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鋒芒初露
第二章　受命紫霞
第三章　天地不容
第四章　龍江船行
第五章　天地不收
第六章　伙計被擄
第七章　群俠相聚
第八章　再助龍江
第九章　群雄遭戮
第十章　再陷魔窟
第十一章　龍女逃生
第十二章　茅舍聚義
第十三章　循跡追蹤
第十四章　少女真情
第十五章　夜深狂莊
第十六章　瘸老懲魔
第十七章　夜闖留香院
第十八章　教訓徐惡少
第十九章　懾魂煞遭恨
第二十章　羅金剛顯威
第二十一章　龍女臨危
第二十二章　魯山血戰
第二十三章　強襲朱莊
第二十四章　力戰四魔
第二十五章　女魔自慚
第二十六章　惡僧漏網
第二十七章　突襲天道門
第二十八章　徐霞強逼婚
第二十九章　計逼真兇
第三十章　殲除邪惡

《殺手春秋》雲中岳

《二○一四年九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鋒芒初露

　　嘉興是頗為繁榮的浙北名城，一府的首會。

　　近午時分。

　　接近崇儉樓的西大街中段，行人往來不絕，顯得有點擁擠。

　　八月秋風涼，但大街上依然顯得悶熱。

　　市面各種店舖擠滿了顧客，人聲嘈雜。

　　名震江浙的本城名人錢大爺錢森，帶了八名教師爺兼打手隨從，神氣地沿街向西走，要出大西門返回西門外的錢家大院。

　　在江浙，提起七星太保，誰都知道是指錢大爺錢森，一個雄霸一方的，並不孚人望的豪強。

　　在武林朋友眼中，七星太保可連發七枚流星鏢的武技，確有令人望影心驚的氣勢，內家氣功也相當精純。

　　雄霸一方的地頭龍，結了不少仇家是必然的現象；豢養了不少打手護院，也是必然的現象。

　　在外行走時，前呼後擁最少也有八位打手親隨，想找他算帳討債的人，根本就無法近身。

　　走在人群擁擠的大街上，難免與行人接觸。

　　他畢竟不是知府大人，不可能鳴鑼開道把行人趕開，只能靠走在前面的四名打手，將擋路的行人推撥至一旁讓他通過。

　　崇儉樓東端，全是各行各業的店舖。

　　一家出售瓷器的店側，坐著一位年過半百的老人，那是古老行業中頗為精緻的補瓷匠，比補鍋匠要高好幾品。

　　一張板凳，一張小長桌，一座支架，架上置有一隻青花大瓷盤。

　　盤裂成兩半，本來名貴的瓷器成了廢物，值得花錢補一補。

　　補瓷匠心無旁騖地用十字形小巧繩鑽，細心地在破裂的裂縫旁鑽孔，每一孔大僅半分，排列得工整美觀，以便用兩爪細銅釘把裂縫扣合。

　　「吱吱吱……」

　　鋼鑽轉動聲尖銳刺耳，但聲音不大，瓷粉末隨鑽動而飄散。

　　嘈雜的人聲，絲毫不曾干擾補瓷匠的工作，他工作得十分專注，外界的紛擾與他無關。

　　匆匆經過的人，也懶得向一個微不足道的補瓷匠多投一眼。

　　街道不寬，不過約兩丈，行人卻多。

　　錢大爺一行九人，從西面逐漸接近。

　　前面的四名打手高大如門神，一雙巨臂把擋路的行人，像撥草擬的往外推，窮兇極惡面目可憎。

　　補瓷匠絲毫並不受影響，聚精會神小心地轉動小鑽，不理會街上所發生的事。

　　錢大爺過去了，後面的四個打手也經過補瓷匠的前面的街道。

　　這瞬間，補瓷匠的左手中，無聲無息地飛出一道淡淡電虹，準確無比地從行人的縫隙中超越，從打手的空隙中一掠而過。

　　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電虹太小太快了。

　　錢大爺突然伸右手向後，反撫左背助，似乎在抓癢，因為在背肋部位，似乎真有那麼一點兒癢，但腳下速度不變，依然神氣地向前邁步。

　　十步，十五步……

　　「呃……」

　　錢大爺突然發出輕叫，打一踉蹌。

　　「大爺……」後面的一名打手訝然問，搶上前急急伸手攙扶。

　　「嗄……」錢大爺呼出一口長氣，雙目一翻，突然向前一栽。

　　「哎呀……」三名打手驚叫。

　　「大爺不好了！」攙扶錢大爺的打手狂叫。

　　錢大爺臉色漸變，停止了呼吸。

　　街上大亂，驚呼聲大起。

　　補瓷匠遠在二十步外，不為驚擾的人群所動。

　　「吱吱吱……」鑽孔聲的節奏也毫不變。

　　「奪魄符！」

　　人叢中突然傳出行家的驚叫聲：「天道門殺手十大信記之一。」

　　片刻，一名青衣小伙計，經過補瓷匠的小桌旁，伸手輕叩桌面三下，笑嘻嘻地向東走了。

　　補瓷匠依然聚精會神工作，老眼中冷電乍現乍隱。

　　※※※

　　同一期間，千里外的揚州府城。

　　一艘小烏蓬船，泊上瘦西湖的綠楊碼頭。

　　這裏是遊客最稀少的小碼頭，遊湖船通常不在這裏泊舟，附近沒有名勝區，三里之內也沒有村落，只是一處本地農戶往來的小碼頭。

　　船上有兩名舟子，兩名僕人打扮的壯漢。

　　插上篙，四個人跳上碼頭，沿湖岸向北走，到達五十步外一株巨大的綠楊下，並肩一站，面向著湖，發出兩聲短呼。

　　片刻，身後傳來一聲輕咳。

　　四人並沒回頭，也同時輕咳了一聲。

　　「都在船上。」一名壯漢沉靜地說。

　　「本門的規矩是，花紅須事前一次付清。」

　　「是的，已全部帶來，五隻銀箱，每隻十兩十足紋銀一百錠，半文不少。」

　　「好，十天之內，你們主人可以得到他應該得到的報酬。」身後的語音陰森無比。

　　「敝主人翹首相望。」

　　「你們可以走了，沿小徑東走，不要回頭。」

　　「遵命。」

　　四人轉身急步走了，船留在碼頭。

　　不久，船駛向對岸，有一位老舟子撐篙，雨笠戴得低低地掩住面孔。

　　老舟子是如何登舟的？沒人知道。

　　第七天，揚州武林世家江北第一豪傑，賽孟嘗韓偉韓大俠，午正時分死在揚州最豪華酒樓太白居的門樓口，背心留下一把鋒利的雙刃飛刀。

　　腳下，留下一塊白銀鑄製的符牌。

　　有人認識這種符牌：天刃符。

　　天道門十大使者之一，天刃使者的信記天刃符。

　　※※※

　　九月天，湖廣大江北岸的大城：黃州府城。

　　府城北郊七星有座小湖，湖東岸的紅葉莊，是大江私梟集團湖廣五首領之一，一個最兇狠、最狡詐、最強悍的黑道領袖人物，鬧江孽龍歐陽江的山門。

　　湖廣是全國的精華地區，大江在湖廣流程最長，上起夷陵州，下迄江西九江。

　　這段千餘里江面，共有五位私梟首領，各佔地盤，經常因利害攸關而你殺我伐，江上陸地各顯神通。

　　紅葉莊警衛之嚴密，江湖朋友有目共睹，沒有任何了位江湖人士，能平安地接近莊外圍三里內而不被發現，如敢不聽警告再行深入，有死無生。

　　鬧江孽龍的師父，是早年威震江湖的飛雲神龍孫旋的得意門人。飛雲神龍為禍江湖，好色如命。

　　鬧江孽龍不僅承受了乃師的兇橫性格，也承受了好色如命的嗜好，甚且過之。

　　這位私梟頭頭，到底有多少妾侍情婦，恐怕連他自己也弄不清。

　　反正稍不如意，就將這個可憐的女人賜給那些替他買命的手下黨羽，自有黨羽替他弄來另一個補充，甚至補三個四個，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天午後不久，三艘小船在湖中緩緩划行，船上的鶯鶯燕燕一個比一個嬌，一個比一個艷。

　　她們都是歐陽莊主的女人或侍女、丫頭。

　　歐陽莊主今天難得清閒，居然有興趣帶了大群女人游湖。

　　這座湖，是歐陽家的私產，湖濱岸畔，長滿了荷菱，殘荷中水禽眾多，船過處群鳥爭飛，引得這些美麗的女人興高采烈地大笑大叫。

　　驀地──

　　左首的小船傳出一陣驚呼，兩位划槳的女人一不小心漿下重了些，左舷突然入水，船順勢翻覆，船底朝天，群雌落水。

　　兩艘船向中聚集，七手八腳搶著救人。

　　鬧江孽龍一代水中強人，雙腳穩住船，俯身伸手將落水的女人往船上提。

　　一個，兩個……

　　左手一抄，抓住了水下伸出的一隻纖纖玉手，向上一提，提上一個水淋淋的彩衣美嬌娘。

　　他雖然不知道妻妾的數目，但對所擁有的女人面貌，多少有些印象。

　　這個女人他似乎沒見過。

　　心中剛動疑，美嬌娘的右手，已射出三道細小的晶芒，全部沒入心坎要害。

　　「哎……」

　　他叫出半聲，巨大的拉力傳到反而將他拉下船，船立即跟著翻覆。

　　美嬌娘當然也沉入水底，形影俱消。

　　誰也沒看清變化，誰也沒留心那些美嬌娘是不是自己的人，更弄不清莊主為何覆舟落水的，混亂中，這種錯誤是必然的。

　　而且，變化太突然。

　　一陣大亂，在湖岸警戒的人紛紛趕到，跳入湖中救人。

　　鬧江孽龍號稱大江上下水性第一，潛水五百步不需換氣，水底可以力搏蛟龍，活捉大魚生吞活剝。

　　可是，今天卻一下水就聲息全無。

　　結果，廿一個女人，淹死了十四個。

　　鬧江孽龍歐陽莊主的屍體，從湖底的污泥中打撈上來了。

　　查驗的結果，在心房找出三枚特製的小針。

　　針長一寸二分，粗僅半分，但鋒尖頭部卻粗一倍，長四分，尾部延伸的觸稍向內凹，因此像是倒鋒，能進不能出。

　　也由於八分長的尾部細一倍，前重後輕，不需要加裝尾絲，便可保持直線飛行。

　　在湖岸泊舟的碼頭欄杆上，找到一塊刻了符籙的銀牌。

　　有人認識這種符牌：天道門十大使者中的追魂符，追魂使者的信記。

　　※※※

　　初春，鄭州依然風雪交加。

　　本城的名仕紳東方尚義，綽號稱及時雨。

　　據說，他是少林的俗家門人，但從不與人爭強鬥勝，虛懷若谷，甚至從不承認自己會武功。

　　東方尚義人如其名，疏財仗義慷慨大方，對登門求助的人從不拒絕，排難解紛甚得各方人士尊敬。

　　他本人暗中經營糧行油坊，也就是所謂暗東，以免失去仕紳的身分；經商的人是下等人。

　　這種疏財仗義排難解紛的人，被人稱作豪俠，妒嫉他的人必定不少，尤其那些土豪劣紳，更是恨之切骨，把他當成眼中釘肉中刺。

　　這幾天風雪交加，天一黑，全城在風雪中沉寂如死城，交通完全斷絕，沒有人敢在外行走。

　　只有一些更夫不敢懈怠，忠實地按時打更。

　　三個身穿白的人影，從北面跳進了東方家的後院。

　　後院北面，是另一戶姓陶的人家，恰好約了幾位石匠朋友，在客堂中圍爐小酌。

　　姓陶的是有名的石匠，石匠們普通有幾斤蠻力，有蠻力便好勇鬥狠。

　　說巧真巧，一位石匠，便急，冒風雪衝出院子小解。

　　突然發現屋頂出現三個白影，石匠已有了五六分酒意，以為見到了鬼，為了表示自己膽大包天，不假思索地抓起一盆景，奮力向屋頂的白影猛扔。

　　「有鬼……」石匠同時大叫。

　　糟了，一個白影接住花盆，立即飛躍而下，刀光一閃，石匠人頭落地。

　　三個白影同向堂屋衝，裏面的其他石匠也恰好聞聲啟門向外察看。

　　第三個白影重行外出，屋內卻留下十三具死屍。

　　白影跳落東方泉的後院，三面一分形影俱消。

　　一聲鬼嘯傳出，壓下了勁烈的罡風。

　　片刻，鬼嘯聲再起。

　　東方家院深宅廣，連五進共有五六十間房舍，每座院子都有一座小型花園，積雪盈尺，草木凋零。

　　罡風所經，枯枝發出懾人心魄的呼嘯聲，再加上尖厲刺耳的鬼嘯，更是令人心底生寒。

　　第三次鬼嘯傳出，三進院有了動靜。

　　先後出來了五個人，站在院廊下冷然靜觀其變。

　　「那一路的朋友，可否現身賜教？」主人及時雨東方尚義沉聲問。

　　前面廊角的暗影中，踱出一個黑袍人。

　　雪光朦朧，黑得十分搶眼刺目。

　　所穿的是雙面怪袍，一面白一面黑，如果將白的一面向外，往雪中一伏，不是行家絕難分辨人雪。

　　黑影一晃，便到了院子中心，站在雪中不言不動，像個從黑暗地獄逃出陽世的鬼魂。

　　五人冒雪踏入院子，兩面一分。相距約三丈左右，東方尚義獨自上前。

　　「朋友請了。」東方尚義抱拳行禮：「大駕風雪光臨寒舍，東方尚義深感榮幸，請教朋友高名上姓。」

　　黑袍人不言不動，毫無反應。

　　「朋友想必有難言之隱，不便亮名號。」東方尚義修養到家，不再追問：「請移玉客廳……」

　　「哼！」黑袍人總算發出了聲音。

　　「朋友……」

　　一聲鬼嘯，黑袍人突然撲上，一記現龍掌劈面吐出，飄雪被強烈的掌風激得折向而飛。

　　出手便是霸道的內家掌力，東方尚義難免怒火上沖，但強忍怒火移位避招，吸口氣功行百脈，拉開馬步。

　　「朋友……」他同時急急喝止。

　　他的一位同伴及時掠出，一記拂雲撥霧擋開了黑袍人跟蹤追擊的第二掌，雙方的掌力皆渾雄無比，同向側飄出八尺，似乎勢均力敵。

　　「咱們後會有期。」黑袍怪人沉聲說，似乎這一掌佔不了便宜，不再逞強，及時撤走。

　　黑影凌空驟升，倒飛出兩丈後，再一鶴沖霄躍登前面的屋頂，積雪紛紛下墜。

　　「不要追了，這人的來意可疑。」東方尚義攔住作勢追趕的四位同伴：「追也追不上，這人的輕功已臻化境，追上去要吃虧的。」

　　五人從容轉身，向廊廳舉步。

　　誰也沒料到廳階兩側潛伏在雪中一身白，即使走至切近也無法分辨。

　　剛登上階頂，暗器如暴雨般光臨背心。

　　階右的石鼓頂端，遺留下一塊銀牌：血符。

　　這塊銀牌所刻的符籙，以朱漆填底，所以叫血符；天道門十大使者中，血符使者的信記。

　　五個人一個也沒救活。

　　東方尚義中了兩把飛刀，向搶救的親隨說出事故的經過，才咽了最後一口氣。

　　※※※

　　南京，大明皇朝的南都，天下第一大城。

　　以往，這裏叫金陵，好幾朝世代的皇都。

　　奇怪的是，在這裏建都的，都是短命皇朝。

　　說穿了並不奇怪，這裏是江南的代表性地區，太富裕了，太富裕便令人懶惰，奢侈，腐化，貪生怕死，汲汲於爭名奪利……

　　※※※

　　雍不容在新年過後，就感到每天都煩惱。

　　比方說：上賭坊手氣奇差；與混混們在秦淮河風月場所打架總是輸；帳房交下的濫帳一直算不清，出差錯，等等、等等……

　　六年前，他將本名雍有容改成雍不容，從大勝關老家進都城混日子，在龍江船行做小伙計。

　　他一直就默默無聞，六年了，還混不出什麼名堂來。

　　這段新年過後的日子裏，他的煩惱似乎有增無減。因為，也許寒冷的緣故，氣氛不太對。

　　他發覺南京暗流激盪，有許多高手名宿像是來趕集。

　　他的代步小鰍船，沿中新河向南上航。

　　過了新江關碼頭，船隻漸稀。

　　上游的終站是大勝關的大勝港，這一帶偶或有些圖方便貪便宜的中型船隻，從大勝港駛入中新河，不是大江，可以節省半至一個時辰的航程。

　　向西望，江心洲擋住了視線，看不見七八里外大江的壯闊景色，但仍可看到大型船隻參天而起的巨大風帆。

　　那些三桅大船的主桅，有些高有十三丈，三或四段風帆大得驚人，還在三十里外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活在江上，看多了就不以為怪，在大江上下，各地的船隻型式各異，但在他眼中，一瞥之下便可分辨出是何處的船隻，何型與何種用途他一清二楚。

　　後面，一艘八漿快船行將接近。

　　兩漿與八漿，相差太遠了，追及自是意料中事。

　　不經意地扭頭四顧，看到了那艘船。

　　「我看，麻煩又來了。」他暗自嘀咕：「天殺的！這段時日裏，我一定沖了某一位太歲，得罪了某一位神佛，不然為何光走霉運？」

　　他右漿加了一分勁，船向左岸靠，貼岸行駛，應該可以避免麻煩吧？

　　他認識那艘快船，鎮南徐家的，沒錯。

　　大勝鎮分為三部份：大勝關、大勝港、大勝鎮。

　　關，是南京廿六衛中的一衛，派有一位千戶長坐鎮，負責陸上的防務，配屬有江防水軍一小隊十二艘巡江船，負責江防治安，緝私，捕盜……

　　港，是往來船舶的碼頭區，但長程客貨船通常不在這裏停泊，除非避風或發生意外才駛入港中暫避。

　　碼頭區也就是商業區，最複雜的龍潛虎伏地段，設有巡檢司衙門。

　　鎮，是本地老居民的居住地，位於港的南面。

　　南郊，星羅棋佈散落著一些田莊，這些田莊的主人，才是鎮的名流，地方上的爺字號土豪或權勢人物。

　　大勝關是南京的南面門戶，原來叫大城港鎮。

　　本朝定鼎初年，陳友諒從這裏進兵威脅京師（那時的京師在南京），朱洪武派楊景扼守，在這裏大破陳友諒的大軍，從此，奉聖旨改大城為大勝。

　　兩百多年來，這裏的人已經不知道「大城」的故名了。

　　大城鎮徐家，就是大名鼎鼎的本鎮田莊主人之一，叫徐定遠徐大爺。

　　據說，徐大爺是莫愁湖中山王徐家的族人。

　　兩百多年來，中山王除了世襲的王爺仍在之外，權勢早衰，徐家的眾多子孫星散各地各謀生路，有些後裔似乎忘了自己的顯赫家世。

　　徐大爺絕口不提中山王徐家的事，當然不承認是中山王的後裔，此徐非他徐，不需抬出功臣王府家世來唬人，事實上他在大勝鎮已經擁有最高的財勢。

　　與豪強為鄰，絕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雍不容的家，就在徐家田莊的東面三里左右，是一片比徐家小十倍的小農舍，舍當然比不上莊，雍家的田產也比徐家少十倍有餘。

　　三里，目力可及，中間隔了青蔥的稻田，有小徑可以往來。

　　平時，雍家的子侄，根本不敢經過徐家田莊，往來鎮港，繞走另一條小徑，遠了兩里左右。

　　雍不容也一樣，寧可多走兩里路，以免碰上徐家的子侄。

　　徐大爺的三個兒子：徐忠、徐勇、徐義，不但是大勝鎮有名的惡少，也是大勝港的地頭龍，沒有人敢招惹他們，惹上了保證日子不好討。

　　從小，徐家三兄弟就吃定了雍不容。

　　從小，徐大爺也吃定了雍不容的老爹雍永和。

　　與豪強為鄰，必須能忍，忍字頭上一把刀，不忍也得忍。

　　也許，這就是雍永和把兒子定名為「有容」的緣故吧！有容乃大，大則無所不包容，肚大量大才能活得愉快。

　　但他離開家園獨自出外謀生，卻把名字改為「不容」。意思是天地不容，人為芻狗！

　　當然，鎮上的人，大多數不知道他在外面混，改有容為不容的事。徐家是知道的，卻不探究改名的因由。

　　聊可告慰的是，兩家世居三代以來，除了小時候彼此吵過打過架之外，長大之後，便不曾發生過真正不愉快的事故，所以倒還相安無事。

　　這得歸功於雍家能忍讓，所以才能相安無事。

　　這幾年，徐忠和徐勇已經有了子女，不再狂傲囂張，但老三徐義剛好二十出頭，似乎比兩位兄長早年的行為更狂傲囂張，更喜歡欺負鄉鄰。

　　而且，更多了一位女暴君：徐霞。

　　這位大小姐其實並不大，十七歲多一點，正是性情最不穩定，最易變，最會挑毛病的尷尬十七歲黃金年代，會做夢的年齡。

　　問題出在徐家請了教師爺，教兒女練武。

　　徐家本身就具有家傳武藝，再肯花重金聘請名武師做教師爺，可知必定兼具備名家之長，拳劍大佳自是意料中事，一拳就可擊斃一頭大牯牛不算誇張。

　　大多數殷實家戶，講的是耕讀傳家，而徐家卻正好相反，耕武傳家。

　　八漿快船漸來漸近，不久便到了後面二三十步。

　　一點不錯，中間坐著徐義、徐霞兄妹倆。

　　他心中暗叫不妙，他就怕碰上這兩難兄難妹。

　　去年他回家，在大勝港碼頭，就碰上這一雙難兄難妹在碼頭，向一艘外地來的小客船旅客挑釁。

　　他恰好鬼撞牆似的把船靠旁停泊，遭了無妄之災，徐義硬指他是那艘船幾個倒楣的同伴，有理說不清。

　　結果，他挨了一頓揍。

　　冤家路窄，怎麼今年又碰上了？

　　每年的清明前三五天，他必須回來掃墓祭祖，僅在距客州裏的南京幹活，清明不返家掃墓，那還得了？他老爹不揍他個半死才怪。

　　他想躲，躲近岸行駛，應該躲得過的。

　　是禍躲不過，半點不假。

　　「喂！雍有容，回來啦？」徐義突然大叫。

　　八槳快船慢了下來了，而且向他的雙槳船靠。

　　「是呀！清明快到了哪！」他只好陪笑。

　　快船中間沒建有蓬或艙，雙槳代步小船也沒有任何遮蔽物，所以雙方都看得真切。

　　徐義高大健壯，像頭大牯牛，劍眉虎目，確也一表人才。

　　徐霞從小就是大勝鎮的小美人，愈長愈漂亮，有江南美女的嫵媚俏麗，兼有北地女郎的高䠷身材，剛健婀娜兼而有之，所以眼睛長在頭頂上，對於作弄鎮上的年輕子弟，她興趣甚濃。

　　剛眉開眼笑聽對方說著中聽的奉承話，很可能立即變臉給對方兩耳光，甚至賞一記粉腿，毫無大閨女的風度。

　　所以這兩年來，大勝鎮的年輕紳士們，雖知道徐家有女懷春，但誰也不敢再引誘這位女強人了，碰上了就躲得遠遠地，敬鬼神而遠之。

　　八槳快船傍在他的右舷外側，採同一速度齊頭並進，有意與他糾纏。

　　徐霞那雙亮晶晶的明眸，無所忌憚地直盯著他，眼神怪怪地，總算比去年杏眼睜圓狠盯著他好多了，女強人發起威來，委實讓人感到渾身不自在。

　　「今年你沒帶同伴回來呀？」徐義盯著他笑，是一種惡作劇的，不懷好意的笑。

　　「徐三爺，你饒了我好不好？」他委委屈屈地苦笑：「去年的事你已經弄清楚了，我冤枉挨了一頓，看到你們兩位，我好像骨頭又開始發痛了。」

　　「哈哈！該說骨頭發癢，皮肉也癢了。」徐義得意地大笑。

　　「我怕你，三爺。你看，我只有一個人。」

　　「還好，我今天心情好。」

　　「阿彌陀佛。」

　　「你信佛？」

　　「總免挨揍份上，信又何妨？」

　　「真沒出息！」徐霞突然不屑地說。

　　「人貴自知，賢兄妹的拳頭重，揍起人來象千斤大鐵鎚。我沒出息已經被打得受不了，再有出息，恐怕身上就沒有幾根骨頭是完整的了。」

　　「你放心，不會有那麼嚴重，我的拳頭有分寸，這就是內家拳的奧妙，力道收發由心，我不會真的把你的骨頭打碎，畢竟咱們是一起長大的鄰居。」徐義得意洋洋，為自己吹噓著。

　　「哦！徐三爺，什麼叫內家拳？」他傻傻地問，怪認真的。

　　「這……你不懂也就算了，反正說也說不清。喂！你在龍江船行幹了幾年的活呀？」

　　「六年。」他說：「十七歲就去了。家裏的田有我哥哥照料，我總不能在家吃閒飯呀！」

　　「你在船行的差事是什麼？」

　　「開始是在帳房打打雜，兩年後跟著兩位夫子整理散帳，這兩年隨周東主往來各埠頭，處理各分行的特殊事故，管理零星運棧單等等瑣事。再過兩年，我可能升任夫子的助理呢！承周東主看得起我，我總算快要熬出頭來了」。

　　「哼！再熬出頭，也是個玩筆桿的究夫子。」徐霞撇撇嘴紅艷的櫻紅小嘴：「你還真有出息。」

　　「能充任夫子，那可了不起哪！」他正經八百地說「一年賺個三二百銀子，比種田強兩三倍呢！何況不用受風吹日曬，逍遙自在夫復何求？」

　　「哼！你就只有這麼一點點心願？」

　　「是的人……」

　　「人貴自知。」小姑娘學他的口吻接口。

　　「萬般皆由命，半點不由人呀！」他無意中扭頭回望：「咦！那是浪裏泥鰍快船呢！怎麼駛入新河來了？那十個槳夫好壯。」

　　後面半里左右，有艘窄長的，專在大江行駛的十槳單桅快船，正破浪向上急駛，十隻長槳急而深，船速十分驚人。

　　徐義轉頭一看，臉色大變。

　　「趕快離開！」徐義向八名船夫急叫：「那些混蛋竟然膽敢趕來，哼！到碼頭再收拾他們！快！」

　　八槳齊動，船向上游破浪飛駛。

　　「哼！他們如果追上來，我要用逆水行舟鑽心針，送他們去見閻王。」徐霞恨恨地說，秋水明眸中，突然湧起濃濃的殺機。

　　雍不容耳力極為銳利，對方的船雖已像勁矢離弦，但他已將小姑娘的話，聽了個字字入耳。

　　徐家的快船輕而短，所以雖然少了兩隻長槳，速度並不比浪裏泥鰍遜色，逆水上航快逾奔馬。

　　雍不容的船慢，他不想捲入漩渦，心中明白是徐家兄妹的仇家趕來了，這件事與他無關，船保持原來的速度，緩緩沿河岸旁向上划行。

　　浪裏泥鰍船首微擺，竟然向他的船接近。

　　「天殺的！似乎麻煩又來了。」他低聲咒罵：「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看樣子，這幾個混蛋知道不易追上，轉而打我的主意了。」

　　果不其然，浪裏泥鰍發瘋似的從他的右後方急撞而來，顯然有意撞翻他的船。

　　「喂！喂！你們這是幹什麼？慢來慢來……」他大叫，船向河岸急靠，保船要緊。

　　這一帶河岸沒建河堤，岸旁生長著嫩綠色的短蘆葦，二月末，蘆葦僅抽出幼苗，去年的枯葦仍在，船靠上去，響起一陣蘆枝折斷聲。

　　船擱上了河灘，浪裏泥鰍也在右面貼牢了，把他的船擠在灘岸旁，動彈不得。

　　除了十名健壯的槳夫之外，乘客是兩男一女，男的粗壯結實，滿臉橫肉，四十來歲的壯漢氣概不凡，都佩著分水刀。

　　女的三十歲左右，徐娘半老姿色不差，穿墨綠勁裝，佩劍，成熟女人的體態，在勁裝的襯托下，極為誘人，隆胸細腰，加上媚目流波粉臉桃腮，挑逗力增加十倍，比一般的女人更具強烈的吸引力。

　　兩大漢一躍過船，兩端一堵氣勢洶洶。

　　「你──你們……」他驚恐地叫，而且在發抖。

　　女的這才跳過船來，迎面俏立，醉人的香風入鼻，美麗的面龐直逼至切近，吐氣如蘭中人欲醉。

　　「不要怕。」女人用平和的語氣安撫他：「你認識那兩個姓徐的男女，沒錯吧？」

　　「這……」

　　「不要說謊，說謊會送命的。」女人話中的含義可就不平和了：「你們並船行駛有說有笑，瞞不了人。還有，我只要看著你，就知道你心中在想些什麼。現在，你就在打說謊的主意。」

　　「姑娘，你錯了。」他突然鎮定下來：「我在想，你們是些什麼人。」

　　「是嗎？你能知道些什麼人？強盜？」

　　「不，你們不是強盜。」他不再發抖：「我知道不少人，因為我在大江這條水路上，整整混了六年，對英雄好漢與牛鬼蛇神，有頗為深入的瞭解，不敢說見識廣博，至少不算外行。」

　　「真的？認出我們的身分來歷嗎？」

　　「你們是微山湖騰蛟莊的人。」他暗中戒備，但神情鎮定：「如果我所料不差，你是騰蛟莊二莊主夫人，離魂仙姬范春萱；宇內三妖之一，鬼母凌三姑的得意門人。你的測心術火候已有七至八成。」

　　「咦！你……」

　　「我是一個冷眼旁觀，不管閒事的人。現在，你已起了殺機。吳夫人，請不要在我身上打任何主意，那不會有任何好處的。」

　　「你是說……」

　　「一個冷眼旁觀者，宗旨是不管閒事，事實上不可能不牽涉入一些意外事故中。一旦牽涉到某件嚴重的事，必定危及自身的安全，如果不得不起而反擊，那將是石破天驚，雷霆萬鈞的暴烈行動，後果將只有一個。」

　　「你死我活？」

　　「不錯。」

　　「你行嗎？」

　　「行。」他信心十足，虎目中突然湧現懾人心魄的奇異冷電。

　　似乎，他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不再是普通的船夫，而是自天而降的天神，威嚴、勇猛、堅強、冷森。

　　這瞬間的氣勢突變，真有脫胎換骨的不可思議蛻變現象發生，令人悚然而驚。

　　兩名大漢臉色一變，情不自禁各退了兩步，被他突變的氣勢所驚。

　　離魂仙姬也心中一震，也臉色一變。

　　「我不相信。」離魂仙姬沉聲說。

　　「我知道，你已經用行動來求證了……」

　　兩名大漢突然衝進，四條鐵臂像虎爪般聚合。

　　離魂仙姬則中食二指戟立刺出，捷逾電閃，直戳七坎大穴。

　　看勁勢，不像是制穴，簡直就是以手指當刀尖，要刺入他的胸腔。

　　驚叫聲傳出，兩名大漢在他的雙手微動下，手雖未觸及兩大漢的雙手或身軀，兩大漢卻在驚叫聲中，倒滾翻飛起，遠出兩丈外，在水響如雷中，掉落滾滾江流。

　　離魂仙姬的手指，貼在他的七坎穴上。

　　「我要震斷你的手指。」他雙手叉腰屹立如山，語氣冷森。

　　「不……不要……」離魂仙姬臉色泛青，右手點穴的手指血色全無，手臂在發抖。

　　「我要毀你的內丹。」

　　「請放……我一馬……」離魂仙姬噪音完全走了樣，豐滿的身軀開始顫抖。

　　「你還有什麼要問嗎？」

　　「不……不了……」

　　「好，你可以走了。」

　　離魂仙姬踉蹌退了兩步，幾乎要摔倒。

　　十名雄偉的槳手，一個個驚呆了，全用驚疑的目光，在雍不容和離魂仙姬兩人之間審視。

　　他們似乎還不明白，何以會發生這種不可議的變故。

　　「咱們回……回龍江關……」從船尾爬上船的大漢，用驚怖的語氣叫。

　　「掉頭，走！」離魂仙姬跳回船匆匆發令，甚至不敢再看他一眼。

　　另一名大漢由同伴拖上船，渾身冷得不住發抖，水的確太冷，片刻便會凍僵。

　　浪裏泥鰍駛離，掉頭，十槳齊動，順水順流去勢奇疾。

　　他搖搖頭，苦笑一聲，架好槳，不徐不疾駛上歸程。

　　※※※

　　雍家農莊規模小，比起鄰居徐家差得太遠了，除了牲口廄與欄之外，正屋只有三進兩座四合院而已，僱請的長工也只有十個左右。

　　雍家的主人雍永和，附近的人皆稱尊之為雍老爹，為人隨和頗孚人望，但誰也沒把他看成特殊人物，他只是一個殷實老成持重的老農。

　　三代以來，耕種著祖傳下來的三四百畝田只能算是小康的農家，小康當然屬於令人羨慕的對象，但還不至於引人妒忌。

　　雍老爹有四個兒子，兩個女兒。雍不容是老二，老二在家庭裏，通常是最俏皮搗蛋的一個。由於繼承權的傳統有利於長子，老二最好能早些為日後創業打算，任何富裕的農家，三代之後，能分的田地就沒有幾畝。

　　後進的東廂，有一座雅室，是主人的書房，書不多，種田人不需要讀太多的書。其實，主人在這裏，打坐的時間比看書的時間多。

　　近後壁有一座大型長櫃，裏面放置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器物，外面有兩把怪異的圓環形怪鎖，只有主人才能開啟。

　　其實，這間雅室不可能有外人闖人，根本不需要加鎖，長工們不可能進入內院範圍內。

　　天黑了，雅室燈光明亮。

　　年已近花甲的雍老爹，依然紅光滿臉，髮鬚漆黑，目光祥和，舉動沉穩。

　　父子倆隔著書案品茗，神態安詳和藹。

　　「徐家的老二老三，經常在府城好勇鬥狠，早晚會出紕漏的。」雍老爹微笑著說道：「惹上了鬼母的門人，那會有好處？幸好他們跑得快，不然麻煩大了。」

　　「跑得不夠快，他們以為那些人不會追來。」雍不容說：「也幸而有我無意中替他們擋災。」

　　「跑得快，是保命的不二法門呀！」雍老爹笑笑：「鬼母的一氣指，是指功中的一絕，你真承受得了？」

　　「那女人只具有七成火候，用來抓癢還不錯。爹，龍江船行這幾年來，一直就一帆風順，周東主人手眾多，足以支撐局面，不可能有意外的棘手事故擺不平。孩兒想，已經沒有留在他身邊，替他分憂的必要，孩兒該獨自闖蕩歷練……」

　　「不可以！」雍老爹正色說。

　　「是，爹。」他急急應喏。

　　「俗語說：受人之恩不可忘。」雍老爹鄭重地說：「想當年，周東主無意中助為父一臂之力，免去為父一場牢獄之災，為父當時在心中許諾，要替他度一次生死劫難。你僅在他身邊耽了六年而毫無表現，豈可半途而廢？」

　　「是，爹。」

　　「清明過後，立即回去。」

　　「是，爹。」

　　「騰蛟莊的人，很可能牽涉到龍江船行，你必須特別留意。」

　　「孩兒知道。」

　　「我還是一句話，如非生死嚴重關頭，嚴禁暴露身分。」

　　「可是……孩兒已和離魂仙姬照了面……」

　　「辦事時，你不會用易容術嗎？」

　　「孩兒留心就是。」

　　「那我就放心了。你內丹已成，突破了不可能的境界，為父頗為放心寬慰。但武學深如瀚海，天下間，具有奇技異能之士大有人在，一切自己小心。」

　　「孩兒當特別小心。」

　　「徐家的人，可能還會找你，如何應付，你自己瞧著辦好了。你走吧！和你哥哥商量掃墓的瑣事。」

　　「孩兒告退。」

　　採辦日用品，必須到鎮上或港埠區購辦。

　　巳牌左右，雍不容出現在鎮上。

　　剛轉過街口，便感覺出不平常的氣氛。

　　十餘名徐家的長工，其實是徐家的打手，分列在街兩旁，虎視眈眈，似有所待，氣氛頗為緊張。

　　街口，是通向港埠區的起點，鎮與港中間，有一段約兩百步的小石子路，事實上鎮與港是分開的，往來卻十分方便。

　　他心中明白，徐家已經有應付來人尋仇的準備。

　　這些打手不是用來對付他的，徐家的人根本不知道雍家會武，一個打手對付他足矣夠矣！

　　不需勞師動眾派大批人手在鎮上等他。他所料不差，打手們的注意力，並不是在他的身上。

　　他匆匆越過打手羅列的地段，身後卻傳來徐義的叫聲。

　　「雍有容，你回來。」徐義的叫聲有怒意。

　　他不能逃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三爺，有事嗎？」他轉身怯怯地問。

　　徐義與徐霞，站在一家住宅的院門外向他招手。

　　接著，老二徐勇隨即從院門踱出。

　　「你過來。」徐老三毫不客氣招手叫。

　　他苦笑一聲，畏畏怯怯地走近。

第二章　受命紫霞

　　街上有行人往來，全都用詫異的神情駐步觀看。

　　「昨天他們攔住了你的船，是嗎？」徐義沉聲問，臉色很難看。

　　「是的，三爺。」他不否認，否認也沒有用。

　　「你把我的事告訴他們了？」

　　「沒有呀！」

　　「你說謊！」徐義聲色俱厲。

　　「我沒說謊的習慣，三爺。」他賠笑分辨。

　　「啪」一聲暴響，徐義給了他一耳光。

　　「你還敢否認？哼！」徐義指著他的鼻子吼叫。

　　「你……」他撫弄左頰被打處：「三爺，你太過分了。我什麼都沒說，我……」

　　「那你說了些什麼？」徐勇過來拉開乃弟，語氣倒還和氣：「把當時的情形，說來聽聽好不好？」

　　「他們問我為何並著你們的船行駛，問你們姓什名誰。我告訴他們，說三爺怪我的船擋住航路，很光火。我辯稱根本不認識三爺，我只是一個船夫。」

　　「這不是說謊？」

　　「這不損害任何人，不算說謊。」

　　「他們相信了？」

　　「是呀！所以他們轉回去了。他們還算講理，不但問得和氣，更沒動手打人。」他愁眉苦臉地說：「二爺，我懂胳膊往裏彎的道理，所以不理會他們，但你們並不重視鄉誼，該怎麼辦你說好了。」

　　話說得分量不輕，儘管態度上顯得怯懦可憐。

　　有些人永遠以為自己高人一等，永遠以為天生應該騎在別人頭上作威作福。

　　徐家兄弟就是這種人，認為是有權任意壓抑別人的人上人。

　　徐勇的臉變得難看極了，也許是被這幾句話刺激得惱羞成怒了。

　　「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用這種話來諷刺我。」徐勇厲聲說。

　　接踵而至的行動是一頓狠揍，拳腳交加，把他打得仆而後起，口鼻流血如注。

　　徐義在一旁抱肘而坐，不住替乃兄吶喊助威。

　　徐霞袖手冷眼旁觀，甚至不住微笑。

　　終於，他被第九次打倒在地，昏厥了。

　　「別裝死，你骨頭生得賤。」徐勇在一旁兇狠地磨拳擦掌怒叫：「你給我站起來。」

　　他當然無法站起來，裝昏就裝到底。

　　「噗噗！」

　　徐勇在他的腰胯上踢了兩腳。

　　圍觀的街坊，已散去大半，散去的人不忍卒睹，一面走一面低聲咒罵徐家兄妹。

　　街尾一面，出現一位相貌威猛的中年人，身後跟著一位英俊魁偉的壯年書生型人物，和一位十七八歲的妙齡小姑娘，眉目如畫，秀逸靈慧，極為出色。

　　「喂！你們。」中年人伸手指指仍在一旁圍觀的街坊大聲叫：「你們眼睜睜看著這些人行兇而不加制止嗎？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站得最近的一位中年市民，急急搖手相阻。

　　「客官外地人，千萬休管閒事。」中年市民低聲惶然說，隨即急急溜走。

　　十餘名打手，不約而同向三人接近，一個個怒目而視，氣勢迫人。

　　徐勇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一蹦而起到了中年人面前，氣得像頭瘋牛。

　　「你這狗東西混蛋……」徐勇的咒罵聲像打雷。

　　中年人身後的壯年書生，身形一晃便超越而出。

　　「啪」一聲暴響，耳光聲壓下了咒罵聲。

　　「呃……」徐勇悶聲叫，踉蹌急退，口中血出，左頰出現失血的五個指痕。

　　「混帳東西無禮！」書生也咒罵，如影附形跟上，劈胸踹上一腳。

　　「砰！」徐勇仰面摔倒。

　　變化太快，站得最近的徐義竟然沒看清變故發生的經過，本能地怒吼一聲，衝上向書生來一記毒龍出洞，一拳直排中宮搶攻。

　　書生左手一抄，五指如鉤，扣住了搗來的大拳頭，向下一帶。

　　「跪下！」書生沉喝。

　　「哎……哎喲……」徐義狂叫，只感到右拳快被扣碎了，痛人心脾，手臂發麻，全身脫力，痛得眼冒金星，噗一聲，身不由己重重地跪下了。

　　徐霞大駭，急衝而上。

　　十餘名打手也大吃驚，吶喊聲中向前合圍。

　　「全斃了他們！」中年人沉聲叫，叫聲像石洞裏響起一聲焦雷，震得十餘名大漢心驚肉跳，耳膜欲裂，頭如被巨鎚所重擊，受不了啦！

　　小姑娘羅裙飄飄，迎上衝出的徐霞。

　　「我要折斷你的手腳。」小姑娘叫，左手前伸，纖纖玉手像隻鋼鉤，大概任何被沾及的物體，皆可能被鉤住加以毀滅。

　　「四海兄，請收回成命！」有人高叫。

　　「稍候！」中年人四海兄及時發令。

　　書生的右手爪，已距徐義的頂門不足三寸，假使叫晚一剎那，手爪搭落，徐義性命難保。

　　徐勇正吃力地爬起，臉上的指痕已經開始紅腫。

　　「王叔，請……請助小侄斃……斃了他……他們……」徐勇嗄聲求援。

　　是另一位頗有氣概的中年人，站在四海兄身旁賠笑打招呼。

　　「勇賢侄，你已經死過一次了，還說這種不得體的話？」中年人王叔沉聲說：「真是不知死活，你知道你們是什麼人？」

　　「小侄不……不知……」

　　「快來向李前輩陪不是。」

　　「這……」

　　「你該聽說過天下五邪。」

　　「這……哎呀！李……李李……」

　　「四海邪神李四海，長子邪劍李玉成，那位是四海兄的千金李玉真姑娘。四海兄名列五邪中的第二邪，殺人如屠狗的邪道之霸。現在，你知道自己是如何幸運了吧？還不過來行禮？」

　　徐勇打一冷戰，倒抽一口涼氣。

　　「小侄徐……徐勇……」徐勇真嚇壞了，踉蹌趨前行禮：「叩……叩見老……老前輩……」

　　四海邪神哼了一聲，目光回到王叔臉上。

　　「他是敝友錦毛虎徐定遠的次子徐勇，那位是老三徐義，與女兒徐霞。」王叔賠笑說：「請沖兄弟薄面，饒他們一次，謝啦！」

　　「哦！南五虎之一的錦毛虎，與你老哥有交情？」四海邪神臉上的濃霜仍在。

　　「是的。」

　　「北五虎和南五虎，只是小有名氣的人物。你老兄綽號叫奔雷劍，奔雷劍王傑名列武林十劍中的第四劍，位高輩尊名震江湖，卻交上這種魚肉鄉里的小豪小霸，不覺得有失身分嗎？」

　　其實，北五虎與南五虎十個人，都是頗有地位的高手，輩分並不比武林十劍低多少。

　　當然，十隻虎與武林十劍，比起天下五邪當然低一級，這僅指聲威而言，輩分卻是相等的，彼此的年歲也相差有限，都算是名動江湖的名宿。

　　「朋友愈多愈好，不是嗎？」奔雷劍王傑訕訕地說：「有時候，小豪小霸還真值得一交呢！」

　　「王老兄，你告訴令友。」四海邪神冷冷地說：「今後他徐家的子弟，最好離開我四海邪神遠一點。我李四海遨遊天下，最討厭那些仗勢欺凌弱小的武林敗類。

　　「一個真正的武林人，必須具有武林朋友的風骨，向強勁的對手挑戰，絕不能向一個毫無抗拒之力的弱者肆意凌虐。今天我放他們一馬，你可以問問他們，在這裏做了些什麼夠光彩有面子的好事，哼！」

　　舉手一揮，帶了子女揚長出鎮而去。

　　雍不容躺在地上，像是死了。

　　奔來三四位鎮民，七手八腳把他抬走了。

　　※※※

　　徐家的宏大客廳中門開啟，迎接佳賓。

　　主人相貌堂堂，雄壯偉岸，由於是天生的夾色怪頭髮與眾不同，有黑，有黃，有灰，所以被戲謔地叫作錦毛虎，也因之而成為綽號。

　　天下以虎為綽號的人很多，但有名氣的則有十位，恰好平均地分處北五南七十三布政司中，所以江湖朋友稱之北五虎和南五虎。

　　徐老太爺徐定遠名列南五虎，在四海邪神面前或許低一級神氣不起來，但絕不是小豪小霸，而是具有威望的實力派人物，有財有勢的所謂武林同道。

　　武林人與江湖人不同，江湖人並不一定會武，所以如果把武林朋友一概稱為江湖人，保證會受到許多武林朋友的嚴重抗議。

　　錦毛虎徐老太爺就不是江湖人，徐家沒有任何一位子弟在三教九流廝混，也沒有任何一位子侄沾手江湖行業，他只是一個建立勢力範圍的地方豪強，一個有身分地位的惡霸地主而已。

　　但由於他交遊廣闊，有許多朋友是武林名人和江湖好漢，加上綽號又充滿江湖霸氣，因此有不少江湖道上的豪客，誤認他是同道。

　　奔雷劍王傑，名列武林十劍的第四劍，過去曾經替任職公門的朋友奔走助拳，聊算白道人士，還不能算是真正的江湖人。

　　貴賓是奔雷劍王傑，是專程前來提警告的好朋友。

　　主人錦毛虎摒退僕從，他的三個兒子徐忠、徐勇、徐義，與及女兒徐霞，分坐在堂下相陪。

　　有關徐勇痛打雍不容，被途經大勝鎮的四海邪神懲戒的事，錦毛虎不但不責備自己的兒女胡作非為，反而怪四海邪神多管閒事，但少不了向奔雷劍王傑誠懇地道謝。

　　奔雷劍不便多說，他不是為此事而來的。

　　「定遠兄，四海邪神的事，算是已經過去了，這位邪道魔頭說話算數，不會再過問這件事。」奔雷劍開始說上正題：「兄弟得到一些有關府上不太好的消息，特地趕來通知徐兄的。」

　　「王老哥，不知這些消息，為何與舍下有關？」錦毛虎已從奔雷劍的神色中，看出不吉之兆。

　　「定遠兄，你該知道騰蛟莊的事。」

　　「微山湖的騰較莊？」錦毛虎當然知道江湖動靜。

　　「不錯。」

　　「騰蛟莊有三位莊主，大莊主鬧海蛟焦騰蛟、二莊主五爪蛟吳豪、三莊主百靈蛟曹變蛟。該莊是黑道兇梟的庇護所，坐地分臟的秘密垛子窯，招惹不得。」

　　「好像你已經招惹了他們。」

　　「什麼？怎麼可能呢？」錦毛虎大吃一驚：「騰蛟莊遠在山東微山湖，遠得很呢？想招惹也沾不上邊呀！王老哥，你不是說來玩的吧？」

　　「他們有一批人落腳在龍江關，另有三艘船泊在江東門碼頭。昨晚我落腳在江東門的金陵客棧，發現該莊的人，四出打所早上在碼頭鬧事，打傷他們幾人的一男一女的來歷。」

　　「在碼頭的混混們口中，與及目擊者所供給的線索，他們已查出載走一男一女的船，是你們徐家的。定遠兄，昨天尊府是不是有船在江東門碼頭停泊？但願沒有。」

　　徐義兄妹臉色大變，錦毛虎更是倒抽一口涼氣。

　　「真……真是騰蛟莊的人？」錦毛虎惶然問。

　　昨天徐義的船返回大勝鎮，便將在江東門碼頭，與不明來歷的人衝突經過，向乃父稟明了，所以今天才派人嚴防來人尋仇報復，因而遷怒雍不容，痛打雍不容洩憤，恰好碰上四海邪神干預，幾乎不可收拾。

　　「半點不假。」奔雷劍苦笑：「白天他們不會來生事，晚上必定有所舉動，務必早作提防。」

　　「都是那個該死的雍有容。」徐勇憤然叫：「一定是他把咱們徐家的根柢洩露了。這混蛋！他還敢否認，我不會放過他的，哼！」

　　「我所獲得的消息，確知騰蛟莊的人，是在碼頭仔細調查而證實是你們的船。」奔雷劍不悅地說：「賢侄如果認為愚伯信口開口，你可以派人到江東門求證。江東門是你們的地盤，你們的船還能查不出線索？」

　　「小侄怎敢無禮？」徐義乖乖認錯。「信口開河」四字說得太嚴重，顯然奔雷劍不是一個好修養的人，不容許任何人懷疑所獲消息的正確性。

　　「你們這些畜生！真會惹禍招災哪！」錦毛虎急得臉色大變：「專門招惹那些惹不起的妖魔鬼怪，是不是唯恐家不破人不亡呀！」

　　「定遠兄，騰蛟莊如果真的找上門來，已沒有怪罪誰理虧的必要了，他們從不與人說理的。」奔雷劍搖頭苦笑：「目下最重要的是，如何防備他們大舉襲擊，如何設法將死傷減至最低，諸位須及早為謀。」

　　「兄弟方寸已亂……」錦毛虎顯得似乎是擔當不起風險的人。

　　「定遠兄，方寸一亂，大事去矣！必須振作些沉著應付將到來的劫難。」

　　「李老哥能否請幾位夠分量的朋友出面，與騰蛟莊打交道？就算小犬理虧，兄弟前往賠不是……」

　　「行不通，定遠兄。在南京附近兄弟找不到分量夠的人出面斡旋，遠地的人又遠水救不了近火。他們如果決定興師問罪，就不會接受你的賠禮道歉。

　　「定遠兄，在這附近你該找得到有頭有臉有聲望的朋友。如果沒有，除了嚴防夜間襲擊之外，別無他途，只能有一步走一步。

　　「兄弟自然要留下來，朋友嘛！義不容辭。不瞞你說，如果五爪蛟與離魂仙姬夫婦也來了！

　　「兄弟有自知之明，一比二兄弟恐難有三成勝算。因此，定遠兄必須找得能抵擋他們的人出面支撐，不然……」

　　「這個……」

　　「定遠兄與金陵雙豪交情如何？」

　　「點頭之交，這兩豪眼高於頂，不好說話。」

　　「值得一試，是嗎？」

　　「好，兄弟必須試試。」

　　眾人計議一番，每個人皆顯得驚惶沮喪。

　　※※※

　　京都的治安，也江河日下，亂糟糟蛇鼠橫行，皇城裏也又髒又亂。

　　南都更不用說，地方豪霸與豪門子弟，互相勾結狼狽為奸，江湖浪人也蜂擁而至，各顯神通，治安比京都更壞更糟。

　　金陵雙豪就是有目共睹的豪門子弟，他們的親朋好友全是南都的權貴。雖然南部的官吏有名無實，大部份是閒官，但依然具有相當分量的權勢，子弟們橫行霸道更無所忌憚。

　　天高皇帝遠，這些豪門子弟在追逐名利上，比京都的王親國戚更積極，更熱衷，也更方便。

　　這些權貴子弟，才是真正的地方之豪，比錦毛虎這種土霸強百倍。

　　南都城隍巴隆，飛天大聖劉奎，就是大名鼎鼎的金陵雙豪。南都城隍巴隆住在內城，府第在水西門，地近秦淮十六樓。

　　飛天大聖劉奎的宅院，則在外城的高橋門附近。無形中，雙豪劃分了勢力範圍，分別稱雄內城外城，成了號令牛鬼蛇神的領袖人物。

　　據說，兩人都是功臣後裔。大明立國兩百多年，功臣的子孫已下傳六七代，甚至九或十代，人數到底有多少？誰也搞不清，到底是不是功臣之後，也沒有人會留意或追究，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

　　反正他們與官府有往來，卻是不爭的事實，這也就表明他們的財勢與權勢，比錦毛虎這種土霸強百倍，財大勢足，不好說話那是必然的事。

　　錦毛虎首先攜了一份重禮，具了拜帖，首先至水西門巴府，投帖拜望南都城隍。豈知那位神氣的門子，原帖擲回拒絕收禮，丟下一句話：主人無暇見客。

　　錦毛虎火速出城東行，疾趨高橋門劉府。

　　劉府的門子更神氣，連帳子都不接，神情倨傲已極，也丟下一句話：劉老爺不在家。

　　忙了半天，來回奔波了七八十里，人不但沒見到，反而碰了一鼻子灰，返回時已經是紅日西沉，暮色四起，夜幕剛張。

　　夜，正是危險時光。

　　徐家已完成防禦的準備，戒備森嚴如臨大敵。

　　客廳中燈火通明，主人與奔雷劍神色緊張地商量對策，研討當前情勢。

　　「如果我所料不差，騰蛟莊已搶先一步，與金陵雙豪通了聲氣。」奔雷劍神色不安，失去應有的冷靜：「有效地斷絕你的奧援。日後，不論這次你是否能度過難關，你與金陵雙豪之間，也將有無可避免的衝突。定遠兄，今後你得提防他們玩弄陰謀詭計。」

　　「他們竟然幫助外地人，殘害自己的鄉親。」錦毛虎咬牙切齒說：「哼！他們要付出代價的，代價必定十分慘烈，他們將會發現付不起的。」

　　廳內廳外都有打手戒備，閒雜人等不可能接近。

　　春寒料峭，門窗都閉得緊緊地，不可能有外人進入。

　　可是，右面通向右廂的走道，突然出現一個只露雙目的黑衣人。

　　「你是怎麼對付鄉親的？」黑衣人的怪嗓音傳到，刺耳如鋼鋸，但聲音並不大。

　　堂下的徐霞反應最敏捷，猛地纖手一抖，打出三枚細小的前重後輕不需要裝定向絲穗的怪針，射向遠在三丈外的怪黑影。

　　這種細針力不及遠，太細太輕了，但她竟然用來襲擊遠在三丈外的人，可知她必定具有超人的手勁，可怕的奇技。

　　逆水行舟鑽心針，一種針類暗器中，極為霸道罕見有人使用的針中之王，聽名稱便令人心中發毛的歹毒玩意，武林朋友知道這種針的人少之又少。

　　隨著針飛躍而進，飛躍的速度駭人聽聞。

　　三枚針一近黑衣人，便驀地失蹤，是不是已貫入人體，連徐霞也無法看到。

　　黑影一閃即沒，像是平空幻沒了。

　　撲來的徐霞一撲落空，大吃一驚，像是見了鬼，穩下馬步僵在當地。

　　「哎呀！人呢？」她駭然叫。

　　幾名打手追入右廂，他們並不知道人是往何處逃走的，只憑本能亂追而已。

　　「流光遁影輕功登峰造極，不要追了，追不上的。」奔雷劍悚然地說：「登堂入室如入無人之境，來無影去無蹤，白晝也無法看清形影。

　　「騰蛟莊有此種高手，定遠兄，警哨再多也毫無用處，反而枉送性命，還是把人撤回，集中他們現身評理。要是出了人命，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錦毛虎只感到毛骨悚然，急急下令撤回莊院外的伏樁警哨。

　　剛點起中庭的四盞大燈籠，廳前的中庭大院已傳出此起彼落的聲哨聲。

　　廳門大開，主人在十餘名打手的保護下，出廳降階雁翅排開，氣氛一緊。

　　院空寂寂，不見有人。

　　「徐某恭候。」錦毛虎定下神朗聲說：「請吳二莊主賜教，徐某是誠意的。」

　　第一個黑影飄落，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現身。

　　都是穿青勁裝的人，而先前現身廳旁的人卻是黑衣，而且戴了僅露雙目的頭罩。這些青衣人僅用青巾包頭，以本來面目現身。

　　共有十八名青衣人現身，顯然還有不少人潛伏在各處候命行動。

　　有三名青衣人向前接近，為首那人身材高瘦，面目陰沉，四十來歲正壯年，渾身散發出驃悍、威猛、陰沉的懾人氣勢。

　　蛟，傳說中是四爪的，龍才有五爪。

　　騰蛟莊二莊主吳豪，綽號表示出他已經變化為龍，至少也已接近龍的境界了。

　　「吳某要今早向本莊的人挑釁，行兇傷害本莊五位弟兄的一男一女兩兇手。」為首的人已表明身分：「貴院不設防，吳某不為已甚。」

　　「吳二莊主請了。」錦毛虎賠笑行禮：「莊主盛氣而來，可否移駕客廳……」

　　「少廢話！顯然閣下已經知道吳某的底細，居然敢大膽地挑釁，行兇打傷本莊五位弟兄，你心目中那有騰蛟莊在？哼！」

　　「今早是一場誤會……」

　　「誤會？吳某從貴地得來的消息，卻截然相反，貴鎮封鎖得外人嚴禁出入，派人四出請救兵助拳，這是比青天白日更明白的事。」

　　「吳二莊主……」

　　「我不聽任何巧辯的廢話，只要你明白表示，肯不肯將兇手交出，我等你一句話。」

　　「這……」

　　「不交，一切後果由閣下負責。」五爪蛟咄咄迫人，口氣極端強硬，明白表示沒有商量的餘地，後果兩字的弦外之音，與及大舉出動侵入中樞的意圖，已表露無遺，下一舉動用不著猜測。

　　論年紀，五爪蛟要小好幾歲，彼此輩分也相當，錦毛虎的武功也差不了多少，實在沒有低首下心的必要。

　　只是騰蛟莊隱伏了不少黑道的亡命，全是些心狠手辣的腳色，過去曾經發生多次可怕的報復性慘烈屠門血案，江湖朋友耳熟能詳，令人談虎色變，聲威遠播，兇焰如日中天，所以近年來誰也不敢招惹這位黑道的兇魔。

　　眼看錦毛虎支撐不住對方咄咄逼人的氣勢，奔雷劍不能不出來了。

　　奔雷劍採用另一種姿態，一種不由對方主宰全局的彈性姿勢。

　　「哈哈！說得好，徐老兄是一家之主，不負責任行嗎？」奔雷劍大笑著出廳，神態從容到了錦毛虎身旁，聲如洪鐘：「吳莊主此來勢在必得，即使死掉三成的人也在所不惜，不管是否值得。

　　「徐老兄，咱們就準備接受已無法避免的災禍吧！人家不會聽你的任何解釋，何必多說？」

　　「閣下的口氣不小。」五爪蛟臉色一變。

　　幾句話有相當分量，已明白表示實力足以一戰，不難拚死對方三成人手，先讓對方心理上感到壓力，讓對方瞭解以三成死傷率來換取成功實在不值得，因此第一個受到壓力的人就是五爪蛟。

　　「我奔雷劍王傑本來就是一個人狂、劍也狂的亡命，口氣不小唬不住騰蛟莊的好漢們。」奔雷劍不著痕跡地亮名號：「是你們逼徐老兄奮起拚死，抱有拚死決心的人，口氣難免強硬些，吳二莊主又何必計較？」

　　武林十劍之一，排名第四的奔雷劍，這一亮名號，等於是突然增加了三倍心理壓力。

　　這也表示三成的死傷機率，可能再增加一兩成，甚至一倍──六成。

　　「騰蛟莊院畢竟仍是有名氣的莊院，不是強盜的垛子窯。」錦毛虎也豁出去了：「相信諸位還不至於明火執仗，月黑風高殺人放火。

　　「徐某按江湖規矩與諸位公平地了斷，誰丟命只怪自己學藝不精。

　　「假使諸位明火執仗，倚仗人多勢眾殺人放火，那麼，不幸被本莊擒獲的人，休怪徐某送官究治。敝莊屬江寧管轄，畢竟仍是有王法的地方。吳二莊主，請劃下道來。」

　　「閣下請來了靠山，難怪有恃無恐。」五爪蛟冷冷地說：「好，吳某就按江湖規矩，與閣下公平了斷，一比一公平決鬥，死了認命。」

　　聲落，鼓掌三下。

　　大踏出來了兩男一女，兩面一分，女的在中，三人一字排開，中間各距三丈，冷然屹立不言不動，臉上不帶表情，像三具陰氣甚重的鬼魂。

　　「騰蛟莊三水妖，請主人派三位對手出來一決。」女的陰冷嗓音尖銳刺耳：「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沒有決死勇氣的人，不要出來，以免枉送性命。」

　　騰蛟莊的最可怕爪牙，稱三妖七怪十夜叉，真才實學比江湖風雲人物毫不遜色，江湖朋友提起這些人，莫不心驚膽跳。

　　一開始就排出最佳得力人物，而且一次便是三個之多，拚搏時六個人很可能纏成了一團，那麼，有聯手默契的一方必定穩操勝算。

　　徐義一而再惹禍招災，本來就一肚子怨火，一咬牙，不等乃父招呼，大踏步上前。

　　「在江東門碼頭，雙方爭閒氣逞強鬥狠，錯並不全在我。諸位既然興師問罪，我是正主，不得不出來。」徐義倒真有點英雄氣概：「大妹，你也有一份……」

　　徐霞毫不遲疑地上前，平時她在本地就是一個惹事招非的女強人。

　　「我斷魂刀算一份。」跳出一名挾了大劊刀的大漢：「三少爺，請主陣。」

　　三面一分，擺出三才陣，徐義自然是主陣的中心司令人，居然有司令人的氣概，甚至毫無怯意。

　　兄妹倆是很聰明的，所以挺身而出打頭陣。騰蛟莊登門興師問罪索取行兇的人，這可不是什麼比武較技，也非爭強鬥勝的比拚，而是志在必得，你死我活的生死之鬥，必須有一方毀滅的決定性存亡之爭。

　　騰蛟莊是黑道的豪霸山門，用雷霆手段來保持自己的聲威，從不與對手玩什麼點到為止，輸了認栽的把戲，一旦出動，結果將只有一個，你死我活。

　　實力相去懸殊，騰蛟莊已控制了勝局。他兄妹倆最後，是必定落在對方手中的，與其最後難逃厄運，不如挺身作生死之鬥。

　　三才陣應付眾多武功稍次的人，或者一兩位武功高明的對手，可以發揮整體的力量。

　　但如果雙方人數相等，武功相當或者對方高明些，這種陣勢就失去作用，毫無優勢可言了。

　　三妖的武功，全部比徐義三個人高明，一比一也支撐不住，先天上就注定了準輸不贏。

　　三妖三面一分，便形成外線三面合圍。

　　三妖找上了斷魂刀，發出一陣刺耳的陰笑。

　　斷魂刀的劊刀又寬又沉重，攻與守皆可獲得兵刃上的優勢。

　　三妖的分水峨眉刺細而輕，刺尖後有一隻兩寸長的尖鉤，是水中搏鬥最靈活的兵刃。

　　「嘿嘿嘿……」二妖先發出可怕的怪笑：「閣下使用這麼沉重寬厚的刀，不嫌累贅嗎？」

　　「哈哈哈……」斷魂刀狂笑：「砍起人的腦袋來，這種刀就不嫌累贅，又快又沉重，搭上脖子一拖刀，閣下的腦袋就會自己掉下來，看你老兄的脖子夠硬否？正好用你老兄的腦袋試刀，要你刀下斷魂。」

　　二妖一閃即至，刺排空急襲，氣勢凌厲無比，豪氣地走中宮強攻猛壓。

　　錚一聲暴響，劊刀奇準地對住了刺。

　　刺影漫天徹地，主宰了全局，一陣狂攻，把斷魂刀逼得只能狂亂地封架，毫無反擊之力。

　　氣勢雖壯，卻無法攻入劊刀所佈下的綿密防衛網，表面上看，似乎斷魂刀絕難支撐一二十招，絕難封住可怕的刺雨攻擊。

　　可是，斷魂刀雖顯得手忙腳亂，卻有驚無險，刺總在千鈞一髮中被刀擋出偏門。

　　表面上看，二妖已主宰了全局。

　　三才陣瓦解，各自為戰，只能一比一捉對狠拚，無法採取配合交擊發揮統合的威力。

　　徐霞被女妖纏住，劍也被分水刺逼得施展不開，似乎比斷刀更狼狽，更危險。

　　可是，女妖同樣不能在短期間得手，徐霞的身法頗為靈活，不斷地在生死間不容髮中脫出險境，雖已無力反擊，但依然有閃避的精力。

　　自始至終，她毫無發射逆水行舟拈心針的意圖，似乎，她已經把自己的致命暗器忘掉了。

　　她寧可被逼得岌岌可危，寧可在驚險萬狀中苦撐。

　　徐義也好不了多少，似乎被大妖逼得有點手忙腳亂。

　　大踏步出來了一名高大猙獰的大漢，挾著沉重的五股魚叉。

　　「奔雷劍姓王的，你出來。」大漢的大嗓門震耳：「你是武林十劍之一，聲威遠播叱吒風雲。我，騰蛟莊十夜叉之一，巡海夜叉盧海，咱們看今晚誰在江湖除名，看你憑什麼能配稱武林十劍之一。」

　　指名叫陣，奔雷劍不能不出來接受挑戰。

　　這種作兵刃用的魚叉，是刀劍的剋星，比劍長了一倍，渾鋼打造不怕刀砍劍劈。叉有五尖鋒徑大盈尺，刀劍根本不可能從中宮進入，一叉攻出力道千鈞，用刀劍封架簡直開玩笑，不刀斷劍折才是怪事。

　　奔雷劍的綽號，得之於劍勢猛烈似奔雷，以強勁的攻擊威震武林。

　　魚叉也是強攻的兵刃，除非劍的勁道比魚叉猛強一倍以上，不然休想把魚叉震出偏門，只有挨打或許能找到進手全力一擊的機會。

　　奔雷劍不是浪得虛名的劍術名家，在武林有甚高的評價與地位，冷然一笑，大踏步而出。

　　名家必有名家的風度，可不像巡海夜叉那麼潑野，舉步從容，風度極佳，飄丈二左右，先抱拳為禮，要先客套一番。

　　巡海夜又可不在乎這一套，驀地大吼一聲，急搶兩步叉發如驚濤，搶制機先，先下手為強。

　　奔雷劍一驚，左移急閃，伸手拔劍。

　　來不及了，又跟蹤猛掃。

　　佩劍的人在對方急襲之下，不易將劍拔出，稍一遲滯，可能丟掉老命。

　　奔雷劍除了閃避之外，別無他途，在魚叉狂風雨似的遠攻短打之下，狼狽地左閃右避，手忙腳亂，很難擺脫快速的魚叉猛攻，只好放棄拔劍的念頭，八方遊走希望能將距離拉近，以便找機會拔劍。

　　追逐中，傳出一聲狂叫，斷魂刀的右腿，被鉤掉一股腿肉，立陷絕境。

　　另一面，錚一聲暴響，徐義的劍被大妖的三棱刺擊中，斷了近尺劍身，大事去矣！

　　院東突然傳出警哨聲，接著傳出有人被擊倒的狂叫，顯然發生了意外。

　　人影電閃而來，共有五人之多。

　　「紫霞神宮宮主駕到！住手！」最先到達的人大叫，是女性的叫聲。

　　「紫霞神宮！」後到的男性嗓音高叫。

　　「宇內稱雄！」女性的叫聲接著高吟。

　　「妄動者殺無赦。」五個男女同聲叫。

　　後面，四名錦衣大漢，與及四名官裝侍女，擁簇著一位艷光四射的宮裝美婦飄然而至。美婦身後，另有兩男兩女護衛。

　　香風中人若醉，眨眼間已到了切近。

　　紫霞神宮，宇內四大魔域之一，武林朋友聞名膽寒的紫霞宮主羅紫霞，她那把武林十劍之一的紫霞劍，三十年來就沒聽說過有人接得下她的太清十三劍，更沒聽說過有不怕這女魔頭的人。

　　人的名，樹的影，紫霞宮主駕到，把惡鬥中的八男女嚇得急急收招後撤。

　　奔雷劍的劍就名為奔雷，雖說與紫霞劍同列武林十劍，但人的武功修為，他比紫霞宮主差了一大截，劍能比，人不能比，退得比巡海夜叉還要快。

　　最心驚的是錦毛虎，作夢也沒料到四大魔域中的紫霞神宮宮主，居然光臨他這座小有名氣的大勝鎮徐莊，天知道是福是禍？

　　騰蛟莊雖是黑道的名莊之一，但比起魔道中聲威顯赫的紫霞神宮，卻又差得太遠了。

　　五爪蛟發出一聲警號，所有的爪牙立即在他左右列陣戒備。

　　原來潛伏在各處的爪牙，紛紛現身向他集中。

　　院東的暗影中，撤回七名男女，其中兩人負了傷，由兩名同伴扶持急急奔來。

　　紫霞宮的人，是從院東進入的，那兩名負傷不輕的爪牙，顯然是被紫霞神宮的先進人員擊傷的，而且是現身攔阻有備之下，被快速的打擊所傷的。

　　共集合了三十八名男女爪牙，人數比紫霞神宮的人多兩倍。

　　人多並不等於氣壯，五爪蛟就不敢妄動。

　　徐家的人，也驚恐地等候災禍降臨。

　　「本宮主夜間趕路，途經貴地，聽到此地有刀兵殺聲，故而進來看個究竟。」艷光四射的美婦朗聲說：「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同道相殘？」

　　雙方的人，都感到極度的不安。

　　話說得和氣，似乎並無其他的含義，唯一令人覺得含有責難性的話，只有最後一句「同道相殘」四個字，但也不算嚴重，為何會讓這些人感到極度不安？

　　問題出在先前的幾句話，那幾句話中有話。

　　徐家距離鎮埠約兩里左右，位於鎮南，東面是雍家，相距三里。這些鎮郊的農莊，即不是交通要道，也不是通向各村落的小徑，只有私設的小道往來鎮埠，平時不可能有外地人往來。

　　紫霞宮的人夜間趕路，怎麼在這種私有小道上趕？往何處趕？

　　這條小道經過徐家的田地，徐家就是小道的終點。

　　如果途經鎮上，絕不可能聽得到徐家的動靜。那麼，只有一個可能：她們是為徐家而來的。

　　有魔上門，那會有好事？

　　騰蛟莊的人，則認為她們是為徐家協拳而來的，當然感到極度不安。

　　「在下吳豪，騰蛟莊的二莊主。」五爪蛟力持鎮定，先行禮報名號：「與這裏的主人錦毛虎徐定遠，有些個人恩怨了斷，請前輩不加過問。」

　　羅宮主年屆花甲，出身玄門，練成青春長駐術，玄門人士稱為長春術，武林朋友稱之為駐顏術，真正修習有成的人並不多見。據說練成的人，可保百年長青云云。

　　花甲老婦，外表像是二十餘芳齡的美婦艷光四射，已表明她的長春術確有所成，難怪五爪故稱她為前輩，雖則情景顯得不倫不類，她的外表的確不配稱前輩。

　　三十年來，她永遠以這副面龐出現，這是江湖朋友眾所周知的事實，她那一代以下的高手名宿，只要輩分比她低，七十歲的老頭也要稱她為前輩。

　　「我聽說過，你的人在江東門碼頭吃了虧，打聽出是徐家的人所為，第一步你就說服南京雙豪脫身事外。」紫霞宮主露出本來面目：「據我所知，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平常事，犯得著大興干戈嗎？」

　　「前輩是有意幫助徐家的？」五爪蛟心中暗驚。

　　「不，本宮主特地來向錦毛虎要求合作的。」

　　「這……」五爪蛟感到心中一涼。

　　「我不希望徐家的人受到傷害。」

　　「可是……」

　　「沖本宮主薄面，這件事到此為止。二莊主，你不會不肯吧？」

　　露骨的威脅，要求的答覆簡單明瞭。

　　「如果晚輩不肯呢？」五爪蛟實在心不甘情不願，硬著頭皮表達自己的不滿。

　　「你會肯的，不是嗎？我相信你有這份雅量，不會令我失望的。」紫霞宮主技巧地說：「據本宮的人所獲消息，貴莊僅被打傷了幾位在外走動的小兄弟，你只是咽不下這口惡氣而已，叫徐莊主道歉也就算了，是嗎？」

　　「如果晚輩拒絕接受道歉……」

　　「那很簡單。」紫霞宮主嫣然一笑。

　　「前輩之意……」

　　「你得通過我這一關。」

　　「好，沖前輩金面，晚輩接受徐莊主道歉。」五爪蛟不得不在脅迫下低頭。他的確惹不起這個女魔頭：「這件事到此為止。」

　　「那就謝啦！」紫霞宮主轉向錦毛虎笑問：「徐莊主，你理虧，是不是？」

　　「晚輩馭下不嚴，確是理虧。」錦毛虎心中懍懍，但不敢抗拒，轉向五爪蛟抱拳行禮：「吳兄，兄弟的人多有得罪，尚請吳兄寬諒，兄弟感激不盡，容圖後報，明白當遣犬子負荊請罪，日後保證不會再有同樣事故發生。」

　　他心中懍懍是有原因的，紫霞宮主已表明前來找他合作，天知道為了何種怪事而來？是禍是福？

　　女魔頭上門，絕不可能是福。

　　「生事的人是令郎令媛？」五爪蛟神色依然不悅。

　　「是的，他們如果知道是貴莊的弟兄，天膽也不敢逞強傷了兩莊的和氣。吳兄能諒解，兄弟深感盛情。」

　　「罷了，令郎也不必明天去負荊請罪了，明天兄弟的人有事待辦，很可能離開南京他往，告辭。」

　　「吳兄，急不在一時，請人廳待茶……」

　　「謝了，回程還有三十餘里呢！」五爪蛟見好即收，不再逗留，轉向紫霞宮主告辭，領了眾爪牙匆匆動身，他的確不想沾惹紫霞神宮的人。

　　錦毛虎硬著頭皮，請紫霞神宮的人入廳奉茶。

　　奔雷劍更不願沾惹魔道中人，悄悄退走返回客院安頓。

　　紫霞神宮是天下四大魔域之一，人見人怕口碑太差，稍有身分地位的人都心中有數，遠離紫霞神宮的人大吉大利，沾上了絕不會有好處。

　　※※※

　　六艘浪裏泥鰍快船泊在大勝港碼頭，船上留有不少人照料。

　　這種船隻是騰蛟莊行駛運河的快船，有時也在大江上下出現，可知騰蛟莊的人經常在外地走動，與騰蛟莊有交情的黑道人士，也經常利用他們的船往來。

　　離魂仙姬在船上留守，接到撤回的人頗感意外。

　　「豪哥，怎麼這樣快就回來了？」離魂仙姬訝然問：「我正要帶人動身前往策應呢！」

　　「別提了。」五爪蛟洩氣地說：「春萱，你猜，碰上了什麼人架樑？」

　　「哪個不明來歷的小船夫？」離魂仙姬驚問，她就怕碰上不明來歷的雍不容：「果然是徐家的人？」

　　「不是」

　　「誰？」

　　「奔雷劍王傑……」

　　「武林十劍之一的奔雷劍？他算得了什麼？哼！那傢伙浪得虛名……」

　　「他架樑我們不在乎，但另有一批人咱們惹不起。」

　　「誰？」

　　「紫霞神宮。」

　　「哎呀……」

　　「咱們只好接受那女魔的調解，徐定遠已經道歉，算他走了狗屎運，哼！」

　　「奇怪！紫霞神宮的人來南京，有何圖謀？」

　　「不關咱們的事，明天辦咱們的事要緊。」

　　「你沒查出那小船夫的底細？」

　　「不便問哪！春萱，不要再追究這個來歷不明的小船夫了，那不會有好處的。寧找菩薩，不惹小鬼。

　　「身懷奇技異能深藏不露的怪人多的是，碰上這種人勝之不武，輸了卻災情慘重，不惹為妙。他不可能是徐家的人，如果是，錦毛虎肯低聲下氣不敢發威？這頭猛虎可不是病貓啊！

　　「哼！我一定要查出這個小混蛋來。」離魂仙姬可不是個寬宏大量的人，說起狠話來咬牙切齒：「沒有人能這樣侮辱我而能逃脫懲罰，我要出動所有的人手，搜出這個混蛋來挫骨揚灰。」

　　「你最好不要亂搞。」五爪蛟苦笑：「你可別忘了，是你找上他的，他如果也不肯甘心，說不定會找上騰蛟莊，後果是相當嚴重的。」

　　船立即改航，向龍江關急駛。

　　※※※

　　大廳中氣氛相當緊張，主客在堂上接受主人奉茶款待，主人錦毛虎顯得有點坐立不安，客套顯得有點魂不守舍。

　　「本宮這次前來貴地，不瞞你說，是專程請你幫忙的。」客套完畢，紫霞宮主說出了主題：「莊主在江寧地面，擁有可觀的局面，手面廣，人手足，只有貴莊才能有相助的實力，所以特地登門情商。」

　　「在江寧地面，晚輩確有一點潛勢力。但北面的應天府地面，晚輩惹不起那些權貴人物。但不知前輩有什麼需要晚輩效勞的地方，尚請明示，力所能逮，絕不敢推辭。」

　　「應天府地面，本宮主另請有力人士相助，不需要莊主費心，只希望莊主能負責江寧地面便可。」

　　「前輩的事……」

　　「三月前，徐州雲龍別墅血案，不知莊主可有耳聞？」

　　「晚輩聽說過，但傳聞未必可靠。據說，主人千手飛魔龍飛，不明不白午夜丟頭。這件事似乎相信的人並不多，千手飛魔不但暗器技絕武林，輕功舉世無雙，武功自成一家罕逢敵手，怎麼可能被人輕易地摘掉了腦袋？世間的超等高手名家，有幾個人能辦得到？」

　　「徐莊主相信嗎？」

　　「不相信。」

　　「對，那是龍老魔假死避仇的詭計。」

　　「這……」

　　「我正在用一切手段找他。」

　　「咦！前輩與千手飛魔有怨？」

　　「沒有。」

　　「前輩找他……」

　　「受朋友之託而已。據本宮所獲的線索，龍老魔好像沒有家累，一直就過著孤家寡人的逍遙自在生活，朋友亦少。雲龍別墅內，都是僱請的僕人，他一走，沒留下任何的線索。但本宮獲有消息，已證實他躲在南京附近，很可能化身為此地居民，甚至是有身分的鄉紳。

　　「因此，希望你能出動所有的人手，徹底清查南京以南的江寧地面，有那些可疑的人，再進一步查出底細。

　　「以你的身分地位，定可勝任愉快，但不知肯否全力相助？」

　　「能替前輩辦事，這是晚輩的榮幸。」錦毛虎怎敢拒絕？樂得大方些：「當盡全力進行詳細的調查，俾不負所託。只是，晚輩對千手飛魔所知有限……」

　　「我會供給有關線索。」紫霞宮主態度變得客氣了：「今晚還有些瑣事待理，明日再正式前來拜會，洽商進行調查事宜，告辭。」

　　送走了紫霞宮的人，錦毛虎的神情顯得有點異樣，虎目中有令人心悸的光芒流露，臉上的神情令人莫測高深。

　　按理，就算他的膽子有天大，也不敢招惹千手飛魔。

　　千手飛魔龍飛，徐州雲龍別墅的主人，一個亦正亦邪，亦俠亦魔，正邪雙方人士恨之切骨的魔頭，浪跡江湖出沒如神龍的真正亡命。

　　雲龍別墅只是老魔名義上的住處，其實他人在江湖，別墅只僱了幾個孤苦老少照料而已，這些孤苦老少多數沒見過主人的真面目。

　　其實，這老魔並不真的老得發蒼蒼視茫茫，聲威依然左右江湖大勢，而且愈老愈令人害怕。

　　錦毛虎惹不起紫霞神宮，更惹不起千手飛魔。

　　晦氣星照命，太歲當頭，他兩者都惹上了。

第三章　天地不容

　　三更天。

　　雍老爹那間密室仍有燈光。

　　父子倆分別坐在蒲團上，神色倒還輕鬆。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雍不容臉上有飄忽的笑意：「徐家唯恐天下不亂，那幾個闖禍精早晚會鬧出事來，連累我們鄰居。奇怪，徐家的幾個寶貝兒女，武功的真正修為，似乎與外表不一樣，爹，真該留心他們。」

　　「不許你妄動。」雍老爹正色說：「每個人都有隱藏自己的想法和動機，錦毛虎的武功根基紮實得很呢！只是不想太過引人注目而已。為父自會在暗中留心，不許胡鬧。」

　　「只是……」

　　「我知道你肚子裏有些什麼牛黃馬寶。」雍老爹笑了：「您想搶先挑起三方的衝突，從中推波助瀾插上一手，提早了斷，以免夜長夢多受到波及，是嗎？」

　　「早些解決豈不省事？」

　　「為何不說你等不及要報挨揍之仇？」

　　「那幾個難兄難妹，實在令人受不了。」

　　「算了，孩子，以一個土豪惡霸來說，徐家還算不怎麼壞的豪霸了。至少，徐家還沒把那一家鄰居搞得家破人亡，有關紫霞神宮的底細，你知道多少？」

　　「只知道該宮爪牙眾多，不論男女全都武功奇高，心狠手辣。羅宮主的劍術與掌指奇學，造詣頗為深厚。但比起千手飛魔來，她不論那一方面都差上三兩分。她敢公然找千手飛魔的晦氣，除了倚仗人多勢眾之外，毫無所恃，她在冒極大的風險。對付一個像千手飛魔這種可怕的超等高手，人多是沒有用的。」

　　「千手飛魔真有那麼可怕？」

　　「是的，他的輕功是流光遁影，以玄門旁支的太極魔罡馭使暗器，剛柔由心，可以同時發射五種暗器，而分別以剛柔勁道控制，令人防不勝防。」

　　「這人綽號叫飛魔，真的很壞？」

　　「爹，正相反。」雍不容笑笑：「他本來稱千手飛龍。因為他姓龍。被他整治得灰頭灰臉的人，幾乎沒有一個是好東西，其中包括一些打著俠義旗號的假俠義門人，這些人把飛龍改為飛魔，以表示對他的憎恨。

　　「他使用的暗器，都不是致命的歹毒玩藝，但挨上了必定重傷或成殘，很少致人於死，除非他真恨對方入骨。」

　　「難怪，把人弄成殘廢，比殺人更令人害怕，他足以稱令人害怕的魔，孩子，如果你碰上他，可別讓他把你弄成殘廢，我可不想養你一輩子。」

　　「爹請放一百個心。」雍不容信心十足：「太極魔罡還不能算是玄門秘學中最厲害的度劫神技。哦！今年爺爺會回來嗎？」

　　「不會回來，他老人家與天風散人到漠外找西崑崙遺跡，找傳說中的醜八怪西王母。」

　　「呵呵！找得到嗎？」

　　「笨哪！你。他們是去玩，去逗弄奇禽異獸長見識。山海經所記載的事，你信？笨！」

　　「有一天，孩兒也去玩玩……」

　　「胡說！小心你祖母剝你的皮，她對你爺爺雲遊忘返的事煩透了，還能讓孫兒也上山入海亂跑？你祖母說，今年歲杪，一定要替你娶……」

　　「不要不要……」雍不容起來，一溜煙走掉了。

　　※※※

　　清明時節雨紛紛，節後第五天，依然微風細雨寒意料峭，毫無放晴的徵兆。

　　南城即使是下雨天，依然車水馬龍相當熱鬧。

　　南京，只是個空架子，雖然也和京師一樣，設有與朝廷一樣的官吏，但這些官吏，都是有名無實，起不了作用的閒官。

　　所以明代最後一代君主崇禎皇帝，寧可跑上煤山上吊，也不願帶了文武百官逃下南京重整山河，因為南京的小朝廷實在靠不住。

　　名義上，城內設應天府。城外東北，屬上元縣；西南，屬江寧縣。

　　事實上，一府兩縣的治安人員，那管得了那些王親國戚？洽安之壞，比京師更差；京師治安之差天下聞名，雖則那兒是皇帝老爺的家。

　　天下各地城市比髒亂，京師穩拿第一，南京第二，開封第三。

　　最髒亂的地區，恐怕要數聚寶門至三山門之間，那一段天下聞名的秦淮河西段了，金陵十六樓中，有六座樓散佈在這段河的兩岸。

　　那時，城內這段所謂河西段，水勢依然充沛，通濟門的東水門，開啟下層十一券通水（共三層，每層十一券，上、中兩層已經關閉）。

　　因此，花船畫舫往來穿梭，一片升平氣象，秦淮風月盛況不衰。

　　秦淮的水不太髒，髒的是這一帶的花街柳巷。

　　這裏，也是教坊（官娼）所在地。

　　當年朱皇帝定都南京，直至遷都北京（正統六年）之前，歷代皇帝喜歡把不喜歡的女人，與及犯罪官吏的家眷（其中包括那些皇帝不喜歡的官吏），押到教坊為娼，設教坊司主其事，鐵案如山。

　　這裏，曾經有不少忠臣和叛臣的家屬，在這裏過牛馬不如的官娼生活。

　　有些人被整得世世代代女為娼男為奴，永世不得翻身。皇帝老爺整人的手段殘酷，信史斑斑，五六百年後，創痕昭昭俱在。

　　這裏雖是風化區，但仍然有各種行業的人在此營生，茶樓酒肆林立，龍蛇混雜藏污納垢，三教九流各展奇才，不折不扣的罪犯溫床。

　　醉仙樓是一座三層的宏麗建築，附近是名酒樓的華奢區，幾乎每一家酒樓都可以召妓陪侍，或者自行攜妓登樓宴客。

　　對岸，是淡粉樓，同是三層的雕樑畫棟建築物，附近就是教坊區，鶯鶯燕燕畢集的官營人肉市場。

　　附近的六座樓，除了醉仙樓和鶴鳴樓之外，其他四座輕煙、柳翠、淡粉、梅妍樓，附近都是風化區，私營的比官營的多十倍。樓前河下的畫舫，十之九是私營的，排場比官營的華麗十倍。

　　華燈初上，這一帶便成了全城最熱鬧的地方。食色性也，在這裏這兩種慾望都可以獲得滿足。

　　細雨霏霏，但河上河下依然繁燈如錦。

　　雍不容與龍江船行的五名有頭臉的執事人員，登上了七賢酒樓。

　　這裏的酒樓區分為各式各樣的等級，最高級的一席千金，差勁的論壺買酒，三兩百文同同樣可以一醉。

　　七賢酒樓算是第三流的酒樓，食客中絕對沒有名賢，而是江上的粗豪水客們，與朋友小聚的地方，所召來的酒姬，當然也是三流的娼國花草。

　　酒樓有四間門面，因此顯得頗為氣派。樓上近河一面有一間間包廂，隔著大排窗可以看到河上的奇麗景色。

　　每艘畫舫皆燈光輝煌，一排排五彩燈籠，點綴得花團錦簇，不時傳來陣陣燕語鶯聲，以及動人的絲竹抒情旋律，和纏綿的歌聲。

　　加上兩位外客，一桌正好八個人。

　　雍不容最年輕，似乎並不受到重視。

　　兩位外客生得粗眉大眼，滿臉橫向，高大結實，驃悍之氣外露，一看便知不是善類。

　　地位最高的是內江管事巴天成，龍江船行地位低的伙計，皆稱他為巴爺，地位高的則直稱之為巴管事，在船行頗有權勢。

　　所謂內江，指走運河的航線，通常指南京至蘇杭一帶的水道，不包括江北至揚州淮安的運河。

　　他們有要事洽商，因此不但不帶酒姬，連照料的店伙也被打發走。

　　「陳兄，不是兄弟不盡力。」巴天成的神色有點不安：「而是敝東主不許本行的人，介入任何外務，兄弟的確愛莫能助。這幾位都是東主的親信，兄弟把他們請來，以證明兄弟所言非虛。」

　　「兩位所要求的事，敝行的弟兄也的確無能為力。」另一位船行司務鄭重地說：「敝行無從查起，每天江上往來的船隻上百上千，誰會留意一艘外型並不特殊的船，兩位還是另請高明吧！

　　「敝東主嚴禁行中的人干預外事，被查出來，會打破飯碗的！」

　　「看來，必須與貴東主面對面洽商才能解決了。」陳兄的話帶有濃濃的威脅性。

　　「敝東主不會答應的。」巴天成苦笑：「行有行規，敝東主不可能將江湖道義置之度外，替貴莊追查不明船隻的根柢。」

　　「問題恐怕不在此吧？嘿嘿嘿……」陳兄發出刺耳的陰笑。

　　「陳兄之意……」

　　「也許，那艘怪船的主人，與貴東主有交情；或者，是貴行的自用船隻。」

　　「陳兄笑話了，本行的船不過大河，淮安以北不是本行的碼頭……」

　　「本莊會查個水落石出的。」陳兄搶著說：「請巴兄寄語貴東主，這幾天，敝莊會派人往拜。」

　　「這……」

　　「巴兄把話傳到就是。既然沒有什麼好談的，不再打擾，告辭。」

　　「陳兄……」

　　陳兄哼了一聲，拂袖而起，偕同伴出廂就走。

　　五個人僵在桌旁，臉色難看。

　　「騰蛟莊的人，未免太霸道了，這豈不是強人所難嗎？」巴天成不勝憂慮地猛乾了一杯酒：「咱們這一行的人，按規矩不能干預同道的恩怨是非，他們不但太不上道了，而且簡直欺人太甚。」

　　「罷了！」船行司務梁福嘆口氣說：「咱們只好將經過向東主稟明，看東主如何應付了。」

　　「咱們可能只有一個人可以活著回船行。」雍不容泰然地說道：「還不知他們指定留下的幸運者是誰？要來的終須會來，吃飽了再說，死也要做一個飽死鬼。」

　　「你胡說什麼？」巴天成不悅地問。

　　「他們已有周詳準備，談不成就要來硬的，殺雞儆猴，東主不敢不聽他們驅策。」雍不容放低嗓音：「這樓上最少有他們兩個眼線，可以有效地掌握咱們的動靜。只要咱們一踏出店門，隨時可能發生不測之禍。」

　　「哼！你說得像是真的一樣呢！」

　　「半點不假。」

　　「胡說八道！他們敢在這一帶行兇？」

　　「這一帶是最好的暗殺場所，街頭巷尾，那一天沒有幾具死屍？咱們返回龍江關船行有兩條路，一是乘原船出西水門入江，一是穿街越巷走鳳儀門出下關，兩條路都不安全。巴爺，憑我的見識，這些過江的強龍，已認定壓住咱們這些地頭蛇了，請相信我。」

　　「沒有人相信你的鬼話。」巴天成笑笑：「你有什麼好見識？少給我危言聳聽。」

　　「巴爺……」

　　「好了好了，別多廢話了，騰蛟莊畢竟是天下名莊之一，不會不講道義亂來的。先填飽肚子倒是好主意，讓東主費心和他們打交道，沒咱們的事。小雍，斟酒。」

　　「在劫者，難逃。」雍不容苦笑，不再多說，開始替眾人斟酒。開懷暢飲。

　　不久，一位姓張的派船班頭內急，交代一聲之後，急急離席走了。

　　許久，張班頭仍不見返回。

　　終於，引起巴天成的疑心。

　　「咦！張班頭莫不是鬧肚子？」巴天成放下杯惑然問：「怎麼去了這許久？」

　　「說不定酒氣上湧，跌落茅坑裏去了。」一名同伴調侃地笑說。

　　「他不回能回來了，也不是跌下茅坑。」雍不容說：「他不是對方屬意留下報信的人，定然被人背娘舅一樣背走了。」

　　「哎呀！我去看看。」另一名同伴急急離座。

　　「最好一起去，不然，一個一個去，有如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同伴吃了一驚，不走了。

　　「烏鴉嘴！」司務楊福叫：「唔！我真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小雍，你說該怎辨？」

　　「製造混亂，乘亂跳水脫身。」雍不容似乎胸有成竹：「水很冷，但咱們受得了，不是嗎？」

　　「如何製造混亂？」

　　「看我的。」雍不容投箸而起：「記住，往人叢裏鑽，住河裏竄，跳水時千萬要面向後跳，提防追來的人下毒手，面向後才能有機會躲閃。」

　　「好吧！看來，天殺的，咱們真碰上不講道義的混帳王八了。」巴天成不再堅持己見：「小雍，進行！」

　　「我斷後，我年輕力壯，會逃會竄，你們全力脫身，錯不了，不要管我！好，準備了。」

　　製造混亂太簡單了，一怪叫，他打了楊司務一掌。

　　這掌聲大得足以讓左右以屏風隔開的食廂酒客，聽得一清二楚了，表示這裏有人在打架。

　　「好哇！混蛋！你敢先動手打人？」他的大嗓門兒聲震全樓，立即飛起一腳，踢翻了食桌。

　　「砰！」一聲大震，巴天成撞到了右鄰的長屏風。

　　片刻間，全樓大亂。

　　桌翻屏裂，燈火明滅不定！

　　樓下也聞聲大亂，街上也大亂。

　　「跳下街！」他向楊司務示意：「毀窗！」

　　「砰嘭！」

　　大排窗坍落！

　　街上吶喊狂叫聲大起，駐足圍觀的人紛紛走避。

　　人先後往街下跳，五個人的身手都不差，多少練了幾年的防身武功，跳丈把高的樓尚無困難。

　　這一段四五里長，城西秦淮煙花風月區。

　　那一天沒有人打架鬧事？

　　一打架就有不少人看熱鬧，甚至有跟著起哄的人，混亂自是意料中事。

　　巴天成像瘋牛，撞開人叢往對面泊滿畫舫的堤岸急奔，還不相信真有人會跟過來下毒手。

　　鑽出第一波人叢，百忙中扭頭回顧。

　　他覺得心臟快要停止跳動了，手腳發軟。

　　兩名大漢正排眾跟到，每人的袖底吐出刺目的匕首尖，正向他的背部衝來，匕首也伸出了。

　　他只練了幾年三腳貓功夫，怎禁得起兩把匕首的快速攻擊？只能眼睜挨刀，想躲已力不從心。

　　生死間不容髮，匕首尖同時伸到，距背心不足三寸，眼看要鋒尖貫體。

　　這瞬間，他突然看到雍不容的身影，出現在兩個大漢身後。

　　同時傳出一聲怪叫。

　　右面的大漢仰面便倒，是被雍不容抓住髮結拖倒的。

　　同一瞬間，左面的大漢嗯了一聲，耳門挨了一肘，向外震出。

　　兩把匕首的鋒尖，劃破了他的夾襖，背肋受了傷，大概劃開了兩條小線縫，相當幸運的。

　　「快走！」

　　雍不容急叫，自己扭身倒地向側急滾，躲開被揪住髮結拖倒的大漢奮身猛撲，往驚叫的人叢中一鑽，溜之大吉。

　　巴天成神魂入竅，亡命飛奔，跳落一艘畫舫，在鶯鶯燕叫聲中，鑽出後艙面，踴身跳入冰冷的河水裏，拚命潛泳，從對岸脫身。

　　雍不容不跳河，反往街尾急竄。

　　他穿越奔跑叫喊的人叢，劈面撞上另兩名相貌更猙獰的大漢，最快攔住的大漢劈面一爪急抓。

　　他向側一竄，居然像泥鰍般從爪尖前溜脫了。

　　一陣好追，追入一條小巷。

　　兩大漢沒有雍不容靈活，小巷中幽暗，往來的人卻多。

　　有些人撐了雨傘，擋住了視線。

　　「王八蛋！被他溜掉了。」一名大漢恨恨地說。

　　這條小巷是流鶯的地盤，其中還有不少賭坊。

　　「非找到他斃了不可。」另一名大漢怒叫：「連一個小的船行伙計咱們對付不了，像話嗎？」

　　「怎麼找？」

　　「逐屋找，不怕他飛上天去。」大漢發了狠，大有不幹掉對方永不休的意思：「這是一條死巷子，我不陌生，你堵在這裏，我去招呼其他的人前來徹底搜。」

　　※※※

　　雍不容不打算走。

　　他要拖住這些騰蛟莊的打手，以便讓巴天成幾個人脫身。

　　他還不打算收拾這些二流打手，以免衝突擴大，難以收拾，讓周東主從容應付，有了死傷就不好處理啦！

　　料想騰蛟莊的人，在南京地面要不出什麼狠來，周東主在南京畢竟還有相當大的實力。

　　巷底一帶，是幾家有名的賭坊。單嫖雙賭，在賭坊出入的仁兄通常成群結夥。

　　有些人喜歡跑賭坊，賭比女人的吸引力更大，所以巷底比巷前更熱鬧，人往這裏一鑽，還真難找得到，得費不少工夫。

　　他一頭鑽進規模最大的財星賭坊，裏面真有三二十間擠滿賭鬼的長廳。

　　從最費時的馬吊（麻將），至最乾脆的雙陸（雙骰）各種賭台應有盡有。從十文錢下注的賭徒，至一擲千金的豪客，一應俱全，各有各的台面，互不侵犯。

　　要鬧事，時機的把握最為重要。

　　當五名大漢氣勢洶洶，接近這家賭坊的大門時，賭坊已先一步得到消息，有外地的龍蛇前來生事，七八名打手也恰好從裏面奔出戒備。

　　雍不容躲在打手們的身後人叢中，悄然灑出一把制錢，五名意欲進入賭坊搜尋的大漢首當其衝。

　　門口雖有燈光，但細雨霏霏視線不明，制錢是拋灑而出的，飛出時不帶破風的聲響，落在身上只能引起虛驚，根本不知道是啥玩意。

　　大漢們只有看到氣勢洶洶的打手，立即引起誤會，激怒中，先下手為強拚上了。

　　大亂中，雍不容鑽入暗影中，像宵飛的蝙幅，飛越巷底的民宅，繞至另一條橫巷底溜之大吉。

　　※※※

　　他並不急於脫身，目下他的處境安全得很。

　　正想跳下另一條小巷，突然聽到右首不遠處，傳來一陣刺耳的陰森森怪笑。

　　他對這一帶不算陌生，為了掩藏本來面目，所以經常隨著船行的伙計們，在這一帶的花叢賭坊鬼混，暗中留心探聽江湖動靜。

　　傳出怪笑的大宅，據他所知，門戶屬於另一條小街，不屬於這一帶的風月場所或賭坊場所。

　　心中一動，他悄然向怪笑聲傳出處接近。

　　這種刺耳的怪笑聲，不是出於一二流練氣武林朋友之口。也許，騰蛟莊的高手先一步在此佈伏了。

　　他從荷包裏掏出一些物品，在臉上一陣抹移，片刻手放開，臉型已變了。

　　眼角有了一些代表盛年的細皺紋，唇上留的小鬍子變成大八字鬍，鼻梁中間加了些暗影，便成了下凹的半塌鼻梁……嘴角本來向上微翹的，這時反而變成稍向下掛的苦瓜臉，眉梢自然也有點下掛。

　　現在，他變成一個中年人，一個飽經風霜，日子過得並不如意的人。

　　青影一晃即沒，他像是平空幻滅。

　　※※※

　　這是一座偏院的廳堂。

　　傢俱古樸，暮氣沉沉，壁間懸了兩盞燈籠，古老的案座也點了兩支大燭。

　　兩側的四張交椅中，左側坐靠了兩位蓬頭垢臉，五官雖然端正，卻髒兮兮像花子，穿了兩截衣褲，年約十五六歲的醜髒小姑娘。

　　右側，是一位同樣髒，年齡僅有十三四的小花子，青粗布衣褲大概有半年沒洗了。

　　四個小花子型少女少男，癱坐在交椅內像是廢人，手腳軟綿綿動彈不得。

　　上面的兩把太師椅中，是兩個年近花甲的花子公花子婆，同樣又髒又臭，五官卻勻稱合度，目光冷森，可是同樣癱軟在椅中動彈不得。

　　兩個年屆花甲的男女，在廳中耀武揚威，像兩個牢頭對六個囚犯拷問口供。

　　「楚酒狂，你這欺世盜名的老鬼不要怪我狠。」大馬臉老人獰笑，像盯著羔羊的狼：「我五湖遊魂並非見錢眼開，並非沖紫霞宮主那一千兩銀子花紅而找你，主要是我和五毒三娘都與千手飛魔有過節，公私兩便而已。有人聽你親口說過，你與千手飛魔有深厚的交情，沒錯吧？」

　　「是又怎樣？」楚酒狂咬牙問。

　　楚酒狂，宇內十大怪傑之一，據說姓楚，以酒狂為綽號，誰也不知這怪傑的底細，是個亦正亦邪的神秘名人。

　　「是就好，那就表示老夫找對人了。」

　　「你又能把老夫吃掉？」

　　「我知道你厲害，你在南京活動，我早就知道你落腳在這裏鬼混，如無五毒三娘相助用五毒大陣對付你，我確也無奈你何。現在你栽了，認命吧！閣下。」

　　「老夫死了，也不會認命。呸！要老夫出賣朋友，你是甚麼東西？」

　　五湖遊魂怒火上沖，狠狠地抽了楚酒狂四記耳光。

　　「老夫要罵你祖宗十八代……」楚酒狂大罵。

　　「你敢？」五湖遊魂劈胸揪住楚酒狂的衣領向上提：「我要不將你全身兩百多根骨頭拆散，從此不再在江湖露臉。」

　　「你本來就不要臉……」

　　五湖遊魂憤怒地反掌急揮，要打掉楚酒狂的門牙。

　　「且慢！」五毒三娘伸手急擋，不悅地一扔手：「這浪得虛名的酒鬼並不怕死，拆了他一身老骨頭，也不可能逼出他的口供來。」

　　「我卻不信邪。勞三娘，你別管……」

　　「我那能不管？」五毒三娘臉色一沉：「你要是把他弄死了，不但一千兩銀子花紅泡湯，千手飛魔早年侮辱老娘之恨也報不成了。」

　　「這……依你之見……」

　　「讓我來。」

　　「你？你能讓這狂老悖屈服？」

　　「你等著瞧好了。」

　　「好吧，讓你來，我等著瞧。」五湖遊魂讓步。

　　「楚酒狂，逞強對你毫無好處。」五毒娘子獰笑著走近，渾身似乎散發出死亡的氣息：「知道千手飛魔蹤跡的人不止你一個，你死了，咱們再去找別人。」

　　「老夫不怕死亡的威脅。」楚酒狂的狂態收斂了，但口氣依然強硬：「即使老夫知道他的蹤跡，也不會告訴你們，何況老夫並不知道。」

　　「老鬼，你何必呢！老實說，你名列宇內十大怪傑，其實並不是真的怪真的傑，與我這種名號比你低的邪魔外道，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你又何必替那兇名昭著的魔頭擋災？說啦！」

　　「五毒三娘，你最好自愛些。」楚酒狂冷笑。

　　「我又怎麼啦？」

　　「你知道我是個狂人，罵起人來惡毒無比，並不因為你是個女人而對你客氣。有甚麼惡毒的手段，你抖出來好了！」

　　「真的呀？」

　　「你知道是真的。」

　　「算你硬。」五毒三娘陰笑，舉步到了兩位髒少女面前：「老娘只好在你這幾位門人身上打主意了。喂！你兩個小丫頭不小了嘛！」

　　「她們是我黃山天都玄女的門人。」髒女人沉聲說道：「冤有頭，債有主，你們與楚酒狂的恩怨，與我師徒無關。」

　　「我不認識你天都玄女，也不知道你是老幾。」五毒三娘陰笑：「你們的穿著打扮都差不多，誰敢說你不是楚酒狂的姘頭？」

　　「你這賤女人……」

　　「噼啪」兩聲暴響！

　　五湖遊魂兩耳光把天都玄女罵人的話打消了。

　　「楚酒狂，你給我聽清了。」五毒三娘盯著楚酒狂陰笑：「這附近的教坊，最歡迎十三四歲的稚妓。老娘把你這兩位女門人，稍後就送至教坊接客，你甚麼時候招供，老娘甚麼時候把她們帶回來還給你現在，我等你的回答，要不要我把她們帶走？說！」

　　「哈哈哈……」廳門悄然而開，大笑聲震耳。

　　雍不容背著手，大笑著入廳向前走。

　　「老鴇婆，你說這些話，一點也不上道。」他在丈外止步朗聲說：「並不是每一個女人都能做粉頭的，比方說，你，那一個嫖客會對你有胃口？」

　　五毒三娘快氣昏了，竟然忘了有所舉動。

　　五毒遊魂一閃即至，雙掌一提準備出手。

　　雍不容毫不在乎，仍然背著手笑容可掬。

　　「你們看！」他的右手挪出，向兩位骯髒的小姑娘一指：「看她們的長相、身材、面貌、德性，醜得像無鹽，一看就倒盡胃口，三年沒見過女人的漢子，見了她們也掩眼而走，能把她們送到教坊賺錢？你不像一個有眼光的老鴇婆。」

　　「你是甚麼人？」五毒三娘居然不曾爆炸，居然忍住一口惡氣盤問道。

　　「我叫天地不容。」雍不容仍然笑容可掬：「小姑娘們打扮得這麼髒，就是為了便於在秦淮河附近活動，她們出入絕不會受到嫖客的注目干擾。

　　「可知她們不但不可能成為你的搖錢樹，反而是累贅的賠錢貨。我想，你幹老鴇婆的日子一定很短！

　　「那位叫什麼五湖遊魂的混混，幹龜公大茶壺的日子也不長，你兩人都是剛入門的外行人。」

　　他含笑朗朗而言，每句話都帶刺，說得百無禁忌，得意洋洋連損帶罵，實在令人受不了。

　　五湖遊魂激怒得快要瘋了，猛地一個耳光抽出。

　　這傢伙對揍人耳光興趣濃厚，先後接了楚酒狂和天都玄女，依然樂此不疲，第三次出手揍耳光。

　　「噼啪…………」

　　一連六記耳光聲暴起，比連珠花炮爆炸更快更響。

　　「哎……呃……」最後傳出痛苦驚恐的叫聲。

　　挨耳光的不是雍不容，而是五湖游魂牛五湖，右手被雍不容扣牢中、小與及無名三個手指，向上屈扭向下壓，如果不挫身下伏，三個手指必定被折斷。

　　「你偌大年紀，做龜公大茶壺不嫌太老了嗎？」雍不容沉下臉，語氣的刺更銳利傷人：「你他娘的生得賤，居然想賺一千兩銀子花紅，憑你，連他娘的十文錢也不配賺，呸！」

　　「放……放手……」五湖遊魂狂叫，快要側身爬伏在地了。

　　捨不得丟掉三個手指的人就是這副德行。

　　所有的人，全都大吃一驚。

　　五湖遊魂是大名鼎鼎的江湖兇梟，一雙手堅如鐵石，運起內功可以抓石如粉，普通武林朋友用刀也砍不傷他的手，甚至可用手硬抓鋒利的刀劍。

　　可是，被雍不容扣住三個手指頭，就失去反抗之力，像被牽入屠場的老牛，任由擺佈窩囊透頂，委實令在場的三位高手名宿大感震駭。

　　「你……你用妖術制……制住他的？」五毒三娘大駭，嗓音走了樣，老眼中有駭絕的神情。

　　「妖術？在下欠學。」雍不容冷冷一笑：「學拳千招，不如一快，他抽我耳光，在下用快速的手法扣住了他的手指，這叫妖術嗎？」

　　「你……你是……」

　　「我已經通了名號，天地不容。」

　　「放了他！」

　　「放就放。」雍不容不以為忤，將五湖遊魂拖起，一腳挑中對方的丹田穴。

　　「哎……」五湖遊魂雙手捧腹，哀叫著，蜷縮著摔倒在地呻吟，快要痛昏了。

　　「你……你把他……」

　　「震毀他的任脈，消去他的丹田功能。」雍不容拍拍手表示辦完一件大事：「現在，他已經是個廢人了，不但做龜公無望，也提不動大茶壺。今後，他得天天擔心仇家找上門了。」

　　「你……」

　　「五毒三娘，你也要做廢人嗎？」雍不容虎目怒睜，冷電乍現。

　　「你……」

　　「你已經暗中扣指，要彈出指甲中的毒物了。」

　　「我……」

　　「江湖上朋友都知道，絕不可讓你這毒虔婆接近至三丈內。但我天地不容如果怕你的毒物，就不會與你面對面打了好半天交道。」

　　「這……」

　　「你如果使用毒物，我一定把你剝光，拖到淡粉樓教坊展覽，不信你試試看？最好不要試。」

　　「你敢，你……」

　　「我天地不容沒有不敢做的事，所以叫天地不容。現在，你把解毒藥交出來，我放你一馬。」

　　「如果我不……哎……」

　　楚酒狂名列宇內十大怪傑中的第五傑，內功拳劍皆是第一流中的第一流高手，竟然旁觀也沒看清變化，反正只看到雍不容的手一動，五毒三娘便跳起來暴退八尺，左耳輪裂開，鮮血涔涔而下。

　　「你再說一聲不試試？哼！」雍不容逼進兩步，保持一丈二尺左右距離。

　　「找死，他們也……死……」五毒三娘開始放潑。

　　「他們死不死與我無關，我不知道他們是老幾，我只要你變成殘廢，你死不死那是你的事。」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我廢你與你脅迫他們無關，而是對你做鴇婆的舉動看不順眼。那些龜公王八迫良為娼已經夠可惡！而你這武功高明的玩毒宗師，也做起迫良為娼的卑鄙惡毒勾當，我這天地不容的人也容不了你。好，我先廢了你，再搜出解藥。」

　　他僅踏出一步，五毒三娘已尖叫起來。

　　「不……不要過來，我……我給解藥……」五毒三娘崩潰的尖叫。

　　「把解藥放在茶几上。」雍不容指指兩位小姑娘中間的茶几：「退在一旁等候。解藥如果不對症，哼！我在教坊認識了不少下三濫酒肉朋友，他們知道怎樣對付一個還有幾分姿色的老太婆，那些上了年紀的窮腳夫，一定樂意花三五十文錢，和你快活快活。」

　　「你……」

　　「我說了算數，你給我記住就是。」

　　五毒三娘怨毒地瞪了他一眼，委委屈屈，心不甘情不願地從荷包裏掏取解藥。

　　「你可以牢牢地記住我的相貌，牢牢記住我天地不容，日後可以在這秦淮風月場中找我。」雍不容冷冷地說：「不過，話講在前面，下次碰頭，你要後悔八輩子，最好遠離南京，別讓我再看到你。」

　　「我記住就是，哼！」五毒三娘將一隻小瓷葫蘆取出，倒出六顆赤灰色豆大丹丸放在桌上。

　　「連葫蘆也放下！」雍不容沉叱。

　　五毒三娘嚇了一跳，叱聲不大，但在她耳中，卻像鋼錐般刺耳，腦門內部如受重擊，幾乎失手墮葫蘆，臉色大變，急急放下瓷葫蘆退了三步。

　　雍不容不加理會，拾起六顆丹丸，順手將瓷葫蘆納入懷中，先餵兩位髒姑娘吞服。

　　兩位小姑娘星目炯炯緊盯著他，其中一位順從張口吞服，另一位卻閉上嘴，眼中有調皮的神情流露。

　　「頑皮！」他笑說，另一手一捏小姑娘的鼻子，小姑娘乖乖地張嘴呼吸，丹丸塞入。

　　他走向對面的兩位少年，背向著五毒三娘。

　　人影疾射，五毒三娘向黑暗的廳外飛躍。

　　「不知自愛！」他沉叱，左手向後一拂。

　　剛躍起的五毒三娘大叫一聲，躍升的身軀斜飄，砰的一聲重重地撞在牆壁上，反彈倒地掙扎難起。

　　「這表示解藥不對症。」他到了五毒三娘身旁，俯身伸手，一聲裂帛響，五毒三娘的紫藍夾襖撕裂，露出裏面的褻衣：「絕不饒你，剝光了帶走。」

　　「不，不要……」五毒三娘尖叫：「這……這是我的獨門解藥，饒我……我不逃，不……不逃……」

　　「好，姑且相信你一次，你最好不要妄想逃跑。」雍不容放了她，踢了她一腳：「別閒著，去把痛昏了的五湖遊魂救醒，小心他發覺自己成了廢人，想不開一口咬斷舌根自殺，你就得打人命官司。」

　　片刻，兩位小姑娘首先移動手腳。

　　「活動活動，看那些地方不舒服。」雍不容向兩位小姑娘說：「不許藉口生事，今晚，你們不能向老虔婆報仇，你們的帳，明天才能開始算。」

　　「我饒不了她！」先前拒服解藥的小姑娘跳起來叫。

　　「你得問我肯是不肯。」

　　「你……」

　　「你試試看？最好不要試。」

　　「小佩，不許胡鬧。」天都玄女趕忙喝阻。

　　小佩噘起小嘴，哼了一聲，倒也不敢妄動。

　　楚酒狂整衣而起，活動手腳。

　　「老弟台，解藥對症。」楚酒狂抱拳施禮：「老朽感激不盡。」

　　「不必放在心上。」雍不容對老前輩不怎麼尊敬，並沒回禮：「在下並非有意救助諸位的，你沒欠我甚麼。」

　　「老朽……」

　　「你也算是一代名宿，躲在秦淮河風月場所附近，扮花子暗中活動，怪得令人莫測高深。」雍不容的話中帶刺：「老鴇婆，你可以走了，把大茶壺遊魂帶走，滾！」

　　五毒三娘怨毒地瞪了他一眼，背起半昏迷的五湖遊魂，急急忙忙向外狂奔。

　　「你兩個混蛋日後休讓老夫找到。」楚酒狂厲叫。

　　雍不容一躍出廳，隨後跟出。

　　楚酒狂與小佩姑娘也一躍出廳，愣住了。

　　院空寂寂，五毒三娘已登上對面的屋頂，但雍不容卻失了蹤。

　　「咦！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了？」小佩驚呼。

　　楚酒狂臉色一變，老眼中冷電熾盛。

　　「天地不容！」跟出的天都玄女語氣不穩定：「綽號嚇人，武功也嚇人，怎麼從沒聽說過這號人物？得趕快把消息傳出，提防這個可怕的人。」

　　「會不會是自己人？」楚酒狂低聲問。

　　「很難說。」天都玄女說：「即使是，我們也不可能知道。」

　　「有機會我得問問，別讓大水沖了龍王廟。」

　　「別自討沒趣了，這是大忌，知道嗎？」天都玄女搖頭苦笑道：「咱們暗中留心些，最好能摸清他的底細。」

　　「是個年輕人，錯不了。」楚酒狂肯定地說：「使用簡單的易容術，他在班門弄斧。唔！他的來路不明，恐怕也是沖咱們而來的；如果不是，也可能影響咱們的計畫。」

　　「把消息傳出就是。」天都玄女恨恨地說：「首先要做的是，該如何搜殺五湖遊魂和五毒三娘這兩個狗男女，他們竟敢如此侮辱我們。」

　　「千萬不要衝動。」楚酒狂鄭重地說：「大局為重。這兩個混蛋算不了什麼人物，居然消息如此靈通，留下他們多製造一些事故，豈不對大局更為有利？這時殺掉他們報私仇，反而便宜了他們，利用過了再殺，豈不公私兩便？所以必須暫且放過他們。」

　　「這……」

　　「看樣子，千手飛魔可能真來了，咱們分頭打聽，希望能盡快找出他的藏身處。」

　　「釘牢紫霞神宮的人，必有所獲。」

　　「但願如此。」

第四章　龍江船行

　　龍江船行的造船場，在官營的龍江船廠的西南角江灣。

　　百餘年前，三寶太監在龍江船廠，建造出當時世界上最大的戰艦六十二艘，七下西洋震古鑠今。

　　每艘長四百四十尺，寬一百八十尺，迄今為止，木造船隻中，仍然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今後，已經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打破這空前絕後的記錄，只有鐵造的船隻才能縱橫七海了。

　　假使大明皇朝繼續以南京為國都，結果如何？

　　南方必定更繁榮；必定繼續向南發展國勢；必定繼續擴張海權；必定建造更多揚威四海的船艦；必定……

　　結果，不但大明皇朝的歷史要改寫，世界歷史都要改寫，那是毫無疑問的；人類的發展史本來就是自北向南的。

　　龍江船廠沒有人敢亂闖，附近有衛軍駐守，閒雜人等那敢在附近遊蕩。

　　龍江船行的泊船處附設有修船場，沾了船廠的光，也沒有人敢前來生事。

　　但設在碼頭的龍江船行店堂，可就複雜多多，乘船的旅客形形色色，龍蛇混雜，整天有人出出入入。

　　入黑之後還可能有船抵埠，店堂廣闊，前來踩探的眼線活動十分方便容易。

　　白天，不會有人鬧事，不遠處就是龍江關稅廠的碼頭。

　　碼頭直屬工部，往昔是龍江船廠運木官吏辦事的地方，目下改為徵收從湖廣流放下來的竹木稅辦事公廨，派有丁勇駐守，附近發生事故，必定引來大批丁勇彈壓。

　　可慮的是夜間，高來高去的人晚間入侵並非難事。

　　船行加強戒備，所有的店伙計皆佩帶了兵器，如臨大敵，

　　天一黑，緊張的氣氛顯而易見。

　　已經二更將盡，店堂漸靜。

　　二進店堂招待貴賓的大廳，燈火明亮。

　　主人周凌雲與店中幾位重要執事人員，一面品茗一面神情肅穆地商談店務，似有所待的。

　　雍不容不在座，在店中待命，他的身分地位半大不小，不是掌有實權的執事人員。

　　今晚，春雨乍晴，月黑風高，正是夜行人活動最理想的天候。

　　三更初的更析聲傳出，瓦面上有了聲息。

　　暗影中，傳來數聲傳警的音響信號。

　　六位執事人員互相一打手式，消失在廳堂附近的黑暗角落裏。

　　一名小廝從堂後轉出，奉上新沏的香茗。

　　精巧的茶具來自宜興，小小的紫砂壺，小小的杯，寬廣的廳堂中，散發著撲鼻的茶香氣息。

　　大型的茶案，四周可坐八個人，而茶壺小，杯僅有四隻，可知主人似已估計出來客的人數，與及光臨的時刻，事先早有準備。

　　「承蒙枉顧，周凌雲不勝榮幸。」周東主聲如洪鐘，神態從容：「佳賓遠來茶當酒，休嫌簡慢。」

　　人影先後入廳，果然是三個人。

　　最先現身的是騰蛟莊主五爪蛟吳豪，其次是紫霞神宮羅宮主，能現身的是一位斯斯文文的中年青衫佩劍客。

　　顯然三個不是結伴而來的，適逢其會便成了有志一同，不約而同出現在大廳。

　　三人各據一方，沒有坐下來享受香茗的意思。

　　坐下來火氣便消了一半，很少看到有人坐下來打架的。所以三位來客不接受招待，可知來意不善。

　　「請坐。」周東主含笑促客。

　　「免了。」五爪蛟的話充滿火藥味。

　　「周東主，本宮主不是來喝茶的。」紫霞宮主話說得和氣悅耳，但含義卻有顯明的敵意。

　　「周某知道諸位的來意，是否賞臉，周某不敢介意。」周東主依然保持風度：「吳二莊主要求周某供給對頭的線索，羅宮主則要求提供千手飛魔的下落。

　　「至於望雲小築主人，俠義道英雄霸劍靈官孫兄雲濤，也適逢其會光臨敝號，周某就不知原因何在了，可否請孫兄明示？」

　　望雲小築的名氣，甚至比騰蛟莊更響亮些。騰蛟莊是黑道豪霸的堂口，望雲小築則是俠義道群雄尊重的山門，性質迥異，道不同不相為謀。

　　小築位於開封躍馬集，主人霸劍靈官則名列武林十劍的第二劍，真才實學不但比五爪蛟高明多多，聲譽也遙遙領先，一黑一白，聲譽地位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紫霞神宮的羅宮主，是魔道的第二號人物；五爪蛟吳豪，是黑道的代表性梟霸，霸劍靈官孫雲濤，則是俠義道名號響亮的英雄。

　　三方面的人不約而同光臨，周東主的處境惡劣得很，壓力之沉重，不言可喻。

　　「周東主，在下來得魯莽，但事非得已，休怪。」霸劍靈官臉上有愧意：「兩月前，天道門門下有三位使者，在鄭州刺殺尊稱為及時雨的仁紳東方尚義，波及十三名無辜鄰居，血案如山。

　　「據在下所知，天道門十大使者中，血符使者是那宗血案的執行人，這位名殺手已前來貴地快活，因此在下特地前來請東主協助。

　　「貴船行人手眾多，消息靈通，盼能獲得東主的鼎力，查出那些殺手的下落。」

　　「周某不否認在南京地面，擁有相當強大潛勢力。車船店腳牙，算起來多少也可以稱之為江湖行業，周某的船行，不得不具備自衛的能力。」

　　「所以吳某也要找你幫忙呀！」五爪蛟毫不臉紅，甚至有理直氣壯的意思：「你老兄是南京的強龍，江湖朋友的仁義大爺，吳某是外地的土霸，遠來貴地辦事，當然得拜你老兄的碼頭，是嗎？」

　　「吳老兄是用這種方式拜碼頭的？未免太過分了吧？」周東主不再示弱：「周某經營江湖行業，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的確結交了不少英雄豪傑。按江湖道義，周其不能出賣任何一位朋友。比方說，易地而處，另有人向周某討索諸位的消息，諸位何以教我？」

　　「周東主之意……」

　　「無規矩不成方圓，道義與規矩是我這種人必須嚴格遵守的金科玉律，如非絕對必要，絕不得罪任何一個人。諸位的要求，已嚴重違反了江湖道義武林規矩，請另請高明，周某恕難應命。」

　　「你拒絕吳某的要求了？」

　　「經過昨晚的事故，姓吳的，周某不找你算帳已經夠情義了，你請吧！」周東主下逐客令。

　　忍讓是美德，但忍讓到某一種程度，人的天生野性便會爆發出來。

　　對方的要求，超出周東主所能承受的範圍，惡例一開，今後他將成為眾矢之的，成為各方責難的目標，成為不講道義的貪生怕死，出賣朋友的無義小人。

　　把心一橫，他不再忍讓，在強大的壓力下，他必須為自己的聲譽形象，作英雄式的反抗。

　　「周東主，你想到後果嗎？」五爪蛟沉聲問。

　　「我知道。」周東主冷冷一笑：「你已經說服了金陵雙豪聯手合作，那兩個混蛋早就想把周某逐出南京，打破雙雄並立的局面。你來明的，他們利用權貴的惡勢力來暗的。現在，你又和紫霞神宮望雲小築聯手，泰山壓卵，周某這次算是毀了。」

　　「那麼，你……」

　　「周某已別無選擇。人活著本來就不是容易的事，打擊挫折免不了的，如果沒有勇氣面對打擊與挫折，恥辱地活下去實在沒有意思。晏總管！」

　　後堂大踏步出來了大總管冷面太歲晏平，身材高大，死板板不苟言笑的面孔，全船行的人，沒有一個不怕這位總管的。

　　「晏平聽候東主吩咐。」大總管欠身說。

　　「送客。」

　　「遵命。」冷面太歲應諾，轉身面對三個威震江湖的高手名宿夷然無懼，右手向外一伸虛引：「諸位請吧！」

　　「無禮！」紫霞宮主不悅地冷叱，左手羅袖猛地向前一拂。

　　陰風乍起，勁流洶湧。

　　冷面太歲雙掌一分一合，襲來的冷流四散，發出氣旋的呼嘯聲。接著雙掌向外一翻，不徐不疾吐出。

　　氣爆聲隨吐出的雙掌傳出，剛猛無匹的氣流湧發。

　　「哼！」紫霞宮主的纖纖玉手伸出袖口，一抄一拂馬步微挫。

　　剛猛的勁流隨她的玉掌一抄之下，突然側射流瀉，另一道奇異的暗勁，從冷面太歲的掌勁旁透入。

　　「砰！」

　　冷面太歲突然側摔出八尺外，沉重的身軀在地面滾了三匝，爬不起來了。

　　這瞬間，五爪蛟已撲向周東主，伸手抓人，爪功極為精純，五個手指成了刀劍不傷的鐵爪。

　　周東主已別無選擇，大喝一聲一掌拍出。

　　「呃……」

　　五爪蛟如中雷殛，仰面連退四五步，右手不住發抖，爪功自消。

　　廳外人影來勢如電，四個相貌猙獰的青袍人同時到達，騰蛟莊三妖七怪十夜叉中的四個怪，以快速絕倫的奇速疾射而至，四掌齊揮，事先早有準備，行出其不意的雷霆一擊。

　　後堂概六位重要執事人員，但已來不及出手了。

　　周東主剛才一記劈空掌，已耗去三成內力，已來不及閃退，不得不竭盡全力自保，雙掌齊發，風吼聲中迎著襲來的四股狂飆硬接。

　　「砰！」倒了一個怪。

　　「叭匍！」另兩怪摔翻在地。

　　周東主也踉蹌後退，臉色泛青，口角有血流出。

　　身旁多了一個人，霸劍靈官孫雲濤。

　　「暫時離開此地，周東主。」霸劍靈官急急地扶住了他：「在下決無惡意。」

　　「我不走！」周東主咬牙說：「你是什麼東西？」

　　人影紛現，紫霞神宮的六名男女，與及騰蛟莊的六個夜叉，擋住了想上前搶救的六位執事。

　　「孫雲濤，人我要帶走，閃開！」最後出現的騰蛟莊主鬧海蛟焦騰蛟厲聲說，站在廳口像個門神般高大。

　　「人我要，你休想。」紫霞宮主攔住了鬧海蛟：「孫雲濤，你是俠義道風雲人物，不要淌這一窩子渾水，把周東主交給本宮主，你走。」

　　霸劍靈官左手挽住周東主，右手拔劍出鞘。

　　「誰敢阻擋，得問孫某的劍肯是不肯。」霸劍靈官單人獨劍，居然威風八面：「紫霞宮主，你威脅不了我的。誰敢攔阻，後果自負。」

　　廳口傳出一陣嬌笑，五毒三娘出現在廳門口。

　　「霸劍靈官，你的劍也許真的很厲害霸道。」五毒三娘嬌笑著說：「但老娘可以和你打賭，你絕對闖不過我五毒三娘的五毒大陣。」

　　不但霸劍靈官闖不過五毒大陣，連紫霞宮主也對毒物深懷戒心。

　　江湖上有不少使毒用毒的宗師，毒物千奇百怪性質迥異，他們的武功有限得很，但聲威比那些超等的高手名宿更強盛三兩分。

　　很少有不怕毒的人，所謂辟毒藥物，也絕不可能辟所有的奇毒，所以幾乎人人聞毒色變。

　　廳內本來緊閉的明窗，突然拉開了。

　　「哈哈哈哈……」大笑聲震耳欲聾。

　　雍不容仍是昨晚的裝扮，但右手輕拂著一根尺餘長，形如戒尺的小木板條，跨坐在窗檻上大笑，旁若無人的神情極為引人反感。

　　所有的人皆被狂笑聲所吸引，弄不清這不起眼的人是何來路。

　　五毒三娘卻驚得手腳發僵，渾身發冷。

　　「五毒三娘，你的五毒大陣到底有多厲害呀？」雍不容笑完說：「你擺陣吧！看我能不能闖你這一關？」

　　「天地不容……」五毒三娘驚駭地大叫，扭頭一躍出廳如飛而遁。

　　天地不容的名號僅傳出一天，嚇不倒這些超等的風雲人物，但五毒三娘望影而逃的情景，的確讓這些高手名宿暗暗心驚。

　　「好啊！」雍不容跳下窗，夷然無懼向前走：「是強盜打劫？簡直不像話，南京畢竟是有王法的地方，官司你們打定了。」

　　他往人叢中間闖，必須經過一些人的身旁。

　　似乎，四周只有他一個人，所以他一直往裏闖，往人的夾縫中闖。

　　旁若無人，就是這意思，這會把那些自以為是天老爺第一，自己第二的好漢們，激怒得發瘋。

　　果然有兩位夜又氣得發瘋，四隻鐵臂一合，要把他夾住抱牢，抱斷他的腰脊，甚至想把他箍住成為肉柱，擠碎他一身骨肉。

　　「叭叭」兩聲怪響！

　　木板條抽在兩夜叉的鼻尖上，鼻尖下陷，鮮血迸流。

　　「砰匍！」

　　又是兩聲暴響，血流滿臉的兩夜叉向外分開摔翻在地，是被踢翻的。

　　「不知自愛。」雍不容似笑非笑仍然向前舉步，向擋在前面的一位紫霞神宮美女眨眨眼：「好狗不擋路。你這麼一位標緻美麗的粉頭，小心我施祿山之爪，保證你出乖露醜難過得很。」

　　「閃開！讓他過來。」紫霞宮主向女郎下令。

　　女郎本來就心中發毛，急急閃開讓路。

　　騰蛟莊的十夜叉，都是該莊派出懾伏江湖群雄的高手，水陸能耐都是上上之選，被雍不容談笑間擺平掛彩。

　　誰還敢逞英雄攔路擋道？

　　雍不容到了廳中心，原來在廳門附近的鬧海蛟也惡狠狠地到達。

　　面面相對，大眼瞪小眼。

　　「你就是天地不容？」鬧海蛟嗓門就像打雷。

　　「錯不了，就是我。」雍不容指著自己的鼻子說：「如假包換，貨真價實。」

　　「你昨晚廢了五湖遊魂？」

　　「錯不了，就是我。」

　　「你貴姓大名？」

　　「你知道我叫天地不容就是了，姓名誰都可以改變的，姓名沒有綽號靠得住。」

　　「你以為你廢了一個三流人物五湖遊魂，就可以揚名立萬，在本莊主面前撒野？」

　　「你是甚麼東西？應該說，你膽敢在我天地不容面前撒野？」

　　鬧海蛟怒火焚心，雲龍現爪劈面便抓，爪功比五爪蛟更凌厲更霸道，真可以抓石成粉，裂人胸肺。

　　水性的人對爪功學有專精，水中搏鬥拳掌用不上勁，攀船抓舟爪是為實用。

　　「噗噗噗」三聲暴響似在同一瞬間傳出。

　　「哎呀！」鬧海蛟飛退丈外，右爪五個指頭不住抽搐，抬不起來了。

　　眾人大吃一驚，很難相信那戒尺似的輕巧木板條，能把堅逾鐵石的手爪擊傷。

　　「下次，你敢在我天地不容面前張牙舞爪。」雍不容的小木板條向鬧海蛟一指：「我一定斷你的爪拔你的牙，你最好給我記住這最容易記的警告。」

　　鬧海蛟一咬牙，伸手拔仗以成名的四爪鐵爪。

　　「你的記性太差，馬上就忘了。」雍不容臉上的怪笑容斂去，星目中冷電森森：「好，你上，我天地不容今天替你鬧海蛟除名，弄不斷你一雙狗爪，算我天地不容學藝不精，絕不饒你，衝上來！」

　　鬧海蛟並不蠢，不敢取下腰帶上的蛟爪，當然更不敢衝上。

　　雍不容哼了一聲，目光落在霸劍靈官臉上。

　　「你一個俠義道高手名宿，名列武林十劍之一，做出這種犯忌的事，你不覺得可恥嗎？」他聲色俱厲：「騰蛟莊的人可以原諒，他們本來就是無所不為的黑道混蛋；紫霞神宮的人也可以原諒，因為他們是眾所周知的邪魔外道。而你，卻不可原諒。」

　　「在下是誠意而來的，並沒打算強行脅迫。」霸劍靈官臉有愧色：「只是情勢不由人……」

　　「強辯！」

　　「你……」

　　「你的劍已經在手。」

　　「周東主受了傷，在下必須用劍保護他。」

　　「現在，用不著你保護了，是嗎？」

　　「閣下保護得了他？」

　　「那是毫無疑問的。」他斬釘截鐵地說：「除非你想和周東主同歸於盡，不然絕不可用周東主的生死來威脅我。你已經犯了一次錯，不能再犯了。」

　　霸劍靈官的確想用周東主的生死，來逼雍不容放手不管。心中的打算被點破，難免暗暗驚心。

　　「在下犯了什麼錯？」

　　「你來南京找周東主，逼他不守江湖規矩，就大錯特錯。日後天道門的殺手來找他討公道，你豈不是坑害了他嗎？哼！放了他！」最後一句沉叱，有如焦雷狂震。

　　霸劍靈官駭然一震，手一鬆，周東主恢復自由了。

　　「小輩，你已經狂夠了。」紫霞宮主陰森森地說。

　　「在你們這些人面前，我天地不容配稱狂。」他的口氣又狂又托大：「紫霞宮主，收回你興起的殺機，你那七成火候的神魔掌，不客氣地說，你還不配在我面前張牙舞爪，不信你可以試試，出手啦！我等你。」

　　紫霞宮主先前一掌便擺平了大總管冷面太歲晏平，用的就是神魔掌，被雍不容揭破她的絕學，不由心中暗懍，也激起她的殺機。

　　一聲冷叱，她踏進一步一拳吐出。

　　一股無儔的，勁道有扭轉的暗流，向雍不容洶湧地撲去，瞬即及體。

　　雍不容不閃避，寶相莊嚴，馬步微挫，右手的小板條向上虛空一挑，右掌猛地反掌向前一拂。

　　驀地罡風爆發，神魔掌擊出的無儔勁流出現激盪的異象，蛻化為呼嘯的罡風，激旋著回頭反走，似乎速度增加了一倍，威力也突增一倍。

　　紫霞宮主雙掌連環拍出，疾退了八尺，裙袂與羅袖飄揚，像在暴風中揚袂起舞。

　　她身側的四名男女，踉蹌暴退出丈外。

　　「你還不到七成火候。」雍不容冷笑：「在下高估你了。不過，你比鬧海蛟的內功修為渾厚多多，他為何膽敢和你在虎口爭食，委實令人莫測高深，除非他有強力的靠山後援。鬧海蛟，你的後援何時可到？」

　　鬧海蛟哼了一聲，扭頭舉手一揮。

　　紫霞宮主神色一變，也舉手一揮，幾位男女迅速地以她為中心，聚結在一起佈下防衛網。

　　雍不容將周東主向後面一推，示意六位執事人員，扶了周東主和大總管，快速地退入內堂口。

　　首先搶入兩個人：金陵雙豪。

　　這兩位豪傑，身材形成絕配。

　　橫行內城的南都城隍巴隆，頭如巴斗高大如門神。

　　勢力範圍在外城的飛天大聖劉奎，短小精悍像個乾猴。兩人並肩一站，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十分可笑。

　　接著，進來他們的八位隨從，每豪有四名，似乎他們在選擇隨從時，也有意挑選適合自己身材的人，因此這八位隨從也是四高四矮。

　　十個人左右一分，高左矮右像是站班的堂官，看排場，便知道這兩位大豪只是聽候使喚的人而已，並不是騰蛟莊的靠山後援主要人物。

　　當兩位年約十二三，俊秀靈慧穿得光鮮亮麗，佩了劍的書童小侍女出現時，紫霞宮主與霸劍靈官，臉上皆露出驚容。

　　「大自在公子！」紫霞宮主驚訝地輕呼。

　　年輕的這一代武林高手，有不少名門子弟嶄露頭角，有不少身懷絕技的少年英雄出人頭地，有些揚名立萬成為當今年輕俊彥中的風雲人物。

　　江山代有才人出，世上新人換舊人。

　　在這些年青風雲人物中，最成功、最有名氣、武功最深不可測的人，大自在公子便是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是一個江湖朋友弄不清底細，公認他是非正非邪、非俠非魔、行事任性、情緒不穩定的江湖遨遊者。

　　很難把他歸屬於某一道一線上的人，反正不招惹為妙。

　　即使是老一輩的高手名宿，也不敢對大自在公子掉以輕心，認為他是一頭長了鋼尖毛的刺蝟，碰不得！

　　因為這位公子爺在江湖遊蕩了四五年，把一些威望不小的高手名宿的名號勾銷了。

　　這兩位小書童小侍女，正是大自在公子的親隨，稱為金童玉女，小小年紀武功之精深詭奇，令江湖的一流高手也深懷戒心，那些想向大自在公子尋仇報復的好漢們，很難過得了金童玉女這一關。

　　大自在公子從不通名，五年來誰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誰，當然不可能知道他的底細來歷了。

　　但以他的排場和氣概估計，他可能是某一位武林世家的豪門公子，拳劍的師承家傳一脈，所以難以看出他的武功淵源家世。

　　腳步清晰，接著進來了兩男兩女四親隨擁簇著，神氣萬分的大自在公子。

　　好一位英俊絕倫的書生型年輕公子爺，穿一身碧藍色薄袍，佩劍，一雙星目神光炯炯，龍行虎步器宇軒昂，比王親國戚的子弟更神氣，更出色。

　　四親隨兩男兩女，同樣英俊、秀美、年輕。

　　紫霞神宮的女弟子們，本來就是美女中的美女，但與這兩位親隨相較，似乎要差那麼一分半分顏色，一比就比下去了。

　　「焦某慚愧。」鬧海蛟欠身行禮恭迎：「一切只有仰仗公子爺成全了。」

　　「焦莊主客氣。在下既然管了這檔子事，當然得盡力而為。」大自在公子含笑說，甚至不曾答禮：「諸位請退至一旁。」

　　「公子爺，街坊與有關人員，在下與巴爺聯名關照過了。」雙豪的飛天大聖也行禮稟告：「即使街上出了事故，也不會有公門的人出面干預。」

　　「很好，很好。」大自在公子一點也不像一個助拳的客人，倒像一個主子：「你們可以袖手旁觀，本公子與人打交道，不希望有人介入插手。」

　　「在下知道公子爺的規矩。」

　　「那就好。」

　　這些人自己打交道，旁若無人，紫霞宮主是個不饒人的魔道巨擘，居然忍住一口惡氣不敢發作，心裏恨得要死，卻又有所願忌，不敢現於辭色。

　　廳門外，不知何時出現了兩位少女，一穿翠綠衣裙，一穿淡綠，都佩了劍。

　　穿淡綠的少女梳了雙環髻，這是代表侍女的髮式。

　　說美真美，一個十六七歲含苞待放的青春少女，即使才貌不怎麼出色，也會流露出動的青春氣息，和吸引人的魅力神采。

　　除了大自在公子的人，其他的人皆以為這兩位旁觀的少女，一定是大自在公子安排在廳外警戒，或者防範廳中人脫逃的警衛人員。

　　這期間，大自在公子已經看清了所有的人。

　　雍不容是最不起眼的一個，身材既不特殊，相貌也平平庸庸，既沒有霸氣豪氣流露，也沒有威嚴懼人，怎麼看也不像一個身懷絕技的奇人異士。

　　唯一令人感到不解的是：他手中那小小的木板條是什麼？不可能是兵刃。

　　鬧海蛟知道這木板條不好惹，騰蛟莊的兩位威震江湖夜叉，就是被這根小木板條，打破了鼻子。

　　大自在公子並不知道先前廳中所發生的事故，因此並沒留意毫不起眼的雍不容，注意力全放在紫霞宮主身上，不論聲威與地位，紫霞宮主都是在場的人中最高的，人數也多。

　　「叫周東主出來說話。」大自在公子不理會其他的人，向內堂高叫。

　　周東主不能不出來，臉色有點泛青，從內堂沉著地踱出，他不是一個沒有擔當的人。

　　「在下沒有什麼話好說。」周東主沉聲說：「閣下有話就說吧！」

　　「本公子不想多說，你知道本公子的來意嗎？」

　　「大概知道。」

　　「本公子要帶你走。」

　　「很抱歉，周某不會受人擺佈。」

　　「本公子要做的事，不許任何人反抗，今晚一定要帶你走，還有人反對嗎？」

　　「我，我反對。」雍不容接口。

　　「你？你是誰？配嗎？」大自在公子頗感意外，語氣充滿不悅和狂傲。

　　「我，天地不容。」雍不容語氣也充滿火藥味：「配不配立可分曉，並不是你個人認為我不配就成定論的，你以為你是誰呀？玉皇大帝的兒子？」

　　「掌他的嘴！」大自在公子勃然大怒，舉袖一拂，星目中殺機怒湧。

　　金童身形倏動，好快，像是電光一閃，便到了雍不容面前，一耳光抽出。

　　雍不容身材高，小娃娃真不該向比自己高出尺餘的人抽耳光的。

　　「去你娘的！」雍不容怪叫，下面一腳挑出。

　　金童的欺近身法快如電閃，快得令旁觀的人不易看清形影的移動。而雍不容這一腳，似乎更快了一倍。

　　連站得最近的霸劍靈官，也沒看到他的腳移動！

　　一聲驚叫，金童的右膝被挑中，身形飛退而起，半空中倒空翻兩匝。

　　太過自恃的人，早晚會碰釘子的，金童這一下挨得不輕。

　　玉女及時搶出，伸雙手接住了翻落的金童。

　　大自在公子吃了一驚，狂傲的神態消減了三分，但眼中的殺機卻增濃了三分。

　　江湖朋友眾所周知，大自在公子身邊的金童玉女，足以擊敗一流高手，比目下的成名高手名宿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兩年好像曾經折辱了不少名號響亮的人物，真才實學比大自在公子的前任金童玉女強得多。

　　今晚，一照面便吃了苦頭。

　　立即搶出一男一女兩位親隨，迎面無畏地衝上。

　　「大自在公子，你算什麼人物？」雍不容大聲說：「你是這樣在江湖稱英雄的？叫爪牙輪番上陣，呸！你是甚麼玩意？」

　　「退！」大自在公子沉喝。

　　男女兩親隨應聲收勢，退至一旁戒備。

　　大自在公子緩步逼進，星目中似要噴出火來。

　　「我總算有點佩服你這混蛋了。」雍不容口中不饒人：「這才像話，才像一個憑真才實學揚名立萬的人，不是一個靠狐群狗黨張牙舞爪而揚名立萬的混混。」

　　「哼，本公子……」

　　「算了吧！閣下，別在嘴皮子上逞能。」雍不容打斷對方的話：「你替騰蛟莊出頭，本來就名不正言不順，公然登門行兇擄人，說出來丟人現眼。你唯一可做的事，是閉上嘴來硬的，打倒我天地不容再把周東主擄走，江湖朋友就不知道你今晚所做的狗屁勾當了。喂！你要動拳腳呢，抑或是拔你的劍壯膽？」

　　「你有兵刃嗎？」大自在公子實在不想動拳腳，剛才雍不容一腳把金童踢飛，簡直比閃電還要快，要和這種人動拳腳真是冒險。

　　「這片木板條。」雍不容將木板條舉起輕晃兩下：「用來揍人靈光得很，就算是我天地不容的兵刃好了。你可以用劍，別客氣，更不必感到羞恥。

　　「據在下所知，你與人交手，即使對方是赤手空拳，你也會毫不遲疑用劍砍對方的腦袋而不以為恥，是嗎？」

　　「狗東西！你這種潑賴態度，可算不折不扣的混混。」大自在公子忘了自己高貴的身分，罵的話刺耳難聽，快要氣瘋了。

　　「我天地不容連混混都算不上，所以叫天地不容。」

　　「你是周東主的打手？」

　　「你看我像個打手嗎？周東主是個講道義的生意人，船行勉強可以算是江湖行業，絕不會任意得罪任何人，所以不會養打手。船行上起東主，下迄腳夫，絕不可以在船行的經營範圍內得罪顧客，生死關頭才可以自衛。」

　　「那你是……」

　　「閣下，你以往從來沒有盤根究柢的習慣，今晚怎麼啦？你叫大自在公子，迄今為止，江湖朋友沒有人知道你姓甚名誰，你會把你的根柢告訴我嗎？

　　「你怎麼問這種不上道的江湖忌諱？你也不是來講理的，擺在眼前的問題簡單得很，你要擄走周東主，結果將只有一個：不是你大自在公子死，就是我天地不容去見閻王。」

　　「混蛋！你配說這種話？」

　　「在你這虛有其表，小有名氣便狂傲自大的混蛋面前，說這種話是抬舉你，知道嗎？你再苦練十年八年，還不一定能和我天地不容拼死活呢！」

　　再說下去，那就更為難堪了，一個成名人物，那能與一個潑賴的混混鬥嘴？

　　大自在公子感到渾身不自在，怒火陡然爆發。

　　「你死吧！」大自在公子怒叫，劈面一掌拍出。

　　雍不容向右跨出一步，掌發步移，配合得絲絲入扣，似乎他早已料中對方怒極出手的時機。

　　神奇的掌力像排山倒海吐出，他恰好在掌勁前移位。

　　「砰嘭……乒乓……」

　　茶案遠在丈五左右，被可怕的掌勁虛空擊坍，茶具飛起，摜碎。

　　好雄渾的神奇掌力，竟然能碎案於丈五以外。

　　紫霞宮主的神魔掌，是掌功中極為神奧可怕的一種。

　　以她四十載的精深修為，也只是能在丈二以內傷人，看到大自在公子這種驚世駭俗近乎不可能的掌功，這位女魔大吃一驚。

　　霸劍靈官更是駭然變色，一言不發悄然退向窗下，準備退走，知道虎口奪食勢難如願，再不見機置身事外，後果極為嚴重。

　　「這才是真正的潑皮打法。」雍不容嘲弄地說：「但也是最卑鄙而極為愚蠢的打法。你暗中默運神功，突然行猝然一擊，一旦勞而無功。就耗掉了三成內功，你那有餘勁和我作生死之鬥，我可憐你。」

　　「可憐你自己吧！」

　　聲出掌隨，挫馬步掌出連環三拍浪，一連三掌，緊盯著雍不容閃動的身影行致命的重擊。掌勁封鎖了三方，整座大廳似在狂風中撼動、顫抖，罡風勁氣狂猛地湧騰呼嘯，三丈方圓徑內神奇的勁道徹骨裂膚，碎了的案桌飛射拋擲，聲勢之雄，驚心動魄。人群紛紛驚退，受不了勁氣的壓迫。

　　雍不容閃避的身法並不迅疾，共換了三次方位，每一次皆能在千鈞一髮中，避過掌力凝聚的勁道中心。

　　餘勁對他沒有威脅，每一次閃動皆能在對方神意初動的前一剎那，脫離掌力的匯聚威力圈，有驚無險。

　　三掌無功，就差那麼一點點。

　　神意已被雍不容所掌握控制，一百掌也是枉然。

　　「你走吧！」雍不容神定氣閒揮手：「走了就不要再來。周東主已經在我天地不容的有效保護下，再來的人，將灰頭土臉，一切後果自行負責。」

　　「你這是什……什麼閃避身法？」大自在公子極感震駭，狂傲的神情一掃而空。

　　「說出來你也不懂。今晚到此為止，你們可以走了。」雍不容下逐客令：「記住：不要再來。」

　　在出人命之前結束，這是最好的結局。

　　雙方沒有深仇大恨，情勢不利的一方，見機安全地全身而退，這是絕大多數的人，所採取的最佳行動。

　　可是，大自在公子從來沒經過這種挫折，不知道失敗與挫折感的滋味。

　　這滋味當然不好受，又苦又澀。

　　心高氣傲自大才疏自以為了不起的人，尤其受不了這種苦澀滋味。

　　一咬牙，一聲陰森森的冷哼，寒芒四射的寶劍出鞘，大自在公子惱羞成怒拔劍了。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大自在公子的爭，理所當然。

　　森森劍氣似乎已籠罩住雍不容！

　　寶劍映著燈光，閃爍著懾人心魄的奇光！

　　劍一伸，劍勢便已控制住雍不容。不管他動不動，劍便會像浪濤般淹沒他。

　　雍不容虎目神光四射，似乎，他全身煥發出一種只有行家才能感覺得出的靈異氣旋，一種神秘力場在形成。

　　似乎他整個人已陷入神秘、詭奇、不測的氣氛中，他不像是真實的人，而是來自不明世界，或者來自地底的幽靈。

　　劍升至出擊的定位，劍身發出朦朧奇幻的閃光。

　　不是劍氣，而是苦練一甲子內功，也難以修成的劍道至高境界：無量劍氣。

　　劍氣凝聚發出時，石破天驚，可以在有效的距離內化鐵溶金，得看修習者的火候而定了。

　　修為再深些，便到達所謂元神御劍境界，用神意控制攻擊的方向與目標，不需要用手眼來控制劍勢了。

　　不論劍氣或劍氣，任何一種以內功發於體外傷人的所謂絕技，最大的缺點是必須有充裕的時間，將功力凝聚於一點，與及發出之後，精力的消耗十分可觀，傷不了人，自己也受到損害，甚至會出現精力虛脫現象。

　　大自在公子先前一掌突襲失敗，便已耗損了三成精力，再連三掌，也耗損了兩成。

　　五成精力依然可以產生劍氣，可知修為確以突破人類體能的極限了。

　　紫霞宮主也練成了劍氣，是個識貨的行家，一看大自在公子御劍的神情，不由地心底生寒。

　　各種神功秘學一般說來，大同小異相去不遠，除了一些天生相剋的秘學外，通常功深者勝，修為決定一切。

　　修為決定於智慧、恒心、信念，成就各有不同，取巧不得，更無僥倖可言，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極少例外。

　　紫霞宮主心中明白，與大自在公子相較，她所練的內功御使劍氣，自己差了幾分火候，難怪大自在公子敢於藐視她的存在。

　　再一看雍不容所顯現的神秘詭奇，莫測高深的寶相，她心中暗叫僥倖，幸而自己沒有搶先向雍不容挑戰，不然結局將相當可怕。

　　一聲冷叱，劍氣突然迸射，似可隱約看到一道電芒，自劍尖破空射出，氣流的激盪聲像是午夜驚濤。

　　在遠處全神貫注觀戰的人，只感到心向下沉，毛髮森立。

　　雍不容怪異的身影，突然在劍氣的迸射中萎縮，眨眼間形影具消。

　　這瞬間，風雷隱隱懾人心魄。

　　旁觀的人眼一花，便看到雍不容的身影幻現在大自在公子的身左。

　　「啪啪！」

　　木板條連擊兩下，全抽在大自公子的左頰上。

　　「哎……」大自在公子驚叫，向右飛移丈外。

　　劍氣全消，風止雷息。

　　大自在公子臉色泛青，左頰則先是蒼白，立即徐徐泛起紅印痕。

　　「下次，我天地不容必定廢了你。」雍不容站大自在公子先前站立的地方沉聲說：「憑你這不足七成火候的無量神罡，還不配橫行天下。你走！」

　　「你……你封死了我的無量神罡，可……可能嗎？」大自在公子駭然問。

　　「是否可能，你心裏有數。假使你不是先耗掉五成精力，神罡御劍可以強烈一倍，就不會有被封死的感覺了。你給我牢牢記住，下次再碰頭，你最好不要一開始就用致命的絕學對付我，以免我興起斃死了你這混蛋的念頭，這次饒你。」

　　聲落，人化逸電流光，突然消失在廳門外。

　　但廳外美麗的少女手急眼快，伸手便抓。

　　「哎呀！」少女驚叫，急退兩步，纖手輕撫紅馥馥吹彈欲破的右頰。

　　「追！」她惱羞地叫：「這人真可惡！」

　　領了侍女狂追，一閃不見。

　　第一個撤走的人是霸劍靈官，其次是紫霞神宮的人。

　　大自在公子的左頰，出現兩條青紫浮腫的條痕，無量神罡已經運起，全身堅似金鋼，不可能受傷。

　　即使用刀劍也會被震飛，卻被脆弱的小小木板抽了兩記，而且出現淤痕，所以他懷疑無量神罡已被封死了。

　　「周東主，天地不容是你請來的保鏢？」他咬牙切齒向周東主厲聲問。

　　「周某並不認識這個人。」周東主坦誠地說：「甚至我懷疑他是對周某有所圖謀的人呢！」

　　「你沒說謊？」

　　「周某用不著說謊，不然我可以謊稱他是本船行的人，今後沒有人敢向本船行討野火，更不敢明火執仗打上門來擄人勒索。」周東主話中帶刺，餘恨難消。

　　「下次，哼！」大自在公子放馬後炮：「下次見面，本公子用十成功力御劍斃了他。」

　　「周某也希望你斃了他，落在你們手中，總比落在一個不為世人所知，綽號嚇人叫天地不容的人手中幸運些。去對付他吧！斃了他再來劫持周某尚未晚。」周東主是個直腸直肚的人想到就說百無禁忌。

　　「你等著就是。」大自在公子臨行丟下狠話。

　　金陵雙豪垂頭喪氣，偕同騰蛟莊的人狼狽而遁。

第五章　天地不收

　　五更天。

　　三十里外的雍家秘室。

　　「你給我聽著。」雍老爹不悅地說：「這件事沒完全擺平以前，你不能撒手。」

　　「那大自在公子已經上了過江的船，唯一的勁敵已經撒手不管騰蛟莊的事，周東主可以應付後患餘波，孩兒應該可以撒手了……」

　　「閉嘴！你該知道有始有終。」雍老爹怒形於色：「嘴上無毛，做事不牢，周東主負傷，你要負責。」

　　「這……誰料得到周東主忍不下……」

　　「你還敢強辯？」

　　「爹，孩兒已經助周東主度過一次家破人亡的大劫難，報過於施，咱們雍家已經對得起他了。」雍不容委委屈屈地提出抗議：「咱們總不能暗中保護他們周家一輩子兩輩子呀！孩兒等報恩的機會，足足等了六年，浪費了六年大好光陰，一直被人看成不成材的小伙計，什麼事都幹不成了。

　　「爹，人的一生中，能有幾個六年？而且這六年是孩兒一生中最好的光陰。」

　　「不許你說這種話。俗語說，受人涓滴，報以湧泉；六年光陰算得了什麼？」

　　「可是……」

　　「好吧！你想闖出自己的前程天下，就去闖吧！」

　　「那……周東主……」

　　「只好由為父親自出馬了，明天為父就去見周東主。」

　　「算了算了，爹。」雍不容苦笑：「孩兒這就回去，有始有終。當然，必須另用釜底抽薪的手段了。」

　　「心不甘情不願是不是？」雍老爹心中暗笑。

　　「孩兒豈敢？爹，這件事擺平之後，咱們就不欠他們周家什麼了，是嗎？」

　　「這……」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周東主吃的這門江湖飯，難免有災有禍，誰敢保證日後沒有後患？咱們畢竟不是無所不能的保護神，那能保護他們代代平安？」

　　「好了好了，我等你擺平這件事。之後，你就可以出外闖蕩鬼混了。」

　　「孩兒這就走。」

　　※※※

　　兩天過去了，太平無事。

　　龍江船行是外弛內張，所有的伙計心中有數，東主受傷正在調養，目下由大總管支撐店面，料想那些找上門的豪霸們不會善了，早晚會前來大幹一場，因此每個人都暗中留神，帶了兵刃預防變故發生。

　　雍不容在帳房任由兩位帳房夫子的助手兼聽差，一天到晚都為雜物事奔忙，煩惱多多。

　　船行擁有七條航線，大小船隻近百艘，僅船行的店堂就有百名大小伙計辦事，那能沒有煩惱？

　　比方說，清明前幾天，為了聯絡城內一位貨主，處理有關一船零擔貨物啟倉的事，就讓他忙得焦頭爛額，與管倉的營場房倉丁，鬧得很不愉快。

　　這牽涉到貨主、倉房、稅務司、船期……一大堆關係人。每個人都因利害關係而各持己見，辦起事來真有千頭萬緒，處處受牽制埋怨的煩惱感覺在心頭。

　　現在，店裏失蹤了一位伙計，善後事務又落在他頭上了，有關撫恤家屬的事由帳房負責，當然交由他跑腿，何況那天與騰蛟莊的人會面他也在場。

　　明知失蹤的伙計是被騰蛟莊的人擄走的，但無憑無據，豈能向鬧海蛟索人？

　　黑道人辦事，講究不遺留罪證，殺人滅口是最常見最有效的手段，這位伙計恐怕已經不在人間了，怎能向騰蛟莊索人？

　　終於，大麻煩又來了。

　　一大早，負責清掃店堂內外的幾位小伙計，掃店門兼掃街的三位小斯，猛抬頭便驚叫起來。

　　每間商店都有店伙掃街，立即引起一陣騷亂。

　　兩尺寬八尺長的巨大招牌，只剩下空釘架。那塊有四十年歷史，刻有「龍江船行」斗大金字招牌的大匾，已經不翼而飛。

　　不是砸招牌，而是摘走了招牌，一種極為犯忌，不能善了的挑釁罪行。

　　這塊招牌，是兩寸厚的樟木所雕製，重有幾百斤，要四個人才能抬得動，居然無聲無息，被人從丈六高的店門上空摘走了。

　　這一鬧，片刻間，龍江關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少不了議論紛紛，成了轟動一時的新聞。

　　這可有得忙了，周東主四出請朋友找線索，船行能派出的人全部動員，鬧了個滿城風雨。

　　真是禍不單行，一波未平二波又起。

　　近午時分，周東主帶了五位伙計，抱傷乘快船急駛江東門碼頭。

　　周東主所受的內傷不算沉重，震傷了內腑而已，已有靈藥控制，但臉色不怎麼好。

　　江東門碼頭泊了三四百艘大小船隻，最南端泊了三艘中型快船，六艘浪裏鰍快艇。

　　這是騰蛟莊的船，原來停泊在龍江關碼頭，前天才改泊江東門，派出大量人手，與往來的黑道朋友打交道，追查一艘來自京師，經運河南下的烏蓬怪船的來歷行蹤，不再打龍江船行的主意。

　　至於大自在公子的快船，已在夜鬧龍江船行的次日一早，便已離埠他往了。

　　三艘雙桅中型快船並泊在碼頭上，外表看不出異象，但外弛內張，晝夜不斷派有精明的暗哨警衛，陌生人冒失地登船，很可能從此失蹤。

　　周東主六個人一接近跳板口，中間那艘快船的艙門便拉開了。

　　五爪蛟與離魂仙姬夫妻倆鑽出艙面，周東主正盛氣而登，雙方在前艙面劈面對上了。

　　「周某要見焦大莊主。」周東主滿臉怒容：「我一定要見他。」

　　「大莊主不在。」五爪蛟冷冷地說：「有何貴幹，何妨對在下提出？任何事，吳某還有作得了主的分量，吳某擔待得了。」

　　「好，吳二莊主的話，周某倒也相信。貴莊昨晚，做得是否太過分了？」

　　「周東主，你找錯門路了。」五爪蛟冷笑。

　　顯然，騰蛟莊的人，已經知道龍江船行昨晚被人摘掉招牌的事。

　　「不會錯。」周東主態度十分堅決：「周某為人四海，結交各式各樣的朋友，宗旨是和氣生財，自信還沒得罪其他的英雄好漢。

　　「這期間，唯有貴莊的人在敝行無禮取鬧，也只有貴莊的高手，能在本行及街坊的人一無所覺下，摘走敝行的招牌。」

　　「你這是亂栽贜。」五爪蛟沉聲說：「我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告訴你，騰蛟莊的好漢敢作敢當，如果是本莊所為，一定會光明正大的告訴你。」

　　「可是……」

　　「周東主，本莊不否認曾經向你老兄施壓力，本來打算武力脅迫不成，再由金陵雙豪出動公門的朋友，以官方的壓力逼你就範，你絕對過不了這一關，何須摘你的招牌引起江湖朋友非議？哼！」

　　「貴友大自在公子……」

　　「他走了，不久你恐怕還得與他打交道。趕快去另找線索，不要在本莊的人身上浪費時間。」

　　「他……」

　　「去找過紫霞神宮的人嗎？老魔婆手下任何一個男女，皆可輕而易舉摘下貴行那塊沉重的金字大招牌。老魔婆綽號稱魔，魔道中人做事不怕任何人非議，去找她吧！錯不了。」五爪蛟的態度友好了些：「不過，你只帶了幾位店伙，還是不去為妙。」

　　「周某理字當頭……」

　　「哈哈！周東主，到現在你還相信理字？世間理字有各種不同的解釋，你的理不見得合我的理哪！老兄，你走吧！吳某保證不是本莊的人所為，夠了嗎？」

　　「好，周某相信二莊主的保證。打擾了，告辭。」

　　目送周東主六個人去遠，五爪蛟眉心緊鎖。

　　「春萱。」他向乃妻說：「會不會是金陵雙豪，雙管齊下的絕著？這兩個傢伙在打利用咱們的主意呢！」

　　「很難說。」離魂仙姬也黛眉深鎖：「如果他們不想利用本莊，就不會與咱們合作。雙方各蒙其利，才會一拍即合。他們早就有意計算龍江船行，要將周東主趕出南京，趁這次事故擴大糾紛，該是合理的解釋。」

　　「這兩個傢伙很陰毒，咱們真得小心他們才是。」

　　「他們如果膽敢嫁禍給我們，哼！」離魂仙姬的鳳目中殺機怒湧：「我要他們兩家永淪九幽。大自在公子是這兩個傢伙花重金請來的，事先我們沒得到任何風聲，可知他們早就有意計算龍江船行，難怪不等我們提條件，他們就欣然答應協助，而且是無條件協助。所以不但要小心他們玩花樣，而且必須提防才是。」

　　※※※

　　雍不容平時不在船行住宿，他在碼頭後面一條小巷子，租了一棟小屋棲身，兩房一廳，後面還有一間小廚房，但自己不開火。

　　通常二更帳房結賬畢，他便返回住處歇息，往來十分方便，附近全是普通的所謂貧民區。

　　整條小巷都是些窄小簡陋的土瓦屋，居民大半是在碼頭做伙計腳夫等等行業的升斗小民，所以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那晚群魔亂舞，周東主知道事態嚴重，早已打發伙計們離開，只留下幾位重要執事人員應付危難。

　　雍不容的身分地位低，所以早就被打發離店了。

　　他還不配過問船行的重大事務，船行的人都知道他不曾練過武，只知道他對打架有一套，敢鬥敢拚頗為勇悍，動起手來拳打腳踢沒法沒章，但相當勇猛快捷，三兩個粗壯驃悍的船夫，不一定能將他打倒，僅此而已。

　　總之，他是一個不引人注意的小伙計。

　　他一直隱藏得很，但有時候也難逃有心人的觀察。

　　那天晚上在秦淮河七賢酒樓，他隨內江管事巴天成約會騰蛟莊的人，不幸損失了一位張班頭，幾乎全部落入騰蛟莊的人手中。

　　有關情勢的估計，和脫身的辦法，巴天成完全聽他的，五個人幸而安全脫逃成功。

　　巴天成是第一個對他感激的人，但也僅止於感激而已，並沒對他生疑。

　　二更天，他依慣例離開船行，無牽無掛地踏入返回住處的小巷口。

　　暗影中鑽出一個黑影，彈指發出信號。

　　「咦！李二哥，鬼鬼祟祟，你怎麼啦？」他揚手向黑影打招呼。

　　那是在碼頭鬼混的李二呆，其實一點也不呆，而是精明的碼頭地鼠，綽號叫包打聽，平時手腳不乾淨，經常把不小心的旅客整得團團轉，乘機順手牽羊拎走旅客的包裹行囊。

　　「小雍，你得走，還來得及。」包打聽李二呆悄聲急急地說。

　　「走？我這不是在走嗎？」他故意裝糊塗。

　　「我是說，趕快辭掉船行的差事，捲包袱。」

　　「什麼？為何？」

　　「為何？哼！南都城隍已決定用絕戶計對付你們龍江船行，情勢急迫，你得趕快離開。」

　　「真的呀？什麼絕戶計？」

　　「最簡單也最有效的老把戲：買盜栽贜咬證。府衙方面正緊鑼密鼓打點停當，禍發不遠。我從小楊口中聽到風聲，小楊在大牢有朋友，消息不會假。」

　　「呵呵！放心啦！」他大笑：「這絕戶計不會成功的，周東主在府衙也有朋友，而且是有權勢的朋友，盡可以別苗頭。不過，你的好意，謝啦！」

　　「你可不要大意失荊州。」李二呆誠懇地說：「犯不著跟著倒楣。記住，我可是警告過你了。」

　　「我知道你夠朋友。」

　　「早些辭工吧！」

　　「我會考慮，謝啦！到我的住處喝兩杯，如何？」

　　「無暇奉陪，我走了。」

　　「改天，再請你，好走。」

　　李二呆急急走了，混混們是很講義氣的，一聽到風聲，就及時向朋友提警告。雍不容在混混中，相當混得開。

　　雍不容目送李二呆的身影消失，突然哼了一聲。

　　※※※

　　釜底抽薪，意思是除掉滅禍的根苗，要鍋子裏的東西不再受煎熬，就必須先抽除鍋底燃燒的柴薪。

　　龍江船行是一隻大鍋，周東主就是鍋中的東西，金陵雙豪與及騰蛟莊幾批人，就是發出熊熊烈火的柴薪，必須將這些柴薪抽除，鍋子裏的東西才能避免煎熬。

　　雍不容已經無可抉擇，危機迫在眉睫。

　　他本想立即進城，去找金陵雙豪，但在哼了一聲之後，改變主意繼續往巷子裏走。

　　巷子裏黑暗，所有的住戶都沒設有門燈，進巷十餘步，他的身影便模糊難辨了。

　　兩個遠遠地跟蹤的人，不走巷子躍登屋頂，輕靈如一縷輕煙，三兩起落驀爾失蹤，輕功之佳，幾乎已臻流光掠影境界。

　　不久，傳出開鎖聲，敲門聲。

　　兩個黑影蟄伏在右鄰屋頂的隱影下，全神貫注留意附近的動靜。

　　久久，聲息俱無。

　　兩個黑影的耐性相當驚人，半個更次居然蟄伏在原地紋絲不動。

　　伺鼠的貓，就有這種驚人的耐性。

　　有耐性的人，必定有收穫，終於，對巷的一排民宅屋頂，出現一個黑影，縱躍起落有若星跳丸擲，眨眼間便接近至二十步內。

　　相距三間民宅，兩黑影倏然暴起，但見虛影一晃，便顯現飛掠而來的黑影前方約十步左右，劈面攔住了，身法委實驚人。

　　掠來的黑影吃了一驚，倏然止步。

　　「可等到你了。」兩黑影之一說，嗓音似銀鈴般悅耳動聽。

　　是兩個穿黛綠色夜行衣，曲線玲瓏的少女，劍繫在背上，腰間有精製的革囊。夜行衣也就是緊身勁裝，便於夜間活動，穿在剛成熟的少女身上，極具誘惑力。

　　黑影身材高大，穿的是青袍。劍卻繫在背上便於活動，不妨礙起落縱躍。

　　「等我？」高大黑影頗感意外：「小姑娘，你認識老夫？」

　　發話的少女哼了一聲，不住審視對方的面龐。

　　「你的化裝易容術拙劣得很。」少女自以為是地說：「變成中年人再自稱老夫，騙不了我。」

　　「哼！老夫行道江湖半甲子，從來不會化裝易容，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小姑娘，你一定認錯人了，你以為老夫是誰？」

　　「唔！口音相差太遠。」

　　「化裝易容的行家，必定可以改變口音，不足為奇。」

　　「你……你到底是誰？」

　　「你以為老夫是誰？」

　　「天地不容。」

　　「小姑娘，你是見了鬼了。」黑影冷冷地說：「錯得離了譜。」

　　「你不是嗎？哼！」小姑娘不肯認錯：「那天晚上，本姑娘暗中跟蹤你，到了這附近才失去你的蹤跡，猜想你必定在這裏藏匿，可被我等到你了。」

　　「呵呵，你為何要等天地不容？」

　　「你擰了本姑娘一把，本姑娘有找你的理由。」

　　「呵呵！你碰上了登徒子。唔！你一定長得非常美麗動人……」

　　「你給我閉嘴！」

　　「小姑娘，老夫不想和你纏夾不清。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我四海邪神李四海，兒女都比你大，雖則名列天下五邪，但絕不會邪得擰一位小姑娘一把老不正經，你可別讓我的妻子誤會哪！」

　　小姑娘一怔，有點不知所措。

　　「你是四……四海邪神？」小姑娘語氣中仍有懷疑。

　　「如假包換。」

　　「這……你走吧！本姑娘可能真找錯人了。」

　　「也許我是天地不容呢？」四海邪神卻不走。

　　「你？算了吧！」

　　「為何？」

　　「李前輩，你還不配……不可能在本姑娘面前來去自如動手動腳。

　　「喝！你的口氣托大得離譜，你以你是誰呀？我四海邪神……」

　　「你四海邪神又怎樣？」小姑娘火氣突然旺了起來：「至於我是誰？你管不著。你好像真是四海邪神李老邪，這裏沒你的事，你走吧！」

　　「請鬼容易送鬼難。」四海邪神居然沒生氣：「你小小年紀，口氣卻老氣橫秋，似乎居然不信我這個邪，我偏要你信，我要知道你是那一家的橫蠻小丫頭，小心我捉鬼的邪鬼爪！

　　手伸人欺近，急扣小姑娘的手肘，快通電光石火，不愧稱天下五邪的第二邪，抓人的手伸出不走直線，從下往上抄，相當詭異難測。

　　小姑娘更快，更詭奇，纖手一晃，噗一聲響，反掌拍中四海邪神的掌背，反擊來得太突然，而且近乎不可能。

　　四海邪神感到手掌一麻，隨即整條右臂乏力，似乎手臂的精髓，被突然抽光了。

　　「咦！」老邪神吃了一驚，暴退八尺，還弄不清是如何受到反擊的：「你到底有幾隻手？」

　　「多一隻手，我豈不成了妖怪了？」小姑娘得意地說：「我早就知道你不配在我面前動手動腳，這一下你可相信了吧？」

　　「老夫不信邪！」四海邪神脫口叫，忘了自己的綽號叫邪神，居然不信邪。

　　這次他以更快一倍的速度欺近，出手，而且是用雙手進擊，爪和肩掌拍脅，快得令人即使在白天也無法看清，手上已注入凌厲的內勁。

　　小姑娘的一雙手更快，更詭奇，馬步紋絲不動，僅一雙手接招，反擊。

　　「啪噗噗……」打擊聲連續傳出，似乎幾記接觸在同一瞬間發生，勁流四蕩，嘯風聲刺耳。

　　四海邪神退得更快，一觸即分。

　　「你的手真有鬼。」老邪神駭然：「手上的勁道也異乎尋常，不但能消去外勁，而且轉化外勁反擊。小丫頭，你的武技出於何門何派源流？」

　　「為何要告訴你？怪事。」小姑娘當然不肯暴露自己的所學：「你一個久走江湖的前輩，應該知道禁忌，怎麼問這種笨問題？」

　　「確是笨問題。」老邪神苦笑：「這幾天，出了一個能折辱大自在公子的天地不容，目下又出現一個勝過四海邪神的小丫頭。看來，江湖新秀崛起，新人輩出，咱們這些老朽，該見機隱退以保首領了。小丫頭，你很了不起，貴姓呀！」

　　「不告訴你。」

　　「不想揚名立萬，你出來闖什麼呀？」

　　「這……」

　　「把你的姓名說出，老夫估量估量，贈給你一個響亮的綽號，如何？我四海邪神的聲譽地位，輩分年歲，都夠資格給晚輩贈綽號。」

　　「哼！才不要你贈送呢！我想……我想……」

　　「你想幹什麼？」

　　「我想綽號。唔！他叫天地不容，我……叫……對，我叫天地不收。不錯，天地不收。」

　　「你瘋了呀！」四海邪神怪叫。

　　「我怎麼瘋了？」

　　「你一個年輕貌美的小姑娘，應該取什麼鳳呀燕呀，花呀等等，怎麼取天地不收這麼難聽的綽號？簡直不像話。」

　　「你少管，哼！我偏要叫天地不收。現在，你是第一個知道天地不收名號的人，我要你好看，讓你替我把名號宣揚出去。」

　　「我怕你。」四海邪神一躍三丈：「我會替你把天地不收的名號傳出江湖。你們一個天地不容，一個天地不收，天知道會把江湖鬧成何種模樣？又會帶來多大的災禍？走吧！」

　　說走便走，跳落小巷一閃不見。他是個成了精的老江湖，有名難纏的邪目，才懶得和一位小晚輩計較，衝突起來，勝之不武，輸了可就災情慘重啦！

　　他本來就輸了，雖則並沒真的交手拚搏。

　　※※※

　　龍江關與鳳儀門之間，沒有街道貫連，關及閘都是管制出入的門戶，天一黑就實施夜禁，交通斷絕。

　　這一段兩三里路的大道兩側，偶或有幾座房舍，與及一些簡陋的棚屋。

　　春寒料峭，家家關門閉戶，道上鬼影俱無。

　　四海邪神偷躍關門，出現在儀鳳門大道。

　　路旁的樹木新葉滿枝，綠草茁長一片嫩綠，夜間當然看不出綠意，只能看到暗沉沉一片黑。

　　驀地他站住了，冷然轉身。

　　「小丫頭，你一定要追來嗎？」他有點冒火：「你以為老夫真怕你呀？」

　　路右的樹影中，踱出以天地不容面目現身的雍不容，輕咳一聲以便引聲四海邪神的注意。

　　「那小丫頭不是邪魔，不會小心眼追你。」雍不容泰然自若走近：「從她出手的技巧中，我概略可以看出她的家數。李前輩，真要拚起命來，前輩的勝算，恐怕不會超過三成。只少不多。」

　　「咦！你在場？」

　　「是呀！」

　　「哦，恐怕老夫真的老了，有人在旁居然毫無所覺。你知道她武功的家數？」

　　「差不多。」

　　「她是……」

　　「很抱歉，沒加證實之前，不能亂說。」

　　「唔！你貴姓？」

　　「天地不容。」

　　「真是你？」老邪神吃了一驚。

　　「如假包換。」

　　「小丫頭自稱……」

　　「天地不收。」

　　「她要找你。」

　　「我知道。那天晚上群豪大鬧龍江船行，我以為她是大自在公子的爪牙，後來才知道錯了，因而作弄她，在她的臉頰上擰了一把，她氣壞啦！所以橫定了心，像伺鼠的貓一樣有耐心，隱伏在碼頭附近等我。」

　　「你不老實，她有權找你。哦，你似乎有意找我。」

　　「是的。」

　　「有何見教？」

　　「前輩的船泊在大勝港。」

　　「不錯。」

　　「前輩的船從京師來？」

　　「對。」

　　「途經山東微山湖，打了騰蛟莊的船。」

　　「事先並不知道是騰蛟莊的船，他們的人太囂張霸道，沒宰了他們幾個人，迄今老夫仍然感到遺憾。」四海邪神牙癢癢地說：「船抵達揚州，老夫才獲得消息，知道那是騰蛟莊的船，而且知道該莊三位莊主，已經有兩位帶了爪牙追來了。」

　　「他們逼龍江船行的周東主合作……」

　　「我是你們大鬧龍江船行的次日，才知道正確的消息。周東主很夠朋友，所以老夫準備替他分憂。」

　　「前輩打算……」

　　「老夫也許對付不了什麼大自在公子，也對付不了騰蛟莊眾多的人手，但對助紂為虐的金陵雙豪，自信還有幾成把握，這就打算進城，先找南都城隍巴隆，給他三分顏色塗塗臉。」

　　「好啊！在下替前輩打頭陣，歡迎嗎？」

　　「哈哈！求之不得呢！老弟。」

　　「在下熟悉巴家的房舍格局，保證萬事順利。」

第六章　伙計被擄

　　江東門碼頭，其實規模比龍江關碼頭要大些。

　　與官方沾了些關係，或者以南京為站頭的船隻，才能靠泊龍江關碼頭，其他的各類船隻，必須駛入了江東門碼頭停泊。

　　騰蛟莊的船移泊在江東門碼頭，這裏便成了黑道人物的注意力中心。

　　紫霞神宮的中型客船，也在這裏停泊。

　　三更天，碼頭仍然有不少人活動。

　　紫霞神宮的船在碼頭末端，騰蛟莊的船則還在碼頭上游，中間隔了兩百餘艘大小船隻，事實上雙方互不往來，相距甚遠，不至於發生利害衝突。

　　紫霞神宮的船隻是租來的包船，在控制方面自然沒有騰蛟莊如意。

　　白天，周東主曾經找過騰蛟莊的人，卻不會前來找紫霞宮主，因為他知道老魔婆不好惹，不能用江湖道義和老魔婆打交道，理更講不通。

　　紫霞神宮的人，三更初才從各處先後返船。

　　這兩天他們所有的人皆四出尋找線索，遍找南京的蛇鼠，搜尋了千手飛魔的下落。

　　周東主方面有天地不容出頭，老魔婆不得不放棄這條線索，但仍然當意動靜，對龍江船行招牌被摘的事當然不會忽略。

　　三更正，該回來的人都回來了，紫霞宮主已經就寢，船艙頂派有一名男弟子警戒。

　　一個穿了青袍的佩劍黑影，突然出現在跳板前端。

　　碼頭末端的船隻，都是一些貨船，所有的船伙計皆已入睡。

　　碼頭上往來的人甚少，突然有人出現不足為怪，但擔任警戒的大漢目力超人，已看出有異。

　　「你要幹什麼？」大漢跳落前艙面沉聲問：「說明來意，閣下。」

　　「找紫霞宮主。」青袍人陰森的語音帶有鬼氣：「叫她出來，不然，老夫就上船揪她出來。」

　　語氣帶有火藥味，來者不善。

　　「亮名號，看值不值得宮主接見。」

　　「你們不是來找老夫的嗎？」

　　「你是……」

　　「千手飛魔。」

　　大漢吃了一驚，發出一聲信號。

　　艙內另有警戒的人，全船立即進入警戒狀態。

　　片刻，艙門開處，紫霞宮主帶了八名男女弟子，氣勢洶洶出艙。

　　千手飛魔退出三丈外，站在碼頭相候。

　　「本宮主總算掌握了閣下的正確行蹤，終於找到你了。」紫霞宮主氣勢洶洶地逼近：「你以為你能擺脫得了本宮的追蹤？哼！」

　　「你少臭美，潑婦。」千手飛魔語氣更冷森了：「老夫找上你的，沒錯吧！當你著手煎迫龍江船行的周東主脅迫他合作時，老夫便知道你為何找我了。」

　　「你應該知道的，你火焚雲龍別墅假死隱遁，以為能逃公道嗎？」

　　「假死隱遁？潑婦，你把我千手飛魔看成什麼人？瞎了你的狗眼。你找我，是為了你的早年姘頭汝寧老妖黃信，沒錯吧？」

　　「你知道就好。龍老魔，本宮主與閣下天各一方，井水不犯河水，閣下也知道汝寧黃信與本宮的交情，竟然不知用何種惡毒手段，在年初謀殺了他，本宮主……」

　　「你給我閉嘴！」千手飛魔沉叱：「首先要正視聽的是：是他主動找我而非我找他，老夫是在公平的決鬥下殺他的。

　　「其次，不知道是那一個混帳，趁老夫不在時，火化了雲龍別墅，焚斃了幾位僕人，老夫正為這了這件事，奔忙天下追查兇手。

　　「如果是你所為，老夫會毫不遲疑地殺死你。幸好老夫已經查出與你無關，所以沒和你計較。你脅迫周東主討消息，失敗卻摘了他的招牌作為報復，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老夫有權向你這潑婦討公道。」

　　「哼，你這老魔何時替人討過公道的？恐怕是日出西山了吧！」

　　「我千手飛魔的確一切為自己，從不替別人討公道論是非。但這次不同，老夫與周東主素昧平生，他重視江湖道義，寧可丟命破家，也不在暴力脅迫下低頭，老夫頗受感動，所以願意破例替他討公道。潑婦，你已經見到老夫了，龍江船行的招牌，你該璧還了吧？」

　　「本宮主……」

　　「老夫只問你還與不還。」千手飛魔厲聲說：「老夫不希望殺掉你再費神去找，把招牌交出之後，老夫再給你和老夫了斷的機會。說！」

　　「你誇起海口來了。」紫霞宮主恨恨地手搭上了劍靶，如果沒有對付你的能耐，本宮主豈敢遠離神宮魔域天涯尋仇？你該死！」

　　死字說得殺氣騰騰，劍吟入耳，長劍出鞘。

　　這瞬間，四男四女八名左右分立的弟子，同時抬手吐出袖底暗藏的尺八紫金噴筒。

　　拔劍的舉動，按理必定完全吸引了千手飛魔的注意，無暇他顧。

　　霹靂狂震中，白熱的火光耀目生花，八道熾熱的大流遠噴三丈外，交織成網狀向千手飛魔噴去！

　　聲勢之雄，石破天驚令人心膽俱寒，威力極為駭人聽聞。

　　另八名男女弟子，同時從船上飛掠而出，手中也各有一具紫金噴筒，飛快地從兩側抄出。

　　霹靂火網所籠罩處，火焰飛騰，熱浪迫人，大羅天仙也將化為灰燼。

　　但在火網噴到的前一剎那，一道淡淡的，令人不易看清的黑影，向後飛騰而起，恍若破空飛去、消去。

　　而在噴出雷火的人眼中，只能看到自己噴出的眩目火光，不可能看到破空飛來的淡淡黑影。

　　雷火霹靂再起，從兩側抄越的八男女弟子，八道火流截住了退路，十六道火流形成合圍。

　　「嘿嘿嘿……」紫霞宮主得意地獰笑，緩緩收劍得意萬分：「霹靂雷火化鐵熔金，大羅金仙也將化為飛灰。黃信，今晚我替你報了仇，但願你九泉瞑目……」

　　身後，船上傳出兩聲淒厲的叫嚎。

　　「汝寧老妖黃信真的可以瞑目了。」震耳的語音從船頂傳出，是千手飛魔的語音：「因為他的早年姘婦，即將與他在九泉重敘舊日姦情。」

　　擔任警戒的一男一女兩弟子，被擊斃在前艙面。

　　艙前艙後，還有七名弟子，但誰也不敢越登艙頂送死。

　　岸上的紫霞宮主大吃一驚，駭然回顧。

　　十六具霹靂雷火噴筒已成為廢物，必須有充裕的時間重行安裝火藥引媒。

　　地面餘火已熄，這種以火藥製成的雷火劑燃燒極速，不會黏附長久燃燒。

　　千手飛魔青袍飄飄，沾在艙頂的主桅前方，似乎雙目中有綠焰閃爍，直像個妖魔幽靈。

　　「與婦人女子打交道，老夫從不掉以輕心。」千手飛魔刺耳的嗓音在夜空中特別難聽：「你紫霞宮主固然與老夫同是魔道的魁首，但你還不配向老夫奢言尋仇報復，必定另有可怕的詭謀和手段，果然被老夫料中了。

　　「你的火器十分歹毒，定然得自四大魔域第一域，雷神堡堡主雷火星君貝雷那老狗之手，這是他自以為天下無敵的霹靂雷火筒，老夫會找他算賬的。先讓你見識老夫千手的滋味，再送你去見你的死鬼老姘頭，在泉下相聚。」

　　「呃……」船左右舷的兩名弟子，悶叫了一聲畏縮著挫倒。

　　「哎……」又倒了兩個。

　　似乎在眨眼間，船上的七名男女弟子全倒了。

　　一聲怪嘯，千手飛魔飛越而下。

　　「半個不留！」千手飛魔怒吼著向岸上飛越。

　　四名男女弟子同聲怒吼，四支劍同時截出。

　　身在空中的千手飛魔一雙大袖急揮，遠在兩丈外，四枚體型不大，黑夜中絕不可能看到的暗器，以令人目眩的奇速飛出。

　　「呃……哎……」

　　四名截出的男女弟子，像撒豆子似的摔了一地。

　　紫霞宮主大駭，人已經死掉大半啦！

　　「我給你拚了！」她發瘋似的厲叫，拔劍一揮，劍氣陡然迸發。

　　「錚錚」兩聲清鳴，兩枚襲來的制錢被劍氣一阻，被劍震成銅屑。

　　千手飛魔到了，劍出鞘，信手擊出一劍！

　　「錚！」

　　雙劍接觸，火星飛濺。

　　紫霞宮主被斜震出丈外，幾乎失足摔倒。

　　千手飛魔也退了一步，風雷隱隱的劍鳴久久方止。

　　「你走得了？」千手飛魔怒叫，一躍而上。

　　紫霞宮主飛落鄰船，驀爾失蹤。

　　這時附近的船隻人聲鼎沸，有人大叫有強盜，捉賊。

　　船上人紛紛搶出叫喊。

　　「老夫早晚會找到你的，你跑不了。」千手飛魔向船上大叫，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遠處，飛魔的綽號可不是白叫的。

　　※※※

　　同一期間，城內也發生人命事故。

　　南都城隍巴隆的府第，在水西門附近，據說他祖父曾經做過不小的京官，所以宅第連雲，具有園林之盛，是一座擁有三十餘棟樓房的巨邸。

　　三更天了，客院的內間花廳，依然燈火通明，外圍戒備森然。

　　巴大爺與外人設計坑害仇家，通常在這裏與外面的人密議；如果他謀孽自己的仇家，則與心腹躲在內府秘室進行陰謀。

　　今晚的客人，有應天府的報官胡大人，巡檢魏大人，與及江寧縣的主簿陳大人，捕頭尤永清。

　　說巴大爺交通官府並不正確，應該說官府巴結他才是，當然所謂官府，僅指地方官而言。

　　他們已經商討了一個更次，商討如何讓龍江船行家破人亡的執行手段。

　　在座的還有巴家的兩位首席打手班頭，名義上兩人是護院教師爺，一姓陶，一姓姜，都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惡棍，姓名都可能是假的。

　　後廳有不少僕婦，正忙碌地準備酒筵，預定商討定案之後，主客雙方好好事先慶祝一番。

　　「巴爺但請放心。」捕頭尤永清神采飛揚信心十足地說：「所準備的三個死囚，絕對不會變供的。陳大人將盡速將案卷人犯遞解給胡大人收押，可說已經成了定案，九條牛也拔不出啦！」

　　「本衙也將盡速捕拿家屬到案。」府行的魏巡檢也得意洋洋地說：「相信周東主的家屬婦孺中，能夠熬刑的人沒有幾個，屈打成招輕而易舉，絕對誤不了事。」

　　廳中沒留下執役，以免陰謀洩露，坐在上座的南都城隍，突然發現廳中多了兩個人。

　　「真的呀？」兩位不速之客中，顯得年長的四海邪神咬牙切齒說：「暗室虧心，枉法媒孽，官紳勾結坑人破家，天地不容，不殺光你們此恨難消。」

　　「天地不容！」南都城隍駭然狂呼，上次在龍江船行雙方曾經照過面，所以一看便知，並不因為四海邪神所說的狠話天地不容，而勾起那晚的記憶。

　　「大膽匪盜……」魏巡檢怒叱，衝出雙手擒人。

　　四海邪神殺機怒湧，手一抄便反扣住魏巡檢的腕脈，起腳一挑，下陰挨了致命一擊。

　　「滾！」四海邪神怒吼，信手一揮。

　　「啊……」魏巡檢發出絕望的叫嚎。

　　砰一聲大震，被飛摔而起，重重地撞在牆壁上反彈落地，手腳猛烈地抽搐，叫嚎聲漸止。

　　兩位教師爺同聲大喝，奮身猛撲而上。

　　雍不容從斜刺裏截出，掌出似雷霆，雨劈掌分別砍在兩人的左右耳門上，人向左右摔出丈外立即昏厥。

　　出手快得令人無法防備，太快了。

　　南都城隍相當出色，身法也快，晃身到了雍不容身後，一拳猛攻脊心，力道如山，用的是可傷人於八尺外的撼山拳。

　　一種與百步神拳同樣狂猛神奧的拳功，如被擊實，腰脊將逐節崩散，十分霸道。

　　雍不容不進反退，疾退兩步硬接撼山拳。

　　「噗」一聲暴響，拳中脊心。

　　「哎……」南都城隍反而失聲驚叫，出拳的右手像是斷了筋。

　　雍不容轉身一腳疾飛，把南都城隍掃飛丈外，叭一聲摔落至廳口，爬不起來了。

　　「廢了算了，不能下毒手！」雍不容急叫。

　　可是，四海邪神不理會他的叫喊，衝上猛撲，驚呆了的胡推官，一掌破了胡推官的六陽魁首。

　　「你如果害怕殺人，走開！」四海邪神怪叫，一腳踢斷了陳主簿的腰脊。

　　「這下可好，南京必將雞飛狗跳。」雍不容搖頭苦笑，已經阻止不了四海邪神大開殺戒啦！

　　※※※

　　後廳正在準備筵席的幾個僕婦，雖然聽到前廳傳來可怕的叫喊聲，但沒經主人允許，她們不敢接近偷觀竊聽，主人的處罰是十分嚴厲可怕的。

　　即使她們膽大不怕責罰，也無法通過中間的過道，那兒分立著一位英俊的年輕男士，與一位美麗的少女，身上有佩劍，像是把關的人。

　　她們以為是主人的貴賓，所以不敢造次接近。

　　英俊男士與美麗少女，是四海邪神的兒子邪劍李玉成，與女兒李玉真，是四海邪神與雍不容現身的後片刻出現的，堵住了過道不許裏面的人通過。

　　激烈的打鬥結束得很快。

　　最後僅可以聽到隱隱約約的痛苦呻吟聲。

　　李玉成向乃妹一打手式，緩步離去。

　　踏進廳，兄妹倆怔住了。

　　兩位主婢打扮的秀麗絕倫少女，正在逐一檢查倒地的七個人。

　　七個人中，有四個已經是斷了氣息的屍體。

　　南都城隍趴伏在地，一雙手正在作絕望的掙扎，想撐起上身爬起來，口中發出可怕的呻吟。

　　「救……救我……」南都城隍虛脫地向站在身邊的兩少女求救。

　　「你值得救嗎？」穿墨綠勁裝的少女問。

　　這位少女，正是與四海邪神打交道的女郎，也就是在龍江船行出事那晚，被雍不容在她臉上擰了一把的美麗少女。

　　「請……」

　　「你們做出這種天地不容的事，死是最輕的懲罰了。所以，你必須死。」少女冷酷地說。

　　兩個打手班頭都沒死，是被雍不容一掌劈昏的。這時，姓陶的已經醒了。

　　人影暴起，姓陶的躍起向後廳疾射。

　　不妙，身在半空，便看到站在通道口的李玉成兄妹，想折向已來不及了。

　　「你也該死！」李玉成冷笑，踏進一步掌虛空疾吐。

　　「不關我的事……呃……」姓陶的狂叫，但叫聲突然終止。人也身形一頓，砰然倒地上了。

　　同一瞬間，少女一腳踢在南都城隍的太陽穴上。

　　李玉真身形電掠而出，追上了向外爬的姜班頭。

　　「放我一馬……」姜班頭狂叫，吃力地、拚命地向廳門爬去。廳門是緊閉的，想拉開必須站起來除閂。

　　「不能留你做活口，很抱歉，你必須死。」李玉真語音客氣，但殺氣甚濃：「站起來！」

　　「我……我遠走高飛……」

　　「怕死鬼。」

　　「放我……一……馬……」

　　「饒你不得。」李玉真一掌拍在對方的頸背上，頸骨應掌而折。

　　少女注視兄妹倆片刻，嫣然一笑。

　　「兩位的相貌神韻有五七分相似，貴姓呀？」少女銀鈴似的悅耳嗓音毫無敵意：「我姓龍。」

　　「裏面有人，須防隔牆有耳。」李玉成慎重地說：「龍姑娘何時現身的，愚兄妹毫無所知，輕功之佳，已臻來無影去無蹤境界，佩服佩服。」

　　「誇獎誇獎。」

　　「姑娘是跟蹤剛才那兩位……」

　　「一時心動，估計今晚這裏會有事，沒想到晚來了一步，那兩位辦完事匆匆走了。三個活口，都是天地不容留下的。這人既然有這麼可怕的難聽綽號，為何行事正好相反，委實令人莫測高深，賢兄妹認識他嗎？」

　　「不認識，只知他中途與家父同行……」

　　「四海邪神是令尊？」龍姑娘一怔。

　　「正是家父。」

　　「咱們趕快脫離，走吧！」龍姑娘去意匆匆。

　　已聽到後廳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再不走可就要再費神滅口了。

　　※※※

　　李玉成兄妹領先到達一條街口，發出一聲暗號。

　　街角閃出四海邪神，似乎對多出兩個人頗懷戒心，現身後腳下一慢，謹慎地接近。

　　「爹，是友非敵。」李玉成低聲說。

　　四海邪神仍不敢大意，鎮定地走近。

　　「是你們兩個小丫頭。」老邪神終於認出兩女的相貌：「你們不死心，是嗎？」

　　「李前輩請勿誤會。」龍姑娘急急解釋：「晚輩也是從南都城隍處撤走的，前輩與天地不容走得太快，當時不便出面招呼，恐生誤會。」

　　「你真的在？你是跟在老夫後面去的？」

　　「沒有，臨時起意前往的，並不知道前輩也去。原來前輩也會騙人。」

　　「老夫騙人？」

　　「前輩與天地不容是一路的……」

　　「且慢栽贓。」老邪神怪叫：「老夫的確不認識他。你在那條小巷隱伏等他，卻誤把馮京當馬涼，拌住了老夫。你也許真的了不起，可是，他比你更了不起，他一直就在你附近留意你的舉動，你與老夫打交道的經過，他在旁目擊一切了然。」

　　「這……真的？」龍姑娘仍不相信。

　　「半點不假，他追上我，雙方有志一同結伴同行。這人的武功深不可測，但心不夠狠手不夠辣，不知到底是何來路。」

　　「他呢？」

　　「離開巴家時，老夫走在前面，扭頭一看，鬼影俱無，他竟然在老夫身邊，像鬼魂般消失了，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老夫真的感到老了。」

　　「前輩久走江湖，見聞廣博……」

　　「小姑娘，老江湖不可能知道天下的事。」四海邪神苦笑：「我敢打賭，江湖上從來沒人取那麼難聽的綽號，這是一個剛入世的古怪年輕人，任何一位老江湖都不知道這個人的來歷底細。小姑娘，你還要找他？」

　　「是的。」

　　「難難難，那小子像個孤魂野鬼，來無影去無蹤，又沒有任何根柢可查……」

　　「還有幾處地方可以等得到他。」

　　「小姑娘，你是說……」

　　「飛天大聖劉奎的家，騰蛟莊的船。」

　　「哦，這……」

　　「這些不利於龍江船行的兇梟，必須受到懲罰。前輩恩怨分明，為龍江船行盡力，我相信他也抱有同一信念，而暗中呵護周東主。目下龍江船行的招牌被仇家摘走，他一定十分焦急，必定加緊活動，我會等到他的。」

　　「小姑娘……」

　　兩女身形疾閃，瞬即失蹤。

　　「爹，是怎麼一回事？」李姑娘訝然問。

　　「我也不知道，只能從他們的談話中，猜出些少端倪而已。走吧！一面走一面說。總之，天地不容是友非敵，咱們相當幸運。」

　　應天府的推官和江寧縣的主簿，全都在南都城隍巴家被殺，三個官一個巡捕，全都是負責捕盜的治安人員，卻被強盜殺死在巴家。

　　事情鬧大了，謠言滿天飛，這幾個治安官員死在巴家，引起不少疑神疑鬼的猜測，因為南都地隍巴隆，是眾所周知的不法惡霸。

　　這意味著什麼？

　　大捕疑犯的結果，是一些倒楣的城狐社鼠遭了無妄之災，有不少過境的浪人混混，也跟著進了監獄，屁股大遭其殃。

　　應天府與江寧縣幾位不肖官役，本來第二天準備興大獄發大財的人心中有鬼，急急將陷害龍江船行的毒謀打消，而且心驚膽跳等候大禍臨頭。

　　龍江船行仍在亂，能派出的人手都派出了，向有關人士打聽消息，全力追查招牌的下落。

　　雍不容也被派至城內秦淮河西段風化區，向地棍混混找線索。

　　周東主知道他有兩把刷子，那天如果沒有他跟去，可能不止損失一個張班頭，很可能六個人全軍覆沒，他的能力與見識受到全店伙計的肯定，所以把他派出去打聽消息，料想他必有所獲。

　　他再次出現在醉仙樓旁的七賢酒樓，店伙都認識他是龍江船行的小伙計。

　　小，是表示他的資歷淺地位低，與人的年歲大小無關。

　　他不是單獨來的，另一位同伴是活動在三山門的小混混小周，叫一陣風周全，一個力大如牛，打輸了跑得像一陣風那麼快的地老鼠鬼靈精。

　　要想多知道這一些江湖秘辛，就必須與混混們在一起稱兄道弟鬼混。

　　他有不少這一類朋友，可以說，他也是地老鼠之一，但不同的是：他不和這些人真的在混。

　　已經是掌燈時分，酒樓的大廳燈火輝煌，酒客已有八成座，附近的雅廂中，不時傳出悅耳的燕語鶯聲，偶或可以看到盛裝走動的美麗艷姬。

　　兩人佔了近窗的一桌，叫來了酒菜開懷暢飲。

　　茶樓酒館是傳播異聞秘辛的好地方，也是散佈謠言的最佳所在。

　　有了三分酒意，一陣風的大嗓門，就足以讓附近十餘副座頭的食客耳根不靜。

　　「小雍，你聽我說。」一陣風的潑皮相暴露無遺：「你一定得特別小心，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人家不會以摘掉你們的招牌為滿足，第二步行動一定更惡毒，很可能會出人命。你年輕力壯，任何地方都可以弄份活計幹，何必留在龍江船行冒風險呀？那些混蛋不會就此罷手的，下一個倒楣的人說不定是你呢？」

　　「已經出人命了。」雍不容嗓門也夠大：「天殺的！上次船行的張班頭，就是在這間酒樓宴客時被殺的，那次要不是我跑得比你一陣風更快，今天就不可能在這裏請你喝老酒啦！」

　　「那天你們宴客，真是什麼騰蛟莊的混蛋？」

　　「那還假得了呀？那些狗娘養的擺出江湖豪強嘴臉，文的不行來武的。那天晚上左右幾條街巷雞飛狗走，賭坊和教坊損失相當不輕，那就是騰蛟莊的雜種們幹的好事。這裏是南都城隍巴爺的地盤，巴爺居然壓下這件事，胳膊向外彎，像話嗎？」

　　「所以他死得不冤呀！幫助外地人用絕戶計坑害鄉親，吃裏扒外，手段惡毒，所以才遭到報應哪！你們家東主是咱們南京的仁義大爺，當然有夠朋友講道義的人出來主持公道，目下雖然有人陷害，有人摘招牌，早晚會有更高明的打抱不平人士出面，把那些玩弄陰謀詭計的雜種送上天的，你不要洩氣害怕呀！」

　　「我有什麼好怕的？我小雍的大拳頭分量雖然不重，對付一兩個雜種，相信還可以派用場，真要出事，拚死一個夠本，打死一雙就賺一倍。」雍不容口中在說，手也揮動大拳頭表示勇敢：「天殺的！雙豪去掉了一豪，獨木不成林，看他們還能玩出什麼把戲來？」

　　「那可不一定哦！老狗有時可能也會玩出新把戲呢！小心些總是好的。」

　　兩人一唱一彈，矛頭指向另一豪飛天大聖劉奎。

　　南京雙豪黨羽眾多，沆瀣一氣的狐群狗黨滿街走。

　　秦淮河風化區這一段，名義上屬於南都城隍的勢力範圍，其實飛天大聖也有在此地活動。

　　今晚七賢酒樓的食客中，毫無疑問有雙豪的爪牙在內。

　　兩人這一大聲嚷嚷，等於是向雙豪的爪牙示威，向雙豪的權威直接挑戰。

　　「把戲人人會玩，手法各有不同。」雍不容酒意漸濃，嗓門也愈來愈高：「玩勾結官府絕戶計也好，玩摘招牌也好，目的只有一個，想連根拔掉敝東主的基業。不管他們玩得如何惡毒，早晚會被打抱不平的人以牙還牙，把他們打入黃泉地獄的，你等著瞧好了。」

　　酒客中不但有雙豪的爪牙，也有各路英雄好漢的眼線，騰蛟莊的黑道朋友自然也混跡其中。

　　從幾個酒客的怪怪眼神中，概略可以判定他們的身分。

　　兩個粗壯的，穿得頗為體面的酒客，出現在雍不容身後。突然兩面一夾，夾住了他。

　　「朋友，你脅下有兩把鋒利的尖刀。」右面的酒客獰笑著說：「乖乖聽話就不會受傷，死不了。現在，站起來，咱們算賬下樓，對，這才乖。」

　　他不住發抖，滿臉驚恐，任由兩個人挾持著他離去，渾身發軟任由對方擺佈。

　　一左一有各有一把尺長的尖刀抵住肋縫，豈能冒死的風險反抗。

　　兩個人挾住他，像兩位親密的好朋友，刀隱藏在袖底，旁人是無法看得到的。

　　「小雍，我抱歉。」一陣風臉有愧色：「我也是不……不得已……」

　　「閉嘴，小周。」一旁踱近一個中年人，獰笑著拍拍一陣風的肩膀：「沒有什麼好抱歉的，人都是為自己而活，他不會怪你的。謝啦！」

　　原來一陣風已經被對方收買，故意引他上酒樓讓仇家擄走。

　　出了酒樓，折入一條小巷，暗影中鑽出兩個人。

　　「弄到一個龍江船行的小伙計，人交給你們了。」挾持他的人說，一掌劈在他的耳門上。

　　他倒入一名大漢手中，昏迷不醒。

　　※※※

　　南京的外城，周圍一百八十里，堆土阜聊算城牆，共建了十六座象徵性的城門。

　　內城則周圍六十餘里，是天下第一大城。

　　如果算外城，那簡直大得離了譜。

　　聚寶山是南郊的名勝區，大戶人家郊遊，沿聚寶門大道南行，在梅崗、雨花台、戚家山一帶野餐，可盡一日暢遊，是踏春的好去處。

　　再往南，大道一分為二，右走安德門，左出鳳台門。安德門大道延伸至大勝關，與南下大官道會合。

　　雨花台是聚寶山的山頂，山南另有一條大道向東伸，十餘里外就是高橋門，也就是飛天大聖劉奎的宅第所在地，南京雙豪之一的山門。

　　劉家的人通常由朝陽門出入南京城，如果去找南都城隍聚會，則由正陽門入城，平時根本不走聚寶山這條路，那會遠了五六里。

　　飛天大聖的爪牙如果在城內擄走某個人，絕不可能將人帶出聚寶門，繞聚寶山返回高橋門劉宅。

　　兩名大漢偷越聚寶門以西的城牆，走上了至聚寶山的大道。

　　走在後面的人，將被打昏的雍不容扛在肩上，灑開大步疾走。

　　過了聚寶山，腳下漸慢，大漢已氣喘如牛，扛一個人長途疾走，那可是極為吃力的事情。

　　「換一換，老七。」大漢受不了啦！向在前面領路的同伴求援：「這小雜種好重，而且好像愈來愈重，我扛不動啦！」

　　「沒知識，人怎麼會愈來愈重？」前面的大漢停步：「百把斤一個人，扛不了幾里路你就叫扛不動，像話嗎？你不是可力扛千斤大鼎嗎？」

　　「廢話！」大漢把雍不容往地下一丟：「那一個人的綽號不誇大吹牛？我拔山舉鼎那能真的拔山舉鼎？雙豪的飛天大聖劉老二，難道他真的能飛天？他那瘦小身材又那能稱大聖呀？該你扛了，老七。」

　　地下的雍不容直挺挺像個死人，突然眼皮一動。

　　這兩位大漢，把飛天大聖叫做劉老二，顯然不夠尊敬，也顯然不是飛天大聖的爪牙。

　　「我扛就我扛，反正也沒多遠了。」老七將雍不容拖起，扛上肩：「這小子還真重，他們真不應該為了省事而將人打昏的，將人押著走省事多了。」

　　一陣疾走，進入右面的一條小徑。

　　前面，出現閃爍的燈光。

　　接近一座具有園林之盛的大宅，拔山舉鼎一面走，一面發出長短不等的口哨聲。

　　在里餘的距離內，拔山舉鼎共發出三次口哨信號。

　　但自始至終，不見有人現身攔阻。

　　終於到達園門口，兩盞型式比門燈大數倍的燈籠，照亮了附近的草木，但不見有人把守。

　　園門像座木牌樓，沒有任何匾額字跡，園內草木蔥蘢，外面附近全是茂林修竹。

　　兩人先發信號，外加手式，便退自推開虛掩的園門，踏入通向宅院的幽徑。

　　似乎是一座沒有人住的巨宅，但行家一看便心中有數，警哨們都隱伏在暗處，外人在里外便會被攔住，不可能深入接近。

　　巨宅內有高樓，燈火全無，聽不到人聲，更不見有人走動。

　　黑沉沉，鬼氣沖天。

　　兩人不走大院門，沿右面的院牆繞走。

　　百十步外是院角的角門，兩名黑衣大漢從門內閃出。

　　「送來的是什麼人？」一名大漢問。

　　「是龍江船行的一個小伙計。」拔山舉鼎上前回答：「船行的重要執事人員都是結夥活動，未牌時分便不再出來，只弄到了這個小伙計，奉汪爺的指示，要把人送回來問口供的。」

　　「三爺剛來，你們去向三爺稟報。」

　　「好的。」拔山舉鼎答應一聲，領先進入。

　　不知經過多少座門，凡是有廳堂的地方，都看不見燈火，僅在內部深處的走道設有照明的燈籠。

　　不時可看見有人走動，似乎都是些身分低的執役人員，偶或可以看到一兩個勁裝警衛。

　　進入另一座院子，警衛的裝束變了，用僅露雙目的黑頭罩掩藏本來的真面目，與進入的人用手式問答。

　　似乎一個個全都是啞吧，僅用手語信號互相溝通。

　　這坐廳堂有燈光，可知已經進入內部要地。

　　裏面有十餘名戴了頭罩的人，似乎正在商議某些重要大事。

　　把門的警衛攔住了兩人，示意拔山舉鼎一個人進去稟報，一名警衛則檢查雍不容，證實雍不容已昏迷不醒，這才放心退至一旁。

　　「屬下奉汪爺所差，將擒來的龍江船行小伙計送回取口供。」拔山舉鼎向高座在上面的戴頭罩主腦行禮稟報：「請三爺示下。」

　　「小伙計送回來有何用處？」上面的三爺不悅地說：「我要的是他們的三管事之一，最少也要六個司務中的一個。」

　　「屬下不知道汪爺的事，只負責將人接回。」拔山舉鼎欠身惶然答。

　　擺放在門外的雍不容，頗感詫異地偷偷半睜開雙目向廳內觀察。

　　門限不高，躺在地上也可以看清廳內的景物。

　　十餘名戴頭罩的人，都穿了黑袍，連男女都不易分辨，更不能從僅露出的雙目中分辨是何許人。

　　他仔細觀察那位首腦三爺，可惜看不出任何異狀。

　　「龍江船行有幾百個伙計，捉來有什麼用？哼！算了，交給天垣堂的人，趕快處理掉。」

　　「遵命。」

　　內堂出來三個不戴頭罩，改戴鬼面具的人。

　　拔山舉鼎行禮告退，在門外將昏迷不醒的雍不容，交給三個鬼面人，便偕老七匆匆走了。

　　※※※

　　這是一間建在地底的囚室，燈光幽暗腥臭熏人。

　　天下間任何一間囚室，都大同小異，骯髒，狹溢，臭氣沖天，令人心膽俱寒。

　　囚人的鐵柵又粗又沉重，萬斤神力的人也休想破柵而出。兩排囚房，裏面有不少人左男右女，一個個不成人形。

　　對面，是刑室，囚房的人皆可以看到行刑的景象，那裏面的刑具洋洋大觀，鐵石心腸的人看了之後，也會驚得心膽俱裂。

　　任何人被送入刑室，出來絕不會是完整的，囚房內的人不成人形，可想而知。

　　三個猙獰的大漢，接收送來的囚犯。

　　「三爺吩咐下來。」送囚犯的鬼面人將雍不容丟在地下說：「趕快處理掉。」

　　「不要口供？」大漢問。

　　「不需要，這人只是一個小伙計。」

　　「好，知道了。」

　　送走了三個鬼面人，兩名大漢上前分別拖住雍不容的雙手，往刑室拖去。

　　「把喉嚨割斷，先塞進屍洞。」為首的大漢跟在後面下令：「明早再拖出埋了。」

　　屍洞是刑室後端的另一座室，屍體塞進去就閉上洞門，由另一室的門拖出去，所以屍洞能進不能出，形成另一處門戶。

　　人擱上洞口的滑槽，一名大漢掉出短尖刀，毫無感情地劃向雍不容的咽喉放血。另一名大漢則站在一旁，準備將屍體踢入洞內。

　　雍不容不能再裝了，對方不問口供便要將他處理掉，不可能與地位更高的人打交道，必須將採取行動啦！時不我予，是時候了。

　　手一抄，扣住了大漢遞刀的右手腕，另一手扣指彈中大漢的七坎大穴，人隨即挺身而起。

　　虛空前指連點，身旁的另一名大漢，以及遠在丈外檢查刑具的大漢，都重重地摔倒。

第七章　群俠相聚

　　雍不容看清了刑室的景象，他感到渾身毛髮森立，發臭的各種刑具令他作嘔，真不相信人間居然有這種恐怖的地方，比一般的牲口屠場淒慘百倍。

　　敲破兩名大漢的頭顱，悲憤令他不再帶有感情，拖了一名昏厥的大漢出室。

　　搜了附近兩遍，證實囚室不再有劊子手，他開始打開左右十間囚室。

　　共有十四名劫後餘生的男女囚犯，雖有四個人尚可行走，其他的人皆已一息僅存，渾身傷痕累累，像是死人多口氣而已。

　　十四個人，僅有五個人是稍有名氣的江湖朋友，九個則是不會武功的人。

　　略一詢問，他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那位三爺口中所說的天垣堂，就是最佳的線索。

　　五位有名氣的江湖朋友，是追查某一件血案，而被不明不白擄來的，被這裏的人用酷刑迫供，迫問他們所獲線索的來源。

　　迄今為上，他們還不知道這裏的人是何來路，僅猜想可能與他們所查的血案有關連而已。

　　九個不會武功的人，有一半是目擊某一地血案發生情形的旁觀者。這是說，他倆是某一地某一時所發生血案的在場目擊證人。

　　另一半，則是附近州縣某些血案的受害人的重要親屬，都是地方上頗有名望的人，也是向官府施加壓力，要求追兇的有力人士。

　　他把十四個人集合在一起，鄭重地向眾人宣告。

　　「我會盡全力救諸位出困，但卻無法有效地保全你們。」他明白問表示兇險重重：「所以走與不走，諸位必須拿定主意。至於出困之後，諸位必須找地方穩穩地躲起來，不然後果將極為嚴重。」

　　「兄台，這些殘忍的兇手，到底是何來路？」一位叫王昆的人悚然問。

　　「天下四大暗殺集團，排名第二的天道門。」雍不容肯定地說：「這裏，是他們的天垣堂所在地，也就是處理內部事務的秘窟。你們都是涉及該門所接買賣的人，所以被他們弄來，以便完全湮沒罪證，不是他們買賣的正主。天下間知道天道門秘密的人，活不了多久的。你們出去之後，處境依然兇險萬分。」

　　「咱們算是死過一次了，再死一次又何妨？」王昆咬牙切齒說道：「江湖道上，我還有一些朋友，我要把天道門的罪行廣為傳播，絕不罷休。」

　　「如果在下能成功地出困，日後天垣堂絕不會還在此地了，十分可惜，日後找他們就不容易了。」雍不容取來了一把叉人用的鐵叉：「諸位好好準備，在下必須快速地找到出路。」

　　打開鐵葉門上的小小外觀孔向外察看，他知道此路難民囚室的門是從外面加閂扣，外面是看守與與執刑人員的居住處，兩名警衛把守在前面的大門內外，根本不可能誘使警衛接近囚室門，斷不可能期望警衛開啟囚室的鐵葉門了。

　　他鑽入屍洞，提入一盞燈籠探索。

　　是一座丈餘見方的大坑洞，裏面有八具屍體，血腥中人欲嘔。

　　他認得其中一具，赫然是南都城隍巴隆的心腹爪牙，綽號叫十方太歲的關明關管事。

　　也許，這位十方太歲知道得太多了，南部城隍一死，知道得太多的人都遭到滅口的厄運。

　　拖出屍體的蹬道向上升，上面是翻板式的沉重坑口蓋，伸手略一試抬，重量足足有三百斤以上。

　　外面沒有任何聲息，留心傾聽片刻，他奮力將坑口板抬起，用叉支撐，鑽出坑口心中的大石落地。

　　是空室，黑沉沉鬼影俱無。

　　對面的室門是普通的雙扇木板門，外面用傳統的雙門，撬開不難。

　　囚室內的人即使不曾受刑，也不可能脫逃，所以不需特別戒備。進了屍坑的死屍是無害的，最後又是一道門。

　　兩間外室，是處理屍體人員的住所，沒有人把守，門是虛掩的。

　　兩側各有一座門，左是出入內部廳房的門，右是從這一面加閂，這出外面的門。

　　他潛入兩間臥室，把心一橫，囚室內的慘像，激起了他的野性。

　　「天諒我！」他向虛空低呼：「我要大開殺戒，屠絕這些已失去人性的人。」

　　沉睡中的十六名劊子手，全被他擊碎了天靈蓋。

　　拉開了右面的門，原來是巨宅東後角，房舍是最後一座房屋，門外的小徑通向後園的角門，處理屍體大概必須經角門出入，外面是黑沉沉的草木叢生坡地，他是掩埋屍體最理想的好地方。

　　角門附近有兩名警哨，看得見的警哨容易應付。

　　五更初，才有人發現地底死囚室逸杳杳。

　　負責管理囚室的人，內部的人全死了，清點的結果，少了一具屍體。

　　是負責刑室的人，屍體沒留下，已明白表示人被帶走了，成了落入仇家手中的活口。

　　※※※

　　霸劍靈官睡得相當警覺，所投宿的這間金陵客棧，事實也並不怎麼安全，閒雜人等進進出出，旅客們似乎都不怎麼高級，隨時都可能必生意外的變故。

　　他名列武林十劍，對自己的武功造詣深具信心，但自從看到大自在公子與天地不容，露了兩下子絕世奇學之後，他對自己的武功，就不怎麼自信了。因此，警覺心比往昔提高了一倍。

　　好夢正酣，突然被扣窗聲所驚醒。

　　他警覺地遽然而起，飛快地穿好靴抓起劍，起床挑亮油燈。

　　「請進！」他沉著地叫。

　　窗門拉開，雍不容泰然地跳入。

　　「天地不容！」他吃驚脫口叫。

　　「沒錯，是我。」雍不容在桌旁自顧自落坐：「你來南京追查天道門的使者，沒錯吧？」

　　「不錯。」他坦然說：「畢竟人地生疏，所以想借重龍江船行的周東主，他是南京地面江湖朋友的仁義大爺，也許能供給在下一點線索。」

　　「你應該知道，周東主即使知道一些風聲，以他的立場來說，他也不可能告訴你。老實說，他不敢得罪天下四大刺客集團任何一個。」

　　「這……這我明白，但……」

　　「你的劍術很不錯。」

　　「小有成就。」在天地不容面前，他不得不謙虛些。

　　「你對天道門知道多少？」

　　「只知道他來的門主，是天下五邪中的活報應瞿天道，手下有十大使者，全都是可怕的高手刺客，殺人的技巧十分精妙。」

　　「你對付得了天道門主嗎？」

　　「很難說，但總得一試，不試怎知？」

　　「好，勇氣夠了，可惜信心不足。你一定要試？」

　　「一定。」他的口氣無比堅決：「他那些卑鄙的殺手殺了在下的朋友，在下必須為朋友赴湯蹈火，義無反顧，不然要朋友來幹甚麼？」

　　「不後悔？」

　　「理在孫某這一邊，絕不後悔。」

　　「好，我助你一臂之力。」

　　「真的，這……」他大感意外。

　　「天道門的山門設在何處，不可能有外人知道。但我已經查出他們三堂之一的內堂天垣堂，確是在南京城外某地。」

　　「真的！好哇……」

　　「且慢高興。」雍不容搖手：「你既然要找天道門討公道，他們也要找你滅口，我相信他們的消息極為靈通，下一步一定會派人找你的。所有，我不反對你主動去找他們。」

　　「那是一定的，在下已經發現附近有可疑的人出沒了，所以……」

　　「你信任我嗎？」

　　「絕對信任。」他毫不遲疑地答。

　　「為何？」

　　「你閣下隨時都可以擺平我，用不著在我身上玩弄陰謀詭計。」

　　「謝謝你的信任。你的劍磨得夠利嗎？」

　　「沒問題。」

　　「咱們準備走。」雍不容離座而起。

　　「走？這……」

　　「去挑他們的天垣堂。」

　　「這時候？天快亮了……」

　　「天亮了才好施展，老兄。」雍不容用行家的口吻說：「與一大批高手刺客生死相拼，刺客必定以暗器歹毒見稱，晚上與他們拼搏，暗器的威力可增十倍。」

　　「好，這就走？」

　　「對，這就走。」

　　※※※

　　站在烈火熊熊的院牆外，兩人不勝沮喪地苦笑。

　　他們來晚了一步，天垣堂的秘窟已成了火海。

　　「你確定這裏是他們的天垣堂所在地？」霸劍靈官不免有點起疑。

　　「等煙消滅之後，你帶人在這裏挖掘。」雍不容指指地底囚室所在處的院角房舍：「一定可以把地底囚室挖出來，屍坑內的八具死屍，可以供給你確切的證明。」

　　「咦！你知道詳情？」

　　「要不是為了要將被囚的十四位受害人安全送出險地，我不殺他個落花流水才是怪事。哼！我會繼續追查的，這些狗雜種果真是天地不容。」

　　「他們一走，天知道會遷到天下那一座城市？天下大得很呢！」

　　「不會的，孫老兄。」雍容肯定地說：「大都會接買賣才容易。南京就是最理想的建山門所在地。要改建根基，談何容易？哼！我會找到線索的，這座莊院不是平空變出來的，他們不可能掩蓋得天衣無縫，就是現成的線索，花些心機必可挖出他們的根柢來。」

　　「允許在下參予嗎？」霸劍靈官熱切地問。

　　「我喜歡獨自行事。你最好隱起行蹤，必須加倍小心防範刺客。」

　　「我會的。」霸劍靈官咬牙說。

　　※※※

　　包打聽李二呆是個地老鼠，白天躲得穩穩地，半夜三更才在賭坊現身鬼混。

　　天一亮，找處賣早點的食攤花十餘文制錢，填飽五臟廟再找地方躲起來睡大頭覺，混世日子過得不怎麼如意。

　　剛離開食攤，要回住處睡覺，劈面碰上了笑容滿面的雍不容。

　　「咦！你怎麼早就進城來了？」包打聽頗感意外，他與雍不容頗有交情，上次金陵雙豪買通官府對付龍江船行的消息，就是他向雍不容透露的。

　　「昨晚我沒回去。」雍不容說：「正打算出城。哦！李兄，可曾見到一陣風？」

　　「一陣風小周？你再也見不到他了。」包打聽黯然地說：「昨晚三更天，喝多了黃湯，跌在淡粉樓前面的河裏淹死了，屍體已被撈起來，交街場處理啦！」

　　「哦！難怪找不到他。」雍不容洩氣地說。

　　這是滅口的老把戲，平常得很。大概那位利用一陣風誘擄龍江船行伙計的人，得手之後便殺了一陣風滅口，切斷追查的線索，不足為奇，這候線索算是被截繼了。

　　「有人看到你和他進了七賢酒樓，以後分別離店的。」包打聽果然消息靈道：「他大概去了談粉樓找老相好又喝了，所以失足落水送了命。小雍，有句話不知該不該問。」

　　「老朋友啦！還計較甚麼不該的？李兄，有甚麼話，說啦！」

　　「天地不容倒底是不是貴行請來的保鏢？」

　　「不可能，李兄。」雍不容斷然否認：「你是知道的，周東主從不伏勢欺人，船行從來不僱用打手保鏢，那一個大小伙計不會些拳腳？實在不需要另請保鏢，周東主本人的武功身手，本來就是第一流的。」

　　「那個叫天地不收的人呢？」

　　「天地不收？」雍不容心中暗笑：「是不是一個……」

　　「一個半大的小伙子，昨天在柳翠樓夜市，把飛天大聖劉爺的打手們，打得落花流水，揍起人來兇狠極了，拳打腳踢快得像狂風，自稱天地不收。」包打聽一面說一面動拳動腳加強語氣：「同行還有另一個小伙子，手一動就把一個比大牯牛更壯的打手，摔出三兩丈外，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你弄錯了。」雍不容說：「那是兩個女扮男裝的小姑娘，不是半大不小的小伙子。」

　　「真的？」

　　「半點不假。李兄，離開她們遠一點，不要去打聽她們的事，知道嗎？」

　　「女的？小姑娘？」包打聽一面自言自語，一面逕自走了。

　　※※※

　　龍江船行各地分行的有頭有臉人物，加快地向南京聚會，以應付當前的嚴重危機。

　　周東主不是擔當不起風險的人，他的綽號叫飛魚，水性比那些稱龍稱蛟的高手名宿毫不遜色，武功的根柢更是深厚，被逼得無路可走，他只好奮起斡旋。

　　丟掉招牌，這可是極為嚴重的挑戰，假使他挺不住，爾後可就站不住腳啦！

　　摘招牌的人用意何在，相信不久之後，就會有所表示了，摘招牌只是初步的示威舉動，下一步的行動將如暴風雨般光臨，就看周東主是否挺得住了。

　　船行的右鄰不遠處，是碼頭區頗有名氣的京浦客棧，旅客幾乎都是達官豪客，至少也是有些身分的人，這些旅客又以過境暫住的人為多。

　　近午時分，三位相貌威嚴的旅客落店，在旅客流水簿留下了大名。

　　聞天祥，五十歲，來自鎮江。

　　辛不邪，五十二歲，來自廬山。

　　翟定邦，五十五歲，來自鳳陽。

　　當然，他們不是同時落店的。

　　京浦客棧的東主駱威，是不折不扣成了精的老江湖，見多識廣，為人四海。

　　看了流水簿留下的姓名，駱店主心中叫苦，看來，爾後麻煩大了。

　　武林十劍中的三、五、七劍，俠義道中不可多得的高手名宿，嫉惡如仇的名俠士，當然也是惹事招非的管閒事英豪。

　　無情劍聞天祥，劍出無情，名不虛傳。

　　烈火劍辛不邪，有一把劍身有天然火焰紋的寶劍，很像是鏽跡，但絕不是鏽，而是鑄劍時火候突變，而出現的所謂的烈火紋，與另一種突變松紋性質差不多，兩者都是鋒利堅硬的寶劍。

　　孤劍翟定邦，在江湖行俠總是單人獨劍，從不與人聊手揚名，天大的事一肩挑。

　　大勝鎮錦毛虎的朋友奔雷劍王傑，排名第四劍，也是俠義道高手。

　　霸劍靈官孫雲濤，則排名第二。

　　武林十劍聲威赫赫，名震江湖，幾天之內，居然有五劍出現在南京，即使感覺最遲鈍的江湖人，也知道絕不是好兆頭。

　　用劍來解決問題的人出現，當然不是好兆頭。

　　落店不到一個時辰，奔雷劍王傑出現在三進院的會客廳中，拜會光臨的三把劍。

　　「哈哈！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消息傳播得好快，王老哥這麼快就找來了。」

　　最先入廳的烈火劍大笑著行禮：「還真沒料到王老哥也在南京，一向可好？」

　　「還好，但也不怎麼如意。」奔雷劍欣然：「來了好幾天，落腳在儀鳳門內的福星老店。兄弟在這一帶有朋友，所以知道三位老哥的俠駕光臨，如果不趕來拜會，像話嗎？」

　　「哈哈哈……」大笑而入的無情劍大笑：「王老哥，你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怎麼說？聞老哥。」奔雷劍含笑問。

　　「兄弟這裏也有朋友哪！」無情劍說：「你老哥碰上了紫霞神宮的魔女，更插手騰蛟莊的事，幾乎灰頭土臉，沒錯吧？」

　　「呵呵……這……」奔雷劍乾笑。

　　「王老哥，咱們另有要事，最好不要在咱們身上打主意，咱們也不想招惹紫霞神宮的人。」最後入廳的孤劍說：「凡事都有先後，正事沒辨妥之前，咱們不想橫生枝節，務請王老哥諒解。」

　　「紫神宮的人已經走了，是被千手飛魔殺得七零八落撤走的。」奔雷劍急急表明自己的立場：「在老魔女邀集妖魔鬼怪捲土重來之前，這裏沒有任何威脅，騰蛟莊的人兄弟還對付得了。哦！諸位連袂而來，不會是為了千手飛魔吧？那老魔的所行所事，似乎不至於招致使義道干預，那你們此來……」

　　「咱們應霸劍靈官孫老哥的邀請而來的，早在一月前就約定好在南京見面。」無情劍表明來意：「孫老哥還邀了不少人，大概可望在最近幾天趕到。」

　　「哦！天道門？」奔雷劍也表示自己的消息靈通。

　　「對，數樁血案的刺客行蹤，皆隱約指向南京，所以孫老哥認為天道門的山門，很可能建在南京某處，因此邀請朋友前來聚會，務必鏟除這為害天下的殺手集團。王老哥，孫老哥沒邀你？」

　　「沒有，兄弟是近一直在關中行腳。」奔雷劍說：「匆匆南下途經南京，造訪好友錦毛虎徐兄。沒想到恰好碰上了這檔子事，只好留下來看風色。諸位，如果需要加一把劍，別忘了招呼一聲，比距福星老店沒多遠。」

　　「咱們當然歡迎參加。」烈火劍欣然說：「孫老哥不久便可前來會晤，咱們砌壺好茶，好好聊聊。」

　　對面的天井側角，一名中年旅客把廳內傳出的語音，聽了個字字入耳。廳中的四把劍，似乎也不介意有人偷聽。

　　※※※

　　紫霞神宮的人失了蹤，徐家的人已無顧忌。

　　老三徐義是有名的惡少，闖禍精，花花公子，名氣愈來愈大，敢招惹他的人也愈來愈少。

　　近兩年加上一個妹妹徐霞，漸漸成為女強人。兄妹倆經常惹事生非，禍也就愈闖愈大了。

　　老大徐忠老二徐勇，也不是個好東西，只不過年歲漸長，露面的時間漸減，不再招引注意而已。

　　少露面當然少生是非，但並不代表他倆已經改頭換面變成好人，他們仍然是橫行霸道的土豪。

　　在南京附近，這種土豪惡霸為數甚多，他們雖然比金陵雙豪的地位相差很遠，但誰又敢保證日後他們的惡勢力，不能遠超出金陵雙豪之上取而代之？

　　錦毛虎名列南五虎之一，聲望與地位仍然比金陵雙豪低了一級，但他並不想進一步出人頭地，他無意與金陵雙豪爭名位，因此相安無事，金陵雙豪根本沒把他看成威脅，也沒把他列為競爭者。

　　反而是遠方的人，知道二流土霸的實力有多大，能派些甚麼用場。

　　紫霞宮主找上了錦毛虎，騰蛟莊的人也找上門來。而在南京，錦毛虎可算是二流的人物。

　　雍家與徐家是數十年的老鄰居，由於雍家從不過問外事，所以僅知道錦毛虎是個不算太狠毒的地方之霸，尚可容忍的地方豪強，並不作深入瞭解。

　　徐宅其實沒有令人生疑的秘密場所，即使深入踩探也找不出可疑徵候。

　　上次騰蛟莊高手齊至，長驅直入，雍不容卻早片刻潛蹤其間，徐霞用逆水行舟攢心針襲擊的黑影，就是他扮的，這已經說明徐宅並不是甚麼外人難窺堂奧的秘境。

　　徐家的船，經常在江東碼頭和龍江關碼頭出現，李家的親朋好友與打手奴僕，在城內城外出現極為平常，難免經常惹起一些糾紛。

　　從船行往西走，繞過江濱的長街和江灣的龍江船場，便是船行的造船廠。

　　三個船廠的工頭，剛踏入長街尾，街尾的幾棟土瓦屋的屋角，搶出四名精壯的大漢。

　　三個工頭都是孔武有力的中年人，一看便知道不對。

　　「幹甚麼的？」為首的工頭石貴沉聲問，拉開馬步戒備，居然甚有氣派。

　　「打了再說！」一名大漢怪叫，疾衝而上。

　　四比三，似乎雙方都談不上優勢。但一接觸之後，四大漢就顯得兇猛如虎，四面一圍，一聲沉喝手腳齊出，兩個工頭便狂叫兩聲，被打倒在地口鼻流血。

　　這一帶本來就是相當偏僻，是非歹的街尾區，當街行兇打架平常得很，見怪不怪。

　　四名大漢狂笑聲中，最後一個工頭石貴挨了幾記重拳，眼看要被打得半死，四周突然出現五名徐家的打手，老三徐義站在街心像個把關的天神。

　　「住手！誰不聽制止，揍他！」徐義強出頭的毛病發作了，擺出了強者的面孔。

　　一聲狂叫，石貴仰面摔出丈外，被一名大漢在胸口搗了兩拳。

　　「砰！」徐家的一名打手，從後面撲上，把大漢一腳踢翻在地，恰好翻倒在石貴身側了。

　　這名大漢既然不停止，所以打手毫不遲疑地把大漢揍倒。

　　另三名大漢看到了徐義，吃了一驚。

　　「又是你！」其中一名大漢怒叫：「姓徐的，你定然是吃了豹心老虎膽，一而再與本莊的人作對頭，所以存心要和本莊別苗頭了。好，你等著就是。」

　　「原來是騰蛟莊的小混蛋。」徐義冒火大叫：「應該說是你們一而再向本地的人挑釁。混帳東西！你們還真以為南京無人啊？先把他們打個半死再說。」

　　主人暴怒下令，打手們自然唯命是從，立即搶出三名打手，公平地一比一，各找對手。

　　打手比那些船廠工頭高明多多，六個人展開了勢均力敵的龍爭虎鬥。

　　碼頭方向人影急掠而來，騰蛟莊的後援趕到了。

　　十二名大漢，擁簇著五爪蛟吳豪夫妻，潮水伏的蜂湧而來。

　　徐義居然不再示弱，與上次江東門碼頭打了就逃的光景截然相反，昂然迎上了。

　　「退！」他總算沉得住氣，喝令三個打手退走。

　　「是你呀！」五爪蛟頗感意外：「徐義，你又逞英雄打起我的人來了？」

　　「吳二莊主，應該說，這次仍然是你的人示威行兇上門欺人的。」他毫不示弱：「看來，你騰蛟莊的爪子，毫不遲疑地伸到咱們南京來了，要在南京打天下建山門，所以一而再生事，一步步逼徐某向絕路上走了。

　　「哼！金陵雙豪目下自顧不暇，不可能再做你們的馬前卒，他們吃裏扒外遭了惡報，你們還有甚麼老把戲好耍的？哼！」

　　「好小子，看來，你們徐家一定找到更可恃的靠山了。」五爪蛟吳豪極感意外地說：「氣壯了數倍，信心十足，那是些甚麼地方的大菩薩呀？」

　　「是不是大菩薩，屆時自知。」徐義避重就輕不準備過早暴露實力：「對付你們幾位，在下確是信心十足，打發你們諒無困難。」

　　「真的呀？」五爪蛟怒火急升。

　　「半點不假。」徐義的語氣十分肯定。

　　「憑你？」

　　「我怎麼啦？不配向你五爪蛟叫陣？」

　　「你在向吳某挑戰？」

　　「你認為在下不敢？」

　　「小輩你……」

　　「在下向你五爪蛟單挑。當然你可以逃避拒絕，因為在下的身分地位不如你，你為保聲威地位，有權派一些三流爪牙應付。」

　　五爪蛟怒火焚心，七竅生煙，即使是錦毛虎，也不敢說這種充滿侮辱性的大話。

　　一聲怒吼，五爪蛟兇猛地撲上了，毫無顧忌地來一記雲龍現爪，走中宮狂野地搶攻，爪上的勁道已注入七成真力，要一下子抓破這狂妄小子的胸膛出口怨氣。

　　徐義移動馬步避招，立加反擊，大喝一聲，回敬一記推山填海，雙掌全力拍出！

　　掌出居然風雷隱隱，頗見功力，出招也極為迅疾，避招反擊一氣呵成，面對威震江湖的高手名宿，不但不心存怯念，而且奮勇反擊，至少在氣勢上已表現出年輕人無比的膽氣和雄心。

　　五爪蛟反應超人，信手鐵拳斜揮。雙方都快，無可避免地接實。

　　「啪噗」兩聲暴響，罡風四散。

　　五爪蛟斜退了兩步，馬步猛沉。

　　徐義則多退了兩步，明白地表示掌勁差了三四分。

　　「你如此而已，打！」徐義大叫，重新衝進，豪勇絕倫，充分表現出年輕人敢鬥敢拼的氣魄，並不因勁道差了三四分而有所畏縮。

　　「去你的！」五爪蛟傲然地叱喝，雙掌交揮，一口氣連拆了徐義猛攻的七招十四掌，回敬了八爪之多。

　　三丈內勁氣迸湧，人影急劇旋動，似乎每一招皆生死間不容髮，掏出了平生所學憤怒地緊迫狂攻。

　　徐義在搶攻時勇悍無匹，但攻勢一盡，每一招皆被五爪蛟有效地封住，後繼乏力啦！

　　「打斷他的狗腿，再拖他去找他老爹理論。」在旁觀戰的離魂仙姬又笑又叫，已看出徐義不但回手乏力，甚至躲閃的身法也不怎麼靈活，乃夫五爪蛟勝算在握，難怪她興高采烈地在旁出主意。

　　徐義的身法仍然靈活，但完全失去反擊的機會，在五爪蛟狂風暴雨似的雙爪逼攻下，只能仗靈活的身法避招，顯得有點手忙腳亂。

　　眼看支持不了多久，人影出現在街尾。

　　「三哥，退！」徐霞的叫聲及時傳到。

　　徐義側閃八尺，猛地急退三丈外，險之又險地從雙爪下脫出圈子，臉色不正常。

　　打手擁簇著他急退，五爪蛟還真不敢撲上。

　　三個身材高瘦的中年人，在後面並肩排開。

　　徐霞則帶了兩名侍女，站在一旁接應徐義退回。

　　「茅山三聖！」五爪蛟脫口叫。這就是五爪蛟不敢追襲的原因所在，這三個道術驚世的穿道袍中年人，絕不是五爪蛟這種勇夫所能對付得了的。

　　這就是徐家的所謂「靠山」，江湖朋友畏之如毒蛇猛獸的茅山三聖，三個妖術驚世性情兇殘的法師，被人背地裏稱為妖道的可怕人物。

　　離魂仙姬也練了道術，也是出身玄門的高手，但比起茅山三聖，差了十萬八千里。

　　三聖站在街心不言不動，面目陰沉神情冷厲，三雙怪眼似乎有懾人心魄的兇光射出，大白天站在街心，依然令人覺得陰森森之氣襲人。

　　「咱們走。」五爪蛟見機下令。

　　三聖沒有任何舉動，緩緩轉身走了。

　　徐義徐霞跟在後面，身側有龍江船場的三位工頭同行。三位工頭受了些外傷，並不算嚴重。

　　「昨天，你們船行有多少人失蹤？」徐義一面走，同面向工頭石貴問。

　　「失蹤？」石貴搖搖頭：「我們船場的人，沒事不許外出……」

　　「我是指船行，而不是船場。」徐義糾正對方的誤會：「船場的工人，派不上用場。你們船行如果有人失蹤，一定與騰蛟莊的人有關。」

　　「沒聽說有人失蹤。」石貴語氣十分肯定：「東主確是派了不少人四出打聽消息，尋找丟了招牌的線索，但天未黑必須返行，以免遭了意外。今早船行總管冷面太歲晏爺，曾經帶人返回船場查看，沒聽說有人失蹤呢！」

　　「也許晏總管不便提，避免人心浮勸。」

　　「不會的。」石貴堅決地說：「不管船行或船場，稍重大的事故發生，兩面的人都會知道，才能提高警覺嚴防意外。上次張班頭失蹤，當天晚上船場的人就知道了，是少東主親自前來宣佈的。」

　　「哦！也許這次船行的人，知道事態嚴重，所以秘而不宣呢！」

　　兩人談談說說，話題一直在船行的事故上兜圈子。

　　※※※

　　衝突發生時，街上有不少人避得遠遠地旁觀看熱鬧。

　　在一處屋角，兩個扮成小混混的小伙子，躲在屋角偷窺，留意門場的動靜。

　　不遠處，隱伏著也扮了男裝的李玉真小姑娘。

　　目送徐家的人去還，扮小混混的小姑娘眼中疑雲大起，黛眉深鎖，若有所思。

　　「看出甚麼可疑徵候了？」李玉真走近問：「喂！天地不收，你在轉甚麼念頭？」

　　「那個人，鬥五爪蛟龍那個年輕人。」自稱天地不收，女扮男裝的小姑娘說：「是有可疑。」

　　「他是大勝關之霸，錦毛虎徐定遠的第三個兒子。」李玉真不悄地撤撇嘴：「一個大名鼎鼎的惡少，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我與這惡少曾經有過衝突。喂！有何可疑的？你說說看。」

　　「你是說，這人虛有其表……」

　　「欺善怕惡，橫行鄉里，武功聊算二流，地方神憎鬼厭的土霸豪少。」

　　「真的呀？」

　　「絕對正確。」

　　李玉真語氣十分肯定。

　　「你能對付得了五爪蛟嗎？」

　　「在兵刃上，他也佔不了便宜。」

　　「他手上的爪功，所及處鐵折石碎。」天地不收卻不同意：「騰蛟莊的聲威，大半建立在五爪蛟身上，大莊主鬧海蛟的真才實學，恐怕還比他稍遜一兩分。我曾經目擊這條蛟五爪驚走了大名鼎鼎的神力太保孟雄，而神力太保是江湖八大力士之一，武功與聲望，絕不下於令尊四海邪神。」

　　「你的意思是……」

　　「這位土霸豪少，第一招反擊，便接了五爪蛟潛勁千鈞的一爪猛襲。」

　　「我看了，那是斜方向的引力巧接……」

　　「真的呀？」

　　「我親眼看到的，不會有假。」

　　「我的目力比你強三倍。」

　　「去你的！」

　　「信不信由你。恐怕五爪蛟也沒留意，也以為是巧接，巧接也震退了四步，所以五爪蛟相當滿意。我警告你，日後你如果與這個土霸豪少拚搏，假使不留意而以為他不堪一擊，你會後悔八輩子。」

　　「鬼話！」李玉真拒絕相信。

　　「哼！我已經警告過你了。我要進城，你呢？」

　　「一起走。奇怪，你到底要找天地不容有何意圖？」

　　「我要懲罰他。」天地不收似笑非笑，臉上一紅。

　　※※※

　　天下四天暗殺集團之一，天道門的山門還在南京的消息，以奇快的速度向江湖轟傳。

　　提起天道門，恐怕只有一些無名小混混不介意。而一些有名有姓的高手名宿，不論黑白邪魔外道，都對該門懷有戒心和濃濃的敵意。

　　只要付得起該門所訂的價碼，該門就肯替事主除去仇家消滅勁敵，但不懂門路行規，根本不可能與該門接頭。

　　二三十年來，黑白道群雄曾經多次聚會，分頭大索天下，要搜出天道門的山門興師問罪，但毫無所獲，僅先後在血案的現場，搏殺了三五個人，沒留下任何活口，始終沒獲得有關天道門的正確線索。

　　而參予搜索的高手名宿，所付出的代價卻是空前慘烈。

　　天道門，幾乎已成為江湖朋友與武林英雄的公敵。

　　身分地位愈高的人，價碼也高，這可不是普通人所能出得起的。

　　比方說，紫霞神宮本身實力雄厚，紫霞宮主名頭響亮，神宮的財力更是無裕，要想刺殺紫霞宮主，所冒的風險極大，所需的人手和計畫的執行，必須動員充足的人手，其價碼當然極高，能負擔得起的事主能有幾個？

　　因引那些根基深厚的高手名宿，對搜尋天道門的舉動並不熱心，因為天道門威脅不了他們。

　　天道門的山門在南京的消息傳出，不啻在古井中投入一塊巨石。

　　早些日子，一些有心人已發現天道門殺手，曾經在南京屢現魔蹤，因此將注意力放在南京。

　　風聲傳出，有心人皆陸續向南京集中。至於風聲是如何傳出的？眾說紛紜，傳聞非虛，但誰也沒把握有確證，也懶得去追究詳情。

　　現在，終於獲得驚人的確證。

　　不少心懷激念仇恨的人，不斷前往天垣堂火場廢墟偵察，在附近的民宅找線索，希望能查出殺手們撤往何處的蹤跡。

　　死裏逃生的幾個劫後除生者，有兩位小有名氣的人挺身而出作證，完全證實了天垣堂的秘密所在地。地底囚室的發掘，更證實了天道門的罪行。

　　風暴光臨南京，各方高手雲集金陵。

　　龍江船行的事故，引不起任何高手名宿的注意，這種小糾紛不值得費神理會，天道門的事才重要，也因此沒有人分心去留意一個叫天地不容的人物。

　　霸劍靈官孫雲濤，成了眾所注目的英雄人物。

　　因此，龍江船行反而處於風暴之外，追查招牌下落的事，只有靠自己的力量進行著。

　　街尾的衝突經過，眾所周知是大勝關徐家的人，幫助龍江船行的船場工人，對抗騰蛟莊的好漢，徐家請來了茅山三聖做靠山。

　　這些事故，成了茶餘飯後的閒話，地方土豪聯手，對付外地的黑道梟霸，太平常了，這種小人物的小事故，誰也懶得過問。

　　騰蛟莊的梟霸雖然不是小人物，但與小人物衝突貽人笑柄，自然而然地也被高手名宿訕笑，不屑理睬過問，也自然而然地被排除出風暴之外。

　　船行的後堂，周東主召集執事人員商量追查大計。受了輕傷的工頭石貴，被找來說明出事的輕過詳情。

　　廳堂中氣氛緊張，每個人都憂心忡忡。

　　「奇怪徐老三與咱們毫無交情，為何冒險挺身而出，幫助咱們對抗騰蛟莊的人？」周東主不安的神情溢於言表：「早些天騰蛟莊登門問罪，徐家惶惶不可終日，要不是有奔雷劍恰好在徐家作客，徐家那敢與騰蛟莊相抗？

　　「他們自顧不暇，為何態度轉變得強硬了？他根本犯不著為了咱們三個船場的工人，而與騰蛟莊為敵呀？」

　　「一定是為了報復，藉故報復。」大總管冷面太歲自以為是地說：「徐家請來了茅山三聖做靠山，所以找機會生事報復登門問罪之辱，則好碰上騰蛟莊的人對咱們的人行兇，認為時機已至，所以挺身而出啦！」

　　「總管所料不差。」內江管事巴天成同意冷面太歲的見解：「大勝關徐家不是好欺負的，錦毛虎徐大爺更不是善男信女，怎忍得下這口惡氣？花重金請來茅山三聖，當然志在報復雪恥，既找到藉口，又可賣咱們一份交情，一舉兩行，何樂而不為？」

　　「徐三少爺真的很關心咱們船行呢！」石貴自然對徐義的臨危援手心存感激：「他寄語東主，今後要特別小心，嚴防騰蛟莊的人再施詭計。」

　　「他認為本行昨晚有人被擄走？」周東主追問。

　　「他只是猜想而已。」石貴進一步解釋：「東主，咱們難道真有人被擄走了？」

　　「沒有。」周東主說：「我採用巴管事的建議，天沒黑，所有的人必須及時撤回，避免落在對頭手中，那些混蛋是不擇手段的，夜間太危險。」

　　「今後，即使是白天，也切忌落單。」巴天成鄭重地說：「暴風雨將起，群雄雲集南京，任何事故都可能發生，本船行的人最好不要再在外面走動，免生不測。」

　　「可是，本船行追尋招牌的事……」

　　「東主，這件事必須暫時停止進行。」巴天成加重語氣：「唯一可做的事，是全力自保，減少在外活動，不然後果將極為嚴重。」

　　「群雄雲集南京，是為了天道門的事。」周東主顯然不願停止活動：「我已經拒絕了霸劍靈官請求協助的要求，這件事與咱們無關……」

　　「東主，這是有心人轉移注意力的陰謀，利用一些小事件，掩護真正的陰謀。假使咱們不及時表明脫身事外的態度，便會捲入漩渦被人利用，大禍迫在眉睫了。」

　　「咦！巴管事，你憑甚麼作這種大膽的判斷？」

　　不但周東主吃驚，在座的二十餘位執事人員也同感驚訝，這問題太嚴重，真要料中，後果更是嚴重。

　　「這……」巴天成結結巴巴，像是忘了話題。

　　「巴管事，怎麼啦？」周東主加以催促。

　　「我……我只是想當然而已……」巴天成期期艾艾搪塞。

　　「想當然？巴管事，你發現甚麼徵候了？」周東主疑雲大起，進一步詰問。

　　「我……我和小雍閒聊，是聽他說的。」巴大成只好吐實：「上次託他的福，七賢酒樓逃過大劫，我覺得他很不錯，沒事找他聊聊，他的看法的確很有見地。要咱們的人天黑之前務必返回，也是他的主意。」

　　「他現在賬房裏嗎？」周東主心中一動。

　　「東主不是要派不上用場的人，暫時不要來店堂照料嗎？他一定在他的住處。」

　　「哦！以後我會和他談談。晏總管。」

　　「屬下在。」冷面太歲大聲答。

　　「召回所有的人，停止追查。」

　　「這……東主認為小雍的判斷可信？」冷面太歲惑然問。

　　「不但可信，恐怕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周東主悚然地說：「晏總管，你不覺得可疑嗎？」

　　「甚麼可疑？」

　　「天道門組織嚴密，世人除了知道天道門的名稱，以及天道門有十大使者之外，還知道些甚麼？沒有，連門主是誰都沒聽說過，知道門主的人也不敢說。」

　　「這……」

　　「可是，最近卻有不少高手名宿，居然知道天道門的山門設在南京的消息，居然有人知道十大使者的行蹤。你說，可能嗎？」周東主臉上有懼容。

　　「唔！的確大有可疑。」冷面太歲臉色一變。

　　「這意味著甚麼？」

　　「請君入甕。」巴天成突然說：「陰謀！」

　　「也是小雍說的？」周東主笑問。

　　「是……是的。」巴天成臉一紅。

　　「晏總管，趕快召回所有的人。」周東主斷然催促：「今後，船行須加強防守。」

　　※※※

　　京浦客棧的客院小廳中，四把劍品茗聊天氣氛融洽。

　　三個文人談書，三個屠夫佬談豬；四個俠義道劍術名家，三句話就談上了江湖事。

　　不久，主題終於談及天道門。

　　「紫霞宮主即使還在南京，也不會找徐家的麻煩了，王老哥。」烈火劍說：「那老魔女有點輸不起，輸了就非設法扳回不可，不會重回徐家生事，何況徐家並沒與她反臉。這樣吧！加上你這把劍，如何？」

　　「加上我這把劍，對付天道門仍嫌實力單薄了些。」奔雷劍語氣毫不熱烈：「故暗我明，你們又沒有明確的線索，等於是打著燈籠走曠野，目標明顯處境不利，這樣做實在並不聰明。」

　　「不聰明也得來。」孤劍眼中有強烈的仇恨光芒：「既然有了線索，豈能不循線追查？即使霸劍靈官孫老哥不派人促請共襄盛舉，兄弟也會單人孤劍前來討公道的，那此卑鄙齷齪的血腥兇手謀殺犯，必須為謀殺滄海客譚公謀的罪行負責，譚老兄是我孤劍翟定邦的好友。」

　　「王老哥真是途經南京的？往何處得意呀？」無情劍轉變話鋒。

　　「北上淮安，準備與一劍愁勞公良老兄盤桓一段時日，也許泛舟入海增長見閒。」奔雷劍顯有些興奮：「這件事去年歲杪就約定好了的，預定春末動身入海。勞老兄有幾艘海舶，帶貨北駛天津衛。」

　　「你見不到他了。」無情劍苦笑。

　　「誰？」奔雷劍一驚。

　　「一劍愁勞公良。」

　　「你是說……」

　　「我這次就是乘船走運河南下的，在淮安換船，所以在淮安逼留了三天。

　　「這……」

　　「上月初，他在清江浦碼頭，被人在街上從後面射了一枚透骨針，奇準地透入心房，走了五六步便倒了。兇手沒來得及取回暗器，因為勞老兄的義弟擒龍客胥克用恰好在不遠處的小店購物，聞警出現，驚走了刺客。」

　　「哎呀……」

　　「透骨針沒有任何記號，但有人認識這種針。」

　　「用針的人，必定是內功超人的暗器大行家……」

　　「不錯。天道門十大使者中，有一個善用針的可怕高手刺客，那就是體型扁，可以透入骨縫的透骨針。」

　　「血符使者！」奔雷劍脫口叫。

　　天道門的十大使者，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真名號，是不是真有十個人或者更多，最精明的江湖朋友也不知其詳，反正他們對外都有一個嚇人的綽號，這綽號也代表他們在天道門中的排名。

　　血符使者排名第四，據說曾經有幾位武林名宿，見過這人的本來面目，卻不知姓甚名誰是何來路，善於在大街上人群中行刺，從沒失手過。

　　「勞老兄有不少仇家，不知是誰找天道門的殺手謀殺了他，想查也無從著手，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人證物證。」無情劍有點幸災樂禍的表情：「趕快動身吧！趕到淮安也許可以替你的老朋友盡一分心力，可以從他的仇家中著手追查，看誰能有極為雄厚的財力，能搭上天道門的門路。用些心機，很可能查出一些頭緒來。」

　　「哼，看來，真得加上一把劍了。」奔雷劍咬牙說：「算我一份，諸位。」

　　這進客院有不少上房，小客廳也是旅客們活動應酬的所在，任何一位旅客都可以進出，所以不時可以看到旅客走動。

　　通向右廂門，突然出現兩個相貌猙獰的中年人，所佩的劍，寶光四射，裝飾得頗為華麗。

　　「多加一把劍，同樣成不了事。」那位身材稍高，留了大八字鬍的人冷冷地說：「十年前，天下各道精英不少於五批之多，曾經踏破鐵鞋窮搜天下，結果如何？連天道門一個眼線也沒捉到。你們四把劍，不客氣地說，還比不上三兩個三流混混有用些。

　　「武陵雙兇！」無情劍變色而起：「兩位不會是天道門的刺客吧？」

　　武陵雙兇：天兇賀永，地兇賀定，一雙江湖朋友畏之如毒蛇猛獸，白道英雄恨之切骨的江湖浪人，神憎鬼厭的的兇魔。

　　「聞天祥，你給我說話小心了。」天兇賀永怪眼怒睜：「去你娘的！你看我姓賀的像天道門的卑鄙刺客嗎？小心我要你把話，吞回去，哼！」

　　無情劍正要發作，卻被烈火劍一把拉住了。

　　「兩位不像是來挑釁尋仇的。」烈火劍修養不錯，笑容可掬：「兩位的長相，不客氣地說，根本不配做刺客，遠在三里外就可以看清兩位的尊容。」

　　「你辛不邪說的話倒還中聽。」天兇賀永怒容漸消：「不錯，我兄弟倆的確不是做刺客的材料，兇名昭彰，人見人怕，不是見不得人的貨色，敢作敢當，絕不會做出偷偷摸摸的狗屁勾當。」

　　「兩位有何貴幹？」

　　「咱們有一批人，聞風趕來找天道門討公道的。」天兇賀永坦率地道出來意：「咱們道不同不相為謀，但仍算是有志一同。這樣吧！咱們雙方交換消息，勝算要大些，尊意如何？」

　　「沒興趣。」無情劍斷然拒絕：「你說得對，道不同不相為謀，免談。」

　　「免談就免談。」天兇冒火地說：「別再端臭架子，憑你們這種嗓門大自以為了不起的貨色，成得了事？哼！沒有你們，咱們辦起事來不至於縛手縛腳，你以為咱們不多加你們幾把劍就成功無望？你算了吧！」

　　雙兇恨恨地走了，道不同不相為謀，只好各行其是，沒能結合所有力量對付天道門，已注成了失敗的命運，一盤散沙，與組織嚴密的集團對抗，那會有好結果？

　　※※※

　　與天道門事件無關的人，日常活動並不受影響。

　　龍江船行出了事故，自己的困難已經難以應付，聲譽地位，周東主也不配介入群豪搜尋天道門的大事。

　　周東主還不配稱江湖風雲人物，許多高手名宿根本不知道他是何方菩薩。因此，蒞境的各路英雄好漢，誰也懶得分心注意地方土豪土霸的小紛爭。

　　錦毛虎徐定遠雖然名列南五虎之一，但北五虎南五虎都只能算是二流人物，也引不起高手名宿的注目。

　　他大勝關之豪的地位，也只是地方土豪土霸而已，想利用他跑跑腿的人也許有，但誰也不顧請他出頭搖旗吶喊，他的身分地位也與周主一樣：不配。

　　也因此之故，也沒有人過問土豪土霸的閒事。也因此之故，土豪士霸的日常活動，不受風暴的影響，這種轟動江湖的大變故與土豪土霸無關。

第八章　再助龍江

　　騰蛟莊的人，卻是引人注目的焦點。

　　當然，沒有人懷疑騰蛟莊與天道門有關。

　　騰蛟莊是黑道山門之一，黑道與殺手是兩碼子事，甚至與天道門積不相容，黑道一些名宿高手，就是被仇家花重金找天道門的殺手，把他們明暗之間殺掉的。

　　武陵雙兇，就把注意力放在騰蛟莊的人身上，希望獲得騰蛟莊的合作，騰蛟莊三位莊主都是身價甚高的人物，實力雄厚，有騰蛟莊加入搜尋，如虎添翼。

　　雙兇離開京浦客棧，僱了小舟疾駛江東門碼頭。

　　騰蛟莊的船隊，經常移來移去，今天泊龍江關，明天可能改泊江東門碼頭，避免在同一地方逗留過久，以免引起治安人員的密切注意，也讓仇家不敢輕舉妄動。

　　三艘中型快船，泊在碼頭南端，十艘浪裏鰍小快船兩旁分列，把三艘快船夾在中間形同警衛。

　　浪裏鰍小快船沒有艙蓬，所以不能住人，人都住在中型快船上。從左右接近中型快船，必須超越浪裏鰍，難逃警衛的耳目。

　　遠遠地，便看到碼頭聚集了一大群人。

　　兩人排眾而入，愣住了。

　　「我們白來了。」天兇搖頭苦笑。

　　「這些傢伙私人的仇恨，比甚麼恩怨都強烈。」地兇地沮喪地說：「在他們自己的是非仇恨沒了斷之前，他們不可能分心替別人辦事的，真的白來了。」

　　「奇怪，大勝關小土霸錦毛虎，怎能請得動聲威顯赫的茅山三聖出面？真是神通廣大。」

　　「可別小看了一些土豪土霸，他們捨得花錢，為錢賣命的人多著呢！如果錦毛虎肯花錢，有門路，甚至可以找天道門做這筆買賣，花五千兩銀子要鬧海蛟的命，並非不可能的事，問題是出不出得起五千兩銀子。」

　　身旁，一位貌不驚人的船夫嘿嘿笑。

　　「徐大爺家財萬貫，出五千兩並非出不起，而是不願出。出五百兩找茅山三聖出頭示示威，比宰了鬧海蛟更有面子呢！」船夫口沫橫飛謬論：「至於你們兩位，把你們放在油坊的榨台上榨，也榨不出任何油水來！

　　「你們一輩子敲詐勒索謀財害命，迄今為止，連一百兩銀子也沒存下來，想找天道門僱殺手，門都沒有！」

　　「去你娘的混蛋！」天兇狂怒地伸手，來一記二龍爭珠取雙目。

　　船夫左手急抬，快速地崩開天兇的手，右掌揮出有如電光一閃，叭一聲給了天兇一記乾淨俐落的耳光，一聲怪笑，鑽入人叢老鼠般竄走了。

　　「哎……」天兇挨了出其不意的一耳光，被打得眼冒金星，仰面便倒，被地兇急急扶住了。

　　有人注意這面的動亂，但知道沒有熱鬧可看，隨即將注意力回到泊船的碼頭上。

　　茅山三聖並肩站在碼頭上，身後跟著徐忠、徐勇、徐義、徐霞，還有六名打手，氣勢洶洶。

　　最近幾年，徐忠徐勇已經很少在人前露面，大概是年歲漸長，不宜再好勇鬥狠遊手好閒，打架鬧事的歲月不再啦！代之而出的是老三徐義，和女強人徐霞。

　　上次騰蛟莊的人夜襲徐家，徐忠徐勇也不曾露面，據說兄弟倆到外地訪友去了。

　　今天，兄弟四人全現身啦！

　　中間那艘中型快船艙門大開，大莊主鬧海蛟、二莊主五爪蛟、三莊主百靈蛟，正陸續出艙迎客，後面跟出一大群。

　　左右兩艘船，卻艙門緊閉，艙面也不見有人，甚至連船夫也蹤跡不見，像是空船。

　　「三位道長找來了，很好很好。」鬧海蛟獰笑著踏上跳板，登上碼頭：「怎麼錦毛虎自己不來，派幾個子女打先鋒？他好像認為有三位道長出面，就足以埋葬騰蛟莊的好漢。」

　　右面快船的艙門悄然拉開，魚貫踱出三位打扮怪異的中年人，一位相貌奇醜的黑衣怪婦，一位戒疤閃亮的灰袍僧人，一個虯鬚戟立髮如飛蓬的花子。

　　「我鬼母凌三姑也會驅神役鬼，也會飛劍取人首級。」黑衣婦一面說，一面走上跳板：「三位大法師要玩什麼，我鬼母第一個奉陪。」

　　「呵呵！南無阿彌陀佛！」和尚唸起佛號來，口氣一點也不虔誠：「百幻僧了凡今日應劫，願陪三位道友印證道術禪功。」

　　「哈哈哈……」虯鬚花子狂笑聲震欲聾：「不要狂乞奔練了幾天五鬼搬連，也學了幾手撒豆成兵下乘幻術，不自量力陪諸位玩玩。」

　　圍觀的人中有行家，立即傳出驚噫聲。

　　「宇內三妖全來了！」人叢中傳出叫聲。

　　茅山三聖臉色一變，傲態消減了不少。

　　「這裏不便施展，以免驚世駭俗。」大聖太玄語氣仍然陰森：「諸位，一個時辰後，清涼山頂翠微亭一決雌雄。諸位如果過期不至，貧道晚上再來就教。」

　　不管對方是否應允，三聖與徐家的人昂然退走。

　　※※※

　　對面街角，鑽出人叢的船夫，輕鬆地鑽入小巷口，閃在牆角回頭窺伺。

　　他沒留意上方，大白天，誰留意頭頂上空的簷下有人膽敢藏身？

　　武陵雙兇在人叢中奔竄，惡狠狠地尋找揍他們的船夫，想得到必定白費勁。

　　這時，正是騰蛟莊請出宇內三妖的重要時刻，人叢紛紛向外退，等著看這群好漢們大打出手。

　　簷下藏身的人身材嬌小，貼在簷下縮小至極限，真像一隻貼掛在瓦攏下的蝙蝠，目光透過簷底部，居高臨下，可將碼頭的景況看得一清二楚。

　　毫無疑問地，看到船夫懲戒武陵雙兇的經過。

　　船夫只露出一目，留意人叢中的動靜，聽清有人叫出宇內三妖的名號，心中一動，正打算重返人叢，看看宇內三妖的面目。

　　剛移出牆角，他突然身形急閃，速度駭人聽聞，但見虛影乍滅乍現，重現時人已退後三丈，不像是人在閃動，簡直就是變化幻形。

　　灰影怒鷹似的撲落，一撲落空。

　　「咦！」灰影倏然轉身驚呼。

　　「是你！」船夫怪叫：「鬼鬼祟祟，大白天，大庭廣眾之間，你居然敢飛簷匿壁，不怕街坊把你當賊呀？簡直亂來！」

　　是一個相貌黧黑醜陋的少年，但那雙明亮的大眼一點也不醜。

　　「你……你會變化？」醜陋少年問非所答。

　　「是呀！我會七十二變。」船夫笑吟吟地說：「比方說，手捏訣，口唸六字真言，喝聲變！就可以變成一隻蒼蠅，或是變一條魚。你要不要看看？」

　　「啐！鬼話。」醜陋少年笑嗔，露出編貝似的皓齒，醜黑的臉頰居然出現笑渦：「你知道我？」

　　「知道又怎麼樣？」

　　「那麼，我是誰？」

　　「跟屁蟲。」

　　「啐！你……」

　　「你為何要撿我綽號中的前三字？」

　　「為了要找你方便。」

　　「為何要找我？」

　　「公平地分個高下，不許取巧……」

　　「算了，小心我再摸你一把。」

　　「啐！」

　　「一開口你就露出原形，呵呵！你穿衣裙實在很美很迷人，扮醜小子……」

　　「我和你沒完沒了。」醜小子閃電似的撲上了，伸手便抓。

　　「慢來慢來……」船夫疾閃八尺：「等一等，我有話問你。」

　　船夫是雍不容扮的，醜少年是女扮男裝的天地不收，兩人終於白天碰上了頭。

　　「問甚麼？」天地不收兇霸霸地問。

　　「認識那兩個小花子嗎？也是女扮男裝。」雍不容向碼頭堆放的貨擔堆一指。

　　兩個骯髒的小花子，趴在貨堆頂上看熱鬧。

　　「不認識。」天地不收搖頭：「我該認識她們嗎？」

　　「按理，應該。」

　　「這……按什麼理？」

　　「你難道不認識楚酒狂？」

　　「楚酒狂？哦！聽說過，宇內十大怪傑之一。我家的長輩，曾與這酒鬼有過一面之緣，口頭上的交情而已，從無往來。」

　　「那就怪了，這……楚酒狂是不是有一位姘……一位相好？」

　　「對，叫天都玄女。」

　　「他們知道你的長輩到達南京嗎？」

　　「我不清楚，也許他們猜出我們來了。但彼此從無往來，沒有見面的必要。」天地不收坦誠地說：「老實說，楚酒狂為人城府甚深，藉酒佯狂人見人厭，這種人最好敬鬼神而遠之，離開他遠一點免生閒事。哦！你扯到那裏去了？」

　　「那兩個假小花子，正是天都玄女的門人，要當俏皮搗蛋。呵呵！當然，你比她們更俏皮搗蛋。不過，你比她們慧黠有靈氣。」

　　「你很會捧人，也會挖苦人呢！」天地不收笑了，顯然對讚美她的人大有好感：「不過，我仍然不服氣，一定要和你……哎呀！慢走……」

　　雍不容撒腿便跑，恰好人群四散，他往人叢中一鑽，轉瞬便形影俱消。

　　「我非找到你不可！」天地不收大發嬌嗔，一面疾追一面叫。

　　※※※

　　兩個小花子沿街向北走，一面走嘀嘀咕咕交談。

　　雍不容扔脫天地不收，看到小花子，心中一動，釘在兩個小花子身後，逐漸靠近。

　　「我們應該對付得了不要狂乞。」那位叫小佩的小姑娘語氣中有不滿：「為何遠要浪費時間，先調查他的活動情形，再製造機會斃他？哼！給他一下子就夠了。」

　　「佩姐，你可不要妄動哦！」另一位扮花子的少女說：「不要狂乞是成了精的老江湖，出身白蓮會西自在佛門下，冒冒失失地計算他，成功率不會超過三成。你知道，沒有九成九把握，是不能下手的。」

　　「我當然知道。」小佩顯得不耐煩：「我告訴你，小英，世間辦任何事，想有九成九的成功機率，那幾乎是不可能的。機會稍縱即逝，必要的風險非冒不可。對付成了精的老江湖，計算愈精，成功的機會反而愈少，任何一步棋都可能出差錯。

　　「所以，我認為驟然一擊，反而成功有望，有許多功臻化境的高手名宿，是死在意外上的！

　　「上次咱們全栽在五湖遊魂和五毒三娘手中，就是不折不扣的意外，他們根本不花任何工夫準備，直接給我們一次措手不及的打擊，事前毫無徵兆，所以我們栽得好慘，要不是吉人天相，恰好碰上那個天地不容……」

　　「佩姐，你可別弄錯了。」小英不以為然：「問題出在師父大意，沒把這兩個不成氣候的男女放在眼下，更沒料到他們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忽略對他們的戒心，所以才著了他們的道兒。」

　　「算了算了！」小佩不耐地說：「奇怪，怎麼偌大的南京，那麼多的城狐社鼠，居然沒有任何人知道天地不容的線索，豈不可怪哉？」

　　「師父說在秦淮河門六樓附近，應該可以找得到一些線索。」小英說：「可是，我們走遍了所有的牛鬼蛇神巢穴，竟然毫無所獲，可知不可能是本地的強龍。」

　　「但他說教坊那一帶有些朋友……」

　　「恐怕靠不住，那只是他信口胡說，威嚇五毒三娘那老虔婆的狠話。我們潛伏活動在那一帶的牛鬼蛇神差，又何曾得到任何風聲呀？」

　　「不能再走遠了。」小佩一拉小英的衣袖：「在這裏可以臨視他們船上的人出入上下，再遠就不易掌握啦！那狂乞是老江湖，一定會從鄰船偷偷上下。」

　　「他會跟蹤茅山三聖？」

　　「不知道。按理，他會去找五湖遊魂那狗東西，五湖游魂牛五湖是他的侄兒，他們叔侄倆應該知道彼此的行蹤，至少五毒三娘會知道剛才發生的事故，會前來找狂乞通風報信，狂乞便會帶我們去找該死的五湖遊魂了。」

　　「哼！這兩個狗男女躲得真穩。」

　　「五湖遊魂已被天地不容廢了，躲不穩豈不送命？一個小混混就可以送他下地獄。」

　　雍不容聽得索然無味，及時放棄跟蹤，猜想必定是楚酒狂與天都玄女不甘心，要找五湖游魂與五毒三娘算帳，也因而遷怒不要狂乞牛奔。

　　不要狂乞是五湖游魂的伯父，所以要計算不要狂乞出口怨氣，也想從不要狂乞身上，找出五湖遊魂藏匿的地方。

　　這些湖恩怨與他無關，沒有深究的必要。

　　※※※

　　天一黑，獵食者各找門路。

　　夜，是獵食族的天下。

　　有許多江湖人，是夜間獵食的族類。

　　每個人都有自己特定的門路，知道在何處可以找得到獵物。

　　兩把劍出現在龍蟠裏的一條小巷口，不遠處一座民宅前，懸了兩盞門燈，往來的人面目清晰可辨。

　　他倆是霸劍靈官孫雲濤，和無情劍聞天祥，武林十劍排名第二第三的兩把劍。

　　兩人到了民宅前，駐步向四周察看片刻。

　　夜風蕭蕭，小巷子不見有人行走，四周毫無聲息，憑他們的豐富經驗，便知道附近有點不對勁。

　　燈籠迎風輕蕩，人影也隨之搖搖。

　　「孫兄，你斷定乾坤鼠今晚一定在家？」無情劍用懷疑的語氣問。並且伸手指指緊閉的宅門。

　　「我已經打聽出他今晚要等候朋友前來聚會，所以必定在家。只是……」

　　「只是恐怕有人捷足先登進去了？」無情劍向巷底一指，打出「有人潛身左近」的手式。

　　「不錯，這位仁兄交遊廣闊，熟悉江湖典故武林秘辛，有人找他不足為奇。至於來找他的人是敵是友，可就無法揣測了，如果他肯幫忙，必定可以供給咱們一些正確的消息。」

　　「但願如此，我上前叩門……」

　　語音未落，兩人突然兩面一分。

　　「好敏捷的反應，不愧稱武林十劍。」巷口的屋頂上，傳出悅耳的女性嗓音。

　　三個人影隨聲飄落，香風四散中人欲醉。

　　「武林十劍算不了什麼，名頭那有紫霞神宮響亮呀！」霸劍靈官語中帶刺：「嘿嘿嘿……紫霞宮主，請教，是沖孫某來的？」

　　「本來不是。」紫霞宮主的態度倒還良好：「現在，有談談的必要。」

　　「本來不是？」

　　「乾坤鼠余福。」紫霞宮主指指宅門：「兩位想必也是來找他套交情的。」

　　「不錯。」霸劍靈官直率表示來意：「他的人手與實力，雖然比龍江船行的周東主相去甚遠，但在城狐社鼠中，他卻是消息最準確可靠的一個。」

　　「不必去找他了。」

　　「宮主之意……」

　　「屋子裏只有七具死屍。」

　　「甚麼？是你殺的……」

　　「孫雲濤，你實在沒知識。」紫霞宮主不客氣地挖苦他：「像你這種名號響亮的人物，實不應該一而再犯錯的。」

　　「你……」

　　「你想挾持周東主，已犯了大錯，再來找聲名狼藉的乾坤鼠，當然也錯；居然指稱本宮主殺一個三流地棍，簡直錯得不可原諒。」

　　「好，孫某錯怪了你，我道歉。」霸劍靈官甚有風度：「乾坤鼠一個小人物，的確不值得宮主殺他。那……是誰下的毒手？」

　　「不知道，本宮主來晚了一步。」

　　「這……」

　　「你可以進去檢查，將發現七具屍體，都是被歹毒的暗器殺死的，用意無他，滅口而已。」

　　「滅口？哈！有此可能，他知道得太多了。」

　　「七個人在內廳，茶水仍溫，似在同一瞬間被擊斃的，天下間有此能耐的人，恐怕只有千手飛魔才能辦得到。」

　　「宮主恐怕弄錯了。」

　　「本宮主會弄錯？」

　　「千手飛魔不用暗器殺人，那老魔對用暗器廢人興趣極濃。孫某知道宮主與千手飛魔誓不兩立，那是你們之間的事，與孫某無關，咱們沒有什麼好談的。」

　　「本宮主知道你們與天道門誓不兩立。」

　　「不錯。」

　　「如果你們助本宮主一臂之力，本宮主也盡全力助諸位搜殺天道門的殺手，如何？」

　　「抱歉，孫某不願多樹強敵。」

　　「也許，千手飛魔是天道門的殺手呢？」

　　「那是不可能的。」

　　「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天道門有十大使者，誰知道十大使者是甚麼人？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或者是大自在公子，為何不能是千手飛魔？」

　　「這個……」霸劍靈官搖頭苦笑：「宮主別開玩笑，至少，孫某絕不會懷疑宮主是天道門的十大使者，紫霞神宮的名頭聲威，比天道門光彩多多。」

　　「這可不一定哦！」紫霞宮主冷笑：「如果閣下不健忘，你我出道揚名立萬初期，江湖人士誰敢相信當時俠義道風雲人物，領袖群倫的祥麟莊莊主麒麟尚雲天，是黑道第一幫的青龍幫幫主？

　　「三十年前的事，閣下不會完全忘懷吧？麒麟莊的莊主，只靠百十頃地過活；而青龍幫的幫主，日進斗金，而且統率數千黑道群豪，何等威風？

　　「你知道天道門的聲威吧？知道他們所賺的血腥錢有多少吧？刺殺任何一個人，花紅絕不少於一千兩銀子，這二十年來他們賺了多少？算算看，這難道不比我紫霞神宮光彩？」

　　「這個……」

　　「甚至，千手飛魔也可能是天道門的門主。而你，也可能是天刃使者，或者血符使者……」

　　「胡說八道！」霸劍靈官不耐地說：「你如果能證實千手飛魔是天道門的人，孫某不用你催促激將，也會與朋友們與他了斷，孫某說得夠明白嗎？」

　　「好，一言為定。」紫霞宮主知道不能謀之過切，先用話扣住以後再設法促成，領了兩位侍女匆匆走了。

　　「孫兄真是修養到家。」無情劍悻悻地說：「居然有心情聽這妖婦胡說八道。」

　　「聞兄，她的話其實也有幾分道理。」

　　「你是說……」

　　「咱們誰也不知道天道門主的來歷，誰也不知道十大使者姓張或姓李？目下聞風而至的高手名宿，誰敢說那一個人絕不是天道門的殺手？誰敢保證千手飛魔不是天道門的門主？你我又怎能保證這女魔紫霞宮主不是十大使者之一。」

　　「哦！這……」無情劍怔住了。

　　「可以說，咱們似乎都在捕風捉影，而且天道門的人卻以各種面目出現在咱們身旁，隨時都可能露出本來的面目置咱們於死地。」

　　「甚至不需露出本來面目。」無情劍悚然地說：「咱們死也死得不明不白。」

　　「唔！咱們的處境……」霸劍靈官變色輕呼。

　　「惡劣兇險。」無情劍驚覺地舉目四顧：「尤其是你，你是唯一找出天道門天垣堂廢窟的人。幸好那天趕到共同挖掘的人甚多，眾人都瞭解你所知有限，也明白你並無進一步的線索，要不，恐怕早就有人對付你了。」

　　「不是他們不派人對付我，而是他們認為時機未至，也可能另有原因不需急於下手。」霸劍靈官悚然而驚：「他們除去所有知道一些風聲的人，咱們不可能再從南京的地頭蛇口中得到任何消息了。」

　　「找地頭蛇沒希望，那就找地頭龍。」無情劍不以為然：「我相信南京的龍蛇們，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有關天道門的風聲，也相信天道門的卑劣殺手，不可能殺絕南京的龍蛇滅口。」

　　「你是指……」

　　「龍江船行的周東主，金陵雙豪，大勝關的錦毛虎，都可以算是南京的地頭龍，上次你找周東主，本來找對了門路，只是時機不對，碰上了騰蛟莊紫霞神宮同時鬧事。天垣堂距雙豪的飛天大聖府第最近，我不相信飛天大聖以往不知道任何風聲。」

　　「去找他？」

　　「不錯。」無情劍肯定地說：「他能幫助騰蛟莊對付龍江船行，為何不能幫助我們對付天道門？」

　　「好？去試試看。」

　　※※※

　　江東門碼頭北面兩里地，河東岩的小蓼灣是頗為荒僻的河灣，新抽的蘆葦嫩芽呈現一片鮮綠，灣岸一帶荒野罕見人跡。

　　河上船隻往來不絕，誰也不會分心留意河灣內的景況，這裏本來就不是泊舟的地方。

　　兩艘有艙的輕舟，靜悄悄地傍岸插篙停泊，似乎是空舟久久一直就不見有人出艙活動。

　　上游百十步，雍不容隱伏在嫩綠的新蘆葦叢中，蟄伏不動，留心察看舟附近的動靜。

　　他仍是船夫打扮，像個壯年粗漢。

　　他左面不遠處，扮成小村姑的李玉真小姑娘，用青布帕著住連鞘劍，像覓鼠的貓，緩慢慢地，無無息地，向他潛伏的地方探進。

　　不久，青影暴起，躍升丈餘，向他蟄伏的蘆葦叢飛撲而下，速度極為驚人。

　　「咦！」

　　躍起的青影是李玉真，升至最高點訝然輕呼，身形仍急速下撲。

　　下面鬼影俱無，雍不容不在蘆葦叢中。

　　「奇怪！明明看到有人的形影，怎麼平空消失了？」小姑娘站在蘆葦叢中自言自語，她仔細察看留下的遺痕，蘆葦叢的確有被撥壓過的痕跡：「一點不錯，這裏的確曾經有人匿伏，可是……人呢？」

　　舉目四顧，親蘆葦高僅及肩，視界可以及遠，百步外的兩艘船清晰可見，但附近反而視界不良，十步以外如果蘆葦中有人匿伏，絕難發現。

　　「這個人從龍江關碼頭跟來，絕不是好路數。哼！我不信他能躲得神不知鬼不覺，非把他搜出來不可。」小姑娘不服氣，不肯罷手。

　　正要動身搜尋附近的蘆葦叢，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咳，似乎咳聲發自耳後。

　　她大吃一驚，閃電似的大族身拉開馬步警戒，不但佈下嚴密的防衛招式，而且隨時皆準備搶先攻擊，反應極為迅疾。

　　「咦！」她又驚訝地輕呼。

　　雍不容站在她先前站立處不遠，約五六步左右，而非貼在她身後。

　　「你怎麼啦？不是大白天見了鬼吧？」雍不容笑吟吟地問。

　　她已經認不出雍不容是那天在大勝關挨揍的人，雍不容卻認出她是四海邪神的女兒。

　　「你……」她欲言又止。

　　「我又怎麼啦？」

　　「你跟蹤徐家的人，有何用意？」她終於坦率地提出質問，伸手指指那兩艘船：「你不會否認吧？」

　　「你也是跟蹤他們而來的，沒錯吧？」雍不容反而點破她的意圖：「為何？」

　　「這……」

　　「也許，你是徐家請來的女打手。」

　　「胡說！」小姑娘冒火地跳腳否認：「我討厭他們，討厭徐家的人……」

　　「那就怪了，你計厭他們，不向他們興師問罪，卻轉而找到我頭上發洩，為甚麼呀？你如何自圓其說？」雍不容緊抓住話題追問。

　　「我……我不想有人插上一腳……」

　　「我妨礙了你跟蹤？」

　　「是的。」

　　「你為何跟蹤他們？」

　　「我要查出他們到底請了些什麼妖魔鬼怪，以便預先防範他們向我們報復，我曾經插手管了他們一檔子閒事。」

　　「那三個妖道……」

　　「茅山三聖。」小姑娘心直口快：「不是好東西。錦毛虎請他們出頭，請鬼容易送鬼難，妖道們必定重重地敲他們一筆，除非另請有讓妖道們不敢反臉撒野的高手做靠山，因此我跟來看看。」

　　「看到了嗎？」

　　「沒有，你跟來是……」小姑娘反問。

　　「想弄清是怎麼一回事。」雍不容眉心緊鎖，似有心事：「你不覺得可疑嗎？」

　　「有何可疑？」小姑娘直率地問。

　　「騰蛟莊已經公然聲稱不再與徐家計較，徐家犯不著花重金請茅山三聖來對付騰蛟莊，惹上了黑道大豪後患無窮，茅山三聖能長期保護徐家嗎？如果你是錦毛虎，你會做這種事嗎？」

　　「這個……」

　　「所以，我覺得錦毛虎這種舉動，像是自掘墳墓，而他卻是十分聰明的一方豪強，絕不至於做這種蠢事，除非……」

　　「除非受到脅迫？」小姑娘自以為是。

　　「也許。」雍不容信口答。

　　「看出端倪嗎？」

　　「沒！」雍不容搖頭：「他們一上船，全都躲入艙中，連警衛也躲在艙內向外監視，不知為何表現得如此神秘，委實令人百思莫解。」

　　「算了，我可沒有耐性枯等。」小姑娘明白表示放棄：「喂！你是……你貴姓呀？」

　　「多問。」雍不容笑笑：「好，我也多問，喂！你又是誰貴姓芳名呀？」

　　「我先問你的……」

　　雍不容貼地斜竄，三兩閃便消失在蘆葦叢深處。

　　※※※

　　龍江船行的內廳，是東主與重要執事人員，商議重要事務的地方，等於是中樞所在的會議室，地位不夠高的伙計，是不可能擅入的處所。

　　雍不容的地位不夠高，所以從沒在內堂出入。

　　後一進院子，才是真正的內院，那是店東的居室，周東主的妻兒婢僕十餘位內眷在內居住，另有大門出入，但格局上，仍是船行的一部分。

　　燈火搖搖，只有五個人在堂中品茗商議：周東主、金夫人、總管冷面太歲、內江管事巴天成、雍不容，每個人都心情沉重，表情嚴肅不安。

　　雍不容是第一次進入內堂，表示周東主與重要的執事人員，已認定他的地位。

　　「小雍，你對當前情勢的估計，有何看法？」周東主鄭重地問。

　　「老實說，我也迷糊了。」雍不容沉靜地說：「似乎除了意外之外，不可能有其他事故發生。但氣氛不對，今晚似乎必定有事故發生。」

　　「怎麼說？」

　　「按情理，目下最可能前來生事的人是騰蛟莊。但大勝關徐家顯然大援已至，今晚勢必向騰蛟莊挑戰叫陣，所以騰蛟莊的人自顧不暇，不可能另派一些人前來生事。可是，種種跡象皆顯示今晚將有人前來興風作浪，來人是何來路，就無法估料了。」

　　「會不是紫霞神宮的人呢？」

　　「應該不會。」雍不容肯定地說。

　　「為何？」

　　「紫霞神宮的人，被千手飛魔消滅了一半以上，老魔婆正四出召請救兵，找人助拳對付千手飛魔，絕不可能再來生事，因為她已經和千手飛魔照面了，沒有任何再來生事的必要理由。」

　　「那……」

　　「我擔心的是大自在公子。」

　　「他是騰蛟莊的人……」

　　「不，他只是騰蛟莊在南京湊巧請到助拳的人。他的聲威名頭，並不比宇內三妖低。目下宇內三妖都趕來了，大自在公子絕不會低聲下氣聽由三妖驅策，所以他不來則已，來則必與騰蛟莊無關。」

　　「糟了！如果是大自在公子，誰能擋得住他……」周東主叫起苦來。

　　「東主，不是誰擋得住他，該是全店的人各盡心力，集中全力擋住他。」雍不容鄭重地說：「如果東主認為必須以江湖道義手段應付，那我們就慘了。」

　　「你的意思是……」

　　「各守地段，不許出面，用弓弩暗器嚴密防守，才是唯一的生路，龍江船行是公平正當的行業，沒有以江湖手段與歹徒兇魔，以江湖道義一比一了斷的必要，我們有權正當的防衛。

　　「目下金陵雙豪自顧不暇，南都城隍而且遭了報應，無法運用官府的壓力調走丁勇巡捕。只要我們一聲張起來，碼頭的丁勇巡捕一湧而至，大自在公子天膽也不敢撒野。

　　「他這種人如果落了案，就自在不起來啦，勢將在江湖除名，只能在黑道鬼混了，他願意嗎？」

　　「如果他向咱們的航行船隻報復……」

　　「那是小貓小狗下三濫混混的作為，他有臉做下三濫嗎？東主，情勢急迫，不能再遲疑了。」

　　「是的，東主，遲疑不得。」冷面太歲焦灼地說：「小雍說得不錯，咱們如果一比一和他拚命，必定上去一個死一個，咱們有權自救，不是嗎？」

　　「好，就依小雍之見，嚴加防守。」周東主下定決心：「各就各位，不許任何人擅自走動，這就立即準備，是時候了。」

　　片刻間，全店各處燈火通明，但除了店堂處理班船抵埠的辦事人員之外，各處不見有人走動。

　　※※※

　　三更起更的更鼓聲傳出，龍江關碼頭人聲漸寂。

　　後堂的高聳屋脊上，突然出現七個黑影，在前後兩院的燈籠光芒映照下，可看清其中之一，確是錦袍飄飄，神氣萬分的大自在公子。

　　他身後，是俊美秀麗的金童玉女兩個人。

　　其他四位仁兄，都是中年以上，相貌獰惡的青袍怪客，所佩的兵刃各有不同。

　　來者不善，顯然大自在公子請來了助拳的高手。

　　「周東主，上來談談。」大自在公子陰森的語音充滿殺機：「不然，休怪本公子把這裏變成血肉屠場，你還是上來為妙。」

　　對面的屋頂傳來一聲怪笑，人影幻現。

　　雍不容跨坐在屋脊上，寫意地在啃一根雞腿，仍是那晚的天地不容打扮，只是腰帶上多了一根兩尺餘長的徑寸短圓木棍。

　　「咯咯咯咯……」他繼續怪笑，用殘餘的雞腳遙指這一面屋頂的人：「不要雞貓狗叫唬人，你是帶了孤群狗黨來找我天地不容的。咯咯咯咯……是你過來呢？抑或要我過去？咯咯咯咯……」

　　「本公子特地來找你……」

　　「你找對人了，咯咯咯咯……來也……」

　　說來就來，人滑稽地沿瓦櫳向下滑，像是兒童玩滑梯，興高采烈滑下簷口。

　　「他想逃！」腰間纏了一根鏈子槍的青袍人沉喝，從屋脊向下飛縱。

　　雍不容滑下簷口的身影，猛地破空上升，半空裏狂急地前空翻，橫越三丈院子，反登上這一面的屋簷，速度比青袍人快了一倍以上。

　　青袍人卻縱落院子攔截，估計完全錯誤，急怒之下，不假思索地向上急躍回升。

　　升上簷口，恰好看到雍不容飄落在簷口上，背部暴露在眼前，良機在目，稍縱即逝，唯一正確的行動，便是一掌向背心猛吐。

　　雍不容雙腳沾瓦，卻反而向下急蹲，雙手未沾屋瓦，雙腳已向後閃電似的後踹。

　　太快了，無法看清變化，變化也超出常情，按理，雍不容不但不可能發現青袍人到了背後，更不可能在縱落時行猝然一擊。

　　右靴底踹中青袍人的右膝，青袍人的一掌自然落空，有骨折聲傳出。

　　「哎……」青袍人狂叫，手舞足蹈向下翻跌。

　　雍不容貼瓦上竄，出現在屋脊的另一端，與大自在公子六個人，保持相等高度的同等地位。

　　「你們偷襲打濫仗呀？」雍不容怪叫，聲震屋瓦：「大自在公子，你這雜種名震天下，身分名頭評價甚高，怎麼帶來復仇雪恥的同伴，卻是偷襲的下三濫貨色呀？你何不去帶些像樣的人來，以免丟人現眼？」

　　黑夜裏不易看清變化，連大自在公子也不知道同伴是如何被打下去的，六個人全都吃了一驚，大自在公子對雍不容更增三分戒意。

　　另一個青袍人急向下縱，意在察看同伴的傷勢。

　　「這小輩十分機警靈活，用小手法傷人防不勝防。」那位佩了一把三棱刺的青袍人拔刺逼進：「必須兩面堵住他。羊兄，你堵住他的後路。」

　　最後一名青袍人繞右而過，到了雍不容身後。

　　前後受敵，雍不容毫不在乎。

　　「你們大概都不是甚麼有頭有臉的潑賤貨。」雍不容一面取出短棒，一面出言諷刺：「還沒動手就心虛了，擺出怕死鬼倚多為勝的陣仗，居然把我天地不容叫成小輩。喂！你們臉紅了沒有？」

　　「小輩，你盡量逞口舌之能吧！因為以後你不會有機會了。」青袍人的語音怪怪地，怪得人令聽到的人心中空虛茫然：「你是龍江船行的保鏢嗎？亮你的真名號。」

　　雍不容搖晃腦袋，似要將茫然的感覺搖落。

　　「天殺的！我知道你這狗王八是誰了。」他搖了幾下便停止，破口大罵：「你們是專門拐帶婦孺，賣墮胎藥春藥的華山四君，四個死不要臉狗都不吃的無恥妖道。

　　「你，一定是離火魔君太鴻。你還會掌心雷吞刀吐火，去你娘的！你這小小妖術還真有點門道，滾！」

　　滾字像石洞裏響起一聲焦雷，震得連大自在公子也感到身形一震。

　　聲到，人到。

　　離火魔君剛來得及一刺揮出阻擋，短木棒已排空切入。

　　噗一聲挑得鋒利的三棱刺向上跳起，空門大開，還沒看清是怎麼一回事，腰帶已被抓住，無窮大的真力及體，馬步一虛。

　　「啊……」

　　離火魔君身形飛扔而起，驚惶地狂號，手無足蹈無法控制身形，飛出三丈外，向院子飛舞而下，這一扔之力，駭人聽聞。

　　說巧真巧，下面恰好縱上兩個人。是第二名青袍老道，架著右膝被踹裂的同伴，用了全力向上縱，沒料到上面有人往下咂，想躲閃已力不從心。

　　在砰然大震與叫號聲中，三個人撞成一團往下掉。

　　「你，該上了。」雍不容旋身面對著堵在身後的妖道：「你是甚麼魔君？壬水魔君的毒水十分霸道，是不是藏在你那根竹節鞭裏？上啦！」

　　壬水魔君的竹節鋼鞭粗如鴨卵，假使是實心的，沒有數百斤力道，休想玩弄這個玩意兒。

　　四個妖道，已經下去三個，壬水魔君只感到心膽俱寒，還真不敢冒失地衝上逞英雄，僵住了。

　　大自在公子更是吃驚，這才知道自己上次栽得不冤。

　　離火魔君已施展妖術，卻被天地不容輕鬆地抓小雞似的抓住腰帶飛扔三丈外，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但卻明明白白發生了，雙方的武功修為相差太遠啦！

　　人影疾射而來，香風隱隱中人若醉。

　　雍不容以為對方又來了同伴，左手一探，從荷包裏掏出幾文洪武制錢，納入掌心神功默運。

　　一男一女出現左方，男的穿綠色寬袍，女的花裙飄飄，手握連鞘長劍。

　　雍不容一怔，頗感意外。

　　「他們為何也來趁熱鬧？」他心中暗叫。

　　他當然認識徐少爺徐忠、徐大小姐徐霞，但這兩兄妹卻不認識他，因為他這時是天地不容而非雍不容，相貌不同。

　　「看來，咱們金陵人是不用混了。」徐忠用打雷似的大噪門說：「外地人一而再欺負到家，我不信他們真能吃定了咱們金陵人！

　　「再不咬定牙關拚命，他們更會得寸進尺，非把咱們金陵人物殺光屠絕是不會罷手的。小妹，下手要放狠些，我先上。」

　　兄妹倆同時撤劍，氣勢相當凌厲。

　　大自在公子居然不冒火，反而徐徐後退。

　　「天地不容，你給我記住。」大自在公子打退堂鼓：「今晚你用詭計擺平了本公子三位同伴，本公子認栽，我會再來，你給我好好等著。」

　　徐忠兄妹一聽對方是大自在公子，顯然吃了一驚，不敢貿然揮劍衝進。

　　論聲威名頭，兄妹倆真不配向大自在公子遞劍。

　　大自在公子不等雍不容有所表示，聲落，已帶了金童玉女退至鄰室的屋頂。

　　對面的壬水魔君，發出一聲短嘯，知會下面的三個同伴，從另一屋頂撒走。

　　「咦！這……這人就是大自在公子？」徐霞向雍不容問：「你……你是天地不容？你把他怎麼了？」

　　「小姑娘，你問了一大堆問題。」雍不容的嗓音與雍不容不同，有把握瞞住了這兩兄妹：「最好自己去解答，無可奉告。」

　　他向後退，丟掉短木棒。

　　「請留步。」徐霞急叫：「你是來保護龍江船行的？」

　　「不是。」他停步。

　　「保護周東主？」

　　「不是。」

　　「那你……」

　　「路見不平，插手管事。」

　　「可是。」

　　「你們是來看熱鬧呢？抑或是……」

　　「來找周東主商量。」

　　「金陵人團結一致，聯手自衛。」徐忠大聲表示來意：「尊駕混跡秦淮河，也算是金陵人。在下姓徐，徐忠，那是舍妹徐霞，以至誠請尊駕參與盛舉，另讓外地人把咱們看扁了。」

　　「徐老兄。」雍不容一驚：「你怎麼知道在下混跡秦淮河？」

　　認為他在秦淮河混跡的人，只有楚酒狂和天都玄女師徒幾個人。楚酒狂不可能對旁人道及那天受辱於五湖遊魂的事，徐家兄妹還沒有向楚酒狂攀交情的分量。

　　「呵呵，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徐忠豪放笑著說：「天地不容的名號，在南京有如一聲春雷，要想打聽尊駕底細的人多得很，瞞不了有心人。老兄，有意思嗎？」

　　「甚麼意思？」

　　「咱們去和周東主商量，歡迎閣下參加。」

　　「毫無興趣，免了。」

　　「這……」

　　人影如逸電流光，消失在另一處屋頂後。

　　「哥，看出甚麼嗎？」徐霞滿面驚疑：「輕功身法好像是移影換形，卻又不像。」

　　「看不出什麼徵候，這人的底細，不是隨隨便便可以看得出來的。下去吧！找周東主談談。」

第九章　群雄遭戮

　　同一期間，血腥的殺戮在各處角落同時展開。

　　霸劍靈官與無情劍越城直奔十里外的高橋門，是趕，而不是走。

　　夜間在大道上飛奔，不至於驚世駭俗，郊外天黑之後，行人絕跡。

　　飛天大聖劉奎的宅院，像一座小城堡，四周有丈餘高的圍牆，上面設有守望台砦，晝夜都有人守望，大院門樓就像一座城門。

　　裏面，有二十餘座樓閣亭台，大戶人家的氣勢不同凡響，所以他是盡人皆知的金陵雙豪之一。

　　遠在兩里外，便可看到院門樓上迎風搖曳的氣死風大燈籠，明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大道空蕩蕩，人獸絕跡。

　　兩人汗流浹背，趕得太急，看到燈籠之後，霸劍靈官腳下一慢，開始調和呼吸，以便恢復疲勞。

　　「飛天大聖恐怕不會幫忙。」無情劍也放慢腳步：「他和南都城隍幫助騰蛟莊，計算龍江船行，居然使出買官陷害手段，南都城隍因而惹上殺身之禍。目下他怕得要死，躲在宅院裏避禍，我們去找他，他敢再樹天道門這種最可怕的強敵嗎？」

　　「他不敢，所以要在夜間去找他，私底下和他商量……」

　　前面十餘步人影乍現，像是平空幻化出來的。

　　兩個人，一身灰黑，頭上有同色頭罩，僅露雙目，陡然現身，陰森恐怖的氣氛懾人心魄，真可以把膽氣不夠的人，嚇得屁滾尿流。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身材稍高的灰衣人語音更為陰森刺耳：「本座已算定這條路上，一定有人往返，向飛天大聖套交情討消息，你們是第三批。」

　　「本座？」霸劍靈官冷冷一笑：「什麼座？」

　　「天極堂天刃使者。」

　　「果然不出在下所料，果然有天道門的重要人物出面攔截。」霸劍靈官興奮地說：「乾坤鼠被殺，已證實在下找對了門路。你們著手鋤除知道些少風聲的地方蛇鼠，已證實你們已在孫某的緊迫追查壓力下，採取緊急應變的措施自保了。」

　　「原來你是霸劍靈官姓孫的。」天刃使者的語氣也顯得特別興奮：「本座也正在找你。姓孫的，你最好把如何發現本門天垣堂所在地的消息來源招出，本座或許可以給你一次痛快，不然，哼！你將生死兩難。」

　　「天道門共有三堂：天樞、天極、天垣。天垣堂已被發現，目下又出現天極堂的人，已明白表示，天道門的山門的確在南京，孫某找對了門路，你們的報應時辰已到。」霸劍靈官興奮地拔劍向前逼進：「孫某仗劍江湖，從沒將生死放在心上，倒還看看閣下有何神通，能要孫某生死兩難。」

　　「你馬上就可以知道。」天刃使者陰森森地說。

　　「在下已迫不及待了。」

　　「立可分曉。」天刃使者吐出四個字，雙手也同時微向前揚。

　　「噗」一聲響，霸劍靈官身形一挫。

　　右肩井穴挨了一擊，相距兩丈，夜黑如墨，認穴居然精準無比。

　　是一把八寸雙刃飛刀，被反彈墮地。

　　「噗！」又是一把飛刀彈落，部位是左肩井。

　　「噗！」第三把飛刀又反彈墮地，是從右腹脅旁反彈落地的。

　　三把飛刀擊中目標，先後僅秒忽之差，可知是連續發出的，準確無比，手法之精純，無與倫比。

　　可是，三把飛刀全被反彈落地。

　　霸劍靈官每挨一刀，僅身形略一晃動，飛刀及體便反彈而出，毫髮不傷。

　　「你已煉成金剛法體！」天刃使者駭然驚呼。

　　一聲長嘯，霸劍靈官揮劍進擊，氣吞河嶽，殺氣騰騰。

　　無情劍也一聲怒叱，猛撲另一個灰衣人。

　　「噗噗噗」三聲輕響，三枚斷魂釘在無情劍的胸腹及體，同時反震飛彈而出。

　　灰衣人大駭，發出一聲短嘯，身形連閃，消失在路左的草木叢中。

　　天刃使者不死心，迎著衝來的霸劍靈官，再射出三把飛刀，向臉部集中攢射。

　　霸劍靈官向右略閃，飛刀間不容髮地一掠而過，臉部不易擊中，躲閃容易，但已經驚出一身冷汗，腳下一慢。

　　天刃使者乘機飛掠而走，沒入路右的草叢。

　　「還去不去？」無情劍收劍問，意思是指要不要繼續去找飛天大聖。

　　「再往前走，可能你我就見不到明晨的太陽了。」霸劍靈官沮喪地說：「黑夜多人同時發射暗器，防不勝防。可以斷定的是，前面必定有更多的殺手等候，咱們的人手不夠，凶多吉少。」

　　「快撤，而且要快。」無情劍極感不安：「行動被料中，不能睜著眼睛往網羅裏鑽了。」

　　「越野脫身，白晝再來。」霸劍靈官警覺地說。

　　兩人向路旁的草叢中一鑽，溜之大吉。

　　※※※

　　另外三把劍在城內奔忙找線索，毫無所獲。

　　三更天，這才失望地偷越儀鳳門，奔向龍江關客店。

　　寬闊的大道鬼影俱無，偶或可看到路側一些民宅。

　　這裏雖是城外，但仍被列為夜禁區，三更正夜禁開始，偶或可以看到執行夜禁的丁勇往來巡邏，查捕犯禁的人，被抓住的倒楣鬼會被枷號打板子示眾。

　　江湖朋友從不理會夜禁，碰上查禁的人便溜之大吉。

　　三人並不急於趕路，兩三里路片刻可達。

　　路兩旁行道樹枝濃葉茂，樹幹粗有兩人合抱，人躲在樹後，走路的人絕難發現。

　　前面路右傳出一聲輕咳，一株行道樹後踱出一個穿長袍的佩劍人，天太黑，不易看清相貌。

　　「喝！有朋友斷路呢！」奔雷劍王傑漫不在乎地叫，口氣相當驕傲：「朋友，有何指教？」

　　「王老哥，小心。」孤劍翟定邦比較謹慎些：「俗話說，善者不來。是沖咱們而來的，錯不了。」

　　「可能的，這段時日裏，咱們公然活動四出追查線索，有人沖咱們而來理所當然。」烈火劍接口，警覺地獨自超越上前打交道：「朋友，貴姓呀？我，姓辛，辛不邪，咱們認識嗎？」

　　「是否認識並不重要，我認識你們，這就夠了。你們是否認識我，那是你們的事。」青袍怪人的嗓音怪怪地，帶有濃濃的江北味，表示不是江南人：「你辛不邪綽號叫烈火劍，以劍揚名，名列武林十劍之一，名頭頗為響亮，劍術確是不同凡響，沒錯吧？」

　　「沒錯，閣下一定在調查上費了不少工夫。辛某的確不認識閣下，似乎閣下用了易容術。」

　　「對，在下從不以真面目示人。」

　　「不以真面目示人，那就表示閣下另有為世人所知的另一身分囉？」

　　「不錯。」

　　「朋友否賜教？」

　　「你們來南京有何貴幹？」青袍人反問，似乎無意回答對方問題。

　　「查天道門的根柢，用不著瞞人。」

　　「辛老兄查出頭緒了？」

　　「有一點頭緒了。」

　　「可否見告一二？」

　　「抱歉，無可奉告。」

　　「那麼，我告訴你一些線索，免費奉告。」

　　「真的呀？在下洗耳恭聽。」

　　「天道門的殺手，地位在四海功曹以上的人，都知道門主的名號。」青袍人以行家的口吻道出秘辛。

　　「四海功曹？」

　　「對，四海功曹，也就是設在各地招攬買賣的人，地位僅次於執行暗殺的十大使者了。」

　　「哦！天道門自稱替天行道，設有功曹神將就不足怪了。朋友，你的消息來源可靠嗎？

　　「絕對可靠。不錯，天道確以替天行道自命。至於所謂天道，各人認定的標準不盡相同，解釋也各有看法，至少你我之間，就各有說辭。」

　　「這是實情，所以報應昭彰的說法，在下就無法苟同。古往今來，大奸大惡不受報應天罰的人就很多很多，天道本身就是無法令人滿意的抽象說法，而不是公認的規律。」烈火劍似乎在發牢騷。

　　「所以呀？天道門的作法，難免受到不少人非議。但天道門的人，卻不計較世俗的看法和非議，只認定他們所接受的天道，所以，天道門的門主，對自己人使用簡單明瞭的名號。」

　　「朋友打聽出來了？」

　　「是的。」

　　「在下請教。」

　　「活報應瞿天道。」青袍人說出驚世的秘密。

　　「活報應？會不會是東嶽泰山旭日莊莊主，報應神雲泰的化身？」烈火劍懼然而驚。

　　泰山旭日莊，是三十年前武林五莊之一。莊主報應神雲泰，名列老一代的武林八大劍客之一，聲望極隆的俠義道英雄人物。

　　武林八大劍客大半已離開塵世，名號已逐漸為世人所淡忘。

　　「不是。」青袍人肯定地說。

　　「你怎知道不是？」

　　「因為我就是天道門門主，活報應瞿天道。瞿字頭有雙目，明察秋毫，足以替天行道。」

　　烈火劍大吃一驚，身後不遠處嚴加戒備的另兩劍，也駭然變色，同時向前急掠。

　　「辛兄小心……」奔雷劍大叫。

　　烈火劍的警覺心極高，立即撤劍。

　　可是，已來不及了，不是他撤劍的手法慢，而是天道門主的速度太快了，手指剛壓下扣劍卡簧，人影已經近身。

　　可怕的大手已從中宮疾探而入，五指如鋼鉤，伸直則像五支鐵槍。

　　不能再拔劍了，烈火劍當機立斷，抬手急崩伸近胸口的大手。

　　「噗」一聲響，三隻手接觸。

　　這瞬間，天道門主的小手臂，突然吐出一道電芒，速度駭人聽聞。

　　是一把以機簧彈出的尺二長薄刃，安裝在小壁上有如護臂套，被衣袖蓋住，外表看不出異狀。

　　雙方接觸，薄刃彈出，等於手臂陡然增長了八寸，結果如何？

　　結果是，鋒利的袖底刀，貫入烈火劍的咽喉。

　　掠出接應的奔雷劍與孤劍，注意力全放在前面，忽略了身後的變化。

　　路兩旁的水溝內，在兩人掠過的後一剎那，露出四個黑影的上半身，四隻手同時發射出四種專破內家氣功的歹毒暗器。

　　「哎……」兩人同時驚叫，人仍向前衝，在砰然大震聲中，摔倒在塵埃裏掙扎。

　　四個黑影越出水溝，向倒地的人撲去。

　　東面鳳儀門方向，三個人影急掠而來。

　　「好哇！」在前面的人大叫，身形突然增加了一倍：「劫路謀財害命呀？見者有份，獨食不肥，誰敢不答應，老夫挖出他的心肝下酒……休走……」

　　天道門主與四名殺手，被中氣充沛直撼心脈的叫聲所驚，更被有如破空飛射的輕功嚇了一跳。

　　來了三個人，眨眼便到了切近。

　　「撤！」天道門主斷然下令撤走。

　　已來不及帶走屍體，五人兩面一分，瞬即形影俱消。

　　不但來不及帶走屍體，也來不及查證被殺的人是否真的死了。

　　※※※

　　同一時間，京浦客棧內進的一間上房內，本來黑沉沉的外間，突然亮起了燈火。

　　這是武陵雙兇的客房，兄弟倆剛從城內返店，飛簷走壁翻越小院子，從明窗撬窗跳入房中。

　　房分內外兩間，外間是老大天兇賀永的住處，臨時加了一張床，兄弟倆一內一外便於照應。

　　天兇挑亮了油燈，解佩劍丟在桌上，拈起茶壺倒了一杯冷茶一口喝乾。

　　「該死的！楚酒狂那老奸猾，一個人躲在梅妍樓的小巷子貧民窟內，在弄什麼玄虛？」天兇坐下大聲嚷嚷：「一聽咱們找他幫忙挖天道門的根柢，臉色難看像是見到了鬼，以往他可不是膽小鬼哪！」

　　「他不但不是膽小鬼，而且名列宇內十大怪傑之一。」地兇賀定冷冷一笑：「以今晚的情形看來，他可是真正浪得虛名，虛有其表的怕死鬼。」

　　地兇說完，也倒了一杯冷茶解渴。

　　「算了，從天下各地聞風趕來這許多各方高手名宿，一個比一個驕傲，一個比一個自私，都想獨自成事揚名立萬，都不肯與人合作。早知如此，咱們又何必去求他們合作自討沒趣？」天兇恨恨地拍桌子：「混蛋！那幾把劍自命是俠義道英雄，拒絕與咱們合作多少情有可原，四海邪神也擺臭架子自命不凡，真忍不下這口惡氣。」

　　「也不能怪他。」地兇搖頭苦笑：「他已經表明了立場，事不關己不勞心。他與天道門無仇無恨，天道門不找他，他也不會找天道門自掘墳墓。他是邪神，本身就帶有邪氣，主持公道伸張正義，那是俠義道英雄的事。

　　「他這人雖邪，我倒覺得蠻可愛的，畢竟他有膽量承認自己邪，比那些假仁假義的俠義道英雄可愛得多。像無情劍那種自以為英雄的嘴臉，面目可憎看了就令人感到不舒服。」

　　「哼！總有一天，天道門會找上他的，想要他老命的人多的是，他的命三千兩銀子就夠了……呃！我……我怎麼感……感到……」

　　內間門簾一掀，出來一男一女兩個黑衣戴黑頭罩的人，並肩向外走。

　　「感到氣血滯凝，感到手腳漸漸失去知覺，沒錯吧？」女的俏甜的嗓音悅耳極了。

　　但在雙兇耳中，卻一點也不悅耳。

　　地兇本來是站著的，而且正準備返回內間，突然呃了一聲，向後仰面便倒。

　　天兇想站起，卻力不從心，拚命吸氣想聚氣行功，眼中有駭絕的神情。

　　「茶中有麻痹毒藥。」男的站在桌旁指指茶壺：「即使你們不喝茶，結果也是一樣的。」

　　「你……你們……」天兇語不成聲。

　　「房門外有人，窗下也有人。」女的指指內間：「內間有我們兩個。」

　　「你……」

　　「天道門的使者。我，奪魄使者。」男的指指女的：「她，南京負責這地段的負責人，四海功曹之一。她手下有幾位非常能於的十方土地，所以知道你們的一切動靜。」

　　「十方土地是本門的調查專使。」女的四海功曹加以解釋：「專門負責調查刺探江湖秘聞，與名人的根柢。某一筆買賣該不該接，十方土地的意見可以決定一切。四海功曹，則是巡行天下各地，主動招攬買賣的負責人，我是很稱職的幹員。」

　　「武陵雙兇，你們不該到南京來。」男的到了天兇身旁：「今晚，是本門大舉鋤除趕來南京，向膽敢不自量力向本門挑戰的牛鬼蛇神，發動攻擊的時辰。你們，只是必除者之一。」

　　「我……」天兇已說不出聲音了。

　　「這是本使者的信記，奪魄符。」男的將一塊銀符丟在桌上，一掌拍破了天兇的天靈蓋。

　　女的則一腳踢破了地兇的頭顱，眼中毫無憐憫的神情，含笑殺人，心腸硬得像是鐵鑄的。

　　燈火倏滅，室中重歸黑暗。

　　※※※

　　一夜之間，發生了十餘宗血案。

　　被殺的人，包括各門各道的英雄好漢，與及邪魔外道，形形色色。

　　這些被殺的人中，大部分具有共同點：是前來找天道門討公道。

　　只有少部分的人，是不幸捲入這場殺劫中的無辜，他們真的不該在這風雨飄搖時期，行腳江寧而被波及遭到池魚之災。

　　龍江船行這一晚也風風雨雨，大自在公子的入侵，令所有的人心驚膽跳，惶亂不安。

　　如果沒有天地不容出面，結果將極為可怕。

　　大自在公子與華山四君走後，徐忠兄妹留不住天地不容，兄妹倆大大方方往下跳入院子。

　　「周東主，慢客了吧？」徐忠站在院子裏笑吟吟地高叫：「呵呵！小侄專誠拜候。」

　　周東主是南京的地頭龍，與大勝關的錦毛虎是近鄰，在應酬上少不了稱兄道弟。周東主的地盤在龍江關，錦毛虎在大勝關，並無權勢上的利害衝突。

　　錦毛虎是很聰明的，不但不向周東主的權勢挑戰，反而在朋友面前對周東主頗為尊重，保持禮貌上的往來，真正做到井水不犯河水的互相尊重平衡情勢。

　　風雨飄搖中，徐忠兄妹慨然出面相助，周東主自然十分感激。

　　「不敢當，不敢當。」周東主啟廳門出迎，熱誠迎客：「徐大公子襄助盛情，愚伯感激不盡，請移玉客廳待茶。徐姑娘請稍候，愚伯即派人促拙荊出堂招待。請！」

　　「周伯伯，別把我當成大門不出的深閨弱女。」徐霞大方地說：「不必驚動伯母，我希望與府上的師父們，商討一些有關應付外地人挑釁的事務。」

　　店中的人手，已分配至各處防守，客廳也有四個人負責，四具勁弩頗具威力。

　　伙計奉上香茗，一位姓魏的夫子與總管冷面太歲，匆匆趕來作陪。

　　魏夫子的文才不差，武功也相當紮實，綜理帳房事務，雍不容就是魏夫子的手下助理。

　　「大自在公子是騰蛟莊請來的人，騰蛟莊的人一到南京，首先就向寒舍挑戰，帶了大批爪牙夤夜行兇。所以，小侄今晚出面干預，理直氣壯，同仇敵愾，周伯伯請不要把小侄斷然出面的事放在心上。」徐忠開門見山，說的話十分得體：「家父已在茅山三聖的主持下，在他們的泊舟處展開一場狠拚，雙方都傷了一些人，可惜無法攻上船毀他們的船隻。

　　「要不是巡防處的丁勇趕到鎮壓，他們的船隻至少也會被毀一半以上。周伯伯這裏，好像已經把大自在公子的人擋住了。」

　　「那是天地不容仗義相助，不然……」周東主搖頭苦笑：「今晚敝行的人，恐怕將死傷大半。」

　　「天地不容是周伯伯請來的？」

　　「愚伯那有請他的分量？迄今為止，除了知道他自稱天地不容之外，可說毫無所知。」

　　「聽貴行的伙計說，策劃防衛的人，出於敝鄉鄰雍不容主意，可有其事？」徐霞不著痕跡地問。

　　「是的，這方面他頗有見識。」周東主毫無心機地說：「集中使用弓弩，擊斃一個算一個，死的傷的天一亮就往衙門送，絕不與這些歹徒兇手用江湖道義爭強鬥勝。小雍本來就不是江湖人，他這一套我覺得還蠻管用，所以決定依他的辦法處理。

　　「今晚大自在公子來了七個人，我相信他們如果下手行兇，最少可以留下他們三個以上，任何代價亦在所不惜。今後，他們最好不要再來。徐賢侄，你們那邊怎麼樣了？」

　　「小侄是從碼頭來的。」徐忠說：「他們船上守得穩，三聖又不願上去冒險，只好各自鳴金收兵。他們在南京逗留一天，家父就不讓他們安逸。周伯伯，你這裏如果需要人手，小侄就調派一些人過來協助。」

　　「謝了，我這裏的人還足以派用場。」周東主當然不願招請外人協助：「茅山三聖口碑很差，請轉告令尊，得小心應付免貽後患。用人之際雖可從權，但自己必須小心。」

　　「謝謝周伯伯的關切，家父已經考慮過了。」

　　一位小伙計入廳添茶水，徐霞乘機離座而起。

　　「周伯伯，雍不容呢？」她向周東主笑問。

　　「在東廂。」周東主伸手向東一指：「他那一組四個人，都是年輕力壯膽大心細的好手，武功雖然不出色，用弩都是行家，得心應手……」

　　「帶我去見雍不容，好嗎？」徐霞迫不及待，攔住添茶的小伙計笑吟吟地問，這位人人頭疼的女強人，對人的態度卻一點也不驕傲矜持，還怪可愛的。

　　「我要人把他叫來……」周東主趕忙說。

　　「不必了，周伯伯，我去看他。」徐霞笑容可掬：「記得他從小就膽氣不夠，現在居然拿起殺人的弩，不知是何光景？一定很好笑吧！」

　　「膽氣是弱了些，但他沒練過武功，有勇氣持弩，已經不錯了。好吧！小張，帶徐姑娘去東廂看小雍。」周東主向小伙計揮手。

　　小伙計應喏一聲，點起了小燈籠領路。

　　所有的房舍，皆不許有燈火，持燈籠的人出現，必定是自己的人，這樣不至於引起誤會。

　　東廂另有一座小院子，估計入侵的人必定從屋頂跳院而入，所以防守的重心放在小院裏。有人往下跳，弩箭便向跳下的人集中攢射。

　　四個人，分別把守在兩邊院角的暗影內。

　　小伙計與徐霞從廂內出來的，燈光一亮，發現四個兩人為一組。每組有一個人警戒，另一個無情況發生便休息，輪流警成才能度過漫漫長夜。

　　兩個休息的人中，一個是雍不容，他抱著船用利器丁字弩，在同伴身側睡著了。另一組那位店伙，也倚在壁角發出酣聲，睡得正香甜。

　　兩個警戒的人頗感意外，但一看清是徐霞，便不以為怪，龍江船行大部分伙計，都認識這位武功高強，性情喜怒無常的徐家大閨女不好惹。

　　四個人防守的距離僅丈餘，四具強力的丁字弩如果向一點集中攢射，這種弩箭勁道比弓相差不遠，二十步內可貫重甲，任何氣功高手，也禁不起一擊，血肉之軀絕難抗拒。

　　大自在公子如果冒失地往下跳，結果將只有一個：死！

　　徐霞是行家，一看四個人的防守位置，也感到悚然而驚，所形成的交叉弩網，跳下來的人，活的機會絕不會超出一成。

　　看了雍不容的不雅睡態，徐霞忍不住嬌笑出聲，毫不客氣地故態復萌，一腳踢在雍不容的右大腿上。

　　「哎喲！怎麼了……」雍不容矍然驚醒，惶亂地將懷中的丁字弩伸出，急急鬆掉防險的弦扣準備發射。

　　「喂！雍不容，是我。」徐霞幾乎笑彎了腰，取過小伙計小張的照明小燈籠，舉至雍不容面前輕晃：「你偷懶是不是？」

　　「老天爺！是你？徐大小姐？他嚇了一大跳：「你……你怎麼在這裏呢？你……」

　　「我不能在這裏嗎？」徐霞一反往昔輕視他的作風，收斂了故態，大方地在他身旁並肩一站，笑容流露出無比的魅力與風情。

　　「能，能，南京任何一處角落，你都能去。」他的話流露出諷刺味：「龍江船行更不用說啦！倒是我少見多怪了。徐大小姐，有事嗎？」

　　「來找你呀？」這句話說得媚極了。

　　雍不容一怔，這是破天荒第一次，這位女強人在他面前流露女人的風情，第一次把他當成身分地位平等的人看待，大有受寵若驚的感覺。

　　「我可沒招惹你哦！」他苦笑：「上次被你們狠揍了一頓，渾身骨頭還在隱隱作痛呢！你在東，我避在西，一輩子最好不要碰上你們家的人……」

　　「少說廢話了。」徐霞女強人的神態又露出來啦！

　　「這……」

　　「剛才大院客廳屋頂來了人。」

　　「我們都知道。」

　　「你一直在這裏防守？」

　　「是呀！四個人心驚膽跳戒備，快嚇慘啦！」

　　屋內不許有燈光，四個人躲在屋裏，從門窗向外準備用弩攻擊現身的人。

　　屋內黑沉沉，事實上四個人都將注意力放在外面，身邊的同伴到底在不在，誰也弄不清。

　　「你們該出去，把屋頂上的人射下來呀！」

　　「不可以，任何人都不可以逞強出去。」他正經八百地說：「來人如果不動手行兇，即使出現在屋簷上，我們也不能發射弩箭。」

　　「他們如果發動攻擊呢？」

　　「在外面走動現身的人，射他下來。」

　　「唔！你們這種以逸待勞，集中用弩襲擊的手段，確是夠狠夠霸道的。聽周東主說，是你出的主意佈置的？」

　　「說不上主意，我只是覺得這樣做比較有用些，黑夜裏要我出去和那些刀槍不人的兇手拚命，我實在沒有這份勇氣，所以這主意也是為自己打算，沒想到東主竟然採用了，謝天謝地。」

　　「我請你到我家去，替我家佈置好不好？上次騰蛟莊到我家鬧事，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想起來就令人生氣，只有你這種佈置才能阻止他們侵犯。」

　　「一點也不好。」他直率地拒絕：「我只有一個念頭。」

　　「什麼念頭？」

　　「離你們徐家愈遠愈好。」他鄭重地說：「你徐家的小貓小狗我看了都害怕。」

　　「你……你非去不可。」徐霞怒叫。

　　「很抱歉，我怕去。」

　　「不去也得去。」徐霞的霸氣漸旺。

　　「徐大小姐，別忘了，我是龍江船行的伙計，不吃你徐家的飯不犯法吧？」

　　「你……哼！我去跟周東主說，要他叫你去。」徐霞強抑動手揍他的衝動，在這裏揍他，豈不是給周東主難看？論聲望地位，她老爹比周東主差遠了。

　　「沒有人能強迫我去。」他漸有點光火：「龍江船行不是你們徐家的，我更不是身不由己的人。」

　　「你等著瞧就是。」徐霞悻悻地說，滿懷不悅地走了。

　　「大勝關徐家也算是大戶人家，怎麼教養出這麼跋扈橫蠻的女兒？」一名伙計為雍不容抱不平：「一看就知道不是好路數。哼！她最好不要到龍江船行來撒野，豈有此理！」

　　※※※

　　客廳中每個人都神色凝重，氣氛不對。

　　周東主一臉無奈，徐霞的臉色像債主。

　　「東主請不必左右為難。」雍不容一反往昔吊兒郎當的常態，說話顯得堅強有力：「從現在起，雍不容辭掉這份工作，不再是龍江船行的伙計了。至於今後的去從，那是我的自由了。

　　「徐家的人有什麼要求和手段，奈何不了我的，天大得很呢！何處不可藏身？讓他們來找我好了，我在天底下人間世等他們。」

　　「小雍，何必呢……」周東主急急地說。

　　「東主，什麼都不要說了。」雍不容冷冷一笑：「你們周家徐家，都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大廟的菩薩。我雍不容只是一個小伙計，一個小鬼，惹不起你們。我走，你們可以保持友好交情。告辭。」

　　「雍不容，你想到後果嗎？」徐霞沉聲問。

　　「後果？」雍不容冷然瞥了對方一眼：「徐大小姐，我知道你心裏在轉些什麼念頭，但如果我是你，最好把惡毒的歹念從心底連根拔掉，因為這種後果，很可能會落在你徐家身上。」

　　「你……」

　　「騰蛟莊的人虎視眈眈，你應該擔心我雍不容投入騰蛟莊一邊。」

　　不等對方有所舉動，他轉身大踏步走了。

　　「咦！他是怎麼一回事？」周東主不勝驚訝。

　　「他對我家有成見。」徐忠冷冷地說：「周伯伯，很抱歉，想不到他竟然如此不識抬舉。天色不早，小侄告辭，聯手合作的事，爾後再議。」

　　兄妹倆不快地匆匆告辭，仍由屋上走了。

　　「東主，想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嗎？」魏夫子憤然說。

　　「魏夫子，到底怎麼啦？」周東主確是不知道。

　　「徐家在大勝關，誰敢拂逆他們呀？」魏夫子冷笑：「小雍與徐家是近鄰，與強鄰相處那有好日子過？就是這麼一回事？」

　　「夫子是想當然耳？」周東主笑了，掉了一句文：「徐家兄妹四人，經常在城內外惹事生非，有目共睹，但在大勝鎮反而少生是非，免於不吃窩邊草，不會令鄉鄰憎恨吧？」

　　「那可不一定哦！」魏夫子苦笑：「東主，逼走了小雍，對本行可是嚴重的損失，徐家兄妹來這一手，天知道他們存的是何念頭？」

　　「奇怪！」周東主眼中有疑雲：「大自在公子顯然知道咱們的佈置，所以不敢像上次一樣長軀直入。徐家兄妹似乎也十分警覺，不敢亂闖。看來，咱們行裏面有了吃裏扒外的人！」

　　「可能的，東主。」

　　「先不要聲張。」周東主咬了咬牙說：「大家多留些神，把這狗東西揪出來剝他的皮，哼！」

　　※※※

　　四更盡五更初，雍不容租賃的小屋中，居然就有燈火從門窗縫中透出。

　　今晚，他應該在船行擔任防守，天亮後才能返回住處睡覺，晚膳之後重新徹夜警戒。

　　不但堂屋裏有燈火，後面的灶間也有火光。

　　他的大門，有鐵鎖扣住，裏面卻有燈火，太不尋常。

　　徐忠兄妹可沒留意門是鎖著的，逕自從天井跳下。

　　天井後面是臥室，都市小巷中的房屋格局都窄小，沒有什麼東廂西廂，一進去就登堂入室。

　　推開通向後面的門，右面是臥室，左面的通道通向灶間，灶間裏有燈光，而且有人活動。

　　徐忠兄妹倆毫無顧忌地向灶間走，猜想雍不容已經回來，生火砌茶或者弄食物做早膳了。

　　他倆從龍江船行告辭後，沿街追趕先走的雍不容，卻失去雍不容的蹤跡，在附近街巷搜了兩圈，一無所見，最後逕自前來雍不容的住處察看。

　　雍不容的住處不是秘密，船行的伙計都知道。

　　兄妹倆從小到大，從沒把雍不容放在眼下。雍不容在徐家的人面前，也一直保持卑謙惶恐屈伏於強權的態度。

　　今晚雍不容的抗拒，讓這兩個一直以為是強者的仁兄仁妹，感到臉上無光，憤怒自在意料之中。

　　氣勢洶洶地搶入灶間，兄妹倆愣住了。

　　有人，但卻不是雍不容。

　　一位青衣布裙，梳了兩條垂肩大辮子的小姑娘，正在灶上調理食物。

　　說小，並不小了，至少美好的酥胸表現出動人的曲線，流露出青春的氣息。

　　徐霞一向以自己的美貌為傲，至少在大勝鎮就沒有人比得上她，她自以為貌壓群芳，誇稱是大勝鎮第一美人，眼睛長在頭頂上，嬌傲得以為自己真是鳳凰。

　　可是，這位青衣布裙的小村姑，竟然美得像不沾人間煙火的小仙女，亮晶晶的秋水明眸，就比她那雙帶煞氣的鳳眼動人百倍。

　　人與人之間，第一印象最為重要。

　　她一眼看清了小村姑的美麗秀逸面龐，便油然生出憎恨的強烈敵意。

　　「咦！你們……你們怎麼亂闖呀？」小村姑又嬌又媚地叱臉上卻沒有驚訝的神情。

　　兄妹倆都帶了劍，小村姑應該驚得魂不附體才合情理，五更天有人闖入，那能不害怕的？

　　徐忠一直就在發愣，一雙大眼目不轉瞬在小村姑渾身上下轉，逐漸湧出情慾的光芒，站在門旁像呆鳥，似乎忘了妹妹在一旁。

第十章　再陷魔窟

　　「雍不容呢？」徐霞冒火地喝問，真有上前把小村姑揍一頓的衝動。

　　「他呀？」小村姑放下火叉，笑得好甜，明眸湧現得意的神采：「他在船行守夜，天不亮不會回來的，聽說是什麼防賊呢！你們是……」

　　「你是什麼人？」徐霞沉聲問。

　　「我？我替他管家呀！」小村姑笑吟吟地說，似乎頗為得意：「我也要看住他，免得一有空就往城裏跑，在秦淮河那一帶混呀！」

　　「管家？還要看住？是什麼意思？」徐霞追問。

　　「小妹，不要問這種笨話。」徐忠總算清醒了，上前接近：「小姑娘，雍不容是個單身漢，一直就是一個人住，怎麼平空多出一個你這麼美麗的小姑娘來了？我是他的朋友兼鄰居，很關心的朋友，所以我要弄清楚，免得有任何人受到傷害。你是……」

　　「朋友？我從來沒聽他提到朋友的事呢！」小姑娘明媚地一笑：「我來了好幾天啦！一直不曾出門走動，左鄰右舍都不清楚……」

　　「我不是指這裏的鄰居。」

　　「那我就更不清楚了，你們既然是他的朋友，請到前廳小座，我給你們沏壺好茶，請。」

　　小姑娘落落大方，談吐不俗，態度表現得親切和藹。

　　只是，一直就有意無意地忽略對方想要知道的主題，以至兄妹倆問了老半天，依然不知道她的底細。

　　「你給我聽清楚了。」徐霞火爆地說：「不許你在他屋子裏逗留，給我趕快捲包袱走路，從何處來，你就何處回去，他要去跟我們回大勝鎮老家，替我們辦事。」

　　「小姑娘，你是怎麼跟著他的？」徐忠比乃妹和氣多了，笑得色迷迷地。

　　「他僱請我來的的呀！」

　　「僱請？他一個月賺不了十兩銀子，養自己都成問題，我看……」

　　「管吃管住，我只要他三兩銀子一個月。一個月賺十兩銀子，可是不少的數目哪！何況從前他在賭坊裏廝混，我知道他從來就沒輸過。我看過了，他床底下的櫃子裏，紋銀碎銀存了好多好多呢！

　　「公子爺。你們是不是曾經調查過他？朋友之間，這不太好吧？為什麼呢？」

　　「你別管。」徐霞相當惱火，對方居然反而盤問起來了：「沒你的事。」

　　「你不會是被他誘拐來的吧？」徐忠卻不理會乃妹的惱火。

　　「誘拐？公子爺，雍大哥可是一個大好人，一個正直的好人。我是心甘情願替他管家的，錢多錢少，我一點也不介意。我一個流落在南京大埠的孤身小女子，他很照顧我，我覺得他真像上蒼派來照顧我的好大哥，他會替我安排日後的一切，我……」

　　「這樣好了，小姑娘，今後你仍然可以跟著他。」徐忠擺出好人做到底的偽善面孔：「你和他一起搬到我的莊子裏。我另給你一份好工作，既可以互相照顧，又可兩人同時賺錢，日後的日子更好過啦！你幫我勸勸他……」

　　「我勸他？勸他什麼？」

　　「勸他接受我給的工作呀！」

　　「原來如此。」小姑娘恍然大悟：「那是不行的，公子爺，男子漢的想法和作為，他不需要謀及婦人女子。再說，我勸他，我怎麼知道你們對他懷了些什麼古怪念頭？你這位妹妹兇霸霸母老虎的吃人態度，我看了也害怕……」

　　徐霞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去。她老爹綽號叫錦毛虎，在南京誰也不敢叫她做母老虎，觸她的忌諱，那多難聽？她對女暴君或女強人的稱謂倒是相當滿意。

　　「我要把你撕爛……」她兇狠地叫，邁步前衝。

　　「大妹，不可。」徐忠拉住了她：「我來處理。」

　　「你怎麼處理？」她大聲不悅地叫。

　　「把她帶回莊，雍不容能不回去找我們。」

　　「唔！有道理。」她恍然大悟，把小姑娘帶走，日後怎樣處置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犯得著在此發火？立即點頭表示同意。

　　「不要等他了，咱們這就把人帶走，以後再派人通知他。」

　　「好，我帶這小潑婦走。」

　　假使他倆留心些，定可發現小姑娘晶亮的秋水明眸中，放射出來的濃濃殺機。

　　正要動手擄人，前面天井中突然傳出人聲。

　　「這就是我的家。」是雍不容的可憐兮兮口吻：「我怎敢不鬼鬼祟祟像賊一樣逃竄？有人追我，捉我，殺我，到處鑽狗洞爬牆角，是我逃生保命的本錢。你可以到處查，便知道我絕不是偷雞摸狗的歹徒……」

　　「你是的，五更天還在街角巷尾蛇行鼠伏，不是偷雞摸狗又是什麼好路數？我可沒發現有人追你。」是一個聲如洪鐘的人在說話。

　　「老大爺……」

　　「你給我閉嘴，少叫冤喊屈。我要仔細的查你這間屋子。千手飛魔從不相信你這種歹徒惡棍的話，要查個一清二楚才算數。哼！裏面是臥室嗎？」

　　「是的，是臥室……」

　　徐忠兄妹倆本來要出去捉雍不容，正感到興奮，卻被千手飛魔四個字嚇了一大跳。

　　「走！」徐忠臉色大變，指指後門低聲說。

　　「她呢？」徐霞不死心，指指小姑娘。

　　「帶了人，絕難擺脫老魔的追逐。」

　　「這……」

　　「走！」

　　兄妹倆拉開後門，鑽入後面的小巷溜之大吉。

　　※※※

　　小天井中，千手飛魔揪住雍不容的背領大呼小叫，突然手一鬆，把雍不容推至通道口。

　　「小子，你扮豬吃老虎是不是？」老魔怪腔怪調問。

　　「我又怎麼啦？」雍不容也怪腔怪調：「我躲在簷口，你一來揪住我就往下跳窮嚷嚷，把裏面的小老虎母老虎嚇跑了，我想吃老虎也落了空，怎麼怪起我來了？」

　　「如果老夫不嚷嚷，你就有老虎可吃了？」

　　「還沒到時候，老前輩。」

　　「對付一個地方土霸，你未免太有耐性了。」

　　「對付一個沒有威脅的人，是可以容忍的。」

　　「你可別在陰溝裏翻船。」

　　「怎麼說？」

　　「人家早就留意你的動靜，晝夜都有人監視你的住處。哼！你不該胡亂取個混蛋綽號天地不容，龍江船行只有你叫雍不容，你以為別人不知道呀？」

　　「這叫虛虛實實，假假真真，才能吸引人的注意呀！老前輩，你也偵查了許久吧？」

　　「對，老夫的偵查方法很笨，但非常有效，躲在暗處不動聲色察看，即使有所發現也不打草驚蛇。早兩天，老夫就發覺你是天地不容了。」

　　「不是你老人家發現的吧？」

　　「你去想好了。」

　　「不必，心中有數就是了。」

　　「老夫今夜找你，希望你為江湖盡一分心力。」

　　「免談。」雍不容一口拒絕：「事不關已不勞心，江湖事與我屁相干，請另找高明，我目下的日子過得好得很，讓你們去管。」

　　「天道門已經展開空前慘烈的殺戮……」

　　「與你千手飛魔無關，紫霞神宮的人對你也毫無威脅，你走得遠遠地，豈不大吉大利？」

　　「有一天，他們會找上我的。」

　　「那是你的難題，不是我的。」

　　「你敢保證他們不找龍江船行的周東主？騰蛟莊出五千兩銀子花紅小事一件，甚至可以出一萬。」

　　「至少目前不會，目下各方面都在忙。」

　　「這……」

　　「好了好了，老前輩，你就做做好事，讓我置身事外，過幾天太平日子好不好？小老虎母老虎今晚打破我的飯碗，煩都煩死我了。」

　　「你想你能脫得了身？」

　　「至少小老虎母老虎，還不曾發現我是天地不容，不然他們敢打破我的飯碗？你到底走不走呀？」

　　「好吧！我走。」千手飛魔跳上屋頂：「你天地不容在天道門的山門所在地揚名立萬，對他們可是最嚴重的威脅，你以為你能置身事外？少做清秋大夢。記住，老夫已經警告過你了，你得好好提防他們送你下地獄。」

　　雍不容不是不知道以後的可能變化，只是他不得不拋開其他問題，全力助周東主度過難關，無法分心管天道門的事。

　　上次如果不是天道門找上他，他才懶得理會與己無關的閒事。

　　他帶霸劍靈官發掘天垣堂秘窟，天道門早晚會查出他的底細，有線索可循，那些殺手的消息比任何人都靈通，一定會查出他的根柢來。

　　他感到有點迷惑，天垣堂為何要捉龍江船行的人？按理，不可能是騰蛟莊的人出花紅，找天道門對付龍江船行的。

　　他一直想不通這件事的內情，因為騰蛟莊對付龍江船行綽綽有餘，沒有出花紅找天道門的必要。

　　千手飛魔一走，他站在天井裏思量片刻，決定沉著應變，先解決龍江船行的棘手問題再言其他。

　　踏入灶間，小姑娘仍然在忙膳食，若無其事瞥了他一眼，埋首忙自己的事，似乎忙得很有勁。

　　「看來，我運氣不錯。」他邪邪地笑：「平白無故撿了一個燒鍋的，想起來就開心老半天。」

　　在北地，有些人把自己的老婆叫燒鍋的，或者叫暖腳的。

　　「你不要貧嘴。」小姑娘臉一紅，但不再兇霸霸：「我以為只有一個人查天地不容，豈知還有比我更有興趣的人。剛才那公母兩頭虎，從前天晚上開始，就不斷派人在附近偵察窺伺。你認為你能瞞得了多久？」

　　「如果我真想隱瞞，就不必取綽號為天地不容。」他的神態十分輕鬆：「如果他們真能幹真了不起，早該在巴天成幾個人成功脫逃之後，查出是我雍不容在弄玄虛，進一步追查就可以逼我露出原形。喂！我是不是應該叫你做天地不收？」

　　「你不容，我也不收。」小姑娘笑嘻嘻地說：「有天地不容，就有天地不收。」

　　「我現在不能改呀！」

　　「為何？」

　　「我要等他們自己去發現，就可以把他們的注意力全轉移過來，就可以減少周東主的壓力。目下我已經離開了龍江船行，不久雍不容就可以神氣地露面了。」

　　「你對付得了騰蛟莊，但大自在公子加上宇內三妖，你絕難應付。加上我，如何？」

　　「你真要幫我？」

　　「是呀！」

　　「有何條件？」

　　「你……你把我看成功利梟雄？」小姑娘臉色一暗：「好吧！橋歸橋，路歸路，你我各行其是，誰也不管誰。你自己弄早膳吧！我走了。」

　　「不要生氣好不好？」他不再嬉皮笑臉：「剛才天井裏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

　　「你貴姓？」

　　「我姓龍，小名絮絮。」

　　「千手飛魔是……」

　　「家父。」

　　「令尊要我……」

　　「家父的事，那是他的事，他根本不許我過問他的個人恩怨。要對付天道門，其實他老人家無此必要，而是三更時分，家父和我的侍女纖纖，在龍江關至鳳儀門的大道上，無意中救了奔雷劍和孤劍，烈火劍卻被天道門主殺死了。

　　「兩把劍幸而內功根基深厚，暗器也差些少未中要害，幸而保住老命。

　　「兩把劍是俠義道名宿，居然肯不顧自尊，懇求魔道中人替江湖盡心力，家父口中不肯，心中卻甚為同情。

　　「所以，他想到了你。老規矩，他堅決禁止我參與，所以你不要把我和我爹的事扯在一起。」

　　「那你又為了什麼？」

　　「不為什麼。」龍絮絮瞪了他一眼，臉又紅了，銀牙一咬，向外走。

　　「我相信你。」他一把抓住姑娘的手膀。

　　「我……」姑娘渾身一震，不知所措：「不……不要動……動我……放……放手……啦…」

　　十七八歲的大閨女，那能讓芳心所繫的大男人碰？一碰就波瀾洶湧，全身起了強烈的反應。

　　那天晚上她被雍不容出其不意，在她的臉頰上擰了一把，先是氣憤，然後變成不服氣，最後一而再追逐不上，她終於明白自己比對方差勁，從此心中有了異樣的感覺。

　　這種感覺又陌生，又興奮，又害怕，促使她把一顆慌亂的心，全投注在雍不容身上了。

　　她很有耐心，終於被她查出雍不容的住處，雍不容那並不高明的化裝易容術，也被她看破了。

　　「本來，我還以為賢父女也是計算周東主的人呢！」雍不容不但不放手，反而把她拉近身邊：「原來是個想出風頭管閒事的小丫頭。呵呵！你要知道，頑皮的人，要受到懲罰的。」雍不容存心作弄她，貼身拉近笑容十分得意。

　　「懲……懲罰？你……」她想掙扎，卻發現自己真力一點也用不上，甚至手腳發軟，心跳加速，說話也顯得困難，有口乾舌燥的現象。

　　「對，懲罰。」雍不容握住她另一手臂，面對面不由她掙扎：「懲罰有多種，包括下廚燒鍋。現在，我要你明白，我要你，明白，你這種任性胡鬧的舉動，會遭到些什麼危險，和可能發生的後果。」

　　「你……」

　　「我是當真的。」雍不容雙手一緊，幾乎把她抱入懷中，臉色一沉：「首先我要問你，你知道我的底細嗎？」

　　「你是指……」

　　「我是一個船行的伙計，一個單身漢，一個在秦淮河鬼混的浪蕩子，一個……」

　　「不要說了，我知道你要說些什麼。」她覺得自己雖然語氣一躁急，但內心卻軟弱：「我寧可往好處想，想你不是一個壞坯子，不是一個壞得天地不容的混混。你如果真的壞，我一定會殺死你，我也是當真的。」

　　「唔！你是一個很勇敢的小姑娘。」

　　「我……」

　　「好了好了，幸好我並不壞。」雍不容放了她笑笑：「但也不是好人。你不可能殺死我。老實說，你比大自在公子強不了多少。

　　「你回去告訴令尊，我不會助他一臂之力，我只管我自己的事，我不想做衛道的英雄，英雄的日子難過得很，而我對目下的寫意生活相當滿足。龍姑娘，謝謝你做的早膳，你可以走了。」

　　「你以為你可以置身事外。」她的情緒開始恢復穩定：「事實將會驚醒你的自求多福太平夢。再見。」

　　她依依不捨地走了，留下雍不容在灶間裏發呆。

　　※※※

　　天一亮，總管冷面太歲晏平，帶了內江管事巴天德登門造訪。

　　雍不容沏了一壺好茶，在小小的堂屋招待往昔的頂頭上司。

　　「小雍，這件事東主感到萬分不安。」晏總管歉然地說：「沒想到會有這種的結果呀！」

　　「不能怪東主。」雍不容泰然地說：「徐家畢竟是有頭有臉的地方名人，東主也真不好開罪錦毛虎，豈能為了一個小伙計而與地方名人鬧得不愉快？

　　「當然，東主不會知道我與徐家是近鄰，從小就被他們徐家壓得抬不起頭來，所以不明白我何以表現得那麼激烈。」

　　「小雍，你不怕徐家向你家報復嗎？」

　　「他們會報復，但他們會發覺今後日子非常難過。」雍不容微笑著說。

　　「為何？」

　　「家父不是一個有好修養的人，家兄也不是願意受人折辱的懦夫，當忍耐已到了無法容忍的地步，反擊之暴烈將空前可怕。」

　　「令尊令兄練了武功？」

　　「不錯。巴管事，你以為那天晚上我掩護你們脫身，僅是憑機智打濫仗而僥倖成功的？」

　　「我知道你非常了不起。」巴管事訕訕地說：「騰蛟莊那混蛋的行動，完全被你所料中。要是我早些憬悟聽你的話，老張也不會死在他們的手上。」

　　「也不能全怪你。」雍不容苦笑：「其實，我也沒料到他們真敢下毒手，雙方引起衝突的原因太過平常，小事一件，騰蛟莊實在沒有做得如此過分的理由，沒料到他們竟然如此做了。晏總管，請轉告東主一些事。」

　　「什麼事？」

　　「切記不要與徐家有任何聯手的承諾，以免成為眾矢之的。」

　　「你是說……」

　　「茅山三聖的妖術，不見得能勝得了宇內三妖。據我所知，騰蛟莊的人首次入侵徐家脅迫錦毛虎時，徐家只憑一個奔雷劍出面，已明顯地被騰蛟莊所懾服。

　　「目下請來了茅山三聖，竟然變得極為強硬，而茅山三聖並不足恃，徐家的人應該看出形勢依然不利。徐忠兄妹來找龍江船行，用意如何，總管應該想得到的。」

　　「哼！把注意力轉移給我們，讓我們承擔責任，好陰險。」晏總管臉色一變：「錦毛虎還真不簡單呢！小雍，我們希望你們回來……」

　　「不，我要到處走走，查證一些事。」

　　「查證什麼？」

　　「一些疑團，恕難奉告。」

　　第一次劫持巴天成五個人，確是騰蛟莊所為，但第二次誘劫他的，卻是天道門的殺手弄的玄虛。

　　此中疑雲重重，所以他必須查出頭緒來，這也是他藉故離開龍江船行的原因，在船行他行動無法自由。

　　龍江船行已採用他的防守策略，至少在短期間不會有太大的兇險，所以他可放心地離開。

　　晏總管談了些防守的事，也請教一些方法，方偕同巴管事告辭走了。

　　接著，雍不容也匆匆外出。

　　※※※

　　大批高手名宿被殺的事，向江湖轟傳。

　　似乎一夜之間，所有來追尋天道門的高手名宿，突然隱起行蹤避風頭，被天道門大舉殺戮的事實嚇壞了，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本來神氣地公然活動的霸劍靈官，與及一些俠義道風雲人物，也轉入地下躲起來了。

　　烈火劍的屍體被朋友們收殮後，寄厝在雞鳴寺。

　　殺戮雖然收到震懾人心的效果，但也激起了武林公憤，因此黑白兩道可能聯手，俠義道與魔道高手名宿合作的謠傳，喧囂塵上。

　　暴風雨光臨，血腥殺戮在城內城外各處爆發。

　　而龍江船行與騰蛟莊的衝突，依然緊鑼密鼓地進行，不受天道門的殺戮事件所影響。

　　大勝關徐家，也集中全力與騰蛟莊算帳，不理會天道門與天下群雄的紛爭，徐家還不配受到天道門的注意，錦毛虎還不夠分量。

　　各行其是，冤有頭債有主，各不相干。

　　雍不容像是局外人，他這個小人物微不足道，似乎除了徐家的人注意他之外，沒有人對他一個船行小伙計感到興趣。

　　但他心中雪亮，注意他的有心人正在他左右伺機而動，他外表泰然自若，其實嚴加提防意外。

　　天道門早晚會找上他的，因為龍江船行失蹤的伙計僅有一個張管事。

　　而另有一批人，利用一陣風誘龍江船行的人，一陣風找上了他，然後被殺之滅口。

　　滅口得太早了，所以不知道一陣風所誘的人是誰，人已送入天垣堂處死，當天晚上天垣堂被挑，無法追查擄至天垣堂的人是誰。

　　而龍江船行並沒有其他的人失蹤，這不難查出那一陣風誘擒的人是誰。

　　他心中早有準備，當然知道如何防範意外。

　　老規矩，他光臨秦淮河西區。

　　秦淮河西區，也就是聚寶門以西的一段河面，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秦淮風月場。東區，是日後的夫子廟所在地。

　　柳翠樓右首不遠處，有一家頗負盛名的迎春閣，擁有四艘畫舫，和艷稱秦淮四大名花之一的艷姬柳迎春姑娘，粉頭上百，是柳翠樓附近的名勾欄之一。

　　死鬼南都城隍巴隆，是柳迎春姑娘的恩客。

　　這是說，南都城隍手下的牛鬼蛇神，經常在迎春閣走動。迎春閣的姑娘們，對這些地頭蛇相當瞭解，這些人可不是好惹的。

　　南都城隍死了，他的爪牙依然要混口食，依然得設法找活路，依然在秦淮河風月場進出。

　　華燈初上，也就是風月場開始忙碌的時間。

　　岸上固然擠滿了尋芳客，河上的畫舫璇宮更是彩燈耀目，王孫公子滿畫船，鶯鶯燕燕也滿畫舫。

　　南都城隍如果不來，爪牙們通常不上船的，上船的必定是達官貴人，財主富賈。

　　迎春閣一連四進，裏面的佈置當然別有洞天。

　　第三進的西閣一座小廂房內，南都城隍的手下四大將之一的陰差郝剛，正受到名艷妓春桃姑娘的款待。

　　酒為色之媒，所以房中艷妓嫖客少不了設宴取樂。

　　春桃姑娘還算不上紅牌姑娘，在陰差郝剛面前，即使是紅牌姑娘，也不敢耍大牌。

　　郝剛已有了五六分酒意，正是放浪形骸的好時機，他不必借酒壯膽裝瘋，本來就是個徵逐色的混世粗豪大爺，風月場的女人都不敢不巴結他。

　　他瞥開衣襟，露出可以數得清排骨的瘦胸，雙手在衫裙半卸的春桃身上大肆活動，上下其手惡形惡相，喝了酒反而發青的三角臉，真像一個走陰陽界的鬼靈，與身材豐滿美麗動人的春桃坐在一起，形成強烈的不調和畫面，真給人平空想起鮮花插在牛糞上的諺語。

　　春桃坐在他膝上，半露出蕩人心魄的飽滿酥胸，巴結地挽住他的脖子，用紅艷艷的櫻口將酒度入他的口中，香艷萬分情蕩漾，雙方的情慾行將提升至最高點。

　　陰差郝剛是南都城隍的手下四大將之一，四大將是打手兼護院的班頭，武功的根基深厚高明多少，不然怎配聘為打手班頭？

　　這位仁兄平時極為精明機警，陰狠冷酷，但今晚此時此地，酒意上湧美人在懷，失去了應有的警覺性，沉醉在醇酒美人的氣氛中，不知人間何世。

　　花窗外，掛著一個黑影，像蝙蝠一樣倒掛著向內窺伺，窗內的情景一覽無遺。

　　如果陰差郝剛稍有警覺性，肯稍為轉首向花窗瞥上一眼，定可發現窗外有人，可看到高懸在窗上方的半個倒垂的腦袋，因為這位偷窺者，並無意完全隱藏自己。

　　樓高兩丈，窗外是冷寂的夜空，所以陰差郝剛不需擔心窗外有人窺伺。

　　「郝爺，聽說你在劉老爺處有一二份差事，可是真的？」春桃度了一口酒，嬌媚地捧著那張三角臉，情意綿綿關切地問。

　　「是呀！寶貝兒，總不能坐吃山空呀！」陰差在那高聳的酥胸狂野地親了幾下：「巴老爺死了，樹倒猢猻散。劉老爺子很夠意思，派人專誠來請我助勢，盛情難卻哪！巴老爺劉老爺雖然同列金陵雙豪，劉老爺就沒有巴老爺大方，我還真不想屈就呢！憑我郝剛的一身本事，我有把握自己創出一番局面來……」

　　房門本來是上了閂的，突然吱吱呀呀怪響，被人推開了，雍不容邪笑著站在門外，伸手輕敲房門三下。

　　「很抱歉，郝班頭，打擾你的慾興啦！」雍不容的怪腔怪調，明顯地表現出不懷好意：「你放心，我不會久耽，不會妨礙你的情慾春宵。」

　　他不待招請，大踏步入室，信腳蹬攏房門。

　　「龍江船行的小雍！」陰差郝剛吃了一驚，隨即勃然大怒，將衣裙半卸的春桃從懷裏推開，死魚眼一翻：「混蛋！你怎麼在這種地方亂闖？」

　　「呵呵！這種地方本來就可以亂闖，你看，春桃姑娘就不介意，你吼叫些什麼呀？」雍不容卻笑嘻嘻地往桌旁走，信手拈起了酒壺嗅嗅酒香。

　　春桃已退至床前，但臉上毫無驚容羞態，甚至沒把衣襟掩上，露出大半裸露的動人酥胸，好奇地旁觀這些混字號人物，如何解決這種爭風吃醋糾紛。

　　當然，她也知道雍不容的來歷。

　　陰差剛暴怒在拍桌而起，猛地一耳光抽去。

　　雍不容手一抬，啪一聲響，陰差的掌狠拍地錫壺上！

　　錫壺應掌變形，裏面的酒激盪，沖起了壺蓋，酒像箭似的噴出，兇猛地噴在陰差的臉上。

　　「哎……」陰差駭然驚叫，急急後退，踢倒了坐椅，惶亂地急抹臉上的酒液，雙目難睜。

　　接踵而至的打擊，一記比一記兇狠。

　　最後，倒在地上成了一頭奄奄待斃的病狗。

　　春桃驚得魂飛魄散，仆伏在床上用棉被蒙住頭發抖。

　　「現在，我們來談談。」雍不容揪住陰差的衣領，抵在牆上冷笑著說：「有兩件事情請教，閣下必須讓我獲得滿意的答覆，不然……」

　　「放……放手……你……」陰差連說話的力道都快要消失了，但語氣依然含有霸氣。

　　雍不容在對方的小腹搗了兩拳，把陰差含有霸氣的話打斷了。

　　這瞬間，他覺得有人進房，香風撲鼻，與房中原有的脂粉香不一樣。

　　一瞥之下，他看到一張似曾相識的美麗面龐。

　　是一個與春桃年歲相若，但稍欠豐滿的女郎，打扮同樣妖艷，卻欠缺冶蕩風情。

　　沒錯，是閣裏的艷姬。

　　似曾相識，但卻又想不起在那兒見過這位姑娘。

　　秦淮風月場有好幾千個賣春的艷姬，他經常在這兒走動，見過的姑娘很多，這些女人盛妝打扮巧施鉛華之後，已非本來面目，看起來每個女人都差不多，難怪他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因此不再多想此中緣故。

　　打鬥的聲浪必定傳出房外，有人進來探視理所當然，進來的是閣中的其他妓女，更不會令人詫異。

　　他不在留意這位入室的艷姬，注意力回到陰差身上。

　　「第一件事。」他兇狠地將陰差在牆上撞了兩下：「龍江船行的招牌，目下藏在何處？」

　　「不要再……再打了……」陰差虛脫地叫：「老天爺！我……我怎麼知道？巴老爺絕……絕不會派……派我們去……去摘你們的招牌，無……無此必要哪！」

　　「第二件事，你最好從實招來。」

　　「什麼事？」

　　「我已經調查得一清二楚，是你帶了人去找一陣風，逼迫一陣風出面引誘龍江船行的人，讓那些人綁架擄走。那些人的來路，你必須招出來。」

　　「我……我不……不知道他……他們……」

　　「我要把你弄成一團爛肉……」

　　「饒我……」陰差魂飛天外地叫號：「他們兩……兩個人，用……用分筋錯骨對……對付我，我……我只好去逼一陣風……呃……」

　　陰差話未說完，便突然昏厥了。

　　雍不容一怔，怎麼可能？他手上有分寸，絕對不可能把人弄昏。

　　定神察看，糟了！

　　一陣昏眩感浪潮似的襲來，立即感到意志力消散，手腳發軟。

　　「五毒三娘的奇毒……」他失措地驚呼，搖搖欲倒，快要昏厥。

　　不等他有所舉動，房中那位似曾相識的艷姬，突然一閃即至，他感到背心一震，便向前一栽。

　　人影再現，又進來一個艷姬。

　　「滅口！」擊倒他的艷姬，向搶入的同伴叫。

　　他還沒完全昏迷，神智尚未模糊。

　　「是她……」他心中暗叫，隨即人事不省。

　　新來的艷姬可不是嬌滴滴的粉頭，而是含笑殺人的母夜叉，俯身扳住陰差的頭，腳則踏住陰差的脊心，猛地手一扳，再左右急搖。

　　有骨折聲傳出，陰差的頸骨折斷了。

　　春桃也被拖出，人已軟昏像死人，脖子輕輕一扭便斷，人是很脆弱的。

　　倒懸在窗外的黑影，本來身形已動，要飄入房中，但見到陰差、雍不容、春桃三個人都昏迷不醒，知道不宜入室。

　　室中必然流動著可怕的制人氣流，進去必定白送死的，因此身形上縮，一晃便形影俱消。

　　兩個艷姬一個背近昏迷的雍不容，一個則吹熄燈火，兩個人越窗而出，飄落在鄰房的屋頂，急急撤走。

　　※※※

　　空氣混濁，臭氣之外，霉氣甚重。

　　春末夏初時節，地窟裏通常有這種令人不快的氣息。

　　這裏確是地窟，地底的藏物秘室。

　　燈光幽暗，像是幽冥世界。

　　兩個穿著長衫的人，相貌猙獰與鬼王相差不遠。四個勁裝大漢就是鬼卒，兇惡猙猛氣勢懾人。

　　七個氣色沮喪驚恐的人，被綑了雙手吊在橫樑上，腳尖剛好沾地，想站穩無此可能。

　　他們，算是被拘來受罰的孤魂野鬼。

　　另一個是剛甦醒的雍不容，上衣被剝掉了，不但雙手也被綑住吊起，胸腹共插了七枚金針。

　　這就是有名的七煞鎖魂針，一種極為陰毒巧妙的制脈術，與金針過穴術同源，但性質相反，前者是制人，後者是救人。

　　七枚針制住了七條重要經脈，被制的人渾身失去控制，想自殺也力不從心，所以叫做「鎖魂」，魂被鎖住，想死也死不了。

　　雍不容心中明白，短期間對方不會要他死。

　　擒他的兩名艷姬不在場，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更不認識這兩位鬼王和四位鬼卒。

　　但他認識那七個被吊的人，雖則他不知道這些人姓甚名誰。

　　他想：要來的終於來了。

　　他想：天殺的！這些傢伙真有效率，一點也不浪費時光，很快就理出頭緒了。

　　一點也不錯，這七位被吊起的仁兄，全是那天晚上在七賢酒樓的食客。

　　有兩個他不陌生，是騰蛟莊的黑道高明眼線。那天晚上他與一陣風在七賢酒樓喝酒，大放厥辭招引可疑的人，這兩位高明眼線，就在鄰座扮食客。

　　那天晚上，一陣風出賣了他，也因而遭了滅口殺身之禍，他也被帶到天道門的天垣堂處死。

　　他以為綁架的事與騰蛟莊有關，現在，他知道可能料錯這兩位仁兄顯然也遭了殃啦！

　　這是說天道門與騰蛟莊之間並無勾結情事。

　　「你說。」一名青衫人指著一個吊著的大漢，再指指雍不容：「那天晚上在七賢酒樓，與一陣風在一起喝酒的人，是不是這個龍江船行的伙計雍不容？說！」

　　「我……我想……」大漢驚恐地說：「是……是的，就……就是他。」

　　「沒看走眼？」青衫人沉聲問。

　　「沒，沒看錯，是……就是他。」

　　「很好。你！」青衫客拍拍另一個人的胸膛：「你說，是不是他？」

　　「這……是的，是他……」這位被吊的人急急地答：「錯不了，是他……」

　　七個被吊的人，眾口一詞指認無誤。

　　「雍不容。」青衫人找上了雍不容：「現在，你否認他們的指證嗎？」

　　「否認有用嗎？」雍不容沉著地反問。

　　「或許有用，但結果是一樣的。」

　　「所以，在下不會否認。」

　　「很好。」

　　「你們過早殺掉一陣風滅口，似乎操之過急，不像是老行家的作法，所以浪費了不少時間和人力。」

　　「所以，這次要辦穩當些。現在，已經證實你就是那天晚上，被咱們弄進死窟的人了。」青衫人舉手一揮，大聲說：「處理掉。」

　　「遵命！」四鬼卒同聲喏。

　　四個人對付七個被吊的人輕而易舉，用刀靶在眉心狠狠地撞上一記，前額內陷，顱骨破裂，血從撞破的洞孔向外流血腥刺鼻。

　　七個被吊的人僅猛烈掙扎了片刻，不等他們斷氣，便被割斷線索拖至壁根下堆放在一起。

　　「謀殺！」雍不容悲憤地厲叫：「你們這樣做，真的天地不容，你們……」

　　青衫人狠狠地抽了他兩耳光，他的話被打斷了。

　　「現在，你得從實招來。」青衫人揪住他的髮結陰森森地問：「你是如果從死窟逃出來的？招！」

　　「你們這些錢種……」

　　「噼啪噼啪……」六記正反陰陽耳光，抽得他口中鮮血泉湧。

　　「你不招，我要將你的骨肉一寸寸地剔出。」青衫人兇狠地說：「招！你是怎樣逃脫的？」

　　「你這狗王八……」

　　「噼啪！」又是兩耳光。

　　「是誰縱放你的？招！」青衫人咬牙問。

　　地窟門悄然被推開，一位勁裝女郎一閃而至，她無聲無息的，真像一個無形實的幽靈。

　　所有的人，注意力全放在雍不容身上，背向著室門，因此不知道來了不速之客，勁裝女身法太過快速神奧，除非是面對著室門，才能看到她的淡淡幻現形影。

　　「哈哈哈……」雍不容狂笑，他面對著室門，看到勁裝女郎入室。

　　「你笑吧！等片刻你就笑不出來了。」青衫人獰笑，繼續問：「已經有人認出你就是天地不容，事已至此，你承認嗎？」

　　「在下要見見那位認為認出我的人。」

　　「混蛋！你配？你……」青衫人怒吼著，揚手又想狠抽耳光。

　　「留活口！」雍不容突然大叫，手向下沉吊繩突然繃斷。

　　可是，他叫晚了，勁裝女郎雙手急動，懾人心魄的三種電芒，在他的叫聲中連續貫入人體。

　　似乎是在同一瞬間發射的，也伏乎在同一瞬間分別擊中六個人。

　　好神乎其技的發射暗器手法，雙手共發出三種六枚暗器，沒有一枚落空。

　　從後面射擊毫無防備的人，應該不會落空，但同時射擊六個人，可就難上加難了。

　　勁裝女郎是龍絮絮，惶急地替他解綁。

　　「你……你真是的……」龍絮絮盯著他被打得浮腫的臉，惶急地埋怨。

　　「請替我把針拔出，我不要緊。」他居然臉上有笑意，笑容相當可怕：「他們並不能確定我是天地不容，所以下針的手法有所保留，以免我死得太快了。」

　　龍絮絮抱住他取針，窘得紅雲上頰。

　　「你……你還笑得出來，你……」龍絮絮一扳最後一枚針，存心要他好看。

　　「哎喲！你真會抓住機會扳老本哦！」他齜牙咧嘴仍有心情說俏皮話：「有你這位女菩薩救災救難，不該笑嗎？我死了才笑不出來。」

　　「你……你活該……」

　　針離體，他可以站穩了。

　　「謝謝你，龍姑娘。」他不笑了，眼中出現懾人心魄的凌厲怨毒光芒，瞥了七具無辜者的屍體：「不用猜，這裏是天道門某一處堂口。老天！他們都是這樣像這樣殺雞一樣殺人的？」

　　「你今天才知道呀？」龍絮絮白了他一眼：「要不，我爹怎肯幫助奔雷劍那些俠義英雄？我爹本來就是俠義道的對頭，號稱魔中之魔。」

　　「你怎麼知道我有難？」

　　「哼！你在迎春閣那種下流的地方鬼混……」

　　「我是去招兇惹災呀！那種地方才找得到線索。」

　　「你如果再去，我……」

　　「你怎麼啦？」

　　「我恨你一輩子。」龍絮絮臉紅到脖子上了，惶急地迴避他的目光。

　　「抱歉，我不知道你跟蹤我。」他不再嬉皮笑臉：「我在服下解毒藥之後，曾經有一段時間昏迷失去知覺，服食得太晚了些。這期間，一定有某些變故發生，那兩個扮粉頭的女人，是不是仍然留在迎春閣？」

　　「她們在半途有人接應，交了人她們就走了。」龍絮絮苦笑：「我怕毒，不敢跟蹤她們。而且，我必須救你……」

　　「哼！我會找到她們的。」他語氣充湧殺機：「我算是栽了。」

　　「你有解毒的藥？」

　　「奪自五毒三娘的解藥，藏在褲腰帶裏。」他開始剝一名青衫的長衫穿上：「其實，毒沒有什麼好怕的，不許對方沾身，呼吸時記住站上風，你已經勝了一半，事先我沒想到粉頭會是他們的人！

　　「脂粉香又太濃，等到我嗅出氣味有點與五毒三娘的五毒大陣相似，已經來不及了。先出去再說，這裏……」

　　「這裏是三山門外，莫愁湖南岸的一座農宅。」龍絮絮領先向門外走：「共有十二名殺手藏匿，我不得不狠下心用暗器屠光他們。

　　「剛才我如果不下毒手，只要有一個人還有餘力，必定會傷害你，我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哦！你不要緊吧？」

　　「還好，謝謝你。」他由衷地道謝。

　　第一次雍不容對龍絮絮的關切動了心，情不自禁伸手握住姑娘的小手，大踏步領先出室。

　　龍絮絮的手突然呈現反射性的顫抖，本能地想抽回，最後反而握得更緊，步履輕快地跟在他身後欣然就道，抬級而上，最後出現在農舍的後院。

　　已沒有活的人，無法取得口供了。

　　兩人的輕功皆到達登峰造極境界，攜手全力飛趕，向城裏趕。

　　「真是五毒三娘弄鬼？」龍絮絮問。

　　「五毒三娘恐怕已經不在人世了。」雍不容的語氣不怎麼肯定：「我要證實這件事。」

　　「怎麼證實？」

　　「去找那個女人。」

　　「什麼？你……」

　　「你不要緊張好不好？我知道她藏匿的地方。」

　　「你知道她是誰嗎？」

　　「應該是她。」

　　「她？她是誰？

　　「等我找到她之後才能斷定是不是她，目下不能武斷指證她是誰。」

　　「哦！透露一點嘛！」

　　「當我發現她入室，便感到有點面熟。對一個身分形象完全不同的人，我一時沒把她們聯想在一起。現在，我想起來了，她的確像極某一個人。」

　　「你是說……」

　　「像極，並不代表就是。」雍不容口風緊得很：「在沒獲得確證之前，不能憑可疑的形影遽下定論。正如同他們一樣，不憑猜測而各方求證，用各種手段來查證天地不容的身分，他們幾乎完全成功了。見了令尊，請代為致意，說我不久之後，或許與他親近親近。」

　　「好啊！你改變主意了？」龍絮絮雀躍地問。

　　「死的人太多了。」雍不容恨恨地說：「而且，他們已經逐漸將尖牙利爪向我伸過來，早晚這一天會來的。本來我以為天道門絕不可能涉入龍江船行的事故，但情勢發展得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波詭雲譎愈來愈令人莫測高深。」

　　「只有一個理由：騰蛟莊與天道門做了這筆買賣。」龍絮絮大膽地猜測：「花重金請天道門除去天地不容，該是合情合理的事。」

　　「不可能。」雍不容語氣十分肯定：「天道門不做沒有把握的買賣，絕不會憑一個誰都不知道底細的綽號，而花工夫捕風捉影浪費精力。最重要的是，他們既然懷疑我就是天地不容，卻沒有用重要的人手來對付我？更沒出動人手對付龍江船行，可知他們只把天地不容當作偶發的事故來處理，真正的目的何在？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你打算……」

　　「咱們在此地分手。」雍不容指指前面高聳的三山門：「我即將遷居，可能搬進城隱身，後會有期。」

　　「喂，你……」

　　雍不容已經竄入城壕的草木叢中，匆匆走了。

第十一章　龍女逃生

　　四更將盡。

　　小巷底楚酒狂的那間陋屋竟然有燈光洩出，表示裏面的人還沒睡，或者勤快得很起床了。

　　小小的堂屋中，楚酒狂與天都玄女，以及兩男兩女四名門人，與那天的打扮完全相同，穿得破爛，真像一群男女花子。

　　六個人同時進食，像是一家人。

　　「不要狂乞可能已經聽信五毒三娘的讒言，將會很快地前來替乃侄報仇，所以必須遷地為良。」楚酒狂一面進食，一面向來人說：「天亮之前必須離開，這裏已經不安全了。」

　　「不如離開南京吧！你們師徒三人，何不到黃山我的天都洞府小住一些時日？」天都玄女說：「南京已經沒有你們的事了，要找的仇家必定聞風遠颺，在這裏白白浪費時間。」

　　「不，你們走，我還得留在南京踩探。」楚酒狂一口拒絕：「膳罷趕快收拾，立即動身吧！這次多蒙賢師徒幫忙調查，幾乎連累你們遭了那兩個狗男女的毒手，真是萬分抱歉，容圖後報。」

　　「你用不著抱歉，在我答應助你一臂之力時，便已把一切兇險計算在內了。奇怪！救我們的那位天地不容，居然毫無線索可尋，看來，我們不可能找到他向他道謝了，天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麼的人？」

　　「連龍江船行的人也毫無所知，誰知道呢？」楚酒狂搖頭苦笑：「我名列宇內十大怪傑之一，但至少還有不少人知道我楚酒狂的根柢，而這個叫天地不容的人，竟然沒有任何人知道絲毫風聲，委實匪夷所思。」

　　四位少男少女，一直就埋頭進食，長輩們談話，小一輩的人不插嘴是正常的事。

　　談說間酒足飯飽，接著回房收拾簡單的行囊，吹熄了燈火，從天井跳牆登屋，由另一條小街走了。

　　一直潛伏在堂屋對面簷下窺探的雍不容，跳下天井入室，搜查遺留下來的物品。

　　不久，他也上屋走了。

　　※※※

　　同一期間，雍不容的住處也有燈光洩出。

　　兩個黑影毫無顧忌地登堂入室，推開虛掩的外間門，像是主人。

　　外間也充作堂屋，菜油燈的光芒幽幽地像鬼火。

　　徐霞今晚穿了夜行衣，曲線玲瓏十分惹火。

　　在燈盞中加了幾根燈草，光度增強了十倍。

　　「我進去把他揪出來。」徐霞兇霸霸地說。

　　「你進去方便？這些在各處鬼混的粗漢，睡相是很惡劣的。」徐義也穿了夜行衣，劍繫在背上，伸手攔住了乃妹：「還是我進去好了。」

　　「三哥，最好先狠揍他一頓再拖出來。」

　　「我有分寸。」徐義向通向內間的走道舉步。

　　腳步聲傳到，裏面有人出來。

　　「你們又來了？」上次現身的小姑娘人沒到，聲音先入耳：「天都快亮了，你們煩不煩呀？」

　　徐義愣住了，退在一旁張口結舌。

　　龍絮絮出來了，雖是布衣布褲像個小村姑，但明眸皓齒，美麗的面龐秀氣靈慧極為超脫，充滿青春氣息，修長勻稱的身材與曲線恰到好處，比徐霞那種盛氣淩人，讓男人又愛又害怕的氣質完全不同。

　　徐義真看呆了，驚訝的程度，比他哥哥徐忠更甚。

　　上次徐忠的表現相當惡劣，眼中出現貪婪、情慾、佔有性的光芒。

　　徐義也有同樣的情慾光芒出現，但多了「驚為天人」的另一種表情。

　　「你還在這裏？」徐霞卻火爆地問。

　　「大妹，上次你見到的就是她？」徐義急問：「她就是雍不容僱請的女……女僕嗎？」

　　「就是她！」

　　「難怪大哥讚不絕口。好！真的好，雍不容那小子福薄，他不配。我，我一定要帶她回去。」徐義興高采烈地說，豪強的嘴臉表露無遺。

　　龍絮絮表面不生氣，心裏面卻冒火。

　　「你們到底要……有何貴幹呀？」她大聲詰問。

　　「找雍不容。」徐義笑吟吟地走近，手要不老實伸出了：「小姑娘，你聽我說，你像一朵含苞待放極美麗的嬌花，你……」

　　「三哥，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你以為這裏是你說俏皮話的地方嗎？」徐霞大為不悅：「早知道你比大哥更惡形惡相，我不敢和你一起來呢！」

　　話說得尖銳，但在龍絮絮耳中，卻反而獲得些多少的好感，覺得這位女霸兇雖是兇，至少不算太壞，無形中消去些許敵意。

　　「大妹，不要管我的事好不好？」徐義沉下臉不悅地說：「你找雍不容，我也不過問，好嗎？」

　　龍絮絮臉色一變，先前對徐霞所產生的些少好感，立即消失無蹤，一聽這女霸來找雍不容的語氣帶有弦外之音，登時便想歪了。

　　本來，一個大閨女來找一個光棍大男人，不但置身事外的女人會想歪了，連男人也是會住某一種曖昧的地方想，其他的事反而不重要啦！

　　「雍不容不在家。」龍絮絮的聲音提高了三倍：「他被你們到船行鬧事，打破了他的飯碗，只好另找活計，到處奔忙。你們還不放過他，到底想怎樣？」

　　「咦！這小丫頭相當潑野呢！妙！」徐義喝起采來：「他是不是到城內秦淮河的迎春閣去了？」

　　龍絮絮一怔，疑雲大起。

　　雍不容去迎春閣鬼混，目的是去找陰差郝剛討消息要口供，這件事只有她才知道。目下雍不容還沒回來，按理，除了她，不可能有人知道這件事。

　　可是，徐義卻知道了。

　　「我來要她回答。」徐霞氣勢洶洶地逼近說。

　　龍絮絮的思路因而中斷，徐徐後退暗中戒備。

　　「他的事，我管不著。」她沉著地說：「咦！你們要……要找他……」

　　「那表示他在教坊有別的女人，他本來就是在教坊和賭坊鬼混混。」徐義也緩緩逼近，臉上的淫笑已明白表示出不懷好意：「你犯不著跟著這種壞混混吃苦，犯不著為了他……」

　　啪一聲脆響，徐義莫名其妙地挨了一耳光。

　　「咦」！徐霞吃了一驚，真的沒看到龍絮絮是如何出手的，太快了。

　　「嗯……」徐義駭然叫，疾退兩步。

　　這一耳光不輕不重，卻足以把人打得眼冒金星。

　　龍絮絮急怒之下出手，把先前心中所湧起的疑雲打散了。

　　原來這頭小老虎意在引誘她，所以把雍不容在教坊妓院的事說出，以離間她和雍不容的感情，如此而已，並不表示真知道雍不容的行動。

　　迎春閣本來就是秦淮河具有代表性有名妓院，涉足風月場的人誰不知道？

　　她這一掌快速如電，用上了家學千手真傳，一擊便中。

　　她曾經偷看到徐義硬接了五爪蛟一記強攻，知道這頭小老虎身懷令人高深莫測的絕學，曾經警告過李玉真姑娘，不要小看了這頭小老虎，她自己出手當然小心，因此一擊便中。

　　這也怪徐義太過大意輕放，事先並沒把她看成會武功的小村姑。

　　千手飛魔不但發射暗器像有一千隻手，揍人也像有一千隻手，神乎其神。龍絮絮已獲乃父真傳，挨揍的徐義竟然沒發現揍耳光的手來自何方的。

　　「再敢在本姑娘面前放肆，一定打爛你的狗嘴。」龍絮絮柳眉一挑，杏眼睜圓殺氣怒湧：「欺人太甚，早該有人出面教訓你們的。」

　　這一耳光已經把徐義打醒了，這幾句話更有如冷水淋頭，再笨的人也該知道所面對的，不是一個普通的美麗小村姑，而是可怕的女修羅神。

　　徐義像是見了鬼，毛骨悚然向後退。

　　徐霞卻不信邪，因為挨揍的不是她，沒吃過苦頭的人，膽氣當然不弱。

　　「該死的東西！」徐霞早已默運神功，怒叱中搶進，功聚掌心猛地一掌吐出，拍向對方的左胸乳下，正是心房致命部位。

　　龍絮絮哼了一聲，身形側轉避招反擊，也一掌拍向對方的右脅。

　　避招的剎那間，她感到徐霞的掌勁掠身右而過，兇猛又陰冷砭骨的暗流，似狂濤般洶湧而過，自己雖已運功護體，仍感到餘勁砭骨。

　　她心中暗懍，弄不清這是何種可怕的邪門奇功。

　　這瞬間，悚然而退的徐義反而飛撲而上，配合乃妹的進擊，默契已臻合二為一的天衣無縫境界。

　　徐霞也不敢逞強接招，挫身而退，恰好讓乃兄從側方切入。

　　龍絮絮一掌走空，徐義到了。

　　這剎那間，她駭然變色。

　　徐義左手一揚，五彩的飛星如魚網前罩，數量之多，有如滿天繁星，速度也相當迅疾。

　　她是暗器的大行家，她老爹千手飛魔更是一代暗器名宗師。

　　可是，她卻不知道這滿天彩星是何種暗器，速度並不太快，但耀目生花控制面甚廣，體積顯然不大，只是光芒易讓人誤以為不小而已。

　　她不敢不躲閃，晃身疾退。

　　糟了，仍在疾退的徐霞閃電似的轉移方位，而且挫身似乎貼地而至，截住了她的退向，計算得十分準確，人動掌出，斜掠而過。

　　「啪！」

　　一掌擊實，拍在龍絮絮的左胯後近腰處。

　　並沒完全擊實，龍絮絮的身形是斜旋躲避五彩飛星的，掌勁及體時身軀轉勢仍疾，消去了三四成勁道，而且護體神功也反震了一兩成真力。

　　她打了一冷戰，感覺出自己雖然避免了一掌擊實的危機，但護體神功似乎承受不住那砭骨陰寒的邪門怪勁。

　　因此，她身軀本能地戰慄了一下。

　　她在甬道口止住閃勢，大感驚訝地輪番盯視這雙兄妹，兩人聯手合擊的配合技巧大感震驚。

　　兩人的移動神意相合，絲絲入扣，合兩人之力，足以擊敗功力比他們高三倍的高手。

　　她知道徐義的武功十分了得，這次又發現這兩兄妹聯手的可怕威力。

　　尤其是徐霞，邪門的陰寒砭骨奇功非常可怕。

　　她留意那無數飄散的五彩飛星，看清實體僅如黃豆大小，飄落地面的剎那間，光芒乍斂消失無蹤，似乎平空幻沒了。

　　空間裏，流動著淡淡的煙硝怪味，但卻又不像煙硝，反正就是有這種淡淡的異味。

　　憑她的經驗，她有點恍然：那是一種可自燃的小物體，一種吸引敵人注意的怪異燃燒物。

　　不僅可令對方驚慌，也令人目眩，以製造搏擊的好機。

　　「你這母老虎練了非常陰毒的邪功。」她狠盯著徐霞厲聲說：「我要斃了你……」

　　徐義竟然不敢乘機撲上，眼中驚疑的神情極為明顯，似乎覺得沒出現預期的變化而大感吃驚。

　　徐霞的神色也相同，甚至更顯得驚懼些。

　　這瞬間，兄妹倆突然倒飛出堂。

　　龍絮絮的雙手，僅抬起三四寸，便頹然重新下垂，掌心袖底，指縫，共跌下六枚體形不大奇形怪狀的暗器。

　　她身形一晃，但馬步依然穩住了。

　　「我……我怎麼了？」她駭然自問。接著連著打冷戰，感到陰寒徹骨，卻又立即消散恢復原狀。

　　她又抬手，大指略一伸屈，似乎毫無異狀，雙手活動依然靈活。

　　拾回暗器，她百思莫解。

　　※※※

　　徐義遠出小巷百步外，這才站在屋頂上回頭眺望，天宇黑沉沉，沒有看見有人追了過來。

　　「大妹，為何發信號急撤？」徐義的語氣流露出不滿：「應該再次攻擊的，你是不是發錯了信號？」

　　「發錯信號？哼！」徐霞的語氣卻流露出懼意：「再慢一剎那，你我想走也走不了啦！」

　　「這麼嚴重？」

　　「半點不假。」

　　「為何？」

　　「小潑婦那一掌，幾乎震散了我的護身真氣。」

　　「什麼？你是說……」

　　「那是邪門罡氣的一種。」

　　「真的？」徐義一驚，但似乎不肯相信。

　　「她的手有鬼，挾有可怕的暗器。」

　　「你愈說愈玄了。」徐義更不相信：「你我都是超塵拔俗宇內頂尖的暗器名家，居然怕起暗器來了。」

　　「由她的邪門罡氣，與及看不見的隱藏暗器絕技，還有你莫名其妙所挨的一掌，和那天晚上千手飛魔的驟然出現，你該想到我們可能遇上什麼人吧？」

　　「這……」

　　「小潑婦是千手飛魔的門人或子女。」徐霞下了驚人的結論：「咱們不怕任何高手名宿的暗器，但對千手飛魔的暗器絕技你能不介意？」

　　「你這是平空猜測……」

　　「你算了吧！論機智見識，三哥，你實在比我差得很遠。我用真氣擊中了她，她毫無感覺。

　　「可知她的邪門罡氣可以抗拒我的陰煞真氣，再不走，你我全得被她留下，甚至送命。我相信我的猜測不錯，我敢武斷的說有八成可靠。」

　　「這……看來，不除去千手飛魔，將有無窮威脅……」

　　「走吧！回去再說，這不是你我能決定的事。」

　　※※※

　　龍絮絮掩上堂門，弄不清徐義兄妹為何突然撤走。對自己為何突然發生虛脫的現象，更是百思莫解。

　　將挑芯挑開幾根，堂中光度一暗。

　　她再次呼口氣默默行功，徐徐活動手腳。

　　毫無異狀，氣上重樓，心神皆合，活動自如。

　　「這是怎麼一回事？」她惑然自問：「難道說，我曾經有一剎那失神？」

　　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豈有在心神貫注時突然失神的道理？

　　她想不通，最後只好不再多想，信步進入內間，到了天井中。

　　「他到底到何處去了？」她抬頭向黑沉沉的天宇自問。

　　他，是指雍不容。

　　天快亮了，她決定在天井等，等雍不容從屋上跳下來，應該快回來的。

　　雍不容說過要搬家，要遷至城內隱身，所以，她必須等，遷入城內，她就無處可覓了啦！

　　她的心已完全放在雍不容身上了，至於為何會如此關心，連她自己也感到不解。

　　突然，她又打了一冷戰。

　　唔！有點不對，寒意起自左脅脅，冷流直注丹田，而且來勢洶洶。

　　好冷，她雙手抱住胸口，正想活動身軀禦寒，突覺呼吸一窒，驀地渾身發虛。

　　砰一聲響，她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雍……不容……」她全力驚呼，但聲音連她自己也聽不真切，昏眩感無情地襲來，徹骨奇寒光臨全身。

　　她蜷縮成團戰抖，逐漸失去了知覺。

　　在失去知覺的前片刻，她聽到有人縱落的聲息。

　　「雍……不……容，我……」她心中狂叫，由於冷得嘴唇不再顫抖而發僵，想叫也叫不出聲音。

　　接著，她知道飄落的不是雍不容，而且不止一個人，有好幾個。

　　她想動，已無法動彈。

　　縱落的人有八九名之多，最先飄落的兩個少年男女首先發現了她。

　　有一隻手按上了她的身軀，立即急急縮手。

　　「是個死人，屍體已經冷僵了。」檢查她的少男急急地說。

　　片刻，腳步聲重聚天井。

　　「公子爺，是空屋。」有人恭敬地稟報。

　　「那就等，一定要等到這個替龍江船行出防衛主意的什麼姓雍的伙計。」公子爺咬牙切齒地下令：「只有抓住他，才能瞭解龍江船行的防衛佈置情形，才能找出防衛的漏洞。」

　　「可是，人不在……」

　　「是不是找錯了地方？」

　　「不可能。回公子爺的話，屬下已向碼頭的人打聽得一清二楚，這個叫小雍的伙計，確是住在這裏的。」

　　「那麼，天亮了他就要回來的，到屋子裏去等。」

　　「是的，公子爺。」

　　「把這具屍體拖走。」

　　「遵命。」

　　一聲驚叫，有人從屋上往下掉。

　　是在屋上擔任警戒的人，被人無聲無息地接近，出其不意一腳踢下來了。

　　「原來是你們呀！」屋頂傳來雍不容的叫聲：「大自在公子你這混蛋賊王八！居然敢做起鼠竊侵入民宅了，你是混得愈來愈低級啦！

　　「你給我滾上來！我天地不容追了你半夜，白苦了兩條腿，沒料到你還留在碼頭附近，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上來！」

　　確是天地不容的語氣，大自在公子大吃一驚，也心膽俱寒，怎敢上去？

　　一打手式，這位名震天下的公子，首先往房間溜，黑暗中脫逃容易，破壁破窗定可安全逃生。

　　八名手下也兩面急散，從前後溜走，像是漏網之魚。

　　「咦！你這混蛋學會鼠竄術，休走！」雍不容無所顧忌地往下跳。

　　天井空空，只留下快凍僵了的龍絮絮。

　　※※※

　　大自在公子的九個人中，就有華山四君在內，這四個一代兇人本來極為自負，目中無人，一比一當然沒有大自在公子高明。

　　但平時四個人一起行動，合四人之力，就比大自在公子強多了，敢向任何絕頂高手挑戰叫陣。

　　可是，在龍江船行糊糊塗塗被雍不容打下三個君，可以說，這是他們破天荒受到如此嚴重的挫折，徹底摧毀他們不可一世的自尊心。

　　他們有點輸不起，所以一聽到天地不容的聲音，便鬥志全消，果真到瞭望影心驚的地步。

　　這也就是大自在公子示弱逃走的原因所在，知道這四個兇魔不可恃。

　　遠出數百步，在另一條小街口聚集。

　　「大自在公子，放棄吧！」離火魔君沮喪地說：「貧道認為，憑你我的實力，替騰蛟莊脅迫龍江船行，以及向天地不容報復兩件事，都無法辦到。識時務者為俊傑；再拖下去，咱們說不定會埋骨南京呢！」

　　「不能放棄，太鴻道長。」大自在公子鄭重地說：「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何況在下已在騰蛟莊的人面前誇下海口，就這麼放棄一走了之，咱們日後還能在江湖耀武揚威叫字號嗎？」

　　「可是……」離火魔君苦笑：「可是情勢不由人，咱們誰也不是天地不容的敵手……」

　　「咱們不需與天地不容拚死活。」

　　「這……」

　　「也不需要冒險摧毀龍江船行。」

　　「咦！你的意思……」

　　「咱們只需不斷地在龍江船行左近出沒，不斷製造一些小糾紛小騷擾，其他的事，自有人出面處理。」大自在公子的口氣，與往昔妄自尊大不可一世的態度完全不同了。

　　「由騰蛟莊的人主事？」離火魔君已感覺出有異了。

　　「對，宇內三妖主事。」大自在公子支吾其詞：「像不久前有關龍江船行，負責佈置防衛由伙計小雍負責的事，就是他們查出來的，所以要求咱們來試探虛實。真霉氣，沒想到天地不容那狗東西也跟來了。」

　　「宇內三妖應付茅山三聖已經有點技窮，那有暇分身對付天地不容？」離火魔君有點不悅：「憑三妖那三塊料，也不配吹牛對付得了天地不容。」

　　「道長……」

　　「你說，是不是咱們已成了替人搖旗吶喊，只能負責騷擾巡風的馬前卒了？」離火魔君愈說愈光火：「來捉一個小伙計，咱們真有面子，是嗎？」

　　「這……」大自在公子臉紅耳赤。

　　「算了，你辦你的事吧！」離火魔君大聲說：「華山四君這次算是栽了，你另請高明吧！」

　　「道長，你們……」

　　「咱們要走了。」離火魔君語氣堅決：「咱們只是途經南京，在這裏沒有咱們華山四君的事。再說，目下天下各道群雄齊集南京，要找天道門清仇算債，咱們如果不及早離開，可能引起雙方的誤會，豈不遭了池魚之災？」

　　「你們不能走，太鴻道長。」大自在公子急急地阻止。

　　「不能走？」離火魔君神色一變，鷹目中冷電森森：「你這話什麼意思？」

　　「恕在下無法加以進一步解釋。」

　　「你是說，你要阻止貧道四個人離開，往昔的交情不算數了？」

　　「在下不會阻止道長離開。」

　　「誰？」

　　「在下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反正有人就是了。」大自在公子苦笑：「那些人透過鬧海蛟提出嚴重的警告，說是到達南京的人，必須在他們徹底查明來南京的真正理由之前，暫且在南京逗留，直至獲准離境才能離開。」

　　「你屈服在他們的威脅下？」離火魔君沉聲問。

　　「寧可信其有，道長。在下已經和鬧海蛟商量過了，實在沒有樹立強敵的必要，因此藉龍江船行事故留下來，不斷騷擾以表示咱們的立場，與其他事故無關，咱們不過問其他的事。」

　　「要是貧道不理會警告，逕自離開……」

　　「千萬不要輕試，道長，鬧海蛟是黑道之豪，人才濟濟，天不怕地不怕，竟然對提警告的人深懷懼念，可以說，對方絕非虛言恫嚇的無聊人物，所以也認了。」

　　「會不會是天道門的人？」離火魔君臉色一變。

　　「不知道。反正咱們誰都不招惹，只辦自己的事，就可以置身事外。」

　　「哼！貧道或許會查出一些線索的，倒得看看他們是何方神聖，敢發出這種犯忌的無禮恫嚇。」

　　※※※

　　龍絮絮從疲倦萬分中甦醒，身上餘寒猶在，但尚可忍受。

　　睜開雙目，看到自窗外透入的陽光。

　　「這是什麼地方？」她一驚而起。

　　她看出這是一間簡陋的小房，沉重的簡單木床，老舊的布蚊帳，外撐的木窗。而自己身上，卻蓋了兩床厚實的棉被。

　　略一活動手腳，感到渾身脫力。

　　「喂！」她大叫。

　　房門傳出輕叩聲，外面有人。

　　「請進。」她躲入棉被內叫。

　　門開處，雍不容含笑入室。

　　「感到很虛弱是不是？」雍不容走近床，掀帳掛上：「兩天之內，你才能恢復。」

　　「是你！這裏……」她並不太感驚訝。

　　「這裏是上元門外幕阜山中的農舍，相當隱蔽安全。」雍不容說：「等片刻我替你弄吃的，你再將你爹的住處告訴我，我去把你爹找來。」

　　「我……」

　　「你被一種歹毒的陰功所傷，幸好我所練的內功可以剋制。怪事，大自在公子請來的華山四君中，壬水魔君太清確是練有陰毒邪功，但不可能具有如此可怕的威力，何況憑老魔那兩手鬼劃符，絕對不可能擊中你的左脅肋，你怎會栽在他手上的？」

　　「我是被錦毛虎的女兒徐霞擊中的。」她咬牙說。

　　「什麼？你真會說笑。」雍不容忍不住笑說。

　　「你不相信？」

　　「當然不相信。那丫頭的飛針十分歹毒，但在你面前，她的飛針絕技卻成了玩具，你……」

　　「你先不要捧我。」她打斷雍不容的話：「我把所發生的經過說給你聽，中途別打岔好不好？」

　　「好，我是個好聽眾。」

　　她將經過一一詳說了，且說至聽到他向大自在公子叫陣，自己終於昏迷不省人事為止。

　　雍不容愣住了，臉上神色百變。

　　「你相信嗎？」她最後問。

　　「真妙，好像這幾十年來，我們家忽略了最重要的事。」雍不容答非所問。

　　「你說什麼呀？」

　　「哦！我是說，人最容易忽略身邊的事，有遠慮的人，會無視於近憂。難怪這丫頭六歲至十二歲期間，鄰居誰也沒見過她。」

　　「她，徐霞？」

　　「對。」

　　「她所練的陰毒邪功，到底……」

　　「你老爹或許記得，四十餘年前先後失去蹤跡的宇內三妖仙中，最令人害怕的幽虛仙子鄧翠微。據傳聞，前後三十年，稍有名氣的武林人，誰也不敢踏入太湖西洞庭山左神幽虛之天的土地。」

　　「哎呀！你是說，徐霞是那女妖仙的門人？」她吃了一驚，顯然她也聽說過宇內三妖仙的故事傳聞。

　　「對，幽虛仙子的宇內無雙邪功，叫陰煞真氣，練至化境，可在丈五以外傷人於無形，被擊中片刻，經脈逐段失去熱力，全身冷僵而死，內家正宗氣功即使練至化境，也抗拒不了陰煞入侵，十分陰毒。

　　「幽虛仙子為禍江湖三十餘載期間，高手名宿被她的陰煞真氣擊中而不死的人，不會超過五個，其中有一個還是她出手相救才保住老命的，那人就是她的情夫山陰逸客喬仲。」

　　「你……你剋制得了陰煞真氣？」她又是一驚：「聽我爹說，宇內三仙的三種武林無雙邪功，中者無救，連他們自己也搶救困難……」。

　　「世間無所謂天下無雙絕技，只要弄清相生、相剋、相成的道理，就可以找出救治的技術和方法，巧的是我不但知道，而且所練的內功正好相剋，幸而我早來一步，不然你……」

　　「我死過一次了，是嗎？」

　　「廢話！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嗎？」雍不容微笑：「人那能死又復活？我花了三個時辰，才把你滲入內腑的陰煞驅出體外。目下你身上是賊去樓空，極需調補。後面有暗房，趕快起來梳洗，我去替你張羅食物。」

　　「謝謝你啦！」

　　「別客氣，你是為了我而吃苦頭的。」雍不容向房外走：「哦！農舍是空的，沒人居住，一切得自己來，暗房已備妥衣物和水，衣物是從鄰村偷來的，還乾淨。」

　　「雍……雍大哥。」她並不怎麼困難地改了稱呼：「是什麼時候了？」

　　「未牌左右。」雍不容轉身，臉色陰沉：「昨晚，我們受苦，奔忙，而有許多高手名宿，昨晚死在城內城外，見不到今晨的旭日東升。」

　　「天道門繼續展開大屠殺？」

　　「恐怕是的。」

　　「哎呀！我爹……」

　　「我已經打聽過了，其中沒有你爹。」

　　「他們好狠……」

　　「不關我的事，我的事已經夠煩惱了。」雍不容顯得不勝煩惱，出房走了。

　　※※※

　　天剛黑，千手飛魔便帶著龍絮絮的侍女纖纖找來了。

　　幕阜山這一帶算是城郊，林深草茂，白天也罕見人蹤，天一黑鬼魅出沒。

　　看過愛女的調養情況，老魔大為放心。

　　這座農舍本來住了一家種山的農戶，但近來遷入城，另找活路，無人看守。

　　雍不容對這一帶頗為熟悉，山下有一條小徑可以抵達龍江關。

　　雍不容沏了一壺茶，一老一少掌燈品茗。

　　千手飛魔其實並不老，半百出頭正是精力正旺年齡，只因為成名甚早，在江湖闖蕩了半甲子，位高輩尊，所以被稱為老魔。

　　「好小子，算起來老夫欠你一份情。」千手飛魔倚老賣老說起話來聲如洪鐘：「你身懷絕技，躲在龍江船行當小伙計扮豬吃老虎，懶得過問閒事，難道真準備這樣浪費你的生命嗎？」

　　「老前輩，我不是為管閒事而活的。」雍不容毫不介意老魔的責難：「我不知道你所指的浪費是何意義，每個人對塵俗的是非看法各有不同。天下間閒事太多，千頭萬緒是非難明，連皇帝也管不了那麼多。」

　　「我看我是對牛彈琴。」千手飛魔苦笑。

　　「呵呵！老前輩，你不覺得牛也怪可愛的嗎？老前輩見多識廣，但不知楚酒狂與天都玄女的底蘊，可有深入的瞭解？」

　　「抱歉，這兩個人的根柢，迄今為止，仍是連最精明的老江湖也毫無所知的神秘人物，甚至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底姓甚名誰。老實說，當代的宇內十大怪傑中，真正為世人知道根柢的人就沒有幾個。哦！你問他……」

　　「楚酒狂名列宇內十大怪傑之一，似乎口碑相當不壞……」

　　「但也不怎麼好，所以稱怪，比老夫稱魔似乎好一點，但……哼！狗屁！」

　　「天都玄女真是他的姘頭？」

　　「老夫不想背後說人之非。你到底……」

　　「我曾經在五湖遊魂和五毒三娘手中救了他們。」

　　「我聽說過。」

　　「按理說，他們不會恩將仇報。」

　　「應該不會。」千手飛魔肯定地說：「他們畢竟不是為非作歹的邪魔，怪傑的尊號得來不易。哦！你……」

　　「我想不會，可是……」

　　「可是什麼？」

　　「在迎春閣暗算我的那位粉頭，的確很像天都玄女的一個叫小佩的女徒弟。雖則她的打扮完全不同，但眼神與面龐的輪廓確是極為神似。可是，我脫險後立即去找她們，她們都在，我幾乎忍不住要現身求證呢！」

　　「哦！你懷疑他們與天道門有關？」千手飛魔眼神一變：「嘴上無毛，做事不牢，你為何不現身求證？你失去大好機會了，小子！」

　　「僅憑一點可疑的形影，就小題大作攔住他們求證？你是樣教導後進的？」雍不容不以為然：「何況那個小佩仍是小丐打扮，已看不出絲毫風塵女人的形影。

　　「在情理上推斷，她既然把我捉住交給天道門的人，根本犯不著回到住處再扮小女花子。」

　　「不要放過任何可疑的絲毫線索，這是查證的金科玉律，你小子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千手飛魔擺出教訓人的前輩面孔：「天道門之所以橫行天下三十餘年無往不利，能成為最神秘、不為世人所知的最可怕的殺手集團，就是他們能用最簡單、最快速的雷霆手段，迅速處理任何可疑的人證物證，寧可錯殺一百，不可誤放一個對頭。

　　「他們做案之後，留下所謂十大使者的信符，這都是將世人的注意力吸引住的障眼法，讓這些高手名宿在追查十大使者的事上浪費工夫！

　　「天知道該門到底有多少使者？任何一個殺手都可以使用任何符記，霸劍靈官那些人就這樣上當追查的，所以找不到任何線索。

　　「而你發現了可疑的蹤跡，卻不想深入追查，兩次冒殺身之險入虎穴，最後仍然毫無所獲。哼！我看你也靠不住。」

　　「我只是湊巧碰上而已，我並不想浪費工夫去深入追查，事不關己不勞心……」

　　「等到他們全力對付你，你就沒有追查的機會了。小子，他們對消滅任何可疑證人證物，是十分迅速積極的，不信咱們走著瞧。你已經涉入太深，還自以為事不關己？哼！真是不知死活。」

　　「算了，你不要危言聳聽，他們要對付的人太多了，那有閒工夫全力對付我？」雍不容不上當，千手飛魔要激他出面的意圖顯然易見：「倒是你，你與那幾把劍合作，很可能成為他們的暗殺標的，今後你可得特別小心了。」

　　「所以，我請你照顧絮絮。」千手飛魔套牢了他：「她曾經救過你，你也救過她，你們都欠了對方一份情，相互照顧理所當然，我才能專心對付那些天殺的殘忍殺手，這是唯一的活路，我可不想日後旦夕慮大禍之至。小子，如果我是你……」

　　「你又怎麼啦？」

　　「像那幾把劍一樣，定製一件龜甲護身，烈火劍辛不邪三個人，不聽霸劍靈官的勸告，自以為劍術蓋世氣功到家，所以死的死傷的傷。小子，你最好也弄一件穿上以防萬一。」

　　「我會考慮你的忠告。」

　　「不必考慮，而是趕快去做。小丫頭的暗器技巧真的不錯，你該虛心向她討教防備暗器的心法，會用得著的。今晚我要和霸劍靈官幾個人出動，該走了。」

第十二章　茅舍聚義

　　任何功臻化境的絕頂高手，以運功護體之前，絕不可能抗拒刀砍劍刺，更不可能以血肉之軀，承受那些專破內家氣功的特殊造型暗器，以甲護身有其必要，因為人不可能在大街走動時也運氣行功護身。

　　龜甲，由十三片鐵板所製成，可以保護胸腹背的要害，只是重量不輕。一般的高手名宿不屑穿，認為穿甲的人是膽小鬼，沒有武林朋友的風骨，不配稱雄道霸。

　　吃虧上當的次數一多，再笨的人也會學聰明了。

　　霸劍靈官的四把劍，自然也聰明了，不再公然現身，也不再落店暴露在殺手的暗器之下了。

　　他們聰明地躲了起來，暗中有計畫地活動，小心翼翼搜查線索。

　　他們藏身在金川門外的山野茅舍中，白天分頭找同道探消息察動靜，天一黑便聚會交換消息。

　　一旦找出可疑線索，便協同出動作進一步追查，他們的人逐漸增加，聲援的同道和好友聞風而至，聲勢日漸壯大。

　　其中最具聲望的人，首推武林第三莊的凌莊主飛豹淳于飛，與及名列宇內十大怪傑之一的妙手神刀張鴻儒，還有四大浪人之一的鬼神愁陰如晦。

　　千手飛魔以邪魔自居，不想與這些俠義道名宿高手走得太近，因此通常不參加這種聚會。

　　他只與霸劍靈官私底下打交道，貢獻意見與交換消息，即使參加行動，也只在暗處相助不走在一起。

　　今晚，草堂中英雄好漢濟濟一堂。

　　千手飛魔照例不在場，他老人家得到雍不容留下的信記，去找雍不容探望愛女的傷勢了。

　　即使他在，也不會參加這些人的聚會。

　　奔雷劍和烈火劍的傷勢已痊癒七成，活動已可自如，因此也在場聽取意見。

　　「咱們外地來的人，在這裏找線索有如盲人瞎馬，必須有當地的龍蛇幫忙才有希望。」無情劍向奔雷劍說：「王兄與錦毛虎有交情，能不能暗中找他幫忙？」

　　「不可能的。」奔雷劍苦笑：「目下為了他與騰蛟莊的過節，正與龍江船行合作，自顧不暇，那有餘力幫忙？

　　「何況他根本就不敢牽涉到天道門的事。據我所知，他根本就不相信天道門的山門設在南京，可知他絲毫不知道天道門的底細，找他也等於問道於盲。」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沉叱。

　　那是負責警衛有人，所發的攻擊喝聲，也是招呼屋內群雄，有陌生人接近的信號。

　　砰一聲大震，門閂折斷，大門被撞開了。

　　人影乍現，燈火搖搖，香風入鼻。

　　「要找絲索，何不問我？」闖門的人嗓音悅耳。

　　共有五個人之多，三女兩男。

　　「是你！紫霞宮主。」霸劍靈官伸手阻止眾人衝上攻擊：「你怎麼找到此地的？」

　　「來重提前議。」紫霞宮主冷冷地說：「你們這些風雲人物的藏身處，是很容易找到的。你們這樣一板一眼找天道門的線索，找一百年也是枉然。」

　　「你找到了？」

　　「當然。」紫霞宮主肯定地說。

　　「一定是指千手飛魔。」霸劍靈官冷冷地說。

　　「除了他，我實在難以相信還有旁人，這幾天不論晝夜，被殺死的人中，百分之九九是被暗器擊斃的。除了這位一代暗器大宗師，誰有這種可怕的殺人手法？」

　　千手飛魔與霸劍靈官四把劍接觸，而且鄭重表示，要四把劍不要把他暗中參與的事，告知其他參與的人。

　　所以後來參與加人的群雄，還不知道千手飛魔父女救了奔雷劍烈火劍的事。

　　「我給你的答覆，仍然是各行其是，更不相信你指控千手飛魔是天道門主的無稽之談。」霸劍靈官斬釘截鐵地說：「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霸劍靈官，你不要一而再擺出又臭又硬的面孔給我看。」紫霞宮主冒火地叫：「你們獲得消息，準備到高橋門劉宅埋伏，黎明時分前如果捉不到夜間秘密出入的天道門殺手，就來硬的闖進去徹底搜查。告訴你，你們的消息來源不可靠。」

　　「誰告訴你，咱們要去劉宅？」霸劍靈官沉不住氣了。

　　其他的人臉色一變。

　　高橋門劉宅，也就是飛天大聖的家。這件事的決定，是午後的事，按理不可能會外洩的。

　　「你這就不上道了，問這種犯忌的笨問題。你們根本就摸錯了門路，金陵雙豪成名是近十年來的事，飛天大聖手下的那班打手，沒有一個配稱二流高手，在他家出入的人，全是城狐社鼠。

　　「你們居然把他那棟豪華大宅，看成天道門的堂口山門，錯得離了譜。

　　「我已經查出千手飛魔藏匿的秘窟，人數眾多，諸位如果願意去找他，本宮主帶你們一同前往，如何？」

　　「你滾吧！你！」霸劍靈官火爆地揮手叫吼趕人。

　　他不但知道千手飛魔的藏身處，更知道千手飛魔只有三個人，而非人數眾多。紫霞宮主的居心意圖昭然若揭，他難免冒火。

　　詭計難售，紫霞宮主惱羞成怒。

　　「可惡！你膽敢對本宮主如此無禮？」惱羞成怒就拔劍，這是正常的反應：「是可忍孰不可忍，本宮主要向你討公道。」

　　兩男兩女四隨從，也撤劍躍然若動。

　　紫霞宮主這次帶了不少精英隨從，到南京尋仇，卻被千手飛魔殲滅了七八成，死傷空前慘重。

　　目下碩果僅存的四個人，而霸劍靈官這一面卻十餘人之多，而且每個人都是俠義道的風雲人物，紫霞宮主居然敢拔劍挑戰，確是自不量力。

　　這可把四大浪人之一的鬼神愁陰如晦，激怒得無名火發，一把拉住了要爆炸的霸劍靈官。

　　「孫兄，讓兄弟教訓這不可一世的女魔。」鬼神愁陰森地說，獨自舉步上前：「她敢如此狂妄，必有所恃，外面一定有大援，諸位分開戒備，以免上當。」

　　「陰兄，小心她的劍氣。」凌莊莊主飛豹淳于飛背著手冷冷地說：「堂屋窄小，她的太清十三劍施展不開，最好起手就用乾罡真氣御劍，一下就擊破她的太清劍氣，以免夜長夢多。」

　　紫霞宮主一聽乾罡真氣四個字，臉色一變，知道碰上的人是誰了

　　「你是劍出鬼神愁？」她有點心虛，強作鎮定問。

　　「不錯，那就是我。」鬼神愁陰如晦冷冷一笑：「我陰如晦浪蹤天下，只是足跡不及天下四大魔域，並不表示陰某欺善怕惡，不敢到四大魔域撒野，而是沒有前往的必要。這裏不是你的紫霞神宮魔域，也不是陰某的地盤，有如雙方都是離穴的猛獸狹路相逢，正好憑真才實學拚個你死我活，陰某得罪了。」

　　劍立即出鞘，劍上光華電爍，劍吟似隱隱風雷，氣勢空前凌厲磅礡，一代劍術名家果然不同凡響。

　　招未發已有震懾人心的無窮威力！

　　草堂中，已經沒留下幾個人，其他的人皆隱入內堂，有些則從後門，天井出外戒備。這裏，防衛的準備相當充分，有警時分就十分靈活。

　　只留下三個人：鬼神愁、霸劍靈官，凌莊主。

　　紫霞宮主則有五個人，按理她應該把握機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以絕學在頃刻間擊殺這三個人。

　　空間窄小，具有驚世絕學而且人多，一擁而上穩佔上風，機會太好了。

　　她並不糊塗，如果她倚多為勝，那麼，散處內外的群雄也將以牙還牙，結果將得不償失，何況她並沒有一舉擊殺這三個人的把握。

　　一個鬼神愁已經令她擔心了，天下四大浪人的聲威，並不比四大魔域差，「劍出鬼神愁」的綽號可不是唬人的，與有此驚人綽號的強敵拚搏，心理上的威脅與壓力是相當沉重的。

　　她想起與「天地不容」交手的經過，她接不下一掌。「天地不容」的綽號，就足以讓高手名宿心驚膽跳，心理上的威脅與壓力同樣有分量。

　　「本宮主不想在你們這裏浪費時刻，以免耽誤本宮主搏殺千手飛魔的正事。」她收劍打退鼓，打出命四隨從撤走的手式，一步步向柴門倒退：「孫雲濤，拒絕本宮主合作，你將後悔無及。」

　　聲落人退出，彩影連閃飛掠而走。

　　「真該斃了她的。」鬼神愁不勝惋惜地說：「除去這魔女，也是一場功德。」

　　「不容易，陰兄。」凌莊主搖頭苦笑：「事實上她的太清十三劍十分奇奧，劍可發劍氣，你的乾罡真氣比她精純不了多少，短期間不可能分出勝負，讓她窮擾和，今晚咱們休想再辦正事了。」

　　「奇怪！她到底從何處得來咱們要去劉宅的正確消息？」霸劍靈官顯得憂心忡忡：「淳于兄，難道說，咱們的人有洩密之嫌……」

　　「不可能，孫兄。」凌莊主斷然地說：「咱們的消息得自楚酒狂，他在南京潛伏偵仇已有一段時日，對金陵雙豪有深入瞭解，他肯定表示確曾發現劉宅有蒙面高手夜間出入，絕不會憑空臆測，值得咱們偵查。

　　「那老怪傑怪性發作時，口沒遮攔平常得很，而且有點好色，紫霞宮主很可能從他口中套出的消息，與咱們的人洩密無關。」

　　「這……」

　　「我擔心的是，她怎麼知道咱們在此地藏身的？」

　　「哎呀！」

　　「她知道，天道門的消息比她靈通百倍。」

　　「咱們得趕快準備應變。」霸劍靈官悚然地說。

　　門外，傳來警哨聲。

　　※※※

　　紫霞宮主五個人，沿著小徑向北匆匆撤離。

　　遠出三里外，小徑繞過一座小丘陵，附近全叢生著野草，星光朗朗，視界可遠及百步外。

　　前面二十餘步，突然升起一個黑影迎面攔住了。

　　「什麼人？」

　　在前面領路的男隨從警覺地喝問，疾掠而出，面面相對。

　　是一個身材修長的青衫人，臉上用青布掩住口鼻，僅露出一雙怪眼，像是猛獸可反映光芒的眼睛。

　　佩了劍，卓然屹立，陰森森帶有幾分鬼氣。

　　「算定你們該來了。」青衫人的語音也帶有鬼氣：「讓你們的主人紫霞宮主上前回話。」

　　口氣很托大，語氣更不懷好意。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男隨從可不管對方善與不善，一拉馬步運氣行功。

　　「你還不配！」男隨從沉喝，欺上走中宮吐出一掌。

　　「滾！」青衫人也沉叱，左手大袖一揮。

　　勁烈的掌風折向，袖風長驅直入，像狂風怒捲，風雷乍起。

　　一聲狂叫，男親隨摔出兩丈外，滾了兩滾掙扎難起，發出痛苦的呻吟。

　　紫霞宮主大吃一驚，她這些男女親隨，真才實學足以躋身一流高手之林，怎麼一照面便被一袖震飛了？

　　「閣下好霸道的袖功！」她及時掠出，手搭上了劍把：「你是沖本宮主而來的？閣下的袖功爐火純青，為何掩去本來面目？」

　　「不要問我是誰。」青衫人的語腔怪怪地相當邪門：「不錯，是沖你紫霞宮主而來的。」

　　「為何。」

　　「有事交代。正確的說，要你遵命辦事。」

　　「可惡！你……」

　　「少安毋躁，現在我對你已經夠客氣，手萬不要逞強激怒我。你在南京的一舉一動，皆在我的有效監視下，你的武功斤兩分量差得太遠，所以必須識趣些。剛才你去見那些浪得虛名的俠義道廢物，碰了大釘子，沒錯吧？」

　　「咦！你……」

　　「你想說服他們合作，對付千手飛魔，你則幫助他們對付天道門，沒錯吧？」

　　「本宮主對天道門毫無興趣，只對千手飛魔仇恨難消，所以……」

　　「所以，你指稱千手飛魔是天道門主。」

　　「不錯！」

　　「很好，很好。」

　　「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繼續向江湖朋友宣稱，千手飛魔是天道門主。謊話說上一百遍，或者一千遍，謊話就會成為真的了，至少會有不不人相信是真的。

　　「這也是我找你要辦的事：繼續造謠，硬指千手飛魔是天道門主。現在，你可以走了啦！」

　　「你在威脅本宮主，要本宮主依你的要求繼續說謊？」

　　「是呀！這不是對你也有利嗎？」

　　「可惡！該死的，但你的方式不對，本宮主豈是可以任意脅迫的人？你……」

　　「我已經說過，這是對你客氣，不是脅迫，是要你必須去做。如果你沒有利用價值，我早就殺死你了。」青衫人語氣轉厲，無形的殺氣形成懾人心魄的壓力浪濤，向對方洶湧沖激。

　　「你好大的口氣，本宮主卻是不信。」紫霞宮主忍無可忍，拔劍出鞘神功默運。

　　「你想玩劍？」青衫人語氣更冷森，徐徐拔劍：「把你的太清劍氣運足十成，我接你三劍。我保證不殺死你，因為你還有利用的價值。進手！」

　　紫霞宮主冷靜下來了，對方托大的口氣並非出於吹牛恫嚇，而是必有所恃，顯然真的對她有深入的瞭解，對她的武功造詣一清二楚。

　　她的劍徐徐升至進手部份，劍氣綿綿迸發，劍發出隱隱的虎嘯龍吟，神功凝注於鋒尖。

　　一聲冷叱，她全力擊出一劍，奮勇自中宮無畏地突入，行雷霆一擊！

　　劍化虹疾射，更有如電光乍閃，控制住對方的胸腹要害！

　　劍勢更是籠罩住對方的任何退向，後續的攻擊將石破天驚！

　　可是，青衫人卻勾銷了她後續的劍勢。

　　一劍封出，電閃雷鳴。

　　人影暴分，劍吟餘音裊裊。

　　青衫人的馬步紋絲不動，屹立如山。

　　紫霞宮主卻斜震出丈外，後退兩步才穩下身形。

　　「你只用了七成勁，趕快運足十成。」青衫人冷森森的語音十分刺耳：「不要錯過機會了，還有兩劍，你可以盡情發揮。」

　　紫霞宮主心中生寒，鬥志急降。對方如果反擊，這一劍她必定無法招架，對方的內功和劍術，相差太遠了！

　　下一劍很可能被對方反震劍氣回頭，能保得住氣機，恐怕保不住運劍的右手呢！

　　但她不甘心，一聲怒叱，身劍合一重新撲上！

　　劍發太清十三劍的殺手著宇宙分光，劍勢先升後降，讓對方分不清主勁從何處凝聚鍥入！

　　劍氣比第一劍強烈三分，她用上了全力。

　　青衫人封招的劍勢也強烈了三分，速度更快了一倍，劍一起便行閃電似的接觸，殺著絕招無用武之地。

　　雙劍一接觸，攻勢便潰散了。

　　劍吟震耳，火星飛濺中，紫霞宮主像風中的彩蝶，衣裙飄舞，震出兩丈五六，身形失去控制。

　　她飄落時幾乎跌倒，最後以劍支地才穩下身形。

　　「你還得痛下苦功。」青衫人的語氣更托大了：「第三劍，碰你的運氣造化，上！」

　　紫霞宮主感到整條右膀又酸又麻，丹田真氣有洩散的現象，對方反震的勁道可怕極了，直撼心肌，刺激氣機，她的劍氣不曾發生作用，假使反震的勁道再強烈一分兩分，很可能震毀她的氣機，好險！

　　那快降至谷底的鬥志，完全消失了。

　　「你……你到底是……是誰？」她知道自己說話的聲音地顫抖，而且有氣無力。

　　「你最好不要知道我是誰。」青衫人語氣更為冷森，也飽含濃濃的殺機。

　　「你……」

　　「你已經死過一次了。」

　　「你要……」

　　「好好照我吩咐你的話去做，你的命才能保住。你必須牢牢地記住，我隨時都能殺掉你。」

　　她想說什麼，卻又覺得喉嚨發緊，渾身汗毛直豎，寒氣湧自丹田。

　　「好自為之，再見。」

　　眼一花，青衫人的身影已消失在右眼角遠處。

　　四周，有草相拂動聲隱約入耳。

　　她打一冷戰，倒抽一口涼氣。

　　這四周，至少也有五個人隱伏，假使她心虛逃走，很可能被隱伏的人殺死。

　　「趕快回城。」她心驚膽跳地向隨從下令。

　　※※※

　　茅舍中，氣氛自紫霞宮主走後，便顯得緊張起來，所有的人都感到興奮，也感到有點不安。

　　紫霞宮主能找得到他們的藏身處，天道門當然會找上他們。

　　這幾天城內城外血腥遍佈，被天道門有計畫的襲擊所殺死的人太多了，敵暗我明，被殺的人事先毫無徵兆警覺。

　　大多數高手名宿都是在毫無準備下，被殺手們無聲無息地暗殺了的。

　　也許，這次殺手們不知道他們事先已獲得警兆，不知道他們已嚴陣以待。

　　不安的是，對方會在何時發動？總不能一天十二個時辰，時時刻刻戒備不懈呀！

　　還有，今晚是否要先發制人，前往劉宅佈伏，侵入窮搜？

　　霸劍靈官最信任千手飛魔，他眼巴巴地盼望著，盼望著千手飛魔趕回，以便商量對策行止。

　　三更正剛過，再過半個更次，便得動身前往高橋門劉宅了，還有二三十里路要趕呢！也許，應該在這裏等候天道門的殺手前來發動。

　　只要捉住一個活口，就可以把天道門的根柢刨開來。

　　星光朗朗，不是夜行人的理想活動天候。

　　整座茅舍黑沉沉，外表看不出任何異狀。

　　驀地──

　　一聲鬼嘯從東南角的竹叢內傳出。

　　颯颯風聲令人聞之毛髮森立，但枝不搖草不動並沒有颳風。但遠處朦朧竹叢小樹，確有被風吹動的搖曳現象，大概風聲是從遠處傳來的。

　　茅舍毫無異動，似乎人都入睡了。

　　門外二十步左右，小徑穿越短草坪，這時突然幻現四個詭異的白色精靈。

　　不是精靈，而是渾身白的裸人，白的刺目，似乎身無寸縷。

　　頭部，有黑色的髮結，臉部，有四個黑圓洞：雙目、鼻、口。

　　黑夜中出現這種白得刺目的裸人，臉部以黑洞代表五官，形狀之恐怖怪異，足以令看到的人魂飛魄散，不知人間何世。

　　行家或許可以看得出，並不是真的一絲不掛裸人，而是穿了雪白的貼肉連身怪衣褲，手中握了一把三尺長三尖白色鋼短叉的人，扮精靈嚇唬人的高手。

　　其實，還有四個全黑的，五官由白色洞孔替代的精靈，黑與白形成強烈的對照。

　　因此，如不接近，很難看到黑色的精靈，只能看到四個白色的。

　　八個精靈開始揮動鋼叉旋舞，夜空下，充滿妖異可怖的氣氛，黑夜中群鬼亂舞，真有震懾人心的威力。

　　颯颯風聲益厲，奇異的低呻弦音與怪異的呼號相應和，地下也湧起陣陣淡淡的輕霧。

　　隱約中，可聽清兩句鬼聲的呼號：

　　「天道無憑，我為主宰！」

　　黑白精靈愈舞愈急，黑白怪影閃爍不定在輕霧中隱現。

　　「天道無憑，我為主宰……」

　　「天道無憑，我為主宰……」

　　風聲、弦音、鬼嘯、呼號……

　　似乎，人間世已被九幽所取代。

　　※※※

　　有侍女纖纖照料，雍不容感到一身輕鬆。

　　荒山茅舍中，照料一位受傷的大姑娘，絕不是一個大男人所能勝任的，因此他急於去找千手飛魔。

　　千手飛魔走後，纖纖有一陣子好忙，雍不容也結束停當，準備動身。

　　纖纖出堂請他入室，室中飄散著品流甚高的幽香，梳洗畢浴罷的龍絮絮擁袍倚坐在床上，披下一頭仍有水氣的黑柔柔秀髮，顯得清麗、靈秀、脫俗。

　　「喝！精神好多了，難怪有人說，小病也是福。」雍不容喜悅地說：「再休養一兩天，保證又是一條刁鑽頑皮的小母龍……哎呀！龍宮主才對，小龍女也不錯。」

　　「貧嘴！」龍絮絮臉上湧起一抹嫣紅，少女特有的嬌羞十分動人，似喜似嗔地白了他一眼：「命也差一點送掉了，還說是小病？」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呀！有纖纖照料你，我可以放心辦事了？」

　　「哦！你要……」

　　「我不放心龍江船行，必須走一趟才安心。這裏很安全，我走後切記熄滅一切燈火。」雍不容說出今晚的活動：「似乎我預感到船行今晚會有事故發生，走一趟我才放心。」

　　「可惜我不能陪你去，這裏……」

　　「這裏十分隱秘，安全性高，你不必擔心，你爹走得匆忙，不知他在忙些什麼？按理他該帶你走，另找地方安頓的。」

　　「他們今晚要到飛天大聖的大宅附近埋伏，據說那是天道門的一處堂口。」

　　「見了鬼啦！飛天大聖如果是天道門的人，在他家中設堂口，他會花重金聘請原屬於南都城隍的打手做爪牙？你老爹是個精明的老江湖，是不是老糊塗了，才昏了頭去做這種笨事？」

　　「哎呀！這……」龍絮絮急得驚跳起來。

　　「很可能是那些俠義英雄情急了，捕風捉影有些少風聲就憋不住亂來。唔！我得去阻止他們。

　　「飛天大聖已嚇破了膽，必定招請官方的人駐宅保護，他們這一去，不被捕也將落案。糟！但願還來得及。」

　　不等龍絮絮有所表示，雍不容急急出室走了。

　　※※※

　　黑白八個形如裸人的精靈，狂舞了片刻，突然消失了。

　　但風聲、弦音、鬼嘯、呼號，依然不絕如縷，輕霧也不曾消散。

　　茅舍中的群雄沉得住氣，毫無動靜。

　　這些闖了一輩子江湖，出生入死經歷了太多人間慘事，對眼前的妖異現象，心中有數不以為怪。

　　「天道無憑，我為主宰。」這八個字已經明白表示出，天道門的人來了。

　　不用他們去找，敵人已主動找上門來了。

　　終於，三個渾身黑，外面加披了黑披風，戴黑頭罩只露出雙目的怪人，出現在屋前的廣場中，一字排開三個鬼魂。

　　茅屋內仍然毫無動靜，像是空屋。

　　三個鬼魂屹立如石人，不言不動鬼氣沖天。

　　久久雙方僵住了。

　　志在速戰速決的一方，必定先沉不住氣。

　　「你們想等天亮，是嗎？」中間的鬼魂用直薄耳膜的嗓聲說：「原來都是一些浪得虛名的膽小鬼，你們為何到南京來？」

　　「嘿嘿嘿……」右首的鬼魂發出刺耳的陰笑：「你們千方百計搜尋天道門的好漢，現在天道門群豪俱在，你們卻躲在屋內龜縮不出，這算什麼？」

　　「嘖嘖嘖……」左首的鬼魂笑聲如梟啼：「你們躲不住的，茅舍禁不起火，陰風一起，鬼火漫天飛舞，結果如何？」

　　「你們最好像個英雄一樣出來了斷，因為今晚將有一方死盡屠絕。」中間的鬼魂接口：「天道門今後不再在暗中活動，已準備成為公然活動的組織。

　　「所以花了半年工夫準備，誘使江湖上可能妨礙本門活動的牛鬼蛇神，到南京來送死，把你們殺光屠絕！

　　「今後誰還敢干預本門的行事？出來吧！你們還有光榮地死去的機會。」

　　茅舍的確禁不起火攻，這一招擊中俠義道群雄的要害。

　　「哈哈哈……」右首的鬼魂狂笑：「武陵雙兇與及九華三霸那些人，就比你們這些俠義英雄更英雄些，至少他們有種敢和本門的人拚命。」

　　第一個出來的人，是霸劍靈官孫雲濤。

　　萬松莊主飛豹淳于飛，搶出並肩邁進。

　　隱伏在屋四周的人，昂然先後現身。

　　舉目江湖，如果論英雄，他們當之無愧，至少也比這些卑劣的殺手謀殺犯英雄得多。

　　雖則他們的所作所為，距真正的英雄標準，容或不足或稍異，畢竟內心裏都以英雄期許。

　　十二個人代表了目下江湖上的俠義道具有聲譽人物：武林世家的莊主、仗劍行道的劍客、遊戲風塵的怪傑、管閒事打抱不平的浪人……

　　如果千手飛魔在場的話，那就包括了嫉惡如仇不在乎毀譽的魔道人物。

　　陣容空前堅強，這些恃才傲物的人很少能聚集在一起，每一個都是個人英雄主義觀念濃厚的風雲人物，都是近乎剛愎、主觀、傲世的高手名宿。

　　如果不是同仇敵愾，很難聚在一起把酒論英雄，更休想結合在一起聽從某一個人領導指揮了。

　　今晚，他們結合成堅強的陣容。

　　天道門的鬼魂說得不錯。只要把這些人殺光屠絕，今後誰還敢干預天道門的行事？

　　不管是任何組織，勢力膨脹至某一種程度時，便自然而然產生公然號令唯我獨尊的慾望，天道門也不例外。

　　以往，他們是世所憎惡、敵視，為武林朋友所不齒，為具有權勢人士所仇視的卑劣殺手集團，被看成賺血腥錢、甚至骯髒錢都要的兇手謀殺犯。

　　現在，他們的實力到達某一種極限，根深蒂固，聲威已升至巔峰，凌駕江湖任何幫派，竄升至天下四大殺手集團的首位。

　　因此他們有化暗為明，公然號令天下的意圖和目標，要成為威震天下，無人敢於抗衡的唯一至尊名門。

　　只要他們能把江湖上的風雲人物，及時一網打盡，就可以達到目的了。

　　經過長時期的準備，迄今為止，進行得非常順利，把那些被引來尋仇的各道高手名宿，殺得七零八落，自己的損失卻微不足道，聲威正向成功的峰巔急升。

　　唯一損失慘重的兩次事故，確認與被引來的群雄無關。

　　雖則天垣堂被挑之後，有霸劍靈官出面召來不少高手名宿，進行調查與挖掘火場搜證，這只是事後的演變，霸劍靈官根本不曾參與挑堂口的行動。

　　迄今為止，他們仍然無法確認正主兒是何來路，僅能一步步小心探索。

　　今晚，該算是最具決定性的一戰了，霸劍靈官這群俠義道名宿高手，可算是反對天道門的主流。

　　只要能把這些俠義道高手名宿殺光屠絕，他們的目標便達成了，今後再也沒有人敢管天道門的行事啦！

　　雙方都心中有數，這將是一次決定性的，必須你死我活的存亡之戰。

　　可是，俠義英雄們極感不安，對方只派出三個人，其他的人匿伏不出，其中有何陰謀呢？

　　不像全力決戰的態度，天道門顯然不想和他們作英雄式的了斷呢！而他們擺出堂堂正正的陣容，顯然失策上當了。

　　「在下開封躍馬集望雲小築主人孫雲濤，貴門必定對孫某的底細一清二楚。」霸劍靈官沉著地抱歉為禮：「諸位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委實令孫某失望，可否請貴門主出面，與咱們當面了斷？」

　　「敝門主一代天驕，豈是你們隨隨便便可以請見的？」中間扮鬼魂的人獰笑著說：「我知道你是孫雲濤，是本門必欲誅殺者的首位。

　　「據說，你已練成金剛不壞神功，我卻不信，所以我要和你單挑，生死一決，你怕不怕呢？」

　　「怕也得拚呀！」霸劍靈官毫不激動，徐徐拔劍：「你們除了偷偷摸摸做案暗襲謀殺之外，別無所能！

　　「你們居然有膽氣單挑決鬥，倒是大出孫某意料。不管你是誰。你能有這份膽氣和豪氣，孫某尊敬你，孫某奉陪。」

　　「我的劍是可絕壁穿銅的神物，你的金剛不壞神功真能抗得了嗎？」那人拔出青濛濛的長劍向前徐升，徹骨的劍氣壓體生寒。

　　「試試啦！不試怎知？」霸劍靈官也沉著地升劍：「貴門主派你向我孫某單挑，你必定有驚世的絕學，吃定了我孫雲濤。

　　「我對你一無所知，而你卻瞭解孫某的一切，可以說，孫某已輸定了半條命，希望閣下真像個漢子，和孫某公平地生死相決，你能嗎？」

　　「我當然能，所以向你單挑，你我各有殺死對方的相等機會，不是嗎？」

　　「但願是，得罪了！」

　　聲落人漸進，劍起處，風雷驟發，電虹破空！

　　第一招便用上了殺著電閃電鳴！

　　劍一動隱隱殷雷乍起，雷光連續迸射。

　　那人的黑披風無風自動，手中劍幻化為急劇旋舞的青虹，撒出了綿密的無隙劍網。

　　「劍氣湧發如萬丈波濤，在殺著電閃雷鳴的猛烈強攻下，封得異常緊密，劍上的造詣似乎並不比霸劍靈官差多少。

　　一劍連一劍，一步趕一步，霸劍靈官的綽號名不虛傳。

　　片刻間便主宰了七成攻勢，把對方步步逼退，每一劍皆具有雷霆萬鈞的威力，發揮得淋漓極致。

　　那人在險象橫生中步步後撤，守得更為嚴密，而且偶或回防反擊三兩劍，威力同樣凌厲！

　　可那惜在氣勢上顯得稍弱了些，霸氣不足。隨即進入近身相搏的境界，雙方移位的速度愈來愈快，巧招使用不上了。

　　響起一陣串震耳的劍鳴，火星在黑夜中飛濺驚心動魄，強攻猛壓雙方劍上的勁道，自己也得付出可觀的精力，看誰能支持到最後。

　　天道門的人，必須爭取時效，天一亮不但本來面目無所遁形，撤走更是不利，豈能用決鬥來乾耗時刻？

　　俠義道群雄，就是希望爭取時間，天一亮，暗器的威力減了五六成，同時，天亮後才能窮追猛打，才可以捉活口取口供。

　　一聲長嘯，另兩個扮鬼魂的人發出攻擊的信號，雙劍齊出，首先發起搶攻。

　　四面八方衝出二十餘個黑衣人，第一批飛蝗似的暗器，搶在兩個鬼魂衝上發劍的前面到達。

　　人也隨暗器疾衝而上，每個人都奮不顧身揮刀劍狂衝猛撲，人數多了一倍，混戰立即展開。

　　霸劍靈官已遠離現場二十步以上，居然沒有人上前加入圍攻。

　　對方發起圍攻，霸劍靈官心中大急，急就把心一橫，走險行致命的一擊。

　　一聲怒嘯，劍勢不變，飛起的淡淡劍虹，突然以排山倒海的威力聚合為一，排空直入。

　　嗤嗤兩聲異鳴，擊破內家護體神功的異嘯，行家一聽便知劍的威力佔了上風。

　　那人連封三劍，皆錯了小小的角度而走空。

　　急劇傳出的第三聲異鳴傳出，霸劍靈官的劍虹長驅直入，貫入那人的右脅。

　　可是，偏了小小的角度，刺穿了右脅的外層肌骨而造成輕傷而已。

　　那人的臨危反擊，也刺中霸劍靈官的右胯。

　　劍滑出，反彈，割裂了衣褲而毛髮未傷。

　　一聲奇異的怪笑傳出，那人飛退八尺，劍不再攻擊，而在舞劍，步法亦變，是行家所知的所謂天罡步。

　　渾身突然湧起輕霧，劍舞處，星飛火旋。

　　罡風大作，異聲與星火漫天飛舞。

　　霸劍靈官突然打一冷戰，身形一晃，手中劍下垂。

　　這瞬間，兩側黑影與白影乍現，像是從地下長出來的，更像從九幽地底突然升出陽世的鬼魂。

　　黑在左，白在右，一閃即至。

　　正是首次出現作鬼舞的人，穿了柔軟的貼體連身怪衣褲，與裸人一模一樣，突然幻現十分嚇人。

　　兩把短鋼叉，擊中霸劍靈官的左右脅。

　　霸劍靈官本來感到神智恍惚，叉及身陡然驚醒，叉也在這瞬間反震走偏，無法貫入他的身軀。

　　「他身上穿了鐵甲……」那人的急叫同時傳到。

　　但晚了一剎那，霸劍靈官一聲怒吼，劍虹破空左右激射，手下絕情。

　　「呃……呃……」黑、白兩個扮鬼的人，黑斷喉白胸裂，同時向外衝出、倒地。

　　這瞬間，那人的劍飛騰而至，近身了，左掌吐出，響起一聲爆震，火光一閃。

　　一聲狂叫，霸劍靈官的頭一歪，血肉模糊，扔劍重重地倒摔出丈外，作瀕死的掙扎。

　　那人也在雷霆一擊下支持撐不住，大概中劍的右脅也痛楚難禁，穩不下馬步，扭身倒地吃力掙扎。

　　兩敗俱傷，黑、白兩個裸人做了陪葬。

　　無情的搏殺很快地接近尾聲，天道門的黑衣殺手人數眾多，每個人都奮不顧身，像瘋子似的猛撲狂攻。

　　有些人被殺死之後，屍體仍在猛烈地抽搐作奮擊狀。

　　被殺傷的人，也不知道痛楚，甚至斷了手腳之後，仍瘋狂地發射暗器和揮舞刀劍。

　　只有兩個穿黑披風的人是完全清醒的，口中發出古怪的聲音，指揮一群瘋狂的黑衣人進攻。

　　而黑、白兩種裸人，在外圍截殺脫困的群雄，一黑一白結一成一組，明暗配合得合二為一，兩把短鋼叉必定同時擊中人體，無可克當。

　　這是一場近乎瘋狂的，決定性的有計畫殲滅戰，必須有一方死光殺絕，才能真正的結束。

　　俠義道十二位高手名宿，衣內都穿了防身鐵葉短甲，可是，頭部和四肢卻抗拒不了漫天飛射的暗器傷害，一開始就陷入絕境。

　　血腥刺鼻，雙方的死傷皆極為慘重。這種自殺性的攻擊，真把那些重視個人英雄主義的俠義道名宿，逼得手忙腳亂，施展不開，死纏成一團至死方休，雖換取了可觀的代價，也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

　　千手飛魔並不完全知道霸劍靈官一群人的打算和行動，雙方未能密切聯繫，他有他的活動門路，而且不想與其他的人見面聚會，僅概略地知道今晚將有所行動，要到高橋門劉宅附近設伏。

　　他也不知道，霸劍靈官那些人，消息的來源是否靠得住，更不知道消息來自楚酒狂。

　　別了雍不容，老魔對愛女的安全頗為放必，他清楚雍不容的武功造詣，定可保護愛女的安全，因此毫無牽掛地奔向霸劍靈官聚會的茅舍。

　　他並不急於趕路，時間充裕，何況他不打算與霸劍靈官等人同往高橋門，跟在那群人的後面輕鬆得很。

　　他的腳程與輕功，比霸劍靈官那群人高明得多！

　　遠在里外，便聽到金鐵交擊的聲響，與及被殺者的淒厲叫號。

　　他吃了一驚，展開絕頂輕功飛趕。

　　片刻間，前面輕霧飄浮，各種怪聲刺耳。

　　沒有風卻聽到颯颯風聲，鬼火閃爍飄蕩。

　　「妖術！」他心中狂叫，腳下加快，凝聚真氣穩定心神，向暴亂的聲音傳來處無畏地飛掠。

　　一聲長嘯，他向狂亂的人叢撲去。

　　一黑一白兩個裸人從霧影朦朧中衝出，兩把短鋼叉同時挾風雷而至。

　　他心裏上早有準備，看到怪異的裸人不以為怪，對付妖人用不著慈悲，定下心神雙手齊揚。

第十三章　循跡追蹤

　　千手飛魔當然沒有一千隻手，綽號誇大平常得很，一代暗器宗師，所發的暗器必定無可克當。

　　以往，江湖朋友眾所周知，千手飛魔對用暗器殺人興趣缺缺，喜歡將對手打成殘廢，用暗器破氣海，斷筋絡，毀經脈，或者傷五官……

　　但這次在南京現身，他出手極為反常，紫霞神宮的男女，有九成是死在他的暗器之下的。

　　黑白兩個裸人身形一頓，但仍向前衝。

　　他飛躍而起，前空翻閃電似的從兩裸人的上空翻越，向人叢衝去。

　　身後，兩個裸人慘叫著撞在一起，摔翻在地上掙扎哀嚎，有氣出無氣入，哀嚎聲音徐止。

　　黑暗中，倏然迎面幻現，是一個穿了黑披風的怪人，青鋼劍一揮，火星與黑霧迎面罩到！

　　「孽障納命……」怪人同時怒叱。

　　他大吃一驚，後空翻暴退，半空中雙手齊揚，六種暗器漫天飛舞。

　　糟了！

　　他顧得了前面，後面無法兼顧了，剛向下飄落，長滿及脛野草的地面，突然升起兩個人影。

　　他僅來得及發現地面有物移動，還不及有所反應，兩把尖刀已經入體。

　　是用來暗殺的尺二尖刀，雙刃，薄細，尖銳，可輕而易舉地插入脅縫直透內腑，從背後捅入一刀，用的就是這樣玩意，刀入必死，殺人而不傷人，是行家殺人最趁手的利器，可藏在袖中不易被人發現。

　　他已運功護體，但出刀的兩名殺手，也是內家氣功的佼佼者，內家對內家，功深者勝，雙方雖相差三兩分火候，但仍可造成傷害。

　　兩人合力一聲，他無法以意志力同時分力抗拒。

　　一聲厲叱，千手飛魔雙手所暗藏的幾件暗器，分別拍入挾住了他的兩個人胸腹的要害中。

　　他心中一涼，兩脅有異物入體。

　　三個人擠成一團，跌成一團。

　　黑披風怪人用劍氣催動奸火毒霧傷人，沒料到暗器自天而降，突然發現有勁道可怕的異貫劍氣而入，大驚之下，丟掉劍發掌急旋，披風急飄掀揚，狂風大作，勁氣如潮，用上了全力自保。

　　共有六枚暗器鑽透劍氣而入，掌風與披風掀起的勁氣，引偏了四枚。

　　「哎呀……」

　　怪人驚叫，驀地人化流光，隱沒在二十步外的草叢中。

　　挨了兩枚暗器，顯然受傷不輕。

　　千手飛魔被兩個黑衣人抱住了，他已無力作掙扎，尖刀傷及內腑，動一動就痛激心脾的。

　　但他朦朧地感覺得到，兩個抱住他跌成一團的黑衣人已經死了，死了仍然抱住了他不放開。

　　腳步聲入耳，有人走近察看。

　　「趕快把自己人的遺骸帶走！」有人在不遠處大聲下令：「由下一批人來善後，受傷的人絕對不可留下，趕快！」

　　沒死的人沒有幾個，連扮裸人的人全算上，出動了將近五十名殺手，活著的人不到三成。

　　十幾個人，怎能帶走三十餘具同伴的屍體？

　　人開始尋找受傷的同伴，帶走受傷的人是第一優先。

　　兩個人正向抱成一堆的三具屍體接近，他們還不知中間的人是還有一口氣在的千手飛魔。

　　驀地──

　　長嘯震天劃空而至。

　　人影來勢如電，長嘯聲驚聲動魄。

　　穿黑披風的怪人，從側方截出。

　　「什麼人？站住！」怪人伸劍沉喝：「休管閒事……」

　　「天地不容！」來人聲到人到。

　　劍剛要揮出，天地不容已一掌先吐，無情的掌勁一觸長劍，劍向側脫手飛騰出三丈外了。

　　「哎……」

　　怪人大駭，向草中一伏，急滾兩匝，驀地形影俱消。

　　天地不容一衝而過，懶得理會身後的變化。

　　天地不容四個字，似乎有姜太公在此的威力。十餘名多少受了些傷的殺手，不等首領發令，不約而同四散飛遁，溜之大吉。

　　三個穿披風的怪人，先後已有兩人受傷，剩下的一個顯然是最後負責指揮的首領，卻在天地不容一衝之下，倒地失蹤。

　　殺手們沒有人指揮了，怎不一哄而散？

　　沒有人敢與天地不容拚命，天地不容在龍江船行揚威的消息，不但轟動南京，而且向江湖轟傳。

　　妄想與天地不容拚老命的人，其需要有驚世的武功與超人的膽氣作後盾。

　　※※※

　　同一期間，龍江船行來了一群暴客。

　　大自在公子帶了金童玉女，與及四位男女隨從，親偕華山四君打頭陣，後面跟著二十餘名黑道的好漢蜂擁而上。

　　宇內三妖則帶了騰蛟莊的四十餘名黑道高手與爪牙，則從後街進襲。

　　周東主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將先後從各地分行趕回應變的伙計和朋友，分配在緊要處所嚴密防守，嚴禁任何人逞強外出接鬥。

　　船行的人手，比早幾天多了兩倍以上。

　　已是三更初，碼頭區人影漸稀，但船上仍有不少旅客和船夫活動，誰也沒料到有膽大包天的人敢公然行兇襲擊船行。

　　但周東主經驗老到，即使是大白天裏，也不敢掉以輕心，天還沒黑，負責防衛的人已經就位。

　　大自在公子的人剛出現在店門口，原本有人忙碌的店堂，突然燈光一暗，不再有人走動。

　　勢成騎虎，欲下不能，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一聲令下，四個隨從向二樓的窗口飛躍而上。

　　「砰！」第一位撞窗的男隨從奮勇躍登。

　　裏面，四具匣弩齊發。

　　這種船上用的大型匣管，每次只能發射一支箭，力道極為兇猛，五十步內迅疾如電，可貫重甲。

　　一聲慘叫，男隨從身上帶著兩支穿胸透背的箭，飛摜而下。

　　第二位躍登的女隨從，剛要穿窗而入，另兩具匣弩射出的兩枝箭，貫胸入腹有如穿魚，發出懾人的慘叫，倒摔而下。

　　大自大公子憤怒如狂，怒嘯著向店堂疾衝，快得有如電虹破空，消失在店堂內，裏面才射出四支弩箭，速度之快，駭人聽聞。

　　華山四君隨後衝入，先發射暗器開道。

　　後街，騰蛟莊的人也發起襲擊，躍登後進的屋頂，爭先恐後越屋疾趨店堂後面的大廳。有人則跳落院子，奮勇殺人。

　　匣弩的擊發聲此起彼落，從各處暗影中發射，下來一個射一個，交叉發射沉著應戰，入侵的人根本不知發弩的人到底躲在何處，中了箭還不知是被潛伏在何處的人殺死的。

　　但人多勢眾，先後攻入兩處房舍。

　　混戰中，徐家的人及時趕到了，徐義與徐霞兄妹最先到達，領了三十餘名莊丁打手，吶喊著揮刀劍投入鬥場，在店門外的街心，展開狂野的攻擊。

　　茅山三聖卻在外側押陣，向宇內三妖指名單挑。

　　接著，街上與碼頭警鑼聲狂震，人聲嘈雜，丁勇與巡捕一陣陣一波波洶湧而至。

　　突襲失敗，半途而廢。

　　本來雙方皆有死傷，但在公人們趕到處理之前，傷的人躲起來了，死的屍體也被移走了。

　　不出人命就不成為血案，以普通的強盜案處理，苦主一問三不知，強盜已逃之夭夭無從追究。

　　江湖人避免驚動官府，他們有自己處理過節的方式和規矩。

　　事情鬧得滿城風雨，無人不知。

　　誰也沒把龍江船行的事件，與金川門外山野茅舍前，俠義道群雄死傷殆盡的驚世事件聯想在一起，認為這完全是兩碼子事，風馬牛不相及。

　　※※※

　　騰蛟莊的船隊，天沒亮就駛離南京，揚帆不放揚州，據說要入運河北返微山湖。

　　大自在公子第二次失蹤，襲擊龍江船行勞而無功，天地不容不曾出現，卻與錦毛虎徐家的人結了難解的仇恨，事情鬧大只好暫避風頭。

　　龍江船行損失頗重，死了七名伙計。大總管冷面太歲丟了一條左臂。

　　雍不容的頂頭上司魏夫子，斷了三條脅骨。

　　周東主相當幸運，右背脅被暗器透風鏢擊中，鋒尖傷及內腑，但傷勢穩住了，得調治一段時日。

　　對方共留下十七具屍體，十之八九是被弩箭擊斃的。

　　店伙們對雍不容所佈置的防衛方法，佩服得五體投地，假使其中有任何一人不遵守規定，這次的傷亡恐怕要增加七八倍，甚至十倍。

　　百餘名店伙，倖存的人絕不會超過一成，入侵的人武功之高明，絕不是這些武功平平的店伙所能應付得了。

　　龍江船行的人都心中明白，這次面對絕對優勢的強敵，本來他們毫無機會的，事實上卻獲得空前輝煌的勝利，雖然付出相當的代價，但十分值得慶賀。

　　徐家的人大舉襄助，龍江船行的人自然十分感激，儘管徐家的人並沒殺死任何一位入侵的人，但總算把大自在公子與華山四君牽制在店外，瓦解了對方前後夾攻的陰謀，無形中減少了傷亡，當然令人感激不盡了。

　　但龍江船行的事件，並沒引起太大的注意。

　　震撼江湖的重大事故，是金川門外山野茅舍的血案。

　　官方人員趕到善後時，共發現四十七具屍體。

　　武林十劍是當代的風雲人物，卻有四劍在此喪身，這消息像一聲春雷，天道門的聲威，一夕之間提高了十倍，談起天道門人人變色。

　　暴風雨之後，會有一段平靜的時日。

　　風聲聚急，官府加強巡邏，嚴查血案的來龍去脈，偵騎遍佈。因此，聰明人紛紛銷聲匿跡避風頭。

　　※※※

　　一天，兩天，幕阜山中的荒廢農舍，一如往昔整天不見人跡。

　　門窗都釘牢了的，晚間不會有燈火外洩。

　　內房中燈火明亮，雍不容細心替千手飛魔洗傷口，換藥。

　　刀尖透入骨縫傷及內腑，絕不是短期間可以復原的，老魔畢竟不是鐵打的人，躺下去就無法逞強起來了。

　　龍絮絮與侍女纖纖在旁協助，治傷方面，雍不容學有專精，他帶來的金創藥靈光得很，雖然不是仙凡妙藥，但絕對可以保證起死回生，硬是把一息僅存的老魔，從鬼門關裏拖回陽世。

　　「小子，有何消息？」千手飛魔經過兩天的醫治，精神好多了，臉上居然有了笑意。

　　白天，雍不容化裝易容四出打聽，天黑才出城，越野而走返農舍，天沒亮就離開，以防落在眼線的監視下，避免有人循蹤尋到農舍來。

　　「消息大大的不妙。」雍不容一面纏妥傷巾一面說：「龍江船行死了七個店伙，周東主也受傷不輕。天殺的，騰蛟莊的混蛋想一走了之？哼！」

　　「你要找騰蛟莊的人了斷？」

　　「不錯。」

　　「那……天道門的事……」

　　「我承認我自私。」雍不容訕訕地說：「我欠周東主一份情，在他的事沒解決之前，我不過問其他的閒事。倒是你，老伯，你有大麻煩。」

　　「我差點丟了老命，當然有大麻煩。」

　　「我不是指你的傷有麻煩。」

　　「那又是……」

　　「謠言滿天飛，你是天道門主的謠傳喧囂塵上，今後，要找你的人一定不少。」

　　「謠言止於智者……」

　　「問題是，天下間智者有如鳳毛麟角。」

　　「你也不是智者？」

　　「不是，但我知道你不配做天道門主，呵呵！」雍不容大笑而起，表示傷巾已經裹好：「你的心夠硬不夠狠。不客氣地說，你還不配稱魔。

　　「我會暗中留心，查一查是那些人在造謠中傷，再逐一追查，很可能找出天道門的線索。我感到奇怪，天道門怎麼知道你暗中替俠義門人助拳的？」

　　「我也感到糊塗呢？」千手飛魔老眉深鎖：「按理，霸劍靈官不會出賣我，那對他毫無益處。之外，只有你知道我暗中替他們盡力。」

　　「呵呵！你不會懷疑我……」

　　「胡說八道，小子，替我去找找紫霞宮主，如何？」

　　「找她？理由是……」

　　「我懷疑是她造謠陷害我。」

　　「好吧！我留心就是。明天，我準備到柳翠樓附近走走。」

　　「你還要到那種地方鬼混？」龍絮絮跳腳叫，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那種地方，才能引蛇出穴。」雍不容笑吟吟地說：「我總感到某些地方不對勁，不查出頭緒，就是不放心，所以……」

　　「那些地方不對勁？」千手飛魔問。

　　「天道門集中全力誘殺前來尋仇的人，為何要打天地不容的主意？天地不容替龍江船行出頭，根本不妨礙天道門的事，對不對？」

　　「對呀！」

　　「而事實是，天地不容兩次身陷險境，都是天道門所為，理由何在？」

　　「小子，你問我，我去問誰呀？」

　　「所以，我要查個水落石出。上次他們已懷疑雍不容是天地不容，雍不容一現身，一定有人著手天羅地網，這次兇險一定高十倍。」

　　「我也和你去。」龍絮絮堅決地說：「免得又讓那些粉頭迷昏了。」

　　「你也去，那地方……」

　　「我扮小流浪漢，保證不會露馬腳。你在明，我在暗，我倒要看看那些人對雍不容有興趣。」

　　※※※

　　任何周全的計畫，都可能因意外而出差錯。

　　雍不容按計畫出現在秦淮河的柳翠樓附近，預計會碰上陌生人跟蹤，或者綁架，甚至暗殺。

　　可是，出乎意外，在一處街口，劈面碰上徐義，和改穿了男裝，扮成翩翩佳公子美少年的徐霞，帶了四名打手，劈面攔住了。

　　「真找到你了，雍不容。」徐義興奮地大叫：「你躲不掉的，是嗎？」

　　雍不容不再對這位惡少客氣，也有心發掘這一雙難兄難妹的根柢。

　　迄今為止，他還有點不相信龍絮絮真的傷在徐霞具有陰煞真氣陰毒奇功存疑，也許龍絮絮那天晚上忽略了另有強敵伺伏下毒手，誤以為是被徐霞擊中的。

　　目下在大街，動起手來便可看出玄機，眾目睽睽之下，這一雙難兄難妹為了面子問題，必定全力相搏，不然日後那有臉面在南京稱雄道霸。

　　「呵呵！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大笑，一反往昔逆來順受的窩囊神情：「三代鄰居，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所以，我從來就沒打算躲。呵呵！你打破了我的飯碗，仍不感滿足。你這雜種到底要怎樣才滿意呀？」

　　雜種兩個字，可把所有的人嚇了一跳。

　　「咦！這小子今天好像吃了老虎膽豹子心……」一名打手憤怒地怪叫。

　　「閉上你的狗嘴！」徐霞怒形於色向打手叱罵，一點也不像個淑女。

　　打手口不擇言，說雍不容吃了老虎膽觸了她的忌諱。她老爹綽號叫錦毛虎，虎膽給人吃了，像話嗎？難怪她氣往上沖。

　　徐義怔住了，事出意外，常令人一時忘了反應，一向欺負得服服貼貼的雍不容，怎麼可能突然強硬得膽大包天，用惡毒的「雜種」兩字回敬的？

　　打手一叫，徐義才如夢初醒。

　　「該死的東西！」徐義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激怒得幾乎跳起來：「你……你罵我……」

　　「我罵你雜種，你沒聽錯。」雍不容笑得邪邪地：「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你這雜種欺負我雍不容不但加一，甚至加九。俗語說：忍一時之氣，免百日之憂，天殺的！我忍了一輩子，依然免不了憂，忍什麼？我豁出去了，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揍你！」徐義厲聲大吼，猛地一耳光摑出。

　　雍不容身形不挫，高不過三尺，一掌落空，立加反擊，掌拍在徐義的小腹上。

　　太快了，徐義一掌落空，還來不及有所反應，沉重的打擊已經及體。

　　「哎……」徐義大叫著暴退，被後面的兩名打手扶住了。三人連退三步，總算不曾倒下。

　　「咦！」徐霞訝然驚呼，本能地出手急抓雍不容的右手腕脈，速度快逾電光石火。

　　雍不容原勢不動，右手反抄，反而扣住了徐霞的手腕，左手貼上了對方的右脅脅。

　　著手處並無異狀，沒有抗拒或反震的陰勁發出。

　　假使是練了陰煞真氣的高手，沾身必定有神奇的反應，神意一動，陰柔強韌的反震力將把沾身的外力化去，而且反震力會循來勢將內腑震傷。

　　並無異狀，他手上的力道隨發。

　　一聲驚叫，徐霞被他斜推出丈外。

　　假使他擒腕脈的手不及時鬆開，徐霞必定被掀翻在地，甚至可能扭折手臂成為殘廢。

　　兩名打手反應甚快，立即撲上了。

　　雍不容更快，左一拳右一腳，只用了兩成勁，兩名打手還不知怎樣挨揍的，幾乎在同一瞬間，飛跌出丈外掙扎難起。

　　這些變化，發生得快結束也快，徐義兄妹六個人，一照面的剎那間就有四個人被擊中擊倒。

　　在人聲喧嘩中，雍不容鑽入人叢一溜煙走了。

　　鑽入一條小巷，閃在一處牆角下。

　　「奇怪。」他向閃在側方角落，扮小流浪漢的龍絮絮說：「這一雙難兄難妹，身手稀鬆平常，甚至氣功的火候還不到三成。他們到底在弄什麼玄虛？」

　　「那鬼女人難道沒練有陰煞真氣？」龍絮絮追問。

　　「沒有，根本就不是一個身懷絕技的人。」他肯定地說：「在大庭廣眾之間，她顏面攸關，不能被我這種小人物擊敗，按理她應該運絕學防身，可是，她沒有。」

　　「也許她認為你怕定了她……」

　　「不可能，練成某一種絕學的人，碰上意外或者出手拚搏，不論對方是什麼人，意動神動，甚至不需神意指揮而出於本能反應，神功立生保護的功能而立即啟運。

　　「我的手按上了她的右脅，右脅是要害，也是人體的軟弱部位，她的神功不可能不生反應。可是，毫無異狀。

　　「陰煞真氣練成，神意一動，身軀各部皆陰柔寒韌，反震如絲如縷令人難覺，但傳抵內腑立生虛脫陰寒的反應。」

　　「哦！我想……」

　　「你想什麼？」

　　「她存心讓你摸觸她的身軀。這是說，她對你……對你情不自禁……」龍絮絮一臉嫣紅。

　　「胡說！」他笑叱。

　　「真的呀！我……我是女人，所……所以……」

　　「皮厚！」他好笑地羞龍絮絮的紅紅臉頰：「滿腦子胡思亂想，你知道什麼叫情不自禁呀？」

　　「也許，她絕不容任何一個人觸摸她的身軀，但心有所屬的人除外。」龍絮絮迴避他的目光，但語音穩定：「就算你要用雙手捏住我的脖子要捏死我，我也不會運功抗拒你，因為……因為……」

　　他早已察覺出龍絮絮對他的情意，和對他的依戀。

　　同時，相處日久，他確也對這位慧黠可人的小姑娘產生情感，情投意合的感覺日漸加深。

　　他已感覺龍姑娘對他張開的情網，這種束縛力對他毫無拘束，反而有點樂於承受，覺得這是頗為愉快的事。

　　被人所愛，本來就是十分愉快的事，尤其是異性的愛，是一個正常男人樂於接受的事。

　　「絮絮。」他柔聲低喚：「不要說這種不倫不類的比喻，你知道，我是如何的信任你。」

　　「我……我不但信任你，我願意為你做……」

　　「為我殺掉那麼多天道門的人，你要排除任何人所加於我的任何傷害。絮絮，請相信我，那母老虎傷害不了我，畢竟我與她有鄰居的情誼，我請求你在任何情況下，不要傷害她，好嗎？」

　　「這……她最好不要試圖傷害你。」龍姑娘鄭重地說，像是鄭重宣告主權。

　　「她不會的，因為她徐家也在幫助龍江船行，與我沒有利害衝突。她之所以找我，只是想要我做她徐家的打手護院，替她徐家佈置防衛措施。上次她家被紫霞宮主與及騰蛟莊的人入侵，如入無人之境，所以知道防衛的重要。在她知道龍江船行的防衛極為成功有效之後，逼我替她徐家效力情有可原。」

　　「但願事情真的是這麼簡單。」她恨恨地說：「我不計較她陰毒用陰煞真氣要我的命，但她如果對你懷有歹毒的陰謀和念頭，哼！我一定毫不留情地殺死她，我是當真的。」

　　「你多慮了。」

　　「但願如此。」

　　「別管徐家的事了，我到迎春閣走走。」

　　「可別又給粉頭暗算了。」姑娘白了他一眼。

　　「上一次當學一次乖，不會啦！」

　　※※※

　　上午，是花街柳巷最清靜的時刻。

　　迎春閣也不例外，除了幾個僕婦與小廝忙碌之外，各處靜悄悄，空間裏流動著誘人情慾的脂粉香。

　　粉頭們都在房中睡大頭覺，補償昨夜消耗的精力。

　　後面的小閣樓，卻氣氛緊張。

　　花廳佈置美侖美奐，這裏是迎春閣主人花花太歲程均成的秘室。

　　花花大歲程均成年已半百出頭，身材乾瘦一臉陰險毒相，這時被人按在太師椅上，平時在女人面前的暴君形象已不復存在，倒像一條病狗。

　　挨了雍不容一頓大拳頭，當然有病狗似的德性流露，幸好骨頭沒碎筋沒鬆，乾瘦的身軀不至放崩坍潰散，跌坐在太師椅內動彈不得。

　　一旁，站著五位管班龜公，三位鴇婆，五個供奔走管制粉頭的女人，一個個發抖戰慄臉無人色。

　　「你們要是不將那天暗算在下的粉頭來歷招出。」雍不容擺出強橫嫖客的潑野相，一手揪住花花太歲的耳朵：「在下要拆散你們些人的每一根骨頭，然後拆掉你這家迎春閣，不信立可見分曉。花花太歲，我要先撕下你的右耳來做榜樣。」

　　「不……不要……」花花太歲哀叫：「我發誓，我這裏絕對沒有見過這麼一個粉頭，誰也不知道她是怎麼來的，求求你高抬貴手……」

　　來軟的，雍不容可就傻了眼。

　　花花太歲的話確也合情合理，迎春閣粉頭上百，混入一個武功了得的女人，太容易了。

　　「雍不……雍爺。」一位鴇婆本來認識他，所以脫口叫他，連名帶姓一起叫，但突然想起他是來行兇的，嚇得趕快改口稱爺：「你是知道的，這裏的姐兒並非每個人都天生絕色，必須靠衣裙增身價，借脂粉添顏色，打扮起來，相貌都是差不多，幾乎像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連她們自己都不易分辨誰是那一位姐妹呢！那個女人會飛簷走壁，什麼地方都可以混進來，誰知道她是誰呀？」

　　「春桃可是我們這裏的紅牌姐兒，她被殺死了，我們等於是平白損失了一株搖錢樹，難道我們肯甘心不想報仇嗎？」另一位鴇婆提出更有力的理由：「你雍爺要追兇，我們歡迎還來不及，怎敢不和你合作？只要知道任何一點風聲，我們都會主動合告訴你呀！」

　　你一言我一語，一彈一唱理由充分，雍不容狠不起來了，真下不了手撕花花太歲的耳朵。

　　「好，也許你們真的不知道。」他放了花花太歲的耳朵：「我雍不容也有不少朋友，我會緊迫打聽，只要查出任何與你們有關的證據，我會再來找你們。下次再來，可就不像今天這麼好說話了。」

　　最後他狠狠地逐一審視每個人片刻，這才悻悻地出室走了。

　　虎頭蛇尾，花花太歲一群人反而怔住了。

　　※※※

　　離開秦淮河風月區，龍姑娘跟上走了個並排，這時已用不著分開防險了。

　　「雍大哥，你在弄什麼玄虛？」她叫雍大哥叫得十分自然，透著親熱：「虎頭蛇尾，像你這樣查消息討口供，別讓行家笑掉大牙。」

　　「你外行。」他笑笑。

　　「我外行？我在江湖遊蕩了……」

　　「說你外行還不承認？他們利用陰差誘擒我，必定已經懷疑我是天地不容，把我送走之後，負責查證身分的人全死光了。

　　「我問你，如果是你主謀，你發現我還活生生出現，而又現身追查被誘擒的底細，你怎麼辦？」

　　「哦！這……」

　　「下一次現身，就會有一大群刺客，伺機用暗器謀殺，或者在我背後捅一刀了。」

　　「有道理。現在回去？」

　　「不必，早得很呢！我還得去找一些混混朋友，放空氣討消息。」

　　「哼！你那些朋友，恐怕有點靠不住了。這樣吧！去找四海邪神，他才是真正的精明老江湖。」

　　「也好，你知道他的落腳處？」

　　「知道，他聰明得很呢！」

　　※※※

　　石城門附近有許多大宅，向北有路通向清涼山，沿途都有園林別墅。

　　雍不容已扮成天地不容的面孔，龍絮絮也回復女兒身，她以天地不收的面目結伴同行了。

　　從後花園跳牆而入，悄然接近園丁的住處。

　　這座大宅佔地甚廣，足有上百間房舍，後花園廣闊，可知宅主人必定有不少女眷。

　　園丁的小屋在花園的西北角，花木扶疏，不見有人走動。

　　兩人繞過一處花壇，便聽到一聲冷哼。

　　「老前輩，不請我們喝茶嗎？慢客了吧？」雍不容笑吟吟地說。

　　花壇的側方暗影處，踱出四海邪神，青衫飄飄，頗有仕紳氣概。

　　「咦！是你？你們？」四海邪神大感意外。

　　「來的魯莽……」

　　「呵呵！別給我客氣。」四海邪神大笑：「你們一個天地不容，一個天地不收，走在一起如果為非作歹，不天下大亂才是怪事。走，請你們喝壺好茶，免得說我邪神是小氣鬼啊！」

　　「前輩在這裏納福呀！」雍不容笑問：「令郎令媛在嗎？」

　　「在外面打聽消息，我也是天亮才回來的。這裏的園丁姓黃，是一位洗手的黑道之豪，見面後請勿多問當年事。」

　　園丁的小屋偏處牆根，門外栽滿了花草。

　　老園丁老王已是年近古稀的老人了，惜話如金，見面點點頭算是打招呼，沏好茶便走了。

　　「那天晚上，你為何不現身？」四海邪神主動發問：「龍江船行死了七個伙計，你該負責。」

　　「老前輩也在？」雍不容並不知那晚的事，他正為了救千手飛魔的事奔忙。

　　「我每晚都在，躲在暗處留心那些混蛋到底在玩弄什麼陰謀詭計。只有最冷靜的袖手旁觀者，才能發掘真正的內情。」

　　「前輩有何所見？」

　　「依我看，他們主要是沖你而去。可是，此中疑雲重重，老夫愈看愈莫測高深，也心中懍懍。所以，迄今為止，我一直不敢現身。」

　　「為何？」

　　「其一，錦毛虎徐家的人，每個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大自在公子那些人差得太遠了。」

　　「徐家有茅山三聖在場，所以……」

　　「那天晚上，茅山三聖根本就不曾出手，只在一旁裝腔作勢嚷嚷。想起老夫上次在大勝鎮，管了徐家欺負鄰居的一件閒事，幾乎拔劍相向，幸而有奔雷劍出面打圓場，不了了之，想起來就心中發毛。

　　「坦白說，老夫絕難與徐家的人爭強鬥勝，那次他們為何示弱，老夫百思莫解，想起來仍覺得流冷汗。」

　　「尤其徐家的女兒徐霞，更是身懷可怕的絕學。」龍姑娘咬著銀牙說：「哼！總有一天，我會和她當面算個一清二楚。」

　　「其二，騰蛟莊實在沒有理由一而再找龍江船行的晦氣。」四海邪神冷靜地分析：「更沒有大張旗鼓死纏不休的令人信服理由。老夫打了他們的船夫，可說事極平常。

　　「老實說，派一些人追查已經過分，全莊出動離巢南來簡直不可思議，向龍江船行問罪更是狗屁不通！

　　「這一切反常的舉動，可讓我這見多識廣的老江湖，愈想愈心寒。」

　　「前輩是懷疑……」

　　「希望老夫懷疑錯了。」

　　「與天道門有關嗎？」

　　「老實說，正有此念。」四海邪神鄭重地說。

　　「那天晚上，前輩確曾看到茅山三聖，不曾與宇內三妖交手？」雍不容轉變話題。

　　「宇內三妖攻船行的後門，茅山三聖卻在大門外，怎麼交手？」

　　「多謝前輩供給的消息，告辭。」雍不容眉心緊鎖，不安的神色掛在臉上。

　　「不多坐一會？你要……」

　　「急需查證一些事，頗為重要，打擾了。」

　　※※※

　　千手飛魔虛弱地倚坐在床頭，但氣色好多了。

　　「龍伯，你確知屠殺俠義道群雄的天道門殺手，用妖術佈陣？」雍不容坐在床口問。

　　「千真萬確。」千手飛魔信心十足地說：「我曾經見識過所說妖術，五年前在泰山觀日亭，破曉日出前，親自目擊兩僧兩道鬥法，那情景簡直令人做惡夢，所以一聽風聲鬼號便知碰上啥玩意了。」

　　「宇內三妖會妖術，茅山三聖更是妖術通玄。」雍不容困惑地說：「可是，同一時刻，他們都在龍江船行現身，應該與他們無關，他們不可能修至地行仙境界，地行仙也不見得能練成分身術。」

　　「你懷疑這六個會妖術的人，牽涉到兩方面的事？那怎麼可能？天道門的殺手都是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不會羅致會妖術的人參與。」千手飛魔遲疑地說：「很可能是臨時起意，請來會妖術的人來對付俠義道名宿。三妖與三聖自己的事已經無法分身，而且天道門也不可能在這短期間與他們搭上線呀！」

　　「我並不想費神過問俠義名宿的事，只知天道門暗中設下陰謀詭計，計算天地不容。問題是，天道門的殺手迄今為止，一直不曾在龍江船行附近出沒，到底用意何在？我總覺得許多事都不合情理，卻又有脈絡牽連，就是悟不透其中蹊蹺。按常情論，宇內三妖涉嫌最大，很可能他們一到南京，便與天道門搭上了線。」

　　「一方面對付龍江船行，一方面對付俠義道群雄？」

　　「有此可能。」

　　「但那天晚上他們都出現在龍江船行。」

　　「我得進一步追查。」

　　「他們都走了，回山東去啦！」

　　「至少三妖中的不要狂乞不會走。」

　　「為何？」

　　「他的侄兒被天地不容廢了，五湖遊魂牛五湖的姘頭五毒三娘的奇毒落在天道門的人手中，很可能這兩個人已不在人間，他怎能不查出內情便一走了之？五湖遊魂與五毒三娘和楚酒狂天都玄女結怨，很可能是栽在楚酒狂手中的，不查出底細他不會走。」

　　「是你的猜想？楚酒狂對付得了五毒三娘？」

　　「不是猜想，不瞞你說，我一直對那位用五毒計算我的粉頭難以釋懷。」

　　「你是說……」

　　「極像天都玄女的女俠小佩，所以我猜想五毒三娘已遭了毒手。哼！我會查出來的，他們最好不要一石兩鳥，除掉俠義道群雄再消滅龍江船行，休想！」

　　「你打算如何進行？」

　　「我一定可以查出他們的蹤跡，三教九流小混混朋友我還有不少人可用呢！」

　　「該死的！我真希望趕快痊癒……」

　　「別急，但你一定會很快地復原的，我這就進城找朋友尋線索。」

第十四章　少女真情

　　一天，兩天，似乎風平浪靜，沒發生任何血案。

　　天道門的人似乎也銷聲匿跡，並沒如江湖朋友所預測化暗為明活動。

　　俠義道群雄死傷殆盡的消息，震驚江湖人人自危。

　　黑道魔道名號響亮的人物同樣死傷慘重，稍有名氣的邪魔外道視南京為畏途。

　　江湖朋友談天道門而色變，天道門的聲威如日中天。

　　想僱請殺手的豪霸們，第一個想到的對象就是天道門。

　　總之，天道門已成為最可怕、最驚世、最神秘的恐怖血腥集團。

　　門主活報應瞿天道，更躍升為天下第一號血腥屠夫。至於這位屠夫是某一個人呢？抑或僅代表天道門的殺手形象？就沒有人知道了。

　　久為外界所知的天道門十大使者，震撼人心的聲威更令人喪膽。

　　經過三天的奔走，雍不容得到不少線索，但絕大多數是捕風捉影的謠傳，白浪費了不少工夫。

　　有些消息則不易查證，也不是近期內所能證實的。

　　比方說，的確有人發現宇內三妖之一的不要狂乞，向某些人打聽楚酒狂的下落。

　　但騰蛟莊的人已經撤走返回山東，宇內三妖自然也隨船走了，船隊恐怕已經駛出淮安渡過大河，如何跟上去追查？

　　不追上不要狂乞，怎能發掘三妖與天道門搭線的真象？

　　聊可告慰的是，龍江船行不再出事。但失去的招牌尚無下落，船行的聲譽直線滑落。

　　而大勝鎮徐家，卻聲譽鵲起，取代了金陵雙豪的地位，錦毛虎徐大爺，聲譽躍升至南五虎的第一虎，聲威凌駕黑道大豪騰蛟莊，江湖朋友刮目相看。雖則在這段期間，錦毛虎一直躲在幕後不曾出面。

　　這天午後不久，雍不容出現在通濟門的鶴丘。

　　這是通向高橋門的大道旁小丘，距城約六七里左右，路兩旁有村舍散落，道上行人大多是附近村落的居民。

　　道右的歇腳亭中，兩個青衣大漢倚柱抱肘而立，兩雙怪眼兇光暴射，目迎雍不容接近。

　　他後面，青衣布裙村姑打扮的龍絮絮，保持百十步距離，手上挽著提藍，真像一位出城返家的小村姑，臉上加了些蒼色，掩住紅馥馥的臉蛋。

　　一看兩大漢的青緊身，便知不是附近的村民。

　　他心中一動，腦海中靈光一閃。

　　他想：實在不該廣搜線索的，只要抓牢某一條線索，用抽絲剝繭方法循單一線索窮根究，可能會有結果，消息太多反而容易混亂出差錯。

　　希望這兩個人，是沖他而來的，就從這兩個人身上著手，或許能撥雲見日呢！

　　遠遠地，他便感覺到兩大漢的目光極為凌厲。但接近至二十步內，卻發現大漢的眼中有笑意，暗笑自己太過敏感，疑心生暗鬼，見了任何可疑的人，就本能地把對方看成仇敵。

　　兩大漢舉步出亭，站在亭外盯著他微笑。

　　「小雍，怎麼走這條路呀？」一名大漢含笑問，是認識他的人。

　　在龍江關，誰不知道他叫小雍？

　　「想到飛天大聖的大宅走走。」他止步，顯得毫無戒心：「上次南都城隍設毒謀陷害周東主，天老爺有眼報應了他，我已經查出一些線索，證實飛天大聖也有一份，確實曾參與陷害周東主的陰謀，所以想去找他問問。哦！兩位貴姓大名呀？咱們少見呢！」

　　「我姓張。小雍，你已經不在龍江船行幹活，何必再管周東主的閒事呢？」

　　「話不是這麼說，老張。」他笑笑：「畢竟我小雍在龍江船行幹了五六年活，與周東主有著深厚的主從情誼，他有了困難，我應該替他盡一分心力。

　　「這次周東主再次受傷，死了七個伙計，誰知道禍患何時了？龍江船行出了這樁禍事，追究起來與金陵雙豪傾陷鄉親有關，他們必須負責。一計不成，二計又生，飛天大聖不會罷手，所以要找他說個一明二白。」

　　「劉家打手眾多，你一個人去，行嗎？」

　　「行不行，不試怎知呀？」

　　「那麼，你一定是傳說中的天地不容了，不然那有去我飛天大聖的膽氣和能耐？」

　　「我已經聽到許多謠傳，說我雍不容就是天地不容，連我自己都有點相信了。老張，如果我真是天地不容，你有何打算？」

　　「哈哈！我只是聽人使喚的人，那配談打算？」

　　「聽誰使喚呀！老張。」

　　「你看。」老張向亭左的茂密竹叢伸手虛引。

　　竹枝簌簌，出來了綠衣綠裙，明艷照人的徐霞。

　　他一怔，意外中有驚訝。

　　這位寵壞了的女強人母老虎，似乎破天荒變成了真正的千金淑女了，往昔不可一世的驕女神情一掃而空，穿起衣裙盛妝打扮，像是脫胎換骨，明艷照人笑容嬌媚，母老虎變成了一見人愛的美嬌娃。

　　翠袖輕揮，兩名大漢含笑出亭，從亭後的小徑急步匆匆走了。

　　「很意外是嗎？」徐霞向他嫣然笑問，蓮步輕移向他俏盈盈地走近，香風中人欲醉：「我的人看見你出城，所以我抄小徑趕在前面等你。」

　　「等我沒有用，徐大小姐。」他盯著對方高聳的酥胸邪邪地笑：「我不會到你徐家聽你使喚，你最好不要再撒野，這次，我摸的部位可就不怎麼君子了。」

　　「我知道你的身手很不錯，你已經證明給我看了。」徐霞居然不生氣冒火，也毫無羞態大方得很：「小雍，以往我家確是苛待了你，我是誠意向你道歉賠不是的。」

　　「道歉？老天爺！可能你這一輩子也不曾說過這兩個字，甚至不瞭解這兩個字的含義呢！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沒用，我不會接受你徐家的僱請，我……」

　　「我不會僱請你。」

　　「哦！那……」

　　「我希望我們能成為好鄰居，好朋友。」

　　「我受寵若驚，只要你們不再和我過不去……」

　　「不會了，小雍。你要前往高橋劉家？」

　　「不錯，有此打算。」

　　「我家也曾替周東主盡力，做事該有始有終，所以我要陪你一同前往，看飛天大聖有何話說。走吧！我們在路上一面走一面商量。」

　　大方地往他身旁一靠，幽香撲鼻，翠袖微揚，似乎要伸手挽他並肩而行，大方得離譜了。

　　又透著十分的親熱，流露出嬌俏活潑的風情，這就更不像淑女了。

　　這位女強人平時對男女的界限，毫不在意百無禁忌，揍起男人來拳打腳踢，呼來喝去橫蠻霸道。

　　大勝鎮的人，誰也沒把這位徐大小姐看成淑女。

　　雍不容卻不識抬舉，毫無受寵若驚的表情流露，反而退了兩步，的如避瘟疫的怪怪神情。

　　「我對你這種完全相反的相待神情，實在心裏害怕。」雍不容說話毫不圓滑：「不是我生得賤，而是我對截然相反的突然轉變心懷恨疑，所以寧可看到你兇霸霸蠻不講理的本來面目，而不希望看到這種明媚友好的親熱笑容。喂！你在弄什麼玄虛呀？」

　　「其實你說的是違心話，你一點也不怕我。」徐霞媚目流盼兮，巧笑倩兮，甚至有蕩態流露：「你身懷絕技，隱藏的工夫令人大嘆觀止。彼一時，此一時，目下你是眾所周知的神秘名人天地不容，我怎敢兇霸霸對你橫蠻無禮呀？」

　　「哦！我真是天地不容嗎？」他臉上神情如謎：「不管我是否身懷絕技，是否隱藏些什麼，但我是龍江船行的伙計卻錯不了的，秦淮河風月場與賭坊的常客，也是錯不了的。如果你真把我當作天地不容，三四天前，你兄妹敢在大街上向我撒野？

　　「除非你們兄妹有把握對付得了天地不容。呵呵！你們一定對付得了，至少大自在公子唬不了你們，是嗎？」

　　「你說呢？」徐霞也神情如謎：「那天晚上大自在公子與騰蛟莊的人，大舉襲擊龍江船行，在最重要的時刻你卻不在場參與，委實令人百思莫解。」

　　「我已經不是龍江船行的伙計，不在場參與豈不是名正言順嗎？俗語語說，事不關己不勞心呀！」

　　「但你現在卻為龍江船行去找飛天大聖，怎麼說？」

　　「那是因為丟失招牌期間，我是龍江船行的伙計，我覺得很沒面子，追回招牌我才能心安，理由充分嗎？」

　　「不管你的理由是否充分，反正我幫你向飛天大聖查問，歡迎嗎？」

　　「一點也不歡迎。」他斷然拒絕：「目下你徐家的威望，已取代金陵雙豪而代之，你又何必打鐵趁熱拔之而後快？他已經跌倒爬不起來了，何必煎迫太急？」

　　「你到底走不走呀？」

　　「你走，我不走，夠明白嗎？」

　　「不要激我，小雍。」徐霞變了臉，軟的不行來硬的，大小姐脾氣終於爆發了，故態復萌怒容滿臉。

　　一個人性格上的變遷差異太大而突然，絕不是自然的轉變，一受刺激，便會故態復萌露出原形。

　　「你仍是那麼橫蠻不講理。」雍不容急移八尺外苦笑：「算了，我怕你，可以了吧？」

　　「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我是真心對你好。」徐霞神色又變，嗓音變得柔柔地，臉上居然泛現一抹羞態：「你說得對，飛天大聖已經跌倒，已經爬不起來，金陵雙豪已經樹倒猢猻散，永遠不能東山再起不足為害了。

　　「我只是想幫你早些了結龍江船行的事，風平浪靜太平無事之後，你便可安心地過日子，我就可以和你多親近，你便有機會多瞭解我，你會喜歡我的，不是嗎？」

　　你你我我一連串親昵的稱呼，不但媚而且嗲，這是女人最厲害的武器，以柔剋剛的不二法門。

　　雍不容感到驚訝了，對這種姑娘們大膽露骨的表示，出現在這位女強人口中，直讓人有看到日從西升般不可思議，也令人無法驟然接受。

　　「我不能喜歡你，大勝鎮沒有任何一個小伙子敢喜歡你。」雍不容語氣僵硬，不識抬舉：「誰不怕你的拳腳呀？誰敢在你家的大門瞄一眼？你那三位老哥要是兇性大發，敢親近你的人那有命在？

　　「算了吧！我要是跟你闖進飛天大聖的大門，保證要發生一場大災禍，我還是不去為妙，回城去也！」

　　「你等一等……」

　　他扭頭撒腿狂奔，恰好有十餘名村民從北面來，他衝越人叢，飛快地溜之大吉。

　　徐霞穿了名門淑女的華麗衣裙，那能肆無忌憚地在大道上追逐一個大男人？何況這些村民都是些上了年紀的土老漢，說不定把她看成發花瘋的女人呢！

　　一跺腳，她火爆地沖雍不容的背影咒罵了幾聲，恨恨地繞亭而過，沿亭後的小徑走了。

　　※※※

　　亭後三五十步外，竹叢深處人影依稀。

　　這種平地生長的翠竹，與山間生長的楠竹不同，枝葉低垂參差糾錯，因此視界不良，但卻可聽到遠處的聲息。

　　亭外大道中的談話，躲在這裏的人看不見人影，卻聽得一清二楚。

　　十二名打手，看守著五個人，其中之一是飛天大聖劉奎，金陵雙豪碩果僅存的一豪，乾瘦矮小的身材，蜷縮在地氣色甚差，在兩名金剛似的打手貼身看守下，真像一頭又饑又病的老狗。

　　徐霞明艷照人的身影，出現在飛天大聖身旁，像一位女神，俯視著受盡陰司酷刑的小鬼。

　　「你都聽清了吧？」徐霞陰笑著問，聲調一點也不動人，像問案的青天大老爺。

　　「聽……聽清了……」飛天大聖的嗓音抖得厲害，人也在發抖。

　　「你如果還留在南京，早晚會有橫禍飛災。我可以肯定地明白地告訴你，小雍就是天地不容。」

　　「他……他很像並……並沒肯定地承……承認。」

　　「也沒否認，是吧？」

　　「這……」

　　「南京雙豪已經除名，你還想賴在這裏等死嗎？家父並不想接收你的地盤，事實上南京的人物已經承認家父的勢力範圍。今天我帶你來，用意是讓你瞭解自己的處境是如何兇險不測。不需我徐家的人登門，自然會有人拆你的窩，天地不容這一關你就過不了。」

　　「我……我知道了……」

　　「你必須離開一段時日，表示你承讓勢力範圍的誠意，有問題嗎？」

　　「我……我還有多少時間？」

　　「沒有了，盡速離境，愈快愈好，最好是明天。」

　　「好……好吧！」

　　「你句容方面有親友，是嗎？」

　　「是……是的，有一位表舅……」

　　「那就暫時到表舅家盤桓一段時日吧！劉爺，抽些良辰吉日，到茅山朝山進香祈福，很不錯的。」

　　「我……我真的需要求神祈福了。」飛天大聖沮喪地說，抖得像是赤裸了身子站在冰窟裏。

　　「那就明天上路吧！一年半載不要回來，茅山的風景很美，上山享一年半載的福值得的。這樣，南京的人才能忘了你。當你回來時，人們早已忘了你往昔作威作福的罪惡了。叫他走！」

　　「滾！」兩名打手抓小雞似的將人揪起，粗魯地向遠處一推，把飛天大聖推倒在地。

　　另幾位打手，也把飛天大聖的四個垂頭喪氣僕從，連推帶踢加以驅趕。

　　※※※

　　雍不容與龍絮絮不再分開走，兩人並肩而行，真像一雙村夫婦，懊喪地踏上返城的道路。

　　「她在勾引你，不要臉！」龍絮絮恨恨地說：「我真想衝出去送她見閻王。都是你，不斷地打手式，阻止我現身報一掌之仇，你存了些什麼壞心眼？嗯？」

　　「快二十歲的大姑娘了，對異性表示情意並不算錯呀！」雍不容心中暗笑，小丫頭醋勁大得很：「錯在她想利用我剷除金陵雙豪的殘餘勢力，這種母老虎實在令人敬鬼神而遠之。不過……」

　　「不過什麼？」

　　「她從來就不曾好好打扮自己，好像忘了她是個女人，今天第一次看到她打扮得花枝招展，還真有十足的女人味，艷光四射誘人犯罪……」

　　「啐！你愈說愈不像話了。」龍絮絮大發嬌嗔，重重地拍了他一掌：「哼！下次我一定斃了她，免得你胡思亂想上她的當，對付這種不安好心的母老虎，防微杜漸有其必要。」

　　「好了好了，她為了她徐家的權勢而努力，甚至不擇手段，並不算罪大惡極。我不會上她的當，你也不必向她報復，好嗎？真要命，她的人多，徐家已接收了金陵雙豪的地盤，城狐社鼠都聽她驅策，釘牢了我，我什麼事都辦不成了，今天就浪費了大半天。」

　　「唔！真得擺脫她才是。」龍絮絮氣虎虎地說：「免得她死纏不休，看來，只好晚上活動了。」

　　「今晚，一定有事。」雍不容突然神色肅穆地說，虎目中森森冷電乍現乍隱。

　　「有事？」龍絮絮一驚，看到他眼神的特殊變化。

　　「是的，有事。」他的語氣十分肯定。

　　「你是說……」

　　「我感覺得出，有人正在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那種不祥的震撼力像浪潮般強勁。」

　　「有人監視？在何處？」龍絮絮警覺地用目光搜索附近，似乎也感覺出那種無形的，卻又感覺得出的壓力。

　　這是通向高橋門的大道，經常有鄉民往來。兩旁竹林茂密，桑麻遍野，稻田青蔥，到處都可以藏人蟄伏，而且田間也有農夫走動，誰知道那些人是監視的眼線？

　　「即使能把人搜出來，也得不到口供。」他神色略懈：「我們總不能向每一個所看到的人，用武林朋友的手段逼供，要對付天地不容的人，快失去耐性了。」

　　「我希望他們早些發動。」龍絮絮的明眸中湧起濃濃的殺機：「讓他們來吧！哼！」

　　※※※

　　預感與直覺是靠不住的，世間未卜先知的人畢竟不多。

　　預期要發生的事故並沒發生，要對付天地不容的人並沒失去耐性。

　　似乎突然之間，南京的江湖風暴過去了。

　　死的人一死了之，該走的人都走了。

　　三天、五天，什麼事都不曾發生。

　　龍江船行的人，目下唯一要做的事，是找尋失去的金字招牌，已用不著防備騰蛟莊的人襲擊了，騰蛟莊的船隻，可能已通過淮安，過了大河。

　　大自在公子鴻飛杳杳，宇內三妖銷聲匿跡，很可能已隨騰蛟莊的船隻走了。失敗了就遠走高飛，這是江湖朋友的金科玉律。

　　聞風而來找天道門算賬的各路群豪，在途的人紛紛回頭向後轉，群雄死傷殆盡的消息，把這些賈勇而來的人嚇壞了，再也不敢提找天道門算賬的事。

　　錦毛虎接收了金陵雙豪的地盤，他是在這次大風暴大殺戮事件中，唯一獲利的人。

　　徐家四兄妹十分活躍，經常進出龍江船行，出動所有的爪牙朋友，替龍江船行追尋金字招牌的下落，義形於色十分熱心。

　　結果是可以預見的，龍江船行的聲望江河日下，徐家兄弟的義行獲得普遍的讚揚，所以，徐家聲譽鵲起，赫然成為南京最具實力的人物，唯我獨尊的局面水到渠成。

　　雍不容這幾天悠哉遊哉，在秦淮河鬼棍。

　　他不再找工作幹活，堅決拒絕周東主請他返回船行工作的要求，白天到處遊蕩，晚上在賭場鬼混。

　　他的賭技極精，靠賭就可以混飯吃。

　　他在等對方發動，盡量給對方有下毒手暗殺行刺的機會。白天到處遊蕩，找牛鬼蛇神探消息，表示他仍在找線索，仍在施加壓力。

　　可是，毫無動靜，什麼事也不曾發生。

　　也搬了家，搬到城內，在財星賭場的小巷子，租了一間房。

　　吃，上七賢酒樓解決；賺錢，到財星賭坊。

　　住處是一座雜亂的大院，房東是一位胖嘟嘟的、孔武有力而且潑辣的羅寡婦，五十來歲富富泰泰，放起潑來可以對付三兩個潑皮地棍。

　　大院裏共有二十餘位不三不四的房客，誰也不敢在羅寡婦面前耍光棍。

　　他住在這種雜地方，就是有意讓對方便於下手。

　　可是，什麼事也不曾發生。

　　眾所矚目的天地不容自然也失了蹤，南京的城狐社鼠從來就沒把天地不容和雍不容扯在一起。

　　沒有人肯相信他這麼一個濫貨，會是嚇走騰蛟莊黑道群雄，驚走威震江湖名人大自在公子的天地不容。

　　這天傍晚，他照例出現在七賢酒樓的二樓食廳。

　　他是七賢酒樓的常客，上次他與巴管事在樓上，把廂座打得落花流水，店伙們對他印象深刻，都對他懷有戒心，因此都不敢對他無禮。

　　四味菜兩壺酒，日子過得相當寫意，能一天三餐上酒樓解決的人，當然混得不錯。

　　喝了一壺酒，酒客喧嚷中，桌旁多了一個人，一個在城東正陽門附近混的地老鼠張三，綽號叫地不收，在賭場輸打贏要的潑皮濫貨。

　　地不收不打招呼，首先抓過一隻碗，自己倒酒喝了半碗酒，這才滿意地坐下來。桌上已有備份碗筷，可知事先已估計有人前來共用。

　　「你這五兩銀子不好賺。」地不收挾了一塊肉塞入大口，說起來含含糊糊：「小雍，你是個小氣鬼。」

　　「狗娘養的！五兩銀子跑腿錢你還嫌少？一百文錢也有人幹。天殺的！我小雍已經被人看成財神爺，出手大方得已經離譜了，你知道不知道？」他潑野地用筷子指著對方怪叫：「我一共僱了十八個人跑腿，共花了九十兩銀子，一流價碼僱你們這種九流濫貨辦事，居然還說是小氣鬼啊？混蛋！」

　　全樓一兩百食客，幾乎都可以聽到他的怪叫聲。

　　「好了好了，你別這樣窮嚷嚷好不好？」地不收吃驚地左右顧盼，留意附近的食客有否可疑的人：「這種事怎能讓人聽到？」

　　「我都不怕，你怕？」

　　「這……滿城風雨，我當然怕。」

　　「你來，不是為怕而來的。」

　　「有人要我帶口信，你要不要見他？」地不收低聲說。

　　「閻王爺我也要見。」

　　「好，他來了。」地不收舉手一揮，樓梯口立即出現一個獐頭鼠口，打扮像個潑皮的大漢：「他叫李四。你們談談，我不便涉入。」

　　地不收匆匆下樓，大漢則走近接替了地不收的位置。

　　「小雍，你已經不是龍江船行的伙計。」大漢李四低聲說：「實在犯不著為了找回招牌的事，替龍江船行冒不必要的風險。」

　　「話不是這樣說，李四兄。」他正經八百地說：「船行被人摘掉招牌時，我還是船行的伙計，算起來我也有一份責任。

　　「周東主待人不薄，御下有恩，就是因為我在風雨飄搖中離開了船行，在道義上我覺得有所虧欠，所以我才甘心情願替周東主盡一分心力，有什麼不對嗎？」

　　「好漢子的作為，佩服佩服。」

　　「好說好說。」

　　「二十兩銀子，我帶你去。」

　　「去幹嗎？」

　　「看招牌藏匿的地方。」

　　他毫不遲疑地從腰囊掏出兩錠紋銀，放在大漢面前。

　　「這就動身嗎？」他泰然地問。

　　「你信任我？」李四大感意外。

　　「二十兩銀子的交易，這點損失在下承擔得起。」

　　「我不是指銀子的損失。」

　　「哦！你是指危險？呵呵！」他大笑：「天下間任何事都可能有危險，喝口水也可能被嗆死呢！南京這半月來，死了幾十條英雄好漢。

　　「龍江船行為了那塊招牌，已經丟了幾條人命，就算多加我一條，地獄裏絕不會有鬼滿之患，我又有什麼好怕的？你老兄拿了這二十兩銀子，同樣冒了萬千風險，你怕嗎？」

　　「沒話說，我服了你。」李四將銀子收下：「不急，吃飽了動身還來得及。」

　　※※※

　　城牆擋不住這些牛鬼蛇神，他們是從聚寶門的西面城角爬城而出的。

　　走上了至土山鎮的大道，夜黑如墨，道上鬼影俱無，走了六七里，毫無所見。

　　兩人埋頭趕路，雍不容不問，李四不講，可算是妙配。也許，兩人心中皆有打算，不需要溝通。

　　這一帶是岡陵起伏區，沿途偶或可看到小村落，茂林修竹，小溪池塘、桑田麻地與及田野散落，視界不良。

　　大道倒還寬闊，夜間趕路僅可放開腳程，不怕驚世駭俗。

　　起初，李四的確健步如飛，但發覺雍不容腳下更俐落，也就不再獻醜了。

　　路右的樹林中火光一閃，隨即出現一隻燈籠，這是走夜路的人，最常用的照路燈籠。

　　是三岔路，一條小徑穿林岔人。

　　朦朧燈光映掩下，可看到提燈籠的是一個虯鬚大漢。

　　李四發出一呼哨，領先折入小徑。

　　虯鬚大漢將燈籠高舉，似想看清雍不容的面貌，隨即轉身領路。

　　穿越樹林前面兩里左右，一座黑沉沉的茅屋出現在路旁。

　　李四搶前叩門三下，柴門悄然而開，燈光入目。

　　堂屋簡陋，裏面有兩名乾瘦的漢子，坐在八仙桌旁品茗，陰森的目光不懷好意地目迎來客，坐得四平八穩，似乎身分地位比李四高。

　　「人來了。」李四趨前行禮：「龍江船行的伙計，雍不容。」

　　「應該說，是以前的伙計。」雍不容糾正李四的話：「周東主待雍某不薄，所以雍某願替龍江船行盡一番心力，並非以龍江船行伙計身分而來的。」

　　「過來，坐。」坐在上首的乾瘦漢子指指下首：「我叫周七。我不管你代表何種身分而來，你所要的東西，不錯，在我手上。問題是，你出得起我所開出的價碼嗎？」

　　「當然我必須先聽聽你的價碼，才能決定是否出得起。」他大馬金刀坐下：「比方說，你要一座金山，就算我真有一座金山放在家裏，也不見得願意給你。」

　　「當然值不了一座金山。」

　　「本來就是如此。」他冷冷一笑：「有些東西本身並不值多少錢，但其價值對某些人卻是無價至寶。龍江船行的招牌，砍來做柴火只值三五吊錢。但在周東主來說，那可是他的身分、地位、聲譽……」

　　「算了算了，我不是要你來說廢話的。」

　　「好，言歸正傳，開出你的價碼吧！」

　　「一千兩銀子。」周七伸出一個手指頭：「那是沖你小雍份上的道義價碼。」

　　「謝啦！」

　　「明午之前，一手交銀一手交貨，過時不候。」

　　「一言為定。」他從腰囊中掏出四錠十兩裝的十足赤金元寶放在桌上：「市價一比六，折銀兩成四，付定金，我有權先過目。」

　　「好，你很爽快，我周七夠朋友，跟我來。」

　　屋後柴房堆滿了成綑的柴枝，搬開外面的一層，龍江船行的金字招牌果然藏在裏面。

　　略加驗看，便知不是偽品。

　　眾人返回堂屋，重新坐下品茗。

　　「小雍，咱們也是花了不少工夫，才找到此地的。」周七鄭重地說：「這家農舍的主人也姓周，是個殷實的佃農，他根本不知道龍江船行的招牌，為何藏在他的柴房內，前天才搬柴發現的，恰好咱們有兩位弟兄，在這附近明查暗訪，得來匪易。你不會認為是咱們這些人，是盜招牌的正主兒吧？」

　　「我不問招牌是誰盜的，也不想知道你們的來源，閣下大可不必向我解釋。」喝掉杯中茶置杯而起：「我會盡快前來交清餘銀，告辭。」

　　「你老兄這份豪氣和膽氣，我周七委實佩服得五體投地。」周七客氣起來了：「你不怕咱們食言？」

　　「我雍不容是天生的賭徒，我賭你不會。」

　　「不怕茶中有玄機？」

　　「我也在這方面下了賭注。」

　　「好，我等你。」周七離座相送。

　　「我一定來。諸位不必送，我自己會走出去。」

　　※※※

　　三更時分。

　　雍不容出現在千手飛魔養傷的農舍。

　　內腑挨了兩刀，就算有靈藥仙丹，也不可能在十天半月內痊癒。千手飛魔已可下床活動手腳，但距痊癒之期還早著呢！

　　由於近來太平無事，迄未發現有人向雍不容下手，因此龍絮絮已有好幾天不再化裝與他一同行動，留在農舍侍候千手飛魔，一方面也為了提防意外，在這裏逗留得太久了，很可能被有心人找到了蹤跡，必須小心防險。

　　「那幾塊料，確是飛天大聖的爪牙，錯不了。」雍不容的語氣充滿高度自信：「飛天大聖遠赴外地避禍多日，爪牙失去靠山樹倒猢猻散，乘機盜走他收藏的招牌，撈幾個錢以便另謀發展，這該是最合情理的解釋，也表明摘走招牌的主謀確是飛天大聖。可是，我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可就無法指出毛病出在什麼地方。」

　　「那麼，你何不向那幾個傢伙施加壓力？」千手飛魔說：「用江湖朋友的手段取供，抽絲剝繭一步步緊追，就可水落石出了。」

　　「問題是：如果招牌確是被那幾塊料找到的，把他們逼死也枉然。」雍不容有他自己的見解：「要查到底是那些人放出的線索，以便讓那幾塊料找到，這可不是短期可以找出頭緒的事。

　　「不管怎樣，飛天大聖遠走外地避禍，往好處想，是他知道自己理虧，故意把招牌的下落暴露，表示認栽，周東主奈何不了他，用這種手段擺平這件事，確也是最好的辦法。」

　　「你不想追究了？」

　　「算了，和一些小牛鬼蛇神打交道，不會有什麼好處的？就得見好即收。」

　　「這幾天，真沒發現可疑的人物在你左右活動？」

　　「確是如此，這件事委實令人納悶。」雍不容苦笑：「唯一的合理解釋，是天道門達到殲除天下群雄目的之後，放棄南京的基業遷走了。他們不找我，我不可能著手刨他們的根，而且也師出無名，除非……」

　　「除非什麼？」

　　「龍老伯，除非由你出面，把所發生的事故全部公諸天下，我也將兩次被他們劫擄的經過公開。」

　　「不可能的。」千手飛魔苦笑：「即使謠言沒說千手飛魔是天道門主，也沒有人相信一個世所仇視，被稱為魔中之魔的人，所說的任何說詞。你，一個龍江船行的小伙計，有多少人肯相信你的話？誰承認你是老幾？」

　　「看來，南京這場大風暴，已沒有我的事了。」

　　「我也要走了，得找地方養一段時日的傷。」千手飛魔沮喪地說：「想做一次好人，幾乎把老命送掉，真是天大的諷刺，我還是做我的魔中之魔吧！等傷養好，我得重新找線索，非把火焚雲龍山莊的混蛋揪出來不可。」

　　「雍大哥，海闊天空，你該到天下遨遊。」龍絮絮不勝依依地說：「我一個女孩子，也想在為人母之前，在天下見見世面，做一些認為有意義的事，以免日後老之將至，平平庸庸連回憶都闕如，睜著眼睛等死。來吧！波瀾壯闊的江湖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我會記得你們。」他誠懇地說：「有一天，我會出去的。如果我願意與草木同腐，我又何必三更燈火五更雞苦練武林絕學？當我把身外的牽掛放下時，也就是遨遊天下的時候了，我不想白活一場。」

　　一絲隱憂爬上了他的心頭，這「身外的牽掛」，他真的能放得下嗎？

　　※※※

　　四更天，他出現在江東門的一座小屋後院。

　　「真有下落了？」一個隱身在大樹下的黑影踱出問。

　　是他的兄長有涵，在大勝鎮，誰都知道雍老爹的長子雍有涵，是個老老實實，只會下田，連到鎮上逛都毫無興趣的標準殷實農夫，鎮上的人，幾乎不知道有他這麼一個人。

　　「是的，有下落了……」他將經過一一說了，也將分析的結果說出。

　　「能夠善了，這是相當令人滿意的結局。」雍有涵是個修養到家的人，一般家庭中的長子，通常以老成持重者居多：「這件事你辦妥之後，我們不欠周東主什麼了，你以後的打算，爹交代由你自己決定。」

　　「辦妥之後，我會向爹請示。」他心花怒放，這表示身外的牽掛終於放下了。

　　「要小心，別忘了行百里者半九十，最後的一剎那，都可能有不測之變。」

　　「我會加倍小心的。」

　　「天道門的事到底怎樣了？」

　　「不知道，反正他們似乎平空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從四面八方趕來興師問罪的劫後餘生者，恐怕已逃出千里外，今後再也沒有人敢提天道門的事了。」

　　「爹不干涉你的作為，但要你記住：無愧於天，無怍於人。」

　　「家裏怎樣了？」他轉過話鋒。

　　「徐家正式號令南京的城狐社鼠，這期間應酬頻繁。我三夜偵查，毫無發現。你說徐霞可能練有歹毒的邪功陰煞真氣，我告訴你，徐定遠一家男女至親，都具有這種可怕的邪門專學。二弟，你的估計正確。」

　　「真的？」他心中暗驚，原來龍姑娘確是被徐霞用陰煞真氣擊傷的。

　　「半點不假，我親眼見他們在練功房練功。這期間，沒有任何人接近我們家，也許天道門撤走了，無需為了天地不容的事橫生枝節。爹已經重佈奇門遁甲，家中的事你不必擔心。對徐家，我們會特別留神。」

　　「我總有點不放心，總覺得早晚會有殺手到家裏生事。」他有點不安地說：「而且，我有預感，早晚不是我去找他們，便是他們來找我。我與天道門之間，似乎有一根看不見的線索牽連著，雙方早晚會纏在一起，不死不休。好了，我該走了。」

　　「銀子籌足了嗎？」

　　「足夠了。」

　　※※※

　　未牌初，他便到了茅舍前。

　　四周杳無人跡，柴門緊閉，寂靜如死。

　　心潮一陣洶湧，毛骨悚然的感覺震撼著他。

　　不是他來早了，而是有了意外變化。

　　站在茅舍前面的廣場，他定下心神，吸口氣三吐納，虎目半閉，心意神內斂，他成了一個石人。

　　四周身外的聲息，在他耳中息息俱現，連蟲行蟻走也清晰可聞。

　　他不是單純地用耳聽，而是用心神去探索。這是人類久已失去的一種先天本能，一種不可理解的，在目下知識範圍中無法接受的感覺，一種神秘得超越常理的潛能，在他身上發生、出現了。

　　這種發生、出現的或然率，只有千百億分之一，只有在宇宙某一種力場發生突變，某一種未知因素出了意外，某一種機遇發生超異的變化，才會在某一特定人物身上出現了這種異象。

　　先知先覺的人，知道有這種潛能存在，所以窮畢生精力修煉、找尋、摸索……

　　信佛的人，想苦修成佛，佛的所謂六識，就指這種潛能。

　　誰不想修成天眼通天耳通？但成功的機會絕不可能超過千百億分之一。

　　信玄的人，想修成仙，他與天地同壽，能朝遊滄海暮蒼梧，時空皆掌握在自己手中。

　　片刻間，他便知道屋內有活的人，有殺氣，有不測。

　　可惜，他的天賦不足，修為不深，無法確知屋內到底有何種程度的兇險。

　　但可肯定的是，這種兇險對他不構成致命的威脅。

　　他並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但卻可以感覺出威脅的存在，假使讓他有充裕的時間，運用心神的能力探索周遭的環境，能傷害他的人少之又少。

　　這片刻的時間，在他來說，已經夠充裕了。這就是所謂冷靜而後智慧生，沒時間冷靜，一切徒然。

　　雙目一張，他扭頭轉身離去。

　　柴門吱呀呀，踱出一名大漢。

　　「閣下膽子很小嘛！」大漢高叫。

　　他徐徐止步轉身，頗感意外，也感到不安。

　　他對這位大漢不陌生，是錦毛虎徐大爺家的教師爺神拳楊波。

　　他實在不願與徐家的人有糾葛，偏偏碰上徐家的人。

　　「在你們徐家的人面前，我雍不容膽子不小也得小呀！」他流裏流氣地說：「尤其怕你這教師爺張牙舞爪。天殺的！好像你們破定了我這樁買賣。」

　　神拳楊波獰笑著向他接近，不懷好意的神情顯而易見。

　　他向後退，示怯的神情也顯而易見。

　　「聽說，你就是突然間冒出來威震江湖的天地不容。」神拳楊波毫無顧忌地逼進。

　　「你這混蛋只會聽說？」他嘲弄地說：「如果我就是天地不容，你敢擺出這種混蛋嘴臉在我面前神氣？」

　　神拳楊波勃然大怒，猛地飛躍而上。

　　他扭頭便跑，標準的打不贏就跑的潑皮相。

　　「雍不容，你給我回來！」身後傳來徐霞倒還悅耳的叫聲：「楊師父，不要追他。」

　　他止步轉身，站在原地雙手叉腰屹立。

　　除了徐霞之外，還出來兩位侍女，兩位大漢。

　　徐霞仍穿了淑女衣裙，女人味十足，似乎近來這位大小姐母大蟲已經變了，不再穿勁裝耀武揚威，大概到了思春期，知道展露女人的魅力了。

　　「徐大小姐，你知道我不怕你。」他似笑非笑半真半假一拍胸膛：「我現在正苦練武功，總有一天，我要把你們兄妹一個個擺平，你相信會有這麼一天嗎？」

　　「你已經是天下聞名的天地不容，是嗎？」

　　「真的呀？」

　　「你聽我說……」徐霞躍然欲動。

　　他已看出徐霞要突然搶出，先一步急退。

　　「事沒辦妥，你這就走嗎？」徐霞止步急叫。

　　「反正你會替周東主辦妥，不需我出面了。」他也不再退走：「你大勝關徐家，已經與龍江船行往來密切，很可能結成同盟，取代了南都城隍與飛天大聖的地位，成了實至名歸的新的南京雙豪。

　　「你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已經沒有我的事了，而且可省下七百多兩銀子，我何樂而不為？」

　　「本來是你先找到的，應該由你把招牌歸還龍江船行。南京的情勢仍然不穩，天道門可能轉而脅迫本地的人士，徐家與龍江船行將首當其衝，你能撒手不管嗎？」

　　「老天爺！我即使膽子比天大，也不敢管天道門的事，你開玩笑未免開得太過分了。慾壑難填，你徐家的權勢已接近峰巔，基礎尚未穩固，竟然又想向更高的權勢挑戰，其蠢無比。走也，不關我的事。」

　　說走便走，扭頭撤腿狂奔，用的不是輕功，而是真材實料的奔跑，速度十分驚人，兩腳運腿如飛，腳下雖重，但身體的彈力極為強韌。

　　※※※

　　屋右的一叢小樹下，隱藏著兩個青袍人。

　　「追不上的。」一個青袍人顯然阻止同伴現身追趕：「就算你用輕功追，兩里之後你將氣衰力竭，而他的速度僅略慢而已，他不會出現疲勞力竭的現象。」

　　「你是說，他有趕長途的輕功？」同伴問。

　　「他用的不是輕功，不折不扣的飛奔。」

　　「這……」

　　「這是一種天生的奇異體質，他可以長期這樣飛奔而不至於血液沸騰。也就是說，這人是一個天生的練武奇才。此人不除，將是一大禍患。」

　　「你是說……」

　　「他說他正在練武，成就必定比一般人快三五倍，甚至十倍，練成鋼筋鐵骨只須三年兩載工夫。遇上明師，更快。

　　「以他的機警、膽氣，反應、不逞強等等性格估計，就目前狀況判斷，咱們的人已找不出幾個能與倫比。」

　　「你是不是高估他了？」

　　「是嗎？綢繆及早，不然後悔嫌遲。」

　　「可是，連大自在公子也奈何不了他……」

　　「他絕不是你們猜想中的天地不容，那晚我看到那傢伙的現身輕功，比流光遁影更高明更迅疾。」

　　「但如果是，萬一失敗，豈不增加一個可怕的勁敵，還慎重一點好。」

　　「記得，我已經警告過你了。」

　　「我會留心注意他的。」

　　「但願你真能注意他。」

第十五章　夜深狂莊

　　近些日子以來，南京往來的江湖名人愈來愈少，連二流人士也視南京為畏途，天道門南京的大屠殺，讓那些稍有名氣的人心驚膽戰，提起天道門人人變色。

　　第一件血案傳抵南京，那是發生在武昌府的事，該地極孚時譽的仕紳劉景恩，名列湖廣十大名儒之一，也是有名的詩酒狂懦。

　　狂，也就是脾氣不好的代名詞，加以家道富裕，難免得罪了不少人。

　　劉景恩死在黃鶴樓的一場詩酒盛筵上，背脅被人捅了一刀，奇準地刺透了心房，出於刺客行家之手。

　　現場的長案上，留下只有江湖朋友才懂的追魂符信記。

　　劉景恩不是江湖人，也不是武林人，只是一個曾經考中舉人的地方仕紳，一個自以為文章詩酒無人能及的狂懦，一個與江湖人武林人沾不上邊的地方名流。

　　追魂符是刑房的捕役發現的，捕役是江湖白道朋友，消息因而外傳，官府有一陣好忙。

　　※※※

　　這天午夜過後不久，雍不容興高采烈離開了財星賭坊，腰囊中有今晚贏來的百餘兩碎銀，二十餘吊制錢，當然該興高采烈，手氣旺的人，就是這一副德性。

　　小巷子黑沉沉，賭客與嫖客往來匆匆，誰也不理會旁人的事。

　　午夜，是這一帶銷金窟的最燦爛時光。

　　兩個酒鬼相攙相扶，醉話連篇腳下踉蹌迎面而來，把小巷子堵住了，巷子本來就很窄小。

　　近來，他已被人看成在秦淮河鬼混的浪子，但比往昔當船行小伙計神氣多啦！

　　在秦淮河鬼混的混混們，不但對他尊敬，而且害怕，他的大拳頭揍起人來像大鐵鎚，混混們怕定了他。

　　這裏本來是南都城隍的地盤，目下混混們改奉大勝關徐家的旗號，似乎已得到指示，如無絕對必要，最好不要招惹他。

　　龍江船行的招牌，是徐家找到送回的。徐家兄妹並沒向周東主提及雍不容參與的事，但船行的伙計，已聽到一些風聲，知道第一個發現招牌下落的人是雍不容，但沒有人願意惹麻煩透露內情。

　　他逐漸成為有名氣的混混，甚至有人背地討戲稱他為天地不容。

　　人怕出名豬怕肥，他有耐心地等候事故發生。

　　天道門早晚會找到他的，他斷定天道門的山門堂口仍在南京。

　　武昌劉景恩血案傳來，他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天道門作案遍天下，兔子不吃窩邊草，不會在南京山門堂口所在地做買賣，只執行鋤除仇敵的暴行，鋤除之後不留信記，只是單純的仇殺。

　　他準備再留一段時日，天道門再不找他，他就要離開南京，正式遨遊天下了。

　　小巷曲曲折折，已經看不到巷底財星賭坊的燈光。

　　但他目力超人，已看清兩個酒鬼是兩個不起眼的中年水客，已有七八分酒意，不久酒氣一湧，可能就得躺下啦！正是混混們剝豬玀的好對象。

　　果然不錯，兩人身後不遠處，跟來一個花子爺打扮，挾了打狗棍吊著討米袋，鬼鬼祟祟面目難辦的人，很可能就是剝豬玀的能手。

　　「喂！你兩個傢伙不要往裏走啦！」他避在一旁好意地大聲叫：「摸錯了門路，會走背運的。」

　　「你……你說什……什麼？」一個酒鬼含糊地問，腳下沒停，兩人跌跌撞撞繼續往巷底走。

　　雍不容搖搖頭，不再理會，剛將目光從兩個醉鬼的背影收回，眼角已發現有物高速閃動。

　　他輕咳一聲，假裝沒看見。

　　噗一聲輕響，後腦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接著右章門穴一震，便昏昏沉沉跌入花子的懷中，立被扛上肩，向屋頂疾升。

　　※※※

　　這是一座大宅的後花園，足有十來畝大小，花木扶疏，夜間顯得陰森恐怖。

　　守園人的小屋一燈如豆，花子將人往堂屋的地面一丟，挑亮燈，這才開始搜查雍不容。除了銀錢，雍不容身無長物，連小刀子也沒有，當然不可能會有暗器。

　　花子灰髮如蓬，相貌猙獰，一雙怪眼精光四射，三兩耳光抽下，雍不容大叫一聲清醒了。

　　但穴道被制，動彈不得。

　　他認識這位花子，卻不想點破。

　　「你……哎喲！你幹什麼？」他驚恐地叫嚷。

　　花子滿目疑雲，不住狠狠地打量他。

　　「你不可能是天地不容。」花子刺耳的嗓音好可怕。

　　「我……我是嗎？」他裝糊塗。

　　「跟蹤你的人說你是天地不容，你是嗎？」

　　「我是賭坊裏混的雍不容。」

　　「哼！看來老要飯的是找錯人了。」

　　「你要找誰？找人打聽消息，是嗎？」

　　「不錯，但你……」

　　「我也許會告訴你一些你要知道的消息呢！我混得不錯，手面廣，朋友多，為人四海，見多識廣。你只要不傷害我，我無條件供給消息。」

　　「混蛋！你還想提條件呀？好，算你手面廣，朋友多，也許真能供給我所要的消息。我問你，你聽說過五湖遊魂牛五湖嗎？」

　　「豈只是聽說過？早些天，他就曾經在南京逍遙自在，同行的好像有個母的……」

　　「她叫五毒三娘勞三娘。」

　　「對，五毒三娘，沒錯。他們替紫霞神宮一群女強人助拳，曾經大鬧龍江船行。」

　　「唔！不錯，你確是消息靈通。我問你，最近可知道他兩人的下落嗎？」

　　「不知道，他們好像是躲起來了，花子爺，你應該去找紫霞神宮的人討消息。」

　　「紫霞宮主那潑婦，恐怕已逃出千里外了。」

　　「好，我告訴你我所知道的消息，也是我目擊的事實，事情就發生在巷底的另一邊小巷……」他將五毒三娘五湖遊魂，計算楚酒狂的經過一一說了，最後說：「另一天夜間，在柳翠樓附近的迎春閣，有一個武功了得的年輕女人，扮粉頭暗算一個追查線索的不速之客，所用的毒，正是五毒三娘的毒物。

　　「這表示五毒三娘已落在仇家手中了，連她的毒物也易了主。老花子，你認為五毒三娘與五湖遊魂，還會活在世間嗎？」

　　「哎呀！那扮粉頭的年輕女人是誰？」

　　「不知道，反正一定是天道門的人，她把所暗算的人，交給天道門帶走，卻是千真萬確的事。」

　　「狗娘養的！他們怎能如此對待我的侄兒？」老花子暴跳如雷，咬牙切齒：「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知道天道門一個雜種住在何處，我這就去把他弄來對證。」

　　吹熄燈，老花子匆匆走了。

　　雍不客手腳一伸，挺身而起。

　　「我得跟去看看。」他自言自語，啟門一閃而逝。

　　※※※

　　從石城門往北走，直至清涼門，這一帶中間隔了一座清涼山，沒有街，只有路，不時可以看到零星的住宅，或者疏落的大戶人家園林。

　　老花子輕功超絕，飛簷走壁身輕似燕，在山野黑夜中飛馳，更是風馳電掣速度驚人。

　　不久，離開小徑，向左一折，隱入一座具有園林之勝的大宅院。

　　全宅黑沉沉，不見有人走動，天快亮了，應該有勤快的僕人走動，但卻杳無人跡。

　　原來是一座空宅，最多只有三兩個僕人看守，誰願天沒亮就起床幹活？

　　從上東院的一座屋頂，赫然發現院廳中有燈光。

　　廳門是大開的，而且聽到人聲。

　　老花子正想往院子裏縱落，右鄰的屋頂黑影乍現。

　　「那一方面的朋友一早就大駕光臨呀？朋友，你未免太大膽了吧？」黑影的老公鴨嗓子十分刺耳，站在屋脊中袍袂飄飄，像個突然幻現的幽靈。

　　老花子一驚，頗感意外。

　　「咦！你不是江對岸，大頂山楓林小苑的一劍橫天齊華嗎？」老花子似乎對自己所看見的人仍感驚訝：「你這傢伙真有出息啊？你曾經公開舉行封劍的儀式，武林豪客江湖朋友眾所周知！

　　「你居然在封劍十年之後，鬼鬼祟祟出現在風雨未止的南京，而且身上佩了劍。去你娘的！你算啥玩意呀？」

　　南京的對岸是江浦縣，大頂山是城西郊的一座小山，山南麓的楓林小苑是武林頗有名氣的地方。

　　主人一劍橫天齊華，是早年的武林十英之一，是俠義道英雄中，並不怎麼孚人望，劍下不留情的一位前輩，已經公開封劍十年，已逐漸為武林朋友所淡忘。

　　早年的武林十英，也早已為江湖朋友所淡忘。一劍橫天年紀最輕，目下也是年過花甲的小老頭，重新佩劍在江湖亮相，算是對武林禁忌的一大諷刺。

　　老一輩的高手名宿也不尊重武林禁忌，難怪後生晚輩敢於為所欲為了。

　　封劍封刀，必須有充裕的時間，和公開的儀式，與參加的有身分同道人物。而且在公開儀式舉行之前，有充裕的時間了斷往昔的恩怨是非。

　　爾後，仇家便不能再登門提任何要求了。並不是每一個提刀握劍殺了人的兇手，都可以任意宣佈封刀封劍以逃避仇家登門索債的。

　　破誓重行佩劍提刀出山，方式比較簡單，但也需經過公開的宣佈，絕不可在一時氣在頭上，重新抓劍握刀亂砍亂殺的。

　　老花子的話，已表明一劍橫天今晚佩劍出現，是向武林規矩公開挑戰犯忌的事，話說得刺耳難聽。

　　「就因為南京風雨未止，老夫不得不佩劍自衛。」一劍橫天嗓門大，表示理直氣壯。

　　「你這混蛋真可恥。」老花子語氣傷人：「你是投錯了胎入錯行，真不知道你是怎樣混到武林十英之一的地位的？我老花子是邪魔外道，看正人君子不順眼，但總覺得在我這邪魔外道眼中，你佩起劍來委實要多醜就有多醜，怎麼看也不順眼，而你卻不是正人君子。」

　　「也許老夫的行為，在某些人眼中認為有點可恥，所以我一劍橫天齊華，一直不能被人看成真正的俠義英雄。」一劍橫天的刺耳嗓門，說起有分量的好話也同樣難聽：「老夫封劍十年，總不能讓人殺上門來也不用劍自衛，所以老夫佩了劍，所以老夫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哦！你是說……」

　　「三天前，兩個蒙面混蛋侵入楓林小苑，用暗器殺了老夫七名僕人，在老夫身上射了三枚透骨針。幸而老夫那天晚上心血來潮，入夜時分憑空生出大禍臨頭的感覺，因而穿上了護心鏡。

　　「三枚透骨針的勁道駭人聽聞，透護心鏡三分，幾乎要了老夫的命。你說，老夫佩劍真的錯了嗎？哼！」

　　「你說透骨針？那種扁扁的……」

　　「不錯，扁扁的可透骨縫，前重後輕，不需加定向穗，可鍥入幾微細小骨縫的透骨針。」

　　「那是天道門十大使者，血符使者的致命暗殺歹毒暗器。」

　　「不錯，老夫聽說過，所以過江來打聽消息。天道門在南京佈下陷阱肆意屠殺，天下群雄心膽俱寒，我一劍橫天閉門納福不問外事，登門找我，這就是天道門的不是了，我一劍橫天並沒妨礙他們的霸業呀！」

　　「你過江來……」

　　「找老朋友天下一筆程人雄程老弟，有人告訴我他在十天前秘密抵達南京，就住在這裏。」

　　「哎呀！」老花子驚叫。

　　「老夫剛到，好像裏面是空屋，廳中點的是長明燈，也許天一亮就有人前來了。」

　　「我的老天爺！」老花子叫起天來。

　　「你怎麼啦？」

　　「也許你命大。」

　　「我命大？什麼意思？」

　　「我也是來找天下一筆的。」

　　「你……你是……」

　　「不要狂乞牛奔。」

　　「原來是宇內三妖的不要狂乞。」一劍橫天立即暗中戒備：「老夫封劍十年，你何苦還在江湖搗亂？你向龍江船行挑釁的事，有不少江湖朋友不以為然呢！」

　　「天下一筆程人雄，他另有一個化名，叫生死判周天青。他以為這是天知地知別人不知的秘密，卻沒料到我不要狂乞法力無邊，知道他的底細。」

　　「有幾個化名，平常得很，那些曾經落了案的江湖朋友，誰又沒有幾個化名呀？不算甚麼秘密。」

　　「但如果是天道門的殺手，可就是知者將有殺身之禍的秘密。」

　　「哎呀！你是說……」一劍橫天臉色一變。

　　「這混蛋是天道門頗有地位的殺手。」不要狂乞一語驚人。

　　「這……這怎麼可能？」一劍橫天似乎不肯相信。

　　「天底下沒有不可能的事。」

　　「這……」

　　「我不要狂乞無意與天道門為敵，我會盡可能裝聾作啞，離開他們遠一點，保持距離以策安全，我承認他們的權勢聲威。

　　「但他們如果損害到我的至親內戚，我不要狂乞就與他們誓不兩立了。所以，我來找這個混蛋，求證我侄兒的生死下落，」

　　「顯然，你來晚了，這位程老弟已經離開了。」一劍橫天倒抽一口涼氣：「老花子，謝謝你，也許真是我命大，不然……」

　　「不然，你還不知自己是如何死的呢！你向天道門的殺手，詢問天道門的秘密，簡直不知死活，這笑話鬧大了，老兄！」

　　「我還要找他。」一劍橫天咬牙說。

　　「你還要找他？」

　　「不錯，找他帶我去見他們的血符使者討公道。」

　　「妙想天開！就算他願意帶你去，結果如何？你比武林十劍高明嗎？前來南京的五劍全死了。」

　　「當老夫配上劍時，生死已算不了什麼了，榮辱才是首要的事。我會找到他的，告辭。」

　　「齊老兄，聽老花子的忠告，今後你必須隱起行蹤，千萬不要亮著旗號盲人瞎馬亂找線索了。我也要走，後會有期。」

　　下面有燈光洩出的院廳，突然傳出一聲輕咳。

　　宅院正北的一座屋頂上，突然出現一個蒙面人，傳出一陣陰森銳利的怪笑。

　　四方的屋頂，先後出現四個蒙面人。

　　「齊老兄，有點不妙。」不要狂乞悚然地說：「天殺的！咱們已進了他們的地網天羅。」

　　「天道門的殺手？」一劍橫天暗暗心驚。

　　「沒錯，天道門的殺手，行刺時化裝易容，對付仇殺，蒙面掩藏本來面目，就是這副德性。」

　　「我想先見見天下一筆。」一劍橫天高叫，有條不紊沉靜地將劍解下，連鞘插在腰帶上。

　　人多拚搏，沒有隨意活動的空間，直進直退，佩劍並不太妨礙行動。

　　但如果用在個人拚鬥，閃避騰挪甚至縱躍翻騰，劍鞘是個大累贅，很可能妨礙身法的靈活，突然的不規則晃動，更會影響運劍的技巧，嚴重時甚至會因此而送命，因此必須解劍丟掉劍鞘。

　　或者改插在腰帶上，不讓劍鞘作不必要的晃動，有些人乾脆將劍負在背上，但拔劍不易，除非這人身高手長，不然在急迫時，不可能快速拔劍應付緊急情勢。

　　一劍橫天的舉動，已明白表示要用劍面對困難了。

　　院廳內踱出一個穿青衫的蒙面人，左手握了一把連鞘長劍。

　　「兩位在屋頂說了老半天，在下聽了個字字入耳。」蒙面人抬頭向上說，一雙露出外面的怪眼冷電森森：「你們以為是空屋，其實隱伏了不少人。不要狂乞果然非常了不起，居然知道本門的一些秘密。我想，你們應該知道結果。」

　　「哈哈哈哈……」不要狂乞仰天狂笑，聲震屋瓦：「老花子一代狂邪，不管做任何事，都不問結果。這半甲子賣狂傲世的闖蕩江湖歲月中，不知有多少人要送老花子去見閻王，但誰也沒成功。

　　「我知道你們天道門非常可怕，明的暗的老花子都應付不了，但並不示我不要狂乞甘心在貴門的聲威下，做貪生怕死的懦夫。

　　「上來吧！儘管你蒙了臉，改變了嗓音，換筆用劍，但我仍然知道你就是天下一筆，或者生死判，我正要找你。

　　「呵呵！在下知道你的妖術通玄，連茅山三聖也對你們宇內三妖懷有戒心。在下對妖術欠學，所以不屑與閣下計較，讓在下的朋友，與閣下玩玩，看看誰的道行高深，誰該升天或下地獄！」

　　「你所說的朋友，是指這四位臉上有遮羞布，見不得人的貨色嗎？哈哈哈哈……」不要狂乞一面說，一面用打狗棒向四方的蒙面人指指點點。

　　北面屋頂上的蒙面人哼了一聲，拉掉蒙面巾，掀掉青巾包頭，露出本來面目。

　　頭頂光光，有戒疤。銅鈴眼、朝天鼻、鯰魚嘴蠢蠢地，剃光了絡腮鬍，毛根泛灰，因此像個死人面孔。

　　有絡緦鬍的人不喜歡剃光頭，大概與臉色嚇人有關。

　　「大自在佛圓光！」不要狂乞嗓音大變：「老天爺！你也是天道門的殺手？」

　　大自在佛冷冷一笑，將灰青色的青衫抄起掖在腰帶上，手一揮，手中多了一串形如鐵蓮子的念珠。

　　「正確的說，貧僧是天道門的使者。」大自在佛的死人面孔不露任何表情，說的話也平平板板：「本門的使者，以各種本來身分散處天下各地，奉到指示，即化裝易容改變身分，執行本門的命令。」

　　「現在，你現出本來面目。」

　　「因為你兩位死定了，不妨讓你們見見使者的本來面目。你老花子的妖術，絕難在貧僧的佛門降魔禪功下僥倖。」

　　不要狂乞臉一變，轉身向南。

　　南面屋頂上的人，立即從容不迫取下頭巾和蒙面巾，現出一張三角臉，與頭上的道髻。

　　「天風散人清風。」這人笑吟吟地說：「貧道的太清玄罡小有所成，試試施主的白蓮會移山倒海秘法，歡迎賜教。」

　　東面，是一個有一張平板面孔的中年女人，西面，是最年輕五短身材的三十餘歲壯漢。

　　四個人全都穿了大袖青衫、青巾纏頭青帕蒙面，腰帶上插了劍，除了高矮不同之外，打扮全同，外形很難猜出他們的身分。

　　露出本來面目之後，他們的手中，各多了一種兵刃。

　　大自在佛是鐵蓮子型的念珠，天風散人是一隻拳大的金鈴，中年女人舉起一束牛毛針，壯漢的指縫露出三把薄薄的柳葉飛刀，作示威性的展露。

　　「赤陰神巫陰凝霜，恭候大駕。」中年女人嗓音倒還悅耳。

　　「玄天揭諦公羊無言，與閣下切磋神術。」壯漢聲如洪鐘，與他那五短的身材並不相稱。

　　四人一露面，亮了名號，老江湖不要狂乞大驚失色，略知江湖動靜的一劍橫天更是臉色大變。

　　這四個人都具有驚世駭俗的邪術，而且有超人的武功，再使用暗器相輔，可怕的程度倍增。

　　一劍橫天只是一個過了氣的劍客，對所謂邪術表面上輕視不屑，骨子裏卻存在敬鬼神而遠之的莫名恐懼，一聽對方所報的不三不四名號，鬥志與勇氣便直線滑落。

　　「老花子被你們的行徑弄糊塗了。」不要狂乞強作鎮定，暗中戒備提防意外：「你們在同道中有崇高的地位，有良好的根基，為何不惜羽毛鄙視自己，做起刺客謀殺犯來了？到底為了什麼？」

　　「為了可以隨心所欲呀！」大自在佛毫不臉紅地說：「一個人可以過兩種迥然不同的生活，子女金帛予取予求，何樂而不為？這不是人生在世人人追求的目標嗎？」

　　「無恥！」

　　「老花子，你不覺得你實在很可憐嗎？你空有一身驚世武功，空有一身通玄神術，過的卻是討飯的求乞日子，你又到底為了什麼呀？簡直不拿自己當人看嘛！」

　　「因為我喜歡過這種狂放的日子……」

　　「你算了吧！不要狂乞，你以為佛爺不知你的底細呀？你本來就不是個好東西，佯狂嫉世無惡不作，被稱為宇內三妖之一，你以為很光榮嗎？

　　「被騰蛟莊的鬼母凌三姑那位門人三言兩語，就無條件替她向龍江船行挑釁，你覺得很光彩是不是？」

　　「本來就光彩，為朋友兩脅插刀的事，都讓人自感光彩。」不要狂乞悄悄向一劍橫天打出由下面脫身的手式：「哈哈哈哈……」

　　狂笑聲中，驀地風生八步，雲霧飛騰。

　　「班門弄斧！」大自在佛怪叫，身形飛騰而至，半空中雙手齊揚，一道光華劃空，一聲霹靂，利器破空的銳嘯同時爆發。

　　飛騰的雲霧四散激射，風止雷息。

　　大自在佛身形重現在不要狂乞兩人站立的屋頂，雲霧已經消散。

　　屋頂上，不要狂乞兩人已平空消失了。

　　「這兩個膽小鬼居然破屋而逃遁。」大自在佛站在破洞旁大叫：「先圍住，佛爺下去趕他出來。」

　　屋頂出現一個三尺徑的大洞，原來兩人是踏破屋頂，由不要狂乞興雲造風，在剎那間造成的霧障下遁脫，消失在下面黑暗的房舍內。

　　四個人分四方圍住這座房屋，大自在佛無所畏懼地跳洞而下。

　　※※※

　　堵在院子一面的是赤陰神巫陰凝霜，面對著門窗，披散一頭依然漆黑的及腰長髮，前面掩住了面孔，右手杖劍輕靈地揮舞，口中唸唸有詞。

　　正是黎明前陣黑光臨的時刻，似乎赤陰神巫的身影突然隱沒了。

　　風聲颯颯，整座小院子飄浮著交爍的叢叢鬼火磷光，瀰漫著陣陣淡淡灰霧，略帶腥氣的怪味在空間流動，似乎成了幽冥世界。

　　一叢黑氣透窗而出，驀地飛出五道青芒，分向四方與上空夭矯疾射，奇異的嘯風聲令人聞之毛髮森立。

　　黑氣也隨之一分為五，隨在青芒之後湧騰。

　　數叢鬼火發出異聲，同時爆散，幽光陡然暴漲，整座院子綠光閃爍。

　　五團黑氣幾乎同時爆散，五道青芒光芒徐熄，飛射的速度減慢，似乎被無形的魔手拉住、停頓，最後熄滅緩緩下墜。

　　屋內，風吼雷鳴，家俱崩裂，門、窗、壁紛紛倒坍被大自在佛的行法施威中，破壞得快要變成廢墟了。

　　人絕難在裏面藏身！

　　院子裏，數道電光乍明乍滅。

　　黑氣淡霧瀰漫中，傳出一聲驚叫。

　　赤陰神巫的身影徐現，全身被奇異的暗綠色鬼火所裹住，也像是她身上發出的鬼火，劍上也閃爍著懾人心魄的綠色火焰。

　　「你不要狂乞的道行，不過爾爾。」赤陰神巫本來悅耳嗓音，這時陰厲刺耳鬼氣沖天，閃爍著綠色火焰的劍，徐徐向蟋縮在院角的兩個隱約人影伸去。

　　陰風仍厲，鬼火依然滿院飄浮，令人人鼻昏眩作嘔的怪味依然在空間流動，雲霧仍在瀰漫。

　　劍尖剛噴出綠芒，赤陰神巫的身後，突然幻現雍不容的身影，右手一伸，抓小雞似的按住赤陰神巫的天靈蓋，右手扣住了咽喉。

　　劍尖噴出的綠芒倏然消失，劍脫手墜地。

　　「去你的！」他低叱。

　　赤陰神巫失去知覺的身軀，向已被震破的窗口飛拋。

　　人拋出，他人化狂風，到了院角一手挾起一個人，突然消失在有燈光洩出的院廳內。

　　逃走的人絕不可能往有燈光的地方逃，更不可能往可能有人的院廳內。

　　他確是從院廳走的，幸好裏面沒有人。

　　※※※

　　不要狂乞從昏沉沉中徐徐恢復知覺，睜開雙目，仍感眼前發暈，頭腦昏沉。

　　終於，看到窗外透入的陽光。

　　「咦！這是……」他吃驚地挺身想跳起來，卻力不從心，渾身依然有脫力的感覺，重新倒在地下。

　　他立即定下心神吐納，片刻才挺身坐起。

　　是一座小廳，他自己躺在廳中心的大青磚地上。

　　壁根坐著氣色甚差的一劍橫天，軟綿綿地渾身鬆散，睜著一雙無神的老眼，一看便知仍沒恢復精力。

　　「這是什麼……什麼地方？」他跳起來叫。

　　「反正在某……某一處屋子裏……」一劍橫天說話有氣無力，這才像個衰老的老人。

　　「咦！我們……」

　　「我們被救了。」

　　「誰能……能在赤陰神巫的煉魂大陣內救……救得了我們？」

　　「不知道……」

　　內堂傳出腳步聲，隨即出現雍不容的身影，流裏流氣地抓住一隻油光水亮的烤雞，一面撕咬一面入廳向兩人接近，臉上有邪邪的怪笑意。

　　「是你這混混？」他驚叫，本能地衝上，伸手便抓，以為雍不容仍然是他的俘虜呢！

　　雍不容毫不客氣地飛起一腳，魁星踢斗腳出如電閃。

　　噗一聲踢中他的胸口，向前一蹬。

　　「砰」一聲大震，他仰面便倒，跌了個手腳朝天，暈頭轉向。

　　「你給我放乖些，老要飯的。」雍不容冷笑著說：「你最好別讓我失去耐性，那對你將是一場惡夢，我揍起人來，手和腳都沒有輕沒有重的。」

　　「你……你你……」他狼狽地爬起，驚恐地狠盯著這位被他輕而易舉地打昏擒走逼口供的混混。

　　他似乎仍然難以相信自己挨了這個混混一腳踢翻的。

　　「再撒野，我要拆散你一身老骨頭。」雍不容在主座上大馬金刀地坐下，寫意地吃烤雞。

　　「你……你真是被我……」

　　「不錯，是被你偷襲點穴打昏的人，也就是你發現有人暗中釘我的梢，懷疑我是天地不容的人。」

　　「你……你真是天……天地不容？」

　　「我說過我是嗎？」

　　「這……」

　　「這裏就是天下一筆藏身的大宅西院，東院已被你們幾個妖人搞垮了。」

　　「哎呀！你……」

　　「我救了你們兩個老現世，並沒逃遠，我那能帶兩個沉重的人遠走高飛？所以只好在原地藏匿。

　　「那五個混蛋已經走了，大宅沒留人看守。現在，你們是安全的。已經是未牌初，是否會有人來就無法估計了。」

　　「會是你救了我們？」

　　「信不信由你。」雍不容放下吃剩的烤雞：「你兩個老朽，被帶有毒性的迷魂毒霧弄昏了。你老要飯的更糟，背部共挨了七枚牛毛毒針，我已經替你把針起出。」

　　「你小子扮豬吃老虎。」他總算明白了：「你……你一定是天地不容。」

　　「是又怎麼樣？」

　　「我侄兒……」

　　「對，你侄兒五湖遊魂，是我廢了他的，沒錯。他不該做出天地不容的狗屁事，我有權廢了他，甚至名正言順殺他。昨晚，我本來有權殺你。」

　　「罷了！」他失聲長嘆：「我知道他不成材，可是……他畢竟是我的侄兒。」

　　「我所告訴你的消息，半點不假。如果我所料不差，令侄與五毒三娘，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雍不容從腰間解下一隻大革囊，往他腳下一丟：「這是赤陰神巫的乾坤袋，裏面可能有解牛毛毒的解藥，我不敢胡亂用藥救你，所以你渾身仍然脫力，你自己碰運氣吧！」

　　「請幫助我找線索……」

　　「不，謝謝。」雍不容斷然拒絕：「目下我的日子過得十分愜意，任何人的恩怨與我無關。」

　　「老弟台……」

　　雍不容一躍出廳，匆匆走了。

　　※※※

　　多數混混，是夜間活動的族類。

　　雍不容也不例外，他扮混混還真的十分稱職，回到住處，一覺睡到未牌初正之間，關上門睡大頭覺是最寫意的事。

　　剛洗漱停當，有人叩門。

　　在三山門一帶獵食的地老鼠刀疤余老七，是極為陰險機警的惡名昭彰痞棍，以往是南都城隍的眼線，目下還沒打算投靠向新主子錦毛虎。

　　「你說的這個人，已有些少線索。」刀疤余老七裝得神秘兮兮，打出表示女人凸凹身材的手式：「當然不是估猜，我見過這個人，你所供給的特徵太少，找起來確是倍感吃力的。」

　　「去你娘的吃力，又不是要你去做工幹活。」雍不容拍了對方一掌，遞過一錠五兩的碎銀：「證實了，一百兩銀子少不了你的，你要是捕風捉影，我會讓你好看，好吧！你說啦！」

　　「你知道留春院吧！」刀疤余老七邪笑著納銀入袋。

　　「在那兒呀？真的？」

　　「當然有點影子，五兩銀子可不是好賺的。」

　　「徐老三在院裏有相好。」

　　「不錯，柳含煙，快一年了，含煙小閣從來沒有第二個客人踏入。徐老三早就放出風聲，誰敢挖他的牆腳，他就砍掉誰的手腳要誰的命。」

　　留春院在輕煙樓左近，那是風月場的最高級地區，歷屆的秦淮名花，絕大部分是從這種高級地區選出來的。

　　平時，每一家妓院都看不出異狀，與一般的豪門巨宅有相同的氣派，連騎馬進出的通道門戶也特別設在角門外側，只有在某一位達官巨賈宴時，宏大的院門方可看到佳賓出入。

　　一進院門，便是另一處洞天，屋房疊院，沒有人引導，一頭撞進去絕難分辨東南西北的。

　　不知底細的人經過門前，絕難相信這是一擲千金的妓院，必定誤認為豪門巨廈，沒有膽量踏入一步。

　　這附近共有八家種特級風月場，每一家皆有自備的華麗畫舫。

　　每一位粉頭皆經過特殊的培養，而且大多數是從八九歲就開始專門訓練，美貌當然是必具的條件。

　　再就是氣質才華的培養，琴棋書畫無不涉獵，風華與媚術相輔相成。這些女人，才算是秦淮河風月場的精華代表，每年都有名姬出現，才女與女史各擅勝場。

　　徐老三，指錦毛虎的第三個兒子徐義，即使在金陵雙豪權勢最盛時期，徐義也是南京有名的豪門公子，肯花錢的大少，敢鬧事的闖禍精。

　　在秦淮河，南都城隍的爪牙們，如無必要，寧可張隻眼閉隻眼，少管他的閒事。

　　「那一帶我很少涉足，不過，不算陌生。」雍不容表示自己對留春院並非無知，當然一個船行小伙計還不配涉足留春院：「現在，我聽你的消息。」

　　「好，我說……」

　　※※※

　　剛轉過巷口，身後傳來一聲輕咳，還來不及有所反應，雙手便被身後的兩個人扣住架得牢牢地，稍加反抗，肩關節痛得受不了。

　　「老七，借一步說話。」右面挾持的笑吟吟一團和氣，但和扭住手臂的手可就不怎麼可愛了。

　　「我知道，你刀疤老七是非常聰明的人。」左面扶持住的人更是和氣：「而且喜歡交朋友，咱們對你這種人是十分友善的。」

　　刀疤余老七怎敢有所異動，心驚膽跳任由對方挾人另一條更小的小巷。

　　「你……你們……」他驚恐地哀求：「有……有話好……好說，朋友，你們要……要……」

　　「呵呵！老七，不要怕，我們對你是無害的。」右面的人把他擠在牆上，鼻尖壓得向內陷：「當然啦！所謂無害，意指你老兄願意在良好的態度下合作。」

　　「我……我願意合……作。」

　　「好，我們要的是，你與雍不容之間的交易情形，請一一詳說好不好？」

　　「好的，我言……言無不……不盡，這……這並不是甚麼秘密的事，小雍託……託了不少人打聽，我只是甚中之一，事情是……」

　　※※※

　　天一黑，雍不容便到了財星賭坊。

　　三更初，他腰囊中裝了三百餘兩銀子，與三四十吊制錢，轉入另一條小街的如意賭坊，參加一場天九豪賭。

　　跟蹤釘梢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所有的人都閒得無聊，誰也弄不清雍不容的意向。

　　留香院裏，表面上各處小院樓閣，依然與平時一樣歌舞昇平，暗中卻流動著可以感覺得出的殺氣。

　　五更將臨，他提了滿袋的銀子和錢串，出了如意賭坊，消失在盛況已散的教坊區。

　　跟蹤的人傻了眼，教坊區有上千鶯鶯燕燕，誰知道那一位粉頭今晚沒有恩客留宿？而且大多數教坊都關門了，總不能逐家逐戶去搜一個嫖客的下落呀！

第十六章　瘸老懲魔

　　又是五更天，又是清涼山下那座空宅。

　　這次，沒有不要狂乞，沒有一劍橫天。

　　東院的院廳這次沒有燈光洩出，整座空宅黑沉沉。

　　按常理論，這裏的人應該在出事之後便遠走高飛了，任何一方的人，都不可能再回到現場。

　　可是，意外地有人出現在東院裏。

　　是從一座廂房上面跳落的，輕功極為高明，輕靈地飄點塵不驚，地面不曾發生絲毫震動現象。

　　是個穿夜行衣的蒙面人，劍繫在背上。

　　一聲呼哨傳出，廳門悄然而開，踱出一個黑影。

　　「上面有何指示？」裏面出來的人問。

　　「調查屬實，確是四海邪神一家三口。」蒙面人說：「他們竟然膽敢潛留南京，可知必定有對本門不利的陰謀。上面指示由貴組執行，要活口。」

　　「要活口恐怕不易……」

　　「必須辦到，上面認為，不管老邪神有何圖謀，至少弄到活口，可以示眾江湖立威。」蒙面人鄭重地說。

　　「好的，一定可以弄到活口。」裏面出來的人信心十足。

　　「那就多費心，按計畫進行。」

　　「好的。如無意外，今晚如期執行。假使他們有所警覺，則隨時發動。」

　　「人手夠了嗎？」

　　「夠了，如果不需要活口，根本不需要出動多少人手，老邪神固然十分了得，但不成氣候。」

　　「其實，你們如嫌人手不足，也抽不出人手協助。鳳陽方面有事故發生，可用的人手都派去了。」

　　「發生了什麼事故？」

　　「我也不知道。該走了，祝你們順利成功。」

　　「一定會順利成功的。好走，不送。」

　　※※※

　　側方的屋簷下，雍不容像壁虎一樣貼在暗影中，聽了個字字入耳，心中暗懍。

　　四海邪神，這件閒事他豈能不管。

　　他壓下把這兩個人弄到手取口供的衝動，以免打草驚蛇。

　　如果天道門發現這兩個人失蹤，對付四海邪神的計畫必定立即更改，假使提前執行，他就無法幫助四海邪神了，所以他輕易放過這兩個人。

　　四海邪神隱身的巨廈在石城門內，距天下一筆隱身的大宅不足三里。

　　由此可知，天道門調查四海邪神的下落，已進行了一段時日，天下一筆的出現，可知絕非偶然了。

　　四海邪神極為小心謹慎，風狂雨暴期間，一直袖手旁觀，扮演冷靜的旁觀者；白天從不在外走動，夜間才改變裝扮四出打聽消息，活動極為小心。

　　這天晚上，他偕同子女進城踩探，四更末才匆匆返回住處。

　　消息很不好，天道門已在各地半公開招攬買賣，殺手們更是肆無忌憚地，更大膽地行刺殺人。

　　沒有人再敢為死者出頭討公道，官府的辦案人員只能以無頭公案處理一些殺人案件，無法進一步追查兇手。

　　騰蛟莊的人，的確已經返回山東，他已無留在南京的必要。

　　四海邪神名列天下五邪之一，他對天道門的作為心裏面存有鄙視，表面上無動於衷，但暗中提高警覺，做夢也沒有想到天道門會找上他。

　　因此潛伏南京期間，不過問天道門的事，雖則曾經懷疑騰蛟莊大鬧龍江船行，很可能與天道門有所關連，卻又無法獲得證據，當然不便胡亂猜測。

　　總之，四海邪神他認為自己與天道門無關，僅暗作提防，並沒有料到天道門會對他不利。

　　剛就寢不久，花園便傳出花樹擦動的聲浪。

　　一個黑影倏現倏隱，在花樹中倏忽出沒，速度十分驚人，觀之在前，忽焉在後，連閃數次，恍若鬼魅幻形。

　　老邪神目力超人，居然沒看出黑影的形象，弄不清到底是人是獸。

　　老邪神沉得住氣，蟄伏在一叢花樹下凝神留意變化，他在這裏隱身，透過交情深厚的朋友安排，如無特殊危急情況，絕不現身暴露行藏。

　　李玉成與李玉真兄妹，則潛伏在另一叢花樹下，被黑影忽隱忽現的奇異舉動所驚，更不敢妄動。

　　黑影似乎在接近自己，大家捏了一把冷汗。

　　三個人又以為自己隱身有術，黑影不可能發現他們。老邪神劍已在手隱在肘後，隨時皆可撲出發劍，行有效的猝然攻擊。

　　怪事，黑影似乎不在了。

　　正想發出信號，招呼不遠處的兒女準備現身搜索，突覺身後微風颯然。

　　老邪神應付意外變故的經驗十分豐富，反應也極為迅疾，向前一竄，斜掠大旋身劍亦拂出。

　　原來蟄伏的花樹下，曉色朦朧中，可看清一個背手而立的人影，不是鬼。

　　「一代邪神，名不虛傳。」黑影由衷地喝采：「如果事先有所防範，今晚或許能逃脫災難。」

　　「咦，你是……」

　　「天地不容。」

　　「哦！真是你！」四海邪神收劍苦笑：「你真像個會幻形的鬼，你說逃災難，有何用意？」

　　「前輩行藏已露。」

　　「怎麼一回事。」

　　「明晚，天道門的殺手將光臨此地，志在前輩一家，請及早為謀。」

　　「哎呀！可是，老朽與天道門無仇無怨……」

　　「老前輩隱身南京，對天道門具有潛在的威脅，與仇怨無關。經過這次的暴風雨式大屠殺，天道門根基更深，即將化暗為明，公然威震群倫。

　　「即使是公然過境的手名宿，也有向天道門示威的嫌疑。秘密潛藏在他們的山門附近，等於是蓄意向他們的權勢挑戰。

　　「唔！這是想當然的想法。」四海邪神顯然不同意雍不容的解釋：「但經過這次風暴，天道門已在天下各地半公開活動，買賣愈來愈興旺，殺人的花紅價碼也提高了三成，山門不再設在南京。」

　　「我相信我的直覺，天道門的山門絕不會遷離南京。」雍不容肯定地說：「天快亮了，再不走可就逃不過他們的監視了。

　　「附近晝夜不斷有人窺伺，你們必須盡快地秘密離開，除非你們能有把握應付得了他們的雷霆攻擊。」

　　「爹，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李玉成顯得惶恐不安：「該怎麼辦？」

　　「為父知道他的話可信。」四海邪神也顯得憂心忡忡。

　　「那就走吧！爹。」李玉真姑娘說：「沒有人能擋得住天道門眾多殺手的雷霆攻擊，五劍的被殺前車可鑒……」

　　「走，豈不是連累了主人？」

　　「那……爹的意思……」

　　「咱們一定堂堂正正離開這裏，讓他們跟蹤，進入市中心再疾趨龍江關，僱小舟離境。」

　　※※※

　　這一帶的園林別墅與及各式大廈，並不建在市街中，自石城門經濟清涼門迄定淮門，也沒有正式的市街，只有不能算街的路。

　　四海邪神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以為光明正大離開，以快速的腳程疾趨三山門，便可進入城西區的繁榮市街，轉由市中心奔向儀鳳門，至龍江關僱船遠走高飛，誰敢在大街上追逐行兇。

　　如果他們向北，走清淮門至儀鳳門，距離固然近了兩倍，但這一帶地曠人稀，清涼山與石城門這一帶城牆俗稱鬼面城。附近街市零星散落，正是打打殺殺，殺人滅口最理想的好地方。

　　巳牌初，三人背了包裹佩了劍，辭別了大廈的主人，沿大道南行，放開腳程疾趨三山門。

　　三山門是西郊的大道，城內是秦淮河西尾段的市街。

　　門外便是莫愁湖白鷺洲，這條城外大街，形成城外的風化區，比秦淮江的教坊品流低了好幾級，這一帶的粉頭才是真正的可憐蟲。

　　只要接近三山門，危險便算過去了。

　　僅走了里餘，便聽到一陣陣呼哨和呼叫聲。

　　「糟！他們迫不及待要動手了。」四海邪神心中生寒：「天殺的！他們真的存心埋葬我們呢！」

　　前面樹林中突然傳出一陣怪笑，先後閃出四個蒙面人，長長的青帕包住頭纏住臉，只露雙目雙耳，全穿了貧民服泛灰色的青直裰，外表看不出任何特徵。兵刃用布卷裹住，看外形便知是兩刀兩劍。

　　四人迎面攔住去路，同時嘿嘿獰笑。

　　「老邪神不愧稱老江湖。」為首的蒙面人慢慢解開布捲，取出連鞘長劍插在腰帶上，將脅下的百寶囊挪至趁手處：「本門的眼線，是超等的好人才，居然被閣下發現了，委實令人佩服。可是，你們走不了的。」

　　「哦！本門？」四海邪神把心一橫，知道走不了就豁出去了：「是天道門嗎？」

　　「對，完全正確。」蒙面人直率地表明身分。

　　「怪事，老夫與貴門無仇無怨，從無過節，更無利害衝突；我四海邪神是邪魔外道，從不過問貴門的事，貴門為何計算老夫？」

　　「你躲在南京，必定對本門有所圖謀。」

　　「閣下不必血口噴人……」

　　「是嗎？老邪神，據在下所知，你四海邪神從無浪費口舌的習慣，你做任何事都不需講理由，今天居然講起理由來了，你不覺得反常嗎？哈哈哈！你是老江湖，應該知道本門辦事，也是從不需要講理由的。」

　　「閣下……」

　　「在下只有一件事要辦，殺掉你們立威。或者，你們丟下兵刃就擒。」

　　「混蛋！你把我四海邪神看成什麼窩囊廢物？」四海邪神怒火上沖：「你是一個一個上呢！抑或四比三在這裏混戰？」

　　「本門從不理會武林一比一爭強鬥勝的傳統規矩，只講求不擇任何手段，盡快地殺掉要除殺的人，所以不止咱們四個功曹攔截，你看。」

　　四海邪神循蒙面人的手所指處，游目四顧，只感到心底生寒，暗叫大事去矣！

　　他後悔不聽雍不容的忠告，但後悔已來不及了。

　　左右後三方，共有九個人形成合圍，加上前面的四個，十三比三。

　　「我四海邪神近來真是走霉運了。」四海邪神拔劍出鞘：「盡碰上一些沒有半分武林風骨的卑鄙齷齪膽小鬼，難怪日子越來越難過。下令圍攻吧！閣下。」

　　「我給你一次機會，保全自己的機會。」

　　「你們也會替別人留一線活命的機會呀？」

　　「這是本門的創舉，以往從無此例。」

　　「老夫知道，貴門已著手進行化暗為明了。」

　　「對，所以，李老邪，你最好把握這難得的機會。」

　　「也許老夫真該認真地考慮才對。」

　　「不錯，只要你保證向本門效忠，條件不苛吧？」

　　「不苛不苛。」四海邪神咬牙說：「古往今來，所有的梟雄豪霸，在擴張勢力意圖雄霸天下期間，都會採用這種手段來網羅羽翼，絕不是貴門的空前絕後創舉。」

　　「這就叫做英雄造時勢，你明白就好。哦！那兩位是令郎令媛吧？英俊魁偉，才貌雙全。李老邪，你真好福氣，我真羨慕你。」

　　「你沒有兒女？出生入死大半輩子，原來你什麼也沒撈到呀？你老兄是……」

　　「等你正式投效本門，你就知道我是誰了。識時勢吧！我等你回答。」

　　「這就是老夫的回答……」

　　一道劍虹破空疾射，久已蓄勁的劍發起空前猛烈的攻擊，驀地風雷驟發，身劍合一幻化為激射的光華。

　　生死的關頭，這一擊有我無敵石破天驚。

　　李玉成玉真兄妹，與乃父的默契十分圓熟，隨後跟進左右如影隨形，兩支劍吐出鋼鋒鐵流。

　　擋路的四個蒙面人，已料定他們要以攻擊作答覆，一代邪神在江湖聲威顯赫，天下五邪盛名絕非倖致，那肯甘心受人奴役宰割？因此早已暗中全神戒備。

　　兩劍兩刀爆發出驚心動魄的劍海刀山，同時左手齊揚，四種致命的暗器先一剎那破空疾射。

　　這些殺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暗器是他們殺人的最可靠利器，能用暗器把目標除去，絕不浪費工夫用刀劍拚搏。

　　左、右、後三方的九個蒙面人，立即同時發動，遠從十餘步外向內匯聚，形成綿密的合圍之網。

　　風雷乍合，生死須臾。

　　一陣暗器形成的電網先到達，四海邪神的左手，突然揮出一堵青屏風，罡風驟發，暗器像暴雨打殘荷，在青屏風的阻擋與罡風反震下，紛紛墮地、飛散。

　　原來是包裹的布包，內部加了一塊貼了鐵網的牛皮，抖開揮出，包裹內的物品散落，便像撒出一張網，擋住了暗器十分管用。

　　「錚錚……」

　　刀劍狂野地接觸，火星飛濺。

　　勢均力敵，四海邪神無法將對方擊倒，身形一頓，一比四居然撐得住，只是無法突圍而出。

　　這瞬間，李玉成兄妹閃電似的超越，左手也有作包裹用的鐵網牛皮。

　　「錚錚……」

　　金鐵交鳴再次傳出。

　　很不妙，仍然衝不破對方四人的劍網刀山，同樣被擋住了。

　　兇險光臨，左、右、後三方暗器齊全。

　　「嗯……」

　　四海邪首先遭殃，右背脅貫入一枚扁計，入體三寸，鋒尖一沾血便又麻又痛，先天真氣立即失去控制，氣散功消。

　　是淬有奇毒的針，不是麻痹毒藥，疼痛的浪潮洶湧光臨，足以令人痛得發昏，痛得冷汗直流，痛得渾身抽搐力消散。

　　「砰砰！」兩聲暴響！

　　李玉成兄妹最先摔倒，背部也中了小型的淬毒暗器。

　　大型的致命暗器是餌，真向他們身上招呼的暗器，是小型淬毒玩意，對方志在活擒他們。

　　在前面堵截的四個蒙面人，其實也沒用殺著接招，僅全力封架而已。所發射的暗器都是大型的，而且勁道不足以致命。

　　一照面間，三個人全倒下了。

　　十三個蒙面人，團團圍住了他們。

　　「哎……」三人皆勉強忍著痛楚，在地上抽搐掙扎，臉上肌肉扭曲，冷汗徹體，無法挺身坐起。

　　「一代邪神，果然名不虛傳。」最先打交道的蒙面人收劍獰笑著說：「假使事先不用暗器分散了你四成精力，真無法攔住你。」

　　「人多人……人強，狗……狗多咬……咬死羊。」四海邪神吃力地說：「你……我算是服了你……你們這些狗……狗娘養的。」

　　「王八蛋！你嘴硬是不是？」蒙面人憤怒地大罵：「要不是上面一而再交代要活的，在下不馬上剁了你餵狗才怪。」

　　「你這狗東……西……」

　　「你知道上面為何交代要活捉你嗎？」

　　「除了殺掉我父子……」

　　「要將你四海邪神示眾江湖，以增加本門的聲威。李老邪，你認命吧！綑起來，帶走。」

　　※※※

　　雍不容睡得不怎麼安穩，心中有事放不下，睡不安穩是正常的反應。

　　他確是放不下四海邪神的事，不忍心讓老邪神一家葬送在天道門的兇手手下。

　　邪，固然令人側目，但邪而又稱之為神，可知一定不怎麼壞。

　　想起在大勝鎮，老邪神打抱不平挺身而出救了他的事，越想越難以釋懷。

　　「我得再勸勸他們及早遠走高飛。」他從床上跳起來，急急洗漱進食，悄悄從後門溜走。

　　夜間活動的族類，白天應該睡覺的，因此誰也不知道他是否在房中睡覺。

　　監視他的人，當然不宜進房查看。

　　白天不是他出現的時候，也不是天地不容露面的時候，因此當他以另一面目出現在街尾時，沒人知道他是雍不容！

　　更沒有人會想到他是天地不容了。

　　※※※

　　十三個蒙面人，走小徑奔向天下一筆藏身的大宅。

　　四海邪神三個人，暗器已離體，而且服了解藥，但氣色仍然糟透了，像是大病了一場，元氣大傷。

　　他們雙手被綑用繩子牽，被人前拖後推押著走。走向可怕的生命末程，走向受宰割的屠場。

　　大白天走動，十三個人依然蒙著臉，好在這條通向清涼山的小道，平時本來就很少有人行走。

　　即使有行人，也不敢過問。

　　三個蒙面人在前面十餘步探道，腳下不徐不疾，警覺地留意前面的景物，嚴防岔眼人物現身管閒事。

　　小徑繞過一座長滿修竹的小岡，前面突傳來人聲。

　　三個蒙面人眼神一動，急急繞過同警覺地戒備，提防意外。

　　前面三五十步，一個瘸了右腳的穿青直裰窮漢，右手撐了一根竹棍助力，一步一蹶向前走。

　　看背影可知年紀已經不小了，老態龍鍾背影蒼涼。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老瘸子用中氣不足的蒼老嗓音吟唱，咬字倒還清晰：「千秋嫌不滿，萬載猶未足；慾壑永難填，生命何其促……」

　　第一名蒙面人到了老瘸子身後，一把將人推出路右。

　　老腐子幾乎摔倒，吃驚地踉蹌以棍撐穩了。

　　「你們這些天殺的強盜。」老瘸子含糊地叫嚷，半閉的老眼不住眨動，蒼灰的老臉可看出顯明的怒意：「平白無故欺負老瘸子，不怕老天爺報應你們嗎？你們會遭雷打火燒的，報應快啊……」

　　第二名蒙面人勃然大怒，搶近一耳光抽出。

　　噗一聲響，掌拍中竹棍。

　　噼哩啪啦一陣暴響，耳光聲又驟又急。

　　接著是驚叫聲乍起，有人倒了！

　　倒的人是蒙面大漢，蒙面巾連頭部被打掉了。

　　露出獰猛的本來面目，雙手掩住臉面，摔倒在地驚叫掙扎，天昏地黑雙目已無法見物，顯然雙目受到嚴重的傷害。

　　「狗娘養的雜種！要揍人呀？」老瘸子破口大罵，踢了在地上叫號的大漢一腳。

　　快速的兇狠打擊，把所有的蒙面人打醒了，這才知道這位入土大半的老瘸子，正在扮豬吃老虎。

　　「斃了你這該死的老驢！」第三名蒙面人怒叫，左手疾揚，電芒破空而飛。

　　三把小型的柳葉刀連貫飛射，由於重心在前，因能直線飛行而不翻騰，幻化為幾乎連貫在一起的一線電芒，快得肉眼難辨。

　　「救命……」老瘸子折向一跳一跳地狂奔狂叫。

　　柳葉飛刀隨風轉向，劃出一道快速的大弧線，繞大彎銜尾跟到，射向老瘸子的後心。

　　第一名蒙面人恰好截出，卻忽略了老瘸子背後緊跟的飛刀，倉卒間本能地堵截，忽略同伴所發的飛刀並不足怪，變化確也太快了。

　　「不可大意……」押解四海邪神的十個蒙面人首領大叫，飛躍而進。

　　第一名蒙面人的大手，五指如鉤到了老瘸子的胸口，用的是大力鷹爪功，火候精純足以抓石成粉。

　　殺手中居然有這種內功驚世的高手，難怪天道門多年來從沒失敗過，果真人才濟濟，具有足以雄霸天下的實力。

　　老瘸子突然腳下失閃，右腳本來就不便，失足滑倒合情合理。

　　身形向左一栽，光臨背心的三把飛刀一掠而過。

　　一聲怪響，第一把飛刀射中第一名蒙面人的鷹爪，飛刀的勁道雖然強勁兇猛，但卻傷不了堅逾金鋼的鷹爪，在爪中碎折。

　　但另兩把飛刀，卻擊中第一名蒙面人的胸口，貫體寸餘。

　　第一名蒙面人功注手爪，忽略了保護身軀，護體氣功僅有三五成保護力，抗拒不了以內功所發的飛刀，但總算沒讓四寸的飛刀沒入體內。

　　老瘸子扭身摔倒著地的一剎那，右手的竹棍已神乎其神地點出，肩部著地，棍尖也點上了第三名蒙面人的右膝，立即肉綻骨裂。

　　「哎喲……」第三名蒙面人受不了啦！

　　向後急退，左手剛掏出另三把飛刀，來不及發出，突然摔倒，右膝一碎，整條右腿報廢了。

　　一照面間，在前面探道警戒的三個蒙面人全倒了。

　　蒙面人的首領，也偕兩名同伴到了。

　　「你們這麼多狗娘養的，欺負我老殘廢。」老瘸子跳起來怪叫：「我給你們沒完沒了，打！打！打……」

　　一連串喝打聲中，竹棍一陣亂揮，標準的莊稼打狗棍招有章有法，中規中矩，棍勢看似不快，勁道也有限。

　　但每一棍皆從無法預期的空隙中鑽入，無法封架閃避，看出不妙棍已及體。

　　三個蒙面人跌出兩丈外，在竹棍抽打聲中鬼叫連天，三個人六條手臂，皆從肘折斷，骨折而肌肉仍然相連，九轉金丹也保不住肘骨已碎的手臂。

　　那位首領不但雙肘已碎，右腳脛也被敲斷了。

　　「你們這些狗娘養的混蛋！」右瘸子一跳一跳地落荒而逃，一面大聲咒罵：「老天爺站在我的一邊，懲戒你們這些雜種！」

　　十三個人，已倒了六個，其他七個人怎能不追？留下兩個人看守三個俘虜，五個則發狂似的追逐。

　　老瘸子卻不遠逃，亂奔亂竄像被追急的老鼠，找不到可藏身的洞口。

　　附近是丘陵地帶，遍野茂林修竹，草長荊茂，視界有限，極易擺脫追逐的人。

　　五個蒙面人的身手，比他們的首領差了一級，發射暗器的手法也差了那麼一兩分，三追兩追便各不相顧，各自為戰失去人多的優勢。

　　兩個看守俘虜的蒙面人，把四海邪神三個人分別綑在三株大樹下，在兩面揚劍戒備，最後不得不派一個人將受傷的六個同伴抱回放在一起。

　　六個人的傷都不易救治，唯一不算嚴重的是胸前挨了兩飛刀的仁兄，柳葉飛刀細而薄，雖入胸寸餘，尚無大礙，但不能再劇烈活動，動則創口沁血痛得受不了。

　　另五個仁兄，一個雙目已盲，四個手斷腳折，一個人如何搶救？

　　「快發信號把人撤回。」雙肘碎右脛折的首領躺在地上虛脫地說：「咱們上當了，那老瘸子是……是有意沖……沖咱們來的……」

　　「哈哈哈哈……」一旁傳出刺耳的怪笑，老瘸子出現在一旁。

　　正在替同伴包紮斷腳的蒙面人吃了一驚，一蹦而起，急急伸手拔劍。

　　老瘸子遠在三丈外，應該可有充裕的時間拔劍出鞘的。但眼一花，老瘸子卻在眼前幻現。

　　劍剛拔出一半，竹棍已及肩，可怕的打擊及體，右肩骨突然肉裂骨綻，人向前栽。

　　「快殺了老邪神……」首領狂叫。

　　只剩下一個完整的人，這人正看守著三位俘虜，一聽首領下令，便毫不遲疑地一劍刺向四海邪神的心坎，反應十分迅疾。

　　四海邪神被綑在樹幹上，只能眼睜睜等死，老瘸子遠在三丈外，絕對無法阻止這位仁兄下毒手。

　　眼看劍尖要貫胸剖心，劍突然向下掉落。

　　四海邪神緊張過度，居然沒發現暗器是如何光臨的，只看到蒙面人握劍的右小臂向下沉，右肘骨分肉綻，小臂脫落墮劍墮地。

　　白芒一閃而過，利器高速飛行的銳嘯令人聞之膽落。

　　是一把中型的八寸柳葉飛刀，高速旋轉形成一個淡淡的圓形芒圈掠過，奇準地割斷了右小臂。

　　飛刀太利太快，骨斷僅傳出一聲輕響而已。

　　這人非常了得，右手失去作用，立即扭身左轉，左手隨勢疾揮。

　　三道電芒一閃即至，向三丈外的老瘸子集中攢射，勁道依然驚人，右臂已斷居然不影響左手發勁，可知痛楚感還沒傳到左手，反應之快無與倫比。

　　老瘸子似乎有腳支撐不住體重，身形一歪一晃，間不容髮掠過的三枚斷魂釘遠出兩丈飛入草叢，勞而無功。

　　大概是老瘸子運氣好，無意中逃過大劫！

　　「沖你們而來？你以為你們是老幾呀？」老瘸子向地下的首領怪腔怪調地說，似乎不曾發射飛刀割斷行兇蒙面人的右臂，也沒發現三枚斷魂釘擦身而過，甚至不曾看到那位蒙面人向四海邪神行兇。

　　斷了右小臂的蒙面人終於膽寒了，左手扣住了右臂的斷口上端，傾餘力撒腿狂奔逃命了。

　　老瘸子不加理會，恍若不知有人逃走。

　　「你……你是誰？」首領驚恐地問。

　　「你自己不先說，在我老人家面前是大不敬。」老瘸子用竹棍挑散對方的蒙面巾，露出死板板的一張死人面孔。

　　雙手一腳被毀的人，臉色哪會好看呢？

　　「閣下到……到底……」首領依然頑強兇惡。

　　「我老人家又怎麼啦？」

　　「你是沖咱們來的？」

　　「你們？你們又是誰啊？」

　　「老傢伙，你定是李老邪的朋友，你不要得意……」

　　「哈哈！老夫擺平了你們十三個人，難道你要老夫哭嗎？」老瘸子大笑著向大樹下走，一步一拐還真像一個瘸腿的老朽。

　　綑四海邪神三個人的繩索，連利刀也無法割斷，俗稱九合金絲索。

　　當然不可能有金絲，只是數股牛筋加上金屬絲絞成的堅韌繩索，綑得結結實實，越掙扎勒得越緊，具有驚人的韌性和彈性，用來對付兇暴頑強的人或獸極為有效，縮骨功火候不夠的人也無法解脫。

　　「事先得到警告，你們依然逃不過大劫。」老瘸子一面替四海邪神解綁，一面搖頭苦笑著說：「如果不是你們實在愚笨，就是他們太強了。」

　　「老兄，十三個人圍攻，暗器滿天飛，正應了一句話：是禍躲不過。」四海邪神吃力地活動手腳：「謝啦！這些傢伙不但暗器超人，武功也是第一流的，你老兄能在嬉笑怒罵中把他們一個個擺平，我邪神可說佩服得五體投地。」

　　「少說廢話了。」老瘸子說：「他們的策應大援很快會趕來，你們必須盡快地遠走高飛。」

　　「他們……」

　　「假使你想帶一兩個離開問口供，不但得不到任何線索，而且會把命賠上。因為你們帶不動走不快，結果反而被他們的人追及。」

　　「也許能背走一個……」

　　「悉聽尊便，我可要走了。」

　　「老兄何不一起走！」

　　「開玩笑！人越多目標越大，我可不想做你們的陪葬，快走！」老瘸子揮手趕人：「就算這些傢伙敢招供，你們又能怎樣？你們絕難對付得了天道門，反而成為他們全力格殺不惜代價獲取的目標。」

　　四海邪海悚然而驚，匆匆道謝畢落荒而走。

　　遠出三里外，找到一條小街。

　　「爹，那位老前輩是誰？」李玉成緊張的神情未退：「江湖上怎麼從沒聽說過，這麼一位功臻化境的瘸腿人，他……」

　　「天地不容。」四海邪神說：「你真笨哦！兒子。」

　　「爹的意思……」

　　「是誰事先警告我們呀？」

　　「哦！原來是他，但是他的腳……」

　　「裝出來的，化裝易容術相當高明。」

　　※※※

　　好些人忍受不了長期的痛楚，發出痛苦的呻吟。

　　首領的忍痛毅力了不起，居然哼也沒哼一聲。

　　老瘸子坐在樹幹下，倚樹睡著了！

　　因為鼾聲甚大，與痛苦的呻吟聲相應和，讓人看了火冒三千丈，此時此地怎會有心情睡大頭覺？

　　「老不死！」首領終於火爆地尖嗓大叫：「天殺的！你……你到底要怎……怎麼樣……！」

　　老瘸子睡得正沉，嚇得跳起來。

　　「該死的賊王八！」老瘸子破口大罵了：「我老人家好夢正酣的時候，你叫什麼叫？叫什麼魂？」

　　「老不死，你少給我反穿羊皮裝佯……」

　　「你還嘴硬是不是？」老瘸子一拐一拐地走近，翻著白果眼兇狠地用竹棍一指：「我老人家活了一大把年紀，一向窮困潦倒，一輩子惡夢連連，好不容易做了個好夢卻被你這賊王八驚醒，你得賠！賠！」

　　夢還能賠？首領當然知道老瘸子在裝瘋賣傻。

　　「混蛋！老不死，你到底想怎樣？」首領咬牙切齒：「你要……」

　　「哼！你想我要怎樣？」老瘸子的竹棍，截了戳首領的痛腳獰笑。

　　「哎……喲！」首領第一次叫起痛來：「老不死，你到底……」

　　「我要等你的人來，好談一筆買賣。」

　　「買賣？你……」

　　「你們天道門把殺人的事當買賣，我也是，但方式不一樣而已。」

　　「你……你是黑龍會的人？」首領吃了一驚。

　　天下四大暗殺集團中，黑龍會一直是名列第一的榜首，所擁有的刺客人才最多，個個具有近身致命搏殺的的高明身手，與排名第二的天道門以暗器暗殺的作風迥然不同。

　　因而最近幾年來，先後失敗了好幾次，近身搏殺所冒的風險越來越大，這與對象僱請的保鏢越來越多有關。

　　天道門採用以暗器暗殺達到目的，成功的機會幾乎達到九成九，買賣越來越興旺，信譽卓著。

　　他們幾乎奪走了黑龍會五成的買賣，已逐漸躍居暗殺集團的榜首。

　　這次南京有計畫的大屠殺，天道門終於登上第一的地位。

　　「混蛋！你看我像黑龍會的人嗎？」老瘸子怪叫。

　　「那你……」

　　「我老人說過，買賣的方式不一樣。」

　　「什麼方式不一樣？」

　　「你們為花紅殺人，我老人家要你們用金銀買命。」

　　「你是說……」

　　「貴會必須付出一筆可觀的金銀，買回你們十二條命，死人！你還不明白？」

　　又是妙主意：向暗殺集團排名榜首的天道門勒索。

　　「少做清秋大夢，老不死！」

　　「我老人家的夢，有時也很好的。」

　　「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好吧！你要金銀是不是？」

　　「完全對，你真聰明。」老瘸子大加讚賞。

　　「本會一定讓你如願以償。在我的人趕來之前，我還得先替咱們裹傷，咱們如果死了，你一個錢也拿不到。」首領提出要求：「活的人，才有談的價碼，是嗎？」

　　「老人又不是郎中。」老瘸子一口拒絕：「何況，你們的傷勢並不致命。」

　　「那就帶咱們到附近找人救治……」

　　「帶你們找人救治？怎麼帶？老夫不是神仙，沒有乾坤袋把你們裝起來。」

　　「帶我去……」

　　「帶你？你以為者夫開養老院收容你呀？」

　　「少給我裝瘋扮傻……哎喲……」

　　老瘸子的竹棍，輕敲在腫得像牛腿的痛腳上，這滋味真可令人痛昏。

　　「好了，別叫了。」老瘸子嘲弄地說：「鬼叫連天，可見你並不是什麼真的硬漢。」

　　「在下不但是硬漢，而且是死漢。」

　　「真的呀？有種，這年頭，真的硬漢死漢不多了，老夫尊敬你，你貴姓呀？」

　　「在下不會告訴你任何事。」首領才不會上當，幹刺客的人不可能暴露自己的身分底細。

　　「老夫會用奇妙的手段，逼你招出任何事。」

　　「在下會選擇該走的路。」首領傲然地說：「生死等閒，天道門的弟兄，沒有半個貪生怕死的懦夫，全都是為了替天行道的崇高理想而獻身，不計個人生死榮辱的英雄好漢。」

　　「你們這些狗都不吃的雜種懦夫，居然敢厚顏無恥地把自己說成英雄好漢，你他媽的狗屁替天行道。」老瘸子又破口大罵：「你們都是一群厚顏無恥的兇手謀殺犯，一群喪心病狂的可憐蟲……」

　　「住口！」首領厲叫：「你不要污辱本門弟兄的人格，抹煞本門的弟兄的崇高理想……哎喲……」

　　痛腳又挨了一棍，痛得冷汗直冒。

　　「去你娘的崇高理想。」老瘸子冒火地說：「我問你，如果主顧沒有金銀給你們做花紅，你們肯無條件地為主顧去謀殺仇家嗎？」

　　「這……」首領無法回答。

　　「說呀！你這狗娘養的狗雜種！這是你們的所謂替天行道崇高理想嗎？說不出道理來，老夫要把你弄成一堆零碎。對付你們這種自訂天道的禽獸，最好的處理辦法，就是把你們剁碎了餵狗。」

　　「天道是門主所訂……」

　　「你們門主是誰？玉皇大帝嗎？」

　　「這……」

　　「門主是誰？」

　　「你……你不配知……知道……」

　　「閣下，我不是天，我不配自訂天道。我是瘸子，我也不甘菲薄，所以也自訂了瘸子道。」

　　「什麼……什麼瘸……瘸子道？」

　　「對，瘸子道。因為我是瘸子，所以，天底下每一個人，每一個男女，甚至每一頭豬每一頭羊，都應該是瘸子；這就是瘸子道，也是我的崇高理想，所以我把你們的手腳弄斷替天行道。閣下，我這瘸子道不錯吧？」

　　「混蛋！這算什麼瘸子道？該說是瘋子道……」

　　「你敢嘲笑老夫的瘸子道？」

　　「你……」

　　「你必須為嘲笑老夫的瘸子道而付出代價……」

　　竹棍亂點亂揮，一記一落實。

　　首領發出一陣可怖的叫號，滾地亂滾，挨了十幾下，終於叫聲漸止。

　　最後，驀爾昏厥。

　　竹棍指向另一名中年人，這位中年人斷了一手一腳，已驚得魂飛天外，被首領挨揍的慘狀嚇壞了。

　　「你，你也嘲笑老夫的瘸子道嗎？」老瘸子揚棍欲下，獰笑著問。

　　「我……我認……認栽……」中年人驚怖地叫。

　　「回答老夫的話，不許顧左右而言他。」

　　「這……我……我不嘲笑前輩的瘸子道。」

　　「那麼，你認為老夫的瘸子道是天道囉？」

　　「是……是的。」中年人崩潰似的哀叫。

　　「去你娘的！」老瘸子咒罵，一棍猛抽。

　　中年人狂叫一聲，痛昏了。

　　老瘸子正打算向第三個人重施故技，卻發現大群蒙面人正從南面沿著小徑飛奔而來。

　　「你們來的人太多了。」老瘸子用竹棍點在一名右腿骨折的大漢骨折的大漢鼻尖上：「老夫暫且迴避。你，給我清醒清醒，把老夫的話轉告貴門主。」

　　「你……你要轉……轉什麼話？」

　　「老夫知道你們天道門的山門，仍然設在南京。你們賺了太多的無義血腥錢。老夫並不眼紅，但你們已經威脅到老夫的安全，老夫十分的不滿，因此你們給我小心了，老夫要把你們的老根挖出來。喂！記住了沒有？」

　　大漢怎敢不記住？只要竹棍稍一用勁，鼻子算是完了，說不定還得加上一頓毒打呢！

　　「在……在下記……記住了。」大漢驚恐地答。

　　「很好，這才乖。」

　　大漢只感到眼一花，老瘸子已經不見了。

　　※※※

　　人是衣裝，佛是金裝。

　　雍不容本來就人才一表，只是這幾年一直就在龍江船行做小伙計，穿慣了青色或灰色的貧民服直裰，有如寶劍在匣明珠在盒，顯不出他的神采風標，因而不曾引起旁人的注意。

　　穿上了寬大的青衫，手上多了一把附庸風雅的摺扇，再走起路來斯斯文文，也便完全變了一個人。

　　變成了氣質，變了形象，比國子監那些生員學子更出色，更風流倜儻，誰敢否認他是豪門弟子？

　　南京的豪門子弟滿街都是，可以車載斗量。

　　出了門，負責監視的兩個眼線傻了眼，還以為看錯了人，再仔細核對面貌，這才確定是他。

　　沒錯！幸而沒有看走了眼。

　　掌燈時分。

　　輕煙樓一帶車水馬龍，夜幕一張，這裏就進入活動的高潮。

　　這裏的生活秩序，與正常的日出而作，日沒而息完全相反，是迥然不同的兩碼子事。

　　剛到達留香院宏麗的門坊，剛要升階，階頂兩個打扮得頗為體面的相公型龜奴，剛想降階含笑迎客。

　　街上行人往來不絕，所有的人都穿得光鮮體面，來這裏的尋芳客，絕不會是穿得寒酸的販夫走卒。

　　兩面各踱來四位爺字號人物，前後堵住了。

　　「小雍，雅興不淺呀！」堵在前面的兩人之一，皮笑肉不笑向他打招呼。

　　「哈哈！你老兄把這種逛秦樓楚館的事稱作雅興，簡直不倫不類荒謬絕倫。」他的笑聲，他的辭句，一點也不適合他的穿章打扮身分：「老兄，咱們少見，你也是裏面的知客嗎？」

　　話中帶刺，把對方看作龜奴，口吻也帶了濃濃的江湖玩家味，一點也不斯文。

　　這位仁兄的修養到家，依然保持皮笑肉不笑的情態，但眼中兇光一閃，暴露出心中的怒意。

　　「三少爺今晚在裏面。」這人平靜地說：「好像以往你從不在三少爺附近走動的。」

　　雍不容認識這四位仁兄，是徐義的忠實打手跟班。

　　三少爺，自然是指徐義。

　　「是呀！徐三這傢伙吃定我了，我哪敢不識相在他附近走動？」他的口氣，可就不怎麼識相了。

　　「是嗎？現在……」

　　「現在是現在，過去是過去。」他打斷對方的話：「人的忍耐性是有限的，不傷大雅的事忍可以消災，大事可就忍無可忍啦！越忍越災情慘重。」

　　「哦！你的意思是不再忍了？」

　　「對，打破我的飯碗，這是極限。今後，那一個狗娘養的再欺負我，我會把他整得哭爺叫娘。」

　　「該你神氣的，小雍。」這人口氣有濃濃的妒意：「你是突然間名震天下的天地不容。」

　　「唔！我真得認真考慮考慮了。」他欣然說。

　　「考慮什麼？」

　　「龍江船行的災禍已經消失了，周東主損失相當慘重，死了幾個破了不少財，兇手已遠走高飛，周東主想到山東騰蛟莊討公道也力不從心。

　　「我也丟了活計，在南京鬼混也不是了局，為何不以天地不容的身分面目，闖出自己的局面來？對，就是這個主意。」

　　「哦！你打算……」

　　「反正誰也不知道天地不容的底細，我雍不容的名字恰好有不容兩字，豈不名副其實？哈哈！你們從現在起，最好把我當作天地不容。首先，你們必須對天地不容保持尊敬；現在，你們要幹什麼？說！」

　　「你……你怎能證明你……你是天地不容？」這人強忍怒火問，顯然不願也不甘心承認他是天地不容。

　　「混蛋！剛才是你把我看成天地不容，對不對？出乎爾反乎爾，你為人就是這樣反覆無常，說話不算話的？」他沉下臉大聲叱罵指責。

　　「該死的……」

　　「呸！你大概比騰蛟莊的黑道手強，比大自在公子強，比大自在公子更厲害，所以膽大包天，敢在我天地不容面前無禮，你才該死！你……」

　　他這一嚷嚷，引來不少看熱鬧的人，有人針對天地不容四個字議論紛紛。

　　四位仁兄大感恐慌，也真嚇白了臉。

　　假使雍不容真是天地不容，他們怎敢撒野？

　　如果不是，消息傳出說他們不怕天地不容，那麼，真的天地不容可能來找他們了斷，豈不惹火燒身？

　　口風沒探出來，反而被扣住了。

　　「好了好了，別窮嚷嚷好不？」這位仁兄慌了手腳：「我不管你是不是天地不容，那與我無關。小雍，有人要見你。」

　　「誰要見我？見天地不容？」

　　「見你，見雍不容，屆時自知。」

　　「是不是徐老三？」

　　「屆時自知，你害怕嗎？」

　　「哈哈！天地不容會害怕嗎？」

　　「你……」

　　「你想，天地不容一定不會害怕。人在何處？」

　　「請隨我們來。」

　　「領路。」

　　※※※

　　四位仁兄在前領路，不進留香院，可知要見他的人不是徐義。

　　利用城狐社鼠找線索，那些心懷鬼胎的，也必定從城狐社鼠中得到消息，因此他早就料以留香院有人等他。

　　只有沒料到等他的人，會是徐家的打手。

　　昨晚他故意不來，讓等他的人等得心焦，心焦就會自亂腳步，容易暴露弱點。

　　經過兩條小街，在一座大宅前鼓掌三下，四個人逕自推開虛掩的大院門，裏面暗沉沉不見燈光。

　　「請進。」為首的人閃在一旁肅客。

　　「試膽氣呀？」雍不容拍拍胸膛。

　　「你的膽氣夠嗎？」

　　「哈哈！我跟你們來了，不是嗎？」

　　「請吧？」

　　「那我就不客氣啦！嚐嚐做貴客的滋味，至少也得像個貴賓。」

　　他再拍拍胸膛，這種舉動就不像貴賓了，貴賓不至於拍胸膛壯膽。

　　踏入黑暗的院子，身後，大院門悄悄掩上了，四位仁兄都沒跟來，似乎躲入門子的住處藏起來了。

　　「既來之，則安之。」他大聲說，再輕咳了幾聲壯膽，向不遠的大廳走去。

　　似乎整座大宅鬼影俱無，處處都潛藏著兇險和不測。

　　大廳的中門大開，沉重的門扇啟時竟然毫無聲息發出，似乎是鬼魂在開啟，看不見啟門的人藏身何處？

　　廳內黑沉沉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這瞬間，他向下伏，驀爾失蹤。

　　久久，毫無動靜。

　　初更、二更……

　　斗轉星移，夜深了。

　　毫無聲息，全宅死寂。

　　既沒有主人，也有貴賓。

　　雙方的耐性皆十分驚人，看誰沉得住氣。

第十七章　夜闖留香院

　　四更初。

　　留香院各處主要場所的燈火逐漸熄。

　　活動的高潮已過，即使是教坊，並非通宵達旦筵開不夜的，至少所外的活動在四更初便逐漸結束了。

　　在這種重門疊戶，有各式各樣小院落的大建築內，如果無人帶領，真令人不知身在何處。

　　假使盲目在到處亂闖，很可能被那些爺字號人物，所帶來的豪奴打手打得半死，那些龜奴和保鏢也如狼似虎不好惹。

　　東北隅的含煙小閣，假使徐義來了，至少也有七八名打手一起，院中的龜奴鴇婆，必定鄭重警告其他的嫖客，遠離含煙小閣，以免惹禍招災。

　　含煙小閣的南面不遠，是另一位名妓含翠姑娘的客房含翠樓。

　　這一屆含翠姑娘姓楊，也是留香院中的十大艷姬之一，在秦淮河風月場，排名也列前茅的。

　　柳含煙，楊含翠，同是留香院的紅牌名花。

　　但柳含煙自從成了徐義的禁臠後，連走馬章台的公子王孫也不敢到含煙小閣走動，以免引來無妄之災。

　　王孫公子怕痞氓，痞氓怕巡捕，巡捕怕王孫公子；這就是秦淮風月場的普遍存在現象了。

　　留香院從昨晚開始，便已出現緊張的情勢，一些有身分的老恩客，皆接受勸告暫且在近期迴避，換了一批不三不四的嫖客。

　　龜奴、保鏢、鴇婆、僕婦，也都更換了一部分新人。

　　四個徐家的打手，接走了雍不容之後，留香院表面上依然歌舞昇平，暗中仍存留著緊張的氣氛。

　　直至四更初，暗中戒備的人才失望地鬆了一口氣。

　　兩個扮龜奴的人，剛從含翠樓側的小院子撤出，準備返回住處歇息。

　　院子的角門影乍現，像是平白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地獄鬼魂。

　　青布包頭，腰間繫了一條怪青帛。是青袍，脫下纏在腰間，可以權充腰帶，解下穿在身上便成了長衫。

　　兩個假龜奴相當機警，立出聲發出警號，兩面一分，堵住人影的兩側。

　　「什麼？」兩人同聲沉喝。

　　「天地不容。」乍現的人影刺耳的怪嗓音，入耳像有鋼錐貫耳：「你們，等得很辛苦，在下總算不令諸位失望，眼巴巴地趕來送死啦！」

　　「閣下不可能是天地不容。」堵在右面的人冷冷地說：「你是天地不叫，變著嗓音說話瞞不了人，你是來接應天地不容的，沒錯吧？」

　　天地不收，名頭比天地不容差遠了。

　　龍絮絮一時童心大起，取名為天地不收，只露了幾次面，並沒幹出轟動南京的大事，所以不能與天地不容相提並論。

　　「站在這裏的，是貨真價實的天地不容。」人影大聲說：「信不信不久便可分曉。喂！你們知道我天地不容的來意，是嗎？」

　　「咱們不會理會你的來意，只要和你談談……」

　　「天地不容沒有談的習慣。」

　　「你會談的，因為對你極為有利。」

　　「好，你說，談什麼？天地不容對有利的事，是頗有耐性的。」

　　「請閣下天亮之後再來。」

　　「為何要等天亮？」

　　「因為敝長上目下不在此地。」

　　「抱歉，天地不容沒有天亮再談的興趣。」

　　「閣下，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敝長上不在，誰也作不了主，怎麼談？」

　　「那麼，天地不容辦要辦的事。」

　　「閣下……」

　　「天地不容要帶走楊含翠姑娘，你們反對嗎？」

　　「閣下不要得寸進尺……」

　　「去你娘的得寸進尺！天地不容辦事有自己的方式，那能聽你們的擺佈？閃開！」掌一伸，不但不進擊，反而向下一挫，幻化為一縷淡煙，向後疾退。

　　這瞬間，兩人雙手齊場，四隻手射出四種暗器，形成交叉攢射的電虹。

　　兩人面對面以射暗器，如果不採用交叉發射，對面的人必定遭殃。

　　一般情勢估計，兩面夾擊極少同時使用暗器的；這兩位仁兄居然用上了，可知必定是暗器大行家。雙方的默契極為圓熟，絕不會誤傷自己人。

　　可是，暗器全部落空。

　　天地不容貼地疾退的身影，在兩丈外突然重回原地，而且恰好在暗器交叉飛越的後一剎那重現！

　　黑暗中，連目力最佳的人也無法看清。

　　右面的人剛看到幻現的人影，左耳門便挨了一劈掌，昏厥的前一剎那，覺得胸衣一緊，被堅強有力的大手劈胸抓住，身形立即飛起。

　　噗一聲響！

　　扔飛的身軀重重地撞擊左面的人，天地不容如影附形跟到，一腳掃中左面那人的腰脊。

　　脊骨發出可怕的折裂聲，與撞來的人同時摔倒，跌成一團再滾動分開。

　　「哎……啊……」斷了腰脊的人狂號，躺在地上掙扎難起，脊柱已折，這輩子算是廢定了。

　　天地不容的身影，已平空消失了。

　　※※※

　　含翠樓內，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樓上，是楊含翠姑娘的香閨，這種一擲千金的美人窩，佈置之豪華不可言喻。

　　沒有任何燈火，什麼也看不見。

　　但天地不容知道身在何處，那濃濃的醉人脂粉香已說明他已在香閨裏了。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既然敢來，不達到目的怎肯甘心？

　　含翠姑娘當然不可能仍在香巢內等他，等他的人，將是極為可怕的天道門最精明的殺手。

　　他是希望這些殺手，能告訴他計算天地不容的內情秘辛，天地不容替龍江船行出頭，與天道門毫無干連，他需要找出合理的解釋。

　　剛準備亮火摺子，現身引殺手們與他面對面打交道。

　　驀地萬籟俱寂，一切的聲響，似乎在同一瞬消失了。

　　風聲、蟲鳴、鼠叫聲，隱約的人聲，甚至小院中那兩位受傷的人的叫號……在同一瞬間消失了。

　　耳中突然聽不到任何聲音，甚至連氣流在耳鼓內的流動聲息也不存在了。

　　靜得令人心中發寒，毛髮森立！

　　似乎已置身在天地之外，或者到了某一個未知的世界；是一種完全很陌生的恐怖世界中。

　　這種世界，會在某些人的夢中出現。

　　好黑，好靜。

　　也許，人死了就會進入這種絕對沉靜的未知世界。

　　當這種現象出現時，人的正常反應，可能是駭絕驚怖，或者意義模糊，也許懷疑自己已經死了，靈魂正飄蕩蕩離開軀殼。

　　絕對黑暗中，徐徐出現一點模糊的星光。

　　徐徐地，緩慢地放大、放大、放大……

　　星，終於像月一樣大，光度也在擴大。

　　可是，這種光卻沒有照耀的能量，除了本身的光可見之外，其他各處仍然是一片漆黑。

　　光球仍在緩慢地漲大，中間有逐漸明朗的線條出現。

　　他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氣息已絕的僵屍。

　　終於，光球變成一個人的形態，徐徐放大、擴張……。

　　不久，便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是一個盛裝的風華絕代美人，放大至正常人大小，這才停止放大。

　　珠翠滿頭，羽衣翠裙，亭亭卓立，艷光四射。

　　看臉蛋，似曾相識，但卻又無法舉出具體的特徵，無法分辨到底像誰？

　　他心中，突然想起了龍絮絮。

　　不錯，這位面人的面龐，確有七八分酷似龍絮絮。

　　心念一轉，想到了天都玄女的女徒小佩。

　　不錯，真有八分酷似小佩，雖則穿得像女花子小佩。

　　對了，是像極了那位計算他的粉頭，用五毒暗算他的粉頭，那粉頭本來就有幾分神似小佩。

　　心念再轉，想到了徐霞。

　　半點不錯，眼前這位麗人的臉蛋，就是徐霞。

　　不管他想到誰，眼前這位風華絕代的麗人就像誰！

　　除了麗人本身清晰可見之外，室中仍然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仍是絕對的靜，似乎他已處身在莫測的妖異境域裏，天地已不復存在。

　　「你要見我？」麗人終於說話了。

　　是一種他從沒聽過的怪異聲浪，一種不屬於人間世的聲音。

　　「是的。」他竟然也用同一種聲浪回答。

　　「為何？」

　　「我要知道內情。」

　　「什麼內情？」

　　「你們為何要計算我的內情。」

　　「你的出現，對我們是不測的威脅。」

　　「所以……」

　　「所以，我們必須排除一切影響安全的威脅。」

　　「這就是你們的不對了。」

　　「是嗎？我不以為然，換了你，你也會這麼做，防患於未然，這是每一個人必須作的正確打算。現在，我願意給你一次機會。」

　　「什麼機會？」

　　「與我攜手合作。」

　　「你的意思……」

　　「合作。」

　　「合作什麼？」

　　「雄霸天下，唯我獨尊。」

　　「我拒絕。」

　　「拒絕的後果你知道嗎？」

　　「如何？」

　　「你必須死，死人是無害的。」

　　「我鄭重警告你，我不想多管閒事，但災禍臨頭絕不退縮，我有權以同樣的手段回報，以牙還牙，我說得夠明白嗎？」

　　「夠明白了，你已經失去機會了。」

　　「是嗎？」

　　麗人的身影，立即開始縮小，隱沒……

　　最後變回一星星光，然後重行放大，顯現。

　　可是，卻換了一個人！

　　一個妖艷絕倫，媚態橫生動人情慾的絕色美女，身上穿的蟬紗彩裙半透明，隱約可見裏面穿的胸圍子。

　　胸圍子下端掩住下體，沒穿褻褲，白藕似的一雙玉腿若隱若現，微風揚起裙袂，令人目眩神移，魂不守舍。

　　一聲蕩笑，蟬衣裙袂飄揚，妖艷女郎隨著銷魂蕩魄令人氣血賁張的蕩笑，張開雙臂以妙曼的舞步，向他懷中撲來。

　　投懷送抱春色無邊，濃香令人心蕩神搖，他像個呆瓜，他的意識已陷入了模糊的境界裏。

　　蕩笑太怪異了，尤其是在絕對靜與絕對黑暗中，這種笑聲具有撕裂神經，令人失去自制的能力。

　　聽來的確不像是陽世間的聲音。

　　接著，全室陡然亮起青綠色的光芒，光源不知來自何處，滿室妖異的幽光令人毛髮森立，膽落魂飛。

　　不知身在何處，反正絕不是人所熟悉的地方！

　　驚魂懾魄的蕩笑，加上妙異的潛室幽光，已經足夠把膽氣不夠的人嚇昏。

　　何況還有另一種令人神智與軀體陡然崩潰的詭異力量發出，強烈無比無可抗拒，具有摧毀生靈的強大威力。

　　同一瞬間，背後強烈無比的打擊及體。

　　聲、光、打擊力量，幾乎在同一剎那間向他集中。

　　以泰山壓卵雷霆萬鈞的聲勢，集中向他攻擊，要在剎那之間粉碎了他的精神與肉體。

　　妖艷女郎也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近身，纖掌本來應該是可愛的，這時卻變成勁道足以碎鐵溶金的奪魂魔手，按上了他的胸膛，可怖的震撼力道及體。

　　一聲狂震，樓板承受不了如山勁道的重壓，突然向下崩裂、陷落。

　　他身後同時受到兩個人的無情內家真力攻擊，前面同時受到妖艷女郎的怪異奇功猛然襲來。

　　本來已受到聲光兩種奇異力量，震得精神與肉體皆達到崩潰邊緣，突然向下沉落，像是變成了骨粉肉屑般消失了。

　　不但樓板崩陷，屋頂也在強烈的震撼下坍倒。

　　傳出一陣驚呼，樓上樓下隱伏的人一陣大亂，在塵埃中滾滾的斷木、碎磚飛墜中拼命逃啦！

　　※※※

　　雙方的耐性都極為驚人。

　　自初更至四更末，四個時辰中，大宅毫無動靜。

　　死一般的靜，沒有任何人走動，看不到任何燈火。

　　終於，主人失去耐性了。

　　五更起更柝聲傳出，大廳突然火光閃動。

　　每一處院落、屋頂、廳舍、走道，都有人現身監視。

　　這些人的行動十分迅疾，似乎在片刻間就出現在每一處需要監視的位置，顯然事先已有周密的準備。

　　這時，燈火通明。

　　該有燈火照明的地方，皆點起了燈火。

　　一聲信號傳出，各處的人開始走動，搜索每一處可以藏匿的所在。

　　大廳前面的院子頗為廣闊，擺設有不少盆栽，以及玲瓏的花壇。

　　中庭甚至有十餘盆巧奪天工的盆景，圍繞著一座型式有如拜天壇，不知作何用途的建築。

　　由於院子沒有地方可以藏身，而且一直就有人伏在四周監視，有人走動無所遁形，因此搜查的人忽略了院子。

　　但四周仍有現身警戒的人，監視這院子裏的動靜。

　　負責埋伏監視的人，曾經目擊雍不容進入黑暗的大廳，之後便不再外出。

　　絕不可能在四周有人潛伏監視下，偷偷退出而不被發覺。

　　而且，院子裏無處可以藏身。

　　大搜全宅，卻忽略了院子。

　　而在形如祭天壇的右側，一盆盆景與壇腳之間，卻蜷縮著一個隱約的人影，軀體縮小至最大限。

　　似乎比一頭蜷臥的犬大不了多少，如不留心察看，即使經過盆景左近，也不知道有人蜷縮在盆腳下藏身。

　　他是雍不容，渾身散發出怪味道，衣褲濕了又乾，乾了又濕，因此穿在外面的青衫似乎曾經上了漿，乾時硬梆梆地，異味令人聞之反目。

　　沒人發現他，他像已沉沉入睡，好夢正甜。

　　天將破曉。

　　※※※

　　全宅仍在亂。

　　全宅仍然燈火通明，大院子四周所懸掛的八盞照明燈籠，大蠟燭燃燒甚旺，照亮了整座大院。

　　三個頗有身分的人，背著手一面走一面交談，緩步向拜天壇接近。

　　拜天壇高有七級，頂端壇中心放置有一隻千斤石鼎。

　　三人拾級而上，站在石鼎旁仍在交談。

　　「上起承塵，下抵每一個地窖，全都搜遍了。」一個身材修長的中年人說：「就是不見有人。難道說，人真逃掉了？」

　　「所有警哨，皆肯定表示沒有任何活物逃出。」另一個粗壯的人說：「人一定還在，絕不可能逃出而不被發現的。

　　「該死的！我不相信這小子真會五行遁術，天一亮再徹底搜查，一定可以把他搜了出來。」

　　「可能永遠搜不出人了。」為首的人說：「人一定逃走了，而且死在別處。相信天亮後不久，就可以知道真象了。」

　　「管事的意思……」

　　「屆時自知，不必知道的事，不要多問。」

　　「咦！那是什麼？」身材粗壯的人向壇腳下的盆影一指：「好像是……」

　　「是人。」為首的管事大叫，一躍而下：「大膽，敢躲在這兒偷懶睡覺。」

　　噗一聲就是一腳，踢在雍不容的大腿上。

　　「哎喲！」雍不容大叫而醒，急急爬起。

　　人一站起，燈光明亮下無所遁形。

　　「是你……」踢他的人驚呼。

　　他急竄而走，像出了穴的鼠。

　　「是雍不容，捉住他……」另一個大叫，飛撲而上，沒想到他突然折了向，一撲落空。

　　全宅再次大亂，因為雍不容已轉入廳中。

　　※※※

　　天亮了，搜屋的行動也結束了。

　　全宅三十位男女，居然搜不出一個健壯的大男人。按理，連老鼠也不可能藏匿在屋子裏而不被發現。

　　只差沒有把地皮翻過來而已，所有的人實在感到無比的憤怒和難堪，有些人快要氣瘋了。

　　潛伏守候了一整夜，再徹底的搜查全宅，結果是：要搜的人竟然在院子裏不可能藏身的地方睡大頭覺，僅憑這一點就會把人氣瘋。

　　天雖然亮了，內院某些房舍仍需要點燈。

　　兩名侍女打扮的女郎，在內房伺候徐大小姐梳洗畢，端了洗漱用具進入內間清理。

　　房中只剩下徐霞一個人，坐在妝台前對鏡勻臉。

　　在銀燈的照耀下，她發現本來明亮的鳳目，眸子出現了一些紅絲，那是睡眠不足的症候，一種愛美女人的最討厭症候。

　　「都是他害的！」她憤憤地說。

　　守候了一夜，當然有點睡眠不足。

　　叩門聲三響，她本能地轉首回望。

　　侍女在內間，怎會有人叩門？

　　她大吃一驚，倏然而起。

　　本門關著的房門已經大開，門內站著邪笑著的雍不容，臉色有點蒼白，叩門的手仍附在門上。

　　人已進來了，叩門是惡作劇的舉動。

　　「喝！你的香閨並不怎麼樣嘛！比留花院那些姑娘們的繡房差遠了。你這南京女強人的香閨，實在缺乏引人遐思的女人味。」

　　話說得充滿邪味，簡直不像話，以往可憐蟲的形象完全消失，像是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

　　「你這該死的賊胚……」她憤怒得像就踩了尾巴的貓，急衝而上。

　　她忘了自己衣裙不整，忘了只穿了褻衣褻褲，急怒之下忽略了滿身春光，剛洗漱還沒正式穿著衣裙。

　　這光景怎能與一個大男人動手動腳打鬥？

　　雍不容話說得缺德，說她的香閨缺乏引人遐思的女人味，未免形容過分。

　　至少她這成熟少女衣裙不整的俏麗胴體，就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的大男人色授魂與，神魂顛倒不克自持。

　　這一衝上的舉動，也真夠瞧的啦！

　　她半露的酥胸跳蕩，妙相畢呈。

　　雍不容不是沒見過女人的急色鬼，面對這位噴火女郎不動絲毫情慾，雙手向上一拋一揮，灰霧四湧。

　　「迷魂粉來也！」雍不容笑著叫。

　　徐霞大吃一驚，以為真是迷魂粉，雙掌本能地向前推拍，她屏住呼吸立即向後暴退幾步！

　　上次交手，她沒佔上風，這次也不妙！

　　雍不容猛撲而上，像一頭撲向獵物的豹，暖玉溫香抱滿懷，一雙鐵臂連手帶腰抱得結結實實。

　　「哎呀！」

　　徐霞羞急地驚叫，只感到渾身發軟，發僵……

　　這輩子她那嚐過這種滋味？砰然大震中，兩人摔倒在地，是被雍不容撲倒的，把她壓在下面精采絕倫！

　　雙手抱在她敏感的脅肋部分，手指略動她就受不了，氣血一陣翻騰，失去了用勁反抗反擊的力道。

　　「快來救……救我……」

　　她狂亂地叫，手掙腳蹬作絕望的掙扎。

　　內間裏搶出驚慌失措的兩侍女，大驚失色。

　　「退回去，不許上。」雍不容大喝：「你們不希望徐大小姐見不得人吧？」

　　右手掐住她的咽喉，右手按住她的面孔，食指與無名指的指尖，落在雙目搭住眼皮，只要往下一按，這一雙又動人又帶煞氣的明眸算是完了。

　　「天殺的！你……」她依然強橫。

　　雍不容掐住咽喉的右手向下一滑，按上她半露的酥胸徐徐增加了壓力、嘿嘿邪笑。

　　「你……不……不要……」她快要崩潰了：「你……你們退回去，退……」

　　兩侍女不敢不退，惶恐地退入內間。

　　「這才對。」雍不容笑說，猛地跳起來，乘勢把她抓起向床上一拋。

　　她反應恢復了，但不抓床口春凳上的衣裙穿，卻抓枕邊的劍和百寶囊。

　　「你如果不放乖些，一定剝光你。」雍不容抓起妝台的銀燈：「放上一把火，要鬧就鬧大些！

　　「反正我是秦淮河的混混，什麼壞事都可以做得出來，誰怕誰呀？

　　「你怎麼還不趕快穿妥衣裙，就這樣在我的面前打情罵俏的呀？哈哈！我當然是喜歡啦！」

　　「你……你給我滾出去……」她羞憤地尖叫。

　　「唷！我原以為是你老哥徐義派人找我的，豈知卻是你的主意。請鬼容易送鬼難，你請我來，卻又要我滾出去，沒那麼容易。」雍不容擺出潑野相：「留香院那條街上，最少也有百十個尋芳客，目擊你徐家的人出面請我的，我要出去把今天的事如此這般一說，徐大小姐，你要我怎麼說呢？」

　　她羞憤難當，惶急地、手忙腳亂地穿衣裙。

　　「你死了，就沒有什麼好說了。」她一面穿衣裙，一面咬著銀牙說：「我一定要殺死你，一定。」

　　「我知道你會，你是個絲毫不遲疑操劍殺人的母老虎。」雍不容轉身往外走：「我在小花廳等你。」

　　她抖手就發出三枚攢心針，確是氣壞了。

　　就有這麼巧，雍不容恰好順手帶上門，針也恰好釘在門上，無意中逃過一劫。

　　※※※

　　雍不容坐在雅緻的小花廳等候，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沉重的齊眉棍。

　　院中其他的人已得到警訊，齊向內院集中，但未獲召喚，他們不便擅自向內院裏面闖入。

　　屋頂與偏院廂房等處，打手們提刀握劍，形成嚴密的包圍網。

　　這次，他跑不掉了，插翅難飛。

　　他以為徐霞一進花廳，很可能先發射暗器，再揮劍憤怒地狂攻猛砍。

　　估計完全錯誤，廳門開處，他的眼前一亮，香風撲鼻，沒有暗器飛來，沒有劍光閃爍，他真的不敢相信！

　　眼前出現的風華絕代少女，是南京城人見人怕的母大蟲徐霞。

　　經過巧手打扮的徐霞，比那天在途中等候問罪時更為出色，更為艷光四射，這才像一位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啦！

　　這才是人見人愛女性味十分的青春少女，明艷照人的面龐留有三五分羞意，更添三五分醉人的綽約風華。

　　美麗的女人總是讓人憐愛。

　　她蓮步輕移，翠裙款擺，俏巧地出現在他面前，衿持地低鬢嫣然羞笑。

　　唯一隱約保持的往昔形影，是那雙動人的秋水明眸，在渾身散發出來的高貴雅緻風華中，明眸依然隱約可見英氣流露。

　　「老天爺！我可變成賊頭賊腦打悶棍的混球了。」他苦笑，將齊眉棍向壁根下一丟：「古人形容美麗的女人，說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天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我知道，你是我所見過的女人中，最美麗最動人的大閨女，沒錯。」

　　「謝謝你的誇獎。」徐霞有教養地微笑，往昔的驕傲自負橫蠻霸氣一掃而空：「人是應該隨年歲成長而有所改變的，希望今後親朋們不要把我仍然看成母大蟲。」

　　「是啊！人總是會長大的，除非命該夭壽。」他頗有感慨地嘆了口氣：「徐大小姐，可否將把我找來的原因見告？」

　　「你到留香院找楊含翠，是嗎？」

　　「是的。」

　　「你知道我三哥在留香院不三不四。」

　　「是的。」

　　「最近，我三哥很少到那兒鬼混了，因為留香院可能已經成為天道門的活動秘窟，我不希望你再到那種地方走動，更不希望你遭到意外的傷害，所以我派人在留香院附近阻止你進去。」

　　「哦！你知道天道門在留香院建了秘窟？」他頗感意外。

　　「是的，我三哥發現的。昨晚，他們計算了天地不容，目下正在搬拆崩坍了的含翠樓，聽說把天地不容活埋在裏面了。本來我以為你是天地不容，沒想到另有其人。」

　　「哦！原來你把我引來，用意是想證明我是不是天地不容？」

　　「是的。」徐霞坦率地說：「這是我三位哥哥的意思。人怕出名豬怕肥；目下大勝鎮徐家與龍江船行，已取代了南京雙豪的地位。

　　「總有一天，會與天道門發生利害或權勢的衝突。假使你是天地不容，希望你能站在我們的一邊，人不親土親，胳膊往裏彎，是不是？」

　　「我不是天地不容，你失望嗎？」

　　「不，我已經發覺，你以往從不表現自我，甘心受人欺負，原來這是你大丈夫虛懷若谷的良好德性所使然，其實你是身懷絕技，深藏不露的草野奇士，我高興有這種好朋友好鄰居。」

　　「別挖苦人了。」他苦笑：「不錯，我的確身懷絕技，能躲，能逃，能挨得起揍，能用心計，能撒野放潑，能……」

　　「你有完沒有？」徐霞笑嗔：「我問你，那位替你管家的小丫頭，目下在何處？」

　　「她呀？我一搬，她就走了。」

　　「她是千手飛魔的女兒，沒錯吧？」

　　「她沒說，我怎知道她是誰的女兒？」他推得一乾二淨。

　　「你騙人。」徐霞盯著他笑：「我猜，你與千手飛魔一定有些什麼淵源。」

　　「你完全猜錯了，我在龍江船行做了五六年小伙計，從來不曾與稍有名氣的人打交道。我敢打賭。連周東主也不知道千手飛魔是圓是扁。」

　　「你為什麼要到留香院來找楊含翠？你花銀子請牛鬼蛇神打聽她，有何特殊的理由嗎？」

　　「很抱歉，我不便說。此事有關風與月，你一個大閨女最好裝聾作啞。哦！你說天地不容死了？」

　　「是的，你……」

　　「哈哈！妙極了。」

　　「妙什麼？」

　　「今後，我可以正式取代天地不容了。」他離座而起：「這次多有得罪，休怪休怪，告辭。」

　　「請留下早膳……」

　　「不必了，謝啦！徐大小姐，今後請不要再派你那些打手保鏢跟著我，免生誤會。再見。」

　　不管徐霞是否願意，他匆匆急步出廳走了。

　　※※※

　　兩位侍女站在廳，留意徐霞臉上的神色變化。

　　徐霞的秋水明眸中，雖然仍有英氣流露，但多了另一種神采；一種表情豐富而複雜的神采。

　　「小姐，為何不留下他？」一位侍女遲疑地問。

　　「時辰未到。」徐霞似乎不想多加解釋。

　　「那天地不容……」

　　「他不是天地不容。」

　　「至少，他很可能是天地不容的黨羽。迄今為止，咱們仍然無法證實誰是真正的天地不容。

　　「既然另有一個天地不收，因此天地不容很可能不止一個或兩個，誰都可以冒充或自稱是天地不容。」

　　「你是說，死在含翠樓的人，不是真正的天地不容？他才是真的？」

　　「小姐認為無此可能嗎？」

　　「我會慢慢找出真相的，不必操之過急。」

　　「小姐不會真的喜歡他吧？」

　　「胡說！」徐霞粉臉一紅，眼神百變：「去辦你們的事，我要靜一靜。」

第十八章　教訓徐惡少

　　一覺睡到未牌初，臉上的蒼白才完全消失。

　　剛洗漱畢，便聽到房外傳來房東羅寡婦，帶有七分男人味的大嗓門，似乎正在攔阻亂問住處的人。

　　「絕對不許騷擾我的房客。」羅寡婦才算得上真正的母大蟲，說的話具有無可置疑的權威性：「我這裏的房客，都是些夜不收的遊魂，晝夜顛倒，這時正是他們睡覺的時光，你們打擾他，晚上他還要不要幹活呀？要見他，等天快黑了再來。」

　　「羅寡婦，你不要不認時務。」是一個男人飽含怒意的嗓音：「也許你不知道家主人的來歷……」

　　「南京有大來頭大來歷的人多得很，車載斗量人人都可稱大爺，老娘不管你家主人是老幾……」

　　「家主人是老三，大勝鎮徐家的三少爺。」

　　羅寡婦不再說話，顯然知道大勝鎮徐家的來頭。

　　「家主人在堂屋裏等。」另一個人的聲音說：「羅寡婦，是你去叫小雍出來呢！抑或是我們去叫？別讓家主人等得不耐煩了。」

　　雍不容拉開房門，一眼便認出與羅寡婦打交道的四個打手，正是徐義的跟班，名義上是徐家武館教師爺，過去曾經彼此照過面。

　　「喂！你們四個狗腿子，幹嘛呀？」他跨出房門笑吟吟地打招呼：「你們這些狐假虎威的混蛋，以為欺負羅大娘這種婦道人家很光彩是不是？」

　　如果在往昔，他這幾句話必定會惹起一場大災禍。

　　「小雍，不要在嘴皮上逞能。」為首的打手惱怒的神情相當令人害怕：「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起染房來了，哼！三少爺要見你，請吧！」

　　「哈哈！沖你這個請字，我姑且去見見你們的主子，儘管說這個請字的口氣令人不舒報。」雍不容不理會對方的憤怒態度，經過羅寡婦身旁笑說：「羅大娘，謝啦！不要和這種下三濫豪奴計較，以免得胃氣痛。

　　「下次甚至多次，他們會不嫌煩來來去去，次次生氣豈不苦了自己？」

　　※※※

　　大院的客廳是房客會客的地方。

　　徐義帶了另兩名親隨在廳中相候，雍不容領先踏入廳堂，大模大樣的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徐義與眾打手往昔曾經見過他的可憐相，這時的神態卻目中無人甚為托大，仍然感到不大習慣。

　　徐義更是臉色一變，卻又不能不忍住沒發作。

　　「徐老三，找我有何貴幹？」他神氣地在對面的排椅坐下，說的話流裏流氣：「你是大廟裏的大菩薩，我這野地裏的小鬼，見了你未免心中怕怕！

　　「你找上了門來，我更是心中懍懍。運氣不好的人，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是不是我有什麼禍事呀？」

　　「該死！你給我放正經些。」徐義冒火地叱喝：「我是來向你道謝的？」

　　「道謝？」他一愣：「你一定沒搞錯？」

　　「昨晚你弄坍了含翠樓，那些隱藏在留香院的殺手，天還沒亮就作鳥獸散，今後我可以放膽在留香院逍遙，當然應該向你道謝了。」

　　「你果然搞錯了。」他搖頭：「按理，你應該知道自己搞錯。昨晚令妹派人找我單刀赴會，我一看不對，保命要緊逞強不得，乖乖躲在院子裏睡大頭覺，避禍消災，一早才離開令妹的虎穴龍潭，難道令妹沒派人告訴你？可能嗎？」

　　「混蛋！我落腳的地方，我妹妹怎麼可能知道？」徐義火氣仍旺：「我半個時辰之前，才知道留香院出事的消息。」

　　「令妹卻知道你在留香院有相好。」

　　「她不知道的事多著叱！喂，昨晚大鬧含翠樓的人真不是你？」

　　「哼！該是我嗎？」

　　「難道你不是天地不容？」

　　「憑什麼我該是天地不容？」

　　「這……」

　　「所以，你道謝找錯了對象。天地不容既不是名，也不是姓，任何人都可以自稱天地不容。像我雍不容，可就沒有人敢冒用了，至少他該先姓雍。」

　　「你找楊含翠，該不是假的了。」

　　「不假，我本來是去找她的，不幸在留香院的大門口，便被令妹派的打手硬是攔走了。」

　　「唔！也許天地不容真的另有其人。你找楊含翠，到底為了何事？」

　　「和你一樣呀！你有錢有勢，包下了柳含煙，含煙小閣成了嫖客的禁地。我最近手氣特別旺，銀子多得花不完。

　　「有了錢，當然順理成章想到色，所以我請人打聽適合我需要的粉頭，有人推薦柳含翠，所以我去看看，如果合意，我也會包下她。」

　　「你沒有機會了。」

　　「她脫籍從良了？」

　　「她失蹤了。」

　　「秦淮河每天都有粉頭失蹤，要不是跟著恩客跑了，就是受不了苦去跳河。」

　　「原來她是天道門殺手的相好，利用她的含翠樓做秘窟，計算天地不容失敗，殺手把她帶走了。」

　　「我一點也不瞭解天道門，天道門的殺手沒有理由管我一個小人物地老鼠的事，我更不知道天道門與天地不容之間的恩怨。

　　「你對我談這些，有如對牛彈琴。楊含翠失蹤，我一點也不介意，因為我還沒見過她這個人。

　　「秦淮河粉頭有好幾千，我可以另外再找一個合意的。」

　　「今晚，我在含煙小閣等你。」

　　「什麼？」

　　「留香院有不少人間尤物，楊含翠的幾個姐妹都是出色的花國佳麗，我替你找幾個……」

　　「去你的！」他怪笑：「哈哈！你在秦淮河算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卻一點也不上道。單嫖雙賭，要找粉頭我不知道自己去找呀？要你從中撮合拉皮條？你……」

　　話說得太重，徐義受不了啦！

　　他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故態復萌，土霸惡少的本性暴露無遺，忘了所面對的人已不是往昔的可憐蟲雍不容，而是疑是可怕的神秘高手天地不容。

　　一聲怒極沉叱，跳衝而出來，一記鬼王撥扇突下重手。

　　雍不容坐在椅內，對方一跳即至！

　　太快了，根本不可能閃避，眼看要被打爛左臉，這一掌顯然已用了真力，說不定整個頭部也被打破。

　　憤怒激動的人，很容易落入對方的計算中。

　　徐義真不該仍然認為自己是強者，睜著眼睛往雍不容挖下的陷阱跳，幾句話一激，就忍耐不住動手動腳大上其當。

　　雍不容向下一縮，身軀前滑，上面恰到好處躲過一掌，下面雙腳滑入對方的襠下，猛地一鉤一挑。

　　徐義驟不及防，驚叫一聲，下體上飛，上體後倒。

　　砰一聲大震，跌了個手腳朝天。

　　雍不容長身而起，再加上一腳掃出，靴尖吻上了徐義的右脅。

　　「哎……」

　　徐義被他踢得滾了一匝，脅骨是要害，這一腳重量不輕，只感到內腑翻騰，痛徹心脾。

　　六名打手大吃一驚，不約而同搶上保護主人。

　　倉卒間無法及時運抗拒，徐義吃足了苦頭。

　　「斃了他……」痛徹心脾中，掙扎難起，不顧一切下達殺人的指示。

　　但六個打手已在這剎那間崩潰，已無法執行殺人的指示了。

　　雍不容抓住了交椅，揮動時風雷驟發，三砸兩掃有若風掃殘雲，六個打手幾乎在同一瞬間倒了四個！

　　被椅掃中的人，災情慘重。四個中有兩個臂骨被打斷，另兩個的腰和脅，也被打得骨鬆內腫。

　　「徐老三，你給我站起來！」雍不容放下椅，站在一旁拉開馬步，左手虛伸，右手的大拳頭隨時準備飛出，臉上有猙獰的神情流露。

　　徐義總算明白了，雍不容的手腳，比他快了一倍以上。

　　學拳千招，不如一快；如果以傳統的武技拼搏而不用內家絕學，雍不容任何時候都可以擺平他。

　　但他必須站起來，因為他是強者。雍不容自出生那一天開始，就注定了是弱者，注定了必須無條件承認他的役使人的強權。

　　剛吃力地站起，鐵拳在左頰和小腹著肉。

　　再一次砰然大震，再一次狂叫，人再次倒地。

　　「徐老三，我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雍不容兇狠地說：「站起來！我要讓你嚐嚐挨揍的滋味，打不散你一身殘骨頭，算你祖上有德。站起來！站起來！」

　　他想運功護體，已來不及了，小腹那一拳擊中丹田，打擊力空前沉重，氣機已無法凝聚先天真氣，也就無法運功。

　　即使是氣功已爐純青的內家高手，運氣行功之前，與常人並無多少不同，同樣是挨不了幾下重擊的血肉之軀。

　　尤其是內腑已受到意外打擊之後，反而不如外功到家、天生鋼筋鐵骨的人那麼堅強。

　　「你……你你……」徐義暈頭轉向掙扎著，跪起一條腿準備挺身站起。

　　雍不容一把揪住了對方的襟領，幫助對方站起來，右手的大拳頭，已準備再來一記重擊。

　　「不要再打了，再打要出人命啦！」房東羅寡婦急急搶入，拉住了雍不容的大拳頭道：「小雍，你不要替我惹禍招災好不好？」

　　「徐老三，你給我好好記住。」雍不容收了大拳頭獰笑：「不惹我，你是南京的老大；惹火了我，我要你變成一條蟲。真要玩命，誰怕誰呀？你給我滾吧！走了就不要再來，哼！」

　　將徐義推倒，昂然出廳走了。

　　※※※

　　廳外與後堂，有不少人看熱鬧，有些是房客，有些則是房客的朋友。

　　所有的人，都不敢接近，連說話也不敢大聲，更沒有敢上前排解。

　　兩個在廳門外看熱鬧的人，自始至終看到所有的事情發生經過。

　　「看清那小子的家數嗎？」一個中年人向同伴低聲問。

　　「屁的家數。」同伴搖頭苦笑：「除了徐三爺抽耳光時，那一掌的架式有點像鬼王撥扇之外，所有的人，都忘了所學的拳招掌式。

　　「本能地出手，本能地封架，拳來腳往你打我踢，就是這麼一回事，急亂中那管什麼家數？那小子只有一個字可取，快！」

　　「徐三爺的確沒抓住防備的機會。」

　　「這叫做陰溝裏翻船。」同伴仍在苦笑：「徐三爺家學根深底厚，再有不少武師傾囊相授，內功拳劍皆有不凡的成就。

　　「這次驅逐騰蛟莊的黑道豪霸，他風頭甚健，今天卻一時激怒大意，被一個小混混打得成了一條蟲，好可憐哦！」

　　※※※

　　雍不容推門入房，後面隨即跟入一個相貌平庸的中年人。

　　「咦！你是……」他轉身訝然問。

　　「我不是你們這裏的房客。」中年人反手掩上房門：「只是恰好趕上了這場的熱鬧。」

　　「哦！怎麼會是你？」他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熟悉的景象。

　　「我又是誰？」

　　「換掉了花子裝，你還相當中看呢！你怎麼還敢在南京逗留？」

　　「我不甘心啊！」換了裝經過化裝易容的不要狂乞咬牙切齒：「化明為暗，我要查出舍侄失蹤的內情。」

　　「可有線索？」

　　「有一點，剛才在廳外看熱鬧的人中，我發現了有兩個曾經在含翠樓附近走動的傢伙。我欠你一份情，特地來通知你一聲，含翠樓的確是天道門一處秘窟。這是說天道門的殺手，已經在你左近潛伏窺伺了，你千萬要小心。」

　　「我在等他們發動呢！只可惜估計錯誤，不但失去一次大的機會，而且幾乎送掉老命。他們下手真夠狠的，突然出動頂尖高手聚力一擊，令人措手不及，毫不浪費時間。前輩，可知道茅山三聖的去向消息？」

　　「不知道，這三個妖道對外聲稱已返回茅山，沒有人介意他們的活動，他們只是錦毛虎花重金請來嚇阻黑道豪霸的人而已。

　　「我又碰上了會妖術的人，道行十分高深，而且是個女的，會不會是你的同伴鬼母凌三姑？」

　　「不可能的，鬼母已經隨同騰蛟莊的船走了，目下恐怕已到了山東。哦！還有一件事提醒你。」

　　「什麼事？」

　　不要狂乞往外走，拉開房門。

　　「你是不是對龍江船行的事故，仍然懷有一份保全該行的念頭？」不要狂乞轉頭鄭重地說。

　　「不只是一分，而是十分。」雍不容莊嚴地宣告：「畢竟我曾經是龍江船行的伙計，五六載的情分，周東主待我不薄。」

　　「這個……」

　　「你仍然想不利於龍江船行？」

　　「廢話。」

　　「那……前輩之意……」

　　「騰蛟莊對付龍江船行名不正言不順，三名莊主都來了，居然請動了大自在公子，最後連我們宇內三妖都適逢其會參與了，你不覺得奇怪嗎？」

　　「是呀！可是……」

　　「泰山壓卵，委實令人難以置信。固然因為天地不容的突然出現而情勢突變失去控制，但擺出的陣勢就超出情理之外。龍江船行有錦毛虎的加入而佔了上風，徐家是唯一得到好處的人。」

　　「不錯，南京雙豪已成了過眼雲煙。」

　　「整座留香院，應該是在天道門的有效控制下。」

　　「那是一定的。」

　　「這位徐老三的相好柳含煙，是留香院的紅牌粉頭。含煙小閣緊鄰含翠樓，楊含翠卻是天道門殺手。

　　「小老弟，徐老三與天道門之間，到底誰在利用誰？

　　「當然，說楊含翠是天道門的殺手，並沒有確鑿的證據，但這是你親身經歷的事，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也許徐老三也一直都不知道。

　　「我只是覺得可疑，因此提醒你留些神，別無用意。再見。」不要狂乞鄭重地說完，匆匆走了。

　　※※※

　　雍不容發了好半天愣，想想也覺得疑雲重重。

　　顯然徐義已經發現楊含翠這位粉頭，是天道門的殺手，以往徐家還不配在南京稱什麼號人物。

　　現在物換星移，徐家已成為南京第一號強龍，與天道門就有了利害衝突，因此雙方都小心翼翼完成即將爭霸的棋局。

　　難怪在他身上打主意，要利用他對付天道門。

　　徐家的兄弟真不簡單，可能早就發現留香院是天道門的秘窟了，但一直就裝聾作啞，暗中有了周詳的應變準備。

　　再一想，他仍感困惑。

　　他沒見過楊含翠這位紅牌艷妓，不知昨晚那位妖術道行高深的女人，到底是不是這位紅牌。

　　當然，他無法證明這女人是不是天都玄女的門人小佩，小佩是不是楊含翠？他也無法查證。

　　不安的感覺湧上心頭，情勢發展得令他深感憂慮。

　　周東主不聽他的勸告，與徐家走得很近。假使徐家與天道門發生權力鬥爭，龍江船行豈能脫身事外？

　　「真煩人！」他不勝憂慮地自語。

　　※※※

　　帶來六個人，有四個受了傷，其中兩個手臂骨折，損失可說相當慘重。

　　可是，徐義一離開羅寡婦的家，羞憤激動的神情便消失了，不但不介意打手的傷勢，似乎也把被雍不容揍得烏天黑地的事忘了。

　　打發六個打手先走，他沿大街車行，不久登上了一艘代步小舟。

　　這是南京附近數量最多，最為普遍的矮艙代步舟，有三位舟子，必要時兩個舟子也可航行自如。

　　徐家有好幾艘這種小代步舟，可以在大江行駛。

　　三個舟子立即解纜，剛掛好槳，岸上出現一位戴了遮陽笠，打扮得像窮船夫的人，矯捷地一躍而上。

　　徐義與三個舟子，甚至沒向來人瞥上一眼，可知這人定然是自己人。

　　小舟開始向下游划動，下游是三山門的水門。

　　秦淮河城內的一段河，出三山門繞過莫愁湖南岸，與城外的一段河流會合。

　　這是返回大勝關的航路，河口就是江東門碼頭。

　　「如何？」

　　戴遮陽笠的人在船尾坐下，並沒除下遮陽笠，雖則目下已是夕陽西下，不需戴笠遮陽了。

　　「讓他揍了我一頓，讓南京的人都知道，這小子比我強。」徐義冷冷地說，眼中湧起濃濃殺機。

　　「我是說，他的真才實學。」

　　「臂力不差，兩膀有三百斤左右勁道，談不上武技，快捷機警確是第一流的。奇怪，短短時日裏，他的膽氣與拳腳功夫，居然有如此神速的進境，真有了不起的天才，假以時日，不難成為一流高手。」

　　「意思是說，他不可能是天地不容？」

　　「無此可能。」

　　「可是，所以的證據，都顯示他雍不容就是天地不容，查證屬實……」

　　「我問你，昨晚大鬧含翠樓的人，也查證屬實是他？沒弄錯？」

　　「這……」

　　「沒弄錯？」徐義語氣轉厲。

　　「只有這件事無法查證。」

　　「再詳細查。」徐義說：「不要先入為主。」

　　「是的。」

　　船向岸靠，戴遮陽笠的人一躍登岸。

　　船重新下航，徐義入艙不再出來。

　　※※※

　　歲月累積，不要狂乞是成了精的老江湖，居然掩去原來花子的形象在南京活動，可知他已有周詳的準備。

　　即使是最高明的眼線，也無法查出他的根柢，而他卻可以局外人的身分，踩探一切可疑的徵候線索。

　　徐義偕打手狼狽遁走，另兩個可疑的中年人，也暗中跟蹤。

　　直至小舟啟航，兩人這才放棄跟蹤，沿河北街向東走。

　　不要狂乞也是跟蹤者之一，對那位戴了遮陽笠的人留了心。

　　不便跟船，老狂乞改變了目標，釘住兩個神態悠閒的中午人。

　　不久，兩個中年人進入一條橫街。

　　街上行人往來不絕，誰也不留意別人的閒事。

　　老狂乞的打扮既不出色，也沒有引人注意氣概，兩個中年人不可能知道被人跟蹤，不著痕跡地進入一座大宅的角門。

　　不要狂乞在街前街後走了一圈，發覺大宅的右後側，有一條窄小的防火巷，大白天也光度幽暗，兩則都是高聳堅固的風火巷。

　　防火巷大多數是死巷了，平時沒有人行走。

　　不要狂乞毫不遲疑地閃入巷內。

　　大白天躍登屋頂，藝高膽大，宇內三妖名不虛傳。

　　推開一處兩道的廊門，劈面碰上兩名青衣大漢。

　　「疾！」

　　他發出一聲怪異的叱喝，左手晃動兩次，叱喝聲浪並不大，卻一點也不像是人的聲。

　　兩大漢陡然發僵，張口結舌，癡立像呆鳥，睜大兩雙怪眼互相瞪視。

　　大眼瞪小眼狀極可笑，癡癡呆呆但並沒完全失去了知覺。中了邪的人，就是這副德性。

　　連闖三處廳房，最後推開一座室，他卻呆住了。

　　室中，共有七個人，全是老相好。

　　「你們怎麼還躲在南京？」他不勝驚訝地問。

　　大自在公子、華山四君，以及被他跟蹤的兩個中年人，七個人似在密議。

　　「你們宇內三妖，不是已隨騰蛟莊的船走了嗎？」大自在公子更感驚訝：「你居然化裝易了容，大概只有你這妖邪，才能深入此地而不被發覺，佩服佩服。」

　　「老夫不甘心，所以半途下船溜回來了。」

　　「哦！焦莊主讓你半途下船？」

　　「老夫發覺騰蛟莊的人，鬼鬼祟祟似有難言之隱，沖鬼母的交情，老夫也不便點破，因此不辭而別。

　　「老夫一生狂傲，最討厭就是鬼鬼祟祟的人。咦！你像是知道某些不足為外人知道的秘密呢？」

　　「是知道一點點。」

　　「可否透露些口風？」

　　「他不敢。」離火魔君悻悻地說：「老邪乞，你能擺脫災殃，那是恰好是你走運。運氣是有期限的，好好把握當頭的鴻運吧！趕快離開南京，愈快愈好。」

　　「太鴻道人，你這些話有何用意？」不要狂乞驚問，心中疑雲大起。

　　「沒什麼，不可問，不必問。」離火魔君太鴻苦笑。

　　「老道……」

　　「老狂乞，你就不必多問了。」大自在公子急急接口：「咱們對付天地不容，你要不要參加一份？同仇敵愾，歡迎你參加。」

　　「你們對付得了他？算了吧？」不要狂乞冷笑：「我無意向諸位澆冷水，只想提醒你們。

　　「人貴自知，雞蛋碰石頭，智者不為。他已經知道你們有人在盯他的梢啦！

　　「他一點也不介意，可知他必定會有應付你們的把握。不要再去冒這種不必要的險，諸位！」

　　「哦！老狂乞，你是說，雍不容真是天地不容？」回來報訊的中年人問。

　　「如果不是，你們兩位會盯他的梢？」

　　「咱們只希望從雍不容處，找出天地不容的下落而已。哼！那小子除了手腳快，深得快的其中三昧之外，連三流的高手排名也排不上，他不可能是天地不容。」

　　「真的不是呀？」

　　「當然不是，那雍不容只是一個只學了幾招拳腳的混混，我用一指頭可以要他死一百次。」

　　「哼！倒是老夫多慮了。你們既不知己，也不知彼，如果能成功，除了歸之於天老爺特別眷顧你們之外，實在找不出任何可勝的理由。

　　「老夫以為你們是天道門的殺手，所以跟來相機行事。沒想到竟然是你們，白白浪費了不少寶貴的時間，告辭。」

　　「請留步……」大自在公子急叫。

　　「該放手時須放手，諸位。」

　　微風颯然，輕煙流瀉出室，人影突然幻沒。

　　「難道雍不容真是天地不容？」另一名中年人自言自語。

　　「老狂乞絕不是信口開河的人。」大自在公子冷冷地說：「他說是，一定錯不了，你老兄最好是相信，一個高手名宿絕不會指鹿為馬。」

　　「如果是，咱們得準備行動。」

　　「你們的人能來得及召集嗎？」

　　「毫無問題。」中年人肯定地說。

　　「那就準備吧！早些了斷以免夜長夢多。」

　　※※※

　　三更鼓聲傳來，羅寡婦的大院人聲漸止。

　　夜貓子都出去了，二十餘位房客都是夜間活動的族類，天黑外出獵食，天亮後回來睡覺歇息。

　　有三條黑影接近了巷口的眼線。

　　兩個眼線天沒黑就換班監視，無事可為，顯得無精打采。

　　「怎麼了？」為首的黑影問。

　　「今晚他不出去混口食，大概昨晚太累了。」一個眼線說：「裏面的弟兄不斷將消息傳出，他晚膳後迄今僅出房一次，目下想必已睡得個死人了。」

　　「裏面的弟兄進去查證過嗎？」

　　「沒有，從窗隙可以看清房內的情景。這人膽子很小，晚上點長明燈睡覺，光度雖不足，但仍可透過蚊帳，隱約可看清身影。」

　　「很好，免得咱們枯等。」黑影欣然說。

　　片刻間，淡霧四起。

　　片刻，西廂一間客房燈光倏明，有人啟門外出。

　　「哎呀！怎麼一回事？」有人高叫：「這種季節，怎麼可能有霧？邪門！咦！誰在那兒躲躲藏藏……」

　　黑影乍現，利刃破風聲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啊……」

　　慘叫聲從另一處傳出。

　　人聲暴起，房客們大喊大叫。

　　黑影閃掠，刀光霍霍，劍氣漫天。

　　暗器的銳嘯聲，令人心膽俱寒。

　　雍不容的客房門前，共有八個黑影，以快速絕倫的行動，擊破了門窗，他們狂野地衝入。

　　各式各樣的暗器，先射穿蚊帳，向床上的隱約人影攢射，然後刀劍齊下，帳毀床崩。

　　床上沒有人。

　　薄被半捲「像」有人在內睡覺，枕上就以青巾裹成了一個小包「像」人的頭。

　　「人不在！」最先用劍刺入被的人驚叫。

　　※※※

　　街坊議論紛紛，巡捕們稍後也大批湧到。

　　整座大院死了十五個人，房東羅寡婦也被殺死了。

　　血案如山，人命關天。

　　※※※

　　雍不容已經是頗有名氣的人，南京的城狐社鼠都知道有他這麼一個人，而且有部分蛇鼠與他小有交情。

　　因此他的一舉一動，逐漸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

　　雍不容搬了家，搬到聚寶門外的報恩寺附近，向一位老農夫租了一間看守菜園子的小屋。

　　作為他休息睡覺的下處，進出城閣十分方便，唯一不便的是天一黑城門關閉夜禁，進出須冒險偷越城關。

　　附近是些菜圃，老農夫的農舍遠在兩三里外，菜圃草已荒蕪，因此小屋久已無人居住了。

　　想遺世孤立，這裏是頗為理想的隱居處所。

　　四野無人，便於找他的人大舉侵犯。

　　知道他搬來的人很多，計算他的人當然也知道。

　　兩天過去了，毫無動靜。

　　這天晚膳畢，他坐在門前的屋旁大樹下磨刀。

　　是一把兩尺二寸長的尖刀，厚背、狹鋒、薄刃，刀身的弧度小，所以叫尖刀。

　　刀有弧度，砍劈時感覺出特別鋒利，封架時可以減少震力，而且容易迅速從爭取到的空門突入反擊。

　　他磨得十分專心，刀身顯得晶亮鋒利，冷電森森，光可鑒人。

　　身旁多了一個人，默默地注視著他不言不動。

　　「你很細心，耐心更令人吃驚。」這人終於說話了，是改了裝的不要狂乞。

　　「利用磨刀的機會養氣持志，可以掃除緊張、激忿、憤怒等等情緒，很管用。」他並沒抬頭，一下一下輕柔地磨刀：「刀一定可以磨得又快又利。」

　　「其實，你這種人手中有沒有刀劍，已無關宏旨，刀劍利不利毫不重要，一根絲線在你手中，也可以成為殺人的利器。」不要狂乞苦笑：「摘葉飛花也可以殺人，你實在不需把刀磨利的。」

　　「本來我對用刀劍興趣缺缺，但應付功臻化境，有致命兵刃在手的超等名家，有刀劍比較穩當些。對付大群可怕的高手，我必須有強而有力的兵刃來應付劫難。」

　　「你知道兇手的底細嗎？」

　　「我查看過所有的屍體，有四分之三是被暗器殺死的。」他眼中有熾盛的火焰：「所以不必多費工夫，天道門必須負責。我並不想藉口替這些死者復仇，只為了自己。」

　　「這次，恐怕你找錯對象了。」

　　「前輩得到證據？」

　　「我曾經見過他們，做夢也沒料到他們是濫殺無辜的貨色。」

　　「他們？他們是誰？」

　　「那天你趕走徐家的人，看熱鬧的人中，有他們兩個眼線，我是跟蹤他們才發現他們的藏身處。」

　　「不是天道門的人？」

　　「大自在公子與華山四君，還有一些牛鬼蛇神。」

　　雍不容一怔，沉思久久。

　　「你不相信？」不要狂乞正色問。

　　「深信不疑。」雍不容眼中有冷森的光芒暴射：「我知道該如何找至他們。」

　　「抱歉，我不能幫你。」

　　「前輩應該置身事外，這是道義。」

　　「謝謝你的諒解。另一件事，也許你會感興趣。早些天，天道門派出不少殺手，向鳳陽方向追殺千手飛魔，似乎進行得不順利。

　　「因此昨天有一批更高明的殺手趕往策應，因此近期內南京不至於發生重大事故。咱們保持聯絡，再見。」

　　不要狂乞走了，雍不容坐在樹下發呆。

　　原來千手飛魔父女，是從鳳陽走的，天道門消息靈通，派人躡尾追殺。

　　想起龍絮絮，他怦然心動，自從龍絮絮走了之後，他有了嚴重的失落感，龍姑娘的音容笑貌，依然鮮明強烈地在他心中湧現，經常會產生殷切的思念。

　　也許，這是他一生中，唯一令他對異性感到心動的人，就是龍絮絮了。

　　一聽天道門全力追殺千手飛魔的消息，他心亂了。

　　「我得趕往鳳陽策應！」他突然跳起來自言自語。

　　※※※

　　點起了燈，他開始收拾行裝。

　　他的行裝很簡單，一隻竹編的背囊，成長方形，精巧方便，裏面盛了換洗衣物與日常必需品。

　　一隻百寶革囊，重要的物品盛在器內比較安全。平時趕路，刀繫在背囊側方，有警時改插在腰間。

　　頭上，一頂可遮陽也可擋雨的竹笠。手上，是一根問路兼打狗的黃竹手杖。

　　他本來可以扮成遨遊天下的貴公子，但卻打扮成一個江湖浪人。

　　他準備停當，將所有的物品擺在桌上，作最後一次檢查。

　　出遠門他不是第一遭，但獨自行腳雲遊卻是頭一回，以往皆隨船往還，日常生活不需他操心。

　　但現在他獨自遨遊，每件事都得靠自己了。

　　柴門是虛掩著的，屋內窄小狹隘，小小的堂屋容納不下幾個人。

　　屋外蟲聲唧唧。

　　蛙聲震耳。

　　這根本不可能聽得到屋外的細小的聲息。

第十九章　懾魂煞遭恨

　　驀地──

　　菜油燈的火焰閃動。

　　燈盞突然從雍不客手中飛起，平穩地落在唯一的窗台上，燈光隨即停止搖曳，居然不曾熄滅。

　　連鞘的尖刀，同時插入腰帶。

　　「請進。」他推凳而起，將背囊順手放在桌腳下，從容掛上百寶囊：「門沒上閂，任何人皆可排闥直入，在下是很好客的。」

　　吱呀呀一陣門響，柴門推開了。

　　「咦！是你？」

　　他大感意外，虎目中的冷電倏然隱去，換上了柔和的眼神。

　　徐霞當門而立，盛裝而來，翠綠春衫翠綠裙，與上次的高貴風華迥然不同，清純、嫵媚、活潑、可愛。

　　這才像一位真正黛綠年華，青春少女的動人形象。

　　她每一次打扮都不相同，每一次的風華與氣質也各異，可知她正在用心機，用每種形象吸引雍不容的注意。

　　已完全摒棄了往昔的母大蟲氣質，迄今她仍然無法猜測，雍不容到底喜歡她扮演那一種女人。

　　「你的耳朵好尖。」徐霞嫣然微笑：「但我不相信你真知道門外有人，是不是亂猜的？」

　　「屋前的水溝有無數青蛙，這種小東西可以感覺出蛇的滑行聲息。」他加以解釋：「蛙聲頓止，暴露了你的舉動。徐大小姐，你來……」

　　「我叫徐霞，我不要你用諷刺性的徐大小姐叫我。」徐霞白了他一眼，緩步踱入信手掩上門：「咦！你……你帶刀？你……」

　　「對，帶刀。」他拍拍腰間的刀：「我不希望任人宰割，有刀在手，至少可以有賺回老本的機會，殺人總比被殺好。」

　　「羅寡婦那些人死得好慘，我知道你很難過。天道門的下一個目標，可能是我徐家與龍江船行，所以我求我你，希望你能幫助我抵抗天道門……」

　　「羅寡婦十五個人，不是天道門的殺手所為。」

　　「咦！你查出兇手了？」

　　「不錯。」

　　「誰下的毒手？」

　　「大自在公子與華山四君。」

　　「這……可能嗎？」徐霞臉色大變，明顯地不予置信。

　　「我的消息來源可靠，我正要去找他們。天道門並沒主動威脅你徐家，他們會容忍對他們無害的人，在他們的山門附近活動，這可以避免受到注意。你這種耿耿於心對天道門仇視，會惹來大麻煩。」

　　「你不能幫助我……」

　　「抱歉，我不配過問你們的事，個人恩怨一肩挑，我一個人活動方便些。我這裏時時都有兇險發生，你必須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我送你一程，後來去找大自在公子算老帳，走吧！」

　　「你真知道大自在公子藏匿的地方？」

　　「早幾天我就發現那些人了，但沒想到是他們。他們掩護的身分無懈可擊，大自在公子那狗東西一直就匿伏不出，因此沒引起任何人的疑心。

　　「他們終於迫不及待發動，就暴露了他們的底細了，這兩天他們共遷移了五處地方，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哼！」

　　「他們明顯地為了天地不容而肆意屠殺，那麼，你到底是不是天地不容？雍二哥。你是嗎？」

　　雍不容有一位兄長，所以徐霞自然而然稱他為雍二哥，以往，徐家的人對雍家的人，一直就不屑提名道姓，見面喂喂哼哼呼來喝去，有若對待奴僕。

　　「霞姑娘，你知道我就是天地不容，只是不願相信，對不對？」他臉上有怪怪的笑容：「自尊心阻止你承認事實，常識卻又讓你不得不接受事實，所以你不斷地向我表示友好，不斷地試探，希望事實不是真的。」

　　「不管你是真是假，我只要你知道，我是真心的對你好，這可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徐霞羞紅著臉露骨地表白了自己的情意：「除非你是個小心眼的人。雍二哥，其實你才真的可惡哦！」

　　「我可惡？你這是……」

　　「你武功超絕，從小到大深藏不露，騙得我徐家的人個個成了被人嘲笑的無知笨蛋。」徐霞用行動同時表達情意，怯怯地偎近他：「我知道我虧欠你很多，但還為得及彌補，不是嗎？」

　　往昔的母大蟲不存在了，眼前的是怯生生的，嬌羞溫婉清純可愛的少女，熱情地依偎在他身旁。

　　她含情脈脈的羞怯目光，令他怦然心動了。

　　也許他不是小心眼的人，但他年輕，有年輕人的自尊與衝動，修養不夠，無法忘懷往昔的屈辱，無法接受這種完全相反的情緒轉變。

　　最重要的是，他今晚剛好想起龍絮絮。

　　在外表的風華與氣質上，龍絮絮也許不夠成熟。

　　但對他來說，徐霞這種變化多端的性格與氣質，讓他的內心深處油然產生排斥與抗拒的阻力。

　　想在短期間消除多年的積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是一位好姑娘。」他一點也沒有受寵若驚的表示：「希望今後你我之間，不要再發生意外的糾紛。」

　　「意外的糾紛？」徐霞一怔：「你這話有何用意？」

　　「那天晚上，我在留香院潛伏偵查了一夜。」他盡量把話說得婉轉些：「由於我不在家，才會發生十五條人命，羅寡婦那些人，可以說為我而被殺的。不管為了任何原因，我得把這件事擺平。」

　　「你……你以為這件事牽涉到我三哥，所以才到留香院潛伏偵查？」

　　「我到留香院潛伏偵查，目的是偵查天道門的下一步行動。柳含翠是不是那位會妖術的妖女，是不是我要找的人，我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含翠樓正在整修，人已經撤走，但我發現你三哥還有人留在含煙閣，這表示他早已知道天道門在含翠樓建了秘窟，卻毫不放在心上。」

　　「你的意思是指……」

　　「你們徐家，很可能與天道門有秘密的諒解或者妥脅。與天道門打交道，早晚會吃虧的。總有一天，雙雄不並立，結果只有一個。

　　「不管是誰獲勝，日後都有可能與我發生正面的衝突，那時，你我的友誼還會存在？是嗎？」

　　「你不要說得那麼嚴重好不好？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我三哥不會與天道門有諒解的……」

　　「真的嗎？天底下沒有不可能發生的事。天色不早，我該走了。謝謝你來看我，我們走吧！」

　　他領先向室門舉步，半途倏然轉身。

　　「雍二哥……」徐霞訝然叫。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極為陰森，極為冷厲，緩緩地掃視全室。

　　整個人似乎已被一種怪異的氣氛所籠罩，每一條肌肉皆躍然欲動，每一剎那皆可能爆發猛烈的反應，那懾人心魄的陰森凌厲氣勢，把徐霞驚得花容失色。

　　「有人進來了。」他沉靜地說，虎目中冷電閃爍，真像從地獄深處升出的鬼火磷光。

　　「有人？可能嗎？」徐霞又開始緊張了。

　　「唔！的確可疑，現在沒有人。」

　　「現在沒有人，先前有？」

　　「不錯，先前有。」

　　「走了？」

　　「所以可疑，這人不可能走了而我一無所覺。」

　　「你的話好怪異。」

　　「我的確感覺出有人，有一個其志在我的人潛伏室內，他所發的凌厲殺氣，撼動了我的靈智，你看。」他伸出左手，拉起衣袖露出手臂：「汗毛仍然根根直豎。這種毛髮森立的現象，有些人不需看到或聽到危險的現象或聲音，便會本能地發生感應。

　　「怪事，事實上的確沒有人潛伏，我竟然感覺出存在的凌厲殺氣。唔！很可能是疑心生暗鬼，我這幾天緊張過度了。」

　　「會不會是屋外傳來的？」

　　人影一閃，燈火搖搖，柴門開而又合，屋內已失去雍不容的形影。

　　「雍二哥……」徐霞驚叫，急急啟門衝入茫茫的夜幕中。

　　※※※

　　遍搜附近每處可能藏匿的地方，一無所見。

　　他已經在這座菜園內小屋等一兩天，始終不曾發現有人接近，今晚，徐霞是第一位來找他的人。

　　「奇怪，也許，我是太敏感了。」他站在屋東南角的草叢中自語：「精神太過專注集中，很可能出現幻象的，疑神疑鬼自相驚擾，真該把得失之心放寬些。」

　　回到小屋，徐霞已經走了。

　　他的身形太快速，徐霞追出屋外，已失去他的形影，以為他已經走了，只好失望地離開。

　　迄今為止，他一直就認為徐霞之所以找他表示友好，目的是想說動他幫助徐家應付天道門。

　　藏妥背囊，他熄掉燈悄然從屋後離開。

　　其實，這幾天的確沒有人接近踩探他的動靜，想圖謀他的人，已經知道他有了周詳的準備。

　　小屋是引人前來送死的陷阱，怎敢前來冒不必要的險？

　　※※※

　　聚寶門外，兩座大樓高入雲表，氣象恢宏，巍峨並立極為壯觀。

　　西面，是來賓樓；東面，叫重譯樓。

　　兩樓都是金陵十六樓之一，也是十六樓中最宏偉的兩座樓。

　　來賓樓以西，形成城外的一處市集，三五條街巷頗為繁榮，但天一黑就收市，行人漸稀。

　　雍不容從市西的街尾進入，折入一條小巷。

　　小巷，黑沉沉，僅偶或看到一兩盞門燈。

　　跳入一座大宅的天井，內堂燈光打閃，一個青衣大漢剛好拉開堂門。

　　他突然出現在門口，打出噤聲的手式。

　　大漢吃了一驚，看清是他，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長氣，閃在一旁讓他進入，順手掩上門。

　　看到他腰帶上的刀，大漢又大吃一驚。

　　「怎樣了？」他微笑著問：「收到刀疤劉六留下的字條，要我來找你。」

　　「劉六答應給我二十兩銀子……」

　　「不要向他討取，我給你。」他從百寶囊中，取出五錠紋銀，先將兩錠放在桌上：「如果你盡了力，另加三十兩，不然免談。」

　　「小雍，我鬼眼胡彪從來沒誤過事。」大漢急急抓住兩錠銀子納入懷中。

　　「說吧！」他將另三錠銀子晃了一晃。

　　「我是接替劉六的手尾，未牌左右，那些人果然遷出金川門孫家大院，整整花了一個半時辰，貫穿全城遷來此地。他們是分散走的，我幾乎跟丟。」

　　「現在如何？」

　　「人是否全來了，我無法弄清，這二十兩銀子不好賺，反正人確是來了，進去了就不見再出來。」

　　「在那兒？」

　　鬼眼胡彪伸手，作出「拿錢來」的手式。

　　他很大方，將三錠銀子塞入對方的手掌。

　　「我帶你去，這就走嗎？」鬼眼胡彪欣然說，將銀子納入懷中。

　　「走。」

　　※※※

　　從鎮淮橋的北岸向東走，街巷縱橫。沿河有一連串的橋，武定、文德、利汶等等，都是行人來往的重要橋樑，貫連秦淮兩岸的街市。直至夜禁之後，這一帶才清靜下來，與秦淮西段的風月場迥然不同。

　　武定橋一帶地屬織錦三坊，江湖人士不會在這種鬧市藏匿，不但人多眼雜活動又不方便。

　　而且治安人員經常出沒，不適合牛鬼蛇神營巢建窟。

　　但如果有內線，卻是藏匿的好地方。

　　大街的一座有三座門面的蘇杭百貨店，一連五進規模宏大，最後兩進是內眷的住宅，有偏門從店右的小巷出入，內眷們通常出入不經過店堂的。

　　內進的堂屋裏，僅點了兩根蠟燭，廳堂不大，十餘名男女似乎顯得有點擁擠，光線也就顯得幽暗。

　　似乎每個人都有點不安，也許是門窗緊閉天氣熱，而影響了情緒，難怪氣氛不太對。

　　每個人都穿了夜行衣，兵刃繫在背上，這種不幹好事的裝扮，已經表明他們即將有所行動了。

　　大自在公子大概一輩子不曾穿過夜行衣，絕頂高手不穿這種被稱為賊衣的緊身夜行衣裝。

　　其實，真正的強盜或鼠竊，並不穿這種衣裳。但現在，他居然穿上了。

　　華山四君是老道法師，今晚也改穿了夜行衣。

　　這五位絕頂高手，竟然坐在兩邊。

　　堂上的主座，那兩位相不出眾，貌不驚人的四十餘歲仁兄，其地位身分顯然比五個宇內的風雲人物高。

　　坐在左首的壯年人也穿了夜行衣，背上的兵刃是一把極普通的單刀，但所攜帶的大革囊極為精巧，鼓鼓地裏面一定盛了不少殺人的法寶。

　　「諸位實在沒有什麼好埋怨的，這是一舉兩得對諸位極端有利的事。」壯年人冷森森的語音，令人感到渾身不自在：「天地不容本來就是你們的死敵，你們早晚會與他生死相拼的。

　　「目下有咱們無條件助你們一臂之力，供給一切有關他的線索，你們心中明白，這種好機會，一輩子很難有第二次的，是嗎？」

　　「一切聽你們擺佈，在下這一輩子，也不會有第二次。」大自在公子咬牙說：「我威震江湖的大自在公子，成了一個又聾又瞎的木頭人，聽由你們擺佈，說動就動，說躲就躲。」

　　「你不否認是互惠的事吧？」

　　「方式不對，閣下。」大自在公子暴發似的大叫：「我大自在公子一世之雄，華山四君宇內稱尊，被你們用詭計挾持，聽你們驅策，這是奇恥大辱，為了這點點小惠，咱們付出的代價未免太大了，哼！」

　　「這只是一時權宜，對諸位的江湖威望無損，何必計較呀？」

　　「廢話少說啦！」離火魔君不耐地叫：「閣下，到底要等到何時才能動身？」

　　「等信使將消息傳來才能決定。」

　　「這次的消息不會有假吧？」

　　「不會了，那小子的藏匿處便於監視，一舉一動皆無所遁形。上次他的住處十分複雜，偷偷溜走十分容易，所以被他逃過一劫，這次不會了。」

　　「但願如此。」離火魔君不滿的神情流露無遺：「這次如果再徒勞無功，貧道不聽你們的了。」

　　「老道，不要不知好歹。」壯年人冷冷地說：「要不是你們還有利用價值，你們那能活到現在？」

　　「哼！貧道……」

　　白芒一閃，一枚透風鏢貼離火魔君的左頸掠過，釘在身後的牆壁上，灰白色的定向絲穗垂落在老道的右肩上，貼頸肌而過的感覺不好受，老道只感到毛骨悚然，把要說的話吞回腹中了。

　　「你不相信是不是？」壯年人厲聲問。

　　「貧道承認你閣下的暗器非常了不起，真要拼起命來，貧道不會讓你有發射暗器的機會。」離火魔君反手拔出鏢，作勢射出：「還給你！」

　　別看離火魔君是魔道人物，卻遵守發射暗器的規矩，警告聲出再發射，透風鏢電射而出。

　　速度雖比不上壯年人，但勁道並不弱！

　　壯年人紋絲不動，伸左手食中二指，不可思議地夾住了透風鏢，手法神乎其神，險之又險。

　　另一位壯年人怪眼怒睜，拍案而起。

　　正要有所舉動，驀地長嘯劃空而至。

　　「是信使的警嘯。」接鏢的壯年人猛地吹熄燭火：「快出去，咱們的警衛一定都完了！」

　　十六名男女紛紛開門啟窗，衝入黑暗的院子。

　　對面屋頂上，站著一個黑影，正循長嘯聲傳來的方向注視。腳下，躺著一個寂然不動的人體。

　　長嘯聲是從南面傳來的，遠在第三座民宅的屋頂，但不見有人出現，人躲在屋脊後，大概知道已來不及趕到。

　　倉卒間發嘯聲警告屋內的人，卻不向這一面趕來策應，顯然是有所顧忌了，所以不願現身。

　　十六名男女紛紛躍登屋面，片刻間形成合圍。

　　黑影不介入合圍，也不在乎人多，而且有意讓這些人合圍。

　　人都到了，黑影這才從容不迫起腳，將腳下擔任警衛的僵硬屍體挑飛，砰一聲掉落在院子裏。

　　「什麼人？」大自在公子沉聲問。

　　「天地不容。」

　　所有的人，皆大吃一驚。

　　第一個撤劍的人是大自在公子，心虛的舉動表露無遺，強敵找上門來，那能不心虛？

　　「果然是你們這些狗都不吃的混蛋。」天地不容殺氣騰騰地說：「突襲羅寡婦的大院子，屠殺十五名無辜。

　　「我實在不敢相信會是你們這些江湖風雲人物所為。你們丟盡了武林英雄的顏面，你們練武原來是用來屠殺弱者無辜的，我不能寬恕你們。天不罰，我罰，天地也容不下你們這些具有獸性的畜牲。」

　　他站在屋脊的中間，八方合圍，按理合圍的人不可能用暗器同時攻擊，那會誤傷自己的人。

　　但在屋脊卻又不同，前後包圍的人地勢低，向上方發射暗器傷不到對面的同伴，除非暗器太沉重成弧形下降。

　　一聲沉喝似焦雷，左前後三方的人，同時發射各式暗器，右方在屋脊側面的人則向下一伏，三方暗器齊飛，成同形漫天徹地呼嘯而至。

　　人影一閃即逝，幻化逸電流矢，從右面的人上空電掠而過。

　　這瞬間，出現一道白虹，是刀光，劈開了伏在屋脊上一位仁兄的腦袋。

　　所有的暗器落空，逸走的速度比暗器要快得多。

　　人影刀劈一位仁兄，掠出丈外之後，傳出一聲震耳沉喝：「接暗器。」

　　右方屋脊與瓦面，共有四名男女，中間屋脊伏下的人被殺，另一男兩女的身形剛剛上瓦面，聽到沉喝聲，已來不及有所反應，只有一位中年女人，機警地翻身滾轉半匝，但也難逃大劫，一枚飛錢無情地鍥入胸口。

　　另兩人各被一枚飛錢鍥入背心，毫無躲閃的機會。

　　天地不容的身影出現在另一座屋脊上，遠在暗器的射程外。

　　「在下早知道你們這些混蛋，不顧身分用暗器行兇。」他的語音直撼腦門，每一字皆像鐵鎚般敲擊，令人聞之頭腦發昏：「因此也用暗器回敬，本來不往非禮也，我要替你們招魂。不想死的人，丟下兵刃暗器坐在屋頂等候發落。我要口供，用口供換命，公平得很。」

　　一照面便死掉四分之一，人人自危，但也激起無邊恨火，尤其是死者的朋友更是悲痛，悲憤地叫號著，一面發射暗器，一面瘋狂地揮劍猛撲面上。

　　大自在公子怒嘯震天，形如瘋狂領先衝出，四死者中有一男一女兩隨從，因而奮不顧身揮劍替隨從報仇，聲勢空前猛烈。

　　人影疾閃，消失在屋脊後。

　　十二個人倚仗人多勢眾，爭先追逐。

　　「我在這裏。」天地不容出現在下面的院子裏，叫聲似沉雷。

　　第一個往下跳的人是離火魔君，身在半空便大喝一聲，左手飛出一道眩目的火流，伸展至丈外突然爆發出一團白熱的閃光。

　　霹靂震耳中，橘紅色的火焰四散迸射，熱流灼人，隨即火光倏滅，但熱流仍灼熱如焚。

　　下面的天地不容再次消失隱去，火光耀目生花，看不清身形移動不足為奇。

　　離火魔君的身形，不可能在中途停頓，在火光中疾落，手中的劍幻出重重劍網，保護身軀飄落實地。

　　院角裏人影幻現，飛出一道眩目的刀光。

　　劍網不夠綿密，刀光以瞬息千里的奇速，從劍網的幾微空隙中突入、掠出。

　　「呃……啊……」離火魔君身形一震，長劍脫手拋出，右胸被剖開，慘號著用手掩壓尺長的創口，內腑外迸，向前一栽。

　　第二個縱落的人是一名中年人，並沒發現幻沒了的天地不容，僅看到離火魔君栽倒，身軀倒地，中年人恰好飄落，毫無搶救的機會。

　　人影乍現乍隱，忽上忽下，幾疑鬼魅幻形，看不清去影，見不到來形。

　　往下跳的人遭殃，來不及跳下的人同樣得與死神打交道，身形尚未起勢飄降，身側已幻現刀光。

　　「殺！」

　　刀光與殺聲已齊至，兩個還沒躍下的人已頭斷足落。

　　側方的大自在公子眼角瞥見刀光，不假思索地大喝一聲，斜刺裏攻出一劍，勢若電耀霆擊。

　　錚一聲暴震，兩人同時閃退，刀倉卒間封住這一劍。

　　天地不容退勢是向左後側反旋，恰好避過另一位仁兄所射出的三枚暗器，危機間不容髮。

　　他向下縱落，不徐不疾竄入黑暗的內堂。

　　大自在公子以為自己劍上佔了上風，膽氣一壯，大呼大叫奮勇狂追，追入內堂已失去天地不容的蹤跡，還真認為天地不容膽怯逃走呢！而且逃的身法有點不對勁。

　　死了三分之一的人，怎能就此罷手？

　　可是，房舍甚多，有些有人居住，有些是空房，幸而女眷早已遷出迴避，要在這地方搜一個神出鬼沒的可怕高手，簡直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

　　他們不能不搜，死了的人不能白死。死仇大敵已送上門來，不搜行嗎？

　　「他受了傷，把他搜出來剝皮抽筋，替朋友們報仇雪恨。」黑暗的堂屋裏，傳出大自在公子的怒吼。

　　天地不容竄走的身法緩慢，當然是受了傷啦！

　　叫聲讓其他的人吃了一顆定心丹，爭先恐後追入，忘了一切兇險。

　　有人點起燈，有燈才能搜尋。

　　聽說強敵受了傷，有些人勇氣倍增，難免流露出爭功的神態，打受傷的落水狗誰都爭先。

　　片刻間，人都散了，房舍甚多，三轉兩轉便會失去同伴的形影，有些人甚至落了單。

　　推開一座沉重的門，燈光耀目。看格局，像是一座供女眷們聚會的花廳，有燈檯，與及懸掛的照明燈籠，似乎所有的燈火都是原有的，但卻不見有人。

　　兩個壯年人頗感意外，警覺地察看全廳。刀劍已握在手中，兩面一分，凝神用目光搜索。這兩位仁兄，正是指揮大自在公子的兩個人。

　　那位有刀的壯年人，手中的單刀極為普通，既不鋒利，也不沉重，嚴格的說，應該是用來練刀法的刀，而不適宜用作殺人格鬥的利器。

　　毫無所見，兩側通向兩廂的門是上了閂的。

　　「奇怪，所有的人皆已撤離，怎麼有人把燈全點起了的？」握劍的壯年人皺著眉說。

　　「也許是大自在公子的人先搜到此處。」握刀的壯年人，似乎並沒有感到意外。

　　「就算有人先搜過，但誰肯浪費時間，把每盞燈每一個燈籠全部點亮呢？」

　　「這……」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咳。

　　「是我點的。」熟悉的語音入耳：「我先到一步，料想會有人隨後搜到此地來，先點起燈，豈不替你們省事嗎？」

　　兩人吃驚地轉身，刀劍伸出了。

　　天地不容堵在廳門口，手中的尖刀冷氣森森。

　　「你沒受傷？」握刀的人驚問。

　　「你看我像個受傷的人嗎？」天地不容陰笑著反問。

　　「就算你沒受傷，咱們也對付得了你。」

　　「是嗎？」

　　「咱們……」

　　「如果你兩人就能對付得了我，還用得著糾合一大群高手先用暗器突襲？算了吧！閣下。」天地不容踏入廳，徐徐向前接近：「我要口供。」

　　「去你娘的！」

　　兩人似乎心意相通，聲出同時左手疾揚，各發射出三枚暗器，速度駭人聽聞，化為三星淡淡的灰影，隨即化為六道淡淡的，令人肉眼難辨的灰芒。

　　相距僅丈餘，按理絕難躲閃，對面的人不可能看得見淡芒，暗器的體積並不大。

　　天地不容不閃不避，左手連揚，手中暗藏的一串制錢，像網般射出。

　　「這叫錢網。」天地不容叫：「比滿天花雨灑金錢更難練的絕技。」

　　六枚暗器被制錢全都擊中，是淬毒的鐵蒺藜，每一根芒刺皆淬成灰色，是無人敢接的歹毒暗器，除非手上戴了裹鐵手套。

　　這兩位仁兄沒戴手套，竟然敢赤手發射，而且勁道極為強烈，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一百文錢擊落六枚暗器，這表示在下學藝不精。」天地不容繼續說：「兩位是暗器的大行家，因此不需顧忌在下用暗器對付你們。有什麼絕活，你們亮出來吧！把在下擊斃，算我命該如此。」

　　兩人互相打一手式，左手隨即下垂。五指反射性地伸屈了數次，臉色變得陰森冷厲，整個人似乎正在徐徐縮小，散發出神秘妖異的氣氛，像是重回陽世的陰魂，臉上的肌肉扭曲線條令人望之心底生寒。

　　「我聽說過你們這兩號人物。」天地不容的冷森語氣在室間裏震盪，似乎也發自陰間：「懾魂雙煞王乾王坤兄弟，你們的絕活是地獄懾魂蜂，蜂體任何一部分沾上人體，見血封喉。天殺的混蛋！

　　「你們是天道門的天煞使者，可找到天道門的重要人物了，我等你們發射地獄懾魂蜂。讓你們有全力施展絕技的機會，以免你們死不瞑目。」

　　「小輩，原來你真知道不少秘密。」手中有刀的懾魂大煞王乾沉聲說：「知道不該知道的秘密，犯了江湖大忌，你死定了……」

　　語音未落，兩人的左手同時微揚。

　　第一枚暗器飛出，比拇指略大，有雙翅其形如蜂，半透明不知是何物所製造，不但雙翅會振動，六雙腳與頭部的觸鬚也會動，飛行的速度奇快，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嗡嗡怪鳴，飛行路線似乎無規無矩，升沉繞退令人莫測動向。

　　即使目力超人的高手，也看不清形影，無法估計要往何處飛。

　　地獄懾魂蜂，暗器中最詭異、最複雜、最陰毒的外門奇毒暗器之一，聲、光影、見血封喉的奇毒，全都是致命的霸道玩意。

　　第二枚銜尾飛出，第三枚……

　　蜂屯蟻聚，任何人也禁受不起。

　　這玩意是脆的，如果用兵刃拍擊，一擊即碎，向四面八方爆裂散飛，任何一塊斷肢碎片，擦傷肌膚沾血，毒即迅速攻心，即使有獨門解藥，也必須在奇毒攻心之前救治，稍一遲疑有死無生。

　　用這種玩意兒行刺，可說萬無一失，受害者怎知一隻無害的蜂是懾魂的利器。

　　一串制錢飛出，第二串也像暴雨般漫天飛灑。

　　二十餘枚地獄懾魂蜂，在兩百文制錢的飛旋激舞下，剎那間便斷肢殘翅灑了一地。

　　這才是真正的滿天花雨絕技，絕非一把把亂灑金錢。

　　制錢一枚連一枚快速絕倫地飛出，一枚直線飛切，第二枚是斜飛而出。前一枚直切，後一枚斜削左右急旋。

　　從側方看，制錢直射的如暴雨，斜飛的宛若飄花，但見滿天全是交叉飛舞的淡淡難辨錢影，蔚為奇觀。

　　飛行的銳嘯聲，與地獄懾魂蜂的厲鳴相應和，接著是擊中地獄懾魂蜂的爆裂聲連珠急震，與及令人入鼻作嘔的怪味瀰漫全室。

　　懾魂雙煞是暗器大行家，先一剎那向上飛升，升上承塵，左手扣入承塵的木板內，懸空垂掛人縮成一團，面積減至最小限，總算躲過了制錢的綿密攢射。

　　貫入牆壁的制錢，鍥入磚牆中可看到露在外面不足一分的錢邊，勁道駭人聽聞。

　　一切靜止，懾魂雙煞才敢飄落。

　　「千手飛魔傳授在下三種飛錢手法，專用來對付天道門善用暗器的刺客殺手。」天地不容堵在廳口，像是把關的門神：「你們已經見識過兩種了，第三種最簡單，也最管用，你們絕難過關。」

　　「你……你是千手飛魔的門人？」懾魂大煞駭然變色，人的名，樹的影，千手飛魔一代奇魔，也是一代暗器之王，名號具有震懾人心的無窮威力。

　　「不能算門人。」天地不容不進一步解釋：「第三種手法，稱為彈指光陰。俗語說：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又道是百年光陰彈指過，其快速的程度可想而知。現在，我要用彈指光陰來回敬你們。打！」

　　他的左手僅稍微動了一下，似乎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

　　一絲芒影，一點點形跡，對面的人即使目力超人，也不可能看得到這一絲芒影，和那一點形跡，速度已達到目力所不及的程度，等聽到嘯風聲，芒影早已消失，那一點點形跡也無影無蹤。

　　「呃……」懾魂大煞驚叫了一聲，左肩震動了一下。

　　「得得得得得……」一陣怪響，袖底灑落十餘枚地獄懾魂蜂，是利用袖弩的機械原理發射的。

　　右袖底另有一隻噴管，發射全身有刺的淬毒鐵蒺藜，這玩意與地獄懾魂蜂一樣，不能用赤手發射，手觸及也會受傷，因此不可能用勁射出。

　　懾魂二煞十分機警，已先一剎那移至廳柱後藏身。其實，天地不容僅以大煞為目標，射出一枚制錢而已，發則必中。

　　即使先天氣功已練至八九成火候，也抗拒不了勁道空前猛烈的制錢。

　　「拼死他！」懾魂大煞厲叫，還不知傷勢如何，反正知道有制錢入體，很可能貫入左肩井附近，僅感到些少痛癢，估計並無大礙。

　　隨著喝聲，刀劍瘋狂地衝出。

　　「我要口供！」天地不容也厲聲叫，手中刀突發龍吟，刀氣如怒濤湧發，迎著衝來的刀劍急進兩步。

　　懾魂二煞的袖底，第三批地獄懾魂蜂先一剎那連貫飛出。

　　天地不容的左手，一串制錢也用滿天花雨手法灑出形成錢網。

　　這瞬間，身後罡風壓體。

　　前後夾攻，他顧得了前顧不了後，不管他對付任何一方，都會受到另一方的無情襲擊。

　　他向下一挫，刀光乍斂，人影委地突然隱沒。

　　錢網擊落了整群地獄懾魂蜂，卻傷不了懾魂雙煞，兩個傢伙原來是虛張聲勢，所以叫出的「拼死他」呼喝，其實是以進為退的暗語切口，暗器發出，人僅向前衝出八尺左右，半途以更快一倍的速度疾退，利用廳柱與壁角隱身，避免受到飛錢的襲擊。

　　急於退走，沒看到天地不容是如何消失隱沒的。

　　廳外，衝入三個人，兩劍一刀同時猛攻天地不容的背部，卻發現天地不容的身影，突然在刀劍的鋒尖前隱沒，剎不住腳步，刀劍走空，三個人也衝入廳堂。

　　「天地不容！」沉喝聲像石洞裏響起一聲焦雷，刀氣洶湧澎湃，刀光急劇閃動。

　　「啊……」衝入廳的三個人，有兩個發出刺耳的慘叫，向前重重地摔倒。

　　三個人的背脅皆被刀劈裂，內臟一團糟。

　　三個人都是一刀致命的，而且是背部中刀。

　　天地不容重新出現在廳口，仍然堵住了出口。

　　「咦！怕死鬼跑得了嗎？」天地不容怒叫。

　　懾魂雙煞已利用同伴策應衝入的機會，撞毀了內堂門，逃的速度極為迅疾。

　　內堂黑暗，伸手不見五指，人一進入，便被黑暗所淹沒，逃之夭夭。

　　三個策應的同伴，卻因此而送掉老命。

　　※※※

　　主客易勢，現在，是他著手搜人了。

　　好不容易碰上兩個真正的天道門殺手，他怎肯輕易放棄？只要捉住重要的人物，就可以揭開天道門再三派殺手殺他的內情了。

　　房舍太多，真無法詳加搜索，附近是市街，何處不可藏匿？說不定人已經逃掉了，在房舍中窮搜，不會有結果的。

　　但他不死心，天色不早了，快三更啦！再耽誤下去，明早恐怕無法離開南京了。

　　所有的房舍皆黑沉沉伸手不見五指，他必須憑經驗和感覺，找出躲藏在裏面的人。

　　聽不到任何聲息，他走動也像貓一樣輕靈。

　　普通的房舍是躲不住的，這裏面一定有可以藏匿的密室或地窟。

　　終於，他出現在一座頗為隱秘的房間外。

　　懾魂大煞的左肩內，鍥入一枚制錢，這玩意如不及時取出，真會把人痛得發瘋，而想把制錢取出，絕不是郎中以外的人所能辦到的。

　　他的聽覺極為靈敏，聽到輕微的呻吟聲。

　　砰一聲大震，他踢倒了房門。

　　「是你們出來呢？抑或要在下進去把你們趕出來？」他站在門外叫。

　　裏面黑沉沉，毫無動靜。

　　他大膽地擦亮了火摺子，火刀一擊，火星跳躍，火媒一晃，火焰閃爍。

　　附近共有兩盞廊燈，點亮了最近的一盞，燈光自大排窗透入，房中景物一覽無遺。

　　不能躲，只好出來拼命。

　　一個年約半百的人，扶了一個受傷的同伴，居然頗有氣概地急步出房，右手的潑風刀光閃閃生光，一手扶人一手揚刀，擺出暴虎馮河的姿態。

　　「閣下，你……你要趕盡殺絕嗎？」這人沉聲問。

　　「少來這一套，哼！」天地不容迫近至丈內冷笑：「你們能，我為何不能？」

　　「閣下……」

　　「把懾魂雙煞的藏匿處招出，不然，在下必定趕盡殺絕，以牙還牙絕不留情。」

　　「我……我……」

　　「我在聽，說吧！命是你的，招，命就可以保住；不招，把你們宰了，在下再去找別的人。」

　　「好吧！你贏了。」這人屈服了，向走廊的盡頭一指：「左邊那道牆，其實是門戶，裏面的密室可以藏匿，閣下自己去找門戶吧！」

　　「好，謝啦！」天地不容舉步便走：「你們的命保住了，也許後會有期。」

　　外表是一堵牆，其實是畫出的磚紋，由於走道白天也幽暗難辨景物，因此誰肯留心察看是牆或是門？

　　一聲暴震，假門轟然倒坍。

　　「兩位，出來吧！」天地不容在外面叫：「拼死才是光榮的大丈夫行徑，你們還有機會拼。在下第一次與天道門的重要人物打交道，不希望所碰上的人，是貪生怕死的懦夫。」

　　懾魂雙煞出來了，手中劍映著燈光發出刺目紅芒。

　　懾魂大煞隨後跟出，左肩已裹了傷巾，可能已挖出制錢上了藥，氣色灰敗一臉倒楣像。

　　「你以為吃定我們了？」懾魂二煞咬牙說：「該放手時須放手，閣下。以往，本門須全力剷除天下群雄，所以無暇全力對付你，僅利用不相干的人探你的虛實，你應該知道自己的處境，是嗎？」

　　「你們將全力殺死我？」

　　「不錯，你已經威脅本門的安全。」

　　「你要在下放手？」

　　「是的，你已經一夕成名，天地不容的名號叫響了，所以你應該滿足，立即遠離南京，走了就不要回來，今後不再提本門的事，把天道門忘了。」

　　「這表示只要你們天道門存在一天，我天地不容一輩子得旦夕提防殺手光臨了。」天地不容苦笑：「這日子怎麼過呀？」

　　「本門可以保證今後你如果安份守己……」

　　「你的話白說了，因為你不是門主，你無權提任何保證，而我卻可以保證和你們周旋到底。要治好病，必須拔除病根；逃避殺手，早晚會被殺的。

　　「因此，天地不容與貴門之間，只有一條路好走。首先，你閣下必須回答在下幾個問題，在下要滿意的答覆。」

　　「在下不會回答你任何問題。」

　　「你會的，因為由不了你。第一個問題：貴門主目下在何一處？在下要見他。」

　　「敝門主在天底下人世間，你自己去找吧！」

　　「只要不是在天堂或地獄，我會在人間世找到他的。第二個問題：貴門再三計算在下，理由安在？」

　　「在下只是奉命行事的人，怎麼回事，怎麼能向上司問理由？你這種問題外行不上道。即使知道，在下也絕不可能透露半個字。在本門全力對付你之前，遠走高飛是閣下唯一的去路，走吧！閣下，還來得及。」

　　「看來，在下必須用手段迫供了。」

　　「你……」

　　「打！」

　　彈指光陰絕技，對面的人是不可能看得到形影的，太快了，速度達到某一種境界，人的視覺便失去作用。

　　看不到形影，如何躲閃？

　　懾魂雙煞是暗器大行家，知道目力靠不住，只好憑經驗與本能，扭轉身軀右閃，同時一劍揮出，劍氣陡然迸發，希望能震偏或擊落襲來的無形影制錢，反應超人，不愧稱天道門十大使者之一。

　　左手，飛出一枚普通的透風鏢，但速度極為快捷，也幾乎難辨形影，閃避中依然行致命的反擊，是標準的兩敗俱傷生死一搏。

　　可是，天地不容彈出制錢之後，人已移位，透風鏢射錯了方向。

　　懾魂二煞也以為自己躲過了飛錢，左手急向皮護腰的暗器夾袋掏。

　　袖底的兩種致命獨門暗器，淬毒鐵蒺藜與地獄懾魂蜂皆用光了，只好使用普通的暗器自救啦！

　　可是，左手僅晃了一晃，不受意志力控制。

　　這一晃，痛楚立即光臨。

　　左肩並內有異物，因此左手不受意志力控制。

　　制錢速度太快，到達不可思議的速度界限，因此貫入身軀毫無感覺。

　　「下一枚制錢，將擊入閣下的右肩井。」天地不容冷森森地說：「我要口供。」

　　「閣下，咱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懾魂大煞驚恐地說：「因為咱們根本不知道。」

　　「等你們被分筋錯骨手法，折磨得死去活來。」天地不容向前逼進，語氣冷酷無比：「你們就會回答在下的問題了。」

　　「咱們仍可一拼！」懾魂二煞厲叫，劍重行升起。

　　懾魂大煞的刀，也顫動著舉起了。

　　天地不容揮刀直進，森森刀氣與殺氣懾人心魂。

　　身後人影電射而至，四個人影從走廊的另一端閃出，以無聲無息速度絕倫的身法，向他的背影猛撲，劍如電虹破空疾射。

　　一聲沉叱，他大旋身刀發似奔雷，像是背後長了眼，本來攻向懾魂雙煞的尖刀，半途撤回轉而對從身後攻擊他的人。

　　刀下絕情，有我無敵。

　　四個人，兩個最快，都用劍，攻擊前猛烈強勁。

　　第三個人使用霸王鞭，高大魁梧像門神，落後丈餘，身材笨重，無法配合快速的兩個同伴聯手合攻，但腳下的速度已經夠快了。

　　第四個人身材差遠了，速度極為駭人，但可能先前落後太遠，速度雖比三個同伴快，仍然無法及時趕及，很可能是斷後的人。

　　人影乍合，尖刀似流光，從兩支劍的間隙中鍥入，逸出。

　　劍光暴射本來有攻無守，發現危機已來不及易招自救，剎那間的接觸已決定了生死。

　　剎那間的接觸，電耀霆擊。

　　兩支劍續向前衝，衝向對面的懾魂雙煞。

　　尖刀略一停頓，第三個人到了，霸王鞭力道千鈞，行雷霆一擊。

　　這瞬，第四個人趕到、超越。

　　劍光連閃，徹骨劍氣洶湧如潮。

　　天地不容的尖刀，正想從霸王鞭的側方遞入，第四個人的劍，已無情地掠過第三個人的頸側，頸骨也被劃傷，皮裂肉綻，大動脈已斷，鮮血似湧泉。

　　砰一聲大震，霸王鞭劈裂了地面的大青磚。

　　天地下容被意外的變化所驚，先一剎那閃在一旁。

　　霸王鞭脫手震跳出丈外，使用鞭的人也倒了。

　　「留活口！」天地不容突然大叫。

　　叫晚了，一掠而過的第四個人，斃了使霸王的高大壯漢，身劍合一仍向前衝，劍光急閃，一記平分秋色狠招，把仍在震驚中的懾魂雙煞，一劍一個貫腹穿脅，下手兇狠無比。

第二十章　羅金剛顯威

　　剎那間，倒了五個人。

　　被天地不容劈倒的兩個人，一裂胸一剖脅，倒在血泊中掙扎，雖然沒死，但已無藥可救，沒當場斃命，絕難支持片刻。

　　另三個有氣出沒氣入，正在斷氣。

　　沒留下活口，雖則五個人仍有一口氣在。

　　「雍二哥，你不要緊吧？」斃了懾魂雙煞的徐霞，收劍關切地問。

　　「還好。」天地不容洩氣地說：「你殺光了他們，我的口供泡湯啦！你怎麼也來了？」

　　「我得到消息，大自在公子在此藏匿，因此趕來偵查，沒想到消息靠不住，這裏只有幾個小人物。

　　「我是跟在這三個人後面進來的，一看是你，我心中一急，只好下重手斃了他們。事出意外，我忘了你是威懾群魔的天地不容。你要活口何用？」

　　「這兩個傢伙，是天道門的殺手，地位最高的十大使者之一。」他收刀指指正在斷氣的懾魂雙煞：「我已經擊傷了他們，正準備活擒問口供。」

　　「真的？不可能，雍二哥。」徐霞肯定地說：「大自在公子狂傲自負，與天道門那種嚴格控制的組合格格不入，不反臉結仇已經不錯了。」

　　「可惜你把他們殺了。」

　　「他們是……」

　　「十餘年前兇名昭著的懾魂雙煞，目下是天道門十大使者中的天煞使者。要是不信，你可以檢查他們左小臂內暗藏的暗器發射筒。」

　　檢查很簡單，拉起衣袖就可看清袖底的玄機。徐霞檢查畢，似乎並不怎麼感到驚訝。但察看兩個被天地不容殺死的兩個人時，臉上的驚訝神情十分明顯，而且相當激動，情緒不穩定。

　　「你像是認識這兩個人？」旁觀的天地不容問。

　　「聽說過。」

　　「劍上的勁道十分驚人，招術上之兇狠霸道無與倫比，該是宗師級的劍術高手名家，卻毫無風度地從背後偷襲，他們污辱了手中的劍。是什麼人？」

　　「他們確是宗師級的劍道名家。」徐霞說：「泰山雙雄劉家兄弟，也稱泰山雙劍，二十年前就已經是武林一代劍術宗師。」

　　「大自在公子的狐群狗黨，應該都是風雲人物，驕傲自大的人，不會與身分名頭不相稱的人結夥。看來，大自在公子很可能與天道門有所勾結或協議。懾魂雙煞不是無名小卒，他應該知道雙煞的底細。」

　　「也許吧！」

　　「你似乎頗感驚奇不安。」

　　「確是如此。」

　　「為何？」

　　「泰山雙劍的創口。」徐霞悚然地指指雙劍的創口。

　　「怎麼啦？」

　　「一刀斃命。雍二哥，這是不可能的。」

　　「怎麼不可能？」

　　「以這兩位劍術宗師的造詣來說，他們挨上這兩刀，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像傻瓜一樣站在你面前挨刀，才會造成這種致命的創口。而事實卻是，他們正聯手搶制機先瘋狂進攻，雍二哥，你會法術？」

　　「欠學。」

　　「那表示你的武功修為，已修至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境界了。雍二哥，你瞞得我好苦，在我面前處處示弱忍受欺凌，我……我好慚愧，原諒我，好嗎？」

　　這時的徐霞，母老虎女強人的神情不再存在，笑吟吟地挽著他的手膀往外走，甜甜的嗓音膩膩地，像在向所愛的情人撒嬌。

　　他想掙脫，反而被挽得更緊，香噴噴的胴體幾乎要掛在他的身上啦！

　　「過去的事，沒有提的必要。」他覺得這位母老虎還怪可愛的，一個驕傲自負的女人，是不肯承認錯誤的：「目下最重要的是，趕快把大自在公子搜出來，這傢伙不但是龍江船行的威脅，對你們徐家也是災禍之源，必須把他搜出來了斷永除後患。」

　　「我搜了好幾棟房舍，沒發現有人。」徐霞肯定地說：「我敢打賭，他早就逃出南京城了，只有傻瓜蛋才會等你搜。出了事必須遠離現場，這是江湖人的金科玉律。先到我家城內的下處做我的客人，務請賞光好不好？」

　　大戶人家通常在城內建有房屋，進城時住宿問題不必勞動親友，稱為下處。徐家的莊院在大勝鎮，在城內有好幾座下處。

　　老三徐義在留香院有相好，進城時很少在下處逗留，目下留香院風聲鶴唳，徐義應該不在留香院鬼混。

　　雍不容見了徐義就一肚子火，怎肯隨徐霞一起走？何況他有事，必須離開南京。

　　「抱歉，我還有些事亟待處理。」他婉言拒絕：「大自在公子與天道門有所勾結已可肯定，你們最好重新把茅山三聖請來坐鎮一段時日。本來我覺得你們家不宜沾惹那三個邪惡的法師，但情勢已愈來愈惡劣，兩害相權取其輕，希望以三聖的聲威，讓天道門有所顧忌。」

　　「雍二哥，只要你肯助我們一臂之力，天道門不足畏，對不對？還有……」

　　「還有什麼？」

　　「從今以後，你將是我們徐家的貴賓；我爹知道你是天地不容，感到十分意外，也感到萬分興奮，渴望和你見面親近親近。我那三位兄長，老實說，真有點怕你，絕不敢再對你無禮了，走吧！送我回去好不好？」

　　「南京城你最熟悉，還要人送呀？」他大笑：「呵呵！敢在你面前抬頭挺胸的人就沒幾個。趕快離開確有必要，須防天道門的殺手蜂擁而來。」

　　除了外進的店堂，有三兩個不知內情的伙計照料之外，後進的房舍，再也找不到其他的人了。

　　兩人從側院跳牆撤走，從巷底進入另一條橫街。

　　「我記得你曾經僱請了一個小村姑，而且是個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徐霞傍在他身側，一面走一面說：「我幾乎栽在她手下，她呢？」

　　「走了。」他感到心潮洶湧，思念之情油然而生，也為千手飛魔父女的安危擔心。

　　「她到底是何來路？真的不是千手飛魔的女兒？」

　　「真是千手飛魔的女兒。」他不再隱瞞，反正千手飛魔父女已不在南京了。

　　「哎呀！」徐霞裝模作樣地驚呼。

　　「你怎麼啦？」

　　「江湖朋友幾乎眾口一調，指千手飛魔可能是天道門的門主，你卻與他的女兒住在一起……」

　　「胡說！」他不悅地打斷徐霞的話：「千手飛魔才是天道門急欲除去的死對頭。」

　　「雍二哥……」

　　「你用陰煞真氣的打了她一掌，她沒找你算帳已經情至義盡，何苦再傳播不實的謠言傳聞，有損她父女的威望形象？」

　　「咦！你……你……她告訴你我用陰煞真氣……」

　　「那天晚上，你和你二哥幸好走得快。」

　　「她目下在何處？」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所以今晚你用快速的行動殺死了三個超等的高手，我並不感到奇怪。大自在公子算老幾？你徐家任何一個人，也可以替他在江湖除名。天道門如果敢公然找你們公平拚搏，勝算不多。

　　「你們也知道自己的實力，所以並不怕天道門介入你徐家稱雄的南京的霸業，你們只要小心提防，就可以保持暫時相安的局面。該分手了，再見。」

　　「雍二哥……」

　　他跳上街右的屋頂，急急擺脫不死心追上屋的徐霞。

　　在他的心目中，徐霞仍然是令人畏懼的母老虎，雖則以嬌艷的女人風情向他表示親善和情意，他卻不敢領教，一方面是積怨難消，另一方面是龍絮絮給予他的良好印象相當強烈，徐霞的複雜性格，他確有格格不入的感覺。

　　「我不會輕易放過你的。」徐霞惱羞地向夜空大叫。

　　※※※

　　沿江有幾處渡口，最上游的一處叫新江口渡，名義上是官渡，其實另有私營的渡船往來，從江東門碼頭上下，渡資貴了四五倍。當然這是違禁的，違禁就得多付錢。

　　雍不容就是從新江口渡過江的，他對這裏一帶的門路瞭如指掌。

　　他以為打扮成水客趨私渡，可以擺脫眼線的跟蹤。天道門已將他列為目標，跟蹤他的人一定不少，他必須擺脫這些高明眼線，隱起行蹤遠走高飛。

　　一切順利，渡船靠上了對岸的江浦縣新江口碼頭。渡船上沒發現岔眼人物，應該不會有人知道他的去向，沒有人知道他要趕往鳳陽聲援千手飛魔。

　　踏上至縣城的大道，前面三岔路口站著一個提了包裹的青衣老人。

　　右面岔的路，是通向浦口鎮的大道。

　　接近至二十步內，他油然生出戒心。

　　「這位老人的眼神……」他心中嘀咕：「唔！是不要狂乞！」

　　不要狂乞丟棄了花子裝，但眼神瞞不了他。

　　「算算你也該來了。」不要狂乞咧嘴一笑：「老夫是上一班渡船過來的。」

　　「咦！前輩能未卜先知？」他大感詫異。

　　「老夫的消息，比你靈通十倍。」

　　「但是……」

　　「千手飛魔的女兒，曾經和你結伴，沒錯吧？」

　　「這……」

　　「天道門正全力對付他，你已經得到消息，當然不會撒手不管。」

　　「這與前輩無關，前輩沒有冒與天道門為敵的風險，參與我的事。」

　　「老夫不是參與你的事，而是為了自己的事走上同一條路。」不要狂氣與他並肩動身：「楚酒狂那混蛋，明裏僱船與天都玄女向上江走，其實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走的是鳳陽道。」

　　「可能嗎？」他一怔：「我親耳聽到天都玄女邀請他到黃山小駐……」

　　「那混蛋詭計多端，他的去向瞞不了有心人。這一帶是一劍橫天的地盤，他的朋友的確親見他們幾個狗男女，化裝易容走上了鳳陽道。」

　　「很好，我也要查證那個叫小佩的小姑娘，到底是不是扮粉頭計算我的人。」

　　「這次，咱們要給天道門一次致命的打擊。」不要狂乞恨恨地說：「沿途有一劍橫天供給消息，李老邪一家在暗中活動，你我在明處招引他們的注意。」

　　「這個……」

　　「老弟，獨木不成林，你不能再置身於事外了。」不要狂乞鄭重地說：「你應該知道，已經枉死了不少人，總有一天，他們會全力收拾你的，你願等這一天到來嗎？」

　　他沉默久久，埋頭趕路。

　　他那能再置身事外？他早就深深介入其中了。

　　「咱們這些邪魔外道，不會因為欠你一條命的恩情，而捨命陪君子和你一起玩命。」老花子鼓起如簧之舌，續下說辭：「而是為了自保不惜破釜沉舟生死一拚。天道門已經露出猙獰面目，逐漸化暗為明，今後必定公然大做買賣，任何人都可以花重金輕易地找他們辦事，他們要誰的命都輕而易舉，咱們這些人除了躲起來苟活之外，別無他途。就算你不過江，咱們也會幹的。」

　　「我喜歡按我的方式玩命。」他鄭重地說。

　　「我知道。」不要狂乞欣然說：「你過江，表面上是會援千手飛魔，骨子裏是要引蛇出穴，不願在蛇穴裏和天道門拚命，武林無歲，我們都願意聽你的。我不要狂乞狂傲自負，也願意聽你指揮，誰還敢說個不字？放心啦！」

　　「當然我會借重諸位的寶貴經驗與見識。」他謙虛地說：「咱們所面對的，是一群有組織的，無所不用其極的卑鄙殺手刺客，要拚命必須有技巧。霸劍靈官那些人就不知道如何玩，所以結果十分悲慘。」

　　「你準備玩大的？」

　　「大小都玩。」他信心十足地說。

　　※※※

　　接近鳳陽，便可以感覺出氣氛不太對。

　　其一，大官道上不時可以看到衣甲鮮明的兵馬巡邏，在街市經常可以看到官兵走動。

　　其二，大官道往來的旅客，鮮衣怒馬奴僕與華麗的輕車為數甚多。

　　鳳陽共有三座城：府城、中都城、皇陵城。附近，駐有十二三萬衛軍。中都城其實是外城，主體在府城以西。

　　在這一帶公然打打殺殺，後果是極為嚴重的。

　　中都城住的全是皇親國戚，達官貴人，以及億萬富豪；儘管這些人早已權勢不復當年。千手飛魔父女要返回徐州故里，必須途經鳳陽府。但一過定遠縣境，便感到情勢有點不妙了。

　　老飛魔是成了精的老江湖，看到了不祥的徵兆，勢孤力單不敢逞強，因為他的傷還沒痊癒。

　　最好的辦法便是趨吉避凶，匆匆奔抵鳳陽，找地方躲起來。

　　天道門的殺手陸續趕到，卻無法可施。

　　鳳陽是往來要衝，商旅雲集，治安人員眾多，要尋找一個躲起來的老江湖談何容易？

　　中都城在府城的西面，是全國的第二大城，城周五十里，裏面全是有名的園林大宅巨廈，任何地方皆可藏身，怎麼搜尋？

　　中都的南面是皇陵城，也是躲藏的好地方，只要帶有充足的食物與飲水，不在外面走動，愛躲多久就躲多久，沒有人敢在皇陵附近走動搜查。

　　守皇陵的幾千名官兵握有生殺大權，絕不容許有人在皇陵附近亂闖。

　　這是一場考驗耐心的狩獵，看誰能支撐得最久。

　　獵網逐漸綿密，等候獵物外竄。

　　城北的萬歲山並不高，雙峰並立，皇城的城牆橫枕其上，這裏除了守衛的哨兵之外，不許有人行走，不可能有人接近。

　　三更天，一個黑影出現在日精峰。

　　萬歲山雙峰對峙，東峰叫日精，也叫盛家山；西峰叫月華，也稱馬鞍山。

　　山嶺長滿了松柏，這裏的一草一木也不許百姓移動，平時也不許閒人登臨。半夜三更在山巔出現當然安全，晚上沒有官兵巡邏。

　　看身影，便知是個女人，一個佩劍的女人。

　　不久，東南角傳來一聲呼哨，三個黑影穿林而至。

　　「羅宮主久等了，鄭某來遲，恕罪恕罪。」為首的青衫中年人抱拳行禮道歉。

　　「只來了片刻。」紫霞神宮的羅宮主客氣地說：「尊府座落在留守司衙門左鄰，附近戒備森嚴，不便接近，不得不約請三爺在此相見，休怪。」

　　「哪些禁衛軍吃久了太平飯，那管得了高來高去的武林風雲人物。」鄭三爺的口氣不怎麼馴順：「而且，宮主大白天盡可光明正大光臨舍下賜教，實在不必約定夜間在此見面的。」

　　「目前本宮主不便現身，不得不勞駕三爺跑這一趟。」紫霞宮主採用低姿勢：「這對雙方都有利，既可避免打草驚蛇，又可避免三爺暴露身分，兩全其美。」

　　「就算兩全其美吧！請問宮主有何指教！」

　　「請三爺幫個小忙？」

　　「小忙？紫霞宮主的事，絕對小不了。請說，只要鄭某能辦得到……」

　　「鳳陽是你三星追魂鄭基鄭三爺的地盤，沒有辦不到的事。」

　　「我追魂三星又不是神仙。說吧！我在聽。」

　　「請出動貴地的朋友，追查千手飛魔父女的藏匿處，很小的一件事，是嗎？」

　　「千手飛魔？這……」

　　「鄭三爺，你在中都享福，家大業大，是本地的強龍，查兩個人的下落輕而易舉，是嗎？」

　　「鄭某如果真在享福，就不會在此地看你的臉色了。」三星追魂悻悻地說：「羅宮主，你知道我非常討厭千手飛魔這種似魔非魔的人，我當然願意助你一臂之力。只是，你知道是大海撈針般困難的事嗎？」

　　「在你鄭三爺來說，大海撈針並不是大不了的難事呀！只要你認真去辦的話，任何困難也可以迎刃而解。」紫霞宮主的口氣，一點也不像提出威脅的強梁：「你要知道，天道門是你們這種人的可怕威脅，千手飛魔已經夠令人側目喪膽，再成為天道門的門主，威脅增加了一百倍，是嗎？」

　　「鄭某對傳聞不感興趣。」

　　「本宮主也不相信傳聞，只知道這是事實。中都的高手護院人數可觀，只要你出面提出統一行動的要求，再作有計畫的搜尋，老魔絕對無處容身，是嗎？」

　　「我答應你盡力而為，但不能保證什麼！」三星追魂顯得並不熱衷：「天色不早，在下該走了。」

　　「三爺只要真的盡力，就等於提供保證了，謝啦！本宮主靜候佳音。」

　　「希望真能奉告佳音。」三星追魂無可奈何地說。

　　兩個親隨打扮的人，一直就不言不動袖手旁觀，等紫霞宮主一走，親隨哼了一聲。

　　「這潑婦把在南京脅迫當地名人的手段，搬到咱們鳳陽來重施故技，可惡！」這人咬牙說。

　　「咱們如不接受脅迫，她把心一橫，在這裏做了幾樁血案，咱們算是完了。」三星追魂無可奈何地說：「這種陰險惡毒的女人，咱們惹不起哪！周兄。」

　　「你又惹得起千手飛魔？」周兄冷笑。

　　「這……」

　　「假使千手飛魔真是天道門主，他會帶了一個女兒，逃來咱們鳳陽逃災避禍？他那些爪牙與十大使者都死光了不成。」

　　「周兄，我知道這潑婦說謊嫁禍……」

　　「你的打算如何？」

　　「有一步走一步。」三星追魂顯得煩躁不安：「明天召集一些人，先商量商量再決定對策。」

　　「何不請楚酒狂來一趟？」另一位打扮親隨的人說：「老酒狂名列宇內十大怪傑，名頭不遜於四大魔域的紫霞神宮，有這位前輩參與，至少咱們的聲勢也壯些。」

　　「楚酒狂也來了？」三星追魂頗感意外。

　　「不錯，已來了三天，朝陽門程家大院郝彪的武館隱身，郝彪是他的晚輩。」

　　「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去拜望他。」三星追魂欣然說：「有這老怪傑在，請他出面咱們大有可為。」

　　三人立即動身。匆匆下山。

　　兩個隱身左近窺伺的人，鬼魅似的遠遠地緊跟不捨。

　　※※※

　　外城是土築的，共建了九座城門樓。東面正門洲獨山門。東左門稱長春；東右門叫朝陽。

　　朝陽門一帶，建有不少園林大廈。這些大戶，都是洪武三年歲杪城建成之後，由皇朝頒下各地富豪實中都的聖旨，陸續迫遷前來建屋定屋的。

　　名義上這一帶是城郊，其實是城內，與南京的外城一樣，只有象徵性的土城牆，治安並不因為附近兵多而良好，反而因為兵多而麻煩層出不窮，那些衛所軍又窮又濫，不肖官兵一天比一天多，治安能好？

　　程家大院請了十餘名保鏢護院，首席護院叫霹靂火郝彪，利用西院的幾間偏屋開辦武館，兼任教頭調教那些大戶人家子弟練武防身。

　　霹靂火郝彪在江湖頗有名氣，以脾氣火爆揚名立萬，所練的混元氣功禁受得起刀砍斧劈，算是白道朋友中武功頗為出色的英雄人物，也是中都地區保鏢護院的首腦人物之一，聲譽與名頭比三星追魂稍遜一等。三星追魂則是鳳陽五霸之一，五霸才是真正的本地首腦。

　　鳳陽距南京僅三百餘里，兩地往來的旅客絡繹於途，南京發生的重大事故，鳳陽的有心人一清二楚，容或傳聞有點走樣，但倒還不至於離譜。

　　天道門在南京的所作所為，以及龍江船行所發生的意外風波，鳳陽方面的江湖朋友，一個個睜大眼睛，注視著情勢的發展，心中感到憂慮不安，深恐被波及。

　　果然不幸而料中，紫霞宮主首先帶來風暴。

　　次日一早，中都地區的首腦人物，聚會於霹靂火郝彪的武館，吵吵鬧鬧了一整天，最後誰也不想開罪紫霞神宮的魔女，勉為其難地動員所有的人，偵查千手飛魔的下落，以免災禍上門。

　　千手飛魔固然可怕，但這老魔通常傷人而不殺人。而紫霞神宮的魔女，殺起人來比男人兇狠一百倍。

　　聚會期間，沒有人見到楚酒狂，這位江湖怪傑神出鬼沒，很少在人多的場合理露面。

　　霹靂火並不承認楚酒狂落腳在他的武館，僅代為發表意見。意見很簡單：與紫霞宮主對抗絕無好處。

　　這一招夠毒，保鏢護院們滿街走。

　　想反抗的人，卻沒有實力，更沒有龍江船行周東主的膽氣，只能敢怒而不敢言。

　　風聲漸緊，獵網正加緊收縮。

　　※※※

　　鳳陽五霸不但是鳳陽地區武功最高的保鏢護院，而且手下的打手也夠多。

　　說「霸」，那是捧出來的名號，其實他們都是規規矩矩靠武技混口食的武師，而非雄霸一方橫行鄉裏的土霸，甚至頗有俠名的白道人士，是江湖行業中最清高最受尊敬的行業。白道英雄中，有一半以上出身此道；名鏢局的名鏢師，大半也從這一行羅致的。

　　三星追魂鄭基，目下是獨山門外李侍郎家的護院班頭，領有十六名打手，以及十餘名李家的僕從，白天要站班，晚上要巡邏，工作並不輕鬆。

　　一連三天，出動所有的人手明查暗訪，一無所獲，所有的人莫不怨聲載道。這不是他們的事，無代價地奔忙，誰願意？

　　這天三更初，李家的人已進入睡鄉，但各處重要的走道仍懸有照明的燈火，護院們照例站崗、巡邏。身為班頭的三星追魂，也照常帶了兩個手下，巡邏四周小心翼翼地查勤，看那些負責站崗守哨的人是否睡著了。

　　剛抵後園的菡香閣，突然發現荷池旁的小亭中，站著一個黑影。

　　這裏沒派人站崗，這黑影也沒有隱起身形的意思，甚至不時移動腳步，以免引起接近的人注意。

　　身形暴閃，他倏然出現在亭口。

　　兩名手下也反應迅疾，快速地堵住了亭兩側。

　　黑影身材高瘦，灰黑色的長衫顯得斯斯文文，沒佩刀劍，臉膛灰黑，黑夜中無法看清面目。

　　「老兄貴姓呀？」他沉著地詢問：「半夜光臨，不知有何見教？鄭某也許能擔待，何不開門見山賜示？」

　　「不必盤道，你老兄也不必知道我是誰！」黑影刺耳的陰森嗓音，令人聞之毛髮森立如聞鬼哭：「你只要知我要找你三星追魂鄭基就夠了。你是鄭基吧？」

　　「沒錯，正是區區在下，你沒找錯人。」

　　「很好，很好。」

　　毛骨悚然的感覺震撼著他，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對在下來說，一定不很好。」他戒備著說。

　　「這是見仁見智的事，好與不好各人的看法不同。」

　　「本來就是如此。找我有何貴幹？我不認識你。」

　　「我認識你就夠了。不錯，有事找你，你幾個人，負責搜查鳳凰山一帶，千手飛魔很可能在那一帶山麓住宅潛伏，也可能隱身在山林草窩裏。」

　　他心中一震，有點驚恐。

　　鳳凰山，在皇城的東北隅，是一座靈秀的小山，也是「鳳陽」地名的出處。山麓的住宅，幾乎全是皇朝的貴胄府第，是事實上的禁區，平民百姓怎敢接近自找麻煩？除非活得不耐煩了。

　　「你是紫霞神宮的人？」他硬著頭皮反問。

　　「我說過，不要管我是誰，你似乎健忘，哼！」黑影語氣轉厲。

　　「閣下……」

　　「由於你心不甘情不願，因此敷衍了事，因而迄今為止，鳳凰山一帶一直不會徹底搜查過，耽誤了全盤搜索的大計，出現了漏洞。」

　　「閣下這麼說就不公平了，在下曾經三度前往……」

　　「不要為你的行為辯護！」黑影冷叱：「你只帶了幾個人，遊山似的逛了三兩趟……」

　　「我抗議你的不負責任指控……」

　　「你給我乖乖閉嘴！」黑影沉叱，聲如鋼錐直鑽耳膜：「為人謀而不忠，罪不可赦，因此必須借你的命來殺雞儆猴，看誰今後敢敷衍了事。」

　　「閣下欺人太甚。」他無名火起，憤怒掩蓋了恐懼：「你是什麼玩意？竟然把鄭某看成可任意宰割的奴才。亮名號，閣下。」

　　「你即將死去，可以到陰司去查我的底細，閻王與判官都可以告訴你，你死吧！」

　　語音未落，雙袖微揚。

　　三星追魂是暗器大行家，事先早懷戒心，對方的大袖剛動，他已先一剎那扭身仆倒。

　　看不見暗器，只聽到利器從身側破空的厲嘯聲逐漸遠去，假使他不先一剎那扭身仆倒，恐怕聽不到破風厲嘯了，暗器的速度比聲音跑得快。

　　一聲怒吼，他挺身躍起。

　　這瞬間，他的絕技三星追魂出手，那是三枚當十制錢大小的星形鏢，鋒利沉重成品字飛出。

　　可是，黑影失了蹤，星形鏢厲嘯著遠飛出四五丈外，全部落空。

　　這瞬間，他感到背部一震，渾身立即失去意志力控制，像是某處地方洩漏了某些東西。

　　同時，他聽到同伴的慘叫聲。

　　他強忍痛楚，身形亂晃中，吃力地、痛苦地轉身回顧，然後向前一栽。

　　身後共有四個同樣打扮的黑影，他的背部共中了四種無堅不摧的暗器。

　　他的兩個同伴，一個倒了，在地下掙扎呻吟，蜷縮成團不住顫抖，有氣出沒氣入。

　　另一位同伴，正踉蹌奔逃。顯然對方有意留一個活口信，所以四個黑影紋絲不動，並沒追殺。

　　「卑……鄙……」他狂叫，砰然倒地。

　　※※※

　　李家共有十二名護院損失了四分之三慘重。

　　鳳陽群雄人人自危，搜索千手飛魔的行動加強了，沒有人再敢敷衍了事，真正不怕死的人畢竟少之又少，誰也不想做下一個枉死鬼。

　　出洪武門（正南門）便是筆直的大道，十二里外便是位於太平鄉的皇陵城。大道可容六車並馳，兩旁的行道樹非榆即槐，濃蔭蔽日，一里一台，兩里一亭，氣象恢宏，是天下最壯觀美麗的道路。

　　皇陵城，也就是當今皇上的祖宗陵墓所在地，所以叫皇祖陵。

　　皇陵城附近警衛之嚴，是可想而知的，太平鄉有一半土地是軍戶的，任何人進入，皆無所遁形。在外地人眼中，這裏是戒備森嚴的軍區，最好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平時，府城的大戶豪門護院保鏢，雖也不時往這一帶走動，但很少注意這一帶的人物往來情形，這一帶軍戶發起狠來是難纏的，少惹為妙。

　　情勢不由人，眼線們終於硬著頭皮在這一帶出沒了。

　　大道向東岔出一條小徑，里餘有一座小小的村落，約有三十餘戶人家。

　　這裏，是皇陵衛衛所的餘丁所建的小村落，為首的是羅千戶羅坤的三弟羅震。

　　羅坤承襲了千戶長的官職，他的三位弟弟便成了餘丁，必須靠自己的努力謀生。老三羅震孔武有力，曾經在南京混了一段時日，好像混不出什麼名堂，最後只好回家耕種乃兄名下的衛田度日子，日子過得倒還安逸。

　　至於他在南京混些什麼，他自己不說，村裏的人也不便問不敢問，反正葉落歸根名正言順，誰也懶得過問他到底是不是在南京混。

　　這天破曉時分，他接往例一早就起床打熬筋骨。宅前的大曬穀場是他的練功處所，練的是拳腳、花槍、單刀、舉石擔、抱石鼓……反正都是練武的基本功夫，快四十歲的人，心智與體能皆達到巔峰成熟狀態，練得勤仍有相當程度的進境，如果不練，就江河日下一切免談啦！因此他練得很勤。

　　剛打了一套太祖長拳活動筋骨，突然發現右方的一株老槐樹下，曉色朦朧中有物移動。

　　是人，一個剛移步離開隱身的樹幹，穿了一身黑，面目不易看清的人。

　　「喂！鬼鬼祟祟，你幹嘛呀？」他不悅地大聲問。

　　「羅三爺，你練得很勤哪！」那人步入曬穀場，一面接近一面用頗為愉快的聲調說：「拳風虎虎，腳下沉凝而矯捷靈活，天下仍可去得。」

　　「是你呀？老周。」他臉色微變：「你飛天豹子周飛在鳳陽名列五霸之一，但你走錯了地方。你知道這一帶的人排外性特別強，應該知道鬧事的結果。真的，你實在不該來。」

　　「我能不來嗎？羅三爺。」飛天豹子周飛沮喪地說：「三星追魂鄭兄遭了橫禍，一死就是十幾個人，我是個膽小鬼，我害怕那種結果。」

　　「不能怪你害怕，好死不如歹活。」

　　「謝謝三爺諒解。」

　　「我可以諒解，畢竟咱們有良好的友誼，但其他的人又怎麼想呢？說吧！有何困難？」

　　「三爺應該知道……」

　　「好，我知道。」他拔出兵器架上的花槍：「我的答覆是：任何人不要來這附近走動，尤其是什麼紫霞神宮的人，夠明白嗎？」

　　「三爺，恐怕你還不明白。」飛天豹子感到自己脊梁骨發冷：「紫霞神宮的魔女威震江湖，但她們只是供奔走使喚的馬前卒。」

　　「誰在背後主謀。」

　　「我發誓，不知道。」

　　「不知道？」

　　「是的，所以沒有人不害怕的。」

　　「那我告訴你好了。」

　　「三爺知道？」飛天豹子吃驚地問。

　　「錯不了。」

　　「什麼人？」

　　「天道門。」

　　「真的？」飛天豹子似乎不予置信：「如果是，你敢拒絕他們的要求？」

　　「這不是敢與不敢的問題，而是為人處事的原則不能在脅迫下更改。多年來，沒有人敢在皇陵衛附近撒野，咱們這些軍戶堂堂正正，不承認任何特權，更不屑理會你們的什麼江湖道義武林規矩。任何罪犯敢在此地犯案，抓住了一律送交衛所嚴辦，絕對按律抄家，甚至滅族。你們如果認為你們是亡命，來吧！人心似鐵，官法如爐；古往今來，敢與軍方玩命的人，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這……」

　　「你回去警告脅迫你們的人，最好不要踏入本衛為非作歹，任何人膽敢不顧警告前來搜查什麼人，最好先求菩薩保佑他永遠鴻運當頭。現在，你可以走了。」

　　濃密的槐樹枝葉輕搖，飄落一個黑衣人，身形一晃，便幻現在曬穀場的中心，三人面面相對，像是練了幻身術，有意示威。

　　羅震毫無驚容，僅手中的花槍微微震動，說明手上已神功默運，隨時皆可能發起猛烈的攻擊。槍為兵器中之祖，這種鐵桿花槍尤其霸道，發起攻擊將無可克當。

　　「我們尊重三爺的立場，所以迄今為止，還沒派人至貴地騷擾。」黑衣人語氣暗含威脅：「以後，就難說了，因為已經得到線索，千手飛魔確是隱藏在貴地。咱們不希望派人來搜，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糾紛，願以薄禮銀子五千兩，請貴地的人將千手飛魔父女逐出貴地，彼此不傷和氣。給三爺一天時間衡量利害，今日黃昏之前，務請將答覆告訴周師父。」

　　「如果在下拒絕答覆呢？」羅震沉聲問。

　　「那麼，貴地將成為血海屠場。」

　　「哼！羅某應付得了。」

　　「我相信羅三爺並不能代表貴地的人說話，更無權把這裏變成血海屠場。也許貴地的人極為團結，個個武功高強敢殺敢拚，但咱們的人更驟悍更兇殘，是真正的視死如歸玩命專家，即使留下一些人，這些人也絕不是活口而是死屍。羅三爺，你有一天時間考慮，咱們靜候佳音，後會有期。」

　　聲落人動，黑影一晃，再晃，眨眼間已遠出場外，再一晃便消失在視線外。

　　羅三爺打一冷戰，渾身毛髮森立。

　　「三爺，我隨時等候消息。」飛天豹子苦笑抱拳行禮：「告辭。」

　　「不送。」羅三爺咬牙說，將花槍重重地插回兵器架，說明心中極感沉重。

　　天一亮，健馬四出傳訊。

　　巳牌正，各地軍戶的領導人在羅家聚會，商討應變事宜，氣氛十分緊張。

　　應付戰爭，軍戶必能奮勇爭先；應付黑夜中高來高去神出鬼沒的亡命，可就像狗咬烏龜無從下口，還真找不出幾個也能高來高去的人才。

　　最重要的是：每個人都有家有小。

　　吵吵鬧鬧，直至未牌初，還沒獲得結論。

　　※※※

　　暮色四起，羅三爺帶了十名佩腰刀的子弟，到達飛天豹子的家。

　　飛天豹子也有自己的武器，偕同二十餘名門人大開堂門相迎。

　　「羅三爺大駕……」飛天豹子趨前行禮。

　　「閒話少說。」羅三爺沉下臉厲聲說：「我是來傳話的，你聽清了。」

　　來勢洶洶，十名子弟一個個殺氣騰騰。

　　「請三爺吩咐。」飛天豹子心中叫苦。

　　「轉告那些混蛋人渣，皇祖陵的子弟頂天立地，不要任何人的血腥錢。」

　　「三爺……」

　　「明早太陽升出地頭，在本衛探親訪友的外人，必定離開本地區。三天之內，不容留外客。那些混蛋有三天時間，徹底搜尋他們要找的人。」

　　「這是三爺的答覆？」

　　「是本衛子弟的答覆。明天太陽升出地頭之前，如有人膽敢在本地區鬼鬼祟祟出沒或行兇，皇城將立即頒發戒嚴令，鳳陽全境十六衛徹底封鎖各地，搜捕所有來歷不明以及懷有兇器的人，反抗者就地正法，以謀逆與侵犯皇陵罪捕拿家屬究辦。記住了沒有？」

　　羅三爺冷電四射的虎目，兇狠地輪番審視飛天豹子的二十餘名門人。

　　毫無疑問地，其中必定有天道門的人。

　　「我……記住了。」飛天豹子鬆了一口氣，還以為羅三爺帶了人來捉他呢！

　　「還有一件事。」

　　「三爺請示下。」

　　「轉告那個什麼紫霞宮主，她最好別踏入本衛的土地。她指證千手飛魔是天道門門主，卻夥同天道門的人搜殺千手飛魔父女，居心叵測，咱們不歡迎這種人，叫她不要露面。」

　　「好的，我一定據實轉告。」

　　「告辭，免送。」

　　一名扮門人的大漢，注視著憤怒離開的羅三爺背影哼了一聲。

　　「日後，我要親手收拾他。」大漢恨恨地說。

　　「你收拾不了他。」另一名扮門人的大漢說。

　　「哼！」

　　「不要哼，你知道他是何來路？」

　　「一個沒出息的軍戶……」

　　「消息傳來了。」

　　「是什麼消息？」

　　「有關這位羅震羅三爺的底細。」

　　「他是……」

　　「他是十年前在江湖享有盛名的金剛羅剛，一個又臭又硬的獨行鏢客。要不是在他的家鄉，他怎肯在脅迫下低頭？他總算知道權衡利害，生死關頭他不敢不讓步。咱們走吧！一夜工夫，必須出動所有的人手，查出老魔的去向。」

　　「咱們那有這許多人手，逐一盤查離開的人？」

　　「笨頭，今晚要離開的，除了老魔父女不會有別人，別人盡可在明天大搖大擺離開，你連這點玄機都參不透？

　　「其他不相關的人，根本就沒有離開的必要。羅三爺用的是緩兵之計，替千手飛魔父女爭取一夜脫身的時間，要其他的親朋好友離開，只是保持自尊的手段而已。」

第二十一章　龍女臨危

　　千手飛鷹的傷勢，表面上看已痊癒了八成。

　　如果需要大量精力逃命，即使傷癒了九成，仍然充滿危險性，一不小心，就會發生創口癒合不足而崩裂的意外，因此不能全力趕路。

　　奔波了大半夜，體力耗損至巨，快支持不住啦！

　　上了年紀傷勢又沒復原，不宜逃命奔波，相當糟。

　　父女倆不敢走大路，抄山區小徑疾奔壽州。

　　到達鳳陽之前，在臨淮縣便打發侍女纖纖，抄捷徑走蚌埠，趕返徐州報訊，父女倆走鳳陽繞壽州，以便吸引追逐者的注意，果然在鳳陽便被殺手們追及了。

　　破曉時分，前面三槐集在望。

　　「先歇歇腿，然後打聽消息。」千手飛魔滿臉倦容，往路側的樹下一坐：「前面是三槐集，距鳳陽已在五十里外。

　　「這裏是小徑與官道會合處，我擔心他們已經先派人趕到守候，最好先進集看風色，以免一頭栽進他們佈下的網羅裏。」

　　「應該不會。」扮成小伙子背了包裹的龍絮絮在旁坐下：「他們料定我們要返回徐州故里，不會浪費人力，趕來相反方向的市集佈埋伏。」

　　「但願如此，可是，小心些總是好的。該死的！沒想到天道門來上這一記毒招，皇陵衛的軍戶也在脅迫下低頭，連夜發出警告，限令外地的親朋好友立即離境，做得太過分太絕了。」

　　「皇陵衛的人已經夠朋友有骨氣了，爹。」龍絮絮嘆息著說道：「總算給我們爭取到逃走的時間。

　　「已經是難能可貴了，他們冒了萬千風險。女兒覺得十分奇怪，我們的行蹤為何被他們正確掌握住，誰出賣了我們？」

　　「不是誰出賣了我們，而是我們忽略了潛在的對頭。」千手飛魔肯定地說：「一離開南京，我們就鬆去戒心，以為脫離是非地便安全了。

　　「因而落在他們的眼線與有心人的眼下，紫霞宮主就是其中之一，這次出面搜尋我們的人就是她。她在這裏等，你去集上走走。」

　　「好的，希望集上沒有動靜。」

　　「小心。」

　　※※※

　　今天不是集期，三槐集的百十戶人家顯得懶散平靜，除了一群群家犬在街上追逐之外，大清早少見有人行走，平靜得有點反常。

　　龍姑娘扮成一個小村夫，臉上用了易容藥物，黧黑的臉孔有病容，不至於引人注意。

　　踏入集口，她感到有點不安！

　　鄉裏人家早睡早起，至少一些孩子該在街上玩耍叫嘯才對，怎麼街道空蕩蕩不見有人走動？

　　走了半條街，前面是羊圈，那是四鄉的農戶，把羊趕來販賣的地方。

　　本地區沒有大量豢羊的牧場，能一次趕十餘頭羊來賣的農戶已經不多，都是牽了三五頭來賣的多民。

　　她想退出市集，但已來不及了。身後十餘步，一家大宅的院門拉開，踱出兩個青衫中年人，佩劍古色斑斕，頗有名家高手的氣概，兩雙陰森怪眼冷電四射。

　　她已轉過身來，向後轉準備退走。

　　這一來走不了啦！顯然對方已看出她的身分底細，猜出她要退走，因而現身堵住了退路呢！

　　正要躍登街右的屋頂從屋上脫身。

　　兩側屋頂傳出一陣陰笑，共有四個中年男女出現在瓦面，背手而立向下面發出陰笑。

　　身後傳來一聲輕咳，她警覺地倏然轉身。

　　前面十餘步，是羊市的柵口，一個和尚與一個中年女人分站在柵口左右，可怕的眼神令她悚然而驚。

　　「過來。」和尚一面扣數著手中的鐵蓮子念珠，口中唸的可不是佛號：「你老爹呢？」

　　她不認識這些人，更不知道這和尚是宇內兇僧大自在佛圓光。

　　上下四方都有人，包圍已成，走不了啦！

　　她硬著頭皮向和尚接近，對那位眼神特別陰森的女人，懷有強烈的戒心。

　　假使她知道這女人的名號，準會嚇一大跳。

　　「你們早到了？」她強作鎮定問。

　　「早到半夜。」和消說：「佛爺昨晚黃昏時光，才從南京趕到，一天趕三百多里路，好辛苦。

　　「憑佛爺的見識，算定你們要走這條路，因此連夜趕來安排擒魔大計，果然被佛爺料中了。你老爹呢？」

　　「哼！」她當然不會說。

　　「你是千手飛魔的女兒，錯不了。」

　　「本姑娘並沒否認。」

　　「不管你否認與否，佛爺都感興趣。不過，以你老爹而言，他不至於丟下你走另一條路吧？」

　　「和尚你不配過問家父的事。」她暗中默運神功，希望製造出突圍脫身的機會：「難道說，你一個佛門弟子，也是天道門的殺手？」

　　「天道門的殺手並不丟人。我大自在佛的名號地位，都要比你老爹高，你說佛爺配不配？」

　　她大吃一驚，感到心向下沉。

　　霸劍靈官那些人遇害時，她老爹匆匆趕到，闖入妖陣幾乎送掉老命。

　　大自在佛就是有名的妖僧，據說佛法無邊。當然不承認是妖術，但江湖朋友卻知道妖僧的妖術可怕，她吃驚理所當然。

　　身形向後電射，她向後退走逃命。

　　她老爹也怕妖術，再不走豈不完了？

　　後面堵住退路的兩個中年人，也許比妖僧容易對付，所以她由集口脫身，逃走的身法比平時快得多。

　　連她自己也弄不清為何神力驟增，速度超出她想像之外，真像電光流火，瞬息間便超越二十餘步空間，快極。

　　「不要弄死她！」大自在佛大叫。

　　兩個中年人嘿嘿獰笑，四隻大袖齊動，交叉揮舞中狂飄乍起，風吼雷鳴，勁烈無匹的罡風。

　　把她發射奪路的三種暗器，全部震飛像是在狂風中飛舞的落葉，內功修為相差太遠，暗器無法穿透強烈的袖風。

　　她看出危機，但已無法中止衝勢了。

　　袖風及體，她感到像是撞上了一座山，撞得骨鬆肉裂，兇猛的震力將她斜摔出丈外，砰一聲著地滾動，直滾至街邊的牆腳下。

　　她不甘心任人宰割，強忍無邊的痛楚，頭暈目眩滾身而起，奔向一座緊閉的院門，要破門而入往屋裏躲，或者從後門脫身。

　　「你是佛爺的寶貝！」身後傳來大自在佛的叫聲。

　　腰脊一震，接著被人抓住了。

　　身柱穴被制，她渾身發僵，再被大自在佛連腰帶手抱住，她知道完了。

　　「和尚，不要誤了正事。」女人到了身旁叫：「快問口供，追出她老爹的下落，人是你擒的當然歸你，還怕這小丫頭飛了嗎？」

　　「人在和尚手中，還怕他不招？哈哈……」和尚得意地狂笑：「你們都不要跟來，等候佛爺的好消息，佛爺問口供不希望有人在場，尤其是向女人迫供。」

　　砰一聲大震，大自在佛踢開院門，抱著龍姑娘興奮地入屋。

　　屋中不見有人，宅主人一家老少，皆被趕入柴房派人看管，因此沒有人在外走動。

　　鄉間的房舍樸實簡陋，房屋內部光線不夠，進了內廂窗戶更小，很難分辨那一處角落隱藏有人。

　　和尚功臻化境，而且會法術，不在乎屋中是否有人隱藏，得意洋洋抱著龍姑娘，毫無顧忌地往內廂闖。

　　龍絮絮心膽俱寒，她知道完了，落在這六根不淨的妖僧手中，她只有一條路好走了：自殺。

　　她死，才能保全她老爹。

　　人在生死關頭，是不會仔細思量情勢的；她也不能免俗，一廂情願地以為自己一死，這些殺手就找不到她老爹的藏身處了。

　　正在打算如何自殺，突然發覺和尚渾身一震，同時聽到一聲沉悶的打擊聲。

　　還弄不清究竟，直覺地感到和尚向前栽，她失去活動能力，被和尚重重地壓倒在地。

　　和尚是被擊昏跌倒的，她心中狂喜，以為是她老爹趕來了。

　　她應該明白，她老爹的傷用不上勁，不可能潛入集中從和尚手中救她。

　　她剛想脫口歡叫，卻驚訝地叫不出聲音。

　　是一個青巾蒙面的青衣人，有一雙精光四射的大眼，抓小雞似的抓起昏迷不醒的和尚丟至一旁，抱起她向內室急急竄走。

　　「雍大哥……」她突然醒悟，喜極嬌呼。

　　※※※

　　大自在佛功臻化境，法術無邊，馬上便暈頭轉向狼狽地跳起來。

　　「誰……誰在背後暗算佛爺……」他發狂般厲叫。

　　他看到兩個人：男的是用袖勁擊敗龍絮絮的中年人，女的是老搭檔赤陰神巫陰凝霜。

　　都是自己人，當然不會是被自己人打昏的。

　　「和尚，你居然被人打昏，奇聞。」中年人冷冷地說：「在下姑且相信。哼！你是說，你把到手的小龍女弄丟了，被人救走了？」

　　「有人在佛爺背後，給了佛爺一記狠的。」大自在佛恨恨地用手撫摸仍有痛感的後腦：「佛爺毫無準備，又沒運功護身，怎知發生了什麼變故？哎呀！人呢？」

　　「人呢？我在問你呀！」中年人大聲說：「人不在，當然是你把人弄丟了。」

　　「我們在外面枯等了好半天。」赤陰神巫也冷冷地說：「還以為你興奮過度，出了意外死在女人身上呢！

　　「所以才進來查看，卻發現你像死狗一樣被擺平在這裏。你被人打昏，難道你一點都不知道？」

　　「知道還會被打昏嗎？廢話！」大自在佛不悅地說：「一定是千手飛魔那老混蛋，不敢出面卻偷偷摸躲在屋子裏……」

　　「如果是千手飛魔，你那有命在？」赤陰神巫冷笑：「老魔不是善男信女，就算他不想要你的命，至少也卸掉你身上一些零碎。」

　　「既然和尚什麼都不知道，也就問不出結果來。」中年人悻悻地說：「咱們只好搜市集，人一定還躲在某一座房屋內。雖知和尚靠不住，真不該聽任他逞能吹牛的。快去招呼所有的人，也許還來得及。」

　　大自在佛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羞憤難當，發出一聲憤極的咒罵，領先向外狂奔。

　　※※※

　　進入集東面的一座樹林，後面沒有人追來。

　　龍絮絮在叫出「雍大哥」三字後，便發覺自己的錯誤，救她的人只露出雙目，由於屋內幽暗，因此她誤以為這人是雍不容。

　　不管這人是誰，反正從妖僧手中救了她，必定是友非敵，她應該心存感激。

　　雍不容不可能來救她，她應該知道這件事實。雍不容目下該在南京，不可能知道她父女的行蹤，更不可能知道她父女有難。

　　更重要的事實是，雍不容是個不想多管閒事的人，與天道門並無深切的仇恨，因此並無與天道門誓不兩立的念頭。

　　也因此而不會留意天道門的動靜，怎知道天道門大舉追殺她父女？

　　想起雍不容，只感到心潮洶湧。

　　他倆像是茫茫大海中，偶然會合在一起的小舟，各有各的方向，各有各的前程，偶然的聚合，隨即揚帆各自西東。

　　雍不容不會離開南京，她也不會在南京逗留，短暫的聚會，早晚會各奔前程，留下的思念終必會淡忘消失，這就是人生。

　　她的心中，不僅是留下思念，也留下深深的惆悵。

　　蒙面人將她擺放在樹下，卻不替她解被制的身柱穴。

　　「你是千手飛魔的女兒龍姑娘吧？」蒙面人俯視著她，眼神變化莫測。

　　「是又怎樣？」她本想道謝，卻心生警惕，這人的眼神很可疑，而且語調有點耳熟，流露在外的神色不像是善意，不像是有意無條件救她。

　　「你扮男裝並不出色。」

　　「你知道我的底細？」她留意對方的眼神，心中不住思索。

　　「不算陌生。」

　　「謝謝你在妖僧手中救了我，可否替我解身柱穴的禁制？是普通的輕手法軟字訣制住的。」

　　「不急，我得考慮考慮。」蒙面人眼中有難測的笑意。

　　她突然記起來了，也心中暗驚。

　　「我確是龍絮絮，千手飛魔是我爹。」她定下神掩藏心中的恐懼：「請問恩公貴姓？」

　　「我是追蹤紫霞宮主的人。」蒙面人答非所問：「她是你的死對頭。」

　　「說出你的打算好不好？」

　　「我還在考慮……」

　　「其實，沒有什麼好考慮的。」她冷冷一笑：「紫霞宮主目下借助天道門之力，與你們家有了正面衝突。

　　「你有能力殺掉她，但投鼠忌器，你們家的根基剛穩固，對天道門的實力有所顧忌，想暫時看看風色，是嗎？」

　　「咦！你好像知道我……」

　　「那天晚上，你兄妹打了我一記陰煞真氣，我怎會不知道？」她恨恨地說。

　　蒙面人拉下蒙面巾，得意地陰笑。

　　是徐義徐老三，像逮住了老鼠的貓。

　　「既然你知道我的意圖，我也用不著和你繞圈子浪費口舌。不錯，我對天道門的確有所顧忌，必須等機會。」徐義在她身旁坐下興奮地說：「今天無意中救了你，天助我也！」

　　「什麼意思？」她訝然問。

　　「你不否認我們同仇敵愾吧？」

　　「這是事實。」

　　「咱們兩家聯手，實力足以凌駕天道門。我帶了不少人來，兩家聯手合作，一定可以消滅天道門這一路的殺手，有興趣嗎？」

　　「這對我最為有利，我是求之不得呢？」

　　「你同意了？」徐義大喜過望。

　　「那是當然。」她肯定地說。

　　「令尊方面呢？」

　　「家父必定同意。」

　　「你能代表令尊的意見？」

　　「別的事我不能作主，這件事我就可以代表家父同意。」她信心十足地說：「情勢不由人，家父已別無抉擇。咱們一言為定，可否先替我疏解被制的身柱穴？」

　　「令尊是魔中之魔，你雖然是他的女兒，恐怕你無法使他同意你的作法。」徐義故意避開主題，無意替她解穴：「我要保證？」

　　「保證？」她有不祥的感覺：「什麼保證？」

　　「可以說是條件，聯手的條件。」

　　情勢不由人，此時此地，強勢的一方提出先決條件，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因此她已有了心理上的準備，並沒感到意外。

　　徐義一直就沒有替她解穴的打算，明顯地有意迴避她的要求，她心中有數，好運道絕不會從天上掉下來，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你說吧！看我能否作得了主。」她硬著頭皮準備接受對方的勒索。

　　「你一定作得了主。」徐義的獰笑顯得更為獰惡：「我承認我是一個目空一切的梟雄，從不做不利己的傻事。

　　「目下我徐家還沒公然與天道門反臉，一旦合作聯手，那就得全力以赴，雙方將有無數人傷亡，不論誰勝誰負，都得付出可怕的代價。」

　　「那是一定的。」她同意徐義的看法，這也是必然會發生的事實。

　　「而令尊在南京，與武林十劍那些人合作，受到打擊之後，便脫身遠走高飛。」

　　「你不要亂栽贓……」

　　「我的消息是正確的，絕不是捏造事實亂栽贓。因此，為了確保賢父女合作到底，所以……」

　　「所以什麼？」

　　「所以我有權要求保證。」

　　「如何保證？」

　　「你嫁給我，兩家合為一家，同仇敵愾，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像一記春雷，震得她幾乎要跳起來。

　　「什麼？你……」她驚怒交加：「你怎麼能提出這種荒謬的條件……」

　　「哈哈！這是十全十美的條件，對雙方都有利的條件。」徐義大笑，得意極了：「你心裏明白，當我在雍不容的住處第一次見到，就愛上了你……」

　　「住口！你……」

　　「你給我聽清了。」徐義捏住她的下顎，沉下臉厲聲說：「為了你，我徐家必須在準備還沒充分之前，與天道門展開生死存亡的拼搏，所付出的代價必定十分可觀，對你父女卻絲毫不受影響，你還有什麼不滿的？

　　「你如果不答應，我只好把你送回給天道門的人，與他們訂互不侵犯的約定。不要逼我這樣做，小丫頭。」

　　自認為是梟雄，說的話也充滿梟雄味。

　　以她目前的處境來說，委實沒有拒絕的餘地。不答應，不僅她保不住命，她老爹也活不成。

　　答應，真不甘心，她恨透了徐義兄妹倆，對徐義這種乘人之危的惡劣行徑，更是深痛惡絕。

　　可是，她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你心中明白。」徐義的語氣放柔和些：「不論任何方面的條件，我徐義都比雍不容強百倍，跟著我，你我才是美滿的一雙金童玉女。」

　　「你說過，兩家聯手合作對付天道門。」她把心一橫，鄭重地問。

　　「是呀！但你必須答應我的條件。」

　　「好，我答應你的條件。」

　　「一言為定。」徐義興奮地說：「保證你不會後悔。」

　　「是否後悔，那是我的事。我答應了的事，就不會後悔。」

　　「我信任你，我相信你是個勇敢的女人，」

　　「替我解身柱穴。」

　　「遵命。」徐義邪笑，扳轉她的身軀，用逆經沖穴術解穴，似乎有意賣弄。

　　「我們去找你爹。」徐義把她扶起，表現得十分親昵，挽腰扶脅極為岔眼，因為她目下是男裝。

　　「你的人呢？」她推開對方的手，踉蹌站穩，穴道初解無法用勁，她真想抽對方一耳光消氣。

　　「如非危險關頭，我不會召來我的人。你放心，你我的武功和暗器，皆足以橫行天下。我的人隱身在我左近，非必要他們不會現身。你爹目下在何處？」

　　「跟著我，你就可以見到我爹。」

　　「那就請動身。」徐義欣然說。

　　略一察著方面，她領頭便走。

　　千手飛魔真到了走投無路絕境，功力未復，不能妄用真力，被人追得上天無路，目下似乎並沒逃出對方的天羅地網。

　　愛女探道音訊全無，而三槐集中人聲鼎沸，顯然愛女出了意外，怎不令他心焦？

　　準備停當，他準備冒險入集。

　　「爹！」左方林木深處，突然傳來愛女的叫聲。

　　他心中一寬，大喜過望，從匿伏的草叢中奔出。看到愛女的身形，他心中暗懍，想重新隱身，已經來不及了，愛女已經向他急奔而來。

　　愛女身後跟著一個人，像在追逐。

　　「小心身後！」他急叫。

　　「是自己人。」愛女信口答，飛奔而至。

　　他終於看清來人是徐義，大感詫異。

　　他早從愛女口中，知道這位徐三少爺不是好玩意，怎麼竟然出現在此地，而愛女卻又把對方稱做自己人？

　　「怎麼一回事？」他沉聲問。

　　「老前輩，快離開險地。」徐義笑吟吟地說：「詳細情形，令媛可以一面走一面說。跟我來。」

　　「爹，是他救了女兒。」龍姑娘不便詳說：「天道門大批殺手在集中埋伏，先離開再說。」

　　一聽集中有大批殺手埋伏，他怎敢不走？

　　徐義似乎對這一帶地勢相當熟悉，領先越野而走，繞出三槐集的東北角，找到一條小徑。

　　「哈哈哈哈……」小徑前面的矮林中，突然傳出一陣得意的狂笑。

　　人影紛現，共出現九位男女。

　　「好哇，原來是紫霞神宮的魔道男女。」徐義止步朗聲說，當路叉腰屹立，語氣狂妄不可一世：「來得好，舊債新帳一起算，妙哉！」

　　欺近的紫霞宮主反而有點氣懾，明眸中湧起重重疑雲，警覺地狠瞪著這位徐三少爺。

　　那次紫霞神宮的人，長驅直入錦毛虎的農莊，徐家一門老少那一個不害怕？而今天，這位徐三少爺態度之狂妄，卻令人受不了，與往昔迥然不同，為何？

　　「你怎會在此地出現的？」紫霞宮主驚疑地問：「居然與這老魔走在一起。」

　　也難怪魔女驚疑，上次出其不意侵入徐家的農莊，藉口排解徐家與騰蛟莊的糾紛，逼錦毛虎合作追查千手飛魔的下落，連錦毛虎也不敢逞強反抗。目下錦毛虎的兒子，反而與千手飛魔走在一起，豈不令人驚疑？

　　「羅宮主，你能來，我就不能來嗎？」徐義傲然地拍拍胸膛：「你不是要找千手飛魔龍前輩嗎？

　　「哈哈，首先你得闖過我這一關，你得問我肯不肯讓你在龍前輩面前撒野，沖我來！」

　　千手飛魔父女，對徐義豪氣駿發的變化毫不驚訝，父女倆早知道徐家的人身懷絕技深藏不露，陰煞真氣絕不是紫霞宮主所能抵抗得了的絕學。

　　紫霞宮主卻不知徐義的底細，驚疑中無名火發。

　　「上去兩個人，斃了他！」紫霞宮主厲聲下令。

　　出來一個俊男，一個美女，兩支劍冷電森森，招未出，劍勢已將徐義控制在威力圍內。

　　徐義臉色一沉，虎目中精光暴射。

　　「羅宮主，你的人上次被龍前輩殺掉了一半，沒把你們殺光，他不殺，我殺，我要殺光你們。

　　「你們最好一起上，也許還有乘機逃命的機會，一兩個上，毫無活命的機會。」徐義一字一吐，氣勢渾雄威風八面。

　　一聲沉叱，一男一女立即發起空前猛烈的搶攻，雙劍齊發，電虹驟然匯聚。

　　徐義的右手快得令人目眩，劍出鞘捷逾電閃，但見劍光飛起、射出，從兩劍匯集的幾微空隙中鍥入、分裂、疾射。

　　旁觀的人看不出劍勢招術，只看到迸射的劍光排雲馭電般閃爍、幻沒。

　　三個驟合的人影，幾乎在接觸的同一剎那分開。

　　徐義的身影重現，迸射的劍光乍劍。

　　「錚」一聲金鳴，他收劍入鞘。

　　「兩個人，哼！白送死。」他冷冷地說。

　　身後，兩男女以劍支地，身形踉蹌，然後上體下俯，哀叫一聲，蜷縮著向下栽，在地上掙命。

　　兩人都是右脅脅中劍，創口深及尺餘，內臟必定一團糟，連叫號聲也因疼痛而顯得微弱了。

　　紫霞宮主大驚失色，驚恐地死瞪著徐義，似乎還無法接受兩個高手隨從一招被殺的事實，也似乎想證明自己的眼睛是否發生錯覺。

　　「你……你真是錦毛虎的兒子徐義？」紫霞宮主不勝驚駭：「可能嗎？」

　　「你不信？」徐義獰笑：「你是不是感到奇怪？那天晚上你假冒偽善侵入我的田莊，我徐家的人在你紫霞神宮的聲威下戰慄，原因何在？」

　　「我正想知道原因。」

　　「原因很簡單，家父不希望莊中的老弱婦孺遭殃。從那時開始，我就一直等候殺你的機會。」

　　「你徐家的人身懷絕技，卻甘心安於二流人物的地位，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如果不甘心安於二流人物地位，必定樹大招風，天道門豈肯讓我徐家安享南京土霸的地位？不下手計算才是怪事哪！哼！三槐集潛伏有多少貴門的殺手？」

　　「我怎知道？我……」

　　「等擒住你之後，你就知道了。」

　　聲落人疾進，半途劍光乍現，身劍合一猛撲，氣勢極為凌厲，不讓對方把話說完，完全以強者的態度主宰全局，搶攻的氣勢也表現出強者的面目，長驅直入行雷霆萬鈞的強攻。

　　紫霞宮主這一面還有九個人，每一個都是可獨當一面的高手，徐義竟然敢毫無顧忌地衝上進攻。

　　這份膽氣，給予紫霞神宮的人心理上的威脅十分嚴重，當面的一男一女首先駭然變色，向兩側閃避，不敢揮劍攔截。

　　徐義毫不遲疑地超越，猛撲紫霞宮主。

　　紫霞宮主身後的兩男女，從兩側抄出。

　　一聲沉叱，紫霞宮主的劍射出，劍上風雷驟發，硬接飛射而來的懾人心魄劍光。

　　她的兩個男女隨從，同時從左右發劍匯驟。

　　雙方都快，接觸宛如電光石火，雙方都志在必得，行生死須臾的致命一擊。

　　驀地劍吟連綿，徐義的長嘯震天。

　　交織的劍網倏然迸散，人影狂亂地中分。

　　雙方易位，人影重現。

　　「啊……」男隨從叫號著摔倒，右腹中劍鮮血泉湧。

　　「砰！」女隨從失足仆倒，伏在地上作瀕死的掙扎。

　　紫霞宮主衝出兩丈，腳下踉蹌，右肩背不可能中劍的部位，出現血跡表明挨了一劍，幸而傷勢輕微，算是死過一次了。

　　「哼！太清十三劍不過爾爾。」徐義傲然地說，劍上龍吟隱隱，威風八面：「你劍上所發的劍罡，只能嚇唬一流高手，而在下是特等的，你認命吧！」

　　聲落、人到、劍到。

　　紫霞宮主大駭，兩個武功最高的貼身親隨，一照面便完了，三人合擊死了兩個，她自己也險些送命。

　　只驚得她心向下沉，鬥志全消，向側方飛射三丈外，發出一聲嬌嘯，如飛而遁，快似電射星飛。

　　大名鼎鼎名列四大魔域的紫霞神宮宮主，一照面便栽在名不見經傳的小輩劍下。

　　另四外男女隨從，在嬌嘯聲中急撒。

　　徐義一撲落空，立即折向斜躍，猛撲剛轉身撤走的兩名隨從，招發狠招天龍行雨，劍光連續下射，劍貫入人體毫無阻滯。

　　兩隨從竟然不知身後劍光下射，糊糊塗塗中劍。

　　龍絮絮從側方追出，但追了十餘步，她踉蹌穩住身形，仰天急促地呼吸。

　　片刻，她目送遠去的紫霞宮主消失，轉身往回走，眼神怪怪地，臉色有點蒼白。

　　現場，徐義按住一個右胸中劍的女隨從。

　　「說！三槐集裏面有多少人？」徐義沉聲逼供：「不招，我要你生死兩難。」

　　「我……我……哇……」女隨從噴出一口鮮血，掙扎的力道漸減。

　　「她快要死了。」一旁的千手飛魔呼出一口長氣：「連斃六個男女，你比老夫狠十倍，劍劍絕情，神乎其神，你非常了不起。」

　　女隨從大叫一聲，有氣出無氣入。

　　「便宜了你。」徐義放手站起：「龍前輩那天晚上在碼頭，用暗器擊殺了魔女的一半人手，我是向前輩學呢！只有以殺止殺，才能讓這些高手名宿膽寒。」

　　「老夫以往傷人而不殺人，但這次南京之行……唉！不說也罷。你真要助老夫殲除天道門的殺手？」

　　「是呀！龍前輩，這對我徐家在南京的威望有極大的幫助，值得全力以赴，何況……」

　　「何況什麼？」

　　「何況我對令媛有承諾，我是個守信的人。」

　　「女兒，什麼承諾？」千手飛魔向走近的愛女問。

　　「他救了女兒，女兒答應嫁給他，他幫助女兒對付天道門，很公平。」龍絮絮冷冷地說：「爹不必問到底為了什麼。

　　「反正女兒答應了的事，絕不反悔。徐義，不管三槐集有多少天道門的殺手，你都要去的，是嗎？」

　　「龍姑娘，你的神色不對……」徐義微笑著問。

　　「不要管我的神色。」龍絮絮不理會乃父驚訝的表情，領先便走：「紫霞宮主所逃走的方向，正是三槐集，咱們去晚了，就沒有分而殲之的機會。

　　「殺手們集中在一起用暗器圍攻，咱們的勝算不會超出兩成，僅管你的武功非常了不起，也無法在漫天暗器中倖存。」

　　「也好，咱們給他來一次快速絕倫的奇襲。」徐義欣然同意，隨在她身後急走：「利用村集的房舍聲東擊西，逐一殲除確是上策。」

　　※※※

　　紫霞宮主的逃向不是三槐集，半途便走上了相反的方向，反往鳳陽的方向逃。

　　她身邊只剩下兩名女弟子，所有的親隨門徒傷亡殆盡，就算她能平安逃回紫霞宮，十年之內，她絕難東山再起重振聲威了。

　　一口氣遠逃出五里外，三個女人都成了渾身汗水淋漓的落湯雞。

　　「大概擺脫他們了，歇口氣再說。」她扶著一株樹幹嬌喘吁吁，兩個侍女渾身發軟坐下了。

　　「宮……主，我……我們好……好狼狽……」一名侍女用近乎虛脫的聲調說。

　　「狼狽？該說淒慘。」她絕望地說：「我……我一時激憤，斷送了全宮的精銳。天哪！我好……恨。」

　　「我……我們怎……怎辦？」另一名侍女沮喪地說：「那……那些人，還……還會找我們嗎？」

　　「應該不會。」她的語氣並不穩定：「我的人都死光了，已沒有利用價值，犯不著再在我身上打主意，他們還有別的人可以利用。」

　　「如果……」

　　「為免發生不測。」她驚跳而起，惶然回顧：「咱們必須盡快遠走高飛，或許能擺脫他們……」

　　「哈哈哈……」林側狂笑聲霞耳，直震耳膜的語音傳到：「能飛得了嗎？」

　　三個女人是驚弓之鳥，驚恐地跳起來。

　　兩個村夫打扮的中年人，各挾了裹了劍的青布卷，昂然入林接近，死板板的面孔像債主般。

　　「什麼人？」紫霞宮主看清是兩個不起眼的村夫，膽氣一壯。

　　「咱們就是那些人中的兩個。」為首的中年人直逼近至丈內，語氣凌厲逼人：「羅宮主，你說對了，你的人死傷殆盡，已沒有利用價值。哼！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沒有利用價值，該如何處理。」

　　「憑你們兩個，能處理得了嗎？」她定下心神應付，手按住劍靶。

　　「一定能，要保證嗎？」

　　「也許你能，貴姓呀？」

　　「也許在世間，誰都想追求名利，希望兩者兼得。」中年人徐徐抖開布卷，露出裏面的古色斑斕長劍：「但有些人有自知之明，只求其一便心滿意足了。

　　「我，就是後一種人，不求名只求利，所以姓名早忘，你不妨叫我張三或李四，愛怎麼叫悉從尊便。」

　　「好，本宮主就叫你們兩位是張三李四。你，張三，你打算怎樣處理我？」

　　「滅口，簡單明瞭。」

　　「你是派來監視本宮主的？」

　　「不錯，因為我可以執行交下的指示，你的一舉一動，皆難逃我的眼下。」

　　「我是信差。」另一位中年人李四拍拍胸膛：「傳長上的口信，說你紫霞宮主已失去利用價值，立即執行滅口計畫。」

　　「似乎本宮主已成了俎上肉了。請問，你們真是天道門的人？」

　　「我說過我們是天道門的人嗎？」張三反問。

　　「沒有。」

　　「那就對了，何必追究？」張三拔劍出鞘：「羅宮主，得罪了。」

　　劍訣一到，亮出門戶劍發龍吟，馬步沉實，氣魄渾雄，赫然名家氣概，怎麼看也不像是默默無聞的無名小卒，那迫人的氣勢真有撼動人心的魔力。

　　紫霞宮主臉色突然變成蒼白，吃驚地退了兩步，似乎是被凌厲的氣勢所壓迫，在對方渾雄的劍勢下萎縮、退卻，甚至崩潰。

　　「你看出端倪了？」張三沉聲問。

　　「你……你是……」紫霞宮主語不成聲。

　　「我是誰？」

　　「十年前被……被玄玄子老道殺……死了的……的……」

　　「一代劍豪擎天神劍衛天權。」

　　「你……」

　　「我是鬼魂嗎？」

　　一聲沉叱，紫霞宮主左手虛空疾點。

　　張三的劍尖向下一沉，向側一挑。

　　錚一聲劍鳴，指勁洩散。

　　「你的穿雲指火候不差。」張三冷冷一笑：「但在我面前，仍然差了那麼一點點。哼！來而不往非禮也！還你一劍。」

　　劍光排空射到，無儔的劍氣壓體。

　　紫霞宮主嬌叱一聲，連揮二劍，疾退了三步，劍氣四散，劍鳴聲震耳欲聾。

　　兩名侍女忠心耿耿，毫不遲疑地雙劍齊出。

　　劍光左右迸射，電耀霆擊無可克當。

　　紫霞宮主封出最後一劍，一聲狂震，連人帶劍斜飛退出兩丈外，馬步大亂。

　　「呃……」兩侍女各叫出半聲，仰面便倒，咽喉中劍，鮮血怒湧。

　　「再接我一劍！」張三的叱聲像焦雷。劍光重次破空疾射。

　　紫霞宮主不敢不接，馬步虛浮身形未穩，想閃避已力不從心，劍光來得太快，不接必定有死無生，神功凝注劍身，全力急封。

　　「錚！」火星飛濺，劍鳴震耳欲聾。

　　飛起一道劍虹，急劇翻騰遠出三丈外，是紫霞宮主的劍。

　　砰匍兩聲大震，紫霞宮主摔倒在地。

　　人影附形跟到，張三的左腳，踏上了雙峰高挺的酥胸，毫無憐香惜玉的情懷。

　　「哎……」紫霞宮主狂叫，雙手拼命扳扭踏在胸口的快靴，有如蜻蜓撼鐵樹。

　　劍尖徐降，指向她的櫻桃小口。

第二十二章　魯山血戰

　　「其實，你相當不錯，居然封住了在下以神馭劍的奪命三擊。」張三冷冷地說：「可以說，你是在下這十年中，所碰上的最高明勁敵。你可知道失敗的原因嗎？」

　　「你……」

　　「膽氣不夠。」張三搶著說：「你的人快死光了，因此完全失去鬥志，也就是有反擊的膽氣，沒有求勝的念頭，焉能不敗？」

　　「放我一……馬……」

　　「抱歉，不能留活口，不要怨我，你死吧……」

　　劍正要向下送，突然反向上升。

　　絕望等死的紫霞宮主壓到胸口的壓力突然消失，這才現出了意外的變化。

　　張三持劍的右手肘，被一隻大手從後面伸出扣死了曲池穴，右手失去活動能力。

　　另一隻手，像大鐵鉗扣住了後頸，五指緊扣入氣喉兩側。

　　「誰……偷……襲……」張三嗄聲叫。

　　紫霞宮主滾身而起，感到渾身仍然發軟。

　　「是……你！」她倒抽一口涼氣叫。

　　「你的記性不差。」

　　「天地……不……容……」

　　「不錯。」

　　雍不容以天地不容的面目出現，因此她感到心中發冷，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

　　雍不容不理她，拖死狗似的將張三拖出三丈外，向樹下一丟。

　　樹上跳下四海邪神李四海，兇狠地拉脫張三的手腳關節。

　　她又是一驚，目光向左方瞟。

　　不遠處，怪模怪樣的不要狂乞，正倒拖著張三的同伴向樹林深處走，沖她咧嘴一笑。

　　「你……你們……」她驚恐地向雍不容叫。

　　「我們已經查明，你只是被人利用的可憐蟲。」雍不容笑吟吟地向她走近：「因此要向你查問底細，你願意合作嗎？」

　　她總算明白了，天地不容在南京一鳴驚人，已經成功地成為江湖舉足輕重的人物，身邊有高手名宿結伴，地位與不要狂乞四海邪神這些風雲人物相等，不論武功或名頭，都足以主宰她的生死。

　　天地不容救了她，同樣能殺了她，江湖人對敵人是極為殘忍的，得了口供再滅口是極平常的手段，就算她願意合作，怎敢保證不會殺她滅口？

　　她向側一竄，逃命的速度比平時快一倍。

　　「你還跑呀？」身後傳來天地不容調侃性的嗓音。

　　妙極了，天地不容追不上她，語音在後面很遠。

　　眼角餘光瞥見樹下的四海邪神，仍在搬弄張三的身軀，毫無從側方攔截她的意思，似乎有意任由她逃走，也許自知追不上她。

　　不要狂乞不見了，顯然也不理會她的去留。

　　奔出百十步外，前面草叢中升起天地不容的身影。

　　「附近鬼影俱無。」天地不容不懷好意的怪笑面孔似乎迎面撞來。

　　她大吃一驚，這怎麼可能？

　　一聲嬌叱，她連拍兩掌，急衝的身形急閃，硬將衝勢剎住，斜竄出兩丈外，駭然穩下馬步。

　　兩掌落空，天地不容已不在原處，再次堵在她的前面兩丈左右。

　　「天道門只派兩個殺手來收拾你。」天地不容繼續說：「實在有點令人生疑。這兩個傢伙雖然很不錯。

　　「但真要拼命，不見得穩可如意。你的爪牙如果有三兩個在身邊，這兩個傢伙連五成勝算也沒有。因此，他們必定早已知道你勢窮人孤，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我……我怎麼知道？」她驚恐地說：「你說那兩個傢伙很不錯，你卻大錯特錯了。」

　　「我真那麼錯呀？」

　　「那個叫張三的人，你知道是誰？」

　　「他又是那座廟的神佛呀？」

　　「一代劍豪擎天神劍衛天權，在你口中只配稱不錯而已，我卻……」

　　「好了好了，當然擎天神劍在你的心目中，是可以吃人的魔鬼，所以你害怕得任他宰割。」天地不容舉手一揮，嗓門放大了一倍：「老要飯的，知道你手中的死魚，是什麼人物了吧？」

　　「老要飯的早就知道啦！」遠處傳來不要狂乞的回答聲：「所以讓你出手，你才能捉小雞似的擺佈他。憑良心說，我老要飯的還真不敢和擎天神劍拼武功，這傢伙的劍真可以擎天呢！」

　　「有把握取口供嗎？」

　　「哈哈！你以為老要飯的妖術浪得虛名嗎？他如果不招，我把他弄成一堆狗都不要吃的爛臭腐肉，就不配稱不要狂乞。」

　　「已經沒有其他的人了，所以最好別太早把他弄死。」雍不容仍在向遠處看不見的不要狂乞指示機宜，似乎完全忽略了她的存在。

　　機會太好了，她像一條滑溜的蛇，悄悄向下一伏，無聲無息地滑入身側的草叢。

　　在草中蛇行，方向難辨，而且心中驚恐，所以不辨東南西北。

　　滑行三二十步，聽到前面傳出急速奔掠的聲音。

　　她以為天地不容正追到前面找她，失驚之下，立即本能地折向，改滑行為爬行，希望盡快地脫離險境，遠走高飛才能有生路。

　　轉折了幾次，似乎急速奔掠的聲音飄忽不定，時左時右，她又不敢抬頭望暴露藏身處，只能隨聲響傳來的方位折向迴避，更不易分辨方向啦！

　　正在挫低身軀爬行，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乾咳。

　　她大吃一驚，咳聲就在身後，駭然扭頭回顧。老天爺，天地不容就站在她身後不足八尺，擠眉弄眼似乎向她調情勾搭呢。

　　她心膽俱寒，本能地飛蹦而起。

　　糟了，怎麼回到原地了？

　　前面不遠的大樹下，不要狂乞正興勃勃地把擎天神劍，用木釘釘在樹幹上，手向上伸，掌心釘入一支木釘，像是貼在樹懸吊雙腳不沾地。擎天神劍還沒甦醒，軟綿綿像個死人任由擺佈。

　　她驚得血液似乎要凝結了，假使她成了擎天神劍……她不敢想。

　　「你……你要怎……怎樣……」她崩潰了，跑不動啦！

　　「我要你合作。」天地不容泰然自若走近：「你如果拒絕，我不管你的死活了。你看，他負責善後。」

　　右方的樹叢中，踱出楓林小苑的主人一劍橫天齊華。

　　「我要不把你這位宮主整治得昏天黑地，算我一劍橫天白活了一輩子。」一劍橫天兇狠地說，大踏步走近。

　　「我……我發誓合作。」她魂飛魄散地軟倒在草叢中：「我是被迫的，根本不知道這些人的來歷，猜想可能是天道門的人，但他們從不承認……」

　　「不需要你指證他們是何來歷，我們只要知道這期間，你所經歷所發生的變故情形。羅宮主，請記住，我們從鳳陽開始明暗下手，已弄到幾個活口，知道不少線索，你最好從實招供，不然……」

　　「我能不從實招供嗎？我的人全被殺光了，我……」她痛苦地哭泣，崩潰了。

　　※※※

　　徐義真有強者的英雄氣概，氣勢洶洶闖入人聲鼎沸的三槐集，通往其前。

　　預期將發生空前猛烈的搏殺，卻什麼事也沒發生，只有驚恐萬狀的集上民眾，看到他們便倉皇走避。

　　「他們沒有就此撤走的理由。」千方飛魔喃喃地說。

　　先前在集中伏下埋伏的人，已經從集北的荒野撤走了，他們來晚了一步。

　　徐義發出信號，共召來六外中年大漢，都是徐家的打手，一個個雄健矯捷人才一表，一看便知內外功的火候相當精純。

　　人一多，膽氣就壯。

　　徐義充分表現出領袖的才華，立即分派人手循蹤追趕。

　　他已經發現千手飛魔行動不便，但並沒有追問，千手飛魔的氣色瞞不了他，當然他也不便追問。

　　這一追，重新追入鳳陽地境。

　　※※※

　　他們不得不追，因為情勢在導引他們追。

　　遠出十里地，向路旁的村落打聽，證實不久之前，一群二十餘名佩劍掛刀的人，經過此地向鳳陽走了。

　　走得匆忙，大白天用奔跑的速度趕路。

　　有了確訊，徐義興高采烈下令急趕，聲稱這批人定然是天道門的重要人物，必須盡快地殲除，殺一個就少一個勁敵。

　　千手飛魔認為徐義的武功修為深不可測，既然熱心地相助，怎好反對？

　　途中，姑娘將落在大自在佛手中，幸得徐義及時相救，雙方約定的事說了。

　　千手飛魔先是怒不可遏，隨即冷靜下來。

　　他本來是魔道名宿，對地方豪霸的心態瞭解甚深，一個地方豪霸，絕不會見義勇為，毫無條件地幫助外人，必定從中取利獲得一些好處，一切皆以利己為出發點。

　　徐義這種挾恩要脅的舉動，正是標準和乘人之危圖利自己的作法，不足為奇，因此他的怒火燒不起來。

　　這是豪霸們人人會玩的權術，實在不必苛責徐義。

　　同時，無可否認地，他也需要徐義出面對付天道門，徐義要利用他父女鞏固在南京的既得利益情有可原，雙方利害的結合確也是人之常情。

　　他卻不知，愛女向他敘及這件事時，隱瞞了最重要的情節。

　　他知道自己這期間不能妄用真力，因此乾脆讓徐義作主，暫且冷眼旁觀，看這位未來的女婿舉措，像不像一個有擔當有作為的霸才。

　　至少，在追蹤的這段期間，他感到相當滿意，徐義擊潰紫霞神宮高手的表現，就可圈可點。

　　他們是抄小徑追蹤的，近午時分，抵達魯山鎮的南面丘陵地帶。

　　魯山鎮只有百十戶人家，是一處相當閉塞的樸實農村，位於東魯山與西魯山之間。在這一帶鄉村小徑上行走，打探消息十分容易。平常本來就罕見外地人經過，只消向在山野間工作的鄉民打聽，一問便知。

　　派在前面打聽消息的四個隨從，都是精明幹練的追蹤能手，由於一切進展順利，因此已遠走在前面三四里左右，與後面的人已無法保持目視連絡了。

　　徐義總算收斂了狂態，讓千手飛魔走在前面，他與龍絮絮並肩在後面。他的兩位隨從，則在後面十餘步跟進。

　　也負責斷後，應付後面可能發生的意外變故。

　　所有的人，都不認識路，反正有路就走，錯不了，沿前面探道的四隨從所留信號走，每一處岔道口都留有記號，不至於走入歧途。

　　終於，看到了三里外的魯山鎮，小徑筆直通過青翠的田野，直至鎮口不見半個人影。

　　千手飛魔是成了精的老江湖，見多識廣經驗豐富，突然止步老眼生光。

　　「徐義，你的人靠得住嗎？」老人家扭頭鄭重地問。

　　「龍老伯的意思是……」徐義弄不清問話的用意。

　　「我是說，你的人武功和經驗怎樣？」

　　「都可以獨當一面。」徐義信心十足地說。

　　「你看。」千手飛魔用手向前面一指：「鎮口不見人蹤，犬吠聲稀疏零落，不像是有人的村落。如果有人，陌生人進入，必定引起群犬狂吠，對不對？」

　　「這……」徐義一怔：「也許……」他們繞村外……」

　　「不可能，繞村外走，同樣會引起群犬爭吠。再說，是不是該留一個人在鎮口等候？四個人都進去了，萬一發生事故，能退出報訊嗎？」

　　「哎呀！」

　　徐義臉色一變。

　　「咱們追入他們的口袋裏了。」千手飛魔肯定地說：「也許，你的四位隨從已遭到不幸了。」

　　「這……應該不會。快走……」

　　「且慢！……」千手飛魔伸手虛攔：「現在咱們只剩下五個人，眾寡懸殊，你認為值得前往一拼嗎？」

　　「那是一定的。」徐義豪情駿發，將劍挪至趁手處傲然地說：「千軍萬馬，我殺得進去衝得出來。

　　「龍老伯，你以為小侄這次追蹤天道門的人遠來鳳陽，只是意氣用事逞匹夫之勇嗎？不，小侄有把握應付得了天道門的大批殺手。

　　「人多沒有用，一萬頭羊也對付不了一頭猛虎。老伯與龍姑娘發暗器替小侄掩護身後，看小侄如何對付這些威震天下的天道門無敵殺手。」

　　看了徐義搏殺紫霞神宮高手的超凡武功，千手飛魔確也相信徐義並非吹牛，何況父女倆早從雍不容口中，知道徐義兄妹具有陰煞真氣絕學，足以躋身武林特等高手綽綽有餘。

　　「我那四位隨從，不可能被他們一下子就擺平了，很可能被困在村子裏。」徐義繼續說：「說不定我們可以裏應外合，把他們佈伏的人殲除淨盡呢！」

　　「不可魯莽，必須謀而後動。」千手飛魔慎重地說：「我知道你很了不起，幽虛仙子的門人非同小可。

　　「陰煞真氣是武林獨一無二的神功絕學，三五個一流高手也禁不起你一擊，但殺手人數超出五倍，硬往裏闖，勝算不大。」

　　「老伯之意……」

　　「和他們在村外決戰。」千手飛魔斷然決定：「不能進去，設法引他們出來。天道門的山門確在南京，這裏不可能有他們的秘窟。

　　「因此他們不可能長久潛藏，一定有辦法激他們出來放手一搏。你知道這座村鎮是什麼地方？」

　　「不知道，大概距鳳陽沒多遠。」

　　「這表示他們不可久耽，他們勢必出來早點了斷。」

　　「假使他們不出來，小侄再殺進去。」徐義氣沖沖地說：「不能和他們乾耗。我的人如果有什麼三長兩短，哼！就算他我在村子裏設下刀山劍海，我也要進去和他們生死相拼。」

　　正要動身，村內傳出震天長嘯。

　　「我的人在村裏，正發警嘯催促我們前往援手。」徐義興奮地大叫：「果然陷在村內，趕兩步！」

　　情勢不由人，非趕往援手不可啦！

　　※※※

　　後面兩三里，雍不容與不要狂乞、一劍橫天並肩徐徐趕路，並不急於趕上千手飛魔父女，遠遠地跟蹤保持距離。

　　更後面，四海邪神一家，與及六位男女，分為兩撥不徐不疾地跟進。

　　「他們從這條路追趕，實在令人搞不清有何用意。」一劍橫天一面走一面嘀咕：「龍老魔是成了精的老江湖，怎麼也做這種笨事？天道門的混蛋既然十萬火急撤走，當然要走大路，怎肯捨近求遠抄小徑浪費精力？」

　　「我猜他們一定自以為是，不知道中了金蟬脫殼計。」雍不容說：「他們並不想過早追及。

　　「所以不知道天道門裹脅三槐集的鄉民走這一條路。老江湖有時也會在陰溝裏翻船自以為是。

　　「要是我，早些趕上，就可以分辨鄉民的身分了，遠在里外，也可分辨，天知道他們不早些追及是何用意。哦！齊前輩，前面可否找得到午膳中伙的地方？」

　　「前面五六里是魯山鎮，保證你口福不淺。」一劍橫天欣然說。

　　「有酒樓？」不要狂乞顯然對酒有興趣。

　　「沒有。」

　　「沒意思。」不要狂乞洩氣地說。

　　「老狂乞，聽說過賽韋陀韋應舉吧？」一劍橫天說：「老韋是有名的美食專家，他家的酒全從徐沛的名酒坊運來。他的家就在魯山鎮，我與他交情不薄，你還怕沒有徐沛的高粱燒填五臟廟？」

　　「早年他榮任京師振遠鏢局鏢頭時，曾經和我交過一次手，他的降魔杵威力相當可怕。」不要狂乞說：「最後我玩了兩手法術，這才把他打發走。

　　「不過，彼此惺惺相惜不傷和氣。他退休快二十年了吧？我可不知道他住在這裏，真得叨擾他幾杯好酒，走也！」

　　「不能操之過急。」雍不容不贊成趕快走：「說不定徐老三那些人，也在魯山鎮午膳，我不希望他們過早發現咱們釘梢，碰在一起就無法查出徐老三在弄什麼玄虛了，所以咱們暫且避免入鎮。」

　　「真掃興。」不要狂乞苦笑：「你小子鬼心眼多，這種釘梢的老把戲十分累人，你卻好像興趣甚濃，咱們也跟著你受苦，實在不划算。」

　　「忍耐些，老花子。」雍不容笑笑：「對不能作合理解釋的事，唯一的方法是冷靜地觀察，一定可以找出問題的癥結。

　　「徐老三敢帶幾個人前來追蹤天道門殺手，居然露了幾手真才實學屠殺紫霞神宮的人，向天道門挑戰，憑什麼？又為什麼？」

　　「在外地鏟除天道門的人，就可以減輕天道門在南京對徐家的壓力呀！」一劍橫天替徐義的行動，找辯護的理由。

　　「不通之至。」雍不容不同意一劍橫天的看法：「天道門消息靈通，信息的傳遞十分迅速。

　　徐老三在這裏露面，天道門南京的殺手們，一定會向徐家大舉報復，反而增加徐家的壓力。潛伏在三槐集的殺手甚多，竟然紛紛往回撤，截殺千手飛魔的行動半途而廢，也不合情理。」

　　「也許他們知道徐老三不好對付，要聚集更多的殺手行有效的致命攻擊。」不要狂乞自以為是地說。

　　「當然有些可能。」雍不容點頭：「如果是，那麼，不久之後，天道門的殺手便會傾巢而至了，咱們正好冷眼旁觀，相機行事。」

　　三人談談說說，逐漸接近了魯山鎮。

　　※※※

　　三個人像瘋虎般衝入魯山鎮的鎮口，街上空蕩蕩不見人蹤，家家關門閉窗，像是被遺棄了的荒村。

　　先前警嘯傳出處，估計是在鎮中心。

　　徐義一馬當先，疾趕鎮中心。

　　鎮中心是十字街口，這座魯山鎮也只有一橫一縱兩條街，與及三五條小巷而已。

　　街口對面，突然從屋頂飄落一個劍隱肘後的中年人，飄落的身法輕靈美妙，輕功之佳令人心驚。

　　跟在徐義身後的龍姑娘目力超人，記憶力更佳，一眼便認出是在三槐集用鐵袖功阻擋她，而且將她震倒在兩個中年人中的一個。

　　「天道門的狗東西！」她厲叫。

　　中年人電射而至，劍化長虹猛撲走在前面的徐義。

　　「錚」一聲狂震，火星飛濺，徐義倉卒間拔劍急封，劍氣的迸爆像狂飆乍起。

　　倉卒間封招，徐義用不上全勁，在劍鳴狂震中，斜震出丈外。

　　中年人僅踉蹌退了兩步，劍上的勁道略佔上風。

　　龍姑娘正要搶出，卻被乃父一把拉住了。

　　「我對付他。」千手飛魔沉喝：「打！」

　　電芒破空，幻化一道淡淡的、無法仔細看清的芒影，乍現乍隱，奇快絕倫，沒入中年人的右小腹。

　　千手飛魔最霸道的暗器，六寸長的飛電鑽，專破內家氣功的玩意。老飛魔不便用全力與敵交手，發射暗器的技巧大可施展。

　　中年人身形不穩，變生倉卒，想躲閃已力不從心，六寸長的飛電鑽全沒入腹內，身形一震。

　　「你……卑鄙……」中年人厲叫，劍向上一拂，割斷了咽喉，仰面便倒。

　　徐義臉色一變，根本沒看見暗器飛出，強敵已經倒了，被千手飛魔的絕技嚇了一跳。

　　「哎呀！該捉活口，可惜！」他收劍惋惜地叫。

　　「你想在天道門的殺手口中套口供？」千手飛魔臉色泛現蒼白，可知大敵當前手上用了全勁：「看他揮劍自殺的狠勁霸氣，可能嗎？女兒，你怎知道這人是天道門的殺手？」

　　「在三槐集，他們驟然現身圍攻，這人的鐵袖功把女兒震倒了。」龍姑娘一面說，一面從中年人身上取回暗器，中年人的可怖死相她毫不介意。

　　警嘯聲再次傳出，發自鎮北端的一座大宅內。

　　徐義立即飛掠而走，前面隨即傳來兵刃交擊的震鳴。

　　沒有任何時間思索，沒有任何機會查問，唯一可做的事，便是迅疾地投入刀光劍影中。

　　千手飛魔飛越院牆，用暗器擊斃兩個攔截的人，這才發現大院子裏，徐義的四個隨從確是被圍，被十餘名大漢圍攻。

　　而四周，擺了十餘具屍體。

　　在大廳的前廊下，另有四名陌生人，圍攻一位揮舞著金光閃閃降魔杵的白髮老人。

　　千手飛魔不認識這四個人，但卻看到先衝入的徐義，劍如狂龍鬧海，擊斃三名大漢，衝上前廊，向使降魔杵的老人瘋狂地進攻，配合那四個人行致命一擊。

　　千手飛魔已無暇察看後果，已有兩名操刀的大漢狂野地找上了他，他的女兒龍絮絮立即加入，掩護他使用暗器克敵。

　　糊糊塗塗展開一場慘烈的搏殺，結束時全宅約有四十餘具屍體留下。

　　他們是外地人，必須速戰速決離開市鎮。

　　撤出時，父女倆瞥見院門廊所懸的燈籠，紅漆所寫的字是：京兆，韋府。

　　※※※

　　雍不容三個人，站在十字街口的屍體旁發怔。

　　「是武昌東湖的一手遮天詹一中，錯不了。」不要狂乞用權威性的口吻宣佈：「他的師父是九華玄靈官的青虛道人。

　　「他另有一位師兄叫呼風喚雨白懷德，兩人的袖功出神入化，是黑道大豪中武功出類拔萃的霸才，居然被人輕易地斷喉貫腹，殺他的人委實高明得令人不寒而慄，誰有這般可怕的武功能耐？」

　　「是被暗器貫腹的。」雍不容指指死者小腹右側的創口，再指指跌落一旁地劍及血跡：「是自殺的，瞧，用自己的劍自刎，錯不了。」

　　「如果是一手遮天，很可能是天道門的殺手。」一劍橫天說：「這傢伙與天地一筆走得很近，經常相互往來。天地一筆那混帳東西既然是天道門的殺手，這傢伙也是天道門的殺手就不足為奇了。」

　　「可能！」不要狂乞點頭：「他師兄弟在黑道混得有聲有色，敲詐勒索甚至化裝易容行劫從沒落案。

　　「很可能被千手飛魔的霸道暗器所擊中，怕被擒住逼供因而自行了斷。比起千手飛魔來，這傢伙確也武功差了一大段距離，袖功絕難抵擋千手飛魔的霸道暗器。」

　　「不管被誰所殺，反正這傢伙該死。」一劍橫天舉步便走：「鎮民都逃光了，可能是被天道門的人趕走的，在這裏重施三槐集佈伏的老把戲，顯然吃了大虧。走吧！看賽韋陀是否也被趕走了？這位韋老哥脾氣倔強得很呢，但在老家應該圓滑點才對。」

　　走了百十步，近面飄來一陣濃濃的血腥味。

　　「老韋陀完了！」不要狂乞仰天大叫。

　　※※※

　　九個人不再分開，沿小徑奔向府城。

　　先前在韋家，配合徐義搏殺使用降魔杵老人的四名大漢，自從撤出韋家之後便失去蹤跡了。

　　千手飛魔不便問，但心中雪亮。徐義身邊除了六名隨從之外，另有暗中隨行的人，很可能走在前面，也可能在後面跟來。

　　這些隨從打手，表面看不出異處，其實每個人都身懷絕學，深藏不露。

　　小徑在樹林田野穿越，曲折迂迴視界不良，因此九個人雖然走在一起，但仍然分為三段，避免入伏被一網打盡，前面四個人，這次由徐義領先走在前面。

　　後面十餘步是千手飛魔父女，後面十餘步，則是兩個斷後的隨從。

　　至府城約十二三里，打算趕到府城午膳。

　　徐義的打算相當積極，先消滅追逐千手飛魔父女的天道門殺手精銳，乘勝追擊，已查出在三槐集佈伏的殺手，確是從這條路撤向府城，必須銜尾窮追。

　　之後，立即趕回南京，找出天道門的秘窟山門，出動徐家的所有人手，掃庭犁穴徹底消滅天道門永除後患，以建立徐家的聲威。

　　只有消滅天道門，千手飛魔父女的安全才有保障，這是互利的事，千手飛魔當然贊成，而事實上父女倆已無法反對，更不能推翻雙方的承諾。

　　事實上，千手飛魔並不反對有徐義這麼一個女婿，不論人才或武功，老人家都覺得配得上自己的愛女，唯一不滿的是徐義乘危脅婚的手段太過惡劣。

　　父女倆走在中段，少不了談及魯山鎮的搏鬥。

　　他倆並不知處身在何地，不知道搏鬥的地方叫魯山鎮，老魔雖則行蹤遍天下，但從來不曾在窮鄉僻壤往來，怎知道這處小村鎮是何名稱。

　　「女兒。」千手飛魔向走在身側的愛女問：「你確定那個自刎的人，是在三槐集用鐵袖功震倒的人？」

　　「沒錯，爹。」龍姑娘語氣十分肯定：「是兩個人中的一個，兩人同時用鐵袖功襲擊，幾乎擊散了女兒的護身先天真氣，所以女兒才落在大自在佛那妖僧手中。」

　　「那就怪了。」

　　「怎麼怪？爹。」

　　「這人的鐵袖功火候如此精純，武功與名頭，絕不比大自在佛低多少，為何指責為父卑鄙？」

　　「這……」

　　「為父按規矩先發喝聲警告，後發暗器攻擊，一個高手名宿，應該認為這是正大光明的襲擊呀！天道門的殺手，本來就是一些卑鄙謀殺犯，他居然敢罵為你卑鄙，簡直豈有此理。」

　　「也許，這是驚急之下信口叫罵的口頭禪呢！」

　　「為父覺得總有點不對勁，也許不是罵我。」千手飛魔老眉深鎖：「會不會是徐義所接的一劍，暗中弄了些什麼玄虛，被那傢伙看出了，所以……」

　　「不可能的，爹。」龍姑娘替徐義辯護：「徐義所接的一劍，接得倉卒而勉強，倉卒間想弄玄虛也無此可能。女兒看得真切，事實上那人的一劍佔了上風。」

　　「算了，事情已過，已無討論的必要。」

　　父女倆談談說說，走在前面的徐義毫不留意。

　　※※※

　　雍不容三個人，也走上了至府城的小徑。

　　後面里餘，四海邪神一家，與及一劍橫天的六位男女朋友，逐漸加快腳程向前拉近，準備趕上之後一同動身。

　　「我敢用人頭擔保，賽韋陀絕不可能自貶身價，投入天道門做殺手。」一劍橫天拍著胸膛保證朋友的清白：「他是白道的名宿，江湖地位崇高，家財萬貫有田地數百頃，子侄及門人都是頗有俠名的江湖後起之秀，絕不會在退休之後不保晚節。

　　「那個徐老三也許血氣方剛，不明事理胡作非為，千手飛魔應該明白事理，為何也跟著徐老三冷血地屠門濫殺？哼！」

　　「真是混帳！」不要狂乞也破口大罵：「這算什麼？他們竟然公然堂而皇之，沿途大開殺戒揚名立威，像話嗎？到底有何用意？」

　　「其中有古怪。」雍不容毫不激動，虎目生光：「兩位前輩，咱們得改變計畫了。」

　　「你有何高見？」不要狂乞問。

　　「他們這樣公然亂搞，天道門的人不是傻瓜，絕不會派重要人員與他們周旋，僅派一兩個人倏現倏隱伺伏。

　　「咱們不可能有殲除天道門首腦人物的機會，顯然想利用徐老三與千手飛魔，引出天道門首腦的計畫不切實際，不改是不行的了。」

　　「說你的改變計畫，別賣關子。」

　　「好，你們仍在暗處，我化暗為明。」

　　「這……妥當嗎？」

　　「一定有效。」雍不容信心十足：「我化暗為明幫助徐老三，先蠶食二三流的人，就會激起首腦們的仇恨怒火。

　　「就會不顧一切十萬火急地趕來復仇，這把火必定愈燒愈旺，問題是，齊前輩的朋友們，供給消息是否能快速正確，不然將勞而無功。」

　　「我保證，南京至鳳陽一帶，我那些朋友的消息一定快速正確。」一劍橫天這次的保證更肯定：「雍老弟，咱們能一直與那些卑劣殺手保持接觸，不是已經給你正確無誤的保證嗎？」

　　「好，齊前輩，可否傳出信息？」

　　「任何時候都可以傳訊接訊。」

　　「那就請傳出信息，我要大自在佛那些人今晚的落腳處。」

　　「他們絕不可能脫出監視下，三十餘名男女怎瞞得了朋友們的耳目？你打算……」

　　「今晚先收拾他們。」

　　「我一定要參與。」一劍橫天咬牙說：「我一定要親手斃了那無義匹夫天下一筆姓程的。」

　　「不但前輩需要參與，所有的朋友最好都能參與。他們人太多，咱們人卻少了，必定收獲有限。」

　　「好，依你。」一劍橫天不勝雀躍。

　　「我十分贊成。」不要狂乞欣然說：「我要鬥鬥大自在佛。」

　　「那我就先走一步，府城見。」雍不容雙腳一緊，如飛而去。

　　※※※

　　徐義確有公然招搖之嫌，而且公然抬出千手飛魔作號召。

　　千手飛魔這塊招牌，的確比徐義兩個字響亮。

　　迄今為止，徐義還沒獲得綽號，除了南京的人，知道這位年輕人是錦毛虎的兒子之外，江湖的高手名宿誰知道他是老幾？

　　錦毛虎名列南五虎，本來就被人看成二流人物，本身的江湖地位就有限得很，毫無號召力。

　　唯一令有心人詫異的是：盛傳千手飛魔是天道門門主，怎麼反而公然向天道門挑戰？這可好，引起更多有心人的注意，共襄盛舉的徐義，身價也隨之急流升高。

　　鳳陽府城沒有人敢公然鬧事，本城的人對外皆神氣地自稱為皇城，可知官府多，治安人員更多。

　　事實上比中都城更執法森嚴，過境的江湖人，絕不敢在這裏生事犯案，出了事插翅難飛。

　　徐義不在府城逗留，同時又得到消息，從三槐集撤走的天道門殺手，已經繞城走了，沒在府城逗留，去向也查明了：返回南京。

　　按行程，那些人必定遠走臨淮縣城藏匿投宿。

　　匆匆午膳畢，動身時已經是未牌末。好在到臨淮城僅二十餘里，腳程快半個時辰就可趕到了。

　　動身時仍然是九個人，千手飛魔也不便問其他的人在何處。

　　即使問，他心中雪亮，徐義也絕不會告訴他有多少人在暗中隨行聽候差遣。這是一個雄心勃勃心懷大志的年輕人，表現豪霸才華的必然現象，用心計較智謀，一鳴驚人，逐鹿江湖風雲人物，是需要玩弄機謀和手段的。

　　徐義把強大的實力隱藏在暗處，需要時便在重要關頭現身投入，這已經具備了稱雄道霸的才華，日後前途未可限量。

　　徐義並不急於趕路，沿途留意道旁留置的信記，顯得喜氣洋洋雄姿英發。

　　踏入臨淮城，已是申牌正末之交。

　　稍後片刻，扮成村夫的雍不容也進入城門。

　　※※※

　　由於鳳陽的地位特殊，成為實際的南部政治中心，因此把商業區中已移至外地。東北，是二十餘里位於淮河南岸的臨淮縣城（原稱濠州）西北，是五十里外的蚌埠鎮。蚌埠鎮最繁榮，人口比臨淮縣多三倍，鎮比縣大。

　　臨淮的縣城小得可憐，東門大街是最熱鬧的商業區。東門後街，則是安頓旅客的龍蛇混雜地段，街道窄，店舖的門面參差不齊，所有的旅店都因陋就簡品流不高，有身分地位的達官貴人絕跡不至。

　　江湖龍蛇，卻喜歡這種地方。

　　徐義神氣地到了這地方最大的旅舍悅來老店，門外已有兩名打手帶了三名店伙恭候，原來事先已有人先到安排，落後的事不用他費心。

　　九個人準備了六間上房，幾乎包了下整座三進客院，安頓停當，兩個打手便走了。

　　這座三進客院共有十間上房，備有一座院廳與一處食堂供旅客活動或進食。

　　洗漱畢，已是掌燈時分，食堂點起了燈火，店伙備了兩席酒菜。

　　徐義是有身分的人，平時他的隨從不能與他同桌進食，甚至不能同時進膳。今晚，他的一桌有千手飛魔父女，三個人整治了十味菜，當然有美酒徐沛高粱。

　　龍姑娘不喝酒，其實她能喝。

　　千手飛魔是海量，但傷勢仍未痊可，不能多喝。

　　徐義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對酒與色皆有偏好，今晚對千手飛魔執禮甚恭，恭的表現就是不停地敬酒，透著十分親熱，那由得了千手飛魔不喝？

　　三巡酒下來，千手飛魔的肚子裏已灌了九大杯讓人受不了的一鍋頭。

　　千手飛魔心中叫苦，卻又不便說出自己的傷未痊癒。

　　龍姑娘已添了一碗飯，瞅著兩個男人喝酒直皺眉頭。

　　喝酒的人，對菜餚的興趣不大，因此敬了三巡酒，兩人的肚子裏依然沒有多少菜壓胃，比空腹喝酒好不了多少，兩人都酒意上臉。

　　客套已過了，酒也敬過三巡，徐義自己再喝了一大杯，放下杯讓在旁伺候的打手來倒酒。

第二十三章　強襲朱莊

　　「龍老伯，請開懷暢飲。」徐義笑吟吟地說：「今晚太平無事，可以放心歇息養精蓄銳。」

　　「是嗎？」千手飛魔似笑非笑：「是不是有消息？消息一定很好。」

　　「並不好，龍老伯。」他也似笑非笑：「那幫超等的殺手不知是怎麼一回事，突然變得膽小了，很可能發現了我派去釘梢的人，一進城就四散而走。

　　「而且是由四座城門出城，一出城就如飛而遁，因此暫時失去線索，所以今晚不必出動了，正好安靜地歇息一宵……咦！」

　　食堂口，不知何時出現穿了青緊身衣，顯得雄壯英偉，腰帶上插了連鞘尖刀的雍不容，不知站在堂口有多久了，抱肘而立臉上有邪邪怪怪的笑意。

　　徐義正說得高興，話是向千手飛魔說的，一雙精光四射的大眼，卻一直在龍姑娘的臉上凝注，無意中目光一轉，這才發現堂口有人。

　　而且，他認出是雍不容。

　　那一聲咦，引起所有的人注意，全都循他的驚訝目光掃向堂口。

　　「雍大哥！」龍姑娘放下碗筷驚喜地站起叫。

　　「來得真不巧，不想闖筵打斷徐老三大發高論，所以站得遠遠的，讓徐老三暢所欲言。」雍不容笑容可掬，緩步走近：「呵呵！諸位別來無恙。」

　　兩名打手投奢而起，惡狠狠地左右急進。

　　「徐老三，快阻止兩個混球打手撒野找挨揍。」雍不容怪叫：「天地不容接起人來是十分可怕的。」

　　徐義手一伸，示意兩名打手退。

　　「該死的！你怎麼也來了？你不是在南京嗎？」徐義不悅地沉聲問：「你來做什麼？哼！」

　　「似乎你並沒感到意外的驚訝，證明你知道我來了，至少也知道我不在南京，何必掩飾你肚子裏的牛黃馬寶？」雍不容氣地在空著的陪座落坐：「加一副杯筷，我剛落店，肚子正唱空城計，借你一杯高粱燒，敬龍老伯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我當然感到驚訝，鬼才知道你來了……」徐義火爆地叫吼。

　　「好，就算你不知道我來了，現在知道了吧？我來，對你大有好處呢！」雍不容搶著說。

　　「對我有什麼好處？」

　　「你老兄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目下已經是眾所周知，是對付天道門的主將。天下間有無數高手名宿，皆在天道門的淫威下龜縮，一個個獨善其身噤若寒蟬，只有你敢挺身而出攘臂而起，敢與龍前輩向天道門的聲威挑戰，一鳴而天下驚……」

　　「你的廢話有完沒有？」徐義的叱喝像打雷，聲驚四座。

　　「好，不必多用廢話來誇獎你，說正經的。」雍不容的神情其實一點也不正經，依舊是嬉皮笑臉：「我天地不容也一鳴驚人，令妹似乎更出類拔萃。

　　「那幾天，我搗毀了留香院的含翠樓，原以為你在如煙小閣快活，豈知你卻跑到鳳陽來耀武揚威。

　　「你不在，我和你妹妹把天道門的人殺得落花流水。你妹妹真了不起，她把我困住的天煞使者懾魂雙煞王乾王坤兄弟，一劍一個乾淨俐落殺掉，我逼口供的如意算盤落空。

　　「我已經證實了大自在公子，確是受天道門利用的狗腿子。他的人死光了，已向鳳陽一帶亡命而逃，所以我追來，沒想到恰好碰上了你，正好。」

　　「什麼正好？」。

　　「我幫你呀！幫你殲除天道門的首腦人物，你不歡迎？你妹妹想請我幫也請不動我的呢！」

　　「你……」

　　「老兄，你得放明白些，我幫你，完全是沖龍老伯份上，你以為我願意幫你揚名立威？少客氣。

　　「你如果害怕，不敢找天道門的主腦，只敢與那些小腳色玩捉迷藏遊戲，我當然不會和你跟走在一夥起哄，我找龍老伯龍姑娘合作，一定無往而不利……」

　　「你給我閉嘴！」徐義的火氣愈來愈旺：「放鬆你一下讓你露露臉，你就不知道你姓什麼神氣起來了，你這混蛋在我面前充人樣……」

　　「慢來慢來！」雍不容筷子一伸，阻止徐義拍桌子：「我有點聽不懂你的話，搞不清你所謂放鬆我一下有何所指。

　　「據我所知，你們徐家的人從來就沒打算讓我露露臉，反而再三找我的麻煩。你最後一句話倒是中肯實情，我不但要在你面前充人樣，而且打算考驗你才智和勇氣。」

　　「去你娘的……」

　　「徐老三，罵粗話你差遠了，最好保持你的風度和尊嚴。我的考驗方法很簡單，咱們向天道門的殺手放手一拼，看誰是真正的英雄或懦夫，你敢不敢？」

　　「該死的，我當然敢，我把天道門一批殺手從壽州地境趕到此地來，就是要找機會殲滅他們……」

　　「真的呀？」

　　「龍老伯可以證明我的話千真萬確。」

　　「好，這批人呢？在何處？」

　　「他們在這一帶逃散了，我的人正在追查。」

　　「這表示你的才智有限得很。」

　　「混蛋！你……」

　　「你失去他們的蹤跡，就明白地表示你差勁。」

　　「這……」

　　「我知道。」雍不容一語驚人。

　　徐義臉色一變，千手飛魔父女也吃了一驚。

　　「雍小哥，你不是從南京來嗎？」千手飛魔問。

　　「是呀！」雍不容不假思索地說。

　　「你怎知道這裏所發生的事？」

　　「我有打聽的門路。」

　　「可是，這是傍晚才發生的事……」

　　「老伯不信任我？」

　　「雍大哥，我絕對信任你。」龍姑娘用斬釘截鐵的表情搶著說：「就算你告訴我烏鴉是白的。我也會說不錯，烏鴉白得發亮。」

　　「你這是什麼論調？」徐義冷冷地問。

　　「你不懂。」龍姑娘也冷冷地答。

　　「徐老三，我等你答覆呢！」雍不容嗓門也大得很：「你到底敢不敢呀？大自在公子那些人你對付得了嗎？」

　　「我當然敢，你以為我真的對付不了浪得虛名的人？」

　　「敢就好，這可是你親口說的。現在，填五臟廟，酒足飯飽之後，我帶你們去闖刀山劍海。徐老三，你可得注意點。」

　　「混蛋！注意什麼？」

　　「注意不要吃得太飽，大飽了勝了不要緊，輸了被人砍一刀或刺一劍，一定會上下不禁，死得十分骯髒不潔，傷了裹起傷來也麻煩得很……」

　　「混蛋……」

　　「哈哈哈……」雍不容大笑而起，一跳便到了食堂口：「半個時辰後見，我來催請諸位動身。哈哈哈哈……」

　　※※※

　　徐義身邊多了兩個人，兩個面目陰沉四十餘歲，佩了單刀的打手。

　　千手飛魔父女，一點也沒感到奇怪，反正早就知道徐義暗中佈置了不少人，這些人只有徐義才知道佈置的情形，老江湖知道禁忌，因此不便詢問，問也問不出頭緒來，徐義的口風緊得很。

　　雍不容一馬當先走在前面領路，走大街穿小巷談笑自若，與緊傍在身右側的千手飛魔，說及南京所發生的變故，少不了提及母老虎徐霞的所作所為。

　　徐義一直就緊傍著龍姑娘跟在雍不容身後，有意不讓龍姑娘接近雍不容交談。

　　不久，到了一處城根的空曠處。

　　「從這裏偷渡。」雍不容扭頭向徐義說：「外面濠寬兩丈四，是最窄的一段城壕，備有竹筏，能跳過去的請自便。我跳不過去，龍老伯，我們乘竹筏。」

　　「怎麼？要出城？」徐義一怔：「天道門的人不在城裏？你怎不早說？」

　　「早說你就不來嗎？」雍不容語氣一冷：「要是害怕，你可以打道回客店，還來得及。」

　　「雍大哥，他不會害怕，更不會回客店。」龍姑娘大聲說。

　　「為何？」雍不容問。

　　「因為我和他有協議。」

　　「協議？」

　　「什麼協議？」雍不容一怔。

　　「他幫我殲除天道門的殺手，我嫁給他。」龍姑娘沉靜地說：「殘除天道門的殺手，對雙方都有利。如果他不去，豈不違反協議嗎？徐義，你說對不對？」

　　幾句話把徐義扣得死死地，也讓雍不容聽得直皺眉頭，像是腦門挨了一擊。

　　「荒謬絕倫！」雍不容脫口叫。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沒你的事。」徐義厲聲說：「帶路，出城！快！」

　　「我總算明白你這傢伙，偷偷離開南京的原因了。」雍不容懊喪地苦笑：「好像我成了一個大傻瓜，成為江湖笑柄了。好，要快！」

　　越過城濠，不久，從小徑進入大道。

　　一名打手急走幾步，到了徐義身後。

　　「三少爺，這條路不是到南京的官道。」打手高聲稟告：「而是相反的道路，至蚌埠鎮的大道。」

　　「你們認為天道門的殺手往南京撤，卻不知他們躲到相反的路上來，準備半路上與南京來的殺手會合，兩面夾攻把你們在半途埋葬掉。」雍不容一面走，一面扭頭大聲說：「徐老三，顯然你派出的人都是飯桶。」

　　「雍不容，你到底在弄什麼玄虛？」徐義厲聲問。

　　「安排一次大搏殺，你害怕是不是？」

　　「你……」

　　「要快，快三更了。害怕，你可以向後轉。」雍不容腳下一緊。

　　龍姑娘迫不及待向前急掠，有意擺脫徐義。

　　徐義已別無抉擇，飛掠而走。

　　大官道暗沉沉，星月無光。雍不容一把架住了千手飛魔的左臂，腳下逐漸加快。

　　他知道千手飛魔傷勢還沒痊癒，因此助一臂之力。

　　不久，他向路右的小徑急竄，前面遠處傳來澎湃的水聲，已接近淮河南岸。

　　樹影入目，黑沉沉的村落出現在半里外的夜空下。

　　「龍老伯，你和絮絮在這裏埋伏。」他止步沉靜地說，狂奔了四五里依然神定氣閒：「請記住，不可現身拼搏，用暗器送他們下地獄。

　　「天道門的殺手，全是卑劣無恥的謀殺犯，專門用暗器做謀殺的勾當，以牙還牙理所當然，千萬不可存英雄念頭，那些混蛋不是英雄。」

　　「雍小哥，你是說……」

　　「他們躲在前面的一座大宅內，目下大概仍在提前吃慶功宴，準備明天在途中把他們一網打盡。」雍不容從懷中掏出一大綑三尺長的白布巾，往徐義手中一塞：「每個人用白巾包頭做記號，以免誤傷自己人。記住，能用暗器把人擊斃的話，絕不可拔刀撤劍。」

　　「這……」徐義有點手足無措。

　　「你是怎麼一回事？」雍不容一怔。

　　「雍大哥，我也去，我爹留在此地。」龍姑娘搶過一條白巾開始纏頭：「我希望和一個豪情萬丈勇敢果決的大丈夫生死與共。徐義，別讓我失望。」

　　「絮絮……」徐義也不著痕跡地改變稱呼：「這小子不知在弄什麼玄虛，搞什麼陰謀，耍什麼花招，你……你居然相信他？」

　　「不是相信他，而是信任他。」龍姑娘莊嚴地宣告。

　　「為何？」

　　「因為我曾經和他同生死共患難。徐義，請你記住，我是一個重視信諾一言九鼎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徐義氣虎虎地說，開始繫白頭巾。

　　情勢不由人，就算要上刀山下油鍋，此時此地，也非硬頭皮上下不可了。

　　千手飛魔一直就冷眼旁觀，像一個局外人，因為他與愛女一樣，完全信任雍不容。

　　在內心裏，他對徐義的印象相當惡劣，即使徐義不曾乘愛女之危，他也覺得這位錦毛虎的兒子實在狂傲而陰沉，有時卻又衝動暴躁華而不實，兩人平時在一起根本無話可說，三句話出口就意見相左，如果日後成了他的女婿，恐怕日子難過。

　　對雍不容，他有說不出的親熱感，可惜雍不容不想成家，對他的愛女毫無情愛的表示，他總不能厚著老臉，向雍不容表示想做泰山丈人的意思呀！

　　他懶洋洋地用白布巾纏頭，有點精神恍惚，正想踱至路旁的矮樹叢隱身形，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咳。

　　他大吃一驚，倏然轉身，暗叫一聲糟糕，怎麼如此失神？被人接近身後不足三丈而絲毫不覺。

　　是一個身材修長的黑影，頭上也纏了白巾。

　　「是我，李老邪。」黑影急急說：「飛老，你怎麼如此失神？傷勢不要緊吧？」

　　「咦！你……你怎麼……」他又是一驚。

　　「我和雍老弟從三槐集就跟在你們後面。」

　　「哎呀……」

　　「雍老弟為了你，也為了令嬡，可說費盡心機。」四海邪神走近：「你聽我說，這附近有不少朋友。

　　「這是唯一的逃走要道，左右是沼澤，前面是滔滔淮河；從莊院內進出的人，除非水性佳跳淮河逃走，非走此地不可。」

　　「莊院內……」

　　「三槐集那批人，還有從南京來的殺手，飛老，先隱起身形，我再詳細告訴你。雍老弟使用快速強襲，馬上就會發生慘烈的搏殺，很快就會有結果的。」

　　除了強盜之外，夜間活動族類皆以秘密行動為主，穿起方便不明顯易隱形的夜行衣，非必要絕不明目張膽活動，算是不成文的江湖規律和習慣。

　　明火執仗的強盜，才不理會這種規律和習慣；強盜土匪也不算是江湖人。

　　全莊黑沉沉，百十間房舍似乎流動著死亡的氣息。即將三更降臨，應該熄燈滅火了。

　　唯一有燈光的地方是內堂，擺了四桌酒席，坐了三四十名男女，一個個相貌不凡，僧道俗都有。

　　在旁伺候的是八九名村婦，一個個驚恐萬狀。

　　首座的八名男女，自然是地位最高的人。

　　上首的八名男女，男的是大自在佛圓光，銅鈴眼精光四射，魚嘴滿口油漬，吃相惡劣，酒肉不斷往口裏塞。這位曾經自稱使者的僧人，其實並非真正受過戒的假酒肉和尚。

　　女的是赤陰神巫陰凝霜，真像個來自陰曹地府的女鬼，渾身散發出腐屍味，一舉一動鬼氣沖天。

　　所有的人皆開懷暢飲，院子裏沒有警衛，屋頂上也沒派人放哨。

　　這裏，每一個男女都是超等的殺手，都是要命的地獄使者，放眼天下，敢前來撒野送死的人得未曾有，他們用不著派人警戒。

　　誰也沒料到有人膽敢前來踏探送死，更沒料到會有人出其不意行迅雷疾風似的強攻。

　　雍不容一馬當先，疾趕莊門樓，事先早知莊門外沒有人警戒，毫不遲疑地飛越院牆。

　　龍姑娘多次與他一同活動，相處了一段時日，彼此之間心意相通，默契圓熟，緊跟在他身後，隨時準備超越行迅雷似的突擊。

　　雍不容發射暗器的技巧是向她學的，她已獲乃父的千手真傳，今晚雍不容要求她盡可能使用暗器，她就知道該採用何種手段聯手合擊了。

　　徐義帶了八名隨從，也亦步亦趕緊跟在後面急進。

　　雍不容毫不浪費時間穿房入舍，不走廳堂登屋飛越，繞走廂除屋頂，看到了內堂的燈火了。

　　堂中杯盤狼藉，即將酒足飯飽，酒德不怎麼好的人，說話顛三倒四，總之，喧嘩聲直透戶外，誰也沒注意外面的聲息，更沒料到死神的手已悄悄地伸進來。

　　「啪啪啪……」大自在佛突然舉手鼓掌，直至人聲皆寂方停止。

　　「諸位。」和尚向數十雙投來的醉眼大聲說：「十餘年來，這是本門弟兄聚會最多的一次，為了對付一個武功並不怎麼趕絕的人，居然勞動本門如此眾多弟兄出馬，可知門主對這個人的重視程度，咱們絕不能讓門主失望，明天務必斃了老魔竟此全功，為門主分憂。

　　「只是，入暮時分接到專使加快送來的信息，說天地不容這個神秘人物，確已不在南京，很可能已經到達鳳陽地區，所以明天諸位千萬小心在意，同時大家留心，查出這人的下落，暫勿擅自行動，火速稟報候命執行。」

　　「長上，在三槐集救走龍小潑婦的人，會不會是天地不容？」一名吊客眉中年人問。

　　「這件事，不許再追問。」大自在佛悻悻地說，看神情便知有難言之隱：「這人佛爺已經查出來了，那是佛爺與他的事。總之，這人不是天地不容。」

　　「信息上說，天地不容已經證實是龍江船行的伙計雍不容。」赤陰神巫陰森森地說：「門主認為這個人有利用價值，所以要本門的弟兄發現這個之後，火速稟報，不許擅自行動，諸位務必遵命行事。」

　　「如果他找上我們呢？」另一名大漢憤憤地說：「他已經殺了本門不少弟兄，挑了咱們的天垣堂，恨比天高，見了他……」

　　「上面的決策，不許存疑。」大自在佛沉聲說：「只要咱們不暴露身分，他一個沒闖過道沒見過世面的混混，離開南京便成了失水的魚，怎麼可能找得到我們？

　　「好在明天事了，咱們立即各歸屬地，便沒有你們的事了。大家早早歇息，明早五更末動身。孫功曹。」

　　「屬下在。」下首一桌站起一個村夫打扮的大漢，欠身恭敬地答。

　　「你辛苦些，這裏的事，咱們走後，一定要處理得乾乾淨淨。」

　　「屬下已有周詳準備，不會誤事。」

　　「那就好，大家早些歇息吧。」大自在佛離座而起。

　　驀地門外長嘯震天，門口人影乍現。

　　「天地不容，神僧鬼厭！」喝聲如天雷狂震。

　　「天地不收，鬼怕神愁！」龍姑娘的叫聲高亢刺耳。

　　滿天雪芒閃爍，尖厲的嘯風聲令人聞之毛骨悚然。飛錢漫天飛舞，勢若暴雨打殘花。

　　死神光臨，在數者難逃。

　　最先傳入的長嘯聲，發自徐義口中，在八名隨從的嚴密保護下，跟隨雍不容狂野地衝入暴亂的堂屋，九個人也連續發射暗器。

　　沒有一個人能及時反擊，連不曾喝酒沒有醉意的人，也只顧逃命，事出意外，襲擊猛烈迅疾，想反抗的人也無法施展，似乎也無人反抗。

　　大自在佛功臻化境，降魔禪功火候精純，身為主事人，就算來不及運功反擊，至少也會本能地反抗。

　　可是，妖僧聽到嘯聲，看到依稀的人影，卻向下一挫，隱身在桌下，發出一聲怪叫，人化狂風，颳入黑暗的內堂，但見人影貼地一旋，形影俱消。

　　暗器從妖僧的頂門掠過，慢了這麼一剎那。

　　狼奔豕突，慘叫聲暴起。

　　食桌崩坍，酒菜杯盤橫飛。

　　電耀霆擊，好一場快速絕倫的強襲突擊，滿地全是被暗器擊中掙扎叫號的人。

　　逃走了一些機警的人，兩座內堂門人影快速地消失、隱沒。有些人在門外便被擊倒，仍拼命向裏爬，裏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進去了都可保住老命。

　　雍不容與龍姑娘不甘心，發瘋似的追入內堂。尤其是龍姑娘，誓獲妖僧而甘心。

　　可是，大宅中房舍甚多，漆黑一片，眼中一無所見，僅可聽到各處傳出的急促雜亂腳步聲，人四散竄逃，怎知那一個人是妖僧？

　　終於，兩人挽手急掠，循前面的快速腳步聲窮追，逐漸追及。

　　砰一聲大震，前面奔逃的人撞及一堵木牆壁，屋壁搖搖，傳出一聲痛楚的大叫，人體倒地聲入耳。

　　聽聲息，便知這人不是妖僧，而且這人竟能快速地爬起，慌亂摸索奪路。

　　驀地吱呀呀怪響，一房門被推開了，燈火打閃。

　　這人吃了一驚，火速轉身。

　　雍不容疾射而至，伸手便抓。他看清是一個魁梧的中年人，正好捉活口。

　　中年人從房內透出的燈光中，已看出是他，不假思索地大喝一聲，劈出一記勁道可及八尺外的劈空掌，一招小鬼拍門硬拍他伸來的大手。

　　大手破勁長驅直入，劈空的勁道一洩而散。

　　中年人反應居然迅捷無比，借力向後飛退。

　　雍不容銜尾跟入，驀地大驚失色。

　　「絮絮，不要進來！」他急叫。

　　中年人踉蹌止步，也僵住了。

　　這是一間相當寬闊的大房，壁間是了兩盞燈籠，血腥味濃得令人發嘔，房中的景象令人做惡夢，鐵石心腸的人看了這景象，也會毛骨悚然。

　　足有四五十具屍體，男女老少都有，屍體已經發僵，滿地的鮮血已變成黑褐色。

　　屍體幾乎堆了兩層，中年人就站在屍堆中，難怪退入著地時身形不穩，原來踏在死屍上，腳下踉蹌理所當然，並非馬步不穩站立不牢。

　　「你……你們殺……的？」雍不容厲聲問，嗓音全變了，像被慘象嚇壞了。

　　「我……我沒……沒參……參與……」中年人也驚怖地說。

　　一聲刀嘯，雍不容拔出了尖刀。

　　「你們，為……為何要如此殘……忍……」他酸楚地嗄聲問。

　　「我們要借……借住歇息，莊院的主人不……不肯。」中年人驚恐地後退，想退下屍堆：「而且出動家了護院動刀動槍，又要報官，所……所以……」

　　「所以，你們把他們殺光了？」

　　「這……這是長上……」

　　「長上是誰？」

　　「圓……圓光大……大師。」

　　「圓光在貴門是何身分？」

　　「十大使者的奪魄使者。」

　　「你呢？」

　　「我……我……」

　　「說！」雍不容沉叱。

　　「我是四……四海功曹。」

　　「我要帶你走，去找圓光。」

　　「不，我跟你拼了！殺！」

　　六寸的薄薄柳葉刀，連續飛出六把之多，三把飛旋幻成淡淡的圓光走弧形倒射，三把像電芒幻化成線，連續發射卻在同一剎那匯聚。

　　雍不容哼了一聲，尖刀一伸招發亂灑星羅，幾乎在同一瞬間把從三方匯聚的六把飛刀點落。

　　同一瞬間，中年人手中最後一把柳葉飛刀，貫入自己的心坎要害，身形一晃，一扳飛刀的尾尖擴大創口，身形再晃了兩晃，一頭栽倒在屍堆中掙扎。

　　※※※

　　雍不容站在內堂的屍堆中，只感到渾身發冷。

　　共擺了三十六具屍體，其中包括伺候殺手們的九名僕婦在內。

　　「你把他們都殺了？」他向站在堂口的徐義沉聲問：「我和龍姑娘所發射的暗器，絕不可能誤殺那幾個可憐的僕婦。」

　　徐義的八位隨從，都在外面的院子裏清理自己的兵刃暗器。

　　「我和我的隨從，當然沒有你高明。」徐義說得理直氣壯：「我們只能見人就下殺手向頭上沒繫有白巾的人攻擊，大亂中生死間不容髮，誰能刻意分辨何人是殺手或僕婦？你怎麼啦？」

　　「罷了！」他失聲長嘆：「你把受傷的殺手也斃了，口供沒有著落，真糟！今後不易挖掘他們的根柢了。」

　　「你是怎麼知道殺手躲在此地的？」徐義對口供的事並不熱衷：「你的消息怎麼可能比我靈通？」

　　「哦！你覺得驚訝？」

　　「不錯，我懷疑……」

　　「你懷疑什麼？」

　　「你有人在天道門臥底。」徐義冷冷地說。

　　「你覺得不對嗎？」

　　「有人在天道門臥底，沒有什麼不對，只是……」

　　「只是你覺得心裏不舒服，打擊了你的自尊心。徐老三，不要存好勝的念頭對我不滿，我不會和你爭什麼。

　　「假使你覺得影響你的權威和利益，不妨各行其是。我有我的辦事方法和手段，對你公然打起旗號的作風無法苟同，所以今後請不要事事生疑，處處盤根究柢，好嗎？」

　　「我……」

　　「再不走，咱們就得打人命官司了。」雍不容向外走，明白表示不再討論消息來源的事了。

　　※※※

　　遠遠地，便看到纏白巾，從路旁草叢中跳出路面的千手飛魔。

　　「如何？」領先奔到的雍不容問。

　　「除了聽到傳來的長嘯聲之外，毫無所見。」千手飛魔沉靜穩健的身影，與穩定的語音極為相稱，像一個真正久歷人生的智者：「這裏什麼事也不曾發生，夜色倒是十分迷人的。你們那邊，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

　　「十分成功，也十分失敗的一次襲擊。」雍不容說：「死的死了，逃的逃了，沒留下活口，所以得不到任何口供。老伯，沒看到有人往這裏逃？」

　　「我說過了，這裏什麼事也不曾發生。」千手飛魔平靜的嗓音絲毫不變。

　　「奇怪，除非他們備有船，所以不從這條路逃，而從北面的淮河逃掉了。徐老三，你在看什麼？」

　　徐義正用目光，搜索附近的草木叢。

　　「龍老伯潛伏在路旁，顯然失策。」徐義收回目光：「逃命的人如果機警，不會循路逃走，必定越野潛行。

　　「你看這附近，草木擋住視線，目力不及三丈外，不可能發現經驗豐富的逃命高手的。」

　　「徐義，你不相信老夫的聽覺耳力？」千手飛魔笑笑：「十丈內飛花落葉老夫也可分辨，老夫並沒真的老得不中用了。」

　　「老伯是威震宇內的一代暗器大宗師，耳力目力當然超塵拔俗。」徐義賠笑奉承：「顯然那些人早有防險準備，備有船隻逃掉了。」

　　「裏面到底有些什麼人？」千手飛魔追問。

　　「爹，確是三槐集那些人。」龍絮絮語氣中有不滿：「為首的確是大自在佛，女兒極感詫異。」

　　「怎麼啦？」千手飛魔語氣一變。

　　「徐義在三槐集救了我，顯然他早已暗中跟蹤那些人，而且潛入集內潛伏。」她轉身面對著冷然屹立的徐義：「徐義，你從大自在佛手中救了我，我很感激。但你從他身後擊倒他的，為何不斃了他？」

　　「那時，我還沒決定是否公然與天道門為敵。」徐義鄭重為自己的行為辯護：「而且，我已用陰煞真氣以重手法點死他的靈台穴。

　　「至於他為何不死，老實說，我比你還要感到驚訝，幾乎懷疑我的功力減弱甚至損減了呢！也許陰煞真氣算不了武林絕學，對內功根基深厚的人毫無用處。記得在南京，舍妹也曾經用陰煞真氣打了你一掌，事後你不是毫髮無傷嗎？」

　　「你妹妹那一掌好陰毒。」龍絮絮恨恨地說：「我沒忘了她所加於我的傷害……」

　　「絮絮，彼一時此一時，那時雙方的立場不同，請不要放在心上，日後她會向你道歉的。」徐義的語氣誠懇溫柔，不帶絲毫霸氣：「你要知道，天道門的殺手，以暗器殺人橫行天下，如果沒有你們父女威震天下的暗器宗師參與，我徐家怎敢公然與天道門為敵？」

　　「這……」龍絮絮有點不安，知道自己說的話重了一點，徐義的辯護合情合理，反而顯得她心胸狹窄，錯怪了人當然感到不安。

　　「我在留香院就查出一些線索，但不敢造次，如無把握不敢妄動，稍一不慎，就會毀了家父在南京剛建的聲望基業，因此謹慎地暗中跟蹤等機緣。

　　「總算天從人願，在三槐集證實老伯不是天道門的門主。我不輕信謠言，但不得不上當提防，不是嗎？」

　　「好了好了，我們該走了。」雍不容總算聽出一些端倪，對龍絮絮所聲稱嫁給徐義的底細，有了相當明確有概念。

　　不願再聽下去，不耐地催促眾人動身。

　　※※※

　　三更將盡，眾人悄然返店。

　　雍不容曾經告訴徐義，他也住在悅來老店，但住在另一進院子。

　　店佔地甚廣，足有百十間客房。

　　徐義曾經向店伙打聽雍不容的住處，但店伙指天誓日聲稱沒有叫雍不容的客人落店。最後派了幾個親隨逐院連房查問，結果的確沒有雍不容的蹤跡。

　　一進客店的前面大院子，雍不容就失了蹤。徐義不死心。親自帶了人搜查。

　　全店黑沉沉，連店伙都休息了，白天也白費勁，晚間怎麼查？

　　千手飛魔父女一點也不介意，父女兩關上房門歇息，對雍不容神秘去來毫不感驚奇。在南京，雍不容神出鬼沒的舉動父女倆見怪不怪。

　　徐義要尋找雍不容，千手飛魔更不以為怪。兩個老鄰居自小就是死對頭，一向都是徐義高高在上吃定了雍不容。

　　而在南京與及在鳳陽，雍不容不但反而聲譽超過了徐義，表現得處處佔上風。以今晚來說，主持大局的人事實上是雍不容。

　　辦完事一到客店悄然溜之大吉，留下千斤重擔給徐義挑，確也令人難堪和不安，難怪徐義火冒三千丈四出追尋。

　　也許，徐義認為目下的情勢，需要雍不容在一起增強實力。

　　徐義留下一個隨從留守，這個隨從藏身在院子裏的花壇旁，擔任警戒與聯絡接應返回的人，所藏身的位置，可監視所有客房的動靜。

　　千手飛魔父女的客房是相並的，隨從可清晰地觀察兩座房門的景況，以及房門兩側的明窗。

　　大多數旅客不喜歡熄燈睡覺，千手飛魔也不例外，把菜油燈的燈蕊接至最低度，明窗內隱約透出朦朧有幽光，表示人已經安睡了。

　　隨從的目光，始終留意千手飛魔父女的客房，全神貫注留意一切動靜聲息。

　　沒有任何聲息，可知父女倆早就安歇了。

　　千手飛魔躺在床上，小小的後窗沒上閂。

　　久久，後窗響起三聲極為輕微的叩擊聲。

　　他悄然下床，避開微弱燈光繞房側而過，以免房門側方的明窗有陰影閃動。

　　輕輕掀開小窗三寸，外面是另一座客院的小院子。

　　「是你嗎？」他低聲問：「我知道你會來。」

　　「這一面客院有人監視，猜想可能是徐老三的人。你那一面，明裏有一個，暗中有兩個，所以我不想進去。」外面傳入雍不容低而清晰的語音：「我查出徐老三佈置了不少人，城內城外都有。

　　「今晚出動他只帶了八個人同行，實在令人莫測高深，我懷疑他對付天道門的決心不夠堅強，心存顧忌不敢將全力投入。老伯，你們留在他身邊，必須特別小心。」

　　「你的意思是……」

　　「如果天道門對他大施壓力，給予他相當的代價或條件，他很可能權衡利害，必要時出賣犧牲你們。」雍不容冷靜地提出警告。

　　「不可能吧？老弟。」千手飛魔遲疑地說：「他帶了許多人來，已表示他與天道門已無並存的決心，經過今晚的殺搏，天道門死了不少人，已是誓不兩立之局，天道門不可能與他談條件付代價了。」

　　「老伯，恐怕你還沒弄清楚。」雍不容鄭重地說：「天道門根本沒把徐家看成競爭的對手，主要圖謀的人是你，所有派來的高手皆以你為目標。

　　「現在又加上一個我天地不容。口供已經證實了，他們要不惜任何代價，要把你這一代暗器大宗師送下地獄，不屑將徐老三列為對手。」

　　「有了口供？」

　　「不惜，受傷被擒的四個殺手，在不要狂乞這種邪術通玄的老江湖手下，鐵打銅澆的人也得招供。」

　　「有何重要的消息？」

　　「重要人物即將陸續趕來用標是你和我。」

　　「是些什麼人？」

　　「這些天道門殺手，每個人都有幾個化名，幾種身分，平時各有各的事業，接到指示才改變身分執行暗殺。

　　「以大自在佛圓光來說，要不是他大過自恃，不慎在一劍橫天與不要狂乞面前，暴露了身分，誰知道他是天道門的奪魄使者？

　　「所以所擒獲的人的真名號，只有認識他們的人才知道。活擒的四個殺手中，四海邪神認出一個人。」

　　「李老邪久走江湖，只認識一個？」

　　「對，只認識一個。」

　　「誰？」

　　「鎮江府城的三霸天之一，擁有七家當鋪的及時雨伍元豐。這次，他叫花刀陳成。四海邪神說，如果不是他親目所睹，打死他他不會相信，及時雨這麼一個慷慨的江湖朋友尊敬的名人，會是天道門的四海功曹之一。

　　「因此，陸續趕來的高明殺手到底是些什麼人，誰也不知道他們在天道門的真正身分，所以特地來知會老伯一聲，不要信任任何人，任何時候都得提防暗算。」

　　「唔！我聽說過及時雨其人，確是受人尊敬的鎮江名流，江湖朋友對這人不陌生。老天爺！好可怕，天道門能有今天的局面，絕不是僥倖得來的。」

　　「唔！徐老三回來了，明天見。」

　　※※※

　　徐義落入進退兩難窘境，而且樹大招風進退失據，他打出了徐義的真正身分與千手飛魔的旗號，公然要和天道門決死爭雄，豈能一擊之後便偃旗息鼓，虎頭蛇尾遁返南京。

　　可是，留下來又毫無作為，經過昨晚的雷霆一擊，主腦人物漏了網，其他的人似乎無影無蹤消失了。

　　他的人已完全失去接觸，留在這裏除了等待對方行刺暗殺之外，簡直無法可施束手無策。

　　化暗為明而又實力不足的人，就會發生這種進退維谷的惡劣情勢。

　　這天上午，徐義積極四出搜尋天道門殺手，城內城外馬不停蹄奔波，千手飛魔父女也跟著忙碌，卻枉費心力找不出任何線索。

　　昨晚強襲的地方，已查出是臨淮縣的財主，建在淮河旁的田莊，姓朱，朱家大院是本縣十大田莊之一。

　　與江湖人士毫無瓜葛，聘請的護院保鏢只有六名，名義上是管理長工的管事，沒想到禍從天降，天道門一群殺手借朱家大院落腳，朱財主請有保鏢護院，當然有恃無恐斷然拒絕，不幸遭了滅門大禍。

　　徐義親自前往朱家大院追查線索，發現所有的屍體皆被移走了，不可能從已死的殺手追查身分了。

　　顯然昨晚他們離開之後，天道門的殺手大批趕來善後，運走自己人的屍體，也處理了朱家一門老少的屍體湮滅罪證，朱家大院便成了人去屋空的棄莊，官府有麻煩了。

　　近午時分，徐義沮喪地返回客店。

　　隨同返回的多了八名隨從，他身邊有十六名隨從可用了，散佈在城內外還有不少人，他逐漸顯露實力。

　　千手飛魔是老江湖，但對徐家這些所謂隨從一無所知，那些人也沒聽說有綽號，姓名張三李四誰也不知是真是假，武功身手也不易看出底蘊。

　　錦毛虎往昔的聲威有限得很，南五虎在江湖朋友眼中，僅可勉強算是二流人物，所豢養的打手護院當然不會是什麼高手名宿，有名有姓已經不錯了。

　　千手飛魔心中明白，迄今為止，徐義一直隱藏起真正的實力，這些已露面的打手隨從，只是擺樣子的貨色，真正可派用場的高手仍隱身在暗處，等情勢發展至某一程度，隱在暗處的人早晚會出現的。

　　目下不必為實力單薄而擔心，因此裝襲作啞從不詢問下一步的行動，任由徐義採取一切應變行動不加干涉。

　　老魔在江湖聲譽不佳，朋友也少，因此迄今為止，徐義甚感失望，覺得老魔沒有朋友出面襄助，是十分遺憾的事。

　　午膳設在這進客院的膳堂，席設三桌，主席有四個人：徐義、千手飛魔父女，徐家的打手領班陶北海。

　　陶北海身材毫不起眼，年近四十沉默寡言，生了一張平平板板的面孔，指揮其他隨從喜歡用手勢，似乎惜言如金。

　　但徐義對這人卻頗為重視，有事吩咐從不擺主人面孔權威，有時低聲交代像是商量而非命令。

　　席間，徐義顯得有點沮喪，往昔意氣飛揚的狂傲神態一掃而空，埋頭進食顯得心事重重。

　　「徐賢侄，到底發生什麼難決的事？」千手飛魔忍不住關切地問。

　　「老伯，我在擔心。」徐義心神不寧地放下碗筷：「天道門的人從不公然暴露天道門的身分，搖身一變便無從追查，目下他們已四散潛藏，我們在這裏人地生疏，顯然失策……」

　　「賢任擔心他們來暗的？」

　　「小侄倒不怕他們來暗的。」

　　「那……」

　　「小侄擔心他們奔返南京。」

　　「哦！老朽明白了，你是擔心他們向令尊報復，報鳳陽失敗的恥辱！」千手飛魔苦笑。

　　「賢侄，似乎咱們只有火速趕返南京防變一途了。」

　　「小侄也如此認為。」徐義淡淡一笑，似乎就等千手飛魔提出這句話。

　　「唔！有此必要。」千手飛魔點頭同意：「在這裏咱們是盲人瞎馬，不如趕回南京以逸待勞。

　　「天道門的殺手有各式各樣身分隱藏，他們不直接找咱們行兇，咱們簡直毫無辦法去找他們。賢侄，你打算何時動身？」

　　「小侄認為愈快愈好……」

　　膳堂口傳出一聲哈哈怪笑，雍不容的身影出現。

　　「哈哈！我有耳報神供役，知道何處可以吃白食。」雍不容怪笑入堂，無所顧忌地向桌旁走：「來得正是時候，真是口福不淺。徐老三，你是一個慷慨的東道主。」

　　不管主人是否歡迎同意，他到了桌旁向眾人笑吟吟地舉手打招呼。

　　龍姑娘更是笑臉相迎，親熱地拉住他的手在身旁坐下。

第二十四章　力戰四魔

　　徐義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幾乎要跳起來。

　　「混蛋！昨晚你一進客店，就像鬼一樣消失了。」徐義火爆地怒吼：「你說怕在這間店，該死的！店裏那有你的魂？你……」

　　「喲！徐老三，你一定吃錯了藥，一定。」他半真半假，一臉邪笑：「扮強盜殺人累得半死，早早歇息天經地義，我又不是你的打手奴才，回去歇息睡覺還要向你請示告退呀？」

　　「真該死！你是辦事闖禍的主將，事後偷偷溜走躲起來，留下我和龍老伯擋災，你……」

　　「且慢，徐老三。」他不笑了，臉一沉砰一聲一掌拍在食桌上，杯盤亂跳：「話得挑明了說，向天道門叫陣挑戰，是你徐義打出的旗號，我天地不容只不過伸手助你一臂之力而已，你才是風雲際會揚名立萬的主將。」

　　「你……這……」徐義想否認卻又不便，以免滅自己的威風。

　　「至於我落腳在何處，那是我的事，也用不著先向你備案存查。」他越說嗓門愈大：「你徐家在南京的作為，聲譽陡升赫然成為江湖豪霸的新秀。

　　「一門老少身懷絕技，家大業大實力雄厚，你可以公然向天道門的權威兇焰挑戰，明的暗的皆可應付裕如，而我卻孤家寡人一個，我敢公然站在明處招搖插標賣首呀？」

　　「再怎麼說，也該在一起商量商量……」

　　「在一起商量？哼！商量能讓天道門的殺手現身讓你們宰割嗎？」

　　「這……」

　　「我出沒無常，才能擺脫殺手的追蹤，才能神不知鬼不覺，找出他們隱身的處所。」

　　「哼！少往你臉上貼金，你找到了？」

　　「不錯。」

　　「在何處？」

　　「天機不可洩露。」他有意吊胃口：「老規矩，你如果相信我，就不必多問，屆時我會帶他們前往，給殺手們第二次致命的襲擊。」

　　「再次扮強盜？」

　　「也許。」他的口風緊得很，及時截斷話題：「民以食為天，餓著肚子什麼事也辦不成，快叫你的打手，去找店伙添碗筷，別小氣，徐老三。」

　　「雍大哥，夠了吧？」龍姑娘只好出面打圓場，因為徐義的臉快變青了，要氣瘋啦：「我知道你非常了不起，有一套不可思議的手段，打聽消息的神通天下無匹。

　　「在南京你已經充分表示了你的才華，昨晚再次證明你的神通無與倫比，我相信你一定獲得正確的消息了。」

　　「是的，問題是你們是否相信。」

　　「我絕對信任你。」龍姑娘斬釘截鐵地說。

　　「徐老三，你呢？」雍不容的炮火又指向徐義。

　　「無可奉告。」徐義悻悻然不表示意見。

　　「那麼，你又有何主意？」雍不容再逼進一步。

　　「他想趕回南京。」千手飛魔說：「他擔心天道門的殺手漏網餘孽，加快逃回南京傳訊，轉而向大勝關徐家大舉報復。」

　　「他們不會逃回南京，相反地，重要的首腦人物，已經動身前來找你們了。」雍不容信心十足地說：「他們傳訊的辦法十分快速有效。

　　「傳信的飛毛腿，一個時辰可狂奔四五十里。重要的首腦人物，所以能在事發的次日便動身趕來，可能在三槐集他們撤走時，便將信使派出了。

　　「至於他們為何知道這裏的人必定失敗，我就無法得悉了，畢竟我並沒有真的耳報神供役，更沒有未卜先知的神通。哼！等到擒獲重要首腦活口，就可揭開謎團了。」

　　「我還是要趕回南京應變。」徐義的語氣極為堅決。

　　「悉聽尊便，你可以在半途遭遇他們。」

　　「你不走？」

　　「我寧可躲在暗處，讓他們來找我。」

　　「你不怕他們到你的農莊報復？」徐義提出敏感的問題：「令尊的武功是否與你一樣高明？」

　　「我一點也不擔心家父的農莊有人前在撒野。」雍不容虎目中冷電乍現：「有人膽敢毀龍老伯的家報復，騰蛟莊的黑道亡命敢到你徐家行兇，天道門的殺手必然會到我雍家撒野；但他們將發現犯了不可挽救的錯誤。」

　　「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食不言睡不語，古有明訓，吃啦！」

　　※※※

　　膳罷，隨從們各自回房睡大頭覺，以恢復精力，昨晚迄今他們不曾休息，真該上床的。

　　徐義年輕力壯，一天一夜不休息依然精神抖擻，返回小客廳，召來店伙泡一壺好茶，四人在小客廳品茗，用意想在雍不容口中探些口風。

　　「你的確獲得消息了？」徐義迫不及待質問。

　　「那是當然。」雍不容的答覆是肯定的。

　　「正確嗎？」

　　「昨晚的成功強襲，還不能證明我的消息可靠嗎？」

　　「何時行動？」

　　「情勢瞬息百變，這時我不能給你肯定的答覆，屆時我會通知你。」

　　「是些什麼人？大自在佛？」

　　「屆時自知。」雍不容的口風緊得很。

　　「有否紫霞宮主？」

　　「恕我暫時守秘。」

　　雍不容不能說出紫霞宮主被擒的事，其實紫霞宮主的口供並無大用，那魔女只是受到不明身分的可怕高手脅迫，對天道門的底細毫無所知，甚至不知道大自在佛與赤陰神巫在天道門的身分，所知還沒有不要狂乞多。

　　「你在南京曾經找到大自在公子？」

　　「你怎知道我在南京找過他？」雍不容大感詫異。

　　「想當然而已。」徐義泰然說。

　　「令妹知道我在南京的作為。」雍不容不否認：「在南京，我差那麼一點點就把他弄到手了，可惜令妹恰好趕到大展雌威，把他嚇跑了。」

　　「大自在公子與大自在佛之間，是否有淵源？」徐義拋開正題：「綽號只差一個字。」

　　「人活在世間，想自在談何容易？」雍不容毫無心機表示意見：「因此，有些人把自在看成追求的目標。這兩個人誤解了自在的本來意義，以為任所欲為是自在，所以不約而同取大自在為綽號，不可能有所關連。至於這兩人的身分，同是天道門的殺手已無可置疑。」

　　「怎見得？」

　　「因為天道門的天煞使者懾魂雙煞，確是在大自在公子的身旁。大自在佛已公開承認他是奪魄使者。

　　「因此曾經在三槐集露面的人，不再隱藏而公然現身，必須把我們殺掉才改頭換面，所以我斷定他們絕不會逃回南京，而會現身吸引我們的注意，讓從南京趕來的首腦在暗處計算我們。你們務必小心提防刺客。

　　「因為趕來的人到底是些什麼人，我還無法查出，要等他們到達發動才有希望找出線索。按行程，明天應該到達，也可能提前，說不定已混入店伙中等候機會，你該知道如何提防吧？」

　　「你好像真有未卜先知的神通……」

　　「這與未卜先知無關，我只從情勢的發展中作正確的估計判斷而已。」

　　客店是人人可以進出的地方，因此廳口出現兩個中年旅客，四人皆不以為怪。

　　「諸位雅興不淺。」領先踱入神態雍容的旅客笑吟吟打招呼：「恕在下兄弟打擾。」

　　「兩位是……」徐義劍眉一斬，警覺地離座問。

　　「在下張三，那是在下的兄弟張四。」中年旅客笑容可掬：「那一位是天地不容雍老兄？」

　　「我，天地不容。」雍不容也泰然微笑，毫無警戒的神色：「我不會化名張三李四。」

　　「久仰久仰。」

　　「從南京來？」

　　「不錯。」張三答得乾脆。

　　「有何指教？」

　　「與諸位談談。」

　　「兩位代表誰說話？」

　　「代表敝門主說話，在下兄弟是全權代表。」

　　一語驚人，千手飛魔父女臉色一變。

　　「天道門？」雍不容卻神色絲毫不變。

　　「對。」

　　「貴門主……」

　　「活報應瞿天道。」

　　「在下要求知道真名號。」

　　「無此必要。」張三斷然拒絕。

　　「談什麼？」

　　「談三分江湖天下。你，徐家，天道門。」張三真有坦率的豪氣：「往昔的仇恨，一筆勾消，相互尊重，必要時榮辱與共。」

　　「哦！你張老兄真有幾分諸葛亮才幹，客店中笑談間決定江湖天下鼎足三分。」雍不容嘲弄地說：「你知道嗎？諸葛亮隆中定策，決定了天下鼎足三分，他卻未算到三分之後的事，也沒料到天下久分必合，那時到底是誰家的天下。

　　「我，孤家寡人初闖江湖，毫無實力基礎，站都站不穩。徐家南京初展霸才，只能算地方之豪，目下在鳳陽地區，就沒有幾個人知道徐家的來頭威望。而你們……」

　　「創業並非難事，雍老兄。」張三擺出鼓勵後進的前輩面孔：「你已經名動江湖，天地不容的綽號聲威一鳴驚人，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你……」

　　「別說了，張老兄。」雍不容也打斷對方滔滔不絕的奉承話：「在下親身經歷過貴門的慘無人道濫殺事故，對貴門的作為感到噁心厭惡，絕不會心平氣和與你們笑談三分天下。」

　　「雍老兄，這世間本來就是弱肉強食，人吃人……」

　　「兩位可以走了。」

　　「雍老兄……」

　　「我給你們十聲數送行。」雍不容虎目彪圓，推凳而起：「由於你們以和平方式前來，我允許你們和平地安全離開。

　　「這是天地不容不為已甚的承諾，數盡而兩位仍未脫出在下的視線外，承諾即終止，後果兩位自行負責，休怪在下得罪。現在起數，一！」

　　「雍老兄，應該有所商量……」

　　「二！三……」

　　「姓雍的，不要欺人太甚。」張四沉下臉厲聲說。

　　「四！……」

　　「徐三少爺，你怎麼說？」張三轉向徐義施壓力：「你任由這位姓雍的替你作主？」

　　「五！六……」雍不容神情死板板地叫數，根本不理睬對方的反應。

　　「雍不容，讓他們把要說的話說完好不好？」徐義大聲說：「何必急於下逐客令……」

　　「徐老三，你要談？」雍不容聲色俱厲：「你沒有談的價碼，與卑鄙的兇手謀殺犯談，那是自掘墳墓。

　　「放聰明些，只要讓人知道你與天道門的殺手坐在一起，所有的人都會把你看成天道門的同路，你徐家在南京剛剛擴建的聲望基業，就會一下子斷送掉，你還看不出這件事的嚴重性呀？七！」

　　張三張四一咬牙，飛掠出廳。

　　「八！」

　　已來不及沿院子的走道脫離，兩人輕靈迅疾地躍登屋頂，下面傳來「九」的叫數聲。

　　升上屋頂，就脫出視線外了。

　　十聲數盡，雍不容躍登屋頂，張三張四已經失了蹤，原來是跳下客店右面的一條橫街走了。

　　他重回客廳，匆匆向千手飛魔幾個人告辭，並沒留下落腳的所在與聯絡的方法。

　　三人仍在客廳品茗，氣氛逐漸有點冷僵，千手飛魔最後一言不發，回房歇息去了。

　　「你好像並不在意我。」龍姑娘的神色冷森森地：「我不怪你。」

　　「絮絮，你在說些什麼？」徐義臉上的肌肉也顯得僵硬。

　　「你知道我說些什麼，不是嗎？」

　　「你一定誤會了我的意思……」

　　「是嗎？」龍姑娘冷冷一笑：「言為心聲，你向天道門爭取霸權的意志並不堅決，保全南京勢力範圍的念頭卻強烈得很。江湖天下鼎足三分很誘人，你有權爭取最佳利益，所以我並不怪你。」

　　「絮絮，你確是誤解了我的用意……」

　　「但願我真的誤解了，但卻沒有。你權解除你我之間的約定，去和天道門談瓜分江湖天下的條件。」

　　「絮絮……」

　　「但我警告你。」龍絮絮一臉寒霜：「你絕不可用我父女兩人作犧牲。」

　　「你怎麼說這種話……」徐義急了。

　　「這是我由衷的話。徐義，你最好是記住。不錯，我欠了你一條命的恩情，不管你過去在我身上用了多少心機，耍了些什麼手段，我都不會計較，認為你的用心值得原諒。

　　「一個男人喜愛了一個女人，用心計耍手段爭取情有可原，所以我死心塌地甘願嫁給你，死而無悔。

　　「但如果你負我，愛將變成恨，我將是你的生死對頭。仇恨刻骨銘心死而後已。我已經明白地表明心跡。你好好想想吧！」

　　她走了，留下神色百變的徐義在廳中發怔。

　　※※※

　　天道門這一招相當高明，而且夠狠。

　　當天，天道門與徐義天地不容談判，三分江湖共存共榮的消息，便已向江湖轟傳，引起廣大江湖人士的密切注意與關切，議論紛紛。

　　以江湖權威人士的眼光評論，對徐義與天地不容的看法幾乎是相同的，那就是：這是不世的機緣，絕對可以接受的優厚條件。

　　原因很簡單，誰也不知道徐義是老幾。

　　至於錦毛虎，身分聲望簡直上不了台盤，小小的地方小土豪，算不了人物。

　　天地不容是何人也？這小子又是老幾？

　　而天道門，卻是威震天下的殺手集團，江湖朋友人人變色恐懼，畏如洪水猛獸的四大暗殺集團之一，三十年歷史悠久人才濟濟的惡魔組合。以這麼一個令江湖震懾的組織，向兩個初闖道首次露面的小人物，折節下交願三分江湖勢力範圍。

　　那是得未曾有破天荒的大好機緣，連白癡也不會輕易放棄拒絕。

　　因此，有大多數人士認為為徐義與天地不容，是比白癡更白癡的白癡，因為他們拒絕了天道門的條件。

　　同時，也獲得稍有風骨的人喝采與讚揚。

　　這是自從南京天道門屠殺江湖高手名宿風暴後，再次掀起的江湖旋風，吸引了各方人士的密切注意，謠言滿天飛。

　　一日之間，徐義與天地不容的聲望陡升至峰頭，一鳴驚人，為各方所矚目。

　　千手飛魔父女，也成為議論的焦點。

　　每個人的動態，皆成為各方人士關切與注意的中心。

　　雍不容離開悅來者店，大大方方沿大街走向城東北的一條小街。

　　接近思賢堂，他踏入思賢館的店堂。

　　思賢館，是本城最古老的小客店之五，早年叫濠州小館，是一座精緻的小客店，只有一二十間幽雅的客房。

　　往來投宿的旅客，全是些阮囊不豐，但顧有閒情逸的遊客，江湖朋友不屑在這種小客店走動。

　　他是一早就落店的，在旅客流水簿留下真名實姓：雍不容。

　　這是說，他是公然大大方方落店的，光明正大在城內行走，讓那些有心人看清他的一舉一動，讓那些釘相監梢的眼線，毫不費神就可知道他的動靜。

　　小小的店屋，只有兩三個閒得無聊的店伙照料，旅客落店的時光約在申牌以後，午間是店伙最悠閒的時光。

　　「客官回來了？」一名打掃店堂的十三四歲小伙計攔住了他：「有人要見客官，不知客官要不要接見他們，來了好些人呢。」

　　「什麼人？」他一點也沒感到意外。

　　「不知道，他們沒說，有男有女，四位。」

　　「他們目下在店？」

　　「在，但他們說，客官如果不想接見就算了。」

　　「如果接見呢？」

　　「他們就會到客房拜會。」

　　「好吧，你傳話，我願意接見。」

　　「他……他們說……」

　　「說什麼？」

　　「說希望不傷和氣，要客官保證讓他們平安離開。」

　　「好，我答應他們可以平安離開。」

　　「客官請至客房相候。」

　　「很好。」

　　對方所提的條件籠籠統統，他的答覆也含含糊糊，雙方都不著邊際，意義不明。也許，雙方都想表示江湖朋友的豪氣與膽識，天大的事一句話，天掉下來一肩撐，沒有深思熟慮權衡利害的必要。

　　店伙剛準備妥茶水，大開的房門外便出現了兩男兩女，男的衣冠楚楚一表人才，三四十歲氣概不凡，真像有成就的仕紳，怎麼看也不像練武的人，更不帶絲毫江湖味，一襲青綢長衫顯得斯文穩重。

　　女的年華雙十左右，少婦的風韻極為動人，華麗的衣裙風華倍增，除了一雙明眸略帶英氣之外，也看不出是武林英雌。

　　四個男女都沒帶兵刃，雍容華貴而且和藹可親。

　　「請進來坐。」雍不容揮手示意打發店伙出房：「在下雍不容，一個好管閒事的粗漢，諸位真像正式拜客的地方仕紳，在下深感榮幸。」

　　「來得魯莽，雍兄海涵。」為首的人入室抱拳為禮，笑容可掬：「事先已請店伙先容，多蒙雍兄有所慷慨承諾，因而前來拜會。」

　　「不敢當，諸位請坐。」雍不容也笑容可掬：「諸位有何見教，但請明示，請教諸位高名上姓。」

　　「在下趙忠。」為首的人替同伴通名號：「那是好友錢孝，孫姑娘孫仁，李姑娘李愛。」

　　姓是百家姓的前四姓：「趙錢孫李，名是忠孝仁愛，都容易記憶。

　　「咱們的來意，雍兄想必心中有數。」錢孝的口吻有了江湖味，掩不住本來面目：「為免雍兄誤會，因而請店伙先容。」

　　「呵呵，沒有什麼好誤會的，只要諸位正大光明面對面打交道，在下定能保持學武朋友的風度與豪情。如果在下所料不差，諸位定然是天道門有身分的人物。」

　　「兄弟在本門的地位，確是不低。」趙忠說：「在天樞堂還能說幾句話。」

　　「失敬失敬。雍某總算有幸與貴門的中樞人物見面了，似乎天下間各門各道的高手名宿，能與貴門中樞人物打交道的人，好像還沒聽說過，在下深感榮幸。」雍不容說得客氣，但輕鬆的神情，卻沒有絲毫「深感榮幸」的意思，反而帶有幾分諷刺味：「貴門的張三張四兩位使者，想必有充裕的時間，把在下的意思稟報貴門主了。」

　　「不錯，所以兄弟銜命拜會。」

　　「如果是同一意思，諸位不必浪費唇舌了。」

　　「本門的條件，有了大幅度的調整。可以說，條件更為優厚。」

　　「真的呀？在下真有受寵若驚的感覺。」

　　「請相信本門的誠意。」

　　「呵呵！趙兄說的是外行話。我請教，你能相信在下的所謂誠意嗎？這可不是一文錢買賣的往來。

　　「以目下的情勢來說，你我坐在這裏，都在空口說白話，任何承諾都是空中樓閣，你我都不可能一言九鼎示信於天下，而且也沒有人相信雙方的說辭。」

　　「只要雙方能達成協定，彼此互信……」

　　「算了算了，在下對所謂協議毫無興趣。」

　　「閣下聽完本門所提的條件，相信必定有興趣的。既然南京徐家不表示意見，那就表示他們不夠分量，所以本門改變計畫，與閣下商談……」

　　「你們真夠精明。」雍不容截斷對方的話：「先向徐家與在下三方面提出商談條件，再分別下工夫說服以便分化，下一步必定各個擊破了。

　　「諸位，不要枉費心機。徐家與千手飛魔前輩關係密切，徐義不會和你們談條件。在下經歷過貴門多次天地不容的大屠殺，絕不信任你們能有放棄為禍天下的意念，沒有什麼好談的。

　　「在下無意雄霸天下，你們那些三分江湖或者平分天下的利誘，在下毫無興趣。在下不會和你們談條件，但只要你們今後不再做殺手買賣，在下就不過問天道門的事。」

　　「這……」

　　「現在，諸位可以走了。」

　　「無可商量了？」趙忠知道談判絕望，不再示弱，臉色一沉，語氣轉厲。

　　「對，無可商量。」

　　「唯一可做的事……」

　　「勢不兩立，水火不容。」雍不容斬釘截鐵地說。

　　「你在迫咱們走極端。」

　　「怎麼說，悉從尊便。」

　　「咱們只有與閣下生死相見了。」

　　「大概是的。」

　　「沒有必要。」

　　「好，談判的希望已絕，本門的弟兄，只好盡一切所能，與閣下生死相拼，閣下休怪咱們所採用的手段了。閣下，你認識孫姑娘的本來面目嗎？」

　　雍不容瞥了一直就在旁嫣然淺笑，舉動溫柔典雅，流露出雍容華貴風韻的孫仁姑娘一眼。

　　孫姑娘默默含情的明眸，也正向他注視。

　　他看到了旁人看不見的徵候，從那秋水明眸中領略到女性的另一種風情。

　　「楊含翠姑娘，在下沒料錯吧？」他淡淡一笑：「我小雍在秦淮河鬼混五六年，可惜對賭的興趣比色濃厚，因此從來沒到留香院走動。也因為徐老三的相好柳如煙在留香院，我也不便前往自討沒趣，所以一直不知姑娘芳駕的真面目。喝！果然花國仙品，絕代風華，幸會幸會。」

　　「謝謝雍爺誇獎。」被稱為孫姑娘的女郎向他道謝，回眸一笑百媚生，先前雍容華貴的風韻陡然消失無蹤，流露出煙花女的治蕩風情。

　　「楊含翠只是她的化名。」趙忠冷冷一笑：「她的真名號，也許你聽說過，也許不知她是何許人。」

　　「是嗎？唔！讓我猜猜看。」

　　「你可以猜三次。」趙忠獰笑，語氣中有調侃的成分，也有得意的神情流露。

　　「楊姑娘。」雍不容不理會趙忠的調侃：「你的長春術，成就比紫霞宮主高得多，可惜……」

　　「可惜什麼？」楊含翠媚笑著問。

　　「眼珠的眼白部分。」他泰然地說：「還有你的誘人紅唇。」

　　「怎麼啦？」

　　「你過多了晨昏顛倒的生涯，眼白部分近眼角的角膜左近，已呈現擴大的現象，那是年近花甲的人必然出現的變化。

　　「至於紅唇，儘管你已經添妝塗朱，但仍可隱約分辨直紋。女人的嘴唇出現直紋或嘴角肌肉呈現鬆弛，千萬不要假冒青春少女。」

　　楊含翠本能地伸纖手輕撫臉頰的肌肉是否仍有彈性，也用另一手下意識地輕按朱唇，想摸摸看是否真有直紋。

　　「長春術並不能真的保持少女實質形象，青春一去永不會再回來，歲月無情，誰也逃不出生老病死的所謂天數，後天的修練只能維持老化的步調延後，絕不可能保持永遠長春。

　　「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你與那位出現在含翠樓，羽衣翠裙艷光四射的神秘女郎，有極深的淵源。

　　「你的幻形術與蛻化玄功道行，絕對比她高深，現在想起來我仍然感到渾身汗毛直豎。姑娘，我猜錯了嗎？」

　　「沒錯，她是我的師妹。」楊含翠點頭承認：「那天晚上我不在含翠樓，由她主持大局，沒想到功敗垂成，被你輕易地逃掉了。」

　　「所以，這次由你出馬？」

　　「是的，我師妹留在南京有事待辦，只好由我出馬來找你。」

　　「姑娘的真名號是……」

　　「目下恕難奉告，等到制住你之後，你就知道我是誰了。大自在佛幾個人，一時太過自恃，狂傲地暴露了身分，才落得今天進退失據，不得不硬撐到底的困境，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呵呵！你們已輸了一半。」

　　「怎麼輸了一半？」楊含翠一愣。

　　「這表示你們膽氣不夠，心虛，沒有十分把握制住我，所以不敢踏大自在佛的覆轍，不敢亮真名號，我猜對了嗎？」

　　「猜對了一半。」楊含翠嫵媚地、得意地微笑。

　　「那一半？」

　　「你已經在本姑娘的九幽煉魂陣了，你已經死了一半啦！」

　　「哎呀……」

　　這瞬間，午後的炎陽似乎突然失去勢力，失去光芒，客房中突然颳起一陣陰風，湧起怒濤似的冷焰，季節陡然更易，夏行冬令，一切皆反常得不可思議。

　　「砰嘭……」房門自行關閉，兩座小窗也落下閉攏了，有一股神秘的力道從四面八方向中間匯聚，中心點就是雍不容。

　　雍不容向桌上一仆，死人似的向桌下滑倒，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爬伏在地開始渾身戰慄。

　　楊含翠的身影，出現朦朧的陰異奇光，身軀在舞動，裙袂飄揚中身形逐漸縮小，冉冉上升，徐徐縮小至三寸左右，驀地幽光連閃，縮小成一個小黑點，最後終於消失在空中。

　　而趙忠、錢孝、李愛，全身湧起陣陣黑霧，霧愈來愈濃，三人在片刻間便消失在黑霧裏了。

　　驀地陰電暴射，四道幽綠色的電虹，從四面向俯伏在地呻吟的雍不容集中迸射。

　　「砰噼啪……」木桌與長凳突然炸裂成碎片，向上崩飛，碎木飛行發出呼嘯聲，可知炸裂的速度相當驚人，絕不是使用過久自行爆坍崩裂的。

　　滿室陰風冷焰，風雷隱隱，鬼哭神號聲隱約可聞，這裏已經不是人間。

　　房房倒坍，小窗也迸裂。

　　罡風從門窗狂捲而出，黑霧隨之逸走，隱約可辨黑霧中有鬼物移動。

　　「啊……」爬伏在地的雍不容，發出淒厲刺耳，極為驚人的厲號，渾身猛烈地抽搐、顫抖、扭動，痛苦萬狀的情景觸目驚心。

　　房中已難辨景物，滿室陰電幽光急劇地飛舞，令人入鼻感到昏眩窒息的怪味充溢全室，風雷聲與鬼物的啁啾呼號，與雍不容的淒厲叫號相應和。

　　片刻，又片刻……

　　※※※

　　思賢館客店的門面不大，規模也小，但內部幽靜清雅店地甚廣，幾乎每兩間客房便有一座小院落。

　　每一座院落皆有花圃盆栽點綴其間，花徑曲曲折折另有洞天，因此旅客不會互相干擾，頗受喜愛清靜的旅客歡迎。

　　雍不容的客房，位於店後深處，把店伙打發走之後，他這間客房附近，已經不見人蹤，發生重大的變故，也不會有人知道。

　　這時，店堂出現徐霞姑娘的身影，她帶了兩位明眸皓齒的俏侍女，神氣活現地在掌櫃前一站，像個君臨天下的女皇，女強人的神態頗令男人側目。

　　她內穿綠綢勁裝，佩了劍，外罩同色薄披風式罩衫，人本來生得美艷，佩上劍更顯得剛健婀娜。

　　美麗母大蟲的形象，真令男人卻步，也讓那些好色的登徒子望影迴避，登徒子好色畢竟惜命，知道這頭美麗的母大蟲惹不得，惹了性命難保。

　　兩位侍女同樣美麗，成熟豐滿的胴體引人遐思，似乎比主人徐霞更具女強人的氣概，同樣令男人害怕。

　　店堂中的三名店伙，就不敢對她們作劉禎平視，小心翼翼低聲下氣上前迎客。

　　「三位姑娘是落店嗎？」櫃內的知客伙計惶誠惶恐地問：「小店房舍清雅……」

　　「我們來找人。」負責打交道叫小春的侍女兇霸霸地大聲說：「我們已經在東門落店，來你這裏找人。」

　　「請問要找什麼人？」知客伙計嚇了一跳，只好小心地賠笑回話。

　　「雍爺雍不容。」小春霸氣十足：「一位年輕英俊的人，有沒有？」

　　「有，有。」店伙又是一驚，怎麼又有人來找雍不容？恐怕會出事。

　　「他住在……」

　　「在第四進宇字號客房，姑娘可從右面會客廳走……」

　　「派人領我們去。」

　　「是，是。小呂，快領三位姑娘去找雍客官。」

　　一位小伙計目前應喏一聲，在前領路。

　　進入宇字號客房前面的小院子，已可看到客房的景況，小院子的花木盆栽一塌糊塗，像是遭一場兵災，花殘木折盆破，慘不忍睹。

　　「老天爺……」小店伙小呂叫起苦來：「這……這裏怎……怎麼啦？這……」

　　徐霞的動人明眸冷電乍現，飛掠而進，毫無顧忌地搶入房門已破碎倒坍的客房。

　　房內更糟，所有的傢俱沒有一件是完整的。

　　鬼影俱無，空間裏，仍可隱約嗅到異味。

　　「雍客官……」最後搶入的店伙小呂狂叫。

　　客房與院子破壞得一塌糊塗，客人失了蹤，假使地面有血跡，人命官司打定了，店伙那能不恐慌？

　　木屑木塊凌亂散佈的客房外間，果然發現了兩小灘血跡。

　　徐霞重新衝出小院子，驀地一鶴沖霄躍登屋頂，舉目遠眺，不曾發現遠處有何異象。

　　「可否看出結果？」她向跟上來的侍女小春低聲問。

　　「毫無疑問曾經發生過一場慘烈惡鬥，有人受了內傷。」小春沉靜地說：「因為血是噴出的，誰受了傷，無法得悉。人都不在，沒有屍體，沒有斷肢殘骸，人確已離開，結果須待進一步追查！」

　　「咱們走。」徐霞向下飄降。

　　※※※

　　小院子的右側，小花徑通向另一座客房。

　　三女一走，小店伙也走了。

　　另一座客房的一叢月桂下，踉蹌爬出氣色灰敗，渾身冷汗濕衣，扮成店伙的不要狂乞，眼中驚恐的神色仍在，爬起時渾身仍在戰抖，似乎連站都站不穩，手扶住院牆以免跌倒，快崩潰啦！

　　「老天爺保佑！」不要狂乞脫力地自言自語：「我這點點道行，闖進去不神形俱滅才是奇蹟呢！

　　「天殺的！這是什麼魔法？那個混蛋禿驢，到底找來了什麼可怕的幫手？不挖出根柢來，日後……糟！小雍他……老天！他可能已經化為骨灰了，我……」

　　他強提真力，翻越院牆溜之大吉。

　　※※※

　　沿名勝區思賢樓後面的小徑，可抵里外的城根。

　　小徑荒僻，罕見有人行走，沿途全是僻野，草木叢生，附近方圓一裏沒有民宅。

　　臨淮縣城日趨沒落，北面那條號稱惡龍的淮河，幾乎年年都水患連連無法可治，因此短短百年來，這座城從府降為州，州再降為縣。

　　看來不久之後，連縣都要取消了（後來滿清乾隆十九年裁縣），城內有許多地方一直都是無人居住的僻野。

　　近城根不遠，有一座孤零零的土瓦屋，已經多年沒有人居住，門裂窗破，垣牆半坍，幸而屋頂仍保持部分完整，成了狐鼠之窩。

　　雍不容穿枝排草飛掠而走，臉色泛青披髮如厲鬼，身上衣褲零落，露出胸腹十餘處創口，血跡觸目驚心。

　　幸而都是皮肉之傷，他這種鐵打的體質還承受得了，除非把他的頭砍下來，他死不了。

　　腳下依然強健有力，氣色灰敗喘息如牛，但並不太影響他的矯捷，竄走如飛，落荒狂奔而走。

　　身後，四股不可思議的氣旋，像是四股小小的龍捲風，挾走石飛沙與草技枯葉，曲曲折折旋走，速度時快時慢，其中兩股經常無法保持追逐的方位，必須由另兩股加以引導推動。

　　氣旋中走石飛沙，隱約可辨一團朦朧的鬼物形影，仔細察看卻又難以分辨。

　　四股氣旋無法逼至雍不容身後，雍不容的速度快逾奔馬。

　　日影西斜，恰好西北天際烏雲密佈，掩住了紅日，是雨雲，不時可看到雲中電光閃爍，金蛇亂舞，暴雨將至。

　　正奔掠間，驀地一腳踏空，他一聲驚呼向前一栽，摔落一座兩丈方圓深有八尺的草洞中。

　　四股氣旋急湧而至，響起連聲霹靂，飛沙走石齊至，掩住了草洞。

　　下面響起一聲沉叱，兩枚制錢幻化為灼灼光球，徑大如海碗，破空而起貫穿兩股氣旋，所經處飛舞的沙石紛紛迸爆，矢矯如電發出可怕的破風厲嘯。

　　光球貫入氣旋中必，驀地兩聲雷震，火光迸射，光球爆散，氣旋中間的朦朧鬼物形影，突然向後震台。

　　但見兩團黑氣射出，仆地。

　　狂風一吹，仆地的黑氣突然幻現人形。

　　是錢孝和李愛一男一女，左手各握了一柄奇形怪狀的七星三角符錄密佈法旗，右手有法刀。

　　人形清晰幻現，可看到男的頭部炸裂，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女的腹部也出現一個碗大血洞，腸肚一團糟。

　　制錢不可能造成如此巨大的創口，除非制錢可以行威力強大的爆炸。

　　雍不容所發射的，確是兩枚制錢，以元神御刃，他也用上了不可思議的無上玄功，事急行致命的一擊，可知他對道術有高深的修為。

　　上次救千手飛魔，破妖術如入無人之境，那是他第一次用上了不可妄用的玄功絕學，這次他再次臨危自救。

　　第三次雷震，兩股猛烈的有光氣流，自坑底破空上升，與第三道氣旋行雷霆萬鈞的接觸。

　　第三道氣旋斜旋而出，速度加快了三倍，遠出三四丈外，猛地沙石紛落，人影幻現。

　　是趙忠，胸裂腹穿成了個爛屍。

　　同一瞬間，第四道氣旋乘隙向坑下疾降。

　　雍不容向上拍擊的雙掌仍未垂落，以玄功發射飛錢，元神已耗損至巨，再用雙掌竭盡精力行雷霆一擊。

　　他已是賊去樓空陷入虛脫境界。

　　氣旋下撲，一旋之下人影消失，氣旋挾風雷而起，破空直颳，片刻間便消失在遠處的廢屋內。

　　電光連閃，電聲震撼天地，暴雨光臨，豆大的雨滴傾盆而至。

　　※※※

　　傾盆大雨洗刷掉所有的遺痕和血跡，但卻沖洗不掉屍體的創痕。

　　幾個十分警覺，穿了蓑衣的人冒雨找到三具屍體，隨即發現另有一批人經過，便急急帶了屍體離開現場，無暇再在附近作進一步的搜尋。

　　大雨傾盆，廢屋中大部分地方雨漏如注。

　　廂房的一角半坍，另一角仍可藏風雨。

　　雍不容被塞在壁角下，渾身濕淋淋，蜷縮成一團已失去知覺，被淋濕全身依然昏迷不醒，可知受創的情形必定相當嚴重。

　　一旁，稱為楊含翠的美麗女人，雖則臉色蒼白虛弱的神情十分明顯，但顯得更為動人。

　　薄綢衣裙一經水，那光景真夠瞧的，所以更為動人渾身曲線玲瓏剔透，保證可令男人一見便血脈賁張，天知道會發生什麼意外？

　　目下外面大雨傾盆，房內殘破不堪，兩人一個力盡昏迷不醒，一個精疲力竭急於行功恢復精力，當然不至發生意外，雖則是孤男寡女獨處一室。

　　行功調息與練功或借行功達到某種目的性質不同，中間受到打擾並無危險。

　　因此在雷電交加中，她心無旁騖地坐在壁下行功調息，不怕有外人闖入，更不怕力竭昏迷的雍不容能自行甦醒。

　　由於她斂神內視，用五嶽朝天式打坐行功，事實上視而不見，不可能發現昏迷的雍不容身軀有何變化。

　　更不介意突發的意外，誰會在大雨滂沱中跑到這種僻野廢屋來踏探？當然沒有意外發生了！

　　她必須及早恢復精力，這時候，一個三尺童子，也可能將她打倒甚至擊斃。

　　好不容易聚凝了將潰的先天真氣，進入第二階段氣上重樓。

　　寂然蜷縮不動的雍不容，身軀突然抽搐了兩下。

　　運氣一周天，兩周天……

　　臉色逐漸恢復血色，不再像一個蒼白的女鬼了，先天真氣逐漸驅出因劇烈運動所產生的廢氣殘物，這是恢復精力最佳的不二法門。

　　只要行功三周天，就可穩住消散狀態的元氣。

　　蜷縮不動的雍不容，又抽搐了兩下。

　　雙方都在急取時間，兩人形之於外的神情卻不同。

　　她以為雍不容已經體能耗盡，元神崩潰，不但昏迷而且離死不遠，用不著費神分心防範意外，加以雷電交加，風雨亂人耳目。

　　而雍不容的抽搐動作微弱不易發覺，所以她一點也不知道所發生的變化。

　　三周天，身軀完全鬆懈下來了，元氣歸流，臉色也恢復紅潤了。

　　電光一閃，耀目生花，緊接著響起一聲乍雷，破屋搖搖，磚瓦紛落，雨似乎更大了。

　　她心中一驚，睜開雙目。

　　剛才那一聲乍雷，似乎就在不遠處的城根左近，殛斃某一株大樹，太近了，難免令她心驚。

　　目光掠過雍不容的身軀，她眼神一變。

第二十五章　女魔自慚

　　「唔！我得先制住他。」她自言自語，立即伸手拔下髮髻上的金釵。

　　她的元氣雖復，但精力仍沒復原，不可能運功外發，不可能以手制經脈或制穴，必須借助金釵，用金釵刺穴阻脈，運釵的射道她足以運用自如。

　　剛站起，突變驟至。

　　蜷縮著伏在壁根下的雍不容，突然一蹦而起，反彈而出，像一頭猛虎撲上了。

　　完全出乎本能地，她吃驚之下將釵扎出。

　　目下，她與平常的女人並沒兩樣，用不上一成真力，而且事出意外，出手只是反射性的自衛意識所驅使而已。

　　金釵質軟，不用真力刺扎，即使能扎入人體，也不可能造成嚴重傷害，除非恰好扎入眼睛。

　　金釵扎入雍不容的左上臂，入肉不足三分便彎曲變形，而雍不容沉重的身軀，卻像山嶽般壓下，雙手猛抓之下，她本能地掙扎暴退。

　　綢彩裙淋濕之後不易抓實，結果在掙扎急退中，裂帛響刺耳。

　　砰然大震中，兩人翻倒在塵埃及寸的地面，一翻一滾，不但肉帛相見，而且成了奇髒無比的泥人，開始作精采絕倫的肉搏。

　　雙方皆真力未復，一切武技內功皆無法施展，只能以原始性的搏鬥拼搏。

　　結果，她被雍不容抵壓在下面，左手叉住她的喉嚨，右手沒頭沒臉地掌掌及肉，一連十七八掌，劈得她忘了人間何世，不知天地在何方。

　　她像條離水的泥鰍，拼命扭動、掙扎、彈動、抓捏、嘶叫……衣裙裂破，沾滿泥塵的半裸胴體一點也不可愛動人了，簡直就像個鬼。

　　「打死你這妖婦！」雍不容發出獸性的怒吼，在她的高聳酥胸、肚腹、脅骨……拼命揮掌劈打，左手叉住咽喉的手毫不放鬆。

　　「呃……呃……啊啊……」她拼命發出可怕的嘶啞叫號，雙手銳利的指甲，拼命在雍不容的手臂和胸口抓扣拉捏，作絕望的掙扎。

　　臨危拼命的村夫潑婦打架，就是這副德行，什麼武功把式全用不上，什麼絕世神功道術皆無用武之地，一切還歸本來，與兩個受傷的纏鬥猛獸無二致。

　　「饒……我……」她終於受不了啦！發出絕望的、含糊的哀叫。

　　噗噗啪啪……雍不容像是瘋了，不再叉住對方的咽喉，雙掌連續在滑溜骯髒的胴體上痛擊。

　　「不打死你此恨……難……消……」雍不容兇狠地、呼吸重濁地叫吼。

　　「我……我要死……了……」她像一條死了一大半的蛇，只能軟弱地扭動身軀，挨一掌扭一下，雙手已失去抵抗的力道。

　　「你還有一……一口氣……在……」

　　「不……不要打……了……」

　　「你還……沒……死……」

　　「呃……呃……」她終於昏厥了，因為雍不容開始攻擊她的頭臉。

　　久久，她神知逐漸清明，渾身感到痛楚，覺得移動雙手的力道都沒有了。

　　終於她能挺起上身了，向後挪動臀部，總算背部靠上了牆壁，能倚壁坐穩了。

　　她看到身右不遠處，衣褲也七零八落，渾身骯髒的雍不容，也倚靠在牆壁上，呼吸似乎還沒恢復正常，急劇起伏的胸膛。

　　表明正在以危急時使用的增氣呼吸術，急取恢復元氣的時間，這種調息術可以快速克服因脫力而發生的昏眩感，增強排除體內廢物質的功能，與運氣行動時的內調息完全相反。

　　她是行家，一看便知雍不容恢復元氣的速度，比她快十倍，體能的恢復迅速也比她快十倍。

　　外面仍然大雨傾盆，但雷電的聲光漸稀，漸遠，這場暴風雨最勁烈的時刻已過去了。

　　「你……你真……真要打……打死我？」她虛脫地問，說話含糊不清，有氣無力。

　　「我改變主意了。」雍不容恨恨地說。

　　「你……你要……」

　　「我要口供。」

　　「我……我可以死。」她嗄聲大叫：「你……你少做清秋大夢……」

　　「哼！我有問口供的專家朋友，他有一萬種意想不到的手段取供，你好好等著。」

　　「你不……不能……」

　　「我能，為何不能？」他一拳搗在牆壁上，牆壁搖搖：「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我把你們看成貴門派來談判的使者代表，談判成與不成不傷和氣。

　　「你們卻即席佈陣行兇，簡直集卑鄙、無恥、陰險、惡毒之大成，我當然有權把你化骨揚灰，我要破你的內功，我要用最陰毒的手段把你弄得神形俱滅，我要……」

　　「你……你什麼都要不了，什麼都……」她厲叫，奮餘力扭身猛撲。

　　雍不容滾身閃讓，再扭轉身軀把她按住。

　　再一次更兇狠的撲打，更痛楚的痛擊。最後，她攤開手腳躺在地上像死屍，發出微弱的痛苦呻吟，再次哀叫著求饒。

　　雍不容重新開始調息，這次元氣恢復得更快些。

　　「天殺的！我師妹疑心你會道術，果然料中了。」久久，她緩過一口氣軟弱地說：「沒想到你出乎意外的高明，你練了幾年？」

　　「你去猜好了。」雍不容懶得多說。

　　「你能用遁術脫出我的九幽煉魂陣，最少也練了半甲子歲月，你也練成了長春術？你幾歲了？」

　　「等我宰你的時候，我會告訴你，讓你死得瞑目。」雍不容兇狠地說。

　　「何必呢？本門可以給你任何你想要的東西，金錢、名位、美色、珍寶……」

　　「閉上你的嘴！」

　　「雍不容，人活在世間……」

　　「你誘惑不了我的，女人。」雍不容一把抓住她的頭髮按牢：「因為我的血不是冷的。」

　　「你要向我解說做人的道理？」她咬牙切齒但不抗拒。

　　「有用嗎？」

　　「沒有用。」

　　「所以沒有說的必要。」

　　「你也該聽聽本門的天道宗旨。」

　　「你如果認為我揍不死你，認為你的五行道術可以逃脫我的掌心，你說吧！我要讓你死一千次。」

　　「好，我不說，說好聽的。」

　　「你還有好聽的話？」

　　「當然有。」

　　「你說。」

　　「我把副門主的地位讓給你，我姐妹陪你合籍雙修，你將是本門一人之下眾人之上的……」

　　「且慢！你是天道門的副門主？」雍不容心中一動，開始探口風。

　　今天，他總算碰上地位高的中樞重要人物了。

　　「不錯，本門設兩位副門主，一主外一主內，我就是主外的副門主，地位比主內的副門主高，僅次於門主，握有最大的權威。」

　　「哦！失敬，你師妹呢？」

　　「她是天樞堂的副堂主。」

　　「你師妹的道術和武功，舉目江湖可說出類拔萃，居然只能擔任副堂主，是不是太過委屈大材小用？她比你差不了多少呢！可知貴門主用人私心甚濃。」

　　「胡說，門主用人唯才，如果你……」

　　「別把我算在內。哦！你師妹幾乎擊散了我的九轉玄功，該快要修至地行仙境界了，怎麼從沒聽說過你師姐妹如此高明的人物？

　　「在下隨龍江船行的船遨遊各地，已有五六載光陰，自信對江湖動靜不算陌生，對那些知名人物多少有些風聞，你師妹的武功道術，絕對比那些高手名宿強，她貴姓芳名呀？」

　　「她姓……該死！你在探口風……」她猛然醒悟：「不要枉費心機。」

　　「你會說的，哼！」

　　「說不說無關宏旨。」她呼出一口長氣：「本門的兄弟姐妹，都有許多化名和身分，你能逐一去查，也查不出所以然來的。等你成為自己人，就知道我姐妹的真正身分了，你會成為副門主嗎？」

　　「不會。」雍不容斬釘截鐵肯定地表示。

　　「考慮考慮吧！不要等到本門精銳齊至，那時想改變主意就來不及了。」

　　「我正在等你們的門主親臨呢！」

　　「那時……」

　　「那時，就是決定性的時刻了。」

　　「你絕難抗拒本門精銳的全力攻擊。」

　　「是嗎？」

　　「那是一定的，你只比我強一分半分，而門主及本門三護法任何一人，道術與玄功皆高明三倍以上，你絕難禁受任何一人全力一擊。」

　　「你真以為我僅比你強一分半分？」

　　「你卻沒把情勢計算在內。」。

　　「什麼情勢？」

　　「你們乘我不備突下毒手，我事先毫無準備，你們四人猝然致命一擊，我依然能用遁術脫身，高一分半分，能辦得到嗎？」

　　「這……」

　　「倉促間承受四人形成的可粉身碎骨致命重擊，在你的九幽煉陣法器與內功圍擊下，玄功將散骨肉將崩裂的大劫關頭，我仍能化形脫遁。

　　「你說我比你他們四個人的修為高多少？如果在雙方公平的情勢下放手一搏，你們活命的機會有多少成？」

　　「我……」

　　「你連半成的機會也沒有。」

　　她突然爬起，全力向沒有房門的門外狂奔。

　　僅奔了三步，便被雍不容伸腳絆倒了。

　　「你的時辰到了！」雍不容咬牙說：「我要用魔火煉你這女妖……」

　　「呃！」了一聲，她咬斷了自己的舌頭，雙手的大拇指，鐵錐似的插入左右太陽穴。

　　雍不容搖搖頭，不再理會她垂死的叫號掙扎，腳下蹣跚，心情沉重地踏入外面茫茫的風雨中。

　　※※※

　　一個時辰後，他在北門內的一條小巷內，閃入一家大宅的山牆後隱起身形。暴雨已上，細雨霏霏，小巷中罕見有人行走。

　　他已換穿了一襲青衫，氣色已恢復原狀，神采奕奕，與先前虛竭力盡的神色迥然不同。

　　不久，一位使女打扮的少女，手上挽著一隻盛物的竹籃，不會引起市民的注意。

　　「牛前輩為何不來？」他躲在牆角後低聲問。

　　「牛前輩被你們變化飛騰的景象嚇壞了。」李姑娘也低聲回答：「你不要緊吧？」

　　「不要緊。牛前輩沒發現他們接應的人。」

　　「沒有，那四個男女是何來路你知道嗎？」

　　「不知道，殺死三個！最後那位女的據說是楊含翠，妖術十分可怕，自稱是天道門的兩位副門之主一，自殺了，沒獲得口供。消息如何？」

　　「天道門南京方面的人，已查出是今天黎明前到達的，在城外四散隱身。一劍橫天的朋友，正在深入追查他們隱匿的地方。牛前輩正在追蹤楚酒狂的下落，無法分身前來，要我傳話，半夜請在客店等他。」

　　「他有事？」

　　「牛前輩走得匆忙，而且他的口風緊得很。」

　　「我等他。請轉告你爹，天道門的首腦人物十分可怕，你們切記不可接近我的住處，同時發現可疑人物，千萬不可冒失地出手，以免反被對方制住，切記切記。」

　　「我一定轉告。雍大哥，徐義的妹妹正在找你，目下她在龍姑娘處逗留，她兄妹並沒同住在悅來老店。」

　　「這一雙難兄難妹，唯恐天下不亂，恐怕會連累龍老伯父女，我有點擔心，得去看看。」

　　「千萬小心，那母老虎工於心計。」

　　「我知道。」

　　「大自在佛幾個殺手，已有正確下落，一劍橫天的朋友分區佈線，成效奇佳。」

　　「在何處？」

　　「在城外西南郊，莊周台西南濠江旁的鬼母廢祠。那地方地勢空敞，附近樹林少，只生長野草荊棘。

　　「因此不易接近，躲在廢祠內，可發現三里外的人走動，所以不知道他們在弄什麼玄虛。齊老伯認為天一黑，那些殺手很可能有所舉動，要問你有何打算。」

　　「老把戲，我在明，你們在暗。」雍不容欣然說：「我知道莊周台，一個時辰後直搗鬼母祠，來得及佈置嗎？」

　　「時間充裕得很呢！」

　　「好，你先走。」

　　送走了李姑娘，他繞巷尾急趨悅來老店。

　　※※※

　　悅來老店中，徐霞與絮絮劍拔弩張。

　　她仍然帶著兩名侍女，在客院的客廳趾高氣揚。

　　徐義與千手飛魔父女都在場，氣氛顯得頗帶火氣。

　　「三哥，你一定要趕回南京，」她似乎不像妹妹，卻像個主人：「天道門的人不會在這裏逗留，必定加快逃回南京去了。

　　「南京確是他們的山門所在地，必定大舉出動到大勝關襲擊，你必須加快趕回去應變，竟然毫無常識地在這附近搜尋，你是不是昏了頭。」

　　「你不要危言聳聽好不好？」徐義大聲說：「雍不容所獲的消息，卻肯定地知道大自在佛那些人。

　　「離開鳳陽後就在這一帶為非作歹，昨晚我們就成功地殺死他們許多人，不可能承認失敗便逃回南京。」

　　「他們損失了許多人，還敢逗留？不連夜逃回南京才是怪事。三哥，你一定要趕快動身。」

　　「你呢？」徐義口氣一軟。

　　「我找到雍不容之後，設法請他一起走，我會和他趕上你們的。」

　　「這……也好，我的確擔心他們到大勝鎮撒野。」徐義順風轉舵，可知他是個沒有堅定主見的人：「我這就收拾……」

　　「你走，我不走。」龍姑娘鄭重地搶著說：「我相信雍大哥的消息正確，不找出大自在佛那些漏網餘孽加以殘除，我不會重回南京。」

　　「你這是什麼話？」徐霞火爆地跳起來：「我三哥是為了你而冒了極大的風險，才公然與天道門為敵，目下天道門可能在南京向我徐家報復，你不和我三哥並肩共患難，是何居心？」

　　「你說的話才豈有此理。」龍姑娘也像是吃錯了藥般跳起來：「你剛來乍到，弄不清此地的情勢，便武斷地認為天道門的人膽怯逃回南京了，你又不是神仙。

　　「你三哥如果真的為了我而與天道門為敵，他暗中跟蹤天道門殺手潛來鳳陽其理安在？你們徐家本來就暗中防範甚至有意計算天道門，以保持你徐家在南京的既得利益而已，我卻成了引發火拼的火媒藥引，真正的受害者是我。

　　「在這裏才能與天道門露面的殺手保持接觸，沒有捨近求遠趕回南京，眼巴巴等候的必要。你兄妹膽怯害怕，要逃回南京，請便，不要把我父女扯在一起。」

　　「我明白了，你對雍不容餘情未斷，所以要留下來與他在一起鬼混……」

　　「你給我閉嘴！」龍姑娘憤怒地大叫：「你這些話，對你三哥和我都是莫大的侮辱，我與雍大哥的交情，不是你這種女人所能瞭解體會的。

　　「你三哥對我有承諾，我對你三哥也有無可改變的協議，除非你三哥違反承諾，不然我絕不違背所訂的協議。

　　「他如果丟下我逃回南京，他就違反了他的承諾。不關你的事，你少在我面前胡說八道。你對雍大哥的意圖，你以為我不知道呀？」

　　兩個心中有鬼的女人吵起來，那情景真夠瞧的。

　　她們並不真正知道對方心中的「鬼」是何種屬，反正憑本能的臆測來借題發揮以便出口怨氣，也借此掩飾自己心中「鬼」的真面目。

　　徐霞怎受得了指摘挑撥？發出一聲不屬於有教養閨女之口的咒罵，手搭上了劍靶。

　　「大妹，你要幹什麼？」徐義不得不出面收拾亂局，擋在兩人中間：「有話好說，先冷靜下來……」

　　「沒有什麼好說的。」徐霞的態度極為霸道，幸而放棄拔劍的舉動：「你一定要趕快回南京。」

　　「你的意思……」

　　「是爹的意思。」徐霞抬出有力的後台：「我趕來鳳陽，本來就是爹差我來催你回家去的。

　　「沒想到你為了一個搞七捻八的女人，冒失地公然與天道門挑戰，後果極為嚴重，你必須在情勢鬧至不可收拾之前，盡快趕回家應變，最好立即動身。」

　　一直冷眼旁觀的千手飛魔，身為唯一的長輩，不能再裝襲作啞了。

　　「徐賢侄，令妹的顧忌是對的，你必須趕快動身趕回南京應變。」千手飛魔毫不激動冷靜地說：「此地事了，老夫即偕小女至南京與令尊商討應變事宜。

　　「大自在佛這批追逐老夫的殺手，不會輕易承認失敗急急逃回南京，老夫留下來，至少可以牽制住這一批人，減少你後顧之憂，你還是早作動身準備吧！」

　　「不行，我不放心你們留在此地冒險。」徐義堅決地拒絕：「要走就一起走，目下絕不可分散……」

　　「要走你就走，我要留下。」龍姑娘沉聲說：「我說話算數。」

　　「你……」徐義臉有難色。

　　「我不信任你！」龍姑娘憤然大叫。

　　「什麼？你……」徐義臉一沉。

　　「迄今為止，你枉有眾多的人手，卻毫無線索只能在客店枯等，唯一的一次接觸，還是雍大哥領導強襲而獲致的成果，所以我懷疑你的能力，我不能跟你逃回南京，我絕不逃，你明白嗎？我不逃！」

　　「可惡！」徐義再次火爆地叫：「你敢滅我徐家的威風？你說誰逃？」

　　「逃不逃有事實為證，至少我父女不打算逃。」龍姑娘也知道有點言重，口氣略軟：「天道門的殺手首腦人物，正陸續向鳳陽趕。

　　「咱們卻加快趕回南京，誰肯相信這不是逃？好了，我不打算再爭論什麼，我要留下，你們的留不留我管不著。爹，我們回房準備我們的事。」

　　「站住！」徐義的態度變了，變得像個具有主宰權威的丈夫：「等商量妥當有所決定之後才能離開，坐下來等候結果，知道嗎？」

　　千手飛魔臉色一變，怒火上沖。

　　龍姑娘也臉罩濃霜，但卻瞪了徐義一眼，壓下心中的衝動，憤然坐下去。

　　「好，我等。」她憤憤地說：「但你們的任何決定，皆影響不了我留下的決心。」

　　「你必須尊重我的決定。」徐義用權威性的口吻說：「你的決心最好放在心裏。」

　　「那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

　　「別忘了你的承諾，你我的行動是一致的。」

　　「你有沒有搞錯？」她冷笑著問。

　　「什麼意思？」

　　「承諾並不包括我非跟你妄動胡整不可，行動一致也不等於我必須和你形影不離上刀山下油鍋。

　　「你要明白，你救我一命，並非意味著我非賠你一命不可。天道門的首腦人物正在途中，你趕回去半途正好碰個正著，雙方遭遇失去地利人和，活命的機會絕不會超過兩成。

　　「要我跟著你送死，這是辦不到。我還沒嫁給你呢，少在我面前耀武揚威，我不吃你那一套。」

　　「我警告你。」徐義火爆一掌拍在桌上，目露兇光顯然怒不可遏：「大敵當前，可合不可分，你如果……」

　　廳門外傳來一聲怪笑，接著傳出兩名擔任警戒的打手驚呼聲。

　　眾人一驚，雍不容已撥倒兩名打手，快速地穿越院子，眨眼間便疾掠入廳。

　　「哈哈！這裏火藥味甚濃，要不就是有人吃錯了藥。」雍不容大笑著走近，目光落在徐霞臉上，笑得邪邪地：「吆喝！徐大小姐，那陣風把你從南京送到鳳陽來了？莫不是為了我吧？」

　　「你知道，正是為了你。」徐霞的神情變得好快，嫣然燦笑口吻大膽說：「在南京你我合作愉快，把天道門的妖魔鬼怪殺得落花流水。

　　「你悄悄地一走了之，留下我善後未免太不通情理。家父的朋友查出你的行蹤，我只好趕來找你。」

　　「呵呵！找我有何貴幹？」

　　「請你回南京，你我再次並肩攜手仗劍合作，給予天道門致命的打擊，把他們逐出南京地境。」

　　「逐？不是殺？」

　　「不容哥，不要在字眼上挑毛病。」徐霞不著痕跡地改變親昵的稱呼，笑意更濃：「反正就是那麼一回事，你如果不答應，我要跟著你，和你沒完沒了。」

　　「回南京守株待兔？那是下下之策。」雍不容斷然拒絕：「他們早就在南京建立了深厚的根基，你們才是兔，何況他們已高手齊出，這時趕回去像是插標買首。」

　　「胡說！你……」

　　「徐大小姐，你說我倆在南京合作愉快。」

　　「不是嗎？」徐霞無限風情地白了他一眼。

　　「你還想再次和我並肩攜手合作。」

　　「是呀！」

　　「你知道我和你三哥，獲得一次極為成功的勝利強襲，大自在佛那批殺手幾乎全軍覆沒。」

　　「三哥告訴我了。」

　　「這次輪到你。」

　　「我？我怎麼啦？」

　　「輪到你出馬呀！」

　　「你是說……」

　　「再次並肩合作，再給天道門一次致命的打擊。」

　　「這……」

　　「你不願去呢，抑或是不敢去？」對心高氣傲的人使用激將法，萬試萬靈。

　　「你真知道他們的下落呀？」徐霞竟然不上當受激，用懷疑的口吻笑問。

　　「一起去，就可證明真假了。」

　　「在何處？」

　　「老話一句：天機不可洩漏。」

　　「我要確實的證據，以免白跑一趟。我剛來不久，不想浪費精力跑冤枉路。」

　　「我去，雍大哥。」龍姑娘奮然攘臂而起。

　　像是突然打破了醋罈子，醋味四溢。

　　徐霞登時粉臉一沉，鳳目帶煞。

　　「豈有些理！你給我站一邊涼快去。」徐霞暴跳如雷：「三哥，你得好好看住她，要她離開不容哥遠一點，免得她心中亂轉鬼念頭。不容哥，我們走。」

　　龍姑娘與雍不容相處了一段時日，兩人幾乎到神意相通境界，自從雍不容踏入客廳的一剎那，她已經從雍不容的眼神中看到了些什麼。

　　雍不容與徐霞鬥心機，她又看到了些只有她才能領悟的意念，因此助雍不容一臂之力，火上加油。

　　輔助激將法的推動，果然成功了。

　　「殺手們每個都是可怕的高手，而且人多勢眾，必須大家都去。」雍不容大聲說：「徐老三，你不必帶那些武功難登大雅之堂的打手前往，以免枉送性命。

　　「就算殲除了上百殺手，卻賠上三兩個隨從，仍不能算真正的勝利成功，你可不要挫了咱們的銳氣，我要獲得圓滿的勝利。」

　　「你廢話！」徐義也被激將法激怒了：「我手下的隨從，每一個都是可獨當一面的高手，你擔的什麼心？少管我的事，哼！」

　　「那就準備走。」

　　「但我得召集人手……」

　　「兵貴神速，那有時間召集散佈在城內城外的人？」雍不容嘲弄地說：「等你召集足夠的打手保護你的安全，什麼事也辦不成了。

　　「說來說去，你還是缺乏強才豪氣，很難想像你與天道門周旋，會有些什麼可怕的後果。留在客店中躲災吧，我和你妹妹去闖刀山劍海。」

　　「混蛋！你……」徐義跳起來。

　　雍不容哈哈大笑，一跳便出了廳門。

　　「怕死的不要跟來，我在店門外等候你們片刻。」他扭頭似笑非笑地大聲宣告。

　　※※※

　　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當雙方實力相差不至太懸殊時，能掌握主動的人，永遠是勝家。

　　出了城，雍不容一馬當先踏上西行的大道。

　　徐霞帶了兩名侍女，與他並肩急行。

　　千手飛魔父女很識趣，落後數步泰然趕路。

　　徐義人手眾多，倉猝間居然除了在身邊的八隨從之外，還召集到散佈在城內外任眼線的另九名打手，十八個人浩浩蕩蕩聲勢大壯。

　　這條大道直通鳳陽府城。

　　在五里亭便向西南伸展，道上行旅不絕於途。

　　徐霞以為雍不容要到鳳陽，相距將近三十里，展開腳程趕路該是合理的解釋，到達府城該是申牌末。

　　黃昏突襲必可收到出其不意的震撼效果。

　　沿途徐霞有說有笑，心情顯得特別愉快。

　　「我說，你要趕到府城。」她大方地挽住雍不容的右膀，表現得十分親昵，有意向跟在後面的龍姑娘示威：「你真知道天道門的殺手，藏匿在府城的處所嗎？」

　　「我說過要到府城嗎？」雍不容含笑反問：「我和你三哥公然在臨淮露面，像是吸引燈蛾的明燈。

　　「吸引了天道門殺手的注意，殺手們會遠遠躲在府城等天掉下來壓死我們嗎？你覺得如何？」

　　「咦！那你……」徐霞臉色一變，美麗的笑容僵住了。

　　「不久自知，我有八成把握。」

　　「我不信你真有未卜先知的神通，能查出天道門從南京派來的人藏匿處所。」

　　「不是南京來的殺手。」

　　「你是說……」

　　「大自在佛。」雍不容鄭重地說：「南京來的首腦人物早已來了，我已經除掉了他們的副門主。」

　　「哎呀！副門主？誰？」

　　「只知她是化名為楊含翠的粉頭，就是隱身留香院含翠樓的女人，妖術極為可怕，我幾乎栽在她手下。

　　「你記住，切不可逞強與大自在佛那種會邪術的殺手貼身拼命，必須用暗器阻止他們接近至三丈內施妖術。不得已非近身拼搏不可。那就切記緊跟在我左右。」

　　「我……我知道你……」徐霞欣然熱切地低語。

　　「我確是關心你。」

　　「是為了唇亡齒寒嗎？」徐霞眼中，出現異樣的神采，隨又突然驟變，換了另一種寒森森的光芒，問的話與情感無關，口吻也不帶絲毫欣慰與熱切。

　　「你不要誤會。」雍不容沒留意她的眼神變化，注意力本來就放在趕路上：「我遨遊天下，並非志在闖蕩江湖揚名立萬。

　　「這是最無聊的事，我不需闖蕩江湖混口食。你徐家取代金陵雙豪的地位與我無關，我對在地方上稱雄道霸毫無興趣，所以我挺身而出對付天道門，並非為了你我雙方的利益而玩命的。」

　　「那你又為了什麼？」

　　「這……」

　　「龍姑娘？」

　　「是你三哥示意你探口風的？」雍不容有點不悅。

　　「是我的意思。」徐霞的鳳目中再次流露陰森的光芒：「名花有主，但願你不要做出糊塗事。」

　　「我是一個智慧與生理皆已成熟的人，我知道什麼事是否該做。」

　　「我需要保證。」

　　「咦！什麼保證？」

　　「我要你親口告訴我，不再在我那位未來的三嫂身上寄託感情。她曾經在南京和你住在一起，我可以明白地看出她對你依然難以忘情……」

　　「你不宜說這種涉及兒女私情的話……」

　　「無所謂宜與不宜，我是個敢作敢當的人，想到就說。另一方面，該說我很自私，我喜歡你。

　　「我不希望她像個扔不脫的幽靈，介入你我之間的感情天地裏，所以我要防著她，我要你親口向我表明你對她的態度，這不算過分吧？」

　　露骨的表示，並沒引起雍不容驚訝，在南京他就明白徐霞一而再示好的態度涉及兒女之私，引不起他的共鳴。

　　他的心田深處，拒絕接納對方任何感情。

　　勾起了感情問題，他這才矍然醒悟。

　　龍絮絮，這才是進入他內心深處的人，他急急趕來鳳陽聲援，公然反擊天道門的行動，並非單純地出於解朋友之危的念頭。

　　也不是出於憎恨天道門為非作歹，激於義憤而仗義除暴，而是出於對龍絮絮的關切，這關切代表他對龍絮絮的感情。

　　也是對龍絮絮在南京相處期間，向他投注綿綿愛意的回饋。

　　上次他讓千手飛魔父女離開南京避風頭，表面上他聲稱龍江船行追回招牌的事已經放棄了。

　　天道門達到殲滅群雄的目標可能撤出南京，已無逗留的必要。其實骨子裏的用意，是讓千手飛魔父女及早遠離險境。

　　天道門掀起的這場風暴並沒消散，下一場猛烈的風暴將接踵而至，他不希望千手飛魔父女再次陷入風暴中心，這保全老魔父女的意義，其實皆出於深藏於內心深處對龍絮絮的愛意。

　　所以，龍絮絮在分手的前夕，曾經向他說：「來吧！波瀾壯闊的江湖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而他的答覆是：「有一天，我會出去的……當我把身外的牽掛放下時，也就是遨遊天下的時候了……

　　可知那時他的意念，已經投注在龍絮絮身上了，儘管他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其實內心波濤洶湧。

　　所以從不要狂乞口中，知道天道門的殺手，向鳳陽追逐千手飛魔父女的消息，便不顧一切丟下南京的風暴餘波，匆匆趕來聲援。

　　可是，龍絮絮卻向他表示要嫁給徐義，名花有主，他內心掀起了莫名的痛苦波瀾。

　　他第一個反應是：徐義配不上龍絮絮。但是，他不便表示激烈的態度和不滿的憤慨神色。

　　徐霞的態度如果不含刺激性，也許不至於引起他內心的波瀾，這一來，反而得到相反的效果。

　　「我沒有向你表明任何態度的必要，那不關你的事。」他不悅的神色顯明地掛在臉上：「龍姑娘有權自主。」

　　「她的任何決定皆由她自己負責，我的態度影響不了她的決定，你也無權為她決定前程歸宿。」

　　徐霞當然不滿意他的答覆，失望的表情溢於言表。

　　「你在逃避。」徐霞憤滿地說：「你對她餘情猶在，這是不道德不負責任的行為，你在蓄意破壞我三哥的美滿姻緣……」

　　「我否認你的一切無理指摘，我討厭你這種霸道的自以為是指控。」雍不容臉上有怒意，但說的話卻口氣溫和：「你已經長大了，應該知道一些做人的道理。

　　「不要再以你自己的喜怒哀樂來控制別人的生死榮辱，你徐家在南京的聲譽霸權才能保持得長久些。」

　　「我不要聽這些無意義的話。」徐霞爆發似的叫嚷，止步不走了：「做人處事的大道理我懂，我要知道的是你答應不介入我三哥的事……」

　　後面跟隨的人，不知發生了何種變故，頗感驚訝地繼續接近。

　　由於不曾聽清兩人的談話內容，但看情景已猜出兩人正發生爭吵。

　　「我拒絕答覆任何事。」雍不容語氣十分堅決：「不要停下來……」

　　「不，我要先說個清楚明白。」徐霞拒絕再走。

　　「咦！你似乎忘了我們為何而來。」

　　「這件事最重要，不說清楚辦不成任何事。」徐霞頑強地說：「不說清楚必定大家離心離德，會發生懷恨、觀望、公報私仇等等意外，所以……」

　　「唔！你似乎對殲除天道門殺手的興趣不大。」雍不容劍眉深鎖：「反而對無關的事務……」

　　「你不要胡說，不要迴避正題……」

　　「你完全忘了正題。」雍不容大為不耐，他可沒有向霸道女人賠小心哄逗讓步的習慣：「即將展開慘烈的搏殺，我拒絕再談節外生枝的題外話，你不走？」

　　「我要說清楚再走。」徐霞的語氣極為堅決。

　　雍不容哼了一聲，扭頭便走。

　　徐義與十七名隨從，冷然旁觀沒有走的意思。

第二十六章　惡僧漏網

　　徐霞與兩位侍女，也無意跟上。

　　千手飛魔略一遲疑，才向前掠走。

　　龍絮絮瞥了徐義一眼，冷然向前飛奔。

　　「絮絮，站住！」徐義沉叱。

　　龍絮絮在十餘步外止步轉身，一言不發冷冷地注視著徐義，意在等候下文。

　　「回來！」久久，徐義才再次沉叱。

　　前面，雍不容與千手飛魔，已經遠出半里外了。

　　「不要去？」龍絮絮也沉聲問。

　　「道不同不相為謀。」徐義憤怒地說：「咱們不需聽他的擺佈。」

　　「你能找得到天道門的人加以搏殺嗎？」

　　「早晚我會找到的。」

　　「那你去找吧。」

　　「你……」

　　「我絕不放過殲除天道門殺手的機會，顯然跟著雍大哥機會要大得多，所以我一定要跟去，等你找到之後，我再和你一同前往搏殺。」

　　「我禁止你和他在一起行動，我……」

　　「徐義，你好像忘了你是誰。」龍絮絮冷笑著說。

　　「什麼？你……」

　　「你憑什麼禁止我的行動？」

　　「憑你是我訂下的妻子，我有權……」

　　「你是不是昏了頭吃錯了藥？」

　　「可惡！你敢說這樣的話……」

　　「你給我聽清楚。」龍絮絮聲色俱厲：「當初訂議已經說得一清二楚，我嫁給你的條件是你出面對付天道門。

　　「也就是說，天道門的威脅存在一天，你就必須盡一天之力鋤除這些殺手，我才會按協議嫁給你。

　　「閣下，似乎你並不想對付天道門，除了雍大哥那晚帶你進行一次強襲之外，迄今為止，你沒見過半個天道門的殺手面目。

　　「而你卻妄想用訂下的妻子歪理來管制我，你不覺得自己太缺乏大丈夫男子漢的尊嚴了嗎？」

　　徐義惱羞成怒，哼了一聲，惡狠狠舉步接近。

　　「你想通了？」龍絮絮換上了笑容：「真該走了，雍大哥和我爹，在前面等得不耐煩啦！走吧！」

　　里外，雍不容與千手飛魔駐足道旁，面向這一端注目，神情肅穆地注視這一面的變化。

　　不管用笑臉或惡言相向，徐義也無可奈何，自己在理字上站不住腳，惱羞成怒也解決不了問題，嚇唬不了無所忌憚的龍絮絮。

　　想動武，又錯了一步。

　　「女兒，你到底來不來？」里外的千手飛魔的叫喚聲傳到，中氣充沛聲如洪鐘。

　　「來啦！」龍絮絮欣然高叫，轉身飛掠而走。

　　徐義正想躍出，卻又頹然止步。

　　龍絮絮掠走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議，勢若流光逸電，不愧稱「飛魔」的愛女，真有「飛」的氣勢。

　　想追，談何容易？就算能追得上，又能怎樣？在前面虎視耽耽的雍不容絕不可能坐視，千手飛魔更不可能眼看愛女受辱。

　　進退兩難，徐義僵住了。

　　「徐賢侄，你不來？害怕了嗎？」千手飛魔的叫聲綿綿傳來：「那就請與令妹返客店等候吧！千萬小心，提防殺手們至客店行兇。」

　　徐義恨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轉首注視著乃妹，打出詢問意見的手勢。

　　「不去，行嗎？」徐霞沮喪地說：「不管他們此行結果如何，小賤人都會以一百個理由離開你。

　　「理直氣壯地與雍不容結夥同行，除非……你使用最後手段，但此時此地你能用嗎？恐怕弄巧反拙不可收拾呢。」

　　「不去，能嗎？」徐義臉色不正常：「重蹈覆轍，如何交代？」

　　「這……」

　　「這一帶真有我們的人？」

　　「不知道，應該沒有。」

　　「應該？」

　　「是呀！人都在城的另一端。」

　　「既然應該沒有，一定是雍不容故弄玄虛，他孤家寡人一個，人地生疏，向一些地棍討消息，成不了事，在南京他就花了可觀的冤枉錢，獲得大量假消息。」

　　「你的意思……」

　　「非跟去看不可，我不想太早失去龍絮絮。」

　　「確是馬行狹道，船抵江心。」徐霞的鳳目中煞氣怒湧：「我也不想失去接觸雍不容的機會。」

　　「走吧！但願……」

　　※※※

　　鬼母祠，通常建在公有的墳場內。

　　尤其是收埋無主屍體的墳場，建鬼母祠管理無主孤魂野鬼。

　　除非有無主屍體埋葬，鬼母祠附近絕不會有人逗留，連偷墳挖墓賊，也不在鬼母祠藏匿，因為這附近，根本不可能有值得偷挖的富家大戶墳墓。

　　這座鬼母祠的北面，就是縣有的四座墳場之一，其中大部分是無主孤墳，成為狐兔野犬的遊樂場。

　　大白天，烏鴉在白楊樹上聒噪，晚上梟啼犬號鬼火飄浮，大白天也人跡罕見，夜間鬼打死人。

　　鬼母祠分兩進，後進供寄放棺柩與用蘆席捲起待埋的屍體，兩進殿堂皆破敗荒涼，大白天也陰森森鬼氣沖天。

　　膽小的人，太陽當頂也不敢走近。

　　距城遠在八九里，是淒慘的花子也不可能利用鬼母祠安頓。

　　今天，鬼母祠成了殺手們的歇息站，在這裏夜間入城為非作歹，進退方便不引人注意，是潛伏待機的十分理想所在。

　　大自在佛一群漏網之魚，逃出朱家大院時，確是向北面的淮河逃，卻不是乘船走的，而是沿河邊的草木蔽地亡命飛遁幸運地脫險。

　　其他逃散的人，可沒有他們這麼幸運了，被千手飛魔與不要狂乞幾位高手名宿，用暗器擊斃或活捉，幾乎全軍覆沒。

　　他們還剩下六個，輾轉逃至鬼母祠藏匿。

　　一夜竄逃，沿途會合了散佈在各處擔任眼線的七個人，十三個殺手躲在鬼母祠，一度派人至城內聯絡從南京陸續趕來的人手。

　　結果奉到指示，要他們天黑之後，混入城中聽候差遣，預計今晚將有決定性的行動。

　　他們準備了食物，耐心地等候天黑，所有的人皆躲在祠內，只派了一個人，爬坐在祠旁的楊樹上警戒。

　　任何人接近至三里內，皆難逃警戒的眼下。

　　可是，他們只知道防範雍不容。

　　卻不知道雍不容另有高手同伴，更沒想到有熟悉地理的人，躲在三里外監視鬼母祠的動靜。

　　遠在三里外潛伏的人，藉草木掩身帶了充足的水糧，躲得穩穩地，不管有何發現，皆潛伏不動不加理睬。

　　除非有人恰好踏入藏身處，但這種意外的可能性等於零，因為只有一條小徑，連小徑也沒有人往來。

　　為首的人仍是大自在佛，這位降魔禪功已修至化境的血腥和尚，經過一次慘痛的挫敗，已是銳氣全消，傲態無蹤顯得垂頭喪氣。

　　天風散人、赤陰神巫、玄天揭諦，這三位地位最高的人全在，事實上死在朱家大院的人，身分地位都不高，都是一些十方土地與四海功曹一類次要人物。

　　大自在佛是十大使者中的奪魄使者，地位比四海功曹高一級。

　　但在天道門中，也只能算是稍為重要的人物而已，使者以上有堂主，堂主以上有護法、副門主等等。

　　天色不早，大自在佛倚坐在後殿的一副空的棺材旁，雙腳伸在地面上，頭枕在棺材閉目養神。

　　側方的神台下，赤陰神巫陰凝霜倚台腳假寐，泛枯的長髮在前面披散遮住臉部，真像是個鬼。

　　冒失地闖入的村夫俗子，保證會被嚇掉三魂七魄。

　　天風散人在壁根下，用五嶽朝天式坐功打坐調息，歇息不忘行功修煉，這位名震天下的老道，太清玄罡據說水火不侵的絕學。

　　能夠成為宇內聲威遠播的名宿，有其成功的條件，真才實學並不比大自在佛差。

　　老道身側，是一個紅光滿面，但身材高瘦像具乾屍的人，年近花甲，一雙手乾瘦無內有如乾了的鳥爪，但殷紅如血十分怪異。

　　大自在佛突然身形一抖，猛然驚起。

　　「你怎麼啦？和尚。」天風散人散去先天真氣，坐直身軀冷冷地問。

　　「簡直混蛋！」大自在佛拍拍禿腦袋咒罵：「青天白日假寐，居然做惡夢，真是豈有此理！」

　　「老天爺！你也會做惡夢呀？」紅臉人怪腔怪調嘲笑：「你一生中，不知道超度了多少兇魂厲魄，見怪不怪哪！夢到些什麼？鬼？神？妖？」

　　「該死的天地不容。」大自在佛不介意紅臉人嘲弄：「我看到他那把尖刀，射出一道電光，直射佛爺的鼻尖，佛爺的手腳竟然不能活動，驚得……」

　　「驚醒了。」紅臉人不再嘲笑：「那小狗真的會道術，會五行變化，能以元神馭刃。諸位，日後碰上他，切記不可逞強與他單打獨鬥，前面用兩個人吸引他施展，側方和後面的人用暗器行致命一擊，不然毫無希望。」

　　「程副堂主，你似乎說得十分輕鬆。」赤陰神巫拂開掩面的長髮：「這小狗不會和咱們叫陣挑戰，毫無武林高手的風度，出其不意快速奔襲。

　　「咱們即使有天大的神通，也沒有機會施展，還會有圍攻他的機會嗎？你這些話都是白說了。」

　　「你們放心，門主已安排了對付他的人，時機一到，他在數難逃。」紅臉人程副堂主信心十足地說：「目下最重要的事，是設法絆住他。」

　　「絆住他？不是說今晚出動嗎？」大自在佛追問。

　　「今晚出動，是以千手飛魔為目標。」程副堂主透露行動計畫。

　　「雍小狗一直就在千手飛魔附近出沒，豈不是要與雍小狗碰頭嗎？」天風散人臉色一變：「為了一個不值得全力對付的老朽，而冒與雍小狗拼命的風險，值得嗎？今晚出動，是門主的指示？」

　　「這你就不用管了，只要按指示行事便可。」程副堂主拒絕進一步解釋：「上面的決策自有用意，咱們只管奉命行事就夠了。」

　　「既然對付雍小狗用不著我們這些人，為何不讓我們改變身分各返堂口？小狗永遠找不到我們這些人的蹤跡，何必仍在此地搖旗吶喊？」赤陰神巫大發牢騷：「我實在猜不透門主的用意，斷送了許多兄弟姐妹，難道還不夠嗎？」

　　「不要埋怨了，陰使者。」程副堂主正色說：「你們如果隱身散去，雍小狗必定重返南京尋根究柢。

　　「早晚會被他剜出本門山門的根柢，豈不搖動本門的根本？諸位，忍耐些，這件事很快會結束，快了。」

　　「快了？哼！但願真的快了。」赤陰神巫悻悻地說。

　　外面傳入三聲犬吠，接著又是三聲。

　　所有的人，警覺地跳起來。

　　「有人接近的警號。」大自在佛匆匆整理胸前所掛的鐵蓮子念珠：「準備應變，我出去看看。」

　　「老天！但願不是雍小狗。」赤陰神巫悚然說。

　　擔任警戒的人，突然慌亂地搶入。

　　「不好了！是雍小狗，快準備。」這人衝入大叫，嗓音走了樣，臉上可看出驚恐的神情。

　　「你這鬼婆娘的烏鴉嘴，說不靈就靈。」天風散人抽著涼氣向赤陰神巫埋怨：「大家沉著些，不要亂。該死！這狗娘養的怎麼可能找到此地來？」

　　亂得一蹋糊塗，歇息假寐，兵刃暗器大部分卸除了，急急忙忙準備其亂可知，手腳快的人則紛紛向外奔，益增混亂。

　　吃過大虧喪了膽的人，怎能不亂？

　　※※※

　　雍不容重施故技，進入三里內的視界內，立即發出信號了，領先展開絕頂輕功飛掠而走。

　　龍絮絮是唯一能配合他的人，兩人在前面遙遙領先，越野飛掠宛若流光逸電。

　　千手飛魔傷勢仍未痊可，不著痕跡地落在後面。

　　三里曠野片刻即至，後面，徐義兄妹落後三分之一，幾乎望塵莫及，他們兄妹倆愈趕愈心驚。

　　這才知道雍不容在南京來去自如，神出鬼沒的原因所在了。

　　這次，雍不容卻不再衝入，在祠前約兩畝大的短草坪止步。

　　「趕快調和呼吸。」他向龍絮絮低聲關照。「絮絮，切記千萬不要遠離我的左右，記住！」

　　「不衝進去突襲？」龍絮絮感到意外。

　　「不可能的，他們在三里外便發現我們了，有充裕的時間在裏面佈陣埋伏。」

　　「你打算……」

　　「這次把他們趕出來，逐一殲除，避免混戰，混戰便有漏網遁走的機會。」

　　兩人來得太快，裏面的人竟然不敢搶出群起而攻。

　　徐義兄妹趕到了，裏面的人匿伏在內聲息全無。

　　在視界良好的地方藏匿，固然有可以及早發現外人接近的優點，但缺點卻十分嚴重，危急時撤離困難。

　　對方反而可以利用展望良好的優點追逐，無所遁形。

　　這就是大自在佛無法及早撤走的原因所在，稍一遲疑，應變的準備不夠，雍不容來得太快，良機稍縱即逝。

　　只好作困守的打算，要等雍不容入祠，在窄小的空間內與雍不容作困獸之鬥，埋伏在四處用暗器圍攻，應該可以將闖入的人擊斃的。

　　如意算盤落空，雍不容卻不進來。

　　十三比二十四，雍不容這一面的人多了將近一倍，主客易勢。

　　逃的機會已消失了，躲在祠內的人真成了困獸。

　　久久，毫無動靜。

　　「雍不容，你在弄什麼玄虛？」臉色不正常的徐義等得不耐煩：「跑到爛墳崗站在這座破祠前像隻傻鳥，不會是來看風景的吧？」

　　「我帶你們來捉鬼的。」雍不容泰然自若，背著手真像在觀賞風景：「我在盤算，該用什麼方法捉活鬼，活鬼才能取口供。

　　「要捉活鬼，最好是先讓鬼恐懼加深，精神崩潰鬥志喪失，捉活的機會就增加三倍。多挨一刻，鬼的恐懼就增加三倍，我們可以等他們精神崩潰。別急，徐老三，他們耽不了多久的。」

　　「你是說，這破鬼母祠裏有鬼？」

　　「不錯，天道門的鬼。他們幹兇手謀殺的勾當，所有的方式便是鬼鬼祟祟，講究神出鬼沒，所以把他們看成鬼，錯不了。」

　　「這裏面會有人？我看你是白日見鬼了，哼！你進去看看再胡說八道好不好？」

　　「他們正在向老天爺禱告，求老天爺保佑讓我進去查看，剎那間四面八方暗器齊飛，你看妙不妙？

　　「他們一直以為天老爺是站在他們一邊的，所以自稱替天行道的天道門。其實幹的全是天地不容的勾當，老天爺是不會保佑他們的，我不會逞英雄昂首闊步進去送死。」

　　「怎麼看也看不出裏面可以藏人。」一旁的徐霞躍然若動：「我偏不信邪，我帶人進去搜。」

　　「我不會陪你進去，不要盯著我看。」雍不容笑笑：「天道門那些鬼門道我已經逐漸摸透了。

　　「他們就希望對手像武林十劍一樣稱英雄道好漢，睜著眼睛往陷坑裏跳，我可沒有挺起胸膛挨暗器的胃口。」

　　「那……天色不早，你打算站在這裏嘮嘮叨叨請他們出來呀？」

　　「天黑之前，我敢打賭，他們的首腦會來，至少也會派身分地位更高的信使來，我們就可能弄到比這幾個膽小鬼更有用的活口了，急什麼呀？」

　　「如果裏面真有人，我寧可早些把他們趕出來，以免受到他們趕來的人兩面夾攻。」徐霞固執地說：「你不陪我進去，我帶小春小秋……」

　　「好了好了，我不希望你冒險。」雍不容只好向她讓步，繼續說道：「我設法把他們趕出來。」

　　「那就走呀！」徐霞欣然拔劍準備往祠門闖。

　　「不進去。」雍不容伸手虛攔。

　　「不進去怎麼趕？」

　　「大家在附近搜集枯草做火把。」

　　「什麼？」

　　「放火。」雍不容大聲說：「四面放火，最少可以燒死一半人，不出來行嗎！喂！大自在佛，躲在裏面一點也不自在。

　　「是你們挺起胸膛，像個人樣走出來呢，抑或是等咱們放火，薰狐兔一樣讓你們一個個爬出來？」

　　這一招擊中大自在佛的要害！

　　這座木造的破敗鬼母祠，那禁得起四面放火？丟進三兩支火把，就足以讓躲在裏面的人慌亂地向外逃命。

　　一聲怒嘯，祠門大開了。

　　衝出大自在佛與天風散人，一僧一道咬牙切齒狀極可怖。

　　十三個男女全出來了，氣氛一緊。

　　「混蛋狗雜種！你以為你吃定佛爺了？」大自在佛切齒怒吼道：「佛爺就超度你這孽障！」

　　大自在佛手中沒有兵刃，念珠本來是佛門弟子最平常的念佛號法器，與和尚交手的人，只注意和尚的一雙大袖，以為大袖是和尚的兵刃。

　　天風散人似乎腳下稍慢些，在和尚的左後側約三步左右，半途七星劍出鞘，身劍合一排雲馭電破空疾射。

　　身形似乎正在急劇的縮小，似要與劍聚合成一體，七星劍的光芒，隨著射出的速度而增強。

　　在大自在佛的懾人心魄怒吼聲中，和尚的大袖隨狂野的衝勢揮出了，罡風乍起，走石飛沙。

　　雍不容一聲長笑，突然從大袖前斜飄，乍隱乍現，怎現時恰好堵住了天風散人。

　　同一剎那，他的右手向上一揮，側方大自在佛從袖風中射出的三枚鐵蓮子念珠，不但射偏了方向，更像被一股無形的神奇勁道，震散了袖風，將鐵蓮子念珠向上托，走石飛沙也折向上揚。

　　原來站在他右側後方的龍姑娘，就在他的右手上揮的剎那間斜仆，著地，三枚扁針立即飛起。

　　扁針從大自在佛的袖風下貫入，擊中和尚的腹部。

　　他的尖刀，幻化一道淡虹，貼著天風散人的七星劍側方吐出。

　　交叉換位攻擊，龍姑娘最弱，由他先引升大自在佛的袖勁，伏地以扁針攻擊，一發即中的。

　　同一瞬間，天風散人的身影似乎消失了，七星劍光芒大熾，但被尖刀所化的電虹觸及，劍光突然急劇地縮小，旋飛，回頭飛向祠側。

　　愈飛愈小，一近牆壁驀爾失蹤。

　　罡風怒號，走石飛沙中灰霧散湧。

　　大自在佛在同一瞬間，向下一仆著地翻騰，沙塵灰霧一湧，驀地形影俱消。

　　三枚擊中和尚腹部的扁針，變成碎屑散佈在地面，被和尚的降魔禪功震碎了，龍姑娘的內功火候相差太遠，扁針毫無用處。

　　這瞬間的接觸，隨在大自在佛和天風散人身後，瘋狂湧出的十一個殺手，在赤陰神巫施放障眼黑霧的掩護下，重新退入祠門，比衝出的速度快一倍。

　　原來事先已有所準備，以進為退亂人耳目，由大自在佛和天風散人主攻，勝則一擁而上，敗則後面的人由赤陰神巫施妖術掩護脫身。

　　配合得相當完美無瑕，全部殺手安全逃脫了。

　　徐義兄妹二十一個人，異象一現便大驚失色，不約面同驚恐地往後退了，沒接觸就潰散了。

　　千手飛魔失了蹤，早一步脫離現場。

　　老魔本來就站在最後面，何時失蹤無人留意。

　　※※※

　　午間在客店，楊含翠四男女用詭計接近雍不容，和平談判使者突然變成追命無常，用九陰煉魂陣突下毒手。

　　男女四妖人全力一擊，反而被他破陣擊傷了兩個男妖人。他自己也力盡用遁術脫身。楊含翠四妖人不甘功敗垂成，追逐至城根全軍盡沒。

　　上次是他逃，這次是他追。

　　大自在佛與天風散人，妖術比楊含翠的修為差了一大段距離，絕對禁不起他一擊，他不施展九轉玄功，也可應付裕如。

　　可是，他得分心照料龍姑娘。

　　再就是大自在佛與老道根本無意硬拼，一發動便加快進遁，明裏擺出的陣仗是瘋狂的進攻。

　　骨子裏卻是作法掩護逃走，詭計得逞。

　　等他回身挽起龍姑娘，一僧一道已經化形逃掉了。

　　他不甘心，挽了龍姑娘狂風起處，形影俱消。

　　鬼母祠的後面約三十步外便是亂葬岡。

　　一般不會妖術的殺手在前面狂奔飛掠，赤陰神巫與玄天揭諦在後面作法掩護，衝出祠後門，向亂葬岡如飛而遁，互不兼顧。

　　一僧一道身形重現在赤陰神巫身後，渾身仍散發出隱約的青色幽光。

　　「小狗可怕。」大自在佛惶然叫道：「必須用神術分頭幻形遁走，別讓小狗一網打盡了……」

　　「啊……」前面衝入亂葬岡的人，發出可怖的痛苦叫號，身軀倒地聲入耳驚心。

　　「他在前面，走！」天風散人大駭，身形一晃，黑霧一湧，驀爾失蹤。

　　大自在佛向側撲地便倒，狂風乍起，形影俱消。

　　赤陰神巫與玄天揭諦的身影，將化未化將消未消的瞬間，後面光華飛射而至，接著響起一聲睛天霹靂，熱流激湧。

　　兩聲狂叫乍起，赤陰神巫朦朧的身影重現，光華穿心，向前狂叫著摔倒。

　　玄天揭諦的腦袋，似乎被炸裂了，扁頭的身軀前仆，滾翻。

　　雍不容左手挽了臉無人色，閉著鳳目的龍姑娘，閃電似的掠過兩屍體的上空，右手收了尖刀，袖底落下一串制錢隱入掌心。

　　「啊……」他仰天長嘯，右手連揮。

　　滿天花雨灑金錢，龍姑娘傳給他的千手絕技，在他手中施展，威力增加十倍。

　　九名殺手，其中包括地位最高的程副堂主，一入亂葬岡便受到可怕的暗器襲擊，連人也沒見到便倒了一半。

　　再被後面的滿天飛錢痛擊，另一半也紛紛倒地不起，九個人全留下了。

　　這些殺手一輩子用暗器殺人，這次卻反而被暗器所殺，天道循環，報應不爽。

　　雍不容越屍而進，將驚怖已極的龍姑娘放下。

　　「速離現場，我去追妖僧妖道……」他急急地說。

　　聲仍在人已失蹤，龍姑娘踉蹌站穩，只驚得花容失色，感到渾身發冷。

　　她什麼也沒看到，只看到死屍。

　　身旁突然多了一個人，是她老爹。

　　「丫頭，發什麼呆！走！」千手飛魔低喝，拉住她的手向側拖，閃在一座大墳後，彎下身軀繞走，驚兔似的重回祠前的廣場。

　　廣場已不見人蹤，徐義一群人已衝入祠內窮搜。

　　「爹，你……怎麼出……出現在祠後？」她似乎還不相信剛才所發生的變故。

　　「別多問。」千手飛魔低聲叮嚀：「記住，你什麼也沒看見。」

　　「這……女兒似……似乎發現……」

　　「發現什麼？」

　　「爹現身的附近，似乎還……還有其他的人。」

　　「你以為爹能在一剎那間，便可擊斃這許多高手呀？以神功馭暗器，只能將勁道凝聚在致命的一兩枚上，可以擊破內家氣功，其他的暗器只唬人而已。

　　「而這些高手中的高手，每個人都是護體內功將臻化境的人物，一次能擊斃兩個，已是僥天之幸了。」

　　「那……那些人是……是不容哥的朋友？」

　　「不許多問。」

　　姑娘有點醒悟了。

　　她老爹與雍不容之間，肯定有密切的聯繫。

　　她想起那天晚上強襲朱家大院，雍不容要她老爹留在後面埋伏，雍不容明知她老爹傷勢未癒，為何把她老爹一個人留在後面伏擊逃出的人？可知雍不容另有秘密的安排，只瞞著她一個人。

　　雍不容消息如此靈通，豈是一個人所能辦到的？

　　「他……他不信任我……」她傷感地說：「我……我確也不值得他信任……」

　　「丫頭，不要胡思亂想。」

　　「爹……」她淚下如雨，偎入乃父懷中飲泣。

　　「丫頭，這……這是命，唉……」千手飛魔輕拍愛女的肩背，黯然失色長嘆。

　　※※※

　　亂葬岡佔地甚廣，足有兩里方圓。

　　無數有主無主墳墓參差錯落，散佈著零星的白楊松柏，野草荊棘叢生，到處都有廢坑狐穴。

　　要在這種地方搜尋兩個武功超絕，頗具神通，又是江湖經驗豐富的暗殺專家，談何容易呢？

　　而且黃昏將臨了！

　　天一黑，妖術的功能倍增。

　　搜尋的人危險也增加三倍，隨時都可能受到致命的意外反擊，所以聰明人絕不會做這種笨事。

　　雍不容不是笨蛋，在附近搜了片刻便斷然放棄。

　　徐義兄妹率領隨從打手，把散落的屍體拖入鬼母祠。

　　屍體只有六具，是被暗器擊中要害斃命的。

　　另兩屍是赤陰神巫和玄天揭諦。

　　一個刀穿心，一個頭被神奧的掌功拍破。

　　留下八具死屍，欣然踏上歸程。

　　徐義兄妹卻悶悶不樂，臉上無光。

　　男女二十一人，甚至不曾與天道門的殺手照面，心高氣傲的徐義臉上真掛不住，不時用憤怒怨毒的目，兇狠地死瞪著雍不容，心中的恨意不言可喻。

　　踏入城門，恰好趕上關閉城門的時刻。

　　守門的丁勇，叫嚷叱喝聲此起彼落，驅趕急急湧入的市民，催促進城的人們快一點離開呢。

　　一片嘈雜聲。

　　擁擠忙亂中，雍不容悄然擠入人叢乘亂走了。

　　※※※

　　二更天，正常工作的市民，正是全家團聚話家常的美好時光，之後便是早些安睡，全宅的燈火熄滅了。

　　男女老少各自入寢，準備明日早起工作。

　　城南的本地大爺丁光啟丁宅，也與往常一樣，生活起居恒年都不變，全宅的燈陸續都熄滅。

　　由於住宅在南大街，這條街不是商業區，附近全是大戶人家的住宅，因此每家住宅在院門外都是掛燈籠。

　　這就算是街燈，所以是住宅唯一的長明燈火。

　　丁大爺是臨淮城的地頭龍，早年曾是名武館的名號響亮武師，綽號叫妙刀，算是徐淮地區刀法精妙的名家之中的一個。

　　目下與武林人士仍有往來，與江湖朋友保持道義上的交情，是所謂正道人士中頗孚人望的爺字號豪傑。

　　在鳳陽地區，具有相當實力和號召力。

　　丁大爺已是年過花甲的人，豪氣已不復當年了，在家納福含飴弄孫，近幾年已極少過問外事，只憑過去的聲望維持地頭龍的地位而已！

　　丁宅建有練功房，是練外功的地方，左首另建有一靜室，丁大爺每天要在靜室中打坐四次。

　　每次半個時辰，這是上了年紀的人，保持健康的最佳方法。

　　上了年紀，練刀槍器械已心有餘力不足了。

　　全家都歇息了，也就是他進靜室打坐練氣的時光。

　　他練的是佛門坐功，佛門坐功對坐式要求甚嚴，講究中規中矩，與玄門坐功的自然舒適完全不同。

　　靜室方兩丈左右，方磚地不設任何傢俱，只有一隻蒲團，四壁蕭條，既沒有擺設，也沒有神像字畫。

　　可知他對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的意義，有深入的修養與領悟。

　　右壁有燈座，一盞菜油燈映出暗黃色的幽光。

　　他端坐在蒲團上，真像一位苦修的僧人。

　　坐著坐著，突然感到意識朦朧，倦意漸濃。

　　這是不可能發生的現象，他應該進入六識更為銳敏的境界。

　　他剛感到詫異，剛要提醒自己要振奮精神。

　　這種念頭卻一閃即逝，隨即陷入意識模糊境界，頭緩緩向前一搭，便失去知覺，但依然保持正確的盤坐架式。

　　雙目本來半閉的，這時卻閉上了。

　　※※※

　　一個地方名人，一條地方的強龍，對地方上所發生的重要大事，他的反應必定相當銳敏，因為他必定有不少忠於他的耳目。

　　妙刀丁大爺也不例外，他對附近地區的動靜、風聲、情勢，有相當程度的瞭解。

　　他當然不喜歡這種情勢，但他是否喜歡已由不了他。

　　他惹不起天道門，他也惹不起與天道門血腥相見的南京徐家和天地不容。

　　地頭龍對於在自己地盤勢力範圍內，興風作浪撈過界的強者，最聰明的辦法就是嚴守中立，置身事外不接近任何一方的人以免誤會。

　　妙刀丁大爺自然是聰明人，他管束自己的人迴避，自己也深居簡出不問外事，消極地休管他人瓦上霜。

　　他根本不敢介入這種血腥太濃的殺戮事件中。以天道門來說，任何一個殺手，隨時都可能要了他的老命，他敢介入？

　　按江湖道義，過境的強龍通常在地頭龍表示中立之後，便不得強人所難逼地頭龍的合作了，以免引起地頭龍的仇視，必定得不償失。

　　妙刀丁大爺在鳳陽首先發生事故之後，便已表示了置身事外的態度，因此極少出門，趁機會修心養性。

　　甚至不作任何防範意外的措施，表示他是個微不足道的地方弱者。

　　不知過了多久，他從混沌中陡然甦醒。

　　首先的反應是毛骨悚然，心底生寒。

　　憑經驗見識，他知道是被人抽耳光打醒的。

　　火光耀目，兩支火把畢剝怪響火焰熊熊。

　　「你……你們……」他抽口涼氣叫，一蹦而起。

　　靜室中，五個戴隻露雙目黑頭罩，穿了黑長袍的人，像陰司出來的鬼魂，其中兩人分立左右，手中有用廢纜做的火把。

　　室後端，共有五個臉無人色，驚恐萬狀的人。

　　他的長子丁雄、次子丁威、長媳羅氏、管事陳豪、門人呂武，五個人顯然吃了不少苦頭，頭青臉腫驚恐萬狀。

　　「來問罪的。」為首的黑袍人語氣陰厲無比，露在頭罩在外的鷹目冷電懾人心魄。

　　「問……問什麼罪？」他硬著頭皮問。

　　「你知罪嗎？」

　　「閣下，丁某已經表明態度……」

　　「你知道我們是誰吧？」

　　「天道門的朋友，我知道。」

　　「知道就好。你知道鳳陽五霸的事？」

　　「不錯。」

　　「他們與本門合作。」

　　「他們人手足……」

　　「而你，卻與天地不容合作計算本門的人。」

　　「這是天大的冤枉！」他惶急地分辨：「迄今為止，在下還沒有與任何一方的人見過面……」

　　「你敢否認？」黑袍人厲聲叱喝：「天地不容只是南京船行的一個小伙計，從沒在江湖上混，離開南京便成了一條失水的小魚。

　　「這次他還從南京光臨貴地，孤家寡人雙手不可能翻雲覆雨，居然把本門的舉動行跡查得一清二楚。

　　「短短兩天中，在朱家大院與鬼母祠，殺了本門許多高手弟兄，如果沒有你這條地頭龍供給消息，他能知道本門的舉動行蹤？」

　　「閣下，你這是血口噴人。」丁大爺真急了：「本地的朋友，大部分已暫時至外地避風頭了，誰也不敢管任何人的事，誰也不認識天地不容是老幾。據在下所知，天地不容與南京徐家的人在一起，徐家的打手眾多……」

　　「徐家的打手都是些飯桶，人再多也查不出本門弟兄的任何行動，因此你是唯一可以供給消息的人，你必須為本門那些被殺的弟兄負責。」

　　「你不能毫無根據地……」

　　「住口！一切證據皆指明是貴城的幾個蛇鼠弄鬼，不殺掉你們可以示威於天下？也只有先清除你們這些地頭蛇鼠，才能孤立本門的仇敵。」

　　「請不要……」妙刀大駭。

　　「你們，我給你們三聲數送行，三聲數決定你們所走的路是上天堂抑或下地獄。三聲數你們可以逃出靜室，甚至可以逃了練功房。現在，準備。」

　　「你們……」妙刀狂叫。

　　「一！」

　　沒有理由好講，再講就死定了。

　　「你們快走！」妙刀厲叫，抓起腳下的蒲團。

　　靜室內什麼都沒有，兵器全在練功房內。

　　丁雄一咬牙，拖住乃妻羅氏的手踉蹌向外狂奔。

　　五個人一衝便到了練功房，妙刀斷後緊跟在後。

　　「二！」黑袍人很大方，叫數的速度相當緩慢。

　　很不妙，練功房的門不但上了閂，而且加了插，除插拉閂得費不少工夫。

　　次子丁威一咬牙，強提真力忍受身上的痛楚，全力躍起，向房門飛踹。

　　砰一聲大震，房門閂斷崩裂。

　　「三！」催命的叫數聲同時震耳欲聾。

　　丁雄夫婦同時衝向房外，卻看到外面站著三個黑影，還來不及有所反應，電芒已經及體了。

　　兩把小飛刀奇準地貫入心坎要害，仍向前栽。

　　後面，更可怕的致命電虹向房門猬集。

　　房門只容得下兩個人衝出，後面的人無法超越，背部暴露在五個黑袍人的暗器下。

　　一枚白虎釘貫穿了妙刀擋在身後的蒲團。

　　餘勁依然兇猛絕倫，毫無阻滯地貫入妙刀丁大爺的左背脅，從脅縫透入胸腔的近心房處呢！

　　「呃……無……恥……」妙刀丁大爺厲叫，身形穩不住向前栽。

　　四個人跌成一團，在房門口掙扎，發出瀕死的呻吟叫號。

　　丁雄夫婦則死在門外，死在堵在門外的兩黑影腳下。

　　「他們居然真以為可以活命，好愚蠢。」左面舉火把的黑袍人冷冷地說。

　　「這是人性的弱點。」為首的黑袍人說：「只要有一分半分活命的機會，就會忘了其他的事，專心一志逃命，就會有這種結果。」

　　「其實，他們可以死得英雄些。」另一名黑袍人接口：「至少也該拚死衝上出手拚命。」

　　「結果仍是一樣的。」為首的黑袍人向室外走：「今晚除去臨淮的幾個地頭龍，看誰還敢不怕死暗助雍小狗？除去他的耳目，他便任由我們宰割了。」

　　一夜中，共有七處地方發生血案。

　　一夕之間，臨淮的具有領導權威人士鋤除淨盡。

　　※※※

　　殺戮引起了公憤，臨淮地區的地方小狐鼠舉城譁然，尤其是妙刀丁大爺的朋友，把天道門的殺手恨入骨髓，誓不兩立。

　　小狐鼠們都知道，七位首腦人物死得冤枉，臨淮地區的人根本不認識天地不容，怎麼可能向天地不容合作提供消息？

　　甚至也不知道天道門的殺手是人是鬼，想提供消息也無此可能。

　　天道門之所以屠殺地方首腦人物，只是有意殺雞儆猴，懾伏地方人士示威，以便日後任所欲為而已。

　　報仇的呼聲高唱入雲，立即有人留意雍不容的行動，候機向雍不容提出合作的要求。

　　弄巧反拙，眾怒難犯。

　　小狐鼠們奮起周旋了，慘烈的殺戮，鎮得住一些有根有基的人，嚇不倒那些無牽無掛籍籍無關的小亡命。

　　雍不容仍住在思賢館老店。

　　但店伙很難看到他在店中出入，房門不論晝夜都是閉上的，誰也弄不清他到底在不在房內。

　　第四進宇字號客房附近，過往走動的店伙一個個顯得神秘兮兮，不約而同全都向緊閉的房門注目，對這間曾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客房懷有三五分恐懼和好奇。

　　這間客房，成了眼線們注目的中心。

　　但直至次日近午時分，還沒聽到房中有何動靜。

　　午牌正，他卻大搖大擺從街上踏入店門，店伙們大感詫異，但誰也不敢當面詢問他昨晚是否在房中歇息，問當然也問不出結果來。

　　他向店伙表示已進過午膳，要店伙泡來一壺茶，隨即就閉上房門不理會外面的任何動靜了。

　　午後不久，徐霞二度光臨他的客房。

　　「篤篤篤……」侍女小春上前叩門。

　　裏面毫無動靜，聲息俱無。

　　小春邊叩數次，不死心伸手試推房門，裏面上了閂，可知人必定在裏面。

　　房門與窗皆是新換的，不可能找得到門縫往裏瞧。

　　徐霞心中疑雲大起，向小春一打手式。

　　小春是撬門的行家，手按上了近門柱處，吸口氣力貫指梢，十根尖銳的指甲，不可思議地扣入堅實的門板，挺腰將門向上抬。

　　另一侍女立即上前相助，將門抬離門檻。

　　匆匆奔來一名店伙，繞過前面的走廊吃了一驚。

　　「姑娘們，你們幹什麼……」店伙一面奔來一面急叫，想阻止訪客損壞房門。

　　門窗都是新補裝的，昨天四位男女房客前來造訪，主客同時神秘失蹤，門窗全毀，裏面的傢俱坍碎。

　　今天可不能再出意外啦！難怪店伙焦急。

　　另一間客房中，突然鑽出一位旅客，出現在急奔的店伙身後，大手一伸，揪住了店伙的背領，神力驚人，毫不費勁地將店伙提高地面，像是老鷹抓小雞。

　　「沒你的事，走開幹你的活計。」旅客將店伙推至廊柱下，臉色陰沉鷹目炯炯：「這裏不論發生任何事，你都裝作沒看見沒聽見，記住沒有？」

　　「小……小的記……記住了……」店伙驚恐地站起，臉無人色。

　　「滾……」

　　店伙撒腿便跑，比奔來時快了好幾倍。

　　旅客舉目察看四周片刻，確定四周無人，這才退入房內，無聲無息地掩上房門。

　　徐霞主婢三人，站在房中發怔。內外間空空如也，泡好的一壺茶已經涼了，杯中沒有茶漬，可知雍不容並沒喝茶。

　　「怎麼可能無影無蹤地消失的？可能嗎？」徐霞向眉心緊鎖的兩侍女低聲說：「如果他有事離開，那又何必回來？本來就沒有人找出他的下落，也沒有人發現他在外走動的蹤跡。」

　　「他是故意現身，把各方的注意力引到客店來。」小春的明眸中冷電森森，說話的口吻不像一個侍女：「他卻用遁術溜走，讓搜索與釘梢的人，傻鳥似的在店內外眼巴巴地枯等。」

　　「這就是他消息靈通的主要原因。」另一侍女小秋冷靜地說：「大白天他也可以神出鬼沒，我擔心……」

　　「擔心什麼？」徐霞迫不及待追問。

　　「擔心他又出什麼花招。」

　　「你是說……」

　　「又來一次出其不意的襲擊。」

　　「哎呀！這……」

　　「我們走吧！」小秋領先出房。

第二十七章　突襲天道門

　　鄰房那位旅客一直就耽在房內，店伙只知道是一個叫黎雨京的小商人。

　　雖是鄰房，其實房間並不真的相連。

　　思賢館老店以環境幽雅著稱，每一座客房與鄰房僅有部分相連，店內遍栽花木，走廊也曲曲折折。

　　旅客想偵伺鄰房的動靜，並不是容易的事。

　　這座鄰房，能窺伺雍不容這座客房的地方，只有外間向著客院這一面的小窗，也可從門左右屏窗式的大明窗，看到走廊的動靜，所以能及時阻擋店伙干預。

　　店伙們對這座四進院，懷有深深的恐懼，因此除非有旅客招呼，盡量避免主動地侍候張羅。

　　也由於不是旅客投宿時光，長住的旅客不多，所以罕見有店伙走動，名副其實的幽靜清雅。

　　這位叫黎雨京的旅客，一直就躲在窗內，利用紙窗的小洞孔，窺伺雍不容這座客房的動靜。

　　徐霞主婢三人走後不久，黎雨京坐在窗內的長凳上，不斷地用右眼湊近窗孔，全神貫注向外窺伺，耐心地傾聽一切聲息。

　　雍不容的客房，房門已恢復原狀，只是不曾從房內上閂。

　　徐霞離開時僅信手掩上房門，院子裏炎熱無風，房門沉重，不會自行開合發聲。

　　久久，這人真像一頭有耐性的貓。

　　門口窗皆關閉得牢牢地，不可能有人入進房中而不被發覺。

　　剛將眼睛離開小孔，百無聊賴地伸左手去取擱在窗台側方的茶杯，想喝口茶解渴，他並沒有扭頭注視，信手取杯出自習慣性的本能。

　　右手落空，茶杯不在該在的地方。本能地扭頭一看，愣住了，怎麼茶杯不見了？

　　「咦！」他不勝詫異，反射性地發出驚訝的叫聲。

　　「要喝茶嗎？自己來。」身後突然傳來毫不陌生卻又陌生的語音。

　　他吃了一驚，一蹦而起迅速轉身。

　　這是客房的外間，可兼會客室用，一張圓桌四把圓凳，桌上有茶具。

　　雍不容坐在桌旁，悠閒地喝茶，蹺起二郎腿，臉上有邪邪的笑意。

　　「你？你……」他大驚失色，目光在門窗中觀察，門窗閉得好好地，毫無開啟的微狀。

　　「呵呵！不要說你不認識我。」雍不容指指桌對面，原放在窗台上的茶杯：「喝啦！我已經替你添滿了，這是你的房間，你是名義上的主人，別給我客氣。」

　　「你……你是怎麼進來的？」他驚容仍在：「我……我不信你……你真能大……大白天幻變……」

　　「是嗎？」

　　「你是……」

　　「首先我要澄清你的錯誤觀念，我不是可幻形五遁的魅怪，那是你趕走店伙，轉身入房的剎那間，我以絕頂移影換形輕功，在電石火光的瞬間，跟在你身後進來的，絕非幻形變化，變成蟲蟻從縫隙中爬進來的。」

　　「不……不可能，我的目力聽覺……」

　　「你還不明白其中道理，可知你的武功修為已經有退無進了。人的視力聽覺，並非完全可靠的。

　　「視覺有所謂的盲點：速度到達某一程度，眼睛也是看不見的，暗器名家必定明白其中三昧。至於聽覺更靠不住，只要一點點聲音，就可以讓你成為不自覺的天聾。

　　「修道人達到天人合一無外無內境界，外界一切聲光之惑皆不存在了，天幽地靜，萬籟俱寂。

　　「說你也不懂，好在我在你房中，喝你沏好的茶和你說話，可是千真萬確的事，不是嗎？」

　　『你……你要怎樣？」

　　「我要你招供。」雍不容臉一沉，虎目神光四射。

　　「沒有什麼好招的。」他打一冷戰，盡量放鬆情緒：「三少爺要知道你在弄什麼玄虛，我奉命偵伺你的一舉一動。」

　　「三少爺？」雍不容一怔，頗感意外。

　　「徐三少爺。」

　　「你們這些混蛋，豈有此理！」雍不容毫無修養地摔破茶杯大罵，原來是徐義派來監視他的人：「你們不搜尋天道門殺手的下落，反而派人來偵伺我的行動浪費人力，我要揍死這賊王八，讓徐義來找我算賬。」

　　聲落人衝進，毫不在乎地伸手便抓。

　　徐義的打手隨從，以往眾所周知，只是一些三流人物。

　　他老爹錦毛虎名列南五虎之一，充其量也只能算二流高手。

　　但自從錦毛虎取代了南京雙豪的地位，水漲船高，已經躋身一流人物之林而為江湖朋友所肯定。

　　但雍不容知道徐家的底細，連徐義也深藏不露，身懷絕學瞞住了所有的人，足以躋身一流高手之林而無愧色，甚至有充足的本錢角逐天下風雲人物。

　　手下的打手隨從也可能深藏不露，絕不比二流高手差，不然豈敢挺身而出，與威震天下群雄，懾伏的天道門挑戰？

　　面對這位貌不驚人，表現出驚恐膽怯的打手，雍不容表面像是沒將對方看在眼下，出手攻擊毫無顧忌冒冒失失抓人，骨子裏卻提高警覺，神功默運隨時皆能驟然改變招式勁道，作有效的高度反應。

　　打手卻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不但沒全力接招顯示實力，反而驚叫一聲，倒飛而起來一記毫無美感的後空翻，避過一抓狼狽地逃命，著地身形再起，又一記後空翻，砰一聲大震，撞破窗子跌出窗外去了。

　　雍不容一愣，這位打手大概嚇壞了，武功差勁膽氣太弱，難怪只配派來監視盯梢，徐義這些手下派不上大用場。

　　他無意把徐義的隨從打得半死，畢竟目下是站在一邊並肩聯手的夥伴。

　　事實上他的行蹤舉動，確也令人懷疑，難獲夥伴信任，徐義派人盯他的梢幾乎是理所當然，不需因當然的事而反臉。

　　他不再追究，啟開房門走了。

　　敵我雙方都派人監視他，敵我也無法分辨了。

　　※※※

　　悅來老店中，徐義與幾個打手在院廳中計議，千手飛魔父女也在座參與，並聽取返回的眼線報告。

　　徐霞帶了兩位侍女，氣沖沖地踏入院廳。

　　「三哥，咱們還是趕快返回南京算了。」徐霞火爆地叫嚷，鳳目噴火狠盯著龍姑娘。

　　「大妹，又怎麼啦？」徐義問。

　　「還不是雍不容的事？」

　　當雍不容的面，她叫不容哥叫得甜甜膩膩透著十分親熱。

　　但雍不容不在時，她直叫雍不容毫無親昵感，似乎稱名道姓是理所當然的事。

　　「他又怎麼啦？」徐義似乎頗感意外。

　　「他總是鬼鬼祟祟單獨行動，極端神秘不讓我們參與，行蹤詭秘令人莫測高深，哪將我們看成夥伴？明明知道他躲在房中睡覺歇息，進去看卻鬼影俱無。」

　　「他不在思賢館老店？」

　　「房門從內面上閂，門窗都閉得牢牢地，裏面卻沒有人。有事找他商量，卻無處可找，大敵當前，他根本沒將我們放在心上。

　　「如果發生意外，情勢不利需要他聯手相拒，到何處去找他？所以我們必須趕回南京，出動我們所有人手，沒有他，我們同樣可以應付天道門的報復……」

　　她的嗓門尖銳，又在激動中，女強人發威，就是這副德行，她三哥也只有聽由她抱怨的份。

　　廳門外一聲哈哈，雍不容重施故技出其不意光臨。

　　廳外負責警戒的兩個打手，一次教訓一次乖，這次學聰明了，未加阻攔以免挨揍。

　　「沒有我，你們成得了事嗎？」雍不容笑吟吟地入廳，說的話卻銳利扎人：「你們在城裏眾所注目的客店內坐鎮，怎麼可能發生意外？你以為天道門的殺手是強盜，敢公然在城內大庭廣眾中殺人放火嗎？」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徐義拍案怒叫。

　　雍不容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大踏步到了坐在上首的徐義身旁，劍眉一軒冒火了。

　　「徐老三，你給我聽清了。」雍不容右手的手指尖，幾乎要觸及徐義的鼻尖：「我辛苦地親自城內城外奔忙探消息，你卻躲在客店內納福，竟然派人監視我，你到底是敵人還是朋友？」

　　「怪只怪你行動詭秘。」徐義理直氣壯怒叫：「老實說，我不知道你在搞什麼鬼，我不信任你。」

　　「去你的！」雍不容嗓門更大：「你不信任我，我還不信任你呢！至少我的消息是正確的，你呢？」

　　「我……」

　　「你查出某一個天道門的殺手躲在何處？說呀！」雍不容咄咄迫人。

　　「我正在盡力……」

　　「你盡力了？真的？昨晚一夜中，天道門的殺手，把臨淮的七位地頭蛇斬光鋤盡，七宗血案三十二條人命，你的人不斷地向本城的蛇鼠討消息，等於是你害死了這三十二個人。目下蛇鼠們一個個驚惶失措四散逃災避禍，今後你向誰付取消息？嗯？」

　　「我不能，你能嗎？」徐義氣焰不再旺盛：「你沒有人手，完全靠地方的蛇鼠供應消息，你同樣遭遇又聾又瞎的困難，所以我主張盡快趕回南京……」

　　「正相反，我告訴你，天道門殺不盡所有心懷激忿，誓在報復小人物，我的消息來源平空增加十倍，甚至二十倍。」雍不容也冷靜下來了。

　　「你要我相信？」

　　「你不信？」

　　「不信……」

　　「好，大家準備走。」雍不容的老毛病又犯了，說風是風，說雨是雨：「帶足兵刃暗器，我帶你們去斃一些地位頗為重要的殺手。

　　「再給他們一次措手不及的致命打擊。你不會害怕吧？希望這次你們表現得勇敢些，不要讓天道門的殺手看扁你們。」

　　「你……」

　　「迄今為止，天道門還沒將你徐家的人看成敵手，這次讓他們開開眼界，除非你們害怕不敢去。」

　　又一次激將法，老掉牙的老方法還真管用。

　　「雍大哥，我敢去。」龍姑娘及時加上一把火：「我和爹這就回房準備。」

　　徐義兄妹還能不去？

　　※※※

　　這次，他們從北門出城。

　　雍不容仍然領先而行，仍然穿了一襲青衫，但不同的是將衣袂掖在腰帶上，增加三分不倫不類的斯文又潑野、不像文士而像打手的野性。

　　尖刀藏在衫底，撩起的衣袂下端可以看到鞘尖，一看就知不是好路數，有意吸引有心人的注意。

　　他已成為鳳陽地區的暴風雨中心，江湖朋友與鳳陽地區牛鬼蛇神注意的焦點。

　　徐家兄妹也聲譽鵲起，成為江湖朋友心目中抗拒天道門的主將。

　　碼頭以淮南渡為中心，大小十餘艘官營渡船穿梭往來。

　　在後面十八步的徐家兄妹，以為雍不容要乘船過河，殺手們將主力藏在河對岸，夜間利用小舟往來十分方便，可以避免受到雍不容再次致命的突襲。

　　豈知雍不容僅在渡頭逗留片刻，便急急向東走，走上了至東鄉的大道。

　　徐霞頗感困惑，帶了兩侍女趕到前面去，與他並肩而行，神色頗感不安。

　　「不容哥，你到底要到何處找天道門的殺手？」徐霞關切地問。

　　「不久自知。」他笑笑向前一指：「兩里外，有一條小徑向北行，你知道這條是下南京的大道，南京來的殺手們不會躲到城裏潛伏，預防退路被堵截。

　　「隱伏在這一帶，可以進退自如，仇敵的眼線更難接近，所以我知道他們躲在這一帶策劃暗殺我們的陰謀。」

　　「哦！你以為天道門南京來的重要人物，就匿伏在這附近呀？」

　　「重要人物不在這附近。」

　　「那你來……」

　　「先剪除羽翼拔掉爪牙。」

　　「你說話好像真真假假令人困惑，既說南京來的殺手藏匿在這一帶，又說重要人物不在這附近……」

　　「因為必須見到這些人，才知道他們的底細。」

　　「你好像並不太清楚。」

　　「當然不可能完全瞭解。」

　　「你好像喜歡白晝行動。」

　　「與你們江湖人夜間活動的習慣不同，因為我不算是真正的江湖人。白晝活動最大的好處，是一網打盡的機會增加。

　　「上次朱家大院未竟全功，大自在佛幾個首腦漏網，我不希望再發生這種錯誤。夜間暗器的威力最可怕，我不想讓他們鬼鬼祟祟地傷害到我們的人。」

　　「夜間我們的暗器同樣威力倍增呀！」

　　「但在經驗與技巧上，你們差得很遠，他們都是經常使用的專家，用短處與他們的長處拼命，犯得著嗎？」

　　談說間，到了小徑分道處。

　　「腳下加快些。」雍不容突然向後面的人高叫：「保持分組而行，小心路旁有人暗算，走！」

　　不管後面的人是否跟來，他健步如飛進入小徑。

　　一里，兩里……

　　路右出現一座小農莊，莊牆高約丈二左右，莊門樓上的木匾，三個朱紅大字清晰入目：沈家莊。

　　莊不大，約有三四十座房屋，是鳳陽地區的最普通小農莊，通常住戶都是同姓的人家，團結力強，不歡迎陌生人進入，莊牆的功能一是防匪，一是防洪，而防洪是首要的目標。

　　因此磚上築的莊牆特別厚實堅牢，牆頭可以走馬或建碉樓，遠看就像一座小城。

　　平時，莊門不可能派莊丁把守。今天，竟然有兩個一握槍一持棍的大漢，站在大開的莊門中間戒備。

　　距莊河小徑岔道口約半里地，雍不容腳下一慢。

　　「諸位。」他向身後的人大聲交代：「在對方動手之前，諸位務請保持冷靜，由我與他們打交道，該動手時我會打招呼的。」

　　「咦！不容哥，不是要打他個措手不及嗎？」跟上的徐霞眼中有疑雲：「怎麼又改變主意了？」

　　「方式與技巧如果依樣葫蘆，或者一成不變，天道門的殺手豈不看穿我們了？聽我的，沒錯。」雍不容不多加解釋，昂首闊步折入通向莊門的小道。

　　兩個把門的莊丁，不勝驚訝地目迎昂然而來的二十四位男女，本能地兩面一合，緩進數步槍棍作勢發招，攔阻的意圖十分明顯。

　　「站住！」

　　挺槍戒備的莊丁終於沉不住氣：「幹什麼的？本莊不歡迎外人亂闖。」

　　花槍隨時皆可能吐出，槍勢已完全控制了雍不容，鋒尖距他的胸口不足半尺，一個莊丁也具有如此渾雄的氣勢，與臉上的樸實憨厚的面容毫不相稱。

　　「我們要在貴莊歇息，討些茶水買些食物。」雍不容和氣地表明來意：「要不了多少時刻，就離開到縣城投宿，我們是過路的旅客。」

　　「旅客？」莊丁冷笑：「這裏到縣城不過五六里，片刻便可到達。本莊不歡迎陌生人……」

　　「不管你們是否歡迎，我們一定要借貴莊歇息。」雍不容堅決地說：「即使需要打進去也在所不惜，我們的人都帶了刀劍，你希望貴莊辦喪事嗎？」

　　徐義大感驚訝，雍不容一點也不像來尋仇的，卻像有意在這座莊子生事呢！

　　「雍小哥另有用意，請不要過問。」千手飛魔似乎看透了徐義的心意，低聲阻止：「在事故仍未發生之前，冷眼旁觀有其必要不是嗎？」

　　「他在有意向無辜的村民引發事故……」徐義氣憤地說。

　　「是嗎？」千手飛魔冷冷一笑：「你連這點耐心都沒有，不會有意拉他的後腿吧？」

　　「龍老伯……」

　　「耐心看結果吧！」

　　莊丁被雍不容強權的態度所驚，再一看二十四個男女都帶了刀劍，不敢再撒野，驚惶地向後退。

　　「你們等一等，我得請示莊主才能決定。」莊丁的口氣仍然強硬，但色厲內荏：「老六進去稟報。」

　　持棍的莊丁應喏一聲，轉身拔腿便跑。

　　「應該的，這是你的責任。」雍不容重新恢復友好的神情：「我們不是強盜，不希望真的拔刀劍殺進去，這裏畢竟是有王法的地方。」

　　站在莊門口，可以看清莊內的情勢，房舍錯落，泥土路直達莊中心的廣場，北面就是莊主的宅院，建了院門與及供車馬出入寬闊角門，頗有氣概。

　　稟報的莊丁進入莊主的院門後不久，近莊門的一座大宅出來了一群人。

　　三男三女，每個人都背了行囊。另五個村夫打扮的人，打躬作揖送客。

　　相距在百步外，莊門外的人無法聽清所說的話，但卻可從雙方的舉動，知道是主人與親信人員客氣地送客，客人就是六男女。

　　雍不容虎目中神光炯炯，遠遠地審視所有的人。

　　主人五個人，一面走一面笑談甚歡，送客人出莊，表情顯得相當熟絡。

　　漸近莊門，客人六男女的注意力，被莊門外的景象所吸引，腳下速度不變，但不再神態自若。

　　雍不容的虎目中，突然湧起喜悅的表情。

　　三男三女六個辭行的客人，身材高矮不一，但打扮確是本地的村夫婦，頭上青巾裹髮，身上穿粗布衫裙，大包裹卻像長程外地旅客，面孔留下陽光的遺痕，相貌平庸毫不引人注意。

　　「呵呵！諸位的易容術非常的高明。」雍不容老遠便笑吟吟地主動打招呼：「難怪尊稱為宇內十大怪傑中，最神秘的怪傑，幸好在下也對化裝易容術學有專精，不然必定失之交臂了。」

　　六男女客人與五個送客的主人，相用眼色示意，腳下略一遲疑，最後泰然向前接近。

　　徐霞一怔，黛眉深鎖，眼中有明顯的驚訝表情。

　　「你認識他們？誰？」徐霞惑然問。

　　「楚酒狂與天都玄女，和他們的四位男女門人。」雍不容的嗓門大得深怕對方聽不到：「武林朋友恩怨分明，他們大概不會忘了我從五毒三娘手中，救他們的恩惠，雖則我並不想要他們圖報。」

　　「你的意思是……」

　　「他們已改裝易容，盡可以像陌生人一樣，不打招呼各走各的陽關道，他們就可以脫身事外了。」

　　「你是來找他們的？」

　　「有一半是。」

　　「為何？」

　　龍姑娘本來站在後面遠處，這時臉罩濃霜上前走近。

　　「因為他們恩將仇報。」龍姑娘的嗓門也大：「他們殺掉五湖遊魂和五毒三娘，利用五毒三娘的奇毒，在迎春閣粉頭春桃的房中，扮粉頭暗算雍大哥，將雍大哥送入天道門的殺人秘窟……」

　　「糟了，絮絮，你誤了大事。」雍不容急叫：「洩露了天機，得大費手腳了。」

　　本來裝得泰然自若向前接近的十一個男女，突然轉身飛掠而走，把戲被拆穿，不可能走近施展詭計，再不走豈不是天字第一號大笨蛋？

　　心虛逃走，等於是承認了罪行。

　　一聲長嘯，雍不容狂風似的搶入莊門。

　　「老規矩，老夫在莊門把關捉漏網之魚。」千手飛魔不跟入，把住了莊門，而且手一揚，一枚無形無影速度驚人的飛錢，把退在一旁挺槍戒備的莊丁射倒了。

　　莊中各處本來就不見有人走動，這時傳出一陣關閉門窗的聲浪。

　　片刻間，全莊死寂。

　　楚酒狂主客十一男女，已經躲入房舍內失去蹤跡。

　　偌大的莊院，房零落，要逐戶搜索談何容易？

　　而且入屋搜尋敵暗我明，暗器的威力倍增，一個三流小人物，擊斃一個一流高手是常有的事。

　　雍不穿拒絕徐義兄妹搜屋的要求，重施故技要眾人準備火把燒屋。

　　不僅徐家兄妹吃驚，龍姑娘也不以為然。

　　「雍大哥，我們怎能在村莊放火？」龍姑娘惶然問：「火一起，鄰村救火的人趕到……」

　　「鄰村救火的人趕到，我們已經把天道門地位頗為重要的人宰光屠絕了。」雍不容的嗓門像打雷：「天道門的殺手泯沒人性，昨晚一夜之間，屠盡了臨淮七位地頭龍，他們能殺，我們也能，必要時扮強盜並無不可。

　　「放火燒村莊並非天地不容的大罪惡，我本人就綽號叫天地不容，把他們燒出來為世除惡，日後也少死一些無辜。」

　　「好吧！我贊成。」龍姑娘在他的話中，領悟出某些她意會的含義，立即改反對為贊成。

　　在某些意境中，兩人心神的默契逐漸達到合一境界，有些人相處一輩子，也格格不入無法融會。

　　「我反對放火。」徐霞就無法苟同他們的舉措。

　　「那你為何不站到一邊涼快去？」龍姑娘黛眉一挑，語氣充滿火藥味。

　　「你說什麼？」徐霞氣往上沖。

　　「你知道我說什麼，不是嗎？」

　　「可惡！你……」徐霞憤怒地伸手拔劍。

　　「不許吵！窩裏反嗎？」雍不容沉叱：「天道門一些重要人物，包括大自在佛與天風散人，與及南京來的一眾首腦，就躲在這座莊子裏。

　　「這些武林敗類卑劣的殺手，從不重視個人聲譽，像老鼠一樣躲得穩穩地，不放火能把他們驅趕出來嗎？反對的人請退，還來得及。」

　　「雍大哥，他們反對你要做的任何一件事，你不覺得奇怪嗎？」龍姑娘突然提出爆炸性的問題：「似乎你所堅持要做的事，都必須經過一些波折，他們都在不得已的情形下才同意的，這裏面似乎疑雲重重……」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徐義出頭干預了：「我所反對的是你不該和他站得太近，你本來和我有聯手的協議，卻完全聽他的擺佈唯命是從，所以任何事我都要反對，我討厭他那種司令人的嘴臉。」

　　「原來是嫉妒心理作怪呀？」雍不容笑了：「在南京時，我和絮絮同過生死患難，合作無間默契圓熟，那時你我就已經水火不容了。要不是沖絮絮份上，我會幫你對抗天道門呀？我又沒發瘋。你根本就沒有抗拒天道門的能力，要是不滿我的司令人嘴臉，你為何不自己做司令人去找天道門的人？」

　　「我當然會自己去找。絮絮，我們走，到莊外去等，絕不能扮強盜放火殺人。」

　　「我不會跟你走，你請便吧！」龍姑娘堅決地說：「天道門其志在我，我不想跟在你後面，等殺手們來要我的命，我要和雍大哥與天道門轟轟烈烈拚一場。在南京，我和雍大哥出生入死，我信任他。」

　　「徐老三，今天是你與天道門殺手，真正面對面決算的最好機會，也是你表現幫助龍姑娘保護你南京徐家威望，一舉兩得的機會。」

　　雍不容沉聲說：「除非你和天道已取得江湖兩分天下的協議。我鄭重地告訴你，天道門也許在短期願意遵守協議容忍你徐家存在，但雙雄不並立，早晚會連根拔掉你徐家的南京基業。

　　「我見識過天道門的絕頂高手，老實說，你徐家還不足與天道門爭雄，即使你一家老少具有不為世人所知的奇功秘學，今天不剪除他們的羽翼，以後不會有機會了，閣下。」

　　「雍大哥，時不我留，準備放火。」龍姑娘一跳兩丈，開始尋找引火物。

　　徐義正想跟上阻止，雍不容晃臂面攔住了。

　　「你如果不參與，請立即退出莊外，不要扯我天地不容的後腿。」雍不容聲色俱厲：「天道門格殺的名單中有我，有龍老伯父女，卻沒有你徐家的人在內，我正感到奇怪，可能你已經秘密與他們取得某種協議。

　　「在我沒發掘出真象之前，我會保持適當的友誼，你如果表現得像個懦夫，可以打退堂鼓。如果想礙我的事，我會讓你後悔八輩子，不信你試試看？最好不要試。」

　　「混蛋，你以為你吃定我了？」徐義惱羞成怒，暴跳如雷。

　　「你最好自愛些。」雍不容虎目怒睜冷電四射，雙手叉腰一步步向前逼進。

　　徐霞急忙從中插入，換上了動人的笑容。

　　「不容哥，我想，你們爭吵的原因實在無此必要，是嗎？」徐霞向龍姑娘一指：「我想，龍小妹似乎做得過分了些，畢竟她與我三哥訂有終身之約……」

　　「是嗎？除了終身之約以外，其他協議是什麼？」雍不容毫無退縮的意思。

　　「他們之間的協議，用不著第三者過問，是不是？」

　　「憑我與龍姑娘的交情，我有關心她的義務。另一件協議，是徐老三必須幫助她對抗天道門，沒錯吧？徐老三，你否認嗎？」

　　「我為何要否認？」徐義沉聲答。

　　「天道門的重要殺手就躲在莊子裏，你居然反對她將殺手趕出來，是怎麼一回事？」

　　「不能用放火的惡毒手段殘害無辜的村民……」

　　「你打算怎辦？」

　　「這……」

　　「跪下來磕頭請他們出來？」

　　「你……」

　　「徐義，你走。」龍姑娘厲聲說：「你放棄抗拒天道門，你我的協議，就在你轉身退出第一步時取消，毀約的人是你。」

　　「我等你向後轉。」雍不容嘿嘿陰笑：「我是目擊的證人。」

　　「算了，不容哥，你也未免太過分了，你在存心破壞他兩人的感情，準備渾水摸魚，你不會成功的。」徐霞似笑非笑將雍不容推開：「三哥，我們準備引火物。」

　　莊內到處都有引火物，柴草堆每家都有。所有的人一起動手，搬柴草堆放在兩側的屋門口。

　　居然沒有人出面阻止，似乎真是個廢莊。

　　「我來放火。」雍不容大聲說，用火把子徐徐點燃手中草束紮成的火把。

　　火把的火焰剛升，莊中心的廣場人影紛現。

　　三個戴黑頭罩穿黑袍的人，腳下如行雲流水飛掠而至。

　　後面，果然有大自在佛與天風散人跟來，另有六名壯漢。

　　楚酒狂與天都玄女，已恢復本來面目，各帶了兩名男女弟子。

　　女弟子小佩小英，改穿了勁裝，臉上的易容藥已經洗掉，清麗的面龐比往昔扮女花子截然不同，英氣中隱約流露出動人媚態。

　　另有十二名高矮不等，年齡在四十上下的黑勁裝剽悍大漢，以及黑勁裝女人，每個人除了隨身的刀劍與刃之外，兩脅下各有一隻特製的貼身革囊。

　　這才是以暗器殺人為主，真正的天道門大規模出動時，無敵的殺手群本來面目，除非絕對必要，絕不與對方逞英雄拚武功高低，應付人手眾多的仇家，就需要將這批無敵殺手出動，行快速絕倫毫無感情的慘烈搏殺。

　　也就是多年來那些名滿天下的正邪道高手名宿，不敢向天道門興師問罪的原因所在：誰也禁受不起殺手群的慘烈報復。

　　今天，終於被迫公然露面了。

　　二十九比二十三，天道門的殺手在人數上佔了上風。

　　「哈哈哈……」雍不客丟掉火把仰天狂笑：「我以為你們不出來呢！總算出來了，很好，很好。」

　　他示意自己方面的人向後退，退至接近莊門的廣場，地方廣闊，是搏鬥拼命的理想所在，不怕有人躲在暗處施放暗器，四周沒有藏身的地方。

　　「你比本門的殺手更狠更毒，居然無所忌憚地放火焚莊。」為首的黑袍人站在三丈處厲聲說，唯一露在外面的一雙怪眼冷電森森，殺氣湧騰。

　　雙方的人各自列陣，由雙方的主事人，在陣中心先打交道。

　　「如果你們不出來與在下光明正大地相決，我天地不容一定會放火的，反正沈家莊出了任何意外，都由貴門負責，在下一點也沒感到內疚，更談不上狠毒，你心裏明白，不是嗎？」

　　「老夫明白什麼？」

　　「哈哈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雍不容在對方二十九雙怪眼兇狠怨毒的注視下，神色竟然出奇地輕鬆，說的話清晰入耳：「沈家莊的莊主沈鴻圖，另有一個在江湖鬼混為非作歹的身分，叫十方土地陳仲達，是大自在公子的好朋友，但大自在公子並不知道他叫沈鴻圖。

　　「逼大自在公子替你們興風作浪，就是這位沈莊主在牽線。大自在公子在最後一刻醒悟，手下死傷殆盡意欲遠走高飛，沈莊主這才道出身分，逼他帶了你們的天煞使者懾魂雙煞計算我，被我和徐姑娘幾乎屠了個精光大吉。

　　「他逃過江，卻逃不過沈莊主的控制。

　　「我知道他的底細，所以知道你們必定躲在他的莊院裏，要製造一舉搏殺我們這些人的先機，我只好先發制人來找你們啦！你們三位，可否亮你們在天道門的地位身分？大概不會比副門主差，應該是副門主所說的三護法，對不對？」

　　「果然是你殺了本門的副門主，你該死一萬次！」黑袍人厲叫：「如不將你化骨揚灰，何以慰本門被你殺死的弟兄於九泉？」

　　「來吧！我等你。」雍不容豪情大發，解腰帶脫掉長衫：「你們要是一個一個上，在下給你們公平決鬥的機會。一擁而上，我天地不容奉陪。」

　　脫掉長衫，他的打扮令人望之心驚。

　　青緊身，外面加了一件奇形怪狀的皮背心，背心下端是兩隻鼓鼓的袋，上端是兩排斜伸的飛刀插，都是造型怪異的鴛鴦薄刃不加定向穗的柳葉刀。

　　雙小臂有皮護套，各有一圈雙鋒扁鑽。

　　雙腳的大腿側，也有革袋繫牢，各插了一排鐵翎箭，箭鏃不帶倒鉤。

　　所有的暗器，都沒有定向的穗或絲與綢，全是重心固定在一端的利器，發射的勁道夠的話，對方根本無法看到形影。

　　他這一身暗器，只算看得到的部分，假使每一枚暗器可以收買一條人命，最少也可以殺死六十個人，隱藏在內的還不知有多少。

　　他將尖刀塞在皮護腰的插袋內，刀不至於影響他的手腳活動靈活。

　　「生死由命，富貴在天。」龍姑娘高叫，猛地一躍而上與他並肩一站：「看誰是應劫在數的人。我千手飛魔的女兒，天地不收龍絮絮，誰要是想倚眾群毆，本姑娘將毫不遲疑地加入。」

　　她小小年紀，居然敢表示要做證人。

　　黑袍人哼了一聲，向後面打出只有自己人才懂的手式，這才邁步逼進，手按上了劍靶。

　　「小輩，你狂夠了。」黑袍人語音一變：「本護法就給你一次一公平決鬥的機會。」

　　「謝啦！」雍不容徐徐拔刀：「我會十分公平地殺死你。我認為你閣下的道術，必定比貴副門主姐妹高深三倍，必定不會與在下鬥刀劍武功，請全力施展吧！可否光亮名號？我，天地不容雍不容。」

　　尖刀出鞘，是一把毫不起眼，長僅一尺八寸的普通尖刀，而且並不鋒利。

　　「等老夫殺死你之後，你再向閻王查問就知道了。」黑袍人拔劍出鞘，卻是一把桃木劍。

　　「原來是一個見不得人的膽小鬼。」雍不容嘲弄地說：「可知你毫無必勝的信心，大自在佛幾個混蛋就比閣下有擔當有豪氣。」

　　黑袍人仰天吸入一口氣，猛地哼了一聲張口吐氣，頭罩本來沒留有露嘴的洞口，突然露出一張血盆大口，噴出一股異氣。

　　同一瞬間，桃木劍一揮，天風降臨，火星如暴雨般飄落，有若滿天流星殞墜。

　　同一剎那，噴出的異氣暴漲，電光一閃，響起一聲霹靂，妖風大作，天地變色。

　　黑袍人就在震耳霹靂中，驀爾失蹤。

　　雍不容也倏然隱去，光天化日之下無形無蹤。

　　同一瞬間，龍姑娘駭極向側扭身仆倒。

　　她遠在三丈外，只感到天地混沌，眼前一黑無法視物，腦門發炸神智散亂，也感到可怖的風聲中，挾一種可侵骨裂肌的強勁，浪濤似的湧到。

　　幸而靈智猶在，驚怖地向遠處仆倒。

　　著地的瞬間，她感到怪勁突然消散，腰帶也被抓住，身軀毫無反抗的力道。

　　「屏住呼吸，凝神內視！」耳中清晰地聽到雍不容熟悉的語音，脊心被拍了一掌，身軀急動，耳中但聽到罡風呼嘯，與及令她心膽懼寒的可怕怪聲。

　　「定下心神伏下，循我發出的叱喝聲發射暗器，千萬不要好奇抬頭觀看。」

　　聲落，她已安全地貼伏在地下。

　　三個黑袍人全部失蹤，可知黑袍人的公平決鬥承諾是騙人的，三個人全撲上加入了。

　　灰霧飛騰，五丈方圓內不見人蹤，但灰霧並不太濃，仍可隱約透視，卻不見有人在內。

　　走石飛沙中，三道若隱若現的奇異青虹，矢矯如龍速度令人目眩，交叉飛騰、劇舞、穿梭、迴旋……如果目力奇佳，可看出青虹並非漫無目的亂飛亂舞，而是構成虹網追逐某種看不見的鬼物。

　　霹靂狂震，加上風聲與青虹急劇劃空所發的銳嘯。天昏地暗，真有處身地獄的感覺。

　　姑娘對雍不容的話深信不疑，儘管她已魂飛膽落。但一想起雍不容，她有了精神的寄託，逐漸克服了無邊的恐懼，蟄伏在地默運神功。

　　「打！」雍不容的沉喝聲像焦雷，聲源就在她的左後方不遠處。

　　她連想都不想，更沒想到循聲發射暗器，是否會誤傷雍不容，事實上她臉孔貼地，想看也看不見，也不敢看，毫不遲疑地立即向叱喝聲傳來處，揚手向左後方發出三枚三棱透骨釘，手上已用了全力。

　　「哎……啊……」慘叫聲透雲霧風沙而出，淒厲可怖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妖人納命！」雍不容的叱喝聲發自右前方。

　　聲未落，她的小柳葉刀已破空飛出。

　　「嗯……」有人被擊中了。

　　「去你娘的！」雍不容的喝聲發自左前方。

　　這次，她的三枚迴風錐落空。

　　驀地雷聲雨聲，火光閃爍，妖風突然消失，灰霧漸散。

　　一切異象消失，她感到陽光曬在身上，已發寒顫的身軀感到暖意，忍不住睜開雙目。

　　眼前清晰地看到陽光，看清泥土的形狀。

　　她扭頭察看，一蹦而起。

　　兩具黑袍人的屍體，仆倒在她的左後方和右前方兩丈左右。

　　雍不容屹立如天神，整個人似乎蒸騰出淡淡的霧氣，右手伸出的尖刀光華四射，鋒尖壓在唯一的黑袍人頭頂天靈蓋，左手爪虛空伸出指向黑袍人的丹田。

　　黑袍人的頭罩不見了，灰髮披散如鬼，直挺挺地跪在雍不容身前，從披下的髮隙中，可看到流著血的五官，右手仍握著沒有劍身的桃木劍劍靶，整個人像是僵死了，真像個跪著的行屍。

　　「饒……我……」黑袍人虛脫地嗄聲哀求：「我……我回……回山苦……修……」

　　「不！」雍不容斷然拒絕。

　　一聲怒嘯，十二殺手突然衝出。

　　刀尖下沉，貫入黑袍人的天靈蓋。

　　「後退移位！」雍不容大叫，刀向上一挑。

　　異象出現了，被刀尖貫腦的身軀飛起。

　　雍不容一閃不見，黑袍人的屍體卻向衝來的十二殺手撞去。

　　暗器如飛蝗，十二名殺手同時用雙手連續發射各式各樣暗器，一面發射一面衝進，勢如狂風暴雨，滿天全是飛行暗器的閃光，以及可怕的破風厲嘯聲。

　　她直覺地暴退、移位。

　　原先她的位置在雍不容的左側方，雍不容的後面，徐義兄妹所有的人，皆被奇異的景象所驚，遠退出十丈外袖手旁觀。

　　假使她與雍不容沒有神意相通的默契，必定與雍不容採同一方向後退，必定被暴雨似的暗器群波及。

　　她退的方向，則是以自己的位置為基準，暴退出三丈外，與殺手們進攻的方向成直角，因而脫離攻擊的主軸更遠了。

　　再左移位，速度如流光逸電。

　　她快，雍不容更快，她感到身形高速移動的動勢還沒停止，身側已出現雍不容陡然幻現的身影，她竟然沒發現人是如何移來的。

　　身軀被一股不可思議的怪勁帶動，左移的速度與距離，神乎其神地突增一倍，她這才發現，雍不容帶著她，向十二殺手後面的大自在佛一群人側方，閃電似的在剎那間，鍥入對方的右翼。

　　「交叉發射！」雍不容的語音清晰入耳。

　　她連轉念都來不及，扭身向左連續發射致命的暗器。

　　視覺朦朧，她依稀看到兩群人影快速地閃動，一群是大自在佛天風散人，與楚酒狂天都玄女，還有六名打扮怪異的壯漢。

　　另一群，則是從附近房屋內躍出的男女，由先前扮主人送出楚酒狂的五個人率領，人數超過二十大關，像潮水般湧向鬥場。

　　她發射暗器的目標，是位於雍不容前方的人叢。

　　雍不容身形飄忽，雙手快速地伸縮，一道道肉眼難辨的電芒，向她的前方人叢漫天飛射。

　　身後側，傳來十二殺手可怕的瀕死叫號聲。

　　百忙中她向後側方瞥了一眼，匆匆一瞥令她毛髮森立，共有六個朦朧的黑影，摔倒在地掙扎、翻滾、抽搐、叫號。

　　十二殺手死掉一半，她不知道這些人是如何被雍不容用暗器殺死的，更不明白雍不容如何能在暴雨似的暗器群中衝越、繞出的。

　　她直覺地覺得，雍不容並非一個真實的人，是介乎神與鬼之間的妖魅，只有妖魅才能辦得到，難怪她感到毛髮森立，他竟然與妖魅並肩殺人，同生死共患難，被殺死的人的慘象，也令她感到恐怖。

　　慘號聲大作，她已無暇思索，展開所學閃動如飛，毫無感覺是無感情地連續發射暗器，對方的暗器也從她身旁呼嘯而過，有幾枚貼衣而過的暗器，高速磨擦所發生的灼熱感令她心驚。

　　好一場怪異的大決鬥，大屠殺，沒有人使用刀劍，沒有交手拼搏的情景發生，但見人影暴亂地閃動、挪移、竄掠、滾動叱喝、尖叫、哀號、吶喊……

　　雍不容的身影，不時在她的身側乍現乍隱，從側方快速及體的暗器，皆在她自知無法躲閃的瞬間突然被擊落，或者平白失蹤。

　　她膽氣高漲，有雍不容在旁照料她。

　　隱約中，她知道徐義兄妹一群人，也陷入苦戰中，直覺地感覺出他們並沒在拼暗器，而是用刀劍拼搏，似乎被另一批從另一處房屋衝出的人纏住了。

　　終於，人群四散。

　　廣場方圓兩百步內，屍體零星散佈，未死的人仍在為生命作最後掙扎，傷勢不致命的人痛苦地在地上向四面八方爬行。

　　※※※

　　少數人向莊外逃，多數人則進入房客舍藏匿。

　　莊不大，三四十座房舍卻零星散佈，不易在短期間搜遍各處。

　　沈家莊雖位於道旁不遠，但名氣不大，莊牆高，遠在小徑往來的行旅，事實上看不到莊內的景象，而且小徑上行人稀少，莊內發生變故，外人無法知悉。

　　龍姑娘跟在雍不容身側，跳入一家農舍的中院，踢倒內堂門，衝入後面的一間臥室。

　　十餘名老少婦孺，瑟縮在房角哀叫饒命。

　　雍不容不加理會，退出躍登瓦面。

　　「在牲口欄附近，錯不了。」雍不容向她低聲說。一打手式，向屋右飄降。

　　她也向下跳，半途獨自向左繞走。

　　養牲口的地方相當廣，有廊、有棚、有圈、有欄，一旁另建有放草料雜物的倉房。

　　一般中等農家，少不了養些馬驢豬羊六畜。

　　她出現在倉房前的廣場，飛躍而起，砰一聲大震，踹坍了倉門再退回原處。

　　「你兩個狼狽為奸的妖人，還不給我滾出來？」她向堆滿草料雜物的倉房大叫：「你們躲不住的，出來吧！膽小鬼，本姑娘等你們，你們三槐集的威風何處去了？滾出來！」

　　一僧一道本來驚破了膽，怎敢出來送死？他們的武功出類拔萃，但大自在佛的妖術只會些皮毛障眼法，天風散人雖高明些，但比起三位護法白晝也可施術的道行又差得太遠，驚破膽自是意料中事。

　　但他們怕的是雍不容，龍姑娘卻是他們手下敗將，看姑娘只有一個人，四周毫無聲息，確知雍不容不曾追來，可能追其他的人去了。

　　大自在佛性情大暴，被罵得無名火起，發出一聲咒罵，猛地飛縱而出。

　　天風散人陰鷙狡詐，乘和尚憤怒地衝出門的瞬間，向下匍匐竄走，蛇一樣滑出門外向左滾，速度驚人，飛快地滾入一堆草垛後隱伏。

　　姑娘畢竟有點心虛，她的暗器對和尚的降魔禪功根本無法造成傷害，可破內家氣功的暗器，也會被反震失效，看到和尚憤怒得臉部肌肉扭曲的猙獰相貌，她難免心底生寒。

　　「打打打……」她一面發射暗器一面後退，提前發射完全表示出心虛的狼狽神色。

　　和尚憤怒如狂，也心花怒放，以為她心虛的狼狽神色，已表示出可怕的勁敵雍不容不在此地。

　　雙袖起處風雷俱發，連續飛來的各種暗器，也連續向外飛逸，毫無顧忌地猛撲而上。

　　「和尚不可前進，小心上當！」躲在草垛下的天風散人急急大叫。

　　眼看要撲及，大自在佛怎肯接受天風散人的忠告？勢如瘋虎般揮袖直上。

　　一聲驚叫，姑娘被袖風震倒了。

　　狂喜的大自在佛，一衝而上俯身伸手擒人。

　　噗一聲悶響，右脅挨了沉重的一腳，寶刃難傷的護體降魔禪功不但無法反震及體的勁道，而且踢勁直撼內腑，如受萬斤巨槌重擊。

　　「嗯……」大自在佛驚叫，身軀左飛，側翻一匝砰然倒地，暈頭轉向滾出兩丈外。

　　反應依然甚快，這一腳又要不了和尚的命，不分東南西北一蹦而起，眼前突然出現獰笑著的雍不容臉孔，獰笑的神情可怕極了。

　　反應在雍不容面前仍然不夠快，身影入目，鐵拳已經著肉，沉重無比的打擊連綿而至。

　　第一拳便擊中了鼻子，鼻尖立即血肉模糊，眼中星斗滿天，視力完全喪失。

　　然後左右太陽穴拳掌同合，一記力道萬鈞的鐘鼓齊鳴結實痛擊，耳中不但聽不見鐘鼓聲，甚至連打雷聲也聽不到了，耳膜破啦！

　　腹脅與腰背再挨了幾下重的，和尚終於哀號了兩聲，五官血出，人死了一半。

　　「把他塞入草垛下藏好，留給朋友取口供。在這裏等我。」雍不容向神魂剛定的姑娘說，聲落人已飛掠而走，一兩閃人已失蹤。

第二十八章　徐霞強逼婚

　　天風散人不再躲藏，乘大自在佛被雍不容痛擊的好機，向後莊全力逃去，遠離雍不容大吉大利，應該不會有人攔截追搜了。

　　有人他也不怕，只怕雍不容，雍不容被大自在佛拖住，還有什麼好怕的？有多快就逃多快。

　　事實上的確除了雍不容和龍姑娘兩人之外，沒有其他的人敢於深入房舍追搜。

　　徐義兄妹與一群打手，還在莊門後面一帶，與沈家莊的莊丁高手們混戰不休，哪有機會入莊追逐？

　　真巧，後莊東北角的莊牆下不遠處，楚酒狂與天都玄女師徒六人，正掠走如飛奔向牆根，一看便知要跳牆向外逃命。

　　「等我一等！」天風散人欣然叫。

　　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

　　雍不容大開殺戒，已經耗損了好幾成精力，再與大自在佛禁受得起打擊的降魔禪功相搏，耗損的精力更多，目下多一個人就多一層保障，至少也可以放手一拚。

　　而且，必要時可利用這群人擋災，大自在佛就是現成的例子，難怪他欣然跟上與楚酒狂一群人同行。

　　要是雍不容沒被大自在佛牽制住，他才不願與楚酒狂這群人結伴呢！人多，目標也大。

　　他的道術頗有根基，五行通術也有些少成就，掠走的身法，比那武林輕功絕頂高手更快捷，眨眼間便追上了楚酒狂六男女。

　　「有人追你嗎？」楚酒狂掠走中扭頭問。

　　「沒有。」他當然不願將被雍不容誘出倉的事說出：「雍小狗把咱們的人殺得血流成河，三護法竟然也禁不起一擊，門主再不認栽及早潛隱，咱們天道門恐怕要在江湖除名，真不知門主的想法竟然如此固執。」

　　「我也覺得門主太意氣用事了。」楚酒狂也乘機發牢騷：「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何必操之過急，非要將雍小狗除去不可？只要將山門撤出南京，一年半載暫時停止活動，雍小狗難道真有窮幽搜秘的神通？」

　　「是呀！你們可以照樣活動逍遙，貧道與大自在和尚可就日子難過了。」他悻悻地說：「雍小狗會追我們到天涯海角……」

　　「老道，你何必說風涼話？」楚酒狂不悅地說：「老夫和天都玄女和你一樣，被逼暴露了身分，我楚酒狂還能照樣活動逍遙自在嗎？」

　　「我們改變身分，天下間楚酒狂與天都玄女的名號，將消失得無影無蹤，你天風散人同樣可以用另一面目行走，何必說風涼話？」天都玄女也說話帶刺：「你不再做老道法師，日子同樣好過，是嗎？」

　　談說間，已接近牆根。

　　「哈哈哈哈……」牆根下的草叢狂笑震耳，雍不容長身而起：「妖道的日子絕對不好過，而且他絕不可能還有以後的日子，他殺的人太多，今天他就過不了。」

　　「他……他竟然在這裏……」天風散人大驚失色，火速止步。

　　「咱們拚了他！」楚酒狂咬牙怒吼，急急拔劍：「雍小狗，你……你不要做得太絕，趕盡殺絕天地不容……」

　　「哈哈！在下的綽號本來就叫天地不容。」雍不容笑吟吟地說：「所以也容不了你們。」

　　七個人半圓形列陣，逃不掉只好拚命。

　　相距三丈，七個人把住了三方，僅留牆根的一角，十四雙手不住徐徐揮動，要用暗器集中攢射的意圖極為明顯。

　　殺手們的信條是：盡可能把對手殺死在危險距離外。

　　雍不容渾身都帶了暗器，他的看法也是：盡可能把倚眾群毆的對手殺死在危險距離外。

　　三丈，普通暗器致命威力距離的極限。

　　只有少數宗師級的高手名家，才有殺人於三丈外的絕技與功力；當然特殊的、以及有奇毒的暗器除外。

　　天道門的殺手，以暗器出神入化震懾江湖，每個殺手皆學有專精，即使不配稱宗師級的暗器名家，也足以稱高手中的高手而無愧色。

　　這是說，七個男女殺手，已完成發射暗器行要命一擊的準備。

　　他們居然還沒感覺出危機，不知死神正向他們伸出要命的手。

　　假使雍不容應付不了他們的暗器圍攻，怎會讓他們有列陣準備的機會？

　　「我讓你們有施展絕技的機會。」雍不容馬步微挫，亮出雙盤手防術的門戶，他手中可清晰地看到並沒有任何暗器，應該沒有反擊的象徵顯示：「你們為了錢以暗器殺人，天道循環，報應不爽，你們也得在暗器上送命。但我可以保證，絕不當場殺死你們。動手吧！等什麼？」

　　幾乎所有的男女，皆在心意相通的默契下，同時發出全力發射暗器的助勢沉叱，手腳齊動。

　　三丈距離內，高手名家所發的暗器，速度可比雷電，想看到暗器再問避，那是不可能的事，就算能看到，也來不及閃避。

　　七個人，都是急進一或兩步再出手的，距離不但拉近了八尺以上（算伸手的距離），而且移動時可以擾亂對方判斷發射的時間和部位。

　　事實上，要同時估計七個人的意念，那是不可能的事更不可能預測七個人的發射手法與射擊部位，而且七人同時集中攢射，絕不可能閃避蝟集的各種暗器。

　　滿天雷電向雍不容集中，一波接一波向中心匯聚。

　　三方面向中心發射，匯聚處便是死亡中心點，暗器出手，便決定了生死存亡。眼一花，死之中心點人影突然消失，是在暗器群匯聚的前一剎那消失的。

　　淡淡的人影，從死亡中心點左移，像逸電流光，難辨形影。

　　最左側是天都玄女，與女徒小佩，左手灑出得自五毒三娘的五毒飛霧，右手連續發射可破內家氣功的小型燕尾鏢。

　　這玩意不用定向穗，鏢尾的燕尾形薄金屬片，飛行時可令鏢身以高速旋轉。

　　其實該稱鑽而非鏢，擊中人體急鑽而入，八九成火候的氣功也擋不住這玩意的襲擊，女人的手勁不足，通常不使用這種極耗真力的玩意。

　　只有連續發射兩次的機會，每次只能發射一枚，通常一枚就可以追魂奪命，能在三丈內逃過一鏢的高手少之又少，勁道與速度無法與倫比，看到形影鏢已入體了。

　　離開死亡中心點，死亡的機率便大幅降低。

　　不過，天下間的高手名宿，能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離開死亡的中心點，屈指可數。

　　即使能離開，也在數難逃。

　　雍不容竟然離開了死亡中心點，所以他只需對付最左側兩個女人所發射的燕尾鏢，和灑出的毒霧。

　　四枚小型燕尾鏢，在他巧妙的雙手點動下，像是在同一瞬失蹤。

　　莊牆上，突然出現兩個人影。

　　「好高明神乎其神的玉女摘星手。」其中一人高叫：「滿天星斗也可以同時摘下來。」

　　不但把四枚燕尾鏢摘入手，而且立即向側方脫手射出回敬。

　　天都玄女正急急取第三枚鏢，卻發現雍不容已在眼前幻現。

　　「噗」一聲響，右肩挨了一臂掌，有骨折聲傳出，一聲慘叫，仰面便倒。

　　小佩更糟，白嫩的脖子被大手扣住，像是抓鵝，剛想喊叫，耳門便挨了一擊，立即摔倒、昏厥。

　　「啊……」慘號聲震耳。

　　共倒了四個人，每人的右大腿胯骨縫，鑽入一枚五寸長的小型燕尾鏢，鐵打的人也支持不住，右腿廢右半身麻僵，痛入骨髓，倒下去就掙扎難起。

　　唯一站立的人，是臉色死灰的天風散人。

　　莊牆上跳下的兩個人，快速絕倫地收拾殘局，先把倒地的人打昏，再熟練地上綁。

　　「你……你們……」天風散人嗓音大變：「難……難怪雍……雍小狗的消息，是如此正確靈……靈通，你……你們……」

　　跳下的人是不要狂乞，和江浦地頭神一劍橫天齊華，兩人改了村夫裝，但並沒易容，一看便知。

　　「我們又怎麼啦？」不要狂乞拉脫了楚酒狂的雙臂關節：「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你們利用脅迫騰蛟莊的人，在南京引起風浪，把咱們宇內三妖拉下水，擺了一道，老夫本來就於心不甘，再發現你們竟然謀殺了老夫的侄兒，老夫一代狂妖豈肯甘心？碰你的運氣吧！妖道。」

　　兩人各帶了兩個俘虜拉上肩，向雍不容點頭示意，跳上牆走了。

　　「幸運不會接二連三光臨你頭上，你這次是昌盡必殃。」雍不容緊貼在天風散人的兩丈距離威力圈內，雙手徐徐拂動：「在下一定要你和大自在佛，把貴門的底細招出來。如果你認為你的剛入流遁術可以逃脫劫數，趕快施展吧！不然就為你的生命，作全力的掙扎，殺死我，你才有活命的機會。」

　　天風散人極力保持鎮靜，戒備著緩緩後退，法袋中的所謂法寶早已用罄，那能有殺死雍不容的機會？能逃過的劫數的機會也少得可憐。

　　「就算貧道逃不過劫數，也要和你死拚到底。」天風散人咬牙說。

　　雙手齊動，八步風生，呵口氣大袖一揮，罡風怒號中，飛出七道電芒，身形連閃，突然斜飛而起，體形急劇縮小，隱沒。

　　雍不容也吹口氣大喝一聲，身形驀爾失蹤。

　　七道電芒突然炸裂成碎屑，有如流星殞落，距地近尺便芒劍形消。

　　百步外最近的一棟房舍側方，傳出一聲厲叫，天風散人的身形晃現，一聲撞中牆壁，暈頭轉向反彈倒地，像撞上了山岩的笨鳥。

　　「我的腳……哎……」老道發狂般掙扎欲起。

　　雍不容出現在兩丈外，揚了揚左手的鐵翎箭。

　　「只差一步，你就可以遁入屋中躲藏了。」雍不容冷笑著舉箭伸出箭尖：「你的右腳膝彎，有這麼一枝小小鐵翎箭，很不好受是不是？這一支一併奉送，保證可以貫入你的右膝彎。」

　　牆角有一個狗洞，只能容一頭家犬匍匐鑽入。

　　天風散人猛地向前撲竄，居然遠出丈外，雙手著地隨即貼地爬滑，要鑽狗洞入屋進命。

　　下身活動困難，爬竄勢難如意，頭剛鑽入狗洞，左腳已被抓住了。

　　「放我一……馬……」老道喪膽地狂叫。

　　狂叫聲的聲調怪怪地，像是瀕死的叫號。

　　妖風一旋，牆根下的塵埃外場、旋走。

　　雍不容哼了一聲，虎目中陰電閃爍如鬼火，抓住妖道的右手一鬆，左手隨著妖道的叫號餘音，與及他的冷哼，猛地扭身疾揮。

　　電光一閃，破風的尖厲嘯聲令人毛骨悚然。

　　「哎……唷……」三四丈外的屋角，傳出天風散人聲調不再怪怪的叫喊聲。

　　人影幻現，一聲摔倒在地。

　　是天風散人，沒錯。

　　而頭部剛鑽入狗洞的天風散人，身軀向下萎縮。不是人體，只是天風散人的一襲道袍而已。

　　雍不容一閃即至，一腳踏住倒在屋角下的天風散人右腳踝。

　　「三分道行的蛻化幻形術，也敢在我面前班門弄斧？你心術不正，這輩子永遠練不成分身法了。」雍不容惡狠狠地說：「你如果不招供，我要用黑狗血淹死你，要不更狠毒些，帶你回南京送入迎春閣。花銀子請老鴇設法，收集你最害怕的、永世翻不了身的玩意灌死你，讓你的魂魄浸在血池地獄裏泡上千年萬載。」

　　「不……不要……」天風散人哀號求饒，左膝彎也挨了一枝鐵翎箭，雙腿稍一移動就痛得冒冷汗，比大自在佛的遭遇更慘更痛苦，快崩潰啦！

　　「想不要，你就得招供。」雍不容制了老道的經脈，抓住背領開始拖死狗般拖走：「不要狂乞的道行比你高，他問口供更不好過，慢慢來，我不急。」

　　※※※

　　莊門附近的惡鬥激烈萬分，但死的人卻寥寥無幾，人太多，八方亂竄人人章法大亂，形成激烈而不精采的混戰，受傷的人卻多，混戰根本無法施展絕學殺著，因此不久便四散追逐，機靈鬼抓住機會就逃命。

　　往莊門向外逃的人，卻在數難逃。

　　千手飛魔躲在莊門房，不現身僅用暗器襲擊，來一個收拾一個，老魔的發射勁道不比雍不容強，但射擊的技巧卻無與倫比。

　　先後有六名村夫打扮的人，與及兩名黑衣殺手，被暗器擊斃在莊門附近。

　　殺手們不知雍不容另有幫手，更不知有人在莊外埋伏等候打落水狗，被雍不容的豪勇所驚，部分殺手不再理會號令，紛紛跳牆向莊外逃命，一頭闖入四海邪神一群人所佈下的暗器陣中。

　　當雍不容偕龍姑娘出現在莊門時，激烈的惡鬥剛結束，除死屍已無活敵人了。

　　徐義的十八名隨從，混戰中不幸死了兩位，輕重傷的人也有七名。

　　這是說，死傷了一半。

　　千手飛魔正幫助隨從們，替受傷的同伴上藥裹傷，看到愛女無恙心中一寬，既不向雍不容詢問結果，也沒探詢下一步的行動如何，似乎對雍不容的主事人身分十分尊重，從不倚老賣老干預任何事。

　　沈家莊成了一座死莊，躲在屋內的老弱婦孺不敢露面。

　　莊主沈鴻圖的屍體，躺在一名護法身側，是被雍不容用暗器襲擊的。

　　自始至終，雍不容不曾使用尖刀搏鬥，與他交手的天道門殺手，也不會獲得拔刀劍近身拚命的機會，這是一場慘烈卻毫不精采的大屠殺。

　　看到雍不容與龍姑娘毫無損傷地從莊內掠出時，徐義已是羞憤交加眼都紅了。

　　「你們同進同退，倒是安逸得很呢！」徐義語中帶刺，醋味十足：「往莊裏追，想必大有所獲了。」

　　「徐老三，你沒追進去，委實令人氣短。」雍不容悻悻地反唇相識：「畢竟你是對抗天道門的主將！重要的人物往裏邊，只留下一些小人物奮戰，以掩護重要人物脫身，你居然與小人物死纏，輕易放過殲滅重要人物的好機，實在令人失望，要是你也率領打手們窮追，那些傢伙怎逃得掉？」

　　「逃掉了？你是說毫無所獲？」徐義不計較他的諷刺：「大自在佛他們……」

　　「不知下落。」雍不容一本正經說：「這些傢伙像老鼠一樣，躲在房舍深處的陰暗角落裏潛伏不動，我和絮絮只有兩個人，怎找得到他們？那些死屍，能認出他們的真正身分嗎？」

　　「你何不自己去看看？」徐義氣虎虎地說，目光卻兇狠地落在龍姑娘身上。

　　「我？我根本不認識幾個武林高手江湖豪傑，怎知道他們是何方神聖？死人又不會招供，招了我也不知道他們是何人物。

　　「唔！你也足跡沒出南京，也不認識幾個人。看來，得回南京請你老爹出馬了，你老爹是江湖人尊稱的南五虎之一，一定可以知道一些人的底細。」

　　「你瘋了？」徐義不屑地說。

　　「我怎麼瘋了？」

　　「這裏到南京，來回四天只多不少，把屍體留在這裏待認，可能嗎？」

　　「你誤會了我的意思。」雍不容笑笑。

　　「誤會什麼？」

　　「天道門真正的首腦，早晚會和我生死相見的，我在何處露面，何處就會有天道門的人和我玩命，來一個我宰一個，請你老爹指認他們的身分公諸天下。要不了多久，天下不論黑白正邪人士，必定奮起尋根柢，結果如何？你老爹的聲望身價又如何？」

　　「這……」

　　「我確信你兄妹追蹤天道門殺手前來鳳陽，你老爹必定知情，更可能是你爹所授意。天道門的山門的確仍在南京，你徐家在南京的局面，雙方形成雙雄不並立的情勢，總有一天必須有一方倒下去。

　　「目下你在鳳陽一鳴驚人，正式與天道門生死相見，雙方誓不兩立的情勢已無可改變，你老爹出面與否，已由不了他，是嗎？」

　　「我寧可在外地與天道門決戰，要不了多久，就會有許多與天道門仇深似海的人幫助我，卻不希望在南京家門口與天道門火拼。」徐義一口拒絕回南京的主意：「這是我徐義揚名立萬的良機，與家父無關，我不想因此而影響家父的南京基業。」

　　「哦！原來如此。」雍不容苦笑：「人的雄心壯志實在沒有什麼不好，問題是你羽毛未豐便衝動地任性而為，十分危險。」

　　「你說什麼？」徐義冒火了。

　　「你知道我說了些什麼。」雍不容也沉下臉：「為了爭取龍老伯父女的幫助，你魯莽衝動，時機未至，便在三槐集與天道門正式公然衝突。如果我不及時趕到露面替你擋災，你這區區幾個打手，還不夠天道門的人做點心。

　　「你以為只要你敢登高一呼，與天道門仇深似海的人，就會望風景從，紛紛趕來攘臂襄助捧你做掌旗人嗎？真是癡人說夢，連你老爹出面也不夠分量。」

　　「你……」

　　「好了好了，我不管你的事了。」雍不容不耐地說：「我以為你這些打手，皆是如龍似虎的深藏不露高手名家，所以把你們帶來，希望一網打盡這裏的天道門次要人物。豈知你們只是些志大才疏，嗓門大而力不足的虛有其表貨色，連一個真正的黑衣殺手也沒擊斃，只殺了幾個沈莊主的護院與長工。

　　「再和你走在一起，恐怕十年之後，仍然不知道天道門殺手的真面目，別說剷除天道門為世除害了，恐怕逃避被天道門搜殺的噩運將早早光臨呢！哼！你去亂搞好了，恕不奉陪。」

　　向千手飛魔一打手式，再向龍絮絮揮手示意，猛地身形電射，眨眼間便消失在莊門外。

　　「不容哥……」徐霞惶然驚叫，飛躍跟進。

　　可是，一出莊門，已不見雍不容的形影。

　　※※※

　　徐霞不像乃兄那麼魯莽衝動，追不上雍不容，她一點也不生氣，知道生氣解決不了問題，立即偕同兩位侍女動身，以快速的腳程向縣城飛趕。

　　雍不容仍然住在思賢館老店，仍然住在他那間一度被搗毀的客房。

　　這間客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其實是他吸引有心人注意的普通手法之一。

　　他是從北門碼頭區循原路返城的，在碼頭區一處不引人注意的貧民住宅逗留了片刻，與留在該處的一劍橫天兩位朋友，交換了一些意見，換了衣著，這才大搖大擺進城，大大方方走向思賢館老店。

　　接近思賢館老店，他的步伐從容不迫，對街上往來不絕的行人暗中留了神，隨時防備有人暗算，這種無時無刻皆需防範意外的日子真不好過，難怪多年來天道門的殺手行刺，從來不曾失敗過，只有千日做賊，那能千日防賊？

　　前面走著一個瘸了右腿的窮漢，右手扶了拐杖一步一顛走得很慢，片刻他便到了窮漢身右，泰然超越。

　　「你房裏有女客，小心應付。」窮漢突然用傳音入密絕技向他傳遞信息。

　　「什麼人？」他也用傳音入密之術問。

　　「徐大小姐。」

　　「咦！她這麼快？」

　　「反正她來了，兩個侍女也在。」

　　「好，謝啦！」他若無其事地大踏步越到前面去了。

　　他不認識在他附近活動的人，但知道他們是一劍橫天或者四海邪神的朋友。

　　不要狂乞也有朋友活動，這些妖邪人物通常很少露面。不管任何一方的人，對他這個剛在江湖露面的年輕後輩天地不容，皆刮目相看，每個人都不計較身價地位替他跑腿，甘心情願扮一個普通小混混，在他四周佈下了綿密的警戒網嚴防意外。

　　推開虛掩的房門，他感到眼前一亮。

　　換穿了羅衣勝雪淑女裝的徐霞，比那天盛裝引誘時更動人，更具女人味，更具誘惑性。

　　兩位侍女小春小秋，也打扮得像貴旗名門之家的俏婢，嬌而媚十分可人，怎麼看也不像是操刀揮劍的母英雌，很難令人相信她們揮劍殺人時能臉不改色，含笑殺人。

　　桌上沏了一壺的茶，備了幾盤時鮮瓜果，真像一位體貼入微的妻子，伺候辛勤工作一整天歸來的丈夫，只差上前寬衣遞巾。

　　「鳩佔鵲巢，反客為主；徐大小姐，你這是幹嘛呀？」雍不客一點也不識相，不懂情趣，說話流裏流氣，笑得邪邪地：「你三哥恨我恨得要死，怕我對龍姑娘存心不良，恨不得捅我一千刀，至少也請菩薩保佑，把我趕得愈遠愈好。你卻反其道而行，像影子一樣緊迫釘人，甚至步步搶先，你到底累不累呀？」

　　他在桌旁落座，接過小春笑吟吟奉上的茶，淺嚐了一口，信手放回桌上。

　　「累也得跟著你呀！誰教我有求於你呢？不容哥，當然我是甘心情願的。」徐霞明艷照人的臉蛋笑容美極了：「你是不是真對我那位未來的三嫂存心不良呢？」

　　「我承認我對龍姑娘未能忘情，但存心不良未免言重了，難道說，你們不明白我成全你三哥的好意嗎？」雍不容正經八百地說。

　　「成全我三哥的好意？」

　　「是呀！你三哥答應龍姑娘的唯一條件，是幫龍姑娘對付天道門，是不是為了表示誠意，必須向天道門的殺手進行打擊？」

　　「是呀！」

　　「所以我成全你們，費心機查出天道門殺手的匿伏處，讓你們行致命的打擊，你三哥才有表現的機會。

　　「才能搏得龍姑娘的歡心，你們不感謝我，反而把我當成存心不良的仇人，真是恩將仇報豈有此理。」

　　「也許我三哥錯怪了你……」

　　「算了，我不和你們計較，以往不管誰對誰錯，反正今後我不管你們的事了。」

　　「你真的不管我們與天道門……」

　　「我用我自己的方法對付天道門，就算他們今後躲起來，不計較我搏殺他們重要人物的仇恨，我也不會罷手的。

　　「我瞭解這種殘暴集團的人，他們不正常的心態很特殊，他們為了錢不擇手段殺人，也怕被人所殺。

　　「因此碰上要向他們報復的人，他們必定盡一切手段回報，不死不休。所以，我與天道門之間，唯有一方毀滅才能甘休。你們幹你們的，我進行我的計畫……」

　　「我要跟著你進行。」徐霞急急地截斷他的話：「半途撒手，不是大丈夫所應為。」

　　「且慢先入人罪。」雍不容苦笑：「我與天道門的恩怨，與你們無關，我沒與你們訂任何承諾，談不上撒手與否。

　　「你們為保有南京的勢力範圍而耀武揚威，我為了不幸捲入這場殺人風暴而奮起自衛，雙方的奮戰性質不同，處理的方法手段有異。加上你三哥心懷鬼胎，志大才疏虛有其表，我和他根本沒有什麼好談的，我一見了他……」

　　「那也不能怪他呀！都是龍絮絮惹的禍……」

　　「別扯上龍絮絮，在南京你兄妹就對絮絮沒安好心。總之，一見你老哥，我就有揍他一頓的衝動，想要我替你們徐家打天下搖旗吶喊賣命，簡直妙想天開。」

　　「我徐家在南京如果站得穩，對你的聲望地位同樣有利呀！我家，你，取代金陵雙豪的地位，難道你不想擁有自己的局面？龍絮絮與我三哥訂了協議，結成親家禍福與共，我也希望與你訂協議。」

　　雍不容並沒感到意外，徐霞對他撒下情網，在南京他就感覺出來了。

　　他目不轉瞬地注視著這位明艷照人的母老虎，居然可以看到一抹羞態引起的嫣紅，在這女強人的粉頰上出現，平添三分可人的風情。

　　「協議什麼？」他似笑非笑：「你有什麼鬼主意，對我不會有利……」

　　「我問你，我那一點比不上龍絮絮？」徐霞的臉更紅了，半喜半嗔白了他一眼，女強人的本性仍在，說及兒女之私依然帶有三分豪氣。

　　「我不想談……」

　　「不，你必須談。」徐霞堅決地說：「除了她的暗器比我高明之外，不論才貌武功，我都比她強……」

　　「對，你本來就是南京最美麗的女強人……」

　　「我當之無愧。」徐霞拍拍酥胸頗為自負：「在南京我已經證明給人看，我殺天煞使者的武功，絕對可以和你配合行動，你我才是並肩聯手的最佳伴侶。」

　　「可惜我……」

　　「不容哥，不要拒絕我。」徐霞女強人的神態一變，用期盼懇求的眼神來軟的，神色變化居然相當自然：「我們徐雍兩家，將成為主宰江湖大勢的風雲人物，號令江湖的霸主。徐龍雍三家結成一家……」

　　「那就會有人打破頭，家裏面首先就雞犬不寧。」雍不容嘲弄地說：「我一天要揍你那三位老哥三頓，他也會把龍絮絮看成眼中釘。哈哈！你這如意算盤妙主意一點也沒有創意，想像力豐富卻不合實際，你以為江湖人士是各式菜餚配料，可以任由你這位大廚師一鍋炒煎呀？天道門有不少高明殺手，秘密網羅了許多利令智昏的高手名宿，改變各種身分執行謀殺賺血腥錢，鋤除防礙他們的高手名宿，威震天下自以為可以主宰江湖。

　　「結果，我一個人就把他們搞得焦頭爛額，要不了多久，我一定可以把他們的根拔掉。

　　「所以，我從不在爭取風雲人物江湖霸主上下工夫，我對名利權勢毫無興趣。就算我有興遨遊天下，我也不會吃江湖飯做江湖人。徐大小姐，我的答覆夠明確嗎？」

　　「雍爺，你這種態度，未免辜負了小姐對你的深情和期望。」侍女小春的口氣有憤懣：「是不是為了龍絮絮呢？你總不會向三少爺橫刀奪愛吧？我家小姐哪一點比不上龍絮絮？何況龍絮絮與我家三少爺感情深厚？」

　　「小春姑娘，你說的話就不夠公平了。」雍不容投杯而起：「我不否認我對龍姑娘不能忘情，但我從不認為我有干預她任何事的權利。

　　「正如我與你家小姐一樣，你家小姐對我有情，並不表示我非接受不可，她也無權要求我接受。

　　「我看青山多嫵媚，青山看我應如是；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很可笑而且危險，會害了自己也害了別人。你們不用多費心了，各行其是，明天我動身到城外找地方隱身，等候殲滅天道門首腦的機會到來。」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小春粉臉生寒，似乎忘了自己侍女的低下身分：「雍爺，你是個毫無心肝的無情漢，我一個侍女也看不慣你這種無情嘴臉。」

　　「咦！你是不是搞錯了？」雍不容劍眉深鎖，目光轉向徐霞，看到徐霞鳳目中外露的煞氣。

　　「小婢搞錯了什麼？」

　　「你家小姐從來就沒把我當人看，突然說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是不是把我當成白癡……」

　　「當然不是。」

　　「那就好，表示我是清醒的，知道自己不曾會錯意，也不會表錯情。」

　　「小婢就是看不慣你這種把姑娘們的愛心，踩在腳底下的無情漢。」

　　「咦！你……」

　　「小婢為家小姐抱屈，打抱不平。」

　　「唔！你的神情態度……」

　　「我打算替家小姐出口怨氣。」小春的鳳目冷電乍現，凌厲的煞氣懾人心魄：「我知道雍爺的暗器絕技，已獲龍老爺子的千手真傳，用暗器非我所長，雍爺敢不敢與小婢，以真正的武功來一次公平的拼搏？」一個侍女居然向他挑戰，要求並不過分。

　　「我不會接受你的挑戰。」他斷然拒絕，感到有點心驚，弄不清徐霞心底的玄機，由愛生恨一而再計算他，這次似乎要親自來玩真的呢！

　　「小婢堅持。」小春寒著臉說。

　　「小春，你……」

　　「取劍來！」小春威風凜凜地將手一伸。

　　小秋應喏一聲，從窗台下取出一隻大布卷，裏面有三把劍。

　　主婢三人穿了淑女裝，總不能佩上劍不倫不類，因此將劍用布帛捲上攜帶，與那些豪門公子帶攜劍匣侍從的排場相同，擺威風的成分比準備用的成分大。

　　小秋不但將一把劍遞給小春，也將另一把古色斑斕的劍遞給徐霞，自己也有一把。

　　客房的外間狹窄，劍施展不開。

　　假使突然被三支劍逼住，連躲閃的餘地也沒有。

　　劍鳴乍起，果然三個人同時快速拔劍。

　　雍不容早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危機，對方的劍剛出鞘三寸，他已人化流光，眨眼間便到了房門前，來不及拔閂，一掌劈斷門閂啟門掠出院子。

　　這瞬間，刺骨的劍氣壓背。

　　假使他晚半步，劍很可能貫入他的背脊。

　　「你們瘋了嗎？」他在院子轉身大叫。

　　三女到了，迅速形成三才劍陣，把他圍在中間，三支劍以他為中心完成進擊的準備。

　　「小婢得罪了。」小春冷叱，劍隨即吐出，有如電光一閃，龍吟起處八步風生，普普通通的一招寒梅吐蕊，在她手中發出威力驚人，赫然有名家宗師的氣勢，哪像一個供人使喚的小奴婢？

　　雍不容非接招不可，往任何方向閃避，都會撞上另兩方的另兩把劍。

　　他的尖刀隱藏在長衫內，倉卒間想拔出極為困難，一聲怪嘯，他飛升暴起，在劍尖前疾升兩丈，輕功提縱術駭人聽聞，已臻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化境。

　　半空中取出衫內的尖刀，怪嘯聲未落，上體急沉，頭下腳上疾落，刀光怒張風雷驟發，神乎其神地震飛了徐霞悄然發出的三枚細小的、十分歹毒的逆水行舟攢心針，倉卒間，他竟然看到這肉眼難辨的小針，並揮刀震落。

　　他第一次夜探徐家，黑夜中也接下三枚這種針，目下是白天，難怪他毫不費勁地便將針擊落了。

　　他無名火起，這豈不是存心要他的命嗎？

　　刀光下搏，人影疾沉。

　　錚錚兩聲金鐵交鳴震耳，火星飛濺，兩把劍被他的尖刀震偏，同時一腳踢中另一侍女提劍的右小臂。

　　三才劍陣剎那間瓦解，他也飄落點塵不驚。

　　情勢很糟，他不能傷人，女人由愛生恨揮劍相向，他能毫無感情地揮刀下殺手？

　　有敗無勝，這就是他的惡劣處境。

　　稍一遲疑，立即再陷重圍，三支劍毫不留情地全力進攻，強勁無匹的劍氣如飛瀑怒潮向他強壓。

　　他只能抱元守一揮刀招架，不忍心反擊回敬，片刻間，他在劍山的重壓下萎縮，傳出一陣急劇的金鐵交鳴暴震，封架的空間逐漸縮小，像是網中之魚，無法掙扎破網而出，三女劍上的造詣，與及馭劍的內勁，完全出乎他的所料，令他感到心驚膽跳。

　　不能傷人，怎能取勝？心中一急，頓萌退意。

　　刀聲怒嘯，被緊壓的刀光陡然怒張，幻化為向外迸射的光環，他在刀上注入了玄功秘學。

　　「錚錚錚……」金鳴震耳中，光華疾升，化虹突破劍網，像是人與刀合化虹逸走，破空而飛。

　　三女分三方疾退，劍氣倏散。

　　他出現在三丈外的屋簷上方，不悅地收刀入鞘。

　　「我不知道所謂名家高手，與所謂風雲人物的武功，到底高明到何種程度，但你們的內功劍術，皆足以將武林十劍那些名家送入十八層地獄。」他怒容滿臉，虎目中神光逼人：「我所知道的是，你們劍劍致命，存心置我於死地情理難容。你們給我記住，不能有下次，知道嗎？不能有下次。」

　　「得不到你，我要毀了你。」徐霞羞憤地尖叫。

　　小春人如怒鷹，振翅飛騰。

　　「可惡！」他怒叫：「給你一刀！」

　　刀光流瀉，電光石火似的撥中小春上攻的劍，突然爆發出一串奇異的陰寒火星。

　　他的刀震偏八寸，小春也飛墮而下。

　　「咦！」他吃了一驚：「你的陰煞真氣，比你家小姐的修為更精純三分，可能嗎？」

　　一聲嬌叱，三女同向上飛躍，劍氣森森，來勢洶洶令人心膽俱寒。

　　「失陪。」他再次收刀，身形一閃即遠出三丈外另一座屋頂，再一閃形影俱消。

　　「我絕不放過你。」身後傳來徐霞憤怒怨毒的叫聲，像是向蒼天所發的誓言。

　　※※※

　　郊區的民宅，中下人家的廳房，通常很少加建承塵（天花板），抬頭便可看清樑、架、柱、桁，必要時可以懸掛各種物品。

　　用來吊人，確是十分理想；看不開而尋短見上吊當然也方便，所以投環自盡的自殺事件也稱懸樑。

　　這一間廳堂頗為寬敞，共吊了十四個男女而不至於感到擁擠。

　　女人中，有天都玄女、女侍小佩。

　　這種倒剪翅懸吊，時間稍久，真會令人發瘋，雙手必定報廢。

　　雙腳懸空，身體逐分逐秒下沉，肩關節也就逐分逐秒反轉，痛得令人逐分逐秒發昏。

　　看守的兩個中年人，一點也沒有慈悲同情的念頭，反而不時用手中的棍棒，推動被懸吊的人擺動為樂，真算得上鐵石心腸沒有人味。

　　大開的兩扇門可看到外面的穿堂，這時響起了腳步聲，四位打扮得像鬼怪的人，陰陽怪氣地踏入室中。

　　楚酒狂已經被吊得發昏，看清進來的四個鬼怪般的人，臉上立即爬上驚恐的神情。

　　「我……我們走……完了……」這位宇內十大怪傑之一，用崩潰似的聲音向吊在右首的大自在佛說。

　　「除……死無大難……」大自在佛用不穩定的聲音充好漢：「沒……沒有什麼好……好怕的，大……大不了活……活剮了佛……佛爺……」

　　四個鬼怪似的人，一女三男，顯然女的地位最高，年近花甲又老又醜，像個骯髒的瘋婆，除了一雙老眼不時反射出陰森的光芒非常懾人之外，怎麼看也不像具有奇技異能的武林高手名家。

　　四人並肩一站，四雙可怕的怪眼，在每一個被吊的男女身上瞟來瞟去，不言不動陰厲之氣漸濃，令人感到恐怖的氣氛急劇增漲。

　　兩個看守退在一旁，也不言不動。

　　唯一動的活物，是最右首怪人左手所提的兩尺餘方圓鐵籠內，四隻似鼠非鼠，似貓非貓，也像貂或黃鼠狼的灰褐色怪獸，體長不算尾部，不會超過一尺，四隻怪獸擠在箱內焦躁不安地竄跳、爬抓、尖叫、張牙舞爪示威。

　　「我相信諸位都知道咱們這四個人的來歷，至少也聽說過咱們的名稱與風評。」老怪女人終於說話了，噪音尖厲刺耳帶有七分鬼氣：「來自地獄陰曹四小鬼，整治人問口供的專家。」

　　「魑魅魍魎，四小鬼各具心腸。」那位提了鼠籠的怪人接口：「嘖嘖嘖……魔道橫行，唯鬼獨尊。老夫與浙江嘉興的七星太保錢森頗有交情，與不要狂乞也交情不薄。

　　「七星太保死在貴門奪魄使者的奪命針下，不要狂乞牛老哥也受到貴門的傷害，所以將咱們四小鬼請來助拳，為朋友兩脅插刀，所以我們來了。」

　　江湖朋友如果不知道魔道四小鬼，就不配稱闖道的江湖人。說「小」，那是他們自謙，誰要是惹上了這四個「小」鬼，小鬼必定難纏，難纏的結果將十分悲慘，將有天大的災禍。

　　四小鬼的綽號很簡單明瞭：殘、暴、陰、毒。

　　殘魑，就是那位養了四隻異種怪貂的人，對頭落在他手中，就會瞭解「殘」的意義了。

　　至於四小鬼的姓名，好像還沒有人聽說過。以不要狂乞來說，知道他叫牛奔的人就沒有幾個。

　　「叫……叫狂乞來……」天都玄女崩潰了：「我……我招……招供……」

　　「不要急，咱們一個一個來。」殘魑獰笑著到了天風散人身旁：「我們要每一個人的口供，看誰扯謊胡說八道，一追二比三盤，才能獲得正確的消息，一個人的口不是靠不住的。

　　「天風散人，你受到制經閉穴術破了玄功，但陰毒狡詐的性情仍在，一定堅不吐實自以為是神仙……」

　　「不，我……我不是神仙，我什麼都不是。」天風散人狂叫：「大……大自在佛才……才是金剛不壞的佛……」

　　「佛……佛爺卑視你，呸！」大自在佛硬著頭皮叫，明知必死，所以樂得強硬，死也要死得英雄些。

　　「我殘魑本來就是微不足道的小鬼，你這位佛爺大菩薩當然卑視我啦！」殘魑的鼠籠，突然貼上了大自在佛的右腳。

　　立即引起籠內一陣暴動，四雙異貂牙爪齊施，一陣尖叫，抓、咬、撕、拉……

　　「啊……」大自在佛淒厲地狂叫，拚命掙扎，但身軀已被殘魑抓牢。

　　眨眼間，大自在佛的右腳血肉模糊。

　　異貂的爪牙尖銳，從籠縫向外抓咬，因此牙齒缺乏切割力，只好咬住向向籠內撕扯，那情景真可以令人魂飛魄散。

　　籠及時移開，大自在佛痛得渾身抽搐，鮮血淋漓的右胸，慘象怵目驚心。

　　「輪到我暴魅露些兒見笑方家的小手法。」另一位怪人向楚酒狂走近，從袖底取出一隻小瓷葫蘆，一把帶有鉤的八寸木刀：「木刀探入內肌，鉤出一條附骨的筋肉，蘸上一滴蝕骨露，那滋味足以令人做三年惡夢。

　　「楚酒狂，聽說你是天道門指揮十方土地的首領，專門負責探出各方人士的根柢秘辛。是你，引誘無情劍那些人送死，是你，威嚇鳳陽群雄斷千手飛魔父女的生路；是你，力主搜殺天地不容永除後患。現在，我要聽你怎麼說……」

　　「不……不要……我……我招……」

　　「這裏不是招供的場所，要分隔之後一個一個問才算口供，現在我只要你說一些我要知道的謎團，看你是否誠實。」

　　撕掉褲子，露出光赤的大腿，木刀緩緩地割開右大腿的皮層，鮮血如注。

　　「看老天爺的份上，不……不要虐待我……」楚酒狂發狂似的尖叫：「我……我什麼都……說……」

　　「你，我陰魍和你攀攀交情。」瘋女人似的陰魍走近天都玄女：「女人對女人，沒有什麼好怕的，是不是？保證你快活。」

　　「饒我……」天都玄女魂飛魄散地叫號：「求求你……我……我招……我招……」

第二十九章　計逼真兇

　　雍不容藏身在思賢館客店的左方不遠處街角，目送徐霞三女去遠，這才跳後院返店。

　　走向客院途中，他一直思索侍女小春的身分謎團。

　　他早就知道徐霞是上一代宇內三妖仙之一，太湖幽虛仙子的門人，陰煞真氣的火候相當精純，但侍女小春的火候，顯然更精純三兩分，這怎麼可能？

　　另一位侍女小秋，顯然並不比小春差多少，至少也比徐霞高明。

　　徐霞驕傲自負，以女強人自居，不可能容忍比她強的人在身邊，更不可能允許侍女比她強，也不可能調教出比她強三兩分的侍女。

　　沉思中還沒得出結論，一腳踏入院子，不由暗叫晦氣，院子裏有人在等他。

　　徐義，還有老二徐勇，另有兩名打手，四個人怒容滿臉，氣勢洶洶。

　　「小雍，你真是天地不容呀？」老二徐勇嗓門像打雷：「好傢伙，你把咱們徐家的人耍得雞犬不寧，扮豬吃老虎，真該死！」

　　「我妹妹說，你仍然對龍姑娘存心不良，不肯罷手。」徐義的火氣更旺：「該死的混蛋！沒有人敢搶我的女人，沒有人敢如此侮辱我徐三爺。

　　「在南京，你膽敢到我的留香院拆我的台，現在又打我未婚妻的主意，不剁碎你餵狗此恨難消，今天不是你就是我。」

　　天快黑了，饑火中燒難怪人的火氣旺，兄弟倆有備而來，似乎已有將他亂劍分屍的打算。

　　他總不能見了徐家的人就讓步逃跑，但又不想傷害徐家的人，真令他煩惱。

　　「天殺的！你還真像一個在教坊爭風的嫖客呀！」他忍不住粗野地大罵：「女的去了男的來，你以為真吃定我了？你他娘的昏了頭。」

　　他曾經與徐義交過幾次手，表面每次他都佔了些少上風，但彼此心中有數，雙方都有意隱藏真才實學，並沒真正的交手拼搏。

　　這次，他深懷戒心，對一直不曾有所接觸的徐老二徐勇，他必須全神留意。

　　對方四支劍，先後出鞘殺氣騰騰。

　　他拔出尖刀，刀長一尺八，幾乎比劍短了一倍，先天上劍就佔了一寸長一寸強的便宜。

　　他當然不願陷入圍攻的局面，移至院角佔住有利地勢。

　　四支劍遙指著他，無比磅礡的氣勢令他心中暗懍，那凌厲的無形殺氣向他綿綿壓來，真有令人膽寒心攝的威力，膽氣不足的人，必將在這種撼人心魄的壓力下心神崩潰，喪失拚搏的勇氣。

　　「你們動了殺機。」他沉聲說。

　　一聲冷哼，徐義身劍合一狂野地撲上了，但卻是最普通的招式飛虹戲日，一種攻正面上盤威力有限，極易封架的招式。

　　他可不認為是極易封架的普通招式，徐義知道他武功超絕，知道他把天道門的殺手收拾得落花流水，迄今為止還沒碰上敵手，目下居然用普通招式主動攻擊，如無所恃豈敢表現得如此狂傲？

　　如山劍氣壓到。劍尖如雷電般光臨，半途勁道迸發，比出平時的速度增加三倍。

　　刀光一閃，錚一聲暴震，封住了這威力無匹的一劍，迸散的劍氣發出可怖的嘯吟。

　　他吃了一驚，退了兩步，可怕的反震力撼動了他馬步。

　　徐義側飄丈外，無意中擋住了正要衝上接應的打手，臉色大變，似乎比他更為吃驚。

　　他一咬牙，神功驟發，神意凝聚刀尖。

　　剛才徐義那可怕的神功御劍雷霆一擊，幾乎震碎了他的尖刀，竟然存心要他的命，對方的內功造詣，已經可以在八尺外以劍氣撕裂人體，足以名列特等高手之列。

　　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要不是事先警覺有了自保的準備。這一劍就可將他置於死地。

　　他把徐勇的武功，估計比徐義強一倍。

　　劍光電射而至，徹骨裂肌的劍氣果然強烈一倍，壓力也強一倍。

　　尖刀幻出奪目的光華，奇準地鍥入壓來的劍山，響起一陣虎嘯龍吟，火星猛地進爆，徹骨冷流四湧。

　　人影乍分，氣流激旋，龍吟虎嘯聲隱隱不絕。

　　他斜移三步，馬步穩下了。

　　徐勇也震得斜飄丈外，握劍的手告現顫動，臉色泛青，大眼中有驚駭莫名的神情流露。

　　「你已練成九成陰煞真氣。」他有點心驚地說：「幽虛仙子名列上一代的三妖仙，她也沒練至十成境界，在武林罕逢敵手。

　　「你如果再苦練一段時日，修至十成境界並非不可能，那時再橫行天下，幾乎無人可以制你了。徐老二，你真不該過早暴露所學的。」

　　「咦！你……你真知道我的底細？」徐勇駭然色變。

　　「你認為如何？」

　　「你……」

　　「幽虛仙子號稱妖仙，造孽一生為禍天下將近四十年，滿手血腥殺人無數，最後被仇家滅門暗殺，情夫死愛子亡只剩下她一個人，孤孤零零淒淒涼涼，隱居太湖故園懺悔她罪惡的一生。

　　「你徐家承受他的絕學真傳，希望不要為禍天下增加她的罪孽，能在南京保持僵局應該滿足了，須防天道門的殺手也用暗殺的滅門手段對付你們，幽虛仙子的殷鑒應該讓你們知所警惕的。你們走吧。趕快回南京脫出是非血腥屠場。」

　　「我與你誓不兩立……」徐義怒叫。

　　「不要再找我。」他厲聲說：「再向我遞劍，我一定毀掉你的手，不信試試看？最好不要試，哼！」

　　徐勇打出四面圍攻的手式，四人開始逼進移位，要將他逼入陣中心以便同時出劍圍攻。

　　「你們不可能獲得圍攻的機會，我要先用暗器廢了你們的兩個打手。」他聲色俱厲，左手徐徐拂動：「以神馭刃，在下的暗器比雷電更具威力，連你們九成火候的陰煞真氣，也禁不起在下的鐵翎箭一擊，不信可立可分曉，你們準備了。」

　　他不便用暗器傷徐家兄弟，傷打手名正言順。

　　沒有人敢懷疑他的暗器威力，天道門的殺手全是暗器名家，大多數是死在他的暗器下的。

　　兩個打手臉無表情，但徐勇卻心怯了，先打出詢問的手式，然後打退走的暗號。

　　「你如果再找龍絮絮，我必定殺你。」徐義擱下狠話，為自己找退走的藉口：「這次放過你，你給我小心了，不許你再來打擾我。」

　　「你嚇唬不了我。」他大聲說：「龍老伯傳授我暗器絕技，我有權關心他父女的安全和幸福，我會去找他們，你憑什麼斷絕他父女與我的交情？

　　「就算龍姑娘與你結了婚，我也無權禁止她做任何事，更沒有干涉岳父作為的藉口和權力。我看你是吃多了撐壞了，忘了你是老幾，忘了該怎麼尊敬長輩的人倫規矩，我可憐你。」

　　※※※

　　推開房門，他怔住了。

　　桌上已點了燭，原來已是黃昏降臨天色漸暗。龍姑娘默默地用目光迎接他，臉上有掩不住的感傷。

　　「絮絮。」他感情地輕喚，反手掩上門：「你是怎樣來的？」

　　「和他們一起來的，但我跟在後面。」龍姑娘幽幽地說：「他們派有人監視我和我爹，但不知千手飛魔的女兒雖不能飛，絕不是他們這些所謂高手所能管制得了的。」

　　「絮絮，我早看出你有滿腹委屈。」他在一房坐下，不自覺地嘆息一聲：「老伯是威震天下的名人，一言九鼎理所當然，可就苦了你。絮絮，我好後悔。」

　　「你後悔什麼呢？唉！」龍姑娘以手掩臉，發出痛苦的嘆息。

　　「我後悔不早向天道門公然挑戰，後悔拒絕與你爹聯手合作，最讓我後悔的是讓你走。」

　　「不容哥……」龍姑娘酸楚地低叫。

　　「都是該死的龍江船行誤了我的事。」他懊喪地說：「為了保全船行，為了等候結果，我不便公然向天道門公然挑戰，不忍半途而廢為人謀而不忠，所以不能離開南京，只好硬下心腸讓你們走。」

　　「不容哥，能讓我瞭解你的苦衷，和你對我的情義，我好高興，我……」

　　「罷了，我一輩子沒做過令自己後悔的事，沒想到只做了一件，這一件就讓我有生之年……」

　　「不要說了，不容哥，這是天意……」

　　「沒有所謂天意，更沒有所謂數有前定，那都是騙村夫俗子的把戲，天意與氣數是靠不住的。」他憤懣地說：「一個好吃懶做的人，就算他命該做皇帝，假使他一天到晚躺在床上等登基，他永遠等不到這一天到來。

　　「我感到奇怪，甚至感到不可思議，你爹不是威武所能屈的人，他根本不在乎天道門的威脅，怎麼會以你的終生幸福為賭注，用婚姻來換取徐家聯手對付天道門的笨事？」

　　「請不要追究……」

　　「不，我一定要弄明白。」他堅決地說：「這幾天忙得人仰馬翻，我一直無法找到和你相處談談的機會，愈來愈感到納悶困惑，請告訴我，好嗎？」

　　「我……」

　　「我求你說，我是真正的關心你，絮絮，不要讓我心中不安，不要……」

　　「這件事，與我爹無關。」龍姑娘放下掩面的手，鳳目中有淚水，也有猛獸獵食時光芒映射。

　　「那……你是自願的？明知徐義那傢伙不是東西，在南京他就是教坊的花花公子……」

　　「自願？如果除了你之外，普天下要想找出一個我自願嫁他的人，得未曾有。」

　　「這……」

　　「我先把三槐集發生事故的經過告訴你……」

　　聽完姑娘所說的經過，他暴跳如雷一蹦而起。

　　「好，我去逼他們去找天道門的首腦決戰。」他暴怒地叫：「我要看他們憑什麼敢用這種手段來脅迫你，他不啻搬石頭壓自己的腳，憑他們也配與天道門為敵？天道門一天不滅，你就有權一天不嫁給他，我要……」

　　「他們好像真來了不少人，實力頗為雄厚。」

　　「徐老二是何時趕到的？」

　　「不知道，好像是昨天，但直至從沈家莊返城後，他才帶了幾個人到悅來老店會合。」

　　「唔！怎麼這樣巧？」

　　「怎麼巧？」

　　「天道門的首腦，確是昨天到達的，雙方走上同一條路，同一時日到達，路上居然不會發生任何意外，的確太巧了。

　　「絮絮，徐老三根本沒有抗拒天道門的實力，但卻用助你抗拒天道門的條件，脅迫你允婚合作，實在不自量力。

　　「你必須特別當心，須防他與天道門妥協。天道門已向我施加壓力，玩弄過三分江湖或者平分天下的把戲了。」

　　「我已經暗中提防他出賣我，可是……」

　　「可是什麼？」

　　「恐怕無能為力。」

　　「還有我呢！絮絮，不要失去信心。」

　　「你不明白，唉！」

　　「我不明白什麼？」他一把抓住姑娘的手：「我要知道困難所在，不要瞞我。」

　　「他在我身上加了禁制，是在替我疏解大自在佛所制的身柱穴時弄的手腳，我是在追趕紫霞宮主時發現的。我不便說穿，天知道他會在那一天提出來威脅我？」

　　「天啊！你何不早告訴我？」他大驚失色。

　　「我那有和你獨處的機會？」姑娘苦笑：「今天要不是趁他們徐家人全部外出，我還無法溜出來呢。」

　　「告訴我你的發現，快。」他焦灼地催促。

　　「當時，我狂追紫霞宮主，她逃命的速度太快，我只好準備用遠攻的飛虹匕殺他，正當氣上重樓，正待以叱喝聲迸發真力的前一剎那，突覺督脈的身柱部位，像有某根筋陡然收縮，背部一麻，眼中有金星飛舞。這一失驚，便被妖婦逃掉了。」

　　「準備走。」他跳起來。

　　「走？」

　　「此地不安全，我帶你到有朋友照應的地方，替你詳細檢查。對我有信心，好嗎？」

　　「我從在南京看到你時，就對你有信心，而你卻讓我走。不容哥，我……」姑娘撲入他懷中，哭了個哀哀欲絕。

　　※※※

　　這裏是朱家大院，所有的住宅都加了官府的封條，朱家的人都被天道門的殺手屠光了。

　　誰也沒想到這座兇莊被人作為藏身處，大白天也沒有人敢接近朱家的田地。

　　秘室中點起燈火，門窗緊閉。

　　雍不容替姑娘療傷，已經不是第一次，所以兩人相處秘室，毫無不便的感覺。

　　檢查陰毒的制人手法相當麻煩，沒有顯明的症狀便無從下手。

　　好在姑娘知道被和尚制了身柱穴，知道徐義解穴時賣弄了不少詭秘手法，復在全力運功氣上跑，凝注真力要發聲迸勁時，幸而感覺到異象，這等於是有了線索，毛病該在背部的督脈上下。

　　督脈是玄門的重要經脈，雍不容練的是玄門正宗仙功，而且修至內丹已成境界，這是他以大恒心大毅力苦煉所獲致的超凡成就，比那些有根基肯苦修的人，花一甲子歲月也無法達到的境界更高。

　　背部佈滿神經，以督脈經為主中樞，以足太陽膀胱經、膽經、與連著手臂後背的三焦、小腸、大腸等經脈為輔，真正的針灸郎中要詳細檢查也非易事，想找出某一部分神經有了變化，更非短期間所能辦到的事。

　　足足花了半個時辰，用姑娘的髮釵試了每一條經脈，兩人都心中焦灼，急得流了一身汗。

　　終於，在耳後找到了可疑的變化，變化在頭部而非背部。

　　沒錯，足少陽膽經的風池穴出了毛病，位於耳後腦空穴下方入髮五分處。

　　足少陽膽經在頭部前後繞行一匝半，起於眼角的童子膠，難怪突發時眼中會冒金星。

　　風池以下，是第二十一穴肩井，牽動背部神經，就會有背部一麻，筋肉抽顫的現象發生，甚至整個腰背都會有疼痛感。

　　風池，也是手足少陽陽維三脈之會，影響三脈的神經，制住這穴真夠陰毒的。

　　「不是用陰煞真氣所制的，不然你會經常感到寒冷與頭暈目眩。」雍不容欣然說：「而是用一種細小的針，注入具有陽罡熱毒的內功，挑傷穴附近的主神經，熱毒便潛伏在內，卻又不損穴道。

　　「久而久之，熱毒循主神經擴散，而不需經過膽經主脈，所以不易發覺。要不了多久，熱毒攻腦穴，便會囈語，語無倫次比白癡好不了多少，便可任意擺佈了。」

　　「哎呀！不容哥……」姑娘披衣而起，大驚失色。

　　「放心啦！傻丫頭，我既然知道來龍去脈，當然有把握疏解。我想，你必定在被他從大自在佛奪過的後片刻，曾經有短暫的失神現象出現，也就是他弄手腳的好機會，他在替你解穴時所賣弄的手法，完全是引你進入迷宮的轉移注意力伎倆。

　　「天殺的！這傢伙的陰煞真氣火候已有七成卻另具陽罡的秘技，假使我全神防備他的陰煞真氣，很可能措手不及栽在他手下了。好，我等他。」

　　「這畜生好惡毒陰險！他真有意出賣我。」姑娘咬牙切齒說。

　　「你錯了。」雍不容臉色很可怕。

　　「不容哥，我錯……」

　　「他要你死。」

　　「什麼？」

　　「很可能用你的死屍，與天道門談條件。」

　　「這……」

　　「在十天半月之後，你的頭部就會有變化。我敢武斷地說，就算他師父幽虛仙子親臨，也無法疏散這種陰狠惡毒的制人手法。」

　　「哎呀！這……」

　　「我就可以，始元大真力的根基是朝元真氣，真氣化為千絲萬縷引導出經脈內外的細小異物，陰煞真氣不能，三味真火也不能，連兩儀大真力也不能，我能。」

　　「不容哥，我好高興……」姑娘狂喜地撲入他懷中。

　　「別高興得太早了，你還有苦頭吃呢！行功疏導時熱毒引出，你會感到渾身火熱，頭暈目眩，頸部如有蟲行蟻走針扎般難受。起來整衣裙，我要爭取時刻，外面有許多朋友要將消息告訴我呢！」

　　※※※

　　半個時辰後，龍絮絮歡天喜地走了。

　　雍不容調息片刻，這才匆匆到達大廳。

　　朱家大院附近到底有多少人，他不知道，也不便問，反正各式各樣的人都有。一劍橫天的朋友，大多數是俠義道或白道的人士，四海邪神請來助拳的人，是標準的邪道豪客；不要狂乞的朋友，自然是聲譽不見佳的妖魔。這些人，各劃地盤防守和歇息，暫時拋棄往日的恩怨過節，各行其業但目標相同。

　　總之，這些人之間並無真正的仇恨，只是處世行事各人的標準不同，或者僅有意氣或名頭之爭而已，真正有仇恨的人，是不會放棄仇恨走在一起的。

　　大廳燈火幽暗，等候他的十幾個人正等得心焦。

　　「你可出來了，南無阿彌陀佛！」不要狂乞如釋重負地唸起佛號來：「你和龍小丫頭孤男寡女，躲在暗室裏到底搞什麼鬼？要不是我老花子瞭解你的為人，不打進去才怪。」

　　「替龍姑娘解歹毒的經脈禁制，她曾經在枉死城進出了一次，兩世為人。」雍不容臉一紅，趕忙解釋表明他並沒暗室虧心：「怎樣，消息如何？」

　　「老花子料事如神，當代宇內三妖之一，可不是浪得虛名混來的。」四海邪神乘機奉承不要狂乞：「其一，大批黑袍殺手已包圍思賢館老店，等候機會攻入你的客房宰你。其二，沈家莊果然發現有神秘的黑衣人偷偷出沒，是否果如老花子所料，首腦們白忙一夜之後，前往沈家莊歇息，得等後續消息才能知道了。」

　　「我狂乞幾乎可以保證，那些狗東西必定前往沈家莊歇息。」不要狂乞拍著胸膛說：「雍小友只有一個人，不會再帶徐家的人重臨沈家莊。

　　「你與徐家的人爭風衝突的事，已經傳遍全城，不啻公然決裂，你一個人成得什事？所以他們料定你不會前往偵查，去了也難逃他們全門高手的圍攻，所以他們必定會在沈家莊歇息錯不了。」

　　「但願如此，我想到思賢館走走……」

　　「千萬不要去。」一劍橫天趕忙相勸：「並不是擔心你出意外，而是按計行事不能臨時亂了章法。夜間他們的暗器可怕，絕不可能殲滅他們，必須在大白天才能一網打盡，走脫一兩名首腦，後患無窮，咱們不能冒險。」

　　「也好，口供怎樣了？」

　　「一切都是楚酒狂在搞鬼。」不要狂乞苦笑：「幾乎全被我料中了，他利用武林怪傑的身分興風作浪，其實是天道門天極堂的副堂主，管理全門的十方土地。

　　「武林十劍無情劍那些人，就是斷送在他手中的，執行屠殺的是天極堂與天樞堂派出的殺手，其中最可怕的是妖術通玄的茅山三聖，三妖道是天極堂的主事人，地位僅次於堂主……」

　　「老天爺！真的？」雍不容跳起來，臉色大變。

　　「你怎麼啦？」不要狂乞訝然問：「在迎春閣扮粉頭用五毒三娘的奇毒，暗算你的人確是天教玄女的門徒小佩。

　　「他們殺了我侄兒與五毒三娘，他們也為了個人恩怨而替天道門帶來滅門之禍，真是天意……」

　　「我是指茅山三聖。」雍不容眼神百變。

　　「那三個妖道帶了五鬼神兵，幾乎屠光了無情劍那些人，也幾乎宰了千手飛魔，卻被你在緊要關頭救走了龍老兄，有兩個妖道受了傷……」

　　「那怎麼可能？」

　　「什麼不可能？」

　　「那天晚上，他們三妖也都在龍江船行，都親眼看到茅山三聖也在該處現身，他們是徐家花重金請來的保鏢，怎麼可能在同一期間出現在金川門外的茅舍？難道他們真練成了分身法？不可能。」

　　「見了鬼啦！那天晚上他們根本不到後面來作法興妖，我還想和他們鬥道術呢！可惜他們像押陣的菩薩，在店前擺樣子唬人。小兄弟，告訴你，那是假貨，真的茅山三聖，確在金川門外屠殺那些傻瓜英雄。」

　　他臉色大變，一語不發不斷兜圈子踱來踱去，顯得心事重重。

　　「你到底怎麼啦？」不要狂乞忍不住催問：「你是不是碰上了轉魔鬼，在廳裏轉來轉去，我頭都被你暈了，你累不累呀！」

　　「茅山三聖是徐家聘請的保鏢。」他的嗓音都變了。

　　「是呀！」

　　「而茅山三聖是天道門天樞堂的主事人。」

　　「楚酒狂的口供絕對可靠。」

　　「那……徐家與天道門有何干連？」

　　所有的人，皆吃了一驚，目定口呆。

　　「我的老天爺！」久久，突然傳出不要狂乞的怪叫：「小兄弟，你與他們多次出生入死，居然留得命在，恐怕真是老天爺大發慈悲眷顧你，沒讓他們從背後捅你一刀，或者用暗器從背後送你去見閻王。」

　　「這……」雍不容直抽涼氣。

　　「三度襲擊，徐家殺了多少天道門的殺手？嗯？」一劍橫天也變色問：「他們從來就沒單獨和天道門的人照過面，混戰中只殺死了幾個無關緊要的人。」

　　「糟了！龍老伯有危險。」雍不容跳起來：「我要跑一趟悅來老店……」

　　「冷靜些，小兄弟。」不要狂乞強有力的手抓住了他：「從長計議，急必憤事。」

　　「可是……」

　　「不要可是。」

　　「老前輩……」

　　「我知道你關心他父女的安危，但老花子另有惡毒的主意。」

　　「老前輩的意思……」

　　「將計就計，讓他們露出原形。」

　　「這……」

　　「可以肯定的是，徐家很可能在南京就與天道門掛了鉤，難怪咱們所獲的消息中，天道門急於搏殺的人有你和龍老兄父女，而沒有徐老三。」

　　「我要知道老道輩的所謂毒計。」

　　「今晚，你必須以高超的道術，在五更左右，進入悅來老店，如此這般……」不要狂乞面授機宜。

　　※※※

　　悅來老店的小院在燈火明亮，徐義與龍絮絮在燈下品茗。姑娘在相處時日裏，一直對徐義不苟言笑，甚至冷著冰霜，說不上三句話就開始冷嘲熱諷，經常把徐義激怒得吹鬍子瞪眼睛，一點也不像愛侶，說是兩個對頭倒還名副其實。

　　在被脅迫下訂婚的條件，她實在快樂不起來。

　　今晚，徐義似乎有點反常，對於她擺脫監視的人外出，在外面逗留一個多時辰才返店的事，並不像往昔一樣凌厲地指責盤詰，僅問了幾句便怒意全消，和善了許多，甚至臉上有飄忽的笑意。

　　徐義一向霸道，嚴厲地限制她自由活動，理由冠冕堂皇：強敵環伺，殺手神出鬼沒，安全第一。

　　「我是真心關切你的安全，並非毫無理性地限制你獨自在外走動。」徐義的主人面孔居然不再難看，真流露出些少關切的神情：「天道門的首腦人物可能真的趕來了，決定性的時刻將屆，我不希望在這緊要關頭出意外，難道你一點也不瞭解我的心意嗎？」

　　「徐義，我明白的告訴你。」她也不像往昔一樣針鋒相對冷然諷刺，語氣平和了許多：「我八歲就隨我爹遨遊天下，經驗與見識絕不會比你差，我會保護我自己的。不是我存心鬥氣給你難看偷偷出去活動，而是有些必要。我總覺得你的人靠不住，這種希望瞎貓碰上死老鼠的搜尋術，簡直是開玩笑，我只好自己出去打線索了。」

　　「你又怎麼去找？」徐義悻悻地問。

　　「要說我去找雍大哥相助，你相信嗎？」

　　「不相信。」

　　「理由何在？」

　　「我和他鬧翻了，他附近我有眼線，你絕難逃過他們的耳目。」徐又顯得信心十足：「不過，我不反對你要求他相助。」

　　「怪事，你何時開始有這種念頭的？」

　　「並不怪，因為我知道他是個無賴中的君子，他不會厚顏無恥地橫刀奪愛，而且我相信你不會辜負我對你的情義。最重要的是，他的確神通廣大。」

　　「你在打什麼歪主意？」她不勝驚訝於徐義的轉變。

　　「等我查出天道門首腦們的聚會處，再由你去請他相助。」徐義臉上有詭譎的笑意。

　　「每次都是他先找到……」

　　「我不再跟著他亂闖，他那種說走就走，令人措手不及的方法太危險，每一次我都來不及召集人手，因而毫無作為，成了替他搖旗吶喊的馬前卒。

　　「我要作有計畫的行動，要他配合我，所以不再反對你接近他。我發現你提出的要求，他會毫不遲疑地接受，只有你才能請得動他，你不會反對吧？」

　　「在我沒能猜透你的用意前，我不能給你確切的答覆，當然原則上我不反對。你這人工於心計，性情變幻莫測，我總覺得人的一言一動，都令人有笑裏藏刀的感覺，所以你的用意，最好能讓我全盤瞭解。」

　　「用意非常簡單，我要讓天下人明白，與天道門挑戰的主將是我，而不是他天地不容。」徐義的神情顯得兇猛獰惡，殺機怒湧：「我絕不讓他奪去我的光彩，我才是光華熠熠新一代的風雲人物。

　　「也許，但我聽得有點不順耳。」她冷冷地說，放下杯離座。

　　徐義卻一把抓住她的手。

　　「放手！」她厲聲叱喝，怒目相向。

　　「大膽！」

　　「我叫你放手。你必須先尊重你自己，才能獲得別人的尊重，你這是幹什麼？要強制我嗎？你還沒成為一家之主呢，你希望我不理會承諾離開你嗎？」

　　「你敢？」徐義兇狠地說，但極不情願地放手：「你最好不要有這種念頭，哼！」

　　她扭頭便走返回客房，不歡而散。

　　※※※

　　一早洗盥畢，三十餘位男女在客院的食堂用膳，其中有徐老二徐勇。

　　整個晚上都有眼線往返傳遞消息，但徐義任何消息皆拒絕提供給千手飛魔父女，完全忽視老魔父女的存在。連那些打手僕從，也愛理不理把父女而當作多餘的人。

　　匆匆食罷，打手們等候主人退席才能離座。但上席的千手飛魔卻遲遲不離席，老人家究竟是位高輩尊的主客，作主人的徐勇兄弟真不便催促。

　　「徐賢侄，老朽打算偕小女外出打聽消息。」千手飛魔神態悠閒地說：「像這樣在客店裏枯等，等候殺手上門，老朽實感不安，這不是我千手飛魔的習慣。」

　　「哦！老伯的打算是……」徐勇是兄長，目下該成為主事人。

　　「老朽昨日從沈家莊返城後，總覺得沈家莊東面那幾座零星的小村落大有可疑。」

　　「老伯認為天道門的人，仍在那一帶潛伏待機？」

　　「不錯，沈家莊只有他們另一處聚會處，首腦人物必定在其他村落中匿伏。白天他們不便在城內活動，必定在村落中養精蓄銳，老朽要前往各處村落踩探，不難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這……這太冒險，萬一……」

　　「無所謂冒險，總比在店中等候災禍臨頭要好些。」千手飛魔不住撚弄泛灰的鬍子，像個老學究：「如果找不到線索，那就表示他們的首腦根本不曾前來，仍然留在南京的秘密山門內。」

　　「當然有此可能。」徐勇不得不點頭同意，因為事實上迄今為止，他們一直得不到任何天道門殺手的活動消息，仍在作盲目的摸索。

　　「所以，老朽打算如果查不出任何線索，便動身疾趨南京，到南京去找他們的山門。」

　　「什麼，老伯要回南京？」事出意外，徐勇吃了一驚，有點失措。

　　「對，直逼山門，機會要多些。」千手飛魔堅決地說：「何況往昔在南京活動期間，老朽多少摸清他們一些底細，而在這裏，老朽卻人地生疏，有如龍游淺水，虎落平陽。

　　「所以假使老朽父女未牌左右不曾返城，那就表示一無所獲，賢侄不必等候了，老朽必定已趕赴南京，在大勝關尊府相候，或許要和令尊，商討令弟與小女的婚嫁事宜，早一天了卻心願，老朽才能放心與天道門生死相決了。」

　　「老伯，這件事太過冒險，須從長計議。」徐義也大感驚訝：「光天化日之下，老伯兩人便敢在罕見外地走動的村落踩探，天道門的眼線……」

　　「放心啦！賢侄。」千手飛魔掀鬚微笑，信心十足：「老朽闖了一輩子險惡江湖路，知道該如何踩探進退。一次上當一次乖，往昔老朽志在脫身，因而疏於防範，以致被他們逼上絕路。

　　「這次不同，直趨南京出乎他們意料之外，他們必定措手不及章法大亂。每件事都難免有風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要他們一露面，老朽難擊斃他們幾個人，敵勢過強亦可安全脫身。」

　　「可是……」

　　「老朽去意已決，如果賢侄不願在此枯等，何不一同動身？假使能在村落間搜到他們的蹤跡，不是最好的一舉殲除元兇首惡的大好機會嗎？在店中等候貴下屬稟報，老朽認為是白費工夫。賢侄，假使現在貴下屬返回稟報，已查出天道門殺手在東鄉一帶藏匿，賢侄會不會仔細策劃一番，再浩浩蕩蕩前往襲擊？」

　　「這是不同的……」

　　「雍小哥之所以能再三成功地痛殲天道門的殺手，問題就出在他敢無畏地親自踩探，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動攻擊。

　　「你們不去，請不要阻止老朽冒險犯難，老朽與天道門誓不兩立，懷有與他們決死的念頭，何時碰上他們，老朽並不介意。」千手飛魔向女兒揮手示意，向外走：「未牌時分，老朽父女如不返店，那麼，咱們南京見，南京大勝關尊府見，盼賢侄快馬加鞭趕回共襄盛舉，掃庭犁穴希望有你們一份。」

　　徐勇正要加以攔阻，廳外匆匆奔入一名大漢。

　　「天地不容提了行囊離店。」大漢向徐勇附耳低聲稟告：「據替他收拾的小店伙說，他退房間要前往南京。咱們的人已跟下去了，請二少爺定奪。」

　　千手飛魔父女已出廳返回客房，所有的人立即顯得有點緊張。

　　「會不會與龍老伯有關？」徐勇向乃弟沉聲問：「他們事先一定約好了的？」

　　「不可能，二哥。」徐義肯定地說：「昨晚咱們離開思賢館之後，雍不容在房中的動靜皆在咱們的眼線監視下，沒有任何人接近他。

　　「絮絮偷出活動，根本不曾在思賢館現蹤，她返回後的動靜，咱們一清二楚。三更天思賢館有變，雍不容不在，神秘失蹤，那是他的慣技，不足為奇，天亮後再出現房中，也是他的一貫手法。

　　「總之，咱們已有萬全準備，他們之間，沒有在一起商量策劃的可能。」

　　「我總覺得有某些地方不妥，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來。」徐勇有點不安：「總之，不是好兆頭。」

　　「二哥，怎辦？」

　　「他奔向南京，龍家父女也要返回南京，你還問我怎辦？留在這裏等喝西北風嗎？」

　　「這……」

　　「走！因勢利導，不能坐失良機，你快去與龍家父女商量，與他們一起動身。」

　　「好，我這就去。」徐義匆匆走了。

　　※※※

　　至東鄉的大道，也是至南京的官道，兩三里外岔出一條向北的小徑，那就是通向北面兩里左右沈家莊的路。

　　從岔道再往東，五里亭官道向南折，從此官道便遠離淮河，直伸向三百里外的南京。

　　千手飛魔說要到沈家莊以東的村落踩探，當然必須岔入小徑，先通過沈家莊。

　　徐勇成了主事人，比乃弟老成些，先派出四名打手扮成村夫，走在前面里餘探道。

　　其他的人分為四批，每批十二三人，跟在千手飛魔父女身後。

　　第一批由徐勇率領，在父女倆後面半里地亦步亦趨。

　　所有的人，除了探道的四打手之外，皆攜帶了行囊包裹，作了返回南京的周詳打算。

　　徐家的人這次正式全部到齊，總數將近五十名，實力雄厚，足以和天道門的大群殺手一拼。

　　天道門真正殺手並不多，以上次沈家莊慘烈搏殺來說，除了大自在佛、楚酒狂一群不得不露面的人外，只有三位護法與十二名黑衣殺手而已。

　　其他都是沈莊主的爪牙，這些人與天道門連邊都沾不上。事發前，他們根本不知道莊主的底細，也不知道莊主另有名號十方土地陳仲達，他們只為了護莊而戰，死得真是冤之又冤。

第三十章　殲除邪惡

　　一個極端秘密的集團，如果人手眾多，那能長久保持秘密？

　　所以天道門的山門，雖設有三處堂口，其實沒有多少人，大部分殺手皆散處各地，以另一種身分公開活動，直至接到堂口派專使送來的行動指示，這才又改換另一種身分執行任務。

　　每一堂口的主事人，皆遙控著特定的殺手，旁人無從得悉，因此即使捉到活口，充其量也只有追出上一級遙控的人而已。

　　這就是不要狂乞一群人，先後弄得不少活口，但所獲的線索仍然不足的原因所在，一直就追不出堂主以上的重要人物的底細。

　　大自在佛是地位頗高的使者，隸屬天極堂，但卻不知道堂主是誰。

　　因為遙控使者的主事人，只派專使傳信，不與使者直接見面，見面也是以頭罩掩藏本來面目。主事人則與堂主聯繫，使者根本不可能直接與堂主見面。

　　至於所有的殺手，皆知道門主叫活報應瞿天道，至於是真是假，是一個人呢，抑或是幾個人？誰也不知道，反正每個殺手每年可以分到大量的金銀，報酬極豐逍遙自在，誰還肯冒險探聽門主的真正身分底細？

　　雍不容有不要狂乞一群老江湖在暗中襄助，先後弄到不少活口，對天道門的底細瞭解漸增，認為時機已至，毅然策定了大膽的行動。

　　※※※

　　四打手泰然自若通過沈家莊，向前面三四里隱約可見的一座小村落鑽趕。

　　後面縣城方向，一名大漢以驚人的腳程向前飛趕，終於趕上了徐勇這一個人。

　　「消息如何？」徐勇急問。

　　「回二少爺話……」大漢上氣不接下氣地一面跟進一面稟報：「沿途眼線，皆不曾發現天地不容經過。」

　　「怎見得？

　　「他還在城裏躲藏。」

　　「廢話，城門口的眼線，親眼看到他提了包裹出城，走上的官道。」

　　「但從此便失了蹤，誰敢保證他不化裝易容重新返回城躲起來？」

　　「回去通知所有的人，加緊搜尋。」

　　「是的，屬下這就趕回去。」

　　千手飛魔到達沈家莊前的路口，突然止步向緊閉的莊門眺望。

　　昨天死了那麼多人，莊主也丟了命，閉上莊門辦喪事善後，該是最正常的事。

　　真像一座死莊，一座因火災禍而被放棄的廢莊。

　　「女兒，你想會成功嗎？」他向女兒問，臉色沉重，眼神有不安的表情流露。

　　「一定會成功的。」龍絮絮堅定的口吻表示信心十足：「女兒對不容哥有無比堅定的信心。」

　　「爹只是懷疑，天道門的主腦人物，會不會在曾經發生災禍劇變的巢穴隱身。」

　　「爹可能也懷疑，不容哥會不會在被滅門的朱家大院藏匿？」龍絮絮笑吟吟地說，往昔臉上的憤懣憂慮一掃而空。

　　「丫頭，你也會說俏皮話了，呵呵！」千手飛魔大笑：「小伙子的確不錯，天生的江湖奇才，假使他願意逐鹿風雲人物，榜首非他莫屬。走吧！是時候了。」

　　兩人將包裹向路旁的淺草中一丟，向不遠處的莊門掠去，一面掠走一面脫掉外的村夫村女裝，露出裏面的青緊身，同時將佩劍改繫在背上。

　　後面半里外跟進的徐勇大吃一驚，臉色驟變。

　　「龍大伯，你要幹什麼？」徐勇大叫，聲傳十里外：「等一等……」

　　「到莊子裏看看。」千手飛魔的叫喊聲如洪鐘：「裏面可能還藏有天道門餘孽，快跟上來！快！」

　　徐勇不但快，而且快得有如電射星飛。

　　後面的三批人，也發狂似的向前飛趕。

　　變生不測，措手不及。

　　全莊再次大亂，老幼婦孺掠惶奔竄，家家關門閉戶，似已知道大災禍再次降臨。

　　莊側的廣場加建了草草搭成的棚屋，停了二十餘具棺材，香煙燎繞，祭台的祭品法器一應俱全，果然是在大辦喪事，太多的棺材令人驚心。

　　千手飛魔這次不再在莊門把關，父女倆在莊口的廣場中心並肩屹立。

　　「昨晚三更襲擊思賢館老店的十幾位仁兄，該出來當面了斷了吧？」千手飛鷹洪鐘似的嗓音聲震屋瓦：「必要時，老夫會放火的，我千手飛魔不是什麼俠義英雄正人君子，你們天道門殺手所能做的事，我千手飛魔都可以做得出來，殺人放火在我這魔中之魔來說，平常得很。」

　　話聲已止，全莊死寂。

　　莊中心的廣場，終於突然出現一個絕色女郎的身影，長髮披肩，彩衣彩裙，俏立如仙，風揚起她的裙袂，在陽光下明艷照人。

　　是如何出現的，父女倆居然沒看清，似乎是突然幻現的，相距在五六十步外，依然可以感覺那雙深湛的明眸中，放射出來的、可透人肺腑的壓力。

　　小蠻腰間所佩的松紋古定劍，古色斑幻，定然是可絕壁穿銅的神刃。

　　看不清面容，反正漂亮的女人，打扮起來相貌都差不多，粉臉桃腮眉目如畫，很難看出確切的年齡，必須走近方能仔細估計。

　　「定然是含翠樓中，幾乎要了雍小哥的命，假粉頭楊含翠的師妹。」千手飛魔向愛女神色緊張地低語：「楊含翠當然不是真名，她是天道門主外的副門主，在縣城客店死在雍小哥手中，是自殺的。

　　「這個妖女，可能比她的師姐楊含翠高明多多，你千萬小心，離開她遠一點。」

　　「爹，你知道不容哥不少事呢！」姑娘顧左右而言他，她只對雍不容的事關心，妖女是否可怕，她一點也不介意。

　　「三槐集變故後的第二天，他就暗中與我聯絡上了，我當然知道。」

　　「他卻沒打算見我……」

　　「傻丫頭，他不要你擔心，知道嗎？」

　　「女兒還是不滿意呀！」

　　「廢話。」

　　彩衣女郎毫無移動的跡象，唯一動的物體，是被風吹得飄飄舉的裙袂。

　　徐勇一群人跳越莊牆而入，飛掠而至。

　　「你看，不錯吧？」千手飛魔搶先說，向遠處的彩衣女郎一指：「天道門的首腦人物，咱們找到他們了，決定性的時刻也到了。」

　　「對，決定性的時刻到了。」徐勇一字一吐：「薑是老的辣，佩服佩服。」

　　第二批人快速趕到，第三批也飛越而入。

　　彩衣女郎左右，突然多出三個戴黑頭罩的黑袍人。

　　第四批人趕到，在前面探道的四打手也來了。

　　彩衣女左右，已增至十三名神秘黑袍人，從身材的高矮中，隱約可以分辨男女，男女都有。

　　「徐賢侄，發動吧！是時候了。」千手飛魔沉聲說：「老朽父女打頭陣。」

　　「等他們出來。」徐勇伸手虛攔，臉上沒有絲毫緊張的神色流露：「他們是主人，會出來的，咱們在這裏等候，這裏也便於施展，是嗎？」

　　「也好，他們必定會出來的。」千手飛魔當然知道對方必定出來，打上門來，主人能不出來迎客嗎？

　　鐘聲從祠堂內傳出，三聲鐘鳴悠然遠傳。

　　彩衣女郎與十三名黑袍人左右一分，讓出中間一條通路。

　　三個穿了黑綢袍的人出現，綢柔軟而有光澤，與先前十三名黑袍人的黑布袍不同，黑亮的形象更具震撼人心的威力，顯得更神秘、更陰森、更可怖。

　　「老天爺！如果我所料不差。」千手飛魔心驚地脫口叫：「咱們真碰上了天道門門主。」

　　「對，天道門門主。」徐勇的語氣出奇地平靜。

　　十四個人跟在後面，擁簇著三個穿黑綢袍的人，步履從容向外走。

　　徐家的人數多兩倍，將有一場可怖的生死存亡激鬥。

　　所有的打手皆神色鎮定，面對威震天下的強敵，依然無畏無懼，可知徐家已擁爭霸江湖的雄厚本錢。

　　相距四丈左右，雙方列陣氣氛一緊。

　　「千手飛魔，你果然神通廣大。」中間那位穿黑綢袍的人，用震撼腦門的嗓音說：「居然能正確估計出本門主的行動，老江湖名不虛傳。」

　　「好說好說，誤打誤撞，碰巧而已。」千手飛魔鎮定地說：「老夫被貴門的殺手，追殺得走投無路，不得不奮起周旋，也不得不多用些心機。

　　「龍某只能算是小有名氣的人物，承蒙閣下以門主之尊，親臨照顧追逐，老夫深感榮幸萬分，確也感到受寵若驚。憑老夫的分量，老夫有自知之明，還不足以勞駕閣下親自出馬……」

　　「本門主不是為你而來的。」

　　「老夫明白，是為了天地不容。」

　　「龍老魔，你不該來。」

　　「老夫……」

　　「你在南京暗助霸劍靈官與無情劍那些人，殺了本門不少弟兄，你可知罪……」

　　「哈哈哈哈……」千手飛魔仰天狂笑：「老夫號稱魔中之魔，一生中或許做了一些法所不容的事，但絕不認為自己有罪。同樣地，你也把謀殺、屠門等等罪惡的血腥勾當，當作是替天行道，因此妄稱天道門。不要把罪掛在口邊，別讓天下英雄笑掉大牙。哈哈！你不是來和老夫鬥嘴皮子吧？

　　「老夫與貴門誓不兩立，不管老夫該不該來，反正已經來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咱們是一比一公平決鬥呢，抑或是雙方一擁而上？」

　　「早晚皆須解決，早些了斷以免曠時費事。」龍姑娘厲聲說：「貴門從不講究單打獨鬥，每次都倚眾群毆，這次咱們人多，咱們也有權以牙還牙，徐二爺，咱們上。」

　　她豪勇地拔劍，千手飛魔也毫不遲疑地拔劍出鞘。

　　她的目光，投向徐義身上。

　　徐家的人，沒有一個人有挺身而鬥的意思。

　　徐義背手而立，盯著她冷笑連連。

　　她向側飛躍三丈外，千手飛魔也不慢。

　　「你們……」她驚叫：「果然與天道門訂了密議。徐義，你出賣了我。」

　　「不是出賣，而是計謀的一部分。」徐義露出猙獰面目：「本來我們的目標是雍不容，並沒打算今天讓你知道內情。

　　「但在劫者難逃，你們父女真不該闖進沈家莊來，攪亂了咱們的計畫。但不要緊，還來得及補救。」

　　「原來如此，你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一場騙局？」

　　「你愛怎麼說都行。」。

　　「那麼，三槐集天道門的殺手佈下的埋伏，是你騙局的一部分了。」

　　「可以這麼說。」徐義得意洋洋地說。

　　「你這可恥的畜生！那麼，你我的協議，也將因你陰謀敗露而失效了。」

　　「協議仍然有效，失效的是助你抗拒天道門的附帶條件。」

　　「那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我自由了！」姑娘興奮地大叫。

　　「爹，走！」

　　朋友同盟變成敵人，怎能不走？父女倆一躍三丈，飛魔的綽號可不是白叫的。

　　可是，沒有人追趕。

　　「你敢走？」徐義高叫：「如果你不在我身邊，替我設法將雍不容誘來送死，你只有兩天二十四個時辰好活。兩天之後，大羅天仙也救不了你。」

　　父女倆遠在十丈外的廣場邊緣止步回身，已經遠在安全距離外了。

　　「真的嗎？」姑娘揚聲問。

　　「在三槐集我救你時，乘你失神的片刻間，在你身上弄了手腳，兩天之後經脈開始變易，毀壞，天下間無人能解。

　　「丫頭，你以為我會笨得讓你完完整整留在我身邊嗎？哼！還不給我滾過來？」

　　「你騙不了我，我不會聽你的了。」

　　「賤人，你要找死……」

　　「找死是我的事，我要走。」

　　「請便，反正你要死的，等你想通了，你會來求我的，兩天時間慢慢等死，等待期間你就不想死了。」

　　「我死不了的，你放心。」

　　「龍老伯，父女連心，她只有兩天可活，你不勸勸她嗎？她死，你也逃不過天道門的追殺，你該知道厲害，勸勸她吧！好死不如惡活。」

　　「哈哈哈……」千手飛魔大笑：「你耳背了不成？我女兒說她死不了，那就一定死不了。」

　　「你不相信在下蝕經腐脈天下無匹的制人手法？」

　　「哈哈哈哈！我懂，我女兒也懂。是不是用逆水行舟鑽心針，注入具有熱毒的邪門內功，挑傷風池穴底部小經絡，讓經絡慢慢腐爛的騙人手法？」

　　「咦！你……」

　　「你看，我女兒像不像即將頭暈眼花，腰背疼痛即將死去的人？你好笨，徐老三，哈哈哈哈……」

　　「徐老三，做你的與天道門一統江湖夢吧！」姑娘嘲弄地說：「夢，是會醒的……」

　　「擒下他們！」天道門主暴怒地沉叱。

　　徐義電掠而出，徐霞也緊隨在後。

　　「哈哈哈哈……」千手飛魔拉住女兒的手後退，仰天狂笑：「來吧！有人在等你們，哈哈哈哈……」

　　身後莊牆根生長了一些茂草，突然升起穿了上次怪裝的雍不容，昂然大踏步邁進。

　　「我天地不容久候多時。」他聲如沉雷，聲震霄漢：「徐老三，徐大小姐，沖我來。被我不幸而料中，我好難過，但情勢不由人，只好抱歉了……來得好！」

　　兄妹倆神功聚，陰煞真氣全力施展，功貫劍尖，雙劍以無窮猛烈的電耀雷霆襲擊聲勢，幻化重重劍山狂野地壓到，丈外便已感到劍氣徹骨裂膚，接近的刀劍必定寸裂飛散，人體也將肉裂骨碎。

　　雷霆一擊，生死須臾。

　　熠熠刀光驀地飛射而出，幻化為激射的光華。

　　首先與劍氣接觸，陡然風雷驟發，劍氣迸散的嘯風聲驚心動魄，向下迸散的劍氣激揚起滾滾塵埃。

　　刀光迸射，雍不容的沉叱聲像乍雷。

　　「錚錚！」金鐵交鳴狂震。

　　千百道小電芒飛射三四丈外，人影也暴退側後方三丈左右。

　　「砰匍！」人影著地聲沉悶。

　　徐義摔飛出右後方三丈外，滾了三匝。

　　手中只剩下劍靶，虎口迸裂鮮血淋漓，口角也有血跡沁出，掙扎片刻方能撐起上身，臉色蒼灰如厲鬼。

　　「我……我接不下他一……一刀……」徐義痛苦地叫號，重新跌倒吃力地掙扎。

　　徐霞也好不了多少，向左後倒摔跌出兩丈外，劍身已碎成百十段飛散了，掙扎仆而後起，連跌三次這才能搖搖晃晃起來。

　　雍不容在原地瞥了兩人一眼，錚一聲收尖刀入鞘，哼了一聲，大踏步向廣場的人叢走去。

　　那兒，六十餘名高手在等他。

　　「他不殺你，我殺。」龍絮絮出現在徐義身旁咬牙切齒舉劍：「你這陰險惡毒的畜生不死，爾後不知枉死多少無辜。」

　　「絮絮，饒他。」傳來雍不容飽含憐憫的聲音。

　　「快滾！」她後退，收劍，向前飛躍而進，與雍不容並肩邁步向前又向前。

　　「老夫是魔中之魔，可以不理會雍不容的婦人之仁。」千手飛魔緩步而來，笑容像面對可口羔羊的狼：「斬草除根，是消弭後患的金科玉律……」

　　兄妹連滾帶爬，向自己人列陣處逃命。

　　一刀破雙劍，雷霆萬鈞，可把包括門主在內的人，氣為之沮。

　　兩比六十，雙方相距四丈遙遙相對，雙方的氣勢相當，氣氛緊張瀕臨爆炸點。

　　「在下叫數十。」雍不容威風凜凜一字一吐：「數盡便發起攻擊。你們都是不敢以真面目見人的卑鄙殺手。

　　「從不敢與對手單挑獨鬥，勢將群起而攻，在下不能讓你們像英雄一樣死去，要不擇任何手段送你們下地獄。」

　　「雍不容，你是不是太狂妄了？」門主咬牙說：「你所面對的人，都是特等的、高手中的高手。」

　　「是嗎？在下不以為然。在下來了，就不怕你們把在下吃掉。」雍不容愈來愈鎮定，口吻也開始出現諷刺味。

　　「何必呢！你無意中介入本門的事，本門計算你也是人之常情。平白冒出你這麼一個默默無聞的天地不容，竟然給予本門最沉重的打擊，最慘重的創傷。但本門的弟兄不怪你，畢竟雙方以往並無仇恨。

　　「所以願意交你這位江湖後起之秀，今後彼此和平共存，何苦拚個兩敗俱傷？」

　　「很抱歉，我目擊了貴門的多次慘無人道的大屠殺。我可以不計較你們所加於我的傷害，我可以寬恕你們屠殺武林十劍那些英雄的罪行。

　　「我甚至可以原諒你們屠殺臨淮地方蛇鼠的作法，因為這都是江湖稱雄道霸的手段。但像楊寡婦那些人，朱家大院的老幼婦孺，他們與江湖沾不了邊，他們只是弱不禁風的良善老百姓。

　　「我已經對那些悲慘的屍體發誓，我要替他們討回公道，有我，就沒有天道門；有我，就沒有殺手再為禍天下。」

　　「本門今後的作法……」

　　「沒有今後，閣下。」他厲聲說：「霸劍靈官與無情劍那些人被殺後，屍骨未寒，你們便已迫不及待，化暗為明變本加厲，廣收花紅明目張膽殺人。

　　「徐家的人聽清了，徐老二，與天道門平分江湖的迷夢該醒了，趕快退走，退出沈家莊置身事外，還不算遲，我允許你們平安離去，快走！」

　　沒有人離開，徐勇反而往天道門的陣邊靠。

　　雍不容一怔，疑雲大起。

　　「徐老二，你們是不是有把柄落在天道門手中？」他亮聲問。

　　徐勇以一聲冷哼作為答覆，眼中有怨毒的光芒映射。

　　「攻擊發起，玉石俱焚。」他再次警告：「徐老二，不可自誤，退！」

　　「斃了這不知死活的瘋狗！」一名黑袍人厲吼。

　　三個黑袍人電射而出，四丈空間一閃即至，九道淡虹首先破空，快得肉眼難辨，衝勢極為渾雄猛烈，暗器出手後再拔劍。

　　雍不容左手微揚，右手亂點鴛鴦，向他胸腹匯聚的暗器，在他的指尖狂亂點撥下，翩然墜地。

　　「砰匍！」倒下一個黑袍人，劍僅出鞘一半，直滾至雍不容腳前，開始哀號掙扎。

　　胸左心坎要害，八寸長的鐵翎箭僅露出鐵羽的一半，穿心貫背。

　　第二第三個黑袍人，同時摔倒、前滑，三個人排列成不規則的一列，猛烈地蜷曲、抽搐。

　　「一！二！……」雍不容開始叫數，聲如沉雷，對腳前的三個將死的人視若未見，冷靜得像石人。

　　彩衣女郎翩然接近至兩丈內，雍容華貴的風韻極為出色嫣然一笑，雍容華貴的氣質陡然消失。

　　換上了艷冶入骨的妖媚蕩婦形象，變化之快，令人幾疑遇上了狐仙，或者眼花看錯了人。

　　「二度相逢，這次我不饒你。」雍不容停止叫數，語氣奇冷：「你的師姐死了，她在等人作伴。她很不錯，任副門主一定很稱職。你呢？是何身分？」

　　「有知道的必要嗎？」彩衣女郎笑問，笑容媚極了。

　　是在含翠樓中，幾乎用玄功妖術要了他的命的女人。

　　「人死如燈滅，知不知道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個必須活得像個人，是人而非互相殘殺吞食的禽獸。

　　「人是成不了仙的，只能修至活得長久些而已。你活得長久又有什麼用呢？你沒有半點人的尊嚴，你用天道門殺手所供給的血腥錢過美好的生活，活一千年也只能算是禽獸。」

　　「你……」

　　「你要重施滅神大法故技了，恕不奉陪。」

　　電芒一閃即沒，便是前面的人絕難看到芒影。

　　「呃……」彩衣女人上身一晃，但站穩了。

　　咽喉中央，一把柳葉六寸小飛刀貫喉。

　　「兵解，我成全你。」雍不容手一揮：「去吧！」

　　彩衣女郎渾身一震，突然全身湧發陣陣輕霧，驀地渾身一鬆，挫地而倒，衣裙開始鬆癟，成了一具縮小了一倍有肉無骨的軟屍。

　　「七！八！九……」

　　三個黑袍人突然拔劍，身形急速移動，左手的劍訣不住揮拂，口中唸唸有詞。

　　「天罡步……」識貨的龍姑娘大叫。

　　劍上剛現青芒，致命的雷霆打擊光臨。

　　「十！」

　　「嗷……」兩名走天罡步作法的黑袍人同聲叫，上身一挺，口中火焰噴出，仰面便倒。

　　第三名黑袍人接著倒下，發出低人心魄的長號。

　　三個人的胸正中，各貫入一枝鐵翎箭，由於不在心房，鐵翎箭的鑽入，嵌在胸正中貫骨而入，痛楚之劇令人心膽俱寒。

　　攻擊立即隨數盡而陡然發動，目下會妖術的人都死了，全憑真本事硬功夫拼搏啦！

　　雍不容不拔刀，他滿身的暗器，還有一袋開了鋒的金錢鏢，雙手齊動，一件件暗器比閻王帖子更可怕，連綿發出中者必倒。

　　龍姑娘跟在他身後閃動，從他的左右空隙發射暗器。

　　雍不容發射暗器的技巧，有一半是從她那兒學到的。也就是說，除了勁道她比不上雍不容之外，手眼心法的技巧她更為圓熟，有雍不容替他在前面屏障，她可以放心大膽運用她的精妙技巧，幾乎有發必中，奇準無比。

　　兩人像狂風，像暴雨，所經處草木遭殃。

　　所發射的暗器，則像亂舞的雷電，無所不摧。

　　好殘忍的暗器大屠殺，慘號聲動魄驚心。

　　風捲殘雲，兩人的速度太快，對方的殺手都是特等的暗器名家。

　　但只能射中虛影，對他倆不構成威脅。

　　三捲三蕩，活的人已沒有幾個了。

　　終於，截住了想反截他倆的門主。

　　一聲怒嘯，兩人劈面撞上了。

　　暗器先一剎那接觸，全都被對方的暗器擊中。

　　但體中暗器，兇猛的衝勢卻無法停止。

　　怒嘯聲中，四隻大手掌接實，同時使用以力勝的推山填海，如山勁道硬接硬拚。

　　「……」掌聲似暴雷，勁道接實。

　　門主仰身飛退，一聲背部著地先滑再滾，雙掌鮮血淋漓，指骨掌骨全碎，血肉模糊令人驚心。

　　雍不容退了兩步，仰天呼出一口長氣。

　　他胸腹共中了六枚暗器，但只有兩枚天雷鑽留在胸口。

　　「不容哥……」龍姑娘淒厲地狂叫，抱住了他。

　　「快閃！」他急叫，將姑娘拉開。

　　「錚！」一枚可怕的五虎斷魂釘，貼姑娘的右上臂掠過，擊中他的胸口，發出金屬撞擊的異聲！

　　他衣內加穿了龜甲。

　　兩枚天雷鑽貫鐵龜甲五分，門主的暗器勁道駭人聽聞。

　　他拔出兩枚天雷鑽，一躍而上。

　　門主剛掙扎站起，胸腹共中了雍不容三枝鐵翎箭，但也只能貫入五分，箭鏃大，不可能與天雷鑽的細小貫穿力相提並論。

　　原來門主衣內也穿了鐵葉甲。

　　一聲怒嘯，他衝上揮掌。

　　門主一雙手掌又成了一團爛肉，馬步虛浮站都站不穩，怎禁受他的鐵掌重擊？絕望地舉起血淋淋的雙手，用小臂接掌。

　　「不容哥，請住手……」熟悉的尖叫聲入耳。

　　他驀然心動，火速撤掌。

　　是徐霞，不管徐霞早年如何對待他，但這期間對他的綿綿情意，頗令他心感。

　　轉首回望，看到踉蹌奔來，花容憔悴的徐霞，被千手飛魔伸手攔住不許接近，往昔的明眸不再可愛，熱淚盈眶哀傷地注視著他，渾身不住抖索。

　　屍橫遍野，沒死的人已逃掉了。

　　瀕死的淒厲呻吟，令人聞之心中發酸。

　　他再轉頭看看門主，再轉首看看徐霞。

　　沒來由地，他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手一動，他撕開了門主的面目。

　　「老天爺！你……你你……」他如中雷擊，感到渾身發冷。

　　是錦毛虎徐大爺徐定遠，沒錯，徐霞的老爹，他的鄰居徐老伯。

　　「為……為什麼？」他覺得自己的嗓音走了樣，似乎仍不相信眼前的事實。

　　莊門口大踏步來了四海邪神李四海，拉掉走天罡步施法的三個黑袍人的頭罩。

　　沒錯，茅山三聖。

　　「小兄弟，別問他了，我知道為什麼。」四海邪神走近苦笑：「他就是化名為活報應瞿天道的錦毛虎，暗地裏在南京建山門。

　　「他不該太貪心，製造殲滅群雄的機會，為了掩護他的陰謀，讓他徐家脫身事外，不至於引起外界的注意。

　　「因而暗中派人威迫利誘，唆使騰蛟莊、大自在公子、紫霞宮主一群牛鬼蛇神，掀起龍江船行的風波，以便引開江湖朋友的注意力。

　　「他讓兒女參與其事，總算順利除去金陵雙豪，取代了雙豪成為南京一霸，江湖朋友相信他與天道門無關。

　　「鬼使神差，天道循環，偏偏碰上了你這位深藏不露的怪人天地不容涉入，結果……唉！結果就是這樣。」

　　「我……我好恨！」錦毛虎淒厲地叫：「我怎會碰上……碰上這……這種事？真……真是天絕我也……」

　　「你不該來找我。」他痛苦地叫：「我並不恨你是強鄰，而且頗為尊敬你，畢竟你是並不太狠毒的地方豪強，有些土霸比你狠毒十倍。」

　　「我曾經派人去找你爹，想捉住他脅迫你……」

　　「但願你沒派去。」

　　「我派了，派了三次，十二個一等一的高手中的高手，卻有去無回。」

　　「派一百個去，也有去無回，我大哥的道術和武功，比我強十倍。我爹，一個指頭可以讓你們一百個人頃刻間粉身碎骨。你找我，算你幸運。你走吧！我無須為今天所做的事向你說抱歉。」

　　他挽了龍姑娘，心情沉重地出莊走了。

　　千手飛魔向四海邪神打手式示意，也緩步離去。

　　徐霞奔至乃父身邊，含淚撕屍衣替乃父裹傷。

　　錦毛虎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仰天長號。

　　「期以十年。」他淒厲地狂叫：「我會重建天道門，我會……哇……」

　　徐霞臉色泛灰，拖來三具屍體，一是徐義，一是徐勇，另一具是黑袍人，拉掉頭罩，赫然是老大徐忠。

　　面對三個屍體，三位兄長無一倖免，她痛斷肝腸，哭了個昏天黑地。

　　她始終不曾愛過雍不容，再三想下毒手卻未能如願，接近雍不容示愛，目的就是想殺死雍不容。

　　她三位兄長都好女色，都在秦淮河的名教坊有相好，她自小耳濡目染，早就懂得風情。但她以女強人一自居，不想所愛的終身伴侶也是以，因此喜歡懂情趣，肯低首下心的白面書生型年輕子弟。

　　滿身邪氣卻又滿不在乎不拘小節的雍不容，她不但毫無興趣，而且討厭。

　　其間雖一度對雍不容動心，但那是情慾所引起的反應，雍不容強悍的形象引起她的慾念，卻無法引發她的情愛。

　　三具屍骸死狀並不淒慘，都是被暗器擊斃的。

　　她撫屍痛哭，最後一蹦而起。

　　「雍不容，你不要得意。」她向空敞的莊門狂叫，其聲淒厲怨毒：「我對屍體發誓，我以生命保證，我將復仇，我要將你剖腹挖心化骨揚灰，我要……」

　　她聽到異常的聲息，駭然轉身回顧。

　　莊路口與及莊牆兩側，有不少人大踏步而來，有些人肩上扛有屍體，有些人則倒拖著死屍。

　　她認出幾個人：不要狂乞、一劍橫天、四海邪神的一雙兒女……都是她天道門要殺的人。

　　總數不下三十人，屍體是她天道門逃走的弟兄，顯然全被在莊牆外埋伏的人留下了。

　　「你……們……」她驚恐地尖叫。

　　「除惡務盡。」不要狂乞的話充滿兇兆。

　　「你……你們……不能趕……趕盡殺……殺絕……」

　　「你天道門能，老夫為何不能？這公平嗎？」不要狂乞厲聲反詰。

　　「天啊！原……原來是你們在助他……」

　　「如果你們不慘殺臨淮的地頭蛇，他們必定有許多人供你們差遣，就會查出雍小哥身側有許多人秘密活動，結果必定不會如此悲慘。也許，真的有報應的鬼神，令尊以活報應自命，而他的所謂天道，卻反正道而行，算是天道循環，報應不爽吧！」

　　「放……我一馬……我收……回血……誓……」

　　「不，你發的重誓，我們都聽到了。」不要狂乞堅決拒絕：「雍小哥是我老花子的救命恩人，我不能讓你將他剖腹剜心化骨揚灰。姑娘，你自己上路吧！」

　　「我不……」她轉身撤退狂奔。

　　一劍橫天哼了一聲，擲出一把小飛劍，飛射如電急劇翻騰，到達背心恰好劍尖朝前，嗤一聲貫入背心。

　　她一聲尖叫，向前一仆。倒地的前一剎那，她聽到乃父的厲叫聲。

　　※※※

　　「我不要回南京。」龍絮絮緊緊地將雍不容的手臂抱在懷中，嬌軀幾乎要掛在他的身上了，走動間十分礙事：「人家不要嘛，不容哥，往回走好不好？」

　　「往回走？」雍不容伸手擰擰她的小巧鼻尖：「南京是我的家，我怎能不回去？」

　　「你說過的，你大哥的道術武功比你強十倍，你爹一個指頭能把一百個人頃刻間化為粉身碎骨，你有什麼好擔心的？」

　　「廢話！唬人的話你也相信呀？」

　　「你的話，我毫不懷疑。」

　　「胡說！」

　　「走嘛走嘛，轉回去好不好？」姑娘扭著小腰肢死纏：「陪爹遨遊天下，我好寂寞。我到達不少名城大埠，可以做你的嚮導。我們不管閒事，不吃江湖飯，我爹帶有充足的盤纏，我們並肩攜手觀賞各地風光，南遊滄海北履大荒，東覓蓬萊西窮崑崙……」

　　「唷，我可被你說得心癢癢地。」雍不容截住她的話。

　　「你答應了？噢！我好高興，我……」姑娘雀躍地歡叫，猛地抱住他，羞笑著臉在他的下巴親了一吻，掙脫便往回路飛奔。

　　她老爹與四海邪神，遠在里外的大樹下等候他們。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