，是如何發出來的……

　　這時候，他在搜盡枯腸地想想想……

　　郭飛鴻提了提真氣，知道自己已受了內傷，可是自己無論如何，總算已經找到了要找的人，完成了雲海老人交囑自己的初步任務，往後如何下手，只有稍待再說！

　　他想進一步探查病書生花明的根柢，可是他身受內傷，已不容許他冒險行事，反正花明既在此出現，一天半天他是不會走遠的。

　　在沉沉的暮色裏，他找到了拴在樹上的馬，翻身上鞍，順著驛道一直行了下去。

　　「福升客棧」已掌上了燈，郭飛鴻的馬，越過了客棧，卻在一家叫「元記」的藥舖前停了下來。這時，他只覺得全身無力，五內如焚，那強壓住的一口血，終於忍不住在這時嗆了出來。

　　一個店伙計嚇得丟下了手上的小秤，跑出來道：「客官你怎麼啦？受了傷啦！來，進來坐會吧！」

　　飛鴻吐出了這一口血，倒覺得五內舒服多了，這時他牽著馬，搖了搖頭道：「不要緊，為我配一份藥！」

　　伙計趕忙回頭倒了一杯水，郭飛鴻接過來喝了一口，道：「桃仁五錢、川貝七分……」

　　伙計高應道：「有！」

　　郭飛鴻接著唸下去：「坎離鐵砂，加熱醋拌和，以牛皮紙封之，合計斤半！」

　　店伙計摸了摸頭道：「唷……這玩藝兒怕不大好找……行！有！」

　　「取桃仁、川貝研粉，用黃布包裹，共置紙袋，趁熱快快取來！」

　　伙計領命入櫃，三個小伙計，都放下了工作，趕著為飛鴻弄藥，一個身著夏布衫的小老頭，大概是這「元記」藥號的掌櫃的，笑嘻嘻步出來道：「這位相公，你進來坐一會吧，是受了內傷吧！」

　　郭飛鴻略一遲疑，點頭道：「也好！」

　　邁步進入藥舖，老先生拉開一扇門，內有一個小暗間，設有一張木榻，原來他這藥舖，除了為客配藥之外，還代人療傷看病，內外傷都治。

　　這時掌櫃的點起燈，道：「解開衣服，讓我看看你的傷！」

　　郭飛鴻接過了燈，沉聲道：「不用，我自己會，你快取藥來吧！」

　　小老頭怔了一下，轉身走出，郭飛鴻隨即解開了上衣，就燈下一看，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心說：「好厲害的花明，我這條命真是揀回來的了！」

　　燈光下，他整個的腹肋間，浮現出了一片暗紫顏色，這正是被內炁真力所傷的顯明現象，若非是郭飛鴻內功至厚，只此一震之力，已足可碎其內臟有餘了，而現在，卻是一時岔氣所致，只需去了淤集在五內的內傷，就可還好如初了。

　　店伙計推開門，手中捧著配給郭飛鴻的藥袋，齜著牙，連連叫道：「喲！好燙，客官你這藥怎麼個用法？」

　　郭飛鴻接過來道：「你退下去！」

　　然後他把一件外衣撕成了尺許寬的一條長帶，把那牛皮紙袋，緊緊地纏在胸腹之間，一股奇熱如焚的熱流，驟然攻入內腹。

　　這一霎時，郭飛鴻這位鐵打的漢子，也痛得哼出了聲，一時間，汗水洗面而下，他掙扎著坐上木床，雙膝盤空，牛喘了起來。

　　這真是痛穿心肺的一刻，整個腹內，彷彿是有十萬雄蟻在咬嚼著，那種痛楚，可真不是一個人所能忍受的。

　　可是過了這一時，痛楚慢慢減輕了，郭飛鴻整個人彷彿被洗了一個澡似的，被汗水濕透，再試著運行一下氣機，已是大為通暢。

　　他睜開了眸子，解開了布條，把牛皮紙封由胸肋間取下，人喘成一團，他全身血脈氣道雖已通暢，只是新傷方癒，全身上下卻是半絲力氣也沒有，倒身在木床上，呼呼大睡起來。

　　就在這時，藥舖前出現了一個紫帽瘦高的老人，他那雙細長而閃光的瞳子，打量著門前的那匹馬，頻頻冷笑不已。

　　店伙計見狀驚異地上前招呼道：「老先生要抓藥麼？」

　　瘦老人哼了一聲，道：「我是找人的！」

　　用手指了那匹馬一下，道：「這匹馬的主人可在這裏？」

　　店伙計怔了一下道：「不錯，是一位相公，老先生要找他麼？」

　　紫帽老人點頭道：「我自己進去……這位相公可是受了傷？」

　　店伙計點頭道：「不錯，是受了傷！」

　　瘦老人面上一喜，遂冷冷笑道：「我是他朋友，請帶我進去見他！」

　　店伙計哪知內情，當時回身一指道：「那位相公，就在裏面房中上藥呢！」

　　瘦老人搶進店內，推開了房門，只見郭飛鴻仰面睡著，一燈如豆，老人身形微晃，已至床前。

　　他那雙細長的眸子，在郭飛鴻上身轉了一轉，冷冷一笑，心忖道：「果然他已受了傷，我差一點被他騙了！」

　　想著一隻瘦白的右掌緩緩舉起，正要向飛鴻頂門上按去，轉念一想，他又收回了手。

　　他想：「我病書生花明不是趁人之危的人，豈可如此結果了他？再者，他背後到底有些什麼人？是誰要他來暗害我的？這些我卻不可不弄個清楚！」

　　想到這裏，他暫時止住了殺機，閃爍的目光在郭飛鴻身上一轉，駢二指隔空向著郭飛鴻臍下「氣海穴」上一點，郭飛鴻倏地打了個哆嗦，頓時就不動了。

　　然後他找出郭飛鴻的衣服，為他穿好，把他背在了背上，開門步出室來，對舖內人道：「我們要走了，他傷得不輕！」

　　掌櫃的笑道：「老先生，這相公的一兩藥錢還沒給呢，你給了吧！」

　　病先生花明丟下了一塊銀子，走出店外，然後跨上了郭飛鴻的馬，蹄聲得得一路放馬而去。

　　白晝的強光，使得郭飛鴻一雙眸子十分刺痛，他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從夢中醒來，卻意外地發現，自己竟是處身在一個類似地窖的地方。

　　這是一座半圓弧形的地洞，四壁以及屋頂，全是青色的岩石砌成，正面上方，開了一個洗臉盆大小的天窗，那刺目的陽光，正是由那裏照射進來，整個室內充滿陰森潮濕而冷冽的空氣。

　　郭飛鴻猛地坐起身來，發現自己一雙足踝，為兩根細若小指的黃色透明帶子緊緊束著，整個身子是被繫在一方極大的青石之上。

　　他搖了搖頭，心忖道：「天，這是怎麼一會事？我怎麼會來到了這個地方呢？這是個什麼地方？」

　　記得昨晚自己在藥舖內療傷，不久入睡，怎麼一覺醒來，會來到了這裏？

　　想到此，他跳下石塊，覺得雙足上那兩條繩子，似乎有相當的韌力，可長可短，試著運功去掙斷它，一任他施展出全力，竟不能斷其分毫。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是落入某人掌握中了，這人必定是那花明無疑。

　　郭飛鴻內心不禁浮上了一層悲哀，想不到自己竟然會落在了他的手中，看來是凶多吉少了。

　　他坐在那塊類似石床的大石塊上，靜下心來思索了一陣，又試了試內功真力，經過一夜的休息，已然完全復原。

　　這是一間奇怪的建築，它的形狀說難聽一點，很像是一座大墳墓，只是哪裏會有如此大的墳墓？整個面積足足有十丈見方，其中，除了郭飛鴻所睡的大石床外，好像還有些其他的東西。

　　郭飛鴻此刻不得不抱著逆來順受的心情來承受現實的遭遇，他是一個遇事極為冷靜的人，他想如果真是落入病書生花明手中，要想逃走，只怕暫時是不可能了。

　　現在他細細地觀察一下這室內的一切，在他左面有一塊和自己所睡同樣大小的石塊，兩者間距離約有兩丈左右，奇怪的是，在這兩塊大石旁邊，各立著一個魁梧的金甲武士。

　　兩個武士當然並非是真的人，而是用鋼鐵所鑄成的，金黃色的盔甲，都長著綠茸茸的一層霉菌，看上去至少在此立有數十春秋，也許還要再久一點，因為由兩個武士的裝束上來看，已不是今日士兵所流行的盔甲，說得遠一點，應該是屬於宋朝末年時的裝束。

　　郭飛鴻不禁為眼前的一切，引起了極度的好奇，目光繼續地四處望著，他已經意識到，這地方的確是一座墳，是一座頗具規模的大古墳！

　　他又發現，兩個石床之間，還有幾盞生了鏽的燈座，在四周的青石牆上，刻有很多不同的花紋，沿壁有十數處燈座，可以想得出，一旦點亮了這些燈，這座古墳內必定是相當明亮，整個的墳內，還開有十數個通氣照明兼用的天窗，因此白天這墳內仍然有光亮，不至於黑不見物。

　　這倒底是怎麼樣的一座墳？是誰居住在此？為什麼自己會被關在這裏？郭飛鴻還一時想不透。

　　他緩緩睡下了身子，目光視向室頂，只見無數的蝙蝠倒吊在頂上，由此可知這座墳平日是人跡罕至的了。

　　忽然他想起了自己那口愛不離身的寶劍，不由探手向胸前摸了摸，已然沒有了，可是目光一掃，卻意外發現壁邊這一個石几上，平平地置著自己那口殘月劍，還有隨身所帶的銀兩什物，一樣不少，只是那石几距離自己太遠，無法拿到手中。

　　很顯然的，對方已在自己身上搜查過了，郭飛鴻心中戰抖了一下，探手在肋下摸了摸，真是萬幸，雲海老人贈送給自己的那枚「如意金市令」，還沒有被搜出來。

　　因為這枚「金市令」關係至大，所以郭飛鴻一直是極為小心地收藏著，他把它平平貼在肉上，外面用一塊人皮貼上，如此隨身攜帶，可謂萬無一失，想不到自己一時聰明，果然有了用處，否則一旦為花明搜出了這枚市令，身份暴露，自己怎還會有命在？

　　想到此，他真是暗中慶幸不已。

　　正當他思緒起伏，不可遏止之際，猛然發現壁頂的蝙蝠一陣騷動，紛紛奪窗而出，萬千黑翼展動之間，有如風捲黃葉，令人眼花撩亂。

　　就在這蝙蝠競飛的當兒，一個瘦長的人影，有如無常鬼一般，悄悄移到了郭飛鴻身邊。

　　郭飛鴻驀地側首，看見了這人那張蒼白的瘦臉，正是當今宇內雙魔之一的病書生花明。

　　這時只見他穿著一件黃格布的長衫，長度幾乎蓋到了腳面之上，他身子筆立，飄忽而來，乍然看過去，像個鬼似的。

　　他低頭看著郭飛鴻，良久才動了動嘴皮子道：「你醒過來了麼？很好！」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明人不做暗事，花明，你趁我不防時，把我點了穴道，移送至此，算是什麼英雄？」

　　花明白皙的瘦臉上，炸開了兩道笑紋，喃喃地道：「小子，我差一點為你騙了，你原來已受了我的掌傷……嘿嘿……」

　　郭飛鴻哂然道：「可是我對你也手下留了情，否則你怎能逃過我『海天一線』那一式絕招！」

　　病書生花明那張白臉，看來更白了，他鼻中哼了一聲道：「那是我一時大意，不出三天，我必可想出破你那一招的手法！」

　　郭飛鴻沉聲道：「花明，你永遠勝不了我，就算你想出了破我那一招的手法，我還有更厲害的招式！」

　　花明全身一陣戰抖，細目極張，吶吶地道：「你胡說，當今天下絕無一人能是我的對手！」

　　郭飛鴻嘴角一扯，不屑地道：「那可不一定，不信你鬆開我，我們再比試一番如何？」

　　病書生花明白眉一揚，正要解開他足上的繩索，卻又森森地一笑道：「你是一個詭計多端的小鬼，你想這樣我就會放開你麼？你是作夢！」

　　郭飛鴻朗笑一聲道：「你不敢！」

　　病書生花明一隻鷹爪也似的手掌，比了一下道：「我要用『鶴爪功』抓碎你的頭顱，使你濺血當地！」

　　郭飛鴻一笑道：「生死有命，只要你承認不敵，請便！」

　　病書生花明氣得面色如灰，退後了一步，雙手輕撫，改憤怒為祥和，輕笑道：「你真是一個精靈的小鬼！」

　　郭飛鴻冷笑了一聲道：「花老頭，我實在不明白，你何以要如此害我？為什麼？」

　　花明森森地道：「你以為我不知道？」

　　「知道什麼？」郭飛鴻驚訝地問了一句。

　　花明目射精光道：「你是那個老和尚派來的！」

　　郭飛鴻心中一動，作出益發迷惘的樣子道：「什麼老和尚？哪個老和尚？」

　　花明眼珠子一轉，道：「算了，你必定是姓石的派來暗算我的，哼哼……你還想狡賴？」

　　郭飛鴻一怔道：「老和尚姓石？」

　　花明毗目道：「石秀郎，他必定是指使你來暗害我的人！」

　　郭飛鴻哂道：「我看你簡直是胡猜，石秀郎是什麼樣一個人我也不知道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請你告訴我一下可好！」

　　花明盯望了他半天，面色少霽，道：「你真的不認識這兩個人？」

　　郭飛鴻怒聲道：「當然是真的，你怎麼亂問我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誰是老和尚，誰又是石頭郎呀！」

　　花明呆了呆，自語道：「莫非這小子真與此事無關？」

　　說時一雙瞳子來回地在郭飛鴻身上轉著，旋又冷冷地道：「我不會就這麼容易地相信你，這件事我會慢慢地調查清楚，如果你真是無辜的，我會放你！」

　　郭飛鴻冷笑了一聲，道：「你莫非要我在這塊大石頭上，等候你慢慢調查清楚？」

　　花明一笑道：「有什麼不可以？這地方很好！」

　　說著用手指了一下四周，接道：「這是宋朝神宗皇帝御弟靖南王的墳塚，雖歷經數百年，這墳家仍然完好如初，這地方也是我南來安身的地方，住在這裏遠比你住在客棧裏舒服多了。」

　　郭飛鴻坐起來道：「可是我的腳……」

　　花明啞笑了一聲道：「不用愁，這東西不會使你受傷的，只是你要想弄斷它，卻是不能夠，這是我當年在南水一條巨蛟身上，取其筋焙製而成！」

　　郭飛鴻暗暗吃驚，心忖難怪它如此強韌，原來竟是蛟筋所製。

　　花明冷冷一笑又道：「你放心，雖然你逃走不能，可是你仍有相當的活動範圍，平日必需的行動，不會受限制的！」

　　用手指了一下，他又道：「這裏有個暗門，離你很近，你可以隨時進出，至於三餐，我吃什麼你也吃什麼，這不很好了麼？」

　　郭飛鴻微微一笑道：「看來我也只好如此了。」

　　病書生花明在附近走了幾步，落坐在另一塊大石之上，一雙手交叉在胸前，猛然跳起來道：「我看你還是實說了吧，你不要惹我發脾氣。」

　　郭飛鴻冷笑道：「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病書生花明凌厲的目光，向他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道：「好，我總會有辦法對付你的！」

　　說罷站起，飄然而去，古墳內頓時歸於安靜。

　　一天，兩天，三天……

　　花明沒有再來，郭飛鴻除了在貯水池內，獲得一點必要的飲水之外，竟是粒米未沾。

　　幾天不吃飯，固然對一個武技內功均臻上乘的人，構不成致命的打擊，可是卻能消蝕一個人的體魄。

　　第四天過後，郭飛鴻已感覺五內如絞，人也有些飄飄然了，他現在才知道，花明對自己是使出了殘忍的饑餓手段，想用饑餓來迫使自己招供。

　　他生就倔強的個性，是絕不會如此低頭服輸的，抵抗饑餓唯一的方法是靜坐，坐到整個忘我的地步，也就會把饑餓忘了，可是坐畢之後，那種痛苦，就更令人挺受不住。

　　如此到第八天的時候，郭飛鴻已有些挺受不住，他靜靜躺在大石床上，心裏想：「莫非花明真是要餓死我？莫非他算定我能挺受如此長久的饑餓？」

　　想到此，他不禁甚為憤怒，忽地大吼了一聲，這聲吼嘯，幾乎震聾了他自己的耳朵，使得墳穴內的蝙蝠蜂湧而出，爭相飛鳴，噪成了一片。

　　郭飛鴻信手一揮，十餘隻蝙蝠自空墮落而下，他現在是饑不擇食，蝙蝠雖不能吃，可是吃下去也不見得會毒死人。

　　這時他真變成了一隻狼，一頭獸，猛地撲下石床，正當他搶拾起一隻大蝙蝠，預備去毛而食的時候，紅色的陽光，在地上映出了一個修長的人影子。

　　郭飛鴻霍然抬頭，才發現，不知何時，面對自己的一扇石門打開了，這時正是落日時分，桔紅色的陽光照映的這個修長的人，已然步進墳內。

　　郭飛鴻只當是病書生花明來了，這八九天來，雙目在黑暗中處得太久了，此刻驟然與陽光一接觸，只覺得瞳孔如針扎，視物不明。

　　他只能見到這個人黑而高的影子，卻不能斷定他是誰，心中猜出必定是花明回來，禁不住怒從心起，雙掌霍地向外一推，發出了兩股掌力，直向這人正面襲去。

　　他內功精純，早已登峰造極，此刻雖陷於極度的饑餓中，可是發自他雙手的功力，兀自是不可輕視，巨大的掌力，形同是兩道風柱，向著那人全身直撞過去，四壁起了一片沙沙之聲，石屑濺落了一地都是。

　　可是迎面這個人，並不立時閃躲，他發出了有如山羊似的一聲怪笑，兩袖交叉向外一拂，一聲大震，已把郭飛鴻所發出的掌力消解於無形。

　　郭飛鴻八九日未食，五內空虛，又長處黑暗，目光驟為紅日所眩，一時間頓覺眼前金星亂冒，頭昏腦脹不已，這人驀然出現，所發勁力，把郭飛鴻發出的掌力，消解無形，使得郭飛鴻身子大大震動了一下。

　　他雙手在眼睛上揉了一下，怒聲道：「花明，我與你誓不兩立……」

　　面前所立的黑衣人聞言後，又是一聲山羊般的怪笑，以甘陝方言道：「年輕人，你稍安勿躁，睜開眼睛看看我是誰，然後再說話！」

　　郭飛鴻驟然吃了一驚，因為這人口音，聽來陌生得很，他用力地揉了一下眸子，再細看了看，才看清來人並不是花明，而是一個身著黑衣，背後微微拱起的老人。

　　從這人身材看上去，似乎比花明略高些，只見他頭上戴著一頂盆狀的竹笠，整個臉被遮住了一半，一時尚還看不出他的廬山真面目。

　　這人身子微微前傾地立著，手中杵著一根竹杖，身上衣著，也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上身是一件黑綢子半長不短的衣衫，腰上裹著一條鮮紅的帶子，下身卻是一條黃白色長僅及膝的褲子，赤著一雙瘦腿，足下是一雙芒鞋，立在洞口，狀似木偶。

　　郭飛鴻看清之後，站起身來，哼道：「閣下是誰，恕郭某不認識！」

　　這位頭戴竹笠的怪人由鼻中哼了一聲道：「這些都無關緊要，少年人，你是被花明關禁於此的麼？」

　　郭飛鴻目光如餓狼般地在老人身上搜索了一下，道：「我餓，你身上有吃的東西麼？」

　　怪人看了看他，探手摸出一個油紙包，木訥地道：「這是我的晚糧，賞給你吧，不要急，慢慢吃！」

　　郭飛鴻一探手，接過了紙包，裏面是熱熱的饅頭，還有一隻油淋淋的鹵雞，這些食物，一時間，使得他食慾大動，當時哪裏還顧再多說話，狼吞虎嚥，如同風捲殘雲一般，霎時間一掃而盡。

　　怪人一直注意地看著他，身形不動，面部也一無表情。

　　郭飛鴻吃完了這些東西，由石上拿起一隻水瓢，喝了幾口冷水。眼巴巴地望著怪人道：「還有沒有？」

　　怪人搖搖頭道：「都給你了，沒有了。」

　　郭飛鴻呆了呆，點頭苦笑道：「謝謝你，這一飯之恩我日後必定要報答你！」

　　怪人鼻中「哼」了一聲，身子挪動一下，道：「你餓了很久麼？」

　　郭飛鴻劍眉微揚，憤然道：「大約有八九天了！」

　　怪人一驚道：「八九天，你還能活著？還能有如此的內力？」

　　郭飛鴻看了他一眼，這時紅日稍下，再加以他飯後精神大振，已不如先前之萎靡，已能很清楚地看見老人的臉，心中微微吃了一驚。

　　原來這人生就的是白眉白睫，尤其是睫毛挺刺如針，一根根都有寸許長短，銀光閃閃，有如是兩排鋼針，很可能他選用這種盆狀的竹笠，其用意正是為了掩飾他這怪樣的眉睫。

　　郭飛鴻看清一切，心中雖是驚異，倒未想到其他方面，呆了呆才道：「我是不會這麼容易就死的！」

　　怪人手中的鳩杖微彈，人如旋風，只一晃，已到了郭飛鴻面前，郭飛鴻吃了一次虧後，對任何人都加深了警覺，這時見狀，猛地一退道：「幹什麼？」

　　怪人吶吶道：「少年人，抬起頭來，我看看你的眼睛！」

　　郭飛鴻這時近看，更發現出來人面上有一道道皺紋，層層相疊，每一道都很深，可以想像，此人歲數相當大了。

　　這時這怪人如此說，樣子一本正經，郭飛鴻倒吃了一驚，將信又疑地抬起頭來，怪人看了一眼，點頭道：「你內功已入虛化之境，誠是難得，莫怪八天來，你還能如此健壯地活著！」

　　郭飛鴻懷疑地望著他道：「是病書生花明要你來的？」

　　怪人咧了咧嘴，道：「是我自己來的！」

　　郭飛鴻冷笑道：「你是他朋友？」

　　怪人發出了一聲羊叫般的笑聲，頻頻點頭道：「當然是朋友，老朋友了！」

　　郭飛鴻不禁大為失望，冷笑了一聲道：「那你又何必送我食物？」

　　怪人「桀」了一聲道：「這就是所謂人皆有惻隱之心。」

　　郭飛鴻氣得閉上了眸子，道：「請你離開吧，如果你不能救我出去，還是請走吧，否則那花老頭回來，知道你給了我吃的東西，只怕不會與你甘休！」

　　怪人左手把戴在頭上的竹笠取了下來，慢慢在另一張石床上坐下來，長吁了一聲道：「我走了很遠的路，才來到了這裏，暫時不想動了！」

　　翻了一下眸子，他接下去道：「花明此刻正在鳳陽打探你的底細，一時是不會回來的！」

　　郭飛鴻冷笑了一聲道：「這人無聊得很！」

　　怪人眨了一下眸子道：「我聽見了這個消息，所以趕來看你！」

　　郭飛鴻微喜道：「這麼說，你可以救我出去了？」

　　怪人點頭道：「我知道你是郭飛鴻，江湖上人人稱你是大劍客！」

　　郭飛鴻心中暗吃了一驚，哂道：「那是人們的謬讚！」

　　怪人繼續說：「在鳳陽府你幫著楚氏兄妹，打敗了三湘巨盜南汀異叟徐子明夫婦，在洪澤湖，你瓦解了大湖幫，然後你……少年人，你的威風可不小呀！」

　　郭飛鴻一雙眸子在此老說話時，十分注意地望著，由老人奇異的神態裏，使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頓時心中一驚，暗忖道：「自己只怕未離虎穴，又要與豹為伍了，一個對答不妙，同樣有殺身之禍！」

　　他聽了這幾句話後，微微一笑道：「除暴安良，乃是我輩習武人的本務，算不了什麼！」

　　怪人手中鳩杖在石上輕輕敲了一下，道：「花明武功至高，天下無敵，何以會對你如此辣手？」

　　郭飛鴻這時心中已猜出了來人是誰，胸有成竹，微微一笑道：「你說得不錯，他武功實在很高，可是，眼前還是有人高於他！」

　　怪人呆了一下道：「是誰？」

　　郭飛鴻冷冷地道：「共有三人。」

　　「三個人？」

　　怪人有些緊張地問。

　　郭飛鴻點頭道：「不錯，三個人，一個人是洪澤湖心的雲海老人。」

　　怪人「唔」了一聲，面上透出了一片輕笑！

　　郭飛鴻嘆了一聲道：「可是這雲海老人，長年打坐，早已不問外事，聽說他身體已僵，等於廢人一般，所以說這個人已不能算了！」

　　怪人面上皮肉裂出了甚多笑紋，道：「很對，我知道這麼一回事！」

　　他用手中的鳩杖，在地上劃了一下，道：「你方才說是三……」

　　郭飛鴻笑道：「不錯，是三個人，你聽我說呀！」

　　怪人點了點頭，郭飛鴻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第二個人，聽說是一個姓石的，至於叫什麼名字，我就不大清楚了！」

　　怪人銀眉一挑脫口道：「石秀郎？」

　　「對了！」郭飛鴻立時接道：「一點都不錯，凍水石秀郎！咦，你原來也知道！」

　　怪人鼻中哼了一聲道：「你怎知石秀郎打得過他呢？」

　　郭飛鴻一笑道：「就是打不過，起碼武技不會在他之下，這一點是不會錯的！」

　　怪人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有關花明與這石秀郎之間，江湖上還有很多傳說！」

　　「哦？」

　　「是這樣的，」郭飛鴻若有其事地說道：「我也是聽人家說的，花明與石秀郎過去是很好的結拜兄弟，另外還有兩個，叫什麼……」

　　「尚南飛與公孫羽！」怪人忍不住脫口而出，接著冷笑道：「你再說下去！」

　　郭飛鴻心中已十拿九穩地知道他是誰了，當時更是不動聲色地道：「大概是這兩個人，這四個人在江湖上本來很好！」

　　怪人冷哼了一聲，郭飛鴻反問道：「你怎麼也知道？」

　　怪人動了一下鳩杖，冷臉道：「江湖上怎麼傳說，你快點說吧！」

　　郭飛鴻點了一下頭，皺眉道：「四個人本來是好朋友，可是後來不知為了什麼，大家反臉為仇，各不相讓，姓尚的和公孫羽後來死了，那花明與石秀郎更是不肯相讓，可是他們兩個都怕那個老和尚，所以幾十年都不敢出山！」

　　怪人冷冷地道：「這是傳說，我想事實不會是這樣的，既然那個雲海老人已成廢物，這兩個人根本就不該再怕他了！」

　　郭飛鴻點了點頭道：「那石秀郎我雖然沒有見過，可是卻聽到了一些有關他的傳說！」

　　「什麼傳說？」怪人白眉一剔。

　　郭飛鴻皺了一下眉道：「這個人膽子未免太小了一點，誠然令人不解！」

　　怪人低笑了兩聲，道：「怎見得？」

　　郭飛鴻嘆了一聲道：「老先生你哪裏知道，那花明口口聲聲要把石秀郎碎屍萬段，可是石秀郎這膽小鬼，卻東藏西躲，連面也不敢見病書生花明，豈不是太膽小了！」

　　怪人眨了一下眉睫，木然道：「這話你是聽誰說的？」

　　郭飛鴻大聲道：「其實何必聽人說，就是花明也口口聲聲這麼說，他認為那石秀郎是怕他，不過以區區看來，石秀郎武功不會比他低，也許還比他高，只是這個人膽子太小了！」

　　怪人身子微微地抖動了一下，道：「你是一派胡言，石秀郎怎會怕他？不過是時機未至罷了！」

　　郭飛鴻冷笑道：「你怎麼知道？莫非你認識他？」

　　怪人哼了一聲道：「那你就不要管了，你方才所說，花明一直在找石秀郎可是真的？」

　　郭飛鴻一笑道：「當然是真的，他所以計陷於我，主要也是在此，他誤認我是石秀郎派來暗害他的刺客，你看可笑不？」

　　怪人又是一聲山羊般的笑聲，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石秀郎豈會如此卑下！」

　　郭飛鴻乘機道：「不過，石秀郎膽小卻是真的！」

　　怪人木訥的臉上，浮起了一片怒容，卻沒有多說。過了一會兒，他才道：「少年人，你方才說花明怕三個人，如何只道了兩個，還有一個又是誰？」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那人不才，正是區區在下！」

　　「是你？」怪人驚異得站了起來。

　　「有什麼好奇怪的？」郭飛鴻一笑道：「你想，他要是不怕我，又何必如此對我？」

　　怪人一雙眸子逼視著他，搖頭道：「這是不會的，花明怎會怕你？如果你真能勝過他，又怎會為他擒來這裏？」

　　郭飛鴻一嘆道：「老朋友，你哪裏知道，花明是趁我熟睡時暗點了我的穴道，計擒來此的！」

　　怪人搖頭道：「如果你武功夠好，有潛力護身，就算是睡眠之中，也不會為人點中穴道的！」

　　郭飛鴻冷冷地道：「你知道什麼，護身游潛只能用來對付江湖上一般高手，碰到花明這種角色，那是沒有用的，何況我正在睡眠之中。」

　　怪人點了點頭道：「這話有理！」

　　說著探手拉起郭飛鴻足下所繫的蛟筋，看了看道：「這是什麼東西，你竟弄它不斷？」

　　郭飛鴻冷笑道：「你不妨試試看？」

　　怪人哼了一聲，二指在索上一按，那蛟筋開而又合，仍然完好如初，他不由銀眉一挑，雙手齊抓，用力一分，蛟筋為他拉得皮條似地長了數尺，卻仍然是不斷不折，怪人一怔道：「咦，這是什麼玩意兒？如此厲害！」

　　郭飛鴻黯然道：「你如有心救我，可取出刀來一用！」

　　怪人點了點頭，伸手入懷，摸出了一口很短的匕首，那匕首漆黑無光，模樣兒極像是牛角一般，他慢慢抽出來，方要向蛟筋上切去，忽然道：「我放開你，你可不要逃走！」

　　郭飛鴻點頭道：「當然！」

　　怪人吶吶地道：「你跑也跑不掉的！」

　　匕首往郭飛鴻足踝處一挑，蛟筋立斷，郭飛鴻身子一騰，立時掠出數丈以外，伸手把置在石几上自己那口殘月劍抓在了手中。

　　他身子一回，卻見那怪人，竟然已立在自己身後，身法之快，雖是後發，幾乎與自己不差先後。

　　郭飛鴻把寶劍重新掛好頸上，微微一笑道：「我不過是拿回我自己的兵刃，你不必緊張！」

　　怪人目光在那口殘月劍上一轉，森森地道：「原來鐵老兒那口寶劍，到了你的手中，這是怎麼一回事？」

　　郭飛鴻聳一下肩膀，微笑道：「鐵雲是我師父，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怪人頗為吃驚，木雕也似的臉上，現出了幾絲笑意，吶吶道：「真巧得很，鐵雲的女兒徒弟，都叫我碰上了！」

　　說罷陡然又大笑了起來，郭飛鴻怔了一下道：「鐵雲的女兒？你是說的是鐵娥？」

　　怪人笑聲一斂，點了點頭，道：「不錯，是那個任性的小姑娘……」

　　郭飛鴻驚異道：「你見到了她？她在哪裏？」

　　怪人移動了一下鳩杖，忽地抬杖數點，「咭！咭！咭！」三聲尖叫，落下了三隻蝙蝠，手法輕靈詭異之極，他眨動著銀色的睫毛，道：「花明這傢伙，說沒出息就沒出息，哪裏住不了，偏偏在這破墳場裏面住，他大概是被石秀郎嚇破了膽了，想躲起來裝死人了！」

　　郭飛鴻見他顧左右言他，知道他碰到鐵娥一節必有隱情，問也問不出個名堂，當時微微一笑道：「老朋友，你說錯了，是石秀郎被花明嚇破了膽。」

　　怪人陡地一翻雙眸，道：「你胡說！」

　　說罷手中鳩杖，重重地在地上劃了一下，石屑飛濺，入石半尺，他怒聲道：「我要是怕他，也就不來了。」

　　郭飛鴻其實早知他是石秀郎，只是裝作不知，這時見他自己道出，當然不好再作不知，他故意呆了一下道：「啊呀！你就是石……」

　　怪人張開了一張大口，乾笑了一聲，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郭飛鴻背上拍了一下，道：「我就是石秀郎。來，你跟我來！」

　　郭飛鴻皺眉道：「我們上哪裏去！」

　　石秀郎點了點頭，道：「我還有一個朋友，為你介紹介紹！」

　　在他點頭的時候，全身都跟著顫動，這個人簡直像是一個木頭人似的，可是他立在地上，彷彿是只憑腳尖點地，全身一無憑依，就像一陣風也能把他給颳跑了似的。

　　郭飛鴻現在要改變對策，對付石秀郎這個人，絕不能再用對付花明一樣的手段，他必須要沉著應付，而且要設法取信於他。

　　因此，他略為考慮了一下，就點頭道：「好，你救了我，我們就是朋友。走，我去見你那個朋友去！」

　　石秀郎一對白果般的眸子，看了他一眼，似乎很高興，忽然他手中鳩杖一翻，向他右面肩頭上點來。

　　郭飛鴻心中早有防備，與這種武林怪人打交道，隨時都得留著小心，再者他飯後精力大增，已不似先前那麼萎弱，此刻見狀，右手五指暗蓄內力，用苦練多年的「乾坤指」向著對方杖頭上一捏，立時如膠也似地黏在了一塊。

　　二人保持住這種態勢，有一段相當的時間，石秀郎銀眉簌簌戰抖，忽地杖頭一抖，二人各自分開，郭飛鴻哈哈一笑道：「好厲害的『一元神功』，小可這身骨頭可是當受不起，承教了。」

　　石秀郎翻了一下眸子，面色有些吃驚，那雙乾癟的嘴皮子動了動，吶吶道：「好指力，想不到多年不履中土，中原道上竟然出了如此傑出的少年人物！」

　　說完這句話，他抬起頭來，若有所失，頭上的短髮，和他眉睫同樣泛出銀灰之色，點了點頭，道：「出來，走路！」

　　一出墳洞，他立時戴上了竹笠，雙眸頃刻瞇成了一道線，這個人似乎非但是畏懼強烈陽光，甚至連普通白晝的光亮也不適應。

　　郭飛鴻含笑道：「你的那位朋友呢？」

　　石秀郎用手中鳩杖向前面指了一下道：「不遠！」

　　他邁動長足一路向前行去，郭飛鴻在後跟隨，一面笑道：「前輩，你為什麼要救我？」

　　石秀郎回過身來，良久才道：「花明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

　　說著似乎想起一事，道：「噢，對了，我這位朋友，與鐵雲有深仇大怨，你最好不要提起你的師承，否則定然不合！」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更沒有隱瞞師承的道理！」

　　石秀郎點了點頭道：「好，有骨氣！」

　　轉過身去，又繼續前進，邊走邊道：「鐵雲與我亦有大仇，可是他的女兒和徒弟，卻是我的朋友，此事倒是料想不到的！」

　　郭飛鴻不作一聲，未幾，二人來到了一片黃土坡，眼前有一道清溪小流，溪邊繫有一葉小舟。

　　二人來到時，那小船上，已先候有一人，這個人郭飛鴻是認得的，只見他身高約在七尺左右，瘦削的一張長臉，下巴上留有一綹山羊鬍鬚，滿頭白髮，結了一個短辮，垂在背後，身上穿著一襲白色長衫，只是其上皺紋重疊，看上去顯得很狼狽，而且在他那原本潔白的鬍鬚上，染了些灰沙，反倒呈現蒼色了。

　　這個人瘦長的臉上，挺出一隻過高的鼻梁，左面頰上還有一道發紅光的疤痕。

　　郭飛鴻記得初見此老時，是在數年前八月中秋夜，在九華山頂，那時這位長青島的段南溪，是何等的氣派，何等的瀟灑風采。

　　他還記得那一夜，這段島主是身穿一件綴有金片的漂亮衣服，是何等的威風，而今夜，看上去，他好像生過一場大病似的，竟然現出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段南溪遠遠看見二人走來，現出很驚訝的樣子，他先望著郭飛鴻看了一陣，才向石秀郎道：「老前輩莫非沒有見到花明？」

　　石秀郎搖頭道：「他哪裏會回來得這麼快？不過，也快了！」

　　說時瘦軀一移，已飛墮在小船之上，郭飛鴻也跟著一掠而上，二人腳沾船板不差先後，落上船板後，小船連動也沒有動一下。

　　這種身法，立時使得段南溪大為驚異，他問石秀郎道：「這位少年人是誰？」

　　石秀郎哂然道：「大劍客郭飛鴻！」

　　段南溪倨傲地抱了一下拳道：「久仰。」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原來是長青島的段島主，失敬了！」

　　段南溪一驚，注目：「你如何識得老夫？」

　　郭飛鴻一聲朗笑道：「鼎鼎大名的段南溪，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尊夫婦行跡遍及大江南北，殺人越貨，武林中人談虎色變……」

　　段南溪雙瞳一張，厲聲道：「你……胡說！」

　　郭飛鴻抱拳笑道：「島主不必動怒，小可有一事正要請教，尚請賜答！」

　　段南溪身子一抖，嘿嘿笑道：「請說！」

　　一旁的石秀郎木杖拄地，僅用單足點地，現出一派悠閒的樣子，大有「坐山觀虎鬥」的味兒！

　　郭飛鴻是存心要以神功，當面煞一煞段南溪的威風，一方面為師父與唐霜青雪恨，再者正可借此示威於石秀郎，當時沉聲道：「江陵府日前監斬女賊唐霜青一節，島主可知道？有何感想？」

　　段南溪嘿嘿一笑道：「這又關老夫何事？」

　　郭飛鴻冷森森一笑道：「島主好深的涵養功夫，令人佩服！」

　　石秀郎嘻嘻一笑道：「是一件什麼事，你說出來聽聽看！」

　　段南溪冷冷笑道：「會有什麼事情，老前輩豈可輕信？」說話時，他目閃兇光，狠狠地向郭飛鴻逼視著。

　　郭飛鴻一笑道：「其實本來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是要人家偷盜錢財，自己中飽私肥，最後犯了案子，死的不過是別人，與你段島主又有什麼關係？」

　　段南溪嘿嘿一笑道：「小輩，你休要信口雌黃，你要知道長青島如今早已名存實亡，島徒早已解散，彼輩在外行為，又與我段某何關？」

　　郭飛鴻頷首道：「不錯，長青島是完了，這是鐵先生的大功，為蒼生造福！」

　　段南溪嘿嘿一笑，雙手互捏，發出了一陣「喀喀」骨響之聲，全身顫顫抖動道：「你是什麼人？小輩！」

　　郭飛鴻哼了一聲道：「唐霜青昔日是你徒弟，你居然見死不救，任其綁赴法場？若非是在下趕往施救，此時早已命喪黃泉，你身為長青島主，對自己手下弟子，尚且如此無情無義，對別人更是可想而知了！」

　　段南溪是何等厲害的角色，怎能受得了這種當面侮辱，如今雖已是鬥敗了的公雞，飽經挫折，可是他眼中實在還沒有把郭飛鴻這個小輩看在眼中，這時見他竟然在石秀郎面前，當面對自己侮辱，這口氣怎能咽得下？

　　就見他雙目一張，嘿嘿一聲低笑道：「小輩，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當時雙掌一沉，用「進步穿身掌」，陡然向著郭飛鴻前胸上推來。

　　這股掌力陡然發出，小船船身霍地向下一沉，可見其力道之足，只見他掌勢方出，就見立於船邊的郭飛鴻，身子驀地向後一倒，僅僅靠著一雙足尖搭在船板之上，他整個的身子，竟然平平地凌空倒了下去。

　　掌風由他正前方「呼」一聲擦了過去，溪水「哧」地冒起了兩三丈高，可是段南溪的掌力打空了。

　　長青島主一掌發空，當著石秀郎面前，更有些放不下臉來，他足尖一點，已到了郭飛鴻身邊，低叱了聲：「下去吧，小輩！」

　　這老兒一時怒起，竟然施展出「橫斷紫金樁」的厲害手法，右掌向下一切，吐氣開聲道了一聲：「嘿！」

　　小船又劇烈地搖動了一下，水柱子更竄起了好幾丈高，在起伏搖動著的船身上，竟然失去了郭飛鴻的蹤影。

　　段南溪白眉一挑，嘿嘿一笑，他想可能對方已被自己的掌力打下水中去了。

　　一邊的石秀郎嘻地一笑道：「段老兒，好本事！」

　　段南溪森森一笑道：「這是他自己找的，老前輩莫非有責怪在下之意不成？」

　　石秀郎嘻嘻笑道：「我倒不責怪你，我是要提醒你，小心你這條老命吧！」

　　段南溪一驚道：「老前輩這是何意？」

　　石秀郎用手向上一指道：「老段，你走了眼啦！」

　　段南溪一抬頭，這才發現在高有三丈的桅桿尖梢上，郭飛鴻正點足迎風而立，呼呼的風，吹起了他的衣角，那種神態真是灑脫極了！

　　段南溪不看則已，這一看，真是吃驚不小，正要騰身撲上，不意郭飛鴻已自那三丈高的桅桿頂上驀地飄身而下，雙手箕開，反向著段南溪迎頭擊下。

　　自他掌心所發出的勁力，有如是一面散開來的氣網，封死了段南溪的四周，段老頭兒身子一偏，已有了感應，更不禁大吃了一驚。

　　他真想不到，近來自己流年如此不利，連番地遭遇勁敵，先是鐵雲，又而花明，此番又遇上了這麼一個孩子，看來自己也是難以取勝。

　　悲怒之下，這老兒怒叱了一聲，右掌向外一封，用「開碑掌」的重掌力，硬把身側的勁力打開一環，翩然蕩出，他足下方移，只聽得「轟」一聲，小船在溪水中打了一個轉，浪花濺了一般都是。

　　一旁的石秀郎口中「吁」了一聲，左手平伸，微微一按，船身復歸於平靜。

　　這時候動手的雙方，已有了顯著的變化，兩條人影如同走馬燈似地，纏在了一塊。

　　忽然，雙方同時騰身而起，在空中剛一接觸，卻又像一雙剪空燕子一般地，分了開來。

　　他二人是那麼輕飄飄地落在了一邊，可是其中卻有一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石秀郎在二人空中一接的當兒，早已看出了勝負，這時他的目光很快地投向段南溪，只見段南溪一張瘦削的臉，這一瞬間，竟然變成了金紙似的顏色。

　　旋見他身子簌簌地抖動了一下，黯然地點了點頭道：「多謝郭少俠掌下留情，承讓……了！」

　　「了」字一出口，雙膝微一彎屈，撲通一聲已坐了下去，郭飛鴻向石秀郎抱拳苦笑道：「在下一時收手不住，在前輩面前放肆，尚請海涵！」

　　石秀郎鼻中哼了一聲道：「這算什麼！」

　　說著開口一笑，向段南溪道：「老頭，起來吧，沒啥了不起，你傷在『五元穴』上，我給你揉揉就得了！」

　　段南溪咬牙站起來，怒目如鷹地道：「郭少俠你的乾坤指力，很可以致段某於死命，何故手下留情？」

　　郭飛鴻一聲朗笑道：「小可生平不喜打落水狗，段島主此刻人單勢孤，我怎能趁人之危？」

　　段南溪氣得身上打了一個哆嗦，嘿嘿笑道：「段某不領情！」

　　兩臂一張，就要撲上，卻為石秀郎手中鳩杖一橫，攔在了身前，冷笑道：「老弟，算了吧，你五元中樞已受了傷，只一著力，必心碎而死，何必呢，活了這麼一把子年歲可不容易！」

　　郭飛鴻不由大大地折服，暗忖石秀郎果然是閱歷驚人，他只從表面觀察，便知道對方傷在何處，如此看來，此人武功果然如雲海老人之言，和那花明，為舉世當今的一雙魔頭煞星了。

　　段南溪果然被石秀郎這幾句話嚇得呆住了，那石秀郎這時轉身向著郭飛鴻冷冷地道：「俗謂解鈴還須繫鈴人，小兄弟，你高抬貴手吧！」

　　郭飛鴻心中一動，暗想自己是用乾坤指力點傷了段南溪的中樞第十二根經脈，而五元穴中樞共有十九根神經，根根相離，作用不一，石秀郎只看出段南溪傷在「五元」，也許並不知是第幾根神經受傷，是以才要自己去動手救治，自己何不給他留個難題，殺一殺此老的威風。

　　想到這裏，郭飛鴻微微一笑道：「前輩目力果是驚人，只是小可當初學技時，只學會了傷人，卻未曾學得解救之法，這便如何是好？」

　　石秀郎發出了一聲山羊笑聲，點頭道：「妙！妙！小兄弟，你是要考我老頭子吧？」

　　郭飛鴻欠身道：「小可不敢！」

　　石秀郎一雙眸子由瞇成的細線，慢慢睜開來，銀色的睫毛，頻頻眨動不已，一面吶吶道：「噢……讓我想想看，五元十九，一走脾，二走肝，三四走四肢，五走腦，六七走左右雙瞳，八走丹田，九十走雙臂，十一走天庭，十二走……」

　　「高明，高明！小兄弟，你是點了段老頭的第十二根中樞經脈，使之心力交疲……」

　　郭飛鴻暗暗佩服，卻冷笑道：「前輩不要忘了，每個時辰的血路都不一樣！」

　　石秀郎翹嘴向天，似乎是乾噓了一聲，那樣子很像是覓食吠天的一隻老狼！

　　接著他冷笑了一聲道：「小伙子，你聽著，你想考我還差了一點兒！」

　　「心、肝、肺、脾、腎、目、口、舌、齒、胃、腸、肢謂之十二天，以十二時而各異之！」

　　說罷以手遮空，向天上窺了一下，忽然一笑，雙手握住了那支「鳩形杖」，向兩下一分，「嚓」一聲抽開來，原來是一口鳩把長柄的木劍。

　　石秀郎拔劍出鞘，幾乎是一個式子，劍一拔出，旋即隔空向著段南溪身上一指，後者打了一個寒戰，「啊」了一聲，退後了一步，頓時覺出身上已回復了先前的清爽，知道五元中樞已為石秀郎劍尖的精氣化解開來，當時上前一步，惶聲道：「謝老前輩開穴之恩！」

　　石秀郎雙手一合，木劍「叭」一聲合於鞘內，仍然是一支鳩形杖的樣子，他眨了一下眼睛，望著郭飛鴻道：「小朋友，你看可對麼？」

　　郭飛鴻這時已對石秀郎暗暗折服到地，如此的一個奇人，偏偏是雲海老人關照自己所要敵對的對手，看來今後成敗真是難以預料了。

　　當下含笑向石秀郎道：「前輩手法特別，小可拜服萬分！」

　　石秀郎白果一般的雙瞳，直直地望著他道：「小伙子，你那幾手功夫，果然高明，我老頭子看了技癢得很，來、來、來，我們就在這小船之上過幾招，也讓我老頭子鬆鬆筋骨。」

第四章　龍虎雙魔

　　郭飛鴻呆了一呆，其實心中早知對方有此一舉，不由冷笑了一聲道：「前輩對我有恩，我怎可與你動手？」

　　石秀郎把他那盆狀的斗笠，向下拉了拉，遮住了當前的陽光，他那銀灰色的眉睫頻頻地眨動著。

　　飛鴻忽然想到，此老由於長期的隱匿，不見天日，已養成了「懼光」的習慣，自己似可加以利用。石秀郎足下微轉，已把身子側開了一邊，雙足佇立在一邊船舷上，整個背部，完全半倒水面，稍一不慎，即有墮水之慮，可是他卻如同無事人兒一般。

　　聽了飛鴻之言，這位怪絕宇內的老人，仰天打了個哈欠，像是一頭嘯天的白毛驢子，他掀動著乾厚的上唇，極為輕視地笑道：「你放心，我們是比劃著玩！」

　　一轉身，他已抽出了那口竹劍，把看來是杖身的劍鞘丟在船板上，一揚手中劍道：「我這口蒼竹劍下，所要殺的只有一個人－－花明。」

　　一聲啞笑，他接下去道：「亮出你的劍來，我們過過手，只對五招！」

　　飛鴻冷笑道：「一言為定！」

　　石秀郎點了點頭，目光直直逼視著自己那口木劍，他把它直直地伸出去，然後慢慢地收到眼前，炯炯的目光，上下審視著那看來遲鈍的刃口，事實上它不過是竹劍，無所謂什麼刃鋒，當然更談不上銳利了。

　　這是一個高手出手前的鎮定，在動手過招中，你永遠要小心提防那些遲鈍木訥的人，因為這類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有足以制人於死的絕招！

　　石秀郎木訥地打量著自己的竹劍，一派閒逸，可是內心早已在暗暗衡量對方的角度，以備一出手而成功！

　　飛鴻由鐵先生處，早已在鎮靜涵養上下了苦功，他一看石秀郎這種樣子，心中已暗暗留心。

　　身子向右面移開了兩步，右手也移在了那口「殘月劍」的劍柄之上。

　　這時，他目光像是明亮了許多，毫不轉瞬地逼視著石秀郎。

　　凍水石秀郎玩賞了一下他的竹劍，死灰的臉上，浮起了幾絲笑紋。

　　忽然，一陣風吹過來，石秀郎頭上竹笠驀地翻起來，石秀郎口中「唔」了一聲，忙用左手扶帽，這似乎對他影響極大。

　　果然，郭飛鴻在這時發動了。

　　銀光吞吐，像是一道閃電。

　　郭飛鴻前進的勢子有如怒鷹，一下子已落在了石秀郎的面前，殘月劍削起的風力，如同是一聲哨子一樣的清晰，直取石秀郎右耳部位。

　　這一來石秀郎慌了，閃爍的陽光，由於笠帽的突然翻起，已照射著他那雙白果一般的瞳子，再吃飛鴻的劍勢一逼，他不能再保持原來的位置了，長軀一翻，帶起一聲長嘯，直向溪水內墜去。

　　眼看著他乾瘦的軀體，已將落水，可是危機一瞬之間，他掌中竹劍「啪」一聲拍在了水面上，這一拍一彈之力，固是極其渺小，可是他偌大的身子，已如竄波而起的金鯉，躍回在船板之上。

　　任何人看起來，都會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石秀郎做到了，甚至於他全身上下，沒有沾上一滴水。

　　石秀郎被激怒了，竹劍轉側間，三尺劍身由下而上，直直地翻劃上來，兼取飛鴻小腹上胸。

　　劍勢奇快，迅若電光，飛鴻大大地吃了一驚，他左手用「順馬鬃」的招式，向外一碰，右手劍尖飛出一點金星，直點石秀郎咽喉。

　　石秀郎的竹劍，巧妙地和殘月劍捋在了一塊兒。

　　一擊之後，二人「唰」地分開。

　　郭飛鴻絕險地躲開了這一招，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他真像做了一個夢，這一招他是怎麼躲過的，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石秀郎右足向前一踏進，又作欺身之勢。

　　郭飛鴻如驚弓之鳥，他有自知之明，要以武功硬碰硬地取勝石秀郎，那是難上難，如果自己現在施展出雲海老人所授的絕招，固可奏一時之功，可是此刻尚有一個外人段南溪在場，只怕羞惱了對方，就此成仇，反倒不妙。

　　因此在石秀郎第四招劍走中鋒的當口，郭飛鴻施展出一式推手，整個的身子直線拔起來，向桅桿上落去。

　　他這種誘敵的式子，果然奏效。

　　石秀郎揚首縱身，卻為當空的驕陽刺得雙目難睜，這老頭兒震怒之下，掌中竹劍疾劈而出，破空的劍風，使得那桿船桅哢嚓一聲中折為二。

　　嘩啦大響中，濺起了滿空水花，兩條人影一前一後，分落在小船的首尾，由於重力相等，小船紋絲不動地定住了，只有上下起伏，絕無前後顛簸。

　　郭飛鴻抱拳道：「前輩技高一著，佩服，佩服！」

　　石秀郎手托帽緣，木訥道：「好……」

　　他彎下身子拾起了鳩形杖鞘，「叭」一聲還劍於鞘，緩緩嘆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功夫比令師尚要高上一些！」

　　飛鴻僥倖對過了五招，已試出了對方武功，絕不在花明之下，眼前要想完成使命，只有設法使二老火拼一場。

　　當時他微微一笑道：「以在下看來，前輩武功不過比那花明略遜一籌而已！」

　　石秀郎呆了一呆，怒聲道：「略遜一籌？你說我的武功比不過那個窮酸？」

　　飛鴻一笑道：「這不過是我的看法而已，也許你們差不多！」

　　石秀郎眸子一翻，徐徐地道：「今夕日落時分，在南峰口，我和花明有一場戰局，你可前去一觀！」

　　飛鴻奇道：「花明尚未回來，怎麼說日落時分……」

　　石秀郎哼了一聲道：「我們兩人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我知道，他今午必返，古墓內我已下了戰書，今夕這一戰是免不了的！」

　　段南溪聽到此，在一邊頻頻皺眉道：「老前輩，你可有把握勝……過他？」

　　石秀郎回身望著他，過了一會兒，目視當空，良久才吐了一口氣道：「老實說，實在是沒有把握，不過他必定也同我一樣……」

　　段南溪對於花明早已嚇破了膽，可是卻也恨透了，他自己雖說是自懸岩下僥倖地逃得了活命，可是老伴兒金婆婆卻未能倖免，對於花明，他可說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這是不容置疑的。

　　在偶然的情況下，石秀郎找到了貴州的雲霧山中，恰巧救了重傷的段南溪，可是花明那時已離山它去，他們兩人自然地搭在了一塊。

　　段南溪知道石秀郎乃是花明的死對頭，因而極力地促使他們火拼，可是這時他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畏懼心理，萬一要是石秀郎敗了怎麼辦？自己豈不是等於又回到了花明的虎口？

　　為了萬全無失，段南溪忽然站起來道：「老前輩……必可勝他！」

　　石秀郎冷冷地道：「你怎麼知道？」

　　段南溪目光一掃郭飛鴻，欲言又止，石秀郎哼了一聲道：「你放心，他是花明的對頭，不會幫他的，否則……」

　　揚了一下手中的鳩杖，森森地道：「……花明他逃不開我這口蒼竹劍下！」

　　段南溪冷冷一笑道：「前輩如此說，我就安心了，我是說在前輩你與花明比試的時候，我可以暗中助你一臂之力……」

　　說到此，他陰狠地笑了笑，聳了一下肩膀接道：「我昔日在長青島時練有一種厲害的暗器……」

　　石秀郎一聲啞笑道：「不要再說下去了！」

　　段南溪一翻眸子，有些不明白地道：「莫非老前輩不願意……」

　　石秀郎搖搖頭道：「明人不做暗事，生死有命，我和花明誰生誰死自有命運安排，豈可用如此卑下手段！」

　　段南溪面色一紅，低頭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郭飛鴻心中這一霎時，著實對石秀郎敬佩得很，他認為石秀郎實在要比花明高尚多了。

　　無意中，碰到了花明，無意中又認識了石秀郎，現在郭飛鴻已置身於這兩個可怕的人物之間，他根本還摸不透這兩個怪人，也不知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麼深仇大怨，這時候他應該作些什麼，實在是連他自己也糊塗了。

　　夕陽西下，滿林子飛著倦返的鳥群。

　　石秀郎如同一尊石像一般佇立在峰頭上，斜陽把他那原本瘦長的身材，拉得更長了。

　　在盆狀竹笠下，他那張難看的臉，有如是一塊未經雕刻過的木頭，那銀色的眉，銀色的睫，甚至於連眨動一下也不曾，活生生地像煞是一個木頭人。

　　在石峰左右兩側，是窩集的密林，其間加以突出的亂石，段南溪在左，郭飛鴻在右，都隱於石林之間，空氣很是靜穆。

　　山風捲起地上的黃葉，一片片飄落在石秀郎的竹帽上，地平線上乍然失去了西方那輪紅日。

　　石秀郎像是一匹養精蓄銳已足的馬，眸子忽然睜了開來，跟著他抬手摘下了頭上的竹笠，現出了他那平貼在頭頂，銀灰色的短髮。

　　匿身在林內的郭飛鴻，忽然覺出他的表情有些異常，同時他本身的感觸力也似覺出了有些異態。

　　一陣山風，帶來了白衣白帽的一條人影，如果說是人影，不如說是一個幽靈還逼真些，因為來人那種動作看來是太輕微了。

　　當他飄落在山道之前，忽然定住了身子，場內三人都認得這個人，那是花明到了，一點都不錯。

　　面臨著如此一個強大的敵人，段南溪比郭飛鴻更加小心，甚至於他的身子遠遠地隱藏於五丈以外，仍然凝氣定息，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因為即使是一聲稍重的呼吸，也不易逃過像花明這類高人耳目。

　　石秀郎身子簌簌戰抖了一下，頷首道：「伙計，你來了？」

　　花明目光向四周掃視了一周，冷笑道：「你設了埋伏沒有？」

　　石秀郎搖了搖頭，整個身子都跟著在搖動。

　　花明這才放心地走到了他身前，冷冷地道：「久違了，老朋友好麼？」

　　石秀郎點了點頭：「好。你呢？」

　　「我？」花明哈哈一笑，聲如一隻老山羊：「再沒有這麼好過的了。」

　　石秀郎冷笑了一聲道：「花明，你的膽子不小，莫非你忘了守在龜山的那個老和尚？」

　　花明森森一笑道：「我怎麼會忘了？只是不向那邊去也就是了，再者……」

　　他又發出了一聲山羊般的笑聲，道：「我已練成了『哈元真功』，就算老和尚出山，只怕他也莫奈我何！老郎中，你的膽子也是不小啊！」

　　凍水石秀郎咧了咧嘴，揚了一下手上的鳩杖，噓了一口氣道：「花子，告訴你一個秘密，龜山上那個老和尚，已被我制住了，今後再不能與你我為敵，今天如果你我之中有一個獲勝，就是天下的至尊了！」

　　這句話，使得花明以及暗中的郭飛鴻，均都大吃了一驚。

　　花明眉毛一挑，吶吶道：「這是真的？」

　　石秀郎揮動著竹杖，狂笑道：「信不信由你，那老和尚眉心祖竅己中了我的白蠟針，只怕一輩子也別想再下龜山了！哈哈……」

　　病儒花明冷漠地搖了搖頭道：「你這郎中休想欺人，有老和尚坐鎮山房，你敢上龜山？還敢下手？老和尚是何等武功，焉會著了你的道兒？你的謊話真是編得好！」

　　石秀郎眨了一下眸子道：「信不信由你，花子，我們多年不見，今夕該分一個勝負了，看看誰勝過誰。」

　　花明點頭微笑道：「這是我願意聽到的！」

　　說完，他用一隻衣袖拂了一下石上的灰沙，微吁了一聲道：「我奔馳了一日，方由南京轉回，看見了你的留字，急急趕來，現在有些累了。」

　　石秀郎哼了一聲道：「這麼說，你莫非想今日罷戰不成？」

　　花明笑道：「罷戰？哼！那是不可能的，我們好不容易湊在了一起，豈能如此就分開！」

　　石秀郎不悅的道：「你到底打算如何？」

　　花明笑了笑道：「我是在想，我們哥兒四個，加上那個老和尚，本來是手足情深，一朝反臉為仇，彼此卻又都怨恨得這麼深切，人生真是奇妙呀！」

　　石秀郎嗤了一聲道：「你想用這些話來打動我？花子，你錯了，這五十年來，老和尚是我第一號死敵，你是第二號，我們是不共戴天。」

　　他的話，花明直似未聞一般，他口中兀自嘟嘟囔囔地說著：「人生真是妙呀，一朝為敵，不死不甘休……哈哈……妙呀！妙！」

　　石秀郎竹杖一落，擊碎了一塊山石，厲聲道：「不要再說下去了！」

　　這聲厲吼，使得花明中止了笑聲，他面上罩上了一層秋霜，恨恨地道：「臭郎中，你叫什麼，別人怕你，我老花子可不含糊你！」

　　石秀郎揚杖道：「你的金指環呢？」

　　花明緩緩站起了身子，冷笑道：「你以為我是在向你討饒？老郎中，那你可是大錯特錯了，我是在為你超度，在你死之前，先讓你反省反省。」

　　石秀郎木訥的臉上，突然暴出了幾根青筋，身子簌簌地抖動了一下，切齒有聲。

　　花明抖了一下長衣，白色絲質的長衣，白色閃光的便帽，全身上下不染纖塵，他怪笑了一聲，接下去道：「你恨我，以為我喜歡你？我還沒有找你，你反倒找我來了，真是上天的好安排！」

　　石秀郎雙手持杖，全身戰抖。

　　花明這時一隻手探入後腰，解下一個黑色的小皮袋子，然後慢慢解開袋口，左手探入袋內，一陣抖動，鏘然有聲。

　　當他左手抽出來時，五指上已多了五個指套，閃閃發著金光，這是一種極為奇怪的兵刃，乃是五隻尖銳已極的指帽，每一隻都約有兩寸許長，在五指之間，有一層薄薄的金絲網，護在掌心正中。

　　花明右掌這時也探入袋內，同樣地戴上了這樣的一副指環，他十指略一晃動，發出一片鳴玉之聲，眼睛裏閃出了鷹也似的目光。

　　郭飛鴻還是第一次見過這種用「指帽」來當作兵刃的人，當然如此銳刺的玩藝兒，再加上花明過人的指力，抓在人身上，怕不生生為他撕裂了。

　　他猜想五隻指帽正中的金絲細網，必是百練糅合金絲所製，不畏刀劍，如此花明可以空手奪刃，即使是硬接敵人刃鋒，也不會傷到自己，這東西果然是設想周妙，厲害已極。

　　花明方自戴好了指環，石秀郎的蒼竹劍也抽出了鞘外，劍身一立，與鼻梁平齊。

　　眼看劍拔弩張，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花明到底是讀書人出身，樣子斯文多了，而且看來似乎是沉著得很！

　　他嘻嘻笑道：「慢來，我們先把話說個清楚。」

　　「沒有什麼好說的！」石秀郎竹劍慢慢落下去，又抬起來，目光如豆：「我們之中一死一活！」

　　花明搖頭道：「不盡然！」

　　石秀郎頭上短髮一陣顫動，冷聲道：「你還想活命？今天你死定了！」

　　花明按手道：「石秀郎，咱們說正經話，你說我死那可也不一定！」

　　石秀郎恨聲道：「那就是我死，反正我們之中是要死一個人就是了！」

　　花明一聲笑道：「這太過分了。老郎中，你聽我說，我們以三十招為限，三十招要是你我均不能取勝，那麼再打下去也是徒然，你說是不是？」

　　石秀郎哼了一聲，道：「二十招就足夠了！」

　　花明點頭道：「不錯，我二人如今功力均已登峰造極，一些閒招散手大可免了，咱們是誰也別跟誰客氣，以我看在五招之內沒有勝負，這個架就不打了。」

　　石秀郎黃蠟似的面上，炸開了兩道怒紋，道：「你說這些作什麼？」

　　花明一笑道：「當然有用，老郎中，你想想看，以你我功力，就是有一方勝過另一方，也必是有限得很，你說對不對？」

　　石秀郎冷冷地道：「不錯！」

　　花明道：「這就是了，取勝尚且不易，何談置對方於死命？老郎中，你說你的話是否太欠思考了？」

　　石秀郎合上了眸子，似覺花明之言大是有理，即使是自己僥倖勝過了他，要想取他性命，那是太不可能了，當時點點頭道：「你說得不錯！」

　　花明一笑道：「所以我說分生死不如改為分勝負，以二十招為限，便一定有個強弱可以分出來了！」

　　石秀郎冷冷地道：「不錯，就這樣。」

　　花明面色一沉，道：「二十招之內我如敗在你手下，今後十年內，我埋名深山不再出現，如果你敗給了我，也是一樣，如何？」

　　石秀郎吶吶道：「一定說十年是什麼意思？」

　　花明道：「因為十年是一個很長的時間，十年之後也許敗者為勝，勝者為敗，到底如何，那就不知道了！」

　　石秀郎瘦削的臉仰天思索了一下，點頭道：「好，一言為定。」

　　花明獰笑了一聲道：「還有，古墓內那個少年，對我至為重要，你不該放他出來，你要交還與我！」

　　石秀郎點頭道：「可以，你勝了，他就是你的，敗了不必多說。」

　　花明嘻嘻一笑道：「很好，現在你我分一分強弱吧！」

　　話聲一落，身子躍起如龍，凌空而下，全身像是一條直線，一閃便至石秀郎當頭，他一隻右手由胸前探出，活像是一隻搏兔的獵鷹！

　　石秀郎竹劍一揚，身子巧妙地向下一蹲，「錚」一聲，緊接著石秀郎又偏到了右邊，竹劍由這側方，快如電閃般劈了出去。

　　花明一抓未中，同樣的身軀屈弓，握掌如罐，準備著致命的一擊。

　　就在這危機一瞬，一條人影自空而降，雙手一分，用的是「彌陀換掌」，由於招式出奇，以致於兩位武林怪老，在霎時之間，都措手不及地向後退了兩三步。

　　花明和石秀郎定眼看時，才見來人竟是郭飛鴻，俱都呆了一呆，尤其是花明，冷笑了一聲道：「原來是你，你來得好！」

　　說著就要撲過來，郭飛鴻哈哈一笑道：「花明，你稍安勿躁。」

　　石秀郎也怒目道：「你現在來幹什麼？」

　　飛鴻微微一笑，抱拳道：「二位既是定了二十招論輸贏之約，這二十招又由誰來計算？須知任誰多發一招都不公平，因此不才願意挺身而出薄效微勞，為二位權充計招之人如何？」

　　石秀郎死灰的臉上，帶出了一絲微笑，向著花明點頭道：「他說得果然不錯，你我既有二十招約定，無人計算從何而知？」

　　花明森森一笑道：「這小輩詭計多端，你我休要著了他的道兒。」

　　石秀郎看了飛鴻一眼，冷漠地道：「我看還不至於！」

　　郭飛鴻一笑道：「小可一番誠心，二位不必多疑，而且是絕對的公正，不偏袒你們任何一方！」

　　花明嘿嘿一笑道：「好，如果老夫獲勝，看你如何逃過我的手心！」

　　飛鴻目光一掃石秀郎，笑道：「依我看石老前輩功力只有比你高，怎會輸給了你？」

　　花明咬牙道：「我先斃了你這小子！」

　　雙掌一錯，十隻金光閃爍的指帽，化為十點金星，正要抓出，卻為石秀郎竹劍一橫，攔在眼前。

　　石秀郎翻著白果似的目光道：「算了，我們的賬還沒有算完呢！」

　　飛鴻哈哈一笑道：「花老前輩，你可要當心，石老前輩這口竹劍已有『神風』之利！」

　　原來「神風」一詞，是謂劍刃上所泛出的劍氣而言，這種劍氣，可視使劍者功力深淺，而致敵方於傷或死，這是劍術的一種至高境界，劍術練到如此地步，也可說是到達了「極限」，再沒有什麼精進可言了。

　　郭飛鴻是瞎說胡說，不意卻正中了石秀郎的隱私，他果然已達到了「神風」境界，只是這是一個秘密，非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會施展出來，此刻突然為郭飛鴻點破，真是又驚又氣。

　　在另一方面花明一聽此言，則不禁大吃了一驚，他目光向著石秀郎一轉，冷森森地笑道：「老郎中，這是真的麼？真該恭喜你了！」

　　石秀郎呆滯地道：「你休信他隨口胡言！」

　　說著眸子憤憤地視向郭飛鴻，冷笑道：「你再要饒舌，休怪我劍下無情了！」

　　飛鴻處在二強之間，竟也不慌不忙，他嘻嘻一笑道：「你們之中誰有意與我為敵，我都願意奉陪，只是眼前你們這個賬還要不要算了？」

　　花明怪笑了一聲，轉向石秀郎道：「來，老郎中，我們來了結一下吧！」

　　石秀郎對於花明這個人，可算是十分的瞭解，而且他也知道花明急於要和自己一決勝負，必定他是有幾手極厲害、而自信能制勝自己的功夫，這種情形之下，自己又豈能拖延示弱？

　　在花明話聲一落的當兒，石秀郎已點足而上，他竹劍慢重地遞出去，像是手中持的是一柄重有萬鈞的巨斧，而不是一口輕若無物的竹劍。

　　花明山羊般地一聲怪笑道：「這沒啥稀奇，老郎中翻出點新鮮的好不好？」

　　口中儘管是這麼說，他可是絲毫也不敢大意！

　　只見他身子慢慢向下作了一個半蹲的姿式，十隻戴有指帽的金手指完全箕開，簌簌地抖著，也是緩緩遞出，向著石秀郎那口竹劍上搭去。

　　這第一招，是內力的較量。

　　郭飛鴻是內行人，自是一望即知，可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雙方由至柔至慢的動作，會一變而為疾雷奔電的快！

　　但見驀然間，竹劍像是一支擲出去的鏢槍一般，隨著石秀郎奇長的右手，長鯨噴水般直向著花明心窩上扎去。快！快極了！極快！

　　花明那雙顫抖的手，也似早已料到對方會有此一著。雙手同時一舉，嗆啷一聲，已和石秀郎的蒼竹劍迎在了一塊。

　　那可真是驚心動魄的一霎那！

　　花明虎目暴凸，雙手托住劍身，石秀郎怒髮直立，劍彎如弓，他二人這一剎那彼此所加諸在對方身上的內力，真正是駭人已極。

　　在他們環身四周的樹林，這一霎間，發出一陣亂響，葉落如雨，強大的力道，使得一旁的郭飛鴻感到有一種極不調和的潛力，硬硬地把自己身體向外逼退。

　　當然，這種內力，是絕對不會持久的。

　　兩個老人霍然分開，像是兩隻驚起的巨鷹，當他們飄身而下時，又像是兩隻蝴蝶！

　　顯然這一招內力的較量上，由於勢均力敵，而沒有分出強弱勝負來。

　　緊接著，花明縮身挪足，一縮一伸，再次地躍起身子，轉到了石秀郎背後，右手一抖，活像是一隻探爪的貓，向石秀郎背心上抓來。

　　石秀郎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看起來是真的便倒，可是就在著地的一剎那，掌中的竹劍，有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反向花明雙足上捲去。

　　這兩個人一動上手，真可說是驚心動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奇絕，可是他們彼此卻都能順利地化解過去，一時之間，已對拆了十四五招，兀自看不出誰勝誰負，忽然石秀郎一聲獰笑道：「看劍！」

　　劍尖平指著地面，由單手改為雙手握劍，猛然向上撩了起來，這是他苦練經年，拿手的奇招之一，名叫「一劍閃七燈」。

　　在他劍尖劃起時，花明的「氣海」、「心坎」、「咽喉」、「眉心」四處要害，全都在他劍勢之下，當真是快絕凌厲已極。

　　郭飛鴻看到此，由不住為花明捏了一把冷汗，脫口道了聲：「好招！」

　　只聽花明吐氣開聲，噗！往空一吐。

　　不知何時他左膝跪地，右手虎口「一」字形地張開，用掌心的百練柔絲，封在了石秀郎的竹劍刃口之上，緊接著他左掌順著對方竹劍斜插了下去。

　　郭飛鴻已為這些前所未見的怪招，看得目瞪口呆，他本以為花明是無論如何難以避開石秀郎這一劍，卻沒有料到他竟然還會有敗中取勝的絕招。

　　石秀郎一劍未逞，就知道花明必有煞手，果然花明是不會再放過他了，只聽他口中笑道：「老郎中，你還不服輸？」

　　郭飛鴻幾乎看都沒有看清楚，花明身子是如何地切進去的。總之，一閃之間，花明已和石秀郎臉照了臉。

　　高手對敵，「照臉」是一大忌，凡是對了臉，就難免有死傷。

　　二人這一對了臉，但聽得花明一聲笑道：「著！」

　　花明雖非佛家，可是這時他卻使出了一招佛門的煞手「韋陀捧杵」，金色的十指向上一托，石秀郎一張臉全在他十指尖下！

　　危機一髮間，石秀郎不得不存心和對方一拼了，這時候再想閃避，已是萬難，當下他倒吸了一口氣道：「嘿！」

　　竹劍一抽，幾乎貼鼻而出，只聽得「波」的一聲輕響，花明的十指，已實實地托扣在石秀郎頸項上，可是石秀郎的劍尖，也點了花明的「心坎穴」上。

　　二老分明都知道，招式一出，勢必同歸於盡，因此在此千鈞一髮之際，他們猛然把內力向回一吞。

　　郭飛鴻就在這時一聲叱道：「二十招到！」

　　他喝叱過後，卻見兩個老人一動也不動地木立在當場，飛鴻只當是他二人各自心存警惕，誰也不敢收手，當時不由好笑，上前兩步道：「恭喜二位，二十招到，不分勝負！」

　　話出口，猛覺出有些不對，再看二老四隻瞳子互相瞪視著，滾滾的汗珠由他們面頰上流落而下，他們身子保持著原來的姿態，絲毫不動，可是俱都在瑟瑟地戰抖著。

　　飛鴻武功雖可說已到了登峰造極地步，可是到底是閱歷淺，像眼前這種情形，他實在有些被弄得糊塗了，不由伸手在石秀郎肩上拍了一下道：「喂！二十招到啦，你們這是何苦？」

　　這一拍之下，石秀郎如同抽筋般地猛抽了一下，鼻中怪哼了一聲，仍然是原樣毫不動彈，再看他頭上的汗珠，卻較先前更多了。

　　郭飛鴻嚇了一跳，再看花明也是一樣，他那一雙佈滿了血絲的眸子，側視著自己，目光中，含蓄著強烈的求助神色。

　　這一下，郭飛鴻才忽然有些明白了，他好像昔年由師父口中聽說過這種情形的成因，只是一時未曾想起。

　　正在他驚喜交集的當兒，一條人影飄落眼前，正是那位長青島主段南溪，只聽他一聲狂笑道：「哈哈，妙！妙！」

　　飛鴻冷冷地望著他道：「段島主有何高見？」

　　段南溪面浮冷笑道：「難得郭少俠也有不明白的地方，嘿嘿……」

　　飛鴻面色一紅，正要反唇相譏，段南溪已手指二人冷冷地道：「他二人功力相等，抵死相拼，由於氣過玄關，一時鎖住了六根十脈，才會如此模樣，要想移動，非經過十二個時辰不可，這種情形名叫『鎖關』，哈……妙呀！」

　　郭飛鴻這才又想起師父曾有此一說，不禁點了點頭，平白無故吃段南溪消遣一番，心中說不出的氣惱，卻又一時無話可說。

　　段南溪這時身子已轉到了二人身邊，伸手在花明頭上摸了摸，道：「姓花的，你還認識我段某人麼？」

　　花明佈滿紅絲的眼睛，幾乎都要滾出目眶之外，當他看清了來人是段南溪時，全身簌簌一陣劇抖，那捧托在石秀郎項上的一雙手更是抖得厲害，一任他使出了全力，也休想能收回手來。

　　長青島主段南溪此刻真是快慰極了，他手指花明獰笑道：「花明，我夫婦忠心耿耿對你，不意你竟是如此心黑手辣對我二人下此毒手，我那老婆子死得好慘，花明，你睜開眼睛看著，站在你眼前的是誰？」

　　仰天一聲狂笑，段南溪面現殺機地道：「這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天注定我段南溪報仇的時候到了！」

　　花明聞言至此，全身抖動得更厲害了，由他喉間傳出連聲的怪哼。

　　段南溪驀地身形一盤，雙手如刃，直向花明兩脅上插了下去，此時此刻，花明似乎是只有等死的份兒了。

　　猛可裏，一雙鐵腕伸到，像是乍分的燕子，只一碰，已把段南溪雙腕格了開去。

　　段南溪面色一變道：「你……」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大丈夫行事，不可乘人之危，段島主豈能如此行事！」

　　段南溪灰白的臉上，暴出了幾根青筋，恨聲道：「你……莫非還要助他不成？你忘了？如不是石秀郎救你，此刻你早已死在他手中了！」

　　飛鴻點頭道：「不錯，可是此時卻不行！」

　　段南溪啞聲一笑，道：「你昏了？這兩個人，乃是當今世上最大的兩個惡魔，難道你現在還不想除去他們？」

　　說罷雙手一翻，又向花明面上擊去。

　　郭飛鴻右掌一沉，用「通心掌」向外一逼，巨大的勁力，使得段南溪一連後退了三四步，險些栽倒。

　　這一來，段南溪怒了，他狂笑了一聲道：「好小輩，方才在船上過招，段某一時大意，敗在了你的手中，你就真地以為我段南溪怕了你不成？」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段島主如果不服，我們可以再來較量。」

　　段南溪一聲怪笑道：「好！」

　　可是轉念一想，這隻老狐狸卻又怪笑了一聲道：「孩子，你莫非不知道，這兩個人，和令師也有深仇大怨麼？」

　　飛鴻憤憤地道：「我知道！」

　　「對了！」段南溪一挑長眉，嘿嘿笑道：「此時不除去他二人，一旦他二人氣機走通，恢復了原狀，就是神仙出世，也制他二人不住了！」

　　飛鴻一笑道：「自有人能制他們！」

　　「誰？」段南溪冷笑道：「是你？別開玩笑了！」

　　飛鴻冷冷笑道：「花明與你有仇，尚且說得過去，可是石秀郎卻對你有恩，怎的你也要置其於死地呢？」

　　段南溪目泛兇光道：「石秀郎救我並非真心，就好像他救你一樣，也沒有懷著什麼好意，一旦花明死了，你我一樣也逃不過他手下的，孩子，你是太年輕了，什麼都不懂，你不明白這事情的嚴重性！」

　　一面說，他那雙兇光閃閃的瞳子，不時的在二老身上轉著，恨不能頓時結果了此二人才好，可是偏偏郭飛鴻在一邊打攪。

　　段南溪話說完，又嘆了一聲，無可奈何地望著飛鴻道：「怎麼樣小伙子，還沒有想明白麼？又不要你下手。」

　　飛鴻低頭思忖了一下，老實說，段南溪的話，的確是沒有說錯，此時此刻下手殺死這兩個人，確是再好不過，再者自己更負有雲海老人交付的使命，要取此二人性命，錯過此時，再想找這麼好的機會，可就難了。

　　想到這裏，心中未始不大為所動，目光不由地視向兩個老人，略為作了一番考慮。

　　段南溪冷冷一笑道：「怎麼樣？」

　　他話才落，猛然一殺腰，再次地撲到了二老身邊，一舉雙掌，直向花明、石秀郎二人頭上猛擊了過去。

　　郭飛鴻一聲叱道：「不可！」

　　這一次他閃身而前，雙掌齊出，吐出了七分的掌力，把段南溪身子足足震出三尺以外。

　　段南溪眥目道：「你……你這小輩，到底想幹什麼？」

　　飛鴻搖搖頭道：「我有方法對付他們二人，絕不可此時取他們性命，否則我們必遭天下人恥笑！」

　　段南溪嘿嘿笑道：「恥笑？誰恥笑，此事你知我知，還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飛鴻冷然道：「天地神靈共鑒。」

　　段南溪低頭尋思了一下，頓足道：「好！」

　　轉身就走，飛鴻心中一動，已留下了心。

　　果然這段南溪方踏出了兩步，身子倏地一翻，右掌由前向後一揮，「嗤」一聲，自他掌心內奇快如電地飛出了一個魚形的暗器！

　　這正是段南溪所謂的獨門暗器「金翅飛鯉」，厲害已極，當時一閃而至，郭飛鴻只見這尾金鯉，在空中首尾齊搖，一時也摸不清是什麼家數，匆忙中只好短劍向外一翻，鏘一聲，雖把這尾金鯉魚點了出去，卻不知那金翅飛鯉原來肚子裏附有機關。

　　飛鴻的劍尖方一點中，就聽得「唰」一響，由魚肚側旁驀地飛出了一蓬金針，像是一片金霞，飛捲而來，郭飛鴻大吃了一驚，只覺得頭頂上一陣發涼，兩枚金針，竟是擦著髮根劃了過去，當真是險到了極點。

　　郭飛鴻身子霍地向後一倒，用足尖點地，身子快如輪盤，「嗖」一聲，已轉到了段南溪身邊。

　　這一次郭飛鴻已認清了段南溪的狠惡，安心要給他一個厲害，身子一轉過來，掌中劍便直向段南溪面門上扎去。

　　段南溪雙足一頓，如同一片雲似地飄了出去，可是他身子方自站穩，郭飛鴻早又如影附形的偎到了近前，段南溪冷笑道：「郭小輩，你要放明白一點。」

　　飛鴻掌中劍向外一領，閃出了一片白光，段南溪一片衣袖，立即隨著劍光被斬落了下來。

　　郭飛鴻短劍第二次一逼，段南溪長嘯了一聲，整個身子，直向峰下墜去，可是饒他跑得再快，飛鴻殘月劍向下一指，劍氣如虹，正是所謂的「神風」。

　　他在劍術上有極高的造詣，「神風」雖未練成如石秀郎之至高境界，卻也可觀，殘月劍向下一指，粗如小指般的劍氣，驀地吐出達七尺以外，段南溪一聲怪叫，左肩頭整個地被它削了下來。

　　這老頭兒痛得在山坡上打了幾個滾兒，爬起來一路落荒而去。

　　郭飛鴻在現場站立了一刻，覺得自己對於段南溪似乎太辣手了一點，可是轉念再一想，此人昔日之為惡多端，如此處置他，的確還嫌太輕了。

　　他冷笑了一聲，來到了二人身前，道：「二位功力相等，可喜可賀。」

　　二老目光呆滯，雖是表情逼真，就是不能開口說話，只有那眸子滾來滾去，那樣子真是滑稽極了。

　　飛鴻想了想，上前一步，輕輕把花明捧在石秀郎頸子上的雙手拉開，花明身子僵直地晃了晃，好似痛苦之極。

　　然後他又把石秀郎指在對方心口的竹劍移了開去，石秀郎表情也和花明一樣，瘦軀僵直，如同僵屍一般。

　　分開了他二人之後，郭飛鴻微微一笑道：「我實在不忍心讓你二人在此站上一晝夜，我還是帶你們休息一下去吧！」

　　說著雙手左右一挽，把這一對武林怪老夾在了脅下，一路，飛馳騰縱而去。

　　他心裏在想如何來安置這兩個人！既不能放他們逃去，又不便下手去殺害他二人，這件事可真有些難辦了，忽然他意念一動，忖道：「對了，花明所居住的那座古墳，正好拿來利用一下，就暫時把他二人關在那裏豈不是好？」

　　郭飛鴻這麼一想，甚覺有理，當時就帶著二老一路飛馳下去，這時天色已是黃昏時分，天空中黑沉沉的不見星月，飛鴻帶著此二人一路奔馳，不久就來到了那座靖南王古墓。

　　病書生花明和凍水石秀郎，仍然和先前一樣的呆若木偶，手腳僵直，飛鴻來到了墓前，只見墓上野草生得足有半人多高，正好附近又有幾座土丘，若非是自己記憶力強，真還認它不出。

　　他把二人放下，微微一笑道：「你二人先在此站一會兒，等我把門弄開，再帶你二人進去！」

　　花明瞳子裏現出一種淒怨之色，只是卻也莫可奈何，石秀郎雙目垂簾，倒似能隨遇而安。

　　飛鴻費了半天時間，才把這古墓暗門弄開，他首先進入墓內，點亮了幾盞燈，這墓內一切如舊，先時用來綑綁自己的那根蛟筋，仍然棄在地上，飛鴻心中大喜，就用這玩藝兒來綑綁他們二人，再好不過，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於是他又費了半天勁，把那根蛟筋全部解開來，趕忙走出墳外，立時他驚愣住了，原來那花明和石秀郎此刻竟已杳然無蹤。

　　起先他以為自己記錯了地方，可是當他前後左右找過後，才知道他二人真的是失蹤了。

　　這真是一件令人費解的事情，二人既是氣鎖玄關，照先前段南溪的說法，最少也要十二個時辰之後才能復元如初，怎會這麼快就能恢復行動了？

　　忽然，他想到了段南溪，莫非是他又出現來此，把他二人殺了？

　　這麼一念至此，著實使他吃了一驚，可是轉而再一想，似乎不大可能，因為段南溪為自己「神風」劍氣，削掉了整個肩頭，僥倖不死，也已受了重傷，哪裏還有能力再來取此二人性命？

　　因此這一個設想，立時被否定了。

　　想到了此二人的棘手，好容易不費吹灰之力擒住了他們，正可至龜山覆命，交給雲海老人發落，卻不意功敗垂成，已得手的事，竟然又成了泡影，委實令人惱恨。

　　他心裏想，二人就算體力恢復，一開始也走不遠，何況二人彼此作對，更不致跑遠了，自己還是找找看。

　　他於是打起精神，在這附近找了起來。這是一片丘林地區，附近極為空曠，正北面是一片濃密的樹林子，南面是荒郊野地，東西都是亂石場地。

　　要在這麼一個地方找人，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飛鴻把東西兩個方向搜畢後，已是夜色深沉，他再回過頭來，心中忖思道：「莫非他們逃進樹林子去了？」

　　其實用逃字來形容他二人，是很不恰當的，因為他二人俱都是功力高絕，莫說是聯手來對付自己，就是其中之一，自己也不是對手。

　　現在郭飛鴻忽然想明白了，他二人絕非是自己逃脫的，必定是為人救走了，這可就更令人費解了。

　　如果說他二人果真是為人救走，那麼這個人居住的地方，必不會遠，說不定就住在這附近，那麼如果在十二個時辰之內，自己能找到那個地方，找到了那個人，對他曉以利害，花明、石秀郎仍然還是逃不脫的。

　　這件事如果是如此，倒還沒有完全失去希望，郭飛鴻立時步入那片濃密的樹林。

　　在他的想像中，這樹林子裏，可能匿居著什麼高人隱士，石秀郎、花明要是真被人救走，不會離開這樹林的。

　　郭飛鴻過去隨師練功，對於夜視一門，是特別下過一番苦功夫的，因此雖然在深黑的夜晚，他仍然能在林子裏辨別路徑。

　　這片樹林子，的確是大得驚人，樹木多是松杉之類，人行其中，簡直分不出東南西北，黑暗的程度，可謂伸手不辨五指。

　　如果說這種地方，果真隱居得有人，那這個人，應該是一個瘋子、一個怪人，郭飛鴻嘆息了一聲，停住了腳步，心中充滿了失望。

　　正前方，聳立著一座山峰，同時鼻中所接觸到的氣息，已不似先前潮濕，飛鴻心中一動，不禁又升起了一點希望之光。

　　透過了層層的枝葉，看見當空已浮現出一點點灰白的顏色，不知不覺，他在這片樹林子裏已尋了大半夜，他急於要走出這片樹林子，足下加了幾分勁。

　　他足下加快，穿行於林木之間，前進了約里許左右，林木漸疏，這時候，更有一個奇特的現象出現，就是林內居然開有一條寬有五尺，平整的道路。

　　這條道路，雖是細窄，可是蜿蜒曲折，極為長遠，羊腸似的，直向山中盤伸進去。

　　郭飛鴻心中大喜，看見了這條路，也就證明了，這附近果然是隱居有人，花明和石秀郎極有可能就是被這人救來此處。

　　有了這條路，也無異找到了這人所居住的地方。郭飛鴻一路飛馳，不久來到了山腳下，抬頭一望，在黑沉沉的山道上，果然有一點火光閃動著。

　　現在郭飛鴻不再猶豫了，身形疾射，兔起鶻落，漸漸那片火光看得更清楚了，先時他以為不過是一點燈光，這時近看，才發現不是，絕不會有如此大片的燈光，倒有點像是在燒著什麼柴火似的。

　　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那條由樹林子直通過來的小徑，已為一條整齊彩色小石子鋪就的碎石子路取而代之。

　　尤其奇妙的是，如不是自己這種存心找人的人，絕不會發現有此一處地方，環繞在碎石子路四周的，不是巍峨的怪石，就是些飛藤野樹，任何人也不會想到，這地方會隱藏著一條路。

　　漸漸地，飛鴻來到了石子路盡頭。

　　他看見眼前是一片美麗的花宛，各色的奇花，盛開在花宛裏，靠山的一邊，種著數十棵高大的果樹，月光之下可以看出結在其上的累累果實，這地方真可稱得上是一個世外桃園，美極了。

　　郭飛鴻來到了這裏，自無再橫衝直撞的理由，他腳步暫時停下來，已可看見那閃閃的火光，正是發自正面山壁間，好像是由一處石洞裏透出來的，由此到那山洞，要經過一道花間小徑。

　　那條花間小徑，就和蜘蛛所結的網差不多，看上去十分雅緻。

　　起先飛鴻沒有在意，可是當他足步方一踏入之後，才忽然覺出有些不對，心中將信又疑地走了一段，等到立定之後，竟發現自身仍然是立於花圃之外，並未進入一步，只不過改換了一個方位而已。

　　郭飛鴻心中一動，已是明白，這看來網狀的花圃，並非單純的雅緻好看，主要的，是暗含著一種厲害的陣式在其中。

　　在這一方面，郭飛鴻可以說是一個相當精明的人物，他立在花圃之外，仔細地看了一會，已斷定出，主人所設的乃是一種「錯步迷蹤」的陣法。

　　看清了陣法之後，飛鴻暗暗冷笑，這陣法固可阻止一般武林高手的進出，可是對於自己是發生不了什麼作用的。

　　他忽然把身子背轉了過來，背對著花間小徑，以退為進，每進一層躍前三步，如此一來，果然極其容易地直逼到了巍峨的石洞門前。

　　那是一座古老的岩洞，也許是若干年前，某個真人在此修道的地方，岩洞前垂掛著密密的野藤，就像一面落地的大門簾。

　　洞口前，有幾蹬石階，可以登階直入。

　　郭飛鴻本想出聲招呼，喚出了主人之後，再問他一個究竟，可是想一想，如此深夜打擾，必招主人不快，何況花明、石秀郎是否真的在此，還說不一定，豈有如此唐突的道理？

　　這樣一想，飛鴻也就不敢出聲了。

　　他身子輕輕騰起來，撲到了洞門邊，耳中卻聽得石洞內有噼噼啪啪的燒柴火的聲音。

　　飛鴻再次騰身而起，用壁虎功把身子吸貼在石壁之上，一隻手持著洞門上的山藤，如此就可以看清洞內的一切。

　　石洞裏既燃有火，自然很明亮。

　　首先郭飛鴻看見一座既寬且長的石室，在正中地上，燃燒著一堆松枝，火苗上竄有五六尺高，發出陣陣噼啪之聲。

　　當他完全看清時，幾乎驚得呆住了。

　　原來就在那堆大火兩側，花明、石秀郎兩個人，如同兩具木偶一般地佇立著。

　　二人仍然是保持著先時的姿態未曾改變，只是他二人像是在火邊立了甚久，全身汗下如雨，整個的長衣全為汗水浸透，看上去簡直像是由水池子裏才爬出來的一樣。

　　飛鴻看得心中大奇，這是怎麼一回事？

　　當他目光再向裏面搜視時，更意外地發現，石室最頂頭，一座石樽上，跌坐著一個黑衣長髮婦人。

　　火光明滅間，飛鴻打量這個黑衣婦人，只見她眉清目秀，鼻正且直，朱紅的嘴唇，現出動人的輪廓，確是一個相當美的婦人。

　　看上去這婦人大概有三十八九，或四十許的年歲，但是她的打扮竟是異常的樸素，黑長的秀髮上，只用竹簪插著，白素的清水臉上，更是絲毫不著脂粉，完全一派素雅，有種高超的貴婦風範。

　　婦人一雙白玉般的素手，交叉放置在膝頭之上，一雙秀目直視著花、石二人，純然一個旁觀者的姿態。

　　郭飛鴻心中實在不解，這個女人是誰？她又為什麼多事把花明、石秀郎救來此處？還有這一堆莫名其妙的火，更是令人費解，這一切都是為什麼？

　　立在火邊的花明與石秀郎，雖然是姿態原樣，可是面部肌肉都有了顯著的變化，石秀郎銀眉頻眨，花明喉結更是不時地上下跳動著。

　　坐在石座上的黑衣婦人，看到此情，面上帶出了一個輕蔑的微笑，離座而起，姍姍行了過來。

　　她站在二人身前哼了一聲道：「我居此十數年，除了讀書賞花，一向少問外事，今日本不想多事救你二人來此，只是看二位都已是大把年歲的人了，何故尚如此意氣用事呢？」

　　說到這裏，冷笑了笑，又接下去道：「你二人被火烤了這多時候，應該收到活血之效，不久當可復元如初，只是有一點，你們復元之後，再要打也可以，請你們離開我這洞府，不要打毀了我的東西！」

　　郭飛鴻聞言至此，大是焦急，這才明白為什麼二人烤火的原因，心中一急，正要出聲招呼，不意手一動，帶落下了一片石土。

　　雖然距離甚遠，可是這聲音，卻為那婦人發覺到，就見她猛一抬臉，嬌叱了聲：「什麼人？」

　　素手一揚，「哧」地劈出了一股掌風，這股風力箭也似地直向洞外湧來。

　　隨著這股掌風之後，黑衣婦人有如一片黑雲一般，驀地疾飄而出，一雙玉手逼處，遮在洞門外的山藤，全數蕩了開來。

　　在這種情形之下，郭飛鴻自是再也隱不住身形，而且連開口分辯的餘地都沒有。

　　婦人雙掌上所發出的風力，有如雷霆萬鈞，可是郭飛鴻並未看在眼中。

　　他冷笑了一聲，右手平胸而出，也劈出了一股掌勁，兩股掌力匯集在一起，立時消失於無形，郭飛鴻身子卻直直拔起來有三四丈高，飄落在一塊突石上。

　　黑衣婦人這時身軀也跟著縱起，直向飛鴻立身處逼來，足未沾地，右掌使用「切手」向郭飛鴻右臂上切到。

　　飛鴻身形再晃，又飄出了七八尺，他朗笑了一聲道：「夫人，你太莽撞了！」

　　黑衣婦人聞言一怔，目光銳利地注視著他道：「你是誰？在我洞前鬼鬼祟祟作什麼？」

　　飛鴻抱拳道：「在下郭飛鴻……」

　　婦人怒聲道：「誰認識你！還不快滾，我這『落雁嶺』豈是爾等俗人隨便進出的！」

　　飛鴻嘿嘿冷笑道：「夫人你錯了，我是來要人的，你不該把我費盡心力捉到的人，帶來此地，莫非這也是我的不對麼？」

　　婦人森森一笑道：「你在說些什麼？簡直是一派胡言。快滾！」

　　「滾」字出口，右掌一掄，「呼」地迎面擊來一掌，郭飛鴻左掌再次平推，第二次又把婦人掌力化為無形，婦人呆了一呆，一聲嬌笑道：「難怪你如此刁頑，原來有些能耐，年輕人練到如此程度，倒也算是難能可貴了，你叫郭什麼來著？」

　　飛鴻冷冷一笑道：「現在不是說閒話的時候，夫人我告訴你，你洞中那兩個老人，乃是當今武林中一雙惡魔……」

　　婦人愕然道：「什麼惡魔？」

　　飛鴻急道：「唉！唉！我們先回洞中，把他二人擒住，然後再說不遲！」

　　說完轉身就要向洞前撲去，婦人叱道：「站住！」

　　飛鴻回過身來，冷冷笑道：「你這女人真是好沒來由，我已告訴了你，等會再說不遲，要是逃走了這兩個人，你的罪過只怕今生也贖償不清了！」

　　黑衣婦人哼了一聲道：「你要說出道理來，我才允許你進洞擒人，否則我好不容易救來的人，豈能隨隨便便就交給你？」

　　飛鴻真恨不得一掌打過去，可是對方偏偏是個女人，而且是在人家洞府前，話不說清楚，動手打人到底說不過去。

　　想了想、恨聲道：「好吧，我告訴我，你可聽說過早年江湖上傳說的兩句話麼？」

　　婦人問道：「哪兩句？」

　　「鐵翅燕南飛，花明水石秀！」郭飛鴻脫口道出了這兩句，目注婦人不語。

　　黑衣婦人聽了立時面色一變，點了點頭道：「這是指的四位老人家，我怎會不知道，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飛鴻嘆道：「你既知道，那就最好不過，現在在你洞中的這兩個人，正是其中的兩位！」

　　婦人「噢」了一聲，後退一步，吶吶道：「不會吧，這四個人如今還沒有死？」

　　郭飛鴻見她無知至此，不由有氣，冷冷地道：「鐵翅燕南飛，所代表的公孫羽與尚南固然已死，可是病書生花明和凍水石秀郎，如今卻仍健在人間，他二人也就是現在洞中的這兩個老人，你可明白了？」

　　婦人身子戰抖了一下，面色發白道：「真……的？你說的是真的？」

　　飛鴻冷笑道：「誰還騙你不成？」

　　婦人抬頭想了想，吶吶道：「果真如此，我真正是造禍人間了。走，我們回洞去！」

　　說罷首先騰身而起，飄下了山峰，飛鴻趕忙也跟著掠下。

　　二人方自飄下了山峰，就見一條白影，快似電閃星馳一般，自眼前閃過，飛鴻在後，一眼便已看出那正是石秀郎，不由一驚，大聲道：「石秀郎，你哪裏走！」

　　黑衣婦人在前，聞聲之下，清叱了一聲，猛地掉轉身形，雙手交插著直向石秀郎兩脅插去。

　　石秀郎一聲啞笑道：「我不同你動手！」

　　右腕一翻，已把婦人前衝之勢擋回，跟著身子如箭般地射了出去，郭飛鴻見狀大怒，正要騰身撲上，卻忽覺背後冷風襲頂，一隻鳥爪般的怪手向他頂門上抓了下來。

　　郭飛鴻回身現掌，身子倒竄而出，才見原來不知何時花明也來到了身後！

　　這怪老頭子，好似此刻精力疲憊已極，不想與飛鴻真的動手，一抓不中，身子便如同一隻大鳥般地掠到了一堵山壁之上。

　　只聽他怪笑了一聲道：「小輩，今天暫且饒了你，以後你可要小心著點！」

　　說罷身子一轉，向著黑衣婦人怪笑舉手道：「你這女人，若不看你救助有功，今夜絕不饒你，以後膽敢與我為敵，我就燒了你的鬼洞，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郭飛鴻趁他說話時，施展出上乘輕功「凌空飛羽」，嗖一聲已撲到了他面前，右掌向外一探，當胸印去。

　　花明哼了一聲，身形側轉，匆促亮掌。二掌交接，各自都震動了一下，花明因先前與石秀郎對敵「鎖關」過久，早已元氣大傷，他原本就對郭飛鴻有幾分忌畏，摸不清他到底武功如何，這時心中情虛，自是更不敢與他力敵。

　　二人交換了一掌之後，花明哪敢再多所逗留，怪笑了一聲，瘦軀拔起，一躍十丈，越山過嶺，有如鷹翻鷂滾，霎時間，失去了蹤影。

　　飛鴻知道這時追亦無及，再者追上又能如何？他並未想到花明此刻受有內傷，精力交疲，只當他武功已經復元，自己既非其敵手，追上又有何用？這麼想，只好眼巴巴地看著他逃之夭夭。

　　黑衣婦人目睹此情，嘆息道：「這都怪我一時之仁，唉！這可如何是好？」

　　郭飛鴻笑了一笑，望也沒望她一眼。

　　黑衣婦人停了一停道：「少年人，你可是恨上了我？」

　　飛鴻搖搖頭，道：「恨你也沒有用，深夜打擾，實感不安，再見了！」

　　婦人橫身攔住道：「且慢，你是我這裏多年來的第一個客人，可願入內一敘，再說對於這件事，我或可想個補救的方法，他二人料必不會走遠。」

　　飛鴻聽她如此說，就立住腳步，上下看了她幾眼，微微一笑道：「說了半天，尚未請教夫人大名？怎地獨自一人居此深山？」

　　婦人聞言，面上現出一片惆悵，哼了一聲，冷然道：「對不起，這是我的一點小隱私，恕難見告！」

　　飛鴻點頭道：「既如此，算我多問了！」

　　黑衣婦人一雙光亮的瞳子，在他臉上轉了轉，現出一種慈愛，又似有些幽怨，淡淡地一笑道：「我只當做了一件好事，卻未料到反而幫助了惡人，真是悔之無及，少年人請到我洞中一談如何？」

　　飛鴻本有一些怨憤，可是偏偏對方態度慈愛，尤其她那種溫和的眼光，在看人時，總似帶有幾分關懷，就如同一個母親看兒子一樣的。

　　事已至此，急也無用，他抬頭看了看天，見距天亮尚有一刻時間，不如就到她洞內飲上一杯熱茶，等天明後再走也不為遲。

　　想著，就向著婦人點頭道：「那麼我就打擾了，不知府上可備有熱茶，我有些口渴了！」

　　婦人溫柔的一笑道：「有！不但有茶，還有吃的呢，你大概也餓了吧！」

　　飛鴻點了點頭，窘笑道：「是有些餓了！」

　　黑衣婦人低頭一笑，輕移蓮步，率先向洞內行去，飛鴻相信對方是個規矩的婦人，而且就年歲來說，對方幾乎可以做自己的母親，難得她如此好意，也就不再多疑，大步跟隨其後，向洞室內行去。

　　黑衣婦人揭開了垂在洞前山藤，回身道：「請進來，不用客氣！」

　　她說話帶著一些湘省的口音，也許是離家過久，口音有些變了，只是聽在耳中甚是悅耳動聽，在她微笑時，露出的兩排玉齒，更見可人，這婦人年輕的時候，該不知是怎麼樣的一個美人兒！

　　飛鴻大大方方地跟進了洞內，鼻中立時聞到陣陣香氣，原來靠近壁根地方，有一個三角小爐，那陣類似松子的芳香，正是發自爐鼎之中。

　　先時燃燒的松枝，這時早已熄滅，剩下了一堆餘燼，黑衣美婦人，讓飛鴻坐在一張石凳上，一雙妙目凝視著他，飛鴻窘笑著正要發問，這婦人已含笑道：「對了，你稍坐一會，我去為你準備吃的去，吃完了，我們再說話！」

　　飛鴻欠身道了聲：「打擾！」

　　中年美婦人遂進入內室，須臾步出，手中端了個托盤，盤內熱騰騰地放著一些食物。

　　婦人把托盤擱在石桌上，盤內是一碗米粥，一小碟油酥餅，還有兩碟小菜。

　　飛鴻一夜奔馳，早已餓極了，道了聲謝，便風捲殘雲般，把這些食物一掃而淨。

　　在他食用之時，黑衣婦人靜靜地坐在一邊，她雙眉輕鎖，像有很沉重的心事，偶爾看見郭飛鴻吃相，則淺淺地笑笑。

　　飛鴻吃完盤中所有，反倒覺得更餓了，只是不好再要，婦人望著他笑道：「對不起，只有這麼多，再要吃，我還要現做，只怕你等不及。」

　　飛鴻面色微紅道：「夠了！我已不餓了！」

　　婦人一面收拾碗碟，一面笑道：「年輕人自然吃得多，不餓是瞎說，天快亮了，天亮了再好好吃一頓吧！」

　　飛鴻四下看了一眼，石壁上打磨得十分光滑，一塵不染，石室內一桌一椅皆光可鑒人，婦人衣質樸素，態度從容，一言一笑都似甚有教養。

　　這一切對飛鴻來說，實在是一個謎。

　　婦人一雙親切的眸子，又凝視著他，淺淺一笑道：「你年紀輕輕，竟然能有如此一身傑出的武功，實在令人欽佩，你師父是誰？」

　　飛鴻笑了笑，搖搖頭，表示無可奉告，美婦人輕嘆了一聲道：「我脫離江湖太久了，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孩子，如果你能告訴我一些，我是多麼高興呀！」

　　說到此，頓了一下，吶吶地又道：「你去過雲貴一帶麼？」

　　飛鴻搖搖頭，反問道：「有什麼事麼？」

　　美婦人面色微微紅了一下，搖頭笑道：「不過是隨便問問而已，少年人，你認識很多朋友吧？」

　　飛鴻心中，一直在盤算著走脫的花明和石秀郎，偏偏這婦人老問些閒話，又不好不答，當時苦笑道：「認識一些，並不大多。」

　　「你認識的這些人，也必是一些少年英雄吧？」

　　飛鴻看了她一眼，點點頭，美婦人一笑道：「說幾個來聽聽看，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我們這一批老人真該退隱了。」

　　她說到這裏，緩緩站起了身子，背轉過去，用手在臉上抹了一下，擦去了突然由眸子裏滾出的淚珠，只是郭飛鴻沒有看見。

　　婦人回過臉，見飛鴻劍眉微皺，並沒有回答自己的話，有些不悅地道：「我在問你話呢！」

　　郭飛鴻忽然驚覺，忙起身道：「對不起，我只顧想事情，你是問……」

　　婦人望著他搖搖頭，似乎是自言自語地道：「算了，這是不可能的……」

　　飛鴻皺了一下眉，道：「夫人……」

　　美婦人微微一笑道：「你不要這樣叫我，我想我與你母親或許年紀差不多大，如果不介意，你就叫我一聲大姑……好不好？」

　　飛鴻點點頭道：「好，大姑……你莫非是為了逃避什麼仇家，才來到這裏，還是為了……」

　　婦人搖頭一笑道：「都不是，你別亂猜，現在我們來談談你的事吧！」

　　頓了頓，她望著飛鴻道：「你年紀輕輕，怎會與這兩個魔頭結上怨仇的？這事太奇怪了！」

　　飛鴻冷冷一笑道：「其實仇怨也是談不上，此事一言難盡，大姑，你就不必多問了！」

　　婦人怔了一下，淡淡地一笑道：「好，我不問這個，我方才見你身法怪異，極似傳說中的鐵門家數，你莫非與鐵老前輩有什麼關係不成？」

　　飛鴻心中一驚，倒是沒有想到，對方這個婦道人家，居然有此閱歷，著實令人欽佩！

第五章　雷火雙鷲

　　美婦人這麼突然地一問，使得郭飛鴻呆了呆，當時不便否認，微微頷首道：「大姑猜得不錯，我正是鐵氏門中人，家師鐵舒眉，莫非與大姑認識？」

　　婦人雙眉微微一分，妙目中含有幾分欽慕，吶吶道：「難得，難得……鐵老前輩是我生平所景仰的第一人，你既是他的徒弟，愛屋及烏，我也應該破格待你了！」

　　妙目一轉，面色益發和靄地道：「方才我確實是太冒失了，莫非那花明、石秀二人，和令師也有什麼仇恨？」

　　飛鴻搖搖頭，皺眉道：「他們之間有什麼仇恨，我不大清楚，我之所以欲擒他二人，實在是別有原因。」

　　「什麼原因？」

　　「這……」

　　美婦人見他一時語塞，不由莞爾一笑道：「莫非有什麼難言之隱？」

　　飛鴻點了點頭，又搖搖頭道：「不過是受人之託，代為守口而已，大姑不必多疑。」

　　婦人凝神想了想，微微嘆息了一聲道：「此事只怪我一時多事，平白地放走了這兩個老怪，此刻想來真是後悔不已。唉！我必盡力再助你找回他二人就是！」

　　飛鴻先是一喜，遂又苦笑了笑，垂首道：「此事談何容易，大姑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婦人面色一白，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飛鴻抬頭看了她一眼，不想多費唇舌，只是這是人家的好意，總不便一口拒絕，當下他笑了笑，望著這美麗的婦人道：「大姑，並不是我看不起你，這兩個老怪物武功實在太高了，太可怕……」

　　婦人一聲冷笑道：「他們是三頭六臂不成？」

　　飛鴻又看了她一眼，嘆息道：「大姑不要說笑話，我是在說真的，大姑方才曾說過，家師是你老人家生平最為景仰之人可是？」

　　「當然是……」

　　「這就是了！」郭飛鴻輕輕地一笑道：「說一句不怕見笑的話，我師父一生無敵，卻在這兩個怪人手上吃過苦頭而險些喪命！」

　　婦人呆了呆，鼻中哼了一聲，道：「胡說，鐵老前輩既然都不是他二人對手，你又如何能擒住他二人呢？」

　　飛鴻道：「我方才不是已經說過了，我只不過是湊巧得手而已，如不是他二人力鎖玄關，焉能為我所擒？」

　　說到這裏，他顯得很懊喪，站起來走了幾步，向著外面看了一眼，悻悻地道：「我該告辭了！」

　　婦人冷冷一笑道：「你不能走！」

　　飛鴻一驚道：「為什麼？」

　　「不為什麼！」美婦人笑了笑，這種笑容使她透著幾分神秘，她說：「在沒有設法擒回花、石二人之前，我是不會放你走的！」

　　接著又補充一句道：「這件事，我很內疚，我一定要為你作到！」

　　郭飛鴻舒展了一下眉毛，道：「大姑的美意實在令人可感，可是我卻不願連累了你！」

　　「連累我？」

　　「是的！」郭飛鴻冷笑道：「得罪了這兩個老怪物可不是好玩的！」

　　婦人低下頭思索了一會，神秘地眨了一下眸子，直視著飛鴻，後者只以為她心動了，當下微笑道：「這只怪我運氣不好，怪不得大姑，俗語道：『事不關己莫與問』，大姑你還是少惹事為妙！」

　　婦人聞言後，蒼白的臉上，帶出了一些怒容，冷冷地道：「你在說些什麼？」

　　說著，她又神秘地一笑道：「我方才也見識過，你的武功確實高，也許我都不是對手，可是你也許不相信，我二人真要動起手來，吃虧的必定是你！」

　　飛鴻怔了一下，微笑不語！

　　婦人道：「你且莫不信，你隨我來！」

　　言罷站身而起，向後面走去，郭飛鴻心存疑惑地跟在她身後，只見她行抵石壁前止住腳步，回頭微笑道：「此洞原是宋末道士許真人夫婦雙修之處，隱室甚多，機關遍佈，所設陣式，更是高絕，這二十年來，我移居於此後，總算把全洞一切都摸清楚了，因為在此家居只有我一人，所以平素從不設防，否則方才那兩個老怪物，只怕沒有那麼容易進出！」

　　郭飛鴻一驚道：「哦……」

　　婦人瞥了他一眼，道：「不信你看。」

　　旋即玉手向著石壁上一捫，忽有一股五彩煙霧自壁間湧出，郭飛鴻心中一怔，一時間眼前不辨東西，正自驚疑，眼前又復一亮，再定目一看，卻已來到了另一間房中。

　　這一間房間，比先前的那間寬敞多了，而且目光所接觸之一切，盡是些珠寶，琳琅滿目，一桌一几，無不古雅別致，晶瑩可愛！

　　飛鴻望了望，猜不透婦人帶自己來此之意，他左右看了一眼，卻見那婦人，不知何時，已趺坐在兩丈以外的一座白玉台上。

　　白玉台上鋪著一個大蒲團，蒲團兩側，各立有一盞高腳的燈盞，其高腳燈，照射在婦人身上，真有如是尊觀音大士的石像一般。

　　這時蒲團上的婦人冷漠地笑道：「郭飛鴻，你武技雖高過我，可是這方寸之地，我卻叫你行不得，你不信，何妨一試，看看可能走近我身？」

　　飛鴻呆了呆，苦笑道：「大姑何必玩笑，方才煙霧，誰都知道不過是一些幻術罷了！」

　　婦人冷言道：「你知道什麼？你如能走近我身邊，我才佩服你，你試試看！」

　　郭飛鴻一聲朗笑道：「好！我就過來！」

　　說著足下踏進一步，蒲團上的婦人右手平著向外一推，迎面打過來一掌，一股勁風直襲面門。

　　郭飛鴻毫不在意，身形微偏，如同旋風一般地轉到了婦人右邊，口中讚賞道：「好掌力！」

　　婦人冷笑道：「我讓你見識一下這兩個玩藝兒。」

　　右手往身邊一根黃色絲絛上一拉，她身邊兩側的黃色幔簾「唰」一聲一齊敞了開來，黃幔後，立有兩根高高的烏金架，架上一左一右各立著一隻全身白毛的大鷲，紅眼鉤啄，爪似鋼鉤，頭上一撮翻出的紅毛，就像鸚鵡一般。

　　飛鴻看見這一雙白鷲，腦中忽然有一點印象，彷彿昔日師父曾說過有一位前輩道長，飼有這麼一雙厲害無比，武功稍差一點的人，絕難應付的禽類。

　　據師父說，此二鷲均已歲久通靈，那位前輩道人為增二鷲威力，曾在二鷲雙翅骨上，各箝了一口截金劍刃，並訓練過二鷲種種襲人的動作，如此一經出敵，簡直是神奇詭異，兇險凌厲已極，令人防不勝防。

　　他心中動了一動，暗忖道：「莫非這兩隻扁毛畜生，正是師父所謂的那雙白鷲？果是如此，卻又怎麼會到了這婦手中？真正的奇怪了！」

　　一念方了，蒲團上的婦人又笑道：「郭少俠，你如再踏出一步，我這雙鳥兒，可就要不客氣了！」

　　飛鴻一笑道：「大姑所以有恃無恐，原來是因為有這雙白鷲，可是即使這雙白鷲再厲害，充其量不過是雙鳥兒，又豈能阻止我前進？」

　　說罷身形一晃，直向婦人座前撲去。

　　可是他身子才一動，就聽見婦人左面那隻白鷲發出了一聲尖叫，其聲尖銳刺耳已極，乍聽之下，真能奪人心魄。

　　郭飛鴻口中雖是那麼說，到底摸不清二鷲的威力如何，他前進的勢子，不過是一個誘敵的虛勢。

　　只見他身形一進即退，隨著那聲淒厲的尖鳴之後，那隻白鷲，早已展開雙翅，有如疾風下的一朵白雲，呼一聲射到面前。

　　婦人見狀大聲道：「低頭！」

　　飛鴻未及聞言，就見前面寒光一閃，挾著一股巨大無比的風力，蓋頭蓋臉直掃了過來。

　　總算郭飛鴻身懷絕技，非同一般，如此情勢之下，他仍能沉著應付，右手一翻，用「排雲手」，直向白鷲右腹下擊去，同時足尖猛點，整個身子倒竄而出。

　　這真是一個驚險之極的場面，雖然在飛鴻超人的身法之下化險為夷，可是當他站定身形之後，卻覺出整個上身連同臉部，都如同被刀割過一般的疼痛，禁不住打了一個寒戰，心忖：「好厲害的東西！」

　　這時候那坐在蒲團上的美婦人才微微一笑道：「少俠果然好本事，據我所知，當今世上能夠逃開我這白鷲『風行一翅』的人實在不多，你居然能夠躲開，足見真是不同凡響了！」

　　飛鴻怒目望時，方才襲擊自己的那雙白鷲，此刻已似無事一般地，又安閒地立在婦人身後的烏金架上，一來一往真是快如飄風，當真是快速驚人。

　　郭飛鴻不由摸了摸臉，略有幾分愧疚地道：「大姑所豢養的這雙白鷲果然厲害，以之對敵，確是再好不過。」

　　婦人微微笑道：「方才這畜生出擊，還算是留了情面，否則一連三翅，就是一個鐵人也得為它兩翅打碎！」

　　言罷含笑自蒲團上站起來，滿面春風地道：「郭少俠，你現在當可以知道，如果這兩雙白鷲，同時出擊一個目標，那種威力，該是何等的驚人了！」

　　經此一試，郭飛鴻已經相信二鷲的厲害，雖說是真個動起手來，自己未見得就不是二鷲對手，可是卻也不易應付。

　　當時點頭道：「大姑所言不錯，如果帶此二鷲去找尋那兩個老怪物，確是非常有用。」

　　婦人冷冷一笑，點頭道：「我正是這個意思。不過，這兩個東西，平日養尊處優，很難擔當重任，在它們出去之前，卻要先給它們些苦頭吃吃才行。」

　　飛鴻忽然想到前情，不由懷疑地問道：「聽家師說，有一位前輩曾豢養過如此一雙白鷲，倒與大姑你這一雙情形甚為相似。」

　　婦人驚奇地看了飛鴻一眼，頷首笑道：「你的見聞甚是豐富，你說得不錯，這雙白鷲，正是那位前輩道長所豢養的『雷火雙鷲』，就是這座洞府，也是那位道長所有的，不過現在由我居住罷了！」

　　飛鴻怔了一下道：「這就難怪了，這位老前輩，尊號是如何稱呼？」

　　婦人走過來，輕輕噓了一聲道：「我們到外面去說。」

　　飛鴻十分驚奇地隨她來到了外面，遂問：「大姑莫非還有什麼……」

　　婦人一笑道：「那位道人大號『雷火』，此刻就在洞內，他生平最不喜人呼他名姓，怕他聽見著惱，所以才喚你出來。」

　　郭飛鴻不由大吃了一驚，半天才吶吶道：「什麼……那位老前輩仍然還在人世？」

　　婦人點了點頭，道：「誰說不在？」

　　笑了笑又接道：「這是一個秘密，我想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件事，不過現在你也知道了！」

　　飛鴻奇猶自難信，道：「這位道長，現在仍住在這裏？」

　　婦人肯定地點點頭，神秘地一笑道：「所以我才說可以幫你一個忙，不過這也要看這位前輩的興頭，他生平最不喜管人家的閒事，我也不一定能說動他！再說他老人家自封洞之後，已二十年不問外事，一心悟道，這件事還拿不準！」

　　飛鴻微微一笑道：「大姑你錯會了我的意思了，我並無意請人家幫忙，再說這位雷火道長，和這件事根本是無所牽扯，他老人家自是不會管的！」

　　婦人想了想，道：「這事等會兒再說。不過，我是不甘心被這兩個老怪戲耍，此事因我多事才使你功敗垂成，令我於心不安，無論如何，我要為你設法擒回他二人，我的雷火雙鷲起碼可以為你效勞！」

　　一言提醒了郭飛鴻，他劍眉一挑道：「它們能為我尋地上的人麼？」

　　婦人瞇起雙目，吶吶道：「它們可以為你找尋落在地上的一根針！」

　　飛鴻雙手一拍道：「好！那麼大姑，請你放它們出去先察一察兩個老怪物的蹤跡，我們確定了他二人的藏處之後，再想辦法對付他們！」

　　婦人點頭道：「這一點我早已想過了，只是這雙鷲，慣於夜晚出獵，而且夜晚比較不易為人發覺，再者那花明、石秀郎的面相模樣，你能夠畫下來麼？」

　　飛鴻想了想道：「我可以試一試，但這為什麼？」

　　婦人道：「因為雷火雙鷲沒有見過他們！」

　　郭飛鴻立時走到了一張石案旁，婦人自案內取出紙筆，飛鴻就記憶所及，匆匆把二人形象描畫出來，美婦人在一邊不由讚嘆道：「真是像極了，我只知你武技高強，誰知你還是一個出色的丹青手！」

　　飛鴻一笑道：「小時喜歡畫畫，如今已是多少年沒有提過畫筆了！」

　　玄衣美婦把畫好的兩張畫像看了一會兒，就道：「我去去就來。」

　　然後她移身進入內室，把兩張畫像，分懸在那雙白鷲面前，那雷火雙鷲自經雷火道人訓練後，早已通靈，昔日道人每令它們出獵時，都必先以畫像對雙鷲懸著，雙鷲對此早成習慣。

　　是以玄衣婦人將畫像一懸，二鷲已耐不住烈性，紛紛展翅怪鳴了起來，巨大的翅風，使得洞室內有如起了風暴一般，轟轟作響，如此暴叫了好一陣，才安靜下來，雙雙注視著那兩張畫像，端詳不已。

　　玄衣美婦走過去，在二鷲身上摸了摸，由旁邊一具竹籃內，取出了兩個鳥首，分餐與二鷲，低聲道：「今晚我放你們出去，你們去找這兩個人，找著了就快回來！」

　　說罷正要轉身出室，忽聽石壁間，傳出了一場喟然長嘆道：「貧道二十年前的一點慈心，今日卻為自己帶來了一場浩劫，看來是凶多吉少了！」

　　玄衣美婦聞聲神色一變，回身吃驚道：「道長……你醒了麼？」

　　石壁間一聲冷笑：「貧道何曾睡著？」

　　玄衣婦人向著石壁冉冉一拜道：「莫非難婦做錯了什麼，以致令道長不悅？」

　　石壁間又是一聲冷笑道：「任寶玲，當初你來時是怎麼在貧道壇前起誓的？你曾答應過今生永不離山，永不見客，怎麼如今卻都變了？」

　　玄衣婦人不由面色蒼白嚅嚅道：「老前輩，事情是這樣的……」

　　道人打斷了她的話道：「你不必多說，我都明白了！」

　　玄衣婦人慢慢跪下身子，向壁間拜了拜道：「老前輩可肯助他一臂之力？」

　　一聲冷笑發自壁間，隨著是冷森森的語音道：「貧道自封洞以來，幾曾問過外事？任寶玲，此事依貧道看，你最好退身世外，否則後悔不及！」

　　玄衣婦人呆了一呆，道：「這……老前輩莫非認為有什麼兇兆麼？」

　　道人冷笑道：「你可知道來人的厲害？不要說你武功萬萬不及，就是貧道出手，也不見得就是來人對手，貧道當年一念之慈，掩護了你，已是有違本旨，焉能在成道之前，再招惹如此麻煩，這是萬萬行不通的，你還是快快叫那少年去吧！」

　　婦人跪在地上，長嘆了一聲道：「難婦自知此舉有背誓言，可是已然親口允諾，怎能反悔，此事老前輩可以袖手不管，難婦卻是雖死而無恨！」

　　她說到此，又向石壁拜了一拜，盈盈站起。

　　石壁內的道人喟然一嘆道：「你不聽貧道良言相勸，今後不要再來找我，這件事貧道是不會管的！」

　　任寶玲一聲不響，轉身而行，道人又道：「花、石二怪乃是當今宇內最難纏的人物，貧道把利害告訴了你，信不信由你，只是有一點，你自作自受，卻不可把貧道牽涉進去！」

　　婦人苦笑道：「老前輩請寬心，難婦蒙道長收容，大恩待報，豈能如此待你老人家！」

　　道人哼了一聲，遂沉寂無語！

　　玄衣婦人來至外室，若同無事一般，郭飛鴻回道：「大姑，兩隻白鷲可願出獵？」

　　婦人苦笑道：「今晚就可放出，在未放出之前，要用竹針刺它們的身子，增其痛苦，如此它們才會增加對花、石二怪的痛恨，勢必得之而後甘了！」

　　言罷自一邊取了兩根長長的竹簽，又復向後室而去，頃刻郭飛鴻就聞得二鷲厲鳴之聲，可想必是在吃苦頭了。

　　對於這個婦人，飛鴻實在是相當的迷惑，一不知其身世姓名，二不知其為人底細，可是對她卻有一種說不出的信任和好感！

　　在玄衣婦人那雙深沉憂鬱的雙瞳裏，似乎可以看出她那一顆寂寞已久的內心，她確是一個相當美的女人，黑而亮的一雙眸子，兩道細長的蛾眉，尤其是寬厚的上額，望之能給人一種愉快的感覺。

　　這樣的一個女人，不會是一個壞人，郭飛鴻由內心裏相信她！

　　在她慈祥的笑容裏，含著一種母親的光輝，可是在嚴竣的目光裏，卻又別有一種女性的尊嚴。

　　飛鴻在石洞內來回走了幾步，心中不住在想：「她到底是誰？為什麼獨自匿居在如此一個荒僻的深山裏？」

　　忽然，他想到要她去幫忙對付花明、石秀郎，這件事是不對的，自己堂堂男子漢，豈可借助於一個婦人？再者萬一要是因此而使她遭致不幸，豈非是自己的罪過？

　　這本是突然的一個念頭，可是一經細想，愈覺其有理，飛鴻不由心中怦然而動。

　　當時，他咬了一下牙，暗道：「對，我還是就此而去吧，一個人設法去找他們吧！」

　　主意打定，回身看了一眼，那婦人仍還沒有出來，飛鴻就提筆揮毫，在紙上留了幾個字：

　　「大姑，不便騷擾，吾去也！

　　愚晚郭飛鴻拜」

　　寫罷，正要離開，又覺不妥，如此山林隱士，分明是一個心鏡高闊、義薄雲天的奇女子，自己就這樣離去，豈不是低貶了對方的雲情高誼？

　　如此一想，只得又止步，但不走又能怎樣？

　　可是在猶豫之間，卻由懷中落了一物，由於匆匆欲行，一時竟未注意到。

　　這時室外金雞三唱，紅霞散漫在蔚藍色的天空，郭飛鴻孑然一身步出洞外，還是決定離開。

　　離開了這個洞府，郭飛鴻展開身法，一路向山坡下疾行而去，他想花、石二人雖是已能行動，但力鎖玄關，耗力必多，也許他二人尚未曾走遠，我不如再去找一找。

　　於是，他改了一個方向，加速飛行。

　　他心裏又在想，以花明、石秀郎那種身分和怪異性情，很可能就藏在附近，他二人彼此都已嘗過了對方的厲害，絕不會再輕易碰頭露面，他有了如此的見解，就向來時的那片密林中找去。

　　這真是一件痛苦的差事，郭飛鴻實在也矛盾得很，試想此二人武功俱都在自己之上，即使是找到了他們又能如何？可是好容易見了他們，豈能如此容易的放過，最起碼也要設法把他二人的藏身之處，以及今後的意圖摸個清楚，以備以後行事。

　　在樹林子裏轉了一轉，只見濃林遮空，儘管是天空中高懸著太陽，可是陽光卻絲毫也照不進林子裏面，相反地，卻有一陣陣的霉濕氣味，令人聞之欲嘔，同時足下所踏又皆是腐葉，這地方，倒真像是雲貴苗疆的荒山野地，哪裏像是江南！

　　郭飛鴻來時匆忙，根本就沒有注意是怎麼走法，再者他為了找尋二怪，在林中亂轉一氣，越發地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黑暗中，不時的傳出怪鳥鳴聲，乍聞之，能令人汗毛直豎，林深光線更暗，幾乎難辨五指，要想去分辨人，那簡直是不可能，郭飛鴻雖然有極佳的夜視能力，可是在這種情形之下，卻是絲毫也展露不出，因為環繞在他身子四周的樹，密密麻麻，株株相接，充其量，也只可以看清眼前的幾株，再遠的地方就莫能為力。

　　郭飛鴻向前漫無目標地行了里許光景，除了驚飛了幾隻怪鳥以外，一無發現。

　　他倚在樹身上休息了一下，暗忖我真是自討苦吃了，這種地方，想那石秀郎和花明是絕不會逗留的，我這樣找又能有何收穫。

　　心中正在想著，不意之間，足下碰著了一道繩索，差一點摔了一跤。

　　他身子猛地退後，卻聽得「叮叮」一陣鈴聲，原來足下所踢動的，乃是一根繫有小鈴的長細繩子。飛鴻彎下身子，用手摸著了那根繩子，微一用力，鈴聲又起，卻是傳自頗遠的地方。

　　這一個突然的發現，使得郭飛鴻精神一振。

　　他試著向繩索繫處慢慢走去，就在這時，「哧哧」兩股尖風，由身側的樹稍上射了下來。

　　郭飛鴻身形一轉，右掌微吐，呼！一股勁風，把飛來的一雙矢箭，劈得驀地轉過去，咚一聲釘在了樹上。

　　接著，密林內傳出了一陣深沉的冷笑聲，郭飛鴻乍聞吃了一驚，定神細聽之下，立時辨出了這笑聲是花明所發。

　　果然笑聲一斂，一個蒼老的語音道：「石老郎，你果然來了，我算定你遲早會由此而過的！」

　　話聲一落，病書生花明又發出了一陣怪笑，笑聲中洋溢著無比的得意，狂聲接道：「石老郎你中計了，你不得不承認，還是輸我一籌吧！哈……」

　　飛鴻暗暗心凜，當時照著發聲之處，用力地劈出了一掌。

　　這一掌他貫足了內力，強勁的力道，有如是一面鋼壁，使得身側的樹幹一併都彎了下去，一時枝飛葉揚，聲勢好不驚人！

　　掌勁一過，花明笑聲復起，嘿嘿笑道：「老兄，我看你的功力，仍然停留在當年階段，你想傷我真是癡心妄想，我實在告訴你吧，你如今已困在了我的『小六乘懾心陣』內，再想逃命，已是絕不可能，哈哈……石老郎，這一點你絕對沒有想到吧！」

　　郭飛鴻聞言大駭，反身向後退了幾步，猛又向左速轉，他足下飛奔，一連跑了百十步，可是當他定下身後，才發現仍然尚在原處，這一驚才知道花明之言果然不錯，自己竟然誤陷陣內。

　　對付這種突如其來的變故，郭飛鴻表現得十分沉著，他不慌不忙地盤膝坐下，略閉雙目，腦中沉思著對策，他由鐵先生處得知，最厲害的陣勢，如果你不去觸它，是不會發出威力來的。

　　眼前第一步，他要先審查一下這陣式的奧妙，可是他左右環視一周之後，卻是什麼也看不出來，這時候花明又冷笑道：「石老郎，你不要動什麼鬼心思，我告訴你，那是白費的，這陣式費了我五年心力才創研出來，你試試看，是否能夠出來？」

　　飛鴻心中忖思，如果出聲，對方必定分辨出是誰，只怕對自己更加不利，莫不如就讓他以為自己是石秀郎，內心總還存有幾分畏懼，一時不敢進逼。

　　想到這裏，更是一聲不響，只是靜坐當地，以不變應萬變。花明連發數言，見對方竟然如同無聞，不由十分惱怒地道：「石秀郎，你怎麼不說話？」

　　郭飛鴻暗察其語音發自正前方，默默算計，此老必定是以氣波功發話，其實他本人很可能是在左右或者是後方。

　　有了這種想法，飛鴻探手自懷內摸出了幾枚制錢，陡地抖手向左右各發出一枚，身形前伏後方的一枚也自發。

　　三枚制錢是由樹縫內，極為精巧地打出，這種手法也錯非是像飛鴻如此身手之人，否則萬難施展得出！

　　暗器一出手，花明已似有所覺察，一聲怪笑道：「好指力，只是差了一點！我明白了，你是怕一開口，我發現了你的藏身之地是不是？」

　　話聲一頓，又是一聲怪笑道：「你的心思果然精明，可是，石秀郎，我再告訴你，我這『小六乘懾心陣』法，含有自相生剋作用，如果你研究不出其中奧秘。一輩子也休想出來，其實我又何必找你，就算你武功再高，一個月也能把你活活餓死！」

　　花明說到此，冷森森地一笑又道：「石秀郎，我最後不妨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把你一雙眸子挖出獻上，我就看在昔年結義之情，饒你一命，如何？」

　　飛鴻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冷笑，花明哈哈一笑又道：「我給你兩個時辰的時間，你自己考慮考慮吧，否則時間一到，老朋友，你可就後悔晚矣！」

　　說完長笑了一聲，遂自寂然。

　　飛鴻傾耳細聽了聽，知道花明已去，由此計算還有兩個時辰是屬於自己的，他不得不打起精神來設法脫困。

　　首先他站起來把衣衫緊紮一下，然後他把胸前那口「殘月劍」握在手中。

　　一點靈機，使得他心中一動，身子微探，已摸著了方才絆跌自己的那根繩索，於是他就順著這根繩子，一路行下去。

　　似如此前進了約百十尺左右，那根繩索已到了盡頭，面前是一排遮天大樹，飛鴻身形疾速地轉過去，似乎已出了困境，不由大喜，於是足下加快，繼續前進，疾行了一陣，算計著最少行出了三數里光景，應該脫出這片林子了，可是眼前仍然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濃林，和先前似無二致。

　　飛鴻大為惱火，掌中劍向外一展，為他砍倒了兩株大樹，這時足下似為一物所攔，探手一摸。鈴聲叮噹，他不由心中一寒，這才知道跑了半天，只是在附近繞圈子，並沒離開原處，搖頭一嘆，才知花明這「小六乘懾心陣」法果然高明之至。

　　他想了想，右手揮劍，把環身四周的幾株大樹全數地劈倒在地，希望能出現奇蹟，可是，寶劍揮處，儘管是劍光閃爍，樹倒葉揚，一排排的樹影卻是愈砍愈密，愈倒愈多。

　　費了半天的勁力，仍然是沒有絲毫的進展。

　　收起了寶劍，飛鴻不禁有些沮喪，儘管他精力充沛，可是如此毫無意義的舉動，於事何益，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得又盤膝坐了下來，希望天明之後，靜中能有所領悟。

　　不知不覺間，忽然眼前冷風襲面，郭飛鴻連忙張開眸子，卻見一人正正地立在眼前，定神一看，大吃一驚，來人正是那花明。

　　郭飛鴻這一驚真是不小，猛地竄起來道：「你……」

　　花明陰森森一笑道：「小輩，你騙得我好苦，我一直以為你是石秀郎，嘿嘿……」

　　飛鴻冷笑道：「我一言未發，何曾騙你？」

　　花明一雙怪目，含著無比的怒火，炯炯逼視地道：「郭飛鴻，你是天上有路你不去，入地無門自來投，今日總算落在了我的手中，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飛鴻鼻中哼了聲道：「花明，你只能用計陷人，算什麼英雄，有本事我們各出全力拼鬥一番，看看到底是誰怕誰！」

　　花明獰笑道：「小輩，你是想要我撤開陣門，放你出去？你真是夢想！」

　　飛鴻微微一笑道：「大敵當前，可笑你尚不自知，我一番好意，前來通知你，你卻恩將仇報，我看你是非要死到臨頭，才知後悔！」

　　花明呆了一呆，立時白眉直聳，森森笑道：「你還想騙我上當？」

　　飛鴻眸子微閉，輕輕一嘆，然後喃喃自語道：「天下竟有這種人……可笑！」

　　說完把臉轉向了一邊，看也不去看花明一眼。

　　花明身子向前一欺，右手一掠，一隻棋盤大手直向飛鴻背心上抓去，可是眼看抓上了，卻又忽然收了回來，郭飛鴻那種視死如歸的樣子，使他心中又不禁有些懷疑了。

　　要知道花明生性最是猜忌多疑，郭飛鴻這一著緩兵之計又算是用上了。花明收回手來，慢吞吞地咳了一聲道：「好！小輩你且說來，我怎麼死到臨頭？你若有一字假話，我就叫你立斃掌下！」

　　飛鴻淺淺一笑道：「你以為郭飛鴻會這麼傻，還能輕信你麼？真是一廂情願！」

　　花明面色一黯，厲聲道：「你少廢話，石秀郎現在何處？你找我又為了什麼？」

　　飛鴻抖了一下衣服，不慌不忙地道：「你撤開了陣勢，我們才好說話！」

　　花明眨了一下眸子，冷冷一笑道：「對付你這小輩，我不得不多加小心，你先說來，如果所言屬實，我定不為難你就是！」

　　郭飛鴻暗中發笑，心知這花明又將上當，遂道：「石秀郎並不比你笨，你以為他就這麼容易上你的當？」

　　花明怔了一下，怒聲道：「我不是問你這些！」

　　飛鴻哈哈笑道：「我說你死在臨頭並不為過，你可知石秀郎在林外，已佈下了厲害的埋伏了？」

　　花明獰笑道：「你信口胡說！」

　　飛鴻眸子微閉，嘆息道：「你死了不足為惜，可是我這條命也賠上就未免太冤枉了！罷！罷！」

　　說著站起來向花明道：「你既然不信，我也不必多言，等會兒石秀郎火焚森林，大不了你我一併完蛋！」

　　花明身子戰抖了一下，道：「你說石秀郎要縱火燒林？」

　　飛鴻哼了一聲，花明眉頭皺道：「這……他莫非甘冒天譴不成？這樹林內除了你我之外，尚有數萬生禽，他要造這個孽？」

　　飛鴻沉聲一笑：「這就是他比你狠的地方！」

　　花明想了想，切齒出聲道：「好！我相信你的話！」

　　飛鴻冷然道：「不容你不信！」

　　花明白臉上，現出了兩道深刻的怒紋，啞聲道：「郭飛鴻，我現在撤去陣勢，你帶我去找石秀郎去，如果你想在我面前玩什麼花樣，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飛鴻微笑不語，花明雙掌一錯，身子驟然騰射而起，只一閃已沒入林中，須臾轉回道：「陣已撤開，走！」

　　郭飛鴻拍打了一下身上塵土，林內樹木密集，只有這一小塊地方比較稀疏，二人都慣於暗中視物，對方一舉一動皆在目中！

　　花明炯炯雙瞳，逼視著飛鴻，飛鴻不由笑道：「花老頭，何必逼得這麼緊啊！」

　　花明冷漠地道：「我真弄不清楚你，你到底算哪一類的人！」

　　「我哪一類都不是。」

　　「你是為誰在作事？」

　　「誰也不為，為我自己！」

　　花明發出了一聲怪笑，點了點頭道：「好，好，咱們暫時不談這個，反正我要好好查查你！」

　　「但憑尊意！」飛鴻調侃地道：「不過眼前，你還是多注意石秀郎一點的好！」

　　這句話，讓花明激起了怒火，他銀眉一挑道：「石秀郎絕不是我的對手，否則，豈能想出如此無恥的手段？哼！火焚森林！好卑鄙的傢伙！」

　　飛鴻正想附上一句，忽然身側傳來一聲冷笑，道：「我一點也不卑鄙，倒是你才無恥！」

　　花明右掌向左一掄，作刀狀凌空劈出，面前人影一閃，石秀郎已來到了近前！

　　二人都突然吃了一驚，石秀郎面如石偶，雙眸張開極大，黑暗是他最能適應的世界，那雙眸子真像一隻貓眼似的，在暗中發出兩點碧光：「你上當了，花子！」

　　花明後退一步，雙手在胸前交插著，蓄式待發，石秀郎冷笑一聲道：「老朋友，我們都幾乎上了這個小子的當！」

　　說罷目光一轉，盯視著郭飛鴻連聲冷笑不已。

　　花明一呆道：「上他的當？」

　　郭飛鴻一聲朗笑道：「石老頭，是不是我拆了你的隱密，你來報復我不成？」

　　石秀郎沉聲道：「你一派胡言，我是在想，莫非你是龜山那個老和尚派下來的？可是？」

　　這一句話，頓時使得花明心中一動，他對郭飛鴻本來就有兒分懷疑，這時聞言不由猛地轉過了身子，目光如炬，嘿嘿一笑道：「好小子，我果然沒有猜錯你！」

　　說著又轉臉望向石秀郎道：「這麼說，你火焚森林之事不是真的？」

　　石秀郎鳩形杖向前移了幾尺，吶吶道：「石某人行道江湖，固是嗜殺如命，可是這種事我還不屑為，你竟輕易撤開了陣式，令人好笑！」

　　花明臉上一紅，冷笑道：「你也不要假充仁義，你石秀郎的手段我不是沒有領教過……不過這一次無端為人所欺，有些不甘心罷了！」

　　望向郭飛鴻森森一笑道：「小子，你好厲害，我竟然上了你的當，我早就看出你的來頭不對，現在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飛鴻萬萬想不到，此時此刻，竟然又突然出現了石秀郎這個煞星，兩相對證之下，自己無法再瞞，由不住暗暗叫聲苦也！

　　當下他故作鎮定，冷笑一聲，對花明道：「你是敵友不分，我看你遲早中了石老頭的道兒！」

　　花明回身又望著石秀郎，沉聲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姓石的……」

　　石秀郎揚了一下手上竹杖，銀眉頻頻抖動著，發出了一聲刺耳的笑聲，此老一向是面若寒冰，說話更是鮮有笑容，如此怪聲的大笑，極為少見，難怪連花明也為之怔住了，他哼了一聲道：「笑什麼？」

　　石秀郎鳩形杖一指花明道：「你這個花子，至今為止，仍然是不改當年的脾性，事事多疑，罷！罷！在你我勝負未分之前，我們不妨先解決這個小子，二人同時下手，誰也不用疑心誰，你看可好？」

　　花明聞言又看了看飛鴻，點頭道：「好！這是最好的辦法，倒看他如何再能逃過！」

　　說話之間，石秀郎身子微移，已飄到了郭飛鴻左側，花明肩頭輕晃，翩若游龍地已把身子移到了右面，採取箝形之勢，把飛鴻看守在當中。

　　郭飛鴻對付其一已感棘手，此刻要來同時對付雙怪，哪能不心驚神蕩，他目光分別在二人身上一轉，朗笑道：「堂堂武林前輩，對付一個後生小輩，竟然以多欺少不成？」

　　說著左腕翻處，已把胸前那口殘月劍拔出鞘來，在胸前一抱，取了一式「抱元守一」，狂笑道：「不才雖是單人孤劍，卻也不在乎你們，請一齊上來吧！」

　　這番話使得這雙傲視武林的老怪物，聽在耳中極為汗顏，石秀郎面色一沉道：「花子，你退守一邊，看我青竹劍取他性命便了！」

　　花明獰笑道：「此子欺我太甚，我要親手結果了他，你且退過一旁！」

　　石秀郎怒聲道：「我已說過了由我來，你就不必與我爭了！」

　　話落右手一帶鳩形杖，但聽得「喀」一聲，鳩形杖內所藏的青竹劍已掣在了手中！

　　飛鴻見狀冷冷一笑道：「你二人隨便誰上來都一樣，一齊來，也無所謂，郭某要是想取你二人性命，昨夜在你二人鎖玄關之際……哼，你們也活不到今天了！」

　　石秀郎冷冰冰地道：「你不下手，我看是另有用心！你是想押我二人去龜山見那個老和尚！哈！小朋友，不是我石秀郎說一句狂話，那雲海老人，只怕此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石秀郎利誘鐵娥，暗傷雲海之一節，飛鴻並不知道，所以此刻聽在耳中，毫未在意，只冷漠地道：「你說些什麼，我是一概不知，真怪，你們倆怎麼都在問這件事情，哪裏來的這麼一個老和尚？我倒想見一見他！」

　　石秀郎狼也似地仰起頸項，怪聲道：「你不必分辨了，就做一個冤死鬼吧！」

　　足下一移，已閃到了飛鴻面前，掌中劍平胸而出，如同怪蛇一般地直向飛鴻前心上點來。

　　事已至此，郭飛鴻確實也無法可施，眼前只有捨命一拼了，當時短劍一壓，身形有如走馬燈一般地轉到了石秀郎身後。左手駢四指，反向石秀郎背後捺去！

　　他指尖方自遞出，那石秀郎一聲長嘯，瘦長的身軀在翻轉之間，竟由飛鴻頭頂上倒翻了過去，身法之快當真是驚人已極！

　　郭飛鴻決心與對方一拼，也就不再猶豫，雙膝向下微屈，掌中劍「舉火燒天」，帶起了一道白光，直向石秀郎面胸上撩去。

　　一旁的花明目睹至此，不禁脫口道：「好招！」

　　耳聽得「喀」一響，一雙人影驀然分開，竹劍劍刃正正地和飛鴻的「殘月劍」刃擊在一塊。郭飛鴻只覺得對方手勁出奇的大，更令自己奇怪的是，殘月劍削金斷玉，無堅不摧，石秀郎掌中兵刃，不過是一口竹劍，竟然能實架實接地迎了自己一劍，設非他有極為過人的內力，萬萬不能如此，這老怪物果然是高明之至。

　　一擊之後，石秀郎目放異光，退後一步，驚視著飛鴻道：「花子！你可看見了，此子武技，實在不在你我當年之下，只怕尚有過之呢！」

　　花明頻頻點頭道：「他口稱是鐵舒眉之徒，依我看來，鐵舒眉武功怎能比得上他！」

　　石秀郎冷冷一笑，逼注飛鴻道：「小朋友你我已兩度交手，你的實力我已看出，確實不錯，如今，只要你能說出是誰要你來的，你對我們二人是存著什麼意圖，我也許會既往不咎，饒你一條活命！」

　　飛鴻劍鋒一指，木然道：「石秀郎，你少廢話，勝負未分，誇什麼海口！」

　　說話時，他那殘月劍發出一片龍吟之聲，作「八」字形地顫成了一片！

　　這正是劍術上最難的境界「分光散影」，也是郭飛鴻九華山多年苦功的結晶，他年少力純，再加以十分的火候，掌中殘月劍頓時閃成了一片扇形光華，使人看不清他的方向！

　　石秀郎和一旁的花明，目睹之下，均情不自禁地呆了一呆，石秀郎喃喃自語道：「這就難怪了，原來你竟有如此功力，自然不會輕易就範！」

　　花明鼻中哼了一聲道：「石秀郎，怎麼，害怕了不成？要是害怕你就退下來，看我的！」

　　石秀郎怒視著他，道：「你知道什麼！我是可惜此子一身功夫……也罷，待我取他性命便了！」

　　他那微弓的背，在說完此話後，突然直立了起來，看來顯得更高了。

　　黑暗中，一聲怪鳴，似有一隻極大的怪鳥，由頭頂的樹梢上掠過，淒厲的鳴聲，使得三人都吃了一驚！

　　花明口中「噫」了一聲道：「好大的一隻白鷲！」

　　郭飛鴻也似乎看見當空有白影閃過，巨大的風力，使得這附近枝飛葉濺，但他此刻一心對敵，並沒有想到其他。

　　石秀郎仰首當空，銀眉頻抖，面上肌肉頻頻抽動不已，回臉問花明道：「白鷲！你看清楚了？」

　　花明點頭道：「很像。」

　　石秀郎略一沉吟，隨即竹劍一指飛鴻，目光直視道：「郭飛鴻，你小小年紀，練成了這身武功，確實令人驚異，這一手『分光散影』更見真功夫，只是你要和我青竹劍分高下，似乎還差上一籌！」

　　竹劍一劃，「唰」一聲巨響過後，黑暗中，陡開了一線天光，在散落的枝葉間，可以清晰地看見林外的天光，那是將近暮晚的天色，天空中飄散著絢麗的彩霞！

　　郭飛鴻不由吃了一驚，不知不覺間，自己竟然在這片森林裏停留了整整的一天，石秀郎這種凌虛的劍炁功力，使得他心中大大的一寒！

　　當空有了亮光，就像暗室中忽然開了一扇天窗，彼此之間，更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他們不由自主地一齊向當中走近一步，相隔的距離不過是五六尺左右。

　　郭飛鴻再不能容對方接近身前，身形一起，掌中那口閃光灼灼的短劍，向外一撥，直向石秀郎的頸下按去，奇快如電，一閃而至。

　　石秀郎口中道：「好！」

　　竹劍半吐，身子前欺，青竹劍「叮」一聲，正正地點在了殘月劍上，後者發出了「嗡」的一聲，倒捲了回來。

　　石秀郎長軀一傾，左手五指向外一抖，吐氣開聲道：「嘿！」

　　五指上的勁力，形同是五口短劍，直向飛鴻小腹上插來，郭飛鴻身形一蹌，險些跌倒！

　　像他們這種武技精湛，已稱絕項的武林高手對敵，有時候真是一招兩式就能分出勝負來，因為彼此之間，也都自知，一些所謂的閒招，不足以致勝對方的招式，都是多餘的，所以他們每出一招，也必是深思熟慮的殺手！

　　石秀郎這一招名喚「五指燈」，乃是一種至高內功的絕上境界，真有一掌開山之威。

　　指力一下，郭飛鴻幸能及時地一滾，石秀郎早已防到他會有此一手，竹劍一偏，用劍尖直向飛鴻天靈蓋上刺了過來，郭飛鴻一聲朗笑道：「石老頭，你輸了！」

　　在他開口出聲的當兒，殘月劍尖一壓地面，身子驀地騰了起來，石秀郎竹劍向前一逼，帶起了勁風一縷，郭飛鴻左手駢二指，向他竹劍上一貼，右手短劍「白鶴亮翅」向外一送，劍芒如虹，直向石秀郎面頰上削去！

　　這正是雲海老人親授的那一招「乳燕雙飛」，郭飛鴻這時倏地施展出來，凍水石秀郎怎能不倒抽一口冷氣！

　　還算他機靈，在飛鴻一亮招的當兒，他已知不對，長軀弓彈之間，直線地拔了起來，可是郭飛鴻這口劍兀自由他的大腿上部直到小腿足踝處，劃了近三尺長短的一道大血口子。

　　石秀郎就是鐵打的漢子，這種傷害他也是受不了，身子一落地，口中「啊唷」了一聲，掌中青竹劍向地面上一點，整個身子在這一霎間，簌簌不住顫抖。

　　鮮紅的血，像泉水般地湧了出來，可是這個老怪物，真有令人驚異的手法，只見他竹劍微抬，用劍尖迅速在傷口兩側劃了兩道線。

　　他劍尖過處，兩側血脈竟然全行封閉，鮮血一湧而絕，即時制止不再淌下一滴。

　　這個老怪物這一霎間，頭上白髮一根根都直立了起來，手中青竹劍抖顫著指向飛鴻，道：「你……好個小子……」

　　飛鴻想不到這招「乳燕雙飛」，竟然具有如此威力，一招獲勝，情勢自是不同，不禁膽力大增，聞言後，沉聲道：「石秀郎，我已對你留情了！」

　　石秀郎啞聲一笑，竹劍向空中一揚，道：「小輩，你索性成全了我，石秀郎和你拼啦！」

　　說時一雙瞳子精光四射，那張白臉愈發地現出一片慘白之色，他雙手執劍，一步步地逼近過來。

　　郭飛鴻心中著實地嚇了一跳，他由雲海處學來對付石秀郎的兩手招式已然先後施展過，這種絕招，只能出其不意偶爾施之，如果一再地重複，難免為對方看出破綻，那可就一個錢也不值了。

　　所以石秀郎這時持劍而來，郭飛鴻反倒擔起心來。

　　一旁的花明，怎麼也料不到石秀郎竟然會敗在了飛鴻手中，他目力過人，可是方才郭飛鴻使出的那一式劍招，到底是怎麼出的手，以及奧妙之所在，竟然是一時推敲不透，他也嚇得怔住了！

　　按說石秀郎已然負傷，這個架應該由花明接下去打，可是花明卻另有他的打算，他是想，既然兩個人都是自己欲除去的敵人，讓他們互爭生死，自己正好坐山觀虎鬥，以收漁人之利。

　　石秀郎二次出手，銳力更是驚人，交睫之間，那口竹劍已幻出三片劍影，分前、左、右三個不同的方面同時攻到。

　　郭飛鴻立時體會出，石秀郎這一招三式上的功力，比之先前任何一招都要猛烈，更具威力，其勢所及，幾乎令人無可逃遁！

　　無奈之下，郭飛鴻再次使出了雲海所授的絕招之一－－「大風來兮」，劍光一揚，分光如雨，石秀郎蹌踉又退了下來！

　　他忽然魚目一翻道：「這是什麼怪招，這樣厲害？」

　　一旁的花明怪笑道：「石老郎，你的『鳥爪力』為何不施展出來，莫非還留一手麼？」

　　一句話提醒了石秀郎，怒吼一聲，再次撲上，他左手猛地當空一推，只聽得「波」一聲輕響，一團黑氣中，他那一隻巨大的手掌，鷹爪也似地向著飛鴻面門上抓來。

　　郭飛鴻立刻覺出力道逼人，知道這是石秀郎捨命的一擊，不可硬敵！

　　他口中怒吼了一聲，身形一塌，又使出了「乳燕雙飛」這一招，劍光配合著掌式，一齊向石秀郎連人帶劍捲了過去！

　　雲海所授的這幾式絕招，乃是老人坐關以來日夜苦思所得，而專門用來對付二怪的，每一招都經過極為周密的思慮，自然威力極大。

　　石秀郎如此威猛的攻勢，卻為飛鴻這一招「乳燕雙飛」又逼得踉蹌而退。

　　他竹劍平指，吶吶道：「又是這一招，小輩！原來你只靠這兩招來勝我！」

　　說時目放異彩，頓時想通了，竹劍一揮，這一次由上而下，第三次攻了上來。

　　可是在郭飛鴻「大風來兮」這一招之下，他又敗退了下去！

　　石秀郎為此咆哮如雷，郭飛鴻則嚴肅地倚樹而立。

　　兩個人對望了一刻，石秀郎突然口涎下滴，啞聲道：「小輩，我要把你的心挖出來！」

　　飛鴻這時才知雲海所授此一招確實厲害，雖是連環施展，一時半刻亦不愁為對方看出玄奧！

　　他此刻只有抱定拖一時算一時的心理，聞言冷笑道：「你連我身邊都近不了，還要說此狂話，真正是無知妄想！」

　　石秀郎一連數次撲擊，可是每一次都又退了下來，花明在一邊看得好笑，道：「石老兒，不是這麼個打法，你何不先想想對付的方法再上，這樣你一輩子也奈何他不了！」

　　石秀郎大嘴頻張，汗流滿面，聞言長吁了一聲道：「你說得有理，這樣硬上是不行的！」

　　他雙手拄劍，銀眉頻聳，一動也不動，只是在靜靜地想著破解這兩招的辦法。

　　所謂「旁觀者清」，花明在屢次的注意之下，已然看出了這兩招的妙處，主要因為那兩招不是用來對付他的，反倒容易看破。

　　花明有了見地，見石秀郎苦思不解，不由在一邊呵呵笑道：「老朋友，這小子所使的招式果然極妙，無懈可擊，可是我已有了破他的方法，你可願一聽麼？」

　　石秀郎冷哼道：「誰希罕你說，我自能化解！」

　　花明一聲冷笑：「那就快一點，你我的事情還沒有完呢！」

　　石秀郎忽然發現花明一雙眸子裏泛出了奸險的笑意，不由呆了一呆，花明這句話更暴露他的本意，石秀郎哪能不明白，自己這時腿上負傷，精力已耗，勉強對付郭飛鴻已難望取勝，如何再能來應付生死大敵，正是一時失算，中了花明的圈套。

　　這一個突起的念頭，使得石秀郎暗吃一驚。

　　他望著花明嘿嘿一笑道：「花子，你少在一旁賣弄口舌，既如此，你來對付他就是！」

　　說罷身形閃過一邊，花明一呆，低聲笑道：「莫非你認輸了？」

　　石秀郎冷笑道：「怎會認輸？不過是暫時讓你試試罷了！」

　　花明一聲狂笑道：「花子，你一世英名付於流水矣！」

　　石秀郎冷然道：「你也不見得比我高明，你先試試看再說。」

　　花明偶然偏頭，見飛鴻雙瞳微瞇，目視足下，雖是持劍戒備，卻如同老僧入定一般地出息均勻，一副坦然處之的模樣！

　　看到此，花明心中也不禁暗暗讚嘆，他活了這麼大年紀，像如此傑出的少年，當真是未曾見過，前此在劫法場後，花明曾領教過飛鴻的厲害，這一次目睹他如此神勇，心中哪能不存著戒心！

　　當下他向著飛鴻立處慢慢走來，這時間，忽然當空一聲鳥鳴，樹枝嘩啦啦一聲大響，空中驀地飛下來一隻大鳥，其勢有如是一大片白雲一般。

　　郭飛鴻一眼望去，立時心中大喜，他已認出了這隻大白鳥，正是那玄衣美婦人所飼養的兩隻白鷲之一。

　　他的想法完全正確，來者正是雷火雙鷲之一，這隻大白鷲這時已認清了目標－－花明，只見它雙翅一束，「呱」一聲，猛地向花明身上衝去。

　　花明不由吃了一驚，口中喝道：「畜生！」

　　右掌一揚，用內家掌力，直向大鳥頭上擊去，這隻大白鷲早年隨雷火道人，早已學會了與人搏鬥的特技，如今更已通靈，只是一時不知獵物功力如何，未免上來太也輕敵！

　　這時候見花明舉掌打來，並未在意，仍然衝下，只聽「碰」一聲，白鷲發出了一聲怪叫，散了一空羽毛。

　　大白鷲負痛之下，右翅一展，白光一閃，又向著花明肩頭上掃來，花明口中「唔」一聲，點足而退，白鷲鐵翅掃處，樹倒枝揚，尤其是它翅上的劍刃，助長了極大的威力，直把一雙老怪物看得瞠目結舌！

　　那白鷲也似知遇見了高手，兩擊未中，「呱！呱！」兩聲長鳴，沖霄而起，轉瞬間已自飛去。

　　二怪驚魂甫定之下，那花明仰首向空，一連發出了兩聲驚嘆，連聲道：「是了，是了！」

　　石秀郎吶吶道：「是隻大白鷲！」

　　花明嘿嘿一笑道：「原來此處竟藏有高人，倒是失禮了！」

　　說著目射兇光地望著郭飛鴻，冷森森地道：「小輩，原來你是為這位朋友所差和我兩人為敵的……我明白了！」

　　飛鴻聞言一怔，知道他是誤會了，當時不知說什麼好，那石秀郎卻不由一呆，吶吶地問花明道：「是誰？你是說雷……」

　　花明冷哼了一聲道：「不是他還有誰？想不到這道人居然還在人間，真是怪事！」

　　石秀郎遲滯的目光，望著飛鴻森森地一笑道：「我說你這小輩怎會有這麼一身好功夫，原是竟是雷火道人的弟子，嘿嘿，這事情倒好辦了，我倒要問問這牛鼻子，憑什麼縱徒行兇！」

　　飛鴻不由冷笑道：「此事與雷火道長無關，你們不要血口噴人！」

　　花明一聲狂笑道：「與他無關？關係大了！你沒有看見，方才那隻白鷲，不正是那牛鼻子所養的雷火雙鷲之一？如果你與那牛鼻子沒有關係，他憑什麼要派來這畜生救你？」

　　飛鴻一時呆住了，說話之間，當空又是一聲清晰的鷲嗚，花明一聲叱道：「好畜生！」

　　一揚手，自他掌心裏驀地飛出了數點寒星，直向當空射去，就見空中白影一滾，為首一隻白鷲大翅展處，已把迎面而來的暗器打落一邊，緊跟著，它巨大的身子，如風般已飄向左面，舒翅如傘一般地向花明身上掃來！

　　同時在另一面，卻有一隻同樣大小的白鷲由林梢疾翻而下，怪嘶連聲向著石秀郎身上撲去！

　　一時之間，二人二鳥打作了一團！

　　這有「大荒二老」之稱的海內雙魔，雖是武功至高，已臻化境，奈何這雙大鷲佔有先天上的優勢，本就非人力所能敵，復經多年訓練，兩翅上更附有兵刃，所以一時之間，竟然難以看出勝負來！

　　郭飛鴻呆立一邊，只見兩片白雲時起乍落，加上凌厲的兩翅風力，真有雷動山河之威力，二鳥之間，再加上縱躍如飛的兩條人影，當真叫人為之眼花撩亂。

　　他正自看得驚心動魄的當兒，忽然肩頭上落下了一隻玉手，他大吃了一驚，猛回首，卻接觸到一個女人美麗的面影。

　　立時他呆了一下，吶吶道：「大姑你怎麼來了？」

　　玄衣婦人這時看來溫順多了，她那雙黑而亮的眸子，睇視著飛鴻時，郭飛鴻竟然發現，其眼內滾動著晶瑩的淚珠。

　　他愕然道：「大姑你……」

　　婦人用柔軟的一隻玉手握住他一隻手，小聲道：「孩子你受罪了，跟我回去吧。快！」

　　不容他分說，已拉著他轉身向林中行去。這時二人二鳥正打得難分難解，經由二人掌上和二鷲翅上的風力，已使得附近百十棵松樹，全數折斷，枝葉揚起了一天。二鷲有生裂虎豹之威，可是今日卻遇見了厲害的對頭，非但絲毫佔不了上風，卻各自都受了點輕傷，因此更激起了這雙畜生的怒火，鳴聲震天，響遏行雲。

　　婦人領著郭飛鴻幾個轉身，已出得林外，她小聲道：「這是一條捷徑，只有我知道，要是不認識路的，沒有半天時間，絕出不來的！」

　　說著她那雙慈祥的眸子，不時地在飛鴻臉上轉著，此番見面，卻遠較昨日親切多了！

　　飛鴻很是汗顏地道：「大姑，這件事是我一個人的，我不願拖累了你……你還是召鷲回去吧！」

　　婦人雙目一紅，輕拍了他一下道：「孩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分這麼清楚幹嘛，你跟我回去，我有辦法對付他們！」

　　飛鴻十分感動地道：「這……唉！大姑，這兩個人非比一般，你只怕也不是他二人的對手，如果他們知道你收留了我，那豈不……」

　　美婦人娥眉微舒道：「不要多說，隨我來！」

　　說罷回顧了一下，匆匆由身上取出一根蘆笛，就口吹了一聲，回身道：「我們走！」

　　笛音像是召回二鷲的命令，那雙迎戰的白鷲，各自長鳴了一聲，沖霄而起，霎息之間沒於雲霧之中。

　　這時飛鴻已隨著婦人登山來到了石洞前，他二人走到洞門。霍然發現那雙白鷲已先棲身室內，雪白的羽毛上俱都沾滿了斑斑血漬，婦人呆了呆道：「好厲害的兩個老怪物！」

　　她匆匆走過去，用綢巾為二鷲擦去身上的血跡，不住地撫摸著它們的身子，細看它們身上是否受傷了，飛鴻也走過來，含愧道：「若非大姑這雙愛鳥，我這條命只怕已保不住了！」

　　玄衣婦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更蕩漾出無比憐愛，她好似想要說什麼，卻欲言又止，回過身來把二鷲帶入內室，須臾轉回，微笑道：「孩子，你一定累了吧！」

　　說著親熱地把飛鴻拉到了面前，伸出一隻手摸著他的頭髮道：「可受傷了？讓我看看。」

　　飛鴻連忙掙脫，不大好意思地道：「大姑不要客氣……」

　　婦人呆了呆，忽然落下淚來，飛鴻心中驚奇，正不知怎麼回事，那婦人又一把抱住他，痛泣了起來，她就像一個母親似地，緊緊抱住她的孩子，哭得是那麼傷心！

　　飛鴻真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急得俊臉通紅，頭上冒汗，可是他卻沒有勇氣再掙脫對方的懷抱。

　　容她哭了一陣之後，飛鴻才輕輕推開她，苦笑道：「大姑……你有什麼傷心的事情……何妨說出……」

　　美婦人望著他眼淚簌簌，鼻翅扇動，良久才顫抖地道：「孩子……你真的不認識我了？唉！」

　　飛鴻茫然搖頭道：「大姑你是……是誰呢？我們以前可見過面？」

　　婦人淚眼含笑地點著頭道：「豈止見過面，你再看看我……」

　　飛鴻細看了看，皺眉道：「我實在想不起來……」

　　美婦人一把又把他攬入懷內，顫聲道：「兒啊……你連媽都不認識了？這也不能怪你……那時候你才幾歲呀！」

　　飛鴻大吃了一驚，立時推開她，紅著臉道：「不！不！大姑認錯人了！」

　　說時他退後了幾步，目放精光道：「我姓郭，我母親如今健在蘇州，你怎說是我……」

　　婦人呆了一呆，微瞇雙目道：「你不姓郭，孩子，你是姓柳呀，姓郭是假的！」

　　一聽這話，飛鴻恍然「哦」了一聲，立時變得十分激動地撲過去，一把握住了婦人的手道：「啊！啊！你說的是柳英奇？」

　　婦人目放異采緊緊抱住他泣道：「對了……對了……柳英奇才是你本來的名字，孩子，這些年你可知娘有多想你？哪一天哪一夜，娘都在想著你……可憐的孩子……」

　　飛鴻一時真有些啼笑皆非，他知道這是個誤會，天大的誤會，可是對方的至情不禁使得他也為之落淚，容得對方哭聲少歇之後，他才輕輕嘆道：「柳伯母，你誤會了，我不是你兒子。」

　　婦人一怔，猛然推開了他道：「那你是誰？說，快說！」

　　飛鴻搓了一下手，頻頻苦笑道：「伯母，這事說來……唉！從何說起呢！」

　　婦人身子抖了一下，探手由懷內摸出一隻女子繡鞋道：「這隻鞋，你是哪裏來的，怎會在你身上？」

　　飛鴻忙探懷內一摸，一怔長嘆道：「哦，原來失落在此……」

　　婦人面色蒼白道：「快說，這是怎麼回事？」

　　飛鴻嘆息了一聲，淒淒道：「柳英奇乃是我一個至交好友，這隻鞋乃是他交給我托我訪尋他母親的證物，想不到你就是柳伯母……天下真有這麼巧的事，伯母在上，請受我一拜！」

　　言罷當真跪地拜了一拜，婦人良久才輕嘆了一聲，把他扶起來，珠淚簌簌地道：「原來是這麼回事，你雖不是我兒，但與我兒是好朋友，也如同我子一般！」

　　說著一把又摟住飛鴻，哀聲泣了起來，飛鴻也不禁陪著下淚，甚久，婦人才收住了哭聲，擦了一下淚，慢慢放開了飛鴻，含笑道：「我太失禮，你知道我是太高興了，想想看，多少年了，如今聽見了兒子的訊息，哪能不喜極而泣呢！」

　　飛鴻默默點頭道：「柳兄的身世太可憐了，柳伯伯也仙逝了……」

　　婦人眸子微紅，點頭道：「這件事我知道！」

　　飛鴻望著她道：「伯母一向玉體可好？」

　　婦人含笑道：「我？我很好……孩子，現在先別談這些事，還是先救你要緊。」

　　飛鴻冷笑道：「伯母容我自去，這裏也就沒事了，一二日內，小侄再來面稟柳兄之事！」

　　婦人苦笑道：「孩子，你錯會我意了，伯母豈是怕事之人，別說你還是我兒好友，就是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我也不會見死不救，袖手旁觀的！」

　　飛鴻感激地道：「伯母你的好心，小侄心領，只是二怪武功頗是了得，只怕……」

　　婦人冷笑道：「你別為我擔心，你只管在此住下就是，這是雷火真人的洞府，他二人先是不知，此刻知道了，多少心中也會存些顧慮，真要闖進洞來，那時再設法逃走也不為遲！」

　　飛鴻嘆了一聲道：「那樣，豈不打擾了真人的安靜，使伯母也受了連累？」

　　婦人搖頭道：「這你就別管了，你現在一定很累了，先到後面吃些東西，睡個好覺去，我令二鷲在外面看守，料無差錯，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說完就領著飛鴻走進後室，這洞府內石室極多，飛鴻隨著婦人進入一間看似丹室的靜室，婦人微笑道：「你先歇歇，我去拿吃的去，侍會咱們邊吃邊談！」

　　飛鴻含愧道：「打擾了！」

　　美婦人含笑返身出室，關上門，暫時去了。

第六章　不速之客

　　在這座神秘的石室內，郭飛鴻過了輕鬆舒適的一夜，當紅日由生滿了葛藤的天窗照射進來時，郭飛鴻由石床翻身而下，才知道又是一天開始了。

　　那個玄衣的美婦人－－任寶玲，現在郭飛鴻也知道了她的真實身分。她對郭飛鴻的起居飲食，關懷得無微不至，對他真好比母親對兒子一樣的親切，使郭飛鴻感愧不已！

　　對於這位柳伯母的愛護，郭飛鴻真不知如何報答才好，按理說自己應該立時去找到了柳英奇，告訴他這個好消息，好令他們母子團聚。再換一個角度來看，自己和大荒二老花明、石秀郎的糾葛，似不應把她牽扯在其中，眼前應立刻避開為妙，可是任寶玲卻是死也不放他走，看樣子大有和自己共同禦敵之意。郭飛鴻對這件事很是懊喪，因為據他所知任寶玲雖是武功高強，可是要想來對付花石二人，那還差得遠，萬一因此有個三長兩短，自己今後尚有何面目去見柳英奇？

　　任寶玲似乎已經看出了他內心的意思，在早飯時含笑安慰他道：「你不要為我擔心，花明和石秀郎雖是厲害，可是這雷火洞有真人坐鎮，他們既知，卻不得不顧忌一二，你可以放心！」

　　說話之間，忽聽藤蔓處傳來啪啪振翅之聲，任寶玲微驚道：「二白回來了！」

　　一隻白鷲已探身而入，連聲高鳴不已，任寶玲冷冷一笑道：「它發現了二人的蹤影，想不到他們還真敢來！」

　　郭飛鴻立時站起來道：「柳伯母……」

　　任寶玲搖搖手道：「你不必多說，我知道。」

　　才說到此，忽聞懸在洞壁上的一粒大如核桃的小金鈴「叮」的一響，任寶玲看了郭飛鴻一眼，道：「真人有事見召，你在此等我一會！」

　　郭飛鴻怔了一下，點頭道：「伯母，這件事……」

　　任寶玲微微笑道：「不要緊，這不關你什麼事！」

　　說罷右手按動一處機鈕，石門自開，任寶玲閃身而入，石門又復閉上。郭飛鴻心念轉動，忙也隨後啟門進入，卻見室內垂有一方帷簾，滿室奇香，像是燃燒著桂子的味兒，郭飛鴻忽然發現這是一間寢室，可能就是那雷火道人封道之處，自己豈能隨便踏入。

　　心中正自吃驚，欲待退後的當兒，耳中卻在這時聞得有人說話的聲音，只聽任寶玲的聲音說道：「懇乞道長開恩，格外通融這一次吧！」

　　郭飛鴻心中一動，不覺停步聽了下去，他發現說話之處，似乎還在另一間房內，不過相隔甚近，二人對話可以清楚地聽見。

　　這時又聽得另一個好像小孩一般的聲音道：「你這樣胡鬧，出了事貧道也無法護你，到時可別怪我沒有事先告訴你！」

　　任寶玲道：「道長，這兩個人乃是當今惡魔，真人你忍心看他們為害江湖而不顧嗎？」

　　那似童子一般的語音喟然一嘆道：「任寶玲……你不知貧道的苦心，別人不知，你也不知嗎？」

　　任寶玲道：「真人道嬰將成，此刻是為避外魔入犯！」

　　雷火道人又是一嘆道：「你既知道，怎麼還為我惹這個麻煩，貧道怎能不知那花明、石秀郎為今世僅有的一雙惡魔，只是如今貧道自顧尚且不暇，哪能再有時間管人閒事？再說這兩個老怪物，功力通玄，又豈是好惹的，你還是速速叫他去吧！」

　　郭飛鴻不由面色一紅，心中不大是味兒，卻又聽任寶玲冷冷一笑道：「此事與真人無關，難婦自己作主就是！」

　　道人嘆道：「怎會與我無關？哪一個不知雷火雙鷲為貧道所豢養？唉！唉！看來已惹了麻煩了！」

　　任寶玲還要再說，那道人似已不悅，怒聲道：「你不必再多說了，貧道封洞以來，曾有言不問外事，你也不能為我生事呀……」

　　說到此，突然語音一頓，冷笑道：「簾外是誰？」

　　郭飛鴻猛吃一驚，正要退身，卻見任寶玲已揭簾而出，著急道：「你怎麼進來了！」

　　這時室內道人已冷笑道：「很好，就請這位小友入內一敘，由貧道當面告訴他就是！」

　　郭飛鴻適才聞言，心中正自有氣，此刻聞召，倒是滿心想見識一下這道人，到底是何許樣人，立時答道：「造次了！」

　　大步向前走近，當他揭開了垂簾，迎面便見石壁上鑿有一個月亮石洞，就在這月形石洞內，趺坐著一個一身黃布肥大道衣的瘦小道人！

　　在郭飛鴻想像中，如此一位高齡的道人，必定是十分衰老了，可是此刻注視之下，卻全不是這麼回事，看過去對方簡直像是一個童子一般，黑髮童顏，目如點漆，簡直是一個全真的道人。

　　郭飛鴻呆了一呆，他身後的任寶玲忙道：「還不拜見真人！」

　　雷火道人乍然看見郭飛鴻，雙眉皺了一皺，郭飛鴻打躬道：「在下郭飛鴻，參見老前輩，並請恕罪！」

　　道人濃眉微展，吶吶道：「郭飛鴻，你是佛門弟子嗎？」

　　郭飛鴻搖頭道：「弟子乃是俗家人弟子！」

　　雷火道人搖了搖頭，驚異道：「怎麼你身浴佛光？」

　　郭飛鴻茫然搖搖頭，一時不知如何說起，雷火道人道：「一旁坐下！」

　　郭飛鴻見他座前左右各設有一個石鼓，就打了一躬，老實不客氣地坐了下去，雷火道人頓了頓道：「貧道方才與任女士之言，你想必都聽見了？」

　　郭飛鴻點點頭，雷火道人目光一轉，道：「你年紀輕輕，到底與那石秀郎、花明結有什麼仇恨？要知道這兩個人，可是厲害得很！」

　　郭飛鴻冷然道：「沒有仇恨！」

　　雷火道人怔了一下道：「既無仇恨，何故為敵？」

　　郭飛鴻抱拳道：「身為武林中人，怎能聞惡不問，弟子所以自不量力，正是為此！」

　　雷火道人低聲一笑道：「好大的口氣！」

　　郭飛鴻頓了頓，又接下去道：「再者，弟子也是受一老前輩所托，不得不如此罷了！」

　　雷火道人微微一笑，道：「你根骨智慧武功，皆是上上之選，如此少年，倒也難得，你師父是誰？」

　　郭飛鴻道：「家師鐵雲……」

　　雷火道人頷首道：「鐵大俠與貧道，當年在峨嵋曾有數面之緣，想不到他居然收有如此一個好的徒弟！」

　　說到此，濃眉又皺了皺道：「少年人，你要知道，貧道在此封洞進修，江湖上無人知道，值此用功緊要期間，貧道實在不願多生是非，並非是……」

　　郭飛鴻一笑道：「真人不必多慮，此事乃弟子私事，怎能牽連真人？弟子這就告辭了！」

　　說完話，立時站起身來，雷火道人呆了呆道：「你這就走嗎？」

　　郭飛鴻道：「正是！」

　　一旁的任寶玲立時上前道：「你不能走，那兩個老怪物就在附近，萬一要是遇上了……」

　　郭飛鴻冷冷笑道：「伯母放心，即使是弟子碰見了他們也不會在乎！」

　　說完抱了一下拳，轉身就走，雷火道人冷冷一笑道：「小小年紀不知天高地厚，我看你還是避過了今天明日再走不遲，容貧道為你起上一卦看看！」

　　郭飛鴻一笑道：「真人放心，弟子原不想避他們，正要找他們呢！」

　　入目傲態，那雷火道人為之一凜道：「當今天下，敢與此二人為敵的只怕還不多見，少年人，你說的那位老前輩又是誰呢？」

　　郭飛鴻心中一動，回身笑道：「道長問起此人，弟子倒想起一事來了！」

　　雷火道人呆了呆道：「想起何事？」

　　郭飛鴻淺笑道：「弟子來時，這位老前輩，曾贈了我一枚權杖，並言識得此令之人，皆可助弟子一臂之力！」

　　雷火道人嘿嘿一笑道：「你這位朋友口氣可真不小，但不知那枚權杖可能借貧道一看？」

　　郭飛鴻點頭道：「自然可以！」

　　當時探手拉開了褲腿上特製的暗囊，由其中取出了那枚金光閃閃的金市令，雙手奉上，雷火道人緩緩探出一隻手把金市令接在手中，立時神色一變道：「哦……」

　　郭飛鴻道：「真人莫非識得此令？」

　　「豈止識得！」雷火道人神色微變道：「我們是老朋友了！」

　　他徐徐抬起頭，把目光由金市令移到了郭飛鴻的面上，道：「雲海佛兄如今法駕何在？他這如意金市令，是不肯輕易授人的，怎會交與了你？」

　　郭飛鴻欠身道：「雲海老宗師對弟子恩重如山，這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雷火道人雙目微合，須臾張開道：「罷！罷！貧道看在雲海佛兄面上，破格插手，為你管上這樁閒事，少年人你先坐下來！」

　　一旁的任寶玲聞言心中大喜，當時一拉郭飛鴻道：「還不謝過真人！」

　　飛鴻道：「弟子不敢擾了道長清修！」

　　雷火道人面色微紅，搖搖頭道：「此事既關係著雲海佛兄在內，就另當別論，你坐下再說！」

　　郭飛鴻打了一躬，遂又在一邊石鼓之上坐了下來，雷火道人目睹任寶玲道：「寶玲，你先把洞口的『雲霧奇障』放出，以免兩個老怪物此時上門生厭！」

　　任寶玲答應了一聲，匆匆而去，雷火道人微微一笑，向郭飛鴻道：「貧道昔年與雲海佛兄有過『瘦佛美道』之稱，並有過一段交誼，我想這位老佛兄大概知道我藏身在此，才有意贈你金市令，促我出面的吧！」

　　說時一雙瞳子精光陡射，哈哈大笑了起來，他好似忽然想通了這個道理，雙手連搓道：「佩服！佩服！」

　　郭飛鴻奇道：「真人如何見得？」

　　雷火道人搖頭嘆道：「少年人，你哪裏知道，當今天下，除了雲海佛兄以外，可說無人再能是那兩個老怪物的對手，如說再要找出一人，舍貧道天下再無他人了，是以雲海老人這枚金市令，除了促貧道出面，實在是別無所圖了，這還不算妙，妙在他竟能事先得知貧道和雙怪在此一會……如此看來雲海佛兄的菩提神卦，要較我的神機妙算又要高上一籌了！」

　　郭飛鴻被他一說，再一細想，倒也並非無理，雲海老人之用心也許真是如此。

　　雷火道人說到此，長嘆了一聲道：「雲海呀，雲海！你的事我不便不管，只是如此一來，壞了我十年的道基，這筆損失，你又如何賠我？」

　　郭飛鴻一旁聞言慨然道：「真人不必插手，此事還是由弟子來自理吧！」

　　雷火道人搖了搖頭，喟然一嘆道：「你哪裏知道這兩個老怪物的厲害，雲海既差你擒兇，自然你武功不弱，只是以二敵一，你絕不是他們對手，方才貧道不知還罷了，既知你是雲海所差，怎能袖手不管？」

　　雙眉一皺，這位一心閉關苦修的道人，緩緩站起身來，步下了蒲團，向前走了幾步。

　　郭飛鴻怪過意不去地問：「真人預備如何來對付他們？」

　　雷火道人哼了一聲道：「我自有辦法！」

　　這時，任寶玲已回來覆命道：「各陣式皆已發動，只是不見二老怪蹤影！」

　　雷火道人嘿嘿笑道：「你以為他二人這麼容易上當？實在說我那雷火陣困別人尚可，要想困住這兩個怪物，只怕是不大可能！」

　　頓了頓，道人雙掌一拍，道：「來，你二人隨我來，我們先看一看他們身在何方？」

　　走出了這間石室，雷火道人手指石壁道：「寶玲，你還記得那天壁開啟之法嗎？」

　　任寶玲呆了一下，遂道：「我記不太清楚了！」

　　「當然……」道人含笑道：「已經十年未曾開啟過了！」

　　說著，他步向壁下，雙手張開，在石壁上下兩角輕按了一下，退後一步，又舉掌向壁上虛擊一掌，立時由四面噴出了許多白煙，那方石壁竟然絲絲有聲地啟了開來。

　　郭飛鴻對此甚是希罕，尤其對洞內各項設施盡多雲霧而不解，雷火道人偏頭望著他笑道：「你不要以為這些白煙是障眼法，這都是晨昏間貧道親採的雲霧，以之封洞，最不慮外人窺破！」

　　那滾滾而出的白霧，立時充滿洞室，一時間三人已感置身雲霧之間，郭飛鴻不由暗暗稱奇。

　　雷火道人這時率先步入開啟的壁後，任寶玲和郭飛鴻也跟了進去，只見眼前一級級的白石天梯，看過去有如是一條掛在天際的長龍。

　　雷火道人在前領著二人步上石級，郭飛鴻頓時感覺到身上一寒，四外吹襲而來的天風，使得身上衣衫獵獵起舞。

　　在石級的最上處，形成一個大小有兩丈見方的平台，這時四外的風力就更大了，所幸各人都有極高的內功，否則真有被風吹倒之慮。

　　朵朵白雲，如風驚浪，又似萬馬奔騰，在晴空裏一路翻滾，襯以絢麗的彩霞，真是美極了。此刻再低下頭去看原先的石洞，只見一片雲煙，哪裏還識得出其所在，郭飛鴻心中著實吃了一驚。

　　三人這時已來到了梯頂石台，石台上置有一張石桌，四個石鼓，雷火道人首先落坐，天風把他那襲天青色的道袍吹得雪片也似地飄個不住，真有「飄飄羽化」之感。

　　郭飛鴻心中大是不解，他弄不清道人帶自己來此的目的，因為放目望過去，除了雲霧繚繞，一無所見，遠處似有幾座淡淡的山影，但是比之這屹立的山頂峰頭，都要低上甚多。

　　他正自困惑不置，雷火道人已自石桌上拿起了一個極大的葫蘆，左手則自石桌下抽出一把大如籮筐的芭蕉扇，任寶玲見狀小聲向郭飛鴻道：「真人要收雲霧了。」

　　果然雷火道人這時已打開了葫蘆蓋子，把葫蘆交到了左手，右手大扇向著近處雲霧頻頻扇動，他內力驚人，大扇揮處，但見白雲滾滾，形成一團團的白球，紛紛捲了過來，越捲越近，卻恰好為道人左手葫蘆接個正著，收入葫蘆之內。

　　道人對此甚是熟練，霎息之間，附近白雲，已為他收取一空，其餘皆低在峰下，看過去甚是飄渺。

　　這些做完之後，道人回首向郭飛鴻笑道：「少年人你掌力如何？」

　　郭飛鴻愕然道：「弟子功力淺薄，劈空掌可二百步見力，再遠就不行了！」

　　雷火道人頷首道：「想不到你功力如此深厚，貧道倒是小瞧了你了！」

　　「少年人，」他接下去道：「你來助我一臂之力！」

　　郭飛鴻道：「怎麼個助法？」

　　雷火道人雙目微瞇，道：「你看峰腰下那片白煙，厚有十丈，乃是山霧，我們必須將之透穿一洞，才能看清下面一切，你我各以內力試著透穿即可！」

　　郭飛鴻依言提聚內力於掌心，徐徐推出，他昔日在九華山隨師練功，也曾以雲霧試過掌力，故此甚為熟練，掌力發出後凝而不散，只見白煙如滾滾江浪，直向四面八方退了出去，遂自形成一個大小丈許方圓的隙孔。

　　雷火道人看在眼中，禁不住連連點頭讚嘆道：「好精湛的乾元真力，孩子，有你為助，大荒二老不足為慮了！」

　　雙掌一搓一揚，也發出其本身功力，二人四掌交替，不過須臾之間，那厚有十丈的山霧立時貫穿了一個極大的洞孔。

　　任寶玲目睹二人如此功力，心中甚是佩服，她反倒是接不上手幫忙，待到二人住手之後，她禁不住問道人道：「真人可看見那兩個老怪物？」

　　雷火道人冷笑道：「哪裏有這麼容易！」

　　將身落座，接道：「我們先坐下來，他二人如犯山口，必定逃不過我們眼下！」

　　話方到此，見他眉頭一皺道：「哦，真的來了！」

　　二人立時一驚，道人大袖揮處，那穴口向前移了數尺，三人正可窺清下面一切，一石一樹，無不清晰入目。郭飛鴻定目望去，果見石道上並行著一對人影，雖是相距極遠，卻仍可看出那是花明、石秀郎二人。

　　只見石秀郎在左花明在右，二人均似有些狼狽！衣衫尤其不整，在道途中不時左顧右盼，指東道西，任寶玲不由笑道：「賢侄，你可奇怪麼？」

　　她對郭飛鴻已改口稱為「賢侄」，益發顯得親切，郭飛鴻答道：「不錯，他二人怎會沒有發現這座洞府呢？」

　　任寶玲看了雷火道人一眼，笑道：「那是因為我放出了雲霧，把洞門封閉的緣故！」

　　雷火道人搖頭道：「這種障眼法兒，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他二人！」

　　忽然頓了一下道：「不好，他們果然看出來了！」

　　在他說話時，郭飛鴻就見石秀郎手掌頻頻揮動，在他掌力之下，護山的雲霧層層翻起，已將要逼近洞門處，雷火道人這時又微帶怒容道：「這兩個老兒也太放肆了，我們下去！」

　　山角間的石秀郎面白如紙，怒沖雲霄，他怪笑了一聲，道：「花子，你可看見了？這道人差一點瞞過了我們！」

　　花明抬頭看著眼前的洞門，徐徐點頭道：「現在他跑不掉了！」

　　石秀郎哼了一聲道：「花子，這道人不可輕視，你我要小心一二！」

　　花明冷漠地道：「當然，走，石老郎，我們進去問問他去。」

　　足步方抬，卻為石秀郎橫臂攔阻道：「花子，你枉為一代宗師，卻連兵家大忌都忘了，那道人在這洞前，豈有不設埋伏的？萬一要是中了他的道兒，你這一世威名可就付諸流水了！」

　　花明鼻中哼了一聲道：「你以為天下只有你一個人聰明不成？我早就想到了！走，你要是膽子大就隨我來，以你我二人之力，何愁破不了他的陣門？」

　　石秀郎嘻嘻一笑道：「天下最可憐，莫過於自認為聰明的人，我看那道人和你同樣犯了這個毛病，我本來想先同那道人理論一番，可是他閉門不納，卻未免太不通情理，既如此，咱們也只有不客氣，硬打他的山門了！」

　　花明一雙銳目早已把附近情勢打量清楚，這時沉聲道：「石老郎，你身上多少有點傷，這正門由我來闖，你只走偏鋒就是！」

　　石秀郎銀眉一挑道：「放屁，我豈能要你來保護？我身上這點傷又算得了什麼！」

　　花明哼了一聲：「石老郎，這可不是稱英雄的事，你又何必呢？」

　　石秀郎哈哈一笑，身形躬縮之間，蛇也似地竄了出去，直向那看來雲煙飄繞的洞門之前落去。

　　他身子方自落下，忽聽得轟然一聲大響，亂石如蝗，自四面八方直向他身上罩砸而下。

　　花明見情突然狡黠地笑了起來，陰聲道：「老石，這一次你可夠受了！」

　　他身子一搖，快若飄風似地已落在了一株大樹之上，竟然袖手旁觀起來。

　　那為數可觀的巨石，有如天塌海嘯一般，向石秀郎身上落來，這瘦長的老頭兒一聲狂笑，只見他雙手齊舞，大袖揮處，那些飛擲而來的石塊，紛紛倒彈了出去，竟然沒有一塊傷著了他。

　　石秀郎身子向右一轉，正要騰身而起，忽見眼前石影如山，有如是洞庭煙波中的帆影一般，一層層排出去，無盡無際，哪裏有什麼出路！

　　這一驚，頓時把他一腔狂傲，減了三分。

　　他是一個臨陣冷靜的人，生平歷練更是驚人，這時一打量這種情形，竟然一時叫不出這陣式的名字，心中不禁怦然一震。

　　要是換了第二個人，也許早已不顧生死，先行一試，可是石秀郎生平有一戒律，即絕不輕易冒險，他知道雷火道人既以陣勢相困，定然非比等閒，貿然進身，說不定就有殺身之禍。

　　石秀郎左右觀察了一下，冷冷一笑，停立原地不動，這時那位身踞高樹，一旁觀望的花明卻嘻嘻笑道：「石老郎，你不聽我好言相勸，此番自食惡果，看你如何脫困！我看你還是殺進陣去的好！」

　　凍水石秀郎森森一笑道：「花明，你以為如此就可陷我於死地不成？你真是作夢了！」

　　這一剎那間，他忽然想起，自己竟是著了花明的激將之計。可是憑著他過人的歷練和精湛的武功，他確實也沒有把眼前陣式看在眼中。

　　花明冷冷笑道：「老朋友，你行不行？真要不行，就招呼一聲，我好來救你！」

　　石秀郎一聲不哼，只運用一雙銳利的眸子四下望著，如此僵持了足足有半盞茶之久，就見他哈哈一笑，拍衣而起，身子一竄，已沒入雲霧之中，同時雙手左右齊出，一左一右，隔空把兩方岸立的大石劈倒在地。只聽一聲巨響，眼前翻開了一方巨石，現出了一座洞門，正是雷火道人藏身的洞府。

　　陣勢一破，石秀郎身子一閃，已竄至洞前，這時那遠遠旁觀的花明，見陣門已破，也由邊側燕子也似地掠了過來。

　　他口中嘆道：「石秀郎，你真行！」

　　石秀郎儘管是心中恨透了花明，可是此刻另一大敵當前，只得暫時先忍下了這口氣，以後再說。

　　二人身子幾乎同時落下，石秀郎驀地轉身，幾乎和花明撞了滿懷。

　　花明身子突然立定，見石秀郎目閃兇光，也不由吃了一驚，瞪目道：「咦，你這是怎麼回事？」

　　石秀郎嘿嘿笑道：「花子，你這點小聰明又白費了心機，你既是口口聲聲要去對付那個道人，如今障勢已為我破了，這頭一陣就讓給你打也無所謂，又與我爭搶作甚？」

　　說著他果然閃身向右面讓開，空出進門的通路，花明為之一呆，暗想這傢伙原來比我更精，方才再兇險，不過是道人洞外，此刻殺進道人洞內，豈有不觸怒那牛鼻子之理？

　　可是他們彼此都是挺要面子的人，此時為石秀郎拿話這麼一扣，不打這一陣也不行了，口中嘻嘻一笑道：「你且看著！」

　　身子向前一欺，雙手同時遞出，作「推窗望月」式，呼！一股勁力，洞門「砰」一聲洞然啟開，他人卻疾速地閃向一邊，待他發現洞內空無一人時，不由臉上紅了一紅。

　　石秀郎見狀挖苦道：「算了，你還是退開一邊，看我的吧！」

　　花明怒聲道：「去你的！」

　　第二次一閃身，雙掌護胸，猛地向洞內撲去，他身子方一進洞門，頓時迎面湧來了一股絕大的勁氣，花明驟遇之下，不由大吃了一驚。

　　他方才因似見洞內無人，才敢如此大意，根本就沒有防到會有此一變，是以倉促間，再想以掌力還擊已是不及，只見他就空一翻，倒滾了出來，其勢之疾，令人咋舌。

　　石秀郎見狀猛地右手一揚，發出了一掌。這一掌，雖是無心而發，卻也解救了花明一時之險。

　　掌力一吐，花明就空一翻，飄然落地，只見他面色蒼白如紙一般，一聲怪笑道：「什麼人！」

　　身形一晃，第二次又閃身而入，雙掌挾著凌人的巨力，向洞中衝去。

　　同時間，石秀郎也自右側方切身而入，他二人先後撲入洞中，卻又出乎意料地絲毫也沒有遇見什麼阻力，二人所發出的掌力，擊在洞劈上，轟雷般發出了一聲暴響，四山齊應。

　　待他二人身形站定後，才發現石室正前方，也就是壁根之下，跌坐著一個黑髮童顏的道人。

　　道人一雙眸子，似睜非睜地平視著二人，右手打了個問訊道：「二位老友久違了！」

　　石秀郎後退了一步，鼻中哼了一聲道：「果然是你這道人！」

　　花明冷笑道：「咱們很久不見了，你就這麼來招待老朋友？」

　　說時面上極為難看，哼了一聲，又接道：「倒沒想到道爺你會住在這裏，真是意外得很！」

　　石秀郎銀睫頻眨，冷笑道：「閒話少說，道人，我只問你，那郭飛鴻以及那個女人，是你什麼人？你派他們與我二人為敵，是安著什麼心？」

　　雷火道人搖頭笑道：「你錯了，我與二位不過當年有過數面之緣，無恩無仇，怎談得上為敵？」

　　花明這時在一張石椅上坐了下來，冷漠地道：「話是不錯，可是你的雷火雙鷲卻平白無故地與我等為敵，石老郎險些受了重傷，那姓郭的小子卻突然失蹤，道人，你也用不著跟我們來這一套鬼吹燈，乾脆你說一聲，那姓郭的是否在你的這裏就行了！」

　　雷火道人雖說是武功超人，胸有成竹，可是面對著如此兩個當世的魔王，心中也不禁有些猶豫不決，他低頭尋思，一時未語。

　　石秀郎道：「雷火道兄，你這件事實在是作得不太漂亮。哼！你總不能不說一句話吧！」

　　雷火道人慢慢抬起頭來道：「郭飛鴻是在我這裏，只是貧道卻無權把他交給二位！」

　　花明呆了一下道：「這是何意？」

　　雷火道人怒容滿面道：「這郭飛鴻一來是個後生，貧道不忍心看著他被你們兩個身為老前輩的欺凌，再者，貧道受有老友之托，更不能不插手多管閒事！」

　　花明怒立而起道：「什麼人要你管這閒事？」

　　雷火道人右手緩緩自左面袖內抽出來，微微一笑道：「二人還認識這如意金市令嗎？貧道正是受了此人之托，而對二位不得不多有開罪！」

　　二人目光一接觸到那枚金市，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冷戰，石秀郎口中「哦」了一聲道：「雲海和尚……」

　　花明在一旁嘿嘿笑道：「果然是這個老和尚，這麼說那郭飛鴻，正是他派來的了？」

　　雷火道人淡然道：「這就不太清楚了！二位如果沒有旁的事，貧道想就此告退，恕不奉陪了！」

　　說罷一稽首，正要退身，石秀郎忽然長軀一晃，正正地橫在了道人面前，他臉如黃蠟般地道：「道人，我知你這多年來修為不易，我們也不願擾你清淨，只是郭飛鴻是雲海所差，你卻是非要交出來不可，否則……」

　　雷火道人道人雙眸一翻，不悅道：「怎麼，石老兄，你還要與貧道動手不成？」

　　石秀郎短髮箭立，兩腮顫抖道：「那就要看你了！」

　　花明冷冷笑道：「道兄，你是聰明人，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若是毀了自身的道基……老道！你還是把人交出來吧，我們絕不多擾！」

　　雷火道人森森一笑道：「花兄怎說貧道如此就毀了道基，這倒要請教了！」

　　花明眼皮下搭，漠然道：「道人，你是明白人，應該是一點就透，何必一定要把話說明了，難道你就這麼自信不成？」

　　雷火道人一雙銳目向二人分別看了一眼，已知今日之勢，只有用武之一途，別無選擇餘地，心中反倒平靜下來，向著二人一笑道：「很好，二位老兄，請隨我入內一行，這件事是不難解決的！」

　　說完，雙手向空中一按，雲煙飄繞中，石壁上已敞開了一扇大門，現出了內室。雷火道人這時面色已沒有先前那麼和善了，他轉身對二人道：「貧道對任何人，一上來都留有三分情，方才勸二兄得罷手且罷手，既不聽貧道良言要勸，就怪不得貧道多有得罪了。」

　　說話間，三人已陸續步入石室，石門自閉。

　　石秀郎猛地回身，愕然道：「道人你弄什麼鬼？」一面虛晃兩掌，發出「轟！轟！」兩聲大響，石屑四處飛濺，其掌力足堪驚人。

　　花明也向右後方發了一掌，同樣地發出「轟」的一聲，可是卻不見石門再啟，兩個老怪物這一霎間，不由勃然大怒，雙雙向道人怒視過來，雷火道人卻慢條斯理地道：「太晚了，這就所謂上山容易，下山難，二位老兄安心與貧道為敵，上了此山，再想下山，可就萬難了！」

　　石秀郎一聲狂笑道：「不見得，你這石洞莫非是銅牆鐵壁不成，就算是銅牆鐵壁，也休想困得住我們二人！」

　　言到此，驀地身形向下一蹲，雙手相連，掌心一亮，霍然向上一推，身軀同時直立而起，這種「巨靈金剛掌力」，發自這個老魔手中，果然是不同一般，只聽得轟隆一聲大震，好像整個山都為之搖動了。

　　在這雷霆萬鈞的一聲大震中，鬥大的巨石，自破碎了的室頂上墜落而下，一時石落如雨，聲動心魄，聲勢好不驚人。

　　煙屑平靜後，室內三個人仍然佇立在當地不曾移動，甚至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未沾上一些灰沙。

　　石秀郎抬頭一看，自己的掌力，使得整個的室頂，掀去了尺許厚的一層石面，可是並未能因而開出一條出路來，這老兒由不住黃臉上現出一些不自在。

　　雷火道人抬頭看了一眼，徐徐點頭道：「石兄掌力果然驚人，只是卻忘了這洞府乃開自石山之內，老兄如果自認為有移山倒海之能，不妨再試，否則徒勞無益！」

　　道人顯然也已為石秀郎這種囂張的氣勢所激怒，面色很不好看，手指四壁，冷冷一笑又接道：「非但如此，這洞府內，每一間石室的石壁，也都有丈許厚薄，二位老兄就是功力再高，如不悉開門之法，若想出去，談何容易！」

　　花明面色一沉：「道兄這是什麼意思？」

　　雷火道人嘿嘿一笑道：「很簡單，二位既然找上門來，足見來意不善，可是貧道近三十年來，早已閉門思過，不曾與任何人動過手，眼前情勢，已難以甘休，貧道願以三陣賭輸贏，來與二兄分一勝負，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石秀郎木訥的面上，顫動了一下道：「好得很，這方法最公道，道人你就劃下道兒來吧！」

　　雷火道人鼻中哼了一聲道：「二位既然同意，事情就好辦多了，請隨貧道換一個地方再說如何？」

　　花明獰笑道：「我們已上了你的當，還會更進一步上當嗎？」

　　石秀郎細目微斜道：「花子，你也害怕了？好，你就在此，我隨他進去就是！」

　　花明一聲狂笑：「笑話！我不過是提醒你注意一下道人之陰險罷了！」

　　石秀郎嘿嘿一笑，道：「道人雖陰險，卻不及你萬一，哈！花子，你說這話對嗎？」

　　目睹二人如此情形，雷火道人反倒有些愣住了，他原以為二人是「同仇敵愾」，卻未料到他們本身之間，並不合作，忽然他想起了傳說中此二人的宿仇，不禁啞然而笑。

　　病書生花明只是低頭冷笑不語，雷火道人望著二人道：「二位的事情，留待以後再說，我們還是先解決一下眼前要緊！」

　　石秀郎漠然道：「事不宜遲，道人你快快拿出主意來！你不是要領我們去另一個地方嗎？」

　　雷火道人凝色道：「請！」

　　雙手又當空虛按了一下，遂聽得一陣絲絲之聲，二怪皆是心思精密的人，在道人揚手之時，他們俱都聚精會神地想觀察下手的地方，可是就在這時，由四壁角間冒出了朵朵白雲，滿室雲霧飄繞之中，一扇石門又自行啟開。

　　石秀郎剔了一下眉毛道：「妙呀！」

　　身子一晃，已奪門而出，卻聞得道人一聲叱道：「小心！」

　　石秀郎身已騰出，聞聲一個倒折，強行落身而下，落身之處，已在門邊，當他一打量門外情形，這老怪物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原來門外乃是直立千仞的峭壁，怪石嶙峋，白雲片片，下視谷澗，只見灰茫茫一片，哪裏能測出深淺高低，如果不是道人一聲喝阻，自己怎還會有命在！

　　石秀郎一張老臉上，帶有幾分訕訕地，向著雷火道人點頭道：「道兄……你領我們來此作甚？」

　　花明這時也步至門邊，向外望了望，審視了一下門外情形，確是獅虎難攀，在滑如鏡面的峭壁上，竟連一塊青苔也沒有，令人望之不寒而慄。嗖嗖的天風，由洞開的石門外直灌進來，濃密的白雲，頓時使得全室陷於述茫之中。

　　花明呵呵一笑，雙袖連揮，室內頓時重現光亮，飛進的雲霧，皆吃他超人的內功逼出室外。

　　雷火道人筆直而立，面向門外，吶吶道：「貧道要在此處，向二位領教一下絕世奇功！」

　　花明怒形於色道：「道兄方才只言三陣賭輸贏，卻未說明賭注為何！」

　　雷火道人點頭道：「是的，這賭注正要請教二位，花兄何妨下注！」

　　花明嘻嘻一笑道：「吾輩不同於一般江湖小丑，這賭注自也不能太俗！」

　　雷火道人微微一笑道：「洗耳恭聽！」

　　花明冷森森笑道：「好，道兄，我就與你賭這顆六陽魁首如何？」

　　雷火道人瞳子微瞇，不悅道：「老兄賭注確是不凡，也足以驚人，貧道忝為主人，自無推卻之理，既如此，也只有勉為其難地接受了！」

　　說完轉向石秀郎道：「石兄也要也貧道賭六陽魁首嗎？」

　　石秀郎嘻嘻一笑道：「賭頭大可不必，花子既與你賭了頭，我們何妨賭腳，我想一個人如斬頭去足，倒也死得特別！」

　　雷火道人面含薄笑道：「高明，高明，你二人一人賭頭，一人賭腳，如此賭法天下少有，足可開武林先例，死也死得場面！」

　　石秀郎道：「道人你少廢話，怎麼個賭法，你快快道來！」

　　雷火道人點頭道：「貧道正要請示，你我既是三人，這三陣比法正好一人選定一陣，二位以為如何？那麼這第一陣的比法就請石老哥劃道兒吧！」

　　石秀郎獰笑一聲，道：「道人請看這洞外雲霧瀰漫，甚是惹厭，我們不妨來玩上一陣藏雲收霧的遊戲，使附近雲霧一清，二位意下如何？」

　　雷火道人鼻中哼道：「石兄請說得明白一點！」

　　花明卻在一邊狂聲笑道：「石老郎，你這就叫班門弄斧了，老道日日以採雲為戲，早已駕輕就熟，還是換個花樣吧！」

　　石秀郎側目道：「你知道什麼？道人採雲為戲，乃是收藏於葫蘆之內，我這藏雲收霧，卻是要以本身丹田內力，把雲霧吸入胸腹之中，然後化雲為水，吐之杯內，即可分出功力高下了！」

　　花明搖頭笑道：「虧你想出這種花樣！」

　　雷火道人點頭道：「石兄想出這個方法，確實新鮮，此舉非但要內功深沛，而且要丹田火盛，否則不足見功！」

　　言罷轉身取過了三個玉杯，置於石桌上，復又取出藏香一根，用火石燃著插於桌面，含笑道：「我們以半炷香時間為限，石兄這個遊戲，確是有趣之至！」

　　石秀郎木然道：「道人，雲霧化水，水質清晶，不同於胃脾中渾水，這一點卻是要先交代清楚的！」

　　雷火道人這時已盤膝坐下，聞言冷笑道：「這是自然，石兄何需交代？」

　　花明這時身子也轉向了另一個方向，只見他目注前方，整個身子作了個「騎馬蹲襠」的架式，目瞪口張，只待一聲開始，即可行功吞雲。

　　石秀郎所以提議這種把戲，自然是對此道甚有把握，他昔年處身苗族，當地每多瘴雪，是以學會了呼雲之法，浸淫多年，確實體會出箇中三味，這時就見他那原本瘦彎的身子，更形彎了起來，看過去極像是一個大蝦。

　　那支香慢慢燃下去，待到了一半時，雷火道人回頭看了一眼，微笑道：「可以開始了，請！」

　　這「請」字一出口，三個人幾乎同時發動，妙的是他三人竟然同對選中了一朵雲，那片白雲距離洞口最近，是以三人同時選中了這個目標。

　　一時間，但見那數丈方圓的雲塊，有如是雪原上為暴風捲起的大雪球一般，直向三人坐立的洞口移來。

　　要知道三個人，乃是當今世上，僅存有限的幾個武林高手，每個人少說也都有六十年的精純內功，這時合力施展，爭奪一個雲塊，立時形成一種難見的奇觀，那雲塊起先是一個大圓球，先向道人坐處飛來，然而側邊的石秀郎，口中卻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尖鳴之聲，那大雪球，立時由圓球，改變成一條細長的雲帶，改向他口中投去。

　　這時間，另一面的花明雙手箕張，由胸向兩側下按，凹腹吸胸，也發出了極大的吸力，那塊雲塊，立時又由條狀被拉成了三角形，在空中左衝右突，上下翻騰。僵持了甚久，終於化為三股，分向三人口中直穿而入。

　　緊接著，當空更現出了奇景，四面八方的浮雲，在三人的玄奧內功吸引之下，有如是燈會中的花燈，紛紛向三人分別奔來，大小不等，形狀各異，吃陽光一襯更是五彩繽紛，一時頓成奇觀。

　　這三個武林中僅剩的碩果老人，各人使出了全力，吸取著當空白雲，看起來真是各有千秋，看看那插在桌上的香頭，已剩下了一點火星，終至「哧」的一聲，全部熄滅。

　　三人雖是全力在吸取空中雲塊，可是暗中也俱都注意著那支香頭，這時見它熄滅，各人幾乎同時停止，並無一人有絲毫偷巧行為。

　　這時再看三人，每人都是大腹便便，原來腹內皆都吞滿了雲霧，花明呵呵笑道：「石老郎出這個鬼主意，真缺德極了！」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發現那雷火道人與石秀郎皆閉目不語，這才想到還要運功化雲為水，不由吃了一驚，趕緊閉目運功，不再言語。

　　三人靜默了有半盞茶之久，雷火道人首先開目笑道：「貧道先獻醜了！」

　　早在吞雲之先，道人已先在各人面前放了一個透明晶亮的玉杯，大如小甕，道人說完這句話，就見他口一張，自他口內銀蛇一般地射出了一道清泉，慢慢向玉杯中落去。

　　接著石秀郎也開目道：「我也現醜了！」

　　這老兒身形微躬，嘟嘴如吹哨狀，自他口中也噴出了一道水箭，直向玉杯內注入。

　　他二人先後做完了這些之後，才見花明手們小腹，也噴出了腹內雲水。

　　休看他三人方才吞取雲霧後均是大腹便便模樣，可是當腹內之雲霧化為清水後，卻不過是為數極少的一小杯，甚至還不足滿杯。

　　石秀郎冷冷一笑道：「現在立可分出勝負強弱了！請道兄審視如何？」

　　道人呵呵一笑道：「貧忝為地主，不便品評，為避嫌疑，還是石兄自己查看吧！」

　　石秀郎搖頭道：「此陣比法是我所提，我更不便！」

　　花明一笑道：「既如此，還是由我來吧！」

　　說完這老頭兒，先搬過了一張石几，放在門口，然後依次將各人面前的杯子，平平地置於石几之上，陽光穿雲而下，照射在三隻晶杯上，杯內清水，立時幻成澄黃結晶的色彩。

　　花明看了一眼，含笑道：「二位請看水質可對？」

　　石秀郎及雷火道人皆都點頭不語。三個人六隻眼，在三隻杯子上轉來轉去，面上俱都現了驚異之色。

　　原來三隻杯內的水量，看來幾乎是難分多少，幾乎無法分辨出誰勝誰負。

　　花明看之再三，不由呵呵笑道：「這件事太妙了，二位請來共同一觀如何？」

　　雷火道人上前細細看了一刻，不禁嘆了一聲，苦笑道：「功力匹敵，難分高下！」

　　石秀郎一躍而起，並三指，虛空在每人杯內指了指，杯中清水突然高起，然後他依次地看了一遍，退身點頭道：「果然是一樣，這一陣就算和了！」

　　雷火道人收起了玉杯，冷面道：「石兄這一比法想得確實別致，只可惜高下難分，為了節約時間，我們趕快比下一陣，貧道想這第二陣，就請花兄出題如何？」

　　花明獰笑道：「既如此老夫就不客氣了！」

　　說罷拍打了一下身上的長衣，道：「方才石老郎所提的比法，乃是測驗各人內功以及每人丹田內的火力，我這一陣卻是要考驗一下各人的目力如何。」

　　石秀郎不由冷冷一笑道：「花子，你是存心與我為難不成？」

　　花明呵呵笑道：「那倒沒有，你不要忘了我二人暫時還是一邊的呢！」

　　石秀郎此時目光吃陽光一逼，銀眉頻眨，由於他極力苦撐，雙瞳中已經掉下淚來，此時一聽花明要比目力自是氣憤，正要反駁，雷火道人卻微笑道：「花兄這一陣看來更有趣了，就請說出辦法來吧！」

　　花明嘿嘿一笑道：「想不到如此極高之處，竟有如此多的飛蛾，真是令人不解了！」

　　雷火道人一笑道：「錯了，這不是飛蛾，乃是此山獨產的太陽蟲，要在陽光之下才形活躍，此蟲不怕風寒，非極高地不易發現！」

　　花明面色微訕道：「原來如此，老夫只是耳聞，卻是第一次得見！」說罷信手一抓，已抓入掌中一隻，就目看了看，又鬆掌放其飛去！

　　接著他微微一笑道：「石老郎眼睛怕見陽光，我們讓他先挑一個背光地方，不要一會輸了，說我們欺負了他！」

　　石秀郎森森一笑道：「哪一個要佔你的便宜，花子你快劃出道兒來就是！」

　　花明掀唇一笑道：「道人，你這石室四壁堅實不露微孔，室內的太陽蟲不至於有飛出去之慮吧！」

　　雷火道人點頭道：「自然不會！」

　　花明一笑道：「這樣甚好，現在就由小弟用內力凌空封壁，暫時把洞內洞外隔離，使洞外飛蟲不得入內，在我封洞之時，各人數一數這室內共有飛蟲若干，然後暗記數目，彼此核對一下，再細數室內飛蟲共有多少，如此就可知誰的目力高了！」

　　說話之時，但見飛蟲進進出出，其數何止千百，這個題目看似容易，其實真不容易，在花明道出之後，石秀郎等二人都不由眉頭皺了一皺，尤其是石秀郎，叫他在太陽下直視已感困難，此刻再叫他轉瞬間細數室內飛蟲，真是一件大難事了。

　　可是以他們如此身分，一經決定，卻是萬無示弱退縮之理，石秀郎明知此一陣自己是敗定了，內心不禁把花明恨之入骨，可是嘴裏卻不肯示弱，只得勉強點頭冷笑道：「哪一個要你來封閉洞口，還是由我來吧！」

　　花明微微一笑，目視雷火道人道：「道兄可有意見？」

　　雷火道人點頭道：「石兄封洞最好不過，我們就如此決定！」

　　石秀郎恨聲道：「以『十』數為限如何？」

　　花明呵呵笑道：「太多了，以『三』為限足矣，石老郎，你要記住在清點洞中飛蟲之後，不得放走或是放入一個！」

　　石秀郎怒聲道：「這是當然！」

　　說罷身形一閃，已至洞邊，他所以選擇封洞這個任務，其實也用了深心，原因是面對洞內，正可收「背光」之利，可以大大減少他目力的刺痛，只要沒有陽光直射他雙瞳，他的視力自信是不輸於人的。

　　當空「太陽蟲」此進彼出，由於洞外雲層為方才三人吸取乾淨，此種蟲類就更形活躍，看來密密麻麻，何止千萬！

　　石秀郎身子一站定，左手向外一揮，喝一聲：「好！」自他五指尖上，立時湧出了一片無形的內氣功力，幻化成一道無形的牆壁，隔於洞內與洞外之間，形成了一道屏障，此時洞外飛蟲既不可入，洞內飛蟲更不可出。

　　石秀郎口中大聲地數道：「一－－二－－三！」

　　「三」數一落，各人皆低下頭來，彼此都似有了協定一般，這也正是武林極尊不同於一般江湖人物之處，他們絕無一人想到多看一眼。

　　石秀郎冷冷一笑道：「現在每人把心中所數，記在地面上，再由我斃蟲清點就可知結果了！」

　　花明點頭道：「甚好！」

　　石秀郎也暗暗記了數目，就見他左手大袖向空一揮，室內發出了鳴雷也似的一聲大震，空中飛蟲，全數自空斃落，如同雨點一般地散落而下，絕無一隻能生免！

　　接著他收回左手，冷冷一笑道：「我數的數目是九百六十三！」

　　雷火道人抬頭道：「九百六十七，其中有四隻是幼蟲！」

　　花明看了一下地面，冷然道：「道人所見和我一樣，九百六十七，其中四隻小蟲！」

　　石秀郎分向兩人面前視去，兩人面前地面上都刻有數目，與所言相符。

　　看到此，石秀郎面色一變，苦笑道：「看來這一陣我輸了！」

　　言罷立起身來，細細向地面上看了一遍，面色慘白地道：「你二人所言不錯，共是九百六十七隻，其中有四隻是小蟲！」

　　雷火道人點點頭道：「剩下這最後一陣，貧道也就老實不客氣了！」

　　花明看了石秀郎一眼，臉上現出微微得意之色，雖然他和石秀郎是一邊的，可是他們兩個人卻都與雷火道人個別下有賭注，換句話說，假如下一陣，三人都是平手的話，石秀郎由於此一陣敗北，也要依其言自斬雙足，自己也就在無形中去了一個大敵。

　　他微微一笑，迫不及待地望著道人道：「道兄請不要客氣，快出這第三陣的題目吧！」

　　雷火道人由於方才二陣比下來，已證實這兩個人果然是生平大敵，由功力上說，自己和他二人也確是難分上下，這第三陣自己必需要取勝不可！

　　想了想，他冷冷地道：「二兄功力可稱蓋世無匹，貧道實在拜服，這第三陣如不能取勝，花兄就算勝了！不過……」

　　目光一掃石秀郎接下去道：「卻是與石兄比成平手，那麼貧道這顆六陽魁首當遵言雙手奉上！」

　　言到此，右手一展，已自袖內抽出了一口寒光閃耀的匕首，往几上一放，以示決心。

　　三個人內心，都不禁浮上了一層寒意，哪一個人能不為自己的生命擔心呢？

　　現在就等著道人一句話了。

　　雷火道人在室內踱了幾步，微微一笑道：「咱們已比過了內力、目力，貧道這最後一陣卻要較量一下兵刃上的功夫了！」

　　此言一出，二怪同是一驚，都不知這道人要如何在兵刃上較量，四道目光，一齊集交在道人身上，只等他劃出道兒，以決最後勝負。

　　花明眉頭微微一皺道：「道兄，莫非要與我們單打獨鬥，在兵刃上一較高下嗎？」

　　道人拿起了几上兵刃，搖頭道：「錯了，貧道豈能如此失禮，貧道不過是要和二位試一試兵刃上的功力罷了！」

　　說完揮動了一下掌中匕首，手指洞外道：「二位請看對山有幾株古松，如果貧道眼不花，正是三株，此三樹大約是一般粗細，正適合我三人一試功力，二位意下如何？」

　　石花二人循指望了一眼，都未出聲，內心實在甚是驚心，因為不知道人到底要如何來試兵刃功夫。

　　雷火道人冷哼一聲，雙手緊握匕首把柄，緩緩遞出，高舉空中，就見他眸子微閉，全身起了一陣戰抖，隨之那口短刃緩緩下落，由匕首尖端，這一剎那，竟暴漲出一股白茫茫，細如手指的白氣。

　　這道白氣緩緩前伸，直達對山，隨著道人鋒刃向下一落，只聽得「哢嚓」一聲脆響，那左邊第一株松樹，竟給整個腰斬為二，然後道人緩緩收回手來，面色微紅，氣息微喘，輕輕把兵刃置於几上，望著二人點頭道：「現醜了！」

　　雷火道人這一手功力，直把那兩個老怪看呆了，良久石秀郎才點點頭道：「道兄這一手『劍氣飛斬』的功力，果然已有七分火候，在下未必有此功力，不過不得不試一下，現醜了！」

　　說著遂走了過來，雷火道人笑道：「老兄如無隨身兵刃，就用我這短刀如何！」

　　石秀郎一揚手邊竹杖道：「我還是用這個方便！」

　　言罷雙手往杖上一搭，慢慢抽之而出，現出了一口翠色竹劍，道人口中「唔」了一聲道：「石兄這口青竹劍，貧道久仰了！」

　　石秀郎呵呵一笑，道：「石某一生傲視江湖，今日遇見了真正的對手了，只怕……」

　　說到這裏，身形半屈，同樣地也是雙手握劍，竹劍上領鼻心，緩緩遞出，高舉，驀地吐氣開聲：「嘿！」劍身一落，但聽得「哢嚓」一聲，對岸第二株巨松整個向左面倒折下去，只是斬處，卻未像道人那麼俐落，仍然連接著，並未完全斷下。

　　石秀郎臉色大紅，第二次再落一劍，那巨松才完全斷折了下來。

　　雷火道人笑道：「高明！」

　　石秀郎收回劍身，寒面不語，說起來，這一陣，他可以不算輸，因為雙方並未言明限於一劍，可是這就所謂「瞎子吃雲吞」肚裏有數，狂傲一生的石秀郎這一時間，銳氣大減，在旁一言不發。

　　忽然，他狂笑一聲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罷！」

　　話落，手中竹劍一捲，正要向自己雙足上掃去，猛可裏道人右手突出，拉住了他一隻右手，石秀郎道：「這是為何？我既然敗了，理當自斷雙足，你……」

　　雷火道人冷然道：「石兄稍安毋躁，待花兄試過再說！」

　　石秀郎冷冷一笑道：「也好！」退立一邊。

　　花明這時哈哈笑道：「花某沒有兵刃，道人你的兵刃借我一用如何？」

　　雷火道人笑道：「自然可以！」

　　花明探身拿起了兵刃，只見他力聚刃身，身形瑟瑟地一陣戰抖，忽然他身形一轉，匕首向外一吐，白光一閃，正正指在了道人前胸。

　　雷火道人萬萬沒有料到他會有此一手，一時大吃了一驚，可是已為花明劍氣罩定前心，這時就是再快的身手，要想逃避也已無及！

　　雷火道人怔了怔，嘿嘿冷笑道：「你要如何？」

　　花明哈哈怪笑道：「道人，你休要趾高氣揚，不論你怎麼想，這時你的生命，卻要由我來操縱了！」

　　雷火道人冷冷一笑道：「貧道高看了你，如今看來，你不過是個無信無義的狡猾之徒！」

　　花明一聲狂笑道：「生存就是道義，道人，你又增加了一門學問了！」

　　說時面現兇光，嘻嘻一笑又道：「石老郎的債，我們等會再算，現在我先解決了你這道人再說，千不怪，萬不怪，只怪你多管閒事！」

　　言罷短刃緩緩下落，絲絲劍氣，使得道人身側的石壁唰唰落下了一層石屑，雷火道人身子動了一下，可是那口短刃在花明手上，已然發出了十分的威力，豈能容他輕動絲毫。

　　到了此時，雷火道人才知自己一時心厚，反使自己陷於絕境，禁不住低低嘆息了一聲，閉目不語，花明嘿嘿笑道：「道人，你只把那郭飛鴻獻了出來，我就饒你一命，否則……」

　　雷火道人眼也不睜，只搖搖頭道：「無恥之徒……無恥之徒。」

　　花明正要下手，一旁的石秀郎突然道：「花子，你太現眼了，這種貽笑武林的事還是不要作的好！」

　　花明冷冷笑道：「你還有什麼資格說話？等處置了他之後，我們還有筆賬好算呢！」

　　石秀郎鼻中哼了一聲，遂不多言，他的熱心不過至於此而已，道人一死，第一他少了一個勁敵，第二他可以不必再實行諾言，有何不好？雖是於心不安，可是為惡是別人的事，與他又有何干？

　　因此石秀郎暫時竟然裝聾作啞起來，花明冷笑一聲，又向道人道：「如何，你可決定了？」

　　雷火道人頭也不抬一下，花明厲聲道：「也罷，這是你自己找死，怪我不得！」

　　掌中短刃，正要下落，猛可裏，一絲冷風，直逼後心，花明頓時只覺得全身打了個顫，身子一軟，手中匕首「噹啷」一聲跌落在地，竟然為人點中了身上穴道。

　　石秀郎聞聲開目，驚叫了一聲：「咦？」

　　遂也覺背心「志堂穴」上一麻，由不住身子一抖，頓時也不再動了。

　　二人竟是先後為人以極上乘的內家真力，點中了穴道，要知二怪都是當今宇內一等一的高手，他們身上隨時都有護身的「遊潛」，能夠貫穿這層遊潛而制住二人穴道的，由此也可知出手者絕非泛泛之輩了。

　　雷人道人自問必死的當兒，卻未料到會有此一變，一時也頗為驚異，張開眸子一望，這時石壁驀地開啟，郭飛鴻、任寶玲雙雙步出。

　　道人嘆了一聲道：「你來的倒是時候，這兩個人就交給你吧！」

　　郭飛鴻點頭道：「想不到花明是如此無信之人，真想一劍結果了他！」

　　雷火道人含笑道：「俗謂解鈴還需繫鈴人，此事還是交由那龜山的老和尚處理吧！」

　　言罷向二人看了一眼道：「只是你押解此二人上路，沿途必多風波，貧道這裏有『火霧』一瓶贈你，只要為他們聞上一些，立可昏睡多日，對你大是有用！」

　　又看了二怪一眼，接著：「先讓他二人在此休息休息，我們出去說話！」

　　郭飛鴻見二怪被自己點穴後，身若木偶，倒不怕他們再會逃去，遂同著任寶玲隨雷火道人走出這間石室，來至道人的丹房之中。

　　雷火道人取出了一個朱色的小葫蘆遞給郭飛鴻道：「這葫蘆內就是方才所說的『火霧』，用時只需微微一按葫蘆，自會噴出！」

　　郭飛鴻道了聲謝，接過了葫蘆，雷火道人在郭飛鴻面上看了一會，點頭道：「你身上佛光隱現，這證明你宿根甚厚，可是你兩眉斜飛，印堂透出紅光，卻又像前途頗多情孽，你要切記，好好把持自己，行為不可錯失，否則害人害己，罪莫大也！」

　　郭飛鴻心中一驚，當時點頭答應著，道人又道：「這兩個魔頭，武功確實極高，你此去龜山，這沿途之上，難保不生事故，你要切實小心，否則一個處置不當，只怕你會有殺身之禍！」

　　郭飛鴻連聲答應，雷火道人點頭又道：「方才如非你及時施援，貧道說不定已遭了那花明毒手，此刻想來猶有餘悸，為謝你救命之恩，我贈你『本命神丹』十粒！」

　　言罷又自懷內取出了一個烏玉小瓶，遞與郭飛鴻，接道：「此丹為我取空中元陽，合以參精，以百合花瓣和泥，爐煉十年而成，共得五十粒，多年來用以活血，只剩此十粒，此丹妙用如神，可治百病，有起死回生之功，你留下日後或有所需，你就此走吧！」

　　接著又向任寶玲點點道：「你困數將盡，不久母子團聚，貧道此後用功更緊，只怕無機會再見你了，那兩隻鷲兒隨我多年，已通人言，這多年和你相處，已生感情，貧道今後自顧不暇，也沒有時間再管它們，且贈於你吧！」

　　任寶玲忙伏地叩謝，一時淚流滿腮道：「難婦蒙真人這多年照顧，恩重如山……」

　　雷火道人擺手笑道：「不必再說了，貧道收你只為了卻塵緣，如今緣盡，理當分開，你為人正直，來日前途似錦，你母子團圓，正是一樁大喜事！」

　　說著又由身上取出方才那柄蛇形匕首，遞給任寶玲道：「此刃名『天乙』，乃我昔日護身之物，就贈與你為念，由你轉交，不必再來謝我。」

　　目光一轉，對郭飛鴻道：「見了雲海佛兄，代貧道問好，告訴他說，一日貧道胎成，當會至龜山看他，請他至時先行接引於我！」

　　郭飛鴻躬身答應，雷火道人遂轉身自去，竹簾垂下，石壁徐徐合起，郭飛鴻望著任寶玲微微一笑道：「恭喜伯母，不久當可母子團圓了！」

　　任寶玲用一隻纖纖玉手，把眼角的淚擦了擦道：「此事全仗賢侄你費心了！」

　　郭飛鴻道：「伯母放心，小侄一待把此二人送到龜山後，定當去訪英奇兄，同他來此迎接你！」

　　任寶玲含笑道：「如此甚好，來，我們先辦你的事情要緊。」

　　於是她就同著郭飛鴻來至外室，二人商量了半日，臨晚，郭飛鴻就暫時告別出發了。

　　在斜風細雨中，他騎在一匹馬上，全身披麻帶孝，偽裝成一個孝子的模樣，馬後，是一輛支著白布喪蓬的靈車，車內並列著兩具棺材。

　　首途來到了「江寧」，下榻在「仁風客棧」，棧裏的伙計見是送喪苦主，便把他安置在後院偏房裏，生怕別的客人看見觸了霉頭，郭飛鴻卻為此，而得到了意外的安靜。

　　可巧的是，他住的這間房間，竟是當初那位烈女盛冰所住的那一間，就是床也是那一張，室內陳設都沒有更換，郭飛鴻在夜雨孤燈之下，想起了當日之事，尤其是同盛冰大劫法場之一節，盛冰的「義」，唐霜青的「情」，內心真是感激萬千，而如今盛冰為友捐軀，唐霜青為義而別，那狠心的鐵娥，更是撲朔迷離，如今更不知流落到何處何方……

　　推開了窗，撲面的寒風，還夾著些雨星兒，使得棺側的白燭搖曳欲滅，他的心思這一時間，真是涼透了。闖蕩江湖以來，再沒有今夜的感觸多，再沒有今天如此消極乏味過，對於這種萍聚風散的生活，他已開始感到厭煩了。

　　摸著棺木，他想：「把這兩個老兒送到了龜山，我的責任已了，咳！我還是回家去吧！」

第七章　古道熱腸

　　長長地喟嘆了一聲，郭飛鴻默默忖思道：「這些年來萍聚風散真是夠了！」

　　他更想到自己像是一株沒有根的樹，又像是蒲公英的花種一般，隨著風到處飄蕩，真是無味極了。

　　思維很自然地又轉到了冷劍鐵娥身上，他那雙劍也似的雙眉，禁不住又皺在了一起，真怪事，雖然他對自己曾說過千次萬次，不再想她，可是不由自主地總會聯想到她身上，她那明媚的眼睛，無情如冰也似的目光，雖是冷漠無情的象徵，可是郭飛鴻卻似能獨具慧心，領略到她內心的真情。

　　他想：「她是一個寂寞的人！」

　　這一點似可認定，因為大凡一個個性怪異，脾氣暴躁的人，他的內心也是空虛的，需要友情的滋潤。可是鐵娥是那麼的拘束著她自己，她固執得近乎絕情，而且任性得叫人無法親近……

　　殘燭的光蕊搖曳著，有些閃閃欲熄的樣子。

　　郭飛鴻越想越是黯然，內心好似壓上了一塊大石頭，為了便於行走，他偽裝成一個送喪的苦主，兩個老怪物在被點過「心經大穴」之後，雙雙送到了棺材之內，偽裝成一雙屍身的模樣！

　　這個主意的確是出得妙，而且可以省卻一些不必要的顧慮，花明、石秀郎被關在棺材之中，自然是聽話老實多了！

　　郭飛鴻在室內走了幾步，吹滅了燈，室內立時陷入一片黑暗，然後他又推開了一扇窗，遙遙向著當空那彎上弦月望去。

　　他喜歡獨自看月，因為他覺得月亮是世界上一個最能慰藉寂寞人的伴侶，它雖然高高在上，可卻要對每一個寂寞者都施以溫情！

　　今夜，郭飛鴻遙遙地注視著它，益發覺得它潔若冰鑄，說不出的那麼可人，在氣質上來說，那狠心的鐵娥，倒是與它有幾分相似。

　　「鐵娥！鐵娥！」他喃喃道：「你到哪裏去了？」

　　思慮不由自主地又集結到鐵娥身上，真是想一陣傷心一陣，嘆息一陣，由鐵娥又想到唐霜青，郭飛鴻更是不勝悲傷，到如今他才知道，原來唐霜青對自己竟是如此癡情。

　　飛鴻長嘆了一聲，他猶記得烈女盛冰告訴自己的那些話，看來那唐霜青的確是把自己當作心目中的情人，只看她在得悉自己與鐵娥結識後那種失望的神情就可以知道了。

　　如今，她也走了，也不知她到哪裏去了！

　　眼前浮動著唐霜青那種嬌柔淒寒的玉姿，這和當年在「寶華班」的嬌艷風儀，大是不同了！

　　郭飛鴻想著想著，不禁有些著起迷來。

　　窗外襲來了一陣寒風，使他打了一個寒戰，站起身來回踱了幾步，深深地覺得自己幼稚可憐，如今事過境遷，萬念俱灰的當兒，還想這些幹什麼？

　　他走到棺材旁邊，雙手托起了一具棺蓋，棺內直挺挺地躺著一個人，那是病書生花明，在燈光下面若白紙，那樣子真像死了一般。

　　飛鴻伸手在他鼻下試了試，感覺出有極為輕微的呼吸，當下忙把棺蓋放下來，又轉到了另一具棺前，打開了棺蓋，卻見石秀郎睜著雙眼，齜牙咧嘴的樣子甚為可怕，飛鴻不由嚇了一跳，當時伸出手在他心前摸了摸，不想手方觸上，石秀郎突地坐了起來。

　　郭飛鴻為之大吃了驚，倏地退後一步，道：「你……」

　　可是目光著處，那石秀郎屍身仍然是僵若石刻，一動不動，只是臉皮上卻似抽筋一般地抽動著，飛鴻看了看才略為放心，他知道是自己無意觸到了他心經左脈，才使得他有如此現象，並非是他醒過來。當時上前一步，雙手重重地在石秀郎肩上一拍，石秀郎「通」一聲又倒了下去。

　　飛鴻吁了口氣，受了一場虛驚，心想果真他二人之一甦醒了過來，那情形可就不堪設想了！

　　他想著自己此行押著如此兩個老怪物，真要是有了閃失，那情形不但糟，說不定就有殺身之禍。想到此益發覺得要早一日把這兩個禍害送到龜山，那時自己才算能脫了肩負。

　　江南的天氣陰濕多雨，已是細雨綿綿的梅子熟時，到處飄飛著黃梅細雨，泥濘道上一蓑一笠，點綴出一幅江南雨景圖！

　　郭飛鴻實不敢指望，這種雨天到什麼時候才能放晴。由於雷火道人限期四十九日，如果在四十九日之內不能趕到龜山，可就保不住此二人會醒轉過來。

　　雖然說四十九日限期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可是卻也不能多作不必要的逗留，無可奈何之下，飛鴻只有起程了！

　　在細雨濛濛的泥濘道上，他那一輛特製的喪車，緩緩地前行著。

　　這一輛特製的送喪車子，車蓬寬而長，由一匹健騾拖著，人坐蓬下，可以防止直落而下的雨珠，但由於風吹雨斜，郭飛鴻雖是披蓑戴笠，仍然弄得遍身水濕。

　　他的車子順著江寧驛道直行而下，到了當晚，已經來至皖省的太平府當塗縣境。

　　這地方距離藍湖很近，而且眼前已可見滾滾的江水，奔流而下，甚是壯觀。

　　郭飛鴻在泥雨道上行了一日，甚是疲憊，尤其是全身上下，早已為雨水侵淋得透濕，無論如何是需要找一家客棧，吃一頓好飯，再換上一套乾衣服了。

　　當塗縣側臨江水，是皖省一個大縣分，商客如雲。蓬車來到了大街上，車輪濺起的泥水，使得行人紛紛迴避，當路人看清是一輛送靈的喪車，也都為之氣消，而自動閃開一旁。

　　郭飛鴻車子行過最熱鬧的劉守子大街，道左是一家包子舖，幾個伙計正在高聲喧喊著招客人，飛鴻把車子停在這家食堂前，兩個伙計都望著車子發怔。

　　飛鴻跳下車來，抖了一下身上的雨珠，低頭走進門內，不意卻為一個伙計伸手攔住道：「喂，朋友，你要幹什麼？」

　　飛鴻寒聲道：「吃飯！」

　　那伙計齜牙道：「對不起，你不能來這裏吃，你的車子在咱們大門口一停，誰還進來呀！你老請到別的地方去吧！」

　　飛鴻不由劍眉一挑，可是立刻又想到這也怪不得人家，哪一個飯店願意門口停棺材呢！

　　想到這裏忍下一口氣，冷冷道：「好吧！那麼我買十個包子在路上吃好了！」

　　伙計咳了一聲道：「我們也不能賣給你，朋友你還是上別家去吧！」

　　飛鴻不由冷笑道：「為什麼不賣給我，我的錢不是錢嗎？」

　　那伙計見飛鴻一身莊稼漢打扮，不禁輕視三分，嘿嘿一笑，右手向前當胸一掌，直向飛鴻胸上推來，口中道：「去！去！去！不賣就是不賣，少嚕嗦！」

　　飛鴻左手一翻，冷笑道：「你還差得遠呢！」

　　不過是二指一敲，那伙計便「啊唷」一聲，立時蹲下身去，臉上現出豬肝一樣的顏色！

　　郭飛鴻倒也不想惹事，冷冷一笑，正要退身，卻忽見飯店內步出一個四十左右的瘦高漢子，這漢子身著寶藍長衫，頭戴便帽，衣著很是考究，只是面色黝黑，帶著很重的風塵之色！

　　這人一出來，像是和事佬一樣，對著其他伙計擺手道：「算了，算了，沒有事，沒有事，給我來二十個包子，另外再弄隻雞！」

　　說罷，笑向飛鴻道：「這位朋友不必氣惱，請等我一下如何？」

　　飛鴻看了看此人，面相甚生，並不認識，可是他好意地招呼自己，卻也不便不理，當時就站住腳道：「有事情吩咐嗎？」

　　那漢子這時已付了錢，拿過了買的食物，快步走過來，笑道：「大家都是過路的人，這店內伙計，狗眼看人，太是不該，來，老弟，這是你要買的包子，還有一隻油淋乳雞，乃是此處的名菜，老兄你就將就著吃一頓吧！」

　　飛鴻不由窘道：「萍水相逢，怎好……」

　　那漢子擺手笑道：「哪裏話！四海之內皆兄弟，這點吃的東西又算得了什麼，老弟，你快趁熱吃吧！」

　　一面說，那雙閃爍的眸子，卻在飛鴻全身上下望著，飛鴻倒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接過來，點頭道：「還沒請教兄台貴姓？」

　　那人左右看了一眼，哈哈笑道：「在這裏妨礙人家做生意，來，我們到車上談去，邊走邊說！」

　　飛鴻一怔道：「老兄莫非要坐我這輛喪車？」

　　那人嘻嘻一笑道：「對了，在下正想搭兄弟你一個便車。老弟，行麼？」

　　此人說話一口濃重的北方官話，在說話時一雙眉尖時時掀動著，看上去像是一個相當狡猾的人，只是他的行為動作，卻又現出北地男兒的激昂慷慨！

　　飛鴻想了想，也沒有拒絕的理由，就點頭道：「好吧，兄台要是不嫌髒，就請上車吧！」

　　言罷，郭飛鴻就先出門上了車，那人隨後而上，就坐在飛鴻身邊，回頭向著棺材看了一眼，嘻嘻笑道：「老弟是送喪嗎？」

　　飛鴻哼了一聲，一面已抖動韁繩，騾車向前走動。這時店前已圍滿了人在看熱鬧，方才那個被飛鴻打了的伙計，更在門口哇啦哇啦大叫不已。

　　坐在飛鴻身邊這人嘻嘻一笑道：「老弟，你那一手『點金磚』的功夫真厲害，差一點把那小子的手給廢了。」

　　飛鴻心中一動，當時搖搖頭道：「我可不知道什麼叫點金磚，他推我，我就搪他一下，誰知那傢伙那麼不濟，老兄你說笑了！」

　　說時打開油紙包，一面吃著包子，在迎面的冷風裏，只覺得無比的香！

　　那漢子嘿嘿一笑，道：「老弟，你也別裝了，光棍眼睛裏揉不進砂子呀！」

　　語畢一雙眸子，又朝那雙棺材掃了一下，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飛鴻被他說破，並不在意，當時側顧道：「老哥你貴姓？」

　　「報！報應的報！」

　　飛鴻笑著點了點頭道：「原來是報兄，失敬！」

　　那姓報的嘻嘻一笑，反問：「老弟你呢？」

　　飛鴻直爽地道：「郭！」

　　「啊！郭兄弟，老弟你這是要上哪裏去？」

　　飛鴻瞇著雙目含蓄地道：「我要先找個地方住下來，然後明天早晨再設法上船！」

　　姓報的嘿嘿一笑道：「兄弟，你是說要住店？」

　　飛鴻點點頭，姓報的哈哈一笑道：「老弟，你這江湖真算是白跑了，莫非不知道『馬房不宿白木客』這句話嗎？」

　　「什麼叫『馬房不宿白木客』？」

　　姓報的又哈哈一笑，回頭指了一下那兩具棺材道：「白木客就是這東西，請恕我多口，這壽材裏裝的是老弟你什麼人？」

　　飛鴻微微一笑道：「仍是敝友雙親！」

　　姓報的點頭道：「這就是了，我們安徽有這規矩，老弟，你還是死了住店的這條心吧，哪裏也不會留你的！」

　　飛鴻皺了一下眉道：「這麼說我就無處可宿了？」

　　姓報的咳了一聲，慢吞吞道：「可以這麼說！」

　　飛鴻不由雙目一瞪，姓報的見風轉舵，在飛鴻背上拍了一下，嘻嘻笑道：「老弟，你先別急，今天你遇見了我，還能叫兄弟你露天而宿嗎？」

　　飛鴻皺了一下眉，姓報的嘻嘻一笑又接道：「兄弟，南窪子口有一間岳王廟，後面禪室都空著，兄弟你在那禪房裏湊合一個晚上，把二位老人家壽材放在前面殿裏，你看好不好？」

　　飛鴻想了想，點頭道：「也只好如此了。多謝老兄！」

　　姓報的哈哈一笑道：「這算什麼！誰叫我們一見如故呢！我們就快去吧！來，我帶路！」

　　說著由飛鴻手上接過了韁繩，口中「得兒窩」一叫，挺俐落地就把車子帶著如飛向前走去！

　　飛鴻細看這個人長長的一雙眸子，眉毛很稀，黃黃的，一時確也想不透這個人是幹什麼的。

　　騾車在斜風細雨中，來到了一個荒坡下，最後在一處鮮見人跡荒地裏停下來，姓報的用手指了一下道：「兄弟，你可看見了？就是這裏！」

　　飛鴻順其手指處望去，果見一座高大的廟宇聳立眼前，那廟附近，生著很多竹子，看上去甚是宏偉。有此棲身處，總比冒雨夜行好多了，飛鴻點頭道：「報兄辛苦了，請自便吧！我自己進去就行了！」

　　姓報的漢子呵呵笑道：「兄弟，你我一見如故，這麼吧，我索興再陪兄弟你住上一夜，待明天我給你僱好一條船，然後你我再分手，你看可好？」

　　飛鴻怔了一下道：「這就不敢當了！」

　　姓報的跳下車子，一面拉著騾子，一面笑道：「得啦老弟，不是老哥哥我說一句，憑你這個樣子，帶著兩個棺材，你連船也僱不著，有我在就不同了，我認識的人多！」

　　飛鴻嘆了聲道：「好吧，既然如此，一切就煩你了，報兄大名是……」

　　姓報的笑道：「不敢，在下報平安！」

　　「啊」飛鴻笑了笑道：「好名字，平安兄，真是太勞累你了！」

　　報平安這時已把騾車拉到了廟前，一身漂亮的衣服，都被雨水打濕了，他卻滿不在乎，只是頻頻回頭打量著那兩具棺材！

　　飛鴻雖覺得此人過於熱心，可是卻也想不到他會對兩個死人打什麼主意，心中想了想也就算了！

　　報平安在廟前停下車，微微笑道：「兄弟，下來吧！」

　　飛鴻下了車，把蓑衣竹笠脫下來，現出了青色的長衣服，報平安望著他胸前那口短劍，似乎呆了呆，嘿嘿一笑道：「我一眼已可看出老弟不是平常人，果然不錯！哈，我這雙眼睛到底是沒有花吧！」

　　飛鴻微笑不語，看了看這廟前形勢，只見細石鋪就的碎石子路上，為車輪子壓成了兩道淺溝，可見這廟內時常是有江湖人來此打尖的。

　　報平安已推開廟門，亮著了火，把裏面兩盞油燈點著，燈光下，可見殿內很寬敞！

　　飛鴻解下了騾子，拴在廟廊子下面，由車後把牲口糧食袋子拿下來喂騾子，報平安笑道：「兄弟這兩口靈柩還拿下來嗎？我看不必了！」

　　飛鴻想了想道：「不，要拿下來！」

　　報平安伸手道：「來，我幫你！」

　　飛鴻搶上去道：「不必，我自己來！」

　　說著小心地把兩口棺木搬了下來，報平安在側神秘地笑了笑，打量著棺材道：「棺材上還加鎖，這倒是奇事兒！」

　　飛鴻不由臉上一紅，這原是自己小心過分，生恐兩個老怪物跑了，這時只好含糊地道：「小心點總是好的！」

　　報平安摸著下巴連聲道：「是！是！」

　　飛鴻對這兩口棺材，可真比兩箱子元寶還重視，當下自己小心翼翼地又把棺材搬進殿內，報平安看得驚心，因為兩口巨棺，就算是空的，也都在千斤左右，可是，郭飛鴻搬來搬去，看來滿不當一回事兒，由此推論，郭飛鴻的武功也可想知個八成了！

　　二人進了後院禪房，這廟到是真空，只有一個又聾又老的和尚在看門。

　　報平安找著了這個和尚，要了房間，二人一人一間，床雖然是木板床，可是倒也潔淨清爽。

　　經過了一日的疲累，飛鴻在床上不久就睡著了。

　　午夜，一條急快的影子來到了大殿上。

　　這人只是兩個起落，已撲到了兩口棺木前面，他用雙手搬了搬棺材，覺得很沉，再想開棺蓋，卻覺出棺蓋上加著鎖。

　　這人用手掂了掂，想把它弄開，卻又有些怕弄出聲音來，猶豫了一會兒，他才悄悄地把佛殿門打開，門前那輛騾車早已上好，這人費了半天勁，才把兩個棺材弄到了車上。

　　當空烏雲密集，潑墨般的雲塊之間，只有一絲月光，空氣甚是靜穆。

　　夜行人只帶出極為輕微的聲音，把騾車直馳了出去，他好像對附近地勢瞭若指掌，騾車在山道上幾個拐彎，已在一片林地邊停了下來。

　　然後他匆匆轉到了騾車後座，亮著了火摺子，閃閃火光中，照見了夜行人－－報平安，那張貪婪喜極的臉！

　　他把火摺子高高舉起，目光注視著那兩口棺材，內心的喜悅，真是難以形容，他認為自己活該發這筆財，他判斷棺材裏，裝的是金銀財寶，而郭飛鴻，乃是一個負責運貨的鏢師。

　　在江湖上混久了的人，一雙眼睛能體察入微，報平安深深相信自己沒有猜錯，天下豈有棺材還加鎖的道理！

　　報平安高舉著火摺子，閃爍著目光，右手卻由身側取出了一口寒光閃爍的匕首，猛然向著棺蓋鎖上一撩，只聽得「嗆啷」一聲，火星冒處，竟被他把鎖棺材的鏈子一揮為二。

　　報平安的興奮程度也達到極點，當時放下了匕首和火摺子，雙手用力一掀棺蓋，只聽得「哢」一聲，棺蓋大啟。

　　在報平安的想像中，棺材內定必是奇光耀目，誰知棺蓋一啟，其內卻實實在在躺著一具男屍。

　　諸君皆知，這棺材內所躺的正是那位面若僵屍的凍水石秀郎，這位老先生平素就帶著七分死相，何堪如此這麼一裝扮？

　　報平安作夢也沒有想到棺內竟然真的是一具死屍，不由嚇得面色一變，口中「啊」了一聲，倏地後退一步，雙後一鬆，把棺蓋放了下去！

　　這一聲大震，使得整個的驟車都跳了起來，報平安退立一邊，目瞪口呆，吶吶道：「我居然會看走了眼？」

　　失望之餘，他收起了匕首，慢慢轉過身子，正要跳下車轅……

　　就在這一霎那間，忽然那棺材內，發出了唔的一聲哼，報平安倏地轉過身去，大吃了一驚，因為他似乎聽得聲音是發自棺內。

　　「唔……唔……」連續地又響了幾聲。

　　報平安一驚，禁不住雙腿一軟，撲通一聲坐了下來，他喉中半天才抖出聲音道：「什……麼人？」

　　棺材內「唔唔」又響了幾聲，那合上了的棺蓋，竟然慢慢啟了開來，報平安嚇得「啊呀」一聲，全身抖成了一團！

　　他匆匆抽出了那口匕首，大聲道：「你是什麼人？快說。」

　　棺蓋「噹」一聲摔了下來，棺內的死者竟然慢慢坐了起來。

　　報平安生平閱人雖多，可是像棺材內這樣怪狀的老人，卻是第一次見到，雖說是人是鬼還分不清，就算是一個人，而如此的一個人，也夠他害怕的了。

　　只見棺內這個老人，枯瘦的身軀，宛若一副骨架，穿在身上的白色長衣，就好像是掛在身上一般的單薄，最怪的是老者滿頭白髮，又平又短，平平地貼在頭頂上，眉、睫，也和頭髮一般，全作銀白，緊緊壓在深窪的目眶上！

　　這老人徐徐地坐起來，全身顫抖著，像是經過一陣緊張的痛苦掙扎，隨後一隻灰白的手探出了棺外，才算把身子坐了起來！

　　報平安這時已嚇得聲音都變了，他打著哆嗦道：「你……你是什麼人？是人還是鬼？」

　　老人一雙瞳子眨了半天，才睜了開來，報平安這時全身抖動得更厲害，一隻手緊握著匕首，怪聲道：「你是鬼還是人？快說！」

　　棺內的石秀郎一咧嘴，「哧」的噴出一股冷風，報平安嚇得啊呀一聲又坐在了地上。

　　就見棺中那老怪物，慢慢動著嘴唇，半天才冷嗖嗖地道：「不看在你對我有恩，我就一口氣吹死你！」

　　報平安嚇得又怪叫了一聲，滿頭頭髮根根直立，顫聲道：「快說，你是人是鬼？快說！」

　　石秀郎一聲冷笑道：「當然是人，怎說是鬼？」

　　報平安抖顫著站立而起，猛一轉身，正要縱身下車，忽覺背後又是一股冷風，嚇得他猛然又轉過身去，卻見棺內老人冷笑道：「救人要徹底，小子你想跑嗎？」

　　報平安打著哆嗦道：「你……你……」

　　老人森森笑道：「放心，我不是鬼，你看過我這個樣的鬼嗎？小子，你過來！」

　　報平安吶吶道：「要我過……過來？」

　　老人點點頭，報平安心中一怔，忖道：「看樣子這老兒，倒真不是個鬼，莫非是死而復活不成？」

　　想到此，大著膽子向前走了一步，苦笑道：「老人家你不要誤會，既然你沒有死，我就趕快去把那位郭兄弟找來……」

　　老人陰笑了一聲道：「郭飛鴻，他在哪裏？」

　　報平安害怕地道：「就在山下的廟裏，我去叫他去！」

　　瘦老人嘿嘿笑道：「你只要敢動一步，我就要你的命，你聽見沒有？」

　　報平安雖說是沒有什麼特別了不起的功夫，可是一身武功也過得去，平日在這皖省地方，很叫得開，外縣人稱「黑虎」，大家都叫他「黑虎報」，打得一手好暗器，是黑道上一個專門走單幫的獨行盜，手下很作過一些案子，卻沒有料到今日竟然會遇見了如此厲害的對頭，也算他報應到了！

　　黑虎報平安聞言眨了一下眸子道：「老人家，你莫非不願見那位郭兄弟嗎？」

　　瘦老人冷笑道：「什麼郭兄弟，他是我的仇人……我不久就會要他的命！」

　　報平安驚嚇地望著他，奇怪他為什麼不走出棺來，正要問，石秀郎已冷笑道：「你過來！」

　　報平安忽然心一狠，暗想看此老怪這副半死的樣子，他還能有什麼本事？不如給他一個乾脆，送他回西天算了。

　　想到此身子向前一靠，猛然打了個箭步，大聲道：「老鬼，你少嚇唬人，還是躺下吧！」

　　掌中匕首「嗖」一聲，劃出了一道寒光，直向著石秀郎面上扎去！

　　凍水石秀郎木塑般的臉上，帶出了一絲冷笑，只見他一隻僵硬的手向上一抬，報平安「啊唷」一聲，掌中刀「噹」地落地，石秀郎那隻瘦手向下一落，已拿在了報平安手腕子上，報平安一觸對方手掌，覺出冷如寒冰，不由嚇得「啊唷」一聲駭呼。

　　他用力地一掙，卻是紋絲未動，再掙了一下，仍然還是原樣，這一來可把他嚇傻了，當時左手一掄，正要照定老怪物頭上擊下！

　　這時候石秀郎忽然冷森森地道：「你敢！」

　　報平安果然就不敢動了，嚇得頭上直冒汗，哆嗦著道：「老……老前輩饒命。」

　　石秀郎哼道：「哪一個要你的命，你只要聽話，我就放過你！」

　　報平安連連點頭道：「老前輩有何吩咐？弟子一定遵命！」

　　石秀郎冷笑道：「你也配稱是我老人家的弟子？要在平日，像你這種窩囊廢，給我老人家提鞋我都不要！」

　　報平安臉漲得赤紅，連聲道：「是、是，老人家你要我作什麼呢？請吩咐吧，要是那姓郭的找來了，我們都不得好！」

　　這句話似乎發生了點作用，就見棺內的石秀郎眼眉頻眨道：「你說得不錯，那郭飛鴻雖是後生小輩，可是像你這種角色，百兒八十個也不是他的對手，我老人家現在身子不方便，也打他不過……」

　　「這樣吧……」他說著低下頭，作出一副思索的樣子，報平安卻像雷打鴨子一樣地抖得更厲害了，他說：「什麼……那姓郭的就是郭飛鴻！大劍客郭飛鴻就是他？」

　　石秀郎冷笑道：「屁劍客！只有你們這些膿包才會怕他！」

　　黑虎報平安一聽那姓郭的竟是郭飛鴻，早已嚇傻了，昔日郭飛鴻在鳳陽府花旗楚家那種聲威，早已傳得婦孺皆知，報平安焉能沒有個耳聞？這時一聽那姓郭的是郭飛鴻，怎不心驚膽戰？

　　這時他聽老者如此說，不免疑惑地道：「老前輩，你……你老又是誰呢？」

　　石秀郎哼了聲道：「不必多問，現在你一切照我吩咐做，聽見沒有？」

　　報平安一隻手尚在對方掌握中，哪敢不聽指揮，只得點了點頭，石秀郎面上立時現出一絲陰笑，頷首道：「如果你聽我的話，事後我會重重謝你，否則我雖不便於行動，要取你性命，卻是易如反掌！」

　　報平安倒是真相信他這句話，因為他扣著自己的那一隻手，真比冰還硬還冷，而且在他每一掙扎時，就可感覺出有一絲的冷氣透體而入，好像五臟六腑都為之凍結了！

　　這樣一個可怕的老怪物所說的，他豈敢不聽？

　　當時報平安吶吶道：「你老人家要我幹什麼，請快吩咐吧，要是郭飛鴻來了，你老不怕，我可是怕他，求求你快一點吧！」

　　「好吧！」石秀郎冷森森地道：「你先把我抱起來再說！」

　　報平安呆了呆道：「抱起來？你老莫非自己不會走？」

　　「少廢話！快抱我起來！」

　　報平安只得答應了聲，小心翼翼地雙手把他抱了起來，只覺得對方雖是瘦若人乾一般，可是分量卻是很沉，壓得一雙膀子都酸了。

　　他吃力地道：「抱到哪……兒去呀？」

　　石秀郎左右望了一眼，目光注定在另一口棺材上，冷森森笑道：「花子呀花子，到了此時我也顧不了你了，一切就看你的造化了！」

　　報平安怔道：「你老跟誰說話？」

　　石秀郎吶吶道：「不關你的事，我們現在下車去，你聽我的話做，不許多說話。」

　　報平安嘆了一聲，半哭道：「只要你老說話算話就行了……我真後悔死了……唉！走吧！」

　　言罷飄身下車，天空中兀自落著牛毛般的細雨，他又問：「我們上哪裏去？」

　　石秀郎冷哼道：「那郭飛鴻小兒必定會趕來，走大路你跑不贏他。」

　　報平安道：「是！是！我們還是走小路吧！」

　　石秀郎冷笑道：「走小路更危險，你以為那小子是好騙的嗎？」

　　報平安呆苦木雞：「那可怎麼是好？」

　　石秀郎正要說話，忽然頭一偏，面上變色道：「他已經來了！」

　　報平安嚇得拔腿就跑，石秀郎沉聲道：「蠢才，站住！」

　　這一聲果然把報平安嚇得站住了，他急道：「這可如何是好？」

　　石秀郎冷冷道：「你不要急！」

　　說罷抬頭看了一下，面露喜色道：「你看見這棵大樹沒有？你快抱我上樹去！」

　　一言提醒了報平安，當時趕忙抱著石秀郎縱身騰上樹梢。那是一棵高可參天的大古樹，枝葉伸展出數丈遠近，人藏其上，當真是不容易發現。

　　報平安抱著石秀郎在枝葉濃深處藏好了身子，石秀郎沉聲哼道：「不許出聲，姓郭的來啦！」

　　一言未完，只聽「唰」一聲細響，一條人影快若飄風似地已來在了樹下。

　　這人身形一現，樹上的報平安，立刻認出了來人正是郭飛鴻，如非是石秀郎覺察入微，報平安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聽得出來的。

　　石秀郎這時幾乎把整個半邊臉都貼在了報平安的臉上，他二人俱是一樣，連大氣也不敢出！

　　樹下的郭飛鴻這時已發現了眼前的騾車，只見他一殺腰，箭矢一般地已騰身上了蓬車，身軀再一翻，已進入車蓬之內。

　　他這種輕靈的身手，直把樹上的報平安看得心膽俱碎，這時才知懷中老怪所言不假，憑自己這點能耐，要想去對付這姓郭的，真是無異以卵擊石！

　　他二人藏身之處，居高臨下，清晰地看見車內一切，因為車內燃點著火摺，更可看得清楚。

　　郭飛鴻進得車後，立時發現出那具開啟了的棺材，不由呆了一呆，他重重地跺了一腳，身形再閃，卻如長煙一縷，又飄身沒入黑暗之中！

　　報平安長長吁了口氣，正要說話，卻為懷中老怪一口咬著了耳朵，心知有異，趕忙閉口。

　　他方閉口，只見人影再閃，郭飛鴻去而復返，偉岸地立在車蓬之上，向四面張望著。

　　他好似已聽見了報平安那聲長吁，一雙精光四射的瞳子不住左右掃視著。

　　報平安一隻左耳為石秀郎咬在口中，好似意在警戒他不許作聲。其實報平安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出聲，過了半天，郭飛鴻才又跳上車轅，匆匆把騾車趕走了！

　　甚久之後，石秀郎才鬆開了口，凌聲道：「你好大的膽子，我這一條命差一點毀在了你的手中！」

　　報平安害怕地道：「我……我不知道他還會回來，現在我可以放下你了吧！」

　　石秀郎森森笑道：「你是作夢！」

　　報平安吶吶道：「作夢？莫非你要我抱你老一輩子？我的手都酸了！」

　　石秀郎陰沉地道：「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實話，也許你還不認識我……我現在告訴你，我姓石叫秀郎，數十年前江湖上送了我一個『凍水』的綽號，你可知道這個人嗎？」

　　報平安面如白紙一般地道：「你老莫非是有『大荒二老』之稱的其中一位？」

　　石秀郎點點頭道：「難得你還有此見識！」

　　報平安嚇得牙關打戰道：「那麼另一口棺材中應該就是花明花老前輩了？」

　　石秀郎點點頭，凌聲道：「我二人誓不兩立，這一次我原可救他，可是一想到他素日心胸，還不如假手敵人把他除去的好！」

　　報平安張大了眸子道：「你們二老如此大的本事，又怎會落在了郭飛鴻一個少年手中？」

　　石秀郎冷笑道：「憑他一個小輩，自是無此能耐，這其中還有一段經過，你也不必知道，我只告訴你，我二人為這小輩點中了心脈中樞，全身僵硬，要四十九天才能恢復行動，那小輩為此作出奇想，把我二人裝入棺中，為的是路途上的平安。」

　　報平安點點頭道：「可是你老怎會又醒轉了過來呢？」

　　石秀郎咧嘴一笑道：「這就要謝你方才一摔棺蓋之力了！」黑虎報平安瞠目不解，只呆呆地望著他，心中對這個老怪物卻是怕極了，無時無刻不在防備著他，生怕他會驟然下了毒手。可是顯然的，石秀郎眼前需要他，並沒有要他死的念頭。

　　黑虎報平安滿打算棺材內放的是金銀珠寶，而郭飛鴻乃是一個負責保暗鏢的鏢師，自己這一票作成了，就可以洗手江湖以得來的財物享受一生，可是事情竟然會是如此的一個意外結果，棺材內非但沒有錢財，竟然隱藏著如此一個要命的煞星，報平安偷雞不成蝕把米，心情好不懊喪！

　　他懷抱著石秀郎枯瘦的身軀，真有無限感慨。石秀郎這時繼續言道：「現在我想可以下去了，動作要輕！」

　　報平安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當時答應一聲，自樹上飄身而下，沮喪地道：「我們去哪裏呢？」

　　石秀郎看了左右一下道：「這地方叫什麼名字？」

　　報平安吶吶應道：「這裏叫『青木關』！」

　　石秀郎嘻嘻一笑道：「小子，先找個地方把我老人家放下來，弄點吃的，我已好幾天沒吃飯了！」

　　說罷他發出了一聲怪笑，聲音刺耳，一雙瘦手在空中舞了舞，怪聲道：「郭飛鴻小輩一心打的好算盤，這一次可是想不到，早晚要他知道我石秀郎的厲害！」

　　報平安皺眉道：「你老人家要怎麼報這仇呢，我聽說他明天一大早，就要僱船走水路入湘去了！」

　　石秀郎點頭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好個小輩！」

　　說話之間，報平安已抱著他走出了這片樹林，石秀郎冷冷哼道：「你這樣抱著我不成個樣子，還是背著我吧，我們先找一個店住下來再說！」

　　報平安點頭答應著，心中卻不禁興出了逃走之念！

　　前行來到了一個石台附近，他試探地問道：「老前輩你真的一步也不能走？」

　　石秀郎冷冷道：「只不過暫時而已，明日你去為我抓幾種藥，我就能很快地復原！」

　　報平安心中一動，暗想他此刻既是寸步難行，我如不設法逃走，要是等他身體復原，再想逃走，豈不更加難了。

　　心中這麼想著，口中道：「那我就背著你老吧！」

　　說著就把石秀郎放在了石台上，趁勢身子猛地一低，轉身就縱，身法之快也著實驚人，可是石秀郎好似早已料到他會有此一著。

　　報平安身子方自撲出一半，耳聞身後的石秀郎一聲怪笑道：「小子，你跑得了嗎？」

　　話聲一落，報平安就覺得脖子後面冷風驀地襲來，他趕忙身子向下一伏，可是那股襲來的冷風，好似有知覺一般，竟然也隨著他的身子向下一塌，報平安就覺得肩上一陣發麻，頓時打了個冷戰，怪叫了聲，就站住了腳！

　　石秀郎望著他嘻嘻一笑道：「好小子，你還能跑得出我的手掌心嗎？」

　　報平安只覺得上身發冷，牙關戰抖格格有聲，只以為石秀郎在自己身上下了毒手，哪裏還敢多說，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痛哭失聲道：「老前輩饒命！」

　　石秀郎嘻嘻笑道：「你可死了這條心嗎？」

　　報平安涕淚交流道：「你老人家手下開恩，我再也不敢了！」

　　石秀郎冷森森地一笑道：「好，那麼你過來！」

　　報平安慢慢爬了過來，石秀郎冷笑道：「你已為我點了大枇杷筋，這是我獨家手法，非我本人解救不了，我且問你，你是想死想活？」

　　黑虎報平安這時一點威風也沒有了！

　　他全身戰抖道：「老前輩這話是……什麼意思？」

　　石秀郎冷笑道：「想死很容易，我只要不為你解穴，你活不了一個對時，便心裂肝碎而死！」

　　報平安打了個寒戰道：「想活……想活呢？」

　　石秀郎目光瞇成一線道：「這就更容易了，從現在起，你得聽我命令，在我復原之前，要始終忠心不貳，這樣我就可以饒你不死！」

　　報平安叩頭如搗蒜道：「老前輩請放心，以後我再也不敢逃了，你老還是為我解了穴吧！」

　　石秀郎點頭道：「很好，那麼你站起來！」

　　報平安磕了個頭，慢慢站起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石秀郎道：「下次要是再有這種情形，我必不會再對你留情！」

　　一雙瘦手緩緩抬起來，又落在報平安肩上，只微微一抖，報平安打了個冷戰，身形一晃才拿樁站定！

　　石秀郎瞇目道：「小子，好些了沒有？」

　　報平安哭喪著臉道：「左胸前還有點疼！」

　　石秀郎點頭道：「這就是了，我告訴你，我雖解了你的大穴，但『心脈暗穴』，卻又為我點了，小子，你更得乖乖的了！」

　　報平安這才知道自己又著了這老兒更厲害的道兒，石秀郎這時森森一笑道：「這心脈暗穴中人發作必死，除我本人以外，再無第二個人可以解開，你只要對我忠誠，聽我驅使，日後或許還有你的好處，否則就聽憑你自生自滅了。」

　　報平安咬了咬牙，面上發黑道：「你老人家何必如此？」

　　低頭嘆息了一聲，又點頭道：「好吧，我就背你找個地方去吧！」

　　石秀郎得意笑道：「我本來可以不必如此，誰叫你起了黑心要拋下我而去！」

　　說著一雙瘦手交叉地抱住了報平安的頸項，把整個身子壓在報平安背上，報平安雙手後背，觸到了石秀郎後背，才知他原來還是個駝子。

　　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得暫時屈服在石秀郎身邊，為他隨心所欲地驅使聽用。

　　黑虎報平安背著石秀郎一直來到了太平府，在大街上找了一家客棧住下來，棧名「小太平」。

　　住定後，報平安又為石秀郎叫了些吃的，半夜三更把店家給忙死了，緊跟著石秀郎又開了一個藥方，報平安當夜又去為他配藥，忙了一整夜，到天亮，報平安累倒了，石秀郎也睡著了。

　　白晝的光，映著石秀即那張又長又白的臉，看上去真是一點血色也沒有！

　　黑虎報平安在石秀郎睡覺時，卻是睜著雙瞳，內心甚是苦悶，他雖有機會逃走，可是石秀郎的手段他是嚐過了，而且現在你就是請他走，他也不敢了！

　　石秀郎就如此在這個「小太平」客棧裏住下來。在第七天的時候，黑虎報平安見石秀郎已能扶著牆壁慢慢行走，樣子很焦灼，就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急待辦理，而這七天在報平安來說，也就好像過了七年一樣的長久，他真悶壞了，看看石秀郎已這種樣子，他就問：「老爺子，我們該走了吧？」

　　石秀郎冷冷一笑道：「我要你去為我找的松木枝，你可找來了？」

　　報平安忙從門後面取出一根松木遞上道：「這一根可行？」

　　石秀郎接過來看了看，點頭道：「勉強湊合，這就是我的兵刃，有了這東西，我誰也不怕了！」

　　說完又問報平安要了一把刀，用刀一刀刀地削著木頭，他眸子裏充滿著仇恨的火焰，一面削木頭，一面對報平安道：「這七天雖然我身子仍未能完全復元，可是我已經等不及了，你現在就去僱一艘船，我們今夜就上船，吩咐船家直開洞庭！」

　　報平安口中答應了一聲，心中著實納罕，也弄不清這老怪物又在搞什麼鬼名堂，只是他所吩咐的話，卻又不能不遵，只得依言在河邊去找船！

　　等到他找好了船，回來之後，石秀郎已把那根松樹枝削成了一口像樣的木劍！

　　報平安不由明白過來，心中卻不禁暗笑，因為一旦對起了兵刃，一口木劍又當得何用？其實他哪裏知道石秀郎所練「青靈真氣」，乃屬木性，所以他一輩子都喜用木劍為兵刃，這口木劍如果配合著他的「青靈真氣」施展，可生無窮威力，又豈是平常鐵刃可以比擬！

　　原來石秀郎那口「青竹劍」在對付雷火道人時，遺落洞內，無法取回，現在他不得不找一口適合自己的兵刃，此處已無法再能覓到太湖斑竹，只得以松木代之。

　　為了恢復原來樣子，石秀郎又命報平安，去為他買了一頂大草帽，因為他畏懼陽光，甚至於就連白晝的強光他也不太適應！

　　一切就緒之後，報平安才扶著這位老爺子出了客棧，直向江邊行去！

　　報平安見他方才削的那口木劍，竟自用來為杖，這樣倒省了自己不少力氣！

　　二人來到了江邊，習習的江風，把石秀郎那頂大草帽吹得荷葉似地捲了起來，尤其是他那肥大的一身衣服，包裹著他那枯瘦的身軀，看上去更是異樣的可怖。

　　駛船的是一個大頭麻臉漢子，姓褚，人家都稱他褚七，在這當塗地面上，是一個極為刁頑的無賴漢，報平安怎會選上了他的船，真是奇怪，這當然不是偶然的事！

　　原來黑虎報平安有心要報私仇，才約好了褚七，共謀中途下手，他當然知道自己生命，此刻仍控制在石秀郎手中，可是萬一石秀郎不履行諾言，為自己解開穴道，說不得他也只有一拼。

　　褚七放下了跳板，石秀郎同報平安一起登舟，上得船後，石秀郎背陽在船蓬下落坐。

　　他目視前方，儼然神聖不可侵犯的模樣！

　　褚七跑過來請了個安道：「老爺子，何時開船？」

　　石秀郎手指江上，喃喃道：「日落張帆，日出收帆，現在先弄一席菜，來一罈紹興好酒！」

　　褚七答應了一聲，退至一邊，向報平安吐了一下舌頭道：「弄一席菜！他把這地方當成了大飯莊子了！」

　　報平安冷笑道：「一切聽他的！快去辦！」

　　褚七嘿嘿一笑道：「報爺，我看你是被這老頭嚇破了膽了！」

　　報平安臉色一紅，冷笑道：「往後瞧吧！」

　　褚七又皺眉道：「這位老爺子說的話我還弄不懂，怎麼叫做日落張帆，日出收帆呢？莫非天黑開船，天亮了就休息嗎？」

　　報平安點點頭道：「一點不錯，這老兒怕光成性，你一切依著他，錢我照給，一毫也少不了你的！」

　　褚七答應了一聲，搖著頭走下船去。

　　石秀郎在船頭咳了聲道：「報平安！」

　　報平安猛吃了一驚，連忙答應一聲跑過來賠笑道：「你老有什麼吩咐？」

　　石秀郎冷然道：「我性喜靜，你告訴那個開船的，除了開飯以外，不得走近船頭。此去洞庭要多少日子？」

　　報平安道：「大概要半個月的時間！」

　　石秀郎略合雙目點頭道：「很好，有半個月的時間，應該足夠了！」

　　說罷揮了揮手，遂閉目不語！

　　報平安轉過身來，走到了船尾，心中愈發的不自在，正望著江水發怔的當兒，忽然看見身後岸邊來了一個全身白衣的少女！

　　因為這姑娘長得太美了，報平安是以一望之下，就呆住了。

　　只見對方一張清水瓜子臉兒，滿頭秀髮用一枚金箍箍著，露出半截粉頸，其色如玉，那樣子真是美極了！

　　報平安平素本就好色如命，哪裏能見得如此美色，一時直看得瞠目結舌，如呆如癡！

　　白衣少女，年歲約在二十二三，長身玉立，腰紮同色絲絛，看上去全身上下是一塵不染。

　　少女這時已上得花船，一雙剪水瞳子有意無意地向著這邊看了一眼，目光正和報平安對了個正著！

　　報平安若非心中尚存著幾分警惕，早已原形畢露醜態盡現了。

　　白衣女目光一轉，遂潛身進入船艙，報平安心中甚是失望，他那雙目光，滴滴溜溜地仍在小花船身上轉著，暗想怪呀！怎麼這條小船我剛才沒有看到呢！

　　想著越發地留意那條小船，更發現小船上的船夫原來也是個女的，這種小船平時只供遊客乘坐游湖，很少見其行駛於長江大河之內，那麼這條船來此又是為了什麼呢？

　　報平安見色心動，腦子裏胡亂地想著，不久褚七返回船上，帶來了大批的酒菜，並帶了兩個人來，為報平安介紹道：「這是上河樓的大師傅，那位老爺子要酒席，我只有請他們兩個來幫幫忙！」

　　報平安點點頭，乘機用手指了一下後面的花船道：「這小花船是哪裏的，你可知道？」

　　褚七看了一眼，怔怔道：「怪呀！這是哪裏來的？」

　　說完又看了看，突然噗嗤一笑道：「我明白了！這大概是堂子裏的姑娘，到江上兜生意來了，怎麼樣，報爺還有意思麼？」

　　報平安一笑，也不做聲，他倒是動了心了！

　　接著大船上起了灶，開始炒起菜來。擺了一大桌子酒菜，石秀郎食量甚是驚人，一個人的食量，足足可以比得上三個壯漢，飯後他由報平安扶著又回到了船頭。

　　不久船上掌了燈，石秀郎吩咐起錨開船，報平安依依不捨地望了那小花船一眼，大船就慢慢向前行進。

　　船行漸快，報平安悄悄來至船前，見石秀郎佇立船頭，狀如木偶，不時仰首當空，向著那輪皓月長長地吁氣，也不知他是在練一種什麼功夫！

　　對這個老東西，報平安實在是摸不清他的底細，他似乎慢慢地復元了！

　　報平安生怕走得太近，被石秀郎聽出來，只遠遠地看了看，就轉過身來，可是身形一轉的當兒，卻為他發現了一件新鮮事兒。

　　原來先時見的那一艘小花船，這時卻赫然又在眼前，報平安跨上了幾步，瞪大了眼睛望了望，一點都不錯，正是那艘小花船！

　　這時那掌船的褚七也跑過來笑道：「喂！報爺！那小娘兒們又來了！」

　　話聲方畢，果見小船上湘簾一挑，白日所見的那個白衣少女已邁步而出，報平安只覺眼前一亮，方脫口喝好，可是嘴才一張，忽覺得面前人影一閃，再一定神，直嚇得他面色蒼白，「啊」了一聲。

　　原來他所見小船上的白衣女，赫然已立在自己眼前，二船距離，往近處言，少說也有三四丈遠，尤其可異的是，根本就沒有看見少女是如何施展身法，她竟然已來到了大船之上！

　　報平安面無人色，後退了好幾步，吶吶道：「姑娘你……」

　　少女一聲冷笑道：「你既然要看，我就讓你看個夠，看呀！」

　　身子一閃，又到了報平安面前。

　　黑虎報平安眼珠連轉，忽地一揚手，直向白衣女面門打去，口中叱道：「哪來的野丫頭！」

　　一掌過去，只見那白衣少女嬌軀輕輕一閃，報平安一掌竟然打了個空，這麼一來，他才知道對方這個少女果然大有來頭，忙向前一殺腰，霍地擰過身來準備溜！

　　就在他身子一擰的當兒，白衣女一聲冷笑道：「先歇會吧！」

　　玉指微探，報平安口中「吭」一聲，頓時全身筆直地立在當地不動了。

　　一旁的船夫褚七見狀早已嚇得魂飛九天，拔腿就跑，足步方移，就聽得白衣女輕叱道：「你也站住！」

　　玉指一分，褚七身子一蹌，亦呆若木偶般地不動了。

　　白衣女毫不費事便把二人制住，可是她來此的目的，顯然並不是在對付如此二人，嬌軀微擰，正要向船桅上騰身。

　　這時候，忽然前面傳出了一聲冷笑道：「好本事，鐵姑娘別來無恙？」

　　白衣女身子一頓，月光之下，只見船頭上，立著一個枯瘦的老人影子，被月光拉得極為瘦長！

　　白衣女微一注視，冷冷笑道：「石秀郎，我正是來拜訪你的！」

　　石秀郎雙手拄劍，狀極消遙地道：「鐵姑娘，我候你甚久了，你如再不來，我還要派他們請你去呢！」

　　白衣女一怔道：「你找我做什麼？」

　　石秀郎吶吶道：「鐵娥，你當我不知道嗎？自我住進『小太平』客棧，你已跟上我了，你還當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問問你，你跟著我又是為了什麼？」

　　白衣少女冷冷地道：「原來你早已知道了，那就更好了，石秀郎，我對你並無惡意，否則在太平客棧，已不會留你活命了！」

　　石秀郎鼻中哼了一聲，慢吞吞地道：「你以為我身子不便就可欺不成，鐵娥，你想錯了！」

　　他揚了一下手上的木劍，輕蔑地笑道：「你可以來試一試看，就知我的話不錯了！」

　　鐵娥瞳子裏閃爍著精光，上前幾步道：「我只是來問你，你是否上洞庭去？」

　　石秀郎道：「正是！」

　　「是去害那個雲海老和尚？」

　　石秀郎嘿嘿一笑道：「你說錯了，是雲海害我，不是我害他，現在我去找他，只不過是結算一下彼此的舊賬而已！」

　　鐵娥冷笑道：「你這話太無恥了，雲海老人此刻半身不遂，無異廢人，你去找他，這不是趁人之危嗎？這件事當初只怪我一念之差為你利用，我絕不能眼看你再下手去殺害他！」

　　石秀郎嘿嘿一笑道：「小姑娘，你好大的口氣，你大概是忘了此刻是在對誰說話了！」

　　鐵娥後退一步，右手微啟，一口冷光如電的短劍已撤在了手中，她眸子裏充滿了怒火，冷冷笑道：「為此我特來請教！」

　　石秀郎冷冷一笑道：「你要跟我打？」

　　鐵娥目放精光道：「你應該知道你此刻身子不便，真要打起來，我看你未見得是我的敵手！」

　　石秀郎吶吶道：「小姑娘，我是不願意與你動手的，你不要迫我出手！」

　　鐵娥冷冷地道：「除非你此刻改了主意，打消前去洞庭的念頭，否則……哼！」

　　石秀郎面色一沉不悅道：「我已忍之再三，鐵姑娘，我是念在昔日你對我的一點小惠……」

　　右手一翻，手中木劍霍地劃出去，江面上嘩的一聲大響，激起了一大片水柱，水珠子灑了滿天都是，石秀郎面帶不屑道：「你自信有此功力嗎？」

　　石秀郎身子一閃，掌中木劍就勢向外一磕，「嗆啷」一聲震響，足履踉蹌間，差一點坐倒在地！

　　可是這一震之力，鐵娥只覺得手臂上一陣酸麻，差一點寶劍脫手，她身子轉側之間，已到了石秀郎背後，掌中劍霍地向外一吐，劍尖上爆出了一點寒星，反向石秀郎背後第二十骨節上點去！

　　石秀郎身子向前一倒，掌中木劍以「金雞抖翎」的招式霍地磕出，木劍上挾著極為冽凜的寒風，直向著鐵娥面門上劈來。

　　鐵娥立刻體會出對方劍上威力不可力敵，她雙手微分，用「燕子飛雲縱」的輕功絕技，實實地把身子拔起了一丈五六，落在了正面的船蓬之上。

　　這種身法，在鐵娥施展起來是那麼輕快如意，也錯非鐵娥如此身手才逃得開石秀郎這背後一劍！

　　站在船蓬上的鐵娥，兀自免不了一陣心驚肉跳，心中忖道：「好險呀！」

　　可是當她目光向石秀郎望去時，卻又不禁精神一振。

　　原來石秀郎行動不便，本來只能扶牆而行，一旦動上手，雖然功力無匹，可是下盤動作遲緩，一劍翻出之後，身軀卻已倒翻在地。

　　他身子就地一滾，用木劍在地面上使勁地一彈，身子斜飛出去，只是落地不輕，「嘭」一聲，直撞在船艙木門之上。

　　鐵娥呆了呆道：「石秀郎，你的行動已大不如前了！」

　　石秀郎背門而立，臉上帶出了幾分不自在，森森笑道：「小姑娘，你有傑出的身手，此刻正可取我性命……只是你未必勝得過我！」

　　鐵娥一聲冷笑，嬌軀再次一掠，落在石秀郎面前，她鼻中哼了一聲道：「石秀郎，你願意知道一件事嗎？」

　　石秀郎吶吶道：「什麼事？」

　　鐵娥目光一凜道：「鐵娥雖是一介女流，但生平行事深明大義，利己損人之事，從不屑為……」

　　輕嘆了一聲，粉頸低垂，慢吞吞地接道：「可是，洞庭湖那件事，我作得太不光彩了……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我自己的……」

　　說到最後，語氣漸漸低微，似有無限愧恨。

　　石秀郎眉角一挑，冷冷地道：「此事你又何必自責，雲海老人多行不義，這也是他應有的報應！」

　　鐵娥眸子裏泛出奇光，在石秀郎面上一轉，切齒凌聲道：「這都是受了你的指使，我真是一時糊塗，竟會作出此事……每想到這件事，我就恨死了你！」

　　石秀郎鼻中哼道：「這是你自己心甘情願，又不是我勉強你，再說我還傳授了你幾手功夫！」

　　鐵娥長嘆一聲道：「所以說我心裏很慚愧，今夜我來找你，一來是勸你不可趁人之危，第二，是問你索討解除雲海身上所中白蠟蟲針的解藥！」

　　石秀郎吶吶道：「世上沒有可以解除此針的解藥！」

　　鐵娥冷冷一笑道：「那我也只有取你性命了！」

　　石秀郎忽地雙掌一揚，帶著一股極大的風力，直向鐵娥身上劈來。

　　可是鐵娥身法靈活，他掌力一到，鐵娥早已躍出了一丈以外，反倒是他自己掌力過大，下盤不便，止不住身子又大大地晃動起來。

　　鐵娥看在眼中，不由微微冷笑道：「石秀郎，你看，你傷體未復，今日無論如何也不是我的敵手了！」

　　石秀郎單手一按，身子平掠而出，他雖是下盤未曾復元，可是功力實在驚人，掌中木劍起手之間，但聽得「嘩啦」一聲大響，整個船蓬竟吃他凌空的劍力砍下了一半，一時蓬倒木摧，發出了極大的聲音！

　　接著他身子一轉，第二劍又平空劃出，木劍上發出一股凌人的風力，向鐵娥立身之處削來！

　　鐵娥不得不特別小心，她雖然知道對方下盤不便，可是功力仍然未減，此老早已練成了「混元功」，百步之內可吐氣傷人，更何況相距如此之近，真要為他劍上風力所沾，定是不死必傷。

　　木劍上風力一到，鐵娥就地一滾，她這次對敵，是看準了對方的弱點，安心要以靈活的身手取勝對方！

　　就見她一滾之後，身軀騰空而起。

　　石秀郎一聲哼道：「著！」

　　木劍向空中一指，劍尖上再次發出一股勁力，可是冷劍鐵娥身手也著實了得，半空中的身子就勢一折，已如同一片雲般地飄到石秀郎身後。

　　石秀郎連忙轉身，鐵娥卻施展出「小六乘移挪身法」，但見她纖纖身影，忽前忽後，忽左忽右，竟是一會兒也不停留！

　　這一套緊密的身法，果然為石秀郎帶來了極大的困擾，要是在平時，他根本不會在乎，甚至於他能以不變制萬變。

　　可是現在情形不同了，因為他下盤已失靈活。

　　鐵娥這「小六乘」身法一經展開，環繞在石秀郎前後左右，全是飛舞的人影，石秀郎也就像磨盤似地，不得不跟著轉動了起來！

　　如此相峙了甚長的一段時間，石秀郎自是吃不消，感到了極大的困窘！

　　忽然他一聲狂嘯，身子一歪，倒在了船板之上，鐵娥身子向前一掠，已迫到了他身邊。

　　石秀郎倒在地上的身子，霍地一擰，反手一劍，鐵娥「噢」一聲驚叫，雙手一振，騰身飄起半尺長短的一縷秀髮，隨著石秀郎劍風過處斷落了下來。

　　這一劍真可說險到了極點，只要有分毫之差，可就傷著了她的面門！

　　鐵娥銀牙一咬，嬌軀一挺，再向前一竄，有如狸貓般地又到了石秀郎左側！

　　石秀郎由於用力過猛，那僵硬的下半個身子，這時奇疼不堪，哪還能再移動？

　　鐵娥身子向下一落，掌中劍「撥草尋蛇」，已點在了石秀郎左脅下方，只要再向前微一推送，石秀郎這條命也就完了！

　　石秀郎身子一陣急抖，忽地哼了一聲。

　　鐵娥本待推出的劍，卻不知如何，竟是推不出手，她冷冷一笑道：「石秀郎，你還不服嗎？」

　　石秀郎那雙銀色的眉毛一陣抖動，喟然一聲長嘆道：「你下手吧！」

　　鐵娥哼道：「只要你交出解藥來，我就饒你一命！」

　　石秀郎的臉上，帶出了兩道冷峻的笑紋，喃喃道：「沒有解藥！」

　　鐵娥一抖劍身，正要刺下，石秀郎突又道：「小姑娘，你且住手！」

　　鐵娥止住劍身，冷笑道：「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石秀郎枯瘦的臉上毫無表情，道：「你如果殺了我，此生將更加後悔了！」

　　鐵娥冷笑道：「似你如此惡人，殺了你怎會後悔？」

　　石秀郎道：「你莫非不知今日勝得不武嗎？小姑娘，如果不是我下盤失靈，只怕你連我的身邊也近不了呢！」

　　鐵娥一時無言以對，正不知如何是好，石秀郎見她如此，遂又冷冷一笑道：「如果你不服氣，錯過今夜，明年此時，我們再決一勝負如何？」

　　鐵娥冷冷笑道：「哪一個再上你的當！」

　　言罷一咬玉齒，就要舉劍刺下，可是看見石秀郎那皓銀白髮，卻又不由心中一軟，劍尖一轉，點在了石秀郎「尾椎骨穴」上。

　　石秀郎頓時打了個冷戰道：「你……」

　　鐵娥收劍退身，一聲冷笑道：「這樣一來，你大概和龜山上那個老和尚差不多了，你再去找他也無妨了！」

　　石秀郎下盤本就不靈，不意此刻又為鐵娥劍尖點破氣關，走了中氣，整個身子只覺麻軟不堪，除了雙手尚能如意活動以外，竟連站立行走也是困難了！

　　他身子戰抖著道：「好丫頭，你……這樣還不如殺了我好些！」

　　鐵娥冷冷一笑道：「我對你已是十分留情了，以你功力，重聚真力，也不過是一年兩年的事情，那時如果不服，再來找我就是！」

　　身子一轉，已到了船尾，在報平安與褚七二人背心上各擊了一掌，二人相繼痛呼一聲，吐了一口濁痰，清醒了過來，鐵娥手指船頭道：「那個老怪物已不能動彈了，我看你們還是隨便送他到一個地方，讓他自去吧。大概他是不會再去洞庭了！」

　　報平安打了個寒顫道：「小姐你……你貴姓？」

　　鐵娥細眉一挑，道：「瞎了你的狗眼，竟連我冷劍鐵娥也認不出來，豈非是自討苦吃！」

　　報平安嚇得臉一陣白，心中卻暗想，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江湖上難纏的幾個人，都叫我一個人碰上了？

　　他忽然又想到自己被石秀郎點了心經穴，看來石秀郎是自身難保，也不會再顧到他了，不如求求這姑娘，看看她是否有辦法為自己解了此穴？

　　想到此「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磕頭痛哭道：「女俠客，你行好行到底，救救我吧！」

　　鐵娥冷冷笑道：「我已為你解開穴道，還哭什麼？」

　　報平安才痛哭流涕地說出自己被石秀郎點了心經穴的經過。

　　當然這其中不免提到了「郭飛鴻」三字，這三個字，卻像是三根針，突然地刺痛了鐵娥，使得這個冷面絕情的姑娘神色一變！

　　她打斷了報平安的話，道：「郭飛鴻？你遇見了他？」

　　報平安至此，哪裏還敢有所隱瞞，於是一五一十把經過說了個清楚，鐵娥聽完之後，低頭想了想，遂道：「好吧，既如此，我就為你設法就是！」

　　報平安大喜過望，叩了個頭道：「謝謝姑娘！」

　　不想頭方抬起，但見冷芒一閃，連「啊呀」兩字都沒能喊出，便已身首異處！

　　一旁的褚七，嚇得鬼叫了一聲，叩頭如搗蒜一般，連連道：「女英雄饒命，女英雄饒命。」

　　鐵娥收回了劍，喃喃向空中說道：「鴻哥！我總算為你出了一口氣……」

　　粉頸微垂，落下了一串清淚！

第八章　來者不善

　　風陽府花旗楚家這一日門前來了一輛車，趕車的是一個獨目的漢子，這漢子亂髮不修，身著黑衣，一張尖瘦的臉，頷下滿生鬍鬚。

　　他不聲不響地把車子一直馳到這鳳陽世家的門前停下，獨目頻眨，冷笑不語！

　　楚宅門前的四個玉石獅子，映著秋陽，閃閃發光，大理石的方階上，飄滿了落葉，很顯然天還太早，門房裏的小廝還沒有起來呢！

　　這漢子像是趕了一夜的車，頭髮、衣裳，都為露水浸得透濕，順著臉向下滴著水珠子。

　　這個人只是冷笑，他好似內心蘊藏著仇恨，這仇恨已使得他失去了知覺！

　　楚家側門開了，出來一個青衣小廝，望著車子怔了一下，趕忙跑過來道：「喂，你是幹什麼的？」獨眼漢子仍然是冷笑不語，連看也沒看他一眼。

　　青衣小廝摸了一下脖子，自語道：「怪事！」

　　忽然他看見這漢子背後一口金背砍山刀，刀身映著秋陽，泛出一片光芒，頓時嚇得他不敢再吭聲了。獨眼漢子這時忽然開了口道：「師父，今天這口氣也許可以出一出了！」

　　青衣小廝怔了一下道：「你跟誰說……話？」

　　他左右前後看了一眼，四面沒有一個人，怪，這傢伙又會跟誰在說話呢？

　　「小子！沉住氣！」

　　一個老氣橫秋的聲音，由車篷裏傳出來！

　　獨眼漢子點點頭道：「是！理會得！」

　　老氣橫秋聲音又道：「拿蛇拿頭，殺人殺首，不要亂出手！」

　　獨眼漢子一撩袖，狡黠笑道：「你老這還用關照嗎？」

　　車內又傳出一聲呵欠，好似有個人剛剛睡醒，在伸懶腰，含糊地道：「到了花旗楚家了嗎？」

　　獨眼漢子道：「到是到了，不過主人還沒有露臉！」

　　「扶我老人家下去！」

　　「不行，不行，你老人家尊貴之體，哪能隨便沾染風塵！」

　　「嘻，對，我老人家就叫主人接我進去！」

　　老氣橫秋的聲音冷笑道：「要楚秋陽那小王八抬轎，他妹子扶著，然後要那姓郭的狗才跪下來當台階，嘻……這樣你老人家踹著他的背，大概可以下車了！」

　　「對！對！對！」那被稱作老人家的道：「還是你想得周到，就這麼辦，傳過話去！」

　　老氣橫秋的聲音道：「馬老三，傳句話進去！」

　　獨眼漢子哼了一聲，這才轉過身來，用那隻獨眼，向著青衣小廝看了一眼，道：「狗才，你可聽見了？」

　　青衣小廝早已嚇得面無人色，聞言轉身撒腿就跑，由側門一頭鑽了進去。

　　獨眼漢子哈哈大笑道：「人道花旗楚家臥龍藏龍，今天我可開了眼了！」

　　車中老氣橫秋的聲音哼道：「小子別猴急，好戲在後頭呢，留神你那隻獨眼吧！」

　　馬老三獨眼怒張，牙齒咬得直響，厲聲道：「瓢把子，這頭一陣務必讓給我，我先殺進門去！」

　　「混蛋！」這聲音，顯然不是那個老氣橫秋的人所發，而是出自方才那個倍受恭維，被稱作「老人家」的傢伙之口！

　　馬老三立時噤若寒蟬，口中吶吶道：「是……是……」

　　那人在蓬車裏繼續罵道：「今天連徐老頭在內，都不准動手，我老人家既然親自來了，你們誰都別動！」

　　老氣橫秋的聲音道：「可是你老是什麼身分？怎能輕易出手？」

　　「嘿……」那人一笑道：「不罵人口乾，不殺人手癢，這十來年，我也蹩壞了，早該伸伸手腳啦！今天這個架，從上到下，我包了！」

　　老氣橫秋的聲音道：「可是……」

　　那人截口道：「不要多說！」

　　「是！」老氣橫秋的長嘆了一聲，道：「看來花旗楚家今天是完啦！」

　　楚家大門，霍地啟了開來！

　　六條大漢，一湧而出。

　　以花旗楚家的聲勢，莫說是六個人，就是六十個六百個，也能一呼即出！

　　六條漢子，神采奕奕，一出門，各自站定，六個人，一十二道目光，一齊向著蓬車集中。

　　可是車蓬未啟，什麼也看不見。

　　於是，六人目光，集中到那獨眼漢子身上。

　　六條大漢，為首一人，正是楚宅的上賓，「左臂刀」馬思明，黃面無鬚，器宇軒昂。

　　其他五人，一個矮子，此人是「地趟刀」花六，一個瘦子是「旗桿」伍天威，另三個漢子，則是不甚有名的護院師父。

　　「左臂刀」馬思明一打量獨眼漢子，皺了一下眉，道：「足下貴姓大名，我怎麼……」

　　獨眼漢子一抬頭，嘻地一笑道：「馬老師別來無恙？」

　　馬思明一怔道：「噢……你是……」

　　獨眼漢冷冷一笑：「不才也姓馬，馬人傑，哈！可還記得我這一號麼？」

　　馬思明面色一變道：「呵……我記起來了，足下就是外號人稱金眼雕的那位？」

　　「嘿……」

　　「左臂刀」馬思明腦中立時憶起了昔日沉魚寺的一幕，不由大吃一驚。

　　他強作鎮定，呵呵一笑，抱拳道：「朋友，大清早光臨，有何高教？」

　　馬人傑正要答話，蓬車內那人已道：「什麼人出來了，馬老三？」

　　馬人傑忙賠笑道：「雞毛蒜皮，不是正主兒。」

　　「嗯！」那人咳了一聲：「那就閉上你的鳥嘴，養養精神不好麼？」

　　獨眼漢答了聲：「是！」

　　狠狠地看了六人一眼，再不多言。

　　「左臂刀」馬思明只氣得黃臉上變色，他身邊「地趟刀」花六和「旗桿」伍天威更是怒不可遏。

　　三個護院師父，早已大喝一聲，一擁而上，三口鋼刀把蓬車團團圍住。

　　「左臂刀」馬思明慣以左臂出刀，快而準，故此得了這個名號。

　　這時他左臂一旋，刀花如雪花似地灑出一大片，獨眼漢馬人傑根本就沒看清他什麼時候拔的刀，心中不由怔了一下，忖道：「好快的刀！」

　　當時由不住伸手也去摸刀，忽然想起了車內那位主子的關照，忙把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馬思明這口刀乃是特殊打製的「兩刃分水刀」，是兩面開口，較一般刀為窄，是「三尖兩刃」，攻敵時相當的厲害！

　　隨他之後，「旗桿」伍天威抖出了一串「梭子槍」，十三節槍身，互相磕碰得叮噹作響。

　　「地趟刀」花六，一雙小綠豆眼，卻在馬肚子底下打著轉兒，好像是在找機會施展地趟刀。

　　六人一個齊撤了傢伙，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

　　可是反過來看看對方，卻止不住為之氣餒，包括獨眼漢在內，竟然沒有一個人出手，甚至於一點要打架的意思也沒有。

　　馬思明黃臉氣成了白臉，一手按刀，狂笑了一聲道：「車裏的好朋友，何不現出身來，既來了，藏頭露尾又算是什麼英雄？」

　　蓬車內，一無回應。

　　過了一會兒，竟然傳出了一片鼾聲！

　　當然不可能是真睡覺，不過這種調調兒，實在太氣人，誰能受得了？

　　馬思明一聲大喝道：「呸！什麼玩藝兒？還不快出來受死！」

　　一個武師，終於忍不住，足下一點，已到了車前，右手刀尖一伸，直向蓬車上挑去！

　　他的刀方遞出一半，只覺得蓬車裏「呼」地飛出一股勁風。

　　車幔一啟，一閉，那名護院武師，倏地大吼了一聲，丟刀，退身，如同一個肉球也似地飛了出去，足足摔出了八尺以外，「呼」一聲，摔在了大理石階上，頓時人事不知，昏死了過去！

　　那口飛出去的刀，嗆啷啷，還一個勁地在石頭地上滾動著。

　　所謂「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蓬車內這人舉掌之間，隔著簾幔，居然有此威風，那麼這個人的本領不言可知。

　　車外五人，都嚇得打了個抖索！

　　獨眼漢子嘻嘻一笑，道：「要得！」

　　這小子是四川人，一口道地的四川話，加上那發啞的嗓子，聽起來可真不是個味。

　　「左臂刀」馬思明退後一步，嘿嘿一笑，道：「車內朋友好身手，馬某候教多時了！」

　　車內那人呸了一聲：「你也配！」

　　馬思明面上一紅，忍著氣道：「花旗楚家五世立桿，盛名四播……」

　　馬思明哼了一聲，冷笑又道：「在下雖非主人，可是自信與楚大官人交稱莫逆，也能作點主，現在只問，足下來此是什麼意思？」

　　「地趟刀」花六也啞聲道：「坐在車子裏不出來，光吹牛有什麼用呀！」

　　車內那個老氣橫秋的聲音咳道：「老前輩，待在下打發他們了吧！」

　　那人哼了一聲，慢慢地道：「徐子明，你問問他們，這花旗莊裏還有些什麼人，姓郭的在不在？」

　　「左臂刀」馬思明一聽來客之中竟有「徐子明」在內，不由自主打了個抖索。

　　更可驚的是，那徐子明已是藝高位尊，位列三湘綠林魁首的人物，居然還稱呼那人為「老前輩」，如此則另外那人又該是何等角色？

　　他這麼一想，頓時就呆住了。

　　這時車門一啟，一個黑衣老者，輕提長衫，徐徐自車中走了下來。

　　馬思明神色一變，道：「原來是徐老闆，失敬得很！」

　　徐子明望著他點點頭道：「我老頭子又來了，還是那句老話，是來掙面子的！」

　　馬思明抱刀施禮道：「徐老當家的，俗謂得放手時且放手，能容人處且容人，當日的事，如今事過境遷，再說我們也沒有落得什麼好處！」

　　徐子明鼻中哼一聲道：「這話可說得輕鬆！」

　　一歪頭，吐了一口痰，冷森森地笑道：「姓馬的，這件事，你不配說話，叫你們主子出來！

　　「左臂刀」馬思明臉上一紅，可是他知道這老兒不好打發，只好吞下這口氣。

　　當時嘿嘿一笑道：「馬某固是不配，但是吃了人家飯，管人家事，徐老當家的你說是不是？」

　　徐子明右手一推道：「滾開！」

　　馬思明萬沒料到，對方竟會有此一手，這一掌正為其擊中前胸，頓被打得向後翻了個筋斗。

　　「地趟刀」花六口中一聲怪叫道：「老小子，你敢打人？」

　　身子驀地由地上一翻，掌中刀由下而上「嗖」一刀直向徐子明面上砍去！

　　徐子明哼了一聲，雙腕一振，人已騰空而起，花六這一刀砍了個空，他在地上猛一滾，又竄了起來，可是第二刀尚未出手，徐子明已欺到了他身邊。

　　花六二次翻刀，徐子明一抬腿道：「去你娘的！」

　　「嗆啷！」花六手中刀被踢上了半空，口中「啊呀呀！」直叫！

　　如此一來，其他各人俱都嚇破了膽！

　　可是他們職責所在，又不能退縮，三個護院師父叱了一聲：「上！」

　　三人猛地向前一欺，徐子明呵呵一笑道：「不要命的就來。」

　　三個人嚇得頓時又站住了。

　　「左臂刀」馬思明自一邊跑過來，大聲道：「不要動手！」

　　三個人巴不得不動手，立即向後退了一步。

　　馬思明望著徐子明冷冷一笑道：「徐當家的，你也不要過分逞橫，說乾脆一點，你到底是為什麼來的？」

　　徐子明哈哈大笑道：「要命來的！」

　　馬思明冷冷道：「要誰的命？」

　　徐子明笑聲一斂，冷森森地道：「姓馬的，你是真不知道，還是他媽的跟我裝湖塗？」

　　馬思明道：「願聞其詳！」

　　徐子明點點頭道：「好，你快進去把那個姓郭的叫出來！」

　　「姓郭的？」

　　馬思明心中一動，徐子明瞪眼道：「郭飛鴻！就是那個多管閒事的小子！」

　　馬思明點點頭道：「郭大俠並非此間常客，怎會住在此地？當家的看來是撲空了！」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我不信！」

　　馬思明哼道：「你不信那就沒有辦法了！」

　　徐子明甚為失望地嘆了一聲，忽然面現厲色道：「那麼，你去把楚秋陽那小孽種叫出來！」

　　馬思明哈哈一笑道：「當家的，你來得太不巧了，我們楚相公恰好也不在家！」

　　徐子明怔了怔，一笑道：「那也好！」

　　陡然回身，縱上逢車，對獨眼漢馬人傑道：「主人不在家，我們進去等他！」

　　馬思明神色一變，打了個眼色，與花六等人在門前「一」字排開。

　　徐子明正眼也不看他們一眼，叱喝道：「馬老三，咱們進去，既來之，則安之！」

　　馬人傑嘿嘿一笑道：「老爺子說得不錯，誰不知道小孟嘗楚秋陽是好客成性，我們是遠客，更該好好招待才對！」

　　馬思明一揚掌中刀，冷然道：「朋友們要不知自愛，在下等說不得只好開罪了！」

　　言罷對身側一位護院師父道：「江威，去通知客莊一聲，就說來人欺人太甚，叫他們準備應付！」

　　江威答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這時徐子明在車頭座上狂笑了一聲道：「姓馬的，我勸你還是歇歇吧，何必呢，一個人只有一條命呀！」

　　話聲一頓，冷笑道：「馬老三，闖！」

　　馬人傑早就巴不得動手了，聞言長鞭一揚，「叭」一聲，蓬車一竄，直向楚家正門猛衝了進去。

　　馬思明見狀實在忍無可忍，一聲叱道：「上！」

　　與同伴各自騰身而起，直向車座上撲去！

　　矮小的花六卻不奔人，而是奔向騾子，他個子小，雙手一伸，已抓住了兩匹騾子的扣環，用力地向下一拉，騾子受驚，揚起前蹄，差一點把車子弄翻過來。

　　車座上的獨眼漢子一聲吼道：「媽的個巴子！」

　　「唰！」一鞭子，直向花六頭上抽去。

　　這時馬思明的「分水刀」，伍天成的「亮銀槍」一左一右，全都向著徐子明身上招呼。

　　另外兩個武師，一人是一口大環刀，另一人是一雙判官筆，卻是向馬人傑身上下手！

　　可是，這幾個人，卻是同時落了空。

　　突然，蓬車內一聲冷笑道：「都滾開！」

　　只聽得砰噹一陣亂響，馬思明全數都倒了下去！

　　混亂之中，這輛二騾雙轅的蓬車，長驅直入，驅進了楚家的大門。

　　蓬車順著花徑一直快馳，直馳到夢家大廳正前，才突然停住。

　　這時楚家上下已起了極大的混亂，花旗客莊內的一干俠士，早已得訊，一齊奔過來！

　　車座前的馬人傑左手一按，飄身而下。

　　他身子方一站定，已有一名漢子嗖地一聲掠到了近前，這人一身黑衣，頭戴寬沿大帽，乃是楚秋陽在河朔地方新交的朋友，姓曹單名一個冰字。

　　這曹冰大大不同於一般食客，他身懷絕技，只是輕不施展，在「河朔」地面上以教書糊口，是一個外柔內剛的漢子。

　　他和楚秋陽交上朋友也是非常偶然的。

　　說來真巧得很，楚秋陽走馬河朔，因所坐馬車在下坡時收勢不住，眼看將跌落山溝之內，曹冰適時路過，猛然帶住了怒馬，定住了下滑的馬車。

　　楚秋陽慧眼識英雄，遂與之交上了朋友！

　　在當時，楚秋陽只覺得對方器宇不凡，有兩把力氣，並未深切瞭解曹冰武功如何。

　　彼此交談之下，楚秋陽的大名，曹冰自是久仰，可是曹冰之名，卻是無人知道，楚秋陽因見對方居處寒酸，是以執意請他到鳳陽自己家中。

　　曹冰乃是河北東名人氏，自幼父母雙亡，在宣化府隨毛一腿，練了七年硬功夫，打鐵，挑水，什麼苦活都幹過！

　　毛一腿是冀省有名的武師，尤其是他的下盤功夫好，有一子一女，另有門徒六人，可是子不成材，門徒六人之中，倒有五個不成器，頂多學了他武功三成，唯獨這曹冰一人，卻是根骨質秉，均是上上之選！

　　毛一腿生恐曹冰盡學了自己絕技，平日對之甚是忌苛，只用那粗淺的功夫搪塞他！

　　曹冰自幼失親，早已養成了刻苦意志。

　　他在毛一腿門下，自知不如其他師兄弟有錢，可以孝敬師父，而不得不操些賤物役以補救。

　　不想如此一來，竟然成了規矩，竟然名副其實地在毛一腿家中成了正式的下人，平日什麼事都是他包辦了，燒火挑水，全是他的事。

　　曹冰仍然口無怨言，他下決心要學得毛一腿的獨門絕技－－七十二路連環腿，外帶三十六般巧打神拳。

　　可是毛一腿這些絕活，除了他那個不成材的兒子毛大成以外，竟連他女兒毛小微都不肯私傳。

　　偏偏毛大成連小成也成不了，而毛小微，倒有大成之望。

　　毛一腿最後失望之餘，才傳給了毛小微！

　　這其中要想完全明白，話可就長了，咱們是長話短說。曹冰在師門五年下來，除了些雜技以外，竟連一手真功夫都沒有學到！

　　可是有一件事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這五年以來，他挑水、打柴、打鐵、做工，卻把武功中最重要的下盤功夫打好了。

　　毛小微自幼與曹冰共長，誼屬師兄妹，平日見曹冰事師為人，無不忠厚過人，私心早已對其有所獨鍾，平日見他如此，每每心中代其不平，尤其是父親傳授武功，更是顯然的不公平，令人惱恨！

　　毛小微雖是生長在武夫之家，可是倒是很有點心思，她知道自己年歲不小了，姑娘長大了，難免要嫁人，而父親必定是把自己許配其門徒六人之一。

　　這六個人當中，再挑再選也不會挑到曹冰身上，因為曹冰出身微賤，一貧如洗，不比其他五人多金，可是真要是嫁給了這五人之一，那可是永無前途可言了。

　　毛一腿越忌苛曹冰，毛小微也就越愛他，於是，毛一腿的絕技，都由毛小微轉授了曹冰。

　　曹冰開始強大了。

　　他原來苦練的下盤功夫，助長了他學技的本錢，如今再學起來，自是事半功倍，於是毛一腿的「七十二路連環腿」以及「三十六般巧打神拳」，神不知鬼不覺地為曹冰學會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件大事發生了。

　　毛一腿的二弟子謝明山－－也是六個弟子中最有錢的一個弟子，托人來向師父說親，毛一腿居然答應了。

　　這件事對曹冰的打擊是夠大的了，毛小微更是芳心盡碎，可是有什麼辦法呢？

　　毛小微和謝明山成親的那一日，曹冰痛不欲生，可是卻只能將恨深深地埋在內心！

　　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

　　曹冰正在後院劈柴，毛小微悄悄地來了。

　　她打點了一個包裹，備了兩匹馬，找到了曹冰，要同他私奔，她受夠了謝明山，芳心中所愛的只有曹冰一人，她要他拿出大丈夫的勇氣出來帶她走，遠走高飛！

　　曹冰的心動了。

　　於是，他帶著毛小微走了。

　　他們兩人做了三個月的露水夫妻，卻想不到，毛一腿竟然找到了他們。

　　毛一腿捉住了他二人，把女兒立時處死，曹冰更判下了「五馬分屍」的重刑！

　　那是一個陰風苦雨的日子！

　　天上颳著大風，雨絲如針，毛一腿和他的五個徒弟，親自在場監刑。

　　五匹怒馬拖著曹冰的身子，一聲令下，五馬各自狂奔，可是老天有眼，竟然曹冰會沒有死。

　　說來這事很奇怪，原來毛一腿的四弟子，平日為人心懷慈善，對曹冰極同情，今日行刑，正巧是由他結繩子。

　　這人姓文名良彥，他為了救曹冰一命，先已在繩子上弄了手腳，五根繩索中，居然有四根都先用刀子割斷了一半，只有右手一根是實在的！

　　在如此情況下，四根將斷的繩子，自然是難以分撕曹冰鋼鐵一般的身子。

　　於是，五匹馬之中，四匹斷了索，只有右手那一匹狂奔不已。

　　曹冰在地上直被拖了數里，皮開肉裂。

　　注定他命不該絕，非但沒有喪生，卻還因此有了奇遇。

　　原來武當山的「空空道人」，正值路過當處，見情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將曹冰解下馬背，帶返武當。

　　空空道人乃武當門早年棄徒，自己苦修，才學成絕技，俠行江湖，自成一門，年逢知命，尚未遇見一個傳人。

　　這時一見曹冰根骨絕佳，待其醒後，細問事由，竟然不加深責，反倒收他入門下。

　　空空道人因為當年自己身受，所以對曹冰更生同情，竟然在武當山，以七年的時間，把一身武功，傾囊傳給了曹冰。

　　這七年來，曹冰的武功進境，真是他昔年所夢想不到的！

　　空空道人非但造就了他一身傑出的武功，也傳授了他很多學問，舉凡四書五經，詩詞歌賦，這道人竟是無所不精。

　　曹冰接受了道人文學武功，真可說判若二人。

　　臨別之際，道人更把自己一口防身兵刃「天缺劍」贈與了他，並且告訴他說「寶劍能殺人，卻也能殺自己，殺人者必死刀下，你這一身本事非萬不得已，絕不可輕易施展，要記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又道：「你以為你本事大，比你本事大的人多得是！」

　　空空道人最後又以一生經歷的哲理告訴他說：「一個會武功的人，最難作到的就是藏鋒掩芒，你要是能做到這一點就好了！」

　　曹冰謹記師言，帶著那口「天缺劍」下了武當山，這多年以來，他確實遵照師訓行道江湖，果然沒有結下一個仇人！

　　可是一個身懷絕技的人，是絕對不甘寂寞的，這也就是他為什麼今日又來到了楚秋陽這裏的緣故！

　　可笑楚秋陽，居然對如此一個英雄看走了眼，而置其於客莊，當常客看待！

　　曹冰在楚家轉眼住了數月，既未得主人重視，已漸有去意！

　　想不到，今天，這件事情來了。

　　所謂受人衣祿，為人消災，更何況曹冰是一個極有血性的漢子，這件事他怎能不管！

　　金翅雕馬人傑話該倒楣，他眼睛中，哪裏會看上楚家這一干食客！

　　曹冰一現身，冷冷一笑道：「朋友，你們未免欺人太甚了！」

　　馬人傑一揚手中鞭，「唰」一聲，直向曹冰頭上抽來，卻見後者一揚手，已操住了鞭梢。

　　馬人傑心中一驚，口中大罵道：「王八羔子，你是找死吧！」

　　口中罵著，手上用力向後一帶，卻想不到長鞭竟是絲毫不動，馬人傑再一用力，仍屬枉然，而對方僅以二指箝鞭，竟然使得馬人傑施出全力，拉不回去！

　　這情形，頓時使得一旁的徐子明大吃了一驚！

　　他是老江湖了，什麼人什麼本事，在他眼皮子底下，是一點也錯不了。

　　徐子明一見黑衣人這種身手，就知對方是自己一個大大的勁敵，當下正要叱止馬人傑不可妄動，卻已晚了一步！

　　馬人傑扯鞭不下，一時大怒，身子向前一竄，口中大罵道：「狗雜種！」

　　左手一翻，一口魚鱗刀，照著曹冰胸前猛吹了下來！

　　刀光一閃，卻為曹冰左手四指把刀捏住了。

　　這一來，馬人傑才知道了厲害！

　　他神色一變，猛地鬆手就跑，曹冰一聲冷笑道：「相好的，還你傢伙！」

　　右手一抖，原刀奉回！

　　馬人傑一聲慘叫，陡地倒身於血泊之中！

　　徐子明見狀驚叫了一聲：「好小子！」

　　楚宅眾豪士，見狀齊聲喝好，士氣大振，一擁而上，眼看就是一場群架！

　　就在這時，大門口有人高聲道：「少莊主回來了！」

　　蹄聲響處，楚秋陽飛馬而來，見狀大聲道：「各位不要動手，什麼事由我自己來處理！」

　　眾人聞聲紛紛退下。

　　曹冰也默默地退至一邊，徐子明一張臉已氣得青紫發黑，這時一聲狂笑道：「好！姓楚的，你回來得正好！」

　　楚秋陽一躍下馬，目光一接觸來客徐子明，禁不住呆了一呆，冷冷一笑道：「原來是徐老當家的，既來我花旗莊，就是我楚某的客人，幹什麼如此動刀動劍，未免太不雅觀了，徐當家的，請！」

　　說罷，伸手讓客，不愧孟嘗之風。

　　徐子明呵呵一笑，啞聲道：「楚秋陽，我徐子明來找你，可不是跟你請安問好來的，咱們那筆賬，今天應該算一算！」

　　目射兇光，繼續道：「老夫今日陪著一位前輩，是專門答謝上次盛情，順便來見識一下郭飛鴻其人，我們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掉淚！」

　　楚秋陽嘿嘿一笑道：「老朋友，郭少俠並不在我這莊上，只怕令你失望了！」

　　徐子明哈哈一笑道：「那說不得楚相公你兄妹要辛苦一下了！」

　　楚秋陽怒聲道：「什麼意思？」

　　徐子明點頭道：「大相公，你那兩手我徐某人過去也見識過了，我看你也別獻醜了，倒是……」

　　說至此，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著，一面道：「倒是方才那位黑衣朋友，徐某失敬得很，想要請教請教！」

　　目光轉來轉去，卻始終找不著曹冰其人。

　　楚秋陽冷冷一笑道：「什麼黑衣人，楚某這裏從無沒來歷的朋友！」

　　徐子明一雙眸子疾轉，仍然找不著要找的人，他點點頭道：「好，那麼這件事咱們等會再談！」

　　說到這裏，向著蓬車大聲道：「老人家，這件事，你看怎麼辦好？」

　　蓬車內那人獰笑了一聲，緩緩地道：「我餓了。」

　　楚秋陽萬沒有想到蓬車之內還有一位「老前輩」，在場各人也沒有想到。

　　尤其沒有想到的是，這位老前輩竟然會在此時此刻說出「我餓了」這麼一句話，真正令人有些摸不著頭腦，啼笑皆非。

　　小孟嘗楚秋陽皺了一下眉，目光遂向徐子明望去，冷笑道：「足下還另有朋友，何不請出一見？」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我看你還是不見的好！」

　　咳了一聲，接道：「我這位前輩口稱餓了，不知貴處可有什麼吃的？」

　　楚秋陽心知對方來者不善，可是他這「小孟嘗」三字外號，正是說明了他慷慨的俠風。

　　這時聞言，他朗笑了一聲道：「貴友到我這地方，豈有挨餓之理，自當接待！」

　　一面轉身對身側人道：「吩咐下去，急備上席一桌，招待客人！」

　　徐子明點點頭，心中也由不住暗讚了一聲。

　　四周圍雖是人群密集，可是卻無一人發出聲音。

　　大家的目光，都注定在蓬車之上，倒要看一看，車內是一個何等樣的人物。

　　楚秋陽一笑道：「徐老當家的，請和貴友入內進食吧！」

　　徐子明慘笑了一聲道：「小孟嘗，你雖為人慷慨，可是今日一會，只怕你是凶多吉少了！」

　　他閃爍的目光，在馬人傑屍身上轉著，冷冷地道：「這筆仇咱們是再也解不開了！」

　　說著走過去，彎下身，看了看馬人傑。

　　楚秋陽心中猛地一驚，他來時匆忙，未曾看見地上有個屍身，這時見狀，面色微變，暗忖：「這是誰幹的？」

　　雖然馬人傑並非有什麼特殊的高手，可是能在徐子明身邊，殺死了這個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一面暗驚是何人有此身手，另一面卻更為未來的發展而擔心！

　　因為現在對方既死了人，這筆賬，可就永遠也算不清了！

　　楚秋陽忙趕上幾步，細看了看馬人傑，道：「還有救沒有……唉！」

　　徐子明狂笑了一聲道：「死個把人算什麼，姓楚的，你也就別貓哭耗子假慈悲了！」

　　楚秋陽冷笑不語，環顧左右冷冷地道：「這位馬朋友是誰料理的？」

　　人群中，驀地出來一人，道：「是我！」

　　楚秋陽一怔：「曹兄弟……是你？」

　　曹冰點點頭，目光掃向徐子明道：「殺人賠命，欠債還錢，以前的事情不論，這人既是我殺死的，與楚相公無關，當家的你看著辦吧，什麼事都由我曹冰擔了！曹某一人一命，你要就拿去！」

　　徐子明怪笑了一聲道：「好！」

　　一挑大拇指道：「真有你的，好漢做事好漢當，這件事就遵命記在曹朋友你的賬上！」

　　頓了頓，接著：「朋友你大名是？」

　　「曹冰！」

　　「曹冰？」

　　徐子明一笑道：「好！好！怪不得姓楚的在鳳陽有頭有臉，原來手下真有能人！」

　　此言一出，楚秋陽一聲笑道：「當家的你錯了，在我楚家的朋友，都是我楚秋陽的上賓，楚某可不敢以東主自居！」

　　一旁的曹冰也一笑道：「楚兄也不必過謙，小弟蒙兄恩待，所謂食人衣祿，忠人之事，就是為大哥你送了這條命也是應該的！」

　　楚秋陽倒是真沒有想到，曹冰竟是如此一個血性朋友，自己真正是走了眼了。

　　想到了自己平日的疏忽冷落，一時真是愧恨不已，道：「曹兄弟……」竟然接不下去。

　　徐子明目射兇光，嘿嘿笑道：「現在不是二位閒話的時候，這件事看看該怎麼辦吧！」

　　曹冰猛然回身，冷笑道：「你這人也太囉嗦了，告訴你一切與我兄長無關，我曹冰生就熱血鐵骨，只要你有本領，曹某這一顆項上人頭，隨時奉上！」

　　徐子明正要發作，蓬車內一聲叫道：「有什麼事吃飽了再說好不好？」

　　徐子明竟然按捺住怒火點點頭道：「好！好！」

　　說著走到蓬車邊，細聲道：「前輩可是要出來嗎？」

　　車內那人大聲道：「當然要出來，你莫非要我關在裏面一輩子，他娘的！」

　　徐子明老臉一紅，卻竟也忍下了這口氣。

　　當時雙手把車門拉了開來，並且探進身子去！

　　大家的目光，一齊向車內集中！

　　這人出來了，首先入目的是一隻乾瘦的白手，手上留有寸許長的指甲。

　　這隻行將就木的手，搭在徐子明肩上，然後抖顫著探出了身子。

　　那是一個高不過四尺的白衣老人，老得不能再老了。

　　只見他瘦小佝僂的身軀，包裹在肥大的白衣之內，全身簡直像是紙糊的一般。

　　這老人足下穿著一雙像女人一般的一雙花緞子繡鞋，頭上戴著一頂紅色的彩帽，帽下兩邊，是一層刺蝟似的短髮，色作灰白。

　　最可怕的是，這老頭兒全身上下，竟然沒有一點血色，灰中帶白，白裏透青，他那灰白的臉，發黑的嘴唇，鬆弛的頸皮……

　　大家都驚得目瞪口呆，真不知這樣一個快死的老傢伙，來這裏幹什麼！

　　楚秋陽心中暗吃了一驚，和他並立的曹冰更是面上變色。

　　因為江湖上，越是這樣奇模怪樣，出乎常態情理的人，越是不可思議。

　　眼前這個怪相的老朽，也許正是一個身懷不世奇功的可怕人物。

　　所以曹冰和楚秋陽，這時都由不住暗暗驚心，二人對看了一眼，都未發言。

　　這老人在徐子明的相扶之下，伸出了一隻抖顫顫的腳，那繡花的鞋上，其尖端尚帶有一朵酒杯大小的紅纓，隨著足尖抖顫顫的。

　　徐子明在這老人面前，態度極為恭謹。

　　他小心翼翼地把老人攙下車子，這老頭兒一隻白手自後腰抽出了一柄摺扇，「唰」一下張開來，用以遮住當空的陽光。

　　楚秋陽向曹冰點點頭道：「曹兄弟，你隨我上前見見這位老朋友！」

　　二人走到了老者近前，老人瞇縫著眼道：「這兩個人是誰……呀？」

　　徐子明冷冷地道：「這位就是鳳陽府的楚大相公，楚秋陽！」

　　楚秋陽冷冷抱拳道：「不敢當！」

　　老人點點頭，笑了笑道：「年紀不大，能掙得今天這個場面，可也不簡……單啦！」

　　目光又轉到了曹冰身上道：「這位是……」

　　徐子明一聲狂笑道：「這位是曹朋友，單名一個冰字，馬老三就是這位朋友給做下的！」

　　老人點頭笑了笑，笑容中看不出絲毫怒意。

　　他點著頭笑道：「馬老三的屍身呢？你扶著我過去瞧瞧去！」

　　徐子明鼻中哼了一聲，就攙扶著老人走過去。

　　老人站在馬人傑屍身之前，看了半天，點點頭道：「草包，現眼！」

　　徐子明面色不忿道：「他也是跟老前輩你出來的，這樣死也大不值了！」

　　老人低笑了幾聲，身子抖得更厲害。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徐子明道：「所以我不叫你們亂出手就是這個道理……」

　　微頓接道：「馬老三平日為惡多端，仗著你的勢力，在外面幹壞事，這些事我都知道，我怎麼不知道呢？」

　　徐子明臉色一變道：「老前輩你當著敵人，怎麼……」

　　老人嘻嘻一笑道：「你別急……自己人不好，罵也是要罵的，可是話又得說回來，打狗也得看主人面！子明你是這意思吧？」

　　徐子明氣呼呼道：「正是這個意思！」

　　老人抖顫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道：「這是小事，等吃完了飯，公公我替你作主！」

　　徐子明面色稍霽，微微冷笑道：「可惜今天你老人家是白來了……」

　　老人皺眉道：「怎說是白來了？」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姓郭的不在這裏，剩下的人，不是我說句狂話，我徐子明自己一個人就可料理了！」

　　群豪固是大怒，楚秋陽更是面上無光。

　　可是話說回來，楚秋陽也有自知之明，自己本來就不是對方對手，心中氣惱，卻作聲不得，只有頻頻冷笑！

　　老人聞言，小彩扇一偏，對著楚秋陽身邊的曹冰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可真是難辨，因為臉上皺紋太多，簡直看不出來他是在笑。

　　然後他用手在徐子明身上拍了拍：「孩子，這話可得收回去！」

　　大家聽他稱呼徐子明如此一位六十開外的人為「孩子」，都差一點想笑。

　　可是徐子明卻也受了，他與這老人之間，到底是一種什麼關係，也只有他二人自己肚子裏有數。

　　老人慢吞吞地說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徐子明冷笑道：「你老是什麼意思？」

　　老人指了一下地上的馬人傑道：「他要是聽我的話，不亂出手，這條命不就保住了嗎？」

　　徐子明咬牙道：「這是你老人家存心要他死，否則你老伸一伸手指頭，馬老三也死不了！」

　　老人一呆，遂笑了笑：「這話也有道理，我老人家一時竟忘了伸手，也許真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吧！」

　　說罷伸手在眼角擦了擦，倒像是一個「悲天憫人」的老善士模樣。

　　突然他又彈了彈指甲，點頭道：「主人不是說開飯了嗎？走！咱們吃飯去！」

　　徐子明咬了咬牙道：「馬老三的屍體，莫非就放在這裏不成？」

　　老人搖搖頭道：「不行！不行！」

　　他一面說，一面伸手到懷裏，摸了半天，摸出了一個扁圓熒亮的貝殼來。

　　大家的眼光，於是又移到了他這貝殼上。

　　老人打開了貝殼，吶吶道：「一時三刻之後，主人灑上一把灰也就行了！」

　　一面伸出小手指，用手指上的指甲，輕輕從貝殼中挑了一些紅色的粉末，同時伸出一隻腳，把死者翻了過來。

　　徐子明驚道：「你老人家對自己人，也用這東西，豈不太……」

　　老人搖搖頭道：「你知道什麼！」

　　說著足尖一點，馬人傑的嘴就張了開來！

　　老人把指甲上的紅粉，輕輕地彈到了馬人傑的口內，然後又在耳鼻之內，各挑了一點！

　　最後又在屍身小腹，雙膝上各灑了一點。

　　收起了貝殼，他含笑道：「乾脆，俐落！」

　　馬人傑屍身，被他這種紅色粉末灑上後，不過霎息之間，眾人眼看著他屍身上冒出一片紅煙，唧唧有聲地響著。

　　在細微的響聲中，慢慢縮小，縮小……

　　老人笑了笑，又擦了一下眼角。

　　他可不是在哭，而是那雙老眼，習慣性的愛流淚，必須不時地擦一下才行。

　　楚秋陽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尚未請教老先生怎麼稱呼？」

　　老人彎著腰，吶吶道：「人老了，說些啥，我也聽不清，子明，他在說些什麼呀？」

　　徐子明冷冷地道：「他在問你老人家的大名！」

　　老人一笑，抬頭道：「楚相公，你別客氣，年輕時，我倒是有個名字……」

　　眾人已為這怪老人的一切，弄得呆住了。

　　這時聽他要報出姓名，每人都拉長了耳朵。

　　老人頓了頓，咳了一聲道：「多少年不用，都給忘了！」

　　徐子明冷冷一笑道：「大相公，你要問他老人家的名字嗎？我看不必了，連我也弄不清楚！」

　　楚秋陽面色一冷道：「當家的這話怎麼講？」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拙荊蘇琴子，乃是此老的孫女，就是這麼一點關係！」

　　楚秋陽面色一變。

　　他半天作聲不得，心裏面卻在慢慢地盤算，試想那蘇琴子已是年近花甲，此老既是她的祖父，這當中的年歲，該有多長的一段距離！

　　他於是又聯想到，郭飛鴻飛刃把蘇琴子一身功力完全廢了，今日此老在此現身，可想而知是為孫女復仇而來，一個徐子明已夠自己應付了，如今再加上了此老，看來真是無法善了了！

　　偏偏郭飛鴻又不在此，今日之局，真正不堪設想！

　　他內心雖是憂急如焚，表面卻力持鎮定。

　　他迅忖至此，忙抱拳欠身道：「如此說來，這位老人家是姓蘇了，真正失敬了！」

　　姓「蘇」的老爺子點點頭道：「我餓了。」

　　說著向門內指了指，就好像是來到了自己的家裏一樣，一面對徐子明道：「走！扶我進去！」

　　徐子明冷冷一笑道：「主人請頭前帶路如何？」

　　楚秋陽哈哈笑道：「請！」

　　一拉曹冰道：「來，兄弟，一起吃飯去！」

　　言罷，率先進了大廳，徐子明攙著蘇姓老人隨後而入，大廳內這時已擺好了一桌筵席，按說此時早飯已過，中飯未到，並不是吃飯的時候，可是楚家乃鼎食之家，隨時開一桌飯，實在是極其方便的事。

　　姓蘇的老人，一進廳，連連道：「好香！」

　　楚秋陽本著「先禮後兵」的態度，來接待這兩位仇家，心情十分沉重！

　　可是曹冰，卻是十分開朗。

　　他今日能為楚秋陽真正地出點力，以平生所學，來報答知遇，心情自是高興。

　　豐盛的一桌酒席，只有四個人在座。

　　姓蘇的老頭子，好似一心一意都放在吃上。

　　別看他方才那種抖顫衰老之態，可是吃相卻是驚人之至，酒到杯空，菜到盤淨，簡直有如虎入羊群，吃相好不驚人！

　　楚秋陽只不過是敬陪末座，內心一直在盤算著未了之局，眼看著其他三人都在放量大吃，自己卻始終提不起吃的興趣。

　　一盤盤的佳餚，一壺壺的美酒，流水一般地送到席上，姓蘇的老人從不放過一樣！

　　他吃一樣，誇一聲好！

　　最後他吃完了一盤「清蒸羊羔」，驀地站起來，那彎下的腰，倒是直了不少，也許因為他的肚子吃大了，不得不挺起腰來。

　　他那雙死人一般的瘦手，摸著鼓鼓的大肚子道：「太好了！太好了」

　　一偏頭對徐子明道：「今天在這裏吃的每一道菜，你都給我記下來，以後我回去了，每一天照樣替我備一分！」

　　說著，又乾了一壺酒，哈哈一笑道：「不行了……再吃要出毛病了！」

　　楚秋陽勉強賠笑道：「老人家請落坐休息一下吧！」

　　姓蘇的老頭子，推座而起，步履蹣跚地走了幾步，忽然在團花的地毯上坐了下來。

　　他的坐相也很怪，頗像是東洋人那種跪坐的姿態，口中笑哈哈地道：「主人有好茶沒有，不麻煩的話，請給我老人家來上一壺！」

　　大廳內四個侍僕，個個怒視著他。

　　楚秋陽含笑道：「理應奉茶！」

　　一回身，喝道：「獻茶！」

　　僕人雖是心恨，可是心知主人好客成風，不敢怠慢，須臾，獻上了青瓷小壺的一壺香茗來！

　　老人接過來就鼻一嗅，哈哈笑道：「雲南的普洱，好！好！」

　　竟然口對口咕咕有聲地飲了起來！

　　兩旁侍者，俱都嚇得呆住了！

　　因為這壺茶，是剛剛沏上來的，是剛開的開水，這老頭兒就像是喝冰水一樣的自然，一剎那已喝了乾淨！

　　他口中又連聲說著：「好！好！好！好！」

　　一揚手，手上的青瓷小壺驀地脫手飛出，四僕連忙去接，那小茶壺卻輕飄飄地落在了几上，絲毫未損。

　　這一手功夫，自然是十分驚人了。

　　楚秋陽冷冷一笑道：「蘇老好純的功夫！」

　　姓蘇的老人，卻似充耳未聞一般，這時面色微微泛紅，一雙眼皮連連眨動，最後竟自合上了。

　　須臾，他鼻中傳出了鼾聲。

　　楚秋陽看了如此情形，不由皺眉道：「怎麼，蘇老先生莫非睡著了？」

　　一邊的徐子明霍地站起來道：「老爺子，醒醒！」

　　蘇老頭眼皮子睜開一線，含糊地應了一聲。

　　徐子明大聲道：「這是什麼地方？你老怎竟在此睡了起來？」

　　蘇老頭一笑，鼾聲又起。

　　徐子明咬了咬牙，用力地在桌子上擂了一下道：「好吧！你老人家就睡覺吧，這裏的事我也能應付下來！」

　　蘇老頭睜開眸子，哼了一聲道：「我看你是應付不下來！」

　　徐子明冷冷笑道：「你老人家睡你的吧！」

　　蘇老頭點點頭道：「好！好！你要應付下來，那是再好也不過，否則我再起來看看也不遲！」

　　說完又閉上眼睛，鼾聲大起地又睡了。

　　徐子明面色鐵青地轉向楚秋陽道：「楚相公，酒也喝了，飯也吃了，現在我們應該談談正事了！」

　　楚秋陽冷然道：「楚某洗耳恭聽！」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還是那句老話，這鳳陽地方太好了，徐某人要在這裏立個窯子！」

　　楚秋陽一聲朗笑道：「鳳陽也不是楚某的家產私地，徐當家的，愛立什麼立什麼，這又何必與在下商量！」

　　徐子明連連點頭道：「好說，好說！」

　　他偏首看了看身邊的老人一眼，好似有些話不便出口，當下一聲冷笑道：「二位朋友，咱們外面談可好？」

　　楚秋陽離座道：「悉聽尊便！」

　　地上的蘇老頭，驀地睜開了眸子，點頭道：「當然，當然，外面涼快！」

　　話完又發出鼾聲，看來令人好笑。

　　看他那樣子，又不像是做作，脖頸深垂，鼾聲如雷，可是人家說什麼話，他卻又聽得清清楚楚，真不知他是扮什麼戲！

　　三人魚貫步出大廳，廳外早已聚集了百名以上的豪客，一個個刀出鞘，箭在弦，現出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

　　這些人，全是楚秋陽門下閒居的食客，平日養尊處優，難得今日有機會出出力氣，自是格外賣命。

　　幾百隻眼睛，一齊集中在徐子明身上！

　　徐子明乍見此情，心中也不禁微微吃驚！

　　他雖然武功精湛，可是面對著如此眾多的人，一時也頗為驚心！

　　楚秋陽隨後走出，人群中立時呼喊道：「公子暫請退後，這廝交給咱們了。」

　　「打死這老兒！」

　　「剝了他的皮……」

　　呼喝大作，有如雷鳴，聲勢端的驚人。

　　徐子明忽然站定，嘿嘿一笑道：「怎麼，要打群架嗎，徐某人可不含糊！」

　　他說話時，目光卻注定在楚秋陽臉上，頻頻冷笑，那意思似乎是讓楚秋陽來處理這件事，口氣雖硬，臉上到底有點不大得勁兒。

　　楚秋陽上前幾步，抱拳道：「眾位兄弟不必如此，各自請回，這裏事由在下料理就可！」

　　眾人大叫道：「不行，我們不能放過他！」

　　又有人道：「大相公，你老退下來，這兩個老猴兒交給我們了！」

　　眼看著又是一陣起哄，徐子明嘿嘿連笑不已，目光望著楚秋陽，兇光四射道：「只要楚大相公你願意，大家一起上，徐某也不在乎！」

　　說著，他還捋起了一雙袖子，表示立刻就要打架的樣子！

　　小孟嘗楚秋陽一聲冷笑道：「當家的，你可錯了，楚某武功雖不行，卻不是怕死惜生之輩，更不是出賣朋友的人，你且等等，我來勸說他們！」

　　徐子明嘿嘿連聲道：「光靠人多是嚇不了人的！」

　　一旁的曹冰一雙明亮的眸子，始終注定著他，這時冰冷地道：「徐朋友，你錯了，楚大哥可不是怕事的人，更不是要朋友為他賣命的人，只是他平日重義輕財，才結交了這一群自願賣命的朋友！」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這麼說足下也是這些朋友中的一個了？」

　　曹冰冷冷道：「當然！」

　　徐子明目睹這人精華內蘊，兩太陽穴高高隆起，暗暗吃驚，心想看來這個人實在是一個勁敵，我方才只想到了那姓郭的不在，卻忘了眼前這個姓曹的。

　　心中想著，冷笑道：「曹朋友，這件事外人最好不要插手，否則……哼！」

　　曹冰一笑道：「太晚了！」

　　旋又接道：「曹某倒是不想多事，只是方才一時失手，殺死了那位姓馬的朋友，這時後悔莫及，就是想抽手也不行了！」

　　徐子明哼了一聲，低頭不語。

　　他滿打算今日同著蘇老頭來，以蘇老頭一身功力，可以橫掃楚莊，掌斃郭飛鴻，為自己出一口惡氣，卻沒有想到這位老爺子還沒動手便要吃要喝，吃飽又在人家這裏睡覺，看來已不敢指望他一定出手幫忙，否則，何至於馬人傑死在對方手下，他竟聯手也不伸一下。

　　據此推想，自己比之馬人傑也不會好到哪裏去，實難指望他出手幫忙。

　　早知如此，自己又何必請他出山，倒不如自己集結幾個賣命弟兄來此尋仇，還靠得住些，如今勢成騎虎，欲罷不能，真是越想越窩囊！

　　想到這裏，不免更認真地去注意曹冰這個人，越看越覺得這個人不動聲色，沉著得可怕！

　　他鼻子裏哼了一聲道：「馬老三禍由自取，也怪不得你，朋友，你何必跟著蹚這場混水？」

　　曹冰呆了一呆，他倒是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當時冷森森地一笑：「徐老當家的，你看錯了，曹某可不是貪生忘義，出賣朋友的人！」

　　徐子明一瞪眼道：「我是好言相勸，聽不聽在你，莫非我還怕你不成！」

　　曹冰微微一笑道：「徐當家的大可不必，以在下這點修為，即使是勉強勝過了閣下，可是比起那位蘇老爺子，還差得遠！」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不是我小看了朋友你，真要動起手來，只怕你連徐某也抵不上！」

　　曹冰微笑不語！

　　這時楚秋陽費了半天的勁兒，才把那群食客勸回去，他隻身轉回，望著徐子明冷笑道：「徐老當家的，有什麼道兒，現在可以劃下來了！」

　　徐子明森森一笑，道：「楚秋陽，有道是光桿不擋財路，你在鳳陽地面上也住夠了，我徐某人，現在是人窮志短，馬瘦毛長，也沒有什麼大宏願，只是一點小小的心願，只要你楚某人一點頭，咱們立時可以化干戈為玉帛，免得傷的白傷，死的白死……」

　　說到此，他陰險的笑了笑道：「怎麼樣？」

　　楚秋陽冷笑道：「我實在不大明白，請你說明白一點！」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一句話，你楚秋陽即日離開鳳陽，這片家業留下來，也讓我徐子明和手下一干弟兄有個歇腳的地方，怎麼樣？」

　　楚秋陽只氣得面上變色，可是他仍然忍住一腔怒火，冷冷一笑道：「徐當家的太客氣了！」

　　徐子明瞇著的雙瞳一張道：「你答應了？」

　　楚秋陽一聲朗笑道：「徐子明，你真是說的比唱的好聽，姓楚的在鳳陽，又不是才一天半天，而是世襲五代至今……」

　　微頓，他冷冷地接道：「我楚家門，在地方上一不為惡，二不仗勢，就是有點財產，也是我祖先的心血所聚，徐當家的，只憑你一句話，就要叫楚某搬家散伙兒，這件事確實是太為難了一點！」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這麼說你是不答應了？」

　　楚秋陽哼了一聲道：「恕難從命！」

　　徐子明點頭道：「好！我也料定了你不會答應，咱們好說不成，就來歹的吧！」

　　言到此，一扭腰，已縱身到側邊天棚之下，回頭點手道：「二位請這裏來！」

　　楚秋陽冷冷一笑，小聲對曹冰道：「曹兄弟，我有個請求，請兄弟你務必答應！」

　　曹冰一怔道：「大哥何事，只管吩咐就是！」

　　楚秋陽呆了呆，回頭向徐子明看了一眼，又回頭過來，輕嘆一聲道：「這廝功力高強，我絕非其敵……萬一要是我……」

　　曹冰冷冷一笑道：「大哥不要說這些氣餒之言。」

　　楚秋陽呆了呆，苦笑道：「我說的是真的，我所請求你的是，萬一要是我有個三長兩短，兄弟你要為我去找尋一個朋友，你可願意？」

　　曹冰一怔道：「什麼朋友？」

　　楚秋陽道：「郭飛鴻！」

　　「郭飛鴻？」

　　「是的！」楚秋陽苦笑道：「他是我生平一個知己，還有兄弟你……我們相識雖不深，但是……」

　　曹冰冷冷一笑道：「找到郭飛鴻要他為大哥你報仇？」

　　楚秋陽一笑，搖頭道：「不，愚兄豈能連累朋友，唉……」

　　曹冰鼻中哼了一聲道：「秦叔寶為朋友兩脅插刀，否則交朋友又有何益！」

　　楚秋陽望了他一眼，深為感動地拍拍他的肩頭道：「兄弟你有這句話，也不枉我們認識一場！」

　　「我要你找到郭飛鴻，是要請他與兄弟你共住於此，我楚家這一點基業，有仗維持，直到舍妹青青成家立業之後，你們才可離開，如何？兄弟你可答應？」

　　曹冰目中泛出堅定神色，頻頻冷笑道：「小弟蒙大哥如此看重，這一點小小托囑又算什麼？」

　　楚秋陽喜道：「如此說，兄弟你答應了？」

　　曹冰冷然接道：「不過有一點……」

　　說著，目中泛出淚光，冷冷地道：「只要小弟還有三分氣在，一定不負所命！」

　　楚秋陽一驚道：「兄弟這是何意？要知我摒退眾位，獨留兄弟你在此，也正是看重兄弟你的，要將重任託付於你，你難道……」

　　曹冰含淚道：「曹冰一生見棄於人群，幸蒙大哥掏心恩待，今日大哥有危難，正是小弟效力之時……大哥這項使命，請轉託別人，小弟只怕萬難從命了！」

　　楚秋陽一呆道：「兄弟，你是說你難道……」

　　曹冰點點頭道：「小弟早就想死了！」

　　冷冷一笑，望著目瞪口呆的楚秋陽，接道：「來，大哥，我們去會會姓徐的去！」

　　楚秋陽一把抓住他，道：「你當真想死嗎？還不退過一邊，看我來對付他！」

　　曹冰冷笑道：「不是小弟小看了大哥，大哥功力似還不是這姓徐的對手！」

　　楚秋陽一驚，疑惑地望著他道：「我既不是他對手，你又豈能勝過他？」

　　曹冰一笑道：「那就不一定了！」

　　苦笑了笑，接道：「小弟的武功，大哥只怕尚未覺查出來，今日就請大哥你指教一二！」

　　楚秋陽呆了一呆，道：「你真能敵得過他？」

　　曹冰哼了一聲道：「姓徐的大概還差了一點！」

　　楚秋陽大喜過望道：「好兄弟，你瞞得我好苦，既如此，你就代愚兄出了這口氣吧！」

第九章　十日之約

　　曹冰望著這位恩兄一笑點頭道：「小弟遵命！」

　　那雙銳利的目光，在一望楚秋陽之剎那，卻似含有一種異樣的光采，那種光采，只有在至性之人，生離死別的眼神中，才會出現。

　　天棚內的徐子明早已不耐，遠遠喚道：「二位還有什麼事捨不下嗎？」

　　曹冰一聲狂笑道：「徐當家的，你放心，曹某就只是這一條命捨不下，別的什麼都捨得下！」

　　說罷，他就同著楚秋陽雙雙來到了棚下。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姓曹的，這件事我本來不要你多管，是你自己非要介入不可……」

　　曹冰冷冷笑道：「我楚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說你手下那個馬老三也是我殺的，豈能說是沒有我的事？」

　　徐子明白果一般的眸子翻了一下，忖道：「看來這小子一心是想出頭，莫非他手底下真不含糊？」

　　心中動了動，獰笑道：「好，待我先請教了楚少俠的武功之後再陪你玩玩！」

　　楚秋陽一躍而前道：「請！」

　　徐子明把腰上的帶子一緊，哼道：「楚少俠，你真的要跟我動手？」

　　楚秋陽狂笑道：「打與不打，全是你的主意，只要當家的你劃出道兒來，刀山劍樹，我無不奉陪！」

　　徐子明嘿嘿連聲不已，雙瞳裏泛出了一片殺機。

　　他點點頭道：「好，楚少俠請！」

　　雙手向後衣內一探，只聽叮噹兩聲，一對「離魂子母圈」已撤到了手中。

　　楚秋陽明知不是對方敵手，可是事到如今，卻也沒有選擇餘地，右手一翻，一口長劍已到了掌中，劍身一吐，道：「當家的接招！」

　　徐子明足下方一錯步，曹冰卻一聲喝道：「大哥，且住！」

　　徐子明一愣道：「曹老弟，你等不及了？」

　　曹冰冷笑道：「不錯，我先陪當家的你玩玩，萬一要是不敵，我楚大哥再上也不為遲！」

　　楚秋陽側顧道：「兄弟，這是為何？」

　　曹冰道：「我怕他接不了大哥三招便一命歸陰！大哥該給我一個機會，也讓我領教一下徐當家的手段！」

　　徐子明目光炯炯道：「二位全上也是一樣！」

　　曹冰哼了一聲道：「還用不著！」

　　身形一閃，已到了徐子明眼前！

　　徐子明竟然沒有看清是怎麼過來的，他是明眼人，自然一看就知道虛實。

　　足下向後退了半步，雙圈「噹」一聲，道：「曹朋友，請亮傢伙！」

　　曹冰答了聲：「好！」

　　就見他身子向下一矮，右手向外一抖，「呼」一聲，掌上已多了一口「弧形劍」。

　　這口劍，全身上下呈現一彎新月形狀，閃閃射著青光，平日他背在背後，竟是看不出來，待他一取到手中，楚徐二人都吃了一驚。

　　因為他們都沒有看出來，曹冰身上，竟然還帶有這樣的一件兵刃！

　　曹冰「弧形劍」交到了左手，右手二指，輕輕在劍身上一拭，目光在兵刃上一轉，微微有所感觸地嘆息了一聲，心中默念道：「楚大哥呀，楚大哥，小弟蒙你青眼相待，無以為報，今日為你捨上這一命，也算報答你了！」

　　目光遂向徐子明一轉，道：「請賜招！」

　　徐子明早已不耐，足下一滑，子母圈向空一舉，嘩啦一聲迎頭砸下。

　　曹冰「弧形劍」一揚，嗖一聲，齊向徐子明雙腕上削去！

　　徐子明身子一閃，飄在了一邊！

　　二人一交手，雖只是一招，可是各人已體會出對方的實力。

　　曹冰心中暗暗吃驚，這徐子明果然身手高明，只由他進退來去之間的身法上看，確實稱得上一個「快」字，而動手對敵之間，往往是分秒必爭，「快」是一個最重要的因素！

　　曹冰心知這徐子明仍是楚秋陽一個大敵，自己今日如能把此人除去，也算是為楚秋陽解了危難，除了後患。

　　他心中這麼想著，足下早已欺向了對方。

　　徐子明也已窺出了曹冰的身手，知道是自己一個勁敵，心中自然更不敢大意！

　　「離魂子母圈」向後一挫，再次地抖出－－「大鵬雙展翅」，右手圈子兜著一股勁風，直向曹冰下頷上猛打過來。

　　曹冰叱了一聲：「好招！」

　　雙手托劍，一首一尾，向空一揮，「嗆啷」一聲，冒出了一股火花。

　　徐子明不由大喜，原來他所施展的乃是「連環雙打」，右手失勢，左手又到。

　　兩隻圈子上同時挾著疾風，雙雙向曹冰打到，來勢奇快無比！

　　一旁的楚秋陽大聲道：「兄弟，小心！」

　　只聽得「嗆啷啷」一陣大響！

　　地面上火花疾閃，徐子明那一對離魂子母圈，實實地砸在了水磨花磚上，強勁的力道，把石磚砸得粉碎，紛紛濺了起來。

　　徐子明手腕一酸，雙圈差一點震脫了手。

　　他打了個冷戰，暗道：「不好！」

　　當時也顧不得再看對方，足下一轉，正要騰身掠出去，可是對方曹冰已容他不得！

　　弧形劍上，閃出青蛇般的一道寒光，快若奔電，嗖一聲落了下來。

　　徐子明口中「哦」了一聲。

　　他身子一個猛滾，用右手的圈子，向外一迎，「哧」一聲，擋開了對方的劍身，看上去真是險到了家！

　　曹冰成竹在胸，這一招「滾光劍」是絲毫也不留情，一劍不逞，第二劍，第三劍，第四劍……

　　一劍接著一劍，一劍緊似一劍！

　　徐子明轉動的身子，就像是一個滾動的大球一般，他在曹冰的滾光劍下，根本就站不起身子：「嗆！嗆！嗆……」

　　兵刃一連串地交接著，火花四射！

　　忽然，曹冰捷若飛鳥般地騰開了身子，隨著他抬起的劍、揚起了一片血水！

　　徐子明啞聲叫著，踉蹌而退！

　　他一連退了五六步，手上雙圈「嗆啷」一聲拋在了地上，整個人抖成了一片，口中道：「你……」驀地倒了下來，血水把衣裳都染紅了。

　　曹冰身子再落，目射精光地望著楚秋陽道：「大哥，我已為你去此大仇，我去了……」

　　說罷，實實地向著楚秋陽一拜！

　　楚秋陽上前一把拉住他道：「兄弟，你這是幹什麼！怎麼說要走？」

　　曹冰面色蒼白地道：「大哥有所不知，堂室內那個老兒如果醒轉，小弟就走不脫了！」

　　倒在地上的徐子明，忽然坐起來道：「姓曹的……你不要走……」

　　曹冰冷冷一笑，道：「徐當家的，殺你師徒的，乃是我曹冰一人所為，你可以告訴你公公，叫他找我去，與我大哥絲毫無關！」

　　徐子明咬牙切齒道：「你跑不了的！你……」

　　楚秋陽這才明白曹冰所以要走的原因，一來是為他自身安危，再者卻也是為了保全自己。

　　因為那堂屋內姓蘇的老人，必是一個身手超凡的高人，徐子明既是他的孫女婿，焉能不為他復仇，可是真兇不在，他也不能對自己如何。

　　當時心中一動，生怕曹冰為徐子明的話將住，打消去意，忙道：「兄弟，你去吧，這裏有我呢！」

　　曹冰上前一步，緊握楚秋陽手臂道：「大哥，此事過後，小弟如幸能不死，必來找尋大哥。」

　　楚秋陽匆匆由身上摸出幾張銀票道：「這是愚兄新收來的，你身上無錢，不便行走，快快拿了去吧！」

　　曹冰抖著手接過，不禁落下淚來。

　　他自幼孤苦零仃，哪曾有人如此待他，一時竟呆住了。

　　楚秋陽拍拍他道：「兄弟，快走吧，客廳內的老怪物要是來了，你可就走不脫了！」

　　一言驚醒了曹冰，他跺了一下足道：「大哥，再見了。」

　　話聲方落，一抬頭，不由大吃了一驚！

　　涼來不知何時，堂屋內那個姓蘇的老人，已立在涼棚之上，一雙深邃的眸子，閃閃發著寒光。

　　曹冰呆了一呆，後退一步道：「很好……你老人家醒了！」

　　楚秋陽一抬頭，一時也呆住了！

　　這時倒在地上的徐子明，卻掙扎而起道：「公公……公公……」

　　他只叫了兩聲，止不住又倒了下去。

　　姓蘇的老人眼睛瞇成了一道縫，冷冷一笑，飄身而下！

　　他那枯瘦的身子，襯以他胖大的衣衫，飄飄然就像是一隻大蝴蝶，落在地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徐子明又掙扎而起，嘶啞地道：「公公……救我……」

　　說完這一句，他身子又倒了下去，這一次倒下去，再也不動了，一雙無力的眸子，凝望著老人。

　　姓蘇的老人望著他冷冷笑道：「子明，休怪公公我不來救你，這只能說是你自作自受……」

　　言罷，用袖角在眼睛上揉了揉，又道：「你不死，怎麼辦呢……傻孩子！」

　　他聲音枯澀，聽在耳中，撼人心弦！

　　徐子明全身震動了一下，吶吶道：「公公……你都看見了，但是你卻不來救……我？」

　　姓蘇的老人點頭。

　　徐子明忽然顫抖了一下，嘶聲道：「為什麼？」

　　說完這句話，他就死了。

　　姓蘇的老人發了一會呆，才抬頭向著曹冰道：「你的武功是傳自武當派的是吧？」

　　曹冰吃了一驚，默默點了點頭。

　　老人一手摸著下巴道：「武當的大鷗、黃野，與老夫都有私交，你可是他二人之一的門下？」

　　曹冰心中一驚，因為此兩人，乃是武當前二代的掌門人，早已先後作古，此二人在世時，可能自己尚未出世！

　　想了想，他鎮定地搖了搖頭。

　　老人鼻中哼了一聲，點頭道：「這就是了，我見你武功雖似武當一脈，但招式迤邐，含蓄著幾分自然，你師承何人，快快說來！」

　　曹冰冷冷一笑道：「你又何必多問，如有什麼手段，儘管施展出來就是了！」

　　老人又哼了一聲，一雙銳利的眸子，向一邊的楚秋陽身上轉了一眼，道：「我今日來，只是為了見識一下姓郭的本事，姓郭的不在，老夫也不屑出手，可是如今情形，又當別論了！」

　　楚秋陽上前一步道：「在下是此地主人，你老有什麼事，只管問在下就是！」

　　姓蘇的老人搖搖頭，嘿嘿笑道：「這件事只怕你不能作主！」

　　曹冰也挺身而前道：「人是我殺的，有什麼事都由我負責，與我大哥無關！」

　　老人嘖嘖一笑，聲震雲霄。

　　楚曹二人俱皆大吃了一驚，絕沒有想到，這聲音竟會是由如此瘦軀之內發出來的。

　　瘦老人笑聲一斂，和氣地道：「少年人，你們不要爭，這樣……」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頭上抓了一下。

　　楚曹二人都目光炯炯地視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老人在天棚內來回地走了幾個方步，腳步站定，面色微寒道：「我老頭子，生平動手，從不佔後生小輩的便宜，對你二人自然也不例外！」

　　楚秋陽哼了一聲道：「你老就劃出道兒來吧！」

　　瘦老人看了他一眼，道：「你的武功較差，我們等會再說！」

　　楚秋陽臉色一紅，驀地狂笑道：「楚某武功雖差，絕非怕死貪生之輩，嘿嘿，來吧！」

　　他上前一步，一挺胸，只聽得「啪啪」兩聲，前襟上兩粒銅扣應聲而落，氣沖斗牛，倒也不可輕視！

　　老人呆了呆，點頭道：「少年人氣魄畢竟不同！令人讚佩！」

　　楚秋陽這時已被激怒，只求速戰速決，並未想到其他，他冷冷一笑道：「曹兄弟乃是在下好友，任何人要是為難於他，得先勝過我這一口寶劍！」

　　「嗆」一聲，寶劍出鞘！

　　曹冰大吃了一驚，他沒有想到楚秋陽竟然如此大膽，姓蘇的老人，雖不知究竟是何來歷，但觀其氣派，可知絕非易與之輩！

　　他唯恐楚秋陽這句話激怒了對方，忙上前道：「老前輩請暫息怒，我這位恩兄乃是直爽人……」

　　姓蘇的老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他好像根本沒有把眼前兩個人看在眼中，只笑了笑，繼續說他的話。

　　他說：「我這個孫女婿原是該死的，只是老夫是他尊長，不為他出頭只怕對不起我那個孫女……」

　　曹冰冷冷笑道：「你老預備怎麼辦？」

　　瘦老人蒼白的臉上，帶出了一片怒容，道：「老實對你們說吧，你們兩個都是冤枉的，姓郭的更冤枉，老夫所要對付的，乃是鐵舒眉，鐵老兒！」

　　「鐵老前輩？」曹冰為之一怔，他雖然並不識鐵雲其人，但是鐵老先生大名，他卻是自師父口中時常聽到，故此一聞難免吃驚！

　　楚秋陽微微一笑道：「原來如此！」

　　說罷還劍於鞘，轉身對身邊的曹冰道：「鐵老前輩乃是我那郭恩兄的師尊，這位老人家既然目的在他，自然不會與我們後輩為難的！」

　　瘦老人森森一笑道：「你說錯了！」

　　他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轉道：「鐵老兒野鶴雲遊，老夫哪裏去找他，所以只好在你二人身上動念頭了！」

　　曹冰一呆道：「在我二人身上動念頭？」

　　「正是！」老人目光逼人，慢吞吞地道：「你們是郭飛鴻的朋友，郭飛鴻又是鐵雲的徒弟，那麼……」

　　他冷冷一笑，用手一指楚秋陽道：「把你抓下，不愁郭飛鴻不來救你，然後再抓住郭飛鴻，就不怕鐵雲不來救他，鐵老兒一來，也就是老夫報仇雪恨之時了！」

　　楚秋陽看了曹冰一眼，不屑道：「好卑鄙的念頭！」

　　瘦老人望向曹冰，慢吞吞地又道：「至於你……只有死路一條了！」

　　說著雙肩霍地一抖，肩上一領披風已脫了下來。

　　然後他順手向外一擲，那領披風，就像是一片白雲一般，飛出去足足有十數丈高，而後冉冉下落，平平貼貼地落向一棵古松尖梢！

　　這一手看似無奇，但卻蘊含著極為高深的內氣功力，曹冰不禁為之變色！

　　瘦老人冷冷笑道：「老夫生平從不向後輩動手，動手過招，必有饒讓，小子，你說吧，你要我怎麼個讓法？」

　　曹冰冷笑道：「哪個要你讓一招半式，曹冰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老頭兒，你亮傢伙吧！」

　　瘦老人目射寒光道：「你雖有求死之心，但我卻不便為你壞了規矩！」

　　身子一轉，哼道：「姓楚的，煩你一件事！」

　　楚秋陽冷笑道：「無理之事，恕我不為！」

　　瘦老人哼道：「對令友有利之事，莫非你也不為？」

　　楚秋陽點點頭道：「這個可以考慮！」

　　瘦老人獰笑道：「你可擅『二指燈』的內功？」

　　楚秋陽點頭道：「發自心，提自踵，虛按之間，聚真力於二指之間！」

　　瘦老人嗤道：「看不出你還懂點東西！」

　　楚秋陽冷笑道：「如何效勞？」

　　瘦老人道：「拿我雙枇杷大筋，錯開左面骨環，退開一邊，就沒你的事了！」

　　楚秋陽道：「你莫非要這樣和我曹兄弟動手？」

　　老人點頭道：「正是！」

　　曹冰驀地轉過身來道：「恩兄也請讓我如法辦理！」

　　楚秋陽一呆道：「兄弟，你這是何苦，他自視尊高，你又何必如此？」

　　曹冰笑道：「小弟生平，不願受人輕視，他以老賣老，我卻非不領情！」

　　老人一呆，心忖：「好個倔強的小子！」

　　心中想著，那雙三角眼，上下打量了曹冰幾眼。

　　曹冰頻頻冷笑，面罩秋霜。

　　老人摸了摸頭，嘻嘻一笑道：「有意思……想不到世上還有這種人，你大概是活得不耐煩了！」

　　曹冰看了他一眼道：「差不多！」

　　老人皺了皺眉道：「也罷，老夫讓你十招，十招之後，老夫僅出手三招，三招之內如不能勝你，我就算落敗了如何？」

　　曹冰一翻眼睛道：「我讓你二十招，二十招之後也只出手三招，如不取勝，甘願落敗如何？」

　　老人又是一愣，注目道：「你瘋了不成？」

　　曹冰從容一笑道：「人敬我一分，我必以兩分報之！」

　　瘦老人全身一震，舉手如鷹爪，正要抓出，忽然長嘆一聲道：「我老人家生平對後輩小子，從來就沒有先動過手，更沒有單打獨鬥過！」

　　遲後一步，面色蒼白地道：「你快快發招！」

　　曹冰漠漠地道：「我方才已說過了，人敬我，我敬人，你先發招過來，不必客氣！」

　　老人又復一呆，面色如土。

　　他一連退後了幾步，奇怪地望著曹冰道：「你以為這樣，我就可以放過了你？」

　　曹冰哼道：「不是你放過我，而是我放過了你！」

　　瘦老人身子一抖，霍地仰天狂笑道：「好，好！算你小子聰明，沖著這點聰明，老夫就破格讓你多活幾天！」

　　楚秋陽忍不住問道：「多活幾天？什麼意思？」

　　瘦老人冷眼道：「十天後，老夫在壽縣『八公山』上候他，還有你！」

　　用手一指楚秋陽，接道：「午時不到，休怪老夫手下無情，那時將你這花旗莊踏為平地，老夫是言出必行！」

　　說到此，右手一翻，只聽「轟隆」一聲，有如當空響了一個焦雷！

　　塵煙起處，但見院內八角石亭竟然已變成了一堆碎石塊。

　　老人立身處，少說距離石亭，也在五丈開外，他竟然翻掌之間，隔空將之擊碎，這等功力，怎能不令人吃驚？

　　楚秋陽呆了一呆，冷笑道：「前輩吩咐，怎敢不遵？只是閣下大名，我等尚不得知，豈非荒唐！」

　　老人已將去，聞言鼻中發出一聲悶哼，冷笑道：「多少年前，江湖上曾有五個怪人，那首歌訣，你可知道？」

　　楚秋陽想了想，正要搖頭，曹冰已脫口道：「鐵翅燕南飛，花明水石秀！」

　　老人哼了一聲道：「不錯！小子，你可知道這兩句詩歌說的是誰？」

　　曹冰冷笑一聲道：「這個你考我不住，『鐵翅燕南飛』乃是指的『鐵翅雁』公孫羽，和『矮仙人』尚南飛！」

　　瘦老人點點頭，道：「不錯！」

　　曹冰又接下去道：「後一句『花明水石秀』，乃是指的「病書生』花明和『凍水』石秀郎！」

　　瘦老人仰天長嘆了一聲，眸子微合，像有無窮感慨，曹冰反問道：「此四人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老人哼了一聲道：「所謂五大怪人，你只說了四個，還有一個，雖不在歌詞之內，可是武功卻十分了得，你可知道又是誰？」

　　曹冰想了想，卻一時答不出來！

　　瘦老人森森一笑道：「難得你也有不知道的……」

　　冷冷一笑，接著道：「那剩下的一個，也就是龜山上的雲海山房主人，雲海老和尚……」

　　楚秋陽不由心中一動，暗想道：「雲海老人不就是郭飛鴻的師父嗎？」

　　他心中想著，並未開口發問，奇怪的是老人拉拉雜雜地扯出了這些人物，卻是與他本身毫無關係！

　　可是這個問題，瘦老人已在陸續加以說明。

　　他那一雙三角怪眼，向二人一望，似有無限怨恨，冷笑了一聲道：「我告訴你，武林中除此五人之外，還有幾個高人，因為本身武功高絕，而又不露鋒芒，是以並不為外界所知！」

　　曹冰點點頭道：「請說幾個聽聽！」

　　老人不理他、喃喃接下去道：「可是這些人，在武林中知名敏感的人士說來，卻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譬如說，黃樹嶺的『雷火道人』、南無山的『啞俠』、以及南『王』北『女』，這幾個人，哪一個也不是好惹的，他們武功雖然有的不如方才那五個怪人，可是卻也在伯仲之間，甚至於過之的！」

　　曹冰及楚秋陽都聽得呆住了。

　　瘦老人敘述這段武林秘聞，有些情不自禁，但述其因而不能不述其果。

　　他那瘦削的臉上，刻劃出深沉的皺紋。

　　「所謂南王，指的是『虎皮王一叟』，北女指的是『粉魔百里香』，這兩個人的武功，只怕就連那龜山的老和尚，也不是對手！」

　　他嘿嘿一笑，一隻手摸著下巴，森森接道：「小禪山一會之後，南王、北女都出盡了風頭，可是他二人正欲連袂下江南，向天下武林挑戰時，在黃花蕩，卻為一個怪客，以『十八石人陣』困了達一月之久，這個故事，諒你們不曾聽說過！」

　　曹冰看楚秋陽一眼，二人如墜五里霧中，各自搖了搖頭。

　　老人一根細長的手指，指著自己前胸，冷笑了一聲，揚眉道：「那個怪客正是我！」

　　二人互看了一眼，楚秋陽冷冷一笑道：「閣下大名是……」

　　轉了這麼一個大圈子之後，才又回到了原來的問題上，白衣瘦老人長長嘆息了一聲道：「那時江湖上，提起我蘇某人，誰不畏懼三分，只可惜，正當我盛名鵲起，日正當中的時候，卻為鐵舒眉那廝所陷，險些喪命在王一叟的虎皮黑心掌下！」

　　說到這裏，忽又怪笑了一聲。

　　由他那種說話的神態之中，可以看出來，這些話有八分可靠，因為謊話人人會說，要能說得如此傳神，叫人相信，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瘦老人說了半天，像是由睡夢中醒轉過來。

　　他微吁了一聲，又接道：「這些話跟你們說也是白說，總之，十日之後，我在八公山候你二人就是，你們也可以約集幫手，只是約的多，死的也多，那就太不划算了！」

　　言罷，瘦手當空一招！

　　罩在松樹尖梢上的那一領披風，「呼」地在空中打了個旋轉，冉冉而下，最後又落在了他的手中。

　　老人雙臂一張，那披風已披好在瘦乾的軀體之上。

　　曹冰冷冷笑道：「說了半天，還是不知你的姓名，豈非是廢話一篇！」

　　瘦老人一聲尖笑道：「蘇半瓢！」

　　「嗖！」飛身而起，如箭脫弦！

　　二人只覺眼前一花，根本就沒有看清老人是怎麼走的，老人那瘦弱的軀體，早已竄出了十丈，輕輕再復騰起，轉眼不見。

　　耳邊剛聽得一陣馬嘶之聲，旋即就有人跑來高聲道：「不好，那老頭兒駕著車跑了，護院的張老師和馬老師幾個人上去攔阻，不知怎麼都動不了啦，大相公，你老快去看看吧！」

　　楚秋陽一拉曹冰道：「快去看看！」

　　匆匆來至前院，果見花徑間，四人筆直地立著，狀若木偶，四周圍著不少人，七嘴八舌，亂成了一片。

　　楚秋陽同著曹冰，分開了眾人，來至四人身邊，見四個人眸子發直，如癡如醉，一副失魂落魄樣子。

　　楚秋陽伸手在其中一人肩上一拍，曹冰見狀急叫道：「大哥，不可！」

　　話聲出口，卻似已慢了一步，但見那人為楚秋陽輕輕一拍之下，竟像一個麵人一般的，慢慢地癱瘓了下來。

　　曹冰一步搶前道：「糟了！」

　　這時，那人口中卻發出「嗤嗤」有如打噴嚏的聲音，須臾之間，已癱軟成一堆爛泥一般。

　　楚秋陽大吃一驚道：「這是怎麼回事……兄弟，他怎麼了？」

　　曹冰急道：「快取鹽水一壺來！快！快！」

　　立時有人飛跑而去，可是那癱倒在地之人，早已聲盡力竭，七孔流血而亡。

　　餘下三人，這時身子也搖搖欲倒。

　　四周眾人見了莫不駭然，尤其是楚秋陽簡直是呆住了。

　　他吶吶道：「這是什麼功夫……」

　　說著，泫然落下淚來。

　　原來那身死之人，姓左名昆明，武功雖然稀鬆平常，卻是一個重義的漢子，楚秋陽哪能不傷心？

　　眼看著另外三人，身子慢慢萎縮下去，這時已有一人飛跑過來，手中提著一個大銅壺，大聲道：「曹爺，鹽水來了！」

　　曹冰接過了水壺，急急上前，在將倒的三人每人口中注入了一些。

　　說也奇怪，那三人本已在性命交關的當兒．飲下了鹽水之後，竟然平靜了下來。

　　每人身上，都像開了鍋的蒸籠一般，騰騰地冒著熱氣，汗珠子一粒粒順頰流下。

　　曹冰見狀，長吁了一聲道：「這三個總算是保住命了，好厲害！」

　　楚秋陽瞠目道：「這是什麼功夫，兄弟你可知道？」

　　曹冰未答，向眾人道：「麻煩幾位，速速把三位老兄抬回去用厚被蓋好，不可見風！」

　　眾人領命把三人抬去，楚秋陽又命人小心把左昆明的屍身抬開，從優發葬，一眼見左臂刀馬思明立在一邊，就問：「你看見是怎麼回事？」

　　馬思明苦笑道：「那老頭兒，我看他大概是會法術，左昆明他們哥兒四個還沒有撲上去，僅為他袖風一掃，竟然都變成了這個樣子，怪不怪？」

　　楚秋陽回頭又問曹冰道：「兄弟既知解救之法，當知這是什麼功夫了！」

　　曹冰眉頭微皺，點點頭道：「小弟所知並不詳盡，只知這是武林中失傳已久的『紅拂袖』！」

　　「什麼叫紅拂袖？」楚秋陽十分驚訝。

　　曹冰冷笑一聲道：「家師昔日曾說過，這是一種極為難練的功夫，因練時手法殘酷，甚為正道所不齒！」

　　他頓了頓，接下去道：「據說練時，需食思春少女丁香肉若干，詳細情形我卻是不知，一待功成後，力傳衣袖，可於揮拂之間，使人神智喪失，身軟如棉！」

　　「最絕的是，凡一經受襲，盞茶工夫後，便咳嗽、噴嚏不止，直至七孔流血而亡！」

　　楚秋陽咬牙切齒道：「好邪毒的功夫！」

　　曹冰目注當空，道：「武林中確實怪人極多，就拿今日這個蘇半瓢來說，我們以前竟然不知，見聞也實在是太淺薄了！」

　　楚秋陽冷笑道：「兄弟，你也不必多想了，十日之後，我們該如何去對付這個老兒，才是大問題呢！」

　　話聲方落，一個小廝飛跑而來道：「稟相公，門外來了客人，要見相公本人！」

　　楚秋陽一呆，冷笑道：「家逢事故，不見外客！」

　　小廝領命而去，楚秋陽這時似乎一切的興頭都沒有了，向著曹冰苦笑道：「兄弟，過去我真是太糊塗了，把兄弟你這樣天大的英雄屈就在客莊之內，以後要是兄弟你不嫌我怠慢，我要與你好好交一交！」

　　曹冰感激地道：「小弟蒙大哥不棄，如此恩待，已感慚愧，大哥再這麼說，只有迫使小弟離此他去了！」

　　楚秋陽呆了呆道：「兄弟，你這一身本事如何練成的，人道我楚秋陽生平只交了郭飛鴻一個真朋友，看來這話是錯了！」

　　曹冰低頭道：「小弟如何比得上郭大俠，大哥莫要過獎，實在不敢當！」

　　楚秋陽嘆了一聲道：「兄弟……」

　　他誠摯地握住曹冰鐵腕，道：「郭飛鴻義薄雲天，武技超人，自是當世無雙，但是兄弟你豪氣干雲，一心為友，卻也今世少有，楚某生平能交到這兩位朋友，縱然一死，也是值得的了！」

　　曹冰呆了一呆，剛要張口，適時那小廝去而復還道：「大相公，那人非要見你老不可！」

　　楚秋陽罵道：「飯桶，你不會說我不在家嗎！」

　　小廝停步道：「我說過了，可是他不相信。」

　　楚秋陽怒自一瞪似要發作，突然，他呆住了，吶吶道：「你是什麼人，怎麼進來了！」

　　只聽得紫藤花廊下一人哈哈笑道：「人道鳳陽府楚氏兄妹好客如命，今日一見，令人齒冷！」

　　說話之人，仍是一個身著皂色長衫，手持摺扇的翩翩少年。

　　這人生得濃眉大眼，鼻直口方，十分英俊，胸前黃巾，打了一個十字扣，背後背著一口奇形兵刃，全身上下，帶著些許風塵。

　　楚秋陽不由長眉一挑，叱道：「休要信口雌黃，楚某豈是爾等隨口可欺之人？」

　　那人一聲朗笑道：「敬人者人恒敬之，欺人者人恒欺之，老兄上來欺人，自然人家也要欺你了！」

　　楚秋陽冷冷一笑道：「朋友你高姓大名，來此何干？須知楚秋陽並非軟弱之輩，哪一個又欺侮你了？」

　　長身少年信步由花架下步出，從容笑道：「在下好心求見，老兄卻謊言欺人，豈是俠義本色？『小孟嘗』之稱又將怎講？」

　　楚秋陽不由面上一紅，長嘆一聲道：「兄台所言極是，小弟知罪了！」

　　說著，深深一揖。

　　那人忙閃身讓開，好似不願受對方大禮。

　　只見他雙手連搖，笑道：「老兄休要認真，在下不過是隨便說說罷了！」

　　楚秋陽立定身子，苦笑道：「兄台有所不知，非是小弟不見貴客，實在……」

　　言到此，嘆了聲道：「老兄如在鳳陽尚有耽誤，請十日之後再來，至時小弟當置酒為老兄接風，當面賠罪，只是今日請暫時告退！」

　　那人面色一變，顯有不悅之色！

　　他目光向一邊一掃，恰見幾個人抬著左昆明的屍身，屍身上蓋著草席。

　　他搶上一步，伸手揭開席子，看了一眼道：「啊！楚兄這裏莫非發生了什麼事故不成？」

　　楚秋陽這時煩亂之極，哪裏還有心情與人多談。

　　當下聞言苦笑道：「兄台還是請吧，這裏的事與兄台毫無關係！」

　　長身少年微微一笑，負手退至一邊。

　　楚秋陽督促著把死者送走，回身見他仍然立在花架下不走，心中一動，目光一掃曹冰。

　　曹冰遂含笑上前幾步，抱拳道：「尚未請教朋友你貴姓？主人既有礙難，朋友你還是改日再來！」

　　少年執扇搧了一下，一笑道：「也好！」

　　「唰」一聲，收起了扇子，嘻嘻一笑道：「楚秋陽既然沒空，就叫他妹子出來一見如何？」

　　一旁的楚秋陽聞言大怒，曹冰更是神色一變，他冷冷一笑道：「朋友此話怎說？」

　　那人一聲朗笑道：「你耳朵有毛病不成？我是說他既然沒有工夫，就叫他妹子出來一見！」

　　曹冰鼻中哼了一聲道：「倒看不出你一表堂堂，卻是如此一個無恥之輩！」

　　上前一步，突然出手，向那人小臂上拿去！

　　同時口中冷笑道：「朋友請這邊走！」

　　長身少年一笑道：「不要客氣！」

　　就見他右手一翻，二掌相對，「叭」一聲，合在了一起，各自都止不住晃了一下。

　　曹冰左手一推，笑道：「你太客氣了！」

　　那人也笑道：「不敢當！」

　　四隻手驟然握在一起，只聽得地上花磚叭叭一陣亂響，各人足下都破了一塊！

　　二人同時鬆手，都呆了呆。

　　曹冰冷冷一笑道：「朋友既有此身手，更不該來此胡鬧！」

　　那人面上十分驚異地打量了曹冰幾眼，一聲狂笑道：「怪不得人云花旗楚家高士如雲，今日一見，果然不虛，失敬，失敬！」

　　曹冰面色一寒道：「朋友你貴姓？」

　　那人一笑，並不答話！

　　一旁的楚秋陽看到此，更是又驚又怒，上前一步道：「足下雖然身懷絕技，但看來不過是輕浮之輩，我楚秋陽所要交的可不是這種朋友！」

　　那人冷冷一笑道：「在下來此，也並非是要交你這個朋友，不過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罷了！」

　　楚秋陽皺了一下眉道：「受誰所托？」

　　少年微微一笑，未即作答，只道：「在下方才求見令妹，未蒙答應，不知她可在家？」

　　楚秋陽面有慍色道：「舍妹走馬南陽，尚未轉回，有事和我說也是一樣！」

　　濃眉少年點頭一笑道：「也好！」

　　言罷探手入袖，取出了一枚小小銀鏢，上前一步，雙手遞出道：「足下請看此鏢可是令妹之物？」

　　楚秋陽伸手接過，面色一變，點頭道：「不錯，正是舍妹之物，莫非……」

　　濃眉少年微微一笑道：「楚兄不必誤會，只是在下武技差勁，為令妹銀鏢所中，僥倖未死，是以今日專程來訪，想當面與令妹較較暗器手法，找回點面子而已！」

　　楚秋陽神色一變，繼之一聲朗笑，道：「這麼說來，在下是錯怪了尊駕了！」

　　話聲一頓，雙手抱拳道：「如非朋友明說，在下竟誤會老兄是登徒之流，失禮，失禮！」

　　曹冰也抱拳道：「方才失禮，朋友萬請匆怪！」

　　濃眉少年哈哈大笑道：「當日幸承楚姑娘手下留情，否則在下只怕已死在了這枚銀鏢之下，感愧之餘，故而今日前來，一來當面謝恩，二來順便請教，既然姑娘不在，楚兄肯代為賜教，也是一樣，請！」

　　楚秋陽呆了呆道：「兄台既然有心要討教愚兄妹手下暗器，自不會令兄台失望，只是閣下方才說受之所托，來此相見，又是如何？」

　　濃眉少年一笑道：「此事待領教了楚兄暗器之後，再說不遲！」

　　楚秋陽一怔道：「為什麼？」

　　濃眉少年一笑道：「並無別意，在下如說出那位好朋友的大名，只怕楚兄你礙於那位朋友金面，就不肯賜教！」

　　楚秋陽心中一動，暗想此人著實奇怪，他既然如此說，想必暗器手法不弱，自己倒要防他一防。

　　他本身事情，已足感困擾，深怪妹妹楚青青在外惹事，看來今日不與對方較量一下是辦不到了。

　　少年微笑道：「在下是誠心領教一下手法，絕無其他意思！」

　　楚秋陽苦笑了笑道：「既然如此，兄台請隨我來！」

　　曹冰因摸不清來人身分，生恐楚秋陽吃虧，當時緊緊隨在二人身後，向後院行去！

　　花旗楚家，乃是數代世家，庭院極是廣大。

　　三人來到了後院，進入一處天棚之內，濃眉少年足方踏入，仰首笑道：「這裏正是練習暗器之處，不才就在此獻醜一番吧！」

　　楚秋陽這時已把一襲湖色外衣脫了下來，現出內面勁服，微笑道：「朋友，你要怎麼個較量法？」

　　濃眉少年抬頭一看，只見天棚高有七丈，整個面積，約有畝許方圓，其間架有無數縱橫的樑柱。

　　他身形微旋，已把身上的白長衣脫了下來，現出裏面的黑色疾裝。

　　這時曹楚二人才看清，他右胯之上，繫有一個箭囊，其上露出一排白羽。

　　楚秋陽哈哈一笑道：「看樣子，兄台是存心來打架的了！」

　　濃眉少年微窘道：「豈敢！」

　　口中微叱道：「獻醜！」

　　身形微彎，「嗖」一聲拔空而起，輕飄飄地落身在當空一根橫樑之上。

　　只見他左腳踏實，右足尖微微虛點，道：「楚兄請！」

　　楚秋陽冷冷一笑，心中未免也有些生氣！

　　他身子一擰，用「烏龍穿塔」的絕技，也竄上了橫樑，足尖一搭木柱，大車輪也似地打了個轉兒，身子卻已到了另一根樑柱之上。

　　那濃眉少年朗笑道：「好輕功！」

　　足下黃雀躍登枝似地，一連跳過了好幾根柱子，向左面繞行了過去，而楚秋陽起落的身子，卻是向右面飛躍疾行，乍然望過去，這兩個人就像是蝴蝶穿花一般，一霎時已打了一個轉兒。

　　濃眉少年身子向下猛一矮，右肩一沉，喝道：「打！」

　　肩頭一甩，「嗖！嗖！」發出了一組暗器。

　　這暗器出手三支，並作一排，快如電光石火，一閃而至。

　　楚秋陽冷冷一笑，身子一長，躍起六尺，只見他雙足一分，「叭！叭！」兩聲。

　　左右而來的兩支暗器，被踢開一旁。

　　正中那支暗器，這時已接近楚秋陽小腹，閃閃寒光中，楚秋陽才看清暗器乃是武林中失傳已久的「甩手箭」。

　　這種暗器瘦窄的箭身，一半是白色的鵝翎，另一半，則是白色的尖細箭頭，細長鋒利，通體是閃閃的銀光，穿行在空中發出細微的破空之聲。

　　楚秋陽冷哼了一聲，駢右手中食二指，向著箭身上一嵌，「嗡」一聲，已把這支甩手箭拿到了手中。

　　他身子一折，二臂一張，人卻飄落到另一個竹架之上！

　　可是，就在這剎那，那濃眉少年又叱了聲：「打！」

　　「哧！」一支甩手箭，直飛而來。

　　這一次卻是直點前心，嘯聲刺耳！

　　楚秋陽往左一閃，這支甩手箭忽地箭頭一偏，也向左面奔來，這時他才知道對方竟然擅使「星風轉」的暗器絕技！

　　楚秋陽這一驚，身子就空一滾，那支甩手箭擦著衣服打了出去！

　　這一箭當真是險到了極點，濃眉少年暗器手法固是高明，可是楚秋陽躲得也夠漂亮的！

　　楚秋陽單足一抓懸空的竹架，身子霍地向後一仰，右掌同時揮出去！

　　只聽「鏘」的一聲，自他掌中突然蓮花般地飛出了六點銀星。

　　濃眉少年一聲朗笑道：「好！」

　　身子向後猛然一挫，竹架子「咯吱」一聲響，人已拔空而起。

　　六點銀星在碎響聲中，全數落空。

　　可是濃眉少年身子尚未完全落下之際，楚秋陽已由左面一式「犀牛星月」，又打出了一組六枚暗器！

　　這一次他是以一個星狀打出，六點銀星，分作六個角度，卻沒有一枚是奔濃眉少年本身打去的！

　　楚秋陽發出了這組暗器之後，身形加快，倏地一個起落，又到了另一個方向。

　　然後他右掌霍地向外一送，用「一掌星」的手法又打出了三枚銀鏢！

　　三點銀星，卻是分上中下三路，直向濃肩少年身上打到。

　　濃眉少年這時箭囊內只剩下六支甩手箭，他必須在這六支箭上取勝對方，否則縱然不敗，想求勝已是無望！

　　楚秋陽這兩組暗器來得好厲害，迫得濃眉少年整個身子猛地向架下倒翻下去！

　　這麼一來，他身子失去了重心。

　　架子咯吱一聲，少年偌大的身子，直向架子下墜去。

　　可是他卻能在這危機一瞬間，二踵一彈，整個身軀有如一個極大的元寶，平平地甩了出去。

　　不過是一沉一浮之間，他又掠上了另一邊架上。

　　好高明的身法！

　　立在架下觀看的曹冰，看到此，也不禁暗暗叫了聲好！那濃眉少年右肩微沉，前肘微晃，一支「甩手箭」，由自己脖根後穿了出來！

　　楚秋陽哪裏會想到對方竟躲開了自己最拿手的「一星三箭」，不禁大吃一驚！

　　這時候對方又發出了暗器，在心理上，他已失去了鎮定，甩手箭到，他右掌急抄，「噗」一把抓了個正著，只覺得掌心發熱。

　　同時身形一晃，足下一連跳過了三根橫樑，竹架子吱吱作響！

　　此時此刻，誰也會預料，那濃眉少年必會有更厲害的殺手使出。

　　在此情形下，誰也都會想到，那濃眉少年若是發出暗器，楚秋陽無論如何也逃不開了，甚至就連楚秋陽本人，也是如此認為！

　　曹冰生恐他有所失閃，掌中已摸出一雙瓦面透風鏢，準備在必要時，發出雙鏢，以解救楚秋陽之危！

　　架上人影一晃，濃眉少年卻飄身而下！

　　見此情形，曹冰和楚秋陽都呆了一呆！

　　因為就目前情勢而論，固是對楚秋陽不利，但卻勝負未分，濃眉少年如以此自滿和好勝，未免太早了點。

　　棚架上的楚秋陽哈哈笑道：「閣下怎的中途住手了？小弟正想領教高招哩！」

　　濃眉少年抱拳正色道：「楚兄暗器手法高明，在下已見識了，以武會友，到此而止，在下失敬了！」

　　言罷，深深向著楚秋陽打了一躬，退立一邊。

　　楚秋陽怔了怔，飄身而下，笑道：「老兄手法，較小弟高明十倍，何必忒謙？」

　　濃眉少年哈哈笑道：「哪裏敢當，勉強不敗，已很難得了！」

　　楚秋陽今日一連遇見兩個高人，心情十分喜悅，當時深深一揖道：「兄台貴姓高名，此刻總可以見告了吧！」

　　少年含笑道：「在下柳英奇，二位多多教正！」

　　楚秋陽呆了一呆，曹冰也面現驚奇。

　　「蛇形劍」柳英奇的大名，這幾年江湖上可說無人不知，交遊四海的楚秋陽豈能不知。

　　他一呆之後，大笑上前道：「蛇形劍柳大俠的英名，小弟是仰慕已久，真正是失禮得很！」

　　說著，一把拉過了曹冰，引介道：「柳兄請見過我這位曹兄弟！」

　　雙方互通姓名，宛如多年舊交！

　　自古英雄惜英雄，這一冰釋前隙，益發顯得和諧融洽。

　　柳英奇劍眉微軒道：「小弟似乎來得不巧，看來府上正遇著什麼不如意事，可是？」

　　楚秋陽哼了一聲，苦笑道：「沒什麼大不了的，柳兄，來，我們前廳談去！」

　　三人穿廊過道，直入前廳。

　　待茶之後，柳英奇含笑道：「小弟久仰楚兄大名，可惜一直無緣識荊，今日如願以償，好不快意！」

　　目光一掃曹冰，道：「看來這位曹兄弟亦是性情中人，武功更高過小弟多多，語云十步之內，必有芳草，看來花旗客莊內，當真是能人無數了！」

　　曹冰冷峻的目光，含有幾分熱情，逼視著柳英奇道：「兄台過獎了，小弟一介魯夫，豈能比得柳兄！」

　　言罷垂首，現出冷淡神態！

　　柳英奇察言觀色，已料定楚莊定被一件非常之事困擾著，暗中忖思道：「我此番來此，雖是客身，但郭飛鴻是我至交，他與這楚秋陽也是至交，於情於理，豈能不加以援手？」

　　轉又想道：「看這曹冰一身武功並不在我之下，以他的武功，所不能化解之事，我是否化解得了？」

　　反覆思忖著，面上難免顯得呆滯！

　　楚秋陽見了，忽然笑道：「柳兄，你方才說受朋友所托，來此會我，此刻總可以將真情見告了！」

　　柳英奇點頭道：「正是！」

　　當下探手入懷，取出郭飛鴻所交信函遞上，笑道：「楚兄一看就知了！」

　　楚秋陽接過信函，低頭一看，舒眉道：「郭飛鴻！啊呀！柳兄，你也認識他？」

　　柳英奇嘆了一聲道：「郭飛鴻對我恩重如山，我二人雖相交不久，可是彼此卻是肝膽相照！」

　　楚秋陽點頭道：「這麼說，柳兄你更不是外人了！」

　　他匆匆拆開信封，「咚」一聲由封套內，落下了一樣東西！

　　楚秋陽彎腰拾起，略一注視，神色一變，匆匆收入懷內，可是曹冰和柳英奇眼快，俱已看清了，乃是一支石榴金釵！

　　柳英奇心中一動，暗想：「郭飛鴻何以信內藏有如此一件東西，真正令人費解了！」

　　楚秋陽匆匆把信看完，哈哈一笑，收入懷內，一雙眸子只在柳英奇身上打轉。

　　柳英奇不解問道：「他信上說些什麼？」

　　楚秋陽微微一笑道：「飛鴻兄信中只是盛讚柳兄為人，並無其他。」

　　微微一笑，又道：「柳兄如今下榻何處？不知可願為我花旗客莊的貴客？」

　　柳英奇點點頭道：「只要楚兄不見棄，在下正是求之不得！」

　　楚秋陽大喜起身道：「好極了，我這就叫人去為兄台拿行李去！」

　　言罷匆匆出廳而去。

　　柳英奇見曹冰正自凝思，不由輕聲道：「在下雖是與二位初見，但似覺出二位氣色不佳，莫非這裏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不成？」

　　曹冰呆了一呆，苦笑道：「柳兄真是明察秋毫！」

　　柳英奇道：「是怎麼一回事？」

　　曹冰抬頭看了他一眼，苦笑笑，現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過了一會兒，才嘆道：「柳兄不久便知，恕小弟不便見告！」

　　思忖了一下，反問道：「柳兄見聞廣博，不知可知道一個人？」

　　柳英奇皺眉問道！「是誰？」

　　曹冰想了想道：「蘇半瓢！」

　　柳英奇怔了一下，曹冰又道：「蘇半瓢！」

　　柳英奇點點頭，面現驚異道：「怎麼，此人竟又出山了不成？」

　　曹冰點點頭，冷笑不語！

　　柳英奇吃驚道：「怎麼，莫非此人……」

　　曹冰嘆息了一聲，道：「兄台有所不知，蘇半瓢正是楚大哥與在下的大敵……兄台如早來一步，也就可以看見此人了！」

　　柳英奇「啊」了一聲，吶吶道：「不瞞曹兄，據小弟所知，這蘇半瓢實在是一個極棘手的人物，此老一向出沒無常，行蹤飄忽，怎會與你二位結有仇怨？」

　　曹冰冷笑道：「柳兄自是不知道其中來龍去脈，說來話長！」

　　柳英奇道：「二位之事，也就是小弟之事，不知曹兄可肯賜告一二否？」

　　曹冰看了柳英奇一眼道：「其實也無不可，只是柳兄怕幫不了這個忙！再說小弟也不願讓兄台捲入這個是非之中！」

　　柳英奇微微一笑，道：「在下與飛鴻兄交非泛泛，如今與二位更是一見投緣，何必見外！」

　　曹冰嘆了一聲，才把一番經過，大略說了一遍。

　　柳英奇聽他說完經過，呆了一陣，哼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曹冰嘆道：「蘇半瓢功力玄奧，果然驚人，十日之約，只怕……」

　　柳英奇皺了皺眉，憂慮地道：「照曹兄之言，就是算上我，我們三人也不是他的對手！這事如何是好？」

　　說話間，楚秋陽推門而入道：「來，柳兄，我們外面談，舍妹回來了，正要見你！」

　　柳英奇不知怎麼面上一熱，窘笑道：「方才要見令妹，不過是玩笑話，楚兄莫非真的對令妹說了？」

　　楚秋陽哈哈笑道：「她惹出的亂子，害得我差一點出醜，現在她回來了，自然要告訴她！」

　　柳英奇正覺尷尬，廳門口人影一閃，楚青青已大方地走進來，她身著一襲大紅八幅裙，上身是緊對襟的小袷襖，秀髮輕挽，蛾眉淡掃，果然是一副美人胚子。

　　她一進門，就嬌聲道：「是哪一位要見我？」

　　自光一掃，接觸到了柳英奇，頓時呆了呆，粉面上帶出了一片紅暈，低低說了聲：「是你……」轉身就走，卻為楚秋陽橫臂攔住道：「你可不能走！我給你看件東西！」

　　楚青青嗔道：「給我什麼看呀！人家都煩死啦！」

　　說時眸子向著柳英奇微微瞟了一下，楚秋陽已把方才柳英奇交與自己的那支小銀鏢取出來，遞與她道：「看看這東西可是你的？」

　　楚青青接過來看下一下，張目道：「我的鏢，怎麼會在你身上呢？」

　　楚秋陽哈哈一笑，手指柳英奇道：「這只有問他了！」

　　楚青青回眸望著柳英奇道：「你……」

　　粉臉上現出淺淺一雙梨渦，欲笑又羞地低下了頭。

　　柳英奇抱拳欠身道：「昔日承蒙姑娘手下留情，得能不死，今日特來相謝！」

　　楚青青一笑道：「過去的事還提它幹嘛呀！」

　　楚秋陽哼了一聲道：「你過去了，人家可沒有過去，今天是專門來向你請教暗器的！」

　　楚青青秀目一剔道：「真的？」

　　楚秋陽笑道：「哥哥我已經給你擋過去了！只是若非是柳兄手下留情，可就難料了！」

　　楚青青白了哥哥一眼，秀眉半蹙道：「你可真灑脫，我都為你羞死了！」

　　說著，好似突然想起一件事，口中哦了一聲，道：「對了，我幾乎真的忘記了！」

　　匆匆由身上摸出一朵幾乎碎了的粉色玫瑰花，細細地望著，口中喃喃道：「這件事情真怪！」

　　楚秋陽道：「什麼怪事？」

　　楚青青皺眉喃喃道：「若要不死，百里傳香……」

　　楚秋陽等俱不知她在說些什麼，楚青青望著手中玫瑰，發了一會兒呆，又道：「這事情真有點怪！今天早上我經過香澗湖，在一家茶樓吃飯，遇見了一位老婦，那老女人滿臉脂粉，打扮得怪模怪樣，赤著雙足，在茶樓行乞，對我說了很多瘋瘋癲癲之言……」

　　楚秋陽一笑道：「我當是什麼事，這種事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楚青青搖搖頭道：「不對，這女人雖是託缽行乞，卻是大異於一般乞丐！」

　　她又說道：「這女人看過去，像是歲數不小，偏偏抹著濃厚的脂粉，更怪的是，她雖是行乞之人，兩手腕上，卻都戴著沉重的金鐲！」

　　一旁的柳英奇忽的一震道：「這婦人什麼模樣？」

　　楚青青看了他一眼，面色微紅道：「什麼模樣我也沒有十分注意，只知她皮膚甚白，赤著雙足！」

　　柳英奇皺了皺眉，低頭想了想，道：「莫非會是她老人家？」

　　楚秋陽一怔道：「柳兄莫非認識此人？」

　　柳英奇搖搖頭笑道：「我不認得，只是聽令妹所說，想起了江湖上傳說已久的一個怪人罷了！」

　　楚秋陽正要問他，楚青青又接道：「這女人也太奇怪了，別人要錢，不過是三兩個制錢也就打發了，可是她卻一開口向人要一百兩銀子！」

　　楚秋陽冷冷一笑道：「天下哪有這種乞丐！」

　　楚青青看了他一眼道：「怪事還多呢！」

　　她揚了一下手上的玫瑰道：「這女人竟然走到了我的面前，直呼我為楚姑娘……」

　　「我嚇了一跳，問她怎知我姓楚，她只含笑不語，隨後她就向我討一百兩銀子！」

　　楚秋陽皺眉道：「你給她了沒有？」

　　楚青青道：「我說一百兩太多了，十兩如何？可是她卻冷笑一聲道：『只要一百兩銀子，已對你太便宜了，如你不願意，我掉頭就走，日後只怕你燒香磕頭，也請我老人家不來了』！」

　　柳英奇忽然一驚道：「這女人可是操著一口四川口音？」

　　楚青青咦了一聲道：「你怎麼知道？」

　　柳英奇劍眉一挑，笑道：「姑娘且先說下去，容後再告！」

　　楚青青哼了一聲道：「我當時如不是因為茶樓上客人太多，早已對她不客氣了，後來想，江湖上此類怪人，多半有些能耐，所以才忍下了這口氣，方一點頭，那婦人已笑道，錢已經收下了。」

　　「我當時大奇，一摸行囊，才知果然失去了五錠銀子，共計一百兩！」

　　楚秋陽追問道：「她還說了些什麼？」

　　楚青青道：「我當時正要發作，那女人竟丟下了手上的玫瑰，就是這一朵！」

　　她揚了一下手上的花接道：「臨行之時，她笑嘻嘻地對我說，她生平從不輕易受人錢財，受人錢時，必定會為人消災，還說這朵玫瑰就是回報我之物，說完就走了，我追到門外，卻已失去了她的蹤影，你看這件事不是太奇怪了！」

　　楚秋陽接過玫瑰細看了看，確實也看不出什麼異樣，當時也皺眉稱怪！

　　可是柳英奇卻含笑道：「恭喜楚兄，有此人相助，蘇半瓢多半可以無慮了！」

　　楚氏兄妹全是一怔，一齊轉臉望著他，他微徽一笑道：「楚兄試著拔一拔玫瑰花朵，看看是否有異？」

　　楚秋陽依言一拔，整個花朵竟然應手而落，花朵拔下，只剩下了一根綠色的花莖。

　　柳英奇上前幾步細看了看，道：「一點不錯，楚兄再聞聞看，可有什麼香味？」

　　其實不用他聞，每一個人這時鼻端都聞到了一種沁人心脾的異香，那種香味，真可以說是世間少有，香得令人神醉！

　　柳英奇彎腰自地上拾起了花朵，匆匆又插好在花莖上，微微笑道：「姑娘快快收起來，若是再有盞茶時間，這位老前輩人就來了！」

　　各人全都大為驚異，楚秋陽驚問原因，柳英奇道：「各位也許不知道這位老婦人是哪一個。方才楚姑娘一提，我已猜到了是她老人家，只是不敢下定斷，因為這位老前輩自湘江退隱之後，武林中早已無人再提到她，在下所以知道一些皮毛，也是自先父口中聽得！」楚青青迫不及待地問：「她到底是誰呀！」

　　柳英奇望了她一眼，道：「粉魔，百里香！」

第十章　孤芳自賞

　　「粉魔」百里香這個名字甫一道出，在座各人俱都吃了一驚。

　　這其中只有楚青青不大明白，她怔怔地道：「百里香是誰？」

　　蛇形劍柳英奇微笑道：「難怪你不知道，這位老人家在江湖上行蹤向來飄忽不定，如非是先父提及，我也不知道她的底細，姑娘你可聽說過『南王北女』這句話嗎？」

　　楚青青搖了搖頭道：「沒聽說過。」

　　一旁的楚秋陽卻哼了一聲道：「你是指的王一叟與百里香？」

　　柳英奇點點頭道：「吾兄果然見聞廣博！」

　　楚秋陽哈哈笑道：「我是現買現賣，這些是廢話，柳兄快快說出那百里香，究竟是何居心吧！」

　　柳英奇含笑道：「方才小弟還在為兄等擔憂，可是這時，卻是多餘了！」

　　楚青青忙問：「這枝玫瑰花，又是怎麼回事？」

　　柳英奇緩緩的道：「百里香和王一叟，在江湖上，真可說是無獨有偶的兩個怪人，他二人據說非但武功各成一家，而且性情都有異常人，大悖常理！」

　　曹冰這時在一邊冷冷一笑道：「這麼說來，百里香之來是與那蘇半瓢有關了？」

　　柳英奇點點頭，道：「我也是這麼認為，這兩個人要是碰到一塊，那可就熱鬧了！」

　　頓了頓，才言歸正傳地接下去道：「粉魔百里香遊戲風塵，善惡不分，完全是任性行事，可是卻有一樁好處，就是專門喜歡打抱不平，生就一副不服輸的性情，而且所找的對手，都是厲害的角色！」

　　楚秋陽奇道：「什麼厲害角色？」

　　柳英奇道：「她要找的對手，第一必須要輩分與她相若，第二要年歲與她相差不多，第三還要有獨到武功，為江湖知名之人！」

　　冷冷一笑，又接下去道：「各位請想，這麼一來，她自然是不容易找到對手了……」

　　「天下高手，敵得過她的已是不多，而此類高人，又多半潔身自愛，很少惹事生非，她要找架打，又豈是容易事？因此她每日都費盡了心裏，到處去找打架的對象！」

　　楚青青聽到此，也忍不住笑了。

　　柳英奇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忽然想起來，還忘了恭喜姑娘！」

　　楚青青一翻白眼，哼道：「我有什麼好恭喜的？」

　　柳英奇不由心神一蕩，他自與鐵娥分離後，就從來沒有對別的女孩子動過心，也不曾留心過別的女人，此刻楚青青竟然使得他內心大大地動了一下，不覺臉上也有些發起熱來。

　　楚青青見他一雙亮光閃閃的瞳子，注定著自己，不由面色也紅了一下，忙把頭扭過一邊。

　　一旁的楚秋陽見了，暗暗點頭。

　　他自看了郭飛鴻的信後，就對二人留了些心，這時見情，淡淡一笑，並不道破。

　　柳英奇忽然驚覺，忙自鎮定，道：「姑娘有所不知，這百里香生平有一遺憾，她自認一身武功舉世無匹，卻並無一個可傳的弟子……」

　　楚青青呆了一呆道：「你是說她……」

　　柳英奇點頭道：「她送你的這朵玫瑰花，乃是她行走江湖從不離手的東西，輕易不會交與他人，今日竟交與了姑娘，可見她對姑娘的好感了！」

　　楚青青笑睨著他道：「那可不一定，你方才不是說她是想找人打架嗎？」

　　柳英奇點點頭道：「這不過是她的用意之一！」

　　頓了頓，笑向楚青青接道：「把姑娘那枝玫瑰花再借來看看！」

　　楚青青忙取出遞過。

　　柳英奇接過來笑道：「各位請看，這支花，只有花朵本身是真的玫瑰，至於花莖，卻是她早年採取萬種花心，提煉而成的花精所製！」

　　楚秋陽仔細地看了看道：「倒是看不出來！」

　　柳英奇笑道：「你所看到的只是外表，外表是一種石蠟所製成的殼子，內中那萬花所煉的花精，不過只有黃豆大小數粒而已……」

　　言罷，拔下花朵，莖端果然現出一個小孔，柳英奇向掌心內一倒，倒出了五六粒綠色的珠子，立即奇香沖鼻，刺目難聞。

　　柳英奇忙把幾粒翠珠又收回莖孔內，匆匆蓋好道：「百里香人就在附近不遠，這花香能傳達數十里外，她一聞香味，就會即時趕來！」

　　楚青青驚道：「這麼說，她馬上會來了？」

　　柳英奇搖搖頭道：「我不過是倒出來，又匆匆收回，時間太短，她還不至於就能聞到，不過這老婆婆本身似乎有一種對花香特別靈銳的感覺，她外號人稱『粉魔』，可想她是此道的高手！」

　　對於「粉魔」百里香的一切，柳英奇知道得竟是如此之多，娓娓道來，聽者動容。

　　楚秋陽與曹冰本是將信又疑，及見花莖內藏的花精之後，才算真正的相信，一時俱都呆住了。

　　柳英奇又接下去道：「百里香這枝玫瑰花時刻在手，除非她選中了對手之後，才肯以之假手他人，又有人說，她在物色到了理想的弟子之後，就會把此信物交與對方……」

　　笑了笑，如數家珍般地又道：「傳說江湖上曾有不少的女孩子為她選上，但是帶回都蠻山後，卻又一個個被送了回來！」

　　「為什麼？」

　　「很簡單，這些姑娘都不合她的心意！」

　　楚青青低頭皺了一下眉，心中在暗暗地盤算著，楚秋陽見狀笑道：「妹子你別癡心妄想了，柳兄不過是逗你玩玩的！」

　　柳英奇笑道：「我說的是真話，不信到時候就知道了！」

　　楚青青微微紅著臉，嗔道：「哪一個希罕她收徒弟？我只是在想，這位老前輩行事也太怪了！」

　　柳莫奇輕嘆了一聲道：「我先聽說大荒二老花明和石秀郎出世，已是驚愕不已，想不到如今這百里香和蘇半瓢也出來了，真正是怪事！」

　　曹冰道：「這幾位老人家，在江湖上俱是難得一見的人物，怎麼會同時都出現了？莫非有什麼大事情要發生不成？」

　　柳英奇點點頭道：「這個我也想不通！」

　　楚秋陽自聞粉魔百里香可能幫助自己這邊對付蘇半瓢之後，心情大是安定，已不再像開始那麼煩慮了。

　　吃飯時間已至，大家來到前面飯廳用飯。

　　柳英奇又說了一些百里香的傳聞，賓主交歡，飯後合自休息不提。

　　且言柳英奇午睡方醒，但見窗外艷陽高照，海棠花開得嬌媚動人，於是信步來到院中。

　　忽聞楚青青的聲音叫道：「柳兄起來了？」

　　柳英奇尋聲望時，只見楚青青漫步自迴廊上走過來，她秀眉微顰道：「柳兄，我有幾句話要問你！」

　　柳英奇略一沉吟道：「姑娘請屋裏坐！」

　　楚青青微窘道：「在這裏說也是一樣！」

　　柳英奇道：「什麼事姑娘直說吧！」

　　「其實也沒有什麼。」楚青青略微不好意思地道：「我只是想知道一下飛鴻大哥的情形。」

　　「噢……」柳英奇微微點頭。

　　楚青青低頭看著地面，慢吞吞地問：「他現在還好嗎？」

　　抬頭看了柳英奇一下，又道：「我是問他的傷是不是全好了？」

　　柳英奇道：「姑娘放心，飛鴻兄早已痊癒，目前他大概是往西邊去了！」

　　楚青青點點頭，玉齒微咬下唇，吟哦道：「柳兄可知道他忙些什麼事嗎？」

　　柳英奇呆了呆，搖頭道：「這個我就不大清楚了，郭兄武功超人，行蹤飄忽，誰也不知道他的究竟！」

　　楚青青低下頭，眉目之間，微微現出一片紅暈。

　　柳英奇見狀，心內十分同情。

　　他早先已知道此女對飛鴻的感情，此刻見她一片癡心，更不禁興出無限感慨。

　　由楚青青的身上，使他不期然地又想到了自己，其實楚青青之癡愛飛鴻，又和自己苦戀鐵娥有什麼區別？

　　楚青青心念飛鴻，後者尚還多少知情，雖不能回愛於她，然正所謂「心有靈犀一點通」，郭飛鴻處處仍對其關懷，然而自己呢？

　　柳英奇神色一時變得黯然。

　　想到了鐵娥之絕情，他只覺得全身上下一絲絲地發冷。

　　天下有什麼能安慰失情者寂寞的內心？

　　天下還有什麼，能比得不到的感情更可貴？

　　女人！女人！當人們思念你的時候，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天底下還有什麼樣的痛苦，能比所謂的「思念」更痛苦？

　　以己忖人，柳英奇更覺得自己與對方是如何的同病相憐了。

　　這時，他那經過長時期堅忍的一雙眸子，變得寒冷逼人。

　　當他抬頭直視過來之時，楚青青止不住打了一個哆嗦，因為對方那種憂鬱的目光，沉默中含著無限的熱情，使人甫一接觸，立時就能體會得出來。

　　楚青青不由呆了呆，她吶吶道：「柳兄……你……怎麼了？」

　　柳英奇驀地一驚，忽然慘笑道：「姑娘……你我都是一般的可憐人！」

　　他語音淒蒼，配著他冷漠的表情，格外令人吃驚。

　　楚青青窘道：「你……別胡說！」

　　柳英奇一聲朗笑道：「姑娘，也許我不該多說，姑娘你對飛鴻的一腔至情，正如我付之於鐵娥一般無二，只是我們所得到的是什麼？」

　　他炯炯的目光裏，滾動著悲傷的淚痕！

　　楚青青剎那間，紅透雙頰。

　　她秀目一睜道：「你別胡說！」

　　轉身就走，柳英奇上前一步叫道：「楚姑娘！」

　　楚青青猶豫地站定了身子，卻沒有轉過臉來。

　　柳英奇恨聲道：「姑娘，我們都不要再傻了，天下最傻的人，就是我們這種人！」

　　楚青青禁不住低下了頭，她咬了咬嘴唇，一聲不響地走了。

　　柳英奇望著她美妙的背影，忽然狂笑了一聲，長時的壓制，一旦發洩出來，使他看上去好像是一個瘋子。

　　楚青青嚇得打了一個抖索，要按平日，她豈能容人如此當面出言輕薄，可是對於此人，她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憐惜！

　　她轉過了牆角，低低罵道：「這人真像個瘋子！」

　　可是柳英奇的每一句話，卻如同是一根根細長的鋼針，深深地刺痛了她，使她一時不無傷感。

　　耳邊卻又聽得柳英奇嘹亮的歌聲：「一枝雪裏冷光浮，空自許清流，如今憔悴，蠻煙瘴雨，誰肯相尋？」

　　楚青青驚忖道：「這人好大的膽子，這類詞句，要是被別人聽見，豈不要誤會……」

　　回頭由柳絲隙裏看了看，柳英奇已轉身回房。

　　他那魁梧的背影，倒有幾分與飛鴻相似，他口中仍然斷斷續續地唱著：「昔年曾共孤芳醉，爭插玉釵頭，天涯……幸有……惜花人，懷酒……相酬。」

　　楚青青眼圈兒一紅，禁不住簌簌落下淚來。

　　柳英奇豪邁的歌聲，把她那看似矜持的孤芳弄碎了。

　　她此刻真有閒愁萬種，恨不能抱著枕頭去大哭一場，聽柳英奇口氣，分明他曾經對鐵娥單思過，正如自己與飛鴻。

　　她的臉更紅了。

　　「莫非他知道我對飛鴻的思念？」

　　進而一想，忽然大悟忖道：「我真是，那一夜我蒙面探望飛鴻，正是他老追著我，我才發鏢示警……而今他持鏢前來，莫非這其中還含有什麼深意不成？」

　　想到這裏，芳心大大地動了一下，又想，看他情形，好似飛鴻已把自己與他的一切都告訴他了，他的來，也許是飛鴻授意，來向自己……

　　這麼一想，她著實又感到有些氣惱。

　　當時冷冷一笑道：「飛鴻哥，如果這是你所安排的一切，只怪你看錯了人了。」

　　風如刀，雨似箭。

　　「八公山」下突然來了三男一女。

　　他們是楚秋陽兄妹、曹冰和柳英奇。

　　這幾個人分乘著四匹駿馬，在天方黎明的此刻來到了這壽縣近郊的八公山－－踐約赴會。

　　楚青青身裹湘妃色油綢，頭紮雨巾，越發地顯得風姿颯爽，嬌艷如花！

　　柳英奇頭戴大笠，勒馬殿後，一身黑衣都讓雨水浸了個透，他不時地望著最前方的楚青青，面上現出一些笑容，很有些調弄的樣子！這樣子和早先的老誠相比，顯然是變了。

　　曹冰和楚秋陽，這兩個正主兒，卻都心懷謹慎，低頭在馬背上想著心思。

　　因為今日之會，可不是一般武林的比武，而是雙方爭生死存亡的一個約會，以他們這邊的力量，如果「粉魔」百里香不能如期而至，後果簡直是不堪設想，他二人怎能不為之憂心！

　　行進間，劍鞘磕著馬鞍，發出和諧的「鏗鏗鏘鏘」之聲，十分悅耳。

　　白茫茫的大霧，籠罩著附近山石樹林，浸在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冷嗖嗖的感覺。

　　前行的楚青青鞍上回首道：「那蘇半瓢說好了在什麼地方沒有？」

　　曹冰搖搖頭道：「不曾，不過我想那蘇半瓢，必定會派人來接引的！」

　　方言到此，身後的柳英奇一聲狂笑道：「這就是了！」

　　人已翻身下馬，楚秋陽回身驚問道：「柳兄有什麼發現？」

　　柳英奇用手上的馬鞭，指著前面道：「各位請看！」

　　大家順其手指方向望去，迷茫的霧氣中，一塊大山石上，書寫著血紅的兩個大字－－「下馬！」

　　楚秋陽一笑道：「主人之命，不可不遵！」

　　於是相繼都飄身下馬，柳英奇接過了每人的馬韁，打了個繫結，拍著其中一匹馬，哈哈大笑道：「哥兒幾個好好在這裏吃草，可別亂跑，等我們找到了那老猩猩，打完了架再回來找你們！」

　　楚青青聽他講得滑稽，忍不住笑了一笑，柳英奇一看她，她卻忙又把身子轉過一邊。

　　楚秋陽劍眉微皺道：「想不到八公山上也有這麼大的地方，往後該如何走？」

　　柳英奇上前一步，輕輕一拍曹冰道：「曹兄可有什麼發現？」

　　曹冰一驚，正自搖頭，但見柳英奇一聲斷喝道：「打！」

　　驀地揚手，一支「甩手箭」直向著道旁白楊樹叢中射去，緊跟著這支甩手箭，柳英奇騰身而起，向著一株高大的白楊樹帽子撲去。

　　樹帽子上嘩啦一聲，一條白影沖天而起。

　　那條白影飛起空中，發出一陣刺耳的怪笑之聲，柳英奇那麼快捷的身法，竟然撲了個空。

　　那驀然現身的白影，這時帶著刺耳的怪笑聲，竄到了另一株樹身上。

　　曹冰冷冷一笑道：「相好的，你先別笑！」

　　雙掌一錯，已用「龍形一式」的身法，直撲而上。

　　樹上的白衣人，一聲怪笑，雙手一推，但聽得「叭」一聲，二人已交換了一掌。

　　曹冰身子驀地向著地面反彈了回來。

　　再看那樹上的白衣怪人，卻像是不倒翁一般，連同那整株的巨樹，都搖晃了起來！

　　是時柳英奇又自另一個方向，直向那樹上怪人撲去，可是他身子尚未撲近，白衣人已隨著樹身的晃搖，彈身向半空中竄去。

　　柳英奇和曹冰兩個如此奇快的身手，竟然連這怪人的身都近不了，一時不由相顧怔住！

　　眼看著白衣人竄起空中的身子，如同是一片白色的樹葉子，飄飄然地落回地面上。

　　四個人目光一齊向這人集中。

　　楚青青突然向前一竄，唰一聲，撤出了背後長劍，這人「嘿嘿」一笑，退後一步。

　　楚青青一劍劈下，那人陡地身子一長，雙掌一合，已用二掌掌心，把楚青青劍身夾在了二掌之間，楚青青大吃一驚，霍地向後用力奪劍，卻是紋絲不動。

　　她再一抬頭，看見了怪人那副長相，止不住嚇了個抖索。

　　原來眼前這白衣人，生就一張「同」字形的長臉，五官眉眼看上去，都是四四方方，宛若是用黑筆在紙上畫的一般。

　　怪人身上所穿的白衣，更是令人吃驚，非絲非麻，更不是布，而是道道地地的白紙製成，驟然看去，就像是喪戶祭祀時用的童男女一般。

　　白紙裁剪的長衫之外，另外還用黑紙作下一個背心罩在外面，襯以他頭上的瓜皮小帽，看起來簡直不像人。

　　這個人大約有五十左右的年紀，一個大扁鼻子，襯著一張四方的口，整個面部，形同木塑，在他右耳垂上，穿著一個大金環，足足有碗口那麼大小，閃閃放著金光。

　　只見他一雙白手，夾著楚青青的長劍，身子筆直地立著，紋絲不動，面上表情更是不笑不怒，一對黃色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著。

　　楚秋陽見妹妹落敗，身形一閃，已湊近怪人，正要舉掌打去，那怪人霍地鬆掌，楚青青身形一個踉蹌，差點摔了一跤。

　　這時曹冰見楚秋陽出手，生恐他不敵吃虧，當時忙把他拉住道：「大哥請慢動手，看他說些什麼！」

　　果然那紙衣怪人後退了幾步，陰陽怪氣地道：「你們都是些……什麼人」

　　楚秋陽冷冷一笑道：「我姓楚！」

　　又用手指下一指曹冰，接道：「他姓曹，我們是來赴蘇半瓢的約會來的！」

　　怪人點點頭，道：「那麼，我們就不用再打啦！」

　　他那雙遲呆的目光，在柳英奇面上著了一眼，鼻中哼了一聲道：「你這小鬼好精明的眼睛！你姓什麼？」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我活了這麼大，還真沒有見過足下你這麼醜的尊容！」

　　怪人呆了呆，道：「我哪一點醜？」

　　說這句話時，他目光中蘊含著兩股怒火，好似頗不以柳英奇之言為然的樣子！

　　柳英奇一笑道：「你哪一點都醜！」

　　怪人似乎不擅言詞，就是說通常話，已甚感吃力，更無法與人爭辯。

　　他怒目望著柳英奇，面色漲得通紅，半天才吶吶地道：「我還不是和你一樣……兩個眼……睛，一個鼻子，我……我為什麼醜？你說！」

　　四人見怪人說話如此，簡直形同呆憨，俱都忍不住笑了。

　　怪人見了，更是暴怒，眸子裏像要噴出火來，陡然一把向著柳英奇當胸抓來，柳英奇霍地後退一步，左乎一翻，用「分花拂柳」的手法，搪開了怪人的手。

　　他雖然搪開了怪人那隻手，卻感到整個右腕，有如是敵在鐵磚上一樣，酸痛難當！

　　怪人收回了手，驚異地看了柳英奇一會，點頭笑道：「你比他們武功似乎好一點……可是就憑你們這四個人，要想來敵我師父……」

　　說著，仰天發出了一聲怪笑。

　　那種聲音，簡直不像是出自人口，陡聽起來，就像是深山猿嘯一般，令人身上的汗毛一根根倒立起來！

　　笑聲一斂，這怪人一隻手在頸上抓著，頻頻皺眉道：「怪事……我師父怎麼會找你們來這裏比武？真叫我想不通！」

　　四人被他當面羞辱，俱都怒形於色，可是怪人武技確實極高，如貿然動手，只怕不易討好。

　　再說四人此來，也是為了會晤那蘇半瓢，如今怎能不見主人，卻與對方弟子打起來？

　　所以聽了怪人之言後，四人均忍怒不言。

　　曹冰幼練下盤，根基極穩，尤其是紮樁極固，當時上前一步，冷笑道：「老小子，你休要賣狂，你如能受得住曹某一推，就算你技高一等，否則還是快快上山回話去吧！」

　　怪人一翻黃眼道：「怎麼推法？」

　　曹冰騎馬單襠式一站，空舉手掌道：「來，我們互推一掌！」

　　說罷氣壓丹田，真是固若磐石。

　　紙衣怪人點頭道：「好！」

　　接著又道：「如果你不行……我就回去跟師父說……這個架，叫他老人家別打了，由我一個人就可以把你們……幾個料理了！」

　　曹冰皺眉道：「廢話少說，快遞掌過來！」

　　怪人又一笑道：「好！」

　　緩緩探出一隻白手，貼向曹冰掌上！

　　柳英奇等見狀，暗暗吃了一驚，因為怪人這種遞掌的方式，分明含蓄著無比的殺機，生恐曹冰無備吃虧。

　　曹冰方才在樹梢和這怪人一對掌的當兒，早已測出了對方的虛實，知道這怪人練的是極柔內功，所以自己如果以極剛之力去迎對他，那就難免要落敗。

　　這時他伸出的一隻手毫無力量，雙方手掌一交接之後，怪人嘿嘿笑道：「小朋友，你弄的什麼名堂？」

　　話尚未完，曹冰早已力貫右臂，霍地一抖，吐氣開聲：「嘿！」

　　怪人身子驀地大動了一下，這才知對方故意如此，一時大意，再想定身已是不及，足下一蹌，後退了一步。

　　曹冰收回手掌，含笑道：「承讓！」

　　怪人一雙魚眼翻了翻，望著曹冰發了一會兒怔，目光又在柳英奇等人身上轉了一轉，才點頭道：「隨我來！」

　　紙衣一飄，「唰啦」一響，整個身子，已箭矢一般地騰空而起，落到了懸崖之上。

　　曹冰等四人正要騰身追隨，忽聽崖上空谷中，一人叱道：「醜八怪，去你娘的！」

　　四人聞聲驚視，尚不知是怎麼回事，已見那怪人，自懸崖上，一陣踉蹌，整個身子，直向崖下飛墜下來。

　　在崖壁突石之間，怪人左閃右避，那些突出的石頭，竟是沒有一塊沾著他衣邊！

　　儘管如此，也夠他吃驚的了，落地之後，一張長臉，竟是變得雪白，絲毫不見血色。稍頓，他發出了一聲怪嘯道：「什麼人？」

　　雙手一提紙衣，第二次向懸崖上撲去。

　　崖上傳出一聲啞笑：「好個老小子，還不服輸，再給我下去！」

　　「呼！」一股勁兒，迎面捲來。

　　怪人似乎已防到有此一著，只見他前胸向前一伏，紙衣飄拂間，已避過了迎面而來的勁風，巧妙地落在一塊凸出的山石之上！

　　那樣子看上去，確實是美極了。

　　怪人單足微點，一聲長嘯，霍地向崖頂上竄去。

　　暗中那人一聲笑道：「呀！醜八怪，把你師父那一套都學會了？」

　　緊接著又是一聲叱道：「下去！」

　　這一次力道更猛，好像是自四面八方襲擊而來，勁風衝擊中，怪人顯然是立勢不穩，如狂風之飄絮，驀地倒翻了下來。

　　他落地之後，身形連連晃動，那張白臉竟又變得通紅，可能已吃了點虧，前胸頻頻起伏著。

　　只見他頭上青筋暴跳，口中牙齒，咯咯有聲地咬著，怪腔道：「哪裏來的野……」

　　一個「種」字尚未出口，忽然疾風襲面，還沒有看清是怎麼回事，臉上「叭」一聲，已著了一掌，怪人直被打得向後一蹌，差一點摔倒。

　　柳英奇等人旁觀者清，只見自懸崖頂上，快若閃電一般地飄來一個黑色的影子。

　　那人影似乎身材纖瘦，是男是女還沒有看清，他已閃電般地自怪人身邊閃過，賞了那怪人一掌，而其本身，卻又如同剪空而過的燕子，飛掠到了另一株高大的樹上。

　　那怪人被這一掌激怒得暴跳如雷，身子一轉，箭也似地，向那人影棲息的樹上撲去。

　　可是他身子方自縱起，那樹上的人影，卻帶著一聲長笑，又撲到了另一株樹上。

　　惹得怪人火起，怪嘯連天。

　　一時二人在樹帽上已轉了十數個圈子，一任那怪人身快如風，可是比起他所追的那個影子，仍然慢上一籌！

　　因此十數圈下來，那紙衣怪人，竟連對方的衣邊也沾不到，反而累得汗下如雨，喘聲如牛。

　　最後他實在再也追不動了，只好站定腳步，要開口大罵。

　　驀地面前人影一閃，怪人連忙舉掌應變，仍然是慢了一步，只聽得「叭！叭！叭！叭！」一連四聲脆響，怪人雙頰連著四掌。

　　這四掌比之方才那一掌力道更猛，怪人力竭之時，幾乎是難以承受，被打得一個踉蹌，栽在了地上。

　　當他爬起來，欲待拼命時，對方人影早已沒入崖上雲霧中。

　　雲霧中傳出那人沙啞的笑聲道：「快回去告訴你那個老鬼師父，說我老人家來找他啦，這四位朋友，都是我老人家一路的，叫他小心接待！」

　　怪人尖嘯了一聲，道：「你是什麼東西，著！」

　　紙衣一振，自他那肥大的衣袖內，「嗤」一聲飛出了一口寒光閃閃的飛刀，閃電般地向雲霧內射去。

　　雲霧中那人一聲大笑，聲若女子，道：「這點鬼吹燈，也敢在我老人家面前玩，去！」

　　「去」字未落，那口耀眼的飛刀，霍地轉過頭來，匹練一般地反向著紙衣怪人面上飛來。

　　怪人大吃了一驚，只見他單膝一跪，雙掌用力向前一兜，「啪」地一合，把飛回的飛刀合在了掌心之內。

　　雲霧中那人低笑道：「蘇半瓢這個徒弟沒白收，連壓箱子底的玩藝兒都教給你了。」

　　說罷，怪笑了一聲。

　　笑聲拖曳，那人似乎已去遠了。

　　紙衣怪人收下了飛刀，氣得臉上發青。

　　他轉過身來向楚秋陽道：「這人是誰？是男的還是女的？」

　　楚秋陽等四人，雖一樣沒有看清來人的面容，可是卻已猜出來人必是粉魔百里香無疑，只是對方既未現出身形，還是裝作不識的好。

　　這時聞問，冷冷一笑道：「我怎麼知道是男是女？你與他打了半天，難道沒有看清嗎？」

　　紙衣怪人鼻中哼了一聲道：「早晚我會看清楚的！」

　　一雙怪眼在四人面上望了片刻，忍不住又冷笑道：「我說你們幾個怎會有這麼大的膽子，原來是有人撐腰！嘿嘿……」

　　楚青青冷笑道：「無恥老狗，你莫非是眼睛瞎了不成？這位老人家豈是尋常一般人，會隨便幫人打架麼！」

　　怪人一怔，道：「那他為……」

　　楚青青冷笑道：「這還用說，必是你師徒平日為惡多端，惹起了這位老前輩的不平，來找你師徒算賬，你不痛自反省，還敢胡亂攀誣，要是那位老前輩沒有走，只怕你又少不了幾個耳光！」

　　話聲甫落，雲霧中立時傳出一聲淺笑，一個女子口音道：「這女娃兒，果然有些口才，甚合我老人家胃口，可見我老人家眼光不差！」

　　四人俱都吃了一驚，轉頭尋聲，那聲音為山風吹得飄來蕩去，簡直不知發音所在。

　　紙衣怪人本想反唇相譏，聞言之下，才知道那雲霧中人還沒有走，一時嚇得噤若寒蟬，不敢出聲。

　　雲霧中人鼻中哼了一聲，冷笑道：「毛一波，我知道你雖是天生醜怪，可是心性尚還正直，比起你那老鬼師父強多了，是以今日對你格外留情，你要是再不見好就收，可就怪不得我老人家下手絕情，下毒手了！」

　　紙衣人怔了一下，怒聲道：「原來你是那個婦人……」

　　雲霧中又哼了一聲道：「等一會你就知道了，我老人家現在還有事要到山下去一趟，等會自會尋你師父算賬，你還怕見我不著嗎？」

　　紙衣人呆了呆，正要發話，雲霧中人又道：「你們四個娃兒虧了還是學武之人，竟然連人家的陣式都看不出，若不是我老人家及時趕到，此刻只怕你等四人，早已葬身山澗中了！」

　　楚青青芳心一震，忙上前一步，打了一躬道：「這位老前輩既有相護之心，尚請一現俠蹤，指引我等迷津才是！」

　　那人嘻嘻一笑道：「小丫頭片子，就是你的話多！」

　　旋又嘆了一聲道：「罷！罷！我老人家幫忙就幫到底吧，你等四人為這醜鬼毛一波所騙，已陷身其『混天鎖雲陣』內，所走的皆是絕路！」

　　四人大駭，怒目視向怪人，卻見那怪人毛一波冷笑道：「你們現在就算知道也晚了……現在想要退出，只怕難如登天！」

　　雲霧中人一聲叱道：「放屁！」

　　怪人毛一波嚇了一跳，忙閃向一旁。

　　霧中人發出一聲啞笑道：「哪一個說要他們退的？有我老人家在，這區區一個小陣，豈能困得住他們？楚秋陽！」

　　楚秋陽驀然一驚，慌忙應道：「後輩在！」

　　霧中人冷冷笑道：「你妹子比你乖多了，你怎麼遇到事情一個勁地裝傻，這怎麼能行？」

　　楚秋陽面上一紅，忙抱拳窘笑道：「是……」

　　霧中人陰陽怪氣地道：「不是看你平日為人很慷慨，依我老人家脾氣，早就要你吃些苦頭了！」

　　楚秋陽只得連聲稱是，皺眉道：「前輩有何指示？」

　　霧中人哼了一聲道：「你聽著！」

　　楚秋陽抱拳道：「是，晚輩遵命！」

　　霧中人冷笑道：「我還沒說，你遵個什麼命？」

　　楚秋陽俊臉又是一紅，乾脆不再開口，霧中人又哼了一聲才接道：「正前方有株大樹，你過去坐下來，按平日打坐心法閉目行功，自有後效！」

　　楚秋陽心中雖存懷疑，卻也不敢多說，當時答應了一聲，依言至大樹下打坐運功。

　　柳英奇等三人正自不解，那霧中人卻又接著說道：「姓曹的！你叫曹什麼來著？」

　　曹冰冷冷一笑，道：「前輩只需知道在下姓曹也就夠了，有何差遣，請說就是！」

　　楚青青和柳英奇不禁全是一驚，尤其是柳英奇深知這女人平日個性，豈容別人對她如此答話，當時確為曹冰捏一把冷汗。

　　不想那人聞言後，卻嘻嘻一笑道：「有其師必有其徒，你師父空空道人，簡直和你就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樣！」

　　接著鼻中又哼了一聲道：「智力過人，武功平平，可惜……可惜……」

　　頓一頓，又道：「你和楚丫頭分左右在楚秋陽身旁站定，如果那醜八怪敢向裏闖，只管下重手打他，不必留情！」

　　曹冰聽對方竟與自己師父認識，心中也著實吃驚，不由對她生出了敬意，當時抱拳道：「遵命！」

　　楚青青也應了一聲，就和曹冰一左一右，分立在楚秋陽身邊。

　　柳英奇見三人俱都有了安排，唯獨自己沒有，正想出口詢問，霧中人已先開口道：「柳英奇！」

　　聲音似乎比較溫和，聽在耳中也沒有先前那麼刺耳。

　　柳英奇躬身應道：「後輩在！」

　　霧中人發出一聲浩嘆道：「看見你，就想起你母親，真叫我老人家難過！」

　　說聲悽楚，說到後來，好像有點發抖。

　　柳英奇大吃一驚，抬頭道：「前輩莫非與家母認識？」

　　霧中人道：「豈止是認識……唉！就連你父親柳鶴，我們也是很熟的。你這孩子……唉……」

　　柳英奇聽對方提及自己父母，一時情不自禁悲從中來，泫然落下淚來。

　　霧中人嘆了一聲道：「你別哭了，你父親去世前不久，在黃山與我相遇，曾再三求我照顧你，可是我因事忙，竟未能兼顧，現在想起來，頗感愧對你父！」

　　柳英奇咬牙點頭道：「弟子已能自立，前輩不必再放在心上了。」

　　那人沉聲道：「不許這麼說話！」

　　柳英奇嚇了一跳，生怕對方喜怒無常，說不定立時對自己翻臉，當時趕忙閉嘴不語。

　　霧中人頓了頓，又嘆了一聲道：「這幾個月，你所行所為我都清楚，孩子你太傻了……」

　　柳英奇面上一紅，正擔心對方說出自己隱秘。

　　果然那霧中人接下去道：「姓鐵的丫頭，是把掃帚星，誰沾上她，誰倒楣，幹嗎你有好日子不過，一天到晚老纏著她？」

　　柳英奇大慚道：「弟子……沒有！」

　　「沒有？」霧中人哼了一聲道：「你何事還騙得了我？沒出息！」

　　「天下女人多得是，怎麼就非她不娶了？我看你跟你父親一樣，天生的是一個情種！」

　　柳英奇被罵得啞口無語，低下了頭。

　　這本是一個對敵的場面，而且現場還有那紙衣怪人毛一波在側，可是霧中人，卻似根本無所謂，一派閒話家常的神氣。

　　停了一會，又嘆了一聲道：「說起來，那鐵丫頭長得是真不錯，連我看也怪疼的了，再說她門風、學識，哪一樣都好，只是人家心有別屬，你就別老纏著了，是不是？」

　　柳英奇窘笑道：「這已是過去的事了，你老人家又提它作什麼？」

　　霧中人應聲道：「不錯，這事情是過去了，只是，孩子，你不是太委屈了些麼？」

　　「我老婆子背後看著那股子氣就甭提了，要不是郭飛鴻那小伙子也挺逗人喜歡的，後來又和你交上了朋友，我真要教訓教訓他！」

　　柳英奇左右看了一眼，只見楚青青一雙癡情的眸子，正自低視著地面，目光中淚影婆娑！

　　很明顯的，霧中人之言，也使她傷心不已。

　　「過去的就算了。」霧中人長嘆了一聲，又接道：「還有楚姑娘，你也是一樣的。」

　　楚青青臉色一陣大紅，那婆子嘻嘻一笑道：「女孩子家臉皮子嫩，我也不說你了！」

　　柳英奇生怕他越說越不好聽，當時忙道：「前輩有何差遣？請快吩咐吧！」

　　霧中人喔了一聲道：「對了，有什麼事以後再談，現在還是辦正事要緊！」

　　頓了頓，接著：「你父親昔日所練的『六合陣圖』教過你嗎？」

　　柳英奇點頭道：「教過！」

　　「好！」霧中人笑道：「你就試著展開那種陣法，醜八怪便奈何不了你，耗過些時候，蘇半瓢必定會來請你們上去的，什麼事都不必緊張，有我為你們作主！」

　　柳英奇點頭道：「弟子遵命！」

　　那霧中人嘻嘻一笑道：「這件事本來也沒有你小子的事，是你自己硬蹚這場渾水，不過……」

　　她沙啞地笑了一下，柳英奇忽覺得耳邊一聲輕噓，道：「小子，天下沒有白費力的事……這件事做好之後，人家心裏有數的！」

　　柳英奇心中一驚，這才知道對方已改用「傳音入密」的功夫與自己通話，這後面幾句，只有自己聽得見。

　　一時之間，他臉色變得通紅，瞪目空間，不知所以。

　　那女人又笑道：「我老婆子如果能給你說房媳婦兒，也算對得起你那死去的爹爹了！」

　　柳英奇正要爭辯幾句，可是卻又想到對方既是用「傳音入密」的功夫與自己談話，自不希望有第三者聽到，只好忍住不言。

　　遂聽那霧中人哈哈一笑，放聲道：「好戲在後頭呢，我們等一會再見。」

　　話聲落處，人已遠去。

　　霧中人去後，那紙衣怪人在一邊怔怔地望著柳英奇，道：「這女人是誰？這麼厲害！」

　　柳英奇微微一笑道：「我已經說過了，不知道！」

　　怪人翻著白眼道：「你不要上她的……當，我師父這『混天鎖雲陣』豈是你們這些小……小輩所能……破得了的！」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蘇半瓢如此身分，想不到居然對我們一些後輩，也用此卑鄙手法！」

　　怪人冷笑道：「我師父是試一試你們幾個的本事，如果連這小小陣式也破不了，以他……他老人家身分，自是不屑與你們動手了！」

　　柳英奇哈哈一笑道：「簡直是一派胡言！看劍！」

　　話聲一落，人已騰身而起，掌中劍劈頭蓋頂，直向著紙衣人頭上砍去。

　　紙衣怪人趕忙旋身，一聲怪笑道：「小子，不知死活！」

　　身形一轉，已沒入身邊石叢之中。

　　柳英奇正想仗劍追人，忽然心念一動，暗想這老兒必定是誘我深入陣門，我可不能上他的當！

　　於是按劍退身，注目監視。

　　心中這時卻又忖道：「方才百里前輩要我施展六合陣，以固此地，這時那廝不在眼前，我何不趁此時機從容佈置一下？」

　　想著，就轉身向曹冰道：「曹兄請與姑娘站定，以免那廝突襲楚兄，待我佈陣！」

　　身形一起，已竄出數丈以外。

　　他用掌中劍，一連砍倒了幾株大樹，佈好了「乾」、「坤」、「生」、「死」、「水」、「火」等六門。

　　在他砍倒一株樹身之時，忽聽石叢間一聲怪嘯，紙衣怪人驀地騰身而出。

　　柳英奇驀地一劍揮去，那怪人一個翻身，竟然躲開了這一劍。

　　他身子起落之間，已撲到了楚秋陽身前，一雙怪手，作鳥爪狀，直向楚秋陽當頭抓去。

　　立在旁側的曹冰一聲大喝道：「醜鬼，你敢！」

　　足尖一點，撲向了紙衣人，嘩啦一聲，抖開了一根鏈子槍，照著怪人腰眼就扎！

　　怪人毛一波，已盡得乃師蘇半瓢真傳，武功極高，這時只見他一揚左手，「叭」一聲，便抓在了曹冰鏈子槍槍身之上！

　　旋聽他怪嘯一聲，一振臂，曹冰幾乎被他連人拋起。

　　這時右側的楚青青一咬銀牙，猛撲而上，掌中劍「倦鳥歸林」，向外一抖，直取怪人後心。

　　怪人毛一波一聲短叫，「金蟒翻身」，唰地扭過身來，疾伸白手。

　　楚青青只以為他朝自己劍上抓來，大吃一驚。

　　哪知怪人只是探出二指，在明亮的劍身上輕輕一按！

　　借著這一彈一按之力，倏地把身子拔起空中。

　　曹冰和楚青青那麼快的身手，竟然兩般兵刃都落了一個空。

　　毛一波長笑聲中，又翩翩落地。

　　可是這時柳英奇已經把「六合陣」勢佈好，只見他足下一連上了三步，蛇形劍閃電攻到！

　　毛一波驀地竄身而退，可是一連三個起落，卻不得其門而出，一時怪嘯連聲。

　　但見他起落的身子，快如兔起鶻落。

　　可是一任他使盡各種身法，卻也闖不出六合陣圖之外。

　　毛一波這時真被激怒了，起落的身子，好似「凍蠅衝窗」，一連串地飛躍，有如瘋虎。

　　這老鬼豈有不識得厲害之理，現在才知道自己一時大意，陷進了對方所佈的陣式之內，非但沒有困住對方，反為對方困住了。

　　他一連十數次沒有撲出，越發大怒。

　　其實以他一身武功，和盡得蘇半瓢真傳，只須定下心來，何消一刻，必可窺出此陣勢門道，毫不費事地就可破陣而出。

　　然而，他生性火暴，最是沒有耐心！

　　這一點，顯然是被「粉魔」百里香把他摸準了，看準了他那暴烈的個性，是以，他才會被困入「六合陣」中。

　　他口中發出了厲吼怪嘯，這時不圖破陣，轉向四人逼來。

　　就見他長嘯聲中，雙手在白色的紙衣內一探，掌中已多了一根「如意棒」。

　　這種兵刃，在場四人尚是第一次見到，俱感驚奇不已，那是一根長有三尺左右，金光閃閃的六角形短棒，一頭有一個「星」形的尖鋒。

　　毛一波如意棒到手，雙掌一合一拉，但聽得「叭叭」兩聲。

　　四人再望時，他手上的如意棒，已拉長了一倍有餘，形成了一根長有七尺，粗如鳥蛋的金棒。

　　毛一波一舉「如意金棒」，厲叱了一聲，金光一閃，一棒直向柳英奇當頭打下！

　　柳英奇蛇形劍一拔，「鏘」的一聲脆響，勉強把對方金棒蕩開一旁。

　　這時曹冰由另一側如飛撲至，掌中鏈子槍，猛出如蛇，向著毛一波脅上扎去。

　　三個人一時打做一團！

　　但見一片金光，混合著兩道銀蛇，相持不下。

　　毛一波雖是技高一籌，可是柳曹二人俱都不弱，以二敵一，毛一波也甚覺吃力。

　　更何況還有楚青青虎視一邊，對於毛一波更是一種說不出的威脅。

　　如此一來，紙衣怪人終於落了下風。

　　毛一波被困陣內，心情已大受影響，他本來極為輕視四人身手，可是此刻才發現對方兵刃上功夫亦頗有獨到。

　　一時大意之下，吃楚青青自一邊發出一枚暗器，打中左股！

　　楚青青口中叱了聲：「打！」

　　毛一波足下一蹌，奮力竄向一邊，白色紙衣上，已現出了一塊紅色的血跡。

　　毛一波生平只有一怕，這是任何人不知道的，除了他師父蘇半瓢知道，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那就是「血」！

　　這時他負痛低頭一看，頓時雙腿發軟，唉呀一聲摔倒在地！

　　柳英奇足尖一點，撲上前來，蛇形劍一指，正要把他制服，就在這時，山巔上一聲長嘯，一人怒聲喝道：「大膽的小狗才，你有幾個腦袋！」

　　緊跟著一條細長的人影，「嗖」一聲，自空而降，只見他右手一分，柳英奇一個踉蹌，還不知對方是誰，蛇形劍已被對方奪了過去！

　　他只覺得來人手勁奇大，自己盡力握劍，竟吃對方把虎口撐破。

　　一旁的曹冰看清了來人正是今天的正主兒蘇半瓢，猛然一抖鏈子槍道：「柳兄快退！」

　　鏈子槍嘩啦一響，直向來人腰眼上扎去！

　　蘇半瓢見愛徒負傷，心中正怒，曹冰槍到，他瘦軀一扭，左手已操住了鏈子槍的槍頭。

　　但聞他一聲勁喝道：「撒手！」

　　曹冰足下一連向前跑了幾步，鏈子槍帶著掌心一層皮，被對方硬生生地拉了過去！

　　大驚之下，忙使了一招「金鯉倒穿波」，「嗖！」把身子縱了出去！

　　楚氏兄妹陡然大吃了一驚，正要相繼出手，卻見那蘇半瓢已彎身把毛一波拉了起來。

　　紙衣怪人毛一波，這時眉頭緊皺，好似已經昏了過去。

　　蘇半瓢看了他一眼，一掌向他印堂上拍下。

　　掌勢一落，毛一波立時啊呀一聲，醒了過來。

　　當他看見面前怒目而立的竟是師父，立時翻身跪倒，結結巴巴道：「師父……弟子無能！」

　　蘇半瓢此刻一臉怒容，可是並非怪罪他這個徒弟。

　　他鼻中哼了一聲道：「沒有你什麼事，快快回山去吧！」

　　毛一波答應了一聲，又吶吶道：「弟子正要把他們成擒，誰知半路……」

　　蘇半瓢好似不耐地道：「你去吧！」

　　毛一波恨恨地望了四人一眼，轉身一竄，不想那「六合陣」尚未破開，他貿然一竄身，正入「死」門，只聽「砰」一聲，迎頭撞在了一塊巨石之上。

　　石屑飛濺中，毛一波搖搖晃晃地又退了回來。

　　他口中繼繼續續道：「還有陣門未破！」

　　蘇半瓢一聲怪笑道：「沒出息的東西！」

　　口中說著，雙掌一駢，以「排山運掌」式，霍地向外一推，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面前十數株巨松，應聲全數倒翻在地。

　　樹身一倒，陣門立破。

　　蘇半瓢移目望著毛一波，厲聲道：「還不快走！」

　　毛一波這時真是羞愧氣惱兼而有之，聞言怪嘯了一聲，雙膝屈伸之間，快同脫弦之箭，奔上了絕嶺峭壁，剎那之間，便失去了蹤影。

　　柳英奇等見他雖是負傷，仍然有此功力，俱都為之驚愕不已。

　　蘇半瓢那張陰森森的面頰，帶出了一絲冷笑，目注四人，微微一哼道：「我這徒弟已得我真傳，你四人萬萬不是他的對手，只是他受有我命，不得隨便傷害你們，否則你們要保全性命談何容易！」

　　語聲一頓，一雙深陷的瞳子連連翻動，盼顧左右道：「我本覺得以我老人家地位，對你等後輩動手，有失身分，是以才想以混天鎖雲陣把你們困住，讓你們在陣內自生自滅算了，誰知道……」言到此，嘖嘖一笑，目閃兇光。

　　柳英奇和楚青青都是第一次見到他，目睹他那活死人一樣的神情，都不由暗暗心驚。

　　只見他鬆弛垂落的頸皮，包裹著細彎的頸項，每一說話，喉結上下亂動不已，那種怪樣子非筆墨所能形容。

　　他陰森森地笑了笑，接道：「你們既然自以為聰明，非要面見老夫……也好！我就來見見你們！」

　　目光一掃楚青青和柳英奇二人道：「你們兩個叫什麼名字？也來送死嗎？」

　　柳英奇手指楚青青道：「此乃楚青青姑娘，在下柳英奇，特來拜山！」

　　蘇半瓢哼道：「原來她就是楚青青！」

　　冷笑一聲吶吶地道：「你們幾個真是上天有路偏不去，入地無門自來投！」

　　柳英奇冷笑道：「只怕還不見得！」

　　蘇半瓢一怔，望著他道：「憑你們四人，還想與我動手不成？」

　　楚秋陽上前一步，冷笑道：「莫非前輩約我等來此，就是計陷我等入陣不成？」

　　蘇半瓢一呆，道：「我是不屑與你們動手！」

　　楚秋陽一笑道：「既如此，請恕叨擾，我們告退就是！」

　　言罷一拉楚青青，對曹柳二人道：「我們走！」

　　蘇半瓢一聲怪笑道：「你們要走也容易！」

　　四人目光一齊集中於他。

　　蘇半瓢冷冷一笑道：「除非你們能衝破我這混天鎖雲陣，否則就乖乖在此等死吧，直到那郭飛鴻小狗，或是他師父鐵雲來此救你們！」

　　話落狂笑一聲，倏地從身上取出一十二支紅色小旗子。

　　這十二支小旗子，每一支都約有尺許大小，旗身是紅色綢子，作三角形狀，旗桿卻是用黃銅所製，頂端現出銳利的尖子。

　　蘇半瓢哈哈一笑道：「這是此陣的十二旗門，十二旗門之內有一『生』門，你們哪一個找到了生門，尚可逃得一命……」

　　「若是碰上『死』門，可是萬無活理，其他各門也是各有奧妙，你等各自碰運氣吧！」

　　說完冷笑一聲，一抖手，十二根紅旗，化為十二道金光，分向十二個不同方向落下去。

　　他目注四人點頭道：「現在看你們的造化了！」

　　右手一舉，長嘯一聲，已登上懸崖，消失在漫山雲霧之間。

　　待他去後，四人互相對望了一眼，曹冰冷笑道：「看來我們只有試一試他的厲害了。」

　　說著一探手，抖開了鏈子槍，目射精光道：「柳兄與楚兄意下如何？」

　　楚秋陽皺眉道：「我雖對陣勢知道得不多，卻聽說他這混天鎖雲陣，確是有異於一般，十二旗門混亂不清，一有失誤，便不堪設想！」

　　柳英奇點頭道：「楚兄所言甚是，我看這老兒分明是不好親自下手殺害我等，怕天下人恥笑，才想出了這個花樣……」

　　「這混天鎖雲陣，據在下所知，確與一般平常陣勢不同，尤其厲害的是十二旗門相互生剋，更生無限威力，我等四人只有合力守在一起，不宜走散！」

　　曹冰冷冷一笑道：「如此說，我們莫非坐以待斃不成？」

　　柳英奇看了他一眼道：「也許不動比動得好些！」

　　曹冰雖是心有不服，可是他四下觀望了一下，但見十二旗尖，隱現於山嶺、樹梢，或是雲霧之間。

　　這陣勢，果是大異於一般。

　　他本是智力高超之人，觀望了一陣之後，也只得長嘆一聲，悻悻地收回了鏈子槍。

　　楚秋陽道：「曹兄請忍耐……」

　　曹冰嘆道：「也只好如此了！」

　　楚青青在一邊微微一笑道：「各位不要急，我請的救兵也許就要到了！」

　　說時玉手向下指了指，原來不知何時，她已把百里香所贈的玫瑰花枝插在了地上，自花莖小孔內，蒸蒸地冒出一縷淡淡的青煙！

　　柳英奇驚道：「姑娘你開啟了多久時間了？」

　　楚青青含笑道：「有一會兒！」

　　話方落，只聽當空一聲怪笑道：「我說你們哪來這麼大膽子，原來是找到了厲害的幫手！」

　　人影一晃，蘇半瓢已現身在絕崖之上。

　　只見他那張陰死陽活的皺臉上，帶出驚恐疾怒之色，一聲長嘯，自雲霧中躍身而下。

　　楚青青剛覺身邊人影一閃，地上的玫瑰花莖，已被蘇半瓢抓到了手中。

　　他瘦軀一閃，已縱至一邊。

　　低頭看了著手上的花莖，又湊近鼻子聞了聞，面色越發難看，冷笑道：「果然是她！」

　　右手五指鉤狀，平空在地面上一刨，地上被他挖了一個尺許大小的泥洞。

　　他折斷花莖，把其中翠色的花丸匆匆倒入洞中，雙腳連踏，己將之埋入土內！

　　楚青青嬌叱了聲，一劍直向他頭上砍去，可是蘇半瓢只一抬手，已用拇指二指，捏住了她的劍鋒。

　　就在這時，空中一聲啞笑道：「蘇老兒，你是要傷了我徒弟一根頭髮，我老婆子就踏平了你的八公山，寸草不留！」

　　蘇半瓢聞聲面色一變，慌忙鬆開了楚青青的劍鋒，後退了一步，抬頭望天，面現驚異地道：「什麼人？」

　　那人冷笑道：「你是明知故問，還是真的連我老婆子的聲音也聽不出來？」

　　蘇半瓢赫赫一笑，可是笑得十分勉強。

　　他仰天打了個哈哈道：「原來是百里香女士到了，失迎，失迎！」

　　說到此，臉上神色越發地難看，吞吞吐吐道：「八公山荒山野地，怎能請到如此貴客，老夫真是受寵若驚了！」

　　空中人叱道：「你少廢話，是我老婆子自己來的，憑你這老鬼，請得動嗎？」

　　蘇半瓢哈哈一笑道：「不論如何，既來了，就是我蘇半瓢的朋友，老朋友你請下來吧！」

　　說著一揮手道：「老朋友，你在哪裏？」

　　手一揮，崖上白雲霍然洞開，一時竟絲毫未有回應！

　　柳英奇等人俱是一驚，都擔心百里香吃了暗虧。

　　楚青青方自抬頭，卻覺得面前香氣撲鼻，一人笑道：「我的人兒，你往哪裏看呀！」

　　楚青青趕忙平視，才發現原來百里香，就站在自己面前，相隔距離，至多不過二尺。

　　他們幾人俱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女士，楚青青雖是不久前見過一次，但是印象並不深。

　　大家一同注目望去，只見面前立著的這個婦人，大約三十左右的年歲，一頭長髮，結成了無數髮辮。

　　最妙的是，每一根髮辮之上，都繫有一朵紅色的彩花，襯著那張敷滿了粉的面頰，看上去真是怪裏怪氣的。

　　這婦人偌大年紀，穿的卻是一條長僅及膝的短袍，露出欺雪賽霜的一雙粉腿。

　　她下身穿著大花裙子，裙邊也綴滿了花朵，並且赤著一雙足。

　　楚青青日前見她之時，只覺得她是一個要飯的化子，可是這一次相見，雖是覺對方仍然衣著奇特，可是細看之下，除了對方臉上敷過了粉之外，簡直是全身上下，無一不美。

　　尤其是她那露出的兩臂、雙腕，和那雙勻稱的玉腿、白足，簡直是玉潤光潔，美到了極點。

　　眾人自百里香一現身後，鼻中立時聞到了陣陣奇香，相信是由對方全身上下那些花朵之上散發而出。

　　「粉魔」百里香，立在當地，面上竟是看不出絲毫怒容，她左手輕輕抱著一隻全身白毛的玉貓。

　　那隻貓，看來雖和常貓無異，可是一雙紅眼，卻不常見，加以其四足都露出白森森的利爪，顯然是一個厲害的小東西。

　　只是它伏在百里香玉腕之上，卻又顯得無比的嬌柔溫順！

　　四人知道此人，在武林中輩分極高，此時現身，自不能以常禮相見。

　　各人均一一上前鄭重見禮，百里香只是含笑點頭，此時此刻，她竟是連身側的大敵看也不看一下。

　　直到一一禮見之後，她才把目光轉向蘇半瓢，冷冷地道：「我那散香丸，乃是採集萬花精液，精心提煉而成，可散香數百里之外，又豈是你一把土所能掩藏得了的？再說我既有心見你，你怎麼也跑不了的！」

　　說到此，一雙懾魂的眸子，直直地視向蘇半瓢，冷若冰霜地道：「富春江上一別，和你這老鬼，大概有三十年不見了。」

　　蘇半瓢木訥的臉上，自百里香一現身之後，就始終沒有現出過笑容，這時聞言之下，勉強露出兩道笑紋，慢吞吞地道：「不錯，是有三十年了！」

　　尷尬地咳了一聲，接道：「老實說我也知道，你早晚會要來的，所以這些年也沒有搬家，百里女士，以我老頭子看來，過去那樁事情，實在你也沒吃什麼虧，反過來我老頭子倒受了點傷，事隔多年，也應該拉倒了！」

第十一章　曲終人散

　　「粉魔」百里香微微一笑道：「好吧，過去的事，我們等會兒再談，現在先說眼前的……」

　　手一指楚秋陽，向著「蘇半瓢」蘇雨道：「這幾個人，老朋友你打算怎麼處理？」

　　蘇雨冷笑了一聲，道：「井水不犯河水，難道這件事百里女士你一定要插上一手不成？」

　　百里香一手摸著懷中玉貓，雙目微掃，淺淺笑道：「本來這件事，是不關我什麼事，可是湊巧，這個小姑娘是我新收的一個記名弟子，弟子有事師父管，這是必然的道理，老朋友，你看如何是好？」

　　蘇雨青白的臉上，泛出了幾條怒紋，那看來駝下去的身子，霍然直立。

　　他目放異光道：「這事太不巧了。」

　　百里香也一笑道：「正是，太不巧了！」

　　蘇雨面色一沉，道：「什麼事都好商量，就是這件事，恕我難以從命！」

　　冷笑了一聲，手指楚秋陽又接道：「他們四個人，必須要留下來！」

　　百里香一抬頭道：「那是說，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蘇雨苦笑道：「沒有商量的餘地！」

　　百里香一笑道：「好，這是你存心與我過不去，可不是我與你刁難！」

　　她說完這句話，向著楚秋陽等四人點了一下頭道：「跟我走，我倒要看一看，誰敢動你們一根汗毛！」

　　蘇雨發出一聲怪笑道：「百里香，你休要欺人太甚！」

　　百里香充耳不聞，寒聲向四人道：「前頭走，一切都有我！」

　　蘇雨雙手交插著，只聽一陣「喀！喀！」骨響之聲，這老兒顯然是怒到了極點，旋又發出一聲狂笑道：「好，老夫倒要看看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功夫！」

　　身子一閃，已攔在了四人身前！

　　四人為首一人，正是曹冰，見狀停身道：「蘇老前輩，我看你算了吧！」

　　話尚未完，蘇雨已厲聲道：「再進一步，休怪我蘇雨掌下無情！」

　　曹冰冷冷一笑，回身見那百里香遙遙在後，面含微笑，並不言語。

　　此時此刻，已是劍拔弩張。

　　百里香的笑，也許是在測驗曹冰的膽力，事實上曹冰不愧是一條漢子，他不為蘇雨言語所阻，哈哈一笑，大步跨出了一步。

　　蘇雨一怔道：「少年，你不怕死？」

　　曹冰又跨出一步，嘿嘿一笑道：「大丈夫威武不能屈，生死是另一回事！」

　　蘇雨目射兇光道：「噢……對了，老夫想起來了，殺死馬老三的就是你！」

　　曹冰點頭道：「殺死徐子明的也不是別人！」

　　蘇雨嘿嘿一笑道：「很好，他二人固是該死，可是卻無需你來代勞，今日老夫就先取你的性命！」

　　曹冰一笑道：「我已說過，生死小事，只是我如果死了，你是否就能放他們三人離開呢？」

　　楚秋陽聞言後大驚道：「兄弟，你這是什麼意思？」

　　身後的百里香嘻嘻一笑道：「不要你管，我倒要看看這孩子是真不怕死還是假不怕死……」

　　一笑又道：「我更要看看蘇老當家的是真殺還是假殺！」

　　蘇雨狂笑道：「此話怎講？」

　　百里香冰冰道：「如果他死了，你也得死！」

　　蘇雨身子一顫，冷笑道：「百里香，你休自負過甚，老夫不見得就怕了你！」

　　百里香一笑道：「那你就試試看！」

　　蘇雨目泛紅絲，望著曹冰道：「少年人，你出手吧！」

　　楚秋陽、柳英奇，以及楚青青心頭一緊，三人同時向前，百里香卻一聲叱道：「你們都退下來！」

　　三人一怔，退至一旁，不解其故！

　　百里香一笑道：「我生平所見，都是怕死貪生的年輕人，難得看見一個像樣的，就讓他死給我看看！」

　　抬頭向曹冰一笑道：「你果真要一死與蘇老兒相拼不成？」

　　曹冰冷然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蘇當家的並無什麼不對之處！」

　　百里香冷冷一笑道：「你的脾氣，和你師父空空道長，果然一樣！」

　　回身一笑道：「你三人只許旁觀，不許插手，我要看這孩子是真死還是假死！」

　　曹冰冷笑不語，百里香卻又轉過臉來問蘇雨道：「你真要取這少年性命？」

　　蘇雨大吼了一聲，一躍而前，迎面一掌，直向著曹冰面門擊來，掌風有如山倒，勁氣襲人。

　　曹冰身子一轉，飄出丈許以外。

　　蘇雨肩頭一晃，他足下不見行動，卻快如飆風一般地又來到了曹冰身邊，冷笑道：「你還想逃得開？」

　　雙掌一翻，分兩股內勁，向曹冰雙腋襲到！

　　百里香正要出聲喝叱，曹冰身子早已向下一縮，就勢踢出二腿，分取蘇雨雙肩。

　　這一招出手奇快，就連百里香也出乎意外，看到此，點點頭道：「好招！」

　　蘇雨是何等功力之人，只因上來輕敵過甚，更未曾想到曹冰居然敢向自己發此怪招，微一驚愕，曹冰雙足竟緊挨他一雙耳輪擦了過去！

　　雖說是未被踢著，可是附夾在足尖的勁風，卻也使得他兩耳生痛。

　　這老頭兒當著眾人面前，這個臉可是的確拉不下來，一聲狂嘯：「小輩！」

　　右手袍袖一抖，曹冰為他十足的內力，掃出了丈許以外，只覺得疾風掃面，有如刀削一般。

　　一旁的百里香忽然叱道：「小心！」

　　一言甫畢，那曹冰霍然抬首，只覺得面前衣影一閃，還未看清是怎麼回事，皓首白髮的蘇雨，又至面前。

　　驚慌中，似覺蘇雨面上帶著兇殺惡意。

　　遂見這老兒一聲厲叱，迎面一掌，曹冰屈身踹足，如「金鯉穿波」，可是饒他身手再快，卻仍逃不開蘇雨的一式怪招－－「剪梅指」！

　　只見這老頭二指一遞，正正點在了曹冰小腹「丹田穴」上，這一指把曹冰的真力點散，只聽得「噗通」一聲，倒於地上。

　　空中一聲怪叫，人影一飄，百里香撲到了近前！

　　楚氏兄妹偕同柳英奇，也由三個不同方向，直向蘇雨攻來，後者長嘯一聲，振衣而起，如一鶴沖天，已拔身到一塊凸出山石之上。

　　百里香面容驟變，抱起了曹冰，她身子簌簌抖著，微聲道：「孩子……是我害了你……你死得太慘，太不值了……」

　　曹冰這時臉色青白，面現痛苦，微微一笑道：「老前輩……不要說這些……我還是死了的好……」

　　轉望楚秋陽，楚秋陽早已淚影婆娑！

　　曹冰伸出一隻手，握住了楚秋陽的手腕，身子疾抖道：「大哥……你知道，我早就想死，我活得……實在夠了……」

　　目光在各人面上轉了一轉，苦苦一笑道：「保……重了！」

　　雙目一翻，氣湧面赤，喉頭「咕嚕」一聲，頓時一命嗚呼！

　　楚秋陽由不住出聲哭道：「兄弟……兄弟！」

　　用力地搖了兩搖，曹冰早已僵直不動。

　　楚青青亦早已哭紅了眼睛，只有柳英奇立在一邊，面色沉重地低頭不語，不時地用凌厲的目光，向著崖頂上的蘇雨望去。

　　立在崖上的蘇雨，森森地一笑道：「這人己死，百里香，老夫也就賣你一個面子，帶著他三人逕自去吧！」

　　「粉魔」百里香正在痛心悲傷之際，聞言冷冷一笑，道：「太晚了！」

　　蘇雨冷笑道：「莫非你真要為一個不相干的人，與我為難不成？」

　　百里香抬頭冷笑道：「今日之勢，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蘇老頭你下來，我倒要見識見識你的厲害功夫！」

　　蘇雨飄身而下，形同一隻巨鳥。

　　他雙臂一收，如蒼鷹之收翅，傲然地佇立在一根石筍之上，怪目頻張道：「百里香，你可要放明白一點，我蘇雨並非是怕了你，而是讓你三分！」

　　百里香面若死灰，冷冷地道：「我不承情！」

　　一隻玉手輕輕在懷內白貓身上摸著，向前走了幾步，蘇雨連忙躍下石筍。

　　百里香目光直視，冷笑道：「此番出手，只怕你性命休矣！」

　　蘇雨眸子閃動，心懷叵測地後退了一步，黯然道：「我知道你慣施毒藥，只是你卻莫想奈得我何。」

　　說時，他一雙枯瘦的手分向兩脅間探去，一抖手，撤出了一條五彩斑斕的畸形長鞭。

　　這條五彩斑斕的畸形蟒鞭，有五六尺長短，通體細軟，閃爍著五彩的光芒，看樣子像是九合金絲編製而成！

　　最稱奇的，乃是鞭身上下千百片鱗片，全像逆鱗，只要鞭身微動，俱會發出一陣唏哩哩清脆的鳴聲，鞭梢的那顆蛇頭，更是頭昂齒露，只要為它點上一點，那滋味一定不好消受！

　　蘇雨雙手握住這條七彩蟒鞭，向左面繞了幾步，冷笑道：「百里香，你不要蠢動，老夫這條燦銀鞭下，不知死了多少能人，只怕你也不能例外！」

　　百里香微微一笑，卻把身子轉了開去！

　　蘇雨心中一怔，不知她是在弄什麼名堂！

　　只聽百里香一聲嘆道：「罷！罷！今日就放過你這老兒，改天再來會你也是一樣。」

　　蘇雨心中大喜，呵呵笑道：「對了，識時務者為俊傑！」

　　唰一聲，把那條七彩蟒鞭纏在了臂上。

　　不料就在這時，那百里香霍地轉身揚手，只聽她懷內玉貓「鳴」的一聲尖叫！

　　白影一閃，疾如飛箭！

　　蘇雨一聲厲叱，身子一個踉蹌。

　　白影再閃，那頭雪白長毛的玉貓，再次竄身而起，已竄上了一株大樹。

　　蘇雨立定身子，神色慘變，探手向臉上一摸，身子簌簌戰抖道：「好個婆……娘……你竟敢……」

　　眾人這時均可見老人蘇雨面上，竟留下了幾道鮮紅的痕跡，這才明白是在百里香轉身之間，放開了懷內的玉貓，蘇雨一時無防，竟吃那白貓抓中了面頰！

　　這的確是一件令人驚異的事情！

　　在各人想像之中，以蘇雨之功力，又何懼於一隻小小的白貓，就算是在面頰上抓了一爪，又能有何大損？

　　可是事實上卻不是這樣的，只見蘇雨一聲狂笑，正要撲身而上，粉魔百里香一聲清叱道：「蘇老頭，你靜一靜吧！」

　　蘇雨立定身子，忽地打了個寒戰道：「不對！你在貓爪上莫非浸有巨毒？」

　　說話時，他那張瘦削的面上，涔涔尚下了冷汗。

　　粉魔百里香一抬手，口中「噓！」一聲輕呼，白影閃處，那隻白毛小動物，「嗚」一聲，又自樹上竄身而下，落在了她的懷中！

　　百里香手撫著它，望著蘇雨淺淺一笑道：「閣下大概是眼睛花了，再看看它可是一般的貓兒麼？」

　　蘇雨這時身子搖搖欲墜，聞言向著百里香懷內小動物注視了一眼，打了個哆嗦道：「是紅鼻……貂！」

　　百里香冷冷點頭道：「你還有點見識，只是太晚了！」

　　說話之間，那蘇雨果然面現烏黑，頻頻戰抖著，整個身子慢慢向下縮去，不多時，便倒地不動！

　　百里香懷抱著「紅鼻貂」異獸，嘻嘻一笑道：「你要是早知道我百里香的厲害，這條命豈不就保住了。」

　　旁側三人看得皆自觸目驚心不已，百里香望了三人一眼，嘆息道：「我一時大意，斷送了曹冰一條性命……此子個性忠烈，一意偏激……」

　　目光望向楚秋陽道：「你能交到如此朋友，也真值得驕傲了！」

　　是時楚青青驚異的打量著蘇雨，吶吶問道：「他死了麼？」

　　百里香哼了一聲，點頭道：「這也是他應得的報應！」

　　她手摸著懷內異獸白毛，道：「你們也許還當它是隻貓吧！其實它卻是這世界上最最惡毒的一種異獸，齒爪上一經見血，就是一頭大象，在半盞茶時間之內，也得毒發而斃……」

　　「而且，絕無解藥！」

　　三人聽得神色大變，百里香又在三人面上掃了一眼，把手中異獸遞給楚青青道：「來，你為我抱著它，不要怕，它不會傷你的！」

　　楚青青雙手接過，只見那紅鼻貂，依在自己懷內，真比一隻貓還要溫順可愛，實難想像竟然是如此一種厲害的異獸！

　　百里香目光轉向楚秋陽道：「令妹我已看中，且隨我五年，五年之後，我自會送回府上，你可放心？」

　　楚秋陽含悲上前施禮道：「舍妹蒙前輩看中，乃是她的福分，弟子焉有不放心之理？」

　　百里香點頭一笑道：「你好自為之，曹冰的後事，你們要好好處理！」

　　說到此，目光轉向柳英奇，神秘地一笑道：「小伙子沉著點氣，我自會成全你的！」

　　說罷向楚青青道：「跟我走吧！」

　　楚青青早已為曹冰之忠誠賺得熱淚盈眶，這時又添離愁，兄妹二人互望了一眼，俱都感到黯然神傷。

　　她偷目望了望柳英奇，心中更不知是何滋味。

　　適時百里香騰身而起，高聲喚道：「還不快走，再不走，我可不等你了！」

　　楚青青答應著，道了聲：「保重！」

　　驀地騰身，追隨百里香疾馳而去！

　　待她二人去遠之後，楚秋陽癡癡地行到了曹冰屍前，他彎身把他抱起來，滴滴熱淚，滾落在曹冰屍身之上，正是死者死矣，生者何堪？所謂「士為知己者死」，今生今世，是無法報償這位忠義朋友於九泉之下了！

　　望著曹冰的屍身，他只是一味地發呆！

　　「蛇形劍」柳英奇在他身邊，冷冷地道：「曹兄弟不愧是熱血男兒，我柳英奇敬重的就是這種朋友！」

　　言罷自楚秋陽手上把曹冰的屍體接了過來，也禁不住熱淚汩汩。

　　忽然側道旁一聲怪嘯，白影一閃，飄下一人，原來是那紙衣怪人去而復返。

　　那怪人落地之後，向著地上的蘇雨看了一眼，驚叱了一聲，猛撲上來，抱起了蘇雨的身子，大叫道：「師父……師父……」

　　蘇雨這時面色發烏，牙關緊咬，早已毒發身死，那紙衣人兀自用力地搖著叫著，不時地抬頭向天，作犬吠狀，樣子可笑又復可憐！

　　楚秋陽忍不住在一邊冷笑道：「你師父害人害己，如今已死了，還叫他作什麼？」

　　紙衣人呆了一呆道：「死……死了？」

　　楚秋陽哼了一聲道：「不信你就再看看！」

　　紙衣人嚇得哆嗦了一下，慢慢把蘇雨放倒地下，又用手翻開了他的眸子，忽然放聲大哭了起來！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倒看不出此人，尚有如此一顆念師之心，也真正是難得了！」

　　楚秋陽本來還想與對方一拼，聞言後，嘆息了一聲道：「既如此，我們走吧！」

　　他足步方移，忽聽得頭頂「呼」一聲，人影一晃，那紙衣怪人已落在了二人身前！

　　只見他雙目赤紅地道：「我師父是怎麼死的？」

　　楚秋陽冷笑一聲道：「他是死在百里前輩的神獸紅鼻貂爪下，怎麼，你莫非還要去找那紅鼻貂報仇不成？」

　　紙衣人呆了呆，頓足道：「就是跑到了天邊，我也要去報這個仇！」

　　他狠狠地在二人身上望著，用手一指柳英奇懷內的曹冰道：「他是怎麼死的？」

　　柳英奇冷笑了一聲道：「是你師父……嘿嘿……」

　　紙衣人呆了一呆，嘆了一聲，身子閃向一邊，面色忿忿地道：「既然如此，你二人去吧！」

　　柳英奇本來也心懷不忿，更想給對方一點厲害，這時見狀嘆了一聲道：「你這廝人雖呆蠢，倒還不失忠厚，也就是這一點忠厚，才救了你一條性命，你師多行不義，自尋死路，那百里老前輩的手段，你方才已嚐過了，再去興事，未免就太不自量了。」

　　紙衣人怪聲笑道：「哪一個要你……要你多口，我自有……自有主張！」

　　說著怪嘯一聲，振臂而起，已自穿林而去！

　　二人見其一身輕功，果然是十分了得，即使比之其師蘇雨也不差多少，心中也著實驚嘆！

　　記得來時男女四人，豪氣干雲，而歸程道上，卻只剩下了兩個人，觸景生情，更不是滋味！

　　回到了鳳陽府花旗楚家，楚秋陽把曹冰的屍身，厚厚地發葬。

　　由於曹冰自幼孤苦無依，連屍體也不知運往何處是好，楚秋陽為了永念他的雲天厚情，生死之誼，特地把他葬在了楚氏祖上的墓園裏，入土的那天，全府上下皆都不勝悲悼！

　　經過了這些接二連三的事情之後，楚宅已現出了一片蕭條的景象！

　　寄居在花旗客莊的一部分食客，由於害怕未來的風雨，紛紛請辭，部分內堂女傭，也因為楚青青不在，向秋陽告假返鄉！

　　不過是幾日之間，偌大的楚宅，只剩下了一個空殼子，所留下來的，除了楚秋陽和幾個世代的僕人之外，花旗客莊裏只不過剩下「左臂刀」馬思明，以及花六、常帶刀等幾個老客人！

　　他們幾個絕不願在此時此刻背離朋友，決心要與楚秋陽共生死患難！

　　「蛇形劍」柳英奇由於經過了這件事情之後，對於楚秋陽更是另眼相看，二人是英雄惜英雄，交情就更進一步，不比尋常。

　　柳英奇本來打算離開，去找尋母親的下落，可是因怕楚秋陽心情不佳，所以也只有暫時耐下心，在這花旗楚家留了下來。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不覺已是歲暮天寒的時候！

　　彤雲四合的天空，一夕乍寒，飄下了大雪，給鳳陽地方帶來了無比的寒意！

　　柳英奇客居異鄉，固然是心情不開朗，可是他自幼失母，早已把感情這東西，鑄成了像鋼鐵一樣的結實，他已經有些麻木了。

　　閒來無事，他常和楚秋陽下棋賦詩，或是在庭院裏賞一賞新開的梅花。

　　偶爾經過楚青青昔日所住的地方，楚秋陽固是對於這位自幼相依的妹妹，懷念極殷，而柳英奇又何嘗沒有一點點莫名的感傷？

　　午飯後，柳英奇漫步踱出了楚家，在市街上打了個轉兒，目光望處，一片白茫茫的顏色，家家戶戶屋簷下，都凝結著一條條的冰棍，池塘裏的水，也都結成了冰。

　　幾個穿得花紅柳綠的小姑娘，在冰凍了的池面上跳來跳去，嘴裏哈著熱氣，一隻捲毛的小獅子狗，穿插其間汪汪叫著！

　　柳英奇不由駐足，含笑望著她們！

　　在孩子們的笑聲裏，他彷彿憶及了自己的童年！

　　那時候，好像自己也是穿著厚厚的小襖，頭上戴著絨帽子，媽媽總是在自己出門的時候，用蜂蜜擦自己的臉，說是怕「皴」了，偷偷地用舌頭在嘴唇上舐一敵，那可是真甜！

　　還記得母親是一張鴨蛋形的素臉，白白淨淨的，她那一雙細長的柳葉眉，又黑又長，就沒有見她描過一次，尤其是她那雙眸子，永遠放射著慈愛的光輝，令你又敬她，又怕她，更是愛她！

　　想著想著，柳英奇只覺得一雙眸子有些酸酸的！

　　忽然，一隻雞毛踺飛過來，落在他兩足之間，接著一個穿著大紅襖，蔥色褲子的小姑娘跑過來，叫道：「你這個大男人，快走開，站在這裏擋人家的踺子幹什麼？」

　　柳英奇這才忽然警覺，微微一笑，彎腰把地上的踺子拾起來，道：「好兇，你這個小女人！」

　　穿紅襖的小姑娘，翻了一下眼皮，挺厲害地說道：「你怎麼這麼說話，誰是小女人？」

　　「誰又是大男人？」

　　穿紅襖的小姑娘忍不住「噗哧」一笑，頭上的兩根小辮子向後面一甩道：「你壞死了，我不理你啦！」

　　柳英奇把手上踺子舉得高高的，一面笑道：「你唱個歌我就把踺子給你，要不然，看你有什麼辦法能把它拿下來！」

　　小女孩一嘟嘴道：「我才不唱呢！」

　　說時身子一跳一跳，可就是搶不著柳英奇手上的踺子，其他幾個小姑娘也都跑過來，吵著叫著，亂成了一片。

　　正在吵鬧不堪的當兒，對面竹籬笆院牆開了一扇門，一個中年女人走出來。

　　這婦人一身藍布面子的棉襖，足下是一雙新縫的青緞子雙臉鞋，上面還繡著鴛鴦！

　　她生得細眉大眼，櫻口桃腮，確實是很美，美得樸實動人，不著任何脂粉，看上去尤其脫俗，而異於一般！

　　柳英奇趕忙把手上的毛踺子放下來，婦人走過來向要踺子的那個小姑娘道：「小蓮快回去吧，要吃飯啦！」

　　小姑娘一跳一跳地迎過去，嘴裏面還嚷道：「這個人好壞喲！」

　　婦人輕輕打了她一下，眼睛向著柳英奇瞟了一下道：「別胡說，人家是逗著你玩的！」

　　柳英奇微微一笑，正要回身，忽聽得身旁有人朗聲笑道：「對啦！人家是逗著你玩的，別怕！嗯！」

　　英奇心中一怔，側目一看，只見一株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一身緞衣，油頭粉面的少年，正眉飛色舞地向著婦人直笑！

　　婦人乍聞有人說話，急忙向聲音來處看去，頓時像吃了一驚的樣子，那粉面少年哈哈一笑道：「小娘子，原來你搬到這裏來啦，找得我好苦！」

　　婦人花容失色，忙拉著那個小姑娘，向門裏走進去了。

　　油頭少年卻哈哈地笑了，他走過去，把眼睛湊在籬笆牆上，向裏頭望了望，聳聳肩膀，隔著牆叫道：「小媳婦兒，你別老躲著我了！今天不來我明天準來，哈……你就是跑上了天，二少爺也能把你弄到手！」

　　柳英奇不由心中頓時大怒，暗忖，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會有人膽敢如此橫行，真正是膽大妄為！

　　這時那油頭少年哈哈笑著，還要去敲那籬笆上的小紅門，柳英奇正要上前，忽聽身後路上有人高聲道：「二少爺回去吧，你老找著她了，她還能長翅膀飛了嗎？」

　　說話的人是一個衙役打扮的人，正由另一邊騎馬過來，身邊還有一匹馬，空著馬鞍子！

　　油頭少年哈哈一笑道：「常福，你來得正好，給我叫門！」

　　那差役皺眉道：「少爺，你老急什麼呀，現在大白天－－人多眼雜礙事呀！」

　　油頭少年一瞪眼道：「不要廢話，你不叫門，我自己來！」

　　說罷就要上去敲門，馬上那個差人，趕忙跳下馬來，道：「好！好！我來叫門。唉！你老真是天不怕地不怕，霸王硬上弓！」

　　少年嘻嘻一笑道：「誰叫她老躲著我呢！」

　　那差人似乎被迫無奈，才下了馬，一眼瞧見柳英奇虎視一邊，呆了一呆！

　　油頭少年在一邊催道：「怕什麼，快叫門，誰要多管閒事就請他到衙門裏去住幾天！」

　　那差人冷冷一笑，大步走過去，用手在門上輕拍了兩下道：「我說，裏面那個小娘兒們，你開開門，我有話跟你說！」

　　敲了半天，裏面沒有人答理！

　　油頭少年口中罵道：「笨貨！」

　　衝上前去，狠狠地在門上敲了幾下道：「喂！快開門，要不然我可打進去了！」

　　柳英奇冷冷一笑，上前幾步，正要說話。

　　這當口，那扇小紅門忽然「唰」一聲，敞了開來，出來的是一個雲髮輕束，長身玉立的少女，可不是先前見的那個婦人。

　　柳英奇只覺得這女人一出來，眼前頓時一亮！

　　說良心話，他自出道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標緻的姑娘！

　　只見這姑娘秀髮輕挽，粉面含嗔，長長的一雙蛾眉，星星似的一雙眸子，蛾眉倒豎，杏眼圓睜，驀然出來，逼視著那油頭少年道：「有什麼事？」

　　油頭少年呆了一呆，嘻嘻笑道：「大姑娘，你也住在這裏嗎？」

　　那姑娘哼了聲道：「怎麼樣？」

　　油頭少年一縮脖子，笑道：「幹嘛這麼兇呀，姑娘！剛才那個小娘兒們，是你嫂子吧！」

　　姑娘好似強忍著內心的憤怒，冷笑道：「我最恨的就是你這種人……一天到晚正事不幹，專門想女人心思！」

　　微頓接道：「剛才那位就是我嫂子，你打算怎麼樣？」

　　油頭少年齜牙吐舌道：「好厲害呀！」

　　他身後那個差役也笑道：「少爺，這個才是清水貨，你老要娶媳婦，還是找這一個最好，回去吧，咱們找人來說，還怕她不答應嗎！」

　　油頭少年一面上下望著這個姑娘，一面點頭道：「嗯……你說得不錯……這個真的比那一個又不同了！」說著哈哈大笑了起來！

　　姑娘冷冷一笑，上前一步道：「不同又怎麼樣？」

　　說時把手往腰上一插，少年一愕，遂哧哧笑道：「好！你要是跟了我，我就不要你那個嫂子了，怎麼樣？」

　　他那個跟班的上前道：「告訴你，大姑娘，這是我們府台大人的大少爺，你要是嫁過來，嗯！那可是吃的是油，穿的是綢……」

　　油頭少年只是嘿嘿地笑著，他彎下腰，小聲道：「而且我保險你是大房，有了你，我連小的都不要！」

　　才言到此，就見那姑娘柳眉霍地一跳！

　　一旁觀看的柳英奇滿以為這姑娘聽了這話，會勃然大怒，那麼自己這個閒事就管定了。

　　誰知道，事情竟是大大地出乎意料。

　　姑娘本來跳起的眉毛，卻出乎意料的又緩緩地放了下來，只見她櫻唇乍開，玉齒微現嬌地道：「噢！原來是府台大人的大少爺呀！」

　　油頭少年眉飛色舞地道：「不敢當……大姑娘，你是說答……應了？」

　　那個姑娘眸子向著一邊的柳英奇瞟了一眼，一笑道：「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這是我們自己的事，我們進去談談……」

　　油頭少年先是一愕，遂即道：「誰管閒事？」

　　左右看了一眼，又在柳英奇身上看了一眼道：「你說的是他？」

　　姑娘冷冷道：「我自己對自己說，誰也不是。走，咱們到裏頭說去！」

　　油頭少年嘻嘻笑道：「好……太好了。」

　　一招手，就同著那個跟班的一齊向門裏走去。

　　那姑娘這時臉上帶出微微冷笑，也跟著走進門內。

　　柳英奇滿心要打抱不平卻也打不成了，心中憤憤地忖道：「天下的女人，都是一樣的……用錢和勢一引誘，無不上鉤！」

　　又不禁思忖方才這個姑娘，確實是人間尤物，看來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可是既然她本人都心甘情願，自己又何必多事！

　　想來想去，心裏實在有點彆扭，站立了一會，正想轉身離去，忽然又見那紅門開處，只見那個少婦匆匆走出來。

　　她一直走到了柳英奇身邊，面色微微發紅地道：「我妹妹說，要你快回去……她自有辦法！」

　　柳英奇一怔道：「令妹芳名是……」

　　那婦人吶吶道：「不是親妹妹……是我認的一個乾妹妹，她姓唐……」

　　柳英奇注目道：「她莫非認得我麼？」

　　婦人道：「她說相公姓柳，是一個有本事的大俠客，但是這件事，不要你多管！」

　　柳英奇大大地一驚，怔了一下道：「這姑娘叫什麼名字？」

　　婦人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她姓唐。」

　　柳英奇哼了一聲道：「我管什麼閒事，這是你們自己的事！」

　　說話之間，但見那紅門再啟，方才進去的那個油頭少年和差人，又相偕走了出來，二人邊走邊笑！

　　只聽那油頭少年回頭笑道：「大姑娘，你可是說話算話，後天一早，我就用轎子來接你！」

　　身後邁出了那個姓唐的姑娘，笑道：「當然，不過那份聘禮……」

　　油頭少年朗笑道：「放心，一點也少不了……哈哈！想不到大姑娘你居然是這麼豪爽的一個人，真正是失敬！失敬！」

　　說著，一拍那個跟班的道：「走，咱們走！」

　　這時柳英奇心中更驚異，問那婦人道：「這人是誰？叫什麼名字？」

　　婦人道：「姓劉，叫劉成器，他爸爸劉准，是這裏的知府！」

　　柳英奇點頭冷笑道：「這可真成器！」

　　冷笑一聲，還想再說什麼，卻見那姓唐的姑娘，遠遠地喚道：「大姐，快回來吧！」

　　婦人嘆了一聲，眼淚汪汪地道：「唐姑娘真是大好人，為了我，她竟然犧牲了她自己……她哪裏知道，這個魔王家裏早就有……」

　　一面轉過身子，向那唐姑娘道：「妹妹，你太委屈了……」

　　這時那劉成器和僕人已跨上馬，馳出幾步，聞言回頭哈哈笑道：「小媳婦，你還哭什麼呀？今天晚上我就送銀子來啦！」

　　「哈哈……誰叫你妹子長得比你強呀！別哭了，回去給你妹子做幾件衣裳，後天就要拜堂了！」

　　說罷，大笑著拍馬而去！

　　婦人只是落著淚，望著唐姑娘道：「妹妹……你這是何苦？」

　　一面又回身指著柳英奇道：「既然這位柳相公有一身本事，何不叫……」

　　唐姑娘笑著打斷她的話，道：「你別怕，我自有主張，怎能麻煩人家，我們進去吧！」

　　婦人嘆了一聲，回身道：「柳相公，請進去坐坐吧！」

　　柳英奇心中早就不忿，可是看那姓唐的姑娘的樣子，總似有什麼玄虛在內，也想明白一下，萬一她真是捨身報姐，則其行更是難得，這件事自己就非管不可了！

　　柳英奇義心一動，當時就答應道：「好，正要打擾！」

　　灑然舉步，隨著那婦人直向小紅門之內行去，這時那位唐姑娘已經先行進去，那個叫小蓮的小姑娘，卻由屋裏跑出來，以驚異的眼光打量著柳英奇，仰臉問道：「媽！你把這個人帶進來幹什麼？就是他搶人家的踺子！」

　　婦人嗔叱道：「別胡說，還不去給叔叔倒茶去！」

　　小蓮伸了一下舌頭，一跳一跳地跑去倒茶了！

　　柳英奇在一間小堂屋裏落坐，只見這間屋子雖小，擺設倒也不俗，幾張楠木太師椅，一張八仙桌子，襯著幾幅畫軸，正是室雅何需大！

　　綠色垂簾因風輕輕展開，外面的大柳樹，迎風搖晃，頗有詩情畫意。

　　小蓮雙手端著蓋碗茶，小心地走過來，手中的茶碗戰抖著，只見她兩隻烏油油的小眼睛，直視著手中的茶碗，足下打顫，那樣子真令人發笑！

　　柳英奇忙上前笑著接過了茶碗，小蓮才鬆了口氣道：「燙死我了！」

　　這時就見方才的那個唐姑娘由後面大大方方地步了出來，向著柳英奇點頭笑道：「柳兄請用茶，不必客氣！」

　　柳英奇幾乎不敢直視這個姑娘的臉，只覺得對方實在太美，太迷人了！

　　她的美，似乎和冷劍鐵娥的清艷絕俗不同，更異於楚青青的少女孤芳，而是介於她二者之間，別有一種明朗之美！

　　他真不敢相信，這小村子裏，竟然會出現如此的一個美人，足見「十步之內，必有芳草」這句話是不虛了。

　　他匆匆起立道：「謝謝姑娘！」

　　說話時，他卻連望也不敢望對方一眼！

　　唐姑娘和那婦人並排落座，婦人首先嘆了一聲道：「這位柳相公大名是……」

　　柳英奇正要答話，那位唐姑娘已抿嘴一笑道：「姐姐你真是孤陋寡聞了，大名鼎鼎的『蛇形劍』柳英奇柳大俠，你竟會不知道？」

　　婦人皺眉道：「什麼蛇……劍？」

　　唐姑娘笑嘆道：「跟你真是說不清！」

　　柳英奇不由更是驚異地望著她道：「姑娘是誰？怎地對我如此清楚？」

　　唐姑娘微笑不答。

　　柳英奇又問：「姑娘芳名是……」

　　唐姑娘一笑道：「唐……」

　　又苦笑了笑道：「名字不說也罷，說出來你也不會知道的！」

　　柳英奇怔了一下道：「既如此，何以姑娘會知道我是誰呢？」

　　唐姑娘目光中似乎泛出一些淚光！

　　她眸子低視著一雙足尖，嘆了一聲道：「郭飛鴻他好……好麼？」

　　柳英奇頓又一怔道：「哦……姑娘原來認識我郭恩兄？」

　　唐姑娘苦笑著點點頭，道：「是……的！」

　　柳英奇立時起身道：「這麼說唐姑娘你更不是外人了，你到底是誰呢？」

　　唐姑娘含淚搖搖頭道：「柳兄不必知道。」

　　說完又嘆了一聲，接道：「郭大哥和鐵姐姐……他們二人是否還在一塊？」

　　柳英奇更加大異道：「鐵娥你也認得？」

　　姑娘點點頭道：「鐵姐姐是我最敬重的朋友，怎會不認得？」

　　言下不勝唏噓，一雙眸子更已微微發紅，只是忍著眼淚，不容它落下來就是了。

　　柳英奇心中雖是萬般狐疑，見此情形，卻也不便多問，只是心裏納悶。

　　過了一會兒，他忍不住問：「莫非姑娘真的甘心嫁與方才那劉成器不成？」

　　姑娘冷冷一笑道：「我有我的打算，怎會甘心……」

　　轉臉向旁側的婦人看了一眼，目中放光道：「如不是為了顧全我姐姐全家安危，今日我就要取此二人性命。」

　　旁邊的婦人眼淚簌簌地道：「可是也不能為了我們，而委屈你自己呀！」

　　姓唐的姑娘冷冷一笑道：「我生平最恨的就是這種仗財勢欺人的人，這一次也叫他們嚐嚐厲害！」

　　婦人一怔道：「這麼說，你莫非……哎呀，你……你想怎麼樣？」

　　姓唐的姑娘一咬牙道：「我……我殺了他們！」

　　婦人嚇得「啊唷」一聲，只見她眼淚奪眶道：「妹妹……你可千萬別這麼來，你一個女人家，怎麼打得過他們呀！再說，這樣我家老小……還是一樣脫不了干係呀！」

　　姑娘忍不住噗哧一笑，轉身拍著她的肩頭道：「姐姐，你別怕，你把妹妹我看成是個什麼樣人了？」

　　婦人一面擦著眼淚，怔了一下道：「你……你又是什麼人呢？」

　　姑娘一笑道：「所以說，你對我根本還不清楚，姐姐你要是把我當成了一般尋常的姑娘，那可是大錯特錯了，告訴你吧，像方才那小子那樣的人，就是來個百十八個，妹妹我也不放在眼睛裏！」

　　小婦人眼睛睜得極大道：「啊呀！那你莫非是個女……女俠客？」

　　姑娘哼了一聲道：「女俠客倒不敢當，只是生平最喜管人家閒事，慢說姐姐還和我有此交情，就是一個陌路人，處此境地，我也萬無坐視之理！」

　　婦人面上帶出極為驚異之色，打量著這姑娘道：「妹妹你別是騙我吧？」

　　一面摸著姑娘一隻手，吶吶道：「憑妹妹你這個樣子，一陣風怕也能把你給吹倒了，你還會功夫？」

　　柳英奇一聽這唐姑娘提及鐵娥與飛鴻，心中就知她必定身懷武技，此刻再聽她如此道來，更寬心大放不再多疑，只是含笑不語！

　　這時唐姑娘見婦人不信，微微一笑，站起來道：「好吧，姐姐，你把那個茶碗給我，我露一手給你看看，你就知道我所言不假了！」

　　婦人將信將疑地遞過一個茶碗，唐姑娘接過來，往桌上一放，笑向柳英奇道：「柳兄勿要見笑！」

　　柳英奇欠身道：「哪裏，哪裏！」

　　婦人驚異地望著她道：「妹妹你要……」

　　才說到此，頓時張口結舌，再也說不下去了。

　　原來目光望處，只見方才遞過去的那個茶碗，隨著姑娘的玉手撫處，竟然深深地陷入桌內，碗口居然和桌面平齊。

　　最絕的是，茶碗內的茶水，竟是沒有一滴瀉出碗外，只這一手功夫，已把那小婦人嚇得面上變色。

　　一旁的小蓮驚異地叫道：「阿姨，這杯子怎麼了？」

　　姑娘微微一笑，望著那婦人道：「姐姐，現在你總該相信我是什麼人了吧！」

　　玉手微微一按，深陷的茶碗驀地跳了出來，「噹」一聲落在桌上，茶水四濺！

　　柳英奇含笑道：「姑娘好一手『敲骨問髓』，佩服，佩服！」

　　那個小婦人極其驚喜地道：「妹妹你原來是個有本事的俠女，這我就放心了！」

　　一頓，她卻又皺眉道：「只是妹妹，這件事你要是作了，我和小蓮，還有我母親可怎麼辦呢？」

　　唐姑娘一笑道：「這一點我早想到了！」

　　她似胸有成竹地道：「今夜那劉成器會送聘禮來，紋銀五百兩，這筆錢足夠你和伯母與小蓮三人另建安身之地的！」

　　婦人呆了一呆，道：「原來妹妹已有此打算！」

　　唐姑娘冷冷一笑道：「這一次我要那劉成器來一個人財兩空不說，外帶饒上一條命！」

　　婦人嚇得臉色一白，姓唐的姑娘一笑道：「你別怕，記著今天晚上，錢一拿到趕忙同伯母小蓮上車就走，我是後天晚上下手，有兩天的時間，你們應該跑得很遠了！」

　　婦人流淚道：「只是妹妹你……」

　　姑娘一笑道：「我，你放心！」

　　婦人緊緊拉著她一隻手，道：「那我們以後在哪裏見面呢？」

　　姑娘眸子一紅，帶有幾分感傷地嘆道：「我閒散慣了，野鶴遊雲，不過，以後有機會，我還是會去找你們……」

　　柳英奇在一邊抱拳道：「這位女士請放寬心，今夜在下甘願奉送一程，直到你們離開了鳳陽地方，我再回來，唐姑娘也可以放心了！」

　　唐姑娘不由含笑道：「有這位柳大俠護送你們，實在是太好了，姐姐，你還不謝過？」

　　那婦人不由玉面緋紅地垂下頭來，輕聲道：「謝柳大俠……只是太麻煩了！」

　　柳英奇一笑道：「這算什麼，比起這位姑娘來，這又算得什麼？」

　　姓唐的姑娘望著英奇道：「我這位姐姐，姓田名鳳儀，原是宦門之女，只是配夫早故，才流落至此，她含辛茹苦，獨個兒侍母教子，也真不容易！」

　　柳英奇抱拳道：「失敬！」

　　田鳳儀紅著臉道：「你別誇我，我不過是個苦命人罷了，上次要不是妹妹你救了我，說不定我早已……死了！」

　　聽口氣，她們之間，好似還經過一段患難！

　　田鳳儀說了這些，眼淚禁不住簌簌而下。

　　柳英奇本來是對姓唐的姑娘心存好奇，只是對方似乎有些諱莫如深，自然也不便多問。

　　他只好站起來道：「在下告辭了，今夜三更再來接田夫人便了！」

　　田鳳儀起身襝衽道：「謝謝柳大俠！」

　　柳英奇道：「不敢！」

　　那位唐姑娘卻送出來道：「柳兄回去後，可代我問候那位楚姑娘一聲，我對她是始終心存敬仰的！」

　　柳英奇怔了一下，遂道：「楚青青已為一位前輩高人收為門徒，不知何時方能回來……」

　　姑娘苦笑道：「那就罷了，其實我並不認識她，只不過是久慕她兄妹的大名而已！」

　　柳英奇忍不住又問道：「姑娘芳名，何以不能見告？莫非還有什麼隱情不成？」

　　姑娘低頭思索了一下，嘆道：「其實我說出名字，你也未必認識，我姓唐叫唐霜青，不過是個可憐人！」

　　柳英奇怔了一下，這個名字他好像聽誰說起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聽說過，當時抱拳道：「姑娘義行令人欽佩！」

　　唐霜青嘆了一聲，打斷他的話道：「柳兄取笑！」

　　說罷轉身關了門，柳英奇呆了呆，心中不由暗暗想道：「這個世界上，怎麼盡是些可悲的人？令人嘆息！」

　　當夜，一輛滿載的篷車出發了！

　　蛇形劍柳英奇遵守了他的諾言，護送著那位和他只有一面之識的小婦人－－田鳳儀和她的女兒小蓮，還有一個白髮皤皤的老太婆，一同出發了！

　　他倚立在車座前，背繫著他那口微微彎曲、略作弧形的長劍，不時地向四外張望！

　　雖然，他知道不會有什麼意外事情發生，可是天底下事情，常常不可預料，自己既然伸手管了這件事，總是謹慎一點的好！

　　夜靜無人，只有馬車輪子，壓在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氣氛甚是沉悶！

　　小蓮伏在她媽的膝上，不時地小聲哭泣著，又說：「媽！我怕……」

　　她媽媽心裏何嘗不怕？可是身為母親，似乎應該要比女兒能夠承擔些才行！

　　她撫摸著小蓮道：「乖兒，莫怕……你看見這位柳叔叔沒有，有他保護我們，什麼都不要再怕了……」

　　小蓮說：「我怕壞人會殺我們！」

　　田鳳儀嗔叱道：「別胡說！」

　　嘴裏說著，眸子卻情不自禁地向著外面瞟了一眼！

　　坐在她身邊那個白髮皤皤的老太太，合著眼皮，靠著車座左搖右晃，嘴巴裏默默無聲地唸著，像是在祈禱著什麼似的！

　　柳英奇偶有所觸，搖頭嘆了一聲：「唉！」

　　老少三人吃了一驚，老太太突然張開了眼睛，身子差一點縮下車座去，大叫道：「饒命……」

　　小蓮也「哇！」一聲大哭了起來！

　　倒是田鳳儀還有幾分鎮定，只是她臉也嚇白了，顫抖著聲音道：「誰……什麼……事？」

　　柳英奇見狀，又氣又好笑！

　　他「嗆」一聲拔出了劍，朗聲道：「什麼事都沒有！你們別怕！」

　　「那你為……什麼叫？」

　　田鳳儀眼圈微紅，她認為柳英奇這種惡作劇實在太要不得了。

　　柳英奇哼道：「你們不要這個樣子好不好？有柳某人同你們在一起，天大的事也不用害怕！」

　　田鳳儀點了點頭，真的，自一開始，她就相信這個所謂的大俠客，現在仍是一樣的！

　　她低下頭又去撫慰小蓮，道：「別怕，叔叔本事大，誰都打得過！」

　　老太太這時也由位子下面站了起來，重歸原位。

　　她那雙乾枯的眸子，向著柳英奇望了望，心中似乎覺得這傢伙大概有神經病吧，要不然好好的叫個什麼勁？

　　柳英奇看了這種情形，也覺自己方才那一嘆太不得時！

　　上過大陣，和無數高手動過傢伙的柳英奇，自是不會把幾個雞毛蒜皮的小丑放在心上！

　　現在他認為，與其讓他們母女心裏害怕，倒不如乾脆碰上一點事情，打上一架，殺了那班東西，讓大家心安的好！

　　冷笑了一聲，他彈著手中的劍身道：「你們看，我這口劍，殺過不少的人，慢說是那幾個小丑，就是再厲害的人，我也不在乎！」

　　馬兒驀然長嘶，車子「嗆嘟」一聲停住了！

　　一個聲音，傳自暗處道：「吹牛不犯法！」

　　柳英奇聞聲一驚，驀地打開車門道：「誰？」

　　小蓮「哇」一聲又哭了起來！

　　老太太也吱地一聲，鑽下了座位！

　　婦人田鳳儀強自鎮定地哄著孩子，可是那也只限於手部的動作，嘴裏卻是發不出一點聲音！

　　柳英奇回身道：「你們不用怕，都有我呢！」

　　說罷，他揚聲喝道：「哪裏來的人？嚇唬婦女弱小，算哪門英雄？柳某來會你們！」

　　推門下車，目光四下搜望著。

　　風吹樹響，夜靜如水，哪有一點動靜！

　　柳英奇心說：「怪哉！」

　　這件事是有點怪，方才他耳中明明聽見有人說：「吹牛不犯法！」

　　莫非是自己聽錯了？

　　這斷斷是不可能的，就算是自己耳朵有了錯覺，那麼這輛篷車何以又會自己停下來了呢？可是眼前沒有一人，卻是事實。

　　天下哪有人攔路而不現身的道理？就算主事者有忌有顧，不願現出身來，那麼阿貓阿狗也要出現一個才是呀！

　　心中這麼想著，更是納悶！

　　他轉身向車內田鳳儀道：「大嫂方才可曾聽見有人說話？」

　　田鳳儀驚慌地望著他，餘悸尚存地點點頭道：「聽見了……」

　　「說些什麼？」

　　「說……說……」

　　「不要緊，」柳英奇安慰她道：「但說無妨！」

　　田鳳儀吶吶道：「好像是說吹……牛不……」

　　「吹牛不犯法，是不是？」

　　田鳳儀點點頭：「好像是這樣！」

　　柳英奇哼了一聲道：「這就不錯了，我也是聽得這麼說的。怪事！」

　　他走到車前，拍拍馬脖子！

　　誰知這一拍，紕漏就拍出來了。

　　手掌落處，那匹拉車的馬，忽然身子一歪，咕咚躺下去了，帶得車身一歪，車內的老太太「啊唷」一聲，球也似地滾了出來！

　　田鳳儀抱著小蓮，也翻了出來，當然後者的哭聲也就更大了！

　　柳英奇不由皺了一下眉，他方才那輕輕的一拍，本來是意在撫慰，卻不料適得其反，反而成了催命符了！

　　低頭一看，原來馬頸上，早已負傷，鮮血汩汩溢出，因為是在黑夜裏，所以一時未能看出！

　　柳英奇俯下身子細看了看，又翻了一下馬眼睛，搖頭道：「死了！」

　　老大太這時才喘過氣來，坐在地上唉唷道：「這可怎麼辦，馬也死了……這可怎麼走呢，早知道打死我也不出來了！」

　　又轉過臉去，埋怨她女兒道：「你也是的……什麼都有個命，嫁給那劉知府的兒子，又哪一點不好？這回可好……」

　　一面說，一面口中啊喲著。

　　田鳳儀氣道：「你老人家這個時候還說這些幹什麼？人家柳大俠又為的什麼？」

　　老太太哭道：「都是他，多管閒事！」

　　田鳳儀生恐為柳英奇聽見了，心裏不舒服。

　　事實上，柳英奇早就聽見了！

　　他只微微冷笑不語，現在，他心裏對於「人」，又多了一層認識：那就是一些原本出身高貴的人，其實內心也並不高貴！

　　就拿這老太太來說，聽唐霜青說，她是一個官家之妻，應該算是一個貴婦人，可是今天家道中衰，那貴婦的神氣也就跟著家財而消失。

　　現在，這老婦人一腦子就認得一個「錢」！也許她早就打算把女兒嫁給劉成器了，只是礙著有人多事，不好說話！

　　月光下面，這老婆婆雪白的頭髮，乾枯的臉，再加上那頻頻的喘息聲……

　　柳英奇忽然對她生出了一些同情！

　　也許這老太婆的想法對，人生活在世上，又有哪一個甘心自願受窮受凍！

　　至於說「守貞持節」的人，自然是高潔可敬，但是這種人由心裏甘心情願的畢竟不多。

　　想到此，他不由去看田鳳儀！

　　這時候，這個小婦人，確實有幾分「愁眉苦臉」！

　　如果自己判斷沒錯的話，田鳳儀可能這時心裏也在後悔了，女人！唉！女人……又有幾個女人，不把自己的生命青春與「現實」作交易的？

　　果真如此，自己和那唐姑娘的一片苦心，真正是多餘的。

　　思想似乎越出太遠了，到底眼前是敵人在側，不可大意！

　　柳英奇本想縱身到附近去搜查敵蹤，可是卻又怕自己一離開，這三個婦孺受到傷害，真個是進退維谷，一時好不為難。

　　偏偏是，自柳英奇出車以後，這附近竟然沒有一點點風驚草動，敵人連個影子也沒有！

　　柳英奇一嘆，安慰道：「你們不用怕！」

　　他雙手用力一推，把篷車又推正了，然後解下了死馬，對三人道：「你們還是上車去吧！」

　　田鳳儀先扶著她母親上了車，然後再抱自己的孩子，她母親卻哭道：「孩子，聽娘的話吧，嫁過去吧！娘是為你好……那劉……劉知府……」

　　田鳳儀卻氣道：「別再說了！」

　　三個人陸續上了車，暫時安靜了下來，間或夾雜著老太太的一兩聲咳嗽！

　　柳英奇持劍而立，環顧四周，怒聲道：「劉成器，狗東西，你只敢暗中搗鬼，敢不敢出來會會柳二爺手中的劍！」

　　一連叫了好幾聲，沒有一點回音！

　　這種情形，真正是奇怪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柳英奇低低又罵了一聲，正不知怎麼辦才好！

　　暗影裏，突然閃出了匹練似的一道奇光，正正地照射在篷車之上。

　　柳英奇趕忙閃身，攔住了車子，生怕對方用暗器向篷車內襲擊！

　　燈光耀眼之中，一人狂笑道：「小子，你想歪了，我們是沖著你來的，與車子裏的女人毫無關係！」

　　柳英奇聞言一怔，叱道：「你是誰？為何不現身說話？」

　　那人道：「老子自然是要現身的！」

　　柳英奇掀開車門，向車內道：「聽見沒有，他們不是為你們而來，是為我，你們可以放心了！」

　　田鳳儀顫抖地道：「柳大俠，你千萬不要相信他們的話，那是騙人的！」

　　柳英奇心中一動，忖道：「對……我險些上了他們的當！」

　　他想自己如果一離開現場，只怕這母女孫三人，立時就要落入敵人之手了。

　　老婆婆這時卻持相反的論調道：「柳賢侄，你還是顧自己吧，他們不會把我們怎麼樣的，我一個老婆子，她一個女人，一個小孩……」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你老人家我是不在乎！」

　　言下之意，自是對她大大不滿。

　　那道燈光，仍然直射著，光度很強，據柳英奇猜想，如此強的光度，必是水銀塗在琉璃片上，反射出來的，否則一般燈光，絕不會有如此之亮！

　　燈光之中，慢慢踱出了一個人來！

　　柳英奇由於燈光耀目，一時還看不清這人的臉。

　　這個人似乎穿著一件白衣服，身材不高，衣服又長，所以樣子很是滑稽。

　　他蹣跚地走到了柳英奇對面，站定了身子，道：「小子，你看看我是誰？」

　　柳英奇聽此人口音甚是耳熟，只是看不見他的面貌，當下大聲道：「通名受死！」

　　那人仰空一笑道：「好大的口氣，味道真像你那死去的老子！」

　　這句話，頓時提醒了柳英奇！

　　他霍然想起了一個人，不由一驚道：「你是雷三多不是？」

　　這人一聲狂笑道：「小雜種還有些眼力，不是你雷爺爺，還會是誰？」

　　說話時，這白衣人向前走了幾步！

　　柳英奇再一細看，果然是雷三多！

　　他心中著實吃了一驚，因為這老頭兒的厲害他已經嚐過了，當初有郭飛鴻在側，自己才得死中逃生，此刻自己人單勢孤，看來是凶多吉少！

　　雷三多怪笑道：「姓郭的小輩呢？」

　　柳英奇冷冷地道：「你問他作甚？我們之間的事，與他無關！」

　　雷三多點頭笑道：「這話就對了，我極願意你這麼說，本來是與他無關，媽的，他硬要插上一手，你說氣人不氣人！」

　　柳英奇冷冷地道：「廢話少說，你到底打算如何？」

　　雷三多嘿嘿一笑，一伸手道：「還是那句老話，你把東西給我，一了百了！」

　　柳英奇道：「什麼東西？」

　　雷三多一翻白眼，罵道：「王八羔子，到此時，你還跟老子裝糊塗，老子要不是要看在你娘的面子上，早一刀宰了你了！」

　　柳英奇聽他口出不遜，罵得太不像話，不禁大怒，足尖一點，縱撲上去，口中叱道：「去你的！」

　　「噸！」一劍直劈而下，直取老人頭頂！

　　雷三多忽然自袖中抖出一柄短鏟，迎著一擋，發出了「嗆」的一聲！

　　柳英奇由於是輕兵刃，這麼硬接硬架，自是吃不消，手中劍直被崩得倒翻而起，差一點脫手而出！

　　雷三多身子縱向一邊，呵呵笑道：「小雜種，動手你還差得遠，不如乖乖把你媽的那隻紅繡花鞋獻上來，老子饒你一命！」

　　柳英奇恨他提這件事，這件事他每一想起來，就好像是一根極為尖銳的鋼針，直貫心窩！

　　當時大吼一聲，一連揮出三劍！

　　這三劍帶著三朵劍花，分向雷三多咽喉及兩肩，十分厲害！

　　雷三多狂笑一聲，掌中短鏟連搖三下，「噹！噹！噹！」一連接了三劍。

　　他跟著又狂笑了一聲，矮軀躍騰，由柳英奇頭頂上直掠了過去，轉到了柳英奇身後，身法奇快無比！

　　柳英奇驀地回身，已嫌不及！

　　但見雷三多短鏟向外一送，那奇形的鏟頭，已然壓在了柳英奇肩頭之上！

　　他又是一聲狂笑道：「倒下吧，小子！」

　　柳英奇身子一晃，只覺得由對方兵刃上傳出一股巨大的力道，使得自己再也挺身不住，身子一歪，「噗」一聲坐倒在地，手中的劍也止不住脫手墜落！

第十二章　人外有人

　　柳英奇兵刃出手，大吃一驚。

　　雷三多矮軀再騰，已翻到柳英奇身後，短鏟向外一遞，已壓在了柳英奇頭頂之上，柳英奇右手向上一托，已抓住了對方鏟桿，用力一擰，二人相持不下，在地上互扭了一陣。

　　忽然雷三多狂吼了一聲：「小雜種！」

　　鏟身一抖，柳英奇晃身倒地，雷三多足尖一踢，正中柳英奇肩窩，柳英奇只覺得身上一麻，頓時就倒地不再動彈了。

　　眼前人影晃動，陸續撲來了三個人，站定之後現出了二瘦一胖，年歲均在四旬左右的中年人。

　　那兩個瘦子，每人背後背著一個大斗笠，形銷骨立，滿面風塵之色，至於那個胖子，一身黑衣，背後斜掛著一口八卦刀，看過去更是健悍，留著一嘴的繞口鬍子。

　　這三個人乍然撲到，那胖子大聲笑道：「瓢把子，這小子死了沒有？」

　　雷三多嘿嘿笑道：「怎麼會死？」

　　胖子趕上去，一抖手，已把背後八卦刀撤在了掌中，口中道：「殺了這小子！」

　　嗖！一刀直向柳英奇身上砍去。

　　他鋼刀方落下一半，卻為雷三多一伸手拿住了手腕子，雷三多道：「這人殺不得！」

　　一陣哭聲，由車內傳出來。

　　雷三多心中一動，對胖子說：「先把這小子給扶起來！」

　　他帶著那兩個背笠的漢子，身子輕晃，已撲到了那輛馬車旁邊。

　　雷三多身子方在車邊一站，只見車門開處，一個白髮皤皤的老太太，由車內咕嚕一下滾了出來，口中哭道：「劉少爺，饒命！」

　　那老太太爬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道：「劉少爺，劉少爺，你千萬別殺人，把我們帶回去吧，我女兒她一定答應……嗚！」

　　雷三多眼睛向車內一瞟，他身邊二人之一，用手中的孔明燈向車內照去，就見一個漂亮的婦人正手捂著眼睛在哭。

　　婦人身邊一個孩子也用手捂著眼睛在哭。

　　雷三多皺了一下眉，正要說話，那個婦人忽然放下手，淚眼婆娑地道：「你們把柳大俠怎麼樣了？」

　　雷三多赫赫一笑道：「你是問柳英奇？」

　　婦人冷笑道：「就是他，你們把他怎麼樣了？」

　　雷三多身後兩個瘦漢之一，怪笑道：「我們把他殺了，你打算怎麼樣吧？」

　　那婦人聞言竟是一呆，接著一咬牙，尖叫道：「你們……」

　　驀地一把直向那瘦子臉上抓來，口中道：「我跟你們拼了！」

　　雷三多身邊兩個瘦漢，連帶那個胖子，均是在江湖上相當有名望的人，那兩個瘦子外號人稱「秦嶺雙魂」，一個叫魏風，一個叫徐明，俱是風高放火，月黑殺人的綠林敗類。

　　因為他們兩個人慣於在深夜出沒，所以才得了「秦嶺雙魂」這麼一個外號。

　　至於那個胖子，卻是那河間府的巨盜「半天雲」董星海，這三個人本是為惡地方，各霸一方，因為作案太多，為官家追查得太緊，才相繼逃到了皖浙地方，正巧遇見了雷三多。

　　雷三多失蹤江湖多年，聲名自不為外人知，這幾個人不打不相識，竟然結上了交情，由於雷三多武功最高，就被推為首領，四個人歃血為盟，結成了金蘭之好，取名為「四天王」。

　　雷三多這個人，雄心極大，憤世嫉俗，此番出道，滿心想要有一番作為，他和以上三個人，集結之後，不過是短短幾個月，已把原先盤踞在皖浙地方的綠林道，全數征服。

　　按說這四個人，很可以立寨開舵，廣結同道，而大肆作為一番，可是雷三多腦子裏卻始終忘不了那個女人，那個早年嫁與柳鶴，拋棄自己的女人－－任寶玲。

　　他認定了那隻繡花鞋必在柳英奇身上，因此在柳英奇一到鳳陽，他立時就得到了報告，始終盯著他，直到現在為止！

　　那個叫田鳳儀的婦人，乍聽柳英奇已死，竟然化悲為怒，憤不顧身地，直向身前的瘦漢魏風臉上抓來。

　　魏風反手一擰，已把田鳳儀帶到了懷內。

　　田鳳儀左手用力地向魏風臉上打著，痛哭道：「惡賊……惡賊……你們這些殺人的惡賊！」

　　魏風被她輕柔的手打在臉上，竟然絲毫不以為痛，反倒呵呵大笑了起來。

　　他彎下身子，在田鳳儀臉上親著，怪腔怪調地道：「小媳婦兒，你嫁給我吧！」

　　一旁田鳳儀的母親，見狀早嚇得三魂出竅，在地上叩頭如雞啄米一般，啞聲叫道：「好漢爺饒命……好漢爺饒命！」

　　徐明一抬腿，罵道：「去你媽的！」

　　老婆婆身子就像元寶似地滾了出去，田鳳儀見狀放聲大哭要撲過去，抱她母親，可是魏風卻緊緊地抱著她不放，車子裏的小蓮，卻用兩隻小手用力抓魏風的眼，道：「你放開我娘、放開我……」

　　雷三多看到這裏，冷冷一笑道：「老三，放開這個女人！」

　　魏風看了雷三多一眼，鬆開了手，退後一步，乾笑道：「瓢把子若對這娘兒們也有意思……」

　　雷三多不理他的話，眼睛注定著田鳳儀，田鳳儀這時己哭成了淚人兒似的，她母親和她女兒，也偎過來哭，三個人的哭聲，在靜夜裏聽起來真嚇人。

　　雷三多皺了一下眉，大聲道：「不許哭！」

　　他由徐明手上接過一口刀，叱道：「誰哭就殺誰！」

　　老太太第一個嚇得不敢哭，小蓮也不哭了，只有田鳳儀仍然咽咽嗚嗚地低泣著。

　　雷三多冷冷地道：「柳英奇還沒有死，你哭什麼？」

　　這一句話，倒真的止住了田鳳儀的傷心，她望著雷三多抽泣道：「真……的？」

　　雷三多冷冷地道：「你叫什麼名字？柳英奇是你什麼人？說！」

　　田鳳儀心中一動，暗想：「怪事，莫非他們不是劉知府派來的人？」

　　想了想就冷笑道：「我叫田鳳儀，你們打算怎麼辦吧！」

　　這時那個胖子「半天雲」董星海，抱著柳英奇走過來，雷三多回身道：「綁上他，再把他穴道解開！」

　　董星海照做，用皮繩綑上了柳英奇的手腳，照他背上重拍了一掌，柳英奇「哇」一聲大叫，就醒了過來。

　　雷三多這時走過去，在他全身上下搜索了一陣，柳英奇見狀，苦笑道：「雷三多，你是枉費心機。」

　　雷三多嘿嘿一笑，手指田鳳儀道：「這女人是你什麼人？」

　　柳英奇看了田鳳儀一眼道：「不是我什麼人！」

　　田鳳儀眼淚沉沉地道：「柳大俠……都是我們害了你……你還好麼？」

　　柳英奇冷冷笑道：「是我害了你們……」

　　田鳳儀和那個老太太都怔了一下，柳英奇苦笑道：「他們是因為我而來的，不是為你！」

　　雷三多在一旁接笑道：「一點都不錯！」

　　田鳳儀的母親一聽到此，更是大哭了起來，埋怨道：「這是怎麼說起的呀……我早就知道這個姓柳的靠不住，都是你！」

　　她又怪她的女兒：「你要是早答應嫁給劉知府的兒子多好，現在還會受這個罪麼？」

　　田鳳儀望著柳英奇落淚道：「我母親年紀大了，你千萬不要在意……」

　　柳英奇冷笑道：「這是我的事，他們不會把你們怎麼樣，你們還是走吧！」

　　雷三多一聲狂笑道：「走？哪有這麼便宜！」

　　他手中的刀，指向田鳳儀心窩，眼睛望著柳英奇冷冷笑道：「小子，你也許骨頭硬，不怕死，可是你現在看清楚，如果你再不把那隻繡花鞋拿出來，可休怪我刀下無情！」

　　柳英奇驚道：「你要怎麼樣？」

　　雷三多獰笑道：「殺了她！」

　　田鳳儀眼睛一翻，頓時嚇昏了過去，她母親也哇一聲哭了，小蓮更是抱著她媽媽大哭了起來。

　　雷三多望著柳英奇嘿嘿笑道：「怎麼樣？」

　　柳英奇呆了一下，長嘆道：「你自作孽於我何干，我可以告訴你，那隻繡花鞋絕不在我身上，現在在哪裏，連我也不知道。」

　　雷三多怔了一下，咬牙道：「好！」

　　手中刀一舉，正要落下。

　　柳英奇忽然叱道：「住手！」

　　霄三多收刀笑道：「小雜種，我不怕你不說！」

　　柳英奇恨恨地道：「如果我告訴你那鞋在誰身上，你是否可以饒她一死？」

　　雷三多眼珠子一轉，道：「你且說來！」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說出他名字，你也無可奈何，告訴你吧，那隻繡鞋在我郭飛鴻兄那裏！」

　　雷三多呆了一呆，面色兇惡地道：「你以為抬出郭飛鴻那小狗來，就能嚇住我？」

　　他發出了一聲狂笑，鋼刀再舉，道：「先殺了這女人，再找郭飛鴻算賬！」

　　柳英奇大吃一驚，眼看著刀光一閃，直向田鳳儀身上落下去。

　　猛可裏，飛過來一粒小石子，「噹」一聲把落下的刀身，擊得向旁一偏！

　　以雷三多的臂力，如此沉重的刀身竟吃來人一粒小石子而把刀身打偏，由此推想，來人之武功，也實在是驚人了。

　　雷三多雙眉一挑，叱道：「誰？」

　　這當口，秦嶺雙魂之一的魏風，驀地轉身抖腕，發出了兩口飛刀，向暗影裏打去。

　　同時間，雷三多二次掄刀，仍向田鳳儀身上砍去！

　　可是他的刀身方落下一半，「哧」一聲，一粒石子，又向他刀上飛來，雷三多刀身用力向外一磕，「噹」一聲，石子粉碎，可是他那隻持刀的手，卻酸自臂根，差一點連刀也拿不住。

　　雷三多身子一掠，躍出了丈許以外。

　　這時候，暗影中傳出一聲啞笑，道：「原物奉還！」

　　「呼」的一股疾風，魏風所發出的兩口飛刀，竟被原封退還，一齊掉轉過來，反向魏風身上飛來。

　　魏風雙臂一展，用他獨家的手法，把飛來的一對飛刀接到了掌中。

　　這時一旁的徐明，發出了一聲怪叫道：「相好的，你給我出來吧！」

　　徐明身子騰空而起，雙手同時發出了兩股內力，向一棵大樹上撲去。

　　他身子剛一撲到，樹帽子上突地彈起一個黑點，極其輕快地，已落在了眾人身前。

　　徐明撲了個空，再反身由樹上撲下來。

　　他手上拿著那盞孔明燈，向來人一照，只見來人是一個身軀頗高，身著黃葛布肥大長衫的禿頂老人。

　　徐明手中燈光，向來人一晃，道：「什麼人？」

　　禿頂老人舉了一下雙手，呵呵笑道：「相好的，你們這是幹麼，攔路打劫是怎麼著？」

　　雷三多由來人神態談話中，已發覺出對方不是易與之輩，心中不敢輕視。

　　他腦子裏，很快地想到了一個人，頓時打了一個冷戰，上前一步，打量著對方，不發一言。

　　魏風卻忍不住厲聲叱道：「哪裏來的老頭兒，信口雌黃，你是幹什麼的？」

　　禿頭老人啞聲笑道：「幹什麼的？走路的！」

　　說話時，他那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向著田鳳儀看了一眼，嘻嘻笑道：「你們一群大男人，欺負人家婦人老太太算什麼玩藝兒？」

　　魏風看了雷三多一眼，道：「瓢把子，這老兒是幹什麼的？咱們豈能吃他這一套！」

　　雷三多冷冷一笑，目光注定著禿頭老人，道：「老兄，俗謂光棍不擋財路，井水不犯河水，老兄你既然伸手管這件事，當然不是平凡之輩。」

　　他嘿嘿一笑，眼光銳利地打量著對方，吶吶道：「朋友，你報上個萬兒吧！」

　　禿頭老人哈哈大笑，道：「矮子，你這一套江湖行話，我老人家是一句也聽不懂，不過……」

　　他的眼睛在每一個人身上打量了一眼，嘻嘻一笑，大家都弄不明白他這幾聲笑是什麼意思。

　　每一個人眼睛都望著他。

　　禿頭老人手指著田鳳儀等三個婦孺道：「這三個女人，沒她們什麼事，先放她們走，然後……」

　　他望著雷三多，冷冷地道：「然後我還有事與你們商量。」

　　雷三多和禿頭老人目光一接觸，立時就感覺出對方眸子裏含蓄的精銳，心中更是一驚。

　　禿頭老人眼光又看著柳英奇，神秘地笑笑，道：「小朋友，你受苦了！」

　　柳英奇冷眼旁觀，也猜不透這老人究竟是何心意，只以為對方是一個心懷慈善的奇人異士。他這一想法，為他帶來了極大的悔恨。

　　雷三多嘿嘿冷笑道：「朋友，你這話未免說得太狂傲了，雷某豈能聽你一句話就放人？嘿嘿……朋友，你把事情也看得太輕鬆了！」

　　田鳳儀的母親這時連連在地上磕頭道：「好漢爺，饒命呀……饒命吧……」

　　魏風趕過去抬腳就踢，不想腿方抬起，就見那禿頂老人，向著魏風隔空一指。

　　魏風口中「啊呀」一聲，頓時全身呆立，動彈不得，一條腿虛懸空中，更是上下兩難。

　　他這一手功夫，在場各人無不大驚失色！

　　因為老頭兒這一手功夫，乃是武功中最上乘的「隔空點穴」指力，當今天下，能達到如此武功境界的人，還真不多見，在場各人怎能不大吃一驚？

　　雷三多退後一步，沉聲道：「朋友，你到底是什麼人？請快說實情！」

　　禿頂老人這時臉上才帶出了一絲怒容，冷森森地道：「怎麼樣，我老頭子說話，向來是不打回扣，我說放人就放人！」

　　他向田鳳儀冷冷地道：「小媳婦，帶著你的女兒和母親快走，這裏沒你們什麼事！」

　　田鳳儀嬌聲道：「謝謝你老搭救之恩，只是這位柳爺……」

　　她的眼睛很自然地瞟向柳英奇，面上現出一種依依不捨的神情。

　　禿頂老人呵呵一笑道：「小媳婦兒，你此刻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顧得了別人麼？」

　　田鳳儀叩頭道：「老人家你行行好，搭救他吧，柳大俠是個好人呀！」

　　禿頂老人哈哈笑道：「你們快走吧，這事我辦不到，再說我也是沖著他來的！」

　　田鳳儀還要為他求情，她母親卻連忙把她拉起來道：「傻孩子，你管得了人家的事麼，我們快走吧！」

　　田鳳儀含著淚，向柳英奇道：「柳大俠，你對我母女大恩，我是永世不忘……」

　　柳英奇長嘆一聲道：「田夫人，你不必這麼說……你們放心去吧，此處離鳳陽已遠，料那劉成器是不會追來的了！」

　　田鳳儀眼珠子一轉，吶吶道：「柳恩兄，你有什麼事要托囑我麼？」

　　柳英奇心內一動，知道田鳳儀心中的意思，他確實也想讓她代為通知楚秋陽一聲，可是話到唇邊又復忍住。

　　當時他搖搖頭，苦笑道：「田夫人，我無事托你，請放心去吧！」

　　田鳳儀欲言又止，看了一旁各人一眼，嘆了一口氣，就轉過身來，道：「媽，我們走吧！」

　　她母親巴不得趕快走，趕忙回到車內，背起了行李，叨叨道：「快走，快走！」

　　秦嶺雙魂之一的徐明，「嗆」一聲，撤出了八卦刀，一個上步，攔住了她們去路，冷笑道：「站住！」

　　禿頂老人眉頭一皺，正要說話。

　　雷三多咳了一聲道：「徐兄弟，讓她們去吧，我們要看看這位老朋友，最後是什麼手段！」

　　徐明見拜兄魏風被禿頂老人僵立一旁，那種痛苦的心情，心內早已不忍，一心要為魏風洩憤出氣，哪裏肯再聽雷三多的勸導。

　　其實他應該想到，以雷三多之剛厲，竟然在禿頂老人面前，都現出如此軟弱的怯態，自然對方的厲害是可想而知了。

　　雷三多話聲一歇，徐明陡然騰身而起。

　　他身子向下一落，八卦刀猛然向禿頂老人當頭劈了下來，刀沉力猛，看過去確是嚇人。

　　雷三多見狀吃了一驚，想攔阻已是不及。

　　就見禿頂老人口中一聲啞笑道：「好傢伙！」

　　他身子忽然向下一蹲，右手向上一托，只憑拇指中三指的力量，竟然把勢威力猛的八卦刀身捏在了手中。

　　徐明用力地向後一奪刀，刀上金環嘩啦響了一聲，刀身卻是紋絲不動。

　　再看禿頂老人，一雙眸子裏，卻已冒出了隱隱的殺機，他眼睛徐徐地移在雷三多身上。

　　雷三多嘿嘿一笑，正想說幾句過場話，為徐明討命，那禿頂老人卻已發作，只見他右手向上一翻，一聲叱道：「去！」

　　徐明身子一個倒翻，直栽出丈許以外。

　　看過去，他身子相當的靈活，在地上一挺、一翻，可是卻沒有力量站起來，咕嚕一聲又倒了下去。

　　眾人看時，那口明晃晃的八卦刀，卻已深深地插入他胸腹之內，鮮血直噴而出。

　　田鳳儀母女三人嚇得腿都軟了。

　　禿頂老人眼睛向她三人一望，厲聲道：「你們還不走麼？」

　　三個人嚇得連滾帶爬地去了。

　　禿頂老人舉手之間，竟然把徐明斃於手下，現場四個人，都瞪目變色。

　　雷三多乾笑了一聲，面上現出極不自然的神色。

　　他乾笑著抱拳，向著那禿頂老人道：「前輩這一手還刀殺人，確實高明，徐老三禍由自取，怪不得誰來，不過前輩伸手殺人，手段未免太過毒辣，尤其使雷某不明白的是，前輩此刻出現，與雷某為難，到底是為了什麼？」

　　禿頂老人雙手向袖內一插，神色自若地點點頭道：「雷三多，你雖不認得我，可是老夫卻知道你，我和你也談不上有什麼仇，說起來，我們還是同仇敵愾！」

　　雷三多一怔，道：「這是什麼意思？」

　　禿頂老人哼了一聲，道：「我一說你就明白了，你不是要找一個姓郭的麼？」

　　雷三多冷笑道：「郭飛鴻？」

　　禿頂老人道：「不錯，就是他！」

　　雷三多嘿嘿冷笑道：「既然如此，前輩何以還要對在下如此無情！」

　　他偏頭望了一下死在地上的徐明，禁不住怒火上升，他身旁的半天雲董星海，也忍不住開口道：「老朋友這件事你如果沒有一個合理的解答，可休怪我們翻臉不認人！」

　　禿頂老人呵呵一笑道：「我本來沒有殺人的意思，是他自己要下手，又怪得誰來！」

　　嘻嘻一笑，他手指著柳英奇，道：「咱們打開窗子說亮話，現在言歸正傳，我要這個人，希望你們能讓給我，怎麼樣？」

　　柳英奇一呆，雷三多也吃了一驚。

　　「半天雲」董星海此人武功雖然並不太高，可是他獨門的火藥暗器，卻是江湖一絕。

　　尤其是此刻，他囊中裝滿了這類玩藝兒，更是膽壯，竟然未把對方看在眼中。

　　禿頂老人話聲一落，董星海立時獰笑道：「你說得好輕鬆……」

　　他眼光一掃雷三多道：「瓢把子你的意思如何？」言罷冷冷一笑。

　　雷三多雖覺這禿頂老人絕非是好相與，就算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個人，卻也是一個極棘手的人物，要按平常，這等人物，自是開罪不得。

　　可是今日情形不同，第一，當著董星海及魏風面前，他身為首領的人，自無理由不為已死的兄弟報仇，第二，柳英奇是他勢在必得的人，他要從他身上發掘出任寶玲的藏處，好容易擒到手中，自不甘心為對方就這樣帶走了事！

　　他想了想，冷冷地搖頭道：「你老的條件太高，恕在下不便從命！」

　　目光向董星海一掃，二人「唰」一聲，向兩邊驀地分了開來。

　　禿頂老人嘿嘿一笑，大搖大擺地走過來，在柳英奇肩上拍了一下道：「咱們走！」

　　柳英奇漠漠地道：「我為什麼要跟你走？」

　　禿頂老人怔了一下，點頭笑道：「好！待我殺了他們再帶你走也是一樣！」

　　柳英奇搖搖頭道：「我誰也不跟！」

　　禿頂老人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為了表示我的好意，來，我先為你鬆開繩子！」

　　伸手在他肩上一拍，柳英奇只覺得手腳上一鬆，低頭一看，拴綁在其上的繩索，竟然寸寸碎落在地！

　　禿頂老人這一手功夫，柳英奇不禁驚出了一身冷汗，可是他外表卻作出一副茫然不覺的神態，冷冷一笑，後退數步立定在一棵樹下。

　　這時雷三多已發出了一聲聲狂笑，道：「老頭兒，你當真要與我等為敵不成？」

　　禿頂老人啞笑道：「憑你們也配！」

　　雷三多雙手向後一探，已撤出了一對離魂子母圈，嘿嘿笑道：「好！我就先接你幾招，看看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功夫！」

　　他身子一閃，快同風車似的，已撲到了禿頭老人面前，雙圈一碰，發出了「錚」一聲脆響。

　　這時，那禿頂老人卻是紋絲不動地立在當場。

　　雷三多身勢向後一收，由於相距很近，他已把這禿頂老人容貌看得十分清楚，頓時呆了一呆。

　　這一剎那，他似乎更證實了自己的想法，這個老人實在與傳說中的那個怪人相似。

　　一想到那個怪客，雷三多立時氣餒了許多。

　　他那雙圈左右一分，吶吶道：「老頭兒，你可是姓花……麼？」

　　禿頂老人呵呵一笑道：「雷三多，還算有些眼力。不錯，老夫是姓花……」

　　他感慨地長吁了一聲，道：「如今江湖上知道我姓名的人，實在已不多了……」

　　雷三多戰抖了一下道：「這麼說，你就是花……花明？」

　　禿頂老人又是一聲怪笑道：「不錯，你猜對啦！」

　　雷三多口中「哦」了一聲，後退了一步，低低地唸道：「鐵翅燕南飛，花明水……石秀……」

　　禿頂老人呵呵一笑，道：「完全對啦！」

　　他身子驀地騰起來，雙手忽出，就像是一對鳥爪一般，直向雷三多兩肩上抓去。

　　雷三多身子就地一滾，左手金圈用「大鵬單展翅」的手法，反向花明胸脅上揮去。

　　花明就空一滾，雷三多子母圈落空。

　　可是他雙圈照例是相輔出手，左手子圈落空，身軀就勢一滾，右手母圈，夾著一股勁風，再向花明右脅攻到。

　　就見他矮胖的身軀，夾雜著兩枚圈形的光華，一連攻出五招。

　　雷三多離魂子母圈上的功夫，甚是驚人，尤其是這一次的一連五招，分前後左右中，五個不同的方向，同時攻到。

　　病書生花明肥大的衣衫，呼嚕嚕一陣疾響，人影飄忽之間，雷三多子母圈相繼落空。

　　兩個人看過去，形像十分滑稽，尤其是花明穿行舞動之時，簡直就像是一隻大蝴蝶，忽見他袍袖一揚，叱了一聲：「打！」

　　寬大的袖角，似舞動空中的長鞭一樣，「叭！」一聲大響，雷三多啊呀一聲，仰面就倒，雖是黑夜裏，仍然可以看見他面上飛濺的鮮血。

　　花明右掌作勢，正要劈出。

　　這時，那一旁的半天雲董星海，忽然怒叱了一聲：「打！」

　　三枚冒著火星黃煙的球狀物，直向花明身前飛來！

　　花明狂笑一聲，掌風向著迎面的那一枚隔空劈出，掌風「哧」一聲，迎面而來的那枚圓球物，「波」一聲爆炸開來，濺出了一天火星。

　　同時另兩枚球，已落在了花明身邊左右的石頭上，火光一閃，「碰碰」兩聲大響，火星夾雜著碎石屑，驀地炸開，濺得遠近樹林子嘩啦啦直響，當然花明所處身的地方，更包括在內！

　　在連番的爆炸聲中，花明騰起的身子，有如是穿雲而起的一隻大鶴。

　　這老頭兒果然是有過人的身手，那麼密麻的石屑火星，竟然沒有一粒沾在他身上。

　　他拔空而起的身子，已然撲上一棵大樹，正當反撲而下的當兒，董星海又是一聲厲叱：「打！」

　　黑夜裏閃出了一道火光，緊接著轟然一聲大響，這聲爆炸之後，那棵大樹竟然被炸成了粉碎，葉落枝揚聲勢驚人已極！

　　空氣中散發出濃重的火藥硝磺氣息，卻似已失去了病書生花明的蹤影。

　　人影再閃，董星海手按腰中，已飄身到大樹下，他仰天狂笑了一聲，道：「瓢把子，你看我這霹靂子威力如何？」

　　雷三多一臉是血，所幸雙眼未瞎，驚魂甫定，只道那花明果然已死，他打量著附近，含有幾分畏懼地道：「你要小心，這老兒詭計多端，不可輕敵！」

　　董星海嘿嘿冷笑道：「瓢把子，你太多慮了，這霹靂子，慢說他是血肉之軀，就是鋼骨鐵筋也沒有不被炸成粉碎的道理！」

　　柳英奇雖立身數丈以外，身邊又有一塊大石掩身，可是目睹如此威力，也禁不住打了一個寒戰。

　　如非是見機藏身得快，也兔不了身受其害。

　　這時他忽然想到，那病書生花明，不知怎麼樣了？

　　心念方動，卻聽得身後一人輕輕說道：「小伙子，你放心，我老人家已練成了不死之身，憑他們這種道行，想弄死我，還不容易！」

　　柳英奇忽然轉過身來，卻發現花明滿臉怒容地立在身後，二人相隔甚近，是以柳英奇看他看得很清楚，只見那花明半邊臉全是黑色，身上那件肥大的衣衫，全都被炸成了片碎支離，拖掛在身上。

　　這老頭兒自出道以來，哪裏受過如此的委屈，內心的怒火，形之於雙眸之間，更覺得獰厲可怕。

　　半天雲董星海與雷三多顯然還沒有發覺，尤其是董星海不時地發出得意的笑聲，他顧視著左右道：「那老兒早已被我霹靂子炸成了碎片，瓢把子，你放一百個心吧！」

　　雷三多心中一動，道：「不好，那姓柳的小雜種，不知到哪裏去了！」

　　他二人在說話時，花明像一個幽靈似的，已經慢慢接近了他們，他大概是對董星海身懷的火藥暗器，心存忌憚，所以不敢驀然現身。

　　董星海一隻手仍然按在身上的火藥皮囊上，不時地左顧右望，雷三多手握雙環，兩個人四隻眼睛，在暗中搜索著。

　　柳英奇心中一動，暗忖我真是糊塗極了，他們雙方不論誰勝誰負，也都不會放過我，我何不乘此時機偷偷一走了事。

　　越想越覺有理，他身上繩索既去，行動自是不再受拘束，當下趕忙轉過身來，一路向荒嶺亂草中行去。

　　天下事有時候想起來真是不可思議，以雷三多和花明的機智武功，對柳英奇這三人，又是志在必得，如此的情況下，卻又這麼輕而易舉地讓他跑了。

　　柳英奇分撥著身側的荒草，這些荒草，都有一人多高，所以人行其間，很不容易被人發覺。

　　他雖是疾快地行走，卻不敢帶出一點點聲音來。

　　天上雖有月亮，但是光線微弱，他走出約半里左右，身邊卻聽到轟轟連番的火藥爆炸聲，立時一驚，暗忖他們雙方已然動上手了，方才那爆炸聲，必是董星海的霹靂子，也不知病書生花明怎麼樣了？

　　對病書生花明這個人，他曾由郭飛鴻口中得知一個大概，知道是當今宇內一個極可怕的人物，為人陰狠，手段卑劣，自己要是落在了他的手中，自難望有什麼好下場。

　　轉念再想雷三多這個人，雖說他也不是什麼好人，但是若論當年與父母之一段經過，論理卻也不能謂他不對，只是他此刻一意要找母親任寶玲，卻也不知他是什麼用心？

　　他邊想邊行，不知覺間，又走出了里許左右，眼前地勢較方才更是荒涼。

　　荒草地裏，不時傳來一聲聲的狼嚎，深夜裏聽來，更覺得怕人。

　　柳英奇足下加快了步子，這時身邊卻又聽得火藥暗器轟隆轟隆的響聲，不時傳來，柳英奇站定了身子，只覺得雙手雙腿，都被這種寬葉草割破了。

　　他心裏總算鬆了一口氣，暗想這一陣急跑，大概是不會再被他們追上了。

　　柳英奇坐下來鬆了一口氣，把鞋帶整理了一下。

　　就在這時，空中一聲鳥鳴，一隻大鳥由頭頂上呼呼地搧著膀子，飛了過去。

　　柳英奇驚得呆了一呆，若非是他親眼看見，他真不敢相信會有這麼大的鳥！

　　眼看著那隻大鳥，像是一片白雲似的，由頭頂上飛了過去，柳英奇看得心內發毛。

　　這時就聽得身後草叢內，一人啞著嗓子慘叫了一聲，緊接著是一片零亂聲，間雜著人聲鳥鳴，亂成一片。

　　柳英奇暗忖不好，莫非是那隻大鳥發現了什麼人，而意欲吞噬不成？

　　他腦子裏很快地聯想到田鳳儀母女三人，如果說這三人碰見了方才那隻扁毛畜生，必定是活不成了。

　　柳英奇腦子裏這麼一想，立時拔腳就跑，直向方才那大鳥撲落之處奔去。

　　他跑了百十步左右，果然看見一隻巨大的鳥影，時騰乍落，正在草叢中撲擊著什麼。

　　柳英奇一摸長劍不在，身邊只有一口短刃，他拔刃在手，急向大鳥撲襲處奔去，就見那隻大鳥搧動雙翅，發出尖厲的鳴聲，向著草叢間不時地起落，兩翅所搧起來的風力，使得附近荒草，平貼貼地貼向地面。

　　忽然，那大鳥雙翅一束，箭也似地射落而下，草叢中又發出了一聲慘叫。

　　柳英奇大吃一驚，這才證實了荒草中果然藏得有人，只是那叫聲，絕非是女人所發出的，柳英奇救人心切，口中叱了一聲：「大膽的扁毛畜生！」

　　他雙手向外一揮，發出了兩口柳葉飛刀，直向大鳥身上打去！

　　那隻大鳥好似全神貫注在草叢中那人身上，不曾料到身旁還有別人，身方投落，柳英奇右手飛刀不偏不倚，正傷著了它右腿根上。

　　大鳥負痛，「呱」一聲尖叫，左翼猛拍，把另一口飛刀擊落一旁，天空中散下了不少的羽毛，它好似再也顧不得傷人，在空中打了個轉兒，斜著巨大的身子一逕地向著南面飛去。

　　柳英奇真被這巨大的鳥嚇得呆了。

　　那大鳥飛去之後，他才忽然想起草叢中還有一人，當時幾個縱身，撲了過去。

　　荒草內果然傳出陣陣呻吟之聲。

　　柳英奇一面分著高過人身的荒草，眼睛卻在黑暗中細細地搜索著。

　　那人呻吟聲很大，口中似乎含糊的還在說著什麼。

　　柳英奇咳了一聲道：「朋友，你受傷了麼？」

　　那人呻吟道：「好厲害的怪鳥……我的眼睛……眼睛……」

　　柳英奇一驚，因為這聲音太熟了。

　　他猛然躍向前面，月光下，只見一個人躺在地上，兩隻手捂著眼睛，這人非但是傷了眼睛，看過去簡直是遍體鱗傷。

　　柳英奇再向前走了幾步，更看清楚了這個人是誰，他暗吃了一驚！

　　這人雙手捂著眼睛，像是痛極的樣子，身子連連地顫抖著，口裏斷斷續續地道：「朋友……求求你快扶我起來，我的眼睛只怕為那畜生抓瞎了……」

　　他一面說，一面坐起來，伸出兩隻染滿了血的手，望空中搜索。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雷三多，原來是你！」

　　這人打了一個冷戰，道：「你是……」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我是柳英奇，早知是你，還不如讓那大鳥吃掉你算了！」

　　雷三多一聽對方報名之後，顯然大吃一驚。

　　他猛然跳起來，道：「花老頭呢？」

　　柳英奇哼了一聲道：「他不在這裏！」

　　雷三多張著大嘴喘了幾聲，忽然啞聲笑道：「小子，想不到你還會救了我……」

　　柳英奇目睹著他那一副淒慘的樣子，內心也不禁為之惻然，此人雖多行不義，但說起來，還應是自己的師叔，此時此刻，自己對他，還真忍不下心見死不救。

　　雷三多雙手亂摸著，嘴裏咭咭怪聲笑道：「小子，你在哪裏……」

　　柳英奇向前一縱身，手中短刃，已抵在了他心窩上，道：「不許動！」

　　雷三多呆了一下，一隻手在他刀上摸了一下，嘴角顫抖著，吶吶地道：「你不會對我下手的……小子，我是你的師叔……你的師叔……」

　　柳英奇冷笑了一聲，道：「我沒有你這個師叔！」

　　雷三多伸手摸了一下臉上的血，嘿嘿笑道：「小子……你的娘是我的老婆……你父親柳鶴……」

　　他才說了一半，已為柳英奇一拳擊中臉上，仰天倒了下去！

　　雷三多在草裏打了一個滾，氣吁吁地坐起來，咧開嘴亂吐了一些唾沫，又啞笑道：「小子……你打我我就不說了麼……哈……老子偏要說！」

　　「你娘任寶玲是我的老婆……你爹柳鶴是個壞胚子……他搶了我……」

　　柳英奇撲過去又是一腳，雷三多又翻倒在地！

　　可是這老頭骨頭硬得很，這一剎那，那像是一個失去知覺的瘋子一樣，柳英奇下手越重，他反倒笑得越是大聲。

　　只見他在草地裏翻滾著，哈哈大笑，道：「我要說，我要說……你娘是我的老婆……她是我雷三多的老婆！哈……」

　　柳英奇噙著淚，腳踢拳打！

　　雷三多在草地裏翻滾著，他仍然聲嘶力竭的吼著，那種聲音，聽在人耳中，真令人為之毛骨悚然！

　　柳英奇越打他，他越笑得大聲，也越叫得響，柳英奇三次舉起了刀，終不忍向他下毒手！

　　忽然雷三多一把扳住了他的脖子，啞聲笑道：「小孽種，你有種就打死我……打死你老子我！」

　　柳英奇目光已為淚水完全遮住了，他施出了全力，迎面一掌，直向雷三多面門上擊去，後者果然不再吭聲，身子一歪，咕嚕倒了下來！

　　柳英奇喘了幾口氣，忍不住伏在地上痛哭了起來。

　　夜風一陣陣地吹過去，吹在人身透體生涼。

　　柳英奇冷靜了一下，轉身看了看地上的雷三多，心想他別是已經死了吧！心中正在後悔自己下手太重，卻見那雷三多張開的大嘴忽然動了一下，嘴裏又喃喃地唸道：「任寶玲……任寶玲……我的妻！」

　　柳英奇打了個冷戰，他原本平息下去的怒火，不禁又興了起來。

　　他回身看了看，那口短刀就掉在一邊。

　　柳英奇一把抓起了刀，殺機頓起，腦子裏閃過了一個念頭，殺了他……對！殺了他，一了百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在我面前噁心我了！

　　雷三多喉中呼呼有聲地喘息著，忽然一下坐起來，怪腔怪調地道：「小雜種……你有種殺了你老子吧……你有種沒有？」

　　柳英奇左手一翻，已扳過了他身子，右手刀尖已送到了他喉結地方。

　　他目射兇光，咬牙切齒地道：「雷三多，你既然自己求死，我也就不客氣了！」

　　雷三多嘖嘖笑道：「小子……你不敢……你沒有這個種，姓柳的都他媽的是鬆包蛋！」

　　柳英奇一咬牙刀柄一送。

　　就在這時，忽然一隻手硬硬架住了他出刀的手。

　　柳英奇大吃了一驚，倏地轉身，只覺得手上一緊，那口短刀，已為背後這人奪出右手！

　　那人身子微閃，已飄出五尺以外。

　　月光下，柳英奇一打量這個人，心中著實一怔，因為來人竟是一個一身黑衣的婦女！

　　他先以為是田鳳儀，可是田鳳儀比她年輕得多，而且田鳳儀也不應該有這麼好的身手！

　　他腦子立時想到了唐霜青，不由一跳而起道：「你是唐姑娘麼？我的事，不要你管！」

　　在他說話時，那黑衣婦人，始終睜著一雙寒光閃爍的眸子注視著他！

　　柳英奇話說了一半，已經發覺出不對來，因為這個人也不是唐霜青，他跳起身來，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這婦人，納悶地道：「你是誰？憑什麼管我的閒事？」

　　婦人看了他甚久，才慢吞吞地道：「你是柳……柳英奇？」

　　柳英奇怒聲道：「不錯，你又是誰？」

　　黑衣婦人好似身子晃動了一下，目光之下，到底看不清對方臉上的表情，總之，由輪廓上看過去，這婦人雖說年過四旬，可是風姿綽約，神采動人。

　　她冷冷地一笑，道：「柳英奇，你年紀輕輕的，我看你一表不凡，需知大丈夫處世，要不欺暗室才好！」

　　柳英奇面上一紅，只覺得對方婦人每一個字，說出來，都似含有相當的威嚴，這隨便的兩句話，竟使得他幾乎答不上來！

　　他半天才冷笑道：「你這女人好沒來由……我又作了什麼問心有愧的事情不成？」

　　婦人眼光向著一邊發呆的雷三多看了一眼，冷冷地道：「這老頭兒雙目已瞎，又受有重傷，你無需殺他，他也活不多久……你又何必……」

　　說到此，她竟然接不上話，微微停頓了一下，低下頭咳了幾聲，輕嘆道：「再說，他到底是你的長輩！」

　　柳英奇呆了一下，道：「你怎麼知道……咦！你是誰？」

　　黑衣婦人低頭又咳了幾聲，她好像是假借著咳嗽來掩飾自己不自然的情緒，又好像已經哭了，因為月光下看過去，她那雙眼睛裏亮晶晶的。

　　柳英奇上前一步，大聲道：「說！你怎麼知道……你是誰？」

　　黑衣婦人鎮定地道：「你們方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他不是你的師叔嗎？」

　　柳英奇失望地嘆了一聲，他本來還想由這婦人身上探出一些什麼來，現在自然是失望了！

　　雷三多在一邊啞聲笑道：「一點不錯，我是他師叔，喂！你這個娘兒們又是誰？黑天半夜裏，有覺不睡，你管我們這檔子事幹什麼？」

　　婦人冷冷一笑：「我看你可憐！」

　　雷三多一聲狂笑：「可憐？」

　　他搖著他那顆大腦袋道：「我可憐？哈……告訴你吧，可憐的是他，是這個小孽種呀！」

　　柳英奇被他一句話，不禁勾起了傷懷，忍不住低下頭落了兒滴淚，婦人見狀，身子微微發出了一陣顫抖！

　　雷三多信口道：「女人，我告訴你吧，他的娘本來是我的老婆，後來被……」

　　柳英奇忽然跳過去，雙手用力地扼著他喉結部位，雷三多頓時說不出話來，婦人忽然跳過來，用力地拉開了柳英奇。

　　她口中顫抖地道：「不許你殺……他！」

　　柳英奇回過身子，當胸一拳，直向黑衣婦人身上擊去，口中道：「要你多事！」

　　他拳力一送，不偏不倚地打在了那婦人胸上，只聽得「呼」一聲，婦人啊唷一聲，倒退了三四步，才站住了身子！

　　柳英奇趕快回過身來，一刀又向雷三多胸上紮去，刀身一送，猛可裏，卻又為那婦人抓住了手！

　　耳邊傳過來那婦人的聲音：「你不能對他下手！」

　　柳英奇用力一掙，二人都踉蹌出去好幾步，柳英奇大怒道：「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管這件閒事？」

　　黑衣婦人冷冷地道：「不為什麼……也許是你們柳家虧負他太多……」

　　柳英奇打了一個寒顫道：「你……你說什麼？」

　　婦人雙眼微微閉上，珠串似的淚珠，自兩腮上滑落而下，她輕嘆了一聲，道：「孩子，放過他吧！」

　　柳英奇一步步地逼迫到她身邊，忽然抓住她一隻手道：「你……你是誰？」

　　婦人顫聲道：「聽我的話，放他走……走吧！」

　　柳英奇咽了一下唾沫，神情緊張地道：「你……是誰？告訴我，快告訴我！」

　　他用力地搖著婦人的手，只覺得婦人那雙手，冷若寒冰！

　　柳英奇這時近視婦人那張清水臉，對方面部輪廓，映出了一個清新的記憶，他忽然打了一個冷戰！

　　他忽然覺出來這個婦人自己是認識的，只是記不清是在哪裏、哪一種情況下結識過……

　　黑衣婦人嘴唇微微顫抖著，欲言又止！

　　忽然，一旁的雷三多發出了一聲怪叫，他身子一歪，撲通一聲摔倒地上。

　　二人都嚇了一跳，趕忙轉身去看。

　　雷三多掙扎著又爬了起來，啞聲道：「任寶玲，任寶玲……你就是任寶玲！」

　　黑衣婦人顫抖了一下，吶吶道：「誰是任……任寶玲？」

　　雷三多怪聲叫道：「你就是……你就是！」

　　他氣喘吁吁的，像一隻狗似的，直向著黑衣婦人身邊爬過來！

　　黑衣婦人嚇得花容失色，疾速地向一邊躲著。

　　雷三多張著大嘴，呼呼有聲地喘著：「你就是任寶玲……你的聲音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你在哪裏？在哪裏……」

　　柳英奇身子一蹌，撲通一下坐了下來！

　　可是他立刻又竄起來，他張皇地撲向那個黑衣婦人身邊，婦人一雙明亮落著眼淚的眼睛也正在凝視著他，二人互相對看著！

　　柳英奇只覺得全身急速地戰抖著，他的雙膝猛然一軟，由不住跪了下來！

　　他猛然張開雙手，用力地抱住了婦人的身子，熱淚奪眶而出。

　　婦人一雙白皙的手，插進他的亂髮之間輕輕摩挲著，珍珠般的淚珠灑落下來，一顆顆都落在柳英奇身上。

　　柳英奇這時才喚了一聲：「媽！」

　　他明白了，眼前這個婦人，正是離開了自己將近十七年的媽媽。

　　母子天性，交織成一股暖流，他們緊緊地偎依著，俱都泣不成聲。

　　雷三多本來近於瘋狂的模樣，這時反而變得冷靜下來。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傾聽著他們母子泣訴哭聲，似乎內心也甚是激動，他不時地用手抓著自己的頭髮，張開大嘴喘氣。

　　忽然，他大叫了一聲：「不要哭了！」

　　二人為他這一聲吼，頓時嚇了一跳，俱都警覺過來，雷三多張開大口，哇一聲哭了。

　　他沙啞的喉嚨，聽起來真是刺耳之極。

　　他邊哭邊道：「你們有什麼好傷心？可憐的是我……我這輩子為的是什麼……」

　　「我的眼睛……我的眼……」

　　他猛然向前一撲，跌倒在地，卻又掙扎著站了起來，他悲傷地叫著：「老天爺……老天爺，你對我太殘酷了……為什麼這時候，你弄瞎了我的眼睛……啊……」

　　「我找到她了……我找到她了，可是我看不見她……我要看看她的心是什麼做的！」

　　任寶玲只是低頭垂淚！

　　柳英奇忽然跳起來，道：「我殺了他！」

　　任寶玲緊緊拉住他的手，搖搖頭道：「孩子……放過他吧，他已經瘋了！」

　　雷三多狂笑道：「誰瘋了？我瘋了？哈哈……」

　　忽然他張開雙手，飛也似地向著任寶玲撲過來，任寶玲身子一閃讓開，雷三多撲了個空，一跤栽倒地上！

　　他咕嚕爬起來，嘶啞地叫道：「寶玲……寶玲……」

　　轉過來又撲了個空，摔倒在地！

　　雷三多這時真是瘋了！

　　他來回地撲著，直到最後一次撲下去，不再動為止，他身子在地上抖著，口中發出含糊的聲音！

　　任寶玲呆了一下，口中喚道：「雷……」

　　她忽然推開了柳英奇攔住自己的身子，向著雷三多走過去。

　　雷三多口中兀自夢囈般地在說著：「寶玲……我的妻！」

　　任寶玲蹲在了他身邊，目睹如此神情，也禁不住熱淚交流，她嘆了一聲道：「二師兄……你這又何苦？」

　　雷三多喉中努力地掙出了幾個字：「二師兄？不……我是你的……你的丈夫！」

　　說完這幾句話，他就不再動了。

　　任寶玲慢慢伸出手來，輕輕翻過他的身子。

　　雷三多身子一轉過來，冒出了大股的血，任寶玲嚇得一呆，這才看清了，原來他胸間插有一口刀，那是他自己身子亂撲，無意間觸及地上柳英奇所落下的那口短刀。

　　任寶玲低下頭，傷心地落了幾滴淚，然後她伸手把雷三多胸間的刀拔出來，冷冷地道：「他死了……」

　　柳英奇這時腦中很亂，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麼，任寶玲回過身來，輕輕嘆了一聲道：「孩子，你在想什麼？」

　　柳英奇搖搖頭，苦笑道：「我不知道。」

　　任寶玲站起來，目光望著地上的雷三多，冷笑道：「此人雖心術險詐，但是卻也不該落得如此下場，你願意幫媽媽一同把他埋了麼？」

　　柳英奇悵然地點點頭。

　　他腦中在想著雷三多昔日告訴他的那些事，莫非母親真如他所說，本來是他的妻子？

　　任寶玲由身邊抽出了一口刀，然後把短刀交給柳英奇，二人就動手挖坑。

　　東方這時己現出一線曙光，天空灰朦朦的，黎明即將來臨，不知覺間，他們竟在露天地裏挖了整整一夜。

　　二人埋好了雷三多屍身之後，天已大明，東方霞光萬道，一輪紅日忽地跳了出來！

　　柳英奇這時細細打量了一下母親，心中也不禁暗暗稱奇，因為只從容貌上去看任寶玲，只不過是一個三旬出頭的婦人。

　　他癡癡地望著母親，內心想要說的話實在太多，但卻又好像一句也說不出來。

　　任寶玲拍了一下他身上的塵土和露水，站起來道：「來！跟我回去，我就住在這附近！」

　　柳英奇怔道：「你老人家一直住在這裏？」

　　任寶玲搖搖頭，輕嘆一聲，道：「不是的，這些說起來可就長了，孩子，你的好朋友郭飛鴻我已見到了，是他告訴我你的近況，我才到這裏來找你！」

　　柳英奇詫異道：「原來是這樣的，郭大哥他人呢？」

　　任寶玲搖搖頭道：「郭飛鴻押解大荒二老前往洞庭去了，這事你還不知道？」

　　柳英奇一驚道：「大荒二老是……」

　　任寶玲道：「凍水石秀郎和病書生花明，你可聽過這兩個人？」

　　柳英奇大吃了一驚，道：「花明？」

　　任寶玲回過身子，道：「怎麼，有什麼不對？」

　　柳英奇面色一變道：「啊呀！這麼說起來，我那郭恩兄在半路，必定是出了什麼事了！」

　　任寶玲皺了一下眉，道：「你怎麼知道？」

　　柳英奇想了想道：「我們還是等一下再說吧。媽，你住在哪裏？」

　　任寶玲這時乍見愛子，似有說不出的喜悅，卻又似有滿腹辛酸，她低低嘆了一聲道：「娘心裏一直盼望著有此一天，如今總算如願以償……」

　　柳英奇忍不住又落下淚來。

　　任寶玲在前引路，她感傷地道：「娘對不起你，孩子……這多少年以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你……還有你爸爸他……」

　　柳英奇黯然道：「他老人家已經死了！」

　　任寶玲忽然站住腳，抬頭看了一下天，淡淡地道：「我已由郭賢侄口中知道了！」

　　柳英奇苦笑了一下，任寶玲這時登上了一道山徑，她用手向前指了一下，在山腰地方，有一座草舍！

　　任寶玲笑了笑，道：「我暫時就住在這裏！這些年以來娘孤獨慣了，人多的地方我住不慣！你看娘這個地方可好？」

　　柳英奇順其手指處看過去，只見草舍四周圍有竹籬笆，院子裏似開滿了各色的鮮花，的確很美。

　　任寶玲這時已走到了近前，忽然一隻大白鳥自嶺上振翅飛而下，柳英奇大吃一驚道：「媽！快閃開，這畜生又來了！」

　　說時揚手，發出了一口飛刀！

　　飛刀一出手，那隻大白鳥右翅一張，已把迎面來的飛刀搧落一旁，柳英奇方自躍起，身邊似聽得母親嬌叱之聲，眼看著當空那隻大白鳥雙翅一束，竟然落了下來！

　　柳英奇心憂母親，大吃了一驚，猛然轉過身來，出乎他意料之外，卻見母親正伸出一隻潔白的手，在那大鳥身上摸著！

　　柳英奇頓時呆住了，任寶玲含笑道：「你不要害怕，這是娘所養的……你放心，它是不會傷你的！」

　　說時，那大白鳥不住地用頸上長毛在她身上擦著，柳英奇驚疑參半地走過來，那大鳥卻偏頭看著他。

　　任寶玲微奇道：「怪事，它好像對你不十分友善呢！」

　　柳英奇道：「昨夜我在草叢中奔走時，遇見了一隻大鳥，可能就是它……孩兒不知是母親所豢養，曾用飛刀傷了它……」

　　寶玲點點頭道：「這就是了，你所傷的不是它，那是另外一隻！」

　　柳英奇怔道：「你老人家一共養了幾隻？」

　　任寶玲點頭道：「兩隻，這兩隻大鷲，乃是雷火真人在我離開時送我的，真人座下這兩隻大鷲，追隨他已有數十年之久，周身羽毛，已非尋常刀劍所能傷害，更非一般暗器所能近，昨夜怎會為你暗器所中？真令人不解！」

　　柳英奇遂把昨夜之事說了個大概，任寶玲嘆了一聲，道：「原來雷三多的雙眼，是被我那隻二白所傷的……這樣說起來，我的罪過就更大了！」

　　說罷強作笑容道：「來，我們進去吧！」

　　她用手在那隻大鷲身上拍了一下道：「你先回去！」

　　大鷲短鳴了一聲，驀然展翼，一片雲似地升在了空中，它在空中打了個轉兒，才向後嶺飄然落去。

　　柳英奇抬頭看著它，奇怪的道：「它怎麼飛到後面去了？」

　　任寶玲道：「這類異禽，不食人間煙火已久，我又恐怕養它們在家中不方便，所以聽憑它們自由選擇在附近林中棲息，它們與我多年相處，已有深厚感情，我如招喚它們也很方便！」

　　說話時二人已來到了草舍門前，任寶玲推開了竹籬笆門，來到院內，柳英奇立時感到一陣撲面的花香，只見眼前百花盛開，雖非深宅大院，但是卻別有一番清雅，百花之中，那草舍益發地顯出一派安寧別致。

　　任寶玲這時已開了堂屋的門，讓柳英奇進屋，屋內設置十分樸素，有幾張木椅，另有一個用來坐息的蒲團！

　　柳英奇坐了下來，他內心真有千言萬語想在母親面前吐訴一番，可是這時，見著了她，面對著她，卻又一句也說不出，他只是愕愕地注視著她。

　　任寶玲長嘆一聲道：「英奇，你大概不明白媽媽和爸爸還有雷三多……這三個人，當年是一段什麼關係是吧？」

　　柳英奇點點頭，可是他立刻又想到，似乎不應該再讓母親去想那一段傷心的往事，當時就道：「你老人家累了一夜，也該休息了！」

　　任寶玲搖頭笑道：「我還不累，這件事你不能不知道，雖然你知道以後，也許不諒解我和你父親，可是我卻不能瞞著你！」

　　她為兒子倒了一杯茶，柳英奇雙手接過杯子，他的手微微有些發抖，可是任寶玲一雙眼睛裏的光采，卻是異乎常人的鎮定！

　　她冷冷一笑，看著柳英奇道：「鎮靜些，孩子，你父母並沒有作什麼壞事，也不會使你感到羞恥而見不得人的！」

　　柳英奇點點頭，可是他實在不願意加深母親內心的感傷，而且，他根本不需要聽母親的解釋，而內心早已接納了母親的慈愛，在這見面的一霎那間，他早已忘記了自幼失母的痛苦、孤零！

　　任寶玲眼光中透出了一些淚痕，長嘆了一聲道：「你父柳鶴和雷三多都已經死了，我說出這段故事，對他們都無關緊要了。唉！這件事在我內心關了許多年了，這些年以來，我每一想到這件事，內心均有如刀扎一般，雖然這件事一直在人們心中認為是一件不名譽的事情，可是孩子，我要告訴你，我和你父親都沒有作錯什麼！」

第十三章　玉女柔情

　　那是二十多年前……

　　大雪天，在院子裏練了一趟功夫，任寶玲一張臉，凍得紅通通的，她拍打著身上的雪花，嘴裏喘出的氣，像霧似的。

　　她回到廊子裏，扭腰，伸腿，活動著身上的筋骨，她高高的個子，細細的腰，柳眉杏眼，確是不可常見的一個美人胚子。

　　軒窗之內，雲中客雷昆目視著她，嘴角帶出一絲微笑，他輕輕換下了盆景內天竺花的葉子，一抖手把這片葉子打出手，直向寶玲腦後打去！

　　任寶玲倏地轉身，分二指輕輕一夾，已把飛來的那片樹葉夾在指縫之間，她眼睛一瞟，露出編貝似的一口玉齒，微微一笑道：「原來是師父，嚇了我一大跳。」

　　雲中客雷昆哈哈笑聲出來，看著這位得意的女弟子，頻頻點頭笑道：「小玲子，你過來！」

　　寶玲巧笑萬分地走過來，道：「師父有事麼？」

　　「小玲子，你跟師父幾年了？」

　　「這……」寶玲偏頭想了一會兒：「大概快八年了吧？咦！師父，你老人家問這個幹什麼呀？」

　　「哈哈……」雷老頭抽了一口旱煙，走到廊子裏，「不幹什麼，小玲子，你今年十幾了？」

　　寶玲面上一紅，有幾分害羞地道：「我十七了……」

　　雷昆點點頭，噴出一口煙，那雙精光四射的眸子，瞇成了一道縫。

　　「師父問這個幹什麼？」

　　「小玲子，我是在想……哈哈，你大概也該找個婆家了！」

　　寶玲大吃了一驚，呆了一呆，面上一紅，背過了身子，哼道：「師父我不來啦！」

　　雷昆笑嘻嘻地移步到她眼前，小聲道：「怎麼，你還害臊？當初你父親把你交給我的時候，再三地託囑我，要為你辦成一樁親事，可是這些年，我只是忙著教你練武，竟然把這件事給忘了。」

　　寶玲雙目一紅，低頭道：「師父，你不要再說了！」

　　「咦？」雷昆呆了一呆，道：「你不高興？」

　　寶玲勉強忍著落下的淚，轉過身看著師父，十分委屈地道：「我知道師父嫌我了！這些年我一直麻煩你老人家……」

　　雷昆呵呵一笑，打斷她的話道：「瞎說八道，師父幾曾嫌過你了，你就是住一輩子，我也不煩呀！再說……我也不再多說了，反正我剛才跟你說的話，你不妨想一想，我這幾天聽你的回答好不好？」

　　寶玲低下頭，姍姍地走出了廊子。

　　她邁步在積滿了白雪的院子裏，腳尖踢著棉花般的積雪，忍不住落下兩行淚來。

　　走過了月亮洞門，洞門旁邊，立著一個大雪人，那是她和師兄柳鶴昨天堆起來的。

　　一想到柳鶴，她禁不住鼻子發酸，那個年輕人，二十三四的年歲，修長的身軀，一對明亮的眸子，他英俊瀟灑，舉止豪邁，尤其是對於女孩子，那種體貼入微的勁兒，真令人可愛。

　　任寶玲忽然心中一動，忖道：「也許師父要給我做媒，就是他也不一定。」

　　搖搖頭「不可能？」

　　因為他是一個可憐的孤兒，是自幼被師父所收養長大的，他家無恆產，自己尚且寄人籬下，又怎能談到成家娶妻呢？

　　寶玲內心大大地動了一下，整個身子都冷了。

　　如果自己不能嫁給柳鶴，那又嫁給誰呢？就算嫁給皇帝也快樂不了。

　　在雪人面前站了好一會兒，她嘆了一口氣，剛要轉身，肩上卻落下一隻手。

　　任寶玲嚇了一跳，猛然回過身子，由不住臉上一陣紅，說曹操，曹操就到，柳鶴來了。

　　這個年輕人，臉上永遠帶著爽甜的笑容，他那開闊的上額，疏朗的眉，潔白的牙齒……這小伙子，好像天塌了也嚇不住他！

　　「師妹！」柳鶴笑道：「後院裏的那棵老梅開花了，我正要找你去看看，走！」

　　他伸手就去拉寶玲，任寶玲一下子掙開了他的手，背過身子來：「人家都煩死了，誰有工夫去看花呀！」

　　柳鶴道：「咦！你怎麼啦？不高興？」

　　寶玲點點頭，柳鶴一愕，問：「為什麼？」

　　任寶玲倏地轉過了身子，推了他一把，哼道：「你討厭！誰要理你。」

　　柳鶴驀地一呆，任寶玲卻順著石板小道去了。

　　看著她亭亭的背影，柳鶴喃喃道：「我知道了，你是討厭我……好吧！」

　　他慢慢轉過身子來，天上的雪花，飄得更大了。

　　冷夜，柳鶴由夢中醒過來，窗戶紙上白光耀眼，他知道雪又下大了。

　　他披了一件衣服，走下床，在火盆裏加上一塊炭，正要轉身上床，窗戶「吱」一聲開了。

　　柳鶴嚇了一大跳，可是那個影子是他所熟悉的。

　　他呆了一下，低聲道：「小玲……」

　　那個影子已撲到了他懷裏，她緊緊抱著他溫暖的身子，緊挨著他結實的胴體。

　　「大師哥……我……我……」

　　柳鶴嚇了一跳，他趕忙過去把窗戶關上，匆匆穿好了衣服，把燈光撥亮了一些，任寶玲雙頰紅暈地看著他，臉上帶有幾道淚痕。

　　柳鶴吶吶道：「小玲，你好大的膽，半夜三更，你來我這裏幹什麼？要是被師父知道，那還得了！」

　　寶玲默默地搖搖頭，冷笑道：「我只是來問你一句話。」

　　柳鶴點點頭，堅決地道：「什麼話？」

　　寶玲雙眼射出了蕩人的情焰，癡癡地道：「我要知道，你以前對我說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什……什麼話？」

　　「什麼話？你倒是忘了，我問你，你到底是真的愛我，還是隨便地敷衍我？」

　　柳鶴怔了一下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寶玲道：「我要你說嘛！」

　　柳鶴嘆了一聲道：「當然是真的………

　　他還要說，寶玲已接口道：「好，那你現在就帶我走！」

　　柳鶴怔了一下道：「現在就走？為……為什麼？」

　　寶玲呶著嘴，冷冷地道：「不為什麼！」

　　柳鶴一把抓住她的膀子，正經地道：「小玲，你可不能胡鬧，師父待我不錯，就是要走，也要有一個正當的理由，豈能不告而別？」

　　寶玲驀地眼圈一紅，落下淚來。

　　柳鶴吃驚道：「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話聲方落，寶玲已伏在他肩上嚶嚶地哭了起來，柳鶴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直發愣。

　　寶玲哭了一會兒，抬頭看著他，道：「柳師哥……師父說要給我做媒，把我……」

　　柳鶴摹地一驚，吶吶道：「什麼……」

　　寶玲抽蓄著道：「我們好了這麼久，我怎麼再能嫁給外人，要是不走可又能怎麼辦？」

　　柳鶴悵悵的道：「師父什麼時候說的？」

　　寶玲一面抹著臉上的淚，一面道：「今天下午……」

　　柳鶴點點頭道：「怪不得你下午不高興，我還以為你生我的氣。」

　　寶玲皺了一下眉，道：「人家心裏煩死了，師哥，你看怎麼辦？」

　　柳鶴想了想，淡淡一笑道：「小玲，這件事你先沉住氣，等我明天探探師父的口風看看，師父過去知道我喜歡你，大概不會把你嫁給外人！」

　　寶玲臉上一紅，輕啐道：「去你的，誰要嫁給你！」

　　她口中雖是這麼說，可是眉梢眼角，卻帶出無比的喜悅，柳鶴輕輕一拉，遂以入懷。

　　二人親熱了一陣，室外正有人在打綁子，一連三響，柳鶴一驚，他推開寶玲道：「你要回去了……」

　　任寶玲秀髮蓬鬆，春意盎然，點著頭，她向著窗前走了幾步，又慢慢回過身來。

　　柳鶴面紅心熱，也有些情不自禁。

　　他上前一步，吶吶道：「小玲……」

　　寶玲輕輕地嗯了一聲，粉頸微紅，慢慢低下了頭。柳鶴猛然上前拉住她一雙手，道：「你就……留下睡在這裏吧！」

　　寶玲頭低得更低了，她輕輕扭了一下身子，兩腮通紅地道：「那怎麼……行呢？」

　　可是她身子卻由不住，隨著柳鶴拉著她的手，慢慢地向前移動著。

　　「不……不可以……」寶玲輕輕地用拳頭打著柳鶴的背，她眼睛裏充滿了淚，可是卻又有一種甘心奉獻的喜悅之情。

　　她向窗戶瞟了一眼：「窗戶……還沒關……不……我還是走吧！」

　　柳鶴滿面赤紅，氣喘喘地道：「不……我絕不放你。」他站起來，把窗戶關好，再回頭「噗」一口吹滅了燈。

　　白雪映著室內床上的任寶玲，那雙癡情的眸子，那種近乎氣極的可憐春情，她似乎已經預料到即將發生的事情，可是她沒有勇氣去拒絕，她也不想去拒絕。

　　柳鶴一步步地向她走近－－這個年輕力壯、英俊瀟灑的小伙子，這一剎那已失去了理智，他像是一隻狼，一隻虎，可憐的任寶玲，早已失去抵抗的能力，她甚至不能去正面接觸柳鶴那一對眼睛。

　　她如醉如癡地搖著頭：「不要……不要……哥，我求求你，求求……」

　　柳鶴一雙火熱的嘴唇，已經印在她的臉上、眉上、鼻子，最後，緊緊吻上她的嘴！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風在呼呼地颳著，山上的餓狼，一聲聲地嚎叫著。

　　窗內，春情如火，落英紛紛。

　　兩個年輕人，背師作下了不應該做的一件荒唐事。

　　一根細竹枝，為雪壓得沉不住勁兒，「嚓」一聲拆斷下來。

　　任寶玲猛地坐起身來。

　　窗戶紙上有一線白光，很白。

　　兩隻麻雀，在窗台上嚓嚓地叫著，任寶玲倒抽了一口冷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禁不住兩腮如火，打了個寒顫，天！竟然一絲不掛。

　　她身邊的柳鶴，一隻手放在被外，他那甜美的俊臉，結實的臂膀。

　　寶玲已經流出的淚，又勉強地收了回去。

　　她慌不迭地穿上衣服，動作中，柳鶴驀地睜開了眼睛，他慌張地坐起來，有些驚慌失措。

　　「都是你……」

　　寶玲嚶嚶地哭了起來，柳鶴忽然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呆了呆，才慌張地下床，匆匆穿好了衣裳，寶玲也整理好衣裙。

　　她慢慢地走到柳鶴身前，粉頸低垂道：「師哥……你也不要怕……我反正是你的人了，只要你……」

　　柳鶴嘆了一聲道：「任它海枯石爛，我對你的情誼此生不變。你放心！」

　　寶玲落下了兩行淚，卻帶笑道：「好了，有你這兩句話，我也就放心了。師哥，我走啦！」

　　柳鶴緊緊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四隻癡情的眸子互相對看了一眼，寶玲報以深情甜美的一笑。

　　她撤了一下秀髮，悄悄走到窗前，推開了窗，一股凜冽的寒風襲進來，使她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這時不過天方微明，院子裏還沒有任何動靜。

　　任寶玲輕輕縱身，飄落院中。

　　她在深有半尺的雪面上施展出「踏雪無痕」的輕功絕技，一逕地向自己房內行去。

　　雲中客雷昆乃是當地極負盛名的老武師，早年開山立舵，廣收弟子，成名江湖的頗不乏人，如今退隱江湖，身邊只有四個尚未出師門的弟子。

　　這四個人是藍和、柳鶴、雷三多、任寶玲，雷三多是雷昆的親生兒子，而且是獨子。

　　說來也很奇怪，以雷昆之俊秀，所生的這個兒子，卻是奇醜無比，叫人實在是不敢恭維，非但是身高不及四尺，而且生就得頭大如斗，亂髮如蝟，眼如銅鈴。

　　雷昆對於這個兒子，卻是嬌寵備至，正因為他其貌不揚，遭人輕視，所以他也就更加的疼愛。此子八歲進學，啟蒙之後，一直是由雷昆親自傳授文武，始終不離雷昆左右。

　　雷三多幼受庭訓，倒也規矩，人也聰明，雷昆滿以為此子可以繼承自己一身絕學，卻未料到，就在他退隱的前一年，也就是雷三多滿十五歲的那一年，鬧了一件事，使得雷昆對於這個兒子灰心透了。

　　原來雷昆眾門徒，均是男的，只有兩個女的，這兩個女弟子一名舒倩萍，一個就是現在的任寶玲。

　　舒倩萍較雷三多大了五歲，而任寶玲卻比雷三多小三歲，雷三多十五歲的時候，舒倩萍已是雙十年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而任寶玲卻不過是十二歲的一個小黃毛丫頭。

　　雷三多開始對異性發生興趣的動向，也就是發生在他那位師姐舒倩萍的身上。

　　舒倩萍十歲投師，由於雷三多早年喪母，家中缺少女眷，事實上照顧雷三多的任務，也就落在了這位天真小姑娘舒倩萍的身上。

　　舒倩萍服侍他穿衣洗臉，吃飯睡覺，一直到雷三多十三四歲，舒倩萍已是十八九的大姑娘了，竟然還未能免除這些工作。

　　雷三多對於這位師姐，自幼相親，同寢同食，無形中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情，直到有一次，雷三多大膽地進犯了這位師姐，雷昆才發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這時他才迫令兒子移居別室。

　　可是雷三多對於舒倩萍淫念一生，不能自已。

　　他如今已是十五歲的少年，一身武功得自父授，比舒倩萍更不知高上多少。

　　在一個暴風雨的晚上，雷三多色令智昏，膽大包天地潛入到舒倩萍的房間裏，他用點穴手法，使得舒倩萍周身麻軟，動彈不得，然後如願以償地發洩了獸慾。

　　事後，舒倩萍傷心不禁，留書一封，痛訴雷三多罪行，就勇敢地自殺了。

　　這件事，雖然是一件大事，但是知道的人卻不多，僅僅只有雷氏父子二人。

　　雷昆雖是萬分震怒，但是卻不忍心把這個雷家唯一的後代斃之掌下，諸同門只知道舒倩萍死了，可是怎麼死的，為什麼死的，卻是無人知道。

　　經過這件事情之後，雷昆才恍然大悟，對於這個兒子有了新的估價，他不敢再把自己一身武功傾囊傳授給他，而且專門蓋了一座樓房－－「養心樓」，把雷三多關了進去。

　　自此以後，雷三多除了練功吃飯以外，就像一個大姑娘一樣，整天不下樓一步。

　　這樣關了三年，雷三多看過去像是老實多了，可是雷昆心裏卻又害怕了，生怕把這個兒子關病了，於是又恢復了他的自由。

　　自此以後，雷昆就暗中留下心，要為這兒子說一個媳婦兒！

　　雷三多別看自己人頭不濟，可是眼光卻是高得出奇，一般的大姑娘，他居然是連正眼都不看一下，雷昆托人說了幾頭媒，都被他回絕了。

　　如此一來，婚事可就愈發地棘手了。

　　舒倩萍雖然死了，另一個女弟子－－任寶玲，卻是一天天地長成人，她那亭亭玉立的風姿，可人的畫盤兒，比之當年舒倩萍，尤有過之！

　　雷三多對他爸爸說，你一定要我結婚，我是非師妹不娶。

　　雷老頭頓時一呆，才知道原來兒子是看中了任寶玲，在他腦子裏，任寶玲還是一個小孩子，而事實上任寶玲也不小了。

　　他對兒子冷笑：「哼！你這小子，癲蛤蟆想吃天鵝肉，簡直是作夢。」

　　兒子回答得好：「那我就一輩子不結婚，你也省點事，別再托三托四了！」

　　雷昆嘴裏是這麼說，可是心裏由那一天開始，卻暗中對任寶玲留下了心，這也就是昨天雷昆為什麼會忽然對任寶玲說那句話的理由！

　　回到房子裏，任寶玲悄悄地關上了窗。

　　她扶在門框上笑了一陣，內心像是倒了個五味瓶兒一般，酸甜苦辣，各味兼具！

　　「小師妹！」暗影中忽然傳出了聲音：「你上哪去了？」

　　一個黑影子，由對面屋簷下掣電似地閃過來。

　　任寶玲大吃一驚，嚇得面色慘變，那人已來到門前，站定了身子，寶玲細看了一下來人，更不禁打了一個冷戰，她顫聲道：「雷……雷師哥……是你呀！」

　　立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大頭雞眼，亂髮如蝟的矮胖少年，這人正是雲中客雷昆的那個獨子雷三多。

　　他眸子閃閃有神地看著任寶玲，嘿嘿低笑道：「小師妹，你上哪裏去了？」

　　任寶玲搖搖頭，勉強笑道：「沒上哪去，不過到後山走了一趟……」

　　雷三多邁步入室微微笑道：「這麼大的雪，你一個人到後山去了一夜？」

　　寶玲咬了一下牙，勉強鎮定道：「師哥找我有事沒有，天還沒亮呢！」

　　雷三多走過去，把几上的豆油燈慢慢撥亮，回過身來，皺著兩道濃眉道：「我心裏悶，一夜也睡不著，想找師妹你來聊天！」

　　寶玲咽了一下唾沫，試探著問道：「雷師哥你來了有多久了？」

　　雷三多道：「差不多有半個時辰，師妹，你上哪去了？」

　　寶玲鬆了一口氣，面色和緩地道：「我也是一樣，既然睡不著，乾脆就起來到外頭走走，想不到才出去，你就來了。師哥請坐！」

　　雷三多一雙精光四射的睛子注視著她道：「師妹，我曾看了你的床，你的被子還沒有打開，怎麼說睡不著？」

　　任寶玲心中一動，當下冷冷地道：「師哥你太多心了，我沒有睡覺，還能上哪去？」

　　說罷，把身子向一邊一轉，假裝生氣的樣子，雷三多立時賠笑道：「師妹不要生氣，我是怕你一個姑娘家中了別人的道兒……要知道，這地方壞人多得是！」

　　寶玲冷冷一笑道：「什麼壞人敢上我們的摩雲嶺上來撒野，他活得不耐煩了！」

　　雷三多打量著寶玲的清艷，不由大為動心，他慢慢向前走了幾步，在寶玲肩上拍了一下道：「師妹……」

　　寶玲驀地轉過身子，杏眼圓睜，雷三多吃了一驚，任寶玲後退了幾步，勉強收劍了怒氣道：「雷師哥，如果沒有什麼要緊的事，你可以回去了，要是被師父和別人看見，可不大好看！」

　　雷三多沒有想到這位師妹如此性情，大是感到意外，他呆了一下，聳肩一笑，道：「有什麼好看不好看，師妹，我知道你心裏有柳師兄……」

　　任寶玲一驚道：「你……」

　　雷三多冷冷地道：「小師妹，你應該想明白一點，自從你來到了摩雲嶺以後，我父子待你不錯……師妹，你明白不明白？」

　　寶玲眼中噙著淚道：「你別胡說八道，我和柳師哥之間，可沒有什麼……」

　　雷三多怪笑道：「那是最好，師妹，你可明白我的意思了？」

　　寶玲搖搖頭，氣道：「我一點也不明白！」

　　雷三多冷冷一笑道：「你會明白的，莫非這些年以來，你看不出我對你的心意？」

　　雷三多嘿嘿一笑，上前一步道：「小師妹，你是我所見過的女孩中最美的一個！」

　　任寶玲目光裏充滿了怒火，忿忿地看著雷三多，道：「夠了，夠了！請你出去吧！」

　　雷三多頓了頓，淺淺笑道：「師妹心裏只要明白就好了，不要到時候說不知道！」

　　任寶玲柳眉一豎道：「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雷師哥，如果沒有事，你可以走了！」

　　雷三多點點頭道：「我是要走了！」

　　他說罷站起身來，轉身而去。

　　他走之後，任寶玲忍不住伏在牆上痛哭了起來。

　　現在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原來師父說要為自己作媒的事，竟指的是他自己的兒子雷三多，這簡直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事。

　　果真要是如此，那該怎麼辦？如果這句話，真由師父嘴裏說出來，自己該怎麼辦？

　　須知任寶玲自幼父母雙亡，由雷昆扶養長大，名譽上雖是師父，實際上像她父親一樣，事故無大小，全由雷昆做主，當然這件終身大事，也一定要雷昆通過才行。

　　任寶玲想到了這些，內心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恐懼和氣悶，她悄悄帶上了門，猛然騰身，竄上了房檐，她要把這件事告訴柳鶴。

　　可是她身子方向房檐上一落，卻看見兩條疾快的白色影子，撲上了當中的小樓。

　　這一個突然的發現，立刻使任寶玲大吃一驚。

　　她立刻就斷定出，來者是兩個不速之客，因為這摩雲嶺上本來就少有人家，而雲中客雷昆落居的「摘星崖」更是不許旁人越雷池一步，那麼這兩個白衣人又是什麼人？

　　任寶玲心中一動，頓時打消了方才的心意，她悄悄地又回到了房內，由牆上摘下了寶劍，再次竄身而出。

　　這時外面的雪已經停了，天亮前，寒氣銳不可當，任寶玲被冷風一吹，禁不住機伶伶打了一個寒戰！

　　她悄悄蹲下了身子，在一棵堆滿了白雪的樹後面，向前面注視著。

　　忽然一個人，伸手在肩上拍了一下，任寶玲大吃了一驚，猛然回身，道：「你……」

　　那人蹲下來道：「師妹是我！」

　　任寶玲這才看出來人竟是柳鶴，又喜又驚，未及開言柳鶴卻用手捂唇，輕輕地「噓」了一聲，道：「小聲！」

　　任寶玲點點頭道：「有人來了！」

　　柳鶴輕輕一招她道：「你跟我來！」

　　寶玲站起來，跟著他繞向前院。

　　二人方自步出一個月亮洞門，立時就看見人影一晃，一條白影由院牆上飄身而下，那人穿著一身白色長衣，在白雪的映襯下，錯非有很好的目力，真是不易看出來。

　　柳鶴一拉寶玲，二人同時向牆邊一靠。

　　只見那白衣人落地後長身，現出一張狒狒似的面孔，兩唇突出，塌鼻細目，確實是醜到了家。

　　這人左右看了一眼，忽地轉身向空中招了招手，當空白影一閃，又有一條白影子，唰一聲落下來。

　　後來的這個人，也是一身白衣，只是身材較先前那人為高，二十七八的年歲，背後背著一口厚背鬼頭刀，雙瞳之內精光閃閃，這個人看過去，較先前那個人魁梧多了。

　　兩個白衣人會合在一起，彼此打了一個手式，先前來人就用手向前面指了指，後者冷冷一笑，點頭會意。

　　這種情形看在柳，任二人眼中，都不禁大為驚異。

　　因為這地方，正是師父雲中客雷昆昔日坐息住所，這兩個人真可謂膽大包天。

　　後來的那個白衣人，這時右手向背後的刀柄上用力一壓，左手就勢一托，已把一口白光閃閃的鬼頭刀撤在了手中。

　　暗中的柳、任二人一看這裏，心中俱都由不住吃了一驚，蓋因那一個身懷絕技的人，舉手投足都有異於一般常人，柳、任二人一看那人撤刀的動作，竟然沒有帶出些微的聲音，頓時都心中一動，知道這個人，必是一個精於武功的高手。

　　先前來的那個白衣人，這時也自肩後撤出一柄「子午鴛鴦鉞」，雪亮的刃鋒，閃閃有光。

　　二人兵刃一撤出手，動作幾乎是一致的，雙雙向著兩邊壁上一貼。

　　風門霍地大開，雲中客雷昆閃身而出。

　　這老頭兒雖說是如此一大把年歲了，可是看過去依然是精神十分抖擻，他雙目奕奕有神，面上神色不怒而威。

　　他大步走出亭階，來到院內，站定了身子，西北風把他身上那一襲黑色的披風，吹得獵獵起舞，一綹山羊鬍子，也飄向一邊。

　　兩個白衣人神色顯得很緊張，也許他們以為雷昆還沒有發現他們，所以俱都沒有現出身來。

　　可是事實上雷昆已有所發現，他站好身子後，嘿嘿一陣低笑，開口道：「兩位小朋友，請出來吧，老夫在裏面已經看見你們了。」

　　二白衣人被他出言一點，無法再隱藏住身子，雙雙閃身而出。

　　那狒面少年上前盤臂鞠躬，冷冷地道：「雷老前輩，弟子冒昧造訪，尚請原諒！」

　　他身後那位紫黑臉膛的青年，也硬著頭皮，抱拳一躬，退後一旁，一言不發！

　　雷昆向二人面上看了幾眼，呵呵大笑：「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雪山四魔中的老三老四，人面狒馬亮和金羅漢吳大楚。久違，久違！」

　　二人面上都帶出不大自在的神色。

　　金羅漢吳大楚上前一步，刀交左手抱拳朗聲說道：「雷老前輩，江南一會，至今匆匆數年，這幾年，我們找你老人家找得好苦！」

　　雷昆微微點頭，神態冷淡地道：「吳老三，我雷某人處世為人，一向是留有幾分厚道，怎麼，江南道上那件事，雷某還有什麼開罪之處不成？」

　　金羅漢吳大楚，仰頭狂笑了一聲，目射兇光道：「雷老前輩好說，開罪是談不上，不過江二哥死了，卻是事實，為此我們兄弟才不遠千里冒味造訪！」

　　人面狒也冷冷一笑道：「雷老前輩好厲害的金剛指力，江二哥的傷勢在一月之後才發作出來，嘿嘿……」

　　雲中客雷昆面色一變，吶吶道：「什麼，江兄死……死了？」

　　吳大楚哼了一聲，道：「這也不足為奇，在你老人家手下，死個把人又算得了什麼？不過我們是生死結拜兄弟，卻是不能置之度外！所以……」

　　說到這裏，吳大楚發出了一陣笑聲，面色十分猙獰，他緊了一下手中刀，冷然道：「我兄弟雖然明知武功不濟，卻也不得不現這個醜！」

　　人面狒馬亮森森一笑道：「雷老前輩不如把我們兄弟一齊解決了好。」

　　二人說話時，採左右姿態，把雷昆夾在當中，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雲中客雷昆見狀森森笑道：「這話確實令人好笑了，想當年賢昆仲明明是全師而退，如今卻誣指江兄是雷某所殺，這件事我不能承認！」

　　人面狒哈哈一笑道：「雷老頭，今日我兄弟來此，並非是要你承認這伴事，而是要替我那二拜兄向你索命來的！」

　　他一晃手中鴛鴦鉞，目視吳大楚道：「三哥，我們還等什麼？」

　　雲中客雷昆陡然身子一晃，快似疾風般已撲到了馬亮跟前，狂笑道：「小兄弟，你要跟老頭子動手，大概還差點吧！」

　　說話之間，他已用「摩雲雙手」快似電光地已然抓住了馬亮鴛鴦鉞把柄，馬亮沒想到這老頭竟然會先下手力強，想閃避都來不及。

　　雷昆右手順著鴛鴦鉞桿向外一遞，口中叱道：「小兄弟，你放手吧！」

　　馬亮若是強撐不放，在雷昆這種掌力之下，他這隻右手就別想再要了。

　　二人動作，看過去是極快了，絕不容第三者插手其間，一時間，雲中客長鬚飄飄，面現微笑，手中卻已多了一柄寒光刺目的鴛鴦鉞。

　　另一面的人面狒馬亮這時看過去，簡直是羞愧難當，一時臉色已變成了豬肝顏色，他幾乎都沒看清楚，雲中客雷昆是怎麼從自己手中把兵刃奪出去的，當著拜兄吳大楚的面，可是實在有些下不了台。

　　當時他一聲怒叱，就要撲過去與雷昆拼命，雷昆雙目一瞪道：「且慢！」

　　馬亮倒真被他這一聲喝叱給嚇住了，頓時退後了一步，呆立不語。

　　雲中客雷昆微微一笑道：「馬亮，方才你已經看見了憑你那兩手要想與我為敵，只怕還差點事！」

　　他眸子又向著一邊的吳大楚掃了一掃，冷笑一聲道：「吳老弟，你那一身武功，固然是高明，可是當年老頭也已領教過了，我們彼此心裏有數……」

　　雷昆低笑了一聲，才又接下去道：「雷某想，就憑賢昆仲二人，就能要了我老頭子這條命去？」

　　二人俱都神色一變，彼此對看了一眼。

　　雲中客雷昆這時左手緩緩探出，拉動頸上的披風領帶，把一領玄黑色的披風脫了下來！

　　這麼冷的大寒天，這老頭兒不過只穿著一套寬腿大袖的馬蹄褂，看過去絲毫也不覺得寒冷、畏縮。

　　接著他邁了幾步，身子側轉過，目光聚集在正前一排翠竹之上，哈哈一笑，朗聲道：「藍老大，光棍眼裏可是揉不進砂子，既承大駕來到我這摘星崖，藏藏躲躲豈不是有失體面！」

　　他話聲方落，竹叢中果然發出了一陣笑聲。

　　緊接著那一排數千棵竹子，一齊簌簌地搖動了起來，其上雪落了一地，一個人用沙啞的嗓音，高聲道：「姓雷的，真有你的！」

　　一根竹子忽地彎過來，驀地向外一彈，嗖一聲，人影像彈丸般地射了出去，快同電閃星馳，卻又是異常的輕飄地落了下來，正正地落在了雷昆身前丈許左右。

　　這人驀地現身，暗中窺視的柳鶴和任寶玲都禁不住吃了一驚，因為要不是師父一語道破，自己二人尚還不知道附近還藏有一人。

　　他二人一打量這個人，心中更不禁嚇了一跳，若非他們很注意地看，真以為對方是落了滿頭的雪，原來整個的頭髮全都白了，非但是白賽雪，而且全都披散下來，與肩一般平齊，看過去真還以為他是個女的，可是他臉上卻生著一圈綹腮鬍子，也是白白的，看過去令人吃驚，簡直像個人猿。

　　這人身材極高，立在當地，比雷昆整整地高出一個頭去，他也是同先前二人一樣，穿著一襲雪白的長衣，其長度幾乎拖在了地面。

　　雲中客雷昆面對著這個人，顯然已不似先前之鎮定，他臉上帶出一個勉強的微笑，雙手抱了一下拳道：「想不到發誓不下雪山一步的猿公公也來了，真正是太失禮了！」

　　白髮白鬚的老人呵呵一笑，他開嘴笑的時候，可以看出來滿嘴的牙都掉光了。

　　這老頭兒十分托大地拱了一下手道：「雷昆，你意思是說我老頭子一輩子不能下雪山嗎？」

　　雷昆冷冷一笑道：「豈敢，不過當年在下好像曾聽說老哥你巴山之敗後，曾經向武林說過畢生不下雪山之話，也許是在下聽錯了！」

　　猿公呵呵一笑，連忙點頭道：「不錯，不錯，是有這件事，老夫在三十年前，確曾發下這種豪語，可是如今老了！」

　　他仰天又乾笑了幾聲，接下去道：「人一老，有時也就有些以老賣老，三十年我老人家在雪山上也實在熬夠了，也該下來溜溜腿了！」

　　他用手一指馬亮和吳大楚，眼睛瞇成了一道縫，老氣橫秋地道：「再說這群猴崽子整天價地鬧事，我老頭子哪能省下這顆心呀！」

　　說到此，又怪笑了幾聲。

　　他的笑聲，劃破了沉穆的空氣，震得每個人耳朵發麻，而且也都能意會到這猿公隱隱包含在笑聲內的殺機敵意。

　　雲中客雷昆見猿公一現身之後，他臉上已消失了先前的那種銳氣，猿公說完話後，雷昆勉強地笑道：「猿老哥，聽你老的口氣，莫非在下有什麼冒犯不成？」

　　猿公偏著頭聽完後，想了想，才點頭道：「冒犯倒也沒有，不過俗語說得好，打狗還得看看主人呢，雷昆，小徒兒就是作了天大的壞事，有我這個師父活著，我還不希望別人動手來管他，你雷昆順手打了他，也還罷了，卻是萬萬不該就此取了他的性命，嘿嘿……我老頭子要是再裝聾作啞，那可就不像話了！」

　　雷昆哈哈笑道：「閣下何以見得令徒江兄是喪命在雷某之手？」

　　猿公嘴裏還在嚼著一枚冰果，這時向他碎了一口，漫不經心地道：「江老二死了以後，老夫曾經檢查過他身上的傷痕，他是被人以金剛指點傷心脈，因此喪命的！」

　　雷昆冷笑道：「天下擅施金剛指的又豈只有雷某一人？」

　　猿公嘿嘿一笑，啞聲道：「不錯，可是卻也不太多，也不過六七人而已，可是江老二他有我老頭子親自傳授的混元外功，能夠以一指之力，打破他身外真力的，卻只有一門獨特的功力。」

　　雷昆面色一變，吶吶道：「什麼……功力？」

　　「三指神燈！」

　　「三指神燈？」

　　「不錯，這門功夫，普天之下會的人不過三人，足下就是其中之一。」

　　雷昆乾笑一聲道：「其他二人又是誰，他們就沒有嫌疑了不成？」

　　猿公雙瞳內兇芒暴射，他鼻中哼了一聲道：「也罷，我說出來也好叫你心服口眼。雷昆！老夫來此之前先已去拜訪過其他二人，那二人一名火指魏炳方，一名南指尚和陽，他二人都與此事毫無瓜葛，自然只有你一人了！」

　　雷昆被逼問到此地步，顯然已無言以對，他不禁有些苦惱，冷冷一笑道：「此事就算是我幹的，也是令徒咎由自取，怎能怪得我來？」

　　猿公哈哈一笑道：「你既然承認了就好辦。」

　　雷昆倏地後退一步，強壓忿怒道：「猿公，此事在下實在不欲擴大，再說當年事，也實在是你那徒弟不對，在下雖下手過分，也是基於一時之義！」

　　他睜大了一雙眼，看著眼前的白髮老人，喟然長嘆了一聲，搖搖頭道：「我是事後才知道，雪山四魔原來是你的門下，心中也是後悔得很！」

　　猿公獰笑一聲道：「他死了，也算他罪有應得，死在你的手中說出去也不丟人，不過我這做師父的可也不能裝聾作啞！」

　　說到此，他後退了幾步，冷笑道：「方才馬老四自不量力，丟了大人，我這師父也跟著丟人，我看吳老四也用不著再現眼了，這樣吧！」他舉了一下雙手，肥大的袖管滑落而下，露出一雙白瘦的枯臂，和一雙棋盤大手。

　　猿公一雙眸子這時卻睜大了許多，狂笑一聲接下去道：「我們就在此速戰速決，以二十招定輸贏，如果二十招之內，雙方不分輸贏，我老人家轉頭就走，否則的話，你我雙方也就認了命，如何？」

　　雷昆在他說話時，早已暗提真力。

　　他知道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倒也不亢不卑，雙手一抱，冷冷道：「一言為定。請！」

　　猿公右足向前一滑，猛地定住了身子，高聲喚道：「大的！」

　　金羅漢高叫了聲：「有！」

　　猿公冷冷一笑，道：「高聲報招，不得有錯。」

　　吳大楚又答應了一聲：「是！」

　　猿公嘻嘻一笑，向雷昆道：「雷老兄，請你也派一名弟子如何？」

　　雷昆冷冷笑道：「不必了，何苦擾他們清睡？」

　　猿公哈哈一笑，道：「那倒未必！」

　　他猛然轉過身來，眼光看著洞門外，朗笑道：「門外的小朋友，請出來如何？」

　　雷昆怔了一下，面上一紅道：「什麼人？」

　　柳鶴看了一眼寶玲，低聲道：「他發現我們了，你先出去，我自有道理。」

　　任寶玲只得點點頭，無可奈何地現身而出。

　　她一連兩個縱身，撲到了師父身前，垂首道：「請師父原諒弟子失禮！」

　　雷昆冷冷地笑道：「原來是你，你來得正好，先見過這位謝老前輩，謝長空！」

　　任寶玲轉身面向猿公行了一禮，退立一邊。

　　猿公打量著任寶玲，點點頭道：「姑娘，老夫與令師此刻以二十招分輸贏，就請姑娘在一邊與小徒督戰報招，可懂得？」

　　任寶玲看了師父一眼，再看猿公，抱拳道：「遵命！」

　　她身子一擰，飄落在一塊假山石上，吳大楚這時翻身，落在另一塊石上，二人遙相對望，只空出了當中的場面以供二人動手。

　　猿公謝長空雙手一撩，把長可沒地的白衣纏在腰際，目注著正面的雷昆，啞笑一聲道：「二十招內生死不計，只是手底下千萬不要留情！」

　　雷昆答了一聲，道：「遵命！」

　　他忽然向前一邁步，右手二指向著猿公謝長空肩上按下來。

　　謝長空紋絲不動，目光注定在對方二指之上。

　　雷昆才遞出了一半，卻化指為掌，一掌向猿公胸上疾拍而下。

　　謝長空一聲怪笑，棋盤大手輕率地迎上去，「叭」一聲，二人合擊了一掌，旁側的吳大楚和任寶玲同時開口道：「第一招！」

　　兩個老人，一擊之後，快同電閃般地又分了開來。

　　他二人俱是同樣的姿式，各自向對方身後一襲，相互交換了一個位置，快速的手法，即刻展了開來，瞬息之間，已交換了六七招！

　　雪地裏，二老起伏進退，快若游龍。

　　忽然，二人之中猿公一聲厲叱，身子迅速地飄開一旁，雷昆交接著雙掌，跟蹤而上。

　　猿公謝長空上胸向前一伏，陡地一個倒轉，棋盤大手雙雙向雷昆面上抓去。

　　這一式施展得快到極點，雷昆和對方咫尺距離，要想逃過這一招，實在是難比登天，謝長空這一手功夫名叫「倒托金盤」，五指箕開，分奪對方五官，是一招極厲害的殺手。

　　尤其厲害的，他五指尚還未到，而指尖上所發出來的凌厲指力，已使得雷昆有所感觸。

　　他心中一慌，暗自道了聲：「險哉！」

　　猛可裏，斜刺間，「哧」的一股勁風，三片竹葉作「品」字形，直向猿公謝長空面門打到。

　　千鈞一髮之間，常常是生死的抉擇。

　　猿公穩操勝算的一招得意手法，想不到成功在望，卻會生此意外枝葉，無可奈何之下，自是先顧眼前要緊。

　　他猛提一口罡氣，「噗」吹了出去，當空三片竹葉，雖是其快如箭，可是吃猿公內力一次，卻由不住一齊轉過身來，向斜上方飛出去。

　　雖只是這麼暫短的一瞬之間，現場的情形卻有了極大的轉變，雲中客雷昆已然轉危為安，身子微晃，已閃至一邊。

　　一旁的「人面狒」馬亮怒叱了一聲：「什麼人？」

　　他身子陡然騰撲而起，直向竹葉來處縱去，可是他身子撲到了竹叢前，卻是空無一人。

　　這時場內的二老，也都一齊住手。

　　猿公呵呵一陣怪笑，目射精光，望著兩旁男女弟子，道：「多少招了？」

　　吳大楚道：「十九招！」

　　任寶玲道：「二十招。」

　　猿公嘿嘿一笑，看著任寶玲點頭道：「不錯，是二十招。」

　　他又望著吳大楚，森森地一笑道：「大楚，是你代師父不服氣，少算一招可是？」

　　吳大楚一時瞠目結舌，作聲不得。

　　猿公冷冷地道：「勝負輸贏是另一回事，作人最重要是誠實，你要記住！」

　　猿公謝長空這才轉對一旁竹林內冷冷笑道：「是哪位朋友這麼照顧我老頭子，請出來一見如何？」

　　話聲一落，卻聽得背後洞門邊有人高叱道：「遵命！」

　　眾人全是一驚，一齊轉過身來，因為以猿公謝長空之警覺，竟然判錯了來人的方向，來人顯然非易與之流，是可以見知。

　　大家的眼光集聚來人時，所出現的，不過是一個年方二十五六的青衣少年－－柳鶴。

　　雲中客雷昆面色一沉，道：「是你？」

　　任寶玲也驚喜地叫了一聲：「柳師哥！」

　　柳鶴一直走到了雷昆身邊，垂下頭來道：「師父，請原諒弟子的莽撞多事！」

　　雷昆這一霎，對於這個弟子真是不勝感愧，他嘆息了一聲，酸楚地道：「好孩子……你救了師父，只怕害了你自己。」

　　柳鶴劍眉一挑，道：「師父放心，弟子受師所誨，就是為你老人家捐棄了這條生命也無以為憾。」

　　「好！」

　　一旁的猿公謝長空狂笑一聲道：「倒看不出雷老頭你竟然有這麼一個好徒弟！」

　　他一雙眸子，看著柳鶴，口中吶吶道：「少年，你叫什麼名字？」

　　柳鶴抱拳昂然道：「柳鶴！」

　　謝長空點點頭道：「柳鶴，你莫非不知道老夫生平最忌恨的就是別人插手多事，更恨暗箭傷人的小人，你師父說得不錯，你雖暫時救了令師一命，只怕你自己卻無法開脫了！」

　　柳鶴冷冷道：「弟子未曾把生死二字放在心上！」

　　謝長空一聲怪笑道：「好！」

　　他看著柳鶴森森笑道：「就憑你這幾句話，老夫破格對你留些情面，老夫生平對後輩弟子動手概以十招為限，減少一半，以五招為限，少年，五招之內，你如能逃得活命，老夫掉頭就走，否則你也就認了命吧。」

　　柳鶴雙手抱拳道：「弟子遵命！」

　　一旁的雷昆長嘆一聲道：「猿公，你不必嫁禍與他，老夫再奉陪你二十招就是！」

　　謝長空獰笑一聲道：「雷老兒，你休作息事寧人之想，你我之事，此番不是一個了結！」

　　雷昆道：「什麼了結？」

　　謝長空眸子在柳鶴身上一轉，又回到雷昆身上，道：「當年你手下無情殺了我的徒兒，才種下了今日禍端，今日正好以你的弟子來化解此一段冤怨！」

　　雷昆怒道：「豈有此理！」

　　謝長空哈哈笑道：「這是你弟子咎由自取，又怪得誰來？老夫方才已說，五招之內與令徒一分生死，你有什麼意見？」

　　雷昆搖頭，柳鶴卻挺身而上道：「遵命！」

　　雷昆見他自甘送死，不由大是痛心，只是話已出口，武林中人一諾千金，他雖是身為師尊，卻也不能示弱改口，當時呆了一呆，嘆了一聲。

　　謝長空一聲狂笑道：「好，那麼，就煩令師妹在旁報招就是！」

　　雷昆抽個冷子，對柳鶴施了個眼色，柳鶴遂趨前道：「師父有什麼指示？」

　　雷昆目注謝長空道：「閣下可容許我在你們動手之前，與小徒說幾句話？」

　　猿公謝長空嘿嘿笑道：「自然可以！」

　　他足下微彈，縱身一邊，他的兩個弟子也都跟了過去，有意迴避。

　　雷昆望著柳鶴，道：「難得你有此忠義，此番一劫，如是僥倖得過，為師當破例待你。」

　　柳鶴道：「師父對弟子恩重如山，何出此語！」

　　雷昆嘆了聲道：「鶴兒，你可有什麼話要交咐為師麼？」

　　柳鶴搖搖頭，忽然一眼看見雙瞳含淚的師妹任寶玲，正自深情款款地注定著自己。

　　他內心不由得霍然大動了一下，心忖道：「罷了，我只憑一時之義，為師逆命，卻未曾顧慮到她的未來……」

　　想到此，不由得多看了寶玲幾眼。

　　雷昆心中一動道：「小玲子有什麼事麼？」

　　任寶玲搖頭落淚道：「我沒有……」

　　說時低頭而泣，雷昆不禁微微一愕，再看柳鶴心存不安，柳鶴面上微微一紅。

　　他吶吶道：「弟子有一要求，不知師父可答應？」

　　雷昆點頭道：「但說無妨！」

　　柳鶴吞吐道：「弟子與小師妹自幼命苦，如果此番性命僥倖不死，但乞師父為我二人成全好事，不知你老人家可否答應？」

　　雷昆一呆。

　　他眼睛向任寶玲看過去，寶玲羞得兩腮緋紅，頭低得更低了，雷昆再看柳鶴，柳鶴正直坦然的目光，湛然有神，雷昆心中一動，略作思索，慨然一嘆道：「果真如此，為師就成全你二人的好事。」

　　他輕輕在柳鶴肩上一拍，似有話要說，卻又臨時止住，點點頭道：「去吧！」

　　柳鶴以為師父必會臨陣指導自己幾手對付猿公的招法，卻未曾料到竟會沒有，可是這時他的心早已為師父所允的婚事而大為鼓舞，一時喜形於面，深深一躬道：「謝師父恩意成全！」

　　倉促間，似見垂首的任寶玲面上也帶出了喜悅的神色，柳鶴這時什麼也都不放在心上了。

　　他轉身大步向前走了幾步，站定腳步，陡然抽出了長劍，目光直向對面的猿公謝長空看去。

　　謝長空見狀呵呵一笑道：「怎麼樣，商量好了麼？」

　　柳鶴道：「老前輩請快賜招，閒話少說。」

　　謝長空慢慢走到了他面前，點點頭道：「很好！」

　　他轉過身來，望著吳大楚道：「大楚，你的那口刀借為師一用！」

　　吳大楚答應了一聲：「是！」

　　他上前幾步，雙手捧上了刀，謝長空接過了刀，目光望著柳鶴道：「小伙子，兵刃無眼，你要小心了！」

　　柳鶴冷笑道：「這是自然！」

　　這時任寶玲自動地站到一邊，她嚅嚅道：「師哥，你要小心！」

　　柳鶴點點頭道：「我知道！」

　　謝長空朗聲道：「小伙子，休小看了老夫手上這口刀，你如能逃開我五招，我老頭子就真服了你！」

　　他一晃刀身，刀上金鈴「嘩楞楞」地響了一聲，這白髮老兒，把一口金刀，向懷內一抱，身形站立，大有氣吞山河之勢。

　　柳鶴雙手抱劍，圍著謝長空轉了半個圈子。

　　在他意念之中，自然不是猿公的對手，可是若說連對方五招也躲不過，卻也未免令人難以置信。

　　他緩緩地轉了半個圈子，出乎意料的，再看謝長空，竟是抱元守一，似乎毫無破綻。

　　柳鶴逼得真力於劍身之上，驀地一聲大吼，一劍直劈了下去，劍身白光一閃，直劈謝長空面門。

　　謝長空身子一矮，屈身現刀。

　　金光一閃，「嗆啷」一聲大響。

　　任寶玲高喧道：「第一招。」

　　她的話方自出口，只聽呼的一響，一股勁風直向柳鶴頭頂上撞了過去，柳鶴一個蹌踉，前胸長衣上，已吃謝長空金刀掃過，劃開了尺許長的一道大口子，真正是險到了極點。

　　任寶玲高叫道：「第二招！」

　　她雙目圓睜，幾乎嚇得呆了，柳鶴面上一白，驚出了一身冷汗，銀牙一咬，施出「百絞劍」中的一招「怒劍狂花」。

　　劍身顫抖著遞出去，顫動著的劍光，映襯著他額角上的汗珠。

　　忽然雙方身形同時向當中一欺，展開了最後的三招。

　　刀光人影之中，兵刃一陣亂響，任寶玲忽然大聲道：「五招已到。」

　　雙方都由不住向前欺近幾步，大家都沒有看出來場內是怎麼回事，到底誰負傷了。

　　這其中，明眼如雷昆者，卻由不住嘆息了一聲道：「不好！」

　　他身子猛地向前一竄，伸手攔住了柳鶴的身子，猿公居然後退，一身狂笑道：「承讓，承讓。」

　　任寶玲這時才知不好，她原來興奮的臉，一剎那變得雪白，就只見柳鶴單手摸著右胸脅之間，雙目怒凸，開口喘道：「我……」

　　一口鮮血狂噴而出，倏地仰身就倒。

　　雷昆不及和猿公理論，趕忙伸手扶住了柳鶴，左手就勢在柳鶴胸背各拍了一掌，柳鶴雙目一翻，頓時就不動了。

　　任寶玲目睹至此，由不住「哇」一聲大哭了起來，雷昆看了她一眼，恨恨地道：「小玲子，你快扶你師哥進去，注意要多睡，不可叫他轉身。快！快！」

　　任寶玲答應了一聲，連忙抱扶著柳鶴進去。

　　雷昆站起身來，怒視著猿公謝長空道：「閣下武功高強，佩服不盡，今日事後，改天雷某當親至雪山拜訪，你可以去了！」

　　猿公狂笑一聲道：「雷老頭，此事依老夫之意，可以休矣！你如果真不服，老夫隨時在雪山候你，只是依老夫之見，你還是不去的好！」

　　他眸子向兩個徒弟一掃道：「我們走吧！」

　　舉手向雷昆道了聲：「再見！」

　　師徒三人各自展開身法，白衣飄動，俱都竄身踏於樹梢之上，瞬息無蹤。

　　他們三人走遠之後，雷昆望著旭日東昇的當空，嘆息了一聲，這時雷三多由一邊花架下走過來，道：「爸爸，他們走了沒有？」

　　雷昆望著這個兒子，冷冷一笑道：「你什麼時候來的？」

　　霄三多吶吶道：「剛……剛來……」

　　雷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柳師哥生死交關，你還不去他身邊照顧一下？」

　　雷三多哼了一聲道：「這是他自不量力，罪有應得！」

　　雷昆驀地一呆，這一剎那他才發覺到自己這個兒子的心胸肚量，以及他的為人，當時怒道：「若不是你柳師哥，為父這條命，此刻焉能存在？你這孽子，真氣死我了，還不與我滾開！」

　　雷三多不高興地道：「哪一個要他多事，我也一樣能救爸爸！」

　　雷昆嘿嘿一笑道：「你呀……算了吧！」

　　雷三多怒聲道：「他是故意在小師妹面前討好，誰還不知道他的用心！」

　　雷昆心中一動，也有點這種感覺，他冷笑了一聲，轉身向室內進去，雷三多在他身後跟隨著。

　　父子二人進了堂屋，就見柳鶴牙關緊咬，面無人色地躺在床上，任寶玲正在一邊伏在桌子上哭。

　　二人進來之後，寶玲趕忙止住了哭聲，她站起來看著雷昆道：「師父，你老人家要救他一救。」

　　雷昆點點頭道：「這個自然，你也不要哭了。」

　　寶玲點點頭，眼光一瞟，正看見雷三多滿含邪惡的臉，她心裏一動，就低頭不再多說。

　　雷昆這時走到了柳鶴身邊，只見柳鶴右脅間鮮血汩汩，整個半邊身子全都染紅了，他伸手在他脈搏上量了量，嘆了一聲。

　　任寶玲道：「師父……還有救沒有？」

　　雷昆轉身對雷三多道：「我房內還收藏有半瓶鹿角鱔血膏，你快去拿來。」

　　雷三多答應一聲，眼睛在柳鶴身上一轉，才轉身而去，任寶玲心中一動，忙跟過去道：「我陪師哥去！」

　　她說著，快步已跟了過去，雷三多呆了一呆，向外走出，二人一直行出了室前的廊道，來到院中，雷三多冷冷笑道：「師妹可真關心！」

　　任寶玲臉上一紅，反唇譏道：「誰像你，躲在石頭後面，連出都不敢出來！」

　　雷三多嘿嘿一笑，道：「我看柳鶴八成是活不成了，他傷中肝肺，就算有我父親的鹿角鱔血膏，只怕也難救他活命！」

　　任寶玲悲憤地道：「你放心，他不會死！」

　　雷三多冷笑道：「那可難說。」

　　任寶玲也冷笑道：「他死我就陪他一塊死！」

　　說完氣悻悻地掀簾入室，雷三多聞言一呆，冷森森地一笑，隨後進入，寶玲在高架上一眼就看見了那半瓶藥膏，忙取在手中，看了看標籤，轉身就走。

　　雷三多叫了兩聲，她也沒理，逕自向前堂去了。

　　雷昆把鹿角鱔血膏一半為柳鶴吞服，一半為他敷傷，用布帶緊緊地包紮，忙了半個時辰，才罷手。

　　柳鶴仍然是牙關緊咬，面如金紙，看過去絲毫也沒有醒轉的意思。

　　雷昆量了量他的脈，嘆了一聲，安慰道：「這條命總算保住了！」

　　任寶玲柳眉一揚，極感欣喜，雷三多卻是一句話也不說。

　　雷昆看了二人一眼道：「你二人出來，我有話對你們說。」

　　二人忙跟著他走出屋外，雷昆看了二人一眼道：「你柳師哥只怕有數月療養，才能下床。」

　　任寶玲低頭道：「弟子願意照顧他。」

　　雷昆看了她一眼，久久才道：「你有這番心自然是好，只是你到底是個大姑娘，有些事總不方便！」

　　他眼睛轉向雷三多，冷笑道：「從今天起，你就移居到你柳師哥住處，暫時服侍他一個時期，等你藍師哥回來，再叫他換你的班。」

　　雷三多點點頭道：「好吧。」

　　任寶玲忙道：「師父，還是我來吧……」

　　雷昆道：「你麼……」嘆了一聲，目光注定著寶玲道：「柳鶴即使保住了活命，此生也將落成殘廢，孩子，你的事，還是再好好地想想吧！」

　　任寶玲珠淚簌簌而下，她連連搖頭道：「不……不……我早就想過了……師父……我只求求你能讓我服侍他。」

　　雷三多接口道：「我去照顧不是一樣嗎！」

　　任寶玲還是哭之不已，雷昆頓了頓，道：「好吧，你去吧！」

　　寶玲立時破啼為笑道：「謝謝師父。」說完轉身就向房內跑去！

　　雷三多只是看著她的背影發呆，雷昆看了兒子一眼道：「你還想娶她為妻麼？」

　　雷三多悵然點點頭，雷昆冷笑道：「有謂攻城為下，攻心為上，你要想得到她的芳心，看來只有改變態度，多在柳鶴身上用心才是！」

　　雷三多一怔道：「你是要我……」

　　雷昆看了屋內一眼，聲音放低道：「你雖其貌不揚，可是卻比一個殘廢價高了，只要你多用點心，她是不會不答應的。」

　　雷三多低下頭，想了想，道：「那你要我怎麼樣作呢？」

　　雷昆嘆了聲道：「蠢材……還要你父親教你麼？」說罷又嘆了一聲，揚長而去。

　　他走之後，雷三多又發了半天呆，心中暗想道：「對了，我不能再和她發脾氣，老是嘔她，從現在起，我要對她好，尤其對柳鶴更要好……」

　　他心裏不禁又想：「那柳鶴是一個極好強的人，他如得知自己將要落成殘廢，必不會強討寶玲為妻，我如對他好些，豈不是可趁機而入？」

　　這麼想，越覺有理。

　　自此以後，這雷三多當真是表面上改了態度，一心討好寶玲，對於傷榻上的柳鶴更是噓寒問暖，關心不已。

　　柳鶴在任寶玲和雷三多的細心照顧之下，果然大有起色，不過只限於說話和飲食而已，到今天為止，他甚至於連床還不能下，一日三餐，都要靠任寶玲在床上餵，至於便溺，都是由雷三多持盆伺候。

　　果然雷三多的這種深心，打動了柳鶴，對於雷三多這個人，柳鶴真是感激得五體投地，而雷三多也真能做到鍥而不捨，這一點，就連任寶玲也暗自奇怪不已，自然而然也就不再那麼厭惡他，如此一來，雷三多更不由暗暗自喜。

　　誰又能料到，在這麼和睦的氣氛中，將醞釀著一場極大的風暴，這場風暴的結果，將使得這三個人，終生陷入痛苦的深淵！

第十四章　佛話前塵

　　雷三多、任寶玲和柳鶴三人的發展，沒出天下至情人「愛」的規範，當然，其中變化是因人而異。

　　在雷三多虛情假意，將柳鶴照料關懷倍至的時候，任寶玲對他已漸漸消失了防範之心，進而有些感激之意。

　　雷三多矯作又勝人一等，不論人前人後，總以柳鶴早日復原為首要，柳鶴固是心感無已，雷昆竟也認為不肖之子果已自此盡改惡行。

　　日子久了，雷三多已有不少時間，在任寶玲必須離開柳鶴時，他單獨地和柳鶴相處，習慣成自然，誰也不再防範雷三多了。

　　這天，柳鶴傷勢已復，但仍難下床。

　　那猿公謝長空，本可在當時較搏中，一刀殺死柳鶴，但此老下刀之時，突動仁心，念及柳鶴出手救師，不愧男兒，所以留了三分人情，就這樣，柳鶴也非數月將養不能挪步，年餘苦練始能復原。

　　現在，柳鶴外傷雖癒，氣力難濟，因之仍難挪動。

　　恰好這天任寶玲本身有了不適，那是個在她認為十分嚴重的毛病，已過月事久久，而紅潮斷無消息。

　　她膽寒、心虛、頭疼、體軟，臥睡床上。

　　雷三多在柳鶴面前買好，去請任寶玲，發現任寶玲果難起床時，心中暗喜，安慰了任寶玲幾句，仍去陪伴柳鶴。

　　柳鶴已能坐起，於是師兄弟面對面談心。

　　雷三多已在乃父嚴諭之下，知道了柳鶴代父出戰前所請之事，所以他心有成竹地將話題慢慢轉向任寶玲。

　　提起任寶玲，雷三多演出了一場精采好戲。

　　他頭一低，長嘆出聲，道：「師兄，有件事情，爹不叫我告訴你，可是我卻覺得不能瞞你，不過你要答應我不去問我爹，我才能說！」

　　柳鶴當然答應，並問所以。

　　雷三多道：「猿公那一刀，忒煞陰險狠毒……」

　　柳鶴苦笑一聲，接口道：「師弟，我的感觸卻恰恰相反，此老很夠仁厚！」

　　雷三多哦了一聲道：「何以見得？」

　　柳鶴手指傷處，道：「他那一刀，本來可以要我的命……」

　　雷三多笑了，道：「對，爹也是這樣說，所以爹才又說，猿公太毒狠！」

　　柳鶴一愣道：「師弟，這話是師父說的？」

　　雷三多嗯了一聲道：「當然嘍，否則我怎會看出來他的狠毒！」

　　柳鶴沉思剎那，皺著眉頭道：「師弟，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雷三多看了柳鶴一眼，搖頭嘆息一聲道：「我不能說，除非……」

　　柳鶴接口道：「我答應你，誰也不問，也不說！」

　　雷三多頭一低，又吁嘆一聲才道：「那老兒的一刀，斷送了師兄一生幸福！」

　　柳鶴聞言，越發不懂了，道：「師弟，雖說現在我仍然無法舉步，不過最多再有幾個月，氣力復原，再經一年苦練……」

　　話沒說完，雷三多已接口道：「我爹指的不是功力技藝，而是……而是……」

　　柳鶴不由焦急地問道：「而是什麼？」

　　雷三多又嘆了口氣，才慢而低沉地說道：「是夫婦人倫的大事！」

　　柳鶴傻了，道：「這……這……這怎麼說？」

　　雷三多道：「師兄有條奇經受了傷，已失能力，它恰是……」

　　柳鶴懂了，急聲問道：「是謝長空有心如此……」

　　雷三多接口道：「以老兒那身功力來說，他該是故意而有心的！」

　　話鋒微微地一頓，看了柳鶴一眼，又道：「我已經多了話，索興全告訴師兄好了，師兄，多則五年，少三載，你就會舊傷再發，苦痛而死！」

　　柳鶴臉色變了，愣在床上作聲不得。

　　雷三多仍是低著頭，似乎根本不知道柳鶴已浸淫在極端的痛苦中，所以他依舊低沉地說道：「我爹這些日子，終天愁眉不展，就為了這件事，爹說，他已負你良多，但更虧負任師妹……」

　　一句「任師妹」，使柳鶴如遭雷殛，心頭猛震！

　　柳鶴是仁人，是君子，更是情種！

　　於是他下了決心，對一切事，都有了安排！

　　柳鶴悄然出走了，下落不明。

　　這事，發生在他可以活動之後的第五天。

　　他留了兩封信，一封給雷昆，一封交給任寶玲。

　　信上寫得明白，此生除報猿公一刀之仇外，別無它顧者，兒女情，更談不到了，將任寶玲，懇託雷三多照拂。

　　因為字裏行間，一片寡情冷漠，任寶玲沒了主意，海角天涯，哪裏去找柳鶴？她痛不欲生。

　　不過她不能死，有件事情，逼使她要活下去，並且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才行，那就是她已經懷了柳鶴的骨血！

　　就在她已經無法掩飾身孕的時候，答應了雷三多的求婚，成婚那天，恰是柳鶴出走一個半月正。

　　婚後雷三多露出了本來面目，當然，他十分小心地防範洩露昔日陰謀，不過對任寶玲，卻十分愛護。

　　婚後沒出半個月，他發覺了任寶玲的事情，認為是奇恥大辱，聲言若任寶玲不能自斷腹中肉，他就要立下殺手！

　　任寶玲被逼無路可走，在一個陰雨的傍晚，她用酒灌醉了雷三多，帶上足夠的銀兩，騎上一匹馬，逃出雷家。

　　直到次日近午，雷三多方始醒來發覺，立刻備馬要追，被乃父所阻，嚴詢其由，答對間，雷三多一言之失，說出了當日的陰謀安排。

　　雷昆氣昏過去，雷三多卻不顧而去，而到他在江湖中聽到傳言，乃父病逝，才匆匆趕回故鄉。

　　又一年，雷三多找到了任寶玲，那時任寶玲正因愛子突病，抱赴隱居不遠處山中一古剎內求醫。

　　雷三多恰好寄宿古剎之中，因而發現了任寶玲。

　　他當時並沒有出面，他一心認定，任寶玲是和柳鶴在一處，他要找到柳鶴，殺之以洩心頭恨。

　　豈料暗中跟隨任寶玲到了地頭，並沒發現柳鶴的影子，他仍不死心，悄然而返，次夜又去。

　　「無巧不成書」，古剎後山，一處草廬中，竟正是柳鶴獨隱之所，柳鶴現在已非往日，功力技藝又超過了一步。

　　當然，他早已發覺了昔日雷三多的陰謀，但因事過境遷，雖深覺遺憾，但已無可奈何了！

　　若是別人，他還可以尋之復仇，偏偏這人是恩師之子，自己的師弟，如今更是心上人的丈夫，他只有忍此一生。

　　天下事說多巧有時就能多巧，古剎乃一道觀，主持為武林前賢「飛羽真人」，為三清隱修高人！

　　柳鶴結廬山後，早已和飛羽相識，並時請教益。

　　任寶玲攜子求醫的那夜，柳鶴本與飛羽有約，品茗弈棋，後因任寶玲求醫，飛羽始令門下通知柳鶴將約改為次夜。

　　次夜柳鶴赴約，剛剛走近古剎後牆，就看到一條矯健飛影，自山門前騰拔而起，撲向右山環下。

　　柳鶴心頭一動，他深知飛羽為武林奇客，前輩高人，門下弟子，亦個個了得，因之向無江湖人敢妄行窺竊！

　　可是今夜所見黑影，又確不是剎中熟人，不由動了疑心，遂暗隨黑影身後，一心要查個明白。

　　這黑影，不用說正是雷三多，於是他們三個人，冤家路窄，也許是冥冥安排，今夜全碰了頭。

　　今夜，雷三多已存了歹毒心腸。

　　他認定任寶玲和柳鶴，已成家室，昨夜沒見柳鶴，只是不巧，今夜柳鶴若在，正好……

　　他飛縱間，心中熟思著經過一天來的謀策，正想著，人已接近了任寶玲母子隱居的草屋。

　　他念頭一轉，停下步來，自忖道：「且慢，若是今夜仍無柳鶴……」念頭一轉，哼了一聲道：「有了，我就闖進草屋，擒住賤婢，動以酷刑，何愁問不出柳鶴這冤家的下落？對，就是這個主意！」

　　想到這裏，雷三多飛身欺向草屋的後窗。

　　柳鶴和雷三多分別已久，現在黑夜，竟沒看出前行黑影是他師弟，在雷三多欺近草屋後窗時，柳鶴暗自冷哼一聲！

　　不問已知，前行黑影，欺向民家，非奸即盜。

　　柳鶴由黑影飛身輕功方面，看出對方功夫本領不俗，但柳鶴自以為尚足應付，於是也潛身隨上。

　　當柳鶴逼近後窗時，好大膽的雷三多，他已撞破後窗飛身闖進了草屋，和任寶玲面面相對！

　　雷三多因久經江湖，戾氣滿面，較諸當年更加難看！

　　可是任寶玲對這個惡魔般的形影，早已刻劃心版，因此後窗震碎，雷三多飛闖進來，任寶玲驚駭中才待高喊，目光瞥處，已認出了是誰！

　　任寶玲心膽一寒，竟說不出話來！

　　雷三多面對任寶玲，只是嘿嘿的獰笑！

　　適時內室在病中的嬌兒柳英奇，被後窗散碎的巨響震醒，哇哇地哭出聲來，任寶玲轉身往內室就跑！

　　雷三多獰笑一聲，橫臂攔住了任寶玲！

　　任寶玲心念愛子，不由橫了心，怒叫一聲揚掌就打。

　　她如何能是雷三多的對手，何況雷三多謀定而來，一切有備，冷哼一聲上步抓住了任寶玲的手腕。

　　他左手抓住任寶玲手腕，右手卻在任寶玲衣領上猛的一撕，一聲裂帛響動，任寶玲衣衫被一分為二！

　　柳鶴恰好來到後窗，突見這般情景，人也沒有看清，就怒喝一聲「狂徒大膽」，身隨聲到，掌隨人下，擊向雷三多後心。

　　雷三多猛一甩手，將任寶玲推到牆上，隨即身形一轉，飄出五尺，於是三個人都對了面。

　　「啊！是你！」

　　「啊！是你！」

　　「嘿嘿……好得很，果然你也在這裏！」

　　柳鶴明白了，但也知道分辯無用，何況也不能說，心術不正，以卑鄙手段逼使任寶玲非嫁他不可的罪魁，是雷三多！

　　所以柳鶴也不準備解釋和分辯。

　　就算分辨，雷三多也不會信，而不分辯，雷三多更認以為實，雷三多在大喝聲中，撲向了柳鶴！

　　柳鶴也有一肚皮的冤屈，滿胸膛窩囊氣。他雖不想去找雷三多，但雷三多若找到頭上，他卻也不能忍耐！

　　於是就在小小草屋中，展開一場大戰！

　　任寶玲說到這裏，長長地嘆了口氣，手撫摸著多年失散今已成為少年英雄的愛子，又悠悠說下去：

　　「雷三多不是你爹的敵手，但你爹卻仍不忍傷他，最後雷三多知難而退，退時悻悻發狠，說他不會放過我和你爹。

　　「雷三多走後，你爹只看了我一眼，轉身也要走。

　　「我叫住了他，把你交給他撫養，他一言不發，抱著你走了，從此我就再沒有見到他和孩子你。

　　「我也連夜而去，哪知在中途路上，雷三多已在等候，我敵他不過，落荒而逃，恰巧『雷火真人』路過，逐退雷三多救下了我。

　　「所以這多年來，我始終沒離開過『雷火真人』洞府，真人正在坐關，我在真人指點下，功力猛進，也成了這雙禽的主人。

　　「最近無心中救了兩個不該救的人，就是花明和石秀郎，才認識了郭飛鴻，進而也知道了你的下落。」

　　柳英奇聽完了前後經過，只有低頭嘆息。

　　不過母子重逢，是天大喜事，柳英奇早有決定，他稟明慈親，回到楚家，說了這幾天的經過，自此母子相依。

　　楚秋陽也多了個往來的地方，他們走動甚勤而歡樂。

　　郭飛鴻重臨雲海山房，沒人攔阻他。

　　因為他已是「雲海老人」的替身，早浴佛光。

　　他跪伏在「雲海老人」面前，自罰著一時失慎使兩個老魔頭逃走的事，並想再得教益，如何完成使命。

　　可是任他如何祈求，老人竟如已死，神色不動。

　　郭飛鴻一身功力，早已今非昔比，祈禱過後，緩緩抬起頭來，瞥目之下，心頭一凜，目光凝神而注。

　　他此時方才發現了「雲海老人」眉心的紅珠，劍眉一皺，倏忽站起，緩緩伸出右手，搭在老人腕脈之下。

　　一試之下，郭飛鴻心膽突寒，老人竟已自封血脈。移近坐墊，他看出了毛病所在，已試出來該如何辦理。

　　不過他卻有些猶豫難決了。

　　自身功力，是否能將老人眉心所中「白蠟蟲汁」迫出拭淨，實在沒有把握，可是若再不動手，老人勢必就此而死！

　　想過多時下了決心，返身將門緊緊扣合。

　　接著，他在老人對面，跌坐下來，提氣調元進入忘我之境。

　　不知過了多久，他周天運行已畢，自動醒來。

　　他肅穆地向老人合十祝禱，然後開始以掌貼向了老人眉心，他十分沉靜，但更十分謹慎。

　　約有頓飯光景，郭飛鴻始有了感觸，一口真氣提聚丹田，不能急進，更不能退，緩慢地以氣引氣吸住了蟲汁！

　　盞茶時候，郭飛鴻頭上，已現熱氣，額頭汗凝如珠。

　　自第一滴汗珠，從額而頰而耳滾落後，汗珠就結成了串，那熱氣，如蒸籠水沸，若初秋晨霧，沒個休止。

　　郭飛鴻的臉色變了，由先時的安詳，轉為微紅，再轉朱色，又轉淺灰、深灰而漸黃漸枯……

　　他那口真氣，已提不住了，但他有了感應，那白蠟蟲汁，已將由老人眉心傷處吸出，它很近了很近了！

　　近到也許只有數寸，不！也許僅有寸許。

　　可是真氣已難濟，他漸覺昏沉、窒息，若勉強掙扎下去，蟲汁未必能夠吸出，他卻勢將脫力而死！

　　他想放棄，也是實在無能為力了，在這剎那，人天身靈交戰下，良知勝過私慾，仁忍忘懷安危，全力施為！

　　轟的一聲，他知覺頓失……

　　醒來，睜眼，驚咦一聲，如墜幻夢！

　　他，依然端正跌坐老人對面。

　　老人，臉上的油泥、污垢，真怪，早已消失無蹤。

　　再注目，妙呀！

　　老人，不！如今已是寶相莊嚴的佛祖了。

　　那三千蓬結的煩惱絲，就落在身前地上，老人何時成戒？何時落髮？何時……這一切豈非是夢？

　　夢？未必，他記起了老人眉心的紅珠。

　　紅珠已失，卻釘著根狀如小小牙箋的木針！

　　郭飛鴻搖搖頭，記起自己脫力瀕殆的事，於是提聚真氣相試，那時一口真氣提起，人竟倏忽緩緩飄了起來！

　　他大驚失色，哎呀出聲，立刻嘭的一聲又摔坐地上。

　　怪！怪！怪！

　　他一連哦了三個怪字。

　　豈料跌坐正中，寶相莊嚴的老人，卻低沉地開口道：「怪嗎？不，一點也不怪！」

　　老人開了口，郭飛鴻才想起禮數，才待合十，哪知老人已很快地揮手阻止了他，以沉靜的口吻道：「施主，我當不得你的禮數！」

　　郭飛鴻一愣，道：「老佛祖……」

　　老人卻合十接口道：「阿彌陀佛，施主請安靜，聽老衲再說當年。」

　　郭飛鴻傻傻地看著老人道：「不，弟子自蒙指點，總算將花、石二老怪擒住，不料江湖經驗不足，中了宵小的暗算，使……」

　　老人一笑道：「施主，這件事過去了！」

　　郭飛鴻啊了一聲道：「可是老佛祖初意，卻是令弟子……」

　　老人手一揮道：「施主說，老衲也要說，怎能說得清楚，老衲留世已不久，施主遭遇種種，老衲盡知，現在可否先聽老衲幾句？」

　　郭飛鴻頷首道：「是，弟子恭聽。」

　　老人道：「老衲自覺已通吾聖，錯將因果推斷，結果卻大大出乎意外，多說施主未必能懂，還是簡單些說明內情吧。」

　　「老衲發下宏願，不能收下花、石二魔，永不正果，坐關靈山，只待有緣，這就是從前初見施主時的一切。

　　「其實早在十年前，我祖已有謁示，惜老衲雖悟其然，仍未識解其所以然，因致一謬萬里。

　　「自施主與老衲相會去後，老衲魔難突降，石秀郎竟騙得鐵娥，代他潛進山房，暗算了老衲……」

　　郭飛鴻聞言大驚，道：「啊，有這等事！」

　　話說出口，才想起昔日鐵娥種種可疑地方，不由長嘆出聲！

　　豈料老人微微一笑，道：「施主不必憂天，聽老衲話完，鐵娥不知那人就是石秀郎，又因天性剛愎，遂潛進山房，得手而去！

　　「不過老衲早已練成『斷血止脈』的神功，所以三支白蠟蟲汁針，有兩支沒能生效，只眉心一針化去。

　　「但老衲功力已到念動功達的地步，對眉心化去的蟲汁，逼成一個血球，並封死各穴，使其無法串列。

　　「可是蟲汁十分厲害，若再遲數日，就算蟲汁仍難攻破穴脈歸入心房，但封閉的經脈已死，則老衲也就走火坐僵了！」

　　郭飛鴻看了老人一眼，道：「佛祖慈悲，還望能給鐵娥一個恕罪的機會！」

　　老人聞言，哈哈一笑道：「不用不用，她何罪之有？」

　　郭飛鴻眉一擰，老人又一笑道：「鐵娥暗算我走後，我始真入靈境而與佛通，頓悟似此魔劫，為何沒有先兆，原來這正是因果之報！

　　「多說了，事玄難信，總之，如今鐵娥戾氣已化，而老衲，正果在望，未完善功，我佛都已交託給施主你了！」

　　郭飛鴻怔然道：「交給弟子？弟子何德何能……」

　　老人正色道：「可知佛祖渡化九魔事？」

　　郭飛鴻頷首道：「弟子聽說過。」

　　老人嗯了一聲道：「很好，如今，我佛已將大法，軀體分開，老衲現在已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而施主，卻能功降萬魔！」

　　郭飛鴻道：「這怎麼會？怎麼能？」

　　老人一笑道：「老衲百年武功，已注貫施主一身，何不能也？」

　　郭飛鴻駭然道：「這……這是……弟子……」

　　老人接口道：「施主非佛門中人，但卻能光揚普大我佛宏旨，三世前，施主乃老衲師弟，曾為老衲失力脫元而亡！

　　「今世，因因果果總相結解，還我『大自在』，去你『無心縛』，郭施主，時間真的不多了，請聽仔細。

　　「老衲話罷，此身即隱於關內，不再出現，此室，此團，則交施主暫用，再年餘後，又當三年關期，施主要代老衲見見故人！」

　　郭飛鴻詫然道：「故人？是誰？」

　　老人笑道：「屆期，凡有緣者，無不齊至！」

　　郭飛鴻道：「那時弟子該如何應付？」

　　老人雙目射著祥光，道：「很簡單，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郭飛鴻半知不解地問道：「那花明和石秀郎也會來？」

　　老人嗯了一聲道：「他倆是吟這一曲的最後人物，怎會不到！」

　　郭飛鴻仍然不解，道：「這怎會是曲子？什麼曲子？」

　　老人肅穆的說道：「龍歸滄海去，吾人吟此曲！」

　　郭飛鴻道：「這太不實落，太玄虛了！」

　　老人哈哈朗笑出聲道：「好話，好一句『不實落』，好一句『太玄虛』！」

　　老人話罷，掃了郭飛鴻一眼，突然問道：「施主姓什麼？」

　　郭飛鴻真傻了，道：「佛祖您是……」

　　老人接口道：「施主稱我聲『雲老人』，老衲已生受多了！」

　　郭飛鴻應一聲是，道：「雲老，您怎會突然問及弟子姓氏呢？」

　　雲老人不答，竟又問道：「告訴老衲！」

　　郭飛鴻無奈，道：「弟子姓郭。」

　　雲老人一笑道：「怎知姓郭？」

　　郭飛鴻道：「先父姓郭，先祖也姓郭，郭是弟子寒家傳姓！」

　　雲老人頭一搖道：「傳姓的人呢？」

　　郭飛鴻道：「年月久遠，自是皆已亡故。」

　　雲老人頭又一搖道：「多少年才是久遠，又多少年才算短暫？人若是人，生何必死？生若必欲死，死又何必生？」

　　郭飛鴻更像墜入五里霧中，無法答話了！

　　雲老人突又問道：「施主，二加二是幾？」

　　郭飛鴻不由地回答道：「是四！」

　　雲老人搖一搖頭道：「它為什麼是四？」

　　郭飛鴻道：「兩個加上兩個，當然是四個……」

　　雲老人看著郭飛鴻道：「施主應該明白，二是什麼？二是代表兩個嗎？二為什麼就代表兩個，是誰始作俑，把二來代表兩個的？

　　「告訴你施主，是人！人！二這個數字，毫無義意，說它代表三百，也行，說它代表半個，又有何不可！

　　「但它現在僅僅代表二，這並非它本身喜歡的，而是人為的，天下凡人為的事，都能更迭！

　　「所以，人，假如在最早最早的時候，自稱不是人，而是『雲』或『山』或『狗』或『貓』，那現在，叫人是雲、是狗、是貓都行，不過如今卻只叫人！

　　「好了，連人的稱講，都是由人自身來起的，那人的姓氏，又何嘗不然，若能勘破這關，石頭無異是人，人也無異是水，人無生，人無死，人相傳物相延，千年，萬年……」

　　一番話，使郭飛鴻懂了不少，但也糊塗了不少！

　　雲老人在話聲一頓後，又道：「現在你不會全懂，總有一天，當你覺得突然對這世界人間變得陌生了，那時你也就懂得這一切了！

　　「我去了，我去了有你，早早晚晚，你也要去的，你去了還有繼承人，施主，多結些善緣吧！」

　　話罷，郭飛鴻手中多了那支蠟針，尚未想起該問些什麼，一聲輕響，雲海老人的寶座，已飛移向壁中，接著石壁一合，沒了蹤影！

　　龜山山角下那條山道上，今朝令人應接不暇！

　　明朝日出前，時屆「雲海山房」三年一期的「開房」正日！

　　當年，「雲海山房」開房大典，不知吸引過多少武林豪客奇人異士，但真能找到這個地方的人，卻少而又少！

　　如今，不知是秘密已洩，抑或是有人有心為之，「雲海山房」所在地，已是眾人皆知了。

　　不但如此，今年「開房」盛典，還和往日三年一次的大典不同，據說這是「雲海老人」最後一次選擇有緣。

　　還有不同的是，「開房」前半年，海禪大師和靈哥兒，都在隔空恭聆了老人的諭示，要他們一破往例。

　　那最外面的一大間石室，及左右早有的各大小間石屋，合成為了招待各方與會施主的宿處！

　　但卻有個規定，不供伙食。

　　既然不供伙食，自是來人要帶糧登山了，但「老人」有諭，所攜糧食，不能有半點葷腥之物！

　　「雲海老人」的聲威，不慮來人敢不恭敬從命。

　　昔日「開房」，只待有緣，今年例外，誰全能來！

　　因此事傳天下，震驚了武林。

　　「開房」前一天，除左方十間小石屋和右方十間，各早留起了三間外，現在早已都住滿了各方英豪大俠！

　　外面大石室，除正中隔出了條走道外，左是專為招待三清門下，右是各方寺院僧人坐息之所。

　　如今，只說龜山之陰的一片樹林！

　　林中，有座石亭，相傳此為晉時聖僧講道處。

　　亭中，石團一大四小，圍成圓形。

　　現在，正中大石團上，擺著酒餚，面面相對的兩個小石團上，各坐著個模樣衣衫都十分古怪的人！

　　他們不是別人，就是每次見面，誰都想把誰生生宰掉的「花明水石秀」，老怪花明和石秀郎。

　　奇怪的是，今天他們竟像好朋友般，共坐共飲共談！

　　這般怪事，必有天大的原因，讓我們仔細聽聽！

　　花明喝了口酒，開了話匣子，道：「臭石頭，你怎麼說？」

　　石秀郎明知故作不解，道：「什麼事？怎麼說？」

　　花明哼了一聲道：「你不是說，老禿頭、老小子，被你巧用鐵娥，在他眉心中打進一支『白蠟蟲汁針』嗎？現在……」

　　石秀郎接口道：「那錯不了，鐵娥這狗丫頭不敢騙我！」

　　花明嗤笑一聲道：「不敢騙你還騙哪個傻蛋！」

　　石秀郎大怒，罵道：「狗花子，你罵誰？」

　　花明看了石秀郎一眼，道：「少來這一套，咱們誰全不怕誰，吹鬍子瞪眼睛何必！」

　　石秀郎也洩了怒氣，道：「告訴你，鐵娥不敢騙我就是不敢騙我！」

　　花明一笑道：「好，就算那丫頭片子騙了小狗！我說臭石頭，那『白蠟蟲汁針』中人眉心，這人可還能再活動嗎？」

　　石秀郎搖頭道：「休想，除非真是神仙！」

　　花明道：「很好，可是現在老禿賊明天又『開房』了，怎麼說？」

　　石秀郎嘿嘿兩聲道：「我看那是唬事！」

　　花明哼了一聲道：「唬事？你可真會『醉死也不認這壺酒錢』，你也不想想，今年他不但『開房』，還破例普渡有緣，這能唬事嗎？」

　　石秀郎怪眉毛一抖，道：「花子，我問你句話，咱們現在坐的是什麼地方？」

　　花明想都不想道：「龜山之陰呀！」

　　石秀郎道：「不錯，你坐得住？」

　　花明道：「笑話，為什麼我坐不住？」

　　石秀郎一笑道：「忘了，老禿賊就在身旁！」

　　花明一愣，皺起殘眉，搖了搖頭但沒有開口。

　　石秀郎嘿嘿連聲，道：「怎麼樣，沒有當年那種心寒膽怯的警兆了吧？」

　　花明不能不點點頭道：「不錯，好像沒有那回事了！」

　　石秀郎得意地哼了一聲道：「這就是證明，證明老禿賊在唬事，試想我們的功力，豈是虛假所能騙過，當年只要到江邊，就砰然心跳！

　　「今朝，渡舟時，心安神怡，坐下來，一片清明，不急、不躁，毫無所懼，在我們心犀已通之下，足證老禿賊早就完了！」

　　花明想一想，認為也對，道：「有點兒道理。」

　　石秀郎又嘿嘿兩聲道：「有點兒？說了半天，你還是不很相信嘛！」

　　花明有心地一瞥石秀郎道：「你若真那麼自信，會和我化干戈為玉帛，在這裏共飲美酒，談天說地像一對好朋友一樣嗎？」

　　石秀郎語塞，但他在剎那之後，就有了話說！

　　又是兩聲嘿嘿，才開口道：「當然當然，俗話說得好，眼見是實，耳聽不算，所以……噯噯……我約了你，不記舊仇，先對付老禿賊！」

　　花明道：「還是呀，說吧，我們該怎麼辦？」

　　石秀郎似是胸有成竹，道：「花子，我問你，你沒親眼看到老禿賊，可能放心大膽地認定老禿賊是不能動了？已因蟲毒坐僵了？」

　　花明頭一搖道：「不能放心！」

　　石秀郎嗯了一聲道：「所以說，我們就必須親眼看到！」

　　花明不傻，仍作不解，道：「這當然，能親眼看到才可放心。」

　　石秀郎嘿嘿兩聲道：「不錯，可是這就有了問題！」

　　花明瞥了石秀郎一眼，道：「說得好，這是個問題！」

　　石秀郎見花明總是繞大圈子，只好開門見山道：「不過這問題是咱們倆人的，只好咱們兩個人來解決，解決的辦法有兩個，你願意聽聽？」

　　花明雙目一霎，又喝了口酒，道：「聽聽沒有什麼，你說吧！」

　　石秀郎道：「一個辦法是咱們拔兩根草莖，來猜短長，長的勝，短的負，勝的在此地等，負的明天去看個仔細！」

　　花明又吃了塊雞肉，道：「辦法不錯，另一個呢？」

　　石秀郎也喝了口酒，道：「另外一個辦法，是到了明天，咱們倆人一塊兒前去『雲海山房』，四隻眼睛一同看個分明！」

　　花明不假思索道：「這兩個辦法，都不夠好！」

　　石秀郎眉頭一皺道：「那你還有什麼好辦法？」

　　花明嘴巴一噘道：「拔草莖分短長，那是小孩子玩的，一道去看看老禿賊，好是好，就怕『萬一』，萬一老禿賊要是好端端的，那咱們可就變成撲火的燈蛾，真是放著天堂有路不去走，地獄無門偏去投了，不幹！」

　　石秀郎道：「不幹就不幹，不好也算不好，可是你又有什麼好辦法，何不說出來也叫我聽上一聽？」

　　花明嗯嗯幾聲，道：「辦法是有，那要看你！」

　　石秀郎嘿嘿一笑道：「好哇，你花子還是一心想計算我？」

　　花明怒目罵道：「放你媽的狗臭屁，花老子要和你作對，就憑自己也足能叫你死不死活難活的頭痛，何用計算！」

　　石秀郎哼了一聲道：「別吹大氣，多少年啦，誰也沒能動我一根汗毛！」

　　花明心裏有數，故作正色道：「臭石頭，你可是又想先幹一場？」

　　石秀郎想了想，擺手道：「咱們不能像小孩子，剛他媽的喝了和氣酒，轉眼就變成了冤家，說正經的，對付老禿賊要緊！」

　　花明一笑道：「是嘛，就算咱們仍然誰也不服誰，誰全想宰誰，現在也該先對付了頭號敵人，再說別的！」

　　石秀郎嗯了一聲道：「對，說你那辦法吧！」

　　花明道：「辦法簡單，你以前用過了！」

　　石秀郎不傻，哦了一聲道：「找鐵娥？」

　　花明嘖嘖地笑了，道：「對，當初你找上她，賞了老禿賊一支『白蠟蟲汁針』，現在老禿賊竟又能『開房』接見有緣，這是怪事！」

　　「咱們剛才還說過，十有四五，鐵娥這個丫頭騙了你，所以現在應該去找她，叫她當當咱們的眼睛，去仔細看看！」

　　秀郎道：「她看過之後，若仍然騙我們呢？」

　　花明一笑道：「你真是塊點不醒的頑石，上次是你老小子自己混蛋，太信她了，這次先賞她點小玩意兒，還怕她敢搗鬼？」

　　石秀郎噯了一聲道：「對，就這麼辦。」

　　話罷，石秀郎略一沉思，頭一搖又道：「且慢，你花子就沒事作了？」

　　花明正色道：「不瞞你說，對今天老禿賊重又『開房』的事，我早有了準備，也有了小娃兒幫忙，可一看虛實！

　　「咱們就這麼辦，分途行事，在明天午後，仍在這石亭中見面，若所得皆實，我們來個大搖大擺進山房，如何？」

　　石秀郎一拍手道：「好，一言為定！」

　　花明一笑道：「你可知道鐵娥在哪裏？」

　　石秀郎搖頭道：「不知道，不過這不要緊，我坐在山道上等她！」

　　花明頭一搖道：「看來你比從前笨多了，我打聽過，鐵娥包了條船，現在湖心，她不到明天不會登岸的！」

　　石秀郎聞言，站起身來道：「好，我就去找她！」

　　花明哼了一聲道：「湖上舟船千百，你知道哪條船是？」

　　石秀郎傻了，搖搖頭道：「真他媽的，你知道？」

　　花明道：「我若不知道，怎會說她在船上！」

　　石秀郎哼了一聲道：「知道你就該早說。」

　　花明掃了石秀郎一眼，道：「她乘的那條船，船帆是黃顏色的，船是黑色，靠龜山腳下東方找，不會費什麼事就能找到！」

　　石秀郎嗯了一聲道：「我去了，咱們明天正午時候，石亭見！」

　　花明也嗯了一聲道：「正午時候，不見不散！」

　　石秀郎點點頭，轉身大步出了石亭！

　　花明卻又揚聲道：「石老兒，找到鐵娥，下手可要有分寸，別太重！」

　　石秀郎哈哈一笑，道：「狗花子放心好了！」

　　花明又揚聲道：「那丫頭不太容易對付，多小心！」

　　石秀郎已走出十丈，停步回頭道：「在老子身上，一輩子沒有陰溝翻船的事！」

　　說著，石秀郎大袖一甩，走沒了影子！

　　花明仍不放心，飛身石亭之上，看清石秀郎人已到了里餘路外，才嘻嘻笑著，縱身而下！

　　他搖著頭，笑著，狀極得意，自語道：「石老兒啊石老兒，但願明午花老子還能看到你活生生地前來！」

　　站罷，拍手連連，飛跳而去！

　　一艘黑色巨船，停在龜山腳下東北地方。

　　船上，靜悄悄看不到船家漁娘。

　　船分前後兩艙，前艙中，一位黑髮婦人，背外而臥。

　　後艙中，三位嬌女，分坐兩邊，正品茗閒談。

　　使人真想不到．這三位美絕艷絕俊絕的少女，竟是楚青青、鐵娥和唐霜青！

　　三位姑娘，不約而同聚在一處，這事怪！

　　其實說穿了，十分平常。

　　楚青青如今，已是一代怪傑「粉魔」百里香的傳人了！

　　一身功力技藝，已不知有多深多高。

　　別的不說，只看百里香那愛如性命的「紅鼻貂」，現在緊偎在楚青青懷抱中，就能推測出其他！

　　這次是楚青青回家，在百里香和任寶玲安排下，與柳英奇喜結秦晉，鐵娥和唐霜青，前來道賀。

　　當然，唐、鐵二妹，是因為這兩年來，江湖上突然失去了郭飛鴻的消息，今逢「開房」，特來偵訪。

　　恰好趕上楚青青的喜事，自然就順情一賀。

　　現在唐霜青已知道鐵娥對郭飛鴻的感情，相見之後，坦誠與談，於是相互勾通了一切。

　　楚青青雖說今己名花有主，只等婚期，但不能說當年和郭飛鴻的感情就此消失，何況柳英奇也不是個凡俗的人物。

　　於是三位姑娘，義結姊妹，同出同進，要找到郭飛鴻。

　　這條船，是楚家的船，現在成了三位姑娘的坐舟！

　　不過有件事情很怪，三位姑娘放著寬敞明亮的前艙不住，卻擠在這較狹而低的後艙，何也？

　　當然，前艙有人了，是那中年婦人！

　　可惜那婦人背影向外，看不清面目。

　　石秀郎，僱到了一條小舟，吩咐船家，直撲黃帆黑船！

　　石秀郎在相距黑色大船十丈外，吩咐停舟。

　　接著取了兩銀子給舟子道：「你回去吧。」

　　話說完，人已飛拔而起，如四兩棉花般落在大船上面。

　　他認為自己功力超凡入聖，料定船上沒有人發覺。

　　其實他錯了，大錯而特錯！

　　船身是沒有搖動，可是船上人卻都知道上來了人！

　　前船的中年婦人，在石秀郎坐舟一停時，就知道了。

　　後艙三位姑娘，卻是從那「紅鼻貂」，突然全身銀毛一聳，而知道有人悄悄地來到了船上！

　　三位姑娘互望一眼，笑了笑，若無其事！

　　楚青青更是連連撫摸著「紅鼻貂」，使它安靜下來。

　　石秀郎，成了夜郎，自大地推開了前艙門！

　　船門一開，他不由一愣，鼻端立刻嗅到一種奇香！

　　艙內婦人，動也沒動，石秀郎沒進去，順手又關上了艙門。

　　於是他步向後艙，和剛才一樣，大方地推開艙門。

　　如今他笑了，看到了鐵娥！

　　鐵娥星眸一翻，見是石秀郎，哼了一聲道：「石秀郎，你可是要找死？跑到這條船上！」

　　石秀郎嘿嘿一笑，道：「鐵娥，我找你來的！」

　　鐵娥又哼了一聲道：「趁早滾，否則別說你會死得冤！」

　　石秀郎陰笑著說道：「就憑你們三個小丫頭片子，想殺石老子？」

　　楚青青站了起來，寒著一張臉道：「石秀郎，別人怕你，我們姊妹可不怕你，我鐵姊姊有上天好生之德，才警告你快些滾，滾是你的便宜！」

　　石秀郎嘻嘻兩聲道：「如今的小丫頭，一個賽一個的狠了，偏偏石老子不信邪，你們要有辦法宰了我，這倒也不錯！」

　　唐霜青娥眉一挑道：「你聽清楚，我們是因為人在龜山腳下，明朝是『開房』盛典，今天才不想手沾血腥，你別不識好歹！」

　　石秀郎哈哈大笑起來，聲如春雷，震人耳鳴久久！

　　壞了，他聚氣發笑，惹出了麻煩！

　　把前艙沉睡的中年婦人驚醒，那婦人隔著艙板問道：「青兒，什麼人這樣的大膽，吵我午睡？」

　　楚青青還沒有接話，石秀郎已開了腔，道：「是老子，石老子！」

　　中年婦人笑了起來，接著道：「我說是誰有這大的膽子，原來是你這個送死的老兒，昨天花明見機得早，被他溜了，甭說，是他支使你上當來的！」

　　石秀郎一聽，心頭一凜，暗中忖念道：「這事怪呀！莫非狗花子真在算計我，要不以鐵娥的自大，又怎會把前艙讓給個普通婦人住！」

　　想到這裏，才待接話，中年婦人接著說道：「現在你想明白了？可惜已經晚了！」

　　「晚了」二字，還是隔艙送到，但語調一落，石秀郎背後己傳來話聲，道：「咱們也好久沒見了，別堵著艙門，裏面坐吧！」

　　石秀郎倏忽回頭，心寒膽戰，嚇得全身一抖！

　　他不由暗罵一聲：「好個狗花子賊花明，石老子今天若能平安無事，看不把你這狗花子的肝膽生生抓出來才怪！」

　　只顧想，忘了答話，婦人又開了口，道：「怎麼，莫非我百里香還不配招待你？」

　　難怪，難怪鐵娥等三女，將前艙讓出來了！

　　如今，石秀郎雖知上了花明大當，但已退不得了。

　　他一轉念，有了計策，嘻嘻一笑道：「花明這老狗子的話，我本不信，卻沒想到果然沒有騙我，你百里女士的大駕，真在這條船上，那太好了！」

　　說著，他大大方方轉身又道：「這後艙豈是待客之所，女士，可能移向前艙？」

　　百里香笑了道：「石秀郎，你這兩套少和我來，洪澤湖的水太涼，老娘我怕凍壞了你，你還是將就點裏面坐吧！」

　　石秀郎要逃向水中的詭計，不能用了。

　　於是他無可奈何地一笑道：「這是什麼話，我石秀郎就是找女士來的，豈肯逃走！」

　　說道，邁步到了艙中。

　　他那一雙眼，卻盯在了楚青青身上。

　　原因明顯，剛才百里香隔艙發問，叫的是青青，答話的也是青青，石秀郎已年老成了精，立刻明白青青和百里香有很深的關係！

　　他已難逃走，只有抓住個人質來和百里香一談了。

　　哪知他這套玩意兒，到了百里香手中，變成了小孩子的把戲，一看就破，所以百里香嬌笑一聲道：「石秀郎，老娘話可說在前面，勸你老實些，乖乖坐下，老娘或許能保你平平安安地走！

　　「假如你要妄動，尤其是妄想抓住我這個徒兒當作人質的話，我怕你就要很快很快地死了！」

　　石秀郎雖被百里香說中，心中對必須抓住青青一節，仍未罷手，只是表面上否認此事道：「放一百二十個心，我怎會拿小孩子當擋箭牌！」

　　百里香哼了一聲道：「不會最好，其實並非怕你動手，而是怕你手一動，就立刻死去，不信你注意看看我徒兒抱的那隻玩意！」

　　石秀郎曾注意過這隻「紅鼻貂」，他錯認是隻小貓，女孩子愛貓是普通事，抱隻攏在身上更是普通！

　　別看她們見到一隻小老鼠，會狂喊大叫，但對那能捉老鼠的貓，卻從來就沒有覺得害怕過。

　　石秀郎在百里香提及白貓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又注意看了幾眼，一看之下，他變了臉色，人也不由往後一退！

　　百里香咯咯地笑了，轉向石秀郎道：「怎麼樣？你可還想伸手？」

　　石秀郎頭一搖，道：「是隻『紅鼻貂』？」

　　百里香若無其事地從青青手中，接過了「紅鼻貂」，然後笑嘻嘻地向青青等三個女娃兒道：「你們前艙玩去吧，萬一石老怪他不聽話，此地或許有人會橫著死，別嚇了你們哦？」

　　青青抿嘴一笑，和唐、鐵二女離開了後艙。

　　石秀郎坐不住了，就像有針扎著屁股似的！

　　百里香故作未見，對石秀郎又一笑道：「蘇老怪前年在八公山，不信邪，碰了碰我這隻小白乖乖，這不，他就橫著死了，你可要也碰一碰？」

　　說著，緩緩將「紅鼻貂」湊近了石秀郎。

　　石秀郎慌不迭後躲，百里香卻沉聲警告道：「別動，一動就沒有命了！」

　　石秀郎怎敢再動，臉上滴下了黃豆粒大的汗珠子。

　　百里香嬌笑一聲道：「小白乖乖最聽我的話，我沒下令，你要也不想傷它的話，它不會抓你，否則就不一定了！」

　　石秀郎慌忙接話道：「我怎會傷它，百里大姊，你可別下令！」

　　百里香道：「行行，所以你乖乖坐著談談。」

　　石秀郎道：「是是，當聽大姊吩咐。」

　　百里香雙目一霎，道：「不對，你和花明，鬼主意最多，我必須小心點。」

　　石秀郎分辯道：「我保證不動一點鬼主意，一點也不動！」

　　百里香頭一搖道：「我上得當太多了，不敢相信。」

　　石秀郎無奈何地問道：「要怎樣大姊您才能相信呢？」

　　百里香想了想道：「有辦法了，你替我抱著白乖乖！」

　　石秀郎幾乎哭出聲來，道：「大姊，好大姊！這玩笑開不得，開不……」

　　話還沒有說完，百里香已把「紅鼻貂」放在了石秀郎手中！

　　石秀郎嚇得頭皮一炸，臉全變了顏色。

　　說話也成了結巴，道：「大……大姊，這……這要……要命，我……我……」

　　百里香一笑道：「不要命，我沒下令要你的命，它不會要！」

　　話聲一頓，接著又道：「快，快用手輕輕地撫摸它的頭皮，要慢要輕要帶感情，要告訴它你和它好，快！快！」

　　堂堂怪傑石秀郎，立即聽令，撫摸不已。

　　可是他那手，卻哆哆地直抖！

　　百里香笑了，道：「好，咱們該談談了，我所談的，是自己的私事，但要麻煩你幫忙，不知道你可願意？」

　　石秀郎如今，只希望早離開這號船，立刻答道：「願意願意，只要小弟能夠辦到！」

　　百里香道：「你能辦到，在你是很簡單的。」

　　石秀郎哦了一聲道：「大姊請講。」

　　百里香道：「天下人很少知道，我和項天齊曾是青梅竹馬定過終身的夫妻，後來因為別個原因，始終沒有成婚。」

　　「他至今獨身，我到老無伴，從前是越想越恨，現在卻想明白了，進而認為他是純情、赤心！」

　　「明天『開房』，是他和世人見最後一面的日子，所以我想去見見他，你該知道，我是非見他這一面不可！」

　　石秀郎順情說好話，道：「對對，應該見他這一面的。」

　　百里香道：「是嘛，你明白這道理是最好了，不過我們分手幾十年了，如今我去拜望他，不帶點禮物怎說得過去？」

　　石秀郎道：「當然要帶點禮物。」

　　百里香一笑道：「可是我為這禮物，卻為了大難，他啥沒見過，普通禮物怎會看得上眼，石秀郎，你說對不對？」

　　石秀郎眨眨眼道：「話是對，可是大姊……」

　　百里香接口道：「後來我總算想出該送他什麼禮物來了……」

　　石秀郎已有些明白，道：「是件什麼禮物？」

　　百里香道：「送兩個大活人去！」

　　石秀郎不由揚聲道：「可是我和花明？」

　　百里香咯咯一笑，手一拍石秀郎肩頭道：「有時候你真聰明得叫大姊我喜歡你。你猜對了！」

　　石秀郎臉如死灰，低頭無言。

　　百里香道：「怎麼，你要不願意的話，可以直說！」

　　石秀郎苦笑一聲道：「我能直說不願意嗎？」

　　百里香正色道：「當然能，這是你的自由嘛，你若不甘心情願自己送自己去，那當然隨你，只是我卻有些替你可惜！」

　　石秀郎又苦笑一聲道：「可惜？可惜什麼？」

　　百里香道：「你若自己去，以我那一口子的為人來說，準不會再開戒宰了你，你仍然能活著，若是不肯……」

　　話聲一頓，接著說道：「我就只好下令小白乖乖，在你任何地方抓上一下，然後送去，只不過那時候你可就不再是活的了！」

　　兩害相權取其輕，石秀郎只好答應下來。

　　百里香一笑，道：「很好，我給你嗅上點兒花香粉……」

　　石秀郎一愣，道：「什麼花香粉？」

　　百里香道：「就是我那獨門的『對時化骨香』呀！」

　　石秀郎真哭了，流著淚道：「百里大姊，那焉有我的命在！」

　　百里香正色道：「有，只要你能在對時之內，去見我那口子，我保證到時候有人會把解藥給你，好不？」

　　話是可以商量的話，做法卻是乾脆的做法，好個百里香，行事有大丈夫風範，使人痛快！

　　石秀郎不由問道：「是哪一位送去解藥？」

　　百里香一笑道：「熟人。你更熟，就是鐵娥，當年你騙鐵娥，打了我那口子一支『白蠟毒汁針』，如今我叫她去，你看看這件事公平不？」

　　寫到這裏，不由從心中高喊：此世此間，怎不多有幾位百里香，專以惡人之道，還諸惡人！

　　這是因果，這是報應，石秀郎俯首受命。

　　他嗅了「對時化骨香」，已是英雄氣短。

　　百里香卻又說道：「還有，你還必須押著花明去。」

　　石秀郎開了腔，道：「百里大姊，說實話，押這小子去我是千肯萬願絕對高興，只是這小子太刁，我有啥辦法？」

　　百里香附耳低低對他說了幾句話，他高興了，道：「好，能如此，我仇算報了，百里大姊，我走了。」

　　百里香笑著道：「好，我就不送了。咱們明天在山房見！」

　　石秀郎點著頭，站起來出了艙。

　　哈哈，一切早在人家謀算之中，己有小船在等著他了，他沒放下那小白乖乖，抱之登舟而去。

　　奇景！怪事！怪事！奇景！

　　「升房」了，「開房」了！

　　有兩個人，自山下登上，前面走的是花明，後面跟著石秀郎，花明臉如死灰，全身顫抖著。

　　他一雙手，捧著百星香那隻小白乖乖！

　　這就難怪，難怪他恭敬聽命，不作逃遁的打算了。

　　花明身後的石秀郎，今天似是十分開朗，唱著山歌！

　　「一生爭強又好勝，滿腹詭計智謀深，

　　怎知因果報應到，地獄無門自投奔！」

　　閒人全站開了，目睹世上這一雙兇煞，走進山房。

　　當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石室」中後不久，郭飛鴻步出了山房，有人接他，有人迎他，他卻挽著鐵娥、霜青，含笑而去。

　　有人問到百里香，有人也問過鐵娥，可曾給石秀郎嗅過解藥？可曾收回那小白乖乖？

　　百里香答得好，我哪來的「對時化骨香」？只是一種普通花粉而已，又哪來的「紅鼻貂」那是隻小熊貓！

　　沒有毒？真沒有毒嗎？

　　百里香笑了，道：「大家何不往世上多瞧兩眼，遍地皆毒，但哪裏又真有毒！佛說，空空無一物，何處染塵埃！」

　　適時，山房內，傳出一聲龍吟！

　　隨聲，棧橋中斷，山房自合，那佛、那魔，都緊緊地關在了一處！一處！一處！

　　那是「智山」！那是「心海」！

　　湖水澄清，遠山含笑，正是：

　　龍吟一曲滄海去，智拙才盡禿筆休！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