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戲嬌救美
第二章　重整門風
第三章　鬼影邪乞
第四章　九刀驚魂
第五章　刀劍爭雄
第六章　變生倉促
第七章　獨闖魔窟
第八章　麗影幢幢
第九章　誘魔入甕
第十章　雌虎發威
第十一章　強賓壓主
第十二章　情危有救
第十三章　蠢蠢欲動
第十四章　老店風波
第十五章　險遭暗算
第十六章　又現九刀
第十七章　邂逅聯袂
第十八章　四海狂客
第十九章　借酒澆愁
第二十章　舊怨新恨
第二十一章　飛災橫禍
第二十二章　群魔內訌
第二十三章　魃鬼鬥法
第二十四章　黃泉碧落
第二十五章　恨海難填
第二十六章　風雨欲來
第二十七章　妙劍含恨
第二十八章　披荊斬棘
第二十九章　道長魔消
第三十章　干戈玉帛

《無情刀客有情天》雲中岳

《二○一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戲嬌救美

　　近鄉情怯的感覺，充塞在他的心頭。

　　同樣的山，同樣的水，也只有這裏的山水，能給予他親切溫柔的感覺，雖則這裏的山水，比不上其他名山大川那樣巍峨壯麗。

　　任何人經過八年離亂，八年刀頭舔血的生涯，在屍堆裏入睡，在死神的掌心跳舞，一旦活著歸來，重新嗅到故園草木的芳香，重新看到生長的地方，心頭難免會湧起這種強烈的感情，除非他是一個毫無感情的人。

　　八年，惡夢似的八年。

　　白衣軍、鐵騎兵、江左盜寇、蜀漢順天王……十三年的動亂，血流成河，他竟然參與了最後的八年烈火焚天的世代，經歷了八年血海生涯。

　　他活過、他死過、他愛過、他哭泣過……

　　終於，他回來了，活著回來了，重回他生長的故園。

　　離開時，他十八歲，乳虎似的黃金歲月；現在，他覺得自己好老好老，至少心境已不復當年。

　　臨汝鎮已消失在後面的山崖後，前面便是故鄉的地界。大道一分為二，道旁豎立著指路的將軍箭。

　　右走河南府，左走伊陽縣。

　　蹄聲得得，棗騮馳上左面的大道。

　　這條路其實不能算是大道，因為平時行走的商旅相當稀少。這裏，統稱伏牛山區，其實在地理上，應該稱之為外方山區，以南才是伏牛山。

　　其實，附近千里內千峰萬巒，到底是什麼，誰也弄不清楚，每座山都有好幾個土名，隨便你怎麼稱呼，反正就是那麼一回事。

　　不管是哪一座山，人走在山間的道路上，除了需防備猛虎、金錢豹、熊、狼之外，就是亡命在山中的土匪、強盜、亡命……

　　叢山峻嶺中，唯一的好處是不管天下戰火漫天，血流成河，都與山裏面無關，決不會成為戰場，沒有可「爭」的城鎮，更不值得「爭」。因此，儘管天下洶洶，烽火漫天，這一帶依然保持著原來的風貌。

　　但像臨汝鎮，可就沒有這樣的幸運了，白衣軍三度過境，邊軍鐵騎也七次往來，全鎮只剩下十餘棟稍完整的房舍，十室九空。

　　盛夏時節，但山區裏近午時分，依然可感到清風徐來，帶來清新的草木芳香。

　　喀勒勒……喀勒勒……

　　蹄聲打破了山野的沉寂。

　　他這匹棗騮並不太雄健，是從汝寧府買來的坐騎，好在他是最優秀的騎士，所以控制自如。

　　大道在汝河的北岸伸展，在山間蜿蜒，不時與急湍的河流會合，然後又分開。

　　他並不急於趕路，八年都過去了，有什麼好急的？

　　喀勒勒……喀勒勒……

　　蹄聲逐漸清晰，原來後面有坐騎趕路，速度比他的馬快得多。

　　憑他的經驗和敏銳的洞察力，遠在三里外，他便估計出至少有十匹健馬，正從後面向西趕，而且不是走在一起的。

　　「最好不是山裏面的好漢。」他自言自語。

　　不管是些什麼人，他都得提防。

　　八年的刀山劍海生涯，經驗告訴他，任何時、任何地，都必須保持警戒，時時提防意外。

　　因為，他就是從事殺戮生涯的人。

　　他將遮陽笠的前簷拉低，掩住他上半部面孔。

　　解開青直裰的外腰帶，露出裏面穿的黑色騎裝，那六寸寬的皮護腰相當精緻名貴，一顆顆銀釘耀目生花。

　　更耀目的是，刀插上端那一排光亮的飛刀靶。

　　五寸柳葉刀，細而沉重，致命的玩意。

　　左脅旁扣帶上，佩了另一把刀，長僅兩尺二寸，倒有點像匕首，但確是刀。狹鋒、弧度小，一看便知道這種刀不能用來擋架，太輕太短，像女人的飾劍一樣，中看不中用，排不上大用場。

　　這種刀也稱尖刀，僅適宜切割。

　　誰要是認為他這把刀中看不中用，派不上大用場，那就錯得不可原諒，鞘黑、靶黑，知道這把刀的人不少呢。

　　三匹健馬出現在他身後，清一色的棗騮，比他的棗騮雄駿得多。

　　他向右靠，讓對方超越。

　　三騎士竟然慢了下來，第一名騎士與他並騎緩馳。

　　他鼻中嗅入一絲頗為高雅的幽香。

　　當然，對方在後面百步左右，他便已發現是三位女騎士，坐騎鞍後帶有長程馬包，當然不可能是山裏的強盜。

　　山裏面，也不可能有這麼美麗的女強盜。

　　「請問。」女騎士銀鈴似的悅耳嗓音像唱歌：「到伊陽還有多遠？」

　　問得相當客氣，落落大方毫無女性的忸怩矜持，予人十分好感。

　　「二三十里。」他用馬鞭向前一指：「前面有座小村莊，可以午膳。」

　　「什麼二三十里，到底有多遠呀？」

　　「四十里只多不少。」

　　「你怎麼亂說？」女騎士顯然要大發嬌嗔了。

　　「一點也不奇怪，天下有一大半地方，向人問路就會有這種含糊的答覆。只要路沒走錯，走就是啦！諸位，連指路碑上所刻的里程也靠不住，何必問。」他善意地說。

　　「這天殺的賊胚！」第二名女騎士可就不好說話了，策騎急馳數步，一面大罵一面將馬鞭抽出：「他定然是混世魔王那群強盜的媒子，揍死他……」

　　鞭突然被抓住了，同時一聲驚叫，手腕也被扣住，腳離鐙臀離鞍，被拖飛過坐騎，毫無反抗的機會，變化太快措手不及。

　　「哎……唷……你……」女騎士尖叫，掙扎。

　　嬌軀被仆按在鞍前，隆胸、細腰、豐臀，恰好壓陷在鞍前，手腳都軟了。

　　「二嬌吳燕，你未免太大膽了。」他一手扣住那恰好一握的柳腰全力壓得牢牢地，怪腔怪調地說：「你是生得賤。

　　「好，我要把你剝光送給混世魔王。只有你這種又浪又騷的風塵蕩婦，才吃得消他那種磨死人的絕招。」

　　前一位與後一位女騎士，剛發現不妙，剛吃驚地想躍離鞍橋搶救同伴。

　　他一抬頭，露出全部面孔。

　　劍眉入鬢，虎目神光炯炯又亮又冷。

　　英俊的古銅色健康面龐，綻起怪怪地、邪邪地、不懷好意地笑意。

　　這種笑，好人認為是好笑，壞人認為是壞笑，反正怎麼想，就有怎樣的結果。

　　被壓伏在馬背上的二嬌吳燕，可沒看到這種笑容，想扭頭上望也力不從心，反正在他的大手壓制下，全身力道盡失，連掙扎也沒有多少力道。

　　「你混蛋……」二嬌吳燕唯一可做的事，是手腳亂動尖聲咒罵。

　　「叭叭叭叭！」四巴掌重重地拍在那令人心蕩神搖的豐臀上。

　　騎裝把曲線玲瓏的胴體，襯得刺目突出，巴掌揍在上面，香艷已極動人綺思。

　　「哎……哎……」二嬌終於痛苦地尖叫。

　　另兩位女騎士，像是見到了鬼，驚恐地策馬後退。本來已緊抓住劍靶的手，似乎覺得劍靶上有利刺，急急地鬆手，放棄拔劍飛撲的念頭。

　　「飛災九刀李……」後面那位稍年輕些的美麗女騎士，失聲脫口驚呼。

　　「你們江南三嬌記性不錯嘛！」他臉上的壞笑更濃了些：「快四年了居然還記得我，真夠情義的。」

　　「你……你們……」

　　「你們放心，現在，我已經不是兵部的邊哨營密諜。不過飛災九刀李大爺的名號，依然保持著不至於更改。」

　　「你想怎樣……」

　　「快滾！」他將二嬌吳燕抓起，拋飛出兩丈外：「當年我向你們討消息，並沒把你們三嬌怎麼樣。現在，更沒有剝光你們的胃口，儘管你們當年巴不得我動手剝。」

　　「你……總有一天……」二嬌吳燕抓韁扳鞍上馬，羞怒交加尖叫：「我發誓，我跟你沒完沒了……」

　　「你嘴硬是不是？」他策馬欺近。

　　「不……不要追來。」二嬌策馬急馳：「你不是個男子漢，你……你是條豬！豬……」

　　蹄聲急驟，三匹馬絕塵狂奔。

　　「哈哈哈……」他捧腹大笑。

　　身後，蹄聲徐止。

　　他扭頭一看，笑聲徐歇。

　　又是三位女騎士，翠綠騎裝，月白薄綢蔽陽披風，脅有囊，腰有劍，頭上有水湖色輕紗寬頂遮陽帽，鞍後有長途大馬包。

　　真俏麗，十七八歲，比江南三嬌年輕得多，也因此而稍欠豐盈，但也夠玲瓏透凸了。

　　後面兩位更年輕些，十五六，看打扮便知是侍女，雖則穿戴同樣華麗。

　　光芒四射，美得脫俗。

　　「你把她們怎麼啦？」女郎亮晶晶會說話的明眸，頗感困惑地睥睨著他。

　　年輕而出身高貴，卻又才藝不凡的小姑娘，通常眼睛長在頭頂上，嘴上從不饒人，手上也不饒人，所說的話有時鋒利得像刀刃。

　　有時候，甚至比刀刃更利，利得足以傷人。

　　這是責問，而不是問原因。

　　「沒怎麼。」他不笑了：「小意思，揍一頓而已，她們該挨揍。」

　　「為什麼？」小姑娘咄咄迫人。

　　「她們先動手揍我。」

　　「我不信，你……你一個……」

　　「我一個大男人，是嗎？」

　　「你……」

　　「你就想揍我。」

　　「這……」

　　「你最好不要試，連想都不要想。」

　　「你……」小姑娘又要冒火了。

　　「我對你們開封靈劍周家，保持有三五分好感。」他拉低遮陽帽，擋住上半部面孔：「就讓這三五分好感繼續保持下去吧！」

　　「你知道我……」

　　「你鞍前鞘袋上的雙劍圖案，已經表明你的身分了。」他一抖韁，健馬揚蹄疾馳。

　　「這人豈有此理！」小姑娘沖他的背影說。

　　這一停頓，後面馳來的四匹健馬到了切近，似乎沒打算緩下坐騎，魚貫急馳而至。

　　馬壯，人也魁梧，是四個相貌猙獰的四十來歲壯漢，鞍袋中都帶有重傢伙：劊刀、虎頭鉤、霸王鞭、開山斧，一件比一件沉重。

　　三位小姑娘一驚，急急策馬避至路旁。

　　為首小姑娘剛想罵人，但一看清四騎士的長相，嚇了一跳，乖乖閉嘴，以免禍由口出。

　　第一位騎士那亂草窩似的黃虯鬚，真像個刺蝟，加上銅鈴眼和滿臉的橫肉，瞄一眼就令人渾身發毛，消失面對面的勇氣。

　　「咦！」騎士突然怪叫，勒住了坐騎，銅鈴眼一翻，狠狠地打量三個嬌小玲瓏的小姑娘，目光不住在明顯凹凸部位停留。

　　「喂！」騎士扭頭向後面的三位同伴怪叫：「你們說，深山野嶺裏，是不是真有狐仙什麼的？」

　　「有就妙呀！」第二位青黑臉膛，長了一雙死魚眼的大漢嗓門像打雷：「可以捉來做押寨夫人呀！你說妙不妙？但這三位小娘子不是狐仙，我保證。」

　　「你保證你娘的頭！」虯鬚大漢說：「小娘子們的佩劍一定很鋒利，你聽說過狐仙用劍的？我龍鬚虎還用著看，等你來告訴我她們不是狐仙？混球！」

　　「你們不要胡說八道！」那位長了個大酒糟鼻子的大聲急叫：「她們一定是藏劍山莊請來助拳的人，小小年紀敢前來趕熱鬧，決非庸手，小心她的劍……」

　　小姑娘突然飛離鞍橋，升至頂點，寒芒暴射的劍已綽在手中，飛越三丈空間，身劍合一凌空下搏，劍幻出一道白虹，猛撲鞍上的龍鬚虎。

　　「厲害！」龍鬚虎滑下鞍的這一面，滑下時劊刀已經在手。

　　沉重的劊刀向上一伸，等待劍虹下落。

　　刀長，手長，小姑娘的劍下刺，必定先一剎那被刀尖所傷。

　　披風斂張，劍虹也閃縮，眼一花，俏生生的嬌軀斜落，不但避過刀尖的貫體，劍虹反而貼刀下滑，有如電光一閃，劍氣陡然迸發。

　　「哎呀！」龍鬚虎驚叫，倒退丈外。

　　握刀的右小臂，袖裂肌傷。

　　「我要打掉你們的狗牙！」小姑娘俏立馬包上，似乎毫無重量，柳眉倒豎，杏眼睜圓，要發威了。

　　這一劍神乎其神，身法之輕靈美妙，無與倫比。

　　「真是妖怪！」龍鬚虎驚叫：「她會變化，咱們四大猛獸捉住她快活。」

　　其他三猛獸撤兵刃下馬！

　　龍鬚虎則大吼一聲，操刀衝進，刀發似奔雷，根本不理睬右小臂上的皮肉小創傷，這點點傷毫不礙事。

　　小姑娘飛騰而起，出其不意撲向剛拔出虎頭鉤的大漢青獅。

　　青獅不該急於拔鉤，還來不及揮出封架，左肩便挨了一記靴尖，踢裂了肩外側的三角肌。

　　總算不錯，青獅不但練了護身氣功，而且皮粗肉厚，抗力和反彈力都相當猛烈，傷勢甚微。

　　「哎呀！」青獅吃驚地急退厲叫：「她真會變化。老三，小心！」

　　小姑娘已撲向紅鼻熊，快逾電光石火。

　　紅鼻熊的霸王鞭，猛掃射來的快速劍虹。

　　劍虹像靈蛇，閃爍兩下反而推偏了鞭，人已近身，小蠻靴吻上了巨熊的右膝。

　　「砰！」

　　紅鼻熊斜摔出丈外，滑至馬腹下方停住沒有滾，霸王鞭丟掉了。

　　風掃殘雲，三頭巨獸在片刻間受挫。

　　怒吼連聲，金錢豹像瘋子般撲上，開山斧一陣揮劈，聲勢驚人。

　　小姑娘輕靈地閃動，垂著劍不招架，臉上綻起慧黠的笑意，繞著巨大的金錢豹身軀游走如飛。

　　「大名鼎鼎嚇死人的江湖四猛獸，怎麼這樣稀鬆？」她笑嘻嘻地說：「浪得虛名，可把我嚇了一跳呢！嘻嘻！給我滾！」

　　砰一聲大震，金錢豹腰背挨了一腳，向前重重地仆倒，再向前翻滾，開山斧扔出三丈外去了。

　　江湖四猛獸確是大名鼎鼎，在天下大亂期間，哪一帶有動亂他們就往哪一帶跑，大發動亂財。

　　他們不是強盜，更不是賊，只是四個強悍的獵食者，四個人足以衝散一隊兵，或者趕走一隊賊，來去自如。

　　他們到底是兵是匪？

　　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

　　江湖朋友對他們十分頭疼，擺出霸王姿態，任何一群城狐社鼠，也乖乖接受他們勒索。

　　以龍鬚虎那把大劊刀來說，一流武林高手的脖子，也禁不起輕輕一推一拖，腦袋保證可以乾淨俐落掉下來，七八成火候的氣功也抗拒不了。

　　任何人看到他們的長相、身材、氣勢、德行，手腳都會嚇軟。

　　小姑娘起初心中發毛，原因在此。

　　可是，一交手，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當然這並不表示四猛獸真的浪得虛名，而是小姑娘的真才實學太強了。

　　金錢豹的背腰，禁得起千斤巨錘重擊而不至於撼動馬步，卻被她一腳就踢翻了。

　　青獅練了不怕刀砍斧劈的混元氣功，左肩竟然被踢傷了一層皮肉。

　　「這小臭妖狐厲害，咱們並肩子捉她！」袖破肌傷的龍鬚虎大叫大吼：「不要亂，結陣！」

　　「好，我要鬥你們一鬥，獵猛獸。」小姑娘興奮地叫，讓四人結陣：「看你們有多厲害，免得你們在天下各地嚇人。」

　　她膽氣大壯，初見面時的驚恐一掃而空。

　　「哈哈哈哈……」大道東面傳來狂笑聲，兩個灰青色的人影電掠而來，笑聲發自前面那位中年老道口中。

　　「你們四個混球，蠢笨得像快死的老牛，怎對付得了開封靈劍周家的子女？」後面那位中年大和尚一面飛掠，一面怪叫：「滾開！她是我無法和尚的。」

　　「兩個侍女是我無天法師的鼎爐。」老道也擺出主人的面孔：「你們四個蠢貨快滾！」

　　一個無法，一個無天。

　　小姑娘大吃一驚，向坐騎飛躍。

　　「快走！」她向兩侍女急叫。

　　「幫佛爺攔住她們！」無法和尚大叫。

　　遠在三十步外，真不易追近。

　　四猛獸與小姑娘並無仇恨可言，只不過為人兇悍，一時興起向小姑娘調笑開開心而已，輸了也不認為是丟人的事，但無法無天一僧一道先罵他們，他們變成被挑釁者，感覺上就不同啦！

　　「去你娘的混蛋！」龍鬚虎不但不攔阻三位小姑娘，反向狂奔而來的一僧一道破口大罵，劊刀一領，攔住去路：「你和尚是什麼東西？」

　　馳出三四十步外的小姑娘，勒住了坐騎，轉首回望，不走了。

　　「去你娘的！」狂衝而至的無法和尚怒吼，沉重的方便鏟挾渾雄的勁風，攔腰便掃。

　　紅鼻熊的沉重霸王鞭，先一剎那從側方伸到，雙手握鞭來一記雷震五嶽，全力下砸。

　　一聲暴響，方便鏟向下一沉，霸王鞭卻崩起三尺高，紅鼻熊巨大的身軀踉蹌急退五步，臉色一變。

　　「佛爺再給你一鏟！」無法和尚怒吼，搶進又來一記橫掃千軍。

　　紅鼻熊手上有千斤神力，卻知道碰上了勁敵，虎口仍感發麻，不敢再接，拖鞭急退。

　　龍鬚虎剛想用劊刀攻和尚的脅背，突然老道無天出現在身旁，罡風及體。

　　「你死吧！」無天老道怪叫，左掌已到了龍鬚虎的右脅下。

　　同時，右手的拂塵，急抽在青獅的左肩胛，怪異的勁道及體。

　　變化太快，結束得也快。

　　龍鬚虎驟不及防，青獅也沒有看清無天老道是如何接近的。

　　砰匍兩聲大震，兩人向兩面摔飛出丈外，如中雷殛，呻吟著掙扎難起。

　　無天老道懶得察看兩人的死活，人化流光，向遠處的三位小姑娘飛掠。

　　紅鼻熊有千斤神力，無法和尚卻有萬斤，一鏟落空，大旋身一聲怪叫，鏟奇準地拍中金錢豹的沉重開山大斧，火星直冒。

　　這種渾鐵方便鏟，比開山斧更沉重，尺二長的長形鏟頭，後端的厚度足有一寸。這是說，鏟頭就比斧頭的分量重，鏟柄長，力道也就倍增。

　　「哎呀……」金錢豹驚叫，連人帶斧斜震出兩丈外，幾乎失足跌倒。

　　「和尚可怕，快走！」紅鼻熊大叫，一手將龍鬚虎扛上肩，往山林中一鑽，溜之大吉。

　　無法和尚扭頭一看，一躍三丈。

　　原來兩位侍女牽走了主人的坐騎，小姑娘留在原地，亮劍等候掠來的無天老道。

　　「她是我的！」無法和尚一面飛掠一面大叫，原來怕老道搶了先：「那兩個才是你的。」

　　兩侍女三匹馬，已經遠出百十步外，正飛騎向西急馳，趕不上了。

　　「妖道慢來！打！打！打！……」小姑娘躍入路側，左手接二連三打出一段段八寸長的小樹枝。

　　她閃動間有如鬼魅幻形，剎那間便退入樹林。

　　無天老道當然不願讓樹枝沾身，拂塵飛舞中，樹枝紛紛化為碎屑，狂怒地緊追不捨。

　　小姑娘智珠在握，不敢與老道接近，仗神奇的快速身法，將老道引入樹林追逐。

　　「妖道接法寶！」她大叫，手中劍一拂一挑，一段小樹枝隨劍拂出，破空呼嘯向疾衝入林的老道射去。

　　左手，暗藏的另一段樹枝隨後發射。

　　「你該死！」無天老道怒叱，拂塵信手一抖，腳下沒停，毫無顧忌地狂衝入林。

　　樹枝化為粉末，但第二段卻乘隙而入，但一近老道的胸前，卻被老道的護身怪功一激，向斜上方旋轉著升飛，力道銳減。

　　嗤一聲怪響，劃破了老道所背著的包裹。

　　真妙，包裹很大，裏面的金銀首飾衣物，灑了一地，跌散在及膝的草叢中。

　　「該死的小賤人！」老道止步轉身跳腳大罵：「我的包裹財物……」

　　他發瘋似的撿拾，無法去追小姑娘了。

　　「嘻嘻嘻……」小姑娘遠在五六丈外，手扶住樹幹笑得花枝亂抖。

　　驀地，她突然僵住了。

　　她忘了還有一個和尚。

　　錯不了，她嗅到和尚身上的臭味。

　　喜歡吃狗肉蘸蒜泥大快朵頤的老饕，身上就散發出這種令人作嘔的怪臭，加上汗臭、體臭……真夠受的。

　　身後伸來的巨手，像大鐵箍一樣，連胸帶脅箍實了她，她覺得全身骨頭都要榨散了，這巨手比鋼鐵似乎堅硬三倍。

　　「我……完了……」她絕望地想，心中一急，便失去知覺。

　　和尚的方便鏟柄，輕輕地敲在她的後玉枕上，她怎能不應手昏厥？與心急失去知覺無關。

　　無天老道當然不是好東西，修道人敬天，他的道號卻叫無天，哪能好？

　　他也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好人。

　　江湖上四個令人恨之切骨的老道，他無天就是其中之一，是個什麼都不修，僅對財對色有強烈愛好的妖道。

　　包裹中，有他用各種可怕手段，搜刮來的金珠寶貝，任何一件他也捨不得丟。

　　好不容易拾齊所有的物品，他一面咒罵一面打包裹，將一些稍貴重的金珠，塞入脅下吊著的乾坤袋內。

　　他知道和尚已經走了，帶了擒住的小姑娘走的。

　　他不怪和尚不等他，事實上他的確想早一步把小姑娘擒走。

　　兩個侍女先走了，能把和尚爭著要的小姑娘弄到手，畢竟是開心的事，誰先弄到手就是誰的。

　　只要弄到手，他同樣會先溜之大吉，先享受再說。

　　以後的事，管他娘！以後再說。

　　剛包妥包裹，便發現前面出現一雙馬靴，猛抬頭，便看到遮陽帽已放落在背後的飛災九刀，站在他面前不足四尺，面面相對。

　　他戒備著挺身站起，三角眼中冷電暴射。

　　「你怎麼像個鬼一樣，突然出現在此地？」他不悅地問，目光落在對方的刀上。

　　當然，他沒忽略特製皮護腰上的森森飛刀光芒。

　　「你看我像個鬼嗎？」飛災九刀笑問。

　　「貧道在問你！」

　　「我不是在答覆你嗎？」

　　「你知道貧道是誰？哼！」

　　「聽說過你這號人物。」飛災九刀滿不在乎地說：「一個無惡不作，對財色有特殊嗜好，橫行天下，妖術與武功皆出類拔萃，人見人怕的妖道，無天法師，江湖四惡道之一，沒錯吧？」

　　「知道貧道的來歷，你小輩居然敢如此……嗯……哎……」

　　一陣拳掌及體，像暴雨般落在胸腹頭肋各處，拳拳著肉，掌掌兇狠，每一記皆力道千鈞，可怕的勁道直撼心脈，因警覺而先運氣護體的玄門先天真氣，像是被針刺破了的氣球，一洩而散。

　　「嗷……」他厲號，砰然跌了個手腳朝天：「你……你小輩偷……偷襲……」

　　「你混蛋！」飛災九刀踢了他兩腳：「我是面對面，在你已經運功護體，已有充足時間戒備時，迎面強攻揍你的，你敢否認？」

　　「你……」

　　「你敢侮蔑在下偷襲？」飛災九刀又踢了他兩腳。

　　「哎……哎……不要再踢了，我的肋骨……」

　　「斷不了。」

　　「你小輩是……」

　　「先別問我是何來路，我問你。」

　　「你……」

　　「這條路上突然熱鬧起來了，牛鬼蛇神都往伊陽趕，為何？」

　　「你……你小輩不知道？」

　　「去你娘的！知道還要問你？我吃飽了撐著了不成？快說！不然再給你一頓加重的，哼！」

　　「江湖四霸的南毒程星，要和藏劍山莊的路莊主講理，貧道是應邀前來助拳的。」

　　「哦！奇怪。南毒程星的勢力範圍，北不過大江。神拳電劍的江湖行業，南不伸出武勝關。

　　「兩人的中間，隔了一個鬼面神藍天虹，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怎麼會引起糾紛呢？誰沖了誰啦？」

　　「好像是年初，兩人的朋友在襄陽衝突，其中有藏劍山莊的子弟涉入，所以南毒要來講理。」

　　「原來如此。」

　　「你小輩是……」

　　「不關我的事，你滾吧！」飛災九刀又踢了他一腳。

　　「哎……你……」

　　飛災九刀已經不見了，他狼狽地爬起破口大罵。

　　※※※

　　無法和尚的背上也有包裹，不便背人。手中有一根沉重的方便鏟，再抱了一個香噴噴的小姑娘，在樹林中奔跑，的確十分不便，儘管他力大無窮，但奔出兩里外，已感到有點氣喘。

　　大概老道不會追來了，死鴨子是飛不了啦！

　　放下小姑娘，他解下包裹隱起身形，留意來路的動靜。假使老道不死心追來。他當仁不讓，也許彼此之間，將有一場猛烈的火拼。

　　這一對無法無天的搭檔，彼此的修為相當，經常為了利害而打打鬧鬧，但事後依然走在一起狼狽為奸。

　　打打鬧鬧不算一回事，算是江湖道上盡人皆知的妙配，誰也弄不清一僧一道怎麼可能走在一起的？

　　等了片刻，山林寂寂，鬼影俱無。

　　「老道大概走了，哈哈！」他現身得意地大笑：「想渾水摸魚？別做夢，老道。」

　　回到藏人處，小姑娘剛好神智清醒。

　　他手急眼快，急急俯身先制小姑娘的氣海和右章門穴。氣海受制，便無法使用內勁真力。

　　章門受制，全身發軟活動困難。

　　「不要碰我……」小姑娘驚恐地尖叫。

　　「我不碰你，我要抱你，妙人兒。」他支起方便鏟，坐下伸手捏住小姑娘的牙關得意地獰笑：「昨天在汝州客店，佛爺與老道便發現你們的芳蹤啦！

　　「本來打算到了藏劍山莊之後，將你送給南毒。

　　「他可以利用你脅迫你老爹脫身事外，沒想到碰上了四猛獸四個混球，佛爺們只好提前下手啦！妙哉！南無阿彌陀佛！」

　　「嗯……」小姑娘只能絕望地嗯嗯叫。

　　「佛爺是歡喜佛再世，平生所好不多，只好女色。哈哈！在把你送出之前，佛爺必須先快活快活……」

　　小姑娘急得要嚼舌自殺，但牙關被控制無法可施。

　　「哈哈！」和尚得意地淫笑，用另一手先解小姑娘的佩劍皮腰帶。

　　小姑娘痛心疾首，萬念俱灰。

　　這瞬間，突然看到上面緩緩垂下一隻繩圈，緩緩降向和尚有戒疤的巨型腦袋。

　　那繩圈也夠大，大得恰好套住光腦袋。

　　小姑娘心中一動，剛想抬眼察看繩圈的來源，繩圈突然一抖一沉，奇準地滑下和尚的脖子。

　　「嗯……」和尚狂叫，手上本能地一緊。

　　小姑娘也嗯了一聲，立即閉氣昏厥。

　　昏迷的前一剎那，看到和尚的身軀手舞足蹈向上升，枝葉搖搖，像要升天。

　　※※※

　　無法和尚非常了得，據說在橫行天下期間，還沒碰上真正的敵手。

　　即使有天大的本事，在毫無戒心之下受到襲擊，天大的本事也無從施展，與普通的凡人並無不同。

　　一陣疼痛，他突然甦醒。

　　雙頰火辣辣的，耳光聲仍在耳中隱傳。

　　「誰……誰打我？」他含糊地狂叫。

　　「是我，你不是叫無法的無法無天禿驢嗎？」耳邊傳來清晰的中氣充沛的語音。

　　他完全清醒了，這才知道是被人打醒的，口角在溢血，眼前發黑。

　　「咦！你是夜叉秦……秦超施主……」

　　「不錯，是我。」相貌像夜叉惡鬼，年過花甲的人陰森森地說：「你怎麼啦？吃飽了活膩了，在這兒假上吊，幹嘛啦？」

　　他這才發覺，自己一雙手被捆住，吊在橫枝上，雙腳尖恰好著地，不至於吊壞了臂筋。

　　「混蛋！不是你整我的？」他怒叫。

　　「我整你？呸！你是見了鬼啦！」夜叉秦超大罵：「我夜叉秦超一輩子只殺人，不整人，你他娘的狗蛋！難道不知道我老人家的規矩？你再說一聲試試看？哼！」

　　「我……罷了，佛爺可能真碰上鬼了？」

　　「到底怎麼一回事？」

　　「混蛋！你不打算先把我解下來嗎？」

　　「你這雜種變成這鬼樣子，傳出去有人會把大牙笑掉了，好可憐哦！」夜叉秦超放下手中的雙股獵叉，開始拉斷吊繩：「我住在南面的朝天嶺下，今早出來打獵活動筋骨，卻碰上你這頭豬一樣的貨色，怎麼一回事？」

　　「我怎知是怎麼一回事？」他一面揉動手腕活血，一面將經過說了。

　　「該死的！以你這功臻化境，十丈內飛花落葉也可以分辨的一等一高手，居然不知道頭頂的樹上有人暗算你？你是完蛋了！」夜叉秦超搖頭嘆息。

　　一個高手名宿，被人不明不白地打昏吊起來，真要傳出江湖，那還用混？

　　「我發誓，我要把這見不得人的混蛋找出來剝皮抽筋。」他切齒叫罵：「不然決不甘休。」

　　「你又不知道是誰所為。」

　　「我只要找周家的小潑婦，她敢不招出來？」

　　「她老爹靈劍周元坤如果趕到，你最好躲遠一點。」夜叉秦超冷笑：「那老鬼手中的一支劍出神入化，內功火候爐火純青，而且朋友眾多，你不是他的敵手。」

　　「哼！你不要長他人志氣……」

　　「你這混蛋就是聽不見老實話。」夜叉冒火地說：「你侮辱他的女兒，他有一千個找你決鬥的理由。

　　「如果你認為宇內十大劍客之一的靈劍不在你眼下，你已經死掉一半了，你算老幾呀？你！」

　　「我一點也不在乎他……」

　　「好吧！也許你真的很了不起。」夜叉秦超挾起獵叉：「你要找死，誰也阻止不了你。後會有期。」

　　「咦！你不去藏劍山莊？」他拾回自己的包裹和方便鏟：「你和南毒不是頗有交情嗎？」

　　「那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交情也有限得很。我躲在朝天嶺避禍，算起來與路莊主倒有鄰居之誼，我為何要參予你們的恩恩怨怨？算了，走也！」

　　「你這不夠朋友的膽小鬼！」他沖急急走了的夜叉背影大叫。

　　※※※

　　兩位侍女藏身在路左的樹林裏，坐騎拴在一株大樹下。

　　兩人伏在林前的草叢中，透過草隙，眼巴巴地注視著東面大道折向處，盼望主人早些出現。

　　炎陽當頂，她們等得心焦。

　　無天老道過去後不久，四猛獸到了。

　　兩猛獸氣色灰敗，像是大病了一場，坐在馬上直不起腰來，顯然受傷不輕，被無天老道用奇功震傷，幾乎要了他們的命。

　　不久，無法和尚也狼狽地西奔。

　　「秋姐。」另一名侍女小冬不安地說：「好像不妙，我得回去找小姐。」

　　「冬妹，急什麼？」小秋卻不同意：「所有的人，都陸續過去了，可知小姐確是成功地誘走他們。小姐的輕功世無其匹，引走這些人決不會有危險的。」

　　「我……我總有點不放心。」

　　「再等片刻好了。咦！樹後有聲息。」

　　兩人同時聽到枝葉搖動聲，但跳起來仔細傾聽，卻又一無所覺。

　　小秋不放心，急竄入林。

　　「哎呀！小姐！小姐……」裏面傳出小秋的急叫聲。

　　小冬大吃一驚，急竄而至。

　　小姑娘被放在鞍上，像是睡著了。

　　「小姐，醒一醒……」小秋將人抱下，放在枯枝敗葉上急急叫喚。

　　小姑娘突然一驚而醒，倏然挺身坐起。

　　「咦！賊和尚呢？」她驚叫。

　　「和尚早就向西走了。」小秋心中一寬：「小姐，你怎麼爬伏在鞍上睡著了？」

　　「我睡著了？」

　　「是呀！」

　　「咦！老天爺！難道是菩薩顯靈救了我？」小姑娘將經過說了，餘悸猶在。當然，以後的變化她並不知道。

　　「小姐，菩薩不會用套索將賊和尚吊起來。」小秋肯定地說：「會直接吹口氣，把他吹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投生翻身。」

　　「那……那是有位身手高明得無形無影，無聲無息的人，暗中救了我，而且把我送到此地來。」小姐滿臉困惑：「會是誰？」

　　「恐怕只有找賊禿驢才知道了。」小秋說：「賊和尚氣色差得很，但追上去，奈何不了他也是枉然。」

　　「我不怕他，非找他了斷不可。」小姐跳起來，咬牙切齒羞怒交加。

　　將坐騎牽出林，騎影入目。

　　一匹棗騮停在十餘步外的大道中，馬上的青衫騎士正好奇地向這一面注視。

　　「嗨！是周姑娘呢！」年輕英俊的青衫騎士欣然叫：「令尊來了嗎？」

　　「家父過兩天才能趕來。」小姑娘扳鞍上馬：「路少莊主，可知道對方來了些什麼人嗎？」

　　路少莊主路維中，正是藏劍山莊主人－－神拳電劍路武揚的長子。

　　神拳電劍路武揚，與小姑娘的父親開封靈劍周元坤，同時名列宇內十大劍客之一，是名號響亮的武林高手名宿，輩高位尊，頗孚人望。

　　神拳電劍路武揚，是河南地區江湖同道的仁義大爺。他自己在許州建了棧號，自設車行，經營五穀雜糧油坊糖廠，算是半個殷商。

　　靈劍周元坤則在開封，開創武鏢局和承銷官鹽。

　　八九年前白衣軍橫掃河南，兩家所經營的行業損失慘重，迄今元氣未復，不過，他們總算撐下來了，而且生意日漸興隆。

　　兩家的交情，也極力深厚。

　　「汝州我們派有眼線，已經來了的人真不少。」路少莊主策馬並馳，有點憂心忡忡：「看樣子，南毒這次藉故生事，決心不在襄陽的閒氣，而志在將魔爪伸入河南來。」

　　「家父也有這種看法。」小姑娘搖頭苦笑：「要來的，終須要來，是禍躲不過，只能盡其在我了。」

　　蹄聲一緊，四匹棗騮放蹄奔馳。

第二章　重整門風

　　健馬緩緩馳入重陽街，十餘戶人家星羅棋佈，不成街的格局，但土名的確稱「街」。

　　這「街」，不是城內的街道，而是大道旁的一座小村落，位於山口的高原上。

　　西面五里是練溪山，山下有龍潭，還有一座西龍台。

　　再往西五里地，是汝河的水口紫邏山。

　　據說大禹治水，像大河上游的龍門一樣，鑿開這座山口洩水，可惜沒有大河的龍門壯觀。

　　再十里，便是小小的山中伊陽城。

　　街中段居然有一座掛有酒旗的食店。

　　趕不上宿頭的人，可以在店中借宿；膽子大不怕吃人肉包子的人，不妨在這種小野店吃食住店。

　　店門的牲口欄，繫了幾匹坐騎，顯然有旅客午膳。

　　四猛獸的坐騎不在內，不在店中進膳，想必另有地方安頓。

　　氣氛不對，村民們極少在外走動。

　　到了唯一的岔路口，街道中分形成十字街。

　　一位長相樸實的老農，不住好奇地打量馬上的飛災九刀。

　　「是楊大叔吧？」飛災九刀扳鞍下馬，抱拳行禮：「多年不見，大叔依然朗健如昔，你老人家好。」

　　「哎呀！是九如小哥。」老農欣然叫：「八九年了吧！回來了？」

　　「回來看看。」他苦笑：「至少，小侄該回來整理爹娘的墳塋，替夫子的墳頭添土。這幾年，苦吧？」

　　「還活得下去，小哥。」老農楊大叔拍拍他的肩膀：「好壯，我真不敢認你呢！歸根了？」

　　「暫時不打算，過些天，還得走。」

　　「小哥……」

　　「我知道，大叔。」他笑笑：「有一天，我也許會歸根，但不是現在，我還年輕呢！改天，再來拜望大叔。」

　　「好，你先回家安頓。」

　　他扳鞍上馬，目光向北街瞥了一眼。

　　北街，小徑通向五里外的藏劍山莊。

　　南街，三里外是他的家園、田地。

　　重陽街李家，最近三十年來一直人丁不旺，很少引人注意，鄉親們只知道他們家是本分的殷實農家，有百十畝地，算是中上人家。

　　這一帶山多地少，有百十畝地已經不錯了。

　　健馬小馳，身後的重陽街已被樹林擋住了。

　　小徑窄小，兩側草叢生。

　　路有的密林傳出一聲輕咳，踱出一位高年老道，和一位面目陰沉，牛高馬大的年輕大漢。

　　老道一表人才，鬚髮如銀，仙風道骨，真有幾分神仙氣概，所佩的七星寶劍古色斑斕，是鋒利的殺人青鋼劍，絕非驅妖攆鬼的法器。

　　「就是他！」年輕人發瘋似的厲叫。

　　他緩緩扳鞍下馬，將馬驅至路旁，淡淡一笑，向攔路的兩個人走去，順手摘下遮陽帽，信手一揮，帽飛旋而出，準確地旋落在馬鞍的判官頭上。

　　「貧道松風稽首。」老道冷冷地欠身說。

　　「晚輩不敢當。」他急急行禮，按理他該先行禮致意的。

　　「施主是……」

　　「李九如，在五湖四海混了幾年，有個不雅的綽號，很難聽……」

　　「飛災九刀，刀刀致命。」老道搶著接口：「不論佩刀或飛刀，每一刀都可以構成橫禍飛災。」

　　「晚輩其實很少用刀，除非必要，寧可不用刀。晚輩的用刀宗旨是：以牙還牙。」

　　「恐怕施主今天非用刀不可了。」

　　「是嗎？」

　　「你侮辱了貧道的門人。」

　　「道長可曾問過令徒，他受侮辱的前因後果嗎？」

　　「貧道不遠千里而來，在貴地相候了三天，不是為了問前因後果而來的。」

　　「老道，你給我聽清了。」他虎目怒睜：「人無是非之心，非人也。三年前，令徒在興國州，乘江西寧府的班頭，扮盜洗劫城廂的機會，糾合大江三龍趁火打劫，殺人放火老幼不留。

　　「在下追至江心洲，屠絕大江三龍二名盜夥，刀劈令徒結義三兄弟。令徒腿快，棄友逃生，跳水逃得性命。你問他，他該不該受侮辱？」

　　「貧道……」

　　「事過境遷，在下也脫除軍籍，令徒的罪行，已經與在下無關。你們走，走了就不要再來，知道嗎？」

　　老道松風哼了一聲，知道不能說理，說理自己一定理虧，只好不再饒舌。

　　他們不是來說理的。

　　一聲劍吟，師徒倆同時撤劍。

　　「好。」他脫掉外衣丟至路旁：「閣下早年的綽號叫血魔，你活得太久了。」

　　「哼！貧道目前仍是血魔。」

　　「所以，在下向令徒的爪牙，透露在下的住處，與及返鄉的日期。老道，該明白在下的用意吧？」

　　「貧道不管你的用意，只要你的血，來洗清貧道門人所受的侮辱。」

　　「老道，如果你連這點用意都不明白，結果是可想而知的，我可憐你們。」

　　「小輩，就算你在這裏佈下了千軍萬馬，地網天羅，貧道也會毫不遲疑地前來殺死你。」

　　「我這裏什麼都沒設下，只有一座八年沒人住的空農舍。」他泰然自若往路中一站：「我猜，你血魔雖說自命不凡，但來了三天，卻不敢住在舍下等我。」

　　「哼，你那座破敗的農舍，連老鼠都不屑做窩。小輩，你準備好了嗎？拔刀！」

　　「對付你這種一條腿已跨入棺材的貨色，還用得著準備？」他用令對方感到厭惡的目光，注視著這殺機怒湧的一雙師徒：「該拔刀時，我自會拔刀，用不著你好心提醒我。」

　　雙劍向前一伸，懾人的強大氣勢陡然澎湃而起，劍勢已將他控制在有效的威力圈內，下一剎那，將是雷霆萬鈞的致命一擊。

　　兩把青鋼劍立即傳出隱隱龍吟，劍身的松紋幻出濛濛的震波。

　　這瞬間，他一拉馬步。

　　立即引發狂猛的攻擊，劍發霹靂青虹乍聚。

　　他的身影在劍虹聚合的前一剎那，消失、幻現。

　　劍氣激發的砭骨渦流，傳出天風驟臨的簌簌異鳴。

　　他幻現在三丈外，退出威力圈。

　　「三元劍氣！」他臉色一變：「血魔，你快要修至通玄境界了，難怪你敢小看我飛災九刀。」

　　血魔也臉色一變，眼神也變，似乎不相信他能脫出劍氣的籠罩，弄不清他是如何遁走的。

　　一聲刀吟，狹鋒尖刀出鞘。

　　刀比普通的刀短八寸，狹鋒、薄刃、身直，晶亮如一泓秋水，打磨得精細潤滑，光可鑒人，鋒利無比，冷氣森森，好刀！是尖刀中的極品。

　　一聲清叱，血魔師徒再次發動搶攻！

　　這次不是快速直攻狂撲，而是兩面繞走聚合。

　　人影濛濛，劍影濛濛，狂風乍起，淡霧湧騰。

　　四面八方突然傳出不可思議的龍吟虎嘯聲，不知到底有多少個人，多少支劍，突然以他為中心匯合。

　　他身形左右閃動，前後旋轉，刀徐徐作小幅度的揮拂，罡風振衣，衣袂飛揚獵獵有聲。

　　他像是在狂風與走石飛砂中旋動，神色莊嚴，刀拂動時，與罡風接觸發出刺耳的銳鳴。

　　片刻，罡風益厲，地面塵埃激盪，沙石向外飛拋。

　　他的移動突然加快，身軀也似乎隨著縮小。

　　「天斬刀！」沉喝聲如天雷狂震。

　　隨著沉喝聲，刀光陡漲。

　　人影似乎幻滅了，只可看到可怖的熠熠刀光狂野地閃爍不定。

　　利刃破風聲中，傳出割裂肌骨的異鳴。

　　驀地風止雷息，一切異象突然消失，只剩下波動的塵埃，隨即人影重現。

　　血魔師徒仰躺在路兩側，咽喉破裂，右脅被割開，躺在自己的血泊中，身軀仍在抽搐，咽喉仍在冒血泡氣泡，手中仍死死抓牢長劍。

　　他站在路中，冷然瞥了兩具屍體一眼，再看看沒沾有絲紋血跡的刀，呼出一口長氣，收刀入鞘。

　　不久，馬拖了兩具屍體，向南走了。

　　※※※

　　田地已生長出比人高的小樹，成了草木叢生的野林。

　　八年不曾耕種的田地，就是這般模樣。

　　由圍牆保護著的兩進大院，門窗倒還齊全，但屋頂已有多處崩塌，事實上只有幾間廂房還可蔽風雨，不適宜居住了。

　　每年，有鄰居前來稍加整理，但無法整修。

　　鄰居們心中有數，自從李宅的主人死後，唯一的兒子離家找活路，誰知道何時返回？

　　少主人離家時，才是十八歲的青年，天下洶洶，兵荒馬亂，誰敢保證能活著回來？

　　兩天工夫，破敗的房舍不可能恢復舊觀。

　　宅後的小岡上，李家的八座祖墳卻整修得煥然一新，墓碣清刷得乾乾淨淨。

　　李家三代人丁都不旺，三代單傳，三代人只有八座墳塋。

　　山崗的左側，另有兩座墳。

　　是李家的長工的墳，同樣建得莊嚴肅穆。

　　其實，兩位不是長工，而是目下少主人李九如的恩師。

　　這天未牌初，烈日炎炎。

　　他在整修院門，赤著上身，露出古銅色的結實筋骨，拉動巨型解鋸，解一根合抱大的巨木。

　　這種解鋸通常需兩個人使用，將巨木分解成木板，這種匠人稱為解師，專門鋸木板。

　　他只有一個人，所以不便使用高木馬，當然不能用平鋸，所以站在矮木馬上面，四寸寬四尺長的解鋸，在他手中輕如鴻毛。

　　院門已經腐爛了，他需要木板做門。

　　蹄聲打破了單調的鋸木聲，五匹健馬小馳而至。

　　他不加理睬，聚精會神鋸他的木板。

　　院門外的廣場已經過整理，草木皆加以刈除。

　　五匹健馬在三丈外止蹄紛紛下馬。

　　他停止拉鋸，高高屹立在大木上，炯炯虎目冷然向五騎士注視，神態不怎麼友好。

　　「咦！是他！」那位女騎士訝然輕呼。

　　他認識這位女騎士：開封靈劍周家的女兒。

　　另四位男騎士中，他認識為首的年輕人：藏劍山莊的少莊主路維中。

　　藏劍山莊在重陽街北面五里左右，而他的家則在街南三里地，雖說兩家相距不過八九里，但一向不相往來，井水不犯河水。

　　其實，藏劍山莊的人，根本就不屑與重陽街的鄉親往來。

　　路家那些不三不四的所謂武朋友，甚至經常在重陽街惹事生非，重陽街的村民，把在藏劍山莊出入的人當成毒蛇猛獸。

　　路家的子弟其實並不壞，壞在那些往來的江湖朋友，因此，重陽街的村民，把藏劍山莊的人看成地方惡霸，是自然而然的事。

　　所以，路少莊主對李九如不算陌生，小時候多少曾經碰過面，但卻不知道李家的底細。

　　李九如離家八年，路少莊主當然也知道。

　　只是，他不知道李九如是威震天下的飛災九刀。

　　江湖人上重視綽號，有些人根本不用真姓名在外闖蕩，所以「李九如」三字知者不多，天知道世間到底有多少個叫李九如的人？

　　但叫飛災九刀的人，卻只有一個。

　　每一刀都是飛災，每一刀都是橫禍。

　　※※※

　　路少莊主不介意小姑娘的驚訝輕呼，踏入散佈著碎片木屑的工作場。

　　「你真回來了？李九如。」路少莊主的臉上，湧起一絲熱誠，只是呼名道姓有點托大：「離鄉八載，音訊全無，在哪兒得意呀？」

　　「哪稱得上得意？」飛災九刀淡淡一笑，「混口食，玩命，活得還不錯就是了。」

　　小姑娘目不轉瞬注視著他，沒來由地紅雲上頰。

　　他那赤著上身的粗野外形，在異性的眼中，的確具有相當強烈的震撼力。

　　「回來兩天了？」路少莊主像在盤問。

　　「對，兩天零一個半時辰。」

　　「很巧，不會是意外吧？」

　　「在我，並非意外。」

　　「有多少人和你一同返鄉呀？」路少莊主臉上所湧現的一絲熱誠消失了。

　　「就我孤家寡人一個。」他劍眉一挑：「你以為我李家還有幾個人，回來聽你們路家的使喚呀？」

　　藏劍山莊的人，自命高人一等，重陽街十餘戶村民，誰也得聽路家子弟的呼來喝去。

　　莊主神拳電劍很少在家，子侄們成為橫行鄉里的豪門子弟，並不足怪。

　　路家的人不但在重陽街高高在上，在縣城同樣令人側目。

　　「你介意我到你家看看嗎？」

　　「我當然介意，你為什麼要到我家看看，看什麼？」他的態度當然不友好，對方的用意已經一明二白，不是看，而是搜。

　　「看到底來了些什麼外人，來本地興風作浪。最近有許多不三不四的人，在這一帶神出鬼沒，露宿山野不時在村內外忽隱忽現。你沒收容這些人吧？」

　　「我知道，你是準備搜我的屋。」

　　「李九如，不要說得那麼難聽，畢竟你我是親鄰。」

　　「好，好一個親鄰，你進去搜吧。」他跳下木馬：「至於其他的人，請勿踏入敝舍，你請。」

　　「這蠢村夫說話，怎麼如此傲慢無禮？」一名巨熊似的中年騎士沉聲說：「路少莊主，這混蛋對你缺乏敬意，讓我教訓教訓他，讓他知道該怎樣尊敬你。」

　　他虎目怒睜，突然順手抓起外衣搭在肩上，一步步向騎士走去。

　　小姑娘吃了一驚，伸手急攔口出不遜的中年騎士。

　　「陳叔，不可魯莽。」小姑娘急急地說：「路少莊主是本地的人，讓他與本地的鄉親打交道好了。」

　　「咦！周姑娘，你袒護這個村夫？」中年騎士陳叔大感意外。

　　「不是袒護，他也不是村夫。」

　　這時，李九如已經走近。

　　路少莊主也大感驚訝，想不到一向逆來順受的李九如，一個殷實本分的農家子弟，出外混了八年，竟然一反常態，露出反抗的神態了。

　　本能地，路少莊主怒形於色，攔住了他。

　　「路維中。」他毫不客氣地也呼名喚姓，指著中年騎士陳叔：「那個雜種是你的什麼人？你縱容他口出不遜侮辱我，侮辱你的鄉鄰，你怎麼說？」

　　「你……」路少莊主反而有點不知所措，被他這種反常的態度所驚。

　　從小到大，他一直不與藏劍山莊的人反抗。

　　路維中比他小兩歲，繹常在重陽街村民聚會的社學做小頭頭，所有的男孩女孩都得聽從指揮，吃定了他。

　　陳叔哼了一聲，大踏步而出。

　　「少莊主讓開！這狗東西膽敢罵我……」陳叔火爆地大叫。

　　「罵你是雜種，你本來就是雜種。」他也火爆地說。

　　「陳叔小心！」小姑娘急叫：「江南三嬌在他面前亡命而逃，你……」

　　急步衝進要出手揍人的陳叔大吃一驚，悚然止步。

　　「周姑娘，你那天碰上的人就是他？」路少莊主更是吃驚。

　　「對，是他，沒錯。」小姑娘肯定地說。

　　江南三嬌在江湖名號響亮，名頭絕不比靈劍周元坤或神拳電劍路武揚低多少，是比四猛獸還要令人害怕的江湖風雲人物，經常用陰毒的手段整治對頭，敢公然招惹她們的人為數不多。

　　「你不害怕。」他冷笑，輕蔑地伸左手食指向陳叔勾勾：「我不會打死你，我要把你的牙齒打掉一半，以後你就不敢口出不遜了。」

　　願賭服輸的賭鬼並不多；肯承認自己武功差勁的武朋友也為數有限，誰都以為天老爺第一，自己第二。

　　陳叔本來有點心驚。

　　小姑娘被路少莊主接至藏劍山莊時，將所發生的變故一一說了，卻說不出趕走江南三嬌的人是何來路。

　　能趕走江南三嬌的人，豈是庸手？

　　陳叔難免心中有所顧忌，但經李九如聲勢洶洶的逼迫，怎受得了？怒火焚心，頓忘利害。

　　發出一聲憤極的怒吼，電掠而上，怒吼聲中，左手一引，右手來一記黑虎偷心，走中宮狂怒地切入，這一拳勢沉力猛，急逾電閃。

　　相距太近，出手卻太快，誰也無法攔阻。

　　拳是誘著，攻至半途，袖底吐出一把尺長的尖刀。

　　袖底刀，非常歹毒無法防範的殺人利器。

　　李九如的虎目，早已捕捉住對方的神意，陳叔眼中所流露的殺機恨意，難逃他的如炬神目。

　　旁觀的人只看到他身形略晃，手也略動。

　　陳叔右袖底吐出的刀，鋒尖似乎偏了八寸。

　　哎一聲驚叫，陳叔突然前仆。

　　右腕被李九如扣實，帶馬歸槽後拖，起右膝猛撞在陳叔的胸口上，前仆的上體上升。

　　「噼啪噼啪！」四記正反陰陽耳光聲震耳。

　　「哎……啊……」陳叔狂叫，被打得烏天黑地，滿口流血，牙齒往外掉。

　　另一名中年騎士剛要上前搶救，剛搶出一步。

　　「你也想試試？」李九如冷笑，右爪遙伸：「你將後悔一輩子，最好不要試，閣下。」

　　「救我……」跪伏在地的陳叔狂號。

　　中年騎士駭然退回原處，臉色大變，似乎李九如遙伸的手爪是怪物，避為之上，不敢上前冒險一試，不想後悔一輩子。

　　路少莊主大駭，竟然不知道陳叔是如何被擒的，甚至沒看清四耳光是如何抽落的。

　　「李……李兄弟，請……手下留情……」路少莊主駭然急叫。

　　這位神氣的少莊主，知道低頭了。

　　李九如把陳叔拖倒，一腳踏住背心，扭轉擒住的手向上抬，仔細察看袖中刀的機巧。

　　「你知道這雜種，用這種歹毒的暗器殺我，我有權以牙還牙嗎？」他向路少莊主質問：「藏劍山莊並不是藏污納垢的地方，你父子也不是沒有擔當的人，我要公道，你何以教我？」

　　「我……」

　　「我就用他的刀殺他，你反對嗎？」

　　周小姑娘拉住了驚怒交加的路少莊主，在有人受制的惡劣情勢下，逞強絕無好處。

　　「你能輕而易舉趕走江南三嬌，必定有驚人的聲譽和地位。」小姑娘用軟的，盡量保持神態沉靜：「殺了陳叔，並不能多增你的威望，是嗎？」

　　「殺了他，至少可以收殺雞儆猴之效。」

　　「何必呢！李爺，路家畢竟是你的親鄰，人不親土親，犯不著結仇哪！」

　　「你不是說客的材料。」

　　「你說過，你對我周家保有三五分好感。」

　　「對。」

　　「沖家父薄面，饒了陳叔一次，好不好？」

　　「唔！好像年頭大變，連黃毛丫頭也知道用心計了。小丫頭，你真孝順，替你爹賣交情。好，日後我會向你老爹討情面。」

　　他一腳把陳叔踢得翻了兩匝，陳叔痛得鬼叫連天。

　　「下次別讓我再看到你這雜種的嘴臉。」他向陳叔冷冷地說：「饒你這一次，你們還要搜嗎？」

　　「希望你不是南毒的人。」路少莊主恨恨地說：「如果是，家父會來找你的。」

　　他回身重新跳上木馬，抓起鋸把。

　　「我不管有誰來找我。」他開始拉鋸：「在我失去耐性之前，來人是安全的；之後，沒有任何保證。不搜，你們走吧！不要妨礙我的工作。」

　　路少莊主三個人，替陳叔推拿片刻，這才恨恨地扶了陳叔上馬。

　　這期間，周小姑娘一直用奇異的眼神，注視著他奮力地工作，眼神百變。

　　五匹馬走了，空間裏流動著他鋸木的有節拍聲浪。

　　※※※

　　他有耐心地刨光鋸妥的木板，雙手萬能，放下殺人的屠刀，他的手便成為木匠的手。

　　他聽到不遠處房舍內有異樣的聲息傳出，眼中突然湧現獵食猛獸所特有的光芒。

　　自從路少莊主五個人走了之後，他便把殺人的所有器械，都帶至工作的地方，提防意外，估計藏劍山莊的人不會善了，路莊主會帶人來找他的。

　　這些殺人器械，就藏在一旁的碎木刨花中。

　　終於，他放下大鋸，在木堆上坐下，提過水罐倒了一碗水，從容不迫地慢慢喝。

　　身後三四丈的一堆原木處，傳出一聲輕咳。

　　他慢慢轉頭回顧，兩個年近花甲，神態冷森的青衫佩劍人，兩雙鷹目正緊盯著他。

　　「你這地方很不錯，距重陽街不遠不近。」身材稍高，長了個大鷹勾鼻的人說：「只是房屋破敗，好久沒整修了。」

　　「我正在整修。」他淡淡一笑：「整整八年沒人照顧，破敗是意料中事。」

　　「你的？」

　　「對，我的。」

　　「就你一個人？」

　　「對，一個人。雙肩擔一口，一人飽一家飽。」

　　「老夫打算借貴宅暫住一段時日。」

　　「不行，那會妨礙我的工作。老兄，快把在屋子裏窮搜的人叫出來，亂闖私宅，是犯忌的。」

　　「哼！借你的破房子暫住，是瞧得起你，小子，放明白些。」

　　「我和和氣氣要你們走，也是瞧得你們。老兄，不要在我這裏撒野，彼此都有好處。」

　　「混蛋！你知道你在向什麼人說話？」這位仁兄冒火了，兩人緩步接近。

　　「我不管你是什麼人。」他放下碗緩緩站起，隨手抓起擱在一旁的手斧：「我也不過問任何人的事。

　　「這一帶殺氣一天比一天濃，人越來越多，各路牛鬼蛇神各顯神通，即將掀起狂風巨浪。」

　　「這與我無關，冤有頭，債有主，不要把我牽進你們的恩怨是非裏。老兄，我說得夠明白嗎？」

　　「該死的……」

　　「老兄，你已經第二次罵人了，希望不要有第三次。你們如果住在我家裏，藏劍山莊的路老大爺怎肯饒我？所以，你們必須離開另找落腳處。」

　　「由不得你，小子。」

　　「房子是我的，當然我作得了主。」

　　「老夫住定了。」

　　「那麼，一切後果自行負責。老兄，我已經明白地警告過你了。」

　　他不再多說，轉身向工作台走去。

　　「你這小王八蛋……」

　　一聲沉喝，他身形疾旋。

　　第三次罵人，對方向他的警告挑戰。

　　一枚三棱鏢化虹而至，射向他的後心。

　　他疾旋的身法快得令人目眩，左手奇準地接住了三棱鏢。

　　同一瞬間，手斧破空電射，破風聲似殷雷，速度駭人聽聞，但見尺餘圓徑的快速飛翻淡影，一閃即逝。

　　「啊……」慘叫聲震耳。

　　砰一聲大震，鷹勾鼻青衫人倒摔出丈外，右肩被手斧柄掃中，骨折肉綻，震力空前猛烈，右臂算是完了，這輩子不可能用右手發鏢從背後偷襲啦！

　　另一位仁兄大吃一驚，愣住了。

　　「你也要下毒手嗎？」他冷冷一笑，舉起接來的三棱鏢：「這一鏢你如果能躲開，保證可以橫行天下，要不要試試？」

　　這位仁兄打一冷戰，扶了受傷的同伴倉皇而遁。

　　片刻，不遠處的敞開大廳門內，魚貫踱出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了勁裝。男的英俊魁偉，年輕氣壯。

　　女的曲線玲瓏，艷光四射。

　　三人眼中有疑雲，步入院子向工地接近。

　　他已經拾回手斧，綽在手中冷然相候。

　　為首的年輕人直逼近至兩丈內，眼中疑雲仍在。

　　「你三言兩語，便把我的兩個人打發走了？」年輕人惑然問。

　　「哦！他們是你的人？」他手一揚，將三棱鏢丟在對方腳下：「其中一位仁兄，在我背後用這枚鏢偷襲。

　　「看閣下人才一表，不像是窮兇極惡的歹徒惡棍，居然豢養著陰險偷襲的高手爪牙，我不喜歡你。」

　　「你是……」

　　「我姓李，這是我的家。你們偷偷在我家中窮搜，搜什麼？但願你能說出正當的理由來。」

　　「要借你的地方住幾天。」年輕人的理由相當霸道，隨手拾起三棱鏢察看：「我那兩個人號稱陰司雙厲魄。

　　「你一定激怒了他們，平時他們不會偷襲的，他們的武功是第一流中第一流人物，你把他們怎樣了？」

　　「哦！陰司雙厲魄。」他冷冷一笑：「我知道你們的來歷了，你姓程？」

　　「不錯。」

　　「程亨？程利？那位美艷絕倫，一身媚骨的美姑娘，想必是程貞了。」他的語氣充滿挑戰意味：「南毒程星的三子一女，都是第一流中超第一流的高手。

　　「大江以南沒有人敢不聽南毒的號令。哼！你們走得太遠了。你那兩個什麼厲魄，死不了，逃掉啦！」

　　「是你？」

　　「對，手下留情，他們很幸運。」

　　「我不信，憑你？」

　　「你要怎樣才信？」

　　「我，程亨。」

　　「程老二，狂劍公子。看樣子，你要拔劍證明。」

　　「不錯，你有兵刃嗎？」

　　「這就夠了。」他舉起手斧。

　　「不知死活的東西！」狂劍公子火爆地叫，手一動劍即出鞘。

　　「二哥，交給我。」美艷絕倫的女郎是程貞，南毒程星的女兒，笑吟吟地拔劍搶出。

　　「大妹，你知道該怎辦？」狂劍公子怒火甚熾。

　　「我知道。」

　　「小心了。」

　　「你說你姓李，大名呢？」程貞笑吟吟地問，媚目中毫無敵視的神色。

　　「荒村草民，姓名不雅，你看我壯得像頭大公牛，就叫我李大牛好了。」

　　「好吧！就算你叫李大牛。喂！李大牛，剛才你挖苦我那幾句話，實在難聽。」

　　「是嗎？」

　　「所以，我不高興，不高興就要你好看……」

　　聲出劍隨，驀地電虹飛射，風動雷發，劍網乍合，快速絕倫的劍勢驚心動魄。

　　李九如手斧連揮，採守勢見招破招，身形在五尺方圓的地面靈活地閃動，從容化解從四面八方聚合的陣陣劍浪，有效地封鎖對方狂野的綿綿搶攻。

　　「錚錚錚！錚！」手斧最後終於與連續飛刺的長劍接觸，火星飛濺。

　　有火星，受損的一定是劍。

　　「叫令兄一起上！」他一面封架一面叫：「讓我見識見識狂劍是啥玩意。」

　　狂劍公子與另一位年輕人，毫不客氣地雙劍齊上，立即展開空前猛烈的狂野三面圍攻，交織成可怕的綿密劍網，可怖的劍氣猛烈無匹，似要在剎那間將他撕裂成碎片，壓成血雨肉泥。

　　他手中的手斧，形成潑水不入的鐵壁銅牆，閃動如魅，有效地堵住了三面的致命攻擊。

　　在一連串猛烈的劍鳴，與金鐵狂震聲中，瘋狂糾纏的人影倏然解脫。

　　他輕易地脫出劍網的籠罩，出現在三丈外。

　　「你們還不足與神拳電劍路莊主爭短長。」他輕拂著手斧，裸露的上身汗光閃閃：「就算令尊南毒的劍術與勁道，比你們三人更強勁一倍，也只能與路莊主拼個旗鼓相當，勝算不大。你們走吧！走了就不要再來。」

　　對方三人聯手圍攻了百十招，他完全採取守勢，要考驗自己的真才實學，所以連一招也沒反擊，應付狂風暴雨似的三面狂攻綽綽有餘。

　　程家的劍術，在武林享有極高的評價。

　　今天，他總算見識過了。

　　狂劍公子三個人似乎被羞怒刺激得麻木了，似乎仍然不相信三人狂攻毫無結果，三人身上汗濕衣衫，幾乎可以擠出水來，可知所耗的精力極為可觀。

　　「我們在作絕望的攻擊，徒然浪費精力。」程貞收了劍，眼中有疲容：「李兄，我們三支劍，在你眼中，毫無威脅可言，對不對？」

　　「是的。」他坦然地說。

　　「你比路莊主高明多少？」

　　「我對與人比較毫無興趣。」

　　「他是你的親鄰？」

　　「對。」

　　「他知道你身懷絕學。」

　　「對。」

　　他並沒撒謊，路少莊主灰頭土臉而走，路莊主應該知道事實了。

　　「你會幫助他嗎？血比水濃，遠親不如近鄰。」

　　「他不需不相關的人幫助。何況，我這一輩子自小到大，絕不會見過他十次，想幫他也沒有機會，只希望自己不受損害就心滿意足了。喂！你們不打算走嗎？」

　　「好，我們走，再見。」程貞淡淡一笑說。

　　「再見！你們最好不要再來。」他神色一冷，語氣冷森森：「我允許不明就裏的人犯錯誤，不會原諒故意冒犯或計算我的人。你們如果再來，就不能算是不明就裏了，千萬不要誤解我的用意。」

　　他不再理睬，泰然自若向工作台走去。

　　程貞向兩同伴打出只有自己人才明白的手式，三人快步急急走了。

第三章　鬼影邪乞

　　他刨妥所有的木板，天色不早了。明天只要把院門釘上木板，他的家就可以防止外人任意出入了。

　　當然，阻止不了高來高去的人出入。

　　剛拾奪妥當所有的木工用具，木料堆上面出現一個灰髮像亂雞窩，又老又醜，穿章打扮像老乞丐的人。

　　那人挾了一根棗木打狗棍，脅下吊著八寶袋，確是乞丐。

　　「嗨！小子。」老乞丐怪叫：「你知道我老人家來了許久，對不對？」

　　「我非知道不可嗎？」他笑笑：「這期間，藏劍山莊成了風暴中心，各路英雄好漢各顯神通。

　　「敢來的人，決非浪得虛名的小人物。冤有頭，債有主，像我這種與世無爭的本分村夫，不會有人多看上一眼的。」

　　「你是個本分村夫嗎？」

　　「至少目前是的。」

　　「呵呵！似乎你對貴鄉親藏劍山莊莊主，並沒有多少敬意和關切。」

　　「我該有萬分敬意和關切嗎？」

　　「難道不該？」

　　「重陽街的村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他向北眺望，心似乎也飛向三里外的重陽街了：「當我小時候，村裏任何活動，任何事務，好像都沒有藏劍山莊的人參與，似乎所有的父老姐妹，除了知道北面山裏有一座藏劍山莊之外，什麼都不知道。絕大多數的人，不知道現任的莊主是高是矮。

　　「我在此地生活了十八年，生於斯，長於斯，見過路莊主經過村子的次數，絕不超過十次，敬什麼呢？又關切什麼呢？老伯，你是路莊主請來的人？」

　　「不是。」老花子肯定地表示。

　　「南毒的人？」

　　「也不是。」

　　「哦！看熱鬧？」

　　「有一點。」

　　「看熱鬧，有時會付出代價的，弄不好，把當事的雙方都得罪了。老伯，好自為之。」

　　「不要替我操心。我明白了，在貴地的人心目中，藏劍山莊是強鄰。」

　　「差不多。」

　　「所以，如果沒有藏劍山莊，貴地的人反而會快活些。」

　　「至少，沒有什麼損失。」

　　「這是說，路莊主不可能獲得地方人士的聲援了。」

　　「恐怕是的，老伯。其實，地方人士也無法聲援，村民家中除了獵叉獵刀可以趕兔逐狼之外，要他們憑幾斤蠻力與江湖好漢拼搏送死，那是不可能的事。」

　　「你呢？」

　　「我？你不是看到我重整家園嗎？」

　　「當南毒取代了藏劍山莊之後，你的處境……」

　　「老伯，這裏地瘠民貧，地不當衝要，一座村落人丁不滿百，沒有什麼好取代的。南毒再愚蠢，也不會把窩遷至藏劍山莊，他大江南岸的任何一座小村，也比重陽街富裕一百倍。」

　　「那是你想當然的一廂情願看法。小兄弟，記住：唇亡齒寒。」

　　老花子聲落人動，身形一晃，倏隱倏現，現時已遠在四五丈外。

　　再一晃，兩晃，第三次倏隱，便消失在前面的樹林裏，真像鬼魅幻形，速度駭人聽聞。

　　「是這老花子，鬼影邪乞南宮不群。」他自言自語：「看來真是來看熱鬧的，那些讓他看不順眼的人，要走霉運了。」

　　他的看法並非一廂情願，而是有事實根據的。

　　神拳電劍路莊主與南毒之間，事實是江湖豪霸們的勢力範圍之爭，勢力範圍不必把基地建在有效控制區內，這反而會引起對方爪牙的誓死反抗。

　　藏劍山莊位於山區僻壤，根本就不能建立指揮基地。

　　南毒所要的，是河南地區的江湖控制權，絕不會笨得鳩佔鵲巢，公然侵奪藏劍山莊據為己有，沒有必要把自己困死在交通不便的山區窮壤裏。

　　路莊主本人，一年到頭在外奔波，只有過年、清明，能回莊住上三五天，藏劍山莊根本就不是他的指揮基地。

　　所以重陽街的鄉鄰，幾乎不認識他。

　　鬼影邪乞提醒他唇亡齒寒，他一點也不擔心。就算路莊主不幸被殺死，藏劍山莊仍有其他子侄任莊主。

　　假使南毒真的有膽量鳩佔鵲巢，能有效地消滅路莊主的殘餘勢力，也與他無關。

　　他只是一個剛從殺戮戰場返回，想重整家園的劫後英雄，不涉及任何江湖紛爭的萬劫餘生者。

　　誰侵害到他的生存權，誰就必須付出代價；誰稱雄稱霸，皆與他無關。

　　收拾好所有的工具，他向宅院走去。

　　走了十餘步，突然發現眼前一黑。

　　※※※

　　夕陽西沉，倦鳥歸林。

　　十四匹健馬，聲勢洶洶衝入院子，十四名男女騎士更是聲勢洶洶，在正宅前雁翅排開。

　　其中有路少莊主路維中，有周家小姑娘。

　　為首的人，是藏劍山莊的大總管，綽號飛天豹子的郝豹，是個短小精悍，但性情極為暴烈，除了對莊主之外，對任何人皆不假以辭色的貨色。

　　「李九如，快給我滾出來回話。」飛天豹子對緊閉的大門怒吼。

　　周小姑娘吃了一驚，這位大總管不是來講理的呢！

　　「郝大叔。」她急急地說：「不是講好了來和他開誠談談的嗎？這樣……」

　　「周姑娘，對付這些有幾斤蠻力的自命不凡村夫，我知道該怎麼和他們談。」飛天豹子不悅地說：「請注意你是敝莊的客人。」

　　「這……」

　　「這是本莊的事，家務事，你懂嗎？」

　　小姑娘臉色一變，柳眉一挑，哼了一聲，轉身便走，牽過自己的坐騎，憤怒地飛躍上馬。

　　「小蕙……」路少莊主急叫：「請聽我說……」

　　蹄聲急驟，她策馬飛馳而走。

　　「少莊主，不要管她。」飛天豹子怒聲說：「黃毛丫頭，乳毛未乾，她以為她是誰？哼！」

　　「郝總管，周老伯明天就可以趕到，屆時……」

　　「我會與周大爺解釋，他的女兒這種舉動，相信他知道誰理虧。」

　　「郝總管……」

　　「少莊主，山莊附近所發生的事，該由我負責，是不是？」飛天豹子毫不客氣地大聲說。

　　路少莊主也很少在家，大部分時間在許州協助乃父處理事務，藏劍山莊事實上由飛天豹子管理，飛天豹子是藏劍山莊的事實統治者。

　　「大總管，你曾經表示過先禮後兵。」路少莊主有點不悅：「似乎大總管忘了自己的承諾。」

　　「人叫出來才能以禮相待，對不對？」飛天豹子冷笑：「這樣對待勾結外地人，陰謀計算本莊的不肖奸細，已經夠仁至義盡了。少莊主，讓我處理好不好？」

　　「這……」

　　飛天豹子哼了一聲，不再理會，向兩名巨熊似的手下大漢打手式示意。

　　「李九如，我給你十聲數，數盡如果你不出來，本總管第一步是拆屋，第二步是放火燒你出來。」飛天豹子個子小，嗓門卻大得像雷震：「一！二！三……」

　　全宅死寂，毫無動靜。

　　十聲數盡，仍無動靜。

　　飛天豹子舉手一揮，兩大漢大踏步而上。

　　「砰」一聲大震，一名大漢一腳踹塌了大門。

　　另一名大漢用一根大木，把右屋角的飛簷打碎，瓦片紛墜，屋頂搖搖。

　　「準備放火！」飛天豹子再次打手式，聲如雷震。

　　四名大漢立即抱來大堆的刨花和碎木片，往破大門裏丟，往返三次，門內已堆積了大堆引火木料。

　　剛引燃火摺子，剛要點火。

　　眾人身後，出現鬼影邪乞的身影。

　　「老天爺！你們在幹什麼？」老邪乞吃驚地大叫：「要放火燒你們的鄉鄰，你們像話嗎？難怪重陽街的人，把你們藏劍山莊看成強鄰。」

　　眾人看清了鬼影邪乞的長相，臉色一變。

　　老花子之所以稱邪，已經表明了他的為人。

　　大多數江湖成名人物，對這位功臻化境的老花子又怕又恨，真沒有幾個高手名宿敢招惹這位邪乞。

　　飛天豹子顯然知道老花子的身分，但自以為是地頭蛇，人多勢眾，不怕強龍，情勢上騎虎難下，也不能在自己的手下面前倒威示弱。

　　「南宮前輩，你胡說些什麼？」飛天豹子沉聲說：「藏劍山莊的事，用不著外人置喙。」

　　「罷了！」老花子失聲長嘆：「神拳電劍的為人，畢竟還像條漢子，比起南毒要好十倍，所以老花子存了一點私心，不希望藏劍山莊被南毒毀掉，因此勸這姓李的小子，助你們一臂之力對付南毒。

　　「沒想到你們居然瞎了眼，把他當成南毒的人來對付，來了一大批人，放火燒他的家園。好吧！你們亂搞吧！老花子不管你們的事了。」

　　人影一閃再閃，瞬即形影俱消。

　　「豈有此理！這臭花子可惡！」飛天豹子不是聽得進逆耳忠言的人，沖老花子消失的方向大叫：「哼！他也對咱們藏劍山莊沒安好心，黃鼠狼向雞拜年。放火！」

　　「郝總管，不……」路少莊主急叫。

　　「放火！」飛天豹子不加理會，沉聲催促。

　　土磚牆不怕火，但內部的建築全是木造的，怎禁得起火燒？刨花不但易燃，而且火旺，天乾物燥，火一起便不可收拾。

　　片刻間，全宅成了火海。

　　李九如一直不見現身，很可能被大火燒死在內了。

　　※※※

　　十三個人，直待房屋崩塌，這才恨恨地離開火場。

　　八個人站在宅後的小岡上，盯著仍在燃燒的火場發呆。這座小岡，正是李九如的李家墓園所在地。

　　八個人中，有程亨程貞兄妹在內。

　　為首的是個身材修偉，神氣威猛的中年人。

　　「你們真沒發現姓李的逃出來？」中年人向眾人沉聲問：「你們的監視網是否有漏洞？」

　　「不可能的，師父。」程貞堅決地說：「藏劍山莊的人，是火宅全部崩陷時才失望地離開的。姓李的除非變成蟲豸爬走，不然休想逃得過雙方的人耳目。」

　　「你的意思是……」

　　「可能是閉經散氣大崩香的毒，提前發作了，他無法活著逃出來。」程貞不勝懊惱地說：「徒兒以為他修為深厚，所以大崩香多洩放了些，可惜。」

　　「哼！看來，你們這件事做錯了。」

　　「師父的意思……」

　　「藏劍山莊的人既然找他，並且焚屋洩憤，可知他必定與路家有過節，你們真該用懷柔手段來羅致他的，真是做事不牢。」

　　「徒兒本來的用意，就是要逼他就範呀！誰知道藏劍山莊突然來上這一手絕戶計？」程貞為自己的行為辯護：「大崩香能在期限內及早救治，復原不難。如果徒兒不想留他為用，早就用三步斷魂飛霧毒死他了。」

　　「不要和我強辯，以掩飾你們的無能。」中年人大聲說：「你們沒有知人之明，這是不爭的事實。

　　「雖說情勢出人意外控制不住，你們仍然錯之在先。走吧！這就前往你爹的落腳處會合吧。」

　　他們沒留意岡後的動靜，更沒料到那裏有一座地窖，也沒料到房舍的後院，有一條地道通向岡後的地窖。

　　※※※

　　地窖有兩處通風口，其中一處正遙對著岡頂，相距僅二十步左右。藏身在通風口近地面處，透過草隙，可以看清岡頂的景物，耳力敏銳的人，可以聽清岡頂人所說的話，看清人的面貌。

　　李九如就爬伏在通風口向外瞧。

　　他的氣色差極了，臉色泛灰，雙目無神，手軟腳鬆，渾身在戰慄，冷汗徹體，氣息奄奄。

　　他是在收拾工具返家時，發覺體內有異物，無緣無故眼前發黑，接著發現手腳無力，便知道大事不妙，可能是病了，也可能是疲勞過度而中暑。

　　他當機立斷，返屋後立即作了應變的準備。

　　側院的地底，本來建有秘密的地窟，是存放重要器物的地方。後院，則有地道通向岡後的地窖。

　　山區人家，這是避兵躲禍的秘密地窖，有兵亂匪亂風聲，便在地窖中先存放水和糧，躲三二十天綽綽有餘。

　　他不在地窟藏身，躲到地窖暫時避禍。

　　像他這種修為深厚，寒暑不侵的人，怎會患有來勢洶洶的大病？更不可能中暑，他用手斧鬥程家三個人，根本沒用上三成真力，暑從何中的？

　　當他定下心，運氣行功時，便知道大事不好了。

　　中毒，他對毒物不算陌生。

　　可是，他不知道中的是何種毒物。而且，也不知是如何中毒的。

　　毒物千奇百怪，不能亂用解毒藥物。

　　他百思莫解，誰用毒對付他的？

　　今天，他曾經先與路少莊主五個人發生衝突。

　　路少莊主不可能用毒。

　　周小姑娘更不知道什麼是毒。

　　然後是陰司雙厲魄，這兩個名號響亮的殺手也不用毒。

　　最後是程亨兄妹和另一位年輕人。

　　兩兄妹是南毒程星的子女。

　　南毒雖然綽號稱毒，其實是指他的心腸狠毒而已，並非指會用毒，江湖朋友都知道南毒對毒物一竅不通，不可能用毒傷人。

　　那麼，誰用毒殺他？

　　鬼影邪乞？

　　這老邪乞嫉惡如仇，名雖邪，其實一身俠骨，絕不可能用毒傷人。

　　他糊塗了，也就不敢亂用解毒藥物，只能定下心神，等候體內的變化，希望能從進一步的明顯症候中，找出毒物的特性，才好對症下藥。

　　這一等，等來了橫禍飛災，一場大火，燒掉了他剛開始整修的家園。

　　眼睜睜看著死仇大敵放火焚燒家園，而自己渾身無力不能出面阻止，這是最為慘痛的事。

　　可怕的仇恨毒火，在他體內燃燒。

　　他知道毒性了，可惜知道得晚了些。

　　天下間會用毒的人很多很多，大多數的人，都知道用砒霜殺人，用馬錢子殺狗。

　　但能將毒用得出神入化的人，卻沒有幾個。

　　大崩香、三步斷魂飛霧。

　　他聽說過這號人物，今天他看到了這人的廬山真面目，想不到這人竟然是程貞的師父。

　　南毒程星對毒物一竅不通，而女兒程貞卻是一代毒物宗師的門徒。

　　在今天所接觸的人中，程貞是最不涉嫌的人，沒想到居然是她。

　　他吃力地、艱難地爬下地窖，找到百寶囊，取出裏面盛裝藥物的瓶瓶罐罐。

　　經過八年的出生入死殺戮生涯，經歷過無數生死劫難，他擁有豐富的求生保命知識和經驗，對傷、病、毒、疫皆有良好的防治常識。

　　雖然沒有獨門解藥，他也必須憑知識與經驗自救。

　　服下所配的幾種丹丸藥散，天已黑了，他的神智，也向黑暗的境界沉淪。

　　他在豪賭，用生命作賭注。

　　他必須賭，堅強的救生意志力促使他作孤注一擲。

　　※※※

　　藏劍山莊建在山崗上，數十棟房舍，以兩丈四尺高的莊牆包住，外面還掘了三丈寬的深濠，引山溪匯成池，僅有莊門的一條飛橋出入。

　　莊內藏有三把劍，是三十餘年第一代過世的老莊主，遺下的行道三劍，稱為青鋒、飛虹、追電。

　　據說，那時的武林十大名劍中，這三把劍品排名是四、六、七。

　　以後這三十餘年漫長歲月裏，這三把名劍一直就藏之山莊，路家的子侄，為了怕有玷乃祖聲譽，不再使用這三把劍。

　　至於是否真有這三把名劍，外人是無從得悉的。

　　路家的劍術，在武林確也有很高的評價。

　　這一代的莊主路武揚，綽號就叫神拳電劍。

　　一般稱頌武林高手，總是說拳劍如何如何。路武揚的拳劍，拳稱神劍稱電，雖嫌過於狂妄，但也的確有點實至名歸，至少在稱雄江湖的二十載期間，他的拳劍確是罕逢敵手，聲譽甚隆。

　　山區裏經常有綠林盜群出沒打家劫舍，藏劍山莊的防衛設施當然夠完善，拽起飛橋，就成了有天險的堅固砦堡，三五百名強盜，休想越雷池一步。

　　武林絕頂輕功高手，也許能飛渡，但有這種修為的人少之又少，進去三五個這種高手，也難在路家武功超人的子弟手中全身。

　　所以，南毒的人無法攻入莊中行致命一擊。

　　莊內的人也出不來，他們也不需出來，遠道前來圖謀的人，能逗留多久？

　　自從雙方人數到齊，正在飛橋對岸的平坡演場談判破裂，展開第一次指名挑戰拼搏之後，已經過了三天，雙方死傷相當重大。

　　迄今為止，雙方誰也沒佔絕對上風，你進不來，我也不打算出去將對方趕走，只能逐一單挑解決。

　　看樣子，近期內恐怕不會有結果。

　　第四天巳牌初，飛橋徐徐放下了。

　　巨大的轆轤共有四座之多，所以莊門樓特別雄偉，四根絞索粗如飯碗，三丈六尺長的飛橋在刺耳的骨碌碌聲中，安全地降妥在橋岸上。

　　裹鐵莊門外面還有一道鐵閘，升起鐵閘，沉重的莊門才徐徐拉開兩尺左右。

　　踱出一個魁梧的中年大漢，挾了一把雙股獵叉，黃鬚根根見肉，像一頭刺蝟。

　　莊牆頭，兩列箭手嚴陣以待。

　　在牛角長鳴聲中，大漢雄糾糾地大踏步過橋，遠出五十步外，到達廣場邊緣。

　　百餘步外，廣場外緣的樹林內，數十名三山五嶽英雄，或坐或臥狀極悠閒。

　　「我，金毛虎連城。」大漢用打雷似的嗓音叫：「連某與江右一霸青蛟沈鴻，三年中八次相逢，旗鼓相當勢均力敵。

　　「彼此輩份相當，聲威相等，正好乘這次雙方為朋友兩肋插刀的機會，來一次公平的了斷。姓沈的，你不會貪生怕死不出來吧？我等你。」

　　這種指名單挑的場合，必須具備的條件是雙方身分地位相差無幾，絕不可任由一個位高輩尊聲威赫赫的高手名宿，向一個初出道的晚輩叫陣。

　　相同地，一個初出道的小輩，也不可以向高手名宿挑戰，這是規矩。

　　林子裏，大踏步出來了臉膛青中帶灰，手長腳長，挾了一把五股渾鐵魚叉的大漢。

　　「你這黃毛混蛋今天竟然神氣起來了，真他娘的壽星公上吊嫌命長。」青蛟沈鴻一面走一面嘲罵：「三年中八次碰頭，你這混蛋一次也沒贏。

　　「大概你最近多學了幾招鬼畫符，不自量力找死來了。好！沈某成全你就是，看你長進了多少。」

　　「你吹什麼牛？」金毛虎反唇相譏：「八次決鬥，連某也沒輸過任何一場，狗東西你真會用狗屎塗自己的臉，臭美！來吧！這次咱們一虎一蛟，不死不散。」

　　「對極了，不死不散。」青蛟魚叉一揚，碎步欺進，暴眼中兇光四射：「有我無你。」

　　雙方都用叉，叉尖很容易糾纏在一起，誰勁道足誰就是勝家。

　　雙方都不想過早出殺著，叉尖一吞一吐，一沾即走，先爭取空門保留實力。

　　三照面三盤旋，虛攻的招式快速絕倫，雖是試探性的虛攻，仍然勁道十足。

　　一聲怒吼，金毛虎獲得空隙，雙股叉的速度陡然增加三倍，無畏地吐叉長驅直入。

　　魚叉一沉一撇，叉尾快逾電光石火，乘機反擊，猛挑金毛虎的左肋。

　　「去你娘的！」金毛虎怒吼，不退反進，速度又陡然增加一倍，對方的叉柄挑空，勞而無功。

　　貼身切入，長兵刃威力減至最小限度。

　　金毛虎的左手離開了叉杆，可怕的虎爪功力聚指尖，一聲異響，五指全沒入青蛟的胸口，胸骨折裂，深入肺部如錐貫肉。

　　同一剎那，青蛟的魚叉尾端，杆內吐出一根八寸長的鋼刺，貫入金毛虎的小腹。

　　「嗷……」兩人同時狂叫。

　　砰一聲大震，兩人的身軀撞在一起，然後反彈而倒，倒了就爬不起來，在地上丟掉叉呻吟掙扎，鮮血染紅了短草叢。

　　兩面各搶出兩名同伴，救了人急急撤回。

　　兩敗俱傷，恐怕活不成了。

　　片刻的沉寂，然後樹林裏人影再現。

　　四猛獸中的金錢豹，開山斧沉重得令人心中發毛。

　　「太爺本來是看熱鬧的。」金錢豹怪叫：「與南毒並無交情。但早些天碰上開封周家的小妖精，她用小巧輕功戲弄咱們四猛獸，又挑動無法無天兩僧道行兇，太爺不服氣，叫周小妖精滾出來，看她的小巧功夫還管不管用，出來！」

　　這傢伙是個渾人，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那天周小蕙小姑娘一個人，就把他們四猛獸弄得灰頭土臉，居然認為小姑娘用小巧功夫碰運氣，勝之不武，所以想在這空敞的地方拼搏，認為小巧功夫在空敞處威力有限，不自量力出面向小姑娘挑戰。

　　周小蕙的身影，剛從門縫中閃出，廣場的東端，矮林中恰好踱出一身黑，臉色仍然有點蒼白的飛災九刀李九如，往草坪邊沿一站，雙手叉腰冷然旁觀。

　　唯一知道他飛災九刀李大爺名號的人，是江南三嬌。但江南三嬌自從挨了揍之後，向西逃，逃到伊陽，心驚膽跳轉向河南府走了。

　　江南三嬌本來是替南毒助拳的，竟然不向南毒的人交代一聲，慌忙匆匆遠走高飛，可知膽都快嚇破了，她們不願挨刀。

　　雙方的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名號。

　　藏劍山莊有許多人認識他，但只知道他叫李九如，四天前還由飛天豹子郝豹大總管，燒了他的宅院。

　　但卻沒有人知道他是可怕的神秘人物飛災九刀李大爺。

　　他出現得太突然，雙方有與他打過交道的人，皆不約而同傳出驚訝的叫聲。

　　他不加理睬，泰然自若叉手旁觀。

　　周小姑娘看清是他，臉色一變。

　　紅雲上頰，神色百變，有欣慰、有激動、有羞意，有……總之，她自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金錢豹怪眼一翻，看到小姑娘的遲疑的表情，再看到有人旁觀，怒火一沖，頓忘利害。

　　「小子，滾開！」金錢豹的怒火轉移了方向，轉到飛災九刀頭上了：「大爺的事還沒了，還輪不到你出來現世，快滾回去！」

　　遠在四五十步外，他懶得理會，僅哼了一聲。

　　金錢豹更是怒火沖上了天，大踏步向他走去。

　　「小子，你找死是不是？」金錢豹逼近至丈內，嗓音像打雷：「你滾不滾？」

　　他冷冷一笑，屹立如山。

　　金錢豹怎受得了？一聲怒吼，雙手掄斧，狂野地來一記兇狠的沉香劈山，要將他斜劈成兩片。

　　人影一晃，刀光一閃。

　　「啊……」

　　金錢豹厲號，斧脫手飛出五丈外，人向前衝，胸口裂開肺葉外擠，衝出兩丈外，砰然栽倒，像倒了一座山，在自己的血泊裏掙命。

　　一刀了斷乾淨俐落。

　　他將刀舉至眼前瞥了一眼，刀不沾絲毫血跡，晶亮的刀身反射刺目的陽光，光芒閃爍刺目。

　　手一動，刀已消失，平穩地，令人無法看清地歸入鞘內，仍然雙手叉腰而立，似乎剛才並沒發生任何事，仍然在原處不曾移動過。

　　「咦……」兩方面的人，同時傳出驚駭的叫聲。

　　四猛獸皮粗肉厚，氣功到家，威震江湖，怎麼出招搶攻一照面便完了，可能嗎？

　　金錢豹逐漸停止抽搐的屍體，已明白表示可能。

　　終於，有人認識他這種短的狹鋒尖刀。

　　「飛災九刀！」南毒一面的人，有人在林中驚叫。

　　「這裏將有橫禍飛災。」他的後面的矮林，傳出鬼影邪乞聲如洪鐘的怪叫。

　　鬼影邪乞的身影，不可思議地出現在他身後。

　　「老伯，你走，不要管我的事，我尊敬你。」他並沒回頭，一字一吐：「不然，你將有橫禍飛災。記住，我是當真的。」

　　「你……小兄弟，你真是傳說中的……」

　　「飛災九刀李大爺，如假包換。」

　　「小兄弟，你的來意……」

　　「我，來討債的。」

　　「小兄弟，可否……」

　　「沒有可否。恕道用在某些人身上有效，用在這些具有獸性的人身上是浪費。我今天現身，是向這些人明白地表示態度，表示討債行動正式展開，他們有兩條路可走：他們來找我，或者等我去找他們。」

　　「小兄弟，此時此地……」

　　「好，你不走，我走。」他身形疾轉，大踏步揚長而去。

　　鬼影邪乞不死心，跟在後面舉步。

　　「讓他們兩敗俱傷之後，是不是對你有利些？」老花子鼓如簧之舌嘮叨不休：「這些混蛋都是志在稱雄道霸的禍害，互相爭地盤吞併，可說是老天爺淘汰他們的最佳手段，多死一個就少一分禍害。

　　「你如果不等結果便出面，這些混蛋便會轉移目標，為了雙方的利益，很可能因利害而暫時妥協結合，集中全力來對付你。」

　　「有些可能。」他進入矮林，續向東面山野走。

　　「那麼，為何不耐心等待結果？」

　　「結果將是一方潰敗，投降，接受指揮，承認主從關係。那麼，兩股結合為一，便會成為堅強的、指揮統一的組合。結果，我所面對的兇險增加十倍。」

　　「這個……」

　　「老伯，對於這種打殺暴亂情勢，我比你懂得多，看得更透徹。」

　　「我知道你這些年來，在兵荒馬亂的動亂區神出鬼沒，聲威震天下，飛災九刀李大爺具有姜太公在此的威力，兵匪雙方皆聞名喪膽。」

　　「所以，我知道應該如何製造有利情勢。目前他們如果因利害而被迫結合，兩派之間必定爾虞我詐，我反而可以從中取利，離心離德結合在一起的一盤散沙，是容易對付的。」

　　「可是……」

　　「老伯，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肚子裏有些什麼牛黃馬寶？」他扭頭盯著老花子怪笑。

　　「你是說……」

　　「開封靈劍周家的人都來了，你與靈劍周元坤多少有些道義上的交情。假使他們雙方妥協結合，靈劍周元坤的處境是很可憐的，是嗎？」

　　「這……」老花子愁容滿面。

　　「事實上南毒目下的實力，比藏劍山莊強大，所以南毒並不急於圖謀。一旦雙方妥協結合，神拳電劍路武揚絕不會是老大。那麼，靈劍周元坤怎辦？他能不守晚節，聽從南毒的差遣？」

　　「小兄弟，你不會製造這種可悲局面吧？」

　　「我會的，因為這對我有利。」

　　「這個……」

　　「我知道，你要不顧一切，清除災禍之源、」

　　「這個……」

　　「你不行，老伯。」他扭頭舉步，毫無防範身後襲擊的意圖：「也許你真的很了不起，真的功臻化境像個鬼。

　　「但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訴你，飛災九刀李大爺決非浪得虛名，只要我心有戒念，天老爺也奈何不了我。趕快趁早打消除去我的混帳念頭，不然，你將面對可怕的飛災，真正的橫禍飛災。」

　　「飛災真的那麼可怕嗎？」

　　「試試啦！不試怎知？」他談笑自若，一直不曾回頭看看身後。

　　「對，我就試。」

　　「這才是勇者的形象，不試絕無成功的可能。」

　　「打！」

　　棍如狂龍，手伸棍及。

　　他的身形，就在這剎那間轉回，左手已化不可能為可能，扣住了勁道萬鈞狂野吐出的棗木打狗棍，快得肉眼難以看清他的動態。

　　他的右手立掌當胸，隨時皆可能吐出攻向老花子的胸腹要害。

　　「能把棍奪回。」他微笑著說：「飛災九刀放棄向藏劍山莊索債的權利；奪不回，休過問在下的事，看你的了，老伯。」

　　雙手對單手，老花子佔了天大便宜。

　　馬步一挫，老花子的雙手似乎變成鐵鑄了，無儔的內家真力如怒濤湧發，循棍源源不絕向對方攻去。

　　以老花子一甲子修為的精深內功，震開他的左手崩裂虎口該無困難。

　　可是，綿綿洶湧的內勁，一近虎口便自行消逝，有如泥牛入海。

　　「老伯，你的修為值得驕傲，難怪你能遨遊天下自由自在。」他馬步微挫，右手突然一拍自己的左小臂：「讓你全身而退，不要管我的事。」

　　老花子突然雙足離地，突然雙手急鬆，似乎棗木棍是烙鐵，不敢不放手。

　　身形虛空滑退八尺，老花子臉上突然大汗如雨。

　　「記住了！」他將棍往老花子腳前一丟，聲落人動，身形電掠而逝。

　　「他……他是怎……怎麼練的？」老花子大驚失色，接著長嘆一聲：「唉！周元坤，你將日子難過，老花子無能為力。」

　　※※※

　　飛災九刀李大爺的現身，引起的震驚十分嚴重。

　　在莊門樓觀戰的藏劍山莊群雄，一個個心底生寒。

　　莊主神拳電劍路武揚臉色難看已極，做夢也沒料到飛災九刀竟然是一向被藐視的鄉鄰李九如。

　　大總管飛天豹子冷汗徹體，臉色泛灰。

　　老天爺！居然把飛災九刀李大爺的宅院燒掉了。

　　這些吃江湖行業飯，在江湖道上稱英雄道好漢，自以為是亡命，在刀口上舔血的豪霸人物，又怎能與在亂區出生入死，在千軍萬馬中搏命的所謂死士論短長？

　　飛災九刀李大爺，就是死士中的死士。

　　直屬兵部指揮的邊哨營，原是派往邊塞外藩刺探的特遣單位，但內地有警，該單位也就內調協助官方平亂。

　　他們以密諜身分，進出亂區出生入死，刺探軍情、擒搏首惡、清除奸宄、制裁不法官兵、協助地方官府……

　　總之，這些人握有充分的權力，掌握生殺大權，驃悍勇敢，每個人都可獨當一面。

　　但他們不是世襲的官兵，而是招募而來任職的勇士，他們的去留，有絕對的自主權。天下太平，他們便調回邊塞，立功異域，與權勢絕緣。

　　天下大亂十四年，目下新皇帝嘉靖剛登基，邊哨營已調回九邊，一部分勇士解甲歸田。

　　威震亂區的飛災九刀李大爺，也是解甲歸田者之一。

　　回到故鄉，地方豪霸一把火燒了他的家園，就是這麼一回事。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就是這麼一回事，簡單明瞭，毫不足奇。

　　聞風趕來看熱鬧的人，本來在附近的山林間露宿，不想錯過雙方挑戰的拼鬥情景，留意兩方面的動靜。

　　飛災九刀的出現，這些看熱鬧的人也著了慌，深怕遭了池魚之災，紛紛撤至重陽街，花重金向村民借屋安頓。

　　這些人，以更大的興趣注視一切變化。

　　夜來了，山林中梟啼獸吼此起彼落。

　　一個灰影突然以水上飄絕頂輕功，掠過三丈寬的莊濠，驀地扶搖直上，喜鵲登枝躍上牆頭。

　　兩支劍在等候著他，恍若電光乍閃。

　　棗木棍左右分張，傳出兩聲暴響，劍向外蕩。

　　「住手！」灰影低叱：「帶老夫去見周元坤。」

　　「你是……」沉劍準備再發的一名大漢及時止劍。

　　「鬼影邪乞。」

　　「哦！這……」

　　右方牆頭掠來另一個青影，是路少莊主。

　　「南宮前輩，小侄慚愧。」路少莊主行禮，神色不安：「那天的事……」

　　「後悔已來不及了，是不是？」鬼影邪乞長嘆一聲：「你這次禍闖大了。」

　　「小侄……」

　　「我知道，錯誤不能全怪你。南毒是不是派人與你爹接頭了？」

　　「傍晚來的。」

　　「要求化解過節？」

　　「是的。」

　　「聯手應付劫難？」

　　「是的。」

　　「令尊怎麼說？」

　　「明日午前答覆。」

　　「周元坤怎麼說？」

　　「周叔不同意，表示脫身事外。」

　　「他能嗎？記得，周小丫頭曾經和你們一同前往李家的，雖則她憤然先離開了。再說，飛災九刀對付貴莊，周元坤能坐視？」

　　「周叔不同意與南毒談判而已，對付飛災九刀他當然不會坐視。」

　　「你們所有的路，都走不通，唉！」老花子搖頭苦笑：「帶我去見周元坤，看能不能找出化解的途徑來。」

　　「請隨小侄來。」

　　山莊西南里餘的短草山坡上，共搭了十二座臨時趕製的草棚，南毒的六十餘位遠道前來尋仇的男女，夜間就在此地住宿，可以監視藏劍山莊。

　　降下山坡，就是山莊前面的樹林，白天遷至樹林歇息，躲避炎熱的酷陽，也等於是堵住了山莊的出入。

　　黑影出現在草棚下端的坡腳，大踏步踏草而至。

　　兩名警哨先是一怔，這黑影是敵是友？也許是後續趕來的人，接著，警覺地現身將黑影攔住了。

　　「站住！什麼人？」一名警哨沉聲喝問，劍已伸出，劍勢已將黑影控制在威力圈內。

　　「飛災九刀李大爺。」黑影陰森森地說。

　　兩警哨大吃一驚，情不自禁，退了兩步。

　　「你……你……」發話的警哨似乎斷了半截舌頭，嗓音全走了樣。

　　「來傳口信。」

　　「傳……傳什麼口……口信？」

　　「告訴南毒，我要那天施放奇毒大崩香，在我家撒野的五個人。明日午正，人必須送到。其他的人，不許接近瓦礫場三里以內。」

　　「這……」

　　「不許多問，把話傳到就是。」飛災九刀嗓門增高一倍，連藏劍山莊也隱約可聞：「違反規定，後果自負，過時不候。午正一過，就是飛災開始的時刻。」

　　「豈有此理……」

　　黑影連閃，瞬即失蹤。

第四章　九刀驚魂

　　那天到李家撒野的五個人中，有南毒的次子程亨，女兒程貞，南毒怎能把人送去？

　　而且，更不能把右肩已碎，重傷了的陰司雙厲魄之一，不講道義送出去。

　　近午時分，改穿了花衫裙，打扮得像個淑女的程貞，出現在瓦礫場前面，堆放著木料的工作場。

　　這裏，也就是她兄妹第一次與李九如打交道拼搏的地方。

　　五個人，只來了她一個。

　　她倚在工作台旁，有耐心地等候，臉藏於寬邊遮陽帽下，神色的變化不至於落在對方的眼中。

　　她很聰明，不帶兵刃和百寶囊，表示是為和平而來的，擺出弱者的姿態隻身赴會。

　　她老爹號令大江南岸的江湖群雄，四兄妹都有獨當一面的才華，見過大風大浪，與牛鬼蛇神周旋，知道一個漂亮女人所具有的潛在威力，比揮刀出劍的威力更大，所以她聰明。

　　「我知道你藏在這附近。」她終於沉不住氣，向廣場外側嬌滴滴地說：「請現身談談好不好？李大爺，我不相信你怕我。」

　　久久，沒有任何聲息。

　　「李大爺！」她再次高叫。

　　瓦礫場的情景令人惻然，那不曾倒下的斷牆頹垣一片焦黑，所有的木製品全化為灰燼，五天了，仍可嗅到煙火味。

　　「飛災九刀李大爺！」她有點沉不住氣了。

　　如果她不能在午正之前，與李九如取得諒解或協議，那麼，殺戮的時辰即將開始，她老爹南毒的人，不知有多少人將刀頭飲血，難怪她失去鎮定。

　　「飛災九刀！」她焦灼地大叫。

　　瓦爍場的一段斷垣後，突然踱出一位英俊的藍衫佩劍年輕人。

　　「那小子不會出現了。」年輕人臉上有令姑娘們心跳的溫柔笑容，一面說一面向她接近：「他要你們五個人，而只來了你一個，他有不現身的充分理由。」

　　她吃了一驚，覺得有些什麼地方不對。

　　「飛災九刀李大爺精諳易容術，但目下他不需易容。」她遲疑地說：「他不必扮成這種文質彬彬的外表，來亂人耳目，你不是他。」

　　「我當然不是他。」藍衫年輕人自負的神情相當明顯：「他那種潑悍亡命，哪能和我比？」

　　「哦！你是……」

　　「我姓藍，藍天成。呵呵！程姑娘該聽說過……」

　　「哎呀！失敬。」她掀高遮陽帽，露出喜悅的美麗面龐：「紅塵三秀士之一，無雙秀士藍爺。聞名久矣！只恨無緣識荊……」

　　「程姑娘，不要為朋友們胡謅的綽號所惑，用掉文語調敷衍在下，呵呵！」無雙秀士話說得頗為謙虛，其實洋洋自得：「在下不是秀士，秀士不一定會掉文。」

　　「藍爺！」

　　「我老得足以稱爺嗎？呵呵！」

　　「藍秀士知道飛災九刀……」

　　「我是來看令尊與路家爭雄的，此地所發生的事，我應該知道，這也就是我先來這裏找這小子的原因，他豈能不知自愛突然站出來攪局。」

　　「哦！藍秀士似乎不怕飛災九刀。」

　　「我怕他？笑話了。」無雙秀士傲然地說：「他那種在兵荒馬亂中亂打亂殺稱雄的人，算得了什麼？

　　「你們是被他的聲勢與擺出的死漢姿態所唬住，喪失了自信而心怯。

　　「其實，令尊的朋友中，至少有一半高手名宿，武功都比他高明。所差的是，缺乏與他死拼的勇氣而已。」

　　「你的話頗有道理，但問題也在此。」她苦笑：「人的名，樹的影；先聲奪氣，在氣勢上他就佔了絕對上風。以上次來說，我和家兄與拼命三郎胡三郎聯手，攻了百十招也盛氣不衰。

　　「但自從知道他是飛災九刀之後，不瞞你說，我們三人恐怕連十招也支撐不住，沒辦法克服心裏面的恐懼。」

　　「放心啦！程姑娘，把他交給我無雙秀士處理，保證他灰頭土臉，說不定要埋骨此地一了百了呢！

　　「我住在重陽街，到我的落腳處小敘，也許在你們與路家的紛爭中，我能為令尊小盡綿薄。」

　　「我先謝謝你，但這裏的事……」

　　「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不理睬什麼飛災，飛災就不會威脅你們了。」

　　「可是……」

　　「不要三心兩意啦！程姑娘，他不會來了，我們走吧！」無雙秀士走近，肆無忌憚地挽了她的小腰肢，親昵地並肩向外走。

　　她不得不走，午正已過，飛災九刀是不會現身的了，等也是白等。

　　老天爺保佑，總算來了救星，來了一個不怕飛災九刀的風雲人物無雙秀士，真得感謝老天爺慈悲，差遣這麼一位救星前來援手。

　　紅塵三秀士，都是在江湖上成名十年以上的高手名人，神功絕技深不可測，名列天下風雲人物，連那些早年的高手名宿，也對紅塵三秀士深懷戒心。

　　三秀士的名頭，比藏劍山莊路莊主高，也比號令江湖的豪霸南毒響亮。

　　一方之豪，與天下之豪是有分別的。

　　南毒請來助拳的無法和尚與無天法師，也是天下之豪。可知天下之豪並不一定武功如何了得，只是足跡遍天下廣為人知，名頭比較響亮而已。

　　一般說來，天下之豪必須確有足以稱豪的真才實學。

　　紅塵三秀士就具有足以在天下稱豪的神功絕技，十餘年來一帆風順，聲譽日隆，不是嚇人的。

　　無雙秀士榮居三秀士之首，更是聲威遠播，也人見人怕，他動起劍來六親不認，心狠手辣口碑並不佳。

　　每一個江湖豪霸，在用人方面都有同一看法：用人唯才。假使有某一位仁兄，強調用德，那他一定是瘋子，至少也是白癡。

　　所以，程貞並不認為無雙秀士口碑不佳，而應該疏遠提防，因為她自己也口碑不佳。

　　當然，無雙秀士的人才和武功都是無雙的，不需無雙秀士引誘或脅迫，她甘心情願與這位秀士走在一起，不再將飛災九刀的威脅放在心上了。

　　無雙秀士落腳在街西的一座農舍裏，同行的還有兩位江湖名人：天地一鉤勾一峰、無常一刀魯興隆。

　　這兩位仁兄，都是惡名昭彰的勒索名家，按理該算是黑道人物，但他們卻堅決否認，自稱為遊戲風塵的奇人怪傑，碰上觸他們霉頭的不識相人士，他們就會痛下殺手，除之而後快。

　　在農舍中，無雙秀士替同伴引見了。

　　四個人在廳中品茗，談話先以飛災九刀為中心，不久便談上了藏劍山莊的事，把飛災九刀的威脅置於腦後了。

　　「家父的意思，的確願與路莊主誠意地談判合作事宜。」程貞豪不隱諱乃父的企圖：「雙方先聯手除去飛災九刀，再談進一步合作大計。」

　　「我知道。」無雙秀士說：「令尊的計畫，其實不是什麼秘密。雙方合作，唯一的阻礙是江北的鬼面神，有鬼面神橫亙在中間，合作談何容易。」

　　「是呀！所以……」

　　「所以，令尊的用意，並不在毀滅藏劍山莊，而志在逼路莊主聯手先吞併鬼面神，下一步，就可以毫無阻礙水到渠成了，自然而然地雙方合作無間啦！」

　　「家父確有此意，鬼面神的實力極為雄厚，唯有兩方的人聯手，才能集中全力相圖。」程貞坦然地說，把無雙秀士看成自己人。

　　「哦！原來是真的。」無雙秀士陰陰一笑。

　　「什麼真的？」她真的聽不懂無雙秀士話中的含意。

　　「集中全力圖謀鬼面神的事呀！」

　　「本來就是真的。」她嫣然一笑：「江湖鬼蜮，設法壯大自己，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任何手段都是正當的。家父所用的手段，可說是最光明的了。」

　　「我明白。」

　　「你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嗎？」

　　「當然願意，所以我才找你呀！」無雙秀士笑吟吟地說，左手輕狂地輕撫她紅馥馥的嬌嫩面頰。

　　「先謝謝你啦！」她略帶嬌羞地接受溫柔的撫摸：「去見我爹，好嗎？」

　　「可是……」無雙秀士故作沉吟。

　　「可是什麼？」

　　「有件事令我為難。」

　　「什麼事？」

　　「鬼面神的真名實姓，你知道嗎？」

　　「知道呀！藍天虹。」

　　「我呢？」

　　程貞突然臉色大變，左手迅疾伸向腰間的精緻荷包，和垂掛在腰間的花汗巾。

　　無雙秀士手一伸，便扣住她的左手曲池。

　　「我叫藍天成，只差名的後一字。」無雙秀士獰笑：「天，是輩名。」

　　「你……你……」她大駭，想掙扎，全身已被怪異的勁道所禁制，左半身麻木不仁。

　　「他是我堂哥。」無雙秀士抱住了她的腰肢，五指肆無忌憚地握住了她高聳的右乳：「好姑娘，你希望我助令尊一臂之力，吞併我堂兄的基業嗎？」

　　「哎唷……放……手！」她尖叫。

　　倒不是乳房被抓得疼痛受不了，而是一旁有兩個陌生人旁觀，眼中的惡意淫笑，令她羞憤難當。

　　這種事，不入六眼，大庭廣眾間毛手毛腳，把她當成什麼人？

　　教坊的妓女？

　　「人算虎，虎亦算人。」無雙秀士可不理會她的感覺：「江北的群豪，同樣打你們南北兩方的主意，目下總算有了藉口，妙哉！程姑娘，你就是助家堂兄成事的大功臣，我得好好謝你。」

　　「你……」

　　「不久之後，我再和你去見令尊。」無雙秀士挽起她，挾持著往後房走：「不要妄想動用你的毒物，我是此中行家，我會先弄清你的毒物。至於如何才能弄清，不久你就知道了。」

　　「不！不！……」她尖叫，拒絕往後面的房間走。

　　「哈哈！由不了你啦！小寶貝。」無雙秀士大笑，拖走了五六步，已經把她的外裳解掉絆紐，飽滿的酥胸脫穎而出。

　　「天哪……」她聲淚俱下哭叫。

　　※※※

　　半個時辰後，黑衣人出現在建了草棚的坡下。

　　警哨傳出警號，十二座草棚的人紛紛搶出。

　　三個自以為武功超絕，自以為膽氣超人的高手，不等主人南毒招呼，勇敢地搶先向下衝。

　　三個人：無法和尚、無天法師和威鎮江漢的名殺手吳一刀。

　　三個人，都是南毒花了重金，卑辭厚禮請來助拳的高手名宿，宇內聞名的兇神惡煞。

　　相距約四五丈，黑衣人摘掉遮陽帽，信手丟棄，露出廬山真面目。

　　沒錯，飛災九刀李大爺。

　　誰也沒料到他有這麼大膽，敢向聚集六十餘名高手的地方闖。

　　最先看清相貌的人，是曾經吃足了苦頭的無天法師。

　　「是……是你……」老道駭然狂叫，嗓音全變了，急衝的身形向下挫，硬將腳步剎住：「不……不要過來，不……不要……」

　　無法和尚也剎住腳步，看到無天法師失了魂似的可憐相，大吃一驚，愣住了。

　　吳一刀滿臉困惑，不勝詫異地注視著老道發怔。

　　「這次，不再饒你。」飛災九刀大聲說，沉靜地向前邁步。

　　「我……我走，我……我怕你……」無天法師發瘋似的向側急退，退出十餘步外，突然神氣起來了：「貧道向天發誓，絕不放過你，貧道要用盡一切手段，殺死你這羞辱貧道的混蛋。」

　　語音未落，扭頭如飛而遁。

　　「他……他怎麼啦？」無法和尚忍不住大聲向吳一刀問。

　　「他是在下的手下敗將。」飛災九刀代為回答：「上一次他很幸運，因為我飛災九刀痛揍他的時候，用拳腳而不曾拔刀。」

　　「小子，你……」

　　「飛災九刀。」

　　「狗東西！貧僧正要找你。」無法和尚怒吼，方便鏟一提，便待衝進。

　　「找我？很好，這次，飛災九刀一定要送你上西天。上次把你吊起來，只是小小的懲罰，這次……」

　　「什麼？上……上次是……是你把……把佛爺……」無法和尚嚇得打冷戰，不但不敢再進，反而驚恐地拖著方便鏟後退。

　　「對，是我把你吊起來的。你一個佛門弟子，卑鄙地暗算一位姑娘，居然要在光天化日下發洩你的獸慾，吊起來的懲罰太輕了。哼！這次，要你的命，絕不再饒。」

　　飛災九刀的手，剛搭上了刀靶。

　　無法和尚一聲叫，一躍三丈，驚兔似的向西面的樹林狂竄。

　　這時，以南毒為首的六十餘名英雄好漢，已經先後到達，在上坡二十餘步的草坪中列陣。

　　無天法師失魂般飛遁，這些人已心驚膽跳了。

　　無法和尚一逃，這些人的鬥志消了一大半。

　　兇名昭著的無法無天，竟然聞名喪膽，望影而逃，比兩人名頭低的好漢，誰不心驚膽跳？

　　要不是倚仗人多壯膽，可能有一半以上的人也溜之大吉了。

　　吳一刀沒逃，這位名殺手冷酷沉著，驃悍勇敢，是什麼都不怕的可怕殺手。

　　「你和他們交過手？」吳一刀冷然問。

　　「對。」飛災九刀冷冷一笑：「無冤無仇，所以聊施薄懲，他們非常的幸運。閣下，飛災九刀也與閣下無冤無仇，不希望殺死你，你走吧！」

　　「你知道在下是誰？」

　　「不認識。」

　　「我，吳一刀。」

　　「哦！江湖名殺手之一吳一刀。你閣下賺了不少血腥錢，但那與我無關，飛災九刀不是主宰善惡的神明，管不了太多的人間不平事，只管自己的生死存亡。所以，你不必涉入飛災九刀與南毒的恩怨是非，你走吧！」

　　「小輩，你未免太狂，太一廂情願了，你就這樣叫我走？」吳一刀快氣炸了。

　　「是的，就這樣叫你走，對你已經夠客氣夠道義了，希望你明白。」

　　「混蛋！你將為了這番話，後悔八輩子。」吳一刀怒吼，拔刀徐徐逼進。

　　飛災九刀緩緩拔刀，冷冷一笑。

　　刀出鞘一半，驀地刀光如電，吳一刀人刀俱至，發起空前猛烈的致命一刀狂攻。

　　「撼山刀！」飛災九刀的沉喝及時傳出。

　　刀以驟加十倍的速度脫鞘，鍥入吳一刀電閃而至的可怖刀光內。

　　風雷聲乍起乍息，乍合的刀光突然驟分，鍥合的人影也向兩側分飛，一接觸便有了結果。

　　吳一刀衝向左方兩丈外，腳下大亂，驀地上身一挺，站住了，手中刀突然墜地。

　　想叫，叫不出聲音，喉管已被割斷，鮮血與氣泡往外冒，發出可怕的咕嚕聲。

　　「你們如果不下來。」飛災九刀用刀向上面的人一指：「我飛災九刀就衝上去了。」

　　砰一聲響，吳一刀的屍體倒下了。

　　這位名殺手殺人，通常只用一刀，所以綽號就叫吳一刀。

　　今天，也被人一刀殺死了。

　　飛災九刀殺人，不是出九刀，而是他用九種方法行致命一擊，每一種刀法只用一招，這九招刀法其實每招只出一刀。

　　血魔死在「天斬刀」上；吳一刀則死在「撼山刀」上。招名怪，刀法更怪，反正不是硬碰硬的刀招，致命的是精妙無倫的技巧。

　　南毒的右首，踱出一位藍衫佩劍人。

　　「不要說狂話。」藍衫人一面往下走一面說：「六十幾位高手，你敢衝？」

　　「千軍萬馬，飛災九刀殺得進去，衝得出來，六十幾個烏合之眾，何足道哉？」他豪氣飛揚，突然收刀入鞘，冷然相候。

　　山風是往上吹的，這是說，他雖然站在低處，但卻是上風。

　　「小輩，你不要太狂。」藍衫人開始移位繞走。

　　他也移位，始終阻擋對方向下移。

　　「飛災九刀就是這副德行。」他隨對方移動，不許對方取得平行的地勢。

　　「狂是要付出代價的。」藍衫人徐徐撤劍。

　　「那是當然，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價。」

　　「拔刀！」

　　「還沒到時候。閣下亮名號。」

　　「不必了。」

　　「你閣下不亮，在下也知道。」

　　「真的？」

　　「不錯。閣下，你知道飛災九刀的底細嗎？」

　　「老夫需要知道嗎？」

　　「你真需要知道。」

　　「為何？」

　　「飛災九刀的第九刀最後一刀，你如果不知道，恐怕永遠沒有機會知道了。」

　　「是嗎？」

　　「不騙你，最後一刀，叫飛電刀。」他左手拍拍皮護腰的飛刀插：「其實是指在下的飛刀，刀名飛電，閣下知道飛電有多快嗎？」

　　「哦！你要用飛刀對付老夫？」藍衫人臉色一變。

　　「恐怕是的。」他淡淡一笑：「對付某種人，就要用某一種刀。」

　　「你是說……」

　　「對付你，就必須使用飛電刀。」

　　「這……」

　　「因為在下知道，絕不可讓你這種人近身，更不可讓你閣下搶得上風。在下從上風這一面接近，是經過衡量和計畫的。」

　　「哼！你小子……」

　　「不要衝下來，你一衝就死。」他沉喝：「你已經在飛電刀致命的射程內。閣下，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唆使令徒用大崩香計算我？」

　　「你……」

　　「毒魔尚天，不要妄動。」他及時阻上對方發起攻擊：「在下殺戮八年，飛電刀從沒失手過，閣下千萬不要妄圖僥倖，千萬不要忽略在下的警告。小心髮髻！」

　　毒魔尚天本能地腦袋一縮。可是，髮髻突然被剖開，斷髮飛散，其他的頭髮披落，真像個鬼。

　　飛刀遠出四丈外，沒入草中失蹤。

　　毒魔大駭，像是見了鬼。

　　已經聽到警告的喝聲，居然在全神戒備下，依然看不見迎面飛來的刀光形影，未免快得駭人聽聞！

　　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只有瞎子才會什麼都看不見。

　　毒魔不是瞎子，目力比鷹隼更銳利。

　　假使這一刀射心坎，結果如何？

　　上面觀戰的人，人人變色。

　　「老……老弟台，有……有話好……好說。」毒魔快要崩潰了：「小徒用……用大崩香計……計算你，雖然不是老朽所……所授意的，但老朽要……要負責……」

　　「真不是你出的主意？」

　　「老天爺！事先老朽根本不……不知道你這個人。」毒魔叫起天來：「小徒他們去找……找居處，你……你一照面就……就趕走了陰司雙厲魄，小徒只……只好用大崩香暗算。老弟台，冤家宜解不宜結，你……你說吧！該怎樣賠償你的損害？

　　「老朽可……可以作主，程老弟不……不會有異議的。老朽相信，老弟台不……不至於做……做得太絕。」

　　來軟的，飛災九刀可就硬不起來啦！

　　「南毒，你怎麼說？」他向上面垂頭喪氣的南毒程星厲聲問。

　　「我……我答應賠償，欠債還錢。」南毒沮喪地說：「但我……我不能把……把兒女的命交給你。」

　　「我不會要你兒子的命來償債。」

　　「那你……」

　　「帶了你的人，滾回你的江南岸，不許妨礙在下與藏劍山莊了斷的事。」

　　「我……我這就走。」南毒鄭重地說。

　　「記住你的諾言。」他轉身大踏步走了。

　　※※※

　　農舍的堂屋裏，氣氛相當緊張。

　　無雙秀士三個人之外，還多了三個驃悍的中年人。

　　程貞姑娘不在場，她走了。

　　「真糟糕！」無雙秀士神色懊喪已極：「南毒有那麼多人，怎麼死了一個吳一刀，就一個個心膽俱寒，成了喪家之犬？」

　　「南毒並不蠢。」長了一雙三角眼的中年人說：「他不希望兩面樹敵，不願被飛災九刀殺掉他一半人之後，再受到路莊主的致命殲滅。他採低姿勢打發走飛災九刀，就可以全身而退，路莊主豈敢出動人馬追擊？

　　「這是一個豪霸必具的條件：明時勢，知取捨；他就具有能屈能伸的才幹，才是真正的豪霸人才。」

　　「藍老弟，你不該輕易地放程姑娘走路的。」另一位鷹勾鼻中年人語氣中有不滿：「留下她，就可以脅迫南毒，逼他們留下。」

　　「陳兄，你這種想法，就不上道了。」無雙秀士不悅地說：「南毒如果肯為了一個女兒，而接受脅迫，他還配號令江湖？

　　「說不定他在受創之餘，把心一橫，惱羞成怒向咱們拼命，作孤注一擲，咱們要付出多少代價？時機未至，你明白嗎？」

　　「藍老弟，咱們如果還不走，路莊主可能會找上咱們了。」天地一鉤勾一峰不耐煩地說：「如果咱們以為他不知道咱們是趁火打劫的人，咱們一定是自以為聰明的笨驢。發訊號撤吧！咱們早走早好。」

　　「你緊張什麼？」無雙秀士是最沉著的人：「路莊主正心驚膽跳地防備飛災九刀襲擊，困死在莊內不敢出來。再說，咱們也對付得了他。至少，咱們有備而來，實力絕不比南毒弱，他敢怎樣？」

　　「我只擔心……」

　　「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勾兄。」無雙秀士打斷對方的話：「兩虎不鬥，一事無成，委實不甘心。」

　　「那你打算……」

　　「等。」無雙秀士堅決地說：「等飛災九刀把藏劍山莊搞得烈火焚天，再乘機打落水狗。」

　　「我擔心的不是路莊主。」天地一鉤大聲說。

　　「勾兄的意思……」

　　「飛災九刀。」天地一鉤顯得心情沉重。

　　「擔心他？值得擔心嗎？」

　　「藍老弟，你真以為你對付得了他？」

　　「那是一定的。」無雙秀士傲然地說。

　　「你能讓無法無天兩個兇魔望影而逃？」

　　「他們算得了什麼？在當今風雲人物中，還沒有他們的地位呢！勾兄，為何要擔心飛災九刀？」

　　「藍老弟，你心裏明白。」天地一鉤陰陰一笑。

　　「廢話！我一點也不明白。」

　　「你出現瓦礫場廢墟，故意破壞飛災九刀與南毒的約定。假使飛災九刀認為你是南毒的人，結果如何？留在此地，聰明嗎？」

　　「他不可能知道，更不會干涉來看熱鬧的人。」無雙秀士信心十足：「假使他不識相，真敢來找我，我會讓他知道，飛災九刀的名號，在真正的武林高手眼中，是如何的微不足道。」

　　「藍老弟……」

　　「好了好了，不要再提了，你們的膽氣，難道真的被飛災九刀勾消大半了？放心啦！一切有我呢！諸位請轉告咱們的人，沉著應變就是了。」

　　天地一鉤搖頭苦笑，顯得憂心忡忡。

　　※※※

　　趕來看熱鬧的人都沒離開，認為事情還沒了，還有可看性，希望能看到最後的結果。

　　看熱鬧的人很多，都在重陽街向村民借宿，這些人的真正實力不易估計，反正瞎子吃湯團心裏有數，誰也不必追究。

　　無雙秀士到底帶來了多少人，局外人是無法知道的。

　　這些人不是他的爪牙屬下，而是他堂兄鬼面神的好友和心腹弟兄。這些人對他相當客氣，但並不怎麼尊敬，因為他有時候擺出指揮者的面孔，似乎忘了這些江湖好漢們最討厭受外人指使。

　　申牌初，飛災九刀突然出現在街中心唯一的小食店內。

　　這種小食店兼賣日用必需品，趕不上宿頭的旅客，也可以在店中借住一宵，俗稱野店。

　　小食店的主人姓王。

　　小時候，他叫店主為王叔，鄰居的感情很好。

　　他以這種強者姿態出現在王叔的店中，卻是破天荒第一次。

　　不僅是王叔，重陽街所有的鄉親，都對他刮目相看，但明裏卻不敢公然向他表示親熱，藏劍山莊的積威猶在，不敢過早向他表示同情和鼓勵。

　　店堂中有不少喝酒解悶、喝茶閒聊的食客，全是來看熱鬧的三山五嶽英雄，在江湖混的好漢。

　　看熱鬧，規矩是不要向任何一方表示愛憎好惡，除非另有居心。

　　店堂八張桌，六桌有食客，全都用驚訝的目光，迎接他踏入店堂。

　　「王叔，給我來兩壺酒。」他向親自來招呼的王店主笑吟吟地說：「這幾天辛苦了，晝夜不得清靜，生意好也是麻煩事哪！」

　　「誰說不是呀！九如。」王店主也笑容可掬：「好在客官們都是英雄好漢，很體恤我們這種苦哈哈，不會找麻煩，算不了辛苦。你坐，愚叔吩咐廚下，替你準備可口的下酒菜。」

　　「謝啦！王叔。」

　　酒菜還沒送上，桌對面便出現兩位面目陰沉的中年食客，佩的劍古色斑斕，顯然是用劍的名家。

　　不管他是否同意共桌，逕自拖出長凳大馬金刀地坐下。

　　「你等什麼？」那位留鼠鬚的人嗓門特別尖銳刺耳，一雙怪眼盯人冷電四射，令被盯的人感到渾身不自在，冷氣直透心坎。

　　「等酒菜呀！」他的笑意卻特別溫和。

　　「老弟，你知道在下指的是什麼？」

　　「呵呵！我又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蟲，怎知道你閣下指的是什麼呀？」

　　「獨木不成材，老弟。只要你招呼一聲，將有不少人替你助威討公道，你的房子不能被白燒，對不對？」

　　「如果我需要人手，我會找得到所需的人才。像這麼一件小小的事情，哪需要另找人手呀？老兄，謝謝你的好意和盛情。」

　　「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恕難奉告。」

　　「不要固執，老弟。」

　　「換了你老兄，你能將打算告訴陌生的人嗎？」

　　「這……」

　　「算了，說多了無謂之至。酒菜來了，天大地大，吃比天大。」

　　王店主與一位小廝，親自送來兩壺酒，四味下酒菜，用碗斟上酒，客氣地告退。

　　「我希望你再慎重考慮在下的建議。」留鼠鬚的人不死心：「接受咱們的協助。」

　　「老兄，你才需要慎重的考慮。」他泰然喝了半碗酒，虎目炯炯緊吸住對方的眼神。

　　「哦！你是說……」

　　「你的袖箭筒，已在桌下對正了我的肚腹。你如果發射，結果你去猜好了，所以，你必須慎重考慮結果。這是一次用性命下注的豪賭，輸不得，能不慎重？」

　　鼠鬚人眼神一動，呼吸像是停止了。

　　「你不是南毒的人，更不是藏劍山莊的人。」他放下酒碗，臉上仍帶著笑意：「而是別具用心的陰謀家。

　　「我不管你老兄懷了些什麼鬼胎，只重視你是否對我有否不利的舉動，當你發起攻擊時，我將毫不遲疑地殺死你。我不喜歡你們，你們還不走？」

　　「你以為禁得起可破內家氣功，相距不足兩尺的強勁袖箭一擊？」鼠鬚人惱羞成怒。

　　「你何不試試？」

　　「哼！這……」

　　「試試啦！你有九成九贏的希望。」他含笑催促：「如果是我，兩成的希望我也賭。」

　　「你不要嚇人……」

　　鄰座有一位身材中等的食客，一直就背向著這一桌，看不見臉型，一個人埋頭大吃。

　　這瞬間，這人的右手向後一彈，一支木筷以全速射向鼠鬚人的右胯。

　　木筷速度雖快，但力道並不重，由於高度在桌下，所以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聲輕響，木筷及體自折。

　　出其不意的刺激，激發了鼠鬚人的本能反應，身形被撼功，神色驟變，桌下的手，下意識地拉發袖箭的機捩拉環。

　　啪一聲機簧暴響傳出，袖箭破空。

　　可是，射錯相反的方向。

　　飛災九刀快了一剎那，桌下的腳先一剎那將對方的手拔得反向斜後方蕩，袖箭才飛出筒口。

　　「呃……」鼠鬚人的同伴驚叫，上身後仰，隨即反而前俯，蜷縮著扭身便倒。

　　袖箭貫入小腹，鋒尖透背。

　　同一瞬間，飛災九刀同時用指彈出的酒碗，在鼠鬚人的眉心炸裂成碎片，眉心骨向內陷。

　　「砰！」鼠鬚人緊接著同伴仰面倒下了。

　　所有的食客，注意力全放在這一桌上，根本不知道有人暗中從下面發射木筷，引發這場殺戮。

　　飛災九刀也不知道，他看不到木筷飛行的這一面景物，只知道鼠鬚人神色的變化有異，知道自己幸運地搶得出腳攻擊的先機。

　　一陣慌亂，食客們駭然離座而起。

　　飛災九刀安坐不動，酒碗碎了，他以嘴就壺，泰然自若喝酒。

　　「把他們帶走吧！自己人應該替自己人善後收屍。」他大聲說，有意讓死者的同伴聽得到：「這種貨色也派來公然行刺，也未免大小看飛災九刀了，這兩位仁兄，死得真冤哉枉也。」

　　有四個人急急檢查屍體，很可能是同黨。

　　亂中，發射木筷的食客悄悄溜走了。

　　※※※

　　農舍中，無雙秀士與兩男一女在堂屋裏低聲談話。

　　發射木筷的食客，突然從廳外急急踱入，五官清秀，可惜臉色薑黃，像是久病未癒的人。

　　「咦！你……」無雙秀士一怔，脫口驚呼：「是你，你怎麼回來了？」

　　「我想通了，所以改裝易容回來，在你身邊助你一臂之力。」食客逕自在他身旁坐下：「反正我已經是你的人，是嗎？」

　　是程貞，女扮男裝，易容術並不算高明，眉目五官宛然，所以一看便知。

　　「哦！你爹怎麼說？」他警覺地問。

　　「我什麼話都沒說，他根本不知道你是鬼面神的堂弟，所以像往昔一樣，不過問我的事。」

　　「你為何不說？」

　　「有什麼好說的？反正各方面都失敗了，以往的情勢並無改變。」程貞笑吟吟地說，露出編貝似的皓齒，這就不像個男人了，也表示心情十分愉快：「儘管你欺負了我，我仍然喜歡你，夠了嗎？」

　　「你……你一定有所要求。」

　　「不錯。」

　　「要求什麼？」

　　「停止吞併的舉動，雙方和為貴，如何？」

　　無雙秀士並不愚蠢，目下的情勢，已不允許重施吞併的陰謀了。

　　「好，我答應你，希望你能勸服令尊，也不再作吞併的打算……」

　　門外，衝入三個大漢。

　　「藍爺，大事不好。」一名大漢氣急敗壞大叫：「飛災九刀殺了戚家兄弟，快替他們報仇。」

　　程貞已先一步竄入內堂，匆匆撂下一句話：去換回女裝。

　　※※※

　　飛災九刀是向南走的，南面的小徑通向他的家園。

　　目下那兒沒有家園，只剩下焦黑的瓦礫場。

　　殺了戚家兄弟，他便立即離店，知道計算他的人，必定像蟻群般隨後湧來，早走為妙。

　　早些天血魔師徒被殺的那段小徑裏，路右的樹林踱出一身綠勁裝的程貞。

　　北面，周小蕙姑娘也穿了勁裝，翠藍色的薄綢色彩鮮艷。

　　兩女面面相對，一般的美，一般的英氣勃勃，一般的曲線玲瓏。但程貞流露在外的氣質，要顯得妖艷得多，胴體也豐盈得多。

　　「你膽子不小。」周小蕙面對殺氣騰騰的程貞毫無懼容：「居然還敢逗留不走，飛災九刀豈肯饒你？」

　　「小潑婦，你該問我肯不肯饒他。」程貞氣勢洶洶逼近：「上次要不是我對他有三五分好感，他屍骨早寒了。下次見面，他難逃一死。」

　　「少吹牛了，如果你真對付得了他，你老爹肯乖乖地認栽走路？」周小蕙不屑地說。

　　「那是家父不想為了無謂的恩怨而折損人手，所以不願計較。現在我獲得更有力、武功更高明的人相助，他已經成了釜底遊魂。

　　「等我斃了他之後，再集中全力毀滅藏劍山莊。小潑婦，趕快滾回山莊等死，不要出來到處亂闖，以免耽誤我們搜殺飛災九刀的事。」

　　「我知道你拉攏了些什麼人，這些人你控制不了的，期望過高，失望也大，你會得不償失的。

　　「要想憑他們目前的實力，妄想毀滅藏劍山莊，不啻癡人說夢。

　　「算了吧！不要管我的閒事，各行其是，等你正式向藏劍山莊挑戰時，我再陪你鬆鬆筋骨。」

　　「哼！你配？」

　　「配不配你心中明白。」周小蕙開始向上風移位：「你唯一可恃的是施放毒物，別忘了開封周家的避毒藥物是武林一絕。

　　「我可以鄭重告訴你，你的大崩香對我毫無功效，只要我有所戒備，你的毒物毫無用處，還是藏拙的好。」

　　「小潑婦，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既然你要提前找死，我成全你就是。」

　　聲落劍出鞘，程貞存心生事，劍一出便用上了兇狠的殺著，劍氣在攻出時陡然迸發，志在必得，劍光罩住了仍在移動的翠藍色身影。

　　周小蕙口說不怕毒，其實頗有顧忌，奇毒種類繁多，千奇百怪性質迥異，任何行家也不可能配製出可辟任何毒物的解毒劑。

　　所以她才往上風移，小心為上。

　　一聲嬌笑，她的身影突然在劍網前消失了。

　　「還不是時候，不陪你玩。」樹林中傳出她銀鈴似的語聲：「我忙得很呢！再見。」

　　程貞暗暗心驚，居然讓對方在劍勢有效的控制下逸走，對方的輕功委實駭人聽聞。對方不接鬥，再狠的劍術，再毒的毒物，也無用武之地。

　　「怕死鬼！」程貞恨恨地收劍叫罵。

　　北面，五名男女正急步而來。

　　「咦！程姑娘，碰上什麼怕死鬼了？」走在前面的青衫中年人老遠地便高聲問。

　　「開封周家的小潑婦，被她逃掉了。」

　　「程姑娘，不要亂來。」青衫人一面接近，一面說：「時機未至，不可兩面樹敵，你可不要打亂了藍老弟的計畫，他會光火的。」

　　「她先找我，我能不接受挑戰嗎？」程貞不悅地說。

　　「那又當別論。」青衫人到了，口氣和氣了許多：「可有發現？」

　　「剛才我遇見一個村夫，證實飛災九刀確是從這裏走的，走了片刻。」程貞往南面一指：「前面是他被燒掉的瓦礫場，他沒有往這一帶走的理由，所以我對村夫的消息存疑，不想前往浪費工夫。」

　　「不管消息是否可靠，總得追搜呀！」

　　「我不去，我才沒有浪費精力的胃口。你們去追搜吧！我往東面的樹林搜。」

　　不等青衫人有所表示，她急掠入林走了。

　　「她也是個膽小鬼。」青衫客冷冷向同伴說：「比她老爹南毒好不了多少。」

　　「她總算不錯了，彭前輩。」一名粗壯的大漢不以為然：「憑良心說，她確是敢作敢當了不起的女光棍，藍爺的眼光不錯。」

　　「呵呵！藍老弟看女人的眼光是不錯。」青衫人彭前輩笑得曖昧：「被他看上的女人，絕對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人家本錢足呀！」另一位大漢的話有醋味：「人才武功天下無雙，哪一個女人能抗拒他誘惑？一個個爭先恐後上他的床，犯賤哪！」

　　「你要死了你。」唯一的徐娘半老女人紅著臉叫：「你京口一霸去找千面客，讓他替你換一張英俊面孔呀！說不定老娘也上你的床呢！」

　　「別拿肉麻當有趣了，咱們往東追搜。」彭前輩及時制止打情罵俏：「趕兩步……」

　　前面黑影乍現，像是平空幻化出來的。

　　「想早些死，也用不著趕呀！」擋路的黑衣人聲如洪鐘：「飛災九刀恭候諸位的大駕。」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飛災九刀？」彭前輩獰笑：「聞名不如見面，老夫還以為你是有三頭六臂的諸天菩薩呢！原來是這麼一個蠢貨混球！」

　　「呵呵！我承認我才貌武功，都遜人一等。」飛災九刀笑容可掬：「我也不是諸天大菩薩。

　　「我猜，你們定然是無雙秀士的狐群狗黨，我明白誰在計算我了。南毒的女兒真厲害，午間在我那瓦礫場廢墟，與無雙秀士一見面就走在一起，就上秀士的床，秀士計算我就不足為怪了。

　　「好，飛災九刀給你們一次活命的機會，你們犯不著為那一雙姘頭枉送性命，向後轉，回去吧！」

　　「狗娘養的混帳！」彭前輩憤怒得跳起來：「你知道你在向誰說這種混帳話？你……」

　　「在下就向你這個混帳東西說話……」

　　一聲怒極咒罵傳出，彭前輩身動劍發，瘋子似的招出七星聯珠，劍連續吐出勢如狂風暴雨。

　　第一劍，第二劍，第三劍……

　　一步步從劍尖前險之又險退出的黑影，身前突然出現閃亮的刀光。

　　「翻江刀……」沉喝聲震耳欲聾。

　　刀光鍥入狂射的劍虹中，立即陡然消失。

　　劍虹也倏然不見，彭前輩的身軀卻一晃，再晃。

　　小腹被剖開了，鮮血像波浪般向外湧流。

　　「補……我一……刀……」彭前輩厲聲叫，手一鬆，長劍墜地，人也向前一栽。

　　「你們，走！」飛災九刀用刀向驚怖的四男女一指：「下次最好不要與在下碰頭，飛災九刀絕不放過要殺我的人，走！」

　　「你……你竟……竟然一……一刀就……就殺了彭……彭前輩……」叫京口一霸的大漢，臉無人色，結結巴巴幾乎語不成聲，驚怖地向後退。

　　「不錯，九刀中的一刀。」

　　「你……知道他……他是誰？」

　　「當飛災九刀出刀時，從不管對方是誰。」

　　「他……他是大名鼎鼎的劍……劍斷魂彭劍虹彭前輩。」

　　「他在飛災九刀下斷魂了。」

　　「我……我怕你。」京口一霸扭頭便跑。

　　「把屍體帶走！」飛災九刀大喝。

　　京口一霸如中雷殛，踉蹌止步，四個男女心驚膽跳，一人抓起一條腳肢，惶然急走。惶急中扭頭一看，全身黑的飛災九刀，已經不知何時先走掉了。

　　「老天爺！我……我得趕……趕快遠走高飛。」京口一霸驚恐地自言自語：「這傢伙的刀，可……可怕……」

第五章　刀劍爭雄

　　距重陽街村中心的岔路口僅半里地，路有的草叢擺著四具屍體。

　　京口一霸被打昏的身軀，則衝倒在路對面的樹林內，右脅有一道不算深的創口，血已經凝結封住創口了。

　　這裏，距他們被飛災九刀逐走的現場不足一里。

　　這是說，他們是接近岔路口才被殺死的。

　　鬼影邪乞與相貌威猛的靈劍周元坤，正不安地向俯伏在林中的京口一霸走去。

　　他們已先檢查過四具男女屍體，看出四個人都是被一刀殺死的。

　　剛走近京口一霸，腳步聲急驟，無雙秀士帶了七個人，快步急掠而來。

　　鬼影邪乞一怔，伸棍擋住了剛想俯身檢查的靈劍周元坤，示意暫勿動手移動屍體。

　　「咦！兩位在此地殺人？」無雙秀士厲聲問。

　　鬼影邪乞久走江湖，認識這位稱雄江湖的秀士。

　　「藍小輩，你怎麼說話信口雌黃？」老花子冷冷地說：「老花子與周老弟，只比你們早到一步，正在找尋這些人被殺的線索。

　　「那四個已經死去多時，這一個還沒察看呢！你小子不是沒知識的混混，怎麼一見面就咬人入罪，像話嗎？」

　　「南宮兄，不能怪他情急，這些被害的人，是他的朋友，錯不了。」靈劍周元坤指指京口一霸：「至於這一個，翻過來辨明身分之後，也許能猜出是哪一方的人，說不定是兇手呢。」

　　老花子突然俯身，將京口一霸的身軀翻轉。

　　「咦！還沒死呢！」老花子訝然叫。

　　無雙秀士一聽人還沒死，急急搶近。

　　「是被打昏的，也許是撞樹撞昏了。脅下挨了一刀，沒錯。」靈劍周元坤不理會無雙秀士，一面檢查一面說：「救醒他就知道了。」

　　無雙秀士搶著動手，從百寶囊中取出一隻瓷葫蘆，倒出些藥末，抹在京口一霸的鼻端，輕拍對方的面頰，手掌也輕撫耳門。

　　京口一霸呼吸一陣緊，片刻便身軀一震，呀了一聲，雙目睜開了。

　　「怎麼一回事？」無雙秀士大聲問。

　　「哎呀！我……哎……」京口一霸想急急掙扎撐起上身，卻痛得鬼叫連天。

　　「鎮定些，說，出了什麼意外？」

　　「我……我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

　　「飛災九刀殺……殺了彭前輩，我……我們帶了屍體逃到此地，眼角僅發覺有……有物閃動，我……我便挨了一擊，以……以後就……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飛災九刀？你們找到他了？」無雙秀士一驚。

　　「是……是他找到我們……」

　　「你們五個人也對付不了他？」

　　「老天爺，一照面劍……劍斷魂彭……彭前輩就……就完了……」

　　「飯桶一群！哼！來兩個人，先把他帶到村子裏救治。」無雙秀士向同伴下令：「其他的人，跟我到那狗東西的田地附近搜他出來。」

　　一陣忙碌，人都走了，屍體卻留著。

　　「這沒教養的東西！他眼中哪還有其他的人在？」靈劍周元坤沖無雙秀士飛掠的背影咒罵：「他能幸運地在江湖平安地橫行十餘年，一帆風順無災無殃，可能真是他祖上有德。」

　　「這次他向飛災九刀挑戰，可能就有飛災了。」老花子搖頭苦笑：「奇怪，他沒有任何理由找飛災九刀，但他卻找上了，原因何在？」

　　「也許是怪飛災九刀逼走了南毒，沒能讓南毒與路老哥拼個兩敗俱傷，所以遷怒飛災九刀吧！」靈劍自以為是地說：「他這種一帆風順目無餘子的人，是不會把飛災九刀放在眼下的。」

　　「周老爺，有點不對。」老花子老眉深鎖。

　　「老哥，有何不對？」

　　「飛災九刀絕不會偷襲，京口一霸卻是被人偷襲受傷的，甚至連人影也來不及分清。」

　　「這……他們人多勢眾，飛災九刀……」

　　「人再多，飛災九刀也不會偷襲。你看京口一霸的驚怖神情，分明事先膽都快嚇破了，不值得飛災九刀偷襲。這件事有古怪。」

　　「你是說……」

　　「有人混水摸魚。」老花子警覺地說：「所以，咱們必須提高警覺，以免枉送性命。」

　　「老哥說是的，咱們小心些。走吧！希望能先一步找到飛災九刀開誠佈公談談，不然，路老哥的日子，難過得很呢！」

　　兩人急急南行，希望能找到飛災九刀，化解藏劍山莊的劫難。

　　※※※

　　飛災九刀無意逃避，摸清情勢之後，敵我已明，用不著追查原因了。

　　山林中到處都可以藏匿，搜尋的人必須分散，比大海撈針還要困難，假使碰上了，搜尋的人數不會太多。

　　無雙秀士只帶了五個人，便敢放膽往南搜。

　　南面，是汝河河谷，山勢下行。

　　站在這一面的山頭，可以俯瞰東南三里外，伸入河灣的一座小山，山頂平坦，光禿禿寸草不生。

　　南面伸入河中游，居高臨下觀看，像是伸入河中喝水的鴨頭。所以，土名兒就叫鴨頭山或雁頭山，反正鴨與雁相差不遠。

　　無雙秀士與五個好朋友，登上這一面的山頭，恰好目擊鴨頭山頂上的大殺戮發生，卻無法及時趕往參與，眼睜睜看著爪牙們刀下斷魂。

　　好慘，十一個人，十一條活跳跳的鮮活生命，在刀下卻顯得那麼脆弱、無助、絕望。

　　是另一組追搜的人，大概是人數最多，實力最強的一組，十一比一，雙方實力相去懸殊。

　　他們搜到飛災九刀了，飛災九刀故意引他們追到鴨頭山地來屠殺。

　　沉叱聲、怒吼聲、瀕死者的慘號聲，甚至隱約可以聽到快速破風的嘯吟聲。

　　無雙秀士六個人，站在山頭上發僵，己來不及趕去，眼睜睜看著同伴挨刀而無能為力。

　　「飛災九刀，我與你誓不兩立！」無雙秀士向下面的山頭狂叫：「你殺了我這許多朋友，你好殘忍。」

　　僅片刻而已，山頭上撒了滿地的屍體，鮮血觸目驚心，說慘真慘。

　　六個人急瘋了，向三里外的山頭狂奔。

　　※※※

　　飛災九刀渾身黑，黑得令人感到心中發冷，令人想到黑夜中勾魂的黑無常，想到不祥的瘟神。

　　他毫無感情地將十一具屍體，拖至一處堆放，似乎這些屍體不是人體，而是一堆木石。

　　當一個手中握刀的人，在千軍萬馬中廝殺了八年，踐踏過數萬具屍體，掩埋過上千上萬的人畜，那麼，他心目中的人，形象已逐漸模糊，這是十分正常的現象，他絕不會為了任何一具屍體而動感情。

　　而發瘋似的奔到的無雙秀士六個人，卻激動得像瘋子，冷靜與激動，形成強烈的對比。

　　飛災九刀剛放下最後一具屍體，毫無感情地面對狂奔而來的六個瘋子。

　　「你……你你……」無雙秀上被他陰森、沉靜、冷酷的神情驚住，止住衝勢，氣喘得說話不清。

　　「我等你調息恢復精力，定下心來。」飛災九刀的語音堅定有力：「你們將面對一場空前慘烈的搏殺。

　　「我知道你們很了不起，都是在江湖闖出風光局面的梟霸，所以我不會慈悲，我會用上全部致命的九刀，這裏，今天，只許一方活著離開。」

　　一個年屆花甲的灰髻佩劍人，總算冷靜下來了。

　　「為何要刀刀除絕？」灰髻老人沉聲問。

　　「因為你們要我的命。」飛災九刀的答覆簡單明瞭。

　　「太過分了，閣下。」

　　「你要和我講理？」

　　「這……」

　　「面對你們這些自以為可以主宰別人生死，手中有刀劍的瘋子，唯一自保的金科玉律，是屠光你們。

　　「閣下，你們受到一個女人的唆使，竟然糾合大批好手混帳追殺不休，我有權以血還血。所以，你不配講理。」

　　「我只想和你談談，你卻以殺我的人來答覆。」無雙秀士咬牙切齒地說：「你……」

　　「你這些人沒有任何一個有談的表示，你看你自己，這是談的態度嗎？不要自欺欺人了。而且，你我之間，沒有任何事可談的。」

　　「閣下……」

　　「不要多說，藍天成。」飛災九刀聲如沉雷：「表面上看，你們是前來見識兩雄火拼的人。

　　「事實的表現，卻是你們突然化零為整，突然結成一群有組織，有指揮，有強大實力的第三方，動機與意圖皆令人心中懍懍。

　　「我不知道你們到底在搞些什麼陰謀，也不想過問追究，但找上了我，我會毫不遲疑地殺死每一個想殺死我的人。現在，你們要殺死我嗎？」

　　「你認為如何？」灰髻佩劍人也沉聲反問。

　　「你們必定要群起而攻殺死我。船到江心，馬行狹道；你們已經沒有選擇迴旋的餘地，你們這些死了的朋友，也不允許你們有所選擇。

　　「你們畢竟是些亡命匹夫，而非打江山奪社稷弄權謀的王霸人物。劉邦可以面對要烹他老爹的楚霸王，臉無愧色地要求分他一杯羹。

　　「你們不行，你們不能要求與殺掉你眾多朋友的仇敵結同盟。廢話少說，你們準備好了沒有？」

　　一聲刀吟，刀出鞘映日電虹四射。

　　綠影掠登山頭，往飛災九刀這一面靠。

　　「李兄，他們是來混水摸魚的人。」周小蕙毫不遲疑地亮劍：「兩雄未能火拼，他們遷怒於你，如此而已。算我一份，六比二。」

　　「你給我走開，這裏沒有你的事。」飛災九刀不客氣地趕人：「你不是藏劍山莊的人，你不配替路家對我施捨小恩小惠。你回去告訴路莊主，我的刀很利，砍不光他藏劍山莊的人，算我飛災九刀栽了，滾！」

　　「你趕我不走的。」姑娘笑吟吟地說，不介意他的粗暴叱喝：「他們的人，已經再三向我挑釁，我也有權參與，不管你是否喜歡。」

　　「那我就先給你一刀。」

　　刀光一閃，斜肩疾落。

　　姑娘不閃不避，乾脆閉上亮晶晶的明眸。

　　但她臉上的表情，卻是無比的驚恐。

　　刀停在她的左肩上，她戰慄了一下。

　　「你給我滾開些！」飛災九刀怒聲叫。

　　她感到腰帶一緊，身軀飛騰而起。

　　吃驚之餘，也欣喜欲狂，吸氣控腰連翻三匝，被摔出三丈外飄然落地，這才發現落腳在瀕河一面的坡頂。

　　假使她再遠一尺，很可能就滾下十餘丈的坡底，掉落清溪滾滾的湍急河流。

　　飛災九刀捨不得傷害她，這是最重要的事，也是令她芳心怦然，興奮欣慰的事。

　　無雙秀士激動的神情，總算恢復了平靜。

　　一個大丈夫，必須能控制自己的衝動，能正確地權衡利害，知道該如何取捨。所謂王霸之才，指的就是這種人。

　　講仁義的人，永遠是個失敗者。

　　飛災九刀諷刺無雙秀士不是王霸人物，一言驚醒夢中人。

　　這位雄心勃勃的亡命，終於開了竅。

　　「我確是有意找你談談，談協助你懲罰藏劍山莊的合作事宜。」無雙秀士恢復豪氣，保持英雄的形象：「沒想到我這些朋友操之過急，誤解了我的用意。在江湖闖道，在刀口玩命，生死等閒，不幸失手送命，只怪自己學藝不精，運氣不好。

　　「我這些朋友被你殺死，當然我不能坐視，但他們是在堂堂正正公平搏殺中喪命的，死了認命沒有仇恨可言。」

　　「你到底想說什麼？」飛災九刀冷笑。

　　「很簡單，我不想殺死你，我要你聽命於我。」無雙秀士傲然地說：「你對我還有用處，活的人才有用的價值。

　　「不過，你必須留得命在，死了一切免談。來吧！看你能在我的無雙劍術下，可以支援多少招。」

　　一聲龍吟，晶虹閃爍的寶劍出鞘。

　　五位同伴一打手式，徐徐後退。

　　飛災九刀一怔，這傢伙還真有點英雄氣概呢！

　　話說得狂傲自負，風度也不差。

　　他心中一動，冷冷一笑。

　　一聲長嘯，他搶制機先，發起空前猛烈的攻擊，刀幻化雷電，風雷乍起。

　　「排雲刀……」嘯聲後隨即傳出沉雷似的叱喝。

　　無雙秀士冷冷一笑，劍吐萬道金蛇，從電劈雷轟而至的刀山幾微空隙中，瞬息間連攻十七劍之多，兇險萬分地先一剎那逼刀光移位自救。

　　快速如電的刀光，竟然不曾與劍虹接觸，這表示劍吞吐太快，比刀更迅疾，因此刀無法有效地接觸封架，刀的空前猛烈攻勢顯得徒勞精力，無力行致命一擊，表面猛烈，其實封架比攻擊多。

　　「馭電刀……」第二次暴吼接著傳出。

　　刀光更熾盛一倍，猛烈一倍。

　　劍八方閃爍，吞吐也加快一倍。

　　「六合刀……」

　　「乾坤刀……」

　　劍吞吐更狂急，更詭奇。

　　旁觀的人，只感到炎陽當頭，卻沒有熱力，卻感到強烈的刀風劍氣撲面生寒，全身冒汗，肌肉發緊，心都快要跳出口腔了。

　　險象橫生，生死間不容髮。

　　旁觀的全是一等一的高手，行家中的行家，但誰也看不清刀法劍術，只看到飛射閃爍的電芒虹影纏鬥不休，如此而已。

　　周小蕙姑娘覺得快要精神崩潰了，寒氣起自心底。

　　飛災九刀已經用上了四刀，但毫無有效封鎖劍虹深入的跡象，看來，即使九刀全用上了，也勝算有限，甚至毫無勝算。

　　飛災九刀的每一刀，其實並非指攻出一刀，而是一招刀法，攻出多少刀得看情勢而定，有時候半刀就夠了。

　　只不過他通常在發招時，第一刀便是致命絕著。

　　所以傳聞中，他一刀便將強敵殺死，那一刀狂猛、渾雄、而且詭奇，鬼神莫測，令對手魂飛膽落。

　　可是，今天他碰上了空前強悍的勁敵。

　　無雙秀士在江湖威名顯赫，據說從沒碰上敵手。

　　驀地傳出錚一聲金鳴暴響，人影中分，刀光劍虹側射，風止雷息。

　　刀與劍第一次碰撞，雙方委實高明得令人難以置信。

　　刀鳴劍吟餘音裊裊，第一輪狂猛接觸暫時中止。

　　飛災九刀渾身大汗淋漓，呼吸一陣緊，喘息聲清晰可聞，握刀的手呈現輕微的痙攣。

　　無雙秀士情況稍好些，但握劍的手也有點不穩定。

　　「閣下浪得虛名，如此而已。」無雙秀士傲然地說，抓住機會調息。

　　「在下承認你是最強韌的勁敵。」飛災九刀聲勢仍壯：「但閣下如想殺死我，無此可能。」

　　「閣下最多還能支持十招。」

　　「證明給我看，閣下。」飛災九刀豪勇地說，揮刀再次逼近。

　　鬥志最為重要，鬥志旺盛的人，通常可以殺死比自己武功強兩三分的對手。

　　在長嘯聲中，他第二次主動發起猛烈的搶攻，刀光如雷電下擊，人與刀渾如一體，無畏地揮刀長驅直入，瘋狂地撲上了。

　　無雙秀士卻沒有決死的勇氣，信心也不夠堅強，反而採取七成守勢，劍勢比先前軟弱。

　　幸而刀的銳氣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自然沒有第一次攻勢猛烈。

　　相互消長，第二次拼搏顯然沒有第一次兇險激烈。

　　十招、二十招……

　　無雙秀士僅取得一兩成優勢，誠如飛災九刀所預估：想殺死他，無此可能。

　　刀與劍經過多次兇猛的接觸，刀脊與劍脊接觸的力道難分軒輊，終於傳出最震耳的一聲鏗鏘清鳴！

　　人影再次向兩方激射。

　　飛災九刀震飄出丈外，馬步一亂，幾乎扭身摔倒，幸而踉蹌穩住了。

　　他虛耗衰脫的景象極為明顯，虎目中疲倦的眼神，說明他快要接近賊去樓空絕境了。

　　無雙秀士的喘息好不了多少，劍氣已弱了七成。

　　「第三次接觸，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無災九刀強提精氣揚刀逼進，臉上大汗如雨：「來吧！強存弱亡，在此一舉。」

　　無雙秀上突然呼出一口長氣，收劍入鞘。

　　「今天到此為止。」無雙秀士冷冷地說：「你已經快要崩潰了，而我不希望你死。」

　　「閣下……」

　　「你給我聽清了。」無雙秀士厲聲說：「殺死你對我毫無好處，你還有利用價值。你記住，我隨時可以殺死你。

　　「唯一避免我日後殺死你的良策，就是聽命於我，你並不愚蠢，該知道如何找到我表示態度。」

　　「我不吃你那一套。」

　　「你會的，因為你是聰明人，我等你。」無雙秀士舉手向同伴一揮：「回去叫人來收屍，咱們走。」

　　五位同伴神色怪怪地，一言不發跟著無雙秀士走了。

　　另一面，奔上鬼影邪乞和靈劍周元坤。

　　「爹！南宮伯伯！」姑娘驚喜地嬌叫：「幸而你們及時趕來……」

　　「你給我閉嘴！」飛災九刀收刀沉喝。

　　這瞬間，他的牛喘消失無蹤，他疲倦的眼神消逝，神光重現，虛弱疲憊的神情一掃而光。

　　「你……你不要緊吧？」小姑娘委委屈屈地說：「不要對我這麼兇好不好？我……」

　　「都是你壞事。」飛災九刀不悅地說。

　　「我……我又怎麼啦？」

　　「要不是你站在這裏現眼，你老爹和臭花子就不會十萬火急地奔來，那一群混蛋就不會及時發現你老爹，就會興高采烈一擁而上。你……都是你……」

　　「我……」小姑娘還沒會過意來。

　　「我等他們一擁而上，等得好費勁，你知道嗎？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哼！」

　　「哎呀！原來你……」

　　飛災九刀突然一躍三丈餘，宛若電射星飛，哪有絲毫疲態？

　　「老弟留步……」鬼影邪乞與靈劍同時急叫。

　　可是，飛災九刀的身影已消失在山頂的另一面。

　　「真糟！」鬼影邪乞跌腳叫。

　　看清了十一具屍體，兩位老前輩只感到毛骨悚然，心膽俱寒。

　　「路老哥完了，藏劍山莊的人難逃大劫。」靈劍周元坤絕望地說。

　　「我們趕快回去，早一點謀求對策。」鬼影邪乞感到心底生寒：「他的刀真是可怕的飛災，你我都可能斷送在藏劍山莊。」

　　「我不怕他。」小姑娘一挺酥胸：「我還得去找他，試試和他溝通，讓他瞭解路老伯與他和平解決的誠意，我相信他是個講理的人。」

　　「他神出鬼沒，你怎能找到他？這裏是他土生土長的地方，地頭熟，來去自如……

　　「那可不一定哦！南宮伯伯。」小姑娘信心十足地說：「他不會躲起來。而且，有一個人必定可以找得到他，我只要釘牢那個人……」

　　「誰？」

　　「程貞。」

　　「哦！那個女光棍，老江湖？」

　　「對，她精得很，輕功並不比我差，而且神出鬼沒，釘梢術極為高明。」

　　「她的毒可怕……」

　　「提高警覺就不怕她。」

　　「你少出餿主意。」她老爹堅決反對：「跟我回去，不許多說。」

　　「爹……」

　　「你要造反？大膽！」

　　※※※

　　幾個首腦在農舍中聚會，程貞也列座參與。

　　「那麼好的機會，諸位就輕易放過六人一舉殲除他的好機，真可惜。」程貞不勝惋惜地說。

　　「一舉殲除？你說得太容易了，程姑娘。」灰髻佩劍人冷森森一笑：「那姓周的小丫頭一直就躍然欲動，再加上鬼影邪乞與靈劍周元坤正飛趕而來。咱們五個人即使能聯手立於不敗地步，藍老弟已真力將竭，結果如何？

　　「鬼影邪乞與靈劍，絕不是咱們一兩個人可以擋住他們的高手名宿。哼！你以為咱們願意放過機會？」

　　「藍兄，你真能有效化解他的九刀？」程貞改變話題。

　　「那是當然。」無雙秀士傲然地說：「而且，在內力修為上他也差了那麼三兩分火候。要不是臭花子與靈劍及時趕來，我不想太早與他們反臉成仇，飛災九刀那小子決難再支撐十招八招。下次！哼！他死定了。」

　　「老弟，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灰髻佩劍人鄭重地說：「那小子的刀法，確已修至神奧境界，你的劍術，恐怕在百招之內，無法有效主宰全局，不可能任意宰割他。」

　　「秦老哥……」

　　「我知道你不以為然。」灰髻佩劍人搖手阻止無雙秀士分辯：「老哥哥旁觀者清，估計不至於相去太遠。

　　「固然他真力將竭，你也好不了多少。

　　「一旦雙方竭全力貼身拼搏，刀比劍的威力要大些，就算你能搏殺得了他，你也將會付出不小的代價，挨上一兩刀是十分可能的事。

　　「所以，下次這種決鬥，還是避免為妙，一開始咱們就聚力圍攻，小狗恐怕早就永除後患了。」

　　「藍兄如果志在江湖霸業，在用人方面還得多費心思。」一位粗眉大眼的大漢說：「如果斤斤計較個人英雄威望，成不了大事的。

　　「你的個人聲望基礎已經穩固，今後什麼芝麻大的事也親自出馬，偌大的天下，豈不疲於奔命？能辦得了多少事？」

　　「是啊！用人是有學問的。」灰髻佩劍人秦老哥說：「你堂兄這次就避免親臨出面，他必須照顧江漢地盤內的弟兄。

　　「南毒之所以敢親自率人前來示威，是因為他有幾個得力的心腹留在地盤內，沒有後顧之憂。」

　　「藍兄，你有的是朋友。」程貞笑笑說：「我也有不少在各地遊蕩的武功了得朋友姐妹，你我同心協力，找朋友來對付飛災九刀。這禍胎不除，家父今後將旦夕難安。他殺了不少朋友，你難道就此罷了不成？」

　　「哼！我不會罷了。」無雙秀士冒火地說：「他不但搗散了兩雄火拼的盛舉，也直接斷絕了家堂兄吞併兩雄的機會，更殺害了我不少朋友，在公在私，不殺他絕不罷手。程貞，你會全力幫助我嗎？」

　　「那是當然，別忘了，我已經是你的人了。」程貞毫不臉紅地說。

　　「能動用令尊的人嗎？」

　　「不行，藍兄。」程貞斷然拒絕：「家父不會過問兒女的私事，更不會用自己弟兄的力量支持兒女的在外作為，我只能請我的朋友相助。」

　　「也好，先謝謝你啦！」無雙秀士相當滿意：「當然我會先用自己的人出馬。」

　　「我先聲明。」程貞提出條件：「我有保持自由行動的權利，我的朋友也不受你的指揮節制，不然，他們便會掉頭而去的。老實說，誰也不願受人節制，飛災九刀就是這種人，你降服不了他的。」

　　「他將是我江湖霸業最大的障礙，我必須設法除掉他。」無雙秀士目露兇光：「我那些朋友的仇，誓在必報，不容懷疑。」

　　「你如果不報，今後還有朋友肯跟你走嗎？」程貞在火上添油：「目下他不想遷怒開封周家。

　　「而周家替藏劍山莊出死力，有周家的人和臭花子從中化解，藏劍山莊顯然沒有被毀的可能。

　　「你堂兄勢力北進的希望不大，何不乘機給藏劍山莊一次致命的打擊？趁火打劫的機會太好了，不能放棄。」

　　「師出無名，我反對。」秦老哥畢竟老成持重些：「弄不好，弄巧成拙兩面樹敵。」

　　「秦老哥說得不錯，師出無名，在氣勢上我們就輸了一著。」無雙秀士也不笨：「我不便打出家堂兄的旗號。

　　「何況路莊主也沒和南毒取得合作聯手的協議，確是師出無名。哼！都是飛災九刀這混蛋，露面得不是時候。」

　　「現在，咱們只好等飛災九刀與藏劍山莊了斷之後，再定計謀了。」秦老哥慎重地說：「不管他們哪一方獲勝，都禁不起咱們出面全力一擊。那時，製造干預的藉口是很容易的。」

　　眾人計議一番，決定了行動的目標。

　　程貞最熱心，她是個激進的人。

　　這期間，她似乎死心塌地跟定了無雙秀士。

　　她是個江湖女光棍，一個媚骨天生的美麗女人，年齡不小了。

　　而無雙秀士不但人才出眾，武功超絕，是江湖上有名的英俊秀士，是女人心目中的如意俏郎君。

　　就算無雙秀士不乘人之危強佔她的身子，她也會心甘情願地奉獻自己的。

　　無雙秀士對她用強，的確傷了她的自尊，但之後無雙秀士的態度變得溫柔體貼，她那點小小受傷的自尊又算得了什麼？

　　所以她跟定了無雙秀士，成為無雙秀士的情婦兼心腹。

　　所以，她全力協助無雙秀士爭取江湖霸業，該是正常的事。

　　※※※

　　莊門樓上面的警衛，居高臨下可以監視三里外的動靜，甚至更遠些。

　　申牌左右，飛災九刀一身黑，出現在以往南毒佔據的樹林前。

　　當然沒有人敢從這一面入莊，白天飛橋雖然是放下的，但莊門卻關得死緊。

　　飛渡也勢不可能，門樓上與莊牆頭，皆有箭手戒備，百步內箭的勁道足以將人射透。他並不打算進莊，遠遠地遙察莊門的形勢，讓警衛們虛驚一番，心理上的威脅收到預期效果就夠了。

　　最後，他拔出刀，刀反射西斜的日光，像一面反射陽光的鏡子，門樓上的警哨被反射來的日光一掃之下，感到眼中發盲，心中發慌。

　　等另一批警哨趕到門樓加強警戒，他已經走了。

　　※※※

　　薄暮時分，莊北面的山坡下樹林內，飛災九刀意態悠閒地刮製箭桿，把箭桿削刮得光滑勻稱。

　　已製好的大弓擱在身旁，牛筋索製的弓弦特別粗，弓臂也相當嚇人，全長六尺，沒有千斤神力，休想挽動這種粗製的大弓。

　　箭也有五尺長，三棱鐵為鏃，雁翎為羽，粗逾姆指。這玩意貫入身軀，足以造成大洞孔創口。

　　右面十餘步外，有人徐徐接近。

　　「你在幹什麼呀？」俏俏甜甜的嗓音入耳。

　　「製弓箭。」他頭也不抬信口答：「我準備大開殺戒，宰掉我所能看得到的雜種。」

　　「對付躲在莊牆上的人？」

　　「也對付你們的人。」

　　「無雙秀士帶了人，撤至臨汝鎮等結果。」

　　「哦！他真是個挑得起放得下的大丈夫，出乎我意料之外。你不是他的人？」

　　「是，也不是。」

　　「違心之論，他之所以圖謀我，可是你促成的。不要再接近了，我對你的奇毒確是懷有戒心，保持距離，以策安全，你明白我意思。」

　　來人是程貞，臉上神色百變。

　　「你這些話公平嗎？」程貞在三丈外止步倚樹而立，語氣有不滿。

　　「你另有公平的看法？」他終於抬頭正色問。

　　「你為何不在瓦礫場踐約？」

　　「因為令尊違約派人在瓦礫場潛伏。」

　　「你能證明潛伏的人，是家父所派的嗎？」

　　「這種事，不需提證明。」

　　「原來這是你不踐約的理由。」

　　「理由夠充分了。」

　　「我去找你，出來的人是無雙秀士。」程貞的明眸中有怨毒的光芒：「這證明了一件事：家父的人，有無雙秀士收買奸細，知道你要求家父踐約的事，所以他先期在瓦礫場潛伏，故意造成家父不遵約的口實。」

　　「唔！我想，我有點明白無雙秀士的謀略了。」他恍然大悟：「他在計算令尊，又表示要助我對付藏劍山莊，他根本就不是來看熱鬧的人。」

　　「他的本名叫藍天成，大江北岸大豪鬼面神叫藍天虹。鬼面神的勢力範圍，夾在家父與路莊主的地盤中間，他會是來看熱鬧的人嗎？」

　　「原來如此。」

　　「今後。」程貞徐徐退走：「我和無雙秀士，將用盡千方百計，不擇一切手段殺死你。」

　　「你們最好不要……」

　　程貞己轉身飛掠而走，速度快得驚人。

　　「咦！她為何要告訴我這些事？」他喃喃自語：「她沒有冒險前來提警告的必要呀！」

　　也許，無雙秀士認為不需秘密殺死他，先提警告，以表示英雄氣概。

　　他覺得，返鄉後所發生的事故，都有點反常。

　　兩雄火拼，為何把目標指向他一個不相干的人？

　　藏劍山莊的大總管飛天豹子郝豹，實在沒有燒掉他的房屋的任何理由和必要。

　　「真是見了鬼啦！」他自語，重新細心地刮磨長箭。

　　片刻，他將箭仔細察看一番，覺得非常滿意，將箭插入箭袋徐徐支弓站起。

　　「你再不現身，我可要像趕兔子一樣把你趕出來。」他轉身向右後方冷笑：「你不會是程貞的人，因為你是躡在她身後跟來的。」

　　二十步外一株大樹後，閃出周小蕙的身影。

　　「唔！又是你。」他頗感意外。

　　周小蕙毫無戒心地向他走近，臉上有不安的神情。

　　「我一定要和你談談。」周小蕙語氣雖然沉著，但無法掩飾心中的不安：「我想，你決定有所行動了。」

　　「不錯。」

　　「今晚要殺入莊中？我知道，三丈濠兩丈高牆，絕對阻止不了你長驅直入。」

　　「確是阻止不了我，但你料錯了。」

　　「料錯什麼？」

　　「我今晚不進去。」

　　「那你準備……」

　　「明天。我要射殺牆上或者出來的每一個人，讓莊裏的每一個人心驚膽跳，再殺進去就容易多了，兇險將減至最低程度。我這人不喜歡打沒有把握的仗，我會選定我認為最有利的時機進行決戰。」

　　「李兄……」

　　「我知道你周家與路家交情深厚，勢必與路家共存亡，因此我會毫不遲疑，毫無憐憫的殺死你。你走吧！我不打算在此地殺死你。」

　　「我不怕你殺我，我一定要和你說個明白。」周小蕙語氣十分堅決：「你到底要怎樣？」

　　「很簡單，火焚藏劍山莊。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路莊主擺出惡霸面孔，平白無故燒了我的家園。

　　「官了，他得上法場；私了，他的藏劍山莊也必需在世間消失。我不想官了，官司不知打到何年何月，所以直截了當採取私了，一了百了乾淨俐落。」

　　「放火並非路莊主的意思……」

　　「我不要聽你的任何理由，他也無權向我敘述任何歪理。你走不走？」

　　「李兄……」

　　「你不走我走。」他轉身便走。

　　「請不要走……」周小蕙心中一急，奔上伸手急拉。

　　在別人身後伸手，是最犯忌的事，極易引起誤會。

　　練武有成的人十分敏感，不容許含敵意的手沾體，反擊或閃避皆出於本能，所以千萬不要在敏感的人身後，伸手勾肩搭背。

　　他身形疾轉，手一抄便扣住姑娘的手腕，木弓同時一撥，姑娘驟不及防，被撥得摔倒在地。

　　「哎呀……」姑娘驚叫。

　　已無法掙扎，木弓頂住了咽喉，右手仍被他扣牢，掙扎很可能手斷喉破。

　　「我對你周家的三兩分好感，正在急劇減退消失。」他的語氣險森兇狠：「我覺得你們周路兩家，顯然都是一丘之貉，殺掉你們，雖然不至於就此天下太平，至少不比現在更壞，我會慢慢地逐一收拾你們。

　　「我飛災九刀不主動找你們的晦氣，你們應該感謝老天爺慈悲才是。

　　「你們反而找我的麻煩，燒我的家園，你們未免太不知死活了。今天不殺你，明天，你滾！」

　　信手一扔，姑娘飛翻而起。

　　黑影一閃即逝，他走了。

第六章　變生倉促

　　街西的村尾，有一座山神祠，小小的殿堂，石板製的供桌，裏面只能容納下三兩個人膜拜。

　　飛災九刀今晚就住在山神廟內，供桌正好作床。天氣火熱，任何地方都可以睡覺，他卻選定目標顯著的山神祠安頓，顯然別有用意。

　　初更、二更……

　　獸吼四起，蟲聲唧唧。

　　「哎唷……」

　　狂叫聲打破沉寂。

　　有人從祠後悄然接近，在五六丈外，被安設在短草中的一具木夾，把走在前面的一個黑影夾斷了脛骨，而且彈拖出八尺外，難怪鬼叫連天。

　　後面的五個黑影吃了一驚，兩面一分嚴陣戒備，不敢冒失地上前救人。

　　一身黑的飛災九刀，出現在五黑影的面前，像是突然幻現的鬼魂。

　　無雙秀士的人已經撤至臨汝鎮，那麼，入侵的該是藏劍山莊的人了。

　　「殺人可恕，情理難容。」他語氣奇冷：「既然你們送上門來找死，我飛災九刀就慈悲你們。上吧！你們。」

　　一聲刀吟，刀身反射出閃爍的星光，森森刀氣徹骨奇寒，濃濃的殺氣澎湃湧騰。

　　藏劍山莊裏有些什麼人物，請來的人有多少分量，他已經一清二楚，只派五六個人來對付他，路莊主也太小看他了。

　　一聲低嘯，他信心百倍地揮刀搶攻，刀氣陡然迸發，人與刀渾如一體，無畏地向前疾射。

　　五六丈空間，眨眼即至。

　　五黑影不約而同左手一伸，右手大袖齊揮。

　　五叢耀目生花的青白色流星匯合如火樹銀花。

　　五道奇寒徹骨腥味刺鼻的陰風，發出奇異的殷雷隱隱震鳴，隨在火樹銀花之後颳到、聚合，將他完全籠罩住了。

　　應該說，是他疾撞而入的。

　　他揮刀衝來的速度太快，雙方的速度相加，任何超人的反應，也來不及改變了，行動一開始就成了定局。

　　太過自信的人，早晚要注定失敗的。

　　他總算見多識廣，反應更是超人中的超人，身形突然蝟縮成小小的一團，百忙中神意內聚，衝力完全消失，任由外力擺佈。

　　火樹銀花形成的青白色小流星，沾附在他的衣衫上，發生畢剝的燒灼異響，沾附處立即出現暗紅色的星星火花，熱流灼人。

　　陰風狂捲之下，只見一團怪異的光球，被颳出三丈外，然後墜地滾出兩丈。

　　五黑影發出刺耳的陰笑，飛掠而上。

　　光球突然破空而飛，從山神祠側方化虹逸走，眨眼間便消失在村尾的窪地裏。

　　「咦！這小輩還能支撐？快追！」五黑影之一驚呼，發令。

　　「救我！我的……腳……」被木夾弄斷腳的人狂叫。

　　五黑影不見了，追的速度駭人聽聞。

　　※※※

　　百日後，南陽府城。

　　大官道貫通城南北，因此南關與北關最為繁榮。東關則是單純的住宅區，僅東門外的大街有店舖，算是唯一的城外小市街。

　　南陽府城很小，地雖當往來衝要，市面並不繁榮，所以是非也少。

　　西北的山區，土匪強盜還真多。

　　有些強盜其實也是山區的居民，五穀豐收，就天下太平，他們都是良民；天災人禍一起，他們就是強盜、暴民。

　　十四年大動亂，南陽是動亂區，至江漢的一段大平原裏，十室九空。

　　所以，山區裏仍然強盜橫行。此地民風頗為強悍，可能是地理所使然，人們一逃入山，便不受天理國法所左右，誰強悍誰就能活下去。

　　江湖道上，有不少英雄人物是南陽人。

　　城西南六七里的諸葛鄉臥龍岡，卻是產生文人的地方。

　　繞出東寺的小橫街，那座頗有名氣的宗宅，便是江湖上名號響亮的雷電手宗一方的宅院。

　　宗家是南陽的大族，什麼人才都有。

　　雷電手宗一方則是南陽的名武師，早些年曾是京師威遠鏢局的名鏢頭，見過世面的英雄人物。

　　沿街往北百十步，對街的紀家，則是在本鄉小有名氣，曾經在丁城惠民局擔任正醫士，專攻大方脈的郎中紀志遠，退休後安居納福的宅院。

　　紀家與宗家的人，保持有街坊的淡淡交情。

　　一個武師，一個郎中，多少有些牽連，雖則大方脈與傷科性質不同。

　　午後不久，一位僕僕風塵的旅客，在紀家的院門外下馬，韁繩掛上栓馬椿，上前叩門。

　　院門半開，門子探頭瞥了來客一眼，眼中有疑雲。

　　「哦！爺台是……」門子惑然問。

　　「我姓李。」來客說：「紀老爺的朋友，相煩通報一聲，說李九求見。」

　　「請稍候。」門子掩上門走了。

　　他就是飛災九刀李九如，氣色不佳，原來古銅色的臉膛不見了，成了薑黃色滿臉病容。原來高大魁梧虎背熊腰的體魄，也瘦削了許多。

　　但步履間，依然保持豪邁健朗。

　　老虎老了，皮骨仍在。

　　他當然不老。

　　在氣概上，驃悍之氣消除，顯得老成持重了些，他成熟了。

　　驃悍和傲氣到了收斂階段，就會呈現出穩重平和的成熟風華和氣質，像是脫胎換骨，缺乏震懾人心的氣魄，不會被人看成好勇鬥狠的匹夫亡命。

　　飛災九刀就到達這種階段，看來，他的飛災綽號，恐怕維持不了多久啦！

　　客堂中，主人紀志遠疑雲重重地接待客人。

　　「恕我開門見山，不多客套。」飛災九刀客套畢便談上正題：「我從山裏來，從一個叫夜叉秦超的人口中，知道伏牛山深處一些草莽人士，與紀老伯有往來。

　　「這些人我不便提。總之，請不要追問根柢，反正老伯與毒魔尚天是師兄弟的消息，是錯不了的。」

　　「如果老朽否認，你是不相信的了。」紀志遠並不作正面答覆。

　　「是的，老伯。」

　　「老朽改攻大方脈，是因為老朽成家甚早，無意在江湖混口食，更無意稱雄道霸。」紀志遠等於是承認了：「老朽知道你為何而來。」

　　「老伯是此中行家，看氣色便可斷人生死，小可深信不疑。」

　　「你所中的奇毒，不是本門所煉製的毒藥。」

　　「小可心中有數。」

　　「所以，很抱歉。」

　　「老伯，我這人很珍惜自己的性命。」

　　「你這話有何用意？」紀志遠臉色一變。

　　「老伯，我會用一切手段，來求證老伯是否有替小可除毒拔傷的能耐。我想，老伯該清楚手段兩字的用意。可能的話，手段會成為災禍的代稱。」

　　「你威脅我嗎？」紀志遠沉聲問。

　　「我說的是實情，而且，我有還勉強可以算正當的理由使用手段。」

　　「什麼正當的理由？」

　　「令師弟與我有一段不算愉快的牽纏……」他將與程貞（毒魔的女徒）打交道的經過說了，最後說：「就算我為人方正，冤有頭債有主，不屑找毒魔的師兄洩憤，但我那些朋友，是否也有這種念頭，誰敢保證？老實說，我那些朋友，已經有一半人以上，認為是毒魔派人向我下的毒手。」

　　「你也相信？」

　　「小可不相信，但無法勉強我那些朋友不相信。」

　　紀志遠有家有業，豈能對這種威脅無動於衷？

　　「你拖了多久？」紀志遠不住察看他的氣色。

　　「三個月，我自己曾經用千金九連散長期治療過一段時日。」

　　「唔！林屋山人的千金九連散？」

　　「是的。」

　　「難怪你能拖到現在。我得先作詳細的檢查，以及用藥試驗，才能給你正確的答覆。」

　　「那是應該的，小可相信老伯的醫道。」

　　「老朽要你答應一個條件。」

　　「但願小可能辦得到。」

　　「老朽替你拔除毒物之後，今後你不能向敝師弟尋仇報復，畢竟你並沒在大崩香下受到真正的殘害。」

　　「那時小可放過他，以後更不會找他。小可一言九鼎，請老伯信任小可。」

　　「好，我信任你，請移玉藥室。」

　　「謝謝。」

　　※※※

　　同一期間，宗宅的客廳氣氛不尋常。

　　遠在一個月以前，宗宅便有了麻煩。

　　雷電手宗一方退出江湖，是三年前的事，在本城所設的尚武堂武館，則早在十年前就罷館了。

　　一個退隱的名鏢師，名氣猶在，多少會有些麻煩，留有一些後遺症。

　　雷電手宗一方已經是半百以上年紀，鬚髮已斑的瘦骨嶙峋的老人，外表比實際年齡要蒼老得多，這是飽歷風霜憂患的結果。像他這種人，吃鏢行飯的確嫌老了些，難怪他早早急流勇退。

　　接見的來客，卻是三個黑凜凜的大漢，和一個身材魁梧面目陰沉，一看便知不但孔武有力，而且陰沉難測工於心計的中年人。

　　「不是兄弟逼得緊，而是你宗老哥有了顯明的違約事實，兄弟不得不來提醒你老哥。」中年人的神情陰晴不定，語氣有軟有硬：「令師弟在裕州，暗中阻止咱們的人建山門，不會是無中生有吧？」

　　「尹老弟，閣下也該明白，宗某不但管不到裕州的事，更管不著敝師弟神鞭太歲宋興的任何作為。」雷電手一臉委屈像：「這樣就認為宗某違約，未免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吧？」

　　「那麼，宗老哥不反對咱們向令師弟興師問罪吧？」姓尹的緊逼問題核心：「宗老哥是否置身事外站在一邊？兄弟要明白的答覆。」

　　「宗某不站到一邊涼快去，行嗎？」雷電手無可奈何地說：「別說是同門師兄弟，就算是親兄弟，宗某也無能為力，你們會先一步收拾我，對不對？」

　　「宗老哥何必說得那麼嚴重？」姓尹的陰笑：「好，有你宗老哥一句話，兄弟就放心了。」

　　「宗某已經表示得夠明白了。」

　　「謝謝。哦！順便知會老哥一聲。」

　　「什麼事？」

　　「南郊安樂鄉的汪公浩汪家那些人，昨天晚上已被咱們老大派人請到德安快活去了。他是貴地最後反抗咱們的人，今後貴地定然可以太平無事，皆大歡喜了。他實在不夠聰明，是嗎？」

　　「宗某苟且偷安，接受你們擺佈，也不見得聰明。」雷電手苦笑：「還沒到蓋棺論定的時候，老弟。目前你們是勝家，宗某只好聽你們的了。」

　　「識時務的人，永遠是勝家。」尹老弟放杯而起：「哦！老哥不會派人暗赴裕州通風報信吧？」

　　「我敢嗎？」

　　「不敢就好，告辭。」

　　「請便。」

　　※※※

　　第三天，飛災九刀首次出現在院子裏活動手腳。

　　紀志遠也在不遠處活動筋骨，舉手投足依然輕靈活潑。

　　「不能再勞動了，小伙子。」紀志遠收勢向他走近：「記住，欲速則不達。」

　　「我這人就是靜不下來。」他在石階上坐下：「我覺得氣機順暢了許多，忍不住動的慾望。」

　　「切記不可操之過急。」紀志遠也在一旁坐下：「十天半月之內，如果你妄用真力，可不要怪我。」

　　「後果是……」

　　「你這一輩子，注定了要做一個平凡的人。」紀志遠語重心長地說：「也許，做一個平凡的人反而幸福些。」

　　「也許。」他笑笑：「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每個人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走自己想走的道路。」

　　「老弟意何所指？」

　　「豬活得很幸福，不是嗎？」他嘲弄地說：「吃飽了就睡，睡飽了再吃，無憂無慮，不愁吃食，這是再美妙不過的事了。」

　　前進屋傳來人聲，一位僕人匆匆踏入院子。

　　「老爺，宗家的荷姑娘來探望夫人。」僕人上前稟告：「要不要先讓她來向老爺請安？」

　　「不必了，把她帶往後院就是了。」

　　「遵命。」僕人行禮告退。

　　這裏是東客院，一位大姑娘當然不便前來。

　　「是宗家的二丫頭，家在前街。」紀志遠信口說：「老弟曾否聽說過雷電手宗一方其人？」

　　「聽說過，我本來在京都活動了一段時日。」他若有所思：「京都威遠鏢局的名鏢頭，一條響噹噹的漢子，為人老成持重，很夠朋友。哦！原來他是貴地的人。」

　　「他回家納福三年了，沒想到……唉！」

　　「他怎麼啦？」

　　「有了麻煩，咱們南陽的有名氣武朋友，都有麻煩。」

　　「老伯也有？」

　　「還好，老朽只是一個郎中，沒有人知道我會武功，我也少與這些人往來。」

　　「是什麼麻煩？」

　　「江漢有一位豪強。」

　　「對，鬼面神藍天虹，山門設在德安。地盤在大江以北，勢力不及河南。」

　　「兩個月前，他的腳爪正式向河南伸過來了。這裏，是他北進奪獲的第一站地盤，要求本地的江湖人士，尊奉他鬼面神的旗號，與河南地區的仁義大爺路武揚劃清界限，抗命的人下場很慘。雷電手是本地的名武師，所以他有了麻煩。」

　　「哦！鬼面神真沒浪費時間，迫不及待發動了，這混蛋的野心大得很呢！」

　　「早些時候，聽說路大爺與江南岸的南毒，因在襄陽的一件衝突事故，而不惜大動干戈。路大爺日防夜防，沒想到要防的人不是南毒，竟然是好鄰居鬼面神。」

　　「只有鄰居才要防呀！老伯。」他正色說：「這叫做遠交近攻，中間隔了一個強人，雙方皆有顧忌打不起來。老伯，影響到你嗎？」

　　「沒有，我不是浪人亡命。」

　　「但願如此。」他飽含深意地搖搖頭。

　　他雖然說過與程貞衝突的事故，但並沒說出程貞是南毒的女兒，也沒將南毒與藏劍山莊清算過節的事故說出，沒料到紀志遠也知道南毒與路莊主的衝突。

　　他在想：南毒是否和鬼面神攜手合作了？

　　如果，程貞的師父毒魔尚天，或許知道師兄紀志遠的根柢，如果派人來問好以便保護，豈不發現他在這裏療毒？

　　那會有些什麼結果？

　　他不再多說，暗中留了心，提高警覺，嗅出了危機。

　　※※※

　　危機來自宗姑娘，來得出乎意料之外。

　　閉門家中坐，禍自天上來。

　　雷電手宗一方有兩兒兩女，除了次女宗荷姑仍待字閨中之外，其他兩子一女皆已成家立業。

　　兩個兒子不再舞刀弄劍，在老家西鄉耕種百十畝地，很少進城與乃父作伴。

　　要不是雷電手不甘寂寞，認為須在城裏與朋友子弟往還，很可能不會引起鬼面神那些爪牙的注意。

　　城裏的宅院，僅住了雷電手夫妻倆，以及預定年底出閣的荷姑，還有兩個僕人三位僕婦使女，如果有事，真照顧不了。

　　雷電手闖了一輩子江湖，在刀口上玩命，當然知道豪霸們的嘴臉與手段，因此自從發生變故之後，便嚴禁子媳進城。

　　家中人手少，表示無決心與鬼面神的人為敵，盡量忍讓，打掉牙齒和血吞，因為他知道南陽地面的地方強人，決難與鬼面神那些心狠手辣，無所不為的黑道牛鬼蛇神抗衡。

　　不與對方抗拒，反正聽誰的都是一樣，讓鬼面神與路家的人雙方去解決，應該可以暫保平安。

　　他卻沒想到，忍辱屈服，並不能暫保平安。

　　他的師弟神鞭太歲宋興，目下在府北的裕州，領導裕州的同道，拒絕承認鬼面神把裕州劃為勢力範圍，仍然與許州路家保持關係，等於是堵住了鬼面神西路人馬北進的咽喉，埋下了雙方全力一拼的禍苗。

　　因此，鬼面神的爪牙把他當成目標，乃是十分正常的反應。

　　宗家的人如果有些小病痛，通常會來紀家買一些膏丹丸散服用。紀夫人也知醫，女性病患一些平常的婦科小病，就由紀夫人打發。

　　宗姑娘前來找紀夫人，就是為了討些膏丹丸散，卻來得不是時候。

　　這條東關小街平時就行人不多，卻突然出現幾個用青巾裹住兵刃的男女。

　　宗姑娘進入紀宅不久，跟蹤的人便沉不住氣了。

　　一男一女作村夫村婦打扮，不上前叩門，迫不及待地一打手式，飛越院牆強行進入。

　　三男一女隨後現身，接著飛躍而進。

　　門子站在門房口，突然看到裏面突然有人現身，吃了一驚。

　　「喂！你們……」門子搶出叫嚷。

　　扮村夫的人快速的搶入，一掌把門子劈昏了。

　　前院有兩位僕人，看到六個男女疾掠而來，吃驚地大叫大嚷，全宅大亂。

　　穿堂入室進入中院，一名村夫抓住了一名老僕。

　　「宗荷姑躲在何處？說！不說打死你。」村夫厲聲問，把老僕拖倒在地。

　　「有強盜……」老僕驚惶地狂叫，反應出乎本能，根本沒聽清村夫所問的話。

　　襲擊來得太快太突然，即使宅內的人練了武功，也措手不及，何況紀家的男女老幼，除了紀志遠本人之外，根本不會武功。

　　片刻間，全宅五名男女僕人，全被擒住進入後廳，後院的紀夫人與宗荷姑，立即陷入重圍。

　　紀志遠與飛災九刀，也恰好從東廂客院急急趕到。

　　「來得好！」一男一女怪叫，一刀一劍迎面攔住了。

　　「你們幹什麼？」紀志遠駭然驚問。

　　透過後廳門，看清了廳堂內的情勢，紀志遠心中叫苦，一門老少全被這些人控制了，大事不好。

　　「讓他們進來！」高坐堂上的一名驃悍大漢向外面高叫。

　　「進去。」一男一女揮動著刀劍叱喝。

　　飛災九刀的臉色難看已極，也感到心底生寒，弄不清這些人是何來路。

　　糟的是目前他不能妄動真力，想妄動也用不上一兩成勁道，除了任人宰割之外，他毫無自保的希望，急得身上直冒冷汗。

　　兩人已成了砧上肉，只好聽命踏入後堂。

　　宗荷姑的武功根基不差，但赤手空拳，在一名中年女人的劍有效控制下，不敢有所舉動。

　　中年女人的劍真力澎湃，鋒尖點在荷姑的胸正中鳩尾要害上，內功的火候比荷姑深厚，任何時候皆可擊破荷姑的護體內功。

　　「宗姑娘，令尊實在太不上道。」為首的驃悍大漢據案獰笑：「他應該知道貴宅所有的人，皆在咱們的有效的監視下，青天白日，派你潛出弄鬼，把咱們這些行家看成飯桶，未免太瞧不起咱們了吧？」

　　「你們簡直是豈有此理！」宗荷姑憤怒地說：「由於你們不分晝夜裝神弄鬼不斷騷擾，我家兩位僕婦都嚇出病來了，我是來向紀伯母討藥來的，你們這算什麼？」

　　「有何理由，恐怕你得費些唇舌，向敝長上喪門一令毛大爺解釋了。」大漢的目光落在紀志遠身上：「小丫頭是想請你窩藏她呢，抑或是要你派人趕到裕州，向她師叔神鞭太歲通風報信？」

　　「我不知道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紀志遠不勝驚恐，但話說得倒還明晰：「我只是南陽小有名氣的郎中，從不過問別人的事。

　　「宗姑娘是老朽的街坊，她們家這幾十年來，家中的人有病痛，都是老朽經手醫治的。她今天來向拙荊取藥，老朽還不知道病情呢！」

　　「老傢伙，你的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

　　「老天爺！諸位何不向街坊打聽打聽？全府城的人，誰不知道我紀郎中……」

　　「郎中並非全是安分守己的人，哼！老傢伙，你還是乖乖吐實的好。」大漢兇狠地說：「在下奉命處決任何與宗家接觸的人，寧可錯殺一百，不可縱走一個可能危害咱們計畫的人。」

　　「老朽說的是實情……」

　　「先整治他！」

　　紀志遠雖與惡名昭彰，橫行天下人見人怕的毒魔，是同門師兄弟，但專攻醫學成就斐然，武功根柢固然不錯，但卻缺乏與江湖兇梟打交道的經驗。

　　不等他弄清是怎麼一回事，沒有任何反抗的機會，一旁監視他的中年人，已出其不意快速絕倫地，兩個指頭點上他的背心穴，再加上一劈掌，把他劈翻在地，渾身發僵，失去活動能力。

　　接著，脅下挨了兩腳。

　　「呃……」他叫了半聲，痛昏了。

　　「天哪！你們……」紀夫人狂叫，搶出。

　　一個女人一掌拍在她的後腦上，她向前一栽，便失去知覺。

　　「你一定是裕州神鞭太歲派來的細作了。」大漢的目標，指向飛災九刀。

　　「我？我是山裏面種山的。」飛災九刀不得不採取低姿勢：「病了三個多月，四天前才來到府城，找紀郎中救命，治了三天才略有起色，在府城我不認識任何人。」

　　「你的確像個病鬼。」

　　「病了三個多月……」

　　「但你說謊。」

　　「我生平不說謊……」

　　「你一定是神鞭太歲派來的人。」

　　「誰是神鞭太歲？」

　　「整治他！」

　　那位扮村婦的女人五官秀麗，二十來歲花樣年華，如果穿上衫裙，必定像大戶人家的淑女。

　　現在，卻一點也不像淑女，收了劍，笑吟吟地手腳一齊來。先一記霸王肘狠撞在他的腰脊上，腰脊像要斷了。接著一陣拳打掌劈，把他打倒在地，然後用腳踢，踢得他全身像是崩潰了。

　　最後他大叫一聲，痛昏了。

　　※※※

　　室中一燈如豆，門外有一名彪形大漢任看守。

　　紀宅的五個男人，囚禁在這間內房中。每個人都被打得半死，躺在地下發出微弱的痛苦呻吟。

　　飛災九刀躺在紀志遠的右側，他的傷勢雖然也沉重，但他受得了。以往，更沉重的傷害他經歷過好幾次，算不了什麼。

　　紀志遠可就災情慘重，幾乎像是癱瘓了。

　　彪形大漢擔任看守，但根本不屑留意這五個半死的、普通的凡夫俗子，所以弄來一張交椅，坐得遠遠地不時伏在椅背上假寐。

　　「他們該已查明我們的身分，與宗家毫無關係。」紀志遠虛弱地低聲向飛災九刀說：「任何人皆可證明，我紀郎中與宗家只是普通的街坊。他們會釋放我們嗎？」

　　「不會。」飛災九刀肯定地說。

　　「我想，會的。」

　　「不會。」飛災九刀長嘆一聲：「他們不會浪費工夫去查，甚至不會問任何一個鄰居。」

　　「那……我們……」

　　「等他們主事人一到，就是殺掉所有的人，滅口的時辰到了。」

　　「這……不會吧？為什麼？」紀志遠戰慄著問。

　　「會的，紀老伯。這叫做殺雞儆猴。你少與這些黑道豪霸接觸，所以不知道他們的狠毒。你想想看，殺掉任何一個與宗家有接觸的人，以後還有誰敢與宗家的人接觸？

　　「如此不但可以徹底孤立宗家，更可以震懾南陽所有的江湖人士，誰還敢不尊奉鬼面神的號令？」

　　「不……不會的，老弟，不……不要嚇唬我……」紀志遠膽寒地說。

　　「老伯，我不會危言聳聽嚇唬你。你知道把我打得肉裂筋鬆的美麗女人是誰？」

　　「我……我怎麼可能知道？」

　　「那是漢陽府女霸，江湖五大女煞星之一，飛花魔女計翠翠，她穿起貴婦的羅衫翠裙，的確美麗大方；殺起人來，卻比男人更兇更狠。

　　「我對這些豪霸人物瞭解甚深，不要寄望奇蹟發生。這些人絕不會對任何人慈悲，不但為達目的可以殺掉任何有關或無關的人，甚至毫無感情地處決自己的人。所以，目下唯一可做的事，是如何自保自救，而且要快。」

　　「天啊……」

　　「不要叫天，老伯，天老爺最勢利，絕不會站在弱小的一方。」

　　「你……你可有打算？」

　　「我在等機會。」

　　「什麼機會？」

　　「逃的機會，目前……唉！似乎機會不多。」

　　「我……」

　　「我希望能把你們一起救出去。」

　　「我……我不行了。老弟，記得藥室那隻朱漆小葫蘆嗎？掛在藥櫥右上方那隻。」

　　「記得。」

　　「那裏面有九十顆清虛丹，每天三次服九顆，須在飯前食用。九十顆服完，你身上的餘毒不但全清，而且內腑更為強健，我是特地為你配製的。

　　「如果你能逃出，務必設法將丹丸取走，不然，你這一輩子永遠受到餘毒痛苦的糾纏，生不如死。」

　　「這……」

　　「如果我遭到不幸，告訴我師弟。」

　　「我一定……」

　　「替我報仇，要我師弟替我報仇。」紀志遠淒厲地說：「我一生救人，從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我反對暴力，我……天哪！我該是至死方悟，這世間一點也不可愛，我為什麼要遭到這種災禍？我……」

　　「老伯……」飛災九刀酸楚地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自己……唉！以往，我重視天理國法人情。

　　「但八年殺戮生涯，我覺得沒有所謂天理，國法也只能壓抑善良無告的人，人情也只是自私的騙人玩意。所以，我自己也慢慢地變成具有獸性的人。」

　　腳步聲漸近，燈籠的光芒乍現。

　　四盞燈籠，導引著九名男女接近室門，領路的是為首的大漢，和臉有笑容的美麗女煞星飛花魔女計翠翠。

　　但這時她已不作村婦打扮，換穿了翠綠色勁裝，隆胸細腰十分誘人。

　　眾人擁著的首腦高大魁梧，年已半百出頭、臉色黧黑，巨眼勾鼻嘴獠牙，滿臉橫肉，真像城隍廟內泥塑的鬼王，醜陋兇猛十分嚇人。

　　正是大名鼎鼎的鬼面神藍天虹，雄霸大江北岸的黑道大豪。

　　誰也不會相信，這醜惡如鬼王的人，與英俊瀟灑的無雙秀士是堂兄弟，也就難怪無雙秀士在江湖闖蕩十餘年，居然沒有人知道他是鬼面神的堂弟，相貌相差太遠了，怎麼看也無法把他們兩個人聯想在一起。

　　「尹兄弟。」鬼面神向身側的大漢說：「我們不需要派不上用場，提不動刀舞不動劍的人。」

　　「是的，大爺。」姓尹的欠身應喏。

　　這傢伙，正是脅迫雷電手的人。

　　「盡快處理掉。」

　　「是的，大爺。」

　　「明天我要趕往信陽，這裏的事，有勞毛兄弟和你們了。」

　　「是的，大爺。」

　　飛災九刀心中一動，掙扎著挺起上身。

　　「大爺們明鑒。」他嘎聲說：「紀老爺醫術十分精深，可生死人肉白骨，請讓他替小可把……把病治好，小可沒齒難忘。」

　　他的用意是提醒這些歹徒惡棍，紀郎中的醫術高明，留為所用，希望能保全紀郎中。

　　「你是什麼人？」鬼面神問。

　　「回大爺的話，他叫李九。」姓尹的搶著表示自己能幹：「是山裏面的種山人，在紀郎中這裏就醫，住了四天了，病好像相當沉重。」

　　「你聽清了。」鬼面神居然對一個山裏人破格說話：「我們不需要普通的醫士，只要最好的金創科郎中。太爺明白你的意思，紀郎中能活，你就有活的機會，是嗎？你打錯主意了。」

　　「大爺……」

　　鬼面神轉身出室，飛花魔女一腳把飛災九刀的話踢回腹中了。

　　室內重歸原狀，負責看守的大漢，換了一個身材矮胖的中年人。

　　飛災九刀心中叫苦，他知道「盡快處理掉」這句話的含義。他必須盡全力求生，化痛苦為力量。

　　「我要冒險！」他心中狂叫：「刻不容緩。」

　　※※※

　　雷電手已第四次來到紀家，查問愛女的下落。

　　天黑了，他還賴在客廳不走，向那位自稱紀家新僕的人嚴詞盤詰，堅持非要見到紀志遠夫婦不可，見不到他絕不離開。

　　僕人堅稱主人紀志遠夫婦，被人請到城裏作客，何時返回無法估計，何況天一黑城門已閉，東關算是城外，主人夫婦今晚不可能返家，再等也沒有用。

　　當然，一個僕人不能將有身分地位的客人趕走，雷電手就是有身分地位的人，而且是街坊，有名的武師，僕人怎敢趕人？

　　就這樣雙方僵住了。

　　正在僵持不下，內堂終於出來了一批陌生而又不算太陌生的人。

　　不陌生的人，正是那位帶人脅迫他的勾魂鬼手尹四海，鬼面神手下的大將，黑道朋友中的風雲人物。

　　看到眾人擁簇而出的鬼面神藍天虹，這位名武師心中一涼。

　　「你……你們……」雷電手嗓音全變了：「原來你們在這裏，我的女兒呢？你們太過分了。」

　　「宗兄，你應該知道咱們這種人，辦事的規矩，是嗎？」鬼面神醜惡的面孔上，綻開醜惡的獰笑：「這應該怪你自己，風雨飄搖中，你叫令媛在外面亂闖，能怪咱們不起疑嗎？」

　　「我的女兒是來……」

　　「現在說任何理由，都不合實際，各說各話，說不出什麼結果來的。」鬼面神臉色一沉：「在藍某改變主意之前，你最好冷靜地安分些，哼！」

　　「你們到底想怎樣？」

　　「為了表示你的誠意，以及藍某對你的寬大。你聽著，在藍某與藏劍山莊路家的事擺平之前，我把令媛帶到德安，暫時作藍某的貴賓，你反對嗎？」

　　「在下當然反對……」

　　「反對？你希望令媛死在紀家？」

　　「姓藍的，你……」雷電手像要爆炸了，但隨即像洩了氣的皮球：「罷了，我雷電手到了今天的地步，算是栽在閣下手中，災禍臨頭，悔不當初，我認了。」

　　他大踏步出廳，在廳門外轉首，狠盯了眾人一眼，眼中有怨毒的火花，一咬牙，終於垂頭喪氣走了。

　　鬼面神發出一陣邪惡的怪笑，向勾魂鬼手滿意地點點頭表示嘉許。

　　「我這就走。」鬼面神向外舉步：「須防宗老兒前來踩探，趕快處理好快速撤離，讓他善後。

　　「他會妥善地湮滅痕跡，以免引起官府的注意，絕不敢聲張的，他不敢拿他女兒的命來冒險。」

　　「屬下將立即辦妥，向大爺呈報結果。」勾魂鬼手恭敬地說：「大爺請放心，誤不了事。」

　　「不要送了，你辦事吧！」

　　「屬下遵命，大爺。」

　　鬼面神帶了一眾爪牙走了。

　　勾魂鬼手帶了一名大漢，回頭撲奔內堂。

　　※※※

　　矮胖的中年人看守警覺心不夠，很少留意房內的動靜。

　　五個半死的人，還用得著留意？即使是武功超絕的人，被打成這鬼樣子，也沒有任何威脅了，沒有費心留意的必要。

　　飛災九刀在默默地活動，從靴底抽出一根半寸寬，六寸長，兩分厚，一端磨成斜鋒的鐵片。

　　假使他能運功，能使用真力，這根鐵片，將是可怕的致命武器。

　　這是他備用的武器和可作多用途的救命工具。

　　有些人喜歡在靴底塞入一枚飛錢，有些人則喜用針釘一類小玩意，危急時用來救命，常可發揮預期的作用。

　　而這根鐵片，已可算是大型的救命工具了。

　　生死關頭，他已顧不了許多。

　　幽暗的走道裏，匆匆奔來另一名大漢。

　　「老七。」奔來的大漢向看守急急地說：「尹爺在後院等候，要你我把這五個人送上路，要快。」

　　「好的。」矮胖的看守說，拔刀搶入室門。

　　鐵片一閃即至，燈光幽暗，即使心中已有所戒備，也無法看清，力道雖然有限，但足以貫入柔軟的小腹。

　　飛災九刀擲出鐵片，同時扳倒了放置菜油燈的木桌。

　　「哎……」矮胖看守叫了一聲，向前一栽。

　　桌倒，燈熄。

　　化痛苦為力量，求生意志堅強的人成功了。

　　後面跟入的大漢沒看到室內的變故，吃了一驚。

　　「老七，怎麼啦……」大漢驚問，急搶而入，蹲下摸索向前倒的同伴。

　　飛災九刀拼餘力掙扎爬出，恰好拾起矮胖看守拋下的單刀，黑暗中，他的目力並未失去，仍然銳利無比，估計得也十分準確。

　　雙手握刀向前猛扎，刺入大漢的左脅。

　　「哎唷……」大漢狂叫，反手本能地一揮，揮中單刀，加大了創口。

　　蹲伏的飛災九刀，也被震得翻滾了一匝。

　　「有……人暗……算……」矮胖看守嘎聲叫，想挺身爬起，卻力不從心，挺起一半重新伏倒掙扎，這次再也挺不起來了。

　　「啊……」大漢發出瀕死的警號。

　　「老伯，快……快逃……」飛災九刀爬近紀志遠，拼命拉拖紀志遠的手臂。

　　可是，他絕望了，紀志遠呼出一口長氣，身軀一陣抽搐，拉不起拖不動，毫無反應。

　　憑他的經驗，他知道完了，紀志遠聽到對方說把這五個人送上路，便精神崩潰斷了生機。

　　一個沒有求生意志的人，精神崩潰是意料中事，任何人也無能為力。

　　「老伯……」他淒然大叫。

　　他顧不了其他三位僕人了。

　　三位僕人的傷勢，比紀志遠更沉重，囚禁期間一直就說不出一句話，只能偶或發出一兩聲微弱的痛苦呻吟。

　　手腳並用向外爬，消失在黑暗的房舍深處。

　　※※※

　　半月後，午夜。

　　雷電手在紀家的中院巡走，神色悽惶。

　　他秘密替紀家的十餘名男女善後，對外聲稱紀志遠一家已經遷到開封去了。

　　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為我而死；在他內心深處，自疚自責的痛苦十分沉重。

　　每天夜間，他都會在這座失去主人的大宅院徘徊、哀悼，也滿懷希冀。

　　希冀什麼呢？

　　對方會大發茲悲，把他的愛女送回此地來？目下的紀家庭廣院深，正是對方建立秘密中樞的理想處所，也許他們會捲土重來呢！

　　他根本不知道紀家出事那晚的情形，只知道他帶了兩位得力門徒重臨紀家踩探時，紀家一門男女都死了，對方撤走得匆忙，沒留下善後的人。

　　當然他不知道紀家留了一個治病的山裏人李九，更不知道李九殺死了兩個兇徒逃走了。

　　院東，是東廂客院。

　　一個黑影，突然出現在東廂的院口。

　　他吃了一驚，警覺地將劍挪至趁手處。

　　他的一雙手比劍厲害，與人交手很少動劍，除非碰上對方的兵刃比他的雙手更厲害。

　　黑影正在扣上皮護腰，將刀插在皮護腰的斜刀套內，舉動沉靜，不介意他的存在。

　　「誰？」他沉聲問，感到心跳加快。

　　「李九。」黑影愛理不理地說：「取回收藏在此地的物品，藏得很隱密，所以沒被搜走。你閣下是……」

　　「你是藍老兄的人？」

　　「不是。」

　　「那你……」

　　「你不知道我李九？」

　　「我該知道嗎？」他有點生氣。

　　「那你一定是不相干的人，貴姓？」

　　「老夫姓宗。」

　　「哦！雷電手宗一方？紀老伯呢？」

　　「死了，一家子……老天！這世間哪還有天理？」他掩面痛苦地叫號：「紀老哥一生行醫救世……」

　　「別說了！」李九突然大叫：「宗前輩，這是你們南陽群雄各人自掃門前雪的結果。令師弟呢？」

　　「死了，在裕州受到可怕高手的狙擊，裕州群雄死傷殆盡，這也是不甘屈服的結果。」他悻悻地說。

　　「至少，令師弟死得夠英雄，保持了武朋友的風骨。你知道紀老伯的底細嗎？」

　　「不知道，只知他是本城的良醫。」

　　「至少，你可以為他做一件事。」

　　「什麼事？」

　　「將消息傳出，鬼面神將食寢難安。」

　　「什麼消息？」

　　「紀老伯是毒魔尚天的師兄。宗前輩，傳消息的技巧你該會吧。」

　　「老天！這……這是真的？」他大吃一驚。

　　毒魔尚天，天下用毒的宗師，也是可怕的惡魔之一，鬼面神卻屠殺了毒魔的師兄一門老少，有麻煩了。

　　「千真萬確。」

　　「你……你是……」

　　「飛災九刀李大爺。」

　　「哎呀……」

　　黑影一閃即逝，他驚得毛骨悚然，張口結舌，感到渾身汗毛直豎。

　　人怎麼可能比眼睛快？他以為自己真的碰上鬼了。

　　飛災九刀！這四個字同樣令他毛骨悚然。

　　他在京師威遠鏢局任鏢頭，對有關飛災九刀的事蹟與傳聞不陌生，真不敢相信飛災九刀會出現在數千里外的南陽，可能是飛災九刀的陰魂出現了。

　　他急急逃出紀宅，再也不敢來了。

第七章　獨闖魔窟

　　德安府，南北大官道所經的大埠。

　　這裏，五年前曾經是名戰場，山東響馬在這裏，擊潰了從安陸趕來的興獻王府衛軍，但沒能把城攻破；響馬對攻堅破城興趣缺乏。

　　交通要道上的大城市，通常人口眾多，市面繁榮，也是龍蛇混雜的獵食場。

　　這裏，正是鬼面神藍天虹的窩巢所在地。

　　出大西門半里地，過通濟橋不遠，一條大道向北伸，三里外便是江湖朋友耳熟能詳的藍家大院。

　　通濟橋也叫西門大橋，是往來安陸荊門的要津，過往的江湖好漢，前往藍家大院投帖，認為是無上的光榮，能獲得大豪鬼面神恰好在家接見，更是榮上加榮。

　　鬼面神藍天虹是不折不扣的黑道大豪，勢力範圍南抵大江，北達與河南交界的武陽三關，包娼，包賭，走私，甚至敲詐勒索，兼營殺手行業。總之，無所不為四個字，加在他身上錯不了。

　　近來，鬼面神極少在家，藍家大院的守護神兼賓館管事大爺的哼哈二將，照例收拜帖但不留賓客。

　　江湖朋友消息靈通，都知道藍大爺帶了大批得力的爪牙，以及花重金或憑交情請來的高手名宿，已經進入河南地境，僕僕風塵為擴張勢力範圍而全力以赴。

　　吞併河南仁義大爺神拳電劍路武揚的地盤，進行得十分順利，殺戮在許州以南各地如火如荼進行中。

　　這是說，他自己的地盤內，也就顯得空虛了些。

　　北進的計畫經過多年的準備策劃，南吞的如意算盤也暗中積極進行。

　　上次南北火拼妙計落空，他不得不斷然改變計畫，暫時與南面的南毒結好，集中全力圖謀北進。

　　所以，除了在大江北岸留置一些必要的人手，防備南毒不守信諾之外，能派用場的人，皆隨他呼嘯北進了。

　　飛災九刀就在他後方略顯空虛時，光臨他的山門所在地德安。

　　西門大橋雄偉壯觀，五個橋洞，東西橋頭建了石牌坊，車馬行人往來不絕。

　　坐騎如果釘了蹄鐵，走在橋上蹄聲清脆悅耳，頗為引人注目。

　　飛災九刀一身黑，坐騎也是雄駿的烏騅，鞍後的大馬包也是黑色，頭上的寬邊遮陽帽也是黑色的，連特製的兩尺長竹筋馬鞭也黑得發亮。

　　佩刀也是黑的，黑得令人覺得他渾身散發出妖異氣氛。幸好他的臉不黑，而且臉上的神情安詳和氣，沖淡了懾人的不祥感覺。

　　烏騅清脆的蹄聲，吸引了路人的注意。

　　小馳過橋西的牌坊，前面一乘暖轎速度比他慢，被他跟上了。

　　兩名轎夫特別雄壯，而且佩了腰刀。

　　前後各有一男一女護轎，佩了劍，分乘雄駿的棗騮，男的英俊，女的俏麗，年約二十上下，同穿孔雀藍綢勁裝。

　　男的猿臂鳶肩，女的曲線玲瓏，臉上那不可一世的驕傲神情，他們的來頭必定不小。

　　「不許超越！」轎後的男騎士神氣萬分伸馬鞭示意：「急什麼？哼！」

　　男女兩騎士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他的刀上。這種沒有裝飾，黑漆漆的狹鋒短刀，造型不起眼，委實不登大雅之堂，既不能嚇人，更不可能提高主人的身分，但另有一種令行家心寒的氣勢流露。

　　他居然不生氣，緩下坐騎乖乖跟在後面。

　　一里，兩里，三岔路口在望。

　　向北的路，是至藍家大院的私有便道，可容雙車並馳，已可算是大道了。

　　路旁建了一座涼亭，附近古木修整得美觀整齊，像風水林。

　　遠遠地，亭內的兩男兩女看到了暖轎和男女四騎士，徐徐出亭，站在亭口目迎漸來漸近的轎和馬。

　　烏騅落後十餘步，亦步亦趨。

　　四男女迎至路旁，為首的青面膛大漢抱拳行禮。

　　「奉大總管所差，在此恭迎西門宮主。」大漢向尚未放下的暖轎恭敬地說：「在下客院管事曾日芳，敬候西門宮主差遣。」

　　轎內傳出三聲輕拍，抬轎的兩大漢將轎放下了。

　　烏騅也止蹄，飛災九刀掩藏在低簷寬邊遮陽帽下的面孔，看不見表情，但顯然對「西門宮主」的稱呼極感興趣。

　　那年頭，膽敢無狀稱宮主的人，一定是不怕殺頭抄家的特殊人物。

　　他不是感興趣，而是知道這位妄稱宮主的是何來路，他對天下名人，所知極為廣博。

　　「有勞管事遠迎。」轎內傳出悅耳的嗓音：「相煩領路。」

　　「在下遵命。」曾管事多禮地行禮。

　　後面，那位男護轎又找上了飛災九刀。

　　「看什麼？你還不走？」男護轎大聲說：「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你這混蛋真是豈有此理。」飛災九刀笑罵：「不讓走的人是你，趕人走的也是你，你可真會作威作福，你算老幾呀？」

　　美麗的女騎士脾氣比男同伴暴躁，一聲怒叱，策馬衝近就是一馬鞭抽出，要抽破他的遮陽帽，魯莽得毫無淑女氣質。

　　他的手比對方長，馬鞭也長些，速度更快得多，竹筋馬鞭電閃而出，讓對方的皮馬鞭搭住。

　　這瞬間，轎門掀起，彩影飛出、上升、下撲，香風四逸，彩影依稀凌空斜搏而下。

　　女騎士驚叫一聲，手中的皮馬鞭脫手、斜飛、翻騰，迎向下搏的美妙彩影。

　　同一瞬間，管事曾日芳也飛撲而至。

　　在鬼面神山門所在地的大門前，騷擾前來拜望的貴賓，那還了得？身為迎賓的主事人，當然有出現的責任。

　　也許，曾管事想在貴賓面前露一手吧，撲上的半途，左手袖底已彈出一枚江湖朋友心驚膽跳的鐵翎袖箭。

　　袖箭，應該是用機簧發射的弩，速度之快，目力難及。這位管事的綽號，叫穿心一箭曾日芳，綽號來自他這百發百中的鐵翎袖箭。

　　箭射心坎，認位奇準無比。

　　可是，飛災九刀的身形在同一剎那移動，不可能射中心坎要害了。

　　四方面幾乎同時在動，變化萬千。

　　兩個轎夫也在後一瞬間移動，而且是最先亮刀的人。

　　接觸快，結束也快，飛快移動的人影，似乎在同一瞬間靜止下來。

　　女騎士不但馬鞭被奪，人也被震落地面。

　　凌空飛搏的彩影，接住了飛來的馬鞭，那可怕的震撼力震消了飛搏的衝勢勁道，人向下直墜，翩然落地用千斤墜穩下身形，搏勢也因之而半途而廢。

　　袖箭落空，遠飛出六七丈外去了。

　　飛災九刀與陡然而止的穿心一箭曾管事，面對面貼身而立，左手扣住了曾管事的右腕脈反扭，竹根馬鞭頂住了曾管事的咽喉。

　　竹根馬鞭雖然不怎樣柔軟，但用來頂制咽喉實非所宜，用不上勁。可是，曾管事卻受不了，驚得心膽俱寒，不敢有任何抗拒的舉動表現。

　　「你的袖箭好惡毒。」飛災九刀陰森森地說。

　　他的遮陽帽已經掛在鞍上，露出面龐，虎目中神光似電，湧現陰森的殺氣，神情十分冷酷陰狠，與先前安詳平和的神情完全不同。

　　「咦！」彩色衣裙，明艷照人的美女郎訝然輕呼，信手將接住的馬鞭丟還給女騎士，一雙亮晶晶水汪汪的明眸，不轉瞬地狠盯著飛災九刀，似乎仍難接受自己被一根馬鞭震落的事實。

　　兩位轎夫，已在女郎身前形成護牆，兩把鋒利的單刀，有效地封鎖住飛災九刀接近的經路，明白地表示，飛災九刀如果想向彩衣女郎接近，必須從刀上硬闖。

　　飛災九刀也心中暗懍，他這一記奪鞭飛鞭不僅技巧妙到巔毫，也暗中用上了神功奇勁。

　　對付一個他已經知道底細，知道對方身懷驚世奇學的人，他用上神功奇勁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對方居然接住了他扔出的，注入神功奇勁的飛鞭，而且夷然無損，僅阻了對方一阻而已，難怪他心中暗懍，也大感佩服。

　　他應該及時見好即收，沒有必要樹此強敵。

　　但是他不能收手，他目標就在眼前，不能輕易放過這大好的機會，錯過將不會再來。

　　而且，這位強敵是鬼面神的貴賓，反正總有一天，雙方要照面作生死一拼的，晚來不如早到，早一天解決以免牽纏不休，所以他不能中途放手。

　　「你怎麼說？」他向曾管事逼問。

　　「你……你你……」曾管事咽喉被頂住，手又被擒制，說話結結巴巴，膽寒心虛不知所措。

　　「你用歹毒的袖箭要我的命，沒錯吧？」

　　「你……」

　　「我有權以牙還牙，沒錯吧？」

　　「你……你知道我……我我……」

　　「你是誰不關我的事，我只問你以牙還牙的事，說！」

　　「你不……不該騷擾鬼面神藍大爺的貴賓……」

　　「正相反，在下是被他們騷擾脅迫的人。」

　　彩衣女郎揮手令兩轎夫退，冷然上前。

　　「放了他。」女郎美麗的面龐充滿怒意，但另有一種令人心動的風華流露，美麗的女人發怒仍然是可愛的：「這是你我之間的事。」

　　「你我之間的事，自然會解決的。而我與這位仁兄的事，先解決為妙，事有緩急，一件一件來好不好？姑娘該明白我有權這麼做，是嗎？」

　　「我不管。」彩衣女郎橫蠻地、兇霸霸地說：「我要先解決我的事。」

　　「好，先解決你我的事。」他同意，一腳挑在曾管事的丹田上，再兩馬鞭把曾管事抽得鬼叫連天，哀叫著砰然栽倒，起不來了。

　　「是我騷擾了你嗎？小女孩。」他邪笑著說：「我這人是很講理的。」

　　「閉嘴！我不是小女孩。」彩衣女郎火爆地叫：「你少給我嬉皮笑臉。你把曾管事怎麼了？」

　　曾管事的一男兩女三位同伴，正將曾管事拖入涼亭施救，但解不開曾管事丹田的禁制。

　　「小意思，制了他的精氣之源，以便你我解決之後，再和他講理。他的爪牙如果把他救走，他將是死人一個，誰也救不了他，除了我。」

　　「我想，你是故意招惹我的。」彩衣女郎明艷的面龐神色變了，變得陰森、深沉：「江湖道上，敢大膽招惹碧落宮的人不是沒有，但絕不會有好結果的。」

　　「我的確知道碧落宮是怎麼一回事，也知道招惹碧落宮的人，會有些什麼結果。碧落宮雄踞九天黃泉殿威臨大地。」他的神色也變了，變得森嚴、冷酷、獰猛：「所以我不會主動招惹碧落黃泉兩大妖邪魁首的人，但也不甘受碧落黃泉的人欺凌。

　　「小女孩，今天是你脅迫我，這是比青天白日更明白的事。在此之前，我並不知道你是碧落宮的人。現在，兩個結果：你道歉，或者殺死我。」

　　天下兩大妖邪的神聖山門：碧落宮、黃泉殿。

　　所謂妖邪，意指非正道人士。

　　正道人士令人尊敬，妖邪則令人害怕，就是這麼一回事，簡單明瞭。

　　彩衣女郎為了表示碧落宮的聲威，不可能道歉。

　　妖邪人士通常不向任何人道歉。

　　飛災九刀理直氣壯，不在任何威脅下低頭。

　　兩人開始戒備，氣氛一緊。

　　彩衣女郎年僅十七八，但身材發育均勻完美無瑕，像是從魔境中幻現到人間來的女妖，美麗非凡卻又邪惡兇狠，而且陰森莫測。

　　飛災九刀也回復本來面目：威嚴、冷酷、獰猛、驃悍。像一頭唯我獨尊，君臨天下的猛獸，正在伸出摧毀一切的堅爪利牙。

　　雙方的氣勢，皆凌厲無匹。

　　一聲劍吟，彩衣女郎長劍出鞘，劍身瑩潔得有如一泓秋水，映著日光電芒四射。

　　刀嘯殷殷，黑刀出鞘，也是晶光四射。

　　武朋友很少使用這種短了八寸的狹鋒尖刀，造型與眾不同，可作匕首使用，也可當刺攻擊，卻不宜砍劈。

　　它的優點是輕靈詭奇，缺點也多，幾乎已失去刀的基本優勢，只有真正的行家才能動用自如。

　　「飛災九刀！」曾管事坐靠在亭柱下，渾身癱軟無法動彈，突然嘎聲狂叫，不愧稱行家。

　　彩衣女郎一怔，神色略變。

　　但她的六名男女隨從，卻不安地四面合圍，神色緊張地紛紛撤劍拔刀，如臨大敵，隨時準備上前策應，以便保護女主人。

　　一聲沉叱，飛災九刀突然發起猛烈的攻擊，人刀俱至，似乎刀已經隱去，只留下依稀難辨的電芒，激烈地閃爍而至，風雷聲大作。

　　彩衣女郎人劍急劇閃動，無儔的劍氣聲若午夜風濤，流轉的劍虹肉眼難以看清。

　　雙方都掏出平生所學，在電光石火似的瞬間接觸中，各行神奧詭奇的攻擊，立即倏然向兩側分開。

　　刀風劍氣高速劃空的震人心魄呼嘯，在人影中分時仍然隱隱入耳。

　　好快速的搶攻，刀與劍皆不曾接觸。雙方皆未能有效地從空隙中鑽隙而入，鋒尖皆差分釐未能及體。

　　「下一刀，有我無敵。」飛災九刀沉聲說，碎步欺進：「天斬刀！」

　　他的豪勇，毋庸置疑，聲出刀到，氣勢如虹。

　　面對如此猛烈狂悍的雷霆攻擊，彩衣女郎有點膽怯了，畢竟是不曾經過慘烈場面的女人，立即採取游鬥的快速閃掠守勢自保。

　　彩影如流光，飄忽無常乍現乍隱，劍芒幻出一朵朵虛實難辨的繽紛花環，發出奇異的激盪呼嘯，連換十餘次方位，在如電刀光的追逐下有驚無險。

　　這一記天斬刀威力萬鈞，但失去攻擊的對象。

　　即使有舉世無匹的武功絕學，也奈何不了不接招八方游走的人，何況游走的身法快得令人目眩。

　　刀光乍斂，停止追逐。

　　「你的身法很了不起，詭奇難測虛實如幻，是在下所碰上的最高明對手。」飛災九刀抱刀而立，有如天神當關：「碧落宮絕學，果然名不虛傳。

　　「你走，小女孩，回去叫貴宮的主人來，叫敢與在下生死相搏的人來，在下在江湖上相候。」

　　「你不配，你……」彩衣女郎怒聲說。

　　「你也不配與在下拼搏。」

　　「哼！本姑娘……」

　　「你如果再挑釁。」飛災九刀虎目怒睜：「在下不再給你公平搏鬥的機會。」

　　「你……」

　　「在下要用第九刀殺你。」

　　「什麼第九刀？」彩衣姑娘惑然問。

　　「飛電刀。」他拍拍飛刀柄閃亮的皮護腰：「對付游鬥的人，發則必中，群毆尤其靈光，同一瞬間可以擊殺十名一等一的高手。所以，小女孩，千萬管牢你那些同伴，不要讓他們妄行加入，在下殺人絕不手軟的。」

　　四周的六男女，確是躍然若動。

　　「我也要用彩虹針殺你。」彩衣女郎仍然頑強。

　　「飛電對彩虹，那就各展所學吧！」飛災九刀硬梆梆地說，毫無對美麗女人讓步的風度。

　　兩匹健馬從府城方向急馳而來，兩騎士老遠便看到了現場的景況，因此快馬加鞭急趕，猛地勒住了坐騎，騎術極為高明。

　　「怎麼啦？西門姑娘。」為首的年輕英俊騎士嗓門大得很，虎目兇狠地落在飛災九刀身上：「這小子吃了豹子心老虎膽，向你挑釁找死嗎？交給我啦！」

　　「貝如玉，你少管我的閒事。」彩衣女郎不悅地拒絕對方的好意：「我一而再警告過你，離開我遠一點，你是故意神氣給我看是不是？」

　　飛災九刀一聽貝如玉三個字，眼神一變。

　　真是無巧不成書，碧落宮的人剛現身，黃泉殿的人便隨後到了。

　　黃泉殿的殿主貝極泉，早年的綽號叫貝瘋子，瘋子是不可理喻的，所以名列天下兩妖邪之一，是人人聞之色變的魔道至尊。

　　同時，他心中暗暗稱快，鬼面神居然能將兩大妖邪請來助拳，果然神通廣大，藏劍山莊的主人神拳電劍路武揚，這次栽定了，日子難過。

　　看樣子，用不著他親自去收拾路莊主，報焚家的深仇大怨啦！

　　碧落宮的宮主叫西門霍天鳳，她的丈夫西門英，是個不為世人所知，據說不會武功的平凡田莊主人。

　　霍天鳳早年在江湖稱雄道霸時，綽號叫飛天夜叉，極為恐怖嚇人，有些不曾見過她的人，都以為她醜惡似夜叉。

　　其實她美艷絕倫，可是心狠手辣殺孽奇重，上了年紀，依然惡性不改，甚且變本加厲從不饒人。

　　夜叉是佛門弟子心目中妖神的一種，其實並不醜惡，有千百化身，美女就是化身之一。

　　她的愛女西門小昭，外出遨遊天下，只是最近兩年來的事，還沒闖出自己的名號，江湖朋友稱她西門姑娘，或者碧落小宮主。

　　貝如玉則早三年闖道，自然稱他為少殿主，或者黃泉少殿主。膽小的人怕觸他的忌諱，不提黃泉兩字，簡稱少殿主。

　　碧落是天之上，黃泉是地之下。

　　因此，有些人乾脆稱他們為天地二邪魔，誰也不敢招惹他們一宮一殿的人，寧可掩耳繞道而走，不與他們碰頭，大吉大利。

　　西門小昭正在羞惱交加，貝如玉來得真不是時候，怒火轉移，轉落在貝如玉身上啦！

　　貝如玉修養真到家，不以為逆，不但沒惱羞成怒，反而堆下一臉邪笑。

　　「西門姑娘，別生氣好不好？」貝如玉色迷迷的靈活色眼，在西門小昭渾身上下移動：「千錯萬錯，為你分憂總不算錯吧？是不是？給我啦！」

　　「你少給我嬉皮笑臉，我的事你最好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閒事。」西門小昭毫不留情加以警告：「除非你準備接我的天風狂劍十三式，以及追魂奪命彩虹針。」

　　「嘻嘻！姑娘未免太絕情吧……」

　　「啐！皮厚。」

　　「不管你怎麼說，我替你打發這驢一樣的小子……」

　　飛災九刀用一聲狂笑，打斷貝如玉的信口雌黃。

　　「你這說大話的小雜種，定然是什麼黃泉殿的混蛋了。」飛災九刀潑野地大罵：「看你還像個人模人樣，怎麼說起話來，卻像個白癡？更像一頭哼哼哈哈的豬……」

　　一聲狂怒的長嘯，貝如玉飛躍而至，半途寶劍出鞘，身劍合一行致命的雷霆一擊。

　　劍是可絕壁穿銅的神物，光華閃爍發電，所發的劍氣無堅不摧，這位少殿主用上了平生所學，絕招驟發志在必得，猛烈無匹驚心動魄。

　　黑刀陡然吐出一道閃電，貼攻來的劍身鍥入，傳出劍氣刀風衝擊的風雷聲，以及刀劍錯滑所發的刺耳怪鳴，雙方對進全力一搏。

　　刀光下沉、斜掠。

　　「馭風刀！」沉叱聲同時傳出，震耳欲聾。

　　人影急劇分張，風雷乍息。

　　貝如玉斜衝出三丈外，踉蹌止步、轉身。英俊的面龐血色消退，眼中有駭絕的光芒。

　　右胯裂了一條細縫，暗藍色的騎裝不易看出血色，但裂縫處有潤濕的痕跡正在緩緩擴大，毫無疑問挨了一刀。

　　血是緩緩沁出的，可知僅傷了皮肉而已。

　　貝如玉的同伴，是一個虯鬚中年壯漢，是個行家中的行家，高手中的高手，而且是貝如玉的親隨兼保鏢，一眼便看出大事不妙。

　　「少殿主，傷勢如何？」虯鬚壯漢亮劍擋在主人面前，面對挺刀逼進勢如猛獸的飛災九刀升劍：「快退！」

　　「我撐得住，讓開！」貝如玉乖戾地沉喝：「我要用黃泉三絕殺他。」

　　西門小昭感到有點毛骨悚然，雙方狂野暴烈的剎那間拼搏，真有石破天驚的聲勢，生死決於須臾，兇險萬分令人心膽俱寒，這才是真正的高手決死，劍勢刀招猛烈得令人魂飛魄散，失去拼鬥的勇氣。

　　她在想：剛才她如果不用游鬥，結果如何？

　　她不想知道結果，她不是有勇氣玩命的人。

　　虯鬚壯漢呼出一口長氣，默默地向側退。

　　「不要硬拼，少殿主。」虯鬚壯漢神色不安地說：「他馭刀的內功勁道，比你強勁三成以上，剛才你的劍被震偏三寸，才暴露出被他所乘的空隙，請不要再冒險，我擔待不起。」

　　飛災九刀已逼近至發刀位置，氣勢懾人心魄。

　　「在下正打算把你的黃泉三絕逼出來。」他兇狠地說：「再廢了你這狂傲的白癡，免得你打出黃泉殿的死招牌來嚇人。」

　　貝如玉這才感到情勢嚴重，在氣勢上自己弱得太多，更發現自己的內力修為確是不夠精純，馭劍先天不足，勝算有限。

　　右胯所挨的一刀，更令信心和勇氣直線沉落。

　　口氣強硬嚇不了人；勇氣與信心必須有真才實學作支撐。

　　「你是誰？」貝如玉沉聲問，色厲內荏。

　　「飛災九刀李大爺。」

　　「你是飛災九刀。」貝如玉一驚。

　　「如假包換。」

　　「唔！聽說早些日子，藏劍山莊路莊主燒了你的家。」

　　「這是事實。」

　　「在下是應鬼面神藍前輩的邀請，準備前往許州對付路莊主的，你該感謝在下，為何故意向在下挑釁？」貝如玉找台階下。

　　「你這傢伙不像個有擔當的英雄。」飛災九刀不許對方退縮。

　　「混蛋！你說什麼？」貝如玉又冒火了。

　　「我的恩怨，我會自己了斷。為何要讓你越俎代庖？你說我向你挑釁，當這麼多人面前，你居然有臉顛倒黑白，豈有此理！你這是什麼狗屁擔當？呸！」

　　「我……」貝如玉心虛了。

　　「我知道，你是想在女人面前表現英雄救美的氣概。」飛災九刀及時放鬆壓力，瞥了西門小昭一眼：「情急行兇，情有可原。好，飛災九刀今天心情好，破例原諒你一次，下不為例。」

　　他收刀入鞘，張目四顧，氣勢懾人，然後昂然向亭口走去。

　　「擋住他！擋住……他……」曾管事發狂般大叫。

　　西門小昭略一遲疑，突然閃身搶出，劈面攔住了。

　　「李大爺。」她訕訕地輕叫，紅雲上頰。

　　「你要擋住我？」飛災九刀一怔，這目空一切的驕傲小女妖，怎麼態度不同了？

　　「曾管事也是情急行兇。」她迴避對方凌厲的目光：「他是來迎接我的，保護賓客不算大錯，是嗎？」

　　「有一點點道理。」

　　「謝謝。」

　　「但他下手太毒。」

　　「大爺已經懲罰他了。」

　　「這個……」

　　「請放過他，要不，你懲罰我好了。」

　　「我不懲罰你，我要你讓開。」

　　「李大爺……」她真急了。

　　「我要他傳話。」

　　「這……」

　　「讓開！」

　　西門小昭嫣然一笑，順從地閃在一旁。

　　三男女不敢阻攔，丟下曾管事讓在一旁戒備。

　　「曾管事，我這次饒了你。」飛災九刀冷冷地說，踢了曾管事一腳。

　　曾管事突然渾身一震，能夠活動了，但臉色泛灰，驚怖萬狀不敢站起來。

　　「一月前，在南陽。」飛災九刀一字一吐：「鬼面神帶了眾多狐群狗黨，由一個什麼勾魂鬼手尹四海，借故殺入紀郎中家中，殺盡所有男女，唯一逃得性命的人，是我在紀家求醫治病的飛災九刀李大爺李九。

　　「鬼面神下令滅口殺人，我那時重病在身無法反抗，只能任由宰割。你趕快用急足告訴他，我飛災九刀在這裏等他十天，向他討公道。

　　「並且在今天太陽下山之前，貴院必須把擄來的宗姑娘雷電手宗一方的女兒，帶到此地釋放。

　　「不然，天一黑，飛災九刀將殺入貴院救人，一切後果自負，你們好好準備。閣下，記住了沒有？」

　　「曾某記……記住了。」曾管事直流冷汗。

　　「記住就好，再見。」

　　眾目睽睽之下，他跨上烏騅向府城走了。

　　「我與他誓不兩立！」貝如玉沖他遠去的人馬背影狂吼：「貝剛。」

　　「貝剛在。」虯鬚壯漢欠身答。

　　「傳出黃泉令，召集八大鬼王火速前來報到。」

　　「貝剛遵命。」

　　「曾管事，帶在下至貴院安頓。」

　　西門小昭不能一走了之，硬著頭皮上轎，隨曾管事動身赴藍家大院。

　　※※※

　　藍家大院緊張得男女老少全部動員，形如寨牆的高大院牆上，佈滿了劍在手刀出鞘的警衛，內部更像被戳了破洞的螞蟻窩。

　　比起位於深山區的藏劍山莊，藍家大院脆弱十倍。

　　在高手眼中看來，簡直不堪一擊，任何地方都可以出入自如，任何地方都防守不住，丈來高的院牆，連稍強健的鼠竊也可一躍而登。

　　所以在兵亂期間，白衣軍血戰南陽平原，南下桐柏進出湖廣北部，藍家大院的人全部躲入府城，毫無自守自保的能力。

　　而藏劍山莊卻深壁高壘，屯糧積械，不但可以自保，更可主動出擊，山區裏大名鼎鼎的伏牛山賊眾上千，也不敢向藏劍山莊挑釁。要想攻下那種地方，付出六成死傷代價得不償失，何必冒險攻掠？

　　飛災九刀敢向藏劍山莊挑戰，要不是出了外人不明底細的意外，飛災九刀突然失蹤，藏劍山莊毀滅，可能已成定局。

　　藍家大院能擋得住飛災九刀？

　　即使鬼面神在家，也不敢說這種大話。

　　鬼面神已經在河南主持吞併大局，藍家大院只是主要的招待站，從大江以南趕來助拳的人，在這裏按規矩接受暫時性的招待，隨即動身前往河南與鬼面神會合。

　　嚴格地說，在這裏接受暫時招待的人，最多只能小留一宵，沒有留下來助主人拒敵的義務。

　　除非這一宵恰好有強敵入侵，而不得不捲入這意外的是非中。

　　眾所周知，許州路家所請來助拳的朋友，以白道、俠義道的所謂正道人士為主。神拳電劍路武揚本來就是白道人士，他的好友開封靈劍周元坤的振武鏢局，就是正正當當的白道久享盛名的行業。

　　鬼面神藍天虹，卻是聲威顯赫的黑道大豪，所請來的助拳人，自然包羅萬象，妖魔鬼怪無所不包。

　　這些人大多數與正道人上極不相容，而且積怨甚深，因此甘於接受優厚條件前來助拳，公私兩便。

　　但飛災九刀以往是軍方的幹員，退休後是亦正亦邪的怪傑，這些來助拳的妖魔鬼怪，真不願與這種怪傑結怨積仇，飛災九刀也不是他們來助拳的對象，犯不著為了不相干的人而拼老命。

　　飛災九刀真不夠聰明，他應該等兩大妖邪的人離開之後，再到藍家大院討公道的。

　　但藍家大院裏的人，卻不認為他不夠聰明，而知道他有入侵的實力，沒把碧落宮黃泉殿的人放在心上，將會為藍家大院帶來可怕的飛災。

　　客院的大廳中，大總管藍天壽藍七爺，率領大院重要執事人員，與貴賓商討應敵大計。

　　各執事人員中，賓館管事是兩名巨人，禹德與熊威，號稱哼哈二將，混元氣功刀槍不入，可力制奔牛。

　　他們是主戰派，堅決主張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飛災九刀沒有什麼好怕的。

　　田莊管事羅雄，卻是力主妥協的人，建議將宗荷姑交出，以爭取時間，讓主人藍大爺趕回來再言其他。

　　如果飛災九刀真的殺進來，把藍家大院變成屠場，藍大爺回來後，這裏的人如何向主人交代？

　　今天只來了碧落宮與黃泉殿的兩批貴賓。黃泉殿少殿主是力主一拼的鷹派。

　　碧落宮的西門小昭，卻是贊成先交人的鴿派。

　　她表明自己是代表碧落宮的先遣人員，碧落宮只應允鬼面神的敦請，至河南對付路家請來助拳的八荒人龍蕭嘯天，其他的事她無權過問。

　　當然，飛災九刀如果殺入大院，她不至於袖手，全力拒敵義不容辭。但明晨一早，她必須動身北上，大院的人，明天如何自保，她頗憂慮。

　　八荒人龍蕭嘯天，是極受江湖朋友尊敬的俠義道名宿，據說與碧落宮有怨，所以碧落宮願意襄助，前往河南專門對付這條龍。

　　其他的人，還不配碧落宮出面對付。

　　客廳中氣氛沉重，各有主張委決不下。

　　「請問貝少殿主，貴殿的八大鬼王是否能在天黑之前趕來敝院會合？」藍七爺滿懷希冀，寄望在威震天下的八大鬼王身上。

　　「很難說。」保鏢貝剛代為回答：「他們是分開走的，現在何處，誰也不知道。緊急召集已將傳出，何時才能傳到八大鬼王手中，無法估計。七爺，就算有人趕來，一兩個也無濟於事。」

　　貝剛高大魁梧，滿臉虯鬚，外表蠢笨粗豪，其實精明機警，武功與見識，皆比少殿主高明多多，江湖經驗更是豐富，所以才派作少殿主的保鏢兼親隨。

　　在對付飛災九刀的事件上，他是鴿派，根本不希望捲入這場漩渦，可惜他的身分低，作不了主。

　　「貝剛，你認為我們這許多人，就對付不了一個飛災九刀？」貝如玉不悅地問。

　　「貝剛只是就事論事。」貝剛欠身說，他是站在一旁的，主人面前他沒有座位：「而且，誰也不敢保證飛災九刀只有一個人。」

　　「他還有黨羽？」

　　「很難說，少殿主。」貝剛始終保持恭順：「據貝剛所知，天下大亂期間，邊哨營內調執行任務，該營有官兵幹員六百餘名，分為四小隊。每一小隊有一百六十人左右，每一個都是勇敢果決，可獨當一面的幹員。

　　「如果貝剛所料不差，只要飛災九刀登高一呼，他那些功成身退，隱身天下各地的舊日袍澤，必定操刀而起。少殿主，不必為藍家大院操心了，該為黃泉殿擔心才是。」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貝剛的意思，是黃泉殿今後所要面對的，不是一個飛災九刀，而是無數個勇敢果決，敢在千軍萬馬中縱橫的無敵勇士。」

　　「我的天！一個飛災九刀，已經令人心驚膽跳了，再來無數個，那還了得？」田莊管事羅雄驚惶地說：「上次我隨藍二爺在汝陽追逐他，親自在遠處山頭目擊他揮刀殺掉我們十一個一等一的高手。

　　「那簡直是一場可怖的大屠殺，一場令人做惡夢的血腥大屠殺，只看到可怖的刀光分裂人體，沒有人能擋得住他狂瀉而入的刀光。七爺，咱們大院裏這百十個人，只來一個飛災九刀就夠了。」

　　這位鴿派的田莊管事，臉色已經變得泛青了，他是跟隨無雙秀士，前往汝陽看風色的眾爪牙之一。

　　「七爺，我相信他一點也不在乎我的霸道暗器彩虹針。」西門小昭誠懇地說：「而我必須承認，一點也不瞭解他所稱的第九刀飛電刀。

　　「知己不知彼，我已經輸了一半；事實上我也已經輸了一半。他如果來了，我能否自保大成問題。」

　　「你們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貝如玉火爆地叫：「我絕不放過他。黃泉殿威震天下，黃泉令宇內同驚，他飛災九刀算老幾？等我的人趕到，哼！我與他沒完沒了。」

　　「七爺，你們把一位姑娘擄來囚禁作人質，做法本來就錯了，在道義上就站不住腳。」西門小昭有點不悅：「我很難想像，碧落宮捲入這場擄人救人是非中，該如何向天下同道，解釋本宮的立場。七爺，不要再問我的意見，該怎辦，你該自己拿定主意。」

　　「七爺。」田莊管事羅雄嗓音不穩定：「真該慎重拿定主意，大爺不在，千斤重擔落在七爺身上，一步錯，可能就萬劫不復了。」

　　你一言我一語，正反意見莫衷一是，藍七爺心亂如麻，委決不下。

　　※※※

　　太陽即將吻上了西山頭，晚霞滿天。

　　飛災九刀仍是一身黑，黑得令人望之心驚，似乎他真是飛災附身，令人一看便平空生出不祥的兇兆感覺，那股陰譎危急的氣氛懾人心魄。

　　他倚在亭口的柱上，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三岔路口，神色顯得悠閒、無聊。

　　府城方向，一個穿灰長衫的瞎子，點著一根問路竹杖，正一步高一步低探索而行，逐漸接近了岔路口。

　　他不言不動，視若未見。

　　瞎子已到了十步外，並不知道亭子口有人。

　　按情理，應該不知道有人。

　　瞎子年紀半百左右，外貌一表非俗，雖則穿了不起眼的灰長衫，但掩不住堂堂一表的風華。那雙白果眼見白不見黑，確是瞎子。

　　瞎子的聽覺再靈敏，也不可能發現十步外不言不動的人。

　　飛災九刀眼神一動，像發現獵物的猛獸。

　　「不要裝了，過來談談。」他突然挺身站得四平八穩：「希望閣下不要玩弄偷襲暗算的老把戲，這種伎倆已經過時了。」

　　「是嗎？」瞎子站住了。

　　「你說呢？」

　　瞎子白果眼一翻，黑瞳仁出現，精光四射，明察秋毫。

　　「你是等老夫的？」假瞎子問。

　　「是，也可說不是。不管是任何人，在下一概接待。申明在先，刀下不留情。」

　　「老大卻是不信邪，打！」

　　聲未落人已近身，間路杖宛若靈蛇排空而至。

　　看到杖勢，飛災九刀心中一震，他已感覺出杖身有一股渾雄無比的奇勁，本能地覺得這股奇勁可以洞金穿石，用刀劍封架如果勁道不足以抗衡，刀劍將震成碎屑，沾上人體後果將只有一個：洞穿人體。

　　刀光一閃，錚一聲狂震，人影電射而分。

　　假瞎子斜衝出兩丈外，臉色大變。

　　飛災九刀也在丈外，手中刀仍傳出隱隱震鳴。

　　「你是在下所碰上的最高明勁敵。」他豪氣飛揚地挺刀逼進沉聲說：「閣下杖上的神奇勁道，世所罕見，咱們正好放手一拼。」

　　「太初大真力以神馭刀氣！」假瞎子駭然驚呼：「你如果用的是刀鋒……慢來……」

　　飛災九刀已疾衝而上，刀光如雷電君臨。

　　「六合刀……」叱聲似沉雷。

　　這一刀真力澎湃，這是他第一次注入神功全力以赴，因為他已發覺對方杖上的神功極為強勁，非注入神功全力以赴不可，碰上最可怕的勁敵，雙方這一擊將石破天驚，功深者勝，生死存亡在此一擊決定。

　　假瞎子凌空飛升，險之又險地從刀光上方升騰，躍登亭頂脫出刀的威力圈。

　　假使後退或左右閃，皆難逃過刀光的追擊。

　　「小子，等一等，不要上來。」假瞎子在亭頂怪叫，阻止飛災九刀上亭追逐：「你是飛災九刀，對不對？」

　　「哼！你應該知道我是飛災九刀。」他在下面沉聲說：「我不信他們敢欺騙你這種神功蓋世的高手，派你來而不將內情奉告。」

　　「他們？他們指誰？」

　　「藍家大院的人。」

　　「你是見了鬼啦！藍家大院的人配派我？」

　　「哼！你……」

　　「你知道我老人是何許人也？」

　　「你總不會是阿貓阿狗。」

　　「小子無禮！」

　　「你下來！」他指手輕蔑地叫：「好手難尋，咱們來一場公平決鬥，勝得了我手中刀，你藍家大院算是保住了，下來！我等你。」

　　「小子，你聽我說……」

　　「我不希望你這種絕頂高手，在嘴皮子上逞能。你不下來，我就上去。」

　　「好小子，你真以為吃定我了？」假瞎子冒火啦：「真該好好教訓你，下來也！」

　　假瞎子單手揮杖，一振之下，身形上升、翻騰、半空大迴旋、後滾翻、斜旋飄落，點塵不驚，身形之妙，令人大嘆觀止，根本不像是人。

　　亭頂高不足兩丈，加上先上升的高度，絕不超過三丈。而假瞎子在這不算高的三丈高度，共變換了十餘種身法，竟然能中途連折三次方向。

　　在假瞎子這種年紀的人說來，那根本是絕不可能的事，能跳落三丈高而無損，已經算一等一的高人了。

　　「好啊！」飛災九刀大叫：「原來是你這浪得虛名的絕頂高手，我早就希望有機會，領教閣下的無雙絕學啦！接我的飛災九刀……」

　　假瞎子哈哈狂笑，撒腿便跑。

　　「好小子，原來你也想學那些三腳貓，打倒老夫這種成名人物，以便揚名立萬叫字號。」假瞎子一面跑一面怪叫怪笑：「哈哈！你好好等著吧！還沒到時候。」

　　他不能追，紅日將西沉，他必須在亭子裏等候結果。目送假瞎子的背影去遠，他低頭沉思久久。

　　「他是路莊主請來對付我的，哼！」他眼中湧起獰猛的獵食猛獸特有的光芒：「好，走著瞧，我要你們永遠後悔。」

第八章　麗影幢幢

　　兩個巨熊似的人，押著神色委頓的宗荷姑，聲勢洶洶到達涼亭。

　　涼亭附近不見有人，日落西山，暮色四起，大道上行人絕跡。

　　兩人是藍家大院的把門人，哼哈二將禹德與熊威，抓小雞似的把宗姑娘用牛筋索綁在亭柱上，在亭口兩側一站，像兩座鐵塔。

　　他們是有備而來，哼將禹德的粗大腰幹上，纏著沉重的大鐵鏈，任何人看了這玩意，也感到心驚膽跳，身上如果挨上一下，不死也得斷手折腰或者少掉腿。

　　哈將的腰間，那把黝黑鋒利的蜈蚣鉤也嚇人，真有三十二斤以上，三五斤的刀劍碰上這玩意，保證可以變成一堆廢鐵。

　　路對面的樹林裏，踱出渾身黑的飛災九刀。

　　「小輩，人在這裏。」哼將的大嗓門像打雷：「有本事你就把她帶走，帶不走太爺就宰了你。」

　　「太爺不相信你飛災九刀有什麼驚世能耐，你只憑那點點敢於決死的死漢亡命態度嚇人而已。」哈將也用大嗓門壯聲勢：「太爺也是敢於決死的死漢亡命，看誰今天擺平在這裏。來吧！小子。」

　　鐵鏈飛快地掄動，近丈方圓內鏈影如網，罡風呼嘯聲勢驚人。

　　蜈蚣鉤一拂，碰上了亭柱，亭子搖搖，像一把巨型大鋸，擦掉了半根柱，木屑紛飛。

　　兩人左右一抄，像兩個金剛，堵捉一個小鬼，看情景便令人心底生寒。

　　刀吟隱隱，尖刀出鞘。

　　這種輕靈的尖刀，比起對方的兩種重傢伙，不成比例，人的體型也不成比例，這是一場絕對不公平的拼搏。

　　飛災九刀根本沒有移位爭取空門的打算，抱刀而立如嶽峙淵停，雙目前視不言不動，任由對方揮動著兵刃移位欺進，似乎視而不見，聽若未聞，冷靜得像個久經風霜的石人。

　　鐵鏈旋動，獲得了最佳離心力，揮出了。

　　蜈蚣鉤在雙手掄動下，以雷霆萬鈞之威，配合鐵鏈夾攻，風雷驟合。

　　刀光一閃，人影一閃。

　　「排雲刀！」沉喝聲如天雷狂震。

　　刀光人影從鐵鏈上方電射而過，看不清形影，只聽到破空氣流的嘯鳴，隨即刀現人顯。

　　飛災九刀出現在哼將的右後方，刀吟聲像午夜的風濤，人與刀屹立如山。

　　「哢勒……勒……」鐵鏈飛拋出三丈外，像一條巨龍，掃掉一層塵土，塵埃飛揚。

　　「砰！」哼將沉重的身軀，衝倒在對面同伴哈將的腳前，右頸側橫裂了一條大縫，割斷了肌肉和大動脈，頸骨也斷裂了一半，鮮血如泉湧，倒下就起不來了，在自己的血泊中掙命。

　　哈將大吃一驚，像是失了魂，狂叫一聲，像頭發瘋的牛，向至藍家大院的大路飛奔。

　　看樣子，這位自以為是死漢亡命的仁兄，膽都快被嚇破，不想做死漢亡命了，逃命第一。

　　混元氣功刀劍不傷，但在尖刀下一刀致命，一照面便完了，再不逃豈不是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

　　割斷了牛筋索，宗荷姑驚魂初定。

　　「你……你是……」宗荷站驚疑地問，她不認識飛災九刀。那天她到紀家向紀夫人討藥，並沒經過客院。

　　「飛災九刀。」飛災九刀和氣地笑笑：「我就是在紀大爺家就醫的李九。」

　　「李大爺，謝謝你救我的雲天高誼……」

　　「不要掛在心上。我想，你並不知道紀大爺的身分，因為令尊也不知道。」

　　「他是南陽的名醫……」

　　「他是毒魔尚天的師兄，他救人，毒魔殺人。救人的全家被殺，殺人的活得如意。」

　　「哎呀！這……」

　　「我曾經給令尊充實的時間，把信息傳給南毒的人。可是，顯然消息尚未傳到。宗姑娘，你不能從這裏直接逃回南陽，目下許州以南已經是鬼面神的地盤，你難逃他那些狐群狗黨的追殺。」

　　「那我……」

　　「我有事，不能陪你。你往南走，從漢陽過江，不可走漢口鎮，切記。過了江，去找南毒。

　　「南毒的女兒程貞，是毒魔尚天的門人。把紀大爺全家被殺的經過告訴南毒，南毒一定會派人護送你回南陽。你能辦得到嗎？」

　　「我……」

　　「他們一定會往南陽的路上追你，決想不到你反往南走，只要稍化裝易容，定可平安抵達武昌。走，我先送你到府城。」

　　※※※

　　府城的雲夢老店，是有口皆碑的高尚客邸，有四座院子，數十間上房。隔鄰，有一座三間門面的江漢酒樓，是雲夢老店附設的名酒店，頗負盛名。

　　飛災九刀在雲夢老店落腳，店伙計們叫苦連天。

　　該店直接向鬼面神納常例錢，當然消息靈通，登門討野火的債主上門，怎不叫苦？

　　飛災九刀其實對店伙相當客氣，絕不是帶來橫禍飛災的兇神惡煞。

　　他要逗留十天，等候鬼面神算南陽的債。

　　就算鬼面神不找他，無雙秀士也會來結算的。

　　兩天、三天，和風細雨，風平浪靜，沒有人前來打擾他的安寧。

　　終於，風雨漸變。

　　通常勢大力足的一方，會先失去耐性。

　　鬼面神的山門所在地，勢大力足是必然的事。

　　陸續趕往河南助拳的過境朋友，在藍家大院的挽留下，不再北上，因為主人鬼面神即將南返。

　　家裏出了飛災，怎能不南返？

　　碧落宮與黃泉殿的人都留下了，沒有北上的必要。

　　勢力範圍內的各州縣主事首腦們，十萬火急紛紛往藍家大院趕。

　　人一多，火氣也容易旺，有些人沉不住氣了。

　　一個人就敢打上山門來，誰受得了？

　　傍晚時分，飛災九刀在樓座叫了四色下酒菜，兩壺酒，寫意地小酌。

　　這一面食廳有八成座，酒客不少，怪的是以往酒樓嘈雜得像趕集，今晚卻每個人都竊竊私語，沒有人敢大聲說話，更沒有人敢猜拳行令。

　　氣氛不尋常，每個人都感覺出不安的兇兆。

　　他這一桌只有他一個人，卻吸引了所有酒客的注意和目光。

　　他毫不在意，輕鬆愉快地喝完了一壺酒。

　　對面突然多了一個藍衫中年人，腰帶上插了一把古色斑斕的紫金如意；是形如靈芝，作為把玩的吉祥如意，大概可以算得上古董了。

　　「喝！你寫意得很嘛！」中年人拖長凳坐下，三角眼陰森的光芒閃爍不定，狠狠地盯著他，想用陰森凌厲的目光震懾他。

　　「活得如意，過得快活，當然寫意啦！」他斟酒，夾菜：「我這人在生死關頭，也神情快活，所以幸生不生，必死不死，經過大艱難大痛苦，依然活得好好地，你羨慕我嗎？」

　　「有一點。」中年人皮笑肉不笑：「你就是頗有名氣的飛災九刀？」

　　「沒錯，就是我。」

　　「你叫李九？」

　　「沒錯，但通常叫飛災九刀李大爺。」

　　「為何不叫李九爺？」

　　「那是沒辦法的事，老哥。」他半真半假笑笑：「你知道，九是數之末，誰瞧得起老九呀！

　　「這年頭，誰的力氣大，誰的拳頭重，誰的刀劍利，誰的勢大財大，誰就是老大，誰就是大爺。大爺才能讓人尊敬，才能讓人害怕，才能……」

　　「聽說你的刀法很厲害。」中年人大不耐煩。

　　「不錯，是厲害，所以綽號叫飛災，刀一出飛災立至。所以，我足以稱大爺。」

　　「喝！你一點也不知道謙虛。」

　　「我謙虛，會有人替我付酒資嗎？老哥，你的態度謙虛嗎？」

　　「在你這種年輕晚輩面前，我用不著謙虛。」

　　「真的呀！」

　　「我陰曹惡煞田未明所說的話，不真也得真。」中年人傲然地說。

　　「哦！原來你老哥是兇名滿天下，大名鼎鼎的天下四煞之一的陰曹惡煞，失敬失敬，你的確可以稱前輩。只是……唔！不怎樣嘛！你真的惡嗎？」

　　「惡煞不是白叫的，小子。」陰曹惡煞三角眼一翻：「你要離開德安了吧？今晚？明早？要不要人送？」

　　「我沒打算離開。」他泰然自若：「沒和鬼面神那賊王八狗雜種了斷之前，皇帝老爺也請我不走。田未明，我說得夠明白了吧？你沒聽錯？」

　　「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我飛災九刀見了棺材也不掉淚，你實在不必多費心管我的眼淚掉是不掉。」

　　「你小子狂得很，我惡煞要試試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老哥，你再仔細聽清了，我這人從不做試武功的無聊事。各人武功造詣的高低深淺，是用不著試的，只有在生死關頭，才用上平生所學奮力一擊。真才實學的顯示牽涉甚廣，心情、地勢、身體狀況、情勢的兇險程度、對象……都會影響發揮，試不出來的，你說的是外行話，何不把你的惡毒念頭直接說出來？」

　　陰曹惡煞快氣昏了，本來泛青的面孔快變成黑的啦！吸口氣行百脈，三角眼中突然冷電迸射。

　　桌上的一碟菜餚，突然自行飛起，向飛災九刀劈面蓋去，像被一隻無形的魔手抓起摜出的。

　　怪事發生了，菜碟剛升至頂點，剛掀轉前飛，卻突然再掀轉，以更快一倍的速度反飛。

　　陰曹惡煞自以為有十成把握，豈知卻妙算落空，發現不妙，已來不及應變了。

　　「噗」一聲響，菜碟摜在陰曹惡煞的臉上，菜餚全變成堅硬的鐵石，打在臉孔上一塌糊塗。

　　飛災九刀繞桌欺近，快得像閃電。

　　全樓的食客，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跳起來。

　　拳及肉掌及體，兇狠的打擊像暴雨打殘花。

　　可憐的陰曹惡煞似乎成了一塊頑鐵，被擱在鐵砧上捶打，倒下去又被揪起來狠揍，翻過來又被抓轉痛打。

　　片刻間，真挨了百十記痛擊。

　　陰曹惡煞先是咒罵，然後是叫喊，然後是哀號，然後……然後斷了聲息。

　　身旁到了另一位青衫客，不住搖頭苦笑。

　　「不要再打了，再打就要骨碎肉鬆了！」青衫客忍不住出聲勸阻：「他的護身陰煞已經散了，再挨不了幾下啦！」

　　砰一聲大震，陰曹惡煞被摔倒在桌下。

　　「這點點能耐，也敢在我飛災九刀面前托大猖狂。」飛災九刀站在一旁像一座山，語氣充滿輕蔑：「你這把老骨頭，其實禁不起幾下狠的。

　　「真不明白你能憑什麼狗屁能耐，混到天下四煞之一名頭的，也許真是天下無人。你今天實在非常非常的幸運，沒逼我拔刀殺死你。爬起來！給我滾！」

　　陰曹惡煞爬不起來，躺在樓板上呻吟，像頭快死的病狗。

　　總算出來一位食客，把陰曹惡煞背下樓走了。

　　青衫客等飛災九刀回座，自己也打橫落座。

　　「你把大名鼎鼎，武功超絕的陰曹惡煞，用一頓粗俗的拳掌打慘了。」青衫客文質彬彬，不像一位武朋友，半百年紀氣概非凡：「陰煞大潛能至柔至韌，沒有寶刀寶劍決難傷得了他。」

　　「他可以馭神移物，將修至地行仙境界了。」飛災九刀說：「要不是他太狂太大意，百招之內我無奈他何。不過，結果仍是一樣的。」

　　「你用何種蓋世奇功剋制他的？」

　　「無可奉告。在下剛才的話，閣下應該聽到了。武功的高低深淺，是隨時地情緒而有所不同的，誰也不敢保證他能在任何時候，皆保持一定的水準。我不甘菲薄，敢說見識、經驗武功，都是第一流的。

　　「但我傷過、痛苦過、困過、甚至死過，而對方並不比我高明。大叔，你不會也想試一試在下吧？」

　　「我哪敢？」青衫客笑笑搖頭：「我可不想招惹飛災上身。你把鬼面神逼回來，是不是有點失策？」

　　「何以見得？」

　　「讓他與路家的人火拼，死傷就差不多了，鷸蚌相爭，你漁翁得利，再收拾他豈不輕而易舉？」

　　「那時，他將多增一倍人手，挾兩方面的力量全力對付我，豈不弄巧成拙？他們同仇敵愾，可能性很大。」

　　「你有找他的正當理由嗎？」

　　「有。」

　　「請教。」

　　「武朋友玩命，爭名奪利刀頭舔血，這是無可厚非的事實，彼此的機會是相等的，學藝不精就不要玩命。

　　「路莊主燒我的家園就千不該萬不該，我與他並沒有任何利害衝突。我被南毒的子女用毒暗算，被五個也會陰煞潛能，並善用五毒陰風的人猝擊，我都不怪他們，因為只能怪我大意，彼此的機會是相等的。

　　「而在南陽，鬼面神並不知道我的身分，事實上，那時我病毒交加，性命垂危。而他，卻慘殺了毫無反抗之力的紀郎中一家老少婦孺，我天幸逃得性命。

　　「他這樣做，我不能原諒他，他沒給紀郎中和我有任何機會，他必須血債血償。大叔，我不希望聽到你說任何不中聽的話。」

　　「我不能說，因為我毫不知其中內情。」

　　「那就好。大叔貴姓？」

　　「姓名重要嗎？」

　　「並不算重要。」

　　「那就好。」青衫客模倣他的口吻，維妙維肖：「你只要明白，我是同情人的人就夠了，你不妨叫我為青衫大叔。再見。」

　　目送青衫客下樓，他突然想起了些什麼。

　　「陰曹惡煞具有練近化境的陰煞大潛能，那五個路莊主請來對付我的高手，也具有相當火候的陰煞潛能，他們彼此之間，會有些什麼干連？」他心中暗自嘀咕：「會不會是同門？天下間具有這種陰毒奇功的人並不多。可是……同門不可能分助兩方呀！」

　　他對青衫客說，並不怪用陰煞潛能與五毒陰風猝襲他的人，這也是實情。

　　雙方交手生死相決，對方突出奇學取勝理所當然，這比程貞用大崩香暗算他更光明正大，沒有仇恨可言。

　　真正讓他受到傷害的，並不是陰煞潛能，而是隨後乘虛而入的五毒陰風。這只能怪他自己大意，在毫無戒備中吃虧上當，生死相拼，他該用上所有的絕學求勝，才不至於枉送性命。

　　他隨即打消了查究的念頭，認為無此必要。

　　既然那五個人是路莊主請來的，同門的陰曹惡煞當不會為鬼面神助拳了，同門相殘，可能嗎？

　　酒足飯飽，他結帳離店，返回客店途中，他不住思索青衫客的來路，但得不到結論。

　　可告慰的是，青衫客不是敵人。

　　人與人之間，第一印象最為重要。他對青衫客的第一印象相當好，對方的人才風度皆留給他頗為深刻的印象和好感。

　　他在想：暴風雨快要來了。

　　※※※

　　接近店門前的廣場，突然發現對街的小巷口，出現一個頗為熟悉的身影。

　　該說是背影，一個婀娜多姿的背影。

　　他的記性頗為驚人，幾近過目不忘的境界。

　　那背影穿了普通婦女的青衫布裙，顯然化了裝易了容，但身材與走路的近乎誇張款擺，他一眼便看出這人是誰，不假思索地拔步便追。

　　很不幸，落店時光，店外人、馬、車亂成一團，街上也行人眾多，等他排眾追出，背影已經不見了。

　　他不死心，奔至巷口察看。

　　這是一條防火巷，黑沉沉聲息全無。

　　街兩端，行人往來不絕，甚至近乎擁擠，已經無法找出那女人的去向了。

　　「是程貞，沒錯。」他心說：「她的處境太危險，我真得為她盡點心意。」

　　程貞是毒魔的門人，而她卻與無雙秀士藍天成走在一起，成為一雙兩好眾所周知的姘頭。

　　假使毒魔得到師兄一家老少，慘被鬼面神屠殺的兇訊，趕過江來報仇雪恨，她的處境委實不堪。

　　可是，他無能為力，怎知道程貞躲在何處？

　　「我得找找看。」他自語，不死心，大踏步進入小巷，腳下漸緊。

　　※※※

　　巷底的一座深院裏，五個男女正在進食，三男兩女，全都是四十出頭，頗有氣概的武朋友，平時刀劍不離身，連進食也佩帶著刀劍，不怕麻煩。

　　酒菜很豐盛，五個人吃得十分滿意。

　　食廳燈光明亮，壁上有燈籠桌上有燭台，而外面卻黑沉沉，門窗大開，院子裏花樹茂盛，影響了視界。

　　一個黑影像個無形質的幽靈，無聲無息到了南面的明窗下。

　　南面的明窗大開，微風帶來涼意向廳內流瀉。

　　「江老哥，你說咱們少殿主，被飛災九刀砍了一刀，到底是真是假？」坐在上首，獰惡醜陋身材奇偉的人，向右首的同伴問。

　　「你不會問呀？」右首的江老哥不直接答覆：「貴少殿主難道沒告訴你？」

　　「這種丟人的事，怎麼問？」

　　「你鐵手鬼王是貴殿八大鬼王之一，是貴殿主貝瘋子的心腹，少殿主所遭遇的變故，應該讓你知道的，是嗎？

　　「不然的話，你怎能心生警惕早作提防？由此可知，貴少殿主好像不怎麼重視你們八大鬼王呢！」

　　「胡說八道！」鐵手鬼王有點臉上掛不住：「被別人砍一刀，畢竟不是什麼光榮的事，他當然不好意思說。唔！你們聽到外面有異聲嗎？」

　　「不要少見多怪。」對面的半老徐娘說：「這裏是藍大爺城內的秘站，平時連鬼都沒有，哪來的異聲？也許是狐鼠，你緊張什麼？」

　　「唔！恐怕……」鐵手鬼王倏然站起，鬼眼狠盯著南窗，作勢離座：「嗯……呃……」

　　人突然雙腿一軟，向下挫倒。

　　一陣似霧非霧，似煙非煙，如不留心很難看到的極淡薄輕霧，不斷地從窗口飄入廳中。

　　「砰！」江老哥也倒下了，掃翻了杯碗，墮地破碎的聲音震耳。

　　另三個人幾乎在後一剎那，同時往桌上一仆，立即失去知覺。

　　黑影穿窗而入，廳內已沉寂如死。

　　※※※

　　夜間的燈光，不但可以吸引飛蛾，也可以吸引人，吸引那些有心人。

　　古宅花木森森的深院裏的燈光，就具有這種吸引力。

　　穿墨綠勁裝，以巾蒙住口鼻的女人，站在廳口發怔。

　　廳四周所懸的四盞大白紗燈籠是完整的，廳中明亮一覽無遺，所呈現的景象令人怵目驚心。

　　所有的傢俱擺設，皆分崩離析，食具殘餚散了一地，鮮血濺滿各處。

　　五具男女屍體，有兩具被砍得變了形。口鼻間除了鮮血的腥味外，酒臭甚濃。

　　顯然，這五個男女是酒後亂性，互相殘殺而死的，身上留下多處致命的刀劍傷。

　　而且，兩個半老徐娘似乎衣裙不整。

　　女蒙面人並沒檢查屍體，只在一瞥之下，本能地猜想這裏剛發生過慘烈的拼搏，她來晚了一步，屍體的創口仍在流血，新鮮的血腥並不難聞。

　　剛想退走，這種犯疑的現場最好避開為妙。

　　外面傳來颯颯風聲，她驚覺地轉身。

　　三個人出現在她身後的院階上，兩個中年男人相貌醜怪獰惡，腰間的大劊刀令人望之心驚。

　　另一個中年人僕從打扮，身手矯捷俐落。

　　三人是從屋頂上飄落的，所以可隱約聽到颯颯的衣袂飄風聲，飄落的身法已經是極為驚人了，身軀高大沉重，卻毫無聲息。

　　她總算十分了得，居然聽到了聲息。

　　廳中明亮，廳門大開，廳外的人可以將廳內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是你殺了他們？」為首的巨人怒吼。

　　「胡說！我剛到。」女蒙面人抗議。

　　「進去！」巨人不由分辯，聲如沉雷。

　　除了聽命之外，別無他途，除非她能突破三個人所形成的人牆，不然非進去不可了。

　　廳有三面窗，她不想冒險突破人牆。

　　她徐徐倒退，退入凌亂的廳堂。

　　「老天！是老三。」另一名巨人搶近鐵手鬼王的屍體，略一察看悲憤地大叫：「是被刀劈開了左脅，割破了右頸，左胸也被刺了一刀。老五，剛死去不久，咱們得替老三報仇。」

　　「你，唯你是問。」巨人老五向女蒙面人一指：「拉掉你臉上的遮羞布，我吃血鬼王要看看你是誰，膽敢屠殺黃泉殿的人。」

　　「黃泉殿的人嚇不倒我，你用不著知道我是誰。」女蒙面人口氣相當強硬：「我只是一個踩探消息，湊巧經過此地的人，死的人我還沒看清呢！黃泉殿的人固然兇殘惡毒，但與我無關，我不配替天行道。」

　　「這些話，你可以向敝殿主分辯，我帶你走。」吃血鬼王傲然地說，大踏步衝上伸手便抓。

　　女蒙面人知道對方的底細，不再示弱，冷哼一聲，一掌向伸來的大手拂去，恍若電光一閃。

　　雙方似乎表面上皆輕描淡寫，手上都不曾默運真力，骨子裏卻神功迸發，各懷機心。

　　「哎……」吃血鬼王突然驚叫，疾退三步，怪眼中有駭異的神情，揉動著右手脈門，似乎鋼鐵似的大手，被水蔥似的纖纖玉指所傷，剛不敵柔，吃了大虧。

　　「這小女人懷有可怕的邪功。」另一位巨人搶出怪叫：「老五，讓我用兵刃對付她。」

　　大劊刀出鞘，殺氣騰騰。

　　劍光電射，就在大劊刀前推的剎那間破空而入，果真快逾電閃，人與劍渾如一體，大面積的大劊刀，竟然擋不住細小射來的劍，太快了，快得主宰了一切，看到劍光，鋒已經近身。

　　僕從打扮的人吃了一驚，抖手發出一把棗核鏢。

　　「哎呀……」巨人狂叫左閃，右肩外側血如泉湧，這一劍挨得莫名其妙，右肩側是最易防守，不可能被擊中的部位，卻被擊中了。

　　女蒙面人如果乘機衝出，可能被飛蝗似的棗核鏢所傷，所形成的鏢網，完全封鎖了廳門的出路。

　　劍光與人影側射，好快的反應，不但躲過了棗核鏢群，而且穿窗而出。

　　窗外是側院，她身形未定，屋頂黑影疾降，共有三個人影向下飄降，恰好飄落在她身後。

　　「鼠輩斗膽！」第一個黑影沉叱，遠在丈外，不等身形完全落地，便一掌拍向她背影。

　　同一瞬間，院角的暗影中黑影暴起，一閃即至。

　　「快走！」暴起的黑影沉喝，同時一掌遙擊。

　　兩股可怕的掌風半途遭遇，驀地罡風怒號，嘭然一聲巨震，氣流激旋而散。

　　女蒙面人距離過近，被迸爆的掌勁震得向前一栽，前滾翻像是滾元寶，滾了兩匝幾乎爬不起來，手中劍也脫手丟掉了。

　　飄降發掌的黑袍人身形一晃，被掌勁所反震立腳不牢，斜退了兩步。

　　暴起的黑影一驚，知道碰上了可怕的高手，不再撲上，折向急竄，一腳挑起女蒙面人遺落的長劍抓住，再一竄便拉起女蒙面人，向不遠處的月洞門一竄，形影俱消，冉冉隱沒在黑暗裏。

　　「快追！」黑袍人厲叫。

　　另兩名同伴也穿了黑袍，急射而出，但已晚了一步，追不上了。

　　※※※

　　三忠祠在西門附近，夜間沒有人看守，兩個老工役天一黑就閉上祠門，睡覺第一。

　　飛災九刀坐在祠前廣場的石欄上，注視著女蒙面人調息，大概背部被掌勁震得難受，在運氣行功幫助氣血加速運行，避免氣血受阻。

　　不久，女蒙面人起身活動手腳。

　　「怎麼會是你？」他向女蒙面人說。

　　「你……你以為我是誰？」女蒙面人反問。

　　「周姑娘，別在我面前耍嘴皮子。」

　　「如果你事先知道是我，會救我嗎？」女蒙面人拉掉蒙面巾，是周小蕙。

　　「很難說。」他跳下石欄：「老實說，要我去救我的死敵，簡直是開玩笑，我又沒發瘋。」

　　「李兄，你明明知道我並沒把你當敵人。」周小蕙走近他，聲調柔柔地：「我承認當我看到你戲弄那三個女人時，有點生氣，畢竟……」

　　「畢竟一個大男人欺負女流，不是什麼好德性。」

　　「你對我周家的好感……」

　　「自從你們幫助路莊主，燒掉我的家園之後，這點點好感已化為烏有。好像那天燒我的家園，你也去了。」

　　「真是天大的冤枉……」

　　「不要向我叫冤，小姑娘。」他大聲阻止：「你悄悄來到德安，而且晚上到處亂跑，就算你膽大包天，藝臻化境吧！也休想太平無事。強中更有強中手，你已經死過一次了。那黑袍人是誰，你知道嗎？」

　　「不知道，他的掌力可怕極了，他……」

　　「黃泉殿主貝極泉貝瘋子。你老爹神拳電劍在他面前，也不敢大聲說話。」

　　「哎呀！貝瘋子？他……」

　　「他一家子都來了，本來要北上對付你們河南的高手名宿……唔！我真的很笨。」他突然拍拍自己的腦袋，似是突然想起了些什麼重要的事。

　　「李兄，怎麼啦？」周小蕙訝然問。

　　「也許我的想法真的錯了，那位青衫大叔所料不差。」

　　「你是……」

　　「鬼面神不惜工本，卑詞厚禮請來那麼多妖魔鬼怪，雙方死傷已經相當慘重，絕不可能捐棄成見與仇恨，兩害相權取其輕而聯手合作對付我的。只要我不操之過急，讓他們緩一口氣，他們就只有你死我活一條路可走了。

　　「對，就是這麼辦。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兩敗俱傷之後，我就可以毫不費力斬光屠絕他們了。」

　　「李兄，你的話……」

　　「我的話很簡單。」他欣然說：「我要斬光屠絕你們這些強梁。你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大閨女，一旦落在鬼面神的人手中，我想，你應該知道後果是如何嚴重，再不趕快逃離德安，你將抱恨終生。」

　　「我不打算走。」周小蕙固執地拒絕：「我從信陽暗中追蹤程貞，這惡毒的女人，替無雙秀士作倀……」

　　「哦！果然是她……」他恍然。

　　「你也是追蹤她……」

　　「我不久前發現她的蹤跡，追丟了。」

　　「原來……」

　　「我以為你是她，弄錯了。」

　　「你追蹤她，是為了……」

　　「那是我的事。」

　　「那屋子裏的人，是被她殺死的，她……」

　　「胡說！」他自以為是地說：「那些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是鬼面神花重金請來對付你們的人。

　　「她與無雙秀士是一對情侶，一雙兩好眾所周知。

　　「無雙秀士是鬼面神的堂弟，掌握一部分爪牙全力對付你們，她會殺自己的人幫助你們？見鬼！」

　　「那就怪了。」周小蕙堅持己見：「我跟蹤她到達此地，便失去她的蹤跡，在尋找時，確曾看到那座廳中有人喝酒談天，之後……」

　　「日後咱們刀劍上見，小丫頭。」他低叫，飛掠而走。

　　※※※

　　府城的治安人員，這些日子以來十分勤快。

　　大太陽下，鬼魅不敢橫行。

　　夜間活動的族類，通常上午都在睡大頭覺，養足精神，等候天黑再出動。

　　飛災九刀也不例外，日上三竿他高臥享受。

　　但是，這天他睡不成懶覺啦！

　　事先已一而再交代店伙，近午時分才許店伙前來張羅，這天卻有了變故，輕微的撬門聲驚醒了他。

　　青天白日，這個笨賊竟然用笨辦法撬門：用鉤或利器將整扇門撬離門臼。

　　這種撬門法很笨，但很有效。

　　這種有兩道閂，另加插鎖固定的門，用削門銜撬閂的辦法行不通，震斷閂也不是一般小賊能辦到的事。

　　他悄悄起身，穿上靴。

　　武朋友光著腳丫子，武技只能發揮五六成。

　　大男人睡覺，赤著上身平常得很。

　　穿好靴，他仍然往床上一躺。

　　門抬離門臼，推入、放下，一個青面膛的小伙子從夾縫擠入室，重新將門上妥。

　　略一遲疑，這人向桌旁緩緩走近。

　　隔著粗紗蚊帳，隱約可看到床上的飛災九刀，赤著上身躺得四仰八叉，好夢正酣。

　　這人猛地扭頭他顧，有點手足無措。

　　久久，又轉頭瞄了一眼。

　　終於，忍不住了，拈起昨夜留下的茶壺，重重地砰一聲將壺放下。

　　床上一無動靜，飛災九刀酣睡如故。

　　「我知道你裝睡。」小伙子甜甜的俏嗓音，表明是女人：「我可要把剩茶倒在你床上了。」

　　不等她作勢擲壺，帳門一掀，飛災九刀跳下床來，手中有原放在枕畔的刀和皮護腰。

　　「你以為你是什麼人？老天爺？」他搖頭苦笑：「你一個大閨女，往客店的單身男客房裏撬門鑽入，你這是什麼型類的閨女？臉紅了沒有？」

　　是周小蕙，臉上染了青，當然看不出臉是否紅了。

　　周小蕙不敢面對他，頭低得下顎快接觸胸口了。

　　「一個敢作敢當的武林俠女。」周小蕙真有點英雄氣概。

　　可是，一抬頭，英雄氣概化為烏有。那雙晶亮的明眸，所看到的是飛災九刀裸露結實的胸膛。

　　兩人相對面立，相距太近，一陣男人的氣息，對一個青春少女來說，威力並不下於一顆炸彈。

　　這次，她雙手捂住了雙目。她覺得心房快要跳出口腔了，身上異樣的感覺令她感到雙腿發軟。

　　「你……你怎麼不……不穿……」她結結巴巴，真不知該怎樣才能把話說清楚。

　　「你不是敢作敢當的俠女嗎？」飛災九刀惡作劇地伸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跳起來，急退了兩步，像被烙鐵烙了一下，心跳又加快了一倍。

　　「不……不要作弄我，求……你……」她覺得說話好艱難，咽喉似乎有什麼東西塞住了大半。

　　飛災九刀心一軟，回到床畔穿上黑短衫。

　　「你可以挪開手了。」飛災九刀不再作弄她：「膽小的女英雄，你來做什麼？」

　　她先偷偷從指縫中瞄，然後放下雙手，手呈現顫抖現象，頭轉至一旁，不敢面面相對，極力迴避視線交接，畏畏縮縮，一雙手不知該往何處放。

　　但願是女裝，腰間有條汗巾手帕什麼的，不但可以讓手有地方放，也可用來拭臉部頸部冒出的香汗。

　　「我……我走不了。」她期期艾艾地說：「不知是怎麼一回事，他……他們竟……竟然知道我……我來了，正……正在追搜我……」

　　「你是來求救嗎？太過分了吧？」飛災九刀毫無憐香惜玉，英雄救美的風度：「向仇敵求救，小姑娘，你有沒有搞錯？」

　　「我發誓，我從沒有把……把你看成仇敵。」她開始正視飛災九刀了：「我寧可讓你殺死我，我絕不會向你拔劍，絕不……」

　　「算了算了，我不是救苦救難大菩薩。」

　　「我並不真怕他們搜尋我，我只希望來向你表白我的心意。路莊主知道自己錯了……」

　　「住口！你少在我面前提起那老狗。」他怒叫。

　　他拉開房門，要下逐客令。

　　房門外，站著一位白髮蕭蕭的黑袍老人。

　　「你罵誰老狗？」老人皺著雪白的壽眉不悅地問。

　　那一襲黑亮的綢衫，顯得十分搶眼，與白髮白眉白鬚，形成強烈的對比。

　　走廊左右，共有八名高高矮矮的男女，有四個身材像鐵塔，醜陋獰猛極為嚇人，一個個神色獰惡已極。

　　他臉色一變，舉步擋在門中央。

　　「在下那位朋友的長輩很可惡。」他用大姆指向肩後一伸，意思是指房內的周小蕙：「所以不客氣在背後咒罵，與房外的老伯無關，幸勿誤會。老伯是……」

　　「你是飛災九刀？」老人當然明白他說的是實話，房內人吵架，怎知房外來了人？

　　「正是區區在下。」

　　「你沒帶有朋友來德安吧？但是，你房內有了一個。」

　　「人活在世間，多多少少有幾個朋友，是不是？我這位朋友剛到，彼此意見不合正在爭吵要各奔前程呢！

　　「在下有朋友，是極為正常的事。

　　「可告慰的是，在下從不招朋引類，拉幫結夥壯大聲勢，稱雄道霸為害天下，為非作歹欺壓良善。老伯的來意是……」

　　「老夫要你立即離開德安。」老人一字一吐，極具威嚴，不容拒絕。

　　「老伯……」

　　「河南方面，已經有不少見不得人的小輩，秘密潛來德安騷擾，老夫不希望你在這節骨眼上搗蛋，那會增加藍老弟的困難。」

　　「這……」

　　「你侮辱我兒子的帳，老夫日後會讓你們公平地算。」老人一直不讓他有表白的機會，擺足了老前輩的威風，語氣更是強橫霸道。

　　「在下……」

　　「老夫……」老人橫態加厲。

　　「老伯，你比誰的嗓門大是不是？」他舌綻春雷高聲說：「你一直自說自話，你以為你是誰呀？天老爺？天老爺也得接受不幸的人抱怨呀！」

　　「小輩你……」老人氣變了臉。

　　「現在，在下回答你的話。」輪到他控制局面了：「在下拒絕你一切的要求，鬼面神與在下的過節，那是在下與他的事，架樑的人擺下的道，在下可以不加理會。

　　「鬼面神與河南方向的恩怨是非，那也是他的事，他有本事多方樹敵，那就得讓他自己去擺平。

　　「在下不能因為他與別人了斷而暫時放手，等他請來更多的人手再來硬碰。老伯，換了你，你肯嗎？」

　　「大膽……」

　　「不大膽就不會來，老伯。」他冷笑，神色獰猛：「鬼面神自己徒眾爪牙沒有一千，也不少於八百，加上以厚禮請來的宇內高手名宿助拳，實力足以你雄天下。

　　「在下一人一刀，如果沒有三分膽氣，嚇都嚇死了，還敢來？來，在下就什麼都不怕。你已經得到明白的答覆，請便吧！」

　　「老夫……」

　　「你是黃泉殿殿主貝老前輩。請保持你高手名宿的風度與尊嚴，不要自貶身價，在大庭廣眾之間糾眾發瘋，以免砸了黃泉殿的招牌。你請吧！」

　　砰一聲響，他重重地關上了門。

　　怪，黃泉殿主居然偃旗息鼓，一聲不吭地帶了八爪牙，悄悄敗興而走。

　　房內的周小蕙，已出了一身冷汗。

　　「你……你是有意激怒他的？」周小蕙的情緒仍在激動恐懼中。

　　「並不盡然，但必須這樣做。」他開始急急拾奪行囊：「我對一些宇內妖魔鬼怪，多少有些瞭解。

　　「這貝瘋子只有表示強硬才能激他和我來明的。我只有一個人，他來暗的我吃不消。你得趕快離開，我也要走。

　　「要不了多久，他就會用雷霆手段對付我，我要選擇決戰的地方，不能在他的控制下受擺佈。」

　　「我……我要跟你走。」周小蕙堅決地說：「你向老妖邪說過，我是你的朋友，他肯放過我？」

　　「咦！你是在勒索嗎？」他要冒火了。

　　「我怎敢？李兄。」周小蕙採取軟的，羞笑著替他拾奪：「你剛才不揭破我的身分，我好高興，你已經把我看成朋友了，不是嗎？」

　　「小丫頭，美人計不會成功的。」他火氣仍旺：「只要你老爹站在路莊主一邊，你我的敵對形勢就不會改變。幸好我是個不解風情的硬漢，不然你有得哭了，你老爹也將一輩子抬不起頭來，你滾吧！我不會理你的。」

　　他匆匆打起包裹，至櫃檯結帳離店。

第九章　誘魔入甕

　　出府城北門，沿大官道北行，五六里便是鐵城山，那是官道旁的小山嶺，有古代的兵壘遺跡鐵城寨廢墟，草木蔥蘢，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眼線跟蹤烏騅出城，其實不必費心跟蹤，飛災九刀是大大方方策馬登程的。

　　他的動身離城，讓藍家大院的高手名宿疑神疑鬼，莫測高深，猜想很可能是被黃泉殿主嚇走的。

　　可是，眾所周知，貝少殿主挨了一刀。飛災九刀如果真怕黃泉殿的人，怎敢羞辱貝少殿主？

　　在客店，貝殿主也沒佔到多少便宜，飛災九刀的豪情和膽氣，反而在氣勢上佔了些優勢。

　　那麼，飛災九刀為何臨陣脫逃？

　　高手眼線立即出動追蹤，卻令他們大感不解。

　　仇敵並非畏怯遠走高飛，而是消失在鐵城山的山林內，用意難測。

　　這位可怕的刀客，顯然將採取意外的行動。

　　不管任何行動，絕不會對藍家大院有利。

　　高手齊出，務必除去這心腹大患。

　　東北角山坡下的一條小河旁，搭起了一座以樹枝草草架起的樹棚。

　　烏騅馬卸除了鞍轡，悠閒地在溪旁吃草。

　　五個巨人與三個中年勁裝女人，藉草木掩身，逐漸接近了樹棚。

　　狐洞草叢中突然鑽出一名大漢，趨前行禮。

　　「如何？」為首的獰猛巨人低聲問。

　　「在這裏。」透過樹枝的空隙，大漢指指五十步外的樹棚：「屬下趕來時，他已經搭好了住處，親眼看到他整理棚門。」

　　「人呢？」

　　「在棚內。」

　　「怎麼沒有動靜？」

　　「可能在小睡，剛才他還出來到溪邊喝水。」

　　「走！」巨人舉手一揮，領先便走。

　　這次，他們不再偷偷摸摸，算定對方這時想逃走，也來不及了。

　　九個人迅疾完成包圍，圍住了小小的棚屋。

　　「飛災九刀！給你十聲數滾出來。」為首的巨人堵在棚口的一方吼叫如雷：「不出來的話，咱們用暗器把你弄死在裏面，死得一定很窩囊。」

　　沒有聲息，裏面不像有人。

　　「一！二！三……」巨人的大嗓門聲震山林。

　　十數聲盡，九男女左手齊揚，各種暗器集中向樹棚內攢射，各發了三四枚之多，有如暴雨打殘花。

　　有些暗器穿透樹棚，貫入對面丈外的草叢內。

　　毫無動靜，裏面不像有人被擊中。

　　巨人舉手一揮，一位中年女人警覺地慢慢接近樹棚，小心地抓住以帶葉樹枝綑製的棚門，猛地一拉，丟至一旁拉開馬步戒備，預防有人衝出。

　　裏面空空如也，鬼影俱無。

　　「沒有人。」中年女人高叫。

　　「我……我親眼看到他在……在裏面的。」大漢惶然為自己辯護：「不可能逃……逃離我的監視……」

　　「你們在找什麼？拆我的居所？」巨人身後突然傳出中氣充沛的語音。

　　眾人的注意力皆集中樹棚，卻忽略了四周。

　　飛災九刀一身黑，站在巨人身後三丈左右，虎目中冷電四射，氣勢懾人。

　　「找你。」為首的巨人大叫：「好小輩，你在弄什麼玄虛？」

　　「引豬入屠場，小手法見笑方家。」飛災九刀不理會對方九個人列陣，雙手叉腰屹立如山：「你老兄定是黃泉殿八大鬼王之一，什麼鬼王？」

　　「勾魂鬼王。」

　　「貴殿主貝瘋子為何不來？」

　　「你配老殿主出面？」

　　「哈哈！」飛災九刀要吃人殺人的獰猛神情消失了：「這年頭說大話的人，是愈來愈多了。

　　「喂！你們共來了五個鬼王，可知必定把在下看成了不起的可怕高手，在下深感榮幸。請教，貴殿以何種名義，派爪牙窮追苦逼？在下要知道諸位的立場。」

　　「不需理由……」

　　「去你娘的！」飛災九刀又變了臉：「你們該死，哼！你們沒何任何理由，即便以鬼面神的助拳人身分出面，也不合道理。

　　「他請你們助拳，並不是要對付我的。你們走吧！師出無名，你們輸定了。趕快滾！這是唯一避免送命的聰明辦法。」

　　「你小子牙尖嘴利，死到臨頭還敢說大話，我勾魂鬼王勾你的魂！」

　　勾魂鬼王的沉重勾魂令面積大，即使不出招擋在身前，飛災九刀使用的那種又輕又尖的短尖刀，也無法突入傷人，在兵刃上就輸了一大半，尖刀無用武之地。

　　勾魂鬼王不採守勢，自恃了得，沉喝聲中，令箭似的又寬又重的勾魂令，像崩山似的衝上兜頭便劈，令沉力猛雙手發勁，磨盤大的巨石也將一劈兩半。

　　黑影一晃，刀光似驚電，雙方急劇地斜衝而過，交換方位。

　　「天斬刀……」喝聲與刀光齊發，利刃破空的迸發刀氣入耳驚心。

　　第二個鬼王恰好揮動虎頭勾衝上，準備接應勾魂鬼王，卻慢了一步。

　　「衝上來，閣下。」飛災九刀取代了勾魂鬼王的位置，尖刀向前一伸，聲如沉雷。

　　這位鬼王不能不衝，衝勢太猛，倉猝間剎不住勢，就在喝聲中撞上了，大鉤向不意出現阻路的飛災九刀揮出，行雷霆一擊。

　　黑影一閃再閃，刀光也一閃再閃。

　　「六合刀……」沉喝聲同時發出。

　　刀光急劇流轉中，人影重現。

　　「一起上斃了他！」第三名鬼王悲憤地叫號，揮舞著三十二斤霸王鞭衝出。

　　一名中年女人一雙新月鐺，緊隨在鬼王身後旋舞而至，鑽隙貼身攻擊，身法之靈活詭奇無與倫比。

　　其他的人同時發動，群毆的聲勢十分驚人，足以將膽氣不夠的人嚇昏。

　　前兩位鬼王先後摔倒在草叢中掙命，發出懾人心的痛苦叫號。

　　勾魂鬼王小腹被剖開，大小腸拖出一大段。

　　使虎頭鉤的鬼王，左背脅被割裂，骨斷內臟往外擠，鮮血如泉湧。

　　飛災九刀發出一聲懾人心魄的震天長嘯，刀光如潮漫天徹地急旋，在兵刃叢中出沒，在暴亂中騰挪閃動，利刃破風聲連綿不絕。

　　好慘的大屠殺，片刻間便人影暴散。

　　血腥刺鼻，血肉橫飛。

　　飛災九刀終於出現在樹棚口，舉刀映著日光察看片刻，神情嚴肅，旁若無人。

　　刀不用劈砍，鋒刃就不至於受損。

　　他的尖刀從不使用砍劈二字訣，甚至很少攢刺，以切割為主，用刺時也避免向大骨頭部位刺入。

　　他感到滿意，鋒口未損，不需磨刀。

　　一聲輕響，他收刀入鞘，虎目中殺氣徐消，冷電依然懾人心魄。

　　一擁而上的七男女，只有那位跟蹤監視的大漢是完整的，慘象令人不忍卒睹。

　　瀕死的哀號入耳驚心，有兩男女仍在試圖掙扎站起，但未能如願。

　　「留一個活人報信。」飛災九刀冷酷的語音足以令人伴隨之發抖：「我飛災九刀不相信世間全是不怕死的人，來找我行兇的人必須死！絕不留情。閣下，你可以走了，下次別讓我再看到你。」

　　大漢渾身在發抖，張大雙目驚怖欲絕，張開大口卻叫不出聲音，張開沒有兵刃的手，表示自己沒有兵刃，等於是丟兵刃認栽。

　　最後，大漢發出一聲怖極的叫號，不管東南西北，撒腿沒命地狂奔。

　　※※※

　　東南角山麓，兩個灰衣中年佩劍人沿小徑漫步，像是遊山客。

　　前面的樹林，傳出枝葉撥動聲。

　　兩人互相打眼色，仍然邊走邊談似無所覺。

　　枝葉一分，鑽出村姑打扮，劍藏在布卷內的程貞。

　　她荊釵布裙，卻沒易容，美麗的面龐比往昔更美更艷，水汪汪的明亮媚目更具魅力，真有勾魂懾魄的無比妖，無比艷，無比媚。

　　「唷！原來是江左兩條龍。」她嫵媚地瞟了兩人一眼，似在送秋波：「難怪警覺心特高，老早便發現有警，不動聲色泰然自若，左手已暗扣了三枚龍鱗片刀。兩位是不是走錯了？」

　　「呵呵！原來是程姑娘。」走在前面的一條龍戒心盡除：「藍七爺並沒指定咱們兄弟搜殺的路線，咱們只好信步走動啦！哦！天成老弟怎麼還沒趕回來？」

　　「至遲傍晚時分可以趕到。」程貞神態悠閒地傍著兩人舉步：「他要等藍大爺從汝寧趕回，算行程今天該到了。

　　「晝夜兼程人受得了，坐騎可吃不消，所以無法及早趕回。飛災九刀這狗東西害人不淺，把咱們克期獲取許州的大事耽擱了。」

　　「呵呵！程姑娘，你對藍老哥兄弟爭霸業的事，倒是怪熱心的嘛！」

　　「這叫嫁雞隨雞呀！天成已決定年底明媒正娶我做他的妻子，他的事業也就是我的事業，我當然應該盡心呀！藍大爺請兩位助拳……」

　　「咱們兄弟沖江湖道義來助拳的，可沒收藍老哥的禮物。」

　　「真可惜！」

　　「可惜什麼？」

　　「沒收禮物，你們死得甘心嗎？嘖嘖……」

　　「你說什麼？」

　　「我說死！你們死吧！」

　　兩人幾乎同時雙目一翻，向前一栽，手腳略一抽動，像是突然睡著了。

　　程貞冷冷一笑，拔出兩人的劍，在每人的左頸割了道大創口，用對方的內衣拭掉劍上的血跡，兩把劍拋散，再將屍體拖開。

　　在附近踏出一片凌亂的足跡，表示附近曾發生過短暫而激烈的打鬥。

　　她突然停止踏草，警覺地拔出布卷內的劍，動人的媚目中，湧起懾人的寒芒。

　　側方的一座小坡丘頂端，坐著一個青衫客，相距約十五六步，這人不知是何時到來的？

　　「你是誰？」她沉聲問，緩緩向坡丘接近。

　　「不要問我是誰，你叫我青衫客好了。」

　　「貴姓呀？」

　　「不必問，你不知道我，我卻知道你。」

　　「是嗎？」

　　「不要上來，程姑娘，我知道你所用的毒很可怕，絕不可站在你的下風和你打交道，最好保持三丈以上的距離，越遠越安全。」

　　「這不公平，你知道我的底細，而我卻不知道你的來歷。」對方已經揭破她的身分，她只好在丘下止步，媚目亂轉，心中在轉其他念頭。

　　「你曾經給予別人公平的機會嗎？」

　　「有時候我會給的。」

　　「當你有必勝的信心時？」青衫客苦笑。

　　「對。」

　　「你很坦白，坦白得可愛。」

　　「謝謝誇獎。」

　　「程姑娘，你為何這樣做？」

　　「我做了什麼啦？」

　　「不要妄想躍上來，我伸一個指頭就可以在丈外把你擊倒。」青衫客及時提出警告，制止她躍上的衝動：「我是指，你殺死幫助你們的自己人，佈置假現場嫁禍給飛災九刀，為何？」

　　「我永不會告訴你。」

　　「我會留心查……」

　　她銀牙一咬，飛躍而上。

　　青衫客一閃不見，消失在丘後的草木叢中。

　　她發狂般窮搜，焦灼的神情擺在臉上。

　　※※※

　　先後在三處地方，建了三座樹棚。

　　三座樹棚放棄的原因，都是血腥味令人受不了，必須遷地為良。

　　即是說，曾經先後發生了三次瘋狂的搏殺。

　　凡是找來向飛災九刀襲擊的人，每一次只有一個人活著離開，留一個活口回去傳播可怕的慘烈屠殺實情。

　　每一座樹棚，都是吸引強敵前來送命陷阱，有如黑夜中荒野裏的燈火，吸引那些嗜光性的生物。

　　飛災九刀說得對，他不相信世間全是些不怕死的人。真正不要命不怕死的人，畢竟為數有限。

　　除非受到煎迫，在威迫利誘下身不由己；或者自以為是強者，自信必定可以成為勝家；或者為了某種理由，不得不接受殘酷的挑戰；可以說，世間絕大多數的人，都不願向死神挑戰。

　　好死不如惡活。死，畢竟不是什麼有趣的事，雖則每個人最後都會死。

　　慘烈的殺戮，嚇壞了不少自以為不怕死的英雄好漢。

　　恐怖的傳聞，像瘟疫般向江湖轟傳，聽到的人無不心驚膽跳，飛災九刀四個字真成了瘟疫的代名詞。

　　他在一處河灣的深潭旁，開始搭建第四間樹棚。

　　其實，一個像他這樣的亡命，任何地方都可以作宿處，實在用不著辛辛苦苦砍樹枝建棚屋，必要時，爬上樹躺在橫枝上同樣可以睡覺。

　　或者，三兩天不眠不休，並不是困難的事。可知他之所以建樹棚，目的並不在於準備一處睡覺的地方。

　　日影西斜，好像沒有幾個不怕死的人找來了。

　　他所選的地勢，必定有良好的視界，有可以施展的格鬥空間，有進退容易的通道。這就是所謂地利，他必須為自己製造一切有利的優勢。

　　用幾束連枝帶葉的小樹編成門，掩住棚口。

　　現在，棚裏可以安頓了，從外面看不到裏面的景物，裏面到底有些什麼玩意，必須進去才能發現了。

　　他滿意地拍掉手中的碎屑，抬頭察看四周片刻，神光炯炯的大眼中，煥發出陰森悍野的光芒。

　　到了河灣的草地上，他輕撫悠閒地吃草的烏騅。

　　「晚上，再給你弄麥豆來。」他像和老朋友談心，對動物，尤其是馬匹，他有一份特殊的感情。

　　八年烽火，近三千個日子，他都是與馬匹在一起度過的。這期間，他曾經親手埋藏了心愛的二十匹戰馬，可知戰鬥慘烈的程度。

　　這是渦河的一條支流，河床寬僅七八丈，但在這一帶形成一處幾近直角的河灣，成為一座廣約五六十畝的巨潭，水色略為混濁，不知到底有多深。

　　他建棚的地方在潭下游，岸邊是白頭的蘆葦叢，和高僅兩丈左右的零星雜樹。

　　他往蘆葦叢瞥了一眼，誰也不會發現他在裏面所安裝的防險小玩意。

　　鬼面神勢力範圍在大江北岸，有許多水性高明的爪牙，派人從河灣接近突襲，這正是最理想的登陸點，全力一衝，就可以堵死這一面的出入路線。

　　他回到棚前，再次察看四周片刻，掀門鑽入棚內，掩上門，不久便萬籟俱寂。

　　現在，前來襲擊的人，可以放心大膽接近了，保證可以把他堵死在樹棚內。

　　※※※

　　東面兩三里外的小岡上，可以遠眺他建棚的河灣。

　　周小蕙在一株大樹下，從竹編的提籃內，取出一隻荷葉包，在草地上心無旁騖地攤開。是一包香噴噴的鹵雞，看色澤便知道一定相當可口。

　　她不再易容，回復本來面目，但身上仍然穿了村婦裝，明眸皓齒的美麗面龐，與衣裙不但不對稱，反而讓人一眼就看出破綻來。

　　擺妥幾包食物，籃中又取出一隻酒葫蘆。

　　「你再不出來，恕不招待。」她扭頭向身後的樹叢嫣然一笑：「你來了片刻，曾經打算撲上來，沒錯吧？這次把我看成程貞？」

　　「你不像，小丫頭。」飛災九刀排枝而出：「在半里外我就看出是你，你一個黃毛丫頭，哪能與一個天生尤物的少婦比？」

　　「你喜歡尤物那一類人？比方說：江南三嬌。」她臉紅紅地問，連脖子都紅了，不敢接觸那雙冷電四射，凌厲猛鷙的虎目。

　　「你的臉皮還真厚。」飛災九刀凌厲的眼神消失了，在一旁坐下：「又是什麼陰謀詭計？」

　　「沒有陰謀，沒有詭計。」她又焦急又憤怒直瞪著獰笑的飛災九刀：「我說過，我是你的朋友，你……你不要把所有的人都看成仇敵，我……」

　　「好了好了，要哭啦！」他笑笑：「咱門講好，只要你不向我撒野，我們暫時休戰。」

　　「你……」

　　「你不要嘴硬。」他的語氣溫和了：「等你老爹和路莊主一到，就由不得你不撒野了。鬼面神的窩子裏出了大麻煩，他有失巢之虞，勢將十萬火急，帶了狐群狗黨往回趕，而河南的群雄，豈有平白放過反擊的機會？

　　「這是稱雄道霸的英豪們必須做的事：利用時勢。所以，河南的人必定隨後湧到，你老爹可能比任何人都來得快。」

　　「這……」

　　「你不要否認，我對你們這類人瞭解甚深。鬼面神北進，第一步便是封鎖南下的通路，逼你們的人退縮，受害最深的是你老爹的振武鏢局，斷了南下的鏢路，所以你老爹必定是主戰的急先鋒。」

　　「李兄，這是你造成的時勢，我爹會感謝你，周家不是不知感恩的人……」

　　「你不要打如意算盤，一廂情願的看法是十分危險的。」飛災九刀不再多說，伸手去抓雞腿。

　　「不許用手抓！」她輕打那隻粗糙的手笑嗔：「我不要你學鬼影邪乞那一手。」

　　有筷，有碗，還替他斟上半碗酒，她真像一個可人的玩伴。

　　「我到村子裏弄的菜，但願合你的胃口。」她羞笑：「我知道你遨遊遍天下……」

　　「不，該說是殺遍天下。」飛災九刀糾正她的話，喝了一口酒，眼中有痛苦的神情：「有時候千里追逐，百里急襲，手中的斬馬刀不知換了多少把，砍在人體上不帶絲毫感情。喝過馬尿，吃過……」

　　「李兄……」她的聲音變得酸酸地，握住了舉碗的手，阻止飛災九刀舉碗大口喝酒的舉動：「那都過去了，忘了它，人總得為未來而活……」

　　「還沒過去，小姑娘。」飛災九刀眼中的殺氣又煥發了：「我回家，我要過扛鋤頭養活自己的生活。結果，我必須重新揮刀才能活下去。」

　　「李兄……」

　　「我爹教我讀聖賢書，要明白立身之道，懂仁與義的道理；家先師教我，天地有容，交融其中。而我……我是個不肖的兒子，叛逆的門徒！不談這些，煩人。你看，那些是什麼人？」

　　透過枝葉的空隙，兩三里外下面的景物，看得一清二楚。

　　建樹棚的地方，有不少盛裝的男女。

　　「誰敢動我的烏騅，我要他付出無數的生命來抵償。」飛災九刀兇狠地說。

　　兩個盛裝的女郎，在用草逗弄烏騅，好像玩得很起勁。

　　「她們不會傷害牲口。」她溫和地說：「奇怪！哪兒來的一大群盛裝男女？」

　　「碧落宮的人。」飛災九刀肯定地說。

　　「咦！他們……」

　　「他們是鬼面神請來對付你們的人。」

　　「怎麼可能？碧落宮不是用名利所能請得動的……」

　　「事實俱在。」

　　「看舉動，好像沒帶敵意呢！」她眼中有古怪的表情：「好像是來遊山玩水的，她們甚至不曾有人走近你的樹棚。」

　　「他們比黃泉殿的人慎重，也沒有鬼面神的人冒失，知道這座樹棚是誘阱，我不會在裏面。三次大殺戮之後，她們該已猜出我會改弦易轍虛實並用了。喂！你不吃？」

　　「聽說，碧落宮的姑娘們都很美。」

　　「不錯，那個什麼西門小宮主真美。」飛災九刀毫無機心地說：「好像還相當講理，並沒有傳聞中那麼令人討厭。如果她們居然也出面找我，那將是十分不幸的事。喂！你的烹飪手藝不錯。」

　　「我的女紅也不弱呢！」她得意地說。

　　「比動劍強？」

　　「李兄，我不想談劍。」她幽幽地說。

　　「三個文人談書……」

　　「不見得。」她笑了：「開封府學舍裏那些生員，包括家兄在內，三個人在一起，絕不談書。」

　　「談什麼？」飛災九刀也笑了。

　　「談風花雪月。」

　　「風花雪月也是學問呀！小姑娘，你俗。這世間，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懂什麼叫風花雪月呢！」

　　「你懂嗎？」她睥睨著怪腔怪調的飛災九刀：「是不是所有的英雄好漢，都是動不動就你刀我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

　　「那該去問那些英雄好漢，或者去問你老爹與路莊主。你出來闖道多久了？」

　　「一年。」她顯得有點情緒低落，顯然飛災九刀這個鐵漢刀客，不願和她談殺戮以外的事：「其實沒有什麼好闖的，只是帶了兩個侍女，在各地看看走走，偶或管管閒事，如此而已。」

　　「呵呵！武林俠女滋味如何？」飛災九刀笑問。

　　「不要挖苦我了，李兄。」她苦笑：「俠不是說說就算的，如果我是俠，我會……」

　　「你會怎樣？」

　　「我會指著路莊主的鼻子，聲色俱厲地指責他錯了，他必須……」

　　「他必須讓我在他的藏劍山莊放上一把火。」飛災九刀眼中殺氣又湧：「我不會以任何藉口毀別人的家。比方說，我絕不會在藍家大院放火。

　　「但藏劍山莊例外，因為他們火燒了我的家園。

　　「哦！上次路莊主請來對付我的、陰煞潛能奇功火候不差、具有五毒陰風邪毒絕技的人，到底是何來路？」

　　「李兄，我不知道路老伯到底請來了些什麼人……」

　　「抱歉，小姑娘，我不該向你打聽的……」

　　「你一定要叫我小姑娘嗎？」她惱了，可不管什麼路莊主的事和人。

　　「你本來就是一個小姑娘。呵呵！你再不吃，我可要把酒菜吃光啦！」飛災九刀神態輕鬆，似乎反應遲鈍。

　　「本來就是特地為你準備的。我知道你很了不起，我一到此地，你就發現我了，是嗎？」

　　「我只知道這處岡頂有人潛伏，不知道是你。」

　　「以為是程貞？」

　　「有此可能。」

　　「她本來是你的仇敵，你卻關心她……」

　　「南毒撤離河南，承認錯誤，對我給足了面子，我和他程家的恩怨已經過去了。目前她還不知道自己的處境險惡，我希望能替她盡一分心力。

　　「你跟蹤她，必須特別小心，你的劍術和輕功比她強，但她的毒你防不勝防，連我都曾經栽在她手上呢！」

　　「謝謝你的關心。」她大感欣慰，只感到芳心怦然，這不啻向她表示，程貞在飛災九刀的心目中，分量沒有她重，這才是她急切需要知道的事。

　　第一次與飛災九刀見面，印象便極為強烈。

　　以後每一次碰頭，就加深一分震撼。

　　她內心深處，引起了洶湧的情濤，心扉一點點逐漸張開，以驚惶、無措、難以言宣的少女情懷，接納這位神秘，驃悍、刀下無情的風塵鐵漢。

　　飛災九刀一直就漠視她的存在，甚至一直把她當成敵人，令她感到懊喪與失望，她覺得自己好可憐。

　　今天，飛災九刀居然給予她期待已久的關切，她興奮得將懊喪與失望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幸好她沒忘了少女的矜持，不然真會跳起來。

　　「不要放在心上，我不說你也知道。」飛災九刀卻不知道她內心的波瀾，似乎覺得她的神情很好笑：「你臉紅到脖子上了，我不是說你不如程貞……」

　　「不和你說啦！」她借斟酒掩飾自己的窘態：「少喝一點，我不喜歡酒鬼。」

　　「三分酒是英雄，喝到五分就是狗熊了。」他大笑：「呵呵！我如果喝醉，有人要叩謝神靈賜給他好機會了，喝醉酒的人是很容易對付的。哦！我知道你敢留在德安的原因了。」

　　「你知道？」她會錯了意。

　　她真想說：我為你才留下的，你應該知道。

　　「八荒人龍蕭嘯天，最多只能和黃泉殿主扯平。他顧不了你，你最好不要把他當成靠山。能走，還是走的好。」飛災九刀誠懇地說：「我不知道你們到底來了多少人，反正八荒人龍靠不住，卻是無可否認的事，除非你們另有更高明的人物做靠山。」

　　「哦！我並不知道他老人家來了。」她坦然地說：「據我所知，他還沒與路莊主見面呢！」

　　「可能，那條老龍行事，經常出人意外的。謝謝你的酒菜，再見，小姑娘。」

　　「等一等……」她急急伸手便抓，抓了個空。

　　飛災九刀已經向後面的樹林一鑽，形影俱消。

　　※※※

　　河灣的樹棚附近，第二批人匆匆到達。

　　第一批男女有二十二名之多，確是碧落宮的人。

　　西門小昭不能再稱宮主了，她的母親才是碧落宮主。

　　她的母親霍天鳳，綽號叫飛天夜叉。

　　其實，卻是千嬌百媚，風華絕代的大美人，即使目下已年近半百，依然明艷照人，貴婦的風華比真的皇室宮主毫不遜色。

　　母女倆在河灣並肩俏立，艷光四射草木為之生輝。

　　兩位侍女打扮的佩劍女郎，與烏騅相處得頗為融洽，她們無意把烏騅牽走。

　　第二批趕到的人也不少，也有二十出頭。

　　白鬚髮如銀的黃泉殿主，所穿的黑長衫極為刺目。

　　跟在後面的少殿主貝如玉，則穿了鮮明的碧藍色勁裝，那不可一世的神情依然不改，甚且因老爹在旁而膽氣更壯，更目空一切。

　　「西門宮主來了多久了？」黃泉殿主以老賣老地頷首打招呼，皮笑肉不笑地問：「那小輩逃掉了？」

　　「來了一刻左右。」西門宮主有風度地微笑：「飛災九刀不曾現身。如果他在，本宮主認為他不曾逃走。據本宮所獲消息，他是引人來殺的。世間有許多虛張聲勢的人，但絕不會是他。」

　　「哦！西門宮主居然對這個人有深入的瞭解，難怪不再置身事外……」

　　「貝殿主請勿誤會。」西門宮主正色說：「本宮主來找他，與是否置身事外無關。本宮的人替藍老大助拳，是無條件前來襄助的，目的只有一個：與八荒人龍了斷早年的一私人恩怨，其他概不過問。

　　「藍老大與飛災九刀的過節，那是他們之間的事，局外人不知其中是非，插手過問實非所宜。」

　　「哦！那……宮主前來……」

　　「想找飛災九刀問問他，他向小女挑釁用意何在。多年來，很少有人敢向碧落宮的人叫陣。

　　「為維護本宮的聲譽，本宮主會給他公平挑戰的機會，與藍大爺的事無關，請不要混為一談。」

　　「西門宮主，看來，一宮一殿的目標是相同的。」黃泉殿主陰笑：「那天飛災九刀向令媛挑釁，犬子恰好到達，同仇敵愾毅然助令媛卻敵，因而引起這場是非。愚意認為，一宮一殿聯手向飛災討公道，豈不兩全其美？宮主想必同意吧？」

　　「貝殿主，你老人家這些話就不對了。」西門小昭憤然說：「自從在武昌令郎隨晚輩同船渡江之後，令郎一直就死纏不休，嬉皮賴臉趕都趕不走。

　　「那天晚輩與飛災九刀衝突，勝負未分，雙方還沒交代明白，令郎匆匆趕到，不顧晚輩抗議，逕自向飛災九刀遞劍，強人所難招攬是非，本來就犯了江湖禁忌。貝殿主重提此事，以晚輩做藉口，公平嗎？你老人家一代至尊，說話請尊重些。」

　　「小昭，不許無禮。」西門宮主不得不加以阻止。

　　「老夫不計較晚輩胡言亂語。」黃泉殿主冷冷地說：「西門宮主，坦白說，如無本殿的人相助，貴宮的人如想與八荒人龍了斷，難上加難，甚至無此可能。」

　　「哼！貝殿主未免小看了……」

　　「西門宮主，不是老大小看了貴宮，而是貴宮的勁敵八荒人龍太強了。昨天晚上老夫幾乎捉住了靈劍周元坤的女兒，一記以七成功力發出的太極玄天掌，居然被蕭老匹夫幾掌震散於無形，堂而皇之將周小丫頭救走，可知他的功力，比老夫只高不低，宮主自信能對付得了他嗎？」

　　「你是見了鬼啦！蕭老匹夫還遠在許州，你大概見到他的鬼魂在德安出現了。不要枉費心機，我是不會上你的當的。

　　「而且，碧落黃泉一天一地，本來相仇相剋，一旦聯手對付一個年輕的飛災九刀，如何堵天下同道之口？

　　「你貝瘋子可以裝瘋不負責任，碧落宮可沒有勇氣抬頭挺胸叫字號，你免了吧！女兒，我們走。」

　　黃泉殿主外表似乎已經七老八十了，白髮如銀鬚眉如雪，但臉色卻紅潤健康，真實年齡僅五十五六而已，脾氣暴躁得很，修養更差。

　　這是自命不凡，揚名立萬一直就一帆風順的高手，所具有的通病，只是這位高手名宿更為特殊而已，所以他的綽號就叫瘋子，發起威來像瘋子一樣可怕。

　　「西門宮主，你將後悔莫及。」黃泉殿主怒叫：「你不識抬舉。哼！一個女人，成得甚事？

　　「找八荒人龍了斷，哼！你以為老夫不知道你早年的情仇爛帳？

　　「藍老大請你來可說犯了最大的錯誤，你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為何不向藍老大坦白表明你的心意？」

　　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西門宮主是最潑辣也最美的可怕女邪魔，誰敢當面侮辱她？除非不想活了。

　　她忿怒地轉身面向著黃泉殿主，高貴的絕代風華消失了，卻像一頭發威的雌虎。

　　彩袖一揮，她發出一聲令人寒顫的冷哼。

　　第一道彩芒飛出，第二道……

　　真像一道道彩虹，但縮小了千萬倍，而且在對方的位置絕難看到，目力最銳利的人，也只能看到一星芒影，不知是何種光芒，速度之快，無與倫比。

　　不是作女紅的針，而是三寸六分粗約兩分的重傢伙，用五彩絲線作定向穗，沉重可以及遠，比一般的針形暗器，射程遠了四五倍。

　　相距僅兩丈左右，看到一星芒影已到了切近。

　　黃泉殿主黑亮的身形，突然幻化為數個虛影，似乎每個虛影皆在作奇異的扭動，像裊裊上升的輕煙，更像鰍或蛇的扭動。

　　碧落宮的追魂奪命暗器彩虹針，西門宮主指名射位極為可怕準確的霸道暗器，比牛毛針梅花針厲害百倍，五丈內見芒命除。

　　三道彩虹穿透三個虛影，遠出六七丈外方翩然墮地，勁道駭人聽聞。

　　「很不錯。」西門宮主冷笑：「你的目力不減當年，現在你得準備接我的滿天飛虹。」

　　「你無奈我何。」黃泉殿主突然疾退丈餘，拉遠至三丈外了：「就算你突施急襲，我也應付裕如。」

　　拉遠了丈餘，可知這老瘋子其實有點心虛。

　　「你的魅影功似乎更精深了。」

　　「老當益壯，貝某並沒閒著。」

　　「那麼，滿天飛虹也許你真能應付裕如。」

　　「毫無疑問。」

　　「那你就準備接碧落宮鎮宮之寶。」

　　「對，霹靂五雷梭，碧落宮鎮宮之寶。」黃泉殿主開始徐徐拂動一雙黑亮的大袖，眼神陰森：「五丈圓徑內，本殿主只有一忽的機會。

　　「但本殿主鄭重警告你，在你的五雷梭發出的剎那間，你也將面對黃泉殿的至寶，可令人皮焦肉爛，骸骨化水的冥河地火珠，百十顆水火珠飛爆五丈空間的無情襲擊。你我一宮一殿的至寶，在江湖極少使用，用來互相殘殺，委實料想不到。」

　　一宮一殿之所以雙邪並立，彼此容忍二三十年，極力避免利害衝突，就是因為雙方都有致命的武器，互有顧忌，才能保持局面的平衡。在雙方皆無法獲得有效剋制武器之前，誰也不希望過早打破均勢。

　　碧落宮的針和梭，都是女性用的器物，用來殺人，還真有可怖的威力。

　　最霸道的是霹靂五雷梭，在有效距離內崩裂為五瓣五方分飛，然後同時炸裂成銳利的碎片，三四丈內人畜難逃，可破最神奧的內家氣功。

　　黃泉殿的冥河地火珠，似乎更歹毒些，是鴿卵大的珠狀青銅殼、內藏液體的彈丸，遇外力或墮地，便爆裂傷人，威力籠罩三丈圓徑。

　　火，是陰磷毒火；水，是硝鏹煉製的腐蝕性毒汁。爆炸時，水火飛濺，沾上人體，施救困難，死狀甚慘，江湖朋友聞名色變。

　　梭與珠都具有不怎麼穩定的缺點，製造也不易，對使用人具有頗高的危險性，所以如非生死關頭，這兩個威震宇內的邪道魁首也不敢妄用。

　　「反正一天一地，早晚有看誰為尊的一天。」西門宮主的明眸中冷電懾人：「選日不如撞日，現在決定好了。」

　　女人的氣量確比男人小些，橫定了心可就無法收拾了。

　　黃泉殿主總算能克制自己的衝動，一經片刻的拖延，氣憤也因而獲得緩衝的機會調節，就會冷靜下來權衡利害得失，知道該如何減低緊張的情勢了。

　　「西門宮主，值得嗎？」黃泉殿主一點也不瘋，瘋子的綽號指他為非作歹不講理性而已，首先採取讓步：「一宮一殿，一地一天，二三十年來互不侵犯，各保有自己的局面，還不是相安無事？

　　「我可沒有唯我獨尊的念頭。暫時性的聯手，對雙方都存百利而無一害，宮主又何必拒人於千里外？」

　　「哼！你不要花言巧語，我不吃你那一套。」西門宮主依然態度強硬，但口氣已有默認讓步的轉機。

　　「本殿主言出由衷，宮主為何不信？」黃泉殿主並未消去戒心：「你我的兒女，都是受到飛災九刀侮辱的人，雙方聯手對付他，可說是理所當然的事。

　　「本殿主的人，再全力幫助你對付八荒人龍蕭老匹夫。西門宮主，是你吃虧呢，抑或是我佔了便宜？」

　　「本宮主看不慣你這種派人亂代亂殺的作風，不但枉死了不少人，更有辱自己的聲威名頭。

　　「哼！和你聯手，你依然用上這一套，人手一分散，我同樣會損失不少人，你想乘機削弱碧落宮的實力嗎？哼！」

　　「那……依你之見……」

　　「沒有把握與他堂堂正正打交道之前，不要派人亂碰闖。你像個土霸，派打手亂吼亂叫對付一個可憐蟲。而飛災九刀不是可憐蟲，而是一等一高手中的高手，派打手白送死而已。」

　　「好吧！聽你的，如何？」黃泉殿主作了正確的聰明讓步。

　　「回去再說，我答應你鄭重地考慮。」

　　「這裏……」

　　「這裏是飛災九刀設下的誘阱，他成功了，把我們都引來了，這是一個空前難纏的勁敵。」

　　「最好能等他回來，他的馬……」

　　「到處都可以買得到馬。貝殿主，你會為了一匹馬，而冒被群起而攻的兇險嗎？」

　　「不會。」

　　「所以，飛災九刀也不會。」

　　「這……」

　　「你不走，我可要走了。」

　　眾男女的背影，消失在山崗的另一面。蘆草中，鑽出神態忿然的飛災九刀。

　　誰也沒想到有人藏身在絕地般的水濱蘆葦內，距離既近，又後退無路，一宮一殿這許多高手中的高手，都不知道身側有人監視。

　　「我會讓你們永遠永遠後悔。」他沖那些人隱沒的方向陰森森地說：「我不相信你們永遠一大堆人走在一起不落單。而且，我會讓你們分開的。」

第十章　雌虎發威

　　慘烈的殺戮，的確可以收到震懾人心的功效。

　　這些混世闖道玩命的人並非是真正的不怕死亡命，雖在黑道豪霸們嚴厲的控制下，不得不聽命驅策，並不代表他們真有勇氣視死如歸。真正面對兇殘的搏殺，他們同樣會為了保全性命而找自己的生路，不敢硬往刀山上跳。

　　雖說每個人都自以為比人強；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老大；每個人都否認自己不如人；每個人都想出人頭地有自己的局面；但真正碰上一個比自己強悍百倍的對手，同樣會膽怯心寒鬥志全消。

　　所以豪霸們一看風頭不對，就會為保全實力而打算，不但不敢再派人出去送死，反而集中人手在身邊保護自己的安全了，不得不忍痛放棄主動的優勢。

　　第一場暴風雨，因停止派人外出搜殺而暫告歇止。

　　眼線的活動並未停止，負責玩弄陰謀詭計從中取利的活動也繼續進行。

　　五里亭建在鐵城山下的官道旁，也叫接官亭。

　　通常有大官員蒞境，小官們按規律得撥冗出城，到這裏迎接。尤其是新知府大人到任，地方的官吏仕紳，都盛裝出城在這裏恭迎。

　　當然，送官離境（往北行的）也在這裏。

　　亭頗為壯觀，有停車駐馬的廣場，四周有高大的樹木，左近還有幾家做旅客生意的小店，平時這裏是旅客從前歇腳的好地方。

　　已經是申牌時分，官道上旅客漸稀，而且僅有南行至府城的旅客，北上的幾乎全是北鄉一帶的村民。

　　坐在亭中歇息，五十步外的大官道過往行旅，看得一清二楚。

　　兩端視野可及兩里外，但由於路兩側的行道樹非榆即槐，濃蔭蔽天，所以旅客接近至百步內方能看到。

　　假瞎子鼓著一雙白眼珠，點著問路杖從北面來，老瞎窮襤齊集一身，好可憐哦！

　　亭左的小食店中，店前的棚架下，飛災九刀要店伙沏來一壺茶，寫意悠閒地獨自品茗，雅興不淺。

　　風雨飄搖中，他卻意態悠閒無所畏懼。

　　他一身黑，腰間的刀也黑。

　　店伙機伶得很，送上茶就乖乖躲進店裏，以免惹上飛災。

　　假瞎子慢吞吞一步一頓，終於從官道踅入廣場，問路杖不住左右點探，最後居然到了小店的棚架前。

　　假使真是瞎子，當然不可能知道離開官道，更不用說找得到小店了。

　　「老傢伙，你怎麼裝也瞞不了老江湖。」飛災九刀毫無敬老尊賢的風度：「貝瘋子已經知道你來了。當然，其中有誤會。」

　　那晚，他為了救周小蕙，接了黃泉殿主一記太極玄天掌，頗為心驚。

　　黃泉殿主更心驚，誤把他看成八荒人龍。

　　他聽到一宮一殿兩魁首打交道的對話，所以說其中有誤會。

　　「有何誤會？」假瞎子怪笑著問，入棚到了他桌旁，要伸腿撥出長凳。

　　「誰接近飛災，後果自行負責。」他也笑笑：「坐下來，你恐怕就走不了。」

　　「老夫卻是不信。」

　　腳一挑一帶，長凳滑出，正要跨過就座，長凳突然像崩山般塌下來，四條凳腳化為碎屑。

　　飛災九刀手中的茶杯，飛起一道茶水柱，粗約小指，夭矯如龍上升、斜噴、飛射。

　　假瞎子身形一挫，撮口吹出一道勁急的氣流，及時險之又險地在距臉五寸處，將茶水柱逼散成水珠，向上下左右濺散，水與氣所發出的接觸聲，有如碎石裂金，委實令人不敢置信。

　　飛災九刀倏然站起，抬起了茶杯。

　　假瞎子飛退丈外，黑眼珠出現。

　　「小子，你一記比一記狠。」假瞎子不再嬉皮笑臉：「你真想打倒老夫以便揚名立萬？」

　　「你少臭美，我飛災九刀的聲威，比你八荒人龍響亮得多，你不同意也不行。」

　　「你……」

　　「我警告你。」飛災九刀重新坐下斟茶：「你替路莊主助拳，找鬼面神報復，那不關我的事。

　　「如果你幫他對付我，你將發現這是你這老俠義名宿，犯下了平生最大的錯誤。你該懲罰的人，是他而不是我。

　　「你如果倒因為果偏袒他，你將會發現將在飛災九刀的刀下，葬送你一世英名，信不信由你。」

　　「我還不清楚你與路莊主的恩怨是非，迄今為止，我還沒與路莊主碰頭。但我知道，你在這裏大顯飛災的威風。

　　「把正在河南春風得意的鬼面神吸引回來，等於是替路莊主打出一條生路，所以我無意與你糾纏不清……」

　　「那你最好離開我遠一點。」飛災九刀搶著說：「唔！聽口氣，周小蕙好像真不是與你同來的。」

　　「靈劍周元坤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兒？」八荒人龍一驚，進入棚拖凳坐下。

　　「是呀！」

　　「哎呀！那多危險？她……」

　　「她危險，你不危險？」飛災九刀冷笑：「這裏是黑道人士的大本營，與你們俠義道英雄是天生的死對頭。你以為你八荒人龍這塊招牌，有多少人看得上眼？又有多少人想把招牌砸掉？」

　　「你放心，憑碧落宮黃泉殿的那些料，想砸我這塊招牌並非易事。我所擔心的，是另一條龍。」

　　「另一條龍？」

　　「毒手睚眦婁宏圖。」

　　睚眦。龍生九子，各具異象，沒有一子像龍。所以說龍生龍鳳生鳳，那是騙人的話。睚眦就是九子之一。

　　刀柄的圖案，就是睚眦。用刀殺人報仇，也許出於典故史記的「一飯之德必償，睚眦之怨必報」呢！

　　有人瞄了別人一眼，就被人搠了一刀，典故大概也出於這兩句話。

　　大概睚眦這種龍，絕不會是好龍。

　　「哦！你是指這位宇內第一魔。」飛災九刀大笑：「哈哈！你這一輩子，不可能見到這條壞龍了。

　　「擔心一個死人，你這位名頭僅比他差些少的老龍，未免太膽小了吧！宇內第一魔死了四年，聲威依然可以嚇唬活人。」

　　「你胡說些什麼？那老魔死了？你詛咒他死，他卻死不了，你算了吧！」

　　「四年前，白衣軍的女元帥紅娘子，從高郵南竄，千里奔襲越過揚州，拂曉攻擊血洗瓜洲鎮。

　　「那老魔恰好在前一大乘船從鎮江過江，走了亥時運舟泊瓜洲，恰好碰上了這場劫難。同船的有天下五浪人中的三個，還有鎮江一霸八方獅古如風，被紅娘子的親信娘子鐵衛軍，用弩陣把他們射成一個個死刺蝟。」

　　「胡說八道！」

　　「我那次帶了三十六位弟兄，追逐紅娘子三千里，始終沒趕上她那一隊急先鋒驃騎軍，其實追上了也無奈她何。

　　「她的三千驃騎沿江北轉戰南京，我趕到瓜洲渡江傳警，這才知道血洗瓜洲鎮，有這麼一條壞龍在劫難逃。」

　　「哈哈哈……」輪到八荒人龍大笑了。

　　「你有什麼好笑？」

　　「你看到他那瞪著一雙怪眼的屍體了？」

　　「這倒不曾目擊。」

　　「那你怎麼知道他死了？」

　　「他們的人有兩個親隨留下，身受重傷躲在泥淖裏逃得性命，說出他們被殺的經過。」

　　「哈哈！不久你就可以見到他了。」

　　「這……」

　　「他正是鬼面神的堂弟，無雙秀士藍天成的師父。無雙秀士出面替鬼面神策劃南吞北並的大計，可以說完全出於毒手睚眦授意的。

　　「這老魔不好意思出面，暗中在旁鬼鬼祟祟活動。

　　「小子，你四年前所得的消息，顯然是想當然的猜測，他目下活得好好的，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你以為我老人家偷偷溜來德安，是怕碧落宮黃泉殿的人，才不敢露面嗎？」

　　「就算那宇內第一魔的確了不起，也犯不著那樣害怕呀？」飛災九刀諷刺這條老龍：「既然害怕，有多遠就走多遠，還怕他追得到你？天下大得很呢！哪一片土地不潛活著蟲豸？」

　　「我擔心的是周小丫頭。老魔與無雙秀士，都是色中餓鬼。無雙秀士其實真才實學有限，老魔卻十分可怕。

　　「小丫頭只要一落在老魔眼下，想逃難似登天，靈劍周元坤可就有得哭了。唔！我得趕快把小丫頭找到。」

　　說走便走，八荒人龍不再裝瞎子，飛奔出亭，一溜煙走了。

　　「原來無雙秀士是睚眦老魔的門人，難怪如此了得。這條老龍說無雙秀士真才實學有限，日後見面必定灰頭土臉，說不定老命難保。」飛災九刀自言自語：「看來，我和無雙秀士必定還有一場猛烈的生死鬥，我得提防他師徒倆明暗俱來。」

　　假使他不知道睚眦老魔是無雙秀士的師父，不知道老魔仍然健在，不提高警覺，很可能糊裏糊塗送了老命。

　　江湖朋友眾所周知，毒手睚眦之所以稱魔，是因為這老魔毫無絕頂高手的風度，與人衝突一照面便用神功奇學下毒手，甚至可能從背後一爪把人抓死，從不理會什麼武林規矩，心狠手辣人見人怕。

　　他對自己的武功所學，有強烈的信心，但對號稱宇內第一魔的毒手睚眦，也懷有強烈的戒心。

　　他勝得了無雙秀士，但對老魔就缺乏自信了。

　　一宮一殿的人，他也懷有戒心。

　　西門小昭的武功與內功，似乎皆不輸於無雙秀士。

　　西門宮主的彩虹針，他也見識過了，確是霸道，速度已到了不可能的極限境界，難怪黃泉殿主那種目無餘子的人，也懷有強烈的戒心。

　　一宮的鎮宮之寶霹靂五雷梭，到底霸道到何種程度？名稱已經夠嚇人了。

　　還有，一殿的至寶冥河地火珠，又是水又是火，到底是如何可怕？

　　他不是一個猖狂傲世的人，但也不是膽小鬼，不會為了對方具有奇技異能，以及可怕的外門兵刃暗器，而聞名逃避望影飛竄。

　　他在想：德安即將群魔亂舞，我得特別小心才能從中取利。

　　※※※

　　天一黑，府城除了市街之處，其他的街巷皆行人不多。

　　通常二更一過，夜禁開始，主要大街的管制柵門關閉，只留更夫與巡夜的丁勇巡捕出入，其他的居民，必須留在家中，最多只能邀隔壁鄰舍的親友聊天，街上便沒有居民隨便行走了。

　　敢在夜間活動的人，絕不怕被抓住以犯夜禁名義，打板子枷號示眾，巡夜的丁勇巡捕絕對抓不住這種人，也不敢抓，以免枉送性命。

　　五桂堂西南的一條橫街，是本城的高尚住宅區，有名的園林宅第，都在這條街上。五桂堂是府衙最西端的一座由官府管理的名勝，街西一帶是高尚住宅區就不足怪了。

　　一個黑影在高低差距甚大的長街屋頂飛掠，上下縱躍如履平地，最後消失在一座大宅的後花園內。

　　花木扶疏的後花園正好藏人，初更時分，誰也沒料到就有夜行人活動。

　　園有亭、有台、有池、有閣，可知宅主人必定是本城的仕紳，至少也是有錢的名流，普通人家哪來的後花園？有座小小可以放馬桶的後院已經不錯了。

　　荷池旁的小閣，明窗透出燈光。

　　黑影像靈貓，無聲無息地到了小閣的東面。

　　片刻，第二個黑影，出現在小閣南面的假山旁，隱身在暗影中不言不動，用目光搜尋可疑事物，凝神運耳力傾聽可疑的聲息。

　　南面的明窗燭影搖搖，突然躍出個穿衣裙的女性身影。

　　「出來吧！偷香賊，我等你呢！」女性的嗓音十分悅耳，口吻也夠大膽輕佻：「怕就不要來。」

　　小閣距假山足有二十步以上距離，不可能看得到蟄伏在假山暗影中的人，尤其是閣內明外面暗。

　　蟄伏在假山暗影內的黑影略一遲疑，但看到出現的女人向潛伏處招手，知道行跡已露，到達時必定已被對方發現了。

　　藏不住只好現身，黑影一閃，便重現在女人面前丈餘，快得駭人聽聞，有如鬼魅幻形。

　　「剛才是你嗎？」黑影問，嗓音更悅耳。

　　是西門小昭，一身綠勁裝，夜間像是黑的，曲線玲瓏極為誘人。

　　「咦！是個大美人。」女人頗感意外，明窗透出的燈光，可以隱約看清面貌：「你剛才看到我？」

　　「唔！不像。」

　　「怎麼不像？」

　　「那黑影穿的絕不是衫裙。」

　　「是男的。」

　　「這……我沒看清。」

　　「你的輕功，已經到了移影幻形至高境界，居然沒能將所追的人看清，你要我相信嗎？」

　　「老實說，那黑影真的比我快，在這附近一沉，便形影俱消，聲息全無。你是這裏的主人？」

　　「不，這裏是夏大官人的宅第，我借這座後花園小閣安頓。哼！我想，你說謊說得並不高明。」

　　「什麼？我說謊？」西門小昭不悅地說：「胡說八道！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人是跟蹤我回來的，被我發現情急說謊是人之常情。小丫頭，你一定看到我做的事了。」

　　「你做了些什麼事？見不得人嗎？」西門小昭不是一個氣量大的人，話鋒利得傷人：「唔！我看到你的手，在袖底摸弄什麼玩意。」

　　「等一下你就知道是什麼玩意了。」

　　西門小昭突然疾退丈餘，伸手從腰間的荷包掏出一些藥來，往鼻端一抹。

　　「原來是你。」西門小昭輕呼。

　　「我是誰？」

　　「程貞，你的大崩香瞞不了我。程大姐，無雙秀士趕到了？」

　　「咦！你是……」程貞一驚。

　　「我在藍家作客，藍大爺把一些事告訴我們了。我叫西門小昭……」

　　「哦！原來是一宮的人。」程貞臉上出現明媚的笑容，但眼神中有一種令人難覺的光芒：「我一直不曾返回藍家大院，所以不知道家裏的事。

　　「天成大概這兩天可以趕到。

　　「我為了在外活動方便，所以在此地暫時棲身。這裏很清淨，住的地方不錯，進去吧！我請你喝壺好茶，請。」

　　西門小昭看到對方伸手肅客，本來重新走近的腳步突然停頓。

　　程貞伸出肅客往屋裏請的右手，潔白晶瑩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是，虛引的方向不對，既不是明窗，也不是伸向屋側請客人繞道走前門，而是信手一伸，根本就沒伸向該走的方向。

　　顯然，肅客人入屋只是虛應故事，信手擺出的無意義姿態，心裏想的是令人難測的念頭。

　　「抱歉。」西門小昭機警地收回腳步：「天色不早，不便打擾，該回去了，改日再親近，程大姐介意嗎？」

　　「西門宮主，我是誠意的。」程貞臉色一變：「你不賞臉，我當然介意。」

　　「非常抱歉，委實不宜再逗留……」

　　「我堅持。」程貞大聲說。

　　「盛情心領，告辭。」

　　「你走得了嗎？」程貞露出本來面目，手一動劍已出鞘，殺氣騰騰。

　　西門小昭冷哼一聲，也快速拔劍，對方劍出鞘，她的劍已立下門戶，嚴陣以待。

　　「你還不配留客，程貞。」西門小昭口氣相當托大：「碧落宮的防毒辟毒靈藥，宇內無雙，即使令師親臨，也無用武之地。你已經沒有伏恃，憑內功論劍術，不客氣地說，你差得太遠了。」

　　「是嗎？」程貞冷笑：「立可分曉。」

　　聲落劍發，飛星逐月狠招出手，走中宮正面突入強攻，劍氣迸發宛若虎嘯龍吟，勁道與威力大得驚人。

　　比起往昔她兄弟狂攻飛災九刀時高出一倍以上，表示她在這短短數月間，下過苦功，進境驚人。

　　西門小昭不是托大吹牛，真才實學確是高出甚多，劍封出風雷驟發，真有名家風度和氣魄。

　　錚錚錚一陣震耳的金鐵交鳴傳出，飛星逐月狠招所攻出的七劍一一被瓦解。

　　西門小昭封得極為綿密，但卻忍住衝進及時反擊的衝動。

　　各種奇毒千奇百怪，毒性有些相生，有些相剋，有些相遇便中和消失，性質各有異同。

　　碧落宮雖防毒辟毒的靈藥宇內無雙，但不可能完全防止奇毒劇毒，那得使用多少種解藥？

　　這就是西門小昭不敢衝上反擊的原因，對程貞的奇毒仍懷有戒心。毒魔是當世用毒的名宗師之一，人的名樹的影，西門小昭懷戒心是正常的反應。

　　像是印證較量，由程貞主攻，一招無功，隨即展開一陣驚心動魄的連綿攻勢，一劍連一劍，一步趕一步，一口氣攻了三二十招之多，把西門小昭逼退了十步以上，攻勢猛烈無匹，聲勢極雄。

　　西門小昭防得更緊密，佈下的重重劍網潑水不入，最後一劍將來劍震出偏門，身形一閃，便遠出三丈外，扔脫了程貞的追襲。

　　「我不和你計較。」西門小昭冷冷地說：「畢竟你可以算是半個主人，雖則你並沒與無雙秀士舉行花燭之禮，少陪。」

　　人影一閃，再閃，去勢如電射星飛，眨眼間便消失在北面的夜空下。

　　程貞吃了一驚，看到對方的身影第一閃，便知道自己絕難追及了，知趣地不進返退，不願浪費精力。

　　跳窗而入，她掩上明窗。

　　這是小閣的後廳，佈置得頗為雅緻。

　　她在廳角的繡幃後，拖出一個昏迷不醒的青衣大漢。

　　藥末擦上大漢的鼻端，片刻再揍了四耳光，大漢猛地甦醒，立即被她一掌拍在脊骨上，大漢渾身一軟，駭然張口狂叫，卻被小蠻靴尖塞入口中，叫不出來了。

　　「我要知道路莊主到了何處。」她兇狠地說：「你是藏劍山莊的高手眼線神眼劉明，不要說你不知道。招，我放你一馬；不招，我要把你弄成一堆零碎。」

　　「天啊！我……我我……」神眼劉明驚怖地叫。

　　「你怎麼啦？不是想叫爺哭娘吧？」

　　「我……我是半月前就……就潛來德安，留……留意藍家的動靜，怎……怎知莊主還……遠在許……許州的事？殺了我也……也不……不知道呀！」

　　「那麼，你對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放……我一馬……」

　　「我可以另捉一個來問。」

　　「我真的不……」

　　「你死吧！」她冷酷地說。

　　噗一聲響，他在神眼劉明的天靈蓋踢了一腳。

　　燈火搖搖，人影入室。

　　三個打扮像幽靈的黑袍怪人，黑頭罩只露出雙目，身材中等，陰森森鬼氣沖天，三面一分，便隱身在角落裏。

　　「怎樣了？」她問。

　　「入黑時分，人馬進入大院。」一個黑袍人低聲答。

　　「河南方面跟來了不少人，散佈在北鄉一帶。已經露面的人中，有關東三俠楊家兄弟。」第二名黑袍人的尖嗓已表明是女性。

　　「一宮一殿已取得協議，預定等鬼面神到達之後，另行訂約幫助鬼面神對付飛災九刀。」第三名黑袍人說：「但西門宮主堅持不受約束，保持行動的自由，這表示咱們不可能有效掌握她們的動靜，姑娘得自己小心。」

　　「我知道，剛才西門小昭就來過了，她們的輕功極為高明，諸位確是無法掌握她們的動靜。今後諸位的緊要消息，逕自送交五隻鷹，如無緊要事故，不要來找我了。」

　　「好的。姑娘還有事情交代嗎？」

　　「沒有了，謝啦！諸位請便。」

　　「告辭。」

　　三個黑袍人一閃出窗，再一閃形影俱消。

　　※※※

　　在城內處理屍體，是十分麻煩的事，毀屍滅跡，是江湖人必須奉行的金科玉律，以免累及旁人或落案。

　　河流，尤其是深而渾濁的河流，正是最簡單方便的毀屍滅跡的理想所在。

　　西門外的渦河，正是理想的好地方。

　　西南角城外的河堤上，程貞熟練地弄來一塊大石，綑在神眼劉明的屍體上，準備丟下河毀屍滅跡。

　　正在忙碌，身後突然傳出一聲輕咳。

　　她吃了一驚，一蹦而起。

　　三丈外一株大柳下，站著一個黑影。

　　「誰？」她沉聲問。

　　「你的舉動太反常，不合情理。」黑影說：「你在弄什麼玄虛？」

　　「你是誰？」她逼近兩步，答非所問她當然不滿意。

　　天色沉黑，樹下更黑，三丈外只能看到人的朦朧形影，所以她必須接近察看。

　　「你應該把敵人活口送至藍家大院，但你沒有。你可以往城外任何角落一丟，敵我雙方的人該會迅速地收屍。」黑影仍然答非所問：「但你沒有這樣做，卻辛辛苦苦地來這裏沉屍，原因何在？」

　　「因為我擒人的手段和方法，皆不足為外人道，只有讓這個人失蹤，才能掩蓋我的作為。」她一面說，一面接近至一丈以內了：「閣下好像知道得很多。」

　　「可能比你想像的更多。」

　　「真的呀？」

　　「不錯。」

　　「那麼，你也不必怨天了，倒！」

　　「唔！又是大崩香嗎？」黑影並沒倒下。

　　她一怔，怎麼又砸鍋了？

　　而且，對方也沒倒下，似乎比西門小昭更不在乎大崩香。

　　她的快速反應，就是疾衝而上，左指右掌雙手齊出，指攻穴掌行雷霆一擊。

　　黑影用雙盤手和她貼身相搏，撥開指錯開掌，兇猛的勁道著手自消，拆招極為熟練沉穩有效。

　　噗一聲響，黑影一肘撞在她的左小臂上，反擊之快，無與倫比。

　　「哎呀……」她斜退出丈外，馬步大亂，左手抬不起來了，整條左膀發麻發軟，不聽指揮，沉重的打擊力，幾乎撞斷了她的手臂。

　　不等她有施放其他毒物的機會，黑影已如影附形近身，一根柳枝戳在她的左期門穴上，穴道立即封住了，渾身發僵，仰面便倒。

　　女人的乳房高，本來就不容易制期門穴，而黑影在黑夜中，居然用柳枝奇準地點中她的乳下左期門穴，雙方的武功修為相差太遠了。

　　「你……」她駭然叫，似乎還不肯相信自己栽了。

　　「咱們得好好談談。」黑影在她身側坐下：「不制住你，是談不出什麼結果來的，你像野貓一樣兇悍，只有用網袋把你裝起來才有效。」

　　「飛災九刀……」她終於知道落在誰的手上了。

　　「沒錯，是我。」

　　「我……我恨你！我恨你一輩子！恨你十輩子，你……天啊……」她突然崩潰了似的，大哭大罵涕淚交流，哭得好悲切。

　　「你……你是怎麼一回事？」飛災九刀吃了一驚：「我又怎麼啦？」

　　「你……你你……」她哭泣著，語不成聲。

　　「你是不是親近毒物過久，自己也反常失神……」

　　「你才反常失神！你……」

　　「你先別哭，你這種惡人先告狀的潑悍鬼樣子……」

　　「你害得我好苦！李九如。」

　　「果然是惡人先告狀，你才害苦了我。」飛災九刀氣得幾乎要揍她：「我與你無冤無仇，一見面便用大崩香計算我。我吃盡了苦頭，幾天中在生死鬼門關徘徊，才排出毒物重回人世，你……」

　　「那天我去找你，是希望和你化敵為友，轉達家父的誠意……」

　　「你們的人，卻先潛伏在廢墟中，毀約在先。」

　　「那是無雙秀士的人，他不希望驅虎相鬥的詭計功敗垂成。由於你不出面，我卻落在他手上，我……我恨你，我……恨……你……」

　　飛災九刀像挨了當頭一棍，愣住了。

　　「這算哪門子歪理？」他哭笑不得：「天殺的！我被你們計算、謀害，反而……」

　　「只要你那天能現身和我見面，我相信一切都會圓滿，我對你……對你……」程貞淚眼盈盈狠盯著他：「就算你提出一千個條件，我都會答應你，而你……罷了！沒想到我卻落在無雙秀士那狗東西的手中……」

　　「你兄妹的功力和劍術，並不比他差多少，你又有奇毒作武器，怎會落在他手中的？」

　　「別提了。」程貞尖叫：「都是你！你，無雙秀士，都必須為這件事付出代價。我發誓，我要讓你們知道我程貞不是好欺負的人，付出的代價將十分慘烈。我已經為自己取綽號為毒牡丹，我要你們牡丹花下死。」

　　「你這女人真可怕，我真不該管你的閒事。你聽著，你目前的處境非常的危險……」

　　「你要殺我？」

　　「胡說八道！」

　　「那你……」

　　「我簡要地將情勢告訴你，該如何自處，得由你決定，與我無關……」

　　接著，飛災九刀將南陽紀家所發生的事故，擇要地說出，也將宗荷姑脫險去找南毒的事簡略地交代。

　　「當令師與令尊前來興師問罪時，你的處境你自己去想好了。」飛災九刀最後說：「程姑娘，你必須作痛苦的抉擇，是幫你的父師呢，抑或是站在情郎的一邊？

　　「看你的神情，似乎對無雙秀士恨多於愛，他如果發現你內心的秘密，會怎樣待你？他師父毒手睚眦很可能在緊要關頭露面，令尊令師恐怕來也是白來，弄不好，令尊江南岸的基業很可能拱手讓人。」

　　「毒手睚眦婁宏圖？宇內第一魔是他的師父？」程貞臉色大變：「怎麼可能？從沒聽他提起師門的事。

　　「那老魔好些年不在江湖露面了，誰也不知道這老魔的底細。老魔的爪功威震宇內，無雙秀士從不使用爪功，你是從哪兒聽來的荒謬風聞？」

　　「我的消息來源十分可靠，信不信由你。話我已經傳到，該怎辦你得早拿定主意。後會有期。」

　　一掌拍開她的穴道，黑影一閃即逝。

　　她想躍起出手，卻晚了一步。

　　※※※

　　藍家大院士氣大振，因為主人藍大爺，在天黑時分帶了大批人馬，風塵僕僕抵達老家。

　　飛災九刀的聲威，足以令這位黑道大豪心中懍懍。

　　藏劍山莊與南毒結算，雙方的實力十分強大，卻被飛災九刀露了兩手就風消雲散。

　　而由堂弟無雙秀士帶去準備漁人得利撿便宜的高手們，死傷空前慘重，比藏劍山莊或南毒都重。

　　驅虎相鬥的詭計不但落空，而且自己的損失，比兩頭虎兩方面損失的總和還要多，這都是飛災九刀惹的禍，江湖朋友對這件事可說聞名喪膽。

　　這也明白表示，一個飛災九刀，比河南方面的人加上南毒的徒眾更厲害，更可怕。

　　傳信的人快，鬼面神回來得更快。

　　飛災九刀直搗他的山門，他敢不快？

　　返回的人包括請來助拳的朋友，總數超過六十騎。所有的人，都是名號響亮的高手名宿，藍家大院成了英雄好漢的集會所，諒飛災九刀天膽也不敢前來討野火。

　　留在大院的賓客，以一宮一殿的人最具聲望，因此主客雙方相見，自有一番冗長的客套交際應酬，警戒未免疏忽了些，大院裏本來就亂糟糟。

　　一個黑影，從莊側的牲口欄潛入，越過三重警哨，潛走的身法高明極了。

　　主人與貴賓皆在大廳品茗話舊，已經是二更將盡，大院各處依然燈火通明。突然增加了六十餘位遠道歸來的人，忙碌的情形可想而知。

　　這位潛入的黑影，順利地潛抵東跨院，這是藍家的子侄們的居處，人數不少，老少都有。

　　無雙秀士自從公然暴露身分，承認是鬼面神的堂弟之後，每次前來藍家大院，都在東跨院最好的上房安頓。

　　以往，這位秀士是遨遊天下的江湖怪傑，武林後起之秀中的傑出人物。

　　現在，他是黑道大豪的堂弟，身價成了江湖怪傑兼黑道名人，正道人士大都為他惋惜，都認為是武林的損失。

　　這些人士的看法是：又一條好漢下水！

　　其實，每天都有人走上邪路，多一個無雙秀士，實在不值得大驚小怪。

　　正道人士的憂慮，不幸而中。

　　無雙秀士進入黑道的第一步，便是向北助堂兄擴張地盤，將勢力範圍推展至河南，聲勢洶洶。

　　河南也有許多黑道朋友生活於斯，但都是些零星的，也安於本行守規矩的人士，知道約束自己，所以不成氣候。

　　真正控制河南江湖行業的人，是神拳電劍路武揚，他經營的事業只有一半屬於江湖正當行業，所以算是江湖白道人士。

　　鬼面神向北擴張，等於是直接向白道人士挑戰。

　　一旦衝突發生，涇渭分明，就會引起軒然大波，風起雲湧，雷發聲隨。

　　俠義道的人，自然傾向於白道。

　　俠義道與白道有別，雖則其中界限不易分清。

　　最大的差別，是俠義道的人不吃公門飯，因為所謂俠義，所行所事有時難免合情合理而不合法，以武犯禁法所不容，所以知恥近乎勇，自認不配吃公門飯做執法的人。

　　所以，這次事件可以稱之為黑白道大火拼，牽涉之廣自是意料中事。

　　自然而然地，邪魔外道牛鬼蛇神，大多數皆傾向於黑道，替鬼面神助拳名正言順。

　　凡是侵入藍家大院的人，絕不會是黑道人士。

　　這個黑影的鬼祟行動，卻不像白道人士，更不像那些自以為替天行道的俠義道門人子弟。

　　後院的內廳（跨院本身也有後院），幾位女英雌正興高彩烈地品茗聊天。

　　女人本來就長舌，女英雌在江湖走動，更是多見多聞，聊起來就沒完沒了，七嘴八舌談論江湖秘聞，可不是話家常，更不是什麼相夫教子持家等等惱人瑣事。

　　黑影鬼似的到了明窗下，取出一隻大型的多管噴筒伸向窗口。

　　只要能殺死幾個女人，就會掀起一場狂風巨浪。

第十一章　強賓壓主

　　神拳電劍不是氣量恢宏的人，更不是省油的燈。

　　最初是南毒飛象過河，公然糾眾搗他的老根藏劍山莊，這已經是難以忍受的侮辱。對一個重視聲譽，放不下名枷利鎖的人來說，這是你死我活的嚴重挑戰，足以讓人不惜一切代價拼老命的事件。

　　接著是飛災九刀的尋仇，也讓他大感臉上無光。幸而這件事因飛災九刀平白失蹤而不了了之，但他始終放不下心中的塊壘。

　　然後，強鄰鬼面神製造藉口大舉興師，以雷霆萬鈞的聲勢，分三路蠶食他的地盤，令他措手不及。

　　許州以南的各地朋友死傷慘重，有些甚至被收買倒戈相向，黑道人士已逼近他的許州大本營，兵臨城下。

　　為了自保，他已別無抉擇。

　　當他發現鬼面神突然偃旗息鼓南奔時，大喜過望，也激起強烈的報復念頭，率領河南地境群雄，以及趕來助拳的親朋好友眾同道，氣憤填膺地銜尾窮追。

　　這一追，真有點破釜沉舟的意味，甚至沿途也不派人留在汝寧、信陽一帶善後。

　　這些地方，已經被鬼面神的人所控制，清除了他的朋友，封鎖了他各種行業的經營權，連開封周家的振武鏢局鏢車，也禁止亮鏢旗行走，而且得先付高額保護費常例錢。

　　鬼面神不曾派人在後面阻擾，追得十分順利。

　　入暮時分，進入府城北鄉。

　　人數甚眾，共有八十餘騎。

　　這些人畢竟不是強盜，當然不能不顧一切乘夜殺入藍家大院。

　　五里接官亭一帶，成了他們的歇息站，忙了一個更次，這才佈置停當，一切防險措施一一完成，鐵城山附近成了禁地。

　　他們是有備而來的，擺出的情勢相當壯觀：容許任何人接近，明的暗的一概接待。

　　來人不問來意如何，警哨概不出面攔阻。

　　這是白道與黑道顯著不同的地方，保持堂堂正正，無畏無懼的武林朋友尊嚴。

　　亭左近那家小食店，已經被包下了，店堂就可以安頓不少人。

　　星光朗朗，亭附近靜悄悄，看不見走動的人，也沒有把守的警哨。

　　三個人影沿官道泰然而來，大搖大擺通過三處暗哨。暗哨僅傳出信號，而不出面盤問阻攔。

　　踏入店前的廣場，醉人的女性芳香在空間裏流動。原來三個人中，有一位女的，梳宮髻，花俏的長裙迤地，星光下，依然可以看清美麗的面龐，年紀雖然不小了，但仍可看到明艷照人的風華。

　　距店門外的棚架約五丈左右，三人並肩而立。

　　「叫路小輩出來回話。」最左首的灰髻道裝老人，以聲不大但震耳欲聾的嗓音叫：「要快！」

　　店門開處，踱出五個首腦人物。

　　中間，是輩分名頭都不怎麼高的神拳電劍路武揚，但他是當事主人，所以能站在中間尊位。

　　左，依次假瞎子八荒人龍、鬼影邪乞；右是一位白髮蕭蕭的青袍人，最外側是靈劍周元坤。

　　踱出棚外，五個人散開了些。

　　「晚輩路武揚，前輩請賜教。」神拳電劍客氣地行禮：「料想前輩必定光臨，在此久候多時。」

　　「你知道老夫要來？」中間那位灰髮如飛蓬，手長腳長但並不怎麼起眼的青袍老人聲如洪鐘。

　　「是的，下馬威有其必要，只要勞動前輩出面，先挫咱們這些人的銳氣，鬼面神藍老兄就勝了一半，以後便可控制局面了。」

　　「你知道老夫是誰？」

　　「毒手睚眦婁前輩，晚輩沒看錯吧？」

　　「哼！你們的消息果然靈通，神通廣大，似乎老夫反而輸了一半呢！連藍家大院的人，也不知道老夫的底細。老夫此來，對諸位確是有點合情合理的要求。」

　　「晚輩知道，善者不來，請明示。」

　　「在藍家與飛災九刀了斷之前，諸位幸勿妄動。老夫這點要求，不算過分吧？」

　　「以前輩的聲譽身分，當然不算過分，但不合情理。前輩應該明白，晚輩跟來並非乘人之危，而是雙方本來就在許州以南，各展所學奔東逐北，乘勝追逐該是有目共睹的事實。前輩要求中止追擊，對晚輩有欠公平，晚輩不能坐失良機，置被貴方殺死的朋友弟子仇恨於不顧，晚輩能接受這種要求嗎？」

　　「你最好是接受，因為老夫不喜歡目前這種節外生枝的情勢，多方面糾纏不清，很容易讓那些別具用心的人，從中趁火打劫混水摸魚，對貴方同樣不利。」

　　亭子裏傳來一聲長笑，踱出兩位中年人。

　　「婁老兄今晚前來示威，何不直接了當劃下道來，何必浪費唇舌？」走在前面的佩劍人笑著說，徐徐走近：「老兄同來的兩位仁兄仁姐，在下不算陌生，號稱宇內雙殘的男殘煉魂羽士道全，女殘眾香谷主曾花嬌，全都是殺人如屠狗的兇殘人物。婁老兄帶他們同來，可知早就存有把咱們這些人，屠個精光大吉的打算了。」

　　「原來是一劍愁一筆勾董劍虹與祝夢筆兩位俠駕到了。」毒手睚眦有點意外：「難怪路小輩敢大膽地千里狂追，有你兩位一劍一筆做靠山，京都的紫禁城也敢闖。好吧！咱們就先鬆鬆筋骨吧！」

　　「婁老兄，別急。」腰懸魁星筆的一筆勾祝夢筆亮聲說：「在下有自知之明，比起尊駕來，我祝夢筆自問差了一大截，鬆筋骨必定難以收拾，另有人陪你老兄玩玩，他們大概禁受得了你老兄幾記毒龍爪。」

　　「誰？」

　　「瞧！那不是來了？」一筆勾向對面一指。

　　對面的大樹下，不知何時站著三個人影，不言不動，所以不易發現。

　　「南無阿彌陀佛……」三人同聲喧誦佛號。

　　「普度三僧！」男殘煉魂羽士道全脫口驚呼，似乎受到相當震撼。

　　天下十大高僧中的三位，尊稱普度三僧。

　　要渡化世人，須有醍醐灌頂的佛法；想渡化兇神惡煞，就必須有獅子吼佛門禪功。

　　這三位高僧敢稱普度，可知定然具有無所不能的佛門至寶降妖伏魔。

　　其實，他們的佛名皆有一普字：普化、普明、普真，但並非同門師兄弟，修行也不在同一寺院。

　　因此被稱為普度三憎，是眾所公認佛法無邊的有道高僧，他們用強制力度化兇神惡煞的作風，頗令歹徒們膽寒。

　　三僧同時緩步而出，所挾的埋屍方便鏟是鑌鐵打造的，頗為沉重，沒有千斤神力，休想揮動自如，挨一下必定災情慘重。

　　「老衲並不想活動筋骨，年過花甲畢竟老了，活動筋骨不啻找罪受。」普化懶洋洋的語音，比男殘練魂羽士直撼心脈的怪嗓門差了十萬八千里：「不過，婁施主如果堅持，老衲也只好捨生餵虎囉！我佛慈悲！」

　　語氣要死不活，含義卻強硬得很。

　　「咱們失策了。」毒手睚眦向兩位同伴說。

　　「是的，婁施主。」煉魂羽士同意：「他們已經說過了，善者不來。估計錯誤，咱們三個人孤軍深入，確是失策了。」

　　「那就走吧！」眾香谷主是聰明人：「情勢比人強，就讓雙方各展神通，隨情勢自由發展吧！

　　「今晚咱們是白來了，強賓壓主的局面已經明顯，咱們今後只能有一步走一步，讓他們發動好了。」

　　「老夫等你們。」毒手睚眦大聲說，昂然退走。

　　三個人虎頭蛇尾，走得狼狽。

　　「諸位如果遲來一步，咱們可能得斷送一半朋友的性命。」八荒人龍如釋重負地說：「這三個惡魔聯起手來，豈僅是可怕而已？簡直就是一場大災禍。三位大師能及時趕來，總算度過了這場劫難，謝啦！」

　　「毒手睚眦在魔道中頗孚人望，如果這次天下各地群豪，乘天下大亂初定擴充實力的計謀是他策劃的，那麼，將有許多妖魔鬼怪替他助威。」普化大師喟然地說：「諸位施主，來日危難方興未艾，前途多艱。」

　　「老衲從鳳陽經光州趕來，途中遇見玉狻猊季施主，得知江淮一帶，也正醞釀著群雄大火拼。」普明不住搖頭：「江湖大亂已興，這是戰亂後必然的現象。

　　「殺戮方興未艾，恐怕老衲這一輩的人，誰也休想脫身事外，不知要有多少人難逃劫運，悲哉。」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一筆勾祝夢筆用嘲世的口吻說：「我們這些老舊的人，正是年輕人打倒推翻剷除的目標，這叫做一石兩鳥，既可除去競爭者，又能擴充地盤壯大自己，何樂而不為，何足怪哉？

　　「咱們除了走一步算一步之外，無力回天，只有硬著頭皮應劫啦！路老弟，咱們晚膳還沒著落呢。」

　　「抱歉，諸位大師老哥請入店安頓。」神拳電劍總算有表現主人風度的機會了：「情勢危急，休嫌慢客，請。」

　　※※※

　　雙方都大致摸清對方的實力，可說旗鼓相當。

　　當雙方實力到達平衡狀態時，就會出現一段微妙時期，誰也不敢貿然發動，深恐受到對方更猛烈的報復性攻擊。

　　必須等到有一方認為已強過對方，能有效地一舉消滅對方時，才能打破平衡局面，進行決定性的致命一擊。

　　目下正是這段微妙時期。

　　雙方都在等候後續的人馬，盡量充實與加強自己的陣容，等候並製造致命一擊的機會，所以形成暫時休戰狀態。

　　除非發生激烈的、無可容忍的變故，不然這種均勢平衡局面，將維持一段時期。

　　有人希望發生激烈的、無可容忍的變故，促成雙方盡早展開致命性的攻擊。

　　潛抵明窗下的黑影，取出一隻大型的多管噴筒，悄悄地、小心地伸向窗口。

　　這是俗稱管弩的霸道兵器，與匣弩或諸葛連弩性質差不多，一發五枚，所以也稱梅花弩筒或五星神弩。

　　五丈內的散佈面有五尺左右，勁道可及百步，十分霸道，再精純的內家先天氣功，也禁不起這種強勁的弩箭打擊。

　　除非這位具有精純內家先天氣功的人，遠在五丈以上勁道最可怕的射程外。

　　廳內有九位女英雌，弩箭發射，這些三五成群坐在一起談天的女人，最少也得死掉四個。

　　結果，立即進行慘烈報復的局面必定出現。

　　廳內的女人們，不知大禍之將至。

　　「飛災九刀到底是何人物？不會是三頭六臂吧！」一位年華雙十相當媚的女郎向同伴說：「藍大爺身邊高手如雲，高手名宿一個比一個高明，居然為了一個飛災九刀，十萬火急往回趕，難道飛災九刀真有那麼可怕？我卻不信邪，真希望能先會他一會。」

　　「你不懂，胡小妹。」另一位稍年長的豐盈女人，像老大姐般老氣橫秋地說：「德安藍家大院，是藍大爺的山門所在地，發施號令的中樞，雄霸江湖的根本，一旦有變，能不趕快回來應變？再說……再說……」

　　「再說，這是一石二鳥的妙計。」另一位花信少婦說：「咱們在許州進展並不順利，路老匹夫以逸待勞佔了地利。

　　「現在趁機引他們追來，主客易勢，不是正好在這裏埋葬他們嗎？藍二爺智勇雙全，神機妙算，一切盡在算中，你們都白擔心了。」

　　筒口升上窗口，筒後段徐徐作水平上升。

　　「飛災九刀算什麼呢？」另一位十七八歲少女說：「藍二爺曾經與他交過手，他的武功並不比藍二爺高。

　　「而請來的高手名宿中，比藍二爺高明的人，沒有三十也有二十，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擺平這個什麼飛災九刀……咦！」

　　窗外傳出異聲，所有的女人皆倏然驚起。

　　當弩筒將升至水平，將發射的剎那間，筒的主人身側，多了另一個黑影。

　　這個黑影更高明，無聲無息幻現。

　　持筒的黑影注意力全放在廳內，身側多了一個人卻渾然不覺。

　　雙手齊動，一手扣住了筒尾的機捩，將筒尾壓下，另一手扣住了筒主人的後頸，食中兩指強勁地扣入氣喉兩側，像強力的大鐵鉗，再加半分勁，定可將頸骨扣裂或壓碎，力道驚人。

　　筒主人嘎了一聲，渾身發僵。

　　兩個女人警覺地疾趨明窗，要察看那一聲「嘎」是何種聲息。

　　巨大的黑影穿窗而入，幾乎撞中兩個女人。

　　「哎呀！」兩個女人大驚，反應奇快地左右一分，避過兇猛的一撞。

　　「砰！」筒主人被摔倒在地。

　　所有的女人，身上都沒帶有刀劍，大吃一驚，沒有人敢衝上。

　　飛災九刀一身黑，黑得令人心中發毛，他身上的刀，真把這些赤手空拳的女人鎮住了。

　　他的左手，握著那手臂粗長有兩尺的大型梅花神弩。

　　「你們認識這個人嗎？」他向驚惶的眾女問，揚了揚神弩：「這人躲在窗外，要用這具弩來射擊你們，大概是你們哪一位的仇家，誰認識他？」

　　那是一個身材修長，三角眼薄嘴唇，一臉陰鷙的中年大漢，渾身抽搐想嘔卻又嘔不出什麼來，三角眼中有忍受痛楚的表情。

　　「大名鼎鼎的殺手刺客，百步追魂敖百祿。」一位中年女人驚叫：「這是他的追魂神弩。」

　　「他要向誰行刺？」飛災九刀問。

　　「問問他不就明白了？」那位最先聽到異聲的少女走近說。

　　「不要過來。」飛災九刀冷叱：「他是不是路莊主請來的人？」

　　「路莊主敢請他這種神憎鬼厭的殺手？他那些助拳的人又臭又硬，不剝他的皮才怪。」那位年華雙十，希望先會一會飛災九刀的女人說：「你是院裏的人？」

　　「不是。」

　　「那你……」

　　「飛災九刀李大爺。」

　　九個女人，嚇了一大跳，吃驚地向後退，張口結舌，似乎嚇壞了。

　　「你……你要……」這位曾經誇口的女人，快要發抖發僵了。

　　「來找人傳話。」飛災九刀將百步追魂挾在脅下：「就是你們。」

　　「我們？這……」

　　「告訴鬼面神，明日正午，我飛災九刀在鐵城山古鐵城等他，他可以帶五個人，多一個他就見不到我，今後各行其是，一切後果他必須完全負責。其他的人，不許接近至兩里內，看到任何一個人影，我不會現身。再見。」

　　黑影穿窗而出，一閃即沒。

　　警號傳出，整座大院雞飛狗走。

　　※※※

　　百步追魂敖百祿真是一條硬漢，在分筋錯骨酷刑的折磨，以及死亡陰影的威脅下，依然頑強地支持，不回答任何問話。

　　四肢變形，那是錯骨的結果。

　　渾身抽搐戰慄，是分筋所產生的反應。

　　牙關緊咬，忍受徹骨的痛苦，死瞪著一雙怨毒的三角眼，瞪著朦朧的燈光，瞪著流動著死亡氣息的窄小房間，瞪著俯視著他的人。

　　「我一定要知道誰請你行刺內眷的。」飛災九刀語氣堅決冷酷：「哪怕必須把你弄成一堆零碎。」

　　他連哼都沒哼一聲，僅不時吐出一口強忍的大氣。

　　「我飛災九刀不是土匪強盜，不殺無辜的人。你這種混水摸魚，潛入內室殺女眷，對方必定咬定是我飛災九刀所為。

　　「這種嫁禍手段極為惡毒。你不說，你是條漢子，但我不能因為你是條漢子而放過你。我有的是耐心，我可以等。」

　　小室中備有茶水，飛災九刀開始坐下來品茗。

　　桌上一燈熒然，設備簡陋，一床一桌兩條凳，別無長物，可知是窮苦人家的陋室，附近聽不到任何聲息。

　　時光在消逝，痛苦在增加。

　　人畢竟不是鐵打的，筋骨肌肉變形時，本身具有的復原與抗拒的力量，會發出極端痛苦的刺激。

　　那種長期的、一陣陣浪潮似的痛苦非人所能忍受得了，不易昏厥忍受力越強的人，痛苦越為綿長劇烈。

　　百步追魂不昏厥，但終於到達崩潰邊緣。

　　「殺……了我！打發我……上路……」他終於說話了，吐字含含糊糊。

　　「我對殺死不向我下毒手的人毫無興趣。」飛災九刀知道他說些什麼，悠閒地喝茶若無其事，對方的痛苦情景似乎一點也不影響茶興。

　　「你……你要怎……樣……」

　　「不怎樣，把內情告訴我，我放你走，就這麼簡單，一點也不複雜。」

　　「我……有條……件……」

　　「我從不和你們這種人談條件。」

　　「我……」

　　「我在等你說實話。」

　　「我得了一千兩銀子花紅……」他急促地說：「要我潛入藍……藍家大院內室，不論用何……何種方法……或手段，殺……殺死幾個婦孺。」

　　「誰僱請你的？」

　　「我這種行……行業，從……從不問僱……僱主的底……底細。」

　　「為何要殺婦孺？」

　　「我……我真的不……不知道。」

　　「敖老兄，事實上你的招供毫無意義，哼！」

　　「我……我只能告……告訴你我……我的猜測……」

　　「你老兄的猜測必定精闢準確。」

　　「出花紅的人，只……只是有……有意造……造成混亂，製……製造仇恨……激忿，所以……並無特定的目……目標……」

　　「唔！有道理。」

　　「我……只知道這……這麼多……」

　　「以你這種殺手行業的人來說，你知道得夠多了。」飛災九刀開始替他挪正骨，移回筋：「今後，別讓我再看到你，知道嗎？」

　　「哎……哎……天啊……」

　　燈熄了，室暗人空。

　　他掙扎了好半天，從百寶囊中取出救傷保元藥物服用，一個更次之後，方勉強恢復四成元氣，摸索出室，踉蹌溜之大吉，從此不敢再經過德安。

　　※※※

　　飛災九刀約會的條件，非常簡單明瞭，任何人都不可能誤解或曲解。

　　但在鬼面神來說，卻複雜得令人失措。

　　鐵城，指五里亭東北角不足三里的山頭，石色如鐵，很像遠古時代留下來的城址。

　　北面兩里，是有村民居住的鐵城寨。

　　其一，必須禁止盤踞在五里亭的河南群雄，接近不足三里外的鐵城兩里範圍的禁區內。

　　河南群雄只要存心搗亂煽風撥火，派幾個人向鐵城飛奔，三五起落便可衝入兩里範圍的禁區內。

　　其二，必須禁止鐵城寨的居民往南走。

　　其三，必須派大量的人物，在鐵城兩里禁區外把守，禁止任何人接近，人手三兩百不一定敷分配。

　　其四，藍家大院請來了不少位高輩尊，宇內稱雄的高手名宿，怎能讓一個小輩飛災九刀擺佈主人？這些高手名宿的臉往哪兒放？

　　其五……

　　總之，問題複雜得令藍家大院的人七情俱亂。

　　上次飛災九刀與南毒約會，就因為無雙秀士的出現而被搗散的。

　　河南追來的群雄，必定唯恐天下不亂，派幾個人甚至一起出動，該是最正常的反應。

　　無雙秀士能存心不良坑害南毒，有例可循，路莊主依樣葫蘆來上一手，又有何不可？

　　天沒亮，藍家大院高手齊出。

　　河灣所搭的樹棚，枝葉已變成焦黃色。

　　烏騅馬不在，也表示飛災九刀不在。

　　偏偏就有人不死心，躲在附近枯等。

　　程貞仍是一身村姑裝，但並沒易容，明眸皓齒，嬌艷動人。

　　劍插在裙帶上，腰間有她的百寶囊，一看便知不是村姑，她的村姑裝反而是吸引人的焦點。

　　她坐在矮樹叢裏，透過枝葉縫隙，監視下面樹棚附近的動靜，像個有耐心的守候獵物肉食獸。

　　日上三竿，樹棚內毫無動靜，附近也鬼影俱無，顯然不可能有人出現。

　　她不死心，不言不動定下心守候。

　　久久，身後突然傳出輕微的衣袂擦草聲。

　　「你在等他？」身後傳來不算陌生的語音：「昨晚他曾經在藍家大院現身傳口信，一定住在城裏，你在這裏白費工夫，他不在這裏住宿。」

　　「他會來的。」她並沒回頭察看：「過來坐，咱們好好談談。」

　　「我怕你，怕你的毒。」身後的人說：「聽說，你沒和無雙秀士在一起，為什麼？」

　　「我只是他無數個情婦中的一個，我保有我行動的自由。」她的語氣不帶感情：「你已經在我的三步斷魂飛霧的有效控制下，一動就倒。」

　　「不見得，我根本就不在你的斷魂飛霧飄動的經路上，怎麼倒？」

　　她倏然轉首回顧，一無所見。

　　聽聲息確在身後，語音也在身後，可是，身後什麼都沒有。

　　「我在這裏。」左方語音清晰。

　　她又是一驚，鳳目中殺機更濃。

　　周小蕙站在三丈外，不住對她冷笑。

　　涼風撲面，飛霧後飄，而周小蕙站在側方，飛霧不可能向橫風飄，她本來以為周小蕙在她身後，估計錯誤。

　　「咦！你怎麼可能練成折向傳音術？」她心中大為震驚：「而且，這裏沒有讓音折傳的事物。也許，我估錯了你的修為造詣。」

　　「所以，你根本就不是我的敵手，你只能憑毒物撒野。」周小蕙不諱言怕毒：「你已經沒有優勢，我知道該如何對付你了。」

　　「是嗎？」她慢慢站起。

　　「絕對正確。」

　　「證明給我看。」

　　「好！打！」

　　五顆飛蝗石連續飛射，破風聲勁急，太快了，很難看清形影。

　　她不敢不躲閃，挨一下可不是好玩的，即使內功足以護住要害，但被擊中總不是愉快的事。

　　連換五處方位，她無法搶上風，飛蝗石先一剎那阻止她向上風搶，封鎖了她反擊的進路。

　　「我正在練足以致命的暗器。」周小蕙得意地說：「現在，我提防你，不久之後，你反而得提防我了。我不會讓你近身，一定可以在三丈外殺掉你。」

　　她一聲怒叱，飛撲而進，左手揚處，飛出一把淬有劇毒的黃蜂針。

　　這種針的毒十分劇烈，不致命，但卻可以把人痛死，除非中針人的忍痛能耐超人一等。

　　發射的數量甚多，真像一群黃蜂。

　　周小蕙的輕功，連飛災九刀也頗為佩服，身形一晃，便斜出三四丈外，再一閃又換了方位。

　　「想追我，你還得好好苦練。」周小蕙嘲弄地說：「有多少針，全放出來吧！我也回敬你一把飛蝗石，來而無往非禮也，打！」

　　雙方都心存戒備，暗器都浪費了。

　　一陣子你追我逐，沒完沒了。

　　「你們藍家大院的人全都出動了，要在正午之前，搜出飛災九刀藏匿處，阻止他前往鐵城。」周小蕙一面游走一面說：「你卻膽敢獨自搜尋他，你以為你那些不怎麼樣的小毒物，還能派得上用場嗎？」

　　「要等見面之後，才能知道是否能派用場。」她不再作徒勞的追逐，閃在一株大樹後：「我還沒有殺他的胃口，而且，我不希望他早死。」

　　「哼！你……」

　　「他是個豬，蠢豬。」

　　「你什麼意思？」

　　「他竟然允許鬼面神帶五個人前往，不是蠢豬是什麼？」她冷冷地說：「他以為他是誰？天下第一高手？」

　　「可能他真可以稱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又怎樣？藍家大院請來的妖魔鬼怪，有大半武功奇技比他高明，五個一等一的高手前輩，足以把他打成一堆肉泥。我真沒見過這麼蠢的人，所以，他最好是不要去鐵城。」

　　「唔！你的話……有點口氣不對。」周小蕙神情一變：「弦外之音是什麼？」

　　「你已經聽到了，我希望他不要去。」

　　「什麼意思？你不是藍家的人了嗎？」

　　「當然算是藍家的人，雖則我與無雙秀士並非正式的夫妻。」

　　「那你為何不希望飛災九刀死？依你所說，鬼面神與五個你所你的高手名宿，有把握把他打成一堆肉泥，而你卻……」

　　「我另有用意。」

　　「背叛？背叛藍家……」

　　「正相反，對藍家有利。」

　　「這……」

　　「對你們卻無利。」

　　「怎麼牽涉到我們？」

　　「他不去，就死不了，以藍家的實力，他也無可奈何。那麼，他就可以對付你們了。」她的神色冷靜下來了：「他與你們的仇恨更深，毀家之仇是十分嚴重的事。

　　「小丫頭，難道你就點不透？你們將會有多少人挨他的刀？所以，我要設法阻他去鐵城。」

　　「你這詭計多端的陰險女人！」周小蕙心中大驚，這才發現情勢相當嚴重。

　　假使飛災九刀奈何不了藍家大院，當然不會閒著，目標必定轉向河南來的，後果極為嚴重。

　　心一急，就亂了方寸，頓忘利害。

　　「我也要阻止你。」周小蕙接著大叫，猛地屏住呼吸，以令人目眩的奇速衝迸，劍出如驚電，身劍合一突然行雷霆一擊。

　　靈劍周元坤名列天下十大劍客之一，周小蕙家學淵源，已獲靈劍神髓，甚且有青出於藍的趨勢，比乃父僅在內力方面稍差而已，突然發起猝然襲擊，真有石破天驚無可克當的威力。

　　程貞心中有數，知道自己的劍術差了那麼一兩分，犯不著以己之短，應付敵方之長，一聲嬌笑，飛退兩丈外，扭頭便跑。

　　周小蕙一怔，隨即銜尾狂追。

　　追出三十步外，這才發現不妙，要呼吸啦！屏氣支持不了多久，追在後面，豈不是追入對方的灑毒範圍內了？

　　她心中一急，立即向側飛躍而起。

　　剛向下飄落，目光本能從前面的程貞身上，轉移至飄落的落點，以便飄落時有所準備，沒看清落點是頗為危險的事。

　　目光剛轉移，便看到右側方的草叢中人影升起。

　　看到人，已經晚了一步。

　　一段三寸長的樹枝，已先一剎那到達，想躲閃已力不從心，飄落太快了。

　　身軀一震，右脅章門穴一麻，右半身立即麻木。

　　青影一閃即至，大手虛空疾抓。

　　右手一震，手中劍猛烈地飛走了，是被一種可怕的無形力抓脫手的，抓勁神乎其神。

　　像石頭般往下掉，被一雙大手間不容髮接住了，來不及掙扎，她無力掙扎，被人順勢丟落。落指如風，制住了她的前七坎，後身柱兩要穴，任督兩脈同被封住，全身都失去活動能力。

　　「我……完……了！」她心中狂叫。

　　擒她的人，是無雙秀士藍天成。

　　「哈哈哈哈……」無雙秀士狂笑，先在她高聳的酥胸上抓了兩把。

　　遠在二十步外的程貞，聽到笑聲立即腳下一慢。

　　「小貞！」無雙秀士高叫。

　　程貞倏然止步，急急轉身。

　　「咦！是你？」程貞仿佛不知道身後所發生的事，一臉驚訝神情：「你怎麼也來了？」

　　「我不能來嗎？」無雙秀士臉色不悅：「過來！」

　　「你是怎麼啦？」程貞皺著眉頭急步走近：「天成，不要擺臉色給我看，除非你吃錯了藥。」

　　「你還要四處亂闖嗎？」無雙秀士擺出的丈夫相，真有八九分專制老公的嘴臉。

　　「咦！你管起我的行動來了？」

　　「哼！緊要關頭，我必須管。」

　　「你……」

　　「該死的！你真要阻止飛災九刀赴鐵城之約？」

　　「哼！原來你像個鼠輩，躲在這裏聽壁腳。你都聽到了？」

　　「你說話給我小心一點，哼！」無雙秀士冷笑：「不錯，都聽到了。」

　　「那也好，難道說，這對我們是不是最有利？」

　　「這……」

　　「讓飛災九刀殺河南來的人，不比讓他殺我們的人有利？老實說，就算大爺帶去的五個老不死，比方說宇內雙殘，你師父，加上妖龍與魔鷹，他們真靠得住嗎？

　　「你能保證六個人定能全身嗎？死兩個或者三個，劃得來嗎？你堂哥是最弱的一個，不死人便罷，死的人一定有他。」

　　「你……」

　　「你是不是有接掌江北群雄老大的念頭？」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無雙秀士怪叫。

　　鬼面神如果被殺，無雙秀士接掌老大是天經地義的事。他的聲望與武功，都比鬼面神高，江北群雄擁護他，也是必然的事。

　　力主南吞北進，本來就是無雙秀士促成的。

　　鬼面神旗下的黑道梟雄他們，為了這件事曾經大喝其采，無形中已經把無雙秀士看成實際的司令人，鬼面神已感覺到大權旁落的壓力了。

　　爭權奪利，是不擇手段的，兒子捅老子一刀，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皇室爭權，父殺子，子殺父，歷代信史昭昭。

　　不管程貞說的話是否有意挑撥，無雙秀士受到震驚顯而易見，話如果傳出去，必然會掀起軒然大波。

　　「算了吧！算我胡說八道好了。」程貞換上了笑容，笑容才是征服男人最有效的武器：「那麼，你承認我阻止飛災九刀赴約會的看法有道理了。」

　　「就算你有道理。」無雙秀士當然知道這種看法有道理：「你能阻止他嗎？」

　　「能，只要我能找得到他。」程貞說得信心十足。

　　「憑什麼？」

　　「天機不可洩露。」

　　「哼！不會是用美人計，用溫柔陷阱吧？」

　　「你別想得那麼髒！」程貞粗野地叫：「除了你無情地硬脫我的羅裙外，還沒有人能沾我的身子而不受懲罰，你簡直……」

　　「好了好了，再說就不像話了。」無雙秀士不耐地搖手制止。

　　「我也不想多說，哼！你擒住了周小潑婦，她本來是我的，我要。」

　　「不能交給你處置，留她有大用。」無雙秀士斷然拒絕，而且擋住去路。

　　「我不饒她……」

　　「有她在我手中，她老爹如果不想上吊，就必須離開路武揚，振武鏢局的人不出面，路武揚能耍出什麼新把戲來？明白了吧！」

　　「我明白。」程貞撇撇嘴：「像我一樣，我爹就算碰上天大的委屈，也硬著頭皮認了，所以你們才能無南顧之憂。」

　　「小貞，平空弄點醋來吃嗎？」無雙秀士得意地笑問。

　　「好了，我不管你的事。」程貞一揮手，瞥了地上的周小蕙一眼，匆匆地走了。

　　無雙秀士向身後的矮樹叢打手式，再向前面遠去了的程貞背影一指。

　　兩個青衣人長身而起，回了手式，悄然消失在程貞所走的方向，乍起乍伏的身法十分迅疾驚人。

　　「現在，小丫頭。」無雙秀士向腳下的周小蕙獰笑：「只剩下你我兩個人了，你知道我要怎樣，是嗎？」

　　「你這畜生，別動我……」周小蕙突然全力大罵大叫，聲調憤怒淒切。

　　「哈哈哈……」無雙秀士的獰笑特別刺耳。

　　※※※

　　向東伸的小徑，沿山崗繞向東南，遠離鐵城禁區，這一帶不再有人警戒、搜索。

　　程貞如果想阻止飛災九刀前往鐵城赴約，就不該走這條路。

　　跟蹤的兩個青衣人，越跟越起疑，但又不能不跟，必須有結果才能返回稟報，半途而廢，以後有不意的變化，他們如何交代？

　　「劉兄。」領先的青衣人向同伴低聲說：「飛災九刀不可能躲得遠遠地，是嗎？」

　　「是呀！」同伴劉兄說：「他必須躲在能監視鐵城附近動靜的地方，這才能知道自己的處境，瞭解情勢的變化，才能決定自己的正確行動。」

　　「程姑娘似乎判斷不一樣呢！」

　　「很難說。」

　　「怎麼難說？」

　　「女人比男人敏感，知道男人的心理。她們行事，不是憑常識理智來決定，而是憑自己的感覺和本能。

　　「也許她認為飛災九刀會躲在她想像的地方，這地方是她憑女人的直覺感覺出來的，這叫做異性相吸……」

　　「俗！」青衣人似乎有意炫耀自己聰明：「這叫做心有靈犀一點通。程姑娘在藏劍山莊時，便對飛災九刀有情。

　　「要不是藍天成老弟搶先一步，局面可能完全改觀，她對飛災九刀仍難忘情，所以她會找得到飛災九刀的，可能飛災九刀也對她有意呢！」

　　「男女間的事，只有當事人才心裏有數，咱們少管閒事。唔！她的速度加快了，跟近些，別把人追丟了，在藍老弟面前不好交代呢！」

　　兩人跟在後面一里左右，保持視線可及的距離。

　　但這一帶草木繁茂，小徑開始有大幅度的轉折，一轉彎就被草木擋住了視線，因此他們必須跟近些。

　　兩人腳下一緊，距離迅速拉近。

　　程貞以不徐不疾的腳程，沿小徑信步而行。

　　在藏劍山莊，她不但對飛災九刀有情，而且飛災九刀的神勇和豪氣，也讓她心折愛慕。她獨自前往火場廢墟會晤，就是希望憑自己的美貌與愛意，與飛災九刀親近攀交，表達她的情意，冤家變親家，沒想到……

　　無雙秀士魔高一丈，把她的希望徹底粉碎了。

　　論人才風華，無雙秀士比飛災九刀高了一品，但其他方面，卻差遠啦！飛災九刀才是真正的男人，一個堅強、正直、山一樣的男人。

　　只有英俊的面孔是不夠的，尤其是臉呈忠厚心藏奸詐的人最可怕。無雙秀士乘她之危霸佔了她，她內心的創傷已到刻骨銘心地步。

　　但她是個堅強的女光棍，承受得起刻骨銘心的痛苦，不但不怨天憂人，反而活得更堅強，更勇敢，也更陰狠，更冷酷。

　　繞過一處山坡，路左的矮樹叢青影升起。

　　她倏然止步，臉色一變。

　　「只有你來？」她變色問。

　　「是的，大小姐。」青衣大漢欠身答。

　　「這是說……」

　　「為了大小姐的安全，連大小姐的師父尚老爺，也主張暫且忍耐，所以要大小姐火速南下，先脫險境，再大舉北進興師問罪。小的帶了五個人，負責掩護大小姐脫身，請大小姐……」

　　「我不走。」她銀牙一挫：「老天，這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你們卻輕易錯過了，你們不來，良機不再。我不走，我要等另一次機會，你們走吧！」

　　「大小姐……」

　　「請轉告我爹，不要為我擔心。」

　　「可是……」

　　「不要可是，走！」

　　「這……好吧！」大漢指指後面：「有兩個人跟蹤，怎辦？」

　　「沒你們的事，立即撤！」她堅決地說。

　　「小的遵命回報。」大漢行禮，向下一挫，草聲簌簌，退入矮林走了。

　　她弄開袖中的特製紫金排管塞口，泰然自若重新動身，所經處的小徑中，飄散著令人難覺若有若無的輕霧。

　　在陽光下，這種霧即使留心察看，也難以察覺。

　　不久，兩個跟蹤的人到了。

　　「這一帶沒有岔路，劉兄，不如繞到前面去監視。」走在前面的人扭頭說：「或者到岡上去，可以看遠些，也好搜尋可疑的徵候。」

　　「屁的癥候！」劉兄苦笑：「愈走愈遠，那小女人不是來找飛災九刀的，她一定是來找自己的魂。」

　　談說間，通過程貞先前與大漢打交道的地方。

　　「藍老弟怕她與飛災九刀勾搭，恐怕是疑心生暗鬼……呃……」

　　「砰！」後面的人反而先倒了。

　　程貞重新出現時，兩個跟蹤的人已經像具死屍。

第十二章　情危有救

　　周小蕙十分後悔，但後悔已無濟於事，來不及了。

　　上天無路，她知道自己完了。

　　無雙秀士在她身側坐下，臉上的笑容應該令懷春的姑娘們動心，實在具有無窮吸引力，春風滿面喜上眉梢。

　　英俊的男人即使不笑，也給予姑娘們難以抗拒的魔力。

　　但在她眼中，無雙秀士簡直就是一頭向羔羊擺出偽善笑意的狼。

　　「你們女人就是生得賤。」無雙秀士笑吟吟地伸手輕撫她的臉，說的話可就不怎麼文雅中聽：「容易到手的東西不屑一顧，得不到的卻想拼命爭取。

　　「昨晚飛災九刀侵入露了一次臉，藍家大院請來的女人好像都瘋了，都想與他見面，敵意全消，忘了他是可怕的死仇大敵。

　　「你也是，你們河南來的女人也都想找他，也忘了他也是你們的死仇大敵。

　　「連程貞也不例外，我真不知道，他那種不解風情只知道揮刀的人，有哪一點值得你們神魂顛倒的？」

　　「住手……」她尖叫，想掙扎卻力不從心。

　　無雙秀士正替她寬衣解帶，她怎受得了？

　　「我對女人的看法不同。」無雙秀士不理會她的反應，笑得更得意，一面替她寬衣解帶，一面在敏感地帶撫摸以引起她的情慾：「能到手的先拿了再說，什麼手段快就用什麼手段。

　　「女人都是這樣的，一嚐到甜頭，就會死心塌地任由擺佈了，我無雙秀士就可以給你欲死欲仙，銷魂蕩魄的甜頭……」

　　香風入鼻，彩影出現在一旁。

　　「真的嗎？」語氣帶有怒意，也帶有諷刺和不屑。

　　無雙秀士一蹦而起，臉色一變。

　　周小蕙已是酥胸半露，衫裙半卸狼狽萬分。

　　三個人：碧落宮西門宮主、少宮主西門小昭、碧落宮總管余紅姑，一身紅，紅得像火，身材也像火。

　　三個女人都風華絕代，明艷照人。

　　西門宮主與余紅姑雖然已經年近半百，但不顯老態，那成熟高貴的風華，簡直比年輕明艷的女兒小昭更富魅力，更為動人。

　　「西門宮主見笑了。」他有點臉上掛不住：「她是靈劍周元坤的女兒，最強的勁敵之一。

　　「靈劍周元坤與八荒人龍交情深厚，所以八荒人龍才替路武揚助拳。宮主不反對在下處置靈劍的女兒吧？」

　　「我可憐你，藍二爺。」西門宮主冷冷地說。

　　「這……」

　　「就算是死仇大敵，你能這樣在光天化日荒野之中，如此污辱她嗎？」

　　「西門宮……」

　　「你完全沒有一個武林人的氣質和風度，你只是一個無恥的流氓惡棍。奇怪，你這十幾年來聲譽並不差，怎麼一沾上你堂兄的黑道豪霸味，就變成這副德行了？」

　　「西門宮主，你不要用這種話來指責我。」他惱羞成怒：「仇敵之間，沒有什麼理性好講，任何手段用來對付都是合情合理的，男女之間……」

　　「男女之間，就不需要尊嚴了？」

　　「這……」

　　「本宮主算是認清你們，知道你們是些什麼貨色了。紅姑……」

　　「紅姑在。」余總管欠身答。

　　「你馬上回藍家大院，整治行裝，立即到府城找客店安頓。」

　　「屬下遵命。」

　　「告訴藍老大、貝殿主，一切協議取消。」

　　「是的。」

　　「其他的事，概不過問。本宮與八荒人龍的帳，自行結算，與任何人無關，也不要任何人參與。」

　　「屬下當明白轉告。」

　　「你立即動身。」

　　「屬下告退。」

　　余紅姑逕自走了，鬼面神失去一位強力的幫手。

　　「西門宮主，這未免太過分了吧？」無雙秀士沉下臉說：「在下的作為，在下負責……」

　　「如果本宮主過分，你今天難逃公道。」西門宮主怒容滿面：「本宮主不希望再見到你。」

　　「你也不配管在下的事。」無雙秀士的態度強硬起來了，反正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他沒有低首下氣的必要。

　　「在本宮的人撤出尊府之前，本宮主在道義上是不配管。小昭，我們走吧！」

　　無雙秀士心中大石落地，他還沒有必勝的把握，不敢冒失地反臉，對方不進一步追究撤走，他已經心滿意足了。目送母女倆的背影去遠，他的目光回到酥胸半露，令人心動神搖的周小蕙身上。

　　「我不信還會有人來管閒事。」他兇狠地說：「你落在我手上，我愛怎樣就怎樣。你也曾在江湖走動了一段時日，應該知道一個想出人頭地的女人，所面臨的一切風險，想成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現在，正是你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他像是瘋了，不再施展溫柔手段，抓住已經拉開大半的外衫，嗤一聲裂帛響，撕破了外裳，手急急抓住了胸圍子，只要一拉就肉帛相見了。

　　「你這畜生……」周小蕙尖聲叫罵。

　　「嗤……」胸圍子破了。

　　一聲沉喝傳到，人影來勢如電。

　　無雙秀士百忙中一躍而起，雙掌急封。

　　啪噗兩聲暴響，四掌接實，勁氣激射。

　　「哎呀……」他驚叫，狂亂地挫退丈外，馬步大亂，幾乎仰面摔倒。

　　管閒事的人又來了，黑影入目。

　　是飛災九刀，倉猝中救人心切，也沒料到無雙秀士退得突然，失去發第二招的機會。

　　「二度相逢，今天我要把你的老底子挖出來。」飛災九刀豪氣飛揚地說：「上次你隱藏了三分實力，這次你必須傾全力保命了。」

　　「是你這混蛋！」他咬牙切齒拉開馬步，雙掌一錯，表示要徒手相搏。

　　按理，他該拔劍的。

　　飛災九刀俯身拾起破衫，掩上暴露在陽光下的誘人酥胸，搖搖頭苦笑，似乎在說：不聽忠告的人，就會有這種嚴重結果。

　　「小心他的毒龍爪！」周小蕙閉著眼睛叫。

　　「我早就知道他是毒手睚眦的得意門人。」飛災九刀昂然逼進：「藍天成，你這雜種本來以劍術橫行天下，居然捨長用短，亮出掌勢想引誘我用拳掌相搏，以便抽冷子用毒龍爪要我的命。

　　「如意算盤打錯了一遭，我正打算見識見識什麼毒龍爪是啥玩意，也正打算把你弄成一堆零碎，以免一刀宰了你沒得玩了。」

　　上次相逢，無雙秀士確是隱藏了三分實力。

　　飛災九刀也隱藏了真才實學，希望對方七個人發起圍攻，以便大開殺戒，豈知無雙秀士見機脫身。

　　雙方爾虞我詐，打算落空。

　　看清來人是飛災九刀，而且被震退丈餘，無雙秀士心虛了，不敢再拼兵刃，希望在拼拳掌中，出其不意用絕學毒龍爪行致命一擊，還以為飛災九刀不知道他的底細，不知道他是毒手睚眦的得意門人呢！

　　飛災九刀揭破他的身分，說出他的絕學是毒龍爪，他心中更是不安。

　　「去你娘的！」他憤怒地大罵，一掌拍出，驀地風雷乍起，掌勁破空凌厲無匹。

　　掌攻出，左手的爪功待發。

　　飛災九刀不敢大意，已看出掌是誘招，馬步一沉，虎目中湧現奇異的光芒，雙手十指突然變成爛銀色，像是銀製的手，本來的紅褐色澤完全消失了。

　　雙掌一張，變掌為爪，上下一錯、一翻、一合、一掀，身形馬步猛地扭轉，神奇的勁流突然迸發。

　　掌勁先一剎那及體，勁道遠及八尺外直震心肺。

　　這瞬間，掌勁一洩而散。

　　毒龍爪的虛空抓勁，乘虛一瀉而入，魚腥味刺鼻。

　　氣流激旋聲刺耳，氣爆聲驟發。

　　草葉的紛飛，兩丈內風濤狂急，像是平空颳起一陣鬼風，聲勢驚人。

　　「哎……」

　　無雙秀士在驚叫聲中，斜飛而起，砰一聲摔倒在側方丈五六左右，斜滾五匝，爬起一竄兩丈，再一竄便遠出五六丈外，如飛而遁。

　　飛災九刀神色莊嚴地收勢，呼出一口長氣，雙手十指徐鬆，爛銀色徐徐隱去，回復紅褐色的肌膚，額面上汗影清晰可見，虎目中的神異光芒也消失無蹤。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飛災九刀的語氣略帶疲意：「我真笨！他們人多，我豈能笨得逞強硬拼？要不了三五下，他的人就可不費吹灰之力收拾我了。」

　　一記硬拼，他知道雙方的優缺點，收穫不少，信心隨之倍增。

　　回頭一看，看到周小蕙成了上空美人，破衫被強烈的氣旋掀出丈外。

　　「何處受制？」他將拾回的破衫，蓋住誘人酥胸。

　　在他來說，女人的裸胸引不起他的感情波動，戰亂期間女人真可憐，是被殘害最慘的人，見多了也就無動於衷啦！

　　「經……經脈與穴道都……都被制……」周小蕙閉著眼睛，淚水滂沱：「我……我不要活了……」

　　「武林女英雌不是毫無代價得來的。」他開始檢查經脈：「我救過你好幾次了，煩都煩死了。」

　　「好幾次？」周小蕙不哭了，從指縫中偷瞄他，不但臉紅，連脖子胸膛都紅了。

　　「這混蛋！他想把你的內功毀了。」他正經八百地說：「再過片刻，任督二脈都會……都不會復原，你就可以任他擺佈了。」

　　「包括無法和尚那一次？」周小蕙抓住話題不放。

　　「不要說話！」

　　「是你用吊索把賊和尚吊起來的？」

　　「斂神聚氣！」

　　「我早就疑心是你，那時沒有旁人在場……哎……」

　　他不客氣地翻轉周小蕙的胴體，在臀部抽了兩掌，順勢解了身柱穴。

　　「再說我就抽你幾耳光。」

　　「你……你真捨得打我？」周小蕙語音低得像蚊鳴。

　　「我還要用刀殺你呢！」

　　「那畜生說得不錯。」

　　「什麼不錯？」

　　「他說你不解風情只知道揮刀。」

　　「胡說八道！」

　　「你是嗎？」

　　他默然，喟然嘆息。

　　疏好經解了穴，他避至一旁。

　　「我並不想揮刀。」他像在向天分辨：「但有時候，非揮刀不可。當我不需要再揮刀時，我才會考慮刀以外的事。有件事請轉告鬼影邪乞。」

　　「什麼事？」

　　「他錯了。」

　　「他錯了什麼？」

　　「他認為一個久經殺戮沙場，脫下征袍重歸田園的人，第一件事必定是成家，所以透過你老爹和路武揚，讓你冒險接近我，希望獲得我的意向和對策。

　　「他錯了，我不是一個得了沙場疲倦症的人，不需趕快弄些妻子兒女，來撫平久歷沙場的創傷。」

　　「李兄，你這種想法很可怕……」

　　「是的，很可怕。幸好我不是無雙秀士一類的人，我不會脅迫婦人女子為要脅，所以你是安全的，但我不能保證你不受其他的傷害。你再不放棄迫躡我的愚蠢舉動，這一輩子你是很悲慘的。」

　　「你說了一大串廢話，這都是你想當然的錯誤觀念所造成。我只問你一句話，請你據實相告。」

　　「我不一定答覆你。」

　　「你有點喜歡我，是不是？」

　　他默然。

　　如果他不喜歡這個慧黠俏野的小姑娘，何必費心把無法和尚整得灰頭土臉？那不關他的事，他不是普度眾生的大菩薩。

　　江湖男女，對男女關係看得開，看不開就不要在江湖鬼混。

　　互相征服，互相殘害，甚至互相奴役，誰強誰就是主宰，這是江湖男女不成文的規律。無雙秀士與程貞，就是現成的例子。

　　如果他以保護弱女子的保護神自居，真得有千百億化身，才能管得了紛擾的人世間事。

　　周小蕙也不是弱女子，真才實學比無法和尚只高不低。

　　「是不是？李兄。」周小蕙語聲充滿希望與期待：「我寧可讓你殺死我，而不希望你騙我。」

　　「你是一個可愛的美麗小姑娘。」他避重就輕。

　　「我只要知道這一點就滿足了。」

　　「你不再亂闖了嗎？」他轉變話鋒。

　　「我也要告訴你。」周小蕙不理會他的要求。

　　「你要嘴碎嗎？」

　　「其一，一切的舉動都是我自己的意思，與鬼影邪乞或任何人無關。其二，我……」

　　他感到身軀發僵，一股難以言宣的激情震撼著他。

　　一雙顫抖的小手，從背後環抱住他的腰。

　　柔軟的胴體，緊貼在他的背上。他可以用心靈感覺出來，姑娘正用顫動的櫻唇，綿綿地親吻他的背心。

　　擁抱終於鬆開了，柔軟的胴體也離開他的背部，踏草聲隱隱。

　　久久，背上那股奇異的感覺似乎仍在。

　　他仰天呼出一口長氣，心潮徐徐靜止。

　　向西北角鐵城方向瞥了一眼，他頭也不回昂然大踏步走了。

　　※※※

　　側方稍高的坡頂，林密草茂，透過枝縫草隙，可以清晰地俯瞰下面所發生的事故。距離雖說遠在百步左右，但耳力銳敏的人，仍可聽清稍大聲的談話。

　　西門宮主母女，一直就躲在這裏，目擊飛災九刀趕來救美，目擊無雙秀士無緣無故斜摔出丈外。

　　相距過遠，看不清雙方交手的出招運勁經過，但無雙秀士在丈外被摔飛，卻是千真萬確的事。

　　雙方交手並沒接近至丈內。

　　第一次雙方倉猝接觸，無雙秀士被震退並不足奇，雙方倉猝間貼身拼搏，誰功力差誰遭殃。

　　飛災九刀佔上風似乎理所當然，無雙秀士哪能比？

　　但相距丈外被摔飛，可就駭人聽聞了。

　　「這是什麼武功？」西門宮主看得毛骨悚然：「女兒，你敗在他的刀下，恐怕不是幸運之神照顧你，而是他無意殺你呢！」

　　「可能的，娘。」西門小昭有勇氣承認自己不如人：「他也無意殺貝如玉，不然那一刀絕不僅止於輕傷而已。

　　「而那天卻是女兒和貝如玉逼他在先，他的氣量與風度，的確有英雄好漢的修養，令人佩服。」

　　母女倆直待飛災九刀離開，這才繞道急追。

　　周小蕙與飛災九刀纏綿的情景，母女倆自然看得一清二楚，只可惜沒能聽清兩人的低語。

　　很不妙，似乎飛災九刀平白失了蹤，不見了。

　　滿山窮找，最後發現又回到河灣的樹棚附近。地形不熟的人，轉來轉去轉回原地平常得很。

　　「碰到轉磨鬼了，啐！」最先看到樹棚的西門小昭怪起鬼神來了：「要不就是短路鬼。」

　　「這是他設下的誘阱。」西門宮主有點醒悟：「在附近的山林中，他佈下了不少疑蹤，循疑蹤追尋，都會轉到此地來，這小伙子鬼得很。」

　　「娘，你猜他走了嗎？」

　　「也許，但天色還早，這裏如果能牽制一些人，他赴鐵城便輕鬆多了。按常情，他不需留下。」

　　「在附近再找找看，也許他仍然留下呢！」

　　「不能亂走了，女兒。」西門宮主不願再找：「誰知道會碰上些什麼人？引起誤會畢竟不便。」

　　「也好，隱身察看比較妥當些。」

　　正在找一處可以觀察所有地區的地方隱身，移近深潭的一端，前面傳出一聲輕咳，一株大樹後踱出黑袍耀目，鬚髮如銀的黃泉殿主。

　　「哦！貝殿主也來了？」西門宮主臉色微變：「那麼，這附近一定有貴殿的八大鬼王。」

　　「剛來。」黃泉殿主皮笑肉不笑，眼中有怪怪的表情：「在中途遇上貴宮的余總管。」

　　「我派她回藍家大院的。」

　　「余總管把取消一切協議的事，向本殿主表白了。西門宮主，可是真的？」

　　「不錯，真的。」

　　「不聯手對付飛災九刀，對貴宮有百害而無一利，西門宮主臨時變卦，不太妥當吧？」

　　「這只能怪無雙秀士藍天成，他把事情搞砸了……」

　　「西門宮主，你有沒有搞錯？」黃泉殿主冷笑：「請咱們來助拳的，是鬼面神而非無雙秀士，豈能……」

　　「都是一樣的，貝殿主。真正主持大局的人，是無雙秀士而非鬼面神。本宮固然被認為是妖邪人物，但還不至於與卑鄙無恥之徒同流合污。」

　　「你我一宮一殿的協議……」

　　「本宮已退出藍家大院，已經明白表示不參與任何活動，自然一切協議作罷，本宮的人一切行動自行負責。

　　「貝殿主，如果你聰明，還是離開他們遠一點為妙。自從毒手睚眦公然出面之後，他那些朋友們，分量比一宮一殿重得多，咱們只能淪為搖旗吶喊的巡風放哨小卒了，你還不明白嗎？」

　　「有點明白。」黃泉殿主陰陰一笑：「一早你我便被請來這一帶搜尋飛災九刀，他們神氣地準備赴鐵城之約。西門宮主，你不認為咱們也可以另立門戶，重新在江湖逐鹿爭雄嗎？」

　　「一宮一殿有極高的地位，用不著爭。」

　　「西門宮主，你錯了。大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一宮一殿所保有的地位是靠不住的。

　　「擁有強大實力與人手，才是保持地位的不二法門。看看今天的江湖情勢吧！到底是誰家的天下？一宮一殿以往哪比毒手睚眦差？今天如何？」

　　「你很羨慕？」

　　「不羨慕是假。西門宮主，有興趣嗎？」

　　「還沒有這個打算。」

　　「一宮一殿聯手，足以在江湖掀起狂風巨浪。」

　　「這個……」

　　「你知道我那個兒子真不錯，人間英傑才氣縱橫，他對令媛一見鍾情，有如一雙金童玉女。」

　　西門小昭臉一紅，哼一聲。

　　她真想挖苦幾句，但想起貝如玉因她而強出頭，挨了飛災九刀一刀的事，還真有點不忍。

　　「可惜我家小昭，對令郎的糾纏十分不滿。」西門宮主說得相當婉轉：「意氣不相投的人，不宜相處，單方面的鍾情，不會有好結果的。」

　　「以後大家在一起的日子一長，是可以培養感情的呀！」黃泉殿主說的是經驗之談：「讓他們並肩闖蕩，定可闖出更輝煌的局面來。西門宮主，你不認為他們是郎才女貌，門戶相當的佳侶嗎？」

　　對面草叢中傳出一聲哈哈怪笑，踱出青道袍飄飄，乾瘦得像老鶴一樣的煉魂羽士道全，一雙陰森可怖的怪眼可沒有半分笑意。

　　宇內雙殘的男殘，最殘忍的兇魔之一。

　　昨晚毒手睚眦帶了宇內雙殘前往五里亭示威，本來就存有歹毒的念頭，準備大開殺戒，利用雙殘痛下毒手肆意殺戮。

　　沒想到路武揚的後續人馬及時趕來，而且來的全是了不起的高手名宿，殺戮的毒計不得不因人手相差太甚而打消。

　　這位號稱男殘的老道，不但武功超絕，而且道術通玄，生性極為殘忍，江湖朋友提起這妖道，無不心膽俱寒掩耳而走。

　　「一宮一殿的子女，確是郎才女貌門戶相當。」煉魂羽士背著手走近：「貝施主，貧道願任月老，撮合這大好姻緣，為武林留一佳話，為江湖生色，哈哈……」

　　「有仙長執柯，貝某求之不得呢！」黃泉殿主也怪笑：「呵呵！而且深感光采，容後重謝。」

　　「那就一言為定。」練魂羽士自告奮勇獲得回報，立即咬定不放。

　　「兄弟全權重託，不勝感激。」黃泉殿主再次道謝，得意已極。

　　論聲威，雙殘與黃泉殿不相軒輊。論個人威望，男殘略高一級；論人手實力，黃泉殿卻又佔先。

　　雙方一彈一唱一合，敢拒絕他們要求的人少之又少。

　　西門宮主臉色一變，已看出情勢不妙。

　　這附近隱藏有不少人，黃泉殿的八大鬼王可能都在。而迄今為止，黃泉殿主一直絕口不提，也不將人喚出，顯然存心不良。

　　而男殘煉魂羽士，卻是毒手睚眦的知交。

　　一宮一殿談了半天合作的打算，當然不再與鬼面神這股勢力有關，而且日後必定有利害衝突。

　　毒手睚眦與藍家的人即使目前不便反對，日後也將面臨不是你就是我的局面。圖謀須及早，因此絕不會贊同一宮一殿合作。

　　而男殘卻欣然贊同，而且自告奮勇撮合，豈不是太反常了？

　　「西門宮主，不反對貧道充任男方的大媒吧？」煉魂羽士陰笑著問。

　　「本宮主不但不反對，而且深感榮幸。」西門宮主不糊塗，反而表現得相當大方樂觀：「小兒女們的終身大事，能找到相配的對象，乃是最值得寬慰的事，做父母的當然求之不得啦！」

　　「宮主賞臉，貧道大感光彩。」

　　「道長位高輩尊，對禮俗想必有豐富的認識，有關媒妁的禮俗規矩，本宮主當聘請地位與經驗相捋的長者，為女方的媒人，與道長研商有關事宜，但不知道長何時有暇與女方的媒人洽商？」

　　「哈哈哈……」煉魂羽士獰笑：「西門宮主未免太落俗套了。江湖人對禮俗毫不重視，對天地鬼神八字命相一類欺騙凡夫俗子的玩意不以為然。

　　「男女之間，兩情相悅，如果把那些騙人的玩意正經八百辦理，一雙有情人保證有七八雙難結連理。

　　「只要你們雙方家長認為可以結親，那就一句話，貧道只是做一個現成媒人，其他的事不值一提。西門宮主，貧道就聽你一句話。」

　　西門宮主總算完全明白了，對方果然存心不良。她的緩兵計行不通，妖道不啻提出了明顯的要脅，明白地露出了猙獰面目。

　　忍無可忍，她把心一橫。

　　女人本來就是不講理性，屬於情緒性的直覺反應，一受刺激就不顧一切後果。西門宮主號稱妖邪，絕不是省油的燈，無名火一發，就有了激烈的情緒反應。

　　「原來道長是個不信天地鬼神的人。」她臉色難看已極：「你這身道袍，想證明些什麼？」

　　「證明無為無不為。」煉魂羽士也臉色一沉。

　　「無所不為？」

　　「正是此意。」

　　「道長做過媒？」

　　「這……可能做過幾次。」

　　「懂得多少媒人的規矩？」

　　「西門宮主，不要說題外話，貧道做媒……」

　　「你做過幾次媒，但……你像個媒婆嗎？」

　　「女人！」煉魂羽士的嗓音好可怕：「你膽敢侮辱貧道，貧道要你生死兩難。」

　　黃泉殿主舉手一揮，四面八方人影紛現。

　　八大鬼王分守著八方，形成五六丈外一道重圍，一個比一個猙獰，真像來自陰曹地府的厲鬼。

　　黃泉殿的八大鬼王，只是派在外面活動的爪牙對外的總稱，其實不止八個，八大鬼王只是得力爪牙的統稱而已，數量多少誰也弄不清。

　　有時候，八大鬼王可能在相距千里的兩處地方同時出現，甚至在三四處地方同時露面，即使一個鬼王出現，也會聲稱八大鬼王在此。

　　西門宮主知道大事去矣！已經落在對方暗算中了。

　　「女兒。」她向愛女咬牙說：「你如果願意，為娘的不勉強你。如果不願意，拔劍！」

　　「娘的意思呢？」西門小昭心中焦灼：「女兒事小，娘才是重要的事。」

　　「你如果願意，跟他們走。今後，不要踏入碧落宮一步。」

　　「娘……」

　　「娘寧可死，絕不會忍辱偷生。」

　　西門小昭錚一聲拔劍出鞘，神色莊嚴。

　　「女兒有把握和信心，可以殺死他們一半人。」西門小昭沉靜地說：「同時，女兒保證不會活著落在他們手中，玷辱碧落宮的聲譽。」

　　「女人，一隻活的螞蟻，也比一頭死的獅子強。」煉魂羽士厲聲說：「你們沒有任何機會，外圍的人，會用暗器把你們擊斃。

　　「貧道行法移山倒海，你們必定跪伏如羊任由宰割，毫無憑武功一拼的機會。哼！貧道法外施仁，給你片刻思量的最後機會。」

　　西門宮主快到了爆炸邊緣，右手拔劍出鞘，左手一拍革囊，三枚霹靂五雷梭悄然滑入掌心隱在袖內。

　　她心中是明白的，妖道施起妖術來，她母女可能真沒有任何機會了。

　　她對妖術一竅不通，只從傳聞中知道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異能奇技，對不可知的事物，她懷有恐懼是正常的反應。

　　「我們必須抓住一擊的機會，女兒。」她低聲向女兒交代，意思是快準備發動。

　　驀地，正東方向傳出一名鬼王的沉叱。

　　叱聲似乍雷，吸引了在場的人。

　　那位鬼王的沉叱，是倉猝間向一個黑影刺出一叉。

　　這種三股叉俗稱托天叉，又長又沉重，外叉鋒寬一尺半，遮蔽面廣，攻擊面也廣，猛虎也禁不起這一叉，沒有千斤神力，很難揮動自如。

　　據說，陰司裏的鬼王、鬼卒、鬼差、鬼役，都使用這種叉，一叉可以叉起幾個鬼魂往刀山血池拋。

　　黑影單手扣住了叉桿，左手如刀，插入鬼王的右脅，而且好像手指抓了一把內臟，鐵打的人也受不了插入腹內的一抓。

　　也可能是扣住了兩或三根脅骨，往外一拉骨折肉開，內臟外溢有死無生。

　　「飛災九刀……」有人驚叫。

　　「呃……」鬼王慘叫，身軀突然飛摔出丈外。

　　飛災九刀左手全是血，雙手試試叉的重量，突然信手將叉飛摔。

　　最近的另一位鬼王，正揮動開山斧從斜刺裏衝來。

　　「錚」一聲暴震，斧與叉行雷霆接觸，火星直冒，叉翻騰著斜飛，鬼王的開山斧也斜蹦出兩丈外，雙手虎口裂開，好像十個指頭的骨節全斷了筋。

　　「哎……」這位鬼王狂叫，連退五六步失足坐倒，雙手提不起來了。

　　「這裏怎麼啦？」飛災九刀嗓門像打雷：「鬼打鬼呢！抑或是狗咬狗？」

　　他的神勇，把黃泉殿主嚇了一大跳，這才真的相信，黃泉殿的人栽得不冤了。

　　煉魂羽士發出一聲可怕的怪嘯，身形開始轉動，道袍鼓張，神情獰惡已極。

　　「這裏是李大爺我的禁地，闖入者殺無赦！」他再次大聲說：「你們，來得好……」

　　煉魂羽士突然消失了，原地飄起淡淡的輕煙。

　　飛災九刀向下一挫，風生八步，黑影朦朧，眨眼間便無影無蹤，平空幻化了。

　　兩人幻化的不可思議現象，把這些自命不凡，自以為武功登峰造極，天不怕地不怕的高手名宿，驚得毛骨悚然，彷彿真的白日見了鬼。

　　黃泉殿把自己號為鬼王，真的見到鬼，卻比怕鬼的人更害怕，發出一聲信號，讓所有的人靠近，其中包括他的兒子貝如玉。

　　十餘個人擠在一起，驚恐地徐徐向後退，十餘雙自以為銳利的怪眼，遍搜附近的草木，希望能看到兩人藏身的形影。

　　看到了，就證明兩個平空消失的人不是鬼。

　　西門宮主母女不信鬼，但也感到汗毛直豎，心底生寒，惶急地退至另一旁，也用目光搜尋形影。

　　似乎還不相信這兩個人是從她們眼前平白幻滅消失的，一定是竄入草中，或者地下原來有大坑洞，人陷入洞內不見了，絕不可能是隱身消失的。

　　當然，她們無法尋出任何可疑的形影。

　　連妖道消失處的淡淡輕煙，也被微風吹散了。

　　陽光普照，這裏卻鬼氣沖天。

第十三章　蠢蠢欲動

　　河灣的底部，是一座岡尾，水沖至底部便形成深潭，崖岸石色如鐵，岩石的成分與鐵城的岩石相同。

　　岡上，不時聳起一座座巨岩，附近草木叢生，那些巨岩，就像草木叢中的怪獸，猿蹲虎踞奇形怪狀，形成複雜的，易於藏匿的蔽地。

　　飛災九刀就是利用這處地方隱身，監視自己建在灣岸上的樹棚。

　　他知道有人來這裏監視和搜尋他，樹棚誘阱的確發揮了相當作用。

　　終於，他碰上了真正的高手勁敵。

　　男殘煉魂羽士確是具有令人駭異的神通，在眾多高手的眼前幻滅消失。在玄門弟子來說，那是修至地行仙境界的隱身術。

　　在行家眼中，卻是最高明的移神絕技，利用聲與光將心中存疑的人意志力引開、轉移，因而視力與聽力皆產生錯覺。

　　事實上這些武林高手的視聽兩覺，已經不自覺地離開了目標而不自知，意識已被轉移，而到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境界。

　　當然，目標也必須具有驚世的武功根柢，移動時才能不發生清晰的形象和聲息，以免重新把引開轉移的神意引回來。

　　這些高手的意識中、心目中，早就有神秘的道術存在，所以意志力才能被引開、轉移。

　　一個白癡，是看不到鬼神的，看到了也不以為怪。

　　而一個心中有鬼神的人，卻很可能看到鬼神出現。

　　一個愚昧的人，更容易看到鬼神，甚至覺得鬼神無處不在，連一塊大石頭也有神出現。所以，世間有許多拜石頭神的人。

　　飛災九刀是行家，煉魂羽士裝神弄鬼的身法和天罡步法一露，他便知道妖道要用絕學，作孤注一擲來對付他了，所以他也用上了平生所學周旋。

　　在外行人來說，兩人在鬥法。

　　當他出現在岡頂隱蔽地時，煉魂羽士也到了。

　　他是逃來此地的，當然出於故意。

　　他不想在一宮一殿的高手在旁虎視眈眈下，與煉魂羽士這種勁敵拼老命，稍一分神，黃泉殿的人必定漁人得利送他下地獄。

　　煉魂羽士出現在一座巨石上，青道袍迎風飄舉，手中的青鋼七星劍冷電森森，臉膛變成了灰青色，一雙怪眼似乎射出綠芒，披散著灰髮，陽光下渾身鬼氣，凡夫俗子這時如果在場，真會認為看到妖魅鬼怪，保證嚇得半死屁滾尿流。

　　「你已經在本羽士的煉魂大法有效控制下。」煉魂羽士帶有鬼氣的陰厲語音像梟啼：「已經全身麻痹不能動彈，躲得再隱密，也逃不過本羽士的法眼，快叫饒命，本羽士給你一次活命的機會。」

　　附近毫無聲息，連野鼠也蹤跡俱無。

　　「你還不叫饒命？哼！」煉魂羽士的目光，落在三四丈外的一叢矮樹下：「給你十聲數，數盡，煉魂大法將滅你的神形，絕不容情。一！二……」

　　「七！八……」

　　矮樹叢枝葉輕搖了幾下，絕不是微風所造成的搖晃，也不是有小獸在樹叢中活動。

　　「九！十！」

　　枝葉又是輕晃了幾下，仍無聲息。

　　「孽障該死！」煉魂羽士沉叱，劍遙向矮樹叢一指，左手微揚，一顆淡青色鴿卵大的刃狀物，幻化一道令人難覺的淡淡灰芒，一閃即沒。

　　「波」一聲輕震，矮樹叢青煙一湧，暗綠色的鬼火四面迸射，兩丈方圓內嗆人的臭味散逸，枝葉發出高溫薰烤的怪響，葉捲枝枯，但卻不見火苗。

　　「我在你後面！」身後傳來急叫聲。

　　煉魂羽士反應超人，應聲大旋身劍上風雷驟發，左手的大袖颳起一陣強勁的陰風，劍灑出的劍網，像是天羅下罩，鬼魅難逃。

　　巨石頂部足有半畝大，可站幾十名大漢而不覺擁擠。

　　身後空蕩蕩，鬼影俱無。

　　「轉身！」腦後的沉喝直震耳膜。

　　「納命！」煉魂羽士再次施威，旋身轉回原位。

　　劍網落空，因為黑影恰在劍網的威力圈外，黑影成了漏網之魚。

　　袖風的威力比劍網差，更夠不上黑影。

　　黑影是飛災九刀，站在巨石的邊緣，雙方相距僅丈二左右，恰好位於劍網和袖風的威力圈邊緣，袖風的餘勁近身即散。

　　刀出鞘，人閃動。

　　刀光、人影、勁氣，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近身。

　　雙方都掏出平生所學，行有我無敵的閃電接觸。

　　劍網疾收，再次倏張。

　　刀光流瀉，破風的銳嘯驚心動魄。

　　劍網僅張開一半，刀光已破隙而入。

　　風吼電閃中，黑影遠出三丈外去了。

　　一條仍然死握住長劍的手臂，也飛出三丈外，墮落石下草叢。

　　人影似流光，飛落石下，再一起便遠出三四丈，快速絕倫。

　　後面，血珠飛灑。

　　「你走不了！」飛災九刀沉叱，刀隱肘後猛追。

　　可是，由於交手後移位相反，丟了手臂的煉魂羽士又先向相反的方向逃，他回身時妖道已經跳落石下，雙方已遠在六七丈外了。

　　等他一起步，妖道拉得更遠啦！

　　雙方的輕功超塵拔俗，已到達所謂遁術境界，宛若流光逸電，所經處不留形影，想追及談何容易？

　　「快助……我……」煉魂羽士的求救聲動人心弦。

　　遠處的黃泉殿主打一冷戰，一聲信號，帶了人溜之大吉。

　　這種求救聲太可怕，不救也罷。

　　※※※

　　西門宮主母女所立處，距潭畔的岡頂鬥場約三百步左右，可隱約看到映日閃爍的刀劍光芒，可隱約聽到呼喝的聲浪。

　　附近的黃泉殿主，當然也看得見聽得到。

　　妖道的求救聲，驚走了黃泉殿的人，母女倆卻留在原地不走，以避免半途遭遇又生變故。

　　「娘！他們是怎麼到達那邊交手的？」西門小昭真的不懂，對自己的目力聽覺有強烈的信心：「他們真的會變化？會遁形？」

　　「我也不知道，女兒。」西門宮主苦笑：「也許，我們有片刻的失神；要不，就是我們的目力和聽覺都不中用了。」

　　「是嗎？」

　　「笨哪！」西門宮主搖頭：「我不是說我也不知道嗎？你問我，我去問誰呀？」

　　「糟！娘，這不是看到了嗎？」西門小昭向側方一指，臉色大變。

　　煉魂羽士正飛掠而來，有草木遮掩，只能看到頭部，和草木急分的景象。

　　如果妖道沖她母女而來，當然糟！

　　經過目擊妖道隱身幻化的異象，母女倆早已膽落，心中雪亮，決非她母女憑武功暗器所能抵擋得住的。

　　「準備用霹靂五雷梭對付他！」西門宮主惶然叫：「兩儀劍陣！」

　　母女倆左右一分，左手梭凝勁待發。

　　幸好妖道折向了，遠在五六丈外。

　　終於看清妖道的右臂，只剩下不足半尺的一段，用左手緊扼住斷處，所以飛掠的速度慢了許多，但也比絕頂輕功高手快一倍。

　　「難怪他求救。」西門宮主感到心神一懈：「他的右手被砍斷了，好險！」

　　「是你們好險呢，抑或是妖道好險？」身側突然傳來飛災九刀的語聲。

　　母女倆扭頭一看，全身黑的飛災九刀相距不足三丈，雙手抱肘而立，臉上汗水淋漓。

　　「我算是開了眼界了，李大爺。」西門宮主洩氣地說：「我這自命不凡的女兒，是你刀下留情放過她的，我母女欠你一份情。」

　　「謝謝你啦！」西門小昭羞笑著向他行禮：「謝謝你不殺之恩。」

　　「廢話！」他笑了：「彼此無仇無恨，一時意氣用事衝突，殺什麼？你以為飛災九刀是殺人魔王嗎？你可別壞了我的名頭。」

　　「你殺了貝如玉一刀，沒錯吧？」西門小昭笑吟吟地向他走近。

　　「他確是想殺我，幸好他想殺我的動機值得原諒。」飛災九刀似笑非笑：「為了護花而挨了一刀，難怪他不甘心，要催促他老爹娶你做媳婦作補償了。」

　　「不給你說！」西門小昭白了他一眼，宜喜宜嗔的表情內容太多，也極為動人。

　　「人心險惡，連我這名列妖邪的人，也感到寒心。」西門宮主感慨萬端：「一旦得勢，什麼事都可以做出來。貝殿主如果沒有妖道支持，他敢這樣侮辱我？哼！我和他沒完沒了。」

　　「西門宮主，你如果沒有貝殿主支持，也不見得敢對付我飛災九刀。」飛災九刀的話不中聽，但卻是實情：「要不是賢母女寧為玉碎的堅決態度可圈可點，我也不會強出頭管閒事。」

　　「我很慚愧，李大爺。」西門宮主極有風度地道歉：「其實，我這女兒對你佩服得死心眼，其錯在我。

　　「我不知道你的底細，直覺地仇視你，所以願意和貝殿主合作，聯手鬥你一鬥。一步錯，幾乎終生抱恨。怎樣，鐵城之會要人虛張聲勢嗎？」

　　「這……」

　　「我不是感恩圖報，而是此恨難消。」

　　「盛情心領。」他由衷地說：「我這人公私分明，恩怨分明，個人恩怨一肩挑。如果我需要援手，在湖廣地區，最少也可以找到十位昔日的同袍，都是在千軍萬馬刀山劍海中出生入死的死士。

　　「不客氣地說，鬼面神旗號下的千把個混口食混混，即使不算是土雞瓦狗，最多只能算是瘸了爪缺了牙的犬狼，十把刀結陣衝殺，保證鬼哭神嚎。

　　「鐵城之會，鬼面神如敢玩花招，我要他藍家大院血流成河，活著的人一輩子都會做惡夢。」

　　母女倆只感到脊梁發冷，毛骨悚然。

　　「他們的人四出阻止你赴約。」西門宮主遲疑地說：「我和黃泉殿主，也不自量力自告奮勇來搜尋你……」

　　「我知道，他們甚至派人與路莊主接頭，以同仇敵愾的名義要求暫時休戰合作。」

　　「請來助拳的人，有許多事被蒙在鼓裏。這件事我不知道，這豈不是有意讓助拳的人為難嗎？

　　「有些人是抱著與仇家了斷的心願和熱誠，無條件趕來助拳的。」西門宮主頗感意外：「暫時休戰合作，對這一類的助拳人，是戲弄和侮辱，也造成實質上的從屬關係。等於說，鬼面神已成了碧落宮的主子，因為我必須聽他的。哼，可惡。」

　　「幸好我們已經脫離他們的控制了，娘大可不必和他們計較。」西門小昭倒是看得開。

　　飛災九刀又一次感到意外：這小妖女並不像傳聞中那麼可怕呢！

　　「計較又能怎樣？畢竟我們惹不起毒手睚眦。」西門宮主悻悻地說：「我們暫且作壁上觀，有機會再找八荒人龍抽他的龍筋。李大爺，真不需要我們替你搖旗吶喊嗎？」

　　「不必了，謝謝！」

　　「你把妖道怎樣了？」西門小昭問：「好像他的右手不在了……」

　　「他很了不起，僅被砍掉右臂，依然能用剩餘的精力逃走。日後你們碰上他，必須特別小心，他這種人斷了一條手臂不但損不了道基，反而兇性變本加厲。

　　「不過，在近期間不足為慮，他會找我的，下一次，哼！我還有些準備工作要做，得走了，後會有期。」

　　「李大爺……」

　　他去勢如一縷輕煙，冉冉消失在草木叢中。

　　「女兒，我想起一件事。」西門宮主突然挽住女兒的肩膀。

　　「娘，什麼事？」

　　「你看，他是不是比貝如玉強一百倍。」

　　「娘的意思……」

　　「你是真笨呢，抑或是給娘裝糊塗？」

　　「娘……」西門小昭突然紅雲上頰。

　　「慢慢來，不能操之過急，先回客店再好好打算。」西門宮主喜形於色：「依我看，他不只比貝如玉那虛有其表的狂妄小子強百倍，可能強一千倍……」

　　※※※

　　黃泉殿主一群人，真像喪家之犬。

　　兩個鬼王死一傷一，平空樹立一個強敵碧落宮，此行損失頗為慘重。

　　想起那天到客店脅迫飛災九刀的事，這位不可一世的黃泉殿主，感到毛骨悚然。假使那天飛災九刀兇性大發，結果如何？知己不知彼登門尋仇，對方兇性大發理直氣壯，他所帶去的人，能有幾個活的？

　　「兒子。」他向跟在身後的貝如玉說：「毒手睚眦如果在這次鐵城之會，斃不了飛災九刀，咱們最好見機行事，早早脫身方是上策。」

　　「爹，兒子還不想認栽。」貝如玉畢竟年輕氣盛，不願服氣：「其實飛災九刀的真才實學，並不比孩兒強多少，要不是孩兒大意輕敵，他那一刀絕對傷不了我。孩兒不甘心，早晚要和他……」

　　「住口！你比煉魂羽士強多少？」黃泉殿主沉叱：「不知死活！你的狂妄自大個性，真得改一改了，那對你有好處的。」

　　「煉魂羽士一定太過倚賴妖術，邪不勝正，吃大虧是意料中事。論武功技擊，妖道算得了什麼？爹大可不必長他人志氣。」貝如玉乖戾地說：「飛災九刀殺了咱們的人，搗散了一宮一殿結親合作的大計。

　　「如果咱們就此罷手，日後黃泉殿的人誰也休想抬頭挺胸裝人樣了。爹，孩兒反對見機脫身，有損黃泉殿的威望。」

　　「你知道後果嗎？」

　　「每樣事都計及後果，什麼事都不用幹了。爹當年闖道揚名立萬，絕不會是事事計及後果，事事衡量得失的，不然絕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父子倆一面走一面爭論不休。兩代之間難免在看法有不同的差異和歧見，上了年紀的人與年輕人有時候永遠無法溝通。

　　貝如玉確是不甘心，尤其是眼看可以把夢寐難忘的西門小昭弄到手，卻因飛災九刀死對頭的出現而功敗垂成。

　　一刀之仇又加上奪愛之恨，像他這種目空一切，驕傲自負的年輕人，怎忍得下這口怨氣？

　　十餘個人心中有數，必須趕快脫離險境，以免被飛災九刀追及，誰也不願再見到那把可怖的、代表飛災橫禍的尖刀。

　　因此急急如漏網之魚，沿小徑奔向府城。

　　在前面開路的兩個鬼王，兩雙巨腿健步如飛，沒料到路旁樹林前面的大樹下閃出一個青衫飄飄中年人，突然到了路中，雙方幾乎撞上了。

　　變生倉猝，最前面的鬼王居然反應超人，雙腿立地生根，穩下了衝勢，雙方幾乎貼身相對了。

　　「混蛋！你找死！」鬼王怒吼，猛地一掌摑出。

　　「噼啪啪……」耳光聲急驟。

　　「砰！」鬼王仰面便倒，挨了六記快速絕倫的陰陽耳光，終於被打昏了，這不過是剎那間的事。

　　耳光能把人打醒，也能把人打昏。

　　鐵塔似的鬼王銅筋鐵骨，剎那間被打昏了。後面第二名鬼王相距咫尺，也來不及出手阻攔。

　　人被打昏，腰間的重兵刃虎頭鉤也易了主。

　　「滾開！讓貝瘋子上前打交道。」青衫客拔出鉤，向仍在震驚中的第二名鬼王笑容滿面揮手。

　　人群一驚，兩面一抄。

　　黃泉殿主急步衝近，喝退了要衝上拼命的鬼王。

　　「閣下為何攔路傷本殿主的人？」黃泉殿主厲聲問：「你知道我貝瘋子，我卻不知你，貴姓？」

　　「我當然知道你貝瘋子，所以來等你。不必問在下的來歷底細，你只要記住在下的話就好。」青衫客大剌剌地說，似乎沒把黃泉殿的聲威當一回事。

　　「可惡！你是沖貝某來的？」

　　「不錯，特地向你提出嚴重警告。」

　　「混蛋！你警告什麼？」

　　「從今以後，離開碧落宮的人遠一點，記住了沒有？」青衫客托大的口吻，委實令人受不了。

　　一聲怒吼，黃泉殿主憤怒地一掌拍出，太極玄天掌力發如山洪，要一掌把青衫客打成一團爛肉，掌力遠及丈外，怒極下毒手志在必得。

　　青衫客虎頭鉤一揮，鉤與兇猛無儔的掌力接觸，發生低沉的震吟，如受巨錘撞擊。

　　掌勁四散，第二掌接踵而至。

　　虎頭鉤再次震散攻來的掌力，青衫客青衫飄飄，雙腳立地生很，像站在狂風中屹立不搖。

　　「閣下的太極玄天掌力如此而已。」青衫客不屑地說：「在江湖你大可稱雄，但還不夠精純，你也接在下一掌試試，打！」

　　丟掉虎頭鉤，馬步一挫，右掌吐出，緩緩地以現龍掌式向前一按。

　　一無勁風，二無沉猛的聲勢，只是那麼輕描淡寫地按出一掌，像在活動筋骨。

　　黃泉殿主沉馬步雙掌護身，神色凝重，驀地風起身前，氣旋激發於身側，衣袂飄動獵獵有聲，整個人似乎已陷身在可怕的激旋氣流裏。

　　「再接一掌！」青衫客沉叱，第二掌吐出。

　　罡風再起，潛流再次激發，聲勢比第一掌雄渾增加一倍，小徑上的塵埃飛揚。

　　黃泉殿主沉重地退了五步，雙掌交互拂揮自保，臉色大變，臉上汗影閃亮，似乎一下子用完了所有的精力，總算支撐住了。

　　「再一掌你就要內腑震裂，你其實禁不起在下三掌。」青衫客收勢冷冷地說：「閣下，不要妄想用冥河地火珠行兇，知道你的暗器底細，你已經輸了一大半。」

　　「你是……」黃泉殿主的左手，已握了一把歹毒的冥河地火珠。

　　「在下說過，不必問我是何來路。記住，不要再招惹碧落宮的人。再見！」

　　「閣下……」

　　青衫客身形倏動，一閃之下，已入林四五丈，再兩閃便消失在樹林深處形影俱消。

　　「這人是何來路？」黃泉殿主心中大驚，兩掌重擊已把他的鬥志勾銷了。

　　鬼王們經常在江湖走動，熟悉江湖動靜。

　　但十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知道這位青衫客是何來路，當然誰也沒與這個青衫客見過面。

　　這位青衫客，正是與飛災九刀攀交的人。

　　※※※

　　午牌初，鐵城山附近活動的人漸稀。

　　五里亭是過往旅客歇腳的地方，誰都可以任意停留。

　　河南來的群雄，已在附近幾家小店中安頓，並沒把附近劃為禁區，也不管官道往來的旅客入亭歇腳。

　　他們都是白道和俠義道的名人，不像黑道人那樣強橫霸道。

　　亭中亭外，二十餘位千嬌百媚的美麗女人，佔據了這座五里亭。

　　每一個妖艷的女人，都穿了名貴的彩色衫裙，每一位都很年輕，都像大戶人家的淑女。

　　可是，腰間的劍，繡花的百寶囊，就不像淑女的飾物了，那都是可以殺人的傢伙。

　　小食店前的棚架下，主人神拳電劍路武揚，陪著兩位俠義道名宿品茗。

　　表面上他們神色悠閒，但心中卻頗為不安。

　　假使這些美麗的女人，不顧一切發動猛烈的襲擊，後果雖然不算嚴重，他們承受得了，但畢竟有所顧忌。

　　自己這一方的人難免有傷，就算能把這些女人全部擺平，也得不償失，而且勝之不武，反而讓江湖朋友恥笑。

　　他們心中明白，要想擺平這一群女人，還真不容易，所付出的代價必定相當可觀。

　　混戰打濫仗，損失是必然的。

　　重要的是，這一群美麗的女人很難擺平。

　　眾香谷的女人，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比毒蛇猛獸更可怕些。

　　眾香谷主曾花嬌，宇內雙殘的女殘。

　　昨晚，這位女殘已經露面了。

　　今天，她也出現在亭中。

　　這女殘已年近半百，花樣年紀已經不再，在江湖聲威未減，三十載所擁有的威望至今未衰。

　　也許她習了長春不老術，也許保養得好，或者化裝有術，總之，一個年近半百的女人，能讓人以為她是青春少婦，真不簡單。

　　四名嬌艷的女弟子伺候著她，她坐在亭中真像一位公主，雍容華貴，風姿綽約，誰敢相信她是心狠手辣，殘忍無情的女殘？

　　眾香谷是真正的黑道大本營，那些花一般妖艷的女弟子，專向那些有身價的人用美色蠱惑，用殘忍的手段獵取極高的代價，甚至財物到手便毀滅證據，有些人家一門老少都平白失蹤，不會留下罪證讓官府調查。

　　俠義門人管不了她們的事，她們絕不會留下罪證讓俠義門人管。

　　管，也管不了，殘忍的報復與兇狠的打擊，會讓強出頭管閒事的人沒齒難忘。

　　最近十年來，連那些獲得罪證確鑿的人，也不敢聲張了，更別提問罪啦！

　　她們已經來了約一刻時辰，人雖多，卻肅靜無嘩，誰說女人長舌？

　　沒有人出面干預，她們似乎有點失望。

　　終於，在四名女弟子的擁簇下，眾香谷主蓮步輕移，出亭向小店的棚架走去。

　　一表人才的一筆勾祝夢筆劍眉深鎖，向坐在對面的一劍愁董劍虹打眼色。

　　「妖婦沉不住氣了。」路莊主低聲說：「兩位老哥，麻煩來了。」

　　「人生在世，哪一天沒有麻煩？」一劍愁苦笑：「連喝這一壺茶也是麻煩，大熱天沏茶喝，喝一口卻流了半升汗，麻煩夠大吧？」

　　香風撲鼻，中人欲醉，五個渾身香噴噴的女人進入棚架，哪能不香？

　　「諸位雅興不淺。」眾香谷主的嗓音悅耳極了，有如黃鶯出谷，半百女人有這麼動人的甜嗓子，真不簡單，可知平日的保顏工作做得十分勤快。

　　「大太陽下喝熱茶，哪能算是雅興？」一筆勾本來曾經進過學舍，有秀才身分，能說會道：「簡直是活受罪。諸位姑娘請坐，谷主如果有興，在下也敬送一壺好茶，如何？」

　　「祝兄，你是真糊塗，抑或是有意作怪？」一劍愁擺出玩世態度大聲嚷嚷：「姑娘們駐顏有術，有粉黛增顏色，一壺熱茶喝下去香汗淋漓，你豈不是存心讓她們好看嗎？真是！」

　　「董大俠顧慮真周到，怕姑娘們脂粉污顏色，這番體貼情意，本谷主感到受寵若驚呢！」眾香谷主的明媚動人微笑中，帶有濃濃的殺機。

　　四位女弟子擁簇著她落座，在她身後成保護牆。

　　「好說好說。」一劍愁反而老臉微紅，大概對這種大膽的風情話不習慣：「距午正還有半個時辰，曾谷主該動身赴鐵城了吧？」

　　「董大俠好像很關心我呢！謝啦！不急，很近，片刻可到，半個時辰早得很。路莊主的人好像按兵不動，好現象，諸位不會打破這好現象吧？」

　　「那可不一定哦！」路莊主似笑非笑：「在下的朋友，保有自由行動的權利、按兵不動，並不表示咱們屈服於某些人的所謂警告。」

　　「路莊主不是認真的吧？」眾香谷主也笑裏藏刀：「這對大家都沒好處，是嗎？」

　　「對我方的好處太大了。」

　　「這……」

　　「假使咱們立即動身，直搗藍家大院，利益更是倍增，曾谷主該同意在下的估計吧？」

　　「你們不會要這種乘人之危的利益。」眾香谷主語氣充滿自信。

　　「為何？」

　　「因為諸位是俠義英雄，堂堂正正的成名人物。」

　　「生死存亡關頭，人是會改變自己的。」

　　「但願諸位不會。而且，眾香谷的姐妹，自信還有力量阻滯諸位一段時辰和行程。」

　　「真的呀？」

　　「路莊主，你明白是真的。」眾香谷主仍然信心十足：「再說，你們心中明白，我們全力對付飛災九刀，對你們大大的有利，實在沒有乘機干擾的必要。」

　　「路某與飛災九刀的過節，自有辦法解決……」

　　「我們幫你解決，豈不兩全其美？路莊主，藍家兄弟的提議仍然有效，雙方暫時聯手先解決飛災九刀……」

　　「抱歉，那不是咱們這些人，該昧著良心去做的事。」路莊主擺出正義凜然的態度：「鬼面神的暫時合作提議，簡直荒謬絕倫，對咱們是最嚴重的侮辱。曾谷主，路某不想聽你再提及這件事，不然……」

　　「路莊主，你威脅我嗎？」眾香谷主臉色一沉，似要有所舉動。

　　「應該說，路某在拒受威脅。」路莊主冷冷一笑。

　　「姓路的……」

　　「姓路的沒有三分顏色，就不敢開染坊。」路莊主也漸漸按捺不住了：「曾谷主，你並不笨，該知道咱們這些人，能忍受侮辱的耐性有多強，也該知道忍受到某種極限程度時，將有些什麼嚴得後果。」

　　「你也在加深侮辱本谷主……」

　　「不，路某只是將事實據以奉告而已。如果憑貴谷幾個女人，就妄想威脅我們，你如果不是存心毀滅自己，至少也是快瘋了。

　　「路某不知道毒手睚眦犧牲你們眾香谷的人有何用意，能得到些什麼好處，至少知道假如路某橫下心搏殺了你們，江湖朋友絕不會指責路某做得過分。固然咱們這些人珍惜虛名浮譽，但必要時……」

　　「必要時，咱們就乾脆打起衛道除魔的旗號，公私恩怨一併了斷。」一筆勾投杯而起：「曾谷主，祝某第一個做必要的事，憑祝某手中一支筆，向你這以兇殘震懾江湖的女殘叫陣單挑。」

　　「喲！祝夢筆，你是個讀書人，幹嗎火氣這麼大呀？」眾香谷主的態度轉變得好快，知道該在何時減輕壓力，笑得迷人，話也說得又嬌又膩：「我知道，筆比刀劍更厲害，更銳利更傷人。

　　「孔聖人的一支春秋之筆，千年萬載仍具有威力；口誅筆伐比動用千軍萬馬更有效。筆可以製造英雄，也可以把英雄打入十八層地獄；可以顛倒黑白，可以倒是成非……我怕你，好不好？叫陣單挑這玩意已經過時了，你知道嗎？」

　　「在邪魔外道來說，也許是過時了。但在重視武林道義的人來說，千年萬載之後依舊浩然長存。」一筆勾豪壯地說：「祝某行道江湖將近三十載，筆下勾銷了不少邪魔外道，的確碰上了許多勢均力敵的高手，一直就幸運地留得命在。你女殘名震江湖，罕逢敵手，彼此名頭相當，但願也是勢均力敵的高手，你是嗎？」

　　步步緊逼，不容許對方退縮。儘管眾香谷主已明白表示對叫陣單挑沒興趣，一筆勾卻用激將法挑戰。

　　「是不是立可分曉。」眾香谷主受不了激，倏然而起：「好吧！本谷主接受你的挑戰，看誰浪得虛名，誰是幸運的人。」

　　兩人舉步出棚，氣氛一緊。

　　眾香谷眾女，神色肅穆地在一側列陣。

　　一筆勾這一面，只有三個人，人數差了七八倍，聲勢差遠了。

　　但在氣勢上，三個男人畢竟比那些花枝招展的美女強得多，陽剛與柔美完全是兩碼子事。

　　兩人面對面先客套一番，然後各撤兵刃立下門戶。

　　眾香谷主的劍冷氣森森，是吹毛可斷的名劍神物。

　　一筆勾的魁星筆就不怎麼樣了，真像一支成了廢物的大禿筆，鋒尖毫無光彩，似乎多年沒打磨過了，擊中人體恐怕也不會造成傷害。

　　雙方都是名頭響亮的風雲人物，各為朋友助拳敵我分明，等於是一場生死決鬥，所以雙方都不敢大意妄行出手。

　　各自功行刀尖，徐徐移位製造進手一擊的機會，無形的殺氣懾人心魄，緊張兇險的氣氛逐漸升至頂點，距離也逐漸接近至發起攻擊的最佳位置。

　　彩裙突然飄舉，劍化匹練排空迸射。

　　劍比筆長了倍餘，搶先主攻必可掌握全局。

　　誰說女人膽氣弱？

　　這一劍搶攻真有搖山撼河的威力，凌厲的劍氣徹骨裂膚，走中宮無畏地強攻，女殘的名號可不是平白撿來的，比男人更為豪勇，出手便是無可克當的絕著。

　　一筆勾不能示弱躲閃，必須接招，不然將陷於綿綿不絕的劍山壓迫中，完全失去回敬的機會，挨打的滋味不但不好受，而且隨時有被擊中的可能。

　　一筆勾的身形，似乎縮小至最大限，短短的魁星筆靈活萬分，作小幅度的揮動，便完全保護住門戶，防守的空間小便易於發揮潛力。

　　「錚錚錚……」筆影急劇地封住了瘋狂吞吐的匹練，驀地一聲沉叱，排雲馭電從劍山中的一點空隙中鍥入，到了眾香谷主的右脅前，反擊如迅雷疾風。

　　「錚！」劍在千鈞一髮中封住了這致命的一筆，勁氣迸爆中，人影中分。

　　一照面，雙方都經歷了生死間不容髮的兇險危機。

　　一筆勾多退了一步，對方強烈的劍氣餘威驚人。

　　「女人用這種狠招，在下算是開了眼界。」一筆勾外表沉靜，心中頗感驚訝：「你的女徒們，得花幾天工夫替你磨劍了。」

　　魁星筆是渾鋼打造的，其實只是一根短鐵棒，以快速打擊為主，講求貼身走險取勝，兵刃接觸是必然的，強攻猛打排開對方的兵刃才能貼身搏擊。

　　眾香谷主的劍雖是神物，但御劍的內功並不比一筆勾強，劍氣的震撼力也就有限，委實傷損不了粗有一握的渾鋼魁星筆，急劇的封架，絕對無法避免與鋒刃接觸。

　　果然不錯，劍鋒有幾處捲了口。

　　這種硬度超強的劍，磨起來真得花不少工夫。

　　魁星筆也有創痕，卻不需打磨。

　　「一筆勾果然名不虛傳。」眾香谷主自然也心中暗驚：「閣下剛才那一記神來之筆，竟然能突破本谷主的強密攻擊劍網，難怪你能在江湖享譽三十年而不衰。好！你我全力施展，看誰先倒下去。」

　　聲落劍隨，第二次攻勢比第一次猛烈加倍。

　　一筆勾被逼快速移位了，真有點招架不住的現象。

　　但劍如想傷他，短期間無此可能。

　　功力悉敵，好一場令人目眩的惡鬥。

　　其他眾女皆屏息觀戰，並無插手倚多為勝的意思。

　　「妖婦意在拖住我們。」一劍愁向路莊主低聲說：「毒手睚眦見識有限，他真以為我們有搗亂鐵城之約，破壞他們埋葬飛災九刀妙計的企圖，所以派妖婦來纏住我們，委實短見。」

　　「所以，我們讓他如願以償。」路莊主得意地說：「祝兄筆力萬鈞，應付這妖婦居然有無法淋漓盡致的感覺，恐怕支持不了多久。」

　　「放心啦！祝兄如果不存心拼命，他的三十六路巧打足以支持三天三夜。」一劍愁神態顯得輕鬆自信：「妖婦在開始的幾記絕著奈何不了他，以後就毫無希望了。在養氣方面妖婦不夠火候，銳氣一盡就後繼乏力不足為患了。」

　　「假使妖婦惱羞成怒下令圍攻……」

　　「放心啦！妖婦聰明得很，她犯得著用全力作孤注一擲？她知道我們的人都在，足以和藍家大院所有的人抗衡，憑她眾香谷這些人，除了送死毫無他途。

　　「她也算定我們並不想牽涉鐵城之約，她帶人來只是執行毒手睚眦預防萬一的拙劣手法，如此而已。」

　　「她的膽子也夠大，冒了極大的風險。」

　　「是的，只要我們肯積極些，必定可以花最少的代價，一舉殲滅她們。」一劍愁的語氣漸變，濃濃的殺機湧現。

　　「不要小看了眾香谷的妖女。」路莊主的語氣也有顯著的改變：「她們可以用百花陣構成強固的防衛網，以花蕊移神香屠殺陷入陣中的人。攻陣的敵勢過強，就用神花飛霧掩形脫身。」

　　「路兄的意思……」

　　「對付這種殘忍的殺手女妖，最好的手段就是隱身四周用暗器殺一個算一個，不需出現攔截或追襲，必定如你董老哥所說，花最少的代價，一舉殲滅她們。」

　　兩人說話的聲音雖低，但足以讓眾女聽得真切。

　　所有的話，就是有意讓對方聽清的。

　　「谷主，這是詭計！」一名女弟子突然高叫：「他們的人不在這裏，不知躲在何處。」

　　激鬥中的眾香主，正被一筆勾的三十六路巧打浪費了不少精力，正感到焦躁，聞聲一劍逼退一筆勾，輕易地脫離糾纏，一閃即至。

　　「你說他們的人不在屋子裏？」她急問。

　　「一定的，是空屋。」那位女弟子肯定地說。

　　「去幾個人搜！」

　　「遵命。」

　　「哈哈哈哈……」一劍愁狂笑：「不錯，是空屋。諸位，藍家大院見。」

　　「休走……」眾香谷主厲叫，飛躍而進。

　　「哈哈哈哈……」三個人的狂笑震耳，由路莊主一馬當先奔上官道，向府城方向飛掠而走。

　　三個高手名宿全力施展輕功脫離，速度駭人聽聞。

　　※※※

　　藍家大院高手齊出，在鐵城外圍兩里外，分為十組，埋伏在四周可能通行的經路上。

　　他們奉到的指示是：許入不許出。

　　目標：飛災九刀。

　　其他的人，一概禁止接近。

　　手段：用暗器偷襲。暗的不行，來明的。

　　這幾天死了不少人，大半死得不明不白。

　　死無對證，因此所有的帳，都記在飛災九刀頭上了，引起了眾怒，所有的人皆又恨又怕，誓與飛災九刀周旋到底。

　　所有的高手皆橫定了心，將武林規矩江湖道義置之不理，發誓要不擇手段，把飛災九刀粉身碎骨在鐵城山。

　　高手齊出，藍家大院只留下一些二流人物。二流人物對付不了飛災九刀，派出去只是白白送死。

　　眼看炎陽當頂，午正將屆，但在外圍潛伏的人，一直不曾發現飛災九刀出現，十組人都不曾發出信號。

　　因而在鐵城等候的六個人，等得心中冒煙。

　　飛災九刀如果不來，他們豈不白費心機？

　　鬼面神是主人，站在一座鐵色的巨石上，醜陋獰惡的面孔更為猙獰，顯得煩躁不安。

　　毒手睚眦坐在另一座石丘上，面目陰沉神情冷漠。

　　東面那位背手而立的藍衫古稀老人，暴眼凸腮一臉乖戾像，灰白虯髯亂糟糟，腰間懸了以袋盛住的爪形兵刃，相當沉重。

　　北面是個鷹目勾鼻，梳灰白道髻，但穿了耀目紫色長衫的花甲老人，佩的劍古色斑斕。

　　另兩人站在一株大樹下聊天，一男一女，年歲約在半百上下，一表人才。女的荊釵布裙反而顯得相實穩重，毫無武林人的氣概，倒像一位中等人家的賢妻良母，可惜腰間的狹鋒寶刀破壞了賢妻良母的形象。

　　女人用刀，絕大多數使用這種狹鋒刀。

　　預定五個人中，有宇內雙殘，但雙殘卻被派出另有任用，換上了這一雙不像武林人的男女，可知必定比宇內雙殘的分量高重。

　　「這小輩不會來了。」鬼面神突然喃喃自語。

　　「還有片刻午正。」毒手睚眦冷冷地說：「他不來，以後他便不會找你算過節了。」

　　「老太爺，他不會守江湖規矩的。」鬼面神有點心神不寧：「生事的藉口多著呢！」

　　「你真怕他？」

　　「天虹有家有業，老太爺。」

　　「你放心，老夫會替你除掉他永絕後患的。」

　　「但願如此。所以，天虹希望他來。」

　　「對付這種武功超絕的孤魂野鬼，你不能讓他來找你的。」毒手睚眦面授機宜。

　　「天虹去找他……」

　　「你也不必去找他。」

　　「那……」

　　「你的財力很雄厚。」

　　「是的。」

　　「你有手下，有朋友。」

　　「是的，但這些烏合之眾……」

　　「你可以利用這些人廣佈眼線，聯合其他各地的同道，出極高的花紅買他的命。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還怕他找你？他自己逃命還來不及呢！當然，今天他如果敢來，以後你就不必費心了。」

　　黑影出現在正南五六十步外，宛著破空飛射而來，眨眼間，人影重現。

　　「咦！」六個人不約而同，訝然輕呼。

　　來勢快得不可思議，這些宇內超等的高手名宿，全被這種神乎其神的快速身法所驚。

　　渾身黑，刀也黑，黑得令人心中生寒。

　　七個人，大眼瞪小眼。

　　在南陽紀家，飛災九刀一臉病容，奄奄一息，十足的病鬼，鬼面神根本不屑察看他的面容，所以這時仇人相見，依然毫無印象。

　　但這一身顯目的裝扮，不用猜也知道是飛災九刀到了，不需詳加介紹引見。

　　「你……」鬼面神像是受到驚嚇，臉色大變，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飛災九刀李大爺。」飛災九刀瞥了眾人一眼：「日正當中，是時候了。」

　　毒手睚眦五個人，站在鬼面神的右首三丈左右，全都用怪怪的眼神打量他，他連正眼也不瞧這些老前輩一下，可把五個宇內魔頭激怒得快要爆炸了。

　　「你是紀郎中的什麼人？」鬼面神定下心神沉聲問：「為何要替他出頭？」

　　「我是在他家中治病的人，親見你當著所有的人面前下令殺人屠家。」飛災九刀咬牙說：「你這雜種吞併路武揚的地盤，屠殺南陽路武揚旗下的親朋情有可原，甚至理所當然；屠殺無辜，在下必須向閣下討公道。狗東西！你要和我說理嗎？」

　　「小輩，就算你有理。」毒手睚眦舉步上前：「你就是什麼飛災九刀？」

　　「不錯，飛災九刀李大爺。在下當然有理，有理才敢無畏地前來討公道。」

　　「你想怎樣？」

　　「血債血償。不論官了私了，在下一概奉陪。」

　　「何謂官了私了？」

　　「官了，在下帶鬼面神至南陽投案打官司。私了，在下要和他在這裏舉行一次公平的決鬥。

　　「為了保證公平，所以在下允許他帶五個人來作公證。諸位都是宇內位高輩尊的名宿前輩，必能公正地執法，在下先行謝過。」

　　他向五人分別抱拳行禮，不理會對方是否回禮。

　　話說得不亢不卑，合情合理，可把五個前輩套住了，而且套得牢牢地。

　　他自己不帶人來，怎能寄望對方能公正地執法？

　　「老夫一輩子從不替人作證。」毒手睚眦冒火地說：「小輩，你知道老夫是誰？」

　　「不知道。」他故作不知，語氣猖狂：「只知道你偌大年紀，必定是高手名宿。至於你是老幾，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在下很少與江湖的牛鬼蛇神打交道。」

　　「老夫姓婁，藍天虹的堂弟無雙秀士藍天成，是老夫的門人。」

　　「哦！我知道了，老一代的宇內魔中之魔，毒手睚眦婁宏圖，沒錯吧？失敬失敬。」

　　飛災九刀的神情，越來越讓這些老前輩冒火，口說失敬，神色上的確有失敬意。

　　「小輩，你給我聽清了。」毒手睚眦快氣炸啦！但仍然強忍怒火不曾發作。

　　「我在聽，我的耳力不錯。官了私了，在下等尊駕一句話。」

　　「滾你的官了私了！」

　　「唷！老人家，幹嗎火氣這麼大？你偌大年紀，火大小心中風。」

　　「小輩牙尖嘴利，狂妄得離譜。老夫告訴你，我毒手睚眦管了這檔子事。」

　　「應該。那麼你不配做公證人了。」飛災九刀轉向另四個人：「請問，哪兩位前輩願作公證人？」

　　「我們來，只有一個目的。」藍衫古稀老人陰笑著說：「斃了你這狂妄小輩，以免日後你為禍江湖，老夫說得夠明白嗎？」

　　「原來如此，在下夠明白了。諸位既然有志一同，毫無羞愧地倚多為勝對付一個晚輩，大概不是什麼有名氣的人物，一定不敢亮名號了。」

　　「混蛋！」藍衫古稀老人受不了激：「老夫妖龍孔方，你記住了。」

　　「哦！大名鼎鼎的江湖四霸之一，東龍。幸會幸會，在下記住了。」

　　「我，北魔。」梳道髻穿紫長衫的老人亮名號：「魔鷹于天才，記住了嗎？」

　　江湖四霸，是目下江湖的實力派風雲人物。

　　東龍，指妖龍孔方。

　　西火，是毒火星君童炎。

　　南毒，就是程貞的父親南毒程星。

　　北魔，就是這位魔鷹于天才。

　　這四霸中，南毒是實力最弱，武功修為也最弱的一個，但有毒魔尚天作後台，局面維持得霸基穩固。

　　「輕功宇內稱尊的魔鷹。」飛災九刀笑笑：「很好記，你是輕功的天才。」

　　江湖四霸竟然來了兩個，毒手睚眦的號召力不差。

　　「聽說過陰陽雙魅吧？那就是我們。」樸實無華的中年女人笑吟吟地說，一點也沒有魅味。

　　陰魅姚霜，其實外表一團和氣，不帶霜味。

　　陽魅雍和，外表名實相副和藹可親。

　　陰陽雙魅是夫妻，江湖道上最神秘人物中的兩個。

　　見過他夫婦廬山真面目的人不多，聞名喪膽的人卻不少，尤其是吃公門飯的白道人士，把他倆看成毒蛇猛獸。

　　他倆專向退職的大官巨紳行劫，要財寶也要人命。

　　致仕在家的大官，通常地方官（知縣、知州、知府）須負責保護這些大官的安全，因為這些退休大官，每年都得奉書向皇帝請安並詳奏地方政事良窳。這些大官出了意外變故，那些吃公門飯的白道人士可就災情慘重。

　　「在下記住諸位的名號了。」飛災九刀大聲說：「每一位都是大廟裏的大菩薩。鬼面神，你真是神通廣大，難怪你敢如此兇殘惡毒，有志雄霸天下。鬼面神，你是不打算和在下官了私了啦！」

　　「婁老太爺和你……」鬼面神壯著膽說。

　　「好，那麼，咱們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日後各行其是，各顯神通，不死不散。少陪！」

　　「小輩……」

　　黑影幻化淡淡流光，眨眼間便遠出三二十步外，快得不可思議。

　　以輕功傲視江湖的魔鷹銜尾飛出，第三次起縱，黑影已經消失在百步外的草木叢中。

　　六個人全力狂追，最快的是魔鷹，最差勁的是鬼面神，遠出一里便落後了五十丈，慢了三分之二。

　　警訊傳出，十面合圍。

　　可是，誰也不知道飛災九刀從何處遁走的。

第十四章　老店風波

　　鷸蚌相爭，漁人得利。

　　鬼面神估錯了神拳電劍路武揚，失敗得好慘。

　　他以為路武揚這些河南來的人，不是白道英雄就是俠義道的俠士，辦事規規矩矩堂堂正正，正是君子可以欺其方的笨蛋，不會乘他和飛災九刀了斷時，乘虛干擾搗亂從中漁利。

　　這期間，他也用了不少虛虛實實的策略和手段，企圖誘使路武揚轉移目標在飛災九刀身上，消除內顧之憂，以便全力對付飛災九刀。

　　如意算盤打錯了一遭，一步錯全盤皆輸。路武揚裝腔作勢與他虛與委蛇，模模糊糊表示不參與不干預他與飛災九刀之爭，按兵不動隱約表示置身事外，讓他放膽傾巢而出，至鐵城十面埋伏對付飛災九刀。

　　他忽略了一件事：路武揚與他恨重如山。

　　他吞併了河南一半的地盤，屠殺了路武揚當地的不少親朋好友，清除了不少尊奉路武揚的弟兄，直搗許州路武揚的號令中樞。

　　比起他與飛災九刀個人的仇恨，又算得了什麼？

　　就算路武揚有烏龜肚量忍受得了，那些死去的人的親朋好友，能忍受得了嗎？日後何以領導其他的弟兄？

　　如想成功，必須利用任何機會，甚至必須製造機會，才能掌握必可成功的情勢。

　　飛災九刀造成了有利的情勢，路武揚豈肯平白放棄這大好機會？

　　藍家大院成了不設防之城，這座大江北岸的黑道山門，在片刻間土崩瓦解。

　　鬼面神追不上五位魔道至尊，在東南面會合了一組人，仍在作絕望的搜尋。

　　誰都不曾見過飛災九刀的身影，如何搜？

　　南面山林間奔出二十餘名男女，落在後面的幾個渾身浴血，傷勢不輕。

　　鬼面神首先發現奔來的人，大吃一驚。

　　「不好！」他向十二名同伴急叫：「那混蛋不在這附近，他在外圍截殺咱們的人。」

　　「大爺，不對。」一名中年人臉色驟變：「那是留在大院裏的弟兄，他們……他們……大爺，大院有了可怕的變故……」

　　「哎呀！」鬼面神大驚失色。

　　最先接近至五十步內的三個人，身上都有傷痕。

　　「大爺，大事不好。」其中一個一面奔來一面狂叫：「河南來的人大舉襲擊，莊院……易……主。」

　　「那些卑鄙的狗東西！我完了……」鬼面神仰天長號，如喪考妣。

　　人都是這樣的：只許自己卑鄙，不許別人卑鄙。

　　鬼面神也不例外，他忘了自己用卑鄙惡毒的手段，向河南擴張自己的地盤，殺了路武揚多少親朋好友。

　　※※※

　　暴風雨終於過去了，微風細雨仍然不止。

　　路武揚的朋友中，有一半是白道英雄。白道，指任職公門、武師、鏢客……以武技正當謀生的豪傑。

　　這些人與官府打交道駕輕就熟，熟悉門檻，辦事有一定的程序，畢竟他們都是絕大部分知法守法的人。

　　從藍家大院救出從河南各地擄來的人質，共有六十餘名之多，一部分是家屬，甚至有無辜涉入的人。

　　這些人質，立即偕同德安的捕房幹員，至府衙投案。

　　捕房的人，正是標準的白道人士。

　　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

　　藍家大院立即被官府抄沒，群魔四散。

　　路武揚這一記絕戶計好毒，一棍子敲在要害上。

　　巡捕丁勇四出，搜擒主犯藍天虹，捕捉有案的黑道歹徒，搜捕有關的疑犯，而且奉命格殺勿論。

　　如果路武揚無法攻入藍家大院，救不到被擄的人質，就不敢驚動官府，只能以江湖規矩三刀六眼私自解決。

　　有了確證，他就不需私了。

　　一場可能血流成河的大火拼，因飛災九刀的適逢其會介入，情勢突變，總算避免了一次空前慘烈的屠殺，也許是幸事。

　　※※※

　　雙方實力仍在，誰也不甘心。

　　鬼面神那些人，把飛災九刀恨入骨髓。

　　飛災九刀成為洩憤的中心，圖謀他的人，比主張向路武揚報復的人更多。

　　毒手睚眦一些主腦人物，圖謀更為積極。

　　並不是因為飛災九刀導致江北群豪崩潰的仇恨，讓這些首腦人物痛心疾首而圖謀報復。而是他們集合了邪魔外道的頂尖高手，居然對付不了一個小輩飛災九刀，不但威望掃地，而且羞憤難當大丟臉面。

　　所以不殺飛災九刀，日後休想再厚著臉皮充人樣了。

　　十日後，信陽州的小南門。

　　信陽是路武揚的地盤，但自從鬼面神發動吞併時，信陽首當其衝，早就暗中滲入的黑道高手，一發難便把路武揚的朋友清除得一乾二淨，安插藍家大院的人兼併了所有的江湖行業，換旗號派人手得意得上了天。

　　現在，這些人聞風撤走遠遁。

　　所以，信陽成了三不管，也管不了地帶。

　　路武揚的中州車行，設在信陽的站頭，目下只有兩個小伙計暫時管理，南下的長程客貨車還沒正式復駛，新秩序還沒建立呢！

　　百廢待興，正是忙亂空虛時期。

　　小南門距大南門不遠，這是本城的小城門。

　　在南關客店區抽空的旅客，有些人喜歡從這座小城門出入，因為大南門經常有便衣公人巡邏，經常盤問可疑的人。

　　小南門的義陽老店，是闖蕩江湖豪客喜歡落腳的地方，在這家店出入的旅客，可知都不怎麼高級。

　　當烏騅馬馳入店前的廣場，在栓馬欄招呼其他牲口的店伙，便覺得平空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覺。

　　這位店伙是個見多識廣的老江湖，看到一身黑的騎士便知道麻煩來了。

　　德安火拼結局的事件，已經傳遍江湖。

　　「客官，讓小的照料寶駒。」店伙上前接韁：「上廄？上料？」

　　「不錯。」飛災九刀開始卸馬包：「明晨動身，我不希望我的坐騎有任何意外。」

　　「客官請放心，誤不了事。」店伙向在店門張望的同伴打手式：「小的先溜溜馬，再上廄。」

　　「勞駕啦！」飛災九刀將馬包交給迎來的另一名店伙：「要上房，最好是獨院的，那種天一黑，牛鬼蛇神方便悄悄接近耍把戲的上房。」

　　「客官笑話了，請隨小的來。」扛馬包的店伙僵笑，在前領路。

　　側方的停車場，一輛自用雙頭廂車的車夫，一面檢查車輛，一面留意黑衣騎士的舉動。

　　「許州路大爺有麻煩了。」車夫喃喃地說。

　　「平白無故燒了鄉鄰的家園，哪能沒有麻煩？」一旁照料另一輛輕車的車夫接口：「不過，路大爺風頭健，威望平空增高三倍，已成為宇內風雲人物，聲譽如日中天，當然不怕麻煩。」

　　話中有刺，似乎對路大爺並不怎麼尊敬。

　　神拳電劍固然是第一流的高手，但以往只能算是一方之豪，離開河南本鄉本土勢力範圍以外，比起那些宇內之豪仍然差了那麼一點價碼。

　　連開封靈劍周家的周元坤，聲譽也比路大爺高一級。

　　一劍愁、一筆勾、毒手睚眦、宇內雙殘……這些人，才算是宇內之豪，江湖的風雲人物。

　　但現在，路大爺的行情看漲，實至名歸地登上宇內人物寶座。

　　誰成功，誰就是英雄。

　　英雄，就該受到尊敬。

　　「老兄，你話中有話。」這位車夫是個崇拜英雄的人，碰上不尊敬英雄的人就冒火：「你好像不服氣，路大爺沒得罪你吧？」

　　「哈哈哈！」另一位車夫狂笑：「你老兄未免太瞧得起我了，你看，我算老幾？一個混口食的趕車人，哪配路大爺得罪呀？」

　　「諒你也不配。」這位車夫神氣地說：「禍由口出，老兄。不該說的話，最好別說；即使是該說的，也以不說為妙。不說，沒有人認為你是個啞巴。」

　　第三部輕車的車尾後，轉出一位獐頭鼠目大漢。

　　「你們都認識那個人？」大漢指指剛進入店門的黑衣騎士背影：「他是老幾？」

　　「飛災九刀李大爺，錯不了。」另一位車夫翹起大姆指說：「好漢子，可不是吹的。告訴你，對他沒有敵意的人，用不著怕他。想打他的主意，就得準備飛災橫禍臨頭，明白了吧？」

　　「你不怕飛災橫禍臨頭？」大漢獰笑著問，不懷好意地接近。

　　「你老兄放心，我不會壽星公上吊嫌命長，吃飽了撐著了去打飛災九刀的濫主意。」

　　「也許有好處……」

　　「屁的好處！給你一座金山銀山，沒有命享受要來何用？有人出了一千兩金子花紅，儲金以待絕不食言。老兄，那些金子沾不得，沾了會有飛災上身的，你說是嗎？」

　　「你似乎懂得很多呢！」大漢已經近身了。

　　「不算多。」車夫一點也不介意對方近身：「不過，我翻天神手符孝武，畢竟在江湖闖蕩了不少時日，多少知道一些江湖情勢，瞭解一些江湖奇聞武林秘梓，而且知道是非黑白，知道什麼錢該要與不該要，這就夠了。」

　　大漢打一冷戰，老鼠般溜走了。

　　江湖上有五個有名的浪漢，專向地方豪霸索口食打抽豐，訛詐勒索手段相當高明，奇聞秘辛就是他們敲詐的本錢，對方不敢不破財消災。

　　翻天神手符孝武，就是五浪漢之一。大漢心中有鬼，一聽名號便知道自己走了眼，像避瘟疫似的溜之大吉。

　　大漢是從側門入店的，匆匆疾趨三進院東面的客房，那是一排有內間的雅廂，當然並不真的「雅」，只是小院子裏多了些花木而已。

　　小院子裏有位中年僕婦，正打發前來張羅的店伙離開，看到大漢打出的手式，立即要店伙離去。

　　「有事？」僕婦向大漢問。

　　「那話兒來了。」大漢畢恭畢敬地說：「剛落店，已經證實，有人認識他。」

　　「沒錯？」

　　「沒錯，與傳聞一模一樣。似乎，這位老兄有意以真面目招搖，唯恐沒有人知道他的身分。」

　　「很好，留意些。」

　　「是，誤不了事。」大漢行禮去了。

　　「吳嫂，有什麼事呀？」廂房中傳出嬌滴滴的語音。

　　「有著落的事，小姐。」吳嫂一面答，一面推門而入。

　　※※※

　　飛災九刀也住在三進院，但住的是西廂院的客房。

　　每一座院子，都有一處供旅客活動的客廳，也照例有一位店僕隨時聽候使喚，設備簡陋，幾張長凳供旅客坐下來聊天而已。

　　晚膳畢，客店的喧鬧聲漸止，有些旅客不甘寂寞，上街逛夜市去也。須趕早動身的旅客則留在店內，早早歇息以恢復旅途的勞累。

　　飛災九刀洗漱畢，換了一襲黑長衫，黑腰巾纏了四匝，包住了衫外所扣的皮護腰，沒帶刀，清清爽爽，居然帶有三兩分和藹可親的仕紳氣質，不像個揮刀殺人的糾糾武夫。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返回客店神色悠閒。回房必須經過客廳，廳中燈火通明，三個相貌威武，驃悍之氣外露的大漢攔住了他。

　　「失望了是不是？」為首大漢流裏流氣地問。

　　「並不完全失望。」他背手泰然地答：「跑了兩處地方，隨州、雲夢，那是藍家的秘密老巢，可惜都去晚了一步，兩頭落空。不過，線索並沒完全中斷。」

　　「算了，承認失敗吧！李兄。」大漢擺出行家的態度：「你老兄不是我道中人，手面又不夠廣。」

　　「是嗎？」

　　「你知道是。俗語說，蛇有蛇路，鼠有鼠路；找不對門路，踏破鐵鞋跑遍天下，也是枉然。」

　　「哦！似乎，你老兄有門路。」

　　「對，正確的門路。」大漢傲然地說。

　　「可能的，你是他道中人。」

　　「有意思談這筆買賣嗎？」

　　「沒意思。」他一口拒絕：「談不出什麼來的，而且……」

　　「怎麼啦？」

　　「你有貨，我卻沒有本錢。」

　　「不多，李兄。」

　　「在你來說，不多；在我，可就不勝負荷。」他大聲說：「天殺的混蛋！吃這門飯的人越來越不講信用行規了。

　　「先後有七個人來找我，說得活龍活現像是真的，先後收了在下七次定金，到頭來鬼也找不到一個。」

　　「在下的信用，是有口皆碑的。」

　　「鬼的信用。」他更大聲了：「在下所帶的盤纏有限，受了七次騙，本來就所剩不多了，再受一次騙，阮囊羞澀，在江湖寸步難行，我哪有精力去找鬼面神討債？所以，這種方式不能採用了。」

　　「你是說……」

　　「我要用我的最基本手法進行。」

　　「那是……」

　　「那是我的秘密，法不傳六耳。」

　　「李兄……」

　　「你老兄最好離開我遠一點。」他臉色一沉，語氣中有令人心寒的兇兆。

　　「你威脅我嗎？」大漢也氣勢洶洶質問。

　　另兩名大漢一左一右靠近，要有所舉動了。

　　「不是威脅，而是嚴重的警告。」他仍然背著手，對左右近身的兩大漢視若無睹：「如果你們三位仁兄，認為比鬼面神那無數弟兄強十倍，或許可以漠視我飛災九刀的警告。」

　　「哼！你恐嚇得了一些地方痞棍……」

　　「你又是哪方的普天大菩薩？呸！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大菩薩不至於淪落到出賣假消息做騙棍。給我滾！」

　　「混蛋……」

　　「別給臉不要臉，在下不想與鼠輩打交道。」

　　「上！」大漢惱羞成怒，下令動手。

　　三人向中聚合，六條粗胳膊匯集，隨即以更快三倍的速度飛退，沒有聚合的機會。

　　「砰！」一名大漢背部撞上了牆壁，反彈倒地。

　　另一個仰摔倒，立即昏厥。

　　打交道的大漢，被叉住脖子抵在牆上。

　　「噗噗噗噗……」飛災九刀的右拳，在大漢的小腹、兩脅、肚子……連搗九拳之多。

　　「呃……呃呃……」大漢像被抓住七寸的蛇，痛苦地掙扎扭動，脖子被叉住叫聲小得很，雙手拼命拍扭叉脖的大手，最後聯手都抬不起來了。

　　「世間居然有你這種不知死活的混蛋。」飛災九刀停止揍人，大拳頭抵在大漢的鼻尖前磨動：「不要認為好漢怕賴漢，我飛災九刀絕不是好漢。」

　　「哎……你……你是……」

　　「我是死漢，賴漢怕死漢。」

　　「饒……命……」

　　這一頓狠揍，把在廳中目擊的五六位旅客，看得掩口偷笑，三大漢的不可一世英雄氣概，從英雄變成了狗熊，的確有幾分可看性。

　　「你是賴漢嗎？」飛災九刀不放鬆。

　　「我……我是混……混蛋……」

　　「誰派你們來的？」

　　「我……我們不該貪……貪圖花……花紅，妄……妄想耍賴放……放潑……」

　　「去你娘的！」他叱罵，信手一揮，將大漢摔出丈外，搖搖頭出廳走了。

　　※※※

　　三大漢好半天才甦醒，驚魂初定，第一個反應，就是在旅客訕笑聲中溜之大吉。

　　逃出二進院，走道的暗影處踱出兩個穿衫裙的女旅客，香風入鼻，打擊也猝然光臨。

　　兩個女的打三個男的，打擊之快速沉重無與倫比，手一動便倒一個，不費吹灰之力便手到人昏。

　　即使三大漢預知有警事先戒備提防，也禁受不起兩女的快速沉重打擊。

　　三人被冷水潑醒，這才發現被綑了雙手，吊在橫樑下，僅足尖可以點地。

　　是一間客店堆放雜物的房間，想必位於馬廄附近，因為可以嗅到刺鼻的馬糞臭。

　　破桌上擱了一座燭台，用木板擋住一面，另一面照在三人的方向，暗的一面隱約可以看到三個女人的模糊形影，馬糞臭中流動著女性醉人的幽香。

　　即使他們沒挨揍一切正常，也不可能分辨三個女人的面貌。

　　「關中浪子姓廖的。」一個女性陰冷的嗓子從燭後傳出：「誰唆使你們向飛災九刀挑釁訛詐的？」

　　「我……我我……」被飛災九刀揍得七葷八素的大漢，說話大感吃力，他就是頗有些潑賴名氣的關中浪子廖興成，一個皮粗肉厚挨得起揍的江湖浪人。

　　「本姑娘預先警告你，說謊的人，身上的零碎得準備一件件卸下。從實招供的人，可以活。

　　「關中浪子，你是個賴漢，你可以放賴，反正命是你的，你先招，說！」女性的嗓音充滿殺伐味，可不是說來玩的。

　　「是……是……哎呀！不……不是你們嗎？為……為何這樣待……待朋友的？你……」

　　「我們？我們是誰？」

　　「我……」

　　「說！」

　　「我只知是……是幾……幾位美……美麗的姑……姑娘，你……你們……」

　　「也許你說的話不假。」

　　「就是你們！」關中浪子憤然叫：「廖某情面難……難卻，幫……幫你們去騙飛災九刀一……一些銀子，你們怎麼來……來這一手？失敗又……又不全是我們的錯，那小子軟硬不吃……」

　　「那些美麗的姑娘，在何處落腳？」

　　「在……在街東的申州老店。」

　　「你認識哪幾個？」

　　「我……我一個也不認識，反正標緻的姑娘們，像……相貌都……都差不多，她們又……又沒通名，通名我也記不住誰是花誰是草……」

　　「原來你三個痞棍，被美色迷昏了頭。」

　　「你……你們是……」

　　燭火突然熄滅，黑暗中傳出三人半窒息的叫喊聲。

　　※※※

　　剛踏入客房的小院子，前面人影乍合，兩個人剛才拼了一掌。

　　小院子掛了盞照明小燈籠，燭光朦朧，目力佳的人，一瞥之下便可看清是一男一女在交手。

　　雙方的掌力相當驚人，掌出帶有隱隱風雷。

　　「啪」一聲雙掌接實，勁氣激盪中，這一面的男人身形一挫，馬步不穩退了一步。

　　對面的女人掌力稍勝一分兩分，僅身形略晃，立即挫身出腿，掃堂腿攻下盤。

　　男的倉猝間用魚龍反躍身法避腿後上升，半空中空翻三匝，最後穩下身形以平沙落雁身法飄落，相距已在三丈以外了。

　　三種身法一氣呵成，輕功的火侯已臻化境，能在倉猝間後飛撤出三丈外，武林中有此造詣的人，屈指可數，這人決非泛泛之輩。

　　北魔魔鷹于天才的輕功技絕武林，但大概並不比這個人高明多少。

　　在後空翻連續三翻騰時，高度竟然達到丈四五左右，恰好從剛踏入院子的人頭頂上空翻越。

　　讓陌生人從頭頂上空飛越，是十分危險的事，不論用任何兵刃暗器下擊，擊中的成算相當高。

　　下面的人即使有所防備，也難逃大劫。

　　黑影一晃，便閃在一旁，飛越的人並無異常舉動，似乎志在脫身，如此而已。

　　女的疾衝而上追襲，掃堂腿落空，不等身形挺起恢復原狀，便貼地一躍而起向前疾射。

　　方向偏了些，恰好與側閃的黑影同一軸線。

　　「納命！」女的沉叱，掌到身隨，不問青紅皂白，打了再說。

　　黑影百忙中一掌封出，來不及閃避只好接招。

　　「啪！噗噗！」連封三記重掌，風雷殷殷。

　　女的挫退了三步，咦了一聲。

　　先前飛退的男人，已躍登瓦面一閃而沒。

　　黑影屹立原地，腳下穩如泰山。

　　「住手！」黑影沉喝：「怎麼一回事？」

　　「你是淫賊一夥的……」女的怒叫。

　　「胡說！我是旅客。」黑影指指自己的房間：「那是我的客房，剛從外面晚膳返回。」

　　「唔，你是……」

　　「飛災九刀李大爺。」

　　「啐！什麼大爺？你是誰的大爺？哼！」女的顯然怒火未熄，兇霸霸地躍然若動。

　　他看清了這位女英雄的面貌，暗喝了一聲采。

　　燈籠的光度朦朧，燈光下朦朧看美人，更增三分朦朧的美。相反地，燈光朦朧下看醜婦，也更增三分醜，會像個母夜叉。

　　綠衣綠衫裙，隆胸細腰豐臀顯得艷媚誇張，梳代表待字閨中少女的三丫髻，帶有三分俏與野。眉目如畫，一雙明眸靈活光亮。

　　他想起程貞，想起周小蕙，想起西門小昭。

　　可是，這位美麗的小姑娘誰都不像。

　　也許，說像誰就像誰。

　　「至少，剛才你那三記碎脈掌要不了我的命，我就配稱大爺。」他笑笑，輕揉自己的掌心：「小姑娘，你經常出手便用絕學殺人的？」

　　「剛才那淫賊就接下了我七掌之多，我怎知道你不是他的黨羽？」小姑娘說得理直氣壯：「平時我用指功，制毀經穴廢掉算了，才不屑用掌一下子把人打死，我又不是女屠夫。」

　　「我卻是屠夫。」他半真半假：「刀一出，飛災立至，所以我的綽號叫飛災九刀，刀刀致命。你所追的所謂淫賊是何來路？輕功高明極了。」

　　「誰知道？他躲在窗外施放迷香，我啟門猛撲，他竟然硬接了我七記碎脈掌。哼！要不是你不早不晚恰好闖進來，他休想逃得掉。」

　　「你追不上他。」他搖頭：「這是一個輕功已臻化境的飛賊，能追得上他的人，屈指可數。」

　　「你能嗎？」

　　「不能，除非他不逃。哦！還沒請教姑娘貴姓呢！失禮失禮。」

　　「我姓呂，雙口呂，呂綠綠，我喜歡穿綠。你呢？名字就叫大爺？」

　　「李九如。」他覺得這小姑娘俏皮得很：「誰不想稱大爺呀？所以我也自稱大爺神氣一番。不早了，呂姑娘，早些歇息吧！那傢伙可能不敢再來了。」

　　「那可不一定哦！我等他，李大爺，再見。」嫣然一笑，嬝嬝娜娜向自己的客房走。

　　「唔！她的笑好媚。」他盯著妙曼的背影自語：「奇怪，她小小年紀，怎麼可能練成碎脈掌？除非……」

　　除非天生異秉，或者有靈藥相助。

　　或者，年齡上他估計錯誤。

　　但是，呂綠綠所梳的三丫髻，已明白表示絕不可能超過雙十年華。女人二十歲還沒有婆家，做老爹的人可就憂心忡忡啦！

　　總之，他對呂綠綠甚有好感，也就不願往壞處想，寧可相信天生異秉、有靈藥助成，幸遇明師等等好的方面想，所以印象相當好。

　　「要不了多久，江湖上將產生一位武功驚世的女英雄。」他一面想，一面向自己的客房走。

　　進了房，仍感到手掌麻麻的感覺仍在。

　　假使他事先不懷戒心，一掌就可以毀了他半邊身軀的經脈，不用說三掌了。

　　※※※

　　街東百步外，另一家客店申州老店，規模比義陽老店大些，旅客也高級些。

　　信陽州往昔曾叫義陽州、申州，所以這兩家客店，都自稱老店。

　　申州老店有獨院客房，可以招待內眷多的旅客，所以規模不小，店伙足有男女六七十人之多。

　　一個月白色的身影，突然飛越院牆，飄落花木扶疏的院子裏，無聲無息點塵不驚。

　　這是申州老店最高雅的一座獨院，本身有五間客房兩座廳，有三名男女店伙負責照料。

　　但投宿的一群女旅客，把三名店伙打發走了，由自己人照料，交供店伙如不招呼，不許擅自出入，連膳食也不用店伙經手，顯得神秘萬分。

　　這些女旅客是前天晚間落店的，何時離店，主事的女旅客諱莫如深，不透露絲毫口風。

　　旅客長期住店，店東應該十分歡迎求之不得。

　　但對這群神秘的女人久住不去，店東卻惶惶不可終日，知道早晚會發生事故的，因為這些女人帶有刀劍。

　　白影不打算來暗的，不然不會穿一身白。

　　右側一叢月桂下，踱出一位穿勁裝的佩劍女郎。

　　女郎用白巾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一雙大眼，分明有意掩藏本來面目。

　　白色的衫裙在微風中輕柔地飄拂，袖椿長，裙也長，真有嬝嬝如仙的神韻，站在院中似有所待。

　　「你等什麼？」穿勁裝的女郎冷然問，是負責警衛的警哨。

　　「等你們。」白衣女郎也冷冷地回答。

　　「等我們有何貴幹？」

　　「問問你們的根柢。」

　　「大膽！憑什麼？」

　　「不憑什麼，反正我來了就是。」

　　「你又是誰？為何蒙面？」

　　「蒙面表示我不想暴露身份。」

　　「你自己不想暴露身分，卻又想知道我們的根柢，未免妙想天開。」

　　「我會要你們說的。」白衣女郎態度強橫得很。

　　「可惡！你好大膽子……」

　　「膽子不大就不會來。說！你們為何唆使關中浪子幾個人，前往義陽老店騷擾飛災九刀？」

　　「你是飛災九刀的什麼人？」

　　「朋友。」

　　「朋友該有難同當，打！」勁裝女郎聲出掌發，相距八尺虛空一掌吐出，陰柔的奇異掌力一湧即至。

　　白衣女郎如果不是事先提高警覺，很可能栽在這突然聚勁一擊的陰掌下。

　　大袖一抖，身形疾退丈外，掌勁四散，袖也發出奇異的嘯風聲，白衣女郎顯然被可怕的陰掌所驚。

　　「留下！」院角暗影中冷叱震耳，另兩名勁裝女郎先發暗器，再隨後撲出冷叱。

　　白衣女郎疾退的身形未止，按理已失去應變能力，勢將傷在暗器下。

　　白影陡然飛升，像一朵雲，袖揮裙揚，反而向前面纖掌仍未收口的勁裝女郎飛撲而下，反應之詭奇，令人覺得她不是個真實的人，而是可變化的妖怪。

　　罡風迎頭壓下，勁裝女郎大駭之下，向前仆倒，滾出兩丈外，反應也超塵拔俗。

　　不等撲出的兩個勁裝女郎折向攻擊，白影已遠出丈外，悠然飛升瓦面，再一閃便登上屋脊。

　　「原來是你們！」白衣女郎高聲說：「眾香谷妖女！」

　　屋後有人躍登，也是兩個女的，要堵住退路。

　　白衣女郎身形連閃，眨眼間便連越三座屋頂，消失在夜空下。

　　共有六名女人追出，速度差了兩三分。

　　飛災九刀睡得不怎麼安穩，也許是呂綠綠的出現，引起他情緒上的波瀾吧！

　　他是一個精力旺盛的正常年輕人，不是一個苦行僧。

　　路莊主利用他與鬼面神鐵城約會的好機，一舉攻入藍家大院，搗散江北黑道群豪的司令中樞，毀了鬼面神的山門堂口，牛鬼蛇神各奔前程，群豪樹倒猢猻散，鬼面神亡命躲起來了。

　　所有與他有關的人，也消失無蹤。

　　他對與他接觸過的姑娘們，仍然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

　　可是，這些接觸過的姑娘們，都是他的敵人，儘管事實並不曾向他表示過真正的敵意。

　　迄今為止，他沒有真正的異性朋友。

　　呂綠綠，是他接觸過的，不是敵人的姑娘。

　　但見面的三記碎脈掌……

　　他感到心煩：難道人與人之間，見面非你死我活不可？犯得著向一個陌生人下毒手？

　　一燈熒然，他倚躺在床頭陷入沉思中。

　　八年殺戮，烽火漫天，他不願想。

　　路莊主毀了他的根，他感到憤慨填膺。

　　解決了屠殺紀郎中一門老少的鬼面神，下一步，他必須到許州，或者到藏劍山莊討回公道。

　　思路一轉，回到姑娘們身上了。

　　程貞、周小蕙、西門小昭……甚至江南三嬌。

　　「混蛋！怎麼盡想這些？」他甩甩腦袋，想把這些煩惱的事甩走。

　　他是一個正常的男人，客邸寂寞，孤燈獨眠，還能想些什麼？

　　對面鄰房，住著剛認識的呂綠綠。

　　左鄰的上房，傳來隱約的男女打情罵俏聲浪。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右側的粉壁，可看到字跡，那是肚子裏有些墨水的旅客，客居無聊，在壁上所題的即興打油詩，好像累積了不少奇文，寫的字有些歪歪扭扭，有些居然筆走龍蛇頗具功力呢。

　　他目力奇銳，黑暗中可明察秋毫。

　　一覽之下，可看清一些寫得倒還工整的字句。

　　大多數是些什麼：人在客中心在家，家中還有一枝花……

　　也有一位仁兄寫著：從來不見詩人面……為何放屁在高牆……

　　偏左角處，赫然是一首秦觀的詞：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晝角聲斷斜陽……」

　　不是秦少游的原詞，而是曾為蘇東坡賞識的改韻滿庭芳。

　　是杭州西湖名妓琴操，在酒筵前戲作的改韻詞。

　　原詞的韻是「門」，秦少游的原詞是「畫角聲斷譙門」。

　　琴操將門改為「陽」韻，整首詞意境一新，所以蘇東坡大加讚賞，一個妓女的才華，獲得一代大文豪的肯定，真不簡單。

　　整首改過的詞，真的很淒，很艷，很美。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斜陽（譙門）。

　　暫停征轡（征棹），聊共飲離觴（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侶（舊事），頻（空）回首，煙靄茫茫（紛紛）。

　　孤村裏（斜陽外），寒鴉萬點（數點），流水繞紅牆（繞孤村）。

　　魂傷（消魂）當此際，輕分羅帶（香囊暗解），暗解香囊（羅帶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倖名狂（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有餘香（空染啼痕）。

　　傷心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昏黃（黃昏）。

　　括弧內字句，是秦少游原詞。

　　兩相對照，這位妓女琴操的才華，是無與倫比的，比那些詩人擊缽聯吟即席吟詩似乎更難些，難怪能成為詞壇千秋佳話。

　　題在壁上這首改韻滿庭芳，當然沒將秦少游的原詞也用括弧寫上。

　　他有點傷感，也有點怦然心動。

　　也許，這是某一位多情旅客，找來一位可愛的青樓紅粉，在某一處旅邸，也可能是這一座客店，這一間客房，度過美滿快樂的一夜春宵，事後所留下的感慨和思念用詞來寄情吧！

　　此去何時也，襟袖上空有餘香！

　　也許，這位旅客是寫實的人，不像秦少游那麼浪漫多情。

　　一個妓女，走了就走了，最多只留下襟袖所沾的餘香，哪會哭哭啼啼惜別，襟袖上空染啼痕？

　　琴操就是過來人，她不會表演偽情，留給恩客的只有餘香，而沒有啼痕。她改得妙到巔毫，至真至美至善。

　　「這位旅客真會自作多情。」他笑了：「可惜沒具名，要讓他老婆看到，準有一場閨房風波。」

　　目光往下移，他笑不出來了，而且感到一陣陰森的寒意，像浪潮般襲來，無端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覺。

　　那是兩首詩，兩首不像詩的詩：

　　「孤星疏影月朦朧，蒼鬱佳城冷霧濃；影沉秋水歡期絕，憔悴幽花泣殘紅。」

　　「寂寞幽情夜未央，倩影無依空斷腸；幾星碧螢戀衰草，冷月淒風伴白楊。」

　　他就是一位寂寞的旅客，桌上的孤燈發出朦朧的幽光。

　　他用感情的低迴聲音，唸完了這兩首詩，平空感到心潮一陣洶湧，脖子上、臉上、手臂……汗毛根根直豎，似乎室內颳起了一陣陰風，感覺出莫名的寒意。

　　「題詩的到底是人是鬼？」他心中嘀咕：「滿篇鬼氣，這豈不是有意嚇唬旅客嗎？他在悼念什麼？」

　　巧的是，窗外真的傳來簌簌落葉聲。

　　已經是秋天了，秋風落葉該是正常的事。

　　也許是心生恐懼，也許是他的本能感覺特別銳敏，順手抓起枕畔的刀，在皮護腰上扣妥。

　　真的有隱隱風聲，枯葉在地面擦動的異聲更嚇人，彷彿有罪的鬼魂拖曳著鐵鏈行走，風掠過窗縫發出咻咻的刺耳怪聲。

　　他緩緩地、無聲無息地躺下，幽邃的目光像鬼火般閃爍，他整個人也變成在蒼鬱佳城內遊蕩無依的鬼魂，渾身散發出妖異不測的氣息。

　　幽光朦朧的燈盞有了異象，本來就微弱的暗紅色火焰，開始變成暗綠色，開始拉長，拉長。

　　「咻……」陰風徐徐轉厲。

第十五章　險遭暗算

　　呂綠綠的房中，也滿室幽光。

　　她仍是一身綠衣綠裙，只是手中多了一把連鞘寶劍，腰間加了一個綠色百寶囊。

　　燈盞的菜油中，可能添加了某些東西，可令燈火變成綠光，也表示火焰的溫度有了變化。

　　因之，她美麗的面龐顯得最突出，而身形似乎模糊不清，膽小的人突然闖入，必定只看到她的面孔，不嚇得半死才怪。

　　房門口一面，站著一個亂髮披頭的黑袍人，髮長及胸，披下掩住了面孔，真像一個厲鬼。

　　「你不要裝神弄鬼。」她冷森森的語音帶有濃濃的殺機：「我知道你是誰，甚至知道你的根柢。」

　　「我也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的根柢。」黑袍人的嗓音帶有鬼氣：「彼此彼此。」

　　「你要幹什麼？」

　　「你知道我要幹什麼。」

　　「我反對你們在本姑娘口中爭食。」

　　「本座也不許你干預我們的買賣。」

　　「那麼，各行其事。」

　　「不要和我們爭，我們成功的機會比你大得多。由我們進行，雙方同蒙其利，你該不至於糊塗。」

　　「哼。」

　　「你不要哼，你知道這是事實。」

　　「你算了吧！據本姑娘所知，你們已經失敗一次了，第二次同樣不會成功。」

　　「上一次是白天，而且情勢不一樣。」黑袍人語氣轉厲：「這次，定可成功。為免彼此傷了和氣，也避免驚動那小輩，所以本座委曲求全，和你鄭重商量，你可不要誤解本座的意思。」

　　「你侵入室中，來意就不善。」

　　「正相反，本座為免打草驚蛇，所以不得不以遁術入室與你商量。」

　　「你們有何打算？」

　　「我們按計劃行事，萬一失敗；我是說：萬一。那麼，就由你接手，夠意思吧？」

　　「這……」

　　「你那一份花紅，本座負責要他們照付。」

　　「你能保證？」

　　「酆都五鬼言出如山，絕對完全保證。」

　　「這……好吧！」

　　「一言為定。」

　　「對，一言為定。」

　　燈火打閃，黑袍人驀爾失蹤。

　　她沉思片刻，哼了一聲，一口將燈吹熄。

　　後窗悄悄地拉開，外面傳入颯颯風聲。

　　窗對面小天井的暗影中，傳入一聲輕咳，表示有人潛伏，想出去的人，必須把可能發生的危險計算在內，後果自行負責。

　　「居然有人敢監視我？」房內傳出呂綠綠不悅的語音，並沒有所舉動。

　　「花紅照付，不少分文。」暗影中傳來低沉的嗓音：「而不需要風險付代價，安安穩穩坐享其成，天下間這種好事不會再有，你還要怎樣？」

　　「就因為條件太好，所以本姑娘不相信這種好運，所以……」

　　「憑你女魃的名頭，這種好運還不算太好呢！」那不露形影的人，捧人的話說得很令人受用：「只要你沾上的事，任何一位事主，都會毫不吝嗇地奉敬大把金銀珍寶，以免災殃上身。」

　　「酆都五鬼就敢戲弄本姑娘。」

　　「他們必須顯露一點點實力，情有可原。如果他們浪得虛名，你肯相信他們必可成功嗎？」

　　「好，我姑且相信他們能成功。」

　　「謝啦！」

　　「你為何躲在暗處？」

　　「我得證實他們成功了才能放心。」

　　「離開本姑娘遠一點，知道嗎？我辦事不許有人目擊。」

　　「好，我到另一面去。」

　　「請吧！」

　　窗掩上了，暗影中灰影一閃即逝。

　　窗又拉開了，黑影像輕煙般逸出，消失。

　　※※※

　　陰森的煞氣逐漸逼近，逐漸充塞全室。

　　燈焰拉長，兇光搖曳。

　　床上的飛災九刀，身軀逐漸萎縮至最小限，似乎已返老還童，成了一個嬰兒。

　　幽光滿室，幽暗也滿室。

　　颯颯秋風漸厲，各種奇異的隱隱聲浪時高時低，忽遠忽近，莫知其所自來。

　　外間裏，緩緩進來了一頭黑貓，不是機警的伺鼠的貓，而是吃飽了想找地方睡覺的、懶洋洋的貓。

　　僅入室三五步，懶貓便躺下了，四肢一伸，長尾急劇地剪拂了幾下，便抽搐著斷了氣。

　　室內，一定瀰漫著某些致命的物質，連貓也片刻斃命，毒性極為猛烈。

　　床上的飛災九刀寂然如死，衣褲皺癟，像一具死了許久的乾癟屍體。

　　驀地砰然大震，門窗同時毀塌，罡風呼嘯，黑霧狂湧而入。

　　五個披頭散髮的厲鬼，同時出現在床口。

　　五隻大袖激起無儔陰風，陰雷陡然爆震，綠焰熒然的燈火乍熄，整座內間在瞬息間成了陰曹地獄，鬼哭神嚎已非人世。

　　「砰嘭……」

　　真正的震耳爆裂聲隨之，整張木榻四分五裂，連床後的木櫃也轟然崩塌，床架帳席化為碎屑，聲勢驚人。

　　「啪」一聲怪響，白光乍閃，耀目生光，一枚白熱的火彈爆炸，全室通明。

　　五個厲鬼剛定神看五人合擊下的成果，分崩離析的床櫃形狀令他們心中狂喜。

　　沒有人能在這空前猛烈的五股陰風襲擊下，能僥倖保全性命，床上的人必定骨碎肉爛，萬無倖理。

　　但一瞥之下，看不到零碎的骨肉，嗅不到血腥，沒有任何一塊碎木板沾有血跡。

　　這瞬間，床尾黑影暴起。

　　同一瞬間，五隻大袖在明亮的火光中，同時向暴起的黑影集中攻擊。

　　刀光陡然迸射，宛若驚電橫空。

　　「天斬刀……」沉喝聲如乍雷，房屋亦為之簌簌撼動，柱壁搖搖。

　　狂野閃爍的刀光，鍥入五隻大袖的袖網中，利刃破風擊破陰風勁流的銳嘯，令人聞之毛髮森立，心膽俱寒，腥臭的陰風八方迸散。

　　鬼號聲刺耳，五個披頭散髮的厲鬼五方飛散，從破塌的門窗破空飛走了。

　　飛災九刀的身形乍現，顯然有點力竭的現象，身形一晃，勉強穩下馬步，無力繼續追擊。

　　地面，灑落兩叢血跡，掉落一隻大袖，一條仍在抽搐的手臂。

　　一個厲鬼退得最慢，是向破了的內間門外退的，腳下一虛，幾乎摔倒。

　　飛災九刀吸口氣強提真力，揮刀猛撲而上。

　　外面是客房的外間，厲鬼踉蹌了兩步，定下神向大開的房門衝去。

　　外間應該沒有人，桌上原來有一盞光度幽暗的菜油長明燈，這時側首的長凳，突然無緣無故向外急移，恰好擋住了厲鬼的去路。

　　厲鬼驟不及防，而且受了重傷反應遲鈍，被長凳一拌，砰然向前急栽，長凳也折腳塌倒。

　　黑影暴起，劍光乍現。

　　「要活……的……」追出外間的飛災九刀急叫。

　　叫晚了，劍光如匹練，射入厲鬼的後心。

　　是斷了右臂的厲鬼，劍透心幾乎被釘死在地上。

　　黑影拔劍側閃，身形顯現。

　　「怎麼一回事？」黑影急問。

　　是呂綠綠，大膽地潛伏在外間突起發難，先用凳拌，再一劍取命。

　　「五個混蛋偷襲。」飛災九刀不勝惋惜地收刀說：「先用迷魂攝神藥物打頭陣，再破屋以五毒陰風聚力一擊，他們幾乎成功了。」

　　「哦！他們……」

　　「他們在藏劍山莊事件中，扮演了重要的腳色，我栽在他們的五毒陰風上。」

　　「李……李兄，你不怕迷魂攝神藥物，不怕五毒陰風？」呂綠綠頗感意外。

　　「上一次當學一次乖，我已有周全的準備，這些毒物傷不了我，除非我事先毫無警覺戒心。」

　　他翻轉厲鬼的屍體察看：「其實他們五個人正大光明聯手合擊，很可能憑真才實學就可以送我下地獄，今晚他們栽得很冤。」

　　「怎麼說？」

　　「他們先攻擊床，已耗損了三四分精力，被我猝然反擊，已無法聚勁合擊了。」

　　「他們是……」

　　「很像傳聞中的酆都五鬼，長生殿的五位座主。」他拖起屍體：「可惜你把這個鬼殺了，沒有口供，無法追查指使他們的人了，他們本來是極為陰毒可怕的名殺手，能請得動他們的人並不多。」

　　「你認為是誰？」

　　「以往我認為是路莊主，現在知道這五個混蛋是酆都五鬼，那就與路莊主無關了。路莊主不是浪得虛名的人，絕不可能不惜羽毛與惡名昭彰的殺手打交道。」

　　「那可不一定哦！」呂綠綠笑笑：「你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很危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這是稱雄道霸者的金科玉律，誰不遵行誰就必定與雄霸絕緣。

　　「他用不著自己出面請殺手，自有人替他跑腿暗中辦理，只要經過三五個人輾轉授意，一切線索都會掩蓋得天衣無縫。」

　　「這個……」

　　「別管死屍了，留在這兒，沒錯。」

　　「這……」他放下屍體。

　　「讓他們的同伴收屍，你哪有工夫替他們埋葬？這裏不能住了。」

　　「我去叫店伙換房間……」

　　「店伙一定嚇壞了，怎敢再替你換房間？換也不會有。這樣吧！我那裏有內外間，你在外間安頓一宿好了。」

　　「這……」

　　「你不會怕我吧。」

　　「可是……」

　　「有你在，那個該死的淫賊一定不敢再來，我也可以安心地安歇一夜，整晚擔心實在不好受。拾奪你的行羹，走啦！」

　　他略一思索，著手拾奪包裹，表示接受對方的邀請。

　　※※※

　　兩個黑衣人剛飛越院牆，白衣女郎恰好從另一面院牆躍過，看到兩黑衣人的背影，不假思索地銜尾急追，飛登屋頂後，便拉遠距離，避免被黑衣人發現，夜間穿白衣不宜緊迫追躡。

　　走在後面的黑衣人，背上負了一具屍體。

　　不久，縱落一家普通住宅的天井。

　　內堂中燈光明亮，四個披頭散髮的黑袍人都在，其中一個臉頰包了傷巾，傷勢不算嚴重。

　　兩個穿黑勁裝的人入室，將屍體往地面一放。

　　「遺體順利帶回。」一名黑勁裝大漢抱拳行禮：「房中不見有人，人去房空，在下不敢多逗留，帶了遺體匆匆離開。諸位還有何吩咐？」

　　「沒事了，謝了！你們請便。」上首的黑袍人大袖一揮，示意來人可以走了。

　　兩個黑勁裝大漢行禮退走，從天井跳牆走了。

　　兩個黑袍人仔細檢查屍體，脫掉屍體的黑袍詳加檢查，用手指探索創口。斷臂的創口一摸便知，利刃的威力可怕。

　　右脅也挨了一刀，斷了三根脅骨，但鋒刃未深入內腑，可知這一刀並非致命創傷。

　　「奇怪！」檢查背部創口的黑袍人站起說：「背部一刀穿心，創口為何如此寬闊而準確？不可能是被人從後面追襲擊斃的。

　　「老三撤走的路線是外間，那小輩不可能追及出刀的，我親見他收刀下挫，勉強穩下身形。除非……」

　　「除非外間有人隱伏截擊。」另一名黑袍人說：「那小輩用的是尖刀，鋒狹而銳，創口絕不可能擴大。

　　「老三是被劍殺死的，創口兩端有割裂痕跡，尖刀的創口只有一端割裂現象，所以，小輩在外間潛伏著同黨。」

　　「不可能的。」上首的黑袍人斷然說：「小輩沒有黨羽。老四，你相信有人能輕易逃過咱們搜魂術的搜索嗎？

　　「外間絕對不可能有人潛伏，咱們已用搜魂術搜了三次，整座客房只有小輩一個人，那是無可置疑的。」

　　「那……那麼，老三是被誰所殺的？」老四不同意：「我敢保證老三背部的創傷，絕非小輩的尖刀所造成，這也是無可置疑的。」

　　「老大，假使有一個練了龜息術，定力超人功臻化境的人，事先也知道咱們搜魂術的底細，貼伏在地面用龜息術行功，是不是可以逃過搜魂術的搜索？」另一名黑袍人提出疑問：「在發動的前一剎那，我的確感到外間似乎有輕微的聲息傳出，但……但似乎不像是人。」

　　他們如果親自察看，必定可以看到飛災九刀的房內，內間與外間之間的門內，有一頭死貓。

　　連一頭貓躡走的聲息也可察覺出來，搜魂術的確不可思議。

　　「就算有這麼一個人。」老大搖頭：「但在咱們發動時，他也不可能不被波及。再說，真有這麼一個人的話，他一定會配合小輩夾攻，咱們恐怕一個也逃不掉，一個小輩咱們已撐不住了。」

　　「老五，老大的判斷不會錯。」老四開始同意老大的見解：「如果小輩真有那麼一個功臻化境的同夥潛伏在外間，就表示小輩已經知道咱們要襲擊，事實上小輩並不知道，他反擊是在五毒陰風重壓後才爆發的。」

　　「可是……那……誰殺了已退出外間的老三。」老五苦笑：「我的確聽到不像是人的聲息呀。」

　　「除非……」老大遲疑地說。

　　「除非什麼？」

　　「除非有人在咱們發動的後一剎那跟入，剛好碰上老三撤走，乘機在老三背後捅一刀……」

　　「不是刀，是劍，錯不了。」老四肯定地說。

　　「咱們必須把這個撿便宜，從背後殺死老三的人查出來。」老大咬牙切齒說：「酆都五鬼被人暗算了一個，此仇不報，何以慰老三於九泉？」

　　「小心查證小輩的同黨，一定可以把這個兇手找出來的……外面有人……」

　　四個人躍登屋頂，剛好看到有物隱沒在側方的另一家屋頂後。等他們追上那家屋頂，夜空下什麼都沒有。

　　「不可能是人。」老四說：「也許，剛才是一頭貓剛好竄過屋頂。」

　　「咱們是越來越遲鈍了。」老大有點感慨：「小輩的事，也許咱們真的該放手了。咱們栽得好慘。」

　　「咱們酆都五鬼，今後也不用混了。」老二冷冷地說：「老大，該如何向老傢伙交代？九泉下的老三怎麼說？」

　　「這……」

　　「一走了之？」

　　「罷了！不能一走了之。」老大咬牙說。

　　「那……」

　　「以後再說。也許，女魃混水摸到他這條大魚了呢！」

　　※※※

　　設備齊全的上房，通常分隔有內外間，旅客如果有三個人以上，可以要求店伙在外間加床。

　　呂綠綠落落大方，親自替飛災九刀在外間鋪設臥具。

　　江湖男女，對禮教上的禁忌比較看得開，旅途中同房分內外間安頓，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不可原諒的事。

　　「不要喝冷茶。」她一面整理衾被，一面向踱近桌旁的飛災九刀說：「等會兒我叫店伙沏壺好茶來。」

　　飛災九刀怎能等店伙沏茶來？透支了精力，正感口渴，不管三七二十一，倒了一杯冷茶一口喝乾。

　　「你沒帶有侍女僕婦？」飛災九刀信口問，摘下尖刀擱在桌上：「你一個如花似玉小姑娘，一個人在江湖闖蕩，沒有人陪伴，辛苦得很呢！」

　　「習慣了就好啦！一個人方便些。」她整理妥當到了桌旁，在飛災九刀的下首坐下，把燈挑亮些：「我出道還不到一年，已經習慣了。

　　「五月中旬我應金陵雙英的邀請，隨船護送幾位女眷赴浙南，本來有三百兩銀子程儀，就有人願意以一百兩銀子代價，賣兩個大閨女給我做丫鬟，我拒絕了，一個人方便些。」

　　「哦！你替金陵雙英辦事？」飛災九刀笑笑：「金陵雙英手創義勇門，專門替達官貴人選派保鏢。

　　「無鏢局之名，卻有鏢局之實，黑道人士對義勇門頗有微詞，經常有人杯葛挑釁，你可要小心了。」

　　「我並沒參加義勇門，只是情不可卻，他們一時缺乏保護女眷的人手，所以請我襄助而已。」她的態度大方泰然，但綿綿的目光卻緊吸住飛災九刀的眼神：「李兄，如果不想早些歇息，說說你的事好不好？」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想我都不去想，不敢想。」飛災九刀不由自主地長嘆一聲。

　　「李兄，不想也好。」她不著痕跡地伸手，按住了飛災九刀的左掌背：「生逢亂世，夫復何言？能忘，還是忘了比較好。」

　　一個剛強的人，也有軟弱的時候。

　　兇險的搏殺過去了，在鬼門關出入了一次，這時精神一懈，不管是精神或肉體，都呈現軟弱的現象，降至情緒最低潮時期。

　　魔障一起，便不可收拾。

　　並不是困倦襲來，而是恍惚光臨。

　　自然而然地，他反握住了呂綠綠溫潤柔嫩的小手，立即有一股奇異的脈動循臂而升，瞬即傳遍全身，引發了體內的某種情緒上的波動。

　　呂綠綠的目光，也成了吸引他的磁力中心，他想掙脫這令他震撼的綿綿凝視，意志力卻顯得非常的薄弱，反而難捨地緊附著不放。

　　體內，某些波動正在加強。

　　他喝的那杯冷茶，似乎不但不能解他體內的渴，反而令他喉間發乾，心中發燙，某一種渴正在加強。

　　呂綠綠所發的聲音，悅耳而且有強烈的挑逗性。

　　「世間有許多值得留戀的事。」呂綠綠的語音在他耳中幽幽地低吟：「春花秋月，妻子兒女，當你擁有這些，你就會覺得世間是美好的……」

　　眼前，這張美麗的面龐就是美好的。

　　這張美麗的面龐，又熟悉，又陌生，到底是誰的面龐，他已經難以分辨，也不想去分辨。

　　意識突然又分散了，他內心深處有一股力量，突然湧升，而把他的神智，從那讓他意念飛馳的美麗面龐拉開，引走。

　　那首詞，他居然想到那首詞。

　　「……多少蓬萊舊侶，頻回首，煙靄茫茫……」

　　「……魂傷當此際，輕分羅帶，暗解香囊；謾贏得青樓薄倖名狂……」

　　他的手，正溫柔地、情意綿綿地，解呂綠綠的羅帶，摘下帶上的香囊。

　　姑娘們身上帶香囊極為尋常，男人們身上帶荷包也十分普遍。

　　該死的！怎麼突又想起那首鬼詩？

　　「……影沉秋水歡期絕，憔悴幽花泣殘紅……」

　　「……寂寞幽情夜未央，倩影無依空斷腸……」

　　激情中，他突然毛髮森立。

　　呂綠綠一驚，左手五指突然抬起，五指如鈞，已運足了勁道。

　　「九如。」呂綠綠的五指，沾上了他的心坎部位：「你怎麼了？」

　　「媛媛……」他的嗓音全變了：「小……媛……」

　　呂綠綠心中一寬，呼出一口長氣，五指勁道徐散，臉上重新綻放動人的笑意。

　　「過去了的，就讓它過去吧！李……九如，你還年輕。」呂綠綠的溫柔低語十分迷人：「珍惜現在，重要的是未來，未來……未來……」

　　他的恍惚意識又變了，詞和詩都在他的意識中消失了，重新回到眼前的美麗面龐了。

　　一聲嚶嚀，呂綠綠半裸的嬌軀，坐在他膝上，擠入他懷裏，雙手像蛇般纏住他的脖子，滾燙的粉頰緊貼在他的臉上，耳鬢廝磨，幽香陣陣。

　　他雙手神力驟生，抱起了羅襦半解的呂綠綠，氣息粗重地到了床前，突然往床上一倒。

　　砰一聲大震，什麼東西破裂傾倒了。

　　但他，突然失去知覺，陷入恍惚迷離中。

　　※※※

　　酆都五鬼死一傷一。

　　按理，他們應該承認失敗，應該及早遠走高飛的。

　　可是，他們不是默默無聞的小人物，被名枷利鎖所套住，脫不了身。

　　而且，他們也是輸不起，不肯認輸的賭徒，不輸光是不肯罷手的。

　　他們有一些在旁協助辦事的人，但這些人不受他們指揮。

　　把老三的遺體安頓妥當，隨即準備出動。

　　他們的綽號稱鬼，活動也以夜間為主。

　　老二臉部受了傷，而且傷勢不算輕，如果碰上勁敵，動起手來用不上五成力道，這是十分危險的事，因此留下養傷。

　　三人剛踏入天井，前進屋頂上，一個黑影站在屋脊中段，不言不動像個鬼。

　　「好傢伙，真有人。」大鬼怒叫，一鶴沖天飛升瓦面，向黑影衝去。

　　「我當然是人。」黑影說話了，語中帶刺：「你以為在下和你們一樣是鬼？」

　　三鬼都上來了，三面一分形成合圍。

　　是一個穿青衫的人，神定氣閒，似乎沒帶兵刃，根本不理會三鬼合圍列陣。

　　「閣下知道本座的底細，定非無名小卒。」大鬼氣勢洶洶，功貫大袖隨時準備出手：「亮名號。」

　　「看我這一身青衫。」青衫客拍拍肚腹：「你就叫我青衫客好了。不瞞你說，在下確是無名小卒，武林中江湖道，都沒有我這號人物，通名道姓，諸位也沒聽說過，還是不說的好。」

　　「不久之前有人在這附近鬼鬼祟祟出沒，是你？」

　　「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誰。」

　　「是誰？」

　　「沒有說的必要。」

　　「你也在此地鬼鬼祟祟窺伺，說你的來意。」

　　「在下知道你們要趕往義陽老店，向眾香谷的人討消息看風色，沒錯吧？」

　　「咦！你……」

　　「所以，為免你們徒勞往返，或者不希望你們枉送性命，死了一個夠慘了，何必多死幾個？因此要阻止你們再妄動。回屋子裏睡覺去，好嗎？」

　　「該死的！你一定是飛災九刀潛伏在外間裏的人……」

　　「少胡說八道，閣下。不錯，飛災九刀是在下的朋友，但他不需在下替他搖旗吶喊，更無須在下替他操刀殺人。

　　「他的事在下袖手不管，也用不著在下管。

　　「但你們這時前往義陽老店，可能會影響剛才在這裏窺伺你們的人辦事，所以在下必須阻止你們前往送死。」

　　「混蛋！你是活膩了。」大鬼厲叫，踏進兩步，猛地一袖拂出，陰風陡然驟發，宛若地獄裏颳出的寒濤，腥味隨風而散。

　　「去你的！」青衫客冷叱，也一袖抖出。

　　嘭然一聲氣爆，大袖接觸，韌力爆發聲勢驚人，腳下的厚實大青瓦紛紛崩裂，勁流形成猛烈的氣旋，像是突然颳起一陣旋風。

　　「哎……」大鬼驚叫，倒飛而起，仰面震飛簷口，向下飛墮。

　　「你兩位也想來一下？」青衫客向另兩鬼輕拂大袖，語氣十分托大：「那就並肩上吧！別客氣啦！

　　「我保證你們死不了，我青衫客對殺人興趣缺乏，殺人是飛災九刀那種有刀在手的人的事。」

　　夜深人靜，聲音傳得很遠。

　　遠在百步外的一排房屋上，五個在屋頂掠走的黑影，被語音所吸引，其中一個發出一聲信號，折向飛掠而來。

　　兩鬼已無可抉擇，大喝一聲，兩面同時出袖夾攻，陰風腥味比大鬼出招強烈一倍。

　　青衫客不閃不避，雙袖一分，硬封硬接，無所畏懼地承受聚力的夾擊。

　　五個黑影正飛掠而來，女性的形態隱約可辨。

　　「嘭啪！」袖勁再次爆發，氣旋強烈兩倍。

　　由於兩鬼都站在屋脊上，所以有平坦的退路，不像大鬼先前站在斜面，被震出去就往下掉。

　　兩鬼同時暴退，飄出丈外，飄落在鄰屋的屋脊上。

　　青衫客屹立如山，腳下的脊瓦也不曾破裂，二比一依然穩佔上風，雙方相去太遠了。

　　正要乘勝追擊兩鬼，突然看到急掠而來的快速絕倫五黑影。

　　人向下一挫，隱沒在屋脊的另一面去了。

　　五黑影晚到了一剎那，青衫客已無影無蹤。

　　裙袂飄飄，確是五個佩劍女郎。

　　「唔！腥臭味有毒……」到得最快的女郎出聲警告同伴，略退八尺：「先問清再動手！」

　　五個女人，圍住了兩鬼。

　　「剛才誰在說話？」女郎沉聲問。

　　「西門宮主，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不必在咱們面前，擺強梁面孔窮神氣。」四鬼一面默默行動以恢復精力，一面憤憤地說：「你是問口供嗎？」

　　「原來是酆都五鬼。」西門宮主頗感意外：「剛才你們和誰打交道？」

　　「與你有關聯嗎？」四鬼依然氣憤難消。

　　「本宮主感到所傳出的話音有點耳熟，所以動問。」

　　「哼！希望那混蛋不是你的人。」

　　「什麼人？」

　　「不知道。」

　　「不知道？你們……」

　　「咱們的老大被打下去了，得下去看看，少陪。」四鬼不想示弱解釋：「宮主的包圍，是要在下硬闖嗎？」

　　「你闖闖看？」碧落宮主也態度轉硬：「七成火候的五毒陰風，本宮的人相信還禁受得起。」

　　「你……」

　　「本宮主要知道底細。」

　　「屁的底細！」四鬼粗野地叫：「一個混蛋突然在此地出現，偵伺咱們的舉動，誰也不知道他是老幾。

　　「只知道他自稱飛災九刀的朋友，一言不合雙方交手拼搏，咱們老大被他一袖反震下屋，如此而已。」

　　「那人呢？」

　　「鬼似的一閃便失了蹤。」四鬼不好將失敗的丟人事故說出：「在下會找到他的，哼！」

　　「你們來對付飛災九刀的？」碧落宮主轉變話鋒。

　　「你管不著。」

　　「你給我聽清了。」碧落宮主語氣中充滿威脅。

　　「你什麼意思？」

　　「離開飛災九刀遠一點。」

　　「西門宮主，你少給我神氣。」四鬼不甘示弱：「你和黃泉殿主曾經一度訂下協議，聯手對付飛災九刀，那是你們的事。

　　「咱們酆都五鬼不理會旁人的協議，我行我素，不在乎任何威脅。飛災九刀不是你們的專有物，誰先到手就是誰的，你嚇不了咱們酆都五鬼。」

　　「記住，本宮主已經警告過你們了。」碧落宮主不多作解釋，舉手一揮，帶了四女伴向東急急走了。

　　「碧落宮是啥玩意？哼！」四鬼向遠去的五女身影憤憤地說。

　　「老四，咱們最好不要樹敵。」五鬼語氣中有怯意：「惹上碧落宮的人，畢竟不是什麼聰明的事，我寧可和她們來暗的。走吧！咱們快搜這附近。」

　　「哼！沒有什麼好怕的，老五。」四鬼的口氣依然頑強：「明的暗的，咱們五鬼怕過誰來？」

　　四鬼的態度表現，卻沒有口氣那麼強硬。

　　※※※

　　房門是上了閂的，東側的窗也是閉緊的，想進入的人，除了破窗而入外，最有效的辦法，恐怕只有揭瓦而下了。

　　這種沒有加建承塵的房屋，揭瓦極易驚動房下的人，所以揭瓦而下不是好辦法，除非房下無人。

　　來人採用了最有效的辦法：破門而入。

　　這是犯忌的霸王手段，一般江湖朋友很少採用。

　　在嘭然大震中，房門倒塌，白影隨後衝入。

　　半裸的呂綠綠一蹦而起，在燈火搖搖中，急抓桌上飛災九刀的尖刀，反應極為迅疾。

　　她身上沒帶有兵刃暗器，而且外衫已除，胸圍子半褪，露出肉感萬分的酥胸，下身的長裙丟在一旁，只穿了肉感的褻褲，別無長物，所以急於抓刀。

　　膽敢破門而入的人，必定是無所畏懼的強勁人物，抓刀是最佳的反應。

　　手剛要抓住刀，淡淡的彩虹同時君臨。

　　她如果抓住刀，手可能也完了。

　　反應出乎本能，千鈞一髮中不容許意識來主宰行動，她本能地縮手轉身，一掌向衝來的隱約白影拍去。

　　瞬間便可聚力發出的碎脈掌，發揮了八九成威力。

　　燈火就在這剎那間熄滅，室中漆黑，她僅在一瞥之下，看出撲入的是一個朦朧的白影，想分辨已來不及了，那道奇怪的射向手掌彩虹，也因燈火搖曳而無法分辨，事情發生得太倉促急迫了。

　　黑暗中傳來一聲清脆的雙掌接觸聲，她的碎脈掌是掌攻中最霸道的掌力之一，但卻碰上了可怕的對手，感到掌心欲裂，手臂發麻，強烈的反震力及體，身形暴退，腳下大亂，仰面便倒。

　　上體一扭，扭轉身右手著地，猛地飛躍而起，砰一聲大震，撞破窗跌出外面的小院子去了。

　　室中聲息寂然，入侵的人已經走了。

　　※※※

　　一座大宅後面的花園小閣，四周花木扶疏，夜間特別的幽靜，本來就是女眷們嬉遊的地方。夜間絕不會有女眷逗留，所以黑沉沉燈火全無。

　　白衣女郎啟門進入小閣，這是女眷們歇息更衣洗漱的地方，共有三間內室，進去之後，黑沉沉難分方向。

　　但她似乎熟悉每一處地方，毫無阻滯地進入一間小內室。

　　將連鞘尖刀往床上一丟，這才將背上的人往床上放。

　　本來以為背上的人是神智已昏的，豈知那人雙手一緊，她嗯了一聲，渾身一軟，雙雙跌倒在床上了。

　　「不……不要……」她焦灼地叫喚。

　　可是，那人已將她一掀，把她壓得牢牢地。

　　她想掙扎，卻發現自己軟弱得連呼吸也感到困難。

　　「李……兄……」她慌亂地叫，想將壓在身上的重負推開，卻力不從心。

　　有滾熱的大手在她身上探索，灼熱的嘴唇親上她的潤濕粉頰。

　　最後，她發覺自己已經不存在了，意識模模糊糊，唯一有點知覺的是：她的手也有力地回抱著對方。

　　激情中，她突然在崩潰的邊緣醒來。

　　空中漆黑，聲息全無，好像世間一切都突然靜止了。

　　她發覺被人緊緊地抱在懷中，對方手與腿的壓力，讓她感到可怕而又出奇地舒適，那種奇異的壓迫感好奇怪。

　　那人竟然沉沉睡去，呼吸漸漸變得悠長、平靜。

　　她自己的心跳，也正逐漸恢復正常。

　　她蜷縮在對方懷中，恍恍惚惚地胡思亂想，最後一陣倦意襲來，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

　　這一帶全是大戶人家的住宅，庭深院廣，樓房參差，幾乎每一戶人家都有連脊的廣廈，和栽了花木的後花園。

　　主人都是本城的仕紳，至少也是配稱爺的達官貴人。

　　右鄰另一座大宅的瓦面，出現五個男女，星光下可隱約看出都佩帶了刀劍，但行家一眼便可分辨，他們絕不是盜賊。

　　女的是呂綠綠，已換穿了綠勁裝。

　　「你們的人，的確在這附近看到白影隱沒？」她向一位穿了灰色夜行衣的人問。

　　「是的。」那人低聲說：「咱們在各處派有暗樁，留意夜行人的動靜。派在這附近的負責人，的確發現一個輕功極為驚人的淡灰色影子，消失在這一帶的某一處角落，已經快兩個更次了，仍然不曾發現白影重現。

　　「至於是什麼人，卻無法斷定，相距過遠，黑夜中難以分辨，但可以斷定的是：是人而不是眼花所看到的鬼影。」

　　「勞駕諸位給我搜。」她提出要求：「我要找的人，的確穿了白衣。」

　　「姑娘，天快亮了，搜……」

　　「天快亮也得搜。」她斬釘截鐵地說。

　　「可是……驚動了……」

　　「你們怕驚動人？怕一些凡夫俗子？」

　　「姑娘，咱們不是強盜。」那人語氣轉硬：「這附近的宅主人，都是本城的有頭有臉人物，僕從家丁很多，要是鬧將起來，一張帖子送入州衙，可不是好玩的，誰也休想在城內城外混了。」

　　「來一千個人，也無法搜查。」另一位大漢接口：「除非放上一把火，才能把人燒出來。」

　　「你說得對，必要時放火又有何不可？」呂綠綠的態度，堅決乖戾兼而有之：「這是唯一的線索，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這個……」

　　「你們不願意？」她厲聲問。

　　「好吧！」那人無可奈何地說：「登堂入室勢不可能，咱們只能盡力搜查可疑的角落……」

　　「那就趕快呀！分開來搜。」她連聲催促。

第十六章　又現九刀

　　小閣中，白衣女郎被隱約的人聲所驚醒。

　　她悄然而起，顯得有點手忙腳亂，因為衣裙凌亂，黑暗中亂摸，哪能不慌？

　　身旁的人睡得好沉，似乎好夢正酣。

　　好不容易穿妥衣裙，已急出一身香汗。

　　「我得將這些人引走。」她將劍插在腰帶上自言自語：「不能讓他們搜到此地來。」

　　她爬窗而出，悄然遠颺。

　　兩名夜行人剛跳落後花園，準備向小閣接近。

　　一聲呼哨傳到，兩人腳下一慢，隨即疾趨園角，騰身飛躍登上鄰園的屋頂。

　　東南角百步外的一座屋頂上，突然傳出一聲冷叱，接著傳來一聲狂叫，白影乍現乍隱。

　　兩人不假思索，發出一聲低嘯招呼遠處的同伴，向冷叱傳來處飛掠。

　　原來有兩個同伴被擊落屋下，發出痛苦的求救叫喊，大概摔傷了什麼地方，很可能斷了腳骨。

　　一陣好追，白影向正南的一排房舍冉冉遠去。

　　※※※

　　叫喊聲驚醒了小閣中的人，也驚醒了各處大宅的家丁護院，大喊捉賊的叫聲此起彼落。

　　連街巷中打更的更夫，也吆喝著提醒街坊起來捉賊。

　　他是飛災九刀，一驚而起，隨即感到一陣昏眩，頭重腳輕，一頭栽落在床腳下。

　　「咦！我……我怎麼了？」他爬起來驚呼。

　　神智一清，便發現自己的衣襟敞開，有點不對勁，手腳有點發軟。

　　室內太黑，他不知身在何處，往床上一摸，摸到一隻小香囊。

　　再一摸，摸到枕畔的刀。

　　刀在手，他神智倏然清明，不假思索地將刀往腰帶上一插，摸索著到了可以隱約看到星光的明窗下，推開窗湧身滑出窗外的花叢中。

　　叫喊聲此起彼落，他看清了附近的地勢，向花樹叢中一鑽，消失在東面的房舍深處。

　　他知道，發生了某些意外變故。

　　※※※

　　天亮了，義陽老店的幾名店伙，在店東的率領下，叫苦連天到了被打得門毀窗破的客房外。

　　昨晚發生旅客打鬥的事故，店伙們都不敢出來過問，對這些帶了刀劍的旅客，店伙們心中有數，出了事最好避得遠遠地，以免殃及池魚。

　　搶入房中，幾個人怔住了。

　　飛災九刀和衣躺在外間的壁角下，似乎睡得正香甜，破了的傢具散了一地。

　　「客官，客官……」店東焦急地叫，以為飛災九刀死了，這可有人命官司打啦！豈能不焦急？

　　他猛然醒來，虎目一張，表示他沒死。

　　「怎麼啦？」他挺身站起：「哦！這裏……」

　　「客官怎麼啦？」

　　「沒什麼？」他笑笑：「昨晚好像貴店鬧鬼……」

　　「客官請……請不要胡……胡說……」

　　「胡說？信不信由你。」他懶得解釋：「給我換房間，我還要住幾天。」

　　丟下驚疑不定的店伙，他出房在院子裏察看片刻，舉步向呂綠綠的客房走去。

　　呂綠綠的客房，也有幾名店伙清整破損的門窗，一問之下，才知道姓呂的女客失了蹤。

　　他的包裹，擱在外間的牆角下。

　　「真是見鬼！」他悚然而自語：「昨晚，我……我做了些什麼惡夢？這……」

　　當然，他並不完全糊塗，知道昨晚他不是做惡夢，而是發生了一些令他感到渾身不自在，一些令他情緒激動迷離撲朔的事故。

　　提了包裹，他像夢遊般出房。

　　※※※

　　早膳畢，他出店信步沿街向北走。

　　前面小巷口踱出一個人，沖他善意地一笑。

　　「青衫大叔。」他欣然走近：「你怎麼也來了？」

　　「風濤已息，餘波蕩漾，來看熱鬧呀！」青衫客笑吟吟地和他並肩而行：「你要找鬼面神？」

　　「是的，大叔。」

　　「怎麼來信陽找？信陽本來是神拳電劍路莊主的地盤，你是不是找錯了方向？」

　　「沒錯。」他語氣堅決肯定：「路莊主的地盤，僅限於城鎮附近，其他都是誰都不管的窮鄉僻壤，任何角落都可以隱龍蛇。我有正確的消息來源，知道該到何處去拔掉龍的爪牙，打斷蛇的七寸。」

　　「但你卻在城裏到處張揚。」

　　「我在等消息。」

　　「收買的消息？」青衫客嘲弄地問。

　　「不，我不能再用收買的下策了。」他苦笑：「天殺的！就有那麼多見錢眼開，睜著眼睛說瞎話，出賣假消息的混蛋，像見血的蠅一樣找上頭來。我的盤纏有限，再也經不起一騙再騙了。」

　　「你總算不笨呢！」青衫客揶揄他：「等你把盤纏花光，就沒有什麼把戲好耍了。你這樣公然招搖，是不是另有用意？」

　　「是的。」

　　「能說嗎？」

　　「不能，法傳六耳，就不靈了。」

　　「哦！法不傳六耳，有道理。」青衫客知趣地不再探問：「我猜，昨晚一定有人找你。這裏雖說原來是路莊主的地盤，但忠於他的人已被鬼面神的爪牙鏟除淨盡，已成了三不管地帶，兩方面在暗中活動的人，都可能橫定了心前來找你。」

　　「的確有人找我，鬧了一夜。」

　　「什麼人？」

　　「老相好，酆都五鬼。」他隱下與呂綠綠發生的事故：「這五位仁兄，上次在藏劍山莊，我不知道他們的底細，幾乎斷送在他們五個合力一擊下。」

　　「你能在不知他們的底細下，接下五鬼合力一擊而留得命在，該是你福大命大。」青衫客搖頭苦笑：「三十年來，能逃過他們計算下的人，還沒聽說過呢！所以，他們不會承認失敗的，你今後要小心了。」

　　「我會特別小心的，下次，哼！」

　　「還有其他的人找你嗎？」

　　「這……沒有。」他並沒說謊，呂綠綠該是朋友，而不是敵人。

　　而依稀留有模糊印象的另一個人，迄今為止，他還想不起是誰。

　　是女人，沒錯；而且，也不是敵人。

　　至於為何有兩個女人，他一點也不明白。

　　起初他以為只有一個呂綠綠，但經過一早上的回憶思索，他已可確定絕不只呂綠綠一個人，而是兩個不同型類的女人。

　　投懷送抱令他激情的女人，確是呂綠綠，倒在床上以前的一段記憶，他還依稀留有一些印象。

　　以後所發生的變故，他覺得模糊難辨，思路貫連不起來。

　　最主要的是，那隻小香囊絕不是呂綠綠的。

　　「你是不是有點魂不守舍？」青衫客關切地問，已看出他流露在外的困惑神情。

　　「這怎麼會？」他急急掩飾：「我……我只是感到有點困惑。」

　　「什麼困惑？」

　　「我覺得昨晚我……我知道我這種人，見多識廣，定力超人，感覺銳敏，警覺性極高，即使精疲力盡極端困頓情勢下，也不會神智恍惚，迷迷糊糊產生錯覺。」他終於說出自己心中的疑竇。

　　「這我倒是相信。」

　　「可是，昨晚我就感到神智恍惚，迷迷糊糊產生難以解釋的錯覺。」

　　「真的呀？什麼錯覺？」

　　「別提了，反正……反正……」

　　「你知道鬼面神請來了宇內雙殘吧？」青衫客並不追問，另起話題。

　　「對，我見過男殘，他逃得快，很了不起。」

　　「女殘叫眾香谷主曾花嬌，她的女弟子很多，擺出百花陣從沒遇上敵手。她有兩種十分厲害的制敵利器，花蕊移神香和神花飛霧，都是極為霸道的迷魂移神藥物，據說連牛馬也可以受制。花蕊移神香可將人的靈智加以控制，神花飛霧則入鼻即昏。」

　　「唔！我明白了！」他猛然醒悟：「該死的！我著了她的道兒……哎呀！」

　　「你怎麼啦？」

　　「抱歉，我有事，得先走一步，少陪。」

　　「等一等……」

　　他往右首的橫街一竄，擠入人叢匆匆走了。

　　※※※

　　在一條窄巷轉角處，一個門子打扮的人剛從前面轉出，便被飛災九刀一把揪住了衣領。

　　他藏身在轉角處，對面轉過來的人無可避免地被他出其不意揪住了。

　　「不……不要……」門子打扮的人雙手齊伸，手掌擋住了他作勢搗向小腹的大拳頭：「我……我不是故意遲到，委……委實抽不開身……」

　　「好，這次饒你。」他收了拳頭，神態兇暴：「下次再誤事，一定廢你一手一腳。你們老大怎麼說？希望他能有明白的交代。」

　　「這……這裏有他的手……手書。」門子指指懷裏，臉都嚇青了。

　　他動手從門子的懷裏，掏出一封書信。

　　「另有件事請教。」他先不急於看信，放了揪住的衣領：「希望有滿意的答覆。」

　　「什麼事？」

　　「申州老店住的那群女客，到底是何來路？」

　　「女殘。」門子開始打冷戰了。

　　「真的？」

　　「在下親眼看見眾香谷主，錯不了。」

　　「那就對了，她們……」

　　「天沒亮她們就結帳走了，出北門走的。」

　　「謝謝。請轉告你們老大，他的命保住了，但以後希望他保持良好的合作態度。你可以走了。」

　　門子拔腿就跑，像是逃避橫禍飛災。

　　原來他不再用錢買消息，改用刀來與蛇鼠們打交道。

　　拆開信封觀看，裏面只畫了一張圖，是簡單的地圖，有注記，但沒附有書信。

　　記清了地圖，他將圖撕碎丟入水溝，哼了一聲，大踏步走了。

　　※※※

　　兩輛輕車，加上三輛兼載行李的駟車，以及八名乘棗騮的、負責前後戒備的女騎士，像這種陣容美麗浩大的隊伍，是十分引人注目的。

　　這就是眾香谷的車馬隊，五輛車上藏有不少明艷照人，也滿手血腥，但罪行從不被人揭發的女殺手，擺出的陣勢就可以讓衛道之士縮手。

　　她們並不急於趕路，出了北關便緩緩北行，駕車的八名女車夫穿了花花綠綠的兩截騎裝，渾身香噴噴地，趕起車來還真有點派頭，長鞭一抖，鞭花響亮，煞有介事，旅客為之側目。

　　前後的八名女騎士，也似乎一個比一個艷，騎裝把渾身要命的曲線表現得更誇張，更令男人心動神搖，腰間的劍也令那些色迷迷的旅客心跳－－害怕的心跳。

　　一個時辰走不了二十里，她們並不急於趕路。

　　在德安，眾所周知眾香谷是替鬼面神助拳的人，公然浩浩蕩蕩進入河南，路莊主的朋友雖然可以有充分的藉口出面討公道，但誰也不敢出面挑釁。

　　敢出面向眾香谷挑釁，真需要有超人的勇氣。

　　女殘的名號，足以讓各地的所謂英雄豪傑卻步，女殘不找上門來，已經夠幸運了，還敢出面向女殘挑釁？

　　世間活得不耐煩的人畢竟不多。

　　去向是許州，路莊主的朋友們開始緊張了。

　　彼一時此一時，只要眾香谷不揚言向路莊主挑釁，即使堂而皇之經過許州，路莊主也不好出面討公道，除非能製造出充分的出面理由。

　　人人都有遨遊天下的權利，眾香谷就不在乎各地的豪霸們製造出面挑釁的理由，殘忍的雷霆手段報復，讓那些豪霸們知趣地龜縮。

　　現在，有人敢公然向眾香谷的權威挑戰了。

　　烏騅馬絕塵飛馳，逐漸趕上了車隊。

　　在後面斷後的四位女騎士，最先發現烏騅的急驟來勢，發出警訊之後，立即備戰。

　　南北大官道很寬闊，道上車馬行人絡繹於途，各靠路左趲行，速度快的車馬可從路中超越。

　　車隊的速度不變，兩里、三里……

　　烏騅終於到了半里後，速度漸減。

　　女騎士們暗中戒備，表面上卻不露行跡，目迎小馳超越的烏騅，而且居然向一身黑的飛災九刀嫣然微笑，似乎向他善意地打招呼。

　　飛災九刀也淡淡一笑，繼續向前小馳，片刻便超越車隊，超越最前面的四位女騎士。

　　第一輛輕車內，乘坐著眾香谷主女殘曾花嬌，與她的得力臂膀，內谷總管活閻婆閻飛瓊，一個心黑手辣，而且美艷絕倫的女人。

　　活閻婆不是「婆」字輩的老太婆，而是與曾谷主同樣美的人間尤物，只因為她姓閻，陰狠殘忍令人害怕，所以江湖朋友把她叫成活閻婆。

　　「這狂妄小子在幹什麼？」女殘從車窗的簾縫中，盯著超越到前面去了的飛災九刀背影，惑然向活閻婆問：「他如果跟在咱們身邊到許州，可有麻煩了。」

　　「谷主，他是沖我們來的。」活閻婆肯定地說：「在德安本谷的人雖說不曾與他照面，但男殘被他廢了一臂，他找我們出氣理所當然。

　　「當初毒手睚眦安排鐵城之約，本來由雙殘同行的，直至陰陽雙魅趕到，才臨時走馬換將，由雙魅瓜代雙殘，這小子找不到其他的人報復，找我們自是意料中事。」

　　「你的意思是……」

　　「他早就知道我們也在信陽落腳，昨晚他九死一生累了一夜，為何不歇息養精蓄銳，巴巴地急急趕來，所為何事？他馬後沒帶馬包，不可能不帶行囊就道。谷主，快下令準備。」

　　「他真敢在中途行兇？」

　　「會的，谷主。」活閻婆語氣中有不安的意味：「鐵城之會，他的聲譽陡升至風雲人物之林，正需要繼續樹立聲威。

　　「其他的人都銷聲匿跡暗中活動，他現身公然引誘那些人出面，現在碰上我們公然行走，正是他的好機會，他不會輕易放過了。」

　　前面，果然傳來警戒的信號。

　　飛災九刀超越最前面的四位女騎士，繼續小馳，在前面里餘的路旁大樹下勒韁駐馬，扭頭注視來路片刻，扳鞍下馬栓好烏騅，走出官道冷然相候。

　　車隊除除接近，眾香谷的人縮短行列。

　　四位女騎士先抵達，不敢馳馬前衝，紛紛下馬牽著坐騎，警覺地向擋路的飛災九刀接近。

　　「唷！想幹嗎？」為首的女騎士媚笑如花，語音又俏又甜：「李大爺，你不會是扮劫路的強盜吧？你可是盡人皆知的英雄好漢哪！」

　　「英雄好漢劫路，並不是什麼奇聞。」他也笑，笑聲豪放：「哈哈！只要能把所要的東西弄到手，是偷是搶大可不必計較，每件事都在正名上斤斤計較，什麼事都不用辦了。」

　　「李大爺要辦什麼事？」

　　「和貴谷主當面談。」

　　「本姑娘是……」

　　「你不夠分量談，小姑娘，退在一旁。」他神氣地揮手趕人：「記住不要做蠢事，亂動手腳會送命的，飛災九刀不容許小人物施詭計，你們已準備偷偷施放什麼移神香，什麼神香飛霧了。」

　　車停馬駐，後面三輛駟車彩影爭出，二十四名美麗女郎搶到列陣，氣勢頗壯。

　　車門一掀，眾香谷主與活閻婆下車，在四名女騎士的擁簇下，出現在陣中間，濃香撲鼻，這附近成了異香飄渺的美人國。

　　過往的旅客，紛紛倉皇走避，看到這許多女人帶了刀劍，實在沒有留下欣賞的勇氣。

　　女殘美麗的面龐有動人的笑意，但心中恨極，也暗暗驚心。

　　眾香谷平時很少大批公然在江湖行走，也從來沒碰上膽敢攔路挑釁的事，一旦發生，難免感到不愉快。

　　這是向女殘的權威挑戰，是成名人物最難以忍受的事，難怪她心中恨極。

　　面對列陣的大群娘子軍，飛災九刀不但毫無怯念，反而像個將軍，神氣地檢閱他的所屬官兵。

　　那股傲然的氣勢，讓這些以美武雙絕自負的女人氣結，也大感心折，居然收起了驕傲自負的神態，不敢擺出在五里亭面對路莊主時，那種嘻嘻哈哈的陣勢。

　　「你定然是飛災九刀了。」女殘倒還沉得住氣，動人的笑容保持不變。

　　「對，飛災九刀李大爺。」飛災九刀豪氣飛揚地說：「在德安彼此不曾碰面，遺憾之至。」

　　「德安事件已經告一段落，雙方的主事人今後自會了斷，參與助拳的人已各走各路，不可能永遠糾纏不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生計。」

　　「不錯，任何人也不可能把所有的親朋好友養在一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生計。」

　　「你現在找我，以何種藉口？」

　　「我和你的事剛開始，與鬼面神無關。」

　　「我實在想不起你我之間，有任何事剛開始。」女殘頗感意外：「你最好舉出合理的理由。」

　　「那是當然，至少，我認為理由充分。」

　　「本谷主洗耳恭聽。」

　　「昨晚在義陽老店，谷主不否認前往計算在下吧？」

　　「任何一位江湖同道，都可以證明眾香谷的人，在申州老店安頓，一直不曾離店外出。不客氣地說，你還不配本谷主親自出動計算你，你的身價還差得遠，別往你自己臉上貼金。」

　　「在下並不認為飛災九刀價碼不足，也知道你沒有承認的勇氣，不管你怎麼說，在下是不會罷手的。為免刀頭舔血，你只有一件事可做，才能避免今天即將要發生的血腥殺戮發生。」

　　「可惡！你……」

　　「那就是把在下新交的朋友，呂綠綠姑娘平安無恙地交給在下帶走，不然，哼！」他虎目怒睜，殺氣騰騰：「這裏，將成為血腥屠場，我飛災九刀說話算數。」

　　所有的女人，全都出現驚訝的表情。

　　「呂綠綠是你新交的朋友？」女殘是唯一不現驚訝表情的人。

　　「你心裏明白。」飛災九刀冷冷地說。

　　「你要救她？」

　　「不錯。」

　　「你以為是我擄走了她？」

　　「不是嗎？昨晚用移神香暗算在下的人，用得確是高明，時機配合得絲絲入扣，酆都五鬼強襲在先，神香飛霧乘虛後繼，你們幾乎成功地埋葬了飛災九刀。」

　　「是這樣的？」

　　「大概不會假，你們失敗了，退而求其次擄走了呂綠綠，擺出動身離境的陣勢，引誘在下來追。

　　「你們再次成功了，也注定了再次失敗，因為你們埋葬不了我飛災九刀。

　　「在下已經知道你們的底細，神香和飛霧已不足為害。把人交給我帶走，這是唯一避免流血的辦法。」

　　「你真以為憑你一人一刀，對付得了我眾香谷的百花陣？」女殘似要爆發了。

　　「曾谷主，比百花陣更厲害百倍的陣勢，在下也殺得進去衝得出來。不信的話，何不試試？路右空敞，你可以從容列陣，請吧！」

　　「也許你真的很了不起……」

　　「是很了不起。」

　　「你不怕眾香谷的百花陣。」

　　「那是一定的。」

　　「好吧！姑且相信你有三頭六臂，有飛天遁地的神通，吃定了我眾香谷。」

　　「一點也不假。」

　　「我可以告訴你在何處可以找得到呂綠綠。」

　　「你少給我耍花招……」

　　「閣下，本谷主無此必要。」女殘厲聲說：「百花陣比你想像的陣勢強勁百倍，你根本就沒有操勝算的把握。但我不希望犧牲任何一位女弟子，因為犯不著為於己無關的事有所死傷。」

　　「哼！你……」

　　「你聽清了，呂姑娘受了傷，目下躲在東大街的申州客棧內醫治。本谷主不認識她，沒有擄走她引你來追的必要。眾香谷替鬼面神助拳，目的是對付河南的群雄，你算老幾？回去吧！閣下。」

　　「在下不相信你……」

　　「本谷主雖不是金口玉牙，但所說的每個字，都有極重的分量。你到申州客棧查問，找不到她你再來找我，我走得很慢，你一定可以追得上的。」

　　「這……」

　　「你去慢了，她如果離店，可不要怪我。」

　　「好，找不到她，我會找你。」他一字一吐：「諒你也擺脫不了我的追蹤。」

　　「你最好不要追上來。」女殘恨恨地說：「見好即收，你應該滿足了。你如果認為真可以吃定了我眾香谷，我將用行動來證明你的錯誤。」

　　「哼！你最好不要有讓我再追上你的理由。」飛災九刀也一字一吐：「後會有期。」

　　他回到樹下，解韁上馬，向南絕塵而去。

　　「他到底在弄什麼玄虛？」活閻婆怔怔地問：「谷主，真該一勞永逸，在這裏埋葬了他永除後患的，剛才就可突然發動……」

　　「那會斷送不少人，總管。」女殘不以為然：「別急，犯不著向一個氣焰正盛的強敵硬碰硬。他不是弄玄虛，而是師妹估計錯誤，把他估得太高了。」

　　「這……」

　　「改道到靈泉莊等候，等兩方面的消息。」女殘欣然歡喜：「看來，師妹仍大有可為，定然有好消息傳來。妙極了，總管，你親自去跑一趟，把情勢告訴她，要快。」

　　車隊繼續北行，不久，進入向西岔出的一條大道。

　　※※※

　　大東門的申州客棧，住宿的旅客大多數是往來羅山縣的人，東門外便是本州的郡山義陽山，通羅山縣的大道繞山而過。

　　山麓附近，有不少大戶人家所建的園林別墅，但久經戰亂蹂躪，碩果僅存的園林別墅為數極少，而且大多數不曾重建修復，不宜居住。

　　飛災九刀出現在山東南麓，一身黑頗引人注目。

　　他在申州客棧查問，知道的確有一位姓呂的旅客落店，但已經前往城外義陽山，去找本城的名傷科郎中周一帖周仁昌，何時返店無法預料。

　　所以，他出現在義陽山。

　　周一帖在山東南麓建了一座杏園，栽了百十株杏樹，用意影射廬山的杏林。

　　但前來求醫的人，傷癒後不需種下一株杏樹，只要付可觀的醫藥費即可，周郎中不是靠拾杏便可養家活口的郎中。

　　他必須走一趟杏園，要證實呂綠綠的確健在才放心。

　　他卻不知，在申州客棧打聽時，便落在有心人的有效監視下。

　　他是步行來的，山間小徑不宜騎馬。

　　繞過一座山坡，小徑穿過樹林，遠在百步外，便看到林前的草地上，有一個村婦俯伏著掙扎，一看便知是一個將死的女人。

　　他吃了一驚，飛步向下趕。

　　接近至二十步外，他突然站住了。

　　他目力超人，看到了令他油然興起戒心的事物或景象。一個曾經在無數死屍中進出，曾經在屍堆中找尋同伴遺骸的人，對死屍有敏銳的感覺，因為經常會碰上一些疑為屍體的活人，突然躍起瘋狂地攻擊。

　　他看到了可疑的景物，遠遠地凝神留心進一步觀察，要找出合理的解釋所看到的可疑現象。

　　女人的身軀側向著他，正在緩慢地移動手腳，似乎要掙扎爬起，卻力不從心。

　　按理，他必須毫不遲疑地奔上搶救。

　　但他沒有，站在遠處觀望，毫無同情心，似乎心硬如鐵見死不救。

　　他看到了不屬於村婦的一綹紅絲線，出現在村婦的近脅外側。

　　一點不錯，是劍飾的一部分，一種女性喜用的劍穗，穗結定然壓在身下，因緩慢的掙扎，而無意中暴露出一部分穗線。

　　再留心察看村婦露出的左手掌，他突然笑了。

　　向側繞，不走小徑，走的是上風。

　　「你騙不了我，程姑娘。」他站在上風三丈外大笑：「哈哈哈！我不是救苦救難大菩薩，而是要命的閻王，不會冒失地救陌生人。

　　「喂！你在弄什麼玄虛？

　　「躺在草中好玩嗎？草中蛇蟲螞蟻一點也不好玩，瞧，那不是兩條花斑大毛蟲嗎？快爬上你的腰脅了……」

　　「哎呀……」程貞像被毒蛇咬了一口，驚得向前一蹦兩丈遠，臉都嚇白了。

　　他也飛退兩丈，保持安全距離。

　　「你這玩毒的女人，居然怕毛蟲，怪事。」他笑吟吟地說：「你在這裏搞什麼鬼？」

　　「我恨你，要在這裏殺死你，毒死你！」程貞尖叫，飛躍而上。

　　他撒腿便跑，哈哈大笑。

　　「又是奇怪。」他一面跑一面大聲說：「天殺的女人，你怎麼知道我要經過這裏？你難道真的能未卜先知？我一點也不相信。」

　　程貞知道不可能追上他，氣得一跺腳，站住了。

　　「我不但知道你要經過此地，還知道你要到何處找什麼人。」程貞似乎氣消了不少：「杏園，周一帖，還有，那個什麼呂綠綠。」

　　他又是一驚，這可能嗎？

　　「奇怪，你怎麼知道的？」他愣愣地問。

　　「我當然知道。」

　　「可是……」

　　「想知道其中秘辛嗎？」程貞放下釣餌。

　　「當然想啦！」

　　「有條件。」程貞吊他的胃口。

　　「條件？什麼條件？」

　　「讓我和你做伴。」程貞毫不臉紅地說：「在藏劍山莊我到瓦礫場找你，就是想向你表示心意，你不出面，可把我坑慘了，我不甘心。」

　　「程姑娘，我看你是瘋了。」他大聲說：「無雙秀士的才華，比我強十倍，你兩人才是郎才女貌的妙配，居然還有這種怪念頭，簡直荒謬絕倫。如果你不喜歡無雙秀士，為何現在還跟他在一起雙宿雙飛？」

　　「這不關你的事……」

　　「你也未免太任性了，要和我做伴，怎能說不關我的事？無雙秀士是三天前秘密抵達本城的，你一直就在他身邊鬼鬼祟祟狼狽為奸，帶了一批人在河南時隱時現，吸引外人的注意，掩護鬼面神與一群牛鬼蛇神，四出秘密屠殺替路莊主助拳的人，聲東擊西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絕事已經做盡。

　　「從前你曾經向我表示過恨無雙秀士，事實上你和他日益親密，真不知道你是怎麼一回事。你要跟我，無雙秀士又如何？」

　　「我會……我自有辦法處理，只要你答應……」

　　「我不會答應你。」他斷然拒絕：「迄今為止，你老爹一直就沒有任何舉動，你師父也毫無替師兄報仇的動靜，八成是你把這件事用什麼手段從中作梗。你這種女人太可怕，我寧可避得遠遠的。」

　　「你不答應，將後悔莫及……」

　　他一躍三丈，恰好避開程貞出其不意的一撲。

　　「沒橫定心殺掉你，才是我後悔的事。」他不徐不疾退走：「你最好知趣些，不要引發我的殺機。

　　「請轉告無雙秀士，我不過問他的事，他最好也別讓我碰上他，我與鬼面神的死約會，他必須裝聾作啞置身事外。」

　　「你這就走嗎？」程貞不再跟進。

　　「是的。」

　　「到杏園？」

　　「不錯。」

　　「找呂綠綠？」

　　「不錯。」

　　「為何？」

　　「朋友有困難，我當然關心。聽說她昨晚受了傷，不知被哪一個雜種打傷的。本來我懷疑是女殘做的好事，但聽口氣卻又不像……」

　　「怎麼不像？」

　　「他堅決否認，而且……」

　　「而且，指引你來這裏找人？」

　　「是呀！」

　　「來找那個年紀比你大一倍，姘頭滿天下，而且令人聞名喪膽的賊淫婦。」程貞吐出一串惡毒的形容詞，不像一個有教養的姑娘。

　　「你胡說些什麼？」飛災九刀不悅地問。

　　「你不是來找那個什麼呂綠綠的嗎？」

　　「是呀！」

　　「我說的就是她。」

　　「可惡！你……」

　　「你是條豬，又蠢又笨又無知的豬！」程貞突然破口大罵。

　　飛災九刀大怒，猛地一躍而上，要揍人了。

　　程貞向側一閃，速度居然十分迅疾，似乎比往昔進步多多。

　　「該死的！」飛災九刀並不想真揍她，不再追逐，虎目一翻，火爆地大罵：「你怎麼罵人？」

　　「你本來就該罵。」程貞冷笑：「你並不是一個好色的人，一沾那淫婦就變了。」

　　「去你的，你得給我說清楚。」

　　「我不希望你死，所以在這裏等，用意就是向你說清楚，免得你死得冤枉。」

　　「你……」

　　「我希望你永遠保持強大，永遠成為各方的威脅，你知道為什麼嗎？」

　　「你說好了。」

　　「這樣，我就可以從中漁利，左右逢源，你幾乎是我雪恥復仇的最大保證。」

　　「你……」

　　「現在，免費奉送給你一些保住老命的消息。」

　　「又胡說了？」

　　「女殘有一位師妹，是江湖上最神秘、最可怕、最殘毒、最精明的專業殺手，綽號叫女魃，姓呂，叫呂春綠，卻不叫呂綠綠，平時不在眾香谷居住。」

　　「咦！我聽說過……」

　　「她得了我那個姘頭無雙秀士一千兩銀子的花紅，幾乎為了與酆都五鬼爭功而翻臉。酆都五鬼在藏劍山莊奇兵突出對付你，是沖臨時加奉的三百兩銀子分上，而興高采烈向你出手的人。

　　「假使家父不幸失敗，他們就對付路莊主。反正任何一方勝了，都會精疲力盡，五鬼一出，勝券在握。

　　「你搗散了那次大火拼，五鬼責任未了。

　　「現在，你知道你是不是一頭笨豬了吧？閣下。」程貞洋洋得意，將內情娓娓道來：「現在，你知道我留在那混蛋身邊的好處了吧？」

　　他感到毛骨悚然，也感到心亂。

　　「昨晚本來我要去警告你的，可惜被碧落宮的人纏住了。」程貞繼續透露：「那鬼女人人盡可夫，貌美如花，毒如蛇蠍，你沒死在她裙下，確是異數。天殺的！你能要那種女人，為何不能要我？我難道比她……」

　　他一躍三四丈，三五起落便消失在樹林深處。

　　程貞有自知之明，她這輩子永遠也追不上飛災九刀，輕功相差太遠了。

　　就算能追上，又能怎樣？

　　飛災九刀不喜歡她，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有一天，我會讓你求我。」她向飛災九刀消失的方向尖叫，淚水如線：「讓你跪著求我。」

　　失敗的人背地裏說幾句發洩怨氣的狠話，本來是不值得計較的事。但狠話出於程貞這一類工於心計，滿懷怨恨的人口中，就必須加以重視了。

　　她軟弱地倚在一株大樹上，自怨自艾了好半刻，這才抹掉淚水，覓路向杏園走。

　　走了十餘步，突覺背心一震，立即渾身發僵，雙腳不聽指揮，向前一栽。

　　「誰……暗算……我……」她淒厲地叫。

　　腳步聲到了身側，有人將她發僵的身軀翻轉，發出一聲陰森的冷哼。

　　她看到一張長了一雙三角眼的面孔，所穿的藍衫與青色差不多，藏身在草木內不易被人發現。手中那根紫金如意古色斑斕，她一點也不陌生。

　　「田前……輩……」她駭然叫。

　　「小女人，你感到奇怪吧？」田前輩獰笑著問。

　　「前輩為何用……用指風打……穴術……」

　　「因為老夫在你與飛災九刀那混蛋談條件時，老夫恰好藏身在附近……在附近睡覺歇息。」

　　「你……」

　　「原來是你唆使藍家兄弟北進，搶路武揚的地盤。」田前輩沉聲說：「唆使他兄弟不惜工夫，請咱們這些老一輩的人助拳，你卻暗中吃裏扒外，兩面通風報信，難怪雙方都抓不住全力一擊的機會。

　　「你恨無雙秀士與咱們無關，卻讓咱們受到嚴重的打擊和傷害，葬送了不少來助拳的朋友，你真該死！」

　　「你們本來就是一文不值的混蛋！」明知必死，她豁出去了，破口大罵：「為了幾兩銀子，你們會毫不遲疑地出賣自己，俯首聽命像一頭忠實的狗……」

　　「啪啪！」田前輩給了她兩耳光，把她的話打回腹中了。

　　「小女人，不要激怒我……」

　　「我不怕你，你陰曹惡煞本來就不是東西，你的同門師兄弟酆都五鬼更是賤之又賤的雜種狗……」

　　「啪啪！」這兩耳光又重了三分，打得她大牙鬆動口角溢血。

　　「我不殺你。」陰曹惡煞田未明揪住她的領口往上提，不住獰笑：「我把你帶到杏園，向無雙秀士討公道，看他怎樣處治你這叛逆情婦。」

　　「田老狗！你……」

　　陰曹惡煞嘿嘿笑，一把抓住她的右乳，五指徐收，高聳的乳房在五指下變形。

　　「但得先讓你吃吃苦頭。」陰曹惡煞手上逐漸加力：「女人禍水，半點不假。由於你的挑唆，雙方死傷十分慘重。

　　「老夫這些助拳人也欲罷不能，跟著你們四出奔波尋仇，沒完沒了，不把你先整治得生死兩難，委實難消這口受一個爛女人作弄的怨氣。」

　　砰一聲大震，她被摔倒在地。

　　一陣獰笑，陰曹惡煞俯身伸手撕她的外裳，嗤一聲裂帛響，粗布青外裳被撕掉前襟，露出裏面的翠藍勁裝，這種寬大的村婦裝可以掩蓋住兵刃暗器。

　　假使先前她不將連鞘劍取出準備，飛災九刀很可能上當，在毫無戒心之下，必定一近身就被她早已洩放的三步斷魂飛霧所傷。

　　手剛搭上勁裝的領口，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咳，風聲呼呼，有暗器破風而至。

　　陰曹惡煞不愧稱天下四煞之一，功臻化境耳目特別銳敏，反應更快速絕倫，不長身站直，原勢側竄兩丈，嗤一聲裂帛響，勁裝撕破，椒乳怒突春光外露。

　　倏然轉身一看，倒抽了一口涼氣。

　　一身黑的飛災九刀去而復來，站在程貞身側，虎目怒睜，殺氣騰騰。

　　「你偌大年紀，竟然毫無羞恥地侮辱一個沒有反抗力的女流。」飛災九刀兇狠地說：「我不能原諒你這卑鄙的狗東西！」

　　上次在德安的客店中，被飛災九刀出其不意痛揍了他一頓，幾乎打散了他一身老骨頭，迄今餘悸猶在，這也就是他先前一直潛伏不敢出頭的原因所在。

　　其實，這傢伙的陰煞潛能火候精純，比同門師兄弟酆都五鬼高明，飛災九刀曾說過他將修至地行仙境界，只是一時鬼迷心竅大意輕敵，被出其不意打得七葷八素，幾乎送掉老命。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他一看清來人是飛災九刀，驚出一身冷汗。

　　剛才驚走他的暗器，只是一段帶葉的小樹枝而已，飛行時所以破風聲甚大，把他嚇了一大跳，還以為是什麼可怕的怪暗器呢！

　　重新拔出腰帶上的紫金如意，拉開馬步立下門戶戒備，而且徐徐後退。

　　「你如果練有男殘煉魂羽士的遁術，也許可以逃得老命。」飛災九刀一面說一面逼進：「不然，你必須全力一拼。

　　「這次絕不饒你，因為你知道程姑娘的底細，只有殺死你才能保全她，死人的嘴最穩當了。」

　　他哪能比得上男殘？

　　宇內雙殘比天下四煞的名頭高了一級。

　　即使比得上男殘，也無濟於事，男殘的右手，就是被飛災九刀砍斷的。

　　「上次老夫一時大意失手，這次你無奈我何。」他色厲內荏，口氣雖強硬，掩不住怯意：「小輩，女人禍水，那淫婦對你又愛又恨，早晚會毀了你，快先殺了她，你我再放手一拼。」

　　「哼！你提醒了我。」

　　「提醒你什麼？」

　　「你要製造逃命的機會，這裏距杏園不遠，你很可能逃得掉，那麼，程姑娘將有可怕的災禍。」

　　「這……」

　　「所以，你必須死，而且要死得快。」

　　「小輩，咱們好好商量……」

　　「沒有商量，你不死，程姑娘後患不止，所以我要用第九刀飛電刀殺你。」

　　飛災九刀的尖刀插在腰間的皮護腰橫刀套上，兩手空空，要想拈取皮護腰飛刀插內的飛刀，剎那間是不可能辦到的事。

　　一聲大吼，他揮動紫金如意前衝。

　　電芒一閃即沒，飛電刀真有閃電一樣快速。

　　他身形急挫，雙腳著地幾乎挫倒，還不知中了飛刀，反正入體的飛刀打擊力道不大，飛刀太利，他前撲的狂急衝勢中止，是被神經崩斷的自然反應，與飛刀的打擊力道無關。

　　「再衝上來！」飛災九刀沉叱：「看你能支持多久？」

　　相距還有丈二三左右，一撲即至。

　　他一咬牙，邁步作勢衝上，要作垂死的拼搏。

　　電芒再閃，再沒。

　　第一步邁出，但沒有衝勢，後勁乍消，衝不出。

　　電芒第三次乍現乍隱，沒入心坎要害。

　　前兩刀一中肚腹，一中丹田，所以仍能支持不倒，這兩處部位不是要害；至少不是一擊即倒的要害，只會令人痛得受不了，飛災九刀不想在第一刀就要他的命。

　　「呃……」他悶聲叫。

　　「你要死了。」飛災九刀冷酷地說。

　　「砰！」他仰面便倒。

　　飛災九刀冷然走近，毫無感情地拔回三把飛刀，在他身上擦掉刀上的血跡。

　　「嗄……」他喘出最後一口氣，雙目一翻，抽搐著的手腳徐鬆。

　　「不要再虐待你自己，好嗎？」飛災九刀扶起程貞的上身，拍活了被制的身柱穴：「回武昌去吧！

　　「任何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終有一天，藍家兄弟，或者其他像陰曹惡煞一類的人，會發現你的圖謀，你的下場令人不寒而慄。」

　　「除非你……你要我。」她哭泣著說：「我必須找……找到強……強力的倚靠，才……才能安……安心地離開他們，向他們討……討回公……公道。」

　　「我抱歉。」飛災九刀向後退，眉心緊鎖：「我有了麻煩，不知該……該怎辦才好……」

　　「你有什麼麻煩？」

　　「女……女魃。」

　　「女魃怎麼了？她和酆都五鬼聯手計算你……」

　　「別提了。」飛災九刀煩躁地叫。

　　「李兄，你……」

　　「好好保重，程姑娘。」

　　「等我……」

　　飛災九刀這次走得更快，三兩閃驀爾失蹤。

　　「他……他怎麼了？」程貞喃喃自問。

第十七章　邂逅聯袂

　　杏園成為黑道好漢們活動的中心，主人周一帖事實上已被軟禁，這些好漢們反客為主，出入居然不掩起行藏，公然走動百無禁忌。

　　這些人是誘餌，用意是吸引俠義道朋友的注意。

　　這是一場決定性的狩獵，雙方各展奇謀鬥智鬥力。

　　鬼面神失了巢，橫定了心周旋到底，將主力集中隱藏，進入河南地境，行敵後的報復性突襲，要逐一殲除路莊主的得力親朋好友，以及這次攻入藍家大院的首要助拳人。

　　另一部分人則公然現身，吸引路莊主的注意，碰上強敵則遠走流竄，碰上弱的便明暗俱來殲除而後已。

　　這一招十分歹毒有效，路莊主雖是勝家，不敢早早送走助拳的朋友，反而成了被動的輸家。

　　當然，路莊主也不是好相與的人，也暗中集結主力，廣佈眼線，全力搜尋黑道好漢的主力所在，只要獲得正確的下落，便發起決定性的閃電性攻擊。對那些騷擾性、吸引性的小股人馬，暫時不加理睬，僅派了一些人暗中監視。

　　在信陽露面的這一小撮人，以公然露面的以女殘眾香谷眾女為主，實力相當堅強，用意似乎不止於騷擾而已。

　　沒能吸引到路莊主的人，主事人卻突然改變目標，轉而對付第三者飛災九刀，捨本逐末。

　　義陽老店計謀失敗，主事人居然不改變計畫，仍然以飛災九刀為目標，甚且變本加厲召集人手，橫定了心全力相圖。

　　也不能怪主事人全力以赴，飛災九刀正全力搜尋鬼面神的下落，有如心腹大患，不除去飛災九刀，必定威脅鬼面神一面主力的安全。

　　人都往杏園集中，而眾香谷的人卻在同一期間北行，可把路莊主派來監視的人弄糊塗了，搞不清這一股人弄些什麼玄虛，難免疑神疑鬼亂了腳步。

　　近午時分，人分批離開杏園。

　　最後走的五名老少，逐漸接近了程貞引誘飛災九刀上當的樹林。

　　前面一株大樹後，踱出神態雍容的青衫客。

　　走在最前面的灰衣花甲老人，看到青衫客出現攔路，居然沒露出意外的神情，反而陰陰一笑，舉手示意要跟在後面的四位同伴放慢腳步。

　　青衫客攔在路中，背手而立神態悠閒，赤手空拳面對五個佩了刀劍的人，夷然無懼毫不介意。

　　「果然不錯，飛災九刀有同伴。」灰衣老人走近獰笑著說：「老夫料中了。小輩，貴姓呀？」

　　「沒有通名的必要。」青衫客微笑著說：「無名小卒，通了名閣下也不知我是老幾。」

　　青衫客外表的確像三十餘歲的壯年人，器宇軒昂一表人才，難怪灰衣老人叫他為小輩。

　　「你是飛災九刀的同伴吧？」

　　「是，也不是。」

　　「怎麼說？」

　　「飛災九刀也不知道我是老幾，反正他把我看成朋友，這就夠了。」

　　「是你潛伏在他所住的客房的外間，抽冷子偷襲殺死了咱們一個人，對不對？」

　　「我堅決否認。」青衫客鄭重地說：「迄今為止，我還沒有開殺戒。只除了一件事我必須伸手管之外，你們的恩怨是非皆與我無關。再說，飛災九刀有足夠的自衛能力，他根本不需要我插手替他助威。」

　　「小輩，你否認沒有用。」

　　「你們怎麼想怎麼說，悉從尊便。我找你們，是要從你們口中，查證一件事。」

　　「可惡！你知道你在對什麼人說話？」灰衣老人怒火上沖：「老夫……」

　　「我不管你是什麼人，我只知道我要辦的是什麼事。」青衫客一直保持和藹可親的神色，但說話的口氣可就充滿火藥味：「我知道你們已經查出，義陽老店中住了十餘位形跡可疑的男女，打算派人明暗一齊來，把那群人清除掉，因為那群人很可能是飛災九刀的人。閣下，把你們的計畫和打算，告訴我好不好？」

　　「等擒住你之後，老夫保證一定告訴你。」灰衣老人惡狠狠地說：「你可能是那群男女中的一個，老夫要從你口中榨出你們與飛災九刀勾結的內情。」

　　「不要先入為主，你這種老江湖應該不做魯莽的事。閣下，你還沒將計畫和打算告訴我呢！不要我催促吧？大家不傷和氣好不好？」

　　「好吧！就告訴你好了。」灰衣老人陰笑：「飛災九刀的同伴，必定是同樣了不起的高手，另有人負責對付你，老夫可不想爭功，再見……」

　　五個人幾乎同時飛退，速度十分驚人。

　　「還沒交代清楚，走得了嗎？」青衫客高叫，身形電射而進，速度快了一倍。

　　可是，第一群暗器像飛蝗，漫天徹地迎面射到，其中有不少專破內家氣功的歹毒利器，飛行的奇異銳嘯令人聞之心寒。

　　青衫客不敢不躲避，側閃兩丈撲地急翻。

　　灰衣老人的輕功已經非常高明，再發射歹毒的暗器相阻，這一招十分有效，追趕的人不但不敢放膽追，而且必須隨時提防對方乘機反撲急襲，追的速度因此而銳減，不可能追上了。

　　五比一，竟然不戰而走，而五個人的暗器卻又十分厲害霸道，青衫客真該冷靜地分析利害的，敵勢不明舉動反常，窮追顯然失策。

　　追了兩里地，前面里餘的杏園在望。

　　五個人並沒逃散，也無意分散而逃。

　　青衫客剛動疑，剛想停止追趕，前面五個人倏然同時轉身，灰衣老人而且仰天哈哈狂笑。

　　青衫客一怔，被對方反常的舉動所困惑，本能地感覺出有些什麼地方不對，不由自主煞住腳。

　　「總算引來了一個人。」灰衣老人得意地說：「幾批人四出做誘餌，咱們這一組是最先成功的人。喂！諸位可以現身了。」

　　四面八方出現了二十餘名男女，左側方的三個，是貝如玉和兩個鬼王。

　　「是他，沒錯。」貝如玉恨恨地說：「在鐵城山，這狗東西出面警告本殿的人，不許干預碧落宮的事。麻前輩，他不是飛災九刀的人。」

　　灰衣老人一怔，老眼中兇光暴射。

　　「貝少殿主，他已經承認是飛災九刀的朋友。」灰衣老人麻前輩不悅地說：「你可不要存心替他開脫，影響老夫的聲譽。」

　　「麻前輩……」

　　「擒住他之後，不怕他不從實招供。」麻前輩沉聲說：「是不是飛災九刀的同伴，自有分曉。

　　「這小輩武功不錯，輕功更是傑出，咱們不能讓他作困獸之鬥，不能讓他賺回老本，一起用暗器先擺平他……」

　　青衫客已看出情勢惡劣，赤手空拳怎擋得住二十餘名高手合圍用暗器聚擊？猛地向貝如玉三個人飛撲而上，先殺出重圍脫身再說。

　　糟了，黃泉殿的冥河地火珠，是暗器中最歹毒的一種，一開始就碰上了最可怕的暗器。

　　貝如玉與兩鬼王三手齊揮，九顆冥河地火珠成網狀迎面撒到。

　　青影如虛似幻，折向急射，淡淡的身影似流光，脫出了冥河地火珠的暗器網。

　　但身形一動，便知上當了，假如真是冥河地火珠，對面合圍的人豈不也一同遭殃？

　　果然不錯，是假的冥河地火珠，半途便已在半空爆炸，爆散出九團青灰色的毒煙，迎風一吹，毒煙散佈成三丈方圓的毒煙陣。

　　撲出方向的另三個中年人，拋出九枚翩翩飛舞的淬毒蝴蝶鏢。

　　大袖交叉一揮，罡風大作。

　　可是，蝴蝶鏢是使用袖風者的剋星，隨罡風加劇飛舞，交叉穿梭旋舞令人眼花撩亂，不但不被袖風颳飛，反而八方旋舞飛行，威力平空增加數倍。

　　青衫客總算武功超絕，反應更是快得匪夷所思，袖揮出身形卻後躺，倒地便急速滾轉，九枚蝴蝶鏢失去準頭，全部落空。

　　後面，是毒煙陣，他必須側滾，奮全力向一側貼地滾出危境。

　　另有其他的暗器，暴雨似的跟蹤連續飛射。

　　剛躍起，便感到右大腿一震，麻木感隨即光臨。顯然被某種有毒的，可在片刻間令人麻痹，失去活動能力的歹毒暗器，而且是可擊破內家先天護身氣功的暗器擊中了。

　　躍勢出奇地狂急，生死關頭，他居然忍受得住麻木感，與迎面攔截的另三個人貼身了。

　　這三個人都是年已半百的高手，不使用暗器，也不用兵刃截擊，同聲大吼，挫馬步六掌齊吐，渾雄無比的排山掌力，以推山填海硬攻的招式聚力行雷霆一擊。

　　「嘭嘭……」掌勁袖風接觸。

　　「砰匍……」三個高手倒摔而出，被袖風震飛，摔倒在草叢中，地面似乎也在撼動。

　　青衫客也佔不了多少便宜，暴退三步，失去破圍脫身的機會，果真是一步錯，全盤皆輸。

　　毒煙陣一湧而至，他已無力前衝脫困。

　　麻木感來勢洶洶，毒煙也令他無法在力拼後屏住呼吸，這瞬間，已吸入不少毒煙。

　　求生意志激發了他生命的潛能，他忘了麻木感，克制了昏眩感，猛地飛躍而起，從摔倒的三個人上空飛起，竟然遠出三四丈外，突破輕功極限的境界，眨眼間已破圍出困，再一躍便遠出七八丈外，電掠而走。

　　後面，追來的人像鴉群。

　　遠出兩百步左右，精力已盡，感到眼前一黑，頭重腳輕，重重地向前一栽。

　　這瞬間，朦朧的視界中，突然看到模糊的黑影出現，撞上了。

　　昏厥的前一剎那，他知道自己並沒摔倒，便失去知覺，不知身在何處。

　　神智終於恢復，似從虛無中返回塵世。

　　緩緩睜開雙目，眼前景象漸漸清晰。

　　原來躺在濃蔭蔽日的松林下，地面的兩三寸厚松針躺得好舒適。

　　身側伸來一隻朱漆壺葫蘆，持葫蘆的手堅強有力。

　　「喝兩口酒，可以加速血液流動。」熟悉的語音令他心中一寬：「毒已離體，右腿的淬有麻痹毒的旋風鏢擦傷了皮肉。青衫大叔，你的命大，死不了。」

　　他挺身坐起，頭腦仍感到昏眩。

　　「幸好碰上你，李老弟，謝啦！」他接過葫蘆喝了兩大口酒：「天殺的！那些混蛋一點也沒有武林人的風骨，他們呢？」

　　「追趕無望，只好走啦！可能撤回杏園去了。」飛災九刀坐在他身旁狀極悠閒：「幸好我在毒魔的師兄處，獲得不少解毒和辟毒的藥物，不然也救不了你。」

　　「這些混蛋……」

　　「無雙秀士躲在杏園發號施令，這次他是佈下天羅地網對付我的。蟻多咬死象，大叔，你就不夠聰明，你以為你對付得了一大群牛鬼蛇神？」

　　「你聰明……」他抗議。

　　「我當然聰明，沒有把握，絕不逞匹夫之勇，所以我在鐵城之約中，能保得住性命。」

　　「我雖然很少與這些高手名宿打交道，但我認為你對付得了毒手睚眦那六個雜種。」

　　「你錯了，大叔。」飛災九刀搖頭苦笑：「那天不只有六個人應約，約會處的山叢縫隙中，頭一天晚上就躲著九個帶了水和食糧的人，我如果晚走一步，就會出現一比十五的兇險局面。」

　　「這些混蛋，哪配稱高手名宿？簡直就丟盡武林人的臉面。哼！我真該開殺戒了。」

　　「哦！你以往沒殺過人？」

　　「見鬼！我一輩子除了這次出外活動之外，不曾與人交過手。」

　　「真的？」

　　「我為何要騙你？」

　　「你用什麼兵刃？」

　　「刀和劍比較有所成。」

　　「我會替你弄到一把刀。」

　　「這……」

　　「有興趣到杏園嗎？」

　　「你是說……」

　　「採用山東響馬白衣軍的戰術，出其不意突襲擊杏園。像尖刀一樣，猛然貫入大開殺戒。」

　　「這……」

　　「我們如果不殺殺他們的兇焰，他們就會像纏身的冤魂般死纏不休，明暗齊來，唯一的辦法，就是殺得他們落花流水，心膽俱寒，他們就會望影而逃了。」

　　「可是……」

　　「大叔，他們已經把你列為目標，今後你將防不勝防，隨時都可能被他們剝皮抽筋。」

　　「好，咱們……」

　　「對，這才是自保的不二法門。走，首先你得有一把殺人的刀，靠一雙大袖成不了事的。」

　　他一蹦而起，眼中出現肉食猛獸特有的光芒。

　　※※※

　　杏園不是什麼宏麗或秀雅的別墅，只是一座不怎麼大的園林住宅，十餘棟房舍而已，前面還有一棟診病的客室，接待登門就醫的病患。

　　周一帖很少出診，他本身曾在州學舍就讀，中過秀才，所以身分地位都高人一等，他自己也以儒醫自稱，因此連那些達官貴人也請不動他的大駕。他的秀才身分，比他那些老同行幸運多了。

　　能到杏園請他診治的人，也必定是本城有身分地位的人，因為他的診費比同行郎中貴十倍，普通小市民還真不敢上門。

　　飛災九刀與青衫客，出現在杏園北面里外的山坡樹林內，居高臨下俯瞰，一目了然。

　　園內罕見有人走動，靜悄悄頗為反常。

　　「我想，你已經拿定主意了，大叔。」飛災九刀沉靜地說。

　　青衫客的左手，有一把連鞘狹鋒單刀。

　　「是的，李老弟。」青衫客肯定地說。

　　「殺人，是一件十分嚴肅，十分殘忍，而又萬不得已的事。」飛災九刀語重心長地說：「不管是徒手搏鬥或者以兵刃拼搏，除非你不出手，出手便是有你無我的局面，所以必須鄭重其事。

　　「你要是心存慈悲之念，或者出於遊戲風塵的念頭，你最好不要跟著我，因為我所要面對的人，都是想殺我的人。

　　「我每一刀都是飛災，每一刀都必須在最快速最有效的致命關頭揮出，你沒開過殺戒，一定會心中驚駭……」

　　「你有個完沒有？」青衫客笑問。

　　「我只是善意地提醒你，也等於是間接告訴你如何保全你自己的命。」

　　「好了好了。」青衫客不笑了：「我也是有目的而開殺戒，你知道嗎？」

　　「不知道。」

　　「他們，這些人，已經威脅到我的親友們的安全。我本來是負責暗中保護的，目下已暴露行藏，不但親友們的安全可虞，我自己也成了他們搏殺的目標。你說，這理由充分嗎？」

　　「充分，還有一件事請留意。」

　　「什麼事？」

　　「不要殺一個叫呂春綠或呂綠綠的女人。」

　　「咦！她……」

　　「抱歉，恕我不能把理由奉告。」

　　「可是……」

　　「我已經看到她進城去了，不會留在杏園。但這些人行動詭秘，她是否從另一條路重回杏園就無法估料了。」

　　「我怎麼知道哪一個女人是她？」

　　「碰上她，我會告訴你的。」

　　「還有，會不會碰上周一帖的人？如果碰上了……」

　　「會的，周一帖是第一個向鬼面神歸順輸誠的人，鬼面神許以優厚的條件，他便背叛了路莊主，改奉鬼面神的旗號。

　　「他本人武功底子厚，所有的僕人都相當了得，所以他必定與無雙秀士的人並肩聯手，你不殺他，他就會殺你了，該知道是他是誰了吧？」

　　「知道了。」

　　「好，咱們該下去了。」

　　※※※

　　兩個人像瘋子般衝入杏園，手中刀發出懾人的森森刀氣。

　　計畫中，是以雷霆萬鈞的聲勢殺入，見一個殺一個，徹底殲除留在杏園的無雙秀士一群首腦人物，快速的強襲對方必定措手不及，必定全園大亂，乘亂殲除事半功倍，勝算在握。

　　可是，十餘棟房舍鬼影俱無，連狗都不見蹤跡，是一座空園。

　　兩人不死心，再搜了一次。

　　站在空寂的廳堂中，兩人相對苦笑。

　　「奇怪！怎麼可能全部撤走了的？」飛災九刀眉心緊鎖：「我在碰上程姑娘之後，曾經悄然在園外偵查片刻。

　　「後來他們分批離開進城，我跟蹤第四批人半途折回，發現大叔你中伏受傷。周一帖一門老幼加上僕人奴婢，至少也有五十名男女。

　　「無雙秀士派出的人，也只有他人手的半數而已，重要的人都在他身邊，他或許帶了人秘密走了，但周一帖一家，沒有也跟著走的理由。」

　　「也許是路莊主的重要人手，已經秘密趕來了，走漏了風聲，無雙秀士吸引河南群雄目的已達，匆匆撤走是情理中事。周一帖背叛了河南的人，他敢不走？」青衫客提出自己的看法：「顯然你我估計錯誤，失敗了。」

　　「唔！我總覺得……」

　　「覺得可疑？」

　　「是的，可疑……唔！恐怕……恐怕……」

　　「恐怕什麼？咦！你怎麼啦？」

　　飛災九刀臉色大變，汗毛直豎的現象極為明顯。

　　「南陽紀家的慘事重……重演……」飛災九刀嗓音都變了，倒抽了一口涼氣：「到後園去找地窖，老天，但……但為什麼？」

　　不等青衫客多問，他向後堂飛奔。

　　這一帶大戶人家，普遍建有地窖和地屋。地害用來躲賊躲災，地屋用來藏冬日食用的果蔬。

　　地窖不易找，地屋由於屋頂高出地面一半，所以一看便知，那只是一個大地洞，上面加蓋屋頂而已，只有房屋一半高。

　　找到了地窖，在東跨院的地底下，出口不知通向何處，進口在院牆下。

　　揭開堵口的六塊大方磚，地窖門出現。

　　拉起門，兩人感到渾身發冷。

　　男男女女的屍體，堆積的高度已經接近地窖門。處理屍體的人不進地窖，把屍體往下亂丟，難怪堆積在進入的地道外。

　　沒有血腥，沒有屍臭，是毒死的，屍體仍溫。

　　砰一聲大震，飛災九刀脫手放下地窖門。

　　「狡兔盡，走狗烹。」他悚然地說：「無雙秀士，你好狠毒。」

　　「我……我我……我呃……」青衫客臉色泛灰，一陣嘔吐，把早餐的食物全吐出來了。

　　一個沒開過殺戒，沒見過大量死屍的人，突然看到大量被毒死的恐怖屍體，嘔吐是正常的事，沒被嚇昏已經很不錯了。

　　「我要去找程貞。」飛災九刀兇狠的神情相當嚇人：「她，只有她才能有大量的毒藥殺許多的人。」

　　※※※

　　義陽老店的東主，這幾天真是寢食難安。

　　旅客飛災九刀替店中帶來了災禍，已經夠令人頭疼了，而其他旅客也不斷發生意外，真像是走霉運的時日，受不了。

　　當五個相貌兇惡獰猛的中年人，氣勢洶洶地闖入店堂，撥開上前查問的店伙時，店東便知麻煩又來了，趕忙示意所有的店伙免管閒事。

　　五個中年人闖進了二進院，在西首的一排上房前面小院子一字排開，像足了兇神惡煞。

　　這一排上房住了十餘位男女，主人是女的，像是大戶人家的內眷貴婦，住進店就一直不曾露面，膳食皆由店中的僕婦送來，由使女與健僕接過之後，便打發僕婦離開，不許前來打擾。

　　五個中年人示威性的行動，立即引來了兩名健僕和兩位美麗的侍女。

　　「諸位。」一位健僕和氣地問：「有事嗎？」

　　「叫你們的主人前來答話。」為首的中年人獰笑著說，言行舉止極為托大狂傲。

　　「諸位是……」

　　「雲夢五奇。我，老大青蛟郭義。」

　　雲夢五奇，湖廣的著名水寇，殺人越貨的悍匪，江湖朋友畏之如虎的狠角色。

　　黑道朋友與綠林道（綠林泛指水陸匪盜）暗中通聲氣是事實，狼狽為奸也是事實。

　　但對外通常劃分界限，絕不會公然往來，沾上了匪盜，就會引起官府的注意，以後麻煩大了。

　　鬼面神被逼急了，把匪盜也用上啦！

　　這叫狗急跳牆。

　　江湖大火拼的局面出現，就會有許多許多的人捲入。

　　綠林道自然而然地與黑道掛鉤結合，俠義道也必定與白道並肩站，所以雲夢五奇的出現，該不是意外。

　　「哦！原來是江湖的幾位舵把子，失敬失敬。」健僕臉色微變，口氣依然保持沉著：「請先示來意，以便向敝主人稟報。」

　　「有人指證貴主人是飛災九刀的黨羽，郭某要證實這件事。」

　　「哦！證實了又……」

　　「廢話！快叫你們的主人出來。」

　　「你們打算在城中大庭廣眾間，亮名號行兇？」

　　「混蛋！你是什麼東西……」

　　房門開處，碧落宮主出現在廊上。

　　「好哇！青蛟郭義，你撒野到我碧落宮的人頭上來了。」西門宮主冷笑著說：「你的腦袋在河南值不了幾個錢，但保證有人拎了你們五奇的腦袋至湖廣領賞。」

　　五奇神氣不起來了，青蛟郭義一臉尷尬。

　　「怎麼會是你們？」青蚊訕訕地說，並不是害怕：「碧落宮的人不以真面目公然行走，難怪引起誤會。酆都五鬼輸不起，認為你們暗助飛災九刀，所以……所以……」

　　「所以，唆使你們出面，以強盜面目叫陣打劫？」西門宮主語氣雖凌厲，並沒有強烈的敵意：「你希望得到些什麼？本宮主也許能打發你一些……」

　　「這是誤會，誤會。」青蛟打退堂鼓：「宮主本來是為藍老大助拳的，自然不可能反而幫助飛災九刀……」

　　「那可不一定哦！」西門宮主語氣怪怪地：「本宮主替藍老大助陣，事先已經表明只找八荒人龍蕭嘯天的態度，不收他的任何禮物，這是本宮主不可改變的承諾。

　　「藍老大居心叵測，用手段誘使本宮的人對付飛災九刀。本來他成功了，可惜他的堂弟無雙秀士，在本宮主面前表現得太惡劣，不像個人樣，所以本宮主取消了承諾與協議，錯不在我。

　　「本宮主與飛災九刀無冤無仇，連死仇大敵必要時也可以變成朋友，所以你如果發現本宮主與飛災九刀成為同盟，可不要大驚小怪。」

　　「西門宮主，你最好不要有這種念頭。」青蛟的語氣中有威脅：「真有那麼一天，雲夢五奇將毫不遲疑向貴宮的人揮刀。」

　　「不必等那一天，你們現在就可以揮刀。」西門宮主步入小院：「你還等什麼？」

　　「還不是時候。」青蛟偕同伴向後退：「西門宮主，八荒人龍不在此地，你最好早離疆界，免滋誤會，負責暗中下手的人，恐怕已到達附近了，你最好及早化暗為明表露身分。打擾了，再見。」

　　目送五人去遠，西門宮主眉心鎖得緊緊地。

　　「嚴防有人暗算。」她向緊隨在身後的余紅姑下令：「如果可能，要活口做證。」

　　「是的，屬下這就吩咐下去。」總管余紅姑欠身答。

第十八章　四海狂客

　　飛災九刀與青衫客覓路返城，在山西麓的一座小村前，看到迎面而來的六個武林豪客。

　　他不認識任何一個人，但從對方的驚疑神色中，他知道這六位仁兄認識他。

　　他那一身黑，就是活招牌。

　　六個人匆匆越過兩人身側，腳下有點不穩定。

　　「是路莊主的人趕到了。」他向青衫客低聲說：「難怪無雙秀士那群兇手，慌慌忙忙撤離杏園。

　　「顯然是周一帖也得到了消息起了恐慌，很可能有重新向路莊主靠擾的意圖，被無雙秀士察覺，先下手為強屠家滅口，不希望周一帖把所知道的消息，透露給路莊主。」

　　「黑道人滅口，都是這樣殘忍的？」青衫客餘悸猶在，憎惡的神情表露無遺。

　　「不錯，就是這樣殘忍。」他已經不再激動：「黨羽越多的人越殘忍，對背叛的人，制裁更為嚴厲，所以有不少聰明的人，寧可做江湖浪漢，絕不參加各種組合，對組幫結派毫無興趣。」

　　「你打算到何處找程貞？」青衫客改變話題。

　　「得找人做眼線，回客店再說。」

　　「那你先回城吧。」

　　「你呢？」

　　「我的人不見了，得四處走走碰運氣，在城外找希望要濃些。」

　　「你要找的人是誰？」

　　「以後再說，你走吧。」青衫客口風緊得很。

　　「好吧！小心了。」

　　「彼此彼此。」青衫客略一抱拳，從村口的岔路匆匆走了。

　　飛災九刀心中一動，閃入路側的樹林，越野穿林急趨村後，追躡剛過去了的六個人。

　　※※※

　　六個人並不急於趕路，一面走一面交談。

　　「他年紀輕輕，兄弟實在不相信他真有那麼了不起。」那位留了八字鬍的人口氣有點不滿，所說的「他」顯然是指飛災九刀：「如果他真有過人之能，德安鐵城之約他不戰而遁，用意何在？」

　　「你怎麼那麼笨？」另一位國字臉膛的中年人說：「他與路莊主仇恨深結，犯得著替路莊主擊潰那些老魔擋災？

　　「當然他也不夠聰明，換了任何一個人，都會抓住機會造成有利時勢，與鬼面神合作，便可把路莊主逼得上天無路。

　　「所以，他不是一個有遠見有魅力的霸才，日後他找路莊主了斷，恐怕勢難如願，咱們用不著怕他，這種人不難對付。」

　　「我的看法正好相反，路莊主將日子難過，咱們也將有不少人丟命。」那位身材最高的人苦笑：「咱們唯一的希望，是他與鬼面神那些人兩敗俱傷。老實說，我有自知之明，我沒有勇氣接他的飛災刀。」

　　「潘兄，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留了山羊鬍的人口氣不小：「他了得，咱們也不弱，假使先入為主怕定了他，交起手來當然心中發慌，那就一切都完了。所以，諸位最好在心理上有所準備。」

　　「呵呵！曹老哥似乎有鬥他一鬥的意思呢！」

　　「兄弟的確有意鬥他一鬥。」曹老哥撚了撚稀疏的山羊鬍，眼中有飛揚的光彩：「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誰又不想揚名立萬登上風雲人物寶座呀？

　　「他也是人，武功練至某一階段之後，相去不至於太遠，只須能把握時機，再加上一點幸運，我不信我勝不了他。」

　　「呵呵！曹老哥，問題是：時機難以把握，幸運又是最靠不住的玩意，對不對？」

　　「別談他了。」身材最高的人阻止兩人無謂的爭論：「談咱們到杏園要辦的事。諸位，消息說，鬼面神有一批人隱身在杏園，周一帖始終沒派人將正確的消息傳出，咱們六個人這就闖進去試探對方的實力，假使毒手睚眦那群老魔在，咱們的處境相當困難呢！依兄弟之見……」

　　「依潘兄之見，來暗中踩探？」曹老哥傲態依舊：「放心啦！信陽這批人，只是一群負責騷擾的三流人物。

　　「鬼面神與老魔們神出鬼沒，在陳州一帶屠殺咱們的朋友，正與路莊主鬥智你追我趕，咱們一群人趕來收拾這些三流高手，還用得著擔心？」

　　前面路右的林子裏傳出一聲輕咳，再一聲冷笑，然後踱出兩個人。

　　「你們還不是三流高手？」留了花白鬍子的佩劍人迎面擋在路上：「三流對三流，大家不吃虧。笨鳥先飛，哪一位仁兄和我這笨鳥玩玩？來吧！你這玩棒的曹老兄，我挑你。」

　　「是你呀？」曹老兄怪眼中有不屑的表情：「你這翻天鷂子確是笨鳥，也確是三流高手，棒打笨鳥，正好正好。喂！你們兩個人大概是伏路的，警訊發出了沒有？還來得及哪！」

　　「唷！來了你們幾個三流高手，也用得著發警訊呀？你無刃劍曹東明未免太瞧得起你自己了。」笨鳥翻天鷂子嘲弄地說：「你該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臉，有哪一點值得受到別人重視呀？」

　　「嘿嘿嘿……」曹老兄發出刺耳的陰笑，獨自舉步上前：「你指名挑戰，就表明曹某受到閣下的重視，這是比青天白日還要明白的事。撤你的鷹爪吧！笨鳥。」

　　曹老兄不管對方是否肯拼兵刃，便拔劍出鞘。

　　是一把沒開鋒的劍，當然不是「棒」。劍沒開鋒，便只能用劍尖傷人，用來當「棒」揮打，威力有限。

　　別小看了這把劍，劍主人的綽號，就因劍而獲得，與人拼搏時不用劍鋒也穩操勝算。武林朋友心目中，把善用劍的名家舉出十個人，稱為十大劍手。

　　無刃劍曹東明，正是十大劍手中，排名第四的風雲人物，名氣與聲威，在江湖有甚高的評價，是俠義道中頗受人尊敬的名家。

　　這些人，皆自認是三流高手，只是諷刺性的嘲弄口吻，其實任何一個都是一流人物。

　　武林十大劍手，更是一流中的一流高手名家。

　　翻天鷂子柴榮，是天下十大飛賊之一，排名也名列前茅，第三。白道行業中的保鏢、護院、捕快，對這位翻天鷂子恨之切骨，因為這傢伙作案時，不以獲得紅貨為滿足，經常殺死事主，飛賊而兼強盜，惡名昭彰。

　　兩地之豪因爭地盤而火拼，其實是黑白道之間爆發出來的新仇舊怨大結算。不僅局限於湖廣河南兩地，目前天下各地都有相同的事故發生。

　　這是天下大亂之後，所必定發生的現象，強存弱亡，看誰能加速奠定根基，誰就是地方的主宰豪強，所以雙方都不得不全力以赴。

　　飛災九刀在這種你爭我奪期間返家，遭了無妄之災，與其說是路莊主仗勢欺凌鄉里，不如說是權勢爭奪中極易犯下的錯誤，在藏劍山莊的勢力範圍內，怎能容許其他的勢力存在？臥榻之旁，豈容他酣臥？

　　鬼面神不幸失敗，根基毀於一旦，請出雲夢五奇著名水寇，以及飛賊劇盜翻天鷂子助拳，可知已下定破釜沉舟的決心，與河南群雄周旋到底。

　　這種化整為零，深入對方地盤搏擊，蠶食報復打了就跑的手段，真把河南群雄整得焦頭爛額，付出可怕的代價，迄今仍然無法捕捉住鬼面神的主力所在地，無法一舉將首腦殲滅，災難便無法消除。

　　劍手對飛賊，雙方不論哪一方面都是棋逢敵手。

　　翻天鷂子的外門兵刃鷹爪，全長兩尺二，比正常的爪形兵刃長了四寸，爪尖銳利無比，而且每根爪都可以活動，屈伸自如，被擊中不死也得丟掉一塊皮肉，憑外表就足以令對手心底生寒。

　　「柴某的爪並不怎麼利，別害怕，曹老兄。」翻天鷂子拂動著鷹爪獰笑：「怕也得上，對不對？置之死地而後生，你還有希望，上啦！」

　　「呵呵！你這笨鳥說得對極了。身不由己，怕也得上呀！」無刃劍的情緒十分穩定，劍徐徐上升：「曹某當然還有希望，不然豈不讓你這笨鳥飛掉？呵呵！上就上，恭敬不如從命，著！」

　　飛起一道電虹，出手便是絕著銀漢飛星，無畏地從中宮突入，劍氣迸發的厲嘯令人聞之心驚，這凌厲的一招強襲極為霸道。

　　翻天鷂子一聲怪叫，一爪急封。

　　劍不開鋒，最大的好處是可以用劍鋒硬封硬架，即使發生碰撞，也不必費心花時間磨劍。

　　「錚錚」兩聲爆震，兩爪爭封，狠招銀漢飛星被化解，雙方各移位重找空隙進招。

　　翻天鷂子臉色微變，百忙中瞥了自己的鷹爪一眼。剛才爪尖已兩次開合，竟然沒能扣住劍，所以懷疑爪尖是否有不靈活的現象。

　　爪尖活動是靈活的，抓扣不住劍，與爪法是否靈活無關，而是劍的吞吐太快了。

　　善用鎖拿對方兵刃的特製爪鉤，使用人本身必定備有另一種致命的利器，不然即使能扣住了對方的兵刃，雙方的兵刃纏在一起，便同時失去效用，實在犯不著棄兵刃不用而你拉我扯，乾脆徒手相搏豈不省事？

　　無刃劍曹東明也有點心驚，劍幾乎被封出偏門，在鷹爪狂野的扣抓下，劍勢確有被剋制的現象發生，爪本來就是剋制刀劍的利器。

　　「好，再接我三劍。」無刃劍盡量放鬆情緒，語氣盡量保持平穩：「你袖底的毒魚腸剛才沒飛出，以後不會有飛出的機會了。」

　　「真的呀？」翻天鷂子的語調更輕鬆：「我袖底的毒魚腸小劍，是對付一流高手的，你只是一個三流混混，不配讓在下把劍飛出污我的毒魚腸。」

　　一聲沉叱，無刃劍再次發起猛烈的搶攻，劍吞吐如靈蛇，步步緊迫，劍劍兇狠。

　　風吼雷鳴，金鐵交鳴聲震耳，雙方掏出了平生所學，展開一場狂野的纏鬥。

　　不只三劍，而是二三十劍，一劍連一劍綿綿不絕，一而再從爪影中突入，把翻天鷂子逼得不斷變換方位，果然不愧稱天下十劍手的第四名高手。

　　雙方的同伴皆作壁上觀，無刃劍這一面人多勢眾，卻沒有群毆的打算，保持良好的風度。

　　傳出一聲輕叱，人影飛騰而起。

　　是翻天鷂子，半空中身形急劇翻騰，遠出三丈外，向路右的矮林茂草中翻落。

　　「你走得了？」無刃劍沉叱，跟蹤飛搶。

　　矮林中視野有限，突然射出一道劍虹，奇準地貫入無刃劍的右脅。

　　翻天鷂子翻落處，也站起一個人，雙手上伸，恰好接住翻天鷂子的雙腳掌。

　　一聲狂笑，翻天鷂子借力重新上升，這次是倒翻騰，後空翻回到原地飄落，點塵不驚。

　　「呃……」無刃劍卻狂叫著向前一仆。

　　兩個人同時到了路側，仰天狂笑。

　　變化太快，誰也搶救不及。

　　無刃劍的五位同伴大吃一驚，做夢也沒料到路旁的矮叢林中有人潛伏暗算，發現有變，無刃劍已經活不成了。

　　「卑鄙！」五個人憤怒地同聲厲叫，同時撤刀劍瘋狂上撲。

　　五比四，人數上仍佔上風。

　　可是，翻天鷂子四個人不接鬥，一聲狂笑，沿小徑向杏園方向飛掠而走。

　　「不能追！前面必定有更多的埋伏。」身材最高的潘兄急叫：「杏園有了劇變，咱們正往鬼門關裏闖。快救走曹兄，我斷後。」

　　「哈哈哈……」路左的坡上狂笑聲震耳，出現一個青衣人：「你們不闖，在這裏埋葬你們也是一樣，諸位，為你們的俠名放手一拼吧！」

　　共有二十二個人蜂擁而下，已經誘敵脫難的翻天鷂子四個人，也重新折回，二十六比五。

　　事實上用不著二十六個人一起出手，坡地樹林草叢活動也受到限制，所以僅以三個人圍攻一個，其他十一個人在外圍吶喊嘲笑助威，除非有人要逃走才加入，立即展開一場一面倒的圍攻。

　　五個人彼此無法策應，各自為戰。

　　這是一場完全絕望的拼搏，他們反而激發了鬥志，將生死置之度外，發招如獲神助，表現得比往昔勇敢百倍。

　　一名大漢提刀在手，站在西北角高聲吶喊。

　　「鬼劍潘公明，你的鬼劍怎麼沒有鬼了？」大漢興高采烈大叫：「連招架都力不從心，你完蛋了，鬼劍潘公明注定了今天除名，今天……咦！擠什麼？」

　　身後有人往前走，用肩擠他的左肩。

　　隨著不悅的叫聲轉頭，悚目驚心。

　　擠的人一身黑，不是同伴，是一個陌生人。

　　認識飛災九刀的人為數不少，不認識的人更多，但那一身黑，卻幾乎盡人皆知。

　　黑，成了飛災九刀的活招牌。

　　因此，近來在外尋仇報復的雙方高手，皆避免穿黑衣，以免吸引對方的注意，怕被人抽冷子來一記致命一擊，遭了池魚之災划不來。

　　想用暗器偷襲擊斃飛災九刀的人多得很。

　　飛災九刀不理會大漢驚駭的表情，舉步向前走。

　　以背向敵，他真夠大膽。

　　大漢驚魂初定，隨即大喜過望，鬼迷心竅以為福從天降，狂喜地一刀砍向他的脅背。

　　黑影一閃，尖刀的光芒也同時閃動。

　　大漢一刀落空，自己的左脅卻開了條大縫。

　　福不會從天而降，降的是飛災橫禍。

　　「啊……」大漢發出淒厲的狂叫，左手掩住內臟往外擠的左脅，搖搖欲倒。

　　狂叫聲驚醒了在附近吶喊助威的兩個人，扭頭循聲觀望，大吃一驚。

　　其中一個認識飛災九刀，更被那一身黑嚇了一大跳。

　　「飛災九……刀……呃……」

　　叫聲倏止，飛災九刀的尖刀，就在這剎那間近身，無情地割斷了這位仁兄的咽喉。

　　「嘿！」另一人厲吼，劍虹疾吐。

　　「錚！」尖刀背架住了劍，順勢斜拂，鋒利的刀尖，劃開了這位使劍仁兄的肚腹。

　　飛災九刀冷然向前走，懶得回頭察看結果，剎那間殺死了三個人，每人一刀便行了帳，手法之快速純熟，已達到神與刀合一的無上境界。

　　飛災九刀四個字，像一聲春雷，驚醒了冬眠的蟄蟲，吸引了惡鬥中的所有人的注意。

　　他勇往邁進，向暴亂的中心闖。

　　怒嘯聲震耳，三個將留八字鬍對手殺死的人，由於相距最近，不約而同發出怒嘯，兩劍一刀瘋狂地湧到，刀劍齊下，聲勢驚人。

　　尖刀狂野地鍥入，風吼雷鳴，人影急劇閃動，刀光如驚電迸射，鋒利的刀刃無情地切割人體。

　　每一次切割都是致命一擊，但受到切割的人當時絲毫不感到痛楚，要等到下一步移動才感覺出痛楚光臨，才知道自己中了刀，才知道死神已發出召喚。

　　黑影重現，恰好迎上衝來的另三個人。

　　「排雲刀……」飛災九刀第一次發出喝聲。

　　刀光電發，刀氣砭骨奇寒。

　　喝聲似追命符令，聲到人倒，動的是活人，倒下的是死屍。

　　三個，又三個……

　　血腥刺鼻，屍體散落，刀刀致命，宛若虎入羊群，風掃殘雲。

　　慘號聲此起彼落，但見黑影依稀流轉，眩目的刀光映日生花。

　　「我認……栽……」一名中年人迎著射來的黑影刀光，丟掉劍舉手狂叫。

　　「滾！」叱聲震耳，左胯挨了一腳。

　　中年人飛跌出兩丈外，爬起踉蹌落荒狂奔而走。

　　有人發出恐怖的厲叫，被一刀剖開了肚腹。

　　「快逃……」有人狂叫。

　　好快速的大屠殺，好淒慘的血肉屠場。

　　人都逃散了，其實只逃掉了五個聰明腿快的機伶鬼，翻天鷂子便是其中之一，逃的輕功出類拔萃，是第一個逃出血腥屠場的人。

　　潘兄五個人，只剩下二個，潘兄自己也受傷不輕，背部和胸前共有七處不怎麼輕的創口。

　　另一位也受了輕傷，其他三位已經被翻天鷂子的人殺死了。

　　在十丈方圓的矮樹叢草間，共散落了二十五具屍體，其中有無刃劍曹東明在內，是唯一位於最遠的一具，大名鼎鼎的十大名劍手，被人偷襲暗算殺死了。

　　飛災九刀冷然環顧四周片刻，在屍體上拭淨刀上的血跡，收刀入鞘瞥了臉色泛灰的潘兄兩人一眼，一言不發轉身大踏步走了。

　　義陽山大屠殺的血腥事故，立即不脛而走，把雙方的助拳好漢們，嚇得心膽俱寒，提起飛災九刀，人人變色而走。

　　真正不怕死的人並不多，願意為了助拳而把命交出去的人也少之又少。

　　消息向各地轟傳，趕來助拳的人裹足不前。

　　信陽成了最乾淨的城，雙方的人皆化明為暗，紛紛往城外找地方藏身，誰也不敢明目張膽佩刀掛劍公然遊蕩，死亡的恐怖氣氛籠罩全城。

　　※※※

　　青天白日，防守是很容易的。

　　先後出現三批形跡可疑的旅客，但看出碧落宮的人戒備森嚴，只好知趣地退走，暗襲失效，想明攻勢不可能，城內畢竟是有王法的地方，大白天殺入店中，這是極為犯忌相當危險的事。

　　硬的不行來軟的，終於有兩位不速之客出現在小院子裏，為首的人，赫然是鬼影邪乞南宮不群；他那花子裝束的確不群。

　　站在廊下警戒的一位風姿綽約綠衣女郎，眼中有意外像訝的表情。

　　鬼面神的人不來了，來的卻是路莊主的人，難怪女郎大感意外。

　　「南宮不群與俞仁傑，請見西門宮主。」鬼影邪乞向綠衣女郎和氣地說：「相煩通報。」

　　不需女郎通報，房門開處，西門宮主已偕總管余紅姑，以及兩名女弟子出現在廊下。

　　「你邪乞在此地出現，路莊主一干群雄，想必已經來了。」西門宮主冷冷地說：「河南畢竟是你們的地盤，鬼面神一群人來去如風，神出鬼沒引你們疲於奔命，但想完全逃過你們的耳目，勢難如願。

　　「這是說，鬼面神那群打擊你們的主力，也必定早一步到了此地啦！老花子，你為何來，有何見教？」

　　「呵呵！想與宮主談談：」鬼影邪乞笑吟吟地說：「咱們早就知道貴宮與鬼面神取消了協議……」

　　「但本宮主找八荒人龍了斷的事，絕無改變，本宮與路莊主仍保持敵對的情勢，你的事最好不要牽涉在內。現在你說。」

　　「何必呢！西門宮主。」鬼影邪乞採取低姿勢：「想當年，你與八荒人龍交情深厚……」

　　「你給我閉嘴！」西門宮主爆發似的大叫：「你走吧！走了就不要再來。」

　　「西門……」

　　「你走不走？」

　　「這……」

　　「你想接本宮主幾枚霹靂五雷梭嗎？」

　　整座小院子，都在五雷梭的威力範圍內，躲都沒處躲，不要說幾枚，一枚就夠了。

　　「好吧！這件老故事不中聽，老花子只好收起來不說，說件宮主想聽的事。」鬼影邪乞不得不改變態度，惹火了這女魔頭真得準備灰頭土臉。

　　「我在聽。」

　　「先奉上信物一件，宮主想必認得。」鬼影邪乞向同伴俞仁傑舉手一揮。

　　俞仁傑從百寶囊中，取出一幅白織物，遞給上前接取的女郎。

　　白色織物一出囊，西門宮主已臉色一變。

　　女郎退回雙手奉上，而且打開了。

　　是一條白汗巾，女人腰帶上必具的用品。

　　「本宮主認得。」西門宮主毫不激動，語氣卻掩不住內心的焦灼：「是你們的人所為？」

　　「宮主……」

　　「如果是，你們將付出空前絕後的慘重代價，因為你們沒有任何理由這樣做，你們的聲譽身分也不許可你們做這種事。」西門宮主聲色俱厲，鳳目中殺機怒湧，盛怒即將到達爆炸邊緣：「如果是鬼面神，那就沒話說，他幹的就是這種見不得人的行業。」

　　「老花子不和你纏夾。」鬼影邪乞大聲說：「你說得不錯，我們的人不許可做這種事。」

　　「但你們做了。」

　　「可是……」

　　「想用這件事來威脅我，你們打錯主意了，我還有一兒一女。」

　　「昨晚，咱們的人在城裏，無意中救了令媛，她受了傷，目下在周姑娘的妥善照料下，暫時不宜走動，你可不要想歪了恩將仇報。」

　　「本宮主不信你的話。」

　　「我鬼影邪乞為人很邪，但一字一語皆可取信於人。」鬼影邪乞大聲抗議。

　　「你的表現，難道不是明明白白的威脅？哼！」

　　「絕非威脅，而是請求。」

　　「請求什麼？」

　　「宮主秘密藏身河南，對咱們的人是嚴重的威脅，雖則宮主僅與八荒人龍一個人為敵，但貴宮曾替鬼面神助拳也是事實，咱們的人豈能無疑？」

　　「哼！你們……」

　　「八荒人龍蕭兄目下風塵僕僕，四處奔波追躡魔蹤，委實無法與宮主了斷個人恩怨。因此，老花子希望貴宮的人，暫時退出河南，過義陽三關等候……」

　　「辦不到！」西門宮主一字一吐。

　　「等雙方事了，老花子保證八荒人龍專程送令媛與宮主團聚，並了斷早年的私人恩怨，務請宮主……」

　　「我已經明白地表示，辦不到。老花子，你耳背是不是？哼！」西門宮主的態度極為堅決，不容置疑。

　　徹底切斷了談判之門，再說就得反臉了。

　　「好吧！老花子只好知趣告辭了。」鬼影邪乞無可奈何地說。

　　「不送。」西門宮主臉色難看已極。

　　老花子抱拳為禮，偕同伴匆匆走了。

　　「宮主，小姐她……」余紅姑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我們擒住他們幾個人，做交換的本錢，豈能在脅迫下受他們擺佈？」

　　「可是……」

　　「我意已決，咱們好好準備。」

　　「屬下這就叫他們準備。」

　　※※※

　　南門外的溮河環半城向東北流，水色渾濁，南門大碼頭經常人潮洶湧，旅客、車、馬、轎亂成一團。

　　這裏沒有橋，藉渡船往來，焉得不亂？

　　交通要道沒有橋，實在不像話，信陽州的官吏懶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建橋本來就是麻煩事。

　　過河沿南岸小徑東行，五里外河灣柳樹成林，每一株都粗若牛腰。

　　灣底那座三家村，就叫楊柳村。

　　這條河的上游，土名本來叫楊柳河或楊龍河，沿河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座楊柳村，陌生人經常會找錯地方。

　　三家村其實不只三家，有十幾家，三家村只是形容其小而已。

　　當一身黑的飛災九刀，出現在村中心的廣場時，立即引起一場騷動，家家倉皇閉戶，婦孺們紛紛往屋裏躲。

　　他那一身黑並不太嚇人，嚇人的是刀，以及皮護插內的飛電刀。

　　黑代表死亡，代表兇兆，代表災禍。

　　飛災九刀本來就是令歹徒們喪膽的災禍。

　　他站在陽光下，雙手叉腰屹立如天神當關，虎目神光炯炯，狠盯著一家農舍的柴門。

　　久久，毫無動靜。

　　「我不會進去冒險。」他終於忍不住沉聲發話：「你們如果不出來，我會設法把你們逼出來，我有一千種方法手段，把躲在屋內的人趕出來痛宰，刀刀誅絕，絕不留情。」

　　終於有了回響，柴門開處，踱出一位中年婦人，似乎沒攜帶兵刃，外表完全是樸實的的荊釵布裙村婦。

　　「你到底要幹什麼？」村婦在門口揚聲問。

　　「我要無雙秀士與程姑娘，當面了斷一些事。」他冷冷地說：「你們有不少人，不要命的不妨出來一擁而上。三五百人我飛災九刀不嫌多。」

　　「這裏沒有多少人。」村婦說：「你找錯人了。」

　　「錯不了，在下的消息十分可靠。」

　　「事實是你的消息過時了。」

　　「哼！」

　　「不信的話，你可以進屋搜。」

　　「好，在下就搜，你以為在下真不敢進去冒險？」他不再遲疑，大踏步上前。

　　「你不需冒險，我把我的人叫出來，你可以大大方方進去，平平安安出來。」

　　村婦鼓掌三下，魚貫出來了七名扮成村夫村婦的男女，都帶了用布捲裹住的兵刃。

　　他突然止步，唔了一聲。

　　他看到兩雙似曾相似的眼睛，有點恍然。

　　他的記性極佳，是個精明的密諜人才，幾乎有過目不忘的天賦，一眼便可記得陌生人的特徵。

　　這兩個人，曾在南毒身邊出現過。

　　「你們是江那邊過來的？」他向村婦低聲問。

　　「這……」村婦臉色大變。

　　「那麼，程姑娘的確在此了。」

　　「不在，她已經走了半個時辰。」

　　「無雙秀士也在？」

　　「是的，共三十七個人，其中有黃泉殿主的十二個高手，還有缺了右手的男殘煉魂羽士。據小姐說，他們是從杏園撤來此地聚會的。」

　　「他們用毒藥屠盡了杏園周一帖一門老少，是你家小姐下的毒手。」

　　「李大爺，你錯了。」村婦鄭重地說：「家小姐是從府城過河來聚會的，杏園的事她毫無所知。」

　　「哼！她……」

　　「李大爺，家小姐的確恨重如山，不斷地製造血腥仇恨，以便引起天下大亂，但絕不會屠殺無辜的老少婦孺。

　　「家小姐出身毒魔門下，但不可能用毒屠殺毫無抵抗的人。我們是隱身在小姐身邊，暗中與她保持聯繫的人，雖然不知道杏園所發生的變故，但所知的是與家小姐絕對無關，因為家小姐在杏園逗留的時間十分短暫。」

　　他開始冷靜地分析，氣消了一半。

　　他想起前往杏園，半途碰上程貞的事。

　　程貞罵他是豬，把女殘的師妹女魃看成可愛的呂綠綠姑娘。

　　程貞落在陰曹惡煞手中，他殺了陰曹惡煞，程貞顯然不曾折回杏園，而是逕往府城去了。

　　那麼，周一帖全家被毒死，不可能是程貞下的毒手，時間上不符合。當他找到地窖中的屍體時，屍體尚溫呢！

　　「如果杏園的周一帖被殺了，那是必然的。」村婦以行家的口吻說：「他那種朝秦暮楚，甚至腳踏兩條船的人，只有在製造的一方真正強大時，或可苟全性命。

　　「但雙方勢均力敵互相消長時，任何一方都必須殺掉他，以免再被敵方利用。李大爺，這規矩你應該清楚。」

　　「但豈能把無辜的老少婦孺殺光？」他兇狠地說：「我找鬼面神算帳，就是因為他在南陽毫無理性地，下令屠殺紀郎中全家。

　　「紀郎中雖是你家小姐的師伯，但他不是江湖人，也沒干預江湖事，救人而不殺人，誰都知道他是南陽的好郎中。」

　　「這就是黑道人行事的金科玉律：斬草不除根，萌芽復又生。李大爺，家小姐對你愛恨交煎……」

　　「別提了！」他煩躁地叫，提起愛與恨，他便感到心亂如麻：「無雙秀士那些人，撤往何處去了？」

　　「他們誘敵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要轉往另一城市繼續做誘餌。路莊主的人已經被誘趕來，所以他們必須匆匆撤走爭取機先。」

　　「往北？」

　　「是的。據家小姐說，他們要先趕往一處叫洋山鎮的地方，解決一筆勾祝大俠的家小，再定行止。小姐留下話，要我們隨後前往明港驛等候。」

　　「你們在夾縫裏活動，處境十分危險，必須特別小心，再見。」

　　他回頭急返府城，打聽重要的消息。鬼面神的人已因路莊主的人趕到而撤離，信陽已沒有他的事了。

　　他志不在無雙秀士，志在鬼面神。在信陽逗留的原因，是等朋友傳遞有關鬼面神的消息。沒想到無雙秀士屠殺周一帖全家的事被他碰上了，憤怒之下，決定找無雙秀士問罪，卻去晚了一步。

　　女魃呂春綠顯然不曾與無雙秀士偕行，因為女殘已偕眾香谷的人一早就走了。

　　他不希望再見到呂綠綠，但卻又心中難安。

　　※※※

　　剛回到義陽老店，便看到店堂有一位馬夫打扮的壯漢，正和店伙打交道，似乎在討論馬匹上廄上瑣事。

　　他故意和掌櫃打招呼，表示旅客已經返店，逕自返回客房。

　　負責照料的店伙，替他啟鎖畢，閃在一旁。

　　「剛才有位穿青衫的爺台前來探問。」店伙向他說：「由於爺台不在，他留下話。」

　　「怎麼說？」他心中有數，是青衫客來找他。

　　「近午時分，他再來拜會，請爺台等他。」

　　「好，謝謝。請替我沏壺好茶來。」

　　「請稍候。」店伙應諾著走了。

　　不久，店伙送來茶水離去，房內卻多了一個人，就是在店堂看到的那位馬夫。

　　「辛苦了。」飛災九刀微笑著伸手，請不速之客至桌旁落座，信手斟茶：「風塵僕僕，剛到？」

　　「是的，剛到。」馬夫坐下喝茶：「馬不停蹄，晝夜兼程，很累。」

　　「如何？」

　　「那些人在陳州，六天前出其不意襲擊佛光禪寺，火化普明和尚的道場，殺死三十二名僧侶。

　　「普明受了輕傷，可能重新召集另兩僧普化和普真，重新加入路莊主的搜捕主力。路莊主晚到了一天，疲於奔命，始終無法正確地掌握鬼面神一群兇魔的動向。」

　　「這麼說，要到陳州才能找得到他們了。」

　　「不用了。」

　　「這……」

　　「他們神出鬼沒，飄忽無定，逐一收拾路莊主的人，自己也付出了相當的代價。六天前在陳州，第二天就迅速脫離了。」

　　「那……」

　　「我循蹤踩查，憑我的門路，已經確定他們已南下汝寧，所以快速超越來找你，相信不久之後，便可以潛抵汝寧以南，是否潛來信陽，無法估計。」

　　「路莊主的人……」

　　「路莊主的消息，不至於比我差，本地區畢竟是他的勢力範圍，人手眾多，這也就是鬼面神未能完全擺脫追蹤的原因所在，所以必定緊隨在後面南下了。」

　　「唔！很可能先頭人員已經抵達，所以無雙秀士匆匆撤走。這麼一來，我就不必迎上去啦！」

　　「是的，迎上去很可能反而錯過了。」

　　「謝謝你的消息，容後重謝。」飛災九刀鄭重道謝。

　　「用不著客套，咱們心照不宣。」馬夫喝掉杯中茶，推杯而起：「我的事已經完成了。」

　　「是的，完成了。」

　　馬夫不再多言，向房門走。

　　「我欠你的債，已經還清了。」馬夫在房門口轉身冷冷地說。

　　「不錯，還清了。」飛災九刀點頭。

　　「我不欠你什麼了？」

　　「對，你不欠我什麼了。」

　　「以後，我不會再有把柄落在你手裏。」

　　「希望如此。」

　　馬夫轉身拉開房門，大踏步走了。

　　※※※

　　有關的人，已經走的走，散的散，或者隱藏起來，風暴似乎過去了。

　　但住在客店裏的飛災九刀心中明白，表面上風消雲散，但風暴中心仍在。

　　他，就是風暴的中心。

　　客店的上午最為清淨，旅客們都走了，長期住宿的旅客甚少，所以只有一些店伙在忙碌，忙著清理房舍，準備接待入暮時分的投宿旅客。

　　喝了一壺茶，他搬了張長凳，在院子裏的槐樹下乘涼，雖則時屆深秋，近午時分房間裏仍有點悶熱。

　　鬼面神的爪牙們已經遠颺，大概不敢再來計算他了。

　　可是，院口突然出現了三個相貌威嚴的人，年紀都在花甲以上，青灰色的長衫飄飄，舉動沉凝穩重，還真有長者的風度。

　　但那威嚴傲岸的面孔和神情，似乎隨時都可能教訓人，委實令心高氣傲的年輕小伙子，一看就感到渾身不自在，寧可敬鬼神而遠之，避遠一點以免傷感情。

　　飛災九刀那一身黑，就是活招牌，凡是牽涉到這次江湖事故的人，見了面絕不會搞錯。

　　果然不錯，是來找他的人。

　　三位老前輩大模大樣向他接近，神氣地到了樹下，三雙依然精光四射的大眼，齊向他投射凌厲的目光，真有點虎視眈眈的味道。

　　按社會道德規範，年輕人見長者走近，尤其是有身分的、穿得像樣的長者走近，即使不趕快避在一旁欠身致敬問安，也該站起來肅立表示敬老尊賢。

　　他不吃這一套，這三位老前輩的神情委實引人反感。

　　他不但安坐不動，而且以眼還眼，大眼瞪小眼無畏地向對方平視，凌厲的目光和威嚴的神情，對他毫無影響，一點也震懾不了他。

　　他不是一個傲慢無禮的人，而是目下的情勢，他即使再謙虛而有禮，也避免不了即將發生的變故。

　　而且，他已看出強烈的敵意，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目下在這裏，除了一個向他表示好感的青衫客之外，只有敵人沒有朋友。

　　三個老前輩居然不醒悟，這樣下去，必定自貶身價，自取其辱。

　　終於，三個老前輩冒火了。

　　「你就是綽號叫飛災九刀的人？」中間那位濃眉大眼的老前輩，用直震耳膜中氣充沛的嗓音問。

　　「沒錯，就是我。」他也用直撼腦門的嗓音回答：「飛災九刀李大爺，如假包換。」

　　「你好狂，把江湖搞得天翻地覆，哼……」

　　「你給我閉嘴！」他倏然踢凳而起，虎目怒睜：「我不知道你是老幾，也不知道你是哪方的牛鬼蛇神。

　　「你如果自命不凡，自以為一肩可以擔當天下的是非，首先必須有像個人樣的風度，和看得清黑白的眼睛，以及聽得清是非的耳朵，你這鬼樣子，配嗎？一開口你就指責我的不是，你是站在哪一方面說話？你說吧！」

　　「噼啪啪」一陣鼓掌聲，從鄰房的走廊傳出。

　　是一位花白虯鬚亂糟糟，但穿了青綢長衫，身材偉岸的花甲老人，髮結半白，但紅光滿面，一雙大眼神光炯炯，不怒而威。

　　「好！」虯鬚老人鼓完掌喝起來來：「不平則鳴，理直氣壯，直接給那些夜郎自大的人當頭一棒。小伙子，不錯，不錯，真的不錯，很久很久沒見過你這種有骨氣，無畏無懼的人了。」

　　三個老前輩吃了一驚，臉色一變。

　　「四海狂客，原來你是他的撐腰人。」打交道的老前輩沉聲說。

　　四海狂客丘四海，宇內三狂人之一，名震江湖的怪傑，心中有鬼的人又恨又怕的狂人。

　　「哈哈哈哈……」四海狂客狂笑：「童門主，你又來了，在我四海狂客面前，你一開口就黑口白舌指責我，難怪你擺足威風，在這位小伙子面前神氣了，你心目中，哪有別的人在？你混蛋你！」

　　童門主，山門建在山西解州的尚武門祖師爺，掌裏乾坤單尚武。創門已有三十年歷史，目下已經三傳，徒子十七名，徒孫人數已接近一百大關，在河東具有舉足輕重的實力，自命俠義門人，威望日增。

　　童門主在老一輩的高手名宿中，並不怎麼孚人望，自以為是的怪脾氣，讓朋友們敬鬼神而遠之。

　　罵得粗野刻毒，童門主怎受得了？一撩長衫下襬，要發作了。

　　幸好左面的同伴手急眼快，伸手拉住了他。

　　「你給我聽清了。」四海狂客跳過欄杆，老眉一挑：「丘某從開封來，沿途聽到許多傳聞。

　　「昨晚趕了一夜路，今早才進城落店。在此之前，丘某不知道飛災九刀是人是鬼。

　　「所聽到的傳聞是，神拳電劍路武揚，一把火饒了老鄉親的家園，這個家，就是飛災九刀的。

　　「而飛災九刀卻替路莊主趕走了襲擊藏劍山莊的南毒。路莊主第二次災禍，是被鬼面神一群黑道豪霸，以風捲殘雲的聲勢，直逼許州老巢。要不是飛災九刀恰好至德安尋仇，路莊主可能屍骨早寒了。姓童的，你來幹什麼？」

　　「閣下……」童門主臉上掛不住，想分辯卻缺乏嗓門大的氣概。

　　「你比毒手睚眦強多少？嗯？」

　　「這……」

　　「你還不配替毒手睚眦提鞋。飛災九刀敢向毒手睚眦叫陣，你敢嗎？」

　　「真是人不要臉，百事可為。」飛災九刀毫不客氣地再揮出當頭一棒：「他只會擺出老而不死的臭面孔嚇人，想抬出他尚武門的破招牌把我嚇走。

　　「丘前輩，請不要蹚這窩子渾水。晚輩要給這老混蛋臭門主，三分顏色塗塗他的臭臉。今天，晚輩要打爛他的破招牌，日後他再也嚇不了任何人了。童門主，我要教訓你。」

　　他一拉馬步，左掌伸出了。

　　童門主綽號叫掌裏乾坤，掌功號稱武林一絕，掌法就叫乾坤掌，據說可遙碎一丈以外的碑石。

　　他亮掌，已明白表示用掌應付乾坤掌。

　　「別害怕，上啦！童門主。」四海狂客嘲弄地叫，在火上加油。

　　童門主哪能不上？

　　命可以不要，名必須保，氣更要出，別無抉擇。

　　吸口氣功行百脈，童門主一拉馬步，雙掌一提，全身的骨骼發出怪異的響聲。

　　掌向前一引，這瞬間，掌似乎平空漲大了一倍，左掌色青，右掌色紅，絕技乾坤掌露面了，掌色各異，這是掌名的由來。

　　左掌一伸之下，陰柔而潛勁綿綿不絕的掌勁，令氣流發出奇異的波動。

　　飛災九刀還沒正式向路莊主報復，這位童門主顯然是替路莊主出頭的人，也就引起他的憤怒，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把童門主當成了可憎的仇敵。

　　一聲長嘯，他碎步豪勇地衝進，走中宮無畏地搶攻，迎面強攻右掌吐出，看氣勢招式平平凡凡，正面強攻顯得狂妄已極，根本沒把以掌功威震武林的一門之主放在眼下，而攻出的掌似乎勁道有限，毫無驚人的威勢，應該是嚇人的虛招。

　　這可把童門主氣得要中風，這未免太過分了。

　　一聲沉叱，童門主憤怒地拍出右掌硬撞，驀地風吼雷鳴，陽剛的掌勁吐出，聲勢驚人，已用了十成勁，準備震碎飛災九刀的手臂，一掌取命。

　　虛空的震勁無效，貼身了，雙掌迎個正著，掌心接觸無法變招了。

　　「嘭」一聲爆震，雙掌接實。

　　童門主一聲狂叫，挫退丈外，穩不下馬步，口角有血溢出，仰面便倒。

　　「咦！」兩名同伴驚叫，搶出救助。

　　飛災九刀僅馬步略沉，神色絲毫未變。

　　「我警告你。」他向被扶起臉色灰敗的童門主厲聲說：「下次，我必定斃了你。回去告訴路莊主，我飛災九刀只有一個要求，他如果拒絕，我一刀一個，他那些狐群狗黨最好先洗淨脖子挨刀。」

　　「你……你的要求是……是什麼？」左面架住童門主的人問，嗓音大變。

　　「他自己一把火燒掉藏劍山莊。」

　　「你……」

　　「不關你的事，你少給我多嘴。」

　　「你這要求……」

　　「我這要求極為公平，一報還一報。鬼面神欠了我一條命的債，他不肯還，所以枉送了許多狐群狗黨的性命，不久前在義陽山，我一口氣就宰了他二十一個一等一的高手爪牙。」

　　「冤家宜……解……」

　　「你們再不滾蛋，就得留下些什麼。」

　　「李……」

　　「你們準備留什麼？耳朵？手？」他兇狠地說，舉步逼進。

　　「我們……走……」童門主嘎聲說：「我們好……好意來……來調解……」

　　「你不是來調解，而是來找死。」飛災九刀毫不容情地說：「你是在替路莊主惹更大的橫禍飛災，結更深的仇恨。你這種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滾！」

　　三個人狼狽而走，灰頭土臉。

　　「你這一招不夠聰明，小伙子。」四海狂客說：「雖然可以使一些想用名頭身分，脅迫你罷手的混蛋們卻步，但後患無窮，會有一些陰毒的傢伙，千方百計暗算你，你該虛與委蛇……」

　　「讓他們來吧！老前輩。」他虎目中殺機怒湧：「他們將會發現，所付出的代價未免太大了。下次，我希望他們帶兵刃來。」

　　「哈哈！你的拳腳打不死人？」

　　「沒有刀俐落呀！一刀一個，多乾脆！晚輩的綽號叫飛災九刀，用刀宰可以增加威望，用拳腳就名不副實了。謝謝老前輩剛才挺身而出主持公道。」

　　「不必謝我，公道自在人心，老夫要遠赴湘南應約，無暇逗留，不然真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看樣子，你已經不需外力相助，應付得了這些牛鬼蛇神，我用不著留下插手了，後會有期。」

　　「老前輩剛落店……」

　　「那是為你而落店的，老夫看不慣那些欺善怕惡混蛋的嘴臉。現在我放心了，走也！」

　　「老前輩珍重，後會有期。」他行禮致意。

　　「彼此彼此。」

　　四海狂客回房，不久提了包裹走了。

　　他覺得自己並不孤單，公道自在人心，找路莊主了斷的心念更濃，勇氣也因有人同情而倍增。

　　在樹下小坐良久，眼巴巴地等候青衫客出現。

　　驀地，他聽到自己的客房有聲息傳出。

　　這種高級的上房三面有窗，表示三面都不與鄰房相接，撬窗入室十分容易，顯然已經有人潛入他的客房。

　　他眼中陰森的冷電湧現，向房門走去。

　　外間沒有人，桌上的空茶壺確是移了位置。

　　他在凳上坐下，冷然注視著閉上的內間門。

　　裏面確是有人，這人膽子真夠大的，走動時毫不在意有聲息發出。

　　他很有耐心，冷然靜候變化。

　　片刻，內間門徐徐拉開。

　　他臉色一變，不安的神情流露無遺，先前陰森森獰猛的表情，在這瞬間化為烏有。

　　「我知道你會等我的，你不是無情無義的人。」迎門羞笑俏立的呂綠綠，似乎比往昔更俏更美，艷光四射，而那一抹羞態更為動人情懷。

　　「是你！」他沮喪地說：「我扮大傻瓜到處找你，居然到杏園……罷了！你想怎樣？」

　　「咦！九如，你怎麼啦？」呂綠綠向他接近，眼中有困惑的神情：「不會是沖我發脾氣吧？」

　　「你不要過來！」他焦躁地叫：「你心裏明白。」

　　「我明白什麼啦？」

　　「你用這種手段來計算我，未免太卑鄙無恥了。」

　　「你說什麼？」呂綠綠總算有點醒悟。

　　「你知道我說什麼。」

　　「我不懂……」

　　「你懂，我才不懂。哼！你真叫呂綠綠？」

　　「這有關係嗎？」

　　「當然，呂綠綠跟呂春綠，一字之差，那是完全不同的。」

　　呂綠綠注視著他，含情脈脈中卻又有一絲哀怨。美麗的女人，這種表情最容易引起男人的愛憐，威力比大吵大鬧強一千倍。

　　「你都知道了？」呂綠綠最後幽幽地問。

　　「你以為我不知道？大概是你師姐告訴你我不知道，是嗎？」

　　「我師姐鬥力鬥智，都不是你的敵手。九如，請相信我，如果我不是喜歡你一見情生，我早已全力相圖，你不見得能逃過我的毒手。」

　　「哼！」

　　呂綠綠不再多說，幽幽一嘆，鳳目中充滿淚水，邁動沉重的腳步，向虛掩的房門走去。

　　他也呼出一口長氣，目送婀娜的背影發怔。

　　「遠離鬼面神。」他鄭重地說：「因為我一定要殺他，不容許他在世間翻雲覆雨稱雄道霸，再坑害其他無辜的人，他必須為他的罪行付出代價。」

　　呂綠綠拉開房門，黯然嘆息一聲。

　　「不說再見嗎？」呂綠綠淒切的嗓音仍具有魅力，背對著他，可以看出因飲泣而呈現的抽動。

　　「沒有必要了。」他一字一吐，心硬如鐵。

　　呂綠綠跨出房門，突然緩緩轉身注視著他，梨花帶雨，淒淒切切。

　　「日後。」呂綠綠抽噎著說：「我如何才能找到你，把孩子交給你？」

　　「什麼？孩子？」他茫然問。

　　「你的孩子。也許，是女兒。」

　　「你胡說些什麼？」

　　「這種事，女人比你們男人懂得多，我本能地感覺出，我已經懷了你的孩子，因為我……我和你……我渴望懷有你的孩子，所以……」

　　「什麼？」他跳起來，像是挨了當頭一棒：「昨……昨晚……那……那怎麼可……能……」

　　他所記得的最後鮮明印象，是他被本能激起情慾沖昏了頭，抱起羅襦半解的呂綠綠，往床上一倒，手中握住了他所要握的暖玉溫香，隨即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中間，有一段消失了的時間他記不起任何事。

　　銜接的記憶是：他在吶喊聲中驚醒，懷中的女人不見了，但餘香猶在，他自己衣衫不整。

　　那隻小香囊，他下意識地摸摸自己腰間的荷包，那隻小香囊就藏在荷包裏。

　　記憶更清晰了：他跳出窗，發現自己不在呂綠綠的客店上房中，而在一座他毫無印象的花園裏，四周有人大喊捉賊。

　　最後是：他返回客店，在自己的破上房內睡了一覺。

　　不管他的記憶是如何模糊，但曾經接近過女人，而且是在床上，曾經激發出情慾，這是他可以肯定的記憶。

　　至於中間消失的時間裏，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他就茫然無知了。

　　不需多摸索，以一個男人的常識來判斷，就應該知道中間到底會有何種事故發生的。

　　一男一女在床，這種事故還用猜？他曾經有過女人，在漫天烽火中，他曾經有過心愛的女人，對女人並非全然無知。

　　就算他曾經與這人盡可夫的女魃荒唐了一夜，豈能說就有了孩子？

　　那是不可能的事！太荒謬了！

　　並不是女人想要孩子就會懷孕的。

　　「如果可能呢？」呂綠綠針對他的「不可能」質問。

　　「這……」他感到天地混沌，以手掩面語不成聲。

　　「你們男人，是不介意這種事的，看來，只好讓我自己來操心了。」

　　「不要……說了……」他大叫。

　　「媛媛，小媛是誰？」呂綠綠幽幽地問：「她……」

　　「求求，不……要說……了……」他快要發瘋了。

　　小媛，那位曾經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女人形象，似乎正在他眼前依稀幻現，似從雲端裏冉冉降落在他眼前，也像從幽冥中升上人世。

　　他曾經親手把心愛的女人，埋葬在一處蒼鬱的墓園裏。以後的幾年中，他仍保留著對失去愛侶的強烈思念，和明晰的印象。

　　等他完全清醒，呂綠綠已經不見了。

第十九章　借酒澆愁

　　青衫客一踏入房門，便嗅到撲鼻的酒香。

　　「偷得浮生半日閒，得好好喝幾壺好酒。」飛災九刀請青衫客在上首落座，一面斟酒一面說：「打打殺殺沒完沒了，但願能寫意地酒足菜飽。」

　　他治了一桌佳餚，兩個人開始暢飲。

　　他是強裝笑臉，青衫客也顯得情緒低落。

　　各喝了一壺寶豐高粱燒，酒入愁腸愁更愁。

　　「你有心事？」青衫客說。

　　「你也有事放不開。」他苦笑，斟酒：「也許，你我都是借酒澆愁的可憐蟲。」

　　「可能的，人活著，哪能沒有煩惱？」青衫客等於是承認了：「你，為何煩惱？」

　　「這……不足道……」

　　「我看得出，絕不會是為譜新詞強說愁。」

　　「哈哈！」他笑得澀澀地：「你看我像不像個譜詞的材料？倒是你，大叔，還有點像肚子裏有幾滴墨水的讀書人，至少你還沒開過殺戒。你也心事重重，顯然也不會是為譜新詞強說愁。」

　　「不是。」

　　「想起詞，我原來住的那間客房，就有一首好詞，和一首不差的鬼詩。」他的嗓音有點變調：「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有餘香……」

　　「哦！杭州名妓琴操的改韻滿庭芳？」

　　「對，大叔，你是行家。還有：孤星疏影月朦朧，蒼鬱佳城冷霧濃；影沉秋水歡期絕，憔悴幽花泣殘紅……」

　　「哦！真充滿了鬼氣，但是……」

　　「但是，卻是以鬼的心態，描出人的心境。」

　　「你是說……」

　　「大叔，假使有那麼一天，你在孤星疏影月朦朧的時候，獨自到冷霧飄緲的墳場，去憑弔天人永隔的愛侶，你就有此身也是幽冥中人的心境，你就會有這種淒絕人間的感覺。」

　　「你曾經有過這種心境和感覺？」

　　「是的，大叔，所以我……我當時毛骨悚然，重新陷入那種處身幽冥，自己也成了鬼物的境界，也因此而平空生出警兆，無意中躲過酆都五鬼的襲擊。」

　　「一定是悱惻纏綿，淒絕人間的故事。小兄弟，如果你不願說……」

　　「沒有什麼好說的，大叔。」他一口乾了一大杯酒：「生逢亂世，最無價值的就是生命。那一年，我在屍堆裏救了一位垂死的孤女。就這樣，兩個孤零零的人，在幾位生死與共的袍澤祝福下，結成一雙戰亂鴛鴦。

　　「我們，度過了一個美好的春天。她好純，好柔，好教人憐愛。你知道，軍務繁忙，烽火連天，我這種以身許國的人，是定不下來的。」

　　「我明白，小兄弟。」青衫客黝然嘆息：「比起你來，我好慚愧，我的故事，是另一種型態，一種不足為外人道的自私平凡情海微波。」

　　「我把家暫時安頓在一處小地方，接著是山東曲阜、陽谷、壽張等十縣屠城戰，我的一小隊袍澤陣亡十之七，我身中十箭養傷三月，等我康復歸隊之前，星夜趕回千里外我那可愛的家……」

　　啪一聲響，他手中的酒杯化為碎片。

　　「小兄弟……」青衫客拍拍他的手膀。

　　「遍地屍體，大火仍熾。」他任由淚水沾襟，目光淒迷：「我折屋搶入火場，她……她死在我的懷裏。

　　「她……她已經有了四月身孕……我把她埋在墳場裏，替她建了一座蒼鬱的佳城。每一年，我都會去看她，在孤星冷月下訴說我們的海誓山盟。這就是人生，大叔，你明白我的刀所代表的意義嗎？」

　　「一種寄託，一種發洩。」青衫客像一個心理郎中：「愛也好，恨也好，一旦昇華至某一種危險境界，就會失去了特定的對象，焦點轉移至任何接近他的目標，毀滅任何威脅他生存的事物。小兄弟，你有心病。」

　　「也許是吧！」

　　「如果再進一步，那……」

　　「如何？」

　　「你將產生強烈的毀滅意識，你會有殺盡天下蒼生的報復慾望。」青衫客悚然地說：「每一刀都是仇恨的寄託，每一刀都是愛與恨的焦點。」

　　「不談這些。」飛災九刀迴避正題：「談談你的故事，該比我的愛恨故事動人。」

　　「一點也不動人，平凡得教人打瞌睡。」青衫客苦笑：「既沒有刀光劍影，也沒有血肉牽連。」

　　「不想說？」

　　「也沒有什麼好說的。我家傳武藝，但從不為世人所知，在地方人士心目中，我只是一個毫不足道的、肚子裏有幾滴墨水的、永遠考不取功名的文士。

　　「而我娶了一個有愛有恨武功了得的女人，在那女人心目中，我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愛她嗎？」

　　「不愛是假，但我恨床上多了一個人。」

　　「床上多了一個人？這是什麼話？」

　　「你不懂就算了。總之，我把愛寄託在兒女身上，正如你把愛與恨寄託在刀上一樣，形式不同，意義相差不遠。我有了困難，你能幫助我嗎？」

　　「一見如故，在不傷天理的前提下，我會幫助你解決困難，說啦！大叔。」飛災九刀慨然地說：「你我都是可憐蟲，在感情的轉移與昇華中掙扎的弱者。」

　　「我的人，已經被擄走了。」

　　「感情所轉託的人？」

　　「是的。」

　　「對方有多強？」

　　「我應付不了。」

　　「加上我呢？」

　　「很難說，至少，我的膽氣要壯些。」

　　「那麼，把大半憂分給我。就算對方比玉皇大帝更強些，我也會毫不遲疑地揮刀。」

　　「謝謝……」

　　「救人如救火，你還等什麼？」

　　「小兄弟……」

　　「乾了這一杯，咱們吃饅頭吃菜，肚子填飽了，刀揮出也有力些。大叔，乾杯！」

　　※※※

　　出西門，小徑通向楊家堡。

　　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市集，除了本鄉本土的人之外，外地人很少在這條路上行走，陌生人一露面就會引起鄉民的注意。

　　碧落宮的十餘名衣著華麗男女，押著七個俘虜向西行，引起注意是必然的事。

　　遠出五六里，道上行人漸稀。

　　余紅姑偕同兩位侍女，押著一個氣色不佳的中年人走在最前面。

　　「假使董前輩不理會你們的要求，你們就殺掉我們？」中年人一面走一面問。

　　「大概會的。」余紅姑冷冷地說：「碧落宮邪道魁首，什麼事都可以做出來，不怕世人非議。

　　「所以，你們最好向老天爺禱告，保佑一劍愁是個講道義的人，保佑他能以朋友的生死為念，答應本宮的要求。」

　　「你知道，咱們為朋友兩脅插刀，已將生死置於度外，任何人也不會在暴力下低頭……」

　　「所以，你已經注定要死了。一劍愁為人固執剛愎，他不會以你們的生死為念，以他的名頭威望，當然不會在本宮的脅迫下低頭。」

　　「杜某不是貪生怕死的人……」

　　「不要再吹牛了，閣下。」余紅姑冷笑：「生由不了你，死也由不了你，你最好放明白些。」

　　不久，小徑一分為二。

　　右面的小徑，通向一座稍高的坡地，坡上樹林密佈。

　　遠遠地，便可看到坡下小溪旁的一座莊院，高高的莊牆像城牆，是一座可以自衛的農莊，莊門樓上有負責瞭望的人。

　　接近至兩里左右，莊門大開，三十餘名莊丁已挺槍挾刀列陣相候。

　　再往前走，又湧出九名首要人物，為首的人果然是大名鼎鼎的一劍愁董劍虹，右首那人是鬼影邪乞南宮不群，所有的人皆顯得怒形於色。

　　西門宮主更是鳳目噴火，她有充分的憤怒理由。

　　在人數上，碧落宮明顯地落在下風。

　　雙方列陣面面相對，氣氛一緊。

　　「西門宮主能快速地找到此地來，果然消息靈通名不虛傳。」一劍愁是最沉著的一個，喜怒不現辭色：「宮主盛氣而來，可否冷靜地聽在下解釋……」

　　「我不要聽任何解釋，我要用你們七位朋友的命，交換我的女兒。」西門宮主憤怒地說：「我只要你明白的表示換與不換，請匆浪費唇舌。」

　　「鬼影邪乞南宮老哥已將經過……」

　　「那老邪乞的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除非看到我的女兒，不然……今天，不是你們死，就是我碧落宮除名，我說得夠明白嗎？」

　　「西門宮主，請不要逼咱們走極端。」一劍愁臉一沉，不再讓步。

　　「你一劍愁是有身分地位的人，說的話要負責任的，是你們在逼我走極端。我女兒在你們手中，難道是假的？老邪乞大概不至於說謊吧？」

　　「董某鄭重地申明，咱們的人無意中救了令媛，是千真萬確的事，宮主日後……」

　　「不要提日後，我要看到我的女兒才算數。」

　　「令媛在神拳電劍周老哥處調治，在下已經派急足前往，催請周老哥用山轎將人送來。宮主如果信得過在下，請入莊相候，在下保證所有的人，對貴宮的人絕無惡意。」一劍愁畢竟修養到家，提出的承諾合情合理。

　　但在敵對雙方的人來說，合情合理中，誰又敢保證其中沒有詭謀？一旦進了莊，誰知道會發生些什麼變故？

　　連朋友也不能全信，何況敵人？

　　「我給你半個時辰。」西門宮主不是不講理的人，事實上敵我的勢力比較並非對她有利，不得不暫且讓步：「屆時見不到人，本宮主和你沒有第二句話好說。」

　　舉手一揮，率領眾人退走。

　　「哈哈哈哈……且慢！」右前方三十步外的松林中，湧出二十餘名男女，黃泉殿主狂笑聲震耳，在相貌猙獰的八大鬼王擁簇下，神氣地一湧而至。

　　「你不死心，是嗎？」西門宮主沉聲問，玉手一揮，重新列陣。

　　「西門宮主，本殿主是誠意相助而來的。」黃泉殿主大聲說：「兵貴神速，遲恐生變。碧落黃泉聯手，片刻便可把他們這處集合點斬光殺絕，再收拾趕來的人，勝算在握，宮主何不放棄成見，接受貝某相助……」

　　「你給我站到一邊去。」西門宮主厲聲說：「上次你倚仗男殘撐腰，狂妄地脅迫本宮主，居然卑鄙地再次厚顏提出聯手要求，你到底要不要臉？哼！」

　　「哈哈！西門宮主，你說這種話就不上道了。」黃泉殿主獰笑：「你我一宮一殿，都是邪道至尊，從不把世俗的是非準繩當一回事，辦事講求目的而不在乎手段。目的是不時改變的，手段也因時制宜……」

　　「無恥！」西門宮主恨恨地說：「你可以因時制宜把別人所加諸於你的侮辱忘掉，我卻難以忘懷。

　　「你侮辱本宮的恥辱，本宮早晚會向貴殿討公道的，但不是今天，今天你最好不要趁火打劫干預本宮的事。」

　　「西門宮主，你不要以為你有了靠山，就敢對本殿主無禮，哼！」黃泉殿主忍不住冒火了。

　　「胡說八道！本宮每一個人，都是一等一的殺手，哪有什麼靠山？你是指飛災九刀？」

　　「我是指那個穿青衫，在你附近神出鬼沒保護你的混蛋。」

　　「你是見了鬼了。」

　　「哼！就算他是鬼，本殿主也不在乎，他最好見好即收，今後不要再惹火我貝瘋子。別以為他能擊敗本殿的兩位鬼王，就自以為了不起，叫他別讓我再碰上，我會埋葬了他，哼！」

　　這時，一劍愁已帶了所有的退入莊門，脫出一宮一殿的包圍，正頗饒興趣地留意動靜，嚴密戒備，以防一宮一殿聯手攻擊。

　　西門宮主也提防黃泉殿主惱羞成怒，不再多說，向左面不遠處的樹林退走。

　　她不住思索黃泉殿主的話，顯然真有那麼一個神秘的青衫人，在她附近出沒，而且曾經教訓了兩個鬼王。

　　這人是誰？

　　當然不可能是飛災九刀，飛災九刀穿黑，黃泉殿的人見到飛災九刀，有如病鼠見貓，不可能認錯人。

　　但除了飛災九刀她實在想不起來還有什麼人肯在暗中助她。

　　黃泉殿主大感無趣，也向原來藏身的松林退，不敢向一劍愁挑戰，沒有放手攻擊的本錢。

　　一比一，他根本不是一劍愁的敵手，沒有碧落宮的人相助，貿然發動攻擊愚蠢已極，他並不愚蠢。

　　日影漸向西移，眼看半個時辰即將消逝。

　　莊門並沒關閉，有兩名莊丁把守往復走動。

　　莊內毫無動靜，顯然高手們已各就定位，隨時可以應付不意的攻擊，不閉莊門表示不在乎來人攻入。

　　憑碧落宮的十餘位男女，想入莊攻擊有如飛蛾撲火。

　　終於，時辰到了。

　　第一個邁步出林的人是西門宮主，臉上神色冷森已極，似已下定破釜沉舟的決心，要不顧一切闖莊了。

　　另一面，黃泉殿主也邁步出林。

　　混水摸魚，必定有豐富的收穫。

　　西門宮主心中有數，不加阻止，有黃泉殿的人混水摸魚，畢竟是對她有利的事。

　　莊門口，一劍愁也帶了人往外走。

　　在莊內決戰，即使勝了，所付出的代價將十分可觀，所以不得不出來應敵，任何人也不做開門揖盜，讓強盜登堂入室的笨事。

　　惡鬥即將展開，莊門即將成為屠場。

　　遠在三十步外，西門宮主的劍已經出鞘。

　　※※※

　　兩人並不急於趕路，一面走一面交談。

　　「你確定你的人，確是落在仇家手中了？」飛災九刀沉靜地問。

　　「是的，我已獲得正確的口供。」青衫客不住撫摸佩刀，似乎對開殺戒的事仍然舉棋不定。

　　上次飛災九刀要到杏園大開殺戒，豈知殺戒開不成，卻看到一大堆死人。

　　「藏在這一帶？」

　　「是的。」青衫客不想多說。

　　「那麼，必定與路莊主的人有關。」

　　「一點不錯。」

　　「很好。」

　　「怎麼很好？」

　　「我正想找他們問消息。」

　　「路莊主不在。」

　　「我知道，但在最近期間就可以趕到。」

　　「你是說……」

　　「鬼面神的主力，可能已經來了。路莊主被牽著鼻子走，必定乖乖地跟來疲於奔命。如果我所料不差，鬼面神很可能把信陽作為決戰的地方。

　　「在這裏負責擾亂的無雙秀士撤走是誘餌，時機一到，便會快速地趕回加入，誘餌反而成為主力，出其不意投入收拾殘局。三流高手也可以成為一流高手，這得看無雙秀士有否把握投入戰機的才幹了，把握不住戰機一切枉然。」

　　「你以為這是你曾經參與過的戰爭嗎？」青衫客笑了：「是不是從兵書上得來的兵策？」

　　「差不多的，大叔。」飛災九刀也笑了：「世間每一事務都是戰場，多算勝少算不勝，而且必須算得準，天時地利人和決定了一切。

　　「兩個絕頂高手相搏，最後必定兩敗俱傷精疲力盡，這時一個五流小輩出現，即可主宰全局。

　　「問題是，出現早了，兩個高手必定提高警覺，出手便有所保留，不至於兩敗俱傷。出現晚了，俱傷的人已經分手各自養傷去了。」

　　「依你的估計，雙方的勝算有多少？」

　　「六與四之比，路莊主的勝算多兩成。」

　　「根據……」

　　「根據地利，這裏畢竟是路莊主的地盤。再就是無雙秀士志大才疏，他不該急功心切，希望先消滅路莊主一批先頭人員，被我適逢其會大開殺戒，損失慘重，他可控制的人手不夠支配了，人和方面大打折扣。如果我是鬼面神……」

　　「你就怎樣？」

　　「放棄這次決戰，不在信陽逗留，繼續流竄，另行策劃製造有利戰機。」

　　「行嗎？」

　　「一定行，大叔。路莊主不能不遍佈人手，保護自己的地盤，備多力分，所以除了追擊的主力之外，任何一地的人，也擋不住鬼面神的主力一擊。拖久了，各地皆潰，地利人和一失，大事去矣！」

　　飛災九刀不住搖頭接著說：「再就是黑道人無所不為，可以任意殺戮裹脅。路莊主卻不敢這麼做，所以也就顯得縛手縛腳，好可憐。」

　　「那……路莊主輸定了？」

　　「不然，再支持久一些，同情他的人將越來越多。相反地，鬼面神的人卻死一個就少一個，以後即使有再多的金銀，也將請不到人了，即使有人肯不要命為錢而參與，為數也有限得很。互相消長之下，路莊主只要撐過最艱難的時期，以後就可以主宰全局了。」

　　「那對你豈不是不利？」

　　「不然，我理直氣壯，我不必偷偷摸摸和路莊主捉迷藏，我用大嗓門向他討公道，幫助他的人必定心虛，心虛哪有勇氣面對我的飛災刀？

　　「那些俠義道高手名宿，甘願冒生命之險，為正義與黑道兇魔拼命，但要他們為路莊主的私仇錯誤而和我賭命，他們恐怕就不太願意了。」

　　「你也許有道理……」

　　「是有道理，大叔。唔！後面有大群人馬趲趕，咱們得小心提防。」

　　兩人盡量靠道左走，並沒迴避的打算。

　　人馬趕得並不急，僅比平常的腳程稍快些，不久，便已接近至百步內了。

　　八匹健馬，中間居然有一乘山轎，四個轎夫，兩人抬轎，兩人隨時準備更換，難怪腳程甚快，健馬也就配合著轎速小馳。

　　「我認識兩個人。」飛災九刀一面走一面說。

　　「我認識一個，姓周的小姑娘。」青衫客說：「據說她是神拳電劍的女兒，在德安我曾經見過她，好像她和你是……」

　　「是對頭，但她是一個好姑娘。另一個，我正要找他。」

　　「該是路莊主的人趕來了，你要找的人是……」

　　「八荒人龍蕭嘯天。」

　　「是他？哪一個？」青衫客臉色一變。

　　「前面第二匹馬上的騎士，就是他。在德安，他扮假瞎子糟老頭，扮得很傳神。現在穿起仕紳青衫，不再化裝易容，倒還中看，但瞞不了我。」

　　「把他交給我。」青衫客大聲說。

　　「咦！你……」

　　「交給我，沒錯。」青衫客情緒恢復常態：「我要鬥一鬥他這條龍，你不要插手。」

　　「大叔，你與他……」

　　「我不認識他，但卻知道他是宇內聞名的怪傑，功臻化境的高手名宿，我有點不服氣。」青衫客說得理直氣壯：「希望他真的名不虛傳，碰上浪得虛名的人一定倒胃口。唔！有件事要做。」

　　「什麼事？」

　　「蒙上臉。」青衫客探手從懷中取出一條白汗巾：「我不希望與這些俠義道名人結仇，最好掩藏本來面目，以免日後牽纏不休。」

　　「也好。」飛災九刀點頭同意：「我看得出你不是常在外面闖蕩的人，與這些英雄好漢結怨確是後患無窮。好，八荒人龍由你對付，我替你押陣助威。趕兩步，到前面的平坡等他們。」

　　後面的八騎士，早已看到渾身黑的飛災九刀，但並沒料到是他，看背影怎知是誰？穿黑的人多得很呢！

　　因此，腳程並沒改變。

　　到了半里外的平坡，八匹馬己到了身後三十步左右。

　　兩人倏然轉身，堵在路中冷然相候。

　　八荒人龍終於看清飛災九刀的面貌，和斜插在皮護腰上黑靶黑鞘尖刀。

　　一聲警告性的呼嘯傳出，坐騎一慢。

　　轎後的四騎中有周小蕙姑娘，急急策馬向前超越。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飛災九刀聲如雷震：「你們都是替路莊主助拳的人，正好用你們來開刀，你們一個一個上呢？抑或是倚多為勝一擁而上？來吧！我飛災九刀多多少少一禮全收。」

　　「喂！你別搶生意好不好？」白汗巾蒙了口鼻的青衫客叫：「那個什麼八荒人龍是我的，不要和我爭，我要扒他的龍鱗，抽他的龍筋。」

　　兩人一唱一和，沒把這些名頭響亮的高手名宿當一回事，氣勢豪壯，目無餘子。

　　八位男女騎士急急下馬，氣氛一緊。

　　「李兄……李大爺……」

　　周小蕙搶出焦灼地叫：「我們可沒招惹你，請……」

　　「小蕙姑娘，回來！」第一位騎士抓住了周小蕙的手臂一拉，是個年屆花甲相貌威猛的佩劍人：「你不要管，愚伯倒得看看這位飛災九刀，憑什麼如此囂張狂妄，敢欺我俠義道無人。」

　　「袁兄，小不忍則亂大謀，不宜在重要關頭兩面樹敵。」八荒人龍低聲說：「請讓我勸說……」

　　「蕭兄，你就不必袒護他了。」袁兄不悅地說：「這種不知死活的年輕狂人，對他客氣他就要上天的，你別管，我自有分寸。」

　　八荒人龍仍想發話，卻被同伴拉拉衣袖所阻止。

　　袁兄獨自上前，冷電炯炯的大眼中有濃濃的殺機，不悅的神情明顯地掛在臉上。

　　飛災九刀也獨自向前迎去，虎目中也殺氣凌厲無比，在氣勢上更比對方強烈。

　　「年輕人，你就是綽號稱飛災九刀的人？」袁兄在丈外止步沉聲說。

　　「不錯，正是區區在下。你要講理嗎？」

　　「老夫……」

　　「你不是一個肯講理的人，很好，很好，因為已經沒有理好講了，唯一可做的事是刀來劍往，誰強誰就是贏家，拔劍吧！」

　　「聽說你的刀法十分神奧……」

　　「你錯了，不是神奧，而是狂猛狠毒，攻擊的每一刀都是殺著，所以稱為飛災。我有攻則必中的九刀絕著，迄今為止，一比一搏命，還沒碰上能躲得過三刀的人。今天，你也許能躲得過三五刀。」

　　一步步逼對方出手，不由對方退縮。

　　「老夫……」

　　「我不知道你是哪座廟的大神佛，但可以斷言，你的名頭聲望，絕對比八荒人龍高，這是錯不了的。

　　「所以，為了你的名頭聲望，除了和我賭命之外，別無他途，除非你公然聲明你不是替路莊主助拳的人。」

　　即使是三流人物，也受不了這種刺激。

　　袁兄哼了一聲，怒火已升至爆炸點。

　　「好吧！老夫成全你。」袁兄總算還能保持前輩的風度，沒表現出暴跳如雷的神態：「老夫得聲明，老夫助拳目的是對付鬼面神那群兇魔，並非對付你飛災九刀。你我的事，與路莊主無關。」

　　「隨便你怎麼說，在下所要說的是，早晚在下會與路莊主生死一拼，任何一個與他站在一起的人，勢將與在下生死一決，早來晚來無關宏旨，反正是一定會來的。」

　　一聲刀吟，尖刀的光芒耀目。

　　袁兄深深吸入一口氣，劍出鞘，所有的激怒、冷傲等等神情迅速消失，寶相莊嚴心定神聚。

　　同樣地，飛災九刀臉上的神情，也平靜得令人心悸！

　　他那種漠視死亡，漠視人世，漠視身外一切的冷漠神情，似乎他並不屬於這多彩多姿的人世間，而是來自另一世界的旁觀者。

　　只有他手上的刀，是屬於這世間的唯一事物，反映著刺目的陽光，像是躍動著的火花、雷電。

　　「你知道你面對的人是誰嗎？」冷森的氣氛重壓下，傳來八荒人龍不安的語音。

　　「我不知道。」飛災九刀的語音堅定、沉穩：「但從握劍的氣魄，和凌厲的氣勢，我知道我所面對的，將是這世間最偉大、最強悍的劍道宗師。」

　　「老夫袁天罡。」袁兄舉劍說。

　　「原來是雷霆劍客袁前輩，久仰久仰。」飛災九刀行獻刀禮：「前輩的雷霆劍術，享譽武林四十春秋，俠義門人尊稱為當代武林第一劍。

　　「在下還算是個識貨的，今天能在前輩劍下有施展的機會，飛災九刀萬分榮幸，劍若雷霆，刀似飛災，是時候了，前輩，在下放肆了。」

　　刀一動，刀氣勃發勢若萬丈波濤。

　　劍起處，森森劍氣宛若萬丈波濤。

　　陡然乍合，刀光似電，劍若雷霆，旁觀的人只看到刀劍的閃光突然迸發，風雷聲傳出，兩人已迅雷疾風似的換了方位，方傳出懾人心魄的刀嘯劍吟。

　　身形未定，飛災九刀再次發起威力萬鈞的搶攻。

　　勝利永遠屬於勇往直前的人。

　　攻擊是唯一致勝的不二法門。

　　當然，必須具有攻擊的條件，不然只能算是白送死，與自殺並無不同。

　　經過大風大浪，上了年紀的人，通常對攻勢不怎麼熱衷，但不攻則已，攻則必定勢在必中。

　　雷霆劍客就是這種人，但一開始就被刀勢重壓，而一改以往的習慣，立即展開以攻還攻的猛烈反擊。

　　雙方一照面之下，刀與劍皆用上了致命的絕著。

　　雙方皆差了分毫後勁，未能抓住最後一剎那的空隙行致命一擊。

　　第二次接觸，刀光劍影在風吼雷鳴中，吞吐閃爍了多次，最後在一聲交錯所發的雷鳴中疾分。

　　「排雲馭風……」飛災九刀第三次發起搶攻，氣吞河嶽豪勇絕倫，比前兩次猛烈加倍，聲勢石破天驚，人與刀渾如一體，火雜雜地挺進、鍥入。

　　劍發霹靂，以神馭劍，裹住了狂野的熠熠刀光，招發殺著電耀霆擊。兩人都看出危機，全力卯上了，壓箱子的絕活都必須掏出來孤注一擲。

　　「錚！嘎……」刀劍的擦撞聲傳出了，表示雙方已貼身相搏。

　　貼身，刀的威力增加一倍。

　　飛災九刀那比單刀短了八寸的尖刀，本來就是貼身攻擊的致命利器。

　　一聲氣爆傳出，利刃擊破護體氣功的異響刺耳，人影陡然中分。

　　雷霆劍客斜飛出兩丈外，再急退了三步才能用千斤墜穩下馬步，臉色泛青，大汗如雨。

　　右背脅，長衫裂了一條八寸長縫，有隱隱血跡沁出，一代名劍客掛了彩。

　　飛災九刀僅側滑八尺，膽氣更壯。

　　「第四刀沒能傷你的要害，你是在下所碰上的最高明勁敵。」飛災九刀豪氣飛揚地說：「你也是在下連發兩刀勞而無功的唯一高明對手，準備接在下的連發三刀，不是你就是我。」

　　飛災九刀的刀法，每一刀都是飛災。

　　這裏所指的每一刀，並不包括封招、誘招、試探等等技巧，而是指真正的致命攻擊。

　　因此事實上在交手的電光石火短暫期間，所發的刀招不少於三五十刀，但都不是致命的九刀之一，只是製造致命好機的刀招而已。

　　三照面，前兩次他各發致命的一刀勞而無功。

　　第三照面，他連發兩次致命殺著，第二刀才劃開了對手的右背脅，傷了皮肉微不足道。

　　當代武林第一劍，名不虛傳。

　　他要發起第四次猛攻，要連發三刀。

　　八荒人龍與周小蕙同時急搶而出，看出雷霆劍客已到氣散力衰危境，絕難禁受飛災九刀雷霆萬鈞的第四次猛烈攻擊，不得不冒險搶出接應。

　　「老弟且慢！」八荒人龍急叫。

　　「李大爺！不……不要……」周小蕙尖叫，張開雙手，奮不顧身擋住飛災九刀衝上的進路上，而且閉上了雙目，硬往可怕的尖刀上闖。

　　尖刀疾沉，飛災九刀心中一軟，伸左手抓住了小姑娘的腰帶，消去姑娘的衝勢。

　　「要殺你就殺掉我好了……」小姑娘哭泣著叫：「你就不能等這場正邪之鬥結束後，再商討你和路莊主的個人恩怨嗎？」

　　「你給我走開！」飛災九刀將她推至一旁：「到時候，路莊主不論是勝是負，我都不容易找到他算這筆帳了，必須逼他出來和我面對面早了斷。」

　　「老弟，路莊主不是挑不起債的人。」八荒人龍誠懇地說：「但正邪之鬥已到了決定性的生死關頭，他無法在這期間與老弟對面了斷，是出於無奈，老弟務必見諒……」

　　「你代表不了路莊主說話。」青衫客走近說：「所以免開尊口。」

　　「你是……」八荒人龍老眉深鎖，對以巾蒙住口鼻的青衫客油然興起戒心。

　　「我找你。」青衫客直截了當。

　　「老夫與你……」

　　「你不認識我，我卻知道你。」

　　「請教……」

　　「你不必知道我是誰，反正知道我找你就好。飛災九刀勝了半場，這一場輪到我了。喂！大家讓開，這是一場絕對公平的決鬥，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干預插手。」

　　「誰插手干預，先問問我飛災九刀的刀利否。」飛災九刀沉聲說：「讓開！退出二十步外。」

　　其他五騎士，包括兩名轎夫，本來已列成弧陣，被飛災九刀揮刀一指，便駭然向後急退。

　　信心與勇氣一失，鬥志消失沉落，不會有人逞英雄奮勇爭先啦！

　　八荒人龍不能退，青衫客已拔刀在手，面對面盯牢了他，隨時都可能撲上出刀。

　　雷霆劍客被冷落在一旁，臉色很難看。

　　「喂！你們好像已經把我看成死人，即將往棺材裏裝的死屍了。」雷霆劍客不悅地大叫：「掛了一點點彩，我雷霆劍客就注定蓋棺了？」

　　「袁兄，咱們犯不著與飛災九刀胡纏，萬一在重要關頭，鬼面神那些人突然出現，咱們豈不措手不及？」八荒人龍不安地說：「請留心附近的動靜，我盡快打發這個穿青衫的人，看他到底有何圖謀。」

　　「我注意飛災九刀，用游鬥一定可以把他纏住。」雷霆劍客不再死要面子吹牛，承認自己不行：「這小輩攻擊的刀法神乎其神，簡直無法防範，這是我第一次碰上的勁敵，游鬥也不見得能佔上風。」

　　「至少得等候後續的人趕來壯膽，袁兄，暫時不要理會他，我會小心地爭取時間。」八荒人龍拍拍雷霆劍客的手膀，向橫刀立候的青衫客走去。

　　「你閣下連找我的理由也不敢說，我真替你難過。」八荒人龍諷刺的口吻引人反感：「本來，像我八荒人龍這種位高輩尊的名宿，並不是每個阿貓阿狗，都可以隨便向我挑戰侮辱的。你今天……」

　　「我今天與飛災九刀走在一起，托他的福，我就配向任何一位高手名宿挑戰。姓蕭的，你不是害怕吧？」青衫客也用嘲弄的口吻回敬：「就算你害怕，我也不會輕易地放過你。真該死！你的綽號未免太誇大，太離譜了。」

　　「什麼意思？」

　　「你綽號叫人龍，我還真以為你是人中之龍呢！沒想到見面之後，失望得很，你哪像龍呀？

　　「才不出眾，貌不驚人，要形容為一條四腳蛇還差不多。

　　「也許，叫泥鰍比較要副實些。去你的！居然還有人為你牽腸掛肚幾十年，好像天下的人都瘋了，接刀！」

　　刀揮出勁道威猛有餘，靈巧卻不足，像是兒童小性大發，全力揮出要把對手打倒，力道足不在技巧，首當其衝的人最好不要硬擋硬碰。

　　八荒人龍不信邪，拔劍信手便封。

　　「錚」一聲大震，火星飛濺中，八荒人龍連人帶劍斜震出丈外，幾乎失足滑倒。

　　青衫客僅退了一步，眼神一變。

　　「再接我兩刀！你這條泥鰍只有這點能耐？呸！」青衫客怪叫著揮刀衝上了。

　　八荒人龍一聲怒嘯，全力接刀，反擊，被一刀震退的事所激怒，要扳回臉面還以顏色。

　　「錚……」封住了三刀，但第四劍反擊時，卻被刀先一剎那搶得機先，刀與劍正式以攻勢出招而全力接觸，勁道也就出奇地猛烈。

　　一陣近似瘋狂的快速拼搏，令人提心吊膽心中發緊，一刀一劍勢均力敵，你進我退死纏不休，出招的速度越來越快，一招比一招猛烈。

　　「這是沒有技巧的兩敗俱傷打法，荒唐！」在旁觀戰的飛災九刀高叫：「必須等到雙方皆精疲力盡，才能分出勝負來。你們到底誰在有意拖延呀？」

　　「不是我。」青衫客怪叫，兇狠地連發五刀。

　　最後一刀被劍封實，傳出震耳的清鳴。

　　快速閃挪的人影終於分開了，刀風劍氣乍斂。

　　八荒人龍暴退出兩丈外，手中的劍出現無數缺口，這是與刀快速接觸所留調的創痕。雙方出招的速度太快了，刀劍無可避免地發生碰撞，刀與劍經此重創，便成為廢物，不能再淬磨使用了。

　　青衫客僅退了兩步，一聲怪叫，狂風似的奮餘勇揮刀猛撲。

　　看氣勢，八荒人龍顯然棋差一著，馭劍的內功與招術，都比青衫客差了那麼一點點。

　　「錚錚！」劍接了兩刀，火星四濺。

　　八荒人龍斜竄兩丈，可知不是被震退的。

　　青衫客不假思索地斜截，不許對方游鬥迴避。

　　「小心使詐！」飛災九刀及時大叫。

　　旁觀者清，論格鬥經驗，八荒人龍是老江湖人精，青衫客相差太遠了，無法看出真正勝負的契機。

　　接近的速度有如電光石火，在雙方乍動的剎那間便已決定了存亡。

　　叫聲到達，人與刀渾而為一的青衫客，突然向下一挫，急進的身形陡然停頓。

　　距八荒人龍不足八尺，身形硬穩住了。

　　這瞬間，八荒人龍折向射到，左手大袖一抖，風雷驟發，右手劍急旋，絕學乾坤倒旋出手。

　　劍氣配合著猛烈的袖風，齊向青衫客集中匯聚，行石破天驚的致命雷霆一擊，飛騰的劍影動魄驚心。

　　青衫客遠在八尺外，不在袖風劍氣匯聚的中心，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袖風劍氣剛斂，青衫客到了，刀山乍合。

　　「錚錚錚……」刀劍以排山倒海的聲勢乍合乍分。

　　雙方無巧可取，只有全力硬拼。

　　一聲怪叫，人影急分！

　　八荒人龍側飄出丈外，一幅袖樁翩然飛落，是左袖樁，被刀削斷的，這一刀險之又險，幾乎把八荒人龍的左手卸下來了。

　　青衫客不再追襲，伸刀向失驚的八荒人龍一指。

　　「我以為你八荒人龍真的了不起，原來如此而已。」青衫客的刀勢籠罩住八荒人龍，隨時都可能發起攻擊，神態居然有幾分豪氣，嗓門也大。

　　「喝！撿得了半招機先，你就吹起牛來了……」

　　青衫客身形疾進，刀光倏落，用行動作答覆。

　　「錚錚……」

　　八荒人龍險之又險地封住了三刀，退出兩丈有驚無險。

　　這次，可不是撿來的機先了。

　　青衫客的攻擊真有電耀霆擊的聲勢，八荒人龍除了拼命封架之外，連閃退的餘暇也無法把握，非接招不可，不接勢將挨刀。

　　真正的強敵，八荒人龍可不敢再說大話了。

　　青衫客如影附形緊躡在八荒人龍的右側，手中刀發出眩目的光華，冷然注視著對方片刻，突然冷哼一聲，徐徐收刀後退。

　　「你心裏明白，除了搏鬥的經驗你豐富些之外，不論哪一方面，你毫不足取。罷了！我也心中明白，世間有很多事，是不能用常情來衡量的。按常情，我一定要殺你永絕後患，但我不屑殺你，我不是輸不起的人。」

　　刀一丟，青衫客眼中的殺氣早已消失了，扭頭便走，向在不遠處戒備的飛災九刀舉手一揮，大踏步進入路左的樹林。

　　飛災九刀眼中有重重疑雲，但不好追問，跟在後面入林，任由八荒人龍一群人馬轎離去。

　　「你怎麼啦？」飛災九刀終於忍不住發話了。

　　「別提了。」青衫客像鬥敗了的公雞，倚在一株大樹上，目光下意識地落在遙遠的雲天深處：「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你到底怎麼啦？」飛災九刀苦笑：「還要不要去救你的人？」

　　「不必了。」青衫客拉掉蒙面汗巾：「其實，我根本就不該出來走這一趟。」

　　「大叔，你……」

　　「我很好。一世，三十年，這一世中，我早已認輸，何必以兒女作藉口想爭回些什麼？還有什麼好爭的？」

　　「你是專為了八荒人龍而來的？」

　　「是的，現在已沒有再提的必要了。小老弟，我要走了，後會有期。」

　　「你要……」

　　「回家，從此拋開塵俗務，五湖四海任遨遊。本來，我對你……算了，一了百了，後會有期。」

　　「大叔……」

　　青衫客腳下如行雲流水，如釋重負地飄然而去。

　　「怪人！」飛災九刀沖遠去的背影搖頭自語：「他的情緒有點反常，很可能發生意外，我得跟去看看，畢竟我曾經把他當成朋友。」

第二十章　舊怨新恨

　　一比一，一劍愁應付西門宮主綽綽有餘。

　　劍術的造詣上，西門宮主的天風狂劍十三式，固然在武林有甚高的地位，但比起以劍術威震武林的一劍愁，依然差了那麼一點分量。

　　可是，碧落宮的兩種武林獨步的暗器，彩虹針和霹靂五雷梭，卻不是那些劍術通玄，功臻化境的高手名宿們，所能應付得了的。

　　一劍愁必須時時刻刻注意暗器飛出，隨時準備從相反的方向遠避出三丈外脫離威力圈，因此劍術雖比西門宮主高明，卻不敢放手進招，預留下五分勁閃避不敢有絲毫大意，步步為營嚴加防守，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希望能盡量爭取時間。

　　各攻了百十招，誰也無法主宰全局。

　　黃泉殿主在樹林內等得不耐煩了，二十餘名男女開始向前邁進。

　　黃泉殿的冥河地火珠，威力並不下於碧落宮霹靂五雷梭，歹毒甚且過之。兩種霸道歹毒的暗器同時發射，首當其衝的人恐怕不會有一個活的。

　　在莊門內戒備的鬼影邪乞知道情勢危急，立即斷然發出撤退的信號。

　　一劍愁應聲發出一聲長嘯，攻出一記狠招銀漢飛星，在剎那間擊出七劍之多，每一劍形成一枚破空疾射的飛星，無儔的劍氣山湧壁立，一代名家果然不同凡響，第一次發起威力萬鈞的強攻。

　　西門宮主後退封架，封至第五劍，遲了五步，突然看到十餘名莊丁以奇快的身法後撤。

　　原來是以進後退，這一招強攻志在掩護莊丁退走。

　　只要閉上莊門，想以十幾個人冒險攻莊，所付出的代價必定可觀。

　　一聲嬌叱，她封出第七劍，同時左手一揮，彩芒破空，足有十餘枚彩虹針，向一劍愁與急撤的莊丁背影疾射，她也用了全力。

　　一劍愁不想與彩虹針硬碰，在長笑聲中急退，速度駭人聽聞，竟然退在彩虹針的前面，已明白表示速度比飛針更快些。

　　同時，長劍一振，無與倫比的劍氣突然增強了一倍，風雷聲震耳，氣流一捲，把射向兩名莊丁背心的三枚彩虹針震歪兩尺。

　　連聲大震，莊門閉上了。

　　莊門樓上層，出現十八名鉤鐮槍手，以及十八名旋動流星錘的大漢。

　　任何人想躍登莊牆的人，很難逃出槍和錘的空中攻擊，是防守的利器。

　　「你們躲吧！」西門宮主在三十步外停步：「殺掉七個俘虜，你們就會情急出來拼命。」

　　她舉手一揮，七名男女各押了一名俘虜上前。

　　「西門宮主，本殿的人攻莊西。」黃泉殿主高叫：「殺進去放火，你發令，如何？」

　　「碧落宮的人不是強盜，你少出餿主意。」西門宮主斷然拒絕：「攻莊與本宮無關，本宮主只要求他們出來公平了斷。」

　　七名俘虜被踹跪成一列，準備停當。

　　西門宮主發令行刑的劍舉起了。

　　人馬出現，八騎士與山轎飛馳而至。

　　「西門宮主，你的女兒在轎子裏。」周小蕙尖聲大叫，飛騎急進：「我們的人救了她，請不要恩將仇報，等問清之後，再論是非好不好？」

　　黃泉殿主一怔，舉手一揮，八大鬼王飛步搶出攔住去路。

　　雷霆劍客與八荒人龍雙騎超越，拔劍前衝。

　　「天鳳，你這是何苦？」八荒人龍老遠便大叫：「你找的是我，與他人無關，請不要波及無辜。」

　　「這些什麼鬼王，交給我雷霆劍客打發。」雷霆劍客的嗓門大得很，高舉的劍傳出殷雷似的振鳴。

　　黃泉殿主這才看清雷霆劍客與八荒人龍的面貌，吃了一驚，發出一聲信號，八大鬼王立即後撤。

　　人的名，樹的影，雷霆劍客號稱武林第一劍，是路莊主請來對付毒手睚眦的主將，八大鬼王想對付武林第一劍，還嫌不夠分量，一照面很可能要死掉四個鬼王。

　　莊門重開，一劍愁與鬼影邪乞都出來了。

　　山轎在二十步外停下，周小蕙親自下馬上前掀起轎門。

　　侍女小秋抱著氣色不太好的西門小昭出轎，原來轎內坐了兩位姑娘，難怪需要多準備兩名轎夫。

　　「娘，我很好。」西門小昭欣然嬌叫。

　　「不是他們擄走你的？」西門宮主問。

　　「是蕭伯伯救了我，女兒幾乎喪身在酆都五鬼的偷襲下。」小秋抱著西門小昭向前走，周小蕙也一同上前。

　　「真的？」

　　「娘，真的。」

　　西門宮主狠狠地瞪了八荒人龍一眼，收了劍舉手一揮，七男女立即解了俘虜反綁的雙手，將人向側一推，揮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能走嗎？」西門宮主關切地問。

　　「五毒陰風還沒完全離體，渾身發虛，但不要緊。」西門小昭要掙扎下地。

　　總管余紅姑搶出，伸手接人。

　　「不要勉強，小姐。」余紅姑將小昭抱住：「苦頭沒吃夠？你笑什麼？」

　　「我有好消息要向娘稟告。」西門小昭笑得很得意：「余姑姑，說出來你可能不會相信。」

　　「飛災九刀的消息？」余紅姑抱著她往回走。

　　「與他有關就是。」

　　「那我當然相信啦！小姐。」

　　西門宮主關心地檢查女兒的五官，心中一寬。

　　「你們退至一旁。」西門宮主向所有的人下令：「我要和蕭老鬼了斷三十年前的是非。」

　　八荒人龍獨自上前，臉色不正常。

　　「天鳳，過去的事，還提它幹什麼呢？」八荒人龍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造化弄人，你的綽號飛天夜叉，的確不怎麼好聽，偏偏你又不肯和我一同去見家父解釋……」

　　「你給我閉嘴！」西門宮主咬牙說：「我一個大閨女，怎麼能和你一同去見你爹？日後我還要不要做人？

　　「你們一家子都把我看成妖女，一個個擺出偽善面孔，把我逼得天下之大，竟然沒有我容身之地。

　　「等我真的成為妖女，你們噤若寒蟬，一個個成了懦夫膽小鬼。你，真的成了逃匿八荒，欺世盜名的浪人懦夫。

　　「三十年，好漫長的日子，我一直就在找雪恥復仇的機會，你永遠都逃得比任何人都快。這次，你逃不掉了，你……」

　　「天鳳，你聽我解釋……」

　　一聲怒叱，西門宮主揮劍猛撲而上。

　　八荒人龍身形一晃，斜閃出兩丈外。

　　糟，霹靂五雷梭斜截而至。

　　一聲長嘯，八荒人龍掏出了平生所學，急速斜閃的身形化不可能為可能，以更快的速度折回原地。

　　這一進一退之間，有如電光石火。

　　「錚！」西門宮主攻出的致命一劍被封住了。

　　「砰！」霹靂五雷梭在三丈外爆炸，梭分裂為五片，爆出丈五左右，在五方同時爆成碎屑，飛散的破空銳嘯驚心動魄，碎屑射入地面，爆起一陣沙塵，聲勢驚人。

　　八荒人龍封住一劍的同時，身形乘勢倒地，狂風似的滾出丈外，再躍起斜掠丈餘。

　　西門宮主也借力飛退，間不容髮地躲過了五雷梭幾片鐵屑的爆裂路線。

　　這就是霹靂五雷梭不能濫用的原因所在，本身有難以克服的弱點，如果退向計算差了分毫，很可能發射的人也同歸於盡。

　　一連串的變化，令人心膽俱寒。

　　黃泉殿主是旁觀者，本身也有歹毒的暗器冥河地火珠，但看了五雷梭的可怖威力，也驚出一身冷汗。

　　這玩意絕不是血肉之軀所能抗拒得了的，除非煉成了金剛不壞、水火不侵的法體，不然難逃大劫。

　　八荒人龍不敢再停留，飛躍出五六丈外。

　　這瞬息間的接觸，老怪傑已耗掉了五成精力，有自知之明，再也沒有足夠的精力躲避五雷梭的攻擊了。

　　一聲怒嘯，西門宮主再次揮劍猛撲。

　　八荒人龍一陣怪叫，斜掠而走，一竄三丈，眨眼間便遠出三十步外去了。

　　「天鳳，你冷靜點好不好？」八荒人龍站在遠處焦灼地叫：「我躲了你三十年，不管誰對誰錯……」

　　西門宮主一躍三丈，但八荒人龍更遠出四五丈去了，想拉近勢難如願。

　　「娘，請聽女兒有好消息稟告。」西門小昭在余紅姑的攙扶下坐在草地上：「女兒如果沒有蕭伯伯……」

　　「不許你再提這老狗！」西門宮主退回憤怒地叫：「不管他用任何方法贖罪，今生今世，我絕不原諒他，不殺他絕不干休。」

　　「西門宮主，大家都是入土大半的人了，難道還看不開嗎？」站在不遠處的雷霆劍客苦笑：「你們霍家與蕭家，不論是長輩或晚輩，對人生的態度各有看法，誰都不承認自己的看法有錯誤，先天上就極不相容，兩家怎麼可能結成親家？幸好你們能及早分手，不然……」

　　「沒你的事。」西門宮主怒叫：「風涼話誰都會說。事到如今，沒有什麼好說的了，不殺蕭老鬼絕不罷手，你們最好不要替他擋災。」

　　「這種糾紛，誰都不願沾惹……」

　　「那你還說什麼？」西門宮主氣勢洶洶。

　　「好，算我沒說。」雷霆劍客居然肯在口頭上示弱，這是極為罕見的改變。

　　也許，是飛災九刀給他的一刀，讓他懂得如何改變自己的態度吧！

　　「女兒，你要說什麼好消息？」西門宮主沒有發洩的對象，只好找自己的女兒打交道了。

　　「爹擊敗了蕭伯伯。」西門小昭喜悅地叫。

　　「你說什麼？」西門宮主似乎沒聽懂女兒的話，焦灼地伸手試探女兒前額的溫度：「你沒發燒呀？怎麼胡言亂語起來了？」

　　「女兒是沒發燒。」

　　「那你剛才說……」

　　「女兒說，爹用刀擊敗了蕭伯伯。」

　　「什麼？你爹？你爹手無縛雞之力，你……」

　　「女兒從轎縫裏看得一清二楚，沒錯，爹的口音，女兒絕不會聽錯，雖則爹蒙了臉，但口音與身材……」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西門宮主不勝憂慮地說：「是不是陰風奇毒在體內作怪……」

　　遠處的八荒人龍，可聽了個字字入耳。

　　「丫頭，那蒙面青衫客是你老爹？」八荒人龍大叫，聲震荒野。

　　「不錯，是我爹。」西門小昭也大聲說：「要不是小秋姐掩住了我的嘴，我一叫，爹就會見我的。」

　　「真是你老爹西門英？」

　　「半點不假。」

　　「那書蟲？」

　　「他擊敗了你，蕭伯伯。」

　　「哎呀！難怪他說的話那麼語無倫次。這……我不信，我要去再找他。」八荒人龍跳起來叫，轉身如飛而去，顯然不相信蒙面青衫客是西門英。

　　「怎麼一回事？」西門宮主一頭霧水。

　　「是這麼一回事……」雷霆劍客將經過概要地說了，居然有認輸的勇氣，將被飛災九刀砍了一刀的創痛讓眾人觀看。

　　「這……這怎麼可能？」西門宮主拒絕相信：「我恨你們這些自命不凡的武林人，所以嫁一個不會武功的丈夫。我夫君西門英是學舍的教諭，他連最基本的騎射都一竅不通……」

　　「你最好去找他證實一下。」雷霆劍客飽含深意地說：「他與飛災九刀走在一起，假使他性情大變，江湖上很可能出現一個更可怕的橫禍九刀，飛災橫禍走在一起，保證江湖將血流成河。」

　　不遠處的黃泉殿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般跳起來。

　　「好哇！西門宮主，原來是你在暗中搗鬼。」黃泉殿主怒叫如雷：「難怪在德安，你那扮豬吃老虎的丈夫，打傷了我的人，狂妄地提出警告，不許本殿的人招惹你碧落宮的人。

　　「你公母倆一明一暗，再勾結飛災九刀翻雲覆雨。你給我記住，我黃泉殿和你碧落宮沒完沒了。」

　　西門宮主張口結舌發怔，似乎還沒從震驚中清醒。

　　「娘！」西門小昭擔心地低喚。

　　西門宮主僅皺了皺眉頭，顯得茫然失措。

　　「娘，爹和李……李大爺走的……」

　　「去找他！」西門宮主像是大夢初醒。

　　※※※

　　人如果能將世情看得開，將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變化發生。

　　一是消沉頹廢，什麼都不在乎。

　　一是失常暴烈，任情發洩不顧一切。

　　不管頹廢或暴烈，決定的因素很多，千頭萬緒，眾說紛紜。而誘發的主因，決定於當時的精神狀態，和外力所加的壓力程度，並不是說變就變的。

　　西門英的心病壓抑了三十年，這是一種極為深沉苦悶的精神重荷，普通的人是很難忍受得了的。

　　三十年，局外人的心目中，這只是一組數字，一種意識代表，一件尋常的故事而已。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他走上了返回州城的道路，外表依然神情安詳平和，內心卻波濤洶湧，萬馬奔騰。

　　繞過一座樹林，前面路右的一家農舍中，踱出五個猙獰驃悍的男女，顯然有意攔路，並肩一字排開，五雙怪眼目迎他接近。

　　為首的一雙夫妻，正是人見人怕的陰陽雙魅：陰魅姚霜、陽魅雍和。

　　在鐵城，雙魅與毒手睚眦出現對付飛災九刀，但飛災九刀不戰而走，夫妻倆並不知道飛災九刀有多厲害，對飛災九刀並沒懷有多少戒心。

　　五人中地位最低的是漢陽女霸，江湖五大女煞星之一，飛花魔女許翠華。飛災九刀在南陽紀家，就曾被這位女霸所打昏。

　　飛災九刀那次很幸運，沒被漢陽女霸打死或打成殘廢，那時他毫無反抗之力。

　　「老弟，留步。」陽魅雍和笑吟吟地說，神色上看不出惡意。

　　「哦！有事嗎？」青衫客西門英止步，懶洋洋地瞥了五人一眼。

　　「你和飛災九刀走在一起，卻不是他的同伴。」

　　「你看出來了？」西門英油然興起戒心。

　　「沒錯吧？」

　　「沒錯。」

　　「八荒人龍蕭嘯天，真才實學並不比雷霆劍客差多少，比普度三僧、一劍愁等等名宿還要高明些，而在你的刀下，幾乎施展不開。」

　　「哦！原來你們躲在一旁目擊事故發生。」

　　「不錯。老弟年紀輕輕……」

　　「呵呵！五十有五了，我比你大幾歲，你居然稱我為老弟，荒唐！」

　　「騙人，你最多不過四十歲……」

　　「再說小幾歲，我可就成了少年英豪啦！」

　　「能擊敗八荒人龍，你老兄已可名列武林絕頂高手之林，怎麼江湖道上，從沒聽說你老兄這號人物？在下姓雍，雍和，請教你老兄尊姓大名？」

　　「你就叫我青衫客好了，飛災九刀就叫我青衫大叔。你如果也叫我大叔，我會很高興的。」

　　「在下想交你這位朋友。」

　　「朋友？」

　　「是呀！你要什麼，我給什麼，名利任你予取予求，你相信我嗎？」

　　「很抱歉，目下我唯一想做的事，是回到客店睡個好覺，名利的事，我興趣不大。」

　　「不大，並非不想。」

　　「那是以後的事。」

　　「老兄，人往高走，水往低流，只有傻瓜和白癡，才不知道名利的重要。老兄，要名成利就，光憑努力是不夠的，需要有大好的機會，和擋都擋不住的幸運。現在，就有大好的機會，你擊敗了八荒人龍，就是現成的幸運。

　　「老兄，機會錯過了，永不會再來，好好把握啦！」陽魅真有點說客的才幹，鼓如簧之舌相當有吸引力。

　　「我說過，我唯一要做的事是睡一覺。」

　　「好吧！你回城睡，我等你。」

　　「等我？」

　　「我知道你住哪一家店，等你睡夠了，想通了，我再去找你。」

　　「也好。」

　　「請便。」陽魅讓在一旁，相當客氣。

　　其他四男女，也善意地微笑讓路。

　　「謝謝。」西門英也和氣地微笑，抱拳為禮，客氣地道謝，從容舉步穿越。

　　走了五步，他身形一晃。

　　「哈哈哈哈……」身後的陽魅突然大笑。

　　西門英緩緩地轉過身來，本來紅潤的面孔，已經變成了蒼白色，而且在流冷汗。

　　「你……們。」他的嗓音也變了：「在這附……近，洩放了些什……什麼毒……毒物……」

　　「三步斷魂飛霧。」那位相貌猙獰的中年大漢說：「在下是無雙秀士藍二爺的親隨，三步斷魂飛霧是毒魔尚天的毒物中至尊，毒魔的門人程貞，是二爺的情婦，你明白了吧？」

　　「三步斷魂，你五步仍能支持，太了不起了。」陽魅笑吟吟地說：「但你一定會倒的，只要你再動一動腳，早倒晚倒無關宏旨，反正倒就是了。」

　　「你們為……為何要計算我？」

　　「目下咱們急需可用的人手，你就是咱們不惜一切代價爭取的目標。」

　　「你們……」

　　「動腳呀！快動……」

　　林子裏踱出一個人，一身黑。

　　「你們真笨得像豬。」這人嘲弄地說：「這位青衫大叔並非對毒物全然無知，早些天一到德安，他就知道有程貞這麼一個毒魔的得意門人，再經過與我這個曾身受其害的人談及毒物的事，他已心中有數。他不會再動腳引起毒物迸發威力，他在用玄門心法行功辟毒。」

　　「飛災九刀！」漢陽女霸飛花魔女驚呼。

　　「謝謝你還記得我。」飛災九刀站在三丈外笑吟吟地說：「在南陽紀家，你把我打得好慘。

　　「天殺的！女人手應該溫潤柔嫩，而你的手……卻會用鐵打的花來殺人，你真不該是女人。」

　　談說間，異嘯刺耳，共有七朵徑寸大的殺人鐵梅花飛舞而出。

　　而每一朵花，皆在距飛災九刀不足兩尺處，被他彈出的七枚制錢所擊碎，奇準無比，不可思議。

　　陽魅手一伸，阻止飛花魔女再發射飛花。

　　「那天，你跑得太快。」陽魅也笑容可掬：「咱們沒能親近親近，在下一直引為憾事。」

　　「呵呵！那天在鐵城，你們人太多，而且還另有人埋伏，在下怎敢不快走？呵呵！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早晚會見面的，現在咱們不是見面了嗎？

　　「你這引為憾事的心願，今天就可以獲得補償，咱們就來親近親近吧！五個人，我飛災九刀幸會了。」

　　「李老弟……」

　　「住口！李老弟是你能叫的？」飛災九刀半真半假沉喝：「誰不知我叫飛災九刀李大爺？」

　　「好吧！就算你是李大爺。」陽魅居然仍能保持笑容可掬的神采：「能第五刀就把雷霆劍客砍傷，你足以配稱大爺。李大爺，何必呢？」

　　「你的意思是指……」

　　「冤家宜解不宜結，李大爺。」陽魅重鼓如簧之舌下工夫：「藍天虹藍老大南陽的事，是正常黑道好漢的正規作法，並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是嗎？」

　　「唔！說得很有道理，並不包括天理。」

　　「只要你不再追究，你要什麼，請吩咐，雍某可以全權作主，滿足你的要求。」

　　「藍老大知道我的要求。」

　　「李大爺，總該讓人有路可走，是嗎？」

　　「老兄，藍老大並沒有路讓我走。」

　　「李大爺……」

　　「我揮刀重新闖道，只有兩件事要做。」

　　「兩件事是……」

　　「燒掉藏劍山莊；殺掉鬼面神，夠簡單明瞭吧？」飛災九刀不笑了：「我這兩件心願，要求並不過苛。當然，我並不怪你們為朋友兩脅插刀，但也不會慈悲讓你們宰割我而放過你們。」

　　「總該有條件有商量呀！」

　　「我是個很單純的人，不與任何人談條件。以牙還牙，這就是人生。」

　　「李……」

　　「你打算和我乾耗到天黑嗎？」

　　「這……」

　　「你們可以走，在你們向我下毒手之前，你們是安全的。」

　　「不要欺人太甚，閣下。」陰魅姚霜冒火了，手按上了狹鋒刀的刀靶。

　　「正相反，飛災九刀從不欺人太甚。你們看，飛花魔女打了我七枚飛花，我並沒和她計較，甚至讓她平安離開。

　　「這位無雙秀士的親隨，用三步斷魂飛霧暗算我的朋友，我也不介意，世間還有比我更好心的人嗎？」

　　那位親隨眼神一變，突然向五步外站立行功排毒的青衫客西門英撲去。

　　意圖十分明顯：擒人作人質。

　　電虹破空，一閃即沒。

　　飛災九刀所立處在側方，相距三丈，比五步遠了一倍，按理絕對阻止不了親隨的快速擒人行動。

　　第九刀：飛電刀。

　　「砰！」親隨失足摔倒，滑至西門英腳前，扭曲著掙扎、爬動、抽搐。

　　五寸長的迴風柳葉飛刀，從右脅深入內腑，全部沒入不見形影，鐵打的人也禁受不起。

　　「呃……」親隨狂嚎一聲，停止爬動，蜷曲著顫抖，作垂死的抽動。

　　「你怎麼這樣笨？」飛災九刀說：「我如果沒有制止你們蠢動的能耐，會站在此地和你們聊天胡扯嗎？真是至死不悟！」

　　「你……」陽魅大吃一驚，幾位有數的高手中的高手，的確不曾看到飛刀飛出。

　　「我在製造殺掉你們的藉口。」飛災九刀冷酷無情地說：「飛災九刀的綽號可不是白叫的，每一刀皆是飛災。你們如果自信能擋得住飛災，動手吧！等什麼？四比一，你們還有機會殺掉我。」

　　「你……」

　　「我等你。」

　　陽魅一咬牙，手搭上了劍靶。

　　一聲刀吟，尖刀出鞘。

　　陽魅作勢拔劍，只是吸引對方注意的障眼法，而負責出其不意出手攻擊的，卻是表現得神態悠閒的陰魅。

　　兩人對付真正的強敵，配合得絲絲入扣天衣無縫，有許多比他夫婦高明的對手，就是死在他們這種卑鄙手法下的枉死鬼，一動一靜突然出現相反的行動，的確令對方措手不及，發覺不對已來不及應變了。

　　陽魅的劍還沒拔出，尖刀卻已先一剎那出鞘。

　　這瞬間，出鞘無聲的晶亮狹鋒刀，挾凜冽刀氣光臨飛災九刀的胸骨，陰魅的攻擊快得令人目眩，貼身的身法有如鬼魅幻形，刀法更是狂野絕倫，女人用刀比男人更兇猛。

　　拔刀、近身、出招，一氣呵成，有如電耀霆擊。

　　可是，卻沒有飛災九刀快。

　　黑色的尖刀，事實上比陰魅的晶亮狹鋒刀快了一瞬。

　　「錚！」尖刀錯開了狹鋒刀，男人的臂力渾雄多多。

　　電光一閃，尖刀立加反擊。

　　「撼山刀……」喝招聲震耳欲聾。

　　刀山崩散，化為無法看清形影的電虹。

　　陰魅疾閃出兩丈外，刀氣四散。

　　一隻髮髻飛起，飄落，跌鬆。

　　是陰魅頭上梳的盤龍髻，一種頭髮特別美而長的女人，最時興的髮髻。

　　而陽魅的劍，僅出鞘一半而已。

　　「進招！」飛災九刀沉叱，尖刀已指向大驚失色的陽魅。

　　「這……可能嗎？」陽魅傻傻地自問，忘了把劍完全拔出。

　　「我給你拼了！我的髮髻……」陰魅發狂般尖叫，披散半短的亂髮，像個鬼，揮刀瘋狂地衝上。

　　尖刀一轉，迎向衝來的陰魅。

　　飛災九刀嘴角出現冷酷的陰笑，尖刀發出懾人心魄的冷電寒芒。

　　「陰陽合儀……」陽魅厲叫，不得不揮劍衝上。

　　假使配合得宜，默契圓熟，夫妻倆可在發動的剎那間，完成刀劍互相配合的陰陽合儀大陣，陣勢一催動，可把強一倍的勁敵，在剎那間擊殺。

　　可是，陰魅心痛喜愛的髮髻被削，急怒交加中亂了章法，激動地獨自衝上拼命。

　　陽魅沒料到變生不測，慢了一剎那。

　　致命的一剎那，刀一發便決定了生死存亡。

　　「錚」一聲暴震，尖刀的刀背斜架住陰魅砍來的狹鋒刀，取得了進手最佳空隙，順勢反手一刀揮出，身形急移斜轉。

　　陰魅美麗的腦袋飛起三尺高，無頭的身軀仍向前衝，鮮血狂噴。

　　這一刀有如追命符，無情地削斷了脖子，刀過無聲，刀鋒從頸骨縫中鍥入滑過，乾淨利落，似乎尖刀比劊刀還要鋒利十倍，割肉剔骨得心應手。

　　最熟練的屠夫，也沒有如此高明的神技。

　　尖刀迴旋，只能看到動的閃光，而看不清刀的實體，到了陽魅的劍側方空隙。

　　陽魅的反應的確超塵拔俗，厲叫一聲，倒縱出丈外，從刀尖前退出，生死間不容髮，刀尖以分釐之差，從陽魅的咽喉下掠過。

　　「給你一刀……」飛災九刀跟上沉叱。

　　陽魅飛掠而走，快極，膽都快嚇破了。

　　飛花魔女看到陰魅的頭離頸飛起，驚得頂門上走了真魂，七魄脫體逸走，已先陽魅一步側竄兩丈，老鼠般竄入樹林溜之大吉。

　　另一名中年驃悍大漢也不笨，悄然電射而逸。

　　「休走！」飛災九刀大叫，但並沒追趕。

　　陽魅已逃出五六丈外，如飛而遁。

　　從此，陰陽雙魅只剩下單魅了。冷酷無情的一刀，勾消了一魅。

　　飛災九刀收刀入鞘，將兩具屍體拖至路旁擺放停當，以免驚世駭俗。

　　他到了西門英身側，從百寶囊中取出藥瓶，倒了一顆丹丸遞到西門英口中。

　　「你很不錯，居然撐得住。」他搖頭苦笑：「你這種人在江湖玩命，早晚會把命玩掉的。情緒放鬆，讓解藥早些溶入經脈。」

　　西門英臉色泛青，冷汗徹體，雙目已呈現朦朧，快要支撐不住了。

　　不管西門英肯是不肯，將人扶住、托起，邁步進入樹林，將人擺平在樹下。

　　不久，西門英的臉色逐漸恢復紅潤，冷汗已止，呼吸逐漸回復正常。

　　飛災九刀坐在對面的樹下，臉上仍掛著陰森冷酷的神情。

　　「我死過一次了。」西門英坐起，說話元氣未復，顯得有氣無力，但飽含深深的恨意。

　　「他們不要你死，只想要你入夥。」飛災九刀說：「他們目下人手不夠。」

　　「我不會入他們的夥。」

　　「那一定死。」

　　「我也是這麼想。」

　　「今後你有何打算？就此打道回府？」

　　「不打算回家了。」西門英站起伸展手腳：「海闊天空，何處不可遨遊？其實，我有家卻等於無家，那個家，已非我所有。」

　　「怎麼說？」

　　「我與妻子兒女分居已久。」

　　「分居？為何？」

　　「一張床，本來應該只有兩個人。而我感覺得出，始終多了一個。所以，我只好退出，讓步。同床異夢，這滋味真不好受。」

　　「你在胡說些什麼鬼話呀？」

　　「老實話。走，回城，為了慶祝重生，我治酒請你，不醉無休。」

　　「好吧！你有心病，找個人吐吐苦水，也許會減輕些少痛苦，我是個好聽眾呢！」

第二十一章　飛災橫禍

　　距西門約有三四里，路旁建有一座土地廟，四周都是蒼鬱的樹林，是一處歇腳的好地方。

　　一個雞皮鶴髮，老眼兇光閃爍，握了一根渾鐵壽星杖的老太婆，從廟後踱出，在大路中間攔住了。

　　老太婆身後，酆都五鬼中的四鬼，魚貫跟出，像四具行屍，相貌猙獰鬼氣沖天。

　　五鬼只剩下四鬼，其中一鬼氣色甚差，顯然傷勢仍沒痊癒，但仍然可以動劍行兇。

　　這種兇殘惡毒的魔字號人物，除非被砍掉腦袋，不然死不了，而且兇悍依舊，些小創傷算不了什麼。

　　四雙鬼眼狠盯著泰然趕路，漸來漸近的飛災九刀和青衫客，眼中有怨毒的火花，是被仇恨激昏了的人，這種人十分危險。

　　老太婆又老又醜，而且生了一隻鷹鉤鼻，真像個巫婆，即使不激怒，也會令人望之生畏，半夜裏出現，真可以把膽小的人嚇死。

　　飛災九刀老遠便看清了這五個攔路人，但神色絲毫不變，腳下更從容，更穩實。

　　青衫客也認識四鬼，也神色不變。

　　「如果碰上可怕的強敵，大叔，知道該怎麼辦嗎？」飛災九刀一面走一面問。

　　「老弟，我並非什麼都不懂的人。」青衫客笑笑：「不瞞你說，我曾經碰上不少高手，也聽說過不少人物的根柢，只不過不曾開殺戒而已。」

　　「在我面前，你懂得太少了，大叔。」

　　「我不否認。老弟，你是問我的看法呢？抑或是江湖朋友武林英雄的看法？」

　　「兩者都有。」

　　「如果是我，我會在腳板底多抹些油，加快溜之大吉。如果是江湖朋友武林英豪，為了名頭聲譽，不能輸氣，不能辱沒名號，所以必須盡快地拔刀。」

　　「哈哈哈……」飛災九刀大笑。

　　「我好笑嗎？」

　　「你不可笑，你的話好笑。」

　　「什麼意思？」

　　「你在說相反的話，也有意諷刺人。」

　　「我沒有呀……」

　　「你並沒在腳底下抹些油。」

　　「哦！你是指前面攔路的幾位仁兄是勁敵？」

　　「他們是很有名氣的勁敵。」

　　「錯了！老弟，我對付得了他們。何況，有你在，有你的飛災刀在，我更用不著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他們根本不是你的敵手。好像，他們少了一個鬼，那成了真鬼的仁兄，是被你殺掉的，是嗎？」

　　兩人談笑自若，已接近至十步之內了。

　　老太婆和四鬼不言不動，鬼眼中怨毒的火花更熾盛，更凌厲懾人。

　　「酆都五鬼其實十分了得，陰風與障眼迷魂大法合擊，武功自成一家，雷霆劍客與八荒人龍兩個人，也休想在他們五人合擊下全身。」飛災九刀止步，嗓門更大：「我所說的勁敵，並非指他們五鬼，雖則他們十分了得，我也曾栽在他們手下。」

　　「你是指……」

　　「那可敬的老太婆。」

　　「她？可敬？」

　　「是呀！她，沒錯。她的可敬處，是殺人乾淨俐落，不會讓死者在痛苦中死去。有些人生性殘忍具有獸性，喜歡把對手凌辱得痛苦萬分，再殘忍地處死。你看過貓捕鼠嗎？先一口咬傷頸骨，再播弄老半天，再……」

　　「再一口吞食。」青衫客接口：「所以稱靈貓戲鼠。她，她是……」

　　「酆都長生殿的住持女法師，冥婆道婆。酆都五鬼是座主，也是冥婆的師侄。」飛災九刀揭開對方的身分：「在上一代的兇魔魁首中，冥婆的地位甚高，威望甚至比毒手睚眦高，至少也相等。」

　　「哎呀！這時趕快在腳底抹油……」

　　「來不及了，大叔。」

　　「那……我們……」

　　「學江湖朋友武林英豪，為了名頭聲譽，拔刀而鬥呀！俗語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躲，不是辦法，躲得今天，明天呢？」

　　「小輩，你不會有明天。」冥婆陰森森地接口。

　　「真的呀！」飛災九刀笑問。

　　「我冥婆的話，千真萬確。」

　　「好，就算你冥婆金口玉牙言出如山，在下卻不怎麼相信。」

　　「你殺了老身一位師侄。」

　　「老太婆，你這句話，就不像出於金口玉牙了。」

　　「小輩大膽！」冥婆怒叱。

　　「把話說明白，不平則鳴，無所謂大膽。」飛災九刀冷冷一笑：「令師侄為了賞金，一而再設計謀殺在下，你一個老一輩的成名人物，魔道至尊，豈可顛倒黑白，指責在下殺了他們？

　　「而且，那晚五鬼夜襲，倉猝間，在下僅砍下一鬼的一條右臂而已，沒能親手砍下他們的腦袋，在下一直耿耿於心呢！」

　　「是你這個混蛋同伴，躲在外間偷襲。」一鬼咬牙切齒指著青衫客厲叫。

　　「你是見了鬼了。」青衫客也大聲說：「飛災九刀的武功比在下強百倍，不需要在下相助；而且，在下也不是他的同伴。到你們的住處，把你們打下屋的人確是我，沒錯。」

　　「我們都是小有名氣有身分的人，不要像癟三混混一樣羅織莫須有的事吵吵鬧鬧好不好？」飛災九刀沉聲說：「雙方目下的情勢，已經不需要講理，三刀六眼直截了當，早些了斷豈不光彩些？」

　　「小輩，你夠狂了。你說得不錯，老身不是來和你講理的。」冥婆揮手示意，要四鬼退至一旁：「師侄之仇，老身不能不報。你準備了。」

　　「在下隨時隨地，都準備好了的。」飛災九刀也示意要青衫客退，虎目中冷電閃爍：「令師侄兩度偷襲無功，不會有第三次了。」

　　「你也不會有明天了，小輩。」

　　壽星杖長有八尺，重量不下於四十斤，在一個古稀老太婆來說，確也嫌太重了。

　　但冥婆功臻化境，修煉有成，四十斤的渾鐵壽星杖，在她手中輕如無物。

　　雙手一分，杖尾向前虛探，兩丈圓徑內，都是杖的威力範圍。

　　這一探雖是虛探，但杖身傳出隱隱風雷聲，可知神功已注入杖身，沉重如山，任何刀劍觸及，都可能刀斷劍折，或者崩飛脫手。

　　一聲刀吟，尖刀出鞘。

　　尖刀長僅兩尺二，是單手使用的輕兵刃，與渾鐵的沉重壽星杖相較，真有小兔搏獅的感覺。

　　「得罪了！」飛災九刀豪勇地持刀行禮，表示他要不客氣搶攻。

　　生死相決，不是印證較技，不需相讓，出手可能就是致命一擊。

　　老太婆其實不是虛探，功貫杖身潛勁澎湃，突然向前疾吐，反而先一步搶攻。

　　飛災九刀的刀短而輕，按理絕不可能用刀封架，必須閃避游走，找機會切入反擊。

　　又是意外，尖刀竟然拂出搭杖。

　　刀身閃電似的搭住杖尾，龍吟虎嘯陡然迸發。

　　一沾即分，兩個人同向左側閃移兩步，勁氣激盪，分開後刀和杖皆餘音隱隱。

　　冥婆臉色一變，杖撼動了兩下。

　　「你……你迫回我……我的陰煞大潛能……」冥婆的嗓音走了樣：「我不信！」

　　「錚！」刀光一閃，人影重現，尖刀的刀身，平搭在壽星杖的尾部近尺處。

　　「你不信，再發勁吧！」飛災九刀的左掌，搭在握刀的右掌背上，馬步略沉：「挑得開在下的刀，在下放你一馬，不然……哼！」

　　一聲厲叫，冥婆雙手上挑，馬步疾沉，勁道發出山洪，用上了平生所學。

　　刀上升三寸，片刻，杖開始逐分下沉，龍吟虎嘯聲漸增，刀身閃爍著懾人心魄的熠熠光華，似乎重量突然增加了十倍，百倍，將杖逐分往下壓。

　　尖刀厚背薄刃，不宜加重壓力，那會將刀身折斷，是不便用力的輕型刀，甚至不宜用砍劈二訣馭使，用這種刀比力，簡直開玩笑。

　　雞卵粗的壽星杖，竟然抬不起小小的尖刀。

　　僅片刻間，冥婆大汗徹體，握杖的雙手，呈現小幅度的顫抖。

　　飛災九刀寶相莊嚴，額面也汗光閃亮，呼吸像是停止了，人與刀沉穩得有如嶽峙淵停，任何外物異象也撼動不了他的情緒。

　　當冥婆的馬步漸向下挫，膝的彎度增加時，旁觀的四鬼大驚失色。

　　「師叔……」大鬼駭然低叫。

　　「咱們上！」二鬼咬牙叫。

　　青衫客搶出，一拉馬步，左掌虛引。

　　「咱們再來玩玩。」青衫客沉聲說：「你們四個一起上，把你們的五毒陰風抖出來吧！」

　　「咱們用劍！」四鬼沉喝，伸手拔劍。

　　「不要臉！你們輸不起。」青衫客大罵：「該死！我不該將刀丟掉的。」

　　赤手空拳鬥四把劍，青衫客真有點心怯。

　　「不許妄……動……」冥婆吃力地叫，聲落，口角有血溢出。

　　「收勁！」飛災九刀低喝：「你該已修至收發由心境界，在下讓你的先天真氣徐匯丹田。」

　　冥婆徐徐呼出一口長氣，雙手不再顫抖。

　　一聲刀吟，尖刀脫杖。

　　冥婆連退三步，幾乎失足坐倒。

　　「師叔……」四個鬼同聲驚叫。

　　「我很好。」冥婆以杖拄地，緩緩佇穩用衣袖拭口角的血跡，臉色泛灰，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年，眼中厲光已隱，這才像一個蒼老的老太婆。

　　「帶了你的人，走，走得越遠越好。」飛災九刀收刀入鞘：「最好回酆都苦修，今後不要讓我飛災九刀碰上你們，不然，哼！」

　　「閣下，我三師弟的仇……」大鬼厲叫。

　　「你給我閉嘴！」冥婆沉叱。

　　「師叔……」

　　「你們謀殺他在先。」冥婆居然講起理來了。

　　「這……」

　　「即使他殺了你們的老三，也是應該的。」

　　「是他殺的……」

　　「如果是他殺的，今天你我全都得橫屍此地，蠢材！你們還不明白？」

　　「這……哎呀！」

　　「你叫什麼？」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這個傢伙躲在外間……」大鬼指指青衫客。

　　「那天晚上我根本不在客店。」青衫客說。

　　「李小輩只砍斷老三的手臂，那外間的人……」

　　「只有一個可能。」二鬼急急接口。

　　「誰？」

　　「女魃！」二鬼肯定地說。

　　「師叔，咱們走。」大鬼咬牙切齒說。

　　冥婆瞪了飛災九刀一眼，轉身便走。

　　五人匆匆走了，飛災九刀呼出一口長氣。

　　「你又顯得心事重重了。」旁觀的青衫客苦笑。

　　「是的，煩人。」

　　「女魃？」

　　「我又不能說謊。」

　　「真是女魃殺的？」

　　「是的。」

　　「就是那個什麼呂綠綠或是呂春綠？」

　　「別提了好不好！」

　　「你和她……」

　　「大叔！」飛災九刀大叫。

　　「好好，不說就不說。天曉得，女人！」

　　「天下間千萬蒼生中，有一半是女人。」飛災九刀舉步往東走：「別笑我，大叔，你也在為女人而煩惱，我沒說錯吧？」

　　「這……」

　　「床上多了一個人，一定是男人。」飛災九刀情緒開始轉佳：「多一個女的，絕不會鬧分居，女人可以忍受床上多一個女的，但男人絕不會容忍床上多一個男人。

　　「男人有三妻四妾平常得很，女人有兩個男人一定會打破頭。武則天一代英明女皇，就因為多有兩個男人，便成為千秋唾罵的對象……」

　　「你有完沒有？」青衫客又氣又急怪叫。

　　「完了完了。」飛災九刀怪笑：「趕兩步進城，找酒樓填五臟廟。」

　　「我說過我作東。」

　　「先謝啦！這一段路，大概不會有人打劫了。」

　　「天殺的！我一定得找一把趁手的刀。」青衫客自怨自艾：「沒有刀，活得一定很艱難。」

　　「你現在才明白呀！我替你再弄到一把刀。」

　　「我也先謝啦！」

　　「喂！我替你想起一個妙綽號。」

　　「什麼綽號？」

　　「我的綽號叫飛災九刀。」

　　「誰都知道你是飛災九刀。」

　　「飛災橫禍。」

　　「你是說……」

　　「你叫橫禍九刀。」

　　「什麼？橫禍九刀？多難聽。」

　　「越難聽越響亮。」

　　「不要！」

　　「一定要。飛災橫禍走在一起，咱們把江湖搞個天翻地覆，妙極了！」

　　※※※

　　北門內的申伯祠左首不遠處，有一座本城最有名氣的申州酒樓。

　　兩人一進店堂，見多識廣的店伙計便心中叫苦。

　　再登上樓座，跟來照料的兩名店伙直打哆嗦，說話也結結巴巴，能說會道的嘴巴，似乎塞進了一枚麻核桃。

　　六味下酒菜，先來四壺高粱燒。

　　樓上分三間，有三十餘副座頭，食客不多，只有四成座，食客有一半是江湖豪客。

　　飛災九刀選申州酒樓喝酒是有用意的，申州酒樓的食客以江湖豪客居多。在這種地方傳播消息謠言，是最理想的所在。

　　「伙計。」飛災九刀拍拍斟酒伙計的肩膀和氣地說：「我們自己照料，你請便。」

　　「是的，客官。」店伙唯唯應諾。

　　「我叫飛災九刀，他。」飛災九刀指指坐在上首的青衫客：「橫禍九刀。不招惹我們，就不會有飛災橫禍。勞駕貴店的伙計們招子放亮些，別讓那些吃了豹子心老虎膽的人，來找咱們飛災橫禍。」

　　「是的，客官，小的已受到東主關照，儘管勸其他的客官遠離兩位。」

　　「遠離飛災橫禍。」

　　「小的告退。」

　　「請便。」

　　不久，全樓的食客一空，沒有人再逗留，誰也不願身邊有飛災橫禍。店伙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連店伙也紛紛走避，樓上除了他們兩個人開懷暢飲之外，空蕩蕩像是無人的空樓。

　　「你這股霸氣，還真有十足的效用呢！」青衫客流覽空闃的雅座苦笑：「你是有意示威？」

　　「不錯，示威必須有霸氣。俗語說：鬼怕惡人蛇怕趕；你沒有霸氣，人家就吃定了你。」飛災九刀的嗓門，大得連樓下的人也聽得一清二楚：「你走著瞧吧！要不了多久，全城都知道有飛災橫禍這兩號人物，那些妄想吃定我們計算我們的牛鬼蛇神，要面對的九刀已經心中怕怕，現在變成面對十八刀，我敢打賭，最少有一半狗娘養的雜種心虛膽落，溜之大吉逃避飛災橫禍。」

　　「難怪人人都想稱王道霸。」

　　「大叔，你想嗎？」

　　「這……」

　　「你現在已經是橫禍九刀，擊敗了宇內有數的怪傑八荒人龍，已具有強烈的霸氣，有了初步根基，以後……尚須努力了。」

　　「我已經年近花甲，還有幾天以後？」青衫客語氣有點蕭瑟：「那是你們年輕人的事。」

　　「大叔，我發覺你對八荒人龍……」

　　「別提這些，好嗎？」

　　「呵呵！好像你我都在逃避某件重要的問題。」

　　「也許是吧！」

　　「逃避得了嗎？」

　　「至少，我逃避了三十年。」

　　「如何？」

　　「問題還存在這裏。」青衫客指指自己的心口、腦袋：「好在我看得開，家境也還不錯，日子過得不壞，所以……」

　　「所以，創傷和痛苦不算強烈，你承受得了，只是有點牽掛和不甘心。」

　　「說得也是。」青衫客一口喝掉一杯酒：「我平平庸庸過了大半輩子，也許真的不甘心。所以，我要過一段……一段……」

　　「一段截然不同，逍遙自在也天翻地覆的日子。」飛災九刀說：「不平凡庸俗的日子，你能過嗎？」

　　「不試怎知？」

　　「好，值得一試。不過，我看得出來，你還沒拿定主意。上了年紀，顧忌太多，下決心改變自己是很困難的事。告訴我，大叔，你從前的所平平庸庸的日子，到底是怎樣平庸，好嗎？」

　　「真是平庸，老弟。」青衫客又乾了一杯酒，酒意上湧：「耕讀，練武，考功名，中了秀才。然後遊學，然後返鄉，考上了學舍教諭，然後成家，養兒育女，就是這麼一回事。天底下絕大部分的人，就是這樣活，這樣死，平庸得像一口無波的死井……」

　　「然後，是發現本來應該只有夫妻兩個人的床，多出一個人，一個並不存在卻又存在的男人……」

　　「是的，我實在無法和那個並不存在，卻又存在的男人爭床，因為那個並不存在的男人比我強。」

　　「每一個女人的意識中，不存在的人所留形象，必定比存在的人深刻強烈。失去了的，永遠是最好的。就像釣魚，脫鉤跑掉了的那條魚，永遠是最大最肥的一條。」

　　「我懂你的意思，但我無法克服這種心理的障礙。後來，與其同床異夢，不如分床，把床讓給那個男人，我搬到學舍睡自己的床。我把愛寄託在兒女的身上，所以有了牽掛，有了寄託……」

　　「所以，你一直在暗中呵護這點牽掛，這點寄託？」

　　「是的……」

　　「真的嗎？」飛災九刀像個坐公堂的問案大老爺：「僅僅為了這點牽掛這點寄託？」

　　「你煩不煩呀！」青衫客扔掉了一隻酒壺：「你一點也不像一個好聽眾。」

　　「你也一點不像一個秀才，不像一個教學生的教諭。你瞧，連我這糾糾武夫，也不在激動時扔酒壺；我又不是那個賴在你床上的男人。」

　　「你這……」青衫客扔酒杯了。

　　「好啦好啦！我不說，我多嘴，不是東西。」飛災九刀笑吟吟地說。

　　「你是個好人，佳子弟。」青衫客也笑了：「本來，我想招你做女婿。」

　　「什麼？招女婿？你胡說什麼？」飛災九刀笑不出來了：「好妙的想法。」

　　「我那女兒很可愛，她也對武功高強的人有好感，所以我看中了你……」

　　「慢點慢點……」

　　「你聽我說好不好？最近我發覺你心目中已經有了別的女人，所以我打消了招你做女婿的念頭，我不能把女兒的婚姻大事作冒險的賭注。」

　　「我心目中有了別的女人？」飛災九刀臉色沉下來了：「胡說八道……」

　　「呂綠綠，或者呂春綠。」

　　「這……」

　　「不必急於否認，說來聽聽好嗎？」

　　「我不想說，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你一定要明白，和活的人爭，畢竟還有希望；與死了的人爭，那是毫無希望痛苦萬分的事，男人女人都一樣。」青衫客誠懇地說：「我就是一面鏡子，和那個男人爭，雖然很辛苦，畢竟不曾完全輸得精光。」

　　「你是說……」

　　「如果你忘不了蒼鬱佳城裏面的女人，你永遠不會接納另一個女人的感情。即使這個女人的心屬於你，愛你，但她永遠不可能與蒼鬱佳城裏面的女人爭，她永遠是個輸家，她永遠覺得床上多了那麼一個女人，永遠覺得與你同床異夢。

　　「最後，除了彼此互相傷害之外，她得不到什麼，結果只好分床啦！她怎能與一個死了的女人爭床？」

　　「你……」

　　「我是過來人，老弟。」

　　「你把你的感受，你的心態意識，抬出來為我指示迷津，卻找錯了對象，大叔。」飛災九刀不勝煩惱大搖其頭，心情仍然鬱結。

　　「怎麼找錯對象？」

　　「我的情形與你完全不同。」飛災九刀神色有點落寞：「我踏過成千上萬具屍體，我殺過數不清的人，知道人死了是怎麼一回事。

　　「死了就死了，如燈之滅，如煙之散，天人永隔了無痕，屍體餵了蛆蟲，肥了泥上，這就是人的終局，絕無例外。

　　「我的妻子死了，我愛過，恨過，遺留下來的僅有綿綿的思念，並不妨礙我愛著的人。我不否認內心深處有影沉秋水歡期絕的感覺，但不會讓活的人憔悴幽花泣殘紅。

　　「如果我重新愛一個人，而這個人忍受不了我對仙逝愛侶的思念，我根本不會愛她娶她。廢話少說，酒足飯飽之後，你如果拿定了主意，和我過一段天翻地覆的日子，我帶你去買一把趁手的刀。」

　　「我已經拿定主意了。」青衫客鄭重地說。

　　「如何？」

　　「買刀。」

　　「橫禍刀？」

　　「橫禍九刀，或者十刀。」

　　「不，九為數之極，極終則變，變則不測。」

　　「好，就是橫禍九刀。」

　　「好，為即將入世的橫禍九刀乾杯。」

　　※※※

　　出北關踏上北行官道，已是末牌正未之間，道上旅客漸稀，不時有些車馬飛馳而過，掀起陣陣塵埃，北上的車馬旅客卻寥寥無幾。

　　飛災九刀仍是那一身刺目的黑勁裝。青衫客不再穿著青衫，改穿黑長衫，衫尾塞在腰帶上。

　　所買的刀是狹鋒單刀，也是黑靶、黑鞘、禿柄。

　　現在他自稱橫禍九刀，姓名秘而不宣。他像是換了一個人，文質彬彬的氣質蕩然無存，換上了英氣勃勃的刀客面孔，變成驃悍粗豪的江湖浪客。

　　兩人灑開大步向北行，腰間僅帶了一隻盛了需用雜物的大百寶囊，行李留在客店裏，表示他倆在信陽仍有一些日子逗留。

　　「你的估計正確嗎？」橫禍九刀信口問。

　　「有七成正確。」飛災九刀肯定地說：「有人說，做任何事都必需有十成把握才能進行。但在我這種人來說，五成甚至三成我都要幹，天下間哪有十成把握的事？什麼事都不要乾了。」

　　「那是因為你年輕，狷狂有沖勁。」

　　「失敗的機會也多。」

　　「成功的機會也大。」

　　「不錯。我這七成估計，是有根據的，並非憑臆測賭運氣，而是綜合所獲的消息詳加分析，所獲致的頗為正確的結果。」

　　「雷霆劍客、八荒人龍、鬼影邪丐、一劍愁，這些頂尖人物皆在信陽出現，那表示路莊主……」

　　「路莊主不是笨蟲，該已摸清鬼面神的動向了。鬼面神上次在陳州，出其不意火化了佛光禪寺，普度三僧的普明受了傷。這次快速南下汝寧，事先派有人在信陽鬧事，目的何在？路莊主應該知道。」

　　「咦！你的消息……」

　　「消息可靠。信陽地區，有路莊主最重要的助拳人，一筆勾祝夢筆的家。如果你是路莊主，你會怎樣？」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所以，我算定這是一場決定性的拼搏，雙方都將各展神通全力以赴，八方風雨會洋山鎮，咱們飛災橫禍必定可以趕得上這場暴風雨，正好先坐山觀虎鬥，再撿死魚打落水狗。」

　　「這就前往洋山鎮？」

　　「是的，洋山鎮。我已經得到洋山鎮地圖，知道有關洋山鎮生花莊的形勢。圖和信息，是信陽的地頭蛇供給的，十分可靠。」

　　兩個談談說說，腳下漸快。

　　「你知道洋山鎮？」橫禍九刀耐不住沉悶，信口問。

　　「知道。」飛災九刀說：「我脅迫信陽的地頭蛇，打聽兩方面人馬的活動情形。最重要的事，是路莊主那些助拳人，有哪些重要人物住在汝寧府境內。我不去作盲目的追逐，改變策略守株待兔。果然，知道一筆勾祝夢筆是信陽人，他的家在洋山鎮，叫生花莊。」

　　「唔！妙著。」橫禍九刀稱讚：「看樣子，果然被你料中了。」

　　「從雙方人物在信陽的活動情形估計，雙方都在用聲東擊西將計就計的謀略鬥法，我這局外人旁觀看清，所以我的七成估計相當保守了，很可能十成料中。」

　　身後蹄聲急驟，五匹健馬揚塵飛馳，漸來漸近。

　　「那五個傢伙我認識。」橫禍九刀回望：「江漢間的五個水盜頭領。」

　　「對，鬼面神暗中請來助拳殺人的兇手。」飛災九刀虎目中殺機怒湧：「強盜殺人，天經地義，所以他們可以肆意屠殺而不被責難，鬼面神也可以把濫殺的責任推得乾乾淨淨的。」

　　「太過分了。」橫禍九刀也怒形於色。

　　「這幾個強盜十分了不起，水陸能耐皆超塵拔俗，氣功到家，陸上刀劍難傷，水底可久潛換氣。」

　　「聽說過。」

　　「應付得了他們嗎？」

　　「他們比酆都五鬼如何？」

　　「在伯仲之間，但敢拼的勇氣要比五鬼旺盛，水中能耐當然高明多多。」

　　「那麼，我可以應付三個。」

　　「好，三個給你。」

　　「你是說……」

　　「揮出你的橫禍九刀，開殺戒。大叔，害怕嗎？」

　　「殺強盜，我不會害怕。」

　　「那就好，準備。」

　　兩人相處的時間雖然並不長，但雙方皆把對方看成投緣的朋友，因此心意之間有神意相通的默契。有許多人做了一輩子的朋友，也無法達到這種境界。

　　兩人左右一分，暗中戒備。

　　飛災九刀在路右，搖手示意不必主動挑釁，因為橫禍九刀正在折樹枝作暗器，準備主動挑釁，射人先射馬，攻擊馬匹就可以引起一場暴風雨。

　　兩人一身黑，最為顯眼刺目。五騎士老遠便看到他們了，健馬保持速度狂馳而至。

　　衝近至五十步內，健馬逐漸收勢。

　　第一名騎士，是老大青蛟郭義。雲夢五奇五個強盜中，郭老大的確有做司令人的充足條件，不但武功最高，也最暴躁，誰要敢不聽他的，保證肝腦塗地。

　　老大勒住了坐騎，後面四匹馬也勒住了。

　　五雙怪眼不住打量兩個黑衣人，眼神越來越凌厲，氣氛一緊。

　　「這兩個混球，很像那個什麼飛災九刀。」老大青蛟的嗓門像打雷：「賢弟們，你們看像不像？」

　　「應該像。」老二水虎黃濤說：「但是，到底哪一個是？左？右？」

　　「老大，別管閒事。」老三神鼇汪洋是屬於精明型的人：「飛災九刀不關咱們的事，不是咱們的買賣，沒好處事，不管為妙。」

　　「河南湖廣的人，提起飛災九刀人人自危。」老大青蛟不是怕事的人，不願罷手：「早晚他會騎在咱們的頭上作威作福，我寧可早些和他說個明白。喂！你。」

　　老大青蛟的手，指向橫禍九刀。

　　橫禍九刀不但年紀大了將近一倍，而且臉上成熟的線條，也具有一個高手名宿的風采，所以青蛟找錯了對象，誤把馮京當馬涼。

　　「我怎麼啦？」橫禍九刀劍眉一挑：「有話你就講，有屁你就放。」

　　老大青蛟狂傲，橫禍九刀強硬，釘對釘鐵對鐵，沒事也會出事。

　　「混蛋！」老大青蛟冒火了：「你，就是那個把湖廣河南鬧得天翻地覆的飛災九刀？」

　　「是又怎樣？」

　　「太爺找你親近親近。」老大青蛟獰笑，掛上韁跳下馬，挪了挪腰間的分水刀。

　　「我不是飛災九刀。」橫禍九刀也挪了挪單刀，盯著老大青蛟怪笑。

　　「你不是？」

　　「我叫橫禍九刀。」

　　「什麼？橫禍九刀，胡說八道！」

　　「閉上你的狗嘴！有飛災，當然有橫禍，你這混蛋怎麼說我胡說八道？去你娘的狗王八！」

　　說變就變，橫禍九刀的話不再帶有文味，完全是粗俗浪人的口吻，罵起人來居然怪順口的，一點也不像一個秀才，更不像執教鞭的教諭。

　　老大青蛟怒火焚心，一躍而上，大喝一聲，鐵拳如電，兜心來一記黑虎偷心。

　　橫禍九刀一聲長笑，扭身切入，右掌斜架攻來的大拳頭，右拳發似奔雷，搗在青蛟的右脅下，力道千鈞。

　　「嘭！」

　　一聲悶響，青蛟被震退了兩步，如山拳勁居然打不斷脅骨，沒造成任何傷害，護體氣功足以抗拒刀砍劍劈，內家重拳同樣勞而無功。

　　「唔！好精純的三陽神功。」橫禍九刀臉色微變：「我估錯你這混蛋的修為，真該多加三成勁，就可以把你打個半死了。」

　　其他四騎已下馬戒備，看到老大被人一拳打退了兩步，全都吃了一驚，怎麼一上去就挨了拳頭？這表示對方的武功比老大高明了。

　　「趕快劈了他！」老二拔刀叫：「老大，拔刀，咱們要趕往洋山鎮，別讓這兩個傢伙耽擱咱們的行程，我堵住他的背後。」

　　「我要裂碎了他！」老大青蛟怒叫，大概被打得不怎麼好受，怒叫著拔刀狂野地衝上。近身的剎那間，橫禍九刀的狹鋒單刀，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出鞘、切入、揮刀……

　　風雷驟發，人與刀急閃疾旋。

　　「橫禍一刀……」沉叱聲從狂野地閃爍的漫天刀光中傳出。

　　人影就在這瞬間分開，刀光流轉，破風的銳嘯徐斂，一接觸便有了結果。

　　這瞬間，堵住身後的老二水虎，看到流轉而至的眩目刀光，不假思索地一刀揮出，反應超人，揮刀自保完全出於本能，封招綿密形成無隙可入的刀網。

　　「橫禍二刀……」喝聲與刀光齊至。

　　流轉的刀光破網而入，立即陡然中分。

　　「砰！」老大青蛟倒了。

　　「啊……」老二水虎接著狂嚎著摔倒。

　　老大的三陽神功，擋不住橫禍九刀的神功馭刀致命一擊，割開了左腹脅，一刀斃命。

　　老二水虎丹田被刀貫入，刀尖擊碎了脊骨透背三寸，也是一刀致命。

　　內功對內功，功深者勝，絕無例外。所謂刀槍不入的內功絕學，是指對方不是內功高手用刀砍劍劈。

　　碰上對方也是內功高手以內功馭刀劍，而且內功的火候更精純，那就注定了優勝劣敗，無所謂刀槍不入了。

　　剎那間，一人一刀幾乎同時斃命。

　　橫禍九刀斜掠出丈外，舉刀齊眉，注視著沾了鮮血的刀身，不敢向死屍注目，臉色泛青。

　　老三神鼇飛躍而上，分水刀如雷電臨頭。

　　橫禍九刀像是失神，屹立不動忘了移動。

　　黑影與刀光電射而至，飛災九刀及時到達。

　　「錚！」

　　尖刀的刀背，崩開光臨橫禍九刀肩頸的分水刀，順勢反抽，危機間不容髮。

　　「天斬刀……」飛災九刀的喝聲同時傳出。

　　「呃……」老三神鼇叫了半聲，摔倒出丈外，咽喉已斷，所以只能發出半聲悶叫。

　　老四老五大駭，急衝的身形猛然剎住。

　　「我才是飛災九刀。」飛災九刀迎面衝進。

　　兩個強盜心膽俱寒，轉身飛躍而走。

　　飛災九刀強抑追上揮刀的衝動，反向後急退。

　　「大叔！」他大叫。

　　橫禍九刀的左肩頸鮮血染紅了一片，衣領也沾濕了，可看到一道刀創，傷了皮膚，再深半分，便可砍傷血脈，好險。

　　他仍在發呆，似乎不知道痛楚，死瞪著刀身上的血跡，仍深陷在震驚的情緒中。

　　假使飛災九刀晚到一剎那，他的頭很可能被老三神鼇砍下來了。

　　飛災九刀從百寶囊中，取出瓷葫蘆倒些金創藥，敷住那道淺淺的創口，血立即止住了。

　　啪一聲響，飛災九刀給了他一記不輕不重的耳光。

　　他猛然一震，打一冷戰。

　　「你回家去吧！你的本行是教書，不是殺人。」飛災九刀鄭重地說：「很抱歉，我不該鼓勵你用刀，更不該鼓勵你開殺戒。」

　　他呼出一口長氣，脫手將刀丟掉。

　　「我死過一次了，是嗎？」他的嗓音走了樣，眼中仍有驚恐的神情。

　　「是的，你死過了一次了。」

　　「我……」

　　「我見過許多懦夫。」飛災九刀冷森的語音震耳：「他們碰上官兵或匪盜，便像羊一樣跪伏下來哭叫，任由對方毫不費力地戮殺，連看刀的勇氣都沒有，更不用說起而反抗了。」

　　「我……我從沒……」

　　「我知道，你在震驚下失神。問題是，你事先已經在心理上有了殺人的準備，居然發生失神麻木的現象，任由另一個強盜的鋼刀臨頸，似乎完全麻木了。

　　「可以預見的是，你心中仍有強烈的罪惡感，你不是舉刀橫劍做嘯山河的人，你會很快地死在別人的刀劍下。」

　　「這……」

　　「回家吧！你的手只配執教鞭戒尺，或者握筆畫山水翎毛賦詩填詞。不要在刀劍中浪費你的生命，難怪你沒有勇氣趕走佔了你的床，並不真實存在的男人。」

　　說得刻薄尖酸，也鋒利得像刀。

　　「你……」他大聲抗議。

　　「你沒有勇者的形象，不如早歸。江湖是弱肉強食的血肉屠場，你不殺人就被人殺，你們讀書人那套仁義道德，在這裏不值半文錢。你走吧！免得我感到罪過和歉疚。」飛災九刀大踏步走上官道，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第二十二章　群魔內訌

　　向西岔出一條大道，那是通向桐柏縣的大路。

　　三十里外便是洋山鎮，該鎮是附近的大市集，其實只有七八十戶人家，有一處渡頭，稱洋山渡。

　　飛災九刀灑開大步急趕，遠出五六里，一直不曾扭頭回顧。

　　終於，他放慢腳步。

　　「你跟來幹什麼？」他冷冷地問，並沒回頭觀看。

　　「跟你去殺人。」身後的人說。

　　「你行嗎？」

　　「行。」身後的人語氣堅決：「一定行。」

　　「想證明什麼？」

　　「證明我不是懦夫。」

　　「哼！」

　　「我已經擊敗了那個佔了我的床的人，至少擊敗了他的實體，但卻不能把他的虛影，趕離我的床。」

　　「為何？」

　　「那張床我已經放棄了。你可以殺掉千萬個仇敵，但你不能殺你曾經愛過的人。」

　　「這……」

　　「你不能殺呂綠綠或呂春綠，對不對？」

　　「我……我不曾愛過這個女人。」

　　「那又為什麼？」

　　「為了……為了……」

　　「為了什麼？」

　　「冤孽……」

　　「什麼冤孽？」

　　「別提了！」飛災九刀痛苦地大叫。

　　他怎能說自己曾經與呂綠綠同過床？又怎能說呂綠綠肚子裏懷了他的孩子？

　　追根究源，毛病出在他心中一直不平衡。

　　但你不能殺你曾經愛過的人！

　　他說：我不曾愛過這個女人。

　　他明白，這是違心之論。在程貞揭破呂綠綠的女魃身分之前，他本來就對呂綠綠存有愛念。

　　橫禍九刀畢竟是老於世故的人，所說的話一針見血：「但你不能殺你曾經愛過的人！」

　　撇開愛不談，他也不能殺和他同過床的女人。

　　露水姻緣，也是緣的一種。

　　久久，兩人不再說話。

　　「你為何放走那兩個強盜？」橫禍九刀另起話題：「殺，就要除惡務盡。」

　　「喝！你開竅了！」飛災九刀大笑：「哈哈！大叔，好像不需要我擔心了。」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其一，我擔心他們分開下手，我無法在同一瞬殺掉分開的兩個高手，那時你已經是等死的人，毫無自保的機會。其二，他們會引來更多的人，你我兩把刀，將有更多的喝血機會。」

　　「會嗎？」

　　「一定會。」飛災九刀用權威性口吻說：「我們的出現，對他們雙方的人，都具有嚴重的威脅。所以，兩方的人，都會設法阻止我們到達生花莊現場。因此，你心理上必須有所準備。」

　　「我們將要面對兩方面的人？」

　　「那是一定的。」

　　「我們……」

　　「不要主動殺戮，但不放過想殺我們的人。」

　　「好，我聽你的。」

　　「大叔，你有權做你想做的事，你有你處世的原則和看法；聽我的，你麻煩大了。」

　　「有何麻煩？」

　　「我是真正的刀刀如飛災的刀客，而你卻是因愛反常的外行人。」

　　「那又怎樣？」

　　「操刀的心態不同，心中的是非義理不一樣，因此面對生死關頭，存活的機率也就不盡相同。好了，我相信你的確拿定主意了，咱們找地方躲起來，讓他們有充裕的時間佈置陷阱，調集人手。」

　　兩人往丘陵地帶的樹林茂草中一鑽，形影俱消。

　　※※※

　　信陽至桐柏的大道，並非往來要衝，平時走這條路的旅客，絕大多數是附近的鄉民，罕見鮮衣怒馬的旅客在道上往來。

　　陌生的旅客一離開南北大官道進入本地區，便暴露在眼線的監視下。

　　與藏劍山莊的地理位置相同，唯一的大道易於監視，可以早早發現警兆，入侵的人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發起不意的突襲。所以南毒的人抵達藏劍山莊時，藏劍山莊早就嚴陣以待，難越雷池半步。

　　鬼面神孤軍深入，越來越聰明了，打帶跑的策略運用得日趨完善。而打帶跑的策略是否成功，則取決於行動是否快捷，以及是否能保持行動秘密了。

　　要保持行動秘密，就不能走通衢大道，抄小道捷徑甚至翻山越嶺，走人跡罕見的僻野。但這一來，在快速方面就不能如意了，甚至有摸錯方向失去下落的可能，到達的時間無法控制自如。

　　防守的一方，當然會廣佈眼線封鎖接近的經路，也派人在偏僻所在潛伏，期望能早一步發現接近的人，盡早消滅接近的各路強敵。

　　最快從北面丘陵區繞來的人，是鬼面神的屬下爪牙，喪門一令毛一良、勾魂鬼手尹四海一群二流人物。

　　這些爪牙武功固然差勁，但都是精明幹練的老江湖，在玩弄機謀偷襲潛伏方面，都是行家中的行家，比一些所謂一流的高手名宿更靠得住，所以不但到得最快，而且神不知鬼不覺到達預定的潛伏區，逃過生花莊分佈各處的眼線耳目，建立前進指揮中心。

　　接著，精明的嚮導把眾香谷的人，秘密引至定位。

　　第三批趕到的人，是信陽方面的牽制誘餌主力，由無雙秀士親自率領。

　　這批人本來是助攻的人，預定如果鬼面神方面的主攻人手趕到之前，這裏不幸被生花莊的人發現，便改助攻為主攻，立即把握路莊主的人趕到之前的好機，毫不留情地向生花莊展開致命的攻擊，雖則不能捕捉住路莊主的主力加以消滅，至少可以血洗生花莊，成功了一半。

　　可是，無雙秀士雖然趕來了，卻無力發動一次強勁的致命攻擊。

　　他的人比預期的人手少了一半，這一半人死在義陽山，死在飛災九刀的刀下。

　　先機一失，成功的機率劇減。

　　信陽方面後續的第二批人馬還沒趕到，生花莊的眼線便發現敵蹤。

　　毛病出在逃走了的兩個水寇身上，五奇死掉了三奇，幸而逃得性命的兩奇惶急之下，不再抄小徑趕往洋山鎮聚會，而策馬沿大道狂奔，直至接近洋山鎮十里左右，這才馳離大道改就荒徑。

　　兩個水寇進入大道，便已落在眼線的監視下。

　　爾後沿大道西行的飛災橫禍兩九刀，自然也在眼線的有效監視下。

　　※※※

　　洋山鎮是附近三十里內各村落的市集，集期是三六九日。全鎮只有八十餘戶人家，鎮北散佈著一些小農莊，所以鎮的範圍甚廣。

　　生花莊在鎮西北約三四里，是附近最大的一座農莊，建了堅固的莊牆，足以抵抗從北面山區出來的盜匪，以及從西南桐柏山區竄來的盜群。

　　莊主一筆勾祝夢筆，在二十年前建了這座農莊，他的大名叫夢筆，莊名叫取生花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事。

　　夢筆生花是文壇典故，而祝莊主卻是武林俠義道有數的超等高手，他那支魁星筆幾乎在最近的三十年中，真沒碰上真正的敵手。

　　連號稱一代魔頭的毒手睚眦，也對他深懷戒心，他個人的聲望也比毒手睚眦高，當然是沾了俠義門人的光，俠與魔畢竟不能相提並論。

　　莊主不在家，莊務由二莊主天魁星祝元和主持，經常派有健足與在外搜尋魔蹤的莊主聯繫，所以對當前的形勢有相當程度的瞭解，警備積極加強，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大意疏忽。

　　申牌正末之間，紅日西沉，深秋時節天黑得早，丘陵原野中一片蕭瑟，颯颯秋風掠過山崗上的松叢枯林，風濤聲與漫天飛舞的落葉，令人感到冬日的腳步已近，不宜夜間出來活動了。

　　這時候仍在山林間逗留的人，絕不是什麼好路數，說不定是來自北面山區的小賊，或許是來自西南桐柏山區的盜群。

　　莊東北三四里的松岡，依然一片青綠，岡下的野草，則滿目枯黃。

　　三匹健馬馳抵岡下，穿了灰黃色的獵戶裝，但佩的不是獵刀，是武林人使用的狹鋒劍，手中挾的也不是獵叉，而是可及遠的標槍。鞍袋上，還有備用的六支。

　　勒住坐騎，第一名騎士躍登鞍背，單手舉槍屹立如山，首先仰天發出一聲震天長嘯。

　　「諸位大駕光臨，生花莊無任歡迎。」騎士嘯完發話，聲震山林：「秋夜苦寒，露宿諸多不便，鎮上有賓館，雖簡陋仍堪駐留。諸位都是成名人物，偷偷摸摸躲在山林受風霜之苦，難道不怕貽笑江湖？」

　　第二名又一聲長嘯，離蹬飛騰丈餘，手中標槍化虹而飛，遠出兩百步外，疾射入林，破風飛行的銳嘯聞之心驚，膂力強勁十分驚人。

　　健馬兜轉，沿來路越野飛馳而去。

　　松林內搶出無雙秀士與八名驃悍的大漢，已無法追及雄駿的健馬。

　　「混蛋！」無雙秀士脫口咒罵：「咱們的警哨難道睡著了？竟然任由他們的遊騎找到此地來……」

　　「二爺，他們不是找來的。」一名騎士眉心緊鎖，神情不安：「而是早就知道咱們潛伏來此地，特地前來示威的。二爺，或許咱們的人中有奸細。」

　　「不可能的，咱們的朋友中，都是與咱們生死與共的兄弟。」無雙秀士肯定地說：「如果真有奸細，祝老狗的人，恐怕早就沿途佈伏，逐一消滅我們了，豈肯讓敵對的人聚會壯大後再來示威？」

　　「要不，就是咱們逗留太久了。」大漢說：「兵貴神速，咱們失去了最好的戰機。」

　　「咱們真的逗留得太久了。」無雙秀士咒罵：「天殺的飛災九刀，誤了我的大事。」

　　「二爺，是否按計劃發動？」

　　「能發動嗎？人手不夠，那要付出多少代價？」

　　「那……二爺的計畫……」

　　「我正在盤算。」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二爺……」

　　「我正有此打算。」無雙秀士咬牙說。

　　「事不宜遲，咱們務必在大爺的人趕到之前……」

　　「大爺不會來。」無雙秀士鄭重地說。

　　「咦！那……」

　　「你說得不錯，咱們的人中可能有奸細。大爺趕來火焚生花莊的計畫，是讓奸細中計的妙著。現在，可以告訴你們了，大爺的人，可能已經遠出明港驛以北。」

　　「哦！這……」

　　「許州，你們明白了吧？」

　　「那我們……」

　　「火化生花莊之後，疾趨藏劍山莊。」

　　「那……路老狗趕來，咱們哪能擋得住？」大漢吃了一驚，其他的人也有驚容。

　　「所以要在路老狗趕來之前，把生花莊化為瓦礫場呀！」

　　「現在發動？」

　　「人手不夠，只好等引誘路老狗的東龍與冥婆幾路人馬趕到，再行快速一擊了。我去和眾香谷主商量施毒開路的辦法是否可行。」

　　「從北面攻莊，順風施毒該不是難事。」

　　「是呀！你們去知會朋友們一聲，火速準備動手。」無雙秀士往松林走：「我去和眾香谷主商量，她的百花移神香可以及遠，比咱們的大崩香和三步斷魂飛霧管用些，順風吹入莊中該無困難。」

　　※※※

　　松岡佔地甚廣，是一連串起伏的岡阜。

　　南面是小丘、平原、與光禿禿的田野。

　　人馬散佈在岡上的如海松林中，即使登岡入林搜索，也不易發現藏匿在內的人馬，地勢過於廣闊，藏匿上千人馬也毫無困難。

　　人都分散藏匿，各有活動範圍。眾香谷的人，藏匿在岡西北，那一帶全是荒野，平時只有狐狼出沒。

　　她們的車馬留在大官道的一座小村中藏匿，一大群女人只帶了隨身的簡單包裹，本來沒有在山林間露宿的準備，眼看著紅日西沉，氣溫急劇下降，這些愛美的漂亮女人穿的衣裙不能保暖，一個個怨聲載道，對無雙秀士久久不展開行動大為反感。

　　風向西南吹，西南里外就是無雙秀士一群爪牙的潛伏處。她們聽到傳來的長嘯聲，但逆風傳來又被松濤聲所擾，因此聽不真切，不知發生了何種事故。

　　松林濃密，有事雙方須派人連絡，相當不便，只能靜待傳遞信息的人前來奉告情勢的變化。

　　傳遞信息的人沒有來，來的卻是無雙秀士。

　　女殘眾香谷主與幾位谷中首要姐妹，坐在鋪了褥巾的松樹下，等候女弟子們將晚膳奉上。

　　在座的有她的師妹女魃呂春綠、內谷總管活閻婆閻飛瓊、外谷三花神芙蓉、牡丹、芍藥。

　　東面約半里地，藏匿著另一批人馬，大部分是黑道與強盜中的有名人物，死剩的雲夢五奇老四老五也在裏面，可知所有的人，都已經知道飛災九刀已經北行，而且身邊多了一個橫禍九刀。

　　至於這兩個人要往何處去，老四老五並不知道。

　　所有的人，包括司令人無雙秀士在內，都認為飛災九刀必定北上許州走了，不可能知道洋山鎮的事，所以並沒把飛災九刀可能前來干預的意外計算在內。

　　假使無雙秀士知道程貞的人，已將所有的事向飛災九刀透露了，就不會再前來冒險計算生花莊啦！

　　如果飛災九刀追來，他們必定兩面受敵，後果將極為嚴重，這與他們打了就跑的目的背道而馳，情勢不利必須取消原定的計畫。

　　飛災九刀殘忍的大屠殺，已讓這些嗜血的牛鬼蛇神喪膽，假使知道飛災九刀追來了，真沒有幾個人仍能保持旺盛的鬥志。

　　眾香谷主注視著帶了四名驃悍隨從，急步而來的無雙秀士，眼中有不悅的神情流露。她一直對無雙秀士按兵不動，把她們留在山林中喝西北風的事耿耿於心，心中不悅也是正常的反應。

　　「你來得匆忙，是不是要行動了？」她的口氣也表露出不滿：「我看不像，似乎今晚你打算要我們在此地餐風宿露了，是嗎？」

　　「谷主稍安毋躁，絕不會請諸位姑娘在此餐風宿露。」無雙秀士笑吟吟地，不客氣地在一旁坐下：「情勢已失去控制，特來請谷主鼎力相助。」

　　「咦！本谷主一直就替你們兄弟倆出生入死，沒錯吧？這話……」

　　「是這樣的。」無雙秀士搶著說：「預定的計畫，是請貴谷的人隨後跟入，收拾強勁的對頭。但目下情勢已變，不知道生花莊的狗東西們有何神通，居然未卜先知，知道已經在此地聚結了。」

　　「哦！剛才的嘯聲……」

　　「生花莊派來示威的三個人。」

　　「三個人，你們捉住了他們了？」

　　「沒有，他們不下馬停留，追之不及，來得太突然了，有備而來居然逃過咱們的外圍警哨耳目。」

　　「真沒有用。」她不屑地說：「你們一大群狂妄自大的男人在一起，能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來？說你們來意吧！」

　　「更改行動計畫。」

　　「你是說……」

　　「請貴谷的人，改從莊北同時進攻，以貴谷的至寶花蕊移神香順風散放，先把莊內的人弄昏……」

　　「你算了吧！」她急急接口：「老天爺！你知道這需要多少移神香才管用嗎？你以為本谷的移神香，可以像製麵粉一樣成籮成擔製造？一兩香，製造的原料值十兩黃金，你以為……」

　　「曾谷主，只要錢能辦得到的事，一切好辦。」無雙秀士擺出富豪神態：「在下相信百兩香的金子，還難不倒區區在下，以千金為酬，谷主意下如何？」

　　「這……」

　　「除非谷主的花蕊移神香不管用，或者風向不對施放錯誤，勞而無功，所以谷主不敢使用。看來，只好改變計畫，由在下帶人從北面後莊進攻了。

　　「在下得自程姑娘的大崩香與三步斷魂飛霧，不但可以大量使用，而且絕對有效，相信絕不比貴谷的花蕊移神香，以及神花飛霧的毒性差，甚且更優。」

　　無雙秀士用上了激將法，果然擊中眾香谷主的要害。

　　「呸！你敢藐視本谷的至寶。」眾香谷主激怒得一蹦而起，無雙秀士的話，嚴重損害她的自尊：「毒魔那點點不登大雅之堂的小毒物，配與本谷的至寶相比？哼！」

　　「呵呵！谷主，要事實證明才算數……」

　　「本谷主就和你比一比，你我就在這裏各用毒物施展，在一丈方圓內……」

　　「谷主，何必呢？自己人相比，不讓生花莊的人笑死才怪。」無雙秀士一點也不激動：「這樣吧！分別從西北角進攻，同時施放毒物，進去之後，誰的進路上有人出面攔截，就表示該處的毒物無效，用事實來證明誰的毒物管用。至於千兩黃金，不管貴谷的毒物是否管用，在下照付不少分釐，谷主意下如何？」

　　「好，一言為定。」眾香谷主沉聲說。

　　「一言為定。」無雙秀士不失時機扣死了她，不容她轉念後悔。

　　「這就動身嗎？」

　　「正是此意。」

　　「好，依你。」

　　東面人影急掠而來，松林下不長雜草，老遠便可看清人影。

　　「哦！郝前輩來得好。」無雙秀士站起打招呼，向急掠而來的人高叫：「晚輩正望眼欲穿……」

　　「藍老二，你給我閃開！」最先抵達的冥婆郝婆婆沉喝，壽星杖一揮，作勢趕人。

　　來了不少人，冥婆、酆都四鬼、雲夢兩奇、以及七名三山五嶽的好漢。

　　後面，陸續跟來了十八名男女高手。

　　除了冥婆與酆都四鬼之外，其他的人，皆是在東面藏匿的助拳好漢，大概是跟來看熱鬧的。

　　「郝前輩，到……到底……」無雙秀士吃了一驚：「是不是路老狗的人追來了？」

　　「沒有人追來，沒你的事。」冥婆陰森森地說，冷厲的目光，狠盯著眾香谷主。

　　四鬼的兇狠刻毒目光，則落在女魃呂春綠曲線玲瓏的身上。

　　心懷鬼胎的人，對外界的反應也特別敏感。女魃第一個看出兇兆，站起警覺地暗中戒備。

　　「郝前輩，你是來找我的？」眾香谷主也看出危機，舉手發出戒備的信號。

　　片刻間，彩影飄搖，共有三十名千嬌百媚的女郎，列成浩大的百花陣，把谷主六個首腦，包在陣中心，隨時都可以兩面一合，將強敵圈入陣中。

　　「不錯，老身要找你。」冥婆對百花大陣無動於衷：「我這四位師侄，是來找你那位師妹女魃的。」

　　「好像前輩來意不善。」

　　「善者不來。」

　　「有何指教？」

　　「你心中明白，是嗎？」

　　「本谷主一點也不明白。」

　　「那就暫且袖手旁觀。老身先警告你，如果你有所舉動，休怪老身用最毒辣的手段，毫不留情地辣手摧花。請記住，老身已警告過你了。」

　　「你……」

　　「老身把所有的人邀來，讓所有的助拳朋友知道所發生的事故。藍老二，你也在這裏，正好，免得老身派人去請你，畢竟你是這裏主事人，你應該在場瞭解事故的真象。」

　　「郝老前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無雙秀士心中暗懍，他不喜歡這種意外情勢發生。

　　「你等著就是。」冥婆沉聲說，向四鬼揮手示意。

　　大鬼哼了一聲，伸手向女魃呂春綠一指。

　　「你說，那晚你是如何出現在飛災九刀房內的？」大鬼厲聲問。

　　「咦！你這是什麼話？」女魃不悅地反問。

　　「你還沒回答在下的話。」

　　「你們失敗了，本姑娘接手，這是事先雙方的約定，你沒忘了吧？本姑娘出現在飛災九刀的房中，是在你們失敗之後的事，有什麼不對嗎？」

　　「你出現在他房中，而不是在你房中，這一點總算讓大家知道了。在他房中，共有三個人。」

　　「當然。」

　　「哪三個人？」

　　「第三個人，是你們五鬼的老三。」

　　「這是說，只有你和飛災九刀兩個活人，而不是三個人，屍體能算人嗎？」

　　「死人同樣是人。」

　　「好，大家都知道房裏面只有兩個活人。飛災九刀已經堅決指稱，他只砍下老三的手臂，他用的是尖刀，而殺死老三的兜心創傷是兩面有刃的劍創。你用劍，老三是在外間被人用劍刺死的。那麼，房中該有三個活人，而你說只有兩個，是誰殺了老三的？」

　　「哼！你指證我殺了你們老三？」

　　「我說過是你殺的嗎？」

　　「我……」

　　「我們這些人中，對飛災九刀都不陌生，那是一個敢作敢當的獨行俠，儘管雲夢五奇兩位老兄認為他有了一個使刀的同伴橫禍九刀，但兩位老兄也證明那個橫禍九刀毫無殺人的經驗。

　　「而咱們老三，是死在劍上的，飛災九刀只肯定表示用刀砍下老三的右手。

　　「房中只有你們兩個人，你進入飛災九刀的房，必須經過外間，老三是死在外間的。現在，咱們請所有的朋友，憑經驗與見識，來判定誰是殺老三的兇手。呂姑娘，請你先說好嗎？」

　　老練的大鬼，一步步把女魃迫向絕路。分析簡要，條理分明，已經到了兇手呼之欲出境界，反駁如果沒有鮮明強烈的證據，很難令人放棄先入為主的看法。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我們本來就是同謀，只不過各行其是由你們先下手而已。我沒有殺老三的動機和理由，老三的死我毫無所知，我進房時他已經死了，你不要胡亂猜測，把朋友當成敵人……」呂春綠不能不為自己辯駁，但情急的態度顯而易見。

　　「說到動機和理由。」大鬼抓住語病立即反駁：「你事前搶先下手，如果不是在下親自提出警告，你早就夥同夜鷹錢同不顧一切下手了，你要夜鷹錢同扮演的採花賊腳色，幾乎成功了，是嗎？」

　　大鬼向人群後面舉手一揮，遠處樹叢中掠出六名相貌猙獰的中年人，挾持著一個氣色敗壞的大漢。

　　「河西六義！」有人訝然輕呼。

　　河西，指山西黃河對面的陝西，而不是甘涼的河西走廊。

　　河西六義，是陝西北境的六個坐地分贓地方豪霸，經常結夥至中原各地遊蕩，不時秘密幹下一些見不得人的血案，江湖地位頗夠分量。

　　他們不是鬼面神請來的人，只是適逢其會行腳河南，與酆都五鬼頗有交情，同是為禍江湖的一丘之貉，臭味相投的牛鬼蛇神。

　　六義急掠而至，把挾持的大漢推倒。

　　「夜鷹錢同。」大鬼陰森森地說：「勞駕，把你和女魃計算飛災九刀的經過，說給大家聽聽好嗎？咱們無冤無仇，你所做的事也與任何人無關，你只要把經過說出，就可以走了。」

　　「呂姑娘，我……我能說……說嗎？」坐在地上垂頭喪氣的夜鷹，用絕望的神情向女魃徵詢意見。

　　「你說好了。」女魃依然鎮靜：「我所知道的是，我請你相助計算飛災九刀，用意是希望早竟全功，並沒有錯。事實證明，五鬼毫無成功之望，我未雨綢繆另作安排，估計完全正確。

　　「雖然你我並沒成功，但也造成我接近飛災九刀的機會。一擊失敗後你早已離開客棧，我不信他們敢把老三的死歸罪在你身上。」

　　「他們並沒把我看成兇手。」夜鷹懊喪地說：「離開客店後……」

　　「離開後的行蹤，你當然向他們交代清楚了？」

　　「呂姑娘，你怎麼說這種話？」夜鷹吃驚地說：「夜間行蹤躲躲藏藏，如何能交代清楚？他們能相信嗎？這得靠你替我證明呀！」

　　「我替你證明什麼？」女魃訝然。

　　「證明我離開就不會重返客店，證明我沒躲在飛災九刀的外間謀殺老三……」

　　「這……」

　　「呂姑娘，請看在交情份上，替我證明，告訴他們，計算飛災九刀失敗後，我一走就不曾重返，證明我的確不在客店……」

　　「你如果真的一走就不曾返回。」大鬼沉聲說：「那麼，誰殺了咱們的老三？除非你根本就不曾離開客店，潛伏在外間……」

　　「呂姑娘，請告訴他們。」夜鷹狂叫：「告訴他們，我離開就不曾返回……」

　　「我怎麼可能知道你的行蹤？」女魃不悅地說：「我一直就不曾離開飛災九刀左近。」

　　「呂姑娘……」

　　「我不能替你證明離開後的任何事，只能保證你我合作期間的所作所為。」

　　「那……你懷疑是我躲在外間謀殺老三？你……」

　　「我怎麼知道是不是你？」

　　「天啊……」

　　「你向他們解釋好了，我不能替你證明什麼。」女魃冷冷地說：「當然，我不會指證是你躲在外間掩護我，我只能做到這一點。」

　　大鬼手一揮，二鬼和四鬼上前一掌劈昏了夜鷹，拖至外圍丟在樹下。

　　「那麼，謀殺我三弟的人，只有你涉嫌最重了。」大鬼向女魃陰森森地說：「你也是一代女魔，不是一個沒有擔當的人，證據確鑿……」

　　「呸！你不覺得你的所謂證據確鑿是如何可笑嗎？」女魃冒火地厲聲說：「就以夜鷹的事來說吧！你們把他弄來，又能證明什麼？」

　　「證明你與他同謀，也證明當老三被謀殺時他不在現場。」大鬼厲聲說。

　　「連我這合夥人也不能為他證明，他憑什麼證明他不在現場？」

　　「你已經替他證明了。」

　　「廢話！那可是你說的。」

　　「哈哈哈哈……」

　　站在雲夢兩奇身側的一名大漢，突然仰天大笑。

　　「你笑什麼？」冥婆沉聲問。

　　「因為我可以證明女魃話中的含義。」大漢說。

　　「什麼含義？」

　　「她已經有意無意地承認夜鷹可能在現場。」

　　「這是說……」

　　「她要嫁禍給夜鷹。」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女魃怪叫：「夜鷹是否在現場，我本來就不知道，他本來就誠心誠意地幫我計算飛災九刀，事後他的行動我怎能知道？」

　　「你已經不否認他又重返客店助你的可能。」

　　「本來就有可能。」

　　「他可能不甘心，重新助你一臂之力了，可能嗎？」

　　「誰知道呢？哼！」

　　「我知道。」大漢肯定地說。

　　「你怎麼知道？」

　　「我是他的好朋友。」

　　「你是說，他……」

　　「他離開客店之後，和我一同前往滄海客的住處，借酒澆愁直喝至四更天。」大漢舉手一揮，本來昏厥在松樹下的夜鷹跳起來。

　　「女魃，我算是認清你了。」夜鷹咬牙說：「你怎能這樣對待我？今生今世，我都不要看到你這無情無義的賊女人。酆都五鬼練了搜魂術，他們早就知道飛災九刀的客房之中沒有別的人，把我找到拉來，主要是逼你自暴破綻，你……你你……罷了！」

　　夜鷹恨恨地說完，扭頭飛奔而走。

　　旁觀的群豪議論紛紛，有人發出咒罵聲。

　　謀殺自己的人，這是不可原諒的罪行。

　　冥婆厲吼一聲，壽星杖舉起了。

　　無雙秀士做夢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意外，心中叫苦，章法大亂。

　　「郝老前輩，請……」無雙秀士不得不挺身而出了，搶出大叫。

　　「你給我滾開！」冥婆怒吼，一杖掃出。

　　杖沉力猛，無雙秀士怎敢不躲？倉促之間向後暴退，卻把後面跟來的兩名親隨撞翻在地。

　　有人倒地，本來群情洶洶的人叢，立即傳出咒罵喝打聲，一發不可收拾。

　　女殘在江湖的口碑本來就相當差，一群女人橫行霸道，本來就引人反感，眾香谷主曾花嬌是有名的冷血殘忍女魔，江湖同道對她又恨又怕。

　　這次她帶了眾多女弟子替鬼面神助拳，得了鬼面神不少珍寶金銀，卻不屑與同道們相處，單獨行動對鬼面神也不假以詞色。

　　她帶了女弟子遠離其他的助拳同道，本來就引起不少人的反感。這一來，引起了公憤，那些本來就懷有反感的人，正好借機發洩，一呼百喏，立即造成混亂。

　　一聲信號，百花陣隨即發動，三十餘名女弟子拔劍向前急湧，急於保護谷主，情勢更不可收拾。

　　四鬼劍動袖揮，首先投入百花陣。

　　河西六義怒吼如雷，豪勇地衝陣。

　　「大家住手……」無雙秀士大叫。

　　可是，他的叫聲在眾人怒吼聲中，顯得微不足道，嗓門壓不下混亂的怒吼聲。

　　論輩分聲望，老實說，他還不配發施號令，肯聽他的人就沒有幾個。

　　冥婆的壽星杖又長又重，杖起處風雷驟發，一聲爆震，火星直冒，首當其衝的外谷三花陣，三支劍同時被崩開，人也向三方飛退。

　　「還我三師侄的命來！」冥婆衝向女魃怒吼，杖發橫掃千軍，要掃斷女魃的小蠻腰。

　　女魃人化龍騰，從杖上空騰越急翻，半空中來一記怒龍張爪，劍下沉急取老太婆的頂門，輕功之佳，已臻化不可能為可能境界。

　　冥婆半途收招變招，扭身斜沉馬步，來一記撥日挑月，杖尾迎著下搏的五道劍虹一撥一挑，偌大年紀變招極為靈活快捷，真令人難以相信她是年過古稀的入土大半老太婆，杖上內勁之渾雄也無與倫比。

　　女魃身在空中，劍的分量又輕，怎敢與杖硬碰？身形翻飛中，劍也隨之後收，飄落在兩丈外，雙方一沾即分，都不敢將招使老。

　　百花陣是以眾擊寡的陣式，碰上入陣的人數相當，陣勢就失去作用，加上松林中沒有靈活走位的空間，陣勢無法有效展開，便成了各找對手互不相顧的惡劣混戰局面，各自為戰四面分散，陣勢失去了控制。

　　當第一名好漢被神花飛霧熏倒時，便引發群豪的兇性，各用暗器回敬，松林便成了血腥屠場。

　　在片刻間，地下散佈著十七具屍體。

　　人都走散了，你追我趕，局勢已不可收拾。

　　襲擊生花莊的如意算盤，這片刻已化為烏有。

　　「這些混蛋，簡直豈有此理！」無雙秀士帶了四隨從，站在屍堆中仰天咒罵。

　　※※※

　　人算虎，虎亦算人。

　　當松岡上惡鬥展開時，岡南兩里外，生花莊四十餘匹健馬，正以全速向松岡飛馳。

　　生花莊的精銳出動了，二莊主天魁星祝元和，不想在莊中等強敵殺入莊中，更不想在莊中等死。

　　既然已經知道入侵的人在何處，他決定親率精銳，在莊外與強敵決戰，不能在夜間等候強敵殺入莊中玉石俱焚。

　　老遠地，便聽到松岡上傳來的殺聲，也看到若隱若現的刀劍閃光，以及時隱時現的追逐人影。

　　一馬當先的二莊主疑雲大起，首先舉手示意緩下坐騎，讓稍落後的坐騎跟上。

　　「那些狗東西似乎正在與人拼搏。」他向同伴們大聲說：「很可能是咱們跟到信陽的人，迫不及待地趕來了，正與那些狗東西惡鬥。」

　　「二莊主，那就趕快衝上策應呀！」有人高叫：「天快黑了，不可遲疑。」

　　「可是，如果是鬼面神那群兇魔也到了，咱們莊中防守的實力不夠……」

　　「有進無退，二莊主。」另有人催促：「他們重要的首腦一定在這裏，解決首腦要緊。」

　　「好吧！走！」

　　蹄聲如雷，塵埃滾滾。

　　兩里，一里……

　　松岡山，仍可看到偶或閃動的人影。顯然，慘烈的惡鬥已近尾聲。

　　岡下的枯草叢中，突然出現兩個黑衣人。

　　四十餘匹健馬成橫列向岡下飛馳，來勢如潮。

　　二莊主最先看到兩個黑衣人，但並未在意。

　　其他騎士也看到了，因為兩個黑衣人屹立在草叢中，沒有任何舉動。

　　近了，健馬作最後的衝刺。

　　兩個黑衣人動了，緩緩分開。

　　一聲長嘯震天，尖刀高舉，反射落日的的的紅芒，似乎那把刀有刺目的光華發出。

　　另一把刀也出鞘，高舉。

　　兩個人，兩把刀，居然把四十餘匹狂衝的健馬沒放在眼下。

　　二莊主首先心生警光，看出了兇兆。

　　「飛災九刀！」他駭然驚呼。

　　已接近至百步內，一衝即至。

　　「還有我橫禍九刀！」另一名黑衣人大吼。

　　「衝上來！」飛災九刀接著大吼，尖刀向下徐降。

　　義陽山的大屠殺，生花莊豈能不知？飛災九刀四個字，真有姜太公在此的無窮魔力。

　　二莊主的馬，第一個慢了下來。

　　似乎，死神的手在天空伸下來了。

　　四十餘匹健馬，全在三十步外勒住了。

　　一聲長嘯，兩把刀向前飛躍。

　　「退！」二莊主急叫。

　　不等他兜轉馬頭，兩側的同伴已先向後撤。

　　一口氣馳出里外，狼狽萬分。

　　扭頭回望，兩個黑影在斜陽下像兩個魔鬼般橫刀屹立，遠在里外，仍可感到森森殺氣及體。

　　兩人坐在岡上的松樹下，目送人馬形影消失在田野的樹影後。

　　「你該讓他們加入殺搏的。」橫禍九刀撫弄著刀靶說：「三敗俱傷，對你我是有好處的。」

　　「我知道。」飛災九刀漠然地說。

　　「有一天，你會面對那個什麼一筆勾。」

　　「我知道。」

　　「三敗俱傷，可減去你不少阻力。」

　　「我知道。」

　　「但為什麼？」

　　「不為什麼。」

　　「呂綠綠，或者呂春綠？」

　　飛災九刀默然，久久方嘆了一口氣。

　　「去找她嗎？」橫禍九刀又問。

　　「不必。」

　　「她很可能有危險。」

　　「不至於。」

　　「你對她有信心？」

　　「我知道她的武功修為，而且機警精明，冥婆那些人想傷害她不是易事。」

　　「如果她碰上趕來的一劍愁，或者雷霆劍客，或者普度三僧……」

　　「不可能。」

　　「理由何在？」

　　「那些人，趕往許州去了。」

　　「什麼？」

　　「鬼面神那些人，根本不會來生花莊。」

　　「憑什麼估計的？」

　　「我想起程貞的人。」

　　「程貞好像不在。」

　　「不在，她要暗中保護她的人到明港驛等候，可知她是向北走的，顯然她已經從無雙秀士口中，知道這次襲擊生花莊，仍是聲東擊西的老把戲。

　　「鬼面神從汝寧方面繞過來，要引路莊主的人南追，擺出要襲擊生花莊的陣勢，其實半途折向，急奔許州，直搗路莊主的老巢。路莊主也不笨，可能已發現鬼面神的詭計，也急急北返了。」

　　「那我們……」

　　「我一時疏忽，也上當了。」

　　「你打算……」

　　「咱們連夜北上，渾水摸魚。」

　　「這就動身嗎？」

　　「這……」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要知道結果，呂綠綠是否安全。」

　　「煩人。」飛災九刀整衣而起：「畢竟……畢竟有點掛念。天殺的！我怎麼這樣倒霉？」

第二十三章　魃鬼鬥法

　　人都走散了，這些人本來就在這裏等得不耐煩，沒有特定的目標，一出意外，就作鳥獸散。

　　有些人只是一時的激忿，稍一拖延就恢復理智，沒有拼死的打算，走散自是意料中事。

　　滿山滿野追逐，缺乏領導才幹的無雙秀士，一看到生花莊的大群人馬出現，便見機帶了心腹爪牙溜之大吉，無暇再勸這些請來助拳的高手名宿了。

　　酆都四鬼是有心人，事先已有了妥善的安排，由冥婆夥同河西六義以及一些朋友，全力對付女殘眾香谷的人，四鬼則盯緊了女魃，不久便遠離松岡鬥場，向東北丘陵荒野中追逐不休。

　　一比一，四鬼禁不起女魃一擊。在義陽老店計算飛災九刀時，女魃不遵約定搶先下手，酆都五鬼就有所顧忌，不敢當時反臉，一方面是怕引起飛災九刀的注意，另一方面確是不敢與女魃結怨，五鬼沒有制勝的把握，更顧慮女魃的師姐女殘出面問罪。

　　目下已經反臉成仇，沒有什麼好顧慮的了，四比一，女魃便佔不了便宜啦！

　　四鬼的默契十分良好，邊誘邊迫逐漸把女魃引離松岡，遠離眾香谷眾女。

　　其實，百花陣已經瓦解，眾女已自顧不暇，冥婆也把谷主女殘逼得自保也感吃力，大勢已去。

　　四個人輪番攻擊，各以最髒最刻毒的話咒罵，一擊便走，把激怒得發瘋的女魃引離松岡，逐漸進入東北面的山野荒原。

　　大鬼武功最高，陰煞潛能的火候最精純，也最工於心計，是引誘的主力。

　　四人向一座小丘下退，大鬼斷後。

　　「錚」一聲劍鳴，大鬼硬接了女魃一劍，掩護三鬼上岡，強烈的震撼力，把他震飄出八尺外。

　　在內力方面，女魃比他深厚，一比一，他毫無勝算。

　　大鬼不等身形穩下，側掠出兩丈外，險之又險地避過狂野的追襲，輕拂著劍向丘上退。

　　「你這千人騎萬人跨的賊淫婦。」大鬼罵得骯髒刻毒，毫無成名人物的風度：「你哪有計算飛災九刀的誠意？分明是戀姦情熱，無恥地謀殺了老夫的三師弟，老夫與與你誓不兩立，等你耗盡精力之後，酆都五鬼保證你這人盡可夫的賊淫婦快活，保證讓你……」

　　女魃吸口氣猛然飛撲而上，速度增加了一倍。

　　大鬼斜逸而出，二鬼恰好從前側方面前斜截，一聲沉喝，雙劍緊迫接觸，傳出連聲震鳴，火星飛濺。

　　女魃由於是急切間變招攻擊，劍上的力道減弱了不少，因此挫退了兩步。

　　三鬼則斜震出丈五六，兩起落便竄登丘頂。

　　「騷母豬厲害！」二鬼的叫喊也刻薄難聽，是向同伴說的：「退！找一處不便全力施展的地方，困死這賊淫婦，才能好好擺佈她。」

　　這一帶全是丘陵荒野，除了樹林之外，不可能有險峻的絕地將人困住。

　　四人圍攻，武功修為一比一相差甚遠，任何一面也擋不住女魃全力一擊，不可能把女魃圍住同時出手攻擊。

　　羊群困不住虎，這就是女魃窮追不捨的原因所在。四鬼罵得骯髒刻毒，誰也受不了，女魃恨之入骨，不肯罷手，認為早晚會獲得行致命一擊的好機，只要設法擊殺一個，就可以激其他三鬼拼命了。

　　一聲嬌嘯，綠影破空飛射，盯住了二鬼背影，掏出了絕頂輕功，無畏地撲上，劍發絕招花雨繽紛，恨不得把二鬼刺透百十個劍孔。

　　上當了，岡頂像座土丘尖，正是圍攻的好地勢，而且圍攻的人向上出劍，不但易於發動，而且可保自身的安全，因為中心受圍攻的人必須挫低身軀發招，威脅性已經減少了一半。

　　越過岡頂的二鬼身形一沉立即轉身封招。

　　同一瞬間，左面是四鬼，右側五鬼暴起發劍，後方是繞到的大鬼行雷霆一擊。

　　四隻大袖齊揮，可怕的腥風大作，五毒陰風向中匯集，如壁立的怒濤洶湧聚合。

　　四支劍隨著陰風集中，無儔的劍氣一湧，以一身綠的女魃為中心，鋒尖匯聚處異鳴銳利刺耳。

　　酆都五鬼從不以倚眾群毆為恥，所以平時對圍攻的默契，已到了神意相通境界，一旦獲得好機，聚力一擊石破天驚。

　　身形還沒落實的女魃知道危機已至，大吃一驚，一聲厲叱，劍向下急沉脫手疾落，手腳一振，吸腹收腰猛然翻騰，硬將身形向上翻升三尺，再手腳一張一合，有如隕星墮地，向左前方沉落，在無儔的陰風狂捲中，砰然著地向風下急劇滾翻而下。

　　沉落的劍，吸引了四鬼的劍氣，爆裂成寸段散飛，情景驚心動魄。

　　女魃滾勢未止，便飛竄而起，遠出三丈外去了。

　　「你們給我牢牢記住。」她轉身兇狠地說，口角有血跡：「咱們江湖上見，不管白天或黑夜，你們隨時得提防我女魃送你們下地獄，不死不休……」

　　話未完，四鬼已飛掠而來。

　　她轉身落荒飛逃，論輕功，她即使受了內傷，四鬼也休想追及。

　　一陣追逐，她終於有點支撐不住了。

　　※※※

　　一條小河向東流，寬不過四五丈。

　　沿河小徑循岸南伸展，東行里餘便是信陽至洋山鎮的大道。

　　貝少殿主貝如玉，帶了六名鬼王，以及四位男女隨從，匆匆接近了三岔路口。

　　四五丈寬的河流，對一個精力充沛的宇內一等一輕功高手，已經構成嚴重的威脅，而對一個不諳水性，已經精疲力盡的女人，那簡直是天嶄奈何，不可飛渡。

　　女人的先天體質，本來就比男人稍差，經過長期追逐，便到了山窮水盡境界。

　　女魃不但到了山窮水盡境界，體內到了賊去樓空地步，內傷越來越沉重，發作起來一切都完了。

　　奔近小河，她心中一涼。

　　河對岸林深草茂，地勢與這一面完全不同，到處都可以藏身。

　　只要逃過河，便五行有救了。

　　可是，她過不了河，既跳不過去，也不諳水性，不能跳下水過河逃生。即使不受傷不脫力，她也跳不過四五丈寬的河。

　　扭頭回望，四鬼在半里外正急急飛趕。

　　毒用光了，四鬼也是用毒的行家，不怕她的毒。

　　她手中沒有劍，想拼也力不從心。

　　看來，她除了跳河，別無良策。

　　死在河裏，總比落在四鬼手中強。

　　她別無選擇，還沒有跳河的勇氣，沿河岸小徑東奔，走一步算一步。

　　這一折向，後面的四鬼隨即抄斜向狂追，無形中又拉近了二三十步距離。

　　遠遠地，她看到接近三叉路的人影。

　　一看清人影，她大喜過望。

　　黃泉殿的八大鬼王選才相當嚴格，沒有七尺高的身材，入選無望，鬼王的體型，等於是黃泉殿的活招牌，膽氣不夠的人一見就嚇軟了。

　　六個鬼王的形影，兩三里外也可看清。

　　「貝少殿主，助我！」她全力大叫，腳下強提真力，向三岔路口奔去。

　　貝如玉經常帶有不少男女隨從，男的英俊，女的美麗，他自己也自命是美潘安。

　　這些隨從與高大猙獰的八大鬼王一比，美的更美，醜的更醜，形成強烈的對比，走在一起，路人為之驚心側目。

　　貝少殿主一怔，訝然止步相候。

　　她傾餘力狂奔，心想：這條命保住了。

　　眾香谷與黃泉殿小有交情，都是魔道中人，相互之間，有交情，也有利害衝突，在衝突於可容忍的範圍內，仍然保持表面上的友好交情。

　　迄今為止，眾香谷與黃泉殿，仍保有不錯的交情，以往還沒發生過利害衝突，眾香谷的人有難，黃泉殿的人絕不會坐視，更不會見死不救。

　　女魃不是眾香谷的人，在江湖並不用眾香谷的旗號，但同道之間，都知道她是眾香谷主女殘的師妹，自然而然地把她也看成眾香谷的人。

　　一殘一魃毒如蛇蠍，心狠手辣殘忍嗜血，這是江湖朋友眾所周知的事。

　　據說她師姐妹有件事頗為江湖朋友稱惡，那就是被她們看中的男人，一旦做了她們入幕之賓，今後這個男人絕對不可能留在世間。

　　因此，像貝少毆主、無雙秀士等等知道內情，而又人才一表的風流豪門子弟，皆對她們敬鬼神而遠之，儘管表面上嬉皮笑臉打情罵俏，也圖手眼溫存，但絕不進一步挑逗，見好即收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當然，她們也不想進一步招惹這些豪門子弟，保持友誼比樹立強敵重要，這些豪門子弟的長輩惹不起。

　　貝如玉當然認識女魃，而且頗有交情，看清來人是女魃，頗感吃驚。

　　能把這武功輕功皆超塵拔俗的女魃，逼得狼狽地叫救命，事情必定極為嚴重，難怪這位目空一切，傲視江湖的黃泉殿少殿主吃驚。

　　手一揮，他下達戒備的手式命令。

　　六名鬼王左右一分，列陣以待。

　　兩位男親隨往前一站，手按劍靶隨時準備拔出。

　　兩位美麗的女親隨，即站在他身後戒備。

　　「呂姑娘，怎麼啦？」他高聲問。

　　女魃急奔而至，氣喘吁吁臉色難看已極。她後面草木的間隙中，可看到分枝排草而來的依稀人影隱現不定。

　　「助我！」女魃踉蹌止步，幾乎摔倒，渾身大汗徹體，體力行將耗盡的景象十分明顯。

　　一位女親隨搶出相扶，不讓她倒下。

　　「怎麼啦？追來的人……」貝如玉關切地問：「你不要緊吧？」

　　「震傷內……內腑，撐得住。」女魃一面調息一面說：「是……酆都五……鬼。」

　　「酆都五鬼？」貝如玉又是一驚。

　　黃泉殿以鬼為旗號，八大鬼王極具聲威。酆都五鬼也以鬼為旗號，在江湖也具有強大的震懾威望。

　　鬼與鬼聲氣相通，但也互懷戒心，幸而幾十年來，兩地的鬼還沒有利害衝突，只維持表面的友好，骨子裏各懷鬼胎，猜忌在所難免，一直就保有和平共存局面。至於能保持多久，誰也不敢料定。

　　一聽是酆都五鬼，貝如玉的戒心又加了兩成。

　　「他們欺人太甚。」女魃咬牙說：「義陽客棧計算飛災九刀失敗，他們的老三不幸被殺，竟然怪罪於我，簡直豈有此理。」

　　「我知道這件事。」貝如玉眉心緊鎖：「奇怪，酆都五鬼不是輸不起的人，他們把師門的長輩找來，發誓要找飛災九刀報仇，怎麼會怪罪給你的？未免倒因為果，他們怎敢找你？」

　　「他們來了，助我！」

　　「我替你主持公道。」貝如玉傲然拍胸保證。

　　四鬼掠出小徑，腳下已不怎麼俐落，身上的黑袍也被大汗濕透，貼在身上難看已極。

　　看清了黃泉殿的人，四鬼腳下一慢，互相一打眼色，一面慢慢舉步，一面作緊急調息，以急而深的呼吸驅散體熱，要利用短期間恢復部分元氣。

　　女魃也在行功調息，這是恢復元氣的不二法門。

　　「晚輩正要趕往洋山鎮。」貝如玉鎮靜地抱拳說：「諸位好像應該在洋山鎮待機，怎麼在半途自己人衝突起來了？」

　　五鬼的輩分與黃泉殿主相等，貝如玉當然得稱五鬼為前輩。

　　女魃的身分聲望，也與黃泉殿主相等。貝如玉管了這檔子事，所冒的風險相當大。

　　但如果他能成功地化解雙方的過節，對他的江湖聲望將有極大的助益，有利有弊，天下間不會有十成有利的事掉在幸運者的懷裏。

　　目下的情勢，不由他不出頭，必須冒這點風險，這時想脫身事外已不可能了。

　　「洋山鎮的事已不可為。」大鬼在三丈外止步，語氣陰森：「生花莊早有準備，而且不但不死守，反而主動出擊，無雙秀士不是從容決勝的材料。好像貴殿的人，應該早一點趕來，是不是來晚了？」

　　「家父另帶了本殿的精英，與煉魂羽士道全仙長，負責截擊從汝寧跟來的人，卻等了個空，所以派晚輩趕來，探聽這一面的消息。」貝如玉不理會對方的口氣有火藥味：「本殿的人，不參與生花莊的襲擊事宜。

　　「這是負責決策的人分配的責任區，所以本殿的人沒有趕來參與的必要，晚輩此來與諸位無關。」

　　「那麼，你是有意前來幫助這賊淫婦的了。」大鬼不客氣地向女魃一指：「大概你事先已經聽到風聲，知道這賊淫婦謀害了我三師弟，老夫發現了真相勢必要她償命，你關心她的死活，所以急急忙忙趕來……」

　　「前輩且慢！」貝如玉又是一驚：「晚輩一頭霧水，只是湊巧經過此地而已。前輩與呂姑娘在義陽老店計算飛災九刀失敗，內情無人得悉，外人誰又敢多事過問？前輩說呂姑娘謀害了令師弟，晚輩大感詫異……」

　　「好，就算你詫異，也許你真的不知內情。」大鬼的神情卻沒有相信的表示：「那就帶了你的人，趕快往回走，不要管老夫的事。」

　　「晚輩……」

　　「你給我聽清了。」大鬼厲聲說：「這不是你該過問的事，你也不配管，管了你將有大麻煩。」

　　「這……」

　　「去問問令尊，你是否擔當得起。這可不是打情罵俏吵吵嘴的小事，而是出人命的深仇大恨。你如果認為敢作敢當，老夫等你一句話。」

　　「前輩……」

　　「不必饒舌，老夫只等你一句話：管，或是不管。」大鬼厲聲說。

　　「晚輩先問問呂姑娘……」

　　「好，這表示你要管了。」大鬼憤怒地舉手一揮：「那就休怪老夫手下不留情了。」

　　其他三鬼左右一分，長劍出鞘。

　　「晚輩並……並無此意……」貝如玉急叫，吃驚地悚然後退。

　　這種深仇大恨，連他老爹也不敢管。

　　強出頭並不難，難在成功的機會不大。

　　論人手，他固然比對方多兩倍，但口鬼的武功修為，絕不是他這些人對付得了的，如果拼起命來，即使能把四鬼擺平，自己的人至少也要死掉一半以上。

　　他付不起這麼大的代價，也缺乏擔當的魄力。

　　他的目光，落在女魃身上。

　　女魃冷然盯著他，哼了一聲。

　　「你害怕他們威嚇？」女魃冷冷地說：「你看不出他們嫁禍的詭計嗎？他們的老三死在飛災九刀手中，是盡人皆知的事……」

　　「呂姑娘，我………我很抱歉。」他退得遠遠地，一臉尷尬相：「大家都是朋友，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我的身分地位，都不允許我過問，請諒解我。」

　　「你只要把我帶到令尊處……」

　　「我……我抱歉……」

　　「你居然不在意黃泉殿的榮辱……」

　　「這與黃泉殿的榮辱無關。」

　　「不要受他們威嚇，貝少殿主。」女魃作最後的掙扎：「為了貴殿的榮辱，為了你日後的威望，你必須挺起胸膛來，揚名立萬是需要勇氣的。

　　「這四個老鬼已經氣將散功將消，已是強弩之末，一下子就可以送他們去見閻王，正好斃了他們增加你的威望……」

　　「我……」

　　「給我一把劍，我還可以對付兩鬼。」女魃向他伸手討劍：「另兩鬼你足以應付得了，何況你還有十位得力的手下。」

　　他轉首向四鬼瞥了一眼，那四個陰森森鬼氣沖天的猙獰形象，比他的八大鬼王更嚇人，更令人心寒，令他的勇氣迅速地沉落。

　　他存自知之明，絕難抵威震江湖的絕學五鬼陰風，一比一他也沒有把握，一比二……他心中一虛，不自覺地打一冷戰。

　　看女魃的氣色，也不是可以抵擋兩鬼的人。他是行家，一看便知女魃的內傷不輕，武功絕不可能發揮三成威力，恐怕一個鬼也擋不住。

　　「我……我不配過問你們的恩怨是非。」他冷酷地說：「很抱歉，不關我的事，你們自己去解決，我不能作左右袒。」

　　「你……」

　　他急退丈餘，舉手一揮，六大鬼王飛步後退，明白表示脫身事外。

　　「給我一把劍……」女魃絕望地叫。

　　「保持你們先前的情勢，我不能給。」他斷然拒絕，繼續退走。

　　「懦夫！」女魃厲叫。

　　他冷冷一笑，在二十步外袖手旁觀。

　　「謝啦！」大鬼陰笑著向他揮手。

　　女魃知道無法脫身，銀牙一咬，拉開馬步功行百脈，橫定了心作孤注一擲。

　　四鬼合圍，四劍齊伸。

　　四隻大袖開始輕拂，蓄勁待發，更重施故技，先以五毒陰風行雷霆一擊。

　　驀地，黑影出現在他們的後面。

　　這一面袖手作壁上觀的貝如玉，最先看到黑影現身，但見黑影電射而來，陡然剎住身形顯現，真有如鬼魅幻影，快得不可思議。

　　「飛災九刀！」他吃驚地脫口大叫。

　　四鬼也大吃一驚，同時轉首注目。

　　「還有這位大叔，橫禍九刀。」飛災九刀神定氣閒為同伴亮名號：「循蹤追趕，總算追上了。哈哈！你們這裏熱鬧得很呢！」

　　大鬼臉色一變，但倒還沉得住氣。

　　「小輩，這裏沒有你的事。」大鬼沉聲說：「老夫已經查出真象，殺我三師弟的人不是你，而是這千人騎萬人跨的淫婦做的好事，老夫要和她了斷。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冤有頭債有主，與你無關……」

　　「且慢！」飛災九刀搖手：「這可是你說的。」

　　「老夫說的什麼？」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不錯，是老夫說的。」

　　「在藏劍山莊，你們五鬼用五毒陰風向在下突襲，在下毫無準備身受重傷，幾乎送掉老命。閣下，這筆帳算誰的？」

　　「這……」

　　「在義陽客棧，你們使用妖術再次突襲，這筆帳又該算誰的？你們欠了我飛災九刀多少債，相信你們不至於賴吧？」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老夫沖江湖道義，替藍老大助拳，算不了什麼債，有債也該算在藍老大頭上。老夫的三師弟被你砍掉右手，間接死在你的刀下，已經足以償付你的債了。」

　　「我可不這麼算，那是你一廂情願的算法。」

　　「你……」

　　「我的算法非常容易，簡單明瞭。」

　　「怎麼算？」

　　「丟下你們的劍，向後轉，走，走得遠遠的，今後別讓我再看到你們的鬼影，這筆債就此一筆勾銷，夠簡單明瞭吧？你們該不至於誤解。」

　　四鬼不是白癡，知道自己的處境。上次有他們的師叔出現撐大旗，幾乎死在飛災九刀的內力比拼上，五個人灰頭土臉而走。目下師叔不在，四個人絕對禁不起飛災九刀一擊。

　　這根本就不是償債的條件，而是寬宏大量有意放他們一條生路。

　　「老夫深領盛情，今後不會再找你。」大鬼心中一寬，說話的嗓門也宏亮了些：「老夫說話算數。」

　　「那是你的事。」

　　「但老夫不能現在就走。」

　　「那就牽涉到我飛災九刀了。」

　　「是的，但於閣下有利。」

　　「不見得。」

　　「女魃這淫婦陰狠惡毒，她才是你最可怕的敵人。老夫替三師弟報仇，也替你除去強敵。等老夫收拾她之後，立即遠遠地離開。」

　　「不行。」飛災九刀斷然拒絕。

　　「閣下……」

　　「在下與她的過節，不需要你們四鬼越俎代庖了斷。哼！我說得夠明白嗎？」

　　「老夫……」

　　「你們走不走？」飛災九刀聲色俱厲。

　　大鬼一咬牙，極不情願地收劍入鞘。

　　「好，老夫認了。」大鬼恨聲說：「你殺與我殺並無不同，你殺了她，省了老夫不少勁……」

　　這瞬間，突變倏生。

　　女魃早已暗運神功，突然向身側的大鬼接近，經過這片刻的調息，已恢復了不少元氣，貼身的身法居然相當迅疾，一閃即至，一掌向大鬼的左脅拍去。

　　大鬼剛將劍入鞘，吃了一驚，倉猝間收左臂護住脅脅要害，扭身急閃，反應極為靈活。

　　啪一聲響，左臂被擊實，總算保住了脅脅要害。脅脅本來就是極易保護的部位，練了幾天武的人，都知道如何保護這處要害。

　　「哎……」大鬼厲叫一聲，被震飄丈外，左臂軟綿綿地失去活動能力。

　　女魃的碎脈掌，是掌功中的一絕，連飛災九刀也對她深懷戒心。

　　這時雖然只能以三成功力發出，依然具有可怕的威力。

　　這一記突襲，激發了另三鬼的無名孽火，不約而同大吼一聲，劍出鞘、撲上、發劍，行雷霆一擊，劍氣陡然迸發，凌厲無匹無可克當，存心碎裂了女魃，三支劍都用上了十成勁道。

　　女魃沒料到大鬼的反應如此迅疾，一掌突擊未中要害，她自己也就承受了大鬼臂上傳回的反震力道，身形急晃，控制不住馬步，也就失去了應變的能力，在三支劍的鋒尖前等死了。

　　她忘了自己是真力已竭的人，也忘了她自己內傷還在惡化中，估計錯誤，立陷死境。

　　怒嘯聲震耳欲聾，兩黑影電射而至，熠熠刀光勢若驚電，颯颯刀風砭骨生寒。

　　刀劍急劇撞擊的爆震傳出，三支劍飛騰翻滾拋出三四丈外，三鬼的身形也分三方倒摔而出，虎口皆裂鮮血迸流。

　　女魃也被刀風劍氣所震倒，嚇得臉色死灰。

　　飛災橫禍兩把刀，映著落日紅光熠熠。

　　「你們走，不怪你們。」飛災九刀冷然說，橫刀屹立有如天神當關。

　　大鬼首先滾身躍起，臉若厲鬼般。

　　「你……你竟然保……保護這狠毒的賊淫婦……」大鬼淒厲的嗓音刺耳已極。

　　「那是我的事。」飛災九刀不願多說。

　　「你不殺她？」

　　「那是我的事。」

　　「你不殺她，老夫與你沒完沒了。」

　　「我等你。」

　　「她那樣設計謀害你……你……」

　　「那是我的事。」

　　「老夫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你也是個好色之徒，被這賊淫婦蠱惑了……」

　　「你偌大年紀，嘴上要留德。」

　　「你……」

　　「你走不走？」飛災九刀沉叱。

　　「閣下，天下間美麗賢慧的女人多得很……」

　　尖刀一揮，熠熠刀光飛出。

　　大鬼倒飛丈餘，發出一聲悲憤的長嘯，帶了三位師弟，憤怒如狂地急急走了。

　　飛災九刀收了刀，轉身冷然注視著狼狽爬起的女魃，眼神十分複雜。

　　橫禍九刀也收刀退得遠遠地，眼神也十分複雜。

　　「我……我不領你的情。」女魃乖戾地說：「除非……除非……」

　　飛災九刀哼了一聲，舉步向三岔路的大道走。

　　貝如玉十一個人，躲在路右的樹叢裏，屏息著察看動靜，希望看到結果。

　　酆都四鬼全身而退，頗令黃泉殿的人大感意外，飛災九刀竟然輕易放過了仇敵，似乎飛災的綽號名不副實呢！

　　黃泉殿的人從來就不會放過仇敵。

　　「九如！」女魃惶急地叫。

　　飛災九刀似乎一震，腳下遲疑站住了。

　　「你不帶我走？」女魃到了他身後。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飛災九刀冷冷地說。

　　「帶我走。」

　　「不。」

　　「我會是一個賢慧的妻子，我會洗面革心……」

　　「你要我相信？」

　　「請給我機會。」女魃楚楚可憐的神情十分動人，可惜飛災九刀並沒回頭看她。

　　「我不會給一個仇敵有在身邊計算我的機會，你在江湖為惡將近三十年，不知造了多少孽。你與師姐一殘一魃，年紀越大越殘忍乖戾，今生今世，你們都不可能改變自己，你們永遠活在殘害別人以求快意的權勢慾望裏，這輩子你……」

　　「只要你肯給我機會……」

　　「真的？」

　　「我對天發誓……」

　　「我不要你發誓。好，我給你一次機會。」

　　「好啊……」

　　「你別先高興，你知道我的要求是什麼嗎？」

　　「你是說……」

　　「我要求你洗盡鉛華，永別江湖。」

　　「我……我可以辦到。」

　　「好，你知道汝陽縣城裏，有一座止止庵嗎？不知道的話，你可以去問。」

　　「你……你要我出家？」女魃大吃一驚。

　　「不，我要你暫時到止止庵，去找住持慧果師太，她會安排你的食宿，她會教導你如何做一個平凡而賢慧的女人。我的恩怨事了，就會去找你。」飛災九刀的語氣平和但不穩定：「我並不要求你粗茶淡飯茹素唸經，我只要求你閉門思過洗面革心，學做一個正常的女人，學做一個相夫教子的妻子，這要求不算過分吧？」

　　「這個……」

　　「辦得到，你立即動身。我保證如果我不死，一定在最近期間去接你，選一處山明水秀的地方安家，做一雙與世無爭的平凡夫妻。」

　　「就這樣平平淡淡過日子？」

　　「不錯，平平淡淡過日子。」

　　「我看你是瘋了！」女魃突然尖叫。

　　「我正常得很。」飛災九刀鄭重地說。

　　「你知道你要求的是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

　　「你要求我過行屍走肉的生活，太過分了，你以為你是什麼？聖人？白癡？」女魃爆發似的尖叫：「你知道人生苦短嗎？這世間多彩多姿那麼美好，一個強者可以活得隨心所欲萬事如意，而你卻要求我活得像豬，像草木蟲豕，像……」

　　「不要說了！」飛災九刀也大叫。

　　女魃一咬牙，掌舉起了。

　　只要手一伸，就可以拍在飛災九刀的脊心上。

　　不遠處的橫禍九刀，狹鋒刀不知何時已經在手。

　　「我打賭你的碎脈掌，沒有我的橫禍刀快。」橫禍九刀震耳的語音及時傳到。

　　飛災九刀緩緩轉身，冷然注視著這個怒容滿面，氣色甚差，已現老態的女人。

　　女魃在江湖成名為惡，他還沒出生呢！

　　女人即使保養得宜，青春常駐，但一經困頓，便會出現老態倦容。

　　他對這個惡毒的女人，不但毫無愛意，有的只是憎惡，而且怨恨深深。可是……

　　「我會到止止庵接你。」他一字一吐：「我保證你活得像貴婦，但你必須像一個貴婦。」

　　說完，他轉身大踏步走了。

　　「你少做白日夢！」女魃在他身後厲叫：「你給我牢牢地記住，我要你後悔一輩子，十輩子……」

　　※※※

　　女魃是向西走的，貝如玉則帶了爪牙向東走。既然洋山鎮襲擊生花莊的事失敗，他們用不著前往看結果了，只好走回頭路。

　　「這件事委實令人百思莫解。」貝如玉一面走，一面向跟在後面的親隨說：「那飛災九刀論人品才貌，並不比我差多少，他怎會與女魃鬧出這段不相襯的風流公案，勸誘女魃洗面革心做他的妻子？

　　「我看他一定是瘋了，要不然就是八輩子沒見過女人，見了老母豬也看成天仙美女，我看他是完蛋了。」

　　「這可難說哦！少殿主。」親隨以權威性的口吻說：「情人的眼中出西施，男女間的緣字是無法用常情來衡量的。女魃陰毒狠辣工於心計，二十餘年來閱人萬千，不知坑死了多少初出道的青年才俊，風流解數可媲美娼國名花。

　　「那飛災九刀一個年輕武夫，一輩子沒享受過溫柔陣仗，哪逃得過這淫婦的溫柔陷阱？因仇成愛，變成歡喜冤家，這是局外人無法瞭解的，說他瘋了也未免過甚吧？」

　　「天下間美女多如牛毛，以這段期間來說，敵我雙方哪一個稍具姿色的女人，不對他傾心？而他卻不屑一顧。

　　「以碧落宮的西門小昭來說，至少比女魃美一百倍，而且年輕，含苞待放，人見人愛。

　　「他在德安藍家，居然毫無憐香惜玉之心，揮起刀來刀刀無情。唔！你說得很有道理，情人眼中出西施。」

　　「本來就是如此。」隨從說：「每個男人都希望娶一個美若天仙的妻子。其實，天下間的女人，有幾個能真正稱得上美若天仙的？這些女人豈不是永遠沒有人娶了嗎？」

　　「有道理，男女間的緣字，是無法用常情來衡量的。唔！我想起一件事。」

　　「少殿主想起什麼事？」

　　「咱們把這淫婦控制住，就可以解除飛災九刀所加給我們的威脅了。」

　　「不可能了。」隨從搖頭苦笑：「少殿主，你已經失去機會了，在她最困難最需要援手時，你反而推了她一把。日後碰上了，必須特別小心提防她報復。這鬼女人陰毒得很，少殿主務必嚴防意外，時時留心暗算。」

　　「她奈何不了我，真要拼起命來，我不見得怕她。我在想，軟的不行不妨來硬的。」

　　「少殿主的意思……」

　　「控制得了眾香谷主，就可以控制這淫婦。只要我爹肯出面與眾香谷主打交道，軟硬兼施，事必可成。對，值得進行。」

　　這些邪門外道梟雄之間，友誼的含義相當模糊，隨時會因利害而轉移、變質，爾虞我詐，各懷機心，一旦有了利害衝突，親兄弟也會變成死仇大敵，什麼絕事都可能做得出來。

　　談說間，遠出兩里外，前面出現兩個青袍佩劍人，腳下如行雲流水，袍袂飄飄像是御風而行，速度甚快，一看便知是在用輕功趕長途。

　　「是宋前輩和樊前輩。」在前面領路的一位鬼王扭頭說：「大概要前往尋找藍二爺的。」

　　是友非敵，眾人消去戒心。

　　兩位青袍人也看清了他們，腳下一慢。

　　貝如玉逐漸超越領路的鬼王，欣然目迎兩位青袍人。

　　「兩位前輩是從信陽來的吧？」他一面抱拳行禮：「信陽方面怎樣了？」

　　「消息不利。」為首姓宋的青袍人停步苦笑：「誘敵妙計一點也不妙，雷霆劍客幾個人，反而把咱們的人拖住了，路小輩那群人根本不來信陽。貝少殿主，你怎麼也從西面來？難怪令尊身邊沒有你。」

　　「咦！家父目下在何處？」

　　「在後面呀！」宋前輩向來路一指。

　　「哦！家父應該動身北上的，說好了在明港驛會合，他……」

　　「他來了，好像貴殿的精英全在，他們跟在碧落宮的人後面，你可以在這裏等他。」

　　「原來如此，家父一定在打碧落宮的主意。」貝如玉欣然說：「妙極了！」

　　「情勢混亂失去控制，你們丟下正事不辦，不斷地在不相關的人甚至自己人身上，製造無謂的糾紛，可嘆！」宋前輩不悅地說：「你們是來幫倒忙的，焉得不敗？洋山鎮方面可有消息？」

　　「不知道，聽女魃說，突襲失敗，生花莊已有萬全準備。小侄不再前往打聽，只好轉回與家父會合。」貝如玉臉上有點掛不住：「小侄並非蓄意製造糾紛，家父也的確以全心力襄助藍老大……」

　　「算了算了，說了令人洩氣。」宋前輩不耐地說：「我得去找藍老二傳口信，你們走吧！」

　　「前輩請。」貝如玉讓出去路。

　　「最好不要和碧落宮的人計較了，勸勸令尊吧！」宋老前輩臨行善意地叮嚀：「惹火了飛天夜叉，會兩敗俱傷得不償失的，何苦？」

　　貝如玉可不是能聽得進逆耳忠言的人，年輕氣盛心浮氣躁的人聽不得老實話，他對美麗動人的西門小昭念念不忘。

　　他不斷唆動乃父向碧落宮主挑釁，逼婚不成，更變本加厲追躡不捨等候機會，父子倆大做一宮一殿聯手夢。

　　送走了兩位前輩，他興奮地分派人手，兩面一分，隱身在路兩旁的樹叢茂草中屏息以待。

　　不久，十八名男女出現在視線內。

　　半點也不假，是碧落宮的人。十八名男女不乘車馬，佩劍掛囊行色匆匆。走在中間的碧落宮主，神色依然高貴傲岸，並不因長途跋涉而有損她的風華。

　　跟在後面的西門小昭改穿了白勁裝，雖然沒有少女可愛的風華，卻平添了三分英氣。

第二十四章　黃泉碧落

　　貝如玉的左手，握了三顆冥河地火珠。

　　「你們注意。」他向伏在左首的兩名男女親隨用權威性口吻交代：「誰誤傷了那小丫頭，後果自己去想好。其他的人，殺無赦，下手要快要狠，知道嗎？」

　　「少殿主使用地火珠，動起手來，咱們的人怕被地火波及，出手將有些顧忌。」隨從顯得不勝憂慮：「逃掉一個活口，將掀起軒然大波。」

　　「如非必要，我不會使用，你擔的什麼心？」貝如玉神色不悅：「你知道必要兩字的意思吧？」

　　「屬下知道。」隨從苦笑：「冥河地火珠與碧落宮的霹靂五雷梭，都是在必要時才使用的霸道暗器；必要時，可以連自己人也毀掉的可怕暗器。她們趕路的陣勢，可知早有受到襲擊的應變準備。

　　「屬下擔心的是，動起手來，雙方活著的人就沒有幾個了，小丫頭是否安全無損，恐怕只有老天爺才能決定。」

　　貝如玉不曾參與楊家堡董家的惡鬥，所以不曾見過西門宮主用霹靂五雷梭襲擊八荒人龍的威力。

　　他老爹黃泉殿主卻是目擊者，知道碧落宮的霹靂五雷梭的可怕。

　　不知即不懼，他只知道自己的冥河地火珠宇內無雙，至於對方有些什麼可怕玩意，他毫不介意，反正絕不可能比自己的地火珠更霸道，何以懼哉？

　　「我說過，非必要我不會使用地火珠。」他無意接受部屬的意見：「我們是偷襲埋伏，她們沒有使用五雷梭反擊的機會。你們只要多留心些，就不會傷及小丫頭。其他的事，都不必擔心。」

　　「但願如此。」男隨從說得很勉強。

　　碧落宮的人漸來漸近，即將進入埋伏區。

　　碧落宮的人有男有女，因為車和轎都必須用男的。

　　而眾香谷女殘的人，卻全是女的，她們不用轎，用車馬，車夫也由女弟子兼任，比碧落宮陰氣更重。

　　在前面開道警戒的兩女一男，即將進入第一道埋伏區，似乎不可能發現埋伏的人，第一道埋伏的三個鬼王躲得十分隱密。

　　十一個人埋伏攻擊十八個人，在理論上應該行得通，但對方如果提高警覺，人並沒走在一起，埋伏的人想出其不意擊斃一些人不成問題，但如果一舉加以殲滅，可能性就大打折扣難以如意了。

　　遠遠地，黃泉殿大批高手的行列出現了。

　　在前面開道的八大鬼王極為搶眼。

　　黃泉殿主父子倆，通常甚少走在一起，各有自己的鬼王，損失即隨時加以補充，數量多少不等，但通常不會超過八名，所以外界皆以黃泉殿八大鬼王稱呼，作為黃泉殿的代表性人物。

　　難怪碧落宮的人保持警戒，原來早就發現黃泉殿的人在後尾隨。

　　也難怪貝如玉膽敢以十一個人，埋伏襲擊碧落宮的十八名高手。

　　一比一，貝如玉這十一個人，根本不是碧落宮的人的敵手，他就勝不了西門小昭手中的劍，輕功更是差了一大截，西門小昭並沒把他列為勁敵。

　　原來他父子早就有默契，埋伏一擊，至少可以消滅碧落宮大半人手，再由乃父率眾多爪牙投入，一網打盡輕而易舉。

　　可是，並沒把其他可能發生的意外算上。

　　西面，出現了大批美麗女人的身影。

　　眾香谷的人恰好趕來湊熱鬧，本來西行的女魃也出現在行列中。

　　三方面將到達埋伏區，氣氛一緊。

　　晚霞滿天，落日餘暉照得大地一片彩虹。

　　「怎麼這樣巧？」伏在草叢中的貝如玉失望地低叫，有點不知所措。

　　假使他先前不出賣女魃，那麼，眾香谷的人，很可能反而助他一臂之力，而現在……

　　※※※

　　飛災九刀，是暗中跟蹤女魃西行的。

　　他倆不走大道，走路右的丘陵荒野。

　　橫禍九刀年紀雖然比飛災九刀大，但論江湖經驗與武功修為，這位前輩自承不如，因此行動皆以飛災九刀為主，非必要絕不表示意見。

　　「你要永遠保護她嗎？」橫禍九刀終於忍不住發問：「就這樣一直隱身在她附近保護？」

　　「目下她受了內傷，而且勢孤力單。」飛災九刀嘆了一口氣：「以後，就不必管她了。」

　　「很辛苦哪！小兄弟。」

　　「我知道。」

　　「我一直這樣辛苦呢！」

　　「我知道你有需要要保護的人。」

　　「是的。」

　　「但自從見過八荒人龍之後，你就放棄保護的責任了。」

　　「因為我知道我要保護的人不會有危險。」

　　「八荒人龍那些人，畢竟不敢胡作非為。」

　　繞過一座岡尾，前面群雌弼弼，眾香谷的人匆匆東下，二十餘個衣裙不整相當狼狽的美女，負了七具屍體，淒悽惶惶趕路。

　　冥婆和四鬼所造成的傷害相當慘重，有七位女弟子被殺。

　　女魃與師姐會合，不久便一同東行。

　　飛災九刀兩人仍在後面跟蹤，但這次不再越野而走。

　　「還要跟去保護？」橫禍九刀一面走一面問。

　　「不必了。」飛災九刀說：「她已和師姐會合了。」

　　「但你……」

　　「我們要回城，必須走這條路呀！」

　　「呵呵！我也糊塗了。有關這個女人的事，你還是不想說？」

　　「不想。」

　　「好，我也不問。」

　　「我也沒問你的事呀！」

　　「對，心照不宣。」

　　兩人談談說說，就是不談有關自己的秘密事。

　　到達大道的最高處，可以看到兩端各兩三里路的道上景況。

　　東面里餘，眾香谷的人急急趲趕。

　　前面不足兩百步，碧落宮的人不徐不疾地西行。

　　更後面里餘，黃泉殿的八大鬼王可以看得真切。

　　居高臨下，一覽無遺。躲在路兩側埋伏的人，也隱約可見。

　　橫禍九刀臉色一變，下意識地用手抓住腰帶上那條白汗巾。

　　鬥八荒人龍時，他就用這條汗巾蒙面。

　　飛災九刀也臉色一變，看到躲在路旁埋伏的人。

　　眾香谷的人腳下甚快，比碧落宮的人快些，因此幾乎與碧落宮在前面開道的三個人，同時到達埋伏區，顯然兩方的人皆不曾發現有人埋伏。

　　他關心女魃，自然而然地對那些埋伏的人不滿。

　　「啊……」他仰天發出一聲震天長嘯。

　　「路兩側有人埋伏！」他嘯完大叫，聲傳十里：「狗東西可惡！你們要幹什麼？」

　　他這一叫，把正感到無措的貝如玉嚇了一大跳。

　　眾香谷的人聞聲知警，首先兩面一分。

　　碧落宮的人也反應甚快，開路的三個人火速後退，十個人也兩面一分，結成三組人的三才大陣，應變的工夫十分迅速老到。

　　「西門宮主，是你在弄玄虛嗎？」在前面的眾香谷內總管活閻婆閻飛瓊高聲喝問。

　　這位總管綽號稱婆，其實卻是三十餘歲美麗嫵媚的中年女人，發起威來，還真有閻婆的威嚴。

　　「碧落宮除了仇家八荒人龍之外，不招惹任何人。」碧落宮的總管余紅姑也大聲答：「曾谷主，何不把埋伏的人搜出來？你們負責路北，本宮負責路南，如何？」

　　貝如玉躲不住啦！警覺地長身而起。

　　「你們怎麼啦？」貝如玉到了路中，堆下一臉奸笑：「本殿的人，在此等候聲援生花莊的人送死，與諸位無關。諸位也是替藍老大助拳的人，何不在此地為藍老大盡一分心力？」

　　「我明白了。」西門宮主厲聲說：「小畜牲好毒，你在此地埋伏，你爹跟在後面等候機會，圖謀本宮的詭計昭然若揭。」

　　女魃急掠而出，她身上已經有一把佩劍。

　　「西門宮主，這混帳東西是等我的，要殺我滅口。」女魃咬牙切齒大罵：「貝小狗，你這虛有其表貪生怕死的雜種懦夫，你好大的狗膽，居然還敢在這裏打埋伏，老娘要剁了你餵狗，不然此恨難消。」

　　黃泉殿主正率領大群爪牙，展開輕功飛趕，已發現前面有變了。

　　足有四十人以上，其中有斷了右手的男殘煉魂羽士道全。這妖道右臂的創口已經癒合，少了一條手臂，並不妨礙活動，左手使劍依然兇悍絕倫，狂傲依舊，甚至比往昔更兇殘惡毒，完全暴露一個殘廢高手的仇世心態。

　　他本來就是一個乖戾的仇世者，所以綽號叫男殘，比女殘眾香谷主更仇世。

　　女魃已將所遭遇的經過告知師姐，眾香谷主損失了七位女弟子，恨比天高，這時激起了新仇舊恨，比師妹更激怒，更衝動。

　　一聲怒嘯，她領了六名弟子，其中有外谷三花神，向路北一繞，藝高膽大，毫不介意埋伏，狂野地衝入草木叢中，要將埋伏的人趕出來。

　　這時的女魃，已不是先前精力已竭賊去樓空的可憐女魃了，精力已復，內傷也用靈藥控制住了，劍出鞘便傳出神功馭劍的龍吟虎嘯，無畏地向貝如玉撲去。

　　一男一女隨從雙劍暴起，超越貝如玉，雙劍齊揮，搶先接鬥。

　　「錚錚」兩聲暴震，火星飛濺中，男女兩隨從連人帶劍被震飄丈外，相差太遠了。

　　貝如玉乘機出奇兵，劍出絕招飛虹戲日，驀地風雷驟發，劍影漫天。

　　女魃來不及收招變招，疾退丈餘，從貝如玉的劍尖前，間不容髮地逸走。

　　一名鬼王悄然從她身側後方撲上，霸王鞭勢如雷霆攔腰便砸。

　　綠影一閃，再閃，劍光打閃，風雷乍起乍息。

　　鬼王一鞭落空，人向前衝。

　　「不剁碎了你，誓不甘休。」女魃兇狠地說，向吃了一驚的貝如玉逼進。

　　鬼王失手丟鞭，狂嚎一聲，手掩住鮮血淋漓的右脅，猛地向前一栽。

　　綠影再閃，劍出如流光逸電。

　　貝如玉一聲沉叱，封招反擊勢若雷霆。

　　在劍鳴震耳中，綠影斜飛電掠，脫出糾纏從一名男隨從的身側掠過，劍光疾閃側射，遠出兩丈，猛撲另一名女隨從。

　　「啊……」男隨從中劍厲嚎，仰面摔倒。

　　片刻間，斃了一鬼王一男隨從，女魃掏出了所有的精力所學，大開殺戒。

　　貝如玉急怒攻心，左手疾揮，三顆冥河地火珠的綠影同時飛出。

　　女魃早有準備，兩起落遠出四五丈外去了。

　　三聲爆震齊起，腥臭刺鼻，暗綠色的陰火四面八方飛射，腥臭的腐蝕性液體迸濺。

　　可是，女魃遠在爆炸的威力圈外。

　　人都分散了，各找對手拼命。

　　碧落宮的人，負責追逐路南的三個鬼王。

　　怒嘯震天，黃泉殿主及時趕到，四十餘名高手立即投入，殺聲震天。

　　本來已佔了絕對優勢的一宮一谷，立即形勢逆轉，一衝突錯之下，陣腳大亂。

　　另兩聲長嘯隨即響起，兩個黑影揮動懾人心魄的刀光，像虎入羊群，刀過處血肉橫飛。

　　驀色蒼茫，這兩個黑影閃動之快，衝勢之猛烈，令人幾若看到鬼魂飄忽出現。

　　新加入的男殘煉魂羽士最為兇悍，一劍劈翻一位碧落宮的少女，再一劍把一名大漢連人帶劍分為四段，像一把利刀般貫入陣中，猛撲剛一劍貫入一位鬼王胸口的西門宮主，劍發似崩雷。

　　西門宮主一聲嬌叱，反手就射出五枚彩虹針。

　　混戰中敵我纏在一起，霹靂五雷梭無用武之地，她只能使用彩虹針。

　　劍光一振，罡風似殷雷，劍氣一迸，五枚彩虹針全部折斷散落。

　　劍光如潮，排空直入。

　　西門宮主已看出是男殘，心中早虛，她曾經看過男殘與飛災九刀拼武鬥玄功，心中有強烈的恐懼，彩虹針形同廢物，她知道大事去矣！

　　一聲沉叱，她拼全力一劍急封。

　　「錚」一聲暴響，她感到虎口欲裂，右臂酸麻力道乍消，空前猛烈的震撼力及體，連人帶劍側摔而出，體內的先天真氣消散大半，已控制不住手腳的靈活。

　　男殘一聲狂笑，劍光如匹練跟蹤射到。

　　她的劍已無法抓牢，更無法舉起封架，劍光射到，她心膽俱裂，眼睜睜等死。

　　黑影出現在身側，強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把她抓起，後推，千鈞一髮中脫出劍尖下，徹骨的及體劍氣，仍令她感到徹體生寒。

　　「錚！」

　　刀奇準地崩開了再次攻擊的劍，一聲虎吼，刀氣陡然增強一倍，熠熠刀光急射，光臨男殘的胸腹，刀勢如電耀霆擊。

　　男殘大駭，暮色朦朧，只看到一個臉蒙了白巾，穿了黑袍的模糊人影，可怖的刀氣比劍氣強烈數倍，刀光也快速數倍，知道碰上了可怕的勁敵。

　　「錚錚錚錚……」連封八劍，被刀崩退了九處方位，每一劍皆用了全力，卻無法遏止鋼刀綿綿不斷的狂攻。

　　被逼離原地三十步以上，依然找不到反擊回敬的機會。

　　西門宮主還沒看清救她的人是誰，剛神魂入竅，另一名鬼王已找上了她，她只好定下心神應敵。

　　惡鬥中，她留心救她的人是誰，但只能看到快速移動的依稀黑影，和動人心魄的熠熠飛舞刀光。

　　而不遠處，慘叫聲與沉叱飛震欲聾。

　　她最熟悉的叫聲最為震耳，那是飛災九刀的喝招聲，壓下了所有的聲浪。

　　「天斬刀……」

　　「排雲刀……」

　　她知道，每一刀都可能有一個人遭了飛災。

　　她驀然心動，只感到心潮洶湧。

　　神力驟生，劍勢如獲神助，她一劍刺入鬼王的心口，向依稀閃動的黑影衝去。

　　「英哥！快救我女兒……」她狂叫。

　　但她無法衝近，一名大漢截住了她。

　　這瞬間，她聽到一聲極為熟悉，卻又十分陌生的怒吼，看到陡變的神奇刀光，幻化為漫天急舞的無數金蛇，猝然在男殘身上聚合，劍山突然崩散。

　　「啊……」男殘的厲號入耳驚心。

　　劍光消失，灑出一堆殘肢血雨。

　　她再次定神察看，已經一無所見了。

　　地上，隱約可看見男殘的破碎屍體。

　　狂風掃落葉，猛虎入羊群，就是這場慘烈惡鬥的寫照，屍體散亂，血肉橫飛。

　　自從飛災九刀的喝聲出現的瞬間，死神便已控制了這些人的生死。

　　黃泉殿的人，已被強烈的死亡威脅嚇破了膽，飛災九刀的聲威，已把這些人的鬥志完全瓦解了，沒有人能在他的刀下有抗拒的能力。

　　這一帶地勢適於埋伏，也就表示草木叢生視界有限，人一分散，彼此不能相互照顧，便只有各自為戰，生死各碰運氣。

　　西門小昭斃了兩名大漢，眼角瞥見右前方不遠處，女魃剛一劍貫入一名鬼王的右脅，劍拔不出，側後方的一株矮樹後竄出貝如玉，悄然撲上劍攻女魃的背心，像偷襲擊獵物的豹，一點也沒有武林朋友的風格。

　　「小心身後！」她急叫，劍脫手飛擲，人也隨劍後飛撲。

　　「錚！」劍翻騰而至，鋒尖轉處，光臨貝如玉的右脅，接觸快如電光石火。

　　貝如玉如果想殺死女魃，自己也得把命賠上，所以不得不在剎那間變招，擊落了光臨右脅的飛劍。

　　貝如玉的武功修為，比西門小昭差了一段距離，但卻精明機警經驗豐富，感到手上一震，反震力及體，當機立斷脫手棄劍，身形左倒，著地急滾一匝，險之又險地避過隨劍後撲上的西門小昭所發出的一記劈空掌。

　　滾動的身形剛向上翻轉，左手已射出一枚冥河地火珠，隨即再翻轉，手腳並用貼地飛竄而走，比驚兔似乎快了十倍，一閃一竄便形影俱消。

　　女魃剛轉身，西門小昭恰好一撲落空，兩人幾乎撞上了。

　　冥河地火珠破空而至，幸好是從地面倉猝向上拋射的，速度並不快。但兩人猝不及防，看到珠影，已無法躲避，大難臨頭。

　　黑影斜掠而至，丟掉刀，一手一個抓住兩女的背領，拎小雞似的一躍兩丈。

　　冥河地火珠下落，爆炸。

　　黑影與兩女也再次縱走，恰好在毒汁與陰火飛爆的前緣，危機間不容髮。

　　這一縱又遠及兩丈，重重地飄落。

　　突然傳出一聲嬌笑，女魃右掌劈在黑影的耳門上，左掌一揮，把西門小昭拍飛丈外。

　　「妖婦你……」西門小昭摔倒，滾起尖叫。

　　可是，女魃已經不見了，救她倆的黑影也失了蹤。

　　「爹……」她厲叫，向前急衝。

　　※※※

　　飛災九刀站在一具屍體旁，手中掂著橫禍九刀遺留在現場的狹鋒單刀，刀沾滿了血跡，但鋒刃大部分完好無損，可知一定曾經以這把刀用來砍劈。

　　飛災九刀的尖刀，從不用來砍劈。他曾經告訴橫禍九刀運刀的要訣，那就是在千軍萬馬中廝殺，用砍劈是最具威力的刀法，但武林人格鬥，用砍劈最容易暴露空門，所以少用為妙。

　　橫禍九刀用上了砍劈，可知必定曾經不顧一切走險，如果不是情勢危急，必定是出了意外急迫的變故，因此刀鋒出現了捲口的景象。

　　西門宮主母女，站在一旁淚眼模糊。

　　「李大爺，你真不知道他姓甚名誰？」西門宮主強忍悲痛問：「你們在一起……」

　　「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並不長。」飛災九刀搶著說：「交朋友貴在知心，他不說姓名，我不會追問，這並不影響我們的友誼。」

　　「有關他……」

　　「很抱歉，我無可奉告。現在最要緊的事，不是猜測他是誰，而是他遭到什麼不測……」

　　「李……大爺，我知道，一定是妖女恩將仇報，把他擄走了。」西門小昭急急地說：「爹在千鈞一髮中救了我跟妖女，豈知妖女卻在他身邊出其不意打昏了他，我也被妖女一掌打得昏天黑地……」

　　「你怎知是你老爹？他蒙了臉。」飛災九刀笑笑：「你爹姓甚名誰？」

　　「他姓西門，我是隨夫姓，建了碧落宮也以西門宮主自稱。」西門宮主說：「他名英，西門英。」

　　「他的武功如何？」

　　「這……」

　　「他不會武？」

　　「我……我也糊塗了。」西門宮主苦笑。

　　「那麼，他不會武功，是個讀書人。」

　　「是的……原來是的……」

　　「中過秀才？」

　　「是的。」

　　「當學舍教諭？」

　　「是呀！咦！李大爺，你……你怎知道？」西門宮主驚問。

　　「他不住在你的碧落宮。」

　　「我……我們……」西門宮主感到難以啟齒。

　　「好吧！如果我所料不差，橫禍九刀就是西門英，你那分居了的丈夫，暗中跟在你們左右保護他的笨妻女。」

　　「哎呀！他……他……」

　　「我去找他。」

　　「你知道……」

　　「我知道，妖女擄走他，其志在我。他的生死，恐怕決定權在我。當然，也可能有其他意外發生，有許多事是不能由人主宰的。」

　　「李大爺，你的意思……」

　　「我讓你在心理上有所準備。在他口中，我知道他對女兒還有無比的愛心。對你，至少我認為他已恩斷情絕，他恨床上多了一個事實不存在，而確又存在的男人。

　　「如果他不再見你，或者另找到一個全心全意愛他的女人，那麼，你不可能再見到他了，我不能勉強他重過他無法忍受的生活。」

　　「這……」

　　「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肖。」飛災九刀冷冷地說：「何況他自認不是大丈夫。」

　　「我……」

　　「你給我聽著！」飛災九刀聲色俱厲：「以他的家世、人品、聲望、才華來說，你配不上他。而他，有了你這麼一個在江湖上拋頭露面，叱吒風雲的女妖做妻子，你已經讓他夠光彩了！

　　「再加上在床上一個八荒人龍的鬼魂，他能忍受了三十年，天知道他是怎麼過日子的啦？」

　　「天啊！我……」

　　「如果眾香谷主要嫁給他，他做眾香谷主，我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再見！」

　　「李大爺……」

　　飛災九刀的身影已經消失了，夜幕低垂，視野有限，人一閃便無影無蹤。

　　※※※

　　西門小昭也一閃即逝，她的輕功值得驕傲。

　　一黑一白兩個人影，在空闃無人的大道上飛掠。

　　「你要與我比輕功？」飛災九刀腳下漸快：「會跑斷粉腿的。」

　　「當然我不能和你比。」西門小昭說得相當謙虛：「看了你與男殘煉魂羽士較量遁術，我再苦練一百年，比跟不上你呀！」

　　「那你為何要跟來？」

　　「父女連心，你忍心不讓我跟來？」

　　「還沒證明他是你老爹，你可不要一廂情願哪！」

　　「要是你，要不要求證？」

　　「當然要。」

　　「所以，我要跟你去求證。」

　　「所以，我讓你跟來。」

　　「謝謝啦！大爺。」

　　「我喜歡橫禍九刀，所以我不希望他是你老爹。」

　　「為什麼？」

　　「他對我說過有關他的故事，我覺得他很可憐，居然忍受得了這種事，而且還忍了三十年。這種愛好痛苦，我就沒有勇氣面對這種事。」

　　「你……你所說的這種事，是指……」

　　「不便對你說，小女孩。總之，我認為他該做橫禍九刀，永遠忘了你娘和八荒人龍的事。但他愛你這個女兒，我覺得他應該保持這份愛，所以我願為你們盡一番心力，能否成功，無法保證。也許，關鍵在你身上。」

　　「我還是不懂呢！大爺。」

　　「以後，你就懂了。」

　　「你告訴我好不好？」

　　「不，你可以問你老爹；如果他真是你老爹，他會告訴你的……唔！不對，他怎能在女兒面前說這種事？我糊塗了。要說的話，他早就說了。」

　　「大爺……」

　　「以後再說，趕兩步。」

　　※※※

　　三岔路口往北行，五里外是信陽北面的第一座小鎮馬堂岡，是一座有七八十戶人家的小市集，也是南來北往客商的歇腳站。

　　小鎮在官道的東面，鎮東的農舍零星散佈，每一戶人家都是獨立的莊院，鄰居如果發生事故，假使沒有巨大的聲響發生，誰也不知道。

　　眾香谷的人，寄居在一座姓周的農莊中，大院子正好停得下四部車，牲口廄也可以容納二三十匹坐騎，說明了這周家農莊是富戶，莊院房舍甚多。

　　這一天，眾香谷損失慘重。與酆都四鬼一群人激鬥，損失了七個人。再經黃泉殿的人一場猛攻，又損失了四個，人手損失將近三分之一，說慘重絕不為過。

　　十一具屍體不帶入農莊，停放在左近的田裏，派了兩名女弟子守屍，準備天一亮再設法買地掩埋，處理這種事相當麻煩，既不能帶回眾香谷，更不能驚動官府，買地建墳墓也不是容易的事。

　　飛災九刀算定她們不會乘夜離境，她們也嚴防仇家找上頭來。

　　整座莊院靜悄悄，主人以及所有的老弱婦孺，長工佃戶，全被趕到前進院安頓，不許任何人外出，燈火全熄，擅自在外走動格殺勿論。

　　三更天，五個黑影出現在中院。

　　不見有人出面攔截，靜悄悄像是空宅。

　　「藍天成請見曾谷主。」中間的無雙秀士朗聲說。

　　廳門大開，眾香谷主帶了四位同伴，出廳降階而下，香風入鼻。

　　「我以為你要硬闖呢！」眾香谷主冷冷地說。

　　「在下誠意而來，豈敢亂闖？」無雙秀士話說得相當客氣：「洋山鎮事故，錯不在谷主。」

　　「你知道就好。」

　　「谷主所做的事，其實都是為了家兄，容或手段有點過火。」這幾句就不怎麼客氣了。

　　「是冥婆要你來討公道的？」

　　「不，她與四鬼不再管家兄的事了，一切恩怨自己了斷。」

　　「很好，我等她來。我想，你不敢為他們討公道。」眾香谷主可就不怎麼客氣。

　　「這……」

　　「因為你怕我也逼你向黃泉殿主討公道。酆都五鬼信口雌黃，說我師妹謀害了他們的老三，無憑無據，說我們手段過火，你已經有偏袒他們的嫌疑。

　　「黃泉殿的人公然埋伏襲擊本谷的人，殺死了本谷四名女弟子，而毫無襲擊本谷的任何理由。如果我要求你出面討公道，你能處理得了嗎？」

　　「大敵當前，諸位卻互相仇視極不相容，再這樣下去，咱們是栽定了。」無雙秀士似有無限感慨。

　　「你是來訴苦的？」

　　「在下並無此意……」

　　「那你來幹什麼？」眾香谷主態度極不友好。

　　「特地來請谷主明示……」

　　「示什麼？」

　　「貴谷與家兄的襄助協議，是否仍然有效，請谷主明示，以便斟酌。」

　　「得看令兄的意思。」

　　「家兄目下已經星夜北上，這裏由在下作主。」

　　「好，這就看你的了。」

　　「如果谷主不計較，請暫時擱置彼此的恩怨，仍按前議衷誠合作，不勝感激。」

　　「本谷並沒取消協議。」

　　「謝謝。那麼，請谷主明早就動身北上，隨後急趨許州，在路老狗的老本營決戰，徹底消滅河南群雄，家兄在前途翹首相望。」

　　「這……」

　　「這裏的善後事宜，在下派有專人料理。」

　　「好吧！那就勞駕你的人了。明天一早，本谷的人即加快道途北行。」

　　「在下感激不盡。告辭。」

　　「不送。」

　　五個人越牆而走了，眾香谷主也退入大廳內，整座莊院又恢復原狀，黑沉沉像是空宅般的。

　　※※※

　　在一間偏僻的內室中，門窗不但閉得緊緊地，連菜油燈也加了木匣型的燈罩，只有一面透光，光聚在房門的一方，進入的人，看不見房內其他角落的景物。

　　這是說，入房的人在明，房內的人在暗，明暗之間情勢差別甚大。

　　床上的設備很簡陋，一帳一枕，簡簡單單。

　　床沒有櫃，沒有欄，活動方便，發生事故不至於礙手礙腳，這種大眾化的床，武林朋友頗為喜愛，應變方便。

　　床上躺著和衣而臥的橫禍九刀，手腳軟綿綿，一看便知經脈或穴道受到禁制，不能用勁，也不能隨意活動，像個廢人。

　　床口坐著女魃呂春綠，手中有連鞘劍，衣裙完整，似有所待。

　　「你與飛災九刀真是相交不久的朋友？」女魃神態悠閒地問：「你所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

　　「信不信在你。我告訴你，我這人沒有說謊的習慣。」橫禍九刀顯得有氣無力：「不想說的就不說，我姓甚名誰就不曾告訴飛災九刀。」

　　「如果我逼你說呢？」

　　「我不說，你逼也沒有用。」

　　「你知道逼的手段是如何可怕嗎？」

　　「我知道，你們這種邪魔外道，尤其是你，號稱女魃，什麼不具人性的事都可以做得出來。但我不在乎，我活了一大把年紀，經歷過人生的痛苦，生死慘痛對我並不是稀罕的事，你逼不出什麼來的。」

　　「既然你不知道飛災九刀的事，我沒有逼你的必要。等他來了之後，你對我就沒有利用的價值了。」

　　「他不會來的。」橫禍九刀說：「似乎你還不明白，他連我姓甚名誰都不知道，為何會來救我？」

　　「在我計算他之前，我曾經對他下過一番知彼的工夫去瞭解他。他沒有朋友，並不表示他不要朋友，而是沒有能與他武功相等的人配合他，寧缺毋濫不想濫交。一旦把某個人看成朋友，便會珍視這份友情。正如他對女人的態度一樣。」

　　「對女人的態度？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他對你，當我和他首次操刀合作時，他就著重地向我表示，不許向你動手。呂姑娘，你和他到底是……」

　　「不知道就不必問。」女魃打斷他的話：「他一直就躲在我身旁保護，你去猜好了。」

　　「我猜……唔！你對他毫無情意？」

　　「他的要求太過分了，居然要我做一個平平庸庸的妻子，簡直存心坑人。」女魃冒火地大叫。

　　「他要求你做一個平平庸庸的妻子，有什麼不好？」

　　「不好，我不是平庸的人，我受不了平庸的日子，我要……」

　　「你要傲視江湖，你要隨心所欲……」

　　「你給我閉嘴！」

　　「我那個妻子，就像你一樣，要傲視江湖，要隨心所欲，所以我才離開她的。」橫禍九刀不在乎她的發怒：「似乎年頭大變，看來，我們男人是沒有什麼好混的了，真是反常。」

　　「你只要有雄心壯志，女人怎會放棄你？想必你也是一個不中用的人，哼！家師姐很喜歡你，只要你肯幫助她，發揮你橫禍九刀的威力，你們將是理想的一雙江湖佳侶，將是……」

　　「老天爺！我有一個那樣的妻子，已經逃避唯恐不及，還敢沾惹你那位女殘師姐？」

　　「等我解決了飛災九刀的事，把你交給我師姐，你再和她說這些話，你將沒有好日子過。」

　　房門突然傳出三聲叩擊，事先聽不到絲毫聲息。

　　女魃欣然離床，急步到了燈後隱身。

　　「進來，我正在等你。」她沉靜地說：「我知道你會來的，我看透了你。」

　　門沒上閂，一推便開。

　　白影踏入房，俏立在燈光的聚照下。

　　女魃大感意外，也吃了一驚。

　　她以為來的是飛災九刀，料錯了。

　　「我當然會來。」一身白的西門小昭怒容滿面：「但你絕不可能看透我。碧落宮的人不是善男信女，對付恩將仇報的人絕不善了，你必須還我公道。」

　　「怎會是你？」

　　「不該是我？」西門小昭柳眉倒豎：「你出來到院子裏公平一決呢！抑或是躲在燈光後鬥嘴皮子？」

　　「哼！你這小潑婦吹起牛來了……」

　　「是否吹牛，你心裏明白。你外面埋伏有四個武功不差，已獲眾香谷主真傳的女弟子，半聲不響就被我一一清除了，換了你，你能辦得到嗎？」

　　女魃這才感到有點毛骨悚然，所派的四位女弟子，都是眾香谷有成就的高手，比武林的一流高手並不遜色，卻無聲無息地被清除掉了。換了她，能清除一個就不錯了，而且不可能沒有絲毫聲息發出。

　　「你碧落宮的人全來了？」女魃自以為是地問。

　　如果碧落宮的人全來了，也不可能無聲無息地把四名埋伏的人清除掉，人越多，被發現的機會也越多，埋伏的人豈能不將警訊傳出就被清除了？

　　「笑話！家母才懶得管我個人的恩怨呢！」西門小昭堵住房門，有點靈貓將鼠堵在絕角的勝利者氣概：「橫禍九刀救了你，也救了我，他與飛災九刀是特地為了救你們眾香谷的人，才揮刀大殺黃泉殿的惡棍，與碧落宮的人無關。

　　「只有我這個身受的人，才覺得不甘心，所以來找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女魃了斷。」

　　「那是我和他的事……」

　　「也與我有關，我是個恩怨分明的人。你不出來是不是？好，我就用霹靂五雷梭把你斃在房內，你好好準備了。」西門小昭兇狠地說，左手一伸，亮出掌心中的霹靂五雷梭，燈光下銀光閃亮，觸目驚心。

　　女魃心中一跳，暗叫不妙，房中狹窄，閃動空間有限，可以說，整座房間全在五雷梭的威力圈內，沒有閃躲的空間。

　　西門小昭已退至房門口，只要把梭投入，便可輕易退出房外，脫離五雷梭的威力圈。

　　「你要救橫禍九刀，而不想他死，你敢用霹靂五雷梭？哼！」女魃盡量保持鎮定：「這豈不也是恩將仇報？我才不怕你敢用這玩意撒野。」

　　「要打賭嗎？」西門小昭冷笑：「你這女魃會施放什麼花蕊移神香，會放神花飛霧，在房內和你動手，我勝的機會微乎其微，我必須冒斃了橫禍九刀的險，盡快殺死你，何況不一定能誤傷到他。」

　　「你不要嚇人……」

　　房中其實並非完全黑暗，燈光聚集的一面，牆壁與塵埃皆可反射微弱的光線，猝然進入房中，視線當然受到影響，但稍過片刻，便可看到暗處的景物了。

　　聲音也可以明白地顯示位置，循聲辨位，這是每個人都知道的常識。

　　「你嚐嚐彩虹針。」西門小昭聲出手揚，一枚彩虹針快得肉眼難辨，循聲飛射速度驚人，對面的人不可能看到針尾絲線的彩虹形影。

　　她早已看清女魃的身影，不需循聲辨位。

　　女魃早有準備，但也幾乎無法避開一擊，挫身轉體斜移方位，彩虹針間不容髮地貼左脅飛過，所發的銳利破風聲令人毛骨悚然，好險。

　　「你也接我一朵神花！」女魃急怒交加，立還顏色以暗器回敬。

　　神花徑大一寸六分，外形有點像六角的星形鏢，但花瓣是弧形的，可以曲線飛行，射擊掩蔽物後的物體，比迴風柳葉刀更令人難測去向。

　　更可怕的是，花心有洩放神花飛霧的裝置，在飛行路線附近下風一丈以內，人畜都遭殃，雖然沒有毒魔尚天的三步斷魂飛霧歹毒，但威力同樣強大，普通的辟迷香藥物，避不了神花飛霧的迷魂藥力。

第二十五章　恨海難填

　　「叮！」一聲輕響，一枚彩虹針奇準地擊中剛飛出的神花，神花翩然墮地。擊中的機率不到萬分之一，但確是擊中了。

　　「風往房裏吹，飛霧飛不出來。」西門小昭輕鬆地說：「而且，我有最靈光的辟香解藥，連毒魔的奇毒也奈何不了我，毒魔的大崩香比你們的飛霧厲害百倍。現在，我要給你一梭。」

　　女魃怎能在房中等五雷梭臨頭？一聲怒叱，拔劍奮勇向外沖。

　　霹雷五雷梭有先天難以克服的缺點，使用不當可能同歸於盡，因此近身相搏，是避免受到這種暗器的唯一良方，逼對方不敢發射。

　　「叮叮叮！」

　　三聲脆響，狂野的劍花擊碎了三枚連續飛射的彩虹針，人也衝近房門。

　　似乎西門小昭的膽氣不夠，並不敢與揮劍發威的女魃在窄小的空間硬拼，一面後退一面發射彩虹針，三枚針發出，人已退出房外黑暗的走道。

　　「給你一劍！」西門小昭沉叱，拔劍出招來一記綿密的防守絕招雲封霧鎖，迎看形如瘋狂衝來的女魃，毫不退縮地硬堵。

　　「錚錚」兩聲鏗鏘金鳴，西門小昭的劍氣比女魃弱，似乎馭劍的內力差了兩三分了，立被震退丈餘，馬步一亂，手中劍有被震脫手的景象出現。

　　女魃大喜過望，信心完全恢復，一聲嬌叱，狂野地揮劍猛撲，劍山怒湧。

　　西門小昭飛退兩丈，脫出劍山的籠罩，封出的劍顯得軟弱無力，顯然剛才的震力太強烈，手臂受不了啦！不敢再硬接了。

　　走道漆黑，不能再纏鬥了。

　　西門小昭回頭急撤，衝入更黑暗的大廳。

　　「你出來，到院子裏拼個你死我活。」她一面叫，一面衝出廳門，躍出院子：「你這恩將仇報的女妖婦，不殺你此恨難消……」

　　女魃毫無顧忌地追出，劍勢控制了對方的活動空間。

　　「小丫頭，我高估了你。」女魃得意地格格笑：「你碧落宮那點點雞零狗碎，原來只有這麼一點點分量。

　　「天知道你們母女是怎麼混到今天的武林地位的？今晚念在你曾經在貝小狗手中救了我的情分，我不殺你，我要把你送給我師姐做弟子，我……」

　　西門小昭突然噗嗤一笑，劍一起，森森劍氣比先前強烈數倍，發出龍吟虎嘯似的劍吟，明顯地表示先前她並沒用全力馭劍，更不曾受到震傷。

　　「我也不想殺你。」她笑吟吟地說：「我只負責把你誘出來，其他便沒有我的事情了！」

　　「你……你是說……」女魃心中一震，有點醒悟，自己上當了。

　　「你的四個埋伏，我還沒有來無影去無蹤，把埋伏的人找出來弄昏的能耐。現在，我們來玩玩，讓你們知道碧落宮的絕學，到底憑什麼能獲得今天的武林地位。」

　　「哎呀！你老娘……」

　　「我娘沒有來。接招！」

　　聲出劍發，勢如驚濤駭浪，西門小昭掏出了真才實學，展開空前猛烈的攻擊。

　　女魃的信心再次動搖了，但不能不全力接招，迎著攻來的劍浪，採守勢全力以求自保。

　　在黑夜中用不上花招，每一劍必須從中宮鍥入，即使傷不了對方，但至少也可以自保。

　　對方也必須從中宮強行攻入，中宮防守是很容易的。雙方都要搶中宮行雷霆一擊，便無法避免硬拼硬接。

　　「錚錚錚」一陣震耳的劍鳴傳出，火星飛濺中，女魃竟被震退了兩丈，退抵廳階下方，顯然劍上的內力，比西門小昭弱了一兩分。

　　先前以為西門小昭內力差勁，豈知大謬不然。

　　白影突然飛升，狂野的劍光也突然消失。

　　「是你！」女魃恨上心頭，忘了自己比對方差了一截，跟蹤飛升屋面：「那晚是你把飛災九刀劫走的，那白影是你……」

　　西門小昭白色的身影，像是冉冉破空飛逝。

　　「飛災九刀，是你做的好事。」女魃厲叫，跳下院子，發瘋似的衝入內房。

　　房中保持原狀，燈光仍照向房門，但床上的橫禍九刀已經失了蹤了。

　　※※※

　　三更天。

　　一白一黑兩個人影，以不徐不疾的腳程向州城，官道上鬼影俱無。

　　「西門姑娘，你還是回你娘身邊去吧！」飛災九刀說：「橫禍九刀不再過問情愛糾紛，不再管兒女私情，叫她好自為之。」

　　「爹從小疼我，我相信他會見我的。」西門小昭不是肯承認失敗的人：「只要帶我去見他，他一定……」

　　「抱歉，他的意思極為堅決。」

　　「我求你……」

　　「求我沒有用。」飛災九刀苦笑、搖頭：「不瞞你說，他目前在何處，我根本不知道。我們不住在一起，分手時也沒有後會，怎能帶你去找他？」

　　「大爺，你好狠心……」

　　「我狠心？」

　　「你忍心讓父女夫妻……」

　　「我希望你們能團聚，但我無能為力。而且，橫禍九刀拒絕承認他是西門英，我不能強迫他承認。回去吧！跟著我是沒用的。」

　　「可是……」

　　「我只能告訴你，我會勸他。但如果你跟在我身邊，他可能就獨自浪跡海角天涯去了，你不在，也許他會來找我。他不來，你們永遠不可能再看到他了。」

　　「好吧！我先回城向我娘稟告。」西門小昭不再堅持：「大爺，女魃害你還害得不夠嗎？」

　　「你說什麼？」

　　「你知道我說什麼。」

　　「不關你的事。」

　　「下次，我必定殺她。」西門小昭恨恨地說。

　　「你殺她，我會恨你一輩子。」飛災九刀咬牙說：「離開她遠一點，知道嗎？」

　　「我也會恨你一輩子。」西門小昭哀傷地說：「她那樣對待你，而你……」

　　飛災九刀突然腳下一緊，像是勁矢離弦。

　　西門小昭吃了一驚，急起狂追。

　　她以輕功自豪，但在飛災九刀有如五行遁術的輕功相較下，差得太遠了，追了百十丈，前面已不見形影。

　　眾香谷死了十一個人，仇恨無可化解。

　　碧落宮也死了四位男女，怎肯甘休？

　　武林朋友一言不合拔刀拼命，不管是否合法，至少雙方都認為理所當然，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強存弱亡，死了認命。

　　但受到毫無理性的大規模襲擊，必定災連禍結，報復永無寧日，仇恨牽纏至死不休，除非有一方崩潰消滅，不然必定刀光劍影綿綿無絕期。

　　黃泉殿主未能一舉殲滅一宮一谷的人，知道處境不妙，但他不是怕事的人，不但沒急急遠走高飛，反而加緊與鬼面神的人勾結。

　　藉鬼面神的人壯自己的聲勢，在信陽匆匆收拾殘局，埋葬了男殘與被殺的十七名爪牙，立即偃旗息鼓匆匆北上。

　　十七名爪牙，幾乎有一大半是被飛災橫禍兩九刀所殺的，男殘也死在橫禍九刀的刀下，功敗垂成，父子倆把兩刀恨之切骨，發誓要將兩人送下十八層地獄。

　　但以父子倆的實力來說，不啻癡人說夢，必須仰仗鬼面神的人支撐，這也就是黃泉殿的人，甘於為鬼面神驅策的原因所在。

　　鬼面神請來的助拳人，都是邪門外道的至尊人物，只有這些人才對付得了兩九刀。

　　他們召回散佈在各地的眼線爪牙，人數逐漸接近四十大關，依然具有相當強大的實力，化裝成北行騾隊，掩去面目匆匆行程。

　　黃泉殿的人，有史以來第一次不亮旗號行走，因此令不知內情的江湖人大感詫異。

　　但江湖人最為敏感，已心中明白，必定發生了極不尋常的變故了。

　　沿途平安無事，四天的晝伏夜行，一夜連趕一百多里，並沒發生任何意外，也沒發現可疑事物。

　　這天午夜時分，四十餘匹騾馬，接近了三里橋。

　　在前面探路的人，傳回沒發現可疑警兆的信號，催請後面的人趕快過橋。

　　三里橋在郾城南面三里左右，跨越澧河。

　　橋本身不會有危險，如果有人在橋中間猝然急襲，就可能造成重大的傷亡。

　　而最危險的地方，該是前面兩里左右的殷江渡口，人在渡船上，更易被強敵一網打盡了。

　　汝河在郾城這一段，不叫汝河，叫殷江，或者沙河。

　　各地的河流，在某一地便有某一地的土名，並不足怪，不明底細的外地人可就被弄昏了頭。

　　渡在南門外，所以也叫南門渡。

　　由於即將到達最危險的渡頭，所以在前面探路的人，催促後面的人趕快過橋跟上，以便早些趕到渡頭準備。

　　夜間不會有渡船，因此必須早作準備。

　　在前面探路的人中，有兩名鬼王，兩名驃悍的大漢，四匹健馬馳在大隊前面，保持兩百步叫喊聲所及的距離，以叫喊傳遞信號。

　　在橋北發完信號，四匹馬續向北面小馳，官道空闃無人，寒風颯颯但並不冷，正是趕路的好時光，健馬逐漸加快。

　　後面，馬蹄在橋面發出震耳的響聲，大隊人馬以及盛了行囊的健騾，正在通過三里橋。

　　砰然兩聲大震，走在前面的兩大漢和兩匹健馬倒了，像倒了兩座山。

　　在後面保持十餘步距離的兩鬼王，不愧稱黃泉殿的代表性人物，見多識廣經驗豐富，機警絕倫，立即策馬後退。

　　兩聲長嘯，警訊發出了。

　　一名鬼王挾了雙股獵叉，另一個撤下大劊刀，躍下坐騎兩面一分，離開官道，躍入路兩側已無農作物的田野，同時吞服辟毒的藥物。

　　前面的兩人兩騎，寂然不動像是死了。

　　「什麼人在大道上弄鬼？」挾雙股叉的鬼王沉聲喝問：「站出來說話，是哪一道的朋友，現身！」

　　前面的路側乾了的大水溝草叢，升起兩個黑影，發出一陣陰森的，屬於女性特有嗓音的陰笑。

　　「好機警的反應。」一個女人笑完說：「但結果將是一樣的。」

　　「眾香谷的妖女！」用大劊刀的鬼王訝然驚呼。

　　挾雙股叉的鬼王，亮開大嗓門向後面大叫。

　　「眾香谷的妖女……」這位鬼王的嗓門，足以讓後面兩百步外的同伴聽得一清二楚。

　　但後面，已經展開暴亂的惡鬥。

　　埋伏的人消息不夠靈通，以致前後無法配合得宜，小小的錯誤，常會影響大局。

　　黃泉殿的人已有周詳的應變準備。

　　探道的人分前後兩組，前面一組兩個人受到襲擊，不至於影響到後面的一組兩個人，除非對方的埋伏人數甚多，不然很難把兩組人同時消滅。

　　後面本隊的人，也有巧妙的安排。前面兩個人領路，乘健馬引導後面十餘匹馱行李的健騾，健騾不用派人帶領，用一根繩索，像牽引駱駝一樣，隊伍拉得長長地，黑夜中很難分辨騾隊中是否有步行領騾的人。

　　再後面，每兩人兩騎為一組，走在官道的左側；後面另一組兩人兩騎，則走在右側，三十餘人形成不規則的兩路縱隊，有如一字長蛇陣，擊首則尾應，擊中則首尾相應，甚為靈活。

　　前面的警訊傳到，領路的兩騎距橋頭不足三十步，立即縱馬前衝，牽著十餘馬健騾，要衝過橋佔住橋頭，以保護後面人馬能安全過橋。

　　埋伏的人估計錯誤，以為大隊人馬要衝過橋，埋伏發起，十餘名女將群起發難，神花飛霧與花蕊移香迎風飄灑，先用毒香暗器搶攻。

　　一步錯，情勢便失去控制。

　　猝然猛攻，僅擊斃了兩個領路人，熏倒了十餘匹健騾而已。

　　鬼王的叫聲傳到，眾香谷三字，讓後面的人有時間作防制毒藥迷香的準備。

　　健馬前衝，也用暗器開道。

　　當第一顆冥河地火珠爆炸時，埋伏的十餘名女將四散而走，一看情勢不對，便見好即收。

　　一陣大亂，人馬不再趕路，以免再受到伏擊。

　　前面有最危險的渡頭，不能再前往冒更大的危險，不能再有損失了。

　　眾香谷的人也無意決戰，不等黃泉殿的人穩下陣腳，她們已倏忽撤走了。

　　※※※

　　一次小埋伏襲擊，黃泉殿的人竟損失了四個人，損失十分之一，算是相當慘重了。

　　眾香谷的人一個人也沒有損失，是一次相當成功的埋伏突擊，但功虧一簣，沒能嚴重打擊到重要的人物，殿主父子毫髮未傷。

　　黃泉殿的人，在官道西面的荒野露宿，等候天亮，準備改為晝行，白天渡河安全性無慮。

　　東方發白，東面官道方向，出現了兩個人影，負責警哨的人發出信號，露宿的人紛紛驚起。

　　兩個人影渾身黑，黑袍飄飄昂然直入。

　　「飛災九刀……」一名警哨突然驚叫。

　　黃泉殿的人見了飛災九刀便心膽俱寒，聽到飛災九刀四個字便發冷發抖。

　　這位冒失鬼這一叫，可把驚起戒備的人嚇了一大跳，膽氣迅速地減弱、消退，有些人甚至暗中唸菩薩保佑。

　　「請不要誤會。」一名黑袍人朗聲說：「相煩通報貝殿主，酆都長生殿兩座主，特地從城裏來，專誠拜會貝殿主。」

　　警哨一聽對方報名號，心中一寬。黃泉殿的人，早就聽說過洋山鎮生花莊，酆都五鬼與眾香谷火拼的事故，貝殿主早就想與酆都五鬼結成聯盟，共同對抗眾香谷。

　　但是，酆都五鬼已經不再理會鬼面神，不知躲到何處去了。一旦五鬼找上門來，自然無任歡迎。

　　「在下領兩位前輩前往見貝殿主。」警哨欣然說，行禮畢在前頭領路。

　　※※※

　　同一期間，南門渡西面兩里左右的幾間民宅內，碧落宮的人，早早起床準備有所行動。

　　西門宮主母女已經早膳畢，在房中準備兵刃暗器。

　　西門小昭不再穿白衣，換穿了鴉青色勁裝。自從那晚女魃認出她就是救走飛災九刀的白影後，她不再穿白衣，盡量隱起身分。

　　碧落宮的人，也是晝伏夜行趕路的。

　　「娘，真會掀起一場血雨腥風？」西門小昭問。

　　「會的，女兒。」西門宮主肯定地說：「眾香谷的氣量，比毒手睚眦更小，名副其實的片眦必報女殘。她知道冥婆與酆都四鬼與黃泉殿主聯手，也許不至於冒險。

　　「但昨晚她一擊就走，並不知道冥婆與四鬼，剛從城裏悄然前來與黃泉殿主結盟，所以必定傾全力一決雌雄。」

　　「娘認為爹和飛災九刀一定在此地？」

　　「一定在。」

　　「可不一定哦！女兒認為，他們恐怕早就晝夜兼程，趕往許州去了。」

　　「女兒，你不懂。」西門宮主以權威的口吻說：「飛災九刀沒有急急趕往許州的理由，黑白道雙方的主腦，皆是他欲得之而甘心的人，任由雙方拼個兩敗俱傷之後相圖，豈不省事多多？但主要的原因不在此。」

　　「娘是指……」

　　「根據飛災九刀向你表示對女魃的態度，以及眾香谷遇上勁敵時，飛災九刀經常出現的情形猜測，他對眾香谷必有特殊的情感在，所以他一定會暗中追隨在眾香谷的人附近，情勢危急他就會出現相助。」

　　「這個……有此可能。」

　　「所以，我們必須在旁靜觀其變。飛災九刀如果出現，還怕你爹不露面？」

　　「娘，女兒擔心爹一見我們出現，就……」

　　「我會留心的。」西門宮主愁眉緊鎖：「多年來，我知道你爹受了不少委屈，他有權恨我，但他並不瞭解我，我必須和他當面解釋……唉！無論如何，我必須一試。也許，我們將永遠失去他了。」

　　「娘，你和爹到底……」

　　「以後你會明白的，女兒。」

　　「女兒實在不明白，自從女兒懂人事以來，爹絕足不至碧落宮，也甚少返回農莊過問家務，常年與學舍的夫子們流連山水詩酒唱和，遠赴外地探望舊友樂不思蜀，到底是為了什麼？女兒不到學舍找他，根本難得見上一面。女兒覺得，爹與娘之間……」

　　房門悄然而開，燈火搖搖，寒風颯颯，一個黑影當門而立。

　　「你爹與你娘，身心各在天一方，形同陌路，同床異夢。」熟悉的語音入耳：「西門宮主，約束你的人，請不要參與這場決定性的大屠殺。」

　　「李大爺！」西門小昭喜悅地叫：「我娘猜得不錯，你果然隱身在眾香谷左右，我爹呢？」

　　「也許橫禍九刀真是你爹……」

　　「本來就是我爹。」

　　「好，就算是你老爹，但他不願意見你們。」

　　「為什麼？」

　　「你娘知道為什麼。我的來意，是請你們不要前去擾亂他的情緒。」

　　「這……」

　　「假使你們前往，他可能一走了之，從此海角天涯一走，你們永遠無法看到他了。」

　　「我一定要見他一面。」西門宮主語氣極為堅決：「李大爺，請你幫助我。我知道我錯了，但我另有苦衷，我必須向他……」

　　「你不是另有苦衷，而是有心病。」飛災九刀冷冷地說：「也可以稱為心魔。心魔不除，你說什麼都不能表示你的真正心意，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可是……」

　　「暫時讓他冷靜一段時日。」

　　「李大爺，誰也不能保證下一刻，你我能不能活在這世間。」西門宮主鄭重地說：「所以須辦的事，必須盡快地完成。憑你的身手，我敢說，你取路莊主與鬼面神的腦袋，有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但你一再拖延，以後可能沒有機會了。」

　　「我是給他們一次了斷江湖恩怨的機會，之後，至少會有一段沒有血腥的日子好過。」

　　「也許，我也是應劫者之一。」

　　「你明白就好。」

　　「所以，我必須……」

　　「你倒是一個霹靂火。」飛災九刀笑了：「你很急，是嗎？」

　　「是的。」

　　「不要帶你的人，就你母女倆前往，耐心在一旁等候機會。記住：絕不可出面插手。」

　　「這……」

　　「你沒忘了黃泉殿主父子突襲的仇恨？」飛災九刀苦笑：「那麼，江湖人必定把碧落宮與眾香谷聯手的事大加渲染，你如何澄清你碧落宮的清白？眾香谷不但以殘忍威震江湖，也以淫賤為世人所不齒，你受得了，他受得了嗎？」

　　「這……」

　　「你還要出面找黃泉殿主報突襲之仇？」

　　「不必了，我會裝聾作啞躲得穩穩的。」西門宮主鄭重地說。

　　「好，希望如此。反正這是你的事，你怎麼做悉從尊便，一切後果你自行負責，再見。」

　　黑影一閃即沒，而且房門也悄然自行掩上了。

　　「娘，我們怎麼辦？」西門小昭問：「我們要是不帶人前往，如果碰上勁敵……」

　　「不管，任何勁敵，只要我們不逞強接鬥，料亦無妨。也許，你不該去……」

　　「女兒一定要去。」西門小昭堅決地說。

　　「碰上女魃，你怎麼辦？」

　　「她追不上我的。」

　　「這件事，娘實在百思莫解，他為何要袒護女魃？」西門宮主黛眉深鎖：「會不會是牽涉到情愛糾紛？按理是不可能的事呀？難道說，他真愛上了這個惡毒的妖女？或者愛上了眾香谷的某一個女人？」

　　「有機會我得費些心機，查個水落石出。」

　　「既然不帶人去，就不必趕去妥善安排，還有充裕的時間。」西門宮主在桌旁坐下：「來，你也定下心，再把那天晚上，你救他的經過詳細說給娘聽，娘可能找出一些蛛絲馬跡來。」

　　「女……女兒……」西門小昭臉紅耳赤。

　　她怎能把飛災九刀抱著她沉沉入睡的事說出？又怎能把羅帶輕分暗解香囊，因而丟失了香囊的事詳細直陳？一個大姑娘對這種事怎好啟齒？

　　※※※

　　荒野中決戰，本來對眾香谷最為有利，百花陣可以發揮整體的威力，以寡擊眾或以眾擊寡，威力同樣驚人，江湖朋友真沒幾個人敢與眾香谷為敵。

　　但黃泉殿的冥河地火珠，卻是陣法中的剋星，對方人數愈多，珠的威力愈大，對付聚在一起的人更妙。

　　只要扔出一顆冥河地火珠，任何奇門大陣也瓦解冰消。那具有強烈腐蝕性的腥臭毒液，以及不怕風雨燃盡方休的青磷毒火，一爆之下，威力遠及丈四五，方圓三丈徑以內人畜遭殃。

　　因此，女殘不敢擺出百花陣決戰。

　　冥河地火珠這玩意穩定性不夠，製造也十分困難，因此只有黃泉殿主父子擁有這種歹毒暗器，其他的人甚至不敢使用。黃泉殿主把這玩意珍逾拱璧，怕秘密外傳，所以也不交由爪牙們使用。

　　碧落宮的霹靂五雷梭，有同樣的優點和缺點，因此也只有西門宮主母女擁有此物，也只有擁有的人，才知道使用的方法和秘密。

　　天一亮，滿天陰霾，寒風砭骨，雙方便展開捨死忘生的決定性惡鬥，雙方在這曠野中追逐、狠拼、搏殺，不死不休。

　　北面遠處，三個青袍佩劍人，眼睜睜看著這場激烈的惡鬥展開，想阻止已無能為力。

　　「我們來晚了。」中間那位青袍人臉色難看已極：「這些人簡直是豈有此理。」

　　「胡兄，不上去阻止？」右首的青袍人問。

　　「咱們一上去，不會有人理會的。」胡兄搖頭苦笑：「說不定咱們反而成為他們發洩的目標，成為眾矢之的。你說，咱們能作左右袒嗎？」

　　「這……」

　　「咱們能有力量主持公道嗎？」

　　「兩位，咱們走吧！」左首的青袍人憤憤地說：「咱們來催請他們趕快到許州會合的，而非來主持公道，咱們也沒有主持公道的分量，不如早歸。」

　　「怪只怪藍老大急病亂投醫，僅找些自私自利不負責任的傢伙助拳。」胡兄感慨地說：「他們不但沒有絲毫同仇敵愾的念頭，反而有乘機發展個人聲威的意思，把個人的利害恩怨看得比什麼都重，焉能不敗？看來，咱們這次許州之會，獲勝的機會不會超過三成。」

　　「胡兄洩氣了？」右首青袍人問。

　　「不洩氣是假。老實說，毒手睚眦婁老哥並不怎麼孚人望，他只能與那幾位所謂名宿打交道，而藍老大又缺乏指揮與運籌帷幄的霸才，聲望又不足駕馭黃泉殿主與眾香谷主這些一流高手，事權不劃一，各行其是，委實令人感到失望洩氣。」

　　「那……胡兄打算……」

　　「不管怎樣，不能為人謀而不忠。」胡兄嘆了一口氣：「何況藍老大開出的條件夠情義，值得我拼命爭取。走吧！咱們回許州。」

　　三人正要轉身，右前方小樹叢枝葉搖搖，鑽出一個穿黑衫佩了狹鋒單刀的人，長衫的下襬掖在腰帶上，即使佩了刀，仍透露出三五分斯斯文文的神采。

　　「咦！飛災九刀！」胡兄訝然叫，警覺地挪了挪佩劍，臉上有不安的神情流露。

　　「不是那小子。」右首青袍人說：「這傢伙已經是中年人了。而且，所佩的不是尖刀。我見過那小子，不但年輕，而且滿臉殺氣，不折不扣的瘋狂刀客嘴臉。這人毫無懾人的氣勢，刀是普通的狹鋒刀。」

　　來人是橫禍九刀，泰然自若地向三人接近，看不出敵意，臉上更看不出懾人的氣勢。

　　「喂！你們是來找飛災九刀的？」橫禍九刀笑吟吟地接近至兩丈內：「呵呵！不必找他了，他很忙，忙著替女人保鏢，找我也是一樣。」

　　「你是什麼玩意？哼！」胡兄傲然地說：「混蛋！你配在咱們面前說這種狂妄的話嗎？」

　　「喝！你們三個傢伙托大得很呢！到底是哪座廟的大菩薩呀？」

　　「你又是哪一方的牛鬼蛇神？」

　　「我叫橫禍九刀。」

　　「去你娘的！」胡兄怒叱，遠在丈八左右，踏出一大步便拉近了三尺餘，手一伸又接近三尺餘，吐出一記現龍掌，掌心猩紅如血，一股勁流與血腥味猛地向前疾湧，隱隱傳出氣流激盪的嘯風聲。

　　這三位仁兄從許州趕來，催請信陽來的人速至許州會合，並不知道信陽所發生的事故，因此不知道橫禍九刀的底細，甚至不曾聽說過這號人物。

　　胡兄對飛災九刀確是懷有強烈的戒心，一聽對方自稱橫禍九刀，以為對方存心戲弄，或者有意威嚇，立即激起無邊怒火，激起無窮殺機。

　　血掌，比朱砂掌更霸道更歹毒的毒掌功，毒勁竟然遠及丈外，已練至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境界。

　　一照面即用絕學下毒手，這位仁兄狠毒可知。

　　橫禍九刀是個識貨的行家，不敢掉以輕心，疾退丈餘，鼻中依然嗅入一絲血腥味，感到氣血一湧，有欲嘔想吐的感覺。

　　「你這混蛋好惡毒！」他脫口大罵，毫無讀書人的斯文味：「是你老爹教你見面便用絕招下毒手的？你老爹該下十八層地獄……」

　　一聲厲叱，胡兄撲上了，他雙掌運足神功，隨撲勢連環拍出，勁流與血腥味濃烈一倍，衝上近身用血掌搶攻，志在必得。

　　單刀倏然出鞘，刀出發龍吟，刀氣猛然迸發，熠熠刀光一閃再閃。

　　掌力四散而洩，在凌厲無匹的刀氣反擊下消散。

　　「胡兄小……心……」右首的青袍人大叫。

　　可是，叫喊聲嗄然而止。

　　第三個字「小」字出口，這位仁兄便知道完了，所以小心兩字叫得有氣無力，飽含絕望與驚恐的精神，更像洩氣的皮球。

　　胡兄共挨了兩刀，一中右脅，一割斷了咽喉，剎那間生死立判。

　　橫禍九刀飛退丈餘，呼出屏住的一口殘氣，退出血腥味仍濃的威力圈，雖則寒風已將血腥味颳向南面消散，可知他對血掌仍懷有戒心。

　　「砰！」胡兄的屍體倒下了。

　　兩個青袍人大駭，怎麼胡兄全力搶攻，一照面便完了？這怎麼可能？

　　「我，橫禍九刀。」橫禍九刀揚刀向前逼進：「你兩個傢伙一起上，拔劍！」

　　「你……你與飛……飛災……」青袍人一面問，一面驚恐地後退，失去拔劍的勇氣。

　　「他是飛災，我是橫禍。」橫禍九刀聲如沉雷：「咱們兩把刀，替你們招魂納魄，刀刀斬絕，絕不容情。你們聯手，多多益善。」

　　「咱們不……不是來找飛……飛災九刀的。」

　　「那就快滾！」橫禍九刀居然霸氣十足。

　　兩人扭頭狂奔，有如漏網之魚。

　　※※※

　　東南角，情勢對眾香谷不利。

　　人都散了，各自為戰。

　　冥婆與酆都四鬼，加上黃泉殿主父子，以及兩名鬼王，七名高手中的高手，圍攻眾香谷主和女魃，逐漸遠離鬥場中心。

　　眾香谷主估計錯誤，沒料到冥婆帶了四鬼趕來幫助黃泉殿主。

　　攻擊剛發動，百花陣便被三顆冥河地火珠爆散了，陣勢瓦解，只能各自為戰。

　　寒風虎虎，移神香和神花飛霧發揮不了三成，再加上對方早備有辟毒防香的藥物，交手時又注意搶上風，兩種制勝的神香飛霧已無大用，打造精巧的神花，也因不斷使用而所剩無幾，情勢已不可收拾。

　　眾香谷主知道大事去矣！與師妹女魃且戰且走，逐漸遠離鬥場。

　　冥婆的壽星杖最具威力，內勁極為渾雄，武功與內功修為皆比兩女深厚，絕不是輕靈的劍能招架得住的，因此冥婆主宰了全局。

　　但如想憑七人之力把兩女困住，卻又力不從心，兩女的聯手默契十分熟練，雙劍合璧連冥婆也不敢獨自招架。

　　因此雖經久鬥，仍然無法把兩女有效地困住。

　　七比二，事實上不可能有七人同時進招的機會。

　　兩女不是用游鬥術，而是有意撤離，一兩人根本無法堵住她們的退向，唯一能逼她們轉向的人是冥婆。

　　可知七個人還無法完全主宰全局，只能寄望耗光兩女的精力後，再行致命的一擊。

　　兩女已大汗徹體，真力已損掉了四五成，再拖片刻，手腳就不怎麼靈活了。

　　兩女雙劍交叉進擊，把貝如玉和一名鬼王逼得左右一分，重圍出現缺口。

　　直衝出三四丈外，身後銜尾追來的冥婆大喝一聲，壽星杖攔腰便掃。

　　兩女左右一分多再前掠三丈，重新聚合，輕易地脫出壽星杖的威力圈。

　　「你給我記住，老冥婆。」眾香谷主一面急退，一面向跟來的冥婆厲聲說：「我會帶了人入川，到酆都拆了你的長生殿，殺你個雞犬不留。我的朋友眾多，每人搬一塊磚，也足以拆空你的老鬼窩，你……」

　　「哈哈哈哈……」身後狂笑聲震耳。

　　兩人吃了一驚，倏然轉身戒備。

　　剎那間的遲疑，冥婆七個人趕到了。

　　六個人分三組，擺下三才大陣相候。

　　是河西六義，酆都五鬼的朋友。

　　十三人合圍，大事休矣！

　　「咱們晚來了一步，但仍算趕上了。」六義的老大欣然說：「郝前輩，讓這二個妖婦，闖一闖河西六義的大三才陣。」

　　「不！老身誓要親手斃了她們。」冥婆厲聲說：「諸位只要堵住她們，不讓她們逃走，老身就可以把她們打成肉泥。」

　　「郝前輩請放心，她們絕不可能從這一面逃走，三才陣六劍聚合，大羅神仙也難逃。」

　　這一帶曠野枯草荊棘叢生，但也生長了不少灌木叢，有些樹葉還殘留在枝頭，視界不易透越樹叢。

　　「吹牛！」右後方三四丈外傳出嘲笑聲：「六劍聚六合算什麼玩意？刀山劍海槍林箭雨，也不敢吹這種離了譜的牛，你以為你們河西六義是什麼東西？」

　　轉出兩個黑衣人：飛災九刀與橫禍九刀。

　　發話嘲笑的人是飛災九刀，他虎目的殺氣令人望之心悸，漆黑健壯的身軀像一座山，渾身似乎散發出可怕的死亡氣息。

　　「十一個雜碎，圍攻兩個女人。」橫禍九刀用粗野的口吻接著說：「你們居然不覺得可恥，你們的師長大概也是不值半文的混蛋，才調教出你們這批卑賤的狗東西！」

　　女魃媚目一轉，突然向三才陣衝去。

　　眾香谷主也是工於心計的人，立即隨後撲出。

　　河西六義在數難逃，沒想到這是借刀殺人的詭計，陣勢立即發動，六劍齊飛。

　　長嘯震天，兩把刀如奔電乍閃。

　　冥婆七個人已別無選擇，瘋狂地蜂擁而上。

　　「天斬刀……」

　　「橫禍刀……」

　　風捲殘雲，熱湯潑雪；兩把刀交叉飛旋，有如滿天金蛇，旋舞。

　　利刃裂膚聲急劇傳出，慘號聲破空刺耳。

　　好一場瘋狂的大屠殺，血肉橫飛，兩個快速移動的黑色模糊身影，揮出可怖的熠熠刀影光華飛閃宛若電耀霆擊。

　　沒有人能躲避無孔不入的刀光，封不住不知所自來的致命一刀。

　　暴亂中，兩女悄然從西面逸走。

　　遠出二三十步，女魃一拉師姐的衣袂，往灌木叢下一伏，趕忙行功調息。

　　「為何不走？」眾香谷主急問。

　　「我要看結果。」女魃說。

　　「他兩人絕難擊敗十一名高手名宿。」眾香谷主不以為然：「再不走，你我就得葬送在這裏了，太過狂妄的人，是靠不住的。」

　　「我認為他兩人靠得住。」

　　「廢話！別忘了鐵城之約，飛災九刀面對五人，也喪膽而逃。」

　　「你看吧！老天爺！怎麼三下五下就完了。」

　　響起一連串冥河地火珠的爆震，枯草在腐蝕性的毒液噴灑下，發出怪異的吱吱聲。

　　青煙形成濃霧，枯草開始被青磷毒火引燃。

　　看不見活動的人，草中傳出瀕死者的呻吟聲。

　　「唔！好像全被地火珠炸死了。」眾香谷主毛骨悚然地說。「黃泉殿主父子玩火自焚，死在自己的暗器下，真是報應。」

　　「師姐，你是說，貝瘋子父子用地火珠，與兩把刀同歸於盡了？」

　　「恐怕是的，因為我沒看到有人離開。」

　　「可惜！」女魃呼出一口長氣。

　　「可惜什麼？」

　　「飛災九刀！」女魃嘆息：「如果他要求沒那麼苛，我就會嫁給他了。師姐，不瞞你說，我從來沒對任何一個男人動情，唯有對他……」

　　黑影乍現，橫禍九刀出現在兩丈外，手中刀仍在滴血，目光有前所未有的殺氣出現。

　　「對他有情，是嗎？」橫禍九刀厲聲問：「你這賤女人就會惹事生非，連累他疲於奔命，在你附近替你保鏢。你如果真對他有情，快去替他收屍。」

　　「咦！你……」

　　「我追殺冥婆，無意中逃過大劫。黃泉殿主急瘋了心用地火珠自救，卻忘記了自己也來不及脫逃。」

　　「你是他的朋友，該是你替他收屍。」

　　「我和他相識不久，他連我姓什麼名誰都不知道，算什麼朋友？你是他念念不忘的情人，你也承認對他有情，你怎能不替他收屍？快，先滅火！」

　　「鬼才對他有情。」女魃大叫：「那是他表錯情，怪就該怪他自己蠢得像豬。」

　　「你再說聲不去試試看？哼！」

　　「我不怕你。」女魃怒叫：「師姐，一起上斃了他！」

　　口叫師姐一起上，左手卻悄然飛出三朵神花。

　　橫禍九刀似已料定她有此陰毒的伎倆，黑影連閃，已斜掠出三丈以上。

　　眾香谷主一聲嬌叱，也打出僅剩下的兩朵神花。

　　橫禍九刀的閃身法，比飛災九刀差不了多少，先後五朵神花全部落空。

　　女魃久鬥之後，元氣未復，但依然兇悍無比，搶先截住橫禍九刀的退向，一劍疾揮。

　　斜刺裏飛來一道劍虹，錚一聲暴響，震開攻向橫禍九刀左脅的一劍。

　　女魃大吃一驚，被連人帶劍斜震出兩丈外，虎口出血，幾乎摔倒。

　　是西門小昭，並不追襲冷然屹立。

　　「我不想殺你。」她冷冷地說：「但以後，最好別讓我再見到你。」

　　另一面，西門宮主的劍，點在眾香谷主的後心上，只要輕輕一送，保證鋒尖可以穿心而過。

　　「不要殺她！」橫禍九刀的叫聲及時傳到。

　　西門宮主的劍勢，已臻收發由心境界，鋒尖已入肉三分，居然停住了。

　　橫禍九刀呼出一口如釋重負的長氣，悄然後退。

　　「英哥，你能聽我解釋嗎？」西門宮主的語音抖切：「千不念，萬不念，畢竟你我也有三十年夫妻之義，請給我解釋的機會。」

　　「爹！」西門小昭哭叫著，丟下劍張開雙手，向橫禍九刀撲去。

　　橫禍九刀略一遲疑，不退了，無可奈何地伸左手，將愛女攬入手中。

　　「爹！」西門小昭哭倒在他懷裏。

　　「你們走。」西門宮主撤劍後退，向女魃揮手趕人：「我飛天夜叉一生中，第一次大發慈悲，放過恩將仇報的敵人。以後，我不希望再見到你們，走！」

　　眾香谷主忘了背上的痛楚，回頭狠狠盯了西門宮主一眼，師姐妹倆一咬牙，匆匆急遁。

第二十六章　風雨欲來

　　西門宮主收劍入鞘，到了父女倆身旁，神色淒然，鳳目中充滿淚水。

　　「英哥，我……我抱歉……」她含淚說。

　　「天鳳，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橫禍九刀西門英僵硬地說：「我一生中，又無意功名，我沒勇氣欺弱小，只是一個平平庸庸胸無大志的凡夫俗子。如果早年我知道鄰居的少女，是名震江湖的飛天夜叉，我絕不會娶為妻室。

　　「三十年來，我一直就在做惡夢，現在總算惡夢醒了。

　　「我不會阻止你在江湖追逐你夢寐以求的東西，我也有我應走的道路。西門英這個人已經不再存在，他本來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平凡人。」

　　「從飛災九刀透露的三言兩語中，我總算明白你視家如寄的理由，和難遣難排的痛苦心情。」西門宮主幽幽地傾訴：「也許你不明白，我深以身為西門家的人為榮。」

　　「但願我能相信你的話。」西門英神情出奇冷漠：「你三年兩載帶了人奔波天下，找尋你三十年來念念不忘的人。你永遠不知道如何為人婦為人母，我受夠了你了。

　　「我總算看開了，與一個心非你所屬的人在一起，除了痛苦以外，再也沒有別的留下了。

　　「所以，我已經不介意你是否冠以西門一姓，你可以任所欲為，假如你改西門為蕭，我一點也不介意。但是，我的兒女絕不能改姓蕭。」

　　「英哥……」

　　「你已經找到他了，你告訴他，他最好離開橫禍九刀遠一點，雖然我認為錯不在他，但卻很難壓抑把他揍個半死的衝動。好自為之，不要來找我。」

　　他把愛女向西門宮主面前一推，轉身如飛而去。

　　「爹……」西門小昭踉蹌掠出。

　　黑影又現，飛災九刀伸手拉住了她。

　　「追不上他了，小丫頭。」飛災九刀拍拍她的肩背，把她當成小女孩：「你的輕功傲視武林，但還不夠好，比他差了三五分，他可以和男殘的遁術爭長短。」

　　「大爺，我爹他……」

　　「你不會失去他的，你是他最愛最關心的女兒，他把對你娘的愛，全部轉注在你的身上了。」飛災九刀走向茫然垂淚的西門宮主：「我已經替你們造成見面的機會，很抱歉，顯然沒有結局。

　　「情天難補，恨海難填；女蝸精衛，也無能為力。你可以放心的是，愛雖沒有了，恨也無從產生，他不會找八荒人龍報復，他根本不屑殺一個接不下他三兩刀的，以往從沒見過面的情敵。」

　　「李大爺，我不知道你們所說的是怎麼一回事……」西門小昭焦灼地說。

　　「那是一段解不開的情結。」飛災九刀不多作解釋：「與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可是……蕭伯伯從酆都四鬼手中救了我，他對我很好……」

　　「他知道你是你娘的女兒，當然對你好。」

　　「但是，娘卻誓要殺掉他……」

　　「真的呀？」

　　「是呀！這才是我所擔心的事呀！」

　　「喝！你這小妖女居然恩怨分明呢！」

　　「你……上次在楊家堡董家，娘一見董伯伯，就給了他一枚霹靂五雷梭。五雷梭太過霸道，如非絕對必要，娘不至於使用，可知……」

　　「哦！西門宮主，你真的給了八荒人龍一枚五雷梭做見面禮？」飛災九刀笑問。

　　「多年來，我就在等殺掉他的機會。」西門宮主充滿淚水的鳳目，透出濃濃的恨意和殺機：「當初他如果嫌我殺孽重，就不該對我生情。到頭來他蕭家老一輩的人一句話，就拋棄他的海誓山盟，把我看成毒蛇猛獸。不殺他，我一輩子也不原諒我自己的愚蠢。」

　　「我不知道你們的事，也無權判定誰蠢誰不蠢。」飛災九刀漠然地說：「你該和他說個一清二楚。」

　　「我能怎麼說呢？」

　　「我懷疑他能否聽得進你的解說。」飛災九刀臉上出現一抹冷笑：「他隱忍了三十年，真虧他的。三十年是一世，一生一世中，他總覺得應該只有兩個人的床上，夢魘似的，卻發現床上多了一渾身長了刺的人，那些刺銳利得令他受不了，最後只好承認無能而選擇了逃避。終於，他大徹大悟，拿起了殺人的刀……」

　　「求你不要說了……」西門宮主掩面痛苦地叫。

　　「我說與不說，皆於事無補，反正已經晚了。」飛災九刀加重語氣：「失去的，永不會再拾回。」

　　「我請你再幫助我一次……」

　　「這次的安排，他必定知道是我玩的把戲，恐怕不會再上當了。」

　　「求求你……」

　　「我只能答應你，找機會勸他。他願不願見你，我不便勉強他。我們下一站是許州，必定會再與八荒人龍碰頭，再次相逢，結果誰也不敢逆料。」

　　「我到許州等他……」

　　「其實，你大可不必擔心他主動去找八荒人龍，你應該提防八荒人龍主動找他。」飛災九刀將西門英擊敗八荒人龍的經過概略地說了，最後說：「八荒人龍好像激怒得發瘋，很可能不服氣找橫禍九刀重拼一次勝負。

　　「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不論是文才、武功、人品、才華，八荒人龍哪能和他比？差得太遠了……」

　　「我……」

　　「有了這麼優越的丈夫，你居然不用柔情牢牢地抓住他，而把心放在別人身上，你也未免太笨了。走吧！許州見。」

　　「大爺，請告訴我，我爹在何處落腳？」西門小昭一把抓住他不放，帶淚笑了，神情極為動人。

　　「你……」他一震，只覺得這楚楚可憐，另有一種嫵媚神韻的笑容好美好美，似乎觸動了他某一段刻骨難忘的記憶。

　　一點不錯，真像他長眠在蒼鬱佳城下的妻子，在婚後第一次返家，牽衣迎接他時的笑容。

　　似乎，一生一世，他只看到一次這種笑容。而第二次返家，迎接他的卻是沖霄的大火，是血和淚……

　　眼前一陣朦朧，他突然雙手抓住了西門姑娘的雙肩。

　　「你……小媛……」他雙目睜得大大地，嗓音走了樣，臉頰的肌肉抽動扭曲，手在發抖。

　　「大爺，你……」西門姑娘大吃一驚，但並不掙扎，惶急地任由他拉近身前。

　　他又是一震，美麗少女的面龐，看來都相差不遠，眼前這一張並不陌生的面龐，卻不是他的小媛的面龐，他完全清醒了。

　　「你說什麼？」他放了姑娘，退了兩步問。

　　「我想見我爹，我好想他。」西門小昭不住探索他眼神變化。

　　「我們說好了的，進城落店歇息。」他有點心不在焉：「城裏的召陵老店。」

　　「我要去找爹……」

　　但他已經走了，像個夢遊者。

　　他的手，按住皮護腰的夾袋，那裏面，密藏著那隻小香囊。

　　憑常識，他認定這小香囊是呂綠綠留下的。就由於他與呂綠綠這段孽緣拴住了他，他活得好苦好澀。做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暗中護花使者，當然又苦又澀。

　　假如他真是一個挑得起放得下的大丈夫，該多美好？至少不會有這些又苦又澀的煩惱。

　　他放不下，呂綠綠的腹中有他的孩子。

　　西門宮主母女，怔怔地目送他踉蹌而去的背影發怔。

　　「女兒，他好像認識你，卻又不認識。」西門宮主困惑地說：「我敢武斷地說，他並不知道那晚你從女魃手中救了他的事。」

　　「娘，可是……」西門小昭羞紅著臉：「他……」

　　「去，找你爹。」

　　「娘的意思……」

　　「你爹一定知道一些風聲。」西門宮主鄭重地說：「這是一個恩怨分明的風塵鐵漢，他不會把救他的人視同陌路，其中必定有古怪的隱情。這段時日裏，他和你爹相處，很可能無話不談，你爹多少會知道一些風聲。」

　　「娘，女兒怎……怎好啟齒……」

　　「你不斷跟在他身旁暗中關切他，所為何來？」

　　「這……」

　　「你如果羞於啟齒，將後悔無及。」

　　「好，女兒去見爹……」

　　「記住，不要讓他知道。」

　　「女兒自會小心。」西門小昭信心十足地說。

　　在信陽，她曾經暗隨在飛災九刀身旁，默默地付出了少女純真的感情，飛災九刀一直就不曾發現她，所以她有信心不被發現。

　　※※※

　　飛災九刀與黃泉殿主父子同歸於盡的消息，以無比快捷的速度，向江湖轟傳。

　　消息是從眾香谷劫後餘生的人傳出的，眾香谷的死傷無比的慘重，百花陣已成為江湖人茶餘酒後的消遣話題。

　　從此，酆都長生殿的人永遠消失了。

　　河西六義也消失了蹤影，好心的村民，把他們腐蝕燒焦的屍體，埋葬在郾城的亂葬岡裏。

　　橫禍九刀，取代了飛災九刀的地位。

　　飛災也好，橫禍也好，反正都是令人害怕，江湖朋友的口中，主要的禁忌是：不要招惹。

　　許州群雄匯集，風雨滿城。

　　飛災九刀離開人世的消息傳到，敵我雙方的人皆鬆了一大口氣，有不少人額手稱慶，有些人欣喜欲狂，有些人乾脆上酒樓大肆慶祝。

　　那把可怕鋒利尖刀，不再威脅他們生命的安全，真值得大大慶賀。

　　至於橫禍九刀，並沒有多少人介意，絕大多數的人，不知這位突然冒出來的橫禍九刀是老幾，也沒聽說過多少人挨過橫禍九刀，不值得重視。

　　許州，真正是河南的中州，真正的心臟地帶，是最富裕、地位最重要的直轄州。

　　路莊主的真正基業在許州，是地方上的風雲人物，經營不少江湖與非江湖行業，與北面的府城開封連成一線，開封的大爺靈劍周元坤，與路莊主有深厚的交情，一南一北，形成河南地境的權力中心。

　　路莊主的真正山門，建在城東北五里店的路家制車場內。

　　出北門，大官道向右岔出一條大道，那是至洧川縣的路，經過跨越清流河的八龍橋，三里餘外便是執制車業牛耳的路家制車場。

　　車場規模甚大，車輛行銷全省，大自六駟長轅大車，小至一輪明月雞公車，該場皆有精品行銷。

　　開封周家震武鏢局的堅固鏢車，皆出自該場名匠之手，雕花工匠的手藝號稱中州第一。

　　再行東北兩里地，便是有名的荀村，也就是漢代名臣荀淑的故里。

　　荀淑有子八人，人人都是人傑，號稱荀家八龍，八龍墓是當地的名勝。州城北的八龍橋，就是出於荀氏八龍的典故。

　　四天前，大群牛鬼蛇神，月黑風高出其不意夜襲路家車場，卻沒料到車場早有準備，這些牛鬼蛇神，在車場外圍繞車場的深壕附近，便被事先安置的精巧木製削器，折騰得七零八落，死傷二十人以上。

　　幾個自恃武功超絕，刀槍不入的高手名宿，總算超越削器，登上了形如寨牆的外圍粉牆，碰上了早半天到達，隱身在車場內的路莊主一群俠義道名宿，以逸待勞加以迎頭痛擊，一個個灰頭土臉落荒而逃。

　　暴風雨終於變成小風雨，雙方正積極召朋引類調兵遣將，準備來一次你死我活的決定性慘鬥，高手名宿正從四面八方往許州趕。

　　第二次兵臨城下，路莊主已沒有第二條路可走，要不是鬼面神去見閻王，就是他神拳電劍下地獄，這世間只許一個人活。

　　路家車場距城僅五里左右，步行片刻可到，乘坐騎一衝即至，往來十分方便。因此，雙方的行動，皆以州城為活動中心。

　　州城是大商埠，有王法的地方，因此雙方的活動，皆極力避免驚世駭俗，活動也以夜間為主，公然打打殺殺是十分犯忌的事。

　　更強烈的暴風雨，正加快醞釀中。

　　許州俗稱連環城，城的構造頗為特殊，中間是周圍十里的州城，四座門，有三丈寬的壕圍繞。

　　外面，建了四座大關樓，左右各設兩座小城門，因而形成外環城，也因而擴充成周四十里的大城。

　　其實，城外有城的構造並不算特殊，南都南京就建有外城，兵家必爭之地就有這種特殊建築。

　　外城的街道，比城內差得多，民居也簡陋，市民更複雜。總之，外城是次級市民，是不爭的事實，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可能發生。

　　南城的穎川客棧，在西街的末端，座落在眾多小街小巷的外側，佔地甚廣，是一座頗為幽靜，規模不算小的三級老旅店。住進來的旅客形形色色，三教九流一概全包，住處寬暢而宿費便宜。

　　最靠西首的一座院子，有兩排上房，三天前住進了幾位旅客，幾乎包了這座小客院。

　　這天午後不久，五位威風凜凜的旅客，住進了這座小院子的三間上房，小客廳內立即顯得活躍熱鬧。

　　原來這批旅客，與原住在這裏的旅客是朋友。

　　原來的旅客首要人物，是號稱東龍的妖龍孔方，與六名知交同伴，在小客廳與新來的旅客品茗話舊，顯得喜氣洋洋。

　　新來的五位旅客全來了，為首的那位氣概不凡的青袍人，正是江湖朋友最為頭疼的人物，宇內四靈六怪之一的火麒麟計錦棠，以絕學赤陽掌威震江湖，名列天下十大勒索名家之一。

　　勒索對象幾乎遍及各行各業的首腦人物，不甘受勒索的人，等於是與閻王爺攀定了親家。

　　「計兄，你總算趕來了。」妖龍孔方欣然說：「婁老哥日夕盼望，有如大旱之望雲霓，總算盼到了。哦！是不是路上有了耽擱。」

　　東龍已年近古稀，稱年近花甲的火麒麟為計兄，雖說是江湖道上的客套話，仍然令人覺得滑稽，但也可以表示出東龍對年輕的火麒麟十分尊重。

　　江湖道上的諺語是：江湖無歲，武林無輩。所以，見了阿貓阿狗都可以稱兄道弟，錯不了。

　　「在穎州碰上了一點點小麻煩，耽擱了三四天。」火麒麟豪氣飛揚地說：「活動了一下筋骨，總算沒丟人現眼。婁老兄呢？」

　　「在城內的許昌老店。」東龍說：「這幾天他成了大忙人，天一黑就不在店中了。明天，兄弟再陪諸位去見他，稍後兄弟先派人進城知會一聲，好讓他寬心。」

　　「哦！對方到底來了些什麼人物，居然連婁老兄也憂心忡忡，四出向朋友告急？」

　　「據兄弟所知，最使婁老哥感到棘手的，好像是中州三傑，以及威震大河兩岸的無敵金刀單刀童宇。

　　「老實說，一比一，婁老哥勉強可以接得下二傑擎天手張均，卻對首傑金犀劍客姜成懷有強烈戒心。計兄來了，婁老哥該算是吃了定心丸啦！」

　　「呵呵！可不要對兄弟寄以厚望。」火麒麟表面客氣，心中得意已極，誰不喜歡奉承？得意自在意料之中：「三年前兄弟與他鬆了鬆筋骨而已。」

　　「兄弟聽說過這件事，計兄沒贏，也沒輸。」東龍可不是氣量大的人，口氣一變：「但願這次計兄再和他鬆鬆筋骨，分個高下輸贏。

　　「德安藍老大這次大散家財，敦請各方豪傑助拳，而且答應事成之後，把河南劃分勢力範圍，以酬謝朋友們助拳的盛情。

　　「據婁老哥說，分給計兄的地段，是開封大河以北各府州，將與京師的雲裏飛虹馬老大的地盤相鄰，計兄想必應付得了。」

　　「呵呵！馬老大的爪子，如果不自量力向南伸下來，兄弟保證可以把他的爪子砍掉。」火麒麟傲然地說，不理會東龍的不快：「他那些爪牙固然都是一流的，兄弟的手下更是一流中的一流高手。」

　　東龍越聽越感到不是滋味，立即改變話題，暢談些江湖見聞武林秘梓，保持友好的氣氛。

　　※※※

　　掌燈時分。

　　客店人聲嘈雜，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時刻，落店的旅客進進出出，店伙忙碌地招呼旅客安頓，誰也懶得理會分外的事。

　　東龍一群人不在店中進食，天沒黑就走了。

　　客院中，火麒麟五個人，也許是旅途有點困頓，所以並不外出走動。

　　小院子裏張掛有兩盞長明照明燈籠，進出的人走動無所遁形。

　　一名店伙與一名店中的僕婦，捧了食匣提著食籃，匆匆踏入小院走廊。

　　東龍留下兩個人，負責照料所有的上房，經常保持一個人警戒，不許閒雜人亂闖，店伙不是閒雜人，連酒食也送進來。

　　酒菜就送到小客廳，火麒麟五位旅客已等得不耐煩。

　　「真抱歉，客官。」中年店伙一面擱下食匣一面陪笑道歉：「今晚落店的旅客比平常多，廚下忙不過來，送晚了片刻，請客官見諒，真對不起。」

　　僕婦俐落地擺放酒菜，八菜一湯，再奉上一罈十斤重的高粱，上品徐沛一鍋頭，笑吟吟地請客官驗封。

　　一名中年人大概是行家，仔細地檢驗畢，滿意地拍開泥封的罈蓋，酒香撲鼻。

　　「好酒！真正的陳年徐沛高粱。」中年人滿意地稱讚，向店伙揮手：「你們可以走了，我們自己來，不要你們招呼。」

　　「那麼，小的告退。」店伙卑謙地行禮，領了僕婦出廳走了。

　　站在院口走道旁的警哨，毫無戒心地目送店伙和僕婦離去。

　　十斤一鍋頭，可以醉倒十條牛。

　　但對真正的酒鬼來說，五個人十斤酒不算一回事。

　　火麒麟五個人，是真正的酒將酒豪。

　　但不久之後，警哨無意中踱近廳口，聽不見任何聲息，不由疑雲大起，好奇地急趨廳口，向裏偷瞄。

　　五個人，全趴伏在桌上像是醉倒了。

　　這位警哨十分機警，心中一動，疾奔入廳。

　　「計前輩……」警哨拍拍火麒麟的肩膀大叫。

　　沒有反應，警哨一驚，猛地將人扳起，驚得跳起來，臉色泛灰，手一鬆，火麒麟砰然而倒。

　　「死人……」警哨發瘋似的大叫：「王兄，王兄，快來，不好了……」

　　王兄，是另一名警哨，呆在房內等候換哨，聞聲急急啟門搶出。

　　火麒麟五個人，身軀早已僵了，七孔流血，但死狀卻十分安詳，是毫無痛苦地死去之後，血方從七孔溢流而出，血色有點泛灰。

　　這是不可能的事，七孔流血，必定死時十分痛苦才有的現象。

　　五個人毫無死時痛苦的跡象，而確又七孔流血。

　　「中毒！」另一名警哨王兄驚叫，可知必定是有經驗的行家。

　　廳口人影乍現，店伙和僕婦去而復返。

　　「不錯，是中毒。」僕婦獰笑，當門而立擋住去路：「藍大爺等於是斷了一條得力的手臂，獲勝的機會又減少了兩三成。

　　「結果，他兄弟倆將僅有死路一條好走，朋友都死光了，錢財也花光了，他如果不被殺，就會自殺，這就是他兄弟倆注定了的下場。」

　　「哼！是你兩個狗東西下的毒？」

　　「不錯。」

　　「你們是路莊主派來的人？」

　　「不是。」

　　「那你們為了什麼？」

　　「為了討債。」

　　「討債？什麼債？」

　　「受侮辱，受迫害，毀我終生幸福的債。」

　　「你是……」

　　「毒牡丹程貞。」

　　「咦！你……你不是無……無雙秀士的……的……」

　　「的情婦。你要死了，該閉嘴了。」

　　「砰！」另一位警哨先倒了。

　　王兄向桌上一仆，也倒了。

　　程貞突然打一冷戰，也直挺挺的向前仆倒。

　　扮店伙的人呃了一聲，摔倒在她腳下。

　　廳口，出現高瘦的北魔魔鷹于天才，背後跟著兩位僕從，鷹目炯炯不怒自威。

　　一名僕從搶出，要入廳擒人。

　　「不可進去，裏面充滿了奇毒氣流。」魔鷹大聲喝阻：「用飛爪百練索先把他們拖出來。」

　　僕從應諾一聲，取出飛爪百練索，拋出飛爪，把一男一女拖出，熟練地搜掉身上所有的器物零碎，然後上綁，擱在一旁。

　　「你們留一個人看守，小心潑婦的餘黨偷襲。」魔鷹鄭重叮嚀：「我帶人進城去找藍家兄弟，他兄弟的人，該由他們處治。告訴前來善後的人，千萬不可亂動桌上的菜餚，菜餚裏面一定下有致命的毒藥。」

　　※※※

　　許州驛在南外城大街的西面，佔地廣，官舍甚多，一座大城的驛站，果然不同凡響。

　　站前停車駐馬的廣場，就有十畝大小，一次可以接待十餘位攜帶家眷的官員，可知規模之大。南首的廄房西端，有幾間堆放鞍具與草產的庫房，其中有幾間無人照管，白天也很少有驛丁光臨，更不可能有外人接近。

　　已經是二更天，其中一間空庫有了燈光。

　　一隻木箱當桌，兩塊木板作凳，點起了一根牛油大燭，箱上放置有攤開的荷葉包，盛著冰冷的菜餚。一個朱紅酒葫蘆，一疊煎餅。

　　折樹枝當筷，就葫蘆喝酒，粗獷中有豪氣，江湖朋友隨遇而安，吃喝就是這副德行。

　　兩位九刀分坐兩側，盤膝而坐相當寫意地傳著酒葫蘆喝酒。

　　「你好像鐵定了心，要做一個浪人了。」飛災九刀笑笑說：「不見老婆，也不見女兒，老天爺！你真放得下？我算是服了你。」

　　「我能不放下？」橫禍九刀將酒葫蘆遞過，臉上神情毫不激動：「碧落宮建在她娘家的產業上，一女一兒在碧落宮關上的宮門教養，而我絕足不踏碧落宮門半步。

　　「我那個家，那張床，她也很少逗留。小老弟，你閉上眼睛想一想那種情景，換了你，你放不放得下？」

　　「抱歉，我沒有這種經驗，我……」

　　「不需要經驗，只要設身處地想一想就知道了。」

　　「你不接受她所解釋的理由？」飛災九刀轉變話題。

　　「小老弟，你相信？」

　　「我……」

　　「你要明白，她恨八荒人龍，主要是由愛而轉生恨的。八荒人龍不娶她，是迫於乃父的嚴命，八荒人龍能做一個逆子？所以錯不在八荒人龍。這種由愛而生的恨，恨並沒有根。」

　　「這個……」

　　「我告訴你，只要八荒人龍能扮狗熊，在她面前哭哭啼啼裝出可憐相，向她賠不是求恕，她那沒有根的恨就會煙消雲散，愛苗重生。」

　　「開玩笑，八荒人龍是大名鼎鼎的怪傑，打死他他也不會哭哭啼啼裝可憐相。」

　　「所以，他兩人才會在江湖上你追我趕，拿肉麻當有趣呀！而且捉了三十年迷藏到老依然樂此不疲，只有我這大傻瓜，天天晚上為了床上多了的人痛苦不堪。天殺的！我再也不過那種該詛咒的日子。」

　　「大叔……」

　　「你有個完沒有？」橫禍九刀重重地放下酒葫蘆，要冒火了：「你到底要不要我助你一刀之力。」

　　「當然要啦！大叔。」

　　「那你就乖乖閉上嘴，絕口不談我的事。」

　　「這……」

　　「我，橫禍九刀，一個無牽無掛的江湖浪人，你記住了沒有？」

　　「好，好，記住了。」飛災九刀怪笑：「呵呵，你偌大年紀的讀書人，發起狠來還真有點不帶文味。他們都說我死了，咱們找機會大開殺戒嚇他們一大跳。」

　　「我認為最好先找路莊主。」

　　「我知道你的用意。」

　　「什麼用意？」

　　「激八荒人龍來找你。」

　　「去你的！」

　　緊閉的庫門，突然傳出輕微的叩擊聲。

　　飛災九刀一怔，打出戒備的手式，悄然到了門後，拉開門閂。

　　「進來！」他低聲叫。

　　沉重的庫門推開，外面站著一個身穿勁裝的少女。

　　「咦！你是……」他訝然問。

　　「李大爺，我是程家的侍女梅香。」少女神情沮喪，眉宇之間有重憂：「本來我是伺候老奶奶的，半個月前才喬裝趕來伺候小姐差遣。」

　　「進來再說。」他招呼梅香進入，掩上庫門：「你們神通廣大，居然查出我的落腳處，佩服佩服。」

　　「我們來了不少人，幾乎全是老江湖。兩位爺一到許州，家小姐就知道了。」

　　「哦，你的神色極度不安，有事？」

　　「是的，梅香已走投無路，特來請大爺援手。」

　　「這……」

　　「家小姐對大爺愛得深切……」

　　「不要說這種事，梅香，快說。」

　　「家小姐不久前，已不幸落在魔鷹的魔爪下，目下已送往藍家兄弟處……」

　　「哎呀！她怎麼會落在北魔的手中？」他大吃一驚。

　　「家小姐用計，毒死了藍家兄弟請來助拳的火麒麟，不幸剛碰上魔鷹到客店找東龍，被老魔擒住了。」

　　「糟了！我知道她早晚會有這一天的。」他跌腳嘆息。

　　「李大爺，念在家小姐……」

　　「你不必說了，我會為她盡力。」

　　「謝謝大爺恩典……」梅香屈身下拜。

　　※※※

　　城西的槐園，是本城綠意最濃的大宅院，這時槐葉已經落盡，卻成了全城最岔眼的凋林大宅。

　　園主當然是本城有聲望的仕紳，這種人不難對付，鬼面神自然有十分靈光的手段，來逼這種人就範。

　　因此槐園便成為鬼面神兄弟，臨時落腳的地方。

　　數十棟房舍散佈園中，鬼面神借住的，是位於最東首的一座小院落，僅有兩條所謂簷廊與主宅相連，可以算是頗為幽僻的小獨院。

　　四周，生長著枝幹盤虯的老槐，夏日裏暑氣全消，是消暑的好雅舍。

　　現在，成了藍家兄弟的臨時指揮站，安頓了不少知交好友，和他們從湖廣帶來的得力爪牙。

　　老一輩的人，以及身分聲望皆高人一等的高手名宿，大多數都有自己的朋友和爪牙，不便住在一起，分散在城內城外隱密的地方，自己找宿處，有事則派人傳訊，能保持有效的聯繫。

　　住在城內眾所矚目的地方，最大的好處是可以有效地防止路莊主的人襲擊，路莊主是本城的名人，豈敢妄動？等於是吃定了路莊主。

　　來少數幾個人騷擾，更糟，來也是白送死，因此藍家兄弟不論晝夜，皆高枕無憂。而路莊主這一方的人，只能等候強敵上門襲擊，眼睜睜等著挨打，失去了主動攻擊的優勢。

　　小廳中燈火明亮，整座小院落戒備森嚴。

　　高手名宿們不在此地，鬼面神兄弟是首腦，是發令人，高坐堂上甚有氣派。

　　東龍將人交出之後，說明了經過，便帶了隨從走了，不屑管小輩們的家務事。

　　堂上堂下坐滿了三山五嶽的英雄豪傑，一個個怒形於色，氣氛十分激動。

　　程貞與她的男隨從不但被制了穴道，而且反綁了雙手，由四名大漢強制他倆跪在堂下，成了待決之囚，氣色甚差，但夷然無懼。

　　明知必死的人，就有勇氣面對死亡，這是勇者的形象，一個懦夫絕不會成為領袖群倫的江湖風雲人物。

　　程貞就是一個女強人，一個敢愛敢恨的勇者。

　　藍家兄弟憤怒的情景，是可想而知的。鬼面神本來就生了一張猙獰似鬼的面孔，發怒時更顯得醜陋，更顯得猙獰，更像一個暴怒的鬼。

　　「賤女人，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鬼面神憤怒如狂，猛拍著桌子怒吼：「你說！你說……」

　　程貞柳眉一挑，也憤怒得咬牙切齒。

　　「我有一千個理由這樣做。」她全力大叫：「當初是你們兄弟倆暗中策劃，唆使南北兩地之豪火拼，派人向家父做說客，表示願借道給家父北上，必要時提供協助以壯聲勢。

　　「沒想到狼子野心，家父不察，成了你們兄弟陰謀下的犧牲者，幾乎葬送在藏劍山莊。

　　「藍天成，你這狗養的雜種一看陰謀不遂功敗垂成，卑鄙無恥地計算了我，我程家哪一點對不起你們？你們卻這樣毀了我一生，仇深似海，刻骨銘心，誓在必報。

　　「我成功了，我幫助你們的爪牙激起公憤。你們中計北上，我不斷屠殺你請來助拳的高手名宿，剪除你的羽翼，減弱你的實力。

　　「我成功了，你們的基業瓦解冰消，藍家大院充公，老少星散，這都是我的傑作。你們之所以有今天，都是我一手造成的結果，也是你們應該償付的債務。

　　「你們問吧，我會有更多不為人知的血腥秘密告訴你們，讓天下江湖同道知道你們的罪行，知道欺侮我程貞，所償付的代價是如何慘重。」

　　她悲憤激昂地陳說，竟然把在座激憤的群雄們，激憤的情緒消減了六七成。

　　有些人甚至將複雜的目光，轉投在藍家兄弟的身上。

　　無雙秀士的臉色，一陣黑一陣白，頰肉抽搐，身上冒冷汗，氣恨交加，而且顯得狼狽不堪。

　　再問下去，將更為難堪。

　　「問吧！你們問呀？」她的聲調提至最大限：「要不，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你這惡……惡毒的女人……」無雙秀士厲叫。

　　「你不是人，才會罵我惡毒。」她無所畏懼地反擊：「在藏劍山莊，你裝得像個人樣，裝得像個見義勇為的大丈夫，把我騙到你的住處，出其不意制住了我，立即像頭公狗脫我的羅裙……」

　　「住嘴！」

　　「你怕你的朋友爪牙聽嗎？怕他們知道你……」

　　「啪啪！」按住她的大漢，揍了她兩耳光，而且捂住了她的嘴。

　　「讓她說，藍二爺。」堂左一位中年人冷冷地說：「至少，可以讓大家明白，咱們那些枉死的朋友弟兄，是因何而送命的。」

　　「孫兄，一個明知非死不可的人，胡說八道的話，能相信嗎？」無灰秀士為自己的行為分辯：「這賤女人甘心情願跟著我，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眾所周知她是南毒的女兒，毒魔尚天的門人。」另一位中年人搶著說：「眾所周知的事，原來圖謀河南基業的人是南毒，藍兄，你居然相信她替你效忠，替你奪取河南地盤，你這一步就走錯了。」

　　「目下不是追究誰對誰錯的問題，豈能本末倒置？」另一位大漢替無雙秀士打圓場：「這賤女人吃裏扒外，不斷謀殺咱們的人，就算她報仇的藉口理由充足，咱們被謀殺的人不能白死。」

　　「對，咱們也得為死去的朋友報仇。」一位剽悍壯實的人大聲說：「已經沒有什麼好問的了，這賤女人什麼都承認，不管事大事小有關無關，她全攬在身上以增加她的成就。

　　「反正人只能死一次，多一事少一事，結果都是一樣，你不能因為她犯了一千件罪行，而處死她一千次。藍二爺，殺了她不就完了？」

　　「藍天成，我沒殺你，你也不要感到高興。」她不放棄臨死發洩的機會：「其實，我任何時候都可以殺掉你，儘管你對我時時刻刻小心提防，連在床上你也不敢有絲毫大意。留下你，讓你慢慢品嚐親友傷亡殆盡，家破人亡走投無路，被人追殺圍砍的滋味。藍天成，你這畜生混蛋！我在地獄最深處等你。」

　　「我不會讓你死得痛快。」無雙秀士咬牙切齒，眼中似要噴出火來：「我要你在極端痛苦下慢慢地死，以償付你間接毀掉我基業的債。」

　　「我程貞只有一條，如何死怎樣死你嚇不倒我。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你還有……」

　　「我不想再羞辱你，因為我已經看到你身敗名裂了。我要告訴你的是，藍家大院被抄，藍家一些老少幸而逃得性命，散匿四方仍在享福，這並不代表他們幸運，反而是惡運的開始，因為慘烈報復的魔手已伸向他們了。」

　　「你是說……」

　　「家師早就暗中妥為佈置，高手眼線一直就掌握你那些親友每一個人的動靜，我一死，也就是家師發動的時候了。為了報你們在南陽殺我師伯的仇恨，家師早該發動的，只為了有我在你身邊，投鼠忌器，家父也力主忍耐候機。

　　「我一死，他們已無顧忌，你那些劫後餘生的親友，即將隨我同下地獄了。」說完，她發出一陣淒厲刺耳的狂笑，笑聲如鬼哭，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把她拖出去！」無雙秀士厲叫：「把她吊在院子裏的槐樹下，慢慢剮她！」

　　※※※

　　梅香不是獨自來請救兵的，她帶了一男一女，都是程家忠心耿耿的子弟。

　　三個人在前面領路，她們知道藍家兄弟的藏身處。

　　江湖人偷越城關，有一定的門路，只有那些一跳可及三丈外，一躍登上兩三丈高的輕功絕頂高手，才能不擇時地任意跨越。

　　三人跳不過三丈城濠，只好乖乖地從偏僻的偷越處越登，從荊棘叢中拖出同道才能知道的小筏，逐一渡過城濠，再用爪登城。

　　累了好半天，等他們登上城頭，卻發現兩把刀已經悠閒地在城頭等候了。

　　兩側有登城的石級，梅香正想向飛災九刀請示，降下後要否沿街巷走，或者飛簷走壁從屋頂飛越。

　　前者可保存體力以便廝殺，後者則可避免巡夜丁勇的騷擾。

　　她發現兩把刀已經失了蹤，也就不再尋覓，招呼同伴沿石級降下城根的空曠野地。

　　正想一同動身，前面的枯草叢中，突然先後升起九個黑影。

　　糟了，有人在這裏埋伏，大概是這裏擒捉偷越者的捕快。

　　她們並不怕捕快，只擔心驚醒前面街坊的居民，這會引起全城騷亂，誤了救人大計。

　　「用大崩香！」她向兩位同伴低聲招呼。

　　她說話的聲音低弱，但對面的人耳力通玄，居然聽得一清二楚。

　　「是玩毒的妖女。」一名黑影沉聲說：「一定是無雙秀士的情婦程貞的隨從，要活的！」

　　有三個黑影大踏步上前，一比一排開陣列。

　　「你們可以使用大崩香了，或者其他毒物。」面對梅香的人用中氣充沛的嗓門說：「一比一公平交易，碰你們的運氣吧！」

　　「哦！你們是路莊主的人？」她壯著膽問。

　　「不錯。」

　　「我們……」

　　「不要試圖否認你們的身分。在下姓石，石敢當石勇，振武鏢局的……」

　　「振武四鏢頭之一，天下十大鏢頭中，尊駕名列第三，也是單刀十大名家的第三位。」她心向下沉：「我只是一個侍女，你不覺得割雞用牛刀不公平嗎？換一個地位相當的人來好不好？」

　　「小姑娘，這就難了。」石敢當說：「我們八個人，我石敢當幾乎是身分地位最差勁的一個，誰願意自貶身價換我呀？」

　　「石鏢頭……」

　　「別多說了，這樣吧！丟下你們的兵刃，咱們帶你去見路莊主，碰你們的運氣。」

　　「不行，我們有重要的事……」

　　「那是你們的事，與咱們無關。那麼，石某只好得罪了。」石敢當沉聲說，一聲刀吟，單刀出鞘。

　　另兩人用劍，長劍也鏘然出鞘。

　　梅香感到身側有暖流及體，她本來感到心底生寒的。

　　「這幾位仁兄，倒有點武林人的氣概。小丫頭，退！我打發他們去見閻王。」熟悉的語音，令她心中一寬，遍體寒去暖來。

　　她也心中暗懍，原來飛災九刀不是失蹤，而是早就發現城下有人埋伏。

　　「這位爺已練成天眼天耳通，幸而是友非敵。」她心中暗叫，默默地後退。

　　兩把刀相距兩丈，屹立在草叢中像兩座山，渾身黑，黑得令人感到心中發毛。

　　「咦！閣下好高明的現身術。」石敢當吃了一驚：「亮名號。」

　　「飛災九刀李大爺。」

　　「橫禍九刀在此。」另一把刀不亮姓名。

　　「哈哈！」石敢當大笑：「飛災九刀已經升天了，閣下何苦假他的名號嚇人？」

　　這時，其他在外圍警戒的五個人，被飛災九刀四個字所吸引，急閃而至。

　　一聲刀吟，尖刀出鞘。

　　「在下早晚要死的，但現在不是死的時候。」飛災九刀冷冷地說：「你們，八個人一起上。我們，兩把刀，飛災橫禍共有十八把刀，碰你們的運氣吧，走！」

　　「笑話！」石敢當大聲說：「就算你老兄真是飛災九刀，咱們也不會倚眾群毆，你並不是那些殺人放火無所不用其極的黑道混蛋。哈哈！我石敢當真他娘的走運。」

　　「你走死運。」飛災九刀冷森森地說。

　　「死運也是運，沒有什麼大不了。路老哥一而再避著你，要求所有的人避免和你碰頭，甚至在大敵當前時，也不派人出外走動。這次聽說你死了，才大舉派人外出與魔崽子們周旋到底。他娘的走運，一出來就碰上你，既然碰上你了，我石敢當豈能裝孬種溜之大吉？來吧！我就碰一碰飛災。」

　　石敢當名列天下十大名鏢頭，以及武林十刀之一，當然不信飛災九刀有什麼了不起，豪勇地單刀一引，碎步欺進，單刀發出龍吟虎嘯似的嘯吟，刀氣陡然迸發，馭刀的內力十分驚人。

　　尖刀隨身徐移，雙腳在原地挪轉，任由石敢當走近製造空門。在氣勢上石敢當表現得不錯，給人的感覺是進取。而飛災九刀的靜，給人的印象是陰森、不測、詭譎，加上那一身黑，真像是來自陰司的莫測鬼靈。

　　橫禍九刀沒有對手，其他兩人懾於飛災九刀的聲威，想看看到底飛災九刀有多厲害，因此全神貫注看石敢當如何應付。

　　懾人心魄的殺氣，隨石敢當的走位加快而急劇增濃，進退閃動探索至第二圈，氣勢終於到達臨界點，緊張的氣勢，終於陡然爆發。

　　一聲沉叱，石敢當進招了，熠熠刀光幻化連續光膜，一張張一層層向飛災九刀伸張，利刃破風的銳厲急嘯連續嘶鳴，徹骨裂肌的刀氣陣陣急迸。

　　不愧稱武林第三刀，每一刀的聲勢皆石破天驚。

　　「錚錚錚……」雙刀接觸的急劇金鳴震耳，但這種聲浪卻十分奇特，行家一聽，便知不是雙刀以直角接觸的震響。

　　從不以刀硬接對方的尖刀，似乎今晚出現了硬接的奇蹟。

　　在場的人都是行家，當然知道不是封架接觸而發出的撞擊聲。

　　石敢當攻出的每一刀，皆成了半途變招自救的浪費精力廢招，每一刀皆被尖刀的刀背或刀身輕錯斜崩而偏出中宮。

　　每一刀皆變成狂急招架自保的被動刀勢，尖刀的鋒尖只在狂風暴雨似的刀招空隙中鍥入，直逼腹脅要害，石敢當的單刀只能跟著封架而行斜面接觸。

　　從主攻變為被動自保的情勢，自石敢當攻出第一刀以後便開始了。

　　從石敢當猛地逼攻，變成了被尖刀緊迫追逐的逆境。

　　四周的行家們，心中泛起陣陣寒意。

　　「快撤！」為首的人惶急地大叫。

　　一聲刀吟，人影倏分。

　　石敢當飛震出丈外，落地屈一膝仆倒。

　　飛災九刀屹立原地，尖刀貼身斜舉，似乎剛才並沒發生任何事，冷靜得像石人。

　　「你很不錯，放你一馬，你的命保住了。」他冷冷地說：「下回，我再用九刀殺你，這次你很幸運。下一個上，誰來挨刀！」

　　「李大爺！」梅香急叫：「家小姐危在頃刻，速戰速決。」

　　「好，雙刀齊上。」飛災九刀亮聲叫。

　　「這一面我橫禍九刀負責，上！」橫禍九刀向前衝。

　　八個人像驚散了的飛鴉，一衝而散。

　　石敢當是連滾帶爬溜走的，完全失去接鬥的勇氣。

　　武林第三刀，天下十大鏢頭排名第三的石敢當，真才實學絕不下於靈劍周元坤和神拳電劍路武揚。

　　攻擊一開始就處於在挨打的困境，而對方根本不曾用致命的一刀反擊，誰還有上前挨刀的勇氣？

　　飛災橫禍，把這些人的膽氣驚散了。

第二十七章　妙劍含恨

　　院子並不小，本來就是供兒童們玩耍的地方，四周栽有老槐樹。四十多位高手湧入院子，立即有人提來了燈籠，還有五支火把。

　　四名大漢把程貞和隨從，吊在橫枝上，雙腳再附在樹幹綑牢、拉緊。

　　程貞夷然無懼，含笑面對死亡。

　　「你們這些人真夠英雄。」她氣機穩定咬字清晰，用諷刺的口吻說：「眼睜睜屁都不放一個，看這混帳的畜生用剮刑殺我。咱們黑道人講的是千仇萬恨，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一死百了。

　　「你們是什麼東西？

　　「你們侮辱了咱們黑道英雄的尊嚴，難怪你們只配在藍家兄弟的腳底下，做他賭坊妓院的抱台子癟三，提大茶壺的龜公。我鄙視你們，你們沒有一點人樣……」

　　「程姑娘，你要什麼？」一名中年人推開仍在繫繩索的大漢沉聲問。

　　「我要你們像個人樣，一刀割斷我的咽喉。」

　　「就這麼簡單？」

　　「對，就這麼簡單。我程貞殺了許多你們請來的高手名宿，但死的人是神聖的，我尊敬他們，我讓他們像英雄一樣死去。」

　　「藍兄，我也尊敬她。」中年人扭頭向激怒的無雙秀士沉聲說：「讓我南人屠送她走。」

　　「不！」無雙秀士斷然拒絕：「楊兄……」

　　「我堅持。」南人屠楊兄搶著說：「我要送她像個英雄似的勇敢上道，她應獲得這份榮耀。我們在場的人個個自命英雄豪傑，但起碼有十之九不如她。」

　　「楊兄，你就別管了。」無雙秀士不讓步：「她毀了我藍家一生的心血，滅了我藍家的根基，仇深似海，我要親自剮她，方消這口怨毒之氣。」

　　「你真要這樣做？」

　　「非做不可？」

　　「那你就做吧！楊某告辭。」

　　「楊兄……」

　　南人屠向程貞抱拳一禮，說聲抱歉，轉身大踏步昂然而去，跳越院牆一閃不見。

　　隨即走了三個人，氣氛顯得不安。

　　無雙秀士哼了一聲，鋼牙一挫，拔出一名隨從的自衛短匕首，發瘋似的搶至程貞面前。

　　「嗤！」裂帛響刺耳。

　　一陣撕扯，程貞成了個上空美人，飽滿的椒乳外露，晶瑩的肌膚在火光下極為誘人。

　　「你是個豬狗不如的混帳畜生！」程貞破口咒罵：「今晚你神氣，就算你殺光了河南群雄，日後也逃不過家父的慘烈報復……」

　　「哈哈哈哈……」院門方向，傳來直撼心脈，令人氣血翻騰的狂笑：「今晚他一點也不神氣，因為我要砍他一千刀，他會成為一堆零碎，絕不會有一塊像個人樣，他只能下輩子再神氣了。」

　　「飛災九刀……」有人狂叫。

　　「還有橫禍九刀！」另一部分人也跟著大叫。

　　兩人一身黑，跳下院牆大踏步而來，並肩齊步氣勢軒昂，傲視蒼穹旁若無人。

　　人群一亂，氣氛一緊。

　　無雙秀士在藏劍山莊，曾經與飛災九刀激鬥了許久，認為飛災九刀不過如此而已。目下人多勢眾，實在沒有示弱的必要。

　　「今晚別讓他活著離開！」無雙秀士厲叫，將匕首交還給隨從，伸手拔劍：「先用暗器……」

　　黑影飛射而至，刀光如電射入人叢，太快了，迎面的幾位高手連人影也沒看清，走避不及，剛猝然拔兵刃，刀光入目利刃及體，一切都晚了。

　　「排雲刀……」

　　「橫禍刀……」

　　震耳欲聾的吼聲從飛騰的刀光中傳出，血腥味立即隨風而起。

　　不是排雲，而是風掃殘雲。

　　可怖的刀光一沖、一捲、一合，便出現了一條血巷，屍體散摔。

　　再一分、一旋、再合……

　　一聲長嘯，無雙秀士的劍揮出了。

　　這一次，這位秀士以為必能攻入如電刀光中，因為用上了身劍合一絕學，用上了全勁馭劍，不像上次交手保留了三成真力。

　　至少，可以拼個兩敗俱傷。

　　捲來的如電刀光轉折，速度突然增加了三倍，擊破劍氣的厲嘯破風聲懾人心魄，從劍網的幾微空隙中無畏地切入、逸出。

　　「六合刀……」叱喝聲同一剎那飛揚。

　　無雙秀士不是獨自出招的，兩側還有兩名隨從同時出劍，所以能構成綿密的劍網罩出，三支劍不可能有空隙出現，配合得天衣無縫。

　　尖刀是硬從不可能發生的空隙中，強行鑽隙而入的，這需要極為強猛的勁道和速度，以及萬分精練的無上技巧，方能得心應手破隙攻擊。

　　切割肌骨的聲浪，隨叱喝聲齊起。

　　刀光疾斂，淡淡的黑影流瀉而出。

　　惡鬥突然終止，地面傳出一陣陣瀕死者的痛苦呻吟，令人心悸膽寒。

　　血腥刺鼻，空間裏籠罩著死亡的氣息；血腥，就是死亡的氣息。

　　幾支火把全熄了，本來有四隻燈籠，只剩下一盞，仍在發出暗紅色的光芒。

　　那是唯一插在樹縫裏的一盞，是讓行刑者觀察下刀的照明燈籠。

　　橫禍九刀站在廳口，腳下躺著被他追上、殺死的最後一個人的屍體。

　　飛災九刀則站在樹旁，伸手替程貞解綁。

　　「大爺……」程貞崩潰了，聲嘶力竭地哭叫。

　　面對死亡，她堅強得臉不改色，但目下安全了，她卻像整個人精神與肉體全崩潰了。

　　梅香三個人，出現在不遠處，一個個不住發抖，驚怖的神情像是見了鬼。

　　滿地屍骸，怎能不驚。

　　飛災九刀所殺的人，總算不會出現惡形惡相，他用刀以切割刺戮為主，屍體是完整的。

　　唯一不完整的屍體，是無雙秀士的。

　　六合刀，是從四方上下聚合切割，是飛災九刀中，最霸道、最強勁慘烈的一刀，挨上這一刀的人，屍體會分裂，雙手齊肩骨縫切斷。

　　橫禍九刀的刀法，強勁有餘技巧不足，殺人的手法也生疏，因此被他殺死的人，屍體絕不會完整，頭斷肢折，慘不忍觀。

　　屍堆中，沒有鬼面神的屍體。

　　膽小鬼永遠活得比膽大冒失的人長久，跑得快的機伶鬼也比笨蛋幸運些；有三個人從院角逃掉了，其中包括發令人鬼面神藍大爺。

　　「快來救助你們的小姐。」飛災九刀高叫。

　　梅香三個仍然嚇得跳起來，也神魂入竅，急急奔近救助程貞。

　　飛災九刀到了橫禍九刀身旁，淡淡一笑。

　　「如何？」他笑問：「還發抖打戰，驚惶失措嗎？應該不會吧？」

　　「不瞞你說，有點軟弱的感覺。」橫禍九刀將刀向前平伸，手有點抖動，不夠穩定：「你看，有點不勝力的感覺。不過，心跳還不至於太快。」

　　「已經很不錯了。」飛災九刀拍拍對方的肩膀：「如果他們不在這裏動剮刑，你會狠狠地揮刀嗎？」

　　「不知道。」橫禍九刀苦笑：「我兇狠無比揮刀了，不是嗎？」

　　「本來我很擔心你的。」飛災九刀用行家的口吻說：「膽氣是練出來的，多一次經驗，就多一分膽氣。

　　「但有些人正相反，第一次做某件事害怕，以後面對同一種事，他更是害怕；天下大亂時，這種人死得最快。

　　「刀兵動亂死的固然是最優秀最強壯勇敢的人，但也淘汰這種懦夫。大叔，幸好你不是這種懦夫。」

　　「在某些事情上，我是懦夫。」橫禍九刀語音澀澀地：「不折不扣的懦夫。」

　　「在感情上？」

　　「你煩不煩呀？」

　　「好，不提感情的事。血案是驚世駭俗，你說該怎辦？」飛災九刀笑問。

　　「這……趕快善後。」

　　「善後？你能把這些屍體移走湮滅，或者把殘腳碎肉帶給鬼面神的人接收嗎？」

　　「這……怎麼可能？」

　　「所以，輪不到你善後。」

　　「這……」

　　「遠離現場。」

　　※※※

　　二十餘位有頭有臉的高手名宿，出現在屍堆中。

　　插在樹縫中的那盞燈籠，在冷風中搖曳不定。

　　所有的人，一個個毛髮森立。

　　血腥濃得化不開，斷肢殘骸散佈各處，屍體扭曲的形狀極為可怖，膽氣不夠的人真會看了後膽裂魂飛，晚上惡夢連連。

　　鬼影邪乞與一劍愁略加驗看，只感到冷流起自尾閭，心跳加快了兩倍。

　　他們不是見了屍體而害怕，而是想到自己也可能變成這樣的死屍而驚駭。

　　「毫無疑問，石老弟他們的話沒錯。」鬼影邪乞用不穩定的嗓音說。

　　「南宮兄，你的意思……」

　　「飛災九刀橫禍九刀確在人間，他們碰上的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

　　「你是說，這裏……」

　　「飛災橫禍兩九刀來過了，咱們來晚了些，省一場拼搏。」

　　「那麼，他兩人身邊的兩女一男，不是妖女程貞的人了，他們並沒與藍家兄弟聯手。」一劍愁樂觀地說：「顯然他們把藍家兄弟潛藏在這裏的人，屠了個精光大吉了。假使他們聯手，咱們來的這些人，恐怕將有一半以上，像這些屍體一樣被擺放在這裏。」

　　「好可怕。」鬼影邪乞顫抖了幾下：「假使他們乘夜殺進路家車場，老天爺！」

　　「咱們趕快回去。」一劍愁也打一冷戰：「再請不到能剋制這兩把刀的人，咱們日子難過。」

　　一群人心驚膽跳地離去，每個人的心頭，似乎都被一塊沉重的鉛，壓得心慌意亂。

　　※※※

　　小室中一燈豆，程貞默默地在收拾行裝。

　　「一生一世，我都會想念你。」她背著燈光，將一些雜物塞入馬包，聲調怯怯地。

　　「不恨我了？」飛災九刀也有點黯然。

　　「其實，我從來就沒恨過你。不但不是你的錯，而是其錯在我。我去找你的時候，心裏面其實還沒確定是否愛你，畢竟那時你我還是敵對的。也就因為不能確定，所以才讓那畜生有機可乘。」

　　「過去了的，就讓它過去吧！」

　　「一步錯一念差，終生抱憾，唉！我真希望人有來生，可惜我不信生死輪迴的事。」

　　「人死如燈滅。人如果有來生，就有因果輪迴，像你我這種今生今世種了無數惡因的人，來生是否能重投人身大有疑問，說不定淪入畜生道任人宰殺呢！哦！你真不要我送你南返？」

　　「謝謝你，我有足夠的人手。」她挾起馬包面對著飛災九刀：「日後如果需要我相助，別忘了派人捎信到我家，我欠你很多……」

　　「不要說這種話，程姑娘。」飛災九刀拍拍她的肩膀：「你我恩恩怨怨牽纏不清，很難說誰欠誰的。」

　　「我們還是朋友嗎？」

　　「當然。」

　　「那就有事別忘了找我，在黑道人生中，程貞畢竟還是有分量的人，有許多事，只有黑道人士辦起來才勝任，你會用得著我的。」

　　「好，你有事，也別忘了到臨汝找我。」

　　「好的，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別送我，李……李兄……」她突然丟掉馬包，投入飛災九刀懷中飲泣。

　　「好……好好保重，小貞。」飛災九刀輕拍她的背部，油然生出傷感的念頭。

　　程貞抬起頭，含淚在他頰上親了一親，推開他，抓起馬包奔出房門。

　　「好走！」他黯然揮手。

　　程貞突然站住了，轉身注視著他。

　　「女殘女魃四處散佈謠言，說你與黃泉殿主父子同歸於盡了。」程貞似乎突然記起重要的事。

　　「我知道是她們，其實她們確也認為我死了，因為在那種險惡的數枚冥河地火珠同時爆炸中，按理不可能有人倖存。」

　　「目下她們只剩下兩名女弟子，眾香谷已不可能重建了，她們再也沒有重建的本錢，沒有再花十年工夫，調教出一批優越弟子的精力了。」

　　「即使能重建，也守不住，一定有許多打落水狗的仇家，登門向她們討公道。」

　　「所以，她師妹要找靠山。」

　　「她們應該躲起來的。」

　　「你聽說過妙劍功曹？」

　　「聽說過，與毒手睚眦齊名的兇梟，妙劍功曹鄧超，劍術不錯。」

　　「女殘目下跟了他，雙宿雙飛打得火熱。女魃姘上了魔鷹，這位江湖四霸天的北魔實力雄厚，有女魃在身邊，如虎添翼，日後你得小心提防。」

　　「我會……的……」他聲調變了，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

　　程貞已轉身走了，沒看到他臉上的神色變化。

　　※※※

　　許州像一座發生瘟疫的城，一夕之間，那些有頭有臉的人還沉得住氣，其他二流三流，甚至一流的武林高手江湖好漢，幾乎跑了個精光大吉。

　　一個飛災九刀，已經令人心驚膽跳了，再加上一個揮刀更殘忍更強勁的橫禍九刀，片刻間屠殺無雙秀士三十餘名一流的好漢英雄，足以驚破這些自詡亡命，自以為殺人放火有如家常便飯的好漢們的膽。

　　這些人並非真的不怕死，雖則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武功了不起，但真要他們與比他們更了不起、更勇猛剽悍真正不怕死的高手拼命，他們就畏縮不前了。

　　助拳的代價再優，交情或許很深厚，但真要付出性命作償付，代價與交情就微不足道了。

　　因此，那些悄然不辭而別遠走高飛的人值得原諒，不是他們的錯，他們有權保住自己的性命。

　　城內留下的人，當然是對自己的武功有信心，自以為對付得了兩把刀的高手名宿，也是與毒手睚眦鬼面神有性命交情的風雲人物。

　　妙劍功曹鄧超，就是一個對自己的超人內功拳劍修為，有絕對信心的風雲人物，年紀比毒手睚眦小十餘歲，但聲威並不下於毒手睚眦，江湖地位不分伯仲。兩人的交情相當不錯。

　　功曹，是天上查察凡間善惡功過的神將。妙劍功曹顯然是以神自命，但他並不理會人世間的善惡功過。

　　他唯一的要求是自己的日子過得比別人好；要過得好，任何殘忍惡毒的手段都是合法的。

　　他帶了五男三女八名親隨，三名女親隨其實是他伴宿的、沒有任何名分的女人，連情婦都不配稱，因為伴宿的女人經常更換。

　　妙劍功曹固然拳劍名動江湖，好色也眾所周知。

　　有聲望地位的名人豪士，好色是極為平常，極為普遍，為世人認同不傷大雅的事，並不影響他的聲望地位。

　　他住在北關的名客棧悅來老店，是三天前抵達的，隨行的人中多了三個美麗的女人，那就是女殘眾香谷主，和她的兩位碩果僅存的女弟子。

　　一個風塵人物垮台，通常有三種公認的正常反應。

　　一是找處隱秘地方躲起來，隱姓埋名懺悔，好漢不提當年勇，甚至可能看破紅塵，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早年的英雄事蹟算是黃土長埋。

　　一是重新招兵買馬，作捲土重來的積極打算。世事如棋局局新，豈能因一時的成敗論英雄？

　　這種人永不會承認失敗，死而後已。

　　一是找強力的人投靠，大丈夫能屈能伸。

　　也許，有一天，或者在不久之後，他會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也可能從此鬱鬱以終，風雲不再，壯志成空。

　　眾香谷主屬於最後一種人，她找到強而有力的靠山，成了妙劍功曹的情婦。

　　她的師妹女魃，也找到了好戶頭，成了北魔的姘婦，這才是相配的一對。

　　女魃比飛災九刀大了十幾歲，本來就不能匹配。

　　北魔魔鷹于天才，與毒手睚眦交情深厚，同樣是為禍江湖的豪霸，但為人並不太壞，好色並不是他獨有的壞德性，很重視道義，所以拎住程貞之後，立即交給鬼面神兄弟處理，那不是他該管的事。

　　儘管程貞這大美人很合他的胃口，但他沖江湖道義避免沾手。

　　悅來老店由於位於北關，是官道往來旅客最多的地段，因此投宿的旅客十分複雜，什麼人都有。

　　江湖朋友最喜歡在這種客店落腳。江湖朋友真正有大把銀子的人並不多，這種旅店食宿便宜正合經濟原則。

　　最主要的原因，是治安管制沒有城裏嚴，不但活動方便，出了事也便於處理。

　　北魔對飛災九刀深懷戒心，上次鐵城之約他便知道飛災九刀不好惹，要不是知道飛災九刀已和黃泉殿主同歸於盡沒有顧忌，怎敢夜間毫無顧忌地活動？

　　如果他知道女魃與飛災九刀之間，除了敵對的情勢之外，牽涉到感情糾紛，他絕不敢把女魃留在身邊。

　　他好色，但還不至於為美色而冒萬千風險。

　　北魔名列江湖四霸，比妙劍功曹聰明機警，住處十分隱秘，手下的爪牙也多，具有一切成功者的條件。

　　妙劍功曹不怕事，公然住在客店裏。

　　無雙秀士被殺的消息，是從毒手睚眦處派急足傳到的，這位大豪毫不在意，甚至願意與飛災九刀一決雌雄，根本沒派隨從戒備。

　　眾香谷主卻嚇得花容失色，心中暗暗叫苦。

　　已經過了三更天，是夜行人停止活動的時光了。

　　兩個黑影出現在客房的屋頂，毫無顧忌地敲打瓦面，發出擾人情夢的聲響。

　　這是不速之客要主人出來的打草驚蛇手法，通常房內的人不會不出來看個究竟。

　　這座客院的幾間上房，幾乎已被妙劍功曹包下了，他們都是有身分的人，不屑住大客房的大統鋪，每人一間房，八個男女隨從每人都有一間。

　　女殘的兩名女弟子，則住在一間上房內，兩人十分警覺，最先準備妥當，首先躍登瓦面。

　　一看清兩個黑影，兩女倒抽一口涼氣。

　　「飛災九刀……」一名女弟子駭然叫，一記美妙的後空翻向下飄落，溜之大吉。

　　另一名女弟子嚇呆了，丟掉手中劍表示認栽，站在躍登處發抖。

　　「不關你的事，你走。」飛災九刀揮手說，已認出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侍女。

　　女弟子心神一懈，腳一軟，失足跌倒向下滾。

　　立即躍上兩名剽悍的中年大漢，劍隱肘後身法輕靈而沉穩，看氣勢便知是身經百戰的老江湖，比眾香谷的女弟子高明多多，經驗更是豐富，一登上瓦面，便奇快地掠上屋脊，佔住屋脊的另一端，保持雙方的平等地位，屋脊也是最踏實的地方。

　　「誰是飛災九刀？」一名大漢沉聲喝問。

　　「我，飛災九刀李大爺，有什麼不對嗎？」飛災九刀語氣冷森：「不要逞強，閣下。」

　　「來幹什麼？」

　　「來找眾香谷主。」

　　「可惡！你……」

　　「與你無關，給我站到一邊去。」

　　「在下卻不信邪。」大漢聲出人動，一閃即至，手一拂，隱在肘後的劍突然揮出，早已默運的內勁，一揮之下發如天雷驚電。

　　黑夜中面對強敵行致命一擊，而且是出其不意突襲，必定用上了神功絕學，要在一擊中制敵死命，但自己也冒了極大的風險，因為對方也會用神功絕學反擊，所以招一發，便決定了生死存亡。

　　雙方皆沿屋脊進退，必定無可避免地正面接觸。

　　黑影依稀萎縮、消失。

　　一劍落空，生死已判。

　　黑影並非消失不見，而是貼伏在屋脊上，尖刀就在這剎那間出鞘、點出，貫入下陰如擊敗革，悄然沒入五寸以上，鋒尖直抵腹腔。

　　黑影長身而起，一腳疾飛。

　　「呃……」大漢發出淒厲的狂號，飛拋而起。

　　橫禍九刀在同一瞬間，凌空飛越飛災九刀的頂門，與被踢飛的大漢同飛，猛撲隨後撲上的第二名大漢，速度與騰越的身法皆駭人聽聞。

　　這位仁兄是隨在同伴身後跟進的，同伴一劍走空被踢飛，事出突然難免吃驚，衝勢倏止。

　　可是，發現上空黑影下搏，刀氣壓體，百忙中無暇思索，挫馬步升劍，以萬笏朝天自保。

　　這是對付下撲勁敵的有效狠招，缺點是傷不了強敵，自保相當困難，很可能兩敗俱傷，甚且同歸於盡，萬笏朝天狠招是不能濫用的。

　　「吱嗄……」刀磨擦劍身急劇下錯。

　　劍被壓偏，暴露空門，上體成了撤防的城。

　　「啊！」大漢情急怒吼，脫手棄劍，雙掌連環劈出，用上了凌厲無匹的劈空掌自救。

　　刀氣一迸，劈空掌力中分，刀光乘隙下射，勢如電耀霆擊。

　　人影紛往上跳，該上來的人都上來了。

　　大漢的屍體，恰在這時向下滾落，腦袋已被劈開，死狀甚慘。

　　遭橫禍的死，本來就慘，不然為何稱為橫禍？

　　最先飛升的是妙劍功曹，但已來不及救應了。

　　「小輩！你們撒野撒到我這裏來了。」妙劍功曹心疼已極，怒吼如雷：「納命……」

　　「定下心神！」隨後躍上的眾香谷主急叫。

　　一個有超人成就的劍術名家，絕不會在大敵當前時情緒失去控制，要不就不可能活到現在。

　　任何情緒的激動，都會影響出劍的手眼心法步，毫釐的差錯，都可以出現致命的錯誤。

　　妙劍功曹心中一震，衝出的身形倏然煞住。

　　兩個隨從是他最得力的臂膀，一照面便被殺死了，難怪他的精神失去控制。

　　「你就是什麼妙劍功曹姓鄧的了。」飛災九刀的口氣托大得很：「我飛災九萬李大爺不是來撒野的，而是來找人，不相干的人，最好不要招惹飛災橫禍。」

　　「老夫……」

　　「你不是不相干的人，鬼面神不是花錢請你來游名勝玩女人的。但只要你站到一邊去袖手旁觀，飛災橫禍就不會光臨你的頭上。閣下，我說得夠明白嗎？」

　　「小輩，你已經說了太多的大話。」妙劍功曹完全冷靜下來了，徐徐拔劍出鞘。

　　「這年頭，要想出人頭地，不說大話行嗎？誰會聽你的廢話呀？」飛災九刀更為泰然，輕撫著仍沾有血跡的尖刀：「能用大話把對方嚇倒，不戰而屈人之兵，戰之上策，比動刀劍拼老命把對方砍倒少事多多。」

　　「哦！你想先把我嚇倒？」

　　「你被嚇倒了嗎？」

　　「你說呢？」

　　「好現象，你很沉著，不愧稱一代劍術名家，果然有一代江湖人豪的氣概，在下沒把你嚇倒，看來是非用刀不可了。鄧前輩，在下不死心再問一遍：你願意袖手旁觀，讓在下與眾香谷主打交道嗎？」

　　「不可能的，小輩。」

　　「對，在下知道不可能，你那兩個死鬼隨從，正在陰司裏眼巴巴盼望你替他們報仇呢！你準備了，在下要不客氣用刀啦！」

　　「小輩，你任何時候都可以用刀。」

　　「好，刀來了……」

　　鄧超綽號稱妙劍，己明白表示劍術極為巧妙，也就是說，他誘人上當的花招甚多。

　　今晚，屋脊上雙方只能直進直退，有如鼠鬥於窟，力大者勝。

　　論力，劍絕不如刀。

　　用花招，就得移動走位製造機會，稍一移動就會踏出瓦面，瓦面受力弱，一踏就破，身形即使不因此陷落，也會處於低處，只能攻下盤，而對方卻可以猛擊上盤要害，形勢不利。

　　刀如雷霆，走中宮兜頭便劈。

　　飛災九刀用刀已臻化境，他的刀法中幾乎沒有砍劈二訣，因為用的是尖刀，短而輕不宜砍劈。

　　現在，他竟然在這窄小的屋脊，使用猛劈強攻。

　　如果妙劍功曹知道他的底細，毫無疑問會提高警覺，就不會接這一刀。

　　這一刀太下乘，甚至狂妄得不像話。

　　「你就憑這點亡命勇氣……」妙劍功曹憤怒地一面說，一面一劍振出。

　　劍上真力貫注，劍氣極為強烈，只要一觸對方的兵刃，必可將功力相當的對手兵刃震偏，劍尖便可乘隙長驅直入，一劍取命。

　　短而輕的尖刀，必定觸劍即折，飛災九刀年紀輕輕，絕難禁受苦修四十載內家先天真氣，以十成內功馭劍的老前輩一擊。

　　臨頭的刀身一轉，刀身扭轉貼上了劍脊，刀氣與劍氣接觸，刀不但沒被震偏，反而將劍擋開半尺，傳出懾人心魄的虎嘯龍吟。

　　半尺，致命的半尺。

　　「嗄」一聲刺耳怪響傳出，黑影斜切而入，尖刀拖動時半途扭轉鋒刃，身形似乎撞在一起了，劍完全失去收回或變招的機會。

　　「馭風刀……」

　　隨著喝聲，黑影電掠斜飛，飄落在前面的瓦面丈餘，人向下稍挫，瓦片居然在一點一沉之下，完整無損，而且沒出現震動現象。

　　「呃……」妙劍功曹上身一挺，然後向前俯。

　　「當……」劍失手掉落，發出一連串怪響下滑，掉落屋下去了。

　　「我……我沒……沒出……出招……」妙劍功曹嗄聲叫，彷彿某些地方漏氣，嗓音完全走了樣，與先前發話的聲調沒有絲毫相似的地方，像是兩個人兩種聲調嗓音，先前的妙劍功曹已經不在了。

　　「即使你能有機會出招，結果仍是一樣的。」飛災九刀躍回原處：「內功和武技，你都不是在下的敵手，當然你的自負也是失敗的原因之一。」

　　「你沒給我施……施展的……的機會……」

　　「我動刀，只管自己的機會。」

　　妙劍功曹終於支撐不住了，挫倒向前栽，骨碌碌滾落屋下，砰然墮地。

　　瓦面鮮血像雨水般向下流，染紅了數行屋瓦。

　　妙劍功曹的左脅，被剖開了近尺長的大縫，深抵內腑，內臟一團糟。

　　大名鼎鼎的大豪妙劍功曹，一照面便一刀斃命，可把其他的隨從嚇了個膽裂魂飛，忘了照顧主人，三男三女發瘋般跳下屋逃命。

　　「你敢走？」飛災九刀沉叱，尖刀向丈外的眾香谷主一指：「看我能不能砍掉你的粉腿？不信你可以走給我看看。」

　　「你最好不要走。」橫禍九刀接口：「你這女殘，比男殘煉魂羽士差了兩三倍，男殘的遁術武林無出其右，也逃不過飛災九刀的追殺，你應該知道那妖道斷臂的故事，他是被我橫禍九刀一刀殺死的。」

　　「你……你要怎……怎樣？」眾香谷主怎敢走？花容失色不住發抖。

　　「帶我去找你師妹。」飛災九刀收了刀：「她和北魔躲得隱密，連本城的地頭蛇也找不出線索，只有你知道他們的下落。」

　　「你……你要……」

　　「我要娶她。」飛災九刀一語驚人。

　　橫禍九刀事先也知道一點跡象，但也吃了一驚。

　　「什麼？你……你要娶她？」眾香谷主早已知道原委，但也同樣吃驚。

　　「你沒聽錯。」

　　「她……她不嫁給你……」

　　「不嫁也得嫁。」飛災九刀堅決地說：「我要把她藏在金屋裏，不許她踏出家門半步，必要時，哼！我會用繩子把她栓起來。」

　　「她必須在江湖活得如意，你必須幫助她出人頭地，她才會嫁給你。」眾香谷主大聲說。

　　「她休想如意，我也不會讓她拋頭露面……」

　　「你如果真愛她……」

　　「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只剩下她一個，我也不會愛她。」

　　「那你……」

　　「不關你的事。你說，你要不要帶我去找她？」飛災九刀直逼至三尺內，聲色俱厲。

　　「如果我不……」

　　「你說一聲試試看？」

　　「我不……」

　　飛災九刀大手一伸，劈胸抓住了她。

　　她尖叫一聲，左手戳七穴要穴，右手食中二指來一記二龍爭珠取雙目，出手陰狠無比。

　　「噼啪噼啪！」四記正反陰陽耳光爆發。

　　「哎唷……」她尖叫，受不了啦，二龍爭珠落空，左手食中二指點在七坎穴上，穴道沒制住，手指卻疼痛若折，吃足了苦頭。

　　眼冒金星中，身軀被摔倒在瓦面上，瓦片碎裂，高聳的酥胸被一腳踏住了。

　　「不好好整治你這賊淫婦，你是不會服貼的。」飛災九刀兇狠地說，拉斷她的連鞘佩劍，點在她的小腹上，徐徐發力下壓。

　　「哎……不要，不……哎唷唷……」她尖叫，拼命扭動，想把壓在胸口的腳扳開，但小腹被連鞘劍點在石門穴上，渾身脫力，扭動的力量小得可憐，哪能擺脫沉重如山的腳？

　　「先毀你的石門穴，免得你日後也用懷孕來要脅人。」飛災九刀語氣更兇狠了。

　　石門穴，在臍下兩寸，也有人稱之為丹田穴，是任脈的重穴。這穴道用針刺，不但氣機被毀，女人將終生不孕，針炙術中這一穴婦女忌針。

　　橫禍九刀又是一驚，有點醒悟。

　　「饒我……我……我告……告訴你她……」

　　「她在何處？」

　　「在……在北魔處……」

　　「廢話！我早就知道她姘上了北魔。」

　　「他們藏身在……」

　　「帶我去，不然，哼！」

　　「我……我帶你……去……」眾香谷主崩潰了。

第二十八章　披荊斬棘

　　大道向東北伸展，通向洧川縣。

　　五里店在大道的右面，左面岔出的小徑，通向里外的路家車場。小徑其實與大道同樣寬闊，但由於是路家的私產，所以稱為小徑。

　　五里店的東南面里餘，是一片丘陵地，長滿了蒼松，初冬期間依然青蔥一片。

　　松林深處，建有兩座棚屋，原是看守山林的人住宿的地方，目下已成為空屋，平時鬼打死人，也的確鬧鬼。

　　連路莊主的人，也沒料到有人在附近潛伏，更沒料到這些大名鼎鼎的風雲大豪，會在這種荒林內廢棄的棚屋潛藏喝西北風。

　　距五里店還有里餘，大道上靜悄悄鬼影俱無，寒風凜冽，颳起陣陣塵土，落葉漫天飛舞。

　　初冬季節氣候惡劣，今年第一場風雪可能會提早光臨大地。

　　飛災九刀挾持著眾香谷主，半推半拖不徐不疾趕路。

　　橫禍九刀走在後面戒備，隨時可以應付意外。

　　眾香谷主那動人的胴體與艷光四射的風華，已經黯然失色，倒像一條病狗。

　　「我不信北魔那麼一個巨豪大霸，帶了一群武功第一流的男女爪牙，會怕死得躲到荒郊裏餐風宿露。」飛災九刀一面走一面說：「找不到人，哼！你看我會用什麼手段，來對付你這香噴噴的眾香谷主？哼！」

　　「你懂什麼？哼！」眾香谷主恨恨地說：「地位越高的人越怕死，爪牙越多危險也越多，所以一個巨霸大豪，時時得提防不測之禍，因此行動也就令人不可臆測，飄忽不定令人莫測高深。

　　「我師妹在他身邊，不然我也不知道他藏身在何處。之外，只有毒手睚眦幾個人清楚。有事他會派人與藍家兄弟聯絡，有時自己走動，禁止人去找他，派人也找他不到。見了他，你打算怎樣？」

　　「屆時自然知道。」

　　「搶？把春綠從別的男人手中搶過來？」

　　「不但搶，而且殺！」

　　「哼！他的人比黃泉殿的人多一倍，甚至兩倍，每個爪牙的武功，都比黃泉殿的八大鬼王高明，你兩個人前往殺搶，死路一條。」

　　「走著瞧好了。」

　　「你知道他為何藏身在荒郊嗎？」

　　「你不是說他怕死嗎？」

　　「那是因為他人多勢眾，在荒野裏萬一發生事故，每個爪牙都可以用上，哪有比他更強大的人敢向他挑釁？比住在城裏安全一百倍。」

　　「唔！有道理。」飛災九刀腳下一慢：「人多勢眾，黑夜中發生事故，必定混亂騷動，要找他還真不容易，他隨時都可以趁亂溜之大吉？」

　　「哼！他會溜之大吉？你……」

　　「在我飛災九刀李大爺面前，他就沒有與我放手一拼的膽氣。鐵城之約他們六個人出動就表示心虛，另派人埋伏，更明白表明他與毒手睚眦心中明白，六個超等的風雲人物高手名宿，也沒有勝我的把握。」

　　「你少臭美，那次本來有我和男殘參加的，臨時改變計畫改由東龍北魔取代，我負責阻止河南的人興風作浪。你怕死不戰而逃，這是事實。」

　　「為了這件事，你們打腫臉充胖子大吹其牛，其實卻表示你們都是一些浪得虛名的怕死鬼，我飛災九刀的聲威卻陡然竄升至武林頂尖的地位。唔！好，就是這麼辦。」飛災九刀興奮地說。

　　「你要怎麼辦？」

　　「等天亮。」

　　「等天亮？你是說……」

　　「天亮之後，他就溜不掉了。」

　　「你晚上也許還有兩三成機會……」

　　「我不要兩三成，我要十成。哼！我要他明白，搶我的女人是要付代價的，而且代價高得他承擔不起，甚至他連命也得付出。你可以走了。」

　　他將眾香谷主氣海穴拍開，轉身向後面一推。

　　「你……你放……放我走？」眾香谷主反而不知所措，不敢置信。

　　「對，放你走。」

　　「這……」

　　「我相信你的消息不會假。何況你是呂春綠的師姐，我不想做得太絕。」

　　「我不怕你！」眾香谷主一跳兩丈，脫出險境放潑大罵：「你這該下地獄的刀客，你會死在萬劍千刀下。我師妹不會嫁給你，她會把你的孩子當狗一樣豢養，讓你飛災九刀受天下羞辱……」

　　「我來殺她！」橫禍九刀怒叫。

　　不等橫禍九刀撲上，眾香谷主已狂奔而走。

　　「讓她走。」飛災九刀苦笑：「她已不足為害了，妙劍功曹因她而死，今後不會有人敢收容她了，她也夠可憐啦！」

　　「李九如，你給我牢牢地記住。」眾香谷主怨毒的語音從前面逆風送來，但語音清晰：「除非你幫助我姐妹重樹眾香谷的聲威，不然我絕不放過你。我等你，等你來找我，你才有妻子，有兒子。」

　　她想越野去找師妹，向師妹告警。

　　剛想向路側奔出，卻又腳下遲疑。

　　她在想：飛災九刀如果真的等天亮之後，再向北魔襲擊，會輕易地先把打算告訴她，毫髮不傷地放她走？世間會有這種白癡？

　　如果她趕去報警，恰好碰上兩把刀襲擊，黑夜中混戰，那她……

　　她想起來就毛骨悚然，飛災九刀的刀委實令她汗毛直豎，太快太利，要是挨上了一下……

　　不敢再多想，舉步奔向州城。

　　「我還有兩個弟子可用。」她一面暗忖：「帶她們盡快趕回谷處理善後，必須在仇家聞風趕去之前到達，至少可以搶救金珠珍寶，作為日後東山再起的本錢。哼！我女殘可不是輕易承認失敗的人。」

　　打好了主意，心中一定，正準備加快腳程，卻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陰森森的冷笑。

　　她吃了一驚，倏然轉身雙掌一錯，立下嚴密的防守門戶，反應依然靈活萬分。

　　「誰？」她冷然沉叱。

　　大道空闃無人，寒風呼嘯，落葉飛舞，不時捲起陣陣塵埃，目力所及處，哪有半個人影？

　　她心中一慌，毛髮森立。「李九如，你……你……是個大丈夫，不……不能食言背信。」她悚然大叫。

　　她以為飛災九刀明裏大方放她走，卻心懷叵測暗中跟了來殺她滅口。想歪了的人，疑神疑鬼並不足為奇，她就是一個經常計算人的女殺星，所以綽號叫女殘，意思就是殘忍的女人。

　　「他確是一個大丈夫，不會暗中跟來殺掉你的。」身後傳來不算陌生的女性語音。

　　她大吃一驚，怎麼人卻在前面？機警地竄出兩丈，再倏然轉身。

　　確是一個女人的形影，站在她先前所立處，穿了灰綠色的勁裝，晚上看是黑色的，看體型便知是女人，可惜太過黑暗，看不清面容。

　　是女人，她心中大定，但對方現身的身法無聲無息極為神奧，口氣，也不友好，而且目下她赤手空拳，無寸鐵可用，難免有點不安。

　　「是誰？靈劍的女兒周小潑婦嗎？」她暗中戒備，並沒感到恐懼。

　　與她為敵的女人不多，這裏應該只有周小蕙一個人。

　　「連我程貞你都記不起來了？真是貴人多忘事。」

　　她心中暗驚，這玩毒的女人，比周小蕙難纏多了，陰毒狠辣，工於心計，往昔是同盟，目下是仇敵，碰上了哪會善了？

　　「你……你還敢在信陽逗留？」她偷偷拔出髮髻上唯一的金釵納入掌心。

　　「我越想越不甘心。」程貞恨恨地說：「沒看到鬼面神受報，我會遺憾終生。」

　　「何必呢，陷害你的人是無雙秀士，他已經因為你而被飛災九刀殺了，與鬼面神無關，對不對？俗語說，冤有頭，債有主……」

　　「我問你，你殺人都是為了冤仇嗎？」

　　「這……」

　　「那你還說什麼冤有頭債有主？哼！他兄弟都是一丘之貉，如果沒有了撐腰，他堂弟無雙秀士，敢如此侮辱我？這一切腥風血雨都是他掀起的，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我要眼看他受報！

　　「所以不怕辛苦，暗中跟在李大爺身側，只有李大爺才有殺他的能耐，所以我要替李大爺清除一切對他有威脅的人。」

　　「你……」

　　「我已經聽到你叫嚷，聽清你對他叫出一大串飽含威脅性的話。所以，你必須死，死人是不會有威脅的，死是唯一可靠的清除最佳手段。」

　　「哼！你毒牡丹在我女殘面前，說起大話來了，你配嗎？真是……呃……誰暗……算……我……」

　　她身形一震，掌中暗藏的金釵墮地，踉蹌了兩步，吃力地勉強轉身回顧。

　　身後兩丈外，站著一個朦朧白影。

　　她的注意力，全放在前面的程貞身上，忽略了身後，後悔已來不及了。

　　她真應該小心點，先前第一次發話的人是自她身後發出的，嗓音與程貞不同。

　　她反手吃力地在身後摸索，共摸到背部散佈的三綹小絲線穗。

　　「彩虹……針……你……是……」

　　「西門小昭。」白影陰森森地說：「我是在城裏與程大姐結伴同行的。」

　　「卑……鄙……」她狂叫，扭身摔倒。

　　「你女殘師姐妹能做出任何卑鄙的事，我西門小昭為何不能做？我本來就被人稱作小妖女。」西門小昭似乎說得理直氣壯：「你死不了，我和程大姐有些疑問，要從你口中澄清。程大姐，你先問。」

　　「先把她帶走。」程貞走近，一腳踢飛了地上的金釵：「你這惡毒的賊淫婦，以為我不知道你偷偷拔金釵做暗器，未免太小看我毒牡丹了。我毒牡丹問口供的手段，保證是宇內無雙的。」

　　「放我……一……馬……」

　　「這得看你有沒有放的價碼了。」程貞獰笑著說，一腳把她踢昏。

　　※※※

　　東方發白，睡在草堆中的橫禍九刀鑽出草堆，輕拍右面的另一堆枯草。

　　「喂！還在睡？」他低叫。

　　「我在練氣呢？」草堆中的飛災九刀回答。

　　「唔！你好像練得很勤。」

　　「不勤練行嗎？大叔。」飛災九刀撥草而出，草已被露水濕透，響聲甚小：「一天不練，我自己知道；兩天不練，敵人知道；三天不練，走在街上人人都知道這傢伙偷懶完蛋了，有退無進啦！」

　　「你聽到有異聲嗎？」他向北一指。

　　「聽到了。」

　　「是什麼……」

　　「是人，他們動身了。」

　　「哎呀！他們動身了？那你搶女人的事……」

　　「別說得那麼難聽，大叔。」飛災九刀伸伸懶腰，檢查身上的穿著：「不急，他們聲勢浩大，那鬼女人暫時不會有危險。」

　　「你是說……」

　　「五更初，鬼手睚眦那些人都來了。現在，他們動身往路家車場挑戰。」

　　「咦！你這半夜都沒睡？」

　　「該睡就睡，該醒就醒；不睡，哪有精神辦事？不急，咱們坐下來，把食物全吞進肚子以增加精力，再悠哉優哉去坐山觀虎鬥。」

　　「是觀？」

　　「是呀！觀，作壁上觀。」

　　「可是，你那個女人……」

　　「還輪不到她打旗先上。」

　　「你打算……」

　　「等他們殺得血流成河，死得差不多了，我們再打落水狗，保證有利可圖。」飛災九刀把打算說出來。

　　橫禍九刀知道自己的歷練不夠，經驗欠缺，因此不亂出主意，一切行動皆以飛災九刀馬首是瞻，慢慢地從中吸取見識，越來越有點江湖味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個人氣質的變化，與所交的朋友有密切的關係。

　　他取下掛在樹上的食物包，兩人好整以暇寫意地進食，不理會隱隱傳來的異樣聲息。

　　這是一次示威性的、頗為成功的拂曉攻擊，付出了六條人命做代價，結果毀掉了車場外圍的精巧機關削器，一度從車場的左方倉舍區突入，最後其他方向的攻擊未能密切配合，只好重新退出。

　　車場方面，也損失了四個人。

　　日上三竿，車場前面的小溪旁樹林內，黑道群雄正在作第二次挑戰的積極準備。

　　前面就是車場的進出大道，封鎖的意圖十分明顯，斷絕了車場的出入。

　　這一招相當狠，雖然在實質上的效果並不大，車場的人不一定非從大道出入不可，但在對外的觀感上就十分不利了，給江湖朋友的印象是：河南俠義群雄被圍死守危在旦夕。

　　其實，雙方的實力相差無幾。而在聲勢上，鬼面神這一方僅略為勢壯些而已，遠道而來的亡命，通常氣勢要旺盛些，速戰速決求勝的心理助長了聲勢。但如果拖延稍久，這點聲勢上的優勢便會逐漸減弱消退的。

　　雙方都想早日解決，但實力相當，勢均力敵，誰也無法突破這種僵持困境。

　　除非有一方突然增加強大的壓倒性實力，不然就很難打破目前的僵局。

　　由於人手相當，個人的武功也彼此相差無幾，因此不發生衝突則已，一旦發生就是雙方高手齊出一擁而上，形成混戰纏鬥，不可能發生決定性的勝負，死傷也因而有限得很，雙方的實力消長也就難分軒輊。

　　而在車場西側，有一座長長的土岡，前緣恰在車場與樹林的中間，三方形成犄角形勢了。

　　這裏，是最理想的坐山觀虎鬥地點。坐在岡頂的松樹下，居高臨下一覽無遺，三方相距皆在兩百步左右，連鬚眉也可看清。

　　兩把刀一身黑，極為搶眼，坐在岡頂上談笑風生，說話嗓門大，下面兩方的人，皆可以聽個字字入耳，顯然是故意引人注目。

　　他倆帶了酒菜，帶了水葫蘆，拴在顯眼的樹枝上，讓下面的人，知道他倆有意在這裏長期觀虎鬥，毫無所懼心情愉快。

　　這種隔岸觀火的舉動，本來就是極為犯忌的事，何況他倆與敵對的雙方都有仇怨，也就明白地表示出等候打落水狗的意圖。

　　這一來，給予敵對雙方的威脅是相等的，自然會引起雙方的驚疑，產生相同的敵意和戒心。

　　「小老弟，我感到奇怪。」橫禍九刀用油布拭抹單刀的刀身，嗓門卻大得足以讓下面的人聽清：「這次路莊主為何不報官？任由這些黑道豪霸殺上門來，怎受得了？上次他們在德安就報官，一舉毀了鬼面神的山門。」

　　「你不明白，大叔。」飛災九刀的嗓門奇大：「上次路莊主派人報官，是因為有不少人質在藍家大院，這次不同啦！你能在這些豪霸身上找出什麼罪證？」

　　「至少，他們堵住了路家車場……」

　　「不成理由，大叔。他們並沒設障礙斷路，也沒有在路上排隊阻攔，只是有人經過時，碰上了仇家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並不是什麼嚴重的犯罪行為。假使路莊主為了這種事而報官，今後他還有臉在江湖上混？」

　　「小老弟，看來，江湖也不是好混的啊！」

　　「所以叫做玩命亡命呀！大叔。玩命亡命的好處大得很呢！只要混出一個威望，就可以成為神氣的大霸大豪，操生殺大權，主宰弱小者的生死榮辱，神氣得很呢！你瞧吧！路莊主這雜種，他憑什麼敢一把大火燒了我的家園？

　　「很簡單，他是大霸大豪，爪牙眾多。我報官，到哪兒去找證人指證兇手？官府相信我的指控，也不可能獲得罪證，總不能憑我指著路莊主的鼻子咬定他是縱火犯，就拍一下驚堂木定他的罪呀！

　　「你是讀書人，修過刑名經世之學，就算你當了知縣知府，你能這樣憑我一面之詞判決嗎？」

　　「唔！你可問倒我了。」橫禍九刀怪腔怪調叫嚷：「當然不能憑你一面之詞判決他有罪，至少得親眼看見你揪住了他的衣領，而他手中剛好有一支放火的火把，你的家也恰好正在燃燒，人贜現場俱獲，不然免談。」

　　「我能當場揪得住他的衣領，能制止他丟掉火把，而你這縣太爺又恰好在場嗎？」

　　「這……去找證人呀！笨蟲。」

　　「誰敢替我作證呀！只要哪一位老鄉親敢說一句話，恐怕下片刻就會被人幹掉呢！」

　　「似乎你活該倒霉了。」

　　「這就是豪霸的好處呀！所以人人都想玩命亡命，希望能成為路莊主鬼面神一樣的豪霸，比我安安分分窩窩囊囊過活快樂一千倍，甚至一萬倍。」

　　「玩得不好，把命也玩掉……」

　　「哈哈！大叔，你說的是外行話。人，早晚會死的，而且一定會死，絕無例外。與其像豬羊雞犬一樣地苟活，不如轟轟烈烈玩命，享盡世間的富貴榮華再死。成王敗寇的想法，如果沒有誘惑力，這世間哪會有刀兵血腥呀？」

　　兩人一彈一唱，歪理還真有一點近譜。

　　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人被這種可怕的想法所誘惑，所左右，因而刀兵不斷，血腥連連。

　　身後，出現三個青袍人。

　　「你到底要幹什麼？」為首的青袍人問。

　　兩人既不回望，也不站起戒備。

　　「要公道。」飛災九刀冷冷地說。

　　「什麼公道？」

　　「鬼面神要殺我，一同遇難不幸被殺的紀家老少屍骨早寒，他必須用命來償付，自殺或讓我殺，他有權選擇，夠公道吧？」

　　「閣下，江湖鬼蜮，是強者為尊的獵食場，人人有權用各種手段，來建立自己的天下，成功失敗只能歸之於天命。過去的……」

　　「我沒死，還活在世間，這件事並沒過去。好，你說的，江湖鬼蜮，是強者的獵場，人人有權由各種手段，來建立自己的天下。

　　「現在，我用正大光明的手段，來建立我飛災九刀李大爺的天下，我要用正大光明的手段殺死他，我是強者，我要借殺他來建立我的威望。閣下，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這……李大爺……」

　　「你走吧！你不是做說客的材料，你的話一點也不動聽，平平凡凡沒有絲毫說服力。」

　　「我要說一些動聽的話，請閣下耐心聽聽再作決定，對閣下建立威望的事，將有極大的幫助。」

　　「說說看！我是很有耐心的。」

　　「其一，湖廣以北，河南許州以西，尊奉閣下飛災九刀的旗號，地位與藍大爺相等，結為永久同盟；其二，許州以東，每年補貼貴山門堂口五萬兩銀子常例錢；其三，許州以東以及湖廣，進入貴山門地區的買賣，貴堂口有權派人參與，花紅貴山門可分三成。」

　　「很抱歉，你閣下的話實在並不動人中聽。藍老大不但實際地位比我高，而且有慷他人之慨，反客為主之嫌，他如果不是昏了頭，就是把我飛災九刀當成白癡。」

　　「你……你不要誤會……」

　　「誤會？是嗎？」

　　「這……」

　　「他目下輸得快要精光大吉了，湖廣地盤已非他所有，要不了多久，他就會死在河南群雄手中，連命都沒有了，他憑什麼和我談條件劃勢力範圍？我即將把河南群雄刀刀斬絕，只要稍加努力經營，河南湖廣都是我的勢力範圍，他憑什麼把許州以西，半貧瘠地區劃給我建山門？

　　「我看他要不是痰迷了心竅，就是發高燒成了失心瘋的白癡，才會向我提出這種混帳條件。」

　　「閣下……」

　　「你走不走？」

　　「依你的條件……」

　　「我沒有條件。」

　　「凡事總該……」

　　「我來送他們走。」橫禍九刀聲如乍雷，一蹦而起，單刀隨身而轉，風雷驟發。

　　三個青袍人大駭，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刀雖然沒出招，但刀上的異象足以令行家心驚膽落。

　　三個人不約而同飛退，惶然而走。

　　「好走，走了就不要回來。」橫禍九刀揚刀大叫送客，威風凜凜像個天神。

　　※※※

　　還有不死心的人，繞岡後悄然掩走。

　　三個人：鬼影邪乞、開封靈劍周元坤、與愛女周小蕙，分枝撥草進入松林。

　　白影綠影突然在前面出現，劈面攔住了。

　　雙方都不陌生，也不大感意外。

　　「兩位在此地潛伏，不知有何用意？」鬼影邪乞訝然問。

　　「狩獵。」程貞冷笑：「只要有機會，什麼都獵，盡可能阻止亂七八糟的人接近飛災橫禍兩九刀。」

　　「必要時，我會毫不遲疑用霹靂五雷梭殺人。」一身白的西門小昭冷冷地接口：「也許你們的內功拳劍，比我們強十倍，但絕難抗拒五雷梭，不信可以試試。」

　　「兩位本來都是咱們的強敵。」鬼影邪乞說：「但有關兩位的底細，咱們都非常清楚，所以希望彼此能和平相處，見面大家不傷和氣，兩位姑娘意下如何？」

　　「只要不打擾兩九刀，當然不傷和氣。」程貞說：「橫禍九刀是西門小妹的老爹，誰打擾她老爹的安寧，她當然不願意。飛災九刀是我毒牡丹的恩人，我絕不容許有任何人對他不利。我說得夠明白嗎？」

　　「程大姐，我知道你們兩位的用意了。」周小蕙用另一種策略，笑吟吟地說。

　　「你的笑裏藏刀的把戲，不要在我面前耍。」程貞也笑：「這種老把戲，我比你更耍得出神入化。」

　　「我知道，論江湖經驗，我比你差得太遠了。不過，我真的知道你們的用意，你們是怕兩把刀害怕我們兩劍一杖，所以替兩把刀阻止我們向他挑戰，以免他們受到傷害。」

　　「你們三個也配說傷害兩把刀？開玩笑。」

　　「我們三個當然不配，但另有三個人，可就不是兩把刀所能對付得了的。」

　　「真的呀？哪三個？」

　　「在後面。」周小蕙向來路一指：「在里外的草坪相候。我們只是向兩把刀傳口信的，既然你兩位能替兩把刀作得了主，可否代將口信傳到？」

　　「我們還不配作主，只知道在這裏阻止你們接近兩把刀，不會替你們傳口信。你們必須過得了我們這一關，不然的話，一切免談。」

　　「程大姐，不要逼我們走極端。」周小蕙知道激將法行不通，只好來硬的了。

　　「你們隨時可以走極端，而且非走不可。」程貞的態度非常堅決。

　　「好吧！我只好向你挑戰叫陣了。」周小蕙拔劍出鞘：「我知道你的奇毒很可怕，但事到臨頭，由不得我害怕退縮，請亮劍。」

　　「我和你公平地用劍決鬥。」西門小昭拔劍上：「碧落宮天風狂劍十三式，也許沒有開封周家的劍術靈活，但必須全力一拼，才能知道優劣。」

　　「你……」

　　「我保證不使用暗器。」

　　「我相信你的保證……」

　　一聲嬌叱，西門小昭起劍進入，劍勁風生八步，颯颯風聲，真有天風降臨的氣勢。

　　她劍上的造詣極為優異深厚，連飛災九刀也對她刮目相看。那次在德安交手，飛災九刀沒用內力馭刀，還真奈何不了她，甚至用上狠招天斬刀，也被她脫出刀下有驚無險，所以飛災九刀揚言要用飛電刀來對付她。

　　飛電刀，也就是致命的第九刀，不是刀法的一招，而是以飛刀行致命一擊。

　　周小蕙固然劍術甚佳，深獲家傳絕學靈劍的神髓，但比起信心十足的西門小昭，仍然差了一兩分。

　　一陣驚濤駭浪似的十餘劍狂攻，把周小蕙逼得八方游走，還手乏力，一照面便失去先機。

　　一陣劍鳴暴起，周小蕙終於抓住機會反擊了！

　　劍如靈蛇吞吐十分劇烈，一劍連一劍尋暇蹈隙猛攻，全力發揮靈劍的精華，果然搶回先機。

　　可是，西門小昭守得緊封得很嚴；接了五六劍便穩下來了，任由對方八方進擊，她從容揮灑，守得潑水不入。

　　傳出一連串金鐵急劇交鳴的暴響，她把攻來的每一劍皆封出偏門，偶或反擊一兩劍，必定把周小蕙逼得半途撤招自救。

　　天風狂劍以攻勢為主，居然無法完全掌握攻勢，也證明周小蕙的靈劍確也名不虛傳，神奧詭奇可以擋住銳不可擋的天風狂劍的狂野攻擊。

　　半斤八兩，雙方各有所長，僵住了，恐怕非要纏至雙方精力都耗盡，才有可能分出勝負來。

　　靈劍周元坤不能再等，向鬼影邪乞一打眼色，繞至外側泰然舉步。

　　「還有我毒牡丹呢！」程貞伸劍迎面擋住了。

　　「程姑娘，老夫不能和你動劍。」靈劍周元坤鄭重地說：「請勿阻攔。」

　　程貞冷笑一聲，一劍吐出，以行動作答覆，毫不客氣全力發招猛攻。

　　「哼！」靈劍冒火了，猛地一袖拂出。

　　罡風似殷雷，袖勁以雷霆萬鈞的聲勢破空急湧。

　　內功修為相差太遠，再狂猛的劍術也無用武之地。

　　程貞嗯了一聲，像被狂風所摧，連人帶劍飛退丈外，幾乎失足摔倒。

　　「放肆！」靈劍周元坤不悅地說，再次舉步。

　　側方黑影乍現，像是平空幻現的。

　　「好渾厚的拂雲袖。」飛災九刀喝采：「我飛災九刀感到技癢，想活動活動筋骨，陪你玩玩拼內功的把戲，接我九記排雲掌，打！」

　　說打就打，一閃而至，一記小鬼拍門走中宮無畏地長驅直入，掌吐出便傳出懾人心魄的氣旋激盪異嘯，像是隱隱傳來的午夜風濤。

　　又快、又急、又狂、又猛，靈劍不能不接，大喝一聲，拂雲袖運足神功全力拂出。

　　「蓬！」一聲氣旋迸爆，人影急分。

　　靈劍周元坤飄退八尺，臉色大變。

　　「第二掌！」飛災九刀豪勇地沉喝，再次撲上出掌，發一記雙手齊推的強攻猛打推山填海。

　　「接不得！」鬼影邪乞大叫。

　　靈劍第一招已知道厲害，怎敢再硬接，拂出的雙袖是虛招，借力以進為退用上了巧勁。

　　「蓬！」第二次氣流迸爆聲傳出。

　　靈劍這次是斜向飛退的，行家一看便知並沒硬接。飛退丈外，再急閃八尺。

　　「小老弟，住手！咱們並無惡意。」鬼影邪乞急叫。

　　「你也接我一掌。」飛災九刀斜掠而至，十分托大地一招鬼王撥扇揮出。

　　鬼影邪乞怎敢接？杖一點地面，斜竄出兩丈外去了。

　　另一面，橫禍九刀在一旁背手而立，但神色並不輕鬆，盯著眩目的飛騰劍影目不稍瞬。

　　「女兒，以靜制動。」他忍不住高叫：「用短衝刺慢慢逼她，才能製造致命一擊的機會。」

　　鬼影邪乞引走了飛災九刀，靈劍這才獲得喘息的機會，臉色變得蒼白，可知這一招巧接仍然吃了些苦頭。

　　鬼影邪乞的輕巧號稱鬼影，打濫仗的經驗江湖無出其右，繞著大圈子左閃右竄，盡力避免接觸，飛災九刀真也堵不住這位精明機警的江湖怪傑。

　　靈劍緩過一口氣，發出一聲低嘯。

　　周小蕙突然收劍，側竄三丈如飛而遁。

　　西門小昭剛遵從乃父的指示，將劍勢慢下來，沒料到周小蕙趁機溜走。雙方相差不太遠，要擺脫並非難事，剎那間的遲疑，便被周小蕙脫出劍勢範圍。

　　鬼影邪乞也老鼠般向後竄走，嘯聲是撤走的信號。

　　「你走得了？」飛災九刀沉叱，跟蹤便追。

　　西門小昭更是不甘心，也窮追周小蕙。

　　橫禍九刀關心愛女的安全，只好跟下了。

　　「小心陷阱！」程貞跟在後面大叫。

　　鬼影邪乞自以為輕功可比鬼影，其實比起男殘的遁術差了一大截。男殘的遁術連影都看不到，連西門宮主那種一流高手中的高手，大白天也看不見妖道遁走的形影，仍然逃不出飛災九刀的追躡。兩相比較，老邪乞差了一大段距離。

　　遠出百步外，竄走的身法一慢，後面聽不到聲息，心中一寬，本能扭頭回望。

　　糟！身後黑影入目，飛災九刀如影附形跟在他後面，伸手可及。

　　「快走呀！」飛災九刀陰笑：「我要見識見識你們這些所謂俠義英雄的陷阱，到底有多狠毒厲害。」

　　他心膽俱寒，不逃了。

　　「沒有陷阱。」他咬牙說：「路莊主在前面等你談談，光明正大地和你面對面講個清楚。」

　　「真的呀？」

　　「強敵環伺，路莊主當然不會一個人出來冒險。」

　　「那一定來了很多人，而且帶了兵刃暗器。」

　　「你怕嗎？」

　　「我在等你帶路呢！他欠我一大把的債，怕我也得來呀！是不是？」

　　「請跟我來。」

　　「請領路。」

第二十九章　道長魔消

　　人真不少，三十二位高高矮矮男女，加上逃回來的三個，三十五個人，代表了河南地區的風雲人物，以及從外地請來的武林元老江湖耆宿，稱之為武林精英，並不為過，聲勢空前浩大。

　　老一輩的名宿為數不少，其中有七八位陌生面孔，都是老成持重甚有威嚴的江湖耆宿。

　　一劍愁一筆勾，以及普度三僧都在，看所立位置，顯然聲望地位都比那七八位耆宿差。

　　路莊主是主人，他身後站著兒子路維中，與大總管飛天豹子郝豹。

　　三個的佩劍古色斑斕，極為搶眼。

　　藏劍山莊珍藏的劍出世了，青鋒、飛虹、追電，武林十名劍中的三把，可不是嚇人的，都是可絕壁穿銅，擊衣殷血的寶劍，生死關頭，路莊主終於把藏劍露出來了。

　　八荒人龍與路莊主並肩而立，這位老怪傑的神色，因橫禍九刀偕同西門小昭出現，而呈現極度不安。

　　似乎，路莊主已橫定了心，不顧一切傾巢而出了。

　　飛災九刀在二十步外站住了，眼神一變，劍眉攢得緊緊地，狠盯著站在路莊主上首的那位灰髯老人。

　　灰髯老人身材依然健壯魁偉，花甲年紀不現老態，僅髮與髯泛灰而已，紅光滿面皺紋不顯。

　　「將爺，別來無恙。」灰髯老人居然客氣地搶先抱拳行禮。

　　民眾對官兵的官階十分陌生，所以對官兵的稱謂，籠統地亂稱亂呼。官，稱為將爺，大官小官大長小長，一視同仁；兵，稱軍爺或都爺，大兵小兵甚至兵夫軍卒，也一視同仁。

　　「你給我走開，離開他們。」飛災九刀沉聲說：「不然休怪我李九如刀下不認人，我是當真的。」

　　「老朽知道你是當真的。」灰髯老人笑吟吟地說：「當年東昌府十萬響馬困城，你親率邊哨營十七名密諜，夜襲曹莊火虎、金牛、月燕、木狼四星宿的營寨虎帳。尾、牛、危、奎四宿賊兵一萬二千，立帳一千五百。

　　「老朽率羅家子弟兵民壯一百二十人接應，親見你揮斬馬刀虎入羊群，砍瓜切菜山崩地裂。事後更看到你憤怒地揮刀，立斬負責趕來圍堵，而怯陣退縮，讓尾火虎危月燕兩星宿脫逃，誤了軍令的兩名千戶三名百戶，那股狠勁老朽領教過了，迄今仍感心驚膽寒。但老朽認為，你還不至於揮刀，砍掉一個曾經跟隨你出生入死的老夥伴腦袋吧！」

　　「我再說一遍，離開那些殺人放火的豪強，我尊敬你。當我揮刀殺人時，我的刀不認任何人，絕不會因為你是北地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而停刀變招誤了自己的性命。你屠龍劍客羅士傑，幫助放火焚毀我家園的人，就是我李九如誓不兩立的死仇大敵。」

　　「你聽我說……」

　　「不聽，不聽。」飛災九刀憤怒地大叫：「路莊主，你給我聽清了。這期間我沒找你，是因為殺人罪比放火罪重，所以我要先找鬼面神，宰掉他之後再找你。現在既然你不知自愛傾巢而來主動找我，我要讓你明白你一再犯錯的代價是如何慘烈。你們聽了，不想死的人，趕快遠離我飛災九刀。」

　　「還有我橫禍九刀。」橫禍九刀首先拔刀出鞘：「八荒人龍，這次你最好把你壓箱子的絕活掏出來保命，生死簿上，閣下的大名已勾。」

　　飛災九刀的尖刀出鞘，遠在二十步外的群雄，似乎仍可感到森森刀氣逼人膚髮，那股無形的殺氣，已令眾人心底生寒。

　　尖刀向前一指，殺氣突然增強了三倍。

　　「女兒，你和程姑娘不要跟來。」橫禍九刀向身後的西門小昭說：「只有我能配合得上飛災九刀，你們加入反而會誤事。」

　　「爹，八荒人龍……」

　　「不許你多說，你看他的神色，哼！他正要找我，你該為爹擔心而不是為他。」

　　「他在酆都五鬼手中湊巧救了女兒。」

　　「哼！你放心，我不殺他；殺了他，你娘更恨我了。」

　　「爹，你誤會了娘……」

　　一聲震天長嘯從飛災九刀口中發出，尖刀一伸，狂野地向對面的人叢衝去。

　　橫禍九刀並肩衝出，像一頭瘋虎。

　　有人憤怒地撤劍，被兩人無畏無懼，傲嘯天蒼的剽悍神情激怒了，二比三十五，三十五位高手名宿足以翻江倒海，兩個人就敢狂妄地揮刀，未免欺人太甚。

　　「誰撤兵刃誰死，請勿自誤！」屠龍劍客惶急地大叫：「不要移動……」

　　周小蕙搶攔在乃父身前，張開雙手障住乃父，像是母雞保護小雞。

　　飛天豹子也搶出，攔在路莊主面前，乾脆舉起雙手，挺起胸膛準備挨刀。

　　八荒人龍找橫禍九刀再決雌雄的念頭，被橫禍九刀的勇悍神情，沖得煙消雲散，站在原地發僵，失去挺身而鬥的勇氣。

　　「求求你，李大爺。」周小蕙哭叫：「請冷靜聽路叔解釋，不要……」

　　尖刀在飛天豹子咽喉前停住了，鋒尖已將肌肉刺出一星血珠。

　　飛天豹子臉色居然沒變，僅顫了幾下。

　　「錯了我認錯，大爺。」飛天豹子強作鎮定，在尖刀壓迫下匆匆發話：「我也是狂妄暴躁，得罪了不少鄉親。你走了之後，我日夜監工，重建你的家園。我保證，你可以回家過年。工人分三班全日夜趕工，一定可以建好。」

　　飛災九刀一愣，家鄉的事他根本不知道。

　　「九如，你那座大院，確也需要重建了。」路莊主心中一寬，一個激怒的人停止行動，就表示危險已消失了三五成：「如果你喜歡，我可以把藏劍山莊送給你。你要是高興放火，你可以隨意把它燒掉，如何？」

　　「我反對，詭計！」後面的程貞大叫：「軟的硬的一起擺出來，這算什麼？」

　　「程大姐，求你不要火上添油。」西門小昭抱住了程貞懇求：「畢竟當初向藏劍山莊挑釁，錯不在路莊主，你受到可怕的傷害，不能怪罪路莊主，請你……」

　　「我……我仍然含恨啊！」

　　「愛依然深？」西門小昭指指飛災九刀的背影。

　　「算了。」程貞臉上湧起一抹無奈的苦笑：「我不配愛他，他心中也沒有我。不要管我，去勸你爹吧！他也許會傷了八荒人龍，男人的恨發起瘋來是不顧一切的。」

　　橫禍九刀的單刀，發出奇異的震鳴，眼中有飄忽的複雜神情，搭在八荒人龍的頸側。

　　「我們到一邊去。」橫禍九刀伸手向側方一指：「我會給你絕對公平的機會。閣下，你心中明白，你知道為什麼。」

　　「要殺我，叫你老婆來殺。」八荒人龍拒絕離開：「你老婆實在很可惡！」

　　「你給我閉嘴！」橫禍九刀怒叫。

　　「你不要鬼叫連天，不平則鳴，我知道為什麼，當然有權說，當初不能全怪我，我不能做一個逆親的不孝逆子。她一氣就走極端，發誓要嫁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過一輩子幸福生活給我看。

　　「最後，她又越想越不甘心，非要殺掉我不可，我躲了她二十年，這漫長的懲罰還不夠嗎？她說她要嫁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過幸福的生活給我看，到頭來嫁的卻是可怕的刀客，要這個刀客來殺我。報過於施，她太過分了，你叫她自己來動手好了。」

　　「爹……」西門小昭到了身後，牽衣感情地低喚。

　　橫禍九刀呼出一口長氣，眼中的殺氣徐消，收了刀，挽了愛女的手，轉身大踏步走了。

　　周小蕙擋在乃父身前，張開的雙手一直不曾收回。這時，離開了乃父往路莊主一面靠。

　　「李大爺。」她柔聲說：「你說過的，當初郝叔燒你的家園我也在場，也算是幫兇，你要砍我一刀嗎？你不會的，你在無法和尚手中救了我，救了再殺，不是你的風格。你不殺，就請給路叔一次贖罪的機會。」

　　「哼！沒你的事。」

　　「事實上，藏劍山莊那次幾乎要毀在南毒和無雙秀士手中，是你救了藏劍山莊。要燒，你回去點火好了，路叔絕不會阻你的。」

　　「你以為我能救就不能燒？」

　　「那我就不知道了，至少我知道你不會殺我的。」周小蕙嫣然一笑：「我想，你也不會殺路叔。」

　　「真的呀？」他的刀又動了。

　　「河南受到黑道兇梟所盤踞，受災禍的不知到底有多少人。這裏有你的家園，有你的……」

　　「好了好了，我不管你們的事了。」他收刀後退：「你們的事，你們自己去解決吧！」

　　草叢內，爬伏著兩個青衣人，一直就監視著路莊主一群人的動靜，目擊鬼影邪乞與靈劍父女，將兩把刀與兩女引來。

　　※※※

　　百餘步對一個視力聽力十分敏銳的人來說，雖不至於明察秋毫，聽辨蟲行蟻走，至少看得一清二楚，聽得明明白白。

　　等路莊主一群人走後，這兩位仁兄十萬火急地撤離。

　　樹林中，豪霸們正在忙碌，積極準備向路家車場大舉挑戰，逼對方出來生死相決。

　　第一次拂曉突襲不幸被殺的六具屍體，擺在林子的外側，睜著死不瞑目的怪眼，似乎在嘲笑活著的人：快了！快輪到你們了，這世間你再也無法爭奪什麼了。

　　鬼面神這位主將，似乎真有決死的決心，鎮定地準備兵刃暗器，眼中有怨毒的火花。

　　他如果不能殺掉路莊主，把俠義道的人趕離河南，他就無法接收河南的地盤，更不可能奪回湖廣的根基，成了喪家之犬，這輩子再也休想有東山再起的機會，無法在這世間爭奪他所要爭的什麼了。

　　毒手睚眦是事實上的司令人，與請來的一群同一輩的高手名宿，商量對敵時應如何對付強敵的最後協調，十餘位輩高位尊的魔道兇梟，似乎都信心十足。

　　女魃緊跟在北魔身側，在這群老魔中，她雖然低了一輩，但聲威和地位並不低，因此並沒受到輕視。

　　當然，這與她是北魔的新歡身分有關。

　　兩個青衣人匆匆返回，直接找毒手睚眦。

　　「婁老哥，大事不好。」那位年約半百出頭的青衣人惶然說。

　　「怎麼啦？孫老弟。」毒手睚眦訝然問：「探出什麼不好的消息？」

　　「正是。」孫兄不安地搓手：「飛災橫禍兩把刀，已經和姓路的和平解決爭端了。」

　　「哦！難怪剛才他們不在岡上鬼叫連天。」毒手睚眦吃了一驚：「你是說，他們聯手了？」

　　「沒有，飛災九刀表示不管他們的事了。」

　　「那好呀！解決了路家的事，再收拾這兩個可惡的小輩尚未為晚。我只擔心他們聯手，兩面應付實在太過冒險。老弟，這該是可喜的消息，而你……」

　　「北地第一劍客屠龍劍客羅士傑來了，還有……還有天下第一名捕八臂金剛冉毅，還有……」

　　「你有完沒有？」毒手睚眦臉色一變。

　　北魔如受雷擊，臉色泛青。

　　這老魔在北地燕趙魯一帶橫行，號稱北地之霸，但武功不算北地第一高手，只是他比別人兇狠，比別人惡毒，心狠手辣超人一等而已，對北地第一劍客懷有強烈的戒心，一聽這位老俠客來了，便本能地想到是專程來找他的，心中產生了強烈的懼念。

　　其他幾個老兇魔，都是落有案的貨色，對任職於京都，名震天下的天下第一名捕八臂金剛冉毅，可說又恨又怕，一個個心懷鬼胎坐立不安。

　　「好，我不說。」孫兄苦笑：「反正他們一定會來的，也一定會讓大家知道他們是誰。諸位該準備停當了，咱們就準備迎接他們吧！」

　　不遠處兩個年約百年，相貌幾乎全同，一看便知是雙胞胎兄弟的人，猛地一跳而起。

　　「婁前輩，很抱歉！」其中一人說：「我兄弟在山東濟南背了幾宗血案，有八臂金剛在，我們不便留在此地連累大家，我們得走。」

　　「我也受不了屠龍劍客的狂傲。」一位灰袍老人也站起說：「婁兄，對不起，兄弟自信還可以對付得了飛災九刀，但對付屠龍劍客，兄弟自問還沒有這份能耐……」

　　「你算了吧！楊兄。」與孫兄一同返回的另一位青衣人冷冷地說：「你對付得了飛災九刀？別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楊兄，你看見屠龍劍客在飛災九刀面前，所表現的窩囊神情，就不會說這種話了。」

　　「你……」楊兄怒火上沖。

　　「我怎麼啦？我是親眼看到的，無意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青衣人有點危言聳聽之嫌：「屠龍劍客連劍都不敢拔。三十五個一等一的超等高手名宿，其中包括天下第一名捕，包括中州三傑，包括名列力士前三名的神力威麟朱一鳴，在飛災橫禍兩九刀揮刀長嘯衝陣時，一個個像是失了魂。

　　「你看吧！兩把刀又在原處出現了，身邊多了兩個女人，毒牡丹程貞，和碧落宮小宮主西門小昭。楊兄，我陪你去找他，把他兩人宰了。」

　　原來的小岡上，飛災橫禍兩人的黑影的確是重現了，而且多了兩個小姑娘。

　　楊兄打了一冷戰，憤憤地閉上嘴，一言不發大踏步揚長而去，頭也不回溜之大吉。

　　有人帶頭，就有人跟隨，立即有兩位仁兄神色沮喪地告辭，然後是第三個……

　　恐懼像瘟疫，傳開的速度快，傳染性強。恐懼也是生存的本能之一，這種本能會讓人或獸採取逃避的行動，逃避就可以生存。

　　要克服這種本能，得靠後天的教養、培育。

　　野獸就單純得多了，它們絕不會向危險挑戰，除非避無可避，才會作困獸之鬥死中求活。

　　鬥志消沉，大事休矣！所以說兵敗如山倒。

　　毒手睚眦並不糊塗，面對這些喪失鬥志的人，不得不斷然下令撤走。

　　※※※

　　小岡上，飛災九刀四個人，對樹林內的人陸續離開大感詫異。

　　「他們在弄什麼玄虛？」飛災九刀像在自問。

　　「以退為進。」橫禍九刀自以為是地說：「一定是想誘車場內的人出來決戰，故意零零星星後撤，引誘路莊主的人出來追趕。」

　　「理由不夠充分。」

　　「管它呢！反正不關我們的事。」橫禍九刀懶得再猜，拍拍女兒的手：「你怎麼一個人出來？」

　　「娘回家去了，回去封閉碧落宮。娘說，在家裏等你，等你一輩子。」西門小昭鳳目中淚光閃亮：「今後，娘不再過問家以外的事。爹，帶女兒回家，好嗎？」

　　橫禍九刀默然，久久，搖搖頭。

　　「小女孩，你迴避一下。」飛災九刀說：「我和你爹有些男人對男人的話要說。」

　　程貞拉起西門小昭，向林內退。

　　「我們也有一些女人對女人的話要說。」她低聲向西門小昭耳語：「我會幫你出主意，我是個工於心計的人，你要信任我，和我合作，才不會後悔。」

　　「程大姐，你知道我一直都信任你。」

　　「那就好，現在，我告訴你應該怎麼做……」

　　「天殺的！這些混蛋溜掉了。」飛災九刀跳起來大罵：「我們卻像四隻呆頭鵝，伸長脖子呆呆地等。混蛋！他們就這樣沒種？」

　　下面的樹林，已經人去林空。

　　已經許久沒看到人走動，可知人早已走光了。

　　「奇怪，路莊主的人應該消息靈通，應該知道這些人是溜走而非誘敵，應該出動追趕……」橫禍九刀顯然對雙方的表現都感到不滿。

　　「大叔，你只知道應該。」飛災九刀平靜下來了：「我們是旁觀者清，路莊主那些主事的人，老成持重的較多，不得不顧慮對方的詭計，怎敢冒失地追趕？萬一追進別人的口袋裏，豈不大虧老本？」

　　「那……我們怎辦？」

　　「我絕不讓鬼面神溜掉。」飛災九刀眼中有濃濃的殺機：「路莊主不敢追，我敢。」

　　「你不追北魔？」橫禍九刀話中有話。

　　「我……我不否認有點放不下……」

　　「呂綠綠或呂春綠？」

　　「你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飛災九刀顯得心神不寧：「我並不在意她與北魔狗男女混帳，只是……只是……哼！他娘的煩人！」

　　「只是，擔心你的兒子或女兒日後……」

　　「不要說了！」飛災九刀似乎被蠍子螫了一鉤般跳起來：「你就是煩人！」

　　西門小昭吃了一驚，剛想開口，便被程貞一把拉住，用眼色示意。

　　「我能估料出一些頭緒，別急。」程貞附耳說：「他根本不知道你那晚救他的事，而讓那鬼女人興風作浪，被要脅得亂了方寸。」

　　「程大姐，怎見得？」

　　「他是個恩怨分明的人，你應該看出一些跡象呀！」

　　「我也感到奇怪……」

　　「聽我的，沒錯。」程貞信心十足地說：「我知道該用什麼手段，對付那鬼女人了！」

　　「用什麼手段？」

　　「我慢慢告訴你，保證靈光。」

　　飛災九刀掩埋了食物殘餘，四人動身返城。

　　※※※

　　路莊主是許州的名人，是江湖白道行業的領袖人物，同道的仁義大爺，在許州豈敢不珍惜羽毛，糾眾在城裏行兇？

　　何況他請來的朋友，大半以衛道之士自命，行事講究道義，像八臂金剛本身就是執法的名捕，辦起案來更講求合情合理合法，這一來，不啻自縛手腳，不敢亂來。

　　這就是正邪的分野，所以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邪惡的人永遠不會絕跡，他們可以任所欲為無所顧忌。

　　鬼面神一群人進了城，路莊主的人就只能光瞪眼了，唯一可做的事是白天派人監視，晚上派些人前往偵伺騷擾，希望能早些把他們趕離城廂，在外地把他們解決。

　　對方不離城，無法用江湖規矩來對付。

　　飛災九刀的處境，比鬼面神那群黑道邪魔更有利，地主路莊主的人不敢過問他的事，他就可以毫無顧忌地任所欲為。

　　一進城，他們就躲起來了。程貞是個老江湖，她知道在何處可以獲得隱身的地方來落腳。

　　鬼面神一群死黨，住進了南城的興隆老店。

　　這表示他們要從南面走，去向自然是湖廣老巢，那兒的根基雖然被拔掉了，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仍有部分實力在，隱身的窟還多。

　　來助拳的朋友，不怕死的還多，僅走掉了十幾個膽小鬼，總人數仍有五十五六名之多，陸續住進了興隆老店，包了兩座院落，人不敢分散。

　　北魔住的跨院客房甚多，他的十餘名爪牙住了一半，另一半由東龍與八名爪牙居住。

　　東龍北魔，是人數最多的兩夥人，爪牙們都是忠心耿耿，武功超人的男女，自衛能力最強。

　　安頓畢，已經是近午時分了。

　　四個人在小客廳中品茗，鄭重地商討今後的行止。

　　女魃已公然以北魔的情婦露面，兩人確是相配的一對。

　　東龍的情婦叫春鶯五娘，姓房，所以也叫房春鶯或房五娘，是蘇杭一帶的著名女飛賊，在南京以東地區，她也算是名號響亮的人物，甚至比江南三嬌還要響亮些，武功的根柢也深厚得多。

　　「婁老兄認為先到湖廣安頓，再召請朋友準備日後捲土重來，孔兄到底有何高見？」北魔試探對方的口氣：「目下他們正在商議動向，很可能徵詢咱們的意見，咱們該先拿定主意，是嗎？」

　　「于兄，其實無所謂主意。」東龍是個直性子，該說就說：「咱們應婁老兄之請前來助拳，成功與否並無任何保證，咱們已經盡了力，對不對？目下被逼放棄，也就表示咱們助拳的道義已有所交代，日後的動向，那是咱們自己的事。

　　「助拳是臨時性的，事了當然橋歸橋路歸路，要咱們到湖廣安頓，算什麼？去做老太爺呢！抑或去做聽差？

　　「再說，咱們自己的山門還要不要？我常州的家還要不要？我的基業，我的弟兄，我的籌錢行業，我不趕回去照料，要不了幾天就可能被別人奪走了。

　　「于兄，你不會是丟了基業，被人搗了山門，成了喪家亡命，才跑來替婁老兄助拳來的吧？」

　　「開玩笑！」北魔似乎認為東龍問得不禮貌：「我北方的基業穩如泰山，我來時把三位拜弟全請到了山門照料。我回去的心念比任何人都急切，離開太久是犯忌的事，誰知道哪一天，冒出一個雄心勃勃的雜種，搗山門奪買賣挑戰，並非不可能的事。或者強鄰吞併，像藍老大謀吞河南一樣的事故更可能發生。

　　「只是，這裏的事失敗，咱們仍然感到臉上無光，遽爾撒手，實在也有點過意不去，心中始終有點虧欠感。」

　　北魔耍手腕耍得不夠高明，立即引起春鶯五娘的反感。

　　「于爺，你這就不上道了。」春鶯五娘的話鋒利得很：「其實你的確急切回家，卻想把責任往我們身上推。

　　「你要是礙於情面，願意跟婁老去湖廣，悉從尊便，你們的交情深厚嘛！應該的。至於我和老孔，不走南走東，早點回常州，免得讓那些不知死活的冒失鬼，乘老孔不在，也來玩一次吞併奪權的老把戲，弄得有家歸不得，這才叫慘呢！

　　「你當然不怕這種事發生，你有三位情深義重的拜弟可托，但不知你那三位拜弟是否真的可靠？」

　　「好了好了！房五娘，你那張嘴實在厲害得很。」北魔臉上訕訕地：「就這麼辦好了，咱們採取同一行動，不到湖廣回家去吧！」

　　「這才對呀！」東龍顯然早就與春鶯五娘商量過了：「早些回家以免夜長夢多，畢竟咱們曾經盡了力，道義已有所交代。他娘的，這次真是羊肉沒吃到，卻惹了一身膻；什麼都沒撈到，大虧老本。」

　　「人算不如天算。」女魃也大發牢騷：「本來實力足人手多，早就可以把路武揚的山門搞得煙消火滅，偏偏平空冒出一個飛災九刀，屠掉了咱們將近一半人手，而至功敗垂成，藍老大飛災上身，咱們也跟著橫禍及體，真是皇天不佑，命也！」

　　「提起這個混蛋，我總有點毛骨悚然的不吉預感。」東龍真有點神色不安：「呂姑娘，令師姐真的一點消息都沒有？」

　　「沒有。」女魃憂形於色：「按理，妙劍功曹應該有倖存的人出面善後，讓咱們知道妙劍功曹遭了什麼禍事，是怎樣被殺被誰所殺的。家師姐也應該有人脫逃，她的女弟子都是十分機警的人。

　　「可是，竟然沒有一個人留下，現場的死屍證明的確有人脫逃這次劫難，我們只能猜測是兩把刀做的好事，卻不知道真正的實情。

　　「如果家師姐真的落在飛災九刀手中，這混蛋一定會有所舉動的，事實卻證明他並無舉動，只像鬼一樣忽隱忽現，委實令人擔心。」

　　她卻不知道，妙劍功曹被殺，樹倒猢猻散，爪牙們一哄而散，隱姓埋名溜之大吉。眾香谷主碩果僅存的兩侍女，也悄悄連夜出城遠走高飛了。

　　如果她知道眾香谷主落在飛災九刀手中，最後又被毒牡丹和西門小昭擒獲，恐怕早就唆使北魔丟下藍老大的事，遠走高飛避禍了。

　　飛災九刀所提娶她的條件，她寧可死也不肯接受。

　　像她這種生活糜爛得不能再糜爛的江湖浪女，哪能跑到窮鄉僻壤去乖乖做賢妻良母？那豈不成了籠中的鳥？涸井裏的魚？

　　「我想，飛災九刀會來找你的。」東龍並非有意危言聳聽，而是憑經驗作正確的判斷：「襲擊妙劍功曹的人，確是飛災橫禍兩九刀，死屍的創口，逃不過行家的法眼。你姐妹與酆都五鬼計算飛災九刀的事盡人皆知，那狗王八不會輕易放過你們的。呂姑娘，我覺得你還是早些遠走高飛比較安全些。」

　　「老實說，我的人手眾多，我並不怕飛災九刀。」北魔的話表現夠強硬，其實外強中乾：「他真要不肯甘休來找咱們的晦氣，他來好了。不瞞你說，我對屠龍劍客那老狗，確也……確也……」

　　「確也心中怕怕。」春鶯五娘仍不敢過挖苦北魔的機會：「而飛災九刀卻震懾得住屠龍劍客，你居然不怕飛災九刀。好，等飛災九刀來了，我看你大發神威怎樣抓死他，我相信他一定會來得很快。」

　　「胡說八道。」北魔氣往上沖：「房五娘，你他媽的烏鴉嘴……」

　　「我是憑經驗推測……」

　　「狗屁！」

　　「你不敢聽？其一，他一定會來找藍老大，藍老大那些人就在前進院；其二，呂小妹欠了他的債，他不來討債才怪。不管他來找誰，你都得參與。除非……」

　　「除非什麼？」

　　「立即遠走高飛。」

　　「哼！我魔鷹不是膽小鬼。」

　　「也許吧！」

　　兩人正在你嘲我諷，鬼面神帶了兩名隨從匆匆入室，神色不安，先向四人行禮問好，不等四人啟口，便自袖中取出一封拜帖。

　　「李小狗派人交來呈帖。」鬼面神嗓音都走了樣：「家師請兩位前輩過目。」

　　那帖是給鬼面神的，具名是飛災九刀李大爺。帖上附言，簡單明瞭：

　　「鐵城應約在場六位，請隨時防範李某襲擊，不死不散，務必加意提防，毋謂言之不預。」

　　哪能算是拜帖，而是不折不扣的警告函。

　　「小狗好大的狗膽！」北魔似乎氣沖牛斗，拍著桌子表示自己的憤怒和勇敢：「上次他不戰而逃，居然仍敢向咱們六人示威，他是不想活了，叫他來，我等他來，這混蛋實在太可惡！」

　　「請問孔前輩有何高見？」鬼面神頗感滿意，轉而徵詢東龍的意見。

　　「他既然要來，不等他行嗎？」東龍心中暗暗叫苦，口中卻不能不保持尊嚴：「婁老哥呢？他可有應變的打算？這可不是好玩的。」

　　「家師請兩位前往客院商量對策，可否這就前往？」鬼面神套牢了他們。

　　「好吧！這就走。」

　　東龍走，北魔豈能人後？

　　※※※

　　半個時辰後，北魔匆匆返回。

　　片刻，十餘名爪牙悄悄地離店，帶走了行囊。最後，北魔帶走了女魃，從客店的側門開溜。

　　表現得最勇敢、胸膛拍得最響、嗓門叫得最大聲的人，也是最靠不住的人。

　　北魔就是這種人，時不我留，再不遠走高飛，可就來不及了！

　　當毒手睚眦一群人，發現北魔不辭而別，食言背信一走了之後，立即引起一陣恐慌，似乎人人自危，即將大禍臨頭般驚慌失措。

　　前後不到一個時辰，興隆老店像一艘即將沉沒的船，眾魔像是船上的老鼠，在一個時辰中，跑了個精光大吉，被飛災九刀一封拜帖嚇跑了。

　　※※※

　　飛災橫禍兩九刀的威望和地位，驟升上三十三天。

　　江湖朋友叫出兩句可笑的行話：「遠離飛災，休惹橫禍。」

　　的確可笑，誰敢接近招惹飛災橫禍？

　　南關城的右門關牆外側，兩個村夫打扮的人低聲交談，目光卻落在出關的一批騎士背影上。

　　「除了北魔女魃，都在。」扮村夫的人說。

　　「當然不在，在的話，程姑娘會現身的。」另一位村夫是飛災九刀，第一次不穿黑衣，第一次化裝易容掩起本來面目。

　　「李大爺，我算是服了你。」村夫似乎有無限感慨，原來是靈劍周元坤改扮的。

　　「怎麼說？」

　　「咱們集合了武林眾多的精英，不少叱吒風雲的高手名宿，他們毫不在意，依然耀武揚威。你的一封警告帖，就把他們嚇得落荒而逃。你的飛災刀，可把他們殺慘了。」

　　「周前輩，你很幸運。」飛災九刀對路莊主的人仍有點不滿。

　　「我知道，這一切幸運，可說出於老弟所賜，也可說是由小女帶來的幸運。」

　　「這與令媛……」

　　「你在藏劍山莊途中，自無法和尚的魔掌下救了她；從此，你不忍心向她下手，愛屋及烏，你也澤及她的親朋好友。這份情誼，河南同道不敢或忘。」

　　「或許，是我對你們多少懷有幾分敬意吧！讓黑道豪霸在地面上胡作非為，畢竟不是什麼好事。哦！你們對付得了他們嗎？」

　　「有七成把握。」

　　「呵呵！有三成把握我也幹。」

　　「所以他們注定了要償付這筆血債。你準備何時返回重陽街？」

　　「不一定。」

　　「到開封我家玩玩，怎樣？小蕙不僅對你感恩，而且很喜歡你，她會做一個盡職的好導游，也想向你請教武功秘學，你不會嫌棄寒舍簡陋吧？」

　　「前輩盛情，在下心感。」飛災九刀婉拒：「只是在下與西門大叔還有不少瑣事待理，很可能在外地浪跡一段時日。他日有暇途經貴地，當趨府拜侯。時辰不早，該就道了，告辭！」

　　「珍重，容圖後會。」靈劍失望地道別。

　　飛災九刀抱拳一禮，轉身大踏步走了。

　　他瞭解靈劍臉上失望的表情，只能心中抱歉。

　　他對周小蕙的確有好感，但奇怪的是，僅止於好感而已，總覺得彼此之間，有一道令他不願跨越的鴻溝存在。

　　也許，這與靈劍周家與藏劍山莊路家，有深厚交情的緣故吧！要說他不計較路家燒毀家園的仇恨，那是欺人之談，他還沒有這麼好的修養。

　　這期間，周小蕙一直就是站在路家一邊的，是路家的堅決支持者，雖然周小蕙一直就對他表示情意，仍然消除不了他的敵對意識，這就是鴻溝存在的真正原因。

　　別了靈劍，他知道，他與周小蕙因好感而發展出來的奧妙感情，算是過去了，也結束了。

　　煩惱的事還在等候他了斷，他感到心中很亂。

　　※※※

　　十七匹健馬，踏上了東行的大道。

　　官道在鄢陵分道，北走開封至京師，東走歸德府入山東。

　　北魔的山門在滄州，入山東比較近些。

　　歸心似箭，急於返家的人，很少是捨近就遠的。

　　逃回洞的老鼠，速度是最快的。

　　北魔就成了向洞逃的老鼠，拼命催促爪牙們趕路，既怕飛災九刀趕來，也怕河南群雄追來報復，恨不得脅出雙翅，一下子飛回滄州。

　　他們要在大半個下午時光，趕到八十里外的鄢陵縣城投宿，簡直有點瘋狂，除非不要馬匹了，會把馬跑死的，任何寶馬也受不了長途奔馳。最神駿的棗騮，能一口氣衝馳二十里，已經非常難能可貴了。

　　十七匹普通坐騎，在官道上狂奔，掀起滾滾黃塵，途中的行旅大感詫異。

　　十里、十五里……寒氣漸濃，日影西斜，但每匹健馬皆汗光閃亮，口吐白沫，在急驟的鞭聲驅策下，速度卻越來越慢，可能有幾匹血液將呈現沸騰狀態，快耗盡體能了，支持不了多久啦！

　　逃命，就得拼命趕。

　　不是人在拼，是馬在拼，是人毫無憐憫地驅策馬匹拼。

　　其實，人也受不了長期的猛烈顛簸。

　　女魃這輩子哪吃過這種苦頭？一路上不住詛咒路不好，馬不好，河南群雄該死，藍老大害人不淺，最後是飛災九刀該下地獄。

　　分為兩路飛馳，她傍著北魔雙騎並進，扭頭看到臉型扭曲、一聲不吭拼命鞭策坐騎的北魔，不由心中冒煙，北魔的膽小，委實令她大感失望。

　　「喂！老鷹。」她向北魔大叫：「再這樣跑下去，我這匹坐騎要完蛋了。」

　　「完蛋了到鄢陵再買。」北魔大方得很：「人命要緊，畜牲的命算得了什麼？」

　　「半途累死了呢？」

　　「到村莊裏去買呀！」

　　沿途村莊根本就不可能買得到坐騎，山東響馬亂了十幾年，河南成了出入的主戰場，不論響馬或官兵，第一件事便是要馬匹，官馬民馬早已一掃而空。即使有，也是一些役用馬。役用馬可以騎來玩，用來趕路，免談。

　　「我受不了啦！歇片刻好不好？」女魃又叫。

　　「受不了也得受，一歇下來，馬匹再也舉不了蹄，你得牽著走了。」

　　「老鷹，你真的那麼怕飛災九刀？」

　　「你……」

　　「我不怕他。」

　　「你忘了信陽失敗的教訓了？哼！」北魔怒容滿面：「你姐妹倆落到今天這步田地，還在吹牛。」

　　「我們是栽在黃泉殿與酆都四鬼的手下！」

　　「你算了吧！閉嘴，婆娘。」

　　「我真的對付得了他，敢不敢打賭？」

　　「吹牛不要太離譜……」

　　後面傳來砰然一聲大震，接著人喊、馬嘶，亂得一塌糊塗。

　　「真的完蛋了！」有人大叫。

　　一陣大亂，前面的人紛紛勒住坐騎，叫苦連天，一個個垂頭喪氣。

　　不但倒了一匹馬，更絆倒了後面的兩匹，三位騎士，也摔傷了兩個。

　　欲速則不達，這可好，大家騎不成了，不但少了三匹馬，還得派人照顧兩位傷者。其他的坐騎本來已精力耗損大半，稍一耽擱，能「跑」的馬不超過三匹。

　　馬變成了馱馬，一行人馬垂頭喪氣繼續趕路，人牽著坐騎步行，詛咒之聲不絕於耳。

　　好不容易到達一座小村莊，結果，連一匹馬沒買到，反而浪費了不少時辰。

　　最後，人馬繼續牽著趕路，怨聲載道。

　　※※※

　　四匹健馬不疾不徐東行，並不急於趕路。

　　飛災九刀的左側，西門小昭與他並轡小馳。

　　「李大哥。」她已經改口不叫李大爺了，飛災九刀稱她老爹為大叔，她當然自然而然地改口：「這樣走，能趕得上嗎？」

　　「保證可以趕上。」飛災九刀肯定地說：「這條路我熟，沿路買不到坐騎，那些混蛋拼命趕，一定會出大紕漏的，欲速則不達。」

　　「你對這條路很熟悉？」

　　「是呀！前後六次經過這一帶城鎮。在東面扶溝縣，兩場血戰我共挨了兩刀三槍五箭，幸好都沒傷到要害，在床上躺了一個月。」

　　「老天爺！」她驚恐地叫：「那多可怕……」

　　「一點也不可怕，因為那時所有的人都麻木了，已經沒有機會怕。生死由不了你，怕也沒有用。不談這些，那已經是過去的、老掉牙的故事了。我還年輕，我不想扮八十老翁活在回憶裏。」

　　「是嗎？」她柔柔的吟音在寒風中流瀉：「孤星疏影月朦朧，蒼鬱佳城冷霧濃；影沉秋水佳期絕，憔悴幽花泣殘紅。寂寞幽情夜未央，倩影無依空斷腸……」

　　「不要，不要……」飛災九刀阻止她再吟，馬鞭一揮，健馬前衝。

　　西門小昭也加一鞭，緊跟在左側。

　　「我好羨慕她。」她大聲說：「大哥，帶我去看她，好嗎？」

　　「你……你老爹嘴碎。」飛災九刀苦笑，緩下坐騎：「你老爹還告訴你些什麼？」

　　「這……」

　　「女魃？」

　　「不，她算什麼呢？那不是情，大哥。」

　　「我……我知道，是孽。」

　　「沒有情，也就沒有孽。情到深處無怨尤，無怨尤哪來的孽？何況根本沒有情存在，更不會有孽……」

　　「你的意思……」

　　「情在蒼鬱佳城中，在你的心裏。大哥，你不想扮八十老翁活在回憶裏，你年輕，你還得活下去，小媛姐姐地下有知，她也會盼望你活下去……」

　　「你說什麼？」飛災九刀臉色大變。

　　「我……我說錯什麼嗎？」她怯怯地問。

　　「你說小……小媛！」

　　「小媛姐姐……」

　　「你爹怎知道的？不可能，不可能的。」

　　「你……你曾經把……把我當成小媛，叫我小……小媛，所以……」她紅雲上頰，羞態可掬。

　　「真的？」

　　她低下了頭，微微點了一下。

　　「哦……也許我……奇怪……」飛災九刀眼神一變，喃喃自語，目不轉瞬地注視著她，眼神怪怪的。

　　「奇怪什麼？大哥！」

　　「我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我似乎想起些什麼，卻又整理不出頭緒。你……我總覺得，似曾相識如夢依稀……我看我快要語無倫次了。」

　　「不是如夢依稀。」她欣然嬌叫：「我明白了，原來如此。」

　　「你明白什麼？」

　　「你把三個人當成一個人。」

　　「什麼？」

　　「不久自知。」她喜悅地勒住了坐騎，抬眼說道：「你先走，我要和程大姐有些體己話要說。」

　　「呵呵！你這小妖女在弄什麼玄虛？」

　　「你……你叫我什麼？」

　　「抱歉！忘了就叫溜了嘴。小昭，可不要生氣，我叫你小妖女，其實毫無惡意，不傷大雅的笑謔其實是喜歡，也許我該叫你小宮主……」

　　「油嘴！」

　　飛災九刀呵呵大笑，策馬向前小馳，在前面百十步跳下馬，仔細察看路面零亂的蹄跡。

　　「他們的坐騎差不多了！」他跳上馬向後面的同伴宣佈：「前面三里左右，有一條小徑，比走大道近八九里，咱們抄捷徑到前面等他們。」

　　「天快黑了呢！」橫禍九刀指指西沉的落日。

　　「天黑了才好辦事呀！」

　　※※※

　　十四匹元氣大傷的疲馬，馱載了兩個受傷的人和一隻隻馬包。

　　人，牽著馬走，一面走一面咒罵、埋怨，對象上至老天爺，下至腳下的崎嶇不平道路。

　　而北魔卻一股勁催著加快，毫不顧惜人疲馬乏。

　　「天殺的！」北魔一面走一面咒罵：「這些遭瘟的畜牲，怎麼僅跑了一二十里，就像病驢一樣完全脫了力，這怎麼可能呢？」

　　他是指這些有氣無力的馬，拖著走似乎也邁不動蹄。

　　「大爺，恐怕午間吃的草料有問題。」後面的一名爪牙拍拍馬的脖子：「馬肚子好像一直就是漲漲的，草料在肚子裏不消化，也排不出糞尿，怎麼受得了一陣狂奔急馳，我這一匹快……快要……」

　　馬前蹄一屈，噴著氣，砰然倒下了。

　　「混帳！一定有人混在店伙裏，在草料中動了手腳。」另一名爪牙跳腳大叫大罵：「一定是路武揚的人在搗鬼，我這匹……」

　　這一匹也倒下了，倒下就起不來啦！

　　不久，十五個人肩背了自己的馬包，抬著兩個受傷的人，踏著寒氣襲人的茫茫夜色，垂頭喪氣向東趕。

　　三更末，他們到達一座歇腳亭半塌的小村，三五戶人家全是空的，原來是廢棄了的三家村。

　　兵荒馬亂期間，官道旁的村集十室九空，有所大村莊也成了瓦礫場，迄今仍然保持劫後原狀。

　　「打尖！」北魔終於下令歇息了，他也受不了啦！

　　晚飯還沒有吃呢！誰也受不了。

　　人在亭四周散開，取出攜帶的食物包各自進食。

　　「天亮之前，一定要趕到鄢陵。」北魔坐在亭柱下向一名爪牙說：「應該可以擺脫他們的追蹤了……」

　　一間破屋前，突然出現一個黑色的人影。

　　「真的呀？」黑影是飛災九刀：「在下已經久候多時。你們遲到了半個更次，一定是沿途找地方買馬，耽擱得太久了。」

　　「飛災九刀？」有人驚跳起來狂叫，食物散了一地，嚇壞了。

　　北魔一蹦而起，女魃也急急丟掉食物靠過來。

　　「狗東西，你不要欺人太甚。」北魔把心一橫，咬牙切齒地叫。

　　飛災九刀來了，就表示路莊主的人不會來。

　　路莊主人多勢眾，當然可怕。飛災九刀來了一個人，而他現在還有十五個一等一的高手爪牙，沒有什麼好怕的。

　　「奇怪！我什麼時候欺人太甚了？」飛災九刀向前接近：「迄今為止，我的死仇大敵鬼面神，一直就不曾和我飛災九刀面對面拼刀劍，只有你們這群雜種不斷向我李大爺明暗齊來，沒錯吧？」

　　「你……你追來就……就不上道了，閣下。」

　　「怎麼不上道？」

　　「你與藍老大有怨，那是你們的事，咱們只是沖道義而來的助拳人。於某已經撒手不管了，你應該去找藍老大，找助拳人就不合規矩不上道，冤有頭債有主，助拳人沒有挑冤擔債的義務……」

　　「你混蛋！我說過我要找你挑冤擔債嗎？」

　　「你……你追來……」

　　「我追你，與鬼面神的仇怨無關。」

　　「那……」

　　「我來向你要回我的女人。」

　　「你……你的女人？」

　　「女魃呂春綠是我的女人，我要把她討回去。你這混蛋奪我的女人，我有理由要宰你。十場人命九場姦；為了女人，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人為了這種事濺血丟命，平常得很。你這混蛋是乖乖將人讓我帶走呢！抑或是擺出姦夫面孔，不要腦袋要女人，和我爭風拼老命？你說！」

　　「李九如，你這殺千刀的潑濺，怎麼信口開河胡說八道？」女魃尖聲咒罵：「誰是你的女人？你這算什麼？」

　　「算什麼？你知道誰是我的女人！哼！」

　　「胡說……」

　　「就算搶女人好了。女人，你出來！」

　　連受傷的兩個人也起來列陣，十七個人在亭前兩面分站，氣氛緊張。

　　女魃怎麼敢出來？

　　她反而向後退縮了兩步。

　　「老鷹，你要讓這混蛋侮辱你、搶你的女人嗎？」女魃把火向北魔引：「你的殺人鷹爪呢？」

　　「女人，你不要連累他送命。」飛災九刀嘲弄地說：「我對殺姘上你的男人毫無興趣，我哪有閒工夫一個個找來殺？你的男人太多了，殺不勝殺，他們也沒有罪。于老魔好色，但還不至於肯為你送命，他的女人也太多了，你並不是什麼絕世美女，他犯得著嗎？」

　　他這些話像一盆滾熱的油，潑在像熊熊烈火正旺的北魔火鼎裏。

　　任何人也受不了，北魔果然烈火焚天似的爆發了，一聲怒極沉喝，北魔拔劍像瘋子般撲上去。

第三十章　干戈玉帛

　　北魔綽號叫魔鷹，不但輕功到家，暗藏在袖內的幾隻八寸長的小鷹爪，更是暗器中的最歹毒玩意，有不少比他高明的對手，就是喪身在這種小鷹爪迅雷掣電襲擊下的，比閻王帖子更令人害怕。

　　夜間使用暗器，威力倍增。

　　揮劍猛攻是引人上當的障眼法，小鷹爪才是致命的催命符。

　　同一時間，四名爪牙也銜尾衝出。

　　同一剎那，破屋中黑影電射而至。

　　揮劍猛撲的聲勢狂野已極，身劍合一銳不可當，江湖四霸果然名不虛傳，那股一代豪霸的氣勢極為凌厲無匹，足以讓對手心膽俱寒。

　　撲勢陡然中止，怒喝也乍消。

　　狂鷹展翼，劍光人影倏然飛升。

　　這瞬間，第一第二兩枚小鷹爪悄然破空射出。

　　怒鷹翻雲，半空中展手足旋舞、翻騰。

　　這瞬間，又是兩枚小鷹爪在翻騰中悄然發射。

　　饑鷹搏兔，猛然全速下搏。

　　這瞬間，最後兩枚小鷹爪電射而下。

　　變化快極了，令人目為之眩。自撲出、上升、翻騰、下搏，在極短暫的時間裏完成。

　　這先後六枚小鷹爪，卻在這瞬息間的變化中發射的，通常武功比這老魔強一倍的高手，絕難逃出他這種神奧的致命搏擊術下。

　　而今晚，他碰上的勁敵，武功不僅強一倍，很可能強數倍。

　　而且，勁敵是有備而來。

　　小鷹爪的四隻爪尖，收藏時是收合的，發射時才張開，徑大五寸。也就是說，攻擊的面積，比鏢箭等只射一點的寬度，足有百倍以上，擊中的機會大得多。

　　下面黑影流動，幻化。

　　從破屋中電射而出的淡淡黑影，是橫禍九刀，及時投入鬥場，刀氣突然迸發，熠熠刀光如驚雷暴射，衝入四名爪牙撒出的劍網中。

　　「橫禍刀……」喝聲與刀嘯同時暴起。

　　同時，傳出怪異的噗啪聲。

　　先後六枚小鷹爪，皆被六塊泥球擊落。

　　泥球是飛災九刀在地面閃動流轉時發出的，對付大面積飛來的小鷹爪十分靈光。

　　飛災九刀的飛電刀，可以擊落細小的針形暗器，小鷹爪在他眼中大得像一座山，不屑用飛刀擊落，事先暗藏在掌中的小泥球，就是用來對付小鷹爪的，不費吹灰之力，便解決了北魔稱霸江湖的獨門歹毒暗器。

　　黑影重現，尖刀的光華出現了。

　　「我認……栽……」下搏的北魔狂叫，聰明地先將劍向外側拋出，表示自己沒有兵刃在手。

　　飛災九刀側閃八尺，刀當然不曾揮出。

　　北魔向下飄落，腳一沾地，便向後飛起，後空翻三匝，遠出三丈外，落地居然還十分輕靈敏捷，擺脫了飛災九刀，脫出了尖刀的威力圈。

　　血腥刺鼻，四具屍體撒了一地。

　　是橫禍九刀的傑作，退在一旁橫刀屹立，似乎剛才並沒發生什麼事，他只是一個在旁戒備的旁觀者，四個一等一的高手爪牙，是自己躺在地上的，與他無關。

　　「你們一起上！」飛災九刀大喝：「于老魔，你何時學到這種可恥脫身術的？劍還給你！」

　　他一腳將劍挑飛，跌落在北魔腳前。

　　「不……不要逼我……」北魔驚恐地叫。

　　「刀刀斬絕，絕不留情。」

　　「李……李大爺，何……何必呢？」北魔硬不起來了：「有話好說！」

　　「懦夫……」女魃厲聲挖苦他：「你要說好話，乾脆你求饒好了！哼！」

　　「你不要惹火我，爛女人！」北魔可找到出氣筒啦：「你以為你是什麼活寶？呸！任何一座大城的教坊裏，任何一個妓女都比你年輕、美麗、溫柔，床上工夫也比你高明上百倍！」

　　「老鷹你……」

　　「飛災九刀，你的女人還給你。」北魔氣沖沖地叫：「一個爛女人，沒有什麼好爭的，日後你如果想要更美麗更可人的姑娘，到滄州來找我，我送給你一大堆，保證每個都比這爛女人強百倍。」

　　「我要那麼一大堆女人幹什麼？去你的。」飛災九刀笑罵：「你還真有點龜公相。我只要討回這一個女人，一個已經夠麻煩了！」

　　「你拿回去好了。先申明，我無意搶你的女人，是她來找我的。我只知道她得了藍老大不少好處，自告奮勇計算你，應該是你的仇敵，所以我不知是你的女人。」

　　「我並沒怪你。」

　　女魃知道絕望，反而鎮定了。

　　「李九如，你侮辱我已經夠惡毒了，你哪像個男子漢大丈夫？我看錯你了……」她尖聲大叫。

　　「我如果是男子漢大丈夫，我會要你這種女人？」飛災九刀冷笑道：「你還不過來跟我走？」

　　「你這算是什麼……」

　　「搶親。」

　　「除非你幫我稱雄天下……」

　　「我要把你放在屋子裏，像養豬一樣圈起來養，你這輩子休想在江湖多走一步，休想……」

　　女魃向後飛竄，用盡了全力，展開絕頂輕功，從亭後飛逃。

　　北魔無意相阻，也阻止不了，發出一聲信號，首先向側方開溜。

　　飛災九刀沒料到女魃突然開溜，起步晚了些，追出亭後，女魃已遠出五六丈外了。

　　橫禍九刀跟在他身後，像是替他保護後面的安全。

　　「你飛不上天，入不了地。」飛災九刀大叫。

　　不妙，亭後十丈左右，是一座黑黝黝的矮林，只要往林中一鑽，怎麼追？

　　「不要追了，遇林莫入。」身後的橫禍九刀叫。

　　「不，她逃不了……」

　　「噗」的一聲響，肩胛骨內側的夾縫神堂穴挨了一擊，渾身一震，氣散力消，向前一栽。

　　橫禍九刀一躍而上，挾住了他，而且加制了氣海和璿璣兩穴，將他扛在肩上，拾起尖刀舉步便走。

　　「你……你你……」他大驚，太意外了，竟然不知該說什麼。

　　「你如果多嘴，我要加制啞穴。」

　　「為什麼？你……你是……」

　　「橫禍九刀西門英，你忘了？」

　　「我要知道你……」

　　「不許多問，給我乖乖地等好戲上場。」

　　「你是說……」

　　「你不聽話是不是？好！制啞穴……」

　　「我不說。」

　　「這才對。」

　　眼前一黑，他知道已經進了矮林。

　　女魃為人不但兇殘，而且陰毒，工於心計，天生屬於反叛性強烈的人。

　　當然，她很聰明。飛災九刀年輕、英俊、武功超絕，怎麼可能愛她這個年過半百的江湖蕩婦？所以改用懷孕的詭計來套牢飛災九刀。

　　她已經明白地表示，日後孩子生下來，不管是男是女，她都要向外表明是飛災九刀的子女，而且加以虐待，飛災九刀必定被羞辱得抬不起頭來。

　　這一招果然有效，對這方面所知有限的飛災九刀，果然被她套牢了。

　　可是，飛災九刀要帶她脫離江湖。

　　這一記反擊，可把她急壞了。

　　她知道飛災九刀不可能娶她為妻，只想找個地方把她囚禁起來，把孩子養下來就不需要她了。

　　聰明反被聰明誤，這只是她的想法，其實飛災九刀已決定咬緊牙關娶她為妻，認命了。

　　不管怎樣，要她脫離江湖，她無法忍受。

　　北魔保護不了她，她只好逃。

　　她只留意後面追的人，卻不知道林中有鬼，拼老命飛躍入林，再貼地急竄。

　　她對迷藥毒藥都不陌生，可惜逃得慌張，沒留意入林的瞬間，嗅入了異物。

　　竄出十餘步，突覺眼前一黑，頭重腳輕，還弄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腳下一虛，向前一栽，便糊糊塗塗失去知覺，壓倒了不少枯草。

　　竄出跟上的程貞，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領，拖死狗似的拖出林後緣。

　　一身白的西門小昭跟在後面，不時留意後面是否有人跟來。

　　林後是一片荒野，枯草叢生但相當平坦。

　　程貞將人一丟，仔細地先搜身，繳劍摘囊，連衣裙的摺縫也仔細搜遍，髮髻的釵環也拔出丟掉，搜身的經驗十分豐富。

　　「快點嘛！程大姐。」西門小昭不耐地在旁催促。

　　「急什麼？」程貞說：「不搜光一切可用來自盡的物品，你會後悔的。」

　　「我聽你的啦！」

　　「不聽我的，你會哭！」

　　「大姐……」

　　「好了好了，別撒嬌了。」程貞拔下自己的金釵，毫無憐憫地扎破女魃的氣門，扎傷了督脈，這才在女魃的鼻端抹上解藥。

　　「先躲起來！」程貞向外移。

　　兩人在不遠處的草叢中伏下，形影俱消。

　　程貞不但是玩毒的行家，也是制經穴的行家，金釵刺穴制脈的手法極為高明，受制的人當時並無異狀，必須等到使用內勁真力時，方發生效用。

　　因此女魃醒來時，並沒感到身軀有異樣感覺。

　　「咦！我……我怎麼啦？」她爬起驚訝地自問，舉目四顧。

　　她記得，自己衝入樹林逃走，怎麼處身在荒野裏昏迷的？可能嗎？

　　矮林在十丈外，但她並不認識這座林。

　　「奇怪！」她得不到結論，只好甘休。

　　很不妙，她發覺身邊什麼都沒有，劍、百寶囊、暗器、甚至髮髻上的金釵……全都不見了。

　　「我碰上鬼了！」她抽口涼氣叫，心中一虛不管東南西北，撒腿就跑。

　　前面白影徐升，形影依稀。

　　「白無常……」她自相驚擾，脫口本能地尖叫，既然碰上鬼，白色的鬼只有一個：白無常。

　　扭頭要跑，黑影又在眼前幻現。

　　「黑無常……」她自以為是驚叫。

　　「哼！魃比鬼高一級，介於鬼與魔之間。」黑影傳出女性的嗓音：「你女魃竟然怕鬼，豈不奇聞？我看，你是嚇破膽了！」

　　「毒牡丹！」她終於神智一清：「你這惡毒的鬼女人，這場火拼的災禍，追根究源，你就是罪魁禍首，你比我女魃更兇殘惡毒。」

　　論真才實學，她比程貞高明多多，但目下身上什麼都沒有，更沒有辟毒的藥物可用，因此雖然面對不配與她動手的程貞，依然不敢逞強主動攻擊。

　　「俗語說：最毒婦人心；你我都是女人，五十步笑百步而已。」程貞徐徐欺近：「藍天成如何坑害我、脅迫我、侮辱我的詳情，你是知道的，如果換了你，你如何處理？」

　　「我……」

　　「你如果再編排我的不是，我保證你以後沒有好日子過，你最好是相信。」

　　「哼！你配在我面前說大話？你要幹什麼？」

　　「我奉命帶你走！」

　　「奉命？奉誰之命？」

　　「飛災九刀。」

　　「什麼？你……」

　　「今後，我就是監護你的人，飛災九刀要將你囚禁在人跡罕至的地方，直到你肚子裏的孩子生下來。你最好乖乖跟我走，不然……」

　　「啐，你這該死的……」

　　程貞急衝而上，一耳光摑出。

　　她勃然大怒，更高明的高手名宿，也不敢用這種狂妄的態度對待她。

　　吸口氣功行百脈，抬手封架擒腕扣脈。

　　糟了！真氣陡然急洩，勁道全消，渾身發軟，似乎某些地方漏了氣，走了樣。

　　「噼啪噼啪……」六記正反陰陽耳光，打得她昏頭轉向，眼前星斗滿天。

　　一聲尖叫，她向後踉蹌急退。

　　「此路不通！」後面的白影聲出手動，一掌劈在她的右頸根，臀部接著挨了一踹，重新向前面的程貞衝去，手腳又不聽她的指揮。

　　一陣拳掌，把她打倒在地。

　　「哎……喲……」她受不了啦！發狂般尖叫：「不……不要打了……」

　　「我是奉命行事，你最好乖乖馴服。」程貞站在她身側，語氣陰森冷酷：「免得我火起，把你弄成要死不活的老母豬。」

　　「哎喲……你……你你……」

　　「你很愛飛災九刀，是不是？所以你才用移神香計算他，逼他上你的床。你有了他的孩子，卻不肯嫁給他。

　　「他可不願意未來的孩子叫別人為爹，他的孩子必須姓李，所以他才橫定了心，把你囚禁起來，直到孩子呱呱落地，才放你自由。現在，你給我爬起來，跟我走，我是他請來照顧你的人。」

　　「你……你叫他來……」她狼狽地爬起潑野地尖叫。

　　「他追北魔去了，老魔綽號叫魔鷹，會飛，誰知道追到何處去了？我負責把你帶回許州，回客店等他，而且他不想見你。」

　　「我要等他，條件沒談妥……」

　　「你已經沒有什麼條件好談了，你嫁不嫁給他，他一點也不介意，他本來對你就沒有情愛可言，他只要孩子。不要怕，孩子生下來，你就可以自由了。」

　　「我不……」

　　「你再說不，我一定再揍得你叫蒼天。」程貞一把扭住她的領口兇狠地說：「你要知道，他不是一個好色風流，到處留情到處播種而不收穫的人，無法忍受自己的骨肉被人罵為孽種。

　　「你既然懷了他的孩子，你就認命吧！十月懷胎日子不算長，孩子生下你就可以任所欲為了，他才懶得管你日後的事，你再姘一千個男人他也不介意。」

　　「沒有……我沒懷他的孩子，放我走！」她崩潰了，開始求饒。

　　「什麼？該死的賊淫婦，你向他說懷了他的……」

　　「我……我是故意用這件事來脅迫他的。」

　　「我不信，他當然也不信。」

　　「是真的……」

　　「是真是假與我無關，我也不管你懷了哪一個姘頭的孩子，我只知道負責囚禁看管你，直至孩子生下來責任方了，走！」

　　「老天爺，我哪會有孩子？」她拼命地扳扭抓住領口的手尖叫：「他……他根本就沒碰我的身子，怎麼可能懷了他的孩子……」

　　「我不信，哼！你這種女人，把一個男人弄上床，要我相信他沒碰你？你碰他還不是一樣！」

　　「不信你……你可以問她。」她指指一身白的西門小昭：「是她在緊要關頭，膽大包天撞破門，出其不意把飛災九刀救走的。是她，沒錯，你問她。」

　　「不錯，救走他的人是我。」西門小昭說：「但我怎知道你們以前曾經做了些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要我作證，你未免妙想天開，這種犯忌的事，我一個大閨女，敢替你作證？你快死了這條心。」

　　「天啊！你……你不能這樣忍心見死不救。西門小宮主，你行行好，你曾經救過我，難道……」

　　「我救了你，你卻恩將仇報將我爹擄走，你……」

　　「我錯了，你放我一馬，你……」

　　「我要宰了你。」程貞沉聲叫，砰一聲把她摔翻在地，再加上一腳。

　　「哎喲……」

　　矮林前黑影長身而起，橫禍九刀挾持著飛災九刀緩步而來。

　　「算了，程姑娘。」橫禍九刀阻止程貞繼續揍人。

　　「這賊淫婦丟盡了咱們女人的臉面，我非把她每一根骨頭打碎不可。」程貞兇狠地怒聲說。

　　「人家還有餘情未了，還有風流公案未消呢！留下他們兩嘴四眼，把恩恩怨怨弄清吧！程姑娘，小昭，咱們迴避。」

　　「我還會找你的。」程貞不甘心地又踢了她一腳。

　　飛災九刀踉蹌站穩，急急吐納以恢復解穴後的短暫麻木感，睜目一看，橫禍九刀正帶了兩女離去。

　　「小子，明白了吧！」橫禍九刀扭頭笑笑說：「如果不先制住你，眼看程姑娘痛揍你的情婦，你肯嗎？你不發瘋才怪，你自己的情愛糾紛，你自己去解決吧！」

　　三人急急走了，留下飛災九刀發怔。

　　女魃感到渾身骨頭快要散了，掙扎了老半天，才能吃力地踉蹌爬起。

　　渾身黑的飛災九刀，正用陰森森似有鬼氣的怪眼盯著她。盯得她感到全身發冷，直打寒顫。

　　她吃力地向後退，想逃。

　　「你敢走？哼！」

　　那一聲哼，她覺得像是腦門挨了一棒。

　　「放……我一……馬……」她用近乎哀號的嗓音討饒：「我……我確對……對你情……情有獨……鍾，所以……」

　　「你還敢說這種話？你對任何一個男人都情有獨鍾。」

　　「我……」

　　「你走吧！今後永遠別讓我看到你。」

　　她拔腿狂奔，深怕飛災九刀改變主意，更怕程貞去而復返，落荒逃命居然非常快速。

　　※※※

　　他在思索，仍然有點模模糊糊的感覺。

　　「我很抱歉。」豈止是抱歉而已？他把過去的事全弄混了，而糊糊塗塗被女魃播弄得暈頭轉向，為了心中那點歉疚，替女魃做護花使者，取之不願，捨之不甘，那種進退兩難的苦況，現在想起來仍感恍惚可笑。

　　程貞曾經罵他是豬，他真有豬一樣蠢。

　　「對我，抑或是對她？」身後傳來西門小昭帶有俏皮性的語音。

　　「對你。」

　　「不要放在心上。」

　　「那天晚上，我……」

　　「你沒虧欠我什麼。那天晚上，你抱著我沉沉睡去，什麼事都沒發生。」

　　他知道西門小昭的話不是真的，讓他減去心中的負擔而已。

　　至少，他想起了西湖名妓琴操所改的詞：輕分羅帶，暗解香囊。

　　「這是你的？」他掏出那隻香囊亮了亮，空間裏流動著淡雅的幽香。

　　「我以為丟掉了呢！」西門小昭伸手急抓，一抓落空。

　　他重新收回，鄭重地納入懷中秘藏處。

　　「小氣鬼。」他笑了：「小妖女，你真是鬼聰明。」

　　「你是說……」

　　「你說我把三個人當成一個人。」

　　「猜對了嗎？」

　　「所以我說你鬼聰明呀！」

　　「女魃、我、小媛姐姐。一個人，是小媛姐姐。」

　　「很糊塗是不是？」

　　「我好敬佩你的專情。大哥。」

　　「別提了！我應該知道，失去了的永不會再來。人，總歸會向人間告別的，遲早而已。小媛早別了些，我仍得活下去，她活在我心裏，這就夠了。」

　　「能活在別人心裏，這是多麼幸福的事啊！」西門小昭幽幽地說。

　　「你和程貞那樣逼她，是有點過分了，真該打。」他岔開話題。

　　「不那樣，她會就範？你心疼是不是？」

　　「畢竟……畢竟……我很蠢是不是？」

　　「世間第一等大笨蟲。」

　　「小媛，她……她帶著我的孩子一……一起走的。」他嗓音變了：「所以我一聽這鬼女人腹中有了我的孩子，我……我什麼都忘了，我……正如同你爹向你娘說：他絕不容許兒女跟別人姓。我……」

　　「不要多想了，大哥。」西門小昭挽住了他的手臂：「我瞭解，這種痛創是難以磨滅的。大哥，我娘的事，你似乎並沒盡力。」

　　「我盡過力了。你別急，你爹忍了三十年，讓他發洩一下，他就會回去的。操之過急，那就一切徒勞了。」

　　「你認為……」

　　「他目下嚐到身為風雲人物的得意滋味，還沒盡興，必須讓他把興趣提升到巔峰，他就會感到索然寡味了。我已經有了另一步安排，應該有效，走！」

　　※※※

　　城東南三十里的大石橋鎮，有一座頗有名氣的大石橋，跨越石樑河，氣象恢宏壯麗。橋北，是大石橋鎮；橋南，是臨穎縣境，橋就是州與縣的分界線。

　　鎮有百餘戶人家，是頗為有名的中途歇腳站。北上的步行旅客，通常在這裏歇夥打尖，申牌左右便可趕到州城投宿。

　　有坐騎，一個時辰就到了。

　　四匹健馬踏著晨曦，接近了大石橋鎮的北柵門，柵門外已有十餘位高手名宿相候。

　　「西門宮主，李老弟，你們總算趕來了！」為首的靈劍周元坤上前抱拳行禮：「請到鎮上先安頓。」

　　四人跳下馬，飛災九刀一拉西門小昭和程貞的手臂退在後面。

　　橫禍九刀一怔，扭頭找尋飛災九刀。

　　飛災九刀手一伸，示意要他和靈劍打交道。飛災九刀稱他為大叔，與他的女兒小昭同輩，正式與江湖名人打交道，當然由他出面啦！

　　這一段時日，他一直就跟著飛災九刀搖旗吶喊，哪曾出面作主與高手名宿周旋？突然把他推出來作主，他可傻了眼啦！

　　「周……周兄。」他有點失措，不得不硬著頭皮應酬：「我……我怎麼成了西門宮主了？這……」

　　「大叔，你才是真正碧落宮的主人呀！」飛災九刀笑說：「周前輩在這兒主持大局，看樣子一定碰上了困難。你已經是天下聞名的刀客橫禍九刀西門英，周前輩正在等我們前來解決，你總不至於讓我出面吧？沒大沒小的，行嗎？你是讀書人，禮不可廢……」

　　「西門兄，咱們這兒的確碰上了困難。」一旁的路莊主說：「咱們沿途襲擊鬼面神那群兇魔，十二個首腦逃到此地，佔據了鎮西兩座大宅，裹脅大宅的老少作人質負隅頑抗。咱們投鼠忌器，無法可施，可說一籌莫展，就等西門兄前來商議，這件事棘手得很，請先至鎮內安頓再說，西門兄請。」

　　一群高手名宿客客氣氣，左呼右擁，把他像大菩薩一樣簇擁著入鎮，進入一座大宅的客廳。

　　又有不少人前來廝見，其中沒有屠龍劍客幾位名宿，其他的人身分地位皆與路莊主相等。

　　這可好，客套一番，可把西門英擺佈得全身不自在，引見了老半天，他連張三李四也沒弄清，幾乎連應酬的話也不知如何啟口。

　　他想向飛災九刀求救，卻發現飛災九刀在另一角落，與鬼影邪乞嘀嘀咕咕談話，身邊沒有他熟悉的人，連女兒和程貞也被留在堂下，輩分小的人怎麼登堂？

　　好不容易客套告一段落，他已窘得出了一身汗。他坐了主客位置，成了目光的焦點。

　　「事情的經過本來很順利。」靈劍周元坤喝了一口茶，慢吞吞地將情勢說出：「先後殲滅了他們一大半兇魔，沒料到他們竟然卑鄙地挾無辜鎮民，作困獸之鬥。西門兄與李老……飛災九刀是他們最畏懼的勁敵，可否請兩位出馬，進去把他們趕出來？」

　　「老天爺，我們殺進去，那些人質豈不是死路一條？」他哪有處理這種棘手事務的經驗？傻了眼：「九如，你說，該……該怎辦？」

　　「我？我殺進去！」飛災九刀冷笑道：「那些人質與我非親非故，我才不介意他們的死活。

　　「哼！咱們飛災橫禍兩把刀，這些並不怎麼堅固的大宅，能擋得住我們嗎？大叔，我們走，把他們……」

　　「九如，這怎麼行？」他急得一頭汗：「鎮民是路莊主的鄉親，總不能波及無辜呀……」

　　「那……大叔，你說怎辦，我聽你的。」

　　以往，他對飛災九刀說的口頭禪就是「我聽你的」。現在，當這許多高手名宿之前，他可是身分地位最高的人，還能向飛災九刀說「我聽你的」？

　　「其實，有時候難免枉死幾個無辜，那是不得已的事。」一劍愁似乎忘了自己的俠義門人身分：「總不能因幾個無辜，而讓兇魔們漏網，在下願隨兩位一同行動，從天井跳下殺進去，劍下不留人！」

　　「南無阿彌陀佛！」普化這位德高望重的高僧站起唸佛號，神色莊嚴：「董施主此話，老衲不敢苟同。

　　「別說武林朋友行事，必須絕對避免波及無辜。以被挾的人質張家大院老少來說，他們與周施主的振武鏢局李鏢師沾親帶故，一旦人質被毀，周施主如何向李鏢師交待？老衲期期以為不可，必須慎重從事。」

　　「咱們用煙把他們熏出來！」堂下一名大漢高叫。

　　「不可，萬一起火，全鎮遭殃……」另有人高聲反對。

　　你一言，我一語，西門英只感到耳中轟鳴，手心冒汗。

　　正亂間，外間闖入一名大漢。

　　「毒手睚眦傳出警告，片刻之後，如果咱們不撤出大石橋鎮往北走，不撤除大石橋的攔截人員，他們就逐一殺掉人質，殺一個丟一個出來。」大漢高聲向堂上稟告。

　　「大叔，快拿定主意。」飛災九刀立即催促。

　　「西門兄，咱們聽你一句話。」靈劍周元坤落井下石，形同煎迫：「西門兄的意見與決定，咱們絕對尊重。」

　　他手足無措，身上直冒汗。

　　「很抱歉。」他終於下定決心，不管別人對他的批評和看法：「在下不能替諸位拿定主意，此事重大，不是在下這種外行人敢於決定的，諸位自己決定才是，抱歉！」

　　「周前輩，在下與西門大叔畢竟是外人。」飛災九刀及時替他解圍：「不敢決定有關無辜鎮民的生死大事。諸位有所決定之後，只要用得著咱們兩把刀，咱們必盡全力義不容辭。」

　　「罷了！」靈劍萬分無奈地嘆口氣：「他們早晚會溜走的，就讓他們多活一些時日，山長水遠，我們會找到他們的。路兄，準備撤！」

　　「周前輩，我們先走，也許在路上等得到他們。」飛災九刀離座而起：「鬼面神一定會往湖廣老家逃，他們盤踞在這兒的人，不會知道兩把刀在南面路上等候，為免走漏風聲，我們先走一步。」

　　「也好。祝諸位旅途平安，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

　　四匹馬過了大石橋，踏著晨曦小馳南行。

　　橫禍九刀顯得無精打采，簡直就是垂頭喪氣。

　　「風雲人物的滋味如何？大叔。」並騎小馳的飛災九刀笑問。

　　「不是滋味。」橫禍九刀苦笑：「天曉得，哪有這許多麻煩事呀！」

　　「這點點事叫麻煩？」飛災九刀笑笑：「以後，更大的麻煩多著呢！你已經是轟動江湖的名人，友好的人會紛紛奉承你，找你排難解紛，必要時你還得疏財仗義。」

　　「好了好了，你有完沒有？」

　　「還沒完，妒忌你以及懷敵意的人，會……」

　　「我看我是見了鬼啦……」橫禍九刀馬鞭一揮，健馬衝出領先奔馳。

　　飛災九刀扭頭向後面的兩女笑笑，眨眨眼做鬼臉，兩女也忍不住暗笑。

　　「路莊主要我轉交給你。」他等兩女跟上，取過鞍袋內的長布包遞給程貞：「你先看看。」

　　程貞解開查看，眼中神色百變。那是毒手睚眦的兵刃毒龍爪，以及鬼面神的百寶囊。

　　「路莊主向令尊致意。」飛災九刀繼續說：「並寄語令尊，希望今後彼此能和平相處，記取這次血腥的教訓，不要再發生無謂的糾紛。」

　　「是的，至少，在我這一代，不會再發生這種慘烈的血腥事故了。」程貞感慨地說：「我所受的創痛……」

　　「小貞，過去了的，就讓它過去吧！時間是創痛的治療劑，會幫助你渾忘所受的創痛的。」

　　「謝謝你的開導，你呢？」

　　「我？呵呵！勸人是容易的事，勸自己可就不怎麼愉快啦！不過，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大哥，我的事呢？」西門小昭明媚地微笑，笑容好動人。

　　「你的？抑或是你爹的？」他笑指前面橫禍九刀的背影。

　　西門小昭笑嗔，臉紅到脖子了，因為飛災九刀惡作劇地拍拍腰袋，那裏面藏有她的小香囊。

　　兩人都心有靈犀，默認是他倆的定情信物。

　　「那就專指你老爹的事了，他心中的結已解。你擔心的是八荒人龍。」飛災九刀開朗地笑：「呵呵！那老怪傑就躲在鎮上的張家大院裏。

　　「幸好你老爹怕麻煩，沒答應和我操刀去救人質殺毒手睚眦那群兇魔，不然闖進去看到八荒人龍一群人，躲在裏面與朋友們喝酒慶功，你老爹不氣瘋了才怪！」

　　「我才不管八荒人龍，只管我爹……」

　　「你瞧！他不是正往回家的路上走嗎？」

　　「我還是擔心……」

　　「你擔心什麼呢？」飛災九刀策馬靠近她：「你爹如果對你娘無情或絕情，他會偷偷暗中跟來保護嗎？以他的身分家世，娶幾個小妾理所當然，但他沒有，寧可單獨到學舍打發日子。你還有疑問嗎？」

　　「哦！我想，我懂了……」

　　「呵呵！懂了就好。我們趕上他。」

　　四匹馬揚起滾滾塵埃，消失在南面廣袤的原野裏。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