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雷電驚天
第二章　魍魎江湖
第三章　遊戲風塵
第四章　武林佳麗
第五章　山雨欲來
第六章　殺機四伏
第七章　血腥復仇
第八章　癩龍出洞
第九章　威懾群兇
第十章　刀嘯劍吟
第十一章　爾虞我詐
第十二章　風雲又起
第十三章　毒劍出鞘
第十四章　尋釁毀莊
第十五章　赤山避禍
第十六章　金梅援手
第十七章　勾魂色陣
第十八章　彌勒泥偶
第十九章　魔中之魔
第二十章　生死相依
第二十一章　淫僧孽行
第二十二章　絕處逢生
第二十三章　不速來客
第二十四章　苦肉之計
第二十五章　江中走險
第二十六章　變幻莫測
第二十七章　殫精竭智
第二十八章　賊眾火拼
第二十九章　情結同心
第三十章　捨身圖報
第三十一章　重陷網羅
第三十二章　妖女蕩娃
第三十三章　真假印珮
第三十四章　眾叛親離
第三十五章　惡梟慘敗
第三十六章　假作風流
第三十七章　白衣喪門
第三十八章　章華山莊
第三十九章　卅載情仇
第四十章　義救莊主
第四十一章　沼澤死決
第四十二章　窮追老魔
第四十三章　深山惡鬥
第四十四章　力殲勁敵
第四十五章　霧疑雲詭
第四十六章　九陰教主
第四十七章　虎穴尋蹤
第四十八章　狹路相逢
第四十九章　三妖斃命
第五十章　暗夜奇襲
第五十一章　反敗為勝
第五十二章　衝破埋伏
第五十三章　邪術妖法
第五十四章　罪有應得
第五十五章　茅寮驚變
第五十六章　九鯉山下
第五十七章　死亡陷阱
第五十八章　自相殘殺
第五十九章　劍蒂情夢

《青鋒驚雷》雲中岳

《二○一一年十二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雷電驚天

　　雲沉，風狂，雷電交鳴，好一場夏日的大雷雨。

　　金蛇亂閃後，接著是乍雷驚天動地，刺目的電光不住疾閃，雷聲震耳中，傾盆大雨勢如萬馬奔騰。

　　一老一少兩個人影，沿小徑正要進入前面的樹林。老人一挽袍袂，壽眉軒動說：「珮兒，快走兩步。」

　　珮兒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後生，身材結實得像一頭小牛犢，小小年紀，已經有了六尺餘高的身材，要不是稚容未褪，看背影絕不像是個大娃娃。

　　「師父不是說大雷雨時，不宜進入樹林，以免被雷火所殛麼？」珮兒笑嘻嘻地問。

　　「誰要你進樹林去躲雨的？」

　　「那……師父……」

　　老人用手向右首不遠處，山坡下樹林前的一棟小茅屋一指，說：「咱們到茅屋中躲雨。」

　　「好，這就走。」

　　「快，用輕功，看你這幾天是否偷了懶，你先發，為師讓你十步。」

　　「徒兒遵命。」珮兒大聲說。

　　一道耀目光華直下樹梢，同時響起一聲驚心動魄的焦雷，叢林中最高的那株參天古木，立即火焰飛騰。

　　老人一躍三丈，像一個無形質的幽靈。

　　薑是老的辣，老人先一步到達簷下。

　　珮兒取下背上的包裹，抹掉一頭一臉的雨水，笑道：「師父，你老人家只比珮兒快一步半。」

　　兩人都成了落湯雞。老人抿嘴一笑，說：「你還得下十年苦功，為師才能放心讓你獨自到江湖上歷練。」

　　珮兒神色毫無異樣，笑道：「十年，珮兒二十四歲，但願能不辜負師父對珮兒的期望。哦！師父，要不要珮兒上前叩門，到屋內避雨比較妥當些，剛才那一聲焦雷好怕人。」

　　「好，上前叩門，留意禮貌。」

　　「遵命。」

　　叩門三下，久久，聲息全無。二叩，三叩，仍然毫無反應。珮兒劍眉深鎖，說：「師父，是座空屋。」

　　「真是空屋麼？」老人不動聲色地問。

　　「好像是空屋。」

　　「胡說，空就是空，不空就不空，沒有好像。」

　　珮兒臉一紅，訕訕地說：「珮兒錯了，應該只有一個正確的回答。」

　　「你應該記住，不能馬虎。」老人板著臉說。

　　「珮兒緊記在心。」

　　「下次再用這種模棱兩可胡亂猜測信口應付的話，必定重罰。」

　　「是，珮兒記住了。只有一個辦法，來證明是不是空屋。」

　　「那你還等什麼？」

　　珮兒繞屋走了一圈，後門與屋側的小窗，皆閉得緊緊地，叫喚時毫無反應。回到門口，他從腰帶內取出一把四寸長的小刀，片刻間便撬開了門閂。

　　但他並不急於推門而入，站在門前沉思。

　　「為何不將門推開？」老人問。

　　「師父，有點不對。」他雙眉深鎖地說。

　　「有何不對？」老人往下問。

　　「青天白日，門窗緊閉，裏面聲息毫無。」

　　「下雨天，並不足怪。」

　　「門上閂而不是上鎖，可知屋內必定有人。」

　　「也許風雨聲大大，而裏面的人卻又睡得太熟了。」

　　「按常情論，那是不可能的。再就是門閂並未加插，而且僅搭住一兩分，如果屋裏的人有意閉門擋風雨，不會僅搭上一兩分便算了，有違常情，因此可怪。」

　　「珮兒，依你之見……」

　　「珮兒只是感到有些不妥。」

　　「你的意思是不打算進去避雨？」

　　「進是要進去的，簷下擋不住風雨，師父請閃開。」

　　老人依言閃至一旁，珮兒向下一伏，伸腳一點門扇下端，門突然大開。

　　一聲弦響，一顆寒星破空飛出，遠及五六丈，貫入一株大樹桿上，入木五六寸，勁道極為兇猛，破空銳嘯聲令人聞之頭皮發緊。

　　是一支短弩箭，高度恰好及胸，如果有人推門而入，正好射中胸部，好險。

　　珮兒竄起門在門側，苦笑道：「珮兒在鬼門關進出了一次。」

　　老人不動聲色，袖手旁觀毫不感驚訝，笑道：「你能多用心機，是難得的好現象。」

　　珮兒身形一閃，便竄入廳中。

　　「咦！」他訝然叫。

　　一個灰髯拂胸的老人，端坐在竹椅上，面向外，老眼瞪得大大地，安坐椅內絲紋不動。

　　他上前長揖為禮，笑道：「老伯請了，暴雨傾盆，叩門不開，不得已啟門而入避雨，老伯海涵。」

　　灰髯老人不言不動，不加理睬。

　　他自知理屈，重新行禮道：「老伯……」

　　話未完，他的師父當門而立，沉聲道：「這人已經死了。」

　　他吃了一驚，奔上前察看。

　　「不可接近。」師父沉叱。

　　他倏然止步，扭頭道：「師父……」

　　「嗤嗤嗤！」五枚梅花針從半掩的東廂房內射出，發出輕微的破空銳嘯，從他胸前飛過，危機間不容髮。

　　假使他不是應聲止步，恰好被梅花針射個正著。

　　他無名火起，猛地奮身撲出，「砰」一聲一肩撞在房門上，門倒了，他連門帶人倒入房中。

　　「哎呀……」房內有人叫，其聲稚嫩，一聽便知是小女孩的驚叫聲。

　　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瘦條兒身材，秀麗脫俗，眉目如畫，驚惶地被門板撞倒在床腳下，臉色蒼白，淚痕未乾，手中緊握住一把匕首，狼狽地一滾而起。身手矯捷絕倫，像一頭獵食的豹，身匕合一猛撲珮兒。

　　「珮兒快退！」師父沉叱。

　　珮兒已先一步迎出，叫晚了些，他一掌斜撥，奇快地撥中小姑娘持匕的右手掌背，閃身出腿急絆。

　　「砰！」小姑娘被絆倒在地。

　　他飛退出房，叫道：「師父，這位小姑娘好兇。」

　　小姑娘狂風似的竄出房來，咬牙切齒急衝而上。匕首冷電四射，急遞而出。

　　師父右袖一抖，便搭住了小姑娘的右肘，喝道：「住手！老夫要知道，你們裝了伏弩把守大門，再用梅花針偷襲，所為何來？小姑娘，你最好解釋明白，以免誤事。」

　　小姑娘渾身發僵，珠淚滾滾地尖叫道：「你們這些畜生！殺了我爺爺還嫌不夠麼？你們……你們這些沒有人性的東西，我化為厲鬼也要……」

　　「你以為老夫師徒是殺你爺爺的人？」

　　「你……你難道不是麼？」

　　老人放開手，搖頭道：「老朽師徒兩人從寧國府來，經南陵要到池州府，途遇暴雨……」

　　「鬼才相信你的話。」小姑娘揉著手腕說。

　　珮兒哼了一聲，接口道：「住口！你敢對家師說這些無禮的話？」

　　老人搖手禁止珮兒再說，走向椅上的灰髯老人，伸手一把脈息，苦笑道：「死去已有半個時辰，回天乏術。小姑娘，快準備後事吧，令祖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姑娘大概已知對方不是對頭了，伏在乃祖的膝前痛哭失聲，斷斷續續地道：「三月前，我……我和爺爺從……從池州遷來此地養病，一向平安無事。今早來……來了三個人，把爺爺叫出，三個人一言不發便……便動手行兇。」

　　「結果是……」

　　「爺爺昨晚便禁止我出房，我躲在屋內偷看，後來心中一急，奔出和他們拼命，沒想到相距在丈外，便被一個左頰有塊三寸長胎記的老鬼，一記劈空掌便把我打昏了。不知昏了多久，醒來時已是近午時分，看到爺爺渾身已被汗水濕透，坐在地上養神。那三個老鬼由有胎記的老鬼扶住另兩人，正向南面走。臨行那有胎記老鬼說，要去叫一個叫火眼狻猊的人，再來討什麼舊債。」

　　老人臉色沉重，老眉深鎖地說：「那有胎記的人，叫鬼見愁呼延百祿，是淮北一帶兇名昭著的黑道煞星。」

　　小姑娘拭著淚痕問：「老伯，他們為何要找我爺爺？」

　　「令祖貴姓大名？」

　　「我叫甘彤雲，我爺爺……」

　　「我知道了，令祖是甘淵，綽號稱千手靈官。」老人變色叫，向門外掃了一眼，急急地說：「小姑娘，你必須立即離開。」

　　彤雲姑娘已看出老人的不安神色，惶然問：「老伯，那……那鬼見愁他……」

　　「鬼見愁不足慮，可怕的是火眼狻猊，那宇內兇魔生性殘暴，嗜殺成性，不動手則已，動則必雞犬不留。甘姑娘，你必須及早離開。」

　　珮兒大眼一翻，眉毛一挑，說：「師父，那火眼狻猊既然是宇內兇魔，何不斃了他為世除害？」

　　「胡說！你膽子可不小。」老人急急叱喝。

　　「師父……」

　　「為師有自知之明，對付不了那功臻化境的老兇魔。小姑娘，走吧，老朽替你帶走令祖的屍體暫避風頭，愈快愈好，遲則不及。」老人匆匆地說，神色極為不安。

　　珮兒走近，扶起千手靈官的屍體說：「師父，珮兒帶他走。」

　　老人突然大喝一聲，大旋身一掌揮出，低喝道：「帶甘姑娘從屋後脫身。」

　　一個灰影疾射而入，突又向後飛返，叫道：「九絕誅心掌！你是九現雲龍歐陽天。」

　　另一個黑衣人跨入大門，渾身水淋淋，腰帶上佩了一支判官筆，當門一站冷笑道：「歐陽天，你要架這段樑子，大概是活膩了。我九幽鬼判留給你一條活路，給我滾出去。」

　　珮兒與甘彤雲已無法脫身，通向屋後的走廊口，已出現左頰有胎記的鬼見愁呼延百祿，長劍指出，嘿嘿冷笑道：「誰也脫不了身，老夫已替你們留下了埋骨之坑。」

　　九現雲龍臉色大變，沉聲道：「九幽鬼判沈金與一筆勾消沈福，你兄弟倆何必落井下石？千手靈官在此地逃世養病，你們何苦再……」

　　先前接了九現雲龍一記九絕誅心掌的灰衣人，是年約花甲的一筆勾消沈福，也是黑衣人九幽鬼判沈金的親弟，不住揉動著右掌心怪笑道：「歐陽天，即使家兄肯放你走，在下也不放過你，你好好準備受死。」說完，撤下了判官筆。

　　九現雲龍退至珮兒身側，用傳音入密之術說：「珮兒，為師替你開路，你帶著甘姑娘從後門脫身，為師撲向鬼見愁，你便帶了甘姑娘奪路。」

　　「師父……」珮兒惶然叫。

　　「不許多說，這三個人皆是宇內聞名的可怕妖魔鬼怪，咱們不能全陷死在此地。」

　　「師父！珮兒要與師父聯手一拼……」

　　「不行你……」

　　一筆勾消怪叫道：「不必交代後事了，你們誰也走不了。」

　　九幽鬼判徐徐撤下判官筆，一步步向千手靈官的屍體走去，一面說：「甘老狗是否真的死了，老夫要親自查驗。這老鬼在呼延老弟與陰山雙煞全力一擊之下，不是毫無異狀麼？可能他在裝死。」

　　聲落，舉起了判官筆，遙指千手靈官的心坎，作勢點出。

　　甘姑娘一聲厲叫，左手疾抬，右腳飛踢，右手前揮，人向前衝出攔阻。

　　左手發出的是五枚梅花針，右腳的靴底飛出一把柳葉刀，右手則是一支袖箭，同向九幽鬼判集中攢射。

　　九幽鬼判一筆振出冷笑道：「破銅爛鐵算了吧。」

　　一陣暴響，針、刀、箭全被判官筆吸住了。

　　九幽鬼判哼了一聲，手一振，暗器全被震碎墜地。

　　珮兒及時拖住了彤雲，急叫道：「不可造次，目下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時候。」

　　這一耽擱，失去了逃走的機會，九現雲龍心中暗暗叫苦。

　　一筆勾消一聲狂笑急步迫近叫：「歐陽天，在下剛才一掌落於下風，咱們來拼兵刃，你的劍呢？」

　　「老夫未帶劍。」九現雲龍硬著頭皮說。

　　「真不幸，在下並不因為你沒有兵刃而放你一馬。」一筆勾消陰森地說。

　　九現雲龍抄起一張長凳，扭下一根木腿立下門戶說：「九現雲龍也曾橫行天下四十年，水裏火裏全泡過，從沒請求別人放過一馬，你老兄的話，對老夫是一大侮辱。你上吧！等什麼？哈哈！」

　　笑聲中，人影乍合。判官筆夭矯如龍，排空直進，無所畏懼，直攻九現雲龍的胸腹要害。

　　九現雲龍抽出腰帶作為兵刃，布製的軟腰帶在他手中，時軟時硬宛如靈蛇，時而棍時而槍，點打挑撥抽纏變化多端，三五照面之後，便將以近攻為主的判官筆迫出八尺外，主客易勢，控制了全局。

　　一筆勾消一再衝錯，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再三探入，但皆被腰帶所封住，而且腰帶不時怒龍般排空捲到，判官筆不易封架這種時軟時硬，可從任何部位任意折向的兵刃，換了百十招，一筆勾消快攻失效，敗象已露。

　　眾人的目光，皆被這場武林罕見的惡鬥所吸引，四周鴉雀無聲，氣氛迫人。

　　「嗤！」裂帛響傳出，判官筆終於劃破了腰帶一條尺餘長裂縫。

　　「用『輕描淡寫』側探。」九幽鬼判急叫。

　　但叫晚了一步，「啪」一聲暴響，腰帶一拂之下，抽中一筆勾消的右大腿內側。

　　「哎呀！」一筆勾消驚叫，向右後方暴退八尺。

　　身形未穩，腰帶已如影附形跟到，九現雲龍的沉叱入耳：「承讓了，躺！」

　　腰帶幻化長虹，直射上盤，破空銳嘯刺耳。

　　一筆勾消如果用判官筆封架，帶尾折向可能吃大虧，因此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顧不了身份，仰面躺倒避招；一是挨上一帶，後果難以逆料。

　　黑影從側方疾射而至，九幽鬼判掠到，用的是圍魏救趙妙計，不救人而反擊九現雲龍的左脅，叱聲似沉雷：「你也接我一筆。」

　　九現雲龍除非打算與一筆勾消同歸於盡，不然便得撤招閃避自救，九幽鬼判來得太快，不可能反擊。

　　因此，九現雲龍不願與對方拼命，火速側躍八尺，腰帶反抽，阻止對方追襲。

　　九幽鬼判一聲冷笑，判官筆仍然跟蹤遞到。「啪！」筆帶接觸。

　　腰帶斷了尺餘，向外飛飄。

　　判官筆長驅直入，九幽鬼判低吼一聲鑽隙而入。

　　「哎呀！」旁觀的鬼見愁驚叫。

　　「嗤！」判官筆刺入九現雲龍的左脅。

　　九現雲龍的腰帶，纏住了九幽鬼判的脖子，大吼一聲，帶一抖，便將九幽鬼判拖倒在地一腳踏往帶頭，雙手拉住腰帶的另一端，上下一收，把九幽鬼判勒倒在地上，猛烈地掙扎。

　　九現雲龍全力勒帶，手下絕情。

　　剛才幾乎被捲倒的一筆勾消，飛躍而上，判官筆來勢似奔雷，要不顧一切搶救乃兄。

　　珮兒也疾衝而出相迎，大喝道：「不要臉！三打一。」

　　一筆勾消根本不加理會，筆仍向九現雲龍遞去。

　　鬼見愁突然厲叫：「小心小鬼……」

　　叫的聲音有異，一筆勾消一驚，但僅左手側拂，兇猛的劈空掌力向側吐出，撲向衝來的珮兒。

　　鬼見愁也撲上了，形勢大亂。

　　變化奇快，就在這剎那間接觸。

　　電光一閃，乍雷驚天。

　　首先倒下的是九現雲龍與九幽鬼判。

　　九幽鬼判的判官筆，留在九現雲龍的左脅內。

　　九現雲龍的腰帶，則勒破了九幽鬼判的咽喉，同歸於盡，一命換一命。

　　一筆勾消的判官筆，刺入九現雲龍的後腰。

　　而一筆勾消阻擊珮兒的一掌，竟然落了空，珮兒向下一伏，貼地向前滑，袖底吐出一把長僅八寸的小匕首，鋒尖微吐，青芒暴射，一無阻礙地拂過一筆勾消的左膝。

　　一筆勾消的氣功已修至爐火純青的境界，普通刀劍傷不了他一根汗毛，但今天卻擋不住這把青虹耀目鋒利無比的小匕首，左腿齊膝而折。

　　「砰！」一筆勾消第三個倒地。

　　鬼見愁到了，一腳蹬在珮兒的背心上。

　　珮兒伏地進擊未曾挺起，起不來了。

　　小姑娘尖叫一聲，不顧一切飛撲而上。

　　鬼見愁冷哼一聲說：「斬草除根，你也得死。」

　　身後，突傳來宏亮的叫聲：「你也得死。」

　　鬼見愁聞聲知警，扭頭一看，臉色大變，脫口叫：「落魄窮儒！」

　　最後一個字尚未出口，人已一躍兩丈，竄入走廊從屋後逃之夭夭。

　　斷了左腿的一筆勾消一躍而起，單足跳躍跟入，嘶聲大叫道：「帶我走……」

　　鬼見愁已蹤跡不見，他只好利用一條腿逃命。

　　小姑娘扶起行將斷氣的九現雲龍，尖叫道：「老伯，你……」

　　九現雲龍已奄奄一息，嗄聲叫：「甘姑……娘，看小……小徒……」

　　珮兒伏在地上，吃力地抬起頭低叫：「師父，你……」

　　叫落魄窮儒的人，是個身材修偉，年約花甲，穿一身破儒衫的人，剛奔入屋內，突又站住了，轉身笑道：「怪哉！嘻嘻！汝人乎？獸乎？」

　　一面說，一面右掌伸出，像在推拒一件無形重物，上體搖搖。

　　門口，站著一個渾身水淋淋的高大怪人，披散著一頭微黃的灰髮，生了一雙紅絲滿佈的怪眼，獅子大鼻滿臉橫肉，泛黃的虯鬚與頭髮相連，果真有五分像人，五分像百獸之王的猛獅。

　　看長相，便知是鬼見愁所要請來助拳的火眼狻猊，江湖上兇殘惡毒的一代兇魔。

　　火眼狻猊右手虛空抓扣，火眼中兇光暴射。

　　雙方支持片刻，火眼狻猊收了手爪，冷笑道：「原來是江湖上好管閒事的窮酸，難怪這張嘴如此刻薄。說吧，你是替千手靈官甘淵助拳的？」

　　落魄窮儒哈哈怪笑，外表泰然但內心緊張，說：「老夫手無縛雞之力，豈敢妄言助拳哉？去休去休，吾乃萬物之靈，豈堪與獸鬥耶？走也！」

　　說走便走，跳至窗下便待推窗溜走。

　　火眼狻猊大吼一聲，搶進伸爪便抓。

　　落魄窮儒向側一閃，宛如電光一閃，反而旋至火眼狻猊身後，一掌拍出叫：「畜生何其狂也，吾心凜凜焉。」

　　「砰」一聲大震，火眼狻猊向前衝，撞碎了小木窗，撞倒了窗台，跌出屋外去了。

　　屋外大雨滂沱，風雨交加，電閃雷鳴。

　　落魄窮儒並不因一掌奇襲得手而寬心，袖中取出一支禿筆，舉筆管就唇。

　　火眼狻猊一身泥水，爬起從缺口衝入叫：「拼死你這老狗……」

　　門口搶入一個渾身濕透的中年女人，荊釵布裙秀氣外溢，喝道：「住手！」

　　落魄窮儒的禿筆尖突然飛脫，向撲來的火眼狻猊飛射，速度駭人聽聞。

　　火眼狻猊果然了得，閃避不及便伸手急抓筆尖，抓住了，但身形一頓，上體後仰，衝勢倏止。

　　落魄窮儒筆管離口，移步轉身，訝然道：「池大嫂，久違了、」

　　口不再說諷刺的怪話，神色莊嚴正正經經，這位遊戲風塵的奇人，不敢在這位池大嫂面前放肆，可知這位池大嫂定是非常人。

　　火眼狻猊手掌一鬆，小小的毛筆尖沾滿血跡向下墮落，掌心出現一個血孔，滿手全是血。

　　小小的毛製筆尖，竟然將火眼狻猊抓石成粉水火不傷的巨掌射傷了。

　　池大嫂瞥了眾人一眼，神色肅穆地問：「昭老，這裏怎麼啦？」

　　落魄窮儒苦笑道：「這群宇內兇神惡煞在此行兇，老朽途經此地避雨，碰上了。大嫂認識這個黃毛畜生麼？」

　　池大嫂搖搖頭說：「不認識，老身也是過路的。」

　　「這兇魔是橫行天下兇名昭著的火眼狻猊陽虎城。」

　　火眼狻猊心中雪亮，看落魄窮儒的恭敬神情，便知池大嫂必定是比窮儒更高明的人物，怎敢大意？一咬牙，哼了一聲說：「姓余的，今天老夫放過你，下次見面，連本帶利一起算，後會有期。」

　　聲落，人衝出缺口，身影消失在大雨中，快極。

　　池大嫂搖搖頭，說：「這人的修為，已臻登峰造極的境界。昭老，日後你得小心些。」

　　落魄窮儒吁出一長氣，猶有餘悸地說：「池大嫂，你該出手將他留下的。」

　　「老身已三十餘年未在江湖行走，早已脫出江湖是非場了。」

　　「但這老兇魔……」

　　「老身不管江湖的恩恩怨怨……」

　　落魄窮儒臉色一變，凜然地說：「池大嫂，休怪老夫直言。人生在世，必須有善惡是非之心，武林人行俠仗義，義不容辭。如果眼見無恥敗類殺人肆虐而不加聞問，豈不……」

　　「昭老，老身怎知你們的恩怨是非誰曲誰直？同時，老身並未親見這裏所發生的事哪！」池大嫂也正色說。

　　落魄窮儒哼了一聲，抱拳一禮悻悻地說：「老朽錯了，忘了大嫂已是個不問外事的遁世者，抱歉抱歉。」

　　說完，憤然向哭泣中的甘姑娘走去，問道：「小姑娘，你有了困難，他們怎麼了？」

　　甘姑娘拭掉淚痕，慘然地說：「我爺爺在此養病，那幾個兇魔找上門來，爺爺力盡而死，他們卻去而復來。這位老伯與這位大哥到來避雨，也遭了不幸。」

　　落魄窮儒長嘆一聲道：「如果不是老夫被迫使用以氣御筆絕技先下手為強，恐怕也得栽在那黃毛畜生手下，你們……唉！怎逃得過這些宇內兇魔之手？不全部喪命，已是僥天之幸了。」

　　珮兒撐起上身，挪近乃師身旁，狂叫道：「師父，師父，你老人家……」

　　落魄窮儒走近，慘然道：「令師已經升天了，替他準備後事吧。」

　　「師父！」珮兒厲叫，聲淚俱下，痛不欲生。

　　落魄窮儒掏出一隻玉瓶，倒出三顆丹九，遞過說：「你受傷不輕，快吞下這三顆靈丹，以免內傷發作。令師是……咦！令師是九現雲龍歐陽天呢。」

　　「師父……」珮兒狂叫，昏倒在乃師的屍體上。

　　落魄窮儒先將丹丸強塞入珮兒口中，吹口氣送丹丸入喉，方向小姑娘問：「小姑娘，你還有親人來料理令祖的後事麼？」

　　小姑娘咬牙切齒地說：「家父這兩天便可趕來，小女子應付得了。」

　　池大嫂嘆息一聲說：「小姑娘，老身留下助你善後。」

　　落魄窮儒哼了一聲，一手一個，挾起了珮兒師徒兩人，奮身飛躍出門，投入茫茫風雨中。

　　「昭老請留步……」池大嫂急叫。

　　落魄窮儒頭也不回，如飛而去。

　　「轟隆隆……」沉雷震撼著大地，風更大，雨更狂，大地變色。

　　五里外官道旁，出現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四周全是無盡的青山，古木參天，風雨的聲勢極為驚人。

　　落魄窮儒向山神廟裏鑽，人成了落湯雞，前不沾村後不靠店，風雨委實太大，他不得不設法避雨，一面向廟裏鑽，一面嘀咕：「再不找地方避雨，恐怕會被雷打火燒哩！」

　　一鑽入尚可避風雨的破殿堂，他便急不及待地將兩人放下。九現雲龍的屍體已經發僵，珮兒卻被剛才的風雨所驚醒。

　　他抹掉臉上的雨水，苦笑著問：「小哥兒，能坐起來麼？」

　　珮兒吃力地撐起上身，咬牙道：「跌倒了，就爬起來，我要站起。」

　　落魄窮儒伸手將珮兒接下，笑道：「老朽不是打倒你的人，你用不著站起來向老朽表現英雄氣概。」

　　珮兒只好坐下，鐵青著臉說：「晚輩只要能有一口氣在，便得保持英雄氣概，老伯援手之德，恩同再造，晚輩沒齒難忘……」

　　「不必客氣，老朽與令師曾有一面之緣，算起來不算陌生，想不到令師英雄一世，卻無端捲入這場殺劫中，而至血濺荒山草舍，良可慨嘆，世間少了一位一身俠骨、義薄雲天的風塵豪俠，惜哉！」

　　「家師這次被迫管閒事，想不到……」

　　「過去的事不必提了，目下先得替令師善後要緊，你如何打算？」

　　「家師行道江湖，像是水上飄萍，自從二十年前師母仙逝之後，便寄情山水無所牽掛，浪跡天涯。晚輩追隨家師六載，從不知道師父的故鄉在何處，他老人家也不許提及，因此……」

　　「這樣吧，那就將令師葬在這附近好了。江湖人路死路埋，哪處黃土不埋人？」

　　「這……」

　　「就這麼決定好了，你姓甚名誰？」

　　「晚輩姓印名珮，虛度十四春。」

　　「姓印？哦！這姓倒是少見。」

　　驀地，平空傳來了蚊鳴似的怪聲：「少見多怪。」

　　聲雖小，但入耳清晰可聞，如在耳畔發聲。

　　落魄窮儒一蹦而起，舉目四顧。

　　破殿堂空蕩蕩，神案積塵盈寸，四壁蛛網塵封，神龕上破幔飄飄，那座泥胎散脫面目全非的神像，半倒在內側狀極恐怖。

　　他搶入後殿，後殿窄小四壁蕭條空無一物。

　　沒有人，人想必躲在外面。

　　門扇與窗扇皆無，可看到外面的雜林荒草，即使躲上百兒八十個人，也不易發現。

　　他回到原處，目光落在窗外，大聲道：「閣下好高明的千里傳音術，不必相戲，可否現身相見？」

　　久久，毫無動靜。

　　他哼了一聲，又道：「你再不出來，老夫可要罵你了。」

　　印珮低聲道：「老前輩，聲音像是發自神龕上。」

　　他剛頭向神龕上望，破損的神像突然飛起，奇快地迎頭下砸。

　　他向側一閃，神像的碎泥灰塵濺了他一頭一臉，狼狽萬分，相距太近委實不易躲閃。他無名火起，罵道：「狗東西！少給我裝神弄鬼……」

　　灰影疾撲而下，狂笑聲震天。

　　「啪！」人影乍合，接掌聲暴響。

　　「哎呀！」他驚叫，連退四五步。

　　珮兒奮起餘力，猛地掀起神案，向灰影砸去。

　　灰影一閃不見，遠出八尺外狂笑道：「哈哈哈！好小子，你膽子不小。」

　　落魄窮儒揉動著掌心，苦笑道：「酒狂，我落魄窮儒余昭彥，好像從未得罪你吧？何必試試我這把老骨頭？」

　　灰影一身塵污，披頭散髮不修邊幅，年約古稀，五短身材，挾了一個大型酒葫蘆，齜牙咧嘴笑道：「聽說你窮酸最近兩三年來，返老還童修為精進了不少，試一試你的掌力，果然有了不少進境。哈哈！要不要陪我酒狂喝兩口老酒解解愁？」

　　落魄窮儒閃在一旁，雙手亂搖說：「免了免了，我窮酸甘拜下風。」

　　「再不然來比劃比劃鬆鬆筋骨。」

　　「老天！憑我窮酸這兩手鬼畫符，怎配陪你比劃？萬一你發起酒瘋來，我這三百六十五根骨頭，不被你一一拆散才怪。」

　　「好啊！你窮酸幾時學會謙虛的？」

　　「滿招損，謙受益，咱們唸了幾本書的人，這點道理應該懂。」

　　「哈哈！你們唸了幾本書的人，對明哲保身這一套，也懂得不少。」酒狂怪笑著說。

　　「我窮酸如果真懂，剛才就不至於差點送掉老命。」落魄窮儒感慨地說。

　　「怎麼回事？你帶了屍體來，與此有關？」

　　「對，為了避雨，碰上了幾個可怕的老魔頭……」

　　落魄窮儒將經過說了，指著九現雲龍的屍體又道：「他也是個避雨的，不幸送掉了老命。」

　　「哦！碰上了火眼狻猊而仍然留得住性命，算你走了狗屎運。你說的池大嫂，可是往昔的福慧雙仙……」

　　「福慧雙仙的瑤台仙子。」

　　「哦！她公母倆仍在人間？」

　　「哼！她公母倆在不在人間，並無多少區別，有她不多，無她不少，不過問世間不平事，活著反而是多餘，對不對？」

　　「唔！你似乎言中有物，帶有弦外之音。」

　　「你是說……」

　　「你也認為我酒狂活著也是多餘。」

　　落魄窮儒老眼一轉，計上心頭，笑道：「區區怎敢？只是這次與火眼狻猊結下了樑子，憑我這幾手鬼畫符，如不早些遠走高飛避禍，早晚要與閻王爺攀上親。」

　　「唔！你似乎在打鬼主意……」

　　「你酒狂遊戲風塵，名列宇內三大絕頂高手之一，那火眼狻猊大膽，也不敢……」

　　「慢著！你在……」

　　落魄窮儒哈哈怪笑道：「因此，余某決定立即覓地潛修。」

　　「你在逃避！」

　　「對，明哲保身。因此，我把這爛攤子讓你去收拾，天掉下來，有你這酒瘋子去頂。」

　　「你……」

　　落魄窮儒身形一閃，便閃電似的穿殿向外逸走，投入狂風暴雨中不見。

　　酒狂一怔，怪叫道：「好傢伙！你這是甚麼意思？」

　　珮兒得丹丸的助力，恢復不少元氣，強打精神站起，吃力地扳起乃師的屍體，說：「余老前輩錯了，小可的事並非是爛攤子，他根本用不著出面收拾。家師已殺了主兇，小可也削斷一個老魔左腿，恩恩怨怨一筆勾消，一命換一命不必怨天尤人，小可受傷只怨自己學藝不精。小可已能自立，余老前輩的用意，定是希望老前輩出頭對付火眼狻猊而已。」

　　酒狂目光炯炯注視著他，問道：「你不想為師報仇？」

　　「兇手已經死了。」

　　「那火眼狻猊……」

　　「家師的死，與火眼狻猊無關。」

　　「萬一火眼狻猊找你……」

　　「小可年輕，怕什麼？」

　　「人小志大，初生之犢不怕虎。這樣吧，跟老夫在江湖闖蕩，保證那老兇魔不敢找你。」

　　「不，小可要找地方苦練幾年。」

　　「你多大了？」

　　「十四歲。」

　　「學藝幾年？」

　　「八年。」

　　「帶上令師的屍體。」

　　「老前輩……」

　　「跟我走。」

　　「這……」

　　「少廢話，走。」

　　從此，一代俠士九現雲龍在人間消失。

　　從此，酒狂也失了蹤。

第二章　魍魎江湖

　　六年後，大明成化十三年。

　　大亂後的湖廣西北山區，破碎的田園正在重建。

　　漢江旁的一座小縣城：白河。

　　鄖陽府在去年設置該府的邊地，原是均州以西的一部份，均州屬襄陽府。白河原稱白河堡，屬陝西漢中府洵陽縣，劃歸鄖陽府，同時設置白河縣，設縣僅一年。

　　由於改屬建縣不久，一切仍未上軌道。

　　山多、田少、河流湍急，峰高谷深，人丁稀少、猛獸成群、民風剽悍、弱肉強食。這就是當時的白河。

　　這一帶地鄰之省，本來並不是蠻荒絕域。但鬧了幾十年匪患，搞得赤地千里，十室九空，附近四省（湖廣、四川、陝西、河南）邊區千餘里江山，城鎮為墟，人煙絕跡，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這裏便淪為盜匪流民的逃難處，滿目全是廣大無垠的原始森林叢莽，與無盡的高山峻嶺。

　　兵荒馬亂數十年，匪患頻繁，百姓流離失所，朝廷把這一帶劃為禁區，嚴密封鎖，不許任何人進入，以杜絕匪徒在內養息滋生。

　　可是，禁者自禁，逃入山區苟全性命的人，仍然敢冒死闖關，攜男帶女往裏走，殺不勝殺，禁不勝禁，皆希望在山區內做一個自由自在的化外之民。

　　動亂數十年，匪患平息了，盜匪與流民數十萬皆受到招安，地方官反而感到萬分頭痛，最後不得不呈奏朝廷，開府置縣，解禁開放承認事實，以安頓招安的匪徒，以及受安撫編戶的流民。

　　因此，幾十萬人丁，便成為重新開發漢江河谷兩岸的拓荒英雄。

　　城位於萬山叢中，原稱白河堡。

　　堡建於成化八年，十二年改縣以白石河為名，簡陋自在意料之中。

　　漢江在城北八九里，隔了兩座山（本朝末年城毀，向東府遷至漢江旁）。建縣後，白河堡仍存，距城僅三四里。

　　土磚築的城牆高僅丈餘，城周僅三里，比江南的一座小鎮大不了多少，城內的居民少得可憐。

　　但城附近二三十里山區內，卻有不少大豪落籍其間，每一個大豪皆擁有廣大的土地，有不許外人插足的地盤，有眾多的奴僕供驅策，是該地區主宰生殺的土皇帝。

　　總之，這裏數十年來都是匪徒們嘯聚的溫床，滄海桑田江山變易，目下變成了新開發地區，亂七八糟弱肉強食的古怪事，層出不窮算是家常便飯，不足為怪。

　　漢水除了夏季水漲水勢猛烈，險灘大多以致船隻暫停通航之外，平時小型船舶可上溯至金州（即後來的興安州），再往上此江便不通了。亂石瀉奔流，水勢如山崩，直至漢中府千里河道，何止上千座險灘？

　　人，不斷從湖廣湧來，希望在山區裏擁有一塊屬於自己，而能自由自在不受官府打擾的田地，以便安身立命好好活下去，讓後世的子孫能安居樂業不至流離失所。他們無視於危險，不畏無窮險阻，向西又向西。有些死在半途，有些膏了獸吻，但後來的人，依然前仆後繼，無畏地勇往直前。

　　漢江上游在繁榮中，是用血與肉代價奇高而換來的繁榮。

　　目下，已經安定下來了，但在這裏，依然是強者的天下。在這裏，生存的條件是勇與力。

　　禁區開放，但官府的力量有限，政令僅能在城鎮推行，軍隊也僅能在關、堡、寨、城附近保持有限的兵力。

　　既沒有開發的計畫，也缺乏輔導的能力，只能讓入山的人自生自滅，這就是當時的漢江上游，開放的禁區新面目。

　　近三月來，白河城氣氛緊張，市面上人心惶惶不可終日，風雨欲來。

　　堡長的公廨，改為縣衙門。

　　全城只有東南西北四條大街，與十餘條小巷，城南城北雞犬相聞。至漢中的大道，從東門進西門出，出北門可至漢江渡口，往南可至白土關（平利縣）。廢白河堡在北門外的山崗上，只住了一家人。

　　申牌左右，兩位旅客風塵僕僕，踏入了東門。

　　走在前面的旅客年約四十上下，青帕包頭青直裰，足登多耳麻鞋，中等身材頗為精壯結實，生了一張平實老成的面孔。

　　背了一個包裹，手點爬山杖，腰間佩了一把防身朴刀。

　　後面那人年約花甲，僕從打扮，雖上了年紀，依然腰骨健朗，背了一個大包裹，點一根羅漢竹杖，步履沉實穩健毫無倦容。

　　永福客棧出現於街右，中年人扭頭道：「葛福，就在此地打尖。」

　　葛福順從地說：「很好，主人可在此地等候范師父。」

　　主人搖搖頭，說：「不，咱們得趕路。今晚范師父師徒不會趕來，咱們到金州去等他。」

　　「范師父師徒的腳程快，但願他們能很快地趕來。」

　　剛到達店門，尚未跨入店堂，一名敞開衣襟，露出毛茸茸壯實胸膛的大漢，劈面攔住了，擋住門口雙手又腰，嘿嘿怪笑道：「很好，你們來得好快。」

　　中年人一怔，惑然間：「怎麼來得快？尊駕是……」

　　「我叫沈三。」

　　「哦！在下葛奇，沈兄……」

　　「你們從襄陽來？」

　　「是呀，沈兄……」

　　「來辦事？」

　　「在下路過貴地，正想打尖。」葛奇泰然地說。

　　「真的？」沈三橫眉豎眼怪腔怪調地問。

　　「真的，沈兄有何見教？」

　　「你是武當門人？」

　　葛奇粗眉深鎖，不耐地說：「在下只隨師門學了兩手防身拳腳，不算是正式門人弟子，沈兄問這些，不知有何用意？」

　　沈三嘿嘿笑，迫進一步說：「老兄，你真會裝，走吧。」

　　「走？你是說……」

　　「到南大街，敝長上要見你。」

　　「貴長上是……」

　　「少廢話跟我走。」沈三不耐地叫。

　　店堂踱出兩個人，迎門一站。

　　街左圍上來一名大漢，街右也來了一個，抱肘而立，盯著兩人冷笑。他們不像是人，倒像五頭盯著獵物的餓狼，來意不善。

　　葛福放下包裹，堆下笑，道：「家主人路過貴地，天色不早只好投宿打尖，明早便得趕路至漢中府。諸位爺台，請告訴老奴到底為了何事要家主人……」

　　「當然你老傢伙也算一份。」沈三冷冷地接口。

　　「老奴……」

　　「你們到底走不走？」另一名大漢沉喝。

　　葛奇掃了眾人一眼，戒備地問：「如果不走，諸位又怎樣？」

　　「不走？哼！咱們拖你走。」沈三獰笑著答。

　　「你們……」

　　「這裏有五個人，你吃得消？」

　　堵在街右的大漢怪笑道：「他吃不消，咱們把他兜著走。」

　　擋住街右的人拔出一把匕首，叫道：「武當門下弟子，都是手底下硬朗的貨色，咱們小心了，防備他突下毒手。」

　　葛奇臉色一變，說：「在下不會與你們動手，葛某一個旅客，第一次經過貴地，與諸位素昧平生，無冤無仇……」

　　「你如果有道理，去向咱們的長上申訴好了。」沈三冷冷地說。

　　「在下與貴長上……」

　　「沈某等你一句話，你到底定不走？」沈三厲聲問。

　　葛奇吁出一口長氣，將包裹交給葛福，向沈三說：「好，在下跟你們走，但我這位老僕上了年紀，叫他落店等著好了。」

　　沈三瞥了葛福一眼，點頭道：「好，讓他落店。」

　　又轉向葛福道：「老傢伙，你最好安分些，落店後好好蹲在裏面少出來走動，免得引起誤會丟掉老命划不來。」葛福正想開口阻止葛奇前往，但卻被葛奇用手式止住了。

　　南大街的一座大廈中，五進院的房舍陰森森，大廳上，十六名精壯打手在堂下雁翅排開，堂上高坐著大廈的主人程天彪。

　　這位程大爺是白河的第一位大財主，城南與城北附近一帶岡陵山坳，全是程家的產業，財與勢是分不開的，誰有錢有勢，誰就是大爺。

　　在白河，程大爺的一句話，比縣太爺宣達朝廷政令，揮朱筆決人生死還要有份量。

　　這位爺年僅四十出頭，粗壯如一頭大牯牛，滿臉橫肉，暴眼闊嘴黃鬍鬚戟立，連髮鬢也隱現赤紅色。

　　因此，他的綽號便叫做金獅。他的別墅，就建在廢了的白河堡內。

　　金獅的左右，分立著兩個三十餘歲壯年人，倒也人才一表，體格魁梧，只是皆生了一雙餓狼似的怪眼，眼神凌厲似可透人肺腑。

　　左首那人穿的是青袍，似乎略顯得老成些。

　　右首那人短打扮，寬大的皮護腰上端，可看到一排飛刀的刀柄，一把一尺二寸的匕首佩在腰帶前面。

　　沈三五個人將葛奇押到，獨自上堂行禮稟道：「啟稟大爺，屬下又截住一個姓葛的。」

　　「帶他上來。」金獅冷冷地叫。

　　沈三舉手一揮，兩名大漢挾持著葛奇喝道：「上去，大爺要見你。」

　　不由分說，兩人駕了便走。

　　葛奇雙臂一張，掙脫兩人的挾持，大聲道：「在下自己會走。」

　　他大踏步上堂，抱拳拖禮道：「在下葛奇，偕僕途經貴地，尚未落店，便被貴屬下不由分說挾持而來，不知尊駕有何見教？」

　　金獅怪眼彪圓，目不轉瞬地盯視著他。

　　沈三將經過說了，狀極得意。

　　金獅靜靜地聽完，沉聲問：「姓葛的，廖老狗給你多少銀子，聘你前來替他送死？說！」

　　葛奇一怔，說：「抱歉，在下不認識姓廖的人，葛某只是一個趕赴漢中府，途經貴地的人，在下能請教尊駕的高名上姓麼？」

　　「你敢在太爺面前裝糊塗？」金獅怒聲問。

　　「咦！閣下……」

　　「你居然想在大爺面前耍花槍，該死的東西！哼！你以為你是武當弟子，大爺便無奈你何麼？」

　　右首繫皮護腰的大漢冷笑道：「大爺，武當門人在外闖蕩，帶劍而不帶刀。這廝分明是有意自抬身價，冒充武當門人來嚇唬咱們的。因此，他定是廖老狗請來的人。」

　　金獅哼了一聲，火暴地說：「廖老狗自以為有一位遠親是武當門人，膽敢藐視我程家的子弟，受到教訓仍然不死心，三月來先後請來了十八個下江小痞棍前來找場面送死。你，是第十九個人，大爺替你好好安排安排。」

　　葛奇趕忙分辯道：「程爺請勿誤會，在下確是途經貴地……」

　　「住口！你……」

　　「在下確是……」

　　「把他掛起來。」金獅大聲叫。

　　左右兩大漢向裏靠，一左一有急架他的一雙胳膊。

　　他知道不妙，但卻也知道身在虎穴，好漢不吃眼前虧，強硬必定凶多吉少，不敢反抗，叫道：「程爺，在下只是個過路旅客，絕不是應聘而來的人，請給在下一次分辯的機會，或者放在下離開，在下立即離城連夜離開貴地，可證明在下……」

　　左首的老成壯年人接口道：「大爺，寧可錯捉一百，不可錯放一人。」

　　金獅點頭道：「柳兄弟說的是，拖下去掛起來。」

　　葛奇這時想掙扎，已無能為力了，雙臂已被反扭擒住，動彈不得急得臉色大變，急叫道：「程爺，請……」

　　「啪啪！」沈三不客氣地抽了他兩記重耳光，打得他口角溢血，冷笑道：「閉上你的臭嘴！叫甚麼？挺起你的脊梁，做個英雄好漢。」

　　說完，繳了他的防身朴刀，五個人連拖帶架，片刻間便用牛筋索反綁起他的雙手，拉上了橫樑。

　　「先抽他一頓皮鞭再問口供。」金獅怒叫。

　　鞭聲刺耳，抽至五十餘鞭，他成了個血人，終於支援不住了，大叫一聲驀爾昏厥。

　　一盆涼水澆醒了他．堂上金獅的嗓音令他心膽俱寒：「說！廖老狗在襄陽共請來了幾個人？」

　　他的一雙手已經麻木了，雙肩關節已痛得他渾身癱軟，他只能無助地含糊地說：「我……我只是個過……過路的……」

　　「武當門下來了幾個人？說！」金獅再問。

　　「我……我只是個過路的。……」

　　「再給我打！」

　　第二次昏厥……第三次昏厥……

　　再醒來時，他喃喃地聲嘶力竭地說：「你……你們要……要後……後悔……」

　　金獅得不到口供，怒叫道：「把前一個人拖出來讓他看看。」

　　兩名大漢拖出一個渾身是血的半死中年人，往堂下一丟。中年人在無助地掙扎，可怖地叫痛，呻吟。

　　「這是三天前捉到的人，他接了廖老狗銀子二百兩，一進城便被咱們逮住了，他已經招供了。姓葛的，你也招了吧，免得皮肉吃苦。」沈三厲聲說。

　　葛奇已看不到眼前的景物，仍在喃喃地低叫：「你……們將……將後……後悔……」

　　金獅喝道：「剁給他看。」

　　出來兩名打手，抬來了一條腥臭的長木凳，將中年人的腦袋按在凳上，一名大漢舉起了鋼刀。

　　沈三揪起葛奇的頭，冷笑道：「你看清了，如果你不招，這人就是榜樣，你還是招了吧。」

　　「喀嚓！」鋼刀疾下，人頭落地。

　　「你招不招？」金獅喝問。

　　葛奇似已麻木了，仍然喃喃地說：「我……我只是……是個過……過路的。」

　　「擱上去！」金獅怒吼。

　　兩名大漢將他解下，他已完全癱軟。一個人將他壓跪在凳前，一個人拉住他的髮結拖至一另側，他的脖子橫擱在凳上了。

　　鋼刀高舉，候令砍落。

　　「最後問你一句，你招不招？」金獅厲聲問。

　　葛奇已陷入半昏迷境地，僅含糊地說：「你……你們會後……後悔……」

　　「剁！」金獅厲喝。

　　柳兄弟突然說：「大爺，要留活口。」

　　「住手！」金獅叫。

　　鋼刀在葛奇的脖子上停住，好險。

　　柳兄弟淡淡一笑道：「他清醒後會招供的，這時殺了他便沒有一個活口了，晚上把他弄至刑室，他能不吐實？」

　　「好，拉下去，送入刑室。」

　　「是。」沈三欠身恭敬地答。

　　金獅離座而起，說：「把屍首連夜送至北街廖家，別忘把姓葛的血衣與朴刀一併送去。」

　　「遵命。」一名打手大聲欠身答。

　　廳門外突然踏入一位彩衣少女，兩名女侍。少女穿的是獵裝，佩了劍。一名女侍挾著弓囊，佩了刀，另一名女侍則提了兩頭獐子。

　　少女年約十七八，正是花一般的年華，人也美如花，隆胸豐臀水蛇腰，瓜子臉蛋紅馥馥，有一雙水汪汪令人想做夢的媚目，櫻桃小口一點紅，渾身散發著動人的青春氣息，踏入廳堂訝然叫：「爹，怎麼又殺人了？臭死了，快拖出去。」

　　金獅呵呵笑，說：「野丫頭，怎麼天黑了才回來？怎樣入城的？」

　　少女嘻嘻笑道：「把守城門那幾個老飯桶，敢不替女兒開城門？爹，女兒獵到兩頭肥獐。咦！這個又是甚麼人？」

　　柳賢弟笑道：「大小姐，這人叫葛奇，是廖老狗派人從襄陽請來助拳的。」

　　大小姐冷冷一笑，揮手道：「砍了就算了，留下糟蹋糧食。」

　　金獅大笑道：「丫頭，你遺傳了為父的鐵石心腸，虎父虎女，為父不愁後繼無人。哈哈哈哈……

　　「要不要女兒把這人砍了？」

　　「不，要留活口。」

　　二更天，葛奇昏迷不醒，未能上刑，恰好金獅應朋友之約未能及時趕回，葛奇總算神靈庇佑逃過了一劫。

　　三更天，一個黑影潛入刑室，悄然擊斃了兩名看守，背了神智剛清的葛奇，以不俗的輕功飛簷走壁溜出了程家，奔向永福客棧。

　　老僕葛福被看死在店房中發愁，門外有兩名大漢輪流把守，不許關上房門，禁止越雷池半步。

　　全店黑沉沉，只有老僕這間上房有燈光。

　　黑影先將葛奇塞在牆角，附耳低聲道：「你等等，在下去收拾那兩個看守。」

　　葛奇渾身發軟，動彈不得，嗄聲低問：「朋友，你為葛某冒了大大的風險，為甚麼？」

　　「不為甚麼，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已。」黑影低聲答，語氣平靜。

　　由於黑影用黑巾蒙面，看不見廬山真面目，葛奇不知對方是誰。追問道：「兄台請留下大名，容留後報。在下雙臂已半殘，身軀無半寸完膚，該如何脫身出城？」

　　「休問來路，用不著圖報。城牆高僅丈餘，貴价難道就無法帶你出城？」

　　「這……」

　　「他能辦到？」

　　「勉可辦到。」

　　「那就好，我先去解決那兩個狗腿子。」

　　黑影悄然走了，葛奇的目光，盯住黑影脅下的一個小巧革囊上，自語道：「這人的口音有點廝熟，是誰？」

　　黑影蛇行鷺伏，沿廊下的暗影接近了店房，相距兩丈外，突然雙手齊揚。

　　房門口坐在長凳上的兩個看守，正低頭聊天，不知死神已經光臨，暗器無聲而至，「啪啪」兩聲輕響，後腦各挨了一塊飛蝗石，砰然栽倒。

　　老僕葛福一怔，向外張望。

　　黑影到了，在兩看守的天靈蓋上各擊了一掌，向裏面的葛福叫：「快拾掇，準備背走你的主人，快！」

　　不久，店後門大開，葛福背了葛奇，爬伏在地向黑影磕頭，顫聲輕叫：「恩公天恩，老奴來生犬馬以報……」

　　「快走，你們只有一個半更次逃命，走！」黑影拖起葛福，急急地催促。

　　「老奴……」

　　「我帶你們縋城而出，快走。」

　　縋出城外，葛福向城上的黑影四拜，方灑開大步向東奔，全力急趕。

　　打破樊籠飛彩凰，掙脫金鉤走蛟龍。

　　次日，白河城大亂一天，打手滿街走，四鄉走狗八方騷擾，要捉拿逃囚葛奇主僕。

　　第二天，第三天，風聲過去了。

　　這天近午時分，兩個身材魁梧的賣貨郎，從東門進城，直趨十字街口。兩人後面，跟了一個臉色如古銅但眉清目秀，有一雙明亮無比的大眼睛小後生，年約十七八歲，正是睡覺也長的乳虎年齡，挑了一擔行囊，像是兩位貨郎的長隨小廝。

　　兩個貨郎一老一少，老的年約花甲，少的約三十出頭，背了貨架，手搖著撥浪鼓。一到東街玄壇廟前的廣場，貨架一放，撥浪鼓叮咚叮咚響，老貨郎亮著大嗓門，搖著撥浪鼓吆喝：「下江來的老貨郎，身背著貨架走四方。」

　　年輕貨郎用一陣撥浪鼓聲圓場，接口唱道：「南京來的胭脂花粉名頭響亮，綢緞子花邊姐兒的坎肩流蘇來自蘇杭……」

　　立即圍上了一些看熱鬧的娃娃。

　　長隨小廝坐在行囊上，笑嘻嘻地接口道：「他們爺兒倆是賣貨的，不是跑解賣跌打丸，用不著娃娃們幫場，走開走開！」

　　老貨郎臉一沉，頗為不悅地說：「印小兄弟，你少開尊口好不好？」

　　「我又怎麼啦？」印小兄弟問。

　　「你這是幫倒忙嘛，人少了誰還過來買貨？」

　　「范大叔，這裏可不是趕集，你們又不是江湖賣解的人，要幫場子的人有屁用，你們的撥浪鼓還怕引不來買主？老實說，你們這種貨郎，做的都是婦道人家的生意。該到大街小巷走走，在這裏活現世，保證你賣不了半文錢，算了吧。」印小哥有條不紊地說，

　　一聲暴叱，進來了兩名大漢，喝走了看熱鬧的娃娃們，向兩個貨郎叫：「收攤子，下江來的人，這幾天禁止在本城做買賣，快收了。」

　　范大叔一怔，問道：「兄台，這是怎麼回事？」

　　「你耳聾不成？」大漢厲聲反問。

　　印小兄弟接口道：「范大叔，你聽清了吧？人家白河城在罷市，你爺兒倆就遵辦吧。」

　　大漢怪眼一翻，沉聲道：「小王八蛋！閉上你的狗嘴。」

　　印小兄弟哼了一聲道：「怎麼啦？你老兄吃了火藥不成？我那幾句話沖了你老兄麼？」

　　大漢雙手叉腰逼上兩步，冷笑逼：「罷市兩字，豈是隨便亂說的？你這小子簡直……」

　　范大叔趕快打圓場，陪笑道：「見台，大人不記小人過，童言無忌，就饒了他這一次……」

　　「你少插嘴。」大漢沉叱。

　　范大叔轉向印小兄弟說：「小兄弟，你就少說兩句吧，還不向這兩位兄台賠個不是？」

　　大漢哼了一聲問：「閣下，這小子是你的什麼人？」

　　范大叔欠身笑道：「他是個傻子，姓印，名三。是老朽在路上僱到的挑夫。」

　　印三嘻嘻笑，接口道：「對，對，我姓銀，金銀財寶的銀，叫銀山，金山銀山，銀山的銀，金山的山。」

　　「唔！可能是個傻小子，世間哪有姓銀的人？」大漢自以為是他說。

　　「嘻嘻！有姓金的，為何沒有姓銀的？嘻嘻！你少見多怪。」印三怪笑著說。

　　「不許笑，你是挑夫？」大漢問。

　　「對，對，挑夫，范大叔的伙計病了，要我幫助他挑行李，說管拿錢管飯。嘻嘻！有人管飯，挑就挑吧。」

　　「唔！你們的行李可真不少，打開來看看。」

　　印三嘻嘻笑站起解包裹說：「裏面是臭死人又髒又破的被褥衣褲，臭襪子破破爛爛，你要看就看吧。」

　　范大叔爺兒倆臉色微變，年輕貨郎的右手探入衣下，相互打眼色，好在沒有人注意兩人的神色。

　　大漢見印三毫不遲疑地解包裹，反而疑意全消，揮手道：「不必打開了，你們走吧。」

　　兩名大漢一走，范大叔鬆了一口氣，向印三苦笑道：「印小兄弟，你就少說幾句話吧，多言招禍，請你今後閉上嘴好不好？」

　　印三一面繫包裹，一面笑道：「嘻嘻，要不是我多說幾句，剛才保證有一場熱鬧可看了，保證壞事。」

　　「你說甚麼？」范大叔頗感意外地問。

　　「我說了甚麼？」印三傻傻地反問。

　　年輕貨郎苦笑道：「印三，你並不傻。」

　　「不傻？不傻不好，這年頭，傻的人才有福哪！」印三笑嘻嘻地說。

　　「你怎知包裹裏盛的是破衣褲臭襪子？」

　　「嘻嘻！看你們的倒楣相，還會有什麼好東西？」

　　范大叔背起貨架，叫道：「走吧，咱們落店，站在這兒會招惹是非。」

　　「對，會招惹是非，早走早好，人家已經起了疑心了。」印三挑起行囊說，健步如飛領先便走。

　　范大叔故意落在後面，向年輕貨郎低聲道：「志超，咱們可能走了眼。」

　　「走眼？」年輕貨郎一頭霧水地問。

　　「是的，走眼，你看印三是不是真傻？」

　　「這……師父之意……」

　　「語含玄機，裝瘋扮傻。」

　　「這……」

　　「咱們防著些。」

　　「師父懷疑他是金獅的眼線？」

　　「很有可能。」

　　「那……咱們豈不……」志超變色道。

　　「沉著應變，咱們作最壞的打算，小心提防。」

　　「師父，如果他真是金獅的眼線，咱們危如壘卵，不如先撤出城外……」

　　「如果不幸而料中，已嫌晚了些，咱們先不動聲色，靜觀其變。記住，非萬不得已，不可暴露身分。」

　　驀地，身後傳來一聲陰森森的冷笑，有人說：「萬里長風范施主，久違了。」

　　范大叔大吃一驚，火速扭頭回顧。

　　身後站著一位中年老道，鷹目炯炯，勾鼻薄唇，身材瘦削，大有仙風道骨的氣概，陰笑道：「果然是范施主，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鬼道人！」范大叔脫口叫。

　　鬼道人咭咭笑，笑完說：「施主的記性，比貧道強多了。貧道只感到眼熟，跟了施主好半天，方記起施主的名號。這也難怪，大名鼎鼎的江湖名宿萬里長風范家昌，竟然扮成刺探陰私的賣貨郎，貧道當然一時眼拙了。要不是試叫一聲碰運氣，恐怕施主必定否認自己的身分哩！」

　　萬里長風一咬牙，說：「鬼道人，這次希望你別礙了范某的事。」

　　「呵呵！貧道礙了你的事麼？」

　　「咱們彼此心中明白。」

　　「施主多心了。」

　　「范某能信任你麼？」

　　鬼道人臉色一沉，冷冷地說：「貧道不是不可信任的人，關鍵是施主是否需要貧道可以信任。」

　　「你的意思……」

　　「貧道認為施主瞭解貧道的意思。」

　　「你打開天窗說亮話好不好？」

　　「呵呵！此地不是說話所在。入暮時分，希望施主到南大街清虛觀談談。」

　　「你……」

　　鬼道人已陰笑著轉身走了。

　　萬里長風師徒站在原地發僵。

　　印三挑著貨擔在前面相候，視若未見聽若未聞，僅抿嘴傻笑。

　　他們在一座小客棧中落腳，睡的是大統鋪。萬里長風師徒兩到井邊洗漱，避開其他旅客的耳目。

　　這位江湖名宿顯得心事重重，不勝煩惱地說：「志超，看來咱們此行確是事事不順手，第一站便碰上這件棘手的事，為師耽心葛老弟已遭不測，而且可能牽出咱們了。」

　　志超也神色慎重地說：「師父，鬼道人的出現，會不會是巧合呢？」

　　「也許是巧合，但咱們卻須作最壞打算，目下最重要的事，是打聽葛老弟的下落，是生是死，探出後方能決定下一步棋該如何走法。」

　　「師父之意……」

　　「咱們想想看，葛福得神秘蒙面人之助，背了葛奇逃出城外，離城不足三里，重又被一個灰衣蒙面人截住，留下葛奇老弟，故意縱走葛福通風報信，這裏面到底有何文章？是何用意？」

　　「這一切等咱們今晚捉兩個人來問口供，便可揭開其中之謎了。」

　　「你想得真如意，說不定咱們已經鑽入他們準備好的鼠籠雀網中而不自知哩！」

　　「師父像是舉棋不定……」

　　「算了，想多了徒亂人意。等會兒你好好看住印三，為師前往清虛觀，探探鬼道人的口氣，看他懷了些什麼陰謀。」

　　夜市剛開，萬里長風踏入冷冷清清的清虛觀。

　　小小的清虛觀一燈如豆，大殿陰森森，只有一幽暗的神燈，散射著暗紅色的光芒，鬼氣沖天。

　　萬里長風推開虛掩著的觀門，幽靈似的閃入大殿，舉目四顧，鬼影俱無。

　　「請道長現身。」他低叫。

　　沒有回音，他略一遲疑，徐徐舉步向觀後闖，猜想鬼道人可能藏在後面香火道人的住處，因此大膽向後走。

　　「站住！」昏暗中有人低叫，聲音發自神案旁的暗影中。

　　他聞聲止步，扭頭轉身問：「誰？請現身相見。」

　　「你帶了同伴前來麼？」暗影中的人問，不像是鬼道人的嗓音。

　　「沒有，小徒在客棧聽信。」

　　「很好。」

　　「你閣下是……」

　　踱出一個修長的黑影，接口道：「鬼道人在外面巡視，看是否有人跟蹤你前來。」

　　「鬼道人未免太過小心了。」

　　「白河城風雨飄搖，小心為上。」

　　殿門口出現了鬼道人的身影，陰笑道：「小心撐得萬年船，防人之心不可無，我鬼道人做事以穩健著稱，休怪貧道慢客。」

　　「道長也以詭計多端著稱，因此綽號稱鬼。」萬里長風冷冷地說。

　　「誇獎誇獎，被人稱為鬼，貧道感到並無不妥。」

　　「鬼道人，說吧，你安的什麼心？」

　　「別慌。貧道請施主前來一談，彼此皆有好處。」

　　「你鬼道人會把好處送人？奇聞。」

　　「你要辦事，貧道也沾些光。」

　　「沾什麼光？」

　　鬼道人一陣陰笑，笑聲如幽靈夜泣，令人聞之毛骨驚然，笑完說：「貧道與幾位同伴到此地看看風色，想在附近建一座大的宮觀，無奈此地的人信鬼神的人不多。」

　　「不錯，殺人放火的事幹多了，信鬼神的念頭確是淡薄，當然有些人反而更為虔誠。」

　　「更糟的是，白河附近的十餘名大戶，皆是往昔的巨匪大賊，這些人心中無神無鬼。」

　　「對那些以吃人心肝下酒為樂的大豪，你不能期望過高。鬼道人，開門見山說你的來意。」

　　「好，開門見山，施主你隱起身分前來白河，定然有所圖謀，也定然為名為利。不論名利，獨吞列為大忌。」

　　「哼！你……」

　　「別生氣，聽貧道說完。你辦你的事，貧道不妨礙你，夠朋友吧？」

　　「你鬼道人眼中還有朋友？」

　　「笑話，閣下未免太小看人了。你急於辦事，貧道急需香火錢建宮觀。」

　　「那又怎樣？」

　　「給貧道一千兩銀子，貧道便置身事外。」

　　萬里長風大怒，沉聲問：「老道，你勒索我麼？」

　　「施主言重了，說得多難聽。」

　　「哼！在下不是甘於受勒索的人。」

　　「那你就休想辦事。」

　　先前現身的黑影冷笑道：「姓范的，你大概不吃敬酒吃罰酒，一千兩銀子任由你辦事，你還嫌多了不成？」

　　「在下哪來的一千兩銀子？」萬里長風口氣一頓。

　　「你萬里長風范家昌雖不是百萬富豪，千把兩銀子算不了甚麼，別裝窮好不好？」鬼道人陰笑著說。

　　「范某離家千里，怎會帶一千兩銀子上路？」

　　「貴友雲裏飛是襄陽的第一位財主，只要你寫下一張借據，貧道便派人前往向貴友討取如何？」

　　萬里長風一咬牙，說：「好罷，明天你到客棧拿借據。」

　　「謝謝，明天見。」

　　送走了萬里長風，鬼道人向黑影得意地笑道：「這筆買賣順利得很，現在，咱們去找金獅，出賣這件消息，撈一筆油水該無問題，走。」

　　鬼道人打的是如意算盤，以勒索手段迫萬里長風就範之後，一腳踏兩條船，要將消息賣給金獅。

　　修長的黑影是個中年人，鷹目炯炯兩頰無肉，高顴薄唇一臉陰狠刻薄相，並不跟鬼道人走，遲疑地說：「雲飛道長，這恐怕不妥吧？」

　　鬼道人停步轉身，惑然問：「桑兄，有何不妥？」

　　「這種兩面……」

　　「哈哈！桑兄，你何時開始心腸變軟，怎麼講起江湖道義來了。」

　　「兄弟並非心腸變軟，而是道長誤會了兄弟的意思。那萬里長風在江湖聲譽甚隆，朋友眾多，這次帶人改裝隱名前來白河，可能另有接應，咱們借據尚未到手之前，便將這消息賣給金獅，萬一被他的朋友查出，咱們豈不是白丟了一千兩銀子？金獅的出價，絕不會超過一千兩銀子，說不定咱們得兩頭落空哩。」

　　「這個……」

　　「一個江湖名宿隱姓埋名落腳，平常得很，這件消息值不了二十兩銀子，金獅那老賊守財如命，是否肯給你二十兩銀子，誰也不敢保證。」

　　鬼道人不以為然，笑道：「金獅早些天便放出話來，願以重金收買來自襄陽的消息，他不會捨不得銀子。」

　　「他金獅是本地的強龍，爪牙眾多，眼線遍佈，不難查出萬里長風的底細，他會將銀子輕易地給你？善財難捨，金獅不是捨善財的善男信女。兄弟認為，明天拿到借據，咱們就遠走高飛，比較穩當些……噤聲！門外好像有人。」

　　兩人搶出殿門，外面院子裏空蕩蕩，鬼影俱無。

　　鬼道人搖搖頭，笑道：「桑兄，你就會疑神疑鬼。」

　　桑兄臉色不正常，低聲道：「兄弟確是聽到冷笑聲，剛才確是有人。」

　　「但人呢？」

　　「這……怪事。」

　　「甚麼？」

　　「瞧，門上插著甚麼？」

　　右面的門扇上，插著一根草標，那是極為普通的售賣貨物標記。

　　「草標。」鬼道人。隍然叫。

　　「甚麼意思？」桑兄也變色道。

　　鬼道人打一冷戰，驚然地說：「意思是說咱們插標賣首。」

　　是一根極為普通的狗尾草，打結後長約尺餘，貫透寸半厚的門板，迎風搖曳。

　　雖天色昏暗，仍可看得真切，一看便知不是插在板縫中，而是以神奇的勁道，從遠處射在門板上的。

　　桑兄惶然四顧，毛骨悚然地說：「靈飛道長，明天獲得借據，立即遠走高飛。」

　　「是的，遠……遠走高飛……」鬼道人驚惶地說，拔下草標，手忙腳亂地關上了殿門。

　　桑兄剛轉身，倒抽一口涼氣，退了兩步。

　　鬼道人急急扭頭，大吃一驚。

　　神案上，坐著一個佩劍的青衣大漢，雙手又腰，冷冷地盯視著他們，冷冷地問：「諸位，誰要遠走高飛？」

　　鬼道人壯著膽問：「施主是何來路？」

　　「邢無極。」青衣大漢一字一吐地報名。

　　桑兄大驚，駭然道：「程家八大金剛之一的邢大爺。」

　　邢無極淡淡一笑道：「正是區區，兩位為何要遠走高飛。」

　　「貧道……」

　　「在下不容許任何人說謊。」

　　鬼道人打一冷戰，惶然地說：「貧道豈敢說謊？」

　　「諒你也不敢。」

　　「貧道受……受到警告，只……只好離開貴……貴地。」

　　「受誰警告？」

　　「不……不知道，只知有……有人在……在門上插了草標，貧道心……心怯……」

　　「草標平常得很……」

　　桑兄拾了草標舉起說：「就是這根草標，貫透兩寸殿門。」

　　「哦！你們為何受到警告？說實話，不然，你們將永遠後悔。」邢無極冷冷地問。

　　鬼道人不敢不吐實，恐懼地將勒索萬里長風的經過說了。

　　邢無極不住打量草標，靜靜地聽完，冷冷一笑道：「在江湖道上，萬里長風聽說確是一號人物，但在咱們漢江這條水路，他算老幾？靈飛道長久走江湖，見多識廣，難道就不知這草標的底細？」

　　鬼道人不住搖頭，不安地說：「江湖道上，從未聽說過有人用草標作信記的，貧道認為這人留下草標的用意，是警告貧道……」

　　「別說了。」邢無極不耐地喝止，指著草標留下的深孔又道：「這人如果用內力持草插在門上，其實也算不了什麼。」

　　聲落，拇、食、中三指拈往草標，默運神功力貫草柄，猛地向門上插去。

　　一聲輕響，草柄插入門板寸餘，無力再進。

　　邢無極臉上一紅，惱羞成怒地說：「你兩人竟敢在程爺的地盤勒索，大概是吃多了豹子心老虎膽。」

　　鬼道人與桑兄打一冷戰，冷汗沁體。

　　「邢施主……」鬼道人汗流浹背地說，幾乎話不成聲。

　　邢無極哼了一聲道：「你兩人說，該怎辦？」

　　「這……貧道不該貪心……」

　　「目下是酉牌正末之間。」

　　「邢施主……」

　　「給你們半刻工夫，立即動身離境，酉牌末你們仍未離城，哼！」

　　「邢施主……」

　　「你們的時辰不多了。」

　　鬼道人仍想拖延，邢無極鼓掌三下，向外叫：「徐兄弟，你們留意時辰。」

　　門外院子的暗影中，傳來洪亮的話音：「三爺請放心，兄弟定時極準，錯不了。」

　　「酉戌之交，他們未能離城，取他們的腦袋回話。」

　　「兄弟道命。」

　　邢無極冷冷一笑，舉步出殿。

　　鬼道人與桑兄飛奔入內，臉色大變。不久，匆匆奔出，各背了一個包裹，繞小巷直奔城根。

第三章　遊戲風塵

　　城很小，片刻便到。城牆高僅丈餘，擋不住練了輕功提縱術的人。

　　鬼道人領先躍登，白鶴展翅一躍而上，右腳剛踏上牆頭，垛堞下黑影長身而起，刀光一閃，出其不意揮向老道的脖子。

　　鬼道人驟不及防，做夢也沒料到有人偷襲，想躲已無能為力，一刀來勢也太過迅疾。

　　「嚓！」刀過人頭飛，鬼道人身首異處，連人也未看清，只看到閃電般光臨的刀光，便兵解歸天。

　　黑影一躍而出，抓住了飛墜的頭顱向城根下飛飄而降，身法極為輕靈美妙。

　　下面的桑兄還不知上面有變，見有人飄落，倉卒間誤認是鬼道人躍上時立腳不牢而失足落下，低叫道：「怎麼下來了。」

　　身後黑影乍現，喝道：「轉身，納命。」

　　桑兄大駭，向前一竄，貼城根轉身喝問：「你是甚麼人？」聲出劍出鞘，火速立下門戶戒備，如逢大敵。

　　黑影是一個黑衣中年人，冷笑道：「留下命，你們不用走了。」

　　桑兄心膽俱寒，駭然問：「你……你是程……程大爺的人？」

　　「就算是吧。」

　　「這……邢大爺已答應放咱們一馬……」

　　「邢兄弟的話你也相信？難怪你們要倒楣，哈哈！你是自殺呢，抑或是要咱們動手砍下你的腦袋來？」

　　共有四個黑影，把桑兄逼在牆根下。

　　鬼道人的無頭屍身，就躺在他的腳畔，血腥觸鼻。

　　他一咬牙，拔出長劍丟下包裹說：「桑某闖蕩江湖，玩了半輩子命，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要死也要死得英雄些。桑某不會自殺，你們四個上吧，桑某要找一個人來墊背。」

　　一個黑影大踏步赤手空拳逼進，冷笑道：「小輩，你也不撤泡尿照照自己，憑你穿山甲桑清河一個江湖小混混，也敢向咱們四個人叫陣要咱們一起上？簡直豈有此理。」

　　聲落，人已逼近。

　　桑清河一聲沉叱，劍出「飛星逐月」，先下手為強，劍上居然風雷隱隱，內力出湧，抱必死之念進招，行雷霆一擊。

　　劍身突被黑影抓住了，扣得死緊。

　　桑清河大駭，奮力奪劍。

　　劍未動分毫，內力全被迫回。

　　黑影用左手抓劍，右掌伸出了，五指如鉤，一看便知用的是鷹爪功，怪笑道：「太爺要硬生生扭斷你的脖子，懶得動兵刃。」

　　桑清河心膽俱寒，火速棄劍。

　　可是，卻無法放手，五指像被劍把吸住了，整個手掌發僵。

　　爪已到了咽喉下，桑清河喪膽地將上身向後仰，腳全力蹬退，但一切徒然。

　　黑影的巨爪及頸，像一把大鐵鉗。

　　生死關頭，大事去矣。

　　「哈哈哈哈……」其他三個黑影得意地狂笑。

　　一顆小如小指頭的飛蝗石破空而至，誰也看不見石影，來勢太快，天色又太黑，從斜刺裏飛來，無從發覺。

　　著體無聲，飛蝗石擊中了黑影的右耳下藏血穴。

　　桑清河突感持劍的手不再僵硬，觸及頸部的巨爪壓力突然消失，本能地出手反擊，「噗」一聲響，一掌劈在黑影的印堂上。

　　「砰！」黑影仰面便倒，倒地後便寂然不動了。

　　三黑影同時驚叫一聲，其中之一大吼道：「這小子扎手，咱們並肩上！」

　　桑清河莫名其妙，怎麼一掌便將對方劈翻了，太不可思議啦！他抓住機會迎上，膽氣一壯，豪壯地說：「來吧！你們早該一起上的。」

　　右面的黑影來得最快，劍化長虹狂野地衝來，招發「萬花吐蕊」，灑出了千道劍虹。

　　桑清河揮劍迎上，錯劍而進。

　　雙劍一觸「錚」一聲暴響，桑清河的劍再次挺進。

　　第二顆飛蝗石，先一剎那到達，貫入黑影的右太陽穴。

　　「嚓！」桑清河的劍，排空直入一無阻擋，無情地刺入黑影的七坎要害。

　　不遠處黑影從荒草中暴起，閃電似的撲到。

　　兩名黑影發覺同伴又倒了一個，不由大駭，不敢再逼近，倏然止步，其中之一叫：「快發訊號，召集咱們弟兄來相助。」

　　黑影一閃即至，欺至桑清河身右。

　　桑清河大喝一聲，一劍揮出。

　　手肘突被扣住，來人低喝：「快脫身，向上升。」

　　桑清河見多識廣，知道來人是友非敵，心中大喜，作勢向上跳，要登城牆脫身。

　　兩把劍已到了身後，劍氣迫體。

　　救應的黑影一劍揮出，「錚」一聲三劍接觸，三方皆立腳不牢，同往後退。

　　桑清河的右肘被救應的黑影扣住，因此身形也跟著移動，脫身的機會稍縱即逝，時機已失。

　　救應的黑影以一比二，劍幻千道銀虹，展開了瘋狂無比的一陣猛攻，將兩黑影逼退了兩步，放了桑清河叫：「快走，上去。」

　　可是，牆頭上有人叫：「下面要人幫忙麼？」

　　兩黑影之一聲大叫道：「快下來，咱們已丟了兩個人了。」

　　上面的人向未躍下，左方一聲長笑，灰影乍現，笑聲未落人已衝入，但見劍光如匹練，「錚錚」兩聲暴響，兩黑影的劍斷為數段。

　　兩黑影大駭而退，兩手空空。

　　灰影一把抓住桑清河的衣領，喝道：「還不快走，真要插標賣首麼？跟我來。」

　　桑清河大駭，抓住衣領的手勁道好猛。

　　兩人沿城根急奔，救應的黑影也跟來了。

　　城頭跳下四個人，六個人銜尾狂追。

　　灰影哼了一聲，說：「你們先走一步，在下打發他們回去。」

　　桑清河逃得性命，膽氣更壯，不走了，往草叢中一蹲，要開開眼界。

　　救應的黑影也不走，在他身側蹲下。

　　他終於看清身旁的黑影了，可惜沒看出所以然來，黑影臉上塗了黑染料，掩住了廬山真面目。

　　「謝謝兄台援手之德，不敢或忘，在下桑清河，請教兄台等姓大名？」

　　黑影全神貫注盯視著不遠處惡鬥的七個人，信口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恕在下不便通名。」

　　「兄台……」

　　「你必須及早遠走高飛，敦請好朋友前來為友報仇，那金獅手下一群爪牙，全是一等一的高手，修為不夠火候的人，最好不要前來枉送性命。」

　　「這個……」

　　「你不想為友報仇？」

　　「在下得四出敦請好友，希望能多找幾個人來。」

　　「多多益善。哦！你那位朋友貴姓大名？以一比六，他竟能應付裕如，定然是武林中了不起的高手名宿。」

　　「在下不認識他。」桑清河困惑地說，苦笑一聲又道：「在下還以為他是兄台的朋友呢。」

　　不遠處的鬥場中，灰影像個無形質的幽靈，在六支長劍中乍現乍隱，八方遊走飄忽如煙，眼看要中劍，轉瞬間卻又平安無事，六支劍幻化為千萬道銀虹閃縮不定，密如蛛網交織綿密，他卻揮動手中的長劍在網中八方運旋，險象橫生驚險百出，委實令人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遊鬥百十招，灰影突然一劍封出，「錚錚錚」暴響震耳，六個圍攻他的人，有四名被震飄丈外，但他並不追襲，一聲長嘯，猛地一躍三丈，叫道：「朋友們，不要追來。」

　　說完，急掠的身形突然變慢，擲劍歸鞘，雙手一背，大搖大擺地舉步向南走。

　　兩名未被震退的人不知利害，怒嘯著急迫而上，追得最快的人招發「流星趕月」，一劍連一劍瘋狂急襲，每一劍皆直指灰影的背心要害。

　　所影並未回頭，像是腦後長了眼，長劍眼看及體，一閃之下劍便走空，人便遠出三四步，恰好讓對方有遞第二劍的機會。

　　劍狂急如電。一劍、兩劍、三劍……

　　第四劍，灰影不再逸走，身形略偏，左臂一張一合，便挾住了刺來的一劍，上身前俯，右腿後蹬，用上了狠招虎尾腳。

　　「噗！」一腳端中身後的黑影小腹要害。

　　「嗯！」追襲的黑影悶聲叫，丟掉劍上體前屈，掩住了小腹向下挫倒。

　　第二名追到的黑影大驚，止步不敢再追，火速收劍伸手相扶同伴，急聲問：「老四，怎麼啦？你……」

　　「我的小……小腹……」同伴嗄聲叫。

　　灰影泰然向前走，左臂一鬆，挾住的長劍墜地，頭也不回昂然前行，用變了嗓走了腔的話聲喝道：「天南唷，地北呀走一遭，走到那湖廣唷，漢呀漢江頭。笑傲江湖唷，君莫笑，青山綠水唷，任我逍遙。」

　　歌聲漸遠，灰影冉冉而逝。

　　萬里長風從清虛觀返回客棧，只走到巷口，腦後便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睡倒在一座大宅的屋角牆根下，人事不省。

　　睡得好香甜，一覺醒來，已是三更盡四更初。抬頭一看頭頂的星斗，吃了一驚，四面看看，喃喃地說：「咦！我怎麼了？好端端地，我竟會在此地睡著了？我碰上鬼了，要不就是在做夢。」

　　不是做夢，小巷的另一端，出現了更夫的燈籠，四更初的更鼓聲入耳。

　　他打一冷戰，撒腿便跑。

　　從後院越牆入店，到了客房外，廊下的燈籠迎風搖曳，全店死寂。

　　他們住的是大客房，睡的是大統鋪，一間房可以往一二十個客人，房門照例是虛掩著的，任何人皆可進出。

　　客房距後面的茅房甚遠，廓下放了一個尿桶讓客人方便。

　　他剛到了房門口，房門倏開，鑽出一個宿醉未醒，醉眼朦朧的人，劈胸一把將他推出叫：「讓開，你又不是擋路鬼。」

　　他忍住一口惡氣，讓在一旁，心中一寬，看樣子，店中並未發生變故。

　　店中確未發生變故，房中一燈如豆，大統鋪的另一頭，得意門徒馮志超，睡得正熟，鼾聲震耳，睡態頗不雅觀。

　　其他十餘名客人，睡相更是不雅，像是死屍。

　　靠牆睡著年輕健壯的傻子印三，四仰八叉睡得正甜，但卻沒有鼾聲發出，睡相安詳，顯得無憂無慮，傻人有傻福，能無慮無憂的人，心境最為平靜。

　　他放了心，走近床推推印三，印三沉睡不醒，毫無反應。

　　手一觸馮志超的手臂，馮志超立即醒來，警覺地一手護胸，一手撐起上身，訝然低叫：「師父回來了？」

　　他脫靴上床，和衣躺下說：「你倒是睡得夠香甜呢。」

　　馮志超重新躺下，不安地說：「不知怎地，大概是心緒不寧……」

　　「心緒不寧卻睡得這麼死？」

　　「這……不知怎地，徒兒感到十分困倦。」

　　「我叫你看住印三……」

　　「徒兒一直就看住他，他一步也沒離開。」

　　「你睡得這麼死，連條大笨牛你也看不住。」

　　「徒兒該死，下次不敢。師父，鬼道人怎麼說。」

　　「可惡！這賊道要趁火打劫。」

　　「他……」

　　「他要勒索為師一千兩銀子。」

　　「老天！他吃了老虎膽……」

　　「虎落平陽，別說了。」他煩躁地說。

　　「師父答應他了？」馮志超意似不信地問。

　　「不答應又能怎樣？他如果揭破咱們的身分，咱們便辦不成事了。」

　　「咱們去宰了他。」馮志超憤然地說。

　　「他有不少黨羽，能宰他？」

　　「這……」

　　「他明天來拿借據，指名要由雲裏飛代付」

　　「這王八蛋！徒兒去……」

　　「你少給我亂來。」

　　「難道就任由他勒索不成？」

　　「日後再說，睡吧。」

　　「師父，今晚不是要去探虛實麼？」

　　「你看是甚麼時候了？」

　　隱隱傳來更鼓聲，馮志超驚道：「老天！怎麼就四更了？師父剛回來。」

　　「是的，耽誤了很久。」

　　「那賊老道……」

　　「睡吧，明天再說。」他不耐地說，對今晚所發生的事，他委實難以啟齒，走了大半輩子江湖的老名宿，不明不白地在牆腳下睡兩個時辰，該如何解釋？

　　一早，師徒倆正在整理貨擔，印三傻笑著將包裹從床頭搬下，問道：「范爺，今天要上路麼？」

　　「上路？誰告訴你要上路？」馮志超信口問。

　　「大爺不是說僱挑行李到漢中麼？」

　　「不錯。」

　　「怎麼又不走了？」

　　萬里長風笑道：「印三，今天不上路。」

　　印三聳聳肩，傻笑道：「上不上路不要緊，我們可是講好了的，挑一天算一天……」

　　「對，挑一天算一天，一天三錢銀子，管吃管住，其他的事不用你耽心。」

　　「哦！好像今早還未進食呢，你說過管吃的。」

　　萬里長風遞給他一百文制錢，笑道：「你自己到外面找吃的，這裏沒你的事。」

　　印三搖晃著接過的一吊錢，笑道：「謝謝大爺，一吊錢是一錢銀子，我可有老酒喝了。」

　　「早上不准喝酒，聽見沒有？」萬里長風口叫。

　　印三將錢納入懷中，一面向外走一面說：「范大爺，你不說倒好，這一說，可把我的酒蟲兒引出來了。」

　　客棧右鄰就是本城頗有名氣的白河酒店，午前照例不招待顧客，也不賣小吃。

　　怪的是今早酒店開了門，進進出出都是些糾糾武夫，甚至有帶了刀劍的人，店門口，兩個佩刀的大漢權充把門將軍。

　　原來是程家的教師爺，今天在此宴客，據說有貴客從漢中來。

　　印三人長得清秀，但穿得襤褸，傻頭傻腦，要不是身材長得結實雄壯，準會被人誤認是個十四五歲愣小子。

　　他袖著手，笑嘻嘻地走到白河酒店的店門外，愣頭愣腦往裏瞧，也不時打量光閃閃的金字招牌。

　　一名佩刀大漢怪眼一翻，叫道：「喂！你看甚麼？」

　　印三不住傻笑，伸手指指招牌說：「嘻嘻！我認識這個酒字。」

　　「你也認識字？」大漢怪腔怪調地問，口氣中充滿惡作劇的成分。

　　「不認識，只認識這個酒字。」印三仍笑嘻嘻地說。

　　「能認識一個字，已經很了不起了。」

　　「誇獎誇獎。」

　　「咦！你小子倒是會說話呢。」

　　「我還會喝酒。」

　　「哈哈！難怪你認識酒字。」

　　「我會吃狗肉，但並不認識狗字。嘻嘻！」笑聲中，他舉步跨向店門。

　　大漢伸手劈面攔住，喝道：「你幹甚麼？」

　　他掏出一吊錢，搖晃著絕：「我要買幾碗酒吃。」

　　「今天不賣酒？」

　　「咦！不是賣酒的麼？你是掌櫃的？」

　　「走開！」

　　他將錢晃了晃，說：「我有錢，要買酒。」

　　大漢兇睛一翻，怒聲道：「你小子活得不耐煩了，想死麼？」

　　他斂去笑容，正色道：「別開玩笑，我活得好好地，怎麼想死？不想死。」

　　「不想死就給我滾！」

　　他臉色又轉，傻笑道：「滾！地下多髒，我又不是小孩子，不滾！」

　　另一名大漢笑道：「原來是個愣小子。老三，把他趕跑算了。」

　　老三一把揪住印三的領口，喝道：「滾你的蛋！」

　　一推之下，印三仰面坐倒，怪叫道：「你怎麼啦？打人？」

　　「打人？三爺我還要殺人呢。」

　　「殺人？別嚇人好不好？」印三站起說：「嚇人？哼！如果在三年前，像你這種傻小子，三爺我早已一刀把你的腦袋砍下來當球踢。」

　　他摸摸脖子，伸伸舌頭說：「砍不得，我這腦袋要留來喝酒吃飯，砍不得。」一面說，一面跨入店門。

　　「你幹甚麼？」老三抓住他的背領厲聲問。

　　「我要買幾碗酒喝。」

　　老三怒不可遏，一把將他拉轉，「砰」一聲一拳搗在他的小腹上，罵道：「你小子活膩了，打死你這王八蛋。」

　　「哎唷！打死人了。」他掩住小腹狂叫。

　　叫得老三更火，「砰砰砰砰」給了他四重拳，把他擊倒在地，吼道：「再叫，大爺要把你打成扁鴨。」

　　「救命哪！」他狂叫。

　　老三更火，把他拖起再擊倒，打得他暈頭轉向。起、仆、起、倒……

　　「救命啊……」他仍在叫。

　　街上立即圍上二三十個看熱鬧的人，但都站得遠遠地不敢走近。

　　老三終於打出了真火，一腳踏住他的咽喉吼道：「你再叫得出聲音，三爺我算是婊子養的。」

　　「救命啊……」他掙扎著叫。

　　這一叫，叫得另一名大漢忍不住掩口大笑。

　　老三下不了台，殺機怒湧，腳下用了全力冷笑道：「你想死，三爺我成全你。」

　　「救命哪……」

　　老三一怔，如果換了旁人，脖子該已被踏碎踏扁，這小子怎麼仍叫得出聲音？

　　腳失效便改用刀，老三拔出鋼刀切齒叫：「三爺我砍下你的腦袋來，看你還能不能叫。」

　　「救命啊……」他仍在叫。

　　腳挪開了，鋼刀舉起了。

　　閒人掩面而走，沒有人敢出面阻止老三行兇。

　　一群男女排眾而入，有人大叫：「張三，你怎麼啦？」

　　張三火速收刀，堆下笑欠身行禮道：「回邢爺的話，有個傻小子前來搗亂，屬下氣急了，好好教訓了他了一頓。」

　　「是什麼人？」邢爺問。

　　來人是八大金剛之一的邢無極，後面跟著四男三女。

　　張三指著地下的印三說：「是他，還不知他的來歷，說話語無倫次，傻頭傻腦，他要來買酒喝。」

　　印三這時不叫了，真挺挺地閉目張口，像是斷了氣，聲息全無。

　　「拖他起來。」邢無極冷冷地說。

　　張三一把抓住印三的衣領向上提，突然叫：「咦！這小子嚇昏了。」

　　邢無極哼了一聲，揮手道：「先把他拖進去擱好，少爺馬上要陪客人來了。」

　　「是。」

　　邢無極領先踏入店門，登樓而上，四男三女魚貫跟進。

　　店門口，張三連抽印三四記正反陰陽耳光，咬牙道：「你小子走了亥時運，三爺我等會兒好好治你。」

　　正要將人向店內拖，香風入鼻，彩影入目，人叢中飄來兩個花蝴蝶。

　　不是花蝴蝶，是兩個穿了彩綢勁裝的大美人。女人如果大白天穿勁裝，而又發育完全的話，那身段曲線真夠瞧的。

　　這兩位年輕姑娘穿勁裝佩了劍，身段誘人，臉蛋俏麗，像黑暗中的一盞明燈，吸引了所有的飛蛾，看熱鬧的人，全被她們的美妙身段所吸引得張口結舌。

　　「怎麼回事？」身材稍高的女郎問，緩步走近。

　　張三欠身垂首，恭敬地答：「回大小姐的話，小的捉住一個來搗亂的人。」

　　「竟然有人敢來搗亂？」大小姐問。

　　「是的，他硬要闖進來買酒。」

　　「我來問問。」

　　「他已經嚇昏了。」

　　大小姐伸手扭正印三的臉，黛眉徐鎖，說：「還是個小少年，他敢來搗亂？」

　　「他是個傻子。」

　　「傻子？唔！人倒是長得清秀俊逸，可惜卻是個傻子，把他拖走，抽他一頓鞭子放他滾。」

　　「回大小姐的話，邢爺已交代下來，要先把他擱在店內再說。」

　　「也好，小心了。」大小姐說，偕同伴入店而去。

　　張三將印三向店內拖，只走了三五步，門外另一名大漢高叫道：「少爺與貴賓駕到。」

　　張三一怔，趕快將人事不省的印三塞在屋角的食桌下，先藏好再說。

　　店伙與食廳內的五六名大漢急步外出，在門口列隊恭迎。

　　八名大漢，擁簇著三位年輕男女，男的在前，女的在後。走在右首的青年劍眉虎目，臉白唇紅，年約二十四五，英俊魁偉，一表人才，可惜一雙大眼冷電四射，眼神太過凌厲。穿一襲青袍，佩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

　　左首的青年人年歲相當，臉蛋倒還中看，薄嘴唇，鷹鉤鼻，傲氣凌人，不可一世。

　　女郎年約十六七，綠衣綠裙，眉如春山青帶秀，眸如秋水澈又清。雖未施脂粉，但天香國色，風華絕代，那流露在外的高貴風華，掩蓋了兩位英俊魁偉的年輕人，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

　　眾人捧鳳凰似的將三男女迎入，主事的中年大漢恭順地行禮說：「屬下奉少爺之命，已準備停當，席設二樓，正席另設廂座，閒雜人等皆已行迴避。」

　　鷹鉤鼻少爺唔了一聲，說：「羅管事，來見過漢中彭家寨的少寨主，青衫客彭駒兄妹。」

　　羅管事趕忙行禮，客氣一番，神色極為恭順，似乎更帶了三分敬畏。

　　客套畢，少爺微露不悅地問：「羅管事，門週邊了那麼多人，怎麼回事？」

　　「回少爺的話，剛才來了一個傻小子，不知厲害硬要前來買酒喝。」

　　「人呢？」

　　「已打昏了，奉邢爺指示，暫且擱下回頭處理。」

　　「有甚麼好處理的？拖至城外偏僻處埋了，豈不省事？邢師爺近來似乎心腸變軟了。」

　　「是的，屬下也感到師爺的性情變了。」羅管事隨聲附和。

　　「人擱在何處？」

　　閃在一旁的張三欠身道：「回少爺的話，人現在桌下。」

　　「拖出去。」少爺叱喝。

　　「是。」

　　少爺向彭駒歉然一笑道：「駒兄彭姑娘請勿見笑，這些人辦事總是靠不住，些須小事也得兄弟善後，兄弟真羨慕彭伯父，把貴寨的一群辦事弟兄，訓練得個個可以獨當一面。」

　　彭駒抿嘴一笑，說：「好說好說。其實，論穩重，彪叔的人，確是比敝寨的人火候要差一分半分，敝寨的人在江湖走動，不穩重便會出亂子。但如要論剽悍驍勇，小弟的人就差遠了，不可同日而語。」

　　這位少爺正是金獅程彪的長子程長源，在白河一帶，可說無人不知，人人畏之如蛇蠍，號稱九頭鳥，陰狠殘忍、剽悍、狂傲，連程家的上下老少，也對這位大少爺憚忌三分。

　　程長源傲然一笑，客氣地說：「駒兄誇獎了。」

　　「不是小弟誇獎，而是事實。」

　　「賢兄妹請移玉登樓，請。」

　　這時，張三恰好將印三拖出，羅管事揮手低聲叫：「背出去，快。」

　　彭姑娘突然說：「羅大叔，這人不像是貴主人的仇家吧？」

　　「是個傻子。」張三接口道。

　　「咦！人倒是十分秀逸，不像是傻子呢。」彭姑娘信口說。

　　一名大漢接口道：「確是個傻子，住在隔壁客棧，是個挑夫。」

　　「哦！他難道是沖咱們兄妹來的？」彭駒接口問。

　　「這……大清早，他要闖進來買酒喝，被小的三拳兩腳打昏了。」張三接口表功。

　　彭姑娘淡淡一笑道：「既然是挑夫又是傻子，趕走他也就算了，程少爺認為如何？」

　　程長源呵呵笑道：「彭姑娘既然大發慈悲，小兄就放他一馬好了。張三，把他丟回客棧，饒他一死。」

　　「是。」

　　印三突然甦醒，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虛弱地說：「姑娘天……天恩……」

　　印三一醒來，便知是彭姑娘救了他，豈不可怪。怪的是眾人居然毫不動疑，彭姑娘信口道：「不必謝我，這是程少爺慈悲。」

　　程長源不再過問，肅客登樓。

　　張三架住了印三，出店而去，直趨隔壁客棧，印三問：「張三爺，程少爺如果不放我一馬……」

　　「不放你一馬，你就得死？」

　　「天！死？如何死法？」

　　「最容易，也最簡單，活埋。」

　　「活埋還最容易？要是不容易，又……」

　　「金木水火土五刑之中，土刑算是最仁慈的了。你小子命大，吉星高照逢上貴人，不然明年今日，便是你小子的周年忌辰。滾！」

　　「砰」一聲響，將印三丟入客棧，扭頭咧嘴一笑，揚長走了。

　　萬里長風師徒，就站在櫃檯側方，與一群看熱鬧的人，無可奈何地袖手旁觀。

　　馮志超火速上前，將印三扶起，神色緊張地回到客房。萬里長風命他上床，焦慮地說：「印三，解衣。」

　　「解衣？」他惑然問。

　　「我要替你驗傷，天保佑，希望你能撐得住。」

　　「小可並未受傷。」

　　「你沒受傷？」

　　「做苦力的人，皮粗肉厚不怕錘打，打一頓就撐不住，還用在外面混？呵呵……」他泰然地說，最後是一陣傻笑。

　　萬里長風心中一寬，說：「撐得住就好，現在，趕快收拾你的包裹。」

　　「收拾包裹？」

　　「你必須早早離開白河城。」

　　「咦！你……」

　　萬里長風取出三錠銀子，塞到他手中苦笑道：「你不用跟我們到漢中了，給你三十兩銀子，你趕快回襄陽去吧。」

　　「范爺，為甚麼？」

　　「那位程少爺為人兇殘惡毒，你觸了他的霉頭，他不會放過你的，再不走，等他的客人離開後，他必定派人來收拾你，快走吧，但願你能走得了。」

　　他仍在笑，問道：「范爺看到酒店的情形了？」

　　「全街都轟動，怎會不看見？」

　　「那……」

　　「不是老朽不出面救應……」

　　馮志超咬牙接口道：「我與家師不敢當時動手打救，已準備他們將你押走時，再設法搶救一同遠走高飛。」

　　「謝謝你們的好意。」他由衷地說。

　　萬里長風長嘆一聲，看房中無人，傷感地說：「不瞞你說真要出面救應，我師徒倆也要埋骨白河，而且要連累不少人，老朽無能，唉！想起來委實令人憂心如焚，你不但要趕快的離開，老朽也得準備動身早離險境。」

　　「咦！范爺，真有那麼嚴重？」

　　「是的，真是嚴重，那來自漢中的一男一女，是天下間大名鼎鼎的可怕人物。彭家寨的寨主狂風劍客彭世傑，是黑道中首屈一指聲威震天下的大豪。他的子女劍術更是可怕，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近三年來在外闖道，威震江湖武林撼動，名列天下四大劍客之一。彭駒在四大劍客中，論功力坐二望一，雄心勃勃，到處找人較量，惹事招非，以樹立自己的聲望，希望壓倒首席劍客雷奇峰，而躍登四大劍客之首。這人外表英俊瀟灑，其實內心惡毒殘忍，不下於程長源小畜生，所以你必須走。」

　　「哦！那位彭姑娘好像不錯呢。」

　　「哼！不錯？你才錯了，那丫頭貌美如花，菩薩其面，其實毒如蛇蠍，內心殘酷，江湖朋友，誰不知玉芙蓉彭容若，是個含笑殺人喜怒無常的要命女菩薩？」

　　印三嘻嘻笑，不住搖頭道：「范爺，你說的話，小可有許多聽不懂。甚麼黑道，甚麼大豪，甚麼江湖，甚麼闖道……」

　　「你當然不懂，你只是個傻頭傻腦，只知喝酒吃飯的平凡人。」

　　「你呢？范爺。」

　　「我？算了吧，你還不趕快收拾？」

　　印三取出自己的小包裹，提在手上出房，站在房門口咧嘴一笑，說：「范爺，他們好像已經知道你了，天色尚早，你也趕快離開吧。」

　　說完，不等萬里長風師徒醒悟，提著包裹走了。

　　北大街的地方首富廖大爺廖樹仁，是本城唯一以經商致富的富豪。

　　在這種弱肉強食的環境中，廖家自然也請了些打手護院自衛，因此也是具有實力的人物。

　　廖家與程家南北相對，各擁實力，久而久之，少不了各懷戒心，小摩擦在所難免，由小摩擦而積怨，逐漸牽涉到利害衝突，終於勢成水火。加以有人從中挑撥是非，而至擴大成為流血衝突了。

　　雙方結怨的起因其實極為平常，程家的兩個打手幫閒，在賭場中輸打贏要，打了廖家的教師爺，引起了一場混戰，雙方都受了傷。

　　廖大爺對這件事毫無所悉，直至次日程家的黨羽打死了廖家的三位店伙計，擄走了一位管事。

　　程家的大少爺程長源，派人投信廖家，要求交出那兩位打傷人的教師爺，並要求五百兩銀子傷金賠償打手的醫藥費，且限令在接信後一個時辰答覆。

　　廖樹仁恰好在火頭上，自然嚴詞拒絕，並提出懲兇的要求，隨便殺人反而苛索，未免欺人大甚，誰也受不了，這一來，雙方宣佈決裂。

　　這件事拖了三月餘，幾次大火拼，雙方前後死了四十餘人。

　　廖家最慘，死傷沉重，目下已是閉門自保，派人四出招請高手前來助拳，但來的人毫無用處，有些人甚至進不了白河城，半途就被程家的人宰了。

　　程家的八大金剛，也傷了一半，但實力仍在，吃定了廖家，他們要迫廖樹仁一家離城，再斬草除根，在城內屠家，到底有所不便。

　　廖樹仁也知道情勢殆危，不敢離城逃走。目下除了寄望趕來助拳的人中有真正高手外，毫無辦法，只能睜著眼睛等死，無助地等待末日來臨。

　　金獅程彪除了有功力奇高的八大金剛外，另有兩位得力的親信，一是主外的飛刀金山，一是主內的軍師柳成。

　　飛刀金山的藝業，比八大金剛高明得多，但軍師柳成，卻是個僅會打兩套拳的無用書生。

　　這件事飛刀金山主和，認為兩虎相鬥必有一傷，贏家也會元氣大損，對雙方皆無好處。但大少爺堅持問罪，不在乎兩敗俱傷。而主戰最力的人，不是飛刀金山，而是軍師柳成。

　　廖家已被完全孤立起來，左右鄰也怕遭波及而暫時遷走，住進來的都是程家的人，向廖家旦夕不斷地騷擾。

　　廖家想妥協也不可能，只好嚴守門戶等死或待援。

　　程廖的家兩虎相爭，殃及了不少人，全城洶洶，村鎮騷然，人人側目，皆認為程家做得太過分。但敢怒而不敢言，誰敢說句閒話，保證立即會有橫禍飛災。

　　官府呢？難道就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對，官府自顧不暇，那位新任不久的縣太爺，為了保全腦袋與烏紗帽，裝聾作啞不聞不問，也不敢問聞。

　　其實，官府在這種土匪與流民建立的新城市中，哪有力量去管械鬥的閒事？城內外各鄉鎮，哪天又沒有殺人械鬥的事發生？管不勝管不如不管。

　　每個村鎮有每個村鎮的法律，每個家族有每個家族的家規，與官府無干，官府也無力過問。

　　以前堡長官廨改建的縣衙門，兩側寫了龍飛鳳舞的一副對聯，寫的是：「有暇各勤爾業，無事休進此門。」

　　老實說，進了此間有理無理皆無好處，因此民間流行的俗諺是：「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

　　金獅程彪並不是愚蠢，青天白日他絕不在當街殺人，替官府留三分顏面，當然也免不了送些金銀孝敬官府，也有意無意間向官府施壓力，他的手段高明得無懈可擊。

　　至於公然打人，只要不當時出人命，打人可以立威，程家的爪牙任意欺凌任意捉人打人，平常得很。

　　廖家對面，也有一家小客棧，棧名平安，平時旅客不多，顯得冷冷清清。廖家四周殺氣騰騰，晝夜皆可看到刀光劍影。走動的人全是兇神惡煞似的漢子，即使是走路的人，也相誡繞道迴避，平安客棧顯然並不平安，哪還有旅客敢冒險上門投宿？因此，這三兩月來，平安客棧的東主叫苦連天，再拖下去，便得準備關門大吉了。

　　北大街是通行要道，不可能完全斷絕交通，膽小怕事的人皆繞道而走，但仍有些不怕事的人往來。

　　印三提了小包裹，隨在兩個行色匆匆的人身後，大踏步經過北大街，瞥了廖家緊閉著的大門一眼，招身踏入了平安客棧的大門，直著大喉嚨叫：「伙計們，住店的來啦！」

　　店伙計閒得無聊，好不容易接到一位住店的，自然高興，但一看是個窮孩子，一團高興立即化為烏有，上來一名打雜的小伙計，懶洋洋地問：「客官，要統鋪麼？櫃上交代……」

　　「我要上房。」他接口嚷。

　　「你要上房？」

　　「不錯，要上房，有何不妥？」

　　「這……」

　　「銀子先交櫃。」他丟下十兩銀子說。

　　他落了店，洗漱後更衣，換了一身青直裰，氣色顯得好些，窮酸氣減掉了六七分。

　　先在店外亮相，等候煞星上門。

　　遠遠地，萬里長風師徒挑著貨架與行囊，匆匆而來。

　　他閃在一旁，自語道：「這兩個老江湖，竟然不想脫身遠走高飛，人孤勢單，何苦硬往虎口裏送？」

　　接著，他苦笑道：「原來有人在後跟蹤，想脫身也不可能了。

　　他閃在一旁隱起身形，巧極，萬里長風師徒，逕向平安客棧走來。

　　萬里長風師徒本來打算出城藏身，後來發現被人所監視，知道走不了，把心一橫，逕向北大街覓地投宿，在城內要比城外安全些，一出城恐怕就得拼老命了。他們在店中留下話，要鬼道人晚上再來客棧談判。

　　師徒倆這次住的是上房，恰好與印三毗鄰而居。

　　近午時分，馮志超剛踏出店後的茅房，突見門縫中夾著一張白紙，比草紙潔白得多，上面赫然出現字跡，便信手取下一看，臉色一變。

　　上面寫著：「孤掌難鳴，速離險境。未牌正末，化裝易容，店後脫身，有人接應。繞道北門，直趨江濱，船隻相候，速返襄陽。召集好手，捲土重來。閱後銷毀，毋留痕跡。隱名者留。」

　　馮志超匆匆返回房中，將字條交給乃師，緊張地說：「師父，這人不知是敵是友，徒兒猜想，定是鬼道人出賣了我們，寧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師父速行定奪，徒兒好早作準備。」

　　萬里長風臉色沉重，憂慮地說：「這人與咱們非親非故，為何要冒風險送咱們脫身？哼！恐怕是惡賊們的陰謀詭計，用意是早早將咱們誘離縣城，以便埋伏圍攻，咱們不能上當。」

　　「師父之意……」

　　「咱們以不變應萬變。」

　　「彭駒兄妹不期而至，師父仍想冒險？」

　　「情勢迫人，事不由己，除了一拼，別無他途。」

　　「那就……」

　　「今晚按計夜襲程家救人，不救出葛奇賢侄，咱們有何面目見葛大俠於地下？」

　　「好，今晚和他們拼了。」馮志超憤然地說。

　　鄰房的印三以耳貼在壁縫上，聽得一清二楚。

　　午膳罷，師徒倆在房中拾掇，打開行囊，裏面藏著兩把劍，兩具百寶囊，兩根插滿了飛刀的皮護腰，夜行衣、千里火、縱火媒……一應俱全。綑行囊的繩子，卻是登高攀險的飛爪百練索。

　　腳步聲在門外戛然而止，響起三聲叩門聲，店伙在門外叫：「客官，有人外找。」

　　萬里長風臉色一變，低聲道：「可能是鬼道人找來了。我去會他，你在房中小心了，目下咱們四面楚歌，大意不得。」

　　拉開房門，萬里長風怔住了，臉色變得慘白，只感到冷氣從尾閻沿脊梁向泥丸宮爬升。

　　院中，高高矮矮男男女女，共有二十餘人之多，中間是彭駒兄妹，程少爺長源，中年人軍師柳成，皮護腰插滿飛刀的飛刀金山、邢無極、另一金剛混世魔王谷方田，程長源的兩位妹妹……

　　空前盛會，程家精銳齊出，客人也一同前來助拳，大事不妙。

　　事已至此，萬里長風深深吸入一口氣，神色逐漸恢復正常，存必死之念，他豁出去啦！

　　程長源嘿嘿笑，陰森森地問：「你就是萬里長風范家昌？」

　　他緩步出房，站在廊下淡淡一笑道：「正是區區，尊駕是……」

　　「我，程長源。」

　　「久仰久仰。」

　　彭駒笑問：「范大俠，認得區區在下麼？」

　　「呵呵！漢中彭家寨的少寨主，宇內四大劍客之一，狂風劍客的愛子，老朽豈能不識尊顏？」

　　萬里長風泰然地說，最後以一聲豪笑結束。

　　程長源大笑道：「范大俠譽滿江湖，名震天下，今天竟喬裝賣貨郎光臨敝地，小小白河城，河山增色。程某忝為地主，亦感光彩，三生有幸，因而專程前來拜會並促駕，竭城敦請賢師徒至寒舍一敘，不知范大俠是否賞臉？」

　　萬里長風也哈哈大笑，笑完說：「范某浪跡江湖，浪得虛名，怎敢自命俠士？程老弟見笑了，老的途經貴地，閒雲野鶴不善俗禮，與老弟素昧平生，怎好打擾尊府，盛情心領了。」

　　「范大俠請勿見外，請。」

　　「老朽俗務羈身，委實……」

　　「在下堅持請范大俠至舍下小敘。」程長源沉下臉說。

　　萬里長風淡淡一笑道：「老朽委實無法抽身。」

　　「在下堅持促駕，以免江湖朋友恥笑在下小氣。」

　　「老朽堅持敬謝，盛情心領。」

　　「范大俠，在下不願強行留客。」

　　「那豈不是兩便？」

　　「打開天窗說亮話。」

　　「呵呵！老朽洗耳恭聽。」

　　「范大俠恐怕必須一走。」

　　「如果老朽拒絕……」

　　「在下恐怕要強行留客了。」

　　萬里長風大笑道：「哈哈！尊駕白費了不少唇舌，這句話你該早說的，是麼？」

　　「呵呵！范大俠認為在下不夠爽快？」

　　「對，老朽有所感覺。」

　　程長源向邢無極舉手一揮，說：「邢師父，請代為促駕，小心了。人的名，樹的影，在范大俠面前，不要讓范大俠失望才好。」

　　邢無極將袍袂掖在腰帶上，笑道：「少爺請放心，屬下當不讓范大俠失望的。」

　　說完，大踏步向萬里長風走去，在八尺外抱拳一禮，神色凜然地說：「請范大俠賞臉啟駕。」

　　萬里長風呵呵大笑道：「老朽恕難應命。」

　　「那麼，休怪在下放肆了。」

　　邢無極一字一吐地說，踏進一步伸手相挽又道：「請！」

　　萬里長風左掌虛撥，說：「免！」

　　邢無極翻掌斜削笑道：「別客氣。」

　　萬里長風陰掌反拍道：「敬謝。」

　　「啪！」雙掌相接，力道山湧。

　　邢無極連退三步，臉色一變，右手下垂，掌緣一陣白，微現顫抖。

　　萬里長風僅上體略晃，笑道：「請回。」

　　混世魔王谷方田咦了一聲，搶出厲叫道：「邢兄退，兄弟試試能否請得動他。」

　　聲到人到，鬼頭刀倏然出鞘。

　　房內的馮志超叫道：「師父接劍。」

　　萬里長風並未回頭，反手向後一抄，便抓住了飛擲而來的長劍，立即立下門戶叫：「朋友，慢來。」

　　「老匹夫接我一刀。」

　　混世魔王豪壯地怒吼，疾衝而上，刀光一閃，劈向萬里長風的肩頸，破風之聲刺耳，刀沉力猛捷逾電閃。

　　劍走輕靈，不適於與刀硬拼，但萬里長風敢於單身探虎穴，自然有過人之能，冷笑一聲，揮劍急架。

　　「錚！」刀劍相交，厚背薄刃的沉重鬼頭刀，竟被震得向上崩，火星飛濺，刃口缺了一大塊。

　　鬼頭刀算是廢了，混世魔王心中大痛，大吼一聲，重行迫近招發「青龍入海」，改攻下盤，雙手送刀，用上了十成內力。

　　萬里長風沉著應戰，「力劃鴻溝」又硬接鬼頭刀。劍出人逼進，左手的劍訣向前疾伸，恍如電光一閃。

　　「錚！」劍架偏了刀，混世魔王空門大開，右半身正側兩面，皆暴露在萬里長風的左掌下。

　　兩個指頭搭住了混世魔王的右肩，萬里長風笑道：「朋友，丟刀。」

　　混世魔王真聽話，五指一鬆，「錚」一聲鋼刀落地，臉上的血色迅速消失，張口結舌如同中邪。

　　站在程長源身後的飛刀金山冷哼一聲，喝道：「在下也給你一刀！」

　　相距在三丈外，飛刀破空而飛，快得令人難以看到刀影，只看到白虹一閃而已。

　　萬里長風只看到一顆寒星飛來，奇快絕倫，卻不加理會，僅抿嘴一笑。

　　堵在房門口的馮志超，距乃師不足丈五，手一搶，白虹也破空而飛，同時叫道：「來而無往非禮也。」

　　「錚！」兩把飛刀在萬里長風的身前約八尺左右相擊，兩把飛刀同時斷成四五段。

　　馮志超的第二把飛刀，已越過斷刀向飛刀金山射去，去勢如電，石破天驚。

　　飛刀金山站在程長源身後，射來的飛刀當然是襲向程長源。

　　尚未看清刀影，刀已近身直奔程長源胸口。

　　身旁的彭駒把手一伸，便接住了飛刀，笑道：「好高明的飛刀術，可說足以傲視武林。」

　　「啪！」飛刀突在他掌心中爆炸，化為百十顆鐵屑，四散而飛。

　　萬里長風大駭，心中叫苦。

　　彭姑娘彭容若嫣然一笑，舉步而出說：「范大使劍術通玄，氣功蓋世，小女子不才，願請教范大俠以增長見識，范大俠請手下留情，並請不吝指教。」

第四章　武林佳麗

　　江湖朋友將三位美艷俏女郎稱為武林三佳麗。這三人是「金梅銀菊玉芙蓉」，玉芙蓉指的是彭容若。

　　說佳，自然是指才貌佳，武藝佳。說麗，這麗字有多種解釋，與她們的性格與出身無關，僅單純地指美麗而言。

　　玉芙蓉彭容若是人間絕色，但她的性情卻為江湖朋友所畏懼，誰都知道她是個喜怒無常的雌老虎母大蟲。

　　少女的性情易變，喜怒無常並不足怪，無意中踩死了隻蟲蟻，可能會傷感得掉眼淚，發怒時揮劍殺人如刈草，臉不改色無動於衷，平常得很。玉芙蓉芳齡十七，正是最危險的年齡。

　　在白河酒店時，碰上了她的情緒佳，放走了印三，無意中救了她自己的小命。

　　她拔劍而出，萬里長風開始緊張，徐徐引劍沉聲道：「彭姑娘，你要助紂為虐麼？」

　　彭容若淡淡一笑，笑得頗為含蓄但極為動人，文靜嫻雅高貴，哪像傳說中的母大蟲？她徐徐舉劍，說：「本姑娘認為你是江湖成名的高手，程大哥的手下弟兄，只是些地方上會武的三流武朋友，自然不是你范大俠的敵手，因此本姑娘接你幾招，讓他們開開眼界，無所謂助紂為虐，范大俠言重了。」

　　萬里長風仰天長笑，笑完說：「本來，彭家寨與白河程家，同樣是欺壓良善無所不為的一丘之貉，確也無所謂助紂，更談不上為虐，老朽反而少見多怪了……」

　　彭容若臉一沉，粉面生寒，不再可愛了，動人的文靜笑容消失得好快，眉梢眼角湧上了殺機，冷笑道：「姓范的，你倒會損人，本姑娘要刺你一劍以儆效尤，也讓你永遠記住禍從口出這句話。」

　　「姑娘儘管出手，不要說得太滿了。」

　　一聲嬌叱，劍動風雷發，漫天劍影幻出無數連續飛射的光華，重重劍浪向萬里長風湧去。

　　萬里長風連封十七劍之多，換了十餘次方位，險象橫生地封住了彭容若狂風暴雨似的劍勢，總算有驚無險，但已出了一身冷汗。

　　彭容若第一輪狂攻被對方所遏止，不由芳心火起，手中劍突發龍吟，冷笑一聲，碎步滑進，招發「萬花吐艷」狠招，先是輕飄飄地一劍點出，由快變慢變得太突然。

　　萬里長風怎敢大意？也招發「雲封霧鎖」封架，仍然採守勢小心應付。

　　雙劍交錯，驀地光華驟張，排空直入，漫天徹地全是吞吐不定，的劍虹，似乎從四面八方向中匯聚，剎那間便將萬里長風逼在劍網內，劍氣卻八方激射。

　　萬里長風大駭，不知劍來自何方，虛虛實實的劍虹難以估猜，大事不妙。連換八次方位，一退再退，封不住狂風似的無孔不入凌厲劍網。

　　「哎！」驚叫聲乍起，人影突然靜止。

　　萬里長風的右胸，出現了一條血縫。這處部位不易擊中，但卻擊中了。他臉色灰敗，持劍的手在發抖，嗄聲道：「漢中彭家的狂風劍術，加上百花仙史的百花劍術，果然可怕，老朽學藝不精，沒話說。」

　　彭容若的劍尖，抵在他的左肩上，冷笑道：「你已經沒有說話的機會了我要廢了你。」

　　劍光一閃，血花飛濺。

　　彭容若飛退而出，劍已歸鞘。

　　萬里長風的左手齊肘而折，痛得冷汗直流，「砰」一聲響，摔倒在地。

　　「綑上。」程長源沉叱。

　　兩名大漢飛躍而出，抽出腰帶要動手綑人。

　　馮志超心膽俱裂，也飛縱而出搶救乃師，一聲怒嘯，雙手連續急揚，七八把飛刀像暴雨般射出，阻止兩大漢擒人。

　　彭駒恰好及時跟出，雙手扣指連彈，氣流破空撕裂聲，令人聞之感到頭皮發麻。

　　「叮叮叮……」

　　八把飛刀皆被指風所擊中，相距丈外，指風竟將八把飛刀一一擊斷，駭人聽聞。

　　彭駒最後彈出的一指，擊中了馮志超的七坎重穴。

　　馮志超仍向前衝，然後在砰然大震中摔倒在地。

　　「綑！」程長源怪叫。

　　片刻之間，師徒兩人皆被綑住手腳，大事去矣！

　　程長源並不因此而滿足，向邢無極揮手道：「去，把傻小子也綑住帶走，讓他們今晚看看廖老狗的下場。」

　　邢無極應喏一聲，大踏步向鄰房走去。兩名大漢在後跟入，聲勢洶洶。

　　印三未加反抗，不久，兩名大漢將他五花大綁架出，他一面掙扎一面叫：「你們幹什麼？我又未犯法，又未……」

　　「住口！」一名大漢叫。

　　程長源冷笑道：「你這廝原來是替范老狗探道的人，難怪敢到酒店去刺探，哼！」

　　「冤枉！」

　　他亟口呼冤，恐懼萬端地又道：「小的只是個受僱的挑夫。饒命！饒命。」

　　斷了左肘的萬里長風肘部已經包紮，右臂被一名大漢架住，大喝道：「這人確是老夫僱來挑行囊的挑夫，放了他！一切罪過由老夫擔當，不要枉殺無辜，他僅是個糊糊塗塗的傻人。」

　　程長源嘿嘿笑，沉聲道：「你三個人一個也休想漏網，不久在下便可知道你們的陰謀了。」

　　「老夫……」

　　彭駒突然接口道：「范大俠，即使你能平安離開白河，也不可能帶了朋友至漢中尋仇了。」

　　「咦！你……你怎知道老夫要到漢中？」

　　「那還不簡單？三月前滿眼雲煙葛老狗死在漢中江家，你是滿眼雲煙的生死之交，對吧？至於你為何在白河逗留，便非在下所知了。」

　　「老朽的事，與你彭家寨並無……」

　　「哈哈！你竟不知江家是在下的表親？」彭駒大笑著說。

　　彭容若淡淡一笑接口道：「這就是我兄妹一聽說你范大俠的名號，便趕來接待你的緣故了。」

　　萬里長風心向下沉，慘笑道：「罷了，老夫走了大半輩子江湖，竟然在陰溝裏翻船，栽在小小的白河縣，夫復何言？你們把葛兄的長子葛奇怎樣了？」

　　程長源沉聲問：「誰叫葛奇？姓名好耳熟……」

　　「咦！你……」

　　「是不足昨晚救走姓桑的人？」

　　「三天前，葛兄主僕途經貴地，被你們……」

　　程長源恍然，大笑道：「原來是他們兩人，在下正要追查這件事呢，那小子居然從在下的死囚牢中逃掉了，惟你是問。」

　　印三大叫道：「你們要把我怎樣？」

　　「哈哈！大刑迫供，你不必裝傻了，天堂有路你不走，你怨命吧。」程長源得意洋洋地說。

　　「我不知道你們的恩恩怨怨，我是無辜的……」

　　「閉嘴！押走。」

　　印三突然咒罵道：「你們這群人性全無，無惡不作，任意殺人放人的邪惡狗男女，你們不死，天理何存？你們放我不放？」

　　邪惡狗男女五個字，罵得太過惡毒，登時便把程家一群爪牙罵得發怔，做夢也沒料到有人敢如此大膽，突來的咒罵，反而令他們呆住了。

　　接著，便是火山爆發似的憤怒光臨，程長源七竅生煙，幾乎氣炸了肺，脫口厲聲叫道：「反了，狗東西！」

　　邢無極暴跳如雷，發狂般邊抽印三八記兇狠的正反陰陽耳光，厲吼道：「你這賤狗！大爺要零剮了你。」

　　印三不在乎地承受了八耳光，虎目怒睜，臉上的傻愣笑意消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可怕的怒意，殺氣直透華蓋，虎目中冷電四射，大吼道：「你們如不放我，必將付出極為慘烈的代價。給你們十聲數解綁，數盡即是你們的報應到了。一！」

　　程長源怒吼直：「撬掉他滿口狗牙，動手！」

　　「二、三！」

　　邢無極拔出了一把匕首，伸手劈胸抓住了印三的衣領，厲聲道：「你小子好大的狗膽……」

　　「四！五……」

　　邢無極的匕尖，移向他的嘴。

　　「六！七……」

　　彭駒臉色一變，低聲道：「長源兄，這小子大有來歷，必須慎重處理。」

　　「八！九……」印三仍在叫。

　　兩名大漢手上加了五成勁，架住印三的雙臂，慢慢將他向下壓。

　　邢無極的匕尖，已接近他的嘴唇，沉叱道：「閉嘴，不然連嘴唇也完了。」

　　「十！」

　　人影倏分，「砰匍」兩聲大震，架住印三的兩名大漢，驚叫著跌出丈外，跌了個七葷八素，暈頭轉向，倒地再向外翻滾。

　　一連串輕響，綑索寸斷而墜。

　　眾人大驚，又是一呆。

　　「砰噗噗……」站在印三身前的邢無極，來不及有所反應，匕首已被打掉，兩頰與胸腹，被印三一陣雷轟電掣似的沉重鐵拳，打得眼冒金星渾身發麻，不知人間何世，只知天眩地轉眼前朦朧。

　　「嘭！」邢無極終於支援不住，擲倒在房門下，像條死狗般抽搐掙扎了兩下，然後失去知覺。

　　大名鼎鼎的八金剛之一，莫名其妙地被打昏了。

　　變化太快，眾人只聽到「十」數聲落，便人影乍分，與拳頭著肉聲震耳，最後是邢無極無端倒地。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是剎那間所發生的事。

　　人影來勢如電，怒嘯聲震天，猛撲人叢。

　　反應最快的是彭駒，這些人中他的藝業最高明，反應自然比別人快，大喝一聲，搶出一步，一掌向電射而來的人影劈去。

　　電射而來的人影是印三，在掌風及體之前一剎那，身形詭異地左歪右搬，竟然鑽掌風而入，猛地向右一扭，發瘋似的撞向玉芙蓉彭容若與程家兩位大姑娘，如不留心細察，必定以為他是被掌風所迫，立腳不牢身不由己，撞向三位姑娘所站處。

　　程大小姐以為有便宜可揀，大喜之下伸手便抓，一把扣住了印三的右臂猛扭，用上了擒拿術，喜悅地叫：「手到擒來……」

　　眾人眼一花，印三的身形已側射丈餘，脅下扶了一個彩衣麗人，赫然是程大小姐。

　　玉芙蓉彭姑娘一把沒抓住，躍出追擊。

　　印三像頭怒鷹，凌空直上瓦面，轉身大笑道：「萬里長風師徒如有三長兩短，程大姑娘將赤身露體在白河大街上示眾。」

　　程長源一聲怒嘯，飛躍而上。

　　印三一腳挑出，一塊瓦片以雪霆萬鈞之威，向躍上來的程長源砸去。「啪」一聲暴響，瓦片居然未碎，而程長源卻一聲驚叫，向下急墜，瓦片擊中右肩，右肩抬不起來了。

　　彭駒從另一門店面向上跳，繞左側飛掠而來，古色斑斕寶光四射的長劍出鞘，低嘯一聲飛射而至。

　　印三從衣下取出一隻酒胡蘆，笑道：「你們人多勢眾，在下不上你們的大當。哈哈……」狂笑聲中，酒箭向衝來的彭駒噴去。

　　彭駒劍動風雷發，撒出重重劍網，噴來的酒箭著劍濺散，勢如雨打殘荷，居然發出金石聲，酒香四溢，衝勢被阻。

　　彭駒臉色一變，暗暗心驚。

　　印三帶了人已乘機飛越至另一座屋面，轉身叫：「日落之前，范大俠師徒如不平安離城，咱們走著瞧，明日準備替這位美姑娘收裸屍。哈哈哈哈……」

　　在狂笑聲中，他三五起落便消失在一棟大樓後，光天化日，他來去自如，帶了一個人，依然縱躍如飛。

　　彭駒兄妹奮起狂追，追了兩條街，屋面上已不見有人，徒呼荷荷，只好心中懍懍，失望而回。

　　街兩端擠了數百名看熱鬧的人，站得遠遠地，眼看程家的人吃癟人心大快，人叢中居然有不怕事的人，發出了歡叫聲。

　　廖家的人心中狂喜，印三給他們帶來了一線生機。

　　程家高手齊出，主人金獅親自出馬，大索全城，眼線密佈，搜遍各處偏僻角落，要搶救被擄走的大小姐。

　　怪，小小的彈丸之城，居然失去了印三與大小姐的蹤跡。程家雖爪牙眾多，毫無用處。

　　金獅開始是憤怒，然後是失望，最後是惶恐，父女連心，終於不得不認栽屈服。

　　最憤怒最難過的人，是彭駒兄妹。

　　這兩位難兄難妹在江湖自命不凡，目無餘子，名頭極為響亮，一個是四大劍客之一，一個三佳麗的名花，名動江湖，威震武林。

　　但今天，光天他日之下，不但被人在眼前溜走，而且在他們身邊把人擄走，聲威掃地，臉上無光，可說栽到家了，是他們一生中，最難堪最殘酷的奇恥大辱。

　　彭駒忍不下這口惡氣，強烈的報復念頭，幾乎令他發瘋，發誓要捉住印三剝皮抽筋，方消心頭之恨。

　　金獅安排釋放萬里長風師徒的事，彭駒兄妹則準備追蹤。

　　申牌左右，馮志超背了包裹帶了兵刃，攙扶著丟了左小臂神色頹喪的萬里長風，狼狽地出了東門，取道返回襄陽。

　　一里兩里……十里亭在望，亭中像是有人歇腳。

　　黃昏將臨，落日餘暉映得大地一片金紅，晚霞滿天，師徒倆的心，也隨著逐漸隱沒的夕陽而緊張。

　　如果有人追來，兩人的生死難以逆料。

　　「師父，路左半里地有人跟蹤。」馮志超緊張地說。

　　萬里長風長嘆一聲，豪氣盡消傷感地說：「為師闖蕩江湖三十餘年，竟然走了眼，把一位身懷絕技的風塵奇人當作傻子僱來做挑夫，簡直是該死。更糟的是在此地碰上了彭家的人，真是命該如此。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讓他們追來吧，沒有什麼可怕的。」

　　白河城東行的路只有一條，路左是江，路右是山，十里亭也就是路與江會合的地方。人在這條路上行走，難逃眼線的監視。

　　前面十里亭中有人，後面山麓有人追蹤。

　　萬里長風斷了一條左小臂，已失去了動手的能力，前有埋伏，後有追兵，師徒倆難逃大劫。

　　馮志超倒還沉得住氣，說：「師父請不必灰心，徒兒仍可一戰。咱們且在此地歇歇腳，等天黑再走，夜間往山林中一鑽，他們便不易追蹤了。」

　　萬里長風不得不停下來，山高林密，夜間脫身容易些。他在路旁坐下說：「志超，你去看看前面亭子裏是些什麼人。」

　　前面小亭中，突傳來印三的叫聲：「不要停下，范前輩，前面的埋伏已經消除，後面的追兵由小可負責，來啦！有酒有菜，喝兩杯。」

　　師徒倆大喜過望，腳下一緊。

　　小亭中除了印三之外，另一人是程大小姐。

　　兩人相對席地而坐，程大小姐居然有說有笑，不像是俘虜，倒像是甘心情願隨印三前來郊遊的人，像是一雙愛侶，而不是生死仇敵。

　　地上擺了四隻荷葉包，盛了四色菜餚，一個小酒葫蘆，一隻十斤重的酒罈，四隻碗，四雙筷，似是事先早有準備，料定萬里長風師徒定然可以前來參加野宴。

　　萬里長風進得亭來，欠身加禮感激地說：「在下老朽昏庸，有眼無珠……」

　　印三用一陣大笑阻止對方客套，說：「范前輩，處世無奇但率真，江湖人遊戲風塵混跡市井，還我本來平常得很。路見不平插手管事。這是武朋友的本色，賢師徒請來坐地，等片刻他們就到了。」

　　馮志超仍然上前道謝，不安地說：「印兄，他們必定高手齊出，是不是早離險境要妥當些？」

　　印三笑道：「前面更不安全，除非咱們能在此地把他們擊潰，不然，你想能夠平安脫身麼？前面山腳下，有二十餘名箭手當關，鳥也飛不過去。放心啦！坐下喝了再說，范前輩可以喝幾口藥酒，在下已帶了一小葫蘆，對前輩的創口大有好處。」

　　師徒倆道謝畢，盛情難卻坐下了。

　　印三替程大小姐倒了一碗酒，笑道：「程姑娘頰旁有兩個美麗的小酒窩，必定能喝幾杯。這半天你受驚了，聊備水酒三碗為姑娘壓驚，請。」

　　程大姑娘明媚地一笑，說：「你這人委實令人莫測高深，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為了什麼。如果你撒手不管這件事，我可以保證你名利雙收，我真希望你能留在白河，你我也好朝夕相見彼此切磋武學，我還想拜你為師執弟子禮呢？印爺，不要太傻，浪跡江湖終非了局，放棄名利雙收的機會委實可惜，機會稍縱即逝，難道你就不為自己打算？」

　　印三一口喝乾碗中酒，大笑道：「好姑娘，這半天你已經說得太多，許的好處也太多，你這是自費唇舌。看樣子，你可能還有別的手段，可惜你已經沒有機會了。」

　　程大小姐噗嗤一笑道：「你是說，你真要對我不客氣？」

　　「不，在下對你客氣得很。」

　　「那你……」

　　「這半天相處，咱們和和氣氣。」

　　「不錯。」

　　「咱們好來好去。」

　　「你……」

　　「你可以走了。」

　　「你放我走？」

　　「你走不走悉從尊便，但我可以告訴你，你留在此地與在下有說有笑，對你沒有好處。」

　　「你的意思是……」

　　「你程家的人已經到了，他們可能誤會你已向在下投靠，第一個暴跳如雷的人，想必是令兄九頭鳥程長源，瞧，他發火了。」

　　一聲怒嘯，程長源從林中虎跳而出。

　　路東端，彭駒兄妹出現在路中。

　　八大金剛來了四名，軍師柳成，主外的總管飛刀金山，與六名大漢蜂湧而出，聲勢洶洶。

　　「狗東西！出來說話。」程長源怪叫如雷。

　　印三一聲長笑，挽了程大小姐踏步出亭。

　　彭駒冷哼一聲，沉聲道：「挾婦人女子為人質，你算哪門子英雄好漢？」

　　印三臉一沉，厲聲道：「你們一大群狗黨，圍攻兩個外鄉之人，無緣無故下毒手，這種行徑難道又算英雄？」

　　程長源厲叫道：「程某不與你鬥嘴皮子，放了舍妹，咱們公平一決，你敢不敢？」

　　印三摘下程大姑娘的劍，笑道：「一句話，印某成全你公平一決。」

　　他將程大小姐向前一推，又道：「程姑娘，你走，多有得罪，休怪休怪。」

　　程大小姐退至一旁，笑道：「看樣子，你這人不但傻，而且愚蠢，大概你麼活得不耐煩了。」

　　他呵呵笑，怪腔怪調地說：「這世間，一個無憂無慮的人，活膩的畢竟不多。世間像我這種又傻又愚又蠢的人，活著也是多餘，對不對？不過，在這半日相處裏，你程姑娘似乎並不想要我死，我猜得不錯吧？」

　　「不錯，我並不想要你死，只要你依我所說的話去活，一切都不問了。」程大小姐笑盈盈地說。

　　「在下按自己的意思去活，不可以？」

　　「是的，不可以。世間如果每個都依自己的意思去活，豈不世界大亂。」

　　「如果每個人都依他人的意思去活，這世界也不見得太平。」

　　「這就是紛擾的根源。」

　　「如果兩者都利害相等，我寧可依自己的意思去活。雖則你很美，對我有三分情意，但並不能改變在下的意思；你就不必浪費唇舌了。」

　　「印三，你看清自己的處境麼？」

　　「看清了。」

　　「如何？」

　　「在下已身陷重圍。」

　　「不能改變你的主意？」

　　「不能。」他語氣堅決地說，不容對方懷疑。

　　「那……只怕你得付出可怕的代價了。」程大小姐無限惋惜地說。

　　他哈哈大笑，笑完語氣一轉，微喟地說：「人活著本就不易，世道艱難，人心險詐，若想好好活著，那能不付出代價？你走吧。」

　　程大小姐收斂了笑容，心情沉重地說：「這半天中，你待我很好，讓我嚐到被人囚禁失去自主的滋味，這是我一生中難以或忘的經歷，我不怪你，因此，我也不傷害你，一切看你的造化了，告辭。」

　　印三欠身相送，說：「因此，在下也不傷害你，不送了，後會有期。」

　　程大小姐轉身便走，走了十餘步，再回頭情意綿綿地凝注了他片刻，方轉頭揚長而去。

　　程長源站在一旁發呆，不知印三的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在這種身陷重圍，危機四伏的生死關頭，印三竟然放棄了獲得的優勢，毅然放了人質，豈不可怪。

　　如果不放人質，投鼠忌器，誰也不敢貿然迫進，難道這位印三真是傻子？但所說的話，沒有一句是傻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直待乃妹的身影去遠，程長源方定下神，一聲低喝，舉手一揮。

　　人動，圍合，氣氛一緊。

　　彭駒首先逼進，冷笑道：「程兄弟，暫勿倚眾群毆，兄弟給他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

　　印三輕指著長劍，沉靜地說：「彭少寨主，抱歉，程長源已先許下願，他必須償還，你急的什麼？下次便輪到你了。」

　　彭駒心中比誰都明白，程長源不上便罷，冒失地上去，恐怕一招也接不住，仍向前逼進說：「彭某已經管了這擋子事，必須有始有終，先解決為快，你就不用推三阻四了。」

　　金總管飛刀金山沉聲道：「彭少爺是敞長上的客人，哪有客人先上之理？永旭兄，你上去抓下這小輩的腦袋來。」

　　永旭兄是程家八大金剛的老大，叫鷹爪驚天張永旭，所練的鷹爪功已臻爐火純青的境界，抓石如粉天生神力，是白河附近的第一條好漢，即使是沉重的九環刀，他也可一抓而折，因此與人交手，從不使用兵刃。

　　鷹爪驚天應喏一聲，一躍而上，在八尺外拉開馬步，鷹目中兇光四射，一雙紫黑色的巨手十指不住伸屈扣動，獰惡地一步步向前逼進。

　　印三見對方不帶兵刃，也就不想仗劍取勝，將劍緩緩插入地中，泰然地說：「好吧，在下就陪你玩玩……」

　　話未完，劍僅插入土中半尺，鷹爪驚天已突起發難，一縱而上，「饑鷹搏兔」伸爪擒人，人躍起下落，勢如蒼鷹下搏，像這種躍起方凌空下搏的招術，並不多見，手腳伸展可籠罩八尺方圓，聲勢固然兇猛絕倫，但也容易暴露自己的弱點，用來對付武技高明的人，極不相宜，太過冒險。

　　印三到底年輕氣盛，不由勃然大怒。年輕人誰不好強？修養畢竟稍欠火候，先前他擒了程大小姐，光天化日之下，在眾多高手的圍困下，帶了俘虜來去自如，而且曾經擊倒了兩個金剛，已經展露了六七分實力。

　　目下對方居然派一個會鷹爪功的人，用上這種狂妄的招式進搏，這豈不是沒將他放在眼下麼？

　　他的笑容消失了，虎目怒睜，一聲沉喝，鬼魅似的向側一閃，一把扣住了鷹爪驚天的右爪脈門，沉肘便扭。

　　鷹爪驚天驚叫一聲，行勢一頓，來一記奇快的前空翻，先是「喀勒」兩聲輕響，是骨折聲。接著是「嘭」一聲大震，背部著地跌了個手腳朝天。

　　印三毫不放鬆，仍抓牢對方斷了臂骨的手，順勢一腳踏住對方的左肩，冷笑道：「朋友，你未免太狂了。」

　　鷹爪驚天連左手也動不了，狂叫道：「你……你用妖術……」

　　彭駒欺進接口道：「他不是用妖術，而是用的九宮大挪移身法，這是早年江湖怪傑酒狂震撼武林的絕學，也稱為醉裏乾坤步。他定是酒狂的門人。放了他，在下要見識你這位酒狂門人的絕學。」

　　印三氣消了，放了鷹爪驚天，拔劍笑道：「彭家寨不愧江湖黑道大豪聖地，果然非同小可，一眼便看出在下用的是醉裏乾坤步，佩服佩服。」

　　彭駒一聲低叱，劍幻千道電芒，用上了霸道絕招「大風起兮」，搶制先機無畏地進擊。

　　印三從容揮劍，連換十五次方位，方避過這招狂野兇猛的急襲，回敬了三劍，雙方皆心中懍懍。

　　雙方皆懷有戒心不敢不全力以赴，在夕陽餘暉下，展開了空前猛烈的惡鬥，旁觀的人目亂神移，全被這驚險無比的可怖惡鬥所吸引，渾忘身外一切。

　　馮志超扶了乃師萬里長風，悄然攀上了山腰，落荒而走。他們幫不上忙，留下反而令印三分心。因此見機溜走，以免印三有後顧之優。

　　三十招之後，雙方慢下來了。

　　彭駒藝自家傳，狂風劍法甚至比乃父狂風劍客彭世傑更迅疾，因此榮居宇內四大劍客之二，在江湖名頭響亮，少年得志目無餘子。

　　但今晚，卻碰上了可怕的對手，求功心切，一接觸便用上了狂風劍法中的精髓，想一舉將印三斃在劍下。可惜內力修為火候稍欠，一盛二衰三竭，三十招狂風暴雨似的急攻，便無以為繼了。

　　印三佔了沉著的便宜，身法靈活詭異當然也是原因之一，這得歸功於行走江湖期間，抱著遊戲風塵的態度待人處事，無形中養成他不易衝動，任何事皆看得開的個性，不急功心切，不為虛名所累。

　　在養氣持志方面，要比彭駒強得多，因此能一而再從對方兇狠的瘋狂進擊下，有驚無險地安度難關。

　　最兇險的時刻過去了，但接踵而至的卻是一次次火爆的生死間不容髮可怕一擊。

　　雙方不再浪費精力，不再胡亂進招，抓住契機方行雷霆一擊，因此慢下來了。

　　最心驚的人，該是程長源，假使彭駒有了三長兩短，豈不是一切都完了麼？

　　「嗄……錚！」錯劍聲與交擊聲震耳，火星直冒，印三的劍出現了缺口。

　　人影合而後分，雙方再次移位尋瑕蹈隙進招。

　　印三的劍是程大小姐的，分量要輕些。而彭駒的劍，卻是吹毛可斷的寶劍。這次硬碰接觸，印三的劍在先天上便吃了虧。

　　彭駒大喜，一聲怒嘯，「狂風掠地」猛攻下盤，走中宮突入。

　　印三如果不硬封硬架，便得向後退，劍來勢太快，非封架不可，完全落入彭駒的算中，因此彭駒敢奮勇攻入，認為必可搶得優勢。

　　豈知印三也在計算他，沉劍下封，讓他如願加償，讓他自以為料敵如神盡在算中。

　　彭駒狂喜，力貫劍身，加了十成勁，要震斷印三的劍，以便乘勢鍥入傷敵。

　　劍即將接觸，生死將判。

　　印三的劍勢一變，突在雙方接觸的剎那間，扭曲兩下，居然神奇地向上飄，身形也變不可能為可能，歪歪斜斜地從彭駒的劍側閃入，但見人影斜穿而過，直衝出丈外，突然止住了，冷然轉身。

　　「哎呀！」彭駒驚叫，也竄出丈外。

　　眾人大駭，聽叫聲便知彭駒吃了一虧。

　　彭駒一手掩住右脅，指縫有血沁出。

　　印三長劍斜舉，冷冷地說：「你走吧，難道你還有臉留下？」

　　彭駒氣得臉色鐵青，冷笑道：「皮肉之傷，你就算定彭某無再戰之能麼？」

　　印三哼了一聲說：「你真想生死相決，在下成全你。」

　　彭駒一聲怒吼，劍出「風送千層浪」，勢如怒濤招岸，行破釜沉舟全力一擊，身劍合一來勢如雷霆。

　　一旁觀戰的彭姑娘玉芙蓉彭容若，先前聽乃兄驚呼，看出乃兄受了傷，手足親情令她渾忘一切，不顧厲害悄然撲上，劍吐千朵白蓮，猛襲印三的背部。同時左手輕搶，一朵花形暗器射向印三的雙足，去勢如電光一閃。

　　二比一，兄妹前後夾攻。

　　彭容若既未發聲警告，事前也毫無要聯手加入的徵兆。她犯了武林大忌，難怪江湖人說她是貌美如花，心如蛇蠍的可怕女郎。

　　印三雖知兇徒們可能要倚多為勝，但沒料到加入的竟然是彭姑娘，更沒料到彭容若竟然使用暗器，幾乎送掉小命。

　　後面有人撲上他知道，但卻不知花形暗器襲向下身。

　　他大喝一聲，用上了絕招「月落星沉」，前半招硬接前面的彭駒，後半招反擊後面偷襲的人。

　　槽！招式已出，只感到右小腿一麻。

　　「錚錚！」三劍先後交接，但最後方被彭容若把他的劍震斷。

　　一聲低嘯，人影脫出夾攻，向東飛射。

　　東面站著軍師柳成，一劍揮出叫：「此路不通……」

　　人影貼劍而入，急如星火。

　　「哎……喲！」軍師柳成狂叫劍脫手而飛，人向後倒，

　　「砰」一聲滾倒在路中，不堪一擊。

　　印三只感列小腿奇痛入骨，但仍然咬牙抵受，身形疾閃，三兩個起落便消失山林深處。

　　「追！」程長源大叫。

　　彭容若首先追出，大叫道：「他中了本姑娘的銀花，逃不了的，花中腿部，他走不了多少步，快追！」

　　「分頭截擊。」程長源接口叫，已追出三丈外。

　　人群一分，紛紛追入幽暗的山林。

　　晚霞已消逝，天色快黑了，山林中暗沉沉，視界僅及三四丈內。

　　暮色茫茫，林下黑暗，要追一個機警絕倫的江湖高手，談何容易？

　　城西北的崗下，有一座山靈祠，距山後的白河堡程家城外別墅，僅山前山後之隔，仍然是程家的勢力範圍。

　　山靈祠破敗不堪，程家的人不信鬼神，自從程家佔據了白河堡之後，山靈祠便斷了香火，目下已成了狐鼠之窩，大殿半坍，眼看不久便將煙消火滅。

　　印三不向東走襄陽，反而到了山靈祠，二更天到達，在祠後的壁角安身，一面重行裹傷，一面咬牙切齒地說：「青竹蛇兒口，黃蜂尾後針，兩般皆不毒，最毒婦人心。哼！這紅粉毒佳人，我非狠狠地教訓她不可。她的銀花中淬了奇毒，難怪痛入心脾令人受不了，要不是我有解藥，豈不把老命丟在小小的白河鎮？」

　　傷勢並不嚴重，討厭的是毒，有了解毒藥，他毫不在乎。闖蕩江湖的人，誰身上沒有一二十處創疤？

　　他在隱蔽處拖出包裹作枕，和衣躺倒就寢。

　　原來他離開客店之後，便在此地藏身。

　　程家高手齊出，窮搜城內外，卻不知他反而藏身在程家附近，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處所。

　　朦朧中，地面的輕微震動驚醒了他。

　　有輕微的腳步聲入耳，聲源在東北角。

　　他側臥不動，靜觀其變。

　　微風颯然，一個黑影從破窗下竄抵壁角。

　　他仍然不動聲色，心說：「這位仁兄膽子不小，但身法頗為高明。」

　　「喂！」伏在壁根下的黑影打招呼。

　　相隔僅丈餘，他仍然不動聲色。

　　黑影得不到回音，又道：「姓印的，在下知道你在此地藏身。」

　　他徐徐挺起上身，聲息俱無。

　　黑影似乎略為遲疑，久久，又道：「是友非敵，請現身一談。」

　　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雙方皆不易看到對方。要不是黑影先驚動他，他也不可能發覺有人接近。

　　他不敢大意，深怕對方有詐，誘他出聲以便發現他的藏身所在，好用暗器襲擊。他摸到包裹，看準方位向側一丟。

　　「噗！」包裹落地，聲音夠大了。

　　黑影突然長身，低叫道：「在下決無惡意，特來有事相商。」

　　他冷哼了一聲，壓低聲音問道：「有何貴幹？朋友，亮萬。」

　　「閣下是……」

　　「印三，你呢？」

　　「事涉機密，恕難奉告。」

　　「有何要事見教？」

　　「請問，尊駕能請到多少人助拳？」

　　「你有何用意？探口風麼？」

　　「如果尊駕能多請幾個高手前來，或許有望。」

　　「有何希望？」

　　「尊駕不是與萬里長風同來，要援救葛奇麼？」

　　「在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白河堡高手如雲，固若金湯，如果人手不夠，休想能將葛奇救出來。唯一的希望，是攻破白河堡，不然……」

　　「你是何來路？聽口氣……」

　　「在下是程老狗的生死對頭。」

　　「哦！原來如此。」

　　「閣下雙拳難敵四手，早些走吧，這裏躲不住的，早晚他們要找來。聽說你中了小賤人的毒銀花？目下傷勢如何？」

　　「放心，在下死不了。」

　　「賤人的銀花淬了奇毒……」

　　「在下已清除了毒物。」

　　「那麼，快走吧，多請幾個高明的人來，不然絕難進得了白河堡。程家在城中的店已經關門，白河堡已成為龍潭虎穴了。」

　　「哼！在下不信邪。」

　　「尊駕何苦逞匹夫之勇？快走吧，天亮之前，你可以遠出二十里外了，實力不足，不要回來枉送性命。」

　　「你閣下就為了提出警告而來的？」

　　「就算是吧，希望閣下不要誤解在下的誠意。」

　　「在下心領了。」

　　「本來在下認為尊駕可能已經走了……」

　　「也可能中毒而暴死山林，是麼？」

　　「當然有此可能，幸好閣下平安無恙，還是早走為妙，再見。」

　　黑影越牆而去，印三幽靈似的隨後跟出，忖道：「這人的輕功火候差勁，膽子卻是不小。咦！他怎麼向山上走？」

　　黑影確是向上走的，山後便是白河堡程家。

　　跟了兩里地，他心中凜然，怎麼把人追丟了？黑影竟然在他的眼下消失了。

　　他不死心，搜遍了二十丈內每一顆樹及每一根草，與及每寸地面。可是，依然一無所見。

　　白河堡傳來了更鼓聲，似乎近在咫尺。

　　他停下來沉思片刻，心中有點恍然，心說：「這一帶可能設有秘密地道，這傢伙是程家的人。我真笨，剛才就該將他擒住的。」

　　機會已經失去，後悔已來不及了。

　　但他心中大感狐疑，如果黑影是程家的人，為何不大舉派人襲擊，卻勸告他離開？委實令人百思莫解。

　　回到破祠，他換了一處地方，埋頭大睡。睡前，他慎謹地在四周佈下了一些小玩意。

　　破曉時分，「啪」一聲響，磚頭落地聲把他驚醒了，有人或是野獸，已接近至三四丈內。

　　是兩個黑衣人，腳下踏中一根枯枝，枯枝的另一端連著一根細麻線，麻線繞過一根樹權，另一端縛在一條撐桿翹板上，翹板另一端壓著一塊磚。枯枝被踏，牽動麻線，拉動撐桿，磚便向下落，因此發出了響聲。

　　兩黑影還不知已觸動消息，走在前面的人說：「見鬼！這裏一磚一瓦，皆危險地搖搖欲墜，咱們得小心些，以免被砸破腦袋。」

　　後面的黑影埋怨地說：「我真不明白，金爺為何認為這附近可能有人藏匿？在自家門口，哪有吃了豹子心的人敢來找死？搜了好半夜，連鬼影子也不見半個，還是回去吧。」

　　前面的黑影冷笑道：「回去？金爺不剝了你才怪，吩咐下來要咱們搜完這附近之後，在神祠左近監視，你敢擅自回去？」

　　「這裏有什麼可監視的？除了鬼，保證沒有活的人，鬼是監視不了的。」

　　驀地，身後傳來了陰森的叫聲：「活人，你們的時辰到了。」

　　兩黑影大駭，火速旋身拔刀戒備。

　　身後鬼影俱無，一無所見。天色尚未破曉，視線朦朧，斷瓦，頹垣，野草，荒林，如此而已。

　　「真有鬼？」為首的黑影悚然地說。

　　另一黑影卻不同意，乾咳了一聲說：「分明是人聲，絕不是鬼。」

　　「那……人呢？」

　　另一黑影正想發話，突感到頸後有毛茸茸的物體蠕動，不由大駭，本能地上身下挫，伸手急摸，同時扭身回顧，反應夠快。

　　手摸到一隻有毛的物體，臉部有冷冰冰的爪形巨物壓住，眼前發黑，天旋地轉，人向下栽。

　　為首的黑影聽到聲息，扭頭回頭，駭然搶出相扶，急問道：「大成兄，怎麼啦！你……」

　　大成兄暈頭轉向，發狂般驚叫：「狐仙，狐仙……」

　　為首的黑影喝道：「大成兄，你胡說什麼？」

　　大成兄不住發抖，驚惶地掩面叫：「周二哥，狐仙，確是狐……狐仙。」

　　「胡說！你定是中邪了。」

　　周二哥話未完，突感到後頭一涼，冷氣侵膚，本能地扭頭觀看，看到了一個高大的雙頭怪物，只嚇得屁滾尿流，丟下大成兄，扭頭狂奔，尖叫道：「大聖饒命！大聖饒……命……」

　　叫聲未落，人已逃出五六丈外去了。

　　大成兄眼前的昏眩感尚未消失，但耳力仍在，發覺自己被丟下，而不信鬼神的周二哥卻狂叫大聖饒命，亡魂喪膽而逃，顯然確是狐仙顯聖了，心中一驚，大叫一聲便失去知覺。

　　天亮了，大隊兇徒蜂湧而至。

　　他們發覺大成兄被倒吊在破殿堂內，仍然不省人事。

　　飛刀金總管是個老江湖，一看便斷然宣佈，大成兄是被人吊起來的，絕不會是狐仙為祟。

　　一陣好搜，發現了有人在附近潛留的遺跡，狐仙為祟的神話不攻自破，顯然有人在白河堡左近潛伏，用意不明。

　　兩天過去了，城內這兩天外弛內張。

　　這天一早，北大街廖家門前，大隊兇徒蝟集，附近的人紛紛走避，關門閉戶。

　　程長源共帶了二十餘名打手，左跟軍師柳成，右跟總管飛刀金山，像一群兇神惡煞，堵住了廖家的大門。

　　廖家的人也在院子裏戒備，隨時準備與入侵的人生死相決。

　　程長源氣勢洶洶，舉手一揮叫：「上前打門，叫廖老狗出來答話。」

　　兩名打手應聲而出，搶上階起腳猛踢大門，用大雷似的大嗓門叫：「開門，叫廖老狗出來答話。」

　　另一名打手也叫道：「再不開門，咱們就用木柱撞。」

第五章　山雨欲來

　　大門拉開了，出來了五名老少。為首的是穿青緊身，年約半百的廖大爺廖樹仁，雙目精光閃閃，鼻直口方一表人才，身材修偉，挾了一具匣弩，佩了腰刀，一臉冷肅，強忍著怒火大踏步而出。

　　他身後，是長子廖勳，長女廖青萍，管家秦劍豪，教師方揚。

　　廖勳左肩仍裹有傷巾，二十來歲年輕人生得高大健壯，英俊中帶有三分書卷氣。

　　廖青萍姑娘還小，二八青春花樣年華，像朵含苞待放的蓓蕾，眉目如畫麗質天生，秀麗中帶了三分剛健。

　　廖樹仁父子出現，兩打手急退下階，似對廖家的老少尚存有三分畏懼。

　　廖樹仁站在階上，沉聲問：「程長源，你想怎樣？」

　　程長源冷冷一笑道：「屈指算來，你廖家的存糧該告罄了吧？」

　　「不勞閣下關心。」

　　「在下待來通知你一聲。」

　　「廖某不在乎你程家的一切花招。」

　　「這次限你們在十二個時辰之內離城，不然明早此刻，貴宅將雞犬不留。」

　　「老夫在等著你，看你們之中，哪些人要肯墊棺材。除非你父子龜縮不出，不然你父子也有份。」

　　「在下話已傳到，明天見。」

　　「明天你父子最好親自來。」廖樹仁頑強地說。

　　「當然要來，來派人收你們的屍。」

　　「別忘了也替你們自己準備一副棺材。」

　　「可惜你自己無緣親見明日的美好時光了。」

　　「你程家也有不少人進枉死城。」

　　程長源揮手令眾打手後退，冷笑道：「那就就走著瞧！記住，在下已將最後的警告轉達了，明天見。」

　　打手們左右一分，把住了街兩端監視。後街，也被打手們嚴密封鎖。

　　程長源帶了幾名親信，傲然地走了。

　　廖家的大門，緊緊地閉上，院牆後，護院們嚴加防守，每個人皆神色沮喪，宛如大禍臨頭。

　　確是大禍臨頭，明早之前，是他們在白河最後一天。也可能是在世的最後一天，這決定生死的十二個時辰，情緒不安是意料中事。

　　全宅陷入愁雲慘霧中，每個人的心皆像是繃緊了的弓弦。

　　廳堂中，三十餘名男女老幼聚集一堂。

　　廖樹仁神色慘澹，站在案後黯然掃視堂下一眼，長嘆一聲，向長子廖勳揮手道：「勳兒，把銀封發給每一個人。」

　　「是，爹。」廖勳沉重地答。

　　案上，共擺了三十餘封以布巾包裹的銀錠，每封內盛白銀一百二十兩，共十二錠。

　　從廂門可看到東跨院，花廳內一排設了三十二座靈位，香煙繚繞，那是三月來廖宅死於鋒鏑下的義士靈位。

　　教師方揚大踏步上堂，沉聲問：「且慢！請問東主這是什麼意思？」

　　廖樹仁長嘆一聲，慘然苦笑道：「方師父，這是廖某的一點心意。」

　　「東主的意思是……」

　　「程家既然下了最後警告，明早必定大舉來襲，不再是當門叫陣廝殺，定然是破宅殺人寸草不留。金獅惡賊當年率領上萬匪徒，一圍均州二圍襄陽，殺人盈萬，雞犬不留；與他的匪目八大金剛，自稱殺星下凡。目下他雖已放下屠刀，但兇暴殘忍的個性並沒有多少改變，殺咱們廖家一門老少數十人，在他來說太過平常了。因此，廖某不忍見諸位因……」廖樹仁沉痛地說。

　　「東主，不要說了。」方揚大聲說。

　　「不，我要說，目下咱們傷的傷，殘的殘，已無再戰之力，同時，程家志在我廖家一門老少，與諸位無關，諸位可趁早遠走高飛，利用夜暗縋城出奔，諸位或有生路，留在舍下，枉死無益。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諸位在何處不可謀生？趕快回房拾掇，晚上出城走吧。」

　　方揚冷冷一笑，神色凜然地問：「東主把方某看成無情無義的人麼？」

　　「方師父……」

　　「程老狗早已放出消息，要殺絕與東主有關的人，咱們這些男子漢大丈夫，程老狗肯網開一面，放咱們出城逃生。」

　　「方師父，能逃脫一個……」

　　「不可能的，一個也逃不了，除了在此背城一戰，撈兩個墊棺材底光榮戰死之外，別無他途。」

　　「方師父，你聽我說，只要你們能一同突圍……」

　　「東主，不可能的，他們人數超過咱們十倍，誰也休想逃生。銀子東主留下，方某是不走的，要死也得死個義字當頭，你趕我我也不走。」

　　「方師父……」

　　「別說了，屬下到外面看看。」

　　方師父一走，接著，護院們接二連三地離開，每個人的心情皆極為沉重。

　　一名五短身材的護院腳下遲疑，突又轉身走上堂來。

　　廖樹仁黯然地問：「古師父，你像是有話要說……」

　　「屬下想……想出……出城試試運氣。」古師父低下頭，訕訕地說。

　　廖勳趕忙奉上銀封，說：「古師父，一切請小心在意，祝你一路平安。」

　　古師父接過銀封，說聲謝謝，臉紅耳赤地轉身疾走，急急出廳而去。

　　廳外，一二十雙冷厲的目光，不屑地向古師父投射。古師父本想等到晚上再走，但看情勢不妙，為免被人輕視受辱，便不再逗留，匆匆返回居處，不久背了個大包裹，老鼠似的竄出大門走了。

　　站在門階上，古師父心中一驚。

　　街兩端的屋簷下，足有上十名打手，各端了長凳踞坐店門外，目灼灼盯視著他不住冷笑。

　　他進退兩難，腳下遲疑。

　　街南一名打手突然招手叫：「喂！古如風，你像是捲包袱滾蛋，是你的主子趕你走路？哈哈哈哈……」

　　他不再遲疑，向北走。

　　三名打手雙手叉腰，冷笑著向街中央走，不遲不慢地攔住去路，三人並肩一站，盯著他怪笑。

　　他扭頭回顧，街南的四五個打手已經陰森森地跟來了，來意不善，退路已絕。

　　中間那位打手嘿嘿笑，歪著腦袋怪腔怪調地問：「姓古的，你要走？」

　　他強打精神，陪笑道：「在下已遵程爺之命離開廖家出城……」

　　「哈哈！出了白河城，再進枉死城，妙啊！」

　　「諸位請高抬貴手，在下已與廖家無關……」

　　「哈哈！說得好。這樣吧，跪下磕四個響頭，咱們兄弟便放你一馬，如何？」

　　「諸位，人有臉皮，樹樹有皮……」

　　「哈哈！你怕當街磕頭有失身分？閣下，這比送掉老命值得吧？跪下啦！老兄。」

　　古如風吁出一口長氣，慘然道：「好吧，請諸位言而有信。」

　　他跪下了，當街叩了四個響頭。

　　尚未站起，「噗」一聲響，背心便挨了沉重一擊，耳聽到一陣刺耳的狂笑，人向前伏倒失去知覺。

　　這位古師父貪生怕死，最後仍難逃大劫。兩名打手狂笑著拖起他，一個叫：「把他倒拖著，在街前街後走走，走啊！」

　　一人拖住他一條腿，奪了他的包裹，拖了便走。十餘名獵手在後面跟隨，狂叫狂笑樂成一團。

　　拖了一圈，在廖家的大門口來回一趟。

　　「再拖三五趟，把他弄醒。」有人叫。

　　一盆涼水將他潑醒，打手們嘩笑著拖了便走。

　　「哎唷……」他厲叫，後枕頭皮被拖掉了一層，鮮血在石板街上拖了一行血跡。

　　第二來回，經過廖家的大門，他狂叫：「救我一命……」

　　街南跌跌撞撞過來一個穿破青直裰的人，遮陽帽拉得低低地，右手拖了一條打狗棍，左手綽了一隻酒葫蘆，搖搖晃晃向人群撞來，像個喝醉了的花子爺。遮陽帽戴得太低，看不見臉孔，可能是個老酒瘋，不然怎敢向是非之地亂闖？這附近家家關門了，人人走避，誰也不敢經過此地自找麻煩，他卻糊糊塗塗往裏闖。

　　一名打手劈面攔住，大喝道：「退回去！你找死？」

　　酒瘋子置若罔聞，仍然歪歪倒倒向人叢裏闖。

　　打手大怒，手一伸，便抓住了酒瘋子的衣領，另一手猛拂，「啪」一聲遮陽帽被打飛，飛出丈外變了形，大吼道：

　　「斃了你這狗王八……天！」

　　酒瘋子向打手咧嘴怪笑，笑聲如梟啼。

　　打手慌忙放手，如見鬼魅般向後退。

　　酒瘋子是印三，虎目怒睜冷電四射，說：「罵也罵了，打也打了，你說該怎麼辦？」

　　眾打手有一半認識印三，機伶鬼火速開溜，腿快的人有福了。

　　「印三！印三！」有人驚叫。

　　抓他的打手扭頭便跑，這亂子鬧大了，小鬼碰上閻王爺，不跑豈不是天下第一號大傻瓜？

　　跑不掉了，印三打狗棍一撥，正中右小腿。

　　「哎！」打手叫，摔倒在地。

　　另一名打手不知死活，大喝一聲，拔出腰刀火雜雜地衝上「力劈華山」就是一刀，居然刀沉力猛頗有分量，刀光一閃光臨肩頸，刀風虎虎來勢迅疾。

　　他打狗棍斜揮「噹」一聲暴響，鋼刀飛出三丈外，打手虎口迸裂，駭然後退。

　　「你也留下！」他叫。

　　「噗！」打狗棍點在打手的胸口，打手大叫一聲，仰面便倒，爬不起來，四仰八叉躺著等死。

　　打狗棍再吐，招出「莊家亂劈柴」，「噗啪啪」數聲暴響，三個驚呆了跑得慢的打手，鬼叫連天全躺下了，十餘名打手，幾乎倒了一半。

　　其他的人丟下了古如風，向北門狂奔，快極，抱頭鼠竄，只恨爹娘少替他們多生兩條腿，一面飛逃一面叫：「印三又來了！印三又來了……」

　　印三哈哈狂笑，舉起酒葫蘆就唇，咕嚕嚕喝了幾口酒，向掙扎難起的五個打手怪笑道：「在下從一數至十，誰要是賴在地上不走，在下便打斷他的狗腿，你們這些狗腿子活著也是多餘，打斷狗腿便作不了惡啦！一！」

　　數呼至四，有兩名打手連滾帶爬逃命去了。

　　「五！六……」

　　又有兩名打手掙扎著爬行，居然能爬得相當快。

　　「七！八！」

　　唯一爬不動的打手，是最先動口罵人動手抓人的那位仁兄，混身軟倒邊坐起也辦不到，狂叫道：「饒命！饒……命！」

　　「你們曾經饒過誰來？九！」

　　「天哪……」

　　「你心目中如果真有天，便不會如此兇暴殘忍了，十！」

　　「救命……」

　　「啪啪！」打狗棍閃電似的兩擊。

　　「哎唷……」打手厲號，雙足骨折，這次真的起不來了。

　　印三又從容喝了兩口酒，向踉蹌站起的古如風說：「你走吧，朋友，找地方躲一躲。」

　　說完，他向廖家的大門走去，站在階上叫：「開門，開門哪！」

　　門迅快地拉開了，湧出十餘名護院。

　　領先搶出的是方揚，大喜欲狂地行禮道：「印爺俠駕光臨，天幸天幸，請進內……」

　　「慢著。」印三搖著酒葫蘆相阻。

　　「印大俠……」

　　「首先得正名，在下印三，不是什麼印大俠，千萬別弄錯了，大俠豈是人人可稱的麼？」

　　「這……印爺……」

　　「在下年方二十，可不能把我叫老了。」

　　他怪腔怪調地說，分明是有意胡纏，用意是多呆一會兒，讓遠處看熱鬧的人看清他是誰。

　　方揚福至心靈，欠身道：「恭敬不如從命，那麼，在下托個大，叫你一聲印小兄弟，休嫌在下放肆。」

　　「也好。不過，你最好也叫我印三。」

　　「小兄弟……」

　　「且慢！在下是有事而來。」

　　「在下姓方……」

　　「我知道，你是廖家的教武藝教師爺。」

　　「小兄弟見笑了。」

　　「我問你，你這兒是不是要請人打架？」

　　「這……」

　　「說吧，多少錢一天？」

　　方揚大笑道：「小兄弟，待遇並不高，只要……」

　　「不高不要緊，在下替萬里長風范爺挑貨擔，三錢銀子一天。」

　　「敝東主給三十兩，如何？」

　　「三十兩？管不管喝酒吃飯？我這人天生的酒囊飯袋，有酒有肉有飯，錢少些不要緊。」

　　「一句話，小兄弟，請進，敝東主目下該出來了。」

　　遠處大廳口奔出來了一群男女，領先的廖樹仁大叫道：「方師父，不要請客人進來，在下要親自迎接。」

　　印三卻一腳跨入大院門，大笑道：「廖大爺，不敢當，在下對本城第一位正當仕紳懷有五七分敬意，你不請我我也要進來。」

　　廖樹仁奔近，推金山倒玉柱納頭便拜，顫聲道：「天可憐見，印爺你大駕……」

　　印三避在一旁，搖著酒葫蘆叫：「起來，起來，你這是幹什麼？」

　　「印爺，念廖樹仁無端遭禍，一門老小……」

　　「起來，我都知道，你如果禮數太多，我受不了，只好一溜了之……」

　　廖勳與乃妹青萍雙雙上前，同聲說：「我們是晚輩，無話可說，只能代家父向你磕頭。」說完，拜倒在地。

　　眨眼間，眼前人影失蹤。

　　印三神奇地遠出五六丈外去了，舉步向廳門走，亮著大嗓門叫：「早上還沒有食物填五臟廟呢，廳裏不見有酒食，廖大爺，似非待客之道，慢客了呢。」

　　一群人狂喜地跟上，方揚走近廖樹仁父子說：「東主，這位小兄弟是風塵奇人，不喜俗套，必須真誠坦率地對待他，這種遊戲風塵的怪傑不受拘束，疏狂慣了的江湖豪傑，是神也是瘋子，要小心了。」

　　廖勳腳下一緊，說：「爹，交給勳兒辦好了。」

　　「好，你們年輕人好說話，說錯了，為父猜想他也不會怪你。」

　　廖勳急步跟上笑道：「印大哥，當然咱們並不知道你要來，因此未置酒食相候，請不要見怪。」

　　印三扭頭大笑道：「對，不但你們不知道我會來，他們更不知道，還以為我三天前已死在十里長亭的山林間了呢。」

　　「印大哥，你是死不了的？」

　　「鬼話！人怎能不死？」

　　「那是將來的事，也許是一百年甚至一百二十年後的事了，絕不是現在。」

　　「很難說，可惜我不相信算命先生那套鬼話。」

　　「人的命如能算出來，這世間是何光景？」

　　「哈哈！天知道鬼知道，呵呵！想不到你這小磕頭蟲又有一張利嘴，不錯。」

　　廖姑娘已跟到，接口笑道：「印大哥，家兄是本城有名的所謂半瓶。」

　　「半瓶？」印三不解地問。

　　「滿瓶不動半瓶搖。」姑娘笑著解釋。

　　「你胡說八道。」廖勳笑罵。

　　「你呢？」印三向她問。

　　姑娘粉頰紅雲上湧，垂首羞笑道：「我？我什麼也不懂。」

　　廖勳接口道：「印大哥，少給她纏夾，小弟請你至書房喝兩杯，我的酒量也不錯呢！」

　　「不錯？不吹牛？能千杯不醉麼？」

　　「小弟可沒那個海量，大哥如何？」

　　「千杯不醉那是鬼話，百杯麼，馬馬虎虎。」

　　「小弟喝三二十杯，湊合湊合，怎樣？」

　　「好，咱們不醉不休。」

　　書房中酒菜擺了一桌，主人是廖樹仁，陪客是方揚與管家秦劍豪，廖勳兄妹也敬陪末座。

　　廖樹仁是本城仕紳，按理他的女兒該是名門閨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見了生人便得像見不得陽光的小鬼，躲得深深地不見天日。

　　但白河地方不尋常，敢到這一帶打天下的人，不論男女老少，沒有兩套防身本事，也就活不到現在。

　　要有兩套防身本領，必須要學武，學武就得拋頭露面。

　　因此，這一帶的女孩子，與江南的深閨弱質完全不同，要大方得多，嬌柔中有剛健，氣質迥異。

　　酒過三巡，印三向方揚問：「方師父，你們一直就在打算死守？」

　　方揚長嘆一聲，慘然地說：「小兄弟，死守已經不易了哪，我能怎辦？」

　　「酒足飯飽之後，在下要跑一趟白河堡。」

　　「你……你要去白河堡？」方揚駭然問。

　　「是的，等候兇徒入屋而鬥，這是最笨的辦法。」

　　「但……」

　　「當然我要一個人去。」

　　「天！你……你一個人去？」廖勳兄弟同聲驚問。

　　「哈哈！白河堡又不是鬼門關，沒有什麼可怕的。不過，下午將有一場決定生死的惡鬥。」

　　「小兄弟，你是說……」廖樹仁驚然地說。

　　「下午他們將大舉出動，前來興師問罪。話講在前面，這是我印三一個人的事，不管有任何變故，你們皆不許過問。不然，在下拍拍腿走路。」

　　「小兄弟……」

　　「如果沒有把握，在下不會公然出面冒風險。當然，話不能說得太滿，多多少少也有些意外風險。世間事哪能盡如人意的？喝口水也可能被嗆死，何況是刀上來劍過去的打鬥事？刀頭喋血劍貫心胸，誰也不敢說他能永遠幸運，好啦！廢話丟到腦後去，現在，咱們來開懷暢飲，不醉不休。」

　　他豪放地說，一口便乾了一大杯酒。

　　眾人也心中略寬，喝了一頓三月來最痛快的酒食。

　　廖勳已有八分酒意，突然向印三舉杯，虎目中淚下兩行，淒然地說：「印大哥，三月來，小弟不知食滋味，這到底是為什麼？人，為何不能和平相處互相幫助好好活下去？印大哥，我……」

　　印三乾了杯中酒，也有點感傷地說：「你問我，我也不知道。道統上認為人性本善，荀子則主張人性本惡，立論各有依據，各有千秋，彼此水火不容，皆把對方視同邪說異端，其實他們皆只看見自己所看到的一面。據我所知，孔聖人認為人必須存天理，去人慾，佛門弟子的所謂明心見性，這些要求未免太高。在下去年曾經行腳陝晉邊區，那兒曾經大旱三年，赤地千里杳無人煙，倖存的人易子相食，劫人為餐。那一群群食屍的狗，比狼群更為可怕。我想，如果孔聖人活在今天，讓他到那兒一走，要那些人存天理，去人慾，你想，那會有什麼結果。」

　　方揚哼了一聲，大聲說：「結果當然很好，好得不能再好。」

　　久不開口的管家秦劍豪睥睨著方揚問：「如何好法？那些饑民便會成為聖徒賢孫？」

　　方揚咭咭笑，笑得淒厲，笑得令人毛骨驚然，笑得他自己流下了辛酸的淚，笑完含淚說：「不，那些饑民八輩子也沒想到要做聖賢，只想到怎樣才能填飽肚子，他們只感謝孔聖人賜給他一頓美食。」

　　「你是說，孔聖人會帶糧去救濟他們？我看靠不住，孔聖人本身也是個窮光蛋，曾經在陳絕糧，連自己的肚子也鬧饑荒哩！」秦劍豪惡聲惡氣地說。

　　「當然不會帶糧前往。」

　　「那……既不帶糧，饑民哪來的一頓美食？難道孔聖人所說的道，可以充饑麼？」

　　方揚又是一陣怪笑，說：「道當然不能充饑，但人肉卻可讓人一飽哪！哈哈哈哈……」

　　眾人一陣黯然，廖勳幽幽地說：「方師父未免謔而且虐了，缺德，小心衛道之士將你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不翻身。」

　　方揚嘿嘿笑，說：「在下從來也沒想到什麼缺德，大少爺，別忘了五年前老朽在谷城那段經歷，上萬名悍匪擠入小小的縣城，盤據半月方向東流竄，城中只剩下三二十名滿身臭瘡的半死人。那半月中的情景，現在想起來仍感到噁心，那簡直是一場可怕的惡夢，直該讓那些衛道之士去看看的，看他們那時是何嘴臉？」

　　印三笑道：「那還不簡單？他們定然是渴不飲盜泉水，饑不食嗟來食，挺著脖子挨刀，理直氣壯地說是殉道。老兄，這也就是所謂讀書人的風骨，也是讀書人可愛可敬的地方，可惜真正具有這種風骨的讀書人太少了，而偽君子假道學卻又太多了些。」

　　廖姑娘不住搖頭，苦笑道：「怎麼諸位盡說些不著邊際的揶揄話？此時說來是否有點不關痛癢。」

　　印三灌了一杯酒，大笑道：「廖姑娘，咱們這些人，全是在黃蓮樹下彈琴，苦中作樂。要來的終須會來，談起程匪的事，你們誰也沒有主意，有主意也不切實際，不如說說笑話，借杯中之酒，澆心中的塊磊，沖淡心中之恐懼，也算是暫時忘憂的良方。現在，廢話該停止了，言歸正傳，咱們有一位不速之客，請他出來……朋友，留步。」

　　他的身影突然離座而飛，「嘭」一聲大震，撞倒了明窗，飄身外出，足一沾地，猛地乘勢下伏，側滾，躍起，手中的空酒杯閃電似的脫手擲出。

　　迴廊的另一端，離窗逃走的一個灰衣人，在他破窗追出時打出了三枚淬毒骨釘。

　　「得得得」三聲輕響，透骨釘全射入窗台上。

　　要不是他出窗便機警地伏下側滾，三枚透骨釘便是追魂令，危機間不容髮，他逃過了一劫。

　　酒杯反擊，灰影正要折出迴廊的另一面，如果不閃避，酒杯恰好可以擊中灰影的後心。

　　灰影知道不易閃避，酒杯來勢太快，本能地扭身來一記「倒打金釧」，用上了劈空掌力，希望將追襲的暗器拍飛，掌後拍人仍向前躍出。

　　「啪！」杯掌相接，劈空掌力阻不住杯，杯排空直入，著掌方突然爆裂。

　　「哎呀！」灰影驚叫，掌心被震裂了幾道血縫，但躍勢未止，似乎更快些。單足著地身形一轉，便折入迴廊的另一端，驀爾失蹤。

　　印三不肯放鬆，窮追不捨。

　　灰影飛越院牆，逃至右鄰的小巷，往一間小屋內一鑽，形影俱沓。

　　印三不好青天白日亂闖民宅，只好讓對方溜走，站在牆頭目送灰影消失，自語道：「這人的輕功將臻化境，將是一大勁敵，我不可粗心大意，必須小心應付。」

　　回到廳堂，全宅正在搜查。青天白日之下，對方竟然突破嚴密的防守，直侵至廳側明窗下，委實令廖宅的人寒心。

　　三重警哨，共有四個人被飛蝗石所擊昏，難怪來人能深入中樞，如入無人之境。要不是印三適時發現，很可能有不少人枉死在對方的透骨釘下，誠乃不幸中之大幸。

　　印三取下了三枚透骨釘，審視片刻，俊臉上爬上一絲隱憂，向方揚說：「方爺久走江湖，知道這種暗器的來歷麼？」

　　方揚不住搖頭，說：「看形狀，很像是透骨釘。在江湖上使用這種暗器的人不算少，在下委實看不出來歷。」

　　「用透骨釘的人確是不少，但在釘上淬毒的人並不多，是麼？」

　　「這……小兄弟是否是指五毒瘟神？」

　　「還有一個更歹毒的人。」

　　「這……在下孤陋寡聞……」

　　「大荒毒叟于寒，如何？」

　　方揚悚然而驚，惶然反問：「老天！如果是大荒毒叟，我們豈不完了？」

　　印三淡淡一笑，沉靜地說：「如果是大荒毒叟親臨，他豈會僅用飛蝗石將警哨擊昏便算了？那老毒物心狠手辣，出手必定不留活口。」

　　「那……不是他……」

　　「我猜想是他的門人子弟來了，剛才窺探的人雖穿了灰衣，但舉動靈活身手矯捷，定然是個年輕人，發射暗器的經驗欠缺，可知不會是久走江湖的人。這人如果出面，你們必須嚴防暗器。」

　　一個時辰之後，白河堡的大批兇徒去而復來。

　　街兩端皆被三十餘名打手所堵死。院門外的廣場中，彭駒兄妹，程長源兄妹，軍師柳成，總管飛刀金山，混世魔王……一大群，列陣相候，有人上前大叫：「叫姓印的出來領死，不然打進去後玉石俱焚。」

　　大院門悄然而開，印三換了一身青勁裝，背負長劍，一步步下階，臉上神色肅穆，一步步向前迎來。

　　大院門閉上了，四周死一般的靜。

　　印三步伐沉實，神色鎮靜從容，虎目中神光似電，常掛的笑容已消失無蹤，不怒而威。

　　距對方兩丈左右，他雙手叉腰屹立如山，虎目掃了眾人一眼，在眾多高手的虎視耽耽下，他豪氣勃發，傲視群雄。

　　他在找尋灰衣人，但他失望了。

　　軍師柳成突然說：「大公子，這次捉住他來化骨揚灰。」

　　飛刀金山說：「不，還是請他撒手不管好了，他不是個糊塗人，自會權衡利害的，兩虎相鬥，必有一傷，這對雙方都沒好處，是麼？」

　　柳成哼了一聲道：「這小子一而再與咱們作對，如果讓他活著離開，日後程家豈不聲威掃地？再說，這小子的神情冷傲得不像話，他並無意撒手，咱們何必多費唇舌？」

　　印三發話了，冷冷一笑道：「不錯，在下不識抬舉，不會撒手不管，十里亭一朵毒銀花之債必須討回。彭姑娘，你還不出來？要在下請你麼？」

　　玉芙蓉彭容若噗嗤一笑，笑得十分俏甜，在高貴的風華中，透露出三分嫵媚，動人極了，說：「印三，你居然還活著……」

　　「在下不是活得好好地？」

　　「可惜，上次我該給你一朵見血封喉的銀花。」

　　「這次你可以用上，尚未為晚。」

　　「不過，我不忍心……」

　　「哼！你這貌美如花，心如蛇蠍的鬼女人，少發那些假慈悲的謬論，出來吧。」

　　彭駒卻舉步上前，冷笑道：「千里亭你刺了在下一劍。」

　　「你還想再挨一劍？」印三問。

　　「上次只怪在下大意……」

　　「不怪你自己學藝不精？」

　　「哼！酒狂那幾手絕活，唬不倒人。」

　　「哼！狂風劍客那兩招劍術，如此而已。」

　　彭駒大怒，拔劍出鞘沉聲道：「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

　　他也撤劍立下門戶，冷笑道：「十里亭交手，黃昏時分視界不明，大概你未能發揮威力因此不服輸。今天，在不要讓你心服口服。上啦！等什麼？」

　　彭駒大喝一聲，劍吐千層浪，挫腰急進，「狂風掠地」猛攻下盤，先下手為強，搶制機先取得優勢，劍上風雷驟發，狂野地出絕招手下絕情。

　　印三連換三次方位，從容揮劍接招，並不急於反擊，冷靜地封架，以不變應萬變，化解了對方十八劍狂攻，對方攻勢已盡，他一聲冷哼，劍突然幻化一道銀芒，從對方的空隙中鍥入，直刺右脅要害，勢如雷霆，不許對方有變招封架的機會。

　　彭駒只看到劍影歪歪斜斜地透網而入，不知該從何處封架，不由大駭，一聲驚呼，飛退八尺。

　　人影倏止，印三並不迫襲，冷冷地說：「你還是走吧，輸了就得爽快認栽。」

　　彭駒羞憤交加，大吼一聲，再次舉劍近乎瘋狂地衝刺急進，用的是突然猛襲令人措手不及的狠招「大風起兮」，這是一招狂風劍術中的奇奧毒招，像突然潑出一盆水，對方極難躲避。

　　狂風劍客彭世傑在闖蕩江湖期間，這一招收買了不少人命，輕易不肯使用，發則必中，沒有人能在這招詭奇兇狠的絕著攻襲中，仍能活著說出這招絕學的來龍去脈。

　　印三卻不在乎，以攻還攻，來一記「亂灑星羅」，無畏地接招，這招「大風起兮」他已經領教過了。

　　劍影漫天，人影飄搖，在令人目眩的急攻下，暴起一連串急劇刺目的金鐵交鳴。

　　好一場兇險絕倫激烈萬分的龍爭虎鬥，雙方都豁出去了。

　　「錚錚錚……嘎嘎……」

　　火星飛濺，人劍難分。

　　「錚！」暴響震耳。

　　劍氣乍斂，人影飛射。

　　彭駒從側方斜衝丈外，腳下大亂，幾乎立腳不牢，渾身已被大汗濕透，呼吸一陣緊，臉色蒼白，左手掩住右外肩，血！從指縫中汩汩滲出。

　　一幅衣袂飄然飛墜，是屬於印三的右前襟衣袂。

　　印三也一頭汗，劍尖遙指，劍鋒有十餘處缺口，低首垂眉，注視著飄落的衣袂喃喃地說：「我必須再痛下苦功，按理我不可能失手的，但我竟然失手了。」

　　彭駒一咬牙，厲聲道：「彭某記下了兩劍之恥，後會有期。」

　　印三虎目生光，也沉聲說：「不錯，後會有期。」

　　「閣下留下真名號。」

　　「區區姓印，單名珮，排行三。」

　　「在下記住了。」彭駒咬牙切齒地說，猛地收劍歸鞘，頭也不回地越眾而走。

　　彭容若大驚，叫道：「哥哥，你……」

　　她乘眾人分心的剎那間，悄然反手打出了三朵毒銀花，成品字形向印珮射去。

　　相距僅丈餘，按理斷無不中之理。

　　鬼使神差，軍師柳成恰好大叫：「上啊！斃了這小子。」

　　叫聲與銀花齊發，吸引了印珮的注意，扭頭一看，銀芒入目，業已近身。

　　他不假思索地反向側方拍出一掌，人向下躺倒。

　　三朵銀花呼嘯而過，隨著掌風急舞，勢盡突又折向飛回，到了他的上空。

　　他一劍振出，「叮叮叮」三聲暴響，三朵銀花著劍爆裂。

　　彭容若到了，來勢如電，劍吐千朵白蓮。

　　他奮身一滾，躍起一劍疾揮。

　　「錚！」跟蹤追襲的彭容若劍被蕩偏，空門暴露。

　　他左手疾伸，一指頭點在姑娘的胸正中七坎穴上，順手將人挾住，一躍兩丈。

　　「追上去！」軍師柳成大叫。

　　打手們一聲吶喊，潮水似的衝進。

　　他到了院門，將人向門內一丟，轉身一躍下階，大踏步向蜂湧衝來的打手們迎去，大吼道：「呔！在下要大開殺戒了。」

　　吼聲如春雷乍鳴，眾打手們紛紛變色而退。

　　軍師柳成一看不對，大叫道：「金總管，賞他幾飛刀。」

　　飛刀金山扭頭不悅地說：「怎能再上，在下的飛刀比彭姑娘的銀花差遠了，快請大公子下令撤走，回去從長計議。」

　　軍師柳成陰陰一笑，點頭大聲道：「總管既然心怯畏死，那就快退吧。」

　　飛刀金山下不了台，心中有氣受不了激，心怯畏死這四個字聽在耳中，委實受不了，猛地一咬牙，雙手一陣急揮，接二連三打出了六把飛刀，連珠飛射勢如狂風暴雨，向印三飛去。

　　印三長劍閃動，「叮叮叮」一陣急響，六把飛刀有五把斷成十段。左手一抄，接住了最後一把飛刀，冷哼一聲叫道：「還給你，來而不往非禮也。」

　　飛刀金山大叫一聲，向側飛縱。「砰」一聲響，重重地摔倒，右胸被飛刀貫入，起不來了。

　　眾打手大駭，潮水般退出街道。

　　程長源兄妹撒腿狂奔，全力大叫：「快退！快……退……」

　　軍師柳成一把抱起飛刀金山扛上肩，發腿飛遁。

　　飛刀金山渾身發軟，無法動彈，狂叫道：「不要這樣用肩扛，抱我走。」

　　軍師柳成不理會，說：「抱你我跑不快，跑不快，兩人都沒命。」

　　「大街上他不會追來……」

　　「少廢話，他追來了。」

　　「柳兄，他沒追來，我受不了，你會扛死我的。」

　　「你不會死……」

　　「但這樣扛著我，我……」

　　「忍著點，金兄。」

　　「還不放我下來？」

　　「我不想墊你的棺材底。」

　　「老天，你往何處走？」

　　「往西街逃。」

　　「沒有人追來，放我下來……哎……」

　　軍師柳成連蹦兩步，叫道：「你死了麼？」

　　飛刀金山身軀在抽搐，活不成了，哪能回答？

　　軍師柳成方將他放下，改扛為抱，說：「金兄，忍著點，回山再救你。」

　　打手們像一群烏鴉，零落地飛回白河堡。軍師柳成找不到人幫忙，獨自抱了飛刀金山，最後回到程家。

　　金獅程彪親自帶了人出門接應，在各處佈下警哨，接到柳成，急急迎上問：「柳成，金總管怎樣了？」

　　柳成將已冷了的屍身往門下一放，苦笑道：「挨了一飛刀，當時便氣絕了。」

　　「老天！」

　　「東主，好可憐，等於是丟了一條好臂膀，他死得好慘，東主必須為他報仇。」

　　金獅心中悚然，說：「仇當然要報。但聽回來的人說，彭賢侄……」

　　「他敗在印三的劍下，羞憤地不辭而別。哼！這種人東主怎能對他寄以厚望？」

　　「這……彭姑娘……」

　　「彭姑娘已被印三擒走了。」

　　「完了！」

　　「東主，事情還沒完，快召集全鎮的弟兄，屬下再領他們去救彭姑娘。」

　　「可是那印三藝業可怕……」

　　「他雙拳難敵四手，這次要不是彭家兄妹逞強，堅持要叫印三出來單打獨鬥，怎會失敗？依屬下之見，咱們一擁而上，同時派人至後街，殺入廖家放火，恐怕早就解決了印三與廖家一門老少了。」

　　金獅臉一沉，沉聲道：「咱們怎能放火？你想把白河城全燒了不成？」

　　「如不放火……」

　　「別提了，從長計議。」

　　驀地，鑼聲大鳴。

　　柳成大驚，說：「後堡失火，恐怕是印三來了。」

　　金獅大駭，轉身直奔後堡。

　　軍師柳成並不跟上，站在城門改裝的堡門口大叫道：「弟兄們，咱們要以牙還牙，跟我走，咱們殺進廖家放火去。印三在咱們堡中放火，廖家定然沒有人戒備，放火後大家撈些子女金帛快活，走啊！」

　　片刻間，便聚集了三四十名打手，狼奔豕突向山下奔去。

　　後堡火焰沖天，金獅父子並不知軍師柳成帶人下山入城放火，只感到十分奇怪，怎麼救火少了許多人？

　　印珮回到廳堂，廖樹仁呈上一張白箋驚惶地說：「小兄弟，有人留下這張箋，請過目。」

　　白箋上，歪歪斜斜地寫著：「須防兇徒去而復來，來必四面放火。隱名者留。」

　　印珮一驚，問：「程老狗敢如此胡來？」

　　「他為何不敢胡來？他本來就是往昔兇名昭著的賊首，殺人放火乃是家常便飯。」

　　印珮在兵器架上取出一根熟銅棍，急道：「我去阻止他們，不然白河城又將受到兵禍了。」

　　他到了山下，恰好遇見了軍師柳成帶人狂奔下山。他感到奇怪，山上的白河堡像是失火，怎麼兇徒們卻往山下跑？

　　「快來納命！印三在此。」他攔住去路大吼。

第六章　殺機四伏

　　吼聲像石洞裏響起一連串焦雷，打手們一聽印三在此早已嚇得屁滾尿流。有些人本來認為印三已殺至後堡放火，正好藉機離開避免與印三碰頭，到城內放火又可乘機撈上一筆油水，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可是，印三卻在山下當路攔截，再不轉向山上跑，豈不太傻？因此，軍師柳成無法約束，打手們重新向山上逃，一哄而散。

　　印三在山下等了兩刻工夫，方大踏步回城而去。

　　廖家院門大開，每個人皆喜氣洋洋。

　　街上的人，在他經過時皆興奮地指指點點。一大群不怕事的小娃娃，跟在他身後不住呼叫：「印三，好漢子，好漢子印三。」

　　剛從街道折入廖家的廣場，一個身材修長的中年青袍人攔住去路，抱拳施禮道：「印兄，借一步說話。」

　　他一怔，回了一禮說：「有何指教？說吧。」

　　「這兒人多耳雜……」

　　「但說不妨，在下相信尊駕不至於說出見不得人的話，印某正洗耳恭聽。」他一面說，一面不住打量對方。

　　「這……好吧，在下特來向印兄討取彭姑娘。」

　　「你是她的什麼人？」

　　「這……在下只是為印兄著想。」

　　「不見得吧？你是……」

　　「那玉芙蓉的愛侶是誰，印兄可有耳聞？」

　　「沒聽說過。」

　　「宇內四大劍客……」

　　「彭駒便是四大劍客中的第二號人物。」

　　「第一位劍客……」

　　「是毒劍雷奇峰。」

　　「印兄可知雷少堡主的底細？」

　　「知道，他是西安府南五台山武林第一堡，雷家堡的少堡主。」

　　「你惹得起他？」

　　印三冷哼一聲，冷笑道：「印某遊蹤天下，浪跡江湖；我的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雷奇峰他做他的武林第一堡的少堡主，他犯了我我也不饒他。哼！你是雷奇峰的走狗？彭姑娘難道是雷奇峰的愛侶？」

　　青袍人淡淡一笑，毫不在乎地說：「在下與雷家堡一不沾親，二不帶故，只想替印兄解決困難。玉芙蓉確是雷奇峰的愛侶。」

　　「哼！話倒是很動聽，請教。」

　　「好說好說。印兄將彭姑娘交給在下帶走，雷奇峰便不會找你了。」

　　「辦不到，冤有頭債有主，彭容若打了在下一銀花，她必須受到懲罰。雷奇峰他憑什麼找我？再見。」

　　青袍人伸手虛攔，笑道：「印兄，尚請三思。」

　　印珮哼了一聲，向前走。走了五六步，突又扭頭問：「尊駕貴姓大名，是大荒毒叟的第幾位門下？」

　　「在下令狐楚，後會有期。」青袍人答，轉身揚長而去。

　　令狐楚敢公然索取玉芙蓉彭姑娘，大出印珮意料之外。對這個不速之客，印珮不敢不深懷戒心。

　　對方既然知道彭容若的底細，仍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當眾要求索取，那麼，此中該有兩種可能。

　　一是令狐楚與彭家有怨，而且是不畏彭家寨與雷家堡報復的人。

　　二是令狐楚是彭家或者是雷家的爪牙，也可能是兩家的朋友，急於援救姑娘，不惜軟硬兼施逼他放人。

　　令狐楚只通名，對師門出身不予置答，察言觀色，印珮有點恍然，叫道：「慢走，閣下。」

　　令狐楚已走出六七步，聞聲止步腳下遲疑，但最後依言緩緩轉身，淡淡一笑問：「印兄有何見教？」

　　他也淡淡一笑，泰然地問：「令狐兄，你還沒有完全答覆在下的話。」

　　令狐楚神色不變，抬頭望天悠閒地說：「該回答的，在下皆已回答了。」

　　「其他的事……」

　　「無可奉告。」

　　印珮不再多問，探手囊中取出三枚淬毒透骨釘，拋在令狐楚腳下說：「物歸原主，這玩意在下不希望再見到。你走吧，替印某問候令師。」

　　說完，他轉身向大院門走。

　　令狐楚拾起透骨釘，臉色微變，叫道：「印兄，不聽在下良言，今後在江湖道上，你將寸步難行，危機四伏兇險無窮。」

　　「承告了，謝謝。」他朗聲笑，跨入了大院門。

　　令狐楚冷冷一笑，也轉身走了。

　　不久，印珮重行外出，佩劍掛囊穿了一身青緞緊身，也像是搖身一變，換了一個人，容光煥發，英偉照人，不再是只會傻笑的傻子印三，也不是老態龍鍾的老酒瘋，而是氣概不凡的英俊少年郎，人是衣裝半點不假。

　　先走近街右，街上的人遠遠地躲開低聲指指點點，有人意似不信地說：「這就是傻小子印三？打死我我也不相信。」

　　他到了一處屋角，前面是一條小巷，他突然哼一聲，向下一挫。

　　快！人影疾閃，寒星從小巷中射出，射向他的背心。但見人影下挫、飛旋、反撲、出手……好快！

　　暗器從他的頭頂上空飛越，三枝袖箭全部落空。

　　「砰！」有人摔倒。

　　「啊……」摔倒的青衣大漢滾地狂號。

　　他一腳將大漢踏住小腹，扣住大漢的右手，「嗤」一聲撕掉大漢的衣袖，摘下了袖箭筒，冷笑道：「你的袖箭筒可以裝三支，多而力分，反而沒有大用，用來偷襲，一枚便夠了。我不殺你，老兄。」

　　大漢臉無人色，狂叫道：「饒命，在下是上命所差，身不由己，印爺……請……請放我一馬，請高……高抬貴手……」

　　「在下不是說過不殺你麼？」

　　「謝謝印爺饒命之恩……」

　　「但死罪已免，活罪難饒。」

　　「印爺……」

　　「喀勒！」怪響乍起，大漢的右臂骨被他一腳踏折，骨折而皮肉不傷。

　　「哎！唷……」大漢厲叫。

　　他兩指夾住大漢的左手大拇指，冷冷地說：「老兄，你看過猴子麼？猴子具有靈性，像人一般聰明但就是不能解結，也不能握物作武器相鬥，主要是因為大拇指沒有人靈活。在下去掉你的大拇指，你這條左臂雖然保全但已派不上多大用場了，快滾！」

　　大拇指斷落在地，大漢狂叫一聲，喝醉酒似的爬起，號叫著發瘋似的逃命去了。

　　他在街前街後走了一圈，把程家派來的監視走狗趕得一乾二淨。

　　之後，他到了南大街程家，在屋前屋後走了一圈，把裏面的人嚇得魂飛天外，關門閉窗驚惶失措。

　　離開程家，他折回北大街出城而去，大踏步逕奔白河廢堡程家的城外宅院。

　　山上的舊白河堡戒備森嚴，外圍的暗椿與眼線皆已撤除。堡牆上刀槍如林，堡門緊閉。

　　他從容繞堡走了一圈，在眾目睽睽下獨自泰然而行，竟然沒有人敢出來找他決戰，讓他從容而來從容而去。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程家雖少了彭家兄妹，丟掉幾個人，被印珮所震懾，但實力仍然雄厚，白河堡人多勢眾，不可輕侮。

　　印珮看了白河堡的形勢，知道要逼程家就範仍非其時，不可操之過急，因此暫時不作入堡的打算。

　　回到廖家，他將所見告知廖樹仁與教師方揚，說出自己的打算，然後著手準備。

　　廖家開設的店面，紛紛準備重新擇日開張。

　　玉芙蓉彭容若被囚禁在一間斗室中，堅韌的牛筋索綑住了手腳，她像是失水的魚，完全絕了望。

　　她不甘心做待決之囚，不斷下工夫要掙脫手腕上的束縛，唯一的辦法是在光滑的磚地上磨擦，磨了好半天，連一股牛筋也無法磨斷。

　　四周的牆皆是光滑的木板，根本不能磨擦。房中沒有其他的傢俱，無法加以利用。

　　總不能坐以待斃，她必須脫身逃走。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瓷製燭台，心中一動，猛地挺身而起，用口咬住了燭台，運勁向地面扔出。「乒乓！」燭台發出響聲，但並未破裂。

　　她不死心，躺倒用並綑著的腳猛地一挑，燭台飛起，「啪」一聲撞在板壁上。

　　糟，又白費工夫，燭台仍然完好無損。

　　她再次用腳撥出燭台，準備再次挑出，運足腳勁，猛地急撥。

　　腳距燭台不足半寸，燭台突然上升，被一隻伸下的大手拾走了。

　　她吃了一驚，火速扭頭。

　　印珮站在一旁，微笑著不住打量燭台，笑道：「百密一疏，這座燭台幾乎被你利用了，如果是磚牆，你定可將燭台打碎，用碎片來切割手腳的牛筋索了，必須取走。」

　　她心中大為不甘，卻又無可如何，挺身坐起問道：「印三，你打算把我怎樣？」

　　印珮在她身旁蹲下，笑問：「玉芙蓉，你想我能怎樣？」

　　「你如果不釋放我……」

　　「在下不放。」

　　「彭家寨高手齊至，你將被千刀萬剮。」

　　「真的？」

　　「家父絕不會饒你。」

　　「哈哈！如果在下怕你彭家寨，便不會插手了，對不對？我看在下要替你打算打算。」

　　「你最好乖乖放我走。」

　　印珮虎目一轉，突然在她的粉頰上掏了一把，笑道：「有了，想起來了我真傻。」

　　「你想起什麼？你……你毛手毛腳……」

　　「玉芙蓉，你不是很美麗？」

　　「你……」

　　「同時，你不是心狠手辣麼？」

　　「你想怎樣？」

　　「同時，你眼高於頂，美麗、任性、驕傲，自以為是，含笑殺人，不留餘地。」

　　「你配教訓我麼？」她慍怒地叫。

　　印珮不加理會，繼續往下說：「不過，彭家寨威震江湖，狂風劍客跺一下腳，天動地搖，論威望，武林無出其右。」

　　「你知道就好。」

　　「在下初出江湖，是個江湖無名小卒。」

　　「你知道就好。」她模仿著印珮的口音說。

　　「牡丹雖好，終須綠葉扶持，又道是英雄是捧出來的。如果有像令尊這種江湖名宿提攜一二，在下不難在江湖上佔一席地，對不對？」

　　玉芙蓉冷笑道：「如果你脫身事外，放我平安離開，也許本姑娘可以在家父面前，替你美言一二。」

　　他鼓掌大笑道：「妙哉！如果令尊是在下的岳父，如何？」

　　玉芙蓉大吃一驚，粉面變色，叫道：「什麼？你……你昏了頭不成？」

　　「哈哈，在下清醒得很。」

　　「你……你這鬼念頭……」

　　「我這念頭十全十美，是成名的捷徑，是登龍的妙方……」

　　「你少做夢，家父不將你碎屍萬段才怪。」

　　「哈哈！他再狠，也不至於將女婿碎屍萬段，這點我可以保證，你也可以保證。」

　　「你並不是家父的女婿。」

　　「當然是，咱們倆郎才女貌，珠聯璧合，今天就雙宿雙飛鴛鴦比翼，令尊難道就不承認是在下的泰山丈人？哈哈！他不承認也不行，生米已煮成熟飯，你想他敢不認？哈哈……」

　　怪笑聲中，他抱住了玉芙蓉。

　　玉芙蓉掙扎，狂叫道：「放手！你……你……」

　　他輕狂地親了一吻，兩手捧住了玉芙蓉的雙頰向後推，嘖了一聲說：「麗質天生，我見猶憐，真想喝口水把你咽下。你我是天造地設的一雙，還有什麼可埋怨的？」

　　說完，將她抱上床，輕薄地替她寬衣解帶。

　　玉芙蓉這一生中，第一次遭遇這種無助的絕境，竟然嚇糊塗了，不知如何是好，居然聽由他的擺佈。

　　外裳解開，酥胸半露。

　　手接觸她嬌嫩的胸肌，她方如遭電殛，往昔的氣焰完全消失無蹤，驚惶地，淚光閃閃地低叫：「印三，你……你不要如此侮辱我……」

　　印珮的手在發抖，這是他破天荒第一次觸摸到少女凝脂似的肌膚，第一次看到少女半露的酥胸，先前的有意作弄念頭已飛到九霄雲外去了，勇氣也化為烏有，放手扭轉頭，喃喃地說：「老天！我……做了些什麼？」

　　做了些什麼？他在替一個美麗的少女寬衣解帶。

　　他臉紅耳赤，心跳如擂鼓，像是經過一場驚心動魄的拼鬥。

　　他轉身走開，說：「抱歉，彭姑娘，我不是有意的。」

　　玉芙蓉反而愣住了，囁嚅著說：「你……你可惡……」

　　「在下本想嚇唬你，磨一磨你的驕氣。」

　　「你……」

　　「你一生沒饒過誰，我真想……」

　　「你……」

　　「你用毒銀花傷我，幾乎要了我的命。我想，我有權向你報復。」

　　「但……你不能……」

　　「我不侮辱你，我要殺死你。」他一字一吐地說。

　　玉芙蓉突然崩潰了，死的恐懼，比受辱更令她害怕，虛弱地說：「印珮，我……我不想死。」

　　「你不死，你會再去殺別人。」

　　「我……」

　　他回身，拔劍出鞘向床接近。

　　玉芙蓉打一冷戰，臉色死灰。

　　劍尖徐伸，伸向暴露在外的白嫩胸頸。

　　玉芙蓉閉上了鳳目，流下了兩行清淚。

　　劍尖停在她的胸喉之間，冷氣徹骨。

　　玉芙蓉渾身發抖，淚下如雨。

　　他突然收了劍，翻轉玉芙蓉的嬌軀，解開綑手的牛筋索，轉身便走，在房門口轉頭沉聲道：「你走吧，從後門出去，希望你不要再回來。」

　　說完，大踏步走了。

　　玉芙蓉好半天動彈不得，像是僵了。

　　她只感到渾身脫力，身上膩膩地冷汗仍在流，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似乎感到胸口的劍尖仍然存在，空茫死寂的感覺湧上心頭。

　　久久，她方惶然而起，像是做了一場惡夢，艱難地解開腳上的牛筋索，幽靈似的踱出門外。

　　沒有人攔阻他，廖勳站在天井中，冷冷地向她說：「印兄弟要你從後門出去，前門街上有個叫令狐楚的人等你，敵友不明，因此印兄弟不放心，這是你的劍與百寶囊，物歸原主。」

　　她默默地接回劍與囊，一言不發走了。

　　入暮時分，印珮在廖家附近巡視一番，前街後街走了一圈，看是否有可疑的人物。

　　他已有了妥善安排，有意讓程家的人明白，今晚他在廖家候敵，等前來騷擾襲擊的人送死。

　　其實，他已準備三更天到白河堡走走探虛實。

　　巡至後街，街角踱出令狐楚，攔住去路抱拳施禮，笑道：「印兄，借一步說話。」

　　他回了禮，也笑道：「令狐兄是為了彭容若來的，恐怕你老兄仍然失望，當仁不讓，人不能交給你。」

　　令狐楚淡淡一笑，搖頭道：「在下認為，玉芙蓉留在你老兄手中，並無不可。」

　　「令狐兄明白就好。」

　　「用來做人質，程家投鼠忌器……」

　　「對，他們不敢前來自討沒趣。」

　　「因此，在下特地前來邀請印兄。」

　　「請我？」

　　「不錯，請你至白河堡一行。」

　　「哦！令狐兄的意思是……」

　　「他們既然不敢來，咱們為何不敢去？」

　　「咱們？你……」

　　「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令狐楚語氣肯定地說。

　　印珮冷靜地打量著對方，希望能找出對方話中有多少分誠意。可惜令狐楚面目陰沉，是屬於喜怒不現詞色，深藏不露的人。

　　但他已可肯定地猜出，令狐楚絕不是彭容若的同伴，這點已可認定，不然該知道彭容若已經不在廖家。

　　至於彭容若的去向，他卻無從猜測。

　　久久，他沉著地問：「令狐兄，在下能信任你麼？」

　　「在下希望能獲得印兄的信任。」

　　他神色一轉，笑道：「好，在下願冒這點風險。」

　　令狐楚呵呵怪笑道：「辦事那能沒有風險？願冒風險的人必是勇敢的人，我想，咱們必能合作得圓滿愉快。」

　　「對，希望咱們合作得圓滿愉快。令狐兄，打算何時動身？」

　　「立即動身，如何？」

　　「太早了。」

　　「早些不好麼？咱們可以有充裕的時間準備。」

　　「可是……」

　　「呵呵！你老兄是不是打算與彭姑娘親熱一番，再有勁辦事？」

　　他也呵呵笑，說：「印某頂天立地，不是好色之徒。呵呵！彭容若確是人間絕色，但還不至於令印某神魂顛倒，做出那種犯江湖大忌的事。」

　　「哦！印兄，食色性也……」

　　「是男人，除非他是天閹或是白癡，不然自然好色，但好有好之道，怎能亂來？咱們二更天，在此見面，令狐兄認為如何？」

　　「好，一言為定。」

　　「二更天，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告辭。」

　　目送令狐楚去遠，他心中嘀咕：「這傢伙到底有何用意，是何來路？令人費解，唔！我得防他一著。」

　　兩人皆依時會面，悄然從城西北角越城而出。兩人皆沉默地趕路，彼此皆不問對方的底細。

　　走了半里地，令狐楚說：「咱們繞道堡北，越荒野而行，趕兩步。」

　　「好，令狐兄定然地頭熟，請。」

　　「在下領路。」令狐楚毫不謙讓地說，聲落，身形倏動，勢如勁矢離弦，飛掠而走。

　　印珮心中嘀咕：「好傢伙，這是豹躥術，看你能支持多久？咱們較上了。」

　　令狐楚掠走如飛，穿林入伏迅捷無比，遠出里外，沒聽到身後有聲息，扭頭一看，身後鬼影俱無，夜黑如墨，樹林下視界有限，看不見人影並非奇事，但為何聽不到聲息？心說：「不到一里，便把他扔脫了，這小子他的輕功有限得很。」

　　既然印珮尚未跟來，便得出聲招呼停下來等候。

　　剛停下腳步，尚未發聲息招呼，前面三丈的一株大樹後，闖出印珮的身影，低聲叫：「令狐兄，不能停下來，快三更了，時候不早，得趕兩步。」

　　令狐楚大驚，暗中倒抽一口涼氣，說：「印兄，高明，高明。」

　　「令狐兄客氣，這一帶在下不陌生。」

　　令狐楚臉上發熱，訕訕地說：「那麼，印兄先請。」

　　「咱們並肩趕。」印珮大方地說。

　　令狐楚心中仍然不服，腳下又用了八成勁。

　　這次是走，不是奔。走比奔要困難得多，講究的是身形不搖，腳下如行雲流水，速度不但要求快，更注重神定氣閒，意態從容，腳下要點塵不驚，不能奔跑，跳躍。竄掠，如想「走」得好，得下苦功。

　　一陣緊走，令狐楚額上見汗，兩里地不算近，但始終未能超越印珮半步。

　　優劣已判，令狐楚不得不認輸。

　　後堡在望，丈餘高的堡牆上鬼影俱無。

　　令狐楚向左面一指，說：「在下要從那面進入，印兄是否並肩進去？」

　　印珮相度四周的形勢，笑道：「敵眾我寡，咱們兩個人，分與合併無不同。依在下看來，分頭行事不受拘束，反正咱們各行其是，兩人如果同行，總得有一個人必須放棄自己的事來遷就對別人進入好些，令狐兄意下如何？」

　　令狐楚點頭同意，說：「好，咱們這就分手，在下先走一步。」

　　「祝順利。」印珮說，拱手相送。

　　令狐楚到了牆根下，自語道：「好小子，不怕你不跟來。」

　　他一躍上牆，驀地大喝一聲，把一名坐在牆堞後的警哨蹋倒，再將人抓起向下丟。

　　這一聲大喝，是用特殊的口音向印珮叫的，堡內的人無法聽到。

　　印珮果然上當，心說：「這位仁兄不像是程家的人，魯莽得很，我得跟上去照顧，既同行便該有照顧的道義。」

　　令狐楚跳入堡內，快速接近最近的一棟房屋，在牆角下一伏，先不向前用目光搜尋敵蹤，卻扭頭察看印珮是否已經跟來。

　　他失望了，不見有人跟來。

　　腳步聲起自右前方的小巷回，他像一頭靈貓，向腳步聲傳來處竄去。

　　伏在屋角旁等候獵物，看到兩個巡更的人。白河廢堡地方不大，建了一座樹了旗竿的敵樓，由樓上的人以鐘鼓傳更，因此巡更的更夫不用打鼓敲梆，也不帶燈籠，帶了刀劍像是巡哨的人。

　　令狐楚幽靈似的潛至後面那人身後，左手掩住了對方的口，右手五指箕張，抓住對方的脖子五指一收。

　　那人僅掙扎了兩下，便昏迷不醒。

　　令狐楚將屍體抱至一旁塞入牆角，然後跟上另一人，左手一勾，便勒住了對方的咽喉向下撇，低喝道：「不許掙扎，除非你不要命。」

　　那人僅掙扎了幾下，想掙扎也無能為力了。

　　他將人拖至一旁，問：「老兄，你是巡更麼？」

　　「是……是的。」巡更人恐懼地答。

　　「現在，在下要口供。」

　　「尊駕……你是……」

　　「不許反問，說！程老狗一家子今晚躲在那一棟房屋？」

　　「這……」

　　「從實招來！」

　　後面的一堵矮牆後，突傳來一聲陰惻側的怪笑，有人接口道：「閣下何不問我？」

　　令狐楚吃了一驚，丟下更夫倏然轉身。

　　矮牆下，站著一個灰影，相距僅兩支左右，看不清面貌，僅看出是一個中等身材的人。

　　「閣下不像是堡中的人。」令狐楚說。

　　「你以為在下是何來路？」灰影反問。

　　「在下無暇與你打啞謎。」

　　「你是否完全知道堡中的動靜？」

　　「哼！」

　　「可惜，你卻不知入暮後到達的人。」

　　令狐楚一驚，不假思索地問：「你是提前趕到的幽魂于祿？」

　　「不錯，你真的消息靈通，程彪賢侄昏庸糊塗，卻不知堡中有臥底的奸細。」幽魂于祿冷冷地說。

　　令狐楚只感到脊梁發冷，徐徐後移。

　　幽魂于祿冷笑道：「閣下，你已身入牢籠，退已無及，你扭頭看看。」

　　身後，草叢中升起六個黑影，退路已絕。

　　幽魂于祿像個真的無形質幽靈，輕飄飄地向前滑，無聲無息地一晃即至，欺近至八尺左右，陰笑道：「老夫知道曾經有人白晝侵入堡中放火，而堡中數百男女無一曾經圍堵其人，豈不可怪？而近三五晚午夜時分，曾多次發現輕功奇佳的人飄忽不定，來無影去無蹤，如不是熟悉堡中一切的人，不可能來去如入無人之境。幸而程彪賢侄為人總算小心，每晚皆遷移住處，即使親如父子，也不透露住處的詳情。如不是如此小心秘密，閣下恐怕早就行刺得手了，是麼？」

　　「廢話！」

　　幽魂于祿嘿嘿笑，又道：「今晚這一面的警哨最為薄弱，老夫猜想奸細的接應人，可能從此地潛入，果然被老夫猜中了，你來不及接獲老夫光臨消息，盲人瞎馬硬往天羅地網裏鑽，你沒有機會了。」

　　令狐楚拔劍出鞘，冷笑道：「姓于的，你嚇不倒區區在下，雖則你是名震天下的一代魔頭。」

　　「嘿嘿！說這幾句話，已將你心怯的意念表露無遺，你的口氣明白表示出恐懼膽怯外強中乾，色厲內荏了。」

　　「哼！」

　　「不要哼，小輩。老夫有兩件事問你。其一，你的名號與師門底細。其二，負責內應的人是誰。」

　　「姓于的，你……」

　　「還有，那叫印三的人，是不是你的同謀？」

　　「你的廢話說完了麼？」

　　「你何必急於進枉死城投到？」

　　「哼！」

　　「你乖乖招來，老夫也許可以網開一面。」

　　令狐楚挺劍逼進，喝道：「老魔頭，拔劍。」

　　幽魂于祿暴怒地叫：「小畜生該死，賤骨頭不見棺材不掉淚，老夫捉住你之後，要取你的活心肝下酒，打！」

　　打字語音未落，人已一閃即至，大袖一抖，罡風發如山洪，可裂石開碑的內家勁氣，以排山倒海似的聲勢迎面襲到。

　　令狐楚連振三劍，側退八尺，方避過袖風猛烈的一擊，劍無法震散襲來的無窮勁道，退出八尺仍難以定下馬步，不由大駭。

　　雙方的藝業相差甚遠，這一仗凶多吉少。

　　幽魂于祿一聲狂笑，第二怕再次光臨。

　　令狐楚這次不敢硬接，向側急閃，斜身搶入一劍急攻左脅，反擊了。

　　左袖反抽，啪一聲響，劍突然向外反奔。

　　令狐楚只感到兇猛的震撼力從劍上傳來，虎口被震裂，整條右膀發麻，身不由己飛退丈外。

　　一名黑影恰好站在這一方，一劍搶攻下盤叫：「卸你的狗腿……哎……」

　　令狐楚的左手向後一抖，一枚透骨釘奇準地射入黑影的右胸，再大旋身一劍反揮，「嚓」一聲將黑影的腦袋砍下來了。

　　幽魂于祿大怒，衝到叫：「小畜生你該死一萬次……」

　　令狐楚怎敢接招？向前一躍兩丈，落荒而逃。

　　「你走得了？」幽魂于祿怪叫，三兩閃之下，便追了個首尾相連，大袖揮出了。

　　可破內家氣勁的透骨釘接二連三向後飛，令孤楚只好發暗器相阻。

　　袖風對付不了透骨釘，但大袖卻將三枚透骨釘一一捲住。幽魂僅略為遲滯，然後追得更急。

　　令狐楚怎逃得掉？「啪」一聲響，袖風擊在背部，暴響震耳，他只感到氣血翻騰，有液體湧出咽喉，甜甜地，眼前一黑，頭重腳輕向前一栽。

　　「老夫要活擒你！」幽魂于祿的叫聲極為刺耳，鳥爪似的手伸出了，已貼近身後了。

　　「我完了！」他恐懼地想，人向地面仆跌。

　　斜刺裏閃出一個黑影，貼地掠出。

　　「噗！」他撲倒在黑影的背上，真巧。

　　黑影背著他，貼地斜竄丈外，方挺身而起，向堡牆方向急射，宛如星跳丸擲，快極。

　　「咦！」幽魂于祿訝然叫，全力狂追。

　　黑影背著令狐楚，躍上堡牆轉身向下叫：「免送，明天見。」

　　幽魂于祿不敢大意，從側方飛躍登牆。

　　夜空寂寂，牆上鬼影俱無。

　　幽魂于祿失驚地自語：「咦！這人的輕功可怕極了，最少也該有半甲子火候，為何口音卻像是年輕人？是誰？」

　　在北門的城根草叢中，印識與令狐楚相對而坐。令狐楚長嘆一聲，苦笑道：「兩世為人，印兄，謝謝你。」

　　印珮笑道：「令狐兄，對付這種功臻化境的老魔頭，你怎能向外逃。」

　　「印兄，不向外逃怎辦，在下的劍根本遞不近身，袖風將劍……」

　　「在下的意思是，該向內逃。」

　　「向內逃？」

　　「利用房舍脫身，安全得多。」

　　「但……如果鑽入無路可出的房舍……」

　　「不可能的，這一帶皆是木製的房舍。你既然已完全摸清內部，脫身該無困難。」

　　令狐楚拍拍腦袋，說：「對呀！我真是急昏了頭，反而往空曠的地方跑，這豈不是自尋死路麼？那老魔的輕功自詡天下無雙，我怎逃得脫他的追襲？真該死。印兄，看來，你比那老魔要高明些，他追不上你，而且你還背了在下呢。」

　　印珮搖搖頭，虛謙地說：「其實在下並不比老魔高明，而是老魔不知折向掠走的奧妙。他總是追錯方向，無法預測在下折向的巧妙身法步，因此只好眼睜睜送在下出堡。」

　　「總之，印兄，在下心服口服。」

　　「好說好說。」

　　「大德不言謝，兄弟記得就是。」

　　「些須小事，何足掛齒？再說，咱們一同入堡，理該互相照應，算不了什麼。令狐兄，你打算……」

　　「既然老魔已提前來了，兄弟只好早些離開。」

　　「哦！令狐兄這次前來……」

　　「印兄，你聽到老魔與兄弟所說的話了？」

　　「聽到了。」

　　「兄弟受人之託，前來收拾程家父子的。」

　　「這位託你的人……」

　　「抱歉，恕兄弟不能說。」

　　「是堡內的人？」

　　「是的，兄弟收了他一百兩金子定金。」

　　「哦！你……」

　　「不瞞你說，兄弟並非全為了金子，而是……而是為了……不說也罷。」

　　「為了彭容若？」

　　令狐楚臉上發熱，訕訕地說：「兄弟從漢中追蹤她，一直就沒機會向她表示愛意。印兄，她不是很美很美麼？」

　　印珮呵呵笑，說：「令狐兄，你的眼光不錯。說實話，你向她表示愛意，不怕毒劍雷奇峰找你的麻煩？你不說她是雷奇峰的愛侶麼？」

　　「男女間事，不可勉強，如果兄弟與彭姑娘兩情相悅，我就不怕雷奇峰找麻煩。一家有女百家求，雷奇峰憑什麼能把她視同禁臠？」

　　「你勝得了雷奇峰？」

　　令狐楚沉吟片刻，遲疑地說：「不是兄弟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那小子確是劍道通玄，而且心狠手辣，出手極毒，劍出鞘必定見血，兄弟不是他的敵手。」

　　「但你……」

　　「這位雷家堡的少堡主藝業雖了得，但粗眉大眼滿臉橫肉，只要兄弟能獲得彭姑娘的歡心，我就不怕他。他父親雷振聲與狂風劍客彭世傑是知交好友，彭姑娘絕不允許他撒野的。」

　　印珮不住搖頭。說：「令狐兄，這件事恐怕你前途黯淡得很。人家彭、雷兩家既然是通家至友，結兒女親家乃是順理成章的事，你插上一腿，不會有好結果的。」

　　令狐楚笑道：「這你可以放心，狂風劍客一向不過問兒女的終身大事，他開明得很。印兄，這件事還得請你幫忙。」

　　「我幫忙？」

　　「是的。」

　　「我幫得上手？」

　　「幫兄弟做撮合撮合……」

　　「什麼？你要我做你的的月下老人？」

　　「對。」

　　「見鬼，我……我自己還是光桿一個……」

　　「你只要把彭姑娘給我帶走，放了她……」

　　「辦不到。」

　　「印兄，務請成全兄弟這樁事，兄弟救了她，她不是個不知感恩的人，以身相報極為可能，何況兄弟一表人才，英俊瀟灑，那個女郎不愛俏？她……」

　　「在不下能答應你。」印珮斬釘截鐵地說。

　　「印兄……」

　　「她已經走了，可能仍在程家。」

　　「真的？她……」

　　「她午間走的。」

　　「你……」

　　「她已經走了。」

　　令狐楚一蹦而起，舉步便走。

　　印珮一怔，問道：「令孤兄，你走錯方向了。」

　　「沒錯。」

　　「你是……」

　　「到白河堡程家。」

　　印珮一驚，急叫道：「老天！去不得，那老魔仍在……」

　　「在下這次聽你的話，往裏走。」令狐楚頗有把握地說，快步走了。

　　印珮沖令狐楚的背影直搖頭，苦笑道：「這位仁見真是癡得可憐，色膽包天，當仁不讓，為了追求一個女人，竟然將生死置於度外。勇氣可嘉，只是太過不知自量，我看他定然昏了頭。」

　　他本想回城，接著心中一動，心說：「他定然是去找堡內收買他的人，可能另有打算，我何不跟著他，看看那個人是誰？」

　　跟到山靈祠附近，他心中一動，猛想起那天在山靈祠遇上的蒙面人，忖道：「是了，就是那位仁兄，他要我趕快離開，召集大批人手再來，這人頗不簡單。」

　　果然不錯，令狐楚是沿著那晚蒙面人所走的路線走的。他心中暗喜，心說：「好啊！這次我不讓你在眼下溜走了。」

　　進入樹林，幾乎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白河堡傳來的更鼓聲，聽聲源便知相距不遠。

　　他腳下一緊，更為小心地分枝撥草而行，前後相距六七丈，不能跟得太緊，以免被對方聽到可疑的聲息。

　　幸而令狐楚並不想隱起身形，大膽地穿枝入伏毫不在乎發出聲息，因此他用不著太過小心。

　　在一株大樹後，令狐楚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原來秘道的出入口在此。」他恍然地說。

　　一座黑暗的地底密室中，令狐楚的嗓音微泛怒意：「姓印的是個老實人，他不會撒謊。」

　　黑暗中，傳來另一人的低沉嗓音：「令狐兄，彭姑娘的確不曾返回，彭少寨主不辭而別，她如果真被姓印的釋放了，未必肯回來讓人恥笑。兄弟絕不騙你，請相信我。」

　　「你要知道，在下接受聘請，主要的是為了彭姑娘，目下她失了蹤……」

　　「令狐兄，這件事大有可疑，姓印的話未必可靠，江湖人爾虞我詐，也許他將彭姑娘藏起來了……唔！且慢，今天兄弟大半天不曾至前面走動，也許彭姑娘已經回來過，可能被程堡主把她遣走了呢。」

　　「我看，你的耳目不足……」

　　「令狐兄，兄弟只有兩個人，這種事知道的人愈少，便多一分安全，耳目不足乃是實情。這樣吧，兄弟好好打聽，得到確實的消息再行奉告，如何？」

　　令狐楚哼一聲，悻悻地說：「你老兄的所謂確實消息，比泡影更靠不住。」

　　「令狐兄……」

　　「你說幽魂至少在五天後方可趕到，事實如何？為何不早些通知在下？」

　　「令狐兄，事出意外……」

　　「告訴你，在下不幹了。」

　　「令狐兄……」

　　令狐楚哼了一聲說：「明天如果沒有彭姑娘的消息，在下拍拍手走路，休怪在下言而無信。」

　　「令狐兄請留步……」

　　令狐楚已經走了，腳步聲逐漸去遠。

　　腳步聲急促，主人退出叫：「請通知姓印的一聲，叫他明天小心幽魂。」

　　日上三竿，廖家的後門突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是個臉色蒼黃，花帕包頭青衣裙中年村婦，在後門回巡逡兩來回，留心附近是否有閒人。

　　後門虛掩，有人從門縫中向外監視。

　　村姑娘等到四下無人，突然上前叩門。

　　門倏然而開，門內站著全神戒備的廖勳與一名健僕，惑然問：「大嫂，有何貴幹？」

　　村婦閃身進門，低聲道：「我要見印爺，請帶我去見他。」

　　「你是……」

　　「此事十萬火急，請休問來路。」

　　廖勳見她只有一個人，點頭道：「好，請隨我來。」

　　屋中殺機四伏，但看不見人影，靜悄悄地，益顯得神秘陰森。

　　大廳中，只有兩個人，主人廖樹仁佩刀挾弩，神色緊張。

　　主賓位上，坐著穿勁裝佩了劍的印珮，神色嚴肅，往昔傻頭傻腦笑嘻嘻的神情已經消失無蹤，這才像是成熟了的男子漢。

　　廖勳領了村婦從後廳門進入，村婦不等招呼，急走兩步神色緊張地叫：「印爺，你必須趕快離開。」

　　廖勳伸手相攔，不許村婦接近，印珮卻臉湧笑意，離座笑道：「先別緊張，慢慢說。程姑娘，請坐。」

　　廖樹仁父子一怔，同聲叫：「程姑娘？」

　　印珮笑道：「她就是送萬里長風師徒遠走高飛的程大小姐，她化裝易容，賢父子不認識她了。」

　　廖勳一聽是程大少姐，眼都紅了，猛地伸手拔劍。

　　廖樹仁畢竟老練得多，趕忙制止道：「勳兒，不可魯莽，你下去。程姑娘，請坐。」

　　程姑娘苦笑道：「我不怪你們，本來彼此皆是生死對頭……」

　　印珮大笑道：「呵呵！只要令尊肯放廖家一馬，生死對頭便可能成為親家，只怪令尊……」

　　「印爺，我不是來和你打哈哈的。」程姑娘正色說。

　　「那麼，定然是嚴重的事了。程姑娘，我在洗耳恭聽。請見示。」

　　「你必須在午前離開白河城。」程姑娘神色肅穆地說，語氣堅決中有關心。

　　「為何？」印珮卻輕鬆地問。

　　「家父已請來了幾個江湖上的高手名宿。」

　　「好傢伙，令尊定下了破釜沉舟的打算呢。」

　　「印爺，這可不是好玩的。」

　　「如果我不在午前離開……」

　　「他們會在午正找你。」

　　「哦！原來如此。」

　　「你還是早走為妙，不然凶多吉少。」

　　「有這麼嚴重麼？」

　　「共來了四個人，任何一人皆比彭家兄妹高明。」

　　「彭少寨主青衫客彭駒，名列四大劍客，這四個人竟然比他高明？我不信。」

　　「彭少寨主固然名列四大劍客，但這僅是指江湖後起之秀中同輩分的人而言，與上一代老一輩的人比較，四大劍客又算得了什麼？」

　　印珮不在意地笑問：「姑娘是專程做說客而來？」

　　「不，上次你寬宏大量放了我，無以為報，因此化裝易容前來示警，請相信我的誠意。」

　　印珮頗感意外，笑道：「好，謝謝你的好意，但在下不能撒手不管獨自貪生逃命，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領了。投桃報李，姑娘總算是知道感恩的人，今後咱們恩怨兩消，誰也不欠誰的。下次見面，彼此可以不再顧忌了。姑娘請回去，在下有自己的打算。廖勳兄，送客。」

　　程姑娘大急，仍然不死心地勸道：「印爺，識時務者為俊傑……」

　　印珮臉一沉，沉聲道：「程姑娘，印某並不自命是英雄豪傑，但也不自甘菲薄，絕不是貪生怕死的賤丈夫。如果我姓印的就此撒手一去了之，日後有何面目見天下人？我還用在江湖上闖道？謝謝你的忠告，你走吧，不然令尊的爪牙發現了你，諸多不便。」

　　程姑娘搖頭苦笑道：「好一個倔強的男子漢，我祝福你。」

　　她黯然告辭，失望地走了。

　　印珮等她走後，向廖樹仁說：「廖大叔，不管有任何變化，切記不可自亂腳步，置之死地而後生，千萬不可灰心喪志。」

　　廖樹仁神色慘然，長嘆一聲道：「老朽死不足惜，連累了你……」

　　印珮大笑道：「大叔這種話，留待以後再說吧，我走後，大叔仍有些少工夫休息養精蓄銳，現在大家最好寬心養神。」

　　廖樹仁大驚，變色道：「印爺，你……你要走？」

　　印珮點頭，說：「不錯，我要走。那些江湖成名高手，不會自貶身價打上門來，他們將會邀我外出決鬥。在雙方勝負未定之前，他們不會命爪牙前來尊府騷擾。」

　　「你要應邀？」

　　「當然，我如果不去，他們便會來了。」

　　「老朽也去。」

　　印珮搖頭道：「大叔，不是我小看你，賢父子學的是刀槍弓馬，那是衝鋒陷陣的玩意。武林技藝用詭用奇，可任意施展。在兵馬如潮中，個人技藝派不上多少用場，但在個人決鬥中，刀槍弓馬也發揮不了威力。與金獅程彪或與九頭鳥程長源父子決戰，大叔你足以應付裕如，但與幽魂于祿這些江湖兇魔交手，恐怕你接不下他三五招，去是枉然，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何苦？」

　　門外急步奔入一位青衣人，呈上一封書信欠身道：「程家派人下書，請印爺過目。」

　　印珮接過書信，取出信箋觀看片刻，納入懷中說：「果然不錯，這是一封生死帖。」

　　青衣人欠身道：「下書人等候回音，請印爺示下。」

　　「告訴他，印某按時準到，不見不散死約會。」印珮泰然地說。

第七章　血腥復仇

　　城西北角有一座小土山，距城約四里左右，山東面有一座香火頗旺的正化禪寺，寺後有座七級浮屠，站在城牆上便可看到塔尖，因所有人稱之為塔山。

　　山巔平坦，只長了些及膝茅草，據說從前是虎窩，後來建了正化禪寺，從此虎跡消失。

　　日正當中，時辰已到。

　　草場四周松柏參天，西面林緣藏著一個綠衣女郎，是玉芙蓉彭容若，她並未離開白河。

　　草場當中，坐著四人，並肩盤膝安坐不動，不住向東面正化寺方向眺望。下面有一條小徑，從正化寺向山頂蜿蜒而上。

　　四個人面南坐北，左首第一人穿灰袍梳道髻，中等身材，鷹目冷電四射，灰髯飄飄，是幽魂于祿，灰臉龐勾鼻尖頷，長相不討好，一看便知是個陰狠怪僻的人。

　　第二人腹大如鼓，是個年約花甲的光頭大腹胖子，膝上放著一把大蒲扇，如不是滿臉橫肉毫無笑意，真像個彌勒佛。

　　他是江湖上人見人怕的假如來屠成，因為他不是佛門弟子，但禿腦袋一毛不生，像個僧人。

　　第三人也是年屆花甲的老人，臉上皺紋密佈，留下了歲月的遺痕，臉色蒼黃，滿臉病容，他是以一柄流星鎚打遍天下的雷鎚谷行。

　　第四人是個老太婆，大名鼎鼎的母夜叉奚大娘。

　　她的腰帶上佩了一把短鋼叉，這把叉不知飲了多少人的血，是橫行江浙一帶的獨行女飛賊。

　　做了四十年飛賊依然兩手空空，她的老伴山靈奚紹是個老風流，把她劫來的金珠全花在酒色上了。

　　她一氣之下，從此不回家天涯浪跡。

　　草聲簌簌，印珮出現在東面的草場邊緣。

　　四雙怪眼一直就緊盯住他，四個人不言不動。

　　印珮的出現，未引起任何騷動，一個乳臭未乾的江湖小輩，在四個江湖前輩的眼中，分量太輕了。

　　他在百步外打量四個老魔片刻，不動聲色，先察看四周的動靜，背著手泰然地四處瀏覽，久久方揚聲叫：「客人如約而至，主人金獅為何仍不露臉？」

　　草叢中躲藏的金獅程彪長身而起，點手叫：「這邊來，姓印的。」

　　這傢伙出現在四兇魔的身後，印珮必須向對方接近，在兩丈外止步，笑道：「程彪，你只帶了四個人？」

　　這句話分量甚重，分明未將四兇魔放在眼下。

　　第一個無名火起的人是雷鎚谷行，蒼黃的臉色一變，怪眼怒張，灰鬚無風自搖，陰森森地問：「小輩，你就是印三？」

　　他乾咳了一聲，說：「不錯，我叫印三。老伯是程彪請來對付小可的人？請教老伯尊姓大名。」

　　「老夫谷行，小輩，你該聽說過老夫的名了。」

　　「抱歉，小可出道不久，所知有限。」

　　「你小子好狂，是誰調教出來的弟子？聽說你會醉裏乾坤步，是真是假？」

　　「老伯不必盤根問柢了，把小可約來，諸位不知有何見教？」

　　「老夫要殺死你。」

　　印珮沉聲地說：「老伯快人快語。不過，小可認為老伯在江湖聲譽極隆，輩高望尊，替兇橫霸道的金獅程彪出頭，師出無名且有助惡之嫌，未免有損老伯的清望，程彪大有陷老伯於不義的惡毒念頭，尚請老伯三思。」

　　他這些話，自然說得夠客氣，把老魔捧上了天。無奈老魔不吃他這一套，向同伴怪笑道：「嘿嘿！朋友們，聽見這小子的話麼？」

　　幽魂于祿哼了一聲說：「聽見了。」

　　「如何？」雷鎚谷行再問。

　　「這小畜生牙尖嘴利。」假如來冷冷地說。

　　「咱們有何打算？」雷鎚谷行問。

　　母夜叉奚大娘不耐地說：「把他斃了，一了百了。」

　　雷鎚轉向印珮說：「小子，你聽到了？」

　　印珮知道這些老魔已不可理喻，再說也只是徒費口舌，苦笑道：「聽到了，小可仍然請諸位……」

　　「你還有話說。」

　　「好吧，沒有了。」

　　雷鎚谷行緩緩整衣而起，嘿嘿怪笑道：「小輩，你是自刎呢，抑或要老夫親自動手？」

　　印珮的心情開始平靜下來，吁出一口長氣說：「在下年輕，對花花世界十分留戀，不會傻得抹脖子自殺，尊駕恐怕得親自動手了。」

　　雷鎚谷行見他出奇地平靜，冷傲之氣無形中消去了三分，哼了一聲道：「你如想不死，老夫大發慈悲，給你一條生路，不要錯過了。」

　　「生路如何走法？」印珮問。

　　「跪下向咱們每人磕四個響頭，老夫廢了你一耳一目，然後限你在日落之前離開白河，半天工夫給裹傷該已夠了。」

　　印珮終於怒火上沖，忍無可忍，激起了沖霄豪氣，野性大發地大叫道：「你這老狗未免欺人太甚，老昏老悖你怎麼活了這麼大一把年紀而不死？你給我磕四個響頭，我也不會饒你，你上吧。」

　　雷鎚谷行幾乎氣炸了肺，一聲厲吼，疾衝而上，右手一揮，罡風乍起，以雷霆萬鈞之威向印珮削去，出手之快，駭人聽聞。

　　印珮吸腹扭身，從對方的指尖前閃走，危機間不容髮，閃避的身法似乎並不迅捷，但卻恰到好處地避過老魔快速絕倫的一擊。

　　雷鎚谷行一怔，大喝一聲，轉身欺進來一記「鬼王撥扇」，這次改攻上盤。

　　印珮向下一挫，腳下亂扭，滴溜溜從掌下滑走，上身歪歪斜斜撞向老魔的脅背，怪聲怪氣大叫一聲，以牙還牙一掌反削，「噗」一聲削在老魔的脅背上。

　　雷鎚谷行竟然無法避開這詭異的一擊，身不由己向前衝出。

　　印珮暗暗心驚，這一掌已用了八成幼，像是擊在韌革上，反震力甚是兇猛，老魔的護體氣功已修至爐火純青之境了，不可力敵。

　　但他已獲得機會，無暇容想，一得手，人隨勢扭身旋轉，大喝一聲，雙腳已踹在雷鎚谷行的腰背上，力道千鈞，踹得結結實實。

　　雷鎚一時大意失機，陰溝裏翻船，身不由己向前衝，定不下馬步，這兩腳委實太重了，身軀不至受傷，但立腳不牢失去反擊的機會

　　印珮扭身著地，一縱而上，大喝一聲，一掌劈在老魔的後腦上，這一掌用了全力。

　　他用的全是貼身的搏擊術，兇狠如獅，迅捷如豹，抓住機會便給對方一陣快速兇猛的打擊，身手靈活變化無窮，剽悍、大膽、驍勇，主宰了全局。

　　「蓬！」雷鎚谷行終於倒地。

　　這瞬間，印珮已巧妙地解開對方的流星鎚，一跳八尺，大喝一聲，流星鎚破空疾飛。

　　原來母夜叉奚大嫂恰好撲出搶救，短叉已撤在手中。

　　印珮所跳出的方向，正好迎著母夜叉的來路，雙方對進，瞬眼間便已近身。

　　流星鎚射到，勢如雷霆。

　　母夜叉扭身就是一叉，叉住了鎚柄的扣鏈環，猛地奪手繳鎚。

　　印珮鬼精靈，對方收叉奪鎚，他不但不收鏈，反而將鏈索向母夜叉擲擊，人化狂風，急撞而入。

　　快逾電光石火，在母夜叉的腳前撲倒，兇猛地一腿掃出。

　　短叉被鎚鏈所纏住，母夜叉也許是上了年紀，反應未免慢了些，同時也沒料到印珮竟然撲倒用腿進攻，大逾常規防不勝防，這一腿力道出奇地沉重，怎受得了？驚叫一聲，扭身便倒。

　　兩個男女老魔先後倒地，前後僅分秒之差。

　　幽魂于祿與假如來，皆駭然站起，以難以置信的目光，盯著眼前的印珮發呆。

　　印珮一躍而起，拔劍出鞘虎目中神光炯炯，立下門戶威風八面地說：「還有誰肯亮兵刃指教，出來。」

　　雷鎚谷行狼狽地爬起，猛搖著腦袋摸著腰背，臉色死灰地叫：「罷了，老夫一時大意，斷送了一生的威名。小子，山長水遠，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捨了心愛的流星鎚，頭也不回地踉蹌走了，蒼老的背影令人有點惻然心動。

　　母夜叉的右腿受傷甚重，艱難地，一跛一跛地隨著雷鎚谷行下山。

　　印珮的英風豪氣，把幽魂和假如來的氣焰壓下去了。

　　幽魂昨晚栽在印珮手中，被印珮救走了令狐楚，但並不知是印珮所為，心中本就有點悚然，對任何人皆懷有三分戒心。

　　目下見印珮一照面間，便放倒了兩位老同伴，心中更是吃驚，向假如來說：「屠兄，我先上。」

　　假如來輕拂著鐵骨大蒲扇，悚然地說：「于兄，你上就上吧。」

　　「你呢？」

　　「我？」

　　「咱們並肩上，如何？」幽魂厚著臉皮說。

　　假如來卻不上當，搖頭道：「並肩上，這件事日後如果傳出江湖，咱們就不用混了，對不對？」

　　「依屠兄之見……」

　　「兄弟先走一步，日後再說。」假如來毫不臉紅地說，扭頭便走。

　　幽魂伸手虛攔，凜然地低聲道：「屠兄，咱們如此一走，四位江湖元老名宿栽在印珮小輩下的事傳出江湖，咱們一切都完了，而這件事無法不傳出去的。」

　　假如來也冷靜地低聲說：「咱們栽在酒狂的門人手中，算不得丟人現眼。」

　　「但屠兄，咱們……」

　　「于兄，聲譽重要呢，還是命重要？」

　　「這……當然是命重要。」

　　「因此，我得走。」

　　幽魂于祿一咬牙，也說：「好，我也走。」

　　說走便走，兩人向山下飛掠。

　　金獅程彪大駭，拔腿急追狂叫：「兩位老前輩等我一等……」

　　「你不用走了。」印珮叫，銜尾追前。

　　幸而金獅相距甚遠，奮力狂奔居然快速無比，印珮想快速追及也不是易事。

　　兩位老前輩置之不理，不但不等，反而走得更快，哪管他的死活？

　　有救了，逃至樹林啦！

　　印珮已接近身後，是否有救難以逆料。

　　「快攔住他！」金獅聲嘶力竭地狂叫。

　　林內搶出十餘名大漢，九頭鳥程長源領先衝出接應，一劍揮出叫：「爹，快走。」

　　八大金剛的鷹爪驚天張永旭，曾經吃過印珮的苦頭，這時居然奮不顧身搶出，猛撲飛掠而至的印珮。

　　首先接觸的是九頭鳥程長源，「錚」一聲暴響，雙劍相交，接上了。

　　九頭鳥的劍突然反向外蕩，空門大開。

　　印珮放棄用劍取敵，架開劍斜身切入，「噗」一聲一腳踹在九頭鳥的右膝上，再將九頭鳥挑翻。

　　衝上的鷹爪驚天尚來不及遞兵刃，突覺銀芒刺目，劍氣迫體，印珮的劍尖已指向他的咽喉。

　　他已來不及招架，眼看要眼睜睜向劍尖上湊。

　　鷹爪驚天大駭，總算幸運，距劍尖不足半寸，剎住了腳步，只驚得渾身發軟，心膽俱寒。

　　印珮卻不殺他，劍尖上抬，電虹一閃，鼻尖被劃破，鮮血泉湧。

　　「滾！」印珮喝聲似乍雷，劍光如電。

　　鷹爪驚天尚未不及轉念，「叭」一聲右頰被劍身拍中，只感到天旋地轉眼前發黑，仰面摔倒。

　　其他的人眼明腳快，誰還敢上前送死？腳底下抹油，一哄而散。

　　九頭鳥右膝像是碎了，連滾帶爬掙扎而逃，只逃出七八步，左膝彎突被踏住了，叱聲震耳：「你認命吧。」

　　「饒命！」九頭鳥如狼嚎般狂叫。

　　「饒你不得。」

　　劍鋒冷似冰，貼在頸側。

　　九頭鳥魂飛魄散，伏在地上尖叫：「我叫你爺爺，饒命，饒……命……」

　　「叫爺爺也不饒你。」

　　「叫你祖宗！……」

　　「叫祖宗也不饒你。」

　　「饒……命……」

　　「我有話問你，你得從實回答。」

　　「我死也不敢不從實回答。」

　　「好，如有一字虛言，印某活剝了你。」

　　「絕不敢有一字虛言，我以性命保證。」

　　「貴地有一個叫癩頭龍姓卓的人麼？」

　　「你是說卓大爺卓均？」

　　「不錯，就是這個人，他是八年前領賊兵第一個殺入谷城的人。」

　　「就是他，就是他。」

　　「目下他住在何處？」

　　「住在城南青嶺下，距城約十里左右，一條小路可直達他的萬竹山莊，路通一百六十里外的竹山縣境，很好找，只消看到山上山下都是精竹，便是青嶺了。」

　　「他這幾天在不在城裏？」

　　「他經常入城，至於這幾天在不在，我不知道，他卓家與我程家並無往來，青山以南一帶，全是他的地盤，嚴禁外人進入山區開墾。」

　　「他養了多少打手？」

　　「不知道，反正不少。」

　　印珮收了劍，挪開腿，又問：「能不能在城內找到他？」

　　九頭鳥仍不敢爬起，仍然伏在地上說：「你找不到他的，這人不易親近。」

　　「只要他在城中，在下便可找他。」

　　「但他目下不叫卓均，你怎能找到他？」

　　「哦，他改了名？」

　　「連姓也改了，叫張文通。」

　　印珮哼了一聲，冷笑道：「九頭鳥，你該死。」

　　「大老爺！饒命！」九頭鳥如喪考妣地叫。

　　「你說你程家與他卓家並無往來？」

　　「這……這……」

　　「說！」

　　「印爺，這是實話，兩年前確曾有往來，但後來為了爭地盤，兩家翻了臉……」

　　「胡說！」

　　「天老爺，我……我不敢胡說。」

　　「兩家翻了臉，剛才你卻稱他為卓大爺，為何？」

　　「這……叫慣了，一下子改不過來……」

　　「改不過來，你該叫他為張大爺。」

　　「印爺有所不知，當年他與家父曾經合兵攻打襄陽，交情不薄，雖則他改了姓名，但在當年的伙伴中，仍然彼此以真姓名稱呼。」

　　「好了，你給我滾！」

　　「是，我滾！我滾！」

　　九頭鳥連滾帶爬地走了，印珮也打道回城。

　　接近城門口，突見北門外的白河廢堡方向火光沖天。

　　他心中一動，忖道：「程家出了亂子。咦！會不會是令狐楚趁火打劫打落水狗？我得前往看看。」

　　金獅程彪隨四老魔到塔山邀印珮前來決鬥，九頭鳥也帶了人埋伏策應，想等到四老魔殺了印珮，便率領爪牙入城殺入廖家斬草除根。

　　因此，白河廢堡程家，便顯得有點空虛了。

　　恰好程家的兩位姑娘也不在家，仍在城中逗留，只有一個武藝平常的軍師柳成主持大局，莊院中毫無戒備。塔山上四老魔見機溜走的同時，莊院的大廳出現了令狐楚的身影，出現得極為突然，誰也不知他是如何進來的，堡牆四周的警哨根本就不見有人走近堡牆，更不可能有人從堡門堂而皇之地進入。

　　他是從後堂門進入大廳的，廳中的兩名健僕吃了一驚，一個健僕驚問：「咦！你是什麼人？」

　　令狐楚呵呵大笑，背著手走近說：「你這人真健忘，在下是隨幽魂于祿同來的人，你怎麼忘了？」

　　「怪事，四位老前輩來時，並不見有隨從……」

　　「你不是看見了麼？」

　　「我看見了？」

　　「噗」一聲響，健僕的心坎挨了一記重拳，胸骨折斷內陷，身軀倒飛，「砰」一聲跌出丈外，這一拳重如山嶽，出其不意襲擊，實難閃避。

　　另一健僕大駭，向外狂奔叫道：「有奸細……啊……」

　　令狐楚追出，一劍從健僕的背心刺入，笑道：「高手皆不在家，在下要殺個痛痛快快。」

　　狂叫聲引來了兩院中的人，首先搶入四名大漢。

　　「打！」令狐楚沉叱，雙手齊揚。

　　六枚淬毒透骨釘勢如驟雨，全射在四大漢身上，狂叫聲刺耳，撒豆似的倒了一地。

　　令狐楚拔劍出鞘，一聲狂笑，人化狂風劍似龍騰，衝入從東院湧入的大漢叢中，一衝之下，便刺倒了三名大漢，慘號聲驚天動地。

　　全堡大亂，慘叫聲從各處傳出。

　　後堡出現了葛奇，他像一頭瘋虎，手中的厚背單刀像是閻王令，見人便殺形如瘋狂。這位曾受酷刑，而又被一個蒙面人救走的好漢，竟神奇地出現在後堡。

　　在他身後，另有四個咬牙切齒的中年人，皆帶了單刀，五個人同向前堡衝，趕殺那些四面奔竄的爪牙。

　　全堡大亂中，卻不見軍師柳成出面主持大局。

　　葛奇恨重如山，殺入一座大樓，劈翻了兩名打手，舉刀大吼道：「朋友們，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放火！放火！」

　　後堂的秘室中，金獅程彪的老妻，偕同兒媳與兩名僕婦，緊閉了室門，各提了鋼刀戒備。

　　這是一座特製的石砌秘室，四面再加複壁，不怕水淹火攻，閉上了沉重的鐵葉門，誰也休想進入，是預防萬一的應變避難所，今天卻派上了用場。

　　「叮噹！」小金鈴發出清鳴，這是外面與室內的秘密訊號。

　　老太婆拉開鐵葉門上的一個掩眼孔向外張望，看到門外站著的軍師柳成，心中一寬，問道：「柳軍師，外面怎樣了？」

　　軍師柳成笑道：「進來了兩個人，已被困在前院，主母請出去訊問他們的來歷。」

　　「不是印三？」老太婆問。

　　「不是。」

　　「老爺回來了沒有？」

　　「該快了，已經是午牌末啦！」

　　鐵葉門拉開了，婆媳倆跨出門外，兩個僕婦則留在室內，她們是老太婆的心腹，也是看管秘室的人。

　　軍師柳成閃在一旁，欠身道：「請主母啟程。」

　　老太婆領先便走，手中的刀並未放下，媳婦後跟，也提著刀。

　　軍師柳成在後跟隨，猛地一掌劈在媳婦的後腦上，摘下媳婦的刀。

　　「砰！」媳婦倒下了。

　　老太婆聞聲轉身，不由大駭，尖叫道：「柳軍師，你怎麼了？」

　　柳成一聲狂笑，手起刀落，「喀嚓！」媳婦的腦袋分家。

　　老太婆太駭，大叫一聲，一刀揮出，居然刀風虎虎撲面生寒，頗見功力。

　　「錚！」柳成架開一刀，立還顏色，回敬一招「青龍入海」，攻向老太婆的下盤。

　　走道狹窄，施展不開，力大者勝，雙方必須硬攻硬接，絲毫不能取巧。

　　「錚！錚錚錚……」硬封硬架，雙方接觸火星直冒，兩人的刀皆出現不少缺口。

　　「錚！」老太婆架住一刀，狂叫道：「來人哪！軍師柳成是臥底的奸細。」

　　柳成連攻三刀，把老太婆逼退五六步，狂笑道：「老賊婆，你叫吧，叫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人前來了。在下將你程家的死對頭，養在地底另一座秘室中，就等這一天到來，目下他們已把內堂的人全部加以清除，這裏已沒有人了。」

　　老太婆目眥欲裂厲聲問：「柳成，我程家待你不薄，八年來將你倚為心腹，沒將你看成外人。你為何如此寡情絕義？」

　　柳成發出一陣比哭更淒厲刺耳的笑聲，笑完，咬牙切齒地說：「你兩個滿手血腥的惡賊，也有今天。不錯，在下有幸成為你們的心腹，八年來替你們策劃創建基業，獻計替你們巧取豪奪獲得金銀山積，為你們爭地盤與你們的朋友反目孤立你們，處處結仇樹敵，就為的是今天。」

　　「為什麼？你為什麼？」

　　「賊婆，記得十二年前的事麼？」

　　「十二年？誰還記得十二年前的事？你……」

　　「你該記得的，那時，你夫婦帶了六千嘍囉。」

　　「這……不錯，好像是在荊門州一帶……」

　　「那天你們攻打荊門州，第三次失敗退至雙河口。」

　　「對，咱們攻了三天勞而無功。」

　　「你夫婦的賊營設在雙河口鎮中，先已洗劫一空，然後住在鎮中的油坊內。」

　　「不錯，老身記起來了。」

　　柳成一聲厲叫，淚下如雨，狂叫道：「賊婆，你們在油坊做了些什麼大人共憤的事？」

　　「這……」

　　「說呀！說呀！你說呀！」柳成淒厲地叫號。

　　老太婆臉色大變，吁出一口長氣，雙目湧現出恐怖的光芒，用不穩定的聲音說：「第二天開拔，我記起來了，拙夫命手下將油坊主人一家九口，除了帶走兩個年輕女人之外，全部砍頭，屍體吊在鎮口，腦袋丟在路上任由人馬踐踏。」

　　「你們為什麼？」柳成可怖地厲聲問。

　　老太婆頰肉一陣抽搐，打一冷戰說：「好像是那位大閨女，咬了拙夫一口。」

　　「她為何咬你那該死的賊丈夫？」

　　「這……拙夫要她陪宿……」

　　「你呢？」

　　「我夫婦各尋樂趣，誰也不管誰的事。」

　　「你知道油坊地窖下藏了一個人麼？」

　　「好像已搜過地窖，不見有人……」

　　「人藏在盛芝麻的竹簍內，以竹管伸出透氣，所以未被發現。

　　「你……」

　　「油坊主人姓柳。」

　　「哎呀！你……」

　　「我也姓柳，是藏匿在竹籮內唯一生還的人。父母兄弟子侄皆被你們殺光，妻與妹被你們擄走，屍體赤裸裸地暴露在五十里外的河灘上。你看我，從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變成可以殺人放火的復仇者。我花了四年工夫，方設法投入你們的賊伙。本來想找機會擒你們交官府凌遲碎剮，可是我武藝有限，無法可施，只好忍痛待機。八年，八年來，我盡量唆使你們作惡，盡量讓你們與人結仇，希望有一天大批仇人上門，眼看你們受報。你們已受到朝廷寬恕不究既往，交官府治罪的計謀落空，我只好寄望於江湖豪傑身上，果然被我等到這一天了。」

　　老太婆大喝一聲，一刀劈出奮勇奪路。

　　「錚！」柳成架開一刀，貼身搶入，丟掉刀將老太婆撲倒，一手叉住老太婆的咽喉，一手扣入老太婆的雙目，厲叫道：「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老太婆一聲厲叫，反轉刀鋒向他的後頸一拉。

　　但斜刺裏飛來一條腿，「噗」一聲將刀踢掉了。是葛奇，叫道：「柳兄，火快燒到了，快走吧。」

　　柳成一蹦而起，一雙手全是血，左手握住老太婆被掏出的一顆眼珠，形如瘋狂地抓起刀，一陣狂砍，砍一刀叫一聲，老太婆被大分八塊，慘極。

　　葛奇於心不忍，拖開他大叫道：「算了，這十二年你夠受的，但你不能太過殘忍，走吧，快回荊門州重整家園，我帶你去搬些金珠上路。」

　　家破人亡的深仇大恨，十二年來志切復仇，八年漫漫歲月留在不共戴天的仇人家中，這種日子真不易熬，刻骨銘心將痛苦隱藏在心底，還得替仇人賣命。這位軍師柳成，終於天從人願等到這天來臨。

　　他怎肯走？程彪父子還在，他怎肯放手一走了之？真兇是金獅程彪，殺了老賊婆仍不算是報了仇。

　　他號叫著，一刀砍下老賊婆的頭提在手中，向外狂奔。

　　葛奇長嘆一聲，自語道：「他用心良苦，教唆金獅父子作惡，為了報仇，不知坑了多少人，我可說也是他所害的一個無辜受害者。唉！但是，我仍得幫助他。」

　　他跟隨在後，候機接應。

　　怪，怎麼堡門口殺聲震天？

　　一群各色打扮的老少，正殺入堡內，見人就殺，像是一群出柙之虎。向外逃的打手們衝不出去，只好轉向內逃，情勢大亂。

　　領先殺人的是十餘名中年人，後跟的是萬里長風范家昌馮志超師徒，和老僕葛福。

　　萬里長風被玉芙蓉砍掉左小臂，創口未癒，仍綁著傷巾，依然勇悍萬分。

　　柳成手提著兩個人頭，右手揮舞著單刀，形如瘋狂向外狂奔。

　　潮水般退回的打手們互不相顧，有人大叫：「軍師，快來，有人殺入堡內了。」

　　叫聲中雙方接近，柳成大喝一聲，一刀砍在打手的右肩上，發狂般大叫：「殺！殺……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軍師瘋了。」有人大叫，四面奔竄。

　　後到的葛奇沒有機會殺人，只好跟在柳成後面。

　　人群四散，各找對手。

　　遠處的萬里長風看到了柳成，大叫道：「那就是程老賊的狗頭軍師柳成，破裂了他！」

　　葛奇火速跟上，大叫道：「范叔，放過他，讓他走。」

　　萬里長風大喜欲狂，奔近叫：「葛賢侄，真是你麼？」

　　葛奇奔上行禮道：「真是小侄，兩世為人。」

　　「賢侄這些天……」

　　「一言難盡，總之，這位狗頭軍師救了小侄。」

　　「怎麼回事？程老狗呢？愚叔星夜趕至鄖陽，恰好碰上你師叔，他老人家召集了不少朋友，趕來興問罪之師，卻發現堡中……」

　　「有位叫印珮的人……」

　　「哎呀！他還在？」萬里長風興奮地問。

　　「要不是他，咱們那有今天？范叔，先鏟除這些賊爪牙，等程老賊回來，而且須安排對付四個魔頭，但願老魔們敗在印珮手中，不然咱們將吉凶難料。」

　　柳成殺開一條血路，出堡奔向塔山，山風一吹，他神智一清，認準方向急走。

　　白河廢堡至塔山，不需經過白河城，沿山麓一帶的小徑，可到達正化禪寺。

　　後面遠遠地，令狐楚背了一大包金珠，遠遠地跟蹤，不知有何陰謀。

　　金獅程彪在長子程長源率領金剛與打手的掩護下，逃得性命下山，急如漏網之魚，向白河廢堡狂奔。

　　這位十餘年前率領上萬嘍囉的剽悍匪首，過了八年悠閒的愜意自在歲月，也許是年事已高，也許是對目前的富裕生活感到留戀。

　　因此豪氣早消不復當年，對死極為敏感；貪生怕死的念頭，已取代了當年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的亡命豪氣。

　　目下，他唯一的念頭是快逃，逃回家有無數打手保護他，有妻子兒女與他共度難關。

　　他後面，大女兒寬心地在後面遠遠地跟隨，老父平安脫險，做女兒的自然感到安心。

　　女生外向，確有幾分道理。塔山之會，這位程大小姐心中天人交戰。她對印珮有說不出的感覺，是愛是仇，感覺上極為模糊。

　　總之，不管是誰勝誰負，她都覺得心亂不安。現在，她總算心頭一塊大石落地，深感安慰，上蒼對她已夠仁慈了。

　　她卻不知，幸運之神正遠遠地離她而去。

　　她跟在後面，要是萬一印珮追及，無論如何，她得設法阻止印珮對乃父下毒手。

　　金獅程彪狂奔了兩里地，多年養尊處優的生活，已令他髀肉復生，顯然發福甚且有點臃腫，練功的苦事早就擱下了，能一口氣狂奔兩里地，已是難能可貴啦！如果不是為了逃命，他決難奔跑一里半里。

　　終於，他氣喘如牛地在路旁的樹下坐倒，一口氣緩不過來，虛脫昏眩的感覺無情地襲到，臉色泛青，往樹幹上一靠，苦笑道：「到底是老了，跑不動啦！不行，我得繼續練功，不然就垮了，明天就開始。」

　　這些年來，他不知下了多少次決心重新練功，不知說了多少次明天就開始。可是，決心不消片刻便雲散煙消，明天還有明天，他所說的明天永遠不會到來。

　　不見有人追來，他心神一懈，人便整個崩潰了，無邊倦意湧上心頭，再也不想移動，閉上眼假寐，不再管身外事啦！似已朦朧入夢。

　　他休息的地方是一處山窪，草木蔥蘢，看不見半里外的景物。

　　白河廢堡的沖霄濃煙，他無法看到。

　　不久，他聽到下面傳來了嘹亮的歌聲：「人生本是夢一場，富貴榮華瓦上霜……」

第八章　癩龍出洞

　　他一驚而醒，向下望。一個肩了木扁擔，擔上有草繩，腰帶上插上了樵斧的老樵夫，正怡然自得唱著向上走，相距不足三十步了。

　　向上走的人，除非山路平坦，不然很少抬頭挺胸，必定俯身低頭而行，樵子戴了草笠，低頭走路，因此無法看到面孔。

　　他這時已是個驚弓之鳥，見了人就心中發毛，疑神疑鬼往壞處想。

　　「印三來了，不然一定是仇家。」他心中暗叫。

　　他一跳而起，撒腿便跑，手按在刀把上戒備，惶然狂奔。

　　轉出山腳，前面視野遼闊，一眼便看到東北方天際濃煙滾滾，天宇變色。

　　「咦！什麼地方失火？」他止步脫口叫。

　　不等他仔細分辨，前面百十步小徑轉角處，一個人影轉過嶺腳，飛步而來，右手提著血跡斑斑的鋼刀，左手提了兩個古怪的球形物。

　　他先是吃驚，等看清來人是誰。駭然叫：「柳軍師，你怎麼啦？你不是留在堡中戒備麼？為何獨自跑來了？咦！你手中的……」

　　來人是柳成，臉色冷厲，直奔至丈內，方大叫道：「東翁，大事不好。」

　　「慢慢說，什麼大事不妙？」

　　「有人白晝入侵，人數甚眾，殺人堡中四處放火，大事去矣！」

　　「什麼？是什麼人？」金獅驚駭地追問。

　　「全堡已成火海，東翁的人已作鳥獸散。什麼人不知道，人太多，屬下殺了兩個，東翁看看是否認識他們，便可猜出是怎麼回事了。」柳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跨近一步將兩個人頭遞過。

　　人頭臉色已經改變，全是血，肌肉扭曲，如不仔細察看，不易分辨相貌。

　　金獅接過血淋淋的頭，提起一看，臉色大變。

　　這剎那間，刀光一閃，刀風及體。

　　金獅大駭之下，不假思索地舉左手急擋，火速後退，本能地出手自衛，反應總算快。

　　可是，仍然慢了一剎那，「嚓」一聲左臂落地，刀光再劃過左胸，胸肌裂了一條大縫，上起左鎖骨，下抵左乳下三四寸，胸骨亦傷，鮮血象噴泉般湧流。

　　「哎……」金獅厲叫，飛退八尺，人頭丟掉了。

　　柳成跟蹤而進，刀光再閃，「力劈華山」手下絕情，咬牙切齒形如厲鬼。

　　金獅側跳八尺，生死關頭，身手居然靈活，但鋒尖仍在肩留下一道口子。

　　「住手！你瘋了麼？」金獅淒厲地叫。

　　柳成忍辱蟄伏八年，八年隨從生活，對主人的呼喝已留下深刻的印象，這一聲斷喝，令他不由自主地住手，失去繼續追襲的好機，一怔之下，突然止步。

　　金獅痛得眼前發黑，厲聲問：「柳成，你……你瘋了不成？你……」

　　柳成神智一清，突然仰天狂笑，笑聲淒厲刺耳，令人聞之心驚膽跳。

　　「你笑什麼？」金獅問。

　　「哈哈哈哈……」

　　「嚷！你真瘋了？」

　　柳成突然止笑，厲聲道：「我瘋？你才瘋了呢，你認得這兩個人頭麼？」

　　「你……」

　　「她們是你的妻子和媳婦，是我把她們砍下來的，大概你已認出來了。」

　　「天！你……你……」

　　「記得十二年前荊門州雙河口鎮，油坊主人一門老少被你慘殺的事麼？我就是唯一逃得性命的油坊少主人柳明義，十二年血海深仇今日得償，老賊，你認識我麼？你再看看我……」

　　金獅大叫一聲，如見鬼魅般扭頭便跑。

　　「還我全家的命來！」柳成狂叫，跟蹤追出。

　　「砰！」金獅失足栽倒。

　　刀光一閃，「喀嚓！」砍下了老賊的左足掌。

　　金獅一聲厲號，奮身一滾。

　　柳成跟進，一刀砍下叫：「爹娘在天之靈庇佑孩兒……」

　　「錚！」斜刺裏揮來一支長劍，架住了單刀，單刀向上揚，幾乎脫手崩飛。

　　劍光再閃，抵在柳成的胸口上，嬌叱聲震耳：「柳成！你幹什麼？」

　　來人是程大小姐，她飛掠而至，並未聽清柳成的話，因此發問。

　　側方不遠人影乍現，狂笑聲刺耳。

　　金獅躺在地上，淒厲地狂叫：「鬼！鬼！不要纏我，不……不……天哪！」

　　笑聲吸引了程大小姐的注意，扭頭沉聲問：「你是誰？」

　　柳成單刀疾落，乘程大小姐分心的瞬間自救，「錚」一聲砍偏了指在胸口的劍，向後急退叫：「父債女還，你也得死。」

　　程大小姐一閃即至，劍吐「靈蛇吐信」。

　　剛才發笑的人更快，先一剎那欺近，「錚」一聲架住劍狂笑道：「程大小姐，我說給你聽。」

　　程大小姐感到劍被對方的劍所壓住，壓力與吸力齊至，無法撤劍，也不敢撤，撤得不好，對方的劍便可乘機鍥入，生死須臾。

　　她心中發寒，駭然問：「你要說什麼？」

　　「哈哈！我姓令狐，名楚。」

　　「你……」

　　「柳先生以黃金五百兩，請在下殺你姓程的全家。」

　　「他為什麼？」

　　「起初在下不知底細，現在總算明白了。令尊在十二年前，殺了他的全家……」

　　柳成接口道：「一家九口斷頭，我妻我妹被姦殺暴屍河灘。天道好還，你程家報應臨頭。」

　　程大小姐臉色慘變，駭然間：「你一向忠心耿耿……」

　　「為報血海深仇，我必須忠心耿耿謀取今天的機會，這八年來，你知道我是怎樣過的？」柳成淒厲地問，揮刀急進。

　　「嘎！」令狐楚絞飛了程大小姐的劍，出左手點了她的右期門穴，順手一劍揮出，「錚」一聲震飛了柳成砍來的刀，喝道：「柳成，你快滾！本來我要殺你滅口的，但知道你的底細後，我饒你一命。」

　　柳成不敢不聽，遲疑地說：「可否讓我殺了他父女……」

　　「程大小姐我要了。」

　　「這……」

　　「金獅讓你殺，去拾刀。」

　　程大小姐倒在地上，尖叫道：「令狐楚，你要我，不能讓他殺我爹。」

　　令狐楚狂笑道：「程大小姐，你聽清了。我這人是鐵打的心腸，一生行事一切皆為自己打算，今天放過柳成，可說是在下一生中唯一慈悲的事，這是他的幸運，而你，恐怕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你……」

　　「在下是為了彭容若而來的，我總不能將你帶在身邊，讓彭姑娘誤會。」

　　「你說要我……」

　　「不錯，要你，要你聊解饑渴。你很美，但不是什麼三貞九烈的女人。看你眉散脖潤，雖未開臉，已可看出你不是處子，我令狐楚也不是多挑剔的男人。如果你乖乖地安分，咱們將有一段好日子過，我會好好待你，好來好去。如果不，我會破了你的氣門，制了你的經脈廢了你，把你賣入青樓教坊，以你的姿色來說，三五百兩銀子保證可以找到買主。現在，你跟我走。」

　　不遠處，柳成發瘋似的揮刀，砍一刀叫一聲，把金獅砍得稀爛。

　　更遠處，山上傳來了樵子蒼涼的歌聲：「酒色財氣四堵牆，多少賢人在中央。勸君跳出圍牆外，便是長生不老方……」

　　印珮到了山靈祠，已看出白河廢堡程家已不可收拾。他悄然接近，抓到一名最後逃出的打手。

　　恰好這位打手是把守內院的人，當柳成殺老賊婆時，躲在一旁偷聽不敢出面，知道程彪與柳成之間的仇怨，便將這件事和盤托出。

　　印珮縱走打手，不禁淒然長嘆，自語道：「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冤冤相報，慘極。我想，也許世間真有鬼神報應之事呢。」

　　他回城到了廖家，帶了行囊告辭，飄然而去。

　　不久，萬里長風師徒與葛奇主僕登門請見，可是他已經走了。

　　白河城總算安定下來了，廖程二家的械鬥，因外來的人捲入而結束。

　　萬里長風一群人做得乾淨俐落，帶走了屍體悄然加以掩埋，匆匆離境。

　　程家的毀滅，官府暗中是高興的，既然程家沒有人出面報官，縣太爺落得裝聾作啞。在白河，哪一天沒有械鬥的事發生？

　　這些早年的草莽龍蛇，仍然不習慣法治的生活，賊性難改，一言不合拔刀相向，誰死誰倒楣，誰也不理會官府的王法。

　　有人看到九頭鳥程長源向西逃，沿漢江向漢中走。

　　也有人看到程大小姐，她偕同一位青年郎君向東走鄖陽。

　　白河廢堡成為瓦爍場，這座廢堡可能真的要成為廢墟。至少，程家是永遠不會再回來重建家園了。

　　表面上，這件事已成過去。暗中，卻暗流激盪。

　　程家的毀滅，在那些劃地稱雄的往昔盜群中，像是晴天霹靂，不敢再無端欺負路過的外鄉人了。

　　三天、五天……白河城安靜如恒。

　　程廖兩家的恩怨，成為市民們茶餘酒後的話題，每個人都在問：傻子印三到底是什麼人？誰也無法解答。

　　出南門南行五六里，山腳下建了四五戶人家，路旁建了一座茶亭，人們皆稱之為五里亭，雖則距城並不止五里。

　　人們對里程的觀念總有點模糊不清，多一里少一里從不計較。

　　印珮寄居在亭旁的農舍中，他目前是一身土打扮，他說他姓趙，百家姓上第一姓，寄居的理由是來看看這一帶的荒山野嶺，是否值得開墾。

　　農舍主人本來是三年前在此落戶的外鄉人，待客頗為熱誠，勸他不要枉費心機，往南一帶山地平野，全是萬竹莊張大爺的產業，他來得太晚，山嶺荒原全都有了主啦！要找地開墾，必須走遠些，往南到竹山或者到平利，或者往西到金州，那帶還是上百里不見人煙的洪荒絕域，年輕小伙子去去無妨，但不宜帶家小前往。

　　他說他沒有家，是個浪人，先看看再作打算。他帶有銀子，也許可買幾畝地在此生根。

　　主人姓李，一家六口種了五十畝山田，種了半山杉木，欣欣向榮已長得比人還高了。二十年後，半山杉木將是一筆可觀的財產。

　　一早，他在井邊打水洗漱。主人的大閨女小梅，輕盈地捧著盛了衣物的竹籃到了井邊，臉紅紅地打招呼：「趙爺，早。」

　　小姑娘已是十四五歲的少女，臉蛋清秀、修長、健康、爽朗。

　　在山區墾荒落戶的人，大閨女用不著矯揉造作，要想做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不可能。

　　在這裏，人與人爭，與天爭，與獸爭，衣食足然後知榮辱，婦道四德似乎並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健康、能幹、能吃苦。

　　在家可以入廚治桑麻，上山必須挑一擔茶水飯菜。必要時可以用砍柴刀抗拒一兩頭豺狼，一條扁擔須能對付百斤以下的山豬。因此不能裹小腳，裹腳是兩百年後的時髦玩意。

　　住了五六天，印珮已和李家的人混熟了。他年輕，臉上笑容常掛，心胸開朗，為人隨和。

　　最重要的是，他健壯得像頭猛獅，而且英偉中流露出五七分瀟灑，在這一帶，他像是鶴立雞群，是誰都喜愛的年輕男子漢。

　　他放下臉巾，笑道：「小梅姑娘，你早，趕早洗衣裳，要上山？」

　　小梅放下衣籃，說：「今天是張大爺前來巡山的日子，爹與哥哥得早些前往看看。」

　　「哦！哪一位張大爺？」

　　「就是萬竹莊的張大爺嘛。」

　　「咦！你爹種的又不是張大爺的山，為何要去看？」

　　「我家的山東西南三面，都是張大爺的產業，如果不前去看看，他們會把界牌移過來的。」

　　「哦！有這麼一回事？」他打起一桶水遞過說。

　　小梅說聲謝謝，將水倒入木盆，氣虎虎地說：「他們曾經移過兩次了，說是我家那座山擋了他的風水。」

　　他盯著西南角四五里外那座山頭，笑道：「你家那座山平坦而高，站在山頂可以看到縣城。如果張大爺佔有那座山，他就神氣了。城在他的腳底下，怎不神氣？我看，那座山他早晚會佔了你們的。」

　　小梅將衣衫往盆裏放，嘆口氣說：「他要真搶，爹會和他拼命的。唉！」

　　「你爹能拼得過他？」

　　「他家的長工頭子，是家嫂的表叔，親家表叔在世一天，他還不好意思硬搶。可是，聽說親家表叔近來不如意，風濕加重起不了床。唉！日後親家表叔如有個三長兩短，那就難說了。」

　　印珮笑笑說：「小梅，去向你爹說，把山賣給我，怎樣？我出五百兩銀子。」

　　「什麼？五百兩銀子？」小梅驚問。

　　「嫌少麼？」他笑問。

　　「老天！二十年後，那半山杉木也賣不了五百兩銀子，趙爺，你別逗我好不好？」

　　「小梅，我是當真的。」

　　小梅卻搖搖頭，苦笑道：「可是爹不會答應的。」

　　「為什麼？」

　　「當年朝廷開禁之前，家父便冒萬險前來佔地墾荒，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樹苗，都是家父以血汗開拓培植出來的，田地是人的根，你想，爹會賣麼？」

　　「但你們鬥不過張大爺。」

　　「趙爺，你也鬥不過他啊。」

　　「我一個無根的浪人，鬥不過也就算了。」

　　小梅抬起頭，默默地注視著他，清澈的大眼似要表示些什麼，久久，感情地說：「趙爺，謝謝你的好心，你是有意成全我們，但我們不能接受。」

　　犬吠聲入耳，印珮說：「有人來了，好像有不少人。」

　　井在屋後，看不見屋前的景物，他說有不少人，小梅並未留意。說：「大清早，怎麼有人來？我去看看。」

　　印珮搖手道：「小梅，你最好不要出去。」

　　「你是說……」

　　「張大爺的人來了。」

　　小梅撒腿便跑，小鹿般竄走了。

　　印珮收拾洗漱物，自語道：「算算他們也該來了，昨晚那位仁兄，說派三五個人就足以打發李家。看樣子，沒那麼容易，李家父子不是好欺負的呢。」

　　堂屋裏，李大叔李志強父子倆，正與一個長了一雙鬥雞眼的中年人打交道。

　　屋內屋外，另有六名青衣大漢抱肘而立，虎視眈耽。每個人都帶了一把匕首，來意不善。

　　內堂口，李大嫂婆媳，與次子李志強躲在簾內向外緊張地屏息偷窺。

　　小梅奔到，被李大嫂攔住了。

　　鬥雞眼中年人一腳踏在長凳上，一手轉動著八仙桌上的茶杯，陰笑著說：「李老實，今天我家大爺要親自上山勘界，你不用去了，你這把老骨頭陪咱們滿山亂跑，多辛苦？放心啦！我家大爺不會虧待你的。」

　　李大叔堅決地搖頭道：「山是我的，去不去那是我的事，我這把老骨頭還撐得住，請管事上覆張大爺，咱們山上見。」

　　管事竊竊笑，說：「李老實，這幾天你沒聽說過山上出了幾頭大蟲？」。

　　「這附近有大蟲，平常得很。」

　　「這幾頭大蟲兇得很，萬一你出了意外，你一家大小怎辦？你不替兒女想一想？」

　　「不勞管事耽心。」

　　管事將杯推開，放下腿站起，伸伸懶腰說：「好吧，你真要去，那麼是無法勉強的事，反正我已經警告過你了，你瞧著辦好啦！弟兄們，咱們走。」

　　李大叔氣憤地說：「不送了，好走。」

　　管事在門口扭頭向裏叫：「李嫂，你那當家的，山保不住，命也保不住，未免太不值得了，山上猛獸多，恐怕連屍骨也找不到呢，辦喪事也沒有著落，想想看所為何來？」

　　說完，出門揚長而去，走出百十步，七個人狂笑聲依然不絕，而且，有一名大漢怪叫道：「我真不明白，大爺為何不把這一家子趕走？要是我，把當年的手段施展出來，把他一家子連根拔掉，豈不省事？」

　　李老實狠狠地取過牆角的一根齊眉棍，大踏步出門。

　　李大嬸搶出，惶然叫：「孩子的爹，你……你真要去？」

　　「我為何不去？」李老實咬牙說。

　　「你……你鬥得他贏？」

　　「三年的心血，我不能眼睜睜被他們吞掉，打死他們一個就夠本，打死一雙賺一個。」

　　「你就不顧我們了？」

　　李志強大聲說：「爹，你就讓兒子去一趟吧。」

　　小梅踱出淒然地說：「爹，我們鬥不過他們的，即使今天他們不移界椿，明天他們也會移的，明白地告訴我們今日巡山，已經表示他們勢在必得要用強了，爹去不要緊，娘日後怎辦？哥哥弟弟能守得住這個家麼？」

　　印珮緩緩步入堂屋，笑道：「小梅姑娘說得不錯。大叔是一家之主，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一家子倚靠何人？大叔，把那座燙手的山，賣給我吧，我帶了五百兩銀子，你可以在附近買三四座山。」

　　李老實一驚，惑然問：「你……你要買……買山？」

　　「對，我不買田了，買山，買你的山，五百兩銀子買你那座山。」

　　李老實嘆口氣說：「趙爺，我怎能賣給你？即使張家不來霸佔，我也不能賣給你，那是我的棺材本，也是我的血汗……唉！明知與張家反抗是雞蛋碰石頭，但我不能不碰，我非走一趟不可。」

　　印珮坐下沉靜地說：「大叔，你不必去了，他們不久便會回來的。」

　　「他們要回來？」

　　「是的，他們將把令親家王長工抬來。」

　　「真的？」

　　「令親家熬不過三兩天，他們自然會將人送來了。」

　　小梅一驚，臉色一變，憤然地說：「趙爺，我明白了，你是張家的人。」

　　印珮呵呵笑，說：「小梅姑娘，怎見得我是張家的人？」

　　「他們的事你都知道，你在騙我爹將山賣給你。」

　　「呵呵！張家肯出五百兩銀子買你們的山？」

　　「這……」小梅語塞。

　　印珮含笑而起，說：「大叔，等會兒他們來了，你就說山已賣斷給我好啦！當然目前不必立賣契。」

　　說完，他含笑回西廂房去了。

　　李老實一家不知他有何用意，對他所說的話將信將疑，同時也油然興起戒心。如果他真的是張家的人，那麼，災禍至矣！

　　犬吠聲再起，小徑南面來了五個人，後面另有兩名長工打扮的人，抬了一副擔架。

　　站在門外眺望的李志強臉色一變，向屋裏叫：「爹，他們真抬了一個人。」

　　這次來的不是管事，是另一位暴眼大鼻鯰魚嘴大漢，老遠便叫：「李老實，快把你的表親家接回去。」

　　李老實迎門一攔，沉聲道：「敝表親在你們家做了好幾年的長工頭，他無依無靠，難道你們就不照料他，你們還有良心麼？」

　　大漢兇睛一翻，厲聲道：「把他送到你們家，已是看得起你們了，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就抬回去餵野狗好了。」

　　印珮已和志強搶出，將王家表親往屋裏抬，人已經陷入彌留狀態，去死不遠。

　　大漢哼了一聲，懷中掏出二張字據，大聲說：「人可交給你了，這是收據，你在上面蓋個指模畫個押，在下也好回話。」

　　李老實憤然道：「笑話，我收下了人，憑什麼我要蓋模畫押？又不是賣子出妻，這不是欺人太甚麼？」

　　大漢哼了一聲，向手下揮手叫：「去把人抬出來，抬回去。」

　　李老實大驚，急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大漢兇睛一翻，大聲道：「你不在收據上蓋模畫押，在下回去如何交代？萬一你那表親有了三長兩短，在下豈不是要和你打人命官司？少廢話，你不蓋模畫押，在下要將人抬回去，死活總有個交代。進去把人抬走。」

　　李老實無法拒絕，只好讓步說：「好吧，我給你蓋模畫押。」

　　大漢將收據遞過，另一名大漢立即送上朱砂印泥與朱筆，一切已準備妥當。

　　李老實不識字，接過收據往屋裏走，將收據往八仙桌上一放，大漢們已左右挾持，朱泥朱筆往桌上一放，大漢指著左下角說：「在這裏蓋指模，在上面畫押。」

　　李老實已無話可說，右手大拇指捺下朱泥盒。

　　驀地，印珮出現在桌旁，叫道：「且慢！李大叔，你不看看收據上寫些什麼？」

　　李老實老臉發赤，期期艾艾地說：「我……我不認識字。」

　　「那就該叫他唸唸才是，收據是他寫的，他難道也不認識字麼？」

　　李老實醒悟，說：「對，張四爺，你唸給我聽聽。」

　　張四爺怪眼連翻，瞪了印珮一眼，取過收據哼了一聲，念道：「茲收到王日升一名。立字據人李老實，年月日。」

　　唸完，將收據丟回桌面，冷笑道：「聽清楚了吧？快捺指模。」

　　李老實正想捺上，印珮卻伸手撥開，笑道：「李大叔，你不認識字，該會數字吧？」

　　「數字？」

　　「一個一個數，不會？」

　　「這當然會。」

　　「那麼，你數數看，剛才這位張四爺唸了不到二十個字，而這張收據上，最少也有兩百個，你數數看。」

　　李老實果然開始數字：「一、二、三、四……」

　　張四爺臉色一變，怒目而視。

　　印珮卻不介意，笑問：「張四爺，你認識字麼？」

　　「廢話？」

　　「我看你只認識三個字……」

　　「什麼？你小子……」

　　「這三個字是一二三，一橫是一，兩橫是二，三橫便是三，最容易記認。」

　　張四爺大怒，怒叫道：「小子可惡！你該死。」

　　李老實還在數：「四十七、四十八……」

　　印珮接口道：「李大叔，不要數了，那是你的賣山契，上面連價銀都沒寫，等於是你將山送給張大爺了。」

　　李老實大驚，駭然問：「什麼？真的？」

　　「你何不問問這位張四爺？要不要我唸給你聽？」

　　張四爺勃然大怒，厲聲問：「小子，你是什麼人，敢管咱們的事？」

　　印珮笑道：「不要問我是什麼人，只問你這張賣契是誰的歹毒主意？」

　　「把他揪出去，打他個半死。」張四爺怒叫。

　　搶出兩名大漢，伸手抓人。

　　李老實劈面攔住，怒叫道：「站住！誰敢動我的客人，我給他拼了。」

　　張四爺舉手一揮，喝道：「擒住他畫押蓋指模，動手。」

　　又上來兩名大漢，左右齊上。

　　李老實大吼一聲，「黑虎偷心」一拳搗向最先撲上了大漢，「砰」一聲打個正著，大漢大叫一聲向後倒。

　　堂屋裏大亂，裏面搶出李志強，大喝一聲，一腳飛踢，「噗」一聲踢在張四爺的臀部。

　　張四爺竟然毫不躲閒，大叫一聲向桌上一撲。

　　父子倆大發神威，拳打腳踢勢如瘋虎，片刻間，七個人跌了一地，全都爬不起來了，躺在地上哼哼哈哈。

　　人全倒了，李老實這才神智一清，突然叫：「兒子，怎麼回事？」

　　李志強摸摸腦袋，大惑不解地反問：「爹，怎麼回事？」

　　「我們全把他們打倒了。」

　　「不錯，全倒了，全爬不起來了。」

　　「為父一拳也沒挨上、」

　　「是呀？強兒也沒挨上。」

　　「張四爺是十個人近不了身的早年狠賊。」

　　李志強指著躺在門旁的一名大漢說：「這個傢伙外號叫瘋狼，一拳可打飛八十斤的沙袋，一隻手可倒拉一條大牯牛。」

　　「老天！我們卻把他們全打倒了。」李老實叫。

　　「怎麼回事？」李志強拍著自己的腦袋自問。

　　印珮背著手站在一旁，笑道：「把他們拖出去吧，我來幫忙。」

　　三人七手八腳，將人一個個向外拖。

　　印珮將一名大漢向地下一丟，喝道：「還不快滾？」

　　大漢真聽話，滾了一匝，爬起就跑。

　　「噗。」印珮一腳踢在張四爺的腰脊上，喝道：「你再賴著不走，拆了你的賊骨頭。」

　　張四爺如見鬼魅般一蹦而起，撒腿便跑。

　　李老實拖出最後一個人，已有五個人逃之夭夭。

　　剩下的兩個人，被印珮分別拖起，向外一丟，喝道：「滾！去叫張三爺來。」

　　李老實父子盯著逃走的人的背影，不住喃喃地說：「怪事，怪事，我在做夢麼？」

　　小梅姑娘站在門口，叫道：「爹，不是在做夢，是趙爺在用法術相助。」

　　「真的？丫頭，你怎知道？」

　　小梅雀躍地走近，笑道：「女兒躲在簾後看到的，趙爺的一雙手一拂一彈，便有一個人中魔似的任由爹和哥哥痛打。」

　　印珮呵呵大笑道：「小梅姑娘，我如果會法術，便用不著來買田買山落戶了，是麼？呵呵！」

　　小梅嫣然一笑，走近他說：「趙爺，我該想到的，如果你治不了張大爺，你就不會表示要買爹的山，是麼？」

　　印珮笑道：「小梅姑娘，你很聰明，猜對了一半，李大叔，回去吧，我有些藥，令表親也許用得著，救人要緊。請志強兄在外面留些神，張家的人不久會來的，四五里路他們要不了多久便可趕來，拿不到你們的賣山契，張大爺不罷手。移界椿的事不外耽心，縣衙門的人不會讓他胡來，佔田奪產不是容易的事。」

　　半個時辰後，志強在門外大叫：「他們來了，他們來了。」

　　父子倆在門外綽齊眉棍戒備，印珮在一旁抱肘而立含笑目迎。門內，女眷們提心吊膽向外張望。

　　來人漸近，共有十八名之多。

　　印珮搖搖頭，頗表失望地說：「張大爺沒來，來的是他的大總管搖頭獅子方中。」

　　搖頭獅子方中，是個髮如飛蓬，脖子有毛病，經常搖著腦袋的中年人，粗壯得像條大牯牛，滿臉橫肉暴眼虯鬚，挾了一根竹節鞭，一看就知不是善類。

　　張四爺跟在身後，接近至十步間怪叫：「就是他，是他，是他破了咱們的買賣。」

　　搖頭獅子迫近至丈內，十八個人雁翅排開，刀槍齊舉，聲勢洶洶列陣。

　　搖頭獅子怪眼兇光暴射，輕蔑地打量著印珮，久久方搖著腦袋問：「四爺，你說是這個大閨女似的小子？」

　　「對，就是他。」張四爺猶有餘悸地說。

　　「他會妖術？」

　　「是的。」

　　「你知道在下是不信妖術的。」

　　「這……」

　　「在下找他說話，你們退後些。」

　　「小心他的妖術。」

　　「即使他真有妖術，邪不勝正，在下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妖術無奈我何。」搖頭獅子傲然地說，轉向印珮招手叫：「小子，你過來。」

　　印珮背著手上前，笑問：「你，有何見教？」

　　「你是誰？」

　　「我就是我。」

　　「你替李老實出頭？」

　　「我替我自己出頭，李大叔的山賣給我了。」

　　「住口！你……」

　　「你吠什麼？」

　　「氣死我也！你這小狗……」

　　「啪」一聲暴響，搖頭獅子挨了一耳光。

　　搖頭獅子直退出丈外，一聲怒叫，舉鞭疾衝而上，來一記「泰山壓頂」，以千斤力道迎頭猛砸，勢如山崩。

　　印珮向側一閃，手一抄，便抓住了鞭梢，笑道：「就憑你這幾斤蠻力，也敢自稱星宿下凡，你就不怕笑掉別人的大牙？不要臉！」

　　搖頭獅子兩手奮力奪鞭，用盡了吃奶力氣，宛如蜻蜓撼鐵柱，未動分毫，連奪三次，仍不死心，大喝一聲，全力猛抽。

　　印珮突然放手，笑道：「還給你。」

　　「砰！」搖頭獅子跌了個手腳朝天，翻了一匝，灰頭土臉狼狽萬分。

　　「再來。」印珮點手叫。

　　搖頭獅子惱羞成怒，瘋狂逼進，鞭起處狂風驟發，「罡風掃雲」攔腰便砸。

　　印珮不退反進，在鞭剛掃到時身形一閃，便搶入對方的懷中，貼身了。

　　「噗！」右肘撞在搖頭獅子的左脅下，順勢反掌擊出，「啪」一聲掌背擊在對方的臉部，鼻子向下陷，唇破牙落。

　　「哎……」搖頭獅子狂叫，閉著眼睛向後退。

　　「放手！」印珮叫，抓住了竹節鞭一抖，

　　搖頭獅子怎敢不放手？虎口裂開了。

　　其他十七個人，全嚇呆了。

　　印珮一聲長笑，雙手握鞭拉開馬步，用勁內收。

　　「啪！」寸半粗的竹節鋼鞭一折兩段。

　　他將兩截斷鞭向右方的石條凳上一丟，「噹噹」兩聲大震，火星直冒，拍拍手冷笑道：「回去，叫張大爺來，多帶幾個高手，不要來你們這種膿包，滾！快滾！」

　　十八個人潮水般退去，向南狂奔。

　　李老實目定口呆，久久方撿起一段鞭身，駭然叫：「老大，趙爺，你至少也有萬斤神力。」

　　印珮笑道：「萬斤神力是假，千斤也許湊合湊合。現在，我們吃早飯，等會兒張大爺不來，我去找他。」

　　「天！去找他？」

　　「不錯，去找他，他總不能用詭計謀奪你的山而不受懲罰。」

　　「老天爺！他那萬竹山莊像是龍潭虎穴……」

　　「龍潭虎穴我也要闖，不然早晚他還要奪你的山。」

　　「你……」

　　「他那五十個人，我還沒放在心上。」

　　李老實突然大笑，說：「張大爺欺害怕惡，我想，如果你留在附近，他的貓爪子絕不敢向此伸。」

　　印珮指指前面的小徑，說：「這條路是萬竹山莊進城的唯一要道，張家的人經過，必須留下買路錢，貓爪子伸過來，砍斷它。大叔，不要說了，有早飯吃麼？」

　　門口小梅在叫：「趙爺，早已準備停當，請進來進食。」

　　飯桌只有三個男人，志超年紀小不能上桌，婦道人家也不能上桌。早餐很簡單，兩盤鹹菜，一盤花生，一碗爆泥鰍，三個男人吃得津津有味。

　　小梅姑娘在一旁管添飯，她一直在笑，目光只在印珮身上轉，沒來由地粉頰一陣紅。

　　李老實添至第五碗飯，向小梅說：「丫頭，你進去好了。」

　　他揮手趕人，印珮說：「一頓飯工夫，他們該到了。」

　　李老實呵呵笑，說：「張大爺那群小鬼，動不了你這位大菩薩，我知道你有把握，先別談他，趙爺，你不是要買我那座山麼？」

　　「大叔，說來玩的。」印珮笑答。

　　「我可是當真的。」

　　「大叔，當真不得。」

　　李老實失聲長嘆，無限感慨地說：「不瞞你說，我的故鄉在沔陽州，那地方是魚米之鄉，但鄉中子弟一天比一大多，祖上留下來的一些田地，傳到我這一代五兄弟，每人只分得一畝兩分田，不要說吃米，挖田裏的土來充饑也不夠，因此一家子整年都在鬧饑荒，只能幫大戶人家作長工謀口飯糊口。田少，稅卻重，不但要完糧，還得出役派丁夫。糧紳天天上門迫糧，迫得我幾乎要上吊。最後，我只好帶了家小，糾合幾家親友遠走漢江打天下，冒萬險偷過封鎖線進入禁區，總算在此地紮下了根。直至禁區開放，白河堡改縣，這些山田方經過官府核歸我的名下，總算過了三年安然日子。」

　　印珮笑道：「大叔，這叫做天下是闖出來的，人多了不易過活，生之者寡食之者眾，天下哪得不亂？漢江鬧了上百年的賊，這些人只要有口飯吃，誰又肯冒死鋌而走險？大叔，你是闖出頭來了，今後……」

　　「今後的事，很難說，等到來的人一多？就難免問題重重。以目下來說，弱肉強食的局面，在三五年中絕不會改變，因此為了活下去，必須要強起來。」

　　「賢父子總算不差，以後會好的。」

　　「張大爺這一關，恐怕我過不去。」

　　「我會為你盡力，大叔。」

　　李老實笑笑，說：「謝謝你，趙爺，萍水相逢，你這份恩情，我不知該如何報答才好。」

　　「大叔，不要說報答的話，人與人之間，是應該互相幫助的。」

　　「趙爺，你認為小女小梅為人如何？」

　　「哦！令嬡秀外慧中，大叔，你好福氣。」

　　李老實低下頭，怯怯地說：「山野村夫不知禮數，怨我老著臉皮說些不該說的話。如不嫌棄，我希望你留下來，我請隔壁徐老哥出面，那座山，作為小女的嫁妝，希望你……」

　　印珮一驚，接口道：「大叔，你聽我說。」

　　「大叔，你要明白，我是個四海為家的人，志在四方天涯飄泊，像是沒有根的浮萍，沒上韁的野馬，遊戲風塵愛無拘無束的生涯，溝死溝埋路死插牌，不會在一處地方久耽的。」

　　「趙爺，人，怎能沒有根？你……」

　　「等我厭倦浪子生涯之後，我會想到紮根，但恐怕這一天永不會到來，也許下一刻便會向人間告別呢。大叔，希望你諒解。」

　　飯後許久，張家的人仍然不見到來。

　　李老實父子已至田中巡水，烈日當頭暑氣襲人。

　　印珮坐在小亭中，目光遠遠地落在南面的小徑轉角處，小徑繞山腳而過，山腳那一邊竹林蔽天。

　　身後響起了腳步聲，他扭頭笑道：「小梅，謝謝你。」

　　小梅捧了一盤切成薄片的鮮藕，滿懷幽怨地走近，低下螓首幽幽地說：「趙爺，你……你在嫌我。」

　　「哦！你這是什麼話？」

　　小梅的頭垂得更低，連脖子都紅了，用蚊鳴似的聲音說：「我……我不怕你笑我癡，我今年十四歲，我……我等你三年，我……」

　　他嘆口氣，沉重地說：「小梅，不要等我，十六歲的大閨女如果還沒有婆家，親友們會笑話的。三年，對我來說，那是太遙遠的事了，我從沒奢望我還能活三年。」

　　「天！趙爺，你……你說得多可怕哪！」

　　「真的，不騙你。」

　　「趙爺，你不是打算買田地……」

　　「那是藉口。」

　　「你……你不想生根落葉？」

　　「不，男兒志在四方，我有我的抱負，我還沒厭倦冒險的江湖生涯。嘿！他們來了，你快進去。記住，不管發生了任何事，你都不要出來，知道麼？」

　　「趙爺……」她恐懼地叫。

　　「請不要為我擔心，進去吧。」他柔聲說，順手接過她手中的一碟鮮藕片。

第九章　威懾群兇

　　山腳出現了四十餘名青衣大漢，領先的五個人穿的卻是綢衫，每個人都帶了兵刃，快步向這裏趕。

　　李老實父子也看到了，從田裏往回奔。

　　鄰居也紛紛從田野中趕回，情勢一緊。

　　印珮步出亭外，左手端著小碟，左腳踏在亭欄上，右手拈了藕片慢慢品嚐。

　　張家的人到了，一大群。

　　在前面穿綢衫的中年人高大健壯，手長腳長，頭上戴了英雄巾，但仍掩不住髮根與頸部的癩疤，果然是癩頭龍來了。

　　張四爺也來了，叫聲急躁：「叔叔，就是他，他，亭子外的那個人。」

　　癩頭龍在二十步外便憤怒地大叫：「先上去四個人，撕了他。」

　　四名大漢急步搶進，兩把單刀，兩根花槍，叫嘯著挺刀槍衝來。

　　印珮淡淡一笑，右手一抖，手中吃了一半的半片藕，突然飛射而出，快得令人幾乎肉眼難辨。

　　第二片藕他也咬了一口，接著扔出。

　　第三片……

　　「啊……」第一個大漢膝蓋挨了一片藕，藕未碎，膝蓋卻碎了，慘號一聲，砰然摔倒，花槍扔出丈外，爬不起來了。

　　「哎……」第二個人接著倒下了。

　　四個人先後栽倒，全是右膝被藕片擊中，相距在十步外，全倒了。

　　癩頭龍大駭，倏然止步在五步外。

　　印珮不加理睬，原式不動，若無其事地吃他的藕片，甚至連眼皮也沒抬。

　　在氣魄上，他已佔了上風。

　　「再上去五個人。」癩頭龍厲叫。

　　五個人並肩向前走，不敢奔。但外甥打燈籠，照舅（舊），在十步外全被擊倒了。這次射來的藕片甚小，小得不易看清是啥玩意。

　　癩頭龍大駭，叫道：「楊師父，你上。」

　　一名穿綢衣的大漢應聲跳出，挾著一抱天王傘，「唰」一聲將鐵骨皮面的天王傘撐開，小心翼翼地向小亭逼進。

　　印珮仍然不動，嚼著一片藕置之不理。

　　近了，天王傘側轉，風聲呼呼旋轉如輪，向印珮旋削，身手不等閒。

　　印珮一聲長笑，踏在亭欄上的腳一挑，一聲怪響，亭欄以雷霆萬鈞之威向大漢飛去。欄粗加海碗，長有丈二，飛砸而至，聲勢駭人聽聞。

　　大漢大駭，向下一蹲，躲已來不及，只好硬接，傘掩蓋了全身，人躲在傘下萬無一失。

　　「蓬！」暴震聲中，亭欄將傘砸扁了一邊。

　　大漢驚得頂門上走真魂，扭頭便跑。糟！身後有人擋路，是印珮，左手仍端著小碟，右手拈了半片藕，笑道：「這半片給你。」

　　藕片塞入大漢的口中，嘴唇破裂，四隻上下門牙一起打斷。

　　「滾！」印珮叫，伸腳一撥。

　　大漢一聲厲叫，摔倒在地滾出丈外，破傘丟掉了。

　　印珮又回到原處，點手叫：「一起上，來吧，免得多費手腳。」

　　誰還敢上？人群開始騷動，開始後退。

　　癩頭龍大叫道：「衝上去，殺！」

　　叫聲中，拔刀領先衝出。

　　「哈哈哈哈！來得好，一起上來送死，免得在下一個個收拾，哈哈哈……」

　　癩頭龍衝出十餘步，怪，怎麼後面沒有聲音？扭頭一看，糟！只有一個張四跟來，其他的爪牙不進卻退。

　　「你們怎麼不上？」他怒極大叫。

　　「他會妖術，我們害怕。」有人叫。

　　「把狗血噴筒帶上來。」

　　兩名大漢臉色泛青，各舉起一支用大竹製的噴筒，顫抖著向上挪，一步一頓似乎走不動。

　　到了癩頭龍身後了，癩頭龍看了兩人的恐懼畏縮神情，不由怒火如焚，大叫道：「噴呀！你們……哎……」

　　他不叫倒好，這一叫，叫得兩大漢渾身一震，緊張得頭腦失去控制，噴口噴出腥臭的黑狗血，噴得他和張四一頭一臉一片紅。

　　兩大漢一看闖了大禍，驚得魂飛魄散，丟掉扭頭便跑。

　　癩頭龍怒火如焚，抹掉口鼻上的腥血，大罵道：「你們這兩個該死的畜生……」

　　「哈哈哈哈……」印珮的狂笑聲震耳欲聾。

　　張四顧不了污穢，拔腿飛逃，大叫道：「妖法，妖……法……」

　　其他的人扭頭逃之夭夭，一哄而散。

　　癩頭龍抹掉眼中的狗血，這才看清自己只有一個人了，不由心膽俱寒，撒腿便跑，大叫道：「等我一等，等我……」

　　喝聲如沉雷，直震耳膜：「站住！癩頭龍卓均。」

　　他只感到雙腿一軟，幾乎栽倒。

　　「轉身。」

　　他打一冷戰，艱難地轉過身來。

　　印珮仍然站在原地，臉一沉，喝道：「過來！」

　　他又打一冷戰，如受催眠，邁動沉重如山的雙腿，戰抖著走近。

　　印珮冷哼一聲，說：「有兩件事問你，要你立時回答。」

　　他不住發抖，戰慄著說：「你……你是……是……」

　　「我，印三。」

　　「噗！」他驚得一屁股坐倒，站不住了。

　　「你萬竹山莊比白河廢堡程家如何？」

　　「印爺，請……請饒……饒我……」他嘶聲尖叫，狀極可憐。

　　「其一，李老實的山你還要不要？」

　　「不……不要了……」

　　「不要就好，你得每年付出五百兩銀子給李老實做買路錢，不然不許走這條路。」

　　「這……」

　　「你不答應？」

　　「答應，答應。」

　　「答應就好，以後，李老實一家大小，如有些許風吹草動，在下會回來屠盡萬竹山莊的老小，雞犬不留，以為魚肉鄉里者戒。」

　　「印爺放……放心，我……我……」

　　「其二，你的老朋友一筆勾消沈福，目下躲在何處納福？」

　　「他……他……」

　　「說！我唯你是問。」

　　癩頭龍頹喪地說：「我不知道，你……你殺了我吧。」

　　「好，我就殺你……」

　　「不！不！我……我說，我說。」癩頭龍屈服了。

　　「我在聽。」

　　「他……他在月兒潭隱修。」

　　「他在那兒多久？」

　　「五年。」

　　「他日下可好？」

　　「他來時左腳已斷，豪氣盡消。」

　　印珮點點頭，揮手道：「你走吧，留你一命，記住你的諾言。」

　　「是……是……」癩頭龍如逢大赦地答，踉蹌站起撒腿狂奔。

　　「好走，別跌倒了。」印珮叫。

　　他跑得更快，急如喪家之犬，漏網之魚。

　　所有的鄰居，包括李老實一家老少，全被眼前的神奇變化驚呆了。

　　印三，那不是鏟除程家，轟動白河家喻戶曉的神奇外鄉小挑夫麼？短短幾天中，白河兩大豪一死一喪膽，太令人不可思議了。

　　印珮在眾人的驚奇注視下，飄然入屋，帶了自己的行囊，悄然從後門走了。

　　只有一個人知道他走的，那就是小梅。

　　這位情竇初開的少女，站在山坡上目送他踏上旅程，秀目中流下兩行清淚，癡癡地低語：「我不知你是誰，不管你是姓趙還是姓印，但我會永遠記得你的音容笑貌。祝福你，你這不要根的人。」

　　月兒潭，在縣西六十里，與漢中府的洵陽縣交界。漢江上游有無數險灘，過了亂石縱橫怒濤洶湧的藍灘，江流奔瀉而下，到了月兒潭水勢一緩，形成一座巨大的水潭，碧水青山映輝，水影如月，因此稱為月兒潭。

　　小徑沿江南岸向西延伸，鳥道羊腸數十里罕見人跡。

　　河谷兩岸田地甚少，全是洪荒世界。離開兩岸一二十里，便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絕域。

　　月兒潭形成一處灣流，上行的船隻在此緩一口氣養精蓄銳，下行的船隻，則在此慶賀度過險惡藍灘。

　　江灣裏，就有幾家農舍，過著遺世孤立的清貧歲月，綺麗的潭光山色，在這些人的心目中，並未引起多少詩情畫意的感慨，生於斯死於斯就是這麼一回事。

　　路小，人稀，野獸成群，愈往西走，愈感到空茫寂寥。印珮背了包裹，孤零零地向西又向西。

　　倦鳥歸林，暮色四起。攀上一道山脊，登高一望，但見千山萬巒一片青綠，江流一線索洄如帶。

　　下面，月兒灣靜靜地躺在腳下，三五小舟在河上慢慢漂浮，好壯麗的景色，令人胸襟為之一寬，俗念全消。

　　灣南有幾戶人家，顯得那麼孤零。

　　他想：「人活在這裏，為什麼？生，無益於世，死，也無求於世。為自己而生，為自己而死。辛勤覓食，為的是活下去；活下去，為的是等候死亡的光臨。也許，湖光山色清風明月，可以滌盡塵世的俗念，可排除七情六慾返璞歸真，但何益於世？豈不是與草木同腐，與禽獸為伍？即使有寬闊的胸襟，有空靈超脫的才華，也只是個自生自滅的行屍走肉而已。不過，的確也是逃世者隱居的好地方。」

　　到了山下，首先找一個樹洞，將包裹藏好，仍穿了他那身村夫裝，劍插在腰帶上。

　　他的左手戴了一隻特製皮護臂，扣了一把八寸長的匕首，被袖所掩，外表看不出絲毫痕跡。

　　到了第一家茅舍，兩頭大黃大狂吠著迎客。

　　柴門開處，出來一位十二三歲小娃娃，好奇地打量來客，含笑問：「大叔是過路的麼？請進來歇歇腳，天色不早了。」

　　他堆下笑，說：「小兄弟，這裏是不是月兒灣？」

　　「是的，這裏就是月兒灣。」

　　「請問，這裏住了一位獨腳老人，他的家在不在此地，是哪一家？」

　　小娃娃眉頭一皺，搖頭道：「大叔，我們此地只有六戶人家，全都是手腳齊全的人，沒有獨腳的。」

　　「哦！也許是我記錯了地方。河對岸好像有條小路，那兒有人住麼？」

　　「是有一條小路，通向兩百里外漫川里。」

　　「該有村子。」

　　「沒有，村子在十里外。」

　　「哦！也許真的記錯了地方，打擾了。」

　　口齒清晰應對流利的小娃娃，竟然不留客，說：「不必客氣。」

　　「砰」一聲響，柴門關上了。

　　日落西山，山路崎嶇，山居的人久與外界隔絕，因此極為好客，任何陌生人經過，都會受到主人熱誠的款待，豈有不留客之理？

　　他向西繼續趕路，走了三四里，小徑繞過一處山嘴，天色快黑了。

　　不久，一個中年人。快步而來，腳下輕靈得象貓，速度甚快卻無聲息發出。

　　中年人到了山嘴，銳利的目光向前眺望，前面草木森森，暮色蒼茫，視界有限，獸吼聲四起，梟鳥無聲地掠過林梢，夜來了。

　　中年人鬆了一日氣，自語道：「他好像真走了，膽氣真令人佩服，他就不怕遇上虎豹豺狼。唔！他來找獨腳老人，會不會是前來尋仇的？管他，他走了也就算了。」

　　說完，再稍候片刻，方轉身往回走。

　　一艘小舟悄然駛向對岸，中年人與小娃娃一前一後，四槳齊動。舟行似箭。船靠一灘岸，兩人將小舟拖上岸來，然後向西北角疾走，小徑由於行人甚少，已被野草掩沒了一半，不易分辨了。

　　穿越兩座樹林，山坡下出現一間孤零零的小茅屋。相距十餘步，中年人揚聲叫：「福老，在家麼？」

　　門扉半開，有人笑道：「賢父子黑夜過江枉顧，無任歡迎，請進。」

　　「打擾福老了。」中年人客氣地說，跨入堂屋。

　　堂屋中間有一盆火，但已用灰掩住炭火，發出微弱的暗紅色光芒。主人用火棒挑開一個孔，炭火一亮。

　　小娃娃上前行禮，笑嘻嘻地說：「沈爺爺萬安，小奇給你老人家請安來了。」

　　炭火的光芒，令堂中光度略為增加。

　　主人是面貌猙獰的一筆勾消沈福，左膝以下空蕩蕩，以拐杖代足，比當年蒼老了許多，頭髮已開始變白了。

　　一筆勾消呵呵笑，挽小奇的肩背笑道：「小奇，沈爺爺過兩天，帶你到枯柳埡去打黃糜，敢去麼？」

　　「沈爺爺，真的？」小奇雀躍地問。

　　一筆勾消與中年人落坐，向依在一旁的小奇說：「怎麼不真？但你如果敢去，必須獲得你爹的許可，不然不行？」

　　中年人笑道：「兄弟自然同意。福老這幾天，最好離開幾天。」

　　「哦！陳老弟，為何？是不是有事？」

　　「黃昏時分，有位年輕人至舍下問消息。」

　　「問什麼消息？」

　　「問一個獨腳老人住在何處？」

　　「哦！老弟可曾問他找誰？」

　　「他沒提，我也不好問，他帶了劍，因此兄弟便命奇兒出面，奇兒一聽他說要找獨腳老人，便把他支走了。」

　　「這人的長相……」

　　「很年輕，十七八歲，英俊魁偉，一團和氣，那雙大眼表面明亮並不出色，但神光內斂深不可測。」

　　「人呢？」

　　「小奇告訴他附近沒有獨腳老人，他不再多問，連夜西行。兄弟跟蹤了三四里，天黑後方轉回。唯恐那人是福老的仇家，因此過江打個招呼，福老必須小心些，最好到枯柳埡住幾天避避風頭。」

　　一筆勾消老眉深鎖地說：「老朽隱此五載，甚少朋友枉顧，這位青年人如果是老朽的仇家，怎敢獨自前來查探？陳老弟，還有沒有其他岔眼的人？」

　　陳老弟若有所悟地說：「對了，午間兄弟與奇兒在潭西收蝦簍，曾經看到一個灰衣人，站在嶺腳的山坡上眺望。」

　　「是什麼人？」

　　「相距太遠，看不真切。兄弟以為可能是到金州的旅客，並未在意。」

　　「以後呢？」

　　「兄弟收完蝦簍，那人已經不見了。」

　　門外，突傳來一陣竊竊怪笑，聲如梟啼。

　　陳老弟父子一怔，兩面一分。

　　一筆勾消單足一點，飛射門後，手向衣下一探，取出威震江湖的判官筆隱於肘後，屏息以待。

　　笑聲倏落，外面有人叫：「沈兄，你在此地納福，老朋友夤夜造訪，為何閉門不納？」

　　一筆勾消如釋重負地吁出一口長氣，拉開木門說：「長城兄，五年久違，你怎麼找到此地的？」

　　進來一位五短身材的灰袍人，佩了一把長劍，脅下吊了一個小包裹，有一雙可透人肺腑的鷹目，眼神極為凌厲，年約花甲，舉動仍充滿活力，跨進門便說：「兄弟在陰魂不散羅兄口中，知道你老兄心灰意懶在此地避仇隱修，卻不知你的仙居在何處，花了半天工夫，在附近窮找，總算找到你了。」

　　「請坐，我替你們引見。這位是本地的主人陳炳南陳奇父子，早年也是我道中人。」

第十章　刀嘯劍吟

　　灰袍人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天外流雲荀長城，黑道高手中的高手，曾以大鬧長沙一晝夜殺人十八名的驚人血案，名噪一時。

　　雙方客氣一番，互道景慕。

　　陳炳南父子知道兩個老朋友見面，必定有不少機密事商量，不宜廁身其間，立即告辭。臨行，尚叮嚀一筆勾消小心在意。

　　送走客人，一筆勾消送上一杯茶，問道：「長城兄此來，但不知有何指教？」

　　天外流雲的目光，掃了廳堂一眼，苦笑道：「家徒四壁，你就過的這種苦日子？」

　　「長城兄，過慣了，也就不覺得苦啦！」

　　「你不打算重振雄風，出山再打天下？」

　　一筆勾消嘿嘿笑，說：「當然我會出山，重振聲威，但必須在我練成虛空接引術之後。」

　　「哦！原來如此，兄弟本來就不相信你老兄甘於寂寞，到這種鬼地方隱世。」

　　「這裏清淨，因此暫可棲身。長城兄，近來得意麼？看你紅光滿面，想必……」

　　「別提了，得意個屁。江湖上人才輩出，年輕的一代倒是闖得轟轟烈烈，咱們這些過氣的老不死，早該拱手讓賢進棺材了。」

　　「長城兄此來……」

　　「來做說客。」

　　「說客？」

　　「兄弟找到一筆買賣，有意邀請你老哥出山幫忙。」

　　「買賣？說說看值不值得？」

　　「那是自然，如果這筆買賣對你沒多少好處，兄弟也不會萬里迢迢跑來請你出山活現世了。」

　　「少說幾句廢話，死不了，說正經的啦！」

　　「事情是這樣的。九華真君上月發現苦行尊者在衡山嶽麓寺入關三年，距出關期尚有半載。你知道，他倆個死對頭佛道不相容，結怨甚深無可化解，不你死我活絕不會甘休。同時，九華真君有意問鼎明年東嶽三教至尊大會的座主寶座。唯一的勁敵是苦行尊者，他希望在老禿驢出關之前，能一擊將老禿驢埋葬掉。」

　　一筆勾消臉色一變，冷冷地說：「老兄，你要邀請沈某去對付苦行尊者？你算了吧，沈某又不是傻瓜……」

　　「你不要毛躁好不好？沒有人要請你去做傻瓜，苦行尊者也是你我的死對頭，咱們得了九華真君的好處，又可除去生死對頭，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你要不幹，那才是傻瓜。」

　　「九華真君給咱們何種好處？」

　　「酒、色、財、氣，無一不投人所好，每一樣皆足以讓咱們奮勇爭取。」

　　「酒色財氣？見鬼……」

　　「九華真君富可敵國，你是知道的。」

　　「不錯，他進過皇宮，做過一任正一真人，刮過武當與龍虎山的油水，擁有天下五座秘殿行宮。」

　　「有幾窟百年以上的天下名酒，每座秘殿有一隊絕色歌姬，有幾座價值連城的金山銀山，他那本太清罡氣真訣更是武林至寶。」

　　「哦！聽說過。」

　　「他以十罈百年美酒、十二名絕色歌姬、一千兩黃金外加一匣奇珍、加上太清真訣，作為買苦行尊者人頭的賞格。咱們獲得這些東西，又可報了早年受辱之仇出口怨氣，老兄，你滿意了麼？」

　　一筆勾消鬼眼一轉，說：「好，我接受了。」

　　天外流雲大喜說：「我知道你會接受的，咱們明天就上路。」

　　「對，明天上路。你稍候片刻，我到後面治酒與你接風，慶賀今後咱們合作如意萬事順遂。」

　　一筆勾消一面說，一面入內去了。

　　天外流雲坐在堂上等，火盆中炭火漸熄，全廳昏暗朦朧，不辨景物。

　　久久，還不見一筆勾消出來。

　　他側耳傾聽，怎麼裏面毫無動靜聲息全無？

　　「咦！這老鬼好像不在裏面呢。」

　　他自語，離座四顧，又道：「這鬼屋陰森得很，且找根松明點起來……咦！誰在叩門？」

　　不是叩門，而是在踢門，「砰」一聲大震，門閂折斷，一個黑影當門而立，冷冷地問：「閣下，你躲不了的，討債的來了。」

　　天外流雲一聽是討債的，無暇分辨，大喝一聲，狂風似的衝上，劈面一掌登出，用的是歹毒絕倫的摧枯掌，可怕的暗勁，排山倒海似的向當門的黑影湧去。

　　黑影「咦」了一聲，一閃不見。

　　「喀勒勒……」門框被掌風擊垮了，門兩側的泥牆也坍下一大堆碎泥。

　　黑影再現，喝聲似沉雷：「住手！冤有頭，債有主，你不是只有一條腿的一筆勾消，快叫他出來，債是躲不掉的。」

　　大外流雲不肯示弱，喝道：「過得了老夫這一關，你才可以任意討債，打！」

　　聲落人欺進，躍出破門，又是一掌。

　　黑影身形一晃，竟然從側方斜撞而入，「帶馬歸槽」神奇地搭住了他的脈門一帶，他身不由己向前衝。

　　「噗！」胸口挨了一重掌，只感到眼前發黑，大旋地轉。接著又是一聲悶響，小腹又挨了一膝。「嗯」一聲悶叫，向下栽。

　　黑影將他向側方一丟，搶入門中叫：「一筆勾消，你還不滾出來？」

　　小茅屋只有前後廳房，小得可憐，前廳沒有人，後房也鬼影俱無，一筆勾消早就走了。

　　黑影出廳，點起一枝松明，恨恨地說：「這老狗是個膽小鬼，竟然溜掉了，可惜，我來晚了一步。」

　　他是印珮，確是來晚一步。

　　門外，天外流雲也失了蹤。

　　印珮撲空，只好失望地走了。

　　屋外的壁根下，爬伏著一筆勾消，盯著印珮的背景說：「老天！這人是誰？天外流雲，竟一招也未接下，可怕極了。幸好我先得炳南父子的警告，不然危矣！我得走。」

　　印珮失望地離開了小茅屋，向江邊走。大地黑沉沉，獸吼聲四起，但他一無所懼，疾趨江邊。

　　他渾身是水，原來是和衣從對岸遊過來的。

　　小舟仍靜靜地擱在河灘上，他從舟內提出陳炳南父子。父子倆被綑得結結實實，大概吃了不少苦頭，人仍未完全清醒。

　　印珮抓起陳炳南，到了江邊往水裏一泡。

　　陳炳南一驚而醒，咕嚕嚕猛喝水，叫不出聲音。

　　印珮將他提出水丟在岸上，冷笑道：「閣下，清醒清醒。」

　　陳炳南神魂入竅，好半天方含糊地叫：「我……我的話句……句句是實……」

　　「一筆勾消不在屋中。」

　　「我……我發誓，他……他……」

　　「他不在，只有那個你說是荀長城的人。」

　　「我父子告辭時，他兩人……」

　　「說，老狗還有其他藏匿處麼？」

　　「沒……沒有了。」

　　印珮冷哼一聲道：「你如不吐實，在下要廢了你的寶貝兒子。」

　　陳炳南狂叫道：「不要動他，我說。」

　　「我在聽。」

　　「他在枯柳埡有一座茅屋，那是他真正的練功居所，但由於蛇蟲大多，他很少住在那兒；那兒也太孤單了，一年中見不到半個人影，鬼怪卻是不少。」

　　「枯柳埡如何走法？」

　　「從西北角翻越三座山，雙峰夾峙下的山埡，便是傳說中白晝鬼怪幻形的枯柳埡。他的茅屋就在埡南小溪的右岸，不難找。」

　　「還有誰知道老狗在枯柳埡的住處？」

　　「只有我父子知道，小犬總是想到那兒打獵，但他從不帶小犬前往。」

　　印珮替陳炳南父子解了綁，說：「好了，你可以走了，在下要到枯柳埡找他。」說完，往水裏一跳，水花一湧，無影無蹤。陳炳南父子心驚膽跳地將船推下水，餘悸猶在。

　　船放乎中流，陳炳南隍然地說：「兒子，這裏不能住了，及早遷地為良，不然你我父子這把骨頭，將會埋葬在月兒灣。」

　　陳奇仍在發抖，說：「爹，打昏我們的人找的是沈老爺子，與我們無關。再說，我們與他無冤無仇。」

　　「為父想走一趟枯柳埡。」

　　「爹要去枯柳埡？」

　　「是的，為盡朋友道義，為父要去通知沈福及早趨避，他定然是到枯柳埡去了。」

　　陳奇卻不同意，說：「爹，如果再被那人碰上，後果不堪設想。這次我們前來告警，冒了萬千風險，已經夠道義了。」

　　次日一早，父子倆閉門不出，提心吊膽地留意外面的動靜，深恐印珮去而復來。

　　近午時分，一無動靜。一艘輕舟從上游駛入月兒灣，緩緩泊上江岸。三名船夫插上篙，搭上跳板，一名船夫向艙內叫：「月兒灣到了，公子爺是否要登岸？」

　　艙門拉開，踱出一位高大健壯的年輕人，方臉大耳，劍眉入鬢，目似朗星，眼神極為凌厲，面白唇紅，英氣勃勃。穿一襲儒衫，束髮未戴冠。佩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好雄壯好英俊的年輕人。

　　接著出來了一個十五六歲書童打扮的少年，俊秀健壯，氣概不凡。一主一僕搭配得十全十美，主俊僕亦秀，相得益彰。

　　公子爺淡淡一笑，笑得極為含蓄，眉剛角流露出三五分傲氣，沉靜地說：「在下要登岸，諸位請稍候。」

　　「公子爺請登岸。」船夫欠身恭敬地說。

　　公子爺以頷首作為答覆，蹬著方步踏上跳板。

　　書童在後跟隨，好奇地打量著平靜如鏡的潭水，說：「公子爺，想不到這裏竟然像世外桃源呢。」

　　公子爺踏上江岸，笑道：「山青水秀，確是人間仙境。怒龍似的漢江，到了此地卻柔婉如處子。風景美，地名不是也頗富詩意麼？」

　　書童舉目四顧，話鋒一轉，問道：「公子爺，在此觀賞風景麼？」

　　「不，訪友。小俊，領路，右首第二家茅舍。」

　　「是，小俊領路。」小俊笑答，超越前行。

　　公子爺緩緩舉步，又道：「留意禮貌，主人宗政老前輩，是老太爺早年的好朋友。」

　　「小的記住了。」

　　小俊到了第二棟茅屋前，虛掩的柴門突然拉開了，跳出一個小後生，叫道：「咦！你們是不是問路的？」

　　小俊笑道：「我們乘船來，問什麼路？」

　　「不問路，你們……」

　　「我家公子爺，特地前來向宗政老前輩請安。喂！這裏是不是宗政老爺子的家？」

　　「咦！你們是……」

　　公子爺走近，笑道：「在下梅中玉，相煩小兄弟通報一聲。」

　　裏面傳出兩聲乾咳，一個蒼老的嗓音叫：「原來是梅賢侄，請進請進，真是稀客。」

　　梅中玉跨入廳堂，向跨出廳堂的灰衣老人長揖為禮，笑道：「宗政伯伯萬安。四年了，你老人家依然健朗如昔，龍馬精神，可喜可賀。」

　　宗政伯伯呵呵笑，說：「好說好說，賢侄真會說話。請坐。」

　　「小侄還沒向伯母請安……」

　　宗政伯伯臉色一變，苦笑道：「我那老伴，已經逝世三年了，目下只有一個小龍守在我這風燭殘年垂死老人身旁。小龍，過來見過梅公子。」

　　小龍過來行禮道：「公子爺好。」

　　宗政伯伯接口道：「小龍姓袁，是千里追風袁千里的愛子，約兩年前投奔老朽，伴老朽在此苦度光陰。」

　　「哦！袁前輩呢？」梅中玉問。

　　宗政伯伯坐下，黯然地說：「十年前許州打英雄擂，與焦山妖狐結下樑子，雙方不斷尋仇報復，終於在三年前雙方糾眾在河南信陽大結算。袁老弟一時大意，慘死在湖海散人的鐵拂塵下。小龍那時年方九齡，由義僕袁宗護送，千里奔波送來老朽這裏安頓。」

　　小龍咬牙切齒地說：「但願那幾個該死的惡賊活得好好地，日後我要一個個活剝了他們，替爹報仇。」

　　梅中玉劍眉深鎖，謹慎地說：「信陽大決鬥的事，參與的人不多，雙方的人，皆對此事諱莫如深，因此知者不多，沒想到袁老前輩竟然是那次大決鬥的主人。據小侄所知，那次參與的人，都不是正道人士……」

　　小龍哼了一聲說：「我爹就是武林中鐵錚錚的英雄好漢。」

　　梅中玉淡淡一笑，說：「不錯，令尊在江湖確是名號響亮的人物。」

　　隔鄰突傳來一聲厲叫，叫聲極為刺耳。

　　梅中玉一驚，倏然離座。

　　宗政伯伯悄然搖手道：「賢侄，不可過問閒事，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梅中玉遲疑地坐下，低聲間：「宗政伯伯，隔鄰是誰？」

　　「江淮的大賊，鬼影子陳炳南。」

　　「你老人家讓他毗鄰而居？」

　　「他已經洗手，而且確也安分，不得不容忍他在此落戶。賢侄也許不知，這一帶千里山區，早年列為禁區時，不知有多少江湖好漢前來避風頭。可以說，凡是在此落戶的人，多多少少總不是什麼好路數，老朽也不例外，何必管他人的閒事？」

　　「鬼影子鬧事了？」

　　「他與江對岸的一個獨腳人成為好朋友，獨腳人愚伯還弄不清他的來路。昨天有位年輕人帶劍上門，查問獨腳人的下落。鬼影子將人誆走，昨晚鬧了一夜。好像是年輕人鬼精靈，暗中折回盯上了他。他父子晚上駕舟過江，以後狼狽而回，可能吃了虧。今天一上午，他父子倆皆不見露面，可能年輕人又來找他了。」

　　「唔！好像在動手。」

　　「本來就在動手。」宗政伯伯木無表情地說。

　　「小侄想去看看。」

　　宗政伯伯笑道：「年輕人血氣方剛，好管閒事。好吧，你可以去看看，但不可插手。」

　　梅中玉冷笑道：「宗政伯伯，來人敢在伯伯臥榻之旁生事，心目中那有你老人家在？小侄倒得看看來的是何人物。」

　　宗政伯伯搖搖頭，笑道：「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目下是年輕人的天下，果真是後生可畏。賢侄出道六年，玉郎君的名號家喻戶曉。令妹僅隨令尊參與黃山論劍，便博得武林三佳麗，梅家一門三傑，不讓漢中彭家專美。你去吧，一切小心。」

　　隔鄰陳家，情勢迫人，要出人命。

　　當梅中玉主僕進入宗政伯伯的大門，炳南父子的注意力全被梅中玉主僕所吸引，就在這緊要關頭，後門悄然進來了一筆勾消沈福。

　　陳炳南父子躲在門後，從門縫向外瞧，弄不清梅中玉是不是印珮的同黨，父子倆緊張得渾身冒汗，心中發慌，如同大禍臨頭。因此，忽略了身後的聲息。

　　一筆勾消像個幽靈，一條腿加上拐杖，走起路來依然輕靈如貓，小心地掩近，居然聲息毫無，只是速度慢些而已，一步一探小心翼翼，如同靈貓捕鼠。

　　近了，丈五，丈二……

　　小娃娃陳奇突然離開門縫，低聲說：「爹，我到後面看看……」

　　話未完，轉身急竄。

　　糟了，剛看到身後有人，來不及有何反應，「噗」一聲腦袋便挨了一掌，只叫出一聲「沈……」

　　鬼影子陳炳南聞聲轉首，大吃一驚，一聲厲叫，手中劍旋身揮出，招發「迴風拂柳」。

　　「噹！」劍被拐架住了。

　　一筆勾消見偷襲已不可能，鬼眼一轉，抓起了被擊昏的小陳奇，跳開丈外怪笑道：「住手！你不要你兒子的命了？」

　　陳炳南不敢不聽，厲聲問：「姓沈的，你是什麼意思？」

　　一筆勾消嘿嘿怪笑道：「什麼意思？哼！來找你這位好朋友討公道。」

　　「你要討公道？陳某欠你的？」

　　「閣下不夠朋友，出賣了沈某。」

　　「你這老雜種說什麼？」鬼影子怪叫。

　　「你告訴那小狗老夫在枯柳埡的住處。」

　　鬼影子心中一涼，硬著頭皮說：「你憑什麼說這種話？」

　　「天剛發白，那小狗就動身向枯柳埡走了。除了你，誰知道老夫的秘密居所？」

　　鬼影子不得硬著頭皮否認，厲聲道：「在下向你通消息，已經盡到鄰居的情義，你竟不知感恩，恩將仇報反而來找我付公道，呸！你還算是人？說吧，你到底想怎樣？」

　　「老夫要找你商量商量。」

　　「先放了我兒子。」

　　「不行，老夫……」

　　「你好無恥，你……」

　　「老夫不是什麼英雄好漢。」

　　「你是個卑鄙的賊。」

　　「哈哈！彼此彼此。你先受制，老夫再放你的兒子，免得你父子聯手。」

　　「你……」

　　「你如不受制，老夫先廢了你的兒子。」

　　「你這老狗……」

　　「你罵吧，老夫先捏斷令郎的腿大筋。」

　　「慢著！」

　　「老夫不聽你的。」

　　「這……住手！我聽你的、」

　　小陳奇恰好醒來，大叫道：「爹，不要上當，老賊已存下歹毒的……」

　　話未完，咽喉已被一筆勾消扣住了。

　　鬼影子大急，厲叫道：「放手！我聽你的。」

　　一筆勾消鬆了手，怪笑道：「想不到你竟是性情中人，父子情深，委實令人肅然起敬呢。靠牆站住，雙手抱住後頸，頭抵在牆上，雙腳盡量向後挪，快！」

　　鬼影子不敢不遵從，骨肉連心，為了救愛子的命，他不得不將生死交在一筆勾消手中。

　　鬼影子正想一拐點出，身後突傳來一陣嘿嘿冷笑，印珮的語音清晰震耳：「一筆勾消，在下並未上當赴枯柳埡。」

　　一筆勾消大驚，火速轉身。

　　鬼影子也收手轉身，倒抽一口涼氣。

　　印珮冷笑道：「你兩個好朋友爾虞我詐，妙不可言，在下真該等你們火拼之後，再現身請教的。」

　　一筆勾消困惑地打量著眼前這位陌生的年輕人，哼了一聲道：「小輩，咱們認識麼？」

　　「認識。」

　　「但老夫感到陌生得很。」

　　「那是你眼拙，記性太差。」

　　「你是……」

　　「在下姓印，名珮。」

　　「沒聽說你這號人物。」

　　「但你該記得六年前，你與你大哥死鬼九幽鬼判，與千手靈官甘淵的一場恩怨。」

　　「哦！你……你是甘家的……」

　　「那時，在下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年。」

　　「老夫委實想不起……」一筆勾消變色地說。

　　「你這條腿，便是被在下卸下來的。」

　　一筆勾消大駭，驚叫道：「你……你是九……九現雲龍歐陽天的……」

　　「入門弟子。」

　　「老天！你……」

　　「在下找你，沒找錯吧？整整花了半年時光，方被在下查出你的逃匿處。你滿意麼？」

　　一筆勾消拔出判官筆，大叫道：「你上吧！老夫饒不了你。」

　　印珮冷笑一聲道：「彼此彼此，在下也不會饒你。」

　　說完，他拔劍逼進。

　　一筆勾消心中早寒，叫道：「陳老弟，並肩上。」

　　鬼影子心中又驚又喜，但口氣卻硬，冷笑道：「姓沈的，事到如今，你竟要在下助你？你快死了這條心。」

　　一筆勾消一腳踏住小陳奇，怪笑道：「你如果想救令郎的性命，便得乖乖聽命於我，答應麼？」

　　「這……」

　　「你不答應。」

　　「好，我……」

　　「你先上。」

　　鬼影子已無路可走，一聲低叱，欺進劍出「靈蛇吐信」，先下手為強。

　　但他心中早虛，刺出的劍不走直線，顫動著毫無力道，如鼠見貓，哪還有鬥志？

　　印珮委實替他難受，一劍振出，「錚」一聲架偏來劍，一腳疾飛，喝道：「滾！」

　　鬼影子右脅挨了一腳，摔倒在地。

　　一個喪了膽的人，禁不起一擊。

　　「砰」一聲大震，木門被踢開了。

　　玉郎君梅中玉當門而立，沉聲叫：「路見不平，拔劍相助；在下架了這段樑子。」

　　印珮心中喝采，心說：「好俊的年輕人。」

　　惺惺相惜，他堆下笑，說：「在下姓印，叫珮……」

　　「我，梅中玉。」玉郎君傲然地說。

　　「哦！原來是大名鼎鼎的玉……」

　　「少廢話！你出來。」

　　「梅兄……」

　　「你出不出來？」玉即君厲聲問，傲氣凌人。

　　印珮心頭火發，也沉聲道：「你這人驕傲得不近情理，你以為印某在乎你玉郎君的名號麼？」

　　「你給我滾出來，少廢話。」梅中玉狂傲地點手叫，徐徐向外退。

　　印珮大踏步出門，不住冷笑。

　　雙方怒目相對，徐徐亮劍。

　　雙雄相遇，氣氛一緊。

　　一筆勾消鬼精靈，悄然從後門溜之大吉。

　　玉郎君立下門戶，傲然地叫：「閣下，上，前三招是你的。」

　　印珮仍然有意相讓，問道：「謝謝。請教，是點到即止麼？」

　　「一切看你的。」

　　「好，那麼，點到即止。」

　　「上！」

　　「有僭了。」印珮不再拖延，「寒梅吐蕊」點出一劍，但走的是偏鋒，這是禮招，理該如此。

　　玉郎君身形徐移，虛撇一劍，只守不攻，按規矩應付，赫然以主人自居，當然也表示自己的身分高。

　　第二招，第三招……

　　一聲沉叱，玉郎君反擊了，劍化狂龍，奮勇挺進，撤出了千重劍網，綿綿不絕無畏地向印珮攻去。

　　每一劍皆走中宮突入，每一劍皆指向胸腹要害，一劍連一劍，一步趕一步，一口氣攻了九招、把印珮逼得連換五次方位，險象橫生，生死間不容髮，總算平安無恙脫出了狂風暴雨似的劍網，而且回敬了八劍。

　　印珮這時站在東北角，額上見汗，沉著地說：「閣下，你也接我九招。」

　　玉郎君急襲九招勞而無功，臉上狂傲的神色消退了三分，額角汗水一顆顆向下滾，大喝一聲，再次衝進。

　　印珮向側一閃，劍發「七星聯珠」，劍虹疾探而入，避招出招疾逾電閃，取得了先機。

　　玉郎君旋身接招，招出「雲封霧鎖」，不得不採守勢，一著失機便情勢逆轉，主客易勢。

第十一章　爾虞我詐

　　「錚錚！」封住了兩劍。

　　「唰！」劍尖排空而入，破風聲入耳，距玉郎君的右脅僅分釐之差，護體真氣與劍氣接觸，發出了龍吟虎嘯似的震鳴。

　　玉郎君飛退八尺，危極險極地從劍尖前退走。

　　尚未「點到」，印珮跟蹤追擊，緊迫進攻，「流星追月」無畏地追襲，劍尖像附骨之蛆，緊吸住對方暴露在劍尖前的胸腹要害。

　　玉郎君連封八劍，總算瓦解了對方一連串兇險萬狀的緊迫退襲，側射丈外，緩過一口氣。

　　雙方再次面面相對，劍封住了中宮，必須重新造成機會，方可行雷霆一擊。

　　兩人皆渾身大汗，各懷戒心，神色肅穆，全神應敵蓄勁待發，尋暇蹈隙爭取空門。

　　玉郎君臉上的冷傲神情，已完全消失無蹤。

　　印珮劍尖一振，豪邁地滑進。

　　玉郎君不敢大意，斜移一步劍尖微吐。

　　印珮跟蹤移位，大喝一聲，抓住這移位的幾微空隙，切入招發「畫龍點睛」搶攻上盤。

　　玉郎君招出「罡風掃雲」，「錚」一聲斜撥來劍，移位切入一劍疾攻助背，還以顏色快如電光萬火。

　　雙方展開了第三輪快攻，劍影漫天，銀虹八方飛旋吞吐，罡風怒號，劍氣直迫丈外，腳下由於快速的移動而塵埃滾滾，退如星飛進如電射，急進急退死纏不休，稍一先著便可能陷於死境，各展所學全力發揮。

　　五十招，六十招……

　　鬥圈從屋前移至十餘丈外的江濱，雙方仍然矯健驍勇，棋逢敵手半斤八兩，好一場武林罕見的兇險惡鬥。

　　附近民宅的男女老少皆出外觀戰，一個個驚得手心冒汗，屏息以待。

　　書童小俊好幾次要衝上相助，皆被宗政伯伯拉住了。

　　八十招，人影飄搖。「錚」一聲暴響，人影乍分。

　　印珮飛射丈外，舉袖拭汗沉靜地笑道：「梅兄，咱們該握手言和了，如何？」

　　玉郎君渾身像是被水浸過的，儒衫緊黏住身軀，呼吸不平靜，吸入一口長氣，沉聲道：「勝負未判，再拼五招。」

　　印珮搖搖頭，神色肅穆地說：「梅兄，在下有要事待辦，屋中有在下的殺師仇人，在下……」

　　「那是你的事。」玉郎君乖戾地說。

　　印珮怒火上沖，虎目怒睜，長劍徐舉，俊面上像是罩上一層濃霜。

　　王郎君也動了殺機，但情緒已開始不穩定了。

　　宗政伯伯突然叫道：「梅賢侄，你過來。」

　　玉郎君極不情願地向宗政伯伯身旁退，一面說：「宗政伯伯，小侄一定要與他分出勝負來。」

　　宗政伯伯淡淡一笑，說：「賢侄，要是再交手，便要出人命了。走吧，不必管他們的閒事了。」

　　「可是……」

　　「賢侄，人家找殺師仇人，這件事不能管，管了便犯了江湖大忌，除非你的聲望能承當一切，能有力量排解一切；但殺師之仇賢侄如何排解？」

　　玉郎君一怔，這才知道事情嚴重，但口中卻不肯認錯，冷冷地說：「小侄雖不才，但仍能承當一切。」

　　「賢侄，算了吧，等他了斷師門恩怨，再與他理論尚未為晚。」

　　玉郎君乘機下台，向印珮叫：「姓印的，等你辦完事，咱們再行了斷。」

　　印珮心中極感不自在，但居然忍下了，冷冷一笑，收劍扭頭便走。

　　陳炳南父子像是待決之囚，在門外等著他，臉色泛灰，恐懼地說：「一筆勾消已經逃掉了，要殺要剮，我父子認了，你動手吧。」

　　印珮在屋前屋後走了一圈，向鬼影子父子哼了一聲，說：「他向東逃走了，在下去追他。如果這老好賊不向東逃，而潛伏在左近，那麼，你父子兩人凶多吉少。交到這種朋友，你後悔已來不及了，及早為計，也許還來得及，千萬不可在此地等死。」

　　說完，他大踏步走了。

　　他不想與玉郎君計較，當他冷靜下來後，已將這件事淡然處之了，雖則玉郎君咄咄逼人的態度令人難以忍受，但他不是個心胸狹窄的人。

　　玉郎君隨宗政伯伯返回屋中，餘怒未消地說：「下次交手，小侄要用三絕心訣殺他。」

　　宗政伯伯臉色冷肅，一字一吐地說：「賢侄，你很難殺他。」

　　「伯伯小看小侄……」

　　「賢侄，就事論事，你該明白。他已摸清了你的劍路，而你知道他多少底細。」

　　「小便並未施展殺著。」

　　「他施展了沒有。」

　　「這……」

　　「三十招之後，他便應付裕如了。」

　　「小倒承認他的劍術詭奇霸道，但似乎欠缺穩重辛辣，未臻上乘。」

　　「不錯，這是他經驗不夠，可是詭奇二字，賢侄則望塵莫及。」

　　「這……小侄應付得了。」

　　「你摸摸左脅背。」

　　玉郎君一怔，反手一摸，立即臉色大變。

　　腋窩下方五寸左右，背移三寸處有一個破孔，長有兩寸餘，那是鋒尖斜掠而過留下的遺痕。

　　鬥劍，用左手的機會不多，不像用刀，單刀看的是手，甚至左手有時擔任主攻。拍刀奪刀制腕擒拿皆可派上用場，因為單刀號稱奪命，近身相搏的機會多。劍則不同，左手須捏訣助勢，因此劍名舞，刀名搏。

　　不管進擊或是閃避，衝刺或封架，皆是右手半身在前，僅有一線部位可讓對方攻襲，防守極易。

　　可是，左脅背怎會中劍？那是不可能的，除非已完全失去抵抗力，任人宰割，不然左脅背絕無中劍的可能。

　　但確是中劍，衣破而未傷皮肉。

　　更令他難受的是，他根本不知脅背中劍。

　　他惱羞成怒，咬牙道：「好小子，我與他勢不兩立。」

　　宗政伯伯不住搖頭，嘆道：「賢侄不可任性，你與他……」

　　「伯伯，小侄告辭。」他站起說。

　　「賢侄……」

　　「小侄東下湖廣，遨遊天下，必須先與舍妹會合，聽說她近來不甚得意，得盡快找到她。小侄告辭了，日後再專程向伯伯請安。」

　　他堅決辭謝宗政伯伯挽留，客套一番下船東駛。

　　宗政伯伯站在門外，目送他的船發航，老臉上流露著苦澀的笑意，不住喃喃自語：「年輕人，年輕人，意氣用事，唉！年輕人……」

　　印珮取回藏好的行囊，向東追，追了兩三里，忖道：「這老鬼詭計多端，陰險如狼，狡詐如狐，他為何仍留下東走的足跡？哼！我也不笨，咱們鬥上了。」

　　紅日西斜，鬼影子父子弄來了一節竹排，帶上了簡單的行囊，順水下放向東走了。

　　一筆勾消的小茅屋中，天外流雲荀長城手綽一根大木椿，大叫一聲向堂壁砸去。

　　「轟隆……」整堵泥牆倒下了。

　　老傢伙餘怒未消，木椿一揮，又擊倒了內房的牆壁，一面亂砸一面咒罵：「你這狡猾的老狗，你走了，我也要拆了你的龜窩，方消心頭這口惡氣。」

　　「砰嘭嘭……」他由前面打至後面的廚房，打了個落花流水，痛快淋漓。

　　正打得高興，外面突傳來一筆勾消的怪叫聲：「好傢伙，原來是你這狗雜種，你怎麼混蛋到家，砸了老夫的房子？」

　　天外流雲擊倒後門，躍身跳出，像頭瘋虎般猛撲而上，木椿發似奔雷，以千鈞力道向對方砸去，宛若天雷下擊。

　　一筆勾消拐杖一點，飛退丈外，大叫道：「住手！你怎麼啦？不認識老朋友了？」

　　天外流雲衝上，兇狠地一棍掃出大罵道：「先打死你這老狗王八再說。」

　　一筆勾消閃在一株大樹後，「砰」一聲大震，木椿掃在樹幹上，枝葉搖搖，木屑紛飛。

　　一筆勾消掠至另一株大樹後，叫道：「荀長城，你再撒野，我可惱了，你這老混蛋是不是瘋了？」

　　天外流雲咬牙切齒地逼近，大罵道：「你這無恥的老狗雜種，拆了你的龜窩，老夫這口怨氣還沒出夠，非打斷你另一條狗腿不可。」

　　「慢步慢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狗雜種，我來找你做買賣，將酒色財氣往你懷裏送，沒對不起你吧？」

　　「不錯，承情承情。」

　　「昨晚你知道你那死對頭會來？」

　　「廢話！如果知道他要來，老夫還不溜之大吉？」

　　「至少，你已知道他來到了。」

　　「天曉得，我怎知他來到了？你……」

　　「閉嘴！」

　　「荀老哥，先別生氣……」

　　「你簡直混蛋！你知道他到了，故意在屋中不點燈火，自己藉故溜走，把我留下來替你擋災，做你的替死鬼，你這老狗雜種是如此對待好朋友的？」

　　一筆勾消陰陰一笑，說：「苟老哥，我說你瘋了，半點不假。我如果知道他來，在情在理我也要叫你及早趨避，怎會讓你留下做替死鬼？你認為沈某如此不夠朋友？」

　　「你還敢強辯？」

　　「不是強辯，是事實。我不是要治酒菜替你接風麼？」一筆勾消加以解釋。

　　「你是藉故溜走，治酒菜你為何不在屋中。」

　　「你簡直糊塗透頂，不問情由胡搞。我這茅屋小，除了我一個人住之外，另有大批蛇鼠同在屋簷過活，家裏面不能存放食物，在山上獵獲鹿糜野豬，便藏在樹洞中貯存，食用時再去山林中取來。我去取肉，返回時門被踢破，不見你的鬼影，我怎知你遭了意外？」

　　老賊說得頗有道理，天外流雲氣消了一半。當然他是有所求而來，氣不消豈不白跑了一趟？

　　口中仍恨恨地說：「你這老狗雜種的話，沒有人會相信一個字。」

　　「你不信也就罷了，反正事實如此。荀老哥，你到底遭了什麼意外了？」

　　「哼！你不是明知故問麼？」

　　「我發誓，我如果知道，就天打雷劈火燒，不得好死，你總該相信了吧？」

　　「你這一輩子，發過多少次無頭誓了？一千次還是一萬次？你又不信鬼神報應的事，發誓騙人好玩而已。」

　　「真的，這次我可是真心發的重誓。」

　　天外流雲氣已消了，恨恨地將昨晚的經過一一說了。他卻不知，老賊昨晚先一步聽到警號聲。

　　屋四周佈置了不少玩意，觸動時便可發出，只有老賊方可知道的警號。因此先一步離開，將他留下擋災，老賊自己則爬伏在屋角的草叢中看風色，眼看他被印珮打得落花流水而不現身相助，以便候機脫身。

　　一筆勾消故意表示同情，苦笑道：「荀老哥，抱歉連累了你，那小子把你打得好慘，目下傷勢如何？」

　　「別提了，躲在山林中養傷，想起來就恨透了你這老狗雜種。他是什麼人，你與他有何仇怨？」

　　「他是九現雲龍的弟子，姓印。」

　　「九現雲龍的弟子？我不信。」

　　「你為何不信？」

　　「即使是九現雲龍親來，我天外流雲也不會栽在他手上。昨晚我毫無還手的餘地，絕不是九現雲龍的弟子。」

　　「信不信由你，你最好相信。」

　　「沈福，咱們的交易如何？」天外流雲轉變話鋒問，這才是他此來的目的。

　　「我不是已決定了麼？」

　　「好，一句話，何時動身？」

　　「我撿拾行裝，咱們愈早愈好。」

　　「今晚就走？天色不早了……」

　　「我總感到那姓印的小子不簡單，似乎比我這老狐狸更狡猾，來去無定，詭奇莫測。我已留下向東走的線索，而且親見他動身向東追……」

　　「那不是很好麼？」

　　「但我總有點疑神疑鬼，猜想他又在故佈疑陣，可能是重施故技，折回來此地找我。」

　　「見鬼！你的疑心太大了。」

　　「噤聲！」一筆勾消變色低叫，向屋側一竄。

　　前面百步的樹林前緣，站著五個人，面目依稀可辨，其中沒有印珮。

　　五個人像在用目光搜尋什麼，其中一名僕人打扮的中年漢子說：「大少爺，還是回到江邊再說，找船家問問清楚，也許當地的人可以帶大少爺找到去漫川里的路呢。」

　　一名老道指指點點地說：「雷施主，貧道的確知道這裏有一條到漫川里的小徑。這樣好了，到對岸去僱一個人帶路，總比亂闖窮找好些。免得浪費工夫。」

　　太少爺是個粗眉大眼，滿臉橫向的青年人，巨熊般的身材，大眼中冷電四射。大鼻闊嘴，留了兩撇八字鬍，穿紫綢緊身，佩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皮護腰上方，露出一排小劍的劍柄。

　　另一名身材瘦小的中年人向小茅屋一指，說：「瞧，那不是有人家麼？少堡主，咱們前往問問。」

　　躲在草窩內的一筆勾消向後溜，卻被天外流雲抓住了，低喝道：「你幹什麼？」

　　「三十六著走為上策。」一筆勾消變色道。

　　「他們是問路的。」

　　「哼！見鬼，定然是小畜生的詭計，他們是同黨。」

　　一筆勾消做賊心虛，認為來人是印珮的同伴，故意表示是問路的人，引他出去送死。正想溜走，天外流雲卻拉住了他。說：「你在此地躲了五年，對江湖茫然無知，大概你已被姓印的嚇破膽了。」

　　「你這話有何用意？挖苦人麼？」

　　「你知道那些人是誰？」

　　「不知道。」

　　「那位大少爺，是西安府南五台山武林第一堡的少堡主，大名鼎鼎威震江湖的毒劍雷奇峰，當今江湖少年英傑四大劍客之首，他會是姓印的黨羽？」

　　「哦！是雷家堡堡主霹靂雷振聲的兒子？」

　　「對了。」

　　一筆勾消打了一冷戰，說：「那老傢伙可怕，一家子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比咱們好不了多少，還是少惹他為妙。」

　　「對，咱們躲著不出去好了，免滋誤會，那老道是西安九真觀的青蓮羽士，是江湖道上以陰狠毒辣著稱的惡道。中年人是雷家堡四大金剛之一的老四，鐵腕銀刀樊斌，這位仁兄你該耳熟。」

　　兩人靜伏不動，不敢再說話，甚至不敢抬頭注視，伏在草中如同死人，連大氣也不敢喘。

　　雷少堡主五個人，終於到了茅屋前。青蓮羽士一怔，說：「咦！大門破損倒坍，屋內一塌糊塗，是空屋。」

　　鐵腕銀刀將銀刀挪至順手處，說：「在下進去看看。」

　　到了門外，他向內叫：「裏面有人麼？出來答話。」

　　話未完，人已踏入廳堂。

　　不久，出來說：「少堡主，裏面沒有人。不久前曾有人在內拆屋，故意將屋擊毀。裏面有簡單的傢俱衣物，主人是個老年獨身漢。食物仍在，人走了不久。」

　　爬伏在草中的一筆勾消吃了一驚，心中暗懍，鐵腕銀刀不愧稱老江湖，片刻間便將屋中的底細摸清了。

　　毒劍雷奇峰舉手一揮，說：「既然人已離開，我們也走吧！」

　　眾人揚長走了。天外流雲吁出一口長氣，聽腳步聲已遠，方如釋重負地說：「幸好鐵腕銀刀還不夠老練，不然咱們必定躲不住，他會在附近搜一搜……」

　　話未完，不遠處傳來一聲冷哼，冷得令人心中發毛，鐵腕銀刀的嗓音清亮震耳：「在下根本就用不著搜。你們便會自行現身，你說樊某夠不夠老練？」

　　兩人大駭，心中一寒。

　　「還不出來？要在下請你們麼？」鐵腕銀刀沉聲叫。

　　天外流雲硬著頭皮站起，苦笑道：「樊兄，高明，高明，甘拜下風。」

　　鐵腕銀刀站在五丈外，冷然屹立頗具威嚴。

　　一筆勾消也接著站起，訕訕地說：「四大金剛名不虛傳，咱們認栽。」

　　鐵腕銀刀一怔，問：「咦？你不是一筆勾消沈福麼？」

　　「正是區區。」

　　「咦！你的腿……」

　　「別提了，丟了五年啦！」

　　「你在此……」

　　「在此隱居避仇。」

　　「那位是……」

　　「在下荀長城。」天外流雲不安地答。

　　「哦！原來是天外流雲荀兄，久仰久仰。」

　　「好說好說，可惜在下的名頭，沒有樊兄響亮。」

　　鐵腕銀刀淡淡一笑，問道：「你們的住處，怎麼回事？」

　　一筆勾消放了心，苦笑道：「在下與荀兄有了誤會，他一怒之下便拆屋，倒教樊兄見笑了。」

　　「哦！原來如此。敝少堡主要到漫川里訪友，兩位能否指示一條明路？」

　　一筆勾消搖搖頭，說：「抱歉，愛莫能助。這裏確有一條路到漫川里，但已多年無人行走，荒草漫徑，橋斷路毀，往裏走，定然迷失在萬山叢中。真要到漫川里漫川廢縣，還是走鄖陽轉商州安全些。」

　　「再有一件事請教。」

　　「不敢當，在下知無不言。」

　　「早些天漢中彭家寨少寨主青衫客彭駒兄妹，走陸路出湖廣，不知曾否經過貴地？」

　　一筆勾消搖搖頭，訕訕地說：「樊兄，如果向在下問人，不啻問道於盲，在下於此地隱居避仇，路在江對岸，怎知經過的人？」

　　天外流雲接口道：「樊兄，彭少寨主的事，在下略知一二。」

　　「真的？」

　　「六天前，在下於白河東面五十里的雙溝店，曾親見彭小寨主獨自一人東行。」

　　「咦！他不是與他的妹妹玉芙蓉同行麼？」

　　「沒有，在下急於趕路，無暇留意。」

　　「玉芙蓉彭姑娘，會不會在白河停留？」

　　「在下未在白河停留，因此不知彭姑娘的下落。」

　　鐵腕銀刀抱拳一禮，笑道：「謝謝兩位賞臉，打擾了，告辭，後會有期。」說完，大踏步走了。

　　天外流雲吁出一口長氣，如釋重負地說：「好厲害，幸好咱們未曾說他的壞話。」

　　輕舟泊在江岸，雷少堡主站在艙面等候鐵腕銀刀登船，問道：「樊叔，怎麼回事？」

　　鐵腕銀刀笑道：「果然是兩個人，賢侄猜猜看，那兩個膽小鬼是何人物？」

　　「猜不著。」雷少堡主直截了當地答。

　　「一筆勾消沈福，天外流雲荀長城。」

　　「哦！是這兩個兇名昭著的老魔頭？」

　　「愚叔已問過他們了，到漫川里沒有路，不去也罷，以後賢侄返家後再去並未為晚。」

　　「也好。」雷少堡主受理不理地說。

　　「愚叔已打聽出彭少寨主的行蹤，只是不知彭姑娘的去向，且到對岸村中問問，看有人見到彭姑娘經過否？」

　　「好，船放南岸。」

　　五個人登岸，立即引起村人的注意，一看來的又是帶刀佩劍的人，不由失驚，紛紛閉門不出。

　　五人開始逐家詢問，僕人首先便拍第一家鬼影子陳炳南的大門，把門拍得山響，亮著大嗓門叫：「開門！開門！裏面有人麼？」

　　木門拉開，印珮當門而立，從容地問：「請問有何貴幹？」

　　外面的鐵腕銀刀含笑上前，拱手笑問：「小兄弟，打擾打擾，老朽姓樊，有事請教，小兄弟貴姓？」

　　「在下姓印，手摸腳印的印。」

　　「請問幾天前，曾經有一男一女兩位年輕人經過此地麼？」

　　「哦！這條路雖說甚少有人行走……」

　　「那兩位男女與常人不同，容易記憶。他們是親兄妹倆，姓彭，男的英俊瀟灑，女的美麗大方，都佩了劍帶了行囊。」

　　印珮一怔，但神色不變，問道：「你們是他們的什麼人？」

　　「在下的少堡主雷奇峰，是他們的好朋友。」

　　毒劍雷奇峰傲慢地頷首打招呼，冷冷一笑。

　　印珮又是一驚：「老天！雷奇峰竟是如此粗俗的惡漢，玉芙蓉這輩子有得哭了。」

　　但他心中一轉，說：「諸位從對岸來，曾否到過里外那座小茅屋？」

　　「不錯，到過。」

　　「小茅屋有一位獨腳老人沈老伯。」

　　「咱們見過他了，還有一位姓荀的人。」

　　「那就對了。這棟小屋的主人姓陳，名炳南，與沈老伯交情不薄，在七八天前，曾經在此屋招待過那一雙姓彭的兄妹。」

　　鐵腕銀刀一怔，定神仔細打量印珮，要在神色間找出破綻來。

　　毒劍雷奇峰卻勃然大怒，沉聲道：「那兩個老狗可惡！」

　　鐵腕銀刀卻搖手相阻，向印珮問：「印老弟，那天你在何處？」

　　印珮笑道：「客人來時是未牌時分，小可從對岸帶了一頭山豬返家。我就住在隔鄰，陳大叔今早到白河去了，託小可看家，三五天方能返回。大叔，天色不早，就在此地歇息吧，可家中還有剩下的山豬肉待客，請賞光。」

　　他神色從容，語氣誠懇，表現得恰到好處，絲毫不露痕跡。

　　老江湖鐵腕銀刀在陰溝裏翻船，居然深信不疑，沉著地盤問道：「彭家兄妹在此耽擱多久？」

　　「好像在此地住宿一宵，晚上聽見屋中有爭吵，但誰也懶得過問。」

　　「他們次日走了？」

　　印珮搖搖頭，笑道：「不知道，早上起來，只有陳大叔在家，沈老伯與彭家兄妹都走了。」

　　「那姓荀的人……」

　　「這附近沒有姓荀的人，沈老伯在此地住了五年，孤孤單單，只有陳大叔一個朋友，左鄰右舍都怕他，他為人脾氣太壞。」

　　「謝謝你，印老弟。」鐵腕銀刀說，扭頭便走，向毒劍雷奇峰說：「賢侄，過江。」

　　船駛回北岸，印珮也悄然離開。

　　雷奇峰憤怒地一馬當先，向小茅屋飛掠。五個人像一陣風，片刻便到。

　　小茅屋鬼影俱無，一筆勾消與天外流雲已蹤跡不見，搜遍了四周一里方圓，哪有半個人影？

　　「咱們快趕到白河問問。」毒劍雷奇峰怒叫。

　　青蓮羽士接口道：「貧道記起來了，彭寨主不是說過，彭少寨主有上位朋友住在白河廢堡麼？也許彭姑娘仍然留在白河。只消前往打聽，便知端倪了。」

　　「那就快走。」

　　鐵腕銀刀搖頭道：「賢侄，至白河還有六十里，天色不早，夜間行船十分危險。」

　　「這一段江流很平靜，不要緊，亮火把航行。」雷奇峰固執地說。

　　誰也拗不過任性的少堡主，船立即下航。

第十二章　風雲又起

　　一筆勾消與天外流雲，隱伏在上游半里地的江岸叢草中，遠遠地盯視著雷少堡主的船去而復回，不知為了何事，心中狐疑，便不敢移動。直等到雷少堡主眾人登船下航，一筆勾消方站起說：「怪事，他們又來做什麼？」

　　天外流雲也感到莫名其妙，說：「也許是來找咱們問消息的。管他，反正他們已經走了。現在，咱們過江趕路，最好晝伏夜行，免得落在江湖朋友眼中，咱們必須盡量避免與人照面，趕快些，半月後便可趕到南嶽。」

　　一筆勾消在草叢中拖出一隻竹排，說：「過江後，我要去看看鬼影子父子。」

　　「去看他有事麼？」

　　「這傢伙可惡，出賣朋友容他不得。」

　　「恐怕他早就走了。」

　　「不會走的，他認為我已經向白河走了。」

　　「算了吧，得饒人處且饒人。」

　　「反正是順路嘛，看看也無妨。」

　　「好吧，辦事要快。」

　　兩人等到天黑，方將竹筏划過對岸。

　　一筆勾消背起包裹，用拐杖打散竹筏，向下爬至山腰的東西小徑，向東急走。小徑向下降，直降下潭旁的小村。

　　「先藏好包裹，去找鬼影子算帳。」一筆勾消說。

　　生有時，死有地，半點不由人。

　　天外流雲鬼迷心竅，先前極力反對一筆勾消再去尋仇，這時卻甘心情願地打頭陣，將包裹掛在樹上，領先便走。

　　引起了一陣犬吠，兩人仍不在乎，大踏步到了陳家的門外，天外流雲上前推門。

　　門沒上閂，應手而開。裏面黑沉沉，燈火全無。

　　天外流雲不怕鬼影子，毫無顧忌地搶入。

　　「噗！」門後伸出一隻手，一下子正好擊在天靈蓋上，被一隻大手挾住了。

　　門外的一筆勾消鬼精靈，扭頭便跑。

　　印珮一看打錯了人，將天外流雲信手一推，搶出大門高叫道：「一筆勾消，你一條腿跑不掉了。」

　　天外流雲活該送命，一推之下，「砰」一聲響，人本已昏厥，腦袋瓜恰好撞在門柱上，門柱搖搖，腦袋瓜也開了花，紅紅白白一齊流。

　　一筆勾消是驚弓之鳥，只嚇了個膽裂魂飛，拐杖一登，單足飛躍，一跳兩丈，居然快極。

　　在陸地上當然跑不了，人急智生，拼老命用盡全力向江邊逃，「噗通」兩聲水響，跳水逃命，拐杖也丟了，向水底一鑽，逃之夭夭。

　　江岸有不少崩坍的地層，草木叢生，伸出的山尾石崖犬牙交錯，樹梢伸入江面，黑夜中，水底伸手不見五指，人往水裏一跳泅水而遁，到何處去找？

　　印珮站在江岸上跳腳，恨恨地說：「這老狗精靈詭詐，又被他逃掉了。」

　　但他仍不肯放手，大聲叫道：「沈老狗，你逃吧，我在前面等你，咱們回頭見。」

　　一筆勾消順水向下游潛泳，在兩里外爬上岸來，連夜向東逃，希望早些逃出山區，逃得愈遠愈好。

　　他知道先入屋的天外流雲必定凶多吉少，襲擊苦行尊者的大計胎死腹中，他一個人獨木不成林，天外流雲一死，酒色財氣一切成空。

　　小小的白河城，平靜不了幾天。

　　那時，縣城距漢江甚遠，舟船不能直抵城下，下了船還得翻過兩重山，方可從北門入城。

　　加以夜間航行險之又險，因此雷少堡主的船，天剛破曉方到達白河渡口泊岸，一行五人立即登岸奔赴縣城。

　　一條腿的一筆勾消亡命而逃，比雷少堡主還早到半個時辰。

　　一筆勾消衣褲已乾，弄了一根岔枝作為拐杖，諸多不便，而且行囊全失，身無分文，必須在城中找朋友設法弄些盤纏，重製拐杖，不然逃出花花世界將寸步難行。

　　朋友是現成的，萬竹山莊的張大爺癩頭龍卓均，便是他的好朋友。

　　萬竹山莊靜靜地座落萬竹叢中，莊前莊後一片綠，微風吹來，竹根摩擦格格怪響，初聽的人感到像是鬼哭，極不習慣，但聽久了也就無所謂啦！

　　癩頭龍被印珮嚇破了膽，當天便送了五百兩買路錢到李老實家中，預付一年的買路錢。錢送出心痛了許久，恨死了李老實，卻又無可奈何。同時，令他更擔心的是，他必須不論晝夜提心吊膽保護李老寶一家大小的安全，萬一李家大小有個三長兩短，印珮回來找他算帳，老命豈不像是危如累卵？

　　東方發白，全莊都在忙，長工們匆匆進膳，一群群往田裏趕。

　　癩頭龍照例睡懶覺，他要睡到日上三竿方能起床，內莊裏嬌妻美妾一大群，人生幾何？如不及時行樂享受，豈不太傻？

　　正抱著愛妾睡得香甜，外面突傳來叩門聲。

　　他的愛妾聞聲驚醒，低聲問：「大膽！怎麼啦？」

　　一名侍女畏縮地站在門外說：「莊外來了一個獨腳客人，要求見莊主。」

　　「你要死啦！這種小事還敢來打擾老爺？」

　　「總管派人來請，說這位客人莊主非見不可。」

　　「不行，叫他等。」

　　癩頭龍終於被吵醒，不悅地叫：「鬼叫什麼？誰在外面鬼嚎？打斷你們的賤骨頭。」

　　愛妾打一冷戰，驚惺地說：「是梅香，她來傳大總管的話……」

　　「混蛋！有什麼話可傳？」

　　癩頭龍怒叫，癩痢頭的癩疤氣得閃閃生光，一把揪住愛妾的半裸玉臂一掀，又叫：「去叫三嫂來，把那賤丫頭綑起來，家法伺候。」

　　愛妾被掀下床，花容變色，哀叫道：「老爺，梅香該死，大總管派人傳話，說來了一個獨腳的客人……」

　　話未完，癩龍已驚得魂飛天外，一蹦下床怪叫：「混蛋！你們都是死人，為何不早來稟報？你們這……這些該死的賤貨……」

　　話未完，向房門衝。

　　愛妾一驚，叫道：「老爺，身上不便……」一面叫一面爬起，火速取來衣褲。

　　癩頭龍赤身露體怎能見客？他簡直是急昏了頭，穿好衣褲出房，他像是喝醉了酒，腳下虛浮，臉色變青，而且不住發抖，心上似有十五個吊桶在打水，七上八下亂糟糟，快要嚇昏了。

　　顯然，印珮已經去過月兒灣，一筆勾消定然知道是他出賣朋友，找上門來了。

　　出了內院，他戰慄著叫：「快發警訊，快！」

　　鐘樓上響起大鑼聲，莊中情勢緊張。

　　帶了八名貼身打手跨入大廳，大總管正陪著狼狽的一筆勾消在聊天。大總管已聽到鑼聲，正在憂心忡忡魂不守舍，見主人出堂，心頭一塊大石落地。

　　一筆勾消並不知癩頭龍出賣了他，坐在大環椅上大笑道：「你這條癩頭龍真會納福，日上三竿仍在抱女人睡大頭覺快活，老朋友等了好半天啦！怎樣，還好麼？」

　　癩頭龍心中一定，不像是來找晦氣的呢，趕忙收斂心神，上前施禮笑道：「沈兄笑話了，想當年兄弟出生入死，吃盡了苦頭，攻城洗鄉四處流竄，活一天算一天朝不保夕。目下已安家下來，年事已高來日無多，不享幾天清福補償補償，豈不太對不起自己了？沈兄，一向可好？」

　　「好？別提了。」

　　「怎麼啦？」

　　「兄弟要重入江湖。」

　　「重入江湖？」癩頭龍故表驚訝地問。

　　「是的，重入江湖，有對頭找上門來，存身不得，必須遷地為良。」

　　「沈兄打算……」

　　「深山野嶺反而躲不住，到通都大邑處藏身人海反而安全。卓兄，借我些盤纏，兄弟手頭告乏，無法遠走高飛。」

　　一筆勾消胸無城府地說，做夢也沒料列出賣他的人是癩頭龍。

　　癩頭龍少不了心痛，但也感到心寬，財去人安樂，這點銀子花得不冤枉，拍拍胸膛說：「沈兄，不要見外，一句話。大總管，叫帳房取一百兩金子來。」

　　「謝謝。卓兄，我還得耽誤半天工夫，做一根拐杖使用。還有，早飯還沒著落呢，你不會趕老朋友走吧？」

　　癩頭龍恨不得一筆勾消立即離開，但不得不硬著頭皮說：「這是什麼話？沈兄見外了，不要說一天半天，你要留多久就多久，兄弟無任歡迎。」

　　「我可不能久留，早走早好。」

　　「這麼急？」

　　「別提了，被一個姓印的小輩，趕得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說不定他正往白河追呢。」

　　癩頭龍心中一動，鬼眼一轉，計上心頭，說：「沈兄，你說那人姓印？」

　　「對，姓印。你認識？」

　　癩頭龍陰陰一笑，說：「怎不認識，他是不是叫印珮？」

　　「對，就是他。」

　　「他有一門親戚，姓李，叫李老實，就住在北面的五里亭，早些天他就住在李家，把白河城鬧了個天翻地覆。」

　　「真的？」

　　「兄弟怎會騙你？」

　　癩頭龍的話，說得自然誠懇，無懈可擊，一生皆在計算人的一筆勾消，竟然深信不疑，興奮地叫：「好，這小子既然無情，休怪我一筆勾消無義，宰了他的這門親戚，也可消口怨氣。」

　　癩頭龍故作驚容，搖手道：「沈兄，使不得，你這一來，兄弟便脫不了嫌疑，日後兄弟怎脫得了身？使不得。」

　　「呵呵！你癩頭龍竟然怕嫌疑了？奇聞。卓兄，你在白河並不是什麼善男信女，算了吧。」

　　「沈兄……」

　　「少廢話，你得帶我走一趟。」

　　癩頭龍大驚，心中暗暗叫苦，這一來，豈不是弄巧反拙麼？如果他帶了一筆勾消前往，日後印珮不活剝了他才怪，趕忙說：「沈兄，那地方就在路邊，很好找，一問便知。」

　　「你是此地的地頭蛇，我一個人成不了事。想當年你老兄未落草之前，跟著我闖江湖，哪件事不是兩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今天你想脫身事外，我沈福就給你一筆勾消。」一筆勾消半真半假地說。

　　「我叫人帶你去好不好？」癩頭龍焦急地說。

　　一筆勾消鷹目一翻，詫異地道：「卓均，你到底害怕什麼？」

　　「沈兄……」

　　「你本來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無所不為的人物，是不是這幾年享福享得昏了頭，壯志消磨豪氣全消，你變成個懦夫了？」

　　「這……」

　　「我看，這裏面大有文章，我得去查查看。」

　　癩頭龍心中暗驚，只好說：「沈兄，等到有一天，你擁有萬貫家財，有無數美妾歌妓，你也會壯志消磨豪氣全消。你該知道，這些東西得來不易，財勢聲望不易獲得，失去卻易。好吧，我陪你走一趟，上刀山下油鍋，認了。」

　　他這苦肉計用得恰到好處，一筆勾消心中一軟，說：「好吧，你派人帶我去好了。」

　　癩頭龍心中狂喜，但神色卻不變，說：「算了吧，我陪你走一趟。」

　　一筆勾消更大方，說：「你既然怕事，我也不勉強，等會兒我自己會去，用不著你派人。癩頭龍，什麼時候我可以撈一頓吃的？趕了一夜路，至今水米未沾呢？」

　　「好，好，馬上請你吃一頓山珍海昧的筵席。」

　　城中，雷少堡主五個人到了十字街口，他像一位大將，神氣地向手下說：「分開走，去，先查客棧酒樓。」

　　五人一分。鐵腕銀刀走向東街，踏入一家客棧的大門，直趨櫃檯，「叭」一聲一掌拍在櫃上叫：「掌櫃的，我問你。」

　　店伙計一看他佩著的光閃閃銀刀，早已心中吃驚，掌櫃的打一冷戰，陪笑問：「請間客官有何見教？小的伺候。」

　　「我找一雙兄妹，他們姓彭，早些天曾在貴城訪友，聽說曾在貴棧落店。」

　　老江湖用的是詐唬，瞎貓碰上了死老鼠，竟然碰對了。

　　掌櫃的倒抽一口涼氣，說：「客官，彭爺不曾在小店投宿，他兄妹是白河廢堡程家的貴賓。程家被印珮毀了之後，彭姑娘只在小店住了兩天兩宿，今早便走了。」

　　鐵腕銀刀大喜，追問道：「走了？往何處走了？」

　　「剛走不久，說是要到襄陽，如果趕兩步，客官尚可追上。」

　　鐵腕銀刀扭頭便走，不再多問。

　　不久，五人匆匆出城，四人出東門追趕，一人出北門招呼船隻下放鄖陽府。

　　十字街口一座賣醬料的小店中，印珮在與店伙窮聊，留意雷少堡主一群人的動靜。他跟出東門，眼看他們展開腳程向東飛趕，方回頭撲奔城南。

　　在月兒灣陳家時，他之所以嫁禍一筆勾消，用意是想在雷少堡主口中，套出小茅屋內的動靜。

　　果如所料，探出不但一筆勾消在，連天外流雲也在小茅屋，令他後悔不已，他早該到小茅屋去找，不必在陳家守株待兔的。

　　自從雷少堡主進城，一直就在他的監視下，心中有點不安，深怕雷少堡主探出他在白河的行事，日後便麻煩大了。雷少堡主一走，他放下了心頭大石，直出大南門，走上了至萬竹山莊的小徑。

　　如果一筆勾消向東逃，那麼，必定以為他向西逃，第一站的落腳處，十九會是萬竹山莊。

　　五里亭在望，舊地重臨。他不想打擾李家，拉低遮陽帽，匆匆而過。

　　李家靜悄悄，李老實父子皆在田裏幹活。

　　到了亭前，猛抬頭，眼前一亮。

　　亭的地勢高，可看到南面的小徑，視線可及前面的山腳。

　　小徑折向處，出現兩個人影。

　　他的目力奇佳，一眼便看到領先那人是一條腿。

　　他冷笑一聲，自語道：「果然被我料中了，他正要離開白河呢。」

　　他並不急於搏殺這個兇魔，更不願在李家附近惹事，扭身入亭坐在亭後，將包裹放在一旁藏好。

　　一筆勾消脅下吊了一個小包裹，撐著新製的木拐杖，判官筆藏在衣下，一跳一跳地趕路，速度甚快。

　　這老魔打的是如意算盤，準備把李家的人殺個雞犬不留，便趕快離開白河，讓印珮天涯海角追蹤。

　　李家距亭不過十餘步，不久兩人到了亭前。

　　派來指引的大漢在亭前止步，低聲說：「老前輩，第一間屋子，便是李老實的家，小的可以回去了吧？」

　　一筆勾消哼了一聲說：「好，我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這裏與你無關。」

　　「小的告辭。」

　　「請便。」

　　大漢扭頭便走，腳下奇快，神色倉皇如見鬼魅，也像是被人追急了的兔子。

　　亭後的印珮大吃一驚，也勃然大怒，只消略加推測，便猜出是怎麼回事了。虎目一轉，他計上心頭。

　　一筆勾消拐杖一點，向李老實的大門走去。

　　印珮摘下遮陽帽，躍出路中狂笑道：「哈哈哈！一筆勾消，你才來呀？」

　　尚未到達門口的一筆勾消大駭，火速止步轉身。

　　印珮並不走近，又道：「癲頭龍的消息果然可靠，這一次他又料中了。咱們是冤家路窄；又道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你認命吧，這次你走不了啦！我不信你一條腿能飛上天去。哈哈哈哈……」

　　狂笑聲中，他大踏步向一筆勾消走去。

　　一筆勾消魂飛魄散，丟掉沉重的包裹如飛而遁。

　　屋後是茂密的樹林，矮樹叢生最易隱身，奮力向林中一跳，情急大叫道：「窮寇莫追，追來老夫用暗器打你了。」

　　印珮在林外止步，打量著樹林說：「遇林莫入，裏面易中埋伏。獨腳鬼，你走不掉的，咱們前途見。」

　　口中是這麼說，人卻故意向下一伏，貼在林外的一塊石後，如同伺鼠之貓。

　　一筆勾消奸似鬼，就伏在三丈內的樹根下，從樹下的枝葉空隙中向外張望，看得一清二楚。

　　不由心中狂喜，心說：「好小子。你在這兒守株待兔吧，我卻要走了，原來你也怕暗器。」

　　心中一喜，悄然向側方退移，十分小心，未發出絲毫聲息。

　　伏在外面石後的印珮，心中不住暗笑，忖：「如果我所料不差，萬竹山莊不久便熱鬧了。」

　　一筆勾消逃出林南，咬牙切齒地自語道：「王八蛋！混帳的東西！難怪他的神色不對，原來是他出賣了我。原以為是外面的人不夠朋友，豈知毛病卻出在這位有過命交情的好兄弟身上。狗王八！不殺你難消心頭之恨，不毀了你這安樂窩，我就不配叫一筆勾消。」

　　一面說，一面越野飛掠。出了小徑，飛奔三里左右，追上了大踏步回莊的領路大漢。

　　大漢聽到了拐杖撐地聲，心中生疑，扭頭一看，不由大惑，止步亮聲叫：「咦！老前輩，怎麼轉回來了？有事麼？」

　　一筆勾消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走近至八尺內問：「你家主人認識印珮麼。」

　　大漢不知底細，直率地答：「當然認識……」

　　「也認識印珮的李家親戚？」一筆勾消搶著問。

　　「親戚？怪事，印珮又不是本地人，哪來的親戚？他是在李家歇腳的人……」

　　「噗」一聲響，一筆勾消一拐將大漢劈翻，將屍體拖入山溝藏好，向南急走。

　　癩頭龍自從送走了一筆勾消之後，心情一直不安，眼皮不住在跳，不時感到一陣陣心悸。

　　這次利用一筆勾消去血洗李家，他認為妙不可言奇歹奇毒，日後印珮如果前來問罪，他有話可說了。你印珮的仇人上門，與他癩頭龍何干？真是天算不如人算，這一著算盤簡直如意極了。

　　人在得意中，為何眼皮會跳心神不安？怪事。

　　正在大廳與幾名手下談論早年與一筆勾消闖江湖的得意事，有人前來稟報說：「啟稟莊主，沈老前輩回來了，人在半里外。」

　　他一驚，訝然問：「這麼快？他不是說殺了人便走麼？怎麼卻回來了？怪事。」

　　他匆匆迎出，直至莊門相迎，剛出莊門，一筆勾消恰好笑瞇瞇地抵達。

　　「咦！沈兄，辦妥了麼？」他心慌地問。

　　一筆勾消呵呵笑，向門內走，說：「我忘了暗器囊，放在床下忘了帶，因此回來取用。」

　　「哦！兄弟派人找來。」癩頭龍說，跟在身側並肩往裏走，毫無戒心。

　　一筆勾消踏入院子，笑道：「不必了，其實已經帶上啦！你這忘恩負義的賤狗王八！你……」

　　「噗」一聲響，左肘無情地撞在癩頭龍的右脅脅要害，力道千鈞。

　　一記偷襲得手，扭身拐杖疾揮，「噗」一聲正中癩頭龍的腦袋，腦袋扁了。從發難至結束，快速絕倫，誰也沒弄清是怎麼回事。

　　一筆勾消回身向莊門外衝，雙拳難敵四手，得手後必須及早撤走，不然凶多吉少。

　　陪同出迎的打手們，這才發現莊主倒地不起，吶喊一聲，發狂似的追出。

　　四面都是竹林，林下可以看到百步外的景物，不易逃出眼下。

　　但一筆勾消奇快絕倫，追出的人不多，愈追愈遠，一筆勾消從東南角如飛而遁，逃之夭夭。

　　警鑼聲狂鳴，等打手們知道兇手是誰，兇手已經不見了，只能滿山窮找。

　　一個時辰之後，一筆勾消終於走上了東行大道，人已疲乏不堪，但仍然鼓勇急走，希望能盡早遠走高飛，以免被印珮追上。

　　他與印珮從見面迄今，雙方並未交手，他只知亡命而逃，望影心驚見人喪膽，他已完全失去與印珮交手的勇氣，被克制得快要崩潰了。失敗了幾次，連鬥智的信心也完全消失無蹤。

　　一口氣奔了十餘里，再也支援不住了，大汗如雨，臉色蒼白，手腳都軟弱脫力，不能再趕啦！腳下一慢，他必須慢慢趕路了。

　　前面不遠，有個黑衣人輕飄飄地趕路，看背影，像是個少年人，身材不高不矮，穿的黑直裰卻寬大，背了一個大包裹，戴了一頂遮陽帽，脅下挾了一根四尺長的大竹筒，慢慢向東行。

　　不久，他超越黑衣人，在超越的剎那間，他瞥了對方一眼，心說：「好醜陋的小子，但那雙大眼卻出奇地明亮呢！」

　　是個嘴上無毛的年輕人，臉色蒼中帶褐，左頰有一塊紫黑色的兩寸大小胎記，右顴拉下一條通向耳根的刀疤，左嘴角貼了一塊膏藥，因此連嘴也像是歪了。唯一可取的是那雙明亮的眼睛，像是亮晶晶的午夜朗星。

　　他早看出黑小子背後上的包裹分量不輕，心說：「好啊！包裹丟掉了，金子也丟掉了，正愁缺乏盤纏，這可找到財神爺了。」

　　他猛地轉身，攔住去路叫：「此山我所有，此路是我開；誰人走此過，留下買路財。小子，留下包裹，饒你不死。」

　　黑小子咧嘴一笑，露出雪白一口整齊貝齒，說：「你衣襬下露出一根判官筆柄，你的長相也特殊。我猜，你不是九幽鬼判沈金，便是一筆勾消沈福。嘻嘻！你怎麼做起劫路的打悶棍小賊來了？真是丟人現眼沒出息。」

　　他大駭，退了一步問：「你……你認識我？你是……」

　　黑小子拉掉嘴角的膏藥，笑道：「我玉芙蓉彭容若也走了兩三年江湖，見聞廣博……」

　　話未完，一筆勾消已老鼠般逃出兩丈外去了。

　　襄陽，漢江流域第一大城。

　　自從鬧了十餘年的匪患平息以後，已成為地廣人稀行將成為廢墟的襄陽，重新起死回生，流離失所的百姓紛紛返回故土，重整家園。

　　這兩年來，正以朝氣勃勃的精神，加快地恢復舊觀，市面在繁榮中。

　　但城內城外，仍可看到不少廢墟，有些地方仍然到處可見到斷瓦頹垣。如想完全恢復元氣，三五年之內並不樂觀。

　　不管怎樣，襄陽仍然是漢江上游的第一大城。

　　北門內北大街的平安客棧，落店的幾乎是清一色的水客，從上游下來的一些貨主，皆不願耽在貨船上，反正襄陽以下一帶江面，不但行船沒有風險，也罕見盜匪打劫，辛苦多日，且在此地快活快活再說。

　　襄陽的青樓粉頭是頗為有名的，宋朝的艷詞大師柳永據說客死襄陽，替他治理身後事的人，不是達官貴人，而是一群妓女。

　　這位風流千古，艷詞大宗師死得淒涼，至今這一帶的娼門花國艷姬，仍在柳永逝世的那一天，相約至郊外遙祭這位大詞人，稱為祭柳七。

　　想當年，詞發展至宋代，可說境界一新，但這玩意仍然是士大夫與騷人墨客們，舞文弄墨咬文嚼宇的上流社會產物。

　　只有這位柳七郎的作品不同，可說是真正的雅俗共賞，詞詞可唱的兒女詞曲，所以說天下間凡是有井水的地方，就有人唱柳永詞（水井代表有人聚居的地方）。士大夫們儘管瞧不起這位浪漫詞人，但他卻是廣大群眾所愛好的一代艷詞宗師。

　　後世各地的山歌小調，絕大多數是描述男女私情，哥哥妹妹情情愛愛，極可能是受了這位柳七郎的影響呢。

　　幾經變亂，滄海桑田，幾百年來，柳七墓已經不知下落，但青樓粉頭仍然年年吊柳七。襄陽的粉頭們，可說不論美醜老少，多多少少都能唱三五首柳永詞。

　　平安客棧是本城的老字號，是府城八大老店之一，棧本身兼營酒樓，生意興隆頗為出色。

　　傍晚時分，酒樓上座賓客常滿，杯中酒不空，上樓訂座的皆是達官巨賈，普通客人只配在樓下吃三兩百文的便餐。

　　樓梯響，人上來。站在門樓旁迎客的小伙計，亮著清亮的嗓門叫：「客官請廂裏坐，小的侍候，聽候吩咐。」

　　上來的是一表人才的令狐楚，穿一襲月白長袍，束髮未戴冠，反而顯得年輕瀟灑，英氣勃勃，手中居然握了一把摺扇，斯斯文文居然帶了三分書卷氣。

　　他後面，跟著薄施脂粉，嬌媚動人的程大小姐。可惜她眉鎖春山，似是鬱鬱寡歡。

　　小店伙領兩人到了廂座，佔了一副潔淨座頭落坐。廂座有四副座頭。分別以屏風隔開，如果客人多需要兩桌，只須撤去屏風便可。

　　令狐楚點了酒菜，打發店伙離開，喝了一口茶，劍眉一皺，向悶聲坐在一旁的程大小姐說：「你是怎麼啦？愁眉苦臉，看了就討厭，你是不是存心掃在下的興？」

　　程大小姐打了冷戰，怯怯地說：「楚郎，今天是我爹逝世三七之期……」

　　令狐楚將手中的茶杯向下一扔，「乒乓」兩聲杯子粉碎，不悅地說：「又是你爹，你爹死了就死了，咱們江湖人溝死溝埋，路死插牌，死，平常得很。哼！你跟著我，你就得過我的日子，早早摔掉你那大小姐的臭架子，不然……」

　　「楚郎……」

　　「你還說？哼！你給我笑。」

　　「笑？」程大小姐驚恐地問。

　　令狐楚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向懷裏帶，一手叉住她的下顎向上抬。冷笑道：「不錯，你要笑，讓我看不順眼，保證你有苦頭吃，我不要看到跟著我的女人愁眉苦臉，知道麼？」

　　程大小姐被叉得咽喉發脹，眼淚往肚裏流，強忍著淚水說：「我……我知……知道……」

　　他放了手，冷冷地說：「知道就好，給我放乖些。」

　　酒菜送上來了，程大小姐畏縮地替令狐楚斟酒。

　　鄰座，傳來了悅耳的歌聲，與酒客的嘩笑聲，隔了一座屏風，聽得一清二楚。

　　不但有歌聲，更有琵琶伴奏，顯然有歌妓在座，難怪酒客們如此興高采烈。

　　令狐楚喝了一口酒，哼了一聲說：「你聽到沒有？這才是尋樂，這才是人生。人在痛苦中來，生下來便呱呱墜地；人生如不是痛苦的，為何生下來就哭？所以為了避免痛苦，人必須及時行樂。你爹死了，算得了什麼？人哪能不死？」

　　「楚郎，你……你只求你自己快樂，但我……」

　　「你說我不讓你快活？」

　　「我……我是說……」

　　「說什麼？」

　　「我快……快活不起未……」

　　「賤東西！」令狐楚怒罵，酒杯一放，反手就是一耳光，「啪」一聲花容變色，程大小姐驚駭而倒。

　　「砰！」她跌坐在屏風下，「哎」一聲驚叫。

　　鄰座歌聲倏落，人聲乍止。

　　「我看你定是想死，竟敢頂撞我？」令狐楚怒聲說。

　　人影從屏風旁轉出，是個青衣中年人，叫道：「怎麼啦？老兄，男子漢大丈夫，怎麼欺負起她們這些可憐女人來了？」

　　令狐楚大怒，推椅而起，冷笑道：「你老兄灌滿了黃湯，居然打抱不平做起護花使者來了。好，你扶她起來。」

　　中年人高大魁梧，粗眉大眼，哼了一聲說：「在下要看她是那座院子裏的姑娘，我要送她走。」

　　說完，上前相扶。手剛伸出，令狐楚已搶先發難，摺扇幻出一道光弧，搭向中年人的背脅。

　　「鼠輩敢爾？」中年人叱喝，右手急抄，閃電似的抓向搭來的摺扇，反應奇快，顯然早有提防。

　　令狐楚撤招，心中一驚，左手一撥，一盤菜應手而飛，出其不意以菜襲擊。

　　中年人果然上當，百忙中一掌急撥，「啪」一聲菜盤被拔飛了，但菜和菜汁卻潑了一頭臉。

　　「乒乓！」菜盤在壁上開花，其聲震耳。

　　令狐楚得理不讓人，踏進摺扇疾伸，點向中年人的丹田要穴，奇快絕倫。

　　斜刺裏突然一隻大手，食中兩指夾住了摺扇，喝聲震耳：「老兄，怎麼出手如此歹毒？用點穴術要命，是不是小題大作了？」

　　令狐楚大駭，左手疾伸，要用毒暗器淬毒透骨釘了，碰上可怕的高手，必須下毒手自保啦！

　　正要拼個你死我活，喝聲又至：「且慢動手！咦！那不是令狐兄麼？」

　　將出手的淬毒透骨釘停勁未發，雙方同時側飄。

　　「咦！原來是閃電手劉春兄，難怪出手如此迅疾。久違了，劉兄一向可好？」

　　閃電子劉春呵呵笑道：「很好很好，彼此彼此。令狐兄滿臉春風，近來想必極為得意。呵呵！兄弟替你們引見引見。這位是谷隱山莊莊主翟英山的公子翟勇。」

　　雙方引見畢，翟勇笑道：「原來是大荒毒叟于老前輩的得意門人，久仰久仰。不知者不罪，適才兄弟放肆，休怪休怪，尚請海涵。」

　　令狐楚也抱拳施禮笑道：「好說好說，兄弟也多有不是。咱們是不打不成相識，日後請多提攜。」

　　閃電手接口笑道：「令狐兄，襄陽府一帶的粉頭，皆接受翟少莊主的保護。你老兄就在鄰桌打罵粉頭，翟少莊主不得不挺身而出，致有此誤會。來，到咱們座上去……」

　　翟勇笑道：「把屏風撤了，兄弟聊盡地主之誼。這粉頭定然是不識抬舉，惹令狐兄生氣，罪該萬死，兄弟派人把她弄出去廢了，另找幾位……」。

　　「且慢！這是兄弟的女伴，而不是貴地的粉頭。」令狐楚含笑搶著說。

　　翟勇一怔，訕訕地向程小姐注視，突然目定口呆發怔，死死地盯視著程大小姐發呆。

　　閃電手一看便知翟勇失態，笑道：「少莊主，還不叫店伙重整杯盤？」

　　翟勇拍拍腦袋，神魂入穴，趕忙說：「是，是，重整杯盤，重整杯盤……」

　　閃電手臉一紅，說：「翟少莊主，你是個在花叢中滾了不少年的人，今天怎麼慌張失措神魂顛倒起來了？你可得放明白些，這位姑娘是令狐楚兄的女伴，我相信你該懂得江湖道義。」

　　這一頓教訓，如換了旁人，臉上定然掛不住。但翟勇卻恭順地惶然地說：「劉兄言重了，兄弟記得，兄弟記得……」

　　令狐楚呵呵笑，說：「我這位女伴，確算得是人間絕色。翟兄，你看上了她是不是？」

　　翟勇臉紅耳赤，搖手道：「令狐兄別開玩笑，笑話了。」

　　「真的，翟兄如果有意……」

　　「令狐兄……」

　　「兄弟送給你，怎樣？」令狐楚大方地說。

　　連閃電手也感到愕然，苦笑道：「令狐兄，開玩笑也有個限度，你……」

　　令狐楚呵呵大笑道：「劉兄，兄弟從不戲言。這位女人姓程，已經跟了兄弟二十天。兄弟的綽號稱追魂浪子，一個浪子，總不能永遠帶了一個女人在身邊闖蕩江湖礙手礙腳，是不是？」

　　「這……」

　　「不瞞你說，跟隨兄弟的女人，很少陪伴半月以上的，開過了的鮮花，除了丟掉之外，毫不足惜，兄弟正想把她扔掉呢，現成的人情嘛！翟兄，她是你的了，你要不要？不要就把她放在院子裏學學詞曲，不消多久，保證她會成為貴城的花國一代名花，紅遍襄陽城。」

　　「真的？」翟勇興奮地問。

　　「相信我，翟兄。」

　　「我的天！她……」

　　「她是你的了。」令狐楚大方地說。

　　程大小姐眥目欲裂，羞憤交加，手掃向桌面，罵道：「你這畜生……」

　　杯盤在她一掃之下，齊向令狐楚砸去。

　　令狐楚未料到她敢反抗，驟不及防，相距又近，怎躲得開？酒菜湯水潑了一身，不由大怒，伸手便抓。

　　程大小姐縱身一躍，踢倒屏風向外間搶。

　　樓上大亂，響聲震耳，雞飛狗走，粉頭們在驚叫聲中奔竄，群鶯亂飛，酒客大亂。

　　翟勇的一名手下從斜刺裏衝出，攔住去路叫：「姑娘慢走……」

　　程大小姐臨危拼命，一聲嬌叱，飛躍而上，鴛鴦連環腿發似奔雷，第一腳踢開封來的手，第二腳正中那人的心口，一聲狂叫，人仰面飛跌。

　　程大小姐一躍而過，搶至梯口。

　　令狐楚到了，一指頭點在她的身柱穴上，抓住髮髻向後帶，「砰」一聲將她拖倒在地，舉腳向她的下陰狠狠地踢去，罵道：「該死的賤人……」

　　翟勇到了，伸手急攔急叫道：「令狐兄腳下留情！」

　　令狐楚收腿狠狠地說：「斃了她算了。」

　　翟勇笑道：「令狐兄，別忘了，她是兄弟的人了。」

　　令狐楚哼了一聲，恨恨地說：「翟兄，這賤人手腳不弱，留著她將是心腹大患，小心女人禍水……」

　　翟勇哈哈狂笑，笑完說：「令狐兄，兄弟在花國叢中打滾好幾年，知道教坊中的規矩，即使她是三貞九烈的女人，或者是三頭六臂的潑婦，到了兄弟的手中，從沒聽說過有不順從的事，放心啦！兄弟擔當得起。」

　　令狐楚淡淡一笑，說：「好吧，饒了她，人交給你了。」

　　「謝謝，謝謝。來人哪，將她押回莊去，小心了。」翟勇喜悅地叫。

　　兩名打手打扮的人，架起了欲哭無淚的程大小姐。

　　令狐楚拍活她的穴道，冷冷地說：「翟兄，如果你玩膩了，可把她送至最下等的院子，讓她八輩子翻不了身，以為抗命者戒。」

　　「兄弟理會得，令狐兄請回席上坐，兄弟治酒聊致謝忱，請。」

　　兩名打手扭住程大小姐的雙臂擒牢，架起了急急下樓。

　　她被連拖帶架往下奔，狂叫道：「令狐楚，你不是人，你是豬狗生的，畜生也比你有人味，你……」

　　樓下酒客甚多，全都好奇地向下來的人注視。其中有位酒客冒失地向同伴叫：「彭兄弟，這粉頭怎麼罵人罵得這般難聽？」

　　「哈哈！大概是堂班裏的所謂清雛妓，碰上有身分的急色酒客，要她賣唱兼賣身，所以鬧翻啦！」

　　程大小姐心中一動，尖叫道：「我姓彭，是從漢中來的，請大爺們行行好，把消息傳出，我的親友便會來救我……」

　　話未完，已被架出店門。

　　她想起了玉芙蓉彭容若，聽有人叫姓彭的，靈機一動，自稱姓彭，這一叫不要緊，叫得襄陽城颳起了血雨腥風，叫得谷隱山成為血流漂杵的屠場。

　　樓上，主客雙方開懷暢飲，叫來了十餘名本城頂尖兒的花國艷姬，主客盡歡。

　　當夜，主客皆留在城內盡竟夕之歡。

第十三章　毒劍出鞘

　　谷隱山，在府城東南十三里漢江的左岸。山並不太高，分為兩支，一支向南延伸，一支向西伸出里餘，直抵江邊。

　　據說是，晉代的名臣著漢晉春秋一書的習鑿齒（習彥威）的遁隱處。姓習的是襄陽世家，城南有習家池，習家墓。習家在春秋時代，曾向越國的名臣范蠡學養魚，習家池便是他留下來的養魚古跡。

　　山上有兩座寺廟，谷隱寺和紫金寺。

　　谷隱寺據說是晉代高僧釋道安卓錫處，名頭不小，可惜離城太遠，而且在漢江對岸交通不便。

　　因此香火並不興旺，目下只有四五十名和尚在內清修，比起城內的第一大寺圓通寺（隆慶寺），簡直判若雲泥。

　　谷隱莊位於南支的西麓，西支的南麓，背依山峰，面臨江灣，這一帶方圓七八里的田地，全是莊主雲裏飛翟英山的產業。

　　莊本身建有碼頭，自備渡船，嚴禁外人涉足，往來的人全是江湖黑道高手，與及襄陽城的地痞流氓，潛勢力極大，官府也賣他三分帳。

　　雲裏飛在江湖名號並不加響亮，皆因他本人極少在外走動。

　　由於谷隱莊離城十餘里，又在江對岸，因此鬧匪期間，襄陽數度受到上萬嘍囉圍攻，四鄉塗炭，雞犬不留，但谷隱莊始終未受兵匪的洗劫，莊本身的武力，也令兵匪雙方不敢輕視。

　　強龍不鬥地頭蛇，過往襄陽的江湖高手，確也不敢與雲裏飛這條毒蛇鬥狠，何況他的江湖朋友也不少，誰敢正視谷隱莊？

　　第二天，翟勇把令狐楚請至谷隱莊，盤桓一日，送了不少盤纏，賓主皆大歡喜。

　　第三天一早，船放西岸，令狐楚踏上了東下的旅程，沿途打聽玉芙蓉的消息。他對玉芙蓉念念不忘，發誓要將這位武林三佳麗的老三弄到手。

　　他卻不知，玉芙蓉走在他的後面，他犯了追蹤的大忌。要想追蹤成功，必須走在被追蹤者的後面，追得快是沒有用的。

　　近午時分，一艘輕舟從漆灘順流飛駛而下，灘下方的會元村碼頭，泊了一艘輕舟，幾名大漢站在艙面，不時向江中跳望。

　　輕舟到了灘中段，已可看清船頭所插的雲雷圖案的杏黃旗。碼頭上一名大漢興奮地叫道：「來了，是少堡主的船。」

　　船上的幾名大漢發出了呼哨聲，有人取出一面同式的杏黃旗，站上船頂揮舞示意。

　　灘上下來的輕舟疾沖而下，換篙用槳，向會元村碼頭划來。不久，兩船並排泊岸。

　　大漢們紛紛過船，向帶了僕從站在艙面的少堡主毒劍雷奇峰行禮請安。

　　雷奇峰大眼中冷電四射，臉上略現笑容，說：「諸位辛苦了。東方叔，此行如何？」

　　東方叔是個手長腳長，滿臉皺紋像個猿猴的中年人，江湖朋友對這位仁兄不陌生，提起千手猿東方義其人，無不掩耳而走，為人陰狠殘忍，兩雙手腳可在同一瞬間，發射多種暗器。

　　早年隨雷堡主霹靂雷振聲行走江湖，是雷家堡四大金剛之一，排名第二，藝業超人。

　　由於千手猿是老堡主的得力臂膀，因此少堡主尊稱他一聲東方叔。

　　千手猿恭順地欠身道：「回少堡主的話，屬下這次前往武當三元宮，幸不辱命。」

　　「你是說，武當掌門已應允禁止門人子弟到陝西闖道？」

　　「武當掌門人已於月前到京師公幹，年底方能返山。接見屬下的人，是紫霄宮三老，他們保證武當門下，今後絕不以武當弟子名義在陝西遊蕩。」

　　「漢中彭家寨與江家的事，老雜毛有何表示？」

　　「他們諉稱不知江葛二家的恩怨，聲稱武當門下弟子的私人恩怨，與武當山門無干。」

　　毒劍雷奇峰哼了一聲，怪眼一翻，冷笑道：「這麼說來，他們在避重就輕，有意敷衍你了。」

　　「回少堡主的話，屬下覺得，紫霄宮三老倒有六七分誠意，並非有意敷衍……」

　　「哼！這不是很明顯麼？」

　　「這……」

　　「我看，我得親自跑一趟武當。走，由陸路上武當，我必須取得他們的保證。」毒劍威風凜凜地說。

　　千手猿臉呈難色，慎重地說：「少堡主千萬不可輕身涉險，據屬下所知，武當門下弟子似乎群情激憤，再前往恐生意外呢？」

　　「哼！怕什麼？」

　　「在他們山門重地交涉，到底有所不便，人多勢眾，眾怒難犯，少堡主務請三思。」

　　「他們敢把我怎樣？」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萬一有個冒失鬼不顧一切衝動鬧事，那就不可收拾了。紫霄宮三老如此讓步，我們如不見好即收，真要鬧將起來，後果堪虞。」

　　毒劍雷奇峰不再衝動，冷冷地說：「好吧，哼！早晚我要親自跑一趟三元官，讓他們清醒清醒，要他們知道天下第一堡就有排解江葛二家血案的能耐，要他們明白武當的所謂內家拳劍，比雷家的拳劍絕學差得遠。」

　　「屬下認為，武當門下絕不敢與雷家堡為敵，少堡主不必為此耿耿於心。」千手猿乘機排解。

　　「諒他們也不敢。」

　　「少堡主今後的行止……」

　　「彭姑娘兄妹已東行多日，我們快追。」

　　「是。」

　　「仍分兩批下行，東方叔隨後跟來。」

　　「是，半天可到襄陽，要不要到樊城去拜望呼風喚雨閔前輩？」

　　「好，閔前輩也許知道彭姑娘兄妹的行蹤。」

　　千手猿搖搖頭，笑道：「閔前輩息隱樊城，不再過問江湖事，他身邊也沒有人，怎知彭姑娘的行蹤？在他那兒歇歇作禮數上的拜望，不會有所收穫的。如果嫌麻煩，不去也罷。」

　　兩舟先後發航，直放襄陽。

　　江對岸的樊城鎮，約有百十戶人家，地方小，卻隱居著一位早年的江湖大豪呼風喚雨閔智。

　　雷少堡主僅帶了兩名從人，悄然前往閔家作禮貌上的拜望，碰巧這位江湖前輩不在家。

　　因此也就不便逗留，留下了名帖，登船過江泊舟北門碼頭，已是黃昏將臨，時光不早了。

　　兩艘船並排停靠，彼此裝作不相識，以免引起官府的注意，在通都大邑必須避免與官府衝突。

　　河堤高有丈五，碼頭在堤外，十餘條石級通向堤頂，堤下的街道通向城門口。城門即將關閉，城外的街道卻正是夜市方張，燈火輝煌，人聲嘈雜。近城根的一排排貨倉，進貨出貨忙碌非常。

　　鐵腕銀刀帶了兩名手下，不帶兵刃只帶暗器防身，進入城外第一大客棧鴻安老店，堆下笑直趨櫃檯，向含笑相迎的大掌櫃問：「掌櫃的，替咱們準備兩間上房。在下姓樊，敝同伴不久便到。」

　　掌櫃的一團和氣，笑道：「客官要上房，好辦，這幾天住上房的人甚少，歡迎客官照顧……」

　　「哦！早些天，有沒有姓彭的男女客人在貴店投宿？」鐵腕銀刀開始打聽。

　　「姓彭的男女客人？好像沒有。」

　　「好像？到底有還是沒有？」

　　「沒有，真的沒有。」

　　一名店伙接口道：「客官的朋友如果是體面人，定是到城內落店，客官可到城內打聽。」

　　「好，在下這就進城……」

　　「可是，馬上就要關閉城門了，客官進去，要明早方能出來啦！」

　　鐵腕銀刀淡淡一笑，派一名從人回船接少堡主，自己帶了一名從人，逕自入城。

　　連找四家客棧，最後踏入平安客棧的店門。

　　從人進門便說：「樊爺，肚子咕咕叫，先進食再打聽，如何？」

　　「好，先填飽五臟廟再說。」

　　從店堂踅入酒樓的食廳，廳中高朋滿座，燈火輝煌，人聲嘈雜，猜拳聲與嘩笑聲此起彼落。

　　樓上，隱隱傳來笑語歌聲。

　　兩人找到一副座頭，叫了幾味下酒菜，兩壺酒。

　　鐵腕銀刀掃了整座食廳一眼，低聲道：「依我看，得向一些地棍們打聽打聽，彭姑娘一個單身美少女，帶了劍極為岔眼，很可能向地棍們打聽乃兄的行蹤，因此找地棍要可靠些。」

　　從人深以為然，說：「好，咱們找地棍打聽，等會兒向帳房問問，看誰是北門一帶的地頭蛇。」

　　鐵腕銀刀喝乾了杯中酒，向右用大拇指點了兩點說：「不用問了，看看右邊桌上那幾位仁兄。」

　　鄰桌共有六個人，都是些粗眉大眼，外帶剽悍橫蠻粗野的大漢，一個個喝得臉紅脖子粗，嗓門一個比一個響亮。

　　「有點像。」從人同意地說。

　　一名耳輪不全的大漢，將一雙油膩膩的大手在胸襟上抹，拍拍肚皮怪笑道：「酒足飯飽，我說三哥，咱們找個粉頭來開開心，怎樣？」

　　另一名大漢短著舌頭說：「老四，你黃湯喝多了，昏了頭，這裏還能把粉頭叫來開心？你算了吧。」

　　老四怪眼一翻，說：「那就上樓去好了。說不定也碰上一位姓彭的天仙化人小姑娘……」

　　三哥一把將老四拖下，沉聲道：「老四，你怎麼說話不檢點？如果讓翟家的人聽去了，你的驢腦袋還要不要？」

　　老四酒醒了一半，拍著腦袋說：「該死該死，喝多了胡說八道啦！」

　　桌旁多了一個人，發話道：「酒醉心明白，胡說八道其實也算不了什麼。」

　　是鐵腕銀刀，抱肘而立不怒而威。

　　六大漢嚇了一跳，相距最近的一名大漢倏然站起。

　　鐵腕銀刀手急眼快，伸手按住了大漢的右肩，呵呵大笑道：「別客氣，坐下啦！咱們聊聊。」

　　大漢如中電殛，緩緩坐下，臉色泛灰，額角大串汗水往下滾，渾身皆在抖索。

　　另一名大漢已看出不妙，伸手向懷裏探。

　　從人一閃即至，一把便按住大漢的後頸，笑道：「你也想讓座？免了。」

　　這位大漢更糟，人向下挫，腦袋抵在桌上，手腳皆在抽搐。

　　三哥大駭，離座抱拳行禮，恐懼地說：「咱們是無意的，請手下留情，小的這兩位弟兄灌多了黃湯，胡說八道……」

　　鐵腕銀刀放了被制的人，拖張凳子坐下，陰笑道：「不要緊，咱們談談。當然，一切還得你三哥多包涵，咱們都是朋友，說開了也就算了。」

　　「爺台是……」

　　「咱們來談談姓彭的天仙化人小姑娘。」

　　「咦！爺台不是翟家的人？」

　　「先不必管在下的身分。」

　　「這……」

　　「把那天的經過說來聽聽。」

　　三哥定了心，說：「沒有什麼可談的，咱們弟兄說來玩玩而已。」

　　鐵腕銀刀拈起一隻酒杯，若無其事地說：「你老兄如果不肯說，在下也不好勉強，可是，只怕有人不答應呢。我看，你還是有話說，多多少少不至於令在下失望，對不對？」

　　他一面說，一面用右手食拇兩指，一塊塊將杯掰碎，每掰一塊，兩指一搓，瓷粉紛落，似乎手中的酒杯不是瓷製的，而是泥粉所塑成，入指成粉，不費吹灰之力。

　　三哥大驚，頂門上走了真魂，渾身驚軟了，結結巴巴地說：「小……小的那……天不……不在場，只……只聽人說……說起而已。」

　　「呵呵！那你就把聽來的話說來聽聽好了，謝謝，在下洗耳恭聽。」鐵腕銀刀若無其事地說。

　　「樓上所發生的經過，沒有人知道，不知道……」大漢將程大小姐被押下樓，向酒客們所說的話，一一說了，最後說：「以後的事，便沒有人知道了，人進了谷隱莊，外人誰也休想知道下落。」

　　鐵腕銀刀虎目中冷電四射，寒著臉問：「你認識谷隱莊的人麼？」

　　「認……認識幾個。」

　　「在何處？」

　　「他們的人今晚沒來。」

　　「到何處可以找得到翟家的人？」

　　「東大街的盛源酒坊，便是翟家一位少爺所開的。」

　　「他的大名是……」

　　「翟彪，翟家四小霸天之一。」

　　「謝謝。」鐵腕銀刀說。

　　從人拍拍三哥的肩膀，笑問：「老兄，謝謝你的合作，幫忙幫到底，你不會馬上就派人傳信吧？」

　　「這……」

　　「如果我是你，還是乖乖地在此地喝酒取樂。呵呵！再見。」

　　兩人出了店，大踏步向東大街急走。

　　盛源酒坊本身雖也釀酒出售，但所出售和名酒卻不是該店的產品，而是來自宜城的宜城春。

　　宜城春也稱竹葉春，用城東一里的金沙泉泉水所釀製，得天獨厚，名泉美酒，獨一無二，為他處所無。

　　翟彪開設的酒坊壟斷了宜城春的經銷，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不許其他酒坊染指，誰敢至宜城偷運，保證有飛來橫禍。

　　夜市剛張，盛源酒坊生意興隆，財源茂盛，買酒的人爭先恐後，三間店面的大店，沽酒的人川流不息，財源滾滾。

　　鐵腕銀刀與從人弄來了兩隻酒葫蘆，排眾而入擠近櫃檯，酒葫蘆向櫃上一放，亮著大嗓門嚷嚷：「喂！伙計，買酒的財神爺來了。」

　　伙計們正在忙，所有的店伙哪將兩葫蘆的買賣放在眼下？附近的一名店伙在打發論罈買的顧客，瞥了酒葫蘆一眼，掉頭招呼其他顧客，不加理睬。

　　鐵腕銀刀的話，說得也太難聽了些，兩葫蘆酒盛滿了也不過四五斤，卻自認是財神爺，要不是店伙正在忙，可能就得橫眉豎眼把財神爺往外攆了。

　　沒人理睬，正中下懷。

　　鐵腕銀刀向從人打眼色，從人撐上櫃檯，手一伸，把正在收錢的掌櫃帳房劈胸抓住，拖上櫃面怪笑道：「晦！你這鳥店是賣酒的麼？」

　　「哎……放手！放手……」帳房鬼叫連天。

　　這可好，立即全店大亂。

　　「你要不要做買賣？不做就乾脆關門。」從人大叫，並未放手。

　　買酒的客人紛紛讓開，驚訝地站在遠處看熱鬧。

　　過來兩名店伙，氣勢洶洶搶到，一個怒叫：「好傢伙！你小子吃了豹子心老虎膽，竟敢到此地撒野，為何不先打聽打聽？放手！」

　　鐵腕銀刀閃身擋住，冷笑道：「慢著！你們也該打聽打聽咱們的來歷。咱們來買酒，沒有人理睬，這是什麼霸王店？你說。」

　　兩店伙怒火上沖，擄衣紮袖正要動手。

　　內間裏出來了一個留鼠鬚的中年人，背著手踱出低喝：「退在一旁，不可對顧客無禮。」

　　店伙退了兩步，說：「師爺，這廝可惡……」

　　「不許多說！」師爺冷叱。

　　「是。」店伙欠身恭敬地答，又退了兩步。

　　師爺向鐵腕銀刀頷首為禮，含笑招呼：「兩位爺台請息怒，有話好說。在下曾清泉，敝店的師爺。」

　　「喝！酒坊有師爺，來頭不小，罕見罕見。」鐵腕銀刀怪腔怪調地說。

　　「難怪爺台詫異，皆因敝東主另有其他行業，曾某兼管數地店面，因此稱為師爺。」

　　「失敬失敬。」

　　「請教兩位爺台尊姓大名。」

　　「我姓左，他姓右，咱們一雙酒鬼，一左一右秤不離鉈。」

　　曾師爺自然知道他在胡扯，口風緊，不再多盤，淡淡一笑道：「左爺光顧小店，是小店的光榮……」

　　「廢話少說，到底你們賣不賣酒？」

　　「當然賣，只因顧客太多，一時照顧不來，左爺包涵一二。來，區區替二位打酒。」

　　說完，伸手至櫃上拈取酒葫蘆。

　　從人手中仍抓住酒葫蘆的繫帶，冷冷一笑。

　　曾師爺的手剛抓住一隻葫蘆的腰部，突然五指一震，僵住了，臉色開始泛白，抽口涼氣強自鎮定地問：「爺台要什麼酒？」

　　「一百斤宜城春。」從人冷冷地答。

　　「那……那是兩……兩罈……」

　　「不要罈。」

　　「那……」

　　「要裝在葫蘆內帶走。」

　　這不是找麻煩麼？曾師爺忍無可忍，厲聲道：「閣下，你這不是……」

　　一名打手搶出，大喝一聲，「黑虎偷心」一拳向鐵腕銀刀攻去，力道千斤。

　　鐵腕銀刀上盤手一撥，搭往大漢的脈門叫：「打吧！」

　　「砰！」打手被撂倒在地。

　　從人應聲就是一腳，把曾師爺踢翻，一聲虎吼，手一掀，千斤大櫃應手翻覆。

　　吶喊聲大作，看熱鬧的人惶然向店外奔。

　　鐵腕銀刀捧起一隻五十斤的大酒罈，一聲狂笑，奮神威向外拋，直飛出街心，在轟然大震中，酒流了一地，酒香撲鼻。

　　「抄傢伙打！」從人大叫，扭斷一條凳腳，猛撲挺棍伸槍衝來的六七名店伙。

　　鐵腕銀刀不用兵刃，他的一隻臂膀比鐵還要堅硬，哪將這些店伙放在眼下？接住刺來的一支花槍，信手一抖，打手狂叫著摔倒。

　　他丟掉槍搶入人叢，拳打腳踢如同猛虎入羊群。

　　只片刻間，整座店七零八落，店伙們躺了一地，落花流水鬼哭神號。

　　滿店全是酒，破罈與碎傢俱以及一切生財什物，一塌糊塗災情慘重。

　　店中人除了倒地叫號的人以外，腿快的人走避一空。沒有可砸的了，鐵腕銀刀叫：「出去，拆招牌。」

　　搶出店門，一位年輕人帶了十餘名打手排隊而入。

　　從人掄起齊眉棍，便待擊毀招牌。

　　「住手！你們幹什麼？」青年人怪眼彪圓沉喝。

　　鐵腕銀刀直逼近至八尺內，冷笑道：「你來了。」

　　「你閣下……」

　　「在下來找你的，你是翟彪？」

　　「咱們認識？」翟彪厲聲問。

　　「這不是認識了麼？」鐵腕銀刀冷冷地說。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在襄陽，谷隱莊翟家的人，跺下腳天動地搖，吼一聲漢水倒流。而這兩位不速之客，不但打上門來，而且指名等候翟彪，來意不問可知。

　　翟彪看了店內店外的情景，心疼得要命，憤怒得像瘋子，但卻知道事態嚴重，強抑心頭憤火，怒聲問：「那麼，你是有意前來砸翟某的招牌麼？」

　　「對。」鐵腕銀刀乾脆俐落地答。

　　「咱們有過節？」

　　「過去沒有，目下有了。」

　　「敝店的人得罪你了？」

　　「少廢話！一兩個店伙得罪在下，算不了什麼，在下不是氣量小的人。」

　　「那你……」

　　「翟勇是你的堂兄？」

　　「不錯。」

　　「早些天，令兄在平安酒樓，倚多為勝，強擄了一位會武的姑娘？」

　　「這……」

　　「人在你們谷隱莊？」

　　「你為了那位……」

　　「對，為她而來。」

　　「你閣下是……」

　　「你不要多問，借你之口，替在下給翟勇捎個口信，勞駕勞駕。」

　　「這……」

　　「你千萬別忘了。」

　　「捎什麼信？你們砸了在下的酒坊，這件事咱們得先行解決。」翟彪怒叫。

　　「那是你的事，暫且擱下。」

　　「你……」

　　「你回去告訴翟勇，叫他在明晨日出之前，帶了那位姑娘，到城外鴻安老店投到，知道麼？」

　　翟彪怎受得了？怒吼道：「反了！你這狗東西……」

　　禍從口出，這句話罵壞了，人影一閃，「啪」一聲暴響，挨了一記沉重的耳光。

　　「哎……」翟彪摔倒在街上狂叫，叫聲漏風，口中血水溢出，地上有幾顆斷落的大牙。

　　眾打手大驚，有人拔刀叫：「殺掉他們！」

　　刀光一閃，「力劈華山」砍向鐵腕銀刀的腦袋。

　　鐵腕銀刀冷哼一聲，不閃不進，不退反進，閃電似的從刀下搶入對方懷中，雙手托住了對方的雙臂，抬膝急攻對方的下陰要害。

　　「呃……」打手叫，站不住了。

　　鐵腕銀刀大喝一聲，將打手飛擲丈外，砸向其他衝來的打手。

　　從人已先一步抄出，凳腿一搶，勢如瘋虎般搶入人叢，晃身閃過一刀，凳腿反抽，「噗」一聲打斷了一名打手的雙腿，仍然勇進。

　　秋風掃落葉，十餘名打手叫苦連天。

　　鐵腕銀刀走向翟彪，這位小四霸天剛爬起踉蹌而逃，被他抓住背領拖倒在地，一腳踏住冷冷地問：「閣下，記住在下的口信麼？」

　　「你……你們都……都得死……」翟彪含糊地厲叫。

　　「哼！你狠，大爺更狠，先揪下你一隻耳朵……」

　　「我……我記住了。」翟彪恐懼地叫。

　　「這時已晚了。」

　　「哎……唷……」

　　翟彪狂叫，右耳輪離體。

　　鐵腕銀刀丟掉耳朵，冷笑道：「滾！再說一個字，挖出你的狗眼珠來。」

　　翟彪心膽俱裂，連滾帶爬如飛而遁。

　　鐵腕銀刀帶了從人，在眾目睽睽下揚長而去。

　　毒劍雷奇峰已住進鴻安老店，接到人大發雷霆：「樊叔，你怎麼這麼糊塗？一個大姑娘落在他們手中，救人如救火，不殺至谷隱莊救人，卻去浪費工夫找人捎信？你倒會自作主張，什麼話？」

　　鐵腕銀刀卻沉著地說：「少堡主，彭姑娘已落在他們手中三四天了，急也來不及啦！在未摸清谷隱莊的底細之前，敵勢不明貿然殺入，委實不智。屬下認為他們今晚定然派高手前來報復，咱們正好探他們的實力以定進退。在此地探實力，對咱們有利，少堡主以為然否？」

　　千手猿也勸道：「雲裏飛是老一輩的黑道大豪，手面闊朋友多，不可輕悔，引他出穴而鬥，咱們已操了三分勝算，少堡主千萬忍耐。」

　　毒劍一掌拍在八仙桌上，恨恨地說：「好，等他們來，我給他們講理。」

　　他眼中殺機怒湧，臉色鐵青極為猙獰。

　　三更天，城外夜市已散，街上冷清清，碼頭附近一片死寂，波濤拍打著河堤，這是唯一的聲浪。

　　街上突傳來驟急的犬吠聲，三更正的更鼓聲恰好傳到。天空中萬里無雲，眾星朗朗掛樹梢，有星不見月。

　　一個黑影飛上了瓦面，到了東院上房的牆頭。

　　院子裏閃出一名大漢，朗聲向上叫：「朋友，有何見教？請下來談。」

　　黑影一怔，說：「哦！高明，你們知道有人來？」

　　「你不是來了麼？」

　　「在下是傳口信的。」

　　「傳給誰？」

　　「姓左的。」

　　「左爺也留下話。」

　　「這……」

　　「說，你們來多少，咱們接多少。」

　　「咱們的人不來，免得驚俗駭世。」

　　「哦！把口信傳給在下好了。」

　　「你作得了主？」

　　「在下可以全權處理。」

　　「貴姓？」

　　「姓上好了。」

　　「姓上？少見。」

　　「咱們有人姓左姓右，自然也有人姓上姓下了。說口信吧，老兄。」

　　「城西北角里餘，檀溪的東岸，有座躍馬坡。」

　　「不錯，據說是當年劉備躍馬渡檀溪，逃得性命的地方。」

　　「對，但真正的躍馬處還在南面里餘。」

　　「咱們也到那兒躍馬麼？可惜咱們沒帶坐騎。」

　　「請諸位前往談談。」

　　「妙極了，咱們長上正要與你們講理，這就走麼？」

　　「在下領路。」

　　「請。」

　　出了客店，向西進入堤根。

　　黑影問：「怎麼，你們只有四個人？」

　　鐵腕銀刀走在最前面，笑道：「四個人嫌少了，你要多少？」

　　「你們同船來的，不是八個人麼？」

　　「哦！原來你們已打聽清楚了，果然靈通。」

　　「另四位朋友也該來的。」

　　「要談談用不著太多的人，對不對？」

　　「談完了立即解決，你們不全來，豈不是又得多費手腳？」黑影不滿地說。

　　「對，又得多費手腳，因為雲裏飛顯然今晚並不想親自出馬，他認為用不著他出面，事情便可解決。他不來，咱們還得去找他，確是麻煩得很。」

　　之後，雙方不再說話，埋頭急走。

　　檀溪已經乾涸，名存實亡，平時僅上游的檀溪湖有水，大雨時污泥浸漫，寸步難行。

　　到了一處溪邊的平坡，北面是樹林，南面是一座頹垣散佈的廢墟。

　　黑影向草坡中一指，說：「敝長上在溪邊相候。到了。」

　　鐵腕銀刀呵呵笑，說：「既然到了，叫他們出來吧。」

　　「請多走幾步……」

　　鐵腕銀刀卻向樹林叫：「林裏面的朋友，出來吧，這種斷後路的小埋伏，逃不過在下的法眼，難道要請你們才出來麼？」

　　樹林中共出來了十二個人，大踏步而來。

　　南面的廢墟中，也出來了八個人。

　　鐵腕銀刀突向後叫：「請少堡主指示，屬下聽候吩咐。」

　　五六丈外，出現毒劍雷奇峰的身影，只有他一個人，穿一身白勁裝，劍負於背，出現得十分突然，那一身白裳，在星光下同樣觸目。夜間穿白，委實出乎對方意料之外，也可知他確是狂傲得可以了。

　　「交給我。」他冷冷地說，向前走來。

　　領路的黑影一怔，問道：「少堡主，是那一位少堡主？貴姓？」

　　毒劍雷奇峰迫近，反問道：「你是領路的？」

　　「是的……」

　　「你領到地頭了。」

　　「是的……」

　　毒劍不讓對方多說，接著冷叱：「那麼，你先死。」

　　黑影哼了一聲，說：「你們這些不知死活的……」

　　話未完，白影一閃即至。

　　黑影伸手拔劍，但太遲了，毒劍已一掌削出，快速電光一閃，「噗」一聲削中耳門，頭顱骨向內陷。「砰！」黑影飛跌丈外，一聲未出便已了帳。

　　毒劍揮手令鐵腕銀刀四個人退，獨自上前說：「你們退，我給他們講理。」

　　鐵腕銀刀久隨在他身邊，早摸清了他的性格，他的所謂講理，不是用嘴而是用劍，誰強誰有理，趕忙說：「少堡主，留活口。」

　　毒劍陰森森地說：「不留，谷隱莊有的是人，不怕無處找活口。」

　　說完，大踏步向北面樹林出來的十二個人走去。

　　十二個人分為兩列，整齊地大踏步接近。

　　漸來漸近，五丈、四丈、三丈……在兩丈外止步，領先的人獨自上前叫：「朋友，咱們談談……」

　　毒劍雷奇峰拔劍出鞘，冷然逼進，不理睬對方的話，一步一頓，似已怒極。

　　對方一怔，接著叫：「那位姑娘……」

　　白影來勢突然轉疾，怒嘯聲震耳欲聾，劍光如電，劍氣迸發聲如虎嘯龍吟，看到劍光，劍氣已經迫體。

　　發話的人大駭，向側急閃，伸手拔劍叫：「說清楚再……啊……」

　　劍已刺入七坎要害，慘號聲刺耳。

　　毒劍雷奇峰毫無表情，一腳將屍體踹飛，白影疾閃，猛撲人群。

　　一個灰衣人搶出，一劍點出叫：「朋友，你好狠……」

　　「錚！」劍被震飛，人仍向前衝。

　　雷奇峰冷哼一聲，反手揮劍，灰衣人的腦袋突然脫頸而飛，無頭的屍身仍向前衝。

　　雷奇峰讓過屍體，身劍合一長嘯震天，撲入人群，劍光左右飛騰，瘋狂地手下絕情。

　　嘯聲驚心，劍光動魄，人影飄搖，兵刃乍合。

　　白影疾射而出，遠出丈外倏然停住。

　　「砰！砰！」倒了兩個。

　　「噗噗噗……」另三個也搖晃著倒下了。

　　西首的兩個人同聲慘號，摔倒在地尖號。

　　十個人倒了七個，一衝錯便要了七條命，毒劍名不虛傳。他的劍並未淬毒，毒劍綽號的由來，是指他出劍極為歹毒，劍出鞘必定殺人，不管對方是否與他有深仇大恨，劍出鞘絕不留情。

　　十二個人，只剩下三個了。

　　從廢墟出來的八個人，距離到十餘步，急奔而至，領先的人大叫：「且慢動手……」

　　一聲怒嘯，白影到了，劍影漫天，死神光臨。

　　埋伏在西面河岸旁的人，如見鬼魅般溜之大吉。

　　破曉時分，有人前來收屍，二十一具屍體，用兩部牛車拉走了。

第十四章　尋釁毀莊

　　紅日東升，谷隱莊並未差人將程大小姐送來談判。

　　當天，谷隱莊在城內外的店舖棧房，以及與翟家狼奸的地棍痞氓，被打得落花流水。

　　白天沒出人命，當晚，城內外共出了廿八條人命。

　　次日一早，兩艘船順流下放，在谷隱山北麓江濱泊舟，十餘名高手登陸，船重新上航，至樊城鎮下碇等候。

　　從北面的東津關渡頭，向南伸來一條小徑，通過谷隱山東麓，至谷隱山遊山的人，皆從陸路從東津關過渡，然後南下至紫金寺，可往南，便是谷隱寺。

　　谷隱寺西麓，便是谷隱莊。莊在山麓的平坡上，下瞰山下至江邊的千頃田疇，居高臨下，氣象恢宏，有二十餘棟樓房，四周果園圍繞，外圍更有土寨牆，經常有人晝夜不斷地巡邏放哨，不許外人接近，誤闖附近的田地山林，很可能丟掉老命，莊中養食了一群異種獵犬，不分晝夜，外人決難接近莊院兩里內而不被發現。

　　谷隱莊召請朋友的信函滿天飛，莊中戒備森嚴，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極為緊張。

　　紫金寺香火冷落，只住了十二名僧人。十二名僧中，還有三名是掛單的遊方和尚，實際在此苦修的只有九名高年苦行僧。

　　谷隱寺的名氣大，誰願到這座破敗的紫金寺進香拜菩薩？

　　十餘條好漢住進了紫金寺，納了一筆香火錢，紫金寺立即成為毒劍雷奇峰的行宮，距谷隱寺僅兩里左右。

　　寺南不遠，兩名暗樁火速將信息傳出。

　　翟家的爪牙，認為對方有船，必定從江上來，江邊高手齊集，準備給對方一次兇猛的迎頭痛擊。

　　又一次計算錯誤，敵人已到了紫金寺，拊谷隱莊之背，直迫莊外圍了。

　　雷奇峰換了一身紫色勁裝，登高下望山腳的谷隱莊，冷笑一聲，向手下說：「首先，咱們得將那些狗東西趕入莊內，再慢慢收拾他們，走！」

　　他們往下走，不久便看到下面從江邊撤回的數十名高手，正急急向莊門趕。

　　「我們可以先到，先殺一陣再說。」他狂喜地叫。

　　他們從莊北殺入，見人就殺，全莊立即陷入恐怖之中，哭號聲大起。

　　莊中火起，鬼哭神號。

　　在翟家的人趕回之前，他們已從北面撤出，向紫金寺方向退走。

　　翟家的人急於救火救人，不敢追來。

　　毒劍退回紫金寺，咬牙切齒地說：「好了，咱們準備等他們前來送死，各就定位。記住：殺！」

　　人群四散，片刻間形影俱消。

　　不久，翟家的人終於趕來了。

　　四十六名高手，像一陣狂風般趕到寺前。領先的是早年的黑道大豪雲裏飛翟英山。這位大豪年屆古稀，腰幹直腿朗健，矍鑠不減當年，紅光滿面，白髯拂胸，佩一把沉重的九環刀，怒容滿臉。

　　閃電手劉春與翟勇緊隨在他身後，也臉湧殺機盛怒如狂。

　　閃電手身後是兩名大和尚，一個中年黑衣女人，一個白衣戴了一朵紅襟花的年輕女郎，一個十三四歲紅衣小童。

　　其他的人都是些拳頭上可以站人，胳膊上可以跑馬的好漢。

　　寺外只有一個人，是雷莊主的好友九真觀的青蓮羽士，背著手迎上，狀極悠閒。

　　雙方在廣場上相遇，相距兩丈外，雲裏飛舉手令爪牙止步，跨前兩步盡量壓抑著怒火問：「老道，剛才殺入敝莊，殺人放火的十餘人中有你，你不否認吧？」

　　青蓮羽士呵呵怪笑，說：「不錯，有我，貧道為何要否認？」

　　「好，你那些同伴呢？」

　　「他們會來的。」

　　「昨天在府城行兇的人中，也有你。」

　　「對，昨晚殺人，也有貧道一份，貧道的劍下，慈悲了三位孽障。」

　　「道長上下如何稱呼？」

　　「貧道青蓮羽士。」

　　「以你為首？」

　　「不，貧道是聽候差遣的人。」

　　「哼！你……」

　　「你是雲裏飛翟莊主？」

　　「正是老夫……」

　　「那好，貧道……」

　　「貴長上貴姓大名？」

　　青蓮羽士臉一沉，陰惻惻地說：「不必盤道了，以免枉費心機浪費口舌。目下，貧道指引你一條明路。」

　　「哼！你們……」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避免貴莊血流成河。」

　　「你說是……」

　　「把彭姑娘放出來，看你們的造化。」

　　「什麼彭姑娘？」

　　青蓮羽士大力不耐，厲聲說：「少廢話，如想保全老命，快將彭姑娘放出來，不然，谷隱莊將玉石俱焚。」

　　「你們已做得太絕……」

　　青蓮羽士哼了一聲，扭頭便走，一面說：「既然你執迷不悟，貧道不必饒舌了。」

　　一名中年人飛躍而出，大喝道：「雜毛老道，你不交代清楚，走得了？留下！」

　　青蓮羽士像是背後長了眼，身形一閃，大旋身一袖抽出叫：「開張鴻發，無量壽佛。」

　　聲落，中年人一聲慘叫，整條右臂齊肩被袖所擊斷，慘叫一聲，斜衝出丈外，「噗」一聲斷臂方行墜地。

　　青蓮羽士冷哼一聲說：「像這種膿包，何苦出來送死？」

　　閃電手一躍而出，冷笑道：「在下不才，要領教道長幾招絕學。」

　　「你客氣，上啦！哦！貴姓？」

　　「在下劉春。」

　　「劉春？哦！原來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閃電手劉施主，幸會幸會。」

　　「好說好說……」

　　「哈哈！劉施主在江湖名號響亮，獨來獨往頗具聲威，居然做了谷隱莊的走狗護院，豈不可怪？」

　　閃電手沒生氣，笑道：「數天前，在下行腳襄陽，在谷隱莊作客，次日翟少莊主在平安酒樓替在下設宴……」

　　「哦！對，那天你在場？好極了。」

　　「道長……」

　　「那晚定然是你出手擄走了彭姑娘，不然憑翟家那幾個不成氣候的孽障，也不配向彭姑娘動爪子……」

　　話未完，寺門紫影疾射而出，長嘯聲震天，毒劍雷奇峰狂怒地飛掠而至，劍影破空銳嘯，猛撲閃電手。

　　一名大和尚飛縱而出，禪杖一伸，大喝道：「慢來，貧僧擋駕。」

　　杖花一湧，鍥入飛射而來的漫天劍影中，罡風似殷雷，力道千鈞。

　　雙方的衝勢皆急如星火，出招勢如雷霆，生死決於須臾，毫釐之差便決定了命運。

　　劍影疾降，宛如長鯨吸水，罩住了杖山，然後倏然衝落，人影突然靜止。

　　和尚則挺杖前衝，衝出五六步腳下突然大亂，踉蹌跨步，「砰」一聲禪杖突然脫手墜地。

　　眾人大驚，目定口呆。

　　和尚並未轉身，以手掩胸，身形一晃，嗯了一聲，一頭栽倒在地，雙腳猛烈地蹬動抽搐，身軀蜷曲扭動，不久方開始放鬆。地面，血流了一地。

　　毒劍雷奇峰仗劍肅立，用手指點著說：「一、二、三、……還有四十四人。你們，全得死！在大庭廣眾之下擄劫一位姑娘，你們必須付出慘烈無比的代價。閃電手，你還不出來納命？你是幫兇，因此你得先死。」

　　雲裏飛拔劍吼道：「咱們上，分了他的屍。」

　　「哈哈哈哈……」左面狂笑聲震耳，千手猿東方義帶了六名手下掠出。

　　「呵呵呵呵……」右面出來了鐵腕銀刀與六名高手，所佩的銀刀銀光耀目。

　　中年黑衣女人一怔，失驚叫：「鐵腕銀刀樊斌！」

　　鐵腕銀刀大笑道：「原來是墨娘子，幸會幸會。小小襄陽城臥虎藏龍，有你墨娘子在，難怪雲裏飛敢如此胡來。哈哈哈哈！看來今天咱們天下第一堡的人，碰上了硬對頭。來吧，樊某要會會你的神刃墨劍。」

　　銀刀出鞘，冷電四射，刺目的鋒芒映目生光，傳出隱隱龍吟，果然是吹毛可斷的神刃。

　　雲裏飛大駭，脫口叫：「你……你們是雷……雷家堡的人？」

　　千手猿厲聲道：「劍劈賊和尚的人，便是咱們的少堡主毒劍雷奇峰，你該有過耳聞。」

　　雲裏飛心膽俱寒，魂飛大外，恐懼地叫：「谷隱莊並未招惹貴堡，天南地北相距天各一方，少堡主為何煎迫？願聞其詳。」

　　鐵腕銀刀哼了一聲，沉聲道：「彭姑娘是漢中彭家寨狂風劍客彭世傑彭寨主的千金，你們膽大包天，竟敢將她從客店酒樓中擄走，你還將一堡一寨看在眼下？彭姑娘乃是少堡主的愛侶，你想想看，這筆賬該如何算？」

　　「老天……」

　　「叫天沒有用，前天晚間，在下已經給你們和解的機會，要你們帶了彭姑娘至客店商談，你們不但拒絕了，而且更在檀溪躍馬坡耀武揚威。」

　　閃電手大叫道：「且住！這裏面有誤會。」

　　雷奇峰怪眼彪圓，怒吼道：「狗東西！你說誤會？本少堡主要將你萬劍碎屍，方消心頭之恨，你給我滾出來領死。」

　　雲裏飛卻向乃子翟勇大吼：「你這畜生！你做的好事，你……」

　　翟勇嚇得屁滾尿流，臉色死灰，渾身在發抖，已說不出話來。

　　閃電手上前，急叫道：「少堡主，此中確有誤會，那位姑娘姓程，不姓彭，不是漢中彭寨主的千金……」

　　「你敢否認？」雷奇峰怒叫，舉步逼進。

　　閃電手打一冷戰，惶亂地說：「在下怎敢胡說八道？她是追魂浪子令狐楚的情人，令狐兄玩膩了，將她送給翟少莊主……」

　　「閉嘴，狗東西……」

　　「少堡主請息怒，翟少莊主派人將程姑娘送來一問，再決定誰是誰非好不好。」

　　「哼！你還想玩什麼詭計？」

　　「在下天膽，也不敢玩詭計，事情是這樣的……」閃電手將當天發生的事說了，最後說：「令狐楚只說那位姑娘姓程，是從白河帶來的，武功平常得很，絕不是江湖上名號響亮的玉芙蓉彭姑娘，在下敢用人頭打賭，她絕不是少堡主所說的彭姑娘。」

　　青蓮羽士向雷奇峰低聲說：「少堡主，何不將那位姑娘叫來一看？」

　　「你相信他們的鬼話？」雷奇峰不悅地問。

　　青蓮羽士陪笑道：「反正他們跑不了，樂得……」

　　「好，叫他們把彭姑娘送出來。」

　　青蓮羽士轉向雲裏飛大聲道：「去！派人把那位姑娘接來，在彭姑娘未曾到達之前，你們就在原地等候。誰要是擅自走動妄想離開，休怪咱們心狠手辣。」

　　雲裏飛不敢不遵，立即派了兩個人返莊。

　　一身白衣，佩了一朵紅襟花的年輕女郎緩步而出，冷冷一笑道：「天下第一堡的人，果然名不虛傳。」

　　毒劍正在火頭上，也冷冷地問：「丫頭，你不服氣？」

　　「可以這麼說。」白衣女郎輕點螓首說。

　　「有興趣試試鋒芒？」

　　「本姑娘求之不得。」

　　「好，貴姓芳名？」

　　「陰築君。」

　　「你上吧。」毒劍雷奇峰傲然地說。

　　千手猿一怔，走近低聲說：「少堡主小心了，她就是近些年來，崛起江湖的女煞星白衣喪門，她的喪門劍法霸道絕倫，不可輕敵。」

　　毒劍雷奇峰豪氣飛揚地說：「好，聽說她的名號，將要壓倒武林四大劍客，我卻不信邪，倒要看看她憑什麼敢向在下叫陣。」

　　白衣喪門拔劍立下門戶，點手叫：「雷少堡主，請指教。」

　　雷奇峰哼了一聲，輕拂著劍冷笑道：「強賓不壓主，你上啦！前三劍是你的。小心了，別閃了小腰兒。」

　　白衣喪門移步滑進，喝聲「有僭」，劍輕靈地點出，吐出一朵劍花，走中宮排空而入，籠罩了他胸前各處要害，疾逾電閃。

　　雷奇峰冷冷一笑，斜移兩步信手揮劍封架。

　　兩招、三招……

　　禮招結束，兩人互換方位。

　　白衣喪門一聲嬌叱，手上一緊，劍突發龍吟，灑出了無數道熠熠光華，兇猛地向雷奇峰攻去。

　　雷奇峰咦了一聲，劍虹一緊，八方分張，連人帶劍鍥入對方的劍網，無畏地直搶中宮。

　　兩人搭上手，就是一場兇猛可怖的快攻，各不相讓，一劍換一劍禮尚往來，分向對方的要害招呼，狂野快速的衝刺，輕靈迅疾的閃避，形成一連串驚心動魄的兇險畫面，令旁觀者目眩神移，心跳加劇手心淌汗。

　　「錚！錚錚！」不時暴起三兩聲鏗鏘的金鐵交鳴，令人聞之心中發緊。

　　「嘎……」錯劍聲刺耳，聞之牙齦發酸頭皮發麻，這是生死關頭的響聲，令人感到驚心動魄。

　　數十照面，七十餘招。

　　劍影飛騰中，驀地一聲暴叱，人影相錯背向飛射，劍氣徐消，塵埃飛揚。

　　白衣喪門站在東首，倏然轉身。

　　一幅裙袂長約尺餘，徐徐飄落塵埃，右腿外側有血跡沁出，她受了傷，可能傷勢不輕，血跡仍在擴大中。

　　雷奇峰站在西端，右脅下衣裂血出。

　　死一般的靜，血腥在空間裏流蕩。

　　雷奇峰伸手摸摸創口，摸了一手血，冷哼一聲，殺機怒湧地說：「我要殺死你，你竟敢乘在下手下留情之機，反擊在下一劍回報，你該死！」

　　白衣喪門向後退，臉色蒼白，秀麗的臉蛋頰肉在抽搐，在忍受痛楚，說：「戰陣無父子，劍下決生死。本姑娘不領你的情，自作多情你是活該。但本姑娘認栽，後會有期。」

　　說完，轉身一躍兩丈，如飛而遁。

　　「你走得了？」雷奇峰怒叱，銜尾急迫。

　　西面的千手猿攔住叫：「丫頭，此路不通。」

　　「別攔她，我要親手殺她。」雷奇峰怒叫。

　　白衣喪門飛掠而過，去勢如電射星飛。

　　雷奇峰追了百十步，突感創口一麻，氣血浮動，不由腳下一緩。

　　白影冉冉去遠，追之不及了。

　　「下次非殺你不可。」他恨恨地向白衣喪門的背影叫，憤怒地收劍折回。

　　不久，兩名爪牙將程大小姐送到。

　　閃電手伴同上前，抱拳施禮說：「少堡主請看，這位就是追魂浪子留下來的程姑娘，不是玉芙蓉……」

　　程大小姐突然放聲大哭，尖叫道：「少堡主，請替奴家作主……」

　　雷奇峰粗眉深鎖，惑然地間：「你是誰？你為何偽稱姓彭？你……」

　　「奴家是白河程家的姑娘，金獅程彪就是家父。彭駒少爺與彭姐姐在我家作客，不幸被仇家所害，彭少爺被一個叫印珮的人所擊敗，含恨他往不知下落。彭姐姐帶奴家逃命在襄陽酒樓，被這些人把我們擄來，奴家被他們所霸佔，彭姐姐恐怕也凶多吉少，她受傷被擒……」

　　「你怎麼胡說八道？」閃電手大叫。

　　「你！」程大小姐向他一指，咬牙切齒地尖叫：「你也是兇手之一，你是搶先動手的人，彭姐姐驟不及防便被你一掌劈傷……」

　　「我的天！你……」閃電手心膽俱裂地叫。

　　雷奇峰憤怒地拔劍，怒吼如雷地叫：「閉上你的狗嘴，叫天也沒有用。白河程家的事，在下略有風聞，彭駒兄妹在程家作客，確有其事。你們，好哇，居然用緩兵計，編出一套鬼話來欺騙在下，殺！」

　　青蓮羽士趕忙說：「閃電手，目下你們必須交出追魂浪子與彭姑娘，不然……」

　　閃電手絕望地說：「老天！這位姑娘明明在胡說……」

　　程大小姐尖叫道：「你這瘋狗！你才胡說，那晚追魂浪子也在場，你與他追下樓捉住了彭姐姐架走，你……」

　　雷奇峰一聲怒嘯，劍化長虹飛撲面上。

　　有理說不清，與一個急瘋了的人說理，有一千張嘴也是枉然。看到雷奇峰那猙獰可怖的瘋狂嘴臉，閃電手驚得魂飛天外，扭頭便跑。

　　這一跑，便表示心虛，罪名落實，跳在漢江也洗不清。

　　千手猿一聲長嘯，手腳齊動，暗器漫天飛舞。

　　鐵腕銀刀也一聲怒吼，刀光似匹練，猛撲墨娘子。

　　「啊……」慘號聲驚心動魄。

　　雷奇峰瘋虎似的撲入人群，劍出似穿魚，手下絕情，一劍一個擋之即死。

　　墨娘子的劍是黑色的，所以叫墨娘子，她的黑衣裙也是活招牌。人的名，樹的影；天下第一堡高手齊至，她知道谷隱莊完了，怎敢戀戰？接了鐵腕銀刀五六招，便徐徐退出寺前廣場。

　　紅衣小童也不笨，也向外徐退。

　　寺前的廣場大亂，成了殺人的屠場。幾名老和尚跪在山門外，不住唸：「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好一場慘烈的屠殺，屍橫遍野。

　　山林中奔東逐北，各找對手。

　　雷奇峰劍下無三招之敵，連殺六名爪牙，追近了閃電手，吼聲似焦雷：「留下命來！」

　　恰好右面是一條小澗，閃電手心中一急，撲倒在地奮身急滾，滾落澗中向水底一鑽，潛水而遁。

　　青蓮羽士在百步外逼上了雲裏飛，大喝道：「站住！說清楚……」

　　還有什麼可說的？雲裏飛猛地倒翻而回，大喝一聲，一劍揮向老道的天靈蓋。

　　老道向側一閃，一劍點出叫：「你會反飛……」

　　「嗤！」劍刺入雲裏飛的左脅，入體尺餘，人向下急墜，老道的劍卻來不及拔出，「啦」一聲劍身折斷，尺長的劍身留在雲裏飛的體內。

　　「蓬！」雲裏飛重重地跌倒，扭曲著大叫：「女人……禍……禍水……」

　　老道上前伸手將人翻轉，搖頭道：「貧道無意殺你，但你卻想殺我。」

　　雲裏飛臉色轉青，吃力地說：「那……那女……女人胡……胡……」話未完，一口氣接不上，頭向下一搭，嗚呼哀哉。

　　老道舉目四頤，要找程大小姐。廣場中人已走散，只有兩對人在拼命，程大小姐已經不見了。

　　他吁出一口長氣，自語道：「我懷疑這件事，但苦無對證。我要找到她，方能澄清這件公案。」

　　不遠處，雷奇峰站在山坡上叫：「到谷隱莊，走！」

　　谷隱莊共來了四十六個人，只走了六七個高手。雷家堡的人，也折損了四名，三名受了傷。

　　莊中的火已經救熄，但噩運接踵而至。

　　一名逃得快的爪牙，拼命向莊內狂奔，厲聲大叫：「雷家堡的人又來了，快逃命去吧。」

　　里外，雷家堡的人如飛而來。

　　程大小姐在山脊上的草叢中，居高下瞰，咬牙切齒恨恨地說：「你們受到報應了，還有個追魂浪子猶在逍遙法外，我得去找他，這沒良心的畜生必須受報。」

　　扮成黑小子的玉芙蓉彭容若姑娘，就在紫金寺血肉橫飛的同一時間，踏入了襄陽城，真巧，進的就是平安酒樓。

　　她是從陸路來的，沿途打聽印珮的消息，白花不少時日，印珮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音訊毫無，令她十分失望，芳心頗為焦灼不安。但她並不灰心，慢慢打聽，沿途停留，迄今方抵達襄陽。

　　她站在店門外，盯著平安客棧的金字招牌自語：「我該在襄陽等，他一定還留在後面，不然為何毫無蹤跡可尋？好吧？落店。」

　　炎陽高照，已是午牌初，不是落店的時光，店內冷清清，酒樓上也因為缺少食客而顯得冷落，倒是樓下的餐廳相當擁擠，水客們皆在此地提前進膳。

　　她將包裹向櫃上一放，說：「我要一間單身上房，要住幾天。」

　　上來一名店伙，含笑招呼：「小客官，包裹要交櫃麼？」

　　「不交櫃，裏面沒有貴重物品。」

　　「哦！小的領客官進房歇息。」

　　店門進來了兩個青衣大漢，一個敞開上襟的笑向掌櫃打招呼：「李掌櫃，怎麼啦？貴店冷冷清清，難道漢江水漲斷了水客不成？」

　　李掌櫃苦笑道：「別提了，早幾天翟家的少莊主，在酒樓上擄走一位白河來的彭姑娘，把客人都嚇跑了，從此便少有客人上門，都以為本店是黑店呢，倒楣。」

　　大漢呵呵笑，說：「哦！原來是這檔子事，難怪。翟家比你們更倒楣，所有的店棧全關門啦！」

　　「這叫報應。」李掌櫃恨恨地說。

　　大漢搖搖頭，也說：「對，真是報應。聽說那位彭姑娘，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玉芙蓉。翟家這次不長眼睛，可碰上兇神惡煞了，看樣子，谷隱莊這次完了。」

　　彭容若這才提起包裹，心中納罕，心說：「我怎麼被人從店裏擄走了？我這才進店呢！得打聽打聽，是誰利用我的名號作怪？」

　　她隨同店伙進入西廂，信口問：「貴店的客人被擄走，是怎麼回事？」

　　店伙苦笑道：「小客官，不問也罷，這件事真令人憤慨，張揚出去確實丟人。

　　「說說看。」

　　「這……好吧，等會兒小的替你沏杯茶，再說給你聽聽，你便知道那些土霸是如何無法無天了。」

　　「那位姑娘真姓彭？」

　　「不知道是真是假，她自稱是漢中來的，姓彭。她是與一位姓令狐的客官一同落店的，令狐客官說她是他的女人。後來在樓上，不知怎麼兩人鬧翻了……」

　　「這狗東西可惡！」她忍不住咒罵。

　　店伙一怔，扭頭問：「小客官，你……你罵誰？」

　　她搖搖頭，笑道：「罵那姓翟的，沒你的事。」

　　同一期間，印珮的船正順流東下，船駛過襄陽，輕快地向下航。

　　他是從均州上船的，曾經到武當山轉了一個圈，探聽武當門人的動靜，看他們是否再派人至漢中尋仇。

　　他不想捲入這些武林恩怨之中，萬里長風的事與他無關。

　　結果，武當門人毫無動靜，果然不愧稱名門大派，對門人弟子的個人恩怨，並不加以過問支持，武當弟子眾多，個人的恩怨如果皆需師門支持，那還了得？豈不是整天得為尋仇報復而忙碌？什麼事也不要做了。

　　離開武當山，在均州搭上了東下的一艘便船，那是送客人至武當的小舟，空船下放，只接了他一個客人，直放安陸州。

　　他不想再追蹤一筆勾消，這老兇魔已經夠可憐了，孤家寡人斷了一條腿，遁隱深山窮荒度日，晚境淒涼，再追也是枉然，他下不了手。

　　老兇魔不是殺師主兇，得饒人處且饒人，打算就此放手，只希望找到當年救了他的落魄窮儒余昭彥面致謝忱。

　　這一年來，他走遍了大半壁江山，可是，仇人找到了，恩人卻找不到，落魄窮儒三年前突在江湖失蹤，江湖朋友竟然無人知其下落，豈不可怪？

　　一年來，他少管閒事，竟未能闖出名號，但這次在白河，他開始嶄露頭角，江湖人知道酒狂有一位姓印的門人行道江湖。

　　酒狂是宇內三大絕頂高手之一，他的處境十分尷尬，他總不能藉師門蔭庇行道，以酒狂的門人身分唬人哪！

　　船接近了谷隱山，他坐在艙面則覽江景。

　　船順水下放，舟子十分悠閒，只有一名船夫控槳，老舵工高踞舵樓以腳控舵，船平穩地順流飛駛。

　　驀地，他看到左岸的山坡草叢中，一個白衣女人突然失足滑倒，骨碌碌向下滾，滾下五六丈便寂然不動，被草所掩無法看到了。

　　「船家，靠岸，靠岸。」他大叫。

　　一名船夫搶出，急問：「公子爺，怎麼啦？」

　　他向左岸一指，說：「那兒有人受傷，摔倒了。」

　　船夫大笑道：「公子爺，船放江心，是不會管岸上的事的……」

　　「靠岸救人，我給你們十兩銀子，救不救？」

　　「這……有銀子……」

　　「怎樣？」

　　「公子爺當真？」

　　他掏出一錠銀子，笑道：「救到人，銀子是你的。」

　　舟子笑道：「有錢可使鬼推磨，看在銀子份上，就耽擱一會吧。老大，靠岸。」

　　船轉向，靠岸。他一躍而上，向上游半里地的山坡飛奔。

　　船夫一怔，舵口老大訝然叫：「咦！這位公子爺斯斯文文，跑起來卻比鹿還快，真是怪事。」

　　到了山坡的草叢，白衣女人已昏厥了。他將人翻轉，吃了一驚，脫口叫：「血！她受傷不輕。」

　　當他看清姑娘腿外側的創口，心中一慄，說：「是金創，糟！失血過多，不知她家在何處，總不能將她救上船帶走哪！」

　　一捏人中，取出一顆丹丸，塞入姑娘口中，一捏牙關丹藥下喉，片刻，姑娘突然張開朦朧秀目，猛地出掌劈向他的臉部。

　　他手急眼快，一把接住叫道：「我是救你的，你跌倒昏厥了。」

　　「你……」

　　「我過路的。」

　　「他……他們呢？」

　　「誰？」

　　「追……追殺我的人……」

　　「有人追殺你？」

　　「有……有許多人……」

　　「你家在何處？我送你回家。」

　　「我……我家在池……池州府。」

　　「好，我先帶你離開。」

　　「謝謝你。」姑娘虛弱地說。

　　抱起人回頭，四顧無人，追的人大概不在附近。上了船，他叫：「快開船，快！」

　　舟子大驚，說：「公子爺，你……小的擔待不起，這位堂客……」

　　他一急，說：「這位堂客遇上強盜，再不走強盜便要追上來了，那時你們……」

　　聽說強盜要追來，舟子們屁滾尿流，火速開船，四支槳全架上了。

　　他心中好笑，將姑娘送入客艙，掩上艙門說：「我這裏有最好的金創藥，立即替你包紮。你的創口太大，再不止血，支撐不了片刻你又將昏倒，將流血而死。你能自己裹傷麼？」

　　「我……我不能……」

　　「老天，我不是郎中……」

　　姑娘腦袋一歪，再次昏厥。

　　顧不了許多，他開始動手。

　　船向下飛駛，駛過谷隱莊的江面，谷隱莊濃煙蔽天，全莊已陷入火海之中。

　　姑娘悠然醒來，瞥了下身一眼，白裙換了青衣褲，褲又長又大，乍看去像是裙。她臉色蒼白，羞意湧上秀頰，但並未泛霞。

　　艙內沒有人，她虛弱地叫：「公子爺……」

　　印珮拉開艙門，坐在門外笑問：「姑娘醒來了？好好歇息，你得休養十天半月。失血過多，你該早些裹傷的。」

　　「謝謝你，公子爺……」

　　「我姓印，名珮。」

　　「印爺……」

　　「請問姑娘貴姓？你的腰帶內藏有暗器梅花針，請不必隱瞞。假使姑娘不便說，不說也罷。」

　　「印爺定然也是武林人。」

　　「對，武林一派，請勿見外。」

　　「小姓陰，陰陽的陰，……」

　　他一怔，接口道：「你是白衣喪門陰築君。」

　　白衣喪門臉上湧起一抹苦笑，嘆息著說：「是的，我是白衣喪門。印爺，你後悔了？」

　　他搖搖頭，坦率地說：「不，救人我不至於後悔，但姑娘的為人，在下不敢領教。」

　　「那……你是白道中人？」

　　「在下不甘菲薄，至少自以為是白道人士。」

　　「你打算將我……」

　　「等你恢復了元氣之後，再作打算。這艘船至安陸州，你在安陸州下船。」

　　「謝謝你，印爺。」

　　「不必客氣，你得好好休養。晚間船抵宣城，在不替你登岸買些補血靈藥，保證你可以早日復原。」

　　白衣喪門臉色一變，問道：「你不會把我丟在宜城，交給我的仇家吧？」

　　他呵呵大笑，說：「姑娘，立身處世，信義為先；印某頂天立地，答應了的事絕不反悔。」

　　「那我就放心了。」

　　「你最好是放心，胡思亂想活該倒楣。」他笑著說，掩上了艙門。

　　襄陽至宜城一百二十里，輕舟下放正是一日程。但他這艘船急於趕路，加漿急趕，要在半天工夫趕到宜城。

　　這一趕，反而趕出毛病來了。

　　下航二十餘里，舟子突然叫：「咦！前面有一艘覆舟，怪事。」

　　老舵工也叫道：「伙計們，賣些力，看是否可以救上三五個人。」

　　一名船夫說：「老大，你這不是白費勁麼？這一段江面寬僅一里，人恐怕早就游上岸去啦！」

　　駛近覆舟，附近不見有人，那是一艘無篷快艇，半浮半沉徐徐向下漂流。

　　印珮向船夫們說：「篙槳已完全漂失，附近不見碎板浮木，這艘船沉沒已久，不會有人待救了。」

　　一聲水響，覆舟旁突然冒起一個人頭。

　　「咦！快救他上來。」印珮接著叫。

　　那人突然舉手亂搖，叫道：「不要管我，我是來看看的。如果諸位有心救人，務必趕往下游。」

　　「怎麼了？」

　　「不久前兩艘船追逐至此，雙方並舟拼殺，這艘船的人全軍覆沒，死傷殆盡。得勝的船，已向下追趕其他的船隻去了。」

　　「是些什麼人？是不是水賊？」船夫問。

　　「不清楚，這艘船的船牌是襄陽谷隱莊的。」

　　船越過覆舟，向下急駛。

第十五章　赤山避禍

　　印珮沒聽說過谷隱莊，他不曾在襄陽逗留。

　　艙內的白衣喪門，卻聽得芳心一震，暗暗焦急。顯然，谷隱莊有人乘船逃走，被雷家堡的人追上了。

　　她所料不差，不幸而料中。雷少堡主追入谷隱莊，要搶救玉芙蓉彭姑娘。千手猿則帶了八名手下，追至江邊搶了艘快舟，追趕乘船逃下兩三里的五艘快船，那是谷隱莊得警逃掉的人。追上了一艘船，一陣好殺，沉船再向下追。

　　前面出現一座大洲，洲長四五里，寬亦有一里左右，將江水一剖為二，洲上滿生蘆葦與及肩茅草。

　　千手猿站在艙面，老眉深鎖，向同伴說：「江分左右，他們走的是哪一條河道？」

　　「航道在左。」一名大漢說。

　　「如果他們向右……」

　　「說不定靠岸從岸上逃掉了呢。」另一名爪牙接口。

　　千手猿斷然下令：「向右追，從左面河道繞上來，他們逃不遠的，咱們比他們快得多。」

　　漢江在夏末，船隻往來不多，洪水尚未完全退盡，行舟不便。

　　這一帶江面曲折，且有不少沙洲擋住視線，因此不易看到三里外的船影，所以不知谷隱莊的船從何處逃掉了。

　　追至洲尾，看不見谷隱莊的船影，便從左面上航，希望能截住從左面航道逃下來的船隻。

　　六支長槳運轉如飛，六名爪牙全是控舟的能手，他們都是渭河的水上好漢，渭河水流湍急連魚也難以適應，可知他們的水上能耐必定不同凡響。

　　上航里餘，沒發現谷隱莊的快艇，卻看到了向下急駛的輕舟，那是印珮的船。

　　雙方漸來漸近，可看清面目了。

　　千手猿與八名爪牙，皆是早與雷少堡主分道，不曾與印珮照面，先到武當山辦事的人，因此並不認識印珮。

　　印珮站在艙面，也在用目光搜尋可疑的船影。

　　他的目光，從對面上駛的快艇移至右面的沙洲，向船夫們說：「舟子伙計，你看出洲上有異麼？」

　　一名舟子站在他身側，盯著沙洲反問：「有何異處？公子爺，看不出有何異處哪！葦高草深，上面無人居住，叫做夾江洲，盛夏水漲，這座洲也不易淹沒。小的行走漢江二十餘年。僅有兩次看到這座洲被淹沒，聽說夜間有水賊在此地分贓，附近的人皆不敢上去察看，以免枉送性命。」

　　「我是說，洲上的水禽有異。」

　　「水禽？哦！那些小的是水鴨子，你們讀書人叫鳧，我們稱為野鴨。」

　　「大的該是雁和白鷺，雁的警覺性特高。」

　　船夫大笑，說：「那不是雁，那叫鴇。咱們叫娼門的老龜婆為鴇婆，說是這種鳥，性淫而遲鈍，相當可口呢。」

　　「哦！好像比雁大呢。」

　　「差不多，肥得很，打幾隻來佐餐，妙不可言，可惜沒有弓箭，只能光瞪眼。」

　　「你知道為何這些水禽滿天驚飛麼？」他又問。

　　「這個……」

　　「洲上有人。」他肯定地說，又加上一句：「不止一兩個人。」

　　兩舟已接近至五六十步內，千手猿大叫：「上面的船，下錨，插篙。」

　　船夫們一驚，船艄的舵工老大高叫：「不開玩笑，這怎能下錨插篙？你們怎麼啦？」

　　千手猿拔劍高舉，大喝道：「向洲岸靠，不然作怪咱們心狠手辣。」

　　除了操槳的六個人，另兩名爪牙也拔劍示威。

　　船相向急駛，再不轉向便要相撞了。

　　印珮沉著地說：「舟子伙計，聽他們的。」

　　舟子不得不聽，恐懼地說：「糟了！咱們碰上水賊了。」

　　船向洲岸移動，千手猿的船從後面跟來。

　　印珮低聲向舟子說：「直向岸上撞，擱上去。」

　　「這……」

　　「笨蟲，萬一有兇險，死在岸上，不比死在水裏好得多？你總不希望被人砍掉腦袋再餵魚鱉吧？」

　　「我的天！」船夫魂飛魄散地低叫。

　　「別慌，有我呢。」他溫言安慰舟子。

　　距岸四五丈，千手猿大叫：「停下，插篙。」

　　船仍以全速向灘岸沖，「嚓」一聲響，船身一震，船頭擱上了灘，距蘆葦叢不足三尺。只消往裏面一跳，便可逃出視界外。

　　千手猿大怒，厲叫道：「該死！你們為何不聽命？」

　　印珮鑽入艙，抓起枕畔的劍。

　　白衣喪門在發抖，低聲叫：「印爺，救我。」

　　「救你？」

　　「他們為我而來。」

　　「為你？他們是……」

　　「是雷家堡的人。」

　　「哦！雷家堡的人，與你同是黑道人物，你們為何同類相殘？你……」

　　「一言難盡，請……」

　　「我會盡力，你躲好。」

　　他躍出後艄，上了舵頂，沉聲叫：「不許靠過來！說，你們是何來路？」

　　聲如乍雷，直震耳膜。急衝而來的船，突然慢下來了，操漿的六大漢臉露驚容。

　　千手猿感到耳中轟鳴，吃了一驚，訝然叫：「咦！你閣下好精純的練氣術。」

　　「好說好說，誇獎了。快說明來意。」他凜然地說，臉上笑意全消。

　　「咱們要檢查。」

　　「檢查什麼？本船一不載人，二不載貨。」

　　「查人。」

　　「你是巡檢司的人麼？把腰牌丟過來查驗。你們不穿公服，在下不信任你們。」他在故意刁難。

　　「混帳！你好大的膽子。」千手猿怒叫。

　　他冷冷一笑，平靜地說：「你不要出口傷人，可能禍從口出。在下不願與你計較，你們快走吧。」

　　雙方的船頭尾相對，相距兩丈。

　　千手猿忍無可忍，大喝一聲，左手疾抬，一聲卡簧響，一支袖箭破空而飛，沉喝震耳：「你給我下來！」

　　印珮右手徐伸，食中兩指夾住了射來的袖箭。

　　糟，三枚鐵蓮子接踵而至，分取上中下三盤。

　　他不慌不忙，右指夾住袖箭一甩，打掉了攻上盤的鐵蓮子。左手的連鞘長劍一撥，中盤的鐵蓮子「啪」一聲飛走了。下盤身形略扭，鐵蓮子擦褲側飛過。說來話長，其實是同一瞬間所發生的事。

　　「叮叮叮！」他左手的袖箭，穿著三枚金錢鏢。

　　他哼了一聲，轉搖著箭上的三枚金錢鏢，搖搖頭，平靜地說：「憑良心說，你的暗器手法，確是登峰造極，傲視江湖，幾乎宇內無出汝右，可是勁道仍嫌不夠，件數太多即力分。袖箭用機簧，不值一評。鐵蓮子用拇指彈，金錢鏢也用的是食、中、拇三指的彈勁，這兩種暗器先後同時發出，你犯了分力的大忌，遇上行家，可說毫無用處，得下苦功。」

　　千手猿脊梁上發冷，手心在淌汗，慌亂地左手取出三把飛刀，右手是三枚蝴蝶鏢。

　　不等千手猿發射，他大笑道：「哈哈！你又犯了同樣的錯誤。飛刀是前擲的勁道，蝴蝶鏢其勢走橫，雙手同發，抵消了不少勁道，有何用處？好吧，你不信可以試試。」

　　千手猿左手上抬，右手平伸位於左脅下，心中嘀咕遲疑，收發兩難。

　　「發呀！」印珮催促。

　　千手猿一咬牙，左手前擲，右手橫拂。飛刀化虹飛射，蝴蝶鏢急旋飛舞，呼嘯面前。

　　印珮左手一拂，劍把在前鞘在後，「叮叮叮」三聲脆響，三把飛刀斷成六段，被劍把的銅製雲頭所擊毀。

　　同一瞬間，他右手的袖箭一震，穿著的三枚金錢鏢成弧形破空飛旋而出。

　　「啪！啪啪！」三枚蝴蝶鏢全部炸裂，與金錢鏢同墜水底。

　　三枚鐵蒺藜到了，這種有刺的玩意十分可怕，接不得，擊打如果稍偏半分，刺落仍向前飛，極為危險。

　　印珮右袖一抖，三顆鐵蒺藜驀爾失蹤。他冷笑一聲，臉一沉，厲聲問：「你的鐵蒺藜淬了毒，是麼？」

　　千手猿大駭，急叫：「開船！退！」

　　印珮哼了一聲，大聲說：「來而不往非禮也，還給你。」

　　大袖一抖，三枚鐵蒺藜回頭奔向原主，手中的袖箭也破空而飛，快得令人肉眼難辨。

　　千手猿正向艙底伏下，「啪」一聲頭巾被打落，鐵蒺藜的刺，刮走了髮結的頂部，只嚇得魂飛天外，匍匐在艙底狂叫：「開船！開……船……」

　　頭巾不在頭上，髮結崩散，伸手一摸頂門，老天！袖箭端正正橫貫在頭髮內，橫擱在天靈蓋上方。

　　這位暗器名家，只嚇了個膽裂魂飛，渾身發軟。

　　船駛出百步外，他方敢站起，厲叫道：「在下不領你的情，亮萬。山長水遠，咱們後會有期，我千手猿必雪今日之恥。」

　　印珮不加理睬，向船夫說：「我們也該走了，把船推下去。」

　　船夫們已驚軟了，用近乎哀求的聲音說：「公子爺，歇會兒好不好？咱們渾身乏力……」

　　「好吧，歇會兒也好。」他躍下艙面說。

　　千手猿的船向上航，叫聲震耳：「閣下為何不敢亮萬？你害怕報復麼？」

　　印珮已鑽入艙內，向白衣喪門笑道：「好了，他們走了，剛才那人是千手猿東方義，雷家堡四大金剛之一。當年霹靂雷振聲闖道，四大金剛替雷家堡出盡死力，立下了無數汗馬功勞，聲威四播，名震江湖。目下他們仍不知急流勇退，大概是不甘寂寞不服老，早晚要栽得很慘。說吧，你為何與雷家堡的人結怨？」

　　「這……」

　　「不便說？那就算了。」他不介意地說。

　　蘆葦聲響動，有人鑽出向船上高叫：「伙計，勞駕將咱們送至對岸，願以重金相酬。」

　　印珮鑽出艙面，笑道：「千手猿與雷家堡的人，已盯上這條船，你們如果不怕，上來可也。」

　　蘆葦聲再響，叫船的人溜之大吉。

　　印珮大笑道：「你們谷隱莊的人再不快走，老命難保，洲上無處藏身，他們已發現你們逃匿在內了。」

　　人早已走了個無影無蹤，艙內的白衣喪門說：「印爺，如果能救他們，把他們救走吧。他們是谷隱莊的人，其中有少莊主翟勇。」

　　印珮艙旁坐下，搖頭道：「抱歉，在下不是見死不救，而是他仍有脫身的餘裕。再說，救一些魚肉鄉里的痞棍，救了他們讓他們又去害人，在下罪過大了。」

　　「翟少莊主已是家破人亡，如果再落在雷家堡的人手中……」

　　他臉色一沉，反問道：「陰姑娘，我問你，你們這些無惡不作的黑道人士，曾經使多少人家破人亡，你記得麼？」

　　「這……」白衣喪門語塞。

　　「在下救你乃是不得已，總不能見死不救把你丟下。如果不是湊巧，在下才懶得管你的死活。你白衣喪門死了，天下雖不至於從此太平，至少並不比目下更糟。我告訴你，日後你如果犯在印某手中，印某也會毫不遲疑地殺死你。」

　　船不久駛離洲岸，下放宜城。

　　後面五六里，雷家堡的船也向下急駛。

　　更後面，玉芙蓉也弄了一艘船向下放。

　　到了宣城，已是二更時分。

　　次日一早，印珮入城買了不少藥品，登船交給白衣喪門，並且交代船夫妥為照料病人，然後收拾行囊。

　　白衣喪門看出有異，不安地問：「印爺，你……你要捨舟就陸？」

　　他沉靜地點頭，說：「對，在下要取陸路動身。」

　　「你……」

　　「這艘船到安陸州，還有一天半至兩天水程，船錢在下已經付了，你可以安心在船上養傷。」

　　「但我……我……」

　　「你以為在下為人謀而不忠？」

　　「我……我怎敢……」

　　「雷家堡那位少堡主，已將消息傳到此地，快舟已將信使載往安陸，要求沿途的江湖朋友攔截在下。要不是咱們的船晚間到達，早一點時辰的話，碼頭上又將引起兇險的惡鬥。在下必須從陸路走，方能吸引他們的注意，你才能安全到達安陸。」

　　「哦！他們的消息好快。」

　　「不但快，而且彭家寨的朋友也應召相助，前途危機四伏。你一個女病人，只要沉得住氣，不會有意外的。在下就上道引誘他們，陰姑娘，祝你平安，後會有期。」他泰然地說，提了包裹出艙走了。

　　僅五六百戶人家的小小宜城縣，周圍五里有五庫城門，通向五方，是水陸交通的孔道。五條陸路東北至棗陽，西北至襄陽，西至南漳，南下荊門州，東南至安陸，四通八達，市面頗為繁榮。

　　折出南大街，劈面撞上兩名挎刀大漢，他首先發話：「咦！他們早來了？」

　　兩大漢本來並未留意，街道行人甚多，聞聲轉首回顧，立即臉色大變，駭然叫：「是他！是他……」

　　兩人口中在大叫，卻不敢上前，反而拔腿就跑，跑出三二十步，方敢停步留下一個人跟蹤，一人如飛向北狂奔報信去了。

　　他目送兩人的背影叫：「好走，在下向南行，在路上等候那位千手猿，他的暗器在陸上施展大概靈光些。」

　　不久，雷奇峰帶了爪牙追至大南門，城門口一名青衣大漢上前行禮說：「少堡主得趕兩步，那人已走了許久了。」

　　「你們為何不攔阻？」雷奇峰不耐地問。

　　「那人腳下甚快，屬下未能趕上。」

　　「哼！知道他的來路麼？」

　　「不知道，東方大爺已經先追下去了，留下話請少堡主趕快跟上，不然恐怕留不住那小子。」

　　「好，你留下招呼後面的人，留意閃電手的下落，這次絕不讓他逃掉。」

　　「是，屬下交代下去。」

　　十里亭在一條小河的北岸，一條木板橋橫架在小河上，長僅三丈餘，可通車馬。

　　青袍飄飄提了劍和包裹的令狐楚，正神色悠閒向南行，走上了木橋，意氣飛揚地唱道：「天涯海角覓嬌娃，劍氣沖霄映朝霞……」

　　身後突傳來一聲輕笑，有人說：「紅粉佳人不是她，谷隱莊前照影斜……」

　　令狐楚一驚，倏然轉身，訝然道：「咦！是你？」

　　來人是印珮，走近說：「是我，老兄，你在宜城打聽消息麼？」

　　「沒有，我該打聽麼？」

　　「是的，你該打聽。」

　　「廢話！在下在宜城逗留三日……」

　　「逗留在溫柔鄉中麼？」印珮一面走一面問。

　　「不錯，美人在抱，煩惱盡消。」

　　「呵呵！將玉芙蓉置諸腦後了？」

　　「不，我會把她弄到手的，在下所屬意的人，不到手絕不放棄。你知道她的下落？」

　　「不知道，只知你在襄陽坑了谷隱莊。」

　　「谷隱莊？怎麼回事？」

　　「在下於宜城買藥，探出一些風聲。」

　　「怎麼一回事？」

　　「你把玉芙蓉送給谷隱莊的翟少莊主，替他帶來了橫禍飛災。」

　　「狗屁！你胡說什麼？」冷狐楚怪叫。

　　「為了這件事，毒劍雷奇峰大開殺戒，谷隱莊血流成河被燒成白地，襄陽城風雨滿城。」

　　「見鬼！在下送給翟少莊主的人，是白河金獅程彪的女兒。」

　　「但程姑娘招出她是與玉芙蓉同被你送去的……」

　　「這潑婦可惡！這……」

　　「呵呵！你不是不怕雷家堡的人麼？」

　　「當然，我追魂浪子怕過誰來？」

　　「目下雷家堡的人，正大搜漢江兩岸水陸兩途，毒劍雷奇峰親自出馬，志在必得。」

　　「哼！在下不怕他。」

　　「當然，你老兄藝臻化境，毒物驚世駭俗。」

　　追魂浪子令狐楚臉上一熱，拍拍他的肩膀，強笑道：「當然，你老兄也不弱。」

　　印珮腳下加快，笑問：「令狐兄，你真應付得了雷奇峰？」

　　追魂浪子拍拍胸膛，傲笑道：「不是兄弟誇口，如果應付不了他，豈敢公然聲稱奪取他的愛侶玉芙蓉？」

　　印珮用大拇指從肩後向後指，笑道：「很好，瞧，雷家堡的人來了。」

　　聲落，撒腿就跑，勢如奔馬。

　　令狐楚一驚，扭頭一看，看到半里外五個人影，正以奇快的輕功飛掠而來，恰好通過十里亭橋頭。

　　再回頭看印珮，印珮已遠出百步外去了。

　　「這小子好滑頭。」他脫口罵。

　　不管印珮的話是真是假，有人追來卻是千真萬確的事。他口說不怕雷家堡的人，心中其實有點發毛。

　　想走，但話已說滿，日後豈不被印珮恥笑？不走，以一比五，雷家堡的男女老少無一庸手，他毫無必勝的把握。

　　遲疑間，來人已近。千手猿一馬當先，叫道：「喂！剛才跑掉的人是誰？是你的同伴麼？」

　　令狐楚心中一動，笑道：「在下於橋上碰到的，他自稱姓印名佩。」

　　千手猿向後大叫：「原來是在月兒灣那該死的小輩，你們去追。」

　　四名爪牙追出，令狐楚心中一寬，說：「那傢伙腳程快，不易追上。」

　　千手猿不住打量對方，說：「閣下貴姓？看尊駕一表人才，定非無名小卒。有些人貪生怕死，經常出賣祖宗改名換姓，閣下滿臉冷傲，不會是這種人吧？」

　　令狐楚心中暗恨，大聲道：「你閣下話中帶刺，豈有此理？哼！在下又不想向你攀親，為何要將姓名告訴你？」

　　「你不說，已表示出你心中恐懼。你在橋上碰到那姓印的，老夫並不相信。」

　　「信不信由你，在下要趕路，少陪……」

　　「閣下，你不能走。」

　　「不能走？你的意思是……」

　　「等老夫後面的人到達，必定有人認識你。」

　　「如果在下要走……」

　　「你試試看？不過，你最好別試。」

　　「在下卻是不信。」令狐楚冷冷地說，舉步便走。

　　千手猿呵呵一笑，伸腳一撥。

　　令狐楚早有提防，乘機扭身飛躍，大喝一聲躍起雙腳飛踢，好一招「巧燕翻雲」，火候精純，身法輕靈美妙，而且快速絕倫。

　　各懷戒心，千手猿久闖江湖，人老成精，經驗老到，腳撥出便知不易奏功，攻的是虛著，乘勢，人向下挫，扭身斜移，不但恰到好處地避過踢來的騰空迴風腿，而且發出左手的袖箭叫：「著！你以為老夫不知你是誰？」

　　聲未落，人已斜飛丈外去了。

　　令狐楚的大腿根挨了一箭，怎受得了？驚叫一聲，右手打出了三枚淬毒透骨釘，腳著地向前急逃，一跳一跳地居然甚快。

　　三枚透骨釘錯了方位，連邊都沒沾上，千手猿是暗器大行家，暗算人也防人算，斜移丈外安全得很，叫道：「留下啦！你逃不掉的，追魂浪子令狐楚，你將生死兩難，認命吧，哈哈哈……」

　　令狐楚不夠精明，上了千手猿老狐狸的當，以為千手猿不認識他，不至於一照面便下毒手。

　　他又不認識千手猿，不知對方的底細，著了道兒理所當然。

　　腿根挨了一箭，哪會好受？箭有倒鏈，走動時箭桿搖晃，鐵打的人也吃不消，只奔出四五十步，便痛得臉色發青，一陣劇痛無情地襲來，只感到渾身一震，眼前發黑，腳似乎已不屬於他的了，大叫一聲，「砰」一聲重重地摔倒，劍和包裹跟著向前滑。

　　他不甘心，爬出兩步伸手抓劍。

　　手掌突破一隻快靴踏住了，千手猿的聲音奇冷：「老夫希望你這只右手還能保全，可是……」

　　路旁的樹林突然飄出一個青影，說：「他的手保全不了，你的腿也得賠上，公平交易，兩不相虧。」

　　是印珮，青袍飄飄，背了包裹佩了劍，笑容滿臉，泰然地踱出林來。

　　千手猿大駭，怎敢再用勁踏碎令狐楚的手掌？大喝一聲，手腳齊揚，多種暗器全部出籠，舉手投足皆有暗器發出，霎時罡風呼嘯，漫天星虹亂飛，暴雨般向印珮射去。

　　印珮飛退兩丈，笑道：「有多少壓箱子的活寶，你全放出來獻吧，在下要回敬你幾樣絕活，再讓你開開眼界。」

　　千手猿心膽俱寒，怎敢留下開眼界？扭頭撒腿狂奔，急如喪家之犬，漏網之魚。

　　「怎麼？走啦？不送了，好走。」印珮亮聲叫，尾音是一陣大笑。

　　令狐楚已經坐起，吞下了一顆丹丸，面現慚色說：「謝謝，印兄，你怎麼回來了？」

　　印珮走近，毫無芥蒂地說：「繞回來看你，在下不放心……」

　　「回來看兄弟出乖露醜麼？」令狐楚咬牙說。

　　「在下毫無此意。令狐兄，雷家堡號稱天下第一堡，輕視他們會吃虧的。來，我替你裹傷。」

　　「在下尚能裹創。」令狐楚一口拒絕。

　　「咱們必須趕快離開，不然……」

　　「你少說幾句吧，此時此地，在下不要旁人的同情和憐憫。」

　　印珮搖頭苦笑道：「咱們曾經是站在一邊，並肩應戰的伙伴，兄弟誠懇地向你伸出友誼之手，絕不是同情與憐憫……」

　　「你有個完沒有？」令狐楚厲聲叫。

　　印珮嘆口氣，說：「好吧，在下告辭。」

　　走了十餘步，令狐楚剛將箭卸出，偶抬頭向北望，看到十里亭飛掠的人影，不由心向下沉，顧不了顏面，向印珮的背影大叫道：「印兄，等我一等。」

　　印珮以為這傢伙回心轉意，接受他的幫助了，轉身一看，也看到了七八個人飛掠而來，這才恍然。

　　但他不是個氣量狹窄的人，回身奔到，拾起令狐楚的劍和包裹，匆匆地說：「我背你走，快！」

　　背了一個沉重的人，進入山林曠野逃命，短期間算不了一回事，久了便難以支持啦！

　　半個時辰後，到了一處江灣。

　　印珮將人放下，拭著滿頭汗水說：「這裏不安全，咱們必須過江躲上一躲。」

　　令狐楚向東南一指，說：「對，過江南行二十餘里，地名赤山，在下有一位長輩在釣魚洞附近隱居，到那兒便不怕有人追來了。」

　　印珮立即到上游去找船，船沒找到，找到一個捕魚的竹筏。他用十兩銀子換來竹筏，撐回接上令狐楚，向對岸划去。

　　一個時辰之後，青蓮羽士找到了出賣竹筏的漁夫。

　　赤山附近，全是其色暗紅的土石。山下那座深潭其色暗綠，深不可測，稱為釣魚洞。

　　洞西北的山坡下，建了兩間土瓦屋，一條小徑向南北伸展，不時可看到一兩個村夫往來。

　　兩人相扶著向土瓦屋走去，令狐楚說：「印兄，你聽說過六指邪神其人麼？」

　　「哦！聽說過。是早年江湖道上極令人頭痛的頂尖兒人物，姓鍾名鳴，人皆稱之為六指邪神，背地裏卻叫他為六親不認，難纏得很。哦！令狐兄認識他麼？」

　　「兄弟要投靠的人，就是他。」

　　印珮吃了一驚，苦笑道：「老天！他會收容你？」

　　「印兄，鍾老前輩並不是六親不認的人，他也是個有血有肉的凡夫。他是家師的好友，三年前兄弟曾經前來拜望過他老人家。一個孤零零的老人是相當寂寞的，我相信他會熱情地歡迎我們。」

　　「但願如此。」印珮的口氣不穩定地說。

　　距屋前還有百十步，一名小童拉開柴門探頭向外瞧。

　　令狐楚一怔，說：「咦！怎麼多了一個小童！難道……」

　　「難道六指邪神不在此了？」印珮接口。

　　小童迎著直趨屋前的不速之客，眼中有疑惑，問道：「兩位腳下不便，腿斷了？這裏沒有郎中。」

　　令狐楚堆下笑，問：「小兄弟，鍾老爺子在麼？」

　　「你們是……」

　　「在下令狐楚，特來向老爺子請安，相煩通稟。」

　　「你們等一等。」

　　「小兄弟是……」

　　「我是替鍾老伯看門的。」

　　「哦！這……」

　　「鍾老伯也是腿上不便，年初在下滴水崖跌壞了右腿，好不了啦！你們等一等。」

　　不久，小童拉開門叫：「鍾老伯伯請你們進去。」

　　大廳的靠椅上，坐著一個白髮如飛蓬的鷹目勾鼻老人，身材高瘦，高顴骨，臉上無肉，唇薄如紙，滿臉皺紋。膝前擱了拐杖，右腿依然完好，不像是斷了。

　　令狐楚上前行禮，說：「老前輩萬安。晚輩腿傷甚重，恕晚輩不能行大禮，三年不曾前來拜望請安，罪甚罪甚。」

　　印珮也隨著長揖為禮，泰然退在一旁。

　　六指邪神冷冷一笑，說：「令師一向可好？你來幹什麼？」

　　「家師健朗如昔，託福託福。晚輩……」

　　「你受了傷？」

　　令狐楚一怔，遲疑地說：「老前輩知……知道？」

　　「看你下身全是血，當然知道？怎麼啦？」

　　「晚輩被人打了一袖箭，這位印珮兄幫助晚輩逃走，無處投奔……」

　　「我這裏十餘年來不見刀光劍影，老夫告別江湖已經撒手不管江湖恩怨，你不知道？」

　　「可是……」

　　「你們走吧，小武，送客。」

　　令狐楚哼了一聲，大聲說：「追我的人，是西安雷家堡霹靂雷振聲的爪牙，聽說十餘年前，你曾經栽在他……」

　　「住口！」六指邪神暴怒地叫。

　　令狐楚扭頭便走，說：「走就走，早知道你害怕，所以……」

　　「站住！」

　　令狐楚止步轉身說：「你怕連累，不是你的錯，晚輩不怨你。」

　　「你說來人是雷家堡的人？」

　　「是的，天下第一堡的高手。」

　　「雷振聲來了麼？」

　　「不知道，他的兒子毒劍雷奇峰來了。老前輩隱世十餘年，對江湖陌生了。這位雷少堡主，將門虎子家學淵源，是江湖後起之秀中，宇內四劍客之首，劍術比乃父似要高明些，因此綽號稱毒劍……」

　　「小武，帶他們到後面安頓。」

　　「老前輩……」

　　「住口！進去安頓，一切有我。」

　　令狐楚心中狂喜，卻不動聲色，道謝畢，與印珮隨小武至內進客室安頓。

　　六指邪神坐在廳堂吹鬍子瞪眼睛，怒火未熄。

　　天色不早，眼看晚霞滿天。

　　等了半天不見有人登門，六指邪神心中有點焦躁。

　　對面的樹林中，終於出現了一個灰袍人的身影，挾了一根一尺八寸的金色鳩首杖，從容不迫地向通向屋前的小徑走來。

　　六指邪神支著拐杖，站在屋簷下注視著逐漸接近的灰袍人，神色逐漸在變。

　　接著，又出來了兩個人，一個是老道青蓮羽士，另一個人是鐵腕銀刀。

　　灰袍人漸來漸近，施然踏入屋前廣場。

　　六指邪神鷹目一翻，冷冷地問：「金杖客，你來做什麼？」

　　金杖客嘿嘿笑，站在丈外輕拂著金色鳩首杖說：「鍾老兄，我看你的火氣倒是不小。」

　　「咱們已五年不相往來，你住你的河西，我住我的河東，今日為何過江來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

　　「來做說客呢，抑或是下戰書？你說吧？」

　　「那得看你老兄所抱的態度而定，當然兄弟希望化干戈為玉帛。」

　　「我六指邪神也看你的要求而定。」

　　「令狐楚與印珮兩個小輩，是不是在鍾老哥你的仙居內藏身？」

　　「對，你該叫雷振聲來。」

　　「振聲兄現在西安。」

　　「那也該叫他的兒子來。」

　　「多言無益，鍾兄，千言萬語一句話，鍾兄是否肯答應將他們趕走？」

　　「不行，你得通過我六指邪神這一關。」六指邪神一字一吐地說，似已恢復了往日的雄風，白髮無風自搖，鷹目中突現湛湛冷電。

　　金杖客卻淡淡一笑，毫不緊張地說：「鍾兄，咱們老鄰居，打不得。雷少堡主從宜城萊公山請來了金蛟陽度，專門對付大荒毒叟于寒，他認為令狐楚前來投奔你老兄，很可能大荒毒叟也在你這兒盤桓，因此不敢大意。同時，雷少堡主表示，對你老兄的武林威望頗為顧忌，不願登門打擾……」

　　「因此請你來做說客，軟硬兼施是迫老夫就範？」六指邪神冷冷地接口。

　　「這……」

　　「你最好叫雷少堡主來。」

　　「人家已經表示怕你，也是尊敬你，還嫌不夠？」

　　「哼！說得好聽。」

　　金杖客搖搖頭，苦笑道：「鍾老哥，兄弟話已經傳到了，你自己好好打算吧，兄弟告辭了。」

　　「不送。」

　　「哦！還有，金蛟陽度在雷少堡主的請求下，答應在日落之前，不犯你老兄仙居附近一草一木。」

　　「日落之後，他又能怎樣？」

　　「日落之後，你老哥如不將那兩個小輩趕走，那就不好說話了。」

　　「哼！他金蛟那兩手鬼畫符，老夫並未將他放在心上，叫他來好了。」

　　金杖客抱拳告退，說：「兄弟當把話傳到，再見。小心那些年輕人，他們都是走了半輩子江湖的漢子，說不定會來捋虎鬚呢。」

　　「叫他們來吧，年輕人該碰碰運氣的，老夫會給他們碰的機會。」

　　金杖客失望地走了。遠處，青蓮羽士與鐵腕銀刀互相打手式，徐徐向屋前接近。

第十六章　金梅援手

　　六指邪神屹立在廣場中，不時打量四周的動靜，凌厲的目光最後落在走近的一道一俗身上，冷冷一笑。

　　鐵腕銀刀獨自上前，傲然一笑問：「你是六指邪神鍾鳴？」

　　問得太無禮，幾乎把六指邪神氣炸了肺，但薑是老的辣，他仍能穩住，冷冷一笑，不予回答，銳利的鷹目，不轉瞬地打量著對方。

　　鐵腕銀刀將刀挪至趁手處，往下說：「在下鐵腕銀刀樊斌，樊某出道時，閣下已名震天下。雷堡主一再推崇閣下的藝業與武林聲望，可惜在下不曾見識過尊駕的驚世絕學。」

　　「哼！」六指邪神以冷哼作為答覆。

　　鐵腕銀刀拔刀出鞘，豪氣飛揚地說：「因此，在下來了。樊某只是雷家堡的幫閒，算不了什麼人物。在下領教時，閣下不必顧忌，盡可手下不留情，留情也不會有人心領，得罪了。」

　　聲落，人疾衝而上，銀光一閃，刀風嘯鳴，聲如龍吟虎嘯，身手不凡。

　　六指邪神冷哼一聲，人化狂風，拐杖發似奔雷。風生八步，勁氣襲人，切入滾滾銀芒中。

　　罡風厲嘯中，人影乍合乍分，傳出一聲震耳清鳴，銀芒飛射丈外。

　　六指邪神屹立如山，跛足似乎已可支地，鬚髮無風自搖，臉上一片冷肅。

　　鐵腕銀刀站在兩丈外，摸摸右膀右側，臉色一陣白，但從容地說：「果然名不虛傳，領教了。」

　　六指邪神沉靜地說：「你就是當年伴同雷振聲闖道的四大金剛之一，如此而已。」

　　鐵腕銀刀向後退，大笑道：「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樊某在雷家堡，已是廢物一個，比在下高明百倍的後起之秀多的是，閣下到底比樊某強多少，你瞎子吃湯圓心裏有數。現在，讓老道也接你幾招絕學。」

　　「來也。」青蓮羽士大叫，挺劍疾衝而上。

　　「你得死！」六指邪神怒吼，拐杖幻化重重杖山，向撲來的老道攻去，搶制機先手下絕情。

　　劍芒突然從側方逸走，穿透杖山飛射丈外。

　　六指邪神竟然無法阻攔，腳下不夠靈活。

　　老道遠出兩丈外，怪笑道：「哈哈！你也不過如此而已。瞧，咱們的少堡主來了，老邪神，小心了。」

　　兩人各向邪神試招，有備而來，從容脫身毫無困難。

　　不遠處一株大樹後，踱出毒劍雷奇峰，身後跟隨著千手猿，從容不迫向廣場走來。

　　六指邪神強抑心頭怒火，嚴陣以待。

　　雷奇峰迫近至丈外，徐徐撤劍說：「在下已先禮後兵，前輩休怪在下撒野，前輩內功火候純青，拐勢如雷霆，在下不才，領教領教。」

　　劍指出，杖徐伸，逐漸接近，雙方皆冷靜肅穆，都不敢小看對方。

　　徐徐移動，各找空門。

　　「你是雷振聲的兒子，看相貌便知。」六指邪神說。

　　「區區雷奇峰……」

　　「接招？」六指邪神喝聲似沉雷，杖排空直入，「毒龍出洞」勢如排山，下一招「怪蟒翻江」猶如倒海，千百條拐影飛騰暴射，霎時風吼雷鳴，罡風驟發。

　　雷奇峰八方齊進，攻招化招劍疾如潮。

　　三十招、四十招……塵埃滾滾，走石飛沙，人影急進急退，衝錯盤旋疾逾電閃，一場好兇狠的惡鬥，棋逢敵手各展所學搶攻，險象環生，招招辛辣致命，令旁觀者心驚膽跳目眩神移。

　　五十招……

　　人影向側急閃，劍氣乍斂。

　　雷奇峰輕易地脫出拐杖的威力圈，「嚓」一聲收劍入鞘，抹抹額面上的大汗，冷笑一聲道：「好了，到此為止。日落後，金蛟陽老伯與你還有一場死約會，說不定咱們還得碰頭，希望你不要栽在陽老伯的蛟筋鞭下，不然在下便沒有再向閣下領教的機會了。打擾打擾，日落後見，告辭。」

　　說完，扭頭大踏步離開。

　　千手猿斷後，怪笑道：「哈哈！晚上見。要不是金杖客替你說情，你的老命該已斷送多時了……」

　　六指邪神一聲怒嘯，急躍而上。

　　兩人哈哈一笑，如飛而走。

　　退在遠處的青蓮羽士叫：「回去養養神，不勞遠送啦！」

　　六指邪神怎追得上？氣得七竅生煙。

　　屋旁突閃出金杖客，搖頭道：「鍾老哥，咱們畢竟老了，算了吧，何苦為了兩個小輩給自己過不去？」

　　「哼！原來是你替他們安排好的。」六指邪神恨恨地說，目閃兇光，殺機怒湧。

　　金杖客搖首道：「這真是天大的冤枉，你可不能把兄弟的心肝當作驢肝肺。雷家堡之所以稱為天下第一堡，你以為是白叫的？哪一角落的黑道朋友，不賣雷家三分帳？雷家堡查出兩個小輩過了江，一猜便猜出他們要投奔你這兒避禍，便到萊公山請出了金蛟，金蛟帶他們來找我知會一聲，要不是兄弟攔住他們，他們早就像螞蟥叮住你了。」

　　「哼！老夫等他們來。」

　　金杖客苦笑道：「鍾老哥，俗語說人多人強，狗多咬死狼。咱們到林子裏走走，商量商量。」

　　「沒有什麼可以商量的。」六指邪神悻悻地說，但心中卻是意動，腳下似乎不聽指揮，向外走去。

　　金杖客跟上，走了個並排，笑問：「鍾老哥，那幾個小輩藝業不差吧？」

　　「哼！老夫還沒將他們放在眼下。」六指邪神依然嘴硬。

　　「也許你對，但你不認為確是後生可畏麼？即使你有三頭六臂，也只是孤家寡人一個，如果他們派兩個人纏住你遊鬥，幾個人放把火燒了你的仙居，把那兩個小輩趕出來刀劍齊下，鍾老哥，你能怎樣？」

　　「哼！老夫……」

　　「算了吧，鍾老哥，不是兄弟長他人志氣，你鬥不過雷家堡的，即使這次你佔了上風，日後如何？」

　　「你是說……」

　　「雷家堡肯甘休？保證你寢食難安。」

　　「你……」

　　「鍾老哥，叫那兩個小輩走，不就成了？這年頭，誰又不為了自己打算？我看你……」

　　「哼！老夫不是不講道義的人，絕不做這種犯江湖大忌的事。」

　　「哎喲，你老兄真是死心眼，你是個避世隱居的人，不留外客，名正言順，對不對？」

　　「這……雷少堡主真要將他們兩人置於死地？」

　　「那還用說？」

　　「這……不行。」

　　「鍾老哥……」

　　「你去告訴雷少堡主，說我要求他放令狐楚一馬，不然免談，咱們拼了。」

　　「這……好吧，我去問問看。」

　　「也好，你去吧。」

　　金杖客一走，六指邪神便後悔起來了，萬一對方堅持不肯，說僵了豈不無法下台？

　　他心中甚亂，回到屋前，屋內的令狐楚伸出頭來問：「老前輩，打發他們走了麼？」

　　他一咬牙，說：「你們快走吧，他們人多，老夫照顧不了你們。你們快從山後走，老夫替你們擋上一擋，快。」

　　他總算天良發現，親送兩人至後山，指點兩人南下安陸的路徑，令兩人速走，獨自留在後面阻擋追兵。

　　他卻不知，無色尚早，一舉一動不但全在對方的監視下，而且完全落在對方算中，還以為將人出其不意送走，便可瞞過對方的耳目呢。

　　令狐楚雖已裹創，但走起路來依然疼痛難熬，走了兩三里，已完全難以移步，完全靠印珮挾扶著他趕路，愈走愈心慌。

　　正走間，後面長嘯聲刺耳，追的人快趕上了。

　　印珮回頭瞥了一眼，說：「他們追得倒是很快呢，得設法擺脫他們才行。」

　　令狐楚惶然地說：「還是繞道走，被追上咱們就完了。你不要緊，我只有任由他們宰割……」

　　「放心啦！在下會盡全力保護你的安全。他們還在里外，要追上咱們還得花不少工夫呢，走。」

　　右面矮林中突然鑽出神色不安的六指邪神，急叫道：「他們快追到了，隨我來。」

　　說完，奔近架住了令狐楚，向印珮說：「我來帶一段，你走前面，快。」

　　印珮落得清閒，領先便走。

　　令狐楚一面走，一面低聲道：「老前輩腳下不便，晚輩也不良於行，傷勢……」

　　「老夫一條腿仍不輸於兩條腿的人。」

　　「但……如果把姓印的留下，那……」

　　「你說什麼？」六指邪神頗感意外地問。

　　「咱們把他留下來，雷少堡主便不會窮追不捨了。」令狐楚奸笑著說。

　　「把他留下來？如何留法？」

　　「出其不意將他打昏，那是最容易不過的事。」

　　「你……你這樣對待朋友的？」六指邪神不悅地問。

　　「他不是晚輩的朋友，只是路上碰到的人而已。」

　　「那也不行……」

　　「如果不這樣，等雷少堡主追及，不但他難逃大劫，咱們也將同歸於盡。兩害相權擇其輕，老前輩是聰明人，當知抉擇，是麼？」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六指邪神意動，遲疑地說：「不好，這會被江湖朋友恥笑的……」

　　「不需老前輩動手，晚輩自會安排。」

　　「這……好吧，你打算……」

　　令狐楚高叫道：「印兄，請稍等。」

　　印珮走在前面三丈餘，聞聲止步扭頭問：「怎麼啦？走不動？」

　　「請你扶我走，老前輩到後面誘敵。」

　　六指邪神老臉發赤，放了令狐楚回身便走。

　　印珮不疑有他，挽住令狐楚說：「這一帶林深草茂，其實不怕他們追來……」

　　令狐楚手一伸，一指頭點在他的章門穴上。他毫無戒心，無法及時運功護體，應指發僵。

　　令狐楚一不做二不休，手肘橫撞，「噗」一聲正中耳門。接著扣住他的脖子，大拇指扣住他的藏血穴，壓力漸增。

　　片刻間，他失去知覺。

　　令狐楚手一鬆，把他推倒在地，向後叫：「老前輩，得手了。」

　　躲在樹林中的六指邪神飛掠而出，掠到挾起印珮，靠在右面樹林的一株大樹旁，然後向令狐楚舉手向左面一揮，示意向左溜，一言不發拔腿就走，心中有愧，神色極為不安。

　　兩人往林中一鑽，小心翼翼未留下任何痕跡，陰險的人有福了，平安地逃之夭夭。

　　第一個追到的人是千手猿，帶了兩個人向南追。

　　雷少堡主也來了，帶了人也往南追。小徑只有一條，向南追不算錯。

　　不久，金仗客偕同一位年約花甲，頭戴金色前有蛟形圖案的髮箍，外表像個頭陀的人，快步接近了樹林，腳下輕靈健步如飛。

　　「咦！那株樹後有人。」金杖客倏然止步叫。

　　樹側方可看到一幅袍角，當然是人。

　　兩人左右一分，兩面包抄。

　　金杖客從左側接近，大喝一聲，手一伸便扣住印珮的左肩向外拖，手到擒來。

　　「咦！是個死人？」金杖客訝然叫。

　　戴金色頭箍的人笑道：「是被人弄昏的，拖出去看看。」

　　剛拖出路面，後到的鐵腕銀刀帶了三個手下，飛奔而至。

　　「這裏有一個人，樊老弟快來看看。」金杖客叫。

　　鐵腕銀刀一怔，脫口叫：「真是他，他怎麼……」

　　「老弟認識這人？」

　　「正是兩小輩之一，這小輩藝業深不可測，怎麼輕易地便被制住了？」

　　「他昏倒在樹後，咱們並未打他。」

　　鐵腕銀刀向一名手下叫：「快發訊告知少堡主，說人已弄到一個。看情形，兩個小輩出了意外，令狐楚那小畜生……」

　　「可能是老邪神弄的玄虛。」戴金頭箍的人冷冷地說，語氣頗為肯定。

　　「這是說……」

　　「老邪神定然是把令狐楚帶走逃出去了，他與大荒毒叟交情不薄，兩個人難以照顧，事急只好捨棄不相關的人，把故友的門人帶走。」

　　「對，金蛟陽兄料事如神，錯不了。」金杖客向鐵腕銀刀說。

　　「把他先帶走。」鐵腕銀刀向兩名手下說。

　　「我要先問問他。」金杖客說。

　　弄醒了印珮，金杖客笑道：「果然不出陽兄所料，這小子的章門穴被制住了。」

　　印珮苦笑道：「耳門還挨了一記重擊，委實受不了。」

　　「咦！你這小子還有心情笑？」金杖客頗表驚訝地問，對印珮的無所謂神情甚感意外。

　　「不笑，難道要在下哭不成？」印珮泰然地反問。

　　「你知道你的處境麼？」

　　「就因為知道，所以才笑。即使在下哭腫了眼，你們也不會放在下走，對不對？」

　　「喝！你這小子倒看得開呢。」

　　「好說好說。」

　　「誰把你制昏了。」

　　「令狐楚，那小子恩將仇報，像豬一樣賤的畜生！」

　　「哦！他不是受傷不輕，需要你幫助……」

　　「有六指邪神幫助他，在下已無利用價值了。」

　　「他們往何處走的？」

　　「不知道，在下被他們暗算人事不省……」

　　金蛟陽度向東一指，說：「如果老夫所料不差，老邪神必定是往東走的。」

　　「我們去追。」金杖客說。

　　「好，追。」

　　兩人一走，鐵腕銀刀早將印珮用牛筋索反綁了雙手，沒收了他的劍和百寶囊，包裹則由一名手下提著，踢了他一腳，抖抖綑繩喝道：「走！回宜城再好好審問你，你必須將在月兒灣的詭計一一從實招來。」

　　印珮不得不走，一面說：「該你神氣了，閣下……」

　　鐵腕銀刀連踢了他三腳，將他踢倒在地，吼道：「狗東西！你還敢嘴硬。你給我小心了。」

　　他狼狽地爬起，怪笑道：「雷家堡的人，是這樣揚名立萬的？你如果有種，解了在下的綁，咱們再較量較量，你敢不敢？」

　　這一來，立即惹火了鐵腕銀刀，「啪啪！」先是兩耳光，接著是一陣形似瘋狂的拳打腳踢，一面打一面咒罵，拳腳記記沉重。

　　印珮仆而又起，起而又仆，口角溢血，暈頭轉向。但每次被打倒，他又重新挺起。

　　「噗！」鐵腕銀刀將他第九次踢翻，大罵道：「樊某不信你是個鐵打的人，你討不討饒？狗娘養的，你說！」

　　他挺身坐起，屈腿撐立，冷笑道：「你放心，印某雖不是鐵打的，但……」

　　「砰！」肚腹挨了一記重拳。

　　他飛退八尺，仰面便倒。

　　鐵腕銀刀搶上，腳踏住了他的小腹，咬牙切齒地大罵道：

　　「你這該死的豬玀，婊子養的賤種，大爺要好好治你，直至你討饒為止。」

　　他感到小腹上像是壓著一座山，五臟六腑向外擠，像要向外爆炸，氣血上沖，疼痛的浪潮恐怖地向他陣陣襲擊，眼前發黑耳中轟鳴。

　　「討不討饒？討不討饒？討不討……」鐵腕銀刀的嗓音像是天外傳來的雷聲，令他昏亂，令他發狂。

　　壓力在可怕地增加，他神智漸昏。

　　終於，提著包裹的爪牙叫：「樊爺，他快要死了。」

　　「死了也要他討饒。」鐵腕銀刀恨恨地說。

　　「但……少堡主要口供……」

　　「哼！這就要他招口供。」

　　「可是……這樣吧，回宜城……」

　　「不，我要他馬上討饒，招供，看我用分筋錯骨手法對付他。」鐵腕銀刀乖記戾地說，移開腳，一指壓在印珮的右脅蔽骨縫中，厲聲道：「小輩，我不信你受得了分筋錯骨的折磨，看你厲害還是我厲害。你這根脅骨長的地方不好，我替你錯到左面去，忍著點，閣下，受不了時，你可以大聲哭叫饒命。」

　　手指向下插，力道漸增，脅骨開始擠壓，分開。

　　印珮痛得渾身在抽搐，痛得冷汗如雨，痛得眼前發黑。他牙齒咬得死緊，感到四肢百骸全僵了，似乎全身的骨頭正在開始潰散。

　　骨頭開始移動，開始撕裂肌肉。

　　他不哼一聲，虎目彪圓鋼牙緊咬，鮮血往口角淌，渾身在可怕地痙攣。

　　「討不討饒……」耳中聽到的叫聲已有點走樣，眼前朦朧，鐵腕銀刀猙獰的面孔，在他眼中已顯得模糊不清，耳中聽到的叫聲也逐漸顯得遙遠了。

　　但他未發出任何聲音。

　　脅骨在移動，痛楚令他逐漸麻木。

　　「討不討饒……」叫聲漸漸難以分辨了。

　　再往下撥一寸，脅骨便要從脊骨脫離折斷了。

　　八分、半寸、三分……

　　北面的小徑，出現了一個背了包裹的黑小子，急步而來揚聲叫：「咦！你們在幹什麼？」

　　鐵腕銀刀停手，喝道：「小子，少管閒事，你走你的陽關道，不然小命難保，滾遠些。」

　　左面樹林中，突傳出一聲悅耳的嬌笑。

　　鐵腕銀刀一怔，挺身而起銀刀出鞘，警覺地用目光向林中搜視。

　　一名手下也拔劍出鞘，悚然地低聲說：「樊爺，笑聲詭異，不見有人，邪門得很。」

　　黑小子突向前搶，急閃而至。

　　「你給我站住！」鐵腕銀刀沉喝，聲如乍雷。

　　地上躺著的印珮，突然挺身坐起。

　　提包裹的爪牙伸腳踏住他的右膝，喝問：「你幹什麼？」

　　「在下要……要站……站起來。」他說。

　　「你還能站起來？」

　　「在下有……有一口氣在，就……就得站……站起來。」

　　眾人的注意力，已被他和黑小子的舉動所吸引，忽略了先前傳出嬌笑聲的樹林。

　　笑聲再起，眾人火速舉目搜尋。

　　金芒飛舞，劃出一道扭曲的光弧，眨眼間便飛近鐵腕銀刀的頂門上空。

　　鐵腕銀刀一怔，脫口叫：「金梅！」

　　金芒飛旋而過，遠出丈外突又折向繞飛，終於「噗」一聲響，跌落在鐵腕銀刀的腳前。

　　鐵腕銀刀用銀刀一挑，竟然挑起了一朵金色的錢大金梅花，冷笑道：「梅姑娘，你未免大放肆了……」

　　樹葉搖搖，一位梳三丫警，帶了金色華囊佩劍的少女撥草分枝而出。瓜子臉蛋紅馥馥，有一雙令人想做夢的鑽石明眸，清麗絕俗，美絕塵寰。穿的是碧綠色勁裝，曲線玲瓏令男人心跳的胴體呈現眼前。

　　她輕盈地接近，淺笑盈盈，說：「樊前輩，你好兇，好狠，但我不怕你。」

　　「好沒規矩。」

　　「你少教訓人，不然我可要罵你。」

　　「你……」

　　「我要向你討這個人。」金梅指著已立起的印珮說。

　　「什麼？你……」

　　「家兄在月兒灣訪友，被這人所侮辱，因此我要找他算帳……」

　　「不行，他是敝少堡主的對頭……」

　　「你給不給？」金梅笑問，語氣不友好，但卻像在調笑，而且笑得相當媚。

　　「丫頭，你太不像話。」鐵腕銀刀不悅地說。

　　「你要是不給……」

　　一名手下勃然大怒，北道：「走開！你簡直……」

　　人影疾閃，「啪」一聲暴響，是耳光聲。

　　「哎……」手下驚叫，連退三四步。

　　人影再閃，金梅衝向印珮。

　　「不許撒野！」鐵腕銀刀急叱，一刀揮出阻截。

　　武林三佳麗，金梅銀菊玉芙蓉。

　　金梅梅碧雲，是玉郎君梅中玉的妹妹。

　　上次在月兒灣，印珮與管閒事的梅中玉交手，手下留情，給梅中玉一次毫不著痕跡的教訓。

　　梅中玉是個狂傲自大，目空一切的年輕人，不但不領他的情，反而恨之入骨，怎肯甘心？金梅替乃兄尋仇報復，乃是人之常情。

　　可是，她向鐵腕銀刀索人，未免太過大膽，她竟敢索雷少堡主的俘虜，可知她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

　　她一耳光把鐵腕銀刀的手下打退，再無畏地搶奪印珮，登時便激怒了鐵腕銀刀，不客氣地揮刀相阻。

　　金梅急速衝出的身影突然折向，同時左手一揮，金芒似電。

　　「噗！」金芒擊中了鐵腕銀刀的右肘。

　　雙方相距甚近，鐵腕銀刀沒料到金梅膽敢用暗器傷人，看到金芒已無法閃避，一擊便中。

　　「噗！」銀刀墜地。

　　兩名手下大驚，挺劍急上。

　　金梅已抓住了印珮的右肘，向撲上的兩名手下叱道：「站住！你們想死，本姑娘成全你們，兩朵金梅花，便可送你們走上黃泉路，退回去！」

　　鐵腕銀刀整條右膀失去活動能力，憤然叫：「人讓她帶走，咱們要少堡主找她梅家要人。」

　　金梅媚笑道：「很好，你叫雷少堡主來找好了，謝謝。」

　　一面說，一面拉了印珮向樹林內退。

　　黑小子淡淡一笑，乘機叫道：「雷家堡浪得虛名，怎麼派一些膿包出來丟人現眼？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當年霹靂雷振聲行道江湖，所向無敵，威加宇內，天下群雄懾伏，但他的兒子卻帶來了一些膿包出來獻寶，豈不可嘆？」

　　金梅噗嗤一笑道：「小黑炭，你想撥風煽火從中漁利麼？你打錯意主了，小心樊前輩找你出氣。」

　　黑小子也笑道：「他找我又奪不回丟失的人，為何捨本逐末在我身上費工夫，今你帶了一個大男人，能逃得掉雷家堡大批高手的追蹤？如不將這三個人放倒，你走不脫的。」

　　金梅卻不上當，說：「你不必枉費心機，本姑娘不會笨得殺雷家堡的人。嘻嘻！少陪了。」

　　聲落，急退入林。

　　黑小子也向另一端搶入，一閃不見。

　　鐵腕銀刀的手鮮血淋漓，鐵腕竟抗不住小小的一朵金梅花襲擊，向手下叱：「追！遠遠地盯住她。」

　　金梅已經退入林中，身影已經消失。

　　不等鐵腕銀刀帶人跟入，林中已閃出兩名青衣侍女，一聲嬌叱，四手齊揚，打出了滿天針雨，立將三人迫得飛返三丈外。等他們重新聚集追入林內，不但金梅早已不知去向，連兩名侍女也失了蹤。

　　雷少堡主花了無窮精力，好不容易捉住了一個印珮，到頭來卻被金梅毫不費力地奪走，兩頭落空。

　　金梅押著印珮入林急走，遠出五十步她突然戟指制了印珮的氣門穴，笑道：「我不信任牛筋索，如果你練了縮骨功，牛筋索綁不住你的，本姑娘不願冒險。」

　　她解了印珮的綁，印珮問：「你替令兄找場面，如何找法？制了在下的氣門穴，再拔劍殺我麼？」

　　她架起印珮的膀子急走，冷冷地說：「原來本姑娘要一劍把你殺了的，但看了你抗拒鐵腕銀刀的英雄氣概，委實令人刮目相看，因此，目下還未決定該如何處治你呢。」

　　他不在意地笑笑，說：「除了殺我，你又能怎樣？」

　　「你不怕死？」

　　「哈哈！人生自古誰無死。不怕是死，怕也是死，我寧可不怕而死。」

　　「真不怕死，你可以自殺。」

　　「不然，未至必死關頭，絕不輕言自殺。」

　　「遁辭知其所窮。哼！」

　　「就算是吧，總之，在下不想死，想死豈不便宜了你們麼？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之分，落在你們這種兇極惡毒的江湖男女手中便輕言自殺，豈不辜負了大好頭顱？」他豪放地說。

　　「哼！你像是有所打算呢。」

　　「當然，人如果沒有打算，只是行屍走肉而已。」

　　「你有何打算？」

　　「你猜想在下有何打算？」

　　談話間，已遠出五六里，穿越一座荒林，開始登山。他已渾身大汗，手腳發僵，說：「小女人，在下支援不住了，歇歇腳好不好？」

　　「哼！你一個功臻化境的人，被人架住走，居然說支援不住了！」金梅輕蔑地說。

　　「你制了在下的氣門……」

　　「那算得了什麼？走路用不著運氣行功，你的體格健壯，這幾步路……」

　　「如果你姑娘曾經受過分筋錯骨術的折磨，就不會說這種話了，在下的腹脅疼痛難當，你當然不會知道其中苦況，所以方說這種話。」

　　「哼！你……」

　　「解了在下的穴道，在下……」

　　「你別想，本姑娘從不做冒險的傻事。山後江邊有一艘船，你必須自己走去。」

　　到了碼頭，印珮已動彈不得。

　　這是一艘特製的輕舟，但一看便知不是行走漢江的船，首尾高聳，船尾偏向一面，俗稱歪板船，專行駛大江三峽，在漢江一帶極為罕見。

　　數名舟子全是粗壯剽悍大漢，連拖帶拉將他弄上船藏在內艙。

　　不久，兩名侍女匆匆返舟。

　　金梅下令開船，舟子們熟練地解纜拔篙，船向下游飛駛。晚霞滿天，絢麗的霞光灑滿河面。

　　第一個趕到江邊的是千手猿，其次是鐵腕銀刀。

　　千手猿指著岸邊的腳印說：「人是從此地上船的，問題是，她們往上航呢，抑或是向下航？」

　　鐵腕銀刀搖搖頭，說：「依兄弟看來，她們該是向上走的。咱們從北向南追趕令狐小輩，那潑婦早就跟在後面等機會，因此必定也是從北回來的，在這兒登舟再向北走……」

　　不遠處一座丘上，突傳來一聲輕笑，黑小子背著包裹站在丘頂，說：「這次你猜錯了，船是往南走的。不錯，她們從北來，人登岸追蹤，船先到此地等候，將人弄到手一走了之，讓你們望江興嘆。」

　　「你先來了？」鐵腕銀刀問。

　　「當然先來了。」

　　「乘何種船走了？」

　　「歪板船，梅家的特製輕舟。」

　　鐵腕銀刀向小丘走，陰笑道：「在下還有事向閣下請教……」

　　黑小子一聲長笑，說：「你是老狐狸向雞拜年，沒安好心，咱們回頭見。」說完，溜下丘一閃不見。

　　鐵腕銀刀飛掠上丘，丘那一面林深草茂，暮色蒼茫，哪有半個人影。

　　「這小子好快。」他心驚地說。

　　千手猿開始在附近找船，在雷少堡主赴到之前，船隻已經備妥。金杖客地頭熟，由他領航，下放安陸州，連夜急趕。

　　進入安陸州境，已是朝霞滿天。

　　船泊北岸，金杖客登陸，找到住在江邊的一位朋友。這位朋友是漢江的好漢浪裏鑽柴剛，漢江這一段江面是他的勢力範圍。

　　不久，老傢伙匆匆返船，向雷少堡主說：「雷賢侄，歪板船昨晚便經過這一帶，船泊下游的三汊灣，一群男女捨舟就陸，向九華山走了。領路的人，是蛇洲的魚鷹子水飄萍。」

　　「到九華山去了？去九華走陸路？」雷少堡主訝然問，不勝詫異。

　　金杖客笑道：「這座九華山，不是南京池州的九華。該山南距安陸州一百二十里，附近有子母山，共有二十二座峰頭。賢侄記得九尾狐沈麗姑其人麼？」

　　「記得，她是人妖郭智的弟子，山精房虎的侄媳，都是魔道中的頂尖鬼人物。」

　　「人妖在十年前便隱居九華山，在那兒建了洞天福地，收了幾個絕色且頗有根基的女弟子，不久可能重出江湖揚名立萬闖道了。」

　　「這是說，金梅那賤人去投奔……」

　　「去投奔人妖，她並不是什麼重視名譽的女人。聽說，四川梅家的老二三眼吊客梅凌風，曾經是九尾狐的老相好。」

　　雷奇峰哼了一聲，右拳擂著左掌心說：「這賤婦欺人太甚，小侄絕不放過她。」

　　「你是說……」

　　「到九華山找她。」雷奇峰斬釘截鐵地說。

　　「可是……人妖與山精……」

　　「小侄不怕他們。」

　　「但……賢侄須三思而行，不可激忿誤事。」

　　「小侄理會得，我給他們講理。」

　　金杖客不知雷奇峰的個性，因此對給「他們講理」幾個字並未在意，反而頗感安慰，有理可講當然是好事。

　　可是，久隨雷少堡主的千手猿和鐵腕銀刀，卻為這五個字悚然而驚，暗中叫苦不迭。這位少堡主所說的講理，就是他與人動武大刀殺戒的口頭禪，不說講理倒好，說講理就是訴諸武力的表示。

　　要與魔道中的人妖和山精動手，他兩人怎能不心驚？

　　雷少堡主決定了的事，無可更改。不久，船抵三汊灣。灣中不見有那艘行走三峽的梅家歪板船，只有幾艘平常的漁丹。

　　眾人捨舟就陸，金杖客與金蛟陽度一馬當先，取道奔向九華山。

　　紅日東升，天清氣朗。

　　但走在前面的金杖客卻深表憂慮，盯著變幻不定的朝霞餘輝說：「陽兄，今天恐怕有大雷雨，得變成落湯雞呢。」

　　金蛟陽度笑道：「怕甚些，太熱天有雷雨，豈不涼爽些？」

　　進入山區，只有一條小徑蜿蜒在荒林野嶺間，山南一帶間或有三五座村落，山深處罕見人跡。

　　山深處，一座奇峰的南面山谷，建了兩幢高樓，一東一西相向而建，相距約半里地。樓外圍是花園，滿園奇花異草，紫嫣紅爭奇鬥艷，亭台相望具有一座荷池，開滿了怒放的荷花。

　　東樓，是人妖的住處。西樓，是山精房虎的一群徒子徒孫與房家的子侄們隱居之所。

第十七章　勾魂色陣

　　山谷稱為九華谷，絕不許外人進入，守谷的人奉有嚴令，不聽警告的人格殺勿論，列為禁地。

　　山外的人，皆知山區內住了一群神秘的可怕男女，相戒不敢接近。

　　金梅一群男女，五更方到達九華谷，被安頓在客廂內。一早，主人方出廳接見。

　　人妖郭智是男裝打扮，已經是年屆花甲的人，但竟未留鬚，相貌也像個老女人。

　　人妖的門人九尾狐沈麗姑，也是四十出頭的中年女人了，但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紅裳，大眼水汪汪，瓜子臉蛋水蛇腰，隆胸豐臀十分誘人，薄施脂粉掩住眼角的笑紋，因此表面上看，卻像一位二十七八的成熟少婦，看不出她已是個四十徐娘。

　　之外是三位門徒，全是千嬌百媚的絕色少女。

　　客人金梅帶了三名待女，客套一番，言歸正傳。

　　人妖郭智含著淺笑問：「梅姑娘老遠地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貴幹？怪的是怎知道我住在此地？」

　　金梅微笑道：「這次晚輩離開四川時，家叔曾經說及老前輩在此納福，要晚輩途經貴地時，別忘了前來向老前輩請安。晚輩找到三汊灣的魚鷹子水前輩，是他帶晚輩前來的。」

　　「哦！水老兒怎不見來！」

　　「他老人家到西樓房前輩處投宿……」

　　「哦！他與山精交情不薄，難怪不來。」

　　門外一聲哈哈，踱入兩個老人。

　　領先那人豹頭環眼，高顴骨鯰魚嘴，滿臉橫肉，身材高大，大笑道：「智老，是罵老夫不識相麼？」

　　「豈敢豈敢？你……」

　　另一名乾瘦的老人抱拳笑道：「智老，你這兒全是花不留丟的漂亮姬兒，可說是女兒國，我魚鷹子一個老朽，怎敢半夜三更打擾你們？假使有所誤會，東樓鶯飛燕舞，那才討厭呢。」

　　「油嘴，坐下啦！怎麼，打魚生涯仍是留戀？」人妖肅客人座笑問。

　　魚鷹子嘆口氣，苦笑道：「天生命苦，奈何？不留戀就得餓死哪！」

　　「上月聽說你撈了一批大魚，油水足麼？」

　　「見鬼，大魚還輪得到我魚鷹子？上游是浪裏鑽老柴的地盤，下游是七星魚老馮的窩子，你認為我能網得上大魚？算了吧。」

　　金梅離座向鯰魚嘴老人行禮，笑道：「房老前輩萬安，家父囑咐晚輩向你老人家問好。」

　　山精房虎笑道：「不敢當，梅姑娘，令尊一向可好？」

　　「託老前輩的福，家父朗健如昔。」

　　「哦！姑娘來此有何貴幹？」

　　「家兄留下話，說要到九華谷來拜望兩位前輩盤桓一段時日，要苦練劍術對付一個仇家，晚輩便趕來了。」

　　人妖接口道：「令兄並未前來，你就在舍下等他好了。」

　　「謝謝老前輩。」

　　「有麗姑負責招待你，你可以安心等候。」

　　九尾狐笑道：「師父，碧雲小妹恐怕有困難。」

　　人妖呵呵笑，說：「到了九華谷，任何困難皆不成為困難，怎麼啦？」

　　金梅欠身道：「晚輩帶來的那個姓印的年輕漢子，是大下第一堡雷少堡主所要的人，只怕雷少堡主……」

　　「放心啦！諒他雷家的人，也不敢追求此地撒野，他會打聽打聽的。」人妖泰然地說。

　　九尾狐也說：「碧雲小妹，你安心等候好了，家師會替你作主的。」

　　「謝謝你，沈姨。」金梅含笑稱謝。

　　山精傲然一笑，也說：「雷振聲親自來，也不敢公然撒野，他的兒子吃了豹子心，也不敢擅自踏入九華谷。」

　　九尾狐離座，笑道：「碧雲，這些事暫且丟開，走，讓我去看看那位能擊敗令兄的年輕人，到底有何出色的能耐。」

　　金梅立即告辭，欣然隨九尾狐入室而去。

　　囚房在樓後的一座房內，可憐的印珮被鐐扣在一根千斤石柱上，雙手也被手拷反扣，臉色蒼白，脅骨的創傷仍然威脅著他，氣門穴未解，氣機受制無法運功，他目下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囚室門打開了，進來了九尾狐和金梅。

　　「咦！不錯嘛！」九尾狐欣然地叫。

　　他冷然地注視著兩個女人，哼了一聲緩緩站起。

　　金梅頗為得意地說：「論人才武藝，他確是上乘之選。」

　　「他擊敗了令兄？」

　　「是的。」

　　「你把他活擒……」

　　「不，他是鐵腕銀刀的俘虜，我從樊老兒手中搶來的。」金梅將搶人的經過說了。

　　九尾狐走近，用喜悅的目光不住打量著他，並不時伸手捏捏他的膀子，摸摸他的胸背，滿意地說：「不錯，他不像令兄那麼白嫩，令兄有點娘腔，他極富男子漢氣概。碧雲，你打算把他……」

　　「我打算和他分個高下。」

　　九尾狐噗嗤一笑道：「你真傻，一個女人，笨得要用刀劍降伏男人，真是下乘得可憐。」

　　金梅粉臉一紅，羞笑道：「沈姨，你想到何處去了？我不是要降伏他，而是要……」

　　「殺他？那更笨。」

　　「沈姨……」

　　「你該收羅他為你所用，做你裙下不二之臣……」

　　金梅急道：「沈姨，我不要聽，我……」

　　「嘻嘻！抱歉，我忘了你還是個黃花閨女，胡說八道該打。不過，我告訴你，人生在世，男男女女形形色色眾生相，活著艱難所為何來？說穿了卻簡單得很，男為女女為男，這就是人生。有些人貪財，其實也為的是女人，財可以令他獲得想要的女人，女人可供他快樂，可替他傳宗接代。不然，即使他得到全天下的財寶，讓他成為一個不能人道的廢物天閹，又有何用？」

　　「沈姨你……」

　　「嘻嘻！沈姨是過來人，說的是至理名言。走，我要好好說番大道理給你聽，免得你糊塗一世。」

　　九尾狐一面說，一面連拖帶拉，將金梅領走了。

　　印珮不知九尾狐是何來路，心說：「這鬼女人一身媚骨，不知她打的是什麼鬼主意？說話的口氣大膽已極，絕不是什麼好路數。」

　　僅半盞茶工夫，一名美麗的俏佳人悄然入室，熟練地點了他的昏穴，他便人事不省。

　　醒來時，身在一處燈光耀目的香閨中，異香撲鼻，渾身舒暢。

　　他挺身而起，發覺自己躺在繡榻上，身上換了一襲月白色長袍，穴道已解，脅骨的隱痛似已不再痛楚。

　　這是一座華麗的香閨，繡榻上沒有羅帳，但錦衾繡褥無不精美，妝台錦墩明亮耀目，異香撲鼻，幾疑身在幻境，令他瞠目結舌。

　　怪的是沒有窗戶，委實美中不足。

　　他暗叫一聲糟！火速下床。果然糟了，他的半統快靴已經失了蹤，床下空蕩蕩，所有的衣物皆不在房內。

　　他打開床櫃的每一格，搜遍衣櫃與妝台，仍然一無所見。

　　門是鐵葉門，不知如何開啟，可能是在外門加鎖的，推撼絲紋不動。

　　頂上，有天窗，黑黝黝地，原來是通風孔。

　　他找到了另一個氣窗，涼風習習，但也是黑黝黝地，並安了粗大的鐵柵。

　　敲敲牆壁，外表一層是木板。小心撬開一角，他失望了，內部全是巨石所壘成。看格局，原來是地底秘室，難怪沒有窗戶。

　　身入牢籠插翅難飛，他想：「難怪穴道已解，她們並不怕我破壁脫逃。」

　　正心中叫苦，到處尋覓，鐵葉門突然自啟，九尾狐站在門外，纖掌中托著一把八寸長青芒耀目的匕首，笑盈盈媚態橫生地問：「哥兒，要找這把青鋒綠麼？你們靴統中藏此神物，大概捨不得使用。」

　　他飛撲而上，奪門欲遁。

　　九尾狐火紅色的大袖一揮，一股陰柔暗勁，以無可抗拒的詭異力道湧到，令他氣血翻騰，異勁直迫心脈。

　　他心中一動，飛退丈外，「砰」一聲摔倒在床腳下，似乎吃足了苦頭。

　　九尾狐媚笑道：「幸而你不曾運功抗拒，不然跌得更重。安靜些，不然保證你吃不消得兜著走。」

　　他狼狽地站起，訝然問：「你……你這是什麼奇功？」

　　「九陰真氣，練至爐火純青境界，便可發於體外傷人，反抗力愈大，威力愈大。」

　　「你……」

　　「你不是本姑娘的敵手，快死了反抗的念頭。」

　　「你想怎麼樣？」

　　「別急，順從對你有好處，我不希望傷害你，這世間像你這種有根基的男子漢可人兒，畢竟不多見。」

　　「金梅呢？」

　　「她？她正要到谷口，與雷少堡主打交道。」

　　「這裏是……」

　　「這裏是地底香閨，你可以安心靜養。我也要走了，回頭見。」

　　谷中，人妖與山精並肩而立，左右分列著六名男女弟子。金梅帶了三名侍女，站在人妖身後。十一個人將谷口堵住，氣氛緊張。

　　前面，雷少堡主、金杖客、金蛟、與及千手猿等十餘名手下，氣勢洶洶列陣。

　　雷少堡主冷冷一笑，厲聲道：「在下只有一件要求，那就是把金梅和姓印的交出來，其他一概免談，你們放是不放？」

　　人妖臉色冷肅，陰森森地說：「即使令尊親來，也不敢對本谷主說這種話。年輕人狂不是壞事，但狂得不像話……」

　　「廢話少說，你放是不放？」雷少堡主怪叫。

　　金杖客苦笑道：「雷賢侄，你不是說和他們講理麼？光別激動，把經過說給他們……」

　　「沒有什麼可說的，要說的在下已經說了。」雷少堡主厲聲說，冷笑一聲，長劍出鞘。

　　他一亮劍，人妖怎受得了？叫道：「取我的劍來！」

　　一名女郎趨前獻劍，人妖的眼中殺機怒湧，怒火在眼中燃燒。

　　雷少堡主大踏步逼進，冷笑道：「聽說你人妖的九陰真氣已修至化境，可傷人於丈外，在下今天有幸，你可以盡量施展了。」

　　他豪氣飛揚地舉劍，吸口氣立門戶，劍上突發龍吟，似乎劍芒在向外張；他用上了雷家堡不傳之秘元陽大真力。這是極端剛猛的神奇氣功，當年雷老堡主行道江湖，綽號稱霹靂，起源於劍上所發的元陽大真力，進擊時其聲如雷震，聲之下石破天驚，威鎮江湖劍下無敵。

　　陽極則柔，這種元陽大真力如練至化境，外表看威力似乎反而轉弱，馭劍反而震鳴聲減低。最後練至化境，則威猛之勢完全消失，但一擊之下，卻無堅不摧，任何火候不足的奇學氣功，亦禁不起一擊，與玄門弟子的罡氣有同等的威力。

　　人妖一驚，臉色一變。

　　雷少堡主劍上所發的振鳴，並不是震耳的殷雷，這表示他的元陽大真力，已逐漸接近化境了，比當年雷老堡主行道江湖時的火候精純得多，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難怪他號稱毒劍，敢傲視江湖目無尊長，沒將任何人放在眼下了。

　　鐵腕銀刀心中叫苦，看來今天不能善了，少堡主已不顧一切任性而為，善後難以處理。上次在谷隱莊，少堡主惡鬥白衣喪門，並未用上元陽大真力，手下留情，反而被白衣喪門擊中一劍，一次上當一次乖，這次一開始就用絕學行雷霆一擊了。假使勝不了人妖，那豈不糟了？

　　一旁的山精看得直冒火，突然衝出叫：「老夫要試試他的斤兩，打！」

　　說打便打，欺上相距八尺，一掌吐出，用上了劈空掌力，如山暗勁呼嘯而出。

　　雷少堡主冷哼一聲，一劍震出叫：「取兵刃來，少以老賣老。」

　　掌風暗勁應劍逸散，在劍尖前消散得無影無蹤。

　　山精一驚，不敢再進。

　　劍虹如電，龍吟震耳，雷少堡主已乘勢反擊，吐出一朵劍花，連人帶劍向前撞，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

　　山精見來勢太猛，不敢硬接，向側一閃，一聲怒叱，連攻九掌。

　　雷少堡主的劍如影附形進迫，攻勢如潮，掌風全被劍氣震散，排空直入無法阻遏。

　　山精連換五次方位，攻出第十二掌，方脫出劍影的籠罩，遠出兩丈外，出了一身冷汗。

　　雷少堡主止勢不追，冷笑道：「去取兵刃來，有兵刃你就不會遊鬥，在下必定殺你，你信是不是信？」

　　山精老臉一陣青，怒叫道：「取我的兵刃來。」

　　人妖心中有數，叫道：「房老，請退，我領教這狂小子到底有多少斤兩。」

　　九尾狐飛掠而至，嬌笑道：「有事弟子服其勞，師父請讓徒兒和他玩玩。」

　　聲落，人已搶越而出。

　　她並未帶劍，一身紅笑靨如花，哪像是要動手拼命？沖雷少堡主媚笑道：「雷少堡主，殺氣騰騰，你這是幹什麼？」

　　雷少堡主劍尖斜指，冷笑道：「少廢話，快取劍來。」

　　「我用不著取劍……」

　　「在下並不因為你不用劍而不殺你。」

　　「咦！幹嗎那麼兇？除了打打殺殺，你就怕我不成？你……」

　　劍已迫近，叱聲震耳：「住口！準備接劍。」

　　她笑得更甜，笑得更媚，指指酥胸，風情萬種地說：「你英雄，英雄殺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你刺吧，殺了我你將名揚四海，威播九洲，刺呀！別刺偏了，刺偏了一定好痛啊！」

　　他心中一亂，迴避著她的目光，注視著她那巍顫顫高聳挺秀的酥胸，再移下她那微隆的腹部，只覺呼吸一陣緊，這鬼女人的胴體，確是太迷人，令他怦然心動，深深吸入一口氣，悻悻地說：「我不殺你，你走開。」

　　她不走開，昵聲說：「你不殺我，何不平心靜氣聽我幾句……」

　　「我不聽！」

　　「唷，少堡主，你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大丈夫，就不願聽一個少女的話？」

　　「哼！你……你要說什麼！」

　　「我這人很識相，絕不說逆耳忠言。」

　　「那……你說吧。」雷少堡主口氣軟了。

　　「你不是要索取金梅和姓印的麼？」

　　「不錯。」

　　「你是不是索錯了人？」

　　「廢話！金梅就站在你師父後面。」

　　「我問你，擒辱彭姑娘的人是誰？」

　　「這……追魂浪子令狐楚。」

　　「好，令狐楚。金梅小妹奪了姓印的。」

　　「不錯。」

　　「姓印的不是令狐楚。」

　　「這……」

　　「他只是在白河月兒灣，因怕你而騙你……」

　　「他愚弄了在下。」

　　「就算他斗膽愚弄了你，但他怕你，如不愚弄你，他豈不死無葬身之地？人誰不惜命？他……」

　　「廢話！」

　　「好，不廢話。你捉到令狐楚了麼？」

　　「不曾。」

　　她一陣輕笑，笑得花枝亂抖。

　　「你笑什麼？」雷少堡主不悅地問。

　　她輕搖螓首，柔聲說：「少堡主，你想想看，金梅年紀輕，不懂事。同時，你雷、梅二家總算小有交情，她該稱你一聲大哥哥，小妹妹與大哥哥撒嬌鬧事，居然也要打要殺，你忍心？她要捉印珮替兄出氣，印珮因怕你而愚弄你，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這位大哥哥就捨不得將人送給她處治？你不去追殺令狐楚，而追金梅小妹妹，你存的什麼壞心眼？你倒得好好給我解釋解釋。」

　　雷少堡主被她說糊塗了，瞠目說：「你……你簡直……」

　　她撥開劍尖，媚笑道：「少堡主，你呀，你簡直沒安好心。我明白了，你大概認為彭姑娘已是敗柳殘花，而金梅小妹妹卻又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動了移情別戀的念頭，想追求金梅小妹妹，對不對？」

　　「你……少胡說八道。」

　　「別嘴硬，你就認了吧。放心啦！包在我身上，我替你們牽線，惡冤家變成好姻緣，你該如何謝我？」

　　雷少堡主居然臉上一陣紅，罵道：「你這婆娘少給我滿口柴胡，彭姑娘並未落在令狐楚手中……」

　　「但你並不能證實。」

　　「這……」

　　「嘻嘻！是不是嫌金梅小妹妹不夠馴順？這樣吧，我有三位美如天仙，溫柔可人的小師妹，任你挑一個，怎樣？保證比那位玉芙蓉……」

　　「鬼話！你……」

　　「不要害羞，男人嘛，見一個愛一個並不足怪，怪的是天下間美女太多……」

　　雷少堡主扭頭就走，說：「我服了你這張嘴，罷了。打擾打擾，我要去追令狐楚那畜生。」

　　他收劍舉手一揮，昂然率眾離去。

　　九尾狐嬌叫道：「少堡主，別忘了，哪一天你要是回心轉意，要我替你做月下老人，請光臨九華谷，無任歡迎，保證讓你稱心如意，但別忘了請我多喝兩杯謝媒酒。」

　　「這鬼女人好利的嘴。」雷少堡主喃喃地說，出谷走了。

　　人妖心頭一塊大石落地，笑道：「麗姑，真也虧了你。」

　　九尾狐笑道：「師父，對付這種目空一切的男人，用強是不行的。他盛氣而來，青年人心比天高，順著他一點，保證可化精鋼為繞指柔。」

　　金梅也笑道：「要不是沈姨應付得宜，這莽漢不知是兇橫到何種地步呢。沈姨，謝謝你。」

　　「不必謝我。小妹妹，要應付男人，你應該向我執弟子禮呢。」九尾狐笑答。

　　人妖慨然地說：「這小畜生的功力，似乎比他那老子強些，真要發起狠來，今天還不知鹿死誰手。自古英雄出少年，確是不假，後生可畏，後生可畏。」

　　山精也感慨萬端地說：「老夫一甲子的劈空掌修為，竟然阻不住他的元陽大真力馭劍所發的劍氣，老了，不中用了。」

　　魚鷹子也黯然地說：「所以說老不以筋骨為能，這就是兄弟安於現狀，網不到大魚的原因所在，我確是沒有足夠的精力，與那些年輕人去爭了。」

　　人妖亮聲道：「不要再說洩氣話了，回去吧。」

　　魚鷹子苦笑道：「我也該走了，諸位，再見。」

　　「不多盤桓幾天再走？」山精誠意留客。

　　「不了，家中還有俗務待理呢。告辭。」

　　「好吧，好在相距不遠，請不時前來相聚。我送你出谷。」

　　「不勞遠送，請留步。」

　　在返回東樓途中，金梅走在九尾狐身側，猶有餘悸地說：「沈姨！雷少堡主果然名不虛傳，可怕極了，日後江湖將是他的天下，天下第一堡的聲威更壯，看他這種狂傲的神情，今後不知將有多少人斷送在他的毒劍下，咱們這些藝業差的人，根本不用混了。」

　　九尾狐笑道：「你放心，強中自有強中手，他這種人，氣數不會太長的。」

　　「為什麼？」

　　「剛則易折，驕者必敗；氣盛則易竭，有霸王之勇，就有垓下之圍。總有一天，他會碰上一個穩得住忍得下，堅韌沉著機警絕倫的人，只要能撐過他氣盛之期，他便會一蹶不振了。我看過不少比他更傲更高明的人，他們像是天上的掃帚星，光芒雖盛，但不持久，終將會幻滅消失。我敢斷言，他絕不可能稱霸天下，曇花一現，如此而已，恐怕等不到我和師妹出山闖道，毒劍雷奇峰的名號便將被人所淡忘。」

　　「但願如此……」

　　「必定如此，不信且拭目以待。咱們不談他，談談姓印的小伙子，你打算把他怎樣？」

　　「等他養好傷，我要與他較量較量。」

　　「嘻嘻！你真傻。你打敗了他，又能怎樣？他與你哥哥的小小意氣衝突，與你何干？他的藝業有限，你擊敗他。傷了他的自尊，日後你便難以和他相處了。」

　　「沈姨，我為何要與他相處？」

　　「真的？你對他毫無情意？」

　　「沈姨說笑了。」

　　九尾狐心中大喜，說：「這樣吧，把他送給我，如何？」

　　「沈姨如果對他有意……」

　　「謝謝你，小妹妹。」九尾狐欣然地說。

　　金梅也是個自視甚高的人，對男女間的情愛，有她自己的看法。

　　雖則九尾狐用荒謬的男女情慾打動她，但相處為期甚暫，不可能立即將她的看法改變過來。

　　她對印珮起初並無多少好感，印珮受刑所表現的男子漢氣概，也不曾博得她的愛惜感情。

　　她自己美艷如花，乃兄梅中玉綽號稱玉郎君，可知必定英俊絕倫。

　　因此，她心目中的愛侶，該是令她一見傾心的美男子俊丈夫，潛意識中，總將對方與乃兄相比較，高不成低不就，乃是意料中事。

　　論才貌，印珮確是比玉郎君梅中玉差上一兩分，玉郎君多了一兩分英氣，也顯得秀逸瀟灑些。而且也多了幾分公子哥兒的氣派，極易獲得女孩子的芳心。

　　印珮的氣質不同，有一張平和易於親近的臉孔，沒有桀驁不群的英氣流露，更沒有鮮衣怒馬的公子哥兒氣派，因此並不顯得突出，不像玉郎君那麼光芒四射，未能獲得金梅的芳心，乃是情理中事。

　　但九尾狐不等她完全表示意見，便硬行接收了印珮，這一來，反而激起了金梅好勝之心，對於不是出於己意的東西，好勝的人是不易輕言放棄的。

　　她心中油然興起反抗的念頭，可是，卻又不好反悔拒絕，心中不願，印珮的形影，反而進入她的心扉。

　　身在客中，她想拒絕也力不從心了。

　　九尾狐並不知她的內心變化，欣然地說：「小妹妹，你知道，自從拙夫過世之後，浪跡江湖十餘年。不瞞你說，就從來沒遇上一個值得我鍾情的人，更談不上有根基氣質佳的子弟……」

　　「沈姨，你不是有許多拜倒在石榴裙下的不貳之臣麼？」金梅接口問。

　　九尾狐一陣浪笑，說：「那算不了什麼，彼此膩一陣求取歡樂而已，合則和不合則散，那是不同的，要找一個情投意合令我傾心的人，真是不易啊。」

　　「可是，他比你小得多……」

　　「小不是更好麼？男人嘛，需要關懷愛惜與照顧，你付出真愛，他會更依戀你的，他……」

　　「好了好了，你大概想做他的母親，而不是做他的愛侶。」

　　「嘻嘻！或者兩者都有，你放心，我會令他死心塌地愛我的，不信且拭目以待。哦！你打算在此地耽多久？有事麼？」

　　九尾狐的口氣，分明有逐客的意思。

　　非女人不足以瞭解女人，這騷狐狸已聽出金梅的口氣帶有悔意了，顯然想要金梅離開，愈早愈好。

　　金梅也聽出話中含義，淺笑道：「我想在尊府等候家兄三兩日，他再不來，我只好返回四川了。」

　　「哦！不在江湖行道了。」

　　「不一定，等到了武昌府再定行止。」

　　印珮被囚在地底秘室，插翅難飛，既然找不到出路，他不再浪費精力敲牆挖壁，定下心細想脫身良策。

　　想出一百種脫困的妙計，但卻又被他一一加以推翻，沒有一種切合實際，不得不放棄重新再想。

　　不知過了多久，秘室內不知時刻，正胡思亂想中，鐵葉門再次開啟。

　　九尾狐含笑入室，手中捧了一隻銀盤，裏面盛著四小碟精美的菜餚，一碗湯，一隻飯盒，笑盈盈地說：「小兄弟，已是近午時分，該餓了吧？我替你親手下廚，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他搖頭拒絕，說：「我不吃你們的東西。」

　　九尾狐不以為忤，將食物放在几上，笑道：「小兄弟，別傻，你認為飯菜中弄了手腳麼？你錯了，你是個受傷的人，是本宅的俘虜，我們要對付你，用得著在飯菜中動手腳？」

　　「哼！」

　　九尾狐一面盛飯，一面正色說：「小兄弟，你該知道我對你毫無惡意，相反地，我在盡力替你化解你與梅姑娘的過節。目下她在本宅作客，可能逗留三五天，這期間，我將全力保護你，小小的過節，憑我三寸不爛之舌，我相信終有說服梅姑娘的一天。小兄弟，人是鐵，飯是鋼，何況你又受了傷，正需調養哪！可惜我不能作主放你走，但我定然替你盡力。」

　　「你怎麼態度變了？」他問。

　　「你真傻，先前我並不知你與梅姑娘的過節，還以為你定是個登徒子調戲了她，被她擒來處治呢。」

　　「你與金梅……」

　　「她是家師的晚輩。」

　　「姑娘你是……」

　　「不要多問好不好？我們之間並無仇恨，對不對？」

　　「這……」

　　「來，你被鐵腕銀刀那老匹夫折磨得夠慘的，脅骨受傷，手一動便痛得受不了，我來餵你。」

　　「我自己來。」

　　「也好。」九尾狐說，將飯送至他手中，溫柔地將放置菜餚的小几端至他面前，舉動輕柔溫婉，像個好主婦。

　　侍候他食畢，她一面收拾餐具，一面柔聲說：「半個時辰之後，我替你配些藥來，三五天之後，你的傷定可復原。小兄弟，別擔心，一切有我，好好安心養神，知道麼？」

　　半個時辰之後，她帶了一隻藥囊入室，溫婉地取出兩顆褐色丹丸，捏破蠟衣遞給他說：「這是功效如神的救傷丹，每天服兩次。你體格健壯，每次兩顆盡夠了。」

　　遞來一杯水，含笑促他服藥。

　　他不再抗拒，居然道謝說：「謝謝你，其實這點傷算不了什麼。」

　　九尾狐一指頭點在他的額角上，嬌嗔道：「瞧你？又在逞強了。如果是平常人，三五十天也休想痊癒，你又不是鐵打的，怎說算不了什麼？」

　　他臉上一紅，吞下丹丸說：「練武人受傷是家常便飯，我撐得住。」

　　九尾狐撇撇嘴，說：「撐得住就不想治了？哼！早一天好不好麼？你給我躺下啦！」

　　「躺下？」他驚問。

　　「內用藥治本，還得治標，我要用藥酒替你推血過宮，早些把淤血散發。」九尾狐柔聲說。

　　「不，我……」

　　「你又不聽話了。真的，我的推血過宮手法不敢自詡高明，但足以派上用場。」

　　「這……姑娘恐怕不便……」

　　九尾狐噗嗤一笑，說：「不要叫我姑娘，你可以叫我一聲大姐，大姐替小弟療傷，有何不便？好了，我的小爺，你就躺下吧，怎麼扭扭捏捏像個大閨女？」

　　不由分說，輕輕地溫柔地扶他躺下，替他解衣，脅下一片青，腫起老高。

　　九尾狐搖頭恨恨地說：「這老賊好狠，把你折磨得好慘，真該死，他會受到報應的。」

　　一連三天，印珮在九尾狐的溫柔照料下，脅傷逐漸復原，淤血逐漸散去。

　　這三天中，九尾狐表現得真像一個溫柔的大姐姐，舉止溫婉，毫無蕩態流露，神情真摯可感，沒事就陪著他聊天，避免談及他的身分與師承，說些笑話與江湖可笑軼事替他解悶，一顰一笑皆恰如其分，有時也向他撒撒嬌，她像是年輕了十餘年，不再是四十出頭的中年女人。

　　當然，她撒嬌極有分寸，絕不令對方生疑。

　　印珮心存感激，但卻暗中戒備。他忘不了那天九尾狐與金梅同來時，所說的那些大膽的話。

　　他深感奇怪，怎麼這女人完全變了？從一個一身媚骨的蕩婦，變成一個溫柔文靜的女人，令他大感迷惑，難怪他存有戒心。

　　九尾狐也為了那天的舉止煞費心機，加以巧妙的掩飾，說她只為了支走金梅，所以表現得那麼放蕩大膽。

　　因為她知道金梅不是好相與的人，只有當著男人的面，說出那種令少女害羞走避的話，方能將金梅的恨意引開。

　　他雖有點相信，但仍然存有戒心。

　　總之，九尾狐的心血沒有白費，收穫頗大，印珮對她已完全消失了敵意，這是可喜的現象。

　　她在下工夫，盡量隱藏起狐狸尾巴。

　　她卻不知，印珮心中的戒念並未完全消除。

　　終於，她的狐狸尾巴，在第五天現出來了。

　　印珮的脅傷已無大礙，運氣已不再感到痛楚。

　　九尾狐一早，送走了金梅主僕，心中大樂，印珮總算屬於她的了。

　　從谷口折回，有一位少女隨在她身後，向她說：「師姐，我似乎看到右面山林間有個人影晃動，要不要去搜一搜？」

　　九尾狐向右面的濃林瞥了一眼，笑道：「師妹，你眼花了吧，谷中野獸甚多，把獐鹿看成人，平常得很呢。」

　　「真的，師姐，小妹沒眼花，好像是個青衣人。」

　　「真的？不是花衣。」

　　「是青衣，可惜看不到全身。」

　　九尾狐腳下遲疑，說：「你往左，我往右，去看看。」

　　兩人花了半個時辰，一無所見。

　　小妹受一頓埋怨，不敢再肯定地說看到有人，意興珊闌地返回東樓，不再向乃師人妖提起。

　　近午時分，一名侍女在室外叩門，說是師父在練功房召喚大師姐前往有事相示。

　　練功房位於內院，九尾狐到達，三位師妹已經先在，請安畢落坐，人妖將手中的一封書信遞過說：「麗姑，你先看看這封信。」

　　她一看具名，笑道：「咦！是火眼狻猊的手書，這次他有何要求？」

　　「你看了便知。」

　　看畢，她柳眉深鎖地說：「師父，火眼狻猊是不是鬧得太大了些？再說，要咱們立即動身前往籌商大計，也嫌倉卒了，三位師妹尚未完成五年功課，出去也難以獨當一面哪！」

　　人妖點頭同意，但欣然地說：「其實也算不了什麼，火眼狻猊決定籌組九陰教，由天風谷全真三子統籌大局，與天下各大幫派爭雄長，人往高走，水往低流，誰不想出人頭地？」

　　「可是，稱幫稱派並無不可，稱教稱會便犯了官府的大忌。何況由全真三子統籌大局，官府豈不疑心是白蓮會或焚香教死灰復燃？如果引起官府的注意，豈不是弄巧成拙自掘墳墓麼？」

　　「依你之見……」

　　「依徒兒之見，寧可取幫，不可取教。」

　　「他等咱們去商量，這件事可向全真三子說明利害，諒他們不敢不尊重咱們師徒意見。至於你三位師妹的功課，問題倒易解決，你師妹的藝業，雖則尚欠火候，不能獨當一面，但以她們的造詣來說，天下大可去得，在一年半載之內，不令她們單獨辦事便了，有你攜帶她們，諒也無妨。」

　　「可是……」

　　「人家可是一番誠意，委任為師做三大副教主之一，請你任九大壇主的領壇，地位已是夠高了。」

　　「師父如果有意出山，徒兒聽候吩咐。」九屬狐恭敬地說。

　　「那就好，咱們準備十天半月之內啟程，也好在外面召請友好協助，也可物色一些有根基的男女加以培植作為心腹。」

　　「是的，徒兒當即準備。」

　　「為師去找山精商量商量，看他們師徒是否有意出山相助，有他在，咱們也可多一條臂膀。」

　　九尾狐笑道：「師父叫他走，他能不走？再說，他那幾個門人，皆是師妹們裙下之臣，叫他們往東，他們絕不敢往西。」

　　「哦！我問你，那姓印的小伙子怎樣？」

　　九尾狐面有得色，欣然地說：「確是好人才，雖則他的藝業尚欠火候……」

　　「不見得吧？梅家少爺不是曾被他擊敗麼？」

　　「這件事恐怕不可靠，擊敗梅家少爺的事定是謠傳，連金梅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印小哥自己並不承認其事，徒兒認為金梅是有意找岔，作為折辱印小哥的藉口而已。」

　　「怎見得？」

　　「按常情論，梅家兄妹的藝業與練氣修為，比徒兒相差有限。而那天徒兒輕輕一袖，便把印小哥震跌丈外，禁不起兩成功力一擊，他憑什麼勝得了梅少爺？他乖乖地被金梅擄劫，便是明證，梅少爺的藝業比乃妹略勝一籌，勝不了妹何能勝兄？除非在背地裏偷襲，不然絕不可能。」

　　「就算是吧，你打算把他……」

　　「徒兒要帶他在身邊。說真的，徒兒從來沒遇上這麼一個令徒兒傾心喜愛的人。」

　　「好吧，你可以帶他在身邊，如果不遂心，切記殺了永除後患。」

　　「徒兒理會得。」

　　「你們可以去準備了，為師至西樓走一趟。」

　　九尾狐喜孜孜回到秘室，印珮正在伸展手腳，舉手投足之間虎虎生風，生氣勃勃元氣已復。

　　「怎麼，能活動了？」她笑問。

　　印珮收了勢，笑道：「還好，傷處僅有些微隱痛，這得好好謝你這位妙手傷科郎中。」

　　他的笑明朗親切，臉色已恢復紅潤，一雙大眼睛清澈有神，健壯的身材活力澎湃，額間微現汗形，男性的氣息在房中流動。

　　九尾狐只覺心中一蕩，五天來壓抑的情慾堤防終於崩潰了，紅潮上頹，媚目中異彩湧現，微笑著走近，親暱地挽著他的粗壯臂膀，假近他笑問：「小兄弟，如何好好謝我？」

　　她那香噴噴的胴體偎近，令印珮大感窘迫，有點感到意外，迴避著她的目光說：「可惜目下我是囚犯，無法表示謝意。」

　　九尾狐的火熱粉頰，直迫至他的胸膛上，閉上水汪汪的媚目，動情地說：「親親我，可好？」

　　她露出了狐狸尾巴，立即勾起印珮潛藏已久的戒心，急道：「這……姑娘，你是在下的恩人，這……」

　　「老天！你這人怎麼這般死心眼？你是男，我是女，男女之間不談道義，只有情意。小兄弟，你……」

　　「那……那不行的……」

　　九尾狐操之過急，動了情慾，幾天偽裝來親善的心血白費了，偎入他懷中，用令人心蕩的聲音說：「小兄弟，你知道我喜歡你，你……你卻假正經，親親我都不肯，難道你就不了解我對你的情意？」

　　「姑娘！」他手足無措地叫。

　　「過幾天，我將重出江湖，你我並肩行道，互相照應，我不在乎名分，只要有你在身邊，我……」

　　他被迫在床角，暖玉溫香在懷，他看到了九尾狐臉上湧現的情慾之火，嗅到她體內散發的芳香，與呼吸到那令本能賁張的喘息，但也看到她那以脂粉巧施的面龐，與那脂粉仍難掩住的眼角魚尾紋……

　　他是個正屆氣血方剛的正常青年人，美人投懷送抱，何況又是個他甚有好感的美麗女人，怎能不動情？

　　可是，看到了這一切，他的慾火無法升起，突然冷靜地說：「我年方二十，你今年芳齡幾何？」

　　「親親，你……」

　　「你比我年長多少？一倍有奇了吧？」

　　這一問，觸及九尾狐心中的隱痛，猛地將他推倒在床上，兇狠地說：「好啊！你這沒良心的，原來嫌我老了，你……」

　　他挺身坐起，冷靜地說：「姑娘，冷靜些，人，早晚會老的……」

　　「啪啪！」九尾狐抽了他兩耳光，尖叫道：「你這不識好歹的小畜生，你嫌我老醜？你說，你的命是誰救的？你這不知感恩的小畜生……」

　　「你打吧，我仍要說。不錯，我欠你一分恩情，但恩情與愛情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印某男子漢大丈夫，我不能用這種男女苟且的事，作為酬恩的手段。印某仍得在江湖闖蕩，這件事日後如果傳出江湖，何以為人？」他毫不動情地說。

　　「我不管你是如何想法。我問你，你知道你的處境麼？」九尾狐怒聲問。

　　「當然知道，印某的命捏在你手中，但並不能威脅印某做不願做的事。」

　　「哼！我給你一些時辰思索權衡利害。」

　　「不用思索權衡，印某絕不在脅迫下做出違背良心的事。」他頑強地說。

　　「咱們走著瞧。」九尾狐恨恨地說，扭著水蛇腰開啟室門，出室而去。

　　室門外站著一位女郎，訝然問：「師姐，怎麼啦？」

　　九尾狐兇狠地說：「今晚你三人都來，擺下勾魂陣。我非叫小佩兒上鉤不可。」說完，氣沖沖地走了。

　　師妹跟上，笑道：「師姐，何必生那麼大的氣？給他一顆動情丹，一切不是迎刃而解麼？」

　　九尾狐悻悻地說：「我不要用藥物，我要他死心塌地跟著我，我不信他是個木石人。」

　　「師姐，要我們以色相擺出迷魂陣，豈不令他的心轉向我們麼？」

　　「只要你們能勾起他的情慾，不怕他不向我屈服。」

　　夜來了，山谷中黑沉沉，獸吼四起。

　　東西兩樓燈火全無，一片死寂。

　　秘室中，又是一番光景。

　　平時，室中不見天日，不分晝夜，皆點了兩盞銀燈。

　　但今天只亮了一盞，外面且加上了一層粉紅色薄綢罩，光線幽暗，室內顯得神秘誘人，異香滿室。

　　珠羅繡幃已經拉開，將室一分為二，內間是繡榻，外間近門處排列著一排坐墊，一張雕花檀木案。

　　印珮端坐在几旁的錦墩上，寶相莊嚴，默默運氣行功，準備應付突變。

　　另一側，坐著披了一襲緋色蟬紗，可看到緊裹著酥胸的繡鴛鴦胸圍子，與及也是半透明的月白長褲。

　　酥胸怒突水蛇腰，豐臀與纖纖細緻繡花鞋相互映輝。頭上巧梳妝，雲鬢堆綠，耳墜兒光閃閃。

　　豐腴的肌膚，成熟的胴體，任何坐懷不亂的鐵錚錚漢子，看了也會拴不住意馬，鎖不住心猿。

　　尤其是在這種迷人的黯談灰光下，襯以錦裳繡褥鴛鴦枕異香飄渺羅帷映掩，魯男子也將受不了心動神搖。

　　几上，有美酒、佳餚。白玉杯內，盛了芬芳的琥珀色佳釀，美人當前，這情調美極了，艷極了。

　　珠羅幃外，半坐半躺著九尾狐的三位師妹。

　　她們今晚的打扮，比起九尾狐更大膽，更惹火，更動人。穿的蟬紗是玉色，與肌膚的色澤相差無幾，裏面的胸圍子更短、更薄，隔著珠簾往外瞧，隱隱約約像霧像煙，所看到的是雲鬢散亂，五體橫陳，粉彎雪股依稀可辨，比當面看裸女更富神秘感，更具誘惑力，更有刺激性。

　　九尾狐嫣然一笑，鼓掌三下。

　　一位師妹取出案旁放置著的琵琶，指撥一揮，八音齊鳴，接著瀉出一串珠走玉盤似的美妙音符。

　　第二位師妹一聲輕笑，柔美的歌聲入耳。是玉樹後庭花，不折不扣的靡靡之音，在歡樂中，泛起一絲淡淡幽怨，幾許哀愁。

　　第三位師妹掀動珠幃，曼舞而出，隨著琶音與歌聲，起、落、徐、疾、旋、揚……優美動人的舞技，粉彎雪股隨暗紗的飄舞起落而展露在燈光下，令人神魂飄蕩，情不自禁。

　　九尾狐一聲輕笑，昵聲問：「小兄弟，你不敢看？」

　　他淡淡一笑，泰然自若地反間：「我為何不敢看？」

　　「我這位師妹舞姿如何？」

　　「很好，很美。」

　　「你喜歡她麼？」

　　「我喜歡她的舞技。」

　　「二師妹擅長天魔之舞，等會兒請她獻醜，請你這位名家鑒賞。小兄弟，你聽說過天魔之舞麼？」

　　「聽說過。天魔之舞，無遮之會，歡喜之禪，在下皆無動於衷。

　　「好，且拭目以待。小兄弟，敬你一杯。」

　　她要用酒來亂印珮之性，纖纖玉手舉起了玉杯。

　　印珮盯著那只小玉壺。那裏面的酒最多只有半斤，不夠他潤喉。

　　九尾狐會錯了意，笑道：「放心啦！酒內保證沒有藥物。」

　　他呵呵笑，說：「取大觥來，在下相信你的保證，以一個囚徒來說，受此優遇，理該信任主人。」

　　九尾狐大喜，心說：「只要你肯喝，不怕你不為酒色所迷。」

　　她鼓掌一下，鐵葉門應聲而開，一名侍女站在門外，欠身問：「大師姐有何吩咐？」

　　「取酒來，別忘了帶兩隻爵。」

　　「是，遵命。」

　　片刻間，兩名侍女抬來一隻酒罈，攜來兩具玉雕的酒爵奉上。爵該是銅製的，用玉爵委實夠排場。

　　這兩具玉爵僅可盛酒一升，形式與傳統的爵相同，有舌，有把手，有三腳，五色晶瑩，出自名匠之手。

　　印珮不再客氣，拍開酒罈泥封，抱起酒罈斟酒，注滿兩爵，放下雙手舉爵，笑道：「敬主人一爵，在下先乾為敬。」

　　咕嚕嚕一陣響，一爵酒涓滴不剩。

　　他若無其事地再次倒酒，說：「今晚在下眼福不淺，也可說是艷福齊天，如果酒後疏狂，有失禮之處，姑娘請多包涵。」

　　九尾狐心中暗喜，笑說：「只怕你藉酒裝瘋，我只希望你盡歡。」

　　他又乾了一爵酒，笑道：「姑娘，滿盈則溢，盡歡則無回味。姑娘，你放心，酒徒永不會裝瘋，裝瘋的不是酒徒。你請隨意，留不盡之歡，在下乾三爵酒，此後即天各一方，江湖上見。」

　　他連乾三爵，挺身而起。

　　「你要走？」九尾狐媚笑著問。

　　他泰然一笑，說：「酒已闌，歌將歇，舞將終，不走何待？」

　　「天魔之舞即將呈現君前，何不盡興再走？」

　　「在下已說過，留不盡之歡。」

　　九尾狐反而怔住了，笑問：「你是不是說酒話，不知身在何處？」

　　他呵呵笑，說：「區區五爵酒，不敷在下潤喉，在下清醒得很。」

　　「但你說走，你以為這裏是王侯府第，看歌妓為樂，酒足飯飽來去自如？」

　　「這裏是姑娘的地底秘室，姑娘擺下了勾魂陣，在下沒記錯吧？」

　　「你……」

　　「在下不是好色之徒，告訴你，姑娘，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姑娘定是江湖上名氣不小的蕩婦，在風月場中炙手可熱的花中魁首，你這種勾魂陣手段，太過下乘，迷不了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大丈夫重情義，重感情，也有理智。大丈夫所追求的是溫柔、賢淑、懂得愛的女人，必要時願以生命來爭取，絕不是你這種女人所能打動得了的。今日之前，你在我心目中，是個值得尊敬的大姐姐，一個溫柔體貼值得信賴的姑娘，可是你……」

第十八章　彌勒泥偶

　　九尾狐清醒了，這番話怎會是酒話？一聽不對，先下手為強，玉手疾伸，急點他的七坎重穴，疾逾電閃，奇快絕倫。

　　印珮身形一閃，神奇地脫出指形的籠罩。

　　九尾狐反掌便拍，反應奇快，九陰真氣發如山洪，向印珮湧去。

　　他用上了九宮大挪移身法，鬼魅似的反而貼在九尾狐身後，九尾狐一掌仍然落空。

　　正在起舞的師妹像怒鷹般撲到，來勢奇急，要助師姐制服印珮。

　　可是，已嫌晚了。

　　印珮的左手，已勒住了九尾狐的咽喉，右手已點了九尾狐的脊心穴，喝道：「誰敢上？在下先揪掉她的鼻尖。」

　　三位師妹大驚，師姐怎被制住了？這是不可能的，但事實俱在，不容置疑。

　　這瞬間，鐵葉門大開，一名侍女在外叫：「後院失火，速前往灌救。」

　　一位師妹向側飛縱，伸手急摘壁上掛的長劍。

　　印珮口一張，酒箭激射，恰好噴在那隻纖手上。

　　「哎……」手的主人驚叫，手抬不起來了，向側急閃。

　　「誰再敢妄動？」印珮沉喝。

　　「咦！」彈琵琶的師妹訝然叫。酒箭在四五丈外，擊中手掌，把功力不弱的師妹驚退，怎不令人吃驚？

　　印珮左手鬆了三分勁，向已失去抵抗力的九尾狐說：「抱歉，不得不借重你一下，勞駕，叫你的師妹，把在下的青鋒綠取來。」

　　「你休想。哼！你殺了我好了。」九尾狐頑強地拒絕，粉臉鐵青。

　　「姑娘，我是當真的。」

　　「本姑娘也是當真的。」

　　「你不肯，在下……」

　　「你殺我好了。」

　　「在下不能恩將仇報。」

　　「哼！不然你休想取得青鋒錄脫身。」

　　「那好，休怪在下得罪你了。」

　　「你要殺我？」

　　「不，在下毀了你的月貌花容，再……」

　　「你……」

　　「認栽吧，姑娘，快派人取來，你們也好早些前往後院救火。」

　　九尾狐怎捨得月貌花容被毀，只好叫道：「二師妹，到我房裏取青鋒綠還給他。」

　　二師妹不敢不遵，匆匆出室，不久便取來了青鋒綠，拋過後：「快放了我師姐。」

　　印珮笑道：「放是要放的，但必須送在下離開，你們先留下，千萬不可妄動，你們不至於希望令師姐面目全非吧？」

　　登上秘道口，原來秘室建在穿堂下，出口位於樓梯側方的複壁下方。

　　穿堂不見有人，人都到後面救火去了，木材爆裂聲震耳，窗外火光一片紅。

　　他押著九尾狐向外廳走，三位師妹與報火訊的侍女在後跟出，一位師妹發聲大叫：「來人哪，去請師父來。」

　　「嘭」一聲大震，一個蒙面黑衣身材矮小的人破窗而入，劍光疾閃，向眾人撲來。

　　二師妹扯下身上的蟬紗作為兵刃，像個裸美人，一聲嬌叱，輕柔的蟬紗化為精鋼，陰風乍起，向黑衣人捲去，暗勁山湧。

　　黑衣人呸了一聲，似乎感到那二師姐這身打扮令人噁心，揮劍硬接，向襲來的蟬紗猛絞。

　　「啪」一聲響，蟬紗纏住了劍，劍絞不碎蟬紗，拔不出來了。

　　二師妹人化龍騰，飛躍而上，粉腿疾攻上盤。

　　印珮將九尾狐向側一推，疾射而出，一把拖住黑衣人向側急縱，間不容髮地避開二師妹雙腿飛踢，低喝道：「還不快走？」

　　不管黑衣蒙面人肯是不肯，帶著人穿窗而出，投入火光照耀的花園。

　　黑衣人一面飛奔一面說：「這麼多妖燒的裸美人，不愧稱狐狸窩。」

　　他放了手，罵道：「你還敢油嘴討便宜？等會兒你就走不了啦。」

　　「你捨得走？」黑衣人頂他一句。

　　「廢話！快走！我開道。」

　　飛越外圍，奔的方向是正西，因為正西不見有人。

　　黑衣蒙面人叫：「這面去不得，向左走。」

　　樹形中一聲低吼，搶出山精房虎，搶大斧攔腰便劈，吼道：「奸細納命！」

　　印珮已脫下外袍，裏面只穿了褻衣褲，除了不肯輕用的青鋒綠，他身無長物，只好用衣作兵刃。

　　但見他身形踉蹌，一晃之下，衣袍擋開斧，反而貼斧而入，「砰」一聲響，一拳搗在山精的小腹上，力道如山。

　　「嗯……」山精丟斧抱腹向下俯。

　　「噗噗！」他順勢兩掌劈在山精的背心上。

　　「哎……」山精爬下了。

　　後面，裸女們已急追而至。

　　「拼了他們。」黑衣蒙面人叫。

　　「不可！」他喝阻。

　　「憐香惜玉？」

　　「鬼話！她們人多勢眾，快走。」

　　一陣好跑，遠出三里外。

　　黑衣蒙面人領先而行，說：「還是向右走，攀上那座山峰脫身。谷口必已阻絕，闖不出去。」

　　「你知道路？」他問。

　　「我已在附近潛伏五六天，餐風露宿，每晚用蛇行術探道，苦死了，你卻在溫柔鄉脂粉陣中納福。」

　　「咦！你是……」

　　「我是來救你的。」

　　「你是那天所見的黑小兄弟？」

　　「對，可惜我勢孤力單，不敢硬搶。」

　　「謝謝你，小兄弟。」

　　「怪我多事麼？我似乎後悔了，你在溫柔鄉中……」

　　「鬼話！要不是等傷好，我早就出來了，小兄弟，你知道這些妖女的來歷麼？」

　　「你不知道？你與她們鬼混了五六天……」

　　「我告訴過你，我在養傷。」

　　「這裏是安陸州的九華谷，人妖郭智的巢穴。」

　　「哎呀！她們所稱的大師姐，原來是九尾狐沈麗姑，難怪。」

　　「難怪那麼銷魂蕩魄，是麼？瞧你將她半裸的胴體抱得多肉麻，你……」

　　「你胡說什麼？我制住了她，利用她作人質，剛從地底秘室逃出來。她們在秘室用勾魂陣困我，幸虧我早有準備，把持得住，未著道兒。」

　　「喝！倒是我錯怪了你呢。哼！我白忙白苦了五夜，也白放了一把火……」

　　「小兄弟，別生氣，如果不是你放上一把火，吸引了其他的人，咱們皆難以脫身呢。哦！失禮，還沒請教小兄弟貴姓大名呢，我叫印珮。」

　　「我姓彭，你叫我彭小弟好了。」

　　「彭小弟，在赤山你想冒險在鐵腕銀刀手下救我，冒了萬千風險。你我萍水相逢，你便拔刀相助，兄弟萬分感激，容留後報。」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何足掛齒？」

　　兩人開始爬山，下面火光漸熄，呼哨此起彼落，兩樓的人，開始搜索全谷了。

　　登上半山，印珮心頭大石落地，說：「要不是我明裏示弱，讓那騷狐狸低估了我的真才實學，真不容易脫身哩！」

　　彭小弟卻錯開話題，笑問：「印大哥，你真捨得離開脂粉陣溫柔鄉？」

　　印靦笑罵道：「小鬼，你知道什麼叫脂粉陣？什麼叫溫柔鄉？」接著，他嘆息一聲，又道：「其實，九尾狐這種蕩婦，一生中只在情慾中打滾，怎知男女之間，真有情義存在？她只知佔有一個男人，難怪她活該做一輩子蕩婦淫娃。」

　　彭小弟默然，久久方說：「印大哥，你是否已情有所鍾，已有了心目中的愛侶？她是誰？」

　　「見鬼！我哪來的愛侶？走！吧，時光不早了。」他毫無戒心地說，腳下一緊，向上爬升。

　　次日一早，兩人到了漢江邊，距九華山已在三十里外。

　　昨晚爬了兩個時辰的山，找不到路，在樹林中宿一宵，早上覓路西行，精神抖擻毫無倦容。

　　這是一處渡頭，小徑上行人稀少。印珮跳入渡頭的歇腳亭，注視著泊在對岸的渡舟說：「彭小弟，要不要過渡？」

　　彭小弟放下包裹說：「我毫無意見，只問你要往何處去。」

　　「我要到安陸，你呢？」

　　「我也要到安陸。」

　　「那麼，用不著過渡了，這條路必定通荊門州，到安陸往南走便可。」

　　「往南走，恐怕人妖追來……」

　　「我不怕他了，他最好不要追來。」他有點憤懣地說，顯然對人妖一群妖婦心存芥蒂。

　　「印兄，他們人多勢眾……」

　　「人多又能怎樣？他們想在這一片山野中圍攻，勢比登天還難，說不定還得送掉不少人命。走吧，往南。」

　　彭小弟似乎有所顧忌，說：「為免被他們追及，不如設法在此地僱一艘船下放，比較安全些。」

　　「這裏偏僻，哪有舟可僱？瞧，撐渡船的渡夫也蹤跡不見，咱們來得太早了，更不用說找船下放安陸啦！」

　　「瞧，那不是有船麼？」彭小弟向上游一指說。

　　果然是一艘小船，比渡船要小得多，沿岸旁下放，相距在半里外。

　　船太小，有艙篷但不設艙門，只有一名敞開衣襟穿半截短褲的，中年船夫，站在後艙面撐篙，徐徐下放。

　　接近至五十步，船夫似已看到歇腳亭內有人，有意無意地掃視了兩人一眼，泰然地唱道：「人人叫我許一篙，艙裏有把雁翎刀；酒色財氣全都會，快快樂樂任逍遙。」

　　聽清了船夫的詞意，印珮笑道：「這位仁兄坦白得夠爽快，叫他問問看。」

　　船緩緩漂下，他叫：「船老大，靠近來說話。」

　　船夫竹篙一點，船向碼頭衝來，定住船怪叫：「老兄，有事麼？」

　　「咱們做一筆買賣，如何？」

　　「哈哈！只要是有賺的買賣，做啦！」船夫笑著說。

　　「咱們要僱你的船到州城，你敢不敢去？」

　　「哈哈！我許一篙只要客人有錢賞，沒有不敢去的地方，鬼門關也敢闖他個七進七出。」

　　「好，咱們的買賣成交了。」

　　「且慢，咱們還未講妥價錢。」

　　「你說吧。多少？」

　　「你們兩個人，一人二十兩，公道得很。」

　　「喝！你老兄在獅子大開口呢，簡直是敲詐。」

　　「去就去，不去拉倒。來回要兩二天工夫，四十兩銀子已是大大的便宜了。」

　　「好吧，獨門生意，在下認了。」印珮一面說，一面跳上船來。

　　船夫將手一伸，說：「現錢交易，概不賒欠。」

　　印珮點頭道：「應該，銀子入手，心裏到底落實些。」

　　彭小弟搶先將四錠銀子遞過，說：「少廢話，開船吧。」

　　船夫將銀子塞入腰帶袋，笑道：「好，這就開船。客官，坐好，船駛江心風險大，是死是活聽天由命，開船啦！」

　　竹篙一點，船向下游駛去，漸向江心移。

　　兩人不入艙，坐在船頭眺望江景，印珮低聲道：「剛才這位許一篙唱的歌，你聽清了吧？」

　　「不錯，他說艙裏有把雁翎刀。」

　　「所以，要防著些。」

　　「他一個人，飛不了天。」

　　「很難說，小心撐得萬年船。」

　　許一篙一面撐船一面說：「兩位客官，艙裏坐，可以睡大頭覺。至州城有七八十里，申牌時分方可到達，早著呢。」

　　艙內空無一物，只有一隻香爐，一座江神的神牌，爐內焚著三炷大香，艙板倒還整潔。

　　總不能整天坐在船頭曬太陽，彭小弟說：「印兄，進去養神也好。」

　　香爐放在篷口旁，經風一吹，煙自然往艙內飄。船家早晚敬神，平常得很。兩人不疑有他，往艙內一鑽，盤坐著談心。

　　香煙嫋嫋，不住向艙內飄。

　　印珮向彭小弟一笑，問：「彭小弟，你小小年紀，為何在江湖流浪？」

　　「流浪？笑話，我是到湖廣訪友的。」

　　「哦！你是漢中人？」

　　「漢中褒城。」

　　「你是彭家寨人？」印珮變色問。

　　「彭家寨在漢中十八里鋪，距寒舍尚有兩百里地。」

　　「哦！漢中姓彭的人不少呢。」

　　「正相反，少得很……唔！我……我有點……怎麼有點昏昏欲……欲睡……」話未完，身軀一歪，躺下了。

　　「咦！」印珮訝然叫。

　　「哈哈哈哈……」後艄的許一篙大笑。

　　他赫然醒悟，一蹦而起叫：「香中有鬼……」

　　「我許一篙就是招魂鬼，香是招魂香。哈哈……」

　　他向後艄鑽，豈知身形一動，「砰」一聲栽倒，爬不起來了，腦袋一搭，便失去知覺。

　　許一篙哈哈狂笑，得意洋洋地說：「天掉下來的銀子，不撿才是傻瓜。兩位，別怨我，九華谷出了五百兩銀子賞格，在下委實難以拒絕。有了這五百兩銀子，我許一篙可以快活一兩年，不用在江上做擔驚受怕的沒本錢買賣。」

　　竹篙一點，船靈活地轉頭往上游急駛。

　　船沿江東岸一行，撐出半里地，岸旁的蘆草一分，鑽出一個村婦打扮的年輕貌美女郎，挽了一隻提籃，笑盈盈地叫：「船家，請靠過來，渡賤妾過江，願以金錢一枚為酬，請行行好。」

　　舟行距岸僅四五丈，看得真切。

　　許一篙眼都直了，心說：「妙哉！看來我許一篙今天是鴻福雙至，財色兼收呢，這機會豈可錯過？」

　　竹篙一點，船折向沖向江岸。

　　他描好篙穩住船，搭上跳板笑道：「小娘子。請上船，小的渡你過江。」

　　女郎說聲謝謝，嬝嬝娜娜地登舟，跳上艙面向內望，一眼便看到船內躺著的兩個人。

　　「哎呀……」女郎變色驚叫。

　　「小娘子怎麼啦？」

　　「艙內是……是死人？」

　　「不，他們睡著了。」

　　「他們是……」

　　「一條船最少也得有三名船夫，他們都是小的伙計，倦了歇息而已，不是死人，小娘子放心啦！」

　　「這……」

　　許一篙一面抽回跳板，一面笑道：「他們睡得太熟，小娘子不必害怕。」

　　「賤妾不是害怕。」

　　「那……」許一篙乍然接口。

　　「他們帶了刀劍……」

　　「這一帶常鬧水賊，帶刀劍平常得很。」許一篙一面說，一面將船撐向江心。

　　江心是航道，水深四五丈，篙派不上用場，必須換架長槳。但許一篙卻不用架槳，他就憑一支篙，便可往來自如，所以綽號稱許一篙。船放乎中流，他就用篙划動，船直向對岸急駛，破浪而進比用槳還要快。

　　美村姑坐在艙面，似乎毫無戒心。

　　艙內，招魂香仍在燃。

　　許一篙渡過了急流，向美村姑叫道：「對岸有渦流，船不穩定，艙面危險，小娘子請入艙坐好。」

　　美村姑卻不肯，說：「不必了，我不怕。」

　　「這……好吧，悉從尊便。」

　　距岸尚有五六丈，並沒有渦流。

　　許一篙將篙向後艄的篙眼一插，船便停住了。

　　美村姑一怔，扭頭問：「船家，怎麼啦？」

　　許一篙往艙內鑽，掀開艙板，取出一把雁翎刀，鑽出艙面竊竊怪笑。

　　美村姑大驚，駭然站起叫：「船家，你……你……」

　　許一篙淫笑道：「小娘子，別慌，咱們好好商量，不會有人受傷，不然……」

　　「不然你……」

　　「不然，我一刀砍下你美麗的腦袋，痛雖是不痛，但你活不成。」

　　「你……」

　　「哈哈！我許一篙已經四十出頭，至今尚未娶妻，光棍一條。你如果依從我，我會好好待你，穿綢著緞，佩金帶銀，保證你快活，這輩子有倚有靠。如果你不依，我就這麼一刀。」

　　鋼刀一近，「擦」一聲把石頭夾木棍製成的錨石，砍成兩片。

　　美村姑打一冷戰，戰抖著叫：「大王爺饒命……」

　　「饒命？你是說，你依從我啦？」

　　「大王爺，我……我把提籃裏的金銀首飾給你。」

　　「那本來就是我的，你用不著大方。」

　　「你……」

　　「我許一篙要財也要人，上了船的全要。」

　　美村姑突從袖底取出一朵銀製的兩寸徑菊花，銀光耀目，鋒利的菊瓣似乎是活動的，向許一篙面前一伸，臉一沉，驚容一掃而空，黛眉帶煞，沉聲問：「這東西你也要？」

　　許一篙如中雷殛，雙腿發軟，駭然叫：「你……你是銀……菊……」

　　「我，西門秋。」

　　「在下有……有眼不……不識泰山，姑……姑娘恕……恕罪。」許一篙驚怖地叫。

　　「你有眼只識金銀女色。」

　　「西門姑娘……」

　　「你跳下江去吧，這艘船贖你的命。」

　　許一篙苦笑道：「這叫做偷雞不著蝕把米，我這條泥鰍遇上了七星魚，認命啦！船給你，可否讓在下送你登岸再說？」

　　「也好，哦！你是不是招魂鬼許一篙？」

　　「正是區區。」

　　「你用招魂香弄翻了那兩個人。」

　　「這……」

　　「你知道他們是誰？」

　　「在下認識那位高大的年輕人，他叫印珮。」

　　「你與他有仇？」

　　「這……這是九華谷人妖所要擒捉的人，賞格是銀子五百兩。」

　　「哦！你不該太貪心。」

　　「在下該死！」

　　「那位黑小子你認識？」

　　「不認識。」

　　「本姑娘卻認識。」

　　「是好朋友。」

　　「老天！」

　　「開船吧！等到你知道黑小子的身分，你叫天也來不及……」

　　「他是……」

　　「不能告訴你。還不開船？」

　　許一篙乖乖地回到後艄，拔篙開船。

　　銀菊西門秋屏住呼吸，將香爐丟入江中，說：「聽說你的招魂香歹毒萬分，一個時辰知覺全失，醒後渾身麻痹，如無你的獨門解藥，七天七夜無法復原，是真是假？」

　　「是……是的。」

　　「解藥放在何處？」

　　「西門姑娘，你……你何苦和人妖作對？黑小子交給你，姓印的留給在下，好不好？」

　　「我問你解藥放在何處。」銀菊沉聲叫。

　　「我……我說，在艙底的百寶囊中。」

　　銀菊將解藥搜出，納入懷中，並不解救印珮與彭小弟。

　　船靠上江岸，許一篙說：「西門姑娘，要不要在下替你將他們兩人送上岸？」

　　「勞駕勞駕。」

　　許一篙鑽入艙中說：「可惜！到手的財神爺卻在指縫中溜走了，真是貪多必失。」

　　他一手挾了一人，鑽出艙面。

　　艙面的銀菊跟在他身後笑道：「不必怨天尤人了，要不是本姑娘大發慈悲，你連老命也得賠上呢……」

　　話未完，許一篙將人向下丟，大旋身一聲虎吼，奮力猛撲銀菊，身形一轉便貼身了，好一記迅疾絕倫的「猛虎回頭」。

　　銀菊卻早已嚴陣以待，提籃向許一篙懷中一送，纖足疾飛，「噗」一聲正中許一篙的小腹。

　　接著「啪」一聲給了許一篙一耳光，喝道：「該死的東西！」

　　「嗯……」許一篙掩住小腹悶聲叫，「砰」一聲摔倒在艙面上掙扎。

　　銀菊將兩人拖上岸，將船向外一推，向躺在艙面呻吟的許一篙笑道：「招魂鬼，好好保重，你得站起來操舟，不然就得麻煩閻王爺招你的魂了。」

　　船向下游漂流，漂出五步外，許一篙仍未站起。

　　銀菊先將印珮和彭小弟藏在草叢中，仍提著提籃向西走，不時打量四周的景物，遠出百步外，在一座古松林前止步，發出一聲低叫：「玉露凋傷秋已深。」

　　林內傳出洪鐘似的回答：「雷少堡主不期而至，咱們勢必延期。」

　　隨聲踱出六名青衣人，領先的是個鬢白如銀的老者。六個人都帶了劍，最後一位是個中年女人。

　　銀菊一怔，問道：「周伯伯，此事當真？」

　　周伯伯苦笑道：「怎麼不真？老朽最後離開奚家莊，親見雷少堡主帶了一群爪牙進莊的。」

　　「糟！這件事棘手。」

　　「秋姑娘，咱們只有等，等雷少堡主走了……」

　　「可是，夜長夢多，萬一走漏了風聲，豈不是畫虎不成……」

　　松林深處，突傳來一陣狂笑。

　　眾人一怔，火速轉身戒備。

　　「誰？出來。」周伯伯大喝。

　　紫影入目，人影來勢如電，狂風似的掠出八個人，領先的赫然是雷少堡主和千手猿東方義。

　　「雷少堡主！」周伯伯吃驚地叫。

　　雙方列陣，相距在三丈。

　　雷少堡主大笑道：「在下已在奚前輩莊中作客多日，而你們卻以為在下剛入莊，豈不可笑？你們暗中偵伺奚家莊，一舉一動全在本少堡主的監視下，無所遁形。西門姑娘，你是不是到對岸的起風莊，請沖天鳳羅起鳳前來助拳？他來了麼？」

　　銀菊哼了一聲說：「羅莊主不在家，到雲夢澤訪友去了。」

　　「他如果在家，也不願來。」

　　銀菊黛眉一挑，冷冷地問：「雷少堡主要替奚老狗出頭麼？」

　　「不，在下只希望你們能化干戈為玉帛，你們之間的小過節不值得計較，請沖在下薄面，彼此放手言和。」雷少堡主從容地說。

　　「如果本姑娘不肯呢？」

　　「呵呵！那你就得闖雷某這一關。」

　　「哼！你是這樣做和事佬的？」

　　雷少堡主哈哈大笑，笑完說：「在下從不願替人做和事老，只是告訴你早些遠離奚家莊。」

　　「哼！你……」

　　「在下是一番好意，信不信由你，奚前輩已經到起雲谷去了，如果他在家，你的小命恐怕早就完了。」

　　「既然你認為奚老狗如此了得，又何必強出頭替他擋災？」

　　「在下既然在奚家莊作客，奚前輩本在家，在下便得為道義挺身而出，不令奚前輩的家小受到驚擾。」

　　銀菊冷冷一笑，寒著臉問：「你認為你就可以制止本姑娘殺入奚家莊？」

　　「要是不信，何不試試？」雷少堡主也冷冷地說。

　　一名灰衣中年人重重地哼了一聲，大踏步而出說：「雷少堡主，你也未免太狂了些，在下不才，倒要領教貴堡威鎮武林的不傳之秘霹靂劍術。」

　　雷少堡主泰然緩步而出，豪氣駿發地說：「在下並不想秉技自珍，願與你神劍秦德裕閣下切磋切磋，上吧，在下恭候賜教。閣下神劍的名號名震天下，雷某有幸領教，不勝榮幸，請。」

　　神劍秦德裕徐徐撤劍，神色厲冷地說：「等你勝得了秦某手中劍，再說風涼話尚未為晚。有僭了，接招。」

　　聲落，碎步滑進，輕飄飄地一劍點出。

　　雷少堡主卻一聲長笑，不閃不避，不退反進，毫不客氣地放手狂攻。劍動風雷發出一聲嘯，吐出了千重劍山，錯開對方的劍，排空直入。

　　劍影漫天，劍氣迸發。

　　神劍秦德裕未料到對方不理會禮招，逕自大膽地趁機反擊，一上手便失去先機，自陷危局，後悔已來不及了。

　　雷少堡主出其不意狂野地搶攻，主宰了全局。

　　「錚錚錚！」連山脈神劍急封的三劍，氣吞河嶽無畏地衝入。片刻間便將神劍迫得毫無還手之力，退了丈餘，竟然無法脫出劍的籠罩，狼狽地躲閃逃避綿綿而來的可怕劍浪，臉色大變手忙腳亂。

　　雷少堡主攻至第九招，仍然毫不放鬆，劍虹吞吐中，突然響起他的一聲沉喝：「浪得虛名！」

　　劍虹斜掠，破風聲如殷雷。

　　「哎呀！」神劍秦德裕驚叫。

　　人影倏分，劍虹再閃。

　　神劍斜掠丈外，可是雷聲殷殷的劍虹，卻如影附形跟到，快得令人目眩。

　　「錚！」總算在千鈞一髮中，封住了雷少堡主追襲而至的一劍狠著。

　　可是，雷少堡主的劍並未被封出偏門，一吞一吐之下，如同電光石火，鋒尖再進，指向神劍的七坎要害。

　　神劍秦德裕身形不穩，剛全力側閃，身形剛動，劍尖已無情地刺入他的右脅。

　　「嗯……」他氣窒地叫，身軀一震。

　　雷少堡主拔劍，信手一揮，不滿足地加了一劍。

　　「哎呀！」銀菊驚叫，纖手一揚，打出一朵威震江湖的銀菊花。

　　劍過無聲，神劍的人頭落地。

　　雷少堡主的劍並未收回，人卻反向前衝，一把抓住神劍尚未倒下的無頭屍體，向側方一掀。

　　銀菊花飛到，神劍的屍體恰好撞向飛來的銀菊花，一聲怪響，銀菊花射入屍體的背心，在體內爆裂。

　　「砰！」屍體終於倒地。

　　「哈哈哈哈……」雷少堡主收劍狂笑。

　　銀菊大駭，也怒火上沖，厲叫道：「姓雷的，你好狠好殘忍，補他一劍，何用砍下他的頭來？你……」

　　雷少堡主笑完，臉一沉，哼了一聲說：「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雷某行走江湖，劍出必制敵死命，姓秦的膽敢向雷某遞劍，他必須死。」

　　「畜生！你……」

　　「好，你罵得好，你將為了這一聲畜生而付出慘烈的代價。你拔劍上！」雷少堡主厲聲叫。

　　千手猿東方義七個人身形倏動，左右一抄，把銀菊五個人圍在核心，作勢進搏。

　　銀菊右首一名青衣人大喝一聲，向右面的一名中年人衝去，右拳驟發，相距八尺便攻出一拳。

　　中年人向側一閃，伸手虛撥，冷笑道：「少林的百步神拳，可惜火候欠深厚。」

　　拳勁被撥偏，所經處走石飛沙，拳風虎虎，威力奇大，可惜棋差一著，被中年人輕易地撥偏了。

　　青衣人不死心，第二拳再次攻出，這次迫近了三尺出拳，渾雄的拳勁如同山洪驟發，銳不可當。

　　中年人仍然側跨一步，輕描淡寫地拂出一掌，臉色一沉，冷笑道：「閣下如想突圍，難比登天，你那兩手鬼畫符，還是留著吧，少獻寶啦！」

　　青衣人臉色一變，沉聲道：「閣下好精純的拂雲掌，敢硬接在下一拳麼？」

　　「有何不可？你發拳吧。」中年人傲然地答。

　　青衣人踏進一步，吐氣開聲：「黑虎偷心」走中宮探入，拳發似奔雷。

　　中年人立掌如刀，猛地翻掌吐出，硬接湧來的如山拳勁，身形半挫馬步沉凝，神色莊嚴從容鎮靜。

　　罡風呼嘯，風行草偃，勁道接觸。

　　兩人的上身同時一晃，雙足下陷，中間的草葉無風自偃，接著勁道散逸，聲如天際傳來的隱隱殷雷。

　　中年人呼出一口長氣，身形挺立，鬚髮無風自搖，怪眼中兇光暴射，一字一吐地說道：「你已先後攻了在下三拳，禮尚往來，你也公平地接在下三掌。」

　　青衣人呼吸一陣緊，臉色不正常，這三拳顯然耗去不少真力，在表面上已可看出優劣了，硬著頭皮說：「你進招吧，閣下。」

　　中年人冷笑一聲，立掌待發。

　　銀菊旁觀者清，喝道：「牛五叔，退！我與雷少堡主有事商量。」

　　牛五叔乘機下台，應喏一聲，倒躍而回。

　　中年人冷哼一聲道：「牛敬業，你欠了在下三掌，別忘了還債。」

　　牛五叔牛敬業大聲道：「對，我牛敬業會還給你的，牛某不是輕言賴債的人，爾後隨見隨還。」

　　「在下記住了。」中年人陰森森地說。

　　雷少堡主大笑道：「牛五，你知道你欠誰的債麼？即使你想賴也賴不掉，活報應馮大爺從無輕易忘懷討債的大事。」

　　牛敬業一驚，悚然地問：「你……你是活報應馮天放？」

　　活報應馮天放道：「你神拳牛敬業是江湖一霸，哪記得區區馮某的名號？」

　　雷少堡主叫道：「債暫且記下，少時再說。西門姑娘，剛才你說有事與在下商量，說吧，也許還不算遲，如果你還放棄向奚家莊尋仇報復，在下……」

　　「本姑娘絕不放手，奚老狗的兒子在本姑娘面前無禮，他不該袒護兒子，打傷了本姑娘的人。」

　　「哦！你的意思，是向在下叫陣？」

　　「本姑娘要你脫出是非外。」

　　雷少堡主冷笑一聲道：「青天白日，你在做清秋大夢。」

　　「如果你不退出……」

　　「當然不退出，你還要在下再說一遍麼？」

　　「那麼，玉芙蓉將死無葬身之地。」銀菊一字一吐地說。

　　「什麼？你……」

　　「我說玉芙蓉將死無葬身之地，你要不要再說一遍？」銀菊針鋒相對地說。

　　「你是不是說夢話？」雷少堡主獰笑著問。

　　銀菊冷冷一笑，頗為自信地說：「這件事你必須相信，不然你將後悔無及。」

　　「你要知道，我雷奇峰做事從不後悔。」

　　「這次你就得後悔，因為玉芙蓉已落在本姑娘手中，生死存亡操於我手，也在你一念之間。」

　　雷少堡主不為所動，笑道：「玉芙蓉與你聽說小有交情。因此在下對你頗為客氣，如果你真的對她不利，後悔的將不是我而是你。」

　　「她是你雷奇峰的愛侶，不錯吧？」

　　「談不上什麼愛侶，但在下不否認很喜歡她，如此而已。天下間美女多的是，像你銀菊西門秋，便是武林三佳麗之一，在下也喜歡你……」

　　「住口！」銀菊羞紅著臉喝止。

　　「哈哈哈！你這人就聽不進老實話。玉芙蓉根本不在安陸附近。她恐怕已到武昌去了。」

　　「正相反，她不但不在武昌，而是落在本姑娘手中，目下與一個叫印珮的人在一起。」

　　「什麼？印珮？」

　　「從識這個人？」

　　「不可能的，印珮已被金梅帶往九華谷……」

　　「人妖以五百兩銀子的賞金，捉拿印珮，死活不論。不久前他與玉芙蓉落在招魂鬼手中，招魂鬼用招魂香捉住他們，要解送九華谷，被本姑娘奪來了。玉芙蓉喬裝一個黑小子，與印珮同行……」

　　「住口！你胡說！」雷少堡主大叫。

　　銀菊向後退，說：「信不信由你，本姑娘給你一個時辰工夫衡量。你如果在一個時辰內決定不管奚老狗的事，本姑娘便將玉芙蓉交給你，不然……」

　　「站住！」

　　銀菊一聲輕笑，說：「發狠沒有用，本姑娘如果有三長兩短，玉芙蓉便死定了。一個時辰後，咱們江邊相見，你必須在玉芙蓉的生死之間選擇。」

　　雷少堡主冷笑道：「在下未見到人，你以為……」

　　「一個時辰之後，你便要見到她了。」

　　雷少堡主一咬牙，說：「你得將印珮一併交給在下。」

　　「你是說……」

　　「如果你能將玉芙蓉與印珮一併交出，在下便不管奚家莊的事。」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不必等一個時辰。」

　　「好，跟我來。」

　　雷少堡主示意手下七個人在後跟隨，自己傍在銀菊身側並肩而行，笑道：「想不到你竟為了一己私仇，竟連朋友也出賣了，玉芙蓉不是你的朋友麼？」

　　銀菊也反唇相譏道：「你呢？為了玉芙蓉，同樣也出賣了奚老狗，奚老狗還是你的前輩呢。你我半斤八兩，都是自私自利的人，還敢道我的不是？」

　　「哈哈哈！對，你我半斤八兩，都是一切為自己的利益打算的人。西門秋，你我該成為一對好朋友。」雷少堡主大笑著說。

　　「氣味相投的人，永遠不會成好朋友。」銀菊坦率地說。

　　「咱們可以互相利用，對不對？」

　　「也為了利害而反臉無情，對麼？」

　　「不錯，這次你如果撒謊騙我……」

　　「笑話，本姑娘用不著撒謊騙你。」

　　「不久自知，但願你不是撒謊，不然，有你好受的。」雷少堡主兇狠地說，目光冷冷地在她的渾身上下轉，突又口氣一轉，說：「說真的，你確是個動人的小姑娘。怎樣，有婆家了麼？誰家兒郎有福了，哈哈！」

　　「啐！你怎麼這樣浮滑皮厚？」銀菊羞怒地叫。

　　雷少堡主大笑道：「哈哈！武林三佳麗在下皆已見過，說實話，在下認為你該排名在前。你，敢作敢為，不裝腔作態，頗令在下傾心……」

　　「狗嘴裏長不出象牙，你少給我嘻皮笑臉。」銀菊沉臉說，意頗不悅。

　　「好，不嘻皮笑臉，說真的，我不相信玉芙蓉已落在你的手中了。而那姓印的小輩雖然藝業頗為高明，但如想逃出九華谷，難比登天，被囚在人妖的囚室中逃走，那是不可能的事。」

　　「信不信由你。」

　　「但願在下相信。快到了吧，還有多遠？」

　　「就在前面不遠。」銀菊向前一指說。

　　到了江邊，她緊走兩步，撥開高與人齊的草叢說：「人藏在此地……」

　　她的話說不下去了，站在那兒臉色蒼白，盯著草中發怔，僵住了。

　　不遠處的雷少堡主問道：「西門姑娘，怎麼啦？」

　　草叢中沒有人，卻有一隻笑臉大腹彌勒佛泥偶，高僅五寸，居然頗為神似。

　　「人……人不見了。」她惶然叫。

　　雷少堡主大步而來，冷笑道：「我早知道你信口胡說，哼！你認為騙得了在下麼？你……」

　　驀地，他也怔住了，盯著泥偶發僵，臉上也變了顏色，話也半途打住。

　　一名中年人看出不對，急躍而至，突然變色叫：「歡喜佛法蘭大師的信記！」

　　千手猿如中電殛，急步搶到，也驚叫道：「果然是歡喜佛的信記，少堡主，住手！」

　　雷少堡主本來伸手去拾取泥偶，聞聲收手冷笑道：「賊和尚憑什麼留下信記嚇唬人？我不信邪。」

　　千手猿惶然道：「歡喜佛的信記留下，誰動了信記，誰便將受到可怕的懲罰，動不得。」

　　「他敢與咱們雷家堡作對不成？」

　　「這……很難說，那和尚號稱魔中之魔，天不怕地不怕，少堡主……」

　　「我不信邪。」雷少堡主傲然地說。

　　「少堡主，請不要為了些許小事而樹強敵，這件事與少堡主無關，他是沖西門姑娘而來的。」千手猿憂形於色地說。

　　「可是，玉芙蓉彭姑娘落在他手中……」

　　「誰能證實西門姑娘的話是真是假？」

　　「這……」

　　銀菊急道：「本姑娘毫無欺騙雷少堡主的念頭，彭姑娘與印珮，確是將他們藏在此地的，他兩人被招魂鬼香迷翻，我救了他們……」

　　雷少堡主沉聲道：「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

　　「我……我可以發誓，彭姑娘她……」

　　「哼！我認為你的話不可靠……」

　　「你……」

　　雷少堡主大手一伸，戟指疾取銀菊的左期門要穴，不理會男鬥女的禁忌，向胸部下手。

　　銀菊駭然有閃，叫道：「且慢動手……」

　　「擒下你再說。」雷少堡主沉聲叫，左手疾伸，急抓她的手臂，快逾電光石火。

　　銀菊側躍八尺，但雷少堡主已如影附形跟到，叫道：「你走得了？除非你脅生雙翅……」

　　一旁的千手猿驚叫道：「糟了！泥佛破了。」

　　原來兩人交手時，雷少堡主一腳踏中泥佛，泥佛應腳而碎，成了一堆碎泥。

　　「哎呀……」銀菊突然驚叫，扭身便倒。

　　原來她的身法沒有雷少堡主敏捷，藝業也相差甚遠，貼身相搏脫身甚難，一不小心，纖足被草根所絆，立腳不牢，扭身摔倒。

　　雷少堡主得理不讓人，腳再次挑出，不輕不重地挑在銀菊的環跳穴上，喝道：「沒有人敢如此戲弄我雷奇峰，你將受到懲罰，解兵刃。」

　　上來一名中年人，繳了銀菊的劍和百寶囊。

　　另一面，銀菊帶來的人，已和雷少堡主的手下，展開一場罕見的惡鬥。

　　環跳穴被制，僅下半身麻木，上體未受波及。銀菊毫無反擊或自保的機會，狂聲叫道：「雷少堡主，我可以對天起誓……」

　　雷少堡主用一陣狂笑打斷她的話，一把將她抱起，盯著她憂急的粉臉，說：「你該知道雷某是個不信天地鬼神的人，當然不信發誓有何可靠的應誓報應事，你從命吧，我的好姑娘。哈哈哈哈……」

　　銀菊帶了六個人，已經死了一位神劍秦德裕。經過雷少堡主的手下一陣圍攻，五個人已倒了四名，只剩下鬚髮如銀的周伯伯了。

　　雷少堡主掃了鬥場一眼，向千手猿說：「把那老傢伙宰了，斬草除根。我先走一步，你們隨後趕來。」

　　「是，屬下遵命。」千手猿欠身恭敬地說，不敢在少堡主面前托大。

　　銀菊長嘆一聲，慘然地說：「雷奇峰，你太狠毒了，你……」

　　「哈哈！我如果不狠毒，怎配叫毒劍？」

　　「你……你要把我……」

　　「你惹火了我雷奇峰，先前又罵在下是畜生，你想在下會把你怎樣發落。」

　　「你……」

　　雷少堡主猙獰的臉孔上，湧起了異樣的神色，怪眼中光芒閃耀，得意地笑道：「我雷奇峰並不是好色之徒，但對送抱投懷的美女，在下也不會拒絕。老實說，是你先找我，你曾經說過要將玉芙蓉還給我，而現在玉芙蓉卻失了蹤，你與玉芙蓉同樣嬌美艷麗，更糟的是你已經在我的懷中。哈哈哈！為了玉芙容，我走遍千出萬水，她總是躲開我，目下有了你……」

　　銀菊大驚，恐懼地叫：「雷少堡主，你……你不能……」

　　「天下間沒有不能的事。西門姑娘，告訴你，在下闖蕩江湖，有三大心願，一是揚名四海，二是成為武林第一劍，三是獲天下絕色為妻妾。武林三佳麗中，除了四川梅家在下不想太早反臉，暫且將金梅剔除之外，銀菊與玉芙蓉在下要定了。」

　　「啐！你……」

　　「你不願意？」

　　「住口！你……」

　　「好，你兇吧，不願意也得願意，我帶你回奚家莊，借奚前輩的府第為洞房，生米我替你煮成熟飯，看你依不依。」

　　「你休想……」

　　「不是想，而是要霸王硬上弓，你不願意也得願意。爾後你如敢生二心，小心我剝你的皮。」

　　雷少堡主兇狠地說，猛地在她的脖上重重地一吻，樂不可支地說：「哈哈！好香、好嫩、好膩、好潤，在下艷福不淺。」

　　說話間，他腳下甚快，已離開江邊里餘，前面奚家莊在望。

　　莊門外有九名佩刀的莊丁，不住向這一面眺望，看到人急忙派人迎來，叫道：「是雷少堡主麼？家主人剛返家，有請少堡主相見，咦！東方爺他們……」

　　「他們留在後面，收拾銀菊的幾個隨從。瞧，在下把銀菊擒來了。哦！奚前輩怎麼提前趕回來了。」

　　「小的不知道，少堡主不久便知。人請交給小的抱走……」

　　「不必了，我自己來。」雷少堡主一面說，一面越過了莊丁，向莊門走去。

　　莊了隨在他身後，說：「家主人似乎神不守舍，氣色甚差……」

　　語聲突然中止，雷少堡主接口問：「是不是病了？」

　　身後聲息全無，他一怔，扭頭一看，吃了一驚，怎麼莊丁不見了。

　　路兩側是矮林，叢草，荊棘，莊丁如果落在後面，剛才怎又在後面說話？如果至路旁大小解，也該聽到聲息。可是，人竟然無聲無息地失了蹤，豈不可怪？

　　他悚然而驚，心生警兆，想起了千手猿的話，和歡喜神佛的信記小泥偶……

　　「莊丁遭了毒手。」他本能地想。

　　他立即將銀菊向地下一放，向四五十步外的莊門叫：「來人哪！快搜這附近，有強敵潛伏在兩旁。」

　　莊門奔來了十餘名莊丁，四面一分。

第十九章　魔中之魔

　　四周鬼形俱無，但也發現了草從中留下足跡，有人帶了重物向西北角走的，追蹤至一座松林，足跡便消失了，那位失竊了的莊丁，被點了睡穴倒接在樹杈上。

　　救醒了莊丁，莊丁迷迷糊糊一無所知。

　　回到小徑，地上的銀菊也失了蹤。

　　雷少堡主氣得暴跳如雷，卻又無可如何，發狂般四面窮搜，毫無線索可尋。

　　回到莊中，他向莊主陰陽判奚如漢問：「奚前輩，歡喜佛的住處，是不是在這附近？」

　　陰陽判心事重重地說：「老朽提前返莊，就為了這件事。」

　　「前輩如知道他下落？」

　　「少莊主是否聽說過荊門州的大雷音寺？」

　　「前輩是說石橋村苦行尊者卓錫的大雷音寺？」

　　「是的。」

　　「那老禿驢與歡喜佛有關。」

　　「是的，半月前，苦行尊者涅磐西歸靈山。」

　　「死得好，江湖上死了一個多管閒事的人。」雷少堡主欣然地說。

　　「那老禿驢是死在歡喜佛手上的。」

　　「這不是大快人心麼？」雷少堡主幸災樂禍地說。

　　「可是，歡喜佛雖是我道中人，但卻是個誰也不賣帳，任性而為，六親不認，一切皆為自己打算的人，誰不怕他三分。」

　　「哼！他……」

　　「他已奪了大雷音寺的基業，將整座秀谷據為已有，帶來了大批徒子徒孫，據說要廣羅門人子弟，要想開山立派，將大雷音寺作為山門所在地呢。」

　　「哼！他也配做一代宗師？」

　　「很難說，這禿驢的藝業極為高明，據說已練成了金剛不壞法體，除了飛天遁地，可說無所不能。敝莊距秀谷的大雷音寺，僅區區五十里。如果他開山立派，第一個站不住腳遭殃的人，將是老朽。這次在雲谷聽到消息，感到憂心忡忡，寢食不安，因此提前趕回，以便早作準備，沒想到禿驢果然在敝莊附近生事了。」

　　雷少堡主怒形於色地說：「顯然他已知道在下的底細，在向雷某示威。哼！雷某不信邪，走著瞧好了。」

　　「少堡主打算……」

　　「在下要搗毀他的山門，報此一箭之仇。」

　　「少堡主千萬不可妄動……」

　　「雷某絕不罷手，哼！我就這傳出信息，召集人手準備掃庭犁穴，直搗秀谷大雷音寺。」

　　「少堡主……」

　　「我意已決，幸勿相阻，暫借貴莊為落腳處，召集人手好好準備。」

　　陰陽判心中大喜過望，但卻不現詞色，反而焦急地說：「少堡主千萬三思，那禿驢功臻化境，即使令尊親來，恐怕也……」

　　「奚前輩，你小看在下麼？」雷少堡主沉聲問。

　　「這……老朽不敢……」

　　「那就好。前輩不必擔心，一切後果皆由在下負責，就此決定。」

　　這期間，五輛獨輪車裝滿了貨物，通過奚家莊西面三十餘里的十字路，向西趲趕。

　　十字路北面至宜城，南下荊門州，東至奚家莊東面的漢江渡口，西至荊山山區。南北是官道，東西是小徑。

　　獨輪車向西走，去向是西面三十餘里的石橋村。

　　石橋村的西面山區，是荊山的東脈，山勢東來，綿綿不絕。

　　距村三四里，雙峰並列中間形成一座六七里長的山谷，山青水秀，風景綺麗，那就是秀谷。

　　谷中的大雷音禪寺，是一座有千餘年歷史的古剎，往昔的住持苦行尊者釋弘基，是江湖上聲譽甚隆的高僧。

　　半月前，大雷音寺突然關閉，一些陌生僧人把住了谷口，聲稱正在重修佛像金身，暫時禁止施主們入內禮佛燒香。任何人皆一概擋駕，連該寺的護法檀樾不許越雷池一步。

　　敏感的人已經知道，大雷音寺已經發生了非常的變故，日後將多事了。

　　半月來，不但進出的全是陌生的僧人，而且有不少橫眉豎眼挎刀帶劍的人出入，鬧了個滿城風雨，謠言滿天飛，附近的村鎮人心惶惶。

　　未牌左右，獨輪車進入了谷口。

　　大雷音寺位於山坡上，三進大殿古樸莊嚴，可俯瞰整座山谷，氣象恢宏。寺四周古木參天，寺內外奇花異草令人耳目一新，原有的五六十名僧侶，把這座規模不大但環境清幽的廟寺，整理得幽雅脫俗，確是清修禮佛的好地方。秀谷充滿了雲秀之氣，大雷音寺益顯得脫俗，天下名山僧侶佔盡，誠非虛語。

　　寺中正在大興土木，寺後的山坡，加蓋三棟大院，建材不斷從外地運來。因此，獨輪車運了貨物入谷，並未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殿後的一列禪房，戒備森嚴，嚴禁不相關的人接近，前後院皆有佩兵刃的人把守。

　　三名青衣人架了仍無法動彈的印珮和彭小弟，進入院中，領隊的人上前向警衛行禮說：「奉師父之命，送來兩個人，請驗收。」

　　警衛是個中年大漢，笑道：「怎麼？他們病了？」

　　「不，據師父說，他們中了奇毒。」

　　「怪事，中毒的人還要送來囚禁。」

　　「師父說，這兩人是從九華谷跑出的高手，被招魂香所傷，約需七天七夜方可復原。七天中，他們將像是大病初癒的人，只可半癱瘓地活動而已。」

　　「哦！帶進去吧。」

　　「師父說，要好好照料他們，如果他們的造化好，將是咱們的師弟呢。師父弄到了一個雌兒，你恐怕猜不著是誰呢？」

　　「是誰？」

　　「武林三佳麗之一，銀菊西門秋。」

　　「咦！好極了，有機會倒要看看，她到底美到什麼程度？」

　　「放心啦！反正日後她便是咱們的師妹，還怕沒有機會看？但近期你無法看到，師父不會將她早早放出來。」

　　兩人被關入一間禪房，軟弱地躺倒在牆角下。

　　僧人的生活極為清苦，禪房內部簡陋得很，有一排高僅尺餘的大床，上面放了五張蒲團作為打坐之用，五條薄被無褥無枕，四壁蕭條。這是可睡五個人的禪房，但又窄又小，一門一窗小得可憐，作為囚室正好派上用場，難怪要在寺後大興土木，禪房容不下那些無法無天的龍蛇。

　　門鎖上了，室中一靜。

　　印珮虛弱地挺起上身，向彭小弟苦笑道：「彭小弟，可把你害苦了，愚兄萬分抱歉。」

　　彭小弟長嘆二聲，絕望地說：「印兄，這次恐怕我死定了，沒料到在陰溝裏翻船，栽在招魂鬼那小輩手中。」

　　「小弟，不要灰心，好像帶咱們來的大和尚不是壞人，慈眉善目笑臉常掛……」

　　「印兄，不可以貌取人，你知道那胖和尚是誰？」

　　「不知道，你認識？」

　　「他聲名狼藉，大名鼎鼎的魔中之魔，歡喜佛法蘭淫僧。」

　　印珮不在意地笑笑，說：「這並不太壞，咱們與他無仇無怨……」

　　「可是，我……」

　　「你怎麼啦？」他惑然問。

　　彭小弟長嘆一聲，低下頭說：「你這沒記性的大笨牛，你……」

　　「什麼？你……」

　　「你還沒認出我是誰？」彭小弟苦笑著說，聲調一變。

　　他大吃一驚，叫道：「你……原來你是……」

　　「低聲！」

　　「老天！你……你為何要去九華山救我？」

　　「我……我喜歡你，我……我欠你一份情。」

　　「糟了，你一個女孩子……」

　　「所以我是死定了，那魔僧……天哪！我寧可死，我要死得清清白白，我……」她掩面飲泣。

　　他輕撫著她不住抽搐的雙肩，幽幽一嘆道：「如果魔僧知道你是武林三佳麗的玉芙蓉，可真是一切都完了。」

　　「印兄，我……我嚼舌自殺……」

　　「不，快絕了自殺的念頭。天無絕人之路，我想，我會設法脫身的。」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我們渾身軟弱……」

　　「我們七天後便可復原。」

　　「可是，這七天的變化……」

　　「能拖一天算一天，我要試試行功的心訣。」

　　「你還能行功？」

　　「我說的是試，試成試不成得靠運氣。可惜沒有酒，不然成功有望。」

　　「酒？你要酒有何用處？」

　　「這是家師的武林絕技，可藉酒行功排除體內藥物，可自解穴道自閉經脈。你先且安心，未至必死關頭，絕不輕言自盡，讓我試試，可好？」

　　她抬起淚痕斑斑的臉孔，含淚點頭道：「印大哥，我依你，找……我知道你是個可以信賴的人，我願將生命毫不猶豫地交到你可靠的手中，有你在身邊，即使死了，我亦心甜。」

　　「不要說傻話，且安心歇息。」他柔聲說。

　　彭姑娘閉上亮晶品的明眸，嘆息著偎入他的懷中。

　　他也輕輕嘆息，愴然地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咱們只能用這兩句宿命論者的話來安慰自己了。我想，只要咱們能盡其在我，生生死死何足懼哉？你到禪床上歇息，我來設法。」

　　「印兄我能出一分力麼？」她幽幽地問。

　　「呵呵！這是男子漢的事，由我來辦。」他故作輕鬆地說。

　　扶玉芙蓉至禪房躺下，他回到門旁坐下大叫：「哎……哎唷！我……我……」

　　門外有人大喝道：「叫什麼？給我乖乖安靜些。」

　　「我……我肚子好……好痛。」他繼續叫。

　　「肚子痛？是時疫麼？」把門的人推開房門問。

　　「就……就是肚子痛……」

　　「痛死了活該，這裏沒有郎中。」

　　「在下不是患病。」

　　「那是……」

　　「在下的酒病發作了。」

　　「呸！見你的大頭鬼。」

　　「老兄，行行好，給……給我一壺酒，酒入腹便不……不痛了。」

　　「你想得倒好，哼！」

　　「求求你，老兄，你……你總不能眼看著在下受罪吧？也許日後咱們是同門師兄弟，咱們套一份交情，日後好相見……」他在用攻心之計。

　　「不行，這時候那來的酒？」

　　「可是，我……哎唷……」

　　「你忍著點，等會兒在下不當值時，替你送壺酒來，這時在下當值，絕對不能擅離。」把門大漢意動地說。

　　「謝謝你，老兄。哎……哎唷唷……」

　　他繼續叫喚，久久方像是痛楚已消，方停止叫喊。

　　「酒癮挨過了麼？」門外的看守問。

　　「痛是止住了，但好難過。」他呻吟著說。

　　「在下當值的時刻將滿，等會兒給你帶壺酒來。只要你日後得意之時，別忘了在下一酒之恩。」

　　「謝謝，一酒之恩，不敢或忘，請教你老兄貴姓大名，以便後報。」

　　「在下姓俞名百川。」

　　「在下姓印名佩，請多關照。」

　　不久，換值的人來了。

　　不久，俞百川重新到了門外，向當值的人說：「老五，這壺酒送給那位姓印的。」

　　「那怎麼行？」老五拒絕。

　　「老五，算了吧，他又不是犯人，師父救了他兩人回來，準備收他們為門人呢，如果有解藥，師父早就要他們起誓拜師了。」

　　「這……」

　　「聽師父說，他們是從九華谷逃出來的人，藝業定然不弱，不然怎能從人妖的手中逃脫？等他拜了師，師父必定重用他，咱們與他套一份交情，日後也有個照應，對不對？給他一壺酒，又算了什麼？」

　　「好吧，依你。」老五終於首肯。

　　俞百川推開房門，將酒壺交給印珮，笑道：「印兄，好好過癮，別喝多了發酒瘋，兄弟便有不是了。酒有兩斤，想必可以解讒啦。」

　　印珮大喜過望，稱謝道：「俞兄，多謝了，容留後報。」

　　「小意思，請不必掛懷。」俞百川客氣地說，出房走了。

　　印珮將酒喝了兩口後，外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他一怔，趕忙將酒壺藏在床下。

　　把守的人向來人行禮道：「弟子迎接師父。」

　　「起來，裏面的人怎佯了？」來人問，聲如洪聲。

　　「啟稟師父，兩人都很安靜。」

　　「開門，為師要問問他們。」

　　「弟子遵命。」

　　房門拉開，進來了一位肥頭大耳，腹大如鼓，笑臉常掛的大和尚，紅光滿臉，看年紀像四十上下的中年人，其實光頭冒出的短短髮根，已可看到白色了。

　　玉芙蓉躺在禪床上，不言不動。

　　印珮扶臂搖搖晃晃地站起，抱拳施禮道：「謝謝大師臨危援手之德，晚輩不敢或忘，容留後報。請問大師的法號，上下如何稱呼？晚輩印珮。」

　　「貧僧法蘭。」大和尚笑瞇瞇地答，拍拍大腹呵呵笑，又道：「你年紀輕，也許不知貧僧的法名，稱綽號可能不陌生，人稱我為歡喜佛，你不要怕。」

　　他為了爭取活命的機會，不得不虛與委蛇小心周旋，欣然道：「那麼，前輩定是號稱魔中之魔的歡喜佛前輩了，久仰久仰，大德不言謝，晚輩記在心裏就是。」

　　「好說好說，呵呵！你不怕我這魔中之魔？」

　　「晚輩闖蕩江湖，生死早置之度外，前輩乃是魔道至尊，但平易近人一團和氣，晚輩有什麼可怕的？」他投其所好地說。

　　歡喜佛不住打量著他，笑道：「你很會說話，年輕有為，人才一表，資質大佳。呵呵！定非池中之物。」

　　「前輩誇獎了，但願晚輩真能在江湖有所作為，不負前輩的期許誇獎。」

　　「好說好說，呵呵！我問你，你是從九華谷跑出來的。」歡喜佛笑問。

　　「是的，晚輩曾是九華谷人妖之囚。」

　　「你是……」

　　「晚輩中了金梅的暗算，被她帶往九華谷……」

　　「你是怎樣跑出來的？」

　　「九華谷失火，晚輩乘亂逃出來了。」

　　「你與銀菊有過節？」

　　「沒有，晚輩不認識她。」

　　「哦！好，把你的身世說出來聽聽。」

　　「晚輩印珮，年屆弱冠，中州人氏，藝自家傳，只因家道中落，無親無故流落江湖。」

　　「呵呵！很好，很好。我問你，你願不願意在江湖揚名立萬，開創一番事業？」

　　「晚輩不才，但力爭上游，可惜生性愚魯，放不下名枷利鎖，前輩幸忽見笑。」

　　「好說好說，這表示你有一顆憤發向上的心。」

　　「前輩誇獎了。」

　　「貧僧久走江湖，年事已高，深感根基重要，因此在此打算廣羅門人子弟，以期將貧僧的一些蓋世奇學傳授弟子，為武林造就人才，把貧僧的蓋世奇學發揚光大。你，人才出眾，宛如濁世佳公子，而且頗有根基，如肯拜在貧僧門下，他日必定奮翅鵬飛，魚龍變化，保證你名利雙收，你意下如何？」

　　他堆下笑，興奮地說：「晚輩行走江湖，年少無知，藝業有限，不斷受人欺侮，如能有幸拜在前輩門下，晚輩求之不得呢……」

　　「你答應了？」

　　「這……只是，帶藝投師茲事體大，前輩可否給晚輩一些工夫權衡？」

　　「也好，反正你七天之內，無法行動自如，慎重權衡表示不忘本，貧僧十分贊同。你兩人好好養息，貧僧正派人追捕招魂鬼索取解藥，你兩人安心好了。呵呵！」

　　「謝謝前輩成全，晚輩感激不盡。」

　　驀地，傳來了三聲鐘鳴。

　　歡喜佛步出房，房外有人奔到稟道：「後山出現可疑人影，請師父定奪。」

　　「是什麼人？」

　　「弟子不知，監寺師兄已派人追搜去了。」

　　「好，多派幾個人去。」

　　「是，弟子遵命……」

　　話未完，一聲怪笑起自屋頂，有人在上面叫：「歡喜佛，派再多的人去也毫無用處，老夫已經深入腹地，你那些酒囊飯袋弟子，不要派他們枉送性命，功德無量。」

　　已經是巳牌正末之間，烈日炎炎，光天化日之下，來人竟能神不知鬼不覺深入腹地，入寺到了禪房的屋頂而不被發現，委實令人驚駭。

　　歡喜佛一步跨出天井，一鶴沖霄扶搖直上瓦面。

　　接二連三去了七八個人，將來人圍住了。

第二十章　生死相依

　　不速之客是個年屆古稀的乾瘦老人，青袍飄飄，佩劍寶光四射，站在瓦脊上屹立如嶽峙淵停，點塵不驚，並未將四周合圍的人放在眼下。

　　歡喜佛哈哈狂笑，說：「原來是起鳳莊主羅檀樾，難怪神不知鬼不覺直入大雷音寺，呵呵！」

　　一名青衣人一躍而上，和尚喝道：「退回去！在起鳳莊主沖天鳳羅起鳳之前，不可無禮，退！」

　　「弟子遵命。」青衣人退出三丈外欠身答。

　　沖天鳳大笑道：「和尚，你好神氣。」

　　「你看不順眼？」歡喜佛笑問。

　　「老朽怎敢？哈哈！大師做了老朽半月近鄰，而老朽卻一無所知，慚愧慚愧。」

　　「呵呵！羅施主的起鳳莊在江東岸，相距足有八十里，怎算是近鄰？施主莊務煩瑣，哪管得了大雷音寺的鬧事？呵呵！請問施主有何見教？當然你不是來燒香禮佛的。」

　　「哈哈！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事方到菩薩前。」

　　「呵呵！有道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不知貧僧能否接待得下施主呢。」

　　「客氣客氣……」

　　「道明來意。」歡喜佛說出正題。

　　「有事請教。」

　　「打開天窗說亮話。」

　　「向你討一個人。」

　　「誰？」

　　「銀菊西門姑娘。」

　　「這……」

　　「你不會說她不在你手裏吧？」

　　「呵呵，問得好。」歡喜佛怪笑著說，怪眼中兇光暴射。

　　沖天鳳也哈哈大笑道：「西門姑娘是老朽的故友之女，大師包涵一二。」

　　「呵呵！不錯，人在貧僧手中。」

　　「大師放了她，老朽多感盛情。」

　　「哈哈！如果貧僧不放呢？」

　　「你會放的，是麼？」

　　「哈哈！羅施主，你知道貧僧一生別無所好，唯一的所好是美如天仙的美人。」

　　「大師好色，在江湖大名鼎鼎。」

　　「哈哈！你認為貧僧會放棄千嬌百媚的銀菊？」

　　「你會放的，因為你不想用大雷音寺的毀滅來冒險，呵呵！」

　　「哈哈！你要答覆？」

　　「對，要答覆。在答覆之前，你得想想。強龍不鬥地頭蛇，你該是客人，附近的武林群豪群起而攻，大雷音寺……」

　　「你在威脅我麼？」

　　「不敢。呵呵……」

　　歡喜佛一陣怪笑，笑完說：「你可以走了，十天半月後再來。」

　　「你的意思……」

　　「等貧僧捋了這朵鮮花，十天半月之後再交給你。」

　　「這是你的答覆？」沖天鳳沉聲問。

　　「哈哈！貧僧言出如山。」

　　沖天鳳徐徐撤劍，說：「好吧，老朽只好得罪你了。」

　　劍出鞘冷電四射，是一把吹毛可斷的神刃，映日生光，森森劍氣直追丈外。

　　歡喜佛手一揮，一名弟子奉上一把戒刀，笑道：「沖天鳳，你未免太狂了。」

　　一名青衣人大叫道：「有事弟子服其勞，弟子砍下這老匹夫的狗頭來。」

　　聲落人撲上，劍如長虹經天，身劍合一飛刺而上。

　　沖天鳳冷哼一聲，神劍輕搭叫：「你找死！」

　　「錚！」青衣人的劍突然爆裂，寸斷而飛。

　　電芒一閃，在青衣人的胸口一吐一吞。

　　「砰！」青衣人摔倒在瓦面上，骨碌碌向下滾。

　　禪房中玉芙蓉，低叫：「印兄，你要喝酒行功麼？」

　　印珮斷然搖頭道：「不行，目下有人入侵，行功受到驚擾，必定前功盡棄。」

　　瓦面上，歡喜佛已追近至八尺內，笑道：「羅施主寶劍未老，可喜可賀。」

　　「誇獎誇獎。」沖天鳳冷冷地說。

　　「你接我一刀。」歡喜佛說，輕飄飄地一刀劈出，似乎毫無力道，不像用了真力。

　　怪的是沖天鳳竟不敢硬接，斜移八尺說：「好精純的一陽神功，你已練至由神返虛境界了。」

　　歡喜佛並不急於搶攻，逼進笑道：「哪比得上你的以氣馭劍術，再接一刀。」

　　「有何不可？」沖天鳳答，一劍斜揮接招。

　　刀與劍相距尺餘，便傳出了風雷聲。

　　「錚！」刀劍相交。

　　兩人突然停頓，刀與劍像是吸住了。兩人的臉色逐漸在變，汗開始沁出，衣袍無風自搖，向外飄舞獵獵有聲。

　　一個冒失鬼突從沖天鳳身後撲上，雙刃斧勢似崩山，向沖天鳳的脊心猛劈。

　　沖天鳳左手的劍訣向後一拂，像是背後長了眼。

　　冒失鬼的雙刃斧，距沖天鳳的脊心還有尺餘，兇猛急驟的劈勢倏止，反而向後上方揚。

　　「嘭！」雙刃斧飛落在三丈外的屋簷上。

　　「嗯……」冒失鬼叫，身軀一震，如中電殛，扭身摔倒。

　　這瞬間，歡喜佛大吼一聲，戒刀脫出劍的鉗制，刀勢疾變，反削而出，恍如電光一閃，刀鋒接近了沖天鳳的右脅。

　　沖天鳳劍尖疾沉，也奇快絕倫地向側急架。

　　刀風劍氣接觸，似有一股無形的怪勁相排距，不再吸引，雙方的身形同向側移。

　　刀光就在這瞬間再次閃動，人影也流轉如電。

　　沖天鳳突然破空而飛，飛向三丈外的另一座彈房瓦面，輕功之佳，已到了超凡入聖境界。

　　「噗！」一隻髮結跌落瓦面。

　　歡喜佛哈哈狂笑，將戒刀拂動兩次，說：「沖天鳳，寶劍未老，你人卻老得不中用了。割髮代首，下次不饒。」

　　沖天鳳短髮下披，臉色鐵青，呼吸一陣緊，厲聲道：「老夫即邀集安陸荊門兩地的朋友，再向尊駕討公道。」

　　「佛爺等你三天。哈哈……」

　　「一言為定。」

　　「三天後，別忙了送賀禮來，祝賀佛爺與西門姑娘參歡喜之禪，佛爺開無遮大會歡迎你們。哈哈……」

　　「老夫準時前來相賀。」沖天鳳咬牙切齒地說，如飛而去。

　　「恕佛爺不送了，哈哈……」

　　沖天鳳的身影，已消失在遠處的花樹叢中。

　　歡喜佛向一名弟子叫道：「傳話下去，這幾天特別當心。速至後谷將八弟子喚來，為師要一舉鏟除百里內的群豪示威，三天後大開殺戒，不可有誤。」

　　「弟子遵命。」

　　「把禪房內的兩位年輕人，送至新建的密室看守。」

　　「是，弟子遵命。」

　　印珮心中叫苦，被兩個人挾扶至偏殿後新建的密室中安頓，酒壺被沒收，失去了大好的機會，心中暗暗咒罵沖天鳳該死，不該在這重要關頭闖來寺中。

　　密室是堅牢的一排磚造小屋，每室寬僅丈餘見方，留了一個半尺大的小窗透風，堅牢的室門在外加閃，看格局便知是未來的囚房。

　　室中一無長物，有人送來了一堆乾草，一隻便桶，向兩人說：「你兩人在此安心養息，此地警衛森嚴絕對安全。這幾天寺中可能有人入侵，為了你們的安全，因此送來此地安頓，不管有何動靜，切記不可妄自走動。」

　　印珮關心的是酒，問道：「老兄，咱們是囚犯麼？」

　　「不是。」

　　「那……有酒食款待麼？」

　　「咱們此地每人每天只許有半斤酒，一斤肉。」

　　「在下每餐要三斤酒……」

　　「哼！你又不是酒囊飯袋。」

　　「半斤酒委實壓不住酒蟲造反，可否……」

　　「不行，師父將你們看成未來的弟子，酒食與咱們相同，已經是天大的恩惠了，你少嚕嗦。」

　　「老兄……」

　　「你給我安靜些，不然休怪在下對你不客氣。」

　　「砰」一聲響，室門閉上了，外面上了網。

　　玉芙蓉叫苦道：「糟透了，那該死的沖天鳳坑死人。印兄，怎辦？」

　　「咱們希望未絕。」印珮語氣肯定地說。

　　「咱們已插翅難飛。」

　　「酒不夠使用，我得設法。」

　　「印兄，是否仍打算找俞百川？」

　　「恐怕不可能，這裏已不屬他管了。」他信口答，目光突然落在便桶上。

　　他走近便桶，欣然道：「有希望了，咱們每天可存下一斤酒，三五天工夫，便可夠我使用了。」

　　便桶是新的，發出新木的清香。

　　「如何存下？」玉芙蓉問。

　　他將便桶放在壁角，說：「這是新製的，可派用場。只是這幾天，得在壁角方便了，來，你鋪草為床，我去掘便坑。」

　　他悄然取出臂套內的青鋒綠，悄然挖出壁角的兩塊地磚作為便坑。原來他被招魂鬼迷翻之後，一再易主，銀菊並未搜他的身，歡喜佛也沒料到他身上帶有兵刃，爪牙們也忽略了這件事，並未將他當作仇敵看待。

　　夜來了，酒菜從小窗口送入，他獲得了一斤酒。

　　男女共一囚室，一切不便。

　　玉芙蓉起初極感狼狽，但不久也就認了命，只好隨遇而安。

　　這一夜，兩人在草堆中各自安歇，窗口隱隱傳來獸吼聲，和刺耳的鳥啼。印珮久歷風霜無所謂，玉芙蓉卻輾轉反側一夜不曾合眼。

　　次日午間！又獲得一斤酒。

　　他心中大定，向玉芙蓉欣然地說：「今晚便可試行運功排毒，成功有望。」

　　玉芙蓉卻顯得軟弱，苦笑道：「印兄，如果失敗……」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反正也沒有什麼了不起，成功固然好，失敗一死而已。」他堅定地說。

　　「如果失敗，你可以委曲求全……」

　　「那是不可能的。」他一字一吐地說。

　　「你是說……」

　　「在下淡泊名利，能忍能屈，但變節投師是不忠不義無誠無信，在下絕不偷生苟全。」

　　「那……你是說，七天之後……」

　　「七天後生死立判，不是他死便是我活。」他神色凜然地說。

　　「那魔中之魔藝臻化境……」

　　「在下也不含糊，鬥智鬥力皆可與他一拼。」

　　「我與你生死同命。」玉芙蓉莊嚴地說。

　　「你犯不著……」

　　「你這位大丈夫能慷慨而死，我也不含糊。」

　　「目下言之過早，咱們還有六天工夫呢。」

　　斗室中狹窄，身軀軟弱，心情惶急，有翅難展，果真是度日如年。看看熬至申牌初，門外突傳來人聲。

　　「三哥，怎麼囚房裏老是傳出酒香？」

　　「確是怪事，難道裏面有酒泉不成，進去搜搜看。」另一人說。

　　四室門開了，兩個看守大踏步入室。

　　酒的揮發性頗為可觀，無蓋的桶不可能令酒不至蒸發，從門縫和小窗透出的酒香，引起看守的懷疑。

　　兩名看守入室搜查，令印珮心中叫苦，想阻止已來不及了。

　　室中一無長物，一搜便著。

　　「咦！你這兩個小子不喝酒？」一名看守問。

　　「他們不喝，下次咱們留下自己享用。」另一名看守喜形於色地說。

　　印珮心中大急，叫道：「不許動，這是在下留來一醉的，每餐只有區區半斤，不夠潤喉，因此在下要留著，存夠了方能一醉。」

　　一名看守大笑道：「笨蟲，酒放著會走氣，放上一天只剩下水啦！你還想留著喝醉？見鬼。」

　　另一名看守也怪笑道：「便桶裏留酒，奇聞，你就不怕噁心？下次不給你酒，大概你們不喝，免得糟塌東西。」

　　他嘆口氣，苦笑道：「在下一頓可以喝上十來斤，千杯不醉，一頓半斤委實令人難受，老兄，下次可否多給些？」

　　「送酒菜是廚下的事，咱們怎能多給你？算了吧，小子，囚房是不供酒的，你們能獲半斤，已是異數了，咱們的弟兄，一餐也只有半斤呢，不要不知足。」

　　另一名看守卻臉一沉，冷笑道：「這小子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忘了他自己的處境了！豈有此理！」

　　聲落，一腳將便桶踢翻，酒倒了一地，點滴不剩。

　　印珮在對方起腳時，心知不妙，本能地撲上搶救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手腳發軟跟不上心念，僅遲鈍地邁出一步，搶救不及。

　　這一來，他心急搶救的神色惹火了看守，冷哼一聲，「噗噗」兩聲，在他的小腹上搗了兩拳，把他打得連退四五步，「砰」一聲撞在壁上，呻吟一聲摔倒在壁根下。

　　「你給我規矩些，不然大爺要你吃不消得兜著走。」

　　看守狠狠地說，兩個看守退出，房門閉上了。玉芙蓉搶近，抱住他憂急地問：「印兄受傷了麼？你……」

　　他臉色泛青，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還好，這傢伙的拳頭好重。」

　　「這些傢伙都是些性情變幻莫測的人，應付時千萬得小心。」

　　他挺身坐好，搖頭道：「酒被他們倒掉了，功敗垂成，咱們失去脫身的機會了。彭姑娘咱們必須作最壞時打算啦！」

　　玉芙蓉黯然地說：「我已經有所決定，目下我感到心中平靜得很。」

　　「咱們還有五六天工夫，希望天無絕人之路，好好休息吧！也許，能製造出脫困的機會呢。」

　　玉芙蓉一頭扎入他懷中，低低地說：「傻瓜！你……你……」

　　他心中一跳，忖道：「老天！你這位黑道巨孽的女兒，我避之惟恐不及，還敢與你談情說愛？」

　　玉芙蓉見他悶聲不響，抬頭低問：「珮哥，你……你想什麼？」

　　「沒想什麼。」他含糊地說，那一聲親昵的稱呼，令他心中一震。

　　「你……你喜歡我麼？」玉芙蓉追問。黑夜中相擁而眠，這位情竇初開的小妮子，膽大得令人吃驚。

　　他只感到玉芙蓉的胴體熱力增加，心跳可聞，伸手一摸，摸到對方潤滑而灼熱的臉頰，只覺心中一蕩。

　　接著，他立即收斂心神，收回手嘆口氣說：「彭姑娘，你也許不知道，我是個孤零零的人，一個沒有根的江湖浪人。」

　　「珮哥，你……」

　　「不是我存有門戶之見，而是……」

　　「我……我不要聽，我……」

　　「不，你得聽。漢中彭家威名顯赫，你是彭家的千金掌珠，嬌生慣養，寵愛有加，而我……」

　　「我只知你討厭我，你……」

　　「我一個江湖浪人，有時身無分文，得替人做工維生，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寸土……」

　　「我不計較這些，我……」

　　「彭姑娘，你聽著，你不計較我計較。大丈夫立身於天地間，不能給妻子溫飽，這算什麼？」

　　「我自己積下不少珍寶……」

　　他漠然地一笑，說：「我不是甘心一輩子抬不起頭的人。」

　　「天！你……」

　　「我的想法很可笑，是麼？一個人在世間，如果活得心安，這是人生一大樂事，你想我計較這些，我會活得心安麼？」

　　「珮哥，你……」

　　「我打算在江湖闖蕩三五年，決定自己的事業，再言其他。」

　　玉芙蓉一字一吐地說：「不要說三五年，三五十年我也要等你，甚至等你一輩子。」

　　「你又說傻話了，姑娘。」

　　「我是當真的。」

　　「歲月悠悠，世事蒼茫白雲蒼狗，變幻無常，人活著，是不能完全自主的，江湖人更是生命無常，生與死決於瞬間，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活得到明天……」

　　「珮哥，你的想法好可怕啊！」她喟然地說。

　　「你不感到生命無常麼？」

　　「我……我不知道。

　　「因為你不曾在逆境中長大。」

　　「可是，我……我也曾經歷過兇險……」

　　「但你不曾在謀生的困境中奮鬥過。家先師落魄窮儒，在江湖名號響亮，滿腹才華，但他卻潦倒終生，為了下一天的衣食他曾替人寫經，寫書，甚至寫碑銘，寫輓聯，骨風嶙峋，從不受不義之財，但為了行俠仗義，他毫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姑娘，這就是大丈夫的人生。」

　　「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你是說彭家是……」

　　「姑娘不要多心，我對尊府毫無印象。睡吧，天快亮了。」

　　玉芙蓉突然抱住了他，在他懷中飲泣，久久方說：「家父是黑道之霸，我……我不該生在彭家。」

　　「不許胡說。」

　　「我……」

　　這一夜，兩人皆心事重重難以成眠。

第二十一章　淫僧孽行

　　次日一整天，只送來飯食就是沒有酒。

　　兩人深陷在絕望中，時光飛逝，夜來了。

　　掌燈後不久，外門傳來了腳步聲。室內沒有燈，但可以從小窗縫中看到射入的一線燈光。

　　把守囚室的大漢，倚在壁上假寐，聽到腳步聲，睡意全消倏然站起，看清了來人，笑問：「老七，你怎麼啦？」

　　老七是俞百川，腋下挾了一隻大型的五斤酒葫蘆，醉眼惺忪，腳下踉蹌，走近笑著道：「好傢伙，你還不知道？」

　　「知道什麼？你喝醉了。」

　　「哈哈！誰不知我俞百川是酒鬼？只有酒鬼才知道缺酒人的可憐。今晚師父要與銀菊調和水火，賞酒賞肉你們不知道？」

　　「平常得很，你這不是大驚小怪麼？」

　　「師父今晚要所有的人不許在四更前就寢，怎會平常。」

　　「哦！你是來找我聊天的？」

　　「不！我給印兄弟送酒來了。」

　　「什麼？執事兄長吩咐下來，不許送酒……」

　　「廢話！你們剋扣他兩人的酒，總不能也禁止別人送，對不對？」

　　「老七，這……」

　　「哼！日後印弟拜師之後，大家見面，看你們內殿弟子有何臉目見他。」

　　「老七……」

　　「你讓開，不然我去稟告師父。」

　　看守嘆口氣，說：「好吧，下次可不行。」

　　俞百川拉開小窗門，叫道：「印兄弟，酒癮發作了麼？」

　　印珮走近窗口，強按心頭的興奮，愁眉苦臉地說：「別提了，俞兄。」

　　「我給你送來五斤酒，熬一兩天大概無妨，拿去吧，以後若有機會，我再給你送來。」

　　「謝謝你，俞兄，兄弟感激不盡。」

　　俞百川短著舌頭說：「咱們日後將是好弟兄，不必言謝。我要走了，下次再替你多帶些酒來，再見。」

　　印珮興奮得氣血浮動，咕嚕嚕一口便喝了半葫蘆酒。

　　玉芙蓉亦為之雀躍，喜悅地問：「珮哥，五斤酒夠了麼？」

　　「夠了，太好了。」他興奮地說。

　　「這是說，我們絕處逢生了？」

　　「是的，只要我能排出餘毒，我帶你出險。」

　　隱憂又爬上玉芙蓉的臉，她苦笑道：「那魔僧功臻化境，你……珮哥，一個人走要安全些，你還是獨自脫身吧，我……」

　　他喝光了一葫蘆酒，按住玉芙蓉的雙肩，沉聲道：「只要我能恢復功力，即使明知要死在他們手中，我也要將你帶走，我們是一條命，生死與共。」

　　玉芙蓉忘情地投入他懷中，激動地飲泣，語不成聲地說：「珮哥，我如……如能死……死在你的懷中，死亦心……心甜，九……泉……無憾。」

　　「不要說傻話，現在，你好好安歇，我要試行聚氣，酒力已經行開了，機會稍縱即逝。這期間千萬不可亂我的心神，不然大事休矣！」

　　「珮哥，有岔氣的可能麼？」

　　「是的。」

　　「這……這太危險了。」

　　「已別無他途。」

　　「我能幫助你麼？」

　　「不能，你也失去了功力，不然助我導氣可以事半功倍。」

　　「可是我……」

　　「你只要安靜些便可。」他沉靜地說，盤膝坐下，深深吸入一口氣，開始試行凝聚先天真氣。

　　一次，兩次，三次……

　　氣機流動，但無法凝聚只要試圖真氣納入丹田，全身便感到脫力，窒息，軟弱，整個人似乎崩潰了，難以引氣歸元。

　　十次，二十次……

　　他只覺渾身大汗，信念漸失，呼吸開始沉重，頭暈目眩，體內似有千萬蛇蟻行走。

　　五十次，六十次……

　　他想：他失敗了。

　　玉芙蓉看不見他的神色，只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本能地知道他遇上了困難，正常的練氣，不可能發出呼吸聲。

　　她的心已提至口腔，焦灼不安地等候結果。

　　印珮自然更為不安，但他知道生死存亡在此一舉，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他絕不能灰心放棄這唯一的希望，無論如何，他不能失去信心。

　　八十次，九十次……

　　真氣仍然無法凝聚，他已疲倦得坐都坐不住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毫無所成。

　　「唉！」黑暗中，傳出他一聲困倦絕望的嘆息。

　　「珮哥怎麼了？」玉芙蓉忍不住緊張地問。

　　「我想，藥力太霸道了我失敗了。」他洩氣地答。

　　「能找出失敗的原因麼？」

　　「這……我並未發覺自己的錯誤。」

　　「那麼，我們……」

　　「彭姑娘，只好看開些了聽天由命啦！」

　　玉芙蓉一陣慘然，哀傷地撲入他懷中飲泣。

　　他麻木地環抱著玉芙蓉的胴體，嘆息著說：「不要灰心，我們還有幾天好活。」

　　玉芙蓉愴然地說：「是的，我們還有幾天光陰，讓我們好好把握這幾天寶貴的時光；珮哥，我並不感到遺憾能與所愛的人同死，我……」

　　他酒氣上湧，心中一酸，空茫死寂令他一陣悚然。接著，人生幾何的心念無端湧上心頭。

　　驀地，他吻上了玉芙蓉的臉頰。

　　玉芙蓉如中電殛，血脈賁張，他火熱的唇令她窒息，令她感到一陣昏眩。一陣戰慄，一陣迷醉，一陣快意和一陣激情。

　　她熱烈地回吻印珮，雙唇相接，兩人激情地滾倒在草堆中，不知人間何世，渾忘一切。

　　絕望的意念，反而激發了自暴自棄的瘋狂潛意識，也激發了生命的本能。

　　室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意念飛馳一切眾生相與仁義道德，在一雙男女之間已不存在了。

　　他的手在發抖，也在摸索，氣息粗沉，渾身冒汗。

　　玉芙蓉這幾天來衣不解帶，體氣甚重，那是一種似香非香，似臭非臭的少女特有的異香，是令異性興奮激動的特殊體氣。

　　除非對方不是正常的男人，不然絕難避免動情。

　　衣袂半解，他的灼熱大手，觸及了姑娘溫潤的肌膚，那是他一生中破天荒的奇異感受，令他百脈賁張，喉間發乾，掌心冒汗。

　　「珮哥……」她半昏迷戰慄半沉醉地低喚。

　　手移至她的酥胸，她成熟的胴體在他的手中痙攣。

　　她成了一座不設防的城，用強力的擁抱和激情的吻迎接征服者。

　　印珮突感昏眩，氣機似有逆轉之象。

　　「容若……」他喘息著低喚。

　　「珮哥……」

　　「我……」

　　「我……我把身心交付給……給你，我……我們時日無……無多……」

　　他如受雷擊，脫口叫：「誰說我們時日無多？我們不是甘心就死的人，來日方長，咦！我……我怎麼氣機逆轉？」

　　腦中靈光一閃，神智倏清。

　　他強有而力的臂膀開始鬆弛，慾火漸消。

　　逆轉的氣機回覆原狀，他興奮地說：「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姑娘半好奇半失望地問：「珮哥你明白什麼？」

　　他挺身而起溫柔地，替姑娘穿好衣衫，沉靜地說：「我已找出錯誤，原來如此。」

　　「你是說……」

　　「容若，先前之所以失敗，原因是心境未能平靜，生死念頭與功利意念在作怪，心意神各行其是焉得不敗？這次我已看開了，只要靈台清明，心情放鬆，定然大有所成。剛才我感到氣機逆轉，原因是先前多次行功，加以情慾之火一迫，致有此現象，可知先前的失敗，完全是心情負荷過重，我得再試。」

　　不久，他的氣息開始平穩。

　　不久，身上開始冒出有異味的臭汗。

　　遠遠地，傳來三更的鼓更聲。

　　不久，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當黃昏降臨夜幕剛張時，後殿的禪房中燈火通明。

　　這是一間新建的寬大禪房，與傳統的禪房不同，兩面開窗分為內外間，窗有簾，門有幃。

　　與其說是禪房，不如說是奢華的密室來得恰當些。

　　正中間，是一座寬大的胡床，高僅一尺，兩端設有案，前面有同樣低矮的神台，金猊鼎中，升起一縷異香。

　　案上有酒菜果品，酒香撲鼻。

　　神台上除了金猊鼎之外，共排列著十八對雕制的歡喜佛，每個佛伴以一名裸女，一看便知是來自喇嘛教妙手所製的淫具，十八對妖精打架精采絕倫，各異其姿，唯妙唯肖。

　　歡喜佛法蘭赤著上身，下身披一幅羅綾掩體，挺著他那特有的大肚皮，胸部長滿了金黃帶灰的毛，倚坐在兩名僅披蟬紗的美女身上，美女不住用嘴哺他以酒食。

　　床左右後三方，共有十名同樣僅披了蟬紗的美女，正在專心一志吹彈各色樂器，絲竹和鳴，聲達戶外。

　　對面丈外的織綿蒲團上，坐著一身紅綾衣裙，盛裝明艷的銀菊西門秋。

　　金猊鼎中散發的異香，是一種有催情作用的香料。

　　那些歡喜佛男女雕像，以及充滿春情的披蟬紗美女，皆可令人勾起情慾之火，美女們所奏的樂音也是輕柔婉轉的旋律，視覺聽覺和嗅覺，皆受到情慾的侵襲，不論男女到了這裏，如不心激意馬者，幾稀。

　　歡喜佛從一名美女口中喝了一口酒，瞇著色眼打量著銀菊，怪笑道：「小美人兒，看來沖天鳳不會來救你了，快死了待救的心，乖乖隨佛爺快活，佛爺保證你享盡人間至樂，你將一輩子感謝佛爺慈悲你的德意。哈哈哈哈……」

　　銀菊羞得不敢抬頭，那些披了蟬紗的美女，裏面沒有任何衣著，胴體隱約可見，粉彎雪股在明亮的燈光下，比赤裸裸的人更富魁力，歡喜佛惡相，也令她心驚。她一個黃花少女，幾曾見過這種陣勢？

　　她臉紅耳赤，低著頭說：「你說過有三天期限，今天只算是第三天。」

　　歡喜佛怪眼一翻說：「前天，昨天，今天，你算算看是不是三天？」

　　「你……」

　　「佛爺計算日期，就是這樣算的。」

　　「想不到一個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竟然是強詞奪理的無信小人。」

　　「哈哈！佛爺不想和你們鬥嘴，以免誤了大好春光，來人哪！將她剝掉外裳。」

　　外間裏進來了兩名美女，抓小雞似的揪住銀菊，將她的紅綾衫裙剝去，只剩下胸圍子和中衣。

　　她軟弱地掙扎，抗拒，但毫無用處，可能經脈受制，手腳毫無力道一切徒勞。

　　她縮成一團，羞急地叫：「賊和尚，你……你不能這樣待我。」

　　「哈哈哈哈……佛爺如此待你，已經夠客氣了，你還不滿足？」

　　「和尚，我與你無冤無仇……」

　　「這只怪你生得太美，只怪你武林三佳麗的艷名傳播得太廣。哈哈哈！替她易裝。」

　　又來了兩名美女，呈上一襲蟬紗，原來的兩名美女，挾著銀菊往歡喜佛的懷中送。

　　「天哪！」銀菊羞急地尖叫。

　　「哈哈！叫天沒有用，天上的事太多，哪管得了人間千千萬萬的人事？哈哈……」

　　在狂笑聲中，歡喜佛將她抱住，脫了個精光大吉，一面脫一面笑，一面上下其手，一面狂吻著她的飽滿晶瑩胴體，把她逗弄得幾乎發狂。

　　她憤怒地尖叫，真想嚼舌自盡，卻又不想死。

　　終於，歡喜佛心滿意足地將她推倒，由兩名美女替她披上蟬紗。

　　她哭了個哀哀欲絕，憤不欲生。

　　歡喜佛卻不住淫笑，說：「不錯，仍然是個處子之身，妙哉！」

　　她掩面痛哭，成了朵帶雨梨花。

　　歡喜佛抱住她的小蠻腰，一手撫弄著她的酥胸，突然兇狠地說：「你聽清了，如果你再掃佛爺的興，佛爺就給你吞服春蕊丹，你一個處女將抱憾終生。抹乾眼淚，你給我笑，等會兒佛爺摘你的花蕊，你再哭還不算遲。」

　　聲落將她向床下一推，跌了個七葷八素。

　　「著春蕊丹伺候！」歡喜佛叫。

　　兩名美女退去，片刻便捧來一隻金盤，盤中是一隻玉杯，杯中盛了一粒粉紅色的丹丸。

　　銀菊知道不能再哭了，生死關頭，她得為自己設法死中求生，心中一動，拭掉珠淚說：「和尚，你是個江湖前輩……」

　　「哈哈哈！男女之間沒有前輩，男就是男，女就是女，飲食男女，人之大慾存焉。天下事說來話長，說穿了平常得很，除了飲食男女，其他便空無所有了。」

　　「你大概早已知道武林三佳麗的底細了。」

　　「佛爺並未退隱，當然知道。」

　　「你是不是早已存心將三佳麗據為己有？」

　　「當然，巧的是你卻送上門來。」

　　「另兩人……」

　　「另兩人是金梅和玉芙蓉。」

　　「你對她們……」

　　「金梅早些天離開了九華谷，可惜她走得太快。玉芙蓉聽說已被襄陽的翟家所擄，已成了敗柳殘花，不值得佛爺眷顧了。」

　　「你的消息不可靠，她仍然是個黃花閨女。」

　　「什麼？你好像知道呢。」

　　「當然知道，玉芙蓉並未落在翟家。」

　　「哦！你知道她的下落？」

　　「當然知道。」

　　「說來聽聽。」

　　「有條件。」

　　「你得說，不然……」

　　「我只要求你多給我一天期限，明天我一切依從你，絕不食言。」

　　「哼！佛爺……」

　　「你有這麼多比我嬌媚的女人。同時，你又不是一輩子沒見過女人的和尚，何必急在一天？」

　　「喝！你想用緩兵之計！」

　　「我告訴你玉芙蓉的下落，如何？」

　　歡喜佛點點頭，奸笑道：「也好，依你。」

　　「你可不能食言。」

　　「一句話。」

　　「那天你在雷少堡主手中將我擄來之前，先一步在江邊偷走了我獲得的兩個人。」

　　「對，但先前佛爺並不知是你的人，只是恰巧碰上，看那兩人年紀輕，人才出眾，因此順便帶走。」

　　「那黑小子就是玉芙蓉假扮的。」她實說了，希望獲得寶貴的一天光陰，以便讓沖天鳳帶人前來救她，犧牲別人來成全她自己。

　　歡喜佛一陣狂笑，笑完說：「佛爺在女人堆中打了一輩子滾，你以為佛爺連男女都分不清？可笑極了。丫頭，你的詭計落空，來，投入佛爺懷中佛爺讓你快活，讓你欲死欲仙……」

　　「我說的是真話，你可以把她帶來看看。」她急叫。

　　「廢話！即使她真喬裝成男人，反正她已在佛爺的掌心中，明天再找她並不為晚，今晚佛爺要和你參歡喜之禮，你還不投過來？快！佛爺慾火已升，等不及了。」

　　「你……」

　　歡喜佛手一伸，便將她拖入懷中，上下其手，一面向身旁的美女叫：「去叫人到囚室，驗看那黑小子是男是女。」

　　「是，奴婢這就傳話下去。」美女站起說。

　　驀地，「嘭」一聲大震，右面的明窗突然倒塌，繡簾掉落。

　　微風颯然，燈火搖搖。

　　歡喜佛將赤裸的銀菊一推，伸手一掌拍出。

　　破窗內，站著一名佩劍老道，冷冷一笑，一掌斜拂。

　　歡喜佛拍出的掌勁竟然引偏，「蓬」一聲大震，擊毀了床頭的一張長案。

　　老道逼進，冷笑道：「歡喜佛，你的菩提掌力似乎並未長進多少。」

　　歡喜佛一躍而起，赤條條地跳下胡床。

　　美女們尖叫著，向外間急逃。

　　第二個搶入的是雷少堡主，其次是沖天鳳、千手猿、鐵腕銀刀、奚莊主……共是大大小小九個人。

　　歡喜佛從容將紅綾掩住下體，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神機天師，難怪無聲無息地深入佛爺的密室，果然不同凡響，哈哈！你來得好。」

　　神機天師冷冷一笑，背手而立說：「你那些警哨八人中無一倖存。貧道此來，道兄當知道原故了。」

　　「不錯，沖天鳳把你請來了，佛爺要好好接待你們，你們九個人一起上吧。哈哈哈……」

　　「和尚，你的口氣好大。」

　　「你不服氣？」

　　「貧道不想和你計較，且先替你引見一個人。」

　　「咦！你不是他們的主腦？」

　　神機天師向雷少堡主舉手虛引，說：「這位才是你的主客。」

　　和尚咭咭笑，目空一切地說：「這小子乳毛未乾，佛爺從他身後擄走一個莊丁，搶走了他的銀菊西門秋，他卻一無所覺。哈哈！佛爺認為他不配做主客，哈哈哈哈……」

　　雷少堡主臉色冷厲，陰森森地說：「你笑吧，等會兒你就笑不出來了。」

　　「哈哈！年輕人居然說大話呢……」

　　「你有兵刃麼？」

　　「哈哈！佛爺對付小輩，從不用兵刃，你不妨拔劍，佛爺在三招之內，要奪你的劍，上啦！」

　　外間門倏張，湧入十餘名男女，領先搶入的是位豹頭環眼中年人，一聲虎吼，挺劍飛撲面上，劍出「長虹經天」身劍合一猛撲神機天師，劍發龍吟，內力御劍火候老到，一看便知是內外交修的劍道高手。

　　雷少堡主一閃即至，劍奇快地出鞘，劍光乍現，人已接觸，風雷驟發，雙方即行雷霆一擊。

　　「錚！」雙劍相接。

　　劍氣撕裂聲刺耳，劍光流轉，人影倏止，生死已判。

　　中年人的劍被震出偏門。雷少堡主的劍，一半劍身貫入中年人的心坎要害，鋒尖直通背部。

　　中年人一手抓住雷少堡主的劍身，掌縫有血流出，僵立在當地，張口欲叫叫不出聲，眼球似要突出眶外。

　　「噹！」中年人的劍脫手墜地。

　　雷少堡主陰陰一笑，徐徐拔劍。

　　「嗯……」中年人終於叫出聲音，身形一晃，腳下大亂。劍終於離體，鮮血激射。

　　「砰！」中年人摔倒在地。

　　歡喜佛大驚，脫口叫：「霹靂劍術。」

　　神機天師冷笑道：「名不虛傳吧？」

　　「他是……」

　　「天下第一堡的雷少堡主。」

　　雷少堡主轉向歡喜佛，舉劍逼進冷厲地說：「在下雷奇峰，毒劍雷奇峰。」

　　僅有蟬紗掩體的銀菊蜷伏在一旁，掩面叫：「雷少堡主，救我……」

　　雷少堡主向歡喜佛森森地問：「你還想以赤手空拳接在下的劍？」

　　內功火候如不精純，兵刃上不可能發出龍吟虎嘯，更不可能發出劍氣，能發劍風已是不錯了。

　　雷家堡以霹靂劍法威震江湖，所練的氣功內勁號稱武林一絕，御劍時功力越純厚，霹靂聲卻相反地減弱。

　　火候不夠者如晴天霹雷，令人心驚知所趨避，反之，聲如天際傳來的隱隱風雷，對方反而容易上當。

　　歡喜佛是行家，自然暗暗心驚，從床下取出一把戒刀，笑道：「佛爺走了眼，忘了自古英雄出少年的古訓。呵呵！久聞雷家的霹靂劍術為武林一絕，佛爺今晚要試試到底絕在何處。」

　　雙方的人向四面分開，寬敞的秘室足以施展。

　　一刀一劍遙指，雙方運氣行功，虎目怒睜，雷少堡主原就醜陋的臉孔，因憤怒而扭曲，益顯得猙獰可怖。

　　鴉雀無聲，氣氛一緊。

　　雙方並不繞走爭取空門，遙遙相對逐寸移進。

　　劍吟，刀嘯，雙方皆全力御刃，準備生死一決。

　　移進，又移進。

　　同聲沉叱刀如猛虎，劍似游龍。

　　終於接觸了，但見光芒乍張，勁氣四合，劍湧出千層浪，刀幻起萬重山，風雷隱隱，電芒流轉。

　　雙方同時搶攻，各顯神威，快速如電的衝刺、移位、閃挪、封架，片刻間人影依稀，險象橫生，瘋狂的迅疾搏擊令人目不暇接。

　　鋒芒掃過台面，十八尊寶貴的歡喜佛碎裂成屑。

　　「啪砰！」胡床頭的長案崩裂。

　　罡風如潮，燈光搖曳，勁氣撲面生寒，一場好殺。

第二十二章　絕處逢生

　　棋逢敵手，勢均力敵。

　　一口氣各攻了三四十招，進退如電險象橫生。終於，刀劍第一次接實。

　　「錚！」刀劍交擊聲震耳。

　　人影倏分，各向側飄出八尺外。

　　歡喜佛的裸體大汗淋漓，呼吸緊迫，臉上紅光閃閃，舉刀的手依然堅定。

　　雷少堡主臉色冷厲，也是大汗透衣，舉劍的手穩定如鑄，虎目中冷電四射，怨毒的火在眼中燃燒。

　　劍指出了，滑進，再滑進。

　　刀向前指，和尚龐大的身軀前移，再前移。

　　「你真力不繼了，和尚。」雷少堡主冷冷地說。

　　「你後勁告乏了，小輩。」歡喜佛針鋒相對地說。

　　「呔！」雷少堡主先攻，年輕氣盛氣吞河嶽，用的是直迫中宮的狠著「雷震三山」，一招三劍分三方連續進攻，這是霹靂劍法中頗具威力的奪命追魂殺著，無可克當的絕招秘學，他毫無顧忌地下毒手了。

　　「錚錚錚！」歡喜佛封住了三劍，斜身切入，戒刀一閃，「浮光掠影」反擊他的左脅，還以顏色捷如電閃，刀尖以分釐之差，掠過他的脅下。

　　雙方相錯而過，他的劍鋒也以一髮之差，掠過歡喜佛的左頸側。

　　雙方皆從死神的指縫中溜出來了，各驚出一身冷汗，誰也不敢大意，誰也不敢有絲毫疏忽。

　　雙方再次對進，準備再行雷霆一擊。

　　雙方都耗掉不少真力，都不打算再用虛招了。

　　吼聲震耳，刀劍又合。

　　囚室內，印珮行功正緊，已開始從汗中排出毒物，酒氣與異臭充滿室中。

　　室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彭姑娘的心，隨腳步聲而猛震，心已提至口腔，不住暗中唸佛：「菩薩保佑，保佑看守不進室查看，菩薩保佑……」

　　菩薩如果真有靈，世間便不會有惡人。

　　門外傳來看守的語音：「五哥，怎麼啦？你像是見了鬼似的……」

　　「師父的靜室被圍，有人來救銀菊。」五哥匆匆地說，語氣甚急。

　　「有何變化？」

　　「不知道，未接信號咱們不能妄動。」

　　「那我們……」

　　「咱們得先把囚禁的人移入地下室，以策安全。」

　　「好，這就動手。」

　　室內的彭姑娘急得要吐血，印珮這時如被移動，真氣走岔走火入魔，不死也得終生殘廢。

　　而她，自然也是死路一條。

　　心中一急，她銀牙一咬，決定捨身以救印珮，毅然走近門旁。

　　燈光入目，門推開了。

　　她當門而立，亮聲道：「不用你們移至地底秘室了，我跟你們走。」

　　「你……」看守訝然問。

　　「來人是來救我的，我隨你們前往，打發他們走。」

　　「咦！你……」

　　「我是玉芙蓉彭容若。」

　　「什麼？別開玩笑。」

　　「你不信，本姑娘的化裝易容術極為高明。」

　　「你……」

　　「少廢話！帶我去見你們師父。」她沉叱。

　　「這……」

　　「你敢不聽？」

　　來的共有五名看守，居然被她疾言厲色唬住了，盯著她發怔，事出意外，五個人傻啦！

　　她冷哼一聲，叱道：「還不帶我去？等會兒本姑娘告訴你們的師父，你們將死無葬身之地。領路！扶我走。」

　　五個看守如受催眠，順從地扶了她出室，鎖上了室門，留下一個人看守，四個人扶了她奔秘室。

　　夜涼如水，三更末。

　　「珮哥，來生再見。」她心中狂叫。

　　正在行功排毒的印珮六識仍在，只急得心中一震，真氣幾乎停滯，經脈一陣收縮。

　　幸而他尚能把握自己的意志，勉強定下心神，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將停滯的真氣加以催動。

　　如果不是他定力夠，控制得住心神，後果不堪設想。

　　他知道，只有迅速將毒物排出，方能救人與自救，緊要關頭，他必須自救方能救人，小不忍則亂大謀，這時如果控制不了自己，他與彭姑娘必將同歸於盡。

　　他對彭姑娘的看法，經此一來完全改觀，不再鄙視她是黑道巨魁的女兒，不再計較她在白河的嬌縱任性，不再拒她於千里之外。

　　留下的是深深的感激，與初萌的情苗。

　　對一個在急難中，能捨己為人犧牲自己的人，還能計較什麼？苛求什麼？

　　秘室中，一刀一劍已到了生死關頭。

　　室外已被歡喜佛的徒眾所包圍，雷少堡主的九個人似乎毫不在意。

　　兩人已拼了百招以上，真力耗損甚巨，招式已慢下來了，快速的攻襲雖已成過去，但一招換一招的逐招狠拼反而更為兇險，更為猛烈，每一招皆可能結束這場武林罕見的惡鬥，生死危機相對地增長。

　　兩人都大汗如雨，身上每一條肌肉皆發揮了作用。

　　雷少堡主年輕力壯，似乎略佔上風，久鬥勁道的遞減量下降率不大，可從呼吸中估計他約佔一成優勢。

　　歡喜佛經驗老到，雖則真力已逐漸衰竭，但仍能沉著地應付，雷少堡主想在短期間將他斃於劍下，事實頗為困難，戒刀的招式未呈絲毫亂態，每攻出一刀，雷少堡主仍感到威脅未減。

　　一聲暴吼，刀劍再次瘋狂接觸。

　　雷少堡主用的是毒招「雷轟電擊」，這一招仍以直線進攻中宮，一招三劍，一劍比一劍迅疾，風雷聲隱隱，劍虹瘋狂地吞吐如電，無畏地豪勇地進攻。

　　「錚錚！」戒刀崩開了兩劍，和尚在千鈞一髮中向側急閃，總算避開了正面，及時還以顏色，反擊一招「大地龍旋」閃避，旋身、反擊、移位，一氣呵成，薑是老的辣，顯然要拼個兩敗俱傷，迫雷少堡主變招自保。

　　可是，雷少堡主成竹在胸，身形疾轉，第三劍仍然兇狠地攻出，招動未盡，力道反增。

　　「唰！」刀風刺耳。

　　「嗤！」勁氣撕裂聲驚心動魄。

　　劍鋒掠過和尚的右外肩，赤身露體的和尚肩側皮破肉傷，鮮血如注。

　　刀尖也危險地拂過雷少堡主的右脅肋，衣衫破裂，也有血沁出。

　　兩人都掛了彩，但傷勢甚微。

　　人影倏分，雙方各飄出八尺外，立即穩住馬步，刀劍遙遙相指，再次重新迫近。生死間不容髮，剛才兩人的一條腿，已踏入枉死城，幸而皆能及時拔出來了。

　　雷少堡主臉色一變，這是他破大荒第一次受傷，不由怒火中燒，一面迫近一面厲聲說：「和尚，在下今晚必定殺你。」

　　歡喜佛更是心驚，但不現詞色，沉著地說：「彼此彼此，進入本寺，你進得來出不去，佛爺將要活剝了你。」

　　「在下要刺你一千劍。」

　　「佛爺要剁你一萬刀。」

　　站在秘室門的千手猿突然叫道：「少堡主，咱們一同動手吧，殺絕這些狗東西，放下一把火先燒光他們再說，屬下聽候吩咐。」

　　歡喜佛竟敢分心叫道：「你們如果妄想有人加入，佛爺守在外面的弟子，將一擁而上，你們將被刀劍分屍。」

　　雷少堡主冷笑道：「你那些屋外的爪牙，休想有一個人活命。在下的朋友，已將貴寺包圍了，只要一聲令下，他們便會殺入寺中，雞犬不留。」

　　「你少做夢……」

　　話未完，雷少堡主已一閃即至，劍芒如電，排空而至，一道淡淡虹影奇抉絕倫地襲到。

　　歡喜佛一刀急封，向側急閃。

　　可是，劍芒急退急進，第二劍以電光石火的奇速，從封來的刀隙中切入，一閃即至。

　　「哎呀！」歡喜佛驚叫，飛退丈外。

　　在一旁觀戰的人，在人影頓止時方可看出，歡喜佛的大肚皮臍上方寸餘，出現一個劍孔創痕鮮血緩緩流出，深度大概在三四分之間，並不嚴重。

　　歡喜佛橫行天下一甲子，號稱魔中之魔，一向自命不凡，一生中甚少受到挫折，今晚卻兩次傷在一個年輕人的劍下，不但心驚，也羞憤難當，厲叫道：「好小子，佛爺要與你拼骨！」

　　雷少堡主哼了一聲說：「下一招，在下要剖開你的大肚皮。」

　　歡喜佛心中發虛，但盛怒羞憤交加之下，不得不硬著頭皮上，戒刀一領，兇狠地逼進。

　　雷少堡主也挺劍迎上，不住冷笑。

　　要拼骨了，生死即可分曉。

　　室門人影乍見，人妖帶了三名女弟子光臨，香風入鼻，紅影搖播。

　　「住手！聽我一言。」人妖沉叱。

　　「是人妖？」歡喜佛訝然叫，止步又問：「你是來幫小畜生的？」

　　人妖嘻嘻笑，踏入室門說：「咱們也算是鄰居，來幫誰不久便知。」

　　「你最好別搗鬼。」雷少堡主冷冷地說。

　　「喲！雷少堡主，你怎麼啦！也難怪，天下間唯名與色，方值得拼命。老僧魔不識相奪你所好，你召集朋友前來拼命，理所當然。雷少堡主，請暫息雷霆之怒，聽我說完再冒火並未為晚，是麼？」

　　「哼！」

　　「不要哼，我這次前來，希望你們不要弄到兩敗俱傷的地步，大家心平氣和談談，息事寧人對大家都有好處。」

　　「沒有什麼可談的。」雷少堡主大聲說，重新向和尚逼進，又道：「在下不能讓這賊和尚乘機喘息，等在下宰了他你再說好了。」

　　人妖怪笑道：「雷少堡主，你的人已包圍了大雷音寺，但我人妖仍然進來了，而且神不知鬼不覺，可知和尚的人也同樣可以出入自如，也說明了你們兩方勢均力敵，真要亂起來，兩敗俱傷不知要枉死多少無辜，何不接受我人妖的調解，雙方皆大歡喜，豈不強似兩敗俱傷。」

　　「哼！在下不聽你的鬼話。」雷少堡主憤然地說。

　　「不，你要聽的。你要的是活女人，萬一你胡來，和尚把銀菊和玉芙蓉殺了同歸於盡，你豈不是兩頭落空？」

　　「這淫僧把命賠上，這就夠了。」雷少堡主兇狠地說，怪眼中厲光閃閃。

　　「你不見得能勝得了他。」人妖冷冷地說。

　　「在下的奪命霹靂三招還沒用上，快了。」

　　「按理，雙方已到了油盡燈枯境界，你不可能還沒用上奪命三招。」人妖不信地說。

　　「正相反，在下將淫僧視為唯一的勁敵，他確也名不虛傳，因此在下的奪命三招不想妄用，用則和尚必死，這機會快到了，淫僧真力已竭，絕難逃過奪命三招的大劫。如果你有興，可在旁拭目以待。」雷少堡主豪氣飛揚地說，劍重新舉起了。

　　歡喜佛哼了一聲，徐徐舉刀道：「佛爺橫行天下一甲子，各門派的絕學見過多矣！你雷家的霹靂劍法沒有什麼了不起，你上吧，佛爺倒要見識見識你的所謂奪命霹靂三劍是啥玩意。」

　　雷少堡主哼了一聲，以行動作為答覆，身形急進，劍動風雷發，身劍合一衝進，劍光閃耀，雷聲應劍而起，以驚人的奇速行雷霆一擊。

　　戒刀幻出重重刀山，封得綿密如網。

　　劍光卻長驅直入，生死須臾。

　　刀封不住來勢如電的劍光，電虹排空而至，鍥入重重刀山，破網而入。

　　一聲怪叫，人影乍分。

　　歡喜佛側射丈外，右膀共出現四條血縫，臉色泛灰，兇焰盡斂，戒刀顫動著下垂。

　　雷少堡主冷笑一聲道：「你能接下奪命三招中的一招，但第二招你就不會如此幸運了。」

　　人妖苦笑道：「雷少堡主，見好即收，難道說，你就不要兩位姑娘了，你如果再固執……」

　　「那又怎樣？」雷少堡主沉聲追問。

　　「大雷音寺的人將群起而攻，雙方死傷必慘，你就毫不在乎朋友們的死活？為了你一己之私，而令朋友們枉死，未免太過令人寒心了。」

　　這一著，擊中雷少堡主的要害，他帶來的人，目光全向他集中，他不得不權衡利害了。

　　人妖打鐵趁熱，淡淡一笑又道：「彼此能避免流血。唯一的解決之道，是接受我人妖的調解，這是兩全其美的唯一解決之道。」

　　歡喜佛哼了一聲道：「人妖，你要擅作主張麼？」

　　人妖臉一沉，問道：「你又有何避免兩敗俱傷之道？」

　　「你有何打算？」

　　「你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人妖沖往昔的些少交情，替你充調人，擔了萬千風險，你只要說一聲拒絕，我扭頭就走。」人妖不悅地說。

　　歡喜佛也知道情勢逼人，真要雙方混戰，大雷音寺的一片大好基業，即使仍能倖免，也將精英盡失，元氣難復，不得不忍下這口惡氣，冷笑道：「你說吧！你的條件是什麼？」

　　人妖見他口氣已軟，神色一弛，說：「很簡單，把兩位姑娘交給雷少堡主。」

　　「這……」

　　「你歡喜佛有的是女人，少兩個算得了什麼？」

　　雷少堡主沉聲道：「兩位姑娘如果受到侮辱，他必須把命賠上。除非兩位姑娘毛髮未損，不然大雷音寺將煙消火滅。」

　　歡喜佛怒聲道：「佛爺已答應了沖天鳳等他三天，因此今晚正準備與銀菊……佛爺不是不守信的人，今天是第三天，至於那玉芙蓉，佛爺剛才方在銀菊口中，知道她化裝易容扮成黑小子，佛爺已派人去抓她前來，還未見過她的廬山真面目呢。」

　　「哼！但願如此，不然……」

　　「人給你帶走，限你立即離開本寺。」

　　銀菊站在壁角，厲聲道：「賊和尚，你膽大包天，竟敢在雷少堡主手中將本姑娘劫來，你心目中哪還將雷家堡放在眼下？這件事日後如果傳出江湖，雷家堡的人還用在江湖道亮號？而這件事必定會傳出江湖……」

　　她的用意是激起兩虎相鬥，讓他們拼個兩敗俱傷。不管是歡喜佛或雷少堡主，她皆不願落在任何一方手中任由宰割。

　　人妖看出她的意圖，趕忙接口道：「西門姑娘，你就不要火上加油了，不要做一個不知感恩的人，能平安離開大雷音寺，你該滿足才是。」

　　「本姑娘與賊和尚誓不兩立……」

　　「那是以後的事，對不對？」

　　後側門湧入一群人，挾扶著黑小子打扮的玉芙蓉，一進門她就大聲叫：「雷少堡主，是你麼？」

　　雷少堡主大喜，欣然道：「彭姑娘，是我你……」

　　「我很好，中了招魂香，被和尚禁在囚室。」

　　「我是來救你的，你……」

　　「休放走了賊和尚，他要在此地招兵買馬，準備來日稱霸江湖，與雷家堡爭江湖霸主的地位，必須乘他羽翼未成，一舉拔除他的……」

　　雷少堡主已心滿意足，搖頭道：「不必了，雷家堡足以接受任何人的挑釁，我已和他們達成協定，來日再說，我們走吧。」

　　人妖也怕和尚反悔，怕夜長夢多，趕忙說：「雷少堡主，不必多言了，快帶了人走吧，以免橫生枝節。」

　　雷少堡主不管玉芙蓉是否肯走，舉手一揮，上來了四個爪牙，挾住了玉芙蓉和銀菊。

　　玉芙蓉怎肯走？她必須拖延時刻，以免和尚派人去打擾印珮，抗議道：「我不走，你難道就此放過賊和尚麼？你必須乘他羽翼未成時鏟除後患，一勞永逸……」

　　「我說走就得走，一言九鼎。」雷少堡主沉聲說。

　　「不，賊和尚所加與我的羞辱……」

　　「走！」雷少堡主沉喝。

　　歡喜佛恨恨地叫：「雷少堡主，咱們來日方長。」

　　雷少堡主收劍入鞘冷森森地說：「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做與雷家堡爭江湖霸主的蠢事。至於你我的過節。在下隨時歡迎閣下前來清算。打擾了，告辭。」

　　眾人潮水般退出門外，玉芙蓉仍在掙扎著叫：「我不走，你這沒骨氣沒遠見的人……」

　　在掙扎中，她被挾走了。

　　人妖等雷少堡主一群人去遠，方向憤怒如狂的歡喜佛說：「和尚，要是我晚來一步，大雷音寺將萬劫不復，你該如何謝我？」

　　歡喜佛咬牙切齒地說：「你還說？武林三佳麗到手了兩個，卻又雙手奉送與那小畜生，我該恨，你多管閒事。」

　　「你算了吧，如果你曾經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勢，你便不會說這種不知感恩的話了。」

　　歡喜佛冷哼一聲道：「佛爺寺中高手如雲，怕過誰來？我問你，真要雙方以死相搏引起混戰，你又幫誰？」

　　人妖陰陰怪笑，反問：「你認為我要幫誰？嘻嘻……」

　　雙方都是老奸巨猾的人，歡喜佛知道絕對套不出真話來，不再愚蠢地追問，冷笑說道：「你來得真巧，當然不是巧合，你也不是誠心前來替貧僧解圍的人。說吧，你有何所求？」

　　人妖一陣怪笑，說：「咱們是瞎子吃湯糰，心裏有數，用不著勾心鬥角，我確是有求而來。」

　　「說吧，只要合情合理，貧僧不會拒絕。」

　　「你快言快語，很好。你是不是弄到一個姓印名佩的年輕人？」

　　「對，有這麼一個人。」

　　「人呢？」

　　「在尚未啟用的囚室。」

　　「咱們商量商量，能不能把這人送給我？」

　　「這……」

　　「他從敝處逃出，我饒不了他。」

　　「這個……」

　　「不肯？」

　　歡喜佛一咬牙，說：「好吧，給你，貧僧欠你一份情，就此扯平，誰也不欠誰的。」

　　「對，把人送給我誰也不欠誰的。」

　　九尾狐低聲道：「師父，接應印小輩逃出九華谷的人會不會是玉芙蓉，招魂鬼許一篙說，他們兩人同行覓船過江呢。如果真是玉芙蓉，師父把她交給雷少堡主，未免太便宜她了。」

　　人妖苦笑道：「即使真是玉芙蓉，咱們又能怎樣？彭家寨咱們已經招惹不起，再加上雷家堡，咱們九華谷不啻以卵擊石，還是算了吧，這件事只能記在心裏。能把姓印的小輩弄回，為師已夠滿意了。」

　　歡喜佛已穿上衣褲，向人妖說：「請至外廳小坐，貧僧這就派人至囚室，將姓印的小輩帶來給你。」

　　門旁一名青衣人欠身道：「師父，弟子這就前往囚室，將姓印的帶來。」

　　「好，帶至前廳。」歡喜佛揮手說，領人妖師徒出室而去。

　　青衣人從內院走，帶了兩名從人，逞奔囚室。

　　四室的看守只有一個人，注意力並不放在囚室內的囚犯，提心吊膽地留意外面的動靜，只擔心今晚入侵的人侵入囚室。

　　室內，印珮的先天真氣，已運行至第八周天，只須再運行一周天，他便可以恢復元氣，餘毒離體了。

　　最後一周天，生死存亡在此一舉。如果這時受到干擾不但前功盡棄，而且不死亦將成殘。

　　門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他靜靜地行功，真氣直上重樓。

　　門外響起看守的聲音：「老七，前面怎麼啦？」

　　「來人已經走了。」來人簡捷地答。

　　「來人是誰？師父未能將人留下？」

　　「西安雷家少堡主毒劍雷奇峰。」

　　「咦！難怪師父留他不住。」

　　「別提了，師父幾乎栽在那小子的劍下，開門。」

　　「開門？」

　　「師父要兄弟把姓印的帶走。」

　　「把他帶至秘室藏匿？」

　　「不，把他交給人妖。」

　　「兄弟糊塗了。」

　　「是這樣的。雷少堡主帶了大批走狗侵入秘室，坐索銀菊和玉芙蓉，力拼百招，未分勝負雙方皆掛了彩，恰好人妖趕到，毛遂自薦充任調人，要師父將兩女交還雷少堡主。師父不得已答應了，同時也答允將姓印的交給人妖處置，因此命兄弟帶人前來，把姓印的帶走……」

　　又傳來了腳步聲，俞百川的語音飽含激忿：「兄弟反對將人交給人妖，那老不羞不男不女的怪物，挾恩相挾沒安好心，哼！誰敢保證他不是雷少堡主暗地裏邀來搞鬼的人？」

　　「俞兄弟，你……」

　　「我去向師父稟告，叫人妖滾蛋。」

　　「算了吧，俞兄，這件事咱們犯不著……」

　　「不，咱們正要在江湖幹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將人交給人妖，豈不滅了咱們大雷音寺的威風？」

　　「俞兄弟……」

　　「你們等一等，我到前面去稟明師父。」

　　老七卻不同意，說：「俞兄弟，師父吩咐兄弟帶人，兄弟怎敢違命？要說你去說，人找一定要帶走。」

　　「不能等我回來再說？」

　　「不行，師父責怪下來，兄弟承當不起。」老七堅決地說。

　　「咱們一同前往，如何？一切由兄弟擔當……」

　　「俞兄弟，你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又何必那麼熱心？」

　　俞百川嘆口氣，說：「也許是兄弟也是個酒鬼，因此對這位姓印的甚有好感，希望他能留下做伴。如果將他交與人妖，他只有死路一條。」

　　「哦！原來如此。你打算……」

　　「兄弟打算去求師父把他留下，人妖憑什麼來向咱們討人？」

　　「這……」

　　「請給兄弟一次機會，等我去求師父……」

　　「好吧，咱們等你回來。」老七終於讓步。

　　「謝謝，兄弟這就去求師父應允。」

　　「快去快回。」

　　這片刻寶貴光陰，決定了印珮的生死。

　　不久，腳步聲急驟，來了五六個人。領先的人提了一盞氣死風燈，老遠便叫：「老七，你膽子不小，快去向師父領罰。」

　　老七大吃一驚，急問：「五師兄，怎……怎麼啦？」

　　五師兄哼了一聲說：「你不將人帶去，抗命之罪你……」

　　「老天！我……」

　　「叫天沒有用。」

　　「那都是俞兄弟的主意……」

　　「俞兄弟被師父一耳光打掉三顆大牙，師父正在大發雷霆呢。開門，我要把人帶走。」

　　室門大開，燈光明亮。

　　印珮渾身汗濕，躺在乾草中鼾睡不醒。

　　五師兄搖搖頭，說：「這小子睡得真熟，咱們說話聲很大，他一個練武人竟然沒被吵醒，可知他的藝業有限得很。」

　　老七苦笑道：「他中了招魂香毒，難怪他。」接著，用腳輕踢印珮叫：「喂！醒一醒，醒……」

　　他緩緩睜開雙目，趕忙以袖掩面，似乎有些怯明畏光，吃力地撐起上身問：「怎……怎麼啦？半夜三更的……」

　　上來兩名大漢，架起了他。

　　為首的人說：「咱們的師父要見你，走！」

　　架住他的一名大漢訝然叫：「咦！怎麼啦？這小子渾身大汗，衣褲都可以絞出水來呢。」

　　「渾身有股怪味，這小子真怪。」另一名大漢也說，大有掩鼻而走之概。

　　他軟弱地舉步，半睡半醒地抱怨道：「如果你也被囚在此地四五日，恐怕還不如我呢。已經是下半夜了，你們到底讓不讓囚犯安睡？即使是死囚，行刑之前也該吃飽睡夠……」

　　「少說幾句吧，以後得看你的造化了。但我可以告訴你，你這一出去，九成凶多吉少。」為首的人陰森森地怪笑道。

　　五個人連拖帶拉，將他拉出了囚室。

　　大廳中燈火輝煌，主人歡喜佛據案高坐。客人人妖師徒神色輕鬆，欣然目迎踉蹌帶入的印珮。

　　「果然是他。」九尾狐雀躍地叫。

　　印珮瞥了對方一眼，苦笑道：「原來又是你們，在下真是走了亥時運啦！」

　　九尾狐臉一沉，冷笑道：「我以為你已經遠走高飛了，豈知仍然落在本姑娘手中，這次你認命吧，姓印的，你確是走了亥時運，明年今日，將是你的周年忌辰。」

　　「你要殺我？」他問。

　　「殺你已用不著本姑娘動手了。」

　　歡喜佛亮聲道：「人妖，人交給你，殺剮由你，但必須離開本寺，以免玷污本寺這處佛門清地。」

　　人妖一陣怪笑，說：「和尚，你這裏何時成為清淨地的？奇聞！好吧，我們走，多蒙厚賜，感激不盡，告辭。」

　　九尾狐親自挽了印珮，舉步向外走。

　　印珮毫無抗拒之力，臨行扭頭問：「歡喜佛，你把玉芙蓉彭姑娘交給雷少堡主？」

　　九尾狐兇狠地抽了他兩耳光，冷笑道：「死到臨頭，你連自己的小命也保不住了，還想替玉芙蓉擔心？說！在九華谷放火策應你的人，是不是玉芙蓉那小賤人？」

　　這兩耳光十分沉重，幾乎被他擊倒，但他的手臂已被九尾狐挾住，無法倒下。

　　人妖領先便走，陰森森地說：「麗姑，不要在此地難為他，出去再說，好好問出口供來，再將他活埋掉。」

　　一陣急走，遠離大雷音寺三四里，夜風蕭蕭，星月無光，小徑左右林深草茂，黑黝黝鬼影憧憧。

　　前面火光一閃，出現一盞氣死風燈。

　　走在前面的人妖一怔，止步問：「誰？有何指教？」

　　那是一位一身黑的佩劍中年人，高舉著燈說：「蔡斌，奉敝少堡主面諭，替閣下傳口信。」

　　「你說吧。」

　　「少堡主已得到銀菊和玉芙蓉，請閣下返回九華谷之後，立即將梅姑娘，擒送至奚家莊。」

　　人妖哼了一聲說：「貴少堡主未免太貪心了，他想將武林三佳麗全部據為已有？有兩佳麗，還不心滿意足？」

　　蔡斌也冷哼一聲道：「敝少堡主英雄一世，威震宇內，弄幾個女人在身邊快活，理所當然，在下信已傳到……」

　　「如果我不加理睬……」

　　「三天之後，敝少堡主將重臨九華谷。」

　　九尾狐大為反感，將印珮向地下一放，一聲嬌叱，飛撲而上，一面拔劍一面厲叫：「你們欺人太甚，本姑娘……」

　　蔡斌冷哼一聲，舉燈一晃。

　　不料刺裏飛出三把飛刀，有人沉喝：「誰敢撒野？」

　　九尾狐目力極佳，猛地扭身斜閃，間不容髮地躲過了三把飛刀，驚出了一身冷汗。

　　她的兩位師妹左右一分，急躍而上掩護她穩下身形，三支劍分張，形成一道不許任何暗器襲擊的劍網。

　　人妖身形乍閃，前掠三丈。

　　燈光乍熄，人影倏隱。

　　右側林影內，狂笑聲震耳，有人叫：「人妖，別忘了三天之約。人交到，萬事全休；不然，九華谷將成屠場。哈哈哈哈……」

　　狂笑聲漸遠，追入林的人妖只好飛退而回。

　　小徑附近一片死寂，哪有半個人影？蔡斌的身影早已失蹤，剛才發射飛刀的人更是形影俱消。

　　人妖悚然而退，向九尾狐說：「我們快走，小畜生的爪牙們無一庸手，咱們毫無機會。敵明我暗，咱們的一舉一動全在他們的監視下，必須將他們擺脫。」

　　「師父，黑夜中不難擺脫，只須離開路徑，諒他們也無法派出太多的高手遍地追蹤。」一位師妹自作聰明地低聲說。

　　九尾狐卻冷靜地說：「師父，既然有三天的工夫，他們用不著派人沿途護送咱們返谷，因此不必急於擺脫他們。徒兒猜想，他們傳信後便要悄然撤走了。」

　　「你猜想也對，咱們走。」人妖仍有點不安地說。

　　說走就走，九尾狐扭頭要帶印珮，突然驚叫道：「哎呀！他不見了。」

　　地上空蕩蕩，哪有印珮的身影？

　　人妖驚道：「咱們栽到家了，被他們將人劫走啦！這人藝業之高，駭人聽聞，就在咱們身旁將人帶走，而咱們卻一無所覺，這……這人是難？神出鬼沒，可能是雷少堡主。」

　　九尾狐卻不同意，說：「不可能有人接近將人帶走，會不會是印小輩自己溜走的？」

　　人妖搖頭道：「不可能的，他中了招魂香，渾身無力，連走動也得靠人摻扶，怎會自己溜走？」

　　「且在附近找找著。」九尾狐不死心地說。

　　四人在附近撥草搜尋，哪有半個人影？

　　人妖心中大恨，切齒道：「雷少堡主小畜生欺人太甚，定然是他派人將印珮劫走了。九華谷與雷家堡勢不孤立，咱們這就動身去找火眼狻猊，早些組成九陰教揚眉吐氣。走！」

　　四人回到原處，九尾狐一驚，向前一指叫道：「咦！前面好像是個人。」

　　前面四五丈的小徑中，確是站著一個朦朧的人影，天色太黑，雖然相距僅四五丈，但也只能看到模糊的形影而已，看輪廓，像是個高大魁梧的黑無常，渾身黑，不言不動站在路中，委實令人心驚。

　　人妖正在火頭上，猛地含怒向前飛躍。

　　黑影突然一閃不見，人妖撲了個空。

　　「哼！」左方的樹林內，傳出一聲陰冷的冷哼聲。

　　「誰在裝神弄鬼？」人妖狂怒地喝問。

　　林中無聲無息，發冷哼的人可能已經走了。

　　人妖心中生寒，扭頭低叫：「進林去找……」

　　他的話戛然而止，像是見了鬼似的向下一伏，隱起身形拔劍戒備。

　　四野死寂，不見有人。

　　路中，九尾狐與兩位師妹，蜷伏在地無聲無息。

　　他心中發虛，久久，低叫道：「麗姑，你怎麼啦？」

　　三女蜷伏不動，一無反應。

　　他心中更慌，潛行而進。

　　驀地，有後肩搭上了一隻大手，有人低叫：「你報應臨頭。」

　　他本能地左肘後撞反擊反應十分靈捷。

　　但晚了一步，右肩上搭著的大手力道奇猛，將他向後一扳，他身不由己隨勢而轉。

　　眼前一黑，「噼啪……」一陣暴響，共挨了六記正反陰陽耳光，快得如同電光閃耀，毫無思索轉念的餘地，只打得他眼前一無所見，耳中轟鳴。

　　「砰！」他摔倒在地，立即昏厥。

第二十三章　不速來客

　　從秀谷大雷音寺至奚家莊，約三十餘里，腳程再快，也得趕一個更次。

　　雷少堡主大獲全勝而回，一行三十餘位高手浩浩蕩蕩向奚家莊趕。

　　人群中間，四名大漢以木條和外衣製成兩副擔架，抬了穴道被制的銀菊，和被招魂香所困的玉芙蓉。

　　雷少堡主走在招架後，意氣飛揚萬分得意。

　　他人生得醜，今晚卻艷福齊天將武林三佳麗中的兩佳麗弄到手，心中過分得意自不必說。

　　人一多，腳程便慢下來了。走了二十里左右，已是五更正末之間，天快亮了。

　　後面趕來了蔡斌，帶了四位高手匆匆趕到。有人將話向前傳，說：「蔡斌已將口信傳到，五個人平安趕來了。」

　　「叫他上前回話。」雷少堡主說。

　　蔡斌匆匆越眾超前，跟著行禮道：「回少堡主的話，屬下將口信傳到。」

　　雷少堡主呵呵笑，說：「諸位辛苦了，人妖師徒反應如何？」

　　「暴怒發狂，他竟妄想動手。」蔡斌恭敬地答。

　　「他好大的膽子，哼！」

　　「傅兄弟發了三把飛刀示警，把她們鎮住了。」

　　「很好，三天後他如不將金梅送來，咱們鏟平他的九華谷。」雷少堡主一字一吐地說，語氣堅定不容懷疑。

　　「要不要派人先到九華谷候命？」

　　「回去再說。」

　　人群後半里地，一個黑影悄然緊躡在後。

　　人妖不久便悠然甦醒，悚然而起火速檢查三位尚未醒來的三位門人，發現她們全被制了昏穴。

　　救醒了三位門人，在她們身旁找到了三把飛刀，這才發現三位門人皆是被飛刀柄所擊中，昏穴所留下的紅腫痕跡與飛刀柄的大小完全符合。假使對方用刀尖而不用刀柄，三位門人恐怕屍骨早寒了。

　　人妖不是個知道感恩的人，細察飛刀之後，斷然宣佈道：「這是神刀飛星傅賢的飛刀，這畜生是雷家堡的死黨之一，此仇不報，何以為人？」

　　九尾狐也是心中大恨，說：「剛才在蔡斌身後發射飛刀的人，定然也是姓傅的所為，找找看，看是不是同一人所發的。」

　　林深草茂，夜黑如墨，怎找得到細小的飛刀？她們白費工夫，不得不放棄。

　　四人一商量，心中大恨。

　　人妖認為這是沒齒難忘的奇恥大辱，誓在必報，切齒道：「小畜生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不殺他此恨難消。麗姑，你立即趕回九華谷，把山精請來助咱們一臂之力，必須盡快趕來，在奚家莊東面會合。」

　　「師父之意……」

　　「與其讓他們到九華谷撒野，不如至奚家莊與他們放手一決。金梅已經離開了九華谷，小畜生的三天期限轉瞬即至，他連歡喜佛也不放在眼下，毀咱們的九華谷易如反掌，因此咱們已別無抉擇。」

　　「可是，咱們的實力仍嫌單薄……」

　　「為師去促請歡喜佛聯手。」

　　「那賊禿奸似鬼，他肯？」

　　「哼！不由他不肯，為師潛入大雷音寺，神不知鬼不覺，給他放上一把野火，燒起他的憤火來，嫁禍江東，哪怕他不一怒拼命？」

　　當大雷音寺起火時，雷少堡主一群高手，已經接近了奚家莊，正是破曉時分。

　　奚家莊戒備森嚴，提防大雷音寺的人前來生事。整個上午甚少有人出入，一夜奔波廝殺，所有的人皆利用上午寬心地歇息。

　　近午時分，歡喜佛帶了十二名和尚，六十餘名黑衣高手，浩浩蕩蕩接近奚家莊西面十餘里的一座小山丘。

　　小山丘位於路南，老遠地，便看到丘頂站著袍袂飄飄冷然屹立的人妖。兩名千嬌百媚的女弟子，則坐在丘下的樹林內避暑。

　　歡喜佛的腰帶上，插著他那把大戒刀，火紅色的吹風不住飄拂，極為搶眼。戒刀本來是不飾吹風的，和尚的戒刀飾吹風，可知定是殺人的傢伙，刀上不帶慈悲。

　　他大踏步一馬當先急走，臉色因憤怒而顯得扭曲變形，怪眼中厲光閃耀，大肚皮似乎比往昔消瘦了些。

　　接近山丘，他沉聲大叫：「人妖，下來說話。」

　　人妖懶洋洋地往下走，手搭涼蓬擋住刺目的炎陽，一面走一面問：「有何話說？和尚，你帶了這許多人，聲勢洶洶，請問有何貴幹？要找我人妖的晦氣麼？其實你用不著帶這許多人來，倚多為勝不是你歡喜佛的作風。」

　　歡喜佛怪眼彪圓，厲聲道：「人妖，你少給我逞口舌之能，我問你你是不是雷少堡主的走狗？」

　　「呸！你這是什麼話？」

　　「我唯你是問。」

　　「什麼？你唯我是問。」

　　「雷小狗一把火燒了佛爺的大雷音寺。」

　　「見你的大頭鬼！雷少堡主早就帶了爪牙，回到奚家莊睡大頭覺享艷福去了。你們雙方已經皆大歡喜接受調解，你是不是愈想愈不甘心，因此……」

　　歡喜佛大叫道：「住口，你還替他隱瞞不成？那畜生派了三個人，潛留在附近，乘佛爺困頓疏忽，用暗器殺了佛爺五名警哨，火焚大雷音寺，未免欺人大甚。」

　　「和尚，你怎知是雷少堡主的人下毒手？」

　　「除了他還有誰？」

　　「這……」

　　「你打算怎樣？你這個人如何主持公道？」

　　「且慢！你可能把責任往我頭上推。昨晚你們雙方已當面解決，事後不能怨我……」

　　「住口！要不是你……」

　　「你想把我拖下水不成？」

　　「為表示你不是雷小狗一伙的，你必須與佛爺一同至奚家莊一走。」

　　「老天！你要去找雷少堡主評理？算了吧，雷家堡的人什麼都講，就是不講理。」

　　「佛爺不是去評理的。」

　　「那……」

　　「佛爺要去擒死那小畜生，向他討公道。血債血償，他必須付出代價，你去是不去？」

　　「如果我拒絕……」

　　「佛爺等你一句話。」

　　「你要……」

　　「佛爺要慈悲你。」

　　人妖心中狂喜，卻平靜地說：「歡喜佛，你光天化日帶人至奚家莊興師問罪，不啻自投虎口。」

　　「你小看佛爺麼？」

　　「不是我小看你，而是認為不值得。」

　　「廢話！」

　　「小畜生召請的人，必定尚未離開奚家莊，只要等那些人一走，雙方實力相互消長，勝算有望，何不等天黑時再動手？」

　　「佛爺等不及了。」

　　「等不及只有死路一條，你想死還是想對方死？同時，我也要去邀幾個人來，聯手合擊大有希望。」

　　「你真願意聯手？」

　　「我人妖從不戲言。」

　　「好，咱們晚上動手。」歡喜佛勉強同意。

　　「那就快找地方藏身，以免被狗腿子眼線發現。」

　　午間，奚家莊恢復了原狀，大部分莊丁膳罷即至田間幹活，僅莊內外多派了幾名警哨而已。

　　窮鄉僻壤，消息的傳播甚慢，加以石橋鎮位於山區，並不是往來衝要，因此大雷音寺被焚的消息，仍未傳到。

　　奚家莊的群豪，又怎料到有變？

　　後莊的奚莊主東院客室中，閒雜人等皆禁止接近，只留下三名侍女與四名僕婦，小心伺候佳賓雷少堡主。

　　酒菜果品擺滿了一桌，兩名侍女執壺，主客雙方僅有三個人：雷少堡主、銀菊、玉芙蓉。

　　雷少堡主坐在上首，銀菊與玉芙蓉左右相陪。

　　兩位姑娘已換穿了少女的裝束，玉芙蓉現已回復廬山真面面目，穿了水紅色的衣裙，顯得清麗嬌艷，天姿國色，十分脫俗動人，成熟少女的風韻令人神為之奪。加以招魂香的力量仍未消失，益顯得嬌弱嫻雅，楚楚可憐。

　　銀菊並未被制穴道，穿的是身白衫褲，比往昔穿勁裝美多了，艷光四射，極為出色。她的美與玉芙蓉不同，剛健婀娜略帶一兩分丈夫氣。

　　雷少堡主意氣飛揚，志得意滿，不時左顧右盼，只樂得全身十萬八千個毛孔全是舒服。他喝乾了侍從奉上的一杯酒，豪氣飛揚地說：「在下已決定重震雷家堡聲威，弘揚雷家武學，統率天下群豪，稱霸江湖唯我獨尊。你兩人追隨我闖天下，我保證不會虧待你們。」

　　銀菊冷笑一聲道：「雷少堡主，可惜你志大才疏，稱霸江湖唯你獨尊的壯志，可能是一場春夢。」

　　「你說什麼？」他不悅地叫。

　　「你既然懷此壯志，便該禮賢下士，廣羅羽翼結交天下英豪，疏財仗義以收人心。獨木不成林，憑匹夫之勇成得甚事？而你卻處處樹敵，逞一己之私任性而為，你不是向唯我獨尊的路上走，而是自掘墳墓。」銀菊冷笑著說。

　　他哈哈狂笑道：「婦人之見，短視得很。要知道，要想雄霸天下，必先立威，立威而後能懾伏人心，不敢不聽命於我為我所用，方能如臂使指，天下英豪皆俯首聽命。」

　　「你在囈語……」

　　他大為不耐，猛地奪過傳女奉上的酒杯，手一揚，整杯酒潑在銀菊的臉上，怪眼怒睜，沉聲道：「賤人！你膽敢給我潑冷水？你兩人就是活榜樣，順從我你們將活得如意；逆我，便死無葬身之地。我一定要把金梅也弄到手，武林三佳麗一體全收，大丈夫該當如是。你說吧，只要你說一聲不依，看我能不能把你治得服服貼貼。」

　　「你要把我怎樣？」銀菊繃著臉問。

　　「你想知道？」

　　「當然。」

　　他手一伸便將銀菊的右肘扣住，向懷裏一帶，右手開始剝除銀菊的衣衫，獰笑道：「首先，我要將你剝光，吊在村中心的練武場，讓人大飽眼福……」

　　「天！放開我。」銀菊羞急地尖叫。

　　「哼！天下間美女多的是。老實說，你銀菊還算不了第一流的美女人，少你一個不嫌少……」

　　「放手！我……我依你……」銀菊膽落地叫。

　　他手一鬆，將銀菊推倒在地。

　　嘿嘿怪笑道：「依我就好，饒你這一遭。你聽清了，下次你如敢反抗，保證你吃不消得兜著走。」

　　銀菊狼狽地爬起，寒著臉說：「我西門秋已落在你手中，只好逆來順受任由宰割，但是我會睜大著眼睛，看你報應臨頭。」

　　「哼！我只要你能逆來順受就好，報應的事不勞擔心，你永遠等不到那一天到來，天下間能剋制我毒劍雷奇峰的人，還沒出生呢。哈哈……」

　　「你笑吧，得意吧，看你能笑得了多久。」玉芙蓉冷冷地接口說。

　　他臉一沉，兇狠地說：「容若妹，你也可惡，年來一直就在躲避我，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你……」

　　「江湖朋友們，誰不知你是我毒劍雷奇峰的愛侶？可是你總是躲避我，這不是存心羞辱我麼？」

　　「誰是你的愛侶？不要臉！這都是你信口雌黃，害得我無臉見人……」

　　「住口！我毒劍雷奇峰難道配不上你麼？雷、彭兩家交情不薄，門當戶對……」

　　「我對你這位江湖的未來霸主不感興趣。」

　　「哼！等你成為天下第一條好漢的夫人，你就不會有此愚蠢的念頭了。」

　　「我要稟明家父，與你雷家堡絕交。」

　　「我決定今晚與你兩人成親，過幾天你回彭家寨向我那岳父告狀好了。」他獰笑著說。

　　「你……」

　　「哈哈？你別慌，雷、彭兩家交情深厚，當然我不會讓你彭家蒙羞，有媒有妁，絕不是苟合的露水夫妻。奚莊主夫婦是大媒，千手猿東方叔權充主婚，這裏就是喜堂。你兩人與我同拜天地，兩頭大稱妻不稱妾……」

　　「你……你該死你……你……怎能這樣對待我？」玉芙蓉羞憤地大叫珠淚雙拋。

　　他一把劈胸將玉芙蓉揪過，冷笑道：「賤東西！我早該這樣對待你的，免得你見了我就跑。你如果不願意，你可以死，嚼舌自殺總該辦得到吧？你為何不自殺？哼！你給我放乖些，不然我要將你送給歡喜佛收買人心。當然，在送給他之前，你必須陪我三五夜，不能便宜了那淫僧。」

　　說完，向前一推，玉芙蓉砰一聲摔倒在地，兩名侍女趕忙將她扶起。她羞憤交加，淚下如雨，尖叫道：「你如果有種，拔劍殺了我。」

　　「我不殺你，你自殺又當別論。哼！即使你自殺，也將死得不清白，不信你試試看。」他獰笑著說。

　　「天哪……」

　　「叫天沒有用，天永遠幫助強者。快些進食以便安歇，奚莊主不久便要派人來佈置喜堂了。哈哈哈……」

　　玉芙蓉不哭了，切齒道：「你以為我彭容若是貪生怕死的人，你就大錯特錯了。要死無大難，你這卑鄙的狗，絕不可能與活的彭容若拜天地。」

　　「咱們且拭目以待，哈哈……」

　　銀菊接口道：「彭小妹，想開些，千萬不可尋短見，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

　　他狂笑道：「哈哈哈哈西門秋，你確是個識時務的人，這世間只有你這種人活得長久些。你是個一切皆為自己打算的人，好好勸勸容若妹我會好好謝謝你的。」

　　門外進來一名侍女，行禮道：「啟稟少堡主，東方大叔傳話，說是彭家寨少寨主前來拜會，請示下。」

　　雷少堡主大喜，霍然離座說：「好，叫東方叔請彭少寨主前來一會。」

　　「婢子遵命。」

　　玉芙蓉也喜形於色，冷笑道：「雷奇峰，家兄聞風趕來了，你還敢……」

　　「蛤哈哈哈……」雷少堡主捧腹狂笑。

　　「你笑什麼？」她惑然問。

　　「笑你，你死不成了。」雷少堡主喜悅地說。

　　「我死不成？」

　　「哈哈！你一死，令兄就得替你陪葬墊棺材底。」

　　「什麼？你……」

　　「你不會眼睜睜看著令兄墊你的棺材底吧？」

　　「你……你是說……」

　　「如果你自殺，令兄也只好死了。」

　　「畜生！你……」

　　「哈哈！令兄來得正是時候，如果他拒絕做在下的大舅子，他恐怕要先死在你的前面呢。」

　　「你敢，你……」

　　「在下為何不敢？我雷奇峰與銀菊是天生的一對，同是自私自利一切為自己打算的人，利害攸關，在下可以六親不認哩！哈哈！令兄又算得了什麼？」

　　玉芙蓉知道要糟，她必須及早阻止乃兄前來，不然將同歸於盡。她寧可死，也不肯嫁給這卑鄙惡毒兇橫醜惡的雷少堡主。她如果死，豈不把乃兄坑了？

　　念茲，她急出一身冷汗，不顧渾身軟弱，拼餘力向外急奔。

　　只奔了三四步，只感到眼冒金星，頭重腳輕，「砰」一聲重重地摔倒。

　　「天哪！我要站起來。」她狂叫，可是，叫天沒有用，她無法站起。

　　雷少堡主並未離座，狂笑道：「你跑不了的，招魂鬼的招魂香，乃是江湖一絕，連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五毒瘟神與大荒毒叟，也製不出這種獨門解藥，七晝夜之前，你連三斤重的東西也提不動，逃跑更不用提了。哈哈哈！你認命！吧！」

　　銀菊也說：「彭小妹，不要枉費心機啦！即使你能逃得出去，也來不及警告令兄了，令兄已身入牢籠，走不了啦！」

　　一名侍女將玉芙蓉扶回原位，她哭了個哀哀欲絕。

　　不久，千手猿、鐵腕銀刀、青蓮羽士、奚莊主，四個人伴同怒氣沖沖的青衫客彭駒，大踏步進入廳堂。

　　雷少堡主離座大笑道：「駒弟，好久不見，請坐請坐。」

　　青衫客瞥了仍在飲泣的乃妹一眼，沉聲道：「雷奇峰，不要假惺惺，你不配與在下稱兄道弟。說，東方前輩所說的話，是真是假？」

　　「哈哈哈！駒弟，你像是吃了一肚子火藥呢。哦！東方叔說了些什麼？」

　　千手猿欠身道：「屬下告知彭少寨主，彭姑娘今晚要與少堡主成親。這件事他早晚要……」

　　「哈哈！不錯，他早晚要知道的，早告訴他也好。駒弟，這件事……」

　　青衫客冷哼一聲，厲聲道：「雷奇峰，你心目中還有彭家寨在？舍妹的婚事，必須由家父母作主，即使舍妹肯嫁給你，也該回到漢中，由令尊出面求親，依禮……」

　　「駒弟，你聽我說，這件事……」

　　「住口！你這是算什麼？你把舍妹怎樣了你……」

　　雷少堡主臉一沉，冷笑道：「彭駒，不許你在本少堡主面前放肆。我與令妹的婚事，是我與她兩人的事，任何人也無權過問……」

　　「住口！你這無父無君的畜生！」

　　雷少堡主大怒，一腳踢開座椅，陰森森地向下走，厲聲道：「你這狗娘養的，豎起你的驢耳聽清了。雷某闖蕩江湖，橫行天下，沒有人敢如此罵我，今天你得為了這些話而付出痛苦的代價。」

　　青衫客伸手拔劍，玉芙蓉急叫道：「哥哥，快逃……」

　　晚了，千手猿手急眼快，左手一擒，一支袖箭射中青衫客的右肘。

　　鐵腕銀刀也不慢，手一伸，便扣住了青衫客的後頸和左手脈門。

　　「哎……」青衫客掙扎著叫。

　　但已被千手猿和鐵腕銀刀架住了，毫無掙扎的餘地，兩個江湖大名鼎鼎的雷家堡四大金剛中的兩個金剛，從後面出其不意擒人，哪會有僥倖可言？

　　雷少堡主走近，哼了一聲，右手疾閃。

　　「噼啪啪……」耳光聲像連珠花炮爆炸。

　　四記沉重的耳光，快得令人目眩，青衫客被打得滿口流血，只感到天旋地轉，不知人間何世。

　　「你……你打得好……」青衫容淒厲含糊地叫。

　　「噼啪！」雷少堡主又給了他兩耳光，冷笑道：「打得好，再給你兩下。」

　　「你……」

　　「噼啪！」又是兩耳光。

　　只要青衫客一開口，耳光便兇狠無情地光臨，一連五次，最後，青衫客終於不敢再發話了。

　　雷少堡主卻不放鬆，陰森森地說：「如果你還嫌不夠，開口說吧，說呀！你怎麼不說了？啞了麼？」

　　「你……」青衫客半昏迷地叫出一個字。

　　「噼啪！」兩記耳光打斷他的話。

　　「再說說看。」雷少堡主的語音像打雷。

　　青衫客的前襟，已被口中流出的鮮血染紅了一大片，血水鼻涕一齊流，臉頰由白轉紅又轉青，開始淤血，開始浮腫說不出話來了。

　　「天哪！」玉芙蓉尖叫，號哭向下搶，但卻被兩侍女按住了。

　　「把他吊起來。」雷少堡主兇狠地叫。

　　千手猿苦笑道：「少堡主，饒了他吧，屬下負責看管……」

　　「不行，把他吊起來。」雷少堡主乖戾地說。

　　「少堡主……」

　　「你抗命？」雷少堡主厲聲問。

　　千手猿打一寒噤，急道：「屬下不敢，不敢……」

　　「帶下去，吊在後院馬廄裏。」

　　玉芙蓉心膽俱寒，哭叫道：「放了他，放了他我……我依你……」

　　「依我也不行，拜過堂以後再放他。」

　　「求求你……」

　　「少廢話，帶下去。」雷少堡主盛怒地叫。

　　千手猿欠身道：「屬下遵命。」

　　「不必吊得太高，別讓他昏久了。」

　　「是，雙腳不離地……」

　　「不行，只許腳尖著地。」

　　「遵命。」

　　玉芙蓉哭倒在地，尖叫道：「珮哥，你……你在何……何處？」

　　雷少堡主一怔，一把揪起她厲聲問：「你叫誰？誰是珮哥？」

　　「天哪……」

　　「啪！」雷少堡主給了她一耳光，追問：「說！不說打死你。」

　　銀菊冷冷一笑道：「就是與好同行的人，叫印珮。」

　　「是他？」雷少堡主訝然自問。

　　「你認識印珮？」銀菊追問。

　　雷少堡主哼了一聲，鋼牙挫得格支支地響，殺氣騰騰地說：「認識，我正要找他剝他的皮。」

　　「難怪，對付情敵，理所當然。」

　　「你說他仍在大雷音寺？」

　　「不錯，在歡喜佛手中。」銀菊照實答。

　　雷少堡主大聲向千手猿叫：「東方叔，派個人到大雷音寺，叫歡喜佛派人把姓印的小狗送來，要快，不可有誤。」

　　「是，屬下立即派人前往。」千手猿恭敬地答。

　　「快去！」雷少堡主威風十足地揮手說。對這位長輩，他毫無尊敬的表示。

　　廳中只留下兩女，玉芙蓉哭了個哀哀欲絕，哭得雷少堡主大為掃興，向侍女叫：「把她拖出去，送至內房讓她哭個飽。」

　　銀菊搖頭道：「雷少堡主，你毫無憐香惜玉之心，太……」

　　雷少堡主一陣狂笑，一把將她抱入懷中，獰笑道：「你們女人天生就該如此對待的，對你們客氣，你們就會造反，哈哈！難道你不喜歡我這種有大英雄氣概的男人？」

　　「你……」

　　她說不下去了，雷少堡主上下其手，吻住了她的粉頸，她怎受得了？受不了便全力掙扎，一掙扎便衣鬆胸露，糟了，立即勾起了雷少堡主的慾火，酒氣一湧，「嗤」一聲撕破了她的外裳，她急了，猛地一口咬在對方的手上。

　　「你這浪蹄子。」雷少堡主怪笑著說，抱起她向內間裏走。

　　「不！不……」她尖叱。

　　「哈哈！你這一切皆為自己打算的浪貨，今天得替我打算打算啦！哈哈哈哈……」

　　內房中，玉芙蓉已昏厥多時。不知過了多久，她悠然醒來，首先她感到酒氣觸鼻。

　　她一驚而起，窗外夕陽無限好，金黃色的光從窗外射入，室內明亮。

　　她大吃一驚，如中雷殛。

　　身旁躺著一雙赤裸裸的男女，是雷少堡主和銀菊，擁抱著沉沉睡去，半掩在身上的一張薄裳，掩不住滿室春光，在一個大姑娘眼中看來，簡直是驚心動魄。

　　她自己外裳已褪，只穿了胸圍子和褻褲。

　　「我完了！」她心中狂叫。

　　她對這方面的知識貧乏得可憐，大閨女要到洞房花燭夜的前夕，方由穩婆告知一些概略的常識而已。

　　她發狂般爬向床頭櫃，那兒擺著雷少堡主的劍。

　　雷少堡主一驚而醒，及時將她剛抓住劍的手抓住了，猛地一掀，將她掀落床下，怪叫道：「賤人你要尋死？少做清秋大夢。來人哪！將她抱出去，好好看管。」

　　應聲搶入一名侍女，紅著臉把她抱走了。

　　夜終於降臨，廳中佈置得金碧輝煌，紅燭高燒，雙喜字高掛，賓客喜氣洋洋。

　　終於，爆竹聲震耳。吹鼓手奏出喜樂，人聲嘈雜。

　　陰陽先生捧著大紅銷金紙，引吭高唱：「升階……」

　　原來這座東大院，成了雷少堡主的宅第。西大院，成了女方的家。主婚的千手猿，已經將至女方迎親的事一一辦妥了。

　　新郎雷少堡主已在女家迎娶行禮畢，按禮他該先返宅第，盛裝等候新娘到達，禮俗是新郎迎娶但先返相迎。

　　炮竹響，新娘的轎已經進門。雷少堡主迎於門內，領了由保姆與媒婆摻扶著的兩位新娘，穿越喜堂直趨寢門。

　　陰陽生一聲「升階」，雷少堡主喜氣洋洋應聲升階。

　　保姆隨後扶著新娘，升階隨在雷少堡主身後入室。

　　那時，婚禮的第一天，女方有不少繁文褥節，男方卻略為簡。

　　單次日方見宗廟，拜翁姑諸親，上香，祭酒，進棗栗。因此，第一天行禮的重心在女家而不在婿家。

　　婿將婦迎回，按禮是新婦進門，直接迎入寢門，男方的翁姑皆在別廳。

　　入室之後，室在東南與西北各設盟具，男盥於東南，女於西北。新郎盥洗時，新娘的從人向新娘執巾進水。新娘盥洗，則由新郎的從人執巾進水。盥畢，就座，男東女西舉食案，進酒，進饌。酒食訖，再進。

　　侍女以巹注酒，進於新郎新娘，然後新郎新娘立於座南。東西相向交拜。禮成，新郎新娘入室易服，男方的從人，吃女方餘下的酒，女方的從人，則吃男方的酒食。至於鬧洞房的餘興，那時沒這種規矩。

　　雷少堡主引兩位新娘踏入寢門，他算是名分已定，但未交拜前，他這新郎還不算已在定局。

　　侍女和從人甚多，在喜氣洋洋中，誰也不知其他從人的底細。

　　兩名侍女引新郎至東南角的盥洗用具前，另兩名侍女也將兩位新娘領西北角。這時，房中笑聲震耳，男男女女擠在房門左右看熱鬧。

　　房南是內間，也就是所謂「鋪房」，裏面有女方送來嫁妝，床前有兩位保姆在看守。

　　廳外，炮竹仍在響。

　　侍女進巾，突然搶出一個高大的僕人，一把奪過侍女的巾，往玉芙蓉頭上一抖，鳳冠突然飛落。

　　幾乎在同一瞬間，玉芙蓉與男僕，猛風似的進入了內間，「砰」一聲響房門掩上了，門簾也不見啦。

　　「哎呀！」裏面的兩名保姆驚叫。

　　變化倉促，外間的男女全愣住了。

　　雷少堡一驚，大叫道：「什麼人？」

　　賓客中，突然有人叫：「有人搶新娘。」

　　一聲狂笑，門外狂風似的捲入其胖如豬的歡喜佛，戒刀一閃，擋路的兩名僕人腦袋飛落。

　　雷少堡主大驚，三把兩把扯掉了礙事的新郎九品官服（庶民結婚，男准用九品官服，女准用花釵大袖）。

　　一名從人手疾眼快，遞上了他的劍。

　　外面突傳來驚心動魄的狂叫聲：「後院起火！東院起火！西院起火……」

　　「啊……」慘號聲刺耳。

　　第二個搶入的是人妖，大吼一聲，左手一揚，無數牛毛針向雷少堡主射去。

　　雷少堡主機警絕倫，向下一伏，大喝一聲，左手拍飛了自己的兩名擋路的手下從人，急滾而出，猛撲衝來的歡喜佛，躲過了針雨的襲擊。

　　房中大亂，燈火全熄。

　　「殺！」是歡喜佛的吼聲。

　　「錚錚！」兵刃交擊，火星直冒。

　　黑暗中竄入了鐵腕銀刀，「嘭」一聲大震，一腳踢倒了內房門，急搶而入。

　　僕人打扮搶走新娘的人，已用腰帶將玉芙蓉背好。兩名保姆已嚇得一頭鑽入床底，狂叫「菩薩保佑」！

　　鐵腕銀刀破門而入，燈火倏滅。

　　「嘭」一聲大震，不速之客已破壁而走。

　　「哪兒走？」鐵腕銀刀在黑暗中大叫，隨後搶出。

　　不速之客竄入後院，背著玉芙蓉，無聲無息地躍升兩丈高的瓦面，輕靈飄逸像個幽靈。

　　外面人聲嘈雜，警鑼聲與殺聲震耳欲聾，四而火起，有五六處火頭已衝破瓦面。

　　樂極生悲，喜事變成喪事。

　　不速之客向北走，躍登北面的屋頂。

　　鐵腕銀刀銜尾狂追，一面大叫：「朋友，你走不了的留下啦！亮萬。」

　　不速之客縱躍如風，向東一折。東面屋盡，後面是通向側院的馬廄，有一條馳道通向前院，地方寬敞，一無遮掩。

　　不速之客躍下馳道，鐵腕銀刀全力狂迫，隨後躍下，拔刀出鞘腳下一緊。

　　不速之客並不急於將人擺脫，不徐不疾奔向馬廄。

　　鐵腕銀刀終於追上了，大喝道：「納命！」

　　銀刀疾閃，宛若電光閃耀，攻向不速之客的雙腿，這是唯一可攻的部位，不至於誤傷背上的玉芙蓉。

　　不速之客如同背後長了眼睛，突然加快前竄，逸出刀光下，竄前三步突然轉身。

　　火光下，面目依稀可辨。

　　鐵腕銀刀本想跟進，攻出第二招，卻突然目定口呆，韁住了，舉起的銀刀，忘了攻出啦！

　　不速之客冷笑一聲，說：「我不殺你，你走吧。」

　　鐵腕銀刀如夢初醒，抽口冷氣脫口叫：「是你……」

　　「你還記得我？」

　　「你是印珮……」

　　「你還不滾？」印珮聲色俱厲地叱喝。

　　鐵腕銀刀立下門戶，發出一聲警嘯，召喚前面的人前來，自己不敢進襲，顯然心中已虛。

　　印珮哼了一聲，踏前一步。他手無寸鐵，只有先前從侍女手中奪來面巾。

　　鐵腕銀刀情不自禁打一冷戰，疾退兩步，揚刀準備封架。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這位雷家堡威震江湖的四大金剛之一，竟在初出道的年輕人印珮面前畏縮膽怯，失去了自制力。

　　印珮搖搖頭，沉靜地說：「你不必等人前來助你了，奚家莊所有的人皆自顧不暇。你還是走吧，我可憐你。」

　　江湖成名人物最重顏面聲譽，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頭可斷血可流，但絕受不了羞辱，受不了激。酒色財氣無一不要，就是不到憐憫。

　　鐵腕銀刀氣湧如山，惱羞成怒，一聲暴吼，刀光閃耀，劃出一道快速絕倫的光弧，殺著「逐浪分波」出手，不顧一切拚死進招。

第二十四章　苦肉之計

　　印珮看出對方受激含忿出手，必定靈台不夠清明，此是大好機會，鬼魁似的向側疾移，面巾突從刀側吐出，「啪」一聲纏住了鐵腕銀刀持刀的右手小臂。

　　鐵腕銀刀做夢也沒料到自己一招便失手被制，毫無應變的準備，只覺小臂一麻，巨大的掀帶力道傳到，直撼內腑，耳聽一聲沉喝「趴下」！便身不由己向前栽。

　　沒有任何脫厄的機會，變化太快，快得無法有所反應，身躺前仆，背心便被踏住了，右臂奇痛徹骨。

　　印珮一腳踏住對方的背心要害，腳上力道千鈞重如山嶽般向下壓，面巾仍纏住對方的手臂，反扭向上拉，這滋味真不好受。

　　「撒手！」他沉喝。

　　鐵腕銀刀不敢不聽，五指一鬆，銀刀脫手。

　　印珮拾起銀刀，冷笑道：「閣下，我要你傳話。」

　　他背上的玉芙蓉尖叫道：「縱虎歸山後患無窮，殺了他滅口！」

　　「無仇無怨，殺之不祥。」他收回腳說。

　　鐵腕銀刀狼狽地站起，沉聲道：「如果你想侮辱在下，你打錯主意了。」

　　他哼了一聲說：「你曾經是一代之雄，在下沒有侮辱你的必要。你只要傳信。」

　　「傳什麼信？」

　　「去告訴雷少堡主，離開彭姑娘遠些。他可以做江湖霸主的迷夢，但不許他再糾纏彭姑娘，貪多必失，他有了一個銀菊，該心滿意足了，不然早晚他得自食其果。」

　　鐵腕銀刀被迫傳話，當面不敢表示拒絕，說：「話在下替你傳到，你這是自掘墳墓。」

　　「讓在下去擔心吧，你只要把話傳到就是。」印珮神態平靜地說。

　　鐵腕銀刀搖搖頭，說：「閣下，天下間美貌的女人多的是。」

　　「不錯，天下間不乏才貌雙全的人。」

　　「玉芙蓉已是敝少堡主的人。」

　　「那是你們一廂情願的說法。」

　　「值得為此拼命？」

　　「值得的，酒色財氣皆值得一拼。」

　　「那就不用在下多說了。」

　　「對，你請吧。」

　　「且慢！你是隨歡喜佛同來的？」

　　「道不同不相為謀，在下獨來獨往不屑結伴。」

　　「在下相信你。」

　　「你還不走？」

　　「在下的刀……」

　　「你得另找一把了。」

　　「這……」

　　「你還有臉索取兵刃？滾！」

　　鐵腕銀刀打一冷戰，轉身鼠竄而遁。

　　印珮撲奔馬廄，鑽入馬夫住宿的小屋，低叫道：「彭兄，能走動麼？」

　　渾身血跡的青衫客彭駒掀衾而起，青腫的雙頰使臉型改變，幾乎令人不認識他了，吃力地下床說：「還好，我還撐得住。」

　　背上的玉芙蓉飲泣道：「哥哥，我……我該死……我……」

　　青衫客慘然一笑道：「大妹，不怪你，怪我瞎了眼，我……」

　　印珮上前相扶，急急地說：「我助你一臂，必須及早離開。」

　　玉芙蓉停止啜泣，哀切地說：「珮哥放下，我已不值得你救助了，快把家兄救出去吧，不然就出不去了。」

　　「你這是什麼話？」

　　「我……我已是……已是雷少堡主的人了……」

　　「胡說，你……」

　　「放下我……」她尖叫。

　　印珮不理她，攙扶著青衫客向外走，一面說：「奚家莊的地勢我完全熟悉，這就走。」剛到了門旁，他猛地將青衫客向側一推，急聲低叫：「伏下！」

　　青衫客根本無法站穩，應聲跌倒。

　　「嗤嗤嗤……」暗器破空聲尖厲刺耳，十餘枚暗器三方齊聚，間不容髮絕射入屋內，銳嘯聲刺耳，令人聞之頭皮發炸，心中發緊。

　　假使慢了一剎那，難逃大劫。

　　四面八方火光燭天，殺聲震耳。

　　他退回屋中，扶起爬來的青衫客，迅速解下玉芙蓉，低聲說：「我先去打發他們，你兩人在此稍候。」

　　青衫客被吊得手腳酸軟，無法自衛，惶然道：「印兄弟，何不走後門？」

　　「後面是丈餘高的圍牆，且地勢複雜易遭暗算，如不將這些人趕走，脫身不易。」

　　「但……他們高手如雲……」

　　「我只要能衝出，便可毀廄驅馬脫身。我出去之後，你只消把門上閂，我會阻止他們破門衝入的。」

　　他提了銀刀，猛地向下一伏，急滾而出。

　　果然又射來一陣暗器，但他已平安遠出三丈，一躍而起，屹立如山游目四顧，冷靜地打量四周的形勢。

　　左面是草料房，右面是雜物倉，前面是一排馬欄，三面皆可隱身，估計約有六七個人隱身在內，發射暗器阻止屋內的人衝出，用意可能是等候後到的首腦人物前來處理，顯然已知道屋內的人不易應付。

　　他現身在火光下，四面空曠，發射暗器的人無法再偷襲，而又不肯讓他脫逃，不得不現身阻攔了。

　　黑影捷逾飛隼，從草料場飛掠而出，出來了三個人。

　　對面，也有三個人現身。

　　他向前面馬欄一指，說：「那邊的兩位仁兄，一併出來吧。」

　　聲落，縱出兩個黑衣人。

　　「什麼人？」其中一人沉聲問。

　　他冷笑一聲道：「你們快退走，在下放你們一條生路。」

　　「青衫客彭駒是你救走的？」

　　「不錯，在下昨晚便來了。」

　　「把人留下。」

　　「勢不可能。」

　　「亮萬。」

　　「姓印。」

　　一聲暴叱，一名黑衣人疾衝而上，劍出「笑指天南」，劍上風雷隱隱，赫然名家身手，手眼身法步皆臻上乘，內力修為亦近純青之境，吐出數道淡淡劍虹，直射前胸要害，深獲快狠準的劍道神髓，決非等閒人物。

　　他直待劍尖壓體，方化招反擊，銀刀乍起，撤出了重重刀山，人影乍合。

　　雙方斜錯而過，一照面。

　　刀劍並未接觸，刀山劍網相錯而過。

　　黑衣人僅衝出三步，迅疾地轉身，重新舉劍。

　　他慢慢地轉身，沉聲道：「下一位是誰？出來指教。」

　　黑衣人的劍尖，僅上升至胸口，突然反向下墜。接著身形一晃，腳下大亂，搖搖晃晃站立不牢。最後一聲呻吟，向前一仆，在地上掙扎。

　　這瞬間，三名黑影連聲怒嘯，兩劍一刀三方齊合，同時搶進出手合擊，劍虹飛射，刀光疾逾奔電。

　　銀刀再起，電芒八方騰躍，在長嘯聲中，風雷大作人影飄搖。

　　「錚錚……」兵刃交擊聲暴起。

　　「砰！」一名黑衣人飛跌丈外。

　　「啊……」另一人掩住脅肋狂號而退。

　　場中留下兩個人，面對面僵立。

　　黑衣人兩手空空，刀跌在腳下，臉無人色不住發抖，雙腿似乎支撐不住沉重的身軀，像要向下挫。

　　印珮鋒利無比的刀尖，頂在對方的喉下，臉上一片冷肅，冷然盯視著對方。

　　銀刀徐徐抽回，他左手一揮，說：「走！放你一馬。」

　　黑衣人惶然後退，叫道：「咱們走，不要枉送性命。」

　　目送兇徒們去遠，他回到小屋，怔住了。

　　玉芙蓉端坐在地，雙目紅腫，珠淚滾滾，但臉上神色木然，不像是悲傷哭泣。

　　青衫客向他攤開雙手，苦笑道：「印兄弟，我大妹不肯走，她……唉！真是冤孽，你勸勸她吧。」

　　他困惑地走近，叫道：「彭小妹，你怎麼不走？奚家莊實力空前雄厚，歡喜佛和人妖一群兇魔支持不了多久，等會兒雷少堡主控制了大局，咱們便不易脫身了。」

　　玉芙蓉搖頭道：「你們快走吧，我不走。」

　　「咦！你……」

　　「我已是雷少堡主的人……」她慘然地說。

　　「什麼？你胡說！你……」

　　「我已失身於他，而且行過婚禮……」

　　「你怎麼啦？他們迫你，這場耍猴似的婚禮，當得了真？」

　　「我是當真的。」她一字一吐地說。

　　青衫客暴躁地叫：「大妹你怎麼死心眼？你……」

　　「你別忘了我答應嫁給他，交換的條件是你的性命，哥哥，回去稟告爹娘……」

　　「不！你……」

　　「請爹娘不要以女兒為念，女兒不孝，今生……」

　　「大妹，你胡說些什麼？你……」

　　「請爹娘不要為女兒費心，到雷家堡以後，爹娘千萬不要去探望女兒。只當我這個不孝女兒已經死了。」她淚下如雨地說，悲不可抑。

　　印珮大搖其頭，沉聲問：「彭小妹，那畜生如此待你，你仍然要嫁給他？你到底心裏懷了些什麼怪念頭？」

　　「珮哥，那是我的事。」她掩面叫。

　　「老天！你……」

　　「你們走吧。等會兒就走不了啦！」

　　「你……你這是……」

　　「走吧，不要以我為念，我們來生再見。」她強打精神說。

　　印珮搖頭，一面向她走去，一面說：「不，我要帶你走，你……」

　　她臉一沉，拭掉淚水沉聲道：「站住！不要再碰我，男女授受不親，我已是雷奇峰的妻子。」

　　他大感驚訝，劍眉深鎖問：「你是當真的？」

　　玉芙蓉也板著臉，說：「你知道我是當真的。」

　　「你認為剛才的兒戲婚禮，決定了你的命運？」

　　「是的。」

　　「令尊堂是否同意？」

　　「彭雷兩家是世交。」

　　他迫近大叫道：「你想到後果麼？」

　　「那是我的事，你管不著。」

　　他苦笑，說：「我明白，原來你心目中仍以雷奇峰……」

　　「你也明白，歷來我對他多少有些溫情。」她顫聲說，掉首他顧。

　　他沉吟片刻，長嘆一聲道：「好吧，凡事不可強求，但我希望你……」

　　玉芙蓉倏然站起，怒聲道：「你希望什麼？希望我嫁給你？嫁給你一個武林小輩江湖浪人？滾！還不快滾？」

　　他無名火起，那晚玉芙蓉捨身阻止賊人打擾他行功排毒，本來已博得他十分好感，令他動了情念。

　　這一來，所培養出來的一縷情苗，立即化歸烏有，令他大起反感，也怒聲說：「你算了吧，幾時我曾經希望你嫁給我？你……」

　　「啪」一聲響，玉芙蓉抽了他一耳光，尖叫道：「你滾！快滾！你不要自作多情，你……」

　　他一咬牙，厲聲道：「好，我記下你這一耳光。哼！天下間女人多的是，姓印的不是人間賤丈夫……」

　　「快滾！滾！」她尖叫。

　　他扭頭就走，大踏步出屋。

　　青衫客攔住他，歉然地說：「印兄弟，我……我感到慚愧，我……」

　　「彭兄，別提了。」他憤然地說。

　　玉芙蓉卻尖叫道：「滾！你們都快滾！」

　　印珮搖搖頭，向青衫客說：「彭兄你走不走？雷少堡主，鷹視狼顧，顴高頰削，生性殘忍惡毒，行事六親不認，不留餘地，你還是離開他遠些為妙，千萬不要和他交朋友。」

　　青衫客咬牙切齒地說：「我沒有這門子朋友，而且與他勢不兩立。走吧，咱們離開險地再說。」

　　「好，走，我帶你離開。」他語氣堅定地說，頭以不回地走了。

　　玉芙蓉目送他兩人離開，方掩面淒然叫：「珮哥，我的心在滴血，我……我……死不瞑目，我要找機會報復，願來生再見你。如果再逗留不走，便走不成了，我是不得已啊！珮哥，佩……哥……」

　　屋側風聲大作，人來勢如潮。

　　「嘭！」木門被人踢開了。

　　第一個以劍障身搶入的是千手猿，其次是青蓮羽士，兩人渾身沾滿了血，但仍然威風凜凜。

　　她冷然向門口舉步，寒著臉問：「入侵的人，走了麼？」

　　千手猿反而怔住了，反問道：「姓印的呢？還有令兄……」

　　「他們都走了。」

　　「你……」

　　「住口！什麼你你我我？好沒規矩。」

　　「這……」

　　「你該稱我什麼？」

　　「這……」

　　「你不承認我是少堡主夫人？」

　　青蓮羽士畢竟老練些，含笑欠身道：「東方施主殺糊塗了，他怎敢不承認少堡主夫人的身分？少夫人好麼？」

　　「很好，入侵的人怎樣了？」

　　「回少夫人的話，少堡主以奪命霹靂三劍，碎裂了歡喜佛，三劍殺山精，奮勇誅人妖，其他的人望風而潰，只逃走了少數幾個人。」千手猿討好地回話。

　　「好像還有火光……」

　　「奚莊主正督促莊了滅火。」

　　「哦！事情完了麼？」

　　「咱們這一方死傷也夠慘，但總算過去了。」

　　「少堡主呢？」

　　「帶人追趕漏網的人去了。」

　　「帶我去安頓，領路。」

　　「是，少夫人請。」千手猿恭敬地說，不敢再多問。

　　印珮帶領著青衫客，從莊西脫身，越野南行，遠出六七里，在一處荒林邊緣止步回顧，遙望著遠處奚家莊的火光，嘆口氣說：「白忙了一場，沒想到人妖一群人如此不濟，不但畫虎不成，反而成全了雷少堡主，名色雙收，他該得意了，損失最大的人可能是我。」

　　青衫客也長嘆一聲道：「在下總算看清了那畜生的本來面目，這一輩子我會永遠記得他那無恥惡毒的嘴臉。」

　　「你彭家寨在江湖，也算是數一數二的霸主，沒想到……」

　　「印兄弟，其實彭雷兩家……」

　　「你們兩家狼狽為奸，是麼？」

　　「這……」

　　「咱們在此分手。」

　　「印兄弟……」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咱們在白河的恩怨過節，你是否肯甘休悉從尊便。」

　　「印兄弟，彭某不是不知感恩的人，兄弟再無恥，也不會恩將仇報。印兄弟，我希望能結交你這位以德報怨寬宏大量的朋友……」

　　「不要說早了，你們黑道人只講利害不講道義，說不定有那麼一天，你也會為了一己之私，砍下我印珮的腦袋做夜壺呢。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聲落，掉頭如飛而去。

　　「印兄弟……」青衫客急叫，拔腿便追。

　　但只追了百十步，印珮的身影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追之不及了。

　　印珮一口氣奔出十餘里，向南又向南，最後在一座樹林中止步，坐在一株大樹下假寐。

　　他心潮起伏，無法安歇心中愈想愈氣，想得憤火中燒。玉芙蓉諷刺他，說他是武林小輩，江湖浪人，委實令他傷透了心。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他印珮年輕氣盛，修養有限，被激怒後，一切教養、風度，都被怒火所驅走了。

　　一念之差，便心性大變，一步走錯，便會岔入迷途。激忿之下，他暴躁地想：「我印珮哪一點不如人？我為何要屈身人下讓人輕視欺侮？」

　　再看看自己，身上除了一把青鋒綠，一把奪來的銀刀，之外一無長物，包裹盤纏丟得一乾一淨，他歷風險，一而再死裏逃生，幾乎送掉小命，所為何來？

　　假使他也有意揚名立萬，也心狠手辣，也有意逐鹿江湖霸主，何至於如此狼狽？

　　他煩躁地一刀砍向合抱大的樹幹，恨聲道：「人生一世，如駒過隙，我為何要虐待自己？不！我得為自己爭口氣。」

　　不管他是否為自己爭口氣，目下有大難題需要解決，身無分文，明早的早膳便無法解決。

　　以往，他帶了不少金銀遨遊天下，缺乏盤纏便返家，或者替人做工賺取盤纏，羈留十天半月，賺返家的路費不會有困難。

　　但現在，情勢已變，爭口氣與要出人頭地的念頭在作怪，怎肯再規規矩矩低頭作工賺盤纏？

　　不替人作工，怎辦？

　　江湖人的盤纏來源，上者是向江湖朋友打秋風商借，中者是討索，下者是偷搶撞騙無所不為。

　　上中下三途他都生疏得很。上，他認識不了幾個人，那些江湖有頭面人物，誰肯與他打交道？中，他在江湖混的時日短，至今連綽號也沒弄到手，誰肯賣他的賬？下，更糟，他做不出下九流的事。

　　愈想愈煩，他不再多想，往草中一鑽，睡一覺再說，一切都得等明天再決定，明天船到橋頭自然直。

　　一陣鳥語把他驚醒，天亮了。

　　清新的空氣令他振奮，昨晚的糊塗念頭被驅淡了不少。拾起銀刀抬頭看看天色，自語道：「且先往南走，找人問路再定行止。」

　　不久，村莊在望。首先碰上一位荷鋤看水的中年村夫，他刀隱肘後，上前行禮，笑道：「大叔請了，請教路怎麼走法？」

　　村夫一怔，笑道：「路自然是用腳走，你問得可笑。呵呵！是不是要問路？」

　　「對，小可昏了頭，語無論次……」

　　「小哥是外地人？」

　　「是的，昨晚迷了路。」

　　「這裏是長塘鋪，往西走三四里，便是南北官道。南至荊門州，北至宜城。」

　　「謝謝大叔指點，感激不盡。」

　　不久，他到了官道。天色甚早，道上行人稀少。他向南望，心說：「且趕到荊門州，也許可碰上一兩個熟人借貸些盤川返家。」

　　這一帶丘陵起伏，村莊甚少，田不多，荒野與野林連綿不絕，正是上不沾村下不沾店的荒涼地帶，早年匪亂留下的創傷，迄今未復原。

　　正走間，前面山崗的密林中，突傳來一聲怪笑，附近的飛禽被笑聲驚得八方飛鳴。

　　他心中一動，向路側一竄。

　　這裏距奚家莊已有三四十里，怪笑聲他感到十分耳熟，他本能地心生警兆，離開了道路。

　　路向岡上延伸，被林木所掩，視界有限。

　　岡頂，九尾狐陷入死境。

　　路南，是三個勁裝好漢，其中有蔡斌。

　　路北，是獰笑著的雷少堡主，左右有兩名中年人虎視耽耽。

　　九尾狐孤身一人，在六位高手的注視下戰慄，舉劍的手不住發抖，形色倉皇，神情憔悴。

　　雷少堡主得意地笑，笑完說：「在下算定你不敢逃回九華谷，必定逃向荊門州投奔九指頭陀。九尾狐與九指頭陀臭味相投，一雙兩好名正言順，哈哈！果然被我等著了。」

　　九尾狐像是貓爪下的老鼠，驚怖地問：「你……你想怎樣？」

　　雷少堡主臉色一冷，陰森森地反問：「九尾狐，你認為我想怎樣？」

　　「你……你說吧。」

　　「哼！你，倒有七八分姿色。」

　　「當然我……比不上武林三佳麗。」

　　「你雖然年紀不小了，但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媚勁騷勁更為出色。因此，我指引你一條明路。」

　　九尾狐以為雷少堡主已為她的美色所動，心中暗喜，展頗媚笑道：「謝謝誇獎，但不知所說的明路……」

　　「明路當然是生路。」

　　「願聞其詳。」

　　雷少堡主呵呵怪笑，色迷迷地說：「我要收你為婢，你必須將媚功傳授給我那些女人。大丈夫三妻四妾，是英雄必有不少美人，今後你夠忙的了，你答應麼？」

　　「這……」

　　「你拒絕？」

　　「不，我……我答應。只是，我願為妾，不願為婢，可否……」

　　「住口！收你為婢，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這……」

　　「還不跪下叩見主人？」

　　九尾狐打一冷戰，恐懼地跪下了。

　　雷少堡主大踏步走近，一腳將她踢翻，喝道：「架住她！」

　　上來兩個人，抓小雞似的擒住了她。

　　「你……」她駭然叫。

　　雷少堡主獰笑道：「賤貨，你以為我會要你這淫婦為婢，讓你引誘我那些妻妾興風作浪？」

　　「我……我發誓，……一輩子服從你。」

　　「我不信任你。」

　　「求求你……」

　　雷少堡主冷笑一聲，揮手叫：「蔡斌。」

　　「屬下在。」蔡斌欠身答。

　　「把她剝光，拖了帶走。」

　　「遵命。」

　　九尾狐尖叫道：「你這畜生！你不是人，你……」

　　蔡斌一手抓住她的襟領，「嗤」一聲撕掉外裳，胸圍子外露，飽滿的酥胸暴露眼下。

　　雷少堡主怪眼怒睜，喝道：「你罵得好，哼！剝光她掛起來，用刺乳搔足心重刑，讓她嚐嚐滋味。」

　　蔡斌的手，搭上了胸圍子上緣，作勢下撕。

　　九尾狐叫天不應，嚇軟了。

　　路右的樹林突然踱出印珮，冷笑道：「果然英雄了得，如此對付一個千嬌百媚的女人，不是大英雄大豪傑，絕難辦到。」

　　雷少堡主一驚，脫口叫：「是你……」

　　「我，印珮。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總會見面的。」

　　「在下正要找你……」雷少堡主咬牙切齒地說。

　　「印某不是來了麼？」

　　雷少堡主揮手怒吼：「拿下他，要活的。」

　　一名大漢拔劍迫近，雷少堡主又叫：「不可輕敵，多上去一個。」

　　另一名大漢拔出一把量天尺，並肩逼進。

　　印珮輕拂著銀刀，冷笑道：「姓雷的，何必叫爪牙們送死？貴堡的四大金剛，已有兩名敗在印某手下，鐵腕銀刀的兵刃還在印某手中，你以為這兩個人，便能對付得了我？你如果怕死，不敢挺身應戰，趕快挾了尾巴滾！」

　　雷少堡主氣湧如山，無名火起，揮手拔劍叫：「你們退，本少堡主要親自殺他。」

　　「這才像話。」印珮冷冷地說。

　　一刀一劍遙遙相對，相向接近。

　　雙雄相遇，第一次生死相決。

　　蔡斌將九尾狐制了軟穴，丟在一旁，五個人四下一分，各守一方戒備。蔡斌的左首，是一個威猛的中年人，皮護腰上插了十二把飛刀，他是神刀飛星傅賢，一個江湖道上大名鼎鼎的飛刀聖手。

　　蔡斌向神刀飛星暗打手式。神刀飛星會意地揮手示意，向側略移覓取地勢準備發射飛刀。

　　雙方逐漸接近，十步、五步……

　　近了，雷少堡主冷然點出一劍。

　　印珮側挪半步，冷笑一聲。

　　劍光流轉，第二劍仍是試探性的進擊，但比第一劍迅疾，而且風雷聲已發。

　　印珮這次不再閃避，銀芒一閃，宛如電光閃耀，排空而至，攻向對方的左脅。

　　劍下沉、反拂；人移位、跟進。

　　「錚！」銀刀架住了劍，雙方勢均力敵，同向側飄，雙方皆用上了內家真力，誰也不敢大意。

　　人影瘋狂地閃動，刀劍飛騰，雙方同時展開快速絕倫的搶攻，快逾電光石火的衝刺與移位，令旁觀的人目眩神移，好一場兇險激烈的狠鬥。

　　風吼雷鳴，險象橫生。

　　雷少堡主豪勇地進攻，再進攻，一劍進一劍，一步趕一步，劍在他手中靈活無比，每一劍皆直攻要害處，力大得驚人，鋒尖只在印珮的胸腹間弄影，勢如狂風暴雨，連續飛出的劍影像是千百支長劍同時進攻。

　　銀刀卻詭異的閃動，在如潮劍影中飛旋騰舞，尋瑕蹈隙無孔不入，移位之速令人震驚，每每貼劍切入，瞬又從對方的後面貼上，刀風霍霍，每一刀皆險之又險，砍劈刺拂硬往劍網裏鑽。

　　「錚錚！」刀劍瘋狂地接觸，備展絕學爭取先機。

　　三十招、四十招……

　　雷少堡主臉上的傲態，被大汗沖失了，被印珮詭奇難測的奇異身法，鬧得眼花撩亂，浪費了不少真力，心中愈來愈驚，怎麼眼看一劍得手，為何卻又偏了三兩寸？眼看人在前面，一劍定可貫穿對方的胸膛，為何人影一閃不見，刀卻從後頸劈到？

　　雷少堡主真急了，大喝一聲不顧一切用上了奪命霹雷三劍，異鳴乍起劍影如潮，招一出，便將印珮罩住，鋒尖一合。

　　人影激射而出，印珮飛飄丈外，呼吸一陣緊，重又欺進，冷笑道：「霹靂劍法，果然名不虛傳，可惜偏了些。」

　　雷少堡主一閃即至，劍虹飛射，叫道：「這一招不會偏了。」

　　「錚錚！」刀劍猛烈地相接。

　　人影再次分開，仍是印珮側射丈外。顯然他的修為比雷少堡主要遜一分半分。

　　側射丈外，他幾乎屈膝踣倒。

　　雷少堡主的頭巾，不知何時被刀削落在丈外。

　　「可惜仍不夠狠準。」印珮臉色蒼白地說。

　　雷少堡主卻臉色發青，厲叫道：「這一招必定殺你。」

　　叫聲中，挺劍飛刺。

　　印珮銀刀一領，豪勇地迎上。

　　他後面，正站著神刀飛星。

　　雙方行將接觸，刀劍將生死兩判。

　　神刀飛星雙手齊揚，四把飛刀齊飛。

　　軟倒在地的九尾狐，突然竭力大叫：「小心身後……」

　　叫晚了，第一把飛刀入體。

　　雙方都是藝業已臻化境的人，注意力全放在對方身上，勢均力敵，半斤八兩，突然有人加入，後果不問可知，根本無法閃避，發自身後更難倖免。

　　也虧了九尾狐的叫聲，印珮聞聲知警，扭身便倒，只感到左背脅一震，如中電擊。

　　另三把飛刀先後擦身而過，危機間不容髮。

　　同一瞬間，他倒地時擲出了青鋒綠神匕。

　　同一瞬間，雷少堡主大叫一聲，掩住腹左向後退，被神刀飛星的飛刀誤傷了。

　　「啊……」神刀飛星狂叫，掩住小腹向後倒。

　　三個人幾乎同時倒地，神刀飛星被青鋒綠貫入小腹，鋒尖直透後腰背。

　　「哎呀！」蔡斌驚叫，急搶而出，接住了雷少堡主。

　　路北，突然奔來一個人影，叫聲破空傳到：「好啊！有人拼命，見者有份。」

　　蔡斌抱起了雷少堡主，大叫道：「快撤，救人要緊，他們的黨羽來了。」

　　留下了神刀飛星的屍體，帶了半昏迷的雷少堡主溜之大吉。

　　人影奔近，九尾狐大叫：「令狐楚，快來救我。」

　　來人是追魂浪子令狐楚，奔近蹲下訝然叫：「咦！是你，你怎麼啦？誰傷了你？」

　　「是雷少堡主……」

　　「哎呀！」令狐楚驚叫，一躍八尺。

　　「他們已經走了。」九尾狐叫。

　　令狐楚一聽是雷少堡主，膽都快嚇破了，聽清人已走了，這才重新止步回頭，驚疑地舉目四顧，餘悸猶在。

　　「真的走了？」他不安地間。

　　「真走了，快解我的軟穴。」

　　「這……好吧。」

　　「路那邊草叢中，一個姓印的人也倒了，看看他死了沒有？」

　　「唔！不錯，死了一個人。」

　　解了九尾狐的穴道，兩人向神刀飛星的屍體走去。九尾狐扳轉屍體，說：「這廝是神刀飛星傅賢，不是印珮。」

　　「你說印珮。」令狐楚變色問。

　　「是的，我親眼看見他倒地……」

　　「他被雷少堡主殺了？」

　　「不，是被神刀飛星的飛刀，從背後暗算。咦！他人呢？」

　　兩人在附近搜了一圈，鬼影俱無，九尾狐頗感失望，嘆道：「希望他仍然活著，他真是個值得佩服的男子漢。」

　　令狐楚貪婪地盯視著她半露的酥胸，淫笑道：「沈麗姑，你認為在下不是男子漢？要證明麼？」

　　「啐！你……」

　　「哈哈哈哈！好姑娘，在下……」

　　「你給我站遠些，少給我動手動腳。」她寒著臉叫，俯身拾起了落在草中的銀刀。

　　令狐楚涎著臉笑道：「唷！你九尾狐改頭換面，要想立貞節牌坊啦！簡直是奇聞。」

　　銀光一閃，九尾狐信手就是一刀。

　　令狐楚眼明腳快，疾退八尺，沉聲道：「什麼？你要恩將仇報殺我？」

　　九尾狐冷笑道：「我沈麗姑如果存心殺你，這一刀你該已頭斷魂銷。本來本姑娘並不計較你那些輕薄舉動，但你輕薄得不是時候，好來好去，你走吧。」

　　「過河拆橋，你九尾狐果然名不虛傳，說正經的，剛才是怎麼一回事？」

　　「小事一件，雷小堡主欺人太甚，在此地埋伏，要迫我為婢。」

　　「哈哈！那小子眼界未免太高，竟然想把你這位千嬌百媚的一代英雌脅迫為婢，豈有此理。」

　　「別笑，他心目中的女人是武林三佳麗，哪將我九尾狐放在心上？」

　　「他那副尊容，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竟然妄想武林三佳麗？哼！他在做夢。」

　　「不是做夢，他已經到手了兩佳麗。」

　　「什麼？真的？」

　　「誰騙你不成？昨晚他已和銀菊與玉芙蓉結婚。」

　　令狐楚跌腳大恨道：「這狗娘養的！癩蛤蟆硬是吃到了天鵝肉，我好恨，氣死我也。」

　　「你恨什麼？」

　　「在白河，要不是印珮那小子霸住了玉芙蓉，玉芙蓉早就是我的女人了，印珮那狗東西可恨！」

　　提起印珮，九尾狐一陣汗顏，也心中狂跳，急道：「快找找看，印珮可能仍在這附近，我親見他挨了一飛刀倒地，這把銀刀就是他遺落的，倒地必定受傷不輕，他走不遠的，找到他替他治傷，也許還來得及。」

　　聽說印珮挨了飛刀倒地受傷，令狐楚膽氣一壯，說：「好，找找看，也許咱們可以救他一命。」

　　話說得好聽，其實他心中卻懷有惡毒無比的念頭，眼中殺機怒湧，恨不得立即找到印珮，一劍殺了永除後患，免得日後印珮找他算賬。

　　白費工夫，印珮平白失了蹤。

　　生見人死見屍，既然沒有印珮的屍體留下，也即表示印珮並未喪命，令狐楚頗感失望不願再找，向九尾狐洩氣地說：「不用找了，走吧，萬一雷少堡主的爪牙去而復來，咱們豈不受到池魚之災？」

　　九尾狐不得不同意，回到路中說：「是的，小畜生的爪牙可能去而復來，這次小畜生與印珮交手，兩人的藝業委實駭人聽聞，幸而他們兩敗俱傷，不然我死定了。」

　　「沈姑娘，意欲何往？」令狐楚岔開話題問。

　　「先到荊門州。」

　　「好，咱們正好同路，走吧。」

　　兩人匆匆離開，向南走了。

　　百步外的草叢中，印珮命在須臾。

第二十五章　江中走險

　　印珮在背脅挨了一飛刀，鋒尖直迫內腑。神刀飛星是江湖上功臻化境的有數高手，飛刀術名震天下，在三丈以內，對方只能看到一星光影，看不出是飛刀，可知飛刀的速度是如何驚人。

　　而且飛刀一發數把，連珠攢射防不勝防。不發則已，發則必中，因此綽號稱神刀飛星。飛刀在三丈內，可貫石沒偃，內力御刀，可破內家氣功，霸道絕倫。

　　印珮全心意完全放在雷少堡主的身上，怎知身後有人用飛刀暗算？幸而他命不該絕，九尾狐及時示警，加以他經驗老到，反應超人，及時趨避，只挨了一把飛刀，避免三刀催命之厄。

　　他臨危不亂，躲閃時有意向側仆倒，正好將後發的飛刀引偏，也想利用雷少堡主擋災，仆倒的方向，恰好在神刀飛星與雷少堡主之間。

　　該死的神刀飛星急功心切，全神貫注發射飛刀，神意隨著印珮移動而發射，太過專注，卻忽略了投鼠忌器的古訓，忘了雷少堡主的存在。三把飛刀隨印珮初動的意向連續發出。

　　第一刀擊中印珮，第二刀卻誤中了雷少堡主，這禍闖大了。

　　如果印珮不以青鋒綠反擊，神刀飛星也注定老命難保，飛刀誤中主人，不死何待？暴躁殘酷的雷少堡主，豈肯饒他？

　　印珮與雷少堡主打成平手，雙方皆未用上絕學，便已兩敗俱傷，雙雄首次相遇，結果出乎意料。

　　背脅中刀，極為危險，刀尖深入內腑，渾身便會脫力，手腳發軟難以支持，倒地便萬難爬起。

　　他不願等死，乘亂逃生，強提一口元氣，求生的意志力助他逃過難關，費力地支撐著，向草叢中爬行。

　　在經過神刀飛星身旁時，他仍能拔回自己的青鋒綠神匕，忘了痛楚，不辨方向，唯一的意念是逃，逃離現場再說。

　　終於，他支持不住了，昏倒在濃密的草叢中，但已離開現場百步以上了。

　　令狐楚與九尾狐在附近找他，始終不曾走近他倒下的草叢。

　　不知過了多久，高熱將他逼醒了。頭上烈日如火，身上在發高燒，渾身痛楚難當，口乾舌燥委實難挨。

　　他終於瞭解自己的處境了，吃力地掙扎而起。

　　飛刀未離體，奇痛徹骨，痛得他渾身抽搐，大汗如雨，不由自主呻吟一聲，重行跌倒。

　　三蹶三振，最後他終於站穩了。眼前朦朧，他踉蹌舉步，拖著重逾千斤的一雙腿，一步步盲目地前行。

　　不久，耳中突聽到有人叫喚：「咦！那人病了，快扶住他，他倒啦！」

　　他半昏眩地想站穩，但身軀卻不聽指揮向前栽。

　　一雙有力的臂膀扶住了他，耳畔聽到扶他的人叫：「哎呀！他背上有一把刀。」

　　他全身麻痹了，本能地叫：「我……我渴……酒，酒……」

　　扶他的人脫口叫：「這人口渴要喝酒，這不是想找死麼？」

　　不遠處有人叫：「給他一口酒提神，快！」

　　他聽得真切，是女人嬌嫩悅耳的聲音。

　　接著，另一個人說：「小姐，這人中了飛刀。這是江湖恩怨，牽纏不休，小姐……」

　　「我們能見死不救麼？」小姐問。

　　「這……當然不能不救。」

　　「何用多說。」

　　「但……請小姐慎重；不要問他的來歷，不要管他的事。」

　　「我知道。」

　　他知道的是：酒葫蘆的嘴正塞入他的口中。

　　接著，有人扶他伏臥在地，有人給他服藥、取刀、裹傷。

　　痛苦的浪潮可怕地衝擊著他，但他忍住了，自始至終，他未發出半聲呻吟。

　　以衣衫套住兩根木棍製成的急就擔架抬起了他，他模糊地知道有人抬著他動身趕路。

　　等他完全清醒時，發覺自己處身在一間客棧的上房中。伺候他的店伙告訴他，這裏是荊門州北面三十餘里的柳樹岡，他已經昏迷三天三夜了。

　　店伙只知救他的人，是一位未留名的小姑娘，隨行有六名中年大漢，說的是南京口音。在他安頓在店內的次日，小姑娘已帶著同伴南行，去向是荊門川，留下了半月店錢，和五十兩銀子給他作為盤川，未留下任何口信，行色匆匆。

　　負責替他治傷的人，是店右的傷科郎中張七爺。張七爺得了姑娘五十兩銀子，負責將他的傷治好。

　　他大惑不解，這位未留名的小姑娘，為何對他伸出援手？委實令他百思莫解。

　　他唯一知道的是：這位可敬的小姑娘，路經此地無意中救了他。

　　半月後，他可以下床行走了。

　　他在想：雷少堡主目下對他有何打算？

　　荊門川高手四出，搜尋受傷的印珮。

　　鐵腕銀刀一群雷家堡爪牙，志在必得。

　　可是，他們不曾遠離城郊搜尋，更沒料到印珮敢在路旁的小客棧養傷。

　　雷少堡主在荊門川養傷半月，失去了印珮的蹤跡，只好動身至安陸府，乘船直下武昌。

　　專差向四面八方飛赴，傳出雷少堡主的信息，要求與雷家堡有交情的人支持，捉拿一個名叫印珮的江湖小輩，死活不論。

　　印珮的圖形，向各地飛傳。

　　天下間姓印的人不多，按理應該在短期間查出眉目來。

　　這一來，印珮的大名，反而因此而在江湖上轟傳，引起江湖朋反極大的興趣。

　　這也算是成名的終南捷徑，印珮正式躋身於江湖名人之林，有關他的事蹟與傳說，不脛而走，幾經傳播，他便成了一個傳奇性的人物。

　　目下江湖道上，敢與雷家堡作對的人屈指可數。敢與雷家堡分庭抗禮的人，也少之又少。

　　當然雷家堡仇敵，卻多得不可勝數，但他們敢怒而不敢言，誰出不敢表示態度自掘墳墓。

　　西安南五台天下第一堡香家堡，陸續派出高手至各地搜尋印珮的下落，聲勢洶洶。

　　印珮的處境，危如累卵。

　　彭姑娘給他的刺激甚深，出激起了他的雄心壯志。好勝是年輕人的通病，他也不例外。

　　但他有自知之明，他比雷少堡主技差一籌，如想擊敗雷少堡主，他必須痛下苦功。他必須等待機會，假以時日，他必可成功。

　　雷家堡爪牙眾多，他必須比雷少堡主高強，而且必須能應付狐群狗黨的群毆，不然毫無希望。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他為何不爭？

　　他下定決心，要將雷少堡主擊敗。

　　現實環境已明白地告訴他，必須衡量利害不可逞匹夫之勇操之過急，否則必定把事弄糟，賭注如果押下去，絕對不能輸。賭注是生命，怎麼能輸？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決定加緊苦練，等候機會，必須把賭注贏回來。

　　一月後，他到了荊川府。

　　囊空如洗，他得設法謀生。

　　荊川府城周十八里，中有內城。

　　內城也稱王城，遼王府氣象萬千，禁衛軍與中官（太監）滿街走，可知這是一座江湖朋友很難混的城。

　　印珮踏入了荊川城，他想在此地歇息歇息，賺些盤川買舟向下走，到武昌便可找到朋友打抽豐。

　　他已將一筆勾消的仇恨完全忘懷，一個孤老頭老殘廢報復毫無興趣。但他卻未料到，一筆勾消卻未將他忘懷。

　　府城距江十里左右，要乘船須至十五里外的沙市。但在賺得盤川之前，他得在府城找活幹。

　　一天中，他幾乎跑遍了全城找工作，誰也不同情他這個異鄉人，誰也不敢僱用一個身無長物的落魄漢。

　　最後，他只好撲奔沙市。

　　沙市，也叫古沙頭，是本府最大的一座市鎮，市面甚至比府城還要繁榮，大碼頭經常泊舟上百，帆檣林立，貨棧中貨物堆積如山。

　　他踏入一家小型的船行，行名川楚，規模不大，只能算是三流的船行。

　　店堂中，一位穿青袍的中年人，正與店伙坐在客座上談買賣，幾名店伙在旁直搖頭，似乎雙方無法談攏。

　　中年人轉弄著茶杯蓋，態度誠懇地說：「李掌櫃，這樣吧，你們只消派兩位伙計隨船前往便可，其他的掌船水夫由在下另外招請，怎樣？」

　　李掌櫃仍然不住搖頭，說：「江爺，不是區區有意推搪，咱們生意人，如非得已，絕不至於將財神爺往外推，是不是？」

　　「不能派人隨船走？」

　　「江爺，這件事在下委實難以應命。所有船行的船，嚴禁停靠二聖洲，除非該船行的船不想走大江這條水路，這是規矩……」

　　李掌櫃的話說得十分決絕，但江爺不死心，搶著問：「到底是誰走下的規矩？」

　　「這……是所有船行的公議，江爺如果不信，可到其他船行打聽打聽，便知在下所言不虛。」

　　江爺從懷中取一個大革囊，取出十片金葉子，攤開在桌上笑問：「五十兩金子，能不能違反一次規矩？」

　　李掌櫃猛搖頭，說：「江爺，這……」

　　江爺又加上十片，又問：「一百兩金子也不成？」

　　李掌櫃將金葉子推回，苦笑道：「江爺，金銀買不了命，沒有人肯為了一些金子而把老命送掉，一萬兩金子，你也僱不到船至二聖洲。」

　　「哦！你是說，船靠二聖洲便會送命？」

　　「大概是吧。」

　　「別無他途？」

　　「是的，別無他途。」

　　江爺只好收了金葉子，嘆口氣說：「看來，貴地的船行，都害怕二聖洲，在下白跑一趟了。」

　　李掌櫃離座，搖頭道：「江爺，你還是到公安縣去僱船吧，這裏沒有人敢冒大不韙，拿自己的招牌和老命開玩笑。抱歉，少陪。」

　　說完，抱拳一禮，迎著站在櫃旁注視的印珮含笑招呼道：「客官裏面坐，有需在下效勞之處麼？」

　　印珮已將雙方的話聽了個字字入耳，笑道：「在下奉家主人所差，向貴行打聽下行的船期。」

　　「哦！明早從夷陵州下來的客船約在辰牌左右靠岸，客官……」

　　「家主人有女眷，有船位麼？」

　　「應該有官艙空著，客官要到……」

　　「到武昌。」

　　「正好，船直航武昌。客官可否請貴主人前來辦理乘船手續？不然在下派一位店伙隨客官前往……」

　　「不必了，在下即返客店稟明家主人。」

　　「不坐一會？請……」

　　「謝謝，打擾了。」印珮抱拳說，含笑出店而去。

　　江爺已先一步出店，顯得心事重重。街上行人往來不絕，並未留意有人跟蹤。

　　走了百十步，印珮緊走兩步，走了個並排，低聲問：「江爺真有意在船往二聖洲？」

　　江爺一怔，點頭道：「是的，尊駕……」

　　「在下姓印，排行三，以排行為名，你就叫我印三好了。」

　　「印三兄有何指教？」

　　「川楚船行拒絕受僱，試過其他的船行麼？」

　　「全試過了。」

　　「失望了？」

　　「是的，他們眾口一辭，令人莫測高深。」

　　「為何不試試散船？」

　　「更糟，一問之下，有些直截了當一口回絕，有些倉皇顧左右而言他。」

　　「二聖洲在何處？」

　　「咦！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是……」

　　「在下有意相助。」

　　「哦！洲在下游二百里，地與公安縣交界。」

　　「那……為何不至公安僱船？」

　　「哼！此地尚且僱不到，公安更沒有希望，二聖洲是禁地，提起二聖洲小兒也不敢夜啼。」

　　「那江爺你……」

　　「在下有事，必須前往一步。」

　　印珮憑直覺猜出，這位江爺必與二聖洲的人有過節，不便多問。說：「江爺，何不買舟下放？一百兩金子，買一艘十石輕舟綽綽有餘。」

　　「有舟沒有舟子，也是杜然。」

　　「你信得過在下麼？」

　　「你……」

　　「在下替你買舟，送你至二聖洲。」

　　「咦！你……」

　　「在下不怕二聖洲有鬼有怪。」

　　「我相信你。」江爺欣然地說。

　　「話講在前面，先小人後君子。船價在下不要傭金，至二聖洲的盤費，沿途伙食，給我一百兩銀子便可。同時，人送上洲，船便是我的。」

　　「你一個人？」

　　「順水下放，順風順流，一艘十石舟，在下一個人便夠了。」

　　「但在下有三個人。」

　　「十石輕舟，十個人足可安頓。」

　　江爺沉靜地打量看他，一字一吐地問：「你不怕？」

　　「如果怕在下會兜攬你麼？」

　　「你知道你要冒多大的風險？」

　　「冒生命之險，不然豈會獅子大開口，要你一百兩銀子盤費，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是麼？」他泰然地反問，狀極輕鬆。

　　江爺用大拇指向前面一指，說：「印三兄，咱們到店裏談談。」

　　「江爺請。」

　　江爺一面走，一面說：「在下姓江，名百里。你老兄好像不是本地人。」

　　「不錯。」

　　「請問……」

　　「江爺如果相信在下，請勿多問。」

　　江百里點點頭，笑道：「抱歉，在下多問了。」

　　踏入江陵客棧，門口站著一個二十餘歲的青衣潑皮，瞥了兩人一眼，冷冷一笑。

　　印珮早料定自己已捲入是非中，心中早就有了準備，因此提高警覺，留意周遭的可疑事物。

　　他有意無意地掃了潑皮一眼，不動聲色，暗中留了心，不住在心中盤算。

　　為了賺取盤川，他必須冒險。

　　店後院是一排上房，倒也清雅。

　　江百里在最後一棟上房前止步，伸手叩門。

　　門開處，迎門站著一位乾瘦中年人，向江百里問：「江老弟，怎樣了？」

　　一面說，一面用銳利懷疑的眼神，打量著江百里身後的印珮。

　　江百里跨入房中，苦笑道：「一無所成，沒有人敢答應。」

　　中年人伸手虛攔印珮，用懷疑的口吻問：「這位是……」

　　印珮止步，笑道：「在下印三，前來應徵的。」

　　江百里忙替中年人引見，轉向印珮說：「這位是在下的好友，姓趙，名奎。」

　　「久仰久仰。」你識客套地行禮說。

　　江百里向裏走，說：「趙兄，坐下談，兄弟請你拿定主意。」

　　雙方分賓主坐下，江百里將交涉經過，與及遇上印珮的事一一說了，最後說：「咱們已無路可走，還請趙兄定奪。」

　　趙奎沉吟片刻，慨然地說：「好，也只有聽印兄的安排了。印兄，你知道這件事的風險麼？」

　　印珮呵呵笑，說：「活在世間，那能沒有風險？喝口水也可能嗆死，但又不能不喝水，是麼？俗語說：行船走馬三分險；趙爺就不必擔心啦！」

　　「在道義上，在下必須將所冒的風險說明……」

　　「不必了，在下敢答應，就敢擔當。」他豪氣飛揚他說。

　　趙奎向江百里頷首示意。

　　江百里立即取出二十片金葉子遞過，笑道：「印兄快人快語，豪氣幹雲，咱們找對人了。這是購船的價款。」

　　印珮接過揣入懷中，也笑道：「兩位既然如此信任我，值得我印三替你們賣命。」

　　江百里又遞過五片黃金，說：「二十五兩黃金折銀一百兩，這是印兄的盤費。」

　　他搖搖手，說：「十石船有三百兩銀子盡夠了，另一百兩算在下的盤費。如果購價便宜，在下將餘數退回。」

　　「那就不必了……」

　　「不，公平交易，咱們說話算數。在下這就出去買船，兩位準備何時動身？」

　　「有船就走，愈快愈好。」趙奎說。

　　「好，在下告辭。」

　　江百里等印珮去遠，方低聲說：「兄弟跟去看看。」

　　趙奎搖手相阻，微笑道：「不，你跟去必定把事弄糟。」

　　「兄弟有點不信任他……•」

　　「呵呵！放心啦！這位小兄弟英氣照人，人如臨風玉樹，雄健精明，雖則臉上稚氣未除，定是個光明磊落的年輕人，你可以完全信賴他。」

　　「可是……」

　　「不要可是，請相信愚兄的一雙神目。你好好打點，我去通知左姑娘一聲。」

　　印珮大踏步出了店門，店門前多了一個潑皮。

　　街對面便是碼頭，停泊了數十艘大船舶。

　　他向街左走，走近一座賣涼粉的食攤，花五文制錢買了碗涼粉，抬頭跳望天宇。天宇中萬里無雲，近午的九月毒太陽正烈。

　　他一口喝乾涼粉，丟下五枚制錢向小販笑問：「老鄉，在何處可以買得到舊小船？」

　　小販向下游一指，說：「碼頭後端沿岸走半里地，那兒有三家造船場，兼做新舊船買賣。」

　　「謝謝。」

　　碼頭盡處，是高高的河岸，岸旁栽著柳樹。岸後方約十餘丈，是把沙市街包含在內的黃潭堤上段。

　　一條小徑向東南延伸，前面就是造船場。灘岸上擱著十餘艘新船，覆在木架上，工人們正在忙碌，響聲震耳。

　　柳樹下，幾個工人在大石砧上，用本槌槌打著石灰拌桐油揉合竹麻的油膏，這是用來塞船縫的必需品。

　　踏入小徑走了十餘步，右肩突然搭上了一隻大手，冷笑聲刺耳，有人低叫：「老兄，轉身。」

　　力道傳到，對方要將他扭轉。

　　他止步站穩，屹立如山，冷冷地說：「老兄，放手。」

　　「咦……」

　　「放手！」他沉喝。

　　手不但不放，力道反而增加。

　　他左手閃電似的搭實搭在肩上的手，右腿後攻，上身急俯向後看。

　　搭住他右肩的潑皮驚叫一聲，從他的上空飛翻而過，「砰」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

　　同一瞬間，另一名潑皮撲上了。

　　「噗噗！」他兩劈掌分劈在對方的左右頸根上，快逾電閃，令對方毫無招架的機會。

　　「哎……」潑皮狂叫，人向下挫暈頭轉向。

　　他一把將人劈胸提起，冷笑道：「好吧，咱們正好談談，不管你老兄肯是不肯。」

　　「救命……」被摔倒的潑皮狂叫，狼狽地爬起，又加上一句：「這小子行兇……」

　　趕來十餘名造船工人，有人大叫：「誰敢在此地撒野？」

　　印珮正想離開，但已被一群工人圍住了。

　　有位膀闊腰圍的大漢走近，叫道：「有話好說，不許再動手。」接著，掃了兩潑皮一眼，冷笑道：「原來是你們，竟然被人打得叫救命，真是奇聞。」

　　印珮一聽口氣對己有利，朗聲道：「在下首先向諸位鄉親申明，其一，在下是來買舊船的。其二，這兩個混帳東西，從客店裏跟來行兇。其三，在下與他兩人無冤無仇，因此在下必須向他們問個一清二楚，請諸位鄉親不必阻攔。」

　　大漢不住打量著他，問：「你是下江人？」

　　「是的，途經貴地。」

　　「哦！本地從不歧視外鄉人。」

　　「在下感激不盡。」

　　「可是，這兩位仁兄是本地的蛇鼠，他們如果在此地被打，咱們船場的人脫不了牽連。」

　　「閣下之意……」

　　「請老弟台網開一面，放了他們，在下也感激不盡，尚請高抬貴手。」

　　「這個……」

　　「俗語說，強龍不鬥地頭蛇，老弟台外鄉人，大可不必冒此風險。」

　　印識本想向兩潑皮問口供，看背後指使的人是誰。這一來，他便不好下手了，只好放手冷笑道：「你兩人給我洗清驢耳聽清了，回去叫那位暗中指使的人，給我好好小心腦袋。不是強龍不過江，在下既然敢出頭，就不怕任何人出頭阻撓。要來，叫些高明的來，不要叫你們這種三腳貓來獻寶，滾！」

　　兩潑皮撒腿便跑，如同漏網之魚。

　　印珮轉向為首的大漢笑道：「兄台定然知道他們的主子是誰，可否見告？」

　　大漢搖頭苦笑，說：「恕在下難以奉告，兄弟惹他們不起。又道是人不親土親，兄弟愛莫能助。」

　　「好吧，那就算了。在下要買一艘船，兄台是否肯幫忙？」

　　「兄弟這裏本來就做的是新舊船買賣，但不知老弟要買的是上行船或是下行船？」

　　「上下船有別？」

　　「是的，有別，上行船三峽水流湍急，江流兇險，大小船隻皆有異下江船。」

　　「在下要向下走。」

　　「哦！那好辦。」

　　「在下要的是十石有篷艙的輕舟。」

　　「七成新的，怎樣？」

　　「正好。」

　　「請至場內商量，談好了，三天內便可交船。」

　　印珮搖頭道：「不行，價錢好商量，但在下必須立即獲得船。」

　　「這麼急？這……」

　　「在下怕那兩個潑皮的主使人出面阻撓，對咱們雙方皆有不便，船交給在下之後，他們便沒有藉口為難你們了，兄台以為然否？」

　　「這……好吧，請到船場商量，請。」

　　不久，他獨自操雙槳，將一艘輕舟駛至客店前的碼頭停泊。

　　果然有人至船場阻止場主賣船，但已晚了一步。

　　印珮熟練地將船拉緊，低頭繫纜，側方突然伸出一條腿，踏住了纜尾，耳聽到一聲冷哼。

　　他徐徐挺身抬頭，冷冷一笑。

　　是個大牯牛似的豹頭環眼大漢，敞開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腰帶上佩了一把牛耳短刀，雙手叉腰，不懷好意地死盯著他。

　　他怒火上沖，也心中暗喜，正想找人探聽對方的動靜，對方卻送上門來了。

　　他發現碼頭附近的人，幾乎已迴避一空，所有的人皆站得遠遠地，神色緊張地向他注視。

　　左右鄰舟的船頭，站著幾名抱肘而立，臉帶冷笑的大漢。

　　看對方的神色極為傲慢，像是吃定他了。

　　他不動聲色，輕拉纜繩。

　　大漢冷冷一笑，腳下加了五分勁。

　　「挪開你的狗腿。」他低聲說，低得只可讓對方聽清，語氣卻不客氣。

　　大漢也許真沒聽清，不言不動，腳勁似在增加。

　　已經打過招呼，不用再客氣了，猛地一掌反拂，恍如電光一閃。

　　「啪！」掌背兇狠地抽在大漢的右頰上。

　　「哎……」大漢狂叫，倒退八尺。

　　他冷冷一笑，繼續低頭繫纜。

　　大漢站穩了，大吼一聲，現爪反撲而上。

　　左鄰的船頭，突傳來洪鐘似的沉叱：「住手！退在一旁。」

　　大漢依言收爪，退在一旁欠身道：「這小子的手好重，屬下要報一掌之仇。」

　　「哼！你受的教訓還嫌不夠？」

　　「屬下毫無提防……」

　　「滾！少給我丟人現眼。」

　　大漢唯唯應喏，恨恨地走了。

　　印珮繫妥纜長身而起，向鄰船看去，原來是個留了山羊鬍，鷹目炯炯的中年人。

　　他拍掉手上的灰塵，冷冷一笑道：「老兄，你怎麼老派一些膿包來？」

　　中年人也冷冷一笑道：「只是派人警告你一聲而已。」

　　「想嚇唬在下麼？」

　　「你怕嚇唬麼？」

　　「你已經得到最好的答覆。」

　　「在下奉勸你識財務者為俊傑。」

　　「在下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你在玩火自焚。」

　　「玩玩水再玩火，算不了一回事。」他泰然地說。

　　「咱們走著瞧，但在下希望你知難而退，已經替你留了退路，你不領情，那麼是無可奈何的事。」中年人冷冷地說完，陰陰一笑，轉身舉步入船。

　　印珮怎肯就此甘休？喝道：「朋友，還沒交代清楚，站住！」

　　中年人傲然轉身問：「你要什麼交代？」

　　「是你的主意麼？」他沉著地問。

　　「什麼主意？」

　　「阻止在下購船。」

　　「哼！在下不知道……」

　　「你竟然否認？」

　　中年人臉色一變，冷笑道：「年紀輕輕，你竟敢咄咄逼人，你好狂。」

　　印珮也沉下臉，一鶴沖天扶搖直上，登上對方的艙面，悠然飄落點塵不驚。

　　中年人在單足落下的剎那間，伸手便抓，說：「好俊的輕功。」

　　印珮左手一翻，捷逾電閃地扣住了對方的掌背，冷笑道：「鐵爪功，已有了七成火候。」說完，推開被扣住的手。

　　中年人臉色大變，傲態全消，強作鎮定地說：「閣下棋高一著，在下甘拜下風。」

　　「好說好說。」

　　「黃金百兩，請閣下撒手不管。」

　　「黃金萬兩也是枉然，大丈夫絕不一腳踏兩條船。」

　　「閣下不可自誤。」

　　「在下光明正大，無所畏懼。」

　　「忠言逆耳，不聽也罷，你請啦！」

　　「我請？哼！不說出道理來，今天……」

　　「你想怎樣？」

　　「我要你把話說明白。」

　　「無可奉告。」

　　「你會後悔。」

　　「你威脅我麼？」

　　「就算是吧。」

　　中年人大怒，一掌劈出，內勁山湧，兇猛的潛勁直迫內腑。

　　印珮扭身劈掌，還以顏色，反掌拂出，指尖攻向對方的脅肋要害，急如星火，攻對方所必救。

　　一聲怒嘯，旁立的一名大漢騰身出腿飛踹，迅捷絕倫勢如崩山，船竟然毫未晃動。

　　印珮火速收招，向下挫高不及三尺，同時疾進，扭身向上一掌反揮。

　　「噗！」劈在大漢的脅背上，如擊敗革。

　　「砰！」大漢摔倒在艙板上，船向下疾沉疾浮，一陣急晃。

　　同一瞬間，印珮人化旋風，來一記「狂風掃葉」，右腿突向中年人掃擊。

　　中年人向上跳，間不容髮地迎過一腿。

　　糟了，印珮同時長身而起，又是一腿，「噗」一聲橫掃在中年人的腰脅下。

　　中年人身在空中，避無可避，挨了個結結實實，悶叫一聲，摜倒在艙壁下。

　　四名大漢驚呆了，雙方交手奇快無匹，想插手救應亦不知如何下手。

　　印珮直迫至中年人身側，冷冷地說：「現在，該說明白了吧？」

　　中年人無法及時爬起，伸手急抄靴統，靴統藏了短匕首，要動傢伙了。

　　印珮更快，一腳踏在對方的手肘上，冷笑道：「這條膀子你如果不想要，在下……」

　　艙門倏然拉開，沉喝聲震耳欲聾：「小輩斗膽！」

　　人影急射而出，是個青袍老道，拂塵如槍，兜心點到，拂毛根根前指，傳出隱隱風雷聲。

　　印珮百忙中不敢用手封架，飛退八尺，手一抄，「喀」一聲扳斷一根槳柱，虎目想睜，沉聲道：「你來吧，大概你就是主使人了。」

　　老道身材修偉，鬢腳已冷灰色，眼神銳利，舉動敏捷，冷哼一聲，一閃即至，拂動風雷發，嘯風聲刺耳，一把「流雲飛瀑」迎面揮到。

　　印珮像一頭怒豹，一聲怒嘯，在拂前側射一閃而過，槳柱在相錯而過的瞬間，閃電似揮出。

　　「噗！」槳柱擊中老道的右股。

　　「唰！」拂尾拂過印珮的右上肩，肩衣出現十餘條裂縫。

　　老道一聲怪叫，旋身回頭猛撲，招發「揮塵清談」，狂攻印珮的脅腹。

　　雙方都禁得起打擊，皆未受傷，攻勢更猛烈。

　　印珮的槳柱長有兩尺餘，比拂短了數寸，必須冒險近身相搏，方可發揮威力。

　　剛才一擊無功，知道老道皮粗肉厚，護身氣功到家，不近身狠擊絕難討好。

　　因此不再閃避，硬接來招，急發「劃地為牢」，「啪」一聲架住了拂塵，斜身切入，扭身就是一腿。

　　「噗！」掃中老道的右胯。

　　老道連退五步，怒吼一聲，再次撲到，拂塵似經天長虹，飛射而至。

　　拂影漫天，柱化網羅，雙方各展所學搶攻。艙面寬廣，是一艘專走下江的大型客貨船，足夠施展。

　　吸引了不少看熱鬧的人，碼頭上人聲嘈雜。

　　激鬥中，響起一聲沉叱，「噗」一聲響，人影倏分，風定雨止，勝負已判。

　　老道飛退八尺，落地再退兩步，臉上一陣青，額上冒汗，厲聲道：「你是貧道平生勁敵，今天咱們生死一決。」

　　印珮冷冷一笑，逐步逼進說：「在下不想與你併骨，只要你說出內情。」

　　「哼！辦不到。」老道怒叫。

　　「咱們不久便可分曉。」

　　先前被擊倒的中年人，亮聲叫：「清虛道長，在下說給他聽好了。」

　　「你最好說個明白。」印珮冷冷地說。

　　中年人深深吸入一口氣，大聲說：「在下是一番好意，想阻止委託你的人前往尋仇，免得他們枉送性命。冤家直解不宜結，上一代的仇恨何苦再牽纏？如果咱們不懷好意，早就出面公然阻止了。言盡於此，你如果仍不滿意，咱們只好聯手打發了。」

　　印珮不願再驚世駭俗，也怕等會兒沙市巡檢司的官兵趕到彈壓，碼頭已引起騷動，鬧下去討不了好。

　　他總算猜出一些頭緒，丟掉斷槳柱，大聲說：「在下不過問誰是誰非，但也不怕是非。在下正正當當做買賣，誰想打破在下的飯碗，他必須付出可怕的代價。閣下今後如果再找麻煩，必定有人肝腦塗地，不信且試試便知，但希望閣下千萬不要試。」

　　說完，扭身一躍，飄身至碼頭，排眾而出，直向後門走去。

　　人群紛紛讓路，在他身後指指點點。

　　不遠處另一家客店前，人叢後有一雙怪眼，死死地盯視著他，怪眼中放射出陰狠可怖的冷電寒芒。

　　印珮到了江百里的房前，廊後轉出神色肅穆的趙奎，沉聲問：「老弟，你仍然肯送咱們到二聖洲？」

　　他取出五片黃金，泰然地說：「購船用了黃金五十兩，扣除在下的二十五兩盤川，這是餘金，請點數。」

　　「老弟……•」

　　「採辦兩天的食物，那是你們的事。趕快準備，在下在船上等候。」

　　「老弟，經過剛才船上的打鬥……」

　　「大丈夫千金一諾，言出必踐。」印珮正色說，將金葉向對方手中一塞，扭頭就走。

　　他走後，房中出來了江百里，低聲問：「趙兄，他仍肯去？」

　　趙奎點頭，問：「碼頭交手的事，你看見了。」

　　「看見了，清虛老道虛有其表，浪得虛名。」

　　「不是老道浪得虛名，而是這位老弟太過高明。」

　　「是的，剽悍如獅，比咱們強多了。」

　　「他鬥老道並未用上真才實學。」

　　「咱們得個好幫手。」江百里興奮地說。

　　趙奎長嘆一聲，憂心忡忡地說：「也許，這是咱們最擔心的事。」

　　「你是說……」

　　「他如果是二聖洲派來的人……」

　　「哎呀！這……」

　　「但願他不是的。」

　　江百里臉色一變，惶然道：「為防萬一，還是辭退他算了，免冒風險。」

　　趙奎苦笑道：「事情已經鬧開了，說不定另僱的人，恰好是二聖洲的爪牙呢。」

　　「可是……」

　　「這點風險咱們必須冒了，何況不一定能僱得到船夫，遲則生變，快通知左姑娘準備動身。我去採購食物。」

　　「好，兄弟去叫左姑娘準備。」江百里一面說，一面走向鄰居扣門。

　　印珮在船上仔細檢查風帆和篙槳等物，直至每一件用具皆滿意為止，最後清理出舵樓的雜物，用不著的廢物全拋下江去。

　　他對這艘七成新的輕舟極為滿意，對此行充滿信心。

　　在舵樓歇息，他注視著江心往來的船隻發呆。從上游下來的船，有些是來自三峽的歪尾船，他想到四川梅家兄妹，那位曾敗在他手下，四劍客之一的玉郎君梅中玉，是否仍在記恨他？

　　還有，那位帶他至九華谷的金梅，是否已經落入雷少堡主手中了？

　　雷少堡主真貪心，居然想將武林三佳麗全部攫為己有，真是貪得無厭，慾海難填。

　　他想到銀菊，那自私的美艷佳麗，不由感慨係之。一個一切皆為自己打算的人，尤其是女人，確令他感到心中懍懍。

　　他不願意想到玉芙蓉，但玉芙蓉的音容笑貌卻不斷出現在腦海中，抹之不消，揮之不去。

　　思潮起伏，他感到煩惱如絲。

　　「嗨！印老弟。」江百里的叫聲打斷了他的思潮。

　　出了舵樓，他怔住了。

　　碼頭上，趙奎捧了一個大食物包，和一隻菜籃。江百里提了兩物，一包裹和一隻大革囊。

　　中間，站著一位村姑打扮的少女，年約十六七，美得教人心跳，果真是秋水為神玉為骨，嫋嫋婷婷風華絕代，未施脂粉天然國色，並不因穿了樸素的村姑裝而減損。手中捧著以錦帛裹住的三把劍，低著頭羞答答地，有意迴避人群的注目。

　　「請上船。」他亮聲叫。

　　三人登船，他走向前艙面，說：「江兄，你沒說有女客。」

　　「這……」

　　「只有一艙……」

　　「不要緊，只有一宿，咱們在艙州歇息便可。」江百里歉然地說。

　　「立即開船麼？」

　　「是的，愈快愈好。」

　　不久，船撐出江心，帆升起了，船輕快地向下游急駛，順風流勢如奔馬。

　　趙江兩人在舵樓陪他，後面的沙市逐漸消失在視線外，離開是非之地而未發生意外，三人心頭的重荷總算卸去，心情開始放鬆。

　　後面里餘，一艘輕舟也揚帆下航。

　　印珮悠閒地用腳掌舵，向江百里說：「在船上如果碰上麻煩，兩位請勿干預。」

　　江百里困惑地說：「印老弟，你說得很奇怪，弦外之音意指……」

　　他用大拇指向後一指，說：「後面那艘小船，十分可疑。」

　　「哦！你猜想是咱們的仇家？」

　　「很難說，你們有仇家麼？」他反問。

　　「這個……」

　　「你們心中有數就是，船抵達二聖洲之前，船上由在下負責。」

　　趙奎長嘆一聲，苦笑道：「老弟，如不將內情相告，在下於心難安，事情的前因後果是……」

　　他趕忙接口道：「在下不管閒事，不要說了。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在下受僱送你們到二聖洲，無權過問船主的事。船在印某手中，一切由印某負責。誰要想斷在下的財路，他必須問在下肯是不肯。

　　江百里笑道：「老弟一表非俗，藝業驚人，為何……」

　　他呵呵大笑，搶著說：「一個江湖浪人的底細，毫無奇處，江爺不必套口風了。不瞞你說，在下的操舟術請不必擔心，在下雖不是船夫，但保證不會經不起風浪。」

　　江百里不死心，問道：「老弟的口音像是南京附近的人，府上……」

　　「江湖浪人四海為家，我也忘了自己是何方人氏了。」他換了中州口音說。

　　「兄弟是……」

　　「在下並未請教尊駕是何方人氏，仙鄉何處。」

　　趙奎笑道：「江老弟，你就別枉費心機了。印老弟口風緊，不拒人於千里之外，已是咱們的萬幸了。」

　　印珮拴妥舶繩，說：「兩位也該歇息了，舵樓平時是不許旁人進入的，抱歉，在下要養養神了。」

　　說完，他靠在舷板上，逕自閉目歇息。

　　趙奎兩人套不出絲毫口風，只好知趣地到前面去了。

　　傍晚時分，在後面跟蹤的輕舟，終於超越而過。由於相距在半里外，舟上只可看到兩名舟子，無法看出對方的底細。

　　夜來了，船繼續下航。

　　江百里回到舵樓，頗表意外地問：「印老弟，天黑了，不找地方泊舟？」

　　「不必了。」印識珮截了當地說。

　　「夜航。」

　　「對，咱們要盡快趕到。」

　　「這……」

　　「這一帶江流平靜，放心啦！」

　　「老弟不累？」

　　「三天兩夜熬得住。」

　　「哦！早到早好。」

　　「如果順利，明日申牌左右便可趕到。」他頗有把握地說。

　　「但願能平安到達。」江百里微喟地說。

　　「你們可向上蒼禱告吧。」

　　「你是說……」

　　「今晚定然平安無事，明晨便很難說了。」

　　「會有人攔截？」

　　「很可能。」

　　「你打算……」

　　「如果你們不急，應該是無風險，只怕你們急於到達，那就難說了。」

　　「依你之見……」

　　「互有利弊，在下毫無意見。」

　　「咱們不急，聽由老弟作主。」

　　「延後兩天是否有礙？」

　　「無妨。」

　　「那就好，咱們晝伏夜行。」

第二十六章　變幻莫測

　　天明前，船駛入一條小河，在荒僻的河灣停泊，等候回落西山。

　　兩百里水程，他在第一天趕了一百四十里。第二晚趕三十里。第三天與第三晚，則在一處河灣的蘆葦深處蟄伏不動。

　　第三夜的四更天，船駛出河灣，揚帆急進。

　　趙奎與江百里坐在艙面，佩了劍換了勁裝，心情緊張地監視著江面，嚴防意外。

　　印珮高據舵樓，並不緊張。船不懸燈火，輕快地向下游飛駛。

　　美村姑自上船迄今，從未露面，躲在艙內一天動靜，似乎船上並沒有她這個人。

　　繁星滿天，視界可及兩里外。

　　前面，突然出現閃動著的燈光，連閃三次，片刻又閃三次。

　　印珮突然叫道：「大家坐好，船要轉向了。」

　　風帆略轉，船向左略偏，破水沖出。

　　「怎麼回事？」江百里在船首問。

　　「前面的燈火，是巡江船的訊號。」他沉著地答。

　　「是官府的巡哨船？」

　　「不，是二聖洲的巡江船。」

　　不久，前方又出現閃光，仍是連閃三次，這次近多了。

　　航轉帆移，船重新折回原航線，更向右移。

　　人影出現在後艙面，向舵樓輕盈地走來。

　　他一手控帆纜，一手掌舵，注視著前方的江面，說：「姑娘最好不要出來。」

　　「印爺，為何？」女郎輕聲問，語聲極為悅耳。

　　「江上交鋒，弓箭為先；夜間流矢可怕，不可出外以免誤傷。」

　　「印爺認為有人攔截？」

　　「但願在下料錯。」

　　「其實，這次賤妾至二聖洲尋仇……」

　　「姑娘，在下不過問江湖恩怨。」

　　「賤妾姓左，小名婷。」

　　他淡淡一笑，說：「天下間的武林世家，姓左的不多。」

　　「那麼，印爺聽說過家父的名號了。」

　　「是沖霄鶴左惠登老前輩麼？」

　　「正是家先父。」

　　「難怪。」

　　「你是說……」

　　「十年前，龍岩四雄決鬥，唯一倖存的人，是目下威震江湖的二聖洲主人乘風破浪鄭弼。而乘風破浪與令尊之間，多年恩怨盡人皆知，龍岩決鬥雙方的首要人物，就是令尊與乘風破浪。」

　　「是的，那次家父失手跌了百丈高岩。」

　　印珮嘆息一聲，說：「那次決鬥，證人是宇內雙仙，而且有不少群雄觀戰，眾口一詞認定那次決鬥極為公平。姑娘此番前往尋仇，恐怕有點名不正言不順呢。」

　　「父仇不共戴天，印爺想亦同意。」

　　「這個……」

　　「印爺深藏不露，一代風塵奇士……」

　　「豈敢豈敢，左姑娘見笑了。」

　　左婷近身俏立，陣陣幽香沁鼻，誠懇地說：「印爺這次仗義襄助，賤妾銘感五衷。」

　　「在下只是個受僱的船夫，姑娘抬舉在下了。」

　　「印爺如肯仗義助賤妾一臂之力，登洲尋仇，左家存歿均感，賤妾當圖後報，尚請印爺……」

　　「左姑娘，抱歉，在不愛莫能助，事光已向趙、江兩位爺申明，在下只負責送諸位到二聖洲，不問其他。」他一口拒絕。

　　十年前四雄龍岩決鬥，決鬥雙方四個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沖霄鶴是潛伏在荊山的黑道大豪；乘風破浪是橫行大江兩岸的私鹽販子的首領。雙方為了利害衝突而仇怨牽纏，最後訴諸決鬥而結束了十餘年的糾紛。

　　乘風破浪勝了，解決了最頑強的勁敵，目下仍然是鹽梟的首領，從四川私運東下的鹽一本萬利，誰也休想分一杯羹。

　　二聖洲成為乘風破浪鄭弼的私產，是江湖朋友的禁地，往來船隻一概不許停泊，違者有死無生。

　　在大江上下游，提起二聖洲可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印珮早知道二聖洲的禁忌，但他為了盤川，不顧一切冒險受僱，他不怕乘風破浪找麻煩。

　　左婷想請他助拳，無法說動他，替一位黑道大豪的女兒助拳，他毫無興趣。

　　假使對方是正道人士，也許他會拔刀相助。他已經拿定主意，將人送到便溜之大吉。

　　左婷不死心，說：「印爺，可否沖賤妾薄面，陪賤妾登洲一行？賤妾願罄所有相酬……」

　　「左姑娘，請不必說了。」

　　「這……印爺，這樣吧，賤妾與趙、江二位義叔登洲，吉凶難料，如果敵勢過強，印爺能否接我們撤出？」

　　「這……」

　　「印爺古道熱腸，豪傑襟懷，不會袖手旁觀的，難道就不肯為賤妾留一條退路？」

　　「你們的事，與在下無關……」

　　「印爺，你已經捲入恩怨漩渦，難以自拔了。」

　　印珮冷笑道：「你們一登岸，在下便揚帆遠走。」

　　「印爺，你真忍心。」左婷掩面顫聲說。

　　他心中一軟，嘆口氣說：「好吧，如果你們撤走，在下接你離開。」

　　左婷盈盈行禮，興奮地說：「謝謝你，印爺，謝謝你……」

　　船首的江百里突然大叫：「前面有一艘快船，注意。」

　　星光下，一艘八槳梭形快艇，從左前方激射而來，看清時，已接近至半里內了。

　　快艇低矮，沒有風帆，因此不易發現。而他們的輕舟有艙有帆，三五里外便可發現，想逃脫談何容易？

　　印珮卻不慌不忙地說：「江爺，準備對付登船的人，抓牢船舷。」又向左婷說：「你下去，這裏危險。」

　　「不，我不怕。」左婷堅決地拒絕。

　　雙方漸近，快艇上發出三閃信號燈光。

　　一上一下，迅速接近。

　　相距十餘丈，快艇上有人叫：「下帆，檢查！」

　　印珮大聲問：「檢查什麼？你們是誰？」

　　快艇仍向上急駛，先前的人大叫：「河泊所的巡哨船。」

　　「我們不是貨船。」

　　「不是貨船也得檢查，降帆。」

　　「好，等一等。」

　　風帆骨碌碌下降，但降勢緩慢，站在桅下的印珮故意拖延。

　　快艇終於接近了，有人停槳取篙鉤。

　　印珮突然將帆拉滿，躍至舵樓，船猛地一搖頭，瘋狂地疾衝而下。

　　「轟隆……」碰撞聲震耳。

　　「哎呀……」驚叫聲驟發。

　　快艇不見了，十二名水手落水載浮載沉。

　　輕舟疾沖而下，印珮狂笑道：「老兄們，河泊所不用浪裏鑽快艇，你們是水賊，好好洗個澡啦！再見。」

　　船輕水急，順風順流，沉船上的水手水性雖高，亦難追及，一個個在水中大罵大叫，無可奈何。

　　左面有燈光，右面出有燈光閃動。

　　江百里叫：「不好，左右都有快艇趕來。」

　　印珮卻不慌不忙地說：「放心啦！怕的是下游，左右無妨，他們追不上的，他們並不比咱們快。」

　　江流一分為二，二聖洲到了。

　　曙光朦朧，船一頭扎入密密麻麻的蘆葦叢，船身一震，風帆落下了。

　　「二聖洲到了，快上。」印珮叫。

　　左婷滿懷希冀地問：「印爺，你在此地等？」

　　他呵呵笑，說：「在這裏沒有什麼可等的，只有等死。」

　　「那……你……」

　　「我船放在岸上游，在對岸等候。相距僅里餘，片刻便到。你們只須支持片刻，在下便可前來迎接。」

　　蘆葦叢中，突傳來陰惻側的怪笑，有人叫：「你們誰出走不了，咱們已等候你們三天了。」

　　趙奎一聲怒嘯，飛躍而下。兩側，卻有人登船急搶。

　　火光大明，十餘支火把幾乎同時點燃。

　　江百里與左婷隨後躍下，三劍列陣。

　　蘆葦後是矮草坪，二十餘名大漢剛完成陣勢。

　　蘆哨聲四起，四面八方皆有人向此地趕。

　　一名手挾雙股叉的大漢上前，支叉行禮道：「奉敝長上所差，迎接左姑娘勞駕。」

　　左婷收劍上前，冷冷地問：「乘風破浪在何處？」

　　「在莊中相候。」

　　「他為何不親自來？」

　　「敝長上不知姑娘在何處登岸。」

　　「你們消息靈通，洲上早已有備了。」

　　「姑娘一到荊州，消息便傳到了。」

　　「哼！」

　　「敝長上已久候多時，請姑娘即動身至莊中相見。」大漢客氣地說。

　　一名大漢奔近，高叫道：「那姓印的小輩不在船上。」

　　大漢一怔，厲聲問：「到何處去了？」

　　「不……不知道。」

　　「你們都是死人？快搜附近。」

　　「他不可能登岸，可能跳水走了。」

　　「什麼可能？快搜！」

　　「是，屬下這就率人細搜附近。」

　　大漢拔回叉，向左姑娘說：「三位請隨我來，請。」

　　洲中心建了一座普普通通的大莊院，不普通的是四周加建了三丈寬的深濠，引水通向兩端，直抵兩面的河道。

　　因此，兩道江流的船隻，皆可直接駛入莊前後的東西碼頭。

　　莊院是孤立的，可算是洲中之洲，沒有橋，往來皆需乘小舟，一根巨纜繫在濠中，人在船上拉纜而渡，十分方便。

　　大漢領客到達莊外，天色已經大明。

　　數十名大漢列隊迎客，為首的正是洲主乘風破浪鄭弼。這位私鹽首領年約半百，一表人才，方臉大耳，留了大八字鬍，怎麼看也不像是為非作歹之徒，倒有官府的方面大員氣概，正是所謂面呈忠厚，心存奸詐的梟雄。

　　領路的大漢急趨數步，上前抱拳欠身道：「左姑娘與趙、江兩位爺駕到。」

　　「辛苦了，退！」乘風破浪揮手說。

　　趙奎越眾而出，抱拳施禮道：「左姑娘與咱們兩個孤魂野鬼來得魯莽，鄭冗海涵。有勞鄭兄相迎，真不敢當。」

　　左婷冷笑一聲，沉聲問：「姓鄭的，你知道本姑娘的來意麼？」

　　乘風破浪豪笑道：「趙、江兩位老兄應姑娘之召，前往荊山聚會時，老朽便知姑娘的來意了。」

　　「趙、江兩位大叔，是前來作見證的。」

　　「老朽自當以客禮相待，請入莊一敘。」

　　請來了見證，說求公平決鬥的意向已明朗化了，不需再客套。已經到了二聖洲，雙方見面，乘風破浪想躲也躲不掉。

　　趙奎深深吸入一口氣，說：「本來趙某理該按規矩伴同左姑娘前來拜莊，無如鄭兄的莊院附近關防過嚴，自抵荊州便受到各方阻撓，只好逕自闖關前來拜會，不當之處，鄭兄請包涵一二。」

　　乘風破浪笑道：「其實，兄弟無意阻撓左姑娘前來拜莊。二聖洲立下規矩，也是事出無奈。俗語說：樹大招風。二聖洲如不立下規矩，委實不便。在荊洲附近阻撓左姑娘的人並無惡意，他們有些還是左姑娘的長輩呢。此地非說話之所，請進莊待茶。諸位既然來了，兄弟絕不至令諸位失望的。」

　　過濠入莊，在尚義堂就座，雙方客套畢。

　　乘風破浪以平靜的口吻說：「當年龍岩決鬥，過去的是非恩怨自有公論，鄭某問心無愧，諸位亦當心中有數。左姑娘為父復仇，孝心可感，可是當年四雄決鬥，鄭某的好友公孫成，也不幸喪身在左公劍下。左姑娘如果不諒，恩怨牽纏何日了？愚意認為，龍岩決鬥有見證有雙方的好友在場，公平相決生死由命，沒有冤連怨結的理由。鄭某願以千金相贈，化解當年這段公案，不知姑娘以為然否？」

　　左婷冷冷一笑，陰森森地說：「本姑娘只知父仇不共戴天，無可化解。」

　　「左姑娘……」

　　「既然龍岩決鬥是公平相決，因此本姑娘也要求與你公平一決，我聽候你的安排。」左婷固執地說。

　　廊下一聲冷笑，踱出一位英俊的年輕人，冷冷地問：「左姑娘，你認識我麼？」

　　「我不認識你。」左婷直率地說。

　　「在下公孫和。」

　　「你……」

　　「當年龍岩決鬥，四雄同時並肩聯手，先父一時不慎，先傷在令尊劍下，鄭伯父救應不及，令在下抱恨終天。姑娘既然要為父報仇，在下如果不挺身而出，豈不令家先父含恨九泉？因此，在下必須先與姑娘公平一決。」

　　左婷推案而起，說：「好，你有權要求決鬥，本姑娘絕不推辭，但必須等本姑娘於鄭弼決鬥後，再與你……」

　　「你這是什麼話？」公孫和沉聲問。

　　「有何不對麼？」左婷反問。

　　「家父先喪身於令尊劍下，因此在下有優先權。」

　　「你……」

　　「你可以請公證人說句公道話。」

　　趙奎苦笑道：「左姑娘，你恐怕不能拒絕呢。」

　　江百里也接口道：「愚叔既然是公證，自不能偏袒任何一方。」

　　左婷銀牙一咬，說：「好吧，就請兩位大叔安排。」

　　乘風破浪淡淡一笑說：「左姑娘，冤家直解不宜結，尚請三思。」

　　左婷怎肯甘休？大聲說：「我意已決，未出荊山之前，本姑娘已決定了。事否宜遲，煩請兩位大叔安排決鬥事宜，第一場本姑娘與公孫和結算，第二場與你生死相拼。」

　　公孫和冷笑道：「你說早了些，咱們相搏還不知鹿死誰手呢。」

　　乘風破浪叫道：「公孫賢侄，不必多說了，你先下去準備，這裏由趙、江兩位見證安排。」

　　公孫和大踏步向外走，沉聲說：「好，小侄在外面相候。」

　　尚未出門，外面奔入一名大漢，上堂行禮稟道：「啟稟長上，印小輩毫無蹤跡。」

　　「已搜完全洲麼？」乘風破浪問。

　　「是的，搜遍每一角落，毫無線索，定然是泅水逃掉了。」

　　「哼！你們都是些飯桶！」乘風破浪怒罵，掃了堂下眾爪牙一眼，又罵道：「簡直是混帳！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讓一個小輩逃掉了，像話麼？」

　　江百里接口道：「那姓印的只是送咱們前來的人，尚請鄭兄網開一面，饒了他吧。」

　　「哼！不行……」

　　「不看金面看佛面，鄭兄，請給兄弟一分面子……」

　　「這件事與江兄無關。」

　　左婷冷笑道：「鄭洲主，你是不是想殺人滅口，準備不管本姑娘是勝是負，把本姑娘與趙、江兩位大叔一併留下。」

　　乘風破浪臉一沉，不悅地說：「殺你們三個人，易如反掌，用得著殺舟子滅口？哼！睜開你的眼睛看清了，二聖洲的人全是高手中的高手，全是老夫的心腹，殺了你們綑上石塊往江心一丟，絕不會走漏絲毫風聲。哼！憑你那兩手三腳貓工夫，在本洲撒野，你簡直是在自掘墳墓。老夫寬大為懷，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你少給我得了便宜反賣乖。」

　　右廊下一名禿頭中年人怪笑道：「哈哈！咱們長上不會殺你的。」

　　另一名獐頭鼠目的人咭咭怪笑接口：「不錯，敝長上如果要殺你，不會等到今天，早就派人到荊山斬草除根啦！對不對？」

　　乘風破浪罵道：「王八養的，閉嘴，滾下去！」

　　趙奎已看出危機，擔上了無窮心事。

　　江百里也心中暗暗叫苦，知道要糟。

　　乘風破浪已現出本來的猙獰面目，暴露出先前笑裏藏刀的假仁假義面孔，大事不妙。江百里沉著地說：「鄭兄，咱們這次前來，消息早已傳出，殺咱們滅口，對貴州有百害而無一利。」

　　乘風破浪哈哈狂笑道：「全是廢話，哈哈！誰要殺你們滅口？你想想看，鄭某只要派一個人前往荊山，左姑娘一家孤女寡母，能活到今天？江兄，你以為鄭某今日的江湖地位，是平空撿來的麼？鄭某如果做下這種不仁不義的事，今後還配領導數百位仁義弟兄？」

　　「那……作為何不放過送咱們前來的人？」江百里提心吊膽地問，並不因對方的表明態度而寬懷。

　　乘風破浪又是一陣狂笑，問道：「你知道對人是誰？」

　　「他自稱印三。」

　　「不錯，印三，真名印珮。」

　　「咦！你知道他？」

　　「當然知道。」乘風破浪正色答。

　　「他是……他與你有過節？」

　　「他與西安雷家堡主過節。」

　　「咦！那……那與你……」

　　「兄弟與雷家堡四大金剛之一的活報應馮天放，交情不薄常有往來，早些天接到雷少堡主的手書，要兄弟留意，死活不論，事成將予重酬。」

　　「你認識印珮？」

　　「不認識。」

　　「但……你怎知是他？」

　　「你們在荊洲沙市買舟，姓印的落在仇家眼下，跟著你們下放，早兩天到達敝處通風報信。」

　　「因此你們並不在江上攔截。」

　　「對，想在此地擒他。卻沒料到你們在破曉時分光臨，被他乘亂逃掉了，可惜！」

　　趙奎苦笑道：「那位印老弟與雷家堡結仇，這輩子完了，可惜。」

　　江百里說：「他已發覺有人跟蹤，但誤以為是咱們的仇家。」

　　乘風破浪接口道：「跟蹤報信的人，是一筆勾消沈福。這位一代魔頭老前輩，竟然被他嚇破了膽，報完信便急急忙忙開溜，委實令人慨嘆。人老了，畢竟不中用了。」

　　「那印三確是藝業深不可測，敢與雷家堡作對的人，當然必有所恃。」江百里審慎地說。

　　乘風破浪哈哈一笑，離座說：「人逃掉也就算了，暫且放下，咱們到練武場，先了結左姑娘的事，走。」

　　練武場中，公孫和已經等得不耐煩，威風八面地叫：「左姑娘，快來納命。」

　　主客雙方商議片刻，決定由當事人雙方公平決鬥，由趙奎江百里鄭重地宣佈，雙方和任意施展，兵刃暗器皆可施用，不死不休。

　　觀戰的人上百，空出鬥場，十丈內不許任何人接近，以示公允。也不許旁觀的人指點和吶喊，因為左姑娘只有一個人。

　　一切安排妥當，一聲鑼鳴，雙方進場。

　　左姑娘是客，從西首進入。

　　公孫和在東端，傲然舉步從容迫近。

　　二十步、十步……

　　五步，雙方行禮如儀。

　　禮畢，左姑娘後退兩步，徐徐撤劍出鞘。

　　雙方亮劍獻劍，獻劍行禮，客客氣氣。

　　立了門戶，劍尖徐降，相向對進，雙方的神色皆莊嚴肅穆，冷靜從容。

　　四周死一般的靜，眾人屏息以待。

　　公孫和劍訣一引，一聲暴叱，搶制機先發難，人刻俱進，招發「飛星逐月」，無畏地進擊。

　　左姑娘斜衝相迎，刻發風雷，「錚」一聲錯開對方刺來的劍尖，乘勢切入，電芒一閃，「寒梅吐蕊」立還顏色，猛攻對方的右脅脅要害。

　　公孫和哼了一聲，扭身沉劍，「錚」一聲將對方的劍尖震出偏門，一聲破風銳嘯，電虹排空直入，刺向左婷的丹田要穴，認穴奇準。生死相決，他無所忌諱，向姑娘的下盤搶攻，以便激怒左婷尋找機會。

　　左婷果然沉不住氣，一聲嬌叱，「力劃鴻溝」架偏來劍，劍發「指天劃地」反擊，上下齊到。

　　公孫和一聲狂笑，不理會上下，劍虹疾閃從中插入，猛地向上吐出一朵劍花。

　　招勢盡劍花方吐，詭異霸道神乎其技。

　　「哎……呀！」左婷驚叫，右小臂皮破血流，驚叫中向側飛返。

　　公孫和一聲長笑，劍乘勢追刺，宛如附骨之蛆，貼身跟到，電虹再吐。

　　「錚！」左婷揮劍急架，已顯得手忙腳亂。她只感到對方刺來的劍虹綿綿不絕，難封難架而且力道如山，只震得虎口欲裂。

　　「嗤！」劍尖刺中她的右脅脅，鋒尖入體近寸。

　　她飛退八尺，右半身突感麻木。

　　公孫和疾衝而至，狂笑震耳，劍虹指向左婷的酥胸，來勢如奔馬。

　　她忍痛向左急閃，並揮劍急架。

　　這瞬間，她看到公孫和左手微揚。

　　她想躲閃，已來不及了，一枚毒針已一閃即逝，沒入她的右肩。

　　「噹」，長劍脫手墜地。

　　公孫和的劍尖及體，長驅直入指向她的酥胸。

　　「我完了！」她心中發狂般狂叫。

　　劍氣奇冷徹骨，迫問她的右乳尖。

　　危機間不容髮，突傳來乘風破浪的喝聲：「住手！」

　　劍尖突然停在她的乳尖前，壓力略增，緊壓住她的乳尖，令她羞急難支。

　　「哈哈哈哈……」公孫和狂笑，笑得輕薄得意，劍尖惡作劇他左右一晃。

　　左婷只覺如中電擊，乳峰又酸又麻又痛，更有一種令她說不出的，戰慄的奇異痛楚向她襲擊。

　　最要命的是，右半身已經麻木。

　　「砰！」她摔倒在地。

　　公孫和的劍尖，緊迫在她的小腹上，扭頭叫：「長上，我要殺她。」

　　乘風破浪大聲道：「不行，冤家宜解不宜結，放了她。」

　　公孫和的眼中，湧起奇異的閃光，收劍說：「屬下遵命。」

　　乘風破浪冷冷地注視著趙、江兩人，冷冷地說：「鄭某替你們備船，送你們回荊州。」

　　不久，一艘中型快船離開了莊西的碼頭。

　　江百里站在艙面，向送行的乘風破浪抱拳叫：「鄭兄，兄弟深感盛情，容後圖報，告辭。」

　　乘風破浪陰陰一笑，也抱拳說：「好說好說，祝順風。」

　　一名大漢倉皇地擠近，惶急地說：「稟……稟長上，銀……銀庫被……被人打……打開了。」

　　「什麼？」乘風破浪驚問。

　　「把……把守的弟……弟兄昏迷不省人事……」

　　「銀庫怎樣了？」

　　「丟……丟了……一匣金……金子。」

　　「混蛋！」乘風破浪大罵，轉身急奔。

　　船沿洲上開出的深濠向外駛，經過一處哨卡，守卡的兩名守哨之一指著船尾向同伴說：「老五，你看，尾浪是不是有異？」

　　船由六名水夫以篙撐動，船速緩慢，按理，升起大半僅底部著水的船舵，所激起的滾浪甚小，甚至難以看出，但卻出現翻白的滾浪。

　　老五倚在濠岸的哨棚上，懶洋洋地說：「有何異處？這一帶水淺，有泥滾上並非奇事，大驚小怪。」

　　「我是說尾浪很怪……」

　　「算了吧，你以為船尾有大魚不成？你何不到前面走走？公孫舵主快來巡哨啦！」

　　船漸去漸遠，終被蘆葦所掩沒。

　　船駛出濠口，進入大江，舵工放下舵，大叫道：「升帆，歸艙。」

　　逆風逆流行駛，船必須往復折向而行，船身傾斜，水夫不宜留在艙外，灰白色的風帆升滿，船身突歪歪斜斜地向對岸斜衝而出。

　　舵工不住搬挪舵柄，不住咒罵：「見鬼，這條船是怎麼啦？」

　　一旁負責控帆索的水夫問道：「老大，你怎麼啦？船身不穩定……」

　　「舵上十分吃力，怎能穩？真他娘的見鬼，我從來就沒見過這樣走的船。」

　　「是不是舵有了毛病？」水夫問。

　　「你來把舵，我看看。」

　　水夫拴穩帆索，接過舵柄說：「唔！是有點不對，好重。」

　　舵工俯身向外探看，叫道：「難怪，舵上擱了一大堆蘆葦。」

　　「能清理麼？」水夫問。

　　舵工取來一支篙，說：「你看什麼？好好掌舵看看前面，我來把蘆葦推下去。」

　　說完，爬伏在牆板上，吃力地推撥纏在舶上的蘆葦。蘆葦纏得甚緊，不易解脫。

　　驀地水中伸出一隻大手，抓住了篙猛地一振。

　　篙狠狠地碰在舵工的額角上，舶工突然暈迷，爬伏在檣板上，雙手一鬆向下栽。

　　一個濕淋淋的人，取代了舵工的地位。

　　掌舵的水夫興奮地說：「好，舵輕了，這才……」

　　水夫一面說，一面轉頭回顧，猛地一驚，看到的不是舵工而是另一個人。

　　「噗！」腦門挨了一擊，人向下挫。

　　船繼續上航，距對岸的半里地，風帆一轉，舵亦向相反方向移，船身一扭，折向急駛。

　　第五次折向，船已遠離二聖洲，進入荊川府江陵縣境。

　　艙內，左婷已到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

　　船共分兩艙，前艙和後船。全船共有十名水夫，八名水夫樂得清閒，在後艙擲骰子狂博豪賭。

　　前艙分隔為二，前任趙奎和江百里，後面安頓著左姑娘。船上備有茶水，有食物。

　　左姑娘手臂受傷，肩中了毒暗器，正在發高燒，趙、江兩人不知暗器淬了何種毒，只知是一種外形暗器，甚至無法找出暗器在何處，只急得六神無主，束手無策，不知如何是好，只希望早些趕到荊州另行設法解救。

　　兩人耳聽姑娘的痛苦呻吟，不由心中焦灼萬分，兩人猛喝竹筒裏盛著的冷水，以澆心中的悶火。

　　「到荊州上行要三天，趙兄，怎辦？」江百里憂形於色地問。

　　「急也沒有用，只能聽天由命，誰知道那公孫和用的是何種毒藥？咱們只能盡人事……」

　　話未完，艙門拉開了。

　　「咦！你……」江百里驚叫。

　　門外出現的人，是英俊的公孫和，陰笑道：「別慌，在下是送解藥來的？」

　　「你……你也在船上？」趙奎戒備地問。

　　「我不是在此麼。」

　　「你……」

　　「我要向下走。」

　　「向下走？」

　　「到湖廣武昌。」

　　「可是，你……」

　　「我是專程送解藥來的，卻不是送給你們。這艘船到武昌，卻不到荊州。」

　　「你的話在下不懂，咱們不需要解藥，而是在姑娘需要。船明明是向上駛……」

　　「呵呵！你兩人想要解藥也毫無希望。這艘船目前向上駛，不久便會向下航行了。」

　　「你……你是說……」

　　「你兩人要被綑上大石，丟入江底……」

　　趙奎大駭，一蹦而起。

　　可是，蹦不起來，雙腳一動，便覺天旋地轉，「砰」一聲響，仰面躺倒。

　　江百里接著向側便倒，大叫道：「你……你好狠……」

　　公孫和向內艙走，笑道：「你兩人喝的水有毒藥，但死不了，你們該死在江底，等會兒在下叫人來伺候你們，哈哈……」

　　裏面的左婷正陷在昏迷中，突覺口中一震，有人托住她的牙關，有物滾入咽喉，立即神智一清。

　　第一眼她便看到了身旁坐著的公孫和，駭然叫：「你……你……」

　　公孫和用手撫摸她的粉頰，淫笑道：「小娘子，你說我該報仇麼？」

　　她欲待掙扎，卻渾身無力，尖叫道：「你……你放手……」

　　「哈哈！你叫吧，還沒回答我呢。」公孫和一面說一面摸上了她的酥胸。

　　接著，開始替她寬衣解帶。

　　「住手，你……」左婷慘然哭叫。

　　「你慌什麼？我在替你取出暗器呢。哈哈……」

　　左婷萬念俱灰，狂叫道：「你殺了我吧你……你殺了我……」

　　「呵呵！在下怎捨得殺你？老天！你的肌膚好美，好膩……好潤妙極了！」

　　「趙叔……江叔……」左婷厲叫。

　　公孫和哈哈狂笑，揉搓著她的玉乳，說：「他們快要與龍王爺攀親了，你叫吧，叫破喉嚨了沒有人理睬你的。」

　　「你……你為何要殺見證人？你……」

　　「哈哈！是乘風破浪要殺的，他不過假手於我而已。小娘子，你仍在夢中。」

　　「你……你胡說什麼？乘風破浪大仁大義……」

　　「哈哈哈哈……好一個大仁大義？……」

　　「……你要將我……」

　　「我把你帶到武昌，陪我一段時日，如果你乖些，太爺會好好待你，不然哼！」

　　左婷動彈不得，被剝得成了一條白羊，淒厲地叫：「你……你給我一劍吧……」

　　公孫和咭咭笑，一雙手不停，淫笑道：「我為何要殺你？我……」

　　「父仇不共戴天你必須殺我……」

　　「哈哈哈哈……等太爺玩膩了之後，再殺你並未為晚。目下你受了傷又中了太爺的毒暗器，一兩天才能復原。太爺脫光了你，免得你打主意逃走。這艘船要十天半月才能到武昌，也就是你我的洞房。現在我替你吸出毒外，明日你我再……哈哈哈……也許今晚你就有精神了，晚上沒有女人陪伴作樂，委實難捱，哈哈……」

　　「你這畜生！」她尖聲叫罵。

　　公孫和取出一塊磁石，不住在她的右胸探索，一面說：「在下所用的針甚長，但射入經脈仍可隨血脈行走，只是走不了多遠，絕不會行抵心脈。唔，在此地了。」

　　針距創口僅三寸左右，公孫和毫無憐香惜玉之念，取出小刀，逐自割開肌膚取針，得意地笑道：「我只替你除去毒藥，針仍然留在你的體內，只要你敢運功掙扎，針便更為深入經脈，保證你力道全失，任我擺佈。」

　　「終有一天，我會殺你。」左婷哭泣著說。

　　「哈哈哈！那是以後的事了。」公孫和一面說，一面將一些藥物撒在切開的小針口上，鮮血立即變色。

　　收好藥瓶又撫弄著她羊脂白玉似的胴體，淫笑道：「羊脂白玉，動人心弦；乳結如小珠，堅挺不墜；脖不潤眉不散；好個未經雨露的處子。要不是大白天船上不便，太爺……嘖嘖！真令人心蕩神搖……」

　　左婷羞怒攻心，在他的手向下一探時，大叫一聲，驀爾昏厥，叫聲淒厲尖銳，驚心動魄。

　　後船正在呼盧喝雉的水夫中，突然有人叫：「咦，那小浪子死了嗎？」

　　隔了一層艙板，叫聲清晰可聞。

　　公孫和怒叫道：「閉上你們的臭嘴！船轉頭了麼？」

　　一名水夫拉開艙門，大叫道：「老大，船怎麼還不掉頭？你真想開到荊州？咱們的去向是武昌，你可別昏了頭。」

　　印珮已換了水夫裝，低著頭側身操舟，風帆一轉，船舵徐推，船徐徐轉向，不久向下急駛。

　　船平穩地下放，速度漸增。

　　舵樓最高，沒有矮門，平時不許閒雜人接近。是舵工的勢力範圍，除了船主，其他的水夫不許擅入。

　　加以水夫們事先已得到指示，不許在外走動，如無必要，盡可能留在艙內。因此，舵工兩伙伴換了人，艙內賭興正濃的其他水夫，竟然毫無所覺。

　　船越過二聖洲，不久江流向東折。

　　公孫和出現在前艙面，召來一名水夫，面向前方問：「船能走多快？」

　　水夫欠身恭敬地答：「以目下的風勢，一個時辰可行駛二十里左右。」

　　「夜航麼？」

　　「看爺台的意思。」

　　「這一程準備在何處泊宿？」

　　往下四十里入石首縣，再一百九十里抵監利縣的塔市口，再一百三十里是荊河口會洞庭湖水。

　　如不夜航，今晚可在萬石灣泊舟。

　　「好，不必夜航，在下並不急於趕路。」

　　「是。」

　　「往來的船隻，可遇上熟人麼？」

　　水夫拍拍胸膛，說：「不是小的誇口，上下往來的船，誰不認識我翻江鯉，他就不必在江上混了。」

　　公孫和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說：「因此，你們這些人都給我藏穩些。」

　　「爺台……」

　　「在下不希望有人認出你們。」

　　「是，小的命弟兄們無事不可出船。」

　　「最好別出艙。」

　　「是。」

　　「艄公靠得住麼？」

　　「爺台請放心，他兩人即使睡大頭覺，也可把船平安地駛抵武昌。」

　　「那我就放心了。來兩個人，先把那兩個老匹夫綑好，晚上再把他們丟下江去餵王八。」

　　「是，小的這就吩咐下去。」

　　舵樓內的印珮，把兩人的話聽了個字字入耳，心中不住唸道：「老兄，你們最好不要到舵樓來，免得誤事。我可不希望在江上交手，以免翻船救應不及。」

　　不久，他將脫光衣褲綑了手腳的水夫拖近，拉開塞口布，左手扣在水夫的咽喉上，沉聲問：「閣下，你肯不肯合作？」

　　水夫已是半條命，怎敢反抗？恐懼地說：「找……我合作……」

　　「合作在下保證饒你一命。」

　　「但……但憑大爺吩……吩咐。」

　　他拖過身旁藏著的沉重包裹，取出一隻革囊，取出一顆丹丸塞入水夫口中，冷冷地說：「現在，你已吞下了毒藥。」

　　「老天……」

　　他一把扣實，水夫叫不出聲音了，沉聲道：「你如肯坦誠合作，在下離船時，便給你服解毒藥，不然，大羅天仙也救不了你。十二個時辰之內，如無在下的獨門解藥，即使五毒瘟神在此，也無法可施。」

　　「小……小的合……看作，不……不敢有違，請……請高……高抬貴……貴手。」

　　「老兄，你的命已掌握在我手中，別忘了。」

　　「是……是的。」

　　「好，一言為定。你記住了：不許向他們提及舵樓的變故。」

　　「小的記……記住了。」

　　「你負責傳話。」

　　「是，傳話。」

　　「泊舟時，以往舵工該做的事，由你吩咐下去。」

　　「平時本來就由小的吩咐，老夫架子十足，很少直接使喚人。」

　　「那就更好。在下如果想殺你們，整船人不夠在下一衝錯。」

　　「小……小的相……相信。」

　　「因此，你最好乖乖聽命。」

　　印珮用飽含威脅的口吻說，替水夫解綑，問道：「你老兄貴姓大名？老夫平時怎樣叫你的？」

　　「小的王七，全船的都皆叫我老七。」

　　「快找衣褲穿上。」

　　船板下有衣褲，王七顫抖著穿著停當，好半天方回復正常。

　　入暮時分，舟抵萬石灣。

　　萬石灣村靜靜地展露在夕陽下，顯得和平安詳靜謐，三五艘漁舟漂浮在江面，江灣裏沒有大型的船隻停泊，小小的碼頭僅停靠了兩艘輕舟。

　　一連串忙碌，船緩緩靠上碼頭。

　　公孫和在艙面，注視著小小的萬石灣村，向在一旁忙碌的翻江鯉說：「這地方很清靜，是否可以張羅酒菜？」

　　翻江鯉放下活計，笑道：「放心啦！酒菜包在小的身上，即派人到村裏張羅，保證爺台滿意。」

　　「去弄兩塊大石來，晚間把那兩個該死的東西弄下江底一勞永逸。」

　　「等天黑了小的就派人辦妥。」

　　「走漏了風聲，我唯你是問。」

　　翻江鯉笑道：「辦這種事，小的是駕輕就熟，請放一千萬個心，保證了無痕跡。」

　　「你到是有不少保證呢，咦！這些是什麼人？」

　　六名青衣大漢佩了刀劍，出村口直奔碼頭。最後出村的是兩個中年人，一名侍女，陪伴著一位穿勁裝、千嬌百媚的少女。但她那身水湖綠勁裝與所佩的古色斑斕長劍，卻令人心中發緊，嬌美中透露出剛健切娜、凜然不可褻瀆的風華。

　　翻江鯉一怔，低聲道：「怪事，萬石灣村怎會有武林人出現？」

　　「你認識他們？」公孫和問。

　　「小的眼生得很。」

　　公孫和眼都直了，死盯著漸來漸近的美麗艷俗少女喃喃地說：「比起她來，武林三佳麗又算得了什麼？姓左的丫頭也比下去了。我的天！這才是真正的女人，即使最挑剔的行家，也挑不出半星兒瑕疵。眉目如畫，宛如書裏真真。增一分嫌胖，減一分嫌瘦；要命的是她那發育停勻的胴體，與那雙勾魂攝魄的秋水明眸，我非把她弄到手不可她是我的，是我的。」

　　「爺台在說些什麼？」翻江鯉訝然問。

　　「沒你的事。」他不耐地揮手叫。

　　「是。」翻江鯉碰了一鼻子灰，訕訕地應賠，便待轉身走開。

　　「且慢！」公孫和喚住了他。

　　「爺台……」

　　「去打聽這些人的底細。」

　　「這……」

　　「去！快！在下立候回音。」

　　「是，小的這就去。」

　　六個青衣人到了鄰舟的船頭，女郎偕待女與兩位中年人則站在跳板前的河岸上。

　　一名青衣漢向艙內叫：「出來吧，姓井的。」

　　所有的船夫，皆悚然地退至後艄。

　　艙門拉開了，鑽出三個中年人。為首那人豹頭環眼，剽悍之氣外露，左手握著一把出鞘寶劍，沉聲問：「井某與諸位素昧平生，登船挑釁所為何來，通名－－有何指教？」

　　為首的大漢哼了一聲，說：「在下周晃。」

　　「原來是冷劍周兄，久仰久仰。」

　　「閣下是夜遊神井瑞亭？」

　　「正是區區在下。」

　　「那就對了。」

　　「似乎周兄跟蹤了在下許久。」

　　「不錯，閣下在荊州逗留半月，咱們在襄陽便得到閣下的行蹤，可惜閣下行蹤詭秘，飄忽不定，咱們到荊州，你卻溜到枝江去了。好不容易打聽出閣下賃舟下航，總算被咱們趕上了。」

　　「周兄有何指教？」

　　「有事找你。」

　　「咱們從無過節。」

　　「對，只請教尊駕一件事，希望閣下坦誠相告。」

　　「你威脅我麼？」

　　「就算是吧。」

　　夜遊神臉色一變，目光掃向岸上的四男女，顯然已看出形勢不利，但卻不願認栽，仍然強硬地說：「井某闖蕩江湖，見過無數大風大浪，你冷劍周晃不要說大話唬人好不好？」

　　「周某從不唬人，而是誠意請教。你怎麼想，那是你的事。」

　　「好吧，你說吧。」夜遊神乘機下台。

　　「閣下是鬼見愁的連襟麼？」

　　「你問這……」

　　「在下認為你閣下是江湖上名號響亮的人物，不至於隱瞞自己的身分。」

　　夜遊神冷冷一笑，點頭道：「不錯，在下與鬼見愁同娶萬家的一雙姐妹。」

　　「鬼見愁目下在何處，尚請見告。」

　　夜遊神不住搖頭，淡淡一笑道：「抱歉，無可奉告。咱們都是江湖浪人，誰也不知對方的行蹤。」

　　「閣下如不見告……」

　　「你想怎樣？」

　　「想要你說。」

　　「你憑什麼？」

　　「不憑什麼，反正你非說不可。」

　　另一位臉色蒼白的中年人怒火上沖，怒叫道：「井兄教訓這狂小子，兄弟先上。」

　　女郎右首的留三綹長髯中年人舉步下船，微笑道：「病五郎，你想鬆鬆筋骨，在下奉陪。」

　　「你是……」病五郎厲聲問。

　　「區區姓高，名明……」

　　病五郎大駭，脫口叫：「追魂使者……」

　　聲落反身飛躍，一聲水響，泅水開溜。

　　另一名中年人不敢往水裏跳，卻跳向鄰船逃命。

　　公孫和正要設法與女郎攀交，怎肯放過好機，左手一揚，大喝道：「你給我躺。」

　　「砰嘭！」中年人摔倒在艙面上，被公孫和一腳踏住了，向岸上叫：「在下捉住了一個。」

　　聲落，拔出對方右肩並上的一枚釘形的暗器，隨手灑上一些藥末在創口上。

　　中年人臉色泛青，癱軟地叫：「閣下為何插手，年紀輕輕自毀前程……」

　　「噼啪！」他抽了對方兩耳光，冷笑道：「擔心你自己吧，老兄。」

第二十七章　殫精竭智

　　鄰船的艙面，冷劍周晃已和夜遊神交上手，雙劍各展絕學搶攻。艙面不夠寬闊，施展不開，只能憑真才實學硬拼硬架，誰的修為深厚誰便佔便宜。

　　終於，夜遊神被逼在舷角，完全落在下風。

　　「錚！」劍鳴震耳，夜遊神的劍被架出偏門，冷劍周晃的劍尖取得中宮絕對優勢，鋒尖排空直入，點在夜遊神的心坎上，冷笑問：「閣下，你願意說了麼？」

　　夜遊神心膽俱寒，說：「你殺了我也是白費勁，這幾年來，誰也不知他躲在何處享福去了。」

　　「你們是連襟，他是你的襟兄。」

　　「周兄，不要說是連襟，親如父子，江湖人各顧各，你難以獲知對方的行蹤。」

　　「他的家小呢？」

　　「多年未通音訊，誰知道呢？」

　　冷劍轉首向女郎用目光詢問，女郎說：「他不說，廢了他。」

　　夜遊神大驚，驚怖地叫：「且慢下手，我說。」

　　「在下聽著。」冷劍冷冷地說。

　　「前年，聽說他在大洪山……」

　　「呸！咱們在大洪山撲了個空。」

　　「那……在下便不知道了。」夜遊神絕望他說。

　　鄰船的公孫和笑道：「諸位是不是問鬼見愁呼延百祿的下落？」

　　追魂使者高明一躍而渡，抱拳笑道：「咱們正要打聽他的下落，尚請見告。在下高明，老弟台……」

　　「在下公孫和。」

　　「久仰久仰。老弟暗器霸道，多蒙相助，感激不盡，不知老弟……」

　　「在下聽說過鬼見愁的下落。」

　　「謝謝指引。」

　　「去年歲杪，在下聽說他曾在黃州府附近現身。」

　　「哦！時過境遷，目下不知老賊躲到何處去了。」

　　「總算也是一條線索，是麼？」

　　「對，謝謝。」

　　「高兄曾聽說過一指擎天與三眼閻羅其人麼？」

　　「哦！聽說過……」

　　「一指擎天是火眼狻猊的好友，也是鬼見愁的早年同道，遁隱黃州多年，他與一筆勾消且是生死知交呢。」

　　岸上的女郎欣然問：「公孫爺知道這些人的下落麼？」

　　「我知道，姑娘是……」

　　迫魂使者笑道：「她是在下一位故友之女，姓甘。」

　　「甘站娘問這些宇內兇魔，有何用意？」

　　「呵呵！老弟最好不要問……」

　　公孫和神色一正，冷冷地說：「在下不與那些邪魔的朋友套交情。」

　　義正詞嚴，追魂使者為之動容，笑道：「老弟定然是初出道不久的人，因此不知往昔的江湖恩怨，咱們是邪魔們的死對頭。」

　　「哦！甘姑娘氣質超絕，風華絕代。高兄一代豪傑，器宇不凡。在下雙目不盲，但竟小看諸位了，得罪得罪。」公孫和改容賠不是，把兩人捧得直上三十三天。

　　「好說好說，老弟過獎了。」追魂使者客氣地答。

　　公孫和義形於色地說：「上月在下接到敝友發自黃州的書信，說他看見三眼閻羅在黃州隱居。三眼閻羅與一指擎天相偕遁隱，只消去找三眼閻羅，還怕一指擎天飛上天去？還怕他不招出鬼見愁的下落。」

　　「哦！對，老弟……」

　　「至於火眼狻猊，目下正籌組九陰教，曾經致書九華谷，邀請人妖師徒入伙，可惜在下套不出九尾狐的口風，不知他的秘密香壇設在何處。」

　　「咦！老弟知道九尾狐的行蹤？仍在九華谷麼？」追魂使者驚喜地問。

　　公孫和搖頭道：「九華谷已是人去谷空。至於九尾狐，目前在下曾在荊州見到她，她與九指頭陀下武昌去了。咱們只消找出九尾狐，定可查出火眼狻猊的下落。」

　　「老弟……」

　　「沒問題，在下願助甘姑娘一臂之力，找出這些邪魔的下落來。至於一筆勾消走了幾天啦，去向也是武昌。」公孫和興奮地說。

　　「哦！那老魔不是已失蹤多年了麼？」

　　「他又出來了，被一個後生小輩追得上天無路，早些天逃至二聖洲，供給乘風破浪一些消息，然後乘船倉皇逃掉了。」

　　甘姑娘接口問道：「公孫爺，那位後生小輩是何來路？」

　　公孫和搖頭道：「不知道，聽說……聽說他是個初出道的無名小輩，大概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姑娘的意思……」

　　「只要是與那些兇殘邪魔有過節的人，小女子皆希望與他聯手。」甘姑娘不假思索地說。

　　「在下願無條件助姑娘一臂之力。」

　　「小女子感激不盡。」

　　「姑娘如果有便，請乘坐在下的船，咱們明早便直放武昌，結伴同行，姑娘意下如何？」

　　追魂使者笑問：「老弟一個人麼？」

　　「是的，船盡可安頓諸位……」

　　「不必了。」追魂使者向第三艘輕舟一指，又道：「那就是在下的船，咱們早到片刻，在村中借宿，算定夜遊神今晚將在此泊舟，果然等到他了。」

　　「哦！這……」

　　「明晨一同下航，在下到岳州之後，便可打發船隻返航了。」

　　「也好，在岳州甘姑娘恐要停留三兩口呢。」

　　公孫和心中大喜，他可以不必拋棄左婷了，笑道：「一言為定，明晨咱們同時啟航，在岳州再與諸位同船下放，與諸位親近請益。哦！這兩位仁兄怎辦？」

　　追魂使者沉吟片刻，說：「放了他們，冤有頭債有主……」

　　「這怎麼可以？」公孫和叫，搖頭又道：「縱虎歸山，後患無窮。要讓他們走漏消息，麻煩大了。諸位如果不便，交給在下處理好了。」

　　「這……」

　　「在下將了無痕跡地替他們辦理善後。」

　　甘姑娘搖頭道：「算了，反正他們已經逃掉了一個。高叔放掉他們，牽連太廣對咱們不利。」

　　受傷的中年人在生死關頭，怎肯錯過活命的機會？趕忙說：「在下與夜遊神井兄，只是結伴同行的朋友而已，冤有頭債有主……」

　　「住口！」公孫和沉叱。

　　中年人深深吸入一口氣，咬牙道：「你如果不是出其不意用暗器乘人之危，在下並不怕你。」

　　「哼！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算了，在下的右肩受傷，你那淬毒的透骨釘在下栽了，日後咱們山不轉路轉……」

　　公孫和一掌劈出，卻被追魂使者擋住了，笑道：「公孫老弟，放他一馬算了。」又轉向中年人冷笑道：「閣下，這筆賬記在高某賬上好了，快滾！」

　　公孫和眼中湧起殺機，冷笑道：「朋友，咱們後會有期。」

　　中年人下船，扭頭道：「一言為定，不見不散。」說完，回到自己的輕舟，與釋回的夜遊神說：「井兄，咱們到村中借宿，今晚在船上風險太大，誰知道他們是否真肯放手？萬一他們心血來潮，咱們全完了。」

　　夜遊神一頭鑽入艙中，說：「不行，咱們叫船夫開船，早走早好。」

　　「對，開船。」

　　岸上，甘姑娘一群人已經進村去了。

　　船夫開始解纜，夜遊神兩人躲在艙內。夜色蒼茫，艙內點起了燭。

　　船尚未離開碼頭，艙門響起叩擊聲。

　　「誰呀？」夜遊神問。

　　「小的船夫李大。」

　　「有事麼？」

　　「即將開船，請井爺示下。」

　　夜遊神拉開艙門，一陣冷風及體，心坎一震，渾身發軟，狂叫道：「你……你……」

　　「砰！」人摔倒在艙中。

　　「啊……」裏面的同伴也厲叫，人向側倒，打翻了燭台，艙中一暗。

　　門外站著一名水夫，身旁是公孫和，一把將水夫拖入，沉聲道：「你聽清了，今晚的事，不許你們任何人透露半個字，不然在下必定毀你們的船行，誰也休想活命。」

　　水夫已臉無人色，顫抖著說：「小……小的會……會約……約束他們，絕……絕不讓他們吐……吐露半……半個字。」

　　「你們如果吐露，即使在下不殺你們，你們也得打人命官司。」

　　「是……是的，小的……」

　　公孫和拔回暗器，出船而去。

　　回到船上，他召來了翻江鯉，神色冷厲地說：「派兩個人在水中，跟上那條船。記住：不許有半個活口，要做得乾淨俐落。」

　　「是，保證乾淨俐落。」翻江鯉拍胸膛說。

　　「最好你自己去走一趟。」

　　「好，小的這就跟上去。」

　　兩個人從船側悄悄溜入水中。

　　船尾也滑下一個人，是印珮。

　　夜遊神的船已駛出百步外，帆剛剛升上。

　　翻江鯉與一名同伴加快前泳，一面游一面說：「趕快些，駛出河灣咱們便追不上了。」

　　聽不到回音，扭頭一看，腦門便挨了一擊，無聲無息向下沉。

　　印珮解決了兩個水賊，悄然回船。

　　先前派至村中治酒菜的兩名水夫，將酒菜送入艙內，公孫和極感不耐地問：「怎麼，翻江鯉還沒回來？」

　　「沒有。」一名水夫據實答。

　　「他們怎麼啦？」

　　「小的不知道。」

　　「去去，你就是不知道。翻江鯉回來以後，叫他在艙門上叩四下便可，叫他不必進來稟告。」

　　「是的。」

　　「你們出去，沒經招呼，不許任何人進來。」

　　掩上艙門，他將酒菜撤至內間，叫道：「起來，陪太爺喝酒取樂。」

　　左婷用衾裹住全身，咬牙切齒地說：「畜生！你……你太過分了，快還我的衣裙來，你這……」

　　「哈哈哈……要衣裙？你不穿衣裙更美更動人，穿了衣裙反而……」

　　「畜生！你這豬狗不如的……」

　　公孫和一把抓住她的頭髮拖出，剝掉她掩體的薄衾。獰笑道：「你少給我發橫，太爺就喜歡這樣……」

　　「救命……」左婷尖叫。

　　「啪」一聲響，公孫和給了她一耳光，怒聲道：「你叫吧，叫得太爺火起，把船夫全叫進來看你裸體陪酒，看你與太爺顛鸞倒鳳……」

　　「畜生！你……」

　　公孫和大怒，仰手便抓向她的玉乳……

　　內間門未掩，人影似幽靈般出現。

　　是印珮，悄然抓起一盤菜，叫道：「令狐楚！」

　　公孫和大驚，放掉左婷猛地轉身。

　　公孫和就是追魂浪子令狐楚，綽號與造魂使者高明只差兩個字；一個是浪子，一個稱使者。

　　令狐楚聞聲知警，倏然回身應變，卻慢了一步，「噗」一聲響，一盆菜蓋在臉上，菜餚湯汁蓋了一頭一臉，大吃苦頭。

　　淫賊相當機警，左手疾指，以攻擊自衛，阻止對方進一步襲擊。

　　「得得得」三聲脆響，三枚淬毒透骨釘穿透艙壁，飛落水中去了。

　　接著，人向側滾，右手拭抹臉上的菜汁，左手再抬，打出了一把牛毛毒針，用的是滿天花雨手法，向朦朧的人影射去。

　　仍然勞而無功，印珮發話了：「你這淫賊太過分了，幸好在下沒將你看成朋友。」

　　「哦！是你？」

　　「是我，我沒死，你感到奇怪麼？哦！你何時改名換姓，叫起公孫和來了？」

　　令狐楚心中一定，笑道：「是我自告奮勇替乘風破浪消災的。」

　　「你倒很夠朋友。」

　　「笑話，在下本來就夠朋友。一筆勾消到二聖洲通風報信，在下就反對乘風破浪時你不利，因此……」

　　「因此你想混水摸魚，準備暗中用毒藥暗算我，是麼？」

　　令狐楚的左手，悄悄向腰帶移，一面叫冤道：「天地良心，你說話太不夠意思，相反地，在下想找機會暗助你一臂之力呢，在荊門州時，你與雷少堡主惡鬥受傷，在下與九尾狐盡全力找你相助。」

　　印珮苦笑道：「在下好像聽出是你的聲音，你不是替雷少堡主搜尋我的？」

　　「笑話！咱們是朋友……」

　　「你這種朋友，算了吧，再被你出賣一次，在下將死無葬身之地了……且慢，老兄，你再發暗器，在下可能要殺你，你不是在下的敵手。」

　　令狐楚的手僵住了，好笑道：「印兄，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疑心太重，不是待友之道。」

　　「對你這種一而再出賣朋友的人……」

　　「老天，你仍然不相信我？」

　　「我敢相信你麼？」

　　「如果不信，你可以去問九尾狐。」

　　「算了吧，在下與那淫婦總有一天好好算算賬。姑且相信你在荊門州對在下那份心意，因此你雖然犯下這為世人所不齒的罪行，在下仍然放你一馬。」

　　「印兄，咱們倆……」

　　「你是你，我是我。」

　　「咱們聯手對付雷少堡主，大有可為。」

　　「哼！免了，一次經驗，一次教訓，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在下怕你的暗算。」

　　「你……」

　　「帶了你的行囊，你給我滾！」

　　「什麼？」

　　「你如果不滾，在下就不客氣了。」

　　令狐楚不敢不遵，艙內地方太小，想逃也無處可逃，暗器又不可恃，形勢不利，逞強不得，切齒道：「在下不會忘了你這恩將仇報的朋友。」

　　「你忘了把在下擊倒，出賣給雷少堡主的事了？到底是誰恩將仇報？」

　　「好，在下認栽。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對，下次你最好小心了。」

　　令狐楚憤然拾掇行囊，佩上劍，然後伸手想抱已躲入衾內的左婷。

　　「你幹什麼？」印珮厲聲問。

　　「這女人是我的，我要帶走。」令狐楚理直氣壯地說，毫不臉紅。

　　印珮冷笑道：「你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你認為在下會任你胡作非為麼？」

　　「你……」

　　「你要帶人走不難，但你必須斃了在下。」

　　「這女人是我花了不少心血弄來的……」

　　「你這人無恥已極，在下不屑與你廢話。除非你能將在下斃了，不然休想將人帶走。」

　　令狐楚心中大恨，愈想愈不甘心，猛地左手疾場，打出了一把透骨針。

　　豈知印珮早有提防，對方手動他已先動，醉裏乾坤步一極之下，在釘兩旁反切而入，扭腰出腿反擊。

　　「噗！」一腳掃在令狐楚的脅脅下。

　　「砰！」令狐楚撞倒在艙壁下。

　　印珮快逾狂風，俯身又是一掌，劈在令狐楚的左鎖骨上，右手同時叉住對方的咽喉，冷笑道：「你想死，在下成全你……」

　　「印兄，饒……饒命……」令狐楚嗄聲叫，臉無人色。

　　印珮放手，順手摘下對方的百寶囊，喝道：「滾！在我轉念之前，你最好逃出視線外，逃得愈遠愈好。」

　　令狐楚看到他眼中的殺機，怎敢再逞強？抓起包裹狼狽地奔出艙外，在外叫：「姓印的，咱們誓不兩立，不殺你誓不為人。」

　　印珮搶出，大叫道：「好，在下且斬草除根……」

　　令狐楚發狂般奔上碼頭，奔向村莊，一面狂叫：「你答應放我一馬的，你……你不能食言，求你不要追來……」

　　印珮不住搖頭，頗感意外地說：「想不到這傢伙如此怕死，無恥已極。」

　　他先解開趙奎與江百里，苦笑道：「兩位受驚了。你們實力不足，不該前往二聖洲自投死路的。」

　　趙奎活動著手腳，慘然道：「沒料到乘風破浪如此不講道義，咱們是兩世為人，老弟……」

　　「趙爺，乘風破浪一代梟雄，講什麼道義？你們未免太天真了。」

　　江百里咬牙切齒地說：「公孫和也未免太過分了，在下……」

　　「他不是公孫和。」印珮接口。

　　「什麼？」

　　「公孫和是二聖洲的一名舵主而已，虎父犬兒，那小子沒出息，武藝平常得很。」

　　「那……這人……」

　　「這人是大荒毒叟于寒的門人，叫追魂浪子令狐楚。乘風破浪身為鹽梟幫主腦，他怎肯與你們決鬥？」

　　「老天！他是大荒毒叟的門人？」江百里駭然叫。

　　「不錯，大荒毒叟有三位門人，令狐楚排行第二。這人陰險詭詐，心狠手辣，好色無恥，日後你們得小心提防他報復。」

　　印珮說完，取出百寶囊中一瓶藥散，又道：「快去救在姑娘，在下去招呼船夫。」

　　趙奎臉有難色，期期艾艾地說：「印老弟，還……還是有勞你走……走一趟吧，救人須救徹……」

　　「咦！你……」

　　「在下是姑娘的長輩，深……深恐不便。」

　　印珮搖搖頭，說：「好吧，兩位好好歇息。」

　　左婷躲在衾內，成了個淚人兒，閉上鳳目任由印珮替她取針，悲不可抑地說：「印爺，不……不要救我，我……不想活了，我……我好命苦……」

　　印珮也一陣慘然，苦笑道：「廢話！你並未受到凌辱，依然玉潔冰清，為何存此拙見？」

　　「印爺，我……我跳在大江裏也洗不清……」

　　「我一直就潛藏在船上，什麼事也瞞不了我。」

　　「印爺！……」

　　「姑娘，闖蕩江湖，如為名節兩字所束縛，前途委實可悲。你死了不要緊，親痛仇快，豈不便宜了仇家？姑娘，不要胡思亂想，振作起來。人活著，只要問心無愧，便可活得心安。記住：人是為自己而活，不是活著為了別人；別人希望你死，你必須堅強地活下去。些少挫折，你必須勇敢地承受，不然，就乖乖地退出江湖去吧。」

　　「可是，我……父仇不報……」

　　「左姑娘，如果令等真是公平決鬥而死，而對方也有人死亡，冤冤相報如何了局？你知道真正的公孫和，目下如何想法？」

　　左婷不哭了，顫聲說：「印爺，謝謝你的開導。」

　　他取出毒針，給她服下兩顆丹九，笑道：「不要謝我，人是應該互相幫助的。」

　　「印爺……」

　　「你助我盤纏，我助你脫險，咱們大家扯平，誰也不欠誰的，可好？」

　　「我沒齒難忘……」

　　「呵呵！等到你老得掉了牙，成了個老太婆，恐怕你已記不起今晚的事了。快穿上衣裙，我去叫船伙計將食物送來。」

　　印珮一面說，一面將酒菜向外搬。

　　左婷深情地目送他出艙，深深地嘆息。

　　外間的江百里接過酒菜擺好，低聲問：「印老弟，船夫靠得住麼？」

　　他呵呵笑，說：「已經死了三名主腦人物，他們不怕死？我答應不難為他們，要他們平安送咱們到武昌。但如果你們想回荊州，便得另覓船隻了。」

　　趙奎苦笑道：「左姑娘不能回荊州了，乘風破浪那惡賊不會罷手的，早晚他要派人前往滅口，而我和江老弟又不能陪伴左姑娘一輩子。」

　　「哪……我們……」

　　「我打算送左姑娘至朋友處安頓。」

　　「很好，快給她找婆家，女孩子一旦嫁夫生子，便不想在江湖飄蕩了。」

　　「咱們能平安到達武昌麼？」

　　「很難說，乘風破浪可能要趕盡殺絕，而在下的仇家也不會輕易放過我。」印珮一面說，一面出艙而去。

　　不久，船夫送來了飲食。

　　左姑娘已出艙，羞態可掬，目光一直不敢與印珮相對。

　　印珮心地光明，毫無雜念，趕走船夫說：「左姑娘如感不適，可在內間進食。在下一生除酒之外，別無所好，須與趙、江兩位爺喝兩杯解饞。」

　　左婷感激地瞥了他一眼，告退入內去了。

　　酒至半酣，碼頭上腳步聲入耳，有人叫：「姓印的，你出來。」

　　印珮一怔，低聲道：「好像是冷劍周晃，定然是令狐楚唆使他們出頭找場面了。」

　　他抓起一把劍，鑽出艙外。

　　趙江兩人也抓起兵刃，隨後鑽出。

　　左婷芳心一緊，也跟出艙外。

　　碼頭黑暗無光，可看到三個人影，依稀可分辨出是冷劍周晃、追魂使者高明，和姓甘的女郎。

　　冷劍哼了一聲，點手叫：「姓印的，上來，咱們交你這位朋友。」

　　印珮本來心平氣和，傍晚他已聽到令狐楚與追魂使者打交道，猜出甘姑娘一群人，必定是火眼狻猊、一筆勾消、鬼見愁一群兇魔的死對頭。

　　而他自己也正要找這群兇魔算賬，該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但冷劍冷傲的話立即勾起他的怒火。

　　自經過奚家莊的刺激後，他的性情在逐漸改變，伏下了爭雄奪霸的念頭，碰上有人觸發潛在的意識，立即一發不可收拾。

　　同時，他也想試試對方的實力，看這些人是否具有與兇魔們一爭短長的真才實學。

　　對方冷傲的態度語氣，激起了他的雄心壯志，飛躍登岸，豪笑道：「哈哈，你們是替那惡賊來賣命的？真是愚不可及，有眼無珠……」

　　冷劍周晃綽號叫冷劍，不問可知也是目無餘子的人物。愈是自命不凡的人，愈看不順眼更狂傲對手，大喝一聲，搶出劈面就是一耳光煽到。

　　印珮左手連鞘長劍一拂，劍把的雲頭挑向對方的脈門，喝道：「慢來，說清楚再……」

　　冷劍心中一懍，火速收掌，飛腳猛挑他的下陰，快逾電光石火。

　　他更快，劍把一沉，點向對方的迎面骨，奇準奇急。

　　冷劍收腿斜躍，憤怒地拔劍逼進叫：「劍上見真章。」

　　他緩緩撤劍，冷笑道：「有何不可？你請。」

　　冷劍一聲低叱，搶制機先進招，劍發「射星逸虹」，無畏地搶攻，走中宮深入。

　　人影一晃即已移位，一招走空，劍氣已迫左脅，印珮的叱聲震耳：「轉身，老兄！」

　　「錚！」冷劍轉身崩開襲脅的一劍，火星直冒，乘機切入，招發「靈蛇吐信」。

　　人影突然消失，劍虹直迫左脅，仍是印珮低喝：「這一劍夠冷！」

　　冷劍飛退八尺，毛骨悚然，左脅涼涼地，有血沁出，駿然驚叫：「這小子身法有鬼！」

　　甘姑娘突然從中切入，擋在中間叫道：「周叔退，侄女擋他一擋。」

　　印珮膽氣更壯，豪邁地說：「憑你們這點本事，也配找鬼見愁與火眼狻猊？真是壽星公上吊……」

　　這一叫，叫出麻煩來了。甘姑娘以為他是鬼見愁派來跟蹤的人，鳳目中湧起重重殺機。

　　人影似電，她撲上了。

　　同一瞬間，追魂使者奔出叫：「老夫有事找你……」

　　追魂使者先一剎那到達，印珮以為對方先下手為強，一劍點出叫：「你找錯人了……」

　　甘姑娘的劍，突然長驅直入。

　　他一驚，成名人物追魂使者，怎麼竟然倚多為勝？忙中撒劍招架。

　　糟了！甘姑娘用的是絕壁穿銅，無堅不摧的寶劍。

　　一聲劍嘯，他感到手上一輕，便知要糟，但已來不及了，只覺有脅一涼，半身如遭電殛。

　　臨危自救，他扭身一晃，脫出劍尖斜挪八尺，身著一挫，搖搖欲倒。

　　「哎呀！」左婷尖叫，飛搶而出。

　　趙奎從中插入，揚劍低喝：「快抱上船。」

　　追魂使者怔在當地。

　　江百里也到了，冷笑道：「大名鼎鼎的追魂使者，以二打一，無恥。」

　　追魂使者呆如木雞，喃喃地說：「我……我並未動手……」

　　「退！」趙奎叫。

　　左婷抱起印珮，飛躍登船。

　　江百里斷後，向船夫叫：「開船，快！」

　　冷劍周晃苦笑道：「甘姑娘，走吧。」

　　三人徐徐向村口走，追魂使者背著手，似在沉思。

　　甘姑娘突然說：「高叔，原諒我，我不知高叔也搶出……」

　　追魂使者聽若未聞，沉思入神。

　　船夫們一陣忙亂，船迅速地向灣外駛去。

　　到了村口，追魂使者突然說：「我想起來了。」

　　「高叔，想起什麼？」甘姑娘問。

　　「他的身法。」

　　「身法怎麼啦？」

　　「像是酒狂醉裏的乾坤步。對，這是酒狂的蓋世絕學，也稱九宮大挪移身法，他定是酒狂的弟子。至於他登岸的奇妙身法，卻是九龍現雲絕技，是九現雲龍歐陽天的不傳之秘，難道他也是九現雲龍的門人？真是令人迷惑，不可能的，那兩位高人，絕不會同收一人為弟子。」追魂使者像是自語，也像是說給甘姑娘聽的。

　　「哎呀！」甘姑娘驚叫。

　　「你怎麼啦？」追魂使者定神問。

　　「天！如果他是九現雲龍的弟子……」

　　「那又怎樣？」

　　「海叔，六年前，家祖遭毒手……」

　　「哦！對，九現雲龍也與九幽鬼判同歸於盡……」

　　「高叔，九現雲龍老前輩，隨行有一位姓印的門人，他……他……」甘姑娘惶然叫，扭頭飛奔。

　　追魂使者一驚，急叫道：「甘姑娘，你怎麼啦？」

　　「侄女去問問他。」甘姑娘叫。

　　船已駛出江灣，只看到隱約的船影揚帆疾駛。

　　三人站在碼頭發怔。甘姑娘跳下自己的船，叫道：「船家，開船，開船，快開……船……」

　　追魂使者躍上，苦笑道：「追不上了，算了吧。」

　　甘姑娘掩面尖叫道：「天哪！如果他是那可敬的九現雲龍的門人，我……天！我不是成了恩將仇報的人麼？我……」

　　追魂使者苦笑道：「姑娘，不要苦了自己，我們並不知道他是不是九現雲龍的弟子呢。」

　　「海叔，是他，一定是他……」姑娘尖叫。

　　「不會的，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這樣吧，回村舍問問公孫和便知其詳了。」

　　「好，走。」

　　村舍中，大廳內燈光不明，眾人正陪令狐楚縱論江湖形勢，談得津津有味。令狐楚話鋒一轉，向另一位陰陽怪氣的中年人問：「胡前輩，甘姑娘此去有把握麼？」

　　胡前輩冷冷一笑，毫無表情地說：「甘姑娘繼承三家絕學，復有寶劍助威，連火眼狻猊也休想勝得了她。再有高兄一同前往，萬無一失，你小看咱們麼？」

　　「晚輩豈敢？」令狐楚訕訕他說。

　　腳步聲急促，甘姑娘臉色蒼白首先搶入，死盯著站起相迎的令狐楚。

　　令狐楚心中一虛，臉色變了。

　　「你說他姓印？」甘姑娘問。

　　令狐楚心中一寬，點頭道：「是呀！在下不是說明了麼？」

　　「他的大名是……」

　　「在下不知道，只知他是九尾狐的姘頭，與一筆勾消回至二聖洲通風報信，不知怎地卻出現在船上，船上有一位美女，在下被他們趕出來了。」

　　令狐楚信口雌黃胡扯。甘姑娘來去甚快，他斷定姑娘必定不曾與印珮用言詞打交道，因此有恃無恐。

　　他並不怕甘姑娘問罪，更不怕印珮分辨，因為船上確有一位受傷的美女左婷，印珮有理說不清，一個自命不凡的少女，最見不得這種事；而甘姑娘就是個自命不凡的少女，怎肯容許印珮分辯？

　　察言觀色，他已知甘姑娘並未盤問印珮。

　　甘姑娘仍不死心，追問道：「你知道他的師承門派出身麼？」

　　令狐楚更是放心，搖頭道：「不知道，只知他與漢中彭家寨交情不薄，曾與玉芙蓉同行，為了這件事，與西安雷家堡的雷少堡主爭風吃醋結怨，其他皆不知其詳。」

　　追魂使者接口道：「甘姑娘，算了，與一筆勾消狼狽為奸的好色之徒，怎會是九現雲龍的弟子，是愚叔走了眼，看錯啦！」

　　「高叔，侄女仍然難以釋懷。」甘姑娘苦笑道。

　　「怎麼回事？」令狐楚問。

　　甘姑娘搖頭道：「他像是九現雲龍的弟子，可惜……」

　　「他人呢？何不叫來問問？」令狐楚不放心地問。

　　「我刺了他一劍，他走了。」

　　令狐楚義形於色地說：「快去追他，九現雲龍是武林極受尊崇的前輩高人，他的弟子該受人尊敬，咱們問他……」

　　「他的船已走了多時，追不上了。」追魂使者說，又向令狐楚道：「咱們來談談九尾狐的事，公孫老弟尚請詳告。」

　　「在下知無不言。」令狐楚拍著胸膛說。

　　目下，他仍是公孫和的身分。

　　船向下急駛，夜已朦朧。

　　艙內，左婷含淚替印珮裹傷，脅下一劍傷及內腑，印珮已感到渾身發虛，已開始發燒，傷勢沉重。

　　左婷細心地替他裹創，垂淚道：「趙叔，我們得替他找個郎中，他……•」

　　印珮虎目發赤，大叫道：「令狐楚那豬狗！我……我必定殺他……」

　　左婷抱住了他，惶然叫：「印爺求求你，求你安靜下來，不然傷勢崩裂，你會吃虧的……」

　　「不，我要去找他……」

　　「印爺，你需要……」

　　「你走開，我不需要人憐憫，找……」

　　左婷泣道：「印爺，求求你……」

　　「你……你誰？」他停止掙扎，朦朧地問。

　　左婷驚惶地叫：「趙叔，他……他要昏……昏迷了。」

　　「來，給他喝口水。」江百里說。

　　印珮已陷入昏迷境界，含糊地低叫：「容若！容，你……你不……不要折磨我，我……確是愛你的，你……」

　　他的手，緊握住左婷的手。

　　左婷感到他的手熱不可耐，吃驚地向趙奎說：「趙叔，他……他在說些什麼？」

　　趙奎苦笑道：「好像是向他的知心人傾訴，可惜聽不真切。」

　　「出許是向他的妻子說話呢，說得好溫柔。」江百里嘆息著說。

　　左婷臉上一紅，惶然道：「趙叔，無論如何，我們得替他找個郎中。」

　　「恐怕已來不及了，目下……」

　　「不，我要救他，我寧可被乘風破浪追及，我寧可死一千次，但我一定要救他。」左婷瘋狂似的尖叫，又抱著印珮叫：「印爺，你……你不能死，我願……」

　　印珮已失去知覺，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趙奎斷然地說：「咱們在最近的鎮市靠岸，我去找船夫商量。」

　　船靠上馬坊鎮的碼頭，送走了客人，船立即掉頭，連夜上航。

　　好不容易敲開一座鎮口的大宅大門，出來一個老農打扮的人，高舉著燈明，看到這三位抱了人，攜帶了不少行囊的男女，吃了一驚，惑然驚問：「咦！諸位是怎麼啦？半夜三更的……」

　　趙奎放下行囊，陪笑道：「大叔，打擾了，在下有同伴患了急病，想找地方歇腳安頓，但鎮口柵門已關，只好打擾大叔。鎮內可有客店？能請到金創郎中麼？」

　　老農直搖頭，說：「客官，這裏只是江邊一座小鎮，哪來的客店？我們這裏生病的人，只求菩薩保佑，抓把香灰做靈丹，要不就請端公攆鬼，從沒聽說找郎中治病的。」

　　「哎呀！船夫說你們馬坊是大鎮，有幾間客店，有惠民局有郎中……」

　　「哦！客官可以自己去看看，全鎮只有三十四戶人家，算得是大鎮麼？」

　　趙奎心中叫苦，上當了，心中大罵船夫該死，悔不該救人心切匆匆忙忙登岸，這可糟了。

　　「這附近有大鎮麼？」他仍滿懷希冀地問。

　　「沒有，要到大鎮，必須到永興場。」

　　「有多遠？」

　　「走小路四五十里，再一二十里就可到縣城。」

　　趙奎涼了半截，硬著頭皮說：「大叔能否容在下暫宿一宵？自當重謝。」

　　「進來吧，西院有空房，我家人不少，只怕客官住不慣。」老農客氣地說。

　　「謝謝。在下姓趙，請教大叔尊姓？」

　　「小老兒姓陳，快進來吧。」

　　宅院甚大，三棟五進，但只住了陳老人夫妻倆，據說兒女們都到縣城謀生去了，丟下老夫妻倆守著這棟大宅享清福，看格局，便知是全鎮的首富，宅在外鎮，顯得與眾不同。

　　這一夜，印珮因高燒而昏厥兩次。

　　趙奎與江百里久走江湖，對傷科頗有經驗，但只限於跌打損傷的一些小毛病，碰上劍貫內腑的嚴重損傷，卻毫無辦法，只憑一些只能救急的金創藥，無濟於事。

　　三個人都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

　　陳老人善意地建議，要他們到鎮內的靈官廟求神，請些香灰來醫治，但左婷卻堅決地拒絕了。

　　整夜，姑娘不顧自己的傷勢，替印珮用冷水敷額、擦身，備極辛勞，毫無怨尤。她不明白，何以自己竟然是沒感到疲倦？

　　折騰了一夜，天終於亮了。

　　兩人不能再移動，江百里天不亮就動身到縣城訪即中。小徑彎彎曲曲，逐村繞走，因此，顯得路途特別漫長。他展開腳程，奮力狂奔。

　　一個半時辰，終於趕到石首縣城。

　　可是，郎中一聽要走四五十里，堅決地拒絕前往診治，任何條件皆不肯接受，甚至奉上一百兩黃金，也為對方嚴詞拒絕。

　　最後，郎中不得不說明拒絕的理由。原來馬坊鎮地處江濱，原是三不管地帶，那兒的人迷信鬼巫，而經常有水賊出沒。

　　聽說那附近的荒野，有幾處鬼怪橫行，是洞庭湖水寇的旱窩，官兵剿除湖寇的消息傳出，湖寇侵四散隱憂，一些頭領人物，遠走馬坊鎮旱窩子進風頭。

　　那兒近大江，上下方便，中間隔了一座華容縣，官兵絕不會前來追尋搜捕，等風聲過後再回湖盤據。如果在路上碰上強盜，黃金固然重要，命更重要得多，誰敢拿自己的老命來開玩笑？

　　江百里無奈，只好聽郎中安排，帶回一些藥物和膏丹丸散趕回，一切只好聽天由命了。

第二十八章　賊眾火拼

　　兩天，三天，在左姑娘悉心照料和焚香求菩薩保佑下，印珮終於度過了難關，高燒開始慢慢降低，最危險期總算過去了。

　　左婷像是換了一個人，容色憔悴，鳳目紅腫，眼看要被拖垮。

　　等四天近午時分，左婷倚在床欄前沉沉睡去，疲倦征服了她，三天三夜不解帶忙碌，鐵打的人也受不了，何況她還是帶傷的身子，以及有一顆受創心靈的人？印珮安靜下來，她心中一寬，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印珮一覺醒來，只感到喉乾舌燥，嘴唇刺痛乾裂，頭暈目眩，渾身軟綿綿地。

　　窗外透入的陽光有點刺目，他含糊地叫：「水，我要水。」

　　左婷霍然驚醒，昏昏沉沉地叫：「江叔，是叫我麼？」

　　「我……我口渴……」印珮叫。

　　左婷一震，尖叫著跪在床前，捧起印珮伸出的手，淚下如雨喜極而泣，用戰慄的聲音叫：「謝謝天，你……你醒過來了，你醒過來了，菩薩保佑！」

　　喝完一大碗水，他完全清醒了，訝然問：「咦！你……你是誰？」

　　玉顏憔悴的左婷，在他眼中顯得如此陌生，不復記憶了。

　　「我是左婷。印爺，記得麼？」她興奮地答。

　　「哦！你是左姑娘？你……你怎麼如此憔悴？」

　　左婷摸摸粉額，嘆息道：「是的。我變了，我好疲倦哪！」

　　「你是……」

　　「你已昏迷了三天三夜。正確的說，是四夜三天半。謝謝天，你已度過了難關。」

　　「哦！我記起來了，我中劍受傷。」

　　「是的，嚇壞我了。」

　　「你在照料我？」

　　「是的，還有趙叔江叔，哦！我去將喜訊告訴他們。」左婷欣然地說。

　　印珮握住了她的手，感激地說：「左姑娘，謝謝你們。」

　　「印爺，這是應該的。」

　　「哦！我記得你也受了傷，手臂、肩膀，好了吧？」

　　左婷臉一紅，說：「謝謝你的關心，快好了。」

　　「左姑娘，我不知該怎麼感激你才好，看你的氣色與減損的玉容，便知這幾天你的辛苦……」

　　左婷掩住他因乾裂而有血跡的雙唇，苦笑道：「印爺，這算得了什麼？你對我的恩情，我尚未報於萬一哪！」

　　他一動，劍眉一收，頰內抽搐，創口疼痛難當。

　　左婷一驚，急道：「印爺，千萬不可亂動，免得牽動創口。」

　　「創口很痛，上的是什麼藥？」

　　「我不知道，是江叔跑了百餘里路，到石首縣城買來的藥，郎中不敢到此地來。」

　　「哦！這裏是……」

　　「這裏叫馬坊鎮，其實只是一座小荒村。」她將事急泊岸求診的經過說了。

　　他一驚，說：「快請兩位大叔來。」

　　左婷心中一緊，趕忙外出。

　　不久，趙江兩人入室，喜悅地向他道賀問好。

　　印珮感激地道謝畢，說：「這一帶仍是乘風破浪的勢力範圍，兩位爺把那些船夫放了，大事不妙，應該把他們扣留的。」

　　趙奎苦笑道：「老弟台的傷勢，已令咱們亂了手腳，求救心切，忘了船夫是乘風破浪的爪牙，真糟。」

　　「如果這附近是水賊的巢穴，私梟與水賊之間哪能沒有勾結？」

　　「這……」

　　「目下要緊的是遷地為良。」

　　「可是，你的傷勢……」

　　印珮長吁一口氣，苦笑道：「恐怕已經晚了，已經過了四天，我想，他們的人該到了，消息可能早已傳到了，可能附近的水賊已收到二聖洲的信息。」

　　江百里急急地說：「我去找船，也許還未得及。」

　　印珮搖頭道：「你不去找船倒還無事，去找便可能立即引起殺機。我們不走，他們便等乘風破浪親來處理。咱們一動，他們便會出面阻攔了。」

　　「那……咱們難道要坐以待斃？不！我……」

　　「目下是什麼時候了？」

　　「近午剛分。」

　　「天一黑，你們趕快離開，走旱路速奔縣城。」印珮說，神色懍然。

　　「好，我去做擔架，你創口在脅肋，不能背。」江百里醒悟地說。

　　印珮沉聲道：「帶著我，必將同歸於盡……」

　　左婷臉色發白，驚叫道：「印爺你要我們將你留下？你……」

　　「這是唯一的生路，救一個算一個。」印珮大聲說。

　　左婷慘然地說：「印爺，你為什麼說這種話？」

　　「我說的是實話，你們聽不得實話麼？」

　　左婷神色冷厲地說：「你忘了我們的命是你救的，但我們卻沒齒難忘。要死，我陪你。上天入地，赴湯蹈火，我與你同在，你休想把我趕走，我再說一句，你我是生死同命。」

　　趙奎淡淡一笑道：「我們把這附近佈置好，看有多少來墊咱們的棺材底，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倍。」

　　印珮一咬牙，問：「兩位知道採草藥麼？」

　　「只會採一些普通草藥。」趙奎說。

　　「附近可有荒野山丘？」

　　「有。」

　　「抬我去找草藥。」

　　趙江兩人做好擔架，抬了印珮出門。左婷後跟，帶了劍囊防身。

　　兩名大漢與一位女郎，都帶了刀劍恰好向門口走來。

　　「咦！家裏怎麼有生人？」一名大漢向同伴叫。

　　趙奎江百里抬了印珮，偕左婷姑娘至郊外採藥治傷，出門便碰上了兩男一女。男的雄壯結實，剽悍之氣外露。女的年約二十五六，倒有六七分姿色，有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細皮白肉體態豐滿。

　　三人都帶了刀劍，打扮卻是普通村民。

　　江邊，泊了一艘快艇，顯然這三男女是從水上來的，至於是從上游抑或下游而來卻不得而知了。

　　三男女向大門走來，恰好趙奎三人抬了印珮出門。一名大漢一怔，頗感意外地向同伴說：「咦！家裏怎麼有生人！」

　　另一名大漢注視著已遠出三二十步外的人，說：「先別管，去問問老頭子。」

　　女的似有戒意，黛眉深鎖地說：「咱們小心些，說不定是放暗線的六扇門鷹犬。」

　　遠出數十步外的趙奎，也警覺地向走在前面的江百里低聲說：「不要回頭，咱們留心些便可。」

　　江百里問道：「你認為他們是二聖洲來的人？」

　　「很難說，反正不會對咱們有利，我已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出敵意，並非吉兆。」

　　印珮接口道：「四天了，乘風破浪仍未到來，可能有事耽擱了。諸位先不動聲色，能忍則忍。」

　　趙奎笑道：「當然，咱們不會輕啟戰端。」

　　「如果能拖三天就好了。」

　　「三天？你……」

　　「三天後我或可自保。」

　　「鬼話，依你的創口來說，十天半月你也無法動彈。」江百里輕鬆地說。

　　他們並未因情勢殆危而緊張，可知已抱定必死之念。印珮心中略寬，總算世間還有感恩的人。

　　「只要我能起床，我們就可動身。」他頗為樂觀地說。

　　採藥回來，陳家大門虛掩，靜悄悄地，好像人都出去了。

　　四個人分住兩間房。左婷顧不了男女之嫌，親自照料印珮，床設於外間。鄰室是趙、江兩人，一板之隔可以互相照應。

　　左婷剛以草藥熬製的藥汁，替印珮洗妥創口，鄰室突傳來三長兩短的叩擊聲。

　　左婷心中一緊，立即將長劍放在身旁。

　　印珮也從枕畔取出青鋒綠，納入袖中。

　　左婷將搗爛的草藥敷上創口，一面細心地包紮，一面低聲說：「印爺，他們不會白天來吧？」

　　印珮笑道：「會的，這裏是三不管地帶，無所顧忌。他們如果到達，便會迫不及待趕來下手的。」

　　「嘭」一聲響，室外的門推開了。

　　左婷便待挺身抓劍而起，印珮卻搖手示意低聲道：「等他們進內間來，我可以助你一臂互相策應。」

　　左婷點頭會意，強自鎮定繼續裹纏傷口。

　　門簾一掀，進來了一男一女，正是午間出門採藥時碰上的人，只少了一名大漢。

　　印珮與左婷不動聲色，未加理睬。

　　大漢一怔，向女的說：「大妹，好像真是病人，不是假裝的。」

　　左婷緩緩站起，回身，平靜地問：「兩位有問貴幹？尊姓是……」

　　「你的漢子真病了？」大漢問。

　　向女人說你的漢子，這是粗俗的稱呼，是丈夫的代名詞。左婷臉上發燒，說：「不是病，是受傷。」

　　「你們有劍？」

　　「是的，作為防身之用。」

　　「自何處來？」

　　「荊州府。」

　　「往何處去？」

　　「武昌。」

　　「在下不相信你們。」

　　「爺台的意思……」

　　「你們是鷹爪孫。」

　　印珮接口道：「老兄你看我們像麼？」

　　「人不可貌相。」

　　「很好，朋友亮萬。」印珮沉靜地說。

　　「你亮海底。」

　　「在下姓印，名珮初出道，諸位請多照顧。」

　　大漢怪眼一翻，冷笑一聲扭頭就走。

　　女郎神手虛攔，說：「二哥，回慢，問清再說。」

　　大漢得意地說：「大妹，不必問了，是他。」

　　印珮心中一緊，問：「老兄，你聽說過在下的姓名？」

　　大漢哈哈笑，說：「你受了重傷，正好，免得在下多費神。」

　　「朋友，你還沒答覆在下的話。」

　　大漢得意地說：「你早晚要知道的，先告訴你也好。咱們的頭領，與雷家堡有交情。」

　　「哦！原來……」

　　「你明白了麼？」

　　「我明白了。」印珮說，他知道大事不妙。

　　大漢狂笑道：「雷少堡主的信上，說得十分嚴重，說你是可以飛天遁地的了不起高手，原來卻是這麼一個毛孩子。」

　　印珮沉住氣，笑問：「你們的頭領是誰？」

　　「鬧海夜叉秦超。」

　　「哦！原來是洞庭一霸秦大王。雷家堡與秦大王有交情，並非奇事。」

　　「你明白就好。」

　　「要把在下交給雷少堡主？」

　　「不錯，明天在下就帶你走。」

　　「你能得到多少好處？」

　　「當然有重賞。」

　　「哦！做強盜的人，難道只為一個賞字麼？」

　　「並不全是。」

　　「那你……」

　　「在下喜歡緊張刺激的生活。」

　　「看來，無法以金銀來買通你了。」

　　左婷卻不死心，從床下拖出印珮取自二聖洲的一大包金元寶，「嘩啦啦」一陣怪響，倒散在地說：「這些補償你的損失了吧？」

　　大漢一怔，問：「你這是……」

　　「這是二十兩莊的黃金二十錠，你數數看。」

　　「我數？」

　　「秦大王賞你的金銀，不會比四百兩更多。」

　　大漢哈哈狂笑，笑完說：「小娘子，我明白了，你想用四百兩金子，來交換你漢子的性命？」

　　「正是此意。」

　　「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

　　「小娘子，你以為在下為了財方做強盜？」

　　「不是麼？衣食無缺，誰肯去做強盜？」

　　大漢扭頭向女的說：「大妹，這位小娘子說咱們做強盜為的是財呢。」

　　女的咯咯笑，說：「那是世俗的想法，怪她不得。」

　　「大妹，勞駕你糾正她的想法。」

　　女的點頭同意，向左婷說：「這座大莊院，以及附近千頃良田，皆是家父的產業，也是咱們兄妹三人的。」

　　左婷一驚，訝然道：「原來你們是本宅的少主人，你們……」

　　「你還認為咱們做強盜為的是財麼？」

　　大漢接口道：「即使是為財，你們這些金子仍然是我的。」

　　門簾一掀，陳老人點杖而入，橫怒地大罵：「畜生！要不是我跟來，還不知你們竟然辱及祖先去做強盜呢？氣死找也！」

　　大漢轉身怪叫道：「老頭子，你知道也好，不要你管。」

　　陳老人氣得渾身發抖，女的卻說：「老頭子你氣死了倒好，我們可以把宅院田產賣了，賣三兩千銀子招一群亡命自成一伙，豈不更好？」

　　「你們這些無父無君的不孝畜生！」陳老人怒罵，舉杖便打。

　　大漢手一抄，撈住了杖一掀。

　　「砰！」陳老人摔倒在地。

　　大漢拍拍手，向外間走，一面說：「老頭子，你最好識趣些，少管咱們的閒事。在咱們打出天下之前死了，便沒福可享啦！」

　　兄妹倆出室而去，陳老人咬牙切齒地追出咒罵：「你們這些忤逆孽障，天雷怎不打你們？老天爺，報應他們啊……」

　　印珮臉色冷厲，陰森森地說：「養兒女如斯，不如不養。此情此景，豈不令天下父母寒心？」

　　鄰居傳來輕微的叩擊聲，通知印珮危機已過。

　　左婷就壁縫問道：「趙叔，你們那邊如何？」

　　趙奎的聲音傳來說：「一個逆子仗劍把守在咱們的房門外，咱們不想驚動他，目下已經撤走了。」

　　「趙叔，聽到這面的動靜麼？」

　　「聽到了，愚叔義憤填膺，幾乎忍不住要過去動手呢。逆子不死，大亂不止。」

　　印珮接口道：「洞庭水賊插手，咱們仍有機會，請出外設法，透露些口風，讓二聖洲的人前來干預。」

　　「老大！一方的人已難應付，老弟你還想加上二聖洲的人，豈不更為棘手？」江百里惶然說。

　　印珮卻輕鬆地笑道：「這叫做鷸蚌相爭，漁人得利。」

　　「哦！對，這就到外面走走。」

　　「逆子再來時，答應跟他們走，但不要答得太乾脆，以免引起他們的疑心。」印珮再次叮嚀。

　　心中有了準備，應付自然綽有餘裕。

　　入暮時分逆子果然光臨，最後滿意地離去。

　　當晚，兩個不肖子與不孝女，輪流在門外把守，防止他們脫逃。

　　這一夜，印珮睡得十分香甜。

　　左婷仍然放心不下，不時起床探視。

　　一早，逆子前來催促登船。

　　為了拖延時刻，左婷不依，向逆子老二尖叫：「不，今天不能動身，傷勢沉重，移動了性命交關，須等兩天再說。」

　　老二怪眼一翻，揚刀說：「不行，太爺不能在此多留，今天非走不可。」

　　「不，他……」

　　「雷少堡信上說死活不論，你們要是不肯走，太爺就把你那漢子的腦袋砍下來帶走。」

　　左婷不讓步，冷笑道：「我這位郎君因傷勢過重，臉型已變。雷少堡主一代梟雄，疑心特大，要是認不出來，你豈不是有詐騙邀功之嫌？你吃得消？至於你的賞金將分文俱無。」

　　「這……」

　　左婷見對方意動，打鐵趁熱，搶著說：「緩一兩天走，對你並無損失，對不對？」

　　「不，夜長夢多……」

　　「急必憤事，古有明訓。這是你兄妹的千載難逢好機，不要錯過了。」

　　老二終於讓步，說：「好吧，明天再看看他有無起色。」

　　能拖盡量拖，一拖便是三天。

　　這天晚間，逆子老二前來提出最後警告，向四人兇狠地說：「明天好好準備動身上船，再賴著不走，太爺把你們全殺了，把腦袋用灰匣盛了帶走。」

　　這三天中，鎮上有了動靜。

　　一早，陳家的大門開處，首先大踏步出來了逆子老大，手握連鞘長劍威風凜凜。

　　接著是赤手空拳的趙奎和江百里，抬著臉色蒼白的印珮。

　　逆子老二挾了單刀，緊隨在後。

　　逆女仗劍押著捧了藥匣的左婷，寸步不離。

　　路旁草叢中青影乍現。兩名青衣大漢劍隱肘後，攔住去路敞聲大笑，為首的人發話道：「陳老大，留步。」

　　逆子老二一怔，粗眉一揚，說：「哦！原來是孟老九，少見少見，有何見教？」

　　孟老九哈哈狂笑，笑完說：「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兄弟向賢兄妹討個人情。」

　　「哦！你說吧。」

　　「請把這四位男女留下。」

　　逆子老二哼了一聲。怪叫道：「什麼？你要這四個男女？」

　　「是的，有何不妥麼？」

　　「哼！聽說你孟老九攀上了高枝兒……」

　　「令弟在二聖洲得意，雖算不了高枝兒，但總算差強人意，混得不錯。當然，比不上老兄稱孤道寡神氣。」

　　逆子老二傲然道：「你知道就好，你知道這幾個男女，是誰所要的人？」

　　「兄弟只知道，他們是二聖洲的佳客。」

　　「你老九膽子不小。」

　　「膽子小就不必在江湖上活現世。你陳老二兄妹隨鬧海夜叉在洞庭得意，馬坑鎮距洞庭遠著呢。江湖道義講的是井水不犯河水；陳老大，你是不是覺得，湖水搶吞了咱們的江水？」

　　逆子老二掃了兩人一眼，獰笑道：「假使說出所要的人是誰，你們便不敢嘴硬了。」

　　「真的？兄弟倒要聽聽，看嚇不嚇得死我孟老九？你就說吧。」

　　「西安天下第一堡雷家堡的雷少堡主。」逆子老二一字一吐地說，神氣萬分，得意洋洋。似乎雷少堡主四字，已抬高了他的身價。

　　孟老九嘻嘻笑，說：「抱歉，兄弟出道太晚，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什麼？你……」

　　「兄弟只知道二聖洲乘風破浪鄭爺的名號。兄弟在鄭爺手下辦事，不管辦對與否，天掉下來有鄭爺頂著，不用兄弟擔心。」

　　陳老二見指出雷少堡主的名號唬不倒對方，便知不能善了，舉步逼進說：「看來咱們之間，必須決定誰是得主了。」

　　「對，半點不假。」孟老九傲然地說。

　　「憑你們兩塊料，陳大爺還沒將你們放在心上。」

　　孟老九仰天狂笑，舉手一揮說：「陳老二，你看誰來了？」

　　左、右、前三方，共站起十六名青衣人。

　　為首的人出現在前面，是個項門光光，留了一圈灰髮的人。尖頭尖嘴鷹勾鼻，小耳小眼山羊鬍，是屬於令人一見便難以忘懷的特殊人物。

　　「禿魚鷹范同！」逆子陳老大驚叫。

　　禿魚鷹咕咕笑，聲如鬼哭，笑完說：「陳老二，你們二兄妹乖乖自己下船滾蛋。」

　　「你……」

　　「你要老夫趕你走麼？」

　　陳老二一挺胸膛，咬牙道：「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禿魚鷹，咱們劍上見真章。」

　　禿魚鷹怪笑道：「呵呵呵……想不到今天陳老二居然敢向我禿魚鷹遞劍，莫不是太陽從西邊升起來了？」

　　陳老二冷笑道：「在下支持三五十招，並無困難。」

　　「三五十招以後呢？」禿魚鷹怪腔怪調地問。

　　「以後便用不著在下擔心了。」

　　「為何？」

　　「因為東湖頭領水蜈蚣便可起到了。」

　　屋角突傳出一陣刺耳狂笑，轉出一個怪眼如銀鈴，佩了蜈蚣鉤的中年人，朗聲道：「在下提前趕來了，用不著等三五十招之後啦！哈哈！禿魚鷹久違了，你好。」

　　禿魚鷹哈哈笑，說：「我好，還沒死。水蜈蚣，你只來了一個人？」

　　水蜈蚣舉手一揮，魚貫出現十個勁裝大漢，說：「數量相當，是吧？」

　　逆子老二膽氣一壯，大吼道：「殺！斃了這些下三濫的灰孫子。」

　　禿魚鷹口氣一軟，叫道：「水蜈蚣，咱們好好商量。」

　　水蜈蚣陰陰一笑也：「商量怎樣讓在下把人帶走麼？」

　　趙奎把握機會，大笑道：「禿魚鷹，乘風破浪叫你來請人，真是瞎了眼沒有知人之明。你老了，回去吧，回去告訴乘風破浪，只要趙某一日不死，他休想睡一天太平大頭覺。」

　　陳老二回身，劍尖怒指著趙奎說：「你給我閉上你的臭嘴，這裏那有你說話的份？」

　　趙奎不為所動，冷笑道：「我說不說並無多少不同，反正你們雙方都要人，誰勝了咱們跟誰走，你怕什麼？」

　　禿魚鷹怒火上沖，點手叫：「水蜈蚣，咱們先分個高下，看誰是得主。」

　　水蜈蚣撤出蜈蚣鉤，冷笑道：「咱們確要分個高下，但並不能決定得主。不管在下是勝是負，人咱們必須帶走，在下作不了主。雷少堡主在武昌等候，人必須交到他手中。呔！」

　　喝聲中，揮鉤疾進，攔腰猛鉤，勢如雷霆。

　　禿魚鷹大喝一聲，沉劍疾進，「錚」一聲架偏了蜈蚣鉤，乘勢疾進采入，劍花驟吐，恍如電光一閃，鋒尖便迫近對方的胸口。

　　水蜈蚣一驚，扭身斜飄五尺，立還顏色回敬一鉤，反撲禿魚鷹的右膝。

　　兩人搭上手，便是一陣可怕的兇猛狂攻，雙方勢均力敵，各展所學生死相拼。

　　擔架已放在地上，印珮突然大叫道：「哎唷！我的創口……」

　　江百里大喝道：「印老弟創口崩裂，誰也不能把他帶走。」

　　左婷勇敢地叫：「把人先抬進去，等他們決定後再說。」

　　逆女大妹伸手急攔，劍尖疾伸。

　　左婷一挺胸膛，冷笑道：「你要殺我，動手吧。」

　　逆子老二揮手低聲道：「大妹先把人抬進，以免被私梟們乘亂搶人，快！」

　　孟老九果然躍然欲動，舉手一揮，帶了八個人向前急搶。

　　逆子陳老大也揮劍截出，大喝道：「動手，打發他們上路。」

　　殺聲震耳，雙方立即陷入混戰。

　　不久，禿魚鷹的人像潮水般退去。

　　水蜈蚣的人，也退入陳宅嚴加戒備。

　　路上，留下了六具屍體，有兩具是水蜈蚣的人。

　　第一次廝殺，誰也沒佔便宜。

　　一天中，雙方未再衝突。

　　禿魚鷹的人多，四周佈下天羅地網，但高手甚少，不敢輕舉妄動入宅搶人。

　　水蜈蚣在等候，等候同伴趕來相助。

　　雙方在僵持，皆在等候援兵趕來聲援。

　　印珮得其所哉，走下心神養傷等機會。

　　四人在室內秘密商量對策，門外有人把守，禁止他的外出，兵刃及行囊已全被抄走，唯一未被搜走的兵刃，是印珮的青鋒綠。

　　這把神刃長僅八寸裹在傷巾內十分安全。

　　印珮的看法是下行比上行安全得多，水寇們要將他們送往武昌，沿途大有希望，只要他不加反抗，水寇們便不會為難他。

　　但如果落在乘風破浪手中，後果要嚴重得多。也許乘風破浪也將他送交雷少堡主；但左婷與趙、江兩人，將是死路一條。

　　因此，他要求趙、江兩人，必要時可助水蜈蚣一臂之力，阻止禿魚鷹的人入侵，甚至不惜大開殺戒，以激怒雙方的人，以便從中取利。

　　情勢險惡，他必須殫精竭智以應付危難。

　　又拖了一天，當晚二聖洲來了幾位高手，告知禿魚鷹一群人，乘風破浪在荊州有所耽擱，不久將加快趕來，無論如何，必須將人弄到手，絕不可讓水寇們將人帶走，任何代價在所不惜。

　　三里初，全宅死寂。

　　四人已被安置在一間內房中，有兩個人嚴密看守，除了唯一的床安頓印珮之外，其他三人只好在壁角打地鋪，顯得極為擁擠。但他們仍然作了些必要的安排，隨時應付突如其來的變化。

　　房門拉開了，水蜈蚣當門而立，向身後的陳老二說：「帶了四個人，難逃對方的眼下，是麼？」

　　「是的，確是不便。」陳老二答。

　　「帶四個腦袋，便容易得多了。」

　　「對，方便得多。」

　　「那麼，咱們為何不把他們砍了？」

　　「一切由頭領作主。」陳老二恭敬地說。

　　印珮在床上接口道：「假使你把咱們砍了，乘風破浪不全力攻襲你們才怪。咱們活著，禿魚鷹有了一線希望，還不至於迫得那麼緊。咱們一死，他還有甚希望？必定一口怨氣沒處出，急怒攻心之下，肯饒過你們？」

　　水蜈蚣冷笑道：「大爺還沒將那些私梟放在眼下。」

　　印珮怪笑道：「人多人強，他們的人不斷趕來，萬一他們放上一把火，你們守得住麼？當然，有咱們在，他有所顧忌；咱們一死，放把火對他們並無損失。」

　　曉以利害，水蜈蚣不無顧忌。

　　江百里接口道：「多了咱們四個人，事急咱們還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只要你們肯將兵刃給我門，咱們可以擋上一陣。」

　　「你們會助太爺？」

　　「為何不能助你？」

　　「你們沒有相助的理由。」

　　江百里輕鬆地微笑，說：「咱們如果落在他們手中，至二聖洲僅需一天。在你們手中，至武昌卻是十天半月的事。即使是傻瓜笨蛋，也知道活十天半月，比活一天強得多。老鼠，這理由夠充分了吧？」

　　印珮接口道：「你聰明一世，不會糊塗一時而把咱們砍了，因為你不願墊咱們的棺材底，你願麼？」

　　水蜈蚣回頭就走，一面說：「好好看住他們，以後再說。」

　　眾賊一走，印珮吁出一口長氣，如釋重負地說：「總算又渡過一關，好險。」

　　左婷心中仍然餘悸猶在，苦笑道：「必須擺脫他們的控制，不然危險極了。」

　　印珮拍拍她的手，笑道：「放心啦！吉人天相，咱們希望未絕呢。」

　　門外，突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江百里將印珮從床上搬下，放在壁角，立即拆散木床，每人取一根床腳柱作為兵刃，正好當短棍使用。

　　「熄燈。」趙奎低叫。

　　左婷吹熄油燈，守在印珮身旁。

　　不久，兵刃交擊聲震耳，叱喝聲清晰，不時傳出三兩聲淒厲的叫號。顯然，入侵的人為數不少。

　　不久，門了外喝聲傳到：「快說，真是藏在這裏麼？」

　　「就在裏面。」是另一人的聲音。

　　「上了綁麼？」

　　「不知道……啊……」

　　接著，「砰」一聲大震，門被踢倒了。

　　門本來就是虛掩著的，人影急撞而入。

　　門右的趙奎悄然一棍劈下，「噗」一聲劈破了入侵者的頭顱，被左面的江百里抓住拖至一旁。

　　第二個黑影站在門外，叫道：「等我亮火摺子……」

　　趙奎貼門先滑出，一棍斜抽。

　　「噗！」正中對方的耳門。

　　人尚未倒下，便被江百里拖入房內。

　　「先取兵刃。」趙奎低叫。

　　獲得兩把單刀，如虎添翼。

　　江百里將兩具屍體橫擱在門外，低聲道：「小心，又有人來了。」

　　共來了兩個人，急急地奔來，在前面的人叫：「老八，這裏有人侵入麼？」

　　趙奎伏在屍旁，掩往口叫：「哎……哎唷……」

　　人影奔到，急叫：「老八，老八……」

　　天太黑，廊下更黑。房內往外看，星光依稀尚可分辨景物，外面的人卻一無所見。

　　「哎呀！」最先奔來的人被死屍所絆，驚叫著向前一栽。

　　趙奎扭身就是一刀，斗大的頭顱與脖子分家。

　　江百里斜衝暴起，貼地切入一刀斜掠。

　　「喀喀！」後到的人影雙腳齊膝而折，人向前仆。

　　趙奎仍仰臥在地，刀尖上吐。「嚓！」正好刺入倒下的斷腳人影的胸口。

　　兩人合作無間，配合得恰到好處。悄然襲擊百發百中，來一個殺一個，不管對方是哪一方的人，反正來人必定是敵非友。

　　江百里低叫道：「咱們該走了，快！」

　　事先早準備停當，江百里用被巾背起印珮，趙奎領先開路，左婷斷後，悄然溜之大吉。

第二十九章　情結同心

　　陳宅殺聲震耳，惡賊們正在火拼。

　　江邊有私梟的船，可是有人把守，去不得。四人落荒而走，江百里背了印珮領先而行，他曾經到縣城請郎中，算是識途老馬。

　　遠出十里外，後面火光燭天，顯然陳宅失火。隱隱可聽到附近村莊的警鑼聲，鄰村的人趕去救火了。

　　天太黑，遠出二十里外，江百里終於叫苦道：「糟了！走錯路啦！」

　　這一帶皆是平陽、荒野、稻田、湖沼密佈，小徑左盤右折，四通八達，白天看地勢與晚間完全不同，既沒有山可以辨認，憑天上的星宿只能估計概略的方向，不迷路才是怪事奇蹟哩！

　　到了一座大湖旁，江百里說：「咱們歇歇，找村落問路。」

　　趙奎卻不同意，說：「不行，不能歇腳。這一帶可能有洞庭水賊的旱窩子，咱們避開村鎮唯恐不及，還敢去問路？半夜三更，說不定反被人當賊趕呢。咱們只要往南走，便不會錯得太遠，能走就走，愈遠愈安全。」

　　怎能一直往南走？小徑時而南，時而西，或者折向東，總不能飛越池塘，又不能涉稻田而過，只能順路走，萬一因超越而丟失道路，那就更糟了。

　　五更初，他們都有點累了。估計已走了六七十里，按理早該到了縣城啦！

　　前在傳來了犬吠聲，村莊在望。

　　趙奎吁出一口長氣，在一排白楊樹下上步說：「好了，在這裏等天亮。即使惡賊們知道咱們向縣城逃，也追不上咱們了。」

　　江百里解下印珮，關心地問：「印老弟，創口怎樣了，有何感覺？」

　　印珮倚樹歇息，笑道：「很好，毫無變化。江爺，謝謝你們。」

　　江百里坐下苦笑道：「不必客氣，咱們還沒謝你呢。我又誤了大事，竟然迷了路，好好一件事，卻被我弄糟了。」

　　趙奎嘆口氣，搖頭道：「這不怪你，任何人也會迷路，在這種情勢下，摸得清方向已經是不錯了。」

　　左婷扶印珮坐好，柔聲間：「印爺，要不要換藥？」

　　她帶了藥囊，這是她唯一帶在身邊的物品。

　　「也好，勞駕你了。」他感激地說。

　　疲勞過度，躺下來就睡著了。

　　大剛亮，印珮便被一陣犬吠聲所驚醒。

　　小鳥在枝頭歡唱，好一個大晴天。

　　左婷偎在他身旁，睡得正香甜，滿臉倦容，花容消瘦，臉龐往昔紅潤的光澤已不復見，顯得蒼白毫無血色，眼角出現了皺紋，眼眶內陷，像是脫胎換骨換了一個人。

　　注視著姑娘的臉龐，他深深嘆息，自語道：「姑娘，苦了你了，這是一場噩夢，還不知你能否從噩夢中清醒過來哪！」

　　他伸手輕撫姑娘的臉頰，無限憐惜地長嘆一聲。

　　驀地，他感到心潮一陣洶湧。

　　他汗毛直豎，激伶伶打一冷戰。

　　舉頭向南望，里外的村莊在朝霞下閃閃生光。犬吠聲急驟，一行人影正走出村口。

　　那些閃光，是護心鏡與刀鞘刀把映日的反光。

　　他心中一緊，暗叫不妙。

　　賊與強盜有別。賊作案偷偷摸摸，強盜則明火執仗打家劫舍。

　　洞庭湖的湖寇，已有千餘年歷史，各朝代的官吏，對這些源遠流長、聲勢浩大的湖寇極為頭痛。

　　水上爭鋒，弓箭為先，湖匪們對箭頗懷戒心，因此有些人在胸口佩上一塊鐵和銅製成的圓板或方板，稱為掩心甲或護心鏡，用來防箭頗為有效。

　　只消一看這些奇形怪狀、方圓大小不同的護心鏡，便知碰上湖寇了，而且這批湖寇正在行劫中。

　　他輕推姑娘的肩膀，低叫道：「左姑娘，醒醒。」

　　左婷一驚，挺身叫：「什麼？你……」

　　「你看。」他向村莊一指。

　　左婷大驚，一蹦而起，急推不遠處沉沉大睡的趙奎，惶然叫：「趙叔，不好了……」

　　趙奎驚醒，猛地抓住了身旁的單刀。

　　印珮挺身而起，說：「趙爺，湖寇在打劫村莊。」

　　江百里也醒了，注視片刻悚然道：「不對，湖寇不會遠離洞庭百里外打劫，這裏是湖寇的旱窩子，他們正在出窩。」

　　共出來三十六名之多，魚貫北行。

　　「咱們快躲起來。」趙奎叫。

　　一旁是高可及丈的矮林，草深林茂。四人往林中一鑽，隱起身形。

　　湖寇漸行漸近，第三個人赫然是逆子陳老二，第四個人是逆女陳大妹。

　　四人緊張萬分，全向漸來漸近的湖寇注視。

　　百步，五十步……

　　印珮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先前歇息處，只覺心向下沉，低聲驚呼：「糟了！」

　　「怎麼啦？」江百里急問。

　　「瞧！那些丟得不夠遠的舊傷巾與藥渣。」印珮焦灼地說。

　　江百里倒抽一口氣，說：「我出去撿。」

　　「來不及了。」趙奎一把拉住江百里說。

　　「我爬出去撿，也許……」

　　「沒有也許，這不能碰運氣，他們必定可以看到你，只好聽天由命了。」

　　左婷掩面顫聲道：「天哪！都是我不好，我該天亮後再替印爺換藥的，我……我該死！」

　　「這怎能怪你？噤聲！」印珮挽住她低聲說。

　　近了，第一名湖寇接近樹下。

　　四人的心全提至口腔，血脈賁張，手下意識地抓住刀柄，手心全是汗。

　　領先的湖寇身高八尺，健壯如獅，年約半百，粗眉大眼膀闊腰圓，突然扭頭向同伴們叫道：「不要趕得太快，留些精神，那群私梟中確有不少高手，等會兒將有一場慘烈的廝殺呢。」

　　終於，三十六名湖寇，通過了白楊樹林，並未留意路旁的舊傷巾。

　　湖寇們急於趕路，未留意路旁的舊傷巾。左姑娘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合掌低叫：「謝謝天！神靈保佑……」

　　話未完，林後突然竄出一頭野犬，發現了生人，突然向他們狂吠。

　　「我的天！」江百里焦灼地低叫。

　　犬吠聲吸引了已出三五十步的一群湖寇，走在最後的湖寇大叫：「那林子裏有古怪，快去看看。」

　　「也許裏面有野豬。」另一名湖寇說。

　　走在中間的一名湖寇叫道：「老九，回去看看。」

　　野犬仍在狂吠而且時進時退。

　　趙奎拔刀出鞘，沉聲道：「是時候了，準備殺。」

　　左婷扶起印珮，說：「印珮，我背你。」

　　「不！你們。」左婷不由分說，迅速地將他背上。

　　老九已奔近矮林，向野犬循聲奔到。

　　走，已來不及；躲，躲不住。

　　「這裏有人！」老九在三丈外大叫，急衝而入。

　　江百里蟄伏不動，作勢撲出。

　　「什麼人？」老九沉喝，急衝而至，枝葉搖搖，尚未將人看清。

　　人影暴起，刀光一閃。

　　「哎呀……」老九狂叫，聲未落，腦袋已經分家，毫無躲閃的機會。

　　「走！」趙奎低叫，向後急撤。

　　湖寇來勢如潮，吶喊著追入矮林。

　　林後盡處，是一片荒野，疏林散佈其間，滿地荊棘，可是大白天藏身不易。

　　終於，逆子陳老二看清了他們，大叫道：「是姓印的四男女，快追，砍下他們的頭來送給雷少堡主。」

　　糟了，村中又有人外出。

　　四人慌不擇路，全力狂奔。

　　左婷本來就疲憊不堪，背了印珮怎跑得動？看看追兵將及，江百里一咬牙，叫道：「你們快走，我擋他們一擋。」

　　趙奎驚道：「使不得，你……」

　　江百里扭頭吼道：「你們要是不走，我自殺。」

　　印珮急叫：「江爺，合則成散則敗……」

　　「快走，不然豈不同歸於盡？」江百里大叫，扭頭向潮水般追來的群賊迎去。

　　「放我下來。」印珮亟叫。

　　趙奎接口道：「左姑娘，你帶他先走……」

　　「趙叔，你……」

　　「愚叔與江老弟聯手擋住他們。」

　　印珮掙扎著說：「左姑娘，走不掉了，村莊那面的人已經抄捷徑攔截，目下只有聯手死拼方有生路，快放我下來。」

　　左婷拔劍回身，沉聲道：「你我生死同命，要死死在一起，不要亂我的心神。印爺，我們來生再見。」

　　她深深吸入一口氣，勇敢地向賊人迎去。

　　「放我下來，我可以與你聯手自保。」印珮沉聲說。

　　左婷依言將他解下，他高叫道：「四人結陣，可操勝算，不可冒進，快。」

　　趙、江兩人醒悟，火速退回，三人分三方結陣，把印珮護在中間。

　　印珮手中也有一把劍，他先坐下養力。

　　喊人合圍，逆子陳老二在西首狂笑道：「咱們以為你們已落在乘風破浪手中，正打算與他們拼個死活呢，沒料到你們已經逃出來了，逃了一夜，只逃了二十里，你們的腳程未免太慢了。哈哈哈哈……」

　　賊首站在北面，大喝道：「先把他們衝散，殺！」

　　水寇們用的都是刀，兵刃短，不可能全部上。同時有些人貪功心切，衝得快些，因此向內一湧，有快有慢便出現了空隙。

　　三人在一聲叱喝下，不向前迎和接招，各向左旋側攻對方的左脅脅。

　　逆子陳老二是最快的人之一，吶喊著衝向江百里，鋼刀一閃，迎頭劈落。

　　豈知江百里不加理睬，向左一閃，大喝一聲，刀光耀目，砍翻了撲攻趙奎的一名水寇。

　　同一瞬間，左婷同時左移。陳老二攻江百里一刀走空，左婷閃到，「嚓」一聲一刀砍在陳老二的左脅背上。

　　「砰！」陳老二向下撲倒，失聲厲叫。

　　一場好殺，兩衝錯之下，賊人橫屍八具，恐懼地急退，結束了第一波惡鬥。

　　三人換了方位，仍然守在原處。

　　印珮低聲道：「不要移動屍體，屍體可以阻擋他們的步法。這次向右旋，切記先進後移位右轉。」

　　吶喊聲再起，第二次衝襲，來勢更猛。

　　左婷迎著兩名水寇，一聲嬌叱，揮刀槍迎，刀疾刺而出，用慣劍的人，刀在手仍然習慣地向前刺。

　　兩賊怒吼，沉刀急架，人刀俱進。

　　左婷卻在這剎那間向左折向，刀光一閃，順勢疾揮，「嚓」一聲砍掉猛撲趙奎的一名水寇的半個腦袋，仍向右急移位。

　　她的左面是江百里，來不及同時攔截先前撲攻她的兩名水寇，僅砍倒一名，另一名收不住勢，突圍而入。

　　中間的印珮向側一閃，一刀扎入水寇的左脅。

　　「啊……」水寇厲叫，向上一挺。

　　印珮力道有限，急切間拔不出刀，火速放手，拾起了先前一名水寇遺落的單刀，嚴陣以待。

　　經過剛才的全力一擊，他感到創口一陣劇痛。可是，他忍住了，心中不住暗叫：「忘了創口，忘了創口……」

　　第二名水寇已突圍而入，鋼刀來勢如電。

　　他退後一步，刀掠過胸口，他立即抓住機會切入，鋼刀疾揮。

　　「嗤！」刀尖劃過水寇的小腹，上緣擦及護心鏡，溜出一串火花。

　　創口居然不再感到劇痛，他真能忘了痛楚，因此，刀上的勁道竟然平空增加了許多。

　　旋轉側擊，避鋒擊弱的聯手結陣法，獲得空前成功。

　　外圍的江、趙、左，三人進退自如，心意相通取得最佳默契。

　　加以內圍的印珮也發揮作用，無內顧之憂，更是完美無瑕，配合得天衣無縫，佔盡優勢。

　　賊人再次退走，再次遺屍十二具。

　　三十六名水寇已去掉一半以上，剩下的十六人恐懼地後退。

　　「乘勝追擊！」印珮低叱。

　　三頭猛虎出柙，勢如疾風迅雷。

　　賊首失了蹤，其餘的人亡命飛逃，作鳥獸散。

　　印珮不利於行，落在最後。

　　身後草叢中人影暴起，賊首像一頭怒豹般撲來。

　　印珮行動不夠靈活，但耳力並未減弱，猛地向前一撲，伏倒立即翻轉。

　　「錚！」架偏了砍下的一刀。

　　前面五六丈的左婷始終惦念著印珮，追逐中轉頭回望，驚叫一聲心膽俱裂地回頭急衝。他看到賊首舉刀，看到了印珮臥倒在地，她急瘋了，飛躍而至。

　　青虹一閃，貫入賊首的小腹。

　　「嗯……」賊首悶聲叫，上體一抽，重新舉刀向下猛砍。

　　左婷到了，連人帶刀撞入，用的是「尉遲拉鞭」。

　　「錚！」賊首的刀砍下，砍在左婷擱在背部的刀上，火星飛濺。

　　「砰！」左婷一肩撞在賊首的右胸上，兩人同時跌倒，衝力奇猛。

　　左婷在上，壓住賊首右手丟刀，一把搭在賊首的臉上，食中兩指扣人賊首的雙目，大拇指一扣頂住咽喉，用上了全力，淒厲地叫：「你該死！你……該死……」

　　賊首僅略為掙扎，身軀漸鬆。

　　左婷死死不放，左手也加上相助，死掐住賊首的咽喉，全身勁都用上了。

　　印珮也用力過度，無法爬起，虛脫地叫：「拔回我的青鋒綠……」

　　左婷渾身一震，放手反撲，抱住了印珮又哭又叫：「天哪！你……你仍然活……活著……」

　　她淚水如泉的潤濕臉頰，緊貼著印珮的臉，嚶嚶啜泣如醉如癡。

　　「不要哭，左姑娘。」他柔聲說。

　　這瞬間，他心潮激盪，難以自己。

　　急難見真情，這一生中，他從未被人如此關懷、如此熱愛過；這絕不是單純出於感恩的表示，而是出於至愛的真情表露。

　　他抬起左婷淚痕斑斑的粉頰，用袖溫柔地替姑娘拭淚，心潮激盪地說：「謝謝你，左姑娘。你不要緊麼？」

　　一陣心感，他不自禁地在姑娘的頰上親了一吻。

　　左婷一怔，接著羞意爬上了粉臉，將他扶起興奮地、期期艾艾地說：「我……我很好，你……你等一等……」

　　她從賊首的腹部拔回青鋒綠，替他納入袖底的護鞘，解開纏在腰間的背帶。

　　「姑娘，你……」

　　「我要背你走。」她堅決地說。

　　「不，你……」

　　「我不會讓你離開了。」

　　「可是……」

　　「我不會讓你離開我了。」她仍是那一句話，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理會印珮的抗議，強行背上。

　　趙奎與江百里渾身浴血，恰好趕回。

　　從村裏趕出抄道截擊的另一撥三十名湖寇，相距已在十丈外了。「走！」江百里說。

　　印珮不以為然，說：「走不掉的，必須將他們擊潰，不然絕難脫身，他們會盯在後面，沿途招呼黨羽攔截。」

　　趙奎用靴底擦拭刀上的血跡，刀已捲了口，說：「對，不擊潰他們，咱們絕無生路。」

　　「上！」左婷精神抖擻地說，挺刀迎上。

　　賊人們已看到了滿地屍體，本來就有點心中發毛。對方若是逃走，賊人們必定士氣大振，必將銜尾狂追不捨，勇氣百倍。

　　可是，對方卻氣勢洶洶地急迎而來。

　　領先的兩名賊人腳下一慢，神色變了。

　　後面，溜走了兩個人，氣為之奪。

　　三個……四個……

　　不等他們衝近，賊人們已作鳥獸散。

　　置之死地而後生，暴虎馮河，他們成功了。

　　「我們走。」印珮說。

　　越野南行，一陣好趕。

第三十章　捨身圖報

　　石首縣，江南岸的小城。遠遠地，便看到城左右的繡林山與陽岐山。

　　繡林山在縣西南兩里左右，當年三國爭雄，劉備在此地娶孫夫人，聯吳拒魏，政治上的婚姻不久長，但艷事卻流傳千古。

　　江百里倒還記得這座錦障如林的名山，欣然道：「縣城到了，咱們得救啦！」

　　他們走的是另一條路，到了繡林山的西南麓，山擋住了城，但總算趕到了。

　　已經是近午時分，饑渴交加苦不堪言，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

　　縣城左近，不怕水寇和私梟啦！

　　僱了兩名村漢，抬著印珮撲奔縣城。

　　小徑繞山北而過，眾人心中一寬。

　　迎面來了一位中年和尚，披了袈裟，未戴僧帽，戒疤閃閃生光，一手託缽，一手持杖，低著頭緩步而來。

　　江百里領先，左婷在中間照料抬著的印珮，趙奎斷後，兵刃以布巾裹住。可是，身上的血跡卻極為岔眼。

　　雙方漸來漸近，江百里毫無戒心，首先向右移。抬著印珮的兩村漢，也準備避於道右。對出家人，村漢們皆懷有五七分敬意。

　　即將錯身而過，和尚突然抬頭，咧嘴一笑道：「你們才來麼？」

　　江百里聞聲知警，火速移位。

　　晚了，和尚右手的緣缽一揚，兜頭砸到。

　　江百里百忙中舉刀急撥，身形急閃。

　　上下不能兼顧，而且變生倉猝，措手不及，「啪」一聲擋住了緣缽，緣缽四分五裂。

　　同一瞬間，右脅挨了一杖。

　　「哎……」江百里驚叫，直跌出丈外，這一杖分量不輕。

　　「哈哈哈哈……」和尚狂笑，竄入路右山麓的密林，如飛而遁。

　　左婷驚怒交加，銜尾狂追。

　　和尚往林深處鑽，狂笑道：「哈哈哈！鄭施主在前面等候大駕，回頭見。」

　　趙奎急叫道：「窮寇莫追，小心中伏。」

　　左婷醒悟，火速回頭。

　　這一帶林深草茂，確是易中暗算，遇林莫入，古有明訓。

　　江百里的腰脊，幾乎被打斷，總算應變迅疾，並未挨實，傷雖不算太嚴重，但已站不直腰了。

　　趙奎砍了一根樹枝作杖，扶起江百里悚然地說：「乘風破浪比咱們先到，糟了。咱們應該想到，沿江的城鎮全是私梟的勢力範圍，江兩岸百里之內絕無安全，咱們不該到石首城來。」

　　兩個村漢臉都白了，放下擔架說：「腳力錢我們不要了，抱歉，抱歉。」說完，扭頭撒腿便跑。

　　屋漏又遭連夜雨，船破偏遇頂頭風；趙奎心中叫苦，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進退失據啦！

　　「咱們進還是退？」江百里軟弱地問，痛得咬牙切齒額上冒汗。

　　「咱們進退無門，只有冒險而進。」趙奎說。

　　印珮也說：「對，只有進或可有生路。」一面說，一面掙扎而起。

　　左婷惶然扶住了他，急道：「你不能走，我……」

　　他站穩了，淡淡一笑道：「不，你扶我一把，我不是扶不起的阿斗，走！」

　　路北的竹林內，鑽出一個青衣大漢，狂笑道：「哈哈哈哈！天羅地網已經佈就，除了留下腦袋，走哪條路也是一樣。哈哈哈哈……」

　　狂笑聲中，退回竹林一閃不見。

　　前面樹影中又竄出一個中年人，劍隱肘後點手叫：「快來納命，太爺早些送你們到枉死城投到。」

　　趙奎放下江百里，咬牙道：「我去捉他來問問。」

　　中年人遠在三十步外，冷然揚劍立下門戶。

　　趙奎大踏步而進，拔刀出鞘。

　　印珮扶著左婷，向前邁步，說：「跟上，咱們不能落單。」

　　江百里以手掩脅，勉強舉步。

　　趙奎急怒攻心，腳下加快。

　　路南的水溝深與腰齊，且有茅草在溝旁生長，人躲在溝中，絲毫不露痕跡。

　　中年人也向前迎，冷笑道：「趙奎，這裏是你埋骨之所。」

　　二十步，十五步……

　　溝旁茅草一動，電芒飛射趙奎的背心。

　　「小心身後！」印珮大叫。

　　趙奎聞聲知警，向側急閃。

　　第二道電芒，及時到達。

　　「哎……」趙奎驚叫，身形一晃。一枚透風鏢射入他的右股，打擊力奇猛。

　　「哈哈哈……」狂笑聲刺耳，溝中跳出一個豹頭環眼大漢，左手扣了一枚透風鏢，盯著踉蹌而來的印珮狂笑。

　　左婷腿快，擋在印珮面前急叫：「讓我上，你留下。」

　　「哈哈哈哈……」兩個強敵同時狂笑。

　　趙奎吃力地轉身，咬牙切齒地向大漢走去，腳下沉重，一步一頓。

　　電芒一閃，透風鏢又到。

　　趙奎想閃避已力不從心，難逃大劫，身形一晃，鏢排空直入，貫入右脅。

　　他連退兩步，幾乎栽倒，但仍然站穩了，重新舉步逼進，臉色泛灰，咬牙切齒狀極可怖。

　　大漢一怔，隨即哼了一聲，探手入囊又取出一枚透風鏢。

　　這瞬間，青虹劃空而至，沒入大漢的左脅背。

　　大漢身形一震，鏢失手墜地，手向後摸索。

　　趙奎腳下一緊，向前衝。

　　他後面的中年人一驚，一聲怒嘯飛撲而上。

　　左婷飛躍而上，急叫：「趙叔小心身後……」

　　趙奎大吼一聲，扭身便倒，扭身的剎那間，單刀脫手後擲。

　　中年人已撲近至八尺內，相距近衝勢猛，單刀一閃即至，怎避得開？「嚓」一聲刀尖插入小腹，人仍向前衝。

　　左婷飛躍而過，單刀一揮。

　　「錚！」中年人的劍被崩飛，大叫一聲，摔倒在地，恰好跌在趙奎身旁。

　　同一瞬間，發鏢的大漢一聲厲吼，砰然倒地。

　　印珮穩定地走近，拔出大漢脅背上的青鋒綠，長嘆一聲說：「你偷襲，我暗算，以牙還牙。老兄，你不能怪我狠，這次偷襲，在下毫不感到慚愧。」

　　大漢渾身顫抖，厲叫道：「你用何種暗器，擊……擊破了我的混……混元護……護體氣功？你……」

　　「你不必問了。」

　　「我……我……唉……」大漢吐出最後一口氣，身軀一軟腦袋下耷。

　　左婷一陣好忙，將趙奎扶至路旁起鏢上藥裹傷。

　　鏢傷及內腑，趙奎已奄奄一息，伸出顫抖不穩的手，死死抓住左婷的手，虛脫地說：「小……小婷，你……你背了印……印珮逃生去吧。我……不要管我了……」

　　「趙叔……」姑娘哭叫。

　　「小婷，我……我好……好恨，九……九泉之……之下，有……有何面目見……見令尊……」

　　「趙叔……」

　　「我……我死不瞑目……」

　　印珮坐在一旁，叫道：「趙爺，振作些，你如果不想死，會支持下去的。」

　　趙奎眼前模糊，吃力地摸索，捉住了左婷的與印珮的手，氣若游絲地說：「印珮，照……照顧小……小婷，她……她是個好……好姑……姑……姑娘……」

　　話未完，一口氣接不上，猛烈地抽氣。

　　江百里掩面抽氣咬牙，淚下如雨叫：「老趙，老……趙，你……你……」

　　趙奎大叫一聲，身軀一震，溘然長逝。

　　「趙叔……」左婷瘋狂地泣叫。

　　印珮木然地伸手抹下趙奎的眼皮，以顫抖的、堅毅的聲音說：「趙前輩，除非我死了，不然，我不會令你失望，不會讓你含恨九泉。」

　　他挺身而起，冷然拾起劍，說：「小婷，你抱起趙叔。」

　　他領先而行，一步步堅定地向前走。

　　他完全將創口置於度外，創口的痛楚神奇地消失了。

　　佛門弟子中的苦行僧瑜珈，據說可赴火入水而絲毫不感痛苦，意識可進入無我境界，無人相無我眾生相，生死寂滅了無痕跡。其實，有些人也可辦到，腹裂腸穿，仍可橫戈躍馬衝鋒陷陣。

　　奇蹟出現，印珮也辦到了。

　　直至踏入城門，竟然無人再出面攔截。

　　進城百步，街左出現一座廣場，本城第一大寺興元寺在望。

　　街上行人眾多，跟來一大群看熱鬧的人。

　　如果人群中有人暗算，萬無倖理。

　　印珮劍隱肘後，大踏步進入寺門，向迎出的知客僧說：「弟子姓印，借貴寺安靈寄厝，務請大師方便。」

　　知客僧一看不對，怎敢拒絕，唸了一聲佛號，說：「施主吩咐，怎敢不遵？請隨小僧至靜室安頓。」

　　迎面站著一位青衣大漢，擋在去路哼了一聲，冷笑著抱肘而立。

　　印珮虎目怒睜，冷電四射踏前一步。

　　大漢打一冷戰，變色讓路。

　　安頓畢，左婷失了蹤。

　　青衣大漢被印珮的眼神所懾，退至禪房找到主持法師，糾纏許久，方悻悻地出寺，逕奔北門碼頭。

　　將近十字街，右肩突然搭上了一隻纖手，纖手柔若無骨，但重量似有千斤，整個人麻木發僵，臉色大變，惶然叫：「是……是誰？別開玩笑……」

　　「你貴姓？」是女人的聲音。

　　「你……」

　　「你不說？哼！」

　　「哎……哎唷！我……我姓羅，叫羅威。」

　　「乘風破浪在何處立舵？」

　　「這……」

　　「勞駕，帶路。」

　　手鬆開了，大漢如釋重負，渾身輕鬆，扭頭一看，倒抽了一口涼氣，驚恐地叫：「左……左姑娘……」

　　「帶路！」

　　「這……」

　　「我只有一個人。」

　　「可是……」

　　「不然，你得死！」左婷兇狠地說。

　　「我……我帶你去。」

　　「走！」

　　到了西碼頭，開始有人跟在後面，但沒有人出現阻攔，全用困惑的眼神向姑娘的背影注視。

　　羅威在一艘有篷艙的輕舟前停步，向艙面的兩名水夫叫：「快稟知長上，左姑娘求見。」

　　艙門拉開，裏面有人叫：「有請左姑娘，艙裏見。」

　　左婷赤手空拳，毫無懼色，大踏步登船，毫不遲疑地進入船艙。

　　乘風破浪席地高坐，兩側共有八個人，或坐或立，冷然目迎不速之客。

　　乘風破浪呵呵笑，伸手虛引說：「稀客稀客，左姑娘，請坐。」

　　她冷然坐下，說：「你如意了，姓鄭的。」

　　「呵呵！姑娘的火氣倒是很旺哩！來人哪！奉茶。」

　　一名大漢奉上一杯茶，左婷接杯順手拋出艙窗外，冷笑道：「本姑娘不是為喝茶而來的。」

　　乘風破浪桀桀笑，說：「對，你是為報父仇而來，我幾乎忘了。」

　　左婷深深吸入一口氣，沉靜地說：「我原以為你是光明磊落的江湖大豪。」

　　「不是麼？你失望了？」

　　「原來卻是個卑鄙無恥之徒。」

　　「哈哈哈哈！天下間的人，有幾個不卑鄙的？如果在下是聖人，便用不著吃這口江湖飯了。左姑娘，這年頭不會再有聖人了，古往今來生生死死有萬萬千千，又有幾個聖人？三代以後，聖人絕了種啦！哈哈！你想我做聖人麼？」

　　「哼！對我一個孤零零的小女子，你未免太過分了。」左婷冷冷地說。

　　乘風破浪臉一沉，沉聲問：「你是來說這些廢話的？」

　　左婷一咬牙，說：「我是有所求而來。」

　　「你膽氣不弱。」

　　「過獎過獎。」

　　「你有何所求？」

　　「你差追魂浪子侮辱我，我不計較。」

　　「那與我無關。」

　　「殺父之仇，我可以不報。」

　　「你也報不了。」

　　「我求你就此放手。」

　　乘風破浪怪腔怪調地向同伴們說：「你們聽清楚了沒有？這小女人要咱們就此放手。」

　　「哈哈哈哈……」八個人同時爆出一陣狂笑，前俯後仰惡形惡相，其中一個笑完說：「老大，咱們聽清了，要不要用江水洗耳朵？嗯！」

　　「哈哈哈哈……」眾人又是一陣怪笑。

　　左婷不為所動，說：「你一定有條件，說吧。」

　　乘風破浪止笑，瞇著怪眼問：「你要我提出條件？」

　　「你要我死，我死給你看，只要你放過印珮和江叔。」她一字一吐地說。

　　「我不要你死。」

　　「那你……」

　　「你答應任何條件？」

　　「當然。」

　　「那好辦。」

　　「你說吧。」

　　乘風破浪嘿嘿笑，伸出三個指頭，說：「我有三個條件，你必須答應。」

　　「我聽著。」

　　「其一，你在此脫得一絲不掛，讓咱們瞧瞧你是否有這份膽氣，然後你裸體走上碼頭。其二，你裸身當碼頭的人，說出你的身分。其三，你要在荊州高張艷幟，做一輩子娼妓。」

　　左婷咬牙道：「一三兩件我依你，第二件……」

　　「你不答應？那就算了。」

　　左婷挺身而起，沉聲道：「家先父一代英雄，我左婷不能讓左門蒙羞。好吧，你們可以把惡毒卑鄙的手段，盡量施展吧，告辭。」

　　「不送了。」乘風破浪得意地說。

　　左婷大踏步出艙，一股怨氣直沖霄漢，心頭梗塞，踏上艙面，「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咦！」鄰船有人驚叫。

　　她掩住嘴，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仰天吸入一口氣，重行舉步。

　　「哈哈哈哈……」身後狂笑聲刺耳。

　　她舉步急走，心在淌血，口中低呼，「蒼天！憐憫我！」

　　踏上跳板，身後有人叫：「轉來。」

　　「你們要在此地下手？」她問，止步並未轉身。

　　「給你換一條件。」

　　她轉身重新入艙，冷冷地問：「換何條件？」

　　「不要你自報身分。」

　　「謝謝。」

　　「改為自斷左手。」

　　「我答應你。」她沉聲答。

　　「我也答應你。」乘風破浪奸笑著說。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我信任你。」

　　「很好，現在你可以實踐第一條件了。」

　　左婷木然地寬衣解帶，但手在發抖。

　　外裳卸除，胸圍子剛解開……

　　艙窗突然伸入一個怪頭，髮如飛蓬，酒氣熏天，直著怪嗓門怪笑怪叫：「呵呵哈哈！怎麼？這裏鬼氣沖天？」

　　艙窗旁的一名大漢大怒，伸手勾住了怪頭，向裏拖。

　　但拖不動，怪頭咧嘴一笑，眨眨怪眼。

　　乘風破浪大驚，喝道：「誰當值？怎麼放人登船？打破這老狗的腦袋。」

　　大漢不假思索，一掌劈向怪頭的眉心。

　　「噗！」一擊便中。

　　大漢一聲狂叫，抱著手亂蹦。

　　怪頭一陣怪笑，聲如鬼哭。

　　一名大漢手急眼快，抖手就是一飛刀。

　　怪頭口一張，咬住了飛刀，飛刀一頓，突又回頭反奔，沒入大漢的胸口。

　　「砰！」大漢摔倒在地。

　　眾人急抓身邊的兵刃，全艙大亂。

　　怪頭一陣狂笑，叫道：「死！死！死！死……」

　　接著酒氣薰人，怪口中噴出一連串酒柱，奇快地噴在眾賊的臉上、脅腹……

　　「啊……」乘風破浪掩住下陰狂叫，一頭栽在壁根下，渾身猛烈地抽搐。

　　艙門拉開，搶入一個人，突然駭極狂叫：「酒狂！酒……狂……快逃……」

　　酒狂趴伏在艙窗外，向左婷咧嘴一笑。

　　九個惡賊已有一半斷氣，被酒噴中處，必有一個酒杯大的血洞，直達內腑。被噴中頭面的，人腦袋像已炸裂一般極為可怖。

　　左婷趴伏在地，不往叩頭。

　　怪頭不見了，傳來了酒狂的語音：「姑娘，何其愚也？速去速去，從鄰舟脫身。」

　　她竄出艙窗，鄰舟正緩緩駛離碼頭。

　　她一躍而過，直往艙門鑽。

　　一位雍容華貴仍顯得年輕的老婦攔住了她，問：「咦！你找誰？」

　　她拭淚叫：「伯母，請讓我拜謝酒狂老前輩。」

　　貴婦向碼頭上一指，笑道：「你看，那是誰？」

　　骯髒邋遢的酒狂，一面喝著酒葫蘆裏的酒，一面向人群中鑽，眨眼間便消失在人群中。

　　左婷向碼頭下跪，納頭便拜，淚下如雨。

　　貴婦挽住了她，柔聲道：「孩子，你哭吧，你與那些惡賊打交道的話，老身全聽清了。」

　　左婷撲入貴婦懷中，哭了個天崩地裂，把滿肚子的委屈，付諸盡情一哭。

　　久久，貴婦抬起她的臉，慈愛地替她拭掉淚水，輕拍她的肩背，說：「哭夠了吧？大哭一陣對你有好處的。你，難得，難得啊！」

　　「伯母……」

　　「你可以叫我池大嫂。」

　　「不，我叫你奶奶，我……我叫左婷。」她福至心靈地叫，偎入池大嫂懷內，又道：「婷兒父母雙亡，孑然一身，孤零零地無依無靠，奶奶，可憐婷兒。」

　　池大嫂笑道：「好個靈慧的丫頭，我們到艙裏坐。船改泊東碼頭，以免打人命官司。」進艙落坐又道：「告訴奶奶，印珮是誰？」

　　她將與印珮結識的經過一一說了，最後說：「婷兒不知道他的底細，但卻知道他是個可敬的大丈夫。」

　　池大嫂盯著她笑，笑得蹊蹺，問：「他值得你為他犧牲一切？」

　　左婷粉頰羞紅，嗯了一聲說：「奶奶，婷兒只為了感恩，不惜殺身以報……」

　　「那三個條件，比殺身要困難得多。你為保全家門聲譽而拒絕第二條件，確是令人肅然起敬。」

　　「奶奶……」

　　「你願嫁給他麼？」

　　「奶奶，哪一個他呀？」她明知故問，羞得抬不起頭。

　　「小鬼頭，當然是印珮囉。」

　　左婷黯然低喟，說：「奶奶，恐怕他……他不會要我，他另有心上人，好像是叫什麼容若的人，只要他肯收留我，我願為他做牛做馬，我……」

　　「孩子不要自卑，我替你作主，怎樣？」

　　「奶奶……」

　　「當然要酒狂同意。」

　　「哦！怎麼與酒狂老前輩……」

　　「印珮有三位恩師，一是九現雲龍，一是落魄窮儒，酒狂是他的第三位恩師。九現雲龍身死池州；落魄窮儒授藝半載。你說要不要找他，放心啦！孩子。」

　　左婷一聽印珮的恩師是酒狂，興奮得將所受的折磨痛苦，全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她確是死心塌地癡愛著印珮，自從舟中遇救，她便將一顆心完全交與印珮了。可是，她羞於表示裸體受辱的情景，她自己也感到無臉見人，印珮如果心存芥蒂，她豈不是自取其辱麼？

　　再就是印珮傷重發高燒期間，所呼喚的叫容若的女人，也令她芳心破碎，更不敢示愛了。

　　池大嫂要替她作主，令她芳心躍然，欣喜莫名。

　　她雖不知道池大嫂的來歷，但能與酒狂結伴的人，豈會是等閒人物？何況池大嫂的口氣又如此肯定，給予她無窮的鼓舞和希望。

　　船在東碼頭靠岸，酒狂的身影早已在對街的屋簷下大喝其酒。

　　池大嫂挽了她走上碼頭，說：「先不要理會酒狂，到興元寺找到印珮再說。」

　　「奶奶，婷兒該先拜見他老人家……」

　　「不行。」

　　「這……豈不是無禮大不敬麼？」

　　「孩子，你不能以世俗的眼光，來看這些遊戲風塵的怪物。你如果上前招呼，保證你碰一鼻子灰自討沒趣。走啦！跟我來。」

　　興元寺中，殺氣騰騰。

　　印珮發現左婷失蹤，那還了得，立即將知客僧請來，砰一聲閉上靜室門，青虹一閃，青鋒綠抵住了知客僧的胸口。

　　知客僧大驚，恐懼地叫：「施主，怎……怎麼啦？請……請……」

　　「你要死還是要活？」他厲聲問。

　　「施……施主……」

　　「你寺中藏有私梟幫的人。」

　　「這……」

　　「你敢否認？」

　　「是……是的。」

　　「這裏誰是主腦？」

　　「我……小僧……」

　　「你不說，我宰了你。」

　　江百里守住趙奎的屍體，接口道：「不要宰他，卸了他的狗爪子，挖出一個眼睛來，他的命不值一殺。」

　　知客僧心膽俱裂，急叫道：「我說，我說。」

　　「我在聽。」

　　「他叫水老鼠郭彪，平時不在寺中出入。」

　　「他在何處？」

　　「住在小東巷西數第六家。」

　　印珮收了青鋒綠，向江百里說：「江叔，看住他。」

　　江百里一怔，訝然問：「你……你要……」

　　「我去找水老鼠。」

　　「不可，你不能抱傷探虎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小心了。」印珮堅定地說，出房走了。

　　小東巷很好找，郭彪郭三爺的家更好找。

　　他排闥直入，登堂入室，抓住一個提棍阻擋的小潑皮，一耳光揍倒，向裏闖大吼：「水老鼠，你給我滾出來。」

　　屋內空空，搜了一遍，再出來找小潑皮，小潑皮也不見了。

　　人地生疏，他只好回到興元寺，一口氣捉了九名和尚拖入靜室，準備逼口供大開殺戒。

　　知客僧亟口呼冤，聲淚俱下地叫：「公子爺明鑒，那些私梟只是借本寺出入而已，他們的事與本寺的僧眾無關，本寺的僧侶絕不會與他們勾結。小寺是本城第一大寺，十方施主皆可借住，他們……」

　　「哼！人在貴寺失蹤，你百口莫辯。你們如不將左姑娘的下落招出，哼！」印珮兇狠地說，最後那一聲哼，直令和尚們打哆嗦。

　　和尚們跪下了，臉無人色地同叫饒命。

　　江百里心中不忍，勸道：「印老弟，這些和尚可能是無辜的，這些私梟們天膽，也不敢利用和尚們在巢穴中擄人。依我看來，定然是乘風破浪的爪牙們，暗中跟來將左姑娘擄走了。」

　　印珮想想也對，氣湧如山地說：「我要到二聖洲走走，不殺乘風破浪那些狗東西，絕不罷手。」

　　接著向和尚們叫：「你們快滾，在我轉念之前，趕快滾遠些。」

　　趕走了和尚們，他向江百里說：「你從後門走，快去找郎中，並找地方藏身。」

　　江百里一驚，急問：「你呢？你的傷……」

　　「我支持得住。」

　　「咱們一同去找郎中……」

　　「不，兩人都走，難逃他們的耳目。」

　　「這……」

　　「我在此地等候他們。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們會再來的。」

　　「可是……」

　　「我意已決，你快走吧，遲恐不及。」

　　「我怎能走？你……」

　　「你不走，要一同埋葬在此地麼？多你一個人，在下反而感到縛手縛腳，少一個人照顧，在下不需分心，反而安全些，快走吧。」

　　「這……」

　　「如果在下不死，仍在此地見面，等傷勢痊癒，再往二聖洲替左姑娘報仇，快走。」

　　江百里已無自衛能力，留下來確也是個累贅，只好硬下心，說聲珍重，從寺後走了。

　　印珮將趙奎的屍體擱在大殿的拜台，坐在殿外的石階上，等候乘風破浪前來生死相拼。

　　他怎知乘風破浪已受到惡報？咬牙切齒地定下心神等候。脅傷雖重，但他仍有餘力，殺乘風破浪一群三流人物當無困難，而且頗為自信。

　　在城內大庭廣眾之間，乘風破浪天膽也不敢糾眾前來倚多為勝，惹火了官府，私鹽販子今後不用在石首一帶混了，投鼠忌器，乘風破浪最多只能派五六個人前來見機行事。

　　要等的人不來，不願見的人卻不期而遇。

　　不久，階下站著不速之客追魂浪子令狐楚，向他桀桀怪笑道：「印三，你沒想到在下會來吧？」

　　他冷然安坐不動，冷冷地說：「你去叫乘風破浪來，憑你一個人，成不了事。」

　　「哈哈哈哈……」令狐楚大笑。

　　「你笑什麼？」

　　「笑你，聽說你傷勢不輕。」

　　「在下禁受得起。」

　　「你還有幾成功力可用？」

　　「你何不試試？」

　　令狐楚尚未摸清底細，不敢貿然上階接近，笑道：「快了，在下會試的。不久前船抵碼頭，聽人說你與趙奎幾個男女從陸上來，在下將信將疑，你早該遠走高飛的，但好奇心切，姑且前來看看，想不到果然是你，妙極了。」

　　「你已經見到印某了。」

　　「很好，很好。」

　　「你不打算拔劍上？」

　　「哈哈！我想等那位美如天仙的小姑娘來收拾你，就是那位刺你一劍的小姑娘，她不會放過你的。」

　　印珮心中一跳，但也暗暗咬牙。

　　那天他一時不慎，沒料到對方兩人同時出手，也沒料到那位姑娘的劍是寶劍，幾乎送掉老命，挨得真冤。

　　回想起來，他感到十分激憤，大名鼎鼎的追魂使者周晃，居然出其不意與人聯手合攻，委實令人難以置信，但竟然發生了，不由他不信。

　　「你等吧，最好快叫她來。」他恨恨地說。

　　令狐楚取出三枚淬毒透骨釘，怪笑道：「在她到來之前，在下要試試你是否仍可再鬥。」

　　「歡迎。」他冷冷地說。

　　令狐楚走近兩步，得意地說：「在下認為，你已經死了一半了。」

　　「真的？」

　　「哈哈！如果你有餘力動手，恐怕早就撲上來了。」

　　「要收拾你並不費事，我又何必操之過急？」他陰森森地說。

　　令狐楚腳下遲疑，不敢再迫近。

　　「上來呀！你的透骨釘怎麼了？這次，在下必定殺你。」他咄咄逼人地叫。

　　其實，他確對透骨釘深感難以應付。

　　令狐楚反而被唬住了，退了一步說：「哼！你為何不撲下來？」

　　「撲下去你便可以有逃跑的藉口了。」

　　「哼！」

　　「我要等你將乘風破浪邀來送死。」

　　「乘風破浪來了？」令狐楚追問。

　　「你我心裏有數。」

　　「見鬼！乘風破浪是私鹽販子的首領，有的是人，他會親自前來和你交手？你以為他的爪牙，全是些膿包庸手麼？」

　　「在下並未小看他，連你也甘心做他的走狗……」

　　「住口！」

　　「你叫什麼？」

　　「你小看了太爺，太爺今天……」

　　「今天你想死？」

　　令狐楚忍無可忍，正待衝上發射透骨釘。

　　偏殿的廊下人影飛射而來，五名青衣中年人來勢奇急，縱躍如飛。

　　寺門人影亦現，搶入四個人，其中一人叫：「誰是印三？」

　　令狐楚一驚，轉身回顧。

　　四個青衣人正急急奔過院子，領先那位年約半百的剽悍中年人欣然叫：「咦！追魂浪子也在，妙極了，一舉兩得。」

　　令狐楚大驚，脫口叫：「金槍太保！」

　　第二人是個中年青袍老道，叫道：「雷少堡主所要的人有他，貧道拿下他。」

　　聲落，人飛撲而上。

　　令狐楚大喝一聲，抖手打出一枚透骨釘，向階上急退，火速撤劍。

　　老道左手一伸，接住了透骨釘，身形倏止，狂笑道：「哈哈！這小子在我妙手天君面前班門弄斧用暗器獻寶，真是活膩了啦！還給你！」

　　透骨釘突化一道電虹，以更疾更快的奇速，向令狐楚飛去。

　　令狐楚不敢接，向下一伏，恰好伏在印珮的身右，透骨釘以一髮之差掠過頂門，險極。

　　「咱們聯手！」令狐楚駭然叫，向印珮身後一竄，要用印珮擋災。先前他要印珮的命，目下卻要與印珮聯手，豈有此理。

　　印珮見對方人多，來的又是雷少堡主的人，心中暗懍，猛地向後飛退入殿，如飛而走。

　　令狐楚緊跟不捨，大叫道：「印兄，等我一等。」

　　令狐楚到了一座禪房前，突見對面的瓦脊上人影急躍，一面飄下一面叫：「這人就是印三，快攔住他。」

　　印珮奮身躍起，撞破了明窗落入禪房內，隱在窗後拔出青鋒綠戒備。

　　令狐楚也一躍而入，叫：「我把住房門。」

　　追的人到了，共有十一名之多。從瓦面下來的第一名青衣人大喝一聲，揮刀護身直向窗內急搶。

　　「叮！」刀急架青鋒綠，鋼刀一折兩段。青芒再吐，青衣人的脅下開了一條大縫，狂叫一聲跌入房中狂叫著掙命。

　　「先圍住他們，不可冒失地搶入。」金槍太保急叫，阻止同伴向窗內衝。

　　上上下下皆被青衣人所佔據，禪房前後也被堵住，看來兩人將插翅難飛。

　　令狐楚從門縫向外望，惶然問：「印兄，你能對付得了妙手天君麼？這妖道接發暗器世無其匹，可怕極了。」

　　印珮冷笑一聲道：「你少做夢，在下不替你擋災。」

　　「印兄……」

　　「你叫爺爺也不行。」

　　「印兄，他們是為你而來的，你……」

　　「哼，雷少堡主在谷隱莊大開殺戒，為的是你。」

　　「印兄，目下咱們是有難同當……」

　　「你簡直無恥！」他恨恨地咒罵。

　　外面，金槍太保撤下了三尺六寸長的金槍，叫道：「你兩人快爬出來領死，裏面躲不住的。」

　　「你們也進不來。」令狐楚叫。

　　妙手天君冷笑道：「咱們犯不著進去，且放把火把他們燒出來。」

　　令狐楚大笑道：「火一起，兵勇百姓齊到，我不信你們敢與全縣人為敵，是麼？」

　　印珮也說：「興元寺早為官府所矚目，衙門已經在召集兵勇了，咱們走著瞧。」

　　一名大漢突然一聲大吼，用一根木棒猛撞房門。

　　令狐楚猛地拉開房門，木棒無阻地撞入，寒星疾飛，一枚透骨釘射入收不住腳步的大漢胸口。

　　大漢跌入門內，房門又閉上了。

　　另一面，兩名中年人先後向窗口飛躍而入，先打出三枚三棱鏢，人隨鏢急衝而入，劍兩面分張。

　　印珮精明機警，並未躲在窗兩側，而是藏身在窗台下，手一伸，青鋒綠削斷了第一個衝入的中年人的右腿，接著衝入的另一名中年人，下陰挨了致命一擊。

　　「啊……」慘號聲驚心動魄，全倒了。

　　第三名中年人只衝出一半，妙手天君大喝道：「快退！敵暗我明，不可衝入，暗器可怕。」

　　金槍太保大怒，叫道：「我去找張木桌作盾，衝進去趕他們出來斃了。」

　　令狐楚突然奮身一撲，將印珮撲倒在地，透骨釘頂在印珮的胸口，喝道：「不許動，丟掉匕首。」

　　印珮猝不及防，著了道兒，冷冷地說：「你這是聯手麼？你想怎樣？」

　　令狐楚冷笑道：「把你交給他們，換我的命。」

　　「哼！你想得真好，雷少堡主恨你入骨，你膽敢橫刀奪愛追求玉芙蓉，罪該萬死，他殺你之心，比要殺我更切，你以為把我送出便可換你的命？少做清秋大夢。」

　　「在下要試試。」

　　「你試吧，把我交出之前，他們會答應你任何條件，但……」

　　「你給我住嘴！」令狐楚兇狠地點了他的期門穴，到了窗旁叫：「妙手天君，咱們談談條件。」

　　「你要談何條件？」老道大聲問。

　　「在下將印三交給你們，讓在下平安離開。」

　　妙手天君陰陰一笑，說：「好，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你們的人先撤出院子。」

　　「廢話！你得先把人交出來。」

　　「在下已制住他了，你們大可放心。」

　　妙手天君大喜，笑道：「好，你把他帶出來。」

　　人離開了門窗附近，撤至院中。但房頂上，卻有兩名持暗器的高手趴伏在簷上候機。

　　令狐楚與外面的人打交道，目光早就離開了印珮。印珮已被制了期門穴，失去活動能力，其實也用不著提防。如果這時看到印珮那怨毒無比的眼神，也許會立即將印珮置之死地永除後患了。

　　印珮確是痛心疾首，後悔莫及，恨不得立即將這惡賊剖腹挖心，方消這口怨氣。

　　令狐楚並未信任對方的許諾，只想利用機會脫身，對方撤至院子，只要能出去，便可溜之大吉了。

　　「在下將人押出來了。」令狐楚大叫，挾持著印珮站起，拉開了室門，小心翼翼地跨出門外。

　　頂門上寒星急墜，勢如暴雨。

　　印珮穴道被制，但神智仍清，急叫：「小心屋頂！」

　　令狐楚反應奇快，但仍難倖免，百忙中急退，右肩仍然挨了一鏢，驚叫一聲，丟下印珮踉蹌入房內。

　　「嘭！」房門閉上了。

　　從屋上跳下的兩個人，架起印珮奔出。

　　妙手天君大喜，欣然叫：「你們先把他押走，快！」

　　兩人挾了印珮，急急走了。

　　不久，金槍太保左手挺以桌面草草粗製的木盾，右手挾著金槍。左右兩人也以木盾障身，一挺刀一揚劍。

　　三人逼向室門，金槍太保厲叫：「令狐楚，給你五聲數出來投降，數盡你將被分屍，好好想想！」

　　令狐楚右肩鏢傷不輕，右半身已麻木不仁，無人幫助裹傷，因此不敢下鏢，鏢未離體，失血雖少，但痛楚難當，稍一顫動便痛徹心脾，怎受得了？他的臉色泛灰，渾身在顫抖，忍痛大叫：「你……你們太不夠朋友，無……無信無義，你……你們為……為何……」

　　「二！」

　　他只覺心中發冷，狂叫道：「你們已得到印三，放……放……我一馬……」

　　「三！」

　　妙手天君狂笑道：「雷少堡主的書信上說，最好要活的，因此鏢擊肩而不射頂門，留你一命。如果你再不識相，咱們只好割下你的腦袋帶走。」

　　「四！」門外的金槍太保沉聲叫數。

　　還有一聲數，生死在此一聲。

　　令狐楚不想死，大叫道：「我投降，我……我出來了……」

　　拉開門，金槍耀目生花，指向他的心口。

　　金槍太保冷冷一笑，說：「你還敢帶著劍？」

　　令狐楚左手的劍墜地，臉無人色地說：「在下認……認栽。」

　　「過來。記住，手不許亂動，伸上去抱著腦袋。」

　　令狐楚怎敢不依，戰慄著抱著腦袋走近。

　　金槍太保丟掉木盾，槍尖抵在令狐楚的喉下，嘿嘿怪笑道：「大荒毒叟英雄一世，你閣下真是為師門增光哩！哼！狗並不比你更卑賤，你比狗還要低下三分。」

　　令狐楚臉上一陣紅，一陣青，憤然道：「閣下何苦損人……」

　　「噗噗！」金槍疾閃，抽打在他的雙頰上。

　　「哎……」他驚叫，向後急退。

　　金槍尖仍抵在他的喉下，金槍太保的話比槍更犀利：「太爺恨不得刺你百十個洞，方消這口惡氣，你把咱們武林朋友的顏面丟盡了，罪該萬死，可惜雷少堡主希望要活的，不然……」

　　「我……」

　　「你再吐出半個字，太爺立即廢了你一條胳膊，不信你且試試？」金槍太保怒叫。

　　令狐楚打一冷戰，乖乖閉嘴。

　　金槍太保左手疾揚，「噗噗」兩聲，兩掌劈在他的左右頸根上，喝道：「帶走，快撤。」

　　令狐楚只感到天旋地轉，眼前一陣黑，立即失去知覺，軟綿綿地躺下像條死狗。

　　不久，酒狂大踏步進了廟門，大聲叫：「和尚們，吃十方的施主來也，快來迎接。咦！怎麼冷清清地雞犬俱無？人呢？」

　　僧人們已逃避一空，進香的愚夫愚婦也絕跡不見。

　　接著搶入的是左婷和池大嫂，池大嫂一驚，說：「不對，有人已捷足先登。」

　　左婷心中大急，發瘋般奔向靜室。

　　趙奎的屍體，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江百里與印珮不見了。

　　「印大哥！」她急慮地狂叫。

　　酒狂突從外面撞入，將一名小廝往床邊一推，口沫橫飛地說：「好啊！你乖乖地招來，不然我得打人命官司。」

　　小廝已驚軟了，趴下磕頭哭泣著說：「大爺饒命！小的只是個灑掃小廝……」

　　「寺內只有你一個人，你不說……」

　　「我說我說！」

　　「說什麼？」

　　「那位姓印的大爺，說有一位姑娘失了蹤，逼知客大師賠人……」

　　「哈哈！人也能賠？」

　　「知客大師說出私梟幫的水老鼠住處，印大爺去找，空著手回來，接著，來了一大群人。」

　　「什麼人？」

　　「小的不知道，他們直殺至後面禪房，印大爺被一個叫令狐楚的人，擒住交給那些人帶走了。」

　　「這畜生！」左婷尖叫。

　　「他們呢？」酒狂追問。

　　「那個叫令狐楚的人，也被打傷被人押走了呢！」

　　「那就怪了，說當時的情形。」

　　小廝當時躲在院角的花樹下，看得真切聽得仔細，便將雙方交手交涉的經過一一說了。

　　左婷奔至後面禪房，不久舉著青鋒綠奔到，淚下如雨地叫：「糟了！印大哥被他們擒走了，這是他的兵刃，天哪！如何是好……」

　　酒狂老眉深鎖，說：「姑娘，不要自亂心神，咱們想想看。金槍太保與妙手天君既然奉雷少堡主手書所差，前來石首劫人，他們必定從私梟們口中，知道印珮的行蹤，可知不是與乘風破浪同路的另一批人，找鹽梟們必無線索。」

　　池大嫂接口道：「聽說雷少堡主在武昌，往下將人帶走，走水路的成分甚大。」

　　「對，快到碼頭打聽，追，我先走。」

　　三人匆匆出寺，急急奔向城外碼頭。

第三十一章　重陷網羅

　　船不分晝夜徐徐下放，江上船隻甚多，水勢平靜，下航的船隻順風順流，一晝夜可以駛百餘里。

　　後艙窄小的底艙中，黑沉沉不見天日，霉氣薰人，空氣混濁。不時可聽到頂上傳來行走的腳步聲，也可隱約聽到人聲。

　　印珮躺在右首，手有銬鏈，腳有腳鐐，鐐重二十斤，關在底艙內，插翅難飛。他心亂如麻，怨毒之火在心底燃燒。

　　他成了落檻之虎，凶多吉少，但他卻記掛著可憐的左婷姑娘，她的命運委實不堪想像。

　　再次栽在令狐楚手中，他委實不甘心。

　　他向對面看去，同樣上了銬鏈腳鐐的令狐楚，側臥在壁根下，正向他兇狠地注視。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咬牙問：「令狐楚，咱們有仇麼？」

　　令狐楚也咬牙切齒地說：「如果在白河時，你將玉芙蓉交給我，我哪會有今天？你又怎會有今天？都是你，哼！」

　　他幾乎氣炸了肺，猛地挺身而起，虎撲而上，銬鏈一陣暴響，扣住了令狐楚的頸脖，厲叫道：「你這恩將仇報忘恩負義豬狗不如的畜生！」

　　「救命！」令狐楚傾餘力狂叫。

　　艙板被揭開了，有人沉喝：「住手！想死麼？」

　　「叭！」鞭聲震耳，印珮挨了一鞭。

　　他只好放手，悻悻地躺回原處。

　　看守拂著皮鞭，冷笑道：「十天半月方可抵達武昌，沿途再不安靜些，保證你們吃不消得兜著走。下次，哼！下次給你們一頓好抽，給我小心了。」

　　「砰！」艙板蓋上了，光線一暗。

　　印珮的鋼牙挫得格支支地響，恨恨地罵道：「不要臉！大名鼎鼎的大荒毒叟門人，江湖上威風十足的追魂浪子，居然叫起救命來了，無恥之尤。」

　　令狐楚右肩的鏢傷頗為沉重，只痛得齜牙咧嘴，久久方緩過氣來，說：「不要臉也罷，無恥也罷，千緊萬緊，性命要緊，像我這種人，比任何人活得都長久些。」

　　「哼！你這……」

　　「你罵吧，我不在乎。好漢不吃眼前虧，逞英雄充好漢智者不為。」

　　「我該早將你宰了的。」他懊喪地說。

　　「哈哈！你就是這種人，活該。到了武昌，你等著瞧，我是死不了的，而你卻難逃大劫。像你這種開口道義，閉口天理國法人情的人，活在世間，簡直是糟踏糧食，早死早好。」

　　印珮挺身坐起，作勢撲上。

　　令狐楚急叫道：「住手！你想連累我挨皮鞭麼？」

　　「我要先斃了你……」

　　「我要叫救命……」

　　「我不會讓你叫出來，即使能叫出，你也要死。」

　　令狐楚嘆口氣，苦笑道：「算了吧，印兄……」

　　「你少叫我印兄！你這畜生口氣如果變得和善動聽，就表示你在轉惡毒的念頭。」

　　「這次在下是誠心的。」

　　「哼！黃鼠狼給雞拜年，你會安好心？」

　　「說真的，過去在下委實……」

　　「你還敢提過去？狗東西！」

　　「印兄，也難怪你恨我，總之，過去的事不用提了，在下深感慚愧。現在咱們又共患難，大家一條命，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和衷共濟同心協力逃生。」

　　「哼！我可不上你的當了。」

　　「如果我沒有誠心，定遭天打雷劈。」令狐楚沉聲發誓。

　　「你發的誓誰敢相信？」

　　令狐楚長嘆一聲道：「在下並不期望你相信，但情勢如此，咱們除了合作之外，別無他途。再說，合作對你並無損失，是麼？」

　　「再與你合作一次，我這條命死定了。」

　　「不合作，你也活不成，是麼？」

　　「哼！你……」

　　「你不否認這是一次機會吧？你肯放過？在下在上船之前，留下了線索，我想，我那些朋友會循線索追來相救的。」

　　「哼！你既然有人相救，還用得著與我合作？」

　　「可是，你如不肯合作，一切枉然。」

　　「哼！你……」

　　「你如不肯合作，萬一在緊要關頭拖我一把，聲張起來豈不糟了？你只要跟我走，我那些朋友會同時將你救走的。」

　　印珮明知這傢伙花言巧語詭計多端，但情勢逼人，他不得不先為自己打算，冷笑說道：「只要能出困，在下當然會合作。這次你如果再耍花招，你死定了。」

　　「我保證沒有花招，但請放心。現在，咱們來設法弄開這些討厭的銬鏈腳鐐。」

　　印珮冷冷地說：「這時打主意除去銬鐐，未免太過愚蠢了。」

　　「你這話的意思……」

　　「你受傷不輕，我的傷勢也夠重，即使能打開銬鏈，能逃得掉？」

　　「你不認為脫身愈早愈好？」

　　「問題是能不能脫身。」

　　「可是……」

　　「脫不了身，你將是死人一個。」

　　「你要等？」

　　「是的，等等傷好再說。」

　　「萬一……這半月中……」

　　「半月長著呢，誰也不知會有何種變化。」

　　令狐楚心情一懈，笑道：「你答應合作了？咱們一言為定。」

　　「你記住：這次你如果再出賣合作的人，印某必定殺你。」他兇狠地說。

　　「你這人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目下咱們生死同命，你沒有懷疑在下的理由。喂！你看，咱們如果要出去，該如何走法？」

　　「這裏是底艙，破壁而出並無困難。」

　　令狐楚惶然道：「底艙在水下，破壁而出豈不是江水急灌而入？」

　　「當然，你以為是在陸上麼？只要往水底一鑽，就不怕他們追趕了。」

　　「可是，兄弟是旱鴨子……」

　　「內家氣術講的是調和呼吸，只要你能閉住氣，在下便可帶你走。」

　　「這……」

　　「在下可以保證你的安全，水中能耐在下尚可去得。」

　　「好，就這麼辦，兄弟知道可以信任你。」

　　「你那些朋友是何許人？他們會跟來救你？」

　　「就是追魂使者那群人，但不一定靠得住。」令狐楚平靜地說，但心中卻頗感不安。那晚甘姑娘的神情已清晰地表現出與印珮關係密切，如果雙方再次碰頭，後果將十分可慮，必須設法阻止印珮與甘姑娘見面，方有機會佔有甘姑娘，絕不容許他們兩人有見面敘舊的機會。

　　這惡賊心中湧起惡毒的念頭，不住盤算在脫險後，如何處置印珮。

　　船過了岳州地境，便不再趲趕，江面遼闊，往來的船隻更多，誰會留心這艘似載貨為主的貨船？

　　船經螺口，一艘快船從後面趕上了，風帆半滿，傍著貨船緩緩下航，一名青衣中年人站在艙面，不住向貨船打量。

　　貨船的人全躲在艙內，從壁縫向鄰船張望。

　　艙面只有五六名舟子，風帆吃飽了風。但因船大而重，速度並不快，舟子們並不顯得悠閒。

　　在前面看水路的舟子，似乎對傍近同航的快船頗感不耐，終於忍不住高叫道：「喂！老鄉，你們的船怎麼啦？再這樣跟，恐怕要碰撞啦！」

　　艙面的青衣人嘿嘿笑，說：「怪事，各走各路，你管得著？」

　　「可是，你們跟了大半天，到底是何用意？」

　　青衣人沉下臉，沉聲道：「咱們要等你們泊岸後，登船找幾位朋友。」

　　「找朋友？咱們的船隻載貨，不載客人。」

　　「載貨船正好私載人犯。」

　　「什麼？你……」

　　「你們的船來自荊州，不錯吧？」

　　「對，運些山產下武昌。」

　　「那就對了。」

　　「你是說……」

　　「從三峽逃下一群毛賊，是打劫重慶張大戶寶庫的要犯，逃至夷陵便分三路逃竄，一批走荊山，一批向施南山區，一批在荊州劫船下航。被劫的船也是貨船，與你們這一艘十分相像。」

　　「咦！你們是……」

　　「不必問咱們的來歷，今晚你們最好早些泊舟。」

　　「泊舟？不，貨期迫切，本船要夜航，以便早些趕到武昌卸貨。」

　　青衣人仰天狂笑，笑完說：「咱們不願驚擾規矩的船舶，因此不想半途登船免滋誤會。如果你們不泊舟，咱們只好強行登船搜查了。」

　　「你們好大膽？可有官府文書？」

　　「哈哈！當然有，前面不遠便是嘉魚縣境，咱們的人在前面相候，再見。」

　　一聲叱喝，風帆扯滿，船速驟增，向下游飛駛。

　　船駛出十餘丈，青衣人又叫：「貴船千萬不可在入暮之前泊舟，不然脫不了嫌疑，小心了。」

　　船駛出里外，艙內鑽出一名中年人，向青衣人道：「賢弟，愚兄算定就是這艘船。」

　　青衣人淡淡一笑道：「不錯，就是這艘船。」

　　「賢弟，為何不動手？」

　　青衣人不住搖頭，笑道：「大哥你想他們與姓印的同歸於盡？」

　　「你是說……」

　　「江上交手，咱們不可能全部控制全船。如果小弟所料不差，船下必定有活艙，只消拉開活艙板，人必與船同沉，豈不是兩頭落空。」

　　「哦！賢弟有道理。可是，咱們先離開……」

　　「經此一來，他們必定做賊心虛，我保證他們走不了多遠，便會靠岸起旱，溜之大吉。只要一上岸，哈哈！大哥，豈不是手到擒來麼？」

　　快舟續向下放，中年人不住向後看，說：「賢弟，是不是離得太遠了？」

　　青衣人笑道：「離遠了，他們才敢靠岸哪！不過還是到前面等候比較牢靠些。」

　　「到何處去等？」

　　「大哥，你看，南岸是一條二十里長的洲地，寬僅一兩里，那一面是遼闊的黃蓋湖，除了洲地之外，無路可走，想渡過黃蓋湖必須有船。」

　　「對，黃蓋湖目下叫黃岡湖。」

　　「是的。不過，叫黃岡湖不如叫汪家湖來得恰當些。」青衣人飽含深意地說。

　　「哦！你是指拔山舉鼎汪家？」

　　「不錯，當年魏吳火燒赤壁，吳大帝將這座湖賜給黃蓋。本朝定鼎天下，太祖高皇帝將湖賜給武臣汪清。目下，整座湖包括湖岸三里以內的土地，皆是汪家的私產。汪家目下人丁不算旺，但將門虎子，子弟都是驍勇將才，十年前，汪家竟然出了兩位江湖豪傑，拔山舉鼎便是其中之一。」

　　「這位仁兄惹不得。」

　　「因此，他們不敢往南岸逃。」

　　「北岸是……」

　　「北岸洪湖東岸，有一條小路直達沔陽州，在兩陽州取陸路走漢川，水路可從漢江直放武昌。」

　　「哦！這倒很理想呢。」

　　「因此，咱們到洪湖口去等，大哥留意後面，小弟進艙去與師父師叔商量商量。」

　　「好的。這條水路你熟，早些出來知會一聲。」

　　同一期間，貨船上的中艙內，十餘名以妙手天君為首的黑道梟雄們，也在爭論不休。

　　金槍太保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大聲說：「那條快船上沒有幾個人，咱們沒有避開他們的理由。同時，他們志在搶劫重慶大戶的強盜，與咱們風牛馬不相及，查就讓他們查好了，怕什麼？」

　　妙手天君老謀深算，有條不紊地說：「余施主的話，不無道理，但卻未能慎思明辨。據貧道所知，在重慶府作大案的人，絕不會逃向下江冒險，四川能藏身的地方多的是。快船上的人，分明在探咱們的底，平空杜撰出重慶大案的鬼話來唬人，誰知道其中有何陰謀？」

　　「道長已認定他們是沖咱們而來？」

　　「貧道有把握斷定，他們志在圖我。」

　　「是咱們的仇家？」

　　「可能，但恐怕與印三或令狐小輩有關。咱們從興元寺將人帶走，是瞞不住人的。」

　　「道長認為他們是來救人的？」一名豹頭環眼大漢大聲問。

　　妙手天君緩緩點頭道：「是的。那令狐小輩是大荒毒叟的門人，他有一位師兄一位師弟，也有不少朋友。姓印的藝業超人，也不是等閒之輩。他們前來救人，乃是順理成章的事。」

　　「那他們為何不動手？」金槍太保不服地問。

　　「呵呵！余施主，如果是你，你會在江上動手嗎？投鼠忌器，他們當然不傻。再說，他們不敢動手，很可能是實力不足，先行示警，希望能嚇阻咱們，再趕到前面去知會在前途等候的朋友，全力相圖。」

　　「那麼，他們要在前面動手了？」

　　「當然不會跟到武昌，等雷少堡主宰他們。」

　　一名乾瘦中年人說：「咱們不能再拖了，依道長之見，該如何應付？再拖下去，可就來不及應變啦！」

　　老道乾咳了兩聲，慢斯條理地說：「咱們立即靠岸起旱，給他來個金蟬脫殼。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咱們寧可小心些，免得陰溝裏翻船，人財兩空，豈不太冤？」

　　七嘴八舌爭論許久，最後方同意妙手天君的主意，決定立即登岸。

　　船向江右略靠，風帆半降。

　　不久，上游駛下一艘輕舟，相距約半里地，舟子突覺右舷一聲水響，一雙手搭上了船舷，竄上一個赤條腰插匕首的大漢。

　　四名舟子大駭，驚叫道：「咦！你這人……」

　　大漢一言不發，怒豹似的竄上後艄，喝道：「只要聽話，不會有人被殺。」

　　艄公驚呆了，幾乎扳不住舵，駭然叫：「大爺你……你是……」

　　「太爺借你們的船。」

　　「這……」

　　「靠上前面的貨船，快！不然，你們都得死，船，太爺要定了。」

　　一名舟子自仗皮粗肉厚臂力大，一聲怪叫，從後面虎撲而上。

　　赤身大漢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大旋身左手撥開撲來的雙手，右掌發如電閃，「噗！」一聲響劈在舟子的耳門上，反應奇快。

　　「嗯……」舟子悶聲叫，仰面便倒。

　　大漢一腳疾飛，將舟子挑飛八尺，「噗通噗通」水響如雷，舟子落水，再也不見浮起。

　　大漢拔出匕首，聲色俱厲地叫：「誰活膩了？上！太爺送他見閻王。」

　　誰不惜命？三名舟子與艄公，只嚇得臉無人色，驚怖地跪下了，狂叫饒命。

　　船降下帆，靠上了貨船。

　　不久，十餘名高手登上輕舟，馱過以薄衾裹住的兩個俘虜，船向南岸急駛。

　　貨船仍向下航，只有舟子照料。

　　十餘名江湖高手，大概從未在這一帶登岸，不知地勢，老道向舟子問：「施主，南岸是何地頭？」

　　舟子心驚膽跳地說：「是……是嘉魚縣地。」

　　老道大為興奮，向身旁的金槍太保說：「嘉魚東面是咸寧，咱們走陸路要比走水路近些，妙極了。」

　　金槍太保也昏了頭，並未追問。

　　嘉魚縣大著呢，這裏距縣城，整整還有一百三十里。嘉魚至咸寧，是一百四十里，至武昌也僅有一百六七十里。

　　而咸寧至武昌，卻有一百八九十里地，人生地不熟，真有得走呢。

　　縣城與縣地是兩回事，老道並未留心聽，金槍太保也未留意，說：「希望真能脫出他們的耳目，咱們得好好趕路。」

　　船在一處江灣靠岸，四野無人。

　　老道首先跳上岸，舉手一揮，叫：「快上，滅口！」

　　一聲慘叫，一名舟子被一劍穿心。

　　舵工是見過大風浪的人，反應甚快，猛地抽出舵柄，狠狠地脫手向一刀揮來的大漢劈去，人向後一仰身，一聲水響，落水逃命。

　　「哎呀！得斬草除根。」金槍太保急叫。

　　三名大漢立即往水裏跳，要追殺舵工。但江灣水深，兩岸蘆葦密佈，樹枝伸入江面，下面極易藏身。

　　不久，大漢跳上岸來，苦著臉說：「這小子奸得很，被他逃掉了。」

　　「咱們沿江搜。」老道怒叫。

　　金槍太保苦笑道：「這會耽擱行程，算了吧。」

　　「不行，萬一這小子報官，咱們就慘了。」老道堅決地說。

　　「等他報了官，咱們已到了咸寧啦！」金槍太保不同意耽擱。

　　可是，老道卻不肯放手。一陣好搜，耽擱了將近半個時辰，上下游三里之內全搜遍了，不見人影。

　　舵工鬼精靈，躲在水下的蘆葦叢中，以蘆管伸出水面呼吸，蟄伏不動，絲毫不露痕跡。

　　眾人終於放棄追搜，離開河灣找路。

　　東行兩里地，走在前面的妙手天君怔住了，前面白茫茫一片，暗褐色的湖水一望無涯，對岸有數座蒼翠的青山，遠在五六里外，湖比大江還要寬闊。

　　「咦！這裏怎麼又有一條河？」老道驚疑地叫。

　　金槍太保也呆住了，說：「老天！咱們身在洲上呢，糟！」

　　一名大漢苦笑道：「快去找船，找人來問問再說。」

　　老道向北一指，說：「瞧，三里外好像有田地，有田地就有人，走。」

　　不久，前面出現一座三家村。

　　後面，隱隱傳來了警鑼聲。

　　老道吃了一驚，說：「糟！那小子報官了，村鎮鳴鑼傳警啦！」

　　果然不錯，前面的三家村有人奔走，犬吠聲大起，接著警鑼聲狂鳴。

　　距村尚有五十步，村前站著一個赤著上身的年輕人，手挺鋒利的魚叉大吼：「不許接近，過往客人繞道。」

　　老道止步高叫道：「施主，貧道有事請教。」

　　「不行，在汪家莊未派人來知會以前，任何外人皆不許接近村口。」

　　「施主到底是怎麼一會事？」

　　「不知道，要等汪家莊派人來……」

　　「貧道只是……」

　　「不管你是誰，匪警傳來，本村必須自衛，你們快走吧！」

　　金槍太保大踏步而上，高叫道：「在下是來尋找朋友的，請問……」

　　「站住！」青年人大叫。

　　金槍太保不加理會，目現兇光向前走，一面說：「在下一個人……」

　　「不許再進！」

　　「在下……」

　　青衣人舉手一揮，兩側的樹後草叢弓弦狂鳴，三支勁矢破空飛出，飛行的銳嘯聲震人心弦。「嗤嗤嗤！」三支箭整齊地射入金槍太保前三尺的地面，箭尾的鷹翎極為觸目。

　　金槍太保心中駭然，不敢再進。

　　青年人大喝道：「再敢逗留，格殺勿論。」

　　老道心中暗驚，召回金槍太保，低聲說：「不好，咱們得趕快離開，要等到傳信人到達，咱們便走不掉了。」

　　金槍太保恨得咬牙，恨聲道：「這小子可惡，我真想刺他一千槍洩恨。」

　　老道苦笑道：「想不到這一帶民風如此強悍，看箭術可知都是武藝了得的人，他們有弓箭，你接近不了的，走吧！」

　　眾人心中焦急，急急上路，繞過三家村，急如漏網之魚，惶然趕路。

　　前面有警鑼聲，後面的警鑼聲仍在響。

　　妙手天君心中一緊，說：「咱們必須避開村落，不然勢必落在這些蠢夫手中脫不了身。」

　　金槍太保兇狠地說：「再有人阻攔，咱們殺他個血流成河。」

　　妙手天君冷笑道：「像你這樣任性，會把咱們的老命送掉的。如果村民們毫無戒心，突然殺入村中雞犬不留並非難事。而目下匪警已傳，村落關閉，丁勇齊集，人人為保家而奮不顧身，憑咱們十幾個人，能與上百上千的人拼命？你說得未免太輕鬆了。」

　　一名中年人見雙方將要鬧僵，趕忙接口道：「算了吧，目下咱們該打算如何方能離開此地才是。這一帶的村鎮自衛力特強，附近必定有不凡的領袖人物。如果在下所料不差，不久之後，聲勢浩大的民壯將會出現，咱們難免與他們衝突，唯一的辦法是趕快離開。」

　　金槍太保恨恨地說：「還要你說？簡直是廢話。」

　　中年人碰了一鼻子灰，訕訕地急步前行，腳下加緊。所有的人，不約而同放開腳程。

　　不久，後面三家村傳來了鑼聲和人聲，一艘八槳梭形快艇向下飛駛，在三家村前的江面停槳，一名大漢猛敲警鑼，鑼聲人叫聲震耳：「柳村的弟兄注意，有十六名強盜在江上劫船殺人，已逃到岸上來了，快準備出動追捕，候命編隊。」

　　「他們向北走了。」村中有人回答。

　　「小心了，咱們趕到前面去傳信。」舟上人叫，鑼聲又起，船向下游飛駛，八枝長槳齊動，船快逾奔馬破水飛駛。

　　妙手天君領先急走，前面兩里左右，出現一座有十餘戶人家的莊院，遠遠地便可看到高出樹梢的數座高樓，一看便知是頗為富裕的村落。

　　「咱們要繞過去。」老道焦灼地說。

　　金槍太保餘怒未消，冷笑道：「兩面是水，村莊當中而建，如何繞法？游水過去麼？別忘了咱們十六個人中，有大半是旱鴨子。」

　　「你想硬闖？」

　　「在下聽你的。」金槍太保悻悻地說。

　　妙手天君苦笑道：「到前面再說，見機行事。」

　　鑼聲震耳，莊院只聽到鑼聲，不見人影。

　　後面兩里地，快艇一面鳴鑼一面向下飛駛。

　　妙手天君領著眾人接近莊西，眾人皆用衣衫將兵刃藏好，埋首急行，心中發緊。

　　距莊院約百十步，看清了莊土寨牆，牆頭站起十餘名莊丁，弓上弦刀出鞘，為首的人喝問：「什麼人？站住，一個一個過來。」

　　妙手天君大叫道：「貧道是避難的，後面有強盜，救命！」

　　「強盜在何處？」

　　「快追來了。貧道與這些旅客乘船東下，在南面遇上強盜劫船，我們這些人幸而逃上岸來，強盜們快追下來了，放我們進去躲一躲。」

　　莊丁將信將疑，叫道：「本莊在未得到信息之前，有警時不許外人進入。」

　　「施主行行好，我們……」

　　「你們快向北走，本莊替你們阻止強盜追殺，諒賊人也過不去，快走。」

　　「是，謝謝施主。」

　　眾人心中狂喜，急急繞村狂奔。

　　總算騙過了莊丁，過了一關。

　　前面也有鑼聲傳來，說明前面又有村莊。

　　不久，江上鑼聲漸近。

　　老道心中一動，說：「隱起身形，可能是傳信船來了。」

　　快艇不久駛到，鑼聲震耳，距岸十餘丈飛駛而過，艇上的人不住用目光向岸上搜尋。

　　妙手天君手心發汗，呼出一口長氣說：「果然是傳信船，咱們過不了前面的一關。」

　　「咱們該怎辦？」金槍大保也有點心亂地問。

　　「找船。」

　　「到何處去找船？」

　　「必須找到船，在民壯聚集之前遠走高飛。」妙手天君語氣堅決地說，立即分派五名水性不差的人，至兩岸搜尋。

　　其他的人蟄伏不動，並作應變準備。

　　令狐楚被裹在薄衾中，委實受不了，叫道：「老兄們，放在下出來透口氣好不好？」

　　妙手天君向兩名負責背俘虜的人說：「好吧，放他們出來透口氣。同時，很可能不久要與民壯交手，背著難以照顧，反正他們可以走動，讓他們自己走。」

　　兩人被放出，但銬鏈腳鐐未除。

　　令狐楚伸伸懶腰，不住左右察看形勢，突然說：「你們走上絕路來了，必定老命難保。」

　　金槍太保狠狠地踢了他一腳，厲聲道：「狗東西！你們最好向老天爺禱告，如果咱們遇上兇險，先死的必是你們兩人。」

　　妙手天君心中一動，問道：「令狐楚，你說這裏是絕地？」

　　「不錯。」令狐楚齜牙咧嘴地說。

　　「你認識這地方？」

　　「當然認識。」

　　「說說看。」

　　「這裏在下兩年前曾經來過，訪一位朋友。」

　　「說！不說太爺就先剝了你。」金槍大保沉喝。

　　「有條件。」令狐楚抓住機會提條件。

　　「什麼條件？」妙手天君冷冷地問。

　　「解開在下的銬和鐐。」

　　金槍太保大怒，一把將令狐楚拖過，「噼啪噼啪」先來四記兇狠的正反陰陽耳光，再在小腹上來上一記沉重的短衝拳，把令狐楚打倒在地，一腳踏住兇狠地說：「好小子，我這就替你解銬鐐。」

　　說完，金槍出囊鋒利的槍尖抵在令狐楚的右肘上，又道：「大爺先廢你一雙手，再挑斷你的手腳大筋……」

　　令狐楚滿口流血，狂叫道：「我說，我……我說，饒我！」

　　妙手天君趕忙打圓場，說：「先別傷他，叫他說。」

　　金槍太保的槍尖，移至令狐楚的右頰上，冷笑道：「你如果再敢反抗，太爺絕不饒你。」

　　槍尖一抖，令狐楚的右頰皮破血出。

　　令狐楚完全屈服了，洩氣地說：「東面那座大湖是黃蓋湖，前面那座大村是汪家西莊，也叫湖西別墅。」

　　妙手天君大驚，變色道：「你……你是說，那是湖西別墅？」

　　「是的。」

　　「是曾開設長江船行的拔山舉鼎汪仁的家？」

　　「正是。」

　　「糟了！難怪這一帶的村民如此難纏。」妙手天君跌腳叫。

　　金槍太保也臉上變色，惶然道：「完了，那老狗兄弟四人仁義禮智，全都是內外兼修的高手，咱們……」

　　妙手天君抓住了令狐楚，厲聲問：「你在這裏有朋友？說，誰？在何處？」

　　「這……」

　　「你，說有你的好處，不說，你先死。」

　　令狐楚反而鎮定下來了，伸出雙手說：「解了在下的銬鏈，在下帶你們尋活路，不然免談，在下豁出去了。」

　　「你敢不說？」金槍太保揚槍怒吼。

　　令狐楚冷笑一聲道：「在下早晚是死，早死晚死並無區別，有你們墊在下的背，在下死而無憾。帶你們出險，在下將死得孤孤零零淒淒慘慘，何苦來哉？閣下，要動手你就動吧，在下如果皺眉，便是狗娘養的畜生。」

　　金槍太保的金槍扎出了，令狐楚僅冷哼一聲，冷冷地盯視著對方，夷然無懼。

　　槍尖停在令狐楚的左肩井上，入肉三分。

　　令狐楚冷笑道：「刺呀，老兄，怎不用勁？手軟了不成？」

　　妙手天君拉開金槍，向一名大漢說：「解他的銬鏈。」

　　前面，傳來了牛角聲，民壯出動了。

　　令狐楚雙手恢復自由，欣然地說：「如能除去在下的腳鐐，在下可以快些帶你們出險，如何？」

　　情勢逼人，妙手天君不得不接受勒索。

　　「跟我來。」令狐楚領先便走，疾趨東北角。

　　兩名大漢挾住印珮，連拖帶拉趕路，腳鐐聲響叮噹，步履艱難。他叫：「令狐楚，替在下講講條件，怎樣？」

　　令狐楚扭頭大笑道：「哈哈！你是雷少堡主所要的主客，忍著點，少費心啦！哈哈哈哈……」

　　「你這畜生！」印珮恨恨地咒罵。

　　穿越一座樹林，不久，湖邊的柳林前，出現一座茅屋，一名駝背中年人，好奇地目迎這群不速之客。

　　令狐楚急步而進，興奮地叫：「謝謝老天爺，友芳兄你在家。」

　　駝背中年人一驚，訝然迎上道：「咦！令狐老弟，稀客稀客，屋裏坐。」

　　令狐楚急急地說：「小弟不是來坐的，有事相求。」

　　「咦！你……」

　　「借你老兄的船，送咱們過湖。」

　　友芳兄一怔，說：「老天！警鑼聲傳遍五里十三村，原來……」

　　「友芳兄，事急矣！你……」

　　「不行，你知道與汪家作對，要冒多大的風險？」

　　令狐楚臉一沉，說：「友芳兄，你欠小弟一份救命恩情，你沒忘記吧？」

　　「愚兄當然不會忘記，可是……」

　　「可是，小弟目下需要你報答。」

　　「老弟，你知道……」

　　「我知道有風險，可是，你別忘了小弟已到了你老兄的居處。」

　　「我這裏……」

　　「你這裏目下是隱居五載的殘廢老漁翁居所，但你不怕招出天殘魔駝董金城的底細？」

　　妙手天君吃了一驚，插口道：「咦！施主是二十年前威鎮關洛的天殘魔駝，幸會，貧道妙手天君道正。」

　　天殘魔駝長嘆一聲，頓腳道：「罷了，我送你們走。」

　　在蘆葦叢中拖出一艘漁舟，推入水中，天殘魔駝沉靜地說：「船小，但很安全，你們都躺在艙底。」

　　金槍太保跳上船，不住嘀咕：「船這麼小怎能躺下十八個人？」

　　天殘魔駝怒聲道：「堆上去，躺不下也得躺，不願躺的人可留在岸上，我也可以省些勁。」

　　人全躺下了，像貨物般擠成一堆。

　　天殘魔駝不慌不忙，將一些漁具往人堆上置放，蕩著雙槳駛出蘆葦密佈的湖灣，滑入波濤起伏的浩瀚湖面。

　　妙手天君壓住令狐楚，附耳道：「閣下，你的朋友很好。但你如果透露絲毫口風，或者玩弄詭計，貧道先殺你。」

　　「在下並不傻。」令狐楚冷冷地說。

　　後艄槳聲徐徐，天殘魔駝蒼涼的歌聲在湖面飄蕩：「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金槍太保緊握住金槍，掌心冒著汗水，低聲說：「道長，駝老怪你對付得了麼？」

　　妙手天君也低聲說：「咱們盡量不惹他，真要動手，咱們兩人或許對付得了。」

　　令狐楚冷笑道：「如果我是你，便不會愚蠢得去打魔駝的主意。」

　　黃蓋湖東北遼闊，西南狹長。船向東北角航行遠出四五里，天色已是不早。

　　西岸警鑼聲與牛角聲皆已停止，遼闊的湖面，散佈著三五艘漁舟，顯得和平安詳，距岸約兩里地，天殘魔駝突然將槳掛上，抽出藏在腰中的一條三尺六寸長的織金九合寬腰帶，用沉雷似的嗓音大喝道：「你們，都給我站起來。」

　　金槍太保一聽口氣不對，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一躍而起，人化龍騰上了後艄，金槍招發「毒龍出洞」，連人帶槍向魔駝刺去。

　　金絲帶一揮，「啪」一聲響，金槍被纏住了，帶尾一捲之下，「叭」一聲抽在金槍太保的右脅。

　　「哎呀！」金槍太保狂叫，金槍脫手，人向船外掉，幸而左手抓住了船舷，僅下半身落水，掛在船外鬼叫連天，想爬上也力不從心。

　　天殘魔駝金絲帶一抖，金槍化虹而飛，飛出十丈外，一聲水響，遽沉湖底，冷笑道：「鼠輩敢爾？乃公橫行天下，沒有人敢在乃公面前如此無禮，你得死！」

　　妙手天君大駭，十六人中，金槍太保的藝業名列第二，僅比妙手天君略次一籌，但在天殘魔駝一擊之下，毫無反抗之力，大事去矣。生死關頭，老道不得不考慮後果，一把揪起令狐楚，大叫道：「董施主，有話好說，你不要令友與咱們同歸於盡吧？」

　　天殘魔駝抽向金槍太保天靈蓋的金絲帶急收，怪眼彪圓地說：「我魔駝已還了令狐楚老弟的救命債，他的死活與我無關。」

　　「董施主，令友在平安登岸之前，債不能算是還清，對不對？」

　　令狐楚真怕老道情急，趕忙說：「友芳兄，饒他們一次吧！」

　　妙手天君接口道：「董施主，你送咱們過湖登岸，貧道便放了令友，如何？」

　　天殘魔駝冷笑道：「我駝子從不接受他人的條件。你們快把敝友與那位上了銬鏈腳鐐的人放過來，我送你們登岸，不然，你們都得落水餵王八。」

　　「施主……」

　　「不許再說。」

　　妙手天君大聲道：「施主該聽說過天下第一堡，這兩人是雷家堡所要的死囚……」

　　「閉嘴！你敢抬出雷家堡的名頭來唬我？好，你們每人砍下一條左臂，回去叫雷家堡的小輩，來黃蓋湖找我天殘魔駝算帳。」

　　「施主請勿誤會，貧道以為施主與雷堡主有交情，因此……」

　　「呸！姓雷的配與我魔駝攀交情？你少做夢。快將人放過來，不然我駝子要動手了。」

　　「好，好，放人，放人。」妙手天君惶然地說。

　　印珮正感欣慰，沒料到令狐楚卻說：「友芳兄，那人與小弟無關，讓他們帶走好了。」

　　印珮只氣得七竅生煙，咬牙道：「令狐楚，你這畜生！」

　　令狐楚給了他一頓結實的拳腳，幾乎把他打昏，最後得意地獰笑道：「我不要你的命，留給雷少堡主剝你的皮。天下間有兩件事足以令男子漢不惜一切去爭取，那就是名與色。你在白河不該霸住玉芙蓉不放，你不死，我永遠不會放過你，你居然妄想和我合作，簡直是昏了頭。哈哈！別怨我你安心地去死吧，雷少堡主會好好替你安排的。」

　　令狐楚到了後艄，船繼續向湖岸駛去。

　　船距湖岸兩丈，天殘魔駝叫：「東北行三里地，便可找到路，右至蒲圻，左至嘉魚，快滾！跳下去！」

　　船上的令狐楚哈哈狂笑，笑完說：「朋友們，寄語雷少堡主，叫他拭頸以待，在下早晚要宰了他的，除非他把玉芙蓉乖乖地讓給我。好走，不送了。」

　　上得岸來，十六個人渾身泥水。

　　金槍太保丟了珍逾性命的金槍，更是心疼，咬牙切齒地說：「此仇不報，何以為人？令狐楚，咱們江湖上見。」

　　天殘魔駝陰笑道：「南面不足三里，是汪家的湖東別莊。湖西有警，湖東也情勢逼人，高手齊出勢所難免，你們如果腿不快，那就有得瞧了，明年今日，便是你們的周年忌辰。哈哈！但願你們能逃得性命，不然我駝子也就呆不下去啦！」

　　妙手天君心中一緊，立即催促眾人上路。

　　印珮被兩名大漢挾持著，一腳高一腳低急奔。

　　不久鑽入一座矮林，在前面開路的兩名大漢看到了道路，也看到了在路上巡邏的一小隊民壯。

　　妙手天君不敢再走，命眾人在林中休息，等天黑後再上路。

　　他們決定改走蒲圻，嘉魚附近河流與大湖泊甚多，不良於行，避之為上。蒲圻是山區，橋樑渡口甚少，脫身容易，只消趕到蒲圻便平安大吉了。

　　他們卻不知，黃蓋湖鬧匪的消息，已經遠出數十里外了，有關的人正向附近急趕。

第三十二章　妖女蕩娃

　　夜來了，天宇中萬里無雲，眾星朗朗，氣溫急劇下降，寒風一吹，露結為霜。十七個人身上濕透，饑火中燒，果真是饑寒交迫，不是滋味。

　　印珮反而能支撐下去，他對脫險極有信心，儘管一步步接近武昌，接近雷少堡主，接近死亡，但他卻十分鎮靜，深信自己必可脫身。

　　唯一可慮的是雷少堡主可能來接人，他必須不斷地等候脫險的機會，盼望雷少堡主不要趕來。

　　他也知道，雷少堡主不可能知道妙手天君一群人的行蹤，因此頗為自信，在到達武昌之前必可脫身，脅傷正以奇快的速度復元，機會快到了。

　　他盡可能隱藏自己情緒上與體能的變化，表現得萎靡不振垂頭喪氣，讓對方逐漸消去戒心。

　　眾人走上了右面至蒲圻的小徑，豈知愈走愈不對。十六個人中沒有一人知道蒲圻的方向。

　　至蒲圻該向東走，而小徑卻向北又向北。

　　他們卻沒弄清天殘魔駝的話，這條小徑是黃蓋湖至嘉魚的小道，左至黃蓋湖北面的各處村莊，右至嘉魚縣城。

　　小徑的右面半里地，另有一條通向蒲圻的小徑。魔駝並未欺騙他們，只是沒將左右兩條路說明白而已。

　　走了十餘里，前面傳來了犬吠聲，也看到了燈光。

　　妙手天君大喜，說：「好了，可找到地方歇息了，已經遠離黃蓋湖十餘里，按理該安全啦！先找些酒菜，填飽五臟廟再說。」

　　金槍太保餘悸猶在，垂頭喪氣地說：「道長，走遠些比較安全。依在下看來，咱們離開黃蓋湖並不太遠。」

　　「並不太遠？咱們走了半個多時辰，沒有二十里也有十七八里，你以為咱們的腳程不夠快？」

　　急於逃出險地，腳程怎能不快？像他們這種走法，比常人奔跑的速度差不了多少，一個時辰走三十里，已是最低的估計了。

　　十六個人皆渾身冒汗，潮濕的衣褲已快被體熱迫乾了，有幾位仁兄已氣喘如牛，已支持不了多久啦！

　　金槍太保苦笑道：「道長如果留意些，便知在下所言不虛了，小徑左盤右旋，繞河繞池曲曲折折，十七八里地如果拉直，恐怕不到一半路。」

　　一名中年人拭掉臉面上的汗水，接口道：「不管，饑火中燒，委實受不了，無論如何，得找地方弄些食物充饑，不然便得躺下啦！」

　　另一名大漢也隨聲附和，說：「咱們趕兩步，到前面莊子裏找食物充饑，天色尚早，村民定然尚未就寢，找食物當無困難。」

　　不久，村影入目。疏落的果林，池塘一彎垂柳，只有六七戶人家。

　　先前所看到的燈光，原來是一座略具規模的廟宇，走近了便可看清廟門外燈籠上的字，寫的是「玄天大帝廟」。

　　妙手天君大喜，說：「妙哉，不必驚動村民了。」

　　三頭猛犬在村口迎客，張牙舞爪極不友好。廟中出來了一名香火道人，喝退了猛犬。

　　妙手天君上前行禮說：「道友請了，貧道偕施主們途經貴地，暫借寶殿歇息片刻，尚請道友方便一二。」

　　香火道人不住打量眾人，堆下笑說：「道友客氣了，請入內侍茶。」

　　「謝謝道友方便，打擾了。」

　　香火道人在前領路，踏入廟門。按理，妙手天君該先至大殿向神行禮，但他卻向西廊的客廂走。

　　殿門外階上，站著兩名小道童，目迎所有的人進入客廂，方入殿而去。

　　客廂是進香施主們安頓洗漱的地方，須在此淨手方可至殿堂進香拜神，設有客廳、廂房、與女眷梳洗的內間。

　　香火道人肅客就座，目光落在上了銬鐐的印珮身上，臉上居然未露驚容，淡淡一笑向內叫：「小龍小虎，快與施主們奉茶。」

　　妙手天君取出一錠銀子奉上，笑道：「道友，不瞞你說，這幾位施主腹中饑餓，請道友張羅些酒食，愈快愈好，謝謝。」

　　香火道人接過銀子，向後院走，在走道口轉身笑道：「諸位先不必急於進食，你們有幾位朋友要來與諸位敘舊。」

　　妙手天君臉色一變，戒備地問：「道友，你說咱們有朋友要來？」

　　香火道人向門外一指，說：「瞧，這不是來了麼？」

　　廳門外，不知何時出現了五個人影，當門而立的人，赫然是白天站在輕舟的艙面上，與貨船水夫打交道的船夫，打扮依舊，但腰間多了一把分水刺。

　　後兩人皆是年屆花甲的老人；一穿灰袍，佩劍；一穿青袍，佩刀。兩人手中皆點著一根山藤杖，相貌兇猛，紅光滿面，鷹目炯炯有神。

　　右面的佩劍老人陰陰一笑，向同伴說：「沈賢侄說他們不敢走黃蓋湖，要到洪湖去等，卻被老夫料中了。在此地卻等到啦！哈哈！甕中捉鼈哪！」

　　妙手天君一眼看清了船夫打扮的人，便知要糟。

　　五個人談笑自若，跨入廳門。

　　佩刀的老人冷冷一笑，說，「沈賢師侄也夠精明的，一聽說黃蓋湖鬧匪，便猜出是這幾個小輩，因此趕來相候，果然不出所料。」

　　妙手天君拔劍迎上，沉聲道：「諸位為何而來？」

　　佩劍老人用杖向老道一指，說：「為你而來。」

　　「前輩是……」

　　「老夫姓韓，名軒。」

　　「老夫楊松。」佩刀的老人接口。

　　妙手天君大駭，脫口叫：「虎牙雙煞！」

　　大煞韓軒鷹目一翻，沉聲道：「知道老夫的名號，還不丟劍？」

　　「前輩……」

　　「說！是你們殺了乘風破浪？」

　　妙手天君駭然道：「老天！貧道根本不認識乘風破浪。」

　　「什麼？你敢否認？」

　　「貧道可以發誓……」

　　「住口！」

　　「老前輩……」

　　「哼！乘風破浪到虎牙山老夫的住處，拜求老夫出面，助他對付一個姓印的小輩。他乘船先走，老夫召集子弟晚到兩天，到達石首，方知你們殺了乘風破浪與他的一眾弟兄，劫走了印小輩。」

　　「老天……」

　　「叫天沒有用，有人親見你們在興元寺劫人。說！對不對？」

　　「貧道在興元寺擒捉印小輩……」

　　「那就對了。」

　　「可是，興元寺內根本沒有乘風破浪的人……」

　　「閉嘴！你們叫酒狂在碼頭截殺乘風破浪，帶人到興元寺劫人，還敢否認？說！酒狂為何不在？」

　　大煞韓軒咄咄逼人，根本沒給對方有申辯的機會。

　　一名中年人反而賈勇上前，大聲道：「老前輩明鑒。咱們是雷家堡的朋友，接到雷少堡主的手書，助他擒捕對頭印三與令狐楚，為朋友兩脅插刀，義不容辭。那酒狂乃是咱們黑道朋友的死對頭，憑晚輩幾個不成氣候的江湖末流，怎請得動那老酒狂老匹夫？老前輩見多識廣，當知這是絕不可能的事。咱們到興元寺擒人，確是不見有乘風破浪的弟兄，不然豈敢同類相殘？據晚輩所知，乘風破浪也是……」

　　「他也是為雷家堡出力擒捉姓印的小輩，你們不該如此對付他。」大煞韓軒仍然聲色俱厲地說，但口氣已不如先前凌厲。

　　妙手天君已聽出轉機，收劍欠身道：「貧道天膽也不敢在老前輩面前撒謊，目下印小輩在此……」

　　「拖他出來。」

　　「是，貧道遵命。」

　　一陣鐵鏈響，印珮被推出。

　　兩煞不住打量萎靡不振的印珮，惑然問：「這嘴上無毛的小輩，竟然是雷家堡傳書天下要捉的人？怎麼一回事？」

　　「這人藝業了得哩！」妙手天君說。

　　「了得？他能飛天遁地？有三頭六臂？」

　　「他脅下挨了一劍，傷勢甚重，老前輩不可小看了他。」老道討好地說。

　　「呸！」大煞一口濃痰，吐在老道的臉上，怒聲道：「滾你的蛋！你插什麼嘴？」

　　妙手天君拍馬屁拍錯了地方，拍在馬腿上挨了一記，悚然退後兩步，不敢再插嘴。

　　大煞用杖搭在印珮的天靈蓋上，沉聲問：「小子，你說，老道的話是真是假？」

　　只要印珮加以否認，妙手天君一群人將死無葬身之地。

　　妙手天君心中叫苦，暗罵大煞該死，哪有這樣問口供的？簡直是豈有此理，存心坑人嘛。

　　可是，老道白擔心。印珮不是個無賴小人，也看穿了大煞借刀殺人的詭計，不理睬大煞找藉口的陰謀，站直身軀搖頭道：「在下不知道牛鼻子的話是真是假。不過，興元寺中，的確沒有乘風破浪的人，在下也不是私鹽販子的俘虜，而是被朋友所賣，不幸落在妖道手中的，憑他們這幾塊料也擒不住在下。」

　　他口中在說，心中卻大喜欲狂。他的恩師酒狂來了，帶給他一線生機。

　　但聽大煞的口氣，他卻又不希望酒狂前來。聽大煞的口氣，似未將酒狂放在眼下，萬一兩煞真有把握，恩師酒狂豈不糟了？

　　大煞神色一變，收回杖冷笑道：「好小子，你很有種。」

　　「誇獎誇獎。」他故作輕鬆地說。

　　「你知道你日後的遭遇麼？」

　　「當然知道。」

　　「你不想找人墊背？」

　　「找人墊背，不能違背良心，是麼？」

　　「好，老夫看得起你。」大煞嘉許地說，轉向妙手天君喝道：「老道小輩，給他除下銬鐐。」

　　妙手天君惶然道：「老前輩，這人是雷少堡主……」

　　大煞將杖伸出，老道大驚，話咽回腹中，悚然後退。

　　大煞哼了一聲，說：「你們十六個人，把兵刃繳了。」

　　「這……」

　　「跟著老夫走，等查明乘風破浪的事水落石出，的確與你們無關，老夫方能釋放你們。」

　　「老前輩……」

　　「住口！不許你再多說話。印小輩由老夫帶走，由老夫帶至武昌，叫雷家堡派人來接。」

　　「這……」

　　大煞舉手一揮，門外魚貫進入八名青衣人，領先的中年人喝道：「解兵刃，百寶囊也取下來。」

　　妙手天君豈敢不遵，十六個人驚惶地繳出兵刃和百寶囊。

　　印珮的銬鐐也除去了，脫身的希望又多了一分。

　　大煞向一名中年人招手，說：「修良，你與修平負責看管印小輩，不要難為他，這小輩是條漢子。當然，如果他想逃走，又當別論。」

　　「小侄遵命。」修良欠身答。

　　「好，人交給你兩人了。」

　　修良走近印珮，沉聲問：「小子，你答應不逃麼？」

　　印珮淡淡一笑道：「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人乎？只要在下有一口氣在，便得設法逃脫。」

　　「你……」

　　「你瞧著辦好了，反正在下已手無縛雞之力，上銬上鐐點穴道，在下不在乎。」

　　「你還敢逞強？」

　　「你要印某搖尾乞憐？算了吧，在下早晚是死，死也要死得光彩些，乞憐，辦不到。」

　　修良大怒，舉手一掌拍出。

　　「住手！好沒規矩。」大煞沉叱。

　　修良乖乖收回掌，訕訕地說：「小侄知錯。」

　　驀地「啪」一聲暴響，大廳一暗，東西兩盞明燈，東面那盞突然爆炸熄滅。

　　二煞一怔，舉目四顧叫，「咦！燈怎會自爆？」

　　大煞一閃不見，出了廳門。

　　輕笑聲入耳，似從樑上傳下。

　　二煞抬頭上望，上面樑桁清晰在目，哪有人影？

　　「是女人的笑聲。」一名大漢叫，搶至東窗下。

　　「出去搜！」二煞怒聲叫。

　　眾人紛紛搶出，二煞卻冷然戒備。

　　不久，大煞飄入，凜然地說：「人已走了，是個年輕女人。」

　　「師兄看見了？」二煞問。

　　「看見了，在西窗下，愚兄出去她剛走。」

　　「沒追上？」

　　大煞臉一紅，搖頭道：「身法奇快，為武林所罕見，只看到黑影冉冉而逝，比咱們高明。」

　　「那……師兄怎知她是年輕女人？」

　　「愚兄嗅到香粉味，猜想是年輕女人。師弟，今晚須嚴加戒備，敵友不明……」

　　「她敢戲弄咱們，是敵非友。」二煞憤然地說。

　　「很難說。咱們一未聞聲，二未見影，燈火便被擊滅，如果她是敵非友，恐怕咱們已有人受傷了。」

　　一名正在檢查燈座的大漢，舉起一段寸長的指大樹枝，叫道：「是用樹枝擊毀明燈的，樹枝貼在壁上而未損牆壁，高明極了。」

　　大煞哼了一聲，說：「咱們趕快安頓，她會再來的，咱們等她。哼！老夫倒要看看她是何人物。」

　　三更天，廟右半里地的一座荒林中，兩個黑影相對席地而坐。林下雖黑，但仍可看清輪廓，是兩個女人，一穿勁裝，一穿衣裙，都帶了劍。

　　坐在下首的女人，赫然是九尾狐沈麗姑，低聲問：「柯小妹，真的不是雷少堡主？」

　　柯小妹是穿衣裙的少女，笑道：「不是。聽口氣，姓雷的仍在武昌。」

　　「既然不是他，那……咱們去救印珮，可好？」

　　「不行，你我兩人成不了事。」

　　「只要姓雷的小畜生不來，怕什麼？」

　　「那兩個叫虎牙雙煞的老鬼，很難對付。」

　　「老天！是虎牙雙煞？」

　　「是牛鼻子老道說的，他們自通名號，一叫韓軒，一叫楊松。」

　　「哎呀！正是他們。」

　　「咱們不能冒失，畫虎不成那就糟了。哦！沈姐姐，你與那位姓印的很要好麼？」

　　「是的。他……」

　　「可是，他比你年輕哪！」

　　「好朋友並無年齡之分，是麼？」

　　「你們要好，僅止於朋友？」

　　「真的，不騙你。」

　　「哦！你那位朋友確有男子漢光明磊落的氣概。」

　　九尾狐噗嗤一笑，說：「柯小妹，你喜歡他麼？」

　　「啐！你胡說什麼？沈姐姐，先到舍下歇息，好好商量打算，急不在一時，今晚不能去了，他們正在守株待兔呢。走吧，時光不早了。」

　　東行里餘，水色入目，竹林圍繞著一座廣約十餘畝的池塘，平靜的池面，反映著點點星光，微風過處，光影搖曳，情調幽美。

　　小徑通向池邊的一棟茅屋，透出一絲柔和的燈光。

　　遠處，零星傳來三五聲犬吠，打破四周的沉寂，可知附近必定另有村落。東西里餘，是數座小土山，草木蔥蘢，黑黝黝杳無人跡。

　　少女領先而行，向燈光一指，說：「這就是寒舍，快到了。」

　　九尾狐笑道：「尊府好幽靜，確是隱居享清福的好所在。」

　　「是的，這裏一年中，極少有人前來打擾。」

　　「生活太單調，不嫌清苦麼？」

　　「本來就是隱居嘛，不是很好麼？」

　　距茅舍尚有百十步，頂門上空突傳來颯颯風聲。少女吹了一聲口哨，嬌喝道：「大金，不可慢客。」

　　風聲徐斂，一個黑影從頂門上空一掠而過。

　　九尾狐笑道：「令堂仍然養鷹，不怕被仇家發現麼？」

　　少女輕掠鬢腳，微喟地說：「這是家母從關中帶來的大金和小金，它們隨家母十餘年，忠心耿耿不肯離去，家母也難以割捨。好在它們白天遠至山區獵食，晚間返家棲息，神禽通靈，不會引人注意，一向平安無事。」

　　前面，傳來三聲彈指聲。

　　少女急步而進，嬌喚道：「娘，你猜誰來了。」

　　門外暗影中，傳來微慍的語音：「娘不管誰來了，你知道我們已謝絕一切應酬，不與外界往來麼？」

　　「娘……」

　　「娘只知你進城購物，該在日落前返家的。」

　　九尾狐急步趨前，向站在竹影內的老婦行禮道：「柯姨，還記得麗姑麼？」

　　老婦哼了一聲說：「你還沒死？」

　　九尾狐笑道：「我剛四十出頭，還有兩個四十歲好活。你比我大幾歲，要死的話，你該死在我前面。」

　　「哼！你……」

　　「柯姨隱世五六年，無人知道你的下落，要不是在嘉魚縣城小妹認出我這個沈姐姐，我還不知你已跑到江南來隱居呢，多年不見，想不到你仍是這副陰陽怪氣德行，好教人失望。嘻嘻！不請故人入室小敘麼？」

　　老婦向柴門走，冷冷地說：「像你這種人，最好不要上門。」

　　「嘻嘻！我就這麼不受人歡迎？」

　　「歡迎？哼！你比瘟疫還令人可怕。而你那位師父，更可媲美洪水猛獸。」

　　九尾狐突然跟上，附耳笑道：「別忘了，你曾經和洪水猛獸相好過一段時日。」

　　老婦大怒，猛地一肘後撞。

　　九尾狐卻鬼精靈，先一步跳開了，嬌笑道：「柯姨，要不要我說給小妹聽？」

　　柯小妹急急接口問：「沈姐姐，是什麼事？」

　　「住口！」老婦怒叱。

　　「娘……」柯小妹惶然叫。

　　老婦一面推門，一面向九尾狐厲聲道：「沈麗姑，你小心我剝你的皮，不信你試試看？」

　　九尾狐卻格格笑，挽住柯小妹笑道：「柯小妹，我在說你娘當年的英風豪氣，碰了一鼻子灰，你們潛心歸隱，不願舊事重提。」

　　「這……這為什麼？」

　　「嘻嘻！小妹，俗語說：好漢不提當年勇。咱們江湖人闖蕩一生，得意時青雲直上，失意時花落水流。有些事回味無窮；有些事不堪回首。前情若夢，往事如煙，每個人必定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永遠不希望有人提起，就是這麼一回事。」

　　柯小妹怔怔地說：「沈姐姐，你的話我似懂非懂。」

　　「嘻嘻！你最好不懂。你年輕，八年前你我相聚，你還是個剛會跳跳蹦蹦的野丫頭，別後便天各一方無緣重聚，大概從那時起，你便與你娘南下隱世潛居，從此便粗茶淡飯與世隔絕，有關你娘的事，你最好不要問。」

　　主客在草堂落坐，燈光明亮，可看清主人母女的相貌。老婦其實不算老，半百左右的人，該有端肅慈和，舉止安詳的風華。

　　但她，荊釵布裙，臉上有不該有的蒼茫老態。唯一仍顯得年輕的是她那雙鷹目，深陷眶內但冷電四射。

　　柯小妹年僅二八，出落得花朵般嬌媚動人，青布衫裙樸素大方，略帶三分稚態惹人憐愛。

　　九尾狐挽著柯小妹的小腰肢，輕掀著鼻翼，笑道：「好香，小妹，你用脂粉薰衣？」

　　柯小妹羞笑，說：「我家沒有脂粉，後園裏有不少奇草異花，用來薰衣頗為清雅，我喜歡。」

　　「應該的，哪家青春女兒不愛香……」

　　老婦哼了一聲道：「麗姑，我不許你對她說這種話。」

　　九尾狐似笑非笑地說：「遵命，不說就不說。但我要問你，你打算把小妹埋葬在這種荒山野地裏？人，不可能與世隔絕的，尤其是女人，那太苦了，是不是？」

　　老婦冷冷地盯著她，冷冷地說：「你少管老身的閒事。」

　　「柯姨……」

　　「你是客人，如果你知道作客之道，我會以客禮相待，不然……」

　　「不然，我會知趣地告辭。」

　　「你知道就好。」老婦冷笑著說，轉向柯小妹問：「女兒，為何不早歸？」

　　柯小妹欠身道：「娘，女兒知錯。午間出城時，碰上沈姐姐，她不認識女兒，女兒卻記得她，她與八年前一樣，似乎仍然是八年前的她。」

　　「你們又回城了？」

　　「不，沈姐姐說，她有了困難。」

　　老婦冷厲的目光，狠狠地轉落在九尾狐身上，九尾狐長嘆一聲，淒然地說：「柯姨，家師與幾位師妹，上月慘死奚家莊。」

　　老婦動容，默然良久，方幽幽地說：「抱歉。可是，令師確也造孽太多。」

　　「我不甘心。」九尾狐目閃兇光地說。

　　「你不能把我女兒拖下水。」老婦沉聲說。

　　九尾狐又是一聲嘆息，苦笑道：「先前我不知你母女不問外事，已嫌晚了。」

　　「什麼？你……」

　　「殺師之仇，不共戴天。仇家是霹靂雷振聲的兒子，叫毒劍雷奇峰。」

　　「老天！你怎麼與雷家結仇？」老婦驚呼。

　　「柯姨，江湖道上，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金科玉律，有時是行不通的，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無意中適逢其會，躲也躲不開。」

　　「我不想聽，也不想捲入恩怨是非。」

　　「但我來了，你無法脫身事外。」

　　「哼！你休想。」

　　「我有一位朋友，不幸落在雷少堡主的爪牙手中，他們也受到仇家攔截，逃至黃蓋湖西岸，殺人劫船，黃蓋湖汪家……」

　　「哦！白天傳來的警鑼聲，定是此事。」

　　「我請小妹相助，在玄天大帝廟盯上了他們。」

　　「你……」

　　「小妹露了一手，鷹神柯大嫂的女兒，家學淵源果然不同凡響，虎牙雙煞居然失風。」

　　鷹神柯大嫂怒目相向，沉聲道：「你有意拖小女下水，我不饒你。」

　　九尾狐冷冷一笑，說：「家師太過忘情……」

　　「住口！」

　　「你要我怎辦？柯姨？」九尾狐陰笑著問。

　　鷹神柯大嫂向柯小妹揮手叫：「女兒，回房安睡。」

　　九尾狐格格笑，道：「柯姨，小妹長大了，有些事她該知道的，來日方長，早晚她也會知道，是麼？」

　　「你敢威脅我？」

　　「我怎敢？柯姨，我想，我那位朋友……」

　　「你的朋友，還有什麼好東西？哼！」

　　「正相反，這人可是個頂天立地的奇男子大丈夫，不信你可以問問小妹。我可以告訴你的是，那人並不真是我的朋友，可說是介乎朋友與仇敵之間的人。」

　　「哼！說得妙。」

　　「據我所知，雷少堡主派來接應的人，明日可能趕到，而另一批人，也得到消息要前來救人。」

　　「那不是很好麼？」

　　「因此，我得趕快將人救出。如果有你……」

　　「我不管。」鷹神柯大嫂堅決地說。

　　九尾狐冷笑道：「不管也罷，柯小妹已經答應我……」

　　「我不許她介入。」

　　「但小妹已經插手。同時，玄天大帝廟那些人，他們會查出小妹的底細的。既然柯姨袖手，我只好告辭了。」

　　九尾狐冷冷地說完，離座向柯小妹笑道：「小妹，日後你我擇期相聚，姐姐會告訴你一些武林秘辛，江湖秘聞，其中有些牽涉到令堂，保證你聽得拍案驚奇，有趣得很。」

　　鷹神柯大嫂臉色不住的在變，被九尾狐抓住痛腳，當女兒之面，真無法可施，沉聲：「坐下，咱們好好談談。」

　　九尾狐心中狂喜，坐下說：「柯姨有何見教？」

　　「我助你救人。」鷹神柯大嫂一字一吐地說。

　　「真的？柯姨，謝謝……」

　　「先不必謝我，我只能說助你，是否能將人救出，誰也不敢說有把握。」

　　「我相信柯姨會盡力的。」

　　「那是當然。」

　　「那我就放心了。」

　　「事畢，你必須立即離開，不許你興風作浪。」

　　「我會走得遠遠地，只當我沒到過黃蓋湖。」

　　「那就好。現在，先把你所知道的情勢說出，以便相機行事。」

　　同一期間，黃蓋湖出水口石頭、清江二口，同時有神秘的船隻駛入。

　　嘉魚縣城中，一群來歷不明的高手，夤夜越城而出，同向黃蓋湖急趕。

　　從石頭口駛入的船，是酒狂一群江湖怪傑。

　　從清江口駛入的船，是追魂使者與甘姑娘一群豪客。

　　越城而出的人中，有雷家堡四大金剛之一的鐵腕銀刀。

　　這位仁兄的銀刀已被印珮所奪走，目下改用單刀，想打造另一把作為標幟的銀刀，短期間談何容易？

　　玄天大帝廟東面里餘的茂林中，天殘魔駝與令狐楚，潛身相候坐山觀虎鬥，希望從中撿便宜。

　　整晚，有人不斷向各處村落打聽消息。

　　各村的民壯，也磨拳擦掌候命出動追捕江洋大盜。黃蓋湖汪家的子弟，派出信差傳遞擒賊大計。

　　八批江湖高手匯聚黃蓋湖，各有所圖，群魔亂舞，俠客雲集。

　　四更末五更初，玄天大廟掌起了燈火。

　　大煞韓軒向垂頭喪氣的妙手天君叫：「咱們趕早動手，至陸溪口上船，直放武昌。老夫警告你，沿途你們如果想打主意脫逃，殺無赦。」

　　妙手天君哭喪著臉說：「貧道不想脫逃，因為貧道不是殺乘風破浪的兇手，逃豈不是反而罪名落實？」

　　「你知道就好。到陸溪口之後，咱們的船東下，乘風破浪的弟兄，隨後趕來指認兇手，你不逃，該是聰明人。」大煞語氣稍溫和地說。

　　印珮被押出了，在兩名大漢左右挾持下，顯得毫無生氣，步履艱難，二煞楊松跟在後面，不耐煩地說：「這小子像條病狗，怎能趕路？」

　　「把他架著走，走不動再派人抬。」大煞說。

　　妙手天君接口道：「這小子仍可行走，小心他逃走，不如仍上銬鐐，比較安全些。」

　　大煞怪眼一翻，沉聲道：「你給我閉嘴！不要說一個半死人，即使他有三頭六臂，也逃不過老夫的掌心，上銬鐐的人該是你而不是他。來人哪！把他銬上。」

　　上來兩個人，捉小雞似的替老道上銬，其中一人冷笑道：「你這叫自作自受，誰叫你小看咱們師父？」

　　妙手天君不敢反抗，乖乖就銬。

　　大煞踏步廟門，向二煞說：「師弟，你在前面探道而進，小心昨晚那該死的女人，不可大意。」

　　二煞帶了三個人上路，其他的人押了妙手天君十六個人在中，大煞帶了四個人，押著印珮斷後，取道向陸溪口急進。

　　印珮的脅傷其實已無大礙，但他並不急於脫身，時機未至，不可冒險，以免意外，萬一脫逃不成，雙煞一怒之下，老命難保。

　　後面半里地，天殘魔駝與令狐楚遠遠地跟蹤。一面走，天殘魔駝一面問：「老弟，我不明白你為何要跟蹤，如果你要那姓印的小子，老夫早就替你弄到了，在船上你為何不說？」

　　令狐楚大笑道：「論心計，你不如我。」

　　「你另有打算？」

　　「是的，我要等他們將雷少堡主引來，暗中給那姓雷的一記暗箭，我便可為所欲為了。至於姓印的小子，根本不足慮，鬥智他毫無機會，鬥力他目下傷勢不輕，一月之內他休想在我手下討好，殺他易如反掌，何足道哉？」

　　「你要我一直跟下武昌？」

　　「不會的，乘風破浪早就將信息傳出，屈指算來，雷少堡主也該趕來接人了。你不會打退堂鼓吧？」

　　「好吧，我答應你。」天殘魔駝低聲答，突然扭頭回顧。

　　「怎麼啦？」令狐楚發覺有異，低聲問。

　　「後面有人跟蹤。」

　　「真的？」

　　「不會有假。」天殘魔駝堅決地說。

　　「逼他出來。」

　　「時機未至。」

　　「要等拂曉？」

　　「不，拂曉他們便拉遠了。」

　　「那……」

　　「前面的小山下，正好對付，走，不要回頭張望，以免引起他們生疑。」

　　前面，開道的二煞已繞過草木蔥蘢的小山腳，山左是一座蘆葦密佈的大湖，足有百畝大。

　　太白金星已升上樹梢，將近破曉時分了。

　　前面火光一閃即沒，接著傳來三聲雞鳴。

　　二煞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江湖，立即向下一伏，向一名手下低聲說：「前面有埋伏，速去稟報你師伯，暫且隱伏，多派兩三個人來，到前面搜搜看。」

　　不久，來了三個人。二煞低聲指示，六人左右一分，隱沒在茂林深草中，小心搜索前進。

　　天殘魔駝與令狐楚，並不知前面的人已經停下，續向前走，接近小山下。

　　「你先走，在前面三二十步再從左面繞回。」天殘魔駝低聲說，突然閃入一株大樹下隱起身形。

　　令狐楚續向前走，暗中戒備。

第三十三章　真假印珮

　　不久，一個黑影停在二十步外，站在路中不言不動，像個幽靈。

　　天殘魔駝心中冷笑，忖道：「這傢伙機警得很，已發覺有異了。」

　　雙方皆靜候對方現身，僵住了。

　　黑影矮小不像個成人，相距二十步外，路兩側是樹林，天色太黑，因此只能看到朦朧的輪廓，無法看清形態，顯得陰森可怖，幾疑是鬼魂顯形。

　　天殘魔駝自命不凡，耐性有限。況且掛念著跟蹤的事，豈能在此乾耗？明知對方定是難纏人物，但他已忍不住怒火上升，悄然解下了九合金絲帶，便待閃出。

　　突變已生，令狐楚已先一步發動襲擊了。

　　令狐楚從側方繞回，已看到了路中的黑影，便不再與魔駝會合，蛇行鷺伏接近了黑影左首兩丈左右，毫無聲息發出一枚透骨釘。

　　他卻不知，黑影早就發現他了。

　　透骨釘一閃即至，無聲無息。

　　黑影有意無意地跨前一步，透骨釘以半寸之差，從身後飛過，一陣枝葉響，落入對面的樹林。

　　令狐楚以為黑影邁步是巧合，心中暗叫可惜。釘落林中發出響聲，不能再等了，猛地長身而起，先發出三枚透骨釘，同時拔劍飛撲而上。

　　黑影向下一挫，鬼魅似的一閃不見。

　　這瞬間，草叢中伸出一根拐杖，疾點他的右脅。

　　他飛撲而上，身在空中，居然反應奇快，長劍疾揮。

　　「錚！」劍杖相交。

　　「哎……」他驚叫，劍上傳來奇猛的反震力，震得他整條右膀發麻，長劍幾乎脫手。兇猛的震撼力，將他向側方震飄丈餘。

　　杖的主人也是女的，跟蹤追襲，杖似崩山，兇猛地劈到，罡風似殷雷，力道千鈞兇猛絕倫。

　　「我完了！」他心中狂叫，已無法接招，持劍的手不靈活，身形未止，這一杖無法招架，眼看要杖下魂消。

　　一聲怒叱，天殘魔駝閃電般搶到，「啪」一聲響，金絲帶纏住了杖。

　　「是你！」杖的主人叫，杖猛地一挑。

　　金絲帶被震開了，雙方各向側飄退丈外。

　　同一瞬間，另一黑影暴起，劍化長虹，攻向令狐楚的脅背。

　　令狐楚已穩下身形，左手一揮，人向前仆，撤出了一叢灰霧。

　　黑影十分機警，見對方左手揮動，便知不妙，警覺地飛退丈外，訝然叫：「咦！是你。」

　　令狐楚在丈外竄起，也叫道：「你是九尾狐？住手！」

　　人影靜止，五個人五方屹立。

　　九尾狐冷笑一聲，問道：「你跟蹤那些人，有何用意？」

　　令狐楚也冷冷地說：「他們是雷家堡的狐犬，在下為何不能跟蹤？」

　　「話先說清楚，你與雷家堡的人打打殺殺，我無權干預？」

　　「你與雷家堡雷少堡主，更是不共戴天……」

　　「那是我的事。」

　　「我知道，你為的是印珮。」

　　「你也是麼？」

　　令狐楚冷笑一聲道：「那也是我的事。」

　　九尾狐沉聲道：「你是個不知感恩，且恩將仇報的人。我警告你，你與雷少堡主的事，本姑娘不加過問，但你絕不可向印珮報復，不許你動他一根汗毛。」

　　「九尾狐，你大言了，你配管我的事？」

　　鷹神柯大嫂一頓拐杖，冷笑道：「小輩，豎起你的驢耳聽清了，老身警告你，你必須乖乖地聽話。」

　　「哼！你……」

　　「不要哼，老身說話算話。」

　　「你是誰？亮名號。」

　　「你不配問。」

　　天殘魔駝踏進一步說：「她是後面山腳下的養魚老潑婦。」

　　鷹神也欺進一步說：「你是黃蓋湖打魚的老駝鬼，也是遁世多年的天殘魔駝……」

　　一口說出老魔駝的名號，令老魔駝吃了一驚，衝上說：「你認出老夫的身分，還敢無禮？打！」

　　說打便打，金絲帶呼嘯著捲到。

　　一旁的柯小妹一聲嬌叱，反手急揚，五枚金針破空而飛，勢如暴雨。

　　天殘魔駝哼了一聲，金絲帶突然轉向，罡風驟發，勁氣山湧，五枚金針全被罡風勁氣所震落，大吼道：「該死！你敢用暗器……」

　　鷹神柯大嫂舉杖道：「老殘廢，沖老身來。」

　　九尾狐急叫道：「有人來了，先迴避再說。」

　　前面狂笑聲震耳，大煞的語音傳到：「誰也走不了，你們已受到包圍……」

　　「跟我來！」柯大嫂低叫。

　　大煞帶來的人並未能合圍，柯大嫂地頭熟，五個人身形急竄，片刻便遠出十餘丈外去了，四散而逸。

　　「哈哈哈哈！天亮後見。」天殘魔駝怪笑著說，語音漸遠。

　　大煞正待追趕，後面突傳來一聲驚叫，有人狂呼：「快！他們掉下湖去了。」

　　大煞一怔，扭頭叫：「誰掉下去了。」

　　沒有人回答，卻傳來一陣怪吼，刀劍接觸聲震耳，顯然前面已在動手。

　　大煞顧不得追趕，率領爪牙火速往回趕。距先前潛伏處尚有三二十步，傳來了二煞的呼叫聲：「師兄快來，點子扎手！」

　　雙方各佔路的兩端，對方有九個人。

　　路中心，三對高手正在捨死忘生惡鬥。

　　二煞的對手，是一個中年人，長劍翻飛攻勢極為猛烈，二煞已顯得有點招架不住，腳下已亂，只有封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大煞飛躍而至，大喝道：「住手！師弟退！」

　　對方人數少，似乎也不打算混戰，雙方火速撤招飛退，惡鬥中止。

　　大煞大踏步上前，沉聲道：「你們是些什麼人？為首的人出來答話。」

　　一個青袍人劍隱肘後，大聲說：「咱們來向閣下討一份人情，區區姓高，名明。」

　　「哼！原來是浪得虛名的追魂使者。」

　　「尊駕是……」

　　「虎牙韓軒。」

　　追魂使者冷笑一聲，說：「原來是虎牙雙煞，久仰久仰。」

　　「少廢話，你們要攔路？」

　　「向閣下討份人情。」

　　「你說說看。」

　　「請將印珮交與區區。」

　　「什麼話？你竟敢向老夫索人？」

　　「高某既然浪得虛名，豈敢言索？」

　　「諒你也不敢。」大煞威風八面地說。

　　追魂使者不介意地笑笑，說：「說情，總可以吧？」

　　「你少做夢。」

　　「閣下如不將人……」

　　「如果老夫不答應，你想強求？」

　　「很可能。」

　　「你上吧，試試老夫的劍利否？」

　　追魂使者剛邁出一步，後面的甘姑娘一躍而上，說：「高叔請退，割雞焉用牛刀？侄女試試他的劍，看誰的劍利。」

　　「好，小心了。」追魂使者說，向後退走。

　　大煞哼了一聲，沉聲道：「退回去，叫高明來，老夫不屑和黃毛丫頭動手，以免壞了老夫的名頭。」

　　甘姑娘手按劍把，直迫近至八尺內，冷冷地說：「你要是怕失手斷送一世兇名，本姑娘允許你換人上，你走。」

　　大煞只氣得暴跳如雷，怒吼道：「賤人該死！老夫……」

　　「你吠什麼？」甘姑娘叫，劍突然出鞘，光華一閃，急揮而出，快極，信手輕揮，竟然無畏地進擊。

　　大煞一驚，舉劍急架。

　　一聲輕鳴，大煞只覺手上一輕，冷氣襲體，只驚得毛骨悚然，急退八尺。

　　他手中的劍，只留下尺長的劍身。

　　「你……你的劍……」

　　「劍名逸電。」甘姑娘答。

　　「黑道巨靈冷面閻羅余飛的劍！」大煞駭然叫。

　　「不錯，你的劍似乎並不利呢。」

　　「你是……」

　　「本姑娘姓甘。」

　　「你與冷面閻羅……」

　　「那是家師。」

　　大煞嚇了一跳，說：「請令師前來相見。」

　　「家師隱世二十年，早已在人間仙境隱修，懶得重入江湖過問俗事。」

　　大煞膽氣一壯，說：「令師不來，老夫不屑與你一個後生晚輩打交道。」

　　甘姑娘冷笑道：「只要將印珮交與本姑娘，本姑娘拍手走路，不然……」

　　「不然怎樣？」

　　「你認為怎樣？」

　　「老夫……」

　　「你換劍上，看你虎牙大煞是否浪得虛名。」

　　大煞怒不可遏，立即取過一名從人的劍，冷笑道：「這一次，你不可能仗寶劍佔上風了。」

　　甘姑娘立下門戶，冷冷地說：「不久便可分曉，你上吧！」

　　大煞功行劍尖，劍突發龍吟，用上了以氣御劍術，以一甲子精修的內力準備放手一拼，一擊之下將無堅不摧。

　　甘姑娘雖有神劍在手，但內力修為如果相差太遠，便難仗神刃取勝了。而論年歲，甘姑娘的內力修為火候，顯然相去太遠。

　　「叮！」雙方劍尖輕觸，清鳴悅耳。

　　大煞已無顧忌，一聲怒嘯，劍一吞一吐，取得中宮排空直入，無畏地進擊，劍氣迸發，聲如隱隱風雷。

　　甘姑娘嬌軀一轉，避開正面，電虹疾閃，鋒尖便攻至大煞的右脅下。

　　大煞一驚，火速扭身沉劍化招。「錚！」一聲龍吟，雙劍一觸即分，劍氣四散。

　　雙方互相剋制，劍安然無恙。

　　雙方各個側飄退八尺，立即重新逼近。

　　甘姑娘劍尖微吐，冷笑道：「以氣御劍，你能支持多久？」

　　大煞劍尖輕移，馬步靈活地移動以爭取中宮，哼了一聲，冷厲地說：「足以支持至將你斃於劍下。」

　　「只怕你年老氣衰，欲……」

　　大煞一聲沉叱，劍吐千朵白蓮，以排山倒海似的聲勢兇猛地進擊，以行動作為答覆，劍氣直逼三尺外，每一劍皆直指胸腹要害，霸道絕倫，一口氣連攻五招十五劍，後勁源源不絕，一劍比一劍兇狠，果然名不虛傳，大煞的名號豈能倖致？

　　甘姑娘連換七次方位，在對方怒濤般的劍影中閃動，不與對方硬碰，逸電劍宛若靈蛇，吞吐捷逾電閃，尋瑕蹈隙一而再反擊偏門要害，居然應付從容，不時以攻其所必救的詭異怪招，迫對方變招自救，不容許對方取得絕對優勢，限制對方盡情發揮。

　　接下十五劍，她也回敬了十二劍之多。

　　終於，一聲劍鳴，雙方飄退，人劍驟止。

　　甘姑娘身形一定，立即逼近冷笑道：「你老了，真力不繼了，老不以筋骨為能……」

　　「該死！」大煞暴怒地叫，再次展開狂風暴雨似的搶攻。

　　甘姑娘愈戰愈勇，這次她已主宰了五成攻勢，一劍換一劍平分秋色，劍招比前一次更詭異，更快捷。

　　激鬥中，突聽後面的二煞狂怒地叫：「混帳！你說什麼？」

　　大煞心神一分，幾乎挨了一劍，斜退八尺扭頭急問：「怎麼了？師弟。」

　　甘姑娘來勢如電，嬌叱道：「你自顧不暇，接招！」

　　大煞狂怒地揮劍接招，響起一陣急劇的鏗鏘震鳴，雙方又展開了空前猛烈的惡鬥。

　　後面，一名中年人向二煞低聲道：「師叔，已經來不及了，湖水深不及底，一切都嫌晚了。」

　　「該死的東西！這怎辦？」

　　「先退強敵，再……」

　　「不管，你派人去找。」

　　「是，他們仍在打撈尋找。」

　　鬥場中有了變化，經過三次空前猛烈的惡鬥，甘姑娘終於取得了七成優勢。以氣御劍極耗真力，不可能長期支持，久則氣衰力竭，只宜用作雷霆一擊，一盛二衰三竭，濫用必定喪氣傷身。

　　大煞暴怒如狂，而且急功心切，三擊失機，已到了強弩之末，等發覺自己估計錯誤，已來不及了，出招每下愈況，終至完全失去了主動，劍氣以可怕的速度減弱，一劍不如一劍，一步步走向力竭的絕境。

　　相反地，甘姑娘先示怯，後勁足，看破好機，立即鍥而不捨大展所學，逐步增加壓力，劍招愈來愈詭奇，完全控制了大局。

　　「錚」一聲龍吟，雙劍相觸，火星直冒。

　　大煞連退三步，劍缺了口。

　　甘姑娘不許對方有喘息的機會，一聲嬌叱，劍湧千層浪，豪勇地連刺五劍。

　　一衝錯之下，大煞間不容髮地從逸電劍旁脫出，馬步一亂，氣喘聲隱隱可聞。

　　「怎不接招？」甘姑娘嬌叱，如山劍影連續飛射。

　　大煞左閃右避，左封右攔，連退六七步，最後一聲震鳴，斜挪丈外。

　　他臉色灰敗，滿頭大汗，氣喘如牛，鷹目兇光已斂，手中劍斷了半尺劍身，握劍的手在發抖。

　　甘姑娘急步滑進，劍化長虹，劍到人到聲到：「浪得虛名！」

　　二煞急射而出，大喝道：「我陪你玩玩。」

　　追魂使者從斜刺裏截出，一劍點出叫：「咱們再拼百招！」

　　「錚！」雙劍相交，各向側飄退丈外。

　　另一面，大煞慌亂地遊走閃避，岌岌可危，一聲驚叫，右上臂挨了一劍，皮破血流。

　　雙方的人皆躍然若動，眼看要一擁而上混戰。

　　二煞突然向側一躍兩丈，大喝道：「住手！我有話說。」

　　甘姑娘將大煞逼至蘆葦旁，大煞身後是深有三四丈的大湖，蘆葦不長在水中。

　　可知是一處湖岸堅而陡的絕地，再往後退，便會退入岸旁的蘆葦叢，再退便得掉下去了。

　　她聞聲停止逼進，劍尖發出了隱隱風雷，她要行雷霆一擊了，毫不放鬆地逼住了大煞。

　　追魂使者作勢進擊，向二煞說：「有何說話，快講。如果你妄想可以藉此喘息養力，你打錯主意了。」

　　「你們要姓印的有何用意？」

　　「你不用過問，那是我們的事。」

　　「彼此忝屬同道，何必苦苦相逼？」

　　「你說完了麼？」追魂使者沉聲問。

　　「老夫如果將姓印的交給你們……」

　　「在下謝謝，拍手走路。」

　　「好，咱們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快交人。」

　　二煞舉手一揮，說：「在交人之前，老夫要試試練了五載的天羅劍陣。」

　　大踏步出來了九個人，一聲劍嘯，九劍同時出鞘，在一聲低喝下，每三人為一組，列成三角品字劍陣。

　　追魂使者不無顧忌，沉聲問：「你要用群毆？」

　　「你們人數也不少。」

　　「你只派九個人？」

　　「不，九個人鬥你與甘姑娘。如果你的人加入，老夫其他的人也並肩上。說，你敢不敢一試天羅劍陣？」

　　追魂使者冷笑道：「你以為在下肯上你的當？你那位師兄已身陷絕地，甘姑娘正要下殺手，你那緩兵之計免了罷。」

　　「你不敢？」

　　「你將人交出，交換令師兄的命，不然免談。」

　　二煞沉吟片刻，扭頭便走，說：「老夫先將人帶來。」

　　不久他重回原處，身後兩名爪牙，架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大漢。

　　追魂使者吃了一驚，沉聲問：「什麼？人死了？」

　　二煞冷笑道：「沒有，被迷魂藥物所制，需十二個時辰方能醒來，保證死不了。」

　　「快用解藥救醒他。」

　　「抱歉，沒有解藥，必須等他自行醒來。」

　　「你們想毒死他？」

　　「笑話，咱們與他無冤無仇，已經證實他不是殺乘風波浪的兇手，為何要毒死他？你們是他的冤家對頭，老夫犯不著替你們背黑鍋殺他。」

　　追魂使者轉向甘姑娘叫：「甘姑娘，先斃了大煞。」

　　二煞大喝道：「住手！咱們交換。」

　　「悉從尊便，在下給你五聲數決定，一！」

　　「不必叫數了，人交給你。」

　　兩大漢將昏迷不醒的印珮送出，追魂使者身後也出來兩名大漢接人。

　　人接到，甘姑娘飛躍而退。

　　大煞急奔而來，形如瘋狂地叫：「師弟，你昏了頭，還不發動劍陣？」

　　可是，甘姑娘一群人，已潮水般退去，退向是小山，而不是沿路退向縣城。

　　東方發白，但林下仍然昏黑，真不好追。

　　「不可追趕。」二煞急叫。

　　大煞狂怒地奔到，怒叫道：「師弟，你……」

　　前面人影飛射而來，喝聲震耳：「箭手列陣，鳴鼓！」

　　鼓聲雷動，黃蓋湖汪家的民壯來勢如潮。

　　大煞真力已竭，怎敢逗留？發出一聲撤走的低嘯，向後退走。

　　民壯尚在半里外，怎追得上這些江湖豪客？

　　在各村民壯合圍之前，所有的人皆向東北的丘陵地帶迴避。

　　甘姑娘九位男女，由一名大漢背了印珮，越野急奔，避開民壯希望早些脫離現場。

　　這一帶是丘陵區，有山、有水、有草有木，不時可以看到田地。遠出四五里，天色大明。

　　後面，天殘魔駝與令狐楚急步飛趕，快趕上了。

　　繞過一座小山腳，前面是一處三岔路，路從南來一分為二，東走蒲圻，西走嘉魚。

　　嘉魚方向的小徑上，二十餘名男女看到了急奔的人影，領先的人大叫：「正好碰上，他們定然是被民壯丁勇趕出來的。」

　　鐵腕銀刀走在第三。第二是雷家堡四大金剛之首，活報應馮天放，扭頭向鐵腕銀刀說：「咦！有男有女，你認識他們麼？」

　　活報應超越在前面領路的人，大叫道：「朋友們，是哪條線上的？」

　　冷劍周晃走在最前面，扭頭向後面的追魂使者說：「高兄，來人不是民壯而是江湖人。」

　　追魂使者腳下一緩，說：「不管，誰攔阻咱們，咱們硬闖。」

　　雙方快速接近，相距五十步，追魂浪子突然訝然叫：「咦！是雷家堡的人，前面那人是活報應馮天放，咱們碰上勁敵了。」

　　冷劍周晃苦笑道：「糟！定然是來接應虎牙雙煞的。」

　　追魂浪子呼出一口長氣說：「公孫和說印珮與雷少堡主爭風，爭奪武林三佳麗中的玉芙蓉，因此他們不惜出動大批爪牙擒捉印珮。看來，這一關咱們難過，他們人太多。」

　　冷劍周晃冷靜地說：「他們並不知印珮在咱們手中，小心應付見機行事，能避免動手當然最好。」

　　接近至二十步內，活報應又叫：「朋友們，為何不回話？」

　　追魂使者接口道：「道上同源，在下追魂使者高明。」

　　「咦！你們曾見到乘風破浪的朋友麼？在下活報應馮天放。」

　　雙方已接近，說巧真巧，左側山林中突鑽出一名虎牙山雙煞的門人，大叫道：「追魂使者已將姓印的奪走了，民壯朝向此地趕，快走。」

　　聲落，轉身鑽入林中溜之大吉了。

　　活報應舉手一揮，後面的人急急向兩側搶出列陣，沉聲喝問：「高兄，此事當真？」

　　追魂使者知道無法避免，戒備地說：「不錯，馮兄有何高見？」

　　「你閣下是姓印的朋友？」活報應沉聲問。

　　「非也。」追魂使者不假思索地答。

　　「那麼，請高兄將人交與在下，感激不盡。」

　　「馮兄，恕難割愛……」

　　「什麼？」

　　「高某也要這位姓印的。」

　　「你拒絕了？」活報應聲色俱厲地問。

　　「不錯。」

　　「哼！高兄曾想到後果麼？」

　　「想到了，你活報應嚇不倒我姓高的。」

　　活報應嘿嘿怪笑，獨自上前點手叫：「姓高的，你出來。」

　　追魂使者也舉步而出，冷笑道：「你有何絕活，可盡量施展。想不到我追魂使者，今天會與雷家堡的四大金剛，面對面一決雌雄。哈哈！幸會幸會。」

　　「你笑吧，等一會你就笑不出來了。」活報應傲然地說，輕蔑地一笑。

　　追魂使者逼近至八尺內，立下門戶說：「在下就教高明，請劃下道來。」

　　「馮某要領教你的追魂十八掌。」

　　「奉陪。」

　　活報應踏進一步，一掌探入，五指半張，輕飄飄按向對方的胸口。

　　追魂使者不敢大意，以「手揮五弦」化招。

　　一聲沉喝，活報應變按為抓，反扣追魂使者的脈門，捷逾電閃。

　　追魂使者身形疾轉，招變「小鬼拍門」。

　　活報應也快速扭身，飛腳便掃，快如電光石火，狂野地搶攻，反應奇快絕倫。

　　以快打快，變招的機會並不多。「噗！」重重地掃在追魂使者的左小腿上。

　　「啪！」追魂使者的掌，也拍在活報應的腿彎旁。

　　雙方皆斜退八尺外，幾乎栽倒。

　　鐵腕銀刀刀出鞘，大喝道：「合圍，速戰速決，不然難以善後，民壯快到了。」

　　殺聲大起，雙方對進，各找對手。

　　三比一，甘姑娘一方屬於劣勢。

　　三名大漢圍住背了印珮的人，只片刻間，便取得優勢，兩劍一刀全向要害招呼，生死關頭將到。

　　背印珮的人知道要糟，心中一急，打主意脫身，大吼一聲，一劍逼退右方的大漢，飛躍而出，向林深草茂處撒腿狂奔。

　　「你走得了？納命！」三大漢大吼，銜尾急追。

　　眼看要趕上，草叢中青影暴起，一個蒙面人挺劍撲來，來勢奇急奇猛，喝聲震耳：「納命！」

　　背印珮的人斜掠而過，疾奔入林。

　　三大漢不知蒙面人是敵是友，但毫無顧忌地衝進叫：「讓路！」

　　蒙面人閃在一旁，揮手笑道：「請便，與我無關。」

　　三大漢狂風似的疾衝而過，蒙面人跟上叫：「小心腳下失閃。」

　　「砰！」倒了一個。

　　「砰砰！」另兩個也倒了。

　　蒙面人止步，向林中叫：「友芳兄，勞駕將人留下，小弟的創口裂了，不宜動手拼命，我到前面看看。」

　　林中潛伏的天殘魔駝迎著奔入林中的人，咧嘴一笑張開雙手說：「小輩，把背上的人放下。」

　　背印珮的人向側竄走，不肯留人。

　　天殘魔駝跟上叫：「你走得了？留下啦！」

　　手剛向前伸，指尖將觸及背人的背帶，側方的樹後突伸出一根竹杖，有人怪叫：「你也留下。」

　　天殘魔駝吃了一驚，不搭背帶反手急扣竹杖。

　　「呼」一聲怪響，酒氣沖天。

　　天殘魔駝臉上沾滿了酒，大叫一聲，以手蒙臉急退，另一手急拔腰中的金絲帶。

　　晚了，樹後閃出蓬頭垢臉的酒狂，竹杖一伸，搭住了魔駝的掌背，另一手急閃。

　　「噼啪噼啪！」四記正反陰陽耳光，把天殘魔駝打得口中流血，鬼叫連天。

　　酒狂不放鬆，一把抓住魔駝的脖子向下撳。

　　功臻化境的天殘魔駝，竟然毫無反抗之力，扣在脖子上的手如同鋼鉗，力道千鈞，奇痛徹骨，渾身都軟了，哪能反抗？「砰」一聲爬伏在地。

　　酒狂一腳踏在魔駝的駝背上，狂笑道：「哈哈哈！原來你還沒死，今天可找到你了。」

　　天殘魔駝僵軟在地，狂叫道：「你……你是誰？」

　　酒狂狂笑道：「哈哈哈！你老得快進棺材了，居然不知是我。」

　　「你……你是……」

　　「酒噴了你一臉……」

　　「天哪！酒狂！」

　　「叫天沒有用，我老酒鬼找了許多年，算算看，你一共欠下多少人命？說吧，一百呢，抑或是兩百？」

　　「我要求公平決鬥。」魔駝狂叫。

　　「哈哈！你曾經給那些枉死的無辜多少公平機會？」

　　「我……」

　　「你還不想死？」

　　「我……我已經洗手，隱居懺悔……」

　　「但你又在此地肆虐。」

　　「我……啊……」

　　酒狂腳下加勁，天殘魔駝的厲叫聲漸止。

　　背了印珮逃命的人，奔出百十步外，突然倒抽一口涼氣，頹喪地叫：「你們想怎樣？」

　　他四周，共有五個人。

　　一個老蒼頭，兩位老婦，一位雙目紅腫的美麗少女，一位年約十二三的侍女，一位中年人。

　　中年人臉色蒼白，滿臉焦灼，說：「在下江百里，印老弟的朋友。」

　　「你……」

　　「請將印老弟留下，咱們絕不留難你。」

　　「可是……」

　　「如果你拒絕，休怪咱們得罪你了。」

　　「你們上吧！」

　　一名老婦緩步上前，微笑道：「老身已知道你們對印珮並無惡意，而且有意相救，因此你請放心。」

　　大漢揚刀叫道：「在下奉家小姐之命將人帶走，任何人也休想將人奪走，除非在下死了。」

　　「你不會死的，快將人解下。」

　　大漢大喝一聲，一刀揮向老婦伸來的手。

　　老婦手一抬，抓住了刀，笑道：「放下吧，不要拒絕了。」

　　大漢目定口呆，全身發僵。

　　少女興奮地奔到，急急托起印珮的頭叫：「印珮哥……」

　　驀地，她僵住了，叫聲戛然而止。

　　老婦也一怔，訝然叫：「咦！不是他。」

　　是一個身材與印珮相若的人，但相貌完全不同。

　　老婦拍拍對方的腦門，略加察看，說：「不是印珮，這人被拍中天靈蓋，雖不致命，但已成殘廢，醒來後將是個活死人，記憶可能全部喪失。」

　　少女是左婷，一把揪住大漢尖叫：「你……你們把印珮哥怎樣了？」

　　大漢惶然地說：「老天！我怎知道？」

　　「你不說，我……我要殺了你……」

　　「我真的不知道……」

　　「你……」

　　老婦是池大嫂，阻止左婷動手，柔聲道：「閣下，這人的來歷，你總該知道吧？」

　　大漢便將破曉前與虎牙雙煞打交道的事，一一從實說了，最後說：「這一路來一直匆匆忙忙，無暇分辨真假。再說，家小姐與高爺，上次與印珮交手時，是在入暮時分，看得並不真切。因此……」

　　左婷尖叫道：「你們殺了他，用活死人來掩飾自己的罪行，上次要不是你家小姐刺了他一劍，哪會有今天？你……」

　　「這是天大的冤枉！那次交手，印珮不該逼公孫和，家小姐是誤傷……」

　　「閉嘴！那公孫和的真名叫令狐楚，是大荒毒叟的門人，是江湖上陰狠惡毒的淫賊，你們……」

　　酒狂到了，叫道：「不必多問了，快去找虎牙雙煞查明真相，快走！」

　　「老天！」左婷哀叫，搖搖欲倒。

　　侍女抱住了她，挽了便走。

　　大漢怔在當地，喃喃地自語：「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可被弄糊塗了。」

　　他往回走，看到了三具屍體，停下細察片刻。三具屍體臉色青灰，口鼻中流出一些腥臭的污涎，心口挨了一劍。

　　他搖搖頭，自語道：「是中毒之後，再被殺死的。是了，那位蒙面人的眼神和身材，分明是公孫和……哦，不，也許該稱他為令狐楚，他為何要改名換姓？費解費解。」

　　回到鬥場，只看到兩個人，是冷劍周晃和一位中年人，兩人你來我往，你一劍我一劍相持不下，雙方真力已竭，大汗徹體，皆到了油盡燈枯境地。

　　地面，散落著四具屍體，全是雷家堡的爪牙，屍體都僵了。

　　他急掠而上，揚刀大叫道：「周爺，人交給我。」

　　中年人一驚，手上一慢，冷劍周晃抓住機會，一劍切入直指心坎。

　　「錚！」中年人振劍封架，架住了刺來的劍，可是，鋒尖已刺入七坎要穴下方半寸，入體五寸以上。

　　冷劍周晃拔劍，補上一腳，喘息著問：「人未被奪走？」

　　大漢苦笑，說：「沒有，大概不會再有人劫奪了。周爺，咱們的人呢？小姐她……」

　　「人都走散了，咱們只有四處走走接應。」

　　大漢將背上的人解下，說：「我要去找小姐……」

　　「你怎麼將人解下？」

　　「這人已用不著帶了。」

　　「什麼？你……」

　　「周爺，看看這人是否仍有救？」

　　冷劍周晃說：「虎牙雙煞說，這人要十二個時辰方可醒來……」

　　「恐怕未必。」

　　「哎呀！他是甘姑娘要找的印珮……」

　　「他不是小姐所要找的印珮，咱們上了大當。」

　　「什麼？」

　　大漢將所發生的事一一說了，周晃大驚，仔細一看，駭然道：「對呀！這人不是姓印的，我該認識的。狗養的東西！咱們上了虎牙雙煞的大當。甘姑娘追襲活報應，是向東追的，走！先把人帶上。」

　　到了一座山坡下，草叢站起渾身血跡的追魂使者，向兩人叫：「甘姑娘在東面，快前往接應。」

　　「哎呀！你……」

　　「我不要緊，快走。」

　　冷劍周晃苦笑道：「你最好也來，我扶你走。」

　　「我受了三處傷，走動不易。這樣吧，你們把姓印的留下，我來照顧。」

　　周晃搖頭，說：「咱們枉費心機，上了虎牙雙煞的大當，你看看，這人是不是姓印的？你與他交過手，該記得他的相貌。」

　　追魂使者只看了第一眼，便駭然叫：「哎呀！咱們陰溝裏翻船……」

　　東面兩里地的山林中，甘姑娘與一名侍女，一名中年人，將四名雷家堡的高手，逼在一處窪地中。活報應馮天放腳下有點不便，在甘姑娘的劍尖前狼狽地閃避，毫無還手之力，險象橫生岌岌可危。幸好另一名大漢不時策應，總算有驚無險。

　　甘姑娘在對方夾擊之下，從容揮劍並不急於傷敵，用意是將對方的真力耗盡，再生擒活捉活報應。

　　名列雷家堡四大金剛之首，在江湖聲威遠播，江湖朋友聞名喪膽，藝業超人，修為將臻化境，今天卻被一位年輕的小姑娘逼得走投無路，心裏的難受自不必說，更為自己的生死擔心，由於心中驚駭憤怒，自然信心全失，鬥志全消。

　　他看到有人趕來，起初以為是自己的同伴趕來接應，但看清之後，不由心中叫苦不迭，心中油然生出懼念，心神一分，突見電芒排空而至，徹骨奇寒的劍氣已經及體，百忙中暴退、封架、側竄。

　　可是，電虹如影附形跟到，只感到胸口一涼，冷叱震耳：「丟劍！你已毫無希望。」

　　負責夾攻的人心中大急，拼命衝進，劍攻甘姑娘的右脅背，逼甘姑娘自救。

　　電虹劃空旋到，夾攻的人只覺一聲輕響，手中一輕，電虹從眼前掠過，冷冰冰的劍氣拂面，只驚得血液像是凝住了，縮頭挫腰急退。

　　鹹鹹的液體流入口中，鼻尖被劃開了。手中劍只剩下一半，斷了尺餘劍身。

　　電虹重新回到活報應的胸口，活報應未能抓住甘姑娘施劍反擊的大好脫身機會。

　　活報應不肯丟劍，臉色蒼白地說：「馮某橫行天下半甲子，聲譽得來非易，你可以殺我，想侮辱我，休想。」

　　「本姑娘不殺你。」

　　「你最好是殺了我，不然你將後悔無及。」

　　「殺你污我之劍，我要你替本姑娘傳話。」

　　真正視死如歸的人並不多，活報應口氣一軟，問：「你要傳什麼話？」

　　「傳話給雷少堡主，叫他今後遠遠離開姓印的，別人怕你們雷家堡，本姑娘卻不在乎。」

　　「好，在下負責將話傳到，姑娘可否將身分見示？」

　　「你知道本姑娘姓甘便可，其他不必費心。」

　　「請問姑娘與姓印的有何淵源？」

　　「他是本姑娘的朋友。」

　　「姑娘認為與敝堡結怨，值得麼？」

　　「這些話，你去對雷少堡主說去。現在，你可以丟下劍走了。」

　　冷劍周晃已到了三二十步外，大叫道：「甘姑娘，不可放任何人脫身。」

　　「周叔，怎麼啦？」甘姑娘問。

　　「虎牙雙煞交出的人，不是印珮。」

　　「什麼？」

　　眾人奔到，大漢將人解下，說：「小姐請看，是否錯了？」

　　甘姑娘大怒，鳳目冷電四射，向活報應厲聲問：「說，你們把印珮送到何處去了？」

　　活報應臉色大變，急道：「在下怎知道？咱們從武昌來，在嘉魚得到私梟們傳來的消息，說印珮已落在乘風破浪的弟兄們手中，已逃入黃蓋湖，意圖劫奪的人已追下來了，因此急急趕來相助，首先便碰上你們。敝少堡主確曾致書虎牙雙煞協助擒拿印珮，但卻不知他們來了。」

　　「首先你必須明白，本姑娘不信任你的話……」

　　「老天！你不信……」

　　「說不說？」

　　「你殺了我也是枉然，我根本不知此地所發生的事。」活報應悚然地說。

　　「找到虎牙雙煞，再和你算帳。」甘姑娘恨恨地說，驀地一腳挑出，正中活報應的胸口鳩尾穴。

　　冷劍周晃搶出，擒住了活報應。

　　追魂使者叫：「先與咱們的人會合，一同去找虎牙雙煞，走！」

第三十四章　眾叛親離

　　活報應的另三名同伴，一個也沒跑掉，被侍女和青年人一一制住，押了俘虜往回走。不遠處一株枝濃葉茂的大樹上，令狐楚藏身在內，盯著甘姑娘逐漸遠去的背影，喃喃自語道：「怪事，天殘魔駝似乎並未將人攔下，人怎麼不是姓印的小輩？唔，我得搶先一步，去找虎牙雙煞，不將姓印的小輩宰了，如被甘姑娘搶先救走，哪有我的機會？」

　　他溜下樹，悄然走了。

　　穿越一座樹林，正走間，前面一株大樹後閃出兩個人，迎面攔住了，為首的人叫：「原來你也來了，來得正好。」

　　他徐徐拔劍，冷笑道：「鐵腕銀刀，在下正要找你算帳，你落了單，真是天假其便。」

　　雙方正要拼命，遠處奔來老道妙手天君，大叫道：「樊施主，貧道發現虎牙雙煞的藏身處了，快去找他索取印小狗。」

　　令狐楚心中一動，一聲長笑，向後飛退說：「在下有事待辦，回頭再找你算帳。」

　　鐵腕銀刀知道追之不及，領了手下向妙手天君奔去。

　　鐵腕銀刀急於取得印珮，因此不願浪費工夫去追令狐楚，領了手下迎上妙手天君，急問：「道長，他們在何處？」

　　「在南面的小山一帶藏身。」妙手天君喘息著答。

　　「姓印的還在他們手中？」

　　「不知道，貧道不敢接近他們。」

　　「人不是被追魂使者奪走了麼？」

　　「不，那人是貧道的一位朋友，二煞那老狗並未將人交出，卻將貧道的朋友打昏送給姓甘的女人，天色太黑，那賤婆娘並未細察，而且二煞擺出劍陣要拼命，賤婆娘得了人不想併骨，見好即收匆匆撤走，帶走了假印三。」

　　鐵腕銀刀急向手下說：「你去尋找馮爺發訊號，把咱們的人叫來，我與道長先走一步。」

　　跟蹤的令狐楚聽得真切，大喜自語道：「好啊！原來虎牙雙煞也會使奸，令所有的人都上了當。唔？我得設法找到天殘魔駝，不然獨木不成林，我一個人辦不成事。」

　　他卻不知，天殘魔駝已經不在人間了。

　　他向西走，想趕快找到天殘魔駝，遠出兩里地，到了一條小徑舉目西望，自語道：「真糟！該到何處去找？事先未定下會合處，豈不是大海裏撈針麼？」

　　他總不能躲在路旁守株待兔，必須去找，便踏上小徑信步西南行，不住左右張望。

　　四面全是荒野，樹叢散佈其間，視界有限。小徑向西南伸展，在前面百十步的竹林前折向南行，看不見另一端的地勢。

　　正走間，他突覺心潮洶湧，油然而生警兆，倏然止步，手按上了劍把，徐徐四顧，忖道：「悚然心驚，有人在暗中計算我。」

　　四周寂靜，林間竟然不見一隻小鳥，極為反常，寂靜得令人心驚。

　　「誰在這裏？」他沉喝。

　　左方的樹影中，站起一個彎弓搭箭的人，一雙大眼兇狠地盯視著他，作勢發箭。

　　第二個人現身，第三……

　　共有十二個箭手，是民壯。

　　他如果逃走，可能亂箭穿心難逃大劫。

　　「咦！我不是賊。」他叫。

　　前面樹根下，站起一個咬牙切齒的綠衣女郎，鳳目中燃燒著仇恨之火，一字一吐地說：「你不是賊，你是強盜，是殺人的兇手，是殺人放火的狼心狗肺江洋大盜。」

　　他吃了一驚，訝然叫：「老天！是你？」

　　「是我，你還記得我？」

　　他堆下奸笑，向對方舉步說：「程姑娘，你我之間有誤會，但不難解釋……」

　　「站住！不許移動。」一名箭手大喝。

　　程大小姐的鳳目中，流下了兩行清淚，淒厲地說：「畜生！你殺了我全家，霸佔我之後，又將我賣入青樓，沿途殺人、放火、搶劫、採花，你到底造了多少孽？老天爺為何不報應你？天哪！」

　　他一怔，說：「咦！你怎麼胡說？殺你全家，並非是我的主意。我將你送給翟勇，怎說是賣入青樓？翟勇雖包庇娼賭，但他本人並未開設娼戶……」

　　「住口！你要他將我送入最下等的妓院……」

　　「這只是說說而已……」

　　話未完，程姑娘左右共站起十二名箭手，八名金槍手，八名撓鉤手，十二名校刀手，姑娘身後也站起一位虎目炯炯的中年人，與三位結實雄偉的青年。中年人虎鬚怒張，虎目睜圓，似沉雷似的嗓音說：「這就夠了，丟劍就縛。」

　　令狐楚大驚失色，急叫：「且慢！你們不能相信她的話，她……」

　　「你可以到官府申辯，她不但指證你往昔的罪行，也指證你是江上劫船，慘殺船夫的兇手之一。」

　　「什麼？我劫船？」

　　「你否認？」

　　「劫船殺船夫的人，是妙手天君那些人……」

　　「你如果不是賊伙，怎知是妙手天君？」

　　「在下是被他們擒住的人……」

　　「住口！十六個賊人，其中有你。有人在你們乘駝老鬼的船登岸時，親見你與賊人在一處，送賊伙登岸後，你與老駝鬼在另一處登岸，對不對？」

　　「老駝子救了我……」

　　「哼！你的話無人肯信，官司你打定了。」

　　「老天！你們是……」

　　「老夫汪仁。」

　　「原來是拔山舉鼎汪前輩……」

　　「老夫不會與你們這種江湖兇魔攀交情，快解下兵刃就縛。」

　　令狐楚心中叫苦，不敢不遵，乘乘地解劍。

　　程姑娘大聲說：「老伯，這惡賊是大荒毒叟的門人，滿身都是殺人的毒物，淬毒暗器更是可怕，千萬不可貿然派人近身。」

　　拔山舉鼎冷笑一聲，向一位年輕人叫：「孝兒，卸他的爪牙。」

　　孝兒應喏一聲，取下弓，搭上一枝鷹翎箭，弓開如滿月，箭發似流星。相距僅十餘步，箭離弦即至，想躲談何容易？孝兒是汪家的神箭手，弓是三石弓，速度可想而知，箭發人倒。

　　箭射入令狐楚的大腿，擦骨對穿。

　　「哎……」令狐楚狂叫，摔倒在地。

　　四名撓鉤手疾搶而出，四面齊動，分別鉤住了令狐楚的手腳，四面拉緊。

　　上去兩名校刀手，帶了銬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兩刀背敲在令狐楚的雙肩上，然後解兵刃，搜身，除靴，脫衣，只留褻衣褲，最後才上銬鐐。

　　令狐楚只感到天昏地黑，死狗似的任由擺佈。

　　程姑娘急奔而上，厲叫道：「惡賊，你也有今天，我要砍你一千刀……」

　　拔山舉鼎攔住了她，沉聲道：「程姑娘，你不能殺他。」

　　「他……」

　　「天有天理，國有國法。解他至官府歸案，看樣子，他的死罪在本縣便已落實，很可能是斬立決，不可能送解白河歸案了。反正他死在嘉魚或死在白河並無不同，在嘉魚你可以不必上法堂拋頭露面。」

　　令狐楚臉色死灰，忍痛盯著拔山舉鼎怨毒地說：「姓汪的，總有一天……」

　　一名大漢大怒，鋼刀一閃，刀尖奇準地插入令狐楚的口中，塞住了他的嘴，厲聲罵道：「狗東西！你還敢出言恐嚇！你們劫的船，是陸溪口曲家的，你再發橫，咱們不將你送官，直接送至曲家，讓他們將你剖腹剜心銼骨揚灰，曲家本來就是不守法的人，他可不願意將你送官究治呢！」

　　孝兒大聲道：「這種兇橫惡毒的人，不必與他鬥口，押走。」

　　程姑娘接口道：「為防他日後可能越獄，必須先割斷他的手腳大筋廢了他，方可防範意外。」

　　令狐楚駭然叫：「程姑娘，你何必……」

　　「我來割他的手腳大筋。」程姑娘咬牙切齒地說。

　　拔山舉鼎卻不同意，苦笑道：「不行，咱們不能動私刑。」

　　又轉向其他的人說：「你們把人押走，埋伏停當捉拿餘賊。孝兒跟為父到前面走走，看那邊是否有所斬獲。」

　　兩名壯漢挾持著令狐楚，一名中年人與程姑娘後跟，向南急走。

　　程姑娘一面走，一面向中年人嘀咕：「汪三爺，這惡賊陰險惡毒，詭計多端，他的黨羽甚多，沿途恐生意外，只有殺了他，方可確保安全，留著他將是一大禍害。」

　　汪三爺搖頭，堅決地說：「程姑娘，你在汪家作客多日，該知道咱們汪家的處事態度。黃蓋湖汪家是本份人，絕不做知法犯法的事。這人劫船殺人，雖說罪有應得，但須由官府定罪，是麼？」

　　「三爺，有些事可以從權處理……」

　　「程姑娘，不要多說了，還有六七里路要走呢？」

　　令狐楚腿部受傷，走動時痛苦難當，吃盡苦頭，把程大小姐恨得牙癢癢的，扭頭咬牙切齒地說：「賤人，在下如果不死，保證你會後悔終生。」

　　程姑娘也怨毒地說：「你這卑賤無恥人性已失的瘋狗，本姑娘不會讓你死得痛快的，你等著吧。血債血償，你將受到殘忍慘烈的報應，我會等到那一天的。」

　　繞過一座池塘，汪三爺突然警覺地低叫：「伏下，有警。」

　　兩壯漢將令狐楚按倒，向下一伏。

　　汪三爺蹲下，拔劍出鞘，用目光向前搜視。

　　前面的矮樹叢中，突然升起一個佩劍中年人。鷹目勾鼻，四方臉，留大八字鬍，青勁裝的右前襟上，繡了一頭朱紅色的噴火麒麟圖案，冷然地注視著眾人伏下的草叢，冷冷一笑道：「哪條線上的？現身。你們的四周，有數十件歹毒的暗器指向你們，誰想妄動僥倖愚蠢的念頭，將後悔無及。」

　　汪三爺挺身而起，沉聲道：「汪家湖東別墅的人，你們是何來路？」

　　「原來是汪家的人，失敬失敬。你押著的人是誰？」

　　程姑娘突然站起，高聲問：「前輩可是火麒麟井公文東？」

　　「咦！你認識井某？」

　　「前輩可是替雷少堡主辦事的？」

　　「不錯，你是……」

　　「小女子姓程，白河人氏……」

　　「咦！你是在谷隱莊失蹤的程姑娘？」

　　「是的，被擒住的人，正是雷少堡主所要的令狐楚惡賊。」

　　火麒麟大喜，叫道：「你叫他們將人交出，以免玉石俱焚。」

　　汪三爺大聲道：「不行，這人必須交給官府治罪，不能讓你們帶走，讓路！」

　　「你不給？」火麒麟厲聲問。

　　「不給，人必須押交嘉魚縣衙。」

　　程姑娘突從袖底吐出一把匕首，抵在汪三爺的脅脅下，沉聲道：「三爺，你犯得著與天下第一堡的人作對？雷家堡朋友滿天下，全是些亡命之徒，汪家男女老幼數百之眾，你不為他們著想？」

　　「程姑娘，你……」

　　「我是一番好意。」

　　「哼！你這不知感恩的女人……」

　　「三爺，小女子落難之人，承蒙尊府救助，銘感五衷，我不是不知感恩的人，這是唯一可報答尊府恩情之舉，請諒我。快將人交給我，以免與這該死的惡賊玉石俱焚。快，叫他們放人。」

　　汪三爺無法反抗，長嘆一聲道：「罷了！放人。」

　　兩名壯漢掀起令狐楚，將索繩交到程姑娘手中。

　　令狐楚臉色灰敗，大叫道：「江三爺你，你……不能這樣做，你……」

　　汪三爺苦笑道：「抱歉，目下汪某自身難保。」

　　「但你……你有四個人……」

　　程姑娘恨恨地將繩一帶，厲聲道：「死到臨頭，你還想拉汪家的人下水麼？你這該死的畜生！你給我走。」

　　她收了匕首，猛地拖了令狐楚向側急掠。

　　四面站起六名青衣大漢，向火麒麟站立處退走。

　　火麒麟向後退，沉聲道：「汪三爺，承情。在下有良言奉告，請轉告拔山舉鼎，叫他速將民壯撤走，以免枉送性命。咱們這些江湖人，都是些亡命之徒，生死等閒，刀頭舔血無牽無掛，而你們卻都是些有家有小的人，何苦支使他們枉送性命？尚請三思，告辭。」

　　汪三爺僵在當地，悚然地目送對方的身影消失，不敢攔阻。

　　程姑娘將令狐楚拖倒，交給火麒麟，笑道：「井爺能帶晚輩晉見少堡主麼？」

　　火麒麟點頭，說：「可以，少堡主確也想見你。姑娘，你那手借刀殺人毀滅谷隱莊的毒計，少堡主頗為激賞呢。走！」

　　令狐楚心中叫苦，落在雷少堡主的人手中，一切都完了。目下，他唯一的希望在天殘魔駝身上，希望天殘魔駝能前來救他。

　　他不願等死，必須製造脫身的機會，盼望與等待是不夠的，自助人助，只要一息尚存，絕不束手待斃。

　　他吃力地說：「火麒麟，你知道活報應的下落麼？」

　　火麒麟冷笑道：「不勞閣下擔心，井某正在尋找走散了的人，等少堡主趕到之後，再設法與追魂使者決一死戰。」

　　「你如不趕快與活報應會合，今後你再也見不到他了，更休想知道追魂使者的去向。」

　　「咱們定有會合之地，你操什麼心？」

　　「活報應不會到會合之地與你會合了，目下他人孤勢單，老命難保。」

　　「唔！看樣子，你知道他的下落了。」

　　「當然知道。」

　　「在何處？」

　　「假使你能派人背我走……」

　　火麒麟扭身就是一掌，把他一耳光抽倒在地，然後將他劈胸抓起，兇狠地說：「你如果不吐實，大爺要用火活活將你一塊塊烤焦來下酒。狗東西！你居然敢向大爺談條件？瞎了你的狗眼，你招不招？」

　　「我……我說。」他心膽懼寒地說。同時，也感到心中暗喜。

　　「如有一字不實，你將死得更慘。」

　　「印三目下仍在虎牙雙煞手中……」

　　「該死！你竟敢信口雌黃。印三已被追魂使者奪獲，大爺曾經……」

　　「且聽我說，追魂使者奪的印三是假的……」

　　他將所見所聞的事一一說了，最後說：「活報應已到東南面的山地找虎牙雙煞，正需要你們去會合聲援。目下姓甘的姑娘也在找虎牙雙煞，你們如不早一步捷足先登，必將一無所獲。」

　　程姑娘接口道：「井爺，這惡賊的話不可靠，分明是另有陰謀……」

　　火麒麟冷哼一聲道：「等證實他有一字虛語時，大爺便活剝了他。走，去與馮兄會台。徐兄弟先走，催請少堡主盡快趕來。」

　　令狐楚心中稍安，目下的情勢，愈混亂愈好，混亂固然危險相對地增加，但逃生的機會也同樣地增多，總比毫無希望地被押走處決要好得多，聽火麒麟的口氣，雷少堡主可能不久便會趕到，他脫身逃命的機會不多了，任何些微的機會，他也得好好把握，不然就完了。

　　火麒麟派出一名弟兄去催請雷少堡主，立即帶了眾人向東南角的丘陵地帶急趕。

　　這一帶是些草木蔥蘢的丘陵區，站在高阜處，可看到七八里外的黃蓋湖，田野中已不見耕作的農夫，星羅棋佈的村莊靜悄悄，戒備森嚴行人斷絕。不時可聽到三長兩短的牛角聲，那是汪家命民壯撤退的信號。

　　民壯正在撤退中，汪三爺接受了程姑娘的勸告，為了保全身家性命，不得不在暴力下低頭。

　　進入山區，令狐楚開始冒冷汗。

　　他告訴火麒麟說活報應已前來找虎牙雙煞，以壯火麒麟的膽，引他們前來與甘姑娘一群人碰頭，以便製造脫身的機會。

　　如果他從實招出活報應是被擒而來，火麒麟便不會趕來冒險了。

　　目下已到達山區，如被火麒麟先一步揭穿他的謊言，豈不自尋死路？難怪他心中不安，暗流冷汗。

　　前面樹林中人影乍現，狼狽的鐵腕銀刀領了妙手天君和另兩名同伴躍出，欣然叫：「井兄，你趕來了，來得好。」

　　火麒麟吁出一口氣，苦笑道：「罷了，你好麼？」

　　「受了些傷不要緊？」

　　「見到馮兄麼？」

　　「兄弟正要等你們來救他。」

　　「怎麼？他……」

　　「他已落在追魂使者手中了。」

　　火麒麟臉色大變，悚然地說：「糟了！沒想到姓甘的小賤人如此高明，咱們被他們衝散，丟掉十餘位弟兄，馮兄藝業了得，想不到仍未能逃出大劫。」

　　「除了馮兄，還有三位弟兄被擒。」

　　「人呢？」

　　「就在前面的那座小山附近，小賤人正要搜尋虎牙雙煞。要不是兄弟先一步發覺及早撤走，恐怕也栽在那小賤人手中了。」

　　「他們還有幾個人？」

　　「可看到的有七個人，上次那場慘烈惡鬥，他們似乎並未有人損失。」

　　火麒麟一陣遲疑，說：「咱們且在此地等候……」

　　「什麼？等候？咱們不設法救馮兄？」

　　「可是，咱們只剩下這幾個人……」

　　「前面還有三位弟兄，正在負責監視他們的動靜。」

　　「可是，咱們先前已敗得慘極……」

　　「他們也差不多了，只要咱們能與虎牙雙煞會合，妙手天君也有不少人控制在雙煞手中，三方聯手，對付甘小賤人該可裕如。」

　　「哼！虎牙雙煞靠不住，且等候少堡主到來再說。」火麒麟仍有餘悸地說。

　　「救兵如救火……」

　　「這時前往，不啻白送死？」火麒麟仍不同意。

　　妙手天君嘆口氣說：「貧道花了無窮心血，也損失了不少人，沒料到在此地把到手的印三丟掉了。如果那姓甘的女人將印三救走，施主們如何向雷少堡主交代？」

　　火麒麟臉色一變，不悅地問：「老道，你威脅我麼？」

　　妙手天君苦笑道：「貧道怎敢？只是說出事實的真相而已。老實說，貧道在這件事上，不但未獲絲毫好處，反而落得兩頭不是。本來這件事一切順利，沒料到鬧個窩裏反，大水沖倒龍王廟，不知虎牙雙煞是何居心，平空插上一手，把這件事弄砸了。貧道希望虎牙雙煞身首異處死在姓甘的女人手中，也可消口怨氣。可是貧道還有幾位朋友仍在雙煞手中，眼見得要為雙煞陪葬，委實有點於心不甘。」

　　鐵腕銀刀向火麒麟附耳道：「井兄，萬一老道將目下的情勢說出，少堡主認為咱們貪生怕死觀望不前，少堡主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咱們恐怕……」

　　「不要說了。」火麒麟煩躁地說。

　　鐵腕銀刀並不真想前往送死，但不得不為自己打算，藉口自己受傷不輕，將責任推給火麒麟，因此並不堅持前住救活報應。但經老道這麼一說，心中暗暗焦急，見火麒麟意動，只好另打主意又道：「井兄如果感到進退兩難，不如……咱們讓老道把口閉上，豈不兩全其美？」

　　火麒麟搖頭，也附耳說：「不行，殺了老道滅口，反而更糟。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老道可以滅口，但其他的人呢？除非把他們全殺了，只有你我兩人，或許可保證不致洩漏。」

　　「那……」

　　「罷了，生死由命，富貴在天，走吧，去援救活報應，置之死地而後生，咱們拼命了。」

　　「好吧，走。」鐵腕銀刀硬著頭皮說。

　　火麒麟掃視眾人一眼，沉聲道：「大家準備，咱們這就前往救活報應馮兄。樊兄與程姑娘押著令狐小狗斷後，如果不便，把他的腦袋砍下來帶走。」

　　翻越一座山頭，遠遠地看到對面那座平頂山的山頭，站著不少人，刀劍映日生光，但不像是動手相搏。

　　鐵腕銀刀找到負責監視的三名手下，問道：「前面怎樣了？」

　　一名中年人苦笑道：「人好像愈來愈多，已在上面理論，相距太遠，聽不真切，不知他們有何用意，並未動手相搏。」

　　「咱們走，去看看。」

　　他們從西北角接近，遠遠地便聽到活報應大叫：「井兄，請暫且袖手旁觀，讓他們先行解決。」

　　山頭平坦，散亂地長了一叢叢古松，野草及腰，地勢平坦寬闊。

　　正北，是甘姑娘男女七人，押著活報應四個惡徒。

　　東南角是虎牙雙煞十六個兇神惡煞，看守著席地而坐，原屬於妙手天君的六名俘虜，其中有垂頭喪氣的金槍太保。

　　兩名大漢用刀抵在一個青衣人的背心上，青衣人伏臥在地，看不見本來面目，只能看到概略的身影。

　　南面，站著神色凝重的拔山舉鼎汪仁、孝兒，和八名箭手，箭手皆佩了刀。

　　雷家堡的人到了，佔住西面。

　　四雄並立，實際上有六群人。

　　妙手天君與令狐楚，並不屬於四雄。至於程姑娘，也並不屬於汪家，也不真正屬於雷家堡。

　　甘姑娘首先發話，大方地向活報應說：「現在事已澄清，你可以走了。」

　　追魂使者舉手一揮，說：「放他們走。」

　　活報應與三名同伴，舉步向火麒麟一面走去，遠出四五丈外，方扭頭說：「甘姑娘，這筆帳，咱們在江湖上算。」

　　「本姑娘在江湖敬候。」甘姑娘冷冷地答。

　　追魂使者向虎牙雙煞叫：「韓軒，你還不將印珮放過來？」

　　大煞桀桀笑，說：「沒那麼容易，除非你將汪家的人趕走，不然誰敢妄動，老夫先宰了印三。」

　　甘姑娘沉聲道：「汪前輩乃是為了劫船殺人的兇手而來，本姑娘不干預他的事，你把那些兇手交給他，他自然會走。」

　　大煞怪笑道：「他們如果不走，你們走。姓汪的，只要你能將他們趕走，在下便將這六個兇手交給你處治。」

　　撥山舉鼎厲聲道：「老夫不過問你們之間的恩怨，只要捉那幾個兇手送官究治，你不交人？」

　　「當然不交？除非你將那幾個男女趕走。」

　　拔山舉鼎舉手一揮，八名箭手徐徐挽弓。

　　大煞也高舉左手，看守印珮的兩名大漢作勢送刀，獰笑道：「你放箭吧，印三一死，那七個男女豈肯與你干休？所有的人同向閣下進攻，閣下八名箭手擋得住麼？」

　　甘姑娘沉不住氣，叫道：「汪前輩，暫勿發箭。」

　　二煞也嘿嘿怪笑道：「兇手本來已被咱們擒住，早晚要交給你們送官究治，但為情勢所逼，咱們不得不藉以自保。你姓汪的既然以伸張國法自命，難道殘殺無辜而無動於衷？這算伸張國法？印三死了，你即使能獲得兇手，也難免良心不安，何況還有人不答應呢，我不信你能逃公道。」

　　拔山舉鼎果然被唬住，不敢下命放箭。

　　火麒麟已救回活報應，膽氣一壯，高叫道：「韓兄，咱們聯手，打發這七個狗男女。」

　　甘姑娘的侍女冷冷一笑，點手叫：「你這老不要臉的畜生，你出來，本姑娘要拆你的老骨頭餵狗。不久前讓你兔脫，本姑娘正感遺憾呢！」

　　火麒麟臉紅耳赤，竟不敢上前。

　　侍女向前逼進，又道：「你那幾顆火彈，只配用來生火，你怎不出來獻寶？姑奶奶這次絕不饒你。」

　　大煞已看出火麒麟的怯意，大喝道：「丫頭，你如敢撒野，老夫立即處決印三，你給我乖乖退回去。」

　　侍女只好退回，追魂使者忍無可忍，大聲道：「甘姑娘，這惡賊詭計多端，咱們豈能受他的鉗制給他十聲數，數盡如不放人，咱們將他化骨揚灰。」

　　甘姑娘低聲道：「高叔，一錯不可再錯，不可妄動。」

　　大煞狂笑道：「哈哈哈！姓高的，你叫數呀？為何不叫？」

　　追魂使者忍無可忍，冷笑一聲道：「好，你聽清了，十聲數盡，你如不放人，你們二十二個人，誰也休想活命！一！」

　　「哈哈哈哈……」

　　「二！」

　　「高叔。」甘姑娘焦灼地叫。

　　追魂使者低聲道：「賢侄女放心，我已從老賊的神色中看出懼容，目下暫且由愚叔作主，好不？」

　　「這……好吧。」

　　「三！」

　　「哈哈哈哈！」大煞仍在狂笑，但笑聲已有點走樣，神情已現不安。

　　「四！五！……」

　　金槍太保突然大叫：「道長救我！」

　　妙手天君心中一跳，向火麒麟說：「井施主，金槍太保六個人，豈能與雙煞同歸於盡？請叫雙煞將人放了。」

　　火麒麟心中一動，多幾個人便多幾分力，高叫道：「韓兄，請將敝友放回，可好？」

　　「現在沒你的事。」大煞乖戾地叫。

　　火麒麟大怒，厲聲道：「姓韓的瞎了你的狗眼，妙手天君擒獲印三，船放武昌專程呈獻少堡主，要不是你平空生事半途攔劫，目下可能已經平安送抵武昌了，你是要與雷家堡作對麼？」

　　大煞沉聲反問：「姓井的，你想不想要姓印的？」

　　「姓印的死活都是一樣，到了少堡主手中他同樣是死，但咱們的朋友，卻不能墊他的背。」

　　「井兄……」

　　「你放不放人？」

　　「抱歉，目下恕難應命。」

　　追魂使者數已呼至八，甘姑娘七個人已開始向兩翼伸張，劍已出鞘，徐徐逼進。

　　拔山舉鼎的八名箭手，也引弓待發。

　　「九！」

　　金槍太保突然撒腿狂奔。

　　「噗！」一聲響，一名大漢一刀背將金槍太保擊倒在地，被另一人按住了。

　　火麒麟大怒，厲叫道：「虎牙雙煞，你們將死無葬身之地。」

　　追魂使者不再叫數，要袖手旁觀，看這些人窩裏反。

　　火麒麟拔劍出鞘，開始列陣。

　　大煞心中叫苦，大叫道：「甘姑娘，你還不阻止他們妄動？你要不要活的印三？」一面叫，一面到了印珮身旁，舉劍欲砍。

　　甘姑娘真急了，大喝道：「火麒麟，你敢橫生枝節？退！」

　　驀地，喝聲似乍雷：「誰敢在此撒野？該死！」

　　活報應興奮地大叫：「謝謝天！少堡主到了。」

　　八名中年青衣劍士，跟在雷少堡主身後，大踏步穿林而來，猙獰的怪臉上，流露著乖戾、傲慢、冷酷、殘忍等等神情，昂然而來不可一世。

　　火麒麟活報應一眾悍賊，列隊行禮相迎，同聲叫：「屬下參見少堡主。」

　　雷少堡主先舉目掃視四周，然後臉色一沉，沉聲問：「你們少了幾人，本少堡主怎麼沒見印三？」

　　活報應欠身道：「上稟少堡主，已捉到令狐楚小輩，但印三仍在虎牙雙煞手中……」他將經過說了。

　　妙手天君上前行禮，恭順地將擒住印珮，途遇虎牙雙煞攔截的經過一一稟明。

　　雷少堡主怪眼彪圓，遙指甘姑娘一群人厲聲道：「你們該死，等會兒還我公道。」

　　說完，冷哼一聲，向拔山舉鼎一群汪家子弟沉聲道：「姓汪的，限你們立即離開，不然將玉石俱焚。雷家堡朋友滿天下，你們黃蓋湖附近十餘座村莊，隨時可化為雞犬不留的瓦礫場，這件事你不配管，快滾！」

　　拔山舉鼎仰天狂笑，笑完說：「年輕人，你未免太狂了，老夫只要一紙文書，雷家堡將大軍雲集，貴堡將煙消火滅，天下各地同時搜捕與貴堡有關的人，我不相信你雷家堡敢造反。我告訴你，十六名兇手，你必須交出來，生見人死見屍，少一個我唯你是問。」

　　那年頭，地方上的仕紳享有特權，地方官也得賣仕紳三分帳。

　　汪家是開國功臣世家，更享有特權，即令一位家奴，也可左右地方官吏，來頭甚大。

　　雷家堡區區一座江湖亡命者的巢穴，又算得了什麼？人心似鐵，官法如爐，江湖人想與勳臣世家鬥法，已注定了覆滅的命運。

　　雷少堡主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立即怒髮衝冠，拔劍出鞘便待撒野。

　　活報應總算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趕忙攔住低聲道：「少堡主請息怒……」

　　「你走開！」雷少堡主怒吼。

　　活報應在緊要關頭，居然挺起胸膛，沉下臉說：「少堡主，你不為雷家堡著想，也該為堡主的無數江湖朋友著想。」

　　「你說什麼？」

　　「屬下勸少堡主以雷家堡為重。如果少堡主殺了汪家的人，咱們不能活著離開湖廣小事一件，不消半月，西安大軍將進攻雷家堡，反叛之罪是族誅，牽連之廣將枉死千百無辜。」

　　「你在危言聳聽。」雷少堡主厲聲說，但語氣已不似先前強硬。

　　角聲劃空，拔山舉鼎已命人以牛角聲傳出警訊。

　　鐵腕銀刀也上前相勸道：「少堡主，請三思而行。目下黃蓋湖附近民壯雲集，刀槍如林，弓箭可怕。先前井兄也用同樣的話，嚇退了拔山舉鼎的堂弟汪三爺，民壯已經撤走，但仍在各地戒備。萬一拔山舉鼎有了三長兩短，各地民壯封鎖道路，咱們能逃得了多遠？等到各地官兵出動，咱們豈不插翅難飛？」

　　這時，八張強弓，已對正了雷少堡主。

　　雷少堡主依然嘴硬，怒聲道：「本少堡主橫行天下，怕過誰來？」

　　「少堡主……」

　　「不許多說。」

　　活報應名列四大金剛之首，這次四大金剛隨同少堡主出外闖道，可說受盡了委屈。想當年，四大金剛與雷老堡主闖蕩江湖，情同手足義勝同胞，出生入死無怨無尤，算起來他們都是少堡主的長輩。

　　可是，少堡主卻將他們看成僕從，令他們抬不起頭來，心中極為不願，但卻不敢拂逆，因此反而助長少堡主的氣焰，受盡了委屈。

　　活報應終於被激怒了，抱拳道：「少堡主既然聽不進忠言，屬下告退。」

　　雷少堡主一怔，沉聲問：「告退？你幹什麼？」

　　「屬下立即動身返回雷家堡。」

　　「什麼？混帳！」

　　活報應冷冷一笑，說：「少堡主罵得好。在下返回雷家堡，立即將家小遷出貴堡……」

　　「住口！」雷少堡主暴怒地叫。

　　活報應沉聲道：「雷奇峰，你聽清了。想當年，四大金剛隨同令尊闖道，彼此只是志同道合的朋友，而不是令尊的奴婢。令尊功成名就，雷家堡聲威遠播，咱們四大金剛並未得到什麼好處，並不是咱們自甘下賤寄人籬下苟延殘喘，而是念在往昔情誼，仍然輔佐令尊保持雷家堡的威名不墜。目下你羽翼已豐，足以將雷家堡絕學發揮光大，已用不著馮某活現世了，馮某沒有理由再糟踐自己。」

　　活報應沉痛地說完，舉步便走。

　　雷少堡主伸劍攔住去路，大喝道：「站住！你不能走。」

　　活報應冷笑一聲，說：「除非你殺了我。」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馮某不是貪生怕死之徒。」活報應大聲說，大踏步向前闖。

　　狗急跳牆，狂傲殘忍的雷少堡主怎受得了？劍虹一閃，劍尖拂過活報應的胸口。

　　衣裂肌傷，活報應胸口血如泉湧。

　　活報應冷笑一聲，重行舉步。

　　雷少堡主的劍尖，指向他的咽喉。

第三十五章　惡梟慘敗

　　人人有臉，樹樹有皮；活報應委實受不了，置生死於度外，堅決表示要離開。

　　他胸口挨了一劍，成了個血人。

　　這一劍並未能阻止活報應離開，卻令身為四大金剛之一的鐵腕銀刀寒心，也令其他的人心灰意冷，雷家堡的得力臂膀火麒麟，油然興起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感慨。

　　劍尖指向活報應的咽喉，雷少堡主的神色冷酷無比。

　　活報應視若無睹，昂然舉步。

　　火麒麟心中一慘，叫道：「馮兄，不要……」

　　鐵腕銀刀也急叫：「少堡主，不可……」

　　人劍接觸，劍尖無情地貫入活報應的咽喉。

　　活報應身軀一晃，想說話，卻無法出聲，怪眼彪圓，死瞪著雷少堡主。

　　火麒麟如見鬼魅般向後退，張口結舌渾身戰慄。

　　鐵腕銀刀打一冷戰，悚然後退。

　　「砰！」活報應終於倒下了。

　　火麒麟扭頭便走，身軀仍在戰慄。

　　雷少堡主沉喝，聲如乍雷：「站住！你也想走？」

　　火麒麟身旁多了一個人，是鐵腕銀刀，兩人並肩舉步，背影頗為蒼涼，垂頭喪氣雙肩下墜，彎腰駝背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十年。

　　雷少堡主大怒，大踏步跟進叫：「你們也想抗命？站住！」

　　火麒麟突然轉身，左手亮出三顆朱紅色雞卵大的火彈，臉色冷厲地說：「雷奇峰，不要逼我。」

　　雷少堡主一怔，不敢再進，沉聲問：「你敢用火彈打我？」

　　「會的，除非你讓我走。」

　　「你……」

　　「不要試圖攔阻我，千萬不要試。」

　　雷少堡主口氣一軟，叫道：「井叔，你這算什麼？」

　　火麒麟慘然一笑，說：「不要叫我井叔，我會發抖。馮兄親眼看你長大，愛你比親子還勝三分，甚至將馮家不傳之秘的劍道神髓，幫助你揉入霹靂劍術冶成一爐，你雷家的劍術在你手中，方能青出於藍發揚光大，而你……好了，不必多說了，井某與雷家情義已盡，不要阻我。」

　　鐵腕銀刀也說：「少堡主，好自為之，不要讓井兄做下不義的事。」

　　火麒麟長嘆一聲，扭頭舉步。

　　鐵腕銀刀也喟然長嘆，舉步走了。

　　雷少堡主的尊嚴受到挑戰，向身旁的四名青衣劍士沉喝道：「上，把他們留下。」

　　兩劍士臉色蒼白，同聲叫：「少堡主……」

　　劍光疾射，左右分張。

　　「啊……」兩名劍士狂叫著躺下了。

　　原先跟隨火麒麟活報應的人，驚恐地向外退走。

　　雷少堡主已被怒火沖昏了靈智，怒吼道：「你們也敢走？殺！」

　　這一聲殺！眾人立即扭頭狂奔。

　　雷少堡主狂怒地飛躍而上，揮劍狂追。

　　程大小姐見對方飛射而來，大吃一驚，左右一看，人都走光了，劍虹已排空而至。她心膽俱寒，滾倒在地逃命，滾向最近的一叢矮林。

　　上了銬鐐的令狐楚蟄伏不動，等雷少堡主疾衝而過，方伏地爬行，藉草木掩身溜之大吉。

　　六名青衣劍士在原地發怔，呆如木雞。

　　人已逃散，雷少堡主終於自承失敗，半途折回，眼中冷厲怨毒的寒芒，兇狠地注視著對面的拔山舉鼎，咬牙切齒地說：「姓汪的，在下向你要求決鬥。」

　　拔山舉鼎冷笑道：「抱歉，汪某緝兇要緊，兇案與你無關，汪某毫無興趣逞匹夫之勇。」

　　「你一度曾經是江湖人。」

　　「不錯，但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你曾是江湖人，因此在下有權要求公平決鬥。」

　　「抱歉，在下有權拒絕。」

　　「在下堅持。」雷少堡主厲叫，挺劍逼進。

　　拔山舉鼎冷笑道：「如果我是你，就不會愚蠢得上前送死。在你衝近之前，每張弓最少可發三支無堅不摧的狼牙，二十四支箭你絕難僥倖。」

　　雷少堡主不敢再進，只恨得直咬牙，轉向虎牙雙煞大叫：「虎牙雙煞，還不將印三交出來？」

　　大煞獰笑，得意地說：「年輕人，你已無能為力了，目下你勢孤力單，不是印三的得主了。」

　　「你好大的狗膽，你。」

　　「再進一步，印三便血濺青鋒，那時，你雷少堡主也脫不了身。現在，你們都退下山去。」

　　「你……」

　　「老夫以十聲數替你們送行，數盡你們如不退走，印三便要人頭落地。一！」

　　金槍太保突然急竄而出，大叫道：「那人不是印三……啊！」

　　有人擲出一把飛刀，貫入金槍太保的背心，金槍太保慘叫著衝倒在地，突又大叫：「印三已掉落水……大湖死……死了。」

　　甘姑娘大驚，飛躍而上。

　　虎牙雙煞回頭狂奔，急急逃命。

　　雷少堡主相距最近，一聲怒嘯，人化龍騰，衝入逃散的人叢，劍光閃耀，所經處血肉橫飛。

　　六劍士跟到，劍影浸天。

　　甘姑娘到了，一把抓起伏在地上的人，叫道：「果然不是他，捉兩個人來問問。」

　　山頭大亂，狼奔豕突，各找目標。

　　妙手天君早就逃掉了，但被虎牙雙煞制住的六個人，除了已死的金槍太保，另五人腳下不便，四散而逃，怎逃得掉？奔出百十步，便被射倒了兩個。

　　拔山舉鼎要捉兇手，甘姑娘要擒虎牙雙煞的人；雷少堡主要殺虎牙，雙煞四散而去。

　　甘姑娘身法奇快，輕功已臻化境，迫至山腳下，追上了一名中年人，相距三丈外，叱道：「站住！不然殺無赦！」

　　中年人大吼一聲，大施身手，劍發「回龍引鳳」，先下手為強。

　　「錚！」甘姑娘輕搭來劍，架出偏門，急搶而入，左手一拂，「嗤」一聲拂過對方的右脅脅。

　　「砰！」中年人摔倒在地。

　　甘姑娘上前一腳踏住對方的小腹，說：「從實招來，饒你不死。」

　　「哎……哎唷……」中年人如喪考妣地狂叫。

　　「好好說。」

　　「饒命……」

　　「說實話，你死不了。」

　　「你……你要我說……說什麼？」

　　「印三在何處？」

　　「在……西南面的大……大湖底……」

　　「怎麼回事？你們殺了他？」

　　「不！不是，不……他失足落水的，我們也掉下去兩個人。」

　　「如何失足的？」

　　「在下不……不知道，你……你們索人時，印三由咱們兩位弟兄，押在後面湖邊藏身，沒想到距湖過近，三人一擠，不慎一同掉下湖去了。」

　　「你們沒下去救？」

　　「失足處深不見底，當時相距最近的只有兩個人，奔近救應已來不及了。正好你們在索人，敝長上無奈，只好弄昏一位妙手天君的朋友，將人交給你們帶走了。」

　　「你們知道印三諳水性麼？」

　　「不知道，即使諳水性，也毫無希望，他受傷甚重，三個人抱成一團往下掉，死也不會分開。」

　　追魂使者到了，接口道：「叫他帶路，我們去打澇。」

　　遠處傳來雷少堡主的獰笑，大聲道：「你們不必去打撈了，留下命來。」

　　說話間，七個人飛掠而至。六劍士渾身血污，各提了一個人頭。雷少堡主手中有兩顆首級，是虎牙雙煞的腦袋，血仍在往下滴。

　　甘姑娘揮手示意令追魂使者帶了同伴後退，獨自迎上冷笑道：「本姑娘不想與雷家堡為敵，但也不退縮。」

　　雷少堡主掠近，將首級往腳前一拋，冷笑道：「你已經與本少堡主為敵了。」

　　「就算是吧！」

　　「你姓甘？芳名呢？」

　　「你知道本姑娘姓甘便可。」

　　「在下也知道你長得美。」

　　「誇獎誇獎。」甘姑娘粉頰湧霞大方地答。

　　「你是在下所見過的女人中，最美最動人的一個。」

　　「廢話。」

　　「武林三佳麗在你面前遜色多了。」

　　「你還有心情說這種話？」

　　「在下殺了人，心情輕鬆多了。」

　　「眾叛親離，你居然……」

　　「咱們不談這些。」

　　「你想談些什麼？」

　　「談你，目下，在下指引你兩條路。」

　　「你說說看。」

　　「本少堡主不追究你劫奪印三的罪過，不追究你屠殺敝堡弟兄的仇恨。」

　　「你不像是氣量大的人。」

　　「這當然有條件。」

　　「妙，居然還有條件。」

　　「我要你跟我走，我會善待你，甚至會娶你……」

　　「狗東西！閉上你的髒嘴。」甘姑娘大罵。

　　雷少堡主仰天狂笑，笑完說：「罵得好，打是親來罵是愛，本少堡主不計較。如果你……」

　　「住口！」

　　「本少堡主所提的兩條路，跟我走是活路，不答應便走另一條死路。」

　　追魂使者大怒，上前說：「姑娘閃開，我宰了他這個畜生！」

　　雷少堡主暴怒地叫：「你上，在下三招必定殺你。」

　　追魂使者疾衝而上，劍發「飛虹貫日」搶先進擊。

　　雷少堡主冷哼一聲，劍一起雷聲隱隱，「錚」一聲吐出一朵劍花，輕易地化去「飛虹貫日」，電虹乘機疾進，風雷驟發排空而入。

　　追魂使者大驚，劍氣徹骨光華迫體，百忙中撤招飛退，失去先機。

　　雷少堡主一聲長笑，劍如影附形跟進，絕招發如狂濤，攻出一記「電耀霆擊」，喝聲震耳：「第二招！」

　　追魂使者禍不單行，劍招架不住已是心虛，要命的是暴退避招，左腳突然陷入一個小坑內，立腳不牢，向後便倒。

　　劍虹及體，生死間不容髮。

　　光華及時從側方射到，「錚」一聲暴響，甘姑娘的逸電劍鍥入解危，震開了致命的一劍。

　　雷少堡主的劍也是神物，而且內力已注劍身，逸電劍未能發揮威力，剋制不了雷少堡主的劍。

　　雷少堡主含忿一擊，非同小可。甘姑娘接了一劍，救了追魂使者，她自己卻被震飄丈外。

　　「你也接我三招。」雷少堡主豪勇地叫，揮劍衝進，氣吞河嶽無畏地進擊，吐出重重劍網，籠罩了甘姑娘全身的要害部位，聲勢之雄，無以倫比。

　　甘姑娘初逢敵手，怎肯示弱？定下心神全力周旋，展開了一場武林罕見的兇狠瘋狂惡鬥。

　　衝刺、閃避、衝刺……各展奇學拼命。

　　十招、二十招……愈來愈兇險，劍影飛騰，身形進退如電快速絕倫，劍嘯聲驚心動魄，一步一兇險，一劍一死亡，劍氣直迫八尺外，三丈方圓的圈子內皆是死亡的陷阱，旁人無法接近。

　　好狂、好野、好烈、好險。

　　三十招……雙方皆慢下來了，劍勢卻更為兇險。

　　驀地，左近有人怪叫：「哈哈哈哈！簡直荒謬絕倫，彼此功力相當，怎可逞強以力相制？該用機智決鬥，制勝之途，非用詭奇招術不可。」

　　激鬥的雙方皆心中一驚，同時撤招疾退，準備出詭招應敵，同時也好奇地向發話者注視。

　　來的不僅是一個骯髒的酒狂，還有池大嫂、左婷、侍女、老蒼頭、老僕婦。

　　雷少堡主一驚，心中一跳。

　　甘姑娘突然棄劍，拜倒在地，嬌喘著叫：「兩位老前輩天恩，晚輩叩謝昔年救命大德。」

　　左婷卻尖叫：「是她，她刺了印哥一劍，迫殺不休，她……」

　　甘姑娘大哭道：「老天爺，果然是印大哥，我……我該死。天哪！我百死莫贖……」

　　池大嫂上前扶起她，點頭道：「哦！你是千手靈官的孫女？六年不見，你長成了。那次印珮救了你，你不認識他？」

　　「晚輩該死，不該聽信公孫和的話，加以夜色朦朧，晚輩……晚輩該死，我……」

　　「過去的不提也罷，見到印珮麼？」

　　「他……他……」

　　「他落在虎牙雙煞手中。老身被早年一位惡婦所引走，這時方能趕來，虎牙雙煞呢？」

　　雷少堡主冷冷地說：「在下已砍下他們的頭了。」

　　「你是……」

　　「在下雷奇峰，綽號毒劍。」

　　酒狂怪眼一翻，向雷少堡主走去，怪笑道：「你好像認識老夫，仍敢如此狂妄？」

　　「哼！你們這些老一輩的人，都該進棺材了。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你們為何不早些退出江湖，也讓年輕人出人頭地？」

　　「你要出人頭地麼？」

　　「當然。」

　　「你能打倒老夫，便可出人頭地了。」

　　雷少堡主徐徐舉劍，傲然地說：「酒狂的名頭，嚇不倒在下雷奇峰，在下正要找你們這些老而不死的高手名宿……」

　　話未完，酒雨光臨。

　　雷少堡主一劍振出，想迫散噴來的酒雨。

　　「叮叮叮叮……」酒珠擊打在劍上，聲如金鐵清鳴，劍氣迸發，但仍有酒珠排空直入。

　　「哎……哎……」雷少堡主掩面驚叫，駭然飛退丈外。

　　酒狂舉步逼進，怪笑道：「哈哈！再給你一口酒洗洗臉……」

　　雷少堡主扭頭狂奔，奔出十餘步扭頭厲叫：「老不死，咱們後會有期。」

　　「哈哈哈哈……好走，不送了，哈哈……」

　　六名青衣劍士，跟在雷少堡主身後狂奔。

　　甘姑娘拖過俘虜，垂淚道：「這人是虎牙雙煞的爪牙，他知道印大哥的……的……天！我……我不要活了，我……」

　　俘虜將所知的事一一說了，最後哀叫道：「小的只是一個聽候使喚的人，這件事與小的無關，饒命！饒命……」

　　左婷已哭倒在地，聲如中箭哀猿。

　　酒狂沉思片刻，說：「你們都不要哭，印珮水性高明，池塘怎淹得死他？你們哭什麼？」

　　左婷哀叫道：「老爺子，印哥受傷甚重，兩名高手一同拖住了他，他水性再高明也是枉然……」

　　酒狂屈指一算，搖頭道：「不對，他對金創醫術根柢深厚，按理，他的創傷該已無妨。」

　　池大嫂苦笑道：「如果創傷無妨，他為何不早些脫身？這樣吧，到他落水處看看便知結果了，但願打撈起來的屍體不是他。」

　　酒狂怪叫道：「都是那老虔婆可惡，用她那該死的兩頭金鷹，把咱們引出十里外，不然也許可以趕上。我要去搜她出來，看她在此地搞什麼鬼。」

　　池大嫂叫道：「少發酒瘋了，快去大湖找找看。」

　　眾人押了俘虜，撲奔印珮落水的大湖。

　　追魂使者到附近找來了十餘名村夫，請他們下水打撈，村夫們卻直搖頭，說：「大爺，這是本地有名的魚口湖，深不可測，水從黃蓋湖潛流抵此，水力奇猛。這一面是湖水地底出口，據說是潛流三十里從陸溪口入江，下面有巨大的渦流，吸入便萬無生理，怎能打撈？」

　　「在下出一百兩銀子，請諸位試試。」追魂使者不死心地說。

　　村夫直搖頭，苦笑道：「如果不在此地，我們即使沒有銀子也要下去打撈，義不容辭。但此地卻不敢冒險，碰上水怪老命難保，陷入水口同樣沒命。」

　　最後說好說歹，找來了兩具漁網，用巨繩沉石拖撈。豈知網一下水，便再也拖不起來了，最後繃斷巨繩了事，人沒撈上，倒賠了兩具魚網。

　　眾人淒悽惶惶離開了魚口湖，心灰意冷。

　　兩位姑娘痛不欲生，兩位老人家也感到心中酸苦。

　　萬般無奈，眾人撲奔嘉魚城。酒狂心情沉重，不再有興趣去搜尋養有一雙金鷹的老虔婆了。

　　印珮水性高明，創口無妨，而且早有準備，魚口湖雖兇險莫測，但要不了他的命。

　　他乘虎牙雙煞眾惡賊兩面應敵的好機，出其不意突起發難，雙肘一分，兇猛地撞在挾著他的兩名惡賊胸脅要害，順手拉著兩賊滾落水中。

　　他是雙腳先行入水，突感雙足受到無窮吸力向下拖拉，便知遇上了可怕的渦流，趕忙定下神，雙手將兩賊向下按，提氣輕身借力上浮，向側一竄，便滑抵岸壁，十指用勁扣入尚算堅硬的湖壁，平浮在水面貼壁藏身。

　　不久，上面人聲寂然。

　　他爬上岸來，心中暗叫僥倖，乘曉色朦朧向原路退走，料想這些惡賊們，絕不敢重回玄天大帝廟自找麻煩。

　　他卻不知，麻煩在等候著他。

　　黎明時分，他到了一座小山腳下，小徑繞山而過，突聽前面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心中一動，趕忙向路旁一伏，隱起身形。

　　不久，一隊民壯大踏步而至，共有三十六人，分為三小隊，每隊十二人，每隊前後相距各十五六步，前面有兩名開路，中有四人控制兩翼，後面兩人斷後，每小隊有八名箭刀手，四柄金槍。

　　只消一看陣勢，便知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民壯。

　　他不想與民壯打交道，雖則知道對方是友非敵，等民壯過後，重新上路急走。

　　輕易放棄求助的機會，愚蠢之至。其實，他是怕連累民壯，怕那些索取他的人向民壯動武。

　　他前面半里地，草叢中伏著鷹神柯大嫂母女與九尾狐，民壯過了許久，三人仍未離開。

　　高空中，兩頭碩大的金鷹悠閒地在盤旋似欲覓食。

　　九尾狐顯得無精打采，懶洋洋地說：「柯姨，我看還是回去吧，人已被更高明的人索走，天色大明，到處都是人，聞風趕來的人有增無減，咱們的希望微乎其微，何況賢母女又不宜露面，不如趁早罷手，日後再作打算。」

　　柯大嫂沉靜地點頭，說：「這樣吧，我陪你走一趟嘉魚。」

　　「到嘉魚？有事麼？」

　　「到縣城附近打聽，也許有下手的機會。在此地冒險劫奪，不如沿途暗中下手……」

　　柯小妹突然低叫：「咦！有人來了，渾身是水，怎麼沒被民壯捉走？」

　　九尾狐從草隙中向外張望，大喜道：「是他！他好精靈，居然脫身逃出魔掌了。」

　　「誰？」

　　「印珮嘛，天知道他是怎樣脫身的？」

　　柯大嫂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長氣，笑道：「好了，我們去接他走吧！」

　　剛欲長身而起，九尾狐拉住了她，說：「不可，他不會服貼地跟我們走的。」

　　「你是說……」

　　「我與他曾有些小誤會，見了我他會跑。」

　　「這……」

　　「我們抄捷徑到前面用計擒他。」

　　「用計擒他？」

　　「是的，我要用迷香。」

　　柯小妹笑道：「這樣吧，我出面擒他，擒不住再由沈姐姐用迷香計算，如何？」

　　九尾狐同意，說：「好，小妹，無論如何不能傷他。」

　　「放心啦，我理會得。」

　　「還有，如果擒他不住，至少你得攔住他片刻，我好到前面準備。」

　　印珮怎知有人暗中計算他？沿小徑急走。

　　小徑從北面繞過山東麓，再轉西折南。他人地生疏，只能沿小徑趕路。

　　到了山南，小徑兩側一面是樹林，一面是翠竹，偏僻幽靜四下無人。他放膽前行，轉過一叢修竹，劈面碰上一位青衣青裙、青帕包頭垂首徐行的小村姑，手中挽了一隻長形竹籃，步履輕盈迎面而來。

　　他避在道左，毫無戒心。

　　村姑到了，突然抬頭嫣然一笑，俏生生的說：「公子爺怎麼啦！哪有男子漢避道的？」

　　那年頭，女人的地位可憐得很，與男人同行，即使這位男人年僅十歲且是晚輩，女人也得走在後面。

　　道上相遇，避道的必定是女人。

　　他一怔，這位村姑怎麼如此大膽？接著，他油然興起戒心。同時，也感到眼前一亮，心中喝了一聲采，好一位美麗靈秀的小姑娘。

　　他淡淡一笑，說：「在下看到籃中有劍，心中害怕，所以避道。」

　　小村姑放下竹籃，笑問：「杯弓蛇影，公子爺疑心太大了，要不要搜搜看？」

　　「不必了，在下要趕路。」他戒備地說，舉步便走。

　　「請留步。」

　　「姑娘有何見教？」他欠身和氣地問。

　　「看看我。」

　　他不再迴避對方的目光，坦然直視道：「姑娘有話請講。」

　　小村姑笑得好甜，俏巧地舉纖手輕掠鬢腳，說：「公子爺眼神清而正，是位正人君子。」

　　「過獎過獎。」

　　「妾姓柯，小名敏。請問公子爺尊姓大名，仙鄉何處，為何渾身是水，如此狼狽？」

　　她在拖延，印珮怎知其中陰謀？笑道：「在下姓印，排行三，以排行為名，外地人氏；在前面不慎失足跌下池塘。柯姑娘夠了麼？要不要背三代履歷？」

　　「不必了，你的處境很困難。」

　　「不錯，但在下應付得了。」

　　「印公子，目下四下無人。」

　　「呵呵！在下不會欺負你。」

　　「你知道我籃中有劍。」

　　「當然在下不怕姑娘打劫。」

　　「真的？」

　　「因為在下身無分文。如果姑娘真要打劫，正好。」

　　「正好？」

　　「是的，這樣在下便可向姑娘借些銀子做盤纏。」

　　「你不會失望的。」

　　「哦！姑娘之意……」

　　「捉你去請賞，你定然是劫船賊之一。」

　　「姑娘會失望的，因為在下不是劫船賊。」

　　「你可以向汪家申訴。」

　　「抱歉，無此必要。」

　　「只怕由你不得。」柯敏說，突然纖手疾伸，纖纖玉指以閃電似的奇速，拂向他的胸口，直指胸膛要穴，控制範圍上起結喉，下紇巨闕。

　　他像蛇一般扭身從指尖前滑走，懍然地說：「姑娘好詭奇的蘭花拂穴手，火候精純幾臻無懈可擊境界，必定出自高人門下，在下走眼了。」

　　柯敏鳳目一轉，笑道：「好啊！碰上了行家，機會怎可錯過？再接我一招『巧手拂雲』，著！」

　　反掌迫近拂出，快得令人目眩，取脅掃胸拂頭，潛勁山湧。

　　他疾射八尺外，突然折向反飄，閃電似的易位，恰好避過柯姑娘緊逼攻到的第三招「追雲拿月」絕著，險之又險快速絕倫。

　　他不再閃避，立下門戶說：「姑娘你的所學雜而不精，極為可惜。不要逼人太甚，讓路。」

　　柯姑娘粉臉發赤，惱羞成怒地問：「你說我不如你精純？今天非分出勝負不可。打！」聲到人到，雙手連環進搏，「拂雲掃霧」十指亂彈，上下齊至捷逾電閃，直搶中宮攻勢極為凌厲。

　　他不再客氣，大喝一聲，來一記硬碰硬的「推山填海」，向攻來的無數如虛似幻指影迎去，迫對方撤招。

　　柯姑娘已知內力火候不如人，當然不敢將招式使老，身形似狂風，一閃之下，撤招攻招易位一氣呵成，掌凌厲地插向他的左脅脅，眼看玉指及體，好快。

　　他暗暗喝采，左手一拂，便扣住了及體的纖掌，扭身、進步、出掌。

　　柯姑娘畢竟棋差一著，縛手縛腳，纖掌不幸被扣住，像是被大鐵鉗所夾住，整條右臂發麻。

　　再被他扭身形的勁道所帶動，手臂被扭得向外翻轉，身軀不由自主，中宮整個暴露在他的掌下，毫無自救的機會，馬步虛浮，身軀失去平衡向後仰，酥胸正迎著劈下的巨靈之掌。

　　臨危拼命，她的左手全力急抓劈來的巨掌。

　　總算不錯，扣住了印珮右手脈門，將掌擋住了。可是，她知道糟了，右半身一麻，力道銳減，被扣住的右掌勁道可怕地增加。

　　這一來，左手的勁道豈能不驟減？同時，她感到左手扣住的不是有血有肉的腕脈，而是堅硬無比的鐵條，根本無法扣牢，難以發力反制。

　　掌徐徐下落，壓向她的酥胸。

　　撤招已不可能，也無法穩下身軀，更擋不住掌勢，她只有一條路可走：等死。

　　掌距高挺的酥胸不足半寸，突然停下了。

　　這剎那間的機會，被她抓住了，猛地飛腳疾挑印珮的下陰，拼命自救了，死中求生，走險的人有福了。

　　印珮突然放手，將她推出。

　　「砰！」她身不由己仰面摔倒。

　　印珮扭頭便走，不住搖頭，心道：「這丫頭好兇狠，竟然用這種陰毒的狠招。」

　　柯姑娘羞怒攻心，挺身躍起，急搶放在路旁藏劍的竹籃，伸手急抓。

　　印珮先了一步，先一剎那搶到，一腳掃出，將竹籃掃得向側飛出兩丈外。

　　她也不慢，來一記「蝴蝶雙飛」，人飛躍而起，雙足連環飛踢，悍野絕倫。

　　仍然慢了一剎那，印珮出腿掃飛竹籃，人亦隨勢斜衝而出，身形高不及三尺，從她的腳下掠走了。

　　等她身形落地，印珮已竄出兩丈外。

　　她怔住了，脫口叫：「這是什麼怪身法？」

　　接著，她紅雲上頰伸手俯身扶摸自己的右腿彎。那兒，曾被一隻大手掃過，但並未受傷，只感到有點麻麻地，有些微隱痛。

　　一個大閨女腿部被大男人摸觸過，難怪她臉紅，苦笑道：「他比我高明得多，本來他可以將我……唉！我自命不凡，自以為天下大可去得，我錯了。」

　　她目送印珮急速掠走的背影，突然喟然自語：「沈姐姐好福氣啊！」

　　一陣惆悵湧上心頭，不自禁地長嘆一聲。

　　一個隱世避仇的中年婦人，帶著一位青春少女，久處荒山野嶺與世隔絕，不敢與人往來，要說心中無所求，那是癡人說夢；何況她們並非真的與世隔絕，怎能奢望修至萬念俱消心如止水的境界？

　　她重又低首瞥了自己的右腿一眼，一陣奇異的感覺突然震撼著她。

　　「我……我怎麼了？」她突然失聲自問。

　　她閉目調息，以壓抑洶湧的心潮與難以控制的呼吸，也想驅散身上燥熱的感覺。

　　身旁突傳出聲息，她警覺地轉身戒備。

　　三丈外，她的母親柯大嫂，正拾起她藏劍的竹籃，神色肅穆地說：「女兒，你失神了，為什麼？」

　　「哦！娘，沒什麼。」

　　「你的臉好紅，你……」

　　「女兒栽了。」她掩飾地說。

　　「他比你高明？」

　　「是的，娘。」

　　「你知道認栽，好現象。人外有人，天上有天；認清自己，爾後你才能下苦功。」

　　「是的，娘，女兒要下苦功。娘，沈姐姐恐怕不是他的敵手，制不住他的，娘怎不幫助沈姐姐？」

　　「哦！你放心。沈麗娘綽號稱九尾狐，這綽號不是憑空得來的，她擒人的手段與你不同，她不會傻得憑武功與人拼命。」

　　「我去看看……」

　　「不，你不要去，女兒，你少與她親近。」

　　「娘……」

　　「她是個壞女人，你千萬別沾惹她，知道麼？」

　　「娘，她怎麼壞法？」

　　「這……不必多問，記住娘的話少接近她。你回去，好好看守門戶。」

　　「娘不回去？」

　　「我不許人打擾住處，得留在附近，將要接近住處的人引走，不然爾後多事了，走吧。」

　　「是，娘，請小心了。」

　　她接過竹籃，目送乃母的身形消失在遠處，方取道返家。

　　柯大嫂不願有人接近她的隱居處，先後引走了不少人，最後碰上了酒狂一群人，幾乎被追及，不得不利用兩頭金鷹掩護脫身，暴露了身分。

　　要不是她引走酒狂，山頭上群雄惡鬥的局面該已改觀，雷少堡主也不至於陷入眾叛親離的困境了。

　　印珮手下留情，點到即止，未將柯姑娘制服，便急急溜走。

　　他在想：「這位俏麗的柯姑娘，似乎並無惡意，難道她不是雷少堡主的爪牙？但願她不是，雷少堡主是個淫賊，而她的姿色並不比武林三佳麗差，天知道她能不能潔身自好？可惜啊！可惜。」

第三十六章　假作風流

　　正走間，他看到右面五六里外的另一條小徑中，有一個白衣人向東走，輪廓依稀像是個女人。

　　正想仔細察看，白影已被竹林樹叢擋住了。

　　「我得趕快離開，到黃蓋湖找船脫身。」他想。

　　走了半里地，小徑向田野伸展，五六里外傳來了犬吠聲，定然有村落，也許就是玄天大帝廟呢！

　　驀地，他站住了。前面路旁的一株白楊樹下，有人仆伏在地，一雙腳有一半擱在路面，腳上穿的是小弓鞋。花布衫裙，一看便知，本來就是女人，這一帶的村婦，喜穿這種碎花布衫裙。

　　「她被殺死了！」這是他第一個念頭。

　　死了，他必須避嫌，走遠些，免得被人看見打人命官司。正遲疑間，村婦雙腳移動了，正吃力地向樹下爬行，狀極可憐。

　　他不假思索地奔出，救人要緊。

　　接近至五步外，村婦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手腳一軟，不再移動，伏臥在地吃力地扭動身軀。

　　村婦的頭髮梳了高髻，一看便知是中年婦人。他火速上前俯身伸手相扶，急叫：「大嫂，你……」

　　大嫂是九尾狐，就在被他翻動相扶的剎那間，手中的香羅帕撲上了他的臉面，奮身一滾，便將他撞倒在地，嬌笑道：「你跑不掉了……」

　　他已失去知覺，但手腳仍在動。

　　九尾狐一蹦而起，毫不客氣地抓住他的雙手擒住反扭，再拾起香羅帕掩住他的口鼻。

　　終於，他停止了一切掙扎。

　　印珮一念之慈，著了九尾狐的道兒。

　　任何人在這種情勢下，也難逃此劫，迷香帕撲上臉面，再加上撲擊，最後迷香帕掩住了口鼻，一切都完了，只怪他救人心切，毫無戒心，吃虧上當理所當然，活該。

　　九尾狐大喜過望，顧不了他一身是水和泥沙，將他扛上肩，越野而走，向鷹神柯大嫂的住處急奔。

　　兩條小徑在前面的村莊會合，這一段兩路相距不足兩里，恰好那位白衣女人重新出現在樹隙中，看到九尾狐背著人越野飛奔的背影，停步注視片刻，抄捷徑隨後急趕。

　　印珮一覺醒來，發覺自己躺在一張簡陋的大床上，吃了一驚，挺身而起。

　　嬌笑聲入耳，他神智一清。

　　床沿，坐著一個穿碎花衣裙的美婦，正沖他媚笑。

　　「是你！」他驚叫。

　　「嘻嘻！感到意外麼？」九尾狐笑問，笑得好嬌，好媚，好得意。

　　他想跳下床，卻被九尾狐按住了，說：「小弟弟，不要枉費心機，你的氣門穴已被我用獨門手法所制，目下我一個指頭，便可將你制得服服貼貼，請不要自討苦吃。」

　　「你……」

　　「嘻嘻！你看你多好笑？」

　　他這才發現自己穿的是女衫，只羞得無地自容，也憤怒如狂，厲叫道：「九尾狐，你怎能這樣侮辱我？」

　　九尾狐格格笑，說：「好弟弟，你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一身泥水，不更衣怎成？這裏沒有男人的衣物，主人是母女倆，你就將就些吧！」

　　「你……你想怎樣？」

　　「咦！我是救你哪！」

　　「混蛋！我好意救你，你卻計算我，利用在下的惻隱之心，你未免太卑鄙了。」

　　「嘻嘻！兵不厭詐，不擇手段……」

　　「該死的……」

　　「別罵別罵，你已經遠離雷少堡主那群爪牙，你該謝我。」

　　「你說吧，你打算如何處置我？」

　　九尾狐偎近他，含情脈脈地說：「印珮，你好沒良心，你不想想你我在九華谷的情誼？你不……」

　　「鬼才與你有情誼。」

　　「你……」

　　「我印珮頂天立地……」

　　九尾狐流下了兩行清淚，顫聲道：「印珮，你真這樣絕情麼？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心好痛。」

　　他哼了一聲，恨恨地說：「你這種楚楚可憐的多情姿態，確是惹人憐愛。說吧，你這一生中，曾向多少人表露過這種動人情懷？」

　　「啪」一聲響，九尾狐抽了他一耳光，接著，卻抱著他輕撫他的臉頰，偎在他懷中飲泣道：「印珮，不要，請不要說這種話刺傷我。」

　　「你會被刺傷？哼！鬼才相信。」

　　「真的，我所獲得的男人，容易得難以想像，只要我肯展顏一笑，他們便會像狗一般跟來作不貳之臣。這一生中，我從未……」

　　「得了得了，我不聽。我不會作你的裙下不貳之臣，要命你就拿去。」他煩躁地說。

　　「你……」

　　「在九華谷，在下已經表明態度了。」

　　「冤家……」

　　「別叫得那麼肉麻。」

　　門外，突然響起輕叩聲，有人低叫：「沈姐姐，有人來了。」

　　「小妹，什麼人？」

　　「一個佩劍的白衣女人。」

　　「能看出來路麼？」

　　「你不要出來，讓我好好打發她離開。」

　　腳步聲漸遠，九尾狐說：「印珮，你最好安靜些，來人可能是追索你的人，希望你少打歪主意。這次，我不會上當了。」

　　印珮心中一轉，問：「你有一位小妹？」

　　「不，她是我一位朋友的女兒。」

　　「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她就是向我襲擊的柯姑娘。」

　　「對，你擊敗了她。」

　　「她打頭陣，敗了，因此你改用詭計誘我上當，是麼？軟硬兼施，九尾狐名不虛傳。」

　　「好說好說。」

　　他展顏一笑，問：「你真想與我結露水姻緣？」

　　「不，我要你娶我。」九尾狐居然羞答答地說。

　　「這……」

　　「露水夫妻不到頭，我發誓，我要做一個賢妻良母，從此……」

　　「不要說得太早了，你年紀比我大一倍……」

　　「可是，這並不影響我做一個好妻子。」

　　「我可不願做個小丈夫。」

　　「我……」

　　「你該知道男人的心理。」

　　九尾狐訝然問：「咦！你的態度轉變了，為何？」

　　「為你。」他笑答。

　　「為我？」

　　「你，美艷如花，一代尤物，天生媚骨……」

　　「你罵吧，挖苦吧，我不在乎。」

　　「你聽我說，我無意損你，這是實情，相信你比我還要明白。」

　　「那……你用意何在？」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做賢妻良母的材料，卻是最可愛的妾侍，和最令人傾倒的情婦。」

　　「你……」

　　「你願做妾麼？」

　　「你？你要我作妾？」

　　「不錯，你想想看，娶你為妻，日後我有何面目與江湖朋友相見？而妾卻不同，娶妻娶德，娶妾娶色，你不反對吧？」

　　九尾狐大感意外，不知所措地說：「你……你說願娶我作妾？這……見鬼，我……我不信任你，你……」

　　「你不信就算了。」

　　「我不知你有幾分誠意……」

　　「你是說，你不反對？」他含笑追問。

　　僅用笑容是不夠的，他用手助勢，溫柔地挽住了九尾狐的纖腰，親昵地輕撫對方的秀頰。

　　九尾狐興奮得感到脫力，膩聲輕喚：「冤家，你……你不要害我……」

　　「麗姑，我不會害你，我要娶你作妾。」他在九尾狐的耳根親了一吻。

　　九尾狐如中電觸，暈頭轉向地說：「如果你……你有心，我……」

　　「我有心，但有條件。」

　　「什麼？」

　　「我要娶柯敏姑娘為妻，不然就算了。」

　　九尾狐一怔，接著一指頭點在他的額上，格格嬌笑膩聲道：「你呀！真是鬼，原來也不是什麼好人，也是個好色兒？柯小妹與你說了些什麼，你便被她迷住了？說呀，好人。」

　　他也呵呵笑，手不老實往九尾狐懷中探，笑道：「她沒說什麼，只是兇霸霸地，但卻又清雅脫俗，剛中有柔談吐可人，哪個男人見了不傾心？夠了麼？」

　　九尾狐軟倒在他懷中，嬌喘吁吁地說：「好人，我……我成全你，只是，此中恐怕有困難，但困難不是不可克服的。」

　　「有何困難？」

　　「怕她的母親不肯。」

　　「她母親是誰？」

　　「鷹神柯大嫂，我稱她為柯姨，她早年與家師好過一段時日。」

　　「咦！令師人妖不是女的麼？」

　　「正確的說，家師是陰陽人。」

　　「哦！難怪稱人妖。」

　　「柯大嫂並不滿我的為人，這就是困難的所在。」

　　「但你會克服困難的，是麼？」

　　九尾狐目露兇光，說：「是的，我會克服的。」

　　「如果她不答應……」

　　「她會答應的。」九尾狐語氣堅決地說，往床上一倒，兩人纏成一團。

　　久久，一陣令九尾狐昏眩的親吻過後，他問：「柯大嫂不在麼？」

　　九尾狐搖頭道：「不在，她帶了兩頭心愛的金鷹誘敵去了，她不願有人接近她的住處。」

　　腳步聲接近門外，柯姑娘在外叫：「沈姐姐，那女人走了。」

　　「走了？不是來尋仇的人？」九尾狐坐正身軀問。

　　「不是，來問路的。」

　　「問路？曾探她的底麼？」

　　「口風很緊，她說她姓陰，陰陽的陰。」

　　「問些什麼？」

　　「問至蒲圻的捷徑。」

　　「哦！快去跟蹤看看。」

　　「是，家中你留心了。」

　　印珮心中一動，付道：「白衣佩劍女人，會不會是白衣喪門陰築君？如果她知道我被困，會不會感恩圖報前來救我？」

　　至少，他不能放過這一線希望，笑道：「要跟蹤，你為何不去？」

　　「我去？你想打主意逃麼？」

　　「你已用獨門手法制了我的氣門穴，我為何要逃？再說，在這裏我能一箭雙雕，此間樂，不思蜀，你以為我傻得自找麻煩逃走？呵呵！我才不願放過左擁右抱……」

　　「哼！你最好少打歪主意。」

　　他往床上一躺，大笑道：「天下間值得一爭的事，唯名與色，目下我有了你們兩個絕色美人，左擁右抱夠愜意了，我才不願放棄呢。」

　　九尾狐飽含深意地坐在床緣向他詭笑，說：「小冤家，你言不由衷，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鬼主意？少在我面前耍花槍。」

　　「你怎麼啦？我耍什麼花槍？」

　　「想當初在九華谷，我那幾位師妹，哪一位比柯小妹差？那時，你絲毫不曾動心……」

　　「你又來了，虧你是個閱人多矣的九尾狐，居然不知男人的愛好與對女色的看法。」

　　「唷！你想充行家？」九尾狐怪腔怪調地問。

　　「不然，只是你無知而已。」

　　「你說說看。」

　　他撇撇嘴，得意地說：「要說，你可別生氣，不然……」

　　「我答應你不生氣，夠了吧？」

　　「好，我說。不錯，你美艷如花，你那幾位師妹，當然也是絕色美人。可是，你們都是曾經滄海的人，美則美矣艷亦超群。但在我看來，你們都缺乏少女的清新之美。也許因為我年輕，看法不同。你看柯姑娘，她像朵含苞待放的蓓蕾，剛好發育婷勻，渾身充溢著青春的活力和氣息，隆起恰到好處的酥胸，足堪把玩的小腰肢，平坦的腹部……」

　　「唷！愈說愈不像話了。」九尾狐說。

　　他一聲輕笑，一把將九尾狐拖倒，不客氣地替對方寬衣解帶，放肆地撫弄著對方，含笑附耳說：「當然，你這種成熟女人的魅力……」

　　「老天！你……」九尾狐淫笑著說。

　　「我怎麼啦？」

　　「你……你像個花叢老手……」九尾狐喘息著說，動情地、火熱地，像蛇般纏住了他。

　　「很可愛，是麼？」他問，上下其手。

　　房外有腳步聲，九尾狐一怔，說：「等一等，我去看誰來了……」

　　印珮這時是唯恐天下不亂。同時，在九尾狐的糾纏下，他也受了感染，似已弄假成真，激起了生命的本能，身軀已起了極大的變化，已接近激情邊緣危險關頭。他不放手，氣息粗重地說：「管他呢，天掉下來也不關你我的事。」

　　九尾狐反而心虛，說：「冤家，不行的，咱們到底是客人。好人，留不盡之歡，晚上……」

　　「不，我要，我……」

　　「老天爺！你……」

　　外面，突傳來柯大嫂的叫聲：「女兒，女兒。」

　　九尾狐掙扎欲起，急急地低叫：「是柯姨！快起來。」

　　印珮神色一清，但頗為得意，放高聲音說：「不管，這是內房，飲食男女……」

　　「敏兒，小敏。」柯大嫂高叫。

　　印珮突然大聲道：「她不在，只有我和麗姑。」

　　柯大嫂叫道：「你們怎不出來？」

　　「大嫂，不要進來。」他叫，將失措的九尾狐掀倒在下面。

　　腳步聲向房門走來，九尾狐惶然叫：「柯姨，小妹追人去了。」

　　「砰」一聲大震，門被踢開，怒容滿臉的柯大嫂當門而立，鐵青著臉說：「大敵當前，兇險未除，隨時可能有不測之禍。哼！而你們這對狗男女，青天白日……」

　　九尾狐慌忙拉衾蓋住半裸的嬌軀，臉紅耳赤地說：「柯姨，我……」

　　柯姨轉身，厲聲道：「穿衣起床，不要臉！」

　　印珮哼了一聲說：「柯大嫂，你真不知趣……」

　　他有意挑釁，以增加九尾狐的困難。

　　果然，柯大嫂被激得渾身發抖，無名怒火上沖，一字一吐地說：「你兩個狗男女該死一萬次，限你們立即離開，不然將後悔無及。」

　　說完，氣沖沖地猛頓手中的拐杖。

　　九尾狐按住他的嘴，禁止他再說，苦笑道：「好吧，柯姨，我們立即離開。」

　　「老身在前廳等你。」柯姨沉聲說，出堂而去。

　　九尾狐一面整理衣裙，一面埋怨地說：「這老女人孤僻奇怪，你何必激怒她？只要賠些小心，何必被她攆走？唉！你這人……」

　　「我怎知她的性情？哦！真的要走？」

　　「不走不行，惹火了她，很難說話。」

　　「我不想走。」

　　「你不走？」

　　「我的傷尚未痊癒，而且外面風聲尚緊，怎能走？在此地養傷，咱們也可快活一些時日，是麼？」

　　「可是，她已下逐客令……」

　　「還有，別忘了她的女兒。」

　　「老天！你還不死心？」

　　「死心？你忘了我要娶柯小妹？」

　　「這……」

　　「你忘了你的話了不成？你不想與我雙宿雙飛？」

　　「可是，事情已經鬧翻了……」

　　「那麼，咱們的事就此一拍兩散。」他冷冷地說。

　　九尾狐為情慾所迷，銀牙一咬，說：「冤家，不要逼，我要好好想想。」

　　他下床，將濕衣換上，冷冷地說：「柯大嫂限咱們立即離開，咱們還是一拍兩散各走各路吧！」

　　九尾狐似已下定決心，提了小包裹出房，說：「走吧，一切聽我安排。」

　　柯大嫂站在廳中，臉罩重霜，冷冰冰的向九尾狐說：「我已依約替你把事辦妥，你必須遵約離開了。我警告你，你如果不守約，我必定殺你。」

　　九尾狐淡淡一笑，說：「柯姨，請放心，我不是不守信的人。今後，我不會再打擾你的。再見。」

　　「不送。」

　　「哦！請轉告小妹一聲……」

　　「我不許你再接近她。」

　　「好，那就算了。」九尾狐點頭應允，又轉向印珮說：「印珮，咱們走，快向柯姨告辭。」

　　「免了。」柯大嫂冷冰冰地說。

　　他淡淡一笑，抱拳施禮道：「禮不可缺。柯大嫂，告辭。」

　　「哼！」

　　九尾狐舉步向外走，一面說：「走吧，趕到縣城再說……」

　　話未完，身形疾轉，玉手一揮，閃電似的出其不意點中柯大嫂的脅下章門穴。

　　一個無心，一個有意，柯大嫂毫無戒心，應指便倒，毫無自保的機會。

　　九尾狐偷襲得手，手急眼快抓住了尚未倒下的柯大嫂，迅速地制了氣門穴，再捏住牙關，笑說：「休想叫那兩頭扁毛畜生來救你，在屋內，金鷹是毫無作用的，你還是省些勁吧！」說完，將柯大嫂丟坐在椅內。

　　柯大嫂倒坐在椅內，像是昏厥了。

　　印珮搖頭說：「你下手太重，她會受不了的。這是三十六大穴之一，你出其不意兇猛地擊中，不片刻便會損了足厥陰肝經，咱們將有大麻煩。」

　　「有何麻煩？」九尾狐問。

　　「你真不懂？」

　　「你是說……」

　　「麗姑，你想利用她逼柯姑娘就範，是麼？」

　　「是的。」

　　「如果她有了三長兩短，柯姑娘便會不顧一切與你拼命了。」

　　「我不怕。」九尾狐得意地說。

　　「你不怕？你的藝業，真才實學比她差上一兩分，再有兩頭金鷹助陣，你只有一條路可走。」

　　「我用迷香對付她，對付一個不曾歷練過的人，手到擒來……」

　　「你無法用迷香了。」印珮向門外一指說。

　　九尾狐轉身，吃了一驚，趕忙向側急閃。

　　門口站著怒容滿面的柯姑娘，鳳目中殺機怒湧，劍伸出正待衝入刺出。

　　九尾狐反應甚快，一閃之下便脫出險境，訝然叫：「你……你來了多久了？」

　　柯姑娘切齒道：「你們的話，我已全聽到了。」

　　「小妹……」

　　「閉嘴！你這無恥的忘恩負義賤女人。」柯姑娘一面怒罵，一面徐徐逼進。

　　九尾狐一手扣住柯大嫂咽喉，冷笑道：「不許再進，不然令堂將老命難保，你將後悔終生，放明白些。」

　　柯姑娘不得不止步，咬牙道：「我已經後悔了，悔不該不聽娘的話，遠離你這種惡毒女人，引狼入室鑄成大錯。還不解開我娘的穴道？」

　　「說好了再解。」九尾狐說。

　　「你還有什麼要求？」

　　印珮接口道：「麗姑，你已制了柯大嫂的氣門，怕什麼？解章門穴要緊，不然柯大嫂將成殘廢。」

　　九尾狐只好解了柯大嫂被制的章門穴，說：「小妹，其實，我是為你好。」

　　「放屁！」柯姑娘恨聲罵，口不擇言。

　　「我要替你做媒，你該謝我。」

　　柯姑娘粉頰湧起羞紅，頗感意外地說：「見你的大頭鬼！做什麼媒？」

　　「嘻嘻！你不是對印兄弟有好感麼？嫁給他，你不反對吧？」

　　「你……你這是什麼話？」柯姑娘更感意外地說，不由自主地向印珮瞥了一眼，臉上更紅了，羞態可掬。

　　「我是當真的。」九尾狐說。

　　柯姑娘訝然道：「他是你的人，你……你到底存了什麼鬼心眼。」

　　「我是為你好，只問肯不肯嫁給他？」

　　「我糊塗了。」

　　印珮笑道：「柯姑娘，我對你是一見鍾情，麗姑大方，她要與你一同嫁給我，而且她願居小妾，你……」

　　「你少廢話！」柯姑娘羞怒叫。

　　九尾狐笑道：「他沒騙你，只要你點頭。」

　　柯姑娘搖搖頭，不勝詫異地說：「真是奇聞，真不知你兩人心懷什麼鬼胎。再說，這件事你該問我娘，由我娘作主。」

　　九尾狐冷笑道：「你娘很難說話，她不會答應。」

　　「娘不答應，我當然作不了主……」

　　「你嫁人，又不是你娘出嫁，事關你自己的終身大事，你娘反對也……」

　　「住口！我不是忤逆的女兒。」

　　九尾狐嘿嘿笑，陰森森地說：「你要是自己作不了主，你娘便注定今天要駕返瑤池，她的生死操在你手，答不答應悉從尊便，我不在乎，反正她又不是我的娘。」

　　柯姑娘咬牙切齒地問：「如果不答應，你敢殺死我娘？」

　　「大概會的。」九尾狐陰笑著答。

　　「你……」

　　「我與你娘並未沾親帶故，不必擔心我手軟。」

　　「你……你好毒。」

　　「好說好說，你娘也比我好不了多少。」

　　柯姑娘盯視著印珮，沉聲問：「這是你的意思？是你搗鬼？」

　　印珮呵呵笑，說：「別問我。說真的，你好美，清雅絕俗……」

　　「你沒回答我的話。」柯姑娘尖叫。

　　「好吧，就算是我的意思。」他點頭承認。

　　「我不會嫁給你。」柯姑娘一字一吐地說。

　　「我無所謂。」他輕鬆地說，心中暗喜。

　　只要引起惡鬥，他就有脫身的機會。氣門被制，只是不能運功，不能用內力而已，往山林中一鑽，脫身該無困難。

　　九尾狐為情所迷，居然不知印珮的用心，冷笑道：「告訴你，不嫁也得嫁。」

　　「你要強逼我？」

　　「我準備有效地強逼你。」

　　印珮接口道：「柯姑娘，除非你不顧你娘的死活。」

　　柯姑娘心中一轉，口氣軟了，說：「沈麗姑，終身大事，我得考慮。」

　　「沒有什麼可考慮的，你對印兄弟本來就有好感，你該感謝我大方成全……」

　　「給我三天工夫。」柯姑娘說。

　　「我不吃你那套緩兵之計。」

　　「那你的意思……」

　　「我要你立即答應。」

　　「好吧，我答應，把我娘放了，由我娘找三媒六證，再擇日……」

　　「不行，選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要成親……」

　　「老天！你這是什麼話？終身大事，豈能如此草率？你未免欺人太甚。」柯姑娘羞怒地叫。

　　「咱們江湖人不理會俗禮，天天都是黃道吉日，我就是媒證，上香拜告天地就算成禮。進了洞房，令堂便可安全。」九尾狐語氣堅決地說。

　　「你……」

　　「你不願意？」九尾狐咄咄逼人地問。

　　柯大嫂恰好清醒，叫道：「女兒，你不能答應，不要以為娘的生死為念，宰了這惡毒的淫婦。」

　　九尾狐叉住她的咽喉，冷笑道：「本來我不想殺你，但你卻……」

　　「住手！」柯姑娘尖叫。

　　「你可以拔劍上。」九尾狐不饒人地叫。

　　柯姑娘一咬牙，說：「好，我答應你。」

　　九尾狐鬆手，笑道：「好，你解劍，準備作新娘拜天地。」

　　印珮接口道：「你自己去準備，我的氣門穴已被制住，用不上勁，無法幫忙。」

　　他等於是告訴柯姑娘，只要能對付得了九尾狐便可，用不著擔心他插手。

　　柯姑娘恨恨地走向內室，突然似有所覺，轉首向東面的小窗注視。

　　「你想喚金鷹相助？算了，小妹，不必枉費心機，金鷹在屋內毫無用武之地，對麼？」九尾狐得意地說。

　　一聲鷹鳴，振翅聲入耳。

　　柯姑娘臉色一變，說：「有人隱身接近，金鷹已示警出動了。」

　　九尾狐一驚，問：「金鷹能阻敵麼？」

　　柯姑娘搖頭道：「那是不可能的，四周林木蔽天，竹林密佈，金鷹無用武之地，只能示警與誘敵，無法撲擊。」

　　「人已到了左近？」

　　「不，尚在里外。」

　　「會不會是附近的村民？」

　　柯姑娘冷笑一聲道：「你小看了金鷹，你以為家母的綽號是唬人的？金鷹通靈，只對那些偷偷摸摸接近的懷有敵意，對帶有兵刃的人更是敏感。」

　　「你去打發來人。」

　　柯姑娘搖頭道：「在寒舍附近，我不能出面。」

　　「你……」

　　「你還是帶了印珮走吧。」

　　「你說得真輕鬆，哼！」

　　「來人必定是雷家堡的爪牙，更可能是雷少堡主，你如果不走，後果你自己該比我清楚。」

　　九尾狐大感不安，但仍存有希望，不死心地說：「不管來人是何來路，你必須打發他們走。」

　　柯姑娘無可奈何地說：「好吧，後院有地窟，你與印珮下去躲一躲，但你必須解了家母的氣門禁制，我母女聯手加上金鷹助陣，或許可以打發他們。」

　　九尾狐陰笑道：「你以為我九尾狐是傻瓜？免了。我在內堂等候相機助你一臂之力。」

　　說完，押了柯大嫂與印珮躲入內堂，暗作應變準備，不肯解除柯大嫂的禁制。

　　柯大嫂一面走，一面咬牙切齒地說：「九尾狐，總有一天，老身要砍掉你的九條尾巴。」

　　「你嚇不倒我的，柯姨。」九尾狐不在乎地說。

　　不久，門外白影倏現，向內叫：「小妹妹，我又來了。」

　　柯姑娘早已伏在屋外察看，直等到來人接近方返回屋內相候的，因此對白影的出現，絲毫不感意外，站在門內笑道：「陰姑娘怎麼轉回來了？」

　　「還有件事請教。」

　　「但不知有何指教？小妹知無不言。」

　　「我能進去麼？」

　　「請進。」

　　來人確是白衣喪門陰築君，臉色尚帶些蒼白，比往昔清減了些，含笑踏入廳門，笑道：「一再打擾，小妹妹休怪。」

　　「豈敢豈敢？請坐。」

　　「謝坐。小妹妹，愚姐有件事請教。」

　　「請說。」

　　「寶宅只有你一個人？」

　　「是的，家母尚未返家。」

　　「哦！那麼，愚姐是找錯地方了。」

　　「陰姑娘之意……」

　　「我分明看見有人將對頭帶至寶宅附近，而小妹你卻一口否認另有他人在家。」

　　「咦！本來就沒有他人在家，你說的對頭……」

　　「我追出里外，鬼影俱無，因此斷定人仍在寶宅內。如果小妹不見怪，可否讓我搜一搜？也許藏匿在尊府，而小妹你真不知其事呢。光天化日之下，無所遁形的。」

　　「這……抱歉，你……」

　　「我的對頭是個大男人，姓印名珮。擒走他的人，是個穿碎花衣裙的女人。」

　　柯姑娘臉一沉，說：「抱歉，定是你看錯了，舍下沒有你說的男女。」

　　「我要搜。」白衣喪門陰笑著說，語氣堅決。

　　「你……你是……」

　　「我叫白衣喪門。」

　　柯姑娘一怔，問：「白衣喪門？你年輕貌美，怎會有如此怕人的綽號？想嚇唬我麼？」

　　白衣喪門淡淡一笑，說：「門後藏了一把劍，我為何要唬你？可知你也是此道中人。」

　　「你……」

　　「我不想為難你，也不想與你結仇，但……」

　　「請問，你的對頭印珮，與你有何過節？」

　　「他曾經刺了我一劍，仇深似海。同時，天下第一堡以白銀五百兩，買他的頸上人頭。」

　　「哦！你是……」

　　「我要他的命，你不反對吧？雷家堡的賞銀給你，人我要，怎樣？」

第三十七章　白衣喪門

　　柯姑娘確是對印珮有好感，雖則談不上情意，但情勢逼人之際，要她嫁給印珮，她並無多少不滿，只是在九尾狐不擇手段的脅迫下，極感憤懣而已。

　　如在平時，她求之不得呢。論藝業、論人才，印珮正是那些懷春少女夢寐以求的如意郎君，得夫如此，尚復何求？

　　少女的心極為微妙，一聽對方是為了要印珮的命而來，她不但未生快意的念頭，反而適得其反，對印珮反增三分情意。

　　她黛眉一軒，冷冷地說：「抱歉，我這裏沒有你要找的人，你請吧。」說完，離座送客。

　　白衣喪門冷冷一笑，說：「我已經來了，喪門入宅，你送我不走的。」

　　「你想怎樣？」

　　「我要搜，那怕拆了你這個茅屋，翻過附近的地皮，我也要將人搜出來。搜不到，你走運；搜到人贓俱獲，再和你算帳。」白衣喪門沉下臉說。

　　「你休息在此撒野。」柯姑娘聲色俱厲地說。

　　白衣喪門睥睨著她，冷冷一笑問：「你要阻止我搜？」

　　「不錯。」

　　「試試看？最好不要試。」

　　柯姑娘知道勢難避免動手，打定主意先下手為強，猛地急進兩步，一掌劈出叫：「本姑娘試定了。」

　　白衣喪門扭身避掌，出腿反擊，以快打快，腿閃電似的掃向下盤，快逾電光石火。

　　柯姑娘一掌走空，便知遇上勁敵，一聲嬌叱，左腳上提，弓鞋尖向掃來的腿迎去，硬接一腿。

　　她的弓鞋底尖裝有鋼錐，外面有布裹掩，外表無法看出，如果踢中白衣喪門的迎面骨，白衣喪門的小腿必斷無疑。

　　白衣喪門冷哼一聲，掃出的腿突然中止，身軀前傾欺進，反掌劈向柯姑娘的右耳門，快極。

　　雙方的反應都快，但柯姑娘畢竟缺乏搏鬥的經驗，更沒白衣喪門如此高明，兇猛攻出的腿竟能突然收勢，而且能迅速反擊，這一掌出乎意料之外，幾乎無法應變，百忙中向後一跳八尺，指尖擦頰而過，危極險極。勁氣掌風直迫腦門，令她大驚失色。

　　白衣喪門已佔了上風，怎肯讓對手脫出喘息？但見白影似電，一閃即至，掌如巨斧開山。

　　柯姑娘快速地側閃，撲向門旁。

　　白衣喪門如附骨之蛆般跟到，叫道：「你來不及取劍。」

　　柯姑娘如想攫取門後的劍，便得冒不死亦殘可怕風險，只好再次閃避，扭身遊竄。

　　大廳並不大，寬丈四長兩丈空間有限，遊鬥術無法施展，柯姑娘的處境險惡萬分。

　　內堂的印珮心中暗喜，暗讚白衣喪門機警。他更精明，向九尾狐低聲說：「快解柯大嫂的氣門禁制，讓她們母女聯手拒敵。」

　　他當然知道九尾狐疑心重，因此不叫解他自己的氣門禁制。

　　九尾狐果然上當，冷笑道：「解了她的禁制，她母女正得其所哉，不與白衣喪門聯手對付我們才是怪事呢。」

　　柯大嫂冷哼一聲，說：「我只要喊一聲，白衣喪門便會衝進來了……」

　　九尾狐冷笑道：「你敢？我先宰了你。」

　　印珮苦笑道：「早晚她要進來的，柯姑娘最多只能再支援片刻。麗姑，我要從後門溜走。」

　　說走便走，向後開溜。

　　九尾狐一把抓住他，低喝道：「你敢溜走？」

　　「要我留下等死麼？」

　　「還有我呢。」

　　「你？算了吧，柯姑娘比你高明，但難逃白衣喪門的毒手。白衣喪門一代女煞星，你的迷香對付不了她這個老江湖。」

　　「你出去怎樣？」九尾狐急問，顯然心中已亂。

　　「我？免了，我不一定能勝她。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我出去凶多吉少，而你卻從容溜之大吉。」

　　「你非出去不可，不然大家遭殃。」九尾狐急叫，伸手替他解氣門禁制。

　　他心中狂喜，但不現於詞色，苦笑道：「你好自私，明知白衣喪門其志在我……」

　　「我與你一同出去，三比一穩操勝券。」

　　「不，我們從後門脫身遠走高飛。」他欲擒故縱。

　　「走不掉的，誰知道外面是否有更可怕的高手？」

　　「那……」

　　「三人聯手，這才是生路。」

　　他活動筋骨，試行運氣，淡淡一笑道：「好吧，咱們出去，但你將後悔無及。」

　　「我為何後悔？」

　　「因你將難逃公道。」

　　「你認為三比一也勝不了白衣……」

　　他呵呵一笑，出其不意一把扣住九尾狐的右曲池，猛地一扭，擒住了。九尾狐驟不及防，乖乖轉身就擒。

　　他左手一勾，便叉住了九尾狐的咽喉，笑問：「你是不是該還我公道？」

　　手三緊三鬆，九尾狐吃盡了苦頭，一而再窒息咽氣，突眼伸舌死去活來，最後終於停止掙扎反抗，回過一口氣，虛脫地說：「殺了我，你難逃白衣喪門的毒手，你……」

　　「為你自己擔心吧，反正有你墊背，我怕什麼？」他輕鬆地說。

　　「何必呢？我可以幫助你。」九尾狐心寒地叫。

　　「算了吧，你與追魂浪子同樣惡毒，同樣靠不住，事急便求人援手，事過便變臉反噬。你這種人留在世間，不知要害死多少人……」

　　「你……你這沒良心的……」

　　外面一聲驚呼，柯姑娘飛跌而入，掙扎難起。

　　白衣喪門跟入，疾衝而上。

　　印珮一急，叫道：「陰姑娘，放她一馬。」

　　白衣喪門看清了他，大喜道：「咦！你可無恙？」

　　他頷首為禮，笑道：「幸而姑娘及時趕來，不然難以善後，感激不盡。」他將經過說了。

　　九尾狐大驚，喪氣地說：「老天！原來你們認識。」

　　白衣喪門冷笑道：「何止認識而已？你這騷狐狸真該死，要不是我恰好經過此地，印兄豈不栽在你手上，日後他有何顏面見江湖朋友？」

　　「咦！你怎知道我需要援手？」印珮惑然問。

　　白衣喪門便將看到他被暗算的經過說了，最後說：「說起來真是巧合，鬼使神差被我碰上了。首先我便想到被暗算的人可能是你，但不敢冒失動手，假意問路探虛實，再折回相機行事，沒料到果然不出所料。如果直接向她們討人，她們豈肯放你？被我用計一激，省了不少麻煩，異數。」

　　柯姑娘已搖搖晃晃站起，臉色蒼白地說：「你們都不是好東西，你們要怎樣？」

　　印珮笑道：「柯姑娘，在下無意冒犯你，只是設法脫身，不得不用些手段，沒料到弄巧反拙，也沒料到賢母女竟然著了道兒，在下深感抱歉。現在，把九尾狐交給你處治，你不反對吧？」

　　柯姑娘心中一寬，愁容一掃而空，恨聲道：「小女子求之不得，謝謝。」

　　九尾狐臉色大變，駭叫道：「印珮，你……你不能如此對待我。」

　　「你又是怎樣對待我的？」他沉聲問。

　　「我……」

　　「在九華谷，你用色慾來脅迫我。」

　　「印珮，不要怪我，我……」

　　「不怪你怪我麼？」

　　「我對你是一片癡心……」

　　「呸！你對我癡心，我就不用活了？」

　　「千不念萬不念……」

　　「念在你一而再脅迫我，因此我將你交給柯姑娘，因為你幾乎恩將仇報毀了柯姑娘母女。」

　　「不！不要將我交給她們，求求你，我……」

　　「我不能答應你。」他憤然說。

　　九尾狐長嘆一聲，垂淚道：「印珮，我對你確是一片真心。你落在那些惡賊手中，我不顧一切，冒著與雷家堡結仇的危險……」

　　「住口！你本來就與雷家堡結了血海深仇。」

　　「你不否認在荊門州道上，我曾經示警救你吧？」

　　「我也救過你。」

　　「我……」

　　印珮吁出一口長氣，鬆手道：「罷了，今後，不許你糾纏我，不然休怪我心狠手辣。解了柯大嫂的氣門禁制，你走吧，給我走得遠遠的。」

　　柯姑娘咬牙切齒地說：「你這惡毒的女人，我不會放過你的。」

　　九尾狐打一冷戰，向印珮說：「我解了柯姨的氣門禁制，你得保證我的安全。」

　　印珮哼了一聲說：「我只保證你在屋內的安全。當然，我會給你遠出里外的機會，你不能奢求太多，那對柯大嫂母女不公平。」

　　九尾狐不敢不答應，解了柯大嫂的氣門禁制，提了小包裹，垂頭喪氣地匆匆溜之大吉。

　　印珮把住了出路，向柯大嫂歉然地說：「在九尾狐遠出里外之前，恕在下留住賢母女，休怪休怪。」

　　柯大嫂臉色鐵青，恨聲道：「老身不屑與你這種淫賊說話。」

　　「你……」

　　「房中的景象，委實令人噁心。」

　　印珮臉一沉，冷笑道：「柯大嫂，本來在下不需向你分辯，但淫賊兩字，在下恕難接受。哼！你以為在下是什麼人？告訴你……」

　　他將在九華谷的事一一說了，又道：「在下如果是淫賊，便不會離開九華谷溫柔鄉了。不錯，在下的行為，確也足以引起非議，但在下仍感到心安，因為錯不在我，在下不在乎你的想法如何，問題是這件事賢母女難辭其咎。如果你母女受了委屈，也是自作自受。」

　　「你反而怪我？」柯大嫂厲聲問。

　　「不怪你怪誰？」

　　「你得說清楚。」

　　「好，說個一清二楚。我問你，在下與你有仇？」

　　「無仇。」

　　「有恨？」

　　「無恨。」

　　「好。那麼，我再問你，你母女為何幫助九尾狐計算我？說呀！」

　　「這……」

　　「說呀！」他迫近大叫。

　　柯大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期期艾艾地說：「九尾狐是……是老身故……故友的門人……」

　　「故友的門人，你就可以助紂為虐？你就可以不問青紅皂白計算我、陷害我？」

　　「這……」

　　「你不怪你自己引狼入室，還怪我？哼！」

　　白衣喪門冷笑道：「印兄，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為人，讓我收拾她。」

　　他搖搖頭，苦笑道：「算了，何必和這種不可理喻的無知惡婦計較？九尾狐該已去遠，咱們走吧！」

　　兩人出門揚長而去，逕奔嘉魚。

　　印珮一面走，一面問道：「陰姑娘，你氣色不太好，傷勢怎樣了，為何不好好調養一些時日？」

　　白衣喪門喟然長嘆，說：「傷勢已無大礙，我不能靜養等仇敵上門。印兄，那次要不是你……」

　　「算了，過去的事，不提也罷。哦！你不是要到蒲圻麼？不必送我了，你……」

　　「本來我要到黃蓋湖東岸訪友的，去不去無所謂。哦！你怎麼在此地與神鷹母女衝突的？」

　　他將受傷被擒的經過說了，嘆息道：「看來，雷少堡主今後不會放過我的，可能今後在江湖將寸步難行，凶多吉少。」

　　白衣喪門恨聲道：「我要找朋友相助，與那小畜生結算。」

　　他搖頭表示不贊同，說：「其實，你與我的過節何足掛齒？彼此無仇無恨，只不過恰好趕上這場熱鬧而已。勝負等閒，不值計較，希望你看開些。」

　　「可是，他不會放過我的。他父親霹靂雷振聲，便是個睚眥必報的人。」

　　「但他沒有不放過你的理由，你已傷在他的劍下。除非你不肯罷手，存有爭強鬥勝的念頭。」

　　白衣喪門默然良久，苦笑道：「不瞞你說，闖蕩江湖的人，誰又沒有爭強鬥勝的念頭？」

　　「名枷利鎖，害人不淺。陰姑娘，看開些吧！」他喟然地說。

　　兩人不再多說，撒開大步直奔縣城。

　　在縣城分手，白衣喪門送了他一百兩銀子作盤纏，一聲珍重，各奔前程。

　　他想乘船往上走，打聽左婷的消息。他對左婷頗有好感，對這位曾經共過患難的少女印象甚深，心中有點放不下。

　　他曾隨乃師九現雲龍闖蕩了不少時日，九現雲龍不幸身死池州山區，然後隨酒狂闖蕩江湖五年，其中有半年與落魄窮儒相處，傳給他不少絕活。

　　因此，他不但獲得三位名師的絕藝，也獲得豐富的江湖經驗。

　　之後，酒狂要他自行闖蕩，要他小心火眼狻猊找他算帳。他獨自浪跡江湖經年，優哉悠哉混得不錯。

　　上次無意中得到一筆勾消的下落，跑了一趟白河月兒灣。可是，他饒了一筆勾銷，一筆勾銷並未饒他。

　　白河一行，他闖出名頭，但卻惹上了雷少堡主，鬧了個天翻地覆，幾乎送掉小命。

　　他已可算是老江湖了，不難在城內打聽消息。

　　黃蓋湖的風雨，在縣城仍然餘波蕩漾，有幾位參與的仁兄尚未離開。

　　他找到一位曾目擊雷少堡主慘敗的人，那是賊老道妙手天君的爪牙，被他一逼，乖乖將所見所聞和盤托出。

　　他知道了雷少堡主眾叛親離的好消息，也知道甘姑娘與乃師酒狂見了面。最令他興奮的是，左婷已在酒狂身旁，今後安全無慮。

　　他感到一身輕鬆，心情無比舒坦。

　　他到碼頭打聽，乃師偕左婷已乘船走了。

　　他不知同行的人有池大嫂，只知與乃師同行的人除了左婷之外，還有一位中年婦人。

　　一無牽掛，兇險已遠遠地離開了他。仇恨、殘殺、報復……他暫且放開。

　　白衣喪門說過：闖蕩江湖的人，誰又沒有爭強鬥勝的念頭？

　　他想起了玉芙蓉彭容若，這位曾經令她動情的美麗少女，說他是武林小輩，江湖浪人，令他傷透了心。一度，他曾經為此而激起奮發的英風豪氣，曾暗地發誓要出人頭地揚名立萬。

　　可是，目下的他，一身輕鬆之餘，那想要出人頭地揚名立萬的念頭，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一個人的轉變，並不是短期間所能改變的；他本來就是淡泊名利的人。

　　他曾經對玉芙蓉鍾情，但玉芙蓉並不足以影響他轉變。

　　因為他與玉芙蓉的感情，發展得頗為畸形，迄今他還弄不清彼此到底是敵是友，是愛是仇？

　　不管怎樣，這次月兒灣尋仇，以及黃蓋湖山區惡鬥，他死過、活過，最重要的是，他曾在情愛中打過滾過。至少，他成熟了。

　　他忘了玉芙蓉，但並不能抹去左婷在他心中的鮮明印象。

　　哦！那位楚楚可憐的左婷小姑娘。

　　從憐憫而產生的愛情，是不健全的。

　　他到了碼頭，已是薄暮時分，希望能找到便宜的下行客船下武昌。乃師酒狂是往下走的，他也要往下走，也許能追上呢。

　　下行的客貨船陸續靠岸，碼頭上亂哄哄。恰好有一艘裝滿客貨的船隻靠岸，水夫們正在繫纜。

　　他走近一名水夫，拱手笑問：「老兄，貴船是不是到武昌？」

　　「是的。」水夫信口答。

　　「明晨啟航麼？」

　　「不錯。」

　　「還有船位麼？」

　　「你是……」

　　「在下想到武昌。」

　　「咱們是天生行的包船，不搭外客。」

　　「哦！多一個人……」

　　「走開，不搭外客，你聾了不成？」水夫不耐地叫。

　　他搖頭苦笑，乖乖走開。

　　連問三艘船，碰了一鼻子灰，最後他放棄找船的念頭，自語道：「走路比乘船近些，我為何不走陸路？」

　　回到客棧，帶回一肚子悶氣，到食堂喝了四壺悶酒，天已黑了。

　　他住的是大統鋪，小客棧的大統鋪便宜，但亂得很，臭髒在所難免。在他來說，這算不了什麼。

　　天井裏有口大井，是客人洗漱的地方。他取過一隻木面盆，到了井旁打水。井四周有不少人，鬧嚷嚷地在洗嗽，吊桶有三個之多，都有人使用。他站在一位中年水客身側，對方的吊桶正向上拉。

　　「我幫你一把。」他說，伸手相助。

　　中年水客和氣地咧嘴一笑道：「謝了，並不費力。」

　　但他仍然幫上一手。吊桶拉上，中年水客說：「先給你，兄弟。」

　　「謝謝你，你先請，我自己來。」他客氣地說。

　　兩人正在推讓，斜刺裏伸來一隻毛茸茸的大手，毫不客氣地提過吊桶，水嘩嘩地沖向一雙巨大的毛腳。

　　原來是一個奇粗奇壯的大漢，用他們辛苦吊上來的水衝腳，真會撿現成。

　　中年水客一怔，不悅地說：「咦！你這人怎麼這樣不禮貌？」

　　大漢怪眼一翻，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叫：「你不服氣？水是你的麼？」

　　中年人搖頭道：「好霸道，豈有此理。」

　　印珮不想生事，接過已倒空的吊桶，笑道：「算了，咱們再拉一桶上來。」

　　大漢卻不肯善了，大手一伸，便抓住了中年水客的肩膀，怪叫道：「你說誰豈有此理？」

　　中年水客一驚，歪著身子急叫：「放手，放手……」

　　大漢不但不放手，更加了一分勁向下壓，怒聲問：「說！你說誰豈有此理？」

　　中年水客吃足了苦頭，肩膀欲裂，雙腳支撐不住身軀，不住向下挫，臉色蒼白地說：「是我！是我豈有此理。」

　　「哼！好小子，你找死。」大漢悻悻地大罵。

　　印珮趕忙伸手相攔，陪笑道：「老兄，算了，有話好說嘛，大家都在作客，出門人……」

　　「呸！你想插上一手？」大漢轉向他吼叫。

　　「在下只是好言相勸……」

　　「你給我滾開！」大漢怪叫，放了中年水客，順手給了他一耳光。

　　他被打得退了兩步，搖頭道：「老兄，你太過分了。」

　　「你還敢說？」大漢咄咄逼人地叫。

　　他忍下一口惡氣，不再做聲回到井旁。

　　大漢咒罵了幾句，方用褲腳抹掉腳上的水，得意洋洋地走了。

　　所有的客人，皆敢怒而不敢言，直等到大漢走了，方憤憤不平地大罵大漢兇橫霸道不講理。

　　他卻不在意地洗漱，若無其事。

　　大統鋪可睡十餘人，房兩側是兩張長榻，又低又矮，行李往下一塞，一隻竹枕，一床又薄又硬的破被，客人和衣往床上一躺，馬馬虎虎過一宵。

　　不是冤家不聚頭，妙極了，鄰床的客人，就是那位獰惡兇猛的大漢。

　　他剛踏入房內，燈光下，五六名旅客坐在床緣聊天，而那位大漢則坐在床中，愜意地解開上衣，露出一身長滿捲毛的胸膛，東抓西抓似乎十分舒服。定神一看，原來這位仁兄渾身長滿了令人噁心的疥瘡。

　　「原來是大有來頭的癩龍李大勝，難怪如此狂妄兇暴。」他心中冒火地自語。

　　這位癩龍李大勝，是江湖道上頗有名氣的流氓惡棍。到處敲詐勒索，有時也做些沒本錢的買賣，酒色財氣無一不沾，身上經常一文不名，窮急了便無所不為，是各地衙門監牢內的常客，犯了案挨上一兩百刑條，毫不在乎。

　　論藝業平常得很，全憑力大無窮皮粗肉厚蠻幹，再加上能賴能挨揍，好漢怕賴漢，因此真正的好漢真也無奈他何，各地六扇門的公人朋友，也對他大感頭痛，只要他不殺人放火，不在鬧市搶劫，犯案時揍他一頓也就算了。就這樣，癩龍的名頭居然在下九流中佔了一席地。

　　印珮聽說過這號人物，看了對方渾身疥瘡，這才想起是以耍賴出名的仁兄，心中有點冒火。

　　被普通人打了，他不在乎；被這種惡棍抽耳光，委實不是滋味。

　　他走近床位，癩龍咧嘴一笑，說：「好啊！又是你這小子。」

　　他坐下，床底抽出新買的酒葫蘆，拔出塞喝了幾口，怪笑道：「哈哈！這叫做不是冤家不聚頭。」

　　酒香撲鼻，癩龍眼都直了，死盯著他的酒葫蘆猛咽口水，傻笑著問：「你有酒？有菜麼？」

　　「沒有。」他說，又喝了幾口。

　　「去買些花生，龍牙豆，怎樣？」

　　「沒興趣。」

　　「鹵雞，牛肉？」

　　「湖廣人不吃牛肉。」

　　「來些野味？」

　　「你去買。」

　　癩龍猛咽口水，涎著臉說：「大爺身無分文，這幾天錢囊鬧饑荒。」

　　「哈哈！那你就束緊腰帶好了，沒有肉，當然也沒有酒。」印珮將酒葫蘆藏在身後說。

　　「給我喝兩口，怎樣？」

　　「不行，我這一葫蘆酒有三斤，要一百五十文才能裝滿。喝一口五十文，怎樣？」

　　癩龍怪眼一翻，大聲叫：「你給不給？」

　　「不給又怎樣？」

　　「我揍死你。」癩龍伸出大手叫。

　　他故意打哆嗦，將酒葫蘆伸出說：「好吧，別發橫，給你喝兩口。」

　　一面說，一面將葫蘆嘴向對方口中塞。

　　癩龍一手抓住葫蘆底，仰面張嘴。

　　酒突然噴出，聲勢驚人，噴入癩龍的巨嘴內。

　　「哎……」癩龍怪叫，「砰」一聲仰面倒在床上，一手抵在咽喉上，一手猛掐嘴唇，狀極痛苦。

　　印珮奪回葫蘆，笑道：「喝急了，嗆著啦？你太貪心，想一口喝光我一葫蘆酒麼？」

　　癩龍好半天方恢復元氣，蹦起叫：「好小子，你……你的酒有……有鬼。」

　　印珮大手一伸，說：「拿來。」

　　「拿什麼來？」

　　「錢呀，一口酒五十文，你不能喝了不給錢。」

　　「你……」

　　「給制錢當然好，古錢也無妨，當然得兩文折一文。」

　　制錢，是指本朝所鑄的錢，俗稱國朝錢。目下通行的有洪武錢、永樂錢、宣德錢三種。錢有大小，分一文、當三至當十。

　　古錢，指歷代留下的各朝錢，通常是兩文當一文使用。

　　癩龍酒沒喝到，卻吃了大苦頭，口中如被火烙，齒舌發麻，惱羞成怒地大叫：「你小子混蛋，我揍死你。」

　　聲落，扭身就是一拳，居然拳風虎虎。

　　印珮一手撥開飛來的大拳頭，一手探入，扳住了對方的咽喉，將癩龍叉倒在床上，食拇指一緊，說：「好啊！你想嘴上抹石灰白吃？辦不到。」

　　癩龍拼老命用手臂去扳叉在咽喉上大鐵鉗似的巨手，同時想翻身用腳反擊。可是徒勞無功，印珮另一手按住腹股關節要害，大拇指頂死氣沖穴。這是足陽明胃經的要穴，也是沖脈的起點，頂死後右下半身整個發麻，失去活動能力。

　　「放……放手……」癩龍含糊地叫。

　　其他的客人，發出一陣嘩笑。

　　印珮哈哈笑，問：「你給不給？五十文，一文不能少。哈哈！不給也可以，我要你把酒吐出來。」

　　「我……我不饒你……」

　　「我還不饒你呢。」

　　「你……你知道大……大爺是……是誰？」

　　「我不管你是誰，喝酒給錢，天公地道，不給，我要好好整治你。」

　　手上加了勁，癩龍像條斷了頭尾的蛇，只能勉強扭動，雙目似要突出眶外，舌頭外伸掙命。

　　勁道一鬆，癩龍好半天才回過氣來。

　　「哈哈！你給不給？」印珮笑問。

　　「我……」

　　「我又用勁了。」

　　「我……我給。」

　　印珮放手，笑道：「哈哈！拿來，五十文。」

　　癩龍喘息片刻，突然眼冒兇光，再次扭身反撲，右肘兇猛地撞向他的脅肋要害。

　　他身形一扭，間不容髮地避開一肘，手起掌落，「噗噗噗噗」四掌連發，全劈在對方的左右頸根上，快得令人目眩，一掌比一掌沉重。

　　「啊……」癩龍狂叫，再次躺下了。

　　「拿不拿來？」他笑問。

　　癩龍渾身都軟了，抱著脖肩狂叫：「救命哪！我……我跟你打官司……」

　　他抓住癩龍一條腿，扭轉、加壓、迫關節，笑道：「哈哈！廢了你再打官司。」

　　「哎唷！救命……」

　　「沒有人會救你。」他說，手上力道漸增。

　　「哎我……要死了……」

　　「死了丟你下江餵王八。」

　　好漢怕賴漢，賴漢怕死漢；癩龍痛得渾身發僵，渾身冒汗，狠不起來了，拍著床板叫：「放手！放手我……我給……」

　　他鬆手，笑道：「少一文，我剝掉你一身癩皮。哈哈！別裝死，你給我爬起來取錢。」

　　癩龍癱軟在床上，好半天方能動彈，喘息著從懷中探出一隻錢囊，倒出一個紙包，三十餘文制錢，數了好半天，心疼地說：「只……只有三十四文，算……算了吧。」

　　他不肯收，呵呵怪笑道：「不行，少半文就剝你的皮。」

　　「可……可是，我……我錢不夠……」癩龍心驚膽跳地說。

　　「不夠，再整治你。」

　　「不！不！我服了。」

　　「服了也不行，你得照付酒錢。」

　　癩龍拾起紙包，垂頭喪氣地說：「這個給你抵帳，該可以吧？」

　　「那是什麼？」

　　「寶物。」

　　「我看看。」他接過紙包，打開一看，大吃一驚。

　　包內，是一隻扇墜，是翡翠墜，玉紅色流蘇。紙上有字，上面寫了一行字：「落魄窮儒身陷章華台，遲來將索我於枯魚之肆。」

　　他心向下沉，這扇墜，正是落魄窮儒少數的隨身小物件之一；看字跡，也像是落魄窮儒的手筆，可惜不傳神。

　　六年前，落魄窮儒在池洲山區救了他，將他交給酒狂後，溜之大吉，由酒狂挑起培育他的重擔。

　　半年後，窮儒與師徒倆在河南不期而遇，盤桓半年又各奔前程。最近三年，落魄窮儒突然失蹤！音訊全無，江湖朋友誰也不知這位風塵怪傑消息。

　　自與酒狂分手後，一年來，他曾經到處打聽落魄窮儒的消息，可是他失望了。

　　今天，他無意中發現了落魄窮儒的手書，語氣顯然是向某人求救，而且處境殆危。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臉色一變，厲聲問：「你這扇墜從何處得來的？」

　　癩龍大驚，氣色不對，打一冷戰說：「這……這是我自己的東西……」

　　印珮一把揪住癩龍的耳朵，叱道：「該死！你，不說實話，我要將你分成八塊。」

　　「哎……我……我……」

　　「說！你要命不要？」

　　「我說。昨天，你睡的地方，死了一個老傢伙，我在他身上掏來的。」

　　「可恥！你偷死人的東西？」

　　「反……反正他……他死了，何必讓他帶……帶進土裏去？」

　　「那人長相如何？」

　　「七老八十，相貌平凡得很。左眼失明，有亂糟糟的鬍子。」

　　印珮鬆了一口氣，至少，死的不是落魄窮儒。但再一想，又擔上了無窮心事，人死了，他向何處問消息？

　　「你知道紙上寫了些什麼？」他追問。

　　「我？我只認識四個字。」癩龍齜牙咧嘴地說。

　　「哪四個字？」

　　「一、二、三、十。這四個字，很好認。」

　　「去你的！那人呢？」

　　「店伙報了官，說是老死的，當天就埋了。」

　　印珮將酒葫蘆向癩龍手上一塞，將紙包納入懷中說：「給你，抵債。」

　　他找到店東，問老死人的消息。據店東說，老人自稱姓羅，早上落店便已奄奄一息，午後不久便咽了氣。

　　據碼頭的人說，老人從上江來，乘坐長江船行的客船，是被船伙計趕下船的。隨身只帶了一個小包裹，裏面只有一套舊衣褲，兩雙換洗的布襪而已。為了這件事，店裏不但賠了棺材和店飯錢，還得往衙門裏跑了不少趟。

　　他向店東討老人的遺物，但遺物已送入衙門了。

　　毫無所獲，他感到心焦，便向店東問：「請問店東，這附近可有叫章華台的地方？」

　　店東沉思片刻，搖頭道：「客官，我們這裏沒有台，小地方，沒聽說過。」

　　他不死心，請店東詢問所有的店伙，依然毫無所得，沒有人聽說過章華台。

　　他立即外出打聽，花了五兩銀子，找來三四個地棍詢問。結果，五兩銀子白花了。

　　既然羅老人是被趕下船的，唯一的線索是找到長江船行的客船打聽，但船昨日近午時分便離埠了，目下可能已經到了武昌啦！

第三十八章　章華山莊

　　長江船行的客船，上走夷陵州，下迄南京，他只有向上追尋章華台，如果往下追，時不我予，來不及了。

　　他重新到了碼頭，花了二十兩銀子，僱一艘快船至岳州。客船的前一站是岳州府，先到岳州府再說。

　　船人手不齊，夜間不能開，說定明早破曉時分發航，保證他三天可以趕到。

　　他回到客店，心亂如麻。

　　客人們都睡了，癩龍睡得像條豬，鼾聲雷動，似乎連屋子也在搖。

　　今晚他不用打算入睡了，心中有事，本來就難以成眠，再加上癩龍那打雷似的鼾聲，他哪能合眼？

　　為了救落魄窮儒，他可以毫不假思索地上刀山下油鍋，絕不遲疑，但目下毫無頭緒，怎辦？他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呼嚕嚕……呼嚕嚕……」癩龍的鼾聲委實驚人，更令他煩躁不安。

　　終於，他受不了，猛地手起掌落，「叭」一聲給了癩龍一耳光。

　　癩龍從夢中驚起，急叫：「哎呀！什麼事？什麼事？誰打我？」

　　他哼了一聲，不耐地說：「是我，我揍了你一耳光。」

　　「你……你怎麼打人？」

　　「不打你打誰？你他娘的像條豬，鼾聲可傳十里外，你讓不讓別人睡？」他氣虎虎地說。

　　癩龍苦笑，垂頭喪氣地說：「老兄，天生的嘛，又不是我要打鼾，你就包涵些兒吧，我怕你好不好。」

　　「不行，不許打鼾。」

　　「老天！這……」

　　「不然你換房間。」

　　「好，好，我……我另找地方睡。」癩龍洩氣地說，怕定了他。

　　「且慢！」

　　「你……」

　　「我問你，你到過岳州府？」

　　癩龍拍拍胸膛，自負地說：「在下跑遍了大半壁江山，你問我到過岳州沒有，笑話了。」

　　「你知道岳州有座岳陽樓？」

　　「哈哈！連小孩也知道，那是府城的西門城樓，面對著煙波浩瀚的洞庭湖。」

　　「喝！你出口成章，不像是個不識字的人呢。」

　　「人人都這樣說。」

　　「你知道章華台在何處？是在城內麼？」

　　癩龍不假思索地說：「這表示你沒到過岳州府。」

　　「什麼？」

　　「岳州府城沒有章華台。」

　　「那是說，你知道何處有了。」

　　「當然。」

　　「少吹牛，說說看。」

　　「在華容縣城內，那是城內大戶人家遊玩的地方。」

　　印珮一怔，如果章華台是城內的名勝，自然是人人可到的公共場所，為各方所矚目，落魄窮儒為何會失陷在內？

　　他追問道：「你到過華容？」

　　「在那兒混了個把月。」

　　「章華台有樓有閣麼？」

　　「哈哈！見鬼，只是一座砌石為基，高僅丈餘，上面建了一座亭子的地方而已，哪有什麼樓閣？」

　　「那就怪了，章華台該是江湖朋友活動的地方。」

　　癩龍哈哈大笑，說：「原來你說的是那座章華台，那當然是江湖朋友活動的地方。」

　　「哦！章華台有兩座？」

　　「那一座其實是一座山，名叫台但不是台。」

　　「說說看。」

　　「在華容縣東三十里左右，地名叫黃湖山，下臨華容河，上面拔起一峰，叫章華台，後面有座小山叫做小爾山。這一帶是獵戶常到的地方，那兒的雉雞又肥又大，野兔每隻重七八斤。」

　　「章華台有江湖人？」

　　「前年那兒建了一座章華山莊，有江湖人往來，但莊主是誰，外界知者不多。我也不知道底細。」

　　「給你買酒喝。」印珮說完塞給對方十兩銀子。

　　癩龍盯著手中的十兩銀子發怔，不住喃喃自語：「這小子怎麼了？大發慈悲用銀子打發我？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印珮已下床，帶了小包裹走了。

　　救人如救火，已經知道章華台的所在，他怎能等船走？恨不得脅生雙翅飛抵華容。半夜三更他犯禁越城而出，披星戴月展開腳程飛趕。

　　從岳州府城西碼頭，乘渡船到達對岸，走驛道至華容全程一百六十里，經過不少山，甚不好走，而且沿途行旅稀少。平時往返府縣之間的人，大多是乘船。如果有風，一天便可駛到。

　　三更末四更初，印珮趕到城西碼頭，既沒有渡船，也無法僱舟。他已感到疲倦不堪晝夜兼程趕得精疲力竭，一天加一夜又半，他趕了四百餘里，用心急似箭四字來形容他，絲毫不算過分。反正已無法再趕，樂得乘機好好休息等待天亮。

　　他在碼頭一處偏僻角落，蜷縮著以包裹作枕，不久便沉沉睡去。

　　朦朧中，他聽到依稀的語音，警覺地醒來，屏息傾聽。

　　不遠處蹲著兩個人，正在低聲談話。

　　天將破曉，但仍難看清相貌。只聽一個身材稍矮的人說：「允文兄，不管怎樣，咱們都該前往一行，助天星兄一臂之力。」

　　允文兄冷笑一聲道：「重山兄，那些老不死都是孤僻惡毒的人。天星兄引鬼上門，不聽朋友的忠告，目下果然出了事，這才急起要朋友幫忙，咱們能對付得了那些功臻化境的老不死麼？告訴你咱們即使前往，也解不了天星兄的困境，說不定反而饒上一命，何苦來哉？」

　　「允文兄之意，要置之不理？」

　　「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恐怕道義有虧……」

　　「在下並不欠天星兄的。」

　　「這……兄弟卻欠了天星兄一筆人情債。」

　　「人情債是一回事，怎能與生死交關混為一談？在下已決定了，你是否前往，可自行斟酌好了。」

　　「兄弟確是不忍隔岸觀火。」

　　「那麼，你快走吧，我替你張羅一艘快船。」

　　「很好，那就麻煩你了。」

　　允文兄走向碼頭，一面說：「船不必到華容，到華容口便沿華容河上航，可直抵黃湖山下。」

　　「允文兄，你交代舟子豈不方便些？」重山兄說。

　　「那是當然。」允文兄點頭說，探手懷中取出一面三角小黃旗，遞過說：「這是兄弟的信記，你帶在身邊備不時之需。」

　　「這是說……」

　　「船發君山以西，石門山以東，你可能碰上洞庭蛟的弟兄。有兄弟的信記，當可平安無事。」

　　「謝謝。咦！你怎麼啦？」

　　原來允文兄突然旋身反掠而出，遠出三丈外，像一頭發現獵物的豹，站在一堆貨物前訝然叫：「我分明發覺身後有人，怎麼又一無所見？」

　　重山兄警覺地從另一側繞出，兩人遍搜一周，鬼影俱無，苦笑道：「允文兄，也許是你眼花了。」

　　允文兄吁出一口長氣，搖頭道：「也許是真老了，不中用啦！」

　　重山兄呵呵笑，撇撇嘴說：「是不是你心中有所顧忌，因而疑心生暗鬼？你既然不去，怕什麼？」

　　「我怕你。」允文兄毫無表情地說。

　　「怕我？」

　　「怕你被人跟蹤，阻止你前往助拳。」

　　「不會吧？我……」

　　允文兄突然一聲沉叱，撲向五丈外一根纜樁。

　　黑影暴起，接著是一聲長笑，棍風虎虎，一根打狗棍攔腰掃到。

　　允文兄隨勢斜衝而出，身法之迅疾，駭人聽聞，不僅一棍落空，而且能切入貼身，一掌反擊黑影的左脅，內家摧山掌力發如山洪。

　　黑影也快，前竄八尺躲過致命一掌，轉身大笑道：「哈哈！好精純歹毒的摧山掌，奪魂掌允文果然名不虛傳，可惜慢了一剎那。」

　　重山兄急掠而至，變色道：「是你！」

　　「是我，你認識我？」

　　微曦中，可看清是個身材矮小的乾瘦中年人，頂門已禿，披著一圈短髮亂糟糟，脅下吊了一個討米袋似的破舊革囊。手中的打狗棍雖是竹製，但一看便知有異，是方竹，難怪掃出時風聲與眾不同。

　　重山兄哼了一聲說：「你是在蒲圻耍猴戲的人。」

　　「對，你記性不差。」

　　「你跟了在下多久了？」

　　「你離開蒲圻，在下便跟來了。」

　　「跟來有何用意？」

　　「跟你去看看熱鬧。」

　　「有何熱鬧可看？」

　　「哈哈！能有幸跟在你天魁星萬重山後面，哪怕沒有熱鬧可看？」

　　天魁星萬重山冷冷一笑，挪了挪腰帶上的魁星筆說：「你說吧，要是沖在下而來，我天魁星不是小器的人，自當還你公道。」

　　「你老兄請別誤會……」

　　奪魂掌迫近冷笑道：「八大風塵奇人中，有一位神出鬼沒的八手仙猿沈仲秋，大概就是你閣下了。」

　　「哈哈！你猜對了。」八手仙猿怪笑著說。

　　「你與重山兄有過節？」

　　八手仙猿哈哈狂笑，笑完說：「正相反，在下已經表明是看熱鬧的。假使在下與天魁星有過節，他絕對出不了蒲圻城。」

　　「你少臭美。」

　　「你奪魂掌不相信？」

　　「哼！你……」

　　「你比天魁星高明多少？」

　　「你少廢話。」

　　「你不服氣？那就讓小金與你玩玩。」

　　一聲口哨，暗影中竄出一頭高有三尺的長臂猿，黃色的毛尖端隱泛金芒，一聲怪叫，貼地撲來。

　　奪魂掌身材高大，碰上矮小的長臂猿從下盤進攻，如不用兵刃，便得用腿相搏。腿如無雙手相輔，不但吃力，而且易暴空門。

　　「該死的畜生！」奪魂掌怒罵，一腳踢出。

　　長臂猿靈活萬分，身形一轉，便避過一腳，從側方切入爪影一閃，抓向奪魂掌的後臀，真缺德。

　　奪魂掌扭身又是一腿，疾逾電閃。

　　長臂猿閃動如風，風是踢不著的，只片刻之間，把奪魂掌逼得團團轉，有點手忙腳亂。

　　八手仙猿哈哈大笑，指著天魁星說：「你也不要閒著，要不要在下陪你玩玩？」

　　天魁星抽出魁星筆，沉聲道：「好，萬某領教你威鎮武林的八手絕技。」

　　八手仙猿哈哈怪笑，杖向前一探道：「那還不簡單？保證滿意。」

　　杖長筆短，一寸長一寸強，筆如想發揮威力，必須架開杖切入方有希望。天魁星不假思索地揮筆急架，「啪」一聲崩開點來的一杖。

　　本來該乘隙探入，這是天經地義的事，稍一遲疑便會失去好機。

　　天魁星搏鬥經驗豐富，果然不失時機，筆杖相接便斜身切入，正待運筆進擊，卻晚了一步。

　　八手仙猿的左手，卻突然杖下探入，「啪」一聲響，擊中天魁星的右脅，向側一跳八尺，笑道：「這一手叫左右逢源，不管你從任何一方切入，皆難逃一擊之厄。哈哈！滿意了麼？」

　　天魁星臉色發青，按著脅下被擊處發愣，大概有點受不了，痛得齜牙咧嘴有苦說不出。當然他也明白對方手下留情，不然這一掌脅骨可能折斷，心中一寒，沉聲問：「閣下，你想怎樣？」

　　八手仙猿雙手支杖，說：「在下並無惡意。」

　　「但也不懷好意。」

　　「我保證是善意而來，除非你誤解了在下的好意。」

　　天魁星向身側瞥了一眼，看到奪魂掌被長臂猿逼得團團轉，怒吼如雷。表面上看，是奪魂掌追襲長臂猿，其實卻是長臂猿纏死了奪魂掌。奪魂掌已挫低身形，手腳並用掌打腳挑，亂成一團狼狽已極。

　　長臂猿八方遊竄，縱躍如飛，四爪齊施不時加上嘴咬，奪魂掌的一雙褲腳，已被撕破多處，只激得火冒三丈，卻又無可奈何。

　　天魁星愈想愈心寒，憤然道：「閣下，把你的來意說出來吧，不管你的用意是好是壞，在下認了。」

　　「哈哈！何必說得那麼嚴重？」

　　「你說吧。」

　　「在下只想搭你的便船。」八手仙猿輕鬆地說。

　　「搭便船？」

　　「你們不是要到章華山莊麼？」

　　「不錯，你……」

　　「你們要前往助拳，助過天星耿天星一臂之力，趕走那些反客為主鳩佔鵲巢的老兇魔，不錯吧？」

　　「這……你……你怎知道？」

　　「過天星走了亥時運，引鬼上門自找麻煩，不得已只好致書各地好友求援，眼巴巴地指望朋友早些前往替他解圍。你在蒲圻接到他的手書，這封書信在下已經先行過目了。」

　　「你……」

　　「我八仙猿不必親自探囊取物，小金的探囊絕活絕不比人差。」

　　「那……你是……」

　　「我要去看看熱鬧，因此希望搭閣下的便船。」

　　天魁星如釋重負地嘆口大氣，說：「其實，閣下只要說一聲，何必……」

　　「哈哈！在下如果客氣地提出要求，你們肯答應才怪。再說，你不疑心在下是那些老兇魔的人？」

　　「哼！誰不知你八手仙猿是遊戲風塵的怪人？怪倒是怪，但未必是兇魔。」

　　「哈哈！你答應了？」

　　「在下答應了。」

　　八手仙猿鼓掌三下，長臂猿吱一聲怪叫，側射丈外，不再與奪魂掌胡纏。

　　奪魂掌又羞又怒，氣洶洶地搶來，怒叫道：「八手仙猿，你欺人太甚，咱們放手一拼。」

　　八千仙猿搖手笑道：「拼不得，老兄。我那頭小金已經通靈，忠心耿耿，咱們拼不要緊，它一火上前咬你兩口不算嚴重，萬一掏出你一雙招子，在下豈不遺憾？」

　　「你是存心侮辱在下麼？」奪魂掌怒叫，色厲內荏，並不敢真拼。

　　八手仙猿冷笑一聲，沉下臉說：「義字當頭，咱們武林朋友為朋友不惜兩脅插刀，這才是朋友，不然要朋友何用？你閣下與過天星交情不薄，但在他需要朋友時，你卻觀望不前拋開情義不顧，該不該受到教訓？」

　　「你少管我的閒事。」奪魂掌臉紅耳赤地大叫。

　　「看不過就得管。」八手仙猿冷冷地說。

　　天魁星趕忙打圓場，攔在中間賠笑道：「允文兄，算了吧，咱們認了。」

　　「這口氣咽不下。」奪魂掌咬牙切齒地說。

　　「允文兄，算不了什麼，他是為搭便船而來的，他也要到黃湖山。」天魁星洩氣地相勸。

　　「搭便船？休想。」奪魂掌一口拒絕。

　　八手仙猿冷笑一聲道：「不搭，在下便廢了你們，再另外找船。」

　　「你好大的口氣。」奪魂掌氣湧如山地叫。

　　「廢你們兩人，易如反掌……」

　　奪魂掌委實受不了，氣瘋啦，一聲怒叫，疾衝而上，掌發「小鬼拍門」。

　　杖影一閃，八千仙猿避掌出杖，「噗」一聲敲在奪魂掌的右脛上。

　　「哎唷……」奪魂掌驚叫，挫身便倒。

　　天魁星剛逐步要衝出，長臂猿小金已迅疾地竄到，吱一聲怪叫，便待撲上。天魁星一驚，悚然退了兩步。

　　八手仙猿逼近奪魂掌，厲聲道：「現在，在下要卸你的狗腿。」

　　杖疾起疾落，敲向奪魂掌的右膝，快逾電閃。

　　奪魂掌來不及伸手撥杖，來勢太快了，眼看要傷在杖下，無力閃避。

　　斜刺裏突飛來一塊小石，「啪」一聲響，擊中八手仙猿的右肘。

　　「哎！」八手仙猿驚叫，撤杖急退。

　　奪魂掌乘機躍起，驚出一身冷汗，暗叫好險。驚魂初定，舉目四顧，用目光搜尋發石相救的人。

　　八手仙猿臉色一變，怒喝道：「誰？出來說話。」

　　不遠處貨物堆中，站起背了小包裹的印珮，從容舉步走近，笑道：「是我，得罪了。」

　　「你是誰？」

　　「我叫老三，你就叫我老三好了。」

　　「你打了在下一石。」

　　「你閣下要廢曹老兄的腳，在下不能不管。」

　　「哼！你是架樑子的？」

　　「不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你八手仙猿在江湖上頗有俠名，用這種方式搭船，是不是霸道了些？」

　　「你看不順眼？」

　　「是的，所以出面打抱不平。」

　　「大概你是他的朋友。」

　　「四海之內皆兄弟，朋友亦然。曹、萬兩兄在江湖上，也算是堂堂正正的名武師，似乎閣下沒有戲弄他們的理由，除非你這位名列風塵八大奇人之一，是欺世盜名的偽君子。」

　　八手仙猿哈哈大笑，說：「好傢伙！義正詞嚴，牙尖利嘴，你教訓起我來了，小子斗膽。」

　　「豈敢豈敢？在下……」

　　「我要教訓你。」

　　「何必呢？你已經過了爭強鬥勝的年齡……」

　　「我要小金逗你玩玩。」

　　「算了吧，那猴子雖靈活，但……」

　　話未完，一聲口哨，長臂猿吱一聲怪叫，疾衝而上。

　　印珮屹立如山，笑道：「小猴子，上吧，我是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保證它變不出好把戲來。」

　　長臂猿衝近，伸爪抓他的腳。

　　他置之不理，絲紋不動。

　　長臂猿反而不敢逼近，向側急繞，長臂一旋急抓他的後臀。

　　他仍然不加理睬，屹立如嶽峙淵停。

　　長臂猿不敢探入，似乎有點失措，繞至他身後，猛地後爪急伸，蹬向他的腿彎。

　　他像是背後長了眼，向下一挫，手向後一抄，閃電似的抓住了長臂猿的後爪。

　　長臂猿的後爪不如前爪靈活，被抓住立即縮體，扭身變爪急抓，同時將口欲咬。

　　一切都晚了，印珮已脫手將猿向八手仙猿丟去，說：「老猴子玩不出新把戲，還給你。」

　　八手仙猿一驚，接住長臂猿，訝然道：「咦！人不可貌相，我八手仙猿走了眼。」

　　「好說好說。」他淡笑著說。

　　「我仍要試試你的斤兩。」

　　印珮呵呵笑，大聲說：「天快亮了，碼頭上不久將人山人海。」

　　「怎麼？你要找人相助？」

　　「不，我要他們來見識見識。」

　　「見識？」

　　「我叫出你的名號，讓那些船夫和旅客，瞻仰瞻仰你這位風塵八大奇人中的八手仙猿是何人物。如果你勝了，勝之不武，沒有人會替你喝采，他們反而會鄙視你。如果你不幸失手，那真夠瞧的，今後你不用在江湖活現世了。人有失手，馬有漏蹄，失手並非不可能的事，人不能永遠幸運，對不對？」

　　「好小子，你倒是工於心計呢。」

　　「誇獎誇獎。」

　　「有機會……」

　　「有機會再較量好了，你請吧！」

　　八手仙猿大笑著帶了長臂猿離開，遠出六七丈外扭頭笑道：「老三，回頭見。」

　　「回頭見。」他招手答。

　　天魁星抓抓頭，惑然道：「這傢伙竟然忍氣走了，豈不可怪？」

　　印珮笑道：「對付這種名號響亮的人，必須放賴，好漢怕賴漢，不要怕他在大庭廣眾間行兇。成名人物珍惜羽毛，絕不敢在眾目睽睽下撒野發橫。」

　　奪魂掌歉然地說：「在下深感抱歉，為了咱們的事，連累你老兄與八手仙猿結仇……」

　　「小事一件，請不必掛懷。」

　　「請問老弟台尊姓大名？」天魁星抱拳行禮問。

　　「你就叫我老三好了。」

　　江湖人不願招搖，不通名便是有難言之隱。

　　天魁星是老江湖，不便追問，笑道：「兄弟姓萬名重山。恭敬不如從命稱呼你一聲老三兄。解危之德，不敢或忘。」

　　他淡淡一笑，說：「好說好說。」

　　接著轉向奪魂掌說：「曹兄你欠我一份人情。」

　　奪魂掌有點不悅，冷冷地說：「不錯，在下欠你一份人情。」

　　他不介意對方的反感，微笑道：「因此，在下請曹兄幫幫忙。」

　　「你說吧，只要在情在理，兄弟願……」

　　「請讓在下搭便船。」

　　奪魂掌一怔，說：「又是個搭便船的，你是……」

　　「在下也要到章華山莊，曹兄不介意吧？」

　　「你與耿莊主……」

　　「在下是耿莊主的晚輩，接到手書趕來的。」

　　天魁星大喜，笑道：「很好，咱們正好結伴同行。」

　　奪魂掌長吁一口氣，苦笑道：「本來兄弟不願蹚這一窩子渾水。罷了，咱們一同前往吧。兩位請在此稍候，兄弟去找船。」

　　奪魂掌匆匆走了，天魁星苦笑道：「允文兄並非真怕事，只是他顧忌太多。」

　　印珮呵呵笑，說：「江湖人顧忌太多，表示如不是有家室之累，便是膽小如鼠缺乏自信，但願他是前者。人各有志，不必相強，他不去，咱們不怪他。」

　　天魁星喟然道：「其實，咱們這些四十出頭的人，誰又沒有家累？」

　　「你們該急流勇退的，四十出頭，不能再在江湖上混了，你們已過了血氣之勇的年齡。哦！霸佔章華山莊的幾個老兇魔，到底是些什麼人？」

　　「誰知道呢？書信上並未提及，大概耿兄也不敢提，怕書信落在老兇魔們之手，以免弄巧成拙。」

　　「這麼說來，咱們是盲人瞎馬前往亂闖碰運氣了。」

　　天魁星凝視著他，沉重地說：「不錯，咱們是茫無所知地前往碰運氣。老三兄，這時退出還來得及。」

　　「我是不會退出的。」他神色莊嚴的說。

　　「好，咱們交個朋友。」

　　他呵呵笑，搖頭道：「咱們維持萍水相逢的交情，豈不甚好？要知道，死仇大敵，大多是由朋友而變成仇敵的。」

　　天魁星臉色一變，遲疑地問：「那麼，你並不是誠心前往幫助耿兄的。」

　　他淡淡一笑，泰然地說：「很難說，當然我不願騙你。」

　　「那你……」

　　「我得看看，看誰理屈而定進退。」

　　「在下深信耿兄是有理的一方。」

　　「但願如此，在下也希望耿前輩是有理的一方。」

　　不久，奪魂掌在遠處舉手相招。

　　天魁星對印珮的態度雖感不安，但不好多說，懷著三五分戒意，相偕向奪魂掌走去。

　　華容河，其實是大江的分流。從石首縣的調弦口流入華容縣界，向南匯谷蔣家湖、黃蓬湖諸水，東會沙港，南入洞庭。俗稱沱水或夏水，因該河夏流冬竭，冬季大江水位低，這樣河也隨之乾涸。《水經注》稱之為生江口河。

　　河水繞過黃湖山東麓，迤南三里地是渡口，也就是華容至岳州的驛道，往來的行旅並不多。

　　他們乘坐的是雙桅快船，船速比平常的船隻快得多，因此次日申牌左右，便駛入華容河。

　　奪魂掌是識途老馬，地頭熟好辦事，在河口的小鎮換舟，改乘小艇上航。

　　章華山莊在章華台的南麓，南面里餘是驛道。這一帶甚少人煙，村落皆在湖庭湖濱，往來的商旅，誰也不知小小的章華山莊的底細，毫不引人注意，遠遠看去，只是一座山腳下的一座小小山村而已。

　　莊前的棚門樓，光禿禿地一無所有，既無莊名的匾額，也未設有村名牌。因此，除了主人的朋友知道莊名是章華山莊外，外人根本不知莊名。甚至往來的商旅，也不知這座孤峰叫做章華台。

　　奪魂掌老謀深算，船在渡口停泊。天色已經不早，已是掌燈時分，向兩人說：「耿兄的莊院既然被老魔們盤踞，咱們不宜冒失地往莊裏闖，你們在舟中相候，兄弟前往試試。如果能平安入莊，再派人前來相邀。」

　　印珮心懸落魄窮儒的安危，反對道：「如果老魔們扣留了你，在下與萬兄同樣要去，絕不會在此窮等你的消息。因此，要走三人一同走，多一個人也多一分力，是麼？」

　　「如果三人一同前往，可能一同陷死在內。」奪魂掌仍然堅持己見。

　　天魁星慨然地說：「允文兄，如果你陷入，兄弟也不會退縮的。走吧，咱們一同前往。」

　　奪魂掌不好再反對，只好說：「好吧，這就走。」

　　沿途平安無事。距莊門尚有半里地，引起了犬吠聲。奪魂掌心中一喜，說：「有犬吠聲，證明沒有人在外巡哨。」

　　印珮卻不同意，慎重地說：「咱們在下風，犬不可能聽到聲息或嗅到生人氣味。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必定是有人出莊了。」

　　「唔！對。但願是莊內的人出外巡哨……」

　　印珮卻搶著說：「不是巡哨，而是沖咱們而來。」

　　「不會吧？天色太黑，咱們尚未看到莊內的燈光，他們怎能發現我們？」

　　「有人將信號傳出了，咱們早已在暗樁的監視下。」印珮警覺地說。

　　「我不相信。」奪魂掌固執地說。

　　「不相信？只要咱們退回，立即便會受到阻攔，不信可以試試，便知在下所言不虛。」

　　奪魂掌開始發毛，心中狂跳。本來，奪魂掌就不想前來冒險，要不是八手仙猿出面搗亂，臉上無光下不了台，他才不願前來跳火坑呢。

　　印珮一再說出危機迫近，不由他不慌，勇氣全消，悚然道：「這麼說來，咱們已踏入陷阱了。且先退走，明天再來，白天容易對付些。」

　　天魁星本能地將魁星筆挪至趁手處，也緊張地說：「對，且先退走。黑夜中敵我難分，彼暗我明，不如白天再來。」

　　「已來不及了。」印珮懍然地說。

　　奪魂掌心中更虛，悚然地說：「走，回船再說。」

　　天魁星止步，戒備地說：「兄弟先行。」

　　「後面有人阻路。」印珮說。

　　奪魂掌轉身，倒抽一口涼氣，脫口叫：「他們是如何接近的？咱們竟然一無所覺。」

　　後面四五丈，兩個黑影屹立路中，不言不動像是兩個幽靈，夜風蕭蕭，可看清他們的袍袂飄飄，大袖輕拂。

　　一個黑影點著一根拐杖，另一個佩了劍。

　　只有兩個人，奪魂掌心中稍安，徐徐舉步向原路退走，向兩黑影接近。

　　天魁星後跟，印珮卻站在原地靜候變化。

　　佩劍的黑影冷哼一聲，用陰冷無比的語音問：「你們想轉回去麼？不必了。」

　　奪魂掌打一冷戰，強定心神反問：「尊駕相阻，不知有何用意？」

　　「你們是到章華山莊的？」對方追問，不理會奪魂掌所問。

　　「是的……」

　　「你們明知有風險？」

　　「是的。」

　　「但你們不怕，仍然無視於風險。」

　　「為朋友，有風險也得來。」奪魂掌硬著頭皮答。

　　「哦！你們是過天星的朋友？」

　　「是的。」

　　「報出你們的名號。」

　　「在下曹允文，匪號稱奪魂掌。」

　　「哦！原來是岳州鹿角鎮的小武師，委實令人失望。那兩位是……」

　　「在下天魁星董重山。」

　　「不錯，耿莊主曾經暗傳求救信中有你。那一位是誰？站得遠遠地，是不是怕死？既來之則安之，怕死也難免一死。」

　　印珮呵呵笑，說：「怕死就不用來了。在下老三，出道不久，迄今尚未混出綽號，別見笑。」

　　「勞三，你姓勞？」

　　「就算是吧。」

　　「耿莊主共傳出八封書信，其中沒有姓勞的。」

　　「呵呵！耿莊主綽號稱過天星，在江湖上頗有俠名，聲譽甚隆，交遊不謂之不廣，難道除了八位知交好友之外，就沒有其他朋友了？」

　　「說得不錯，你來能幫些什麼忙？」

　　「多一雙手一張嘴，總比少一雙手一張嘴強。哦！盤問了好半天，兩位尚未道出尊號呢。」

　　「老夫風掃殘雲。」

　　奪魂掌只感到脊心一涼，駭然叫：「風掃殘雲公冶風，老天！」

　　印珮心中一懍，但沉著地說：「地缺天殘，暴雷絕風；宇內四大高手，威震武林。想不到今晚有幸，得觀絕風前輩的風采，萬幸萬幸。」

　　「你像是有恃無恐。」風掃殘雲冷冷地說。

　　「豈敢豈敢？」印珮沉著地說。

　　「老夫的名號嚇不倒你。」

　　印珮呵呵笑，豪放地說：「在下即使被嚇倒，前輩也不會放過在下，是麼？因此，在下又何必自己驚倒？」

　　「你說的確是實情。」

　　「前輩在武林輩高位尊，欺壓後生晚輩耿莊主，不知用意何在，能否見告？」印珮開始探口風。

　　「無可奉告。你們進莊吧，迎接你們的人來了。」

　　「請問進莊之後……」

　　「不必多問，看你們的造化。」

　　奪魂掌心向下沉，硬著頭皮問：「老前輩不至於將咱們置之於死地吧？」

　　風掃殘雲發出一陣梟啼似的怪笑，笑完說：「你們不是來助拳的麼？助拳便得動手，刀劍無情，生死等閒，死且不懼，何憂其他？」

　　印珮接口問：「如果咱們打退堂鼓不進莊呢？」

　　「非常遺憾，你們得屍橫五步。」風掃殘雲怪笑著說，壯極狂傲。

　　持杖的另一黑影一頓拐杖，哼了一聲道：「老夫天兇星冷霜，一杖一個送你們去見閻王。」

　　怕死的奪魂掌只感到腦門發炸，渾身發冷，恐懼地退了兩步，語不成聲地說：「江湖四煞星的冷老前輩，請……請高抬貴……貴手，咱們不……不知諸位老前輩在……在此，逞匹夫之勇前……前來助耿兄……」

　　「進莊就不用死在此地，除非你們不想活，不然就得進莊碰運氣。」天兇星冷冰冰地說。

　　天魁星心中一寒，突向路側的樹林急竄。

　　風掃殘雲後發先至，擋在林前叱道：「該死！滾回去。」

　　天魁星一咬牙，猛地拔出魁星筆，人筆健進，拼死奪路。

　　風掃殘雲冷哼一聲，大袖疾揮，叱道：「滾！你活膩了不成？」

　　相距不足八尺，袖風聲如狂風怒飆，一湧而至，聲勢驚人。

　　「哎……」天魁星驚叫，倒飛丈外幾乎摔倒。

　　天兇星拐杖一揮，罡風似殷雷乍響，冷笑道：「誰不要命，逃吧！」

　　奪魂掌心膽俱寒，雙腿在彈琵琶，似乎要拒絕負荷沉重的身軀，急叫道：「晚輩進莊，晚輩進莊。」

　　天魁星回過一口氣，心寒地、戰慄地說：「在……在下認了。」

　　章華山莊方向，突傳來叱喝聲：「轉身！往莊門走，要不要扶你們走？」

　　又是兩個黑影，催促三人上路。

　　風掃殘雲向黑影叫道：「正老，押他們進莊好好看守。」

　　正老走在後面，扭頭問：「公冶兄，有否正主兒的消息？」

　　「沒有，好不教人失望。」風掃殘雲答。

　　「小心了，算行程，如果咱們的人與對方接上頭，這兩天該到了。」正老慎重地叮嚀。

　　「放心啦！他們會來的。」

　　「但願如此。」正老一面說，一面轉身走了。

　　奪魂掌已失去自制，撒腿便跑，但卻被走近的印珮一把抓住了，低聲道：「不可魯莽，逃不掉的。」

　　天兇星冷哼了一聲說：「小子，你幾乎一腳踏入了鬼門關，下次千萬不可抗命，不然有九條命也活不成，記住了。」

　　三人在正老與另一名黑影的押送下，向莊門走去。相距僅有半里地，不片刻，莊門在望。莊中燈火全無，犬吠聲益劇。

　　印珮毫無反抗的念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必須冒險深入，以便探出對方的陰謀詭計。

　　莊門內迎出三個人，中間那人是莊主過天星耿天星，四十上下，方面大耳，一表人才，可是神情憂鬱，顯得萎靡不振，垂頭喪氣地舉起手中的燈籠，黯然地說：「曹兄萬兄，兄弟萬分抱歉。」

　　正老是個年屆花甲，獐頭鼠目的糟老頭，將三人向裏一推，冷笑道：「滾進去，從今不許跨出莊院半步，不然有死無生，定殺不饒。」聲落，兩人轉身一閃不見。

　　奪魂掌仍在發寒，吃驚地說：「這兩人的輕功像是鬼魅幻形，他到底是人是鬼？」

　　過天星洩氣地說：「這兩人一是武林輕功無出其右的幽冥使者方正清，一是以蝴蝶鏢絕學橫行天下的神手天君丁一沖。」

　　「耿兄，老天爺！你怎麼惹上了這些可怕的鬼神，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天魁星喪氣地問。

　　過天星失聲長嘆，苦笑道：「一言難盡。總之，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我敢招惹他們？他們像是瘟疫，兄弟避之惟恐不及哩！怎敢去招惹他們？進內細談，請。」

第三十九章　卅載情仇

　　莊不大，只有六間土瓦房，和兩座牲口棚和兩座谷倉，除了簡單樸實之外，毫無奇處，很難令人相信，這竟然是武林中頗有名氣的白道英雄過天星的宅院。

　　莊中人也不多，全是些莊稼漢打扮的人，唯一與平常莊院不同的是：有一間練功房，練武場也比普通村鎮的練武場為大。在湖廣，幾乎任何一座村落，皆設有練武場，也是曬穀場，也是村落三大特色之一。

　　在湖廣，村落的三大特色是：練武場、祠堂、神廟。如果村落不近水，另有一特色是井。

　　大廳中一燈如豆，幽暗陰森。主人滿臉愁容，肅客入座，一名家丁奉上三杯香茗，默默退出。

　　「耿兄，令弟呢？怎麼冷冷清清的？」天魁星問。

　　「死了，好慘。」過天星慘然地說。

　　主客一陣默然，久久，天魁星又問：「耿兄，令弟正當壯年，而你也脫離江湖，怎麼不幸慘死了？」

　　過天星慘然嘆息，說：「三年前，兄弟買下這附近的百十畝薄田，滿以為安分守己務農為業與世無爭，豈知今日卻平空飛來橫禍。舍弟是死在煙波釣叟齊非手上的，那老魔也就是看上我這地方的八老魔之一。」

　　奪魂掌叫了一聲苦，問道：「你是說，在太湖仗一根釣竿，一口氣殺死江南十八俠的煙波釣叟？」

　　「正是他。」過天星咬牙切齒地說。

　　「老天！他目下在何處？」

　　「在外面巡夜。哦！兩位是最快趕來的人，大概你們已收到兄弟的手書了。那一位是兩位的朋友麼？」過天星注視著印珮問。

　　印珮淡淡一笑，說：「在下來得魯莽，耿莊主海涵。說實話，在下是來看熱鬧的。」

　　「尊駕高名上姓……」

　　「在下姓勞，名三。」

　　天魁星趕忙將在岳陽碼頭，巧遇印珮架樑唬走八手仙猿的經過說了。

　　過天星喟然道：「勞兄既然來了，不管是敵是友，兄弟一概歡迎，但願勞兄不致失望。老實說，目下除了等死之外，兄弟已毫無作為。」

　　印珮沉靜地說：「耿莊主請勿先入為主，在下此來，還不知替莊主帶來的到底是禍是福呢。首先在下得表明，在下與莊主素昧平生，毫無個人恩怨。」

　　「謝謝勞兄表明態度。」

　　印珮掃視廳中簡陋的陳設，說：「看室宅的陳設，當知莊主是個淡泊名利的人。」

　　「勞兄誇獎。」

　　「出門看天色，入門看臉色，莊主已經表明目下的困難，已用不著猜想是否如意了。能不能將此遭遇的事，說出讓咱們參詳參詳。」

　　過天星長嘆一聲，悲憤地說：「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半點不假。十天前，八位老魔突然光臨敝莊。」

　　奪魂掌苦笑道：「年前，兄弟便勸你不要再接待那些江湖混混，以免捲入是非之中，既然退出江湖，便該與江湖斷絕往來，但你……」

　　「曹兄，我總不能將前來拜訪的人趕走哪！」

　　「請曹兄不必打岔，讓耿莊主仔細說明經過。」印珮急急地說，他急欲知道落魄窮儒的下落。

　　過天星不住搖頭，說：「十天前，八個老魔以風掃殘雲為首，帶了六名僕從光臨敝莊，聲言要借敝莊辦事，立即封鎖莊院，禁止莊中人出入，窮兇極惡，氣勢洶洶。我與舍弟當然不肯，結果不問可知。這八個兇魔任何一人，也足以將全莊八十餘名老少置於死地。舍弟被煙波釣叟揮竿一擊之下，釣絲硬生生將頭勒斷身首異處。第二天，他們又來了三個人，用一具特製的囚籠，將一個人囚禁在內，外面蒙以黑巾……」

　　「囚禁的人是誰？」印珮迫不及待地問。

　　過天星搖頭表示不知，往下說：「外面蒙以黑巾，不知所囚的人是何來路。接著，驅迫敝莊的人，不分晝夜將下面河西岸的一片沼澤，挖了不少陷坑絕穴，敝莊因此受傷或累死了十二個人。第三天，又來了三個人，帶來了十六頭猛犬，散佈在莊四周，只留入莊通路出入，任何人想逃出或潛入，不被猛犬咬死，也會被他們所殺。外圍，更有一群水賊巡戈不絕。」

　　奪魂掌訝然道：「但你卻可派人送信求救，豈不可怪？」

　　過天星長嘆一聲道：「兄弟不是拖朋友落水的人，一身做事一身當。那些送囚籠來的人中，有洞庭蛟在內。」

　　「咦！這狗東西怎敢放肆？」奪魂掌問。

　　「他不但摸清兄弟的底，而且也是他建議使用敝莊的主謀。他對眾老魔執禮甚恭，似乎不是受迫而來的。四天前，老魔們迫兄弟等下手書，邀請兄弟的八個好友前來助拳，其實是有意利用你們散佈消息，以造成恐怖氣氛，同時也要利用你們替他們賣命。這就是為何兄弟的手書中，語焉不詳含含糊糊的原因，因為手書事先由他們起稿，兄弟只不過照抄而已。」

　　印珮接口道：「難怪他們說，沒有在下姓勞的在內。」

　　過天星點頭道：「書信只發出八封，他們早已將兄弟的好友查得一清二楚了。據兄弟所知，他們另外派人發出十餘封書信，由洞庭蛟的小賊們攜走的，信的內容不詳，不知他們到底有何惡毒的陰謀。」

　　「囚籠放在何處？」印珮問。

　　「前天已送至沼澤，那兒已成了虎穴龍潭。」

　　印珮吁出一口長氣，問：「貴莊的人，是否曾與囚籠中的人打過交道？」

　　「誰也不許接近，連他們的次要人物也不許走近一丈以內，由兩名老魔親自檢查食物，看守極嚴。」

　　印珮沉思片刻，說：「這麼說來，他們必定以人為誘餌，引誘所要的人前來援救，已有周詳佈置了。」

　　天魁星困惑地說：「他們放咱們進來，似乎不加禁錮，用意何在？」

　　過天星苦笑道：「他們早知你們不是他們的敵手，根本不在乎你們助拳。」

　　「咱們何不一走了之？」

　　「出莊棚半步，便是死路一條。」

　　「難道他們將咱們誘來，就此罷了不成？」

　　過天星一陣慘然，猛捶著掌心說：「哪有這麼容易？以他們對待敝莊的人那些兇暴殘忍的手法看來，所有的人誰也沒有活命的可能，咱們最後，恐將無一倖免。天哪！兄弟愧對朋友……」

　　天魁星憤然道：「與其坐以待弊不如拼了，拼死一個夠本，沒有什麼可怕的。」

　　過天星慘然地說：「不可能的，那些兇魔動手必定殺人，咱們禁不起一擊。要不是他們要利用我，我過天星屍骨早寒。」

　　印珮沉著地問：「耿先生，八個老魔的名號你弄清了麼？」

　　「弄清了五個，他們是風掃殘雲公冶風、天兇星冷霜、幽冥使者方正清、神手天君丁一沖、煙波釣叟齊非；其他三人未通名，兄弟也不認識。」

　　印珮低頭沉思，他想不起這五個老魔中，誰曾經與落魄窮儒結過仇。不管怎樣，他已認定囚籠內的人，是落魄窮儒已無疑問。目下，他迫切要做的事，是摸清沼澤陷阱的情勢，以便將落魄窮儒救出來。

　　至於其他的內情，與及眾老魔的陰謀，已不需追根究柢了。

　　可是，他感到萬分心焦，八個老魔皆是藝臻化境的高手，一比一他或許有取勝的微弱機會，看來，救出窮儒的機會太過渺茫，怎不令他心焦？

　　但他已別無抉擇，絕不能放過這微乎其微的一線希望，上刀山下劍海，他也得全力而為，義無反顧。

　　實力懸殊，他必須與對方鬥智，任何些小錯誤，皆可能出紕漏，不但救不了窮儒，也白賠上一條小命。

　　過天星見他久久不語，惑然問：「勞兄，何思之深？不知有何高見？」

　　他搖搖頭，遲疑地說：「目前在下並無意見，必須摸清對方的底，方能籌畫對策。」

　　「除了一拼，別無良策。」天魁星洩氣地說。

　　他注視看天魁星，眼神不怒而威，沉聲道：「在未摸清對方底細之前，希望諸位不要妄動，任何衝動皆可招來殺身之禍，甚且誤人誤己。」

　　「難道咱們就坐以待斃不成？」天魁星抗議地說。

　　「當然不。俗語說：謀而後動；又道是小不忍則亂大謀。咱們置之死地而後生，抱有必死之念，任何委屈也可承受，不到生死關頭，絕不輕言決死。」

　　「依勞兄之見……」

　　「對方既然設下沼澤陷阱，以人為餌引誘他們所要找的人前來自投羅網，可知他們所要對付的人，定是武林中了不起的高手名宿。因此，咱們已可預知，他們所要對付的人自不等閒，不會輕易上當，將有一場空前激烈的龍爭虎鬥。也因此可以斷定，在近期間咱們是安全的。在下要摸清老魔們的底，請耿兄將沼澤陷阱的設置形勢告訴在下，以便設計應付。」

　　「可是，咱們無法外出，也無法接近他們的人，等於是又聾又瞎，如何能夠摸底？」過天星絕望地說。

　　「事在人為，在下自會見機行事。」印珮頗有信心地說。

　　「勞兄想知道沼澤陷阱……」

　　「在下要知道陷阱的形勢，或者可在沼澤打主意。」

　　「可是你無法出去……」

　　「那是我的事。」

　　「好吧。那是一處廣約五六里的河灣沼澤，長滿了蘆荻和枝脆葉濃的軟木，浮泥陷人不亞於浮沙。陷入者有死無生，有不少可怕的有毒蛇蟲在內滋生，附近的人畜入者必死。據說內有鬼怪，百十年來，先後死了不少人畜，誰也不敢接近。」

　　「但他們卻可接近。」

　　「這是洞庭蛟做的好事，他用特製的去皮烤油的竹筏，在兩個月前便把那地方摸清了。」

　　「莊主的人替他設埋伏，情形如何？」

　　「敝莊的人，被他役使開路、填土、挖阱等等粗活，其他皆由八老魔親自動手佈置，只有老魔們方知其中的險惡機關埋伏。」

　　「好，我要問問那些參與幹活的人。同時，我需要大家合作，不分晝夜，分別偵察莊外的動靜，將所見一一記清，任何動靜皆不可忽略放過。」

　　「咱們願聽勞兄的調派。」眾人同意說。

　　一天、兩天，平安無事。

　　耿莊主的八位朋友皆已先後趕到，都是些二流人物，誰也禁不起眾老魔一擊。但他們都是些老江湖，偵察莊外動靜卻勝任愉快。

　　這天，印珮向耿莊主取了不少雜物。其中有硝、硫磺、杉木炭、韌竹片、牛筋、小鐵枝和一些虎狼烈性藥物。要了一間小屋，獨自在內準備一切。

　　不論晝夜，只要他有空，便四面走走，察看莊外的動靜。

　　站在莊後的瓦面，可看到東南角三四里外的沼澤地帶，那是一處寬約兩三里，長有五里左右的河灣，地勢低，附近的田野長年積水，秋盡期間，仍是汪洋一片。

　　但華容江河床中的水，已日漸枯渴。河東西岸的蘆荻，已完全曝露在陽光下日漸乾枯。雪白的殘餘蘆花，留在枯梢上為數有限了。

　　不時可看到一群群水鳥向南飛，但不向南遷的鳥卻仍在沼澤上空飛翔。景色如畫，但在章華山莊的人眼中，卻是可怕的殺人陷阱。

　　第四天一早，風掃殘雲偕同天兇星大踏步進入莊門。

　　以往，老魔們不時進莊，向莊主索取刀鋤鐵器等等雜物，取了就走平常得很，因此今天兩老魔到達，並未引起多少騷動。

　　耿莊主親自迎迓，將人接入大廳，恭順地問：「兩位老前輩需用何物，請吩咐……」

　　「要人。」風掃殘雲直截了當地說。

　　「要人？」

　　「是的，要四個武功高強的人。」

　　「這……」

　　「不許問。」

　　「好吧，晚輩算一個。」

　　「不要你，你還得留下辦事。」

　　「這……」

　　「你不是請來了八位朋友麼？」

　　「是的。」

　　「老夫要奚老、范強、彭勇、郎壯四個人。」

　　「這……」

　　「少廢話！叫他們出來。」

　　其他的人皆在內堂，奚、范、彭、郎四人不等招呼，魚貫出廳。奚老身材粗壯，氣概不凡，大聲問：「前輩有何指教？」

　　風掃殘雲冷哼了一聲，陰森森地說：「帶上你們的兵刃和暗器，準備跟老夫走。」

　　「但不知有何要事？」

　　「住口！你們只要聽命行事，不許多問。」

　　「不先交代明白……」

　　「你不願意？」

　　「這……」

　　天兇星怪眼一翻，拐杖一伸，點向奚老的小腹。

　　奚老本能的向側閃，並伸手撥架。

　　豈知拐杖奇快絕倫，倏吞倏吐，「噗」一聲響，點在奚老的嘴上。

　　「哎……」奚老狂叫，連退四五步，背部被壁所擋，方能支持不倒。口中鮮血外沁，四顆門牙全斷了。

　　天兇星收杖，冷笑道：「再多說半個字，斃了你。」

　　八條好漢在進莊之前，多多少少皆吃了些苦頭。

　　奚老這次苦頭吃大了，嘴唇腫裂，丟了四顆門牙，怎敢再說話？捂著嘴打哆嗦，臉色灰敗。

　　「還不去取兵刃？」風掃殘雲沉叱。

　　「去慢的人，他得死，另換一個。」天兇星厲聲說。

　　四人心驚膽跳地走了，去客院取兵刃暗器。

　　風掃殘雲的目光，回到耿莊主臉上，又道：「你，帶三二十個人，隨同霜老前往。」

　　耿莊主心中一跳，問：「要不要帶兵刃？」

　　「隨便。要你們去見識，不要你們動手。」

　　半個時辰之後，眾人到了沼澤的西南角一處荒田。

　　那兒地勢稍高，七個老魔已經先到一步，並有十六名大漢全副武裝左右屏列，其中有大名鼎鼎的洞庭水賊洞庭蛟。

　　煙波浩瀚的洞庭湖，周圍八百里。春夏水漲，天水一色；秋冬水落，洲渚港汊連綿不絕。藏污納垢，在所難免。

　　因此，洞庭水賊天下聞名，千百年來生息其間，飄忽散聚出沒無常，是亡命者的逃逋藪，冒險家的樂園，地方官府極為頭痛，卻又無可奈何。

　　洞庭湖是總名，當地土著因區而分湖名，計有青草湖、翁湖、赤沙湖、黃驛湖、安南湖、大通湖等等。

　　但並無明顯的界限劃分，每一處皆有一群水賊嘯聚，彼此互通消息，守望相助。有些是不折不扣的亡命，有些則是各地的土著，兵來四散，是安分的漁民，兵去重新嘯聚，成為水賊。

　　洞庭是九江之會，是商旅必經之途，更是上游百貨的通道，是做沒本錢的買賣的最佳獵場。

　　洞庭蛟是華容附近一伙水賊的首領，水性極為高明。

　　這位水賊首領五短身材，才不出眾貌不驚人，年僅四十上下，卻是個殺人如麻的狠傢伙。

　　印珮在馬坊鎮，曾與洞庭水賊打過交道，因此對洞庭蛟頗有戒心，深怕洞庭蛟的爪牙認出他的身分，因此一直躲在一名莊丁身後掩起行藏。

　　其實他多慮了，洞庭蛟的賊伙，與曾至馬坊鎮的水賊完全無關。

　　耿莊主帶來了三十二個人，除了莊主本人，與及印珮、天魁星、奪魂掌、和耿莊主的另兩位朋友馮良、陳博之外，全都是些莊稼漢，只會些基本拳腳而已。萬一動起手來，根本派不上用場。

　　不久，天兇星帶了奚、范、彭、郎四人趕到。四人帶了刀劍，佩了百寶囊，一個個神情沮喪，不住發抖。

　　風掃殘雲盯視著耿莊主，盯得耿莊主渾身的不自在，脊梁發冷，頭皮發緊，心中發虛。

　　天兇星將四人驅至沼澤邊沿，舉手向風掃殘雲示意一切停當。

　　風掃殘雲桀桀笑，向耿莊主說：「耿小輩，你知道今天叫你來是何緣故麼？」

　　耿莊主不住打冷戰，戰慄著說：「晚輩不……不知道。」

　　「沼澤內已佈置完成，因此借你的人試試是否真的管用。」

　　「這……」

　　「囚籠放在沼澤中心，籠上插了四支竹枝。你這四位朋友，如果能將竹枝取出，他便可保全性命。」

　　「老前輩，請由晚輩前往……」

　　「住口！在三五天之內。正主兒該已到達，屆時，你與其他的人，必需帶領那些人進去，救出囚籠內的人。」

　　「那……」

　　「那當然很危險，但總比現在老夫斃了你要好得多，至少你可以活到正主兒到達之時。」

　　耿莊主倒抽一口涼氣，似已脫力，語不成聲。

　　印珮在一名莊丁身後，高叫道：「請問老前輩，囚籠內所囚的人是誰？」

　　風掃殘雲桀桀笑，得意洋洋地說：「落魄窮儒余昭彥。」

　　「哦！江湖道上的高人。」

　　「你認識？」

　　「聽說過。」

　　「你太年輕，因此僅聽說過而已。」

　　「那麼，正主兒是誰？」

　　「哈哈！自然是他的朋友了。」

　　「哦！沼澤設伏，是要一網打盡？」

　　「你猜對了。」

　　「老前輩如此恨他，更遷怒他的朋友，定然與他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了。」

　　風掃殘雲向身後的一名高瘦老人一指，間：「你認識這位老兄麼？」

　　「抱歉，晚輩年輕，有眼不識泰山。」印珮高聲說。

　　高瘦老人生了一雙不帶表情的山羊眼，佩了一把寶光四射的長劍，用冷厲的聲音說：「老夫天殘叟郝英武。」

　　說完，取下頭巾，頭頂光光，一層鮮紅的薄薄疤皮驚心怵目，掩住了頭蓋骨，幾乎可看清骨縫的牙痕。

　　天靈下陷，像是發育不全的嬰兒，不知為何竟能活到這一大把年紀？

　　宇內四大高手之一，地缺天殘，暴雷絕風的天殘。

　　天殘絕風，四大高手來了兩位。

　　地缺，是指缺了雙腿的不倒翁郭虎臣，一個神憎鬼厭的魔道殺星，殘廢的人心腸比常人要硬得多。

　　暴雷，是武林第一堡雷家堡堡主，霹靂雷振聲。

　　所謂宇內四大高手，事實僅指魔道中的大豪而言，論天下英雄，這四位宇內四大高手，又算得了什麼？只因為他們心狠手辣，令人害怕而兇名驚人而已。

　　印珮心中叫苦，但仍沉著地說：「那麼老前輩與窮儒有過節了？」

　　天殘叟向他招手，叫：「你過來。」

　　他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接近至丈內。

　　天殘叟身形倏動，一閃即至。

　　他雙手抱頭，哎一聲尖叫。

　　無可抗拒的罡風襲到，他向後飛跌，「砰」一聲手腳朝天，直滾出兩丈外，哎唷唷怪叫。

　　天殘叟冷冷一笑，說：「站起來，老夫告訴你。」

　　他吃力地掙扎，跌倒兩次方能站穩。

　　「你練了幾年？」

　　「三……不，四年。」他含糊地說。

　　「難怪如此稀鬆平常。」

　　「我……」

　　「三十年前，窮儒橫刀奪愛，搶走了老夫喜愛的女人，仇深似海。」天殘叟恨聲說。

　　印珮僅與窮儒相處半年，怎知道窮儒的身世往事？

　　天殘叟臉上的肌肉一陣扭曲，往下說：「三十年來，那老狗行蹤飄忽，像個無主孤魂，無處尋覓。他那些豬狗朋友，又多方作梗包庇他。」

　　「老前輩終於捉住他了？」

　　「是的，他那些朋友，也得前來陪葬。」

　　「哦！三十載情仇，多可怕！」

　　「你說，老夫該不該報仇？」

　　「這個……」

　　「說！」

　　他打一冷戰，戰慄著說：「大……大丈夫，何……何患無……無妻？天……天下間，值得愛的女……女人多的是……」

　　「滾你的！」

　　「這……」

　　「你小小年紀，不知情滋味，與你說情仇，不啻對牛彈琴，滾回去。」

　　風掃殘雲舉手一揮，叫道：「霜老，趕他們進去。」

　　天兇星拐杖徐伸，向驚破膽的四個人叱道：「動身！進去將囚籠的竹枝取來，每人取一支，取出便放你們一條生路。」

　　四人駭然後退，郎壯退了五六步，突然向側一竄，撒腿狂奔，不向沼澤跑，卻向側方逃。

　　天兇星身形疾閃，兩起落便到了郎壯身後，拐杖迎頭劈落，力道千鈞。

　　郎壯知道跑不了，大吼一聲，大旋身一刀急架。

　　「錚！」刀斷成數段。

　　拐杖仍然下落，「噗」一聲擊破了郎壯的腦袋。

　　屍體尚未倒下，杖影如電，連閃三次，罡風刺耳。

　　郎壯的頭斷了，腰亦中分，雙膝折斷。

　　屍分五段，灑了一地血肉。頭、胸、腹、和雙小腿，五段分屍慘絕人寰。

　　這期間，煙波釣叟與幽冥使者已經踱出。

第四十章　義救莊主

　　奚、范、彭三人只嚇了個膽裂魂飛，麻木地站在原地發抖，臉無人色。

　　煙波釣叟的釣竿長有一丈，釣絲則長丈二，絲粗僅一分，似乎是半透明的，似絲非絲，似筋非筋，像是柞蠶斷腹浸醋所抽的大絲；但哪有這麼大的柞蠶，可抽丈二長的絲？釣鉤其色灰綠，是左右雙鉤，下帶尖刺，長約三寸。大概是釣鼇的鉤，江湖之內沒有能吞這種鉤的大魚。

　　「誰還想逃走？」煙波釣叟陰笑著問。

　　釣竿一掄，釣絲拂出，破風厲嘯令人聞之心膽俱寒，脊梁發冷。

　　奚、范、鼓三人心膽俱裂，扭頭向沼澤狂奔而去，水聲乍起。

　　耿莊主淚下如雨，以手掩面仰天長號：「天哪！我有何面目見朋友於地下？」

　　他拔劍出鞘，向沼澤舉步。

　　風掃殘雲冷哼一聲，陰笑道：「你走，老夫立將你一門男女妻小拖來趕入沼澤。」

　　印珮伸手急攔，沉聲道：「莊主，不可造次。」

　　所有的人，皆掩面轉首，不敢看郎壯那血肉模糊的凌亂屍骸。

　　耿莊主大哭道：「讓我去死！讓我去死……」

　　印珮凜然地說，「你死何益？賠上一門老少婦孺，於事何補？回去，看開些。」

　　遠處沼澤中，突傳來兩聲淒厲刺耳的慘號。

　　風掃殘雲狂笑道：「哈哈哈！鬼斧神工黎老兄的絕活，果然天下無雙，靈光極了。」

　　左首一位五短身材三角臉老人嘿嘿笑，說：「不是我鬼斧神工黎培傑吹牛，天下間能入陣接近囚籠的人，尚未出生呢。已倒了兩個了，他們僅能進入五十步，第一關也過不了。」

　　「啊……」慘叫聲又起，水聲隱隱傳來。

　　「第三個完了。」鬼斧神工得意地說。

　　「走吧，只等來人送死啦！」風掃殘雲大叫，得意已極，轉向耿莊主說：「等救人的人前來時，你帶他們進去救人。」

　　天殘叟接口道：「你如果敢拒絕，老夫首先將你的妻女分屍。」

　　眾兇魔揚長而去，留下一堆傷心驚惶的可憐蟲。

　　洞庭蛟最後離開，高叫道：「還不快走？在一刻時辰之內，你們如不入莊，殺無赦。」

　　「走吧，耿莊主。」印珮沉聲說。

　　他一直就在打量沼澤，以及相度四周的形勢，心中不住思量對策。

　　進莊之後，他回到工作小室，埋頭準備一切。

　　不久，房門響起三聲輕叩。

　　他一怔，問：「誰呀？」

　　門外有人答：「是我。」

　　他一愣，是女人嬌嫩的嗓音，不知來人是誰，說：「我說過不許人前來打擾的。」

　　「勞爺，請開門。」

　　「你到底是……」他拉開了門。

　　一位雙目紅腫，神情憔悴的美麗少女，在室門盈盈下拜，泣道：「勞爺，請……請救我爹……」

　　「哦！你是……」

　　「賤妾耿敏華……」

　　「哦！你是莊主的千金。耿姑娘請起，進來說話。」

　　耿敏華虛弱地隨他入室。室中很亂，堆放著各式各樣奇怪玩意，有些粗重，有些細小。

　　他請耿姑娘落坐，嘆口氣說：「姑娘，但願我能幫助你。」

　　「勞爺，你能的，只有你……」

　　「在下獨木不成林，委實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姑娘恐怕要失望。」

　　「賤妾聽隨往的人說，所有的人中，只有勞爺能談笑自若，臉無懼容，顯然無畏懼……」

　　「姑娘，在下有自知之明，委實不是眾老魔的敵手，雞蛋碰石頭，後果不問可知。」

　　「可是……」

　　「姑娘，在下將盡力而為。」

　　「勞爺天恩，小女子無以為報，願來生結草銜環……」姑娘一面說，一面盈盈下拜。

　　他閃在一旁，伸手虛引道：「姑娘請起，有話好說。快去請令尊前來一談。」

　　耿姑娘大喜，急步走了。不久，偕同愁容滿臉的耿莊主匆匆而至。

　　雙方客氣地落坐，耿莊主慘然道：「勞兄，兄弟已看出你是非常人，我已六神無主，一切須仰仗勞兄成全……」

　　他搖頭苦笑，搶著說：「耿莊主，目下不是說客氣話的時候。目下最要緊的是，得商量諸位自處之道。」

　　「兄弟是一籌莫展，不知如何是好。」

　　「今晚在下要出去，到沼澤一行。」

　　「什麼？你要去……」耿莊主大驚地問。

　　「目下唯一可解貴莊困境的是，在下跑趟沼澤，方可解諸位的困境。」

　　「你是說……」

　　「我要在沼澤中與他們決一死戰，老魔們不死，咱們將同歸於盡。」

　　「可是……」

　　「這是唯一的生路。我一進沼澤，他們將跟去。如果在下不幸喪生，諸位便得自尋生路，必須在我出莊不久之後沼澤有了動靜，便從莊後向山頂逃生。如果我所料不差，在下一出去，他們便會跟來。切記從山頂脫身，他們絕不會想到你們捨近求遠走山頂。」

　　耿姑娘驚叫道：「勞爺，你一個人，怎能……」

　　他淡淡一笑，說：「我已摸清他們的底，對沼澤也摸清了五六分。如果我早知沼澤陷阱出於鬼斧神工之手，我早就前往一試了，他那幾手絕活，並不算神奇。」

　　「勞爺，為了我們，你輕生涉險……」

　　他苦笑，說：「其實也是為我，咱們生死息息相關。」

　　「可是……」

　　他揮手，笑道：「我意已決，不必多說了。耿莊主，請叫人殺一頭羊，將內臟送來，多帶一條羊腿。同時，務必嚴守秘密，切不可讓老魔們起疑。」

　　「好的。」

　　「你們脫身時，如果碰上攔截的人，只消說在下是落魄窮儒的弟子，已約好前來救人的長輩往沼澤救人去了。」

　　「什麼？你是……」

　　「不要問我是誰。」他泰然地說，順手搬出三具粗製的匣弩，一袋竹製的箭，又道：「匣弩每發五枝，在三丈內足以擊破老魔們的護身氣功。這是你們唯一保命的利器，大概只有使用一次的機會，千萬不可亂用，非不得已切勿亮出。」

　　「勞兄……」耿莊主顫聲叫。

　　「現在，賢父女可以走了，切記不動聲色。在下還有幾件小玩意急需完工，請勿再來打擾。」他下逐客令。

　　他將一塊舊布掩住匣弩，遞入耿莊主手中。

　　耿姑娘再次拜倒，顫聲叫：「恩公天恩……」

　　他閃在一旁，苦笑道：「在下不敢生受，俗禮免了，賢父女請吧！」

　　一個時辰後，羊腿與羊內臟送來了。

　　好漫長的一天，終於夜幕徐張。

　　印珮帶了一把粗製的強弓，在莊南發射出第一支箭。箭尖帶了一塊羊內臟，破空飛行居然遠及半里外。

　　共射出六十餘支箭，分向南、東南、西南三處方位射出。半個時辰之後，他再向北、東、西射出六十餘支箭。

　　二更初，他背了一大袋零碎出門。

　　耿莊主父女在大廳相送，一聲小心珍重，父女倆淚下如雨，姑娘拜倒在地。

　　他大踏步出門，直趨莊門，大有風蕭蕭的氣概。

　　剛飛越棚場，莊門外兩側黑影暴起，他雙手齊揚，兩把竹製的小刀，半分不差貫入兩黑影的咽喉。身形疾閃，他已掠入茫茫夜色中。

　　莊四周五十步內，只有草沒有樹，這是村落防獸的佈置，不會有猛獸接近。

　　他伏地蛇行，逐步探進，費了一刻工夫，方平安地通過了草地。

　　草地盡樹林現，他安全了。

　　樹林中，有兩具被毒死了的狗屍。

　　他仍不敢竄走，手膝皆備有護套，小心地爬行而進，左繞右折小心翼翼，通過了六處暗樁。

　　經過多天來的觀察，他已摸清了暗樁的每一個位置。

　　脫出一里內的警哨網，他心中大定，扭頭向章華山莊祝告道：「願上蒼庇佑你們，我已顧不了你們了。」

　　是的，他已顧不了章華山莊的人了，他已盡了心力。現在他自己的處境已兇險萬分，自顧不暇。

　　如果他想獨自逃生，那是易如反掌的事。

　　可是，他不能獨自逃命。落魄窮儒在池州山區救了他的命，復有半載授藝傳道的情義，恩重如山，他義無反顧。

　　擺在他面前有兩條路：逃命與救人。

　　逃命是活路。

　　救人，九死一生。

　　他仰天吸入一口氣，仰望天上閃爍的星辰。一顆流星劃空而降，劃出一條炫目的閃光，剎那間便消失在地面上空。

　　「人，哪能不死？永恆星星，也有殞落的一天哪！」他喃喃自語。

　　流星的殞落，並未帶給他感傷的情緒，反而激起了他的鬥志與萬丈豪情，胸膛一挺，面露微笑大踏步越野而走，向沼澤區昂然挺進。

　　情緒的變化，可影響信心和勇氣。現在，他的情緒安定下來了，傷感與恐懼遠遠地離開了他，信心與勇氣在逐漸增長中。

　　他走上了救人的路，步伐堅定毫無遲疑。

　　但不管怎樣，他心中並不能完全摒除雜念，恐懼死亡的本能與生俱來，想克服這種本能並非易事。

　　因此，在他的內心深處，難免泛出一絲淡淡哀愁。在感覺中，依然有輕生赴死的意識存在。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這種念頭令他確也有點心悸的感覺。

　　距沼澤已不足半里，他重新開始爬行。警覺性令他加倍小心，本能的恐懼令他避免意外的兇險。他一步步走向不測的死亡陷阱，一步步接近兇險與死亡。

　　蘆荻叢在望，前面是一排樹影。

　　每一株樹都像有人，似乎在等待他投入天羅地網。他身形盡量放低，速度放慢，一寸寸向前挪移，雙手輕柔地壓撥擋路的叢草，是那麼輕靈，那麼溫柔。

　　因此草葉皆無聲無息地任由他擺佈，任由他的身軀從上面輕輕地滑過，沒有任何聲息發出。

　　這是慢得令人窒息的艱鉅路程，是考驗耐性與意志的試金石，忍耐工夫不到家的人，絕難辦到。

　　生死關頭，心浮氣躁足以致命。

　　如果他不能悄然進入沼澤內而被人發現，他便無法從容找出埋伏機關，也就沒有佈置阻敵機巧的餘暇。

　　那麼，他將永遠成為被追逐的對象，永遠受制於人太危險了。

　　五丈、四丈……半點不假，一株樹幹下蹲著一個人，臉向外絲紋不動。他似乎看到對方的雙目，映著朦朧星光而像狼睛般發光；其實人的眼睛夜間是不會發光的，僅是他的錯覺而已。

　　三丈、兩丈……好慢，好艱難。對方一無所覺。

　　他取出一具小弓，搭上了一支小巧的竹箭。

　　印珮費了不少工夫，接近警哨身前兩丈左右。他必需無聲無息地解決警哨，絕不能失手。

　　因為他知道，警哨後面不遠的沼澤邊緣，必定有另一名或一組警哨相呼應。洞庭蛟的手下百十名水賊，很可能來了不少，這一位單哨已經很可疑，按理應該派複哨的。他想：會不會是引人上鉤的誘餌？因此，他必須特別小心。

　　他取出了特製的精巧小弓，搭上了一支小竹箭。這一箭必須貫入對方的咽喉，方可避免警哨發信號傳警。

　　天色太黑，對方一直蹲坐不動，似乎頭抬得不夠高，射咽喉恐有困難。

　　他想起了誘餌，手上一陣遲疑。

　　「是否行險一擊？」他不住思量，不斷權衡利害。

　　終於，他決定等候機會，對可疑的徵候，他不能魯莽從事。

　　長夜漫漫，剛三更天，他有的是時間。

　　在他的計畫中，本來就決定白天救人。他並不輕視鬼斧神工的機關埋伏，雖則他早從乃師酒狂處熟悉鬼斧神工的絕活。

　　酒狂遊蹤天下，無所不知，見聞廣博，無所不能。他已獲酒狂衣缽真傳，所以有恃無恐，但小心撐得萬年船，他不敢有絲毫大意，夜間在沼澤鬥智鬥力，稍一大意便一切都完了。

　　他這次下定破釜沉舟的決心來救人，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決定不許有千萬分之一的錯誤發生，不然萬無生理，時間的控制必須準確無誤，只有晚上準備白天決戰方能把握勝算。

　　等，等礙心焦。

　　怎麼？這位警哨為何毫不移動？

　　不久，沼澤邊緣突傳出一聲夜鷹的清鳴。

　　左方的樹林有了回音，是兩聲清鳴。

　　右方的矮樹群，也傳出一聲梟鳥的啼聲。

　　怪！這位警哨怎麼毫無動靜？

　　前左右三方皆有信息，左右兩方的聲源很近。不管他向任何一方移動，皆需遭遇同樣的困難。因此他必須從此地通過。

　　久久，愈等愈心焦。終於，他恍然大悟，忖道：「該死！我上當了！」

　　他收了小弓箭，小心地向前爬行接近。

　　接近至八尺內，他渾身皆躍然欲動，只要對方有所動靜，任何時候他皆可一躍而上制敵死命。

　　果然不出所料，是個精工製造的皮製假人，制得極為精巧，甚至四肢五官皆與常人無異。

　　他先察看四周、上空，確定沒有看守的人，方從斜方向超越。

　　他摸到了皮人身上拉出的弦線，心頭一塊大石落地，也悚然而驚。

　　假使剛才用小弓箭襲擊，皮人破即氣洩，必將觸動消息。如果撲上，更糟，觸動弦線，必定遭殃。

　　他不得不佩服對方製作的靈巧，必定出於鬼斧神工之手。

　　過了一關又一關，下一關正是生死關頭。他向先前連絡信號發出處蛇行鷺伏而進，但方向略向右偏。

　　這次，他又料錯了。對方發出連絡信號，已換了方位，恰好截住他必經之處。

　　幸好這一帶的草比前一段高些，足以掩住身形。但也因草長而增加困難，壓下與撥分皆須特別小心以免發出音響。

　　他看到了蘆荻前的兩個人影，已經接近至三丈左右了。蘆荻高有丈餘，警哨站在前面，委實難以發覺，但他卻發現了。

　　兩個警哨一坐一立，站立的右手刀隱肘後，左手握著八寸長的傳警蘆哨。坐著的膝上擱著警鑼，劍繫於背，手握鑼鎚。

　　兩人不言不動，僅不時轉首以目光搜視可疑事物。

　　他更小心了，一寸寸向側方移動。

　　蘆荻半枯，進入絕不可能不發出音響，他必須除去這兩個警哨。

　　他到了警哨側方兩丈左右，前面就是坐著的警哨。

　　又是一陣令人心焦的等待，他必須等下一次連絡信號發出方可動手，不然鄰哨發覺有異，那就麻煩了，再說，會不會巡哨的人前來？他必須定下心神等候。

　　久久，右面傳來了腳步聲，接著傳來彈指三響。

　　坐著的人挺身而起，立著的人則彈指兩響。

　　片刻，腳步聲已近，六個黑影踏草而來。

　　「怎樣？有動靜麼？」領先的人走近低聲問。

　　立著的警哨收了刀，說：「沒有。聽說這地方有鬼怪龍蛇，一個更次之內，怎麼連裏面都毫無動靜？靜得好怕人。」

　　巡哨的領班笑道：「怕什麼？老三，你不是不相信有鬼神麼？」

　　「我才不相信有鬼神，只怕有人前來殺人，未能發出警號，我可就完了。」老三似有恐懼地說。

　　「呵阿！老三，放心啦！等莊外有犬吠聲傳來，你再緊張尚未為晚，換哨。」

　　兩名黑影上前，接受蘆哨和警鑼。巡哨領班叮嚀一番，最後說聲小心了，方帶了兩名舊警哨，六個人向右匆匆走了。

　　印珮暗叫一聲僥倖，感到了手心膩膩地，出了一身汗。

　　他仍在等候，小弓已準備停當。

　　如能順利除去警哨，他有一個更次自由活動的時刻。等，是值得的。

　　不久，警哨發出了第一次信號，仍是一聲夜鷹的清鳴。等左右兩方皆傳來回音，某中一名警哨向同伴說：「我真不明白，既然來救人的人必須到章華山莊，而任何人也休想出莊不被發現，何必守得這麼嚴？咱們人數有限，一守就是一個更次，一夜中可能輪兩次班，白天又忙得暈頭轉向，不怕累死人麼？」

　　同伴哼了一聲道：「四兄弟，別埋怨了，咱們下面的人，已經夠幸運啦。上面守住山莊的人，連換班的機會都沒有呢。十六處伏樁，八處哨位，共三十二個人，全夜負責，連打瞌睡的機會都沒撈上呢！你還埋怨什麼？」

　　「但他們白天可以整天睡大頭覺，咱們白天不但還要放哨，還得做工幹活。」

　　「他們冒的風險比咱們大，沒錯吧？」

　　「說起風險，兄弟更糊塗了。」

　　「你糊塗什麼？」

　　「這裏既然是鬼門關枉死城，人進去萬無生理，那麼，為何要派人把守？讓他們進去送死，豈不省事，派人把守反而會將人嚇走，怎麼一回事？」

　　「你真糊塗。要知道，不管任何機關陷阱，如果沒有人把守控制，必定形同廢物。你不要小看了要來的人，落魄窮儒的朋友，必定是江湖上了不起的高手名宿，豈是好相與的？」

　　「這麼說來，咱們在此把守，風險豈不更大？」

　　「誰要你把守？只要你傳出警號。」

　　「可是……」

　　「警號發出，便沒有咱們的事了，八位老前輩便可入內擒人。咱們如果強出頭，即使有九條命也保不住。因此你千萬別糊塗，發現有人闖入，只發警號便可，躲得遠遠地，保證可以多活幾年。」

　　四兄弟伸伸懶腰，猛打呵欠，說：「反正依你說，咱們該輕鬆些，你先假寐養神，怎樣？咱們輪流休息，這些天來，真累慘了。老天！但願這裏有一張床。」

　　「呵呵！最好床上還有一位嬌滴滴的花姑娘。你先養養神，我看上半個更次。」

　　「也好，你小心了。」四兄弟一面說，一面坐下了，警鑼擱在一旁。

　　剛坐下伸懶腰，咽喉便挨了一箭，向後一躺。

　　同伴哼了一聲，說：「四兄弟，怎能躺下來？你連假寐都不懂？假寐該是坐著的。」

　　四兄弟手腳一陣痙攣，並未坐起。

　　「咦！你怎麼啦？」同伴訝然叫，走近察看。

　　印珮突然從後面撲上，快逾鬼魅幻形，左手勾住對方的脖子，右掌疾落耳門。

　　他將現場的遺物全部帶走，兩具屍體也拖入沼澤，往泥淖中一推，開始進入沼澤。

　　他的一雙腳除了快靴之外，防水油綢製成的水靠裹住了全身，頭上也帶了油綢頭罩，只露出五官，全身灰綠，夜間看去，極為唬人，膽小朋友看了，不嚇死也得驚破膽。有了水靠，不僅可防水，更可防止可怕的水蛭襲擊。

　　他一步步向裏探，鑽入蘆荻。不久，地面開始泥濘，一腳踏下去，淤泥直掩至膝上方。

　　「首先，我得找到通道。」他想。

　　他已摸清沼澤的形勢。八位老兇魔讓山莊的人參與構工而不將人扣留或滅口，這是最大的失策。

　　他向側方移動，不久便找到一片堅硬的地面。

　　「是這裏了，這是三條進入道的中間一條。」

　　他用一根八尺長帶了枝葉的軟木樹枝開道，前面更綑了一束蘆荻，略具人形，一步步摸進。

　　四周黑黝黝，軟木與一些可在水中生長的怪樹生長其間，還有一叢討厭的蘆荻竹，每株粗如姆指，密密麻麻真不好走。

　　正走間，「啪」一聲響，在前面開道的一束蘆荻，被一片橫架在地面的竹刀所擊碎。

　　「找到了！」他欣然自語。

　　他解下背袋放在一旁，用蘆枝重新做了一個假人，自語道：「現在，來找找附近的殺人利器。」

　　任何機關埋伏，如果沒有人看守，便形同虛設，來人如有充裕的時間，而且精於此道，便無法構成威脅了。

　　不久，他找到第二處陷阱，那是一座刀坑，上面的翻板在他左手的軟木杖探索下露出原形。

　　已找到兩處機關，其他的埋伏便可以按方位決定搜尋了。機關埋伏如不按方位設置，設置的人豈能進入？

　　他找到了三處，冷笑道：「好吧，咱們較量較量。鬼斧神工自稱精於奇門遁甲術，因此喜用奇數。按地勢，這裏是五行陣。北面，定是三才。南面，可能是復始，或者是真武，向東往裏走，如不是真武便是九宮。且先看看是否有正有反，或者正反事用。」

　　不久，他回到西面，冷笑道：「這裏是復始，裏面是一正一反，他的佈置是正三才，反五行；下真武，反九宮。好啊！我給他加上偶數。反太極，正四絕反六合，正八門。」

　　花了一個更次，他一背袋的零碎雜物已所剩無幾，深入兩里地，但在核心部位發生了困難，他不知囚籠放在何處，核心空無一物。

　　天色不早，他不可能搜遍全沼澤。一條通道已令他精疲力盡，其他兩條已時不我與。

　　他只好改變策略，回到沼澤外。

　　五更將盡，東方發白。

　　他向外走，不再掩藏。臂套繫在水靠外，裏面是他的寶刃青鋒綠。左脅下一個大革囊，裏面有百寶。

　　前面出現兩警哨，聽到他的腳步聲，吃驚地轉身，其中之一大叫：「你是人是鬼？」

　　曉色朦朧，他裝扮確像鬼怪。

　　他不加理會，仍向前走。

　　五丈、四丈、三丈……兩警哨駭然後退，一個叫：「快鳴警鑼。」

　　他步步進迫，說：「是啊！快鳴鑼告警。」

　　「你是……」

　　「是人，來救落魄窮儒的人。」

　　兩警哨大駭，扭頭撒腿狂奔。警鑼急鳴，蘆哨聲劃空而起。

　　他飛掠而進，一把抓住一名警哨的手和腰，說：「叫吧，大聲叫。」

　　「救命……」警哨狂叫。

　　另一名警哨，已逃出五六丈外去了。

　　各處皆傳出警鑼聲與蘆哨聲，已可看到朦朧的飛掠人影。

　　「救命……」被控制的警哨聲嘶力竭地狂叫，吸引趕來的人。

　　趕來的人好快，最先到達的是洞庭蛟，隨行共有十二名水賊。他們住在附近，因此到得最快。

　　洞庭蛟佩了分水刀，身上穿了防身短甲，立即列陣，拔刀怒吼：「什麼人？亮萬！」

　　他仍然抓住警哨，仰天長笑道：「姓印名珮，行三。誰願意帶路進沼澤？」

　　一名大漢拔出分水刺，吼道：「當家的，兄弟擒他。」

　　「好，小心了。」

　　一聲怒吼，人衝進鉤揮出，鉤沉力猛，聲勢驚人。

　　印珮將警哨向前一推，閃電似的隨後切入。

　　「嚓！」鉤擊中警哨的肩頸。

　　印珮一閃而入，左手扣住對方的右腕脈奪鉤，右掌來一記「五丁開山」，幾乎把對方的腦袋劈成兩片。

　　「砰嘭」倒了兩個人。

　　兩名大漢立即撲上，雙刀潑風似的遞到。

　　「錚錚！」雙刀被鉤震開，印珮大發神威，大喝一聲，鉤影再張。

　　「嚓！」右方的大漢腦袋分家，被鋒利的內鉤刃鉤斷了脖子。接著鉤影一旋，鉤尖刺入左方大漢的腰脅，猛地一帶，大漢隨鉤撞來。

　　他丟了鉤，拾起一把分水刀。

　　「砰砰！」兩大漢也倒了。

　　報銷了四個人，洞庭蛟大駭，扭頭飛奔逃命。

　　其他的人更慌，一哄而散。

　　印珮跟上了洞庭蛟，宛如附骨之蛆，叱道：「轉身！跑不掉的。」

　　洞庭蛟情急拼命，側飄，旋身、出刀，一氣呵成，反擊的聲勢空前猛烈。

　　可是，印珮早已智珠在握，先一剎那閃至一旁，分水刀一閃，反擊洞庭蛟的右腿，一刀中的。

　　洞庭蛟右腿齊膝而折，大叫一聲，擲倒在丈外，分水刀丟掉了。

　　不等洞庭蛟回過氣來，印珮的刀已抵在對方的咽喉下，沉叱道：「說！囚籠放置在何處？」

　　微風颯然，右方黑影來勢如電，陰森森的語音入耳：「何不問我？他們不知道。」

　　印珮扭頭就走，向沼澤狂奔，一面叫：「在下進去找，打！」

　　一團從衣褲抹下來的爛泥，向後疾飛。

　　發話的人是神手天君丁一沖，蝴蝶鏢威鎮江湖。可是，輕功卻差。追逐中，蝴蝶鏢也無用武之地。

　　第二個人影到了，剎那間便超越了神手天君，像是勁矢離弦，奇快絕倫。是輕功天下無雙的幽冥使者方正清，印珮逃不掉了。

　　印珮狂奔而入，進入沼澤。這一段是乾硬短草地，幽冥使者已到了身後三丈左右，快極。

　　「打！打！」他大叫，並未回頭，射出了兩把小飛刀以阻止追兵。

　　幽冥使者大袖一揮，兩把飛刀被袖風颳出五丈外，身形急進，更快更猛，根本不在意暗器，無所畏忌地放膽狂追，可怕的奇速，不愧稱天下第一的奇絕輕功高手。

　　兩丈，一丈……

　　「你該死！」幽冥使者怒叫，飛躍而進。

　　印珮已進入沼澤內。

　　幽冥使者的後面，老魔們已陸續趕來。

　　印珮狂奔，一腳踏中一塊小木片。

　　地面急速升起一根三角形鋒利的韌竹線，一端繫牢在木樁上，一端在另一根樁叉中間，下端繫了一塊大石頭。

　　地面小木板下是機捩，連接著一根竹簧片，一根繫索拉住支持石塊的小木樁。踏動機捩，竹簧彈起，牽動繫索，小木樁倒下，石塊沉落，拉起了韌竹絲。

　　幽冥使者不該急功心切，志在擒人盤問口供，用全力狂追，速度快得駭人聽聞。速度愈快，身軀受打擊的力道愈猛，一絲之微，亦足以致命，何況是鋒利的韌竹絲？

　　印珮突向側一竄，遠出丈外。

　　飛起一顆腦袋，「噗」一聲跌出丈外。

　　幽冥使者狂衝而過，直衝出兩丈外。

　　沒有頭的幽冥使者，「砰」一聲摔倒在地。速度太快，頭被韌竹絲刮掉了。兩端的木樁，也徐徐倒下。

　　印珮一閃不見，不久響起水聲。

　　神手天君與天兇星同時到達。微曦中，他們看到了一個人頭，看到了無頭的屍身，但看不真切。

　　「正老殺了他了，可惜。」神手天君叫。

　　「咦！正老呢？」天兇星止步問。

　　不見人影，卻聽到不遠處有踏水聲。

　　「咦！正老，你怎麼進去了？」神手天君高叫。

　　第四個趕到的人是煙波釣叟，急問：「正老進去了？他怎麼不走正路？」

　　「不知道。」神手天君搖首答。

　　遠處傳來印珮的叫聲：「你們把落魄窮儒藏在何處？」

　　「哎呀！」神手天君驚叫，奔向幽冥使者屍體，不看猶可，看了毛骨悚然，駭然狂叫：「糟！是正老頭被砍掉了，怎麼一回事？」

　　第五第六趕到的是鬼斧神工和天殘叟，天殘叟驚叫：「怎麼？正老死了？」

　　天兇星拾起了人頭，厲叫道：「是的，是正老的頭，這傢伙可怕極了，追上去！」

　　神手天君向印珮發聲處一指，說：「他往那兒走的，聽涉水聲。」

　　鬼斧神工冷笑道：「好傢伙，他在找死。」

　　「要不要追？」煙波釣叟問。

　　「等人到齊之後再追，那是絕路，他逃不掉的。」鬼斧神工頗為自信地說。

　　印珮又叫道：「怎麼？怕死鬼，為何不敢說出落魄窮儒的所在？」

　　「你是誰？通名！」鬼斧神工問。

　　「要你們的命的人。」

　　「老夫要你的名號，看值不值得老夫動手。」

　　激起了印珮的豪氣，大聲道：「敢向雷家堡叫陣的人，值得麼？在下印珮，落魄窮儒的親傳弟子印珮。」

　　鬼斧神工大喜，狂笑道：「妙極了，今天正好將你師徒兩人一網打盡。你不是要救令師麼？」

　　「不錯。」

　　「囚籠在東南角，你自己去找吧。」

　　「好，咱們東南角見。」

　　水聲又起，說明他已動身走了。

　　天兇星與幽冥使者交情最為深厚，咬牙道：「培老，咱們不能讓這畜生來去自如，必須替正老報仇，活捉他剖腹剜心，以慰正老在天之靈。」

　　鬼斧神工黎培傑道：「他正走向死亡之路，反正他死定了，何必……」

　　「死在機關內，豈不便宜了他？」神手天君恨聲叫。

　　這老魔剛才追不上印珮，感到臉上無光，因此也贊同天兇星的主張，要活捉印珮出口怨氣。

　　「他一個小輩，用不著咱們費神。」鬼斧神工仍不同意，對所設置的陷阱有信心。

　　天兇星卻不同意，說：「這傢伙絕不是窮儒的門人。」

　　「怎見得？」

　　「咱們所知的江湖好手中，誰能在一照面間，便砍下正老的頭來？」

　　「這個……」

　　「這小子已經進入沼澤了，好像已安然無恙通過了第二道羅網，可知定是行家，培老的天羅地網，恐怕靠不住。」天兇星用上了激將法。

　　鬼斧神工果然被激怒了，沉聲道：「天下間，沒有人能平安無恙地出入區區的天羅地網。即使是落魄窮儒親來，不死也得脫層皮。」

　　天兇星冷哼一聲說：「他不但通過了第一道天羅地網，而且已經深入甚遠了，迄今仍無動靜。他既然能平安進入，自然也能平安出去。如果他發現真相，不冷笑著一走了之才是怪事。他走了不要緊，咱們這些人臉往哪兒放？不但正老白死了，咱們今後也不用在江湖上叫字號了。區區一個落魄窮儒的門人，便把咱們宇內八位頂尖兒高手的半月心血摧毀，而且殺死了幽冥使者，咱們卻在此地眼睜睜看著正老的屍體，而無所事無動於衷。」

　　鬼斧神工臉色一變，叫道：「叫洞庭蛟來。」

　　「他被印小輩毀掉一條腿，不會來了。」

　　鬼斧神工一怔，說：「怪事，他怎能無聲無息地前來而不被發覺？洞庭蛟的人都死光了麼？洞庭蛟只斷一條腿，會不會是苦肉計？這得查。」

　　「你以為洞庭蛟出賣了咱們？」天殘叟變色問。

　　「很可能。」

　　天殘叟扭頭便走，咬牙道：「我去查，真有其事，我剝了他。」

　　他們說話的嗓音甚大，外面百十步在等候的水賊們皆聽得真切。水賊們已查出死了警哨，首領也斷了腿，也死了幾個小首領，本來就有點心寒。

　　這可好，老魔們反而疑心他們的首領不忠誠，豈不令人齒冷心寒？不等老魔出來查問，副首領氣憤之下，發出了撤走的信號。

　　天殘叟攔住了走得最慢的一名小賊，沉聲問：「你們的首領呢？」

　　小賊還不知副首領下令撤走的用意，據實答道：「抬至章華山莊裹傷去了。」

　　「去叫人把他抬來。」

　　「是，小的遵命。」

　　「要快。」

　　「是！」

　　小賊一走，從此不再回來。

　　小賊們撤走了，沼澤門戶洞開，藩籬盡撤，只留下七個老魔了。

　　天兇星急於為友報仇，向鬼斧神工說：「咱們不能等洞庭蛟了，等也是枉然，即使知道洞庭蛟出賣了我們，殺了他也於事無補，快進去捉人要緊。」

　　鬼斧神工老謀深算，慎重地說：「謀而後動，不可操之過急，咱們必須弄清洞庭蛟洩漏了多少消息，以便籌畫對策。」

　　天兇星大為不耐，憤然道：「謀而後動，哼！動個屁！咱們這次天南地北大聚會，應郝兄的邀請，經兩個月的周詳準備，方看中了這處鬼地方，再花半個月工夫，死了不少人，方佈置好天羅地網，以便一網打盡窮酸的那些豬狗朋友，為江湖除害。在咱們的誅殺名單中，窮酸的朋友有二十人以上，派出不少人四方傳遞偽書，誘使那些該死的人前來救人送死。這可好，希望來的人迄今未見現身，卻平空冒出一個自稱是窮酸門人的印珮，一照面便殺死了正老，大搖大擺入內救人去了。而咱們這些自命不凡的高手名宿，卻在這兒七口八舌……」

　　「住口！」鬼斧神工羞怒地叫。

　　天兇星火起，厲聲道：「你不聽可以走，要不咱們就散夥。」

　　天殘叟苦笑道：「兩位請息怒，目前不是爭論的時候。這樣吧，你們在此等消息，我進去把那小輩捉出來。」

　　天兇星冷笑道：「你一個人進去？你比正老強多少？」

　　「你……」

　　「我陪你進去，讓他們在此地等洞庭蛟，等他們謀而後動，讓天下英雄笑掉大牙，走！」天兇星悻悻地說。

　　神手天君接口道：「我也去，算我一份。」

　　鬼斧神工不得不讓步，無可奈何地說：「好吧，咱們進去捉人。」

　　煙波釣叟問道：「要不要知會風掃殘雲兩人一聲？」

　　鬼斧神工冷笑道：「發出入陣的信號，他們便會守住河灣的。老龍神保證洞庭蛟靠得住，真該讓他在這一面直接掌握洞庭蛟，看他有何話說。」

　　「賊是靠不住的，不然就不叫賊了。」天殘叟氣虎虎地說。

　　鬼斧神工不再多說，向眾人道：「正老已死，咱們不能分為三路了，分兩路追蹤。」

　　天兇星哼了一聲說：「正老已死，我沒有搭擋無妨，自己走一路。」

　　神手天君苦笑道：「不要說負氣的話了，咱們同行，可好？」

　　天兇星確也有點發毛，幽冥使者無端飛頭，怎樣死的誰也不知道，對手之強可想而知，一個人追蹤，確是有點心驚膽跳，便乘機下台，說：「好，咱們同路。」

　　鬼斧神工將幽冥使者的屍體抱出，方發令動身，偕同煙波釣叟走南路，從南面攔截印珮的去向。

　　天兇星、天殘叟、與神手天君走北路，也就是這一條通路。三人魚貫而行，每人相距丈餘，直向內闖。

　　印珮所走的路線，是南北兩路的中間地帶。這一帶地勢不平，有不少深潭和泥淖，蛇蟲成群，稍一大意，便會失足陷入深潭泥淖內，永埋地底屍骨無存，是一條絕路。

　　如果他不死，將發現此路不通，必定向左（北）或向右（南）覓路，恰好被南北兩路的人截住。

　　天兇星報仇心切，自告奮勇領先而行，一面走，一面耳目並用，傾聽印珮所走的方向有何音響，搜尋印珮的身影。可惜茂密的軟木與蘆荻浮草，擋住了視線，目力僅可及三五丈外。除非走近，極難發現。

　　堅硬的地面已盡，眼前展開無垠的泥濘地帶，低窪處水深入膝，一片汪洋。再加上兩尺深的淤泥，一腳踏下去，水及腹部，舉步維艱。

　　該到了第一處埋伏，走在後面的天殘叟說：「往左繞，前面是狼夾坑。」

　　「我知道。」天兇星指著身旁的蘆荻草結暗記說，向左繞走：「那不是狼夾的定樁索麼？」

　　「哎呀！不好！」天殘叟變色叫。

　　四株軟木樹，每株均粗如手臂，樹梢用繩索綑成一束。

　　「叭吱！叭吱……」腳踏下及抽出淤泥的聲浪，有節拍地怪響。

　　三人一腳高，一腳低，在淺水爛泥中跋涉。

　　驀地「啪」一聲水響，天兇星仰面便倒。

　　「哎……」天兇星狂叫，跌在污水中。

　　前面三四株軟木，突然急彈而出。

　　天兇星的身軀仰面向前滑，泥水翻湧，雙手絕望地拍擊抓撈，身軀整個沉入泥水中，叫不出聲音。

　　手抓不住東西支撐，只抓到一些不著力的浮草，被倒拖兩丈方突然止住。

　　天殘叟大驚，搶出相扶。

　　神手天君畢竟多見識廣，對機關消息不陌生，趕忙伸手拉住天殘叟，急叫道：「不可造次，他不是滑倒的。看那幾株軟木樹的繩索，繩索伸入水中，下面用另兩株軟木壓住，向外延伸。狼夾夾住了天兇星的腳踝，軟木樹向上彈起，將人拖至壓木下，下面是丈深的泥淖。」

　　天兇星瘋狂地用手拍打泥水，想將身軀向上浮。可是，爛泥漿不受力，英雄無用武之地，反而漸漸下沉。

　　神手天君抓住身旁一株軟木樹，一掌砍斷弄斷枝葉，留了一段橫杈，探水繞走說：「我去救他，不可亂走。」

　　天兇星已經不見了，泥淖中緩緩冒出水泡，泥漿仍在動，可知他仍在泥下掙扎。

　　神手天君繞至前面，雙手急揮，砍斷了四株軟木樹，抓住了繩索，緩緩用力拉。

　　首先傳出一聲脆響，下面的壓繩木被拉斷了。接著，拉上已停止掙扎的泥人天兇星。

　　「晚了！」神手天君悚然地說。

　　天兇星的右腳，被強力的鐵齒狼夾夾住腳踝，只有筋肉相連，踝骨全碎。吞下了大量污泥，氣息已絕，到枉死城報到去了。

　　死狀太慘，天殘叟激動得深身發抖，厲聲道：「鬼斧神工這該死的老狗，他為何另設機關不通知咱們，他是何居心？難怪他要走南路，我找他去。」

　　神手天君搖頭道：「不是他設的，機關已被人改設了。」

　　「怎見得？」

　　「狼夾是咱們的，固索卻是兩條結連。如果培老另設，繩索甚多，何用結索？不信你可以用樹探探狼夾坑，裏面可能所剩無幾了。」

　　天殘叟仍不死心，果然用樹探索，可觸及狼夾，但狼夾已失去效用，已經形同廢物了。

　　在三丈見方的泥下，共設了十八具狼夾。但探索的結果，只碰到十具。這是說，另八具已彼取走另行安置了。

　　神手天君舉目四顧，向左方一指，叫道：「瞧，那幾株枝梢沒入水中的軟木樹，附近定然有狼夾。只怪咱們不小心留意，枉送了冷兄的性命。」

　　天殘叟毛骨悚然，驚道：「這麼說來，機關埋伏反而被印小輩所利用了。」

　　「大概是的。」

　　「老天！咱們快退出去。」

　　神手天君吁出一口長氣說：「咱們一世英名，豈不付諸流水？其實，只要留心水上的草木以及有無特殊的暗記，不難發現機關消息。」

　　「你的意思是，咱們非進不可？」

　　「是的，除非咱們退出江湖隱姓埋名。」

　　「這……」

　　神手天君扛起天兇星的屍體說：「咱們將冷兄的屍體送出去安頓好，再小心追擒印小輩。」

　　右方遠處，突傳來一聲驚叫。接著，傳來印珮絕望的叫聲：「糟！我完了！」

　　神手天君將天兇星的屍體擱在軟木樹的樹叢上，欣然道：「快！咱們去收他的屍。」

　　「那一帶不能去……」天殘叟急叫。

　　「那一帶沒有埋伏。」

　　「但泥淖深不可測……」

　　神手天君冷哼一聲說：「郝兄，咱們這次前來，全沖你郝兄份上，助你報三十年的情仇。目下窮酸的門人來了，而且殺了方兄冷兄。咱們局外人依然奮勇爭先，你這主人卻畏首畏尾退縮，你老兄何以教我？」

　　天殘叟臉紅耳赤，期期艾艾地說：「丁兄，可……可是泥淖……」

　　「你我都有飛爪百鏈索，而這附近草木叢生，難道咱們就過不去？難道咱們就不如印小輩？」

　　天殘叟一咬牙，斷然地說：「對，咱們利用飛爪百鏈索飛渡。」

　　起初，他們用軟木樹探路而進。不久，碰上第一座大泥淖。

　　神手天君號稱神手，他的手，無所不能，取出飛爪百鏈索，說：「我先過去，先把索接上。」

　　江湖人身上，帶了飛爪百鏈索平常得很，普通江湖人的索，長不過五丈，用來登高攀援，五丈足以夠矣。但高手名宿的索長至七八丈，十丈也不算稀奇，而且索徑小至三分，攜帶容易。

　　高手名宿的輕功當然很好，兩丈高牆可一躍而上，甚至三丈亦可躍登，因此用不著短索。

　　這兩個老魔的索，長有八丈。兩根連結，便是十六丈。

　　神手天君扔出爪，遠出八丈外，抓住了對面的一株軟木樹，略一試力，說：「我先過去，你好好把住。」

　　他身浮水面，雙手輕靈地交換而進，平安地滑至對岸，站在深及胸口的泥水中，解下爪鉤在腰帶上，叫道：「我再往前探，等會兒拉你過來。」

　　前探五六丈，幸好不再有泥淖，這才將天殘叟拉過。兩人逐段前進，向先前印珮發音處探去。

　　印珮確已陷入危境中。

　　他向東南角走，希望能找到囚籠。

　　他對鬼斧神工的話深信不疑，對方根本不需欺騙他，必定在囚籠附近設置更可怕的機關，派高手等他前往送死。

　　八老魔只到了六個，另兩個不在場，定然在囚籠附近等他前往送死。

　　他不走三條通向中心的路，機關埋伏比沼澤的危險相差不遠，因此他得冒險去找囚籠，愈快愈好。

　　經過一陣艱難的掙扎，到了一片淺沼澤前，附近沒有軟木樹，僅生長著一些浮草，寬度在八九丈至二十丈左右，彎彎曲曲向兩側伸展，不知究竟有多長。中間，居然生長著一線蘆荻，正好作為落足點。

　　水深約尺餘，其色清澈，可知從未有人踏入此地，水面散佈著一些浮萍，顯得和平安詳。用棍一探，淤泥深僅尺餘足可安然徒涉而過。

　　剛輕輕踏出兩步，他臉色大變，駭然悄悄退回，不敢攪動泥水。

第四十一章　沼澤死決

　　水面下，淤泥中伸出一條條水蝮蛇，有些粗如雞卵，小的也有指粗。幾乎每隔尺餘便有一條，直挺挺地像是豎立在水中，頭距水面約三寸左右。

　　這玩意奇毒無比，咬一口便足以致命，片刻便全身麻痹，死路一條。

　　看外表，這種毒水蛇與黃鱔酷似，習性、外形、顏色、大小，皆相差無幾，如不留心細察，必定以為是鱔魚。

　　不同的是頭是三角形，頸略小，靜止時不像黃鱔般口鼻微露水面，也不像黃鱔般受驚便縮入洞內。

　　觸覺並不靈敏，不等獵物接近絕不攻擊，近乎遲鈍，但攻擊的剎那間卻快極。大型獵物接近並不攻擊，除非對方不知趣碰上或意圖毀它的洞穴。

　　他面臨挑戰，勢難飛渡。可是，他非過去不可。

　　他必須通過，非過去不可。

　　幸而立腳處附近是沙礫地，尚算堅硬。他取出三隻八寸木製碟，吸口氣提氣輕身，徐徐退後兩步，作勢騰越。

　　前面四丈左右長有蘆荻。這是說，那兒的淤泥不會深，乘載一個人該無困難。水蝮蛇只在近岸處建窟，蘆荻附近它反而不喜藏匿。只要到達蘆荻叢，再用飛爪鉤住對岸的蘆荻叢，借勢飛渡當無困難。

　　他的輕功雖近登峰造極境界，但距登萍渡水一蘆渡江尚差一段距離，所謂一蘆渡江，那是神話，當年達摩祖師是否真用一根蘆草渡過大江，只有天曉得。而登萍渡水，也僅限於三五丈距離，全憑快速功夫，藉踏水之力飛越，遠了便無能為力了。如果無地起勢，也是枉然。

　　有地方起勢，運氣不錯。

　　三隻木碟破空旋轉飛出，他騰身急衝飛躍而起。

　　「啪啪啪！」木碟先後落水，在水面急旋而進。

　　他輕靈地三起三落，宛若蜻蜓點水，身形一次比一次低，足點木碟以奇速衝越。

　　一聲水響，他飄落蘆荻上。

　　糟！是一片飄浮蘆荻，人向下疾沉。

　　他雙手盡量伸張，按住了兩翼的蘆荻，總算能保持重心平衡而不至下沉，但水已掩至肩頭，下面仍是稀稀的淤泥，不及實地。

　　上不沾天，下不落地。

　　蘆荻葉如葦，梗如竹，所以也稱蘆荻竹，具有浮力，叢生岸旁，也可在陸地生長。這一叢蘆荻數量少，浮力有限，已半浮半沉。他不能動，動則愈往下陷。

　　「糟！我完了。」他不自覺地大叫。

　　叫聲引來了神手天君與天殘叟，他的處境可虞。

　　他聽到涉水聲，不由心中叫苦。

　　他用腳划動，淤泥不著力，蘆荻不動，他卻向下沉，水已沒肩，大事不妙。

　　死定了，但他不想死，定下心神，用目光搜尋自救之道，只要有一口氣在，他不能認命服輸，他必須在沒頂之前，找出活路來。

　　目下最要緊的是，如何保持身軀不向下沉。但除了絲紋不動之外，毫無辦法，他想：「這些蘆荻，不知能支持多久？」

　　終於，他看到對岸的浮草中，有一段合抱大的枯樹，隱約可看到尾端擱在長了短水草的岸上。

　　他大喜過望，神靈庇佑，五行有救了。

　　可是，涉水聲已近。首先聽到了腳步聲，對方已到了岸旁的旱地。

　　他不能移動，動則向下沉。

　　「是他，他陷在下面了。」神手天君欣然大叫。

　　「把他弄過來。」天殘叟狂喜地叫。

　　他緩緩地、小心地轉首，只覺心中一涼，暗叫完了，在劫者難逃。

　　神手天君取出飛爪，笑道：「我把他抓過來。」

　　「小心，要活的。」天殘叟說。

　　要活的真不容易，印珮只露出頭部，怎能抓活的？抓破腦袋豈不死了？相距四丈，失手的成分，比成功的成分要大得多。

　　飛爪飛出，抓住了印珮身側的一些蘆荻。可是，拖不動，一拖便滑脫。

　　印珮心中明白，只要對方多試幾次，定可將他拖過，但經過那些水蝮蛇，他哪有命在？人急智生，叫道：「不要再試了，試幾次在下便沉下去了，要活的豈能如願？」

　　神手天君冷笑道：「老夫抓住你手旁的蘆葉，你如果不想沉下去，便只有抓住爪索讓老夫拖你過來。」

　　他哈哈狂笑，說：「你少做夢，反正在下落在你們手中也是死，這樣死豈不痛快些？哈哈！你們絕不能折磨在下了，可惜啊！可惜。」

　　「那你為何不放手下沉？」

　　「能拖片刻便可活片刻，在下絕不自殺。」

　　「哼！老夫絕不許你死得痛快。」

　　「哈哈！你豈奈我何？」

　　「老夫會將你拖過來的。」

　　神手天君一面說，一面用軟木樹探水。

　　印珮心中一動，叫動：「老狗，你過不來的，在下走到此地便陷入淤泥中，四周一丈以內深不可測，雖則丈外水深僅尺，泥亦深不及尺五，你絕對抓不到我。」

　　神手天君狂喜，狂笑道：「我這根杖就有一丈長，還怕撥你不過來？」

　　一面說，一面將爪索綑在腰間，一面將索頭交給天殘叟，興奮地說：「郝兄，拉住，萬一有危險，拉我上來。」

　　天殘叟立下馬步，說：「好，小心了。」

　　神手天君往下走，狂笑道：「哈哈！小子，這時你沉下去也死不了，正好讓老夫甕中捉鱉，手到擒來。」

　　接近至兩丈，神手天君突然叫：「哎呀！下面好像有水蟲扎人。」

　　印珮心中大喜，高叫道：「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神手天君又邁出一步，桀桀怪笑道：「你叫吧，老夫已過來了。咦！我的腳……」

　　「哈哈！腳發麻，是麼？」

　　「咦！怎麼……」

　　「你被扎了幾下？」

　　「好像四五下……」

　　「你向左右看看，丈外的水未渾。」

　　「看什麼？」

　　「看水下有些什麼？」

　　「哦！好像有不少黃鱔。」

　　「哈哈！那是最毒的水蝮蛇，卻不是可吃的黃鱔。」

　　「什麼？你……」

　　「你的腳已邁不動了，是麼？」

　　「天哪……」

　　「叫天沒有用，你要倒了，哈哈！」

　　「噗嗵！」神手天君倒下了，狂叫道：「拉我上……去……」

　　天殘叟大駭，急急將人拉上，駭然叫：「丁兄！丁兄！你……」

　　神手天君渾身泥污，一雙腿腫大，臉色泛灰，瞳孔已現散光，虛弱地叫：「給……給我解……解藥……」

　　「老天！我沒有蛇藥。」

　　「任何解毒藥都……都給我……」

　　「可是……」

　　「救……救我……」

　　印珮在兩人說話間，探手取出一段尺長的竹管。管頭有一枚帶有長倒刺的鐵矢，連著一圈柞蠶粗釣絲。

　　「啪」一聲暴響，矢尖破空而飛，射入四丈外的草中枯木內，勁道之強十分驚人，可知管中的機簧是如何強韌了，彈力委實可驚。

　　他心中大定，輕輕試拉，枯木屹然不動。獲得滑動的浮力，他心頭一塊大石落地。拔出青鋒綠，他割斷左右的蘆荻，人雖沉入淤泥中，但他一無所懼。

　　準備停當，他雙腳夾住墊在身下的一叢蘆荻，雙手徐徐拉動絲索，慢慢浮出水面，向對岸浮去。

　　等天殘叟替神手天君灌下數種解毒藥，印珮已平安到達對岸，身下的蘆荻，將經路附近的水蝮蛇趕回洞穴，他冒險成功了。

　　解藥不對症，反而早促其死，只片刻間，神手天君便斷了氣。天殘叟大恨，一蹦而起，發覺印珮正站在對岸，從容不迫地捲起飛矢的絲線，不由咬牙切齒道：「小狗！老夫必定殺你。」

　　他呵呵笑，說：「彼此彼此。目下你我誰也未佔上風，還不知鹿死誰手呢。」

　　「老夫到前面等你送死。」

　　「但願你真能到得了，哈哈！只怕你見機溜走，從此隱姓埋名銷聲匿跡。」

　　天殘叟氣衝牛斗，厲叫道：「小畜生！老夫如不將你碎屍萬段，誓不為人。」

　　「你本來就不是人。」

　　「老夫要將你放入囚籠……」

　　「你放一百個心，你不可能到達放囚籠之地了。」

　　「咱們走著瞧。」天殘叟恨聲說，不再理會神手天君的屍體，恨恨地離去。離去前，發出一聲厲嘯。

　　印珮用的是激將法，希望老魔上當奔向赴囚籠之路。

　　他猜想囚籠必定在三條通路中的一條附近，而他僅摸清了一條到達核心的路，並將沿途的機關概略地加以改變。

　　如果天殘叟前往囚籠，他不是正好利用對方來領路麼？先前看天殘叟三老魔所走的路，正是他已經摸清的通道，這條通道既然沒有囚籠，必定在另一條上，只消先到核心等候，料想必定有人前往，屆時便可跟蹤了。

　　但他心中大急，怕天殘叟走剛才那條通道。萬一天殘叟被機關陷死，他豈不絕了望？

　　他不假思索地向北移動，要回到通道搶在天殘叟前面示警，以免天殘叟送命。

　　通路就在北面不足一里，但他步履維艱，吃盡苦頭，渡過重重險阻，好幾次幾乎陷入泥淖不克自拔。好不容易回到通道，天殘叟已比他快了一步，在他前面六七丈正用軟木樹枝探道而行。

　　腳踏上通道，他大叫道：「向左移，你們設下的暗記靠不住。看到你右首的蘆葉結麼？一結左行，二結右走，環結向前，不然你將埋骨沼澤。」

　　右前方，響起了擦草聲。

　　天殘叟一聲怒吼，回身飛掠撲來。

　　他大驚，急叫：「不要！不……危險……站住！」

　　轟然三聲大震，泥水飛濺，硝煙上沖，泥漿飛起三丈高，聲震耳膜。

　　天殘叟像玩具般被拋出兩丈外，下體血肉模糊，雙腳自膝以下不見了，掉在泥水中狂叫：「快來……救……我！」

　　印珮在泥水傾盆中直搖頭，苦笑道：「你這被仇恨逼瘋的人，為何不聽勸告？」

　　他在這附近安裝了九個火藥包，用油綢防水，火藥中加裝了一隻特製的摜炮。人重踏中上面的壓板，壓板下沉，壓迫摜炮爆炸，引爆了火藥包。由於藥包排列以三個為一組，因此另兩個亦被波及同時爆炸。

　　「我的腿……」天殘叟厲叫，躺在泥水中動彈不得，似乎全身的骨頭皆已崩散。

　　天殘又加上地缺，老魔完了。

　　他小心地走近，慘然道：「在下抱歉。」

　　「救我……」

　　「我不能救你，你流血太多，救不了。」

　　「我……我不要將……將三十載情仇帶……帶入九泉……」

　　「但在下……」

　　「你怎能見……見死不……不救……」

　　「但你要殺我，我不能對你仁慈，這對我以及家師是不公平的。」

　　「救……救我……」

　　他長嘆一聲，說：「你如果肯將家師的下落說出，在下願為你盡人事，但願能保住你一口元氣。」

　　「我……我說……」

　　驀地，不遠處一聲怒嘯，有人叫：「小輩，你也要埋骨此地。」

　　一具竹筏急滑而來，速度甚快，筏以四根大竹製成，削去外皮用桐油塗曬，兩頭翹，長丈六寬三尺，不但可以在水面滑行，更可在泥上撐動。撐箋的兩個人是鬼斧神工和煙波釣叟。

　　由於火藥爆炸，印珮耳中轟鳴，仍未恢復正常，至竹筏撐近，從蘆荻叢的空隙中穿出，他未能及早發覺，聽到叫聲，已接近至四丈左右了。

　　他吃了一驚，扭頭狂奔。

　　鬼斧神工躍下竹筏，窮追不捨。

　　煙波釣叟將筏撐上地面，奔向天殘叟。

　　印珮慌不擇路逃命，糟透了，前面有他改設的機關，他必須繞過去，不繞倒好，這一繞便被鬼斧神工取直線方向追上了。

　　「小輩投降！」鬼斧神工怪叫，一掌推出，用上了內家掌力，致命一擊。

　　印珮向側急閃，沒閃開，掌力外緣掠過，如山暗勁一湧而至。

　　「嘭！」他被暗勁震出八尺外，摔倒在泥漿中，只感到眼暴金星，右半身奇痛徹骨。

　　鬼斧神工一躍而上，俯身伸手便抓。

　　他倒地後便閉上眼，寂然不動形如死人，暗中蓄勁以待，傷得不重，他仍有反擊之力。爪將及體，他突然向側一滾，腳兇猛地掃絞。

　　鬼斧神工太過自信，以為一掌已將他擊昏，大喜欲狂，毫無戒心地躍上伸手抓人，做夢也沒料到他仍能反擊，著了道兒。

　　「哎……」鬼斧神工怪叫，腳被掃中，驚叫著跌出丈外，陰溝裏翻船。

　　印珮一躍而起，心中一陣遲疑，不知是否該撲上，與老魔硬拼。

　　這剎那間的遲疑，無意中救了自己的命。

　　鬼斧神工算定他要撲上，因此左手疾揚，暗器破空而飛，共是八枚菩提子般的怪彈子，封住了他左右與前面三方。

　　印珮恰好遲疑，不左閃右避，也不進不退，無意中逃掉大劫，不等老魔再發暗器，他立即飛退而逃。

　　鬼斧神工也一躍而起，窮追不捨。

　　印珮知道無法與功力深厚的老魔們硬拼，往茂密的蘆荻叢中一竄，暫避風頭。

　　鬼斧神工躍起慢了些，追出六七丈，已聽不見水聲，失去印珮的蹤跡，立即發出短嘯，知會煙波釣叟。

　　不久煙波釣叟匆匆趕到，急問：「怎樣了，黎兄。」

　　鬼斧神工哼了一聲道：「這小子棘手，竟能承受我一掌仍然逃掉了，就藏在這附近，咱們分左右搜他出來。」

　　「那……必須把竹筏弄來，這一帶水很深。」

　　「對，用竹筏搜，哦！郝兄怎樣了？」

　　煙波釣叟慘然道：「完了，死得好慘，連遺言也未留下。」

　　鬼斧神工咬牙切齒地說：「這該死的小狗，咱們必須替郝兄報仇。」

　　「是的，我去拖竹筏。」

　　「哦！只有郝兄一個人，丁兄和冷兄呢？」

　　煙波釣叟頗為樂觀地說：「也許追散了，這小狗機警絕倫，把咱們愚弄得四分五散，不易對付。」

　　鬼斧神工深以為然，說：「對，他的藝業也出類拔萃。好在他已匿不走，咱們發信號要所有的人圍住這一帶，好好將他搜出來。此人不死，後患無窮。」

　　三聲長嘯破空而起，要求聲援的信號發出了。

　　附近水甚深，印珮正潛身水中，徐徐向東南角移動，因此並無水聲發出。

　　他逃得相當狼狽，右肩背仍然隱隱作痛，幸而未被擊實，鬼斧神工那一掌霸道極了，全力一擊威力驚人，下次照面他必須特別小心。

　　遠出百十步，前面突傳來點水聲。他吃了一驚，向三丈外的水中疏落蘆荻泅去。

　　嘯聲震耳，竹筏出現。

　　筏上是風掃殘雲和第八名老魔，老龍神張鴻，一個手長腳長，水性超塵拔俗的花甲老人，一篙控筏靈活萬分。

　　遠處傳來了鬼斧神工的回嘯。站在筏首的風掃殘雲大叫道：「黎兄，有何發現？」

　　「小狗就藏匿在附近，好好搜他出來。」鬼斧神工高聲回答，稍停又道：「你們可從原地向此地搜來。」

　　「其他的人呢？」筏停下了，老龍神用目光搜尋附近的蘆荻叢，風掃殘雲則詢問同伴的現狀。

　　「我這裏只有齊兄同在，天兇星與神手天君不知在何處，天殘叟郝兄不幸死了，你可曾聽到爆炸聲？」

　　「聽到了，正趕來查問呢？」

　　「郝兄被炸死了，那小狗好毒。幽冥使者正老的死訊，你們知道麼？」

　　「不知道，怎麼一回事？」

　　「不知道，頭被砍下來了。」

　　風掃殘雲臉色一陣白，訝然向老龍神道：「這人怎麼如此了得？到底是誰？會不會是酒狂來了？」

　　「問問看。」老龍神說，臉上毫無表情。

　　「來人的底摸清了麼？」風掃殘雲問。

　　「是個年輕人，嗓音很嫩，自稱是窮酸的弟子，姓印名珮。」

　　風掃殘雲一怔，愕然道：「印珮？那不是與雷少堡主作對的人麼？聽說是酒狂的門人，曾使用過醉裏乾坤步，怎又是窮酸的門人？」

　　老龍神的目光仍在四周轉，木無表情地說：「如果是這小狗，咱們無論如何要將他擒住。公冶兄，你不是接到雷家堡的書信麼？」

　　「是的，接了很久了，但為了郝兄的事，把這件事擱下來了。」

　　「兄弟也接獲雷堡主的手書。」

　　「哦！也是要求合作捉拿印小輩？」

　　「是的，真是一舉兩得。」

　　風掃殘雲高叫道：「培老，小心了，千萬不可讓這小狗漏網，他是雷堡主傳信天下要捉的人。」

　　鬼斧神工的嗓音飽含憤怒，叫道：「我可不管他是誰所要的人，只知他是殺了郝兄與正老的兇手，捉住他之後，我要活剮了他，以慰老朋友在天之靈。」

　　「好吧，咱們搜過來了。」

　　竹筏緩緩移動，老龍神說：「公冶兄，你留意左面。」

　　他們的竹筏先前停泊處，正好在印珮身旁，相去不足三尺。由於水渾，他們的目光也不及近。

　　濃密的蘆叢方可藏身，誰料到疏落的蘆下水中有人？

　　印珮藏身在水下，用蘆管伸出水面，靠在其他的蘆枝旁呼吸，小心翼翼不敢動彈。他也看不見水面的景物，僅憑水聲和本能，猜出竹筏仍停在附近，怎敢大意？

　　好漫長的等待，他似乎感到身軀在水中仍在冒冷汗。

　　點水聲漸遠，竹筏擦動蘆枝聲指出對方的去向。

　　稍候片刻，他方大膽地潛泳十丈外，透出水面深深吸入一口氣，暗叫好險。

　　四周不見人影，點水聲也難以聽到了。

　　他必須回到設伏的路徑迅速向南找囚籠，他們都在此地，正是千載難逢良機。

　　要快，便得走已摸清的路。在這陌生的危機四伏沼澤盲人瞎馬亂闖，太過危險了。

　　真不巧，正走間，腳下失閃，人向前滑，向一片浮泥跌去。他大驚，雙手一撥，用上了滑行術，扭身側衝，「砰」一聲撞在身側一叢蘆荻上。

　　蘆枝折斷聲暴起，在寂靜的沼澤中，聲音傳播甚廣。他知道糟了，腳下一緊，不再顧慮水聲，向設伏區狂奔。

　　果然不錯，遠處傳來了老龍神的叫聲：「在東南角半里外，跟我來。」

　　步履維艱，他跌跌撞撞慌不擇路，在泥淖中掙扎。

　　竹筏破水而走，速度奇快，滑過一片片的泥淖，毫無阻礙，近了。

　　雖看不見竹筏，但聽音便知快被追上了。

　　一陣好趕，後面傳來了叫聲：「在這裏了，他逃不掉的。」

　　對方定已聽到他在泥淖跋涉的聲音，他也聽到了竹筏擦過蘆枝的響動，心中大急，奮勇急奔。

　　竹筏出現了，兩艘竹筏，四個老魔，他完了。

　　謝謝天，埋伏區到了。他狼狽地衝上軟而堅實經過改造的泥地，發狂般飛奔。

　　鬼斧神工的竹筏在後面，叫道：「他去送死了，快上，要活的，也許還來得及。」

　　印珮的身影，消失在蘆荻與軟木樹之間。

　　風掃殘雲活擒印珮的念頭，比鬼斧神工更急切，急叫道：「小輩，站住！前面是死路。」

　　鬼斧神工躍上陸地，疾衝而出。剛繞過一叢軟木樹，只感到水草拌腳的力道有異，尚來不及轉念，左右機簧聲暴響。

　　共有四支勁矢破空而飛，以兇猛的勁道向鬼斧神工集中攢射，相距皆不足八尺，任何猝不及防的人，想閃避難似登天。

　　「啊……」鬼斧神工慘號，一蹦丈餘，「砰」一聲大震，摔倒在丈外掙命。

　　四支勁矢長八寸，一中心口，一入腰背，一貫右脅，一擦肩背而過。

　　煙波釣叟飛射而至，印珮的身影剛消失在一叢蘆荻下，相距約在兩丈左右。老魔釣竿一伸，沉喝道：「納命……」

　　釣鉤落空，鉤住了一束蘆根。老魔手一帶，鉤勾斷蘆根飛騰而回。

　　「休走！」煙波釣叟怪叫，飛躍而進，越蘆荻頂端而過。釣竿太長，而這一面有軟木樹，因此釣竿不可能在空中施展，所以老魔想飛越而出攔截。

　　蘆荻的那一面不見有人，是一丈見方的淺淺水坑。這一帶的埋伏，八個老魔全知道，因此夷然無懼地飄落。

　　糟了！腳著地立即下沉，軟如糊狀的爛泥毫不著力，重重地往下陷落。

　　泥泡一湧，只留下一根釣竿擱在浮泥上。

　　印珮一閃而至，抓住了釣竿。

　　煙波釣叟突然向上一蹦，破泥而出。

　　印珮釣絲一拂，勁風呼嘯，釣絲纏住了煙波釣叟的脖子猛地一帶。

　　煙波釣叟的腦袋飛起，身子卻下沉。

　　印珮丟掉釣竿，溜之大吉。

　　風掃殘雲正替鬼斧神工施救，站在一旁的老龍神說：「公冶兄，咱們已無能為力了。」

　　鬼斧神工突然大叫道：「機關已……已被改……改動方……方位，快……快退出……」

　　可是，所說的話虛脫微弱，斷續含糊不清，兩老魔除了聽清機關兩字外，其他的話無法猜測。

　　「黎兄，你說什麼？」風掃殘雲急問。

　　鬼斧神工突然瞋目大叫一聲，頭向下一耷，氣息已絕嗚呼哀哉。

　　風掃殘雲急怒交加，一蹦而起叫：「快捉住那小狗剝皮抽筋，為老朋友們報仇。」

　　老神龍臉上爬上恐懼的陰影，悚然地說：「恐怕齊兄也完了，怎麼聲息毫無？」

　　「去看看。」風掃殘雲說，撤劍在手。

　　老龍神也拔出分水刺，低聲道：「你左我右，小心了，繞過去。」

　　一陣水響，遠在十丈外。

　　老龍神急步疾進，看到了釣竿，不由心中一寒。污泥中一灘血跡觸目心驚。

　　「齊兄！」他心驚膽跳地叫。

　　「怎麼了？」左方五六丈傳來風掃殘雲的叫問聲。

　　老龍神心中一轉，說：「沒什麼，我叫叫看。」

　　「齊兄！齊兄！」風掃殘雲也叫。

　　老龍神向下一伏，叫道：「噤聲，小狗在前面，走！」

　　他卻悄然向後撤，向外溜之大吉。僅溜出十餘丈，突覺腳心一麻，奇痛徹骨，一把鋒利的小刀刺破靴底，刺穿了腳掌，大叫一聲，另一腳一蹬，身形一晃，想將被刀刺穿的右腳拔出。

　　糟，左腳又踏中一把尖刀，這次再也支持不住重心了，不由自主地向前一仆。

　　地表面掩了一層薄薄污泥，上面更加撒了不少浮萍，表面上看像是泥淖，其實下面是鋪了木板的通道。

　　老魔做夢也未料到這裏被人另設了刀板，表西上看不出絲毫破綻，難怪在陰溝裏翻船。人向前一仆，這一下可真完了，仆伏在刀板上，共有四把尖刀貫入胸腹內。

　　老魔真夠狠，依然能撐起拉脫了所中的刀尖，忍痛一步一頓地向外走。血不住流出，他成了個血與污泥塗滿前面身子的渾人。

　　老天爺保佑，終於出了沼澤，他已到了油盡燈枯境地，眼前一陣朦朧，看到了幾個人影。他以為是洞庭蛟，竭力叫：「快……快扶我一把……」

　　叫聲未落，人已倒地。朦朧中，他直覺地知道有人走近，但來人並未將他扶起，在他耳畔問：「落魄窮儒囚在何處？」

　　「你……你……」

　　「我，八手仙猿沈仲秋，窮酸的朋友。」

　　「你……」

　　「說不說？不說保證你受不了。誰殺傷你的？」

　　「印……珮，我……」

　　「說窮酸的下落。」

　　「在……在江邊……」

　　「很好，有人看守麼？」

　　「不……不需人看守。請……請叫洞庭蛟來救……救我。」

　　「他永不會來救你了，因為他已經肝腦塗地，他與那些水賊回到章華山莊，被區區率領耿莊主一群恨重如山的男女，殺了個落花流水，一個也沒走脫。殺人償命，借債還錢，他們死得不冤。」

　　「我……」

　　「你自己死吧，我們不殺你。」

　　八手仙猿身後，是耿莊主父女、奪魂掌、天魁星、以及四五名莊丁，全部渾身浴血，有些帶了傷。那長臂猿也一身血污，蹲在一旁舔毛。

　　八手仙猿盯著沼澤發愁，向耿莊主說：「這裏既然過不去，怎能到達江邊？」

　　耿姑娘向上游一指，說：「到上游去，那兒可找到小船。」

　　「快走！」八手仙猿說。

　　眾人丟下有氣出沒氣入的老龍神，向上游急走。

　　風掃殘雲追出百十步，周圍靜悄悄，鬼影俱無，心中油然興起警兆，向後退低叫：「張兄，張兄！」

　　久久毫無回音，他心中一緊，忖道：「這小狗定然去找囚籠了，可能老龍神張兄也跟去啦！我必須早一步趕去準備。」

　　他不再招呼老龍神，回到泊竹筏處，乘竹筏走了。

　　印珮不知老龍神已經中伏重創逃走，還以為對方還有兩個人，因此斃了煙波釣叟後，急急地走了。

　　救人要緊，希望這一帶的機關能阻擋兩個老魔，他便可從容救人了。

　　好不容易到了陣中心，他決定先搜南路。南路他不曾走過，首先他得摸清第一處機關設在何處。

　　陣中心是一處稍高的乾土堆，長滿了藤蘿，留下不少被踐踏過的痕跡，方圓百十步一片零亂，四周長滿了浮草和蘆荻。

　　那些絲狀的長浮草，其實是一種藻草，密密麻麻水深處便浮在水面生長，極易引人誤入，被纏住真不易脫身。

　　剛到達南面，擦草聲入耳，竹筏出現，撐筏的風掃殘雲大叫道：「小輩，我帶你去找囚籠，上來！」

　　竹筏激射而來。印珮卻不上當，向內退，冷笑道：「你只有一個人麼？」

　　風掃殘雲跳上岸，將筏向外一推，拔劍叫：「老夫一個人，便可要你死一千次，納命！」

　　印珮傾聽四周，一無動靜，膽氣一壯，拔出青鋒綠，立下門戶豪壯地說：「那就好，你必須將家師平安地交出來。」

　　風掃殘雲逼進、狂笑，說：「你做夢，老夫要剮你一千劍。」

　　劍影漫天，風雷聲驟發，風掃殘雲威風八面地進擊，猛攻五劍之多。

　　青鋒綠太短，不宜硬拼。印珮用上了醉裏乾坤步，神奇地閃動挪移，歪歪斜斜地左盤右折，不但避招，而且一而再想貼身切入。

　　風掃殘雲精明老練，已看出對方的步法身法詭異神奇，立即定下心神，不再快攻，用碎步緩緩揮劍進迫，用的全是誘招，果然，以靜制動的打法奏效，把印珮逼在圈外團團轉，終於將印珮迫至水際，冷笑道：「小畜生，老夫並不急於殺你，往下拖對老夫有利，你死定了。」

　　他徐徐後退，也冷笑道：「往下拖，倒楣的將是你，你老了，不宜久鬥，而在下年輕力壯，精力源源不絕……」

　　話未完，風掃殘雲抓住機會，閃電似的衝進，劍虹先左右分張，然後無畏地突出，撒出了千道虹影。

　　印珮左衝右突，突然大叫一聲，飛退丈外，已到了泥淖邊緣。

　　他右脅與右胯外側共挨了兩劍，傷雖不嚴重，但血流如注，短兵刃在先天上便吃了大虧。

　　風掃殘雲狂喜地疾衝而上，被勝利沖昏了頭，劍化長虹，行致命一擊，兇猛的衝刺如同電光一閃，劍尖指向印珮的右肩，要廢了印珮的右臂以便活捉。

　　印珮在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身形未穩，仍能勉強地扭肩，劍尖擦臂而過，生死間不容髮。

　　這瞬間，他的青鋒綠也擦過風掃殘雲的右脅下。

　　「哎……」風掃殘雲狂叫著衝跌而出，「嘭」一聲水響，跌入爛泥漿內向下沉。

　　印珮也滑倒在地，爬起收了青鋒綠，叫道：「三劍換一匕，你失敗了。」

　　風掃殘雲不該跌下時妄想掙扎而起，下身沉入泥中，狂叫道：「快拉我一把！」

　　「我為何要拉你？」

　　「我死了，窮酸也得死。」

　　印珮心中一震，急急丟出繩索叫：「抓住！」

　　風掃殘雲抓住了繩索，只有頭部在外，猛地拉繩。

　　印珮卻放繩，說：「先說出家師的下落，不然休想上來。」

　　「在南面約一里的河濱。」

　　「附近有些什麼機關？何人看守？」

　　「沒有人看守，安裝了一些水下閘刀和水箭。」

　　「你必須帶路。」

　　「好的，拉我上來。」

　　他將老魔拉至岸旁，伸手先扭脫老魔的右手關節，方將人拖上喝道：「帶路！快。」

　　風掃殘雲右脅傷得不輕，血不住湧出，只好用左手掩住創口，右手失去作用，失去了反抗的力道，咬牙道：「這筆帳，咱們日後好好算。」

　　他哼了一聲說：「暴雷絕風，都不是好東西，你幫助天殘叟，囚禁家師妄圖引誘家師的朋友前來救人，以便一網打盡；又想幫助暴雷擒捉在下，我該立即殺你。」

　　「我諒你不敢下手。」風掃殘雲冷笑著說。

　　「這時在下留你一命。」

　　「話說在前面，老夫帶你找到囚籠後，你不能殺我，這是交換條件。不然，你殺我好了。」

　　「你不怕在下食言？」

　　「你不會，窮酸一代名宿，從不做寡言背信的事。你是他的門人，不會敗壞他的門風俠譽。一言九鼎，我聽你的。」

　　「好，我答應你。但家師如有三長兩短，在下必定殺你。快走！你走前面，不許有詭計。」

　　南行半里便到了河邊，沿河岸的淺泥淖南行，這一帶有沙磧，浮泥反而淺得多，下面堅實不虞下陷。

　　繞過一叢蘆葦，前面五六丈外的水中，一座木架台上擱著外罩黑布的囚籠。

　　風掃殘雲一陣陰笑，說：「機關削器可怕，不要跟得太近。」

　　「你千萬別弄鬼，不然，哼！」印珮恨恨地說。

　　風掃殘雲突然往水裏一跳，一聲水響，消失在水下。

　　印珮大驚，出手不及。向下一探，水深不可測。

　　不久，風掃殘雲出現在台架下，大笑道：「水底機關密佈，魚也進不來，只有一條水底通道，你無法找到了，水渾無法視物，你下水必死。」一面說，一面爬上架頂，指著囚籠又道：「你要不要救令師？」

　　「你這老狗……」

　　「你罵吧。小畜生，你自斷右手，老夫便放人。」

　　「你……」

　　「不然，老夫將囚籠推下去。」

　　「你這……」

　　「給你十聲數決定，一！二！三……」

　　印珮心中發冷，咬牙道：「家師如有不幸，你也活不成。」

　　「老夫無所謂，哈哈！六！七！八……」

　　印珮拔出青鋒綠交在左手，切齒道：「好，我依你。」

　　前面蘆葦中划出一艘小艇，耿莊主大叫：「印兄，囚籠是空的，八手仙猿沈前輩已上去看過了。」

　　風掃殘雲臉色大變，縱身一跳，消失在水下。水色渾濁，入水便無影無蹤。

　　風掃殘雲以推下囚籠威脅印珮，迫印珮砍下右手。印珮救人心切，不得不接受這可怕的斷肢條件。

　　風掃殘雲眼看詭計得逞，正在心花怒放，卻不料在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平空鑽出一艘小舟，舟上的耿莊主揭破了老魔的陰謀，指出囚籠是空的，八手仙猿已經上去看過了。

　　風掃殘雲見陰謀被揭破，立即跳水而遁。

　　印珮氣得渾身發抖，認為老魔們必定將落魄窮儒藏在別處，也可能早將窮儒處死，設囚籠誘殺前來救人的人，心懸落魄窮儒的安危，怎肯干休？他狂怒之下，不假思索也往水裏一跳。

第四十二章　窮追老魔

　　河水並不湍急，但相當深，而且倒還清澈。印珮料定對方必定向對岸逃，因此急泳而出。

　　八手仙猿在船上大叫：「耿莊主，咱們搜沼澤沿岸。」

　　這一段河面，由於河灣形成沼澤，沼澤日漸擴大，河床也就日漸變得狹小，水流將對岸的河岸，沖刷得成了兩丈高的犬牙交錯崖岸，不易攀上。可是上下游卻是蘆荻叢生的河灘，極易藏匿。

　　河面寬僅六七十丈，一個練氣有成的人，一口氣潛抵對岸並非難事。

　　印珮快速地游抵對岸，向下游移，希望能在岸上等老魔到達。老魔的肩關節可以自行接上，但脅傷在水中必定難以支持，不可能比他快。

　　他認為自己的水性甚佳，卻估低了風掃殘雲的水上能耐，也料錯了老魔的創傷。其實他自己也受了三處傷，游泳的速度已大打折扣，只是他自己不曾發覺而已。

　　生死關頭，風掃殘雲忘了自己的創傷，一心一意逃命，逃生的意念激發了生命潛能，竟然比平時快得多。

　　印珮又料錯了，剛到達下游的河灘，便看到上游兩里地距崖岸不足三二十步，老魔的頭浮出了水面。

　　同一瞬間，對岸船上的耿姑娘大叫：「老魔逃到對岸去了，瞧，浮出水面啦！」

　　「划過去，追！」八手仙猿急叫。

　　印珮沿河岸向上游飛奔，到上游攔截。

　　風掃殘雲重新下潛，消失在水面下。

　　這老魔精明機警，見多識廣經驗豐富，一口氣潛游至灘岸，悄然伏在蘆荻中不動，並未登岸。

　　東岸是連綿不絕的岡阜，林深草茂，要追一個人談何容易？

　　耿莊主與八手仙猿一群人登岸找尋，不但不見老魔，連印珮也不見了，整整找了一個半時辰，方頹然返船回航，失望地返回章華山莊。

　　沼澤一場追逐惡鬥，八老魔有七人橫屍其中，毒計功敗垂成，枉費心機。

　　八老魔只剩下一個風掃殘雲，只有這老魔方知道落魄窮儒的下落。因此，印珮焦灼的心情可想而知，不追上老魔，他是不會罷手的。

　　印珮在這一帶窮搜，直至日暮時分，搜至東北一帶山區，迷失在山林裏了。

　　他已脫下水靠，裏面的一套褻衣已經乾了。

　　目下，他除了一隻百寶囊和青鋒綠之外，只剩下落魄窮儒的扇墜，身無分文，衣衫不整，狼狽之狀，不言可喻。

　　整整一天一夜，腹中顆粒不進。他年輕力壯，廝殺、奔亡、追逐，怎受得了？偏偏這一帶遠離洞庭湖，似乎不見有村落，想找人討食物也無法可施。

　　終於日落西山，他完全絕望了。風掃殘雲久走江湖，老奸巨猾，怎會留下蹤跡？他白忙了一天。

　　他仍不肯離去，找到一株山麓的大樹，嘆口氣說：「好吧，在此露宿一宵，明日再找；我非找到這老兇魔不可。」

　　為防蛇蟲猛獸，他爬上樹找到可容身的樹杈，準備好好睡一覺。饑火中燒，而且心中有事，怎睡得著？心中思潮起伏，焦慮不安，一個更次過去了，一直不曾合眼，簡直毫無倦意。

　　他在想：如果老魔已逃出山區，該往何處逃？向西，是華容，可出石首乘船逃向四川。向東，走岳州府下武昌，或向湘南逃。

　　「不怕你能逃上天去，上天入地我也要追上他。」他恨恨地自語。

　　但一絲憂慮爬上了心頭，令他心中不安。

　　這次冒了奇大的風險，挨了老魔三劍，幸而佔了地利，才能出其不意用青鋒綠走險一擊成功；而日後相遇，吉凶難料。

　　老魔的藝業，比他高明些，如在這兩天內逃掉，不需三五天工夫，老魔的傷便不要緊了，那時，他是否有勝得了老魔的把握？委實不敢樂觀。

　　愈想愈焦躁不安，他失去機會了。

　　沼澤死決，他雖然憑機智勝了八老魔，但他仍然失敗了，未能救出落魄窮儒，甚至未能獲得任何有關窮儒的消息，枉費心機，失敗得十分可惜，功敗垂成，眼睜睜讓老魔從指縫中溜走，他不住埋怨自己粗心大意，犯了不可饒恕的過失。

　　正胡思亂想中，他看到左面山林中燈光一閃。

　　「咦！那兒有人家，白天怎麼未能發覺？」他自語。

　　有人家，便可以找到食宿處。他心中大喜，接著興奮地想：「但願老魔也在那兒投宿，妙極了。」

　　他跳下地面，認準方向急走。看光源，該在左近不遠，雖則夜間看燈光，常誤遠為近，但以地勢估計，不會相差得太遠。左面里餘是一處山谷，燈光確是從山谷透出，甚至可能更近些。

　　樹下地勢低，看不見燈光了。一陣急走，前面燈光重現。

　　「咦！是個燈籠。」他訝然自語。

　　看出是燈籠，可知定已接近了。急走十餘步，腳下出現一條小徑。

　　不僅是一盞燈籠，而且有一個人；一個舉著燈籠趕路的人，燈籠一色白，沒有字畫，是晚間趕路用的專用燈籠。

　　趕路的燈籠有幾種特色；一是色白，可增光度。一是沒繪有字畫，以免有陰影晃動疑神疑鬼。三是上下通風孔另加避風掩口，曲折透風不怕被風吹熄。

　　有人就好，附近定然有村落。

　　他腳下一緊，沿小徑向前接近。

　　已經是二更末三更初，在鄉間來說，已經算是太晚了，夜間荒山野嶺確是不宜趕路的。

　　接近至二十步內，鼻中突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淡淡幽香。

　　提燈籠趕路的人，走得甚慢，不知身後有人接近。

　　淡淡的幽香並未引起他的疑心，也許是附近有異草奇花，平常得很。

　　緊追兩步，他吃了一驚。他從燈籠的搖擺中，看出對方的輪廓，是個女人，長裙雖不及地，仍可看出絕不是男人的長袍，男人的長袍沒有腰身。

　　他困惑地跟上，悄然跟在對方身後，不知是否該冒昧上前招呼。

　　先前嗅到的幽香濃了些，他猜想是對方身上所散發的薰衣香。

　　不用猜，他知道這位大膽的趕夜路女郎，年歲不會太大，看身材背影，該是青春女嬌娘。

　　女郎根本不知背後有人跟來，輕盈地，從容不迫地向前走。

　　小徑兩側林深草茂，四野蟲聲唧唧，不時傳來一些小獸的叫吼，以及梟鳥的奇異刺耳啼聲。但女郎絲毫不驚，似已習以為常不以為怪。

　　跟了百十步，他終於忍不住了，叫道：「姑娘，請留步。」

　　他這一叫，叫得女郎大吃一驚，「哎」一聲尖叫，幾乎丟了燈籠。

　　「我是過路的，請姑娘休驚。」他趕忙說。

　　女郎驚惶地轉身，臉色蒼白佈滿驚容，恐懼地叫：「你……你是人……」

　　「在下姓印，在此地迷了路。驚擾姑娘了，恕罪恕罪。」他拱手說，站在兩丈外不敢貿然接近，以免女郎受驚。

　　三更半夜山區之中，他的出現確是令女郎吃驚。

　　他瞥了女郎一眼，心中一跳，心說：「好清秀的女孩子。」

　　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身材窈窕，黛眉彎彎，有一雙明亮如星星的大眼，挺直的鼻梁，櫻桃小口勾畫出美妙的弓形輪廓。

　　臉色雖然因驚惶而出現片刻蒼白，但從濕潤無暇的肌膚猜測，回復紅潤時必定白裏透紅。

　　清麗、靈秀、窈窕、脫俗、流露出樸素端麗的風華，也流露出青春少女健康活潑的特有氣息。

　　女郎警覺地打量著他，久久方驚魂初定，手掩心口壓驚，猶有餘悸地問：「你……你真是人？」

　　「是的，小可姓印名珮。」

　　「你……你不是本地人？」

　　「小可是外鄉人，晝間從章華山莊來。」

　　女郎拍拍胸口，如釋重負，粉頰出現笑容，說：「噢！原來是河對岸耿家的人……」

　　「不，小可在耿家作客。」

　　「那你……」

　　「小可追尋一個人，在這一帶迷了路。」

　　「哦！你恐怕不能夠回去了，這裏到耿家雖說只有二十餘里，但晚間沒有渡船過不了河。」

　　「這裏是……」

　　「這裏是桃花山。」

　　「小可連章華台附近也未摸清。」

　　「咦！你好像受了傷……」

　　「不要緊。請問姑娘，這附近可否找到客店？」

　　「客店？沒有。向東北走五六里，山溪旁有一座小村，有一座製紙坊，只是路不好走。紙坊有不少工人，找地方住當無困難。」

　　「是沿這條走麼？」

　　「不，退回去兩里地，有條岔路向東北走，五里路便到了。」

　　「謝謝姑娘指引，打擾了。」他抱拳一禮，扭頭就走。六七里路算不了什麼，片刻便可趕到。

　　女郎目送他去遠，突然叫：「印爺，路不好走，小心了。」

　　「謝謝指點，小可小心就是。」他高聲答。

　　「如果印爺沒有要緊的事，何不到寒舍暫度一宵？那些紙廠的人不好說話，說不定將你當賊辦呢。」

　　他一怔，止步轉身問：「他們不歡迎外地人？」

　　「他們連本地人也概不歡迎。」

　　「哦！打擾尊府，方便麼？」

　　「算不了什麼打擾。寒舍在前面半里地，木屋三椽，聊可棲止，如不嫌棄，歡迎光臨。」

　　他大喜，急步折回，行禮稱謝道：「恭敬不如從命。小可感激不盡，打擾尊府了。」

　　「不必客氣，請隨我來。」

　　他跟在後面，笑問：「恕在下唐突，可否請問姑娘尊姓？」

　　「小女子姓宗，小名……」

　　「哦！姓宗，姑娘祖籍是京兆麼？」

　　「那是七代以前的事了。」

　　「我猜，府上定是書香世家，淡泊名利疏狂山野隱世在此。」

　　「怎見得？」宗姑娘扭頭笑問。

　　「姑娘談吐脫俗，說的是官話。」他笑答。

　　「我家三代無功名，君家如何？」

　　「好教姑娘見笑，小可印家世代白丁，我這一代，更是每況愈下，浪跡江湖，有辱門風。」

　　「哦！什麼是江湖？」

　　「這……不好解釋，總之，我是個四海為家的浪人。」他訕訕地說。

　　「我不信。」宗姑娘語氣肯定地說。

　　「是真的。」

　　「看印爺神姿英發，器宇不凡，談吐不俗，人才一表，說你是浪人，誰敢置信？」

　　「姑娘走眼了，小可正是不折不扣的四海浪人。」

　　姑娘默然趕路，走得甚慢。

　　印珮為免對方受驚，不得不設法交談，以沖淡對方的懼意。同時，他也感到大惑不解，這位宗姑娘麗質天生，正屆最危險的年齡，為何膽大得半夜三更仍敢在山林中行走？問道：「姑娘半夜返家，到下面有事麼？」

　　「我有位姑姑住在山下的塘田鋪，距此約有十里地，一時貪玩，只好趕夜路了。」

　　「老天！你不能在姑姑處住宿一宵？」

　　「那怎麼可以？爺爺的早膳沒有人料理哪！」

　　「唉！你真是，半夜三更趕十幾里路，那多危險？」

　　「危險？這條路我走慣了……」

　　「譬如說：萬一碰上野獸……」

　　「這一帶最大的是野豬，不惹它它是不會傷人的。」

　　「如果碰上壞人……」

　　「我們這裏很少人來，附近的村鎮都在一二十里外，見面都認識，民風淳樸，魚米之鄉家家溫飽，哪有什麼壞人？」

　　「你說過五六里外有製紙坊，那裏的人不歡迎……」

　　「他們的工人從不敢離開紙坊，夜間更不敢外出。」

　　「這……總之，你一位美麗的小姑娘，夜間確是不宜留在外面的，下次務必謹慎，萬一有了差錯，後悔便來不及了。」

　　「謝謝你的忠告。不過，我相信你不是壞人。」

　　他嘆口氣，苦笑道：「姑娘，你又錯了，人的好壞，不是外表所能看得出來的，面呈忠厚，心懷奸詐的人多的是。」

　　「你是這種人麼？」

　　「我雖不是這種人，但也不算是好人。如果是好人，也不會做江湖浪人了。」

　　姑娘回頭瞥了他一眼，不再多說。不久，她說：「到了，這就是蝸居。」

　　那是一座倚山而建的木屋，粗糙的巨木為架，壘木為牆，離地約三尺，木板鋪地，杉皮為瓦，竹管導山泉，四周古木參天，不像是屋，倒像是林木中的一個窩。兩側利用樹幹搭了花架，種了不少花草。在大樹上挖孔，種了異香撲鼻的各種名蘭。桃花山的蘭，在岳州頗有名氣。

　　好一座古樸可愛的木屋，他想：「主人真好福氣，不沾人間煙火味，真美。」

　　屋前有扶梯，姑娘將燈籠遞到他手中，說：「房子很堅實，但願印爺住得慣。」

　　他舉燈籠四處打量，笑道：「任何地方，小可都能住。」

　　姑娘拾級而上，笑道：「印爺迷路，想必餓了，我先替你張羅些食物。」

　　「謝謝，方便麼？」

　　「後院有青菜，有現成的野味。」

　　「麻煩姑娘了，謝謝，小可已一晝夜未進粒米了。」他開心地說。

　　門沒關，姑娘一推便開。他舉燈籠跟入。姑娘點亮了壁台上的菜油燈，笑道：「請坐，我先給你沏杯茶。」

　　他客氣地說：「不，小可必須見過尊府的尊長，禮不可缺。」

　　姑娘頷首淡淡一笑，說：「只有我爺爺在家，恐怕已睡了。請坐，我進裏面看看。」

　　她點了一根松明，進入內堂。

　　印珮背著手，打量廳中的陳設。傢具古色古香，並不稀罕。木癭製的桌與坐墩，別致的茶几，利用古樹製的多層巧妙花台……無一不是古樸可愛的精製品，與木屋配合得十分調和清雅。

　　花台甚多，各異其姿，整座廳大概有一百盆蘭，有些已經開花，滿室幽香撲鼻。

　　令他大感驚訝的是，其中居然有數盆建蘭，有些他根本不曾見過。更令他驚訝的是，壁上的蘭叢中，竟懸掛著六幅字畫，其中兩幅彩絲織繡，一是宋朝沈子蕃的山水，一是未具名的花卉。

　　兩幅字：唐王羲之的蘭亭，與元張兩的絕句。兩幅畫：唐李思訓的山水，與元管道升的呈竹。每一幅字畫，都是藝林瑰寶。

　　而陳列的古銅器、玉器、陶瓷，皆是價值連城的寶物，令他目眩神移，張口結舌。

　　「我的天！這是什麼地方？」他駭然自語。

　　東廂門虛掩，可看到燈光，一時好奇，他推門張望。

　　又是一間奇花吐艷的花廳，比大廳更令人目眩。

　　他看到一張琴台，台後放著織錦蒲團。金猊爐並未燃香。可惜，繡幔覆蓋著琴，他未能看到琴的廬山真面目，猜想琴必是神品。花架上，掛了簫囊，可從簫上的玉飾估料囊內的簫，絕不是凡品。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香花供奉神台上，中間的神位牌上刻著：「西河。池氏歷代祖先神位。」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趕忙轉身笑道：「抱歉，恕我好奇。」

　　宗姑娘以雕花木盆捧著一杯芬芳的香茗，笑道：「蝸居雜亂無章，印爺幸勿見笑。」

　　他聳聳肩，苦笑道：「這裏是天堂，我這凡夫俗子不配在此褻瀆仙居。」

　　「印爺見笑了。請用茶。」

　　「謝謝。」他接過茶，落坐又道：「令祖呢？」

　　「他老人家不在，可能是到松月亭與徐爺爺下棋去了，也可能是到石龍山獅子崖找李伯父聊天去啦！」

　　「這……」

　　「松月亭在山上，約有四五里。石龍山距此也有六里路。」

　　「那……這裏只有你一人在家？」

　　「是的。你請坐，我下廚替你弄些吃食。」宗姑娘笑盈盈地說。

　　「令祖何時可返？」

　　「不知道，老人家下棋，一盤棋可能下十天半月。」姑娘一面說，一面入內去了。

　　他有點坐立不安，屋中全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只有一位姑娘在家。而且，孤男寡女，真有點不便。他想走，但一是放心不下，一是腹中確是難受。

　　不久，姑娘出來叫：「印爺，請至飯廳進食。」

　　「謝謝。」他不安地答。

　　飯廳也佈置得幽雅脫俗，桌上點起尺長的巨燭。三菜一湯，香噴噴令他口水直流。一盆飯，一壺酒。細瓷小碗玉竹筷，無一不精。

　　姑娘站在一旁，笑道：「印爺請便，不必客氣，粗茶淡飯，休怪慢客。」

　　「謝謝，謝謝。」他期期艾艾地說。

　　坐下，姑娘拈起了酒壺。他趕忙說：「姑娘，我自己來。走了這許多路，你歇息去吧。」

　　「那麼，告退。」姑娘欠身答，嫋嫋娜娜地走了。

　　他狼吞虎嚥地將酒菜肴一掃而光，大有豬八戒吃人參果的味道。似乎這一生中，他第一次吃到這麼可口的美食，愜意極了。

　　剛食畢，姑娘輕盈地入室，奉上一套青布衣褲，一雙鞋襪，說：「這是家父的衣物，印爺的身材雄壯，也許緊些，但勉可將就。」

　　「謝謝，謝謝。」他只能說這簡單的話。

　　「在廳後有座大水池，水稍涼，但印爺受得了，請自去洗。賤妾廳中相候。」

　　「姑娘請歇息，這裏小可照顧。」

　　「此非待客之道，印爺不必客氣了。」

　　洗漱畢，他回到大廳，宗姑娘已沏茶相候。

　　她已更換了衫裙，一頭秀髮披肩，長可及腰，光可鑒人，青夾衫，布裙迤地。燈光下，幾疑是畫中人。

　　他竟不敢與姑娘的目光接觸，一再稱謝。

　　姑娘無邪地打量著他，微笑著說：「印爺，屋中的佈置，皆出於家祖慈的規劃。」

　　「令祖慈神仙中人，自然有些手筆。當然，姑娘更是蘭心蕙質，即使是最善挑剔的人，至此也啞口無言。」

　　「印爺誇獎了。」

　　「小可由衷之言。」

　　「印爺對書畫，不知有何所好？」

　　「我？見笑方家，草師法王羲之，楷宗柳公權。」

　　「世以顏體是尚，顏筋柳骨，書法之宗。據說，宗柳體的人，方正不阿，拘謹固執，是真是假？」

　　他大笑，說：「以書法相人，不無道理，但並不可靠。據說，宋代大奸秦檜，也寫得一手好字。顏魯公的字珠圓玉潤，但死事之烈舉世同欽。」

　　「你呢？」姑娘笑問。

　　「笑傲江湖，能屈能伸。姑娘，我這種人，字的好壞，根本無關宏旨。」

　　「畫又如何？」

　　「小有涉獵，尚未入門。」

　　姑娘指著李思訓的畫問：「李將軍的畫如何？」

　　「大李將軍北宗之祖，筆格遒勁，山水號稱絕筆，自然沒話說。」

　　「但你的口氣，似乎若有憾焉。」

　　他笑笑，說：「不怕你見笑，小可認為他的畫可稱之為工筆畫，似帶匠心。在我這種心浮氣躁的人看來，大有格格不入的感覺，小可認為其中似乎缺乏靈性。」

　　「那你……」

　　「見仁見智，各有所好，我寧可欣賞潑墨。」

　　「潑墨似乎難登大雅之堂哪！」

　　「是的，但我認為其豪放奔騰之勢，極為迷人。」

　　「潑墨有哪些名家？」姑娘追問。

　　「潑墨始於唐代王洽，擅其藝者有米元章，高房山；尤以米元章功力不同凡響。」

　　「米芾號稱草書之精，難怪他善潑墨。你草書尚王羲之，潑墨定然也爐火純青了。」姑娘喜孜孜地說。

　　「我喜歡看，不會畫。」他品著香茗說。

　　「印爺惜墨如金，是麼？」

　　「姑娘請勿誤會……」

　　「書房在後軒，請。」姑娘含笑襝衽說。她會作怪，不由印珮不入彀。

　　「小可怎敢獻醜……」

　　「印爺，請。」

　　他推不掉，只好笑道：「姑娘強人所難，小可的書畫不堪入目……」

　　「印爺如果真認為潑墨難登大雅之堂，大可藏拙。」姑娘用上了激將法。

　　他上當了，豪笑道：「那是世俗的看法，姑娘別當真。請領路。」

　　好美的書軒，印珮踏入室中，便被四壁的書畫與櫥中琳琅滿目的書卷迷住了。

　　姑娘一陣好忙，點起明晃晃的四支巨燭，燃起三足鼎的檀香片，鋪上上好的宣紙，文房四寶齊備。

　　他忘了疲勞、忘了殺伐、仇恨、靈台一片清明，先洗手，潤筆。將鎮紙向上一推，虎目中神光閃閃。

　　筆一下，他像是換了一個人，不再是闖蕩江湖的流浪漢，不再是爭強鬥勝揮劍殺人的亡命，而是一個書房中的學子。

　　他運筆如飛，大膽地勾勒出一幅煙雨朦朧，波濤崩雲裂石的夔門煙雨圖。

　　姑娘在一旁磨墨，有時看呆了，墨供應不足，經他舉目一瞥，立即羞赧地一笑，繼續研磨。

　　畫成，她在爐中加了兩片檀香，低著螓首低聲道：「印爺，此情此景，你想起什麼典故？」

　　他不假思地說：「紅袖添香夜讀書……哎呀！我該死，抱歉，小可失言了。哦！見笑方家，畫得不好，幸勿見笑。」

　　姑娘噗嗤一笑，說：「印爺真惜墨如金，沒有款，沒有識。……」

　　「這……」

　　「題嘛！」姑娘扭著小腰肢笑促。

　　他順從地蘸墨落筆，題了一首五絕。落款是：馮翔印珮畫並題。大明成化年月日。

　　姑娘好半天不說話，站在畫前發呆。

　　他洗淨手，笑道：「有污姑娘尊目，小可獻醜。」

　　姑娘定下神，困惑地說：「印爺，字是龍飛鳳舞，鐵勒銀勾宛若怒龍張爪，飛騰振鬣氣勢蒼勁雄奇。畫是力道千鈞氣象萬千，大氣磅礡……」

　　「姑娘挖苦人了，見笑見笑。」他客氣地說。

　　「不，我說的是肺腑之言……」

　　他搶著說：「這種不登大雅之堂的……」

　　「我要表好掛在花廳內，明天爺爺將大吃一驚。」姑娘雀躍地說。

　　他搖頭笑道：「小心令祖將它丟入爐中引火，姑娘，天色不早，快四更啦！請安頓。」

　　「哎呀！我真忘了，抱歉，我帶你到客廂。」

　　「不必了。」

　　「你……」

　　「權借書軒一角安頓，可好？」

　　「這……」

　　「不瞞你說，我不放心你。」

　　「什麼？」

　　「你一個人在家，萬一有不肖之徒闖來，豈不糟了？」他正色說。

　　「你……」

　　「我在書房看看書，也算是守夜。」

　　「印爺，這……」

　　「書櫥中琳琅滿目，小可想借閱，令祖不會見怪吧？」他滿懷希冀地問。

　　「印爺，明天你再看還來得及……」

　　「明天？明天我一大早就得走。」

　　「這……」

　　「姑娘請安歇吧，不然我可要走了。」

　　姑娘深情地注視著他，說：「好，我去替你取寢具來。」

　　他在屋四周巡視一圈，方閉了門戶回到書房，秉燭觀書，直至破曉時分，方感到倦意襲來。

　　他確是太倦了，伏在書案上沉沉入睡。

　　這一覺睡得好香甜，一陣鳥語花香，終於把他好夢驚醒，睜眼一看，明亮的光透窗而入。

　　「哎呀！日上三竿了。」他驚叫，一蹦而起。

　　接著，他又大吃一驚。他記得，昨晚宗姑娘送來寢具，衾枕鋪在書案房的地板上，而他卻是伏案入夢的，怎麼這時卻睡在被內？

　　他心中暗驚，顯然有人在他睡熟時，將他安頓在臨時鋪設的地鋪上，他卻一無所知，未免太大意了。

　　按理說，這是不可能的，即使再疲倦，也不可能被人搬動而毫無所覺。

　　靴襪皆整齊地放在一旁。老天爺！他怎麼睡得這般沉？簡直就睡死啦！

　　他匆匆穿上襪靴，苦笑道：「昨晚我說要守夜，這就叫守夜麼？羞死人了，怎好向女主人交代？」

　　心中大感慚愧不安，自感無臉見人。側耳傾聽，聽到後院中傳來的杯盤聲；顯然，姑娘正在廚下準備飲食，似乎外面沒有絲毫聲息。

　　「多難為情？溜之大吉吧。」他想。

　　推開窗，他跳窗而出。

　　驀地，遠處有人大叫：「有賊！快來捉賊哪！」

　　他大吃一驚，往草深處一鑽，慌不擇路，急如漏網之魚飛奔而走。

　　主人家中寶物甚多，被人誤會是賊，如被捉住，有口難辯。即使宗姑娘出面說明，但恐怕誤會更深，人家只有一位大姑娘在家，傳出去豈不難聽？因此，他得趕快離開，免招是非。

　　同時，他要追蹤風掃殘雲，非走不可，留下來誤人誤己，毫無好處。

　　一口氣向山上逃了兩三里，沒有人追來，他心頭一塊大石落地。

　　山深處的一條小溪旁，建了一座僅有十餘戶人家的小村。四周的小山野地，栽的全是竹。

　　小溪水量甚大，建了一座水壩，一座碾房，水力推動大碾，製造紙漿原料。這座紙坊在岳州府頗有名氣，出產多種紙張行銷各地。

　　紙坊主人姓郭，附近的皆知道郭大爺郭光很了不起，除了那些工人粗獷潑野之外，他養的十餘名打手幫閒也十分令人頭痛。因此，經常與附近村落的人衝突。

　　紙坊的西面有座小山，早些年，工人曾經越山生事，與當地的人發生械鬥，當時便有五名工人受了重傷。

　　後來，打手幫閒來了一大群，提刀帶槍要殺人行兇。最後，有八名最兇的打手被砍掉一手一腳，村民趕至紙坊，幾乎把紙坊拆光，要不是郭大爺見機，請來了鄉紳裏正出面道歉，紙坊早就關門大吉了。

　　後來在中人的勸告下和解，從此不許紙坊的人過山，這才相安無事，紙坊的人不敢越雷池半步。

　　昨天傍晚時分，風掃殘雲帶著脅傷和一身疲倦，狼狽地踏入小村的村口，立即碰上了麻煩。

　　村口迎面站著兩個敞開衣襟橫眉豎眼的大漢，攔住去路不友好地盯著他問：「老傢伙，你是幹什麼的？」

　　風掃殘雲豈是個善男信女？鷹目一翻，冷笑道：「過路的，你有何意見？」

　　「這裏沒有路。」

　　「你這是什麼話？」

　　「老實說，這裏不歡迎外人。」

　　「你不讓老夫經過？」

　　「正是此意，你乖乖滾蛋。」

　　風掃殘雲怒不可遏，手一揚，「叭叭」兩聲暴響，兩記正反陰陽耳光捷逾電閃，把發話的人打得一聲狂叫，跌翻出丈外，大牙往口外跳，滿嘴是血。

　　「狗東西！你該死一千次。」風掃殘雲大罵。

　　另一名大漢大駭，扭頭狂奔，狂叫：「有人行兇，快抄傢伙。」

　　紙坊已經收工，工人們正在家中準備晚膳，聽到叫聲，一個個往門外搶。有人抄起木棍、花槍、鈀頭……應變相當迅速。

　　風掃殘雲已大踏步搶入，順手撈起柵門旁的一根八尺長木棍，怒吼道：「誰再敢撒野，老夫要砸破他的驢頭。」

　　兩名壯漢衝出，雙棍齊上。

　　風掃殘雲本來就憋了一肚子怨氣，正苦無處發洩，這可抓住出氣的機會了，一聲怒吼，木棍一抖，「啪啪」兩聲暴響，兩壯漢的兩根齊眉棍斷成數段。

　　「哎……」兩壯漢驚叫，虎口裂開仰面跌出。

　　老兇魔一不做二不休，搶入掄棍便劈。

　　眼看要有人肝腦塗地，喝聲傳到：「棍下留情。」

　　風掃殘雲的棍，停在一名壯漢的咽喉上，將壯漢頂壓住，抬頭向排眾而出的一名中年人冷笑道：「要留情可以，但條件你得接受。」

　　中年人長了一張三角臉，穿一襲紫底花長袍，走近突然叫：「咦！是風老麼？別來無恙？」

　　風掃殘雲一怔，惑然問：「咦！你認識我？」

　　「哈哈！小弟郭光，風老真是貴人多忘事。」

　　風掃殘雲又是一怔，訝然道：「咦！你是神風羽士郭光？」

　　「是呀。」

　　「咦！你何時脫下道袍入世的？」

　　「六年了，難怪你感到意外。」

　　「哦！看樣子，你混得不錯！」

　　「馬馬虎虎，此非說話之所，且到舍下一敘。」

　　「老朽正需要衣食。你在此落業了？」

　　「是的，脫離江湖之後，小弟便盤下這座紙坊，一晃眼，快六年了。哦！風老似乎狼狽萬分，怎麼一回事？」

　　兩人並肩向村內走。風掃殘雲苦笑道：「一言難盡，老朽被一個狗娘養的小輩追慘了。」

　　「哦！你從西面松月谷來？」

　　「我不知道松月谷在何處。」

　　「難怪。那兒住了幾個藝臻化境來歷不明的人，五年前，小弟幾乎毀在他們手中……」

　　「咦！你神風羽士威震江湖，手下無三招之敵，怎麼在此地失手？奇聞。」

　　「信不信由你，小弟確是栽得好慘，你……」

　　「老朽栽在一個姓印名珮的小輩手中，一時大意，陰溝裏翻船……」

　　「且慢！你說那人姓印名珮？」

　　「是的，你……」

　　「哎呀！舍下今早來了一位朋友，這人你也認識。」

　　「誰？老朽該認識麼？」

　　「鷹爪王權。」

　　「哦！雷振聲的拜弟鷹爪王？」

　　「是他。」

　　「他來找你？」

　　「找小弟至武昌，商量捉拿印小輩。想不到這小輩竟找上你了，豈不天賜其便？」

　　「哼！你以為他請你出山，便可以捉拿印小輩了？」

　　「你，我，他，加上我這些手下，夠了麼？」

　　「算了吧，你知道這次老朽與哪些人結夥？」

　　「誰？」

　　風掃殘雲報出了八老魔的名號，最後說：「還有洞庭蛟，和他那近百名弟兄。」

　　「勝負如何？」神風羽士緊張地問。

　　「你已經看到老朽的狼狽相了。」

　　「你是說……」

　　「目下只剩下老朽一個人。」風掃殘雲洩氣地說。

　　這些洩氣話出於一個目無餘子的老魔口中，其嚴重的程度可想而知。神風羽士大驚，駭然道：「老天！印小輩真有那麼可怕？」

　　「信不信由你。」風掃殘雲悻悻地說。

　　神風羽士賠笑道：「風老，不是小弟不信，請別生氣。至少，咱們該好好商量，籌畫對策。」

　　「你真想出山相助？」

　　「為朋友兩脅插刀，義不容辭，你呢？」

　　「我要看看鷹爪王的意思，如果雷堡主親自出馬，我或許助他一臂之力。不然，犯不著替他賣命。」

　　「好吧，咱們這就前往會晤王兄。」

第四十三章　深山惡鬥

　　花廳中，堂開盛筵，展開了三巨頭會議。上首坐著風掃殘雲和鷹爪王，主人神風羽士在下首相陪。遣走所有的下人，以便商討機密大事。

　　鷹爪王權是雷家堡老堡主霹靂雷振聲的拜弟，年約半百，精光四射的鷹目深陷，眉骨突出，勾鼻癟嘴，頰上無肉，一看便知是個陰險刻薄精明殘忍的人，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頭食屍禿鷹，頂門禿得皮光發亮。

　　暴雷的拜弟，絕不是善男信女。

　　風掃殘雲為了自己的顏面，把印珮的藝業說得高不可測，將章華台沼澤設伏的經過說出，當然免不了誇大渲染，以掩飾失敗。

　　鷹爪王權靜靜地聽完，臉上神色一直表現得冷漠陰森，久久方說：「公冶兄，姓印的小輩，不是落魄窮儒的門人，而是酒狂的弟子。」

　　「咦！那就怪了，他自稱……」

　　「自稱並不可靠，目下江湖中，稍會兩手拳腳，也自稱是少林或武當弟子。」

　　風掃殘雲惑然道：「怪事，論輩分，窮酸與酒狂相等，但論名望與藝業修為，窮酸要比酒狂差上一截。印小輩如果是酒狂的弟子，又何必自稱是窮酸的門人？」

　　「這件事，日後自會澄清。哦！公冶兄，你說你們已將窮酸捉住打入囚籠，是真是假？」

　　風掃殘雲老臉發赤，遲疑地說：「這個……天殘叟主持其事，我也不清楚。」

　　「當然，以公冶兄八人之力，對付窮酸當無困難。」鷹爪王陰陽怪氣地說。

　　風掃殘雲不甘示弱，冷笑道：「一比一，咱們有自知之明，但集八人之力，咱們當然足以應付。」

　　「但卻被窮酸的弟子一一殲除……」

　　「這都該怪鬼斧神工逞能，賣弄他那機關埋伏絕活，豈知反而自食其果，非戰之罪。」風掃殘雲大聲說。

　　「真的麼？」鷹爪王咄咄逼人地說。

　　風掃殘雲怪眼一翻，投箸而起厲聲道：「真與不真，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證明。」

　　「去找印小輩？」

　　「老夫要找你，你要不要試試？」

　　「這是你……」

　　「這是證明老夫學並非不精。咱們堂下見。」風掃殘雲踢椅離座說。

　　鷹爪王皮笑肉不笑地說：「公冶兄，咱們打不得。」

　　風掃殘雲哼一聲道：「姓王的，你的話每句都帶刺，教人受不了，我風掃殘雲不吃你那一套。」

　　鷹爪王嘿嘿笑，說：「公冶兄，兄弟不是有意的。」

　　「哼！你……」

　　「只因為兄弟聽出你老兄語病百出，所以……」

　　「老夫說錯了麼？」

　　「公冶兄，先坐下好不好？肝火旺有傷元氣，對彼此都不好。你們與天殘叟為了復仇的事，忙了一兩月，大概忽略了最近的江湖大勢。」

　　「哼！老夫並未盲，也未聾。」

　　「呵呵！但與聾盲並無不同。」

　　「豈有此理！」

　　「不錯，印小輩確是藝業不差，曾經與舍侄雷奇峰交手，藝業相當，雙方都曾負傷掛彩。」

　　「令侄雷奇峰出道不久，便榮居江湖四大劍客之首，霹靂劍術青出於藍，僅火候略差而已，當然了不起。」風掃殘雲冷冷地說。

　　「因此，敝拜兄必欲得之而甘心。早些天舍侄在黃蓋湖旁，失敗得很慘。」

　　「是麼？想不到雷家堡也有失敗得慘的一天，是敗在印小輩之手麼？」

　　「並不直接敗在印小輩之手，事實是那時印小輩已是待決之囚。」

　　「那怎又……」

　　「一言難盡，沒料到這小狗竟然跑到此地來了，敝拜兄將於最近幾天，可以趕到武昌。」

　　「到武昌捉拿印小輩？妙極了，相去數百里，這算什麼？印小輩會到武昌送死？」風掃殘雲快意地說，以報復先前鷹爪王的不遜。

　　鷹爪王毫不介意地說：「舍侄在上月，便將家書送到雷家堡，敝拜兄這次南來，雖說是為了印小輩，但另有要事待辦。」

　　「暴雷出現江湖，江湖朋友有熱鬧可看了，但不知為了何事？」

　　「公冶兄可聽說過火眼狻猊重行出山的事。」

　　「略有風聞。」

　　「六年前，火眼狻猊在池州山區，糾眾拼死了千手靈官甘淵，正欲斬草除根，除去千手靈官的孫女，卻被窮酸救走，並且救走了死鬼九現雲龍的門人。因此，火眼狻猊在這六年中苦練絕學，發誓要找到窮酸永除後患索取甘家的餘孽。三年前，窮酸得到了風聲，突然在江湖失蹤，大概也在積極準備，要不就是見機隱姓埋名逃命了。」

　　「哼！似乎說得頭頭是道。」風掃殘雲悻悻地說。

　　「你們捉到納入囚籠的人不是窮酸，不是麼？」鷹爪王皮笑肉不笑地問。

　　風掃殘雲老臉微紅，訕訕地說：「這我不太清楚。」

　　鷹爪王陰笑道：「火眼狻猊一代巨豪，消息靈通，他已查出窮酸躲在武昌府的武昌縣仙堂山黃石城，與一位中年婦人合籍雙修。據說，當年窮酸救走千手靈官的孫女，火眼狻猊本欲下手拼奪，卻碰上一位風華高貴的中年婦人出現，火眼狻猊知難而退。在黃石城那位中年女人，是不是當年驚走火眼狻猊的同一個人，不得而知。因此，火眼狻猊要求敝拜兄相助一臂之力。」

　　風掃殘雲臉紅耳赤，問：「真是窮酸？」

　　「不會有假。」鷹爪王斬釘截鐵地說。

　　風掃殘雲只好認栽，苦笑道：「天殘叟妙想天開，咱們都上了當。本來，他的用意是先鋤除窮酸的朋友，再……」

　　「除了火眼狻猊，誰也沒有如此龐大的人力能查出窮酸的下落。公冶兄，咱們合作，如何？」

　　「合作？」

　　「是的，合作。」

　　「你的意思……」

　　「你助我擒捉印小輩，我帶你去找窮酸，怎樣？」

　　「這……」

　　「天假其便，咱們合作可兩蒙其利。」

　　「可是……」

　　「只要你指認出誰是印小輩，我便可以安排窩弓擒猛虎，放下金鉤釣蛟龍。咱們只有你認識印小輩，因此必須仰仗你老兄的鼎力協助。」

　　「可是，印小輩委實高明……」

　　「呵呵！只可智取，不可力敵，一切由兄弟安排。」

　　「你打算……」

　　「咱們可以如此這般……」鷹爪王說出了他的惡毒計謀。

　　風掃殘雲確也志切復仇，點頭道：「好吧，我答應你。」

　　一直在旁冷眼旁觀的神風羽士，突然將一雙竹箸和酒杯，猛地射向西面的明窗，人化龍騰隨後躍出。

　　「嗤嗤！」竹箸穿窗而出。

　　「啪！」酒杯也同時擊破窗紙飛出窗外。

　　「嘭！」神風羽士撞破明窗，到了窗外。

　　鷹爪王也警覺地跟蹤追出。風掃殘雲卻安坐不動。

　　窗外是院子，鬼影俱無，繁星在天，已是二更時分。

　　「怎麼啦？」鷹爪王急問。

　　神風羽士登上瓦面，舉目四顧，向跟上的鷹爪王說：「怪事，怎麼不見有人？」

　　「有人？」鷹爪王問。

　　「是的，我看到明窗上投下的人影。」

　　「人呢？」

　　「就是怪，是人，不可能如此迅疾，平空失了蹤，難道是鬼。」

　　院子甚大，四周的瓦面廣闊，鳥也難以在這剎那間飛出視線外。

　　「你這裏鬧鬼麼？」鷹爪王問。

　　「咱們這些殺人放火的英雄好漢，從不信鬼神。」

　　「那就是你眼花。」

　　「不可能的。」

　　鷹爪王往下跳，說：「算了吧，人的眼睛，有時是靠不住的，正如一加一有時並不等於二是同一道理。喝酒吧，不早了呢。」

　　風掃殘雲站在破窗內，搖頭道：「你們可曾發現右首那株桃樹有異麼？疑心生暗鬼，半點不假。」

　　「你是說……」鷹爪王不解地問。

　　「如果窗不破，便可看到樹影剛好投射在窗上，怎會有人？咱們三人的耳目，難道就遲鈍得不知兩丈外的動靜麼？如果是印小輩找來，他受傷不輕，接近至十丈外，也難逃咱們的耳目。」

　　神風羽士鑽入破窗，苦笑道：「在下並不是擔心印小輩。」

　　「那……」

　　「距此五六里，山的那一邊住了幾個隱世高人，來無影去無蹤，十分可怕。我擔心是山那邊的人來了。」

　　「哦！你與他們結了仇？」

　　「仇已化解了。」

　　「那還怕什麼？」

　　三人重新入座，神風羽士猶有餘悸地說：「一言難盡。總之，希望真的是兄弟眼花。」

　　鷹爪王笑道：「真是你眼花了。公冶兄說得不錯，樹影的確剛好投射在窗上。算了吧，咱們來商量明天找印小輩的大計。」

　　「你準備如何進行？」風掃殘雲問。

　　鷹爪王頗具自信地說：「明天，得勞駕主人派出人手，只要發現印小輩，便將他引來，先把他穩住，再設計把他弄翻生擒活捉。公冶兄則與咱們外出找尋，或者埋伏在經路上，只要你指出正身，兄弟再出面引他前來就擒。如果得手，郭兄便不用到武昌與敝拜兄會晤了。兄弟就帶了印小輩，派人知會敝拜兄一聲，將人押往西安，敝拜兄便可以藉故離開武昌了。」

　　「咦！不幫助火眼狻猊了？」

　　鷹爪王哼了一聲，冷冷地說：「如果印小輩真是酒狂的門人，你認為雷家堡今後會輕鬆麼？再說，落魄窮儒藝業有限，火眼狻猊一個便足以應付，何必拉上許多人淒熱鬧？老實說，火眼狻猊這次勞師動眾，誰知道其中有何陰謀？以上次他糾眾向千手靈官尋仇的事來說，他與九幽鬼判沈家兄弟，便足以將千手靈官打入十八層地獄。但他卻帶了一大群人前往，要別人打頭陣，他自己卻在最後趕到，這算什麼？是何居心？」

　　風掃殘雲冷冷地說：「但印小輩是窮酸的門人。」

　　「等捉到他之後，便知究竟了。」鷹爪王說。

　　「如果他是窮酸的弟子，將他帶往武昌對付窮酸，是不是成功有望？」

　　鷹爪王喝了一杯酒，冷靜地說：「等捉到印小輩之後，再商量並未為晚。」

　　神風羽士不願再浪費口舌，這兩個客人互相仇視，針鋒相對態度不友好，再說下去，必定反臉成仇不歡而散，難作左右袒，趕忙勸酒道：「兩位不必再說了，等捉到印小輩再決定好不好？天色不早，咱們喝酒，不醉無休，乾！」

　　一個黑影悄然離開紙坊，神不知鬼不覺來去自如。怪的是並未引起犬吠，大概是紙坊的熟客。

　　這期間，正是印珮發現宗姑娘的同一時刻。

　　印珮因避嫌而逃離木屋，被人發現呼賊，他只好往山上逃，慌不擇路。

　　沒有人追來，他心中一寬，心說：「老魔狼狽逃命，知道我不捨地追蹤，必定不敢往有人處逃，以免暴露行蹤，很可能逃入山林深處藏身暫避，我該在山林中好好搜一搜。」

　　正打量四周，希望決定搜的方向，突聽左面山脊上傳來一陣笑聲，心中一動，不假思索地遁聲源急搜。

　　眼前出現一座以樹皮蓋頂的小亭，匾額上刻了三個大字：松月亭。

　　亭內有兩人對坐，談笑自若地下棋。

　　他想退。昨晚宗姑娘曾說過，她爺爺可能到松月亭與徐爺爺下棋，會不會就是這兩個人？他必須及早溜走，但已來不及了，對方已發現了他，向他招手叫：「年輕人，過來歇歇腳，替咱們評評理。」

　　他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以免引起誤會，一面走近一面笑道：「兩位大叔抬舉小可了，小可年輕識淺，怎敢奢言評理？」

　　他心中一寬，兩人皆年約四十出頭，不是老年人，可以斷定不是宗姑娘的爺爺了。也許，可從這兩位棋迷口中，打聽出風掃殘雲的去向呢。

　　兩個中年人一南一北，北首那人圓臉一團和氣，紅光滿面，雙目奕奕有神，留了三綹長髯。

　　南首的人四方臉，臉色紅潤，修眉入鬢，大眼黑白分明，留了八字鬍。

　　兩人都穿了天青色寬博袍，身材修長，氣度雍容神色安詳，一看便知是家道小康在小居享清福的爺字號人物。

　　他走近，南首的中年人說：「你先看看，看能看出些什麼？」

　　他在一旁審視良久，笑道：「看佈局，大勢已定，僅第一星邊路角尖一帶些少爭奪，已無關大局了。」

　　南首的中年人呵呵笑，問：「你怎知星位。」

　　「看局勢，一般授子棋所佔的星位極為明顯。這是一盤受三子的棋局，一看便知。」

　　「見鬼！那是不可能的。」北首那人抓抓頭皮說。

　　南首那人笑道：「事實這位小哥已經看出了。」

　　北首那人仍不服，問：「小伙子，你看出到底誰勝誰負？」

　　「依小可看來，黑子已無可挽回，南半壁江山盡是白子的天下。」他搖頭道。

　　「有救麼？」

　　「如果第一星附近邊路至角尖一帶，謹慎些或許可爭回六子以上，但大勢已去，無補於事。」

　　「你代下，看你能否真能爭回六子。」南首中年人欣然地說，將黑子盒從北首中年人面前移過。

　　他笑笑，說：「兩位大叔不是要評理麼？不知所爭為何？」

　　南首中年人向第一星附近的邊路一指，說：「我警告他這一手反撲是危棋，他不願意。」

　　印珮笑道：「也許大叔錯了？」

　　「我錯了？」南首中年人惑然問。

　　印珮開始指指點點，說：「這一手固然危棋，但可以倒提白子打五還一，而白子在爾後五子可吃掉角尖黑子十一。可是，黑子可在爾後四子中，爭回邊路一大片地盤，足以彌補損失而有餘，大叔不信可以試試。」

　　南首中年人呵呵笑，開始撿拾棋子，說：「好，你的棋力相當高，咱們下一盤。」

　　他搖頭，笑道：「抱歉，小可有事在身，無暇奉陪，改日候教。」

　　「你……」

　　「小可找一個人。」

　　「你找誰？」

　　他將風掃殘雲的相貌說了。南首中年人向北首的同伴打眼色，笑道：「你找對人了，那位姓公冶的人，正是老夫的賓客，你找他有何貴幹？」

　　印珮一驚，硬著頭皮說：「他是小可的仇人，小可……」

　　「仇人？你，年輕力壯，而他卻是大半截入土的風燭殘年老人，你這是算什麼？」南首中年人沉下臉問。

　　「大叔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人年歲雖長，卻是個武藝驚人修為……」

　　「住口！」

　　「大叔，我非將此人找到不可。」他堅決地說。

　　「我不許你放肆。」

　　印珮也沉下臉，怒聲道：「那老魔將家師……」

　　他將章華台沼澤設伏的事說了，最後說：「他如不將家師的下落說出，小可絕不放過他。」

　　「我不管，他是老夫的客人，你……」

　　「那麼，小可必須向大叔索人。」他沉聲說。

　　「你想怎樣？」

　　「小可要強迫你說出他的下落。」

　　「你敢？」

　　「小可為何不敢？」

　　「小子可惡！」南首中年人怒罵，站起一掌摑出。

　　他伸手一抄，抓住了對方的手腕一扭，擒住了。

　　「哎……」中年人狂叫，被迫轉身受制。

　　「你說不說？」

　　「哎……不說，老……老夫絕不做無義的事。」

　　「你不說，我要扭斷你的手。」

　　「殺了我我也不說。」

　　「你……」

　　「哎……救命！」

　　北首的中年人逃出亭外，也在狂叫：「救命！有人在此行兇。」

　　「說不說？你住在何處？」他迫問。

　　「哎……你殺了我也……也不說，哎……」

　　他苦笑，放手說：「你不說，我自己去找，你必定住在這附近，不怕你的賓客飛上天去。」

　　說完，他匆匆出亭走了。

　　兩個中年人相對一笑，剛才被制的中年人低聲問：「鴻老，你要不要也跟去？」

　　鴻老笑道：「昨晚那三個魔崽子已定下擒人大計，而這小伙子昨晚卻是你那位寶貝孫女的客人。這是你的事，與我無關，你少拖我下水。」

　　「你要袖手旁觀？」

　　「哈哈！即使是天掉下來，只要你福老人不吝伸手，一隻手也可頂住……」

　　「且慢！昨晚可是你先去探紙坊惹出來的事……」

　　「哈哈！我又沒有孫女看上這愣小子。話又得說回來，人家愣小子琴棋書畫皆令人激賞，人又生得俊，如果我也有孫女兒……」

　　「愈說愈不像話了，你到底去不去瞧熱鬧？」

　　「話先說明白，我是不沾手的，只看不動手。」

　　「悉從尊便。」

　　「哈哈！人不自私，天誅地滅；你公母倆以遁世者自居，二十年不沾江湖事，想不到為了……」

　　「呵呵！話是不錯，但你可別忘了，小後生是小菁的客人，這件事已牽涉到我池家，沒錯吧？」

　　「哈哈！欲加之罪，何患無詞？算了吧。哦！你那老伴至青城探親，算行程早就該回來了，為何迄今仍不蹤影？」鴻老轉變話鋒問。

　　福老的臉上湧起一絲隱憂，苦笑道：「她已經改道，看情形，這次她恐將破戒。」

　　「怎麼啦？」

　　「她派人捎來了手書，說是與酒狂偕行，管了一樁閒事，到武昌去了。」

　　鴻老一怔，說：「福老，會不會與魔崽子所說的事有關？」

　　「大概不會吧？」

　　「不會？你知道，酒狂與窮酸頗有交情，而這位小伙子不知到底是誰的弟子，也許兩人都是小伙子的師父呢？窮酸有了麻煩，酒狂哪能袖手旁觀？你那老伴與酒狂同行管閒事，哪能脫身事外？酒狂是個老狐狸，早就看不慣你池家隱世享福不問江湖是非的態度，興風作浪拖你那老伴下水，乃是情理中事。」

　　「我已派玉芝帶了小祥，三天前趕往武昌看看風色，也許派得上用場。」

　　鴻老搖頭道：「福老，你真是偏心，為何不派你的兒子前往，卻要我那有菩薩心腸的女兒，帶了一個惹事生非頑皮搗蛋的小娃娃前往？我看，你麻煩大了。」

　　福老呵呵大笑，說：「派媳不派子，這才是穩健的作法。我知道你女兒是女諸葛，才堪大任，有她前往，何事不可解決？」

　　鴻老哼了一聲，大聲說：「有了你那小孫兒同行，不闖禍才怪。那時，你休息再在此納福了。」

　　「哈哈！你的外孫闖禍，你不出頭？」

　　「我可不管。」

　　「咱們走著瞧。」

　　「哼！闖了禍，你休想我這老親家出頭。」

　　「我池家束手，你能無策？哈哈！廢話少說，咱們走吧！看熱鬧去。」

　　「急什麼？有小菁在，你怕什麼？」

　　印珮發覺福老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只好乖乖罷手，獨自尋找村落。他猜想村落定在兩里之內，循路找該無困難。

　　下面是宗姑娘的木屋，他本能地向上走。不足一里是一處山脊，路一分為二，一左一右。

　　左盤山而行，視界遠及五六里，毫無村落的形影。右繞山而下，草木蔥蘢，不知小徑通向何處。

　　他向右走，不久，他發覺路向東南行，在山腹盤旋，古木參天，不知身在何處。

　　走了六七里，怪，就是不見有村落。有村便有路，找村落只能循路找，他不能離開路滿山遍野去找。

　　再走了里餘，突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扭頭一看，看到兩個身材雄偉的中年青衣人，不由一怔，心說：「咦！這兩個人不可能比我快，怎麼平空跟在身後了？定然我忽略了岔路，他們是從岔路跟下來的，正好向他們打聽消息。」

　　他停步閃在路旁，等候對方接近。

　　跟來的兩個人是鷹爪王權與神風羽士。在遠處，還有一個風掃殘雲身在林中。

　　鷹爪王首先堆下笑，問：「咦！小兄弟，你好像不是附近的人。」

　　他見對方神態友善，心中大喜，抱拳施禮笑道：「小可是過路的。請問大叔，附近可有村落？」

　　「有，就在下面三里左右，在下就住在該村。」

　　「哦！謝謝指引。」

　　「你貴姓大名，有事麼？」

　　「小可姓印。大叔今早從村裏來？」

　　「是啊，到山上有事。你……」

　　「在下想到貴村走走。」

　　「歡迎。但不知需在下效勞麼？」

　　「小可打聽一個人。」

　　「他是……」

　　「是一個穿灰袍的古稀老人，昨天……」

　　「呵呵！這人受了傷，就在舍下養傷暫住。」神風羽士接口。

　　鷹爪王接口道：「好像是複姓公冶名風的人。小兄弟，你是他的什麼人？」

　　印珮心中一動，忖道：「好啊！又是一個自稱收容了老魔的人。山上山下四個人中，必有兩個人撒謊。」

　　接著，他悚然而驚，老魔必定已經找到朋友了，他的處境可怕。

　　他久走江湖，見多識廣，警覺心特高，略一思索便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松月亭的兩個中年人手無縛雞之力，不像是個騙子。而這兩個人，看相貌便知不是善類。

　　他心中已有所決定，忖道：「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試出誰是騙子。」

　　他迅速地作了決定，笑道：「是朋友，小可正在找他。」

　　鷹爪王呵呵笑，說：「這不是很好麼？在下領你去見他。」

　　「好，謝謝。兩位大叔尊姓？」他沉著地問。

　　「在下姓王，那位是在下的鄰居，姓郭。」

　　「有勞兩位大叔了，請。」

　　「請先行。」鷹爪王機警地說。

　　「小可怎敢？王大叔請。」他客氣地說。在情在理，他該跟在後面。

　　鷹爪王不再客氣，以免露出狐狸尾巴，說：「在下領路，請隨我來。」

　　只走了百十步，走在中間的神風羽士，不斷向印珮搭訕，不斷地問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顯然不願引起他的疑心，說著說著，突覺身後聲息已杳，猛地扭頭叫：「咦！他怎麼不見了？」

　　鷹爪王一驚，訝然道：「這廝機警絕倫，已發覺不對溜掉了。」

　　「快回去追。」神風羽士說。

　　鷹爪王冷笑一聲，低聲道：「不可造次，他不可能發覺咱們的身分。哼！我斷定他僅是起了疑心而已，故弄玄虛想引咱們暴露身分。咱們回頭追，豈不讓他遂心了？」

　　「依你之見……」

　　「咱們不動聲色，他會跟來的。」

　　「他仍在後面跟蹤？」

　　「是的，這小狗不會輕易放棄找尋風掃殘雲，必定會在後面跟蹤。」鷹爪王頗為自信地說，接著大叫道：「印小兄弟，印小兄弟。」

　　空山寂寂，毫無回音。

　　神風羽士也高聲道：「咦！這小伙子是怎麼一回事？平白失了蹤，難道是鬼魅白晝幻形麼？」

　　「他既然不跟來，咱們走吧，青天白日，哪來的鬼魅幻形。」鷹爪王說，轉身舉步，一面走一面低聲問：「他在你身後，溜走了你竟然毫無所覺？」

　　神風羽士臉紅耳赤，訕訕地說：「這小狗確是高明，兄弟慚愧。」

　　其實，鷹爪王同樣感到臉上無光，兩個闖了半輩子江湖的高手名宿，讓一個小輩從身後無聲無息地溜走而不自覺，日後傳出江湖，他們不用稱英雄道字號了。

　　兩人繼續走路，在後面遠遠地跟蹤的印珮，反而心裏發怔，這一著失敗了，難道自己真的估料錯誤，真的是疑心生暗鬼？

　　他遠遠地跟蹤，並不走小徑，從路左三二十步跟進，逐段飛掠，小心翼翼盯對方的背影，相距約半里地，他相信對方即使不是風掃殘雲的朋友，也會將他帶至村落，到村落再查並未為晚。

　　他卻不知，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百十步外，風掃殘雲也盯住了他。

　　雙方皆憑經驗與對方勾心鬥角，至目前為止，顯然印珮棋差一著居於劣勢，隨對方走向不測的陷阱。

　　只要接近紙坊，他便會受到圍攻，想脫身難似登天。

　　凡事不可操之過急，急必僨事。

　　風掃殘雲恨死了印珮，見印珮見機撤身，反盯住了鷹爪王與神風羽士，不由心中大急，苦於無法通知鷹爪王，動了趕到前面知會同伴的念頭，便從側方繞出，決定放棄引印珮入伏的妙計，到前面與同伴動手擒人。

　　繞過一座小山，老魔慢了一步，前面是空曠的山坡，可看到鷹爪王兩人的身影在五十步外。而後面，印珮正飛掠而進。

　　老魔如果現身向前追趕同伴示警，便落在印珮眼下，印珮很可能暫時迴避等待機會。豈不是前功盡棄白費心機了？

　　老魔不再追趕，往草叢中一伏。

　　印珮不久掠到，他不能再進，必須等鷹爪王兩人過了空曠的山坡，他才能跟進而不虞被對方發覺。說巧真巧，伏下處距老魔藏的地方不過兩丈左右。

　　他伏身林緣的草叢中向下凝望，夾聽到輕微的草偃聲來自左後方，警覺地扭頭回望。

　　不好，灰影飛射而來。

　　「老狗，是你！」他怒叫，向側急閃。

　　風掃殘雲到了，怒嘯聲驚天動地，以閃電似的奇速猛撲而來，大袖一揮，罡風乍起。

　　「啪！」袖風傳出爆炸聲。

　　印珮閃勢未止，身形未定，罡風已怒湧而至，百忙中不假思索地揮掌接袖。掌袖乍合，潛勁山湧，爆炸聲震耳欲聾。

　　「哎呀！」他驚叫，只感到手臂如被千斤巨鎚所撞擊，兇猛的勁道直震內腑，身不由己被震得飛退丈外。

　　他的內力修為畢竟沒有老魔渾厚，優勝劣敗，硬碰硬他不是老魔的敵手，何況又是倉猝間發招自保？

　　風掃殘雲大喜，疾衝而上，大袖再揮，行雷霆一擊，致命的渾厚內力隨袖發出了。

　　印珮大駭，急中生智仰面便倒，向側急滾。

　　風掃殘雲一袖擊出，突覺右肘曲池一麻，內力一窒，擊出的罡風一頓，再進時，印珮已經躺下了，罡風間不容髮地掠印珮的胸上方而過，差之毫釐，勞而無功。

　　「誰暗算老夫？」老魔向右方怒聲喝問。

　　印珮一躍而起，拔出了青鋒綠，吼道：「老狗！說出家師的下落，放你一條生路。」

　　風掃殘雲一聲怒嘯，踏進大袖再揮。

　　印珮這次不上當了，青鋒綠一揮，袖風四散，神匕的威力不同凡響，喝道：「拔兵刃，在下不佔你的便宜，你的袖風無奈我何，在下要你公平決鬥。」

　　風掃殘雲的劍已遺失在沼澤內，像老魔這種藝臻化境的高手，手中是否有兵刃已無甚差別，舉手投足皆可置人於死，平時出手根本不用兵刃。

　　可是，袖風碰上了神匕，神風絕技碰上了剋星，活該倒楣。

　　內力以袖擊出，勁道散佈面太廣，易被神刃震散，除非能用刀劍力聚於一點發出，不然毫無取勝的機會。

　　老魔一咬牙，一掌砍下一根樹枝，除去碎枝葉，成了一根三尺長的短木棒，切齒道：「小畜生！老夫今天要埋葬了你！」

　　兩人開始對進，仍是老魔先攻，一聲暴叱，一棒點出，潛勁山湧。

　　印珮身形一扭，青鋒綠虛撥，斜撞而入，匕尖倏吐。

　　風掃殘雲轉身，反手一棒劈出。

　　兩人反應都奇快絕倫，出手凌厲萬分，皆抱有必勝的信念，搭上手，便是一陣令人目眩的可怕快攻。

　　人影電射而來，鷹爪王與神風羽士聞聲趕到了。鷹爪王一聲長笑，衝進叫：「交給我！」

　　風掃殘雲向側一閃，鷹爪王疾衝而入，居然沒看出印珮手中的青鋒綠是神刃，左手一伸，五指箕張，毫無顧忌地向印珮的胸口探，用上了鷹爪功絕學。

　　印珮一驚，青鋒綠一拂，身形斜閃。

　　「他的匕首是寶物！」風掃殘雲急叫。

　　但叫晚了，鷹爪王的爪，已無畏地抓向拂來的匕首，聽到叫聲，已來不及撤招。

　　印珮見對方的爪有異，而且毫無顧忌地抓兵刃，必定是不怕兵刃的爪上奇學，心中不無顧忌，因此不敢放膽反擊，採的是守勢，失去了大好機會。

　　「哎……」鷹爪王驚叫，斜飄丈外。

　　印珮膽氣一壯，豪勇地叫：「沒有兵刃的人，少出來獻醜。」

　　鷹爪王臉色蒼白，食中兩指各斷了一節指尖，血涔涔而下，激怒得像頭瘋虎，切齒叫：「老夫如不將你碎屍萬段，誓不為人。」

　　神風羽士從衣下取出一把鐵骨摺扇，逼進說：「王兄請退，兄弟收拾他。」

　　右首的矮樹叢傳出一陣枝葉聲，青衣布裙端麗如仙的宗姑娘撥枝而出，嫣然微笑道：「你們這些輩高位尊的武林名宿，竟然採取車輪戰法，對付一位後生晚輩，你們不感慚愧？」

　　印珮大驚，急叫道：「宗姑娘，這裏沒有你的事。」

　　神風羽士臉色一變，沉聲道：「你們松月村的人，為何過山管閒事？」

　　「這位印爺，是我家的客人。」姑娘微笑著說。

　　鷹爪王怒吼道：「該死的丫頭，老夫斃了她。」

　　「不可！她是松月村的人，兄弟不願與她計較。」神風羽士急叫。

　　「哼！我可不管她是哪一村的人。」鷹爪王怒叫，向姑娘走去。

　　印珮急忙奔向宗姑娘，一面叫：「姑娘快退……」

　　神風羽士抓住機會，摺扇悄然渾出，射出三支扇骨。

　　「哎……」印珮大叫一聲，摔倒在地。

　　印珮奔向宗姑娘，右脅背暴露在神風羽士的扇下，雙方相距不足一丈，一個無心一個有意，印珮做夢也沒料到對方會偷襲，發覺不對，已沒有躲閃的機會了，三支扇骨一支也沒落空。

　　一中琵琶骨下方，一擦脅背肌而過，一傷右腿怎能不倒？

　　同一瞬間，鷹爪王已撲向宗姑娘。因此，宗姑娘想搶救印珮，也力不從心了。

　　一聲嬌叱，宗姑娘玉手一揮，接住了鷹爪王抓來的手爪，猛地一抖。

　　「砰！」鷹爪王飛騰而出，摔跌在兩丈外，狂叫道：「哎喲！我……我的手……」

　　神風羽士大驚，駭然叫：「你……你會武……武功……」

　　宗姑娘粉臉生寒，厲聲道：「你的扇骨有毒，把解藥拿來。」

　　「你……」

　　「不然，你得替他償命。」

　　神風羽士拍扇作勢揮出，怒聲道：「丫頭，不可欺人太甚。」

　　「你是否比鷹爪王權高明？」宗姑娘迫近問。

　　神風羽士心中一跳，臉色大變，但仍然不肯示弱，色厲內荏地說：「在下仍有三支扇骨，還不知鹿死誰手。」

　　宗姑娘沉靜地說：「本姑娘救人要緊，無暇與你多費唇舌，你給不給解藥？」

　　鷹爪王已經站起，站在一旁捧著脫了臼的右手發抖，一咬牙，忍痛推正臼骨，大叫道：「這鬼女人會妖術，斃了她！」

　　風掃殘雲大吼道：「老夫不信世間有妖術，打！」

　　聲出人撲進，棒以雷霆萬鈞之威劈出。

　　神風羽士同時撲向倒地不動的印珮，伸手便抓。

　　鷹爪王也在同一瞬間，拍出一記劈空掌，配合風掃殘雲夾攻姑娘。三面同時發動，行雷霆一擊。

　　宗姑娘疾退八尺，沉聲道：「你們太過分了……」

　　鷹爪王與風掃殘雲一擊落空，立即跟進追襲，鷹爪王這次用右爪，風掃殘雲則一棒橫掃，攻勢極為凌厲，配合得恰到好處，快速絕倫，不等姑娘把話說完妄想盡快將姑娘置之死地。

　　這瞬間，另一面有了意外變化。

　　印珮機警絕倫，在受到扇骨襲擊時，在生死須臾中，運功護體並及時扭身承受，因此扇骨皆是斜向射入，雖則琵琶骨下端的要害被射中，但斜向貫入未中要害，不曾深入內腑。同時，他及時閉住了經脈，扇骨的毒也不太劇烈，因此尚能支持。

　　但他知道生死關頭，必須保持冷靜，便蟄伏不動形似昏迷，候機反擊，撈回老本再說。

　　可惜，風掃殘雲並未撲上，撲上的卻是神風羽士。

　　神風羽士俯身抓他的衣領，想將他抓起。

　　他突起發難，腳疾收疾蹬，重重地踹在神風羽士的小腹上。左手同發，叉住了神風羽士的咽喉，奮力一翻，反將神風羽士掀倒，壓在下面。

　　他右手的青鋒綠，抵住了神風羽士的左頰，鋒尖徐徐破肌深入，咬牙叫：「解藥！解藥！解藥……」

　　神風羽士已是半條命，咽喉被叉住，怎能回答？發瘋似的掙扎，瞪眼張嘴伸舌頭，雙手無功地急扳叉在咽喉上的巨手。

　　印珮的手略鬆，但鋒尖卻向上移，劃破臉頰，向眼眶移動鮮血泉湧而出，厲聲吼叫：「解藥，我要解藥……」

　　神風羽士心膽俱寒，嘶聲叫：「在……在我懷中的玉……玉瓶內……」

　　印珮收了青鋒綠，掏出對方的玉瓶問：「服多少？」

　　「三至五錢。」

　　他將一些藥散倒入口中，一掌將神風羽士打得七葷八素，撕下對方一幅衣襟，往茂林中一竄，溜之大吉，找地方起扇骨裹傷。

　　另一面，鷹爪王與風掃殘雲夾攻宗姑娘。起初，姑娘大概從未與人生死相拼，缺乏交手的經驗，顯得有點慌亂，只能以巧妙的身法閃避，十招之後，姑娘心中大定，開始反擊了，一聲嬌叱，迎著風掃殘雲點來的木棒切入，玉手一伸，快逾電光石火，扣住老魔的腕脈一帶。

　　風掃殘雲身不由己，向另一側的鷹爪王發瘋的撞去，奇急奇猛，硬向爪影中衝入。

　　「砰！」撞上了。

　　姑娘跟上，反掌拍在老魔的背心上。

　　「嘭！」兩人跌成一團。

　　姑娘扭頭轉身，看到滿臉是血的神風羽士剛掙扎爬起，卻不見倒地的印珮，吃了一驚，訝然輕叫：「咦！他呢？」

　　耳中，突傳來千里傳音的熟悉聲音：「丫頭，哪一個他呀？」

　　姑娘粉頰紅似一樹石榴花，羞叫：「外公，不來啦！」

　　不遠處踱出鴻老，笑道：「往東走，你爺爺跟下去了。」

　　腳步聲急響，三老魔像是喪家之犬，向紙坊逃命。

　　姑娘正想追，鴻老說：「你又不敢出手傷人，追什麼？」

　　「找那惡賊討解藥。」

　　鴻老呵呵笑，說：「等你討得解藥，那個他早就做了閻王爺的駙馬了，來不及啦！」

　　「外公！」姑娘焦急地叫。

　　「你這孩子，畢竟是未見過世面的人，毫無經驗缺少見識，難怪你爺爺讓你弟弟出外見世面歷練。人受了傷，你不保護人，卻被兩個人纏住，又不忍下重手速戰速決。如果剩下的一個人，給了小伙子一刀，你怎辦？」

　　姑娘打一冷戰，變色問：「外公，他……他怎樣了？」

　　「好機伶的孩子，他竟能逼出解藥，自己治傷去了，走了好半晌啦！」

　　「菁兒去追他。」

　　「走吧，你爺爺已跟去了。」

　　印珮遠出里外，方停下躲在樹叢中，起出扇骨，撒上一些解藥，用撕來的衣袂裹好傷，靜靜地思量自己的處境。

　　傷並不嚴重，他受得了，怕的是毒，有了解藥裹好傷，休息片刻便已恢復元氣。

　　他非弄到風掃殘雲不可，心中一發狠，取出百寶囊中的一具小巧弩箭。

　　所謂弩是指不需藉手臂之力發射，僅憑機簧之力發箭的器具，大者有弩炮，一支箭重有兩百斤，用來攻城，可擊毀城磚。小者有袖箭，藉筒內的機簧發射，雖稱之為箭，其實是弩。

　　他所制的小弩很精巧，匣中以硬竹為簧片，簧片彈出打擊箭杆，一次可發三箭，可及二十步左右，勁道並不猛烈，但因箭小而鋒利，挨上一箭，在十步內可貫穿胸腹，頗為霸道。

　　接著取出了援繩機筒，這玩意正是他藉以渡過危險沼澤的強勁法寶，鋒尖帶有倒鉤，鉤絲製的強韌援繩長有三丈，用來射人，兩丈內威力之強，令人不寒而慄。

　　「我要用這些玩意來對付他們。」他咬牙切齒地說。

　　除了交手時為了保命，不得不自保而殺人外，他很少在平時動殺機。神風羽士這三根扇骨，勾起他久蘊於心的無邊孽火。

第四十四章　力殲勁敵

　　準備停當，他動身覓路。他算定老魔們不是宗姑娘的敵手，定然向山下逃回巢穴，到山下的村落去找，不難找到他們的藏匿處。

　　他想起了風華絕代的宗姑娘，不由暗叫一聲慚愧，他居然把一位舉手便將一名老魔摔飛的女英雌，看成一位深閨弱質，豈不可笑？

　　路並不難找，看地勢便可猜出何處該有路。

　　不久，他找到小徑，走了半里地，前面小徑折向處，出現曾被他制住的福老，正背著手向他迎來。

　　他一怔，心中有點不快，不滿地說：「大叔，你是不是想阻攔我？」

　　「不錯，你不能加害我的客人。」福老笑答，在他身前八尺止步。

　　「你苦頭尚未吃足麼？」

　　「村落就在前面，我不信你敢行兇。」

　　「哼！你不要估錯了。」

　　「只要我一叫，村人將一湧而出，你……」

　　「你走開！騙子。」他焦躁地叫。

　　「什麼？我是騙子？」

　　「小可要找的人，根本不在你家作客。」

　　「你胡說！」

　　「不久之前，小可已經與那人見過面了，他帶了兩個爪牙，小可差點兒便丟了性命。」

　　「這……」

　　「站開！不要惹我，我不知你是誰，也不知你有何用意，犯不著與你饒舌。」

　　「不！你必須……」

　　他向側疾射而出，繞過福老飛掠而走。

　　「你想幹什麼？」福老高叫。

　　「與你無干，少管閒事。」他叫，加快下奔。

　　遠遠地傳來水聲，不久，溪流出現。沿溪下奔里餘，水壩在望，巨型水車吱呀呀怪響，溪對岸出現村落。

　　村與其他的村落一樣，村前村後建了柵門管制出入。柵門外，多了兩個提刀把門的青衣大漢。

　　他向攔水壩走，對面水車旁就是紙坊，沿溪建了不少水池，泡著不少去皮的竹絲，臭味溢散，刺鼻難聞。

　　守門的人發現了他，大叫道：「不許走水堤，退回去。」

　　紙坊的工人聞聲湧出，有人大喝：「幹什麼的，想死麼？滾回去！」

　　他站在水車旁，大叫道：「在下要找一個叫公冶風的人，快叫他出來見我。」

　　「這裏沒有叫公冶風的人。」

　　他哼了一聲，說：「在下知道他躲在這裏。給你們片刻工夫叫他出來，在下在對岸等他。他如果不出來，在下便要殺入村中找他，看他有何臉面躲在裏面做縮頭烏龜。」

　　說完，他退回對岸，往林內一鑽，驀爾失蹤。

　　神風羽士臉上的創口上了藥，即使痊癒，日後臉上也會留下疤痕，恨死了印珮。聽打手們報稱印珮找來了，直恨得猛挫鋼牙，立即派人出外踩探，村中嚴加戒備。

　　不久，踩探的人派人返回報稱，只有印珮一個人在對岸的樹林內坐候，附近兩里內沒有第二個人。

　　神風羽士不怕印珮，只怕擊敗鷹爪王與風掃殘雲的那位小姑娘，一聽只有印珮一個人來，膽氣一壯，憤火中燒，立即帶了打手與鷹爪王、風掃殘雲外出，越溪直趨印珮藏身的樹林。

　　印珮知道村中有備，雙手難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因此不敢入村，算定風掃殘雲忍不下這口氣，必定出來一拼，所以早有準備。他早知村中派人外出，更知道有人在附近監視著他。

　　他藏身的地方，可從樹隙中看到村內的動靜，等老魔們出村渡河，他立即向山上撤走。

　　共有四個人在附近監視著他，發出了信號，便現身急追。

　　他故意放慢腳步，讓四名打手追來。出林百十步，四周全是茂密的竹林。竹林未加整修，林下草高及肩，視界不良。

　　四打手已追至身後，為首的人大叫：「閣下，留步，你走不了的。」

　　他仍向前奔，分枝撥草響聲震耳無所遁形。

　　四打手腳下一緊，放膽狂追，追至身後了。

　　為首的人最快，猛地挺刀飛撲而上，一刀扎出，猛點他的背心，刀風虎虎，刀沉力猛頗見功力。

　　他直等到刀尖行將及體，方扭虎腰左閃，急退。

　　打手一刀落空，印珮已貼刀暴退而至，背部撞入打手懷中，右肘兇狠地後撞。

　　「噗！」肘尖撞在打手的左脅上。

　　「砰！」打手仰面便倒。

　　他一聲虎吼，轉身回頭猛撲衝來的第二名打手。

　　打手追得太急，剛發現前面的同伴無故後退，還不知同伴挨了一肘，以為同伴失足滑倒，因此本能地向側一閃，並伸手急扶。卻不知印珮反撲而來，聽到虎吼聲人已近身，一切都嫌晚了。

　　「噗噗！」兩劈掌急如星火，劈在第二名打手的左右頸根近耳門處。

　　「嗯……」打手叫，向後仰。

　　第三名打手繞出，大喝一聲，一刀劈到。

　　印珮向下一伏，一腳蹬出，正中第三名打手的下陰，伏倒出腳攻下陰要害，這一著夠毒夠狠。

　　「嗯……」第三名打手丟刀掩下陰，一頭栽在一株巨竹上，枝葉搖搖，打手被震倒了。

　　印珮伏地轉身，撲向打手遺落的單刀。

　　第四名打手恰好衝到，一刀下劈。

　　他抓刀、扭身、揮刀。「錚！」崩開了第四名打手劈下的一刀，挺身而起，一腿橫掃。

　　「噗！」腿掃在打手的右脅上。

　　「啊……」打手狂叫，跌向左側，撞在竹上被反彈倒地。

　　只片刻間，四打手全倒了。

　　神風羽士一行十餘人追到，已失去印珮的身影。

　　打手們受傷不輕，為首的人向上一指，叫道：「向上走了，奪……奪了一把刀走……走了。」

　　草太深，人經過必定留下蹤跡。鷹爪王丟了兩節手指，恨重如山，遁蹤狂追，說：「咱們快兩步，追！」

　　四個打手的狼狽相，把其他的打手嚇得心驚膽跳，身不由己，雙腳不聽指揮，不但不快，反而慢下來了。

　　不久，除了神風羽士三個人之外，打手們已經不見了，全落在後面啦！

　　到了竹林最濃密處，突聽身後傳來印珮的冷叱：「站住！不要追了，打！」

　　竹林太密，株距最寬處也僅有三尺左右，有些簡直就擠在一起生長，草短了些，高僅及膝。

　　在這種地方，不但無法衝錯盤旋，甚至走動也感困難。

　　走在最後的人是風掃殘雲，這老魔最奸，從不奮勇爭先，故意落在最後面，豈知反而弄巧成拙，印珮突如其來反從後面出現。

　　老魔機警絕倫，聞聲知警，不回身反而向前伏倒。

　　走在中間的神風羽士走了霉運，三支小巧的竹箭越過風掃殘雲的背部上空，全貫入神風羽士的臀部。

　　「哎喲……」神風羽士狂叫，向前一蹦。「砰」一聲撞在兩株巨竹上，摔倒在地掙命。

　　前面的鷹爪王火速回頭，吼道：「好小子，你逃不掉了。」

　　印珮左脅挾著刀，熟練地裝箭，喝道：「站住！在下找的是風掃殘雲，不相干的人，最好少管閒事。」

　　鷹爪王一聲怒嘯，急衝而上。

　　印珮心中雪亮，小竹箭可以出其不意偷襲，如果對方有備運功護體，便派不上用場了，將小弩納入百寶囊，向側方急竄。

　　鷹爪王瘋狂地窮追，怒叫道：「小畜生！你插翅難飛……哎……」

　　叫聲中，人向前一栽。原來下面被一隻釣絲圈套所絆，套住了右腳踝驟不及防，人兇猛地仆倒，百忙中雙手急張，抓住了兩側的竹子，幸未倒下。

　　這一來，胸腹完全暴露在印珮眼下。

　　印珊預先佈下的小圈套，共有三個之多，果然有用，套住了實力最強的鷹爪王。他回身沉喝，機簧暴響。

　　「嗤！」有倒鉤的尖刺貫入鷹爪王的左股。

　　印珮雖動了殺機，但他不知對方的身分，彼此無冤無仇，到底不忍下毒手，因此射股而不射胸腹要害。

　　鷹爪王終於倒下了，發出一聲慘叫。

　　風掃殘雲已逃出五丈外，急似漏網之魚。

　　印珮全力一拉，拉掉鷹爪王左股一大塊肉，狂追風掃殘雲，怒叫道：「老狗！說出家師的下落，饒你不死。哎……」

　　「砰！」他撞在一叢巨竹上。

　　左股，又挨了一支扇骨，如果上升兩寸，便射穿下陰了。

　　他丟了刀，抱住了竹子支持不倒，扭頭回望。

　　三丈外，神風羽士抱住竹子，右手仍握著摺扇，臉色死灰，渾身在戰抖，用怨毒的眼神死盯著他。

　　他忍痛用雙手一推，吃力地向神風羽士接近，扶竹掙扎一步步向前挪，咬牙切齒地說：「我如不殺你，天道何存？」

　　兩人的下半身皆受了重傷，看誰能撐得住。

　　神風羽士剛才發射了三支扇骨，扇中尚有三支，厲聲道：「小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是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是誰？為何要助公冶老狗要我的命？」

　　「反正你要死了，何必多問？」

　　他取出了小弩，說：「咱們都用暗器，你活不成了。」

　　「不見得。」

　　「這次你的扇骨，並未射穿在下的股肉，可知你已力道有限。」

　　「你也差不多了。」

　　「正相反，你受傷沉重，手上力道大減。你的扇骨需指力彈射，而在下的弩箭用的是簧力，兩相比較，你有多少機會？」

　　「哼！在下……」

　　「你先發射，在下讓你優先。」他大叫，小弩向前指出了。

　　神風羽士已有點支援不住，口氣一軟，吃力地叫：「且慢動手……」

　　「在下讓你先動手。」

　　「咱們談談。」

　　「談什麼？」

　　「咱們並無深仇大恨，而且素不相識，何苦拼個兩敗俱傷？就此罷手如何？」

　　「哼！在下已第二次傷在你手上了。」

　　「在下答應為風老助拳，為朋友事非得已。」

　　「你得為此而付出代價。」

　　「可是你也傷了我……」

　　「我不聽你的了……」

　　「且慢動手！在下有交換條件。」

　　「是何條件？」

　　「告訴你有關令師的事。」

　　「你說說看。」

　　「風老將令師弄成殘廢，藏在章華台沼澤的下游里餘一座漁寮內。」

　　惡賊狡詐萬分，如果不說風掃殘雲已將窮儒弄成殘廢，印珮必定不予置信，這一著果然夠高明，印珮果然上當，沉聲道：「如果你說謊，在下會回來找你算帳的。」

　　說完，坐下起出扇骨，撕衣袂上藥裹傷。

　　神風羽士痛苦地叫：「行行好，請……請替我裹傷。」

　　他不加理睬，冷笑道：「在下背部挨了一扇骨，仍然可以自己裹傷。而你僅是臀部中了小竹箭，皮粗肉厚，就不能自己料理？」

　　「在下已脫力，請……」

　　「你發射扇骨並不脫力，是麼？」

　　「在下已將令師的下落見告，你連俠義道救傷扶危的本份也不肯盡麼？哎喲！痛死我了……」

　　印珮心中一軟，說：「好吧，我替你裹傷。如果家師不在你所說的地方，在下必定回來殺你。你貴姓大名？住在紙坊麼？」

　　神風羽士眼中，陰狠怨毒的眼神一閃，說：「先謝謝你。在下姓趙，名浮。令師被囚之處，乃是風老親口所說，諒無虛假。」

　　「但願是真。你在紙坊管事？」

　　「在下是紙坊的總管。」

　　「好，在下會來找你的。」印珮一面說，一面撐起向神風羽士走去。

　　神風羽士的掌心，暗藏著的三枚金錢鏢，正蓄勁，臉上卻湧現痛苦不堪的神色。

　　印珮毫無戒心地一步步緩緩移近，股傷委實令他痛苦難當。他的小弩已經收入百寶囊，認為神風羽士已失去活動能力，不足為害了。

　　在他看來，對方委實沒有理由與他拼個同歸於盡，何況歹毒的扇已丟在一旁，對方想重新抓摺扇，實非易事。

　　神風羽士已運足全力，準備行雷霆一擊。

　　不遠處的鷹爪王已解開了腳上的圈套，早已乘印珮裹傷的機會，忍痛爬走了，地下留了一灘血跡。

　　生死將決，印珮已接近至一丈內。

　　神風羽士沉得住氣，這一擊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要在有效的距離內行致命一擊。萬一失手，老命不保，因此不得不慎重其事。

　　八尺了，神風羽士扭身全力揮臂。

　　「啪」一聲暴響，斜刺裏飛來一塊泥團，奇準地擊中了神風羽士的手掌。

　　「噗噗噗！」三枚金錢鏢跌落在身前。

　　「哎呀！」神風羽士驚叫，手抬不起來了。

　　印珮也夠機警，對方身形一動，他向側急伏，牽動創口，痛得他齜牙咧嘴。

　　神風羽士心膽俱寒，趕忙伸手急抓摺扇。

　　印珮反應超人，一滾而至，滾動中青鋒綠出鞘，一揮之下，神風羽士的右手齊肘而折。生死關頭，他忘了痛楚，神力驟生，渾身是傷居然能快速地滾動。

　　這瞬間，「噗」一聲響，神風羽士的左掌拍在他的右肩背創口上。

　　他只感到五內翻騰，眼前金星直冒，天旋地轉，痛得他渾身發出可怕的痙攣，本能地手一鬆，神匕脫手。

　　神風羽士左手疾伸，撲上了，叉住了他的後頸。

　　他猛地一翻，用盡餘力將神風羽士掀倒，反扣住對方的咽喉，五指如鉤猛地收緊吼道：「你該死！你……」

　　五指扣入肉中，神風羽士的喉管，在他手中破碎，鮮血狂噴。

　　他精力已盡，軟倒在神風羽士的身上。

　　呼哨聲入耳，打手們已到了百步外。

　　「我完了！」他想。

　　神風羽士猛烈地抽搐，逐漸鬆散。

　　他掙扎著坐起，拾回青鋒綠，慘然一笑道：「想不到我救人不成，反而斷送在此地。我已盡了心力，只是死不瞑目。來吧，也許能多賺兩個。」

　　他取出了小弩和倒鉤刺筒，準備與打手們死決。

　　他確是走不動了，身上各處創口皆因剛才的震動而破裂，大量的失血令他到了油盡燈枯境地。

　　側方人形倏現，他不假思索地射出小弩中的三支小竹箭。

　　人影一閃即逝，接著出現在前面，喝道：「住手！是我。」

　　他的倒鉤刺筒及時停發，訝然道：「是你！你……」

　　宗姑娘焦慮地注視著他，急急地說：「不會有人來了，快收了暗器，我來幫助你。」

　　「大批打手將到……」

　　「他們已被攔住了。」

　　「我……」

　　「你已安全了，讓我帶你至舍下治傷。」

　　「謝謝你。」他說，只感到心力交瘁，軟倒在地。

　　一顆異香撲鼻的丹丸塞入他口中，丹丸入腹，他卻昏倒在姑娘的臂彎中。

　　醒來時，他發覺自己處身在一間雅室中，斜陽從明窗透入，花香撲鼻，喉間藥氣甚濃，全身各處創口，皆換了潔淨的傷巾。衣褲也換了，渾身整潔。

　　他一怔，自語道：「咦！怎麼已是下午了？」

　　房外突傳來宗姑娘的語音：「已經是申牌初。不要起來，我去請家祖前來看你，請安心。」

　　腳步聲去遠，他心中一寬，猜想自己被安頓在木屋的雅潔客房中。古色古香的傢具，佈置得巧奪天工的十餘盆蘭花，散發著令人心醉的幽香，幾幅令人賞心悅目的字畫，令他俗念全消，靈台清明。

　　腳步聲又起，房門開處，領先進來了福老。

　　「咦！」他驚叫。

　　福老笑容滿臉，笑道：「是我，奇怪麼？」

　　「你……」

　　「放心啦！你只管安心靜養，不要疑神疑鬼。」

　　來了不少人，其次是鴻老，一位丰神絕世的壯年人，宗姑娘，最後一個意外的人是八手仙猿，後面跟著神獸長臂猿。

　　他大感詫異，瞠目結舌。

　　福老慈祥地笑，走近說：「我知道你滿腹疑團，而且心事重重，不久你便會明白了。」

　　姑娘上前笑道：「這位是家祖……」

　　「你走開些。」福老含笑將姑娘揮退。

　　印珮大惑，看福老的面容，絕不會超過四十歲，怎麼會是姑娘的祖父？遲疑地說：「宗老前輩……」

　　「我不姓宗。」福老搶著接口。

　　「但……宗姑娘……」

　　「她胡扯，騙你的。」

　　「那……老前輩定然姓池了。」

　　「咦！你知道？」福老頗感驚奇地問。

　　「昨晚小可曾看到神案。」他加以解釋。

　　「哦！難怪，你很精明。」

　　「小可慚愧。」

　　「老朽全家在此隱修，不希望有外人前來打擾。」

　　「小可是不得已，老前輩請諒。」

　　「你既然來了，老朽不能不管。我先替你引見。這位是老朽的親家翁徐鴻漸，他那幾手臭棋窩囊得很。哈哈！」

　　鴻老呵呵笑，接口道：「誰又能比得上你池福藝林四絕呀？當然你的琴棋書畫都比我高明，不然豈不浪得虛名，呵呵！」

　　印珮大吃一驚，駭然道：「你……你老人家是……是福慧雙仙的池老前輩？小可該死！」

　　「老朽的名號，早已或忘，不提也罷。」福老含笑接口，指著英俊的壯年人又道：「這是犬子英華。那一位八手仙猿沈仲秋老弟，哥兒該認識。」

　　姑娘掩口一笑，說：「我叫小菁。」

　　福老繼續往下說：「你必定擔心令師的安危，沈老弟會告訴你一切。」

　　印珮長嘆一聲，苦笑道：「沈前輩，家師不在囚籠，到底在何處？」

　　八手仙猿笑道：「令師在武昌，最近可能與群魔捉迷藏，可能到此地一行。」

　　「什麼？這……」

　　「本來，在下與令師落魄窮儒頗有交情，應令師之請，四出打探魔崽子們的動靜。豈知到了蒲圻，卻打聽出令人可笑的消息，有人模仿令師的筆跡，散發被困章華台的求救信，同時又得到章華莊主的救援信，一時好奇，便跟來看個究竟。在沼澤你走得太快，來不及告訴你其中內情，便過河跟來追尋，鬼使神差碰上了英華老弟。怪事，你怎麼是窮儒的弟子？他怎麼從未提起？」

　　「小可雖不曾拜昭公為師，但有半載授藝之恩，不敢或忘，因此……」

　　「哦！難怪。在岳州……」

　　「小可也不知前輩是恩師的朋友，放肆無狀，前輩海涵。」

　　八手仙猿感慚地說：「自古英雄出少年，你能在八魔手中佔盡上風，八魔死其七，即使令師親來，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小可僥倖而已，其實晚輩不是任何一個老魔的敵手，情急拼命，如此而已。請問前輩，家師……」

　　「令師在武昌縣隱修，被魔崽子們發現了，目下正遷地為良，早晚得與魔崽子們結算。」

　　「哦！那麼，這裏的事……」

　　「完全是天殘叟搗的鬼，他根本不知道令師的下落，想藉此引出令師，並除去令師的朋友，想不到反而將你引來，不但毒計難逞，反而送掉了老命。」

　　福老接口道：「哥兒，你可以放心了。你殺死的那位仁兄，是早年的惡賊神風羽士郭光，還俗作了紙坊主人。那位中了你的圈套，斷了兩節手指的人，是大名鼎鼎的鷹爪王王權。」

　　「天！是霹靂雷振聲的拜弟鷹爪王？」他驚叫。

　　「是的，他是來請神風羽士至武昌助拳，助火眼狻猊對付令師，但主要的是要對付你。」

　　火眼狻猊！這個綽號好刺耳。他感到一陣寒流通過全身，池州山區小茅屋的情景湧上心頭，多年來他想抹掉那似人似獸獰惡怪人，遺留在他心中的可怖形影，但頗為不易，火眼狻猊仍然不時在他的夢魘中出現。經福老一提，那殘忍可怖的形影更鮮明了。

　　他第一位恩師九現雲龍的死，算起來，這筆帳如果算在火眼狻猊頭上，那是不公平的，只要火眼狻猊不找他，便謝天謝地了。

　　可是，火眼狻猊卻找上了落魄窮儒，顯然是為了那次窮儒恰好管上了這檔子閒事，而結下的不解之仇。

　　火眼狻猊終於找上了落魄窮儒，而且請來了霹靂雷振聲助拳。現在，他必需有所抉擇了。

　　「我要盡快趕往武昌。」他焦灼地叫。

　　福老一怔，問道：「你要到武昌？」

　　「是的，小可要與家師共患難。」

　　「可是，你的傷……」

　　「乘船前往，在船上調養幾天便不妨事了。」他堅決地說。

　　八手仙猿笑道：「你這時趕往武昌，見不著令師的。」

　　「這……」

　　「他已經聞風遠避，隱身偵伺魔崽子們的動靜，時機未至，他絕不會露面。你不前往他可以按計行事從容與那些魔崽子們周旋，敵明我暗穩佔上風。你冒失地闖去，令師必自亂腳步，可能一步錯全盤皆輸，這可不是好玩的。你不希望因一時衝動，而致令師陷入這種絕境吧？」

　　「可是……」

　　「呵呵！令師已有了周詳準備，距決勝之期早著呢！」八手仙猿輕鬆地說。

　　「那……小可……」

　　「你在此安心養傷，我立即轉回武昌，找到令師之後，將這裏所探到的一切告訴他。如果他需要你前往，會派人來告訴你的。」

　　「老天！那……那得等多久？」

　　「放心啦！令師深謀遠慮，把握了先機，已先立於不敗之地，何懼之有？退一萬步來說，萬一敵勢過強力有所不逮，他仍可遠走高飛，避免與對方碰頭，在他來說這是輕而易舉的事，毫不足慮。」

　　福老也說：「老朽與窮儒雖無深交，但深知他的為人，一身俠骨，義薄雲天，只是有點任性，但行事深謀遠慮，足智多謀，行道江湖四十餘年，可說從未栽過。火眼狻猊的藝業雖比他高明一兩分，但藝業高低並不能決定一切，以你來說，八老魔可說無一不比你高明，鷹爪王更比你高明得多，卻被你出其不意削斷了他兩段手指，更中了圈套股下去了一團肉，可知藝業高明並不足恃。」

　　印珮心中一動，突然說：「池老前輩，這件事可能也牽涉到尊夫人呢！」

　　「你是說……」

　　他將池州山區所發生的事說了，最後說：「那次如不是尊夫人及時出現，火眼狻猊怎肯忍氣撤走？」

　　福老笑道：「拙荊有一門遠親住在青戈江，三年兩載她便會前往相聚一段時日，那次她返家，並未提起此事。愚夫婦退出江湖三十餘年，已不再過問江湖的恩怨是非。呵呵！你不會見怪吧？」

　　「晚輩怎敢？那次要不是老夫人恰好現身，晚輩也許青山埋骨了。」

　　小菁姑娘突然叫道：「爺爺，奶奶這次轉首赴武昌，會不會與這件事有關。」

　　「誰知道呢？」福老沉吟著說。

　　「爺爺，菁兒也走一趟……」

　　「不行，你一個女孩子，出外諸多不便，不許胡鬧。」福老一口拒絕。

　　姑娘噘起小嘴生氣，但不敢再多說。

　　福老轉向印珮笑道：「原來你承受三家絕學，難怪小小年紀便如此出類拔萃，委實難得。窮儒文武兩途，皆有不凡造詣，在他的薰陶下，有此成就確是不易，可知你的天賦必然過人，日後將為武林大放異彩。既然拙荊曾經捲入這場是非，而你日後危難正多，你在此養傷，老朽願傳你一些防身小技自保。」

　　這天一早，屋後的草坪中，福老立於北首，印珮在南面持竹製匕立下門戶。

　　福老捲起大袖，說：「使用匕首，如想求勝，必須走險，講求擊則必中。但如何方能把握一擊的機會，委實不易，千變萬化並無規矩可循，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你已獲醉裏乾坤步的神髓，使用必可得手應心。這幾天你已學會各種基本進退法則，應該試試如何運用了。首先，我要用空手入白刃餵招，小心了。」

　　一旁站著英華小菁父女，姑娘笑道：「失手一次，十記手心，印大哥小心啊！」

　　福老一聲長笑，左手一伸，兩指疾探而入。

　　印珮向側一閃避招，福老收手叫：「不行，你必須善用手中的匕首，不然便顯出你沒有求勝之心，還不如早些退走。」

　　聲落，再次逼進，右手疾伸，當胸抓到。

　　印珮竹匕一拂，幻起一道快速的虹影，疾取對方的手掌，身形逼進。

　　福老手爪急沉，反掌向上奇快地曲肘上抓，抓取腕脈捷逾電閃。

　　印珮當仁不讓，匕尖一轉，劃向對方的肘彎，同時左手倏出，指向對方的右脅要害。

　　福老身形左移，右肘疾探他的右肘曲池。

　　他挫身沉肘轉向跟進，匕尖拂向對方的膝蓋，間不容髮地從對方的指尖前沉肘避招，而且能及時反擊。

　　如果反應慢一剎那，竹匕便可能易主了。

　　福老一聲長笑，收步旋身避過一擊，反手一勾，又抓向他的右掌背。

　　他斜移切入，匕尖上揚急取脅脅。

　　一陣快速絕倫的攻防令人目眩，手腳並施各展所學，人影進退如電，出招化招捷如電光石火。

　　印珮全力施展，靈活地逼進如影附形，攻勢兇猛空前凌厲，守時面面俱到，漫天徹地的匕影，封住了對方無孔不入的奪匕怪手，不令對方沾身。

　　福老一面出招，一面在緊要關頭糾正他的錯誤，也在招式中引導他正確地進攻。

　　連攻三百匕以上，驀地一聲長笑，人影倏止。

　　福老的左手，扣住了他握匕的右手掌背，右手按在他的左脅下，幾乎貼身而立。

　　他的左手，也搭在福老的右鎖骨上。

　　福老鬆手，笑道：「兩敗俱傷之局，智者不取。」

　　他苦笑，說：「你老人家太過高明，真要動手，這是一場絕望的格鬥。」

　　福老哈哈大笑道：「哥兒，不要小看了自己，以你今天的成績看來，已是武林罕見的身手了。唔！你養力調氣的工夫，已將臻化境，餘力仍足。丫頭，取劍來。」

　　小菁將一把木劍奉上，關心地說：「爺爺，不讓他喘口氣？這……」

　　「呵呵！如果他碰上火眼狻猊與霹靂雷振聲，對方絕不會讓他喘口氣喝口水再拼個死活。哈哈……」

　　長笑聲中，「寒梅吐蕊」當胸吐出五道劍影。

　　這是快速點出的緊迫衝刺，一劍連一劍如同五劍齊攻，每一劍皆直迫要害，認準奇準快速絕倫。

　　一寸長一寸強，第一招便將印珮逼得連換四次方位，劍勢仍然奇猛，後勁似乎更為凌厲，更為迅疾，銳不可擋。

　　印珮找不到機會切入回敬，被逼得八方遊走，近身不得，完全失去了出招反擊的機會。

　　「小心被迫入死角！」福老叫，第二招「白雲出岫」連續迫攻，但見劍影漫天，無情地擊出勢如長江大河。

　　印珮快速地移位，誘招，試攻，封架……不久，他已渾身大汗。

　　福老靈活地揮劍逼攻，叫道：「你如果沉不住氣，一切都完了。收斂心神，不可操之過急，動如脫兔，靜如處子……好，這一匕封得好，可惜未能反退斜切而入。機會稍縱即逝，不能料敵心意仍是下乘……」

　　午後不久，兩人在書房下棋。

　　福老一面下子，一面輕描淡寫地說：「你的棋勢與技擊的氣魄相同，但多了三分詭變，稍欠定靜安慮，得好好下工夫，取長補短，成就可期。」

　　「謝謝你老人家的教誨。」他由衷地道謝。

　　「棋局雖是行兵佈陣的萬人敵戰法，但同樣可用在技擊上。不要急於劫殺，須防倒提。但有時可以犧牲一兩子，換取結束全局的契機。彼此勢均，鯨吞機會有限，不如改為蠶食。」

　　「你老人家是說，對方招有破綻，須防是預設陷阱。以最小的代價，換取致命一擊。不能一擊致命，不如小有所獲積小勝為大勝。」

　　「不錯，你已深得其中三昧，好自為之。」

　　「晚輩謹記在心。」

　　晚膳後不久，福老父子在一旁品茗，神色悠閒地觀賞印珮與小菁姑娘作畫。

　　兩人各據書案的另一端，中間放著福老所寫下的題意，那是詩仙李白洞庭五首中的第二首：「南湖秋水夜無煙，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賒月色，將船買酒白雲邊。」

　　題意限制了畫意，並不難，詩中本就有畫，不難發揮。印珮用的是潑墨，朦朧的蘆花，縹渺的夜景，新月如鉤，煙波浩瀚。孤舟帆影中，老翁攜著一個酒葫蘆。代表洞庭，則以形如十二螺髻的君山為襯景。

　　姑娘用的是丹青，以岳陽樓為代表洞庭的背景。著色費時，因此印珮要比她快得多。

　　眼看印珮落筆如飛，姑娘不住嘀咕：「印大哥，你如果不將潑墨教給我，我不依。」

　　福老呵呵笑，說：「丫頭，姑娘家學潑墨，八輩子也無法獲得粗獷、豪邁、狂放、活潑的神韻，這豈是三年兩載可獲得的工夫？不要說學畫，學字也得下數載苦功。你看印哥兒那一手狂草，筆力萬鈞，龍飛鳳舞，大氣磅礡，極見功力，你知道他下了多少苦功？」

　　池英華也說：「這與先天秉賦有關，再加上名師陶冶，天才加上努力，方可有成。呵呵！丫頭，女孩子如果粗獷豪邁，狂放活潑，想想看，那還是女孩子麼？」

　　「我不管。」姑娘撒嬌。

　　福老笑道：「女孩子如果失去溫柔嫺靜的本性，那將是世間最可悲的事，信不信由你，呵呵……」

第四十五章　霧疑雲詭

　　養傷期間，印珮毫不感到輕鬆。他的傷在福老的妙手下，可說根本算不了傷。不輕鬆的是福老替他訂定的功課，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內練一口氣，外練筋骨皮，已經夠辛苦，再加上指導琴棋書畫，窮經詰難，令他一天十二個時辰幾乎廢寢忘食，大感吃不消。

　　可是他挺得住，精神有了寄託，反而不以為苦。

　　能在宇內無雙的奇人門下執弟子禮，可說是不世奇遇，再苦他也熬得住。

　　這期間，小菁姑娘一直就陪伴著他苦練，悉心照料他的飲食起居，給予他的精神鼓勵甚大。

　　在他面前，姑娘不再逞強，盡量發揮女孩子溫柔的天性，照顧得無微不至。

　　池家婆媳皆不在，理家的重責完全落在姑娘肩上，裏裏外外她都得經手，偌大一座木屋，三廳五進，沒有男女僕人，家務的繁重可想而知。但姑娘確是能幹，處理得有條不紊，一廳一房皆整理得纖塵不染，委實難能可貴。

　　福老除了督促印珮用功之外，餘暇則花在屋側的四五畝苗圃與菜園內，或者至溪旁垂釣。

　　如果親家翁徐鴻漸前來盤桓，則下下棋弄弄簫，把酒清談悠哉優哉。

　　池英華不常在家，他在岳陽開設了兩家棧號，一家藥肆，三五天方返家一趟，運回些日用品以及食物，逗留一天重行乘船返店。

　　池家在桃花山一帶有百餘頃林地，委由親家翁經營，種的是杉木，要三十年方可砍伐，因此不需照料。

　　三十年確是漫長，但杉木出售後，足以令一家六口溫飽一輩子。

　　親家翁徐家在南面六七里，家中子侄多，不但種山，也種田，附近三百頃良田，全是徐家的產業。

　　池、徐兩家都是淡泊名利的人，老一輩的人皆寄情山水不理俗務，過著隱世者的高風亮節生活。

　　這在印珮看來，並不足法。他認為兩老技絕武林，卻甘願與草木同腐，獨善其身並非好德性，未免辜負了大好頭顱。

　　晃眼兩旬，八手仙猿仍不見前來報訊，印珮大感不安，心懸窮儒安危，不知如何是好。

　　午膳後不久，姑娘伴同他至屋後的山坡散步。

　　這一帶全是果林，烏語花香不見人跡，幽僻絕俗，行走其中，令人油然興起遺世孤立的感覺。

　　小菁姑娘一身短打扮，兩條髮辮從兩肩直掛下腰際，充滿青春活潑的氣息，顯得容光煥發，清麗絕俗，陪伴在他身側，手中拈了幾株野花，一面走一面說：「印大哥，這幾天你顯得心事重重，懸疑不安，到底為了什麼？」

　　他長吁一口氣，苦笑道：「我是為了八手仙猿，不知為何迄今仍未前來報訊，委實令人擔心。」

　　「八手仙猿是個老江湖，他……」

　　「小菁，我知道他可靠，只擔心家師有了意外。」他憂慮地說。

　　「大哥，從此地到武昌，來回二十天不算充裕。八手仙猿要與令師連絡，得費工夫尋覓，總不能一到武昌便碰上，來去匆匆辦不了事的。」

　　「可是……」

　　「放不下心，是麼？」

　　「是的，我打算到武昌跑一趟。」

　　「大哥，不行的。武昌高手群集，群魔亂舞，你一個人盲人瞎馬亂闖，會上當的。」小菁焦急地說。

　　「我會小心的。」他語氣堅決地說。

　　「這……你打算何時動身？」

　　「就在這兩天。」

　　「大哥，再等幾天，可好？」

　　「小菁，我無法定下心，心不專便難以體會你爺爺所傳的心法，會令他老人家失望的。」

　　姑娘深長地嘆息，黯然地說：「你一走，我便沒有伴了。印大哥，你會回來看我麼？」

　　「我會懷念你的。小菁，你待我真好，這一生中，除了兒時那段值得回憶的黃金歲月之外，只有在府上這段時日，令我深深的懷念。這裏的寧靜、安詳、清雅、遠離塵囂，一切是那麼美好，令人心中感到萬分平靜、滿足、超然物外。主人一家老小才華蓋世，技絕天人，世外高人隱世奇士，待人又如此純真、熱誠。我想，我會永遠懷念你們，感激你們。」

　　「哦！大哥，你是否有一天厭倦了江湖生涯？」

　　「是的，我會的。」

　　「你是否想擁有一處寧靜安詳的小天地？」

　　「是的，但必須等到急流勇退那一天到來。」

　　「為何不這時打算？」

　　「不，我年輕，心境無法平靜。大丈夫四海為家，人活在世間，總得盡人的本分。不管士農工商，皆需為世俗貢獻一分心力。」

　　「你不認為這種生活值得留戀？」

　　「請勿誤會我的意思。做一個葛天氏之民，當然是值得追求的境界。可是，人活在世間，並沒有那麼簡單，每個人皆有他的希望、志向、抱負和困難。令祖伉儷壯年退隱，羨稱福慧雙仙，才華絕世，技絕天人，與世無爭，超然物外，在此隱終，可說得其所哉。但我，雙肩擔一口，需為生活奔忙，一掬飯一瓢飲，皆需以本身的能力賺取，豈敢奢望？以心境來說，家師因我之事，正與群魔周旋，吉凶難料，我哪有心情去妄想遺世孤立的隱士生涯？」他喟然地說。

　　小菁沉吟良久，說：「印大哥，也許爺爺可以出山……」

　　他呵呵笑，笑聲帶有澀味，搶著說：「不可能的，小菁。你爺爺隱世三十餘年，心如止水，除了琴棋書畫，別無他求。他不會為了一個陌生人的事，重新佩劍踏入江湖，捲入江湖仇殺的漩渦中。」

　　「不，爺爺如果真的心如止水，便不會傳授你的防身絕技了。」小菁自然地說。

　　他淡淡一笑，說：「他老人家只是愛惜我，如此而已。」

　　「我去求爺爺……」

　　「千萬不要這樣做。」

　　「為何？」

　　「我心難安。」

　　「這……」

　　「君子愛人以德，我豈能為了一己之私，而令你陷親於不義？即使他老人家肯出山，我也不願同行。」

　　「你……」

　　「人各有志，不可勉強。小菁，你像是溫室中生長的幽蘭，不知世道艱難江湖風雨是如何詭譎可怖。江湖恩怨牽纏不絕，一入是非出更難，自己的事必須自己擔當，連累旁人不但罪過，而且殘忍自私。好了，咱們不談這些。」他輕鬆地說。

　　「我想……」

　　「你什麼也不要想。哦！這兩天令尊該返家了吧？」他轉變話鋒問。

　　小菁知道他不願再說，笑道：「最近恐怕不會回來，上江來的一批貨發生了小問題，要留在店中處理。昨天方派人捎信來，恐怕要月杪方可返家。」

　　「哦！那我要到岳州去向他辭行了。」

　　「印大哥，月杪再走可以麼？」姑娘向他懇求。

　　「這……」

　　「請你……」

　　他不忍心拒絕，點頭道：「好吧，希望八手仙猿能有消息來。」

　　姑娘嫣然一笑，欣然地說：「我希望他不要提早來。走啊！我們爬上山巔。」

　　姑娘領先奔出。他盯著姑娘婷婷的優美背影出神，心說：「她一家子都是神仙中人，集天下靈秀於一身，哦！多可愛的姑娘！」

　　他發覺自己失神，一聲苦笑，趕忙跟上。

　　又是十天，八手仙猿音訊全無。這天，池英華帶了一名從人，匆匆到家。

　　進門看臉色，這位丰神絕世的公子爺，眉心緊鎖神色不寧。

　　印珮不好動問，心中疑雲大起。

　　久久，福老請他到書房，交給他一封書信說：「孩子，你先看看。」

　　他看了封面一眼，雙手奉回欠身道：「這是奶奶給你老人家的家書，珮兒不敢。」

　　福老收回信，說：「書信上說，江湖大劫將興，拙荊打算盡早返家，以免捲入漩渦。」

　　「哦！不知是否有關家師……」

　　「令師酒狂與窮儒，皆突然失蹤。半月前，武昌附近的江湖高手名宿，突然神奇地失蹤。」

　　「哎呀……」

　　「小媳母子已與拙荊會合，準備一同返家。」

　　「那……八手仙猿……」

　　英華苦笑道：「沈兄的船，在鄧家口沉沒，未能到達武昌，生死不明。」

　　他大驚，變色道：「奶奶所指的江湖大劫將興，不知有何用意？」

　　福老苦笑道：「信中語焉不詳，想來必與武昌的江湖高手神秘失蹤有關。反正這幾天她會回來……」

　　「珮兒必須趕到武昌看看究竟。」他焦灼地說。

　　英華搖頭道：「不，切不可輕生涉險。我已派人前往武昌打聽消息，不日便有回音。」

　　印珮怎能等？恨不得插翅飛往武昌。

　　酒狂也失了蹤，那麼，跟隨在身旁的左婷，也可能有不測之禍。兩位恩師皆失蹤，他能不急？

　　當天晚間，他不辭而別，留下一封謝函，披星戴月從陸路奔向岳州。

　　這天，他帶了一個小包裹，脅下掛了一個外套布袋的百寶囊，像一個落魄的販夫，僱了一艘小舟，從平湖門駛出，到了鸚鵡洲木廠碼頭，請船夫稍候，直趨洲北的一座小村。

　　這座小村只有一二十戶人家，濱江處有一座小碼頭，與漢陽府的東南角遙遙相望。居民全是些漁夫，開了三家小酒店，接待些三湘來的木商。

　　水枯期間，洲上雖仍然靠了不少木排，但三湘來的木客，早就返湘了，要等到明年方能前來。

　　目前是淡季，洲上冷落，酒店的生意極為清淡，僅供應一些小菜茶食而已。

　　他到了一家小酒店，跨入店門，向正在打瞌睡的一名小店伙問：「小兄弟請了。」

　　小店伙一驚而起，睡眼惺忪問：「哦！客官要吃些什麼？」

　　「在下有事請教。」

　　「客官所問何事？」

　　「晴川木行的李東主，近來曾否在貴店露臉？」他一面問，一面遞過一吊錢。

　　小店伙快速地將錢納入懷中，笑道：「好教客官失望，李大爺近一月來，從未來過。」

　　「哦！他到何處去了？」

　　「不知道。」

　　「唐老二呢？」

　　「你是說排幫的唐二爺？」

　　「正是他。」

　　「哦！上月中便返回湘西去了。」

　　他臉一沉，哼了一聲說：「你胡說！上月底他曾經在點魚套江楚酒樓宴客。」

　　「客官……」

　　他逼進兩步，魁偉的身材雄壯得像座山，往小店伙面前一逼，像是金剛壓小鬼。

　　小店伙打一冷戰，戰慄著將錢取出遞過說：「小的不……不知道，錢還……還給你。」

　　「錢已是你的，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你得說實話。」他頗具威嚴地說。

　　店堂中出來一位中年店伙，搶出說：「客官請息怒，怎麼啦？」

　　他迎向中年店伙，冷冷地說：「在下打聽唐老二的消息，貴店伙竟然胡說八道。」

　　中年店伙搖頭道：「客官有所不知，唐二爺確是月中走的，但僅離開鸚鵡洲，到武昌去了。他說是回湘西，至於為何在府城宴客，遲至月杪方動身返鄉，便不知其詳了。」

　　「你的話未能令在下滿意。」

　　「客官如果不信，可向村口左面第二家的王五打聽，他今天在家。」

　　「哦！是不是在黃鶴樓碼頭一帶混的翻江鼠王五？」

　　「是他。」

　　「咦！他怎麼混過江來了？」

　　「不知道。」

　　他心中一樂，笑道：「武昌的土蛇地混，竟然紛紛離巢，真是怪事。武昌目下是最乾淨的一座城，不知貴地漢陽是否也同樣乾淨？」

　　「抱歉，小的聽不懂你的話。」店伙訕訕地說。

　　他大踏步離店，到了村口左首第二家，大門半掩，裏面毫無聲息。他當門而立，伸手叩門叫：「王五，在家麼？」

　　「誰呀？」內堂有人大聲問。

　　「遠方來的客人。」他高聲答，推門而入。

　　內堂出來一個短小精悍的中年人，一面走一面披衣，一同嘀咕：「遠客？有多遠？這……」

　　他坐在長凳上，笑道：「老天，巳牌正了，還在睡覺？老兄真會享清福，大概你這一輩子，從沒有這些日子清閒，很無聊是麼？坐吃山空真不是滋味。」

　　主人發怔，滿臉疑惑，問：「你兄弟是……」

　　「兄弟姓趙，百家姓上第一姓，名三，行三，從上江來。」

　　「你……」

　　「久聞王五爺的大名，不揣冒昧慕名拜會。來得魯莽，五爺海涵。兄台大概就是……」

　　「兄弟王五，你……你怎麼知道兄弟落腳在此？」

　　「黃鶴樓灘頭渡口一帶，五爺的兄弟竟然全部失蹤，好不容易才打聽出你老兄在此地納福，特地專程前來造訪，休怪休怪。」

　　王五嘿嘿笑，在對面坐下陰笑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兄弟混了大半輩子，不至於糊塗。你兄弟的口氣，半捧半損，笑裏藏刀，你就一竿子打到底，打開天窗說亮話吧，請教來意。」

　　「呵呵！你老兄真沉不住氣……」

　　「鼓不打不響，鐘不敲不鳴；話講在前頭，兄弟手頭告乏，你如果想打抽豐，如不是十萬火急，最好免開尊口。」

　　「呵呵！兄弟手頭還有數十兩銀子，節省些過一兩月尚能湊合。你老兄手頭緊，兄弟怎好意思打抽豐？」

　　「那好……」

　　「特來向五爺你討消息。」

　　「請說，在下知無不言。」

　　「我想找瞎子千里眼梁威。」

　　翻江鼠臉色一變，搖頭道：「抱歉，兄弟確是不知他的下落。」

　　「千里眼是武昌第一號人物，你老兄與他交情不薄，要說你不知道，委實令人不敢置信。」

　　翻江鼠嘆口氣，喟然道：「難怪你不信，但確是實情。你大概在武昌費了不少工夫打聽消息，定然處處碰壁。」

　　「不錯。」

　　「難道你就沒看出不對？」

　　「兄弟確是大感困惑。」

　　「想想看，連我這種下三濫的人，也逃過江來啃老米閒得無聊，便知其嚴重的程度了。」

　　「兄弟正感到奇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

　　「可否說明白些？」

　　「上月初，黃州來了一批武藝高強的神秘人物，在這一帶暗中活動，曾經跑了一趟武昌縣。不知怎地，又來了一批人，傳出話來，限令那些下九流的人離開武昌。猜想可能是封鎖消息，以免被人探悉他們的秘密。至於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在三天之內全部失蹤，假瞎子千里眼梁威，就是在那時失蹤的。這一來咱們這些混字號人物，誰還敢在府城附近鬼混？兄弟逃過江，在這裏提心吊膽過日子。」

　　「但你總該知道一些風聲和底細。」

　　「即使知道，我也不敢告訴你，何況我根本不知道。不瞞你說，兄弟怕得要死。」

　　「哦！難道你們連一點風聲都不知道？」

　　「先後共有十八位好奇的朋友暴死，那些暗中被處死的人，估計約多三倍。要不然，誰願意拋棄基業逃向外地避禍？」

　　「唔！真有這回事？」

　　「你仍然不信？」

　　「很難說……」

　　「要是不信，你可以去查，保證你在武昌找不到半個江湖人。」

　　「外地來的過境朋友呢？」

　　「不知道，兄弟已離開府城月餘了。反正本地人不死即逃，暫時落腳的大概也好不了多少。小兄弟，你如果到武昌，千萬不可表露你的江湖人身分，據在下所知，暴露身分的人不出兩天，必定平白無故失蹤。請記住兄弟的勸告，遠離武昌，可以多活幾年。好死不如惡活，活在世間畢竟比死了的好。」

　　他抓起包裹離座，笑道：「王五爺，謝謝你的忠告。」

　　王五掏出一錠十兩銀元寶，遞過說：「看你的景況絕好不了，這十兩銀子給你作盤纏，趕快離開武昌是非之地。兄弟手頭不便，些少心意……」

　　「五爺的心意，兄弟心領了。兄弟已表明不是打抽豐而來，而五爺目下財路已斷，收入不豐，不抽也罷。五爺，再見，後會有期。」

　　說完，他抱拳一禮，出門揚長而去。

　　他已花了三天工夫打聽消息，鸚鵡洲之行，總算絕望了。

　　目下，擺在他面前有兩條路，一是沉住氣慢慢打聽，一是以身作誘餌，讓那些找他的人自動找上頭來。

　　他面臨抉擇，在過江的小船上，他已打定了主意。

　　武昌最複雜的地方，是望江門外一帶城外長街。

　　午後不久，他在厭江亭附近的楚漢樓徘徊，看食客不多，有點失望，最後仍是進了店。食廳客人不多，一名伙計含笑上前招呼：「客官像是初到的，還帶了行囊呢。請坐，請問要吃些什麼？」

　　他將小包裹放在凳旁，說：「不錯，剛從四川來，下了船就光顧寶號。」

　　「小店深感榮幸。」店伙堆下笑說，奉上一杯茶，遞上一塊乾淨手巾。

　　「來十斤好酒，幾味下酒菜。」

　　店伙一聽要來十斤好酒，瞪著眼睛發愣。

　　「喂！沒聽見？」他催促。

　　「聽見，聽見，客官說來十斤酒……」

　　「還有幾味下酒菜，來大盆的。我這人生得人高馬大，天生的酒囊飯袋。」

　　「是，是……不，客官海量，海量，能吃，就能幹，酒是英雄財是膽……」

　　「哈哈！論英雄，在下當仁不讓。膽有的是，財卻未必多，但酒菜錢少不了你的。快去準備酒菜。」

　　他語驚四座，吸引了所有食客的注意。他人生得俊，年輕力壯，身材像猛獅，語音聲如洪鐘，不說話已經足以吸引人。

　　店堂中店伙不下十人之多，這些伙計全是見多識廣的人，眼睛雪亮，全都暗中留了神。

　　一罈酒下肚，出了一身汗，四盆下酒菜也所剩無幾，他已有了五六分酒意，向愣在一旁的店伙問：「伙計，想不想賺一兩銀子？」

　　店伙一怔，問：「客官說什麼？」

　　「我說，想不想賺一兩銀子。」

　　「一兩銀子？銀鈔？」

　　「鬼才用銀鈔，一兩銀鈔只值一文錢，我給的可是白花花的銀錠。」他一面說，一面取出一塊碎銀錠篤一聲丟在桌上。

　　「客官的意思……」

　　「問你想不想要。」

　　「客官的酒菜錢，共計一千八百文。」

　　一千八百文，折銀一兩八錢。最小的碎銀塊是五錢，每錢折制錢一百文，一百文稱是一吊錢，也就是一串錢。

　　「酒菜錢另付。」

　　「客官之意……」

　　「替我跑腿，把雙頭蛟陳四找來，這銀子便是你的。」

　　「這……」店伙駭然叫。

　　「叫他趕快來。」

　　「你……」

　　「在下從四川來，聽說他在貴地很得意，找他來談談，分些好處。他總不能忘了往日的朋友，提拔提拔往日的弟兄，表示他是條不忘本的好漢子。」

　　店伙失驚地說：「原來尊駕是四爺的……」

　　「是他往日的混飯吃好朋友。在下姓趙名三，提起我人屠趙三，他大概不會忘記的。」

　　「可是……四爺已經不在……」

　　「胡說，他到何處去了？」

　　「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說！他不在，這裏由誰負責？」

　　「四爺不……不是敝店的店東……」

　　「哼！此地無銀三百兩，你已不打自招。」

　　過來一名獐頭鼠目長相陰險的中年店伙，堆下一臉奸笑說：「江湖道上，共有兩位人屠，稱為南屠北屠。當然他們都不姓趙，也沒有你這麼年輕，請問你是哪一屠？」

　　「綽號人人可稱，除了南屠北屠，少不了有我趙屠。江湖上多一個人屠，這世間的人並不因此而減少，人太多了，屠不勝屠。你老兄不知我趙屠，可見你孤陋寡聞。總算不錯，可找到一位敢說江湖事的人了，你老兄尊姓大名？」他藉酒裝瘋大嚷。

　　「在下店伙張三。」

　　「很好，你也排行第三，咱們是同行。說吧，陳四到底在不在？」

　　張三一手搭在他的右肩上，陰笑道：「他不在，你不必找他了。」

　　「他不在，是死了麼？」

　　「你怎麼咒人？」

　　「本來在下就希望他死。他死了，在下人屠可以順理成章接收他的地盤，好好做買賣。」

　　他一面說，一面伸左手輕輕拂掉搭在右肩上的手。

　　張三退了兩步，臉色突變蒼白，左手抬不起來了，吃驚地說：「閣下的意思……」

　　「如果他不出面和老朋友談談交易，在下明天便接收這間楚漢酒樓，不管他肯是不肯。」他大聲說。

　　另一名高大店伙怒叫道：「好小子，你吃了豹子心老虎膽，敢到太歲頭上動土？到外面去，大爺要看你有何能耐說這種大話。」

　　一面說，一面捋起衣袖向門外走。

　　印珮推椅而起，狂笑道：「哈哈！敢稱人屠的人，沒有幾手像樣的鬼畫符，便不敢來找雙頭蛟的晦氣。到外面去就到外面去，不露兩手，你們是不會服貼的。」

　　一出街心，店伙便大吼一聲，回身反撲，好一記快速兇猛的「猛虎回頭」。

　　印珮哼了一聲，雙手向上一崩，崩開了抓來的雙爪，順勢下劈，重重地劈在對方的左右肩頸上。

　　「嗯……」店伙向下挫。

　　跟來的張三飛縱而上，身形暴起，雙足以雷霆萬鈞之勢，兇猛地飛踹印珮的背心要害。如被踹中，脊骨不斷，也將內腑崩裂。這一記偷襲，想躲閃千難萬難。

　　印珮像是背後長了眼，間不容髮地向側扭身急閃，右手一抬，托住對方的左足一掀，喝聲「翻」！

　　張三倒翻而起，向下墜倒。

　　印珮欺上，掌疾劈而下。

　　樓上的窗口，出現一個俏麗的年輕姑娘，喝道：「住手！上來說話。」

　　印珮聞聲疾退，抬頭笑道：「姑娘是店中人麼？有何見教？」

　　「上來說話。」姑娘繃著臉說。

　　「上來就上來。」他說。青雲直上升起丈五六，輕靈美妙地穿窗而入。

　　並不是他有意驚世駭俗，而是有意炫露，以便吸引看熱鬧的人，好將話傳出，不怕沒有人來找他。

　　這是樓上臨街的雅座，尚未站穩，就在飄落的剎那間，年輕姑娘已扣指連彈，內家絕學指風打穴連續攻到。

　　他雙手急揮，身形東倒西至，將連續彈來的四次指風一一引散，穩上馬步喝采道：「好！飛指調弦十二彈，你還有八彈的威力。」

　　姑娘卻不再襲擊，冷冷地問：「你是有意尋仇，抑或是想藉故揚名立萬？」

　　「哈哈！在下兩者都不是。」

　　「那你……」

　　「叫雙頭蛟出來，有話當面談。」

　　姑娘突然撲上，雙手先後發出，上抓五官，下探心坎要害，兇猛地貼身搶入。

　　忙者不會，會者不忙。印珮也用雙手，先後托住姑娘的小臂向上抬，貼身了。

　　姑娘真狠，左膝疾抬攻下陰。這種招術夠霸道，挨上了不死也得脫層皮。

　　印珮更快，虎腰一扭，一膝落空，擦腹而上毛髮不傷。接著雙手一收，暖玉溫香抱滿懷。

　　「哎……」姑娘驚叫，猛扣他的咽喉和抓雙目。

　　他手一緊，右手反扣姑娘的後頸筋。

　　姑娘力道盡失，軟在他懷中，羞急地叫：「你……你你……放手。」

　　「呵呵！怕羞？怕羞你就不要用貼身搏鬥術。好，放你，咱們好好談談。」

　　姑娘跌坐在凳上，恨恨地說：「沒有什麼可談的，我姨父不在武昌。」

　　「哦！原來雙頭蛟是你的姨父，失敬失敬，恕罪恕罪。在下趙三，請問芳名。」

　　「你少貧嘴！我叫呂琴，快說明你的來意。」

　　「很簡單，在下要見雙頭蛟。」

　　「武昌目下風雨滿城，是非之地不可留，你趕快乘船走，還來得及。」

　　「如果我不走……」

　　呂琴嘆口氣，說：「你這人不見棺材不掉淚。好吧，你留下，明天我給你確實的答覆，因為我姨父今晚可能派人送信來。」

　　印珮在楚漢酒樓藉故生事，制服了呂琴姑娘，拒絕呂琴遠離武昌的建議，表示不達目的不肯罷手。

　　他看清了呂姑娘說話的神情，流露出恐懼、惋惜、悲傷等等複雜神色，便猜想可能找到線索了。

　　他不動聲色，笑道：「好，那就謝謝你了。在下即至右面的高陞客棧投宿。明早前來聽候回音。」

　　「好，明早將給你最滿意的答覆。」呂琴一字一吐地說，出廂而去。

　　不久，一葉扁舟駛入明月湖，在湖旁的一棟小茅屋前靠岸。呂琴姑娘一躍上岸，上前叩門，先一後三，連叩三次，方推門而入。

　　堂屋中空闃無人，她抱拳欠身向內叫：「上稟沈前輩，小店發現可疑江湖人，特來稟告，並聽候指示。」

　　內堂轉出九尾狐沈麗姑，穿一身火紅，微笑著問：「呂小妹，是什麼人？」

　　「他自稱姓趙名三，綽號叫人屠，從四川來。」

　　「人屠？是南屠還是北屠？」

　　「他已否認是南北兩屠，恐怕姓名也是假的。」

　　「請將經過說來聽聽。」

　　呂琴將經過說了，九尾狐黛眉深鎖，沉吟著說：「唔！你說他年輕英俊、魁梧，舉動並不粗野，要找令姨父奪地盤，已可確走不是南北兩屠了。你警告他了麼？」

　　「已警告他了，他很固執。」

　　「哦！好，派人盯梢了麼？」

　　「已派了專人監視。」

　　「很好，切記不可打草驚蛇。哦！你說他的武藝很了得？」

　　呂琴將雙方交手的詳細經過說了，最後又道：「這人年歲雖輕，但藝業似乎深不可測。他那幾手進攻與破解的招術，看似平淡無奇，但發得恰到好處，令人無隙可乘，莫測高深，修為與他的年齡不大相稱，神情自負而且老練，極難對付。」

　　「好，人交給我好了。」

　　「是，晚輩遵命。」

　　「你先去見見令姨父，看他是否真有這麼一位朋友。記住，不管令姨父是否認識，叫他切不可違命離開住處半步，免遭殺身之禍。」

　　「是，晚輩定將話傳到。」

　　「令姨父脾氣暴躁。告訴他，尚有一月期限，如果他忍受不了，小心他的老命，你去吧，回頭我要到店中找你協助。」

　　送走了呂琴，後堂轉出一個年約半百的乾瘦頭陀，咯咯怪笑道：「九尾狐，你為何要急急將她打發走？」

　　九尾狐媚笑道：「當然是怕你這頭老貓，咱們彼此心裏有數。」

　　「你的醋勁可不小。」

　　「你可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玩你的女人，我有我的面首，我何必管你九指頭陀的事？你死了我九尾狐不至於為你掉眼淚。」

　　「嘿！你說得多嚴重？」

　　九尾狐哼了一聲道：「不是說得嚴重，而是事實。教主十分重視梁家的人，你如果胡來……」

　　「雙頭蛟算啥玩意？哼！憑他，也配說受到教主重視，未免令人笑掉大牙。」

　　「你笑吧，笑掉大牙那是你的事。要知道上次的失敗，失敗在消息不夠靈通，因此決定借重下九流的人。你如果糟蹋呂丫頭，雙頭蛟把心一橫，拒絕合作……」

　　「哼！他敢？」九指頭陀傲然地說。

　　「他只有這個寶貝甥女，為何不敢？人怕傷心樹怕剝皮，他一條命怕什麼？別忘了，他可是武昌響噹噹的一條好漢，不是貪生怕死的人。」

　　「你長他人志氣……」

　　「我不願向你潑冷水，你瞧著辦吧。我要去見雷堡主，你去不去？」

　　「我去做什麼？」

　　「你真忘了？不是雷少堡主要見你麼？」

　　九指頭陀目現兇光，冷笑道：「那小畜生想得真妙，哼！他休想。」

　　「他想什麼？」

　　「他想無條件要貧僧傳給他素女經心法，真他娘的妙想天開。」

　　九尾狐格格笑，說：「不壞嘛！世間多一個淫賊，並不是太嚴重的事。雷振聲父子是教主眼前的紅人，你九指頭陀搭上他父子這條線，攀上了高枝兒，可別忘了替我美言一二提拔一把，大家都有好處，何樂而不為？走啦！回頭我還得跑一趟長街高陞客棧，看那位自稱人屠的人，是不是教主需要的，可派用場的材料。」

　　九指頭陀嘿嘿笑，陰惻惻地說：「你別忘了，雷振聲橫行天下數十年，聲譽之隆，黑道群雄中無出其右，雷家堡號稱天下第一堡，他可不是肯屈居人下的善男信女。這次如不是火眼狻猊將他請來，中了教主的圈套被迫牽著鼻子走，豈肯替教主賣命？教主當然知道他心懷怨恨，不會重用他的。總有一天，哼！」

　　九尾狐臉色一變緊張地說：「和尚你想找死麼？」

　　「怕什麼？我頭陀……」

　　「須防隔牆有耳，你不想活，我可不想死。萬一有人將你這些話稟告教主，咱們老命難保。」

　　九指頭陀警覺地舉目四顧，臉上也變了顏色，說：「不會的，這處只有你我兩個人。」

　　九尾狐冷笑道：「但願真的只有你我兩人，你得求菩薩保佑。」

第四十六章　九陰教主

　　從城東五里的普應廟右首，沿小徑北行里餘，有一座建在大池塘旁的道院，叫七星靈妙觀，供奉的主神是真武大帝。三間殿堂，兩座客院，規模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惜香火並不旺盛。

　　九指頭陀頭戴斗笠，穿了一襲青布衲，打扮像個莊稼漢。九尾狐則是村婦打扮，紮了花布包頭。

　　兩人都帶了香籃，一看便知是香客。

　　七星靈妙觀外表與平時一般，安詳靜謐毫無異處，但所有的道侶的神色與平時略為不同，有一半是生面孔，不苟言笑，比平時嚴肅得多。

　　兩人在觀門外以手勢打出暗號，跟隨兩名香火道人進入客院後面的靜室。

　　室內共有四名道人，其中一人赫然是雷少堡主。上首那人高大健壯，年約五十出頭，臉貌與雷少堡主相差無幾，滿臉橫肉怪眼厲光閃閃。他，就是威震群豪的雷老堡主霹靂雷振聲。

　　另兩人一是雷家堡的總管，飛天蜈蚣成興，是個虯髯花甲老人，一個鐵石心腸的煞星。另一人生了一副斗雞眼，大酒糟鼻，鯰魚嘴，胖胖地，一臉愚蠢相，但卻是江湖上以一雙黑煞毒掌橫行天下，大名鼎鼎的獨夫山俊。這四個江湖巨豪，穿了道袍冒充方外人，不倫不類，非驢非馬，令人莫測高深。

　　九指頭陀與九尾狐同行稽首禮，同聲說：「參見副教主與護壇法師。」

　　雷堡主抬手冷冷地說：「兩位辛苦了，就坐。」

　　兩人告坐畢，九尾狐問：「副教主以法旨寵召弟子前來，不知有何賜示？」

　　雷堡主慢騰騰地說：「奉教主法諭，三天後，本教法壇座下弟子，候命撤出武昌，這三天內必須留意各地動靜。三天之後隨時準備動身。」

　　「是，不知是否帶行囊？」九尾狐問。

　　「撤出，當然要帶，除了負責武昌法壇的人，其他的人皆需離開。」

　　「弟子這就回去準備。」

　　「對，兩位的地面，屆時自會有人前往接手。哦！這兩天地面上有何動靜？」

　　「沒有。哦！副教主知道撤往何處麼？」

　　「要等信差到來，方知去處。目下教主尚未得到確實消息，事關機密，最好不要打聽。」

　　室門外傳來叩門聲有人叫：「于副教主派弟子求見。」

　　「請進。」雷堡主說。

　　門開處，進來一名老道，行禮畢，恭敬地說：「弟子奉于副教主所差，請雷副教主於日落時分，於廣平橋張宅會晤，有要事相商。」

　　雷堡主臉現喜色，問道：「是不是有關印小輩的事？于副教主得到消息了？」

　　「弟子不知。」

　　「好，請上覆于副教主，本座準時到達。」

　　「弟子告辭。」

　　「好走。」

　　九尾狐離座，欠身道：「弟子也該回去了。」

　　雷少堡主笑道：「慢走，談完公事談私事，你與頭陀留下，在下邀請兩位至後院小敘。」

　　九尾狐冷笑道：「私事，本姑娘恕不應邀。」

　　雷少堡主臉一沉，冷笑道：「你說什麼？別給臉不要臉。」

　　九尾狐也沉下臉，說：「你神氣什麼？」

　　「你……」

　　「你要假公濟私？」

　　「住口！你忘了你的身分？」雷少堡主怒叱。

　　九尾狐咬牙道：「論身分，你副教主座下的使者，管不了我坎字壇的傳奉。哼！要不是你殺了家師，三大副教主之中，家師亦是其中之一，我也將是九大外壇的領壇，何至於有今天？論今天的地位，你也無權調遣我。」

　　雷老堡主虎目怒睜，正待發作，卻又忍住了，嘿嘿怪笑道：「沈傳奉，你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九尾狐冷笑道：「弟子奉有領壇法諭，此期間暫時接受副教主調遣公務，不管任何人的私事。公務以外，副教主如有派遣，請先向領壇下諭，或者請教主下法旨。本教新創伊始，每個人皆須各安本位，公私分明，教規森嚴，絕不容許任何人弄權玩法。雷使者剛才的所為，顯有弄權玩法假公濟私之嫌。副教主如果有何不滿，請呈報教主處理，弟子請求開香壇，由十大執法明辨誰是誰非。弟子聽候調查，告退。」

　　飛天蜈蚣看雷堡主即要發作，趕忙打眼色相阻，向九尾狐說：「且慢，沈傳奉。」

　　九尾狐夷然無懼地問：「請問成護壇有何賜示？」

　　「你這些話是否有犯上之嫌？」

　　「弟子僅是分辯，指出事實而已。」

　　「你考慮到後果麼？」

　　九尾狐冷冷一笑，說：「護壇如果記不清教規，最好是抽暇讀讀。」

　　「你認為副教主便不能處治你？」

　　「傳奉的地位雖不算高，但教規上說得明明白白，不管大錯小錯，皆由十大執法受理……」

　　「如果撇開教規……」

　　「不可能的，掌法真人，絕不容許任何人……」

　　「你說，副幫主與傳奉，誰重要？」

　　九尾狐大笑，笑完說：「九陰教不是一個人便可撐住的，需要每一個人盡一己之力，方能欣欣向榮，方能稱霸江湖。當初開堂立教，教主說得明明白白，沒規矩不能成方圓，在教規之前，不論地位高低，人人平等，任何私人恩怨，皆須撇開。」

　　「你以為是真的？」飛天蜈蚣陰笑著問。

　　「當然，不然哪還有人為教主效忠？」

　　雷堡主重重地哼了一聲，臉上殺機怒湧。

　　九尾狐心中雖驚，但仍然沉著地說：「家師之死，教主一清二楚。如果我九尾狐死在此地，這附近的人，跳在黃河也洗不清。天下間想做副教主的人多的是，教主如果不在意副教主藐視教規，九陰教如不眾叛親離，真是天意。」

　　雷少堡主倏然而起，怒叫道：「這賤婆娘可惡……」

　　「你給我坐下！」雷堡主怒叱。

　　飛天蜈蚣知道九尾狐難纏，揮手道：「你走吧，這件事算是過去了。」

　　九尾狐行禮告辭，冷笑著走了。

　　雷少堡主咬牙道：「爹，這惡毒的女人……」

　　「住口！」雷堡主大叫。

　　「爹……」

　　「你這畜生！為何不收斂些？要不是你在黃蓋湖胡作非為，膽大妄為不計後果，令咱們雷家堡的弟子寒心，落個眾叛親離，為父何至於受三妖道所制？我警告你，今後你得小心，萬一做出違犯教規的事，為父想護短也無能為力，你少給我惹事生非。」雷堡主憤怒地說，恨恨地一掌拍在桌上。

　　飛天蜈蚣笑道：「堡主，也不能全怪少堡主。」

　　「不怪他怪我不成？叫他帶了頭陀滾蛋！」

　　飛天蜈蚣冷笑一聲道：「咱們仍有機會，等權老到達，咱們便可設法對付三妖道。」

　　雷堡主吁出一口長氣說：「怪事，王賢弟怎麼至今尚未前來會合？快兩個月了，音訊全無，難道在華容發生了意外？委實令人放心不下，即使請不到神風羽士，也早該前來會合了。」

　　「也許在等候神風羽士，那假老道極少在家，他的紙坊生意興隆，用不著操心，可能到外地雲遊去了。」

　　「那總該派人捎信來呀？」

　　「堡主暫且放開權老的的事，目下有重要的事待辦呢！」飛天蜈蚣加以勸解。

　　「是六老山的事麼？」

　　「是啊！教主限令咱們在明日傍晚之前，屠盡六老山莊的那群白道高手，來回有一百里路，必須準備動身了。」

　　雷堡主咬牙道：「教主分明在試咱們的實力……」

　　「也在試咱們對九陰教的忠誠程度。」

　　「哼！我霹靂雷振聲，不是可任意驅策的人……」

　　「堡主，小心隔牆有耳。」飛天蜈蚣低聲急叫。

　　「附近全是本堡的人，這倒可以放心。」雷堡主頗為自信地說。

　　飛天蜈蚣卻謹慎地說：「少堡主與頭陀在後面，頭陀靠不住。」

　　「哼！他們恐怕早就到後院女人堆裏鬼混了。」

　　「三妖道陰險毒辣，可能收買了咱們的人，只要有一位弟兄被他威逼利誘所動，咱們便得一切小心。」飛天蜈蚣凜然地說。

　　「你在杞人憂天，咱們的弟兄，都是忠心耿耿的英雄好漢……」

　　「堡主不要小看了三妖道的手段，咱們今天落得如此狼狽，便足以說明一切了。咱們不得不承認，妖道確是比咱們棋高一著，比咱們更狠更毒辣。」

　　雷堡主臉色陰沉，咬牙道：「總有一天，那老毒物會落在我手裏的，那時，連本帶利一起算……」

　　話未完，門外有人叫：「教主座下使者求見副教主。」

　　飛天蜈蚣向雷堡主打眼色，叫道：「請他進來。」

　　門推開，進來了穿青袍的追魂浪子令狐楚，和一名香火道人打扮的中年人。

　　雷堡主虎目怒睜，似要發作。

　　飛天蜈蚣趕忙發話道：「使者此來，不知有何貴幹？」

　　令狐楚上堂行禮，笑道：「奉教主法諭，特來向副教主請安。」

　　「好說好說，可是為六老山莊的事而來？副教主正準備動身！……」飛天蜈蚣堆下笑說。

　　令狐楚呵呵笑，接口道：「到六老山莊要不了兩個時辰，不要去得太早了。」

　　「那你……」

　　「首先，教主請問副教主的拜弟鷹爪王權，不知目下在何處？」

　　雷堡主臉色一變，怒聲道：「敝拜弟的下落，並不需教主關心，是麼？」

　　「副教主請……」

　　「有事麼？」

　　令狐楚一挺胸膛，強作鎮定地說：「教主法諭，請副教主至秘壇一行。」

　　「不行，本副教主須立即動身赴六老山……」

　　「難道副教主不惦念令拜弟？」

　　「你……你說……」

　　「令拜弟從岳州來，傷勢仍然嚴重……」

　　「什麼？你說……」

　　「副教主前往秘壇一行，便知其中情形了，請。」

　　雷堡主正需要鷹爪王的消息，趕忙問：「敝拜弟怎麼了？受什麼傷？」

　　「副教主親自前往，便知究竟了。」

　　「好，走！」

　　走上了南行小徑，雷堡主一面走，一面陰惻惻地說：「教主居然敢派你前來傳信，未免太過冒險了。」

　　令狐楚鎮定地說：「教主神機妙算，確是令人佩服。」

　　「哼！你該知道，雖說咱們已完全控制了武昌的局面，但仍有不少對頭潛伏，隨時皆可能發生意外，你不怕萬一麼？」

　　「有副教主同行，可說萬無一失，是麼？再說，副教主與家師不和，教主已一清二楚，即使可能發生意外，相信副教主也會防止意外發生的。」

　　「誰也不敢保證意外不發生。」

　　「副教主請回頭看看，那位老大娘是香堂的執法使者，她會將所見所聞，從實向上稟報。鐘不敲不響，鼓不打不鳴；弟子有幾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你說吧！」

　　「家師也是奉命行事，事非得已。弟子認為，副教主沒有遷怒家師的理由。」

　　「哼！本副教主是個恩怨分明的人。」

　　「家師……」

　　「除非你勸令師將解藥交出，不然……」

　　「那是不可能的……」

　　「咱們走著瞧。」雷堡主咬牙切齒地說。

　　令狐楚打一冷戰，不由自主地拉後兩步，不敢跟得太近，深怕雷堡主反臉無情突下毒手。

　　「你別怕，老夫目下並不想殺你。」雷堡主又道。

　　「殺了我，也解決不了你的困難。」令狐楚壯著膽說，但心中懍懍。

　　半個時辰後，到了一座叢林中的小莊院。

　　令狐楚在莊外的松林前止步，欠身恭敬地說：「弟子須至太極堂聽候差遣，副教主請自行至秘室參見教主，恕弟子告退。」

　　雷堡主哼了一聲，獨自舉步入莊。

　　莊院不大，僅有六七戶人家，似乎甚少有人在外走動，只看到三五個長工打扮的人在幹活。

　　其實，莊內警衛森嚴，警哨皆隱起身形。莊外的樹林，更是暗樁四佈，任何外人接近至里內，皆在暗樁的監視下，無所遁形。

　　密室在後莊。雷堡主踏入秘室，裏面已有不少人相候。

　　三個長相陰沉的年約花甲的老道，兩名小道童，一個文士打扮的人，和氣色甚差的鷹爪王權，最後一人是風掃殘雲公冶風。

　　三個老道來頭不小，叫天風谷全真三子，在江湖上聲威遠播，名號響亮，不但真才實學值得驕傲，而且會邪術能驅神役鬼。他們是師兄弟三人，老大太玄子，老二太昊子，老三太靈子。

　　這三個妖道，二十年前曾在山東地境，勾結地方仕紳，收買泰山賊，幾乎鬧了個天翻地覆，勢力伸展至京師，皇畿震動。最後出動了五衛京軍，方將這眼看將要勢成燎原的禍亂敉平，死傷數萬人之多。

　　天風谷，是泰山西北角山區的一座山谷。因此，他們算是朝廷的有案欽犯。目前，他們到了魚米之鄉湖廣，死灰復燃，又發展成為另一般勢力，不走招收綠林大盜與地方仕紳的老路，改弦易轍，網羅黑道群豪，建立九陰教，羽翼將成。

　　雷堡主看到了拜弟鷹爪王權，不由一怔心中一涼，趕忙先上前行禮。

　　目下，太玄子是教主，太昊子是護教真人，太靈子是掌法真人。教主之下，設三位副教主。

　　名義上，護教與掌教兩位真人，地位皆比副教主低，但卻直接掌握實權，在教規的限制下，副教主只是個傀儡，不能直接指揮兩位真人，兩位真人的地位是超然的。

　　教主太玄子臉色奇冷，頷首為禮冷冷地說：「雷副教主，請坐。」

　　雷堡主眼高於頂，黑道大豪平時驕傲專橫，但今天在三位妖道面前，竟然兇焰盡消，在對方陰森莫測的冷酷神色下，失去了往日的威風，欠身道：「謝坐。但不知教主有何吩咐？」

　　教主向鷹爪王權一指，說：「令拜弟在岳州養傷，本教主將他請來了，等會兒你們可以好好談談。」

　　「是，王賢弟……」

　　「先不談他的事。」教主冷冷地說。

　　「教主之意……」

　　「先說有關印珮的事。」

　　「這……」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私人間的仇恨，得暫且放過。」教主語氣奇冷地說，神色威嚴。

　　雷堡主一驚，說：「王賢弟至岳州，乃是屬下未加入本教之前……」

　　「我知道，所以並不怪你。」

　　「這……」

　　「令拜弟與風掃殘雲公冶施主，在岳州栽在印珮手中。本來，我答應你等教中繁務已定之後，便可料理私人間的恩怨是非。」

　　「屬下……」

　　「但有關印珮這個人，由本教主親自處理。」

　　「教主之意……」

　　「令郎與印珮之間，算起來並無深仇大恨。」

　　「可是……」

　　「本教目下開創伊始，需才亟殷。」

　　雷堡主臉色一變，哦了一聲。

　　教主臉色更冷，往下說：「對一個敢向宇內四大高手與武林四煞星叫陣，而且除了你們暴雷絕風之外，能一舉殺死其他六個人的年輕高手，本教主希望羅致他為副教主。」

　　雷堡主大驚，急聲道：「這……這怎麼可能？他……」

　　「雷副教主，你不願意？」教主冷冰冰地問。

　　「我是說……」

　　「不然，你可以改任九大內壇的領壇。」教主冷厲地說，鷹目中冷電四射。

　　副教主的地位，比內壇領壇要高得多。教主言中有物，已公然表明要將雷堡主降為領壇了。

　　雷堡主感到脊撒野發冷，急道：「屬下不是不願意放過印珮，而是說他不可能一舉殺死……」

　　鷹爪王權慘然接口道：「大哥，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小弟也被他所傷，幾乎丟掉性命。目下，小弟已成了個半廢人。」

　　雷堡主悚然地說：「賢弟你看錯人了吧？那小輩藝業有限……」

　　「大哥，是真的，風掃殘雲公冶兄，是章華台沼澤設伏的八位高手中，唯一生還的人。小弟去找神風羽士郭兄，郭兄也遭了池魚之災，他死在印珮手中，不能前來助拳了。」鷹爪王猶有餘悸地說。

　　教主不耐地說：「好了好了，你們以後再談。印珮與你們之間的過節，就此一筆勾消。本教主已傳下法旨，任何人得到印珮的消息，必須急促飛報。任何人如敢抗命擅自向他尋仇，教規從事絕不輕饒。雷副教主，你可以走了。」

　　雷堡主敢怒而不敢言，默默地憤怨地離座告退。

　　教主突又陰森森地說：「等一等，雷副教主。」

　　雷堡主悻悻地問：「教主尚有何吩咐？」

　　教主冷笑一聲，嘿嘿陰笑道：「雷副教主，今後，在言行方面，務必謹慎些。近來，你那桀驁不馴之氣尚未消除，滿腹牢騷心懷怨恨，反抗的意向溢於言表，這很不好。如果你真不願屈就本教的副教主，可隨時向本教主表明態度。本教多你一個人不嫌多，少你一個人也不嫌少，希望你放明白些。」

　　說完，哼了一聲，帶了兩位師弟與文士打扮的人，進入內堂走了。

　　兩名小道童冷冷地送客。雷堡主心中恨極，但又不敢形於詞色，偕同鷹爪王權與風掃殘雲，匆匆出室而去。

　　內堂中，太昊子向教主低聲道：「師兄如此對待他，是否太過冒險了些？萬一他橫了心起而反抗……」

　　教主嘿嘿笑，說：「師弟，放心啦！像他這種高傲冷酷的名宿，我見過多矣！他不會像年輕的無名小輩般衝動冒失，不會以身家性命來冒險的。像他這種人，你必須毫不留情地，徹底地摧毀他的自尊，剝去他驕傲的面具，壓服他的氣焰，方能降服他利用他。如果確是沒有利用的價值，殺了他。因此，他必須好自為之；因為他知道咱們的想法，更知道要怎樣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師兄，為防萬一……」

　　「有于副教主對付他，不需你我費心。退一萬步說，只要他有所異動，咱們必可先期得到消息，那時再名正言順除去他。他的一舉一動，全在咱們的監視下，根本不用擔心。好了，師弟，漢陽方面有何消息？可曾獲得確實的線索？」

　　太昊子搖頭苦笑道：「沒有，宛如泥牛入海。」

　　「怪事，一個受了重傷的人，能逃出多遠？」

　　「那老酒瘋功臻化境，除非砍下他的腦袋，不然死不了。他這人詭計多端，我懷疑他不在漢陽。」

　　「但送他過江逃命的船夫，已招得清清楚楚。」

　　「他可以另行僱船重新回來，藏在城內養傷。」

　　「不可能的，船夫說他上岸時，已是半昏迷……」

　　「但願如此。師兄，我準備親自跑一趟漢陽。」

　　「不行，你得留下，全力搜尋與他同行的那位中年女人。洪領壇。」

　　文士打扮的人欠身邊：「屬下在。」

　　「你辛苦一趟，多帶些人過江坐鎮，務必將酒狂找出來，生見人死見屍，不可有誤。」

　　「是，屬下這就帶人動身過江。」洪領壇恭順地說。

　　「時不我留，暗們必須在遷離武昌之前，把這件事辦妥，永除後患一勞永逸。」

　　「是，屬下多帶些人過去徹底搜尋。哦！那印珮不是酒狂的門人麼？如果咱們想搜羅印珮……」

　　「這倒不用擔心，鷹爪王權不是說，姓印的是窮儒的門人麼？」

　　「但……」

　　「窮儒的事，不許任何人提起。本教主已派人通知陽副教主，要他嚴禁所屬弟子走漏風聲。當然，這件事本教主自有妥善安排。陽副教主忠心耿耿，定能守口如瓶。問題是怕雷副教主不肯甘心，可能暗中打聽，以作為挑撥的本錢，那就麻煩大了。」

　　「教主不是說陽副教主靠得住麼？這件事只有少數人知道。知道的人中，只有陽副教主是外人。」

　　教主冷冷一笑，盯著老三太靈子說：「那晚陽副教主帶了五個人同往，雖則他們僅負責警戒，但不可能不知其事，不得不防。師弟，你辛苦一趟，秘密將他們囚禁在洪山秘壇。」

　　太靈子木無表情地說：「很好，要不要告訴陽副教主一聲？」

　　「暫且不必，等獲知印珮的下落再說。」

　　同一期間，九尾狐回到楚漢酒樓，叫呂琴入樓後的內室，神色凜然地問：「人屠趙三在客店，有何動靜？」

　　呂琴神色冷漠，欠身道：「毫無動靜。落店之後，便閉門不出，酒食皆送入房中，始終不見露面。」

　　「會不會跳窗溜出？」

　　「不可能的，眼線已在四周佈妥，他難逃監視。」

　　「很好，切記不可妄動，以免打草驚蛇。這件事暫勿聲張，由我親自處理。」

　　「是，一切聽憑吩咐。」

　　「好，你到前面招呼去吧。」

　　一整天，印珮不曾離開客房，盡量休息養精蓄銳，等候變化。

　　他已猜出楚漢酒樓已將消息傳出，早晚要有強敵上門，只是無法看出對方的路數，因此特別提高警覺，靜候變化。

　　他已看出附近有人監視，但並不在意。

　　鄰房靜悄悄，但不時可聽到輕柔的足音。他深感詫異，鄰房的客人怎麼一直無聲無息？

　　「可能也是監視的人。」他猜想。

　　夜幕降臨，店伙送來了油燈，並送來酒食。

　　他留下店伙，半真半假地逼店伙遍嚐酒菜，逗留一盞茶時分，方打發店伙離開，小心翼翼地進食。

　　二更天，他熄了燈火就寢。

　　久久，壁縫中伸入一根小銅管，洩出霸道的迷魂香，無聲無息的不速之客是九尾狐。

　　九尾狐是被迫來的，被迫出此下策。一整天，她坐立不安地等候進一步的消息，以定進退。

　　可是，印珮卻躲在房中寸步不離，令她無機可乘。既看不見人，不知對方的底細，又不能在食物中動手腳，印珮太過小心了。

　　當然，她並不知道對方是印珮，認為是一個來自四川的年輕冒失鬼，一個自稱人屠唬人的江湖混混，不知武昌的江湖情勢，想來武昌闖天下的小狂徒，用不著多費手腳，定可輕易地擒來，送呈上級繳功。

　　她不曾向雷副教主稟明此事，認為自己應付得了。可是，她料錯了，浪費了一天工夫，竟然未能看到對方的形影，她再笨也可以猜出來人是個老江湖，而不是她想像中的冒失鬼，更不是唬人的江湖小混混。

　　她負責這一帶地面的動靜管制，必須親自處理，事先並未向直接統率她的雷副教主呈報，這時想要雷副教主派人前來相助，已來不及了。而且她為了顏面，也不願雷副教主派人前來相助。

　　幸好九指頭陀入暮時分回來了，總算多一個人商量，也多一分實力。

　　她與九指頭陀帶了一名同伴，三更初開始發動。客店中靜悄悄旅客們早睡早起，誰也不敢半夜三更還在外面遊蕩。

　　她不敢大意，首先以迷魂香先發制人。在客店中擒人，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覺將人擒走，使用迷魂香最為理想，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片刻工夫，她收回噴香管，舉手一招。

　　九指頭陀輕靈如貓，到了窗下低聲道：「我先進去，甕中捉鱉手到擒來。」

　　她閃在一旁，點頭道：「好吧，裏面不會有危險，這時，那小子該睡得像條豬啦！」

　　九指頭陀放膽撬窗，老鼠似的一竄而入。

　　久久，一無聲息。

　　她心中一驚，低叫道：「頭陀，怎不掌燈？」

　　裏面黑沉沉，聲息毫無。

　　另一名同伴在院角把風，躍近說：「我進去看看……」

　　「不可！」她急叫。

　　可是，同伴已經推窗飄身而入，不理會她的警告。她一急，立即隨後飄身入室。

　　不妙，她突然聽到衣衫抖動聲，聲很怪，怎麼向上升的？

　　一聲輕響，她擦亮了火摺子，不由大驚失色，同伴正手舞足蹈向上升，像被掐住脖子往上提的鴨子，手拍腳蹬像是中魔。

　　同一瞬間，屋樑上有人叫：「油燈在桌上，點亮啦！」

　　叫聲好耳熟，她向上看，大吃一驚。

　　一個臉上染了黑油彩的人，站在樑上將同伴往上拉。同伴的脖子，被一很半透明的細索套住，懸空而起絕望地掙扎，叫不出聲音。

　　人的脖子被套住勒緊之後，便失去抵抗力，手必定無法上舉，只能垂在下面抽動，絕不可能反抓住繩索解脫。

　　窗下，九指頭陀擺平在地，像條死狗。

　　她知道糟了，熄了火摺子向窗外急退。

　　「啪！」窗戶發出暴響，上面的人叫：「出去是死，快點燈火。」

　　她感到打在窗上的暗器掠頂擦過，冷風令她心膽俱寒，退勢一緩。

　　「下一記暗器，必定打破你那美麗的腦袋。哼！還不點燈？」語聲發自身後的窗旁，退路已絕。

　　她仍不死心，猛地旋身打出三枚暗器，向發聲處集中攢射，反應奇快。

　　暗器射入窗旁的牆壁，可能中的。

　　但身後微風颯然，「啪」一聲響，右肩便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喝聲入耳：「再妄想逃走，殺無效。」

　　她打一冷戰，只感到右半身發麻，幾乎腿軟摔倒，徐徐轉身惶然地說：「你……你的嗓音好……好耳熟，你是誰？」

　　「掌燈說話。」

　　燈一亮，她看到了一雙令她永難忘懷的明亮大眼。

　　雖則對方臉上塗成黑褐色，但出眾的五官輪廓，在她的心目中仍然極為鮮明，情不自禁脫口驚呼：「是你！印珮。」

　　印珮堵住窗口，腳下躺著死狗般的兩個人，冷冷地盯著她，冷冷地說：「你認出我了，很好。」

　　「我……我忘不了你，即使你燒成灰，我也能看出是你。」她恐懼中帶有興奮地說。

　　「你也不肯放過我。是麼？」

　　「印珮……」

　　「我不能再放過你了，你是個不知感恩的女人，我不願你像個冤魂似的死纏著我，誰知道哪一天我會遭了你的毒手？」他陰狠地說，臉上湧起重重殺機。

　　生死關頭，九尾狐反而清醒，粲然一笑，打量著房四周，說：「怪事，你這次怎麼不怕我的迷香？除非事先知道我要來，但那是不可能的。」

　　他指指房頂，說：「很簡單，上面開了天窗，那是我開的，我躲在瓦面睡覺。防人之心不可無，我算定今晚必定有人前來下毒手，事先並不知是你要來。好了，你還有後事交代麼？」

　　「你要殺我？」

　　「在下已別無抉擇。易地而處，你該如何？」

　　「我也有同一想法。」九尾狐沉靜地答。

　　「很好……」

　　「但你不能殺我。」

　　「為何？」

　　「因為你需要我的幫助。」

　　「算了，你……」

　　「你不是要救令師酒狂麼？」

　　印珮心中一跳，心念一轉，說：「這是你的交換條件？」

　　「就算是吧。」

　　「尚算公平，一言為定。」

　　九尾狐在僅有的長凳坐下，鎮定地說：「約一日前，令師在城東的蔣王祠中伏，身受重傷，去死不遠。但他卻機警地突圍而走，不奔效野反而向城內逃。當晚在江邊僱了一艘小舟，逃到漢陽便失去蹤跡。」

　　印珮心中焦急，但不現於詞色，冷冷地問：「有你一份麼？」

　　九尾狐苦笑，搖頭道：「我？我九尾狐算得了什麼？一個失勢的女光棍，只配替人搖旗吶喊。那天下午，我不在場。」

　　「我不相信你的話。」

　　九尾狐長嘆一聲，喟然道：「我已經落到這步田地，你還有什麼不相信的？你要是不信，可到漢陽走走，如果你還能到得了漢陽的話。」

　　「在下昨天就從漢陽來。」

　　「哦！你果然高明。但你的易容術很拙劣，瞞不了行家，以後，你便不會再有如此幸運了。」

　　「是麼？你說得很嚴重，你仍不死心？」

　　「難道你就沒看出漢陽危機四伏？沒看出處處兇險？那兒，最少也有三十名功臻化境的名宿，帶了上百名搖旗吶喊人，不斷徹底搜索每一寸可疑地面。」

　　「哦！是些什麼人？」

　　「我不太清楚，他們是外壇領壇直接掌握的人。」

　　印珮心中一動，試探地說：「外壇領壇你該不會不認識吧？」

　　九尾狐臉色一變，慌亂地說：「咱們不談題外話，我只能告訴你令師的下落。總算你我之間，恩恩怨怨說不清，情情義義言難盡，請記住我的忠告，盡快遠離武昌危境，雷副教主不會放過你的。」

　　言多必失，九尾狐無意中透露了不少秘密。也難怪她，她以為印珮從漢陽城來，理該知道不少有關九陰教的事。

　　她卻不知，印珮並未到過漢陽，絲毫不知武昌目下的情勢。

　　印珮久走江湖，精明機警反應敏捷，心中不住思索猜測，沉靜地說：「依你說，雷副教主的實力，必定十分壯大了。」

　　他不直接探問，問得相當技巧。

　　九尾狐無暇思索，坦然地說：「除了他雷家堡的一些爪牙外，教主撥了不少高手給他掌握。在嘉魚，你把雷少堡主整慘了，令他眾叛親離，雷副教主失去了不少得力的臂膀，父子倆恨你入骨，你不遠走高飛，難逃毒手。」

　　印珮吁出一口長氣，心中一緊，但仍從容地說：「我不怕他們，絕不逃避了。好吧，咱們來談談你們的教主。」

　　九尾狐離座，說：「無可奉告。不久之後，你便會知道了。聽我的忠告，早些離開，我可以走了麼？」

　　他冷冷一笑，陰森森地說：「不問清楚，我不會放你走。」

　　九尾狐幽幽一嘆，慘然地說：「你要問的事，該說的我已經說過了。其他的事，我不能說，說了日後我也活不成。反正是死，我寧可死在你手中，你動手吧！」

　　「我要用極殘忍的手段來對付你。」

　　「除死無大難，你嚇不倒我。但我可以告訴你，你沒有多少工夫逼供。」

　　「真的？」

　　「全店上下共有二十餘人負責監視，不久他們便會前來探看究竟了。那時，你想走也走不了啦！雖則他們的藝業不登大雅之堂，但傳出警訊當無困難，警訊傳出，你插翅難飛。」

　　「在下如無十分把握，便不會來去自如出入武昌。」

　　「不聽忠告……」

　　「我要你吐實。」

　　九尾狐猛地奮身一躍，衝向房門，想破門而出。但晚了一步，印珮一閃即至，伸手便抓。

　　九尾狐左手一揮，迷香巾抖出，同時折向奪路，全力躍向窗戶，向窗戶撞去。

　　印珮屏住呼吸，扭身前仆，手一勾，便勾住了九尾狐的右脛。

　　「砰！」九尾狐摔倒在窗下。

　　「你動手吧。」九尾狐顫聲哀叫。

　　印珮一手叉住九尾狐的咽喉，將人拖至窗口以避開瀰漫室中的迷香，沉聲道：「那你就死吧！」

　　九尾狐雙目突出眶外，張口伸舌狀極痛苦，一雙手仍在拼命扳扭他扣在咽喉上的大手，但力道在漸漸消失。

　　突然，他鬆了手，將九尾狐推倒在窗下，冷笑道：「你走吧，下次我可能殺你。」

　　九尾狐好半天方神智清醒，踉蹌站起走向房門，步履不穩渾身仍在戰慄。在門旁，她突然轉身，用沙啞無力的嗓音說：「離……離開武昌吧，你……你還有機會。」

　　說完，拉開房門，蹣跚地投入黑暗的院落中。

　　對面走廊下閃出兩個黑衣人，低聲問：「沈姑娘，解決了麼？」

　　九尾狐搖搖頭，有氣無力地說：「解決了，完了。」

　　「頭陀呢？」

　　「死了，被勒死的。」

　　「那……」

　　「那自稱人屠趙三的人呢？」

　　「在房內。」

　　「什麼？」

　　「撤！」九尾狐大叫，踉蹌而走。

　　黑衣人腳下一頓，大聲說：「並未將人解決，是麼？咱們怎能走？」

　　「走不走隨便，前往送死，何苦？」

　　「你……」

　　「我受了傷認栽。」

　　黑衣人哼了一聲，發出一聲低嘯，與同伴撲向房門。距門尚有兩步，伸手可及。驀地房門自啟，印珮一閃而出，喝道：「你們來得好！」

　　刀光一閃，兩個黑衣人拔刀出鞘。

　　刀出鞘的震鳴尚未消逝，印珮已無畏地切入，一掌劈翻右面的人，扭身一腿踢倒了左面的另一個。

　　右廂的瓦面黑影飄落，像一頭怒鷹，人未著地，劍已向下揮出。

　　印珮向側一閃，一劍落空，襲擊的人必須飄落，腳尚未落地，腹腰便挨了重重的一掌。

　　四面八方皆有人現身，一個個黑影紛紛跳牆而入，刀光閃閃，劍芒閃爍，圍上了，來勢洶洶。

　　印珮奪過長劍，一聲低吼，劍湧千朵白蓮，吐出重重電芒，左衝右錯如同狂風，眨眼間便放翻了五個人。

　　其他的人皆被他的神勇所驚，有人叫：「點子扎手，扯活！」

　　印珮不願濫殺，目送其他的人狼狽遁走。地面，擺平了六具屍體，每具屍體皆是心坎中劍，黑夜中出劍之準，連他自己也感到心驚，月餘的苦練，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進境，竟會如此驚人。

　　他向仍站在暗處發呆的九尾狐冷冷地說：「你的同伴滿口黑話，準不是什麼好路數，貴教可知是何來路了，可以休矣！」

　　九尾狐神魂入定，也冷笑道：「九陰教籌組十年，目下在武昌的人，僅是南七省的少數首腦而已。雷堡主、大荒毒叟、火眼狻猊，雖不是好路數，但跺下腳天動地搖，任何一人也可將你化骨揚灰。你如果輕敵，將死無葬身之地……」

　　印珮閃電似的衝出叫：「小心身後……」

　　「哎……」九尾狐尖叫，向前一仆。

　　黑影暴起，劍影飛騰。

　　「錚錚！」雙劍相接，火星直冒。

　　第二個黑影疾繞而過，劍光如匹練，猛撲倒地的九尾狐。

　　印珮被第一個黑影封住兩劍，本就有點冒火，再見第二個黑影趕盡殺絕，竟然再向生死未卜的九尾狐下手，更是怒火上沖，捨了當前的強敵，大旋身如同一陣狂風，劍光臨第二個黑影的背心，吼道：「該死的東西！」

　　第二個黑影的劍尖，距九尾狐的背心不足半寸，突然上身一仰，一聲慘叫，摔劍便倒。

　　第一個黑影抓住機會追襲，搶進一劍疾揮，要揮斷印珮的腰脊，來勢捷如電閃，大出印珮意料之外。

　　這瞬間，鄰房竄出一個黑影，像個幽靈般一閃即至，手中的尺八匕首如虹射到，點向第一個黑影的右脅要害，速度之快，駭人聽聞。

　　同一瞬間，印珮旋身自保，劍隨身轉，「錚」一聲震偏了襲向背心的一劍。

　　第一個黑影已被匕首刺入右脅，再被印珮震偏手中的長劍，大叫一聲，旋轉著摔倒。

　　變化太快，黑夜中視線有限，一切僅憑直覺出招，憑經驗制敵，估計毫釐之差，便萬劫不復，因此，哪有閒工夫留意其他的變化？

　　印珮並不知第二個黑影已經中劍，只看到一個比他低一個頭，手挺匕首的黑影站在一旁，倉促間不辨敵友，順勢一劍攻出。

　　鄰房的黑影吃了一驚，疾退兩步避過快速兇猛的一劍，差僅毫釐，險極。

　　「砰！」第一個黑影倒了。

　　印珮已無顧忌，第二劍攻出，兇猛地突進。

　　小黑影別無抉擇，匕首一揮，「錚」一聲將劍封出偏門，叫道：「且慢……」

　　印珮忿怒之下，不由對方解釋，一聲低叱，劍吐「飛星逐月」，如山劍影向對方罩去。

　　小黑影匕首突然幻化一朵銀花，響起一陣急劇的清鳴，龍吟虎嘯似的震鳴驚心動魄，封住了他兇猛如狂潮的劍勢，最後銀虹突從劍山中吐出，疾射印珮的右肩，恍若電光一閃，不但瓦解了印珮的攻勢，而且及時反擊。

　　印珮一驚，疾退八尺，被對方這神奇的一招所震駭，立即激起了好勝之念，重新迫近道：「九陰教有你這種人才，難怪把武昌鬧得雞飛狗走。好吧，咱們放手一拼。」

　　小黑影卻收了匕首，笑道：「朋友，咱們是有志一同，也是為了九陰教而來，今晚才碰上他們。」

　　印珮又是一怔，訝然問：「咦！你童音未改，多大了？十一還是十二？」

　　「我十二歲。」

　　「哦！高明。」

　　「好說好說。」

　　「貴姓？」

　　「我……我知道你叫印珮。」

　　「咦！你怎知道？」

　　「你與九尾狐在房中的對話，我全聽到了，我住在鄰房。」

　　「難怪，請教……」

　　「你先辦事。」

　　印珮一驚，趕忙搶至九尾狐身旁，伸手急扶，驚問：「沈姑娘，沈……」

　　九尾狐一息尚存，喘息著吃力地說：「快……快遠……遠走高……高飛……」

　　「你傷在何處？」

　　「背……背脅……我不……不中用了……」

　　他伸手一摸，只覺心中一涼。九尾狐的右背脅，一把小劍深入內腑，鋒尖幾透前脅。看部位，可能傷了肝臟大小腸一團糟，無可挽救了。

　　「我找郎中替你醫傷，不要緊。」他硬著頭皮說。

　　小黑影過來相助，將一顆丹丸塞入九尾狐口中說：「我有最好的丹丸，吞下先保住元氣。」

　　印珮抱起九尾狐，回到客房，將人放在榻上，跟來的小黑影急急地說：「快卸暗器，我替她上金創藥。」

　　他慘然搖頭道：「小劍長一尺二，這是可用作兵刃的匕首，察看部位，匕首離體，便會……唉！小兄弟，晚了。」

　　燈光下，小黑影露出本來面目，是個身材健壯的小娃娃，眉清目秀，一臉頑皮相，大眼睛閃亮著關心的神色，說：「她已服了保命丹，料亦無妨。」

　　他苦笑，說：「傷中要害，大羅金仙也救不了她，這時她仍有一口氣在，已是天大奇蹟了。」

　　九尾狐突然轉醒，臉上湧起紅暈，明眼人一看便知，迴光返照時辰快到了，含糊地叫：「你……你們好……好狠……」

　　「沈姑娘……」印珮心酸地輕喚。

　　「你……你……」

　　「我是印珮。」

　　九尾狐用朦朧的目光搜尋著他，吁出一口長氣，虛弱地問：「你……你真是印……印珮？」

　　「是的。」

　　「我……」

　　「你有事交代麼？」

　　「我……我死不瞑目。」九尾狐痛苦地叫。

　　「沈姑娘，你……你安心地去吧！」

　　「雷……雷少堡主……」

　　「我會找他的。」

　　「玉芙蓉，她……她……」

　　「她怎樣了？」印珮心跳地問。

　　玉芙蓉，他曾經愛過的女孩子。是愛、是恨？是情、是仇？他有點愴然，他無法放下。

　　「她……她死了，還有銀……銀菊，也死了。武林三佳麗，已有兩個死在小……小畜生之手。」

　　「她怎樣死的？」

　　「她……她自殺了，臨死，還……還呼喚著你的名字。」

　　「她……」他咽硬著說，悲從中來，只感到眼前一陣模糊。

　　「替……替她報仇，她……她是愛你的。但為了你，她……她不得不忍痛絆住小畜生。」

　　「可憐的玉芙蓉。」他顫聲說。

　　「我……」

　　「沈姑娘……」

　　九尾狐臉上的紅潮，正在迅速地消失，微弱地說：「我……我願死……死在你的懷裏……」

　　印珮一陣心酸，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她。

　　「雷堡主目下是……九陰教三……三大副教主之一，住在七……七星靈妙觀，他父子在……在找你，小心他們……」

　　「那惡毒的畜生！」他恨恨地咒罵。

　　「小……小心啊！我……我要走了……」

　　「沈姑娘……」

　　「九泉之下，我……我……我……」

　　九尾狐終於呼出最後一口氣，死在印珮的懷中。

第四十七章　虎穴尋蹤

　　印珮在發呆，似已陷入幻境。

　　小娃娃伸手一探九尾狐的鼻息，嘆道：「印兄，她像是死了。」

　　他一驚，輕輕放下九尾狐的屍體，愴然道：「她已經死了，願她的魂魄能得到安息，雖則她不是什麼好人。」

　　他抹下九尾狐的眼皮，開始拾掇行囊，一面說：「小兄弟，謝謝你的幫助。」

　　「你要走了？」小娃娃問。

　　「是的，不走難道留下打人命官司？小兄弟，你也走吧，等會兒就走不了啦！」

　　「你是說……」

　　「九陰教的人，必定去而復來。」

　　「你要到何處去？」

　　「到九星靈妙觀。」

　　「我陪你走一趟。」

　　他背起包裹，佩上劍，苦笑道：「小兄弟，你以為是去看熱鬧麼？像這種仇殺的江湖恩怨是非，避之猶恐不及哩。」

　　「我不怕是非……」

　　「你不怕我怕。」

　　「咦！那你……」

　　「我不怕九陰教，怕你捲入是非，咱們後會有期，小兄弟，珍重再見。」

　　說完，抱拳一禮，出門走了。

　　已經是四更初，七星靈妙觀靜悄悄，觀前的兩盞燈籠隨風搖晃不定，四周的樹林鬼影憧憧。

　　印珮像個幽靈，從東面探入。他不是獨自來的，帶了一頭加了絡口的大黑狗。

　　一個成功的江湖人，必須具備的條件是銳敏的耳目，精明機警的頭腦，和料事如神的敏捷老練判斷，與靈活決斷的本能反應。他，已具備了這些條件。看到了七星靈妙觀的燈光，遠遠地繞察一周，便已看清了四周的形勢。觀外圍半里周徑內的樹林，何處可佈伏樁他已心中有數。

　　黑犬的四腳繩索鬆開，狗尾巴挨了一擊，便發狂般向樹林竄去。嘴上有絡口，叫不出聲音。

　　夜黑風高，只聽到聲響。

　　兩個黑影急射而出，暗器先飛。

　　黑犬久受折騰，正所謂喪家之犬，逃命時更為警覺，黑影一動，它便驚惶地折向竄逃，暗器落空，黑犬逃得更急更快。

　　「哪兒走！」兩黑影同聲低叱，奮起狂追。

　　追了百十步，最快的黑影叫：「老七，截住他，這小子滑得很。」

　　前面黑影一閃，連珠鏢破空而至。

　　黑犬猛地一蹦，「砰」一聲摔倒在樹下的草叢內。

　　攔路的黑影到了，一把抓起死了的黑犬，突然放手丟掉，憤然叫：「老五，你瘋了麼？」

　　追的兩黑影到了，一個問：「老七，怎麼啦？人截住了……」

　　「見你娘的大頭鬼！哪來的人？」

　　「你……」

　　「你自己提起來看。呸！你白混了半輩子，居然將一頭狗看成人，大驚小怪你就不怕丟人現眼。」

　　另一面，印珮已悄然接近了觀南。

　　觀中靜悄悄，除了觀門的燈籠之外，黑沉沉像是鬼屋，裏面聲息全無，不見有警哨，也不見大殿有燈火，按理，大殿該有長明燈的。

　　外圍警哨森嚴遍佈，內部怎麼反而鬆懈？也許，雷堡主太過倚賴外圍的伏樁。

　　不管怎樣，他要深入虎穴，找到雷堡主身側的首腦人物，問出酒狂的下落。還有，隨酒狂同走武昌的左婷姑娘是生是死？

　　他對雷堡主存有五七分顧忌，人的名、樹的影，他毫無制勝的把握。至於其他的人，包括雷少堡主在內，他並不放在心上。而且在黑夜中，即使碰上雷堡主，他仍可脫身，只要他不戀戰，撤走該無困難。

　　他疑雲重重，怎麼觀內靜得反常？

　　他應該潛伏等候警哨現身，但天色不早，他不能等。

　　沉思片刻，也守候一刻工夫，他毅然下了決定，那就是絕不身入寶山空手歸。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闖！

　　他像個幽靈，飄入了丈二高的院牆。

　　蛇行鷺伏接近大殿後的靜室，剛要閃入室旁的屏垣，左面的一叢花樹下，升起一個人影，喝道：「朋友，站出來說話。」

　　他伏在花徑旁的一座石碑下，心中一驚，忖道：「他竟能發現我？那是不可能的。」

　　驀地，人影的右側不遠，飛起一個黑影，向一旁的花圃中一鑽。

　　人影也飛躍而上，喝道：「留下啦！老兄……哎！」

　　「砰！」一聲大震，花木簌簌暴響，追襲的人影重重地跌入花木內。

　　黑影重新出現，一聲輕笑，身形如飛隼，兩起落便消失在靜室的屋角後。

　　印珮一怔，心說：「咦！這人好大膽，竟敢不隱形跡呢。」

　　黑影重新出現在屋角，向他招手。

　　「是友是敵。」他想。

　　把心一橫，他現身飛掠而進。

　　黑影不等他奔近，伸手向左一指，示意他到左首另一同靜室，然後一閃不見。

　　他無暇多想，掠向左首的靜室。

　　兩個黑影突從屋頂躍下，開門聲入耳，門開處，也竄出兩個黑影，其中一人叫：「發訊號，咱們先擒這一個。」

　　偷襲失敗，他只好改暗為明，止步沉喝：「玄門弟子修真之地，你們敢在此撒野？亮名號。」

　　四個人將他圍住了，迎面攔住的人大喝道：「小輩，瞎了你的狗眼，你為何亂闖？亮萬字。」

　　「宮觀寺院，十方施主皆可來得，何謂亂闖？」

　　「住口！目下七星妙靈觀不許香客走動。咦！你帶了劍，來者不善。」

　　「善者不來。」

　　「大爺明雄，你朋友如何稱呼？」

　　「好，你是雷家堡的狗腿子神刀明雄，來得好。大爺我人屠趙三。」

　　神刀明雄一怔，訝然問：「咦！你是白天在楚漢樓鬧事的人？」

　　「不錯，正是區區。」

　　「你……你怎麼來的？」

　　「你們的人栽了，客店的消息尚未傳到？哈哈！可知你的消息傳遞太差勁了。」

　　「你來……」

　　「來討公道。」

　　神刀明雄嘿嘿笑，拔刀出鞘怪叫道：「好小子！你吃了豹子心老虎膽，竟敢不死心前來撒野叫陣，你該死。」

　　「善者不來，你們四人上。」他拔劍豪勇地叫。

　　神刀明雄揚刀逼進，狂笑道：「哈哈哈哈！你小子口氣倒是不小。我姓明的刀下曾死了不少冤魂，但今晚不殺你，擒你問問來歷，看你憑什麼敢前來送死。」

　　「你一個人上？算了吧。喂！咱們商量商量。」他輕鬆地說。劍出鞘，他的激憤、怒氣、衝動，已一掃而空，變得輕鬆沉靜，前後判若兩人。

　　「商量什麼？」神刀明雄狐疑地問。

　　「咱們到外面談談。」

　　「談你投降的條件麼？很好，咱們正需要人手。你能脫出九尾狐那些人的圍捕，想必有不凡的身手……」

　　「咱們談……」

　　「不必到外面，進屋內談。小輩，還不收劍？」

　　他收了劍，笑道：「在下要請見雷堡主。」

　　「堡主不在。」神刀明雄不假思索地說，可知定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

　　「不在？他……」

　　「他到六老山莊收拾一群白道匹夫去了，明日近午時分方可返回。」

　　「那……雷少堡主呢？」

　　「到城裏快活去了。」

　　「哦！這……」

　　「你可以等他們回來。」

　　他搖頭，說：「在下不能等。既然他們都不在，這裏由誰主事？」

　　「由明某主事。」神刀明雄拍著胸膛傲然地說，頗為自豪。

　　他心中大失所望，苦笑道：「你一個雷家堡跑腿的小混混，居然在家擔起主事人的重責來，可知此地確是一無所有的了。」

　　「什麼？你……」

　　他重新拔劍，失望地說：「好吧，塘裏無魚蝦子貴，大魚不在，大爺就捉你這個蝦子，聊勝於無。我總不能空手而歸，對不對？」

　　神刀明雄方知受愚，勃然大怒，急衝而上，揮舞著狹鋒長刀，怒嘯著衝進，像頭發狂的牛，聲勢之雄，令人心驚膽跳，膽小的人真會被嚇昏。

　　印珮並未被嚇昏，屹立如山靜候對方衝近。

　　怒嘯聲與鋼刀破風聲急劇地傳到，刀光疾閃，好一招「力劈華山」，刀沉力猛急如雷霆。

　　人影一扭一歪，一刀落空。

　　「噗！」人影相錯而過的剎那間，印珮詭異的身法佔了上風，靈蛇似的一滑而過，一肘反撞，正中對方的腰脊，力道甚猛。

　　「咦！」其他三個黑影駭然叫。

　　「砰！」神刀明雄趴倒在地，「噹」一聲刀跌出丈外去了。

　　三個黑影一怔之下，反應遲鈍，竟然不知及時上前搶救同伴。其實，他們根本不知神刀明雄是如何倒地的，並未看到印珮動劍。

　　印珮抓住機會，人化狂風，回頭迅捷地抓起了明雄挾在脅下，如飛而撤。

　　三黑影神智一清，吶喊著狂追。

　　印珮將人改扛在肩上，飛越院牆，向觀南的樹影中飛掠而走。

　　各處皆有人現身攔截，但已嫌晚了，追之不及啦！

　　只有三個黑影能銜尾狂追，但雙方的距離逐漸拉遠。正追間，後面突傳來一聲怪笑，有人叫：「別追啦！朋友。」

　　「砰！」在後面的人倒了。

　　前面兩人大駭，止步不追迅速轉身，其中一人驚叫：「咦！你……」

　　是先前招引印珮的神秘黑影，正扛起昏迷了的人，咧嘴一笑說：「我也要攫一個人走，要知道消息，唯這位仁兄是問，我走啦！」

　　兩人驚怒交加，拔劍猛撲，叫：「小輩該死！」

　　黑影說走便走，肩上有一個沉重的人，依然縱躍如飛，三兩起落便擺脫了追的人，似乎眨眼間便消失在視線外，像是鬼魅幻形。

　　呼哨傳出，是示警的信號，通知外圍的暗樁攔截。可是，已來不及了。

　　印珮在一條小河旁放緩腳程，將俘虜放下等候，這是一條小徑，附近不見有人家，天交五更，即使有人家，也不會有人出現。他佇足回望，左等右等，卻不見那位相助的神秘黑影跟來。

　　「我得先問口供。」他想。

　　他到河旁將神刀明雄往水裏一丟，再拖上河岸。

　　明雄陡然醒來，狼狽地吃力地挺身坐起，朦朧中，看到站在前面的高大人影，相距甚近，依稀可看清面目。

　　印珮正用巾擦去臉上的易容藥，露出本來面目。

　　神刀明雄闖了半輩子江湖，是雷家堡的一流走狗，在江湖頗有名氣，地位雖不如四大金剛，但論真才實學，並不比四大金剛差多少，甚且可能與四大金剛的老四鐵腕銀刀，功力在伯仲之間，兩人如果拼命，還不知誰死誰活呢。不然，也不會主持留守大局。

　　神智一清，立即便想到脫身，這是人之常情，理所當然。如果對方藝業過強，脫身是唯一的生路。

　　神刀明雄見印珮正在擦拭面孔，認為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猛地手腳全用上勁，向側飛躍而起。

　　印珮早已留了心，突然伸腳一勾。

　　「砰！」神刀明雄跌了個大馬爬。千緊萬緊，性命要緊，跌倒了仍得逃命，再次爬起衝出。

　　腰臀一震，挨了一腳，又趴下了。

　　狗急跳牆，逃不掉只好拼命，猛地翻身出腳反擊。

　　印珮反而到了他身側，雙腳突襲無功。

　　這次印珮不讓他撒野了，一腳踏住了他的咽喉。

　　咽喉是不易被踏實的，但他卻無法轉動，更無法解脫，雙手死命扳扭印珮的腳，下身仍然頑強地蹦扭掙扎。

　　可是一切枉然，終於失去掙扎之力，手腳一軟漸陷昏迷境界。

　　印珮抓起了他，接著是一陣令他魄散的拳腳，打得他全身癱瘓，四肢百骸像要崩散般難受，起初他尚能嚎叫，最後終於像瀕死的野豬，躺在地上喘息，成了一堆死肉。

　　印珮在一旁坐下，冷笑道：「閣下，如不服貼，在下替你刮肉卸骨。」

　　神刀明雄好半晌方神魂入定，嗄聲沮喪地說：「在……在下認……認栽……」

　　「很好，你願招供麼？」

　　「我……我招……招什麼？」

　　「說出你們襲擊酒狂的經過。」

　　「老天！我……我怎知道？這……」

　　「大概你不願說，休怪在下……」

　　「請不要動……動手。這件事，咱們確是不……不曾參與，只聽說是掌法真人帶人前往，無功而還，被酒狂逃掉了。」

　　「酒狂的同伴呢？」

　　「只有掌法真人知道。」

　　「掌法真人是誰？」

　　「太靈子。」

　　「哦！太靈子，是天風谷三子的老三，老大老二呢？他們……」

　　「太玄子是咱們的教主，他不知在何處落腳，只有堡主知道他的住處。太昊子是護法真人，經常在各處走動，神出鬼沒，誰也不知他的去向。」

　　「這麼說來，只有你們堡主知道三妖道的下落了。」

　　「是的，堡主是三大副教主之一。」

　　「你很合作，還有件事問你。」

　　「在下知……知無不言。」神刀明雄硬著頭皮說。

　　「落魄窮儒……」

　　話未完，印珮警覺地挺身而起，神目似電，冷靜地打量四周。

　　四周靜悄悄，毫無動靜。

　　「是不是幫助我的黑影來了？」印珮心中嘀咕。

　　既然對方不願現身，他也就不願勉強揭破，再向神刀明雄問：「快！說出落魄窮儒的下落。」

　　「在下不知道……」

　　「你敢不說？」他沉聲問。

　　「天！我怎敢？我可以對天發誓，確是不知道，這件事只有去問副教主火眼狻猊，他是負責搜殺窮儒的人。」

　　驀地，不遠處傳來一陣嘿嘿怪笑，有人叫：「要知落魄窮儒的下落，何不問我？」

　　四丈外路旁的一株大樹後，走出一個青袍人。

　　東天已現魚肚白，相貌依稀可辨，高身材，梳道髻，佩劍掛囊，年約四十出頭。鷹目炯炯，高顴骨，頰上無肉，臉色蒼黃，是屬於令人一見難忘的人物，全身流露著陰森冷酷的神色。輕搖著手中的拂塵，神色從容地走來。

　　「這是個可憎的老道。」印珮警覺地忖道。

　　印珮正逼問神刀明雄，有關落魄窮儒的消息，面目陰沉的老道恰好在這緊要關頭現身。

　　老道出現其實不算突然，印珮早知附近有人，但卻未料到是個老道，他以為是先前幫助他的黑影呢！

　　天色發白，已可看清人的面貌。老道的相貌陰森獰惡，望之可憎，一照面，他便心中犯疑，猜想可能是七星靈妙觀追下來的老道，更可能是天風谷三子的一子。聽說妖道會邪術，不由他不生戒心。

　　他暗中戒備，收斂心神，左袖中的弩筒隨時準備發射。只要妖道施展邪術，他便要用弩襲擊。

　　老道陰沉地逐漸走近，臉上湧現著陰森的不測陰笑。

　　他哼了一聲，沉聲道：「很好，在下就問你。」

　　老道在丈外止步陰笑著問：「你問吧。貴姓？」

　　「人屠趙三。」

　　「人屠？南屠還是北屠？」

　　「不南不北，四川來的人屠。」

　　「哦！江湖上又多了一個人屠，在下陌生得很。」

　　他嘿嘿笑，說：「你老兄這身道裝，委實岔眼。」

　　「岔眼？你……」

　　「你為何要扮成老道？」

　　「你說我是假扮的？」

　　「老道絕不會自稱在下。好了，不必浪費口舌了，老兄說說窮儒的下落吧。哦！還未請教你老兄貴姓大名，失禮失禮。」

　　「貧道清風子，俗家姓名早忘。」

　　「好吧，就叫清風散人好了。窮儒……」

　　「窮儒曾經在武昌縣……」

　　「他早已離開了。」

　　「不錯，他早一步發覺有人找他，警覺地遷地為良，讓對頭撲個空。」

　　「目下……」

　　「你要見他？」

　　「不錯。」

　　「你與他……」

　　「閣下多問了。」

　　「貧道怎知你與他是敵是友？」

　　「你呢？」

　　「小有交情，君子之交淡如水。」

　　「淡如水，你當然不知道他的下落了。」

　　「但他需要朋友時，君子之交自然要盡一分心力。」

　　「算你有理，他目下……」

　　「你還沒表示敵友。」

　　「敵又如何？友又如何？」

　　「是敵，貧道慈悲你。是友，我得考慮是真是假。」清風子獰笑著說。

　　印珮心中一轉，打走了主意，說：「當然是友，對吧？」

　　「很好，貧道帶你去見他。」

　　印珮心中冷笑，心說：「好傢伙，你說得真輕鬆。」

　　但他口中卻說：「去見他，你能麼？」

　　「當然能。」

　　「你相信我？」

　　「你在逼問這人的口供，為何不相信你？」

　　「你知道這人是誰？」

　　「呵呵！誰不知他是雷家堡的高手神刀明雄？雷家堡的人在找窮儒算帳，那還錯得了？」

　　「好，有理。在下要將他帶走。」

　　清風子向神刀明雄接近，笑道：「帶他走？也許貧道可替你……」

　　話未完，突然一腳踢在神刀明雄的腦袋上，又道：「大白天帶俘虜，省些事吧！」

　　神刀明雄一聲未出，便已了帳。

　　印珮一怔，這老道難道真是窮儒的朋友？自己猜錯了麼？他口中說：「咦！你怎麼踢死他？」

　　「帶著礙事，活著又怕走漏消息，不殺他怎辦？」清風子一面說，一面拖起神刀明雄的屍體丟入河中，又道：「不要存婦人之仁了，咱們走吧。」

　　他走在右首，淡淡一笑道：「閣下乾淨俐落，很不錯。」

　　「好說好說。咱們在江湖玩命，如果不乾淨俐落，那就活不下去啦！」清風子得意洋洋地說。

　　兩人並肩而行，表面上頗為友好。印珮暗中留了心，不放鬆地套口風，問：「窮儒目下在何處落腳？」

　　「跟我走，沒錯。」清風子信口答，口風甚緊。

　　「何時可以趕到？」

　　「約一個時辰。」

　　「老道，你與窮儒交情不薄吧？」

　　「當然，要不然，怎會為朋友兩脅插刀？」

　　「不錯，夠朋友。」

　　「好說好說。你呢？」

　　「三年前，窮儒幫了在下一次忙。」

　　「受人之恩不可忘，應該來助他一臂之力。」

　　「所以在下來了。」

　　「你就會見到他了。」

　　印珮左手一伸，快如電光一閃，奇準地扣住了清風子的右肘，制死了曲池。

　　清風子大駭，渾身一軟。本來，老道也暗中提防，但做夢也沒料到印珮會迫不及待地下手，也沒料到印珮出手如此迅疾。雖早有準備，仍無法趨避，渾身一軟，右臂如中雷殛，駭然叫：「你……你……你怎麼啦？」

　　印珮哈哈狂笑，說：「老兄，你心裏明白。哈哈哈……」

　　「我明白什麼？你……」

　　「當然你不糊塗。」

　　「放手！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老道齜牙咧嘴地說，身軀向下挫，狀極可憐。

　　印珮臉一沉，冷笑道：「閣下，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你既然耍賴，在下就先廢了你，要你變成白癡……」

　　「不！你……你是窮儒的朋友……」

　　「你呢？你也是？」

　　「我……」

　　「不要說你是，是的話，你死得更慘。」

　　「你……你不是窮儒的朋友？」

　　「哈哈！在下已記不清所說的話了。」

　　清風子鬼眼一轉，咬牙道：「好吧，在下認了，既然在下是窮儒的朋友，為朋友死義，死而無憾，你動手吧！」

　　印珮嘿嘿笑，說：「沒那麼容易，不招出窮儒的下落，就要你先嚐嚐分筋錯骨的滋味。」

　　一面說，一面伸手捺住了老道背部的筋縮穴，又道：「筋一縮，雖然不好分，但容易找，拉出來再分，可以省些勁。」

　　清風子咬牙切齒地說：「死在下尚且不懼，何懼分筋錯骨？你動手吧！」

　　「好，咱們來看看，你能支持多久。」

　　「窮儒不會饒你的，你……」

　　「喝！你好像真是窮儒的朋友呢！」

　　「在下本來就是窮儒的朋友。」

　　「可惜，你瞞不了我，你的破綻太多了。」

　　「什麼破綻？」

　　「窮儒一生中，交友謹慎，在世間極少朋友，如果有幸與他結交，必是江湖上的正人君子，或者光明正大的俠義英雄。而你，哼！你算了吧。」

　　「誰敢說我清風子不是俠義英雄？」

　　「你殘忍地出其不意殺了神刀明雄，這算是俠義英雄所為？哼！這是最無恥，最殘忍的謀殺。」

　　「事非得已，在下不得不……」

　　「呸！住口，一個俠義英雄，絕不藉口事非得已殺一個毫無反抗力的人。」

　　「你暗算在下，也算是俠義英雄？」

　　「瞧！你的話又露出馬腳了。說吧，你招不招？」

　　「我……」

　　「招，在下給你一次公平的機會。」

　　「你要我招什麼？」

　　「窮儒的下落。」

　　「這……」

　　「不要說你不知道。」

　　「在下確是不知道，你殺了我也是枉然。」

　　「那麼，你為何要騙在下？」

　　「我……我要帶你去找一個人，他可能知道。」

　　「去找九陰教的人麼？」

　　清風子臉色一變，說：「不，在下不認識九陰教的人……」

　　不遠處一聲輕笑，竄出一個小後生，肩上扛著一個人，奔近笑道：「我這裏有一個九陰教的人，他可以招出這假老道的身分。」

　　「砰」一聲響，小後生將人丟下，又道：「假老道，你還是招了吧！」

　　印珮一怔，說：「小兄弟，原來是你。」

　　「想不到麼？」小後生問。

　　「是的，想不到。不過，我得謝謝你。」

　　小後生嘻嘻笑，指了指地上軟綿綿的人說：「這傢伙從一個大英雄變成了一條蟲，叫他向西他不敢向東，要他做狗爬，很好玩的。」

　　「你問了口供了？」

　　「是的，他受不了三兩下，連祖宗十八代都招出來了。」小後生得意地說。

　　向清風子一指，又道：「你問他的口供吧，說錯了一個字，割他一塊肉，我來幫你操刀。」

　　清風子大駭，臉色大變。江湖道上，那些英雄好漢高手名宿，毫不可怕，可怕的是女流孩童。

　　小孩少不更事，天不怕地不怕，好奇殘忍而且好勝衝動，不計後果不知利害，說得出做得到，十分危險。如讓這小後生操刀，老道怎受得了？

　　老道的目光，落在軟倒在地的大漢身上，更是心中大懼。

　　大漢臉無人色，眼中現出絕望無助的神情，張著嘴喘氣，渾身像是崩散了，癱瘓在地像是一堆死肉。

　　小後生走近了，臉上笑嘻嘻地。這種笑，在常人眼中，可說是天真無邪的可愛微笑。但在老道眼中，卻成了催命無常的可怖獰笑。

　　老道心膽俱寒，大叫道：「我招，我招！」

　　「我在聽。」印珮冷冷地說。

　　小後生颼一聲拔出短劍，笑道：「我又沒耳聾，叫那麼大聲，想震破我的耳膜麼？別慌，先從你的耳鼻割起，我的劍利得很快得很，不會痛的。」

　　「你們要問什麼？」老道絕望地問。

　　「先是窮儒的下落。」印珮說。

　　「我發誓，確是不知窮儒的下落。」老道發抖地說。

　　「他說的是實話。」小後生說。

　　「好吧，就算你說的是實話。你的真名號呢？」

　　「在……在下……」

　　小後生的短劍冷電四射，微笑著伸到老道的右耳。老道打一冷戰，駭然叫：「別動手！我……我姓尤，名修明。」

　　印珮一驚，伸手急搜尤修明的衣袖、腰帶。左右小臂內，皆藏有袖箭筒，各有一支淬毒小箭。

　　道袍內的皮護腰中，藏有五芒珠、三棱刺、柳葉刀，皆是淬有劇毒的霸道暗器。

　　他將所搜出的暗器全部扔掉，也將對方的佩劍丟入河中。劍身隱泛灰藍，一看便知是有毒的玩意。

　　「我知道你是誰了。」他說。

　　尤修明心中大恨，更感到心疼，咬牙道：「知道了還問什麼？在下認栽。」

　　「你知道在下的身分麼？」他問。

　　「你自稱人屠趙三。」

　　「令師弟追魂浪子令狐楚，目下在不在武昌？」

　　「在。」

　　小後生笑道：「大荒毒叟于寒，藏匿在廣平橋張宅，帶了一群徒子徒孫，威迫利誘江湖人入伙，搜殺那些拒絕合作的人，壞事做盡。」

　　尤修明倒抽一口涼氣，沮喪地說：「你已經摸清了在下的海底，還問什麼？」

　　小後生頗為自滿地說：「大荒毒叟目下是九陰教三位副教主之一，沒錯吧？你是老毒鬼的大弟子雙尾蠍尤修明，靴統內各藏了兩隻會活動的磁鐵精製毒蠍子，精巧得像是真的。射出時，如果不知情的人用兵刃招架，毒蠍便會吸住兵刃，爪和尾會突然爆散，雖不至於見血封喉，但沾血人便癱瘓，十分歹毒霸道。」

　　印珮手一帶，將尤修明拖倒在地，屈一膝壓住對方的腰脊。

　　小後生急忙替尤修明脫靴，丟在一旁用劍砍碎，拍手大笑道：「好了，雙尾蠍害不了人了。」

　　印珮放了尤修明，也笑道：「閣下如果不貪心，早一步向在下襲擊，在下恐怕要栽在你的毒蠍下。你太貪心了，活該。」

　　尤修明狼狽地爬起，咬牙道：「尤某陰溝裏翻船，認了。不錯，在下該當時毀了你的，一念之差，反而栽在你手上。在下不該想在你口中探消息，卻被你看出破綻著了你的道兒。咱們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雙尾蠍尤修明一面說，一面向後退，聲落，扭頭發狂般飛遁。

　　「好走。」印珮大聲說。

　　小後生搖搖頭，說：「你放走了他，縱虎歸山，麻煩大了。」

　　「你能殺一個已失去抵抗力的人麼？」他笑問。

　　「這……」

　　「雙尾蠍只是個九陰教聽候使喚的小蟲，殺之無用，放了他，可以利用他作餌，釣他們的大魚。」

　　「你的意思……」

　　「咱們一面走，一面說。」

　　遠出里外，他笑問：「在下姓印，名珮。小兄弟貴姓大名？」

　　小後生一怔，驚喜地叫：「咦！你就是印珮？」

　　「是呀！你……」

　　「你是酒狂的門人？」

　　「是的，我正在找他老人家。」

　　「嘻嘻！你找對人了。」

　　印珮大喜，急問：「小兄弟，他老人家目下……」

　　「他很安全，目下在一處隱秘處養傷，可惜我不知道他藏身何處，反正就在武昌城內。」

　　「哦！在城內？」

　　「原來他在漢陽，我奶奶替他阻追兵，回頭再找他，已不知他的去向。」小後生眉飛色舞地說。

　　「那……你又怎知他在城內？」

　　「他曾留下信記，這暗記只有我奶奶看得懂。」

　　「你奶奶是……」

　　「你先不要問，反正你知道咱們是一邊的就成。本來，我奶奶不願多管閒事，但我不肯走，要看看這些魔崽子如何興風作浪……」

　　印珮心中一動，突然接口道：「你是不是小祥弟？」

　　小後生一怔，訝然問：「咦！你……你知道我？」

　　「呵呵！奶奶與伯母可好？」

　　「你……」

　　「我從家中來，請聽我說……」

　　他一說，小祥喜極大叫：「妙啊珮哥，咱們好好幹一場。」

　　他呵呵笑，說：「對，咱們把九陰教連根拔除。雙尾蠍逃回去，必定加油加醬，把咱們說得極為可怕，以掩飾他的無能。」

　　「這一來，九陰教必定高手四出，大索我們了。」小祥興奮地接口。

　　「對，咱們就怕他們不出來。出來遍搜，人不可能擠在一堆，武昌方圓百十里，他們的人一散，咱們便可擇肥而噬，逐一加以消滅，你說如何？」

　　「妙極了，妙極了。嘻嘻！我不回去了，跟定你啦！」小祥手舞足蹈地說。

　　「你不回去？」他驚問。

　　「回去便會被奶奶和娘看管起來，她們不肯讓我在外鬼混的。她們只知脫身事外……」

　　「我看不妥，這……」

　　小祥哼了一聲，不悅地說：「你要是不答應，我自己走，你就別管我啦！」

　　「祥弟……」

　　「你走，你走。」

　　「祥弟，請聽我說。」他急得直冒冷汗。

　　「我不要聽，我一個人去找那三個妖道。」小祥氣鼓鼓地說。

　　「祥弟，小兄……」

　　小祥突然回嗔為笑，說：「珮哥，不要去理會長輩們的想法，她們顧忌太多，愈年長愈怕事。珮哥，咱們一雙劍，足以把九陰教鬧他個煙消火滅，答應我吧？」

　　他搓著手，苦笑道：「老天爺，我留書溜走，已經罪大惡極，再帶你冒險闖禍，爺爺怎肯饒我？」

　　「你不要慌，我會替你求情的。嘻嘻！」

　　「你……」

　　「你到底答不答應嘛？」

　　他一咬牙，橫定了心，說：「好，我答應你。」

　　「嘻嘻！粯哥，你真好……」

　　「咱們話先說清楚，今後你必須聽話。」

　　「我保證聽話。」小祥說，伸伸舌頭做鬼臉，一臉頑皮相，眼神中有慧黠的光芒閃動。

　　「要是你不聽話……」

　　「放心啦！憑你的江湖經驗，我也該聽你的。我知道，要想闖江湖，必須找一個老江湖提攜提攜。當你不上雙尾蠍的當，反而擒住雙尾蠍問口供，我便知你是個靠得住，機警老練的人，我哪敢不聽你的？」

　　「但願如此。好，咱們這就準備撒網張羅。」

　　光憑印珮一個人，他與九陰教的糾紛算不了什麼，獨木不成林，起不了多大作用。但加上一個頑皮搗蛋的池小祥，便增加問題的嚴重性了。

　　一個時辰之後，九陰教不出印珮所料，發出了追擒人屠趙三與一名姓名不詳小後生的十萬火急追輯令，高手齊出眼線四佈，武昌城內城外暗潮激盪。

　　至漢陽搜尋酒狂的洪領壇，失望地帶人匆匆返回武昌。

　　入暮時分，雷堡主從六老山莊鎩羽而返，帶來了噩耗；六老山莊已有準備，除了老一輩的人外，幾個少男少女藝業奇高，不但無法殺入莊中，而且被對方突襲，殺死了十餘名爪牙，損失頗重。

　　九陰教功敗垂成，第一次受到反擊，鏟除武昌群雄的大計受到挫折。

　　三妖道不願兩面應戰，大怒之下，暫且將六老山莊的事擱在一旁，全力對付心腹之患人屠趙三。

　　雷副教主更是羞怒交加，激怒得幾乎發瘋。六老山莊的失敗已是臉上無光，落腳處又被人屠趙三襲擊，他怎受得了？因此對搜捕人屠趙三的事，比任何人更熱衷，更積極，更急躁。

　　于副教主大荒毒叟，也是怒不可遏，把雙尾蠍罵了個狗血噴頭，親自出城狂搜人屠的蹤跡。

　　已被趕離武昌的地棍們，重新被召回充任眼線，威逼利誘雙管齊下，拒絕的人殺無赦。

第四十八章　狹路相逢

　　夜來了，夜是屬於江湖人的。

　　九陰教已傾巢而出，志在必得，高手散佈城內外，監視著可能藏匿的重要處所。每一條可通行的路徑，皆有地棍們負責監視可疑的人。

　　可是，除了雙尾蠍和客店的人外，其他的人皆不曾見過人屠趙三的真面目，更不曾見過那位不知底細的小後生，即使遇上，也見面不相識。

　　不管怎樣，九陰教的封鎖，表面上看仍然是成功的，至少可以表現出龐大渾雄的實力，令人不敢正視。

　　但這種封鎖，也可暴露出該教的弱點，顯得雜亂無章，自亂腳步，一座二三十萬人口，方圓數百里的地域，憑他們區區百十條好漢，百十名地棍，要想搜一兩個人，談何容易？既無線索可尋，又無熟悉對方底細的人才，竟然小題大作勞師動眾，簡直是愚蠢之至。

　　更糟的是，這些人各有各的打算。創教伊始，人心未固，組織未臻成熟嚴密，這才是致命傷。

　　天羅地網是佈下了，可惜網羅之下處處有空隙。

　　印珮地頭熟，他曾在武昌混過不少時日。憑他的機智和經驗，他幾乎可以嗅出各處潛在的危險氣息。

　　從他一到武昌，使找地棍們討消息的舉動看來，便可知道他對武昌相當熟悉了，這是他制勝的憑藉。

　　昨晚，七星靈妙觀被人侵入，傷了不少人，被擄走了兩位相當高明的爪牙，今晚按理該戒備森嚴，警哨密佈如臨大敵了。

　　可是，正相反，顯得冷冷清清，只有十餘名留守的人。

　　在傍晚時分，雷堡主接到從鯰魚套傳來的消息，說有一個行蹤詭秘的年輕人，相貌很像人屠趙三，兩次擺脫盯梢的人，最後消失在江邊一帶的漁村內。因此，雷堡主帶了得力爪牙，趕到鯰魚套去了。

　　晚課已畢，觀中死一般的靜。除了觀前後各派了一名警哨外，其他的爪牙皆在靜室中喝酒窮聊。

　　觀中的老道們，皆回到住處閉門就寢，不敢外出多管閒事。

　　負責留守的人，是丟了左手食中二指的鷹爪王權，這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鷹爪王，威風全失顯得頹喪已極，似乎蒼老了十年。

　　室中擺了一張八仙桌，八味下酒菜，坐了四個人。其他三人是雷家堡頗有名氣的人：神拳柯俊、快馬一鞭張謀、偷天換日吳起。這三位仁兄，追隨雷堡主打天下，三十年立萬揚名成績斐然。

　　如果他們離開雷家堡另創基業，目下至少也可名列江湖巨魁。但他們膽氣不夠，不敢自行另起爐灶。

　　四人已有六七分酒意，一罈酒已所剩無幾。鷹爪王喝乾了一碗酒，酒氣上湧，「啪」一聲將碗放下，無限感慨地長嘆一聲。

　　神拳柯俊替他斟上酒，賠笑道：「王二爺，嘆什麼氣呢？今宵有酒今宵醉，咱們沒有什麼可擔心的，堡主此去，保證馬到成功。」

　　鷹爪王嘿嘿笑，說：「我不是替雷大哥擔心，你少廢話。」

　　神拳柯俊本想再勸，卻被快馬一鞭拉拉衣袖阻住了。

　　鷹爪王又乾了一碗酒，突然一掌拍在桌上，杯盤碗盞一陣亂跳，咬牙切齒地叫：「荒唐！簡直他媽的混帳！」

　　「咦！二爺，怎麼啦？」神拳驚問。

　　鷹爪王醉眼彪圓，暴躁地說：「你想想看，咱們到武昌來，成了什麼玩意？」

　　「二爺……」

　　「這簡直是荒謬絕倫，豈有此理的一場笑話。大哥英雄一世，威震天下，竟然栽在火眼狻猊那狗王八手中，做了三妖道聽候使喚的奴才，他媽的！」

　　神拳柯俊臉色大變，惶然叫：「二爺，須防隔牆有耳。」

　　鷹爪王猛擂自己的腦袋，痛苦地說：「讓他們去聽吧，我怕什麼？老命只有一條，誰要就拿去好了。我鷹爪王曾經是雄霸天下的英雄好漢，今天到了這一地步，還有什麼可留戀的？每月要向妖道們討解藥，永遠聽他們驅策，想來我……我該自殺，我該……唉！真他媽的！妖道為了雄霸天下，也許想造反。大哥為了替兒子撐腰，找印珮復仇。大荒毒叟為的是在江湖創一番事業，為徒子徒孫們打開一條活路。火眼狻猊為的是找落魄窮儒算帳，為了殺甘家的後人暫草除根。而我呢？為了什麼？他媽的！我真該死，我……」

　　室門突傳來叩擊聲，四人大吃一驚。

　　鷹爪王在發牢騷，不可一世的江湖巨魁沉浸在悔恨憤怨之中，本來就令其他三人心驚膽跳，萬一傳入三妖道的耳中，四人將大禍臨頭。

　　這時聽到叩門聲，怎不驚跳而起？四人不約而同，向室門看去。

　　室門不知何時已經大開，一個高大的黑衣人，以黑布蒙面，只露出一雙神光炯炯的大眼，不轉瞬地注視著他們，手仍在門上，屈食中指輕叩木門。

　　人已經進來了，還叩什麼？

　　快馬一鞭反應快，不假思索地解下腰間的三尺長纏金軟鞭，看對方穿夜行衣背繫劍，且以黑巾蒙面，當然不是自己人了。

　　「什麼人？」快馬一鞭強自鎮定地喝問。

　　蒙面人停止叩門，迎門一站，冷冷地說：「來找你們的人，在下可以進來麼？」

　　「你是……」

　　「來聽你們發牢騷，不對麼？」

　　「亮名號。」

　　「不必了。那位鷹爪王老兄，有一肚子苦水，吐完了麼？」蒙面人不屑地問。

　　鷹爪王清醒了，只感到脊撒野發冷，但憑六七分酒意，按下心頭恐怖，大聲道：「不錯，老夫有滿腹牢騷。教主要老夫監視雷大哥，要老夫出賣兄弟，未免欺人太甚。閣下，你回去報功吧，老夫不是貪生怕死的人。」

　　老傢伙以為蒙面人是三妖道派來的人，表錯了情，蒙面人嘿嘿冷笑，說：「既然你不是貪生怕死的人，為何不反抗？」

　　「你……」

　　「沒有勇氣反抗，你可以自殺。你不是說過你該自殺麼？」

　　「你這是什麼話？老夫橫行天下數十年，豈是個愚蠢得去自殺的人。」

　　「既不反抗，又不自殺，這算什麼？我知道，你太老了，閣下。」

　　「笑話！你的話有何用意？」

　　「你老了，不復當年，活得愈久，愈感到生命的寶貴。說好聽些，那是老成持重修養到家；說得難聽些，那是貪生怕死。人年紀愈大，勇氣愈小，並不足怪，這是人之常情。」

　　鷹爪王委實受不了，羞怒地搶出，吼道：「欺人太甚，他媽的！老夫給你拼了！」

　　聲落，手落在劍把上。

　　蒙面人哼了一聲，叱道：「住手！拔劍對你沒好處。」

　　快馬一鞭也沒摸清對方的路數，也以為對方是三妖道派人來的，心中一橫，暗說：「一不做二不休，拼死他或可免禍。」

　　心中在想，口中立即發出一聲警嘯。

　　蒙面人冷笑一聲道：「不必費心了，警哨已經全被清除，廂院另一座靜室的六個人，皆已夢入南柯，他們不會來了。」

　　快馬一鞭心中狂跳，突然向窗口奔去，想跳窗遁走，也想到外面看看風色。

　　窗口突然出現了另一個蒙面人，寶光四射的短劍伸出輕輕一拂，幻出刺目的光華，嘿嘿怪笑道：「此路不通，閣下。」

　　鷹爪王怒火焚心，酒氣上湧，發出一聲咒罵，不顧一切拔劍，怒吼道：「咱們拼了！」

　　蒙面人更快，手一動，長劍閃電似的出鞘，但見劍虹一閃，人劍疾進，沉叱震耳：「放手！你如果想死，那太容易了。」

　　鷹爪王本來就有點心虛膽怯，只是被激得忍無可忍而情急拼命，再加上已有了六七分酒意，反應自然不夠快，劍剛拔出三四寸，便僵住了。

　　蒙面人的劍尖，神奇地點在他的右肘上，冷冰冰的劍氣，直迫軀體。如果再拔劍，右手廢定了。

　　他頂門上走了真魂，瞪大著怪眼，死盯著點在肘下的可怕劍尖，仍不願相信這是真實的事，對方哪有這麼快的手法？按理說，那是不可能的。

　　這一驚非同小可，酒醒了一半，不敢移動，駭然問：「你……你是誰是……是妖術麼？」

　　「你認為這是障眼法？」蒙面人反問。

　　「這……」

　　「不信邪，你拔劍試試？在下保證你這條手臂成為廢物。」

　　鷹爪王並不糊塗，放鬆握住劍把的手，劍滑回鞘內，卡簧聲清脆入耳。手向外徐移，驚懼地問：「你……你想怎樣？」

　　「那是我的事。」

　　「你……你是人……人屠趙三麼？」

　　「你去猜。」蒙面人說，劍徐徐撤回。

　　神拳柯俊在一旁發抖，接口道：「二爺，他……他是教主派來的人。」

　　鷹爪王不愧稱老江湖，吸口涼氣說：「他如果是教主的人，早就反臉對付咱們了。」

　　「你猜對了。」蒙面人冷冷地接口。

　　「是人屠趙三？」鷹爪王問。

　　蒙面人拉下蒙面巾，冷笑道：「你該記得我。」

　　鷹爪王大驚脫口叫：「是你，是……是你……」

　　「我，印珮。」

　　鷹爪王突然向側一閃，劍奇快地出鞘，怒吼道：「小輩，你該死！接招！」

　　聲出人健進，劍上風雷驟發，兇狠狂野地衝上，一劍直攻中宮。

　　印珮疾進、拔劍、順勢急揮，一氣呵成，但見劍虹一閃「錚」一聲將來劍格偏，乘勢疾進，劍尖神乎其神地排空直入，迫近了鷹爪王的胸口。反擊之快，無與倫比，一照面便佔了上風。

　　鷹爪王幾乎無法避開，大駭飛退，間不容髮地退出劍尖，倒退丈外，駭然叫：「你……你精進得出人意外，你不是印珮。」

　　風聲呼呼，金芒耀目，快馬一鞭的金絲軟帶夭矯如龍，攔腰射到，喝聲似沉雷：「交給我！二爺。」

　　堵在窗口的蒙面人笑道：「好啊！倚多為勝，算我一份。」

　　話未完，人已穿窗而入，拉掉蒙面巾，露出本來面目，是小祥，但見人影一閃，便已近身，短劍光華熠熠，劃過快馬一鞭的腰脊，又道：「這叫圍魏救趙。」

　　快馬一鞭攻向印珮，一鞭走空正待追擊，身後側劍已及體，大驚之下，不敢再向印珮追擊，火速側閃，總算躲過了小祥的一劍。

　　可惜，小祥比他快，閃勢未止，小祥一聲大笑，劍芒一閃，劃過快馬一鞭的腰脅。

　　「哎呀！」快馬一鞭驚叫，一閃丈餘，腰帶盡折，褲帶也斷了，褲子往下掉，當堂出彩。

　　「哈哈哈哈……」小祥按劍狂笑。

　　鷹爪王站在側方不遠，猛地一咬牙，一劍向小祥刺去，直攻脅肋要害。

　　印珮更快，跨前一步伸劍便搭。

　　「錚！」雙劍接觸，鷹爪王的劍向下沉，空門大開。

　　印珮反手揮劍，劍虹一閃而逝。

　　「走！」印珮叫。

　　兩人向窗口飛射，一閃不見。

　　鷹爪王站在原地發呆，頂門上髮結失了蹤，短髮向下披散，頂門的油皮也失了蹤，鮮血隨亂髮向下流。

　　「天哪！」鷹爪王老淚縱橫地叫，「噹」一聲丟下劍，以手掩面，踉蹌到了椅旁，跌坐在椅內渾身戰抖。

　　快馬一鞭腰部僅傷了一條淺縫，手提著褲腰發怔，臉色灰敗，像是驚呆了。

　　神拳柯俊偷天換日瑟縮在一旁，一直就不敢插手。久久，神拳柯俊方神魂入竅，猶有餘悸地說：「二爺，我們怎辦？」

　　鷹爪王痛心疾首地說：「罷了！我是英雄末路。別管我，你們瞧著辦吧，去看看側院的弟兄，看他們是否已遭了毒手？」

　　室門狂風似的衝入穿了青袍的雷少堡主，怪叫道：「怎麼啦？外面怎麼沒派警哨？好啊！原來你們在喝酒，擱下正事不辦……」

　　「閉嘴！」鷹爪王狂怒地大吼。

　　雷少堡主一怔，怒意盡消，退了一步說：「二叔，你……」

　　「住口！你眼中還有我這位二叔？」

　　「小侄……」

　　「你爹去搜捕人屠趙三，你到城內找姑娘快活，我這把老骨頭替你們看家，你一進來就目無尊長大呼小叫，畜生！你算是人？」

　　「爹不叫我去……」

　　「不叫你去，你就可以去找女人快活？哼！你問為何不派警哨，問得好，他們都凶多吉少，我頭上也賠上了一塊頭皮，你滿意了吧？」

　　雷少堡主這才看清鷹爪王血淋淋的腦袋，驚問：「二叔，怎麼一回事？」

　　「怎麼一回事？哼，你幹的好事。」

　　「小侄又怎麼啦？」

　　「你引鬼上門。」

　　「什麼？這……」

　　「印珮小輩來找你了。」

　　雷少堡主臉色氣變，衝口叫：「怎不把他留住？」

　　鷹爪王憤怒地一腳踢向八仙桌，轟然大震中，碗碟紛飛，乒乒乓乓一陣暴響，一塌糊塗。

　　老傢伙餘怒未消，一言不發出室而去，腳下沉重，每踏一步，地下的大方磚一塊塊隨腳崩裂。

　　快馬一鞭也一言不發，拉著褲頭狼狽出室。

　　雷少堡主攔住了也想出室的神拳和偷天換日，叫道：「有誰肯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神拳長嘆一聲，苦笑道：「少堡主，剛才印珮與一位小後生來過了。」

　　「你們沒留下他？」

　　「沒有。」

　　「糟！他是教主所要的人。」

　　偷天換日冷笑道：「少堡主沒忘了吧？堡主已吩咐下來，要不顧一切宰了姓印的，不理會教主的法旨。」

　　「那……」

　　「少堡主也在場，沒忘了吧？」

　　「教主怪罪下來，誰也擔當不起，你們不該跟著我爹胡來。」

　　「胡來？好像堡主吩咐下來時，少堡主並未反對。」

　　「胡說！」雷少堡主惱羞成怒地大叫。

　　偷天換日哼了一聲說：「少堡主趕走了四大金剛，難道也想把咱們趕走麼？只要你說一聲，不用在咱們面前發橫，咱們拍拍腿走路。天下間比雷家堡更好的去處多的是，咱們離開，保證餓不死的。」

　　神拳接口道：「算了，吳兄，咱們回房歇息去吧。」

　　少堡主不得不收了怒容，伸手虛攔，問道：「印小輩來了，結果如何？」

　　神拳嘿嘿笑，說：「少堡主不是看到了麼？二爺丟了一層頭皮，柯兄傷了腰掉了褲，夠了吧？」

　　偷天換日冷笑道：「要不是姓印的手下留情，今晚在觀留守的人，誰也別想活，只有你少堡主例外。」

　　兩人不再多說，出室走了。

　　雷少堡主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喃喃地說：「二叔是印小輩的手下敗將，上次就丟了兩個指頭，但有四個人聯手，難道還擋不住印小輩？哼！不對，定是他們撒謊，來人不是印小輩。哼！不管是與不是，明早我得將此事稟明教主。」

　　他也出室而去，在廊下的暗影中，抱起一個用被褥裹住的女人，匆匆趕向自己的寢室，一面走一面自語：「管他娘！今晚得好好的快活快活。」

　　印珮與小祥離開了七星靈妙觀，撲奔廣平橋張宅。

　　小祥一面走，一面埋怨：「珮哥，你怎麼啦？明知那些主腦首惡不在，卻要尋上門去打草驚蛇撲空，跟著跑冤枉路，真沒意思。」

　　印珮呵呵笑，說：「小弟，這你就不明白了。咱們知道他們不在家，但他們卻不知咱們已摸清他們的底細。你等著瞧好了，這一來，明晚他們必定在家佈下重重埋伏，準備甕中捉鱉。而咱們卻在外地剪除他們的爪牙，讓他們在家望穿秋水。不消三五天，咱們神出鬼沒聲東擊西，保證他們人人自危，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等他們喪失了鬥志，再開始捉大魚，萬無一失。」

　　「可是……」

　　「小弟，不要沉不住氣。咱們勢孤力單，沉不住氣，保證會碰大釘子，記住：咱們經不起失敗，知道麼？」

　　「我真等不及哩。珮哥，大荒毒叟的窩，咱們放上一把火，如何？」

　　「不行，你就是這麼毛躁，不知天高地厚，做事不問後果。廣平橋張宅附近全是木屋，住的全是本分百姓，放上一把火，咱們罪過大了。」

　　「能殺個痛快吧？」

　　「你真傻，殺反而會激起公憤，激起他們同仇敵愾之心，咱們吃不消得兜著走。咱們大仁大義，劍下留情，他們自會嚇得心驚膽跳，人心渙散，便可從中漁利。小弟，記住我的話：不為已甚，天下大可去得。趕盡殺絕，天地不容。」

　　廣平橋張宅留下的人也不多，于副教主大荒毒叟，白天帶了大批徒子徒孫外出，當夜未能趕回。

　　印珮和小祥從前門破門而入，殺傷了十二個人，帶走了兩個俘虜，獲得不少毒物和解藥，連大荒毒叟視為拱璧的兩個寶匣也被他們搜走了。

　　破曉時分，他們到了火眼狻猊的藏匿處，火眼狻猊也不在，誰也沒料到他們那樣大膽，破曉時分仍敢殺人，爪牙們措手不及，一場好殺，傷了十餘人，然後帶了兩個俘虜，呼嘯而去。

　　次日，九陰教的徒眾雞飛狗走。

　　又添了一個可怕的敵人：印珮。

　　九陰教設法羅致的印珮終於出現了，爪牙們人人自危。早先鷹爪王被接到武昌時，傳出了章華台沼澤印珮揚威的消息，九陰教的徒眾已是心中發毛，對這位敢向雷家堡叫陣的神秘人物，懷有強烈的恐懼。

　　這次印珮在武昌現蹤，再次懲戒鷹爪王，不啻在古井中投下一枚萬斤巨石，把那些心懷恐懼的人，更嚇得心驚膽跳。

　　當天，九陰教首腦們的巢穴，皆遷地為良。教主傳出消息，要求印珮出面談判。同時，搜尋的工作加強了。

　　午後不久，城東北兩三里的曹公城東南角的夏村。

　　這是城郊的一座路旁小村，曹公城已成了廢墟，隱可看到一些斷垣殘壁。村甚小，只有六七十戶人家，左面是沙湖，東北是一片荒塚累累的亂葬岡。小徑向北延伸，通向數十里外的江濱各村鎮。

　　印珮成了個臉色黑褐的村夫，小祥也變成一個骯髒的窮戶小後生。兩人皆穿得襤褸，捲起破褲管，光著腳丫子，腳下是一雙爛草鞋，頭上戴了個破草笠，怎麼看也看不出破綻，成了如假包換維妙維肖的窮苦村漢。

　　印珮推著一部吱吱叫的獨輪車，小祥在前面拉，纖繩搭在肩上，弓著身子似乎甚感吃力。

　　這種獨輪車，是附近農家用來運農產進城的工具，大大的實心木輪，寬寬的盛物架。他們這一輛真是如假包換的老爺車，不但輪軸久未上油，滾動時吱嘎吱嘎怪響，車架也發出格格噪音，似乎老骨頭隨時皆可能崩散。

　　車子怪響著到了村前，印珮在村前的茶亭止步，車輛放平，卸下肩帶吁出一口長氣，說：「小弟，歇息喝碗茶再走，早著呢！」

　　小祥將縴繩往載了雜物的車上一丟，用衣袖拭掉額上的汗水，一面向茶亭走，一面嘀咕：「真辛苦，明天我不要進城啦！」

　　茶亭十分簡陋，四根柱子加上茅草蓋頂，一隻木製茶桶，四隻竹筒加一柄的茶勺，五個粗瓷碗，如此而已。

　　茶亭左側拔起一株大楓樹，樹下半躺著一位年約四十出頭，壯實粗獷的村夫，身旁擱著一把鋤頭，懶洋洋地半睜著惺忪睡眼，木無表情地目迎這兩個不速之客。

　　喝完茶，小祥說：「哥哥，我好累，我要打打瞌睡。」

　　印珮搖頭，堅決地說：「不，早些回家，歇下來就不想走啦！」

　　「哥哥，我實在走不動了。」

　　印珮苦笑，無可奈何地說：「好吧，歇歇也好，到樹底下躺一躺吧！」

　　兩人說的話，居然帶了武昌的濃重土腔，絲毫不雜外地方言。

　　但樹下的中年村夫，卻狐疑地目迎走近的小祥，突然說：「睡遠些，小鬼。」

　　小祥向側移，嘀咕著說：「兇什麼？這株樹又不是你的。」

　　中年村夫齜牙咧嘴笑，說：「小鬼！你倒會回嘴。哦！你是哪一村的？」

　　小祥安穩地躺下，信手一指，說：「石橋村，就在那邊。」

　　「哦！你還有十里路要走。」

　　「是啊！走不動了，苦咦！」

　　「你沒進過城？」

　　「進了兩次，去年是第一次。」

　　「一輩子進了兩次城，不錯哪！有些人一輩子也未進過城呢。石橋村我去過，你是哪一家？」

　　「橋北第六家。」

　　「咦！那不是梁八爺的鄰居麼？」

　　小祥哼了一聲，撇撇嘴說：「見你的大頭鬼，我們石橋村是一姓村，全姓胡，哪有什麼梁八爺，你騙人。」

　　「哦！大概是我記錯了，好幾年沒往北走啦！你知道，上了年紀的人，記性是不大好的。小鬼，除進城賣什麼？亭子裏那位是你的親哥哥？」

　　小祥猛地挺起上身，不悅地叫：「怪事，你這人怎麼啦？」

　　「咦！你這小鬼……」

　　「你要是感到嘴癢，何不在樹上磨磨？」

　　「你……」

　　「我累死了，要睡覺，還得趕十里路回家，你這一嘮叨，把我的瞌睡蟲都趕跑了，還要不要讓人睡？」

　　中年村夫哈哈笑，說：「喝！小鬼，你倒是比我兇呢！好，你睡你的大頭覺吧，可別長眠不起在此挺屍，哈哈……」

　　「什麼叫長眠不起？」

　　「哈哈！這是說，睡下去就起不來啦！」

　　「狗嘴裏長不出象牙，呸！」小祥憤憤地咒罵，躺上蜷成一團，不久便夢入黃粱。

　　中年村夫也閉上眼睛，安心地閉目養神。

　　印珮在車內取出一把經過鎚壓漂洗的稻芯草，坐下沉靜地搓草繩。他搓得甚是細心，那是準備用來打草鞋的草繩，居然搓得十分勻稱、紮實，手藝精細熟練。他工作得那麼專心，似乎渾忘身外物。

　　不久，府城方向來了兩個村夫打扮的中年人，在茶亭駐足四顧，喝碗茶便向樹下走來。

　　小祥睡態安靜，似已沉沉入睡。

　　兩人瞥了小祥一眼，在睡相極為不雅的村夫身側坐下，坐得最近的人低聲問：「這兩個蠢漢怎麼啦？」

　　睡著了的村夫連眼皮也未眨動，低聲說：「附近的種田人，無妨。」

　　「怎樣了？」

　　「已清查過了，全村沒有任何陌生人。」

　　「警告他們了麼？」

　　「不但警告過了，老三甚至住在村長家中親自監視，村前村後都有人留意。」

　　「有何動靜？」

　　「沒有，今天往來的人很少。」

　　「去轉告老三，傍晚時分多留些神。」

　　「放心啦！保證不會誤事。」

　　「北面有消息麼？」

　　「七爺已過去三個時辰了，尚未轉來，大概在清查湖岸三村。」

　　「好，我去看看，小心了。」

　　兩人一走，村夫似乎真的睡著了。

　　半個時辰後，印珮放下活計，到了樹下，踢了小祥一腳，叫：「懶鬼，還不醒來上路？」

　　小祥一蹦而起，迷迷糊糊地叫：「什麼？什麼？」

　　「上路啦！不早了，你要不要回去？」

　　「噢！還沒睡夠哪！哥哥，怎樣了？」

　　「你沒長眼睛？快走！」

　　兩人推了車子上路，出了村，小祥不斷嘀咕：「該把那小子弄走的，好線索嘛！」

　　印珮呵呵笑，說：「小弟，別發牢騷。他們的眼線佈置得很高明，共有四個人在村四周，彼此之間皆可目視。咱們如果把那傢伙弄走，豈不白忙了一場。」

　　「你的意思……」

　　「咱們去找那位七爺。」

　　「咦！你都聽見了？」

　　「當然。」

　　「哦！你練了百步聽音術？」

　　「沒有，不過耳力倒可派用場，再加上可看清他們的嘴唇，可從他們的嘴唇猜料他們說些什麼。」

　　「唇語術？」

　　「是的，那是家師的得意絕技。」

　　「高明，但不知珮哥能懂幾種唇語？」

　　「約十餘種，但只限於通都大邑的語言。譬如說，我看得懂鳳陽人說話，卻無法看懂六安州的土語，因為我不曾在六安州混過。」

　　「珮哥，能看懂鳳陽話，真不容易話。」

　　「是的，鳳陽話與京師話，最難看懂。當年遷涉江南十萬富戶至鳳陽，這十萬富戶來自揚州、浙江、蘇杭等地，也有少數湖廣人。這些人中，浙江蘇杭一帶的人最為守舊，暗中排斥鳳陽話，鳳陽話定為官話本來就不合時宜，那矯揉造作的腔調，不易為浙江蘇杭人接受。何況那些富戶心懷怨恨，經常偷偷返回故鄉祭祖，故語音始終難改。京師更複雜，遷涉的人上至富戶，下至倉腳夫，先後多次，前後共數十萬人，來自天下各地。你想想看，這些人硬要學帶鳳陽腔的官話，聽已經夠困難，看更是難上加難。好在百餘年來，語言總算慢慢統一，形成了今天中原語音為宗，燕趙語為主，鳳陽語為從的官語，只要留心，看懂並非難事了。」

　　「湖廣話你都能看懂麼？」

　　印珮呵呵笑，說：「小弟，你知道湖廣話有多少方言？一百種還是一千種？武昌與岳州的尾腔就不一樣。呵呵！要不是我逼你學武昌腔，剛才保證會露出馬腳。那傢伙是武昌的地棍，你不知藏拙，被他引出不少話。你說一句，我捏一把冷汗。要被他生了疑心，咱們的妙計豈不成空？以後千萬記住，少開口，多聽，最好是裝啞吧。幸好那傢伙不是老江湖，也粗心大意，不然，他會發覺你那無意中流露出來的岳州腔。」

　　小祥嘆口氣，苦笑道：「聽你這麼一說，走江湖真不容易呢！」

　　「呵呵！走江湖並不難，這得看你走的是什麼路。現在，你看看地下的足跡，能看出有何異處麼？」

　　昨晚飄了幾滴細雨，地面有些濕意，由於是往來小徑，足跡顯得模糊零亂。

　　小祥一面走一面留心細察，走了許久，搖頭道：「珮哥，足跡就是足跡，看不出什麼異處來。」

　　印珮笑道：「鄉野村夫，如果是光腳板，必定是附近村落的人。穿草鞋，那便是稍遠村落往來城鄉的人。穿鞋，必定是稍為富裕的。你想，穿抓地虎快靴的是些什麼人？」

　　「對，是武林人。」小祥欣然地說。

　　「武林人穿鞋，其中又有分別，你說說看。」

　　「這……」

　　「爬山，穿抓地虎。趕長途，穿多耳麻鞋。平時住家，穿平底連襪鞋。練功，穿薄底靴。夜間有事需高來高去，穿髮毛布絨精製的夜行快靴。以腳功見長的人，不忘在靴尖包上鐵尖。平時，穿的是布統快靴。」

　　小祥突然叫：「咦！地上有快靴的痕跡。」

　　「不錯，能看出有多少穿快靴的人往北走麼？」

　　小祥停下了，說：「讓我仔細看看。」

　　「不能停下來，你必須一面走一面留心，以免令人生疑。」

　　「唔！好像有……四五個人。」

　　「不能好像，你必須說出你已經看到的數目。」

　　「這……對，五個人。」

　　「你很聰明。再看，他們是否結伙而行？過去多久了？身材如何？年歲如何？」

　　小祥將頭搖得像撥浪鼓，叫道：「珮哥，別開玩笑好不好？」

　　印珮神色一正，說：「小弟，不是開玩笑。令祖英雄一世，尊稱宇內第一高人，他不要你父子出外闖蕩，做一個無憂無慮的良民百姓，不過問江湖事，不將江湖見識告訴你，這是他的苦衷，你明白麼？」

　　小祥哼了一聲，不勝懊喪地說：「爺爺怕事，上了年紀的人……」

　　「你錯了。」印珮說。

　　「什麼？」

　　「令祖位高輩尊，聲譽極隆，論藝業，他老人家可稱北斗至尊，武林無出其右。但論江湖經驗，他老人家就不如家師廣博。江湖詭譎，步步殺機，光憑藝業是不夠的，高手名宿同樣會在陰溝裏翻船。令祖在武林譽滿天下，他老人家的兒孫，以武林朋友的眼光看來，應該是將門虎子，甚且應該青出於藍。小弟，想想看，你能到達令祖那種境界麼？」

　　「老天！」小祥醒悟輕呼。

　　印珮嚴肅地說：「只要有萬一差池，池家必定聲譽掃地。小弟，我不用多說了。你必須記住，帶你在外闖蕩，我擔了萬千風險，如果你有三長兩短，我不要活了。」

　　小祥一陣悚然，喃喃地說：「珮哥，你……你說得多嚴重啊！」

　　「豈止是嚴重而已？只要你一天以池家子弟的身分在外闖蕩，你一天也放不下心理的負荷，壓得你喘不過氣來。除非你真有能力為池家的門風聲譽發揚光大，不然，你將永遠在令祖的餘蔭下兢兢業業過一生，無所作為，一事無成，還不如做一個平凡有用的人。」

　　「我明白爺爺的苦心了。」小祥幽幽地說。

　　印珮笑笑，說：「令祖不但不讓你在外闖蕩，也不收徒傳藝，用心良苦，你要好好體會。現在，我告訴你足跡的事。快靴痕跡確有五雙，有三雙是午前過去的。從靴的大小長短深淺和步幅，可概略地猜出他們的身材和年齡。你看，有一個人右腳微破。有一個是外八字腳，是個胖子。有一個喜走路右側，是個陰險狐疑，身材瘦小的人；也可能是女扮男裝的人，下腳輕而力聚腳掌，女人走路多數是這樣的。如果真是女人，必定是三人中的首腦。」

　　「怎見得？」

　　「女人該走在左後方，或者跟在後面。但如果是首腦人物，便可以走在右方上首。」

　　「真不簡單。」小祥搖頭說。

　　「至於另兩雙腳印，是剛才那兩位仁兄留下的。他們既然扮成村夫，不該穿快靴露出狐狸尾巴。」

　　「能猜出他們到何處去麼？」

　　「當然，樹下那位仁兄，已明白地告訴我們了。湖岸三村，是前面大湖附近的三座村落，他們的眼線，只到湖岸三村為止。」

　　「可能會更遠些呢！」

　　「不會，至少我敢斷定石橋村沒有他們的人。要不然，那位仁兄不會用梁八爺來唬你。」

　　「我們該怎辦？」

　　「按行程，不消一個時辰，那兩位仁兄便會轉來了。前面是烏樹林，咱們在那兒接他們。如果運氣好，我希望能接到那位七爺。」

　　烏樹林，那是一處頗為偏僻的荒野，野生著一大片烏桕樹。其實該叫紅樹林，這種樹入秋之後，一樹火紅，比楓葉更紅得動人，楓葉紅時帶有褐斑，紅得不純且不夠艷麗。子可以榨油熬蠟，是做燭的原料。

　　小徑穿林西而過，路西有一座南北長東西窄的大池塘。滿池荷葉半凋零，蓮蓬早就被摘光了。

　　印珮將車推至池旁，取出車內暗藏的衣包，青鋒綠、皮護腰，其中有暗器，百寶囊中更藏有他的法寶。小祥也取出短劍和百寶囊。

　　印珮將車推入池底，說：「走，換裝，準備迎賓。」

　　足足等了一個時辰，毛躁的小祥等得心中冒煙。

　　但他看到印珮那鎮靜自信的泰然神色，不得不將滿腹牢騷悶在心裏。他對印珮佩服得五體投地，性情在逐漸改變中。

　　遠處出現了五個人影，赫然有那兩位喬裝村夫的仁兄，走在最後。

　　走在右前方的人，果然是個身材瘦小，穿了一襲青袍的人。

　　白淨臉皮，五官表情，像個僵屍，只有一雙大眼亮晶晶帶了些活人味。頭戴青巾，倒像一個書生。第二個是位心寬體胖，腹大如鼓臉團團笑迷迷，邁著外八字腳，穿了灰寬袍的中年和尚，但並未穿僧袍。

　　第三位仁兄右腳有點不便，走路一扭一扭地，獐頭鼠目，留了一把已泛灰色的山羊鬍，脅下還挾了一隻長包裹，衣褲打了不少補釘，像個要飯的。

　　躲在樹上的印珮臉色一變，盯著漸來漸近的人發怔，顯然心中不平靜。

　　小祥卻欣然低聲道：「珮哥，你完全料對了，簡直神乎其神。」

　　印珮深深吸入一口氣，悚然地說：「小弟，咱們必須撤走，還來得及。」

　　「什麼？撤走？」小祥問。

　　「是的。」

　　「你……你不是開玩笑吧。」

　　「我像是開玩笑麼？」

　　「你……」

　　「老天？我該想到是他們。」印珮自怨自艾地說。

　　「到底……」

　　「他們是潛山三妖。前面那僵屍似的人，確是女的，戴了人皮面具，叫玉羅剎萬七姑。大胖子賊禿是笑羅漢房茂。瘸子是金掌天狼喬桓，他的溶金掌是武林一絕，那位仁兄所說的七爺，定是指玉羅剎萬七姑。這鬼女妖喜著男裝，江湖朋友據說從未有人見過她的廬山真面目。這潛山三妖藝臻化境，匿居在潛山，三人聯手，咱們兩人佔不了絲毫便宜，早走為上。」

　　「他們真有那麼厲害？」小祥遲疑地問。

　　「我會騙你麼？快走，等會兒便走不了啦！」

　　「咱們不下去，該安全的。」

　　「我不願冒險。」

　　印珮正想飄落樹下，小祥突然說：「咦！那兒有人。」

　　「相距在百步外，居高臨下看得真切。五個人面前，突然多出兩個人，一個是穿綠勁裝的女郎，一個是穿青勁裝的大漢，從樹林中疾閃而出，攔住去路，只可看到背影，不知是何人物。

　　但印珮一驚，說：「糟！是她。」

　　「誰？」小祥問。

　　「是一個姓甘的小姑娘。」

　　「你認識？」

　　「交過手，我挨了她一劍。她佩的是武林三大名劍之一，叫逸電。我看清了劍鞘劍穗，所以知道是她。伴隨她的人，定是冷劍周晃。」

　　「原來她是你的對頭。」

　　「不算是對頭，誤會而已。」

　　「哦！去看看。」

　　「好，切記不可出面。能看三妖出手，對咱們有幫助，至少可以看出他們的修為造詣。」

　　攔路的人，確是甘姑娘彤雲，和冷劍周晃。兩人攔住去路，來意不善。

　　玉羅剎首先止步，冷冷地問：「咦！你們是劫路的？要買路錢麼？」

　　甘彤雲冷冷掃視對方五個人，冷冷地說：「向諸位討消息。」

　　「好，你說吧！」玉羅剎居然好說話。

　　「你們的陽副教主火眼狻猊，目下在何處？」

　　玉羅剎一陣陰笑，說：「我明白了，你是替六老山莊出頭，帶了一群人趕跑雷堡主的那位小姑娘。」

　　「不錯。」

　　「你要找火眼狻猊？貴姓芳名呢？」

　　「不必問。」

　　「你以為我非告訴你不可？」

　　「恐怕是的。」

　　「你並未問我肯是不肯。」

　　「不必問，你非說不可。」

　　「你知道我是誰。」

　　「本姑娘不必知道，只知道你是九陰教的人便夠了。」

　　「哦！口氣倒是不小，你以為在六老山莊，三個人圍攻雷堡主並未佔得了便宜，便可冒失地向我討消息麼？」

　　「你以為如何？」

　　「首先，你必須勝得了我。」

　　「那是自然。」

　　玉羅剎向金掌天狼招手說：「喬爺，勞駕，我的劍。」

　　金掌天狼慢騰騰地解開包裹，取出劍遞過說：「天色不早，要趕路呢，早些打發他們走吧！」

　　笑羅漢呵呵笑，接口道：「讓給我吧，我對這種天仙似的美人兒，從不嫌膩的，何必要你來勞神？呵呵！」

　　玉羅剎左手握住連鞘長劍，笑道：「她是我的，我可以用她來敲陽副教主一筆竹槓，你這色鬼休想。」

　　「呵呵！你行行好……」

　　「不行。真是怪事，人說其胖如豬的人不好女色，就你這胖賊禿好色如命。」

　　三妖根本沒將甘彤雲放在眼下，可把甘彤雲氣得七竅生煙，沉聲道：「你們說笑吧，等會兒就笑不出來了。」

　　玉羅剎陰森森地說：「小丫頭，你發怒了。聽我的忠告，要與人交手，發怒會令情緒不安，自陷死局的。」

　　甘姑娘徐徐拔劍，平靜下來了，由衷地說：「謝謝你的忠告，請亮劍吧！」

　　斜陽下，劍發出朦朧的耀目光華。

　　玉羅剎眼神一變，凜然地說：「逸電劍！你是冷面閻羅的衣缽門人？」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此話怎講？」

　　「你與火眼狻猊有何過節？」

　　「不是過節，而是仇恨。」

　　「仇恨？能化解麼？」

　　「不共戴天之仇。」

　　「哦！那就無可化解了。多言無益，你上吧！」玉羅剎平靜地說，撤劍出鞘，丟掉劍鞘立下門戶，顯然不敢再托大。

　　雙方亮出門戶，確知對方不是同門派的人，這才抱劍行禮。

　　甘姑娘以平輩禮相見，已有意無意地承認是冷面閻羅余飛的門人弟子，輩分甚高。

　　冷面閻羅號稱黑道巨靈，輩高位尊，目下江湖中老一輩的高手名宿，能與冷面閻羅平輩論交的人已不多見。

　　面面相對，引訣平肩，舉鋒齊眉，都立下傳統的劍勢。甘姑娘是挑釁的一方，第一照面該取守勢。玉羅剎一聲冷哼，鋒尖疾吐。

　　逸電劍一振，「錚」一聲清鳴，化去對方的一招虛攻，身形左移爭取空門。

　　玉羅剎也移動馬步跟進，原式點出，仍是試探性的虛攻，不敢大意。

　　連化三招，換了一次照面。

第四十九章　三妖斃命

　　一聲清叱，玉羅剎正式搶攻，進手招式是「七星聯珠」，連續攻出七劍之多，攻勢空前猛烈，一步趕一步，一劍連一劍，無畏地瘋狂切入，劍虹吞吐快逾電光石火，銳不可當。

　　甘姑娘從容揮灑，逸電劍輕靈地挑撥擋錯，使用劍脊封架，身形飄忽如煙，輕靈迅疾像個幽靈，沉著地換了數次方位，封住了對方的狂猛攻勢，在身前佈下了一道綿密無隙的劍網，有效地遏止了快速絕倫的射來劍虹。

　　似乎這兩月來，她的修為有了驚人的進步。

　　玉羅剎急攻無效，心中暗驚，再一次低叱，緊逼進攻招發「羿射九日」，仍是威力熾盛的兇猛快攻。

　　「錚錚錚……」劍鳴刺耳，劍氣四蕩。

　　甘姑娘這次並不輕鬆，對方的攻勢比第一次兇猛得多，也詭異得多，似乎在威力強大的重重劍浪中，會突然出現一兩道捉摸不定神奇莫測的虹影。

　　以可怖的速度從不可測的方向排空直入，疾探空隙無法封阻，徹骨奇寒的劍氣忽然觸體，防不勝防，兇險萬狀。

　　但她仍然可在生死須臾的剎那間中，及時從劍尖前逸脫，也神奇地迅速運劍彌補住暴露的空隙，有驚無險地封鎖了對方排山倒海似的猛烈進攻。

　　玉羅剎的第二次攻勢瓦解，把甘姑娘幾乎逼至池塘邊的絕境，可惜功敗垂成，最後關頭未能把握先機，讓甘姑娘在危機間不容髮中，險之又險地側飄出八尺外，脫出了絕境。

　　現在，雙方同時站在池塘的邊緣了。

　　玉羅剎剛想賈勇發起第三次猛烈快攻，可惜機會稍縱即逝，甘姑娘已反客為主，控制了先機，脫出險境便乘機反撲，一聲低嘯，身劍合一急進，逸電劍光華暴漲，勢如夭矯怒龍，招發「飛瀑怒潮」，劍勢先從上至下，再平射而出，駭人聽聞的快速劍虹，每一道劍虹皆直迫脅腰要害，像是水銀瀉地，無孔不入。

　　「錚錚錚……」刺耳的清鳴連續爆炸，罡風迸發，聲如萬馬奔騰。

　　衝刺，衝刺，衝刺……

　　封架，退避，封架，退避……

　　玉羅剎直退出兩丈外，總算穩住了。人皮面具的下端，洩出的汗水染濕了衣領，甘姑娘發起了第二次致命的反擊，這次來勢外表似乎不如前一次猛烈，但速度卻增加了一倍，但見光華疾射，恍若電耀霆擊。

　　玉羅剎慌亂了，一劍未封住，僅退了三尺，一聲劍氣呼嘯，右胸近脅處一涼。

　　人影倏止，勝負已判。

　　甘姑娘劍尖斜指，冷冷地說：「本姑娘並未利用劍鋒毀你的兵刃，完全是憑劍術勝你的。」

　　玉羅剎伸手按住中劍處，發覺僅傷了皮肉，心中大定，沉聲道：「你很不錯，可惜還不算高明，看我的。」

　　聲落劍發，虹影如潮。

　　甘姑娘剛才確是勁道不足，不然便可將對方放翻了，對玉羅剎的應變迅速頗感驚心，側移半步劍尖一振，封住了兇險的一劍，乘隙立還顏色，光華驟吐，閃電似的反擊玉羅剎的脅背。

　　玉羅剎扭身飛退，危機間不容髮。

　　甘姑娘乘勝追擊，光華迸射勢若狂潮。

　　玉羅剎連封七劍，退出兩丈外。

　　一聲嬌叱，甘姑娘奮勇追搏，招發「流星趕月」，行雷霆一擊。

　　玉羅剎不敢接招，身形疾轉，人化狂風迴旋移位，避開正面反拊敵背。

　　這次移位是有意的，迅速地交換位置。

　　甘姑娘的背部，便暴露在另兩妖的眼下。

　　笑羅漢早已摘下了頭上的怪僧帽，用帽作扇搧涼，似乎人太胖，熱得受不了。

　　玉羅剎反擊了，一劍拂出。

　　甘姑娘伸劍便絞，用上劍鋒了。

　　驀地－－

　　冷劍周晃大喝：「小心身後……」

　　叫晚了，僧帽飛旋而來，眨眼即至，奇快絕倫。

　　甘姑娘聞聲知警，火速撤招扭身側閃。

　　可惜已晚了一剎那，仍未能避開僧帽一擊，「噗」一聲響，右後肩被僧帽擦過，肩衣碎裂，沉重的打擊力，並未因此而減弱多少，雖未擊實，震撼力仍然驚人。

　　「砰！」甘姑娘摔倒在地，劍脫手人滾轉。

　　冷劍周晃怒吼如雷，猛撲而上。

　　玉羅剎冷哼一聲，舉劍相迎。

　　甘姑娘身形靜止，突然大叫：「快去報訊……」

　　冷劍周晃心中一震，神智倏清。如果他保不住性命，兩人同被埋葬在此，連報訊的人也沒有了，於事何補？他急衝之勢未止，距玉羅剎約丈餘，突然折向斜掠而出。

　　「你走得了？」玉羅剎沉叱，飛躍而進。

　　冷劍周晃臨危不亂，事先已打好脫身的主意，折向斜掠，用意是誘玉羅剎放膽追襲，就在對方躍起的剎那間，身形再次折向。

　　玉羅剎發覺上當，狂怒地反躍狂追。

　　「噗通！」水聲震耳，冷劍周晃已跳入殘荷密佈的大池內，在枝葉怪響中，向池對岸遊去。

　　玉羅剎不死心，飛躍而下，腳點荷葉連衝三丈，像是點水蜻蜓，藉荷葉借力飛渡。

　　冷劍周晃大駭，人急智生，猛地用荷葉兜水大喝一聲，向即將追近飛躍而來的玉羅剎潑去。

　　玉羅剎本能地揮劍急擋，腳落向一張荷葉，豈知這張荷葉已經半枯，受力便突然折斷。

　　「哎呀！」玉羅剎驚叫，跌入池內，死抱住幾條荷葉梗，狂叫道：「快來救我……」

　　她不諳水性，愈心急愈向下沉。

　　岸上，笑羅漢抱起了奄奄一息的甘姑娘，狂笑聲震耳：「哈哈哈哈……人是我的了，哈哈……」

　　玉羅剎算錯了一步棋，太過自恃，認為可憑自己驚世絕俗的輕功，藉荷葉飛渡追上冷劍周晃，只消向下一劍便可了卻冷劍周晃的性命，或者用暗器將其搏殺在池內。

　　卻不知冷劍周晃是個久走江湖的人，見多識廣機警冷靜，不急於逃命，而用荷葉盛水反擊。

　　她果然上當，心神一分，腳下便不靈光，踏斷了荷葉，英雌落水。

　　她不會水，抱住一把荷梗狂叫救命。

　　冷劍周晃也不敢接近捉她，拼命排開重重荷葉，向對岸逃命。

　　岸上，笑羅漢抱住了甘姑娘，心滿意足地狂笑，哪管玉羅剎的死活？

　　總算金掌天狼夠朋友，向兩名村夫打扮的人叫：「快下去，把七爺救上來。」

　　兩人一臉苦相，惶恐地說：「喬爺，咱……咱們不會水。」

　　「不會水也要下去。」金掌天狼乖戾地說。

　　「天！」一名村夫叫，畏縮地向後退，戰慄著說：「咱們是旱鴨子，看見水身子都軟了，這座大池塘下面是丈餘深的爛泥，一腳踏下去深陷在內，死定了。」

　　「胡說！」

　　「喬爺，是真的，賠上咱們兩條命，仍然救不了七爺，那是何苦？」

　　笑羅漢餵了甘姑娘一顆丹藥，坐在地上不客氣地撕開姑娘的衣衫，替姑娘在背部推血過宮，扭頭笑罵道：「蠢才！你們就不知道設法下去？」

　　「快來救我……」玉羅剎發狂般大叫，人漸向下沉，荷葉的折斷聲清晰可聞。

　　不會水的人確是怕水，水一淹至腰部便渾身發軟或發僵，力道全失，上不來並非奇事。如果她不慌張害怕，利用荷葉上岸並不困難。

　　金掌天狼心中一動，丟掉包裹說：「快，把你們的腰帶解下，接上，再去砍一根樹枝來，要快。」

　　三根腰帶接上了，金掌天狼將一端縛在腰間，另一端命兩人拉住，挾了又長又大的帶枝樹杈，慢慢向水裏走，逐漸接近了玉羅剎。

　　岸上，笑羅漢一面替甘姑娘推血過宮，一面上下其手不住淫笑，得意洋洋地說：「小姑娘，不要害怕，我笑羅漢帶你離開武昌快活，只要你乖乖順從我，不然佛爺破了你的身子之後，再把你交給火眼狻猊，你願不願死心塌地順從我？當然，我笑羅漢在江湖道上，誰不知我是個憐香惜玉的人？」

　　甘彤雲受傷不輕，右半身麻木不仁，毫無反抗的機會，只恨得幾乎咬碎了滿口銀牙，猛地一發狠，奮餘力扭身就是一掌，「噗」一聲狠狠地劈在笑羅漢的胸坎要害上，她已用上了全力，像是劈在韌革上，反震力奇猛。

　　笑羅漢抓住了她，掀翻在地，雙手壓住她的雙肩，哈哈狂笑道：「哈哈！佛爺早知道你有這一手。不要說你已經手無縛雞之力，即使你未曾受傷，用逸電劍扎佛爺十來劍，等於是替佛爺抓癢，傷不了佛爺半根汗毛。佛爺這一身金鐘罩已練至化境，寶劍難傷。哈哈！妙極了，打是親來罵是愛，佛爺最喜歡潑野的女人。」

　　甘彤雲仍不肯屈服，再運餘力倒翻而起，雙腳反踹笑羅漢的腦袋。

　　「哈哈！」笑羅漢怪笑，抽出右手向前一按，恰好按在甘姑娘的小腹上。

　　「啪砰！」甘彤雲重重地跌回原處。

　　笑羅漢桀桀笑，抓住她的衣領說：「你敬酒不吃吃罰酒，佛爺先剝光你，看你還敢不敢赤身裸體與佛爺拼命？」

　　正要作勢撕衣，眼角突覺人影來勢如電，知道有人衝到，一陣狂笑，挺身而起，伸手急摘頭上的怪僧帽。

　　怪僧帽是以鐵為裏的沉傢伙，外表看只是一頂布製僧帽而已，信手飛擊霸道絕倫，在百步內亦可傷人，三十步內擊石立碎，誤認是普通僧帽的人，必定上當。

　　可是，晚了一步，人影已經接近。

　　甘姑娘從不肯放過反抗的機會，賊禿一鬆手，她便咬牙忍住創口的無邊痛楚，扭身一掌砍向賊禿的右腳迎面骨，用盡了吃奶力氣。

　　「噗！」砍中了。

　　「哎……」她驚叫，似是砍在鐵石上，痛得掌骨欲裂，奇痛難忍。

　　笑和尚收腳，僧帽摘下了。

　　已沒有出手自衛的機會，青芒劈胸射到。

　　笑和尚無暇思索，強敵來得太快了，本能地吸胸退後，左手急撥，金鐘罩絕學在剎那間運起護身。他的罩門在雙目，雙目是不可能被擊中的，只要護住罩門，便可避過一擊穩如泰山。

　　左手撥刺來的青虹，右手的僧帽護住了臉部。

　　「嗤」一聲輕響，冷氣貫體，刺入多脂的胸口，金鐘罩竟然護不住身，血崩、氣散、功消。

　　一聲狂吼，笑和尚的僧帽向前擊出。

　　眼前人影疾退，一帽落空。

　　襲擊的人是印珮，退出丈外，緩緩將毫不沾血的青鋒綠收入袖底的臂套中。

　　笑羅漢向前一蹦，僅跳出一步幾乎摔倒，踉蹌站穩，低頭一看。

　　先前還不知要害被刺中，這時看到了血，胸衣一片紅，以小裂口為中心，血漬正快速地向外擴展。

　　賊禿渾身一震，如中雷殛，向前一衝，狂叫道：「你……你暗算佛……佛爺……」

　　印珮向後退，冷冷地說：「是你的錯，是你先用僧帽從背後暗算人的。」

　　「你……你……」笑羅漢已說不出話來，吃力地仍一步一頓向前逼進。

　　印珮徐徐後退，冷笑道：「這一生中，你糟蹋了多少人？你還埋怨甚麼？你一個佛門弟子，五戒全犯，活著愧對世人，死後愧見佛祖，死了也是一大功德。」

　　「你……我好恨……」

　　「你還不死？」

　　笑羅漢大叫一聲，「砰」一聲重重地栽倒，像倒了一座肉山。

　　甘彤雲已經站起，搖搖欲倒地叫：「兄台，謝……謝謝你……」

　　話未完，向前一栽。

　　印珮恰好掠到，一把扶住了她，叫道：「不要激動，坐下調息。」

　　「我……我支持得住……」她仍好強地說。

　　「你坐下，我去招呼同伴。」印珮匆匆地說，扶她坐下向池塘邊走去。

　　在印珮發起突襲的後一剎那，小祥閃電似的撲向兩個拉住腰帶的人。

　　下面，金掌天狼已接近了玉羅剎。玉羅剎伸手抓住了伸來的樹枝，心驚膽跳地說：「我要沉下去了……」

　　「快抓牢。」金掌天狼惶然地叫，他自己也正往下沉，狼狽已極。

　　「好了。」玉羅剎答。

　　金掌天狼鬆了一口氣，扭頭叫：「好了，快拉……咦……」

　　他看到快速絕倫的人影，撞向拉帶人的背部。

　　小祥雙腳分踹，力道千鈞，兇狠地分別踹在兩個拉帶人的背心上。

　　「啊……」兩人同聲慘叫，丟掉拉帶向前飛跌，直飛出兩丈外。

　　嘭然大震中，水花飛濺，兩人像石頭般向下沉，沒有任何掙扎的機會。

　　小祥及時在水邊抓住了帶頭，愜意地坐在池岸上，嘻嘻大笑道：「可憐啊！潛山三妖的兩個妖，平時橫行天下威風八面，今天竟將命運寄託在一根腰帶上，真慘！」

　　兩妖一手抓樹枝，一手抱住一把荷梗。

　　金掌天狼心膽俱寒，狂叫道：「小兄弟，咱們無仇無恨，何必呢，快拉咱們上去，有話好說。」

　　「你們要急著上來麼？」

　　「是啊！快……」

　　「你急我不急。」

　　「你……你要……」

　　「小爺會拉你們上來的，但不是現在。」

　　「請你……」

　　「請也沒有用，等小爺我高興時再拉你們上來。」

　　印珮到了，向小祥說：「小弟，你瞧，憑武藝是不夠的，高手名宿同樣會在陰溝裏翻船。」

　　小祥臉上一紅，笑道：「不錯，這兩個落水狗就是榜樣。」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他們不怕萬一，所以下場夠慘。」

　　「現在咱們怎辦？問口供？」

　　印珮搖頭苦笑道：「像這種兇橫惡毒的黑道巨擘，你問不出口供來的。一個成名人物，生死不足惜，聲譽比性命重要得多。如果他招供，這輩子還能抬得起頭來？他們寧可死，也不會忍辱偷生。」

　　小祥不信邪，大聲問：「你兩人願意招供麼？招了供，咱們拉你們上來，不然小爺就放手。」

　　金掌天狼咬牙道：「說吧！你們要什麼口供？」

　　「你們的教主目下在何處？落魄窮儒目下怎樣了？」

　　「你們是誰？」金掌天狼反問。

　　「閣下，你已無權發問。」

　　「你要乘人之危，羞辱在下麼？」

　　「豈敢豈敢，只向閣下討一些消息而已。」

　　「哼！休想。」

　　「小爺無所謂，命可是你們的。」

　　「喬某活了五十歲，死了不算短命。」

　　「你如果不招，保證明年今日，是你的周年忌辰，你信不信？」

　　「如果喬某留得命在……」

　　「那是以後的事，有了口供你才能留得命在。你倆人誰願招？說！」

　　金掌天狼突然丟掉樹枝，一拉腰帶，想出其不意將小祥拉下。

　　如果小祥抓得牢，他便可借勢向岸邊接近一兩丈，脫困就有望，死中求生，作孤注一擲。

　　豈知希望落空，一拉之下，小祥拉住腰帶的手毫未用勁，腰帶脫手。

　　金掌天狼估計錯誤，弄巧成拙，身軀反而急劇下沉，狂亂地亂抓，抓斷了不少荷葉，冒起一陣水泡再衝上水面叫：「我招……」

　　人再向下沉，再也不見浮上來了。

　　玉羅剎因金掌天狼突放了樹枝，一急之下，人向下急沉，咕嚕嚕猛喝水。怕水的人如被水一嗆，便算是接定了龍王爺的請帖。

　　金掌天狼下沉的後一剎那，玉羅剎也沒入水中不見。

　　九陰教的得力爪牙，大名鼎鼎的潛山三妖，不明不白地枉送了性命，送命在後生晚輩手中，惡貫滿盈。

　　兩人盯著水中升起的水泡，黯然長嘆。

　　這就是江湖人的下場，誰知道下一個輪到誰？

　　甘姑娘虛弱地走近，幽幽地說：「小女子甘彤雲，援手之德，沒齒難忘，請兩位恩公賜示大名。」

　　印珮用了易容術，因此甘彤雲見面不相識。

　　小祥大為不滿，不耐地叫：「你是冷面閻羅的弟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恩公……」

　　「咱們不願與你打交道，你走吧！」

　　印珮有點不忍，柔聲道：「甘姑娘，你可以走了。報仇的事，不可操之過急，潛山三妖的功力比火眼狻猊差得多，你明白麼？」

　　甘彤雲一怔，訝然問：「咦！恩公知道賤妾的？」

　　「我該知道。」他肅容答。

　　「那……恩公……」

　　「好好保重，後會有期。」印珮拱手說，拉了小祥急步走了。

　　「恩公請留步……」

　　小祥奔出十步外，扭頭叫：「這一帶九陰教爪牙眾多，眼線密佈，你再不走，便走不了啦！」

　　兩人腳下一緊，飛步而去。

　　甘彤雲閉目沉思，喃喃自語：「怪事！他的眼神好熟，似曾相識……哎呀！好像是他！是他……」

　　兩人的身影，已消失在樹林深處。

　　她想追，已來不及了，但她不死心，大叫道：「印恩公，我有令師的消息奉告……」

　　她受傷不輕，而且傷在肩背，吸口氣也感痛楚，叫的聲浪能有多大？她自己感到在用力呼喊。

　　其實聲音軟弱無力，傳不及遠，已遠出三兩百步外林外緣的印珮，已聽不清她的叫聲了。

　　她已無力追趕，只好甘休。

　　正當她想離去時，突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火速警覺地轉身，迅速地拔出印珮替她拾回的逸電劍。

　　是個熟人，大荒毒叟的二弟子追魂浪子令狐楚，已接近至三丈內，臉上堆著莫測的詭笑。

　　她徐徐舉劍，沉聲說：「站住，不許過來。」

　　令狐楚發出一陣陰笑，止步說：「甘姑娘，別來無恙。」

　　「哼！」

　　「咦！咱們不是朋友麼？」令狐楚笑問。

　　「現在不是了。」她冷冷地答。

　　「甘姑娘……」

　　「你是大荒毒叟的門人，你的底細本姑娘已完全摸清了。」

　　「我覺得你我之間，並無成為仇敵的理由。」

　　「就憑你往昔那些謊言，本姑娘就不齒你的為人。目下你師徒已是九陰教的人，彼此已勢成水火了。念在往昔一面之緣，本姑娘不與你計較，你走吧。」

　　「甘姑娘，何必說得那麼決絕？往昔在下不是有意撒謊，而是江湖人的自衛本能，我想你必能諒解的。」

　　「任你說得天花亂墜，也……」

　　「甘姑娘，九陰教只有一個火眼狻猊與你有仇，你總不能把其他的人也視同仇敵，是麼？你要找火眼狻猊，或許在下可以幫助你呢！」

　　甘姑娘冷哼一聲，不屑地說：「火眼狻猊與令師大荒毒叟，同是九陰教三大副教主之一，你憑什麼敢說你能幫助我？」

　　令狐楚呵呵笑，得意地說：「九陰教在名義上有三位副教主，其實只有家師是真正的執事人。」

　　「你在自抬身價麼？」

　　「在下說的是實情。老實說，除了家師是教主的早年知交，自願共襄盛舉的人外，其他兩位副教主皆是被迫極不情願而加入的，他們服下了家師的蠱毒，如不聽命或反抗，必將蠱發而死，你明白了麼？」

　　「由此看來，貴教如能久長，那才是僥天之幸了。」甘姑娘譏笑地說。

　　「你放心，不消三年兩載，九陰教必將領袖群倫，雄霸天下，沒有人敢反抗，人人皆以必死之心效忠本教，也只有效忠本教才有活路。」

　　甘姑娘冷笑一聲，徐徐退走說：「去做你的白日夢吧，本姑娘要走了。」

　　令狐楚冷哼一聲，沉下臉冷叱：「站住！你不能走。」

　　「你想怎樣？」

　　「你已知道了本教一些秘密。」

　　「那是你自己願說的。」

　　「而我也知道你不少秘密。」

　　「本姑娘與火眼狻猊有不共戴天之仇，這不是秘密。」甘姑娘朗聲說。

　　「我知道潛山三妖死了，也算是死在你手中的。如果在下將經過稟明教主，九陰教將群起而攻，全力圖你，你如何自處？」

　　「本姑娘已與貴教誓不兩立了。」

　　「再就是剛才幫助你的人，你叫他印恩公，必定知道他的底細了，是印珮小輩麼？」

　　「你……」

　　「不要說你不知道，姑娘。本教正在搜尋他，只要在下將消息傳出，他便無法遁形了。」

　　「這些事與我無關。」

　　「你也知道印小輩那位師父落魄窮儒的消息。」

　　「那是本姑娘的事。」

　　「好，那就夠了。甘姑娘，你目下有兩條路可走。」令狐楚傲然地說，獰笑令人毛骨悚然。

　　「你威脅我麼？」

　　「不是威脅，而是指引你一條明路。」

　　「哼！狼子野心。」

　　「你知道，我對你是一見鍾情……」

　　「可惡！」甘姑娘羞憤地叫。

　　令狐楚咽著口水，色迷迷地說：「不瞞你說，你確是天下間最美麗的小姑娘，最動人的可愛少女，武林三佳麗簡直不配和你比，我確是死心塌地喜愛你，因此才指示你一條明路，不然早就捉住你了。你出面擋三妖道的時候，我便伏在北面等機會了。老實說，即使姓印的不出面救你，我也會出來救你的。」

　　「你敢？憑你也配向三妖動爪子？」

　　「信不信由你，在下自有對付三妖的能耐。現在，我將兩條路指給你選擇。」

　　「本姑娘不聽你的。」

　　「你會聽的，姑娘。生死大事，你無法不聽。你受傷不輕，威風全失了，無法自保啦！」

　　「你何不試試？」

　　「別急，你聽完了再說。兩條路。其一，做我的伴侶，今天的事，我絕口不提，你知我知皆大歡喜。其二，我擒住你，那時悔之晚矣！到了我手中，後果如何，你心裏有數。」

　　「惡賊！你……」

　　「你要和我動手？真要不知好歹，你連第一條路也走不通了，不信你可試試。」

第五十章　暗夜奇襲

　　甘姑娘元氣未復，背部疼痛無法用勁，手一動便痛入心脾，她確是沒有應戰的餘力，握劍的手不住發抖，真力用不上兩成，不由心中叫苦。但她強忍痛楚，冷笑道：「不要太過自信，惡賊。」

　　令狐楚取出一枚淬毒透骨釘，獰笑道：「在下不需與你動劍，給你一枚透骨釘便夠了，那時，你將要爬伏在我腳下，求我放你走第一條路。哈哈！你還不收了劍？」

　　「哼！惡賊……」

　　「賤人！還不丟劍？」令狐楚厲叫。

　　甘姑娘知道逃不掉，一咬牙，挺劍逼進。

　　令狐楚也向前迎來，伸手叱道：「小女人，把劍給我。」

　　甘姑娘一劍揮出叫：「給你一劍！」

　　令狐楚飛退八尺，恨聲道：「好啊！你敢動劍，大爺要你生死兩難。」

　　聲落，左手的透骨釘破空而飛。

　　釘速度奇快，甘姑娘想閃避已力不從心，吃力地扭身躲避，「噗」一聲釘中右乳。

　　「哎……」她驚叫，幾乎摔倒。

　　令狐楚哈哈狂笑，說：「你知道利害了吧，要不是大爺憐香惜玉，用釘尾打你，你還能挺得住？嘖嘖！你的酥胸真動人，玉乳隆然，肉雖厚，卻禁不起透骨釘一擊。哈哈！我當然捨不得打你，你心裏明白。不過，再不聽話，下一釘便會射中你膝蓋了。」

　　說完，又取出另一枚透骨釘輕輕晃動，放在嘴前吹口氣，狀極得意。

　　甘姑娘羞憤難當，一聲嬌叱，挺劍衝上。

　　令狐楚哼了一聲說：「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打！」

　　透骨釘一閃即至，射向右膝蓋。

　　眼看要糟，生死須臾。透骨釘化虹而至，到了膝蓋前，無法閃避，太快了。

　　「啪！」怪響乍起。

　　「噗！」透骨釘斜飛丈外，落入路旁的叢草內。接著墜落的是一段三寸長的小樹枝。

　　令狐楚吃了一驚，扭頭向側搜視，左手已奇快地挾了三枚透骨釘，喝道：「閣下好俊的暗器手法，給我滾出來。」

　　三丈外的一株大樹後，閃出一個灰袍老者。

　　另一株樹後，踱出一個青年人。

　　令狐楚臉色一變，向青年人說：「青衫客彭駒！你要管在下的事？」

　　青衫客彭駒，當今年輕四大劍客之一，玉芙蓉彭容若的兄長。

　　青衫客冷冷地注視著他，不言不動。

　　灰袍老者神情肅穆，一字一吐地說：「路見不平，不得不管。除了管事之外，老夫有事要勞駕你。」

　　「你是誰？」令狐楚沉著地問。

　　青衫客向前舉步接近，淡淡一笑道：「那是家父。」

　　令狐楚一驚，脫口道：「彭家砦狂風劍客彭寨主，久仰久仰。」

　　「好說好說。」狂風劍客木無表情地說，也向前走。

　　「寨主有事吩咐，可否等在下辦完事再說。」

　　「尊駕要辦何事？」

　　「在下要先擒下這小潑婦，免得她乘機逃遁。」

　　「不必了，她已受傷，放她一條生路。」

　　「彭寨主……」

　　「你聽不懂老夫的話麼？」狂風劍客沉下臉問。

　　令狐楚氣往上沖，本待發作，接著倒抽一口涼氣，不敢造次。

　　他與甘姑娘相距兩丈發釘，而狂風劍客卻在三丈發樹枝擊落他的釘，擊落的機會只有萬分之一，但卻擊落了。

　　論速度，三丈與兩丈之比，相差三分之一，可見樹枝的速度如何駭人聽聞了。狂風劍客不可能先他而發，僅憑這一點，他豈敢妄動？

　　人的名，樹的影，狂風劍客的名頭，也令他心中慄然。再亮了這一手，他再狂傲也不敢發作。

　　狂風劍客的話，重得令他受不了。

　　但受不了也得受，好漢不吃眼前虧，壓下心頭憤火，說：「好吧，沖寨主金面，暫且撇開。」

　　狂風劍客冷冷一笑道：「很好，老夫承情。」

　　「寨主有何吩咐？」

　　「請尊駕代為傳話。」

　　「這……傳什麼話？」

　　「請轉告雷堡主，老夫明日午正，在城南五里的梅亭山梅亭中等他。」

　　「這……」

　　「不許他帶人來，只許他帶雷少堡主來。老夫也是父子兩人。」

　　「彭寨主……」

　　「逾期不至，老夫將發柬邀請天下英雄，至雷家堡與他見面。」

　　「彭寨主何不親自去找他？他父子目下住在南湖長街的興隆樓。」令狐楚眉心緊鎖地說。

　　「他一天搬了三次，像見了鬼似的，不容易找到他，只有你可以知道他的落腳處，因此，不得不麻煩你跑一趟，在你是輕而易舉的事。」

　　「可是……」

　　「你不肯麼？」

　　「如果在下不肯……」

　　狂風劍客淡淡一笑，指指他手中的透骨釘說：「那麼，你得動用那些透骨釘了。」

　　「你……」

　　「老夫割下你一耳，你便會替老夫傳話了，是麼？」

　　令狐楚不得不忍下這口惡氣，憤然道：「好，在下答應傳話。」

　　「一切謝謝容圖後報。」

　　「不敢當……」

　　「你還不走？」

　　令狐楚本想等兩個人走後，再對付甘姑娘。甘姑娘一直在旁冷眼旁觀，竟不想早早脫身。

　　狂風劍客催他走，他心裏不住咒罵這老匹夫可惡可惱，氣極恨極，卻又無奈何，只好說：「在下告辭了。」

　　「不送，好走。」狂風劍客冷冷地說。

　　他一咬牙，向府城方向狂奔。

　　狂風劍客等令狐楚去遠，方向一旁的甘姑娘問：「小姑娘，為何不走？」

　　甘姑娘盈盈施禮，說：「晚輩尚未向老前輩道謝……」

　　「免了。」

　　「老前輩……」

　　「你手中的劍是逸電，是冷面閻羅的門人麼？」

　　「那是家祖的長輩。」

　　「哦！令祖是……」

　　「家祖千手靈官。」

　　「原來是淵老的孫女。有關令祖逝世的事，老朽略有風聞，火眼狻猊確也狠毒了些，做得太過分。不過，你怎能替令祖報仇？還是暫且……」

　　「晚輩謝謝老前輩的關心。」

　　「你可以走了。」

　　「老前輩，雷堡主已是九陰教的三位副教主之一。」

　　「我知道。」

　　「九陰教豈肯坐視？」

　　「雷堡主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他會獨自應約的。」

　　「老前輩錯了，他們對待一個後生晚輩，也會群起而攻，豈肯放過賢父子？」

　　「這個……」

　　「目下群雄聚會六老山莊，老前輩何不參與，共圖九陰教？」

　　「有些什麼人？」

　　「除了六老之外，還有陸白衣……」

　　「不要說了。」狂風劍客眉峰緊鎖地說。

　　「老前輩，為何？」

　　「老夫不與白道人士打交道。」

　　「可是……」

　　「謝謝你的好意，不要說了。」

　　「這……那麼，老前輩必須小心了。」

　　「我會的，站在梅亭可看清山四周的來路，雷老匹夫如果多帶人來，老夫掉頭就走。你走吧！」

　　「晚輩告辭。」

　　傍晚時分，印珮獨自到了府衙西首的一條小巷口，蹲在牆的暗影中。他穿得破爛，像個要飯的花子。

　　不久，一個瞎子點著一根竹杖，竹杖敲點在石板路上，的的篤篤怪響，慢慢地到了小巷口。

　　「怎樣？」蹲在牆角的印珮低聲問。

　　「第三次搬遷，遷至城外南湖旁的長街，住入興隆樓。」瞎子一面走一面說。

　　「第五家後門口的門旁，有兩錠銀子。」

　　「謝謝。」瞎子說。

　　「也謝謝你。爾後連絡，忠孝門老地方，老時刻。」印珮說完，揚長而去。

　　起更不久，長街一帶華燈初上，城外一帶全不禁，水夫們成群地湧來長街尋找歡樂，茶樓酒肆座無虛席，花街柳巷的流鶯襯出一片升平氣象。

　　興隆樓附近，正是夜市的中心。

　　興隆樓規模甚大，不但是酒樓，也是旅舍。不僅有酒肉，也有女色。三間門面，可知排場不小，常年食客如雲，生意興隆。

　　後面共有五進，左右有廂，有院。能在興隆樓落店的客人，決非低三下四的小人物，多少也有些來頭，店錢宿費也不是販夫走卒所能付得起的。

　　這裏沒有大統鋪，僅有一間間雅緻的上房，和不受干擾的雅室獨院。

　　每一進的中間，不是天井而是栽了花木的大院子，中間建了牆分隔，留了一座月洞門出入。

　　廊下每根廊柱，皆有一盞燈籠，徹夜不熄，衣鬢香影與弦歌之聲不絕於耳，房中與花廳傳出的鶯聲燕語，與弦竹歌謠相應和。這就是興隆樓，一處城外的最豪華、最歡樂、最可愛的銷金窟。

　　對岸鸚鵡洲那些從洞庭上江來的木排商，白天做完買賣，傍晚乘船過江，在這裏享受醇酒美人，或者豪賭一番，常常進門時腰纏萬貫，出去連褲子都易了主。床頭金盡壯士無顏還是幸運的，有些連命都貼上了。一年辛苦，到頭來仍是貨盡囊空，然後孤零零地打道回鄉，上山伐木打點明年再來。

　　雷堡主一群人遷到興隆樓這種複雜的地方，委實令人百思莫解，不知是何居心？酒樓旅舍，人人可來，混入三五個刺客易如反掌，這不是有意開門揖盜自找麻煩麼？

　　雷堡主當然有他的打算，接連兩夜老巢被人屠和印珮襲擊，不但臉上無光，也損失了不少人，爪牙們已嚇破了膽，鬥志全消，他怎能不擔心？這些江湖好漢都是些亡命之徒，敢鬥敢拼敢作敢為，一言不合便發狠拔刀拼命，無所畏懼。但對方卻不出面叫陣，想鬥想拼也找不到對象。

　　神出鬼沒，飄忽如神龍，誰也不知道何時會丟掉老命，也不知敵人在何處，即使在身旁也無法認出。

　　因此，便要時時刻刻提防而又防不勝防，再兇再狠也無可奈何，難怪他們心驚膽跳壯志全消。

　　雷堡主已料定印珮與人屠趙三，不會再冒險來巢穴襲擊，凡事可一不可再，有二沒有三。

　　但為防萬一，只好一日三遷看看風色，不但可擺脫敵人的追蹤，自己也可安心地帶人四出搜尋敵蹤。

　　這就是他遷到興隆樓的用意，大膽地匿居在旅舍，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卻聰明反被聰明誤，如意算盤打錯了一遭。

　　令狐楚的話傳到了，漢中彭家寨寨主到達武昌的消息不脛而走。

　　雷堡主擔上了無窮心事，他立即擺脫了搜尋印珮與人屠趙三的事，自己親謁教主商量對策。

　　巢穴設在東面的一棟獨院中，四周各有三丈寬的花圃，前後廊各掛了四盞燈籠，月洞門通向院子的花徑旁，派有警哨把守，不許閒人亂闖，即使是店伙，也必須經過許可方能放入。

　　前後門也派有人，站在屋角的影中，每人監視兩面，任何人也休想接近。

　　兩名爪牙閒著無事，在前廓席地而坐。鄰院傳來一陣陣喧嘩和怪笑，夾雜著歌女的歌聲和琵琶聲。

　　右面的爪牙猛咽一口水，嘀咕著說：「見他娘的大頭鬼！住在這燈紅酒綠的興隆樓，卻不准出去找快活，簡直是造孽嘛？」

　　左面的同伴嘆口氣，接口道：「兄弟，少發些牢騷了，讓總管聽到，少不了有頓好臭罵，何苦來哉？」

　　「哼！總管這時與少堡主不知在何處快活呢！」

　　「他們隨時可能回來。」

　　「別開玩笑，不到三更他們會回來？見鬼！誰都知道今晚不會有人前來襲擊，他們放心得很，只苦了咱們這些傻瓜，提心吊膽地當值。」

　　「放心啦！你還怕沒機會去找快活？」

　　「機會不是沒有，只怕咱們未能留得老命在。」

　　「少廢話了，你猜今晚會不會有人來騷擾？」

　　「猜想大概不會，好事不過三，那幾個小輩連鬧兩晚，必定以為咱們有備，不敢再來了。」

　　「但願如此。」

　　前一半院子中突出現一個手握酒壺，東歪西倒的人，走三步退兩步，一面喝酒，一面嗄著嗓子含糊地唱：「砍了一山啊！又一山，為的是那小呀小心肝。賣了一排啊！又一排，哥哥呀，替你來呀來安排。哎喲喲！來呀來安排。情妹妹啊！只要你給我三分情和意，情哥哥把金磚銀瓦啊！送呀送到你家來！哈哈哈……」

　　「乒！」錫製的酒壺跌落在磚上。

　　「砰！」人也倒了，在地上哼哼哈哈發酒瘋。

　　在月洞門的警衛咒罵了一聲，站近月洞門罵道：「他娘的！酒鬼。這些排幫的人，真他娘的算得是粉頭們的孝子賢孫。大概又是個床頭金盡的沒出息漢子，活該！」

　　醉漢好不容易挺起上身，在地上亂摸，含糊地叫：「我的金子呢？老天爺！菩薩保佑，我只剩下這十兩金子，要做回鄉的盤纏哪！小心肝，我不能給你，還給我！還給我……」

　　燈光明亮，金子在右邊的牆腳下，反映著燈光亮晶晶。醉漢卻四面亂摸，不知金子已掉落在兩丈外。

　　把門的爪牙看到了金子，心中一動，自語道：「好啊！我替你撿起來，改天我替你送給你那位心肝粉頭吧！」

　　他像一頭貓，出門沿牆向那錠金子走去。

　　醉漢仍在地上摸索，仍在含糊地叫菩薩保佑。

　　他冷冷一笑，俯身拾取金子向懷中揣。

　　驀地微風颯然，脖子被一條鐵臂勒住了，醉漢的嗓音在他耳畔響：「老兄，我人屠的金子豈是好撿的？」

　　「噗」一聲響，腦門挨了一擊，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假扮醉漢的是印珮，將爪牙塞入牆腳下，向遠處打出手式，換了爪牙的衣褲頭巾佩上劍，不久出現在月洞門，大搖大擺回到哨位。

　　不久，小祥直撞而入。

　　印珮一把抓住了小祥，叫道：「好啊！你小子亂闖？」

　　小祥被抓，叫道：「放手！放手，你……」

　　「你不是個好東西，抓你進去好好治你。」印珮一面說，一面挾了小祥向廳門急走。

　　四盞燈籠照耀，但光度有限，誰也沒料到有人在燈光下硬闖。

　　原先在廊下聊天發牢騷的兩個爪牙，站起叫：「怎麼一回事？」

　　印珮向廳門奔入，說：「這小子形跡可疑，帶他進去問問。」

　　不遠處隱身壁角監視的警衛，樂得清閒不加理睬。

　　推門入廳，廳內燈光明亮，但有人，人都在內面的幾間廂房內。

　　兩個聊天的爪牙，原是負責照料花廳的人，隨後跟入幫忙。

　　印珮突然將小祥放下，順勢就是一肘後攻，「噗」一聲正中右後方那位爪牙的心坎要害，同時旋身一掌反劈，「噗」一聲劈在左後方那位爪牙的耳門上。

　　小祥也回頭撲出，接住了正向下倒的一名爪牙。

　　印珮也撈到一個，向內間一指。

　　先解決內部的人，外面的人不足慮了。

　　裏面的人都沒睡，早著呢。

　　他們先不急於驚動正房的人，正房內可能是雷堡主父子，必須先清除羽翼，再與雷堡主一拼。

　　他們並不知道，雷堡主父子根本不在。

　　爪牙們分住在三間廂房內，共有十三個人。

　　房門皆虛掩著，裏面的人在喝酒。第一間廂房有五個人，皆有了六七分酒意。料定今晚不會有事，喝幾杯又有何妨？

　　兩人掩入，毫不費勁地解決了五個人，帶上門撲奔第二間廂房，依樣葫蘆輕輕推開虛掩著的房門。

　　這間房中有四個人。說巧真巧，恰好有位仁兄內急，恰好離開床沿抬頭，一眼便看到了印珮，訝然問：「咦！你是誰……」

　　不能暗偷，便得硬搶。他飛撲而入，叫道：「人屠趙三。」

　　「啊……」狂叫聲暴起。

　　出其不意的襲擊，室內的四個人措手不及，一照面便倒了兩雙。

　　印珮不知到底有多少人，事先也未打算掃穴犁庭，挾了一名爪牙，立即低叫：「夠了，撤！」

　　「砰」一聲大震，擊毀了木窗，竄出外面的院子，在爪牙們趕到之前，從店後溜之大吉。

　　在偏僻處拷問口供，立即以快速的行動，遠至城北武勝門外，再次襲擊火眼狻猊的巢穴。

　　火眼狻猊也不在，是一次極為成功的突襲。

　　五更初，他們到了城內蛇山的北麓。

　　城內有兩座山，其實該稱為一座山。山橫貫城東西，西是黃鵠山，也稱黃鶴山。俗傳仙人子安乘黃鵠過此；又說荀淑瑋在此駕黃鵠升仙；但也有人說是費文瑋在此駕鶴飛升。反正都是神話，誰升仙無關宏旨。

　　山頂的萬人敵故城，目下已成了廢墟，建了一座白雲樓（南樓）。

　　山南麓是府學所在地，稽古閣、四賢堂，皆在府學內，是士大夫們登臨遊覽的好地方，臨江的黃鶴樓更是有名。

　　東西的山稱高冠山或高觀山，也叫蛇山。自從山下建了楚王府後，稱為黃龍山，蛇改為龍，龍蛇變化不足為奇。山腳伸至城根，平民百姓禁止在附近遊蕩。

　　這座山原在城外，本朝初擴建，武昌成為湖廣的首府，將這座山圈入城內，成為周圍二十里的大城。

　　王府、布政使司衙門、府衙，皆在城內。江夏縣衙，則被趕至城南郊。

　　龍山北麓人煙稀少，散佈著一些樹林和零星的土瓦屋，那是受命管理山北樹林，負責撲拿偷伐莠民的巡山公役的住所。

　　其中一棟稍大的房屋，成為大荒毒叟的臨時巢穴。

　　于副教主大荒毒叟，是午間遷來的，爪牙們已將附近的地勢摸清，認為這是最安全，最隱秘的所在，仇敵不會到禁地來生事，因此有恃無恐。

第五十一章　反敗為勝

　　于副教主是個大忙人，他是教主三妖道的心腹，也是九陰教的軍師，對創立九陰教與網羅羽翼，立下了不少汗馬功勞。

　　他經常陪伴著教主，巢穴則交由三位弟子主持，其中當然有他物色來的高手，作為自己的心腹黨羽。

　　大弟子雙尾蠍失風在人屠趙三手下，心情一直不佳，痛心疾首暴躁不安。二弟子追魂浪子令狐楚，又受辱於狂風劍客彭寨主的威迫下，也顯得怨火難消。只有三弟子藍面神解東海顯得平靜安詳，對一切變化無動於衷。

　　這位老三身材高瘦，手臉的皮膚隱泛藍色，長臉上嵌著一雙陰森的胡狼眼，喜怒不現詞色，即使碰上快意的事，臉上依然掛著冷酷的神情。

　　藍面神雖然排行第三，但雙尾蠍與追魂浪子兩個人，皆對這位脾氣古怪的師弟，懷有三分畏懼。

　　本來今晚輪到藍面神照管住處，雙尾蠍與追魂浪子必須外出聽候差遣，至城內外搜尋對頭的下落。

　　但兩人心情不安，並未接受差遣，告假偷懶在家納福。

　　四更將盡，派在外面的警哨一無所見，心頭一塊大石落地，最危險的時辰已經過去了，三更一過而不發生意外，便可以放心啦！

　　屋內的師兄弟三人與十餘名黨羽睡得正香甜。

　　屋北百步外的密林中，印珮渾身汗水，向坐在一旁的小祥說：「趕了一夜，先調息恢復疲勞，再鬧他們個天翻地覆，他們就在前面那座木屋之中。」

　　「沒弄錯吧？」小祥問。

　　「絕不會錯，我的消息絕對可靠。只是不知大荒毒叟在與不在。」

　　「我希望他在，看看這老毒魔到底是否浪得虛名。」小祥欣然地說。

　　「千萬不可大意，小弟。記住，不管他在與不在，黑夜間毒暗器防不勝防，咱們一擊即走，盡量避免被他們纏住。時機未至，咱們必須避免與老毒魔碰頭。」

　　「你不想與他們決戰？」

　　「此非其時，時機未至。」

　　「那你打算……」

　　「接連三晚襲擊，他們必定亂了章法。我猜想，明晚他們必定在巢穴佈下天羅地網等候，以為咱們會重施故技襲擊巢穴。」

　　「而我們卻轉而在途中打劫，是麼？」

　　「是的。等他們鬥志全消時，再與他們決戰。不說了，好好養神。」

　　歇息片刻，體力恢復，印珮將帶來的長形大包裹打開，裏面是兩張弓，兩袋箭，劍是小祥的，兩個百寶囊，和帶有鉤的繩索。

　　將弓上了弦，收拾停當，低聲道：「可以動身接近了，我對付前面兩個伏樁，你繼續向前接近，看清屋外的警衛便停下準備。」

　　「你先動手還是我先動手？」小祥問。

　　「你先動手，我給你數一百數的時辰，應該夠了。我解決這兩名伏樁之後，立即與你會合。瞧，前面五六十步那一排小樹，便是會合處。記住：萬一失散，就在先前那株大樹下會合。」

　　小祥打出動身的手式，蛇行鷺伏悄然竄走。

　　印珮向左前方移，心中在默數，數至五十，他已潛行了二十步左右。

　　左前方的一叢喬木下，蹲坐著兩個黑影。

　　這是外圍的伏樁，隱在樹下從不移動。要不是他早已留心，絕難發覺蹲坐在樹下的模糊人影。

　　他搭上一支狼牙，等候屋前的小祥發動。

　　他不得不用箭襲擊，伏樁潛伏的位置委實太好了。附近二十步內只有疏落的樹林，修整得只有兩三寸長的野草，連一頭貓也無法接近。兩個伏樁相背蹲坐，可監視四面八方，除非能在剎那間飛越，不然難逃眼下，即使能在剎那間接近，如不能一舉將兩人同時擊斃，實難阻止他們發出警訊。

　　黑夜中用箭也靠不住，但他已別無良策。二十步，他有七八成把握。

　　一百數盡，木屋方向突傳來重物墜地聲。

　　他發出第一支狼牙，第二支迅疾地搭上了弓弦。

　　箭貫入第一名伏樁的右脅，伏樁渾身一震。

　　第二名伏樁感到同伴有異，接著聽到了破空飛行的怪嘯，大吃一驚，挺身而起叫：「咦！怎麼……嗯……」

　　箭貫入左脅，矢尖透右脅而出，叫不出聲音了，兇猛的震撼力將人震倒在地。

　　印珮飛躍而起，向木屋疾掠。

　　小祥畢竟欠缺經驗，也貪功心切，射倒了屋前把守大門的警哨，見沒有其他的人出現查看，以為警哨僅有一人，便不假思索地收了弓箭，毫無顧忌地飛掠而進，撲向虛掩著的大門，略一停留左右察看，確是不見有人在附近，膽氣一壯，不再先搜屋四周，伸手推門。

　　門應手而開，裏面的廳堂空蕩蕩，神台上的長明燈發出朦朧的暗紅色光芒，足以看清廳內的一切。

　　小傢伙膽大包天，背好弓拔出短劍，放輕腳步，貓似的向後堂門接近。

　　「砰！」身後的大門突然自行閉上了。

　　他心中暗驚，扭頭一看，門是閉上了，不見有人。

　　「砰！」內堂門也閉上了。

　　他又是一驚，聞聲轉身不由心中吃驚。門上有個小孔，正噴入陣陣灰綠色的濃煙。

　　「毒煙！」他心中悚然地叫。

　　屋內無風，毒煙正緩慢地飄散，不消多久，便會瀰漫全廳，大劫難逃。

　　要命的是，廳兩側沒設窗戶。房屋從外表看，像是木屋，其實是尺半厚的土壓牆，可看到一對對壓樁的塞孔痕跡。

　　這種牆最為笨重堅牢，挖牆腳的小偷不怕磚牆，即使是大青磚也容易掏開，但卻怕這種用木框壓製的土牆，挖時費力費時十分討厭。想破牆而出，談何容易。

　　「我上當了，中了埋伏。」他心中狂叫。

　　只有一條路：從大門突圍而出。

　　尚未奔近大門，門外突傳來一陣狂笑，笑完有人叫：「好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哈哈！你已插翅難飛，認命啦！丟下兵刃跪下投降，也許還有活路。」

　　他一咬牙，揮劍衝門。

　　門縫中毒汁噴入，幾乎噴中他的頭臉。

　　他及時斜掠，屏住呼吸閃至壁角。

　　毒汁沾地毒煙嫋嫋上升，泡沫翻滾嗤嗤有聲。

　　「我完了！」他絕望地想。

　　異臭刺鼻，他雖屏住呼吸，但鼻中仍感到辛辣味，刺激得他無法屏住呼吸。

　　終於，昏眩感如浪濤般襲到。

　　他想向上飛躍，想登上橫樑破瓦而出，剛蓄勢上騰，卻感到眼前一黑，渾身力道全失，人向下一挫，滑倒在牆根下，神智逐漸昏迷。

　　在行將失去知覺的前一剎那，他叫：「珮哥！不要進來……」

　　他自以為已叫出聲音，其實聲音只在他喉間轉。終於，他失去知覺。

　　後堂門倏開，踱出追魂浪子，藍面神和四名中年人。

　　大門也同時開啟，搶入雙尾蠍和四名老少。

　　雙尾蠍看清了小祥，恨聲叫：「就是這小子，我宰了他。」

　　聲落，拔劍便待衝上。

　　藍面神臉上不帶表情，用奇冷的嗓音說：「退回去，師兄。」

　　口氣之大，哪像師弟向師兄說話？怪的是雙尾蠍竟然乖乖聽命，停下退回原處說：「這小鬼就是與人屠趙三聯手結夥的人，宰了他永除後患。」

　　「師兄，你好糊塗。」

　　「師弟你……」

　　「咱們要的是活口，更可利用這小輩作餌，引人屠趙三前來送死，你一時衝動，不計後果一劍宰了他，請問如何向師父交代？」

　　藍面神的口吻，簡直像長輩教訓後生。雙尾蠍臉一紅，訕訕地說：「這……愚兄……」

　　「不要說了，我來處理。」藍面神一面說，一面向小祥走去。

　　「小心他中毒不深……」雙尾蠍關心地叫。

　　藍面神冷哼一聲，連頭也不轉，向小祥踱去，一面冷冰冰地說：「師兄，今晚我值夜，你少管我的事好不好？注意外面，可能人屠趙三也來了……」

　　話未完，門口突然有人接口：「在下已經來了。」

　　「啊……」狂叫聲刺耳。

　　「砰嘭……」倒地聲驚人。

　　藍面神吃驚地轉頭觀看，怔住了。

　　四名老少幾乎在同一剎那向兩面跌出，爬不起來像是昏厥了。

　　印珮當門而立，一根弓弦勒住了雙尾蠍的咽喉，將人勒在身前。雙尾蠍甚至不敢掙扎，也無力掙扎，怕弓弦勒緊吃不消。

　　藍面神尚未發話，追魂浪子令狐楚脫口叫：「是你！咦！你……」

　　印珮冷哼一聲，搶著說：「是我，感到意外麼？」

　　「咱們是朋友，有話好說……」

　　「哈哈！朋友？你這種出賣朋友的朋友，算了吧。」

　　「你……」

　　「你這畜生！」

　　「你怎麼罵人？」

　　「你這隻披了人皮的狼，怎不該罵？」

　　藍面神大為不耐，向追魂浪子慍怒地叫：「師兄，你想與他鬥口麼？」

　　追魂浪子臉上無光，苦笑道：「師弟，小心他……」

　　「我要你提醒關照？」

　　「這……」

　　「他是誰？」

　　「姓印，就是教主要找的人。」

　　「哦！他是印珮？」

　　雙尾蠍接口道：「師弟，他是人屠趙三。」

　　追魂浪子令狐楚冷笑道：「師兄，我與他同生死共患難不止一次，難道不知道他叫印珮？」

　　藍面神揮手冷叱道：「你們都不要說，不像話。」

　　印珮冷笑道：「他們兩人都沒錯，我是印珮，也是人屠趙三。」

　　藍面神死盯著印珮打量，說：「很好，你來得好。唔！你很年輕。」

　　「呵呵！印某當然來得好。不年輕了，二十出頭啦！閣下，年輕人好對付，是麼？」

　　「自古英雄出少年。」

　　「誇獎誇獎。」

　　「你兩次襲擊咱們的人？」

　　「不錯，可惜都沒碰上令師。」

　　「家師與你有何過節？」

　　「沒有。」

　　「為何？」

　　「令師是九陰教的人，九陰教與在下有過節。」

　　「咱們的教主要找你，希望能與你談談。」

　　「謝謝，沒有什麼可談的。」

　　「人生在世，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名利二字？教主的意思，是聘請你為本教的總領壇，除了教主與三位副教主之外，以你的地位最高，不可錯過機會了。」

　　「真的？」

　　「千真萬確。你只要入了本教，雷副教主與你的過節一筆勾消。」

　　「謝謝貴教主的好意，我這人疏狂已慣……」

　　「你拒絕了？」藍面神奇冷地問。

　　「對。」印珮斬釘截鐵地答。

　　「你想到後果麼？」

　　「哈哈哈哈……」印珮狂笑。

　　「你笑什麼？」

　　「你以為印某這三天三夜不斷向貴教襲擊，便沒想到後果麼？」

　　「哼！今晚，你的命運已經注定了。」

　　「印某當然不信。」

　　「你已成了折翅的雁……」

　　「你也將永遠失去你這位雙尾蠍師兄。」

　　藍面神的手伸向小祥，陰森森地說：「在下只知奉教主之命行事，不問其他。」

　　「你當然會在令師面前也說這種話了，但不知令師是否同意？」

　　雙尾蠍急得冒冷汗，狂叫道：「師弟！師弟……」

　　印珮手上一緊，冷笑道：「你叫天也沒有用。你死了，你這位師弟更如意，你能期望他肯錯過這次借刀殺人的機會？少做清秋大夢。」

　　藍面神收回手，冷笑道：「你這種挑撥離間的手段，確是高明。」

　　「你這種令師兄寒心的態度，也委實令人佩服。」

　　「你是不是想交換？」

　　「當然你明白。」

　　藍面神冷冷一笑，向後退，說：「好，你把人帶走。」

　　印珮呵呵笑，說：「勞駕，你得把那位小兄弟救醒。」

　　「哼！你……」

　　「那麼，在下也要把令師兄弄昏。」印珮一面說，一面用左掌按上了雙尾蠍的頂門。

　　頂門受擊，下手如果重了些，不死也將成為白癡。

　　令狐楚與師兄雙尾蠍感情厚些，不等藍面神招呼，探囊取藥走向小祥，藍面神並未阻止。

　　印珮心中一寬，說：「令狐兄，希望你別弄鬼。」

　　令狐楚哼了一聲說：「見你的大頭鬼！你這是什麼話？」

　　印珮淡淡一笑，說：「這是老實話。以你的為人來說，在下委實不敢信任你。」

　　「那我就不管了。」

　　「我只是提醒你而已。告訴你，如果你在解藥中弄了手腳，日後我必定殺你。」

　　藍面神顯得不耐，揮手道：「二師兄，救醒他，早些打發他們上路。」

　　「是。」令狐楚小心地答。

　　一顆丹丸先餵入小祥口中，然後在鼻孔內塞入一些藥散。片刻，小祥悠然甦醒。

　　「謝謝。」印珮說。

　　小祥咦了一聲，手急眼快，一把抓住落在身旁的短劍叫：「好啊！你們……」

　　「小弟，不可魯莽。」印珮叫。

　　小祥很聽話，恨恨地收了劍。

　　「試運氣，看體內是否有異狀？」藍面神冷冷地說。

　　印珮呵呵笑道：「不必了。大荒毒叟的毒藥，舉世無雙，運氣行功如果能感覺出來，大荒毒叟的名號便不會如此響亮了。如果這小位兄弟留有後遺禍患，別忘記在下已經警告過你們了。小弟，你先走。」

　　小祥應聲退出屋外。印珮將雙尾蠍向前一推，叫：「朋友，後會有期。」

　　聲落，人已閃電似的退出門外。等爪牙們追出門外，兩人已遠出六七丈去了，飛射入林冉冉而去。

　　九陰教不再追查人屠趙三，全力追查印珮和一位少年人的下落。

　　印珮與小祥並未遠走，在山腰的密林茂草中睡大覺，直睡至近午時分，方改裝易容到了平湖門一帶繁華商業區，找酒店進食。

　　九陰教卻高手齊出，發瘋似的在城郊各處窮搜，直搜至未牌時分，方失望地陸續撤回匿居地。

　　未牌正，印珮先行出城。小祥扮成小花子，在百步後跟進。

　　出了賓陽門，小祥改走前面。他們除了進食之外，露面時從不走在一塊，行動謹慎小心，一切順利。

　　賓陽門是至武昌縣的大道，沿途商旅並不多，貨物運銷皆以水路為主，因此這條路的旅客，真正的生意人並不多見，大多數是些小行商和往返沿途各村鎮的人。

　　遠出八九里，小祥進入一座小鎮，開始托著破碗，提著討米袋，沿門行乞煞有介事。

　　印珮則在鎮中心的賣酒小店房，找株大樹歇腳。

　　不久，鎮東大踏步來了三位青衣人，並未在鎮中停留，出鎮西向城裏趕。

　　印珮向遠處討飯的小祥打手式，出鎮往回路走。

　　小祥的碗中，盛滿了殘羹冷飯，討米袋中已經有了半袋米，囊中多了百十文制錢，收穫甚豐。

　　他跟上了印珮，低聲問：「是些什麼人？」

　　「我認識中間那人，左頰有塊三寸長胎記，他燒成了灰，我也會認出他來。」印珮目泛殺機地說。

　　「誰？」

　　「鬼見愁呼延百祿。」

　　「這人重要麼？」

　　「重要，是火眼狻猊的走狗。」

　　「把他弄到手，快。」

　　「當然，他是早年殺我第一恩師的三兇手之一。」

　　小祥大眼怒睜，腳下一緊，說：「我先上，那兩個人交給我。」

　　「這次不偷襲，我要給他們一次機會，你繞過去。」

　　兩人腳下一緊，走了里餘，追了個首尾相連。

　　三個青衣人十分機警，已發覺有人跟蹤追隨。

　　小祥是從左方繞過的，鬼精靈已在前面的路旁大楊樹下隱起身形相候。

　　印珮接近了最後一名青衣人，這位仁兄突然扭頭叫：「閣下，趕赴鬼門關，也用不著加快呀！」

　　印珮並未止步，笑問：「咦！你怎麼損人？」

　　「狗東西！你還敢頂嘴？活得不耐煩……哎呀！」

　　印珮已先下手為強，順手一拂，「啪」一聲給了對方一耳光，再扭轉身軀，拳出如電閃，「噗」一聲正中對方的另一臉頰。

　　「砰！」這位仁兄摔倒了，暈頭轉向掙扎難起，狂亂地大叫：「休放他走了……」

　　遠處，小祥跳出路面奔來，大叫道：「說好了的，但你食言，撈走了我的一個。」

　　變化太快，似乎在同一瞬間發生。前面的鬼見愁聞警轉身，已來不及救應，大喝一聲，搶進兩步掌出如雷霆，如山暗勁驟吐。

　　印珮扭身避掌，順勢一腿疾攻，宛若電光一閃。

　　雙方貼身搶攻，志在必得，誰能搶制機先，誰便可穩操勝券。

　　「噗！」靴尖重重地掃在鬼見愁的右脅上。

　　鬼見愁已運功護體，但這一擊力道千鈞，兇猛的震撼力，仍難抗拒，震得斜撞丈外，幾乎摔倒。

　　走在最前面的人，是個五短身材貌不驚人的中年漢子，古銅色的臉龐，左眉被一道疤痕分成兩段，腰中鼓鼓地。

　　這一扭頭瞥了印珮一眼，見是個青年人，並未在意，但卻神色肅穆地說：「這一腿奇快絕倫，妙到巔毫。呼延老弟，沉著些，以靜制動，你不可能與年輕人較勇力。」

　　鬼見愁齜牙咧嘴，不住揉動著被踢處，咬牙切齒說：「好小子，你踢得好，我要裂了你。」

　　「我等著你呢。」印珮鎮靜地說。

　　中年漢子徐徐轉身，迎著飛掠而來的小祥冷笑道：「一個毛孩子，送死來了。但輕功已臻上乘，曾經下過苦功。」

　　小祥在丈外止步，大笑道：「嘻嘻！咱們來玩玩，你是我的。」

　　「小子你該死，敢在大爺面前無禮？」

　　「嘻嘻！你是什麼的大爺？依我看，你是個奴才。」

　　「混帳！你……」

　　「你比奴才更低一級，比奴才更奴才的奴才。」

　　中年漢子不怒反笑，陰森森地問：「呵呵！你小子好利好絕的嘴。你貴姓呀？」

　　「怎麼？你有閨女麼？」

　　「什麼？」

　　「如果不是相女婿，問那麼多有何用意？」小祥毫不饒人地說。

　　中年漢子只激得無名火起，厲叫道：「大爺如不活剝了你，今後江湖上沒有我騎鯨客宣伯全這號人物丟人現眼。」

　　小祥發出一陣怪笑，做著鬼臉說：「老天！你像個三寸丁，站起來比我這十一二歲的人還矮三分，騎在大鯨魚上，那像什麼？」

　　騎鯨客激怒得失去了理智，一聲怒嘯，跨出一步就是一掌吐出，相距八尺，一看便知用的是劈空掌力，激怒之下出手，聲勢委實駭人，異嘯隨掌而起，要想一掌便將小祥擊倒。

　　這幾天來，印珮、人屠，加上一個不知名的小後生，把九陰教鬧了個烏煙瘴氣。昨晚證實了人屠與印珮是同一個人，所有的人皆奉命留意一大一小兩個可疑人物。這時一大一小兩人同時出現，不用猜也知道來人是誰了，所以騎鯨客毫不遲疑地用上了可怕的劈空掌，給對方來一記出其不意的雷霆一擊。

　　小祥鬼精靈，身形一扭，不但避開致命一擊，而且鬼魅似的欺近對方的左側，一掌反拂叫：「小心你的褲腰。」

　　叫聲中，騎鯨客旋身連攻四五掌，一掌比一掌兇狠，一掌比一掌迅疾。

　　可是，小祥不與對方硬接，身形靈活如蛇，八方遊走進退如風，眼看左閃，卻又反從右方切入，掌拍、手抓、指點、拳搗，全是些令人防不勝防的詭異外門招式，不時還加上一腿，或者手腳並至像是餓豹獵食。

　　更令騎鯨客氣憤的是，小傢伙大笑大叫像個瘋子，再加上一些挖苦和刺耳的咒罵，凡是小娃們能罵得出口的髒話全部出籠，委實讓人受不了。

　　騎鯨客氣得幾乎發瘋，不顧一切全力進攻，真力消耗甚快，臉面已出現汗水了。

　　另一面，印珮與鬼見愁的情勢正好相反。

　　印珮是每招必接，步步進迫，把鬼見愁逼向路側一個小小的泥塘。那是個圓徑不足三丈的爛泥窩，是水牛洗澡的污水塘。

　　他有計劃地逼攻，三方截擊，緊鍥不捨毫不放鬆，一步步驅趕。

　　鬼見愁並不認識他，事隔六七年，他已從一個大孩子，長成昂然七尺的英偉青年。

　　鬼見愁尚不知對方的來路，只知同伴逞一時口舌之快罵人挑釁，而引起這場糾紛，自己一照面便挨了一腳，踢得暈頭轉向，再接了兩三招，便知道要糟，心生怯念，更感到手腳難以控制自如。

　　已經被逼得退了三四丈，距身後的爛泥塘已不足三丈了。

　　印珮向前迫近，一掌擊出。

　　鬼見愁向左急閃，但見眼前人影一晃，左方已被截住，巨掌抽到，是一招極具威力的「鬼王撥扇」。

　　老賊駭然右移，避開一擊也出手回敬，右掌疾揮。

　　印珮無畏地逼進，左掌硬接來招，「啪」一聲響，掌背與掌心相接。

　　「哎……」鬼見愁驚叫，只感到右掌如中雷殛，整個掌心火辣辣地，右膀一陣酸麻，連退三四步。

　　尚未站穩，印珮已豪勇地跟到，一腳疾飛。

　　鬼見愁慌亂地急退，伸左手斜撥從中宮踢來的腿。

　　腿突然下沉，印珮一聲怒嘯，上體前俯，掌如天雷下擊，沉重的「五丁開山」光臨頂門。

　　鬼見愁大駭，仰身急退，抬左掌招架。

　　「噗！」架住了下劈的掌，只感到小臂奇痛徹骨。

　　印珮的左掌，就在這剎那間貼上了鬼見愁的右胸，真力倏吐。

　　鬼見愁如中雷擊，只感到真氣渙散，身軀不由自主向後飛退，想用千斤墜穩住也力不從心，大叫一聲，退出丈外仍止步不住，腳下大亂，踉蹌後移，臉色蒼白，冷汗涔涔而下，眼中湧現惶亂、恐怖、絕望的神色。左手顫抖著掩住右胸，右手吃力地從衣下拔出一把匕首。

　　「噹！」匕首墜地，無法握牢。

　　人向後退，雙腿重得像是綁了特重的練輕功鐵瓦。

　　印珮一步步逼進，臉上殺機怒湧。

　　鬼見愁往後退，渾身在戰慄，快崩潰了，突然竭力大叫：「伯全兄，快來助我……」

　　沒有人回答，扭頭一看，只感到心中一涼。不遠處，小祥逗得騎鯨客宣伯全團團轉，騎鯨客像是發瘋，狂亂地拳打腳踢，招式毫無章法。

　　再一看，先前被印珮擊倒的同伴，已踉蹌而走，搖搖晃晃像是個灌足了黃湯的酒鬼。

　　鬼見愁完全絕望了，一面退一面叫：「站住！你……你是……是誰？」

　　「在下姓印名珮。」

　　「你……你用……用……」

　　「你知道在下用什麼掌打你，是麼？」

　　「你……你是……」

　　「被擊中處有一條看得見的線，直通向心坎，整條線都痛楚難當，像在抽緊你的心。」

　　「天哪！你……你用的是九……九絕誅心掌。你……你是……」

　　「九現雲龍是在下的第一恩師，你記得麼？」

　　「天！你……你就是那……小小娃娃？」

　　「不錯，那次你一腳幾乎踏破了在下的胸膛，在下回敬你一記九絕誅心掌，兩不相虧。」

　　「你……你要……」

　　「我要和你算帳！」印珮大聲叫。

　　鬼見愁心膽俱寒，吃驚地急退，突然大叫一聲，失足向爛泥窩仰面倒下，立即陷入爛泥，不但被污泥裹了一身，也被腥臭的氣味薰得暈頭轉向。

　　「好好先清醒清醒。」印珮冷冷地說。

　　鬼見愁掙扎著向泥窩外爬。印珮在旁拾起一根小竹枝，迎面攔住揮竹枝猛抽，叫：「滾回去！」

　　「哎……」鬼見愁淒厲地叫，倒滑入泥窩。

　　「我不殺你。」

　　「你……」鬼見愁頗感意外地叫。

　　「還記得一筆勾消麼？」

　　「他……他上……上次曾到黃州。」

　　「找火眼狻猊？」

　　「是……是的，但他又走了。」

　　「是不是怕在下追他？」

　　「不……不知道，我……我沒問，他……他也沒說，只知他告訴了火眼狻猊一些事，悄然走了。」

　　「你已挨了在下一掌。」

　　「你說……說過不殺我的……」

　　「當然，如果要殺你，那一掌早就震斷了你的心脈。今後，你將在有生之年中，經常受到心痛症的折磨，掌力已損傷了你行血的經脈。」

　　鬼見愁向外爬，尖叫道：「你不如補……補我一掌……」

　　印珮扭頭便走，冷笑道：「看看你自己，哼！殺你污我之手。抱歉，恕難從命，你自己了斷吧，怕活得痛苦，為何不拾起你的匕首？抹脖子你總該會吧？」

　　鬼見愁爬伏在爛泥邊緣，搥打著臭味四溢的地面叫：「有種你就殺了我，殺了我……」

　　印珮不加理睬，到了鬥場，叫道：「小弟，放翻他吧！」

　　小祥一聲長笑，手一伸，一掌拍在騎鯨客的右臀上。「砰」一聲大震，騎鯨客爬跌出八尺外。

　　小祥拍拍手，向印珮走近笑問：「怎樣了？鬼見愁呢？」

　　「我打傷了他。」

　　「不宰了他？」

　　「饒了他算了，他並不是殺家師的真正兇手。身後來了暗器，右閃。」

　　小祥身形右閃，嘯風聲入耳，冷電擦左脅而過，擦傷了脅衣，好險，是一把飛刀。

　　印珮接過了飛刀，順手擲出。

　　騎鯨客剛準備發射第二把飛刀，印珮發出的飛刀已一閃即至，剛好貫入騎鯨客的右肩井。

　　「哎唷！」騎鯨客狂叫，重行躺倒。

　　印珮挽了小祥便走，說：「小弟，永遠不要以背部向著仇敵，即使對方已是半條命的人。」

　　小祥搖搖頭，苦笑道：「又是一次教訓，這傢伙真夠狠的。」

　　「咱們快走，他們的人大概快到了。」

　　小祥腳下一緊，問：「珮哥，咱們怎麼辦？」

　　「好好歇息，晚上找他們的主腦。」

　　「到何處歇息？」

　　「到南湖。不要進城了，走。」

　　繞過南湖。天色已是不早，倦鳥歸林，炊煙四起。

　　南湖在望山門外，最熱鬧的長街主貫其中。站在湖西南，便可看到曾被他們襲擊過的興隆樓。

　　他們到了湖西岸，附近草木蔥蘢，已不見人跡。印珮突然腳下一慢，說：「瞧，前面那兩個人，有一個是青衫客彭駒。」

第五十二章　衝破埋伏

　　天色已黃昏，晚霞正逐漸消退，滿天紅雲已漸變成暗黃色。南湖裏的魚蝦仍在湖面跳躍游動，似乎所有的魚蝦都游上水面來了。

　　前面百十步的曠野中，站著兩個青衣人，分立路兩側，似在等候什麼人。

　　印珮目力奇佳，認為路左那人是青衫客彭駒。

　　小祥從未在江湖闖蕩，不知彭駒是何許人，問道：「珮哥，是敵是友？」

　　印珮長嘆一聲，黯然地說：「是敵，也是友。」

　　小祥發覺他的神色有點異樣，惑然道：「怪事，此話怎講？」

　　「說來話長。」

　　「現在是敵？」

　　「是友。」

　　「珮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印珮又是一聲嘆息，說：「小弟，人到了我這種年紀，按老一輩人的想法，第一件事是準備娶一房妻室。」

　　「是啊！但與姓彭的……」

　　「彭駒的妹妹玉芙蓉彭容若，是武林三佳麗之一。不瞞你說，我曾經對彭姑娘付出摯愛的感情。」

　　「哦！她父兄反對？」

　　「彭駒可能不曾反對，而是雷少堡主……唉！不說也罷，改天我再告訴你。」

　　「要不要見姓彭的？」小祥問。他小小年紀，對男女間的事毫無興趣，只要知道是否要發生衝突。

　　「見見他也好，我要把消息告訴他。」

　　彭寨主父子早已看到了他們，先前並未在意，但見兩人腳下一慢，便暗中留了神。

　　接近至三二十步內，彭駒一怔，說：「爹，看誰來了？」

　　印珮這次化了裝，但並未易容，因此彭駒認出是他，但彭寨主並未與印珮照過面，眉峰深鎖哼了一聲說：「兒子，你怎麼說話沒頭沒腦的？」

　　「這……」

　　「我怎知道他們是誰？」

　　「他們正是九陰教傾全力對付的印珮兩個人。」

　　「哦！就是你栽在他手下的年輕人？」彭寨主興奮地問。

　　「正是他。」

　　彭寨主隨即長嘆一聲，興奮的神色一掃而光，說：「為父不與他計較，你和他打打招呼好了。」

　　「爹，咱們可與他聯手……」

　　「胡說！彭家的事，從不假借外人之力。」

　　彭駒不敢再說，印珮到了，也不便說。

　　印珮首先打招呼，抱拳施禮道：「彭兄，一向可好？」

　　彭駒趕忙回禮，笑道：「託福。你好，印兄，這幾天你辛苦了。」

　　「沒什麼。彭兄，知道令妹的消息麼？」

　　彭駒恨聲道：「知道，兄弟就是趕來與雷小狗算帳的，他必須償命，血債血償。」

　　「唉！早知今日，悔不當初；如果我能將令妹……」

　　「這都是命，舍妹福薄，你也無能為力。」

　　印珮黯然，長嘆一聲道：「目下雷奇峰父子投靠了九陰教，你要報令妹之仇，恐怕寡不敵眾，須小心在意，如需在下……」

　　「謝謝，印兄的好意，兄弟心領了。你知道午間的事麼？」

　　「午間？午間在下尚未出城。」

　　「兄弟昨晚約鬥雷老狗，約定午間在梅亭山梅亭決鬥。」彭駒憤憤地說。

　　「他們去了沒有？」

　　「哼！懦夫。說好了不許帶人來，五更天，便有不少混帳東西到了梅亭山十面埋伏。」

　　「九陰教有的是人，他們不會與你約鬥的。」

　　「他們在午間去了，但我不見他，宰了他們三個埋伏的人，擊傷一名利用那人傳信，告訴他父子在雷家堡生死一決。」

　　「哦！你要走了？」

　　「不，等家父的人到齊之後，跟蹤老狗父子，在路上動手。如果我所料不差，不久他們便會趕回雷家堡應變，在途中與他一決生死。」

　　彭寨主突然接口道：「小兄弟，你與九陰教的事，老夫不加過問，但你必須立即放棄向雷老狗父子尋仇。」

　　印珮一怔，說：「在下的事，也不勞尊駕過問。請問尊駕高姓大名，可否見示？」

　　「不要問我是誰，記住我的話便可。」彭寨主傲然地說，口氣頗不友好。

　　印珮不願多事，向彭駒道：「不打擾了，告辭。」

　　彭寨主沉聲道：「你還沒有表示意見。」

　　印珮大踏步而過，淡淡一笑道：「在下沒有表示的必要。」

　　彭寨主跨出一步，正待伸手相攔。隨後的小祥大眼一翻，不悅地說：「你如果動手動腳，我可要罵你了。」

　　彭寨主大怒，沉聲道：「小子無狀，老夫……」

　　「怎麼？想打架？」小祥雙手叉腰大聲問。

　　彭寨主掌一伸，卻又收回揮手道：「小子真狂，你們走吧，老夫……」

　　「你如敢與我一個後生晚輩打架，保證你佔不了絲毫便宜。」小祥得理不讓人，輕蔑地說。

　　彭寨主怒火又發，吼道：「滾你的蛋！小小年紀牙尖嘴利，真該有人管教你，免得你日後闖禍。」

　　印珮不願樹敵，扭頭叫：「小弟，走吧，手癢了是不是？留些精神，晚上再磨拳擦掌。」

　　彭寨主等兩人去遠，向彭駒說：「兒子，你記住，這人不是領袖群倫的材料，日後不必擔心他，他不會與你在江湖爭霸。」

　　「爹，怎見得？」彭駒問。

　　「他的眼神中，缺乏令人震懾的煞氣。一個領袖群倫的人，這種令人懾服的煞氣是不可或缺的。」

　　「哦！聽人說，以德服人……」

　　「兒子，以德服人，不能用在江湖道上。」

　　「這個……」

　　「以威服人，你可以毫無困難地叫一百個人去死；以德服人，你絕不能叫那一百個人去送老命。雷堡主英雄一世，九陰教憑什麼能要他服貼賣命？兒子，你明白了麼？」彭寨主神色肅穆地問。

　　「是的，爹。」彭駒心誠悅服地答。

　　「以為父的聲望，與江湖實力，去巴結姓雷的狗王八，給了他不少好處，也替他化解不少糾紛，可謂結之以恩。到頭來，他竟縱容兒子，逼死我的女兒，以怨報德，欺人太甚，你明白我的意思麼？兒子。」

　　「孩兒明白。」彭駒咬牙切齒地說。

　　「你說被小畜生逼死的人，還有一個銀菊？」

　　「是的。這些日子以來，那惡賊在武昌還糟蹋了不少女人。孩兒不明白，人怎麼會變得如此走樣的？以往那惡賊並不是好色之徒。」彭駒顯得迷惑地說。

　　彭寨主哼了一聲，道：「以往他被迫練功，從未近過女色；也不許可近女色。一旦獲得自由出外闖蕩，一切隨心所欲，一旦沾上色字，便會誘發他的潛在獸性，一發不可收拾。一個真正的男人，生長在積非為是的家庭中，慾堤一潰，便不可收拾了。天下間最可愛的東西只有兩樣，美女與金錢。只有兩件東西值得爭，金錢與名位；有了這兩件東西，也就擁有其他的一切了。你知道，雷堡主是天下第一堡的主人，而且一生中除了髮妻以外，曾經威逼利誘巧取豪奪過上百個女人。小畜生一旦闖蕩江湖，那還會安分麼？」

　　「他將自食其果。」彭駒恨恨地說。

　　「是的，彭家寨與雷家堡，誓不兩立。兒子，你能找得到天雨花的消息麼？」

　　「爹是說銀菊的父親？」

　　「是的，天雨花是個睚眥必報的人，將是咱們的可靠盟友。」

　　「孩兒將設法與他連絡。哦！爹，印珮目下正與九陰教作殊死鬥，咱們該與他……」

　　「你信任他麼？」

　　「是的，他是個……」

　　「一旦你完全信任一個人，那就表示你快要完了。」

　　「這……」

　　「只有你最信任的人，才能把你從三十三重天，打下十八層地獄。最好的朋友，方能變成最可怕的敵人。為父與雷堡主，便是最佳的證明。」

　　「可是，他……」

　　「不必提他了，誰知道他會不會被九陰教所收買？九陰教所開出的條件太過優厚，我認為他早晚會上鉤的。哦！天色快黑了，松風道長該到啦！」

　　三十步外的湖旁柳樹下，突然閃出一位仙風道骨的老道，輕揮拂塵飄然而至，稽首笑道：「無量壽佛！賢父子款款深談時，貧道便到了，不便打擾故未現身，恕罪恕罪。」

　　彭駒上前行禮，說：「仙長萬全，小侄有禮。」

　　「不敢當，賢侄少禮。」

　　彭寨主頗表驚訝地說：「這幾年隱修，道長的進境委實驚人。」

　　「好說好說，可說一無所獲，白白浪費了幾年光陰，哪有什麼進境？」老道微笑著說。

　　「道長客氣，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接近至三十步內而兄弟卻毫無所知，佩服佩服。」

　　「不是光天化日，而是暮色蒼茫，何足為奇？哦！寨主約貧道前來，但不知有何見教？」

　　「呵呵！無事不登三寶殿，咱們是有過命交情的朋友，目下兄弟有了困難，故而想向老朋友乞援。」

　　「客氣客氣。誠如寨主所說，咱們是有過命交情的朋友，貧道永遠記得早年寨主義薄雲天，多次臨危援手之德，不敢或忘，如有吩咐，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道長這些話，未免見外了。」

　　「呵呵！這是實情而非見外。寨主目下……」

　　「道長可知道小女容若麼？」

　　「噢！貧道豈是健忘的人？六年前貧道在尊府盤桓，令千金好像只有十幾歲呢。」

　　「正確地說，該是十一歲。」

　　「對，咱們是不時興算實足歲的。令媛……」

　　「她死了。」彭寨主切齒叫。

　　「什麼？」松風老道吃驚地問。

　　「是被人害死的！」

　　「誰那麼大膽？該下地獄……」

　　「死在雷少堡主之手。」

　　「雷少堡主？誰是雷少堡主？」

　　「西安南五台……」

　　「天！你是指天下第一堡？」

　　「不錯。」

　　「是霹靂雷振聲的兒子？你們不是最要好的朋友麼？怎又……」

　　「最可恨的仇敵，常常是最要好的朋友變成的。」

　　「你們……」

　　「雷振聲父子，目下在武昌。」

　　「在武昌？我怎不知道？」

　　「你在大冶的靈峰山苦修，當然不知府城所發生的事。要不是兄弟遣人促駕，你也不會前來府城亮相了。」

　　「是的，貧道這幾年來封關辟穀，對外界幾乎完全斷絕了往來。」

　　「兄弟的人返報說，道長昨日不在觀……」

　　「哦！貧道到城內見一位施主，傍晚返觀方接到貴价留下的手書，因此今天急急趕來了。」

　　「小女被雷小狗逼死，小畜生居然向人表示小女是自盡的，與他無干。兄弟派人傳口信給雷振聲，要他至梅亭山見面說明白，他竟先期派了四十餘名爪牙至梅亭山埋伏，簡直欺人太甚。兄弟獨木不成林，有自知之明，對付不了老狗父子，無奈只好向道長求援。」

　　松風老道拍拍胸膛，義形於色地說：「寨主，一句話，水裏火裏，貧道義無反顧。但不知寨主有何打算。」

　　「老狗父子不可能在武昌久耽，咱們等他動身返回西安，在路上與他說道理。」

　　「對，在武昌到底不方便，回西安萬里迢迢，遠著呢。」松風老道表示完全贊同。

　　「好，就這麼辦，今晚道長可至兄弟處落腳……」

　　南面的樹林中，突傳出一陣洪鐘似的大笑聲，雷堡主從容踱出，笑完說：「世傑兄，你這樣做，是不是太狠了？」

　　接著出現的是雷少堡主、鷹爪王權、總管飛天蜈蚣成興……足有二十人之多。

　　彭寨主父子大駭，臉色大變。

　　二十餘名高手迅疾地把住了三方。除非彭家父子赴水跳湖，不然難以脫身。

　　彭寨主長劍出鞘，沉聲道：「你們來得好快，彭某大感意外。」

　　雷堡主站在兩丈外，笑道：「世傑兄，兄弟是講理來的，你不是說，要在路上與兄弟說道理麼？」

　　「你既然來了，在這裏說也好。你說吧，小女是為何而死的？」

　　雷少堡主踏出一步，朗聲道：「你女兒跟我來武昌，她先到，那時在嘉魚，她已經病入膏肓了。我派了人日夜照顧替她治病，她自己卻看不開厭世自殺，她的事怎能怪我？」

　　「小畜生你……」

　　「你少給我出口傷人，我雷奇峰眼中認得你是家父的好友，劍可不認識你是誰。」雷少堡主厲聲說，態度傲慢已極，咄咄逼人。

　　「氣死我也！你……你你……」彭寨主狂怒地叫。

　　雷少堡主嘿嘿笑，搶著說：「你如果真講理，便該現身開誠商談。按理，我該稱你一聲岳父，我與令媛成親，令郎彭駒兄當日也在場。我如果不愛令媛，也不會與她拜天地，是麼？」

　　彭駒咬牙切齒地說：「惡賊，你是如何對待我的？」

　　雷少堡主冷笑道：「這得怪你自己，要不是你逞強反對，我也不會將你囚禁在馬房……」

　　「呸！你這該死的……」

　　雷少堡主哼了一聲，拔劍向前逼進，厲聲道：「英雄好漢，不逞口舌之能。你們脅迫咱們的人傳口信約會梅亭山，已表明了要用武力解決的敵視態度。即使在下說破了嘴皮，也無法說服你們罷手的。今晚，咱們給你父子公平決鬥的機會，彭駒，你敢不敢先與在下生死一決？」

　　雷堡主大喝道：「蠢才！你給我退回來。」

　　雷少堡主哼了一聲，悻悻地退回。

　　彭寨主深吸入一口氣，咬牙道：「雷振聲，你我先決鬥麼？」

　　雷堡主哈哈狂笑，笑完說：「世傑兄，你未免太不知好歹了。想想看，今天的局面，你父子哪有保住老命的機會？」

　　「你……」

　　「兄弟替你留兩條路走。」

　　「你混帳……」

　　雷堡主不介意地笑笑，說：「其一，你發誓今後不向兄弟報復，咱們好朋友變成親家。第二條路是丟下兵刃認栽，兄弟帶你去見教主，你投降咱們九陰教；今後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惡賊你……」

　　「你如果想逞強，那麼，結果你該明白，兩條路你都走不通了。不要寄望任何人來助你，來人哪！」

　　樹林中有人大聲應喏，出來了六名大漢，押著三個人，拖拖拉拉走近。

　　「世傑兄，認識這三位仁兄麼？」

　　彭寨主心中一涼，脫口叫：「他……他是天雨花……」

　　「不錯，他是天雨花與他的兩位生死知交，他們今早趕到尋仇，被我弄來了。他也是為女報仇而來的，兄弟搞不清你們這些人，一個女兒算得了什麼？居然大動肝火拼老命，無知愚蠢可憐亦復可笑。」

　　雷少堡主接口道：「他們也是寧死不屈的人，咱們成全他，也算是給你們看看榜樣。殺！」

　　殺字出口，六大漢已將天雨花三個人推倒在地，背心上，匕首柄仍在搖晃。

　　雷堡主哈哈大笑，說：「世傑兄，識時務者為俊傑。女兒本來就是人家的人，何必為一個不值得生養的女兒斷送了自己？」

　　彭寨主突然轉身，出其不意長劍疾揮。

　　松風老道驟不及防，大叫一聲暴退丈外，小腹斜裂，大小腸向外流，嗄聲叫：「你……你你……」

　　彭寨主咬牙切齒地說：「知道我父子今晚在此的人，只有一個人知道，那就是你。」

　　松風大叫一聲，摔倒在地，竭力大叫：「補我一……一劍。」

　　彭寨主長嘆一聲，恨恨地說：「果然不錯，最可怕的仇敵，往往是最好的朋友變成的。我知道不可完全信任一個人，但我卻完全信任你，因此中了你的詭計，我何其愚蠢！」

　　雷堡主大笑道：「其實，你不能怪他。你派人前往下書下晚了些，老道已在前一天與兄弟派去的人接頭了。」

　　彭寨主抓住機會大喝一聲，以滿天花雨手法打出了一百枚金錢，拉了彭駒轉身飛躍。

　　小徑距湖邊僅有三丈左右，兩起落便可跳水遁走。

　　「哈哈哈哈……」雷堡主的狂笑聲震耳欲聾。

　　彭寨主父子轉身飛躍，只能躍出兩丈，單腳下落，想沾地發力再次躍起，定可躍入湖中。

　　但尚未沾地，岸旁的水草中站起兩個人，叫：「我大荒毒叟在此。」

　　彭寨主父子再次飛躍而起，半空中發出可怕的慘號，叫號聲搖曳，最後被水聲所掩沒。

　　雷堡主已止住狂笑聲，叫道：「謝謝你，于副教主。」

　　雷少堡主的叫聲刺耳：「下去幾個人，撈他們上來，綁上石塊再沉下去，免得屍體浮起來遺下後患。」

　　大荒毒叟領著第三門徒藍面神解東海走近，笑道：「咱們走吧，姓印的小輩今晚必定重施故技，自投羅網，去襲擊咱們的住處，咱們早些回去準備迎客。」

　　雷堡主不甘心地說：「剛才要不是為了彭家父子，咱們便可在此解決印小輩了。」

　　「姓印的小輩來了？」大荒毒叟頗感意外地問。

　　「咦！你何時到的？」

　　大荒毒叟指指湖心，說：「用船過來的，到達時你們已經現身了。」

　　「印小輩兩個人，曾經過此地與彭家父子打招呼。」

　　「咦！你為何不出面一併把他們留下？」

　　雷堡主搖頭，苦笑道：「我不曾見到他，是我幾位手下說的。那時只有四個人在樹林中埋伏，咱們其他的人為免暴露行藏，不曾早到埋伏，從南面一步步爬近的。咱們到達時，小輩已經走了一刻了。」

　　「那……咱們快追。」大荒毒叟說。

　　「追不上了。」

　　「那……好吧，我先走。」

　　雷堡主有意無意地邁步接近，笑道：「于兄請便，回頭見，請！」

　　大荒毒叟向側移，也淡笑道：「雷副教主，我後面雖沒多長一隻眼，但我很小心的，背後安全得很。」

　　「咦！你這話……」

　　「呵呵！我只是告訴你，如果我不幸被人從後面殺死，那麼，你永遠得不到解藥了，只能活十天半日，因此，千萬不要有人從背後暗算我，你明白麼？」

　　雷堡主心中暗恨，羞怒地說：「如果在下要殺你……」

　　「你不會的，你並不想放棄副教主的名位，是麼？呵呵！我要先走一步了，回頭見。」

　　說完，師徒倆向小徑西南行，揚長而去。雷堡主盯著兩人的背影，跺腳大恨，低聲咒罵道：「這王八養的賤種！總有一天，老夫要用他的腦袋來做夜壺。」

　　雷少堡主神色不安地說：「爹，如果彭世傑父子肯與咱們妥協，于副教主又會怎樣？」

　　雷堡主咬牙道：「你以為老毒魔肯讓雷彭兩家攜手合作麼？當然，為父也不願意彭家被他們所收買，那將是咱們的心腹之患，這就是為父迫彭家父子走極端的理由。走吧，天黑了，得趕回去埋伏。」

　　雷少堡主一面跟在身後，一面嘀咕：「印小輩經過時，爹不是已經來了麼？」

　　雷堡主哼了一聲道：「兒子，你是真糊塗呢，抑或是裝糊塗？」

　　「孩兒確是不明白……」

　　「想想看，印小輩如果死了，咱們還能在武昌逗留？是不是要跟妖道們到九華聽候差遣？」

　　「哦！原來……」

　　「為父不全力相圖六老山莊，也為了這步棋。」

　　「可是，印小輩可是心腹大患……」

　　「為父根本不相信印小輩有何能耐，絕不會比彭世傑父子可怕。」

　　「這……」

　　「他不是你手下的敗將麼？」

　　「但是他機警絕倫……」

　　「即使他有三頭六臂，也只是單人獨劍。」

　　「但他的師父……」

　　「落魄窮儒屍骨早寒。」

　　「還有……」

　　「酒狂可能已成殘廢，釜底遊魂不足為患。走吧，你的廢話有完沒有？」

　　路側草叢中，突傳出一聲輕笑，似在耳畔發聲，清晰悅耳聽得真切。

　　第一個撲向草叢的是雷堡主，其次是雷少堡主。後面，鷹爪王與飛天蜈蚣幾乎同時撲出。

　　草高及肩，草後卻是一排排灌木叢，夜色朦朧，但視界仍可及遠，草後空蕩蕩地哪有半個人影？

　　要說人已逃入灌木叢，那是不可能的，即使是一隻老鼠逃入，也會發出輕微的聲息。但低矮的灌木叢，毫無聲響發出。

　　在這些藝臻化境的高手來說，十步內飛花落葉，也難逃過他們的耳目，如果有人竄動，不可能不被發覺的。

　　眾人怔住了，雷少堡主悚然地說：「是個女人的笑聲，應該就在這裏。」

　　雷堡主何嘗不知是女人的笑聲？只是並未發覺有人在此，感到臉上無光，怒叱道：「畜生！你就知道談女人，大概你是碰上鬼了。」

　　「爹……」

　　鷹爪王權毛骨悚然地說：「大哥，會不會是教主用法術警告我們？」

　　「有什麼可以警告的？」雷堡主仍然氣惱地問。

　　「警告咱們不曾盡力勸彭寨主投效。」

　　「鬼話！你以為他真有那麼大的神通麼？」

　　「很難說，教主確是神通廣大……」

　　笑聲突又傳到，似從右方傳來。

　　雷少堡主這次比任何人都快，在奇異的笑聲中，奮身飛躍，猛撲笑聲傳來處的一株小樹後。

　　果然不錯，樹下爬伏著一個黑影。

　　人飛撲而下，捉住了。

　　雷堡主到了，大喝道：「要活的……」

　　雷少堡主突然丟掉黑影，一蹦而起，羞憤地叫：「是條死狗！」

　　二十餘名高手已快速地合圍，聽說是死狗，全都怔住了。少堡主藝臻化境，居然將死狗當作活人抓，豈不可怪？

　　雷少堡主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扭頭便走罵道：「這畜牲可惡，真是見了鬼啦……」

　　話未完，左方突傳來一聲尖厲刺耳的鬼嘯。

　　同一瞬間，一名爪牙突然狂奔，發狂般尖叫：「鬼！鬼！鬼……」

　　另一名爪牙劈面攔住，大喝道：「站住！你瘋了麼？鬼在哪兒？」

　　爪牙向黑暗的竹林一指，戰抖著說：「在……在竹林前面，披……披頭散……散髮，還……還對我笑……笑呢。」

　　不怕鬼的兩個人撲向竹林，突然大叫一聲，倒了一個，另一個嚇得扭頭便跑，似是失魂。

　　雷堡主一躍而上，伸手抓起跌倒的人，喝道：「站起來，你怎麼啦？」

　　這位仁兄已經嚇昏了，靴子被露出地面馬鞭似的竹根所拌住，一看便知不是被鬼擊倒的。

　　但其他的人卻感到恐懼萬分。鷹爪王權打著冷戰說：「大哥，快走吧，快離開這鬼地方，這裏陰氣太重，也許真的鬧鬼呢？」

　　鬼嘯聲又起，這次又換了方向。

　　雷堡主雖不怕鬼，但知道手下們皆已心驚膽跳，再不走，可能就嫌晚啦！趕忙下令道：「走！咱們離開這裏。」

　　令一下，爪牙們像一群烏合之眾，爭先恐後奔出小徑，不等招呼撒腿就跑，不易約束了。

　　鬼嘯聲更厲，跑的人更快。

　　不久，小徑上聚集著三個黑衣女人，中間那人笑道：「誰說江湖亡命不怕鬼？他們這些人，可以對付一隊官兵，卻被幾聲鬼嘯嚇得亡命而逃。走吧！跟他們去，必可找到兩個大膽的淘氣鬼。」

　　九陰教的英雄好漢們，在三處暫設的巢穴中，佈下了天羅地網，等候印珮前來送死。可是，白等了一夜，等得人人疲倦，個個怨聲載道，整夜裏毫無動靜。

　　直至東方發白，共有四處監視秘窟傳來了被挑的消息，共有十九名負責搜尋印珮的人被打昏，吃盡了苦頭。四處監視秘窟一在城東郊，兩處在南郊，一處在黃鶴樓碼頭的場房倉庫內。

　　這是說：一夜中，城外的郊區，皆成了印珮襲擊的目標，但卻避開了他們佈下天羅地網的巢穴，妙計落空，印珮不上他們的當。

　　從武昌至黃州府，應該乘船東下，直抵黃州碼頭。如果走陸路，便得先到武昌縣，對岸就是黃州。

　　火眼狻猊這次到府城來，固然是為了加盟九陰教，其實主要是為了對付落魄窮儒。據所得消息，印珮是窮儒的弟子，這次與九陰教叫陣，事出有因，把九陰教鬧了個雞飛狗走，人心渙散。

　　經過教主再三考慮權衡利害，今晨方決定讓火眼狻猊趕快離開府城，回到黃州候命，希望用這釜底抽薪妙計，減少印珮的敵意，讓印珮追蹤火眼狻猊，便可減少武昌方面的壓力。同時，派出大批高手沿途埋伏，希望在途中能截住追蹤的印珮。

　　臨時決定的妙計，應該瞞得過印珮。不瞞的是有關火眼狻猊的行蹤，如果印珮不來追蹤，豈不枉勞心力？

　　東方發白，埋伏的人便悄然出發。

　　火眼狻猊一群惡賊，共有十四名，辰牌左右，在忠孝門內聚集，直至巳牌正末之間，方陸續出城，浩浩蕩蕩啟程。府城至縣城全程一百八十里，旅客需時兩日。但在這些亡命之徒來說，一天盡夠了。

　　午牌末，已走了將近五十里，說快不算快，一個時辰足以令普通旅客走半天。

　　火眼狻猊心中有鬼，他早已打定了如意算盤。

　　這幾天來，他看得比任何人更清楚，印珮是個不易對付的人，是個可怕的對手。不但印珮可怕，另一個年輕的女郎也不易對付。能早些離開府城，大吉大利。

　　讓九陰教其他的人去對付，他最妙的上上之策，是走得愈快愈好，讓教主去費神好了，他恨不得插翅飛至黃州，遠離是非之地。

　　一陣好趕，他像個催命鬼般逼著爪牙們快走，趕了五十里，爪牙們已是汗流浹背，大感吃不消啦！

　　偕行的幾位好友中，有一指擎天、三眼閻羅、陰山雙煞谷經谷緯兄弟，還有用擔架抬著的騎鯨客，由一名爪牙架扶著的鬼見愁。

　　多年前，黑道兇魔在河南大火拼，火眼狻猊栽在千手靈官一群人手中。六年前池州南陵山區尋仇報復，千手靈官被殺。印珮與恩師九現雲龍途經該處避雨，無端捲入漩渦，九現雲龍也不幸喪生，落魄窮儒仗義援手救走了印珮，池大嫂出現嚇走了火眼狻猊，印珮與甘姑娘彤雲得以保全性命。

　　嚇走了的火眼狻猊不死心，踏破鐵鞋搜尋窮儒，終於掀起了江湖風波，武昌城風風雨雨。

　　這些人中，有不少人曾經參與池州山區尋仇的惡鬥，他們要想從窮儒口中，查出甘姑娘的下落，以便斬草除根永除後患。

　　他們卻不知，窮儒根本不知甘姑娘的去向。

　　九陰教適逢其會，捲入了漩渦。

　　印珮為了追查窮儒的下落，注意力完全放在火眼狻猊身上。無如火眼狻猊是三妖道眼前的紅人，有不少瑣事需到處奔波，行蹤飄忽無定，巢穴中留守的人，全是些供奔走的小人物。

　　因此印珮多次襲擊，始終沒碰上火眼狻猊，甚至連地位稍高的人物也沒碰上，一直就感到十分遺憾。所以對火眼狻猊這群人特別留了心。

　　九陰教派人狙擊的人，最遠一批只到達五十里，他們不能派得太遠，晚間他們必須趕回府城。

　　如果印珮跟蹤火眼狻猊，五十里共分四站，絕對逃不出這四批高手的眼下。如果沒有人追蹤，派一百里也是枉然。派遠了備多力分，反而誤事。

　　他們事先已有周詳準備，預計跟蹤的人，絕不會跟在目視難及的距離外，因此除了沿途埋伏的人外，另派了八個人扮成挑夫，在火眼狻猊後面里餘跟進，預計印珮消息不太靈通，可能隨後趕來。

　　因此沿途埋伏的人，必須等到入暮時分方可撤回。

　　還有二十餘里，便可進入武昌縣界了。前面是一座小小的村落，四周全是一望無涯的田野，凡是有樹林的地方便有村落。

　　路旁不時可看到桑田和麻園，間或有一些果林。路側栽了行道樹，有些是楊柳，有些是榆樹，疏疏落落，大小不一。

　　官道經過村前，三岔路口設了一座歇腳亭。

　　火眼狻猊鬆了一口氣，向手下說：「咱們進亭歇息片刻，沒見有人攔截，咱們應該安全了。」

　　亭側有兩棵大榆樹，眾人匆匆入亭喝茶，然後到樹下歇息。

　　受傷不輕的騎鯨客被抬放在亭內，一面喝茶一面向火眼狻猊說：「虎城兄，後一段路，全靠咱們自己了麼？」

　　火眼狻猊點著他那駭人的怪腦袋說：「是的，以後全靠咱們自己了。不過，你請放心，這時不見那小子現身，必定不會來了。」

　　鬼見愁臉色蒼白，捧住心口艱難地喘息，虛弱地說：「我真希望留在後面，眼看那小子受死。」

　　騎鯨客苦笑道：「百祿兄，你苦頭還沒吃夠？你如果真想留在後面等他，那就留下吧，或者往回走，也許會碰上呢。」

　　鬼見愁怎敢留下？恨聲道：「但願這次他不要跟來，等我養好傷。再去找他報一掌之仇。」

　　火眼狻猊嘆口氣，不安地說：「百祿兄，你的傷恐怕好不了啦！九絕誅心掌歹毒絕倫，心脈受傷不易醫治。除非你能到杭州西湖碰運氣！」

　　「你是說，去找來神醫公孫龍？」

　　「是的，只有他或可……」

　　「公孫龍已經死了好幾年了。」

　　「不，他沒死，躲起來了，所以說碰運氣。」

　　談話間，隨後保護的八個人到了，為首的是藍面神入亭行禮道：「陽副教主怎麼趕得這麼急？可把咱們跟慘了。」

　　火眼狻猊臉一紅，訕訕地說：「諸位辛苦了。咱們要在今晚趕到縣城，早到早好，還有一百三十里呢。」

　　「屬下就在此地等候，一個時辰再動身回城覆命，副教主可以放心走了，不會有人跟來啦！」

　　「咱們立即動身。」

　　「祝順風。」

　　火眼狻猊立即下令動身，向東又向東。這次他不急於趕路了，已經離開危險區啦！

　　藍面神八個人在歇腳亭守候，留意一大一小兩個死對頭，這次已有了萬全準備，誓報那晚失手之仇。

　　西面府城方向，出現了一群人影，四個挑著空籮筐的村夫，兩個腳下朗健的老太婆，點著拐杖不徐不疾地通過了歇腳亭，向東走了。

　　「但願那不知死活的小子跟來。」藍面神恨恨地自語。

　　官道在前面里餘，向東南一折被村莊擋住了。

　　四挑夫和兩位老太婆腳下一緊，走在後面的村夫叫：「沒有埋伏了，找地方易裝。」

　　火眼狻猊帶著十三名手下，輕輕鬆鬆向東行，沿途有說有笑，先前緊張的神情一掃而空，走了六七里，官道旁出現一座桑園，南面兩里外，有一座寂靜的小村。

　　桑園甚大，走到中段，走在中間的一名爪牙突然大叫一聲，摔倒在地。

　　後面一名爪牙手急眼快，一把抓住了從路面升起的一條繩索叫：「有人弄鬼……哎唷！」

　　叫聲中，被繩索震倒了。

　　桑園內搶出嘻嘻笑的小祥，雙手將繩索猛拖。

　　繩索的另一端結了一個活套結，套住了一名爪牙的右腳，拖死狗似的往桑園裏拖，猛地一帶，爪牙凌空飛起兇猛地倒撞而來。

　　一陣大亂，有人搶來救應。

　　青影如電，從另一株桑樹下飛落路面，吼聲似乍雷：「不許亂！你們才來呀？」

　　鬼見愁魂飛天外，狂叫道：「是他！是他……」

　　印珮攔住去路，抱肘而立，冷笑道：「是我，印珮。火眼狻猊，咱們談談。」

　　火眼狻猊喝住騷亂的人，怪眼彪圓獨自上前，在丈外止步，死盯住印珮沉聲問：「你就是印珮？你是落魄窮儒的門人？」

　　「不要問在下是何人門下，你記得六年前殺千手靈官的事麼？」

　　「不錯，你就是……」

　　「在下就是那位小娃娃。」

　　「你要向陽某報仇？」

　　「家師九現雲龍之死，與你無關。」

　　火眼狻猊大感意外，惑然問：「你不是為報仇而來？」

　　「還不能決定，首先在下要問你……」

　　「不管你為何沖陽某而來，老夫也不會放過你。」

　　「彼此彼此，在下也不會輕易放過你……」

　　一指擎天是個手長腳長，年約花甲的瘦竹竿，大踏步而出冷笑道：「虎城兄，何必與這狂小輩浪費口舌？在下替你擒住這乳臭未乾的小狗。」

　　小祥拖著擒住的爪牙，走近笑道：「老瘦狗，小爺與你玩玩，來啦！先報你的名號，小爺好記在帳上。小爺我叫小祥，你記住了麼？」

　　一指擎天怒極反笑，捋起衣袖，露出一雙鳥爪似的怪手，嘿嘿怪笑道：「老夫的綽號叫一指擎天，我一指頭可以叫你死一百次。來來來，先給你打老夫十拳。」

　　小祥一步步接近，笑道：「很不錯，你很有做前輩的風度。嘻嘻！是不是你讓小爺我先打十拳而不還手？」

　　幾句話便套住了老兇魔，老兇魔不得不硬著頭皮說：「那是當然，你來吧。」

　　小祥將腰帶上的短劍挪至身後，伸雙手在掌心吹口氣，拍拍手說：「恭敬不如從命，小爺我不用兵刃，先打你十拳撈回老本再說，準備了。」

　　一指擎天背手而立，吸口氣渾身堅似鐵石，說：「來來來，替老夫抓癢。」

　　站在後面的印珮心中暗笑，心說：「這老傢伙自討苦吃，夠他受的了。」

　　小祥直逼近老兇魔身前，歪著小腦袋左看看右看看，然後伸手按按對方的肚腹，笑嘻嘻地說：「肚子不能打，好像練了蛤蟆功，打一百拳也沒有用。唔！胸口好硬，也不能打。脅肋是要害，正好。嘻嘻！老瘦狗！這一下你可要當堂出彩！」

　　按摸脅肋的小手，突然向上一抄，閃電似的抓住了一指擎天的半尺長山羊鬍，猛地一帶。

　　事出意外，一指擎天不假思索地用手急保鬍子。

　　「砰！」一拳搗在一指擎天下陰內。

　　「砰砰！」又是兩下，打在同一地方。

　　「哎……」一指擎天驚叫，屈身伸手護陰，做夢也沒料到小傢伙向命根子下手，這是違反規矩的。

第五十三章　邪術妖法

　　小孩子哪管你什麼規矩不規矩？小祥得理不讓人，誘對方俯身保護要害，兇猛的兩拳在一指擎天的雙目開花，後跳丈外叫：「五拳你就吃不消了，哈哈哈！」

　　五拳快如電閃，在剎那間全中要害。

　　一指擎天確是吃不消，估計錯誤，以為小祥年紀小，即使再苦練，一拳能有一百斤力道已是不錯了，卻沒料到小祥練的是正宗氣功，聚力一擊力道何止百斤？即使是氣功到家的人，也無法練至雙目不怕打擊。下陰如果事先有所防備，挨幾下不在乎，雙目卻禁不起沉重一擊。

　　老兇魔上當了，大叫一聲，忘了自己的諾言，一指點出，神奇的指力潛勁，離體直射丈外，他只能循聲發指，盲目襲擊無法睜眼。

　　「嗤！」指勁在丈外入地中，地面出現一個半尺深的小洞。

　　小祥已先一剎那側邁半步，避過一擊，笑道：「不守信用的老瘦狗，快找地方醫眼，不然你就得變成瞎子，信不信由你。」

　　一指擎天閉著眼睛，眼中流出大量淚水和血絲，咬牙切齒地連點七指之多，最後一指真力已盡，難及一尺以上了。

　　小祥一面笑，一面左閃右避，七指無功。

　　一名爪牙搶出叫：「前輩快退，到後面上藥，保住眼睛再說。」

　　不管老兇魔肯是不肯，扶了向後退。

　　一指擎天不住咒罵，不住怒吼道：「虎城兄，替……替我分……分了那小狗的屍，替……替我報……報仇……」

　　火眼狻猊向前舉步，切齒道：「小狗！你好狠好卑鄙，老夫要……」

　　「哈哈！你也要給我打十拳？」小祥大笑著問。

　　「老夫要撕碎了你！」火眼狻猊厲叫，巨爪倏張，疾衝而進。

　　印珮突然閃電似的截出，反手就是一掌，抽在火眼狻猊的爪背上。截出、出手、撤離，如電光一閃，喝道：「住手！還有我呢！」

　　火眼狻猊側飄八尺，吃了一驚，抓石如粉水火不傷的鐵爪功，竟被一掌抽得又酸又麻，如受萬斤巨鎚所撞擊，對方出手之快，欺近身法之捷，委實駭人聽聞，不由他不驚。

　　他本來就有點心怯，這一來信心更是動搖，兇焰盡消，駭然問：「你……你練的是何種氣功？」

　　印珮冷冷一笑，說：「鬼見愁知道在下手上的功夫。」

　　「老夫沒將九絕誅心掌放在眼下。」

　　「火候精純的誅心掌，威力可出乎閣下意料之外，不信你可以細察手陽明大腸經，目下氣血該在陽谿穴凝聚了。不消片刻，經脈逐漸向上萎縮，至心脈然後方能停止。你練氣已臻純青之境，但如果在下不給你調息使用真氣療傷術的時間，那麼，你將與鬼見愁成為真正的難兄難弟。」

　　火眼狻猊左手扣住了右小臂，制住了溫留穴。

　　印珮哼了一聲，說：「任何閉了的經脈，也阻不住九絕誅心掌力的運行，信不信自可分曉，你只能多拖延一些時辰而已。」

　　火眼狻猊臉色大變，厲聲道：「小輩！老夫要求公平決鬥。」

　　印珮搖搖頭，一字一吐地說：「閣下，那是不公平的，你曾經給過多少人公平的機會？」

　　「你……」

　　「據我所知，千手靈官當年在山區養痾，只有一位十一二歲的小孫女在側侍候。閣下，你們去了多少人？」

　　「你你……」

　　「說呀！你去了多少人？」印珮厲聲問，戟指指著怕得要死的鬼見愁，又問：「你說你們與家師交手，是不是三打一？說！」

　　火眼狻猊抓住他說話的機會，疾衝而上伸手虛空便抓，龐大的身軀竟然靈活萬分，捷逾電閃。

　　印珮突然扭身下挫，一掌斜拍。

　　「嗤！」印珮的脅衣被抓裂。

　　「啪！」火眼狻猊的右肘又挨了一掌。

　　這次雙方皆已運功護身，出招也不敢全力一擊，兩下扯平，誰也沒佔便宜。

　　雙方退出圈外，印珮說：「在黑道高手中，你火眼狻猊的藝業，據說列名坐三望二，也不過如此而已。」

　　火眼狻猊拔出兩尺二寸的鐵爪，咬牙道：「今天不是你就是我。」

　　陰山雙煞的老大谷經撤劍在手，大喝道：「閃開！讓給我……」

　　接著是一聲震天怒嘯，狂風似的衝到，劍化長虹，身劍合一兇猛地撲向印珮。

　　火眼狻猊也及時撲上，鐵爪抓出勢如崩山。

　　印珮不上當，身形詭奇地一扭一閃，竟從兩人之中一閃而過，化不可能為可能，醉裏乾坤步果然神奇莫測。

　　同一瞬間，小祥手中的繩索突然捲出叫：「不要臉！」

　　繩索夭矯如龍，貼地捲到，捲住了大煞谷經的右膝，猛地一帶。

　　大煞身形可怕地打旋，突然重重地摔倒，滾了一轉，方狂叫一聲，吃力地坐起。

　　地上，留下一條斷腳，鮮血點點，在塵埃中十分刺目，像是片片殘紅。

　　火眼狻猊在雙方交錯的剎那間，感到脅背一涼，一道寒流拂過，只感到毛骨悚然。閃出丈外伸手一摸，摸了一手血，脅背裂了一條四寸長的血縫，入肌三分，不怕刀砍斧劈的身軀，竟然開了縫。

　　印珮拍拍衣袖，說：「你挨了一下，再深兩分你就支援不住了，閣下。」

　　火眼狻猊心膽俱寒，駭然問：「你……你用的是何……何種兵刃？」

　　「如果你不健忘，該記得一筆勾消的腿是怎樣斷的。哼！你以為我會赤手空拳鬥你的鐵爪？你打錯主意了。」

　　二煞谷緯已替乃兄裹好傷，挺劍向小祥衝去，咬牙切齒厲叫道：「小狗！老夫要刺你一萬劍……」

　　小祥丟掉繩索，拔出短劍迎上，一聲輕笑，短劍幻起如山劍浪，硬接來招，人影乍合，罡風厲號。

　　「錚錚！錚……嘎……」

　　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聾，錯劍的刺耳銳鳴令人聞之頭皮發炸，可怕的劍虹如同金蛇亂舞，人影進退盤旋快速絕倫。兇猛的衝刺，致命的近搏；險象橫生的閃避，把旁觀的人看得屏息以待，手心淌汗。

　　好一場快速兇猛的惡鬥，緊逼的進攻令雙方皆沒有喘息的餘地，以快打快險象橫生，誰有絲毫差錯，便得斷送老命，每一道虹影皆可置人於死地，每發一招皆用了全力相搏。

　　糾纏三十餘招，似乎二煞谷緯的長劍取得了優勢，開始緊迫進攻，釘緊中宮封住兩翼，狂野地連攻十二劍。

　　小祥的劍短，沉著地封架，輕靈地後退，直退出三丈外，方遏止了對方瘋狂十二劍空前猛烈的攻勢，抓住對方的空隙無畏地切入，吐出一道詭奇的劍虹，近身了。

　　二煞谷緯劍已引出空門，中宮暴露在對方的劍尖下，只有兩條路可走。

　　一是放棄奪得的地盤後退避招，一是斜向移位攻側翼爭回中宮。他採取前者，飛退八尺。

　　如果斜向移位，可能反而將脅肋暴露在對方劍下，太過冒險，不得不採取消極的避招技巧。

　　陷入劣勢，一步錯全盤皆輸。小祥緊吸住對方的退勢，不讓二煞有喘息的機會，一聲叱喝，劍出「流星趕月」，如影附形豪勇地進擊。

　　二煞谷緯全力封架，顯得有點失措。連封三劍，最後手上一慢，短劍的虹影排空直入，探隙而進。

　　「哎……呀！」二煞驚叫，側飛丈外，雙腳落地再退了三步，方用千斤墜穩住馬步。

　　劍虹如附骨之蛆，鋒尖光臨胸口。

　　「錚！」一劍急封，封住了，保住了中宮。

　　豈知短劍重新吐出，沾身了，叱喝聲震耳：「丟劍！不然要你的命。」

　　二煞谷緯的劍向外張，中宮成了不設防的城，閃不開退不及，短劍的鋒尖逼住了右胸。

　　「老……老夫認……認栽！」二煞臉無人色地說，渾身汗霧蒸騰，持劍的手在發抖，眼中湧出的絕望神色，令人望之惻然。

　　「認栽還不丟劍？」小祥冷叱。

　　「噹！」長劍墜地。

　　小祥一腳將劍挑飛，收劍後退。

　　「小爺與你無冤無仇，放過你一次。你必須退至一旁袖手旁觀，如果你加入他們群毆，小爺必定殺你。」小祥說。

　　印珮接口道：「冤有頭債有主，不相關的人，最好識時務退在一旁，妄想倚眾群毆，那是逼在下開殺戒，怪我不得。」

　　二煞一陣慘然，以手蒙面踉蹌而退。

　　火眼狻猊硬著頭皮說：「冤有頭，債有主，這是你說的。想當年，令師不該插上一腳，可不是陽某無故找你們的。你找我……」

　　「在下找你，不是為了當年的事。當年一筆勾銷沈老狗曾經動手，在下也饒了他。那一次相搏，尚算是公平的，雖說以三打一，但三人並未同時動手攻擊。」

　　「那你……」

　　「在下是為了落魄窮儒而來。」

　　「你……」火眼狻猊心虛地說。

　　「你追搜窮儒，趕盡殺絕，你知罪麼？」

　　「我……」

　　「說出他的下落，在下不為已甚，不然，你向上蒼禱告吧，在下絕不饒你。」

　　「我……我怎知他的……」

　　「不要說你不知道。」

　　「我……我確是不知道。」

　　印珮臉一沉，目湧殺機，手一抖，青芒刺目，手中多了一把八寸長的青鋒綠，沉叱道：「你上吧，為你的生命而戰。」

　　青鋒綠的鋒尖如果完全吐出，露在外面也只有四寸長，掩在掌心時，根本就看不見鋒刃，難怪對方容易上當。

　　小祥高舉短劍，大聲道：「誰如果敢上前相助，得問問小爺我是否答應。」

　　火眼狻猊一咬牙，爪交左手，開始迫近。他的右小臂已開始麻木，九絕誅心掌損毀經脈，已蔓延而上，越過了已封閉的溫留穴，波及下瞼上瞼，三里與曲池也受到影響，無法運用沉重的鐵爪了。

　　印珮也向前逼進，青鋒綠迎著烈日一晃，將刺目的青芒反射至火眼狻猊的怪眼上，一掃而過。

　　火眼狻猊被反射而來的陽光所驚，急退一步，趕忙向側移位。

　　印珮哼了一聲，冷笑道：「你想移位，更沒希望，陽光直射雙目，對你有百害而無一利。」

　　「你用詭計……」

　　印珮一聲長嘯，疾衝而上，青芒一閃，豪勇地遞出，走中宮排空直入，膽大包天，聲勢極雄。

　　火眼狻猊在驚心動魄的嘯聲中，咬牙切齒一爪向刺來的青芒抓去。

　　人影一晃，像有五六個印珮從三方切入。

　　「呔！」火眼狻猊大吼，收招快逾電閃，鐵爪一掄來一記「八方風雨」，罡風厲嘯，龍吟震耳。

　　這一招不但真力全發，也用得恰到好處，人爪合一如同龍捲風，籠罩了丈五六方圓，任何人也休想近身，四寸長的青鋒綠毫無用武之地。

　　印珮的身影如同飄絮，隨風而轉歪歪倒倒，等到八方風雨勢盡，突然從爪影旁一掠而過。

　　火眼狻猊斜衝出丈外，迅疾地回身，獰笑著重新逼進，兇狠地說：「小子，你近不了我的身，我要纏得你真力耗盡，再抓碎了你。」

　　印珮開始左移，遊走，笑道：「等你鮮血流盡，死的絕不會是我。」

　　「老夫的右臂無妨……」

　　「脅背呢？」

　　「皮肉小傷，血已止住了。」

　　「左脅下呢？」

　　火眼狻猊本能地低頭注視左脅下，渾身突然一震，身軀一晃，臉色大變。

　　左脅下，不知何時開了一條血縫，鮮血已染透衣褲，下面已滲至胯骨附近，脫口叫道：「我受傷了……」

　　印珮呵呵笑，說：「來吧！看你還能支持多久？」

　　火眼狻猊大吼一聲，瘋虎似的衝來，鐵爪前伸，衝近即瘋狂地猛揮。

　　印珮向側一閃，身形下挫高不及三尺，伸腿輕輕一撥，再斜飄八尺。

　　「砰！」火眼狻猊重重地仆倒，像倒了一座山。

　　印珮一閃即至，站在一旁叫：「起來，你把地面都染紅了，叫誰來打掃？」

　　火眼狻猊一蹦而起，厲吼一聲奮身撲來。

　　印珮一閃不見，仍用腳相拌。

　　「嘭！」火眼狻猊第二次倒地，這次是手腳朝天。

　　印珮仍站在一旁，說：「再跌兩次，就差不多了。」

　　火眼狻猊的鐵爪已經脫手，跌落在丈外，鋼牙一咬，翻身去抓鐵爪。

　　印珮先到一步，將鐵爪向對方踢近說：「對，拾起兵刃拼到底。如果你手上沒有兵刃，在下殺你豈不師出無名？」

　　火眼狻猊終於崩潰了，已抓住鐵爪的左手一鬆，吃力地坐起，虛脫地說：「我……我確是不知窮儒的下落。」

　　「你撒謊！」

　　「我……我知道他到……到了武昌，等我追到時，他又失了蹤。」

　　「你要我相信？該死的東西！你給我站起來！」

　　「我……」

　　「站起來！」印珮厲叫。

　　火眼狻猊大叫道：「我火眼狻猊橫行天下數十年，頂天立地威鎮江湖，豈是個撒謊的人？砍掉腦袋只不過碗大個疤，沒有什麼不得了，要殺你就動手，陽某如果能站起，絕不坐下來。」

　　一面說，一面費力地支起上身，搖搖晃晃地站起，無法站穩搖搖欲倒。

　　印珮迫近，咬牙道：「今天你要是不說，在下要碎剮了你。」

　　火眼狻猊怪眼彪圓，說：「活剝了我也是枉然。陽某追到武昌，曾經與他捉了一陣子迷藏，他像個鬼魂一般，時隱時現難以捉摸。老夫一急之下，只好請教主親自出馬。老夫最後一次看到他，是在鯰魚口碼頭，同行的赫然是酒狂，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卻平空消失了。」

　　「酒狂呢？」

　　「後來聽說酒狂受了重傷，逃到漢陽去了。」

　　「如何受傷的？」

　　「我怎知道？」

　　「誰知道？

　　「大概只有護法真人太昊仙長知道。負責至漢陽搜尋酒狂的人，是本教的外壇總領壇金筆書生洪仕倫。」

　　印珮收了青鋒綠，向後退，冷笑道：「好，我相信你的話。」

　　「信不信由你。」

　　「如果你的話不可靠，哪怕你上天入地，在下也要將你搜出來置之死地。」

　　「陽某不是貪生怕死的人。」

　　印珮向小祥舉手一揮，叫道：「小弟，咱們走！」

　　兩人飛躍而走，進入桑園深處。

　　火眼狻猊仰天長嘆，向搶出扶住他的人說：「天絕我也！咱們回黃州，從此，咱們退出江湖。咱們都老了，江湖道上，再也沒有咱們露面的份了，歲月畢竟是無情的。想不到我火眼狻猊橫行一世，竟然栽在一個乳臭未乾的人手中。」

　　眾人七千八腳另製擔架，救助受傷的人，抬走斷腳的大煞，慌忙上道。

　　一指擎天雙目受傷，但仍可模糊地看路，由一名爪牙相扶，火眼狻猊躺在擔架上，氣色灰敗不住失聲長嘆。

　　走了半里地，斷後的人叫：「咦！後面有六個男女，是武林朋友，大家小心。」

　　印珮與小祥進入密林深處換裝易容，曾聽到路上有人向東趕，腳步聲甚急。桑樹擋住了視線，他們也未介意。

　　等到改裝妥當，慢慢走出桑園，尚未鑽出，印珮低叫：「伏下，這四個老道形跡可疑。」

　　四個老道已到了桑園的東端，只能看到背影，背影修長，佩了長劍，背領上插著拂塵，腳下如行雲流水，青天白日在官道上用輕功趕路，不怕驚世駭俗。

　　小祥嘀咕道：「是保護火眼狻猊的妖道，他們來晚了。」

　　「咱們在此地等他們回來。」印珮說。

　　「等他們？」

　　「是的，希望他們之中，有護法真人在內。」

　　「哦！找他問你師父的下落？」

　　「是的。」

　　「依我看，不如跟上去。」

　　印珮笑道：「跟上去相送麼？不，我寧可以二比四，不願以二比十八。再說，妖道們會邪術，雖說邪不勝正，但我不願冒險，咱們都年輕，定力畢竟欠火候。」

　　「依你之見……」

　　「咱們佈下些小巧玩意，先立於不敗之地。」

　　「但……他們如果不轉來……」

　　「他們會轉來的，我斷定他們不會送出九十里外，因為他們必須趕回府城。咱們所收買的那位眼線，已將咱們今晚要襲擊九陰教壇的消息，轉賣給他們了，今晚他們必定高手齊聚，佈下天羅地網等候咱們去送死。」

　　「珮哥，我相信你的判斷。」小祥由衷地說。

　　「好，咱們立即找地方佈置。你來控制，我做誘餌。」

　　「不，我要做誘餌。」小祥語氣堅決地說。

　　「你……」

　　「我要看看妖道們的邪術，到底有何鬼門道。」

　　「不，我看不能讓你冒險。」

　　「放心啦！珮哥，我會小心的，我保證用誘而不用拼，好不好？」

　　「這……」

　　「答應我一次嘛。」

　　印珮無奈，正色道：「答應你可以，但你必須遵守我的約束。」

　　「是啦！不要婆婆媽媽好不好？」

　　「約束其實很簡單，我要求你不可接近他們三丈之內。同時，切記少與他們的雙目接觸，只要發現他們的舉動有異，須立即回身退避。」

　　「這是說……」

　　「譬如說，他們口中發出奇異的聲浪或唸唸有詞；或者用拂塵、劍、手式等等吸引你的注意，皆必須及早抽身。」

　　「這有什麼可怕的？」小祥狐疑地問。

　　「豈只可怕而已？遠隔三丈，可以防範他們使用迷香毒物，而且必須站在上風。單純重複低吟的聲浪，可能是迷魂咒語。」

　　「我不信。」小祥輕蔑地說。

　　「你不信，保證你著了道兒。他們只要一條劍穗，或者一具玉珮，片刻間便可令你神智迷失，任由他們宰割。」

　　「真有這麼厲害？」

　　「我絕不騙你，邪術道行高深的人，只要看你一眼，你便會成為他的俎上肉。千萬記住我的話，不然悔之晚矣！」印珮苦口婆心地解釋。

　　小祥口中唯唯心中卻否否，反而暗中打定了主意，要與妖道鬥鬥法。

　　官道上行人稀少，活動方便。兩入離開桑園往西走，三里外到了一處右面有池塘，左面有土丘樹林，而且有一片亂墳丘的荒野。站在丘頂向西望，可看到三四里外那座有歇腳亭的小村落。

　　兩人從帶來的包裹中取出應用雜物，開始準備。

　　日影西斜，已是申牌初正之間，左等不來，右等仍然不見妖道的人影。印珮不在乎，野性難馴的小祥卻心中焦躁，大不耐煩。

　　終於，東面出現了妖道們的身影，四個妖道，而且多了一個青衣人，挑著一對沉重的籮筐，扁擔壓得兩頭向下沉。五個人健步如飛，漸來漸近。

　　小祥獨自坐在路側，目迎來人，心中大感狐疑。

　　挑籮筐的青衣中年人一表人才，挑著擔子健步如飛，但渾身大汗。漸來漸近，他更感迷惑。

　　中年挑夫不是火眼狻猊的爪牙，怎麼瞠目直視臉上不帶表情。挑的是穀籮，每籮可盛谷八十斤，上面加了筲箕掩蓋。看扁擔挑的情形，籮內恐怕不是穀物。而這人的臉型，像是似曾相識呢。

　　妖道們來得快，小祥尚未想通，對方已到了二三十步外了。他不再多想，站起叫：「喂！牛鼻子老道，你們會跳神麼？」

　　跳神，通常是巫師們的行業，真正的修真道人，是不屑爭這口飯的，只有那些下三濫的香火道人，才兼跳神攆鬼，比玄門弟子驅神役鬼低下多了。

　　四老道登時臉上變了顏色，領先的老道勃然大怒，腳下一緊，陰森森地說：「小畜生！我帶你去跳鬼。」

　　小祥尚能記住印珮的叮嚀，看妖道來意不善，扭頭向荒野裏跑，大叫道：「妖道要殺人，要拍花，要勾魂……」

　　他一叫，叫得妖道無名火發，一聲怒叫，一躍三丈，落荒狂趕。

　　小祥腳步踉蹌，跑了三五十步便跑不動了。身後，妖道已接近至丈四五，幾乎伸手可及啦！

　　「救命啊……」小祥慌亂地叫。

　　妖道冷哼一聲，一躍而上。

　　小祥突然被草根拌倒，爬伏在地慌亂地側滾。

　　妖道恰好縱落，本想用腳將他踹倒，他一滾開，便無法踹人啦！人向下飄落，單足點地。

　　腳突向下沉，「啪」一聲膝骨立折，人向前一栽。

　　「哎……」老道狂叫。

　　只則出半聲，小祥已滾回，一掌狠狠地劈在妖道的後腦上，力道如山。

　　妖道頭向下一搭，昏厥了。

　　不遠處的一株白楊樹下的荊刺叢中，印珮探手示意要他趕快將人藏好。

　　小祥將老道的右腳，從一尺五寸的小陷坑內拖出，妖道不但骨折，而且一枚兩頭尖中有橫缺利於敲入地中的鋒利竹籤，上刃長有七寸，俗稱七寸竹刀，刺穿了老道的靴底，貫穿腳板直透背面。

　　小祥匆匆將人拖入一旁的草叢內，自語道：「又是一個陰溝裏翻船的人，江湖上果然危機四伏，可怕極了。」

　　他向側竄走，從另一處探出頭來怪叫：「妖道是拐子，要拐帶小孩，救命啊……」叫聲中，向另一處竄走。

　　三個妖道在路上等，草木蔥蘢，視界有限，只聽到小祥的怪叫聲此起彼落，不見同伴現身。

　　一名妖道說：「咦！怎麼竟然捉不住一個放牛娃娃？我去看看。」

　　一妖道離開了同伴，向叫聲傳來處奔去，一面叫：「師兄，怎麼啦？」

　　小祥突在左面的樹下現身，驚叫道：「又是一個妖道，救命！」一面叫，一面竄走。

　　妖道哈哈狂笑，毫無顧忌地飛縱出叫：「你該死！」

　　小祥撒腿狂奔，分枝撥草像隻老鼠。

　　妖道遁蹤急追，近了，眼看追及，突覺腳踝一緊，人向前衝倒。原來左腳被一隻套馬圈所套住，怎能不倒？

　　小圈套只能收拌倒之功，不會傷人，必須有人在旁善後。

　　不等妖道有何反應，潛伏在一旁的印珮已飛撲而上，一掌拍在妖道的脊心上，妖道一聲未出，便已昏迷不醒。

　　得手太容易，小祥膽氣大壯，向外奔，叫道：「珮哥，二比二走啊！」

　　「小弟，不可魯莽……」印珮叫。

　　印珮以為他肯聽話，出去引誘妖道，因此改換位置，屏息以待。

　　小樣一口氣奔出路面，向兩妖道笑道：「還有你們兩個，輪到你們了。」

　　他一面說，一面走近，忘了印珮的叮嚀，無所畏懼地接近至丈外。

　　兩妖道大驚，知道糟了，一人取下拂塵，一個拔劍。

　　驀地，拔劍的人身形一晃，手中劍搖晃著，以手掩腹叫：「師弟，我……我肚子好……好痛……」

　　小祥一怔，說：「妖道，你怎麼啦？」

　　「無量壽佛，我……」

　　小祥看到了對方的劍，劍身仿佛出現一隻會旋轉的貓眼睛。他一時好奇，定神細看。

　　耳中，他聽到了妖道喃喃的叫痛聲。

　　貓眼徐徐隱去，遠處射來一道眩目的光華，光華中，徐徐幻出一條滿生奇花異草的小徑，幽香撲鼻。

　　接著，路的那端徐徐現出一個女人的身影，好像是他的姐姐小菁，又像是他的母親徐玉芝，也像是愛他的奶奶。

　　總之，他想誰便像誰，正向他含笑招手。

　　他糊糊塗塗向前走，幻影也冉冉而退。

　　耳中，似乎萬籟俱寂。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幻影仍是相隔那麼遠。

　　他已不能思想，只想與前面的幻影會合。

　　終於，耳中突又響起奇異的聲音。

　　前面的幻影突然消失，他神智一亂，只看到一個青面獠牙的惡鬼，兇狠地向他撲來。

　　「呔！」他昏昏沉沉地大吼，一掌推出。

　　「啪」一聲響，擊中了惡鬼，但惡鬼退而又進，再次撲來。他連攻五六掌，突覺耳根一震，便完全失去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身上一陣寒冷，猛地驚醒。

　　印珮站在他身旁，含笑問：「怎樣？是否感到乏力？」

　　他完全清醒了，呆住啦！

　　印珮站在他身惻，前面站著一名妖道。印珮的青鋒綠，抵在妖道的左耳後藏血穴上。

　　不遠處，站著先前挽住扁擔歇息，不言不動的中年人，但這時已不發呆了，更令他驚奇的是，多了兩位穿青勁裝的美麗少女，他不陌生。三人神色悽惶，淚痕未乾。

　　他一頭霧水，茫然地問：「咦！怎麼一回事？」

　　印珮搖搖頭，苦笑道：「你被妖術所迷，打了我十七掌，要不是我用腰帶折向擊中你的耳門，你我還不知誰死誰活。」

　　「什麼？」小祥跳起來叫。

　　「妖道制住了你，派師弟去找兩個師兄，被我用套索吊死了，再來對付這個妖道，在三丈外用繩索套住了他，才能逼他撤了你的禁制。」

　　「我的天！」小祥驚叫。

　　「叫天已叫晚了，你就是不聽我的話。」印珮不快地說，嘆口氣又道：「我擔當不起，我要送你回家。」

　　小祥臉紅耳赤地打躬作揖，說：「好珮哥，饒我這一次，下次如果再不聽話，你可以將我綑回去，可好？」

　　「唉！你真是淘氣，好，饒你這一遭。記住：沒有下次。」

　　「是，珮哥。」小祥伸伸舌頭答。

　　印珮將妖道向前一推，叱道：「滾！下次碰上，絕不饒你。」

　　中年人急叫道：「印兄弟，千萬不可放他走。」

　　印珮正色道：「不，讓他走。人無信不立，我不能食言殺他，他已依約解了你的禁制，你能殺他？」

　　妖道已奔出十餘步外，扭頭叫：「咱們後會有期。」說完，狂奔而去。

　　印珮向小祥說：「小弟，過來見見冷劍周晃周大俠。那位是甘彤雲甘姑娘與小雯姑娘。」

　　「我叫小祥，久仰久仰，咱們早已認識。」小祥規規矩矩地行禮說。

　　冷劍周晃肅容回禮，苦笑道：「再造之恩，沒齒不忘……」

　　印珮接口道：「咱們江湖人伸子管事是理所當然，幸勿掛齒，你們怎麼會落在他們手中的？」

　　甘彤雲失聲長嘆，淚下如雨，慘然地說：「賤妾一共六人，追蹤火眼狻猊一群惡賊，在前面十餘里趕上了。他們有一半已無力自保，再被我們出其不意突下殺手，措手不及全部就殲，我們只傷了一個人。家祖的大仇已報，賤妾本想趕回武昌尋找……沒料到四妖道突然趕到，我們六個人一照面便被妖術制住，殺了我們三個人，只留下周叔將我主婢挑回府城。」

　　「哦！原來如此，這些惡賊……」

　　甘彤雲突然拜倒在地，泣道：「印恩公六年前在池州山區……」

　　「哈哈哈哈……」路右池旁突傳出刺耳的震天狂笑。

第五十四章　罪有應得

　　甘彤雲再次被救，感上心頭，不由珠淚漣漣，拜倒在地。

　　狂笑聲突從池塘方向傳來，漸來漸近，兩條青影從池旁飛掠，來勢如電。看來勢，便知對方是從前面抄出，截住他們的退路。

　　果然不錯，小村方向也有兩個青影快速地接近。

　　印珮目力奇佳，急叫道：「又是妖道，避之為上，跟我來。」

　　「我來誘敵。」小祥叫。

　　「不可，這次定然是三妖道來了，走！」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甘姑娘主婢與周晃，先前被四個名不見經傳的妖道，不費吹灰之力便俯首就擒，聽說是三妖道來了，便已魂飛魄散，跟著印珮急逃。

　　印珮逃向亂葬岡先前的設伏區，往樹林中一鑽，驀爾失蹤。

　　先前佈置埋伏時，他已完全摸熟了四周的地勢。

　　當四周開始濃霧升騰狂風大作時，他已領了其他的人，鑽入一座古老的荒墳穴內，外面用草藤掩住穴口，五個人擠成一團。

　　小祥大感驚駭，悚然地說：「珮哥，那些風雷聲，那些不可能有的怪霧，是不是妖術？」

　　「是的。」他神色不安地答。

　　「我的天！是真的麼？」

　　「我也不知道，世間確有不少難以解釋不合情理的事，這些不可思議的怪現象，我也不知其然。」

　　「我們躲在此地，會不會被他們甕中捉鼈？」

　　「不會的。只要咱們沉得住氣，將任何變化置之不理，妖法是無能為力的。別忘了，咱們已在四周佈了不少小巧機關。如果咱們不自相驚惶，妖術是無奈我何的。妖道要想對付我們，必須親自下手，我們不心慌自亂心神，一切幻象無功，妖道便只好親自出動，那些機關埋伏，夠他們受的了。而且，我會等機會出去與他們周旋的。」

　　「你敢出去？」

　　印珮淡淡一笑，說：「每個人的定力皆不同，所看到的幻象也有異。告訴你，我眼中的霧影與耳中的風雷聲，與你所看到所聽到的，完全是兩回事。你與甘姑娘他們，又不一樣。」

　　甘姑娘三個人，蜷縮著像是嚇昏了。

　　小祥倒抽了一口涼氣，擔心地說：「他們會不會找來？」

　　「當然希望他們找不到咱們的藏身處。」

　　「他們為何不追來？怪。」

　　「他們太過倚賴妖術，所以不追，想用妖術將咱們驅至他們的腳下自投羅網。」

　　「哦！真是可怕。」

　　外面，隱隱傳來了鬼哭神號與獸吼聲，確是可怕。

　　「我已決定對付妖道的手段了。」印珮頗為自信地說，語氣堅定。

　　「珮哥，你打算……」

　　「以後再說，現在你得定下心神調和呼吸，且要記住不可胡思亂想，一亂想便會入魔。」

　　冷劍周晃突然大叫一聲，爬起向外衝。

　　「周晃……」小祥驚叫。

　　印珮卻用行動作為答覆，一指點在冷劍的睡穴上，放平說：「他心神早已虛耗，受不住了，只有讓他睡，昏與睡是對抗妖術最好的法寶。」

　　小祥指指甘姑娘主婢，不勝憂慮地說：「她們兩人好像是失魂了，要緊麼？」

　　甘彤雲主婢抱成一團，不住發抖，臉無人色。

　　印珮沉靜地點頭道：「她們支持得住，短期間料亦無妨。哦！小弟，你倒是沉得住氣。」

　　小祥拍拍胸膛，笑道：「只要有你在身旁，我什麼都不怕。」

　　印珮拍拍小祥的肩膀，笑問：「以後，你要不要獨自到江湖上鬼混？」

　　小祥沉思片刻，反問道：「你呢？要不要還在江湖浪跡？」

　　「我？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不闖怎辦？我生在江湖，恐怕也得死在江湖了。」

　　「像沒有根的浮萍？」

　　「是的，我不像你。」

　　「我跟你闖，怎樣？」

　　印珮大笑道：「人在福中不知福，我不知道你是怎麼一回事，也許你是瘋了。」

　　「男子漢四海萍蹤，該是人生一大快事。」

　　「好，我問你，你準備帶多少金銀遨遊天下？」

　　「這個……」

　　「一錢逼死英雄漢，你總不會像我一樣，錢囊告罄便出賣勞力維持生活吧？你能做什麼？」

　　「這……」

　　「呵呵！小弟，趕快打消你那些愚蠢的念頭。我如果有些根基，也不會在江湖鬼混了。唔！外面風止雷息，妖道收去妖術了。」

　　「那就出去吧，憋得好難受。」

　　「妖道就希望咱們出去。」

　　「這……」

　　「他們必定分別在四周守候，這次便不會急急下手了，出去必定凶多吉少。」

　　「那……咱們……」

　　「咱們等一個時辰，妖道們要趕回府城的，他們今明要等候四川來的船。」

　　「四川來的船？」

　　「涪州梅家的人，梅老兒不甘寂寞了，妖道準備威逼利誘梅家的人上鉤，所以不會在此守株待兔的。」

　　「如果他們死守不走？」

　　「放心啦！我會打發他們走的。白天他們可以用妖術取勝，晚間卻是咱們真本事硬功夫的人，大顯身手的好機會，他們不可能整夜施展妖術。可惜，今天咱們沒帶弓箭來。」

　　「你的意思……」

　　「我要準備一些毒火箭，專用來對付妖道們。」

　　紅日即將西沉，印珮弄醒了周晃，將猶有餘悸的甘姑娘主婢帶出說：「好了，咱們該上路返城了。」

　　小祥興沖沖地說：「咱們快走兩步，趕回城看熱鬧。」

　　「熱鬧未必有，何必趕？告訴你，返城的道路上必有重重埋伏，想趕也趕不了，欲速則不達，古有明訓。」

　　「他們還敢埋伏？」小祥狐疑地問。

　　「為何不敢？他們也許不敢明幹，難道不敢暗襲？不要小看了妖道，九陰教有不少具有奇技異能之士呢。」

　　「那……咱們……」

　　「咱們要讓他們大失所望，抄小路走。」印珮說，領先舉步。

　　到了路中，甘姑娘方驚魂初定，跟在印珮身後說：「印大哥，上次你走得匆忙，有件事……」

　　「上次的事不必掛齒，那次救你也是湊巧。」

　　「是有關令師落魄窮儒的消息。」

　　印珮先是一怔，接著興奮地問：「甘姑娘，你知道家師的下落？是不是火眼狻猊招了供？」

　　甘姑娘長嘆一聲，歉然地說：「六年前，火眼狻猊糾眾尋仇，不但家祖不幸遭了毒手，令師九現雲龍亦被波及喪生，這件事，賤妾刻骨難忘，賢師徒仗義……」

　　「甘姑娘，那件事乃是意外，江湖俠義道中人，無端捲入江湖仇殺漩渦，平常得很，彼此恩仇了了，姑娘不必再為此事不安了。」

　　「江湖上傳說，落魄窮儒是你的第二恩師，可是真的？」甘姑娘追問。

　　「有一半對。」

　　「那次……」

　　「那次他老人家將我救走，並未收我為徒，將我留給目下的恩師酒狂，便飄然而去。後來，他老人家不期而至，授藝半載重又遠遊，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因此，即使他老人家不承認我是他的門人弟子，但我仍然以弟子自居，且以此為榮。甘姑娘，他老人家的失蹤，是否為火眼狻猊……」

　　「火眼狻猊大舉搜索令師，乃是盡人皆知的事。但令師的失蹤，火眼狻猊確是不知其詳。」

　　「那……」

　　「憑火眼狻猊那群人，根本就不可能踩得到令師的蹤跡。早些天我聽海鰍宮期說，兩個月前，令師不慎中伏，身受重傷……」

　　「哦！那是家師酒狂。」

　　「那就怪了，海鰍分明說的是落魄窮儒。」

　　小祥接口道：「受傷的是酒汪，還是我奶奶掩護他脫身的。」

　　「令祖慈是……」

　　「這你不要管，反正受傷的確是酒狂。」小祥堅決地說，沒將他奶奶的名號說出。

　　「海鰍又怎麼說？」印珮追問下文。

　　「他並未交代清楚，也來不及說，恰好有人入侵，他便匆匆走了。六老山莊的人中，有些是窮儒的朋友；他們曾經盡全力打聽窮儒的下落，苦於無從著手，加以九陰教的人不斷前來騷擾，府城附近危機四伏不易活動，而且自顧不暇，這件事也就擱下來了。」

　　「海鰍怎知家師受傷的？」

　　「那天晚上他住在城東蔣王祠附近，半夜聽到慘叫聲，從窗外看到有人在鄰屋的瓦面上廝殺，聽到有人沉喝怒叱，有人叫窮儒認命投降。海鰍水上功夫不等閒，但陸上的能耐有限，與窮儒雖非相識，卻甚是敬佩窮儒的為人，有心出外相助，可是圍攻窮儒的幾個黑影輕功極為高明，因此不敢造次。最後只聽到狂笑聲震耳，有人大叫打中他了，有人叫追，只片刻間人都不見了。」

　　「海鰍認識那些圍攻的兇手麼？」

　　「不認識，天色太黑，只看到模糊的身影而已。」

　　「這件事發生在哪一天？」

　　「他沒說，只說是兩月前。」

　　印珮轉向小祥問：「小弟，家師受傷那天……」

　　「那天是八月二十一，酒狂是在賓陽大街被人追殺，奶奶隨後趕到替他阻敵。這是奶奶說的，我來晚了不知道。」

　　「哦！奶奶不是與家師同船東下的？」

　　「一到碼頭，酒狂便帶著左姑娘走了，奶奶遍尋不著，因此夜間四方搜尋，恰好碰上了，之後他又失了蹤。」

　　「那位左姑娘呢？」

　　「不知道，奶奶也在找她，放心不下，要不是為了她，奶奶早就回家了。聽奶奶說，那是一位值得愛惜的姑娘，她對你……」

　　「不要說題外話。」印珮顯得有點心煩地說，轉向甘姑娘問：「海鰍目下在不在六老山莊？」

　　「不在，不過可能躲在府城附近，他怕得要死，大概躲得穩穩地了。府城是大商埠，躲起來是很容易的。」甘姑娘苦笑著說。

　　「我想找到他問問消息，但願能夠找到他。哦！甘姑娘大仇已報，是否返回六老山莊？」

　　「是的，得向諸位老前輩辭行。不過，我想追隨你左右……」

　　印珮呵呵笑，說：「不必了，甘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你還是回去吧，多一個人，反而容易誤事。」

　　「可是，你對我恩重如山……」

　　「快不要說這種話，老實說，咱們誰也不欠誰的情。江湖人行道，所行所事只求心之所安，碰上不平事順便伸手，吉凶禍福自己負責，如果人人存了施恩望報的心念，那就永遠糾纏不清自找麻煩了。咱們在這裏分手，你走六老山，我走府城。諸位，後會有期。」

　　他向三人抱拳一禮，與小祥立即放腿狂奔，頭也不回地走了。

　　甘姑娘主婢站在岔路口發怔，目送兩人的背影冉冉而去。

　　冷劍周晃長嘆一聲，無限感慨地說：「如果他在江湖多闖蕩幾年，他將是江湖上最出類拔萃受人尊敬愛戴的英雄豪傑。」

　　甘姑娘也幽幽地說：「交上這種朋友，我願為他赴湯蹈火。我想，我該留下替他盡一番心力。」

　　冷劍周晃搖頭道：「你如果留下，必定成為他的累贅。大敵當前，他如果分心照顧你，他必定陷入困境。只有藝業與他相當的人，方能免去他內顧之憂，你能麼？」

　　「這……」

　　「走吧，你離開他遠些，便是幫助他了。」

　　城門日落即閉，城內城外交通斷絕。城外的夜市有兩處，一是碼頭一帶，一是長街。城內則是平湖門一帶，燈火輝煌熱鬧非常。

　　至於布政使司衙門以東，入夜即冷冷清清，尤其是王城附近，閒雜人等根本不許走近，刁斗森嚴，王府護衛與丁勇往來巡查不絕。

　　賓陽門附近，只有幾家小食店，夜間供應那些在附近鬼混的夜不收一些酒菜，但到了三更正必定關店門，三更正，也就是夜禁開始的時辰。

　　三更初，一座街角小平房的大門悄然而開，附近沒有街燈，街道狹窄，人在街上行走，很難分辨相貌。

　　一個老女人的身影跨出門檻，順手帶上門，提著一隻大竹籃，向街口的燈光走去，舉步遲緩，彎腰駝背，顯得老態龍鍾。

　　大門又開，又走出一個老太婆，低叫道：「二嬸，我也去。」

　　二嬸回身低聲說：「不，你在家照顧。三姑，病人要緊。」

　　三姑帶上門走近，說：「我不放心你，公公已不需人照料了。」

　　「你不放心我？」

　　「這幾天好像不太對，小店附近不論晝夜，皆有可疑的人徘徊巡逡，可能他們留意這一帶了，你一個人我委實不放心。」三姑壓低聲音說。

　　二嬸不再反對，兩人並肩前行，步履維艱，兩個風燭殘年的老太婆，晚上在黑暗的街道上行走，確是不便。

　　前面的燈光不是門燈，而是店堂中透出門外的燈光，照亮了門外掛著的酒簾子，原來是一家小食店。

　　門外有兩張長凳，但沒有人坐，初冬寒風蕭蕭，誰還願意坐在門外閒聊？進出食店的人，皆來去匆匆。

　　距小食店尚有五六家宅院，店門出現三個客人。

　　領先那人是個英俊青年，佩了劍，站在門外向裏瞧，劍眉攢聚，有點不樂地叫：「喂！店家，你這裏有些什麼可口的酒菜？」

　　店小二在門旁迎出，欠身含笑招呼道：「客官請裏面坐，雞鴨魚肉燒鹵，小店皆可張羅。酒嘛，白乾夠勁，保證客官滿意，喝兩杯暖暖身子……」

　　「少廢話！」青年人說，推開店小二跨入店堂。

　　兩名同伴都是中年人，一挎刀一佩劍，十分神氣，大刺地跟入。

　　兩個老太婆像是乏力，倚在簷下歇腳。兩人的大眼張得大大地，清澈明亮有神，與她們的年齡極不相稱。

　　但在附近有人時，她們會垂下眼皮顯得半死不活。

　　三姑用肘碰碰二嬸，附耳問：「是這個人麼？」

　　二嬸用壓抑的嗓音說：「是他，你也認出他了？」

　　「把他燒成灰，我也可以認出這畜生的醜惡面目。哼！我們拼了他。」

　　「你急什麼？你與他的仇恨和我與他的仇恨相比，簡直像是泰山比鴻毛，我都不急，你急什麼？」二嬸用陰森森毫不激動的語音說。

　　「哦！你打算……」

　　「等他走了之後，我跟蹤，你帶酒菜回去。」

　　「跟蹤？你想跟蹤一個機警陰狠的老江湖？何況他還有兩個黨羽，太危險了。」

　　「放心啦！我也是個老江湖了。」

　　「這次不下手，恐怕……」

　　「恐怕沒有機會了？」

　　「是的，他一走，恐怕再也碰不上他了。」

　　「這……」

　　「我回去取兵刃暗器，還來得及。」

　　「好，一同回去，在此地等反而礙眼。」

　　兩人不買酒菜，從容往回走。

　　小食店中食客不多，店堂八張小桌，只有三桌有人。青年人與同伴佔了後角落的一桌，叫來了酒菜，愜意地慢斟淺酌。

　　坐在下首的中年人已有了三分酒意，一口乾了一碗酒，開始口沒遮攔，牢騷滿腹地說：「令狐兄，他們在城外接船，到長街的大酒樓快活，把咱們趕進城來做更夫，這算公平麼？」

　　青年人是追魂浪子令狐楚，笑道：「你算了吧，該埋怨的應該是我。」

　　「你當然也該埋怨……」

　　「你想知道原因麼？」

　　「哼！當然是把咱們當外人，否則為何連你師父也被放在一旁？」

　　「呵呵！我所想的不是這麼一回事。老實說，要不是雷堡主要表功，以為憑他的交情聲望，可以輕而易舉地套往姓梅的，自告奮勇前往接人，老實說，憑姓梅的那塊料，還不配家師去接他呢。教主深怕雷堡主壞事，怕他存心結黨與姓梅的暗中搗鬼，所以也暗中前往監視，可知雷堡主討得的並不是好差使。」

　　「那……令狐兄的原因是……」

　　「隨來的當然有金梅梅碧雲，她是武林三佳麗之一，沒機會把她弄到手，怎不該埋怨？」

　　「哈哈！原來如此。」

　　「不過，我還有機會，只要我能接近金梅，她必定是我的。雷少堡主把兩佳麗弄到手，然後辣手摧花，只要把這件事告訴金梅，哪怕她不跟我走？」

　　三人有說有笑，一頓酒直喝至三更正，方醉步踉蹌會帳出店，不知大禍臨頭。

　　令狐楚領先出店，整整頭上的英雄巾，抬頭看看天色，自語道：「咦！三更正了，要夜禁啦！咱們不能大搖大擺逛街了。」

　　「找個雌兒樂樂，怎樣？」中年人打著酒呃問。

　　「對，我贊成，酒是色之媒，半點不假。他娘的！我這裏酒意一起，色心又生。」另一名中年人說。

　　令狐楚向街尾走，說：「跟我來，我知道哪一家有閨女。」

　　「不，我不要閨女，閨女像個未熟的桃子，澀澀苦苦，我要懂風情的娘們。」

　　正走間，令狐楚向前一指，大笑道：「趙兄，那老女人年老成精，更懂風情，我看哪！你找她豈不更妙？哈哈哈哈！」

　　「令狐兄，別缺德好不好，怎麼說這種噁心話？我的酒……呃！酒都被你把胃倒盡了，呃……」

　　幽暗的小街視界有限，但看前面老女人走路的背影，不用猜也知是個沒有七十也有六十的老太婆。

　　令狐楚不再打趣，到了老太婆身後，叫道：「哈哈！老太婆，閃開，沒有人對你有胃口……」

　　話未完，老太婆突然轉身。

　　令狐楚不愧稱老江湖，首先便發覺老太婆轉身的身法不合身分，再就是看到老太婆的手有異，本能地向下一挫，不假思索地扭身側倒並一腿掃出。

　　但他已來不及警告同伴了。

　　老女人的雙手，打出了暴雨般的可怕牛毛針。

　　同一瞬間，屋角的暗影中，先射出一把飛刀，另一老女人挺劍撲到。

　　可惜，令狐楚已伏下了，牛毛針與飛刀皆勞而無功，功虧一簣。

　　「啊……」兩名同伴慘叫著倒下了。

　　「砰！」發射牛毛針的老女人同時倒下了，被令狐楚一腳掃中左胯骨，摔出丈外傷得不輕。

　　令狐楚一聲怒嘯，飛躍而起，迎進、拔劍、攻招，一氣呵成，悍勇絕倫。

　　用飛刀襲擊落空的三姑，發覺不對已來不及了，「錚」一聲暴響，雙劍相交，劍突然斷成三段。

　　「我要活的！」令狐楚怒叫，劍乘勢遞出。

　　三姑向側急閃，恰好中了對方的圈套，「噗」一聲響，小腹便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掌。

　　「嗯……」她悶聲叫，砰然倒地。

　　令狐楚一腳踏住了她，厲聲問：「老豬狗！誰叫你來暗算我？」

　　「畜生！你……」

　　「我追魂浪子是暗算偷襲的第一流專家老手，你在班門弄斧。快招……哎……」

　　最後一聲狂叫，其聲淒厲。接著，身軀凌空而起，急升至瓦面。

　　原來他只顧逼供，疏忽了頂門，簷口悄然拋下一隻五爪可以張合的飛爪，抓住了他的右肩將他向上猛拉，爪尖深入骨肉內再往上拉，鐵打的人也受不了，整個右肩骨碎肉裂，拉上瓦面他已剩下半條命。

　　瓦面有兩個人，印珮和小祥。

　　印珮將人拉上，先一把扣住令狐楚的咽喉以免發聲，再將人拖倒在脊心拍了一掌，令狐楚立即渾身發軟，失去了活動能力。

　　印珮收了飛爪百鏈索，呵呵大笑道：「你如果不報名號，在下便錯過大好機會了。」

　　令狐楚痛得魂遊太虛，未聽出印珮的口音，強忍徹骨奇痛，嗄聲說：「你……你偷襲……」

　　「哈哈！你不是說你是暗算偷襲的專家麼？還有什麼可埋怨的？」

　　「你……你閣下……」

　　「你暗算在下多少次了？從咱們初相識開始……」

　　令狐楚終於聽出口音了，狂叫道：「看老天爺份上，再饒我一次。印兄我……我發誓……」

　　街下面，三姑已掙扎而起，突然狂叫道：「珮哥，珮……哥……」

　　印珮吃了一驚，飄身而下急叫：「左婷，是你麼？」

　　「天！天可憐見……」扮成老太婆三姑的左婷喜極呼天，突覺心力交瘁，向前一栽。

　　印珮及時抱住了她，柔聲說：「不要哭，危險已經過去了。」

　　她哭了個哀哀欲絕，迷亂地叫：「我……我在做……做夢，我……」

　　「婷婷，清醒些，你不是在做夢，我們得趕快離開此地，你支撐得住麼？」

　　小祥已拍昏了令狐楚，扛上肩一躍而下，說：「快走，屋裏的人已經醒了，更夫也快接近啦！」

　　左婷神智一清，說：「我還有同伴……」

　　二嬸已掙扎著，掩住胯部吃力地站起說：「我……我受得了。印珮，天幸你……你及時出現……」

　　「你是……」

　　「白河程……」

　　「哦！原來是程大小姐。你們往前走，我帶屍首，必須趕快離開現場。」

　　左婷急忙扶住程大小姐，說：「我們走，有話以後再說。」

　　印珮一手一個挾了兩具屍體，眾人急急離開現場。

　　踏入堂屋，左婷興奮地說：「珮哥，進內堂，看看誰在裏面？」

　　後堂門是開著的，天井裏站著一個人，說：「孩子，真是你麼？」

　　印珮渾身一震，丟下兩具屍體，發瘋般搶入，扶著對方的雙腳跪伏著顫聲叫：「師父，師父，師……父……」

　　是酒狂，伸出巍顫的手，扶起他愴然地說：「大家都以為你死了，但我卻以為不然。總算為師能活著見你，你得好好謝謝小婷。沒有她，為師早已骨肉化泥了，這孩子真難得。」

　　說完，師徒倆相挽著進入堂屋。

　　小祥上前行禮，笑嘻嘻地說：「你老人家躲得真穩，可急壞了不少人。」

　　酒狂一怔，笑問：「小哥兒，你是……」

　　「晚輩池祥。」

　　「哦！池大嫂的孫公子，是不是令祖池家福都來了？」酒狂頗感意外地說。

　　「不，僅家母同來。家祖慈不放心你老人家，因此留下來監視魔崽子們的動靜。」

　　酒狂呵呵大笑道：「看來，池家的人這次要捲入漩渦，不得不仗劍除魔了，果不出老夫所料啦！」

　　小祥搖頭道：「不，你老人家料錯了，家祖慈仍然堅持置身事外，靜觀其變，迄今尚冷眼旁觀。」

　　「哈哈！我親眼看見你扛著一個人進來，那就夠了，你脫不了身啦！哈哈！」

　　小祥臉一紅，說：「晚輩是偷溜出來的，絕不以池家……」

　　「那就更妙，有人打了小的，還怕老的不出頭麼？」酒狂搖頭晃腦地說。

　　印珮趕忙關心地問：「師父，你老人家的傷勢怎樣了？」

　　酒狂活動雙手，臉色沉下來了，吁出一口長氣說：「還好，在兩記歹毒的摧枯掌，一記冷焰掌，以及兩枚天雷鑽的致命襲擊下，仍能保全老命，不能不說是奇蹟。不過，要不是左丫頭及時駕舟將我救來此地藏匿療養，我已葬身漢陽的江邊了。目下已大部痊癒，只是感到運氣行功頗有力不從心之感，大概還需十天半月方可復原，但願在此朗間不至被魔崽子們發現。」

　　左婷憂傷地說：「那晚我不是怕死，而是插不上手，老人家禁止我追隨，我只好在一旁躲著相機接應，總算能及時弄到一艘小舟，將老爺子接回。唉！那些人的藝業，確是可怕。」

　　程大小姐臉色逐漸恢復正常，上前向印珮說：「這一戶人家，是家父一位故友的住處，只有兩位老婆婆在此安度餘年，毫不引人注意，諸位只要不外出，可說絕對安全。那晚我恰好在江邊，便將左姐姐與老前輩接來此地藏匿，印爺，我求求你……」

　　她跪下了，掩面而泣。

　　印珮一驚，趕忙扶起她說：「程姑娘，有話好說，你……」

　　「我求求你，將這惡賊令狐楚交給我，我與他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印珮一陣遲疑，苦笑道：「他已是個失去抵抗力的人……」

　　「我不殺他，我要將他帶離武昌。」

　　印珮無可奈何地說：「好吧，人交給你了。這惡賊機詐陰險，狡猾萬分，你得小心了。」

　　「謝謝你，印爺，此恩此德，賤妾沒齒不忘。明天，我將僱舟返回白河，不來向諸位辭行了。」

　　程姑娘淚流滿面地說，拖了令狐楚昏厥的身軀走向內室，在門內轉頭又道：「祝福你們，再見。」

　　屋共三進，空房甚多。她將令狐楚拖進一間小房內，點起了燈，先拉脫令狐楚的手腳關節，並分別綑在四根床柱上。

　　一盆水潑在令狐楚的頭臉和肩上的創口，令狐楚猛然甦醒，呻吟道：「哎唷！痛死我了，這……這是什麼地方？」

　　程姑娘出房而去，返回時已恢復少女裝束，回復本來面目，手中有一把八寸長的小尖刀，站在床前咬牙切齒地問：「令狐楚，你還認得我麼？」

　　令狐楚大駭，想掙扎，卻渾身麻木，無法動彈，心膽俱裂地叫：「程姑娘，千不念萬不念，念你我曾有一段……」

　　一隻靴尖塞入他口中，他說不出話來了，是他被脫下的靴子。

　　程姑娘拔下髮上的金簪，刺在他的氣門穴上，陰厲地說：「破了你的氣門，目下你與常人並無不同了。惡賊，你知道我要怎樣對付你麼？」

　　「嗯……嗯……」他只能用鼻聲叫。

　　「我要把你帶回白河，以後的日子，你不會好過的，直至你的血肉被挖乾之後，臭皮囊還可以餵狗。你忍著些，帶你離開武昌，你應該是個病入膏肓的人，不會有任何人能認出你的本來面目，我可以放心大膽將你運走，你的黨羽做夢也沒料到你會成為個活死人。」

　　她先找來一個藥箱，一隻小鐵鎚，開始敲掉他滿口牙齒。血，流滿床板。牙敲掉，臉頰內陷，臉型便變了。

　　接著是用燭薰他的右眼，用小刀小心地由皮下挖出他的鼻梁骨。他終於昏厥了，任由擺佈。

　　不足一個更次，他已換了一個人。頭髮也剪短了，衣褲鞋襪全換了新，肌膚也變了顏色，風流倜儻的令狐楚，已經在世間消失了。

　　近午時分，駛向襄陽的一艘小舟內，程姑娘一身村婦裝，小心地替變了形的令狐楚餵藥，柔聲說：「官人，我們已過了漢陽了，你安心養病吧，回家的路遠著呢。」

　　在程姑娘替令狐楚整形期間，堂屋裏印珮在請問乃師受傷的經過，說：「師父，他們是怎樣盯住你老人家的？」

　　酒狂苦笑道：「不是他們盯往我，而是我自投羅網。」

　　「是些什麼人？」

　　「他們未通名號，晚間也難辨面貌，而且他們都戴了假面具。但我知道，他們是九陰教的高手。」

　　「是不是雷堡主？」

　　「他不在場，他的霹靂劍術瞞不了人。孩子，有件不幸的消息告訴你，你得控制自己，忍受沉重的打擊。」酒狂凜然地說。

　　「師父……」

　　「窮儒已經不幸去世了。」

　　「什麼？」印珮驚問。

　　酒狂長嘆一聲道：「他只顧與火眼狻猊周旋，卻忽略了天風谷三子另一批隱藏著的高手。據我所知，那晚火眼狻猊與雷堡主手下的幾個人，約定在距此不遠的蔣王祠會商。窮儒在朋友處留下話，自己單身赴會踩探，卻不知蔣王祠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等我得到朋友留下的話，趕往與他相會，也不知對方已設下埋伏，趕到時已晚了一步。」

　　印珮心中大痛，咬牙切齒地說：「天哪！我竟放走了火眼狻猊那惡賊，相信了他的謊言，未能親自殺他，我……我好恨！」

　　小祥加以勸解道：「惡賊已死在甘姑娘手中，論因果，他也算是死在你手中的，請不必自苦，好麼？」

　　酒狂神色肅穆地說：「我趕到時，窮儒已經胸裂腹破，氣息已絕。在他四周，屍橫十五具，蔣王祠成了屍場，他死得夠英雄。不等我有機會帶走他的屍體，五個我以為是死屍的人，突然同下毒手，接著又來了六個人，群起而攻。我開始便被五個可怕的高手擊中，但仍能越屋逃生，最後被兩枚天雷鑽射中腰脅，跌下一條小巷，費了不少精力，方逃出城外搶了一艘小船向漢陽逃。要不是池大嫂及時阻止追兵後果難料。幸而婷丫頭弄了船隨後趕來，繞至偏僻處登舟，剛駛出江心，追的人已乘船趕到碼頭，婷丫頭悄然將船漂走，躲過了大劫。他們窮搜漢陽，婷丫頭卻在程姑娘的協助下，回到蔣王祠兇殺現場附近養傷。孩子，再等十天半月，我傷好之後，咱們把九陰教連根拔掉。」

　　印珮咬牙切齒地說：「十天半月，妖道們早已溜之大吉了。不，珮兒等不及了。」

　　「你打算……」

　　「珮兒已策定鋤除妖道的妙計，三天之後，我要他們的命。」印珮兇狠地說。

　　「你不可激忿僨事，聽說妖道妖術通玄，爪牙眾多，不乏具有奇技異能的妖魔鬼怪，你……」

　　「師父，珮兒不與他們鬥力，這些天來，珮兒已摸清了他們的底，勝算在握，師父只管養傷，報仇的事，由珮兒見機行事。」

　　小祥也興高彩烈地說：「真的，老前輩，印珮哥智勇雙全，對付那些賊爪牙足以應付裕如。三妖道的伎倆，我們已見識過了，沒有什麼不得了。火眼狻猊號稱無敵，但在印珮哥手下，簡直如病鼠見貓，毫無還手之力。」接著，將近來騷擾九陰教的事，得意洋洋地一一道來，眉飛色舞十分興奮。

　　印珮也將在池家逗留一月，池老指導練功的事一一稟明。

　　酒狂恍然道：「難怪你能擊敗火眼狻猊，果然池家絕學不同凡響，這我就放心了。不過，敵勢過強，還是不必操之過急，欲速則不達，千萬不可小看三妖道。」

　　印珮慎重地說：「九陰教本來早就要撤走的，被珮兒一鬧，他們便耽擱下來了。這幾天內如不下手，他們一走，遠離城市鬧區進入地勢險要的秘窟，以後想找他們那就難了。因此，珮兒絕不能放過這次機會。」

　　「珮哥，能用得著我麼？」左婷滿懷希翼地問。

　　「婷婷，你看護師父責任重大，這件事我拜託你，一切有勞你了。」印珮柔聲說。

　　與九陰教周旋的幾天中，印珮不知窮儒的兇訊，因此不為已甚，一擊即走極少開殺戒。這次在乃師酒狂口中，知道窮儒遭了毒手，引發了他的無邊孽火與無窮殺機，仇恨令他瘋狂，掀起了可怖的腥風血雨。

　　大荒毒叟的手下，次日在南湖西面找到了兩具爪牙的屍體，令狐楚則失了蹤，引起了一陣騷亂。

　　一天，兩天平安無事。

　　九陰教的爪牙，全力搜查印珮的下落，經過兩天的徹底搜尋，毫無音訊，一個個像是洩了氣的皮球，垂頭喪氣，被教主罵得抬不起頭來。

　　但也有些人暗中感到欣慰，至少可以不必冒險了。這些天來，印珮出沒如神龍，有不少人吃了虧，有不少人送了命。

　　在膽小鬼的渲染下，印珮成了個膽大包天，藝業深不可測，不懼妖術且會飛騰變化神奇可怕的怪物，人人心懷鬼胎，又怕又恨，鬧了個人心惶惶，一個個心驚膽跳食寢不安，深怕印珮找上頭來，要掉他們的命。既然印珮失了蹤，豈不大感欣慰？

　　天風谷三子也大感洩氣，既然印珮失了蹤，大概已逃離武昌，不易迫尋了，也就不再追究，打算在三兩天中，撤離武昌至天風谷秘巢開山立壇，圖謀發展。

　　上面不追，下面自然隨著鬆懈，有人傳出印珮已離開武昌的消息，更令爪牙們寬心，戒心一除，九陰教的爪牙們一一從暗中爬出來，開始明目張膽在各處走動了，化暗為明，自暴弱點。

　　出城東北行，十餘里便到了白楊湖畔。湖周十餘里，向西北流，從青山磯北面入江，湖口稱白楊浦。

　　湖畔的九鯉山，因山伸出九條山尾伸入湖中，形如魚尾，所以叫鯉山。沿湖一帶，零星散佈著一些小漁村。

　　山不高，九條山尾形成十餘處小湖灣，附近全是樹林和蘆葦。

　　樹林除了一些松柏之外，皆變得光禿禿地。蘆葦早已白了頭，成了枯黃的敗草。間或有一些竹叢，總算帶來一些綠意。

　　小祥留在城中打聽消息，監視九陰教的動靜。印珮帶了一整擔工具雜物，在九鯉山一帶不眠不休地，整整耽了三天。

　　他想起了章華台沼澤，引起了他利用九鯉山替九陰教挖掘墳墓的念頭。三妖道既然設伏誘殺窮儒，他為何不可以牙還牙大開殺戒？

　　一切準備停當，晚上回城又帶了不少零碎，並帶了小祥重返九鯉山，花了一整天工夫，讓小祥熟悉埋伏的情勢，以及啟閉引發各種埋伏的時機與方法。

　　次日破曉時分，他留下小祥，獨自返回府城。

　　青巾包頭，穿青直裰，腰下帶了一隻大革囊，裏面不但有各式暗器，也有食物，以及從雙尾蠍處奪來的毒藥囊。

　　脅下挾了一隻長包裹，裏面藏了一把長劍。他防身保命的青鋒綠，則暗藏在左手的臂套內。

　　他必須白天動手，留給對方召集爪牙的充裕時間，這樣做固然危險相對地增加了，但他已作了萬全準備。

　　在外衣之內，背心要害與兩脅最易受暗襲，他用三塊鐵片加以保護。

　　他不怕正面交鋒的人，正面胸腹無需要保護，只怕惡賊們偷襲，防不勝防須有周詳準備。

　　賓陽門外不足三里，有一棟城內富豪范大爺的避暑大廈，四周松柏繁茂，花園、果林、假山、荷池、亭台，水榭等等，無不精美華麗。

　　秋去冬來，避暑大廈只留下幾名奴僕照料。

　　三天前，這裏成了雷堡主款待四川梅家貴賓的居所，警衛森嚴閒人莫入。大廈離開大路約里餘，進入大廈的小徑是私人道路，哪來的閒人。

　　路口建了一座木牌坊，匾額上刻的是魏碑擘窠：范園。兩側種的是丈餘高的五爪籬，尖利的刺寸餘長倒彎成鉤狀，密密麻麻連兔子也鑽不進去，向兩旁延伸，周圍五六里，把整棟大廈以及樹林花園，全部包住與外界隔離。進牌坊沿松柏成蔭的小徑向裏走，將近一里方到達大廈前左亭右假山的廣場。

　　兩名大漢把守在牌坊左右，一挎刀一佩劍穿了黑勁裝，威風凜凜十分神氣，官道上往來的平民百姓，誰敢往裏闖挺著脖子挨刀？

　　巳牌初，偏偏就有那麼一個不怕挨刀的人，直愣愣往裏闖，他是印珮。

　　寒風凜冽，他挾了長包裹袖手縮頭向牌坊闖。

　　兩名把守的大漢沒看清他的面貌，只看到他縮頭沉臉彎腰駝背，口中呵著氣，埋頭直撞而來，先是一愣，接著無名火起，為首的人劈面攔住大喝道：「站住！混帳東西！找死麼，你往哪兒闖？」

　　他抬起頭，依然籠著手，瞇著已有七分醉意的大眼，一開口酒氣直沖，說：「咦！這裏不是范園麼？」

　　「不錯，是范園。」

　　「那就對了，我來找人。」

　　「找人？找什麼人？」

　　「我兒子的媽的老子的兒子住在裏面……」

　　「賊王八！你說些什麼？」

　　「我說要找的人嘛，你怎麼耳聾是不是？」

　　「他娘的！你說了大半天，我沒聽出你到底要找誰，你他娘的簡單些好不好？你這醉鬼的話，我聽不懂。」

　　「簡單些？好，我想想看，我兒子的媽的老子的兒子……老天爺，那是我的小舅子嘛！」

　　大漢這才知道被愚弄了，大怒之下，猛地就是一耳光抽出，怒吼道：「該死的東西……」

　　他不再客氣，抽出手接住來掌，扭身一聲長笑，將大漢摔飛丈外，「砰」一聲大震，恰好撞在牌坊大柱上，腦袋破了，腦漿向外擠。

　　快！幾乎在同一瞬間，他反身飛撲另一名大漢。

　　大漢只感到眼前一花，本能地雙掌一伸，想將他推開以便拔刀。

　　他雙手一分，勾住對方的雙肘猛地一帶，抬膝進攻，膝蓋撞在大漢的下陰要害上。

　　「嗯……」大漢悶聲叫，渾身一軟。陰囊碎裂，內腑崩散，眼看活不成了。

　　他快速地將兩個尚未完全斷氣的人，拖至一旁的荊籬下往裏一塞，方大踏步沿花逕向裏闖，挺胸直腰昂首闊步，目空一切地向前走。

　　不久，一座巨大的花台後，突閃出一名大漢，劈面攔住叫：「站住！你怎麼進來的？」

　　他呵呵笑，止步說：「咦！不是外面那兩個漢子叫我進來的麼？」

　　「你……你是什麼人？」

　　「我？我就是人嘛！呵呵！我看，你比我還要醉，我看你雖有點像畜牲，但卻明白你是個人，而且是活人。」

　　「混帳……」

　　他飛步切入，反手就是一掌，「噗」一聲反劈在對方的耳門上，大漢扭身便倒，他將人拖住，笑道：「你再也沒有帳可以算了，想混帳也混不成啦！」

　　將人塞入花台的花樹中，他再向裏走。距廣場不足一箭地，左面小亭下衝出兩名大漢。

　　這次，他逃不過對方的眼下了，其中一人赫然是雷少堡主的長隨，過去曾經照過面，在十餘步外便看清了他的相貌，嚇了個魂飛天外，扭頭跑，狂叫道：「印珮殺來了，姓印的殺來了，快告警……」

　　另一位仁兄本來賈勇向前衝，突然打一冷戰，好不容易剎住衝勢，發狂般叫：「快來救我！快來救我……」

　　他咧嘴一笑，搖頭道：「你昏了頭窮叫什麼？我又沒殺你，你何必鬼叫救命？難怪你只配放風守哨，真可憐。」

　　他不加理睬，繼續向裏走。

　　蘆哨聲尖鳴有人發出警號了。他腳下一緊，一躍三丈，以全速衝過廣場，猛撲大開著的大廳門，七級石階他一躍而上，向兩個搶來的把門人叫：「擋我者死！」

　　「噗」一聲響，一拳擊在右面大漢的胸口上，大漢狂叫一聲，跌回廳內去了。

　　另一大漢眼明手快，拔刀出鞘來一記「力劈華山」，刀沉力猛頗見功力，已可算一流高手了。

　　印珮身形一晃，從刀側切入，斜身貼近一掠而過，就在掠過的剎那間，一肘後撞，兇猛地撞在大漢的脅背上，有骨折聲傳出。

　　大漢向階下衝，砰然衝倒狂叫出聲。

　　印珮的身影，已消失在大廳內，各處人影奔竄，全向大廈趕。

　　寬廣的大廳設置得十分華麗，全是精製的雕花傢具，牆壁上有名人字畫，有擺設的屏風、木癭假山、盆景……果真是富麗堂皇。

　　從後堂搶出的第一個人，不是雷家的爪牙，而是客人之一的玉郎君梅中玉。

　　梅中玉剛撤劍，便看出是他，訝然叫：「好啊！是你！」

　　叫聲中，劍化長虹，以雷霆萬鈞之威撲近，身劍合一行無與倫比的瘋狂衝刺，要報白河一劍之仇。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這一劍快速絕倫的急襲，志在必得，由劍上所發的劍氣與龍吟似的劍嘯，已可看出他這一劍是如何霸道了。

　　由雙方對進的速度算來，印珮像是以全速撞向劍尖，不僅不可能拔劍招架，連閃避的機會也完全喪失了，死路一條，在數者難逃。

　　「刺穿他！」有人興奮地大叫。

　　印珮閃電似的前衝，劍尖及體。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間，他的劍出鞘了，快逾電光石火，以不可思議的奇速拂出，「錚」一聲輕架對方鋒尖已沾體的長劍，在對方變招之前，他的劍已長驅直入。

　　玉郎君也夠快，反應超人，百忙中扭身，不妄圖以劍制壓爭取中宮，而是死中求生的應變自保反應。

　　雙方接觸快速絕倫，恍如電光石火，稍有萬一舛錯，便將喪失生命。

　　「嗤」一聲輕嘯，印珮疾衝而過，衝入後堂門。

　　玉郎君斜飄丈外，臉色大變，左手掩住了右肩外側，鮮血從指縫中向外冒。

　　右肩的三角肌被劍鋒所割裂，傷得不輕。

　　這塊強勁的肌肉，是右臂力道的根源，受傷之後，手的力道減少了十之七八，他已無力再拼鬥了。

　　他長嘆一聲，餘悸猶在地自語道：「天！我以為可以對付他了，卻敗得更慘。短期間他的進境，怎會如此神速？罷了！」

　　一照面一招失手，他的雄心壯志被這一劍所勾消。

　　印珮無意犁庭掃穴，也無此可能，對方人多勢眾，光天化日之下，絕對佔不了絲毫便宜。

　　這次闖龍潭虎穴只是他計謀的一部份，一擊即走引起混亂，令對方魂飛魄落，也引對方落入他佈下的陷阱，便達到他的目的了。

　　他飛越穿堂，擊倒了兩個攔截的人，搶入中院，然後按計劃躍登瓦面，向東北角的園林脫身。

　　丈餘高的五爪籬困他不住，在追的人到達前，他飛躍而過，落荒而走。

　　後面，六七名高手也飛越而出，窮追不捨。其他的人從後園門追出，高高矮矮一大群。

　　他這一鬧，像是丟一頭貓進雞舍，這情景真夠瞧的，驚心動魄的一進一出，把雷家堡的爪牙們嚇得膽裂魂飛，人人自危。

　　他腳下從容，不徐不疾，越野而走，引對方不捨地窮追。迄今為止，完全符合他的預料，事先精確的計算毫無瑕疵，不曾發生意外，而且意外的順利，完全落入他的算中，令他信心大增。

　　近午時分，他將人引到了洪山山區，這才脫身走了，按計留下一些蹤跡，從容擺脫對方的追蹤。

　　九陰教的人陸續趕到，封鎖了大洪山與磨耳山一帶。一個時辰之後，天風谷三子也親自趕到了，調兵遣將佈置下天羅地網，發誓要將他搜出來，百餘名高手全部出動，劃分區域窮搜。

　　青天白日，這一帶草木凋零，沒有山崖洞穴，人躲不住的。

　　教主坐鎮郊天壇，大荒毒叟則以洪山寺的塔頂為指揮中心，東西相望相互策應，認定印珮仍躲在附近，諒他插翅難飛。

　　印珮卻轉回府城，一面探聽消息，一面詳加準備，他已穩操先機。

第五十五章　茅寮驚變

　　申牌左右，城中謠言蜂起，盛傳大批流賊入踞洪山附近，人心惶惶，東來的旅客確也證實洪山附近有不少攜帶刀劍的兇暴人物出現。

　　更有人說，那是白蓮會的教匪在興風作浪，圖謀不軌，可能在夜間攻城，洗劫武昌。

　　這是印珮錦囊妙計的一部分，這一招真夠狠。

　　武昌是湖廣的首府，也是楚王府的所在地，公門中臥虎藏龍，高手巡捕人才輩出。

　　楚王府甲士如雲，都是些久經訓練千錘百煉的勇士。

　　江湖人仇殺，通常不留痕跡，沒有苦主沒有原告，官府也就開隻眼閉隻眼不加追究，真正鬧出事來，官府是不會加以容忍的。

　　謠言一傳出，人心惶惶，事情鬧大了，官府豈能坐視？牽涉到白蓮會教匪，更是舉城震動。

　　首先是大批巡捕抵達洪山，接著是丁勇開到。

　　洪山寺的大荒毒叟總算見機及時撤出，郊天壇的九陰教主也就含恨撤離。

　　搜捕印珮的行動功敗垂成，但他們不死心，撤至洪山外圍，把守可能的出路，伺機而動。

　　這一來，搜索的地區，等於擴大了三倍有餘，陷入備多而力分的困境，中了印珮的妙計，盡入算中。

　　更糟的是暮色四起，倍增困難。

　　天風谷三子不夠精明，判斷錯誤，仍認為印珮在洪山潛伏。他們在守候，等兵勇巡捕撤走捲土重來。

　　長夜漫漫。夜，是屬於江湖人的。

　　山東北角的一處土坡下，有一座樵夫搭建的茅棚，作為歇息的避雨處所，目下成為梅家兄妹與六名男女長隨的落腳處。

　　這裏可以扼守住坡腳一帶水田和池塘，其中雖零星散佈著一些樹叢和竹林，但水田冬耕之後，已放水淹沒，除了田埂之外，白茫茫一片，人不可能從這一帶逃走而不被發覺。

　　南面，則是一條小徑，從山區伸出，向東通向六七里外的一座小村莊，茅棚距小徑僅十餘步，正好監視路上的動靜。

　　路南約百十步，是一座草長及腰的土坡，那兒有兩名暗樁潛伏，並負責與茅棚的人連絡。再往南就是雷少堡主的監視區了。

　　梅中玉兄妹與六名長隨，派出兩人在小徑左右潛伏監視，另兩人向西北沿山麓巡哨，按時與西北角的暗樁連絡。西北角是兄妹倆的父親負責，相距約里餘，大叫一聲即可聽到，便可相互策應。

　　今晚，所有的人皆不打算睡了，教主已傳下法旨，須徹夜提防，徹底封鎖出路，嚴防印珮逃離洪山。

　　一名書童與金梅的侍女在棚外警戒，書童小俊是認識印珮的人，侍女與印珮更不陌生。

　　梅中玉的右臂傷口已包紮妥當，但已不宜以右手運劍拼鬥，他與乃妹坐在棚內，倚著棚柱假寐。

　　白天他挨了印珮一劍，感到心中發虛，低聲向身旁的金梅說：「往昔在白河，他雖勝了我，但勝得十分勉強，他的劍術並無奇處。這期間，我下了十二分苦功，自問進境極為神速，已有必勝的把握。可是，我竟然一招也未接下，這從何說起？」

　　金梅沉吟著說：「據我所知，他確是藝業深不可測，能與雷少堡主力拼，擊敗雷家堡的四大金剛，可知他確有驚人的真才實學。也許你由於下苦功志切復仇，學有所成因而太過自恃，心中輕敵，因此突然照面被他出其不意一擊得手。但並不表示他比你高明，而是你大意措手不及，千萬不可洩氣，免得下次見面心中生怯。」

　　梅中玉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我想，不會有與他放手一拼的機會了，在九陰教百餘高手的圍困下，恐怕輪不到我與他交手了。哦！爹不知是否已經決定加盟九陰教了？」

　　金梅漠然地說：「爹是否決定加入，與我無關，我仍要獨自在江湖闖蕩，誰願意受他人驅策？」

　　「不然，爹如果加盟……」

　　「爹會加盟的，雷堡主不是說，他們仍缺一位副教主嗎？雷堡主已明白表示，他們準備任爹為副教主了，爹是不會放過這大好機會的。」

　　「是的，四川梅家也該重震聲威了。哦！我早聽說過，他們已經有了三位副教主，怎又缺了一個？」

　　「是呀！我也感到奇怪。兩位副教主是雷堡主與大荒毒叟，那火眼狻猊為何不在其位？上次我在九華谷人妖師徒處，九尾狐曾經告訴過我，說是火眼狻猊致書人妖，要委任人妖為三大副教主之一。人妖死了，九尾狐聽說已投奔九陰教，為何不見她？再就是火眼狻猊為何也不在？我向雷堡主的手下打聽，一問三不知，委實令人納悶。」

　　「咱們尚未加盟，這大概是教中機密，在咱們加盟之前，他們不會告訴咱們的。哦！上次你在九華谷，雷少堡主不是對你很不客氣麼？」

　　「是啊！這傢伙狂得簡直不像話。」

　　「這次他怎又對你如此巴結了？」

　　金梅哼了一聲說：「何止是巴結？他像條柔順的狗。」

　　「他想咱們梅家加盟……」

　　「想咱們加盟？哼！他想娶我呢。」

　　「想娶你？」

　　「他已向我表示了。」

　　「怪事！你答應了。」

　　「我會答應他這個狂妄的醜鬼？他別作夢。」

　　「如果雷堡主託人向爹提出……」

　　「我不答應……」

　　微風颯然，左方有洪鐘似的嗓音說：「你不答應？你要造反？」

　　兩人一驚，同時站起叫：「爹，嚇了我們一跳。」

　　夜色朦朧，可看到一個佩劍的人影站在兩丈外的一株大樹下，不易發現，說：「雷堡主已請大荒毒叟向為父提過了。」

　　「爹答應了？」兄妹倆同聲急問。

　　「口頭上為父答應了，但須等合過八字才能決定。」

　　金梅大急，抗聲道：「爹，女兒不答應。」

　　「胡說！雷家的門第，聲望，都配得上咱們梅家。爹是為你好……」

　　「爹是為女兒好？是真的麼？」

　　「不許你胡說。」

　　金梅一急，口不擇言地說：「嫁他與他過一輩子的是女兒，不是爹。誰要嫁給那狂妄醜惡的人，你嫁好了，我絕不嫁……」

　　「閉嘴！你反了不成？」

　　「爹……」

　　「這件事由不了你，在家從父，只要我一口氣在，你休想自作主張，梅家絕不許有不孝的子女。」

　　「女兒……」

　　「不許多說！你是愈來愈不像話了。我到雷堡主處走一趟，你們小心了。」

　　聲落，轉身走了。

　　不遠處的兩名長隨也現身追隨，三人兩起落驀爾失蹤。

　　金梅以手掩面，顫聲叫：「老天！我……我完了。」

　　梅中玉搖頭嘆息，無可奈何地說：「妹妹，不要怨天恨地了，爹的話，是不容許有人反對的，認命啦！」

　　金梅聲淚俱下地說：「不，那畜牲兇暴、狂妄、殘忍、醜陋、粗鄙，我寧可死，也不嫁給他……」

　　「妹妹！說話小心些。」

　　「你要我……」

　　「爹要你嫁給雷少堡主，與我無關。」

　　「你……你也同意？」

　　「妹妹，你已經聽清爹的話了，即使我不同意，又能怎樣？」

　　「我絕不……」

　　「妹妹，仔細想想吧，你不同意又能怎樣？如果你有所舉動，天下雖大，絕無你容身之地。」

　　「天哪！我……」金梅絕望地倚棚柱哀泣。

　　梅中玉頹喪地坐下，嘆息道：「妹妹，除了求老天爺保佑你們的八字合不來，恐怕這件事已無可挽回了，你只好認命吧。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子女應該聽命於父母……」

　　右方一叢枯草中，升起一個高大的黑影，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知坑了多少男女，促成多少男女惡姻緣。呵呵！恭喜你們攀上了高枝兒，攀上枝頭便可變鳳凰啦！」

　　兄妹倆大駭，飛躍出棚。

　　書童與侍女警覺地左右齊出，先斷兩翼退路，眨眼間便形成合圍，反應奇快。

　　梅中玉左手撤劍在手，咬牙道：「是你？你是怎樣來的？」

　　印珮屹立如山，夷然無懼，笑道：「在下比令尊先到一步，路旁那兩位警哨仁兄，已經睡著了，咱們好好談談，先別發警訊好不好？」

　　「你跑不了的。」梅中玉恨恨地說，並未發出警訊。

　　印珮呵呵笑，說：「在下為何要跑？你們一整天在此地忍受風吹日曬，餐風宿露晝夜不得歇息，而在下卻在府城快活，不忍讓你們太辛苦，特地來與你們聊聊天……」

　　「住口！咱們的帳還未結清。」梅中玉怒叫，左手挺劍迫進。

　　金梅茫然而立，陷入沉思境地。

　　印珮仍然抱肘而立，笑道：「咱們其實無冤無仇，見面便要拼死活，未免太不夠意思，先談談，好不好？」

　　「你……」

　　「聽賢兄妹的談話，可知你們對九陰教知道得太少。當然，你們乘船而來，初來乍到，消息貧乏乃是意料中事，並不足怪。」

　　「你就要說這些廢話？」

　　「好，不說廢話，告訴你們一些有關賢兄妹所提到的話。其一，火眼狻猊已在昨日午間，死在至黃州途中，冤冤相報，殺死他的人是千手靈官的孫女兒。其二，雷堡主已被大荒毒叟的毒藥所制，不得不投效九陰教，可知九陰教的天風谷三妖道的手段是如何毒辣。其三，雷堡主誘你們入伙加盟，乃是三妖道所授意，你們將與雷堡主一般，受到毒藥所控制，必須死心塌地替九陰教賣命，沒有第二條路可走，除非你們尚未吃下大荒毒叟的毒藥，不過這希望極為微弱，因為招待你們的酒菜可能已動了手腳。其四，雷少堡主已殺了九尾狐，已娶了玉芙蓉和銀菊，銀菊被逼死，玉芙蓉被迫自盡。雷少堡主艷福齊天，武林三佳麗他已到手了兩個，然後一一逼死，目下每夜皆在府城逛青樓且兼採花。三佳麗碩果僅存的金梅送上門來，他怎肯輕易放過？咱們無冤無仇，希望你們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如果還來得及的話。再見，朋友。」

　　聲落人影飛射，以駭人聽聞的奇速，躍過書童小俊的頂門上空。

　　「哪兒走？」梅中玉大叫。

　　金梅一把拉住了他，低叫道：「讓他走，我們絕難將他留住的。」

　　「可是……」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讓他到別處鬧。」

　　梅中玉醒悟，不追趕也不發警訊，低聲問：「妹妹，你認為他的話有多少可信？」

　　金梅冷笑一聲道：「有一個辦法可以知道。」

　　「你是說……」

　　「我去找兩個人來問問。」

　　「找誰？誰肯告訴你？」

　　金梅將劍改繫在背上，鎮靜地頗有自信地說：「南面那兩位暗樁，是雷家堡的人。他們會說的，非說不可。」

　　「我和你走一趟。」梅中玉會意地說。

　　「不，我喜歡按自己的方法辦事。」金梅斷然拒絕，悄然走了。

　　半個時辰之後，她悄然轉回，顯得十分激動不安。

　　梅中玉迫不及待地問：「怎樣，碰上困難了？」

　　她深深吸入一口氣，恨恨地說：「印珮的話句句是真，那兩個狗腿子還招了不少更令人憤慨的事。」

　　「什麼事？」

　　「彭寨主全家，皆被雷堡主與大荒毒叟殺光了。今晚大家都在辛苦，雷少堡主卻弄了兩個女人，就在前面的山腳草寮中快活。」

　　「彭寨主是怎樣死的？」梅中玉訝然問。

　　「彭寨主是如何死的無關宏旨，問題是他與雷堡主交情最深厚，狼狽為奸的知交好友，而且是兒女親家。雷堡主既能屠殺彭寨主全家，自然不會對咱們四川梅家另眼相看，誰知道哪一天他心血來潮，也向咱們下毒手？」

　　「你說得太嚴重……」

　　「不是我杞人憂天，而是事實令人感到寒心，必須有人提醒爹的注意。」

　　「你打算……」

　　「咱們是否真吃了大荒毒叟的慢性毒藥，那兩個死鬼爪牙並不知道。」

　　「你難道想向大荒毒叟詢問？」

　　「不必，咱們去證實此事。」

　　「去證實？如何證實？」

　　「你不是要到咸寧找分水犀辦事麼？只須在爹與雷堡主同時在座時，向爹提出動身之事，並說一月後方可返回。如果雷堡主反對，那就證實咱們已經落入他們的圈套了，一切都嫌晚啦！」

　　梅中玉中心一急，說：「好，咱們去雷堡主處找爹。」

　　「你我不能一同離開，你先去。小心別忘了切口，不然會出紕漏的。」

　　三更初正之交，看到四個人影飛掠而來。

　　金梅一驚，拔劍截出低喝：「站住！月黑。」

　　「風高。」來人答，來勢太急，金梅來不及直接問辨證切口。來人答畢，已到了切近，又道：「大小姐，是我。」

　　原來是他父親的長隨。她頗感意外，急問：「我爹呢？家兄他……」

　　「莊主與少莊主皆留在雷堡主處，莊主命屬下通知本莊的人，誰也不許離開。」來人急急地答，呼吸一陣緊。

　　「咦！不許離開？那是……」

　　「本莊的人，每十天便得向掌法真人太靈討藥服用。」來人恨恨地說。

　　金梅心中一涼，駭然道：「爹已知道這件事了？」

　　「少莊主到來，說要動身往咸寧。雷堡主先是勸止，最後說出實情，昨晚的接風酒中……」

　　「家父與家兄目下被囚禁了？」她切齒問。

　　「不會，他們在雷堡主處，等候教主前來指示擒殺印珮的計策。咱們要知會其他的人，必須走了。少堡主說，務請大小姐小心忍耐，如果離開，八日以後未能獲得解藥，必死無疑，千萬不可有所異動。」

　　三人向西北角匆匆走了，留下金梅切齒大恨。

　　她在思索自救之道，不知如何是好。

　　狗急跳牆；人被逼急了，便會鋌而走險。她愈想愈恨，銀牙一咬，頓忘利害，向躲在外面的侍女說：「你們小心了，我到下面去查查看。」

　　三更盡，她通過了幾處暗樁，事先已知道暗樁的分佈情形，繞道通過毫無困難。

　　她想到來去自如的印珮，這些人怎阻得住這位來無影去無蹤的江湖奇士？

　　想到印珮，她心中怦然。在九華谷，她將印珮讓給九尾狐之前，九尾狐曾經打趣她。這時起想此事，心中不禁油然興起惋惜的感覺，假使她那時接受九尾狐的人生看法，那又是怎樣一種局面？

　　「至少，我不會被迫嫁給雷少堡主。」她想。

　　九尾狐已死在雷少堡主的爪牙手中，而且死得極為冤枉。死在自己人手中，這念頭令她極感噁心，也感到恐懼，九陰教對付自己人的手段，委實令她毛骨悚然，日後她梅家加盟之後，也將與九尾狐一般，不死在外人的刀劍下，也將死在自己人的手中，落到這步田地，活著又有何意義？

　　她愈想愈心焦，在恐懼中湧起了可怕的拼死意識，激起了求解脫的勇氣。

　　看到了前面山腳下的茅寮，這是種坡地的農人，建作歇息的處所，作物結實時，晚間在此住宿，以便看守農產，提防野獸或人損害作物。

　　因此茅寮有門有窗，只有內部僅有一室不設隔間，一無長物，僅放了一些稻草權代床席，在草堆過夜，村夫們認為已是上好的享受了。

　　門窗關得緊緊地，看不見燈火，也看不見外面的警哨，孤零死寂，寒風凜冽，草木搖擺不定，似乎四面八方鬼影憧憧，風聲似乎掩蓋了一切。

　　「難道畜生已經走了不成？」她想。

　　已經是四更初，她沒有多少時間了，要想找到隱藏著的警哨不是易事，她怎能耗費寶貴的時光去搜尋？她一咬牙，現身大踏步向草寮走去。

　　距草寮尚有十餘步，左後方突傳出清晰的低叱：「站住！什麼人？雙手張開！」

　　她依言站住，說：「我，梅碧雲。」

　　「梅碧雲？哦！是……」

　　「金梅。你是……」

　　「抱歉，在下不曾見過你。虎。」對方問切口。

　　「狼。月黑。」

　　「風高。梅姑娘，這裏不是你們的地區。」

　　「我知道。」

　　「姑娘有何貴幹？」

　　「找你們的少堡主，有事面談。」

　　踱出一個高大的黑衣人，遲疑地說：「抱歉，少堡主吩咐下來，任何人也不許去打擾他。姑娘有事，明早再來。」

　　她哼了一聲說：「這是怎麼話？今晚上誰也不許偷懶，他是不是在裏面睡死了？」

　　「姑娘……」

　　她向柴門舉步，冷冷地說：「你不通報，我自己去找他。」

　　黑衣人一急，急搶幾步劈面攔住，昔笑道：「梅姑娘，做做好事，不要去打擾少堡主，不然在下吃不消得兜著走。」

　　「讓開！你要本姑娘動武麼？」她不悅地叫。

　　「梅姑娘，請不要與在下為難。」

　　「去開門！」

　　「梅姑娘，還是不開的好。」

　　「廢話！你不開我來開，一切有我擔當。」她一面說，一面逼進。

　　「梅姑娘，不，不要，裏面有……姑娘進去，極為不便……」黑衣人一面退，一面張開雙手攔阻。

　　她身形疾閃，突從對方身側一閃而過，「砰」一聲響，柴門被她撞開了。

　　燈光明亮，裏面的草堆中，赤條條的雷少堡主抓住懸了劍的皮腰帶，一蹦而起。

　　兩個一絲不掛的年輕女人，也一驚而醒，驚叫一聲，抓起身旁的衣裙，慌亂地掩住裸露的身軀。

　　金梅臉紅耳赤地急退，為自己的魯莽而無地自容。

　　雷少堡主尚未看清人影，反正沒有人撲上，便沒有危險。他一面先穿靴，一面破口大罵：「狗娘養的！陳忠黎義你兩個狗王八，看我不活剝了你們才怪，存心給我過不去麼？」

　　外面兩個警哨一是陳忠，一是黎義。與金梅打交道的是黎義，陳忠仍然伏在不遠處警戒。

　　黎義心中叫苦，向金梅說：「老天爺！梅姑娘，你可坑苦了在下了。」

　　金梅突下毒手，玉手一伸，點在黎義的七坎大穴上，將人放倒向屋內叫：「雷奇峰，你給我滾出來。」

　　雷少堡主一面穿衣，一面訝然叫：「咦！嬌滴滴的嗓音是女人。誰在外面指名叫姓大呼小叫？」

　　聲落，疾衝而出。

　　金梅揮劍疾進，厲聲叫：「姑奶奶金梅。」

　　雷少堡主一怔，閃身避招叫：「住手！你怎麼啦？」

　　金梅這一劍志在必得，豈知突襲依然無功，心中一慌，第二劍力道銳減，叫道：「你該死！」

　　雷少堡主一閃八尺，笑道：「金梅，聽我解釋，那兩個女人……」

　　金梅的第三劍到了，接著是兇狠霸道的第四劍，僅分釐之差，鋒尖掠過雷少堡主的右脅，勞而無功。

　　雷少堡主驚出一身冷汗。這一劍好險，他勃然大怒，乘對方第五劍點向胸口的剎那間，不再閃避，右掌一拂，「叭」一聲拍偏了來劍，斜身進步切入，貼身了，右手一伸，便擒住了金梅的右肩井。

　　手一抖，金梅的劍脫手墜地，身軀一軟，失去了抵抗力。

　　他抓小雞似的將金梅拖至門口，向裏一丟，「噗」一聲丟在草堆內，向兩個發抖的裸女叫：「不要怕，天掉下來也壓不住你們，替我先把這小女人剝光。」

　　金梅穴道被制，渾身發僵，尖叫道：「你這臉醜如鬼心如蛇蠍的畜生！你……」

　　雷少堡主哈哈狂笑，笑完說：「我，我本想明媒正娶與你結為夫妻，你卻尚未合婚便開始管起我來了，你昏了頭，今後大爺玩女人，你給我滾遠些。你送上門來，很好，咱們先行交易，擇吉開張，哈哈哈！」

　　笑完，轉身向外怒吼：「陳忠黎義，你兩個混帳東西，給我滾出來，我要剝你們的皮。」

　　寒風虎虎，夜黑如墨，四周枯草及膝，人如不站起，委實無法看到。雷少堡主未看到被金梅制倒在草中的黎義，大呼小叫要兩人出來領罰。他當然不會真的剝兩人的皮，一頓毒打消氣卻是少不了的。

　　可是，不見陳忠黎義兩人現身。

　　屋中，兩個赤條條的女人，按住金梅替她寬衣解帶。金梅急得幾乎要吐血，尖聲叫道：「不要動我，不要……」

　　一名裸女苦笑道：「姑娘，你就忍耐些吧，我們都是可憐蟲。生為女人，這種事是少不了的。」

　　「不！不要……」

　　門外，雷少堡主大發雷霆，怒吼道：「你兩個該死的賊王八！還不滾出來，躲得了麼？再不出來，我就要活活剝了你們。」

　　終於，不遠處的草叢中，徐徐升起一個高大的黑影，慢慢地向他走來。

　　「還有一個呢？」他怒不可遏地怒聲問。

　　黑影像是啞吧，仍一步步慢慢走近。

　　他無名火起，疾衝而上，一耳光抽出叫：「你這該死的……」

　　「啪！」耳光聲清脆。

　　這一耳光並未摑在對方的臉上，抽出的掌被對方撥開了，挨耳光的反而是他，被打得眼冒金星，大牙鬆斷，口中血出。

　　他還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身軀突被對方抓住轉身拋飛，「砰」一聲飛跌兩丈外，跌了個暈頭轉向。

　　沉重的打擊他禁受得起，大吼一聲急蹦而起。

　　糟！對方已無聲無息地到了身旁，不等他轉念或有何舉動，重如千斤巨鎚的大拳頭，已經落在他的小腹上，第二拳似乎同時落在同一部位。

　　他受不了啦！五臟六腑似要向外翻，喉間作嘔。接著，左右頰又挨了兩記重拳。

　　「砰！」他仰面再次摔倒。

　　眼前金蠅亂飛，夜本來就夠黑，除了眼中亂舞的金蠅，他一無所見。他不甘心挨揍，本能地兇性大發，滾身而起伸手拔劍。

　　「噗噗砰砰！」四記重拳在他胸腹開花。

　　「哇！」他噴出一口血，向前屈體栽倒。

　　右方有五六個人影飛掠而來，有人叫：「這裏誰負責？為何不問切口？」

　　叫聲中，已到了十步外。

　　黑影不能帶人走，趕忙捨了雷少堡主，貼地急竄，竄入屋內，手一揮，燭光倏滅。

　　「哎喲！」兩個裸女驚倒了。

　　六個黑影到了，看到了地下的雷少堡主，黑夜中看不出是誰。一個叫：「糟！這裏也被挑了。」

　　另一人向茅寮一指說：「裏面有女人的叫聲。」

　　「定是少堡主帶來的女人……哎呀！少堡主凶多吉少，快進去看。」

　　兩人顧不了危險，狂衝而入，火摺子一聲輕響，火光一閃，一人急叫：「少堡主……」

　　「哎呀！」兩個裸女驚惶地叫，兩人抱成一團。

　　「少堡主呢？說！」亮火摺子的人喝問。

　　「出……出去剛……剛才還在門外。」一個裸女驚慌地答。

　　外面突有人大叫：「哎呀！這人是少堡主。」

　　雷少堡主吃力地掙開扶起他的人，怒吼道：「廢話！當然是……是我。」

　　「少堡主……」

　　「叫魂麼？去你娘的。快，快追！」他暴怒地叫。

　　四個黑衣人莫名其妙，一個問：「少……堡主，追……追什麼？」

　　「追人呀！死人，你們。」

　　「追死人？」顯然對方會錯了意。

　　「叭！」他給了對方一耳光，吼道：「你才是死人。有人偷襲，把我打慘了，你們到了他才走的，還不給我快追？」

　　「這……」

　　「追！」他怒吼。

　　四個人不敢再問，互相打手式，不問方向急急竄走，先避開再說，至於要追什麼人？往何處追，那是次要的事，早些離開以免吃耳光挨罵。

　　雷少堡主狼狽萬分地抱住小腹，踉蹌向茅寮走，拭掉口角的血水，咬牙切齒地說：「定是小賤人帶來的人，我得好好問她。」

　　先來的兩個人，已點起燭火，在門口相迎。他撥開兩人，一看不見了金梅，大聲叫道：「小賤人呢？是不是藏在草裏？」

　　一名大漢接口道：「少堡主，這裏不是有兩個女人麼？」

　　「滾出去！」他不耐地叫。

　　兩大漢碰了一鼻子灰，順從地溜出門外。

　　他到了兩個裸女前，大聲問：「說！那小賤人呢？」

　　兩裸女在草堆中抱成一團發抖，惶然道：「不……不知道，只……只見燭火一滅，一……一陣冷風吹到，人……人便不……不見了。」

　　不但人不見了，連已脫下的衣裙也失了蹤。

　　他狂怒地踉蹌到了門口，向外面的兩人吼叫：「快去追，休讓她跑了。」

　　「少堡主，追誰呀？」一名大漢硬著頭皮問。

　　「死人，追金梅。」

　　「金梅？」

　　「給我要活的，快，她走不遠的。」

　　兩人撒腿便跑，追就追吧。

　　兩人剛奔出，雷少堡主突發覺自己只有一個人了，沒人壯膽，他心中發毛，想起剛才莫名其妙被人狠狠揍了一頓，除了知道對方身材高大，拳頭重如千斤巨鎚之外，其他一無所知，顯然對方比他高明，自己一個人留下落了單，對方如果去而復來……

　　他一打冷戰，叫道：「等一等，回來。」

　　兩人暗叫晦氣，乖乖地奔回，一個大漢欠身問：「請示少堡主有何吩咐？」

　　「你們來巡哨的？」他問。

　　「不，屬下是來傳訊的。」

　　「傳訊？傳何信息？」

　　「東、南、北三面，已發現十二組暗樁被挑。教主傳令下來，要各處的人小心防範。」

　　「天！被挑了十二處？」

　　「不，十三處了，顯然少堡主此地也……」

　　「混帳！誰敢在我這太歲頭上動土？」

　　「可是，少堡主這裏的情形……」

　　他臉紅耳赤地喝道：「我上了金梅的當，別提了。你們在附近走走，看看是否有動靜。」

　　這一走，找出了兩具屍體。黎義七坎重穴被制死，屍體尚溫，陳忠的後腦挨了一掌，向前栽跌在一塊尖石上，前額內陷而且裂開，屍體已僵了。

　　十二處暗樁被挑，暗樁夜間必定是每組兩個人，加上陳忠黎義，總計損失了二十六個人。這是說，包圍洪山的高手，已損失了六分之一或五分之一，已經夠慘重了，這一夜尚未度過呢。

　　金梅只知燭火一熄，黑影一閃即沒，接著，赤裸的身軀被一隻溫暖的大手抱起扛上肩頭，像是騰雲駕霧。

　　她渾身僵軟，只能看到對方的腰背以下，不知帶走她的是誰。她不出聲，反正能離開雷少堡主便大吉大利了。

　　扛著她的人掠走如飛，穿林入伏如履平地。她忍不住了，叫道：「扛得我受不了，我好冷。」

　　寒風凜冽，她身上未著寸縷，哪能不冷？

　　黑影鑽入一座樹林，將她放下，另一手將帶來的衣裙向她身上一丟，順手替她解了穴道，避至一旁。

　　她又羞又急地穿上衣裙，不遠處的黑影發話了：「你能夠自己回去麼？」

　　「天！是你！」她訝然叫。

　　「我在問你。」

　　「你……為何救我？」

　　「不為什麼，只是看不慣雷少堡主的賤相。」

　　「你……你不記恨九……九華谷的……」

　　「那不值得計較。再見。」

　　「印……印爺，請留步。」

　　「你還有話說？」印珮問。

　　「此恩此德，我沒齒難忘……」

　　「好說好說，日後見面，還不知是你死還是我活呢。」印珮冷冷地說。

　　「印爺，我永不會與你……」

　　「你說早了，你梅家子弟，已身不由己，除了替九陰教賣命，你們已無路可走。」

　　她長嘆一聲，心酸地說：「我並不怕死，絕不會死得讓他們如意。」

　　「怕死並不可恥，人本來是為生而活。我也怕死，但並不以此為恥。人如果不怕死，便會無所不為，並不見得光彩。」他冷靜地說。

　　「印爺，求求你帶我走。」

　　他訝然轉身注視著她，困惑地問：「什麼？帶你走？」

　　「是的，求求你帶我走，遠離那些沒有人性的畜生們，他們不是人……」

　　「我沒有解藥救你。」

　　「只要離開那群畜生……」

　　「抱歉，我不能替你送葬。」

　　「我不怕死……」

　　他淡淡一笑，搖頭道：「你不怕死是一回事，我可沒有硬心腸看你死。」

　　「帶我走吧，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可以替你做任何事，明知必死而不怕死的人，對你是有用處的。」

　　「抱歉，我的計畫中沒有你，你加入反而誤事。姑娘，路是人走出來的，你還有機會，回去與令尊商量，也許可設法解決困難，跟著我你毫無機會……」

　　金梅長嘆一聲，飲泣道：「你從雷少堡主的魔爪下將我救走，那畜生豈肯饒我？回去是加速就死，哪有機會啊？你走吧，這裏就是我辭世之地。總之，謝謝你的大恩大德，願來生犬馬以報，九泉下我……」

　　她舉起了手掌，作勢拍向天靈蓋。

　　印珮吃了一驚，叫道：「住手！你要死，為何不與他們一拼？拼一個夠本，拼兩個賺一倍……」

　　「我怎能拼？雷少堡主赤手空拳，一照面便擒住我折辱，如果再被他們生擒，我將生死兩難，不如在此自盡，死也死得乾乾淨淨。我知道你記恨九華谷的事，所以不帶我走，我不怨你見死不救，這該怪我咎由自取。」她無限哀傷地說，掩面而泣。

　　印珮心中為難，遲疑地說：「我一個江湖人，行走江湖期間，見過不少千奇百怪的事，經歷過無數風險，哪會斤斤計較過去的小恩怨？九華谷的事，我已經把它忘了。」

　　「那你為何不帶我走？救人須救徹，你……」

　　「但你的要求未免過分了。」

　　「天！這叫過分麼？我……」

　　「你我水火不相容，我怎能信任你？」

　　「天哪！你以為今晚的事，是雷家佈下的因套，而我是扮苦肉計的誘餌？我梅碧雲如果貪生怕死，便不會不顧一切與雷少堡主拼命了，你是不必懷疑我的。」

　　印珮在冷靜思索，默然良久。

　　「印爺，你為何不說話？」金梅追問。

　　印珮的思路被打斷，接著心中靈光一閃，忖道：「既然於原定的計畫有利，我為何不善加利用？任何計策皆有變動，情勢瞬息萬變，不可能事事如意，更難盡在算中，只要萬變不離其宗，我就得好好利用。」

　　他不再冷峻，柔聲道：「你跟著我毫無好處，留下反而有機會。你並不糊塗，該知道我目下的困境。」

　　「留下哪有機會？你認為雷少堡主會輕易放過我？」

　　「他不敢將你怎樣，你與那兩個女人爭寵吃醋，雷堡主與九陰教主自然肯相信你的，當然你不會提被我救走的事。」他等於是面授機宜。

　　「這……」

　　「目下我自顧不暇，身在重圍，只要我能夠逃出去，我答應你日後找大荒毒叟討解藥。」

　　「咦！你不是來去自如麼？」

　　「只是在裏面來去自如，妖道的妖法利害，他的親信在外面潛伏，無法通過。三妖道的坐鎮處，佈下了九絕妖陣近者必死，我想擒賊擒王也力不從心。」

　　「真的？妖道真的那麼可怕？」金梅悚然地問。

　　「哈哈！當然是真，因此，我想起了脫身妙計。」

　　「你是說……」

　　「哈哈！以你為人質，他們投鼠忌器，我便可以脫身了……」話未完，手一伸，便點了她的鳩尾大穴，手快腳快，將人扛上肩如飛而去。

　　金梅渾身麻痹，但神智仍然清明，想哀求或咒罵，卻無法開口，只能芳心大恨，暗暗叫苦，後悔已來不及了。

　　五更初，到了東北角山麓。印珮的身形一緩，開始小心翼翼探進。

　　這一帶全是凋林衰草，東北一帶則是開闊的田野，寒風刺骨，掠過凋林聲如萬馬奔騰，對夜行人有利。

　　由於北風凜冽，天宇中濃雲密佈，因此地下沒結有濃霜，枯草沒有霜潤濕，腳踏在上面便發出響聲。

　　但風聲掩蓋了踏草聲，行動只要小心些，便可瞞過警哨的耳目。

　　此地他曾經來過，早已摸清了對方的底細，但仍然小心摸進，步步為營。繞過兩處潛伏哨，前面便是一處松林，也是大荒毒叟的安頓處。

　　一切均與預定的計畫相符，只多了一個俘虜金梅。

　　金梅以為他真的挾她為人質，卻不知他用心良苦，預定的殲仇大計，絕不能因她而更改，結果她落入妖道們手中，妖道們自有辦法讓她招供，豈不誤了大事？

　　她做了俘虜人質，那又不同了，妖道們會相信她的話，雷少堡主也沒有向她報復的藉口。

　　而在他的計畫中，少堡主已沒有向金梅報復的機會了。

　　金梅的口供，更可促使妖道們放膽追擊，投入他設下的死亡之阱。這一來，金梅不但不礙他的事，反而被他所利用，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距松林不足三十步，他竄過一叢灌木。

　　左前方兩丈左右，突傳出沉喝聲：「站住，什麼人？」

　　他向下一伏，順口答：「是我。」

　　「你是誰？」

　　「是我，雷副教主派來傳信的。」

　　「什麼？傳信的？虎。」

　　他早知切口，所以來去自如。但這次他不答切口，大聲說：「抱歉，你說什麼？」

　　對方問切口，聲音雖低，但清晰可辨，無法裝糊塗。黑影暴起，兩個警哨在怒嘯聲中飛撲而上，雙劍化虹而至，來勢似奔電。

　　他向側一竄，奪路而走。

第五十六章　九鯉山下

　　嘯聲已驚動松林內的人，黑影紛紛追出，劈面衝出兩個人攔住去路，刀光疾閃，吼聲如雷：「小輩納命！通名！」

　　走不了啦！他丟下金梅，衝進、拔劍、進擊，一氣呵成，狂野地撲進叫：「擋我者死！大爺印珮。」

　　「啊……」慘號聲刺耳，他從中間疾衝而過，兩黑影向兩側倒。

　　他像一陣狂風，從松林旁掠走。

　　前面一聲厲笑，大荒毒叟帶了七名爪牙截住，笑聲未落，暗器漫天徹地而至。

　　他向下一伏，向側急滾，大叫一聲，掩住左胯一躍而起，折向飛遁。

　　「他中了暗器，追！」有人大叫。

　　大荒毒叟身形似電，銜尾追出叫：「小輩，你中了老夫的毒針，投降才是唯一的生路，針入經肺毒氣攻心，你死定了。」

　　他飛掠而走，向北逃生。後面，二十餘名高手像一群烏鴉，漫山遍野窮追不捨。

　　警訊傳出了，各處潛伏的人循聲趕來。

　　黑夜中追人，禁忌甚多，且不易追及，要扔脫追的人太容易了。

　　但大荒毒叟卻毫無顧忌地窮追不捨，老魔的輕功高明極了，遠追五六里，依然縱躍如飛，老當益壯，把手下那些壯年人，都拋在後面了，真能夠跟在後面二十步的人，不足五名。

　　印珮奔入田野，向北逃命，在田埂上行走，十分費勁。他開始超越一座村莊，進入池塘散佈、荒野溝渠雜樹竹林零落的容易躲藏地域。

　　大荒毒叟越追越心驚，心中不住嘀咕：「為何他仍能支撐？那是不可能的，他應該毒發多時了。哦！我明白了，上次他搶了尤修明不少毒物和解藥，被他用上了。」

　　再一追，前面的印珮開始慢下來了，腳下踉蹌，腳步聲時而沉重，時而零亂虛浮。老毒魔大喜，叫道：「小輩，你即使服了解藥，但沒有機會取出毒針，循氣血進入心包絡，你同樣活不成還不投降？」

　　印珮不加理會，全力狂奔百十步，鑽入一座竹木叢生的野地，一閃不見。

　　老毒魔剛要追蹤跟入，寒星乍現，一把飛刀直射心坎要害。

　　「哈哈哈……」老毒魔狂笑，接住了飛刀笑完說：「小輩，你在班門弄斧，勁道像是強弩之末，你大概得埋骨此地了。哈哈哈哈！你死定了。」

　　話是這麼說，腳下卻不敢向內進，林中黑暗，真要挨上一記，可不是好玩的。

　　印珮在九陰教眾多高手的搜捕下，一直就佔盡上風，神出鬼沒來去自如，先後擊死擊傷不少黑道的高手名宿，真才實學足以躋身於高手之林，九陰教的爪牙聞名喪膽，望影心驚，目下雖受毒針所傷，老毒魔也不敢冒失地在黑暗的樹林內冒險。

　　剛才那一飛刀，老毒魔口氣雖狂妄，但心中雪亮，勁道絕不像是強弩之末，而有足以擊破護身氣功的可怕力道。

　　林內聲息傳出，有艱難的邁步聲，枝葉擦動聲，以及強忍痛楚的喘息聲。

　　但老毒魔仍不敢追入，轉身向追到的五名爪牙說：「四面散開，把這一帶圍住，等教主到來，那時該已天亮了，只消困住他便可，不許任何人擅入。」

　　五人左右一分，兩面包抄。

　　後面又到了兩個人，身材小巧，來勢如電。

　　老毒魔一怔，叫道：「你們是誰？停步……」

　　兩黑影急射而至，可看到裙袂飄飄，香風入鼻，劍氣壓體，以雷霆萬鈞之威飛撲而來。

　　老毒魔見多識廣，大吃一驚，猛地一劍封出。

　　「錚！」劍突然中斷。

　　老毒魔心膽俱寒，薑是老的辣，知道不妙，順勢側倒，滾出丈外躍起叫：「住手！亮萬。」

　　是兩個女人，黑夜中仍可分辨輪廓，可惜看不清面貌。兩女並肩而立，右首的女郎沉聲問：「你是大荒毒叟？」

　　「正是老夫，你……」

　　「你用毒暗器射中了印珮？」

　　「是的，你……」

　　對方根本不許他多說，緊接著問：「你追他到此地來了？」

　　「他就藏在林子裏，你……」

　　「把你的人喚走，你也快滾。」

　　「什麼？老夫橫行天下……」

　　「你走吧，不然你將埋骨此地。」

　　大荒毒叟大怒，左手一揚，打出了五枚毒針。

　　女郎的長劍吐出一朵劍花，一陣輕響，五枚毒針全被震碎墜地。

　　老毒魔大駭，一聲怒嘯，雙手齊揚，大袖一振之下，毒霧漫天。

　　兩女大概知道利害，左右一分，從兩側折繞而行，身法之神奇迅疾，令老毒魔心驚膽跳，不敢再逗留，往草叢中一鑽，溜之大吉。逃出三四十步外，發出了求援的震天長嘯。

　　兩女不再浪費工夫，疾射入林。

　　走在後的女郎低叫：「珮哥，是我。你在哪裡？」

　　沒有回答，兩人已搜入十餘丈，前面的女人也低叫：「珮哥兒，快現身，以免延誤救治時刻。」

　　左方不遠處傳來了細小清晰的語音：「請不要發聲。」

　　人影似靈蛇，貼地滑來。

　　「珮哥……」

　　印珮挺身而起，行禮道：「奶奶，菁妹，你們來錯了。」

　　是池大嫂與孫女小菁。池大嫂一怔，說：「咦！你沒受傷？」

　　「這是珮兒誘敵的手段，你老人家與菁妹把他們嚇跑，他們便不來上當了。」

　　小菁氣虎虎地說：「你倒會裝，可把我們急死了。」

　　「菁妹，這……」

　　「你為什麼要留書偷跑？」

　　「我也是不得已……」

　　池大嫂搖頭嘆息道：「你來晚了。即使你不在舍下耽誤一月，也趕不及了，令師……」

　　「珮兒已見到恩師，他囑咐珮兒謝謝你老人家援手之德。」

　　「哦！酒狂目下在何處？」

　　「在城中養傷，左姑娘在旁侍候，十天半月便可痊癒了。」

　　「小祥呢？」池大嫂關心地問。

　　「他在九鯉山。」

　　「九鯉山？你把他……」

　　印珮趕忙說：「珮兒不讓他冒險，因此安排他看守機關埋伏。」

　　「哦！你是說……」

　　「妖道妖術驚人，只宜智取，不可力敵，因此珮兒佈下死亡之阱，引他們至九鯉山就殲，以報恩師窮儒中伏之恨。」他恨恨地說。

　　小菁憤憤地問：「窮儒他老人家真的不幸了？」

　　「是的，家師遲來一步，幾乎也葬送在蔣王祠。」

　　小菁哼了一聲說：「我娘也來了，爹也將趕到，咱們一家同心協力，把九陰教連根拔掉。」

　　印珮苦笑，說：「菁妹，妖道的妖術，說來你也許不信，那絕不是咱們這些具有真本事硬工夫的武林人所能抗拒得了的。小祥弟起初也是不信邪，後來見識過之後，至今猶有餘悸。除非能請到佛門高僧助陣，不然……」

　　池大嫂接口道：「哥兒，能不能等一段時日？」

　　「奶奶的意思……」

　　「等你爺爺到來，福慧雙仙重入江湖，琴簫降魔必可置妖道於死地，破妖術當無困難。」

　　「妖道早萌退意，本來他們早些天便打算離開武昌，如果他們一走，遁回秘窟便無奈他何了。除非能由官府派兵進剿，不然毫無希望。此時不將他們除去，縱虎歸山後患無窮，等不及了。」

　　「你打算……」

　　「珮兒已佈好死亡陷阱，迄今為止，一切按計進行，珮兒有八成把握。」

　　「我不放心你。」小菁急急地說。

　　池大嫂沉吟片刻，說：「哥兒，說說你的計畫，奶奶參詳參詳，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印珮抬頭望望天色，說：「奶奶，天色不早，他們就快追到了，已無暇多說。這樣吧，奶奶可先到九鯉山會合祥弟。如非生死關頭，請奶奶不要出面，請答應珮兒。」

　　池大嫂點頭應允，說：「好，我答應你，我倒要看看你們年輕人的智慧與武藝，是否能當大任。」

　　「謝謝奶奶，珮兒這裏將祥弟的隱身處奉告……」

　　說完，小菁微笑道：「奶奶，我要與珮哥留下一同誘敵。」

　　「不，菁妹，太危險……」印珮斷然拒絕。

　　「我要留下，我才不放心你呢。你討厭我，是麼？」小菁嬌嗔地說。

　　「這……這從何說起？這……」

　　池大嫂笑道：「珮兒，小菁留下也好。」

　　「這怎麼可以？妖道們……」

　　「我對你有信心，並不是怕你有意外，而是菁丫頭非留下不可。」

　　「奶奶的意思……」

　　「奶奶與菁丫頭驚走了老毒魔，他該知道你已來了幫手。如果我與菁丫頭突然失蹤，豈不引起他們的狐疑？假使他們生疑不追，你的死亡陷阱豈不等於是廢物，枉費心力？」

　　「哦！這……」

　　「我去挑釁，也假裝受傷逃走，你便可以與菁丫頭偕行了。她扶你逃生，豈不名正言順？這並不有損你的預定計劃，有菁丫頭在，反而有助計畫達成，是麼？」

　　「好，奶奶，就這麼決定。」印珮深以為然地說。

　　「你們小心，我走了。」池大嫂說。

　　不久，西面林緣傳來一聲慘叫，接著叱喝聲震耳。片刻，有人叫：「攔住那女人，她傷了咱們一個人。」

　　印珮握住小菁的手，低聲說：「天色不早，該走了。」

　　兩人向北走，疾衝出林。印珮弄了一根樹枝作拐杖，在小菁的攙扶下，一跳一跳地，居然十分快捷。

　　右方突發枝葉擦動聲，接著飛來三枚淬毒透骨釘。小菁拉住印珮向下一伏，三釘落空呼嘯而過。

　　黑影飛撲而來，怒嘯聲震耳。

　　印珮長身而起，急叫：「不能被纏住，扶我走。」

　　「快走！」小菁叫，扶住他一躍兩丈。

　　一陣好追，看看天色發白，兩人急趕急走，不趕不走，配合後面追的人，先向西逃。天色大明，他們已逃至東面湖沼密佈，桑園麻林羅佈的丘陵地帶。

　　跳入一處桑園，印珮說：「在這裏，咱們要解決追來的第一批人。記住，留一兩個活口。」

　　「其他的人都殺？」小菁驚恐地問。

　　「是的，慈悲不得。」他恨聲說。

　　「可是……」

　　「由我負責，你替我防範偷襲便可。」他拍拍小菁的肩膀說，知道小菁從未殺過人，他也不希望小菁開殺戒，苦笑一聲又道：「這是不得已的事，如果不殺他們一些人，激起他們的憤怒，他們不會窮追的。」

　　「珮哥，嚇他們便算了，要殺就殺元兇首惡，殺那些小爪牙，委實於心不忍。」

　　「不要小看了這些爪牙，九陰教所收的第一批徒眾，絕不會是二流人物，任何一人皆可名列黑道一流好手。他們是嚇不走的，可能有大多的人，服下了大荒毒叟的蠱毒，他們只有依命進退一條路可走。」

　　「那……」

　　「菁妹，你心腸軟，女孩子所以不宜走江湖。這樣好了，我擊傷他們，盡可能不殺，可好？」

　　「珮哥，我不希望你走江湖。」小菁傍著他坐下，垂下螓首含情脈脈地說。

　　「那是不可能的，我是一朵沒根的浮萍。」他無限感慨地說。

　　「問題是你想不想生根，不是可不可能。」她說。

　　「我的好姑娘，你生長在錦衣肉食之家，說這種話並不足怪。」

　　「我又說錯了什麼？」

　　「我是個孤零零的人。」

　　「珮哥，我……」

　　「我既不能昧著良心為非作歹，又不能下田耕種上山砍柴，家無恆產，兩手空空，如何落業，如何生根？」

　　「我不信你的話。」小菁睥睨著他微笑著說。

　　「你說我說謊？」

　　「在我家一月，你總是談起身世便顧左右而言他，不願吐露，似有難言之隱。」

　　「家世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是否肯上進。」

　　「當然我也不重視家世門風。但依你的才華與琴棋書畫的造詣來說，絕不是一個江湖浪人所能……」

　　「江湖浪人便該斗大一個字認不得一籮筐？」他笑問，神色似無問難成分。

　　「我雖不知你第一位先師九現雲龍的為人，但他也絕不會傳授你琴棋書畫。窮儒老前輩僅與你相處半載，即使傾囊相授，也有限得很，是麼？」

　　「這……」

　　「你浪跡江湖，必定另有苦衷。」

　　「我們不談這些，好麼？」他想改變話題。

　　「當然，江湖人絕大多數的人，對自己的家世諱莫如深，盡力避免暴露自己的底細。」小菁鍥而不捨地說。

　　「對，所以我要求小祥不要以池家子弟的身分，捲入江湖恩怨的是非場。」

　　「我們算得是好朋友？」小菁問，含笑握住他的大手。

　　他默然，久久方說：「豈只是朋友？該說是情同兄妹。」

　　「那你……」

　　「師仇報後，我再告訴你好不好？」

　　「珮哥……」

　　「九鯉山生死一決，吉凶難料。我如果不幸身死，那麼，一切都不存在了，我不想留些什麼在人間。」

　　「珮哥，你說得多麼可怕啊！」小菁驚恐地說，緊緊地依偎著他，似乎怕他會突然飛走似的。

　　他換上笑容，開朗地說：「菁妹，看開些，志公和尚說：人生本是夢一場，富貴榮華瓦上霜。一個飽經憂患闖過江湖的人，他對人生的看法大概可分三種。一是熱愛生命，知道生之可貴，一隻活的老鼠，總比一頭死的獅子強。一是看破了人生，漠視世情，遊戲人間，生死等閒。一是貪生怕死，不惜喪盡天良，不擇手段去追求財與勢，希望用財與勢來保障他的生命，他們自以為勇敢，其實骨子裏卻是懦夫怕死得很，一旦財勢全失，便成了喪家之犬。」

　　「你是第二種人麼？」小菁問。

　　「希望是第二種，但我沒有第二種人看得透徹。」

　　「你似乎對佛門弟子……」

　　「我恨和尚。」他爆發似的叫。

　　小菁一怔，楚楚可憐地說：「珮哥，我說錯了麼？」

　　他嘆口氣，拍拍小菁的掌背，柔聲道：「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珮哥……」

　　「是這樣的，我五歲那一年，家父一生對禮佛頗為虔誠，一位號稱神僧的和尚向家父說，我命犯惡煞，過不了二九，必須在八歲之前，趕出家門化萬家緣，在十八歲之前，絕不可接近家鄉百里以內。本來，家父在八歲那年便要將我趕出家門，幸而家母苦苦哀求，一個八歲的孩子趕離家鄉，哪還有活路？總算我被留下來了，度過了九歲。要命的是那年春天不巧大病了一場，險些過不了初九第一關。家母也慌了，不再堅持，就在十二歲那年，我終被趕出家門避煞，要不是碰上恩師九現雲龍，恐怕我早就成了小叫化，也許早被餓死了。」

　　「哦！原來如此曲折，你總算度過了第二關。」

　　「第二關是十八歲，我那一年活得最愜意，所以我恨死了和尚。」

　　「你過了煞關，該回家了吧？」

　　「我不回去。」他大聲說，悻悻地咬牙。

　　「你……」

　　「我不留戀那相信和尚胡說八道，而不顧骨肉親情的家。」

　　「珮哥，伯父也是為你好啊，你……」

　　「哼！算了吧，如果我在外餓死和被人殺死，那賊和尚大概樂死了。」

　　「這些事，你對左婷姐說了麼？」小菁突然問。

　　他呵呵笑，說：「除了你，誰我也不會說，這些事並不光彩，我不要博取任何人的同情。」

　　「奶奶說，左婷姐是個好女孩，她願為你生為你死，所以奶奶曾經對她說，要撮合你兩人的姻緣。」

　　「哈哈！這豈是一廂情願的事？奶奶未免慷他人之慨。告訴你，我從沒想到自己的婚姻，當然日後我可能會成家，但這一天不知會不會到來呢。準備了，他們來啦！」

　　南面的小徑中，六個青衣人飛掠而來。

　　追來的六個青衣人中，印珮認識第二個人，正是屢戰屢敗的玉郎君梅中玉。領先那人是位年約半百的英偉中年人，相貌與梅中玉相同，一看便知兩人是父子，四川涪州梅家的主人，梅林山莊的梅莊主到了。

　　這位與雷堡主彭寨主齊名的江湖大豪，人才果然出眾，雄健、威猛、精力充沛，剽悍之氣外露，虎目中冷電四射，令人不敢仰視，天生的懾人氣魄，似乎命定他是個威名顯赫的霸主。

　　六個人漸近，渾身熱氣蒸騰，可知他們曾經用陸地飛騰術趕路，而且趕的是冤枉路，總算讓他們瞎貓碰上死老鼠，趕上了。

　　印珮直等到對方接近至百步內，方與小菁動身逃走。

　　追來的人發現了他，腳下一緊。

　　逃至桑林深處，追的人快趕上了，叱喝聲似沉雷：「印小輩，站住！」

　　兩人火速轉身，印珮左手以木棍支體，右手劍伸出，咬牙道：「你們上吧，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梅莊主哼了一聲，站在兩丈外，不住打量印珮，也打量美麗的小菁。

　　梅中玉臉色不正常，用衣袖拭著汗說：「印兄，咱們先談談。這是家父，有事請教。」

　　「梅莊主有何指教？」印珮問。

　　莊主哼了一聲，一字一吐地問：「昨晚你在雷少堡主手中救了小女？」

　　「就算是吧，在下要她做人質。」印珮鎮靜地答。

　　「不管怎樣，老夫先謝謝你。」

　　「好說好說，先禮後兵。」

　　「你已受了傷……」

　　「大荒毒叟的毒針，要不了我的命。要動手就請吧，印某不在乎你們人多。」

　　梅莊主毫不衝動，說：「九陰教的教主，想與你見面商談。」

　　「如果在下不願意……」

　　「你會願意的。」

　　「怎見得？」

　　「教主求才若渴，不追究以往你的所為。」

　　「倒是寬宏大量呢。」

　　「教主誠意相請，虛副教主之位以待。」

　　「哦！原來是要在下投靠。」

　　「你如果願意，老朽願將女兒梅碧雲嫁你為妻。」

　　小菁大怒，冷笑道：「不要臉！你怎可當面提出這件事？哼！大概你的女兒見不得人，嫁不出去，所以……」

　　「賤婢住口！」梅莊主厲喝。

　　小菁長劍一揮，像是撒出無數寒星，搶制機先出招進擊，劍尖閃電似的指向右期門要害。

　　梅莊主沒有機會拔劍，火速向側急閃，嚇了一大跳，以分釐之差，險之又險地逃出劍下。

　　小菁並不追襲，冷笑道：「這是警告，下一劍你很難僥倖。」

　　梅莊主迅速拔劍，神色莊嚴地說：「你剛才一劍，快速絕倫極為霸道，為老夫平生所僅見，你已獲劍道神髓。」

　　「好說好說，你要再見識見識？」小菁傲然地說。

　　其實她是個好心腸的女孩，這種反常的舉動，是被梅莊主聲稱將女兒嫁給印珮所激發的。

　　剛才那一劍，她本可將梅莊主傷在劍下，但她竟能克制自己的衝動，已是難能可貴了。

　　梅莊主搖搖頭，容忍地說：「你小小年紀，太狂了，但老夫不與你計較。你進招吧，老夫要找出你的門派路數來，看你是何人門下，老夫也好找你的長輩問罪。」

　　「你還不配。」小菁說，舉劍逼進，臉上的傲慢神色消退了，顯得平靜安詳神定氣閒。劍尖升起，她叫：「我進招了。」

　　「請。」梅莊主客氣地說。

　　小菁人劍俱進，輕靈飄逸地點出一招。

　　梅莊主不敢大意，劍尖疾沉接招。

　　「錚！」雙劍接觸。

　　梅莊主本來極有自信，定能封住中宮震偏刺來的鋒尖，便可取得進招反擊的中宮部位，給對方猛烈的一擊。

　　豈知他料錯了，以他的精純內力御劍，確將刺來的劍尖震出偏門，但卻沒有抓住反擊的機會，小菁的第二劍以驚人的神奇速度，排空直入指向他的中盤，攻向脅肋如同驚雷擊電，劍氣壓體，危機間不容髮。

　　「錚錚錚！」他後退封架，總算有驚無險地封住連續射來的三劍，換了兩次方位，退了六步。

　　他心驚了，竟然沒有還手的機會，封架亦感力不從心，對方的劍勢太過迅疾，太過神奇，信手急攻如同狂風驟雨，似乎沒變動招式，用的僅是極普通的衝刺，勉可算是「靈蛇吐信」，也像是「七星聯珠」，就這麼上下吞吐綿綿不絕，他這劍術行家的上乘劍術，就是難以封架，不由他不驚。

　　糟了，手上一慢，身形不夠靈活，第五劍到了胸頸處，他本能地升起劍尖封架，人向左移位。

　　沒封住，小菁的劍尖早一剎那抽回，第六劍下沉半尺，如電光一閃，神乎其神地及身了，劍氣徹骨奇寒。

　　「哎……」他驚叫，飛退丈外。

　　小菁一聲輕笑，怒豹般向後竄，架起印珮喝聲「走！」如飛而去。

　　「不許追！」梅莊主大喝。

　　所有的人皆聞聲止步，梅中玉驚叫：「爹，你受傷了。」

　　梅莊主脅下鮮血染衣，仰天長嘆道：「老不以筋骨為能，我不該重出江湖的。天！我憑什麼想重振當年聲威？罷了！」

　　「爹……」

　　「孩子，但願為父能擺脫得了九陰教。唉！咱們梅家竟落到這般田地，真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快傳訊，咱們慢慢往前追。」

　　小菁與印珮折向而逃，沿途不忘留下一些痕跡。

　　小菁一面走，一面微笑道：「四川梅家威震江湖，梅莊主父子想不到竟如此稀鬆，委實令人失望。」

　　「呵呵！在池家絕學相較下，天下間能有幾人可佔便宜？」印珮堅起大拇指說。

　　「都是你。」小菁嬌嗔埋怨。

　　「咦！我怎麼啦？」

　　「你不是說只留一兩個活口麼？看清是梅家的人，你卻要放他們平安而退，是不是你真對金梅有意？」

　　「別胡說！」

　　「珮哥，要不要我做月老？」小菁頑皮地問。

　　「不害羞，你多大了？竟然說這種不害羞的話來，十四歲的大閨女，已可找婆家啦！」

　　「你……」

　　兩人大笑，小菁的面龐紅得像是一樹石榴花。

　　兩人相扶而行，有時走小徑，有時越野，時東時西，有時向北，有時向有人處奔跑，故意引起人們的注意，以便逗引追兵。

　　有人時印珮裝得狼狽萬分；無人時，兩人有說有笑，談天說地頗不寂寞，像是忘了即將到來的慘烈惡鬥。

　　午後不久，他們到了九鯉山的東南角，相距約在五六里，這一帶地勢較低，複雜得很。

　　「怎不到九鯉山？」小菁困惑地問。

　　「不，需等到日落西山。」他微笑著說，接著解釋道：「他們並不笨，大白天他們在損失三五個人後，便會提高警覺，或者知難而退了。」

　　「怪事，他們怎麼尚未趕來？」

　　「妖道該已摸清咱們逃走的方向了，目下他們必定在分兵調將，分三面包抄，要逼咱們至大江邊，以便甕中捉鱉。梅莊主必定已將追及交手的經過說了，我一個人他們已感到難以應付，多一個比我高明的你，他們豈敢放膽窮追？你等著吧，他們必定步步為營，逼咱們向江邊退，不來則已，來必定是一大群。瞧，南面那兩個村夫打扮的人，就是他們的眼線。」

　　兩個荷鋤村夫，正沿小徑向這一帶慢慢接近。

　　「真的？他看到我們了？」

　　「如果看到，早就發出訊號啦！他們正在找呢。」

　　「我去捉他們來。」

　　「去不得，除非你不想捉他。」

　　「你是說……」

　　「只要你一現身，他們便會溜之大吉。」

　　「那……」

　　「等他們來，捉一個，留一個回去報信，咱們又得走了。記住，留下的一個，最好把腿打斷，他回去愈慢愈好，咱們必須爭取拖延的時辰。」

　　兩人伏在草叢中，一在小徑左面，一在右前方，靜候對方接近。潛伏處地勢高，居高臨下。

　　兩個村夫一前一後，相距十餘步，大搖大擺向前走，目光不住向左右搜索，相距已在百步左右了。

　　在下面的岔口，踅出一個中年村夫。

　　兩個假村夫攔住了真村夫，指手劃腳探問消息。相距太遠，聽不到他們的語音，只看到真村夫不住地搖頭而已。

　　不久，兩個假村夫重新上道，仍然一前一後向前走，腳下加快了。

　　印珮向路對面的小菁說：「菁妹，你知道我為何斷定他們是眼線麼？」

　　「他們不像是農夫。」小菁答。

　　「不，暴露行藏的是兩人不該一前一後，他們心中害怕，也怕被同時攔住沒有人逃回報信。你想想看，兩個同村的人走在荒郊，還能不結伴同行話家常？」

　　假村夫漸近，目光不在草叢搜尋，卻盯著坡上的凋林細看，眼神湧起戒備的表情。

　　等兩人接近，印珮突然支棍而起，笑道：「你們跟來啦？來得好。」

　　第一名假村夫做賊心虛，左手一抬，一聲機簧響，袖箭破空而飛，然後將鋤頭一掄，火雜雜地搶進猛劈。

　　印珮舉棍一晃，袖箭射入木棍，然後舉棍急撥劈來的一鋤。

　　「啪！」棍鋤相交，木棍突斷。

　　「哎呀！」印珮驚叫，被震倒了，手掩住左脅，似乎創口痛得受不了。

　　第二名假村夫飛躍而上，叫：「要活的，交給我……」

　　人影似電，小菁飛射而出，像是鬼魅幻形，嬌叱聲震耳：「該死的惡賊！」

　　「噗」一聲響，她一腳掃在第二名假村夫的右胯骨上，力道恰到好處。

　　「砰！」村夫摔出丈外，像是被雷所殛。

　　第一名假村夫連劈兩鋤，印珮往後滾動，兩鋤落空，突聽清叱震耳，再看到同伴被一位小姑娘踢倒，不由心膽俱寒，扭頭向側逃命。

　　印珮將手中剩下的半段木棍奮力擲出，大叫道：「小妹，扶我走，他們的人快趕來了。」

　　「啊……」逃出兩丈的村夫狂叫，砰然倒地，木棍擊中脊心，經脈震斷，渾身麻痹，成了個活死人。

　　小菁依言躍到，扶起印珮逃命。

　　胯骨被掃中的假村夫，許久方驚魂歸竅，暗叫僥倖，向同伴爬來，叫道：「項兄，我不行了，腿邁不動，你快回去報信。」

　　項兄渾身僵軟，慘然道：「我……我脊心被擊中，督脈已斷，渾身僵死了。你……你快撐住，回……回去叫人來……來救我，我不……不行了。段兄，叫……叫他們不要丟……丟下我……」

　　段兄費了不少工夫，弄到一根樹杈做拐杖，一步一撐步履維艱，一步一頓吃力地走了。

第五十七章　死亡陷阱

　　一個時辰之後，二十餘名高手趕到，是雷堡主父子與堡中的爪牙，最後找到了印珮與小菁留下的足跡，向西北飛趕，越野而走，留下的足跡極易追蹤。

　　第二批趕到的是大荒毒叟一群人，那已是雷堡主走後半個時辰的事了，循雷堡主留下的記號，也向西北追趕。

　　大荒毒叟是右翼群魔的主腦，趕來會合了。

　　雷堡主循蹤追了兩里地，到了一座村莊，一問之下，村民確是看到印珮與小菁，便據實相告。

　　據村民說，印珮在小菁的攙扶下，並未入村，繞村南而過，向南面的小徑急急走了。

　　雷堡主果然找到兩人南下的足跡，印珮換了拐杖，拐杖留下的痕跡極易分辨。他哼了一聲，向雷少堡主說：「這兩個小畜生重新往南逃了，果然奸得很。留下一個人知會後面的人一聲，南面不知是否有咱們的人，兒子，我們趕快追。」

　　雷少堡主一面派人留下，一面說：「咱們的方向走的是西北，南面一帶，該有護法真人。往西，是教主親自率領的內壇弟子，要不要派人知會他們一聲？」

　　「對，派兩個人去稟告教主，走！」

　　他們往南追，追出兩里地，足跡消失在一處亂葬岡內。

　　眾人四前一分，窮搜亂葬岡，足足搜了半個時辰，南面來了二十餘條好漢，領隊是護法真人太昊。

　　兩撥人會合，又搜了許久，幾乎把四周的地皮都翻過來了，最後不得不失望地放棄搜尋，重新再找線索。

　　大荒毒叟也到了，三撥人會合。

　　半個時辰後，教主派來的人傳來消息，已發現印珮兩男女出現在三陽店，令眾人火速前往搜尋。

　　三陽店在亂葬岡的西北角三里左右，雷堡主根本不予置信，按理，根本不可能在三陽店出現。

　　但教主法旨已下，他不敢不遵，三撥人共七十餘條好漢，急急向三陽店趕，個個垂頭喪氣。

　　教主帶了三十名手下，在三陽店附近窮搜。

　　據村民說，半個時辰前，有一位美麗的小姑娘前來討水喝，用一百文錢買了一隻水罐，盛了水走出村西便失去蹤跡。

　　另一個牧童說，確是親眼看到一個小姑娘，扶了一個高大的黑衣人，從南面來繞向村西走了。

　　兩人都帶了劍和革囊，黑衣人還用拐杖代腳，好像右腿斷了。

　　最後，在北面三里左右，找到一個老村夫。

　　一名穿道裝的中年人，稽首道：「無量壽佛，請問施主，北面可有村莊？」

　　老村夫戴著斗笠，彎腰駝背，瞇著半瞎的雙目，半死不活地說：「有，五里路是黃湖村，又五里是楊集。」

　　「哦！施主可曾看到一男一女？男的腿下不便，兩人都帶了劍。」

　　老村夫向東北小岔路一指，沒加解說。

　　「施主，他們往那一條路走了？」

　　老村夫點頭示意，似乎懶得多說話。

　　「走了多久啦？」

　　「快半個時辰了。」老村夫就住在路旁的茅屋裏，那時恰好坐在門口打草鞋。

　　「哦！那條路通向何處？」

　　「你看到遠處的山麼？」

　　「不錯。」

　　「那就是九鯉山。那山灣裏的魚，好肥好鮮。」

　　「謝謝施主指引。」

　　「不謝，不謝。」

　　四撥人會合，向九鯉山急趕。不久，第五撥由掌法真人帶領的高手，也隨後跟上。

　　老村夫坐在茅屋前，衝遠去的群魔背影冷笑。

　　柴門開處，出來了村姑打扮的左婷，奉上一隻特大的酒葫蘆，笑問：「老爺子，這就跟去麼？」

　　老村夫丟掉斗笠，拉掉貼在頷下的白色山羊鬍，注視著將降下西山頭的一抹斜陽，說：「如果不參與這次誅妖大會，我酒狂豈不遺憾終身？時辰到了，丫頭，咱們走。」

　　他一回氣喝了半葫蘆酒，吧唧著嘴唇，滿意地舉步，老眼不再昏花，背不駝腰挺直，完全換了一個人。

　　左婷回到茅屋內，取出用布捲著的劍，緊跟在後。

　　走了里餘，路旁一聲長笑，踱出三個男女。

　　中間是英偉不群的池福；右是年輕英俊的池英華；左後方是英華的妻子徐玉芝，小菁的母親。

　　「咦！池老弟，你也來了？」酒狂興奮地叫。

　　池福呵呵笑，先讓英華夫妻上前行禮畢，方大笑道：「酒瘋子，你是不是打算掀翻令徒的攤子？」

　　「你這話有何用意？」酒狂訝然問。

　　「你尚未痊癒，打腫臉硬要充胖子。你如果出現，令徒必定分心，你知道分心的後果麼？」

　　「這……」

　　「你還要去？」

　　酒狂雙手一攤，哈哈大笑道：「有你出面，我還操的什麼心？哈哈？天塌下來，有你福慧雙仙去頂，我落得清閒，這把老骨頭……」

　　「你該知道，小弟已是封了劍的人。」

　　「怪事，那你來幹什麼？」

　　「呵呵！來看長江後浪催前浪，看世上新人換舊人，不對麼？」

　　「你……你還是袖手旁觀？」

　　「呵呵！放心啦！令徒的佈置，小弟已經詳加勘察了。酒瘋子，你值得驕傲。」

　　「當然，有徒如此，我該驕傲。」酒狂拍拍胸膛說。

　　「令徒已先立於不敗之地，你可以放心。走，咱們到山頭賞月，讓年輕人大展所學，用不著咱們老一輩的插手。」

　　「哈哈！有你一句話，我酒狂豈能太俗？」酒狂大笑著說，這才向跟在身後的左婷說：「左丫頭，還不上前拜見池大俠？那兩位是池公子英華夫婦，也是你的長輩，好好巴結他們，保證不吃虧。」

　　左婷欣然上前，盈盈下拜。

　　徐玉芝親熱地挽起她，笑道：「左姑娘，婆婆一再稱讚你，果然是位溫柔敦厚的小姑娘。」

　　左婷已是個無親無故的人，不由悲從中來，依在徐玉芝懷中，鳳目中淚光閃閃，楚楚可憐地說：「婷兒孤苦伶仃，能不能叫你老人家一聲娘？」

　　徐玉芝輕撫著她的秀髮，憐愛地說：「你就做我的女兒吧，我也有一位女兒，比你小。」

　　「婷兒已見過小菁妹妹了。」

　　「我知道。孩子，我希望你們能相處得好。」

　　左婷冰雪聰明，已聽出弦外之音，笑道：「娘請放心，婷兒與菁妹妹極為投緣哪！」

　　「那我就放心了。」

　　左婷重新向池福父子行禮，拜見爺爺和爹。

　　酒狂大笑道：「這可好，人交給你們了，你們可不能虧待她。這孩子天性溫柔，太過善良，我老酒瘋真不敢帶她在身邊呢。走吧，再不走便得打燈籠上路啦！」

　　池福注視著夜幕下的九鯉山，感慨地說：「妖道們勞師動眾，真也太過分了。」

　　酒狂哼了一聲說：「天風谷三子把山東鬧了個血流成河，這件事又算得了什麼？」

　　「妖道們今晚，恐將惡貫滿盈，早些除去他們，以免日後無數生靈塗炭。酒瘋子，你知妖道們所犯的錯誤麼？」池福問。

　　「他們最大的錯誤，該是以行軍佈陣的陣勢，去對付飄忽不定的兩個人。妖道們在山東作亂時，曾經統率過上萬人馬，知道一些行軍佈陣的要訣，自然而然地用上了。他們卻不曾想到，方圓百數十里地，附近全是到處可以藏匿的所謂蔽地，百餘名烏合之眾怎能派得上用場？」

　　「對，那些人而且個個心懷鬼胎，除了幾個首要人物之外，其他的人皆不是印珮的敵手，僅倚仗人多是不夠的，失敗自是意料中事。」

　　「池老弟，你真認為小傢伙的死亡陷阱管用？」酒狂不放心地問。

　　池福呵呵大笑道：「我敢與你打賭，只要你進了九鯉山而能活著出來，我輸給你百缸好酒。」

　　池英華含笑接口道：「家父白天走了一趟，在家母的引領下，不經意地走上一條岔道，也幾乎著了道兒呢。」

　　池福接著說：「大概小傢伙沒將章華台沼澤亡魂的事告訴你，所以你對他沒有多少信心。走吧，天色不早了，去遲了就趕不上啦！」

　　在夜幕降臨時，群魔沿小徑追入了九鯉山死亡陷阱。

　　今晚天宇中萬里無雲，冷風徹骨奇寒。日落不久，月華上升，地面開始結霜，山野間隱隱泛起一層低低的薄輕霧，夜梟的啼聲如同鬼哭，好一個淒清的夜。

　　群魔的前面不足百步，印珮與小菁攙扶著全力逃命。

　　雷堡主一馬當先，咬牙切齒狂追。月色下，逃走的人無所遁形。

　　後面，有人將走在中段的教主法旨傳到：「教主有令，不許用暗器襲擊，務必生擒，違命者按教規處治。」

　　獵犬追跛兔，逐漸追及，雙方從百步拉近至八十步、五十步……

　　追入一條山溝，滿山都是蒼松翠柏、幽篁。

　　被追的人驀爾失蹤，這地方到處都可藏人。

　　雷堡主大恨，大吼道：「散開，搜，包圍這附近。」

　　後面的人左右急分，梅家的人與大荒毒叟的手下，上了左面的山脊。教主與其他的人，上了右面的山梁。佈置停當，開始合圍。

　　大荒毒叟帶了二十名得力爪牙，下溝底參加搜索。正走間，走在前面的一名爪牙興奮地叫：「瞧，前面有兩個人。」

　　一株蒼松下，站著一高一矮兩個模糊的身影，倚樹而立，不言不動。

　　大荒毒叟發出一聲警哨，拔劍飛撲而上叫：「小輩，還不投降？」

　　人影屹立不動，無聲無息。

　　大荒毒叟在兩丈外倏然止步，羞怒地叫：「是草人，好狡猾的小狗。」

　　一名爪牙橫劍護身，小心地探進說：「也許是他們偽裝草人呢，屬下試試看。」

　　「他們哪有工夫偽裝草人？搜這附近。」雷堡主恨恨地說，向山溝下方急搜。

　　「嚓」一聲輕響，一個草人被劍刺穿胸部。

　　「是草人……」遞劍的爪牙叫。

　　「轟！」巨震撼天。

　　耀目光一閃，兩個草人同時爆炸，強光一閃之後，無數火焰向八方飛射，無數拇指大的石塊呼嘯著遠射五丈外，聲勢駭人聽聞。

　　首當其衝的遞劍爪牙，崩裂而飛。

　　大荒毒叟與一些爪牙，已經遠出六七丈外，但仍被強烈的爆震所震倒，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

　　十餘名腿慢的爪牙，倒在地下血肉橫飛慘不忍睹。

　　整株蒼松開始燃燒，火焰飛騰。

　　爆震拋射出的火球，把四周預先栽下的枯枝引燃，成了一片火海，人體的焦臭刺鼻。

　　火光中，雷堡主帶著人飛掠而來，大聲叫：「怎麼一回事？」

　　大荒毒叟渾身塵土，狼狽地爬起，扭頭一看，只驚得血液都快要凝住了，片刻方心膽俱寒地叫：「我的人完了，我的人完了。」

　　他的人並未全完，還有三個跟著他的人，爬起臉無人色，渾身在戰抖。

　　雷堡主的人到了，駭然驚叫：「我的天……」

　　火光熊熊，照亮了六七丈外另一株大樹，樹枝上掛了一塊木牌，白漆紅字，極為醒目，寫的是：「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左面山脊上，突傳來一聲淒厲的慘號，動魄驚心，此時此地，尤其令人心驚肉跳。

　　「啊……」右面山脊接著傳來了驚心動魄的慘號。

　　然後是來路方面，傳出可怖的慘叫。

　　「救命……」左面山脊又傳來求救聲，其聲急切淒厲，聞者毛骨悚然。

　　雷堡主帶來的人中，幾個膽小鬼魂飛魄散地拔腿便跑，向溝上方向狂奔，片刻間便奔下三二十步。

　　雷堡主如同惡夢初醒，大喝道：「回來！你們幹什麼？混帳東西……」

　　罵聲未落，一聲驚叫，跑得最快的人突然向下陷，後面的三個人剎不住勢，連續下跌失蹤。

　　「轟隆！」倒塌的聲音震耳，塵埃滾滾。

　　是一座大型的陷坑，坑壁下方已經挖空，底部設了支架，頂住坑壁，人往下跌，支架崩塌，坑壁也就隨之塌下，把墜坑的人活埋在內了。

　　不遠處，護法真人帶了五名道裝打扮的人，與十二名青衣高手趕到，遠在三二十步外便高聲問：「雷副教主，怎麼一回事？誰在放火？巨響又是怎麼一回事？」

　　大荒毒叟一身冷汗，臉色如厲鬼，惶然地搶著說：「不知道，先是發現兩個草人，接著便變成這樣。」

　　雷堡主悚然地說：「定是印小狗的毒計，咱們中計了。」

　　護法真人太昊看了現場景況，也嚇白了臉，沉聲道：「那怎麼可能？你們不是整整追了他一天麼？這一天當中，可說他一直就未離開你們的監視，一直追到此地，他哪有機會搗鬼？誰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啊……」遠處不斷傳來刺耳的可怖叫號。

　　雷堡主身側不住發抖的鷹爪王說：「這裏好像是九鯉山，這地方我來過。」

　　「九鯉山？」

　　大荒毒叟身後的雙尾蠍脫口叫：「天！是當年楚漢相爭，十面埋伏覆沒楚霸王的九鯉山？我們完了。」

　　護法真人怒叱道：「閉嘴！你少給我胡說八道。」

　　兩名青衣人從遠處奔來，老遠便狂叫道：「于副教主，快去救人。」

　　「救什麼人？」大荒毒叟驚問。

　　來人奔到，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上面，上面……」

　　「上面什麼？」

　　「上面有一塊荊棘地，咱們的人看到火光，想奔下看個究竟，黑夜中不知荊棘有鬼，裏面佈了不少鋒利的小刀和可怕的釘鉤，割傷了雙腿，走不了三二十步，一個個都倒了。荊棘中灑滿了毒藥粉末，請副教主趕快去救人，也許還來得及。」

　　護法真人大驚失色，叫道：「于副教主，快帶人去看看。快發訊，趕快撤離此地，咱們中了圈套。」

　　大荒毒叟帶了死剩的爪牙走了，由雷堡主發出撤走的警訊。

　　護法真人剛準備離開，突然身軀一震，上身一挺，啊了一聲，晃兩晃向前一栽。

　　「哈哈哈哈……」不遠處突傳來震天狂笑。

　　「是他！姓印的……」雷少堡主怒叫，拔劍便待追出。

　　雷堡主一把抓住了他，沉喝道：「不許妄動！你找死？」

　　兩名老道一聲怪叫，向笑聲傳來處飛躍而去。

　　一名老道俯身急扶護法真人，駭然叫：「被箭射中脊心，完了。」

　　護法真人的背心上，插著一根奇異的竹箭，削竹為杆，以硬的樹葉為羽，射中處有一個小布包。

　　布包原來包在箭尖上，裏面包了些毒粉末，貫入人體，箭尖刺把布包帶的毒粉貫入體內，布包仍附在箭桿留在體外，恰好掩住了創口。

　　這一箭正中紅心，即使不附帶毒藥，妖道也活不成，深入肺腑矢尖幾乎透前胸而出，怎能不死？

　　箭上的毒藥，是大荒毒叟煉製的霸道奇毒，是印珮從雙尾蠍手中奪獲的戰利品，派上了用場。

　　天風谷三子，少掉一個老二。

　　另兩名老道大驚揮手叫：「把師父的靈骸帶走，撤。」

　　抱起護法真人的老道惶然叫：「三師兄，兩位師兄已追出去了，不等他們？」

　　「不等了，快去會合師伯。」

　　另一老道向雷堡主叫：「請雷副教主守住後面的矮林，小心了。」

　　三老道一走，雷堡主冷笑著向鷹爪王說：「賢弟，咱們也走。」

　　「走？教主……」

　　「管他娘的教主，咱們該為自己打算了。」

　　鷹爪王悚然地說：「是的，咱們該為自己打算了，印小輩在章華台沼澤，就是用機關削器殺了八位威鎮宇內的高手名宿，目下他又用來對付咱們，咱們毫無機會。可是，咱們這一走，還不是要毒發而死？」

　　「咱們去找大荒毒叟。」雷堡主咬牙切齒地說。

　　雷少堡主也恨聲道：「對，先去找大荒毒叟，他如果不給解藥，咱們活剝了他，然後再找印小輩決一生死。」

　　「走！」雷堡主斷然下令。

　　火勢漸衰，事先已斷了火路，因此火無法蔓延，要不然全山的草木皆將被燒光。

　　眾人沿大荒毒叟的去向探索而行，不敢放腿急趕。走了百十步，發現了兩具屍體。

　　有人亮火摺子大膽地察看，發覺是被用伏弩射倒的，八寸長的小鐵箭貫心而沒，力道驚人。

　　雷堡主不敢走在前面，低叫道：「這一帶危險，咱們繞道走。」

　　所有的人皆止步注視著他，恐懼的神色雖無法看清，但他已可以感覺得到，這些追隨他闖蕩半生，出生入死的得力爪牙，已被死亡的恐怖震懾得快要失去自制了。

　　他也同樣感到恐懼，夜間目力有限，看不見危險，隨時皆有死於非命的可能，怎能不恐懼？

　　稱霸江湖三十餘年，身經百戰，敢作敢為敢鬥敢拼，不管對手如何高明，他也有勇氣與對方拼個你死我活。

　　但今夜，既看不見敵人，也無人可拼，英雄無用武之地，而死亡的陰影卻籠罩著他，勾魂無常的魔爪不知何時伸來，四周瀰漫著死亡的氣息，步步殺機，兇險四伏，下一步可能就踏入枉死城，中伏暴死的屍體觸目驚心，要說他不怕，那是欺人之談。

　　勇敢的人敢於向死亡挑戰，挺身而鬥將生死置於度外，面對面刀頭舔血勇往直前，這並不難。

　　但茫然在死亡的陷阱裏盲目摸索，面對莫測的兇險，便不是那麼一回事了，勇氣不會永遠保持，會隨時光的飛逝而減弱，愈拖得久，愈難支撐，勇氣消失之後，勇氣的另一個孿生兄弟恐懼，便會取而代之乘虛而入，終至神志散亂不可收拾。

　　他哼了一聲，向一名爪牙叫：「伊威，帶你的兩位弟兄從右面走。」

　　伊威打一冷戰，站在原地發僵。

　　「你怎麼啦？」他沉聲問，語氣凌厲極具威嚴。

　　伊威如中雷殛，慌亂地說：「是，屬……屬下這……這就……就走。」

　　「用樹枝探道而進。」

　　「是……」伊威慌亂地答，向兩位同伴急叫：「你們都聽到堡主的吩咐了，還不砍樹枝開道。」

　　兩個同伴不敢不遵，硬著頭皮各砍了一根丈餘長的樹枝，一步步往前探索而進，像在撥草尋蛇，一左一右負責清道。

　　只走了百十步，右面那人突然大叫一聲，摔倒在地抓著左腳狂叫：「哎唷！我……我的腳……」

　　一把尖刀的鋒尖，刺穿了靴底，透過腳掌，鋒利的八寸刀尖狹長而細薄，直透靴背而出，這條腿完了，雖則死不了，但一兩日之內休想行走自如。

　　所有的人皆不敢再走動，一個個心驚膽跳。

　　雷堡主咬牙道：「咱們運功護體，必須離開此地找到大荒毒叟。」

　　鷹爪王悚然地說：「那是不可能的，誰也沒有長期運功護體的能耐，能支持十步已是難能可貴了。」

　　「那怎辦？」

　　「只有等天亮後再走……」

　　話未完，「嘭」一聲怪響，火光一閃即沒。

　　「啊……」走在後面的一名爪牙狂叫，砰然摔倒在地，瘋狂地滾動掙扎。

　　沒有人敢上前相救，最後是雷少堡主硬著頭皮慢慢接近。爪牙已經寂然不動，空間裏飄散著硫火的臭味。

　　爪牙已經氣絕，脅下插著一支與射殺護法真人相同的箭，不同的是箭頭所帶的小布包盛的不是毒藥，而是精巧的摜炮，觸體即炸，創口形成一隻雞卵大的洞口，內臟向外擠。

　　「他就潛伏在左近。」雷少堡主切齒叫，接著吼道：「印小輩，仗陷阱與暗箭傷人，算不了英雄好漢，你敢不敢出來與在下公平決一死戰？」

　　「哈哈哈……」百步外的竹林內，傳來印珮的狂笑聲，笑完說：「閣下，九陰教傾巢襲擊，兩百餘名高手包圍洪山，狼群似的追來此地，對付印某一個江湖後輩，算得了英雄好漢麼？別笑掉天下人的大牙了，你想公平麼？等你們死得只剩下三個人時，如果剩下的人有你一份，印某便給你公平決一死戰的機會。哈哈哈……」

　　笑聲漸遠，顯然已經退至另一處了。

　　雷少堡主狂怒地大叫：「走你就不是男子漢，咱們一決生死。」

　　在右面第二條山脊上，九陰教教主太玄子，與掌法真人太靈子，剩下三名門人與七名爪牙，佔住一處山脊最高處，佈下了九陰大陣，黑霧洶湧，鬼影憧憧，要在此等候天明，為防萬一佈陣自保。

　　大荒毒叟上了左面山脊，會合了梅莊主一家老少。

　　梅莊主一家老少聚集在山脊上，他手下的梅家子弟也所剩無幾了，除了他父子女三人之外，還剩下四個人。

　　這次他從四川來，妄想重振昔日雄風，帶了將近三十名子弟，以為只要能與雷家堡的人會合，一堡一莊攜手合作，不難開創新的局面，重執江湖霸主的牛耳。沒料到來得不是時候，落入九陰教的樊籠，後悔無及。

　　就在這條山脊上，跟來的三十餘名子弟一個個悲慘地死去，刀坑、伏弩、墮木、陷阱、毒刺、窩弓、勒套……無一不是致命的機關。

　　目下，他心膽俱寒，進退不得。他在等，等大荒毒叟回來，準備與大荒毒叟算總帳，也想等天亮後再脫身。

　　大荒毒叟好不容易上了山脊，只剩下四個人了。看到梅莊主還有七個人，心中一寬，問：「梅莊主，附近還有咱們的人麼？」

　　梅莊主抱肘而立，冷冷地說：「有，附近有不少人，可惜他們都是死的。當然，也有傷的。聽，西面不是傳來呻吟的聲音麼？」

　　大荒毒叟席地坐下，仰天長嘆道：「咱們中了印小輩的圈套，損失之慘，委實令人不敢置信。以咱們這些江湖上頂尖兒人物上百名之多，竟然陰溝裏翻船，被一個後生小輩殺得七零八落。除非教主能用法術殺了印小輩，咱們九陰教算是完了。」

　　梅莊主嘿嘿陰笑，說：「不錯，九陰教算是完了。」

　　「真是天不我佑，唉！印小輩在這一帶遍佈機關，絕不是三兩天工夫所能辦得到的，必定準備了相當長的時日。苦心經營只等咱們前來送死。而咱們竟一切皆被蒙在鼓裏，毫無警覺地硬往圈套裏鑽。梅莊主，咱們趕快去與教主會合吧，咱們還有十一個人，尚可一拼。」

　　「如何拼？要不要我去找鋤頭，把整座山挖掉？」

　　「梅莊主，不要說氣話，何不好好商量對策？」

　　「那是你們的事。」梅莊主冷冷地說。

　　「梅莊主，別忘了，你即將是本教的副教主了。」

　　「真的麼？」梅莊主狠狠地問。

　　「于某不會說謊。」

　　「是否能活到下一刻，誰也不敢料定。副教主一人之下，全教之上，地位已經高得不能再高，可是，梅某並不打算接任。」

　　「哦！你有何打算？」

　　「打算向你討解藥。」梅莊主兇狠地說，舉手一揮。

　　原先在外圍戒備的人，不約而同拔兵刃怒目相向。

　　大荒毒叟心中一跳，戒備著說：「梅莊主，不要做蠢事……」

　　「你給不給？」梅莊主厲聲問。

　　大荒毒叟終於明白了，梅莊主已經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在這緊要關頭倒戈相向了，只要處理上稍有舛錯，以目下的形勢說來，必定凶多吉少，趕忙定下心神，盡量放鬆情緒，笑道：「梅兄，在下所煉製的蠱毒，皆被教主所取走了，獨門解藥當然也在教主處。即使仍然存有一些，你想我會帶在身邊麼？這樣吧，咱們找路出去，到住處取解藥給你，我知道，九陰教今晚算是完了。」

　　「在下不相信你的話。」梅莊主牙癢癢地說。

　　梅中玉恨恨地接口道：「九陰教今晚完了倒是真的。」

　　梅莊主逼進兩步，聲色俱厲地說：「看見你，在下就想起昨晚雷堡主的嘴臉，恨不得吃你姓于的肉，方消心頭這口怨氣。梅某也曾橫行天下，在江湖道上叱吒風雲，也曾威震八方，領袖群倫唯我獨尊。沒料到一時失意，栽在好朋友手中，追根究柢，就是你這老匹夫在作怪。」

　　「呵呵！梅兄，你怪錯人了，在下只不過遵命行事而已，雷堡主也是無辜的，這一切主意，皆是教主的安排。前天如果你老兄拒絕赴宴，恐怕就活不到今天，教主早已安排妥當，在你們四周嚴密監視，隨時準備現身對付你們。也許你不知道，凡是途經武昌的江湖高手，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投效九陰教，另一條是死。本教在武昌，整整花了百日工夫佈置，你以為這是偶然發生的事故麼？」

　　「九陰教有你在中間興風作浪，不知坑害了多少江湖朋友。告訴你，今晚你如果不交出解藥，那就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梅家的子弟死傷過半，這筆血債在下暫不追究，把解藥交出，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不然，這裏就是你我併骨之地。」梅莊主咬牙切齒地說，劍尖徐升，作勢進擊。

　　七比四，惡鬥一觸即發。

　　金梅欺近大荒毒叟的右側，恨聲叫：「你的毒暗器聽說極為霸道，咱們四川梅家的暗器也是武林一絕，你準備好好施展吧！」

　　大荒毒叟沉住氣，從容地說：「梅兄，想不到你居然如此糊塗。」

　　「此話怎講？」梅莊主厲聲問。

　　「我已經說過，解藥沒帶在身上，拼死了我，對你有何好處？兩敗俱傷，智者不為。我已經表明了態度，九陰教即將瓦解冰消，必須早作打算。回去取解藥給你，咱們各奔前程，皆大歡喜，難道不比兩敗俱傷強得多？」

　　「哼！你休想打主意……」

　　「目下不管你或我，唯一的生路是怎樣離開此地，乘教主與他那些忠心爪牙不在，正是咱們的好機會。如果你固執己見，咱們放手一拼，即使你能成功，死傷也將極為慘重，你還有餘力離開麼？離開之後能向教主討解藥麼？梅兄，兩害相權取其輕，這道理你該比我清楚。咱們目下可合不可分，只有合力聯手並肩對敵，方是唯一的希望，尚請慎重三思，錯過機會後悔就來不及了。」

　　梅莊主意動，對方的話確也合情合理無懈可擊，此時此地，任何人也不願放棄這唯一的求生機會。

　　「好吧，咱們這就出去。」梅莊主讓步地說，收劍後退，又道：「閣下領先在前面走，動身。」

　　大荒毒叟陰險一笑，向雙尾蠍說：「修明，在前面開道……」

　　話未完，突然撲向正與乃兄梅中玉低聲商量的金梅，快逾電光一閃。

　　金梅眼角瞥見人影撲來，駭然一驚，扭身打出了三朵金梅花自保。

　　大荒毒叟早有準備，大袖一揮，三朵金梅花崩碎而飛，狂野地切入，一把擒住了金梅的右肘，喝道：「退！誰都不許接近。」

　　「老匹夫你……」梅莊主驚怒地咒罵。

　　大荒毒叟哼了一聲，冷笑道：「梅莊主，你把老夫看扁了麼？要殺你易如反掌，你以為老夫真怕你不成？」

　　「你……」

　　「老夫要你開道，不然你這位大閨女，將會首先喪命，你信是不信？」

　　「你這詭計多端狡滑惡毒的老狗，梅某……」

　　「廢話少說，快動身開道。」大荒毒叟兇狠地說。

　　「好，梅某又一次上了你的惡當。」

　　「鬥智鬥力，你閣下都不是老夫的敵手，該知道老夫的厲害了吧。動身，沿山脊到右面的山頂。」

　　「咦！那不是回城的方向……」

　　「咱們不回城。」

　　「那……」

　　「去與教主會合，只有教主的神術，方可對付得了印小輩。」

　　「咱們說好了的……」

　　「彼一時此一時……」

　　「你……你食言……」

　　「哈哈！老夫不曾說過半個字廢話，這時主客易勢，已由不了你啦！告訴你，九陰教能有今天的成就，全是老夫的心血，你以為老夫肯眼看九陰教毀滅？少做你的清秋大夢。哼！快派人開路。」大荒毒叟一面說，一面下手制了金梅的氣門穴，繳掉兵刃，向雙尾蠍一推，沉聲說：「好好帶住她，梅莊主的人如果有何異動，先宰了這丫頭，出了差錯，唯你是問。」

　　雙尾蠍仍不放心，反綑往金梅的雙手，恭順地說：「弟子遵命，請師父放心。」

　　梅莊主恨得幾乎咬碎滿口鋼牙，切齒道：「姓于的，你會為了這些事付出代價的。只要梅某有一口氣在，必將你食肉寢皮。」

　　「哈哈！但願你真有那麼一天。現在，你暫且放心，以全副精神，為咱們打出一條生路來，不然你我都死在此地，你報仇的願望豈不成空？走吧，梅兄。」

　　由梅中玉帶了兩個人在前開路，以木棍探索而行，小心翼翼地選擇草短處落腳，盡可能繞遠些，以避免經過樹叢和深草區。

　　雙尾蠍押著金梅走在後面，身後由一名爪牙斷後戒備。十一個人排成一路，一個跟一個，小心地踏著前一人的足跡，提心吊膽地一步步推進。

　　走了里餘，幸好只發現兩個尺五圓徑，深亦相等，底部立了小尖刀的小陷坑，但他們緊張的心情並未因此而鬆懈。

　　這種小陷坑簡單得不值一笑，但卻十分實用，尤其是對付奔掠的人，一腳踏下去，即使下面不放置尖刀，也會令中陷的人摔倒折斷腿骨，絕難倖免。

　　坑小容易設置，更容易掩覆，先完整地鏟起原地的草皮，灑散挖出的泥土，架上兩根小樹枝，最後將草皮蓋上，在三五天之內，草皮不會因缺水而改變顏色，夜間更難以發現，可以有效地傷害人與馬，而設置卻極簡單容易。除非這人的腳掌長有兩尺，不然難逃斷腳之厄。

　　斷後的爪牙，不斷扭頭監視後方的動靜，但又得留意前面雙尾蠍留下的足跡，因此不可能全神留意後面。

　　走著走著，草叢中幽靈似的飄來一個人影，一根麻繩套上了他的脖子，反背著他悄然退走，乾淨俐落，未發出任何聲息。

　　麻繩緊而細，一套一背人便離地，繩已勒入咽喉，不但叫不出聲音，而且像上吊一樣，套一收人便渾身脫力，毫無掙扎的機會。這是劫路小賊行劫的平常手法，俗稱背娘舅，出其不意用上，倒也十有九中。

　　雙尾蠍太過專心防範金梅逃走，又得注意腳下，身後的人失了蹤，竟然毫無所覺。正走間，突覺有人拍他的右肩，以為是斷後的人有所發覺，向他打招呼，本能地扭頭一看，看到黑影迎頭罩來。

　　「噗」一聲輕響，腦門挨了一擊，立即失去知覺，被人一把抓住扛上肩。

　　金梅感到索手的繩索一震，趕忙扭頭轉首。

　　扛著雙尾蠍的高大黑影向她招手示意，悄然退走。

　　她福至心靈，跟著開溜。

第五十八章　自相殘殺

　　大荒毒叟跟在梅莊主身後，對沿途未發生意外極感欣慰，一面走一面說：「梅兄，不管你對兄弟的看法如何，但請你多加考慮，不要舉棋不定三心兩意。九陰教這次失敗，算不了什麼，些小挫折，影響不了咱們稱霸江湖的大業。教主師兄弟三人，道力通玄，法術無邊，而且雄才大略，是罕見的領袖人才，咱們跟著他打天下，保證人人如願，後福無窮。等咱們立壇遍天下，江湖豪傑皆為我所用，那時你我便可各霸一方，便可從心所欲了。飲水思源，那時恐怕你謝我還來不及呢。」

　　梅莊主恨恨地說：「像你們這種陰險惡毒的人，用這種下毒的下流手段網羅羽翼，雖能快意於一時，但終究會人人心懷怨恨，將成為心腹大患，早晚會自掘墳墓葬送在自己人手中，你等著瞧好了。」

　　「梅兄，下毒乃一時權宜之計，不得不然。你想想看，咱們江湖人誰不是心高氣傲的亡命之徒？誰又不自私自利？利之所在，莫不奮勇爭先；風色一緊，立即及早抽身各自為計。如果沒有足以致命的控制手段，誰又能令天下的英雄豪傑甘心效命？你放心，只要咱們九陰教收服江南各地豪傑之後，兄弟負責解去你的蠱毒，絕不食言。」

　　「哼！你以為梅某還敢信任你？」

　　「你不信任我，我倒信任你，只要你發誓不生二心，兄弟立即釋放令媛。」

　　「梅某頂天立地，不知如何發誓。」

　　不久，他們到了右面的山脊。

　　大荒毒叟興奮地說：「想不到沿途竟未發生意外，咱們有希望了。下面一兩里的脊頂附近，便是教主坐鎮的地方，快走。」

　　「前行半里地，在前面開道的梅中玉突然放下探地的樹枝，喝道：「什麼人？現身答話。」

　　前面十餘步，站起六七個黑影，有人高叫：「毒劍雷奇峰，你是梅中玉麼？」

　　「正是。你們還剩下多少人？」

　　「還有七個。你們呢？」

　　大荒毒叟搶先走出，說：「你們也來了？雷少堡主，令尊呢？」

　　「還在後面。于副教主，你們那一帶有沒有埋伏？」

　　大荒毒叟大喜，說：「還好。你們跟我走，去與教主會合。」

　　一面說，一面走近。

　　雷少堡主身後，突飛出一把飛刀，閃出一個俏巧的人影，挺劍急追。

　　雷少堡主拉住了俏巧的人影，喝道：「梅姑娘，不可妄動。」

　　大荒毒叟十分機警，看對方的人影移動有異，便心生警兆，下意識地側閃，無意中避過飛刀的襲擊，訝然問：「那一位是梅姑娘？」

　　金梅站在雷少堡主身後，切齒叫：「于老賊，你這該死的老豬狗。」

　　大荒毒叟大驚，扭頭叫：「尤修明……」

　　他在叫雙尾蠍。梅莊主扭頭一看，看人數便知有異，身後除了大荒毒叟的一名爪牙外，該有六個人。

　　動身時共有十一名，梅中玉帶了兩名手下在前探道而進，大荒毒叟已超出前面與雷少堡主打交道。而一瞥之下，身後剩下三個人。

　　梅莊主反應快捷，猛地一掌反劈，「噗」一聲響，劈在大荒毒叟碩果僅存的爪牙右脅上，喝道：「綑上。」

　　兩名弟子不約而同捉住了尚未倒下的爪牙，迅速地拉脫爪牙的雙臂關節。

　　「哎喲……」爪牙狂叫，失去了抵抗力。

　　大荒毒叟大駭，向左躍丈餘，拔劍叫：「雷少堡主，梅老賊妄圖叛教……」

　　身側草叢中升起雷堡主的身影，嘿嘿冷笑道：「姓于的，梅兄並未入教，叛字似乎用得不當吧？」

　　大荒毒叟又是一驚，說：「雷副教主，梅……」

　　「不錯，梅兄是雷某出面誘騙他上鉤的，但這是雷某受迫奉命行事，相信梅兄不會怪我。」

　　「你……」

　　「不久之前，在下碰上了梅姑娘，她已將閣下擒她作為人質的事說了，因此帶咱們至此地等你。姓于的，你做得太過分了。」

　　「雷副教主……」

　　「呸！你少叫我為副教主。」

　　「你……」

　　「如果不是你出主意，脅迫火眼狻猊與雷某攀交情，在酒中下毒逼雷某就範，雷某哪有今天？本堡的弟兄十死八九，雷某恨重如山，此仇此恨，刻骨難忘。」

　　「這都是印小輩……」

　　「印小輩固然可惡，但罪魁禍首卻是你。」

　　梅莊主大叫道：「雷兄，咱們先擒下他再說。」

　　大荒毒叟桀桀笑，說：「原來你被梅丫頭所蠱惑，也要乘危向于某討解藥，小丫頭沒告訴你，說解藥在教主處麼？你們即使能把于某殺死，也於事無補。」

　　「哼！咱們擒住你之後，便知是否於事無補了。」雷堡主咬牙切齒地說。

　　「那是不可能的，于某英雄一世，寧可橫劍自絕，也不會被人活擒。你們這些人中，必定有一半以上的人要墊于某的棺材背下，何況你們根本就毫無取勝的機會，不必妄想擒住于某，于某任何時刻，也可擊潰你們然後離開，不信你可以試試。雷兄，快放棄這愚蠢的念頭，于某死了，你們也完了，何苦……」

　　雷堡主挺劍欺進，搶著接口道：「姓于的，雷某不是梅兄，不會上你的當。咱們總算是共事一場，給你一次活命的機會。」

　　「你……」

　　「你交出解藥，咱們放你一馬，你可以平安離開。」

　　「解藥在教主……」

　　雷堡主一聲怒嘯，疾遞出劍猝然搶攻。

　　梅莊主也揮劍夾擊，如山劍影吐出。

　　大荒毒叟向側閃，迎向梅莊主避重就輕，雷堡主的藝業要比梅莊主高得多，他自問足以應付梅莊主，所以先要擊敗梅莊主以收震懾之效。

　　「錚錚！」連接兩劍，梅莊主被震得向左飄。

　　雷堡主及時到達，劍一出風吼雷鳴，以空前猛烈的聲威行雷霆一擊，霹靂的名號，果然名不虛傳。

　　大荒毒叟不敢硬接，移位避招並奮勇反擊，斜攻雷堡主的左脅肋，捷逾電光石火。

　　雷少堡主一躍而上，大吼道：「老豬狗，你這該死一萬次的畜生！接我一劍。」

　　雷少堡主的劍術，比乃父要高明些，突然加入襲擊，立將大荒毒叟逼得慌亂地遊走。

　　梅中玉也從旁截出，叫道：「咱們要亂劍分了你的屍。」

　　四比一，每個人都是身經百戰勇悍絕倫的高手，大荒毒叟心中暗暗叫苦，想脫身恐怕比登天還難，生死關頭，他必須設法自保，大喝道：「住手！你們難道真想同歸於盡麼？」

　　「錚錚！」他崩開攻來的兩劍，斜飄出丈外，脫出重圍，再左手一揮，撒出了一把灰藍色的毒霧。

　　梅中玉被震得急退四五步，虎口一麻，劍幾乎脫手，也因此而保住了小命，恰好退出毒霧的圈子外。

　　雷少堡主剛撲出，雷堡主伸手急攔喝道：「快退！老毒魔的毒霧沾不得。」

　　大荒毒叟嘿嘿笑，徐徐向後退，說：「你們對本教還有用處，本副教主不想毒殺你們。現在再給你們一次贖罪的機會，限你們立即至教主處投到，同心協力共禦外敵，天亮之後，印小輩難逃大劫，大家都有生路；不然，你們難逃印小輩的毒手，更難逃教規的嚴厲懲罰。」

　　說完，左手不住揮灑，毒霧漫天飛舞。罡風一吹，下風處雷堡主的兩名爪牙突然狂叫一聲，猛烈地蹦跳，重重地摔倒，嚎叫聲漸弱。

　　眾人大驚失色，悚然後退。

　　大荒毒叟悄然後撤，隱入茫茫夜色中。

　　雷堡主只剩下五個人了，跌腳大恨道：「我該先用暗器擊倒他的，我怎麼如此愚蠢？」

　　雷少堡主苦笑道：「爹，如果用暗器，黑夜中容易失手，萬一將他擊斃，咱們豈不死定了？」

　　梅莊主也說：「在下也是有此顧忌，因此始終不敢偷襲。罷了，除了去找妖道之外，咱們毫無希望。」

　　雷堡主一咬牙，斷然地說：「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對，反正是死，不如拼死與妖道們決算，拼個同歸於盡，九泉無憾。三妖道只剩下兩個了，護教真人已經進了枉死城，咱們痛下殺手，拼一個算一個。梅兄，你意下如何？」

　　金梅冷冷一笑，說：「雷堡主，公然與妖道拼死一決，等於是飛蛾撲火，萬無生理。妖道們已擺下九絕大陣自保，希望能支撐到天亮，誰能闖得進去？除非假意表示仍向妖道們效忠，只要能進陣，再設法刺殺妖道也許有望。」

　　「唔！你說得不錯。」雷堡主點頭道。

　　「只怕妖道不讓咱們進陣，豈不枉費心機？」雷少堡主頗感憂慮地說。

　　金梅鎮靜地說：「妖道以妖術惑眾，希望藉鬼神來愚弄所有的人，只要咱們肯發誓效忠，他們會讓咱們進陣的。」

　　雷堡主恨聲道：「事到如今，也就顧不得發誓了，反正老夫在上香加盟時，已經發過一次誓，再發一次又有何不可？走，咱們破釜沉舟，與妖道們一決生死。」

　　梅莊主哼了一聲說：「抱歉，梅某一生中，從未發過誓，我得仔細想一想，雷兄你先走吧！」

　　「梅兄，還有什麼可想的？難道你真信鬼神？」雷堡主不耐地問。

　　「這不是信不信鬼神的問題，而是有關個人的自尊，以發誓來博取他人的信任，置自己於何地？」

　　「你的意思……」

　　「你先走吧，在下想通了再行決定。如果在下不來，便表示在下寧死也得光明正大。」

　　金梅趕忙接口道：「雷堡主請先走一步，家父會隨後趕來的。」

　　雷堡主冷冷一笑道：「這是有關生死榮辱的大事，需要勇氣來作決定，在下不願勉強。梅兄，在下先走一步了。」

　　「不送。」梅莊主也冷冷地說。

　　金梅等雷堡主五個人去遠，立刻在四周察看一遍。

　　梅莊主忍不住問：「女兒，你怎麼啦？」

　　「女兒看四面有沒有潛伏。」

　　「讓他們來吧，沒有什麼可怕的。女兒，你是怎樣脫險的？雙尾蠍呢？」

　　金梅在一旁坐下，向乃父乃兄低聲道：「女兒是被印珮救走的。」

　　「他……他會救你？」梅莊主訝然問。

　　「是的，我們梅家與他無冤無仇，雖則女兒與哥哥曾經得罪了他，他並不記恨。」

　　「這……」

　　金梅掏出幾顆丹丸，說：「這是從雙尾蠍處得來的解毒丹。印珮果然是個寬宏大量的人，取得了解藥，依約放走了雙尾蠍。」

　　「解毒丹？」梅莊主興奮地問。

　　「是的。據雙尾蠍說，僅是爹與哥哥中了蠱毒，只需一顆便可除蠱。雷堡主父子與鷹爪王權也中了蠱毒，女兒不願將解藥丹給他們服用。」

　　梅中玉咬牙切齒地說：「寧可用來餵狗，也不給這老匹夫服用。」

　　金梅分給他們每人一顆丹丸，神色肅穆地說：「印珮曾經表示，要求我們梅家置身事外。」

　　梅莊主吞下丹丸，苦笑道：「為父已心灰意冷，不會再上當了。」

　　「他曾經要求女兒將雷堡主引至妖道處，女兒已經辦到了。」金梅頗為得意地說。

　　「他能對付得了？」梅莊主問。

　　金梅長嘆一聲道：「爹，難道你老人家還沒看出來麼？據印珮說，妖道在山上佈陣自保，僅有十四個人。加上大荒毒叟，與雷堡主父子五個人，我們梅家，也只剩下七條漏網之魚。昨天圍困洪山，人數約有兩百餘名高手，昨晚與今晨沿途損失約在五十名左右，目下總共只剩下七個人了。如果印珮沒有把握，他怎會要女兒將雷堡主引去會合？」

　　梅莊主打一冷戰，悚然地說：「如果印珮要想雄霸天下，依我看，那該是輕而易舉的事。酒狂能調教出這麼出色的門人，委實令人羨慕。哦！女兒，白天與印珮同行救走他的小姑娘是誰？」

　　「他沒說，女兒也不好問。其實他並未受傷，偽裝受傷以引妖道前來送死而已。」

　　「哦！他早就……」

　　「早就佈下了天羅地網，他稱之為死亡陷阱。」

　　「那位小姑娘的劍術，委實令人心驚膽跳。看了他們的造詣，為父雄心盡萎，壯志全消，今後江湖道上，已沒有咱們梅家一席地了。走吧，我們回家。」

　　金梅搖頭道：「遍野全是機關陷阱，夜間怎能離開？」

　　「這……」

　　「白天印珮會來帶我們出困，而且要請我們幫忙。」

　　「幫忙？這……」

　　「幫助掩埋屍體善後，他還得清除陷阱。」

　　「哦！應該。我們就在此地等候天明吧！」

　　雷堡主五個人沿山脊摸索，似乎這一帶並未設下機關陷阱，也沒發現屍體。直至看到了迷濛的黑霧，方發現三具穿了道裝的屍體。

　　這裏是山脊臨湖的山尾最高處，下面延伸里餘，山尾直伸入湖中，四周全是及腰枯草，間或生長著三兩株孤零零的小樹。

　　北風凜冽，黑霧不斷噴湧，也不斷向南飄散。霧影中，隱隱傳出時高時低的獸吼，不時傳出三兩聲刺耳的鬼哭神號。

　　霧忽聚忽散，可看到一團團飄浮的暗綠色鬼火，明滅不定，像有無數蛇神牛鬼在時隱時現。

　　雷堡主暗暗驚心，復仇決死的念頭開始動搖，站在不遠處躊躇難決，心中發虛勇氣全消。

　　鷹爪王權知道雷堡主心虛，附耳道：「大哥，你看出玄虛了麼？」

　　「看出什麼玄虛？」雷堡主反問。

　　「小弟有一位朋友，綽號叫夜遊神。」

　　「他是……」

　　「他有幾手絕活，專會裝神弄鬼。」

　　「你是說，這些黑霧、鬼火、呼號、蛇神牛鬼等等，都是障眼法？」

　　「不，障眼法須在白天方可使用，而且必須面面相對，方能分散人的心意神。而眼前這些怪事，不是幻影而是真實的。那些黑霧是從噴筒噴出來的，鬼火也由人散放，以特製的口哨吹出鬼哭神號，鬼火映出的蛇神牛鬼也是由人散放的。」

　　「你是說，沒有什麼可怕的？」

　　「可怕的恐怕是驅動陣勢的人，利用黑霧散發迷魂藥物與發射暗器，甚至裝神弄鬼搏擊偷襲，也可能佈下一些機關埋伏，因此入陣極為危險。」

　　雷堡主的鋼牙，銼得格支支怪響，恨聲道：「咱們已別無選擇，進去再說。」

　　鷹爪王權吁出一口長氣說：「是的，咱們已別無選擇，小弟上前打招呼。」

　　他向黑霧接近，在三丈外止步大叫道：「雷副教主請見教主。」

　　久久，霧影一分，大荒毒叟手綽招魂幡，站在霧中朗聲道：「傳教主法旨。雷副教主可在陣外守護，不必進來，小心了，不可有誤。」

　　「于副教主……」

　　霧影一合，大荒毒叟退入霧中不見。

　　鷹爪王權不死心，但連叫十數聲，毫無動靜，只好退回恨聲道：「這惡賊比咱們先到，咱們完了。」

　　「咱們攻進去。」雷堡主怒叫。

　　「使不得，咱們五個人，毫無機會。」

　　「但……」

　　「咱們就依他們，等天亮再碰碰運氣。咦！梅莊主他恐怕不來了，咱們只有靠自己啦！」

　　雷堡主抬頭看天，女帝星已到了紫微星的正右方，太白金星也升高至山尾線。他席地坐下說：「已經是五更初正之間了，咱們先調息養養神。」

　　五個人剛坐下，突聽到箭矢劃空聲傳到。接著，霧中傳來一聲爆震，火光一閃。

　　「啊……」慘叫聲傳出，驚心動魄。

　　雷堡主一蹦而起，驚叫道：「咦！怎麼一回事？」

　　「吱啾……」破空厲嘯又起。

　　「有人從山脊下發箭，從左面和咱們的後面射來的。」雷少堡主急急地說。

　　破空厲嘯一陣陣傳來，接二連三綿綿不絕。九絕大陣中，也接二連三傳出爆炸聲。

　　厲嘯、爆震、火光、慘號……

　　草地起火，夾雜雜升起無數火頭。濃煙加上黑霧，分不出是霧是煙。

　　一道火光沖出黑霧，狂嚎聲驚心動魄。是一個穿道裝的人，渾身著火奔出。

　　第二個人也接著奔出，瘋狂地高舉雙手狂叫：「窮儒不是我殺的，饒我一命……」

　　雷少堡主突然衝出，擲出兩把飛刀。

　　「啊……」身上起火的人倒了。

　　「饒命……」未著火的人也倒了，倒了仍叫饒命。

　　雷堡主也掠出，叫道：「要小心，咱們要活捉妖道或者捉住大荒毒叟，不然咱們死定了。」

　　五人左右一分，伏下等候。

　　第三個人剛衝出，胸口突然挨了一箭，一聲爆震，胸口炸開一個小洞，火光一閃，爆出無數火星。

　　雷少堡主咬牙道：「爹，印小狗在咱們後面發箭，咱們得制止他，免得他將妖道射死。」

　　雷堡主已是驚弓之鳥，拖住他說：「你找死？黑夜中不知箭來自何處何時，防不勝防，你沒看到那些可爆炸的箭是如何可怕麼？你聽，發箭的不僅是一個人，左下方至少有兩個人發箭，咱們後面有一個，你能阻止誰？」

　　鷹爪王突然低叫道：「瞧，右面有人爬出，可惜看不清是誰。」

　　「他向山下爬了，我去看看。」雷少堡主說。

　　「追不上了，你出去正好做標靶，」雷堡主說。

　　天宇中仍然不斷傳來破空的銳嘯，爆震聲仍然不絕於耳，九絕大陣已成了火海，火向四面八方蔓延。

　　雷堡主心急如焚，叫苦道：「真糟！不知妖道逃出來沒有？再等片刻，火便燒到此地，咱們存身不得，糟了。」

　　「咱們向右繞，妖道可能向右逃，右面迎風，是最好的出路，他們會從右面逃走的。」鷹爪王說。

　　五人貼地爬行，火光下無所遁形。幸而不久後山勢下降，發現了一條山溝。

　　鷹爪王不假思索地向溝裏跳，「啪」一聲巨響，腿被一具熊夾夾住了，小腿骨立折，鋼齒幾乎咬斷了右小腿。

　　「啊……天！」鷹爪王倒在溝中狂叫。

　　雷堡主大駭，伸手急拖，叫：「賢弟，你……」

　　「放手，不要拉我，……我的腿完……完了，下面設……設有獸……獸夾。」鷹爪王絕望地叫。

　　不遠處傳來了一聲驚心動魄的慘號，有人遭了同樣命運，定然是妖道的人。

　　雷堡主跳下溝，將鷹爪王抱上來，拉開了獸夾，慘然道：「賢弟，你右小腿兩根骨頭都碎了，除非立即上藥，不然……」

　　「背我走，先離……離開，火……火快燒到了，咱們不……不能同歸於盡。」鷹爪王權急叫。

　　「賢弟，忍著些，咱們向上退，上面山脊一帶沒有機關陷阱。」雷堡主匆匆地說，命一名手下背起了鷹爪王。

　　火只燒了兩里方圓一片草地，左右到了山腳的山溝便熄了。

　　下面燒至水邊，把水邊一帶樹林燒光。向上一段頂光留有三尺寬的火路，火自行熄滅了。

　　下面仍在燃燒，天已亮了。

　　天亮了，機關陷阱容易發現啦，只需一根木棍，走時留些神，該能平安度過。

　　雷堡主父子在前持棍深路，兩名手下背了鷹爪王後跟，旭日升上東方地平線，他們距九鯉山的山頂已不足一箭之地，山頂光禿禿，只生長著及脛枯草，結了一層潔白的厚霜，踏下去啪啦啦怪響。

　　雷堡主一面探道而進，一面咬牙切齒地咒罵：「狗東西！如不將姓印的小畜生剝皮抽筋，難消這口惡氣。」

　　接著舉起手中木棍，仰天狂吼：「印小狗！你給我出來決一死戰，不是你就是我，你敢不敢出來？敢不敢出來與雷某生死一決？」

　　山頂突然出現渾身火痕，狼狽萬分的大荒毒叟，支著一根用來探路的木棍，沉聲叫：「你窮叫什麼？快上來參見教主。」

　　雷堡主大喜，丟掉木棍大踏步向上走。

　　雷少堡主怪眼彪圓，咬牙切齒向上奔。

　　山頂除了大荒毒叟之外，教主端坐在草中，身上的道袍下襬已被燒掉一截，灰頭土臉，但神色依然冷酷莊嚴。另一人是掌法真人太靈，同樣狼狽，以一雙充滿怨毒的怪眼，死盯著雷堡主四個人。

　　雷堡主拔劍在手，咬牙道：「給我解藥，在下不為已甚。」

　　大荒毒叟堆下一臉奸笑，說：「雷副教主，你聽我說……」

　　「我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雷堡主沉聲說。

　　教主太玄子發出一陣陰笑，冷冷地說：「貧道一生心血，敗在你與火眼狻猊兩人手中，本教主尚未興師問罪，你反而做出叛教的滔天罪行來，你真該死。」

　　雷堡主打一冷戰，勇氣在迅速消失，叫道：「教主，你這是什麼話？」

　　「哼！你與印小狗結怨，火眼狻猊堅持要置窮儒於死地。本教之所以有今天，你兩人該是罪魁禍首。」教主悻悻地說。

　　「教主，你這話是不公平的……」

　　「住口！你還敢分辯？」教主沉叱。

　　雷少堡主年輕氣盛，不像乃父慎重機警，怒火上衝氣湧如山，一聲怒吼，挺劍衝上。

　　「該死的東西！跪下。」教主冷叱。

　　雷少堡主身形一頓，如中雷殛，兩眼發直地跪下了。

　　「我來執法。」掌法真人站起說。

　　雷堡主大驚，驚恐地急叫道：「教主天恩，恕小犬無知……」

　　「退在一旁！」掌法真人沉叱，冷冷一笑又道：「目下用人之際，本掌法暫且法外施仁，給他一次贖罪的機會。死罪已免，活罪難饒。聽著：本掌法宣示他的犯上罪狀……嗯……」

　　「砰！」掌法真人向前仆倒，手腳猛烈地抽搐。

　　教主一蹦而起，倏然轉身。

　　大荒毒叟一聲怪叫，轉身打出了一把淬毒透骨釘。

　　三丈外的草地後面，印珮向下一縮，不見了，滑下山坡後藏身。

　　掌法真人的背部，刀柄映日生光。

　　大荒毒叟怒嘯著追出，形如瘋狂。

　　教主拔出了桃木劍，急叫道：「于副教主，等他前來……啊……」

　　雷堡主突然脫手擲劍，像是電光一閃，相距三丈外，一擊便中。

　　劍尖貫入教主的右肩後琵琶骨，兇猛的衝力把妖道震得向前仆倒，桃木劍脫手拋出丈外。

　　雷堡主像一頭獵豹，飛撲而上。

　　妖道的慘叫聲，驚醒了失魂的雷少堡主，他更快，一跳便撲在妖道的身上，雙手扣實了妖道的脖子，切齒叫：「我要將你剖腹剜心，方消心頭之恨……」

　　雷堡主到了，急叫：「兒子，要活的。」

　　劍拔出，鮮血泉湧。雷少堡主放手，一掌拍在妖道的脊心上，發瘋似的將妖道抓起，咬牙切齒地叫：「把解毒藥拿出來，不然我要生啖你的肉，吸你的血，你做鬼也休想超升。解藥，解藥……」

　　太玄子已是半條命，脊心被擊，整個身軀癱瘓了，氣息奄奄地說：「貧道除……除了一把桃木劍之外，身外物全……全丟失了，哪……哪還剩……剩留下解藥？」

　　雷堡主及時制止兒子宰割妖道，將人接過厲聲道：「太玄子，你不想活？你不想搏殺印小輩報仇？你不想重建九陰教？」

　　「可是，你向貧道下……下毒手，貧道固……固然含……含恨九……九泉，你……你們也……也將與貧道陪……陪葬。」

　　「只要你交出解藥，我們可重頭開始，同心協力雄霸天下，雪恥復仇猶未為晚。」

　　「解藥放在……城內……」

　　「在何處？」

　　「在一處只……只有貧道方能覓到的隱……隱秘所在。」

　　「帶我們進城去找。」

　　「貧道已……已不行了……」

　　「在下替你裹傷，你死不了。」雷堡主欣然地說，扭頭叫：「快替他裹傷……咦！」

　　地下躺著已奄奄一息的鷹爪王權，似乎已昏迷不醒。兩個爪牙已蹤跡不見，可能是悄然逃走了，也可能是遭了毒手被人擄走啦。

　　只剩下他父子兩人了，還有個半條命的教主太玄子。雷堡主倒抽一口涼氣，恐懼地說：「兒子，咱們只有靠自己了，準備走。」

　　他親自撕衣袂替妖道匆匆裹傷，由雷少堡主背上動身，突聽到右面的一條山脊上，傳來大荒毒叟發狂般的厲叫聲：「印小輩，老夫要求公平一決，你出來，出來方是大丈夫，鬼鬼祟祟偷襲，算不了英雄好漢，出來！出來！」

　　相距約在兩里外，大荒毒叟在山脊的短草中，挺劍向空寂的四周吼叫，四面團團轉，形如瘋狂。

　　居高臨下看得真切，四周一兩里內鬼影俱無，顯然老毒魔昏了頭，在對山林草木窮發瘋，像一頭困在檻中的猛虎。

　　再往右面一條小脊望，山尾近水際的山頂，似乎有人在野宴，相距甚遠，看不真切，但從身材與衣著猜測，依稀可辨有男有女，有人席地而坐進食，有人站立眺望，可看出有五個人，但那幾株亭亭如蓋的蒼松擋住視線，不知到底有多少人，看情景，像是在此賞景的遊客。

　　雷堡主心中一動，說：「兒子，咱們去會合大荒毒叟。」

　　「找他討解藥？」

　　「豈不多一線希望麼？」

　　「但……老魔的毒可怕，萬一咱們反被他所制，豈不……」

　　「有他在，印小狗也有顧忌，利害相等，值得一試。如果印小狗追襲，多一個人總比少一個人強。同時，咱們可從湖中脫身，不必顧忌機關陷阱了。」

　　「從湖中脫身？」

　　「你看到那群遊客麼？他們必定備有船，咱們搶船脫身，萬無一失。」

　　雷少堡主欣然道：「對，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爹，走。」

　　「為父探路，走。」

第五十九章　劍蒂情夢

　　沿途發現不少屍體，天氣冷，屍體總算尚未發臭，但血腥中人欲嘔，慘象令人心驚膽跳。

　　雷堡主橫行江湖數十年，是黑道的霸主，可說殺人無算滿手血腥，但看了這些同伴橫死的慘像，也為之慘然色變，心中發寒，在死亡的威脅下，畏死的念頭比任何人都強烈，這才知道生命的可貴，才知道被人迫害的滋味。

　　沒有人把守的機關陷阱，在白天裏都成為廢物。

　　父子倆小心翼翼沿山脊探進，破除不少窩弓、吊索、圈套、獸夾、刀陣，不久，已可看到大荒毒叟了。

　　大荒毒叟仍在狂叫：「印小狗！有種你給我滾出來，拼個你死我活。看見了麼？我在此地，在此地等你……」

　　雷堡主小心地鑽出及肩草叢，踏上山嶽叫：「于兄，不要叫了，咱們走吧！」

　　大荒毒叟突然掩面哀嚎，像是中箭的哀猿，慘然叫：「我有何面目去見江湖朋友？花了一生心血與三位道長籌組九陰教，一夕之間全軍覆沒，門人子弟死得一乾二淨，一生心血付東流，我有何面目還在江湖活現世？我與印小狗仇不共戴天，我要與他拼了。」

　　雷少堡主將妖道放下，厲叫道：「你要拼就留下吧，把解藥給我們。你要死就死吧，不要拖咱們在黃泉路上做伴，咱們雷家堡的好漢，為了你已經傷亡殆盡，對得起你了。」

　　大荒毒叟乖戾地叫：「休想，要死大家死，要活大家活。黃泉路上陰慘慘，多一個伴便少一分寂寞。」

　　雷堡主倒是沉得住氣，苦笑道：「于兄，好死不如惡活，一個活的老鼠，也比死了的一頭獅子強。目下有機會脫身，你為何不一同走？」

　　「哪來的機會？」

　　「前面湖濱的山頭上，不是有幾個遊客麼？他們定是乘船來的，咱們可奪船脫身。」

　　大荒毒叟打一冷戰，臉色灰敗地說：「你說前面山頭上那幾個人是遊客？」

　　「是啊，你瞧。」雷堡主向前一指說，那座山丘比這裏地勢高，已可清晰地看出男女的身影了。

　　「你在做夢。」大荒毒叟恐怖萬狀地說。

　　「做夢？那不是遊山玩水的人？」

　　「那裏面的幾個男女中，有一個是酒狂。」

　　雷堡主父子大駭，雷堡主如中雷殛，戰慄著問：「天！真……真的？他……他沒死？」

　　「不信你可以去看看，甚至可以向他打招呼。」

　　「這……」

　　「如果能走，于某還不走了？我已接近他們至三二十步內，酒狂搖著酒葫蘆叫我滾過去。他的一個年輕門人印小狗，便將咱們九陰教兩百餘名江湖高手武林名宿，殺了個落花流水，再由他親自出面攔截，那還了得？你如果不怕，那就走吧，咦！你把教主怎樣了？」

　　妖道躺在草中，呻吟著說：「他……他偷……偷襲……」

　　雷堡主冷哼一聲，搶著說：「雷某赫赫一代黑道霸主，被你們用詭計脅迫入伙，受盡了冤氣，可說恨重如山，也是天下第一堡的奇恥大辱，早晚要與你們拼個你死我活，雷某豈是甘受脅迫的人？把解毒藥交出，萬事全休。不然，咱們必須有人在此血流五步。咱們好來好去，于兄，放明白些。」

　　大荒毒叟一咬牙，問：「給你解藥之後，你肯同心協力重整九陰教麼？」

　　「我答應你，但咱們得另舉教主。」雷堡主一口答應，不假思索，顯然胸有成竹。

　　「我信任你。」大荒毒叟也爽快地說，探手入懷取出一隻玉瓶，倒出兩顆暗褐色的丹丸，又道：「這是第一次服用的解毒丹，十天之後，再另服第二種丹丸，蠱毒便可完全消除。」

　　他將兩顆丹丸分別拋給兩人。雷堡主接過問：「那第二種丹丸呢？」

　　「不在身邊，咱們可到府城去取。」

　　雷堡主不住打量手中的丹丸，遲疑地說：「在下不信任這顆丹丸。」

　　大荒毒叟陰陰一笑，收了玉瓶說：「你最好是信任，因為你已別無選擇。你體內已有蠱毒，毒發期該是三天後，于某還用得著另外下毒麼？」

　　很有道理，雷堡主狐疑盡消，捏碎蠟衣，毫不遲疑地將丹丸吞入腹中，說：「那麼，走吧，回府城。」

　　大荒毒叟等雷少堡主也將丹丸吞下，方哈哈大笑道：「好，這就走，時辰不多了。」

　　雷堡主一怔，問：「你笑什麼？」

　　「咱們已成為可推心置腹的同伴，不值得一笑麼？」大荒毒叟笑問。

　　「你不是這意思。」

　　「還能有什麼意思？」

　　「你那些解藥，是真是假？」

　　大荒毒叟搖搖頭，似笑非笑地說：「你這人怎麼啦？在下不是已說明了麼？如果不是解藥，對我有何好處？早知你這人疑心重，我何苦給你解藥多此一舉？」

　　雷堡主總覺得對方的曖昧神色不對勁，可是又無法指出有何不對，哼了一聲說：「如果你搗鬼，哼！」

　　「走吧，還等什麼？」大荒毒叟說，卻不動身，顯然不願走在前面以背示人。

　　剛要動身，不遠處的樹林中，踱出印珮、小菁、小祥。

　　印珮在中，左手按住佩著的劍把，亮聲叫：「要走麼？你們之間的恩怨還未結清呢？」

　　雷少堡主眼都紅了，重重地放下妖道，拔劍叫：「印小狗，今天不是你便是我，來吧，在下等得太久了，上次沒宰掉你，大爺一直就在遺憾。」

　　三人漸漸走近，在三丈外止步。

　　印珮呵呵大笑道：「本來，昨晚在下便要按原定計劃，將你們全部除殲的，但隨即發覺有修改計畫的必要，因為你們之間，應該有機會結算新仇舊恨，在下也盼望給你們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所以你們尚能活到現在。雷奇峰，先不要激動，不必先找我，因為你如先傷在印某劍下，那就九泉難以瞑目了。」

　　「在下要結算的人是你。」雷少堡主怒叫。

　　「是我？你未免太不知輕重了。印某是受你迫害的人，找我豈不是倒因為果？我不找你，已是天大的幸運了，你該找害你的大荒毒叟才是。」

　　「怪事，為何要找我？」大荒毒叟怒聲問。

　　「呵呵！你的解蠱藥共有兩種，一種是一勞永逸的純粹解藥，一種是包有丸心的毒藥。這種毒藥十分惡毒，外層是解藥，服下後慢慢溶化，藥力行開，化解體內原有的蠱毒。丸心需一晝一夜之後方可溶解，那是新的蠱毒。這就是你們為何每十天半月，需向教主討取解藥的原故，舊有的蠱毒離體，新蠱毒隨即在體內滋生，循循相因，你們一輩子也逃不出九陰教的控制。純粹解蠱藥是沒有蠟衣的，剛才在下遠在百步外，好像看見你父子接過老毒魔的解藥後，剝去蠟衣吞服，不對麼？」

　　雷堡主臉色大變，迅疾地拔劍。

　　大荒毒叟更快，側射丈外叫：「雷兄，你竟聽他胡說八道？小畜生不惜千方百計唆使咱們自相火拼，他的話還能信？」

　　「你說，那是什麼藥？」雷少堡主怒吼。

　　「是解藥……」

　　印珮大笑道：「我替你說吧，那是十二個時辰之後，腹裂腸穿的劇毒，瞧，誰要服食，我送一瓶給他。」

　　他探手入懷，取出與大荒毒叟相同的一隻玉瓶，順手向雷堡主拋去，又道：「這是在下從雙尾蠍身上所獲之物，雙尾蠍是老毒魔的大弟子，已獲衣缽真傳，老毒魔所有的毒物，他也該有一份。」

　　「你把小徒怎樣了？」大荒毒叟怒聲問。

　　「呵呵！在下放他走了，希望他今後真能永遠不沾毒物，改邪歸正做一個有用的人。」

　　雷堡主倒出瓶中的丹丸，果然與所吞服的丹丸一模一樣，厲叫道：「姓于的，這是解藥？說！」

　　「當然是解藥。」大荒毒叟硬著頭皮說。

　　雷堡主將玉瓶拋過，咬牙道：「好，你把這十顆藥丸都吃掉。」

　　印珮呵呵笑，接口道：「別忘了叫他嚼爛吞下，不然他與你一樣囫圇吞下，那就得等十二個時辰，方可在腹中溶化，十二個時辰，他盡可從容另找解藥除毒。」

　　大荒毒叟倒出丹丸，信手向遠處一丟，冷笑道：「雷振聲，你真想知道？」

　　「說！」雷堡主狂怒地叫。

　　「不錯，是穿腸藥，一個對時藥力發散，大羅天仙也無能為力。」

　　「你……」

　　「五毒瘟神已經在前天到了武昌，他與你交情不薄，為免你去找他，因此于某不得不另打主意。等你能將于某與教主帶至府城，時辰也就差不多了，你便沒有工失去找五毒瘟神啦！」

　　雷堡主大吼道：「你這惡毒的老狗……」

　　吼聲中，劍光一閃，劍氣爆發，像是響起一聲乍雷，猛撲大荒毒叟，用上追魂奪命的霹靂劍術，以雷霆萬鈞之威，突下殺手。

　　大荒毒叟冷哼一聲，舉劍接招。

　　雙劍行將接觸，大荒毒叟左手的大袖猛地揮出。

　　雷堡主早有準備，急劇衝進的身軀突然折回，搶至上風。

　　毒霧飛騰，三枚淬毒透骨釘也隨霧急射。但勞而無功，雷堡主已先一剎那閃開了。

　　大荒毒叟一聲長嘯，身劍合一反撲。

　　雷堡主再向側閃，移位快逾電光石火。

　　大荒毒叟跟著旋轉，灑出了一把毒針。這一轉轉壞了，背部恰好暴露在雷少堡主眼下。

　　雷少堡主怪眼彪圓，殺氣直透華蓋，悄然發出了一把小匕首，無聲無息一閃即至。「嗤」一聲響，不偏不倚射入大荒毒叟的右脅背近腰處。

　　大荒毒叟渾身一震，突然僵住了，身形一晃，竟未倒下，厲叫道：「你們將要墊于某的背。」

　　雷堡主為閃避毒針，已飄出丈外，重新急躍而上，劍挾著殷殷雷鳴，排空而至。

　　雷少堡主也撲上了，劍揮向大荒毒叟的下盤，前後夾攻，形如瘋狂。

　　大荒毒叟想揮袖，可惜已失去活動能力，袖底漏出一團毒霧，失去灑出的機會。

　　雙劍一合，大荒毒叟的腦袋飛起，雙腳也齊膝而折。

　　人影乍分，雷堡主父子倆同時飛退，以免被漏出的毒霧所沾。

　　「噗噗……」人頭屍體先後墜下。

　　雷少堡主再進，厲叫道：「不剁碎了他，此恨難消。」

　　一劍大開膛，第二劍尚未砍下，印珮已飄然而至，沉聲道：「人死如燈滅，一了百了，損毀屍體，你算哪門子的英雄好漢？」

　　「你少管閒事。」雷少堡主怒叱。

　　「你父子的夾攻手段，委實夠熟練，高明高明，可惜有失光明。好了，現在該由你我作一了斷啦！」

　　雷堡主卻搶先迫進叫：「你殺了老夫許多弟兄，老夫要與你了斷。」

　　「在下正要領教閣下的霹靂劍術。快制止令郎，打消他重施故技的愚蠢念頭，公平決鬥，他最好退遠些。」

　　「來吧，不是你便是我。」雷堡主怒叫，撲上了。

　　印珮卻不拔劍，左手一拂，吐出青鋒綠交與右手，沉聲道：「在下內力修為沒有你精純，因此不宜用長劍與你決死。一寸短一寸險，在下就用小匕首與你決鬥。」

　　「不知死活的小畜生！」雷堡主咒罵，猛地疾進，出招，風吼雷鳴，劍吐十道長虹。以小匕首拼長劍，八寸封三尺，一寸長一寸強，這簡直是自殺。

　　一陣狂風暴雨似的急攻，印珮在漫天徹地的重重劍網內八方遊走，爭取貼身的機會，短期間似乎無法突破劍網，快速絕倫神奇莫測的移位術，消耗了雷堡主不少精力，但仍然難以近身，薑是老的辣，黑道一代霸主果然了得。

　　雷少堡主緊張地隨情勢而移動，似在見機插手。小菁則監視嚴密，隨著移動冷笑道：「你如果妄圖加入，死路一條。」

　　雷少堡主不加理睬，陰陰一笑道：「看，追魂奪命霹靂三劍出手了。」

　　雷堡主的劍突然雷鳴，虹影化為重重劍山，罩住了印珮，其中一道劍虹，以全速吐出，在無數如虛似幻的快速劍虹中，並未顯得突出，但卻是真正的致命一劍，射向印珮的七坎要害，強勁無匹的劍氣，足以震偏防守者封架出來的任何兵刃，讓劍虹排空直入，行猛烈的雷霆一擊。

　　八寸長的小匕首，根本不可能阻擋這威力駭人的絕著。

　　「哎……呀！」印珮驚叫，身形詭異地一扭。

　　雷堡主大喜過望，眼看劍尖及體，卻發覺對方中劍之後仍能扭動身軀，頗感意外。但經驗令他不假思索地拂劍，要將印珮腰部拂斷。

　　已慢了一剎那，印珮身形如電，乘對方被驚叫聲大喜分神的瞬間，抓住機會貼劍切入，近身了。

　　雷堡主大駭，側射八尺。

　　印珮疾衝而過，也衝出八尺外。

　　雷堡主臉上變了顏色，沉聲道：「醉裏乾坤步果然名不虛傳，確有鬼神莫測千變萬化的驚世絕著，可是，在天下無雙的霹靂劍術逼攻下，依然無所施其技……嗯……下一招，必定將你……嗯……斃於劍下。」

　　說完，邁進一步。

　　印珮將青鋒綠收入臂套，淡淡一笑道：「算了吧，你最好是先裹傷。」

　　雷堡主猛低頭，臉色突然蒼白如紙。右脅近腰帶處，有兩塊卵大的血跡，血跡仍在徐徐擴大。

　　看到了血跡，便知掛了彩，吃驚地用左手一摸，突然哼了一聲說：「小小創傷……嗯……」

　　話未完，邁出的一步似乎踏虛，膝蓋一軟，向下一挫，趕忙移動重心，總算站穩了。

　　印珮冷冷地說：「兩處傷口，每處深入三寸整。你如果再邁出一步而不倒，便是名副其實的黑道霸主。」

　　「你……」

　　「如果在下不用點而用拂，閣下不斷腰也將腸斷腑流。你我並無深仇大恨，念你成名不易，放你一條生路。」印珮大方地說。

　　「我不信。」雷堡主厲叫，邁出一步。

　　「砰！」有人倒了，是雷堡主。

　　雷少堡主大駭，驀地大吼一聲，旋身揮左手，三把飛刀分別襲擊印珮與小菁小祥姐弟，同時以奇快的手法急拔另三把飛刀。

　　來不及了，印珮右手一揮，青鋒綠入手，輕輕一撥，撥落了射來的飛刀，怒豹似的撲上了。

　　小菁小祥不接飛刀，向側移了半步，飛刀便呼嘯而過，飛出六七丈外去了。

　　雷少堡主不敢再拔飛刀，大喝一聲，灑出重重劍網，阻止撲來的印珮。

　　印珮這次不再取守勢，從劍側無畏地急閃而入，青鋒綠驟吐。

　　雷少堡主駭然收招閃避，豈知印珮又吸住他的左側，如影附形捷如電閃，冷鋒徹體，鋒尖射向他的左胸脅。

　　雷少堡主心膽俱寒，旋身後退劍向上挑封架。

　　印珮再次閃身切入，「錚」一聲輕響，青鋒綠拂過雷少堡主的劍鍔，劍鍔斷了一塊下端護鍔，吹毛可斷的青鋒綠，幾乎連帶傷到雷少堡主握劍的右手中，無名，小三個指頭。

　　雷少堡主再飛退，驚惶地揮劍護身。

　　印珮毫不放鬆，緊逼進攻不讓對方喘息，更不許對方脫離圈子，如同附骨之蛆，連攻七錄之多。

　　雷少堡主瘋子般閃避旋轉縱躍，只想擺脫對方的逼攻，只要能拉遠雙方的距離，長的劍便可發揮威力了。

　　但一切徒勞，只看到印珮像影子般附在他身側，忽前忽後如同鬼魅幻形，只急得心膽俱寒。

　　他以為印珮身法快，故能緊隨在身左右，擺脫應該不會有困難，原地轉身應該快極，繞著轉的人再快也絕難跟上。其實，他神智已亂，恐懼令他失去了判斷的能力。

　　印珮並不完全的附著他逼攻，更不是避實擊虛繞著他轉攻偏門，而是快速絕倫的青鋒綠吞吐如電，逼得他本能地躲閃移位，反而繞著印珮旋轉逃避，只要慢一剎那，便會血濺青鋒。

　　印珮的手長，青鋒綠又短，雖面對面站立，青鋒卻可側攻他的左脅背。等他扭身右閃，右脅背便自然而然地撞向印珮了。

　　等到印珮再攻他的右脅，他便以為印珮已繞到右方來了，其實印珮並未移動，移動的卻是他自己。

　　雙方貼身，長的劍反而無用武之地。加以心中恐懼，靈台不夠清明，自陷危局而不自覺，雙方交手生死須臾，心怯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一聲怒吼，他終於被逼急了，不顧一切旋身一劍猛地反揮，不理會光臨右脅的青鋒綠，揮向印珮的肩頸，橫定了心要拼個同歸於盡。

　　印珮向下一挫，劍呼嘯著拂過頂門，青鋒綠卻無情地向上舉。

　　「嚓」一聲輕響，雷少堡主的右上臂揮過鋒尖，右臂整齊地應鋒而折。

　　斷臂仍緊握著長劍，飛出丈外跌落在草叢中。

　　印珮長身暴退，收了青鋒綠，沉聲道：「你父子不是罪魁禍首，在下饒你們不死，走吧，回雷家堡閉門思過吧。這是解蠱藥和解毒藥，但願你們能平安返回西安。」

　　他丟了四顆丹丸給已坐起的雷堡主，揮手趕人。

　　雷少堡主左手握住斷臂創口上方，厲聲道：「姓印的，我毒劍雷奇峰今天栽了，山不轉路轉，咱們後會有期。」

　　「在下隨時恭候迎客。」印珮冷冷地說。

　　雷少堡主突向奄奄一息的妖道太玄子走去，提腿向妖道的小腹猛踩。

　　「你敢？」印珮怒吼，聲如雷震。

　　雷少堡主大驚失色，腿無力地移開說：「在下要向妖道討公道……」

　　「不行，妖道是印某的，血債血償，窮儒的血債須由妖道償還，你們快滾！」印珮厲聲趕人。

　　提起窮儒，雷少堡主打一冷戰，目光移向乃父。

　　雷堡主臉色一變，站起說：「走，兒子。」

　　兩人踉蹌而走，居然甚快。

　　妖道突然吃力地撐坐而起，虛脫地大叫：「攔住他們，他們……」

　　印珮走近，咬牙道：「攔住任何人，也救不了你的狗命。他們恨死了你，你還想要他們替你賣命？」

　　「他們是……」

　　「在下放他們一條活路了，你……」

　　「他們該是殺窮儒的元兇，你找錯貧道了。」太玄子絕望地說。

　　「該死的東西！你竟敢……」

　　「你聽我說。貧道與窮儒無冤無仇，只不過應火眼狻猊的請求，派人設伏狙殺窮儒而已。引誘窮儒入伏的人，是雷堡主派的人。火眼狻猊知道他自己的人全被窮儒摸清了，因此接受雷堡主所獻的計謀，由雷家堡的人故意佈下疑兵之計，吸引窮儒的注意，暗中散佈消息，說在蔣王祠商量以作決定。窮儒果然中計，獨自到蔣王祠探聽消息，自投羅網送了老命。因此，這該是雷堡主一手造成的錯誤，他才是殺窮儒的罪魁禍首。」

　　小祥怒形於色地說：「珮哥，我去追他們回來。」

　　印珮的神色不住在變，久久方搖頭道：「言而無信，何以為人？算了，日後我到雷家堡找他，暫且讓他返回雷家堡。」

　　「可是……」

　　小菁哼了一聲叫：「小祥，不許你多嘴。珮哥決定了的事，你不必亂出主意。」

　　小祥岔然地說：「縱虎歸山，智者不為。等他回到雷家堡，召集天下黑道群魔與珮哥為敵，哪會有好日子過？」

　　印珮吁出一口長氣，說：「祥弟，江湖道臥虎藏龍，明辨是非的人多的是，講利害的人也不少。我相信有人會出面主持公道，認為我對付雷家父子理直氣壯。更相信那些不講道義只講利的人，不會去幫助眾叛親離的喪家之犬來對付我。」

　　妖道不知趣，哀聲道：「印施主，本來，貧道也曾派了不少人找你商談，希望你能加盟敝教……」

　　「你少廢話。」印珮不耐地叱喝。

　　「貧道願將教主的名位讓給你，咱們……」

　　「你的如意算盤不用打了，因為在下要為窮儒報仇。」印珮恨恨地說。

　　「你……你要……」

　　「你得死。」

　　「施主，貧道在天風谷，埋藏有巨萬金珠，願用來交換貧道的性命。」

　　「是你早年在山東造反擄來的？」

　　「這……」

　　「你以為印某會要這些血腥錢？留下你那些不義之財吧，我只要你的命償窮儒的血債。」

　　「施主……」

　　印珮抓起一根樹枝，冷笑道：「在下不殺沒有抵抗力的人，你不會挨刀的。」

　　「噗噗」兩聲輕響，他敲碎妖道的一雙膝蓋，骨碎而皮肉不傷，丟下棍說：「留你在此地自生自滅，你最好向上蒼禱告，但願有人經過此地救你就醫，不然你就得曝屍此地了。」

　　「天哪！」妖道仰天狂叫，叫完說：「我太玄子也曾英雄一世，怎料得到今天這般下場？罷了，天絕我也！」

　　印珮舉手一揮，偕小菁姐弟揚長而去。

　　妖道昏厥了，靜靜地躺在紅日下。

　　右背被刺深抵肺部，雙足又廢，督脈被雷少堡主拍毀，即使有腳也寸步難行，除了等死，別無他途。

　　不久，妖道痛醒了，發狂般厲叫：「補我一劍，補我一……一劍……」

　　蒼松下，男女老少席地團團坐。

　　上首是酒狂，池福夫婦。依次是池英華夫婦、印珮、左婷、小菁姐弟。中間有花葉盛的菜肴，有酒罈。

　　酒狂抹掉嘴角的殘酒，向池大嫂說：「池大嫂，老朽深領盛情，大德不言謝，老朽記著就是。當年窮儒救了珮兒，與火眼狻猊周旋，事後，窮儒對你不伸手管事深為不滿耿耿於心。沒想到你為了他，仍然出手管了這檔子閒事，窮儒地下有知，也該諒解了。大嫂，你就好人做到底吧！」

　　池大嫂困惑地問：「做好人做到底，你有何用意？」

　　「我是個天不收地不留的瘋子，這幾年，為調教珮兒，像是上了鏈的猴子，彆扭透頂。反正池老弟已經接手調教他一月之久，你們就留下他吧！」

　　池福笑道：「老哥，你知道我是不收徒的……」

　　「呵呵！不收徒，收個孫女婿豈不更好？」

　　小菁羞得像是喝了十斤酒，左婷卻臉色蒼白。

　　池大嫂哼了一聲說：「你叫我把婷丫頭往哪兒放？」

　　酒狂一蹦而起，大笑道：「那是你們的事，與我無關，我從沒答應過什麼事，你公母倆還怕辦不了事？哈哈！我得走了，後會有期。」

　　聲落，人像一陣風。

　　印珮蹦起叫：「師父，師父……」

　　酒狂的身影已消失在下面的樹林內，但語音卻傳到：「山長水遠，後會有期。孩子，跟了福慧雙仙，保證你有好處，哈哈哈……」

　　小祥一把拖住印珮，附耳笑道：「珮哥，咱們也開溜。」

　　「什麼？溜？」他訝然低聲問。

　　「是呀！溜出江湖逛逛，你帶著我……」

　　池大嫂臉一沉，喝道：「小祥，你滿肚子壞水，坐下！上次你轉眼就跑掉了，還沒有抽你的皮呢！」

　　「奶奶……」小祥苦著臉說。

　　「沒話說，回去關你一個月。」

　　印珮訕訕地道：「祥弟偷跑，都是珮兒不好……」

　　小祥的母親徐玉芝笑道：「珮兒，不關你的事，你就不必袒護他了。他遇上你之前，已經偷跑了一天啦！」

　　池福呵呵笑，整衣而起說：「有珮兒陪伴他，我很放心。我們也該走了，讓他們幾個娃娃去善後吧，要是傷了幾個附近的村民，可就麻煩了。」

　　池大嫂溫柔地挽過左婷，含笑低聲道：「孩子，寬心，奶奶會替你作主的，奶奶不是已經答應了你麼？」

　　「奶奶，婷兒不求什麼……」左婷酸楚地說。

　　「傻孩子，如果你不信任奶奶，那才是真傻哪！去，幫你珮哥善後。」

　　左婷轉目向印珮望去，小菁正喜孜孜地向她走來。

　　雷堡主父子狼狽地下山，傷已經裹妥，走得太急，大冷天卻渾身大汗，降下一條山溝前面是一座樹林。

　　雷堡主腳下一慢，慘然地說：「兒子，歇歇腳，為父的內腑恐在出血，恐怕支援不住，你到下面村莊僱人抬我，我委實走不動了。」

　　雷少堡主也感到頭暈目眩，咬牙切齒地說：「好，到樹林中歇息。一臂之仇，誓在必報。回到府城後，爹立即傳柬天下同道，與印小狗算總帳。」

　　「等回到府城再說。為父擔心妖道出賣我們，印小狗一追來，咱們便完了。」

　　距松林尚有三二十步，林中突然踱出荷著鋤頭的金梅，身上不見兵刃，似乎感到意外，站在林外咦了一聲。

　　雷少堡主先是一驚，接著心中暗喜，叫道：「咦！是梅姑娘麼？」

　　金梅訝然叫道：「你們竟逃出來了？怎麼只剩下你們兩位？」

　　兩人逐漸接近，雷少堡主長嘆一聲道：「別提了，在下丟了一條手臂。咦！你在……」

　　「我在掩埋死人。」金梅搶著接口。

　　「掩埋死人？」

　　「我梅家子弟靈骸，不能曝屍荒山。」

　　雷少堡主向她接近，苦笑道：「梅姑娘，可否勞駕跑一趟山下的村莊，請兩個人來抬家父趕回府城，家父受傷不輕……」

　　話未完，左手疾伸，扣住了金梅的右肩井，陰笑道：「發信號，將你爹喚來，把咱們抬至府城，不然休怪在下得罪你了。」

　　金梅大驚，尖叫道：「你……放手！你……」

　　雷少堡主得意地笑，說：「武林三佳麗，我已到手了兩個，她們都死了，只剩下你一個金梅。家父已向令尊提親，令尊已答應了。咱們雷梅兩家結為親家，仍可稱雄天下，你我雖未成親，但口頭之約……」

　　「放手！你好不要臉，膽敢……」

　　「哈哈！別生氣。」雷少堡主嘻皮笑臉地說，接著臉一沉，又道：「梅姑娘，放明白些，你該知道你的命……哎……」

　　背後，梅莊主的話充滿怨毒味：「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你這該死的東西！」

　　金梅手一撥，脫出魔爪，飄退八尺，粉面鐵青地將鋤頭丟至雷堡主腳下，切齒叫：「雷老狗，你雙手齊全，挖坑！挖坑！」

　　雷少堡主的腰眼上，一把飛劍盡偃而沒，身形一晃，哀叫著摔倒。

　　兩側共出現六個人，其中包括梅莊主父子。

　　雷堡主強提精神站穩，虛脫地問：「挖坑？挖什麼坑？」

　　梅莊主冷厲地說：「挖屍坑，咱們本來就是在此掩埋屍體的。」

　　「哼！笑話，我霹靂雷振聲豈是替人挖屍坑的人？」

　　「挖你自己的屍坑，咱們要活埋你。」梅莊主厲叫。

　　雷堡主略一遲疑，徐徐拾起鋤頭，突然仰天淒厲地狂笑，反手一鋤擊中自己的前額，紅白一齊流，倒下了。

　　「埋了他，天下太平。」梅莊主高叫。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