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鬼谷老人
第二章　潞州殺機
第三章　臨危託孤
第四章　神秘人物
第五章　莫測高深
第六章　刀下誆語
第七章　迷香落難
第八章　扮豹擒敵
第九章　逃離魔窟
第十章　尋蹤追殺
第十一章　十二星相
第十二章　上當受騙
第十三章　北去太行
第十四章　危險信息
第十五章　夜闖塔寺
第十六章　義救三俠
第十七章　痛撻二女
第十八章　牢裏救人
第十九章　誤中毒矢
第二十章　芳心暗許
第二十一章　怒斬狂叟
第二十二章　無量神罡
第二十三章　懷柔手段
第二十四章　迷蹤行家
第二十五章　施苦肉計
第二十六章　伏擊偷襲
第二十七章　父歸尋子
第二十八章　血刃活佛
第二十九章　狂笑自盡
第三十章　慘烈惡鬥

《莽原魔豹》雲中岳

《二○一二年二月二十九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鬼谷老人

　　一定有些什麼地方不對勁兒。怎麼所有的飛禽走獸，紛紛往北竄飛？

　　張家全站在山腰的矮林前，困惑地向西麓眺望，居高臨下，俯瞰小漳河河谷一帶，無緣無故地感到心神不寧。

　　也許，是飛禽走獸的北避，引起他某些聯想吧！

　　當然，這種聯想絕不會是好的聯想。

　　在記憶中，自懂人事以來，他所經歷的、所看到的，似乎除了死亡之外，再也沒有什麼印象留下來了。

　　天災、人禍。

　　饑荒、瘟疫、刀兵、流血……

　　除了死亡，還是死亡，死亡。

　　潞安府、沁州，短短的二十年中，人口從一百二十萬，減至目前的二十三萬，這是說五個人中死掉了四個，其中還不包括出生的人。

　　他就是在戰亂中出生的，十八年來，他始終在死亡中掙扎。

　　正式換朝換代，還不足四年。

　　流寇、太行山賊，把這一帶搞得煙消火滅，前後二十幾年，他就是在血流成河中長大的。

　　然後，是金虜的鐵騎光臨。

　　然後，金虜被稱為滿州。

　　然後，又稱為大清朝。

　　結果，他的腦袋前半部被剃光，後半部頭髮編成一條小豬尾巴，而且髮根剃掉一寸寬的邊。

　　他不敢不剃不留，因為山西巡撫大人申朝紀，所公佈的皇榜，高懸在州衙的公佈欄內，寫得明明白白：留髮不留頭，留頭不留髮。

　　在南方，剃髮令晚頒了十幾年。

　　他當然要留頭，只好不留前半部腦袋的頭髮。

　　以往，大男人誰肯花時間去結辮子？

　　但現在頭髮只有一半，要是不結辮子，那像什麼？

　　順民，就是這個鬼樣子。

　　說順民，是不正確的；正確的說，是奴才。

　　大清皇朝自皇帝以下，都只有一種人：奴才。大官們是大奴才，小官們是小奴才，全是奴才，只有一個主子。

　　他一身獵裝，手中有弓，腰間有獵刀。從八歲起，他就在太行山數千里山區狩獵，一年只有逢年過節在家裏度過。

　　家，那只是十餘間破敗的古老房屋，除了他之外，再也沒有第二個人了。

　　他的母親，是在九年前，他老爹被徵入潞王府當差後一年，派到太原一帶打仗時去世的。

　　那一年，他正好十歲。

　　十餘間破敗的房舍，只有他一個十歲的小孩。

　　人，都死光了。

　　天下太平了，州城西隅的興文街張宅，就剩下他一個人，因此，他更少回家了。

　　張家的東面不遠處，是原來的州學舍，目前除了斷瓦禿垣，已經看不見一棟像樣的房屋。

　　整條興文街，真正完好的房屋，不會超過十家。雖則太平已經三四年，仍然是滿目瘡痍。

　　南方仍在打仗，這裏，官兵民壯不時向土匪強盜出動圍剿。

　　一般說來，大事不生，小事不斷，太平的氣象已經可以看出了。

　　莊稼收成好，市面正以快速的腳步復蘇。

　　順民的日子還滿好過的，只要不造反，不叫什麼勤王、不高呼大明皇朝萬歲，就可以活得愉快。

　　他看過滿州人、蒙古人，不怎麼樣嘛，還不是一樣的面孔？和他一樣，一個鬼樣子，實在看不出什麼不一樣。不一樣的是他們的話他聽不懂。

　　山下，是至太原府的官道。

　　官道沿小漳河河谷上行，在六月盛暑的炎陽下，平時車馬往來不絕，商旅往來絡繹於途。

　　是了，這條官道不對勁兒。

　　前後十里地，鬼影俱無，沒有車，沒有馬，甚至沒有一個步行的旅客。

　　怎麼一回事？

　　今天又不是大年初一，怎麼官道上竟然鬼影俱無？當然不對勁兒。

　　「我得下去看看。」他向自己說。

　　挾了弓，他分枝撥葉向下走。

　　這裏群山起伏，往南三十餘里是州城。

　　沁州是直隸州，直隸太原府。下面這條河叫小漳河，也叫西漳或濁漳，發源在北面數裏的滑山。

　　這是說，官道過了滑山西麓，便離開小漳河谷了。

　　滑山東麓還有另一條河，甲河。

　　小漳河流經州城西面兩里地，也叫銅河。

　　滑山一帶，飛禽走獸特別多，有豹、有熊、也有虎。兵荒馬亂數十年，人都快死光了，飛禽走獸真是滿坑滿谷。

　　所以，他成了業餘的獵戶，日子相當好過，他的獵猛獸技巧，在方圓千里內找不出第二個。

　　他老爹張崑山，二十年前是武林的悍將，江湖亡命的代表性人物，綽號叫四海潛龍。流寇的第一號悍將飛天虎傅群，兵敗鄭州帶了十六名悍賊，在衛輝府攔路搶劫，不幸虎劫龍自取滅亡，十七名巨寇片刻間橫方圓三丈地。

　　闖王李自成，曾經出賞格黃金千兩購買他的頭。

　　四海潛龍成家之後，返回老家沁州，從此有了妻兒、有了家累，也從此任人宰割，先是成為民壯的小隊長，然後被編入潞王府的親衛軍。

　　當然，沒有人知道他是四海潛龍。兵赴太原之後，太原不久淪陷，他從此失了蹤，是否已經陣亡，誰也不知道。

　　總之，四海潛龍曾經在國破家亡時，確曾為大明皇朝盡了一分心力。

　　天下太平了，雖然南方仍在打仗，大明皇朝仍在孤臣孽子手中撐持，北方的確正大踏步向太平盛世邁進。

　　可是，十年來，張宅的老主人四海潛龍，依然音訊全無。

　　這也就是張家全不肯離開故鄉的原因，他眼巴巴地等候老父歸來團聚。

　　十年的數千里狩獵生涯，他也從兒童成長成青年。

　　茹毛飲血，出生入死，他不但體格健壯得像一頭成長的豹，性情也像豹，甚至也具有豹的嗜血性。

　　降下一道山梁，他突然向草叢中一鑽，形影俱消。

　　這就是豹，發現獵物或勁敵時，悄然隱伏待機，與猛虎大吼大叫的特性完全不同。

　　三個青衣人，正悄然潛行，越過前面的樹林，悄然登上可俯瞰五里外山腳下的官道，在山脊潛伏在草中，向下面指指點點，低聲商量。

　　兩男一女，兩個中年男人不是順民，沒剃頭，梳了道士髻。

　　假使被官兵或捕快捉住，砍下腦袋，髮髻正好用手提，提到州衙可以領到十兩銀子賞金。

　　天下太平了，人口少，十兩銀子可以買十石麥子。

　　這就是一條命的價碼：十石麥子。

　　女的穿緊身騎裝，青布包頭，仍是官府所謂的「漢裝」（嚴禁說明裝）。

　　漢人（不許說明人）實在也很可愛的，不知是那一位仁兄自我解嘲，說漢人做順民的條件是：生降死不降、男降女不降。因此，死了以後，入棺可以穿明代衣冠，墓碑也沿襲舊制云云。

　　女不降，也是迫於現實。

　　把漢家女人強迫穿旗裝放天足，那幾乎是辦不到的事。要叫一個女人放天足丟掉裹腳布，她寧可去跳河。

　　女人如果都死了，男人豈不都去拿刀槍拼命？

　　四海潛龍如果不是有了妻兒，恐怕至今仍是傲嘯天下的亡命。

　　這位女的相當健美，身材高佻，眉目如畫。

　　天氣熱穿得少，騎裝緊身更顯得玲瓏剔透，該高的高，該窄的窄。總之，這是一位年近雙十，成熟健美的可愛女郎。

　　至於她腰帶上插著的寶劍，和腰間的重甸甸百寶囊，可就不怎麼可愛了，那是可怕的殺人傢伙。

　　兩個中年人相貌堂堂，一雙虎目冷電森森銳利極了，一佩刀一掛劍，全身綻發出剽悍、冷酷、機警等等懾人的氣息。

　　「真不妙。」那位佩刀的中年人說：「戒嚴，不是好兆頭，可能走漏了風聲，要不就是咱們有了內奸，被奸細出賣了，不然怎會戒嚴封市？」

　　「不可能的，周叔。」騎裝女郎語氣中充滿自信：「咱們本來就沒有幾個人，在太原潛伏的河東三傑絕對可以信任，沿途傳訊的太行三仙更是鐵血男兒……」

　　「可別忘了，他們本來是太行山最兇殘的悍匪首領。」掛劍的中年人苦笑：「把虎豹的斑毛刮掉，仍然是虎豹。他們放下屠刀不過五六年，扮成玄門弟子便稱起仙來愚弄人，只要有人給他們重賞，要他們去挖他老爹的墳，他們也會毫不遲疑地拿起鋤頭來幹。楊姑娘，你找來的這些所謂忠義鐵血之士，還真是些人才。」

　　「吳叔，晚輩已走投無路，怎辦？」騎裝女郎無可奈何地說：「能找得到的人，就是那麼幾個。要不是河東三傑肯仗義代為找人，晚輩恐怕連一個人都找不到呢！有些人聽說要搶救的人是家姐，一個個變色而走……」

　　「這就叫樹倒猢猻散。」周叔搖搖頭：「怪也該怪令姐不該攀龍附鳳嫁給龍子龍孫，怪也該怪朱家皇朝的貴胄們太爭氣了。令姐夫山陰王在蒲州，老實說，真心真意同情他的人，就沒有幾個。算了吧！不提這些，現在這條路上戒嚴，官兵都躲在各處背地裏戒備，顯然已走漏了消息，你打算怎辦？」

　　「周叔，晚輩已六神無主。」

　　「那……依我看，還是暫且放棄在這條路上搶救的計畫，到前途去候機。此至京師迢迢數千里，下手的地方多著呢。」

　　「周兄，夜長夢多。」吳叔斷然反對：「多拖一天，多一分兇險，對方戒備也就日益森嚴，絕對不能拖。」

　　「吳兄，你的意思……」

　　「必須在潞州以北動手。」吳叔沉聲說：「潞州府城有滿族一位參領兼城守衛，有一千五百名八旗兵，很可能派一兩個佐領率兵馬護送南下，咱們那有機會搶救？所以，勢在必行。」

　　「好吧！咱們等河東三傑趕來，再商議行止。楊姑娘，這就前往會合處，先前往看看風色。」

　　「好的。」楊姑娘向北面叢山一指：「越過前面的峰腰，山腳下有條小溪就是會合處。」

　　「不走大道，你認識方向知道怎麼走嗎？」

　　「以這座山為指標，大概錯不了。」

　　三人掩起身形，繞山而走。

　　張家全隱身在二十步外的樹林內，他耳力極為銳敏，三人的話雖則聲音甚低，但他聽了個字字入耳，心中一動，決定看看究竟。

　　原來是戒嚴，有官兵藏在山林內，難怪走獸飛禽紛紛離去。

　　小溪就是甲河的源頭，向東流。一山兩河源，一向東一向西流，復在三百里外會合，同是漳河的支流。

　　山谷中小溪會合口，溪旁搭建了一座獵人度宿的小茅屋，屋前站著一位滿臉橫肉，穿道裝的中年道人。

　　道人背負七星劍，手中有拂塵，還真有點仙風道骨的氣概，遠遠地目迎向下降的周叔三男女，鷹目中有陰森的笑意。

　　「飛雲道長怎麼來了？」急急奔到的周叔頗感不悅：「官道戒嚴，是怎麼一回事？」

　　「平常事，周施主。」飛雲老道陰笑：「你要知道，這次山西地區朱家諸王孫進京朝聖，是極為重大的事。山西巡撫申狗官重責在身，為免沿途發生意外，戒嚴頗為正常。要知道這些王孫舉家進京，庫藏與眷口一同動身，施主可知道有多少人，打庫藏的主意？再說，山西的民眾，對這些混帳王孫可說恨之入骨，誰知道會發生些什麼變故？諸位請進屋裏歇息，貧道當將沿途所獲的消息，與諸位參詳，也可讓楊姑娘在心理上有所準備。」

　　吳叔突然一拉周叔的手膀，炯炯虎目狠盯著虛掩的柴門，警覺地將劍挪至趁手處。

　　「飛雲道長，你一個人來的？」吳叔冷然問。

　　「怎麼啦？」飛雲老道獰笑問。

　　「屋子裏。」吳叔向柴房一指。

　　「江南劍客吳劍虹，果然名不虛傳。」飛雲老道閃在一旁：「老江湖見微知著，佩服佩服。呵呵！屋子裏有幾位施主，諸位當不至於陌生。」

　　「什麼人？」周叔沉聲問，已看出警兆。

　　「諸位進去就知道了。」

　　楊姑娘臉上湧現驚訝的神色，舉步向柴門走去。

　　「且慢！」江南劍客伸手虛攔：「去不得，退！」

　　屋內突然傳出三聲金鈴響，柴門自啟。

　　江南劍客大吃一驚，拉了楊姑娘急退。

　　「懾魂谷懾魂仙姬蔡紅姑的懾魂金鈴。」他臉上有恐懼的神情：「這妖道出賣了我們，楊姑娘，快退……」

　　柴門開處，出來了兩名一身桃色衣裙的少女，佩劍掛囊清麗出塵，一看便知是侍女。

　　「走不掉了，吳兄，來不及啦！」周兄的刀按上了刀靶：「咱們只有兩條路可走，聽她們擺佈，或者全力生死一拼。」

　　又出來了兩名相同打扮，相同裝束的侍女。

　　香風入鼻，紅影入目。

　　隨後出來的火紅色紅勁裝女郎，紅得像一團火，長得也像一團火，成熟女人的體態極為撩人，可惜勁裝卻帶來剛強與威嚴，令人不敢褻瀆，不敢想入非非。

　　「周三爺不愧稱江湖怪傑八方刀，對江湖情勢瞭解得相當清楚，知道走也走不掉。」紅衣女郎微笑著說，笑容極為動人：「其實，懾魂谷的人並非洪水猛獸，沒有什麼好怕的，本姑娘也講理，是不是？」

　　「蔡姑娘，你們……」楊姑娘惶然叫。

　　「楊姑娘，你不要怕。其實，本谷的人前來，與你搶救令姐的事有百利而無一害。」懾魂仙姬的確沒有敵對的神情流露。

　　「你是說……」

　　「這次進京受改封的王孫，共有五位王爺與兩名管理，五座王府的庫藏，也一同搬運進京。三位道長已經答應與本谷合作，一方面救令姐，一方面要取庫藏的百萬金珠寶玩。楊姑娘，你不會反對吧？」

　　「這……我不但不反對，還得謝謝你們。」楊姑娘戒心盡除，感激地說。

　　「不過，有意奪取庫藏的人，不只本谷這一批。據本姑娘所知，不下五批之多，其中有五行堡馮家、一別莊沈家。所以，我希望你江南劍客吳劍虹大俠、八方刀周方大俠，以及由姑娘你直接合作的河東三傑，與本谷的人采聯合行動，諸位意下如何？」

　　「我的天，你們這些妖魔鬼怪，都一窩蜂趕來發國難財！」江南劍客叫苦不迭：「你說，我們有選擇嗎？」

　　「恐怕沒有了。」懾魂仙姬斬釘截鐵地說。

　　「你們都是有基業的人，不怕滿人報復？」

　　「你說過，這是發國難財，發國難財必須把握時機。目前他們必須用全部力量打天下，不會為了一些小事故分心，正是大好良機，一旦天下太平，機會就永不會來了。所以，這件事讓本谷來擔心吧！」

　　「在下無需擔心。」江南劍客苦笑：「反正吳某孤家寡人一個，國破家亡，過一天算一天，誰知道那一天丟頭送命？」

　　「你閣下如果不肯合作，就會立即丟頭送命。」懾魂仙姬語氣充滿威脅。

　　「我知道，好吧！我聽你的。」江南劍客屈服了。

　　「周兄，你我一劍一刀，在水深火熱血流飄杵中闖蕩過，像是一條線上拴著的兩隻蚱蜢，飛不了你，蹦不了我。」八方刀也見機表示意向：「你既然認了，我還能逞英雄？就算是多闖一次刀山，將命運付之上蒼吧！看來，懾魂仙姬，主事人非你莫屬了。」

　　「當仁不讓。」懾魂仙姬傲然地說。

　　「好，芳駕有何計策？」

　　「本姑娘可以概略的告訴你們。」

　　「在下恭聆高見。」

　　「人馬到了這一段行程，先半日將發生些少耽誤，必須晚一個半時辰左右，不能及時趕到沁州宿站，約黃昏時光抵達此地附近，也正是動手的好時機。詳細行動計畫，日後自知，反正還有半天工夫，正好從長計議。諸位，請進。」

　　柴門關上了，飛雲老道隱身在屋角的樹林警戒。

　　※※※

　　張家全悄然退走，懶得過問這些人的閒事。

　　山西全境朱家的龍子龍孫很多，以瀋王支系與代王支系為主。

　　以此地來說，除了潞安王之外，還有沁源王的食邑與襄垣王的食邑。

　　潞安王朱效鏞，已在去年初被解送至太原囚禁。

　　六合王朱效鑾、山陰王朱廷理，也在三月初在蒲州被俘。

　　這些朱家皇朝的龍子龍孫，目下在太原受到頗為周到的招待，甚至王庫的金珠寶物，也一同解送太原歸各王掌管。

　　滿人此舉在於安撫人心，鼓勵大明的官民投降。

　　山西巡撫申朝紀，就是標準的漢奸。他本人對朱家皇朝的子孫並無好感，但秉承主子的意思，把這些投降或被俘的王親國戚，招待有如貴賓，也因此而繼續把那些逃匿的龍子龍孫引誘出來，一一請到太原享福。

　　張家全對這些事不感興趣，感到興趣的是沁州父老的安全。

　　這些傢伙如果在沁州境內劫人劫財，那麼，沁州的人（州轄沁源、武鄉兩縣）可就慘了，將會有不少無辜人頭落地，至少一年之內不能脫離軍管。

　　他向南退走，一面走一面思索該如何把這些人趕離州境，讓他們到潞安以南去行兇。

　　繞過一處山腳，驀地，他站住了，手一動，右手多了三支鷹翎箭。

　　他從箭袋抽箭的手法，速度駭人聽聞，似乎那不是抽動，而是變戲法般變出來的。

　　他的一雙冷電四射的虎目，不轉瞬地狠盯著前面二十步外的一叢丈高的灌木。

　　久久，聲息俱無。

　　他屹立如山，在烈日下絲紋不動。

　　久久，終於有人沉不住氣了。

　　「這小子夠機警、夠沉著。」樹叢中有人說話：「年輕人有這種修養，真不簡單。安老，該咱們出去了。」

　　踱出兩個灰袍老人，居然剃了頭留了豬尾巴，所佩的劍古色斑爛，各背了一隻小包裹。

　　「喂！」那位山羊鬍出現斑白的人，向對面荊棘叢揮手示意：「馮堡主，你們也該現身了吧？」

　　出來了七個人，五男兩女。

　　為首的中年人虯髯戟立，虎目炯炯有神。

　　四位長隨皆是所謂熊羆之士，一位穿黑勁裝美若天仙冷若冰霜的少女，和嬌美的十五六歲俏女婢。

　　七男女清一色佩劍，長隨各攜有一隻包裹。

　　一主四僕，皆剃了頭留了辮，戴了後來被稱為瓜皮帽的六合帽。

　　主人的紫衣長衫，外面加了件正在流行的所謂馬褂，其實是原來很少人穿的褙子，型色與皮背心一樣，只是不是皮製的。

　　張家全並不是對外面的情勢一無所知。

　　他在太行山區數百里內狩獵，與那些土匪強盜、逃兵流民，避禍的浪人、尋仇的武林高手，難免有所接觸。

　　返家度年節，也與州城的人和旅客交往，多少也瞭解一些脈絡。

　　可是，對那些遠道的高人，就所知有限了。

　　不久之前，他曾經聽懾魂仙姬談及五行堡馮家。

　　那是北面平定州摩天嶺的一座堡，萬山叢中的一處嚴禁外人接近的絕地。

　　堡主指斷魂馮威，有名的江湖亦盜亦俠的巨擘，可不是綠林強盜。

　　總之，什麼都不是，威震江湖名號響亮。天下大亂期間，他成了暴發戶，五行堡真的金銀珍寶堆積如山。

　　據江湖傳聞，這傢伙是替八旗兵帶路攻掠山西的漢奸，得了不少好處。

　　另一個傳聞，說他與軍機處的飛龍隊有密切的往來。

　　流寇蹂躪天下期間。滿人的飛龍諜隊入關秘密活動，就與五行堡的人取得諒解訂了密約云云。

　　飛龍諜隊是對外的稱呼，對內稱「龍飛」，取龍飛九五的意思；滿人在入關之前，便已有龍飛九五的野心了。

　　張家全曾經到過摩天嶺，但不曾見過馮堡主。看了這位馮堡主的相貌，猜想一定是指斷魂來了。

　　「不是咱們要等的人。」馮堡主含笑緩步而來，神情倒還友好：「兩位老哥大概早就發現馮某了，現在才打招呼，是不是有欠妥當？」

　　「呵呵！咱們是瞎子吃湯圓，心裏有數。」那位壽眉入鬢的安老怪笑：「老實說，從太原跟來的人，人同此心，見者有分，當仁不讓。山西的財富，兩百多年來，幾乎全集中在全境十七王府的庫藏內，好不容易來一次大搬運，不趁機撈一筆，才是天下一等一的大笨瓜。」

　　「所謂捷足先登。」留山羊鬍的老人也怪笑：「呵呵！咱們中條二孤老如果向你這位地主攀交情，那還有咱們的分？這小輩雖然不是你我要等的人，但看他的裝束……」

　　「是本地的獵戶。」馮堡主接口。

　　「所以，一定可以知道一些消息。」安老說。

　　「對，很有用。」馮堡主點頭同意。

　　黑衣女郎冷森森的鳳目，有了些柔和的光芒流露，對冷然屹立的張家全，顯然甚有好感。

　　「人是老朽先看到的。」安老明顯地自命是得主。

　　「真的呀？」馮堡主笑笑：「別忘了，馮某是地主，喧賓奪主，像話嗎？」

　　「五行堡比老朽的中條山孤谷，近不了兩百里。」

　　「夠近了，安老。」

　　「哼！」

　　「不要哼，安老，你無法證明是你先看到的，這樣吧，一同問消息，不傷和氣如何？」

　　中條二孤低聲商量片刻，小有爭執。

　　「好吧！樊老哥也同意了。」安老最後說：「為了各方利益，先由老朽問如何？」

　　「馮某尊重兩位老哥的意見，請吧！」馮堡主大方地同意了。

　　反正雙方都在場，先問後問都是一樣，雙方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中條二老滿意地一笑，並肩向二十步外的張家全走去。

　　張家全仍然屹立如故，箭並未搭上弦，虎目冷然注視兩個獰惡奸笑的老人接近。

　　他不知道中條二孤老是何來路，也不知道中條山有這麼一座孤谷。

　　「好雄壯的小夥子。」安老邪邪地笑：「呵呵！你是本地人？」

　　「不錯。」他沉靜地點頭。

　　「是獵戶？」

　　「不錯。」

　　「貴姓呀？」

　　「姓張。」

　　「張，大姓嘛，呵呵！大名是……」

　　「家全，一家安全的意思。」他多說了幾句，可能是有感而發：「可是，天災人禍整整荼毒了二十年，家不但不能全，甚且家亡國破，我的名字實在取得太奢望了，所以遭到鬼忌神妒，哀哉！」

　　「小朋友，破家的不只你一個人。」

　　「我知道，萬家哭，但我不怨天尤人。」

　　「好！有志氣，你在這附近獵到了些什麼？」

　　「今早才來的，沒發現該獵的畜生。」他意有所指，畜生兩字說得十分剌耳。

　　「附近曾經有人走動，對不對？」

　　「不錯。」他又懶得多說了。

　　「看到些什麼人？」

　　「有男有女。」

　　「在何處？多少人？」

　　「那邊。」他向後一指：「你們自己可以去找。」

　　「你不必打獵了。」安老掏出一錠碎銀：「給你，帶我們去找。」

　　「抱歉，我不是花子。」他斷然拒絕。

　　「不要就算，但你一定要帶我們去。」

　　「為何？」

　　「因為我們要你帶。」安老偌大年紀，說話卻霸道得很：「先別忙，可以把那些人的長相、人數、或者特徵先說來聽聽。」

　　「無可奉告。」

　　「什麼？你拒絕說？」

　　「不錯。」

　　「好小子，你活得不耐煩了，一定的。」安老幾乎要跳起來。

　　「十幾年來我活得好好地，一點也沒不耐煩。老人家，你不要活得不耐煩，不要惹我，你們走吧！」

　　「可惡！沒有人敢在我絕孤安乾面前，用這種口吻向老夫說話。」安老真冒火了。

　　「現在你碰上一個了。」

　　「該死！」

　　他在山中狩獵，十幾年來過的是弱肉強食生活，本身就帶有三分獸性，幾乎也將對他懷有惡意的人看成猛獸，那種面對威脅就會無情攻擊的衝動，隨時都可能發作。

　　安老真不該引發他的獸性，尤其不該伸手扣他的手肘，更不該毫無顧忌地直接從正面衝上貼身。

　　一聲弦響，他雙手齊動，如何將箭搭上弓的？

　　連旁觀的目力超人高手馮堡主也未看清。

　　「哎……」安老的驚叫隨弦聲發出，伸出的手掌穿著一支箭，箭貫穿掌心，鋒尖距安老肩並不足三寸。

　　這是說，箭已穿透兩尺以上。

　　近身發箭，勢不可能，但事實俱在。

　　安老急退兩步，快速地折斷箭捍。

　　「樊老哥，斃……斃了他……」安老拔箭厲叫：「我……我的右手……」

　　樊老大吃一驚，立即超越上撲。

　　弓弓拉滿，鏃尖在陽光下閃閃生光。

　　「衝上來！」張家全沉聲叫。

　　相距僅五六尺，樊老驚駭地止步。

　　箭的速度本來就快得目力無法看到，相距似乎伸手可及，矢尖正對著胸口，任何人也無法避開這一箭，怎能衝上來？

　　馮堡主大感吃驚，七個人身形一閃，便到了三丈外，卻不敢再接近搶救，也無法搶救。

　　「樊老，退！」馮堡主沉著的嗓音傳到：「這是三個力的弓，任何高明的氣功也抗拒不了近距離的攢射。這位小老弟動了殺機，小心。」

　　安老握住血淋淋的手，老眼中放射出怨毒無比的光芒。手掌被箭貫穿，這痛楚真可以令人發瘋，但老傢伙居然忍受得了，連哼都沒一聲。

　　樊老臉色鐵青，極不情願地向後退。

　　「小老弟，出手傷人，你是不是太狠了？」馮堡主背著手，若無其事地走近，說話和顏悅色：「這是不公平的，你知道嗎？」

　　「你的指責，是真的嗎？」張家全也和顏悅色反問。

　　「小老弟，你知道我所說不假。」

　　「那麼，你就是一個不誠實的人，甚至是一個昧著良心說話的人。」

　　「咦！你……」馮堡主光火了。

　　「你明明知道那老傢伙的手上有鬼，他那一抓存心要抓裂我的肩肘，我射傷他的手，可說是最公平的事了。本來，我有權一箭射死他的。站住！你靠得太近了。」

　　「你怕我接近？為何？」

　　「我不信任你。」

　　馮堡主在丈外止步，仍然背著手，眼中的異光一閃即沒，笑容令人心安。

　　「此時此地，你不信任我是人之常情。」馮堡主一點也不生氣：「你以為我是他們一路的？」

　　「你是嗎？」

　　「你認為如何？」有身分的人，說話一定很技巧，不會直截了當肯定地回答，馮堡主也不例外，因為他是有身分的人。

　　「不管你是不是他們一路的，最好不要惹我。」

　　「你很厲害。」

　　「不是厲不厲害的問題，而是你必須權衡值不值得的問題。我，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獵戶，雙肩擔一口，死了拉倒。而你呢？算了，到此為止。」

　　他向後退，拉滿的弓開始鬆弛。

　　「小老弟且慢……」馮堡主含笑舉手相招。

　　這瞬間，突變已生。

　　一道肉眼難辨的淡芒，從馮堡主的手中逸出。

　　黑衣女郎身形急射，好快，但見黑色的淡淡人影迎面射來，二十步空間一閃即至。

　　誰會料到一個含笑招手的人突出殺著？

　　張家全果然是沒見過世面的人，怎知人心險惡？剛發現不對，迎面飛來的淡芒已經及體。

　　淡芒體型小，對面看更細小，絕不是肉眼所能及時發現的，何況對方在神色上，看不出絲毫敵意，即使事先有所防備，也來不及了。

　　是細小的針形暗器，奇準地貫入右肩井。

　　黑衣女郎到了，飛撲而上。

　　啪一聲響，大弓墜地。

　　一聲怒吼，張家全的左手倉猝間吐出一掌。

　　「啪！」接住了黑衣女郎伸來的右手。

　　張家全只能用上三成勁，右半身似已廢了，力道大打折扣，左手能發三成勁已經不錯了。

　　他悶哼一聲，身軀急向後倒，感到整條左臂一陣麻。

　　奇怪的，令他氣血渙散的怪勁，自女郎的手傳入他的掌心，觸電似的立即傳抵身軀，震力也像怒濤般湧到，把他震得向後急倒。

　　黑衣女郎僅身形一頓，隨即飛躍而上，纖手疾伸，要下手擒人。

　　灰影自叢草中電射而出，不像是人，倒像是鬼魅幻形，一閃即至。

　　「哎呀……」黑衣女郎驚呼，被一陣神奇的勁道震得向後飛退。

　　「什麼人大膽……」馮堡主怒吼，一躍而上。

　　灰影抓起了張家全，一閃便遠出三四丈外，再一躍便進入密密麻麻的樹林，一閃即逝。

　　馮堡主的輕功十分驚人，但比起灰影來，卻又像小巫見大巫，差了一大截。

　　侍女急掠而至，扶住了搖搖欲倒的黑衣女郎。

　　「小姐，怎……怎麼了……」侍女驚問。

　　「扶我行功引氣。」黑衣女郎臉色泛青：「氣機受到震撼，氣血不……不順……」

　　馮堡主悚然止步，不敢追入林中。

　　樊老隨後縱到，也止步不追。

　　「馮堡主，是……什麼人？」樊老心有餘悸：「好快的身法，極像傳說中的流光遁影，老朽竟……竟然來不及看清。」

　　「一個灰衫老人。」馮堡主的目力比樊老銳利得多：「鬼影功，可能是專和江湖朋友搗蛋的鬼谷老人。他應該死在六七年前開封圍城戰役的，但這人的輕功的確極像他的鬼影功。」

　　「如果是這老鬼，咱們有麻煩了。」樊老打一冷戰：「這老鬼天生的冷血，下手不留情。快看看令嬡受傷的情形，或可看出這人的武功路數。」

　　黑衣女郎，是馮堡主的愛女馮秀秀，在江瑚闖蕩了四五年，已經年華雙十，依然小姑獨處，仍在江湖耀武揚威，綽號叫黑牡丹。

　　當她穿起高貴的黑緞繡白雲紋滾邊衣裙時，高貴得像一朵牡丹花，但由於黑白分明，並非吉服，所以也有人戲稱之為喪門女霸。

　　馮秀秀的傷並不重，氣血未能歸流而已，這是受到強勁力道重擊，對方的內功深厚，所造成的最普通震傷，無法看出對方的武功路數，只要定下心神，運氣行功引氣血歸流便可恢復原狀。

　　馮堡主要留下等候愛女行功，樊老只好急急扶了絕孤安乾，匆匆離開找地方裹傷。

　　「在四周戒備。」馮堡主向四長隨與侍女小春下令：「任何人接近，殺無赦！」

第二章　潞州殺機

　　五天前，太原府城張燈結綵，全城軍民喜氣洋洋。

　　巡撫大人申朝紀，率領文武官員，歡送車隊出城，場面十分感人。

　　車隊是故明的藩王以及王府的眷口、輜重，其中包括王府的庫藏。

　　山西已結束軍管。

　　山西各地共有十七位藩王，全部集中在太原，受到新朝官吏的優待，聚居在原來的晉王府。

　　年初接到攝政王的聖旨，著令山西巡撫將故明各藩王護送入京。

　　因安頓故明朱家子孫的府第皆已先後建妥，各地藩王必須進京就第，由朝廷恩養，該封爵的封爵，該封官的封官，朝廷對故明的子孫是極為寬大的。

　　改朝換代，滿清人比漢人更講人道，不追究朱家子孫的既往，希望目下在南方負隅頑抗的南明諸王，趕快投降共享富貴。

　　山西朱家的龍子龍孫甚多，有些已經戰死，有些已經潛逃，有些投降，有些被捉，目下仍有十七個王，八名管理。

　　預定分三批護送入京，這是第一批。

　　第一批是蒲州以南地區的藩王，其中包括瀋王系的潞安王朱效鏞、六合王朱效鑾、保定王朱效鑍、沁源王朱效鈈、清源王朱效䤾、甯宣管理朱鼐鏳。

　　代王系的有山陰王朱廷理、隰州管理朱廷。

　　效字輩是瀋王系的第八代，廷字輩是代王系的第七代，鼎字輩是第八代。

　　這是說，朱家皇朝在山西的子孫，祖先排輩二十代中，僅傳至第七及第八代，就天命告終，兩百餘年的江山，拱手讓與滿清人。

　　護送至京，該走平定州出真定府。

　　但南走潞州的理由，是給山西以南的民眾看，讓這些故藩王經過他們以往的藩地食邑，讓百姓們知道大清皇朝對故明的王族是多麼的寬大、多麼的夠仁義，甚至讓王族們，帶走他們搜括兩百多年的金銀珍寶庫藏。

　　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讓當地的百姓為歷史作證。

　　護送的官兵，由山西鎮守使，威武大將軍所屬的一位滿州佐領、一位蒙古佐領、一位漢軍驍騎校，率領三百鐵騎護送南行。

　　另有一隊所謂游騎兵押隊，這些游騎兵衣甲一點也不鮮明，簡直就像一隊雜牌軍，他們毫不起眼，像是打雜的軍夫。

　　僅有少數人知道這些游騎兵的底細，當然山西巡撫申朝紀知道，威武大將軍西林覺羅‧鄂爾和達知道。

　　奇怪的是，民眾並沒有夾道歡送，表現得出乎意外的冷淡。

　　反而是滿蒙人士，興高采烈地列隊歡呼相送。

　　大隊車馬出了城，竟然只有三二十個民眾送行，一個個如喪考妣痛哭流涕，表現出心懷故國的赤誠。

　　車馬離開了五里亭，送行的人紛紛返駕。

　　西林覺羅‧鄂爾和達大將軍的親信，驍騎校紐鈷祿‧舒林，偕同三名甲士，趕上了軍隊，找到了游騎兵的領隊伊爾根覺羅‧阿林，遞過一隻公文袋，相對意會地一笑，策馬馳返府城。

　　伊爾根覺羅．阿林，是一個滿臉橫肉，高顴骨深目稀鬍的壯漢，所佩的雁翎刀相當沉重，內行人聽到這古怪的名字，一定心中打鼓。

　　伊爾根覺羅，是滿州天璜八姓之一。

　　阿林，意思是山。

　　一個貴族，怎會幹上這麼一個窩囊的雜牌游騎兵？山，這位仁兄的外表，真像一座又高又堅強的山，山是沒有感情的。

　　足有二十八部雙頭馬車，載了內眷和金銀珍寶。

　　車馬次日動身時，前後便陸續出現一些不明身分的旅客。

　　伊爾根覺羅‧阿林，一點也不在乎這些偽裝旅客的人。

　　第五天，預定在沁州投宿。

　　沁州至潞安府僅有兩日旅程，先鋒游騎已經提前兩天到達，潞州府將出現盛大的歡迎故王返府場面。

　　※※※

　　張家全瑟縮在草堆中發抖。

　　天殺的！肩井上那枚扁針，其實是一隻可以戴在手指上的指環，彈力極為強韌，扳直射入人體，雖說長度僅有三寸六，但那突然恢復環形的勁道一收，把肌肉拼命扣拉，真會把人痛昏。

　　左臂也痛得煩人，似乎黑衣女郎那纖柔可愛的玉手，一定練了些什麼可怕的怪功，沾上了就受不了。

　　整條左臂內肌骨中，似有無數蛇行蟻走，要把肌骨穿洞、分裂……老天爺，這真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所能忍受得了的。

　　他忍受下來了，刻骨銘心的痛苦擊不倒他。

　　救他的那位灰衣老人，乾瘦得好像餓了二十年的人乾，可能整個天下大亂二十年期間，不曾吃過一頓飽飯。

　　老人坐在一株大樹的橫枝上，寫意地咬嚼著手中的草梗，居高臨下盯著他怪笑。

　　「小子，我等著你求救，呵呵呵……」老人笑得像剛下蛋得意的老母雞。

　　「條件不合，我……我寧可痛……痛死。」他咬牙說：「絕……絕不向你求……救。」

　　「老夫等著，呵呵！老夫是很有耐心的，小子，痛的是你。」

　　「我……我受得了。」

　　「你會痛死的。」

　　「不會，你脫掉我的衣服就……就知道了。」

　　老人頗感興趣的跳下樹，解開他的上衣察看。

　　「老天爺！」老人搖頭：「你渾身都是可怕的傷疤。好小子，你是怎麼啦？你怎麼還活著？」

　　「你……你赤手空拳搏……搏鬥過七……七頭金錢大豹嗎？豹是不……不成群的，成……成群一……一定有……有禍事。」

　　「沒有。」

　　「你……你能憑……憑一把刀，一……一舉搏……搏殺七……七十名悍……悍賊嗎？」

　　「沒有，你？」

　　「不錯，那……那時，我……我十三歲。」

　　「老天爺！」

　　「我從不叫……叫天。」

　　「我服了你。」老人讓步了：「這樣好了，你負責替我把人背出來，不要你掩護。」

　　「一句話，必須在潞州以南動手，其他免談。」他說得堅定有力，咬字不再發抖。說完，又開始抖索了。」

　　「你小子……」

　　「我是沁州人，我……我有家有……有業，我……」

　　「別說了。」老人煩躁地說：「在潞州以南動手，那一帶的人同樣會遭殃。」

　　「我管不了那……那麼多，我……我承認我……我自私，我……我不希望再……再次破家，我……我對沁州的父老有……有感情。」

　　「好吧！依你，潞州以南。」

　　「依你，潞州以南。」他再次強忍痛苦，吐字穩定：「請……請幫助我。」

　　老人笑了，一掌把他拍昏，伸手指硬把那枚扁針扳直、拔出，在百寶囊中抓把藥散塞住創口。

　　片刻，他的身軀開始放鬆，抽緊的肌肉逐漸鬆弛。

　　老人把他弄醒，扶他坐好。

　　「你一定練了內功。」老人說。

　　「六歲築基。」他信心十足地說。

　　「玄門？佛門？正宗內功？」

　　「兩儀相成大真力。」

　　「咦？不騙人？」老人顯然吃了一驚。

　　「小可沒有騙老伯的必要。」

　　「令尊是……」

　　「家父崑山公。」

　　「四海潛龍？」老人更吃驚了。

　　「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你爹的綽號？」

　　「家父從來沒說……」他將成長的經過概略地說了。

　　「難怪，你連一個只能名列武林二流高手的五行堡主也對付不了。」老人恍然：「你從來沒和這些無恥陰毒的混蛋打過交道，不知道這些傢伙所玩弄的陰謀詭計是如何可怕。」

　　「含笑舉手謀殺，這些天殺的賤種，哼！」他咬牙切齒：「一次經驗一次乖，下次，哼！」

　　「那女的是他的女兒，黑牡丹馮秀秀，似乎心更黑，更會含笑殺人。」

　　「我記住了。」

　　「她用陰煞潛能暗算你。」

　　「原來如此，我可以驅出陰煞潛能。」

　　「你能麼？」老人一怔：「你的火候……」

　　「我相信我能。」他語氣堅定無比。

　　「好，我助你一臂之力。」

　　「謝謝，請問老伯貴姓大名。」

　　「鬼谷老人公冶方。」老人說：「老了，快進棺材了。活著，是很痛苦的事，腦袋後面沒留豬尾巴，不知那一天會被人砍掉去領賞？跟我辦事，你得留些神，我把流光遁影與縮骨術兩門絕學傳給你，免得帶進墳墓。」

　　「我的移影換形輕功夠用了。」

　　「還不夠，小子。」鬼谷老人正色說：「相輔相成，你一定可以練至飛騰變化境界。來，我助你行功。」

　　※※※

　　扁針所造成的創口不大，而張家全卻是一個鐵打銅澆的人，加以鬼谷老人的金創藥極具神效，暫時把右膀用巾吊起，活動時僅感到些少不方便而已。

　　要在潞州以南動手，必須把準備在此動手的人趕跑才行，時辰不多，一老一小立即展開行動。

　　張家全將所見過的人，一一向鬼谷老人說出。

　　「那是山陰王朱廷理的妻妹，叫楊芷姑。」鬼谷老人說：「楊家是蒲州的望族，楊芷姑的姐姐做了王妃，十分風光。尤其是朱廷理在小時候就改封為長孫，成為代王府的第一繼承人，她更是得意。看來，楊芷姑請人來救她姐姐，是不會成功的。」

　　「為何？」

　　「她姐姐不會跟她走的。因為京師的東華門外，山陰王恩養的府第已經整理完竣。每一位王爺都曾經派人上京，看過新朝替他們準備的府第，認為日後富貴未可限量，新朝仍可大展鴻圖，她怎肯從此隨妹妹亡命？」

　　「老伯，那你要救的人，是否肯隨你離開呢？」他忍不住發問。

　　「會的。」

　　「老伯能這麼肯定？」

　　「我十分瞭解這個人。」

　　「但願如此。」他仍然抱有懷疑態度。

　　老實說，他對這些腆顏事敵的朱家皇朝子孫，不僅是厭惡，而且近乎憎恨。

　　滿人大舉南下期間，各地的龍子龍孫們，真正抱著與江山共存亡決心起而奮戰的人，真數不出幾個，投降的卻多。

　　兩人立即準備動身，爭取時效。

　　張家全丟掉箭袋，沒有弓要箭何用？

　　他佩的狹鋒獵刀品質不差，背厚刀薄，發出晶亮的光華，可知平時磨得很勤。靴統內，還暗藏了一把尺二長的匕首。

　　護腰有飛刀插帶，共有十二把使用不太容易的迴風柳葉刀，是他用來射擊猛獸雙目的利器。

　　猛獸的皮最有價值，擊瞎雙目一定可以獲得完整的獸皮，非萬不得已，他不用刀格鬥猛獸，擊雙目再赤手空拳相搏，從沒失手過。

　　兩人向北走，穿林入伏悄然潛行。

　　「既然戒嚴了，可知護送人員已經知道有警。」鬼谷老人一面走一面分析：「如果在這一帶動手，九死一生。喂，你小子堅持不在這段路上動手是對的。」

　　「我猜，來這裏計畫劫奪的人中，一定有官方的奸細混入。」他說：「所以老伯的意圖，千萬不要露絲毫口風。」

　　「對，小子，藉口呢？」

　　「現成的。」

　　「怎麼現成？」

　　「馮堡主。」

　　「報一針一擊之仇？呵呵！好小子，真想不到，你還會用心機呢。」

　　「不用心機，早就死掉啦，老伯。」

　　「對，生逢亂世，真該用心機。唔！你看，那是誰？」鬼谷老人立即閃在一株大樹下。

　　前面百十步，矮林中有四個青衣人排枝而行。

　　「我不認識任何人。」他伏在另一株大樹下：「連五行堡主也聞名而從未謀面，相見不相識。」

　　「那是霍山的盜魁四狼，年初被官兵剿沒，這四個傢伙逃掉了，惡性不改，定然是意圖搶劫王庫寶藏而來。」鬼谷老人感慨地嘆息：「說來慚愧，也是咱們漢人的恥辱。兩百多年來，邊關年年有警，與蒙古人在邊疆作生死鬥，天天擔心蒙人南下牧馬。而現在，滿人不費吹灰之力便把蒙人征服了。邊牆邊關已成了廢物，今後太原以北可能永遠不會有烽煙兵禍了。你說，咱們漢人真的這麼差勁無用嗎？」

　　「這不叫差勁無用，叫老大，叫物腐。」他信口說：「然後衍生了自私、貪鄙、懶惰、怯懦，然後……」

　　「不要再然後了。」鬼谷老人苦笑：「然後是頭頂留辮（元人髮式），然後是後腦留豬尾巴，然後……就然後個沒完沒了啦，怎樣？」

　　「怎麼怎樣？」

　　「動手驅逐呀！」

　　「等一等。」他沉著地說。

　　「等什麼？」

　　「等那兩個人現身。」他用大姆指向左後方一指。

　　「那兒有兩個人？」鬼谷老人意似不信：「多遠？」

　　「十步以外，二十步以內，兩個。」

　　「真的？你是不是把鬼當成人了？」鬼谷老人用目光向左後方的樹林草叢搜索：「我看，鬼都沒有半個。」

　　「公冶老怕，在城市裏，你老人家也許是最了不起的人。在郊區山野裏，我卻是最了不起的。我告訴你，在二十步之內，我可以分辨潛行的兔子是雌是雄。」

　　「鬼話！」鬼谷老人笑罵：「你真會說笑話。」

　　「兩個人，一男一女。」他笑笑：「並伏在一起，正在附耳說悄悄話，目標可能是四狼；他們還不曾發現我們，我們最好靜觀其變。」

　　「唷！你好像說得像真的一樣呢。」鬼谷老人仍然不相信後面有人潛伏。

　　「半點不假，敢打賭嗎？」

　　兩人也是附耳悄悄說話，語音絕對不可能傳出三步外。

　　所以鬼谷老人認為他說笑話，假使左後方二十步外真有一男一女潛伏的話，也絕不可能聽到他們耳語。

　　「也許我真的老了，耳朵不中用了，不和你這種野人賭。」鬼谷老人微笑拒絕：「好傢伙，過來了。」

　　霍山四狼似乎也在步步提防意外，避避閃閃穿越矮林，進入左前方的樹叢，不易看清確切的身影了。

　　四狼身材粗壯，所佩的單刀外形有點像雁翎刀，但刀尖單面開鋒，雁翎刀則鋒開雙面。

　　老大走在前面，左頰有一條刀疤，極易分辨，深陷的雙目真像餓狼的眼睛，綽號就叫餓狼。

　　入林六七步，這位餓狼咦了一聲。

　　十步外，大樹下並肩站著一男一女，身材高佻，青色勁裝劍繫在背。男的有如玉樹臨風，女的剛健婀娜，美艷中透露出懾人的英風豪氣。

　　「弟兄們，真碰上人了。」餓狼興奮地高叫。

　　青衣美女郎格格嬌笑，笑容美極了。

　　「哥，這幾個渾球以為見了鬼。」女郎向男的說，原來是兄妹倆：「說的也不是人話，難道我們不像人？」

　　「所以他說碰上人了，並沒說錯呀！」男的也笑吟吟一團和氣：「的確沒把我們當成鬼。」

　　「不要大家在嘴皮子上損人。」餓狼居然沒現出狼像，怪和氣的：「喂，兩位，是那條線上的？」

　　「要盤道嗎？」青衣女郎撇撇嘴：「沒有必要，咱們兄妹也不在乎你們的來歷。」

　　「好，你這位姑娘還真有點光棍味。」餓狼的嗓門也流露出豪氣和江湖味：「在這一帶出現的人，必定與路上的紅貨有關。」

　　「車上的？」男的肩手向官道方向一指。

　　「對，咱們是否有志一同？」

　　「對，有志一同。」

　　「那邊。」餓狼信手向山那邊一指：「有好幾撥人，他娘的七弄八搞便湊成聯盟，咱們霍山四狼便顯得勢孤力單了。喂！兩位有與趣聯手嗎？」

　　「聯手？」女的笑笑：「咱們兄妹能分得多少？三分一？二一添作五？」

　　「見鬼啦？哈哈哈哈……」餓狼狂笑：「小姑娘，看你長得那麼標緻，大家風範，怎麼說話這麼小家子氣？」

　　「我又怎麼啦？」青衣女郎不悅地問。

　　「你說能分得多少。我告訴你，任何一部大車中，都有四隻藏珍箱，隨便你拿，能拿多少算多少，沒有人分你的。問題是，你能攜帶得多少，而又跑得快。跑得快不能靠坐騎，咱們這些人的騎術，決難勝得了滿清人，所以必須往叢山峻嶺裏跑，你能帶得了多少？」

　　「兩位，藏珍箱帶不動的。」老二惡狼接口：「太大太重，那裏面有朱家那些混蛋王爺，兩百多年搜刮得來的山西金銀財寶，必須打開揀值錢財帶走，抓一把足夠好好活半輩子。」

　　「有那麼多？」青衣女郎向乃兄打眼色。

　　「出乎你想像的多。」老三魔狼說：「在下有幾位朋友，跟隨闖王打天下，打到洛陽，那位狗王在城危待，居然不打開王庫用錢糧招募勇士守城。城破之後，闖王把他放在金銀珠寶中，活活把他餓死再分。那王庫裏的金銀珠寶，真的堆成一座山，你想想看，你能拿多少？」

　　「好，我們幹啦！」男的欣然說。

　　「一言為定，咱們是有志一同。」餓狼興奮無比：「我霍山四狼的老大餓狼戚忠、老二惡狼謝孝、老三魔狼鄒仁、老四陰狼俞義。喂！你們呢？」

　　「我，海山；她，舍妹海秀。」男的抱拳行禮：「天下大亂，獵食維生；獵財寶之食。」

　　「武功怎樣？」

　　「要不要試試？」海秀姑娘秀眉一挑。

　　「算了算了，凡是敢來的人，一定有兩把刷子，不用試啦！」老大餓狼戚忠不想節外生枝：「咱們這就往官道探，可不要讓人捷足先登了。」

　　「據在下所知，有三百鐵騎護送，咱們……」海山顯得相當消息靈通。

　　「哈哈，你的消息過時了。」餓狼說：「三百鐵騎一到太谷，便有兩百向後轉，一百騎加上三四十名散漫的游騎兵，不是在下兄弟誇海口，真還禁不起咱們四頭狼三兩下衝擊，何況路窄而陡，兩旁山高林茂，沒有什麼好怕的，放心啦！」

　　「哦！你們的消息怪靈通的。」

　　「沒什麼，車隊裏有咱們的眼線，好了，這就走……咦，又有人來了。」

　　鬼谷老人與張家全，不知何時便站在右方不遠處的大樹下，緩步移出，被餓狼發現了。

　　「好傢伙，老夫聽了老半天，原來你們是準備到官道劫路的一夥強盜。」鬼谷老人怪叫：「你們好大的膽子，該死！」

　　「老狗可惡！你是什麼人？」餓狼沉叱。

　　「本地人。」張家全大聲說：「這條路上不許強盜橫行，給我滾，滾出沁州地境。」

　　「這混蛋打扮不一樣。」惡狼謝孝怪叫：「一定是衛隊派來的探子，快斃了以免走漏風聲，快。」

　　張家全穿了獵裝，與這些人的勁裝當然不同。

　　滅口一定要快，惡狼的行動真獲有快的其中三昧，聲落人已近身，刀已半途出鞘，人刀合一猛撲而上，刀的嘯風聲有如隱隱風雷，刀法與勁道皆狂野無匹，難怪敢吹牛說三兩衝擊，便可瓦解一百鐵騎。

　　張家全身形一閃，身動、刀出、傷敵，一氣呵成，快得令人目眩，從惡狼的漫天刀影空隙中切入、逸走。

　　一照面勝負立判，沒有什麼好看的，反正刀光人影乍現乍斂，如此而已。

　　「噢……」惡狼狂號著挺刀踉蹌前衝，右頰裂了一條縫，肌肉翻綻，可看到牙床，鮮血狂流而出。

　　「下一個。」張家全橫刀屹立，叱聲如沉雷。

　　鬼谷老人一愣，接著大喜過望。

　　「好，天下大可去得。」鬼谷老人欣然叫：「刀光如電，石破天驚，小子，不要留一手，能殺就一刀了斷，殺一個就替人間除去一個禍害。」

　　海山兄妹也吃驚地目定口呆，盯著威猛如天神的張家全發怔。

　　魔狼一聲不吭，悄然從側方猛撲鬼谷老人，也許是來不及拔刀，也可能是認為一個糟老頭不值得拔刀，雙手箕張來一記餓虎撲羊，撲上了。

　　眼一花，鬼谷老人不見了。

　　一撲落空，魔狼隨即感到背心一震，可震裂內腑的打擊力道及體，脊骨立碎，人向下一撲，爬伏在地叫號。

　　兩人都是一照面便完了，真快。

　　「老天爺……」餓狼吃驚地叫，刀已出鞘一半，叫聲中，扭頭撒腿狂奔。

　　陰狼工於心計，立即從另一方飛躍而走，丟下同伴不顧死活，溜之大吉。

　　「救……我……」魔狼虛脫地叫。

　　惡狼一手掩住裂頰，發狂般奔逃。

　　張家全轉身面向海山兄妹，虎目中冷電四射。

　　「你們，走！」他沉聲說：「走得遠遠地，走了就不要回來，沁州地面，絕不許可你們橫行。」

　　「好哇！我看你倒是很驕傲的。」海秀鳳目放光，卻不是發怒的光芒：「你以為你出其不意砍倒了一個毛賊，就自以為了不起嗎？」

　　「你們……」

　　「我們不是毛賊，也無意與這些什麼霍山四狼分贓。」海秀臉上有笑意：「我兄妹是另有所圖，你如果把我們也看成毛賊，你將後悔莫及。」

　　「你們本來就是毛賊。」張家全毫不退讓：「在下聽得一清二楚，你們賴也賴不掉，卿本佳人，奈何作賊……」

　　海秀黛眉一挑，冷然拔劍。

　　海山退在一旁，盯著鬼谷老人微笑，並沒有拔劍的打算，因為鬼谷老人兩手空空，假使鬼谷老人想要出手，必定難逃海山的有效攔阻。

　　「你真會挖苦人。」海秀打斷張家全的話：「我一定要你永遠後侮。」

　　「真的呀？」張家全冷笑。

　　一聲嬌叱，劍影漫天，海秀立即發起空前猛烈的攻擊，劍勁風雷驟發，搶制機先無畏地切入，真有男子漢的狂野氣概，劍上所發的劍氣極為渾雄，劍招快逾電火流光，以射星逸虹狠招首先發難。

　　張家全的刀勢，也狂野無匹，毫不退讓硬接硬拼，刀起處光華連閃，刀氣迸射隱發風雷。

　　「錚錚錚……」刀劍接觸聲如連珠炮爆炸，光芒閃爍險象環生，射星逸虹化解，刀瘋狂地乘隙鍥入。

　　片刻間，海秀連換八次方位，仍難擺脫刀的緊迫糾纏，陷入刀網中無法自拔，改採守勢亦難挽回頹勢。

　　一個自負的姑娘，多少有點輸不起的傾向，被迫急了，冒火啦！銀牙一咬，鋌而走險。

　　一聲嬌叱，劍光疾變，利刃破風的銳嘯成了懾人心魄的異鳴，可怖的電芒突然迸發、分張、貫入……

　　「錚錚！」兩聲震鳴傳出，狂吼的人影倏然中分。

　　「天絕三劍！」鬼谷老人驚呼：「廬山天絕狂叟的劍道絕學，果然有鬼神莫測的威力。」

　　「如此而已。」張家全沉聲說，獵刀一引，滑步逼進，虎目中冷電森森，殺氣騰騰。

　　海秀一陣嬌喘，臉色泛白。

　　「再拼百招。」她怒叫：「你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也是如此而已。」

　　「且慢，家全！」鬼谷老人叫。

　　「怎麼啦？」張家全腳下一慢，刀氣已開始湧發，豪勇的氣概，令海秀心中暗驚。

　　「我問問他們。」

　　張家全收刀後退，但隨時都準備撲上，完全像一頭猛獸的反應，不撲則已，撲則勢如雷霆。

　　他那股豪勇無匹的氣勢，真可令膽氣不夠的人心膽俱寒。

　　「兩位與廬山天絕狂叟包江右有何淵源？」鬼谷老人正色問。

　　「乃是在下兄妹的外祖父。」海山瞥了乃妹一限，語氣穩定，神態自若。

　　「老朽與令外祖一北一南，雖則從未謀面，但神交已久。令外祖一代狂俠，傲嘯大江南北，為人嫉惡如仇，正直不阿。兩位為何淪為盜賊，委實令人失望，不怕有污令外祖昭昭俠名？」鬼谷老人的語氣，有顯明的責難。

　　「舍妹曾經表明過，我兄妹不是盜賊。」海山朗朗發話，氣概風標當然毫無賊態：「途經貴地，恰逢道路戒嚴，商旅絕跡，只好抄道越山而行，偏偏碰上霍山四個毛賊，存心戲弄他們，如此而已。」

　　「令妹也說過另有所圖。」

　　「不錯。」

　　「所圖為何？」

　　「恕難奉告。」

　　「與故藩車隊有關？」

　　「恕難奉告，可以奉告的是，絕對與王庫珍藏無關。」海山的話有所保留，但已明示意向。

　　聰明人常常自以為是，鬼谷老人人老成精，本來就是一個聰明人，也難脫自以為是的臼窠。

　　「請不要在沁州地境有所行動。」鬼谷老人說：「這裏有一大群各方豪強，都在打王庫珍藏的主意，兩位如果能稍加忍耐，便可不傷和氣，如何？」

　　「老丈的意思是……」

　　「潞州以南是下手的好地方。」鬼谷老人笑笑：「老朽與這位張小友，就是預定往南有所圖謀的人。」

　　「哦！希望彼此不至於利害衝突。」

　　「賢兄妹既然志不在珍藏，就不會有利害衝突。」

　　「好，就依老丈所示，咱們兄妹往南待機。」

　　「兩位先走一步，也許日後會走在一起。」

　　「但願如此，後會有期。」

　　海秀瞪了張家全一眼，緩緩收劍。

　　張家全呼出一口氣，也收刀入鞘。

　　「我在南面等你。」海秀凶巴巴地說。

　　「我記住了。」張家全拍拍胸膛。

　　「不見不散。」

　　「在下也有此同感。」

　　「你的刀法很不錯。」海秀突然俏皮地一笑。

　　「你的劍術也不賴。」張家全也怒火全消。

　　「我真的等你。」姑娘嫣然一笑，綻起嘴角的笑渦，好美好美。

　　「我會去的。」

　　「一起走，好不好。。」海秀簡直在懇求他了。

　　「一時還走不開，日後見。」張家全臉一紅，對這位美麗的、喜怒不明的小姑娘，有說不出的好感。

　　一雙火爆性情男女，說打就打，說好就好，那像一雙對頭冤家？簡直就是一雙無拘無束的童稚小玩伴，為了一句話可以哭一頓，為了一顆糖也會吵上老半天。

　　「要來哦，再見。」海秀嫣然一笑，纖手一揮，偕乃兄雀躍地走了。

　　草木中留下一星星血跡，有心人一定可以找得到去向，也可以從草木被踐踏的遺痕，循蹤追尋。

　　惡狼晦氣星照命，一照面臉頰便挨了一刀。

　　這一刀如果不是張家全有意刀下留情，他的腦袋一定會丟掉一半，不僅是挨了一刀傷面頰而已。

　　逃出里外，這傢伙才停下來上藥裹傷。傷太重，眼以下纏得滿滿地，僅留下口鼻兩個洞呼吸，人完全走了樣，氣色差極了。

　　以一個在刀口上討生活的強盜來說，這點傷其實不算太重，總比斷手斷腳好得多。

　　他坐下來歇息，等候同伴跟來會合。

　　事先並沒約定走散時會合的地方，只好坐下來等啦，同伴知道他受了傷，必定會循蹤尋來。

　　「但願老大他們能斃了那一老一少。」他心中不住思量：「海山兄妹想必不會坐視。」

　　胡思亂想中，眼巴巴地等，上了金創藥的創口麻麻地，痛楚已經控制住了。

　　冥想中，他突然興奮地掙扎而起。

　　海山兄妹，出現在他的面前。

　　「兩位。」他欣然說：「那一老一少怎樣了？在下的兄弟呢？」

　　「死了一個魔狼。」海山笑吟吟地說：「另兩個嘛！逃掉了。哦！他們沒來找你？」

　　「什麼？逃走了？」他吃了一驚：「老三他……」

　　「他死了，老人一掌拍碎了他的背脊。」

　　「你們……」

　　「與咱們兄妹無關，那是你們狗咬狗的恩恩怨怨。」

　　「什麼？你……」

　　「我很好。」海山仍在笑：「有件事問你。」

　　「你……」

　　「你說車隊中有你們的眼線，那是些什麼人？」

　　「不關你的事，你……」他已經嗅出危機，向後退。

　　「我一定要知道，你非說不可。」海山斬釘截鐵地說，保持同樣的速度逼進。

　　「休想，你……呃……」

　　「砰」一聲響，他被抓住摔翻在地，被海山一腳踏住下襠，劍出鞘有如電光一閃，抵在他的右肩井上。

　　「不說，我要戳你一千個洞。」海山兇狠地說：「再一塊塊卸你，不信立可分曉，你最好是相信，以免變成千百塊零碎。」

　　「哎……哎哎……你……」

　　「說！」

　　劍光已刺破肌膚，壓力漸增。

　　「我說，我……我……」他崩潰了。

　　「我在聽。」

　　「有……有兩個，一……一是叫柳……柳飛的車夫，一……一個是沁……沁源王……王妃的奶……奶娘，叫……叫郝氏……」

第三章　臨危託孤

　　繞過一處山坡，林子裏人影快速地縱出。

　　「就是他們，他們……」老大餓狼發狂般大叫：「他們要阻止咱們劫車隊，殺了咱們兩位弟兄，一定是滿人的奸細，至少也是漢奸，漢奸。」

　　人一大堆，江南劍客、八方刀、楊芷姑、太行三仙飛雲、飛霓、飛霞，一身紅的懾魂仙姬與四侍女。

　　老四陰狼最聰明，不像餓狼那麼激動，悄然跟在最後，畏畏縮縮落在後面，讓別人打頭陣。

　　一聲刀吟，張家全拔刀出鞘。

　　這是純野性的反應，對方人多，聲勢洶洶，他本能地拔刀自衛。

　　鬼谷老人手急眼快，一把拉住了他。

　　懾魂仙姬有相當豐富的江湖經驗，一眼便看出鬼谷老人的身分。

　　「你閉嘴！」她喝了暴跳如雷的餓狼：「那是鬼谷老人公冶老前輩，你怎麼胡說八道指他是漢奸？你這廝沒安好心，難怪匆匆忙忙闖來要求入伙，哼！」

　　「在下是實話實說。」餓狼大聲分辯：「他們如果不是漢奸，為何要阻止咱們劫王庫寶物？」

　　「公冶老前輩，是嗎？」懾魂仙姬訝然問。

　　「老夫阻止他們搶劫，確有其事。」鬼谷老人微笑著說，老眼不住打量在場的人，最後目光落在太行三仙身上，眼中冷電乍現。

　　「這……」懾魂仙姬更驚訝了。

　　「但老夫絕不是漢奸。」

　　「晚輩希望知道理由何在。」

　　「首先，必須正名。」鬼谷老人不笑了：「請教，諸位要搶劫的，是些什麼人？」

　　「這……」

　　「不會是滿人吧？」鬼谷老人語氣轉厲：「是故藩王的王庫珍藏，對不對？大明皇朝完蛋了，你們不但不起而勤王，反而趁機搶劫故王，你們是漢奸呢，抑或老夫是漢奸？老夫聽你們解釋。」

　　「一群發國難財，比漢奸更漢奸的漢奸。」張家全厲聲說，罵得十分刻毒。

　　眾人本來就在鬼谷老人的指責下，下不了臺，他這兩句話像是投下一枚炸彈，立即引起眾怒，咒罵聲此起彼落，撤兵刃之聲大起。

　　「小畜生可惡！」飛雲老道惱羞成怒：「貧道要你吞回所說的話，你該死！」

　　咒罵聲中，老道發瘋似的拔劍飛躍而上，左手拂塵右手劍，氣勢洶洶撲上，拂沉劍發，風吼雷鳴。

　　縮在後面的陰狼，搖搖頭叫了一聲糟。

　　一聲虎吼，鋼刀幻化流光，以快三倍的奇速，鑽入拂網劍山中，金刃破風聲銳利刺耳，人影乍合，隨即電光激射，人影流瀉而出，在兩丈外倏然而止。

　　「啊……」飛雲老道衝出兩丈外，腹開腸裂，下身一片腥紅，狂叫了一聲，扭曲著向下一栽，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掙命。

　　張家全已從鬼谷老人憎恨的目光中，看出三老道必定不是好東西，所以出手便是殺著，以雷霆萬鈞的聲勢，一刀剖開了飛雲老道的肚腹，拼命單刀，貼身搏擊驚險萬分，一照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這一擊又勇猛又瘋狂，可把所有的人嚇了一大跳。

　　沒有人能看清他出刀的手法，更沒料到他膽敢強切入拂網劍山中行雷霆一擊。

　　飛霓老道眼都紅了，手一動長劍欲出。

　　「讓我來！」懾魂仙姬怒叫，纖手一抬。

　　人影疾閃，乍隱乍現。

　　張家全出現在懾魂仙姬對面一丈左右，太快了。

　　他曾經聽過懾魂金鈴的聲音，曾經見過懾魂仙姬威迫過楊芷姑、江南劍客、八方刀就範。

　　紅袖在纖手上抬時向下退滑，露出溫潤的粉臂，腕上有一隻金環，環上懸著五隻小金鈴，有一條小綠帶繞住，必須抖開綠帶，小金鈴才能自由發聲。

　　「不要動你的懾魂金鈴，蔡紅姑。」張家全聲如沉雷：「當你繫鈴的絲帶滑落的剎那間，你可能沒有機會使用這可發魔音的金鈴了。」

　　「真的。」懾魂仙姬一怔。

　　「半點不假。」

　　「本姑娘卻是不信。」

　　「信不信由你，反正在下已經警告過你了。」

　　「你能……」

　　「你可以乘飛退的機會弄手腳，但絕不會成功。」他沉聲說：「你絕難像閃電般遠出三丈外而不受傷，卻可能在身形乍動時立即去見閻王。」

　　「你威脅我嗎？」懾魂仙姬心虛了。

　　張家全那無所畏懼、強大的懾人氣勢，真撼動了她。

　　「一試便知，你最好不要試。」

　　「蔡仙姬，千萬不要試。」鬼谷老人說：「這位小朋友的飛刀，可以在三丈內擊中脫兔的雙目。姑娘，你有脫兔那樣快嗎？」

　　「他那有飛刀？」懾魂仙姬死盯著張家全的左手，的確沒看到飛刀。

　　張家全的迴風柳葉刀長僅四寸，正好藏在掌心內。他的左手半垂在腿外側，掌心半開半向下，不現一星刀光，必須走近抬手才能看得到。

　　「你可以賭。」鬼谷老人說：「不過，十賭九輸，即使你是個亡命的女賭徒老賭家，贏的機會也不大，所以最好不要賭。」

　　懾魂仙姬僵住了。

　　人影暴射，悲憤的飛霓老道悄然撲上了。

　　張家全的左手一晃，彷彿不知道老道從左前方撲來，他的虎目仍然緊吸住懾魂仙姬的眼神，身形絲紋不動，冷靜得像個石人，似乎天宇下無物無我，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連眼皮都不曾眨動半下。

　　「砰！」飛霓道人在丈五六處衝倒，拂塵拋掉了，劍也脫手滑出，人貼地向前滑，直滑至張家全腳前，身軀開始抽搐，口中發出含糊的呻吟。

　　眉心，四寸飛刀全沒入頭顱，僅露出一星刀尾尖。

　　張家全絲紋未動，目不稍瞬。

　　懾魂仙姬沒看見飛刀飛行，也沒看到老道眉心中刀，不知張家全到底用什麼可怕的器物殺了老道，只感到冷流起自尾閭，沿脊梁快速冒升，瞬即傳抵心坎，升上天靈蓋。

　　「妖術！」有人驚叫。

　　她的手徐徐下降，紅袖滑落，沒有勇氣動用威震江湖的懾魂金鈴，可能是她破天荒第一次在強敵之前喪失信心，自尊心受到嚴重的傷害。

　　「我會記住你。」她臉色泛青：「貴姓？」

　　「張。」

　　「大名？」

　　「家全。目下，家不再全，國破家亡。」

　　「為何要阻止我們？」

　　「這不難明白，沁州將有無數無辜人頭落地，而我是本地人。」

　　「你阻止不了我們，最少也有五批人在附近待機。這件事經過周詳的策劃與準備，勢在必行，機會不再，閣下力不可回天。」。

　　「在下將盡力而為。」

　　一陣狂笑聲從右方的樹林傳出，踱出一位羅衣勝雪、眉目如畫的秀麗少女，一雙深潭也似的秋水明眸，閃亮著慧黠活潑的光芒。

　　後面是兩名雄偉的青衫中年人，其中一個背了大包裹。少女的明媚活潑與中年人的沉凝老練，形成強烈的對比，但相當調和。

　　笑聲是那位佩了古劍的青衫客所發，聲如洪鐘直薄耳膜，震得人耳中轟鳴，頭腦有點如受重擊般暈眩。

　　「你們真是愚不可及，硬往滿人的羅網裏鑽。」青衫客朗聲說，在三丈外止步：「你們如果把滿人看成笨驢，那你們一定比笨驢更笨一百倍。」

　　「你胡說些什麼？」懾魂仙姬的怒意轉移目標，目光兇狠地落在嫣然微笑、秀麗出塵的羅衣少女身上。

　　同性相斥，驕傲美麗的女人，見不得比自己美的同性，理所當然。

　　「在下來救諸位出網羅。」青衫客笑笑：「可不要把好心肝當成驢肝肺。」

　　「你昏了頭，哼！」

　　「諸位想想看，山西各藩王寶庫，已在各藩王被俘時移往太原，從太原至京師，不走平定州而繞走潞安，遠走千里以上，你們以為滿人全是傻瓜白癡？」

　　「故藩王走潞安，目的是……」

　　「是安民心，可以促使漢人死心塌地做順民。可是，你們卻忘了，這些藩王其實一文不值，改朝換代，唯一剷除後患的是殺光前朝的皇室人物。南方用兵如火如荼，正需要大批錢糧，你以為滿人會讓這些藩王擁有這些財物？未免荒謬絕倫。你們所要搶劫的不是金銀珍寶，而是一些磚塊雜物，你們的計畫早就讓滿人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們將計就計，要掃蕩你們這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亡命歹徒，你們真可憐。」

　　「一千弓弩手，已經在五天前秘密潛伏在幾處山窪裏。」羅衣少女聲如黃鶯出谷：「你們要是不信邪，可以派人悄悄沿河谷搜索河西岸的蔽地。所派去的人，必須是功臻化境，來去如飛的高手中的高手，不然恐怕就回不來了，像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少女說得很俏皮，說到肉包子打狗這句不雅的話，居然做鬼臉伸伸舌頭。

　　眾人發了一會見呆，你看我我看你做聲不得。

　　「你們怎知道的？」懾魂仙姬心虛地問。

　　「我們是從太原城跟來的。」青衫客接口。

　　「你們也想趁火打劫，哼！」

　　「正相反，我們是看熱鬧來的。」

　　「貴姓？」

　　「家小姐姓尹，家住黃山獅子林。」

　　「我叫尹香君。」羅衣少女接口。

　　「行空天馬。」懾魂仙姬臉色一變。

　　「那是家父。」

　　懾魂仙姬抖了一下，舉手一揮，領著四女侍舉步。

　　「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總會見面的。」臨行，她向張家全兇狠地說：「我會找到你的。」

　　「不必找，我會在天底下人間世等你。」張家全冷冷地說。

　　「蔡大姐，你應該感謝他。」尹香君嬌叫。

　　「哼！為何要感謝他？」

　　「威震關外，出身長春門下的燕山三劍客全來了，諸位絕不是他們的敵手，如果這位張兄不及時阻止你們，你們能活著逃出的機會絕不會超出百分之一。」

　　「本姑娘不是被嚇大的。」懾魂仙姬色厲內荏：「我會派人去踩探，如果你騙人，我會找你的。哼！」

　　她走了，江南劍客一拉楊芷姑的衣袖，也悄然撤走。

　　鬼谷老人向張家全一打手式，兩人突然展開絕頂輕功，一躍三四丈，飛掠而走。

　　「喂！等一等……」尹香君嬌叫，身形乍起，有如勁矢離弦。

　　「小姐，不可魯莽……」青衫客急叫，兩人急起直追。

　　四人輕功之佳，駭人聽聞。

　　※※※

　　車隊在漳源鎮以北的山道上，果然出了問題。

　　已經是未牌初，午膳不過半個時辰。

　　起初，是兩輛大車折了轅，好不容易停下來修妥，然後是藩王們以及女眷，包括在抱的嬰兒，突然上吐下瀉肚子疼，麻煩大了。

　　無法再啟程，官兵們只好列帳以待，由軍方的軍醫替這些病患醫治。

　　據說，要不是吃壞了肚子，就是有人在食物中弄了手腳，很可能是中毒，或許是中暑。當然，中暑勢不可能，不是中暑的症狀。

　　游騎兵的隊長伊爾根覺羅‧阿林一點也不介意，他帶了十餘騎手下，在附近的山林中閒逛。

　　倒是那百名鐵騎，卻滿像回事地結陣、放哨、搜索，嚴加戒備如臨大敵，煞有介事。

　　處處表現出是一支訓練有素，久經戰陣的沙場健將鐵的隊伍，與那些散漫的游騎兵迥然不同。

　　那些廢王們以及少數幾個僕從，皆乘坐騎趕路，大熱天，一個個曬得叫苦連天，要不是家破國亡，他們那曾受過這種罪？

　　在心理上，他們是相當愉快的，新朝的主子們，對他們實在夠寬厚了，在京城裏建了安養的府第，發還他們的千萬庫藏，數千里迢迢，護送他們進京享福，這是多麼幸運的恩遇！

　　唯一遺憾的是，以前的衛軍沒有了，僕從星散，只有少數幾個人留下來伺候他們，難免照顧不到。

　　好在日後到京安頓之後，再買百十個奴僕，依然可以納福，說不定還可以在新朝再謀個什麼伯爵子爵，或者一官半職風光一番呢！

　　當然，他們也有不滿，那就是那些滿州兵，對他們從不假以詞色，嬉笑呵斥平常得很，甚至向他們那些王妃評頭論足，一點也不尊重他們的身分。

　　對於這一點，山陰王朱廷理尤其不滿，經常向游騎兵的隊長伊爾根覺羅‧阿林提出抗議，阿林給他的回答，只是一陣毫不禮貌的狂笑。

　　這些廢王中，朱廷理算是家長。

　　皇家名字下一字的偏旁部首排行，次序是火、土、金、水、木。

　　廷理的理字，按序應該是土旁，那豈不是成了埋人的埋？因此多加了一橫，成了理字，仍算是土的排行。

　　所以，廷字輩比效字輩高一輩，土的排行次序比其他金字排行也在前面，因此他是這些廢王中的老大。

　　老大的抗議無效，其他的人更不敢提啦！

　　每一個王，擁有四部大車，其中一部載女眷，三部各載了四隻大型箱櫃，裏面盛了各王府府庫的金銀珠寶。

　　可是，大將軍鎖的鎖匙，由伊爾根覺羅的親兵保管，必需到達京城才能發還。

　　理由是，避免沿途這些廢王們，把珍寶偷偷交給各地的「叛軍」作軍費。

　　申牌左右，伊爾根覺羅‧阿林隊長，在山林內接見一位神秘的探子，立即趕回營地，冒火地下令撤營動身，不再理會那些病還沒好的人抗議。

　　護軍的佐領兆佳赫勒，出身也是次貴族八姓，軍階比阿林高，但處處都得聽阿林的。

　　得到拔營的指示，兆佳赫勒大感詫異，立即找到阿林詢問。

　　「總領，是怎麼一回事？」兆佳赫勒惑然說：「還差半個時辰呢，有變？」

　　「足夠，有變。」伊爾根覺羅‧阿林餘怒猶在。

　　「怎麼變？」

　　「消息走漏了。」阿林拍著拳頭說：「該死的！那些蠻子都是怕死鬼，已經開始溜走了。」

　　那時，滿人蒙人都稱漢人為「蠻子」。

　　漢人不論滿人或蒙人，統稱為「韃子」。

　　「哎呀！這豈不是白費工夫？」

　　「所以，可惡。所以，蠻子只配做奴才。」阿林恨恨地說：「都是些怕死鬼，所以幾千萬人，也敵不過我們十幾萬人，奴才！」

　　「可惜！」

　　「你們可以放心大膽走了。」阿林似乎仍以不能殲滅強盜為憾事：「潞安守備的兵馬，要明晨才能撤回。告訴你的部屬，或許會有幾個不怕死的蠻子，不死心前來騷擾。不必攔阻，讓他們來，知道嗎？」

　　「兆佳赫勒知道。」兆佳赫勒恭順地答。

　　「好，立即動身。」

　　車馬浩浩蕩蕩出發，傍晚時分平安通過漳源鎮。

　　※※※

　　夕陽吻上了西山頭，山區裏仍然餘輝燦爛。

　　一位相貌威猛的中年人，率領著八名虎背熊腰的隨從，離開河谷的山區，覓路向南走。

　　繞過一處山腳，夕陽下，對面不遠處的短草山坡上，並立著兩位英俊美麗的年輕男女，微笑著目迎匆匆排草趕路的九位武林豪客。

　　中年人僅瞥了對方一眼，不加理會。

　　雙方漸來漸近，勢將碰頭。

　　「諸位？怎麼啦？就走？」年輕英俊的人打招呼：「哈哈，不會是害怕吧？」

　　「無禮！」中年人虎目彪圓，在丈外止步：「該死！你說什麼？」

　　「哈哈！要再說一遍嗎？」

　　「混蛋！你知道你在向誰說話？」

　　「你呀。不過，恕在下眼拙，真的不知道是那座廟的大菩薩，請教！」

　　「沈鴻烈。」

　　「哦！一別莊的沈莊主，失敬失敬。」年輕人笑笑，語氣可並不怎麼敬：「我，海山；舍妹海秀。呵呵！諸位不是來劫王庫寶藏來的嗎？」

　　「不錯。」

　　「有志一同。」海山仍在笑：「車隊快要到了，我兄妹正感人孤勢單，沈莊主，何不聯手？」

　　「鬼才和你聯手。」沈莊主撇撇嘴：「你們，行嗎？哼！」

　　「行的，沈莊主。」海秀的笑容動人極了：「咱們兄妹兩把劍，可擋上百健將。」

　　「吹牛。」沈莊主搖頭：「告訴你們，擋上百人是不夠的，要擋上千才算工夫。」

　　「上千？」

　　「不錯，已經證實了。」沈莊主大概對漂亮女人懷有幾分憐惜：「懾魂谷的人去踩探，已經證實了埋伏有上千官兵，去不得，小姑娘。」

　　「那你們……」

　　「識時勢明利害，沈某正要動身離開。」

　　「你不能離開。」海秀裝腔作勢地說。

　　「你說什麼？」沈莊主厲聲問。

　　「你不能離開。」海秀認真地說：「價值千百萬的珍寶，怎能輕易放棄？沈莊主，咱們一定要聯手，我兄妹打頭陣，我不相信你一別莊的人全是怕死鬼。」

　　「想送死，你們去，本莊主恕不奉陪，讓路。」沈莊主要冒火了。

　　「我說，你非去不可。」海秀堅決地說。

　　「豈有此理，混蛋！」沈莊主真的冒火了：「不知死活的女人，上去一個人，要活的。」

　　一名健壯如獅的大漢應喏一聲，大踏步上前，威風凜凜地逼近至八尺內，雙手叉腰目空一初。

　　「小女人。」大漢狂妄地說：「你的話得罪了莊主，必須受到懲罰。現在，去向莊主跪下求饒，莊主很喜歡標緻的女人，不會對你怎樣，去！」

　　「好吧！」海秀滿臉委屈相，向大漢伸出纖纖素手：「我就跟你去好了。」

　　大漢不知死活，真以為姑娘要他牽領呢，邪邪地一笑，伸手拉住了那柔若無骨、又白又嫩的玉手。

　　柔若無骨的可愛小手，突然變成可怕的大鐵鉗。

　　砰一聲大震，大漢不知怎地，突然飛起、摔落，地亦為之震動，有骨折聲傳出。

　　「哎……」大漢只叫了半聲。

　　海秀仍緊臥住對方的手，向上拉，鹿皮蠻靴踏在大漢的咽喉上，猛地一跺腳。

　　大漢手臂已被翻轉拉斷，咽喉也立即被踏破。

　　「怎麼？紙糊的？」海秀放手說。

　　致命的一摔，可把沈莊主嚇了一大跳，一位小姑娘，怎會用這種武功與男人貼身相搏的？

　　立即，他驚怒交加。

　　「斃了他們！」他火冒三千丈怒吼。

　　七大漢衝出四個，兩個對付一個。

　　兩個大漢四條鐵胳膊，老鷹抓小雞似的向海秀抓去，四手四合，有如網羅乍收。

　　劍光突然分張，兩大漢根本不知劍是如何撤出的，看到劍光打閃，鋒刃已經及體，一個胸裂，一個腰開，四隻手也折了兩隻。

　　姑娘前掠三尺，兩大漢倒在她身後掙命。

　　「沈莊主，你的人真是紙糊的嗎？」姑娘笑吟吟地說，含笑殺人點塵不驚：「現在，聯手好嗎？還來得及。我已經證明給你看，我行。」

　　沈莊主感到脊梁發冷，臉色泛灰。

　　另兩名撲向海山的大漢，似乎死得更快，一近海山，便看到劍光一閃即沒，兩人的胸腹全裂了，內臟一塌糊塗往外迸流。

　　「你……你們好……好狠……」沈莊主聲如狼嗥，咬牙初齒拔出金背刀。

　　另三名大漢，已先一步拔刀戒備。

　　「你，是我的。」海山用劍向沈莊主一指：「除非你答應跟我下山搶劫車隊，不然，從此一別，你再也回不了一別莊。」

　　海秀似乎比乃兄更喜歡殺人、更勇猛更潑辣，一聲嬌笑，揮劍猛撲三名大漢，劍起處風雲變色，光影流轉中血雨紛飛。

　　沈莊主刀沉力猛，真有猛虎般聲威，刀一動膽氣蓬勃，虎吼聲中，一連八刀，把海山逼得連換七次方位，劍不敢與沉重的金背刀接觸。

　　沈莊主勇氣倍增，搶盡了先機，再一次虎吼，招發乘風破浪追擊，金背刀斜劈橫椎，連人帶刀豪勇地切入，利刃破風聲令人聞之頭皮發炸。

　　「錚！」劍終於與刀接觸。

　　金背刀竟然向下疾沉，竟然禁不起劍向下的一搭。

　　劍光再閃，向上一挑。

　　「呃……」沈莊主突然渾身一震。

　　咽喉破了，下顎也中分裂開，口張得大大地，氣泡血漿從中裂的喉管中湧出，金背刀跌落。

　　人猛地前衝，像是瘋虎。

　　海山向側邁出一步，收劍入鞘，讓沈莊主幾乎擦身衝過，衝倒在兩丈外。

　　「浪得虛名。」他扭頭掃了倒地的沈莊主一眼：「自今一別，相見無期，所以莊名一別，似乎，他還不配名列一流高手呢。」

　　海秀宰了最後一名大漢，在一名大漢的身上，拭抹劍上的血跡。

　　「哥，找找看，看還能找到些什麼人。」她說，收劍入鞘。

　　「也許，可以找得到他。」海山笑笑。

　　「他？那一個他？」海秀的臉突然出現紅暈。

　　「當然是他呀。」

　　「啐！你……」

　　「真要找到他，怎辦？」

　　「這……」

　　「拔劍？」

　　「你知道不是時候，走吧。」

　　「不找他了？」

　　「你再胡說，我可要惱了。」

　　「好，不胡說。大概沒有幾個人了。我們往南走，這些怕死鬼成不了事。」

　　「奇怪！怎麼沒碰上一個真正的高手。」海秀搖搖頭：「也許那個什麼懾魂仙姬不至於浪得虛名，我要找她？」

　　「他難道不是高手？」

　　「這……」海秀黛眉緊鎖：「哥，天絕三劍怎會剋制不了他的刀法的？他刀上的暗勁很怪，時剛時柔，詭奇得很，到底是那一門的刀技？我還沒想出剋制的辦法呢。」

　　「我也想不出來。」

　　「你旁觀者清……」

　　「怎能清？你兩人出招太快，根本就看不出刀招劍路，而且我在旁著急，替你捏了一把冷汗，更看不清啦，天色不早，走吧！」

　　兩人踏著蒼茫暮色，向南走了。

　　※※※

　　站在屍堆中，兩人直發愣。

　　張家全拾起沈莊主的金背刀，仔細地察看，然後再察看沈莊主的創口。

　　「是這樣的。」他向鬼谷老人說：「劍向下壓點著刀身，劍的力道十分強勁，刀上所以留下鋒刃所及的一線遺痕。刀向下沉，劍順勢滑進、上挑，所以無法閃避，這位劍術高手不僅是劍術可怕，內力也十分驚人。」

　　「奇怪，誰能輕易地一舉屠光了一別莊的人？」鬼谷老人眉心緊鎖：「一別莊主一把金背刀，在江湖罕逢敵手，如按刀上所留劍痕估計，他這招該是推刀的追擊招術，對手一定已經還手乏力，可是……」

　　「難道不許對方用誘招？」他說：「引誘金背刀長驅直入，並非難事，問題是，誰下毒手的？」

　　「前來劫寶的人，互相脅迫聯手乃是事實。」鬼谷老人搖頭苦笑：「寶沒有劫成，反而變成了自相殘殺，真是可悲。」

　　「那些護送的官兵，一定牙齒都笑掉了。」張家全丟掉金背刀：「東面有個大土坑，我們把他們埋了吧。人死入土為安。」

　　「好的。」鬼谷老人同意：「事了咱們往南走，先找地方住下來，你我切磋切磋，日後很可能碰上可怕的高手，得好好防備。」

　　兩人掩了屍體，找到東面的一處山窪下降的大洞，將屍體往裏丟。

　　埋妥了死屍，已經是暮色蒼茫了。

　　※※※

　　三天後，潞安府城熱鬧非常。

　　瀋王府已成為守備衙門，所以廢王們安頓在府衙。

　　市民們對故王的返駕，似乎並不怎麼在意，只是知府大人下令慶祝，市民們不敢不遵。

　　潞安王朱效鏞，在潞安並不怎麼得人心。

　　朱家的龍子龍孫在天下各地，都並不怎麼得人心。

　　一些故老們，多少還有點念舊，在知府大人的催促下，少不了親自前來府衙進謁，相對唏噓，少不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最精采的一幕，是打開了一隻大箱，選了一些珍飾，賜賞給那些故老親朋，博得與會的人大加讚揚。

　　在府城逗留了兩天，動身時，少不了全城官民恭送如儀，當然也有人痛哭流涕表演一番。

　　從此，潞安城的好市民們，不再得到任何有關故王進京後的消息。

　　後來清康熙三十八年，康熙大帝貓哭老鼠，下詔天下訪求明裔奉守明祀。大意是：前明皇室的香火無人照管，必須找一兩個朱家子孫來奉祀香火，別讓人家皇室香火斷滅，怎麼一個都不見了？趕快給我找。

　　後來大學士等人覆奏稱：「明亡已久，子孫湮滅無聞，今雖查訪，亦難得實。」

　　其實，那時為了一個遍緝不獲的假朱三太子，鬧得天下謠言四起，各地官府疲於奔命。

　　朱明享祚三百年，親王郡王封藩天下，朱元璋本人就有二十八個兒子。前後九代，少說些，沒有一千也該有八百個龍子龍孫，怎能說滅絕就滅絕了？

　　可是，竟然一個都沒有了。

　　死絕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怎麼會死絕的？

　　滿清人知道得最清楚。

　　天下姓朱的人很多，朱姓是大族。

　　但這些姓朱的人很幸運，因為他們不是皇族，與朱元璋沾不上任何關係，也沒享有富貴，所以能保住腦袋。

　　大隊車馬浩浩蕩蕩北上，走上了死亡的旅途。

　　※※※

　　車隊像黑夜荒野中的火光，吸引飛蛾前來撲火。

　　北行第一站，四十餘里潞城縣。

　　說小城真是小，潞城更可稱小中之小，站在北門城頭大叫一聲，城南的雞犬都會嚇得跳起來。

　　走潞城，是至廣平府的路。

　　在叢山中繞來繞去，一天走上四十里，已經是不錯了。

　　為何要走廣平府？

　　因為山廣人稀。

　　假使南下走澤州出河南懷慶、衛輝，再繞大官道北上，要遠了四五百里。

　　想搶劫車隊的草莽龍蛇，都往南趕到前面待機，卻不知車隊向北走了，在南下途中眼巴巴地等，像呆鳥般坐著向官道發愣。

　　只有一些消息靈通的人，以及後來的人能跟得上。

　　張家全與鬼谷老人，幾乎是與車隊同行的，所以不至於走錯了方向。

　　潞城的縣衙，只是一座一連三進的，稍像樣的土瓦屋，把所有的衙役胥吏全趕走，也只能住下三五十個人，而且沒有房間可住。

　　東大街的縣學舍、驛站，成了安頓貴賓的地方。

　　因此，共分為三處地方安頓。

　　警戒一點也不森嚴，分三處地方安頓，滿州兵懶得管，游騎兵不願管，僅各派了一名衛兵，兩名巡邏，意思意思而已。諒這些廢王們不會逃，更不怕強盜進城來搶劫。

　　山陰王一家，住在潞城驛的驛館，內眷有一妃、兩侍、兩王子、一奶娘、一僕婦。

　　一燭熒然，破敗的館舍門塌窗壞，蚊子嗡嗡叫，又臭又髒委實令人受不了，這些腦滿腸肥終日養尊處優的王眷們，莫不叫苦連天。

　　僕婦採來了一些黃荊條，用來薰蛟子，滿屋餘煙未散，小王子們的尖厲淒慘哭鬧聲，令王妃楊氏感到頭暈腦脹，不知如何是好。

　　驛館到處都在忙，膳後忙著找地方睡覺，廊屋牆角都可以鋪上一塊布，將將就就宿一夜，誰也不管誰的閒賬，落難趕路嘛！

　　王妃楊芯姑，快四十歲的人了，兩個王子一個五歲，一個六歲，都是妾侍生的。她本人的兩個王子，都在戰亂時在蒲州王府死掉了。

　　人都在忙，不知何時多了陌生人而不自知。

　　「不要再讓孩子叫了。」王妃不勝煩惱地，向兩位妾侍揮手叫：「帶出去走走吧，這裏的煙散了再回來，去去去，煩都煩死了。」

　　人都走了，朦朧中，房門口卻多了一個人，燭光黯淡，餘煙未散，難免看不真切。

　　「誰呀？」王妃坐在木榻上問。

　　「姐！」傳來陌生而又不陌生的叫聲。

　　「哦……芷……小妹……」她狂喜地叫，搶出一把抱住了乃妹楊芷姑，淚如雨下：「小妹，小妹……天可憐見，你……你是怎麼來的？」

　　「我跟來的，姐。」楊芷姑扶乃姐走近床前坐下，拭淚說：「我一直就躲在太原，等你。」

　　王妃不住飲泣：「家裏怎樣了？在太原，不准接見任何人，看管的人都是滿兵，一句話都聽不懂，斷了一切消息，苦哦！小妹！」

　　「散了，都散了！」芷姑一陣慘然：「凡是與王府沾親帶故的人，一律逮捕，家產充公，人丁流放或囚禁，不許再回原籍。我逃走了，整整二年，流落江湖與亡命為伍。爹娘失了蹤，是被蒙古兵捉走的，恐怕已經不在人世了。姐，我們一家，好……好慘。」

　　「這……這怎麼可能？他們說過，既往不咎，有功者一樣封爵……」

　　「姐，那是騙你們的，你們囚禁兩年，不知道外面的事。」

　　「小妹，你不要危言聳聽，王爺去年派人到京裏看過恩賜的新府第，皇上親頒恩養終始的聖旨我們都看過了。」

　　「那是天大的騙局，姐。」芷姑鄭重地說：「親友的下場，就是最好的證明。你這一進京，有如羊落虎口，你可千萬不要上當，滿人的皇帝是不會放過你們的，斬草不除根，萌芽復又生……」

　　「小妹，你可不要胡說。」王妃不以為然：「君無戲言……」

　　「什麼狗屁君無戲言！」芷姑的江湖口吻沖口而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你如果相信，死無葬身之地！姐，我是為此而來的。」

　　「你是說……」

　　「我要救你出去。」芷姑堅決地說：「我來了好些人，在外面接應。姐，我們家只剩下你我姐妹兩人了，我一定要救你出去，一進京，我就無能為力了。」

　　「妄動！」王妃正色說：「你的話，我一句也不相信。新朝皇上親頒聖旨，滿漢大臣信誓旦旦，恩養終始聖眷甚隆，你怎麼紅口白舌亂造謠？倒是你，等我到了京城，你再來找我吧，我只有你這一位妹妹……」

　　「你住口！」芷姑跳起來：「你是想重享榮華富貴想昏了頭，像撲火的飛蛾進京去送死……」

　　「小妹！」王妃厲聲叫。

　　「我要帶你走，我不能見死不救！」

　　「我不走！」王妃無比的堅決：「你對新朝有成見，你不能坑害我。」

　　「什麼？我坑害你？你……」

　　「你走吧！」王妃也感到自己言重了：「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到京裏去看我，免得我替你擔心，知道嗎？」

　　「我……」

　　「我不會跟你走的，你快走吧！王爺馬上就要來了。」王妃將芷姑往門口椎。

　　芷姑一咬牙，失聲長嘆。

　　門口出現江南劍客的身影，也黯然嘆息。

　　「楊姑娘走吧！」江南劍客酸楚地說：「各人有各人的道路，勉強不得。萬事不由人計算，一生都是命安排，認命吧！姑娘，有人來了，我等你。」

　　聲落，人一閃不見。

　　「姐，保重……」芷姑哭泣著說，一跺腳，向外飛奔而走。

　　履聲橐橐，王爺來了。

　　※※※

　　縣學有四五間房舍，迄今仍然關門。

　　以往有二十名學生，十餘名附讀生。新人新政，在新學業課程未頒定之前，學舍乏人照料，破壞的情景比驛館更甚。

　　六合王朱效鑾一家，以及清源王一家皆安頓在這裏。

　　六合王人丁少，一家人在職亂中死傷慘重，目下僅有一母一妻同行。一位老王母的僕婦，帶了一位小廝伺候。

　　這位小小福兒，其實是僕婦在職亂期間，偷偷收養的王子，是六合王的親骨肉，目下隨僕婦姓方，方小福，已經有八歲了。

　　按王室輩序，方小福應該叫朱迥煌，輩名迥（瀋王系第九代），排行長（火）。

　　斗室淒涼，一床一桌，一燭搖紅，蚊蟲飛鳴。

　　僕婦方嫂一手拉著小福兒，匆匆進入斗室。

　　六合王年近半百，但已經是白髮及半。

　　「王爺，公冶老伯來了。」方嫂低聲急急地說。

　　「真來了？快請！」王爺離座，神色有點慌張。

　　客人不請自來，鬼谷老人偕張家全急閃而入。

　　後面，海山閃在門房戒備，海秀則在外面把風。

　　「王爺好。」鬼谷老人抱拳為禮：「草民來遲，王爺恕罪。」

　　「不要再叫王爺了，公冶老哥。」王爺苦笑：「望眼欲穿，你總算來了，謝謝上蒼。」

　　「風聲緊急，不能再耽誤了，語王爺立即動身。」鬼谷老人匆匆地說：「外面警戒已經消除，請方嫂去請王妃，要快。」

　　「不必了，老哥。」王爺說：「走不掉的，滿人會大索天下……」。

　　「什麼？王爺，你不是要改變計畫吧？」鬼谷老人臉色一變：「難道說，你真以為進京便可恩養終始？」

　　「老哥言重了，國破家亡，我從來沒奢望滿人會對我朱家的子孫有所禮遇；我不死於國難，已經愧對祖宗、愧對百姓，再苟且偷生，情何以堪？」

　　「王爺，你……」

　　「他。」王爺拖過小福，將小福的手交到鬼谷老人手中：「帶他走吧，他是我唯一的骨血；以後，三十年一世，再讓他改姓歸宗。老哥，一切拜託你了，能教則教，能養則養，要不……」

　　「王爺，你……你怎麼說這種話？」鬼谷老人淚下如珠：「公冶方要不鞠躬盡瘁，神明殛之。」

　　當年劉先主臨死大玩權術，託孤時把阿斗託給諸葛亮，說能輔則輔，不能可取而代之，一下子把諸葛亮套牢，套得死死地。結果，諸葛亮只好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東吳的孫策，也玩同樣的把戲。

　　「原來是託孤。」站在門旁的海山突然走近說：「這位小哥真是王爺的骨肉？」

　　王爺不知海山是誰，反正隨鬼谷老人前來的朋友，一定是可以信賴的人。

　　「是的。」王爺不假思索地說：「他出生在兵荒馬亂中，當時由方嫂哺養，並沒讓外人得悉。」

　　「應該，留一條後路，人之常情。」海山輕撫小福的頭：「好可愛的王子……」

　　旁立的張家全，突然一掌猛劈海山的鼻梁，這一掌如果擊中，雙目立爆腦骨裂開。

　　海山反應超人，仰面急退。

　　「哎……」小福尖叫。

　　小辮子斷了，在海山的手中。

　　「把人帶走！」張家全急叫，如影附形跟上又是一掌吐出。

　　海山倉卒間雙掌齊椎，封住了，啪一聲暴響，身形倒飛，隨即背部撞上了牆壁，木壁隆然崩塌，房屋搖搖，跌出外面去了。

　　一聲嬌叱，海秀挺劍急搶而入，閃電似的點到張家全的右脅。

　　人影急撞而來，兇猛地撞偏了劍，她自己卻被劍鋒割破了胸膛，嗯了一聲，伏劍而倒，是方嫂。

　　鬼谷老人聞聲知警，火速用腰帶背起了方小福。

　　張家全及時撤刀，錚一聲崩開了海秀的第二劍。

　　地方狹窄，力大者勝，拼命單刀在這種地方，威力發揮至極致，一連五刀，把海秀逼出房外去了。

　　鬼谷老人趁機竄出，手中多了一把匕首。

　　「大事不妙，撤！」鬼谷老人急叫。

　　五個人影搶到，到得最快的兩個人，兩把雁翎刀勢如雷霆，超越海秀同向張家全攻到。

　　是伊爾根覺羅‧阿林，錚一聲架住了張家全向海秀的一刀，火星直冒。

　　「捉奸細……」有人大叫，人影飄搖。

　　張家全不敢逗留，閃開海秀反撲的一劍，魚龍反躍升上屋頂，先撤出再說。

　　鬼谷老人已先一步登屋，正越過屋脊，黑影暴起，兩個黑影奇快地到了身後，雙刀齊揮。

　　事急矣，眼看老人背上的小王子要斃在刀下。

　　迴風柳葉刀光一剎那到達，幾乎同時貫入兩黑影的背心，正中心坎部位，從脅骨縫貫透心房。

　　張家全也到了，他用了全力，流光遁影輕功全力施展，真有如電光一閃，拋掉刀分別抓住兩黑影左右一掀，兩黑影連人帶刀飛起、摜出。

　　他向前一竄，恰好接住自己拋起的刀，猛地旋身大喝一聲，第三把飛刀毫無感情地，向剛縱上的海秀破空飛去，下手不留情。

　　也許是海秀命不該絕，一腳踏上瓦簷，屋本來就破敗不堪，風一吹都會落瓦，一腳踏空，人往下掉。

　　另一個黑影恰好跟著縱上，做了替死鬼，雙腳還沒沾瓦，飛刀便貫入腹腔。

　　張家全已無暇察看結果，飛刀出手，他已跟上了鬼谷老人。

　　「向南，向南。」他急低聲叫：「那兩個漢奸一定在退路上另佈了埋伏。天殺的狗東西，我和他們沒完沒了，天絕狂叟竟然調教出這種可惡的漢奸。」

　　全城沸騰，兩人穿房越屋，如飛向南急遁。

　　少福居然安靜的反常，也許是驚呆了，幸好小孩的頭髮脆弱，辮子被抓掉，頭皮幸好不曾拉脫。

　　※※※

　　同一期間，縣衙也沸沸揚揚。

　　縣衙安頓著沁源王、清源王、寧宣管理三家老小。

　　十二隻大裹鐵珍寶箱，排放在簽押房，每只箱都有一具一斤重的大將軍鎖，用刀砍也無可奈何。

　　兩名警衛把守在房外，天氣熱，帶甲守衛真熱得受不了，蚊蟲也讓這些關外韃子頭疼。

　　正在怨天恨地昏暗中，突然香風撲鼻，人影似是幻化出來的。

　　兩女兩男，以快速狠辣的手法，一下子就割斷了兩名警衛的咽喉。

　　接著人影湧到，懾魂仙姬首先領兩侍女衝入，後面的五行堡主父女，與四僕一婢潮水般湧至。

　　四劍齊下，內力注入鋒刃，裹鐵珍寶箱四分五裂。

　　「天殺的雜種，騙得咱們好苦。」馮堡主跳起來大聲咒罵。

　　哪有什麼金銀珍寶？

　　全是些碎磚塊用麥秸塞得滿滿的，所有的人都傻了眼。

　　懾魂仙姬不信邪，一發狠，一陣亂砍，十二隻裹鐵大珍寶箱全部砍開了。

　　全是碎磚，半文不值。

　　「咱們中計了。」這位女英雌氣得粉臉鐵青。

　　外面，殺聲四起。

　　「走，咱們上當了。」馮堡主斷然下令撤走。

　　這時他才知道上當，知道得太晚了。

　　※※※

　　縣東南有一座伏牛山，有處名勝玉海，距城十五六里，據說，在唐朝曾經有龍出現。

　　天亮了，山南的叢林內，張家全正在燒花子雞，香味四溢。

　　朱小福在樹下的草叢中睡著了，眼角還留有淚痕。

　　鬼谷老人坐在火旁唉聲嘆氣，也怨天恨地。

　　「都是你。」張家全轉動著木架上的雞：「你把天絕狂叟說得多麼了不起，多麼忠肝義膽。你看吧！這兩個漢奸，就是忠肝義膽的天絕狂叟，調教出來的好門人，還是他的外孫呢。」

　　「我……我只是聽人說的。」老人家為之氣結：「我又沒見過那老狂叟。」

　　「你老人家只會聽人說？」

　　「這……」

　　「傳聞非真，有時候連眼見的事都靠不住。本來我反對他們同來，偏偏你老人家鬼迷心竅，被他們甜言蜜語一哄，就讓他們跟來壞事。」

　　「我找你也是不得已。」鬼谷老人訕訕地說：「人手缺乏，按計畫，我要把王爺夫妻全帶走，事先還不知道他們有一個兒子，所以我要找你，所以……」

　　「所以你把猛獸當作羊來亂搞。」

　　「你怎麼知道海山那傢伙要下毒手的？」

　　「經驗，老人家。」張家全說：「再就是氣息，那種危險的氣息，我可以感覺得出來。最後是那傢伙的舉動引起我的疑心。他眼中突然出現的殺機引起我的反應。其實我還不能確定，不然，那一掌我就可以要他的命。」

　　「罷了！真是陰溝裏翻船，三十歲的老娘倒繃孩兒。」鬼谷老人自怨自艾：「闖了一輩子江湖，到頭來栽在兩個毛孩子手裏，反而沒有你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娃娃強，我真該進棺材了。」

　　「少廢話，你現在有何打算？」

　　「把小王爺送到南方去，交給他們朱家的人。」鬼谷老人苦笑：「南方還在苦戰，朱家的人還有可為，拼老命我也得跑一趟，你呢？」

　　「我？完蛋了。」張家全長嘆一聲：「海山兄妹已經知道我的身世，我還能回家等死？」

　　「這……和我跑一趟南方吧，小老弟。」

　　「抱歉，敬謝不敏。」他一口拒絕：「我對南方一點也不瞭解，我寧可在北方做浪人。」

　　「可是……」

　　「別說了，煩人。」

　　※※※

　　車隊並不因昨晚的意外變故而停頓，自有人負責善後，天一亮，車隊熱熱鬧鬧地啟程。

　　沿途除了山，還是山。

　　近午時分，抵達一座長嶺下，前不見村，後不見店，小官道上行旅絕跡，滿目全是草連天，嶺連天，連樹木都長得稀稀疏疏。

　　伊爾根覺羅‧阿林下令紮營開火，警哨立即派出了。

　　在路東的草嶺紮營，一陣忙碌。

　　兵士們的紮營區在北面，與車隊相距百步，中間用長繩繫戰馬分隔。游騎兵不設營，在南面繫馬。

　　膳畢，伊爾根覺羅‧阿林帶了四位親隨，直入兆佳赫勒的軍帳。

　　「總領好。」護軍隊長兆佳赫勒佐領趕忙行禮。

　　「退從人。」伊爾根覺羅阿林沉聲說。

　　兆佳赫勒舉手一揮，帳中的八名護軍行禮退出帳外。

　　伊爾根覺羅從一位親隨手中，接過一隻用黃綾包妥的公文袋，取出一卷公文。

　　「這是墨勒根岱青六月十一日所頒密旨，看了之後，立即照辦。」

　　兆佳赫勒吃了一驚，捧著密旨立即跪下了。

　　墨勒根岱青，是爵號，意思是賢睿的統治者。

　　墨勒根王，也就是當時的攝政王多爾袞，順治皇帝的叔叔。

　　墨勒根與多爾袞，都是入關以後用漢文書寫時的稱謂，文雅了許多。未入關前，叫多里哄，書寫時也寫多里哄，要多難聽就有多難聽，不折不扣的野蠻人名。

　　跪著展開密旨，看了頭兩行，兆佳赫勒已打了三次冷戰，最後手都在抖了。

　　「兆佳赫勒知道。」兆佳赫勒捲起密旨磕頭：「墨勒根岱青千千歲。」

　　多爾袞是攝政王，還不能稱萬歲。

　　片刻，一陣大亂。

　　全副甲胄的一百鐵騎，加上四十名游騎兵，開始捉人，上綁。

　　哭號聲震野，不久，男女分列，男婦老幼共計七十二人，分為三串以長繩貫連。

　　男的是一串，女的是一串，小孩是一串。

　　嶺東是一處山窪，早已有十名游騎兵在該處的草坪中等候。

　　哭聲淒慘極了，三串人連拖帶拉到了草坪。

　　兵士們開始在王妃這一串女人之間走動，動手動腳亂摸亂掏，甚至拉開衣裙察看胴體，少不了引來更痛苦的號哭聲。

　　「這個，不要。」伊爾根覺羅‧阿林踢了六合王的老王妃一腳：「太老了，沒人要的。」

　　立即上來兩名護軍，解開老王妃的串索，拖至男人的一串綑妥。

　　共有七個年老的、姿色差的女人，被改串在男人的串繩內。

　　「你……你們，要……要幹什麼？」六合王顫抖著向踱近的伊爾根覺羅‧阿林問。

　　「你們的時辰到了。」伊爾根覺羅‧阿林冷冷地說。

　　「這……」六合王跪下了，腿站不牢啦。

　　「奉攝政王密旨，送你們上路。」

　　「我……我要見你……你們的聖上……」

　　「聖上還是小孩子。」

　　「我……我要見攝……攝政王……」

　　「攝政王在京城。」

　　「我……」

　　「想當年，你們殺蒙人的後裔，一樣的。你們家朱元璋，殺功臣忠臣，男的受盡酷刑而死，女的發配教坊為娼。我們是學你們的樣。」

　　「天啊……」

　　「我們比你們仁慈。」伊爾根覺羅‧阿林後退，舉手一揮，大吼：「拖去，斬！」

　　哭聲震天，人頭紛紛落地。

　　十七名小孩，一一人頭落地。

　　一個時辰之後，車隊繼續登程。

　　兩輛大車中，傳出婦女們哀哀的號哭聲。

　　一個月後，另一批故王的車隊，走平定州出真定府。到達京城時，車終人散，誰也不知道曾經發生了什麼事。

第四章　神秘人物

　　官方並沒宣佈戒嚴。

　　走脫了六合王小王子朱迥煌的消息，只有海山兄妹知道內情。伊爾根覺羅‧阿林呈報攝政王多爾袞的名單中，列了沿途奴隸們死亡的詳情。

　　在潞城死亡的除名單中，記載的是六合王的僕婦方氏，小孩方小福，被盜賊殺死，具名簽證的是滿州理事官伊爾根覺羅‧阿林，由兆佳赫勒佐領另呈兵部存檔。

　　潞城官方緝拿盜賊的事，當然進行得如火如荼，城內城外公人遍野大索，結果抓了一大批流民混混，真正的強盜早就鴻飛杳杳了。

　　張家全送鬼谷老人與方小福，抄山徑東走平順縣，掩護老少倆遠走高飛，嚴防追兵，直送出平順以東百里外，這才往回走。

　　他當然不知道以後所發生的事，下意識中，他有回鄉看看風色的願望。

　　沁州，有他的家；沁州，有他的根。

　　也許，有一天，他那生死不明的父親，可能會奇蹟地出現在他眼前。

　　這就是他這十年來，守住這個家，不想向外飛翔的原因所在。

　　雖則他內心深處知道，總有一天，他要向外面廣闊的天空飛的，必須飛，呆在這山區間閉塞的小城苟活，太艱難了。

　　尤其是當他知道，他老爹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四海潛龍之後，他飛的心更強烈了。

　　四海潛龍！多美妙、多豪壯的綽號。

　　他在想，我這位老爹真可愛，真沉得住氣，在外面轟轟烈烈闖蕩到三十歲，回家、娶妻、養孩子，居然本地的人不知城裏住了一條龍，妻兒也不知道有條龍窩在家裏，真是妙透了。

　　「爹是潛龍，我要成為飛龍！」他向自己大叫。龍也是有窟的，沁州就是他的窟，他爹的窟。

　　海山兄妹是漢奸，必定會通知沁州的官府抄他的家。至少，他得潛回去看看才能放心。歸家的心念，驅使他走向歸途。

　　他是獵人，很會掩藏自己。為了守候伺伏那些機警的猛獸，有時候他必須改變自己的外形，一等就是三五天，甚至十天八天，與伺伏處的環境完全一致。蟄伏不動，需要極為堅忍的意志與耐心，還有技巧。

　　他換了裝，不再是獵人，完全是一個跑天下的青皮小伙子打扮，而且把劍眉略加整修，消除了一些悍野的氣質，臉色也因少曬太陽而白皙了些。

　　張全，這是他的新名字，家，不要了。

　　這些日子以來，鬼谷老人灌輸他不少江湖門徑，也將鬼影功與縮骨功的絕學傾囊相授，他懂得很多，概略知道外面廣大的世界是怎麼一回事。

　　官道上一切如恒，看不見異狀，嗅不出危機，似乎一直就是這樣的太平，一直不曾發生任何變故。

　　緊了緊背上的包裹，甩開大步，踏入旅客匆忙進出的府城大東門。

　　已經是未牌時分，還可以趕一程，沒有在府城逗留的必要。

　　這座太行山區最大的城，由於交通發達，是南行北上必經的要地，市面的繁榮可想而知，二十餘里的城周，足比他的家鄉沁州大六倍。

　　自南至北，須經過王府大街，目前的瀋王府，已改成守備衙門，後面正大興土木，據說是興建督撫或藩署。

　　原來的衛城改為滿城，不久之後，將有滿人前來居住，接受奴才們供奉。

　　剛繞過雄偉的守備府前的大旗桿，便瞥見右角門出來了兩個箭衣的軍官，跟在一位公子爺打扮的年輕人身後，有說有笑地向外走。

　　他眼都紅了，但外表的神情不變。

　　是海山，這漢奸！

　　走不成了，這裏有他的獵物。

　　※※※

　　西關的長治老店，是府城的三大客棧之一，金字招牌百年老店。店東五路福星原吉，人長得富富泰泰，真像個福星，是頗有名氣的本城地棍頭頭。

　　由於他的姓很少見，因此熟朋友見面，拍拍肩膀戲稱他一聲「原來如此」，他的五路福星綽號反而沒有「原來如此」閃亮。

　　站在店門口向東北望，街盡處便是府衙，再往東，是守備府。

　　府衙以西，飛龍宮的畫龍樓瑰麗中已現衰頹，聖瑞閣更是殘垣斑剝，令人慨然想起，唐明皇安在？上黨十九瑞應安在？

　　大明安在？瀋王安在？

　　大大的店堂，但依然熱浪逼人，好在是名店，幾個店伙總算穿得整整齊齊，沒有人敢袒胸露腹惡形惡相。

　　外面有旅客進門，裏面同時有一位敞開外襟的露胸大漢，莽牛般衝出店堂。

　　「他娘的混帳！」大漢口中不乾不淨地吼叫：「這鬼地方真不能住了，大白天都會鬧鬼！」

　　「客官，別胡說好不好？」一名店伙好心地上前阻止大漢叫嚷：「兵禍匪亂二十年，的確到處都有鬼，但本店絕對不會有鬼……」

　　「去你娘的蛋！」大漢伸手一堆，店伙跟隨急退，向進店的海山背撞而去。

　　海山大手一伸，輕輕抵住了店伙。

　　「你這位仁兄未免太霸道，大熱天火氣旺，何不到水井邊泡泡涼水？」海山有點不快：「涼快涼快對你一定大有好處。」

　　大漢一看是個公子哥兒，火氣轉旺。

　　「少管你娘的閒事。」大漢轉移目標：「為免得你老娘哭，給我站到一邊去。」

　　海山不是一個好修養的人，立即俊面罩上濃霜。

　　「如果你老兄死了，你老娘不哭嗎？」海山直逼至大漢面前，伸手可及：「除非你是你老娘在兵荒馬亂期間，拾來養的討債雜種。」

　　罵得刻毒，任何人都受不了。

　　一聲怒吼，大漢飛出一拳。

　　店伙們同聲驚呼中，砰一聲大震，大漢來一記大前空翻，背脊著地手腳一軟，地面似乎也在撼動。

　　「哎……唷……」大漢狂叫，手腳吃力地掙扎。

　　海山哼了一聲，便待飛起一腳收拾大漢，裏面恰好湧出三名大漢。

　　「不許行兇！」一名大漢叱道，一縱而上，到了海山身後，馬步拉開了。

　　海山緩緩轉過身來，輕蔑地瞥了三大漢一眼。

　　「有人要講理嗎？」他沉聲問：「不講理，講拳頭大，在下奉陪。」

　　另一名大漢吃了一驚，立即運功戒備。

　　「在山區，我見過這個人，一定是道上的。」大漢向同伴招呼：「大家小心。」

　　「你認識我？」海山的虎目中殺機怒湧。

　　「不認識，你……」

　　「在沁州？」

　　「山區。」

　　「你們是……」

　　「咱們是五行堡的人。」

　　海山一怔，眼中的殺機隱去。

　　「唔！在下知道太行山摩天嶺，有這麼一座五行堡。」他臉上有一絲飄忽的笑意：「堡主叫指斷魂馮威。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你打了咱們的人。」

　　被摔掉半條命的大漢，掙扎著正搖搖晃晃站起，哼哼哈哈直冒冷汗。

　　「他本來已經死定了。」海山笑笑：「出口傷人，出手打人，他實在非常非常的幸運，老命保住了。」

　　「你……」

　　「告訴馮堡主，有暇在下要拜望他。」

　　「尊駕高名上姓？」

　　「海山，姓海名山，記住了吧？很好記。」海山大眼眨動兩下：「江湖人喜歡綽號，在下嘛，綽號是……飛……飛熊，對，能飛的熊。」

　　香風入鼻，白衣裙的美麗少女亭亭玉立，似乎是從店堂內飄出來的仙女，嫣然微笑，絕代風華令人目眩。

　　「這位公子爺真會愚弄人，你壯得不像是熊。」白衣少女大方得很，根本不像富貴人家不苟言笑的千金小姐：「能飛倒是不假，為何不說是龍？飛龍，響亮多了，不是嗎？」

　　海山虎目生光，驀然心動。

　　「姑娘真會說話。」他臉上湧起令異性動情的笑容：「是不是有意贈送綽號呀？」

　　「贈？公子爺言重了，身分、地位、名頭，你看我具備了配贈的條件嗎？」

　　「姑娘絕代仙姿，誰敢說不配。」他一語雙關：「在下姓海，海山，請教芳名。」

　　「小姓尹。」白衣少女梨渦淺笑，動人極了：「當然沒有五行堡主的名號響亮。但我也是不白不黑，不俠不盜，不正不邪的江湖女浪人，你可不要讓我這一身大家閨秀的打扮愚弄了。江湖人忌諱甚多，逢人且說三分話，露底便是忌諱之一，我相信你也不會把底細告訴任何人。」

　　「正相反，在下認為沒有什麼好忌講的，在下姓海，當然沒有什麼顯赫可言，但提起家外祖天絕狂叟，相信還可以充充門面。」

　　「哦！廬山天絕狂叟包老包江右？真的呀？」

　　「如假包換。」

　　「失敬失敬。」尹姑娘笑容依舊，語氣令人莫測高深：「打擾你們活動筋骨啦，少陪！」

　　「尹姑娘住在店裏？」

　　「是呀！」

　　「改天，改天再來拜望姑娘，再見。」

　　尹姑娘玉手輕揮，笑吟吟地出店。

　　「好美的姑娘。」櫃旁一位大漢脫口叫：「不食人間煙火味，假使我有幸得親芳澤……

　　大漢的話，被嚇回喉嚨去了，因為海山的兇狠凌厲目光正利鏃似的射過來。

　　「你將死亦甘心，是嗎？」海山的話，也鋒利得像一把利刃。

　　「你……」大漢要冒火了。

　　「你再說一句看看？」海山像即將發威的猛虎。

　　大漢打一冷戰，大概想起剛才海山揍五行堡大漢的氣勢，冒起的火迅速消散，狼狽地衝出店外去了。

　　海山冷冷一笑，不再理會。

　　進入二進院的東跨院一間上房前，砰一聲一腳踢在房門上。

　　院子裏有旅客活動，踢門聲引起一陣驚訝的騷動。

　　東面迤北的廊柱下，站著一位同樣英俊，同樣穿得體面，同樣年輕的年輕佩劍人，似乎在觀賞院子裏的一些盆景，對海山的魯莽神氣踢門舉動毫不在意，更沒感到驚訝。

　　左右兩間上房的房門倏然而開，四位穿紅色衣裙的侍女動作迅速絕倫，瞬即完成包圍，四雙鳳目緊盯著這位英俊的不速之客。

　　「你要幹什麼？」一名侍女厲聲問。

　　「找蔡紅姑。」他直截了當。

　　「無禮！你……」他再次踢門，門在砰然聲中震開了，紅影乍現，罡風迎面颳到。

　　他左手一拂，湧來的如山掌勁應掌洩散。

　　紅影是懾魂仙姬蔡紅姑，門開便下毒手，用可怕的掌力襲擊，一掌無功，第二掌續發，然後是第三掌……

　　海山屹立如山，堵住了房門，雙手左拂右撥，雙腳釘牢了地面，見招破招毫不退讓，連接七掌，反而把懾魂仙姬逼退入房。

　　「啪」一聲暴響，第八掌他用快速的手法硬接。

　　勁風四蕩，他已進入房中。

　　四侍女還來不及跟入，人影一閃即至，先前站在廊下的年輕人，已堵住了房門。

　　「衝上來，試試看？」英俊的年輕人虎目中冷電四射，那傲視天蒼目空一切的情態，極為引人反感。

　　第一位侍女應聲衝上，不是試，而是無畏地搶攻，纖手一伸，二龍爭珠取雙目，下面蓮足疾飛。

　　年輕人不理會攻上盤的手，身形下沉，一把扣住了挑來的蓮足疾退。

　　「哎呀！」侍女驚叫，仰面便倒。

　　年輕人及時向上一掀，雙手重新挺立。

　　侍女來一記狼狽的後空翻，幸好在著地前被同伴接住扶正飄落，花容變色。

　　「輪到你了。」年輕人向另一名侍女招手：「在下要一個個把你們整治得灰頭土臉。」

　　侍女一拉馬步，不敢再貿然衝上，沉靜地徐徐逼進，一雙纖掌五指半屈半伸，是鷹爪功的功架。

　　「缺乏勇悍的氣魄。」年輕人嘲弄地說：「憑你們這種氣勢，在下真不明白，怎能做女強盜？」

　　侍女哼了一聲，猛地切入一爪抓出，金雕獻爪這招的火候不差，又快又狠又準。

　　年輕人的手一動，侍女突然僵住了。

　　「你還有腳可以攻擊。」年輕人說。

　　侍女怎敢再動腳？

　　右手脈門已在不知不覺間被人扣住了，神奧的怪勁自手臂傳入體內，氣機一窒，全身發軟，已無法掙扎脫身。

　　「乖乖給我在外面等著。」年輕人放手，侍女踉蹌急退：「你們的主人有驚無險，最好等候結果，要動手，你們差得太遠了。」

　　「你……」

　　「我，姓費，剛才進去的人是在下的同伴，找蔡姑娘有事商量。」

　　「商量？你們簡直……」

　　「像霸王，是嗎？不錯，本來就不能對你們這些女強盜客氣，免得寵壞你們，哼！」

　　房內，懾魂仙姬已到了生死關頭。

　　兩人的手相互交扣，各扣住對方的左肘，神功默運，較上了內功。

　　海山的手掌大指粗，似乎不消三兩下，就可以扣碎懾魂仙姬那柔若無骨的纖手，事實卻沒有那麼容易。

　　懾魂仙姬所練的九陰潛能，已屆陰極陽生的化境，纖手在柔若無骨中，另有一股堅韌無比的怪勁，消去了海山手中傳來的強烈扣力。

　　內功修為半斤八兩，短期間難分軒輊。

　　但懾魂仙姬心中暗驚，也感到焦灼，再拖下去，她的手支持不了多久的。而她感到自己所扣住的手肘，曲池穴所傳出的抗力，一陣比一陣強勁，自己的五指扣力顯然已無法再增強，拖下去同樣會力散功消。

　　「在下要震散你的氣機。」海山說話了：「你這種歹毒的陰功火候仍不夠精純，支持不多久的，除非你肯合作，不然，哼！」

　　「合作什……麼？」懾魂仙姬語氣有點不穩定了。

　　「對雙方有利可圖的合作。」

　　「哼！你是用這種手段要求合作的？」

　　「在下不會在你可以施用懾魂金鈴的情況下，找你談合作事實，在下必須保持佔上風的有利情勢，才能保證完滿達成目標。」

　　「這……」

　　「你答應合作嗎？」

　　「本姑娘不會在脅迫下低頭。」

　　「好，在下迫散了你的氣機，再把你交給官府，潞城行劫毀藏珍箱的事犯了，你會上法場。現在，你願意上法場麼？」

　　懾魂仙姬倒抽一口涼氣，並非海山要將她送交官府而令她吃驚，而是她感到對方的扣力似乎突然增加了一倍，自己的手已經開始發麻，真力有散逸消退的現象了。

　　「好吧。」她口氣一軟：「只要有利可圖，本姑娘沖有利份上，會與任何人合作，甚至不會拒絕與魔鬼合作，你說吧！」

　　兩人開始徐徐撤勁。

　　化敵為友並不難，有利可圖就成。天下間事，利害的結合不僅能化敵為友，甚至血海深仇也可以棄置不究。

　　「聽說，你在沁州山區，準備行劫王府車隊時，曾經與張家全這個人有過衝突。」海山開門見山把話挑明。

　　「不錯。」懾魂仙姬心中一動。

　　「這人的底細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

　　「有興趣合作嗎？」

　　「張家全？」

　　「對，我要活的。」

　　「可否多透露一點？」

　　「不能，張家全與鬼谷老人。活的，每人銀子一千兩，如果不能要活的，傷的也好，但不能死。合作的事，是他的下落行蹤，你都要無條件供給。」

　　「哦！這……」

　　「當然，因通風報信而捉獲，一千兩銀子照付。」

　　「我答應了。」懾魂仙姬欣然說：「看你不出，魯莽是魯莽了一點，倒是個大好人。」

　　「好說好說。」

　　「這種合作，不妨多來幾次，你貴姓呀？」

　　「姓海，名山。」

　　「唔！你不像是道上的人……」

　　「有關係嗎？」

　　「沒有，怎樣聯絡？」

　　「口信帶到鴻賓客棧西進上房，一問即知，我派有專人接待，希望姑娘多費心，謝謝。」

　　條件談妥，他變得謙恭有禮了，笑容可親，像是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

　　「別客氣。」懾魂仙姬心花怒放：「海兄，我是愈來愈喜歡你了，我們一定可以合作愉快。」

　　「保持你對我的喜歡吧，一定可以合作愉快。哦！有件事請教。」

　　「請教不敢當，說啦。」

　　「店裏住了一位姓尹的女客，姑娘可知道她的來歷？」

　　「哦！你呀，動什麼怪念頭？」懾魂仙姬會錯了意，發出一陣冶蕩的嬌笑：「小心，海兄，那是一朵帶刺的花，美艷絕倫，可是會刺傷人，何必呢？天下間比她美的人多得狠，以你的人才武功，氣概風標，可說無往不利，何必……」

　　「世間美女多得是，話是不錯，但要談及情愛，得靠一個緣字，我覺得這位姓尹的姑娘很合我的胃口，如此而已。比方說，蔡姑娘你的美，就不見得比她遜色，成熟姑娘的風華，絕不是一個毛丫頭可以比擬的。但我認為你是江湖女英豪，你我之間，只有不是你強就是我強的印象，不可能細細膩膩地款款契合……」

　　「唷！你把我說得真像是一頭雌老虎呢，我同樣可以溫柔地款待你。」懾魂仙姬明亮的眸子閃爍著另一種光彩：「告訴你，她比我更厲害。」

　　「真的呀？」

　　「她的家在黃山獅子林，她老爹是名震江湖的武林怪傑行空天馬尹驥，她的武功，我望塵莫及。假使你拂逆了她，保證你灰頭土臉焦頭爛額，要不是我對她心懷顧忌，在沁州山區我就解決她了。」

　　「她也參加了沁州劫王府車隊的陰謀？」

　　「你去猜好了。」

　　「我會的。姑娘，再見。」

　　門外，阻擋四侍女姓費的年輕人，已先一步離開，在原處廊柱下泰然背手而立，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事故，他只是店中的一位普通住客。

　　海山並沒住在南大街的鴻賓客棧，那兒只是他的一處連絡站而已。

　　他的妹妹海秀，躲在西大街的高升客棧內，距懾魂仙姬落腳的長治老店只隔了百十間店面。

　　那位自稱姓費的年輕人，就住在長治老店中。

　　海山住在飛龍宮，相當隱秘。

　　飛龍宮是本城的名勝古跡，平時禁止閒人接近，官府派有丁勇把守，是唐朝的唐明皇故第。

　　明皇登極之後，改建為飛龍宮，他自己曾帶了百官回來住了一段時日。因此，自古以來，這座宮從來就不曾開放讓民眾登臨。

　　海山並非公開住在飛龍宮的，他從後面的耳門悄然出入。

　　不管他是怎樣住進去的，可知他的身分的確不正常。

　　返回飛龍宮後不久，來了兩位青巾齊眉蓋的神秘訪客，三個人至小室裏商量。

　　「少爺，小的真的不明白。」那位鷹目高顴的人說：「放著一群已經查明的江洋大盜不管，偏偏要傾全力搜捕什麼不關痛癢的鬼谷老人和張家全，豈不是本末倒置，不務正業嗎？」

　　「你不懂。」海山不勝煩惱地說。

　　「小的……」

　　「你們什麼都不要管，把人抓住就成。」

　　「可是……」

　　「我告訴你。」海山拍桌叫：「假使那兩個傢伙的秘密被揭穿，我的腦袋，加上你的腦袋，還有許多人的腦袋，都要乾淨俐落地搬家。」

　　「有這麼嚴重？」那人大吃一驚。

　　「出乎你意料之外的嚴重，所以，你最好積極部署，在抓獲之後，嚴禁任何人盤問口供，知道嗎？」

　　「小的知道。」

　　「任何消息都要用快傳。」

　　「小的知道。」

　　「三天之後如無消息，叫沁州的人注意，我到沁州進一步佈網。」

　　「小的立即發送消息。」

　　「走吧！快去準備。」

　　※※※

　　姓費的年輕人離開了長治老店，信步向東走。天氣炎熱，街上行人不多，偶或有一輛馬車經過，車輪也似乎轉得有氣無力。

　　前面走著兩個相貌獰惡的人，是死剩的餓狼和陰狼。

　　兩人一面走，一面低聲交談，沒料到身後的人用心傾聽。

　　「該死的，丟了老二老三，一事無成，快要囊空如洗了。」餓狼怨天恨地發牢騷：「窮跟了一二十天，到頭來人死老本空，怎麼回去？」

　　「只有設法在路口上做兩票了。」陰狼無可奈何地說。

　　「還能做？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路上巡邏的官兵增加了兩倍，重要的客商紛紛組隊請鏢客保護，做起來一定得不償失。」

　　「那怎辦？去偷？」

　　「偷？去你娘的，做強盜已經夠窩囊了，還能淪落成毛賊？老四，眼前倒有個好機會。

　　「什麼機會？」

　　「隔壁鄰房那個漂亮的女客。」

　　「怎麼啦，劫色？」

　　「財色兼收，我親眼看到他所提的包裹中，有許多值錢的財物，那隻漂亮的珍寶匣一定有不少珍飾。」

　　「對呀！而且她只有一個人。」陰狼狼眼放光，是貪婪的光。

　　「可是，她帶了劍。」

　　「老大，你怕嗎？」

　　「這……」

　　「你的返魂香沒用光吧？」

　　「不要說了，回去再商量。」

　　兩人不再多說，前面高升客棧在望。

　　他們沒留意，姓費的人在他們後面不住冷笑，虎目中冷電森森，殺氣熾盛。

　　※※※

　　高升客棧只是一家三流的小客棧，雖然也設有單人房間，但沒有上房。

　　上房是設有內間的，單身客卻需要用公廁、公浴等等，所以住的都是三流窮旅客，躲在這種地方，自然不會引人注意。

　　店面小，客室也狹隘，裏面走道曲曲折折，天井小，院子窄，人住在裏面又悶又熱。尤其是住大統鋪的人多，滿室臭味簡直令人受不了。

　　晚膳畢，整座店熱浪蒸騰，因此有些旅客乾脆不點燈，大家都跑到天井或院子裏歇涼，所以那些曲曲折折的走道裏，少見有人行走，而且幽暗。

　　只有走道轉角處，掛上那麼一盞鬼火似的小燈籠，朦朧幽光下，走動的人似乎都變成了鬼。

　　那邊的一盞燈籠不知怎地自行熄滅了，因此走道的兩端，黑黝黝的人影難辨。

　　兩個鬼影般的人啟門外出，閃在鄰房的門旁和窗下，用目湊近壁隙往裏瞧。

　　房內有三隻燭臺，燭光明亮。普通的客房只有一根燭，這裏有三根，客人一定相當闊綽。

　　外面的兩個有偷窺狂的人，片刻便氣息粗重出現異象，有點邪門。

　　床前堆放著衣物，這種簡陋的單人房簡陋得很，實在沒有地方可以容納衣櫥台等等奢侈物。

　　海秀大姑娘雲鬢高挽，脫掉了上裝，露出賽月欺霜的上體，一雙高聳挺拔的玉乳，在燭光下更顯得完美無瑕，令人一看便銷魂，再看更魂銷。

　　她在擦身，腳下的大木盆盛滿了水。

　　大姑娘怎好到公共浴室梳洗？

　　她只好馬馬虎虎在房裏淨身，不知房外有人偷窺春色。

　　她一面擦拭，一面哼著兩個偷窺客半字不懂的小調，有意無意地不時將動人心魄的酥胸轉向外，似乎有意讓偷窺者大飽眼福，臉上怡然自得的笑容，更增添七分媚力。

　　餓狼不是沒見過赤身露體女人的草包，卻也看得神魂出竅，氣息沉濁，心跳如鼓，百脈賁張。

　　微風颯然而過，他毫無所覺。

　　「咻！咻！」在門縫偷窺的陰狼，悄悄傳來信號，意思是說：還不動手？時不我留。

　　他神魂入竅，勉強定下心神，在百寶囊裏掏，顯得有點心慌意亂。

　　片刻，他到了陰狼身旁。

　　「我的噴香管呢？」他向陰狼附耳問。

　　「見你的大頭鬼。」陰狼捨不得收回目光，含糊地說：「我什麼時候動過你的寶貝玩意？」

　　「這……」

　　「怎麼啦？」

　　「不見了。」

　　「什麼？」陰狼的眼離開了門縫：「會不會留在房裏？快去找來。」

　　「不可能夠，該死的，大概是丟了！」

　　「再找找看。」

　　「在不在我還不知道？找個屁，哼！」

　　「那……」

　　「來硬的，老四。」

　　「且慢！」陰狼的目光又回到門縫上：「老大，有點不對。」

　　「什麼不對？」

　　「我總覺得，這小娘們有點眼熟，你再詳細看看。」陰狼讓開一旁。

　　「我一點也沒覺得眼熟。」餓狼向裏面瞄了片刻：「你這輩子見過成千上萬的女人，脫光了的女人看來都差不多。你是看花了眼，老四。」

　　「我再看看。」陰狼又瞄了片刻：「唔！不對，真有點面熟。」

　　「管他娘面熟不面熟，進去。」餓狼等不及了，快被慾火焚毀了心，如果再多瞄幾眼，不爆炸才怪。

　　陰狼剛想起是在沁州山區，碰上答應聯手劫寶的海秀姑娘，剛想出聲警告，餓狼已經砰一聲將門撞開了，來不及啦！

　　其實房門沒上閂，用不著費力撞，一推就開。

　　假使餓狼不是昏了頭，色迷心竅命該如此，就應該想想可疑的癥候。

　　一個單身的美麗小姑娘，在三流客棧的簡陋房間內脫衣擦拭身子，怎敢不顧房門的？

　　就算山區裏缺水窮困，有些女人在家裏有時不穿上衣赤身露體事屬平常；但海秀天生麗質，衣衫非綢即緞，住在三流客棧已經不近情理，光著身子還在唱小調，沒有一個本地姑娘們有這麼大膽肆無忌憚。

　　有如開門讓客，海秀姑娘笑面相對闖入的暴客，僅用浴巾半掩住高聳的酥胸，居然毫無羞態，本來流露著英氣的面龐，卻綻起令人心蕩的微笑。

　　「又碰上你們啦！」她大方地伸出光赤的玉手，向房中唯一的長凳一伸：「請坐，等會兒咱們好好談談，沒想到你們也住在這間客棧裏。」

　　餓狼這才吃了一驚，但慾火更旺。他這一輩子，大概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膽的女人，而且如此美麗的女人。

　　陰狼不得不隨後跟進來，也怔住了，竟然忘了隨手關門，被眼前活色生香的情景愣住了。

　　「海秀姑娘！」陰狼終於神魂入竅，終於想起來了。

　　「是呀，你們總算不善忘，坐！」海秀竟然不急於抓衣衫穿上，反而用巾輕拭酥胸毫不在意：「關於貴伴當被鬼谷老人與張家全所殺的事……」

　　「不談這些。」餓狼眼中慾火熾盛，向姑娘接近：「咱們幹這一行的，殺人與被人殺小事一件，死了，只怪自己學藝不精命該如此。海姑娘，我們真該好好談談，在床上談……」

　　他一雙毛手，放肆地一挽小蠻腰，一往那驚心動魄的高聳玉乳探，暖玉溫香在握。

　　「老大……呃……」後面的陰狼出聲制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有人從身後伸來一隻大手，五指如鉤，扣住了他的頂門，立即傳出骨裂聲。

　　「這叫海青爪。」身後有人說。

　　陰狼已經聽不見了，上半部腦袋成了一團碎骨肉，紅的是血，白的是腦漿，可怕極了，紅紅白白一齊流。

　　「不要殺他……」同一剎那傳來海秀的急叫聲，當然也來不及了。

　　玉人在握的餓狼聞聲知警，猛然回顧，雙手仍然握著戰利品：右手有腰，左手有乳。

　　海秀毫不抗拒，也不掙扎，若無其事，毫不在乎。

　　餓狼卻嚇掉了三魂，老四正往下倒，可怕的腦袋慘象觸目驚心。

　　是姓費的年輕人，另一手中有一具迷香噴筒，他不認識姓費的，卻知道迷香噴筒是自己的寶貝。

　　驚嚇是一回事，求生的本能是一回事，他本能的反應，是立即雙手扣住了姑娘的脖子。

　　「不要過來。」他厲叫：「不然我扭斷海秀姑娘的脖子，站住……」姓費的不理他，徐徐舉步接近。

　　海秀姑娘也不理會他招在脖子上的毛手。

　　「可惜，老三，他們本來還有利用價值。」海秀笑笑：「你這一來，失去機會了。」

　　「這狗東西的手，觸摸到你的身上，絕對不可以。」姓費的指指餓狼：「你知道該怎麼做，二姐。」

　　「我是自願的。」

　　「那就交給我。」

　　餓狼的手，已經用勁發力，但感到這白嫩溫膩的粉頸彈性奇佳，多用一分勁，便增加一分分反彈力，似乎那不是人的脖子，而是堅韌無比的鐵線蛇，更像千年老藤。

　　他推、他扳、他扭、他拖……

　　毫無用處，海秀含笑卓立紋絲不動。

　　「你去吧！看你的造化了。」海秀向他說，面面相對，吐氣如蘭，可愛極了。

　　纖纖玉掌貼上了他的胸膛，五指微收，他便感到渾身如中電殛，手不由自主地一鬆，隨即被一股強勁的力道推送，背部向姓費的撞去。

　　「海青爪。」姓費的說，爪搭上了他的頂門。

　　「饒……命……」他叫。

　　叫聲倏止，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姓費的在木盆中澆出水洗手，臉上恢復了常態。

　　「二姐，不要在這些卑劣的下流渾球身上打主意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些人只有一個字可以管用，殺！」姓費的說：「告訴我，大哥要姓張的，是為你而捉嗎？」

　　海秀繼續擰巾拭身，一點也不在乎在姓費的面前赤身露體。而姓費的也怪，也絲毫不以為意，眼中毫無慾念，甚至不曾注視那令人目眩的酥胸玉乳，神色安詳，似是司空見慣，不值得大驚小怪。

　　「你剛來不久，我不好擅出主意告訴你。」海秀丟下巾，泰然自若穿衣：「該告訴你時，大哥會告訴你的，本來起初是我要他，後來事情鬧大了，大哥比我還要急，這可不是好玩的，老三。」

　　「真有這麼嚴重？大哥為何不早告訴我？」

　　「他怕你擔心。」

　　「什麼話？你告訴我。」

　　「這……」

　　「我一定要知道。」姓費的堅決地說。

　　「你知道那個走脫了的，姓方的小孩子是什麼人？」

　　「一個僕婦的兒子，不是嗎？」

　　「不是。」

　　「是什麼？」

　　「六合王的兒子，假託姓方，出生時就著意隱瞞了。也許六合王知道一定有那麼一天，所以……」

　　「哎呀！糟了！」姓費的大驚失色：「這種重大的事，大哥為何不早說？老天！喇珠！」

　　喇珠兩個字，聲音怪怪的，聽不懂的人，一定以為他在說蠟燭。

　　「瞧你，不是在擔心了嗎？」

　　「我不該擔心嗎？廢話，我去找大哥，喇珠！」

　　姓費的不等話說完，最後一句口頭禪餘音未落，人已拉開門走了。

　　「等一等，屍體！」海秀急叫。

　　姓費的重新奔入，一手挾起一頭狼，衝出門走了。

　　※※※

　　懾魂仙姬不是善男信女，敢於揮刀舞劍胡作非為的人，都不是善男信女。

　　她是江湖的名女人，接觸面廣，探索的觸角伸得又遠又長，對蛇路鼠路相當熟悉。比方說，潞州府城附近，隱有些什麼龍蛇，她都摸得相當清楚。

　　可是，她就摸不清外地來的龍蛇。

　　海山這個人是何來路？

　　她找本地的龍蛇打聽，結果令她十分失望，居然沒有人知道這位年輕英俊、武功高不可測的年輕外地人是何方神聖。

　　她曾經派侍女跟蹤海山，但一到市街便將人跟丟了。

　　在各處客店探索，也一無所獲。

　　二更末三更初，她帶了一位侍女，悄然溜出店走了。

　　她是個老江湖，功臻化境聰明機警，經驗豐富，但居然不曾發現身後有人跟蹤。

　　延唐寺在飛龍宮北面的一條小街上，天一黑附近行人絕跡。

　　三進殿，規模不小，但兵荒馬亂期間，僧人都陸續湼槃，生活太清苦，後繼的出家人少之又少，目下僅有二三十名僧人。

　　後面的禪房有兩列，其中大多數是空的。早些天，來了兩個孤苦老人，不住禪房而借住靜室。

　　靜室，是有道高僧坐關的地方，裏面空無一物，只有一個破蒲團而已。

　　兩個孤苦的老人銀子多多，不借住禪房借靜室，有點反常。後來僧人發現，他們不是來修心養性的，而是來秘密治傷。

　　是中條二孤老，絕孤安乾，厲孤樊坤。

　　絕孤安乾的右手掌，被張家全射穿了一個洞，這地方真不容易癒合，必須找地方好好醫治。

　　兩個老孤仇家很多，躲在古寺的靜室養傷有其必要。

　　偏偏就有人找得到他們，躲是躲不住的。

　　今晚，厲孤樊坤喝了壺高粱燒，獨自坐在靜室外的小院子裏納涼，三更天了，還沒有睡意。

　　他更是成了精的老江湖，早已對寺內的環境摸得一清二楚，那一棵樹是什麼形狀，稍有變異他都能及早發覺。

　　這是老江湖求生保命的本能。

　　現在，對面那叢不灰木就有點異樣。

　　那是一種本縣以東所產的砧木，枝椏伸張甚廣，據說這種樹燃燒之後不成灰，只能成不再燃的炭，所以叫不灰木。

　　同時，鼻中嗅入女性的脂粉香。

　　「女人最好不要做賊。」他沉聲說：「尤其是那些愛漂亮喜打扮的女人。」

　　「真不錯，樊老頭，你確是成了精啦！」樹下踱出懾魂仙姬，他那一身紅在黑夜中看是黑色的：「聽說你老大掛了彩……」

　　「來探病？少來這一套。唔！還有一個，怎不出來？想幹嗎？」

　　屋頂上的侍女，應聲飄然而降。

　　「我承認無事不登三寶殿。」懾魂仙姬走近說。

　　「哈哈！三寶殿在前面。而且，你不能進三寶殿。」

　　「有理由嗎？」

　　「你綽號稱仙姬，仙佛不相容。廢話少說，有事問，有話就講，有屁就放。」

　　「狗嘴裏長不出象牙。樊老頭，你與五行堡馮堡主打過交道，對不對？」

　　「照過面而已，老夫欠了他一份情，怎樣？」

　　「你老大安老頭挨了姓張的一箭。」

　　「也不錯。」

　　「有一個叫海山的人，年輕人，要捉姓張的。五行堡主也放出空氣傳出話，要捉姓張的和鬼谷老人。請教，內情如何？」

　　「這……」

　　「這是一盒金飾。」懾魂仙姬拋過一隻小首飾盒：「要嘛，你就收下。」

　　「老夫從五行堡主那兒，只聽到他無意中走漏的一些口風，不知是否有用？」

　　「不管有用無用，都值得。」

　　「那就謝啦！」厲孤將首飾盒納入懷中：「五行堡其實在做著一些狗屁事，馮堡主與京師方面……呃……他……他是漢……呃……」

　　懾魂仙姬反應甚快，身形疾閃，猛撲院角的角門，手一伸，金針破空而飛。

　　黑影一閃不見，好快。

　　厲孤向下伏倒，虛脫地、茫然地掙扎。

　　「小姐，快來……」侍女急叫：「樊老頭快完了，快聽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懾魂仙姬一擊落空，心中暗驚，立即急射而回。

　　「樊老，樊老，你還有什麼話要說？」他扳起樊老猛烈抽搐的身軀大聲問。

　　「五……五……他……他是……是……漢……」身軀一震，頭一歪，氣息若游絲，有出無進。

　　語音模糊，但懾魂仙姬總算聽到最後三個字：「他是漢……」漢什麼？沒有下文了。

　　「他完了。」她頹然放手：「天知道他到底要說些什麼？可惜！」

　　「小姐，一定是有關五行堡的秘密。」侍女說：「一定是五行堡的人暗殺了他，剛才的兇手，一定是從客店跟來的，馮堡主就住在長治老店裏。」

　　懾魂仙姬立即檢查樊老的身軀，只消按兇手所處的方向探索，便可知道致命的暗器所中的部位。

　　摸到一把三棱透風鏢的鏢尾，五寸錐貫入左脅深抵心坎下方。

　　是一種很普通的暗器，頭重尾輕，因此不必加添定向穗，打的手法有多種，普通，但十分霸道。

　　「不是五行堡的人。」懾魂仙姬拔出錐亮了亮：「用這種暗器的人很多。」

　　「小婢仍然認為是五行堡的人所為。」

　　「不可能，除了馮堡主父女，沒有人能躲得過我猝然一擊，身法快得不可思議。」

　　「他堡中高手如雲……」

　　「馮堡主綽號叫指斷魂，他致命的暗器是扁針形的指環，運內力打出，入體收縮痛苦萬狀，不是他。」

　　「那……說不定是樊老的仇家。」

　　懾魂仙姬急奔靜室，推開門，她立即卻步。

　　「安老頭也完了。」她悚然說。

　　唯一的小窗是開著的，裏面傳出絕孤安乾瀕死的最後一聲淒切、顫抖的嘆息。

　　暗器是從小窗向內射擊的，小窗恰在兇手隱伏的一邊，兇手下手之快，駭人聽聞。

　　「走吧！兇手一定還在附近。」她低聲向侍女說：「千萬小心，我斷後。」

　　兩人飛登屋頂，如飛而遁。

第五章　莫測高深

　　懾魂仙姬主婢住在長治老店，按跟蹤的禁忌，回程根本不需繼續跟在後面，只要先回到客店等候，人一定會回來的。

　　一個淡淡的灰影，一直就在後面釘緊不曾離開。

　　懾魂仙姬不曾發現有人跟來，但憑她的經驗，她已感覺出一定有人跟蹤，刺殺中條二孤老的兇手，一定不會輕易罷手，一定與她找消息的事有關。

　　對方一定要找出她的意圖，她也要知道對方的意向。

　　她的懾魂金鈴為武林一絕，但不能在城市裏使用，除非附近沒有不相干的人，傷害到無辜，將引起公憤的。

　　飛越一條橫街，她追上了侍女。

　　「從小巷走。」她低聲交代：「分頭潛伏，我要找出這個人來。」

　　「直接回客店吧，小姐。」侍女說：「兇手一定會跟來的，就可以知道他的下落了。」

　　「回到客店，就不可能發現他了。」

　　兩人往下一跳，消失在黑暗的小巷裏。

　　不久，淡淡的黑影出現在巷尾。

　　那是一個灰衣人，身材修長，劍插在腰帶上，輕功駭人聽聞，閃動間乍隱乍現，有若鬼魅幻形。

　　這次，幻現之後便不再移動了，站在幽暗的巷尾不言不動，像個鬼魂。

　　久久，有人沉不住氣了。

　　「叮鈴……」奇異的，令人聞之心向下沉，腦門如被利錐所刺的金鈴聲，自緩至急，一陣陣向屹立的灰衣人湧去，一陣緊似一陣。

　　灰衣人屹立如故，充耳不聞。

　　「叮鈴鈴……」每一聲皆可令人心肌猛地抽緊一次，腦門也像挨了一錐般縮抽搐一次，懾魂的威力也加深了一層，真有令人感到天地混沌，身軀已空，神魂已被抽離軀體的感覺。

　　灰衣人絲紋不動，不像個活人。

　　巷尾是一處瓦礫場，雜草荊棘叢生。

　　傳出兩聲淒厲的犬號，受驚的野犬瘋狂地逃走。

　　鈴聲急驟，但勞而無功，可以把野犬驚得瘋狂而逃，卻無法撼動鬼魂似的神秘灰衣人。

　　最後，鈴聲徐斂。

　　劇吟聲入耳，有人撤劍了。

　　灰衣人毫無異動，黑夜中，他那雙怪眼似乎可以將星光反射出來，真帶有七八分鬼氣。

　　「你到底有何用意。」暗影中傳出懾魂仙姬的問聲，這位女英雌沉不住氣了。

　　灰衣人哼了一聲，表是他仍然是一個活人，並沒被懾魂金鈴把魂懾走，哼聲也帶有陰森的鬼氣。

　　「閣下練了剋音之學，便認為可以吃定本姑娘了？」懾魂仙姬的語氣，顯然色厲內荏。

　　「在下知道芳駕的武功不差，劍術學有專精，梅花金針暗器也相當了不起。」灰衣人說話了：「真要拼命，你可以支持百十招。」

　　「閣下很自負。」

　　「對付你懾魂仙姬，諒無困難。」

　　懾魂仙姬親身在三丈外，侍女也出現在灰衣人的左側不遠處。

　　「閣下貴姓？」

　　「不必問來歷。」灰衣人冷冷地說。

　　「為何殺死中條二孤老？」

　　「這些亡命，早晚要死的。在他們還有利用價值時，本來還可以容許他們苟活，但一旦危害到正事，便沒有容許他們活的必要了。」

　　「他們危害到什麼正事？」

　　「無可奉告。」

　　「你到底……」

　　「我問你，為何要查問張家全的事？」

　　「我只是好奇。」

　　「好奇會送命的，知道得愈多，死的機會也愈多。還有其他理由嗎？」

　　「我承認我恨張家全。」

　　「所以你願意對付他。」

　　「同時，我也覺得欠了他什麼。」

　　「為何？」

　　「如果不是他出面阻止我劫車隊，我可能已經中埋伏死了。海山這個人，我一無所知。馮堡主也是受惠者之一，他沒有理由也傾全力對付張家全。鬼谷老人亦正亦邪，對我們這類人所構成的威脅不大。我不明白，何以有人會出重賞對付他們？我承認我懾魂仙姬不是什麼好人，但我好奇，也有點恩怨分明的劣根性，所以我要找出原因來，以便增加一點見識，理由充分嗎？」

　　「有很多事，不需要理由。對付張家全，就是這種事之一。我告訴你，中條二孤老，就是因為在養傷期間，閒不住而生好奇心，終至因好奇所獲得的秘密而送命。蔡姑娘，明白在下的意思嗎？」

　　「不需閣下點醒。」

　　「聽在下的勸告，不要再好奇，不要再妄動，為緝獲張家全而努力吧！旁事不必問聞。」

　　「是警告嗎？」

　　「對，也是威脅。」

　　「哼！你是……」

　　「言盡於此，你會遵守嗎？」

　　「本姑娘……」

　　「下次，你不會如此幸運了。祝好運……」懾魂仙姬一聲嬌叱，揮劍一躍而上。

　　侍女也不慢，自斜方向長劍一揮，無畏地夾攻。

　　灰衣人身形一閃，眨眼間便遠出三丈外去了，哼了一聲，不屑拔劍反擊，再一閃，驀爾失蹤。

　　懾魂仙姬大吃一驚，喝住侍女，驚疑地疾退，從黑暗的小巷急急撤走。片刻，灰衣人在原處重現。

　　場中多了另一個灰衣人，像是從地底下突然冒出來的。

　　「為何阻止我殺她？」重回原處的灰衣人沉聲問。

　　「你永遠學不乖。」新來的灰衣人說：「所以不能獨當一面，你必須記住，必須重視利用價值。增加一個可以利用的人手，永遠比增加一個敵人有利。」

　　「這鬼女人好奇，有恩怨分明的愚蠢念頭，她尋根究柢，會對我們構成威脅，已經失去利用價值了。」

　　「不然，她是個聰明人，今後不會再犯錯誤。她這種人江湖經臉豐富，手面廣，找消息的手段很高明，所以還有利用價值，所以我阻止你殺她。」

　　「幸好事先有所準備，不然就壞事，想不到中條二孤老知道得那麼多。」

　　「人老成精，咱們就是忽略了這兩個老鬼，幾乎誤了大事。走吧！今晚不必再去客店監視了。」

　　兩人舉步向巷子裏走，驀地左右一分，形影俱消。

　　夜空寂寂，巷尾的廢墟中除了蟲聲唧唧之外，鬼影俱無，聽不到任何異響。

　　久久，毫無動靜。

　　久久，原來的灰衣人重現，但不在原處，在右方的最後一家破敗小屋旁。

　　另一個灰衣人，則在對面的斷牆下現身。

　　「奇怪，真聽錯了？」原來的灰衣人用懷疑的口吻說：「也許是夜梟的呻吟聲，躲在廢屋裏發聲折傳，所以我們聽錯了。」

　　「所以疑心生暗鬼。」上空突然傳來陌生的語音。

　　兩人一怔，先側閃丈外，再機警地舉頭上望。

　　半塌的屋脊跨坐著一個黑影，似乎相當悠閒，拿屋脊當馬騎。

　　「格格格格……」黑影發出一陣怪笑，聲如梟啼，不但刺耳難聽，而且令人感到寒意陰森如聞鬼哭。

　　「什麼人？」原先的灰衣人沉聲問。

　　「格格格格……是鬼。」黑影笑著說。

　　「下來說話。」

　　「來了。」

　　聲音入耳，上面已不見人蹤。

　　「從客店跟蹤你們到延唐寺，然後又跟回來，真辛苦。你們跟蹤懾魂仙姬的身法，真是可圈可點，在下幾乎跟不上呢。」黑影在三丈外一堆瓦礫中發話。

　　兩個灰衣人輕功已臻化境，目力超人，聽覺更是銳敏。可是，竟然不知道黑影是如何下來的，又如何能鬼魅似的幻現的。

　　「為何跟蹤我們？」

　　「白天，我看到海山進入客店，以為他住在該處，所以準備晚間去拜望他。」黑影泰然自若發話：「豈知他根本就不在長治老店落腳，白來了。剛好碰上你們兩位仁兄，一左一右跟蹤懾魂仙姬，我也一時好奇，所以跟來了。也許，我的好奇也將因此而送命呢。」

　　「是的，你將因此而送命，貴姓呀？」

　　「我就是你們要找的張家全。」

　　一語驚人，兩個灰影先是吃了一驚，然後興奮欲狂，身形一閃即至，一左一右夾住了張家全，形成夾攻陣勢，氣氛一緊。

　　「踏破鐵鞋無覓處……」原先的黑影欣然說。

　　「得來十分費工夫。」張家全嘲弄地接口：「我猜，你們所站的部位，適宜使用三棱透風錐，交叉發射，十拿九穩。」

　　「閣下，咱們奉命要活的。」

　　「呵呵，奉誰之命呀？」

　　「讓你猜三次。」灰衣人調侃的口吻中，充滿了得意和自信。

　　「你們知道嗎？我不打算要活的。」

　　「廢話。」

　　「我是個獵人，對挖坑裝陷阱毫無興趣，太辛苦太麻煩，我喜歡乾脆俐落面對猛獸格鬥，我認為猛獸也有發揮長處的權利。你們知道嗎？與猛獸格鬥，必須一擊致命，受傷後的猛獸，危險性增加十倍。所以，我從來就不打算要活的，活的猛獸攜帶起來真不方便哪！兩位。」

　　人影一閃一晃，幅度很小，隨即在原地重現。

　　利器破風聲令人聞之毛骨悚然，共有六枚三棱透風錐在空間裏以高速飛行，遠出五丈外，嘯風聲仍然銳利剌耳，可知勁道兇猛極了。

　　兩個灰衣人說要活的，已表明不用暗器，但卻乘張家全說話分心的機會，用暗器行致命一擊。

　　估計張家全會向兩側閃避，估計卻落了空。

　　「我告訴你們。」張家全的語音平靜極了：「你們整天為生活奔忙，為計算別人而用盡心機。而我，除了吃飯睡覺之外，晝夜不斷鍛煉自己，在深山大澤中出生入死，與毒蟲猛獸玩命。每天要花兩個時辰以上練暗器，二十年來從不間斷。如果你們兩個人就能用暗器斃了我，我豈不是白活了二十年。」

　　劍鳴似龍吟，兩個灰衣人同時拔劍。

　　「你們知道嗎？」張家全擺出教訓人的面孔：「一頭猛獸攻擊時，有四條腿二十個利爪可用，還得加上一條可攻擊的尾巴，龐然巨物如山嶽般壓倒，危險性可想而知。而一個人手上有刀劍，必定寄望在刀劍上，攻擊時只能算一點攻擊，比猛獸少了四倍的攻擊力量。老兄們，你們兩個加起來，不客氣地說，還不如一頭猛獸。」

　　劍光如電，兩把劍吐出萬道金蛇，劍氣徹骨裂膚，罩住了正說得津津有味的張家全。

　　劍山壓到，驀地刀光如千百道光華閃爍，罡風大作，刀光與聚合的劍虹陡然交織。

　　光華閃爍中，乍明乍滅，聚合、穿織、飛散、逸出。

　　一觸即分，光華乍斂，風止雷息。

　　人影三方分立，都換了位置。

　　「呃……啊……」原先的灰影發出可怕的叫號，身形一晃，「噗」一聲劍脫手墜地。再一晃，向前扭曲著栽倒。

　　「一擊致命。」張家全平靜的嗓音在夜空中傳出：「人是跑不贏猛獸的，必須一擊便中。強存弱亡，這是千古不移的道理。」

　　另一個灰衣人的信心與勇氣，因此致命一擊而迅速消退沉落。

　　他不再搶攻，長劍一領，佈下了嚴密的防衛網，小心翼翼地移位以鞏固自己的防衛地勢。

　　張家全抱刀屹立，任由對方移位，僅徐徐轉動身軀，保持面向敵的泰然姿勢。

　　「我說過。」他的語氣似乎更為平靜，也顯得更為冷酷：「猛獸也有發揮長處的權利，因此多年以來，我絕不偷襲，一定給予猛獸公平的格鬥機會。猛獸有猛獸的尊嚴，人也應該有。你兩個狗東西就沒有尊嚴，你們根本就沒給中條二孤老任何機會。上！」

　　「快……逃……」倒地的灰衣人，發出瀕死的呼叫，在自己的血泊中猛烈地一呼，開始斷絕呼吸。

　　灰衣人不敢上，驀地向後飛退。

　　一聲豹吼，人到刀到。

　　好狂，好野，雷霆萬鈞，風雲變色。人與刀渾如一體，刀出處恍若電光激射，那股威勢足以令對手心神崩潰，如羊見虎。

　　灰衣人逸走如電的身法，仍然不夠快。

　　刀氣壓體中，灰衣人大旋身劍發穿心一劍，不再保護自己，要給張家全致命一擊，同歸於盡。

　　「錚！」火星暴射，刀崩開劍，隨即排空直入，血光崩現。

　　握著劍的手飛出三丈外，刀光再閃，刀背「噗」一聲敲在灰衣人的右膝上，人體倒地。

　　腳踏住了胸膛，刀尖抵在咽喉下。

　　「海山到底是什麼人？」喝問聲似沉雷。

　　「哎……」灰衣人痛得不住狂叫。

　　「說！」

　　「是……是要……要殺你的人……」

　　「他為何要殺那些廢王？」

　　「我……我不知道……」

　　「報你的名號。」

　　「我……」

　　「說！」

　　「先……先救我，我的血……快……快要流盡了……」灰衣人的右手齊肘而斷，鮮血如泉。

　　「報名號，我放你一馬。」

　　「呃……」灰衣人渾身一震，手腳一鬆。

　　張家全頹然將腳挪開，懊喪地收刀。他的腳已控制了對方的氣海，但對方仍能自斷心脈，大出他意料之外。

　　對方根本沒將一代女魔懾魂仙姬放在眼下，可知定是武功超絕的高手，但居然在受制中自斷心脈，可知必定比他所估計的分量更重更高。

　　「海山兄妹居然有這種特等高手在暗中聽候差遣，委實令人莫測高深。」他心中暗忖：「看來，真得用些心機與他周旋才行。」

　　他將兩具屍體丟入廢墟，失望地離去。

　　※※※

　　尹香君的客房在三進後的獨院內，她包下了這間獨院。兩位長隨住在鄰房照料，負責與店中派來的兩名僕婦聯絡，處處表現出老練、精明、細心，妄想前來窺探的人，真得千萬小心。

　　其實她為人隨和，談吐不脫江湖兒女本色，打扮雖然像大家閨秀，外表卻仍然不時流露出不知世情險惡的童稚，當然也俏皮慧黠。

　　三更天，它仍然在燭下整理自己的衣裙，脫線的地方須加幾針，該補的地方就補。

　　一位姑娘家遨遊天下，身邊沒帶有侍女，長隨卻又是剽悍粗豪的兩個中年人，不便的地方太多了。

　　她是那麼細心專住，針線女紅的功夫不差，燭光下，一身羅裳充滿女性的魅力，美麗的面龐顯得更添美麗。

　　她在補一件月白春衫，似乎右袖邊脫了線，一針一線，細心而安詳，真像在深閨縫嫁衣的小姑娘。

　　房門悄然徐啟，無聲無息。

　　客房寬闊，有內間，她在外間補縫，外間本來就可以當客室使用。

　　一張圓桌，兩隻燭臺。

　　她是面向內間的，身後的房門她不可能看得到。

　　而且，房門開啟悄然無聲。

　　這是說，門臼一定事先點了油，或者注了水。

　　「自己拉凳子坐。」她似乎在向燭臺說話：「我知道你要來。桌上有茶，剛沏的。」

　　海山一身輕勁裝－－做賊的裝，夜行衣。

　　有腳步聲了，不需偷偷摸摸啦！

　　拖出右首的長凳，海山笑吟吟地坐下了，大大方方地自己拖過茶具盤，自己斟茶，也替姑娘斟了一杯。

　　「姑娘好精巧的手藝，江南女紅天下聞名。」他將茶遞過：「幸會幸會。」

　　「很難說，海公子。」姑娘俏巧地咬斷一根線頭，那細柔的舉動充滿美感，抬頭注視著英俊的海山嫣然微笑，笑容更美，頰邊綻起梨渦，大概形容美的「梨渦淺笑」，就是這個樣子。

　　「怎麼難說呢？」海山笑笑，喝了一口茶。

　　「不相識的人，很少會變成不共戴天的仇家。」姑娘放下針線：「即使有一方不幸家破人亡，也不是有意造成的，天災人禍，勢不由人，不幸與災難只能付諸天命，不能認為是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但認識的人，就不一樣了，往往最知己的朋友，會變成不共戴天的死仇大敵。」

　　「姑娘意何所指？」

　　「你呀！」

　　「我？」

　　「是呀！以往，你我不認識。」

　　「不錯。」

　　「你如果夜侵客室，我不認為這是不共戴天的罪行，這只是偶發事件，你我本來就互不相識。」

　　「這……」

　　「但今天在店堂，你我認識了，彼此一團和氣，像朋友般打招呼。現在，你就穿上一身賊衣，身上帶了劍，扮偷香賊登堂入室。你說，怎麼說？」

　　假使姑娘大吵大鬧，興師問罪，一定會讓對方惱羞成怒，出下策來硬的，反正人不要臉萬事可為，甚至會舉出一千個理由表示自己有權霸王硬上弓。

　　但她細聲細語，微笑如花，像在向知心的人傾訴，情調美極了，誰又能煞風景破壞這美好的情調？

　　海山臉紅耳赤，發了一陣僵。

　　任何人都會找理由，為自己的行為辯護，這是保護自己的天生本能。

　　任何歹徒惡棍，都會編出理由，來為自己所做的傷天害理勾當辯護，把自己說成合情合理合法的正當行為，決無例外。

　　海山也不例外，呆了一呆，就找到正當的理由。

　　「尹姑娘，你是不是武斷了些？」他臉上換了笑意：「要不，就是誤會了我的來意。」

　　「真的呀？」姑娘笑問，笑得甜甜地。

　　「我知道我現在的行徑，容易讓人誤解。」

　　「真意為何？」姑娘緊問：「我是一個很好的，很不令人煩的好聽眾。」

　　「姑娘也參與了沁州劫車事件？」

　　「我否認。你可以去問懾魂仙姬蔡大姐，是我勸她們不要輕舉妄動的。不瞞你說，我是受害人。」

　　「受害人？」

　　「我從北面路過，官道戒嚴，誤了我的行程，不是受害人又是什麼？為了趕路，所以我繞路而行，中途碰上了這些男女強盜，如此而已。海公子，你不是官方的人吧？怎麼追究起這件胎死的罪案來了？」

　　「我不是公門人。」海山一口否認：「只是對一些事頗感困惑。」

　　「請說。」

　　「姑娘曾經向蔡紅姑說過一些話。」

　　「對，你應該已經調查清楚了，事實上當時在場的人很多，守不住秘密的。」

　　「姑娘曾經說，威鎮關外，出身長春門下的燕山三劍客全來了。」

　　「不錯。」

　　「姑娘的消息來自何處？燕山三劍客又是什麼來歷？希望……」

　　「我一定要答覆嗎？」

　　「我在請求。」

　　「好，我說。」姑娘將衣物放回筐籃：「途經太谷，當時護軍大半留駐，次日方折返太原，我就住在太谷老店中。太谷老店設有酒肆，有些護軍到酒肆轟飲，三杯黃湯下肚，口沒遮攔百無禁忌，我就是從護軍口中，知道有這麼三位關外高手在暗中保護車隊。至於燕山三劍客的來歷，抱歉，我是江南人，一輩子沒聽說過江北的事，更不用說迢迢萬里外的關外高人了。不過，倒曾聽人說過有關長春門的一些傳聞。」

　　「姑娘知道些什麼？」

　　「那是家父說的。」

　　「令尊行空天馬，天下奇士，見聞廣博自在意中。」

　　「公子誇獎。長春門開創祖師，是元初仙師長春真人丘處機。當時蒙人仇視漢人，一度曾有火焚天下殺絕南人的計畫，後來總算被首相耶律楚材極力反對而取消。蒙人信佛，又在西域帶來回教，因此對佛道弟子稍為寬大。丘仙長就利用玄門包庇了許多抗元志士，這就是長春門受到北地武林同道崇敬的原因，長春門也因此而成為天下名門。大明建國之後，燕王國師道衍仇視長春門，長春門便退出關外，從此與關內不通往來。海公子，你出身廬山天絕狂叟門下，問這些有何用意？」

　　「我只想瞭解一些武林情勢而已。」

　　「滿人入主天下，長春門當然也隨之而君臨中原，你要瞭解長春門的底細，恐怕得向關外人士打聽了。至於軍中有沒有長春門下，也得向滿人打聽。找我，那是問道於盲。」

　　「承教了，打擾姑娘，告辭。」海山推杯而起。

　　「海公子僅達到一半目的。」姑娘也站起嫣然一笑。

　　「呵呵！姑娘知道我另一半目的？」

　　「知道。」

　　「請教！」

　　「畢竟我是一位姑娘，不便說。不過，即使你想達到，也不會成功。」

　　「真的呀？」海山臉色有點異樣。

　　「你外面的三個人，絕對擺平不了我那兩位叔叔。你，還不可能把我的衣裙撕掉。」

　　「你很有自信？」

　　「不錯。」

　　海山手一抬，陰風乍起，一道看不見的罡風勁流，指向姑娘的胸口七坎要穴。

　　剎那間，另一手五指像鷹爪，似乎在一伸之下，平空加長了一尺。

　　隔著圓桌，姑娘淡淡一笑，左手輕輕一拂，迎面襲來的罡風勁流，似乎速度增加了一倍，折向斜走。

　　「啪」一聲輕響，近鄰的一座茶几，突然在八尺外崩裂。

　　同一瞬間，她的纖纖玉指，像一把鋼錐，指向抓來的手爪掌心。

　　海山是行家，行家中的行家，指發的罡風勁流被引偏，已知碰上了可怕的勁敵，怎敢寄望在爪上？

　　他猛地疾退八尺，燭火搖搖。

　　身形未穩，姑娘的左掌猛地一拂，看似無力無勁，但她莊嚴肅穆的神情，已可表示她這一掌反拂，已經神功默運，非同小可。

　　一聲沉叱，海山連發兩掌，風雷迸發！

　　兩支燭像在狂風中搖撼，桌上的茶具不向外飛，反而向上一蹦，在半空中炸裂成碎屑，紛紛向下直墜在桌面上。

　　海山已退至壁根，臉色泛白。

　　「你最好不要拔劍。」姑娘神色莊嚴，鳳目中突然光芒閃爍：「我告訴你，我遨遊天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誰想要我的命，我不會饒他。」

　　海山的手，已經抓住了劍靶。

　　「順便告訴你。」姑娘粉面上殺氣湧現：「我不敢說我如何了不起，至少在兵荒馬亂中，我可以自保。不要惹起我的殺機，對你將大有好處。像我這種人，隱起身來將如神龍見首不見尾，白晝鬧市殺人，不會有蹤跡可尋。所以，你最好不要動其他不好的念頭。夜已深，不便久耽，你可以走了。」

　　海山發出一聲低喝，目光落在虛掩的房門上。

　　「來了來了，不要發訊號。」外面有人叫。

　　房門推開了，人一湧而入。

　　三個穿夜行衣，戴了只露雙目的頭罩，目光遲滯的人，被尹姑娘的兩位長隨推入。

　　海山大吃一驚，自己的三個武功出類拔萃的人，怎麼不曾經過打鬥，就變成這副德性？

　　俘虜，一點也不假，他的三個同伴，不明不白就成了對方的俘虜。

　　「他們勞累過度。」一位長隨笑笑：「在外面打瞌睡，快醒啦！」

　　「熊叔，放了他們吧。」姑娘回復了嬌艷的笑容，大概不再生氣了。

　　「是，小姐！」熊叔笑吟吟地說，拍拍第一個人的背心。

　　那人打冷戰，眼睛開始動了。

　　「海公子，我這位熊叔叔的綽號，才真的叫飛熊。」姑娘向海山笑說：「所以在白天，我請你改綽號為飛龍，以免混淆。其實你只是信口胡說綽號嚇唬馮堡主那些僕從，飛熊的綽號並不悅耳呢！」

　　「真巧，可能是巧合，也許是你我有緣。」熊叔笑吟吟地說：「在下熊海，姓熊名海，名成了你的姓，你說巧不巧？」

　　「在下記住諸位了。」海山恨恨地說。

　　「我姓羅，單名維。」另一名長隨接口：「不妨向江湖朋友打聽我這號人物，就知道你該怎麼對付我了。我其實手底下不甚了了，浪得虛名不難對付。」

　　「諸位，請便。」飛熊舉手送客。

　　海山總算很有風度，向姑娘抱拳施禮。

　　「諸多唐突，恕罪！後會有期。」他強笑著說。

　　「好說好說。海公子，不送。」

　　海山再向熊、羅兩人行禮，帶了三個人狼狽而走。

　　他們是從屋上走的，到了店右的屋頂，暗影中閃出一個夜行人。

　　「你是誰？」海山低聲問。

　　「五行。」

　　「哦！兩個人，熊海、羅維，是何來路？」

　　「人在這裏？」

　　「是的。」

　　「離開他們遠一點。」

　　「怎麼？」

　　「飛熊熊海，摘星手羅維。二十年前他們出道，功臻化境，遊戲風塵，號稱江湖八傑之二，神出鬼沒，還沒聽說有人對付得了他們。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知道了，退！」

　　「是！」黑影應喏著隱去。

　　「告訴所有的人，留意他們。」海山向身後的三個同伴交代。

　　「遵命！」

第六章　刀下誆語

　　一個不易看清的淡淡人影，恰好在海山四個人跳下小巷時，出現在他們先前站立的屋頂，毫不遲疑地飛掠而過，無巧不巧地縱落在尹姑娘所住的獨院屋頂上。

　　人影乍現，飛熊輕靈地迎面截住了。

　　雙方都快，也遭遇得倉促，來不及看清形影，劈面撞上了。

　　飛熊以為是海山的人，去而復來未免太可惡，也就不再客氣，劈面就是一掌劈出。

　　已經知道對方身懷絕學，豈敢大意，這一掌當然威力無倫，石破天驚。

　　黑影是張家全，他要繼續踩探海山的下落。

　　先是掌聲乍爆，然後是瓦裂椽折，一陣怪響急震中，飛熊倒飛而出，翻騰著下墜。

　　張家全腳下斷了兩根瓦椽，這種老屋真不夠結實，人隨著大破洞向下沉落，壓垮了年代久遠的承塵，轟然下墜。

　　這可妙，百年老店的承塵上，積壓真有三寸厚，這一出現五尺大的破洞，幾乎所有的積塵隨著往下傾瀉，煙塵瀰漫，嗆得人受不了。

　　下面的住客更受不了，真應了一句話：禍從天降。

　　又是妙，這是尹姑娘的內間。

　　她剛就寢，天氣熱，僅穿了褻衣褲。

　　褻衣其實該稱胸圍子，露出香肩和一雙粉臂。中衣倒還像樣，綢質的薄薄長褲，這是江南人的習慣，本地人可不穿這種累贅。

　　床頭的燭臺幸好未被波及，但燭火搖搖視度不良，加以塵埃紛落滾滾瀰漫，那分得清下墜的人是老幾？

　　她被響聲驚得從床上飛躍而起，碎瓦、折木、裂板、塵埃……可把她弄得狼狽萬分，一大堆亂七八糟暴雨般向下落，灰頭土臉一塌糊塗。

　　混亂中，她隱約地看到下降的人。

　　一聲嬌叱，她在塵埃滾滾中，雙手排開下砸的碎承塵板，憤怒地撲上了。

　　張家全由於發掌拒敵太過倉猝，未能發揮真力，而飛熊是全力施展，因此受到強烈的震撼，手臂發麻，頭腦有點暈眩，塵埃也嗆得他受不了，那知自己身在何處？

　　聽到叱聲，看到朦朧貼身的人影，身形還沒完全飄落，百忙中雙掌齊推，本能地出手自保。

　　雙方貼身，手一伸便及體。

　　幸好雙方都在狼狽忙亂中，突然的出手攻擊勁道有限，來不及運注內力，不然這一擊必定出人命。

　　雙方都有一隻手掌，拍中對方的胸口，同在塵埃飛揚中暴退，都禁受得起打擊。

　　張家全吃了一驚，神智一清，這才看清自己所攻擊的是一位半裸的女人，不等身形穩下，單足一點地，一鶴沖霄扶搖直上，穿破洞重登瓦面，如飛而遁。

　　「對不起……」臨行他向破洞口叫。

　　摘星手上來了，但已慢了一步，追之不及。

　　「這鬼地方真不能住了！」下面傳出尹香君窘急的叫喊聲。

　　五行堡的人，在店中進進出出，一個個鬼鬼祟祟。

　　而且，人數一天天增加，三三兩兩男男女女，來去匆匆，連店伙也弄不清五行堡到底有多少人住店。

　　昨晚店中不安靜，但五行堡的人毫不介意。

　　一早，所有的人幾乎都匆匆離店走了，不知道在忙些什麼？留在店中的人，似乎只有黑牡丹馮秀秀主婢。

　　尹姑娘換了獨院改住上房，恰好與姓費的神秘年輕人住在同一進。

　　二更天，張家全出現在守備府的幽暗角落中。

　　他沒有幫手，江湖門徑不熟。

　　府城雖然算得是他的地盤，但卻沒有半個熟悉的朋友，因此不可能打聽到確實的消息，一切都得在暗地裏摸索。

　　海山是跟蹤的能手，也是擺脫追蹤的行家。

　　憑張家全的能耐，怎能釘牢這個神出鬼沒的老江湖？所以只好自以為是地，有耐心地逐步探索。

　　他曾經在無意中發現海山從守備府的角門出來，因此決定在守備府搜索。

　　猛獸有一定的活動地盤，只要有耐心，一定可以找出獸蹤的。

　　守備府是原來的王府，王府本身就建有囚室。

　　目下的守備府權力大得出奇，知府和長治知縣，比一個聽差還不如，守備府一手掌握了軍、民二政。

　　衙門裏的囚犯，知府知縣是不敢過問的。

　　囚房的另一端是秘密刑訊室，這天晚上燈火通明。

　　堂上，高坐著一位校尉，一旁是獄官、司書、檢校……另一旁，高坐著伊爾根覺羅‧阿林，與三名游騎兵的軍官，他們是貴賓。

　　堂下，可憐的太行三仙之一的飛霞老道，手被反銬，腳下有三十斤的腳鐐，脖子有拖鏈，在四名精壯的獄卒連拖帶推下，壓跪在堂下動彈不得。

　　問案校尉向伊爾根覺羅‧阿林打手式，阿林點點頭回答，表示就是這個人。

　　「烙刑伺候！」問案校尉大聲叫。

　　堂下的官兵們應喏一聲，片刻，便弄來了火炭熊熊的火鼎和烙鐵，往案下排放停當。

　　天氣本來就夠熱，加上這麼一座熱流蕩漾的火鼎，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冒汗，火氣更旺了。

　　飛霞道人卻感到渾身發冷，冷得發抖。

　　刑杠抬來了，穿架著老道的雙腋，老道便失去了活動能力，向下一壓，老道的雙腳也不能動了。

　　四個行刑手對付他，有如老鷹捉小雞。

　　兩名刑手在搬弄烙鐵，怪眼盯著他像餓狼覓食。

　　一名行刑手拉開了他的胸襟，露出長了黃毛的胸膛。

　　「你必須真供，老道。」問案校尉聲如閻王問案：「以免皮肉受苦。口供不對，每次烙三分。」

　　「你……你們要……要問什麼？」他心膽俱裂叫號。

　　「沁州陰謀搶劫車隊，有你一份？」

　　「是……是的，但……但小道不……不是劫……劫車，而……而是想見……見一個人。」

　　「誰？」

　　「山……山陰王的妃……楊……楊氏。」

　　「唔！你很合作。有那些同謀？」

　　「楊妃的妹妹楊……楊芷姑，江南劍客吳……吳劍虹，八方刀周……周三畏，還有……還有懾魂仙姬一……一群女人。」老道有問必答，不敢不答，烙鐵如果烙在胸膛上，那可不是好玩的。

　　「到目前為止，你的合作口供總算大致相符。」問案校尉一陣陰笑：「好好保持合作吧！本官不希望把你烙死烙焦，就看你的了。失敗了，你為何又來？」

　　「楊芷姑不……不肯放棄……」

　　「不放棄什麼？」

　　「救走她……她的姐姐。因此，我……我們……」

　　「那些人？」

　　「楊芷姑、小道、吳劍虹、周三畏……」

　　「懾魂仙姬呢？」

　　「她在沁……沁州，就……就不管了。」

　　「唔！大致相符。你們以後怎樣？」

　　「往北跟……跟到黎城，跟……跟到東陽關，發覺車……車隊全……全變了，人……人都不見了，車隊也……也七零八落。因此便往回……回找。小道不願意……便獨自離開了。傍……傍晚……一進城，便被公……公爺們捉來了。」

　　伊爾根覺羅‧阿林向問案校尉連打手式。

　　問案校尉不住點頭。

　　「你是在什麼地方離開他們的？」換了伊爾根覺羅‧阿林訊問。

　　「在東陽關。」

　　「他們呢？」

　　「小道只……只知道他們要……要往回路尋……尋蹤，以後的事就……就不知道了。」

　　伊爾根覺羅‧阿林向問案校尉口打手式，其中砍頭的手式極為明顯，然後離座，帶了從人匆匆走了。

　　刑訊室前面的院子暗影中，張家全也悄然撤走。

　　十一匹駿馬叫開了城門，向北絕塵而去，領隊的人，正是伊爾根覺羅‧阿林。

　　張家全想起與鬼谷老人救六合王的事，心中一動。

　　海山這漢奸，與他的私人仇恨，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有跟去看看楊芷姑的衝動。

　　他越城而出，次日在城外買了坐騎，向北急趕。

　　※※※

　　第二天近午時分，處決廢王們的刑場北面兩里地，官道旁的一座小涼亭，一位老農在亭中歇腳，一看便知是附近的鄉民。

　　楊芷姑一身村姑裝，長包裹中裏有劍。

　　吳劍虹與周三畏也是鄉民打扮，刀劍裹在衣內，從北面向涼亭接近，神色不安，眉梢眼角有重憂。

　　「歇歇腳喝口水。」江南劍客說，首先入亭，瞥了老農一眼：「奇怪，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黎城的人眾口一詞，說車隊進城就是那副鬼樣子，護軍不足三十騎，也沒有與車隊走在一起，車隊沒有乘馬跟隨的人。這是說，車隊在到達黎城時，已經完全不同了。」

　　「所以，要在這段路上找線索。」八方刀舀水解渴：「車隊出潞城是好好的，按他們的行程，潞城至黎城要不了兩天，而車隊進黎城卻是兩天後的入黑時分。所以，毛病一定出在這一段路上。」

　　「哦！你們是說好幾天以前，經過此地的軍方車隊？」老農夫突然問。

　　「是啊！老人家。」江南劍客興趣來了：「二十八輛車，十幾位乘馬的，衣著華麗的人。一百名穿甲護軍，幾十騎遊勇。哦！老人家可曾……」

　　「我看見的。」老農向南面的山坡官道一指：「瞧！在那兒，在那兒紮營，埋鍋造飯，不許人接近。老漢在這裏看到的，可惜看不見山坡那一邊的情景。」

　　「逗留多久？」

　　「大概有一兩個時辰，未牌才走的。」

　　「你看見他們走的？」

　　「沒有。」老農搖搖頭：「老漢家在山那邊，在山上只看到隱約的車馬走動，是不是他們，還不敢決定呢！」

　　「謝謝啦！老伯。」

　　「不謝不謝，你們問這些……」

　　「我們有人跟著車隊走，事後人不見了，所以沿途詢問尋找。」

　　「哦！難怪。」

　　江南劍客一打眼色，再次向老農道謝，出亭便走。

　　老農目送三人的身影去遠，陰陰一笑也動身出亭。

　　他們先到達埋鍋造飯的地方，找到了車轍，找到了紮營的遣跡，找到了遺棄的雜物。

　　找到了兩隻小孩遺落的鞍子，和一些撕掉的布帛。

　　不幸的預感，震撼著他們。

　　正在找，八方刀突然發出恐懼的驚呼。

　　百步外的草叢中，陸續有穿箭衣的人長身而起，四面八方，足有五十個人。

　　伊爾根覺羅‧阿林站在西北角提刀屹立，相距百步外，仍可感到殺氣迫人。

　　化裝為老農的人，站在一側不住陰笑。

　　「從南突圍！」八方刀撤刀急叫：「咱們中了圈套，糟了。」

　　「走不掉的，老哥。」江南劍客苦笑：「你四面看看，三里之內，連一株藏身的樹都沒有。唯一的辦法，是殺一個算一個。」

　　「我……我該死，我……我連累了你們……」楊芷姑一面拔劍一面哭泣，丟掉包裹準備拼命。

　　「這是我們命該如此，不怨誰。」八方刀長嗡一聲：「拼吧！是時候了，國破家亡，活著也是痛苦，我八方刀周三畏不是忠臣義士，至少今天拼死了，還不算遲。走吧！我領先。」

　　「往東走！」伊爾根覺羅‧阿林聲如沉雷：「半里外，有處山窪，有新土覆蓋，下面是你們的主子，你們可以去憑弔一番，我給你們片刻工夫。」

　　三人大踏步向東走，真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氣概。

　　站在一排新土面前，腥臭的氣味中人欲嘔，覆蓋血跡的土蓋得薄，所以太陽一曬，腥臭蒸騰透土而出。

　　「天啊……」楊芷姑跪下哭倒，匍匐著站不起來了。

　　兩位風塵俠客，酸楚地緩緩下跪，老淚縱橫。

　　四十餘名箭衣大漢，緩緩合圍，一個個神色莊嚴，臉無表情。

　　「我給你們機會。」伊爾根覺羅‧阿林獨自上前：「我尊敬你們，讓你們像勇士一樣，在格鬥中成仁。」

　　「我也尊敬你。」八方刀拭去淚水，面對威風凜凜的伊爾根覺羅‧阿林：「我，大明遺民周三畏。」

　　阿林舉手一揮，大踏步出來了一名漢子。

　　「我，西林覺羅‧烏雅。」大漢抱刀行禮，操著純熟的漢語大聲說：「大清驍騎尉。」

　　一聲銳嘯，雁翎刀火雜雜向前衝刺。

　　「錚！錚錚！」雙刀瘋狂地糾纏，人影飄搖。

　　雙方同樣的驍勇，同樣的刀法純熟狂野，你來我往捨死忘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好一場激烈兇悍的惡門。

　　雙方刀上的火候半斤八兩，棋逢敵手。

　　力與力的拼搏，百十刀之後，善於養力的人漸佔上風。

　　在狂亂的閃動人影中，飛舞激射的刀光內，突然傳出一聲沉喝，一聲破風的刀吟，人影終於分開了。

　　西林覺羅‧烏雅衝出三丈外，突然扔刀摔倒。

　　一聲沉喝，躍出另一名大漢。

　　「德都勒察欽。」大漢大聲報名，聲到，刀到，人到，森森刀氣徹體生寒。

　　八方刀真力耗損甚巨，大汗徹體。

　　江南劍客一躍而上，要換下八方刀，但已來不及了，伊爾根覺羅‧阿林已揮刀截住，刀似雷霆銳不可當。

　　德都勒察欽已撲向八方刀，攻勢如狂風暴雨，一刀連一刀綿綿不絕，搶制機先全力施展。

　　楊姑娘剛衝出三五步，身側已有一名虯髯大漢虎跳而來，嘯聲如雷震，刀光漫天徹地而至，她不得不定下心神揮劍接鬥。

　　江南劍客碰上了高手，碰上了勇士中的勇士。

　　伊爾根覺羅‧阿林，名義上是雜牌游騎兵的領隊，其實是飛龍秘隊的幹員，未調任飛龍秘隊之前，他已經是大名鼎鼎出身正黃旗的三旗侍衛一等巴圖魯（勇士），刀上的技巧、力道，紮實、超人一等。

　　他身經百戰，刀下無敵，比起江南劍客以詭奇劍術在江湖鬼混的經歷，他的根基紮實多多。

　　狂攻三二十刀，已取得優勢，把江南劍被逼得八方遊走，遞不出劍招。

　　一聲慘叫，八方刀首先被砍斷了右腿，摔倒時身軀尚未著地，刀光疾閃，腦袋被德都勒察欽砍下來了。

　　楊芷姑是武功最差的一個。

　　她的劍根本就不敢與虯髯大漢的雁翎刀接觸，十餘刀之後便岌岌可危，只能用小巧的身法遊鬥。

　　八方刀的慘叫，把她嚇得心膽俱寒，手中劍一震，被震得連人帶劍震飛出兩丈外，而虯髯大漢的如電刀光，已銜尾光臨頂門。

　　她無法招架，順勢滾倒遠出丈外，跪起一腿猛地以劍靶支地，人向劍尖上一撲。

　　「姐……我來了……」她淒厲地尖叫，劍自肚腹正中貫入向上穿透胸腔。

　　虯髯大漢到了，雁翎刀兜頭劈落。

　　刀鋒突然停頓，距頂門不足半寸。

　　她緩緩向側滾倒，劍幾乎已經看不見劍身了。

　　虯髯大漢退了兩步，「啪」一聲行抱刀禮躬身致敬，轉身收刀大踏步走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伊爾根覺羅‧阿林，一刀剖開了江南劍客的右脅，飛退丈外冷然抱刀屹立。

　　江南劍客摔出丈外，雙手在跪起時將劍捧起。

　　「人生自古誰無死……」他仰天高呼：「夢魂依舊……到……家……山……」劍在喉下一抹，鮮血迸流，人緩緩向前一仆。

　　四周，包括站在他前面不遠處的伊爾根覺羅‧阿林，不約而同舉刀行禮致敬。

　　上來兩名大漢，分立在屍體兩側。

　　「我聽得懂這兩句話。」伊爾根覺羅‧阿林沉聲說：「不能把他們埋在這裏。」

　　三具屍體拖放在一起。

　　西林覺羅‧烏雅的屍體，則由同伴抱至另一旁。

　　「到崗上去，替他們建墳立碑。」伊爾根覺羅‧阿林向北面的山梁一指：「這裏所埋的人，全是貪生怕死的賤奴，所以不能埋在這裏。」

　　後來有人在崗上看到三座墳，立了一座小碑亭，碑陰刻著兩句詩不像詩的字：「人生自古誰無死，夢魂依舊到家山。」

　　碑面，刻的是：「故明三義士之墓。」

　　不具名，僅刻了年月：「大清順治三年初秋吉日立」。

　　※※※

　　張家全潛伏在遠處的崗坡上，叢草掩住了他的身軀。

　　他心酸地目擊慘事的發生和結束，卻無能為力。

　　對方有四五十名勇士，大白天炎陽當頂，附近三里內有草無木，一無遮掩，自己即使不怕死，敢逞匹夫之勇，也力難回天。

　　只要一現身，遠遠地就會被人發現，在五十名勇士的圍攻下，他除了白賠上一條命之外，最多只能殺死對方幾個人，依然救不了這三個可憐蟲。因此，他只能強按心潮，忍住內心的酸楚，遠遠地作壁上觀，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麼孤單無助。

　　他把飛霞老道恨入骨髓，發誓要潛入守備府大牢，一刀宰了那貪生怕死的賊道。

　　當天，他趕回府城。

　　一到府城，便看到城門口掛著示眾的十二顆腦袋中，有一顆是飛霞老道的，他來晚了。

　　處決的告示中，僅提老道在潞城搶劫的事，而不提意圖搶救山陰王妃的罪行。

　　奇怪的是，也沒提搶劫的同謀犯是什麼人。

　　他感到奇怪，飛霞老道招供，分明提到懾魂仙姬蔡紅姑，為何官府不予追究。

　　海山如果是漢奸，為何不通知官府捉五行堡主？在沁州埋伏準備劫王府車隊，馮堡主是實力最強的一伙。

　　他和鬼谷老人不在告示的緝拿榜上，卻有許多人在暗中設法捉拿他兩人。

　　這一切，他必須查出頭緒來。

　　不能落店，藏匿的地方很多。

　　全城破敗的空屋，真有上千上萬家，不愁無處容身，而且他對府城的環境相當熟悉，天時地利都對他有利。

　　他卻不知，自沁州至府城附近，密探遍佈，都在全力偵查他和鬼谷老人的下落，附帶還有一個八歲的小孩方小福。

　　這些密探中，根本不知偵緝他們的理由和罪名。

　　南關金橋旁有一座大宅，大院門已崩塌了一半，裏面有二十餘間房舍，完整的數不出幾間。

　　據說，宅主人早已死光了，子孫無孑餘，族人親友無音無訊，事實上已成了廢宅，院堂草木侵階，狐鼠在內營巢。

　　據說，天一黑，幢幢鬼影忽隱忽現，鬼火螢光明滅不定，沒有人敢進入探看，大白天也陰風慘慘撲面生寒。

　　這天傍晚時分，城門已閉，但南關仍然有短暫的夜市，金橋上偶或有看到三兩個醉鬼，喧鬧著走過。

　　張家全買了一包食物，一些菜餚幾塊大餅，匆匆經過金橋，要返回古宅中進食。

　　橋兩邊有人，兩前兩後，突然把他堵在橋中心。

　　「留步！」前面的兩個青衣人，伸手攔住了他。

　　他警覺地瞥了對方一眼，半扭頭又看到了身後的兩個人手按上了刀靶。

　　「怎麼啦？」他沉著地問。

　　只消看第一眼，他便認出對方是何來路了。

　　四個人，問話的這位仁兄，他一點也不陌生。

　　可是，對方似乎並不能認出他的相貌，他的相貌已經有些少改變。

　　「在下覺得你很面熟。」

　　「真的呀？你不會是認親家吧！」說不了三句話，他的火就冒上來了。

　　他的刀沒帶在身上，所以四大漢以為吃定他了，雖則有所提防，但並不怎麼在意。

　　「貴姓呀？」大漢不介意他出言挖苦。

　　「姓海。」他突然想起了海山：「海河，很好記。你們到底是……

　　「姓海？胡說八道……」

　　「噗」一聲響，他一掌劈在大漢的耳門上，同時一腳疾飛，把另一名大漢踢得飛拋而起，飛越橋欄向河下掉。

　　說快真快，猛虎回頭狂野地反撲，掌出腳飛，出其不意痛揍，完全是猛獸的反應，以雷霆萬鈞的聲勢，快速地解決所有的勁敵。

　　在行人驚惶呼叫聲中，他挾起那位他認識被劈昏了的大漢，一溜煙過了橋，往小巷子裏一鑽，迅速脫離現場，再繞道撲奔藏匿的大宅。

　　大漢被拍醒了，眼前漆黑一片，發覺自己躺在地上，手腳發僵動彈不得。

　　「哎喲……」大漢忍不住叫起來，耳門被劈處感到痛楚，這一掌挨得不輕。

　　「不要鬼叫，我知道你受得了。」黑暗中傳來張家全的語音。

　　「你……你是……」大漢這才發覺身旁有人，也知道自己身處危境，大事不妙。

　　「我就是你們要找的張家全。」

　　「哎呀……」

　　「告訴我，貴堡主為何要搜捕我？」

　　「這……」

　　「你不說，我另找人說，你還有三個同伴昏迷不醒。當然我不會饒你，你不說，我就將你一條條的撕下來。現在，撕一條腿肉……」

　　「哎……不……不要，我說……我說……」大漢不等他撕，手指一觸大腿便狂叫起來。

　　「我在聽。」

　　「堡主得了人不少好處，所……所以……」

　　「誰給他好處？」

　　「張爺，我發誓，我要是知道，要遭雷打火燒。」

　　「是不是海山兄妹？」

　　「我真的不知道，海山的確曾經拜訪過敝堡主，並沒有談論沁州劫車以外的事。在前些時，他也拜訪過懾魂仙姬。這人在拜望蔡紅姑之前，在店堂行兇打了本堡的人呢，可知不是他。」

　　「哼！你儘管胡說……」

　　「這是天大的冤枉，我怎敢？」大漢叫屈：「敝堡主之所以要對付你，並不全是為好處，他把你看成最強悍的勁敵，連斷魂針與陰煞潛能也奈何不了你，所以……所以要除去你而甘心。」

　　說得合情合理，不由他不信。

　　「海山住在何處？」他另起話題。

　　「不知道，這位仁兄神秘得令人莫測高深。不過，海秀她……」

　　「她在何處？」

　　「她化名楚玲，躲在高升客棧，與一些鬼鬼祟祟的人鬼混，很少出外走動。」

　　「現在還在不在？」

　　「不知道，堡主不許本堡的人，管其他的閒事，要集中全力捉你和鬼谷老人。」

　　「你好好睡一夜。」張家全說。

　　※※※

　　海秀躲得很穩，她化名為楚玲，不在外面走動，以免引人注意。當然，夜間是她活動的時間。

　　不論晝夜，經常有人在她的鄰房出入。

　　鄰房也是她租的，她作為會客室。

　　天一黑，走道便黑沉沉。

　　她不許點走道轉角處那盞小燈籠，黑暗便於活動。

　　一個人影像狸貓，在高升客棧各處悄然走動。

　　二更盡三更初，全店一靜，但大統鋪的旅客，人多口雜，天氣熱睡不著，睡不著就天南地北胡扯。

　　這種地方交朋友非常的方便。

　　聊起天來，這些人的禁忌是：酒色可談，不談時政。

　　送走了三個神秘混混，海秀返回自己的臥房。

　　推開門，燈火外。

　　「怎麼說？」躲在房內的姓費年輕人低聲問。

　　「彰德傳來消息，的確有人彷彿看到鬼谷老人。」她在床緣坐下，解開包頭：「但沒發現他帶了小孩子。」

　　「彷彿？沒求證？」

　　「該有八成是真的，那人與鬼谷老人有過節，不敢討公道，所以不敢說十成把握。」

　　「這麼說來，我們要追蹤？」

　　「大概會的，老二。」她又要開始解衣沐浴了：「得由哥哥決定，他焦急得要死。小孩子如果落在彰德各地的人手中，招出身分，你我是死路一條。」

　　「煩人！」姓費的嘆口氣：「我回長治客棧，等那些人的消息，這裏你要小心。」

　　「我知道，鄰房有五支劍，料亦無妨。你也得小心，懾魂仙姬近來有點異樣，小心她。」

　　「我會留心的。」姓費的說完，啟門走了。

　　剛轉過另一條走道，那狸貓似的人影，已無聲無息地從另一面溜進來。

　　這次，海秀將房門上了閂。

　　房中早就準備好一大木盆水，大概它是個愛潔的姑娘。

　　這瞬間，她的手突然停在閂上，那雙本來美好的明眸，突然湧現濃濃的懾人殺機。

　　外面有古怪的聲息，難道又是不畏死的偷香賊？

　　鄰房藏匿著五支劍，意思是說：有五個暗中保護它的高手，做她的保鏢伺機而動。

　　她無聲無息地退至床前，吹熄了燈，悄悄抓起枕畔的劍。

　　她不是怕偷香賊偷窺春光，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胴體裸露，而是聽到了不尋常的聲音，嗅出了危險的氣息。

　　普通的危險，她是不在乎的。

　　房中漆黑，外面的人根本不可能看到房內的動靜。

　　隔鄰，傳來輕微的叩擊聲：警告的信號。

　　黑暗的走道中，突然傳出颯颯風聲。

　　鄰房竄出兩個人影，捷逾電閃，猛撲她門旁的唯一小窗，窗下伏著一個蜷曲著的朦朧人影。

　　撲出的人身法相當怪異潑野，一個躍起，一個先向前撲伏，再斜向滾出。

　　一上一下，奇快絕倫，而且悄然無聲，僅兩支劍發出利刃破風的颯颯輕嘯。

　　蜷曲著的人影不知道死神光臨，蟄伏不動一無反應，好遲鈍的偷香賊。

　　雙劍奇準地貫入蜷伏的人體內，劍上下幾乎在同一瞬間入體。兩個高手沒有擒活口的打算。

　　這些卑賤的偷香賊不值得留活口，殺了拉倒，一了百了。

　　黑暗中，突然傳出一聲懾人心魄的豹吼。

　　那是大豹與同類正面發威撲擊的吼聲，趕走同類保護地盤的吼聲。豹搏殺獵物是不會發吼聲的。

　　黑影糾纏的剎那，一接觸便重歸沉寂。

　　豹撲殺獵物就是這樣的：一口咬斷獵物的咽喉或脖子。

　　三個人影撞在一起，僅手腳不住抽搐。

　　她吃了一驚，客店裏怎會有豹出現？

　　猛地拉開門，她貼地竄出。

　　鄰房人影閃出，燭光乍現。

　　「咦！」竄出的三個人訝然叫。

　　她已從對面的壁根下站起，劍護住全身。

　　那有什麼豹？

　　也許豹已經走掉了。

　　兩個同伴死在窗下，脖子斷了。兩支劍所貫入的東西不是人，而是一件青衣包了一張小長凳。

　　「先不要察看……」她急叫，及時制止同伴奔向察看同伴的死因。

　　微風颯然，一名青衣大漢手中的燭突然熄滅。

　　一聲豹吼，風聲自右面傳出，消失在左端。燭熄的瞬間，有物自上方斜撲而下，消失在左端走道轉角處，貼地竄掠，速度駭人聽聞。

　　「砰！」人體倒地聲入耳。

　　真是豹，難怪竄走的速度如此驚人，聽覺也最為銳敏，身形似勁矢離弦，憑感覺急追。

　　不可能是豹，沒嗅到猛獸的腥味。

　　三具屍體，全是脖子被掌劈斷的，一擊致命。

　　另兩個幸運的人，狂亂地跟蹤便追。

　　黑影竄出院子，真像一頭豹，輕靈美妙的姿態矯捷絕倫，躍上屋頂，兩個起落便消失在屋脊後。

　　她大惑驚異，星光下，黑影依稀，四爪騰躍縱竄，分明是一頭豹，卻沒有尾巴。以她極為銳利的目力，居然看不清到底是虎還是豹，因為豹的身軀不可能如此修長。不算尾巴，大金錢豹的身長，決不可能超過四尺。

　　不管是什麼，她都不能放過，有三位保鏢可能已經死了，怎麼能不追查兇手？這頭豹就是兇手。

　　她追過屋脊，豹已不見了，往何處尋？

　　「你們回去察看。」她向縱上來的兩個同伴說：「看到底是被什麼怪物所傷的？」

　　城裏不可能有虎豹，至少潞安府城不可能有。戰亂期間，山區裏的小城，人死了十分之九，的確曾經有些城市中有虎豹出沒。但府城不會有，人多，城高壕深，虎豹不會進來，所以她認為是怪物。

　　下面人聲鼎沸，旅客們被豹吼聲嚇壞了。

　　右方不遠處，第四棟民宅的高聳屋脊上，她看到有物移動。星光下，動的東西一定會吸引注意。

　　她看到了，真是一頭豹，那種貓一樣的爬行動作，那種一無所懼的懶散輕靈移動。

　　後面，果然有一條尾巴在輕輕晃動。

　　如果能看得真切，她一定會發現那條尾巴是僵直的，而非柔軟的尾巴。

　　那是一把連鞘的刀，當然不可能像豹尾一樣柔軟，可惜她無法看清。

　　「嗷……」又是一聲豹吼。

　　她真應該等同伴上來，將同伴的死因告訴她的。但她等不及，不假思索地展開輕功提縱術，向第四棟民宅屋頂上的豹飛躍而去。

　　豹向側一跳，不見了。

　　隨即，出現在另一座屋脊上。

　　豹本來就是貓的同族，在樹間屋頂與貓一樣靈活，速度更快捷多多。人在屋頂上追貓，那是毫無希望的事。

　　但她不信邪，不信這頭豹能逃得過她的手下。

　　這一追，追近了大南門。

　　豹竄上了城門樓，城門樓空蕩蕩無人看守。

　　外面是南關，夜市早散，三更將盡。

　　她跟蹤追入，志在必得。

　　奇怪，怎麼不見了？

　　內側的城牆一目了然，外面的雉堞也一覽無遺，豹不可能跳下去，城牆高兩丈餘，外面有深濠，跳下去該有水聲。

　　她怔住了，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了？

　　她收了劍，定下神小心用目光向四周搜視。

　　眼角看到柱角有物一晃，再定神察看，卻又鬼影俱無，一無所見。

　　「我真的眼花了？」她向自己問。

　　她的左側方，方磚樓面突然扭動了幾下。終於，她眼角真正看到有物移動了，警覺地轉身戒備。

　　怪影似乎是從黑暗的地方升起的，眼睛看到物體移動，便入目清晰。

　　是一個人，從地底升起來的人，不是豹。

　　移影換形，遊術的一種。

　　她先前所看到的豹，至少她認為是豹的東西，就是所謂換形術。

　　她不知道移影換形術，所以覺得人是從地底下升出來的。

　　「你躲得真隱。」張家全語氣冷森無比：「但還不夠隱。你這女漢奸！這麼多可敬的人都死了，你不死，公平嗎？」

　　「原來是你！」她頗感意外。

　　「不錯，是我。」

　　「有許多許多的人在找你，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獲得你的蹤跡，你卻仍在府城出沒，是很了不起。首先，你說我是漢奸？」

　　「不錯。」

　　「你說我該死？」

　　「不錯。」

　　「咭咭咭咭……」她大笑起來，一點也沒有大家閨秀笑不露齒的好德性。

　　「你笑吧！最後笑的人才是勝利者。」

　　「等勝利者決定之後，我會告訴你我是不是漢奸，該不該死。」她拔劍出鞘：「張家全，你我曾經搏鬥過，不曾分出勝負。」

　　「真的嗎？」

　　「我認為是真的。不過，我承認你是我所碰上的所謂高手中，最剽悍、最勇敢、最高明的一個。」

　　「誇獎誇獎。」

　　「現在，是分出勝負的時候了。」她的語氣斬釘截鐵。

　　「勢在必行，一點也不錯。」

　　「這將是一場公平的決鬥，你的刀，我的劍。」

　　「我答應你公平決鬥，刀與劍。」他鄭重地說，獵刀出銷。

　　他本來就沒有用飛刀對付海秀的打算，也猜想海秀已經知道他的飛刀可怕，用公平決鬥的話來套牢他，他不介意。

　　天絕三劍，他自信應付得了。

　　劍吟隱隱，刀氣撼人心魄。

　　似乎，雙方極為謹慎地移位，沉穩地一分分移動，一足的重心未穩之前，另一足絕不妄動，隨時保持不動則已，動如雷霆的待發威力。

　　午夜的熱浪已退，城樓上似乎秋霜已臨，殺氣瀰漫，刀劍閃爍著懾人的奇光。

　　終於，氣勢升至臨界點，陡然爆炸。

　　瘋狂的刀光，狂亂的劍影，不知是誰先發動的？

　　猛然激射、閃動、流轉、破空……

　　爆發的光芒陡然靜止，天宇下，似乎仍縈迴著隱隱的虎嘯龍吟。

　　換了方位，刀上指，劍斜沉，相距丈餘面面相對，剛才那瘋狂的搏擊似乎不曾發生，那生死間不容髮的兇險已過去了，那是很遙遠的時候所發生的事。

　　海秀的右背脅部位，有物微微地飄動。

　　那是它的外裳，被刀劃破了。

　　這一刀，真兇險得間不容髮。

　　她打一冷戰，她知道自己曾經在電光石火似的瞬間，與死神打過一次交道，從死神的手掌心逃出來了。

　　她並不知道自己的背脅部份外裳已被割開，但卻感覺出護體內功在外力強壓下被擊破的震撼，和刃尖以可怖高速掠過時的瞬間灼熱。

　　生與死的分野，就是那麼一剎那，當時並沒有感到什麼，事後才覺得危險萬分，心寒膽裂，渾身冒冷汗。

　　一招幾乎分了生死。

　　「你還有兩劍。」張家全的語音堅強、有力、沉穩、凌厲，表現出強烈的信心和意志。

　　風雷再發，電光激射，死神再次光臨。

　　黑夜中，招一發便已無法改變，生與死，幾乎就在招發的瞬間便決定了。

　　僅憑豪勇是不夠的，信心也靠不住。

　　攻出的刀劍，必須從那幾乎無法臆測，無法計算的幾微空隙中貫入、發力、逸出。每一絲力道都必須匯聚於一點，心神意志集中於一點。身軀每一條肌肉都必須保持平衡，平衡才能變化，才能絕對完全控制。

　　這就是絕頂高手生死相決中，至高無上的境界，與那些用拳頭木棒亂打一氣的潑鬥，完全是兩碼子事。

　　刀，就存這電光石火似的瞬間流瀉入劍山中。

　　「錚」一聲狂震，火星激射。

　　厲嘯聲中，劍飛騰而起，飛越雉堞，飛落城下去了。

　　刀光電射，發出颯颯風濤。

　　海秀仰面便倒，危極險極，刀光一掠而過，貼胸斜掠而下，它的胸衣在刀氣中破裂、飛起，高聳的玉乳，幾乎被削掉了乳頭。

　　她急滾，刀尖如影附形掠到。

　　她魂飛魄散，渾身力道全失，渾身一軟，等待那猝落的刀光，等待最後一剎那。

　　胸口一涼，奇寒的刀尖，壓在它的胸正中，壓在她裸露的酥胸上。

　　傍立像鬼魅般的鋼刀主人，冷然屹立真像個鬼怪。

　　「為何不殺我？」她聽到自己抖懼的聲音。

　　「我正在盤算，該如何處置你這漢奸。」張家全的語氣好冷，冷得令她心底生寒。

　　「你放屁！」她粗野地尖叫，幾乎想跳起來。

　　假使刀尖不是抵在她的胸口上，她真會跳起來，暴怒的人，仍然知道克制自己，跳起來準死無疑。

　　「哼！我想到處置你的辦法了……」

　　「你才是漢奸。」她不理會張家全的話：「你要知道我兄妹要殺朱家孽種的理由嗎？」

　　「你居然有理由？」

　　「你知道天絕狂叟是如何死的嗎？」

　　「你外祖？」

　　「清兵陷九江，他老人家率領廬山群豪勤王，協助南康王朱翊宅（金旁）反攻。」她咬牙切齒說：「那狗王竟然在再次失敗後，誣指他老人家是亂民，他老人家與十八名義士，死在亂刀與槍陣下。從此，我家與朱家不共戴天。從此，我兄妹發誓，要盡所有力量，劍劍誅絕朱家的子孫，以免他們繼續為禍人間。你，你救走了我兄妹不共戴天的仇人後代，那小狗必定打起朱家皇裔的旗號，號召天下遺民義士，擁護他做皇帝，不知要坑死多少盲目復明的人，你……你……」

　　她哭了，涕淚滂沱，似乎真的傷透了心，痛傷的人就是這副德行。

　　「你……你們……就算你們的仇人是南康王。」張家全一怔，臉上的殺氣逐漸消融：「南康王與六合王是兩碼子事，天南地北各不相關，你……」

　　「他們都是王室貴族，都是朱家的龍子龍孫，都是……」

　　「住口！你這種計算方法未免霸道荒謬……」

　　「你才要住口！」她兇霸霸地叫：「假使今天他們的江山不垮，你如果得罪了六合王而逃到江西，江西的南康王會放過你嗎？你在做夢，張家全，你只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太行山野人，你……」

　　刀尖離開了那令人血脈賁張的裸胸。

　　假使他真做了那麼一件事，不但江西的南康王放不過他，天下各地上百上千的龍子龍孫，都不會放過他，那是一定的。

　　「把你的刀挪開！我要起來。」她像頭野貓。

　　「你……」

　　「要不，你就給我一刀。」她指指自己的心口：「從這裏捅進去，一下就夠了，我相信一定不太痛。」

　　他真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太行山野人，反應是直覺的，野獸般的反應，對方已經沒有敵意，而且說得理直氣壯，他的殺心便消失了。

　　當然，他怎能一刀捅進這美妙的酥胸？

　　他退了三步，收刀入鞘。

　　「你的理由不充分。」他直率地說。

　　「不成理由，是嗎？」海秀爬起整衣，胡亂地掩住酥胸：「你不能不承認。」

　　「歪理！我不管你的仇恨是怎麼一回事，你也不要干涉我的作為。」

　　「你把那禍根小鬼藏到何處去了？」

　　「我警告你。」他沉聲說：「各行其是，互不干涉，那就天下太平。如果不，我一定會殺死你。」

　　他轉身要走，海秀卻纏住了他。

　　「好吧！我不管你的事。」海秀與他走了個並排：「恕我多問，你打算用那麼一個小孩子，來號召天下義士反清復明嗎？」

　　「廢話！你看我像嗎？你以為天下義士認識我張家全？我算老幾？」

　　「那你……」

　　「我不管這些事。」

　　「哦！我明白了，你受了鬼谷老人的利用。」

　　「你胡說什麼？」

　　「鬼谷老人公冶方，據說為人方方正正，以大明遺老自居，利用你救出朱家的遺孤，自比周公，輔那個小成王，號召天下義士，他就可以從中取利……」

　　「閉嘴！你把公冶前輩當成什麼人？」

　　「好！不談他，談你。」他挽了張家全的手臂，拾級下城：「把這些煩人的事丟開。告訴我，今後你有什麼打算？不會老死太行吧？」

　　「這……」

　　「如果你有興趣，咱們結伴遨遊天下，如何？我是一個好嚮導呢！」

　　「不，我得先返家看看。哦！你不會是官方的人吧？」

　　「我像嗎？」

　　「你哥哥就像，我親眼看見他出入守備衙門。」

　　「他是向衙門裏的人打聽消息，他恨透了你。」

　　「恨我？這……」

　　「他恨朱家的人，可說已到了刻骨銘心地步。」她突然把張家全擠貼在城牆上，半裸的酥胸緊壓著他：「家全，你聽我說……」

　　叫得親極了，聲音柔柔地，十足女人味。

　　用聲音、用身子、用手……緊貼在他身上，雙手溫柔地，情意綿綿地捧住他的雙頰，鼻尖貼住鼻尖，吐氣如蘭。

　　他大為窘迫，也感到奇異的激情和不安，本能地用手抗拒，一抗拒就接觸到令他更窘迫的所在。

　　「你聽我說。」海秀貼得他更緊，壓擠在城牆上，像一條纏住獵物的蛇：「有我在，哥哥不會再對你怎樣，我們慢慢說服他，讓他忘掉朱家的仇恨，好不好？人總不能在仇恨中活，是不是？」

　　他掙扎不脫，又不能板下臉發火。

　　老實說，這種感受他一輩子從沒經歷過，奇異的感覺又興奮，又難過。他自己臉上像火一般發燙，身上每一寸地方都在發燙，真捨不得放手。

　　「是的，活得太……苦。」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雙手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地在對方的身上探索：「所以，我不管身外的事，但誰要對我存心不良，我會毫不遲疑地保護我自己。」

　　他洩露得太多了，而海秀依然不滿足。

　　「鬼谷老人其實是個好人才。」海秀引導他的手，向需要的地方摸索，用胴體來迎合他的需要，自己也陷入激情的境界：「去找他吧！他會指導你認清……」

　　城頭上，突然傳出一聲輕笑。

　　「他會認清該走的道路。」城上人扶著堞口向下說，是脆甜的女性嗓音：「年輕人的確需要睿智的人，指導正確的人生方向……」

　　張家全像挨了當頭一棒。

　　他在幹些什麼？他的手在一個溫潤的女性胴體內摸索，這豈是見得人的勾當？

　　他一驚而醒，猛地將快變成赤裸的海秀一推，一聲水響，跳入護城河，形影俱消。

　　「家全……」海秀急叫。

　　「讓他浸在水中冷靜一下。」城上的女人叫。

　　她銀牙一咬，掩好散開的外裏，吸口氣功行百脈，喜鵲登枝飛躍登城。

　　城頭空蕩蕩，鬼影俱無，空間裏，似乎隱約可以嗅到淡淡的、品流極高的幽香。

第七章　迷香落難

　　張家全仍在府城潛伏的消息，很快地傳開了。

　　海山，不再顯得那麼神秘，白晝在外面走動的機會要多了些，但夜間的活動仍然宛若神龍。

　　海秀，也不再躲藏，她公然向人打聽張家全的消息，表示她與張家全是朋友。

　　偵查網縮緊了，注意力全集中在府城。

　　這天，三個剽悍的中年人進了城，立即住進距南關不遠處的一座大宅內。

　　這是李家大宅，足有二十餘棟房舍，但僅住了三五個李家劫後餘生的子侄，本來鐘鳴鼎食之家，婢僕如雲的豪門大戶，戰亂後倖存的人，百不存一。

　　主人李祿，一個淪落成混混的二十餘歲年輕人，接到三位遠道而來的貴客，並不怎麼顯得興奮，反而有點憂心忡忡，頗不情願。

　　主人置酒與客人接風，已經快到了掌燈時分，四個人已有了五六分酒意。

　　「曹叔，幸而你們沒趕上。」李祿大著舌頭說：「車隊遠距沁州百里外，守備府的一千精兵已經先到達佈伏，假使那時你們發動，城門口一定多了許多示眾的人頭。」

　　「說來也是天意。」那位虎目精光四射的曹叔苦笑：「一過南關鎮，愚叔和陶老哥就平白無故病倒了，上吐下瀉幾乎送了命，真是豈有此理，不得不留下來調治，把事情耽誤了。小祿，可有楊姑娘與江南劍客、八方刀的消息？」

　　「沒有。不過，有人知道他們的確趕往潞城去救人，撲了個空。」李祿說：「也差一點被逮住了。」

　　「太行三仙就是那時被殺的？」

　　「不是，有兩仙死在沁源山區，最後一個飛霞，是在此地被逮住的。」

　　「那就怪了。」另一位中年人說：「飛霞這賊道不是漢子，絕不會熬刑，一定會招出在山區陰謀搶劫車隊的事，為何五行堡、懾魂谷的人，仍能大搖大擺公然在府城落腳活動？」

　　「陶叔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祿表示自己消息靈通：「那些韃子精明得很，他們集中全力，對付那些暗地裏叫嚷反清復明的人，對付那些愚蠢的所謂勤王義軍。至於那些強盜土匪，他們不但容忍，而且暗中勾結利用。有土匪強盜，就可以有軍管的充分理由，活動也不受拘束，這叫做互相利用。所以，官府方面睜張隻眼閉隻眼，軍方乾脆閉上一隻半眼。除非像飛霞那種失去利用價值的人，軍方是不會抓他們殺頭的。」

　　「哦！這麼說來，咱們河東三傑應該是安全的了。」曹叔似乎感到心中略寬：「只是沒能及時趕來為楊姑娘盡力，委實於心有愧。」

　　「咱們明天就動身往北走，或許能趕上楊姑娘，她不是搶劫王府珍寶，而是要救它的姐姐山陰王妃……」

　　廳門傳來一聲冷哼，踱入一位不速之客。

　　「車隊恐怕已經接近京都了，趕得上又如何？」五行堡主冷冷地說：「而且，楊姑娘已經失蹤了。」

　　四人吃了一驚，投箸而起。

　　「馮堡主！」李祿臉色大變。

　　「河東三傑曹兄、陶兄、姜兄請了。」馮堡主抱拳為禮：「來得魯莽，諸位海涵，請恕闖筵之罪。兄弟馮威，請多指教。」

　　話倒是說得客氣，臉上的神色依然陰沉倨傲。

　　「幸會幸會。」老大神刀曹成行禮：「請坐。俗務羈身，一直不曾東來，無緣識荊，今日得睹堡主丰采，不勝榮幸。」

　　「好說好說。」馮堡主皮笑肉不笑：「三位俠駕一進城，兄弟便知道了，一來是趕來拜望，二來是有消息奉告。」

　　「兄弟感激不盡，不知馮堡主所指的消息是……」

　　「楊姑娘與江南劍客、八方刀，的確已經平白失了蹤。太行三仙是你們三傑請來助拳的人，你們來不及趕到，太行三仙都送了命，你們可知道三位仙長的死因嗎？」

　　「咱們初來乍到。」

　　「他們有兩位，是死在漢奸張家全與鬼谷老人手上的。」馮堡主冷笑：「這位李小兄弟一定可以將詳情向諸位奉告。」

　　「兄弟當然要打聽清楚。」

　　「楊姑娘三人的失蹤，極可能與張家全、鬼谷老人有關。諸位如果需要在下幫助，在下一定替諸位策畫，佈下天羅地網，擒住他們便可知道楊姑娘的下落了。兄弟落腳在長治老店，在店中恭候諸位大駕，但務請守秘，以夜間往來為宜，以免落在姓張的眼下。打擾了，告辭。」

　　送走了馮堡主，神刀曹成眼中有疑雲。

　　「奇怪，這位馮堡主為人剛愎自用，目中無人，江湖朋友耳熟能詳，怎麼今天走了樣，居然迫不及待，匆匆忙忙趕來表示助拳，到底有何用意？」郝刀曹成不安地向眾人說：「他是不是瘋了？是不是熱心得過分了？」

　　「用意不難瞭解。」小李祿笑笑：「在沁州山區，他五行堡與張家全、鬼谷老人結了怨，目下仍在千方百計搜擒他們。平白多三個功臻化境的幫手，他當然會極力爭取你們的合作了。」

　　「原來如此。好，晚上我們去找他。」

　　三人略一商量，決定秘密前往長治老店拜會馮堡主。

　　※※※

　　河東三傑，河東指山西，太行山在山西境內，但三傑的足跡不曾到過太行山，與太行山摩天嶺的五行堡套不上交情。

　　五行堡主的熱心相助，的確熱心得過了分。

　　府城的人，當然不知道河東三傑是老幾，但有心人知道，江湖朋友知道。

　　三個人背了包裹，走上了至潞城的官道。

　　神刀曹成，他那把狹鋒單刀確是出招神乎其神。

　　奪命槍陶宇，手中的五尺金槍可投，可當棍用，可以當鉤；因為槍尖根部多了一根鉤狀尖刺。

　　霸判姜沖，腰間的判官筆霸道辛辣，不但在河東聲威不同凡響，在江湖道上也佼佼出群。

　　三傑是白道人士，與馮堡主這種易變的大豪，僅保持表面上的禮貌，湊不在一起。

　　五里，十里……

　　日上三竿，已走了二十里路，夠快了，表示他們急於趕路。

　　但一過了牛屯集，他們便慢了下來。

　　他們在等，等後面可能趕來的人。

　　河東三傑是楊芷姑的贊助人，而且替楊芷姑請來太行三仙助拳。目下河東三傑露面了，與楊姑娘、太行三仙、江南劍客、八方刀這些人有牽連的人，一定會趕上來和他們三傑了斷的。

　　可是，後面的官道雖然偶或有旅客行走，但不是他們所要等的人。

　　「那漢奸不會跟來的。」神刀曹成不勝煩惱地說：「他一定知道對付不了咱們河東三傑所以……」

　　要等的人，反而在途中等候他們。

　　路右的一叢樹林中，露出張家全的身影。

　　「諸位，借一步說話。」張家全招手輕叫。

　　「咦！你是……」神刀一怔。

　　「前後無人，請入林一談。我，張家全。」

　　河東三傑眼都紅了，咬牙切齒接近。

　　他們不是小孩子，當然不會一見面便拼死活。

　　四個人在林子裏面面相對，氣氛一緊。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神刀咬牙切齒低吼。

　　「且慢眼紅，老兄。」張家全毫不激動：「你們昨晚悄悄會晤馮堡主，所說的話和陰謀，在下全知道了。」

　　「你……」

　　「稍安勿躁，老兄們，還有你們不知道的事。」

　　「什麼事？」

　　「你們且聽我先說一段故事，假使你們真是有血性的人，一定會流淚，甚至會哭。聽著，不許打岔。」

　　張家全的氣概，足以讓這三位英雄氣餒，要是沒有必勝的把握，怎敢單刀約會？昨晚馮堡主附近戒備森嚴，而會晤中策訂的計畫對方都知道了，還有什麼好說？

　　沁州山區的衝突、變故。

　　潞城夜闖虎穴救人、失敗。

　　潞城北面長嶺，楊姑娘三人血戰自盡；山崗上的三義士墓……

　　張家全真在講故事，他自己也掉了眼淚。

　　河東三傑老淚縱橫，仰天長號。

　　「現在。」張家全拭掉眼淚：「我把你們不知道的計畫說出來，前面七里半，也有一座草嶺，草深及肩，方圓八里內不見樹影，正是埋伏的好地方。人伏在路旁的草中，上千勁卒也可以不被發現。五行堡的人是中間最近的埋伏，如果得手，其他的人就不會出面。假使無功，中環埋伏出現，是海山兄妹和一群神秘高手。最外圍，是伊爾根覺羅‧阿林的五十名可怕的力士。現在，諸位應該明白了，有何打算，悉從尊便。假使不找我，告辭。」

　　神刀淚流滿臉，鬚眉俱張，突然屈身下拜，泣不成聲。

　　「不敢當。」張家全把住了神刀：「楊姑娘的死，在下見死不救，內疚於心，但情勢不由人，請三位見恕。」

　　「老弟雲天高誼，曹某銘感五衷。老弟已經盡了力，楊姑娘地下有知，當瞑目九泉。老弟，但願來生再見。」神刀流著淚說。

　　「曹兄，你們……」

　　「咱們去見姓馮的。」神刀說得聲色俱厲。

　　「不要去了，他們不會讓你們活的。」

　　「抱必死的決心……」

　　「那是不夠的，諸位。」張家全長嘆一聲：「我不是勸諸位識時務，而是無此必要。諸位如果有心，為大明存國脈，為忠義傳香火，到南方去吧！大丈夫有所不為，為幾個漢奸而捨身，犯得著嗎！」

　　「楊姑娘的死，咱們河東三傑難辭其咎。」神刀開始將髮辮一刀割斷：「就算我們的死輕於鴻毛吧！與其一生悔恨，不如慷慨赴死，河東三傑義不苟活。」

　　三人丟掉包裹，結紮停當。

　　「老弟珍重，後會有期。」三人同聲說，同時行禮，大踏步向林外闖。

　　「且慢！」張家全急叫。

　　「老弟有何吩咐？」神刀轉身問。

　　「諸位有必死的決心。」

　　「對！」

　　「死，必須有代價。」

　　「這……」

　　「咱們從外圍襲擊，且戰且走，把他們引入北面的山林，逐一蠶食，豈不勝似在空曠處任人宰割？」

　　「老弟也要參與？」神刀狂喜地問。

　　「我是個獵人，當然瞭解被獵猛獸的心情。所以，我不願被獵。我如果不反擊，他們是不會放過我的。」張家全將刀挪至稱手處：「諸位，話講在前面，敵勢過強，對方無一庸手。咱們只有四個人，攻擊發動，絕對不可能相互照顧，所以生死付之天命，各負其責。同伴有難，不可以把自己也陷進去。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言盡於此，咱們走。」

　　※※※

　　烈日炎炎，伏在草中等候獵物，那滋味真不好受。

　　這常是平坦的草嶺，周圍八九里有草無木。兵荒馬亂二十年，火燒山平常得很，樹林都燒光了。

　　太行山有些山嶺，木來就寸草不生，有草已經不算是真正的禿山了，牛山濯濯的山嶺多著呢。

　　看看日色近年，官道上旅客漸稀。

　　幾個負責監視的伏哨，眼巴巴地向南望，望得眼睛發酸，仍然不見要等的人現身，連做媒子的河東三傑也不見蹤影。

　　等，好艱苦的等待。

　　北面草場盡處，突然出現三個人影。

　　是河東三傑，並肩而立仰天長嘯，聲如激雷，遠傳十里外。

　　「馮威，你這狗娘養的漢奸。」神刀嘯完大叫：「你給我記住，只要河東三傑不死，留有一口氣在，必定鏟滅五行堡。天日為證，不達目的絕不甘休。」

　　兩三里外，路旁的草叢中站起馮堡主的身影。

　　「喂！你們怎麼變卦了？」馮堡主舌綻春雷大叫：「你們瘋了不成？」

　　「漢奸！漢奸……」叫聲綿綿不絕。

　　「姓馮的，咱們後會有期，你這狗娘養的雜種，曹某誓將你化骨揚灰。」

　　三人轉身，大踏步而走。

　　里外的草叢中，首先蹦起伊爾根覺羅‧阿林，人影紛現，狂風似的急起直追。

　　三人腳下一緊，開始向並不怎麼陡的山坡急走。

　　追得最快的三名游騎兵勇士，健步如飛快逾奔馬。他們埋伏在這一面，比其他同伴近了一里左右，所以追得最快，遠超在同伴前面。

　　三人到了半崗，扭頭一看，不禁搖頭苦笑。

　　「難怪這狗東西如此熱心。」神刀搖頭苦笑：「人心難測，這惡賊好毒。」

　　「留給我宰他。」奪命槍咬牙切齒說。

　　三個勇士縱躍如飛，並肩飛掠，速度相差有限，都是武功相當的高手。

　　中間那人只顧飛奔，突然看到前面草梢一動，人影長身而起，已經來不及煞住腳步了。

　　衝勢兇猛中，單刀出鞘，本能地揮出，連人帶刀撞上了，猝然遭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一聲暴叱，刀吟似風濤，光華電掠，人影似流光。

　　「呃……」這人舞著刀向前衝，前衝，直衝出三四丈外，草梢血珠飛濺，一聲重重地摔倒。

　　刀光似電，幾乎在剎那間到了三丈外另一名勇士的左後方，刀光猛地疾沉。

　　那人剛拔刀，還來不及轉身，左肩已被砍開了。

　　刀光再折向流瀉，猛撲最後一名勇士。

　　那人已衝出四五丈外，所以來得及回身迎敵，一聲沉喝，迎著猛撲而來的張家全就是一刀。

　　「錚！」雁翎刀反向上蹦，空門大開。

　　刀光再閃，人頭飛起。

　　「啊……」張家全舉刀仰天長嘯，像虎嘯龍吟。

　　他向後退，同潮水般湧來的人潮冷哼一聲，立即飛躍反走，不久便追上了河東三傑。

　　四人在樹上掠陣，準備一擊便走。

　　下面兩里外，由於張家全出現得突兀，剎那間刀劈三名最剽悍的勇士，有若雷耀霆擊。他的神勇，把後面的人嚇住了，不知中途是否還有人意外地出現，因此不敢再冒險急迫，腳下一緩，等候後面的人到達。

　　他極目眺望，找不到海山那批人。

　　五行堡的人，卻出乎意外的多，似乎比在府城露面的爪牙多了一倍以上，顯然在暗處的人也露面了。

　　那個一身黑的黑牡丹馮秀秀，在陽光下似乎特別搶眼，一點也不秀，更不像牡丹花，而像一頭嗜血的黑豹，縱躍如飛，矯捷絕倫。

　　他瞥了三傑一眼，三傑神色悲壯，殺氣直透華蓋，咬牙切齒虎目圓睜，激動的神情不是好現象。

　　「我不知你們要證明什麼。」他嘆口氣說：「是證明自己勇敢呢，抑或想證明人心不死？前者，是匹夫之勇；後者，你們根本名不正言不順。官方一口咬定楊姑娘意圖搶劫廢王車隊的珍寶，是強盜，是大明的叛徒，而你們……你們什麼都不是，什麼都證明不了。」

　　「老弟……」神刀的眼淚像泉水。

　　「走吧！南方，南方，南方。」

　　「老弟也去嗎？」

　　「抱歉，我不想證明什麼。」

　　「老弟……」

　　「我爹是被瀋王府像趕豬一樣，趕往太原前線打仗的；像死囚一樣押往太原所謂勤王的。我娘，就這樣急死了。我不想再做草芥腐狗，我要以我的方式活下去。」

　　「謝謝你的忠告，老弟。」

　　「準備吧！他們快要衝上來了。」

　　「老弟，我們要走。」神刀口氣一變：「一定是南方。」

　　「好，走！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要拼，要證明人心不死，必須在名正言順下，旗正飄飄中，拼頭顱灑熱血。諸位，祝福你們。」

　　他扭頭便走，收刀入鞘昂然闊步，頭也不回地走了。

　　下面，人影來勢如潮。

　　※※※

　　城北十餘里的柏谷山，也叫百谷山，據說是神農嚐百草的地方，當然山上柏樹很多，與太行王屋相接，但與太行那些土嶺不同，這裏有有壑，風景絕勝，是府城北面的名山。

　　張家全大踏步進入山谷的柏林，精神抖擻毫無倦容。

　　「喂！有吃的嗎？」他灑脫地叫：「餓了大半天，我覺得我可以吃得下一頭牛，外加一頭鹿。」

　　林子裏一聲輕笑，懾魂仙姬帶了四侍女鑽出林來，侍女帶了包裹，帶了食籃。

　　「唷！蠻神氣的嘛！」原本是死仇大敵的懾魂仙姬媚笑著說：「怎樣，身上僅沾了幾星血，很容易？」

　　「一點也不容易。」他一手接過侍女含笑送上的食籃：「河東三傑總算不糊塗，走了。我搏殺了三個。我真擔心脫不了身，總算還好。海山兄妹沒有來。」

　　「我只是從五行堡的人口中探出來的，他們的確說海山兄妹也參加。」

　　「他們不來也好，我不希望他們真的做漢奸。」

　　「我告訴你，海山的另一個神秘同伴，姓費，那才是最可怕的高手中的高手，你可要特別小心了。」

　　「姓費？多大年紀？」

　　「和你差不多。」

　　「有多厲害？」

　　「我這四位侍女，不是我吹牛，足以躋身武林一流高手之列而毫無愧色，但在姓費的手中，一照面便栽了，他在舉手投足之間，可以任意宰割人。」

　　「好，我小心就是。你這就走嗎？」

　　「再不走，可就走不了啦！海山已經認為吃定了我，我必須十萬火急擺脫它的魔掌。」

　　「哈哈！這叫報應。」張家全坐下來：「你本來就甘心情願讓他吃……」

　　「狗嘴！」懾魂仙姬臉一紅，作勢要踢他：「說實話，我恨你恨得要死，真想借刀殺人宰了你。另外告訴你一件事，也許有用。」

　　「謝啦！什麼事？」

　　「海山那傢伙好色，但寡情得很。知道對方的弱點，不妨多用些心機。我走了，恐怕他正在找你。」

　　「謝謝，蔡姑娘。」

　　「如何謝我？」懾魂仙姬盯著他媚笑。

　　「糟糕，目下身無長物……」他俊臉一紅。

　　「親我一親，如何？」

　　「你……」他被懾魂仙姬的熱情大膽嚇了一跳。

　　「算了吧！你這野人，那能寄望你識風情？」懾魂仙姬一指頭點在他的鼻尖上撫媚地微笑：「虛有其表的木頭人。後會有期，珍重。」

　　她帶著侍女走了。

　　張家全呆在當地胡思亂想。

　　他似乎有點食不甘味的感覺，似乎在這短暫的時光裏，突然發覺自己顯著地成長了。

　　他本來就是一個充滿野性的人；一個本能反應極為銳敏強烈的人；一個以自我為中心的人。

　　當然，他也會用心機。

　　一個獵人如果不用心機，早晚會死在猛獸的銳牙利爪下的。

　　他覺得內心突然有了某種需要，某種強烈的震撼和衝動。

　　對了，懾魂仙姬所表現的純女性明媚形象，深深地在他的感覺中留下難以磨滅的憧憬，激起了內心的波瀾。

　　首先，他想起了海秀。

　　然後，是渾身黑，矯捷如豹的黑牡丹。

　　最後，他想起一身白的尹香君。這些異性，在它的腦海裏交相幻現，印象是那麼鮮明，那麼奇妙……

　　他感覺遲鈍地撕咬著手中的雞腿，神情有點茫然。

　　奇怪，怎麼真看到了人？

　　想曹操，曹操就到。

　　月白的衫裙，佩了劍，俏麗如仙，絕代風華，明眸中有慧黠的笑意。

　　「怎麼，她很媚是不是？你真該親她的。」出現在一旁，巧笑倩兮的尹香君，用調侃的口吻說：「不打不相識，由恨生變，仇人變成情人，難道你就不加珍惜？追上她呀！」

　　他跳起來，哼了一聲。

　　「你早就躲在這附近？」他冷冷地：「說吧！你想怎樣？」

　　「唷！該先生氣的是我，對不對？」

　　「那天晚上，是你的人把我打落屋下的，你那有權先生氣？」他感到臉上熱熱地：「你那種怪怪的玩世態度，我不習慣，少來惹我好不好？」

　　「哦！原來你在意我的態度。」尹香君神色一變。

　　「你來山西，到底有些什麼企圖？」

　　「四處看看呀，似乎我每次見到你，你都和姑娘們糾纏不清呢。」尹香君毫無戒心地到了他身旁，不笑了：「那個海秀熱情大膽，你幸好早一剎那跳河，要不可就災情慘重，她的同伴已經發現你們了。」

　　「我該謝謝你在城頭嘲弄我嗎？」

　　「坐下啦！我們真該好好談談。」尹香君在食籃旁坐下，翻動籃中的食物：「你好像有意迴避我？」

　　「不錯。」

　　「為何？」

　　「聽人說……」

　　「鬼谷老人？」

　　「是的。」他點頭承認。

　　「他一定說了我一大車壞話。」

　　「與你無關。」

　　「我在聽。」

　　「你老爹。」

　　「家父怎麼啦？」

　　「你老爹是俠，方方正正的俠。」他氣沖沖地坐下：「嫉惡如仇，心硬如鐵。我不方不正，鬼谷老人也不方不正。萬一我惹了你老爹，不管你老爹是否奈何得了我，我都不會有好日子過，所以鬼谷老人要我離開你遠一點。」

　　「那老兒舌頭會長疔瘡。」姑娘幾乎要跳起來：「他自己躲在鬼谷，做事鬼鬼祟祟，怎能怪別人方方正正？其實他是個好人，只是鬼心眼多，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呀？他為了要利用你，所以……」

　　「好了好了，他並不否認利用我。」他不願再爭論：「大丈夫恩怨分明，他在馮堡主父女手中救了我，我甘心情願回報他，沒有什麼不對。就算他是天下一等一的壞蛋，我也不會把他當成敵人。你是跟蹤蔡姑娘來的？」

　　「是呀！她以為自己很聰明，昨晚你找上她，她趁機擺脫海山的控制。所以向你透露馮堡主的陰謀。她已經猜出馮堡主是漢奸，海山一定會配合馮堡主的行動，來對付你和河東三傑。豈知海山並沒有出動，反而留意她的反應。要不是我認為她人還不壞，才懶得管他的閒事呢！」

　　「你保護她溜出城的！」

　　「沒有，我只是出了些障眼法，把海山捉弄得在南關窮搜鬼谷老人，讓她抓住機會跳城溜走。」

　　「鬼谷老人還在？」他吃了一驚。

　　「你就點不透嗎？當然是我的人扮的，五更初天沒亮，扮一個鬼一樣的老人還不容易？我算定你不會與那些人拼命，所以我一點也不擔心你的安全。」

　　「老天爺！你好像把我看透了。你這人很危險，我真要避開你遠一點，走也！」

　　說走便走，他往茂密的柏林深處一鑽，溜之大吉。

　　「喂！等一等，你……你這……這……」姑娘在後面急叫，小腳直跺。

　　※※※

　　猛獸不會輕易地放棄自己的窩巢；人也是。

　　張家全自以為肯用心機，其實並非如此。

　　其一，他不該在藏匿處的金橋殺人捉人，在巢穴附近鬧事，是江湖禁忌。他的江湖經驗有限，而那些被殺被捉問口供的五行堡爪牙，都是老江湖。

　　其二，他不知從轉來的話中，找出危機提高警覺。尹香君告訴他，化裝成鬼谷老人，引海山到南關窮搜，讓懾魂仙姬有機會脫身。

　　窮搜，當然不止海山一個人。那麼，藏匿處的大宅極可能受到搜查，怎能逃得過老江湖的明察。

　　假使他真的肯用心機，就不會回老巢了。

　　由於伊爾根覺羅‧阿林死了三名部屬，全城洶洶，兵勇滿街巡查、盤問、搜索。市民驚疑不定，形同罷市。

　　因此晚間氣氛更緊，在外面活動十分危險。

　　張家全躲在南關外附近，看到關內的市民慌張情形，向幾個出城的人打聽，認為情勢並不嚴重，反正他準備今晚好好休息休息，不必急於去找五行堡主討公道，兵勇的搜查對他並不構成威脅。

　　南關的大官道直下澤州，出河南的懷慶府，是往來河南、山西的重要大道，車馬行旅絡繹於途。

　　已經是申牌初，他藏身在路旁的樹林內歇息，可從枝葉空隙間，看清道上往來的行人。

　　六匹健馬馳出南關門，騎士們都是長行打扮，鞍後有馬色、有水囊、有鞘袋。蹄聲急驟，從他的歇息處馳過。

　　他一怔，這些傢伙怎麼走了？

　　前面兩騎士，赫然是海山兄妹。

　　「奇怪！他們南下做什麼？」他盯著逐漸遠去的騎影自言自語。

　　不用多猜，他知道海山兄妹放棄追捕他的意圖了。

　　「也好。」他自語：「只要你們不是漢奸，不找我，那就算了。」

　　海山兄妹與朱家子孫的仇恨，與他無關。

　　每個人對仇恨的負荷和看法都不一樣，他是局外人，最好置身事外，只要對他沒有威脅，他寧可讓一步。

　　這就是他放過海秀的原因，他並不後悔放過海秀的事。海秀的熱情大膽，並不牽涉到他放棄報復的感情因素。

　　其實，在海秀對他表現熱情大膽之前，他已經不再計較海秀兄妹不擇手段對付他的仇恨了。

　　海山兄妹一走，他更是放心了。

　　※※※

　　健馬馳出十里外，迎面馳來兩匹棗餾，騎士雖然穿的是平民騎裝，但一位騎士背上的特殊公文袋，卻不屬於平民所有。

　　裝上，插了一根雞毛。

　　雞毛報，十萬火急的急報。

　　海山在三十步外使舉左手打出手式，這手式只有自己人才能瞭解其中含義。如果對方不是自己人，就不會有所表示。

　　兩騎士是自己人，所以立即回了手式，坐騎一慢。

　　雙方接近，同時勒住了。

　　「怎麼啦？」海山問。

　　「續報，請馬上過目。」騎士先在馬上行禮，取下公文袋奉過。

　　海山驗了封，拔掉雞毛，取出一封公文再驗封，相當細心。

　　展閱片刻，他眉心緊鎖。

　　「如果人從彰德南下，應該在鄭州過河。」他向騎士說：「為何要轉走懷慶？」

　　「屬下不知道，是衛輝那邊的人傳來的急報。那邊的人一定辦事不力，讓老兒衝出封鎖線。可能老兒不敢從鄭州偷渡，所以轉往懷慶來了。」騎士欠身答。

　　「發現小孩子沒有？」

　　「發現了，由一雙浪人夫婦帶著跟在後面。」

　　「他們的身分？」

　　「屬下不知道，屬下只負責傳訊。」

　　「好，你到府城歇息，順便招呼後面的趕上來，必須晝夜兼程。」

　　「遵命！」

　　※※※

　　天一黑，大宅便鬼氣沖天。

　　街道、瓦面，皆有人潛伏，監視往來的人。而三個鬼鬼祟祟的人，從後面的破爛廢屋堆中鑽入，許久方悄然從原路退出。

　　街道、瓦面的人，立即撤走。

　　對面有一座民宅，兩層，留了一個人躲在樓上，監視大宅的動靜。

　　三更天，張家全出現在街尾。

　　他是很小心的，在街前街後走了一圈，看出附近一如往昔，家家閉戶，沒有陌生人遊蕩，這才放了心，從右鄰的後院跳入大宅，消失在黑暗的宅院裏。

　　對面在樓上監視的人，立即以燈火傳訊。

　　片刻，大批人手趕到，立即形成合圍。

　　張家全很小心，但還不夠小心。

　　在荒野，他比猛獸聰明，因為猛獸沒有智慧。

　　在城鎮，比起那些老江湖來，他就遜色多多。

　　幸好，他有比一般平常人銳利百倍的嗅覺，簡直可以媲美獵犬的鼻。

　　這是他在山區裏狩獵，常年累月訓練出來的，幾乎已經成為本能的一部分，靈敏的程度連他自己也感到驚異。

　　剛進入經過巧妙佈置的密窩，便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怪味。

　　他輕嗅了幾次，並不介意。這地方荒廢已久，什麼氣味都有，偶或飄來一絲異味，平常得很。

　　他確實知道不曾有人來過，他所佈置的防獸小巧機關絲毫不曾破壞。

　　摸索著走了幾步，腳下突然踏中一件他陌生的物件，俯身一摸，摸到一根六寸長的金屬怪筒。

　　接著，嗅到先前那種怪味，怪味濃了些。

　　這怪筒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裏？

　　是丟進來的！

　　一陣心悸，一陣寒顫通過全身，然後是眼前更黑，暈眩感無情地向他襲來。

　　一聲獸性的怒吼，他向唯一的小窗飛撞，轟隆大震中，他摔倒在外面的荒草萋萋院子裏。

　　天下間決無入鼻卻倒的迷藥。倒，一定早已嗅入了不少，藥力自血液侵入經脈，需要一段時間。

　　他嗅入不少迷香，那種平常人認為無色無味的藥物，他卻能嗅得出異味來。

　　天幸發覺得早，得感謝那位太過小心的朋友，把噴香管丟進來，而不是放置在不易發現的地方。

　　受迷不深，他的野性發作了。

　　運人帶窗摔出院子，一陣暈眩，頭重腳輕，手腳一陣軟麻。

　　但他有強烈的求生意志，激發了生命的潛能，又一聲怒吼，一滾而起，手居然搭上了刀把。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人影紛紛下跳，鐵拳巨掌及體，兇猛的打擊力將他打倒，接著靴尖光臨軀體。

　　暈眩中，他撈到一隻扣他肩井的手，一聲怒吼，奮身急滾。

　　「啊……」有人慘叫，有骨折聲傳出。

　　他爬起，又被擊倒。

　　沒有人敢出手抓他，因為先後已經有三個人被他抓住不但手被他折斷，有位仁兄幾乎被他抓裂撕爛了。

　　沉重兇猛的打擊綿綿不絕，點穴的手指也不時落在背口的穴道上，卻制不了他的穴道，他的身軀時軟時硬，不易受到制命的打擊。！

　　「找木棍來敲昏他。」有人大叫。

　　「打死了你負責？你負得了嗎？」反對的人也大叫。

　　他不知到底有多少人揍他，反正四面八方全是人，拳打、掌劈、腳踢……

　　他像個瘋子，手舞足蹈吼叫，跌倒、滾動、蹦起，又被擊倒。

　　他成了練功的沙袋，能支持得了多久？

　　眼前已不能見物，精力以可怕的速度消退。每一條肌肉都在崩散，每一條筋皆在抽搐，本能運功護身，作用發揮不了三成威力的兩儀相成大真力，正在慢慢消散，藥力的威力相反地愈來愈強烈。

　　「用繩子來套他。」有人大叫。

　　這位仁兄正在他身右，被他循聲滾到，一把抱住雙腳一扳一扭一滾，這位仁兄狂叫著與他跌成一團，雙足齊折，在他獸性的怒吼中痛昏了。

　　人影一閃即至，一腳踢向他的耳門。

　　一聲尖厲的怪嘯震耳欲聾，然後是風吼雷鳴，磚石木料漫天呼嘯而至，有如狂風暴雨。

　　人影來勢如電，「啪」一聲暴響，踢他的人被震出丈外。

　　他感到腦門一震，被人一把抱起，便失去知覺。

　　※※※

　　一個在戰亂中生長的人，在荒野中獵食成長的人，他的生命力極為堅韌，求生的慾望更為強烈。

　　他一定知道要怎樣才能活下去，怎樣才能克服外界所加的苦難。他知道，要活，就得靠自己。

　　堅強的體魄，加上激烈的打鬥，血液循環的速度劇烈，迷香的藥力也因此而消失得快。人體本來就有排斥異物的本能，不論是迷藥或毒藥，每個人的排斥體質都不同，有些人甚至能免疫。

　　張家全生長在荒野裏，他的體質比常人堅韌得多。

　　不片刻，他便神智漸清。

　　他又嗅到了些什麼，熟悉而又陌生的氣味。

　　朦朧中，他感覺出被人抱在胸前，抱他的人力氣不小，竟然能掠走如飛。

　　後面，人影漸近。

　　「我知道你是誰，快把人放下。」在後面狂追的人怪叫：「既往不咎，不然……」

　　抱他的人可能有點不勝負荷，將人抱在臂彎裏奔跑，那是難以想像的苦差事，普通人跑了十步，就會氣喘如牛，緩慢走也只能支持百十步。

　　他被放下了，傳出拔劍的震鳴。

　　他一咬牙，掙扎著、忍受著暈眩感和疼痛感，要爬起來，豈知三兩下掙扎，重心突然失去，人向下滾墜。

　　一聲水響，他滾入清涼的河水裏。

　　不遠處便是金橋，他曾經把五行堡的爪牙打落橋下，現在他也下了河。

　　清涼的河水一浸，他完全清醒了，但卻又被嗆昏啦！

第八章　扮豹擒敵

　　好痛，全身都在痛。

　　睜開眼，他看到火光。

　　「這是什麼地方？」他呻吟著問。

　　一堆篝火，兩個花子，圍坐在火旁烤雞。烤的不是花子雞，好香，兩個木枝綑成的三腳架搭在火兩邊，中間木條串著一隻雞，一面烤一面轉動木條，雞在火上轉動，香味四溢。

　　一旁，還放了一葫蘆酒，兩隻碗。

　　那位不負責烤雞的花子，正在火旁察看他的刀，指叩刀身，發出清越的龍吟。

　　「好刀！」花子脫口稱讚：「雖然不是吹毛可斷的寶刀，但一刀砍斷腦袋一定不拖泥帶水。」

　　「這裏是南關外市河旁，前面就是流入山水河的河口。」負責烤雞的花子睥睨著他：「你大概是城關裏流出來的，死死抱住一根漂木，昏迷了居然不放手，所以我們把你拖起來。呵呵！你真的沒死吧？」

　　「我……我不是在說話嗎？」

　　「對，能說話就證明沒有死，你糊塗了。」看刀的花子接口，是向同伴說的，又轉向他：「你像一頭泡死了大半天的貓，真慘。老天爺！你怎麼啦？瞧你那一身傷，他娘的！好像受了零刀碎剮刑，你犯了什麼罪啦？」

　　「多管閒事罪。」他說，吃力地掙扎坐起。

　　真是遍體青腫，體無完膚，頭青面腫不成人形，痛得他齜牙咧嘴，全身好像快要崩潰了。

　　「嘩！這可極為嚴重哪！」烤著雞的花子怪腔怪調地說：「管閒事就是破人買賣。江湖朋友說：破人買賣，有如殺人父母，你看嚴重不嚴重？還好還保住命在，算你祖宗有德。」

　　「我看你像個鬼，能吃嗎？能吃就死不了。」拿刀的花子將刀替他歸鞘，放在他身旁：「不管怎麼說，咱們救了你，總不能讓你餓死。先喝口酒，活活血。」

　　「謝謝。」他接過酒葫蘆，拔開塞喝了兩口酒：「什麼時候了？」

　　「四更過啦！」烤雞的花子將雞離火：「三更天偷得一隻雞，辛苦了一夜，只弄到一隻雞，真他娘的辛苦。天殺的，真該改行做強盜了。這年頭，做強盜沒人管，做賊偷雞隨時得準備被人把骨頭拆散掉，真冤。來，小兄弟，撕一塊，見者有分。」

　　「你們先用，我得先服藥。」百寶囊仍在，濕淋淋地，幸好裏面的藥瓶藥盒不進水。

　　有藥，有酒，他一點也不擔心傷勢，更嚴重的傷他也經歷過。

　　有－年，他十四歲，彷彿是昨天發生的事。他不慎摔落在崖下的半乾河床裏，整整一天爬不起來。

　　「兩位老哥貴姓大名？」他服了藥問。

　　「張三李四，就是這麼一回事。」正在吃雞的花子說：「家破人亡，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行乞、偷竊、訛詐……只要能活下去，什麼都幹，誰還提名道姓？免得替親戚朋友丟人。」

　　「如果是張三，咱們是同宗，我吃定你們了。」他撕了一隻雞翅，好香：「我叫張大，六親俱無，不大也大，我也怕提名道姓。」

　　「來，為不敢提名道姓的人乾一口。」另一花子遞過酒葫蘆：「張大，你一定比我們強，至少你這把刀，揮起來甚有分量。」

　　喝了不少酒，他在草地上睡著了。

　　他想起來了，救他的人是尹香君。

　　那用木石擲擊的人，一定是姑娘的隨從。

　　她，目下怎樣了？

　　追它的人，沒錯，是五行堡主指斷魂馮威，這無恥的惡賊，漢奸。

　　朦朧中，他睡著了。

　　※※※

　　有不少人沿河找屍體。河兩岸的居民，接到官府的通知，發現浮屍必須立即報官，不得私自掩埋。

　　那年頭，無名屍體經常可以發現，百姓們不願惹麻煩，大都悄悄掩埋了事。

　　一天，兩天。

　　沒發現浮屍，沒發現可疑的人。

　　長治老店中，五行堡的人準備動身，並非動身北上返摩天嶺五行堡，而是南下遨遊江湖。

　　守備府中，這天傍晚，有幾位滿官校尉，設宴替伊爾根覺羅‧阿林一群游騎兵送行，他們要返回太原原來的駐地。

　　對外，他們已經不是太原來的游騎兵，而是調防北上的普通官軍。

　　一個黑影像幽靈，深入戒備森嚴的守備府。

　　軍人是豪勇的，能吃能喝，吃喝同樣豪勇，酒酣耳熱，整座廳喧鬧聲震耳。

　　黑影潛伏在堂奧裏，不久便離開了。

　　他是張家全，滿語他一句也聽不懂，偏偏這些人沒有一個是漢人，他只好悄然離去。

　　不算是白來，他總算知道這些人即將動身返回太原。

　　他也要返回沁州，正好回路。

　　在動身之前，他必須把未了的事辦妥。

　　他出現在長治老店，首先便發現尹香君姑娘已經遷走了，得找人打聽。

　　他內心深處，希望那天晚上姑娘能平安脫身。

　　馮堡主的暗器可怕，綽號叫指斷魂，那種怪異的扁指環真可以斷魂，防不勝防可怕極了，姑娘能逃得過此劫嗎？

　　五行堡的人包了一座院子，所以只要派人守住院門，便可以有效地阻止閒人亂闖。

　　三更初，把守院門的兩名大漢開始換崗。

　　「小心魔豹。」下崗的人向接班的人叮嚀。高升客棧內有豹子噬人的事，早已傳遍全城。死了的人抬出店，也是有目共睹的事。

　　海秀知道豹是張家全，但她不說。

　　「烏鴉嘴！」接班的人拍了那人一掌。

　　「什麼魔豹？見鬼。」另一名同伴嗤之以鼻：「兄弟我不碰上則已，碰上了……咦！瞧！」

　　右廂的屋頂上，的確有一頭豹在走動。

　　「魔豹！」那位下班的人尖叫。

　　他真是烏鴉嘴，福不靈禍靈。

　　「嗷……」豹吼聲驚心動魄，黑豹輕靈地沿著屋脊跳到鄰屋上去了。

　　吹牛的那位仁兄一聲長嘯，急走兩步飛躍而上，人登屋劍已出鞘，膽氣很壯。

　　豹並不被長嘯聲嚇倒，從容不迫矯捷地輕輕一跳，又到了另一座屋頂上。

　　那人再次飛躍而起，凌空猛撲，劍發似奔電，要一劍劈開豹子的頭。

　　降下的剎那間，隱隱星光中，這才看清下面不是豹，是個黑衣人扮的，但已經來不及了，豹形人一閃，一爪抓出，背部立即挨了一擊，發出一聲慘叫，摔落瓦面，在斷瓦紛墜中骨碌碌向下滾。

　　黑豹一閃不見，第二名大漢來晚了一步。

　　全店大亂，五行堡的人紛紛四面搜索。

　　馮秀秀仍然是一身黑衣，侍女小春跟在後面，也是一身黑。兩人從東面搜至客店的幾座獨院，漸漸遠離宿處，在屋頂上飛躍，輕靈敏捷高明極了。

　　「下面怎麼樣？」她向下面問。

　　兩個大漢正在下面搜索每一處黑暗角落，用劍不住探索，煞有介事，似乎在趕貓而不是趕豹，用劍趕豹是相當危險的事。

　　「藏不住的，小姐。」一名大漢向上回答：「這裏沒有，連貓都沒有。」

　　「小心了。」她叮嚀：「不是豹，是人。郝五確是背部被爪所襲，但用的不是獸爪。」

　　她躍向另一座獨院的院牆，剛飄落牆頭，便看到下面黑影貼地竄跳，竄向獨院後面栽了花木的小院。

　　確是豹，至少像豹。

　　她心中一急，忘了她先前她說不是豹的警告，惟恐豹從後院逃走，迫不及待飛縱而起，全力狂追，快極。

　　剛掠出牆角，突然感到後腦一震，便失去知覺，人向前一栽，被人從後面一把抓住了。

　　侍女小春輕功差了許多，隨後追出，後院空空，什麼都沒看見，小姐不知追到何處去了。

　　※※※

　　這是北郊的一座古老大園林古宅，位於柏谷山的中途，破敗的半塌宅院，建在古木森森的園子裏，亭台花樹僅剩下破瓦頹垣。前院又寬又廣，地面砌著厚實的大方磚，磚長滿了青苔，野草從細小的磚隙裏茁長而出，生命堅韌可見一斑。院階也長滿了野草荊棘，倒塌了的巨型大廳，已成了雜草叢生的瓦礫場，往昔巨宅主人的風貌，尚可從這廢墟中看出一些逝去的遺痕。

　　四周，燃起四堆簧火，火光熊熊，枯樹爆裂的響聲此起彼落。中間，足有十丈見方的活動空間，磚縫中生長的衰弱小草，毫不妨礙活動。

　　一刀一劍分插在東西，中間相距約六尺。誰能夠先一步拔出自己的兵刃，就可以踢飛或沒收另一把。

　　臺階距插兵刃處約有二十步，約八丈左右。

　　輕功佳的人，第三次落點必可到達。

　　張家全站在階上的東面，一身黑的馮秀秀躺在西端，正張開有點迷惘神情的大眼，突然快速地挺身躍起。

　　「你可以先調息養力，恢復精力後再告訴我。」張家全冷冷地說。

　　她大吃一驚，神智倏清。

　　「你……」她悚然驚呼。

　　「張家全，你不會忘懷的，是嗎？」

　　她看清了四周，火光熊熊，一覽無遺。

　　「這裏是……」她感到自己的咽喉有點梗塞。

　　「決鬥場。這裏，今晚，你我之間，只許一個人活著離開。我想，你不會拒絕的。」

　　「假使……」

　　「沒有假使。」張家全語氣堅決：「你如果拒絕，我可以用所有的手段殺你。你現在有一雙手，有暗器，但不會有劍。你是江湖名女人，死時手中沒有劍，是十分遺憾的事，我不希望你遺憾，所以要求你決鬥，以武林道義給你公平決鬥的機會。」

　　「你……」

　　「對付漢奸，我已經情至義盡了。」

　　她曾經親眼看見張家全揮刀，在剎那間刀劈伊爾根覺羅‧阿林三名勇士，那裏奔雷似的狂野氣勢，雖在遠處觀看，仍然感覺得出雷霆萬鈞的壓力，她怎敢拼刀劍？

　　「家父也是不得已。」她打一冷戰：「海山兄妹堅持要活捉你……」

　　「與海山兄妹無關，我曾經目擊你們與韃子伊爾根覺羅‧阿林合作，誘殺我和河東三傑，你不要強辯，那沒有用，因為這是事實。」

　　她突然一掌吐出，左手隨即跟進虛空一抓，徹骨寒流像寒濤，向張家全湧去。「我不會和你決鬥！」她同時尖叫。陰煞潛能與拘魂爪，猝然攻擊志在必得。

　　張家全身形一晃，出現在側方八尺外。

　　寒濤洶湧，動氣絲絲異嘯，卻勞而無功。

　　黑影向廢墟中疾射，反手打出一枚扁針。

　　竄入廢墟，閃在一堆殘磚斷壁下，定神回望。

　　不見張家全追來，扁針也沒將張家全擊倒。

　　「嗷……」豹吼聲超自右後方，嚇了她一大跳，貼地一竄，反手又打出一枚扁針，如飛而遁。

　　竄入一處好像跨院的半場破屋，剛打算隱起身形，左前方的木堆中人影一閃，豹吼聲迎面震耳。

　　「得得得」三聲暴響，她向閃動的人影連發三枚扁針，人影已經不見了。

　　除了逃，她完全喪失拼的勇氣。

　　「你還有五枚扁針。」語音不知是從何處傳來的，反正她已無暇分辨，飛竄而走。

　　天老爺保佑，連竄三座廢屋，已經接近廣場的西端，後面不見有人追來。

　　火光熊熊中，插在磚縫中的刀劍光芒閃爍。

　　略一探索，她吸口氣突然電射而出，衝入廣場，衝向自己的劍。

　　真妙，她擺脫了張家全，劍與刀全是它的了。

　　手伸向劍靶，快要抓住了，她興奮得發狂。

　　「我知道你會決鬥的。」張家全的語音起自前面，直貫耳膜。

　　她的手搭住了劍靶，但僵住了，不敢拔出。

　　張家全就站在她對面，手也搭上了刀靶。

　　左手向前一揮，暗藏的三枚扁針必可中的，相距僅六尺，大羅天仙也無法閃避致命一擊。

　　手肘一麻，然後無力地擺動，三枚扁針翩然墜地，掉落在青磚上其聲清脆悅耳。是張家全彈出的一小片碎瓦，先一剎那擊中她的曲池穴，難怪手膀突然脫力。假使張家全用飛刀對付她，她早就完了。

　　「拔劍吧！」張家全冷冷地說。

　　她的臉色在火光下，突然變得蒼白。打一寒顫，她緩緩收回打算拔劍的手。

　　「我……我認栽……」她幾乎語不成聲。

　　「我在你父女手中，共死了兩次。」張家全語氣陰森極了：「我有權處置你。」

　　「饒我……」

　　「你曾經饒過我嗎？」

　　「我求你……」她開始哭泣：「放我一馬，我……我願為你做任何事……」

　　「招出你老爹與伊爾根覺羅‧阿林勾結的內情，放你一馬。」

　　「這……我不能……」她掩面尖叫：「再說，我也不知道，真的不……不知道……」

　　「你要我相信嗎？」

　　「請你相信……」信字語音未歇，最後兩枚扁針射向對方的心坎。

　　張家全身形側轉，針貼胸飛越，身形續進，伸左手閃電似的一抓。

　　她正向後飛返，嗤一聲裂帛響，胸衣被抓裂，胸圍子也破了，酥胸暴露，肉帛相見。

　　身形還在飛退，張家全的身影如附骨之蛆緊隨而來。

　　一聲厲叫，她雙爪齊出，寒濤怒湧。雙手被抓住了，衣袖不見了。她的肌膚柔若無骨，陰柔的怪勁可以保護身體，卻保護不了衣物。

　　「砰！」她摔倒背部著地，高聳的乳房暴露在張家全提起的快靴下。這一腳如果踏下，它的酥胸將被踏扁。

　　「饒我……」她發狂般哭叫。

　　腳踏在它的酥胸上，力道不重。

　　張家全俯視片刻，眼中突然湧現奇怪的光芒。

　　「饒我……我願為你做任何事……」她絕望她哭叫，死的恐怖令她崩潰了。

　　腳離開她的胸膛，張家全緩緩地在她身旁蹲下，緩慢地、緩慢地伸出手，緩慢地落在她裸露的玉乳上，似乎在摸索一件古怪的物件，也像是撫摸獵獲物的美麗毛皮，眼中有奇異的光芒和困惑的神情流露。

　　她先是顫抖，最後平靜下來了。

　　她知道，可能性命已經保住了。

　　她對自己的美麗相當自負，對自己美妙的胴體有信心，男人如果能平靜下來，是不會毀棄它的，她相信自己有吸引男人的本錢。

　　張家全突然搖搖頭，手不自覺地五指一收。

　　「哎……」她忍不住嬌叫。

　　「你叫什麼？」張家全急急縮手，像是被人咬了一口，臉色怪怪地。

　　「我願跟你，仇恨兩勾消……」

　　「什麼？跟我！」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嫁給你。」

　　「你……」

　　「不願意，你隨時可以打發我走。」

　　張家全的手，突然落在她的褲腰上。

　　「帶我找地方安頓，我是你的人了。」她含淚的眸子出現了笑意，挑逗性的扭了扭小腰肢。

　　火光熊熊中，月白色的人影飄然而來。

　　「對啊！帶她走，你就有一個漢奸岳父了。」月白色的人影停在三丈外，背對著這一面說。

　　張家全呼出一口長氣，眼中的奇怪光芒消失了。

　　「我好擔心你，謝謝天！」他如釋重負地說：「我該怎辦！我又不能迫她，她什麼都不說。」

　　「讓我來。」尹香君仍然背向著他：「找件破衣給她遮羞，我有幾件事問她。」

　　他拾起一幅破布帛，掩住了裸露的酥胸。

　　「好了。」他說，隨時準備出手制止馮秀秀反抗。

　　尹香君盈盈走近，偎近他俏巧地蹲下。

　　「馮姑娘，你可知道燕山三劍客的事？」尹香君柔聲問。

　　「這……」

　　「我不希望用刑，你的陰煞潛能，我一個指頭就可以勾消，你得實情實說。」

　　「我……我聽家父說過，但不認識這三個人，家父也沒見過。」

　　「是怎樣的人！」

　　「年輕，武功高強，神秘萬分。」

　　「伊爾根覺羅‧阿林是不是其中之一？」

　　「不知道，但他們之中，滿名沒有叫伊爾根的人。」

　　「叫什麼！」

　　「我想想看，很拗口。對了，瓜爾佳索翁科羅、瓜爾佳尼楚和、納拉費揚古，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廢墟中，踱出飛熊熊海和摘星手羅維。

　　「是海山兄妹，和那個姓費的人。」飛熊亮聲說：「他們是從太原跟來暗中保護車隊的人，原來他們就是燕山三劍客，我還以為他們混在游騎兵裏面呢。」

　　「熊叔，怎見得？」尹香君問。

　　「愚叔略諳滿語。」飛熊說：「瓜爾佳是姓，是貴族八姓之一。索翁科羅，是長白猛禽海東青，滿人通常以山水禽物為名。海山兄妹把海東青的海字作姓，將名作姓掩人耳目。尼楚和，意思是珍珠，海秀該稱瓜爾佳珍珠。納拉，也是貴族八姓之一。費揚古，意思是老么；姓費的也就是三劍客的老三。」

　　「不對。」張家全說：「海山兄妹的劍術，確是天絕狂叟的不傳之秘天絕三劍，天絕狂叟那會有三個韃子外孫？說不通嘛！」

　　「誰知道天絕狂叟的家世呀？」飛熊笑笑。

　　「再怎麼說，天絕狂叟絕不會把不傳之秘傳給外人呀！」張家全仍然堅持己見。

　　「我告訴你一件平凡而又真實的道理，小兄弟。」飛熊以長輩的口吻說：「真正所謂不傳之秘，是靠不住的，會有許許多多的方法和手段讓他傳。死、並不是可怕的事。天絕狂叟也許真的不怕死，但他一定對那些方法和手段產生恐懼。他並不是真的狂，狂可能就是他的弱點，只要針對他的弱點下方法用手段，天絕三劍怎能不傳？」

　　「唔！有一個方法，可以發現真象。」張家全說，他開始用心機。

　　「什麼方法？」尹姑娘問。

　　他瞥了可可憐憐的馮秀秀一眼，一把將人拖起。

　　「你走吧！」他向外一指：「下一次，我不會活捉你，你唯一可做的事，是拼到死為止。走！」

　　馮秀秀注視他片刻，舉步走向自己的劍。

　　「你應該識時務。」纖手拔起劍，面向著他神情冷肅：「天下已是滿人的天下，要活，必須按滿人的方式活，別無抉擇。熊前輩說得對，死，並不可怕。有許許多多的治人方法和手段，比死更令人恐懼；滿人就有許許多多的方法和手段令人恐懼。我不願日後面對你的刀，但我別無選擇，再見。」

　　她走了，腳下居然沉穩踏實，真不愧稱喪門女霸，與她先前哭泣求饒，願做任何事的可憐神態，迥然不同，像是換了一個人。

　　「你放了她。」尹香君的目光投注在大踏步而去的背影上：「縱虎歸山，日後，你可能栽在她手中。張兄，我……我真不該出來。」

　　「我做事，從不後悔。」他沉靜地說：「我已經知道她是一個如此可怕的女人，一個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女人，在心理上就有了準備。我會好好提防著她的。尹姑娘，就算你不現身，我也不會殺她。」

　　「我知道。」

　　「也不會帶她……哦！謝謝你臨危援手，還有兩位前輩……」

　　「我叫飛熊熊海。」飛熊笑笑說：「那位是摘星手羅維。我們都是行空天馬尹老哥的知交。我們以長隨身分保護香君侄女遨遊天下，看看天下大局，不時管些閒事。你說有方法可以發現真象，其實無此必要。」

　　「為何無此必要！」他有點不解。

　　「今天，敵友分明，對方的身分家世，已無追究的必要。」飛熊嘆了一口氣：「而敵友兩字，很難因人因事而界限分明。燕山三劍客出身長春門下，中原武林對遷基關外甚久的長春門所知有限，談不上敵友。天絕狂叟卻是中原武林頗為尊崇的前輩，很難將他列為敵人。雙方面面相對，各為自己的目的而刀劍相見生死相決，你根本無須在敵友方面來決定自己的生死，對不對？」

　　「但我要弄清楚。」他語氣堅決：「天絕三劍與長春門的絕學是不同的，不知己知彼，會送命的。海秀的天絕三劍火候已經不錯了，海山自然比她高明多多。那個費揚古可能是最可怕的一個，在天絕三劍中突出長春門的殺著，我豈不任他們宰割嗎？」

　　「你只要認定他們具有兩門絕學，不就可以應付嗎？」尹香君接口說。

　　「話是不錯，但心中如果先入為主，自己的威力就有所保留，大打折扣縛手縛腳了。」

　　「那你打算……」

　　「伊爾根覺羅‧阿林。」

　　「他會告訴你？」

　　「用方法出手段呀！」

　　「也好，我們……」

　　「不是我們，是我。」他喟然：「如果我所料不差，我沁洲的家一定完了。兩你們，公然與官方軍方為敵，結果將極為悲慘的。天下已是滿人的天下，已經不容置疑，你們畢竟是有根柢的人，千萬不可妄動。」

　　「可是，你……」

　　「我自會小心，諸位，後會有期。」

　　「等一等，從長計議……喂！你……這冒失鬼……」尹姑娘頓腳叫，作勢要追。

　　「追不上了，丫頭。」飛熊苦笑：「他像個鬼，輕功之佳，不下於你爹行空天馬，更機警絕倫。在長治老店他扮豹誘擒馮秀秀，我在一旁竟然也無法看清他的變化呢！」

　　張家全的身影，早就消失在廢墟裏了。

第九章　逃離魔窟

　　三十六匹健馬，踏上北行的旅程。他們不再穿游騎兵的制服，而是正式的城守衛軍裝。從太原南下時，共有五十餘騎。

　　目下北返，除了留置辦理善後的人以外，只有三十六騎了，其他的人已經進了土，陣亡在這些人中，是最普通最光榮的事。

　　伊爾根覺羅‧阿林一馬當先，雄糾糾氣昂昂，英雄氣概十足。

　　在京都，他是名震京都的巴圖魯（勇士）；在太原，他是悍將、屠夫；在袍澤間，他是英雄，最勇敢、最好的長官。

　　在太原，他的游騎兵僅在名義上，歸太原守備將軍管轄，但擁有完全自由行動的特權。對付那些心懷二志異謀的人，以及可能背叛大清的邊外蒙人部眾旗主，它的雷霆手段委實令人不寒而慄，聞名喪膽。

　　他最大的興趣是「滅」，遇旗屠旗，遇族屠族，遇村屠村，雞犬不留，所以稱為屠夫。因此連太原守備將軍也對他頭疼，如非必要，不敢勞動他那些有特權的游騎兵，寧可另派兵馬執行任務。

　　山西巡撫申朝紀是漢人，在伊爾根覺羅‧阿林這位小校面前，簡直就不敢大聲說話。

　　烈日當頂，已經是近午時光。

　　已經把長陽鎮拋在身後，距府城已遠出四十餘里。前面群山起伏，草木蔥蔥，官道上行旅稀少，車馬過處，留下滾滾黃塵。

　　他們並不急於趕路，三兩成群策馬徐行，口中唱著漢人無法了解的滿歌，悲壯激昂頗為動聽。

　　死神在等候他們，向他們伸出魔手。

　　樹林邊沿，張家全一身獵裝，背上有兩壺箭，一壺三發（一發十二支）。

　　他那張弓是從守備府偷來的，兩個力的軍弓，在他來說，太輕了些，但堅牢管用，攜行方便，以全力發射，兩個力在二百步外，可貫普通的護身甲。射中鐵葉甲的縫隙，同樣可以致命。

　　這些游騎兵所穿的，僅是極普通的護身短甲，形如背心，護住身軀和腹部，手腳頭部卻暴露在外。

　　頭盔掛在鞍前的判官頭上，大熱天誰肯戴盔活受罪？又不是上戰場衝鋒陷陣。

　　弓徐徐拉滿，矢尖的閃光刺目。

　　地勢選得真理想，距離最恰當。二百步，稍斜的坡，中間雜草與不足丈高的灌木疏疏落落，不妨礙健馬馳聘。

　　近這一面坡腳，距樹林不足五十步，有一道三丈寬陡落的裂溝，下雨時成為小河，不下雨便是旱溝。

　　健馬衝出，發現山溝便來不及勒了。

　　一發十二支箭排放在腳旁，方便順手。

　　二百步，是他這把弓威力最遠的距離。

　　人馬漸近，歌聲在天宇下悠揚飄湯，死神也在他們的上空歌唱，歌頌死亡。

　　長嘯震天，禽鳥驚飛。

　　人馬並未停止，但所有的騎士，不約而同止住歌聲，向嘯聲傳來的山林困惑地眺望。

　　「伊爾根覺羅‧阿林……」叫聲傳到：「我在等你，張家全……」

　　這些人都是勇士，英雄惜英雄，豈能用暗殺的卑劣手段，來對付勇士和英雄？

　　伊爾根覺羅‧阿林心中一跳，迅速戴盔。

　　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

　　一支、兩支、三支……

　　連珠箭排空而去，鷹翎嘯風聲如從雲天深處傳來的隱隱殷雷。

　　「啊……」第一名騎士落馬。

　　第二名、第三名……

　　衝鋒的長嘯與殺聲震耳，騎士們拔刀向山林衝。

　　第五名……第六名……

　　第五匹健馬上的伊爾根覺羅‧阿林，果然不愧稱一等巴圖魯，一刀拍飛了迎胸飛來的一箭，腳離鐙人離鞍，猛地狂鷹展翼沖飛而起，健馬也恰好躍至山溝的中間上空，人離鞍馬亦下墜。人飄落立即左滾翻，間不容髮地避過第二箭，翻騰虎躍，撲向五十步外的樹林。

　　張家全挺身而起，離開樹後跪射的位置，弓上搭了一支鷹翎，但不打算使用，冷冷地注視了正飛躍而來的伊爾根覺羅‧阿林，發出一聲長嘯，扭頭便走。

　　能平安登上這一面山溝的人，連伊爾根覺羅‧阿林算上，只有六個，其他三十名勇士，死傷殆盡。

　　有備攻無備，不啻狂風吹落葉。

　　伊爾根覺羅‧阿林畢竟是一勇之夫，看到前面奔騰跳縱的張家全，眼都紅了，不管自己的部屬死活如何，是否跟來，迫不及待地怒吼如雷，奮力狂追。

　　六個人中，有三人攜有弓箭，但在山林中奔逐，無法發揮滿人的騎射絕技，即使有機會發射，也奈何不了竄走如飛閃挪如雷的張家全。

　　一陣好追，先後越過三座山頭。

　　伊爾根覺羅‧阿林的六名箭手，只剩下三個了。

　　四比一，張家全仍居劣勢。

　　降下一處山鞍，張家全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四人狂奔而下，正感詫異，身形未穩，便聽到後面傳來一聲暴吼，隨即勁矢破空聲入耳。

　　「呃……」最後一名箭手向前一仆，背上鷹翎入目。

　　伊爾根覺羅‧阿林轉身面向強敵，感到心向下沉。二十步外張家全屹立如天神，而他的部屬除了身旁的兩個之外，已經沒有第三個人了。

　　「鼠輩奴才！」他怒吼：「來決一死戰。」

　　他當然不敢貿然衝上，用肉身去迎箭。

　　三人列陣，三把刀結成陣勢。

　　張家全停了一聲，丟掉弓，也解箭壺扔至三丈外，鋼刀出鞘，大踏步而進。

　　氣氛一緊，伊爾根覺羅‧阿林三個人的氣勢尤為凌厲，躍然欲動，已達到臨界點。

　　剛舉步進入八尺範圍，一聲怒吼，三個人同時揮刀進攻，刀山以狂絕倫的聲，三方匯聚氣湧如山，任何人也擋不住這三刀齊下的雷霆一擊。

　　「迅雷……」傳出張家全震耳的雷吼，鋼刀斜掠，刀光從右側的刀山幾微空隙中掠出，刀氣迸發中人影乍隱乍現，到了右方那位勇士的左側背，倏然靜止。

　　右方那位勇士呃了一聲，衝進三步身形一晃，再踉蹌了兩步，左脅下血湧腸流，向前然仆倒。

　　伊爾根覺羅‧阿林來不及策應，大旋身招發大地盤龍，火雜雜貼地狂捲而出。

　　刀飛人騰，後空翻夭矯如龍，張家全出其不意從對方的上空倒飛而過，刀光激旋而落。

　　「疾風！」他的吼聲在刀光迸發時傳出，鋒刃光臨原從左方進擊的勇士頂門。

　　先是迅雷，現在是疾風，每一擊皆狂猛精奇，出刀部位把握得恰到好處，讓對方無法反擊，更無法自救，神乎其神，真有迅雷疾風似的無比強烈威力，絕不浪費絲毫勁道，一擊即中。

　　勇士的刀擋錯了方位，相差不足三寸。三寸，死亡的三寸。刀光疾落，自右肩入左肩出，上半身一歪，突然跌落，內臟一迸，下半身才挫倒。

　　第三次倏然靜止，血腥刺鼻。

　　這時，伊爾根覺羅‧阿林剛轉過身來，同伴已被劈分兩段，來不及搶救了。

　　張家全刀勢一收，立即旋身。

　　「電耀……」他長吼，吼聲震天，刀光劃出一道令人目眩神移的灼灼電虹，光臨對方的身前。

　　這是他主動攻擊的聚力殺著，石破天驚。

　　「錚錚！」伊爾根覺羅‧阿林連揮兩刀，總算半接半閃化解了這雷霆一擊，被震出丈外，再連退三步斜掠八尺，險之又險地從死神的指縫中逃出來了。

　　張家全跟蹤逼進的方向也因此而折偏，未能及時搶攻第二刀，格鬥的經驗確比張家全豐富，可惜刀法與勁道都差了一大截。但仍然難以擺脫張家全的緊迫釘人身法，穩下馬步，張家全已到了八尺外，刀勢已罩住了他。

　　「我要與瓜爾佳索翁科羅決鬥。」張家全聲色俱厲：「他在那裏？」

　　化外人對決鬥興趣濃厚，對表現個人英雄主義從不人後。

　　如果用漢人逼供的方法逼問，成功的機會不大，勇士寧可決鬥而死，絕不曾往脅迫下低頭。

　　「他追鬼谷老人和小孩去了。」伊爾根覺羅‧阿林果然上當：「在懷慶府。你，你不配找他，你是什麼東西配和他決鬥！呸！」

　　「我要以一鬥二，他，和他的妹妹瓜爾佳尼楚和。」張家全繼續放餌：「你能告訴他們，說我等他們嗎！」

　　「不能，我管不了他們的事，他兄妹一起走了。你，比瓜爾佳尼楚和只強一分半分，決鬥你一定死。」

　　「我一定要找他們，要他們死。」

　　「還有我阻止你，你也追不上他們了。」

　　「老二納拉費揚古呢？在不在府城！我也要找他。」

　　「你更不配找納拉費揚古，本來他要找你，可是你像老鼠一樣躲，找不到你。現在他也一起走了……」

　　「現在，該你死了……」張家全叫。

　　語音搖曳，張家全撲上了。

　　「霆擊！」兩個字像暴雷，刀下也似暴雷，勁發也如暴雷，攻勢之猛烈更似暴雷。

　　沒有感情，沒有憐憫，沒有意識，刀揮出只有一個目標：殺死對方。這時候，人性已經隱去，獸性抬頭，與野獸並無多少不同。

　　千萬年來，人最終的目的似乎只有訴之於刀，過去如此，現在也如此，以後也會如此。所以那些帶了刀的人，一定自以為高人一等，因為刀可以不需理性便可達到目的。

　　「錚！」封住了一刀。

　　刀光反折，好快，有如電光一閃，掠過踉蹌後退，站立不牢的伊爾根覺羅‧阿林收不回的右腿。

　　「錚！」挫倒的伊爾根覺羅‧阿林，拼全力架住了第三刀急襲，仰面震倒了。

　　「啊……」長嘯震天，張家全衝上揮出第四刀。

　　雁翎刀雙手上抬，但勁道已是強弩之末。

　　「錚！」鋼刀疾落，雁翎刀下沉，而鋼刀的鋒尖，首先劈入伊爾根覺羅‧阿林的胸口。

　　張家全虎跳而起，然後魚龍反躍，倒翻出丈外。

　　「嗷……」伊爾根覺羅‧阿林發出最後一聲怪叫，開始掙扎，胸膛已被劈開，護身甲在鋼刀下分裂，有如摧枯拉朽。

　　「嚓」一聲響，張家全收刀入鞘，最後瞥了伊爾根覺羅‧阿林一眼，上前抬起雁翎刀，插在對方的身旁，跪下一腿抱拳行了一次軍禮，呼出一口長氣，大踏步走了。

　　一個可敬的敵人，值得他行禮。

　　伊爾根覺羅‧阿林是英雄，也曾向楊姑娘、飛虹劍客、八方刀，致最高的英雄敬禮。

　　英雄是悲劇性的人物，世間真正成功的英雄沒有幾人，大多數都是這樣悲壯地離開人間。

　　張家全一點也沒感到興奮，僅僅為了證實燕山三劍客的身分，他殺了三十六個人。

　　在它的敵人中，最不該死的應該是伊爾根覺羅‧阿林；一個忠實執行命令的軍人，本身沒有罪。

　　相反地，他憂心忡忡。

　　燕山三劍客確是海山兄妹，和姓費的年輕人。這三個人，已南下追捕鬼谷老人與六合小王子。

　　老天爺，鬼谷老人往南方走，南方，仍在烽火連天，朱家皇朝的孤臣孽子們，仍在為救亡圖存浴血苦戰。往南，該從開封渡河南下，至少也該從鄭州渡河，怎麼鬼撞牆似的，跑到懷慶來了？

　　也許，他們想從孟津到河南府，西出潼關入陝，走棧道入川吧？

　　四川目下也在奮戰中。

　　不管怎樣，他必須及時伸出援手，不管力是否能逮。

　　國破家亡，他所能替朱家皇朝做的事，恐怕也只有這一點點了；為大明存血脈，如此而已。

　　※※※

　　南關外小河旁，破茅屋中酒香四溢。

　　張家全帶來了一大包菜餚，一罈高粱燒。

　　花子張三李四，也弄來一條烤好了的狗腿。

　　三個人席地而坐，興高采烈大吃大喝。

　　「老弟，你的皇帝不差餓兵，辦法真不錯。」張三口沫橫飛地說：「十兩銀子，那店伙眼珠都快突出眶外了，幾乎連他娘的狗屁倒性事全抖出來啦！把所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加油加醋全說出來了。」

　　「不能加油加醋，三哥。」張家全笑笑喝了半碗酒，他的酒量大得驚人：「我要知道實在的情形。別賣關子，說啦！」

　　「分三批走的。」張三說：「有一批人住在鴻賓客棧，一批人借住在南大街的老棧房，彼此不相往來，見面裝作不相識，其實是一窩的蛇鼠。馮堡主一批走在最後，共有十六個人，不多。」

　　「他的女兒黑牡丹在不在？」

　　「在，好像無精打采，也像驚惶失措。」張三的話粗得很：「偷漢子的女人，被捉姦在床之後，就是那種表情，那副德性。聽店伙說，以往這女殺手趾高氣揚，神氣得很，不是這種鬼樣子的。」

　　「天殺的！」張家全也粗俗地罵：「五行堡在平定州摩天嶺，該往北走潞城，為何往南走？」

　　「南走可以下河南，可以到處作案呀！」

　　「他不作案，做漢奸，三哥。」張家全說：「他娘的混蛋！不死心。」

　　「什麼不死心？」

　　「繼續做漢奸呀！可能是賣身投靠，身不由己，去他娘的！兩位，敬你們一碗酒。」張家全一口乾了一大碗酒：「小弟也要離開了。」

　　「你往何處去？」張三喝了酒問。

　　「往去處丟。鄉關一別，相見無期；四海飄零，天涯夢斷。三哥，四哥，小弟去了。」

　　他投碗而起，腳下踉蹌衝出柴門外。

　　※※※

　　健馬向南，又向南，風塵僕僕向南趕。

　　澤州，太行山區最南一座城。

　　那時，澤州還沒有升為府，人口死剩十分之一，三座城門每天進出的旅客並不多，過往的旅客身分相貌，很難逃過有心人的耳目。

　　尹香君姑娘住進東關的鳳台老店，店側不遠便是景忠橋，很好找。

　　鳳台老店的店東，叫太行彪令狐彪，算得上晉南第一霸，住進他的店，等於是打了保票，蛇神牛鬼休想動旅客一根汗毛。

　　他不但在東關有店，在南關也開設了一家晉南車行，位於晉南第一橋左首不遠處的大街上。

　　因此，他是江湖行業中的第一把手。

　　尹姑娘一落店，這位晉南第一霸就直了眼。

　　怎麼天底下竟然有如此美麗的女嬌娘！他娘的一定是狐仙光臨了他這家店，真是全店生輝。

　　假使誰把太行彪看成大好人，那一定沒有好日子過。

　　但他對投店的旅客，確是從不轉任何壞念頭，兔子不吃窩邊草，當然窩裏的草更不吃啦！

　　三更初，店堂的二樓密室，位於東主的練功房右首。

　　太行彪店務繁忙，有時須在店中坐鎮，伸展手腳練功不輟，為了方便，所以將練功房設在樓上。

　　他的三位手下大將軍全來了，他們是地理鬼程龍、鐵金剛余虎、赤練蛇郝英。一個是包打聽；一個是打手；一個是詭計多端的師爺。

　　三個臭皮匠，湊成一個諸葛亮！

　　有四個臭皮匠，那還了得？真可以在澤州鬧翻天。

　　燈火明亮，砌了一壺茶，四個臭皮匠開始出計謀，商量謀害人的勾當。

　　「包在兄弟身上。」赤練蛇拍胸膛保證：「他們明天要是不就道，弄些人吵吵鬧鬧，他們自會結賬換店。在半路上製造機會，擠散那兩個長隨，女的還能跑得掉？要是明天他們就道南下，那就交給老二去辦。」

　　「沒問題。」老三鐵金剛也拍拍胸膛：「兄弟準備幾個人，安排絆馬索，來硬的。兩個長隨小事一件，不是兄弟吹牛，一手一個就就可以輕易送他們見閻王……」

　　話吹得夠響亮，話未完燈火搖搖，密室門不知何時悄然而開，微風颯然，室中多了一個人。

　　四雙大牛眼，瞪得像燈籠一樣大，張口結舌，像是四個白癡呆瓜。

　　一身白，俏麗如仙，尹姑娘笑吟吟地蓮步輕移，向桌旁接近，滿室幽香，中人欲醉。

　　「四位爺！」她的嗓音俏甜極了，四個土霸真有如聆仙樂的感覺：「我知道你們都是大好人。」

　　這四個大好人，正在計畫如何才能把她弄到手快活快活。

　　「小姑娘，你……你你……」太行彪指指密室門，那門本來是上了閂的：「你是怎麼進……進來的！」

　　「令狐東主，你真健忘。」姑娘就站在他身旁：「你不是向他們說我美如天仙嗎？我本來就是仙，仙，房門那能阻擋我呀！是不是？」

　　美麗，大膽，談吐大方，可把四個土霸弄糊塗了，一時真不敢有所舉動。

　　「你……」太行彪還沒會過意來，笨頭笨腦傻呼呼地問：「你到底是……是狐還……還是仙？」

　　「當然是仙啦！不然怎麼知道你們四位爺，鬼鬼祟祟在密室陰謀計算我？」

　　下首坐著瞪著大牛眼的鐵金剛，巨靈似的身材相當嚇人。這傢伙粗壯笨拙的外表騙了許多人，都以為他一定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渾人，其實不是那麼一回事，不但聰明機警，而且反應夠快。

　　一聽口氣不對，這位金剛立起反應，鐵柱似的巨手一伸，急抓姑娘的腰間繡帶。

　　「噼啪！」耳光聲清脆震耳。

　　「哎……」鐵金剛雙手捂住臉，狂叫著仰面便倒，接著大概想起後倒怎能捂著臉？也許是反應的本能恢復了，後腦將撞及樓板時，雙手後伸撐住了。

　　雙頰立即泛白、變紅，口中溢血，可能有大牙斷了。

　　「所以我想，不如先來。」姑娘的笑容絲毫不變，似乎剛才並沒發生任何事，她也沒有揍人：「免得你們多費心，攆我離店會有損鳳台老店的聲望；派人搬弄絆馬索，可能恰好碰上辦案的公爺，那會殺頭的。」

　　她這兩掌，把四個土霸打醒了。

　　不等鐵金剛爬起，老二地理鬼隔桌伸手虛空一點，指風疾射四尺外的姑娘胸口七坎穴，出手相當夠功力。

　　姑娘纖手微抬，襲來的指風一而散。按著扣指一彈，一無勁風二無氣流波動。地理鬼感到左耳一震，伸手急摸，摸了一手血，原來耳輪穿透了一個指大的孔，鮮血如泉。

　　「老天爺……」地理鬼盯著滿手血叫天。

　　老四赤練蛇不信邪，大喝一聲劈胸來一記毒龍出洞，拳風虎虎，勁氣如潮，桌上的茶具隨餘勁飛起。撼山拳，內家拳中相當可怕的拳功。拳風一近姑娘身前，無聲而散，而姑娘的纖手，卻排氣而入。

　　「噗」一聲輕響，她的食、中二指，閃電似的敲在赤練蛇還來不及收回的拳背上。

　　「咬唷……哎……」赤練蛇疾退，左手捧著右拳，臉色泛青，痛得頰肉不住抽搐。

　　太行彪完全清醒了，拔腿便跑，向室門衝。

　　糟糕，下身前衝，上身卻往後仰，原來小辮子被姑娘伸兩個手指捻住了。

　　「饒命……」他崩潰了。

　　「你們都坐下。」姑娘仍然媚笑如花：「你們四位爺都是英雄好漢，區區小傷算得了什麼？砍掉腦袋的痛楚也承受得了，是嗎？」

　　誰敢不坐！

　　四個人抖索著，捧著被打處，戰戰兢兢畏畏縮縮坐回原處。

　　「小姑娘，恕……恕咱們有眼……不識泰……泰山……」太行彪幾乎要哭了：「你……你就高抬貴……貴玉手，放……放咱們一……一馬。」

　　「你們在陰謀計算我，對不對？」

　　「老天爺，你……你是挖……挖好了陷阱，讓……讓人睜著眼睛往……往下跳。」太行彪叫起屈來。

　　「我挖什麼陷阱！」

　　「一進店，你……你怯怯生生，像……像個弱不禁風的千……千金小姐……」

　　「難道我不是！」

　　「算我太行彪走……走多了夜……夜路……」

　　「你說我是鬼？」

　　「不！不！不是這意思……你說吧！姑娘，千錯萬錯……都是我錯，你說怎辦？」

　　「你們不想再受懲罰吧？」

　　「當然，咱們又……又不是白癡。」

　　「有條件。」姑娘不笑了。

　　「條件？這……」

　　「四天前，到了一批人馬，一到貴地，人馬便平空失了蹤。為首的人姓海，是位英俊的公子爺，就在貴店落腳。我要知道這些人的去向。」

　　「他們往南走了，我們怎會知道？」太行彪不抖索了，這條件根本就不算條件。

　　「沒有，我是從天井關回頭追尋的，人馬沒過天井關，就在這裏到天井關一段路上失蹤的。」

　　「這……」

　　「打聽不出來，那就是你們謀財害命計算了他們。」姑娘神色一冷，聲色俱厲。

　　「老天爺明鑒……」太行彪又叫起來。

　　「你叫天也沒有用。」姑娘咄咄逼人：「當然你可能不會，但我不能不懷疑，你們有謀財害命的前科。」

　　「我……」

　　「給你三天工夫，找不到，唯你是問。」

　　「好……好吧！」太行彪屈服了：「只要在這段路上失蹤，我一定找得到線索。」

　　「守口如瓶，任何消息不許透露，消息必須盡快告訴我，走漏了，我挖出你們的招子來，記住沒有？」

　　「我……我記住了……

　　「三天。」

　　聲落，白影一閃便消失在室門外「我的天！真是見了鬼了！」四個人同時叫起苦來。

　　※※※

　　天井關，也叫太行關，號稱天險。

　　有一隊八旗兵駐紮，盤查行旅，搜捕罪犯，勢難飛渡。

　　關上的駐軍最近戒備特別森嚴，不知何時調來了一群七七八八服式怪異的人，晝夜不停滿佈山區，搜捕一個老人、一個小孩，一對中年夫婦。

　　關阻止得了正正當當的行旅，阻擋不了冒死偷渡的亡命。據說，四個人是從南面偷渡過來的，可能仍然在山區潛伏，因為從南面跟蹤追來的人來得很快，這四個老少不可能那麼快就遠走高飛了。

　　這一帶的山勢是向南走的，天井關就是山口，俯瞰著向下逐漸南降的群峰，下面六十里外便是黃河北岸的河谷平原。

　　人只要從其他山峰偷渡，官兵是無可奈何的。

　　偷渡山區非常危險，翻山越嶺舉步維艱，在緊迫追捕下，帶了一個八歲的小孩，能逃得了多遠？

　　天羅地網佈下了，負責搜索的人愈來愈多。

　　兩天前，五行堡的人化裝商旅，離開澤州便失了蹤，與姓海的一群人一樣，不明不白形影俱消。

　　這天一早，一老一少抵達一處山峰下，老人背上的小孩已經睡著了，老人自己也疲勞得走不動啦。

　　前面三十餘步，一對中年夫婦在開路，手中各握了一根鐵棍，分枝撥草步步急行。

　　「天亮了，得趁早找地方藏身。」中年婦人向同伴說：「等公冶前輩趕上來再作打算，你回去幫他們一把吧！這一夜真夠他老人家受的。」

　　「我還不是一樣？」中年人插好鐵棍苦笑：「每人背半個時辰，那小鬼似乎重得像條牛！」

　　「背久了就重啦！」婦人無可奈何地說。

　　不久，他們到了一條小河旁。向西望，雙峰並立，小河中貫南北，兩山對峙如門。

　　四人躲在矮樹叢，開始進食。

　　食物很粗劣，是粗麥粉烤的硬大餅。

　　他們是鬼谷老人、方小福。夫婦倆是江湖的名人，千幻劍舒靈、飛燕紀燕，是鬼谷老人的晚輩朋友。

　　「咱們真像被趕到絕路上來了。」鬼谷老人老眼疲態明顯，說話有氣無力：「天殺的！他們的消息怎麼這樣靈通快捷？真要命。」

　　「不是他們快，是我們慢了。」千幻劍拍拍填飽大餅的肚子：「各地傳訊皆以八百里飛傳，當然靈通快捷。幾乎所有的各地官兵公人全出動了，你看靈通不靈通！」

　　「現在怎辦？」

　　「有路就走，由不了我們。」

　　「這裏是……」

　　「這裏我不陌生，多年前我曾來這附近，拜望天鷹汪浩汪堡主，你瞧，那兩座山像不像門？就叫龍門峽。這條河，叫丹河。據說，山上有禹跡，也是大禹治水時開鑿的。我真不明白，大禹到底在天下各地，開鑿了多少座山！多少座龍門？」

　　「你還有心情說笑話？」飛燕拍了乃夫一掌：「白天不能趕路，得好好睡一覺養力。這裏往西三十餘里就是澤州城，可能的話，到城裏躲也許穩當些。」

　　「真是天曉得。」鬼谷老人說：「老朽是從潞州逃走的，被人追得上天無路，繞了數百里路，緊繞著太行山打轉，逃來逃去，很快又要逃回潞州了，一定是碰上了轉磨鬼，撞了邪！」

　　「往東翻越兩座山，或許可以擺脫搜捕的人。」千幻劍突然想起了些什麼：「公冶前輩，認識天鷹嗎？」

　　「天鷹堡？」鬼谷老人意動。

　　「對呀二太行的十六名堡之一，天鷹汪浩。」

　　「你們的交情如何？」

　　「慕名往拜，一見如故。這人為人豪邁，頗有魄力。」千幻劍顯然對天鷹相當傾慕：「對人熱誠，值得一交。」

　　「我聽說過這號人物。」鬼谷老人老眉深鎖：「如果天鷹堡在這附近，恐怕……」

　　「恐怕什麼？」

　　「天鷹對你這位慕名往拜的人熱誠，對其他慕名往拜的人也可能同樣熱誠；誰知道追逐的人中，有沒有其他往拜的人在內？」鬼谷老人臉上有顯明的憂慮：「假使其他的人動之以利，脅之以威，奉之以名，結果如何？」

　　「這……」

　　「天鷹能抗拒這種誘惑嗎！他只是一個滿足於自己所擁有的勢力，保有自己的聲望身分地位，各方都不肯得罪的一方之豪，一點也沒有鷹的豪氣。目下江山易主，江湖現狀失去均衡，武林道義半墜情勢丕變，你想他會選擇那一條道路自全？他敢與當道抗衡？」

　　千幻劍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眉宇間有隱憂。

　　「所以，我們必須遠離天鷹堡的勢力範圍。」鬼谷老人繼續說：「你我都不是天下人所知名的英雄豪傑，只是個性倔強選擇自己喜愛的方式而活，不在乎世俗的平凡武林人和江湖過客。我們保護這個小孩子，全出於一點對一條小生命的悲憫與同情，與任何利害無關。在此之前，我們不認識他，誰也不可能想在他身上可得到些什麼好處。以你們伉儷來說，更是毫無所知，賢伉儷之所以肯毫不遲疑地與我出生入死，全沖在與我的交情分上甘之如飴。不是我鄙視天下人，天下間像你我這種人還真找不出幾個，天鷹決不是你我這種人。」

　　不遠處草聲簌簌，一位虯髯大漢長身而起。

　　「不但天鷹不是這種人，連五行堡的馮堡主也不是這種人。」虯髯大漢說：「目下天鷹堡高手齊出，協同五行堡的人大舉出動搜捕你們。走吧！不能歇息了，也許還來得及。」

　　「閣下是……」千幻劍警覺地問。

　　「在下猛獅冉剛，在天鷹堡作客。」

　　「為何要幫助我們？」

　　「在下發現五行堡的爪牙中，有官府的人。我不是心懷故國的人，但我不願做順民，這就夠了。你們願走嗎？抑或在這裏等死？」

　　鬼谷老人抱起睡著了的方小福，匆匆背上。

　　「走不動也得走。」鬼谷老人斷然說：「絕不能躺下來等死，走！」

　　「往何處走？」千幻劍向猛獅問。

　　「如果他們的人手夠，一個時辰便可搜到這一帶來。」猛獅向北一指：「他們必定向北追，沿丹河北上相當危險，不如沿河向西到州城。他們料定你們不敢往城市躲藏，正好出其不意擺脫他們。」

　　說得有道理，事出倉卒，不由他們遲疑不決。

　　鬼谷老人經驗老到，對情勢有相當瞭解，既然猛獅能找得到他們，天鷹、五行兩堡的人當然也找得到，火急燃眉，那有工夫再分析利害。

　　丹河從龍門峽折向西流，沿河谷行走，比在山林中翻山越嶺好走些。

　　繞過南峰，前面崗嶺綿亙，偶或可以看到遠處河谷旁的一兩處小村莊，表示已到了有人煙的地帶，也表示可以找得到路了，不必辛苦地爬山越嶺啦！

　　猛獅一馬當先越野開路，熱心地帶領他們定方向，指引他們該如何引誘追捕的人往錯誤方向追趕。

　　半個時辰後，鑽出一處山口，前面展現一片平原，丹河拆向南流，形成一處十餘里寬的灣流谷地。

　　近山腳處，出現一角紅牆，林影依稀，一看便如是一座遠離塵囂的佛寺。

　　「咦！這是什麼地方？」鬼谷老人問，上氣不接下氣，快累垮了。

　　「靈谷寺。」前面的猛獅頭也不回信口答。

　　千幻劍吃了一驚，驀地伸手攔住了後面的飛燕，手搭上了劍把。

　　「血魔僧上方禪師的魔窟。」他的語聲變了：「姓冉的，為何把我們帶到此地來？」

　　猛獅向前飛躍，兩起落便遠出七八丈外。

　　一聲狂笑，再鼓掌三下，右首的密林中，鑽出八名相貌猙獰的和尚。

　　「幸不辱命。」猛獅向那位獅鼻海口，凶睛懾人的年約花甲大和尚說：「現在，他們是大師的了。」

　　上方禪師一陣檸笑，率領七名僧侶向眾人走來。

　　「不要怪冉施主。」血魔僧上方禪師說：「人，總得要活下去，而且希望活得愉快，冉施主與貧僧自不例外。有人保證維護靈谷寺的利益，再加上一千兩銀子香油金，貧僧委實無法拒絕，天鷹堡汪堡主也無法拒絕，相信任何人都不會拒絕。」

　　「卑鄙無恥！」千幻劍憤怒咒罵。

　　「諸位請至敝寺小歇。」血魔僧不理睬千幻劍的咒罵：「貧僧即發出訊號，汪堡主與馮堡主將在近期趕來，將諸位接走，請。」

　　「退！我斷後。」千幻劍拔劍出鞘：「不要管我，你們有多快就走多快。」

　　一聲狂笑，血魔僧戒刀出鞘，狂笑著猛衝而出，徹骨奇寒的刀氣迸發，刀光如掣電排空急襲。

　　千幻劍冷哼一聲，身形一晃，劍光突然從凌厲的刀光側方空隙切入，劍光人影若有若無，發揮了不可思議的神奧劍術精髓，指向血魔僧的左脅要害。

　　可是，他無法應付另一名僧人的偷襲，配合血魔僧的攻勢，像鬼似的從側方掩出，戒刀恰好悄悄遞到他的右脅背。

　　他如果一劍斃了血魔僧，自己也將付出性命的代價。

　　「錚！」劍神乎其神地及時後收，反拂，間不容髮地震開偷襲僧人的一刀。

　　第三名僧人貼地竄到，一腿把他絆倒了。

　　血魔僧急旋而至，戒刀如天雷下劈。

　　三個僧人配合得宜，千幻劍以一比三，彼此武功相差有限，難怪一照面便身陷死境。

　　鬼谷老人與飛燕也脫不了身，陷入猛獅與五名僧人的包圍。

　　假使這些人不是要活捉他們，恐怕片刻便性命難保，左衝右突作困獸之鬥，支持不了多久的。

　　血魔僧來勢太猛，人刀齊下可怕極了，千幻劍倒勢未止，完全失去活動的能力，眼看人倒地之前，便會被戒刀分了。

　　驀地人影乍現，無情刀光先一剎那光臨。

　　「錚！」暴響震耳，戒刀飛騰而起。

　　刀光再閃，血魔僧的腦袋飛起三尺，無頭的身，一聲栽倒在千幻劍身上，兩人跌成一團。

　　怒嘯聲與眩目的刀光，激烈地閃爍，另兩名僧人連人影也沒看清，一斷頭一折腰，屍體踣倒。

　　圍攻鬼谷老人的六個人，抽暇循嘯聲察看，看到血魔僧三人的慘狀，按著便看到人影與刀光電射而來，不由心膽俱寒。

　　「小兄……弟……」鬼谷老人脫力地、狂喜地、精疲力盡地大叫，全身一軟，老小兩人摔倒在地。

　　方小福早已人事不省，像一頭斷了氣的可憐小貓。

　　虎入羊群，獸性的咆哮與可怖的刀光貫入人叢，血雨紛飛，手斷頭落。

　　五個僧人像枯枝，像被狂風所摧。

　　狂野的刀光就是狂風，風過處枯枝紛墜。

　　猛獅是唯一擋住了一刀的高手，被震出兩丈外，手中的鬼頭刀分量沉重，震力更兇猛，虎口裂開，刀幾乎脫手飛出。

　　來人是張家全，在生死關頭及時趕到了。

　　他沒能趕上馮堡主，在澤州便發現馮堡主三批人，在至天井關途中失蹤，便在山區中追尋。

　　他是個獵人，一個出色的獵人。天井關附近，是太行山的主峰所在地，與王屋山的交界點。

　　三年前，他曾經在這一帶三度進出，可以說，這一帶是他經常來的狩獵區，不但熟悉山形地勢，對山中的民風匪窟盜巢一一了然。

　　馮堡主這些人進山，豈能逃得過他的追蹤？

　　他是在血魔僧一群賊和尚，接到猛獅暗中傳出的信號，率領黨羽出手佈伏的同時，到達靈谷寺的。

　　靈谷寺西距州城不足三十里，本來就是太行山賊的一處秘密連絡站。

　　自從太行山九山十八寨的山賊們，大半接受大清官方招安散伙之後，這裏便成了血魔僧獨霸一方的魔窟。

　　他已經踩探出，五行堡的人曾經到過靈谷寺，沿途曾經留下顯明的足跡，很可能在靈谷寺住了一宵，才動身他往的，目下到了何處，還得跟蹤追索。

　　生死關頭，他趕到了，先看到背了方小福的鬼谷老人，他眼都紅了，激憤中，他憤怒地揮刀大開殺戒。

　　一口氣屠盡了八僧，他的怒火消失了一半。

　　猛獅剛站穩，他到了。

　　「能接下我一刀，你很不錯。」他揚刀逼進：「但是，我不能饒你。」

　　猛獅心膽俱寒，握刀的手不住顫抖，虎口的鮮血黏黏地，影響握刀的勁道，再加上掌心所冒的冷汗，揮動的鬼頭刀一定不可能意到神到，刀法無法發揮威力。

　　「你……你是……」猛獅恐懼地一步步後退。

　　「我，張家全……」猛獅一定從那些人口中，聽過張家全這號人物，臉色突然變得泛青，打一冷戰，扭頭便跑。

　　「嗷……」一聲豹吼，人刀齊飛。

　　獅應該不怕豹，而且吃定了豹。但這頭猛獅已經喪了膽，變成了又老又病的猛獅，拼命逃，無暇回顧。

　　回顧也沒有用，人刀不是從身後撲上的，而是從上空猛撲而下，刀光如電光下瀉，猛獅的頭顱離頸向前飛，飛出兩丈外骨碌碌再向前滾。

　　「跟我走，快！」他急步到了鬼谷老人身旁，伸手去抱失去知覺的小福，立即臉色大變：「公冶前輩，他……他……」

　　「多日勞累，長途奔逃，披星戴月，疫癘交侵，他昏厥了。」鬼谷老人焦灼地說：「得趕快找地方調治……」

　　「來不及了，走。」張家全抱起了小福：「諸位，辛苦些，跟我來。」

　　※※※

　　為非作歹的人，並不是真正不怕死的亡命。

　　太行彪就是這種人。

　　尹姑娘給了他三天工夫，不到半天，他就有了回音，保住了自己的老命。地頭蛇與地方土霸的神通，是十分驚人的，所以強龍不壓地頭蛇。

　　但真正碰上無所畏懼的強龍，地頭蛇絕不會愚蠢得與強龍比高下別苗頭顯威風；尹姑娘就是這裏超強的強龍。

　　次日一早，尹姑娘三個人已進入太行深處。

　　今天，她換穿了墨綠勁裝，不再穿顯目的白衣裙，可知她已下定決心有所舉動了。

　　這一帶的山嶺，與江南的山有顯著的不同，更不能與黃山的鬼斧神工峰巒比較。

　　這裏滿目全是土山嶺，林深草茂鬱鬱蒼蒼，有些是牛山濯濯，滿目蒼涼，渾厚有餘，峻秀不足。

　　山谷中，居然出現了這麼一處有奇崖怪石的地方。

　　三人一進入山谷，彷彿在感覺中，已回到煙雨江南。

　　飛熊一打手式，三人身形乍動，消失在奇岩怪石問，像是平空幻沒了。

　　久久，毫無動靜。

　　久久，前面一座奇岩上方，出現一個青衫飄飄，迎風卓立的英俊年輕人。

　　「給你們十聲數，現身相見。」年輕人冷森森的語音極具震懾人心的威力：「不然，殺無赦。」

　　久久，十聲數早盡，一百數也不止，卻毫無動靜。

　　一聲彈指響，年輕人不耐地發令了。

　　岩石樹影間，突然湧出三個黑衣人，黑箭衣、黑騎褲、黑短靴，黑色的刀鞘，黑瓜皮帽……

　　全身散發出剽悍、陰森、冷酷等等氣息，舉動如一，連挪動腳步的小動作，也完全相同，可知定然是在某一處地方，統一調教出來的冷酷、兇狠、勇猛的殺手。

　　「知道他們的匿伏處嗎？」年輕人問。

　　「屬下知道。」三人同聲答。

　　「小心了。」

　　「屬下知道。」

　　還沒有下令發動，另一座怪石頂端，出現了另一個人，將手向上高舉。

　　「大公子信號傳到。」那人高聲說：「點子轉向，去向待查，這裏已無等候的必要，請立即前往重新部署。不相關的人，不必理睬，以免耽誤正事影響大局，避免作無謂的逗留，須防被人牽制。」

　　「知道了。」年輕人揮手。

　　那人抱拳一禮，跳下石走了。

　　年輕人停了一聲，舉手一揮，三名黑衣人立即閃身急動，一兩閃無影無蹤。

　　右上，年輕人已經不見了。

　　不久，三人現身在右下。

　　「不錯，是姓費的。」尹姑娘說：「在長治老店中，我見過他好幾次，咱們找到他們了。」

　　「跟去嗎？」飛熊問。

　　「對，相機行事。」尹姑娘語氣堅決，領先便走。

　　匆匆走了百十步，前面一處崖壁下，踱出先前神氣地發令的年輕人，劈面攔住了。

　　「原來是你們。」年輕人似乎頗感意外：「聽馮秀秀姑娘說，你們並不是張家全的人。」

　　「馮姑娘沒說謊。」尹姑娘沉靜地說：「她認識張家全比我還要早。那天晚上她落在張家全手中，還是我幫助她脫險的，也是我正式與張家全打交道的第一次。」

　　「對，她沒說謊，任何人都不敢在我面前說謊。」年輕人的口氣好大、好傲：「你們為何跟來？」

　　「來看熱鬧呀！」尹姑娘恢復了往昔玩世的態度：「看來，你不但與五行堡有關，也與海山兄妹有關，你到底貴姓大名呀？」

　　「你知道我姓費就是了。現在，你們已經妨礙在下的行動。」

　　「是嗎？」

　　「所以，在下要求你們。」

　　「要求我們什麼？」

　　「繳出兵刃，暫時由在下的人看管。」

　　「唷！你真像可以主宰任何事的主子呢！」

　　「不錯，我就是主宰。」姓費的傲然說，真有幾分主宰者的氣概。

　　「你是說，我們已是階下囚了？」尹姑娘不笑了。

　　「不錯！」姓費的神情愈來愈傲慢。

　　「本姑娘卻是不信。」

　　「在下會叫你信。繳劍！」

　　「如果本姑娘說不呢？」

　　「那你就沒有繳的機會了，你必須用劍來保命，也得死在劍下。」

　　一聲龍吟，他劍已在手。

　　「我見過不少狂妄自大的人。」姑娘實在憋不住：「你是最最狂妄的一個。你瞧，我拔劍了，可不是向你繳劍，用來保命倒是實情，至於是否要死在劍下，相信不久自可分曉。」

　　姑娘劍在手，神色立即變得莊嚴肅穆，握劍的姿勢，就有名家風度，從容升劍，舉鍔齊肩，斂神內視，吸口氣功行百脈，劍發隱隱龍吟，全神候敵。

　　姓費的正好相反，劍在手威風八面，氣吞河嶽，傲視天蒼的神情咄咄逼人，強烈的必勝氣勢真有無可克當的威力，彷彿腳下山河也在他的劍下屈服呻吟。

　　劍向前一引，英風豪氣發揮極致，劍氣催動時龍吟聲比姑娘的劍吟強烈一倍，殺氣開始湧騰。

　　迫近了兩步，似乎，他的劍勢已經控制住姑娘了，大有一發即中，對方必定土崩瓦解的氣勢。

　　但姑娘斂神內視，點塵不驚，在對方強大猛烈的氣勢壓迫下，潛神內蘊不為所動。

　　一個是氣勢已發揮至極致，一個是氣勢內聚至極致，雙方的神情迥異，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

　　不知到底是誰發起攻擊的？

　　反正突然間，劍光如匹練同向前飛射、聚合、糾纏，速度相等，不可能由其一方搶制機先，主宰全局。

　　「錚錚錚……」一陣驚心動魄的劍鳴傳出，劍氣急速的厲鳴令人毛骨悚然，丈內罡風呼嘯激湯，外圍激起滾滾塵埃。假使有人旁觀，必定被劍氣逼得站立不牢，不退將有嚴重的後果。

　　剎那間的接觸，生死間不容髮！

　　驀地劍光沸騰，第二次猛烈的糾纏隨即爆發。

　　各展所學，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好一場空前猛烈神奇的惡鬥，三丈方圓內風行草偃，草石紛飛。

　　「錚錚錚……」出招太過疾，無法避免雙劍接觸，一切花招巧取皆無用武之地，每一劍皆是致命的一擊，誰接不住誰就得去見閻王。

　　最後一聲震鳴傳出，人影劍光終於脫出糾纏，驀地風止雷息，僅可聽到綿綿不絕的劍吟餘音。

　　雙方相距丈餘，面面相對各自抓住機會調息以恢復精力。看氣勢，雙方半斤八兩，棋逢敵手難分軒輊。

　　兩次可怖的纏鬥，誰也沒佔上風。

　　「你是在下所碰上的高手中，最高明最傑出的高手中的高手。」姓費的臉上傲態消失了：「但在下有必勝的信心，也有必勝的劍術，呔……」

　　沉喝聲中，他再次狂野地撲上了。

　　這次，劍術驟變。先前是雷霆萬鈞，現在是詭異奇奧，劍路完全相反，威力卻似乎增了三倍。

　　「錚！」第一次劍鳴。

　　劍光突然扭曲折射，神乎其神地鑽隙切入，有如銀蛇尋穴，不可思議地鋒尖抵達姑娘的右脅下，像流光逸電排空直入。

　　「錚！」姑娘在千鈞一髮中，封住了這一劍，側逸出丈外，幾乎失足栽倒，花容變色，感到右脅下寒流仍在，肌肉發麻。

　　一聲長嘯，姓費的在略感意外一怔後，立即身劍合一狂衝而進，聲勢十分驚人。

　　「游鬥！」傳來飛熊的驚呼。

　　姑娘身形疾閃，反手一劍回敬，劍發一半便知勞而無功，立即折向掠出八尺外。

　　姓費的一撲落空，折向發劍有如電光一閃，幾乎擊中姑娘的左胯。

　　另一面，黑衣人再次現身，一個撲向飛熊，一個撲向摘星手。

　　兩人出劍之凌厲，似乎不下於姓費的，三五劍急襲，立即搶得機先，把兩位一代名家，壓迫得只有招架之功，還手乏力。

　　姑娘這才知道，姓費的可怕極了，劍法改變時的確不可思議，防不勝防。

　　兩種劍法，都不是天絕三劍，似乎有點相像，卻更為神奧，更為凌厲，威力無窮。

　　她豈能不游鬥，游鬥也不見得能避開對方的神來一劍，人危險了。

　　「和他們捉迷藏。」她嬌叫，猛地身形似電，到了飛熊身旁，劍光如匹練。

　　「錚！」地出其不意格開黑衣人的劍，飛熊便脫出糾纏，側射丈外。

　　摘星手哈哈一笑，從黑衣人的劍網中逸出。

　　姓費的電射而來，卻晚了一步。

　　劍術再神，也奈何不了不全力接鬥的人。

　　這一帶奇岩怪石叢生，樹林茂草星羅棋佈，正是最理想的捉迷藏所在。姑娘的身形一閃再閃，便形影俱消。

　　姓費的怒火勃發，不相信姑娘能在他面前逃脫，忘了正事，不走了，發誓要將姑娘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殺姑娘絕不罷手。

　　七個人，就在這崎嶇山谷內你追我趕，時隱時現大捉迷藏，沒完沒了。

　　這一來，海山兄妹失去最強勁有力的幫手。

第十章　尋蹤追殺

　　四個人努力地工作，找來了不少枯木，削樹枝為釘，貫山藤為索，製成一隻木筏。

　　方小福雖然已經醒來了，但臉色蒼白，氣息奄奄，神色壞極了。

　　「順水下放，切記不可放乎中流。」張家全向鬼谷老人匆匆地說：「禍福難料，各自珍重。」

　　筏推下水，鬼谷老人把住了他。

　　「老弟，你不走？」鬼谷老人滿懷希冀地問。

　　「我能走？」他苦笑：「不阻擋追兵，你們能脫身！河不經澤州，流經州南，你們一個也走不了。快，時不我留，各自珍重。」

　　他大手一揮，向來路如飛而去。

　　「江湖上見。」千幻劍高呼。

　　他聽到了，但並沒回頭，心中百感交集。揚手一揮，誰知道是否相見有期？

　　沿途，他發揮了獵戶的本領，技巧地佈下不少引敵人迷途的玩意。

　　他是這方面的專家。

　　※※※

　　山區廣闊，林深草茂。

　　太行山的地勢隱蔽，天下聞名，周圍數千里，大多數地區沒有人跡。往昔，太行山賊也天下聞名，千百年來，任何皇朝地無法剿滅山中的綠林盜群，即使動員百萬官兵，也勞而無功。

　　五行堡在太行山以北，距此地真有千里之遙，馮堡主對這一帶地勢所知有限，而且帶來的人手也有限。

　　海山兄妹更是對山區一無所知，所帶的人手更少。

　　憑他們兩撥人，想在這百萬官兵也望山興嘆的地方，追捕鬼谷老人幾個老江湖，的確不自量力。

　　因此，他們必須獲得當地土霸的協助。

　　天鷹堡的人，就是他們的嚮導，由馮堡主從中穿針引線，組成了聲勢浩大的搜捕隊。

　　即使加上天鷹堡的人，人手仍不敷分配。

　　共分為八組，分別擔任伏擊、尋蹤、攔截、追趕……等等小組，總算能把握了正確的追索路線，主力方面，找到了逃犯留下的線索。

　　逃犯晝伏夜行，追捕的人晝搜夜宿。

　　幾天來，馮堡主疲於奔命，雖在天鷹堡的人協助下獲得一些進展，無如始終不能把握逃犯的正確行蹤，逃的人經常改變行程，可把他們累垮了。

　　逃的人不好受，追的人也不見得安逸。

　　這天，的確掌握了逃犯的正確去向，謝天謝地。

　　已來不及將散佈各處的人召集在一起，馮堡主僅帶了六位隨從，跟著五個天鷹堡的人，其中有天鷹汪堡主在內，十二個人放膽循蹤急追。

　　後面，嚮導領著海山兄妹八個人，在後面五六里跟進，沿留下的記號急趕，希望盡快與馮堡主會合。

　　信號由各地的人用暗號傳出，指示各處的人速來會合，愈快愈好。

　　人畢竟不能飛，各處的人根本不可能盡快地前來會合。姓費的這一批人相距最近，可是，意外地耽擱了，被尹姑娘三個人纏住脫身不得。

　　他們追過了龍門峽，足跡愈來愈明顯，表示逃犯已不再晝伏夜行，已經發覺追兵將及，所以不顧一切拼命逃走，無暇掩滅蹤跡了。

　　一口氣奔入靈谷寺，寺中鬼影俱無。

　　馮堡主早兩天曾經與天鷹堡的人來過，血魔僧答應全力相助，怎麼卻人去寺空了？顯然出了意外，要不是和尚們反而幫助逃犯棄守逃亡，就是追到別處去了。

　　但逃犯的確是前來靈谷寺的，不可能逃到別處去。

　　十二個人停下來一陣好搜，搜出八僧和猛獅的體，把馮堡主嚇了一大跳，幸好找出逃犯的去向。

　　十二個人心中惴惴，硬著頭皮往前追蹤。

　　八僧與猛獅不是浪得虛名的人，竟然全被殺死了，可知逃犯的實力十分可觀，難怪他們心中惴惴不安。

　　蹤跡向上延伸，伸向前面的山鞍。

　　山鞍，是最容易爬越的地方。

　　天鷹堡兩個最有經驗的尋蹤覓跡專家，像發現獵物興奮無比的獵犬，連跑帶跳向山鞍奔去。

　　山鞍長滿了高與人齊的茂草，張家全站在草叢中，手中有簡易粗製的木弓，腰帶上有用樹枝削尖，用樹葉作羽的十二支箭。

　　搭上一支箭，他虎目中殺機洶湧。

　　箭是粗製的，但在他手中，卻是致命的武器。

　　弓徐徐拉滿。

　　下面百步左右，兩個嚮導毫無戒心地向上飛奔。

　　五指一鬆，木箭破空而去。

　　「啊……」慘號聲震耳，第一名嚮導慘號著向下滾，胸口木箭穿心，木尖透背而出。

　　第二名嚮導倉卒間向側一閃，還不知同伴為何慘號著摔倒的，為免被撞及，所以向側閃，沒想到破空的銳嘯聲入耳，還來不及轉念，胸口已有物貫入，貫穿了咽喉，一聲未出，便向下翻滾。

　　下面約二十步的天鷹堡主大吃一驚，機警地向下一撲，伏在草中藏身，木箭破空的銳嘯懾人心魄，人是不能與箭相抗的。

　　「小心防箭！」他總算夠朋友，發聲警告同伴。

　　「啊……」第三個人倒了，這位仁兄不夠機警。

　　馮堡主大驚，側躍三丈，再一躍便竄入一旁的樹叢。

　　等他們繞兩側到達山鞍，只剩下六個人了。

　　這短短的百十步，人死掉了一半。

　　草叢中，突然出現張家全的身影，手中的木弓拉滿，木箭對正了最先衝上的馮堡主。

　　「是你……」馮堡主大驚，駭然止步。

　　六個人全到了，分三力合圍。

　　「不錯，是我。」張家全語氣奇冷：「你這狗娘養的漢奸，燕山三劍客給了你多少好處，你甘願做他們的鷹犬？你這卑賤的狗。」

　　「清兵西進，我五行堡首當其衝。」馮堡主咬牙說：「飛龍諜隊午夜猝然光臨五行堡，我只能聽任他們擺佈，收拾山西境內不甘歸伏群雄的工作，我不做自然有其他的人做，你用這些話來責備我，公平嗎？」

　　「這就是標準漢奸的論調和嘴臉。」

　　「你……」

　　「燕山三劍客在何處！」

　　「我怎知道？」

　　「你竟然不知道？」

　　「他們派了三個人在我身邊，不時傳達他們的命令。」

　　「海山兄妹又是什麼人？」

　　「他們是江湖遊俠，與官府暗中有往來，專門對付朱家餘孽的，搜捕聚眾造反的主腦。」

　　「你不是受他們的指揮？」

　　「燕山三劍客勒令我配合海山兄妹行動，不許問理由，不許干涉他們，但不受他們節制指揮，我有行動的自由。」

　　「他們派在你身邊的三個人呢？」

　　「這……一個被你射死了，一個和我女兒那批人一起行動，一個……」一個鷹目鉤鼻的人突然貼地急竄，反應甚快。

　　木箭破空，把那人釘死在地上。

　　這瞬間，天鷹汪浩飛躍而起，半空中拔劍出鞘，以饑鷹搏免身法向下猛撲。

　　張家全屹立如山，丟掉弓同時右手向上一揚。

　　一聲刀吟，他拔刀在手。

　　天鷹的飛騰搏擊身法，號稱武林一絕，很少有人能接得不如此凌厲威猛的雷霆一擊。

　　身形剛從飛躍的頂點向下降，雙手握劍向下撲，一道淡淡的，肉眼無法看清的芒影突然從劍下一閃而入，恰好奇準地貫入胸口，直抵腹膈不留痕跡。是張家全的迴風柳葉刀，有如閻王帖子。

　　劍突然脫手，人仍向下撲。

　　張家全本無表情地橫跨一大步，刀升起了。

　　「砰！」天鷹像中箭的雁，重重地摔落在草叢中，開始瀕死的翻滾掙扎。

　　「嗷……」豹吼聲、刀嘯聲、破風聲……在同一瞬間爆發，死神光臨，死神的手從雲端裏伸下，藉張家全的刀收買人命。

　　兩名爪牙不知死活，左右一合，揮劍夾擊。

　　另一名爪牙是天鷹堡的人，仰面躺側向側滾，爬起撒腿狂奔，這位仁兄是個聰明人。

　　馮堡主是這些人中，武功最高，也最聰明的一個，向側一閃，折向飛掠而逃。

　　「啊……」夾攻張家全的一名爪牙，腹部被剖開了。

　　刀光電掠，另一名爪牙的右腿齊胯而折。

　　※※※

　　兩里外的山腳下，十二個人目擊山鞍的慘劇結束，看到飛逃而下的馮堡主，看到後面百十步狂追而下的張家全，腳下一緊。

　　是海山兄妹，還有一身黑的馮秀秀。

　　他們一看到張家全的獵裝，便知來人是誰了。

　　馮秀秀父女連心，心中驚怖已極，拼全力向前狂奔，希望能及時救應。

　　海山憤怒得快要爆炸了，不再往前衝。

　　「列陣！」他大喝：「不許亂了陣腳，我要鬥鬥這個野人。」

　　其他十個人中，除了海秀之外，有六個是他的人，六把劍列成半弧陣，氣勢渾雄無比。

　　三個五行堡的高手，不得不隨馮秀秀奔出搶救堡主。

　　逃命的人，腳程通常要比平時快十倍。

　　馮堡主可說已用盡了吃奶氣力，卻無法快過追的人，短短的不足兩里地，距離從百步外拉近至十步左右了。

　　「用暗器助我！」這位一代之雄，向奔來救應的愛女失聲狂叫。

　　他自己的雙手，共有五枚斷魂針，左三右二，先前卻來不及使用，只顧丟下同伴逃命。張家全半空擊殺天鷹的飛刀，把這位目空一世的風雲人物嚇壞了，憑他這個暗器行家，根本沒有看清張家全是如何出手的。

　　張家全狂野絕倫的刀法，也嚇破了他的膽，所以要女兒用暗器助他。

　　張家全看清了二十步外的陣勢，看到威風凜凜的海山，也看到臉色不正常的海秀。

　　身形倏止，他放棄了不可能到手的馮堡主。

　　如果不放棄，他必須從馮秀秀四個人的暗器叢中穿越，就算穿過了，也恰好衝入海山兄妹佈下的劍陣中。

　　馮秀秀心中一定，立即掩護乃父急退。

　　「嗷……」張家全舉刀，發出震天的豹吼。

　　「海山！」他吼完叫：「你一個人上來，看你有沒有種。」

　　海山怒哼一聲，向前走。

　　張家全向後退，一步步向上退。

　　「山腰。」他大叫：「正好施展，看你的天絕三劍與長春門劍術，到底有多厲害。不要帶人上來，要你的人在原地等候，等候收你的屍，抑或是收我的屍。」

　　海山向後大手一伸，示意眾人等候。

　　海秀踏進兩步，然後退回，用手向後面的人打手式，手式自然只有她的人才看得懂。

　　馮堡主虛脫地在一旁喘息，像頭快斷氣的老牛。

　　※※※

　　半山腰有處稍平坦的草坡，山上山下的人都可以看清坡上的情景。左右的樹林密密麻麻，人在林中行走舉步維艱，要登上山鞍，非走草坡不可。

　　當然，這裏也是決鬥最好的地方。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山勢是自西北向東南傾斜。

　　目下日影偏西北，誰要是被迫在下坡，那就有些麻煩，向上攻烈日刺目，因此雙方勢必爭取上方不可。

　　上方的人向下攻也有困難，挫身發招威力大打折扣，活動不夠靈活。

　　兩人面面相對，站在相等的高度冷然相向。

　　「小孩子呢？」海山穩定下來了，情緒不再激動，好現象。

　　「你自己去猜。」張家全更顯得無比的冷靜。

　　「我一定要這個小孩子。」海山一字一吐，語氣與神情極為堅決。

　　「我一定要保護這個小孩子。」張家全以牙還牙，說得比對方更堅決。

　　「你要什麼，我給什麼。」

　　「我要的是道德勇氣與忠義傳統，你能給嗎？」

　　「你要知道……」

　　「我什麼都不必知道。」張家全打斷對方的話：「我不必罵你責備你，因為你不是漢奸。」

　　「隨便你怎麼說。」

　　「我認為你是個值得尊敬的敵人。」

　　「原因何在？」

　　「你是個男子漢嗎？」

　　「我，頂天立地。」海山的傲氣英氣，在這句話中顯得鏗鏘有力。

　　「好！那你一定不會說謊，或者沒有扮懦夫的勇氣而不屑說謊。」

　　「你是什麼意思？」

　　「我是把你看作真正的英雄男子漢。」

　　「誇獎誇獎，在下深感榮幸。」

　　「瓜爾佳索翁科羅！」張家全聲如沉雷。

　　海山一怔，臉色一變。

　　「要我叫你懦夫嗎？」張家全再次沉喝。

　　「我。」海山舉劍高呼：「正黃旗貴族，直義公費英東的嫡裔，瓜爾佳索翁科羅。」

　　「我，山西張家全。」張家全的刀也高舉：「今天，你我都為了正當的理由，勇往直前，生死與之。」

　　「張兄。」海山口氣一變：「你們漢人說，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你是斷章取義，至少也是歪曲義理。」張家全鄭重地說：「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是指君權並非是天授的，天下事是眾人的事，而非皇帝一人之天下。」

　　「朱家無道，我滿清龍興長白……」

　　「狗屁！」

　　「把朱家餘孽交給我，我保證封你爵……」

　　「狗屁！」

　　「我保證你成為江湖霸主。」

　　「狗屁！」

　　「子女金帛，任你予取予求。」

　　「哈哈哈哈……」張家全仰天狂笑。

　　「你笑什麼？」

　　「我一個山野村夫，要子女金帛做什麼！我很滿足，我活得很愉快，我……」

　　「你，狗屁！你將面對千千萬萬個死亡，你將在萬千刀山劍海中粉身碎骨……」

　　「你嚇不倒我的，閣下。在你我生死相決前，有件事請教。」

　　「什麼事？」

　　「天絕狂叟目下何在？」

　　「這……」

　　「記住，你不是懦夫。」

　　「在京都，是三旗侍衛的貴賓教習。」

　　「老而不死，是謂之賊也！」

　　「他識時務，你……」

　　「我不識時務。」

　　「你還有機會。」

　　「我的刀，就是我的機會。」

　　鋼刀高舉，刀作龍吟。

　　他仰天長嘯，聲震長空。

　　「我自橫刀向天笑，腳底山河任沉浮。」他揚聲高吟：「人事天心，無須深究，我只知盡其在我，不問其他。是時候了，閣下。」

　　刀向下徐降，殺氣開始湧騰。

　　海山的劍，在烈日下幻出奪目的閃爍光華，氣勢磅礡，每一條肌肉都躍然若動，每一顆細胞都在跳躍。

　　徐徐移位，雙方的心意神，皆在作無聲的兇狠搏擊，所謂氣吞河岳，形容得不算過火。

　　一移，再移……

　　一聲暴吼，雙方都看出好機，同時發起空前猛烈、氣勢無前的攻擊。

　　一道光芒，一次死亡！

　　一次風吼，一次兇險。

　　刀光畫出生死門，劍虹閃出地獄門。

　　沖錯、旋擊、揮劈、厲斬……

　　「錚錚！錚！錚錚……」狂亂的交擊聲密似綿綿殷雷，火星不斷爆發。

　　人影瘋狂地閃動，刀光劍影可怖地糾纏。

　　不知攻了多少刀，不知揮了多少劍。

　　生死間不容髮，一閃一危機，一爍一死亡，好一場瘋狂激鬥的惡鬥，風雲變色，烈日無光。

　　各展所學全力以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誰慢了一秒，誰就向人間告別；誰暴露分釐空門，誰就注定了去見閻王。

　　刀揮出志在飲血，劍發時意在奪魄。

　　瘋狂奮擊中，驀地刀光扭偏了分釐，劍虹乘隙而入，陡然以排山倒海的聲勢，一劍連一劍，把刀光逼得不住扭曲旋舞，向坡下無奈地急移。

　　一聲長嘯，刀光一顛一頓一旋，鑽隙而出，立即光芒閃爍加劇了一倍，把劍虹逼至最小的空間，一口氣連攻八刀，把劍光逼回原位。

　　最後電光閃爍中，幾聲震耳交鳴，雙方回復對等的位置，人影也脫出糾纏，在龍吟虎嘯隱隱中，抓住了喘息的機會。

　　兩人都大汗如雨，隱現喘息，臉紅似火，時又湧現蒼白，眼神兇厲，移位依然矯捷沉穩。

　　一移，再移……

　　「迅雷！疾風……」張家全的喝招聲，隨攻擊的發動而破空轟傳。

　　第二次瘋狂搏擊，猛烈倍增，兇險倍增。

　　一連串暴響爆炸，刀光劍虹一而再鍥入貼身了。

　　劍虹突然出現在張家全的右脅下，有如電光射到。

　　刀光疾沉，錚一聲在千鈞一髮中崩開將及體的劍尖。不等他反擊回敬，劍尖神乎其神地，不可能地疾射他的心坎要害，危極險極。

　　刀光一頓，刃口回轉、上升。

　　「錚！」刀幾乎貼身擋偏了劍尖。

　　「天龍斬……」他的沉吼隨暴震聲同時迸發。

　　刀光以令人目眩的奇速，突破劍虹的封鎖，電光石火似的長驅直入。

　　「噗」一聲響，海山倒射三丈外。

　　第二刀落空，天龍斬只發出一刀的機會，海山退得太快了。

　　他駭然變色，忘了追擊。

　　這一刀，磨盤粗的巨樹恐怕也腰斬成兩段。

　　怎麼可能？分明一刀中的，而海山卻不曾倒下。

　　海山在兩丈外穩下馬步，身形晃了幾晃，臉色陡然泛青，大汗如雨般灑落下來。

　　腰帶斷裂，馬甲斜裂了一條縫，衣衫自然也裂開了，縫長八寸多一點，表示受刃點也有八寸，不見有血沁出，顯然不曾受傷。

　　這是什麼護體神功！不可思議。

　　他已經以兩儀相成大真力馭刀，至柔的勁道封住了襲心坎的一劍，至剛的勁道回敬，以天龍斬行雷霆一擊，真龍的身軀也將被腰斬。

　　可是，海山卻承受了這可怖的石破天驚一刀，不但沒被腰斬，而且不曾受傷。

　　長春真人的成道仙術，可避刀兵水火。

　　海山是被刀斬退的，毫無疑問中了一刀。

　　一聲怒嘯，他不信邪，火雜雜地掄刀豪勇地衝上。

　　人影飛撲而來，海秀與六勇士在這剎那間，從七方合圍而上，劍虹到達。

　　「錚錚！」一刀二劍接觸，一比二，海山兄妹合力接下他雷霆一刀。

　　三人同時暴退，他左右三劍及體。

　　一聲怒吼，連聲暴震，三劍乍分，他也斜震出八尺外，恰好撞上另兩把劍，他不得不傾餘力封架。

　　糟了！他陷入八劍瘋狂的聚力圍攻。

　　不但海山兄妹可怕，六勇士的劍也狂野辛辣，片刻間，他成了重圍中的猛獸，左衝右突皆被劍網兜住逼回，身入死境。

　　他已無法抽出左手取飛刀克敵，此時此地，海山已不逞強放棄英雄式的決鬥，他有使用飛刀的權利。

　　可是，他已抽不出手分心，必須用雙手馭刀，才能招架聚力攻擊的數把劍齊發的可怕勁道。

　　外圍，馮堡主父女與三名爪牙，虎視耽耽伺機出手發射致命的暗器。

　　再拖片刻，他就會力盡功消死在亂劍下。

　　「九幽斬！」刀劍亂舞中，響起他一聲憤怒的長嘯，刀光下沉，激地飛旋。

　　天龍斬，刀攻中上盤。

　　九幽斬，攻中下盤威力萬鈞。

　　保護下盤以長兵刃最為有效，劍卻有難以兼顧的缺憾。徹地刀光旋轉中，一名勇士斷了右腳突然摔倒，劍網終於出現缺口。

　　人影帶著刀光飛射，破網而出，帶著一聲憤怒的長嘯，激射入右面的樹林，一閃即沒。

　　海山兄妹愣住了，臉上有驚駭的表情。

　　馮堡主更是臉色大變，倒抽涼氣。

　　看了張家全的神勇，這位太行大豪心膽俱寒，日後張家全如果找上了他，他……他想起來就毛骨悚然。

　　「老三為何還不趕來！」海山突然頓腳叫。

　　「哥，也許……也許他接不到信號……」海秀苦笑：「這人，後患無窮，哥。」

　　「加上老三……」

　　「他不會再上當了。」

　　「那……」

　　「大師兄。」海秀沉聲說。

　　「這……他在大河以南。」

　　「請他來。」

　　「他身負重任，恐怕……」

　　「沒有他，對付不了這個人。」

　　「老三他……」

　　「老三不錯，但要取勝，不容易。」

　　「好，我傳信請大師兄。」海山咬牙說。

　　「這裏……」

　　「繼續追，快！老鬼與小孩子走不遠的。」

　　「我把信號傳出。」海秀說。

　　※※※

　　老三納拉費揚古誤了大事，未能及時率眾趕來圍攻張家全。

　　他被尹姑娘三個人纏住了，一氣之下，誓要斃了姑娘而甘心。

　　在怪石如林草木叢生的地方，追逐輕功已臻化境的高手，那是十分危險的事，弄不好反而自己送命。

　　好在他武功超人，尹姑娘比他差了一大截，飛熊與摘星手更差些，還不至於對他構成致命的威脅。

　　因此他無所畏懼地放膽追逐。

　　他的三位手下，也都是身經百戰，驍勇絕倫的高手，在他附近構成嚴密的保護網，除非能擊潰這三個人，不然休想威脅他的安全。

　　四個人構成有效地搜索網，尹姑娘三個人真不敢輕易地放膽一擊。

　　尹姑娘的輕功，姓費的就差遠了。

　　熊海綽號叫飛熊，雖然並不能真的飛，至少可以表示輕功無人能及，在飛騰撲擊方面，比尹姑娘更具威力。

　　摘星手的輕功，並不比飛熊差，如果不能上天，如何能摘星？

　　所以，三人的輕功皆是江湖道上頂尖的人物。

　　他們的真才實學雖然比姓費的差了些，只要不逞強拼死，輕功佳的人定可來去自如，武功如不深厚一倍以上，絕不可能把他們纏住。

　　姓費的武功造詣，並不比他們高一倍。

　　七個人就在這方圓二十里的奇岩怪石叢中，你追我走，我進你退，你搜我藏，我靜你動，沒完沒了，可把追的人逗得七竅生煙，逐漸按捺不住了。

　　終於，姓費的抓住機會了，姑娘黛綠色的身影，由於比草木略深些，目力超人的高手，很容易在她微動時發現她的身形。

　　她正從一叢矮林中，閃電似的竄入一座奇岩下。

　　五丈外隱身石後的姓費的，銳利的目光發現她了。

　　奇岩後，是一座五六丈高的山崖，成半弧形。

　　這是說，她正進入像袋一樣的地形。只要堵住了袋口，等於是拉緊了袋口套繩，人在袋中，有如毒蛇入袋，一切都完了。

　　說粗俗些：甕中捉鱉。

　　姓費的大喜過望，一聲怪叫，躍上奇岩。三名黑衣手下，心意相通同時掠走，分別堵住了兩側。

　　袋口，鎖緊了。

　　奇岩與陡崖間，還有些八尺高的參差怪石，與矮林雜草，足以在內隱藏。

　　「我對你這種一擊即走的膽小鬼行徑煩透了。」他得意地說：「現在，你有兩條路可走。一是你上岩來和我分個你死我活，一是我下去像趕兔子一樣，把你趕到崖下殺死。」

　　尹姑娘藏身在崖前不遠處的猿蹲虎踞怪石後，這才發現自己已不幸誤闖入絕地，小心地察看一番，心中叫苦，大事不妙。

　　四個人已堵住了出口，四支劍映日生光。

　　不遠處匿伏的飛熊與摘星手，已來不及救應，大驚失色，兩人一打手式，不顧一切潛至最右首。

　　最右首那位黑衣人似乎不知身後來了強敵，面對崖下冷然屹立，劍隨時皆可揮出截擊。

　　兩人一打手式，悄然猛撲而上。

　　劍虹打閃，沉叱似乍雷，不但原來那位黑衣人大旋身搶先發劍，側方不遠處另一位黑衣人，也幾乎同時從斜刺裏猛撲而來，劍光如匹練，攻到摘星手的右脅。

　　「錚錚！」四劍兇猛地接觸，火星飛濺。

　　四人同時向側暴退，劍上的勁道半斤八兩難分軒輊，誰也沒佔便宜。

　　同一瞬間，姑娘電射而出。

　　「此路不通！」左方的黑衣人豪勇地大叫，劍出風雷驟發，火候精純內力十足，這一劍真像推出一座劍山，等候送死的人撞上山來。

　　姑娘已別無抉擇，疾衝而上。

　　「錚錚！」黑衣人硬接了她兩劍，僅被逼退了三步，依然阻擋住去路。

　　這一停頓，姓費的到了，一聲狂笑，劍吐千朵白蓮，挾風雷以至。

　　「錚錚！」姑娘無法不接，姓費的劍勢太快太猛，不接就死定了。

　　渾雄無匹的勁道，震得她虎口發麻，連人帶劍斜撞而出，鋒尖劃破了她的脅衣，幾乎傷了肌膚，護體氣功抗拒不了對方劍上的可怕內勁。

　　「砰」一聲響，她的左肩脾撞上了一座巨石，反彈而出，腳下一虛，扭身便倒。

　　姓費的狂笑著衝到，劍如殞星下墜。

　　「啊……」狂叫聲在這剎那間傳出。

　　人影雷射而來，快得令人大白天見影而不見人。

　　刀光一閃，錚一聲狂震，下刺的劍偏升，姓費的疾退三步，臉色一變。

　　姑娘滾身而起，從死神的魔掌中逃出來了。

　　黑衣人摔倒在三丈外，是被張家全的飛刀擊斃的，刀入左肺，叫號時口中鮮血溢出，鋒尖幾乎透胸而出，飛刀的勁道可怕極了。

　　張家全無意中經過此地，來得正是時候。他一把抓住姑娘的手，飛掠而走。

　　姓費的穩下馬步，他已遠出五六丈外，將姑娘向前一推，回身橫刀候敵。

　　「納拉費揚古！」他沉喝：「來！決一死戰。」

　　納拉費揚古不認識他，但看了他的獵裝，有點明白，一躍而至，劍一伸劍氣湧發。

　　「你認識我？」費揚古沉聲問。

　　「你也該認識我。」

　　「你是……」

　　「張家全。」

　　「哼！你不是在潞州……」

　　「腿是我的，我該呆在潞州嗎？」

　　「你的詭計瞞不了人，你在潞州牽制我們，掩護老鬼帶了小孩子東逃，沒料到我們把老鬼往回趕吧？」費揚古得意地說：「聽說你很了不起，我接受你的決一死戰。」

　　「就算你們人手多，天羅地網非常的嚴密，但在下看來，如此而已。你現在只有三個人，我們有四個，你即使想拒絕決鬥，也無能為力，叫你的人閃開！」

　　兩個黑衣人，已在費揚古的左右後方戒備。飛熊和摘星手，也和姑娘在一旁仗劍列陣。

　　「我答應你決鬥，我的人就不會加入……」

　　「我不信任你。」

　　「混蛋！在下令出如山，我的人……」

　　「你的人又怎樣？他們擔心你這位主子的安危，你下的令起不了多少作用，而且你的令不值半文錢。」

　　「你……」

　　「瓜爾佳索翁科羅也信誓旦旦，答應與在下決鬥，結果是生死關頭，他的妹妹瓜爾佳尼楚和率領六個爪牙一擁而上，可恥極了。」

　　「你已經與他們見過面了？」費揚古一驚。

　　「小意思，在下砍了索翁科羅一刀，他的護體奇功果然厲害，居然擋得住在下雷霆一刀。下次，哼！你，燕山三劍客武功第一，敢不敢公平決鬥在下無法相信，除非叫你的人走開。」

　　費揚古哼了一聲，揮手示意兩位從人後退。

　　「你滿意了嗎？你的人。」費揚古向尹姑娘三人一指：「她們，也要退。」

　　張家全也向姑娘揮手示意，三人只好緩緩退去。

　　「閣下！」張家全立下門戶大聲說：「天絕三劍擋不住在下雷霆一刀，天絕狂叟在中原武林，算不了什麼超等高手，他的絕技如此而已。把你長春門絕學掏出來吧！不然，你決難僥倖。」

　　「在下一定讓你開開眼界……」一聲豹吼，張家全撲上了，刀光灼灼，風吼雷鳴，首先便以絕招迅雷行狂野一擊。

　　「錚錚錚！」費揚古的劍漫天徹地，毫不退縮地化解了他一連串浪濤似的刀勢。

　　人影疾分，雙方兵刃上的勁道太猛烈，撼動了身形，一觸即分。

　　「電耀……」張家全再次主動發起攻擊。

　　「錚錚！」兩刀被封住，劍光乘隙直入，有如電光一閃，鋒尖到了張家全的右脅下，神乎其神，反擊之快駭人聽聞。

　　「錚！」張家全封住了這一劍。

　　兩人再次震飄，然後是第三次接觸，再分開……兩個黑衣人緊張地逐漸移近。

　　尹姑娘也香汗滿手心，緊張得幾乎停止了心跳，也情不自禁地徐徐向前移動。

　　一聲長嘯，費揚古終於第一次搶攻了，劍如電光激射，勢若濁浪排空。

　　長春門二百餘年前威震武林，號稱可以降妖伏魔的天機劍法，終於獲得全力施展的機會了。每一劍皆以轟雷掣電的奇速與聲勢，排山倒海似的劍虹從中宮強行切入，劍劍攻向心坎要害。

　　「錚錚錚……」張家全佈下了綿密的刀網，鋼刀揮動的空間縮小至最大限，懂得護住窄小的中宮空間，刀光以令人無法看清的速度閃爍，排開劍山步步為營，徹底封鎖了劍出的衝擊。但是，他連續退出兩丈。

　　劍的攻勢太猛烈太迅疾，刀網不免有時出現間隙，必須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後撤以便封閉，在氣勢上難免顯得稍弱了些。劍山終於出現缺口，氣勢將盡。

　　「天龍斬……」鋼刀及時反擊，氣勢如虹。一陣令人心落的撞擊、閃動、錯旋……

　　逼進了一丈，驀地刀光與劍虹出現劇變。

　　一聲暴震，人影飛分。

　　張家全連旋兩匝，屈右膝滑出兩丈外，右胯出現血跡，全身大汗淋漓，虎目中精光一斂。

　　費揚古斜衝出三丈，「砰」一聲左肩撞中一株大樹，枝葉搖搖，左手及時抱住了樹幹，及時支撐住身軀不倒。一頂分為兩截的瓜皮帽，飛落在草叢中。

　　費揚古的辮子幸好還在，刀從頂門掠過，頂門斷了一綹頭髮，把瓜皮帽砍飛半分，險極。一劍換一刀，張家全不幸見血掛彩。兩人真力將竭，差不多了。

　　人影飛掠而來，是另一批隨後應召趕來的九名黑衣人，身法有如星跳丸擲。

　　「快走！」尹姑娘一閃即至，一把架起張家全的左膀，如飛而走。

　　兩個黑衣人雙劍齊出，飛熊與摘星手及時阻截，雨聲暴震，四人同時飄退。

　　「追不上了！」費揚古虛脫地叫。

第十一章　十二星相

　　摘星手的百寶囊中有食物，四個人坐在山頂的樹林中進食。這裏，已經遠距龍門峽三十里以上了。

　　張家全右胯的傷算不了什麼，是被劍鋒割裂了寸長的口子，深僅分餘，這種傷在他來說，是家常便飯。

　　「張兄，他們真是燕山三劍客？」尹姑娘問。

　　「是的，海山已經承認了。」張家全將決鬥的經過概略地說了。

　　「果然，天絕狂叟不保晚節。」飛熊嘆息著說。

　　「張兄，那海山真的刀槍不入？」姑娘心中暗驚。

　　「半點不假。日後碰上了，還真不易對付。」

　　「這……有點奇怪。」飛熊說。

　　「有何可怪？」張家全追問。

　　「不錯，長春真人道力通玄，罡氣無堅不摧，當年他帶了四大弟子，至雪山謁見成吉思汗，隨軍西征數萬里，征服西方千萬色目人，沿途經歷過無數魔劫。他修真近百年，已臻地行仙境界。但燕山三劍客如此年輕，和你決鬥所用的內功絕不是罡氣，在你以兩儀相成大真力馭刀雷霆一擊下，怎麼可能毫髮無傷？」

　　「也許他們另練了神奇的絕學吧！長春門開創迄今將近四百年，在退出關外之後，二百年歲月漫漫，此期間誰敢保證他們不曾參研出驚世的絕學？總之，今後我得找出對付他們的武功來，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你真得特別小心。」飛熊說：「長春門的傳統，是一師必定收徒四人。這是他們祖師爺長春真人留下的規範。長春真人就有四位門人，大弟子李志常更是文武雙全，也是正式開創長春門的功臣，不但道術武功皆臻化境，文才方面傳世的西遊記兩卷，更是家喻戶曉的紀傳。十年前我在鎮江，花了二十兩銀子買了一部木刻刊本《神怪閒書西遊記》，寫唐僧率孫悟空四徒西域取經故事，就是影射李志常這本紀傳，以及摻入《後漢書‧西域傳》的記載而撰成。這位孫悟空神通廣大，就影射這位李志常。燕山三劍客必定還有一位同門，武功至少也該與海山這三個人相等，假使他們聚四人之力相圖，你……」

　　「我不會再上當了。」張家全拍拍飽了的肚皮：「讓他來找我吧！我不信他們能永遠三四個人走在一起。本來我認為他們很有種，很英雄，豈知大謬不然。所以，我也沒有硬充好漢的必要。我也會用心機，明的暗的各種把戲我會玩。」

　　「張兄，今後你的打算……」尹姑娘滿懷希冀：「和我們連袂遨遊天下吧！社稷已傾，山河易主，大局已不可為，放浪江湖，也許能為我們的同胞做一些事，勝似遁隱荒山徒傷悲。」

　　「很抱歉！」他一口拒絕，整衣而起：「我不欠人什麼，人家也不欠我。這次我無端捲入這場漩渦，完全是意外中介入，因勢利導，勢不由人。今後，我將盡量擺脫這種倒霉事。諸位如果真想為同胞做一些事，何不去找鬼谷老人與千幻劍夫婦？」

　　「他們現在……」

　　「沿丹河下放，很可能脫出網羅，有我在這裏牽制住燕山三劍客與大群的漢奸，他們脫險有望。以後，可能往南方走。」

　　「往南方？南方正烽火連天。」

　　張家全不能把方小福是六合小王子的事說出，連千幻劍也不知道鬼谷老人到底在做些什麼事。

　　「他們必須往烽火連天的地方走，那才是他們必須去的地方。」他不多作解釋：「你們不是家在江南嗎？為何不助鬼谷老人一臂之力？」

　　「有這個必要嗎？」

　　「當然沒有，也不能說一定沒有。不過，我警告你們，一旦燕山三劍客不找我而離開了山西南下，那就表示鬼谷老人露了行藏，凡是接近他的人，都必須面對燕山三劍客，以及官府及漢奸的無情襲擊，不死不休。」

　　「哦！有這麼嚴重？」尹姑娘吃驚了：「為什麼？」

　　「不為什麼，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諸位，山長水遠，後會有期，祝福你們。」他身形乍動，穿林而去。

　　※※※

　　有些動物當巢穴遭到危險時，會逃得遠遠地，永遠不再回來了。有些則等到危險一過，便回到原處整理巢穴，不打算丟棄。

　　豹是屬於後者的動物，除非巢穴被佔據，而他又無力驅趕，不然他一定會回來的。對保衛自己的地盤，他會非常的勇敢，除非真的對方太強了。

　　張家全回來了，沁州有他的巢。

　　在澤州的僻靜處，他避了一陣子風頭。

　　七月杪，他僕僕風塵晝伏夜行往回走。

　　由於伊爾根覺羅三十六名游騎兵的遇伏陣亡，潞安戒嚴了一段期間，官府出重賞追查兇手。

　　太原方面，也派了不少軍方人士前來調查。

　　屍體上的木箭與刀痕，官府的結論是受到山賊的襲擊，潞安附近的綠林好漢們，像避瘟疫似的，遠遠地避風頭去了。

　　有些知道些少內情的官方人士，居然不曾懷疑到張家全身上，因為消息已經證實，張家全在澤州太行山區出沒，他與伊爾根覺羅這群人並沒有什麼恩怨索纏。

　　可是，沁州卻出了意外。

　　張家全是很小心機警的，他有野獸的聰明機警與勇猛。

　　三更天，一個黑影站在興文街張宅的廢墟中，不言不動像個鬼魂。

　　街上其他的房屋，皆在大興土木重建。而他這座並不怎麼破敗，原來有十餘間房舍的張宅，卻在他離去期間，變成了瓦礫場。

　　是被火燒掉的，當然不可能是天火。

　　他從不信有天火，有火德星君一類神話。

　　他在問自己：為什麼！是誰做的好事？

　　即使官府知道他是殺人兇手，也不會放火燒屋。

　　潞州府沒有他犯案的檔案，沁州也沒有，也不可能有他犯罪的檔案。

　　理由很簡單：他已經知道海山兄妹不敢將事故張揚出去，根本與當地官府不提張家全的事。

　　走脫一個朱家小王子的事，絕不是海山兄妹承擔得起的重大事故。

　　海山兄妹只敢出動自己的人，和利用一些不知情的漢奸，和貪鄙的盜賊與無恥的江湖大豪，不顧一切緊迫追蹤鬼谷老人與小王子，不敢調動真正的官兵協助，目的就是怕走漏消息，寧可秘密地把這件事了斷。

　　他必須弄清楚，是誰毀了他的家。

　　久久，他站在瓦礫場中絲紋不動。

　　他不能在白天公然出面打聽，也許海山兄妹在守備衙門留了什麼指示，暗中有人在沁州查緝他。

　　正打算離開，以後設法打聽消息。

　　街口方向，一個人影緩緩地踏入瓦礫場，不久便看到了他，不慌不忙地向他接近。

　　他警覺地用目光和聽覺，留意四周的動靜。

　　沒有其他的人，這人是獨自來的，膽氣真不弱，半夜三更敢獨自來到鬼氣沖天的陰森瓦礫場。

　　來人漸近。

　　他目力超人，遠隔二十步外，藉朦朧的星光，他已看清對方的輪廓。

　　好眼熟，是熟人。

　　猛獸遇上陌生同類的警覺消失了，他的手離開了刀把，但另一種警覺，卻取而代之。

　　「算算你也該回來了。」那人在七八步外停步：「很困惑是不是！」

　　「是的。」他出奇地平靜：「其一，你怎麼知道來這裏！」

　　「因為我們有不少人，散佈在各種行業，有各種身分，在各地秘密活動，消息是相當靈通的。」

　　「其二，你像是知道放火的因果。」

　　「誰？」

　　「有人密告你在北面山區，有意圖搶劫車隊的嫌疑。胡知州派人找你找不到，一把火燒了你的家，免得你再回來惹事生非。」

　　「不錯。」

　　胡知川胡世棠，是滿人派來的知州大人。以漢制漢，滿人這一手非常的高明，地方政事由漢奸奴才們治理，滿人只在背後拉線。

　　而軍權卻在滿人手中，各地的城防守備守尉，由八旗兵駐紮在該城，名義上不管民政，事實卻是政令皆出自守備的手中。

　　後來天下承平，名義上逐漸分治，但真正的統治大權，仍然握在當地最高軍政首腦手中，各地的滿城也就是小皇朝。

　　「搶劫車隊的事並沒發生，他怎敢胡來？」

　　「他就敢。」那人說：「他是個忠於大清的好官，希望地方上太太平平，不許有任何不法刁民為非作歹擾亂治安，防患於未然，所以要挖你的根，不歡迎你這種人在沁州興風作浪。」

　　「告密人是誰？」

　　「還沒查出來，是從潞安府城來的。」

　　「罷了！」他苦笑：「這件事，早晚會發生的。哦！在潞州，你們就知道我的底細了？」

　　「不，是你追蹤南下之後，我們的人才發覺的。如果知道，小兄弟，我們早就和你搭上線了。我是奉命溜到州等候你的，猜想你可能會回來。皇天不負苦心人，總算等到你了。」

　　「你們是……」

　　「此非善地，我們找地方好好談談。」

　　「好的，張三哥。」

　　這人是花子張三，他的救命恩人。

　　※※※

　　在書院後街的一棟幽暗住宅內，張三替張家全引見了四個人。

　　四個中年人的姓名很好記：趙宇、錢宙、孫洪、李荒。

　　光讀姓，是趙錢孫李；讀名，是宇宙洪荒。前者，是村學小孩們讀的百家姓首句；後者，是千字文的第二句。

　　張家全總算有點瞭解江湖門檻，一聽便如是化名。與救他的兩個人一樣，張三李四都不是真姓名。

　　六個人沏了一壺茶，室中一燈如豆，本身就帶有陰黑冷森的氣氛。

　　「小兄弟，首先，我要請問你一件事。」那位叫趙宇的人誠懇地說：「你聽說過十二星相的事嗎？」

　　「沒聽說過。」他不暇思索地說。

　　「十二星相，也就是十二生肖。」

　　「這我懂。」

　　「三年前，十二星相在京師與山西成立，顧名思義，可知是由十二個人組成的。」

　　「我在聽。」

　　「這十二個人，在京師山西兩地活動，專門向滿人與漢奸下手，懲罰與報復齊施。次要的工作，是幫助一些被迫害的人。三年來，成就斐然，在江湖上闖出道來了。而且頗有名氣。當然，官府中也留有檔案。」

　　「我明白了，十二星相在暗中，做著反清復明的事。」他直腸直肚地說。

　　「不錯。」錢宙笑笑接口：「最近一年來，我們也損失了一些人。三月前我們在真定府，損失了黑風虎。人損失了，必須物色人才補充，補充的人選，必須是武功出眾，滿腔忠義的血性人物。我們在潞州，得到有關你的一些消息，認為你正是我們心目中的最佳人選。」

　　「哦！原來你們是……」

　　「十二星相。」趙宇說：「我，就是白日鼠。姓名對我們來說，已經沒有什麼意義。」

　　「我是雙頭蛇。」張三拍拍胸膛：「對外，我是張三；對內，我叫老六！留圖記信號，畫蛇；留字為信號，寫天文星。」

　　「我們希望你參加，共襄盛舉。」白日鼠誠懇地說：「你在潞州所幹下那些轟轟烈烈的事，目下正向江湖轟傳。你的武功和膽識，足以讓我們的聲勢增強一百倍。本來，我們希望你能接任老三黑風虎，但經過磋商協議，眾家兄弟希望你做老大，頂我的白日鼠老大天貴星。我們衷誠服從你的領導，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來。」

　　張家全愣住了，有點失措，也有點茫然。

　　尹香君姑娘，要他參與行俠的行列，但他受鬼谷老人的影響，斷然拒絕了。其實，他對尹姑娘極有好感，只為了一個「俠」字，他只好打退堂鼓。

　　現在，這些人要求他參加反清復明的行列。

　　如果他真有意反清復明，他該跟鬼谷老人走，把小王子送往南方，參加福王或桂王的抗清隊伍。

　　「我……」他不知該怎麼措詞才好。

　　人，總有弱點。張家全的弱點，是他太過重視恩怨分明。

　　張三李四在他最困難的時候，生死關頭的重要時刻救了他。而且，事後不曾向他提出任何要求。

　　鬼谷老人也曾在生死關頭救了他，但事後的要求抵銷了救人的高貴情操，所以他並不甘心情願，恩也有成為怨的可能。這就是恩怨分明！

　　現在，他無法斷然表示意見。

　　五個人，都是胸有城府的人，看出他的遲疑，掌握住他的情緒。

　　「老弟。」錢宙義形於色：「山河破碎，我族蒙羞，非戰之罪，恥在吳三桂一流漢奸令河山蒙塵。咱們百姓小民力不可回天，但豈能俯首稱奴？至少，我們有權發表示我們的反抗與憤怒，除非我們已經是沒有血性的行走肉。你說，胡知州憑什麼就這樣放火燒了你的家？你並未參與北面山區的劫車案；唯一的理由，因他是滿人韃子的奴才，他才能肆無忌憚地州官放火。」

　　「我們要公道，公道！」雙頭蛇的叫喊聲，真有令人熱血沸騰的煽動魔力：「向漢奸討公道，向韃子表示我們的反抗力量，向……」

　　「請讓我靜一靜。」張家全顯得有點激動失常。

　　「小兄弟！靜一靜解決不了問題。」白日鼠沉聲說，打鐵趁熱：「靜一靜改變不了我們的奴才命運，你願意做奴才呢，抑或要起而反抗？」

　　「我不能做白日鼠，也不能立即決定接任黑風虎。」他一咬牙：「給我一點時間……」

　　「時不我留，小兄弟。」白日鼠的豪氣，像焚天的烈火：「有血性的男兒，會找出一千個理由，來證明自己的行為，是頂天立地的英雄行徑。一個懦夫，會找出一萬個理由，來為自己的怯懦行為掩護。我們唯一可以做的是，去做。不要坐而言，要起而行，小兄弟。」

　　「英雄與懦夫，主子或奴才，你選吧！任你選，我們正等你的答覆，誰也不勉強誰，這畢竟是十分危險，要上法場挨刀的事。」雙頭蛇大聲說。

　　「是家破人亡的事。」白日鼠加重語氣：「是人頭落地的事，早晚要人頭掛在城門口示眾的事。明夷者死；偶語棄市；你可以做強盜，但絕不可以說自己不是奴才。做強盜罪名很簡單，一人做事一人當；拒絕做奴才，可是滅門毀家的嚴重罪名，不分男女老少，全得上法場。所以，小兄弟，你的不能決定，沒有人怪你的。」

　　四面楚歌，義正辭嚴。這些人的手段，比鬼谷老人的哀求，尹姑娘的請求手段強烈多了，分量也夠重。

　　有些人，懇求和請求不會發生作用，反而對激將法有親和力。

　　「我只能暫時接充黑風虎。」他意動，還有些遲疑：「我對虎的裝腔作勢毫無興趣，我寧可做豹。可惜十二星相中沒有豹。志不可奪，你們如果不同意，請另找高明，當然我會從旁接受諸位的差遣。」

　　雙頭蛇仍想勸說，卻被白日鼠悄悄伸手拉了一把及時阻止了。

　　「虎豹同科，沒有什麼好爭論的。」白日鼠欣然叫：「歡迎老三加入，雄奮虎威。現在，你是天權星了。」

　　白日鼠立即替另三位同伴，正式介紹星名。

　　他自己是天貴星，白日鼠，地支之首，老大。

　　錢宙：天厄星，莽金牛，老二。孫洪：天破星，房日兔，老四。

　　李荒：天福星，千里馬，老七。張三：天文星，雙頭蛇，老六。

　　今後，姓名已不用提，以免被追根尋柢，見面皆以星名或星座（綽號，地支所屬）相稱。另有六個人，他們目下散佈在府城附近活動，他們是：

　　老五，天奸星，九變龍。

　　老八，天驛星，追風羚。

　　老九，天孤星，多臂猿。

　　老十，天刃星，起舞鳳。

　　十一，天藝星，哮天犬。

　　十二，天壽星，天蓬帥。

　　他們不打出什麼轟轟烈烈的旗號，不大聲嚷嚷要做某些了不起的大事。

　　十二星相就是十二星相，離亂世代中的一群亡命之徒，如此而已。

　　姓名對他們來說，的確已無意義，那是以後許久許久的事。

　　也許，有那麼一天，他們會成為朱洪武第二。

　　也許，有那麼一天，他們會成為吳三桂第二。

　　成王敗寇，大丈夫該當如是。

　　不流芳千古，也該遺臭萬年。

　　※※※

　　張家全對自己的武功修為頗有信心，現在，他發現白日鼠這些人，外表不怎麼樣，武功的底子卻出乎意料的深厚。

　　白天，不論是白日鼠或雙頭蛇，表現在外的氣質，完完全全是一個不起眼的，平平凡凡的人，或者不引人注意的混混。

　　但一到夜間，或者身旁沒有外人時，所流露的那股陰鷙兇狠的氣息，以及機警靈活的反應，像是完全變了另一個人，一個充滿危險陰森氣息的人。

　　也許，這是黑道人共有的氣質吧！

　　天一亮，老五天奸星九變龍，從府城風塵僕僕趕到，欣然向老三黑風虎表達敬意，熱誠地將府城所發生的變故，有條理地說出。

　　五行堡的人，從澤州北返，在府城逗留了三天，曾經乘夜鬼似的在府衙出入，然後秘密離開府城，去向不明，很可能返回摩天嶺去了。

　　張家全不便將澤州的事故說出，更不便將鬼谷老人與小王子的事透露。五行堡的人是漢奸，已經不需要他提證明，白日鼠早就知道五行堡是些什麼貨色。

　　次日，他偕同雙頭蛇在城內城外活動，打聽消息，瞭解情勢。

　　雙頭蛇不再是花子打扮，成了一個普通的地棍。

　　張家全的外貌，也有了顯著的改變，成了一個遊手好閒的打手。九變龍精於化裝易容術，張家全在這方面可說獲益匪淺。

　　走在大街上，甚至走在興文街上，連他的老鄰居，都認不出他來了。

　　氣質的變化是十分重要的事，如果沒有人指導，是不容易改變的，自己體會之後改變，是相當困難的事，所以名師指點，比自己去體會省事多多，進境也快。

　　鬼混了一天，他打聽出太原來的軍方調查人員，仍有一些人留在本城，偵查各山區中盜匪頭目的根柢，經常與官府的人交換消息。

　　燕山三劍客的活動範圍在山西，飛龍秘隊山西的一隊中樞在太原，可知燕山三劍客必定會從這條路返回。

　　可是，沒有人知道誰是燕山三劍客，怎知道他們的去來？也因此而無法估計，他們是否南下追捕鬼谷老人去了。

　　他在用心機，一定得設法把燕山三劍客誘回山西來，免得鬼谷老人與小王子遭到毒手。

　　十二星相的行動計畫，與他心中的打算不謀而合。不知是對方獲知他的心意呢，抑或是巧合？這他就無從得悉了，反正情勢已經演變到這種地步，勢在必行，已經沒有時間讓他多作思考判斷了。

　　三更初，州衙除了簽押房還在忙碌之外，其他地方的人皆各返居所，準備安歇了。

　　仲秋時節，天黑後不久，北面從漠北吹來的冷氣流，驅走了炎熱，晚間要加衣了，人們可以早早安歇，不必再受熱浪的煎熬。

　　有些山區中，已經可以看到濃霜，冬天的腳步不遠了，正是夜行人活動最方便的季節。

　　三個黑影進入州衙，無聲無息有如蝙蝠宵飛。

　　胡知州不曾攜眷上任，所以不住官邸而住在州衙的公館內。據說，他是某一個縣的前明知縣，投降之後獲得晉升，當然是因功而晉升的，升了一級，派放到沁州做了知州大人，從七品升至六品，前途無量，就任不久，所以家眷不曾帶來。

　　最近的一連串事故，把這位胡大人搞得暈頭轉向，軍方的壓迫讓他喘不過氣來，主子所交辦的事無法圓滿交代，他的肝火旺定必然的。

　　連夜還在辦公，他確實是個忠於職守的好官。

　　公館的公廳燈火通明。

　　州判官姓江，兩位巡檢：梁巡檢和龐巡檢。三個人一臉委屈相，讓知州大人一個人獨自冒火。

　　「你們到底是幹什麼的？」知州大人拍案火爆地叫：「怎麼盡扯上太原來的人？他們在潞州府要調查的血案，已經忙不過來，正需要這裏的線索，怎麼可能做這種未扶幹就鏟根的笨事？」

　　「大人，卑職所獲的線索，在在皆指向太原府來的人。」江判官哭喪著臉說：「他們操之過急，用這種笨手段，意圖逼張家的人出面，事急出下策，事屬平常。除此之外，不可能有人做出這種笨事來。」

　　「難道不可能是他的盜伙，阻止他出來投案的絕戶計嗎？」知州大人相當冷靜了，不再冒火。

　　「這個……證據顯示，他並沒有同謀盜伙……」

　　「胡說！連太原來的人，都知道他有同謀，有盜伙，你們卻蒙在鼓裏。還有，告密的人與縱火的人一定有關。」

　　「這……」

　　「去！設法把與張家所有沾親帶故的人，給我全捉來好好盤問，到底……」

　　正在大聲提示的知州大人，突然張口結舌愣住了。

　　梁巡檢扭頭循知州的目光看去，也吃驚地虎跳而起，手已快速地落在腰刀上。

　　「什麼人？」梁巡檢沉喝。

　　是三個僅露出雙目，穿了灰黑色夜行衣的人，鬼魅似的出現在廳中，不知是何時來到的。

　　龐巡檢是沁洲的老公人，辦案的經驗豐富，手面也廣，消息靈通。

　　「大人快退入內室。」龐巡檢拔刀擋在知州身前戒備：「是十二星相，小心……」

　　三個夜行人已撲上了，三把刀同時出鞘。

　　梁巡檢自然小心，反應也快，單刀破風，刀光連閃，接住了第一個衝來的夜行人。「錚錚」兩聲刀鳴，硬封住夜行人凌厲的兩刀，立還顏色，反擊了三刀，刀上具見功力，銳不可當，把那位衝上的夜行人逼回原位。

　　龐巡檢發出警哨，拖了知州急撤。

　　「納命！」第二位夜行人到了，刀光似奔電。

　　龐巡檢也不錯，把知州向內廳口一推，大喝一聲，猛虎回頭接招，刀光狂瀉，「錚錚」兩聲震鳴，總算封住了兩刀，感到虎口一痛，膀子發麻，刀抬不起來了。

　　第三名夜行人飛躍而進，猛撲向內狂奔的知州。

　　「噗」一聲響，第二名夜行人一刀反抽在龐巡檢的右耳門上，龐巡檢應刀昏厥摔倒。

　　「要活的……」第二名夜行人衝入急叫。

　　可是晚了一步，第三名夜行人已先一剎那，一刀劈開了知州的頂門。

　　「糟！口供完了！……」第二名夜行人叫。

　　他是張家全，打算要向知州要口供，豈知卻被天破星自上空超越到前面去，手急眼快，一刀結果了知州，他要口供的希望落空。

　　他不能怪罪天破星房日兔，刀劍無眼，誰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刀如臂使指神意相合？

　　叫吶聲大起，有人挺刀槍向公館湧。

　　第一個夜行人突發神威，一聲沉叱，一刀磕開梁巡檢的刀，貼身旋入，走險近身，身形疾轉中，腰部用了勁，頂住刀背猛地旋身，腰環玉帶刀尖以可怕的力道急旋，劃開了梁巡檢的腹脅。

　　「殺光他們……」第一位夜行人得手側躍，是白日鼠老大天貴星，兇性大發急叫：「老三，一不做二不休……」

　　「不可以……」張家全立加反對，他對殺一些衙役丁夫毫無興趣：「撤！」

　　白日鼠不想堅持，跟入後廳走了。

　　※※※

　　每個地方，每個城鄉，都有一些所謂地方名流，其中有文有武，是地方上的領袖人物。

　　沁州南關外不足十里的南泉鄉，就有一位以武揚名的領袖人物，名武師神鉤董傑。十餘年前，他就是潞安瀋王府的衛軍教頭，平時使用護手鉤，馬上軍中他使用鉤鐮槍。

　　在山西河南，提起神鉤董傑董大爺這號人物，雖然不是家喻戶曉，至少武朋友都對他有些認識。尤其是白道朋友與吃公門飯的武林高手，多少與他有些交情。

　　巳牌初，頭部裹了傷中的龐巡檢，帶了五名隨從，策馬馳入南泉村，直趨董家的大院。

　　董家大院氣氛不同往常，似乎早就等候龐巡檢到達。

　　大廳中氣氛沉悶，人人臉上的神情都很沉重。

　　「大爺對昨晚的不幸變故，都知道了？」龐巡檢憂心忡忡，眼中餘悸仍在：「梁巡檢是大爺的知交，他的死，我深感抱歉，但委實無能為力。」

　　「我需要進一步的消息。」神鉤董傑眼中的恨意十分顯明：「你能確定是十二星宿所為嗎？」

　　「絕對無誤。」龐巡檢語氣十分肯定：「知州大人被殺，州庫同時被劫，損失庫銀三千五百兩。他們分別下手，事先已有周詳的計畫。唯一可疑的是……」

　　「是什麼？」

　　「那位不殺我，而用刀身拍擊打昏我的人。」

　　「怎麼啦？」

　　「不像是他們的一貫手法。而且……」

　　「而且什麼？」

　　「我親耳聽到他們叫他老三，那時我還沒完全昏厥。老三，是黑風虎天權星。五月初，黑風虎在真定府失風，八名星宿行劫派任河南的一位知府，被十二位保鏢用暗器擊殺。本州曾經接到海捕公文，要本州協力緝捕十二星相餘孽。黑風虎老三死了，怎又有一個老三？」

　　「那表示他們已經找到人補充了。」

　　「猜想可能如此。」

　　「新人新手法，所以你挨刀背而不是挨刀鋒。」

　　「我所疑的是……」

　　「是什麼？」

　　「那人是張家全。」

　　「什麼？不可能。」神鉤不假思索地說：「十二星相惡名昭彰，無所不為。張小哥再沒出息，也不會參加這種黑道與匪盜混合的混帳組織，也不會失去理性在本地做殺官劫庫的勾當。」

　　「大爺，如果是他呢？」

　　「這……」

　　「大爺會找他嗎？」

　　「我會找他。」神鉤沉聲說：「但願不是他。不管怎樣，十二星相既然在這裏做出這種混帳的事，我不能坐視，何況他們把我的好朋友殺死了。給我幾天工夫，我這百飛柬召集朋友前來商量。」

　　※※※

　　在官方的研判來說，罪犯遠颺必然的事。三千五百兩庫銀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背也要五六個人，足以逍遙好一陣子。得手之後，必定盡快遠走高飛，有多遠就走多遠，一年半載絕不會再出現在附近州縣內。

　　十二星相並沒有遠走高飛。

　　從沁州到潞安府城，僅有兩百餘里。

　　出西關有一條小徑，進入叢山，二十餘里左右，便是群山環繞中的高河鎮。

　　百十戶人家，有一大半以上是空屋，一些大宅院已成了狐鼠之窩，鎮外的零星大宅，經常傳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哭神號。

　　這棟鎮外的古宅位於山腳下，大白天也很少有人走近，晚間連狗也不在附近出沒。

　　十二星相第一次聚會，就在大宅的後堂大開筵席。

　　張家全發現，老八追風羚是老十天刃星起舞鳳的哥哥。

　　起舞鳳卻是十二星相中唯一的女性，剛健婀娜，而且長得相當美麗動人，落落大方能言善道。

　　燭火搖搖，兩張八仙桌並成一張長桌，十二個人開懷暢欽。

　　不知是有意呢，抑或是巧合？

　　起舞鳳就坐在張家全的下首，似乎對他頗為注意大有好感，殷勤勸酒之外，不時與他談論一些江湖典故與傳聞。

　　漸漸地，出現了親昵的舉動，酒意一湧，所有的人似乎都露出江湖兒女藐視生命，放浪形骸的本相。

　　這一頓酒，當然以他為目標，一個敬一杯，一輪就是十一杯之多，饒是他量大如海，到頭來仍然難支，昏昏糊糊中，他已忘了身在何處。

　　一覺醒來，日上三竿。

　　他幾乎要驚跳起來，但又忍住了。

　　他，赤條條地；身旁，起舞鳳也是一絲不掛，睡得正甜，一條白嫩豐潤的玉臂，還搭在他身上。

　　他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因為起舞鳳一直甜睡，直睡至巳牌初，才睜開那雙勾魂懾魄的媚目。

第十二章　上當受騙

　　三天後，潞州府城仍然風雨滿城，沁州知府被殺州庫被劫的事，沸沸揚揚人心惶惶。

　　一早，起舞鳳拉了張家全，到後出練功去了。

　　人，最容易原諒自己的錯誤，張家全也不例外，雖然他知道與起舞鳳鬼混是錯誤的，但他原諒了自己。

　　三天的相處雙宿雙飛，他已經不再感到內疚了。

　　而內廳中，老大白日鼠與其他的人，抓住機會聚在一起商量要事。

　　「你說，那個龐巡檢沒有死？」白日鼠向老七天福星千里馬問。

　　「千真萬確。」千里馬說：「搜捕十二星相的十萬火急命令已經發出，不知風聲是從何處走漏的。咱們劫州庫時，該滅口的都滅掉了。」

　　「這不難估計。」天藝星哮天犬說：「官府中確有不少人才，應該可以從咱們作案的來蹤去跡，不難估計出咱們的去向。老大，這一來，咱們在潞州的行動，必須趕快的進行，不然就來不及了。」

　　「對，真該加緊進行了。老九，消息如何？」

　　「人的確囚禁在守備府死囚牢，也就是往昔飛霞老道被囚的那一間。」老九天孤星多臂猴說：「警衛森嚴，那一隊負責警戒的，是屬於蒙古八旗的勇士，驍勇剽悍不易對付。」

　　「有老三在，應付得了。老五，府庫方面，準備得怎樣了？」

　　「內線已經就位，只等時機。」老五天奸星九變龍說：「府庫的三道門鑰匙，大後天就可以完全製妥。」

　　「能不能提前一天製妥？」

　　「這……只好趕工了。」

　　「那就趕吧！」白日鼠下了決定：「老四，接應的快馬，也要提前一天備妥。」

　　「好的。」老四天破星房日免信心十足：「銀鞘袋早已備妥，管坐騎的人不會出毛病。」

　　「那就好。」

　　「老大的意思，後天就動手？」天奸星問。

　　「是的，必須提前。老八，這兩天，告訴起鳳舞，絕不可讓老三接近鎮裏的人。」

　　「我知道。」老八追風羚說：「鎮上的人，其實不太理會官方的事，沁州知州被殺他們也懶得打聽，更不知道州庫同時被劫的事。老三也不會向人打聽，他不是一個多話多問的人。」

　　「他早晚會知道的。老大。」大肚皮像富翁，更像豬八戒的天壽星天蓬帥苦笑。

　　「等他知道了，木已成舟啦！他只有死心塌地跟咱們走。」白日鼠得意地獰笑：「所以龐巡檢不死，我反而高興，求之不得，讓他們知道咱們十二星相作的案，老三永遠洗脫不了，還能不死心塌地跟咱們走？老六。」

　　「老大有何吩咐？」天文星雙頭蛇問。

　　「這次行動，透露一些口風。」白日鼠獰笑。

　　「老三？」

　　「不錯。」

　　「好的。」

　　「要不著痕跡。」白日鼠叮嚀。

　　「一定。」雙頭蛇肯定地說。

　　※※※

　　官方如果獲得民眾的合作，就可以防止大半重大刑案的發生，破案也容易些。

　　久亂思治，難怪百姓們不會理會皇朝的主人是誰。山西、陝西是流寇的老家，三十年來十室九空，民窮財盡，好不容易出現升平氣象，百姓們獲得喘息的機會，而要求他們與新皇朝作對反抗，那是近乎不可能的奢求。

　　神鉤董傑一出面，四方豪傑紛紛打磨他們的刀劍。

　　健馬良駒開始集中，強勁有力的快速騎勇組成了。

　　就在龐巡檢造訪董大爺的次日，午後申牌左右，三十餘匹健馬在武鄉以東的山徑上飛馳。

　　神鉤董傑不但帶了他威震武林的護手鉤，也帶了騎士必備的弓箭。三名武功了得的朋友，一馬當先以比正常腳程快一倍的速度急趕。

　　繞過一處山腳，樹林中馳出一匹健馬。

　　「前面片刻，二十匹馬，僅八名騎士。」馬上的騎士匆匆說：「繞道越野，在前面筆架山抄出，迎頭截住他們，跟我來。」

　　這一帶的山，幾乎全是土嶺，馬匹上下方便。健馬都受過訓練，衝越樹林時，只要騎士留心些，就不會把騎士擦翻落馬。有些山，甚至有草無木，人群馬匹也可以盡量衝刺，無礙於馳騁。

　　八名騎士共牽了十二匹馱馬，每匹馱馬有兩隻大鞘袋，外面用草袋盛裝一些山區的日用百貨，掩蓋住鞘袋偽裝得很好。

　　他們是活躍在太行山區的小商隊，主事人本身不但武功高強，而且必須與各地的綠林好漢有良好的交情，才能吃這碗刀口上的飯。當然，光靠武功是不夠的，絕對無法與大股的強盜拼老命。

　　但假使沒有防身的武功，萬一碰上流竄的小股不按規矩，吃過界飛象過河的強盜，豈不完了？

　　所以這些人幾乎都是不安分的亡命，看得開不把生死當作一回事的好漢，玩命的強人。

　　必要時，他們也客串客串強盜。

　　八名騎士似乎急於趕路，沿小徑驅著馱馬急走。

　　前面是飛鳳嶺，嶺巔居然有一座巨石，像一頭振翅欲飛的大鳥，這座石真不知來自何方，足有一棟兩層樓房大小。

　　右後方，就是三峰並立的筆架山。

　　一聲胡哨長鳴，然後是鷹翎破空而至，箭帶有小哨，飛行時候發出刺耳的銳鳴。

　　是警告性的響鳴，太行山的強盜喜歡用這種玩意。

　　八騎士一怔，勒住坐騎惑然四顧。

　　前面山坡上，馳出五匹健馬，神鉤一馬當先，馳下小徑迎面而來。

　　左右山坡的樹林中，傳出數聲呼哨，隨即每面出現十名騎士，勒馬林外冷然注視，氣氛一緊。

　　「那一寨的朋友？亮萬。」八騎士的首領是個虯髯大漢，不認識這些不像是強盜的人。

　　神鉤在十步外勒住，仔細打量八騎士，有點失望。

　　「在下要與白日鼠談談，那一位是？」他沉聲問。

　　「在下夜遊鷹。」大漢說：「很抱歉，閣下認錯人了，這裏沒有什麼白日鼠。」

　　「好，人可以認錯；貨，錯不了。」

　　「閣下的意思……」

　　「在下要檢查這些貨物。」

　　大漢轉頭四顧，臉色微變。

　　可以看到的已經有二十五個人，每個人鞍旁有弓，腰間有刀劍，三面包圍，即便能衝出去，貨物也完了。

　　「你們要什麼？」大漢強行鎮定：「請教尊駕貴姓大名，有何用意？」

　　「在下沁州董傑，夠明白了嗎？」

　　「在下不明白。」

　　「檢查過之後，閣下就明白了。」

　　「慢著，必須把話說明……」

　　「好，閣下的貨品中，如果沒有在下要找的物品，在下向你賠不是，一百兩銀子賠償閣下的損失，夠公平嗎？」神鉤是個講理的人，一百兩銀子可是相當大的數目。

　　「這……董兄，你到底……」

　　「閣下心中明白。」神鉤臉色一沉：「你必須有擔當，是嗎？」

　　「你們這是無理取鬧，行徑比綠林好漢們更惡劣。」夜遊鷹冒火地叫：「我夜遊鷹做山裏的生意，已經不是三兩天的事……」

　　「哈哈！不錯，你已經幹了好幾年。」神鉤的朋友快活一刀禹雄在鞍上大笑：「據在下所知，你走的山路是遼州以東，好像不該走到西南來，你已經吃過界飛象過河。如果閣下不想來文的，那咱們就把武的搬上場，閣下，你必須知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限你立即退至一旁，咱們的人好檢查。」神鉤不再客氣，聲色俱厲：「要不，一切後果責任，自行負責。」

　　「咱們拼了！」夜遊鷹身右的騎士大叫，手一抖，一柄小飛叉破空向神鉤飛去，同時拔刀出鞘，策馬前衛。

　　「不可……」夜遊鷹狂叫，但已經來不及了。

　　神鉤冷哼一聲，左手一伸，兩個指頭夾住了電射而來的小飛叉。

　　「班門弄斧。」他冷冷地說，信手一抖，小飛叉掉轉頭，速度增加了一倍，向舉刀衝來的騎士飛去。

　　不愧稱王府衛軍教頭，小飛叉恰好從起伏不定的健馬額上飛過，穿過鬃毛，貫入騎士的胸口，奇準無比。

　　「哎呀……」騎士狂叫著落馬，健馬也立即止蹄，恰好停在神鉤的馬前。一聲長嘯，二十五名騎士隨著嘯聲撤兵刃。

　　「不關我的事。」夜遊鷹狂叫：「在下只是一個承運的人，這……這位叫杜林的人就是貨主……」

　　兩位騎士躍下馬，到了在地上掙扎的杜林身旁，一刀一劍歸鞘，用手擒人。

　　「貨物是什麼？往何處去？」神鉤沉聲問。

　　「我真的不知道。」夜遊鷹說：「共有八個扁鞘囊，運費二百兩銀子，按規矩我不能察看是什麼。運往遼洲的盤蛇嶺，在峻極關北面三十里。八個扁鞘囊很容易帶，也不重，所以……

　　「二百兩運費，未免太便宜了。」神鉤冷冷一笑：「勞駕，卸下來看看。」

　　八隻扁鞘囊，藏在八匹馱馬的貨物袋下，費了好些工夫，總算一一取出。

　　當第一隻鞘囊取出打開時，夜遊鷹也愣住了。

　　共有五十錠銀子，每錠十兩，一點不錯，有沁洲的官銀鑄印。

　　那年頭，銀子進出有所謂改鑄折色銀，最高的折色可達一成，那是公定改鑄的消耗。

　　州府具備有鑄局，稅收的碎銀官銀一律改鑄，解往布政司衙門之後，布政司衙再改鑄以明責任。

　　收銀一兩，只算九錢。縣以下，不須改鑄。

　　改鑄後發出的，所謂官銀或紋銀。民間改鑄的，一律稱碎銀。用碎銀繳公庫的稅捐，一兩隻算九錢或加一折色。

　　十二星相得手之後，來不及改鑄，算是人贜俱獲，夜遊鷹脫不了身。

　　三千五百兩官銀俱在，多了百餘兩金飾和二百餘兩碎銀。

　　杜林中叉傷勢並不重，神鉤出手有分寸，留活口是捉人的金科玉律，人如果打死了，可就麻煩啦！

　　禁不起三盤兩問，杜林招了供。

　　他只是十二星相的外圍運贜人之一，事先受命到某地等候，取得贓物使自行運走或僱人承運。

　　至於十二星相要做些什麼案，他們毫無所知，也不可能參與其事。十二星相在各地到底佈有多少這種人，杜林也毫無所知。

　　盤蛇嶺有一處秘窟，杜林只知把贜物運交秘密的人，便沒有他的事了。秘窟中到底有些什麼人，他不敢間，當然不可能知道。

　　夜遊鷹確是無辜的，他透露一件令人振奮的消息，說是行走林慮山南北的另一伙運貨人，首領恨天無把賈河，悄悄率領馱隊往潞安府一帶走動，很可能與十二星相的運贜人搭上了線。

　　神鉤大喜過望，連夜兼程趕返州城。

　　※※※

　　這天傍晚，西方天際殘留著一抹夕陽。

　　起舞鳳今天穿得特別惹火，寬鬆的春衫，色的薄薄長裙，雲鬢堆綠，雲髻上插了一支鳳頭釵。

　　由於裏面不穿胸圍子，那光景真夠瞧的，走起路來簡直就像是存心勾引良家父老，跳蕩著無限風情。

　　兩人坐在山下的小溪邊，她半躺在張家全懷內，捉牢那雙堅強有力的手，按在自己的胸懷中。

　　當然，張家全那雙手已經不再堅強，雖然依然有力。

　　「家全。」她半抬起頭，粉頰呈現在張家全的頷下，笑得媚極了：「今晚準備出動，你知道嗎？」

　　「我還會知道？」他笑笑：「老大那些人晝夜不停跑來跑去，沒有我的事……」

　　「你是熟面孔呀！府城多危險呀！當然不能讓你去跑。」她膩聲說，伸起一手，俏巧地輕撫張家全的臉頰，情綿綿，意綿綿。

　　「這幾天像是一跤跌在溫柔鄉裡，跑也跑不出什麼頭緒來。你說，出動什麼？」

　　「你到過蒲州嗎？」

　　「那不是六合王的封邑嗎？我沒往西走過。」

　　「蒲州有位真正的英雄人物，叫翻天雕狄承先。多年前，領了一群知交好友，專門搶劫滿人往來的軍需糧餉，曾被八旗兵窮追。他逃過河西，在陝西也曾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來。兩年前，他又過河西回到蒲州。可是，官府放不過他，直至今年五月間，他才不得不在友散援絕下，亡命澤州懷慶一帶藏身。」

　　「他該重回河西的，這一帶藏不住。」張家全苦笑：「太行王屋一帶的綠林都招安了，山裏的豪霸們也與官府合作。我這次下澤州，差一點就沒命了。」

　　「是藏不住，所以被逮住了。」

　　「糟！凡是襲擊過八旗兵的人，死路一條。」

　　「還沒死，目下囚禁在府城守備府的死囚牢內，等候太原方面派人來，押解到太原或蒲州原籍受審，也可能在這裏等決。」

　　「恐怕不會解往太原或回籍。」張家全並非對官府無知：「這裏的城守衛守備，好像是什麼副都統，官階不小，可算得是方面大員，有權立決人犯。目下道路並不完全通暢安靖，犯不著千里迢迢把人犯起解，在這裏砍下腦袋示眾豈不省事？」

　　「對呀！太行三仙的飛霞老道，就是這樣被砍掉腦袋示眾的。」

　　「與你們有關係嗎？」

　　「翻天雕是咱們的朋友。」她鄭重地說：「朋友有急難而袖手，要朋友來做什麼？不瞞你說，我們這次從真定府來，主要的目的，就是相機把他救走。就為了先辦你的事，而耽擱了好些日子。」

　　「老天爺！你是說，要到守備府……」

　　「救人，救朋友。」她坐正身軀：「負責死囚牢守衛的，是蒙古八旗韃子，你怕嗎？」

　　「這……」

　　「那麼，你可以在外面把風。」她用上了激將法：「辦任何事，都必須講求配合得宜，一擊即走不能延誤分秒。你新來不久，老大也怕你不能配合，所以……」

　　「殺韃子，我不落人後。」張家全站起整衣：「那些韃子是察哈爾左翼正藍旗的驍勇，你們……」他搖搖頭：「只要被纏住片刻，你們誰也走不了。」

　　「你……你像是知道呢！」她喜形於色。

　　「知道一點。」

　　「那可好，老大正擔心不知死囚牢的佈置呢。」

　　「去見老大吧！他會用得著我的。」

　　她臉上有飄忽的笑意，眼中同時也有關切的神情流露。

　　「你千萬要小心哦！」她緊挽著他的臂膀幽幽地說。

　　「為什麼？」

　　「我……我不願失去你。」她突然倒入張家全懷中。

　　※※※

　　十二個人，分為三撥。兩個負責救人，一個擔任擾亂和牽制。

　　天黑後不久，他們到達西關外。

　　白日鼠帶了九變龍，先偷越城關進城看看風色，青布大褂往身上一披，除掉頭罩，便不再是穿夜行衣的賊了。

　　不久，兩人縱出城回到潛伏處。

　　「一切如恒，按計行事。」九變龍向眾人宣佈。

　　白日鼠則拉了第三組的指揮老九天孤星，繞至護城河向下一伏。

　　「府衙來了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是近午時分到達的。」他向天孤星多臂猴叮嚀：「恨天無把的人已準備停當。咱們的眼線曾經設法打聽那些人的來路，可惜毫無所獲，因此你們必須特別小心。」

　　「我只擔心你們那一組人手不夠。」多臂猴說：「還是去兩組吧！老三不一定能擋得住那些韃子。」

　　「絕對不能臨時改變計畫。」白日鼠說：「第二組必須在進城之後，立即轉往你那一面。」

　　「好吧！」

　　「哼！救翻天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府庫裏的銀子，你知道嗎？」白日鼠陰笑：「翻天雕的婆娘小氣鬼，只答應給一千兩銀子。道義，哼！能值多少？你們八個人，每人所攜的最少也該有一千兩銀子。我又沒發瘋，犯得著拼老命把大部分人手，去把翻天雕弄出來？弄得不好，說不定兩頭落空呢？」

　　「好吧！這就走嗎？」

　　「該走了，接應的人恐怕等急啦！」

　　※※※

　　預定是三組人分開走的，所以當張家全發現其他的人都不在時，並沒感到意外。

　　他卻不知道，另兩組人走的是另一條路。白日鼠向他說另一組四個人負責接應，那是騙他的。

　　在沁州殺知州，他不知道其他的人同時劫州庫。

　　這次進守備府救人，他也不知道其他的人也同時劫府庫，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不自知，笨得可以。

　　守備府很好找，那是以往的瀋王府。

　　在承平時期，糾結一些真正不怕死，真正勇悍的人，搶劫官庫並不難，那些吃慣了太平飯的丁役胥吏，平時一無準備，出了事保自己的命要緊，那敢強出頭多管閒事？恐怕一看見刀劍就逃光了，守庫的丁役其實也沒有幾個人。

　　但如果事先得到風聲，有所準備，十幾個人想明火執仗打劫，簡直是開玩笑。

　　死囚牢也是以往王府的囚室，本身並不怎麼堅固。

　　以往王府的人犯罪或過失，假使不牽涉到百姓或者罪名不大，通常回王府自行審理，地方官無權過問。罪行重大的，則移至衛城羈押，衛城的牢房堅固多了。

　　囚室雖然並不怎麼堅固，但把守的人卻堅固得出人意料之外，由蒙古兵正藍旗的一位佐領負責，正屋廳廂共有二百名精銳居住，警衛森嚴，閒人嚴禁走近。

　　以四個人的力量，想攻開囚室救人，有如癡人說夢。唯一寄望的是，看守、警衛、巡邏等等，都睡著了。

　　白日鼠並不寄以厚望，所以他的計畫是以閃電似的快速行動，一擊即走，能將人救出當然好，救不及也必須立即撤走。

　　張家全並不知道白日鼠志不在救人，而在劫府庫。他認為既然要救人，就得勇往直前盡力而為，所以他的打算，與白日鼠有了衝突。

　　一個志在聲東擊西；一個傻呼呼地志在救出與韃子作對的英雄翻天雕。

　　志在聲東擊西的人，是一身輕裝，以便脫身容易。

　　傻呼呼志在救人的張家全，多帶了一把沉重的巨斧，準備用來破門砍鎖。

　　三更將盡，寒氣漸濃。守備府的燈籠，似乎光芒也逐漸幽黯，守衛的士兵，也走動顯得懶洋洋提不起精神。

　　四個夜行人鬼魅似的接近了正屋，自後面潛入通向囚室的走道，兩個躍登廂廊。

　　院子裏有兩個警衛，中堂門緊閉，看不見裏面的景況，但右側的簽押房小窗有燈光出。裏面，才是獄門，不進去便無法救人。

　　廂外側，傳來清晰的腳步聲，是巡邏，一行共有五個人。不久，便出現在東院的角門，進入後與警衛問了幾句話，然後從西角門走了。

　　四個人兩上兩下，屏息以待。

　　張家全伏在風火牆下，身旁的白日鼠一打手式，猛地閃至他身旁，向下一伏。

　　「警衛不易接近。」白日鼠附耳說：「三丈餘空間，不易一擊便中，你負責右面最遠的一個，如何？」

　　「沒問題。」他肯定地說。

　　狩獵期間，他曾經在大白天，在四丈外向一頭猛虎衝去，刀揮出猛虎的爪還只是剛抬起來。

　　「真有四丈，你能？」

　　「我能，你呢？」

　　「我用飛爪。三四丈內，我的飛爪一定可以無聲無息，勒斷一個人的脖子。」

　　「那就好，千萬不要發出聲息。哦！老五他們應該就定位，把信號傳來了，是嗎？」

　　「這……他們一定已經到達南面了，一定碰上了巡邏的人，不便把信號發過來。」

　　「老九的人，是不是應該到達中堂，監視那面的兩個警衛？我好像沒見到人影呢！」張家全一直就在用目光搜索另兩批接應的人，若他們是否已經到達預定的策應位置了。

　　假使他知道只有他們四個人，一定不會同意發動的。

　　「天太黑，你怎能看得見？」白日鼠心中有鬼，含糊地應付：「放心啦！不會誤事的。你看吧！老二老四兩個人在上面潛伏，你能看得見嗎？準備，是時候了。」

　　白日鼠老鼠般竄回原位，小心地探進，一寸寸前移，猛地舉手一拂，發出發動襲擊的信號，右手在長身時飛爪已奔電似的掄出，飛爪橫空，鏈子纏住了一名警衛的脖子。

　　可是，警衛手中的刀，突然掉落在方磚地上，發出可怕的響聲。

　　張家全更快，他的流光遁影絕世輕功，與鬼影功揉合參研之後，便成了可快可慢的移影換形絕技，一動一靜之下，像是玄門弟子的遁術，對方看到人影，人已近身了。

　　一斧砸在另一名警衛的頭部，頭盔內陷，人也顱裂，屍身砰然倒地，警衛的刀卻到了他手中。

　　「糟！」他低叫，刀響聲在黑夜中可以遠傳。

　　這時，白日鼠剛將警衛拖倒。

　　果然糟了，前面的中堂傳出呼喝聲。

　　張家全不再顧忌，一斧砍毀簽押房的小窗，湧身跳入，壓止潛伏的人下來了，緊跟而入。

　　衝出簽押房，燈籠下，獄門前的兩個守衛剛看清人影，死神已經光臨，巨斧如天雷下劈，刀光如匹練橫空。

　　跟上的天厄星莽金牛那把潑風刀，威力也不比他的巨斧差，一刀便把守衛的脖子砍斷了。

　　一陣轟鳴，巨斧發揮了威力，十餘斧猛揮之下，鐵葉門轟然而開。

　　裏面僅有一座刑室，四周囚房。

　　一位禁子心驚膽跳地在裏面呼叫，門一破掄刀相阻。

　　巨斧一揮，禁子連人帶刀滾跌在壁根下，被跟上的老四天破星房日兔一劍搠死在壁根下。

　　「翻天雕！」白日鼠急叫。

　　四周四室擠得滿滿地，每室橫七豎八躺了十幾個蓬頭垢面的人，有些刑傷沉重，聞變也爬不起來。

　　「這裏……」第三四室有人敲著鐵柵大叫：「我是狄承先。」

　　張家全掄起巨斧，兩三斧便連鎖帶砍開了。他再砍其他三間四室的鎖，想釋放其他的犯人。

　　「不能拖延。」白日鼠拉了翻天雕便走：「人多出去不易，快走！」

　　「給他們機會。」張家全一面砍鎖一面說：「打破了兔籠，你最多只能提回一隻兔。」

　　打開牢門，人群湧出。

　　前面，兵士們已吶喊著往院子裏湧。

　　張家全丟掉斧，獵刀出鞘，一聲虎吼，連人帶刀首先衝入人叢，刀起處風雪驟發，血雨紛飛。

　　白日鼠經驗豐富，透風鏢先擊滅了兩盞燈籠。

　　「上屋！」後面的莽金牛劈翻了一名兵士，飛躍登屋。

　　張家全斷後，殺開一條血路到達廊下。一躍而上。

　　糟了，四面八方都有兵士，屋頂上也有。

　　第一個往下跳的也是莽金牛，剛砍倒一個人，便被一名使軍刀的人攔住了，一連三刀，把莽金牛迫得返抵壁根下，竟然封架不住軍刀兇猛的砍劈。

　　張家全冒險往下跳，一聲虎吼，獵刀自天而降，一刀劈開了那人的腦袋。

　　「跟我來！」他大叫，壓下了兵士們的吶喊聲。

　　四個人把翻天雕夾在當中。翻天雕受了刑，舉步維艱，得由他們連推帶拉護著走，真不妙。

　　張家全領先殺出，他的獵刀有如閻王令，刀下無一招之敵，這得感謝兵士們太過混亂，還難分敵我，有些糊糊塗塗便被砍倒了。

　　衝抵東面的一排房舍前，其他各處的兵士已潮水似的趕來了，燈球火把通明，走不了啦！

　　「糟了！老五他們為何還不見現身？」他憤然叫。

　　「左面，從屋上按計畫脫身。」白日鼠顧左右而言他，自己卻不敢先往左面的房舍衝，緊跟在他身後叫嚷。

　　五個人，連被拖著走的翻天雕也渾身浴血。

　　右面，是雕樑畫棟連綿不絕的王府主宅，那一帶上屋困難，而且事先沒想及輕功超人的翻天雕成了病鳥，怎能再從王府正宅脫身？

　　所以白日鼠要往左走。

　　一聲虎吼，張家全揮動沾滿血的獵刀向左衝，一口氣砍翻七名兵士，衝到房舍下。

　　兵士合圍，潮湧而至，吶喊聲響遍全城。

　　十餘名衣衫不整的赤膊蒙兵，揮著彎刀迎面截住了。

　　張家全首先無畏地衝上，錚錚錚蕩開刀山，直撞而入，一刀反擊便劈倒了兩個，再狂風似的側捲，刀頭舐血，立即有兩個蒙兵頭裂腹空。

　　殺出一條血路，他快瘋了。

　　白日鼠三個人，僅擺平了兩個，便被纏住了。

　　獵刀回捲，虎入羊群。

　　白日鼠乘隙衝出，發出急撤的信號，用盡餘力飛躍登屋，而且把翻天雕推至牆下不顧，自己先走了。

　　莽金牛與房日兔也不慢，跟蹤躍登。

　　「拉我一……把……」翻天雕狂叫。

　　這一叫，引來兩名蒙兵，雙刃齊至。

　　張家全及時趕到，獵刀一揮，雙刃飛蹦而起，刀光再閃，左右分張，兩名蒙兵狂叫著摔倒。

　　屋上，白日鼠三個人已經不見了。

　　「該死！」張家全發出一聲咒罵，收了刀，拖起驚惶過度的翻天雕，匆匆背上飛躍登屋。

　　精力將竭，他仍然不顧一切救人。

　　一陣箭雨到達，他已經消失在屋背後。

　　※※※

　　牽著坐騎，進入柏谷山中途的古宅。

　　天快亮了，城內的兵馬即將湧出向四郊搜索，這裏距城太近，必須盡快離開。

　　這是他擄來馮秀秀決鬥的地方，有一條山徑進入叢山。這裏，是他們的預定會合點，人一到齊便動身入山，快馬加鞭遠走高飛。

　　他來晚了些，不是他的錯。

　　他簡直憤怒得咬牙切齒，十二個人，只剩下他一個人最後逃出城，其他的人呢？

　　連白日鼠三個人都先行匆匆溜走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假使事急便各自逃命，這算什麼玩意？

　　他帶著嚇軟了也快要嚇昏了的翻天雕，跳城而下游過護城河，在城外卻找不到預先安置的坐騎。

　　西進北出，這是預定的進出路線。

　　事先白日鼠告訴他，另有地棍朋友預置坐騎接應撤退。大概白日鼠那些人一看風聲不對，出來之後不等他便逃掉了。

　　也該留下坐騎呀！這算什麼玩意？

　　他只好潛入民宅，偷了一匹光背馬，馱了半死不活的翻天雕，所以浪費了不少時間，所以遲到了。

　　古宅中鬼影俱無，那些怕死鬼逃了個無影無琮。

　　第二處集合點，在柏谷山北面的小隘口。

　　過了柏谷山，已經日上三竿，幸好已經進入叢山，這一帶安全了。他那一身血跡，落在山民眼中，準有大麻煩，所以他盡量趕快進入山區。

　　小隘口還有二十里，得花一個時辰。

　　看地上的痕跡，不錯，白日鼠這些怕死鬼已經過去了，應該在第二集合點等候他的。

　　愈想愈冒火，白日鼠這些傢伙滿口仁義，怎麼卻是這種貨色？

　　「慢點走好……好不好？」坐在光背馬上的翻天雕，卻有點受不了啦！

　　「你還抱怨？」他扭頭氣沖沖地說，拉著馬腳下更快了些：「苦的可是我的兩條腿。等追兵趕到，你再說這種話，才算你有種。」

　　「何必生氣呢？」翻天雕苦著臉：「我知道你們冒了萬千風險，這種事本來就是九死一生的亡命活計。有許多人，為了十兩銀子都肯拼命呢！喂！我那婆娘給了你們多少銀子？」

　　「你說什麼？」他突然停下來，虎目怒睜。

　　「我並不是心疼。」翻天雕會錯了意，嘆了一口氣：「這畢竟是賣命的事，比我所幹的買賣兇險一萬倍。俗語說，有錢可使鬼推磨，世間每樣事都要付出代價的，酒肉不會平空從天上掉下來，而又恰好掉在你嘴裏。他娘的！有人吃多了撐著了，說錢不能買命，真是他娘的自己騙自己活見鬼！至少生了病，有錢請郎中的人，就比沒錢請郎中的人死得慢一點，我這條命，就是花大錢買來的。」

　　這番半牢騷半諷刺的話，張家全聽得一頭霧水，對這位敢向滿人軍方挑戰的英雄形象，好感大打折扣。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鬼話？」他又好氣又好笑：「他娘的！你像個下三濫的濫污，怨天恨地的窩囊廢。老天爺！我怎麼這樣倒霉，拼死拼活碰上了你這種貨色？」

　　「你……」

　　上面隘口，突然傳來一聲短嘯。

　　「天殺的！」張家全重新拉了韁向上走：「他們總算沒有溜掉。」

　　是招呼的信號，表示白日鼠那些人並沒溜之大吉。

　　隘口是一夫當關，萬夫莫入，但往裏走兩里地，卻是一處平坦的山谷，溪流一線，小徑沿溪上行，兩側山勢陡升，草木葱蘢，一座真的只有三家的三家村，住了七八個種山的山民。

　　村前的大樹下，繫了四匹坐騎，只有莽金牛那粗壯的身影，焦灼地目迎漸來漸近的兩人一騎，直等到兩人接近至五十步外，屋裏面才搶出白日鼠和房日兔。

　　張家全像一頭怒豹，丟下馬匹飛步衝進。

　　「你們三個渾球！」他一面衝上一面怒吼：「比兔子逃得還要快，不揍死你們此恨難消……」

　　「老三，聽我說。」白日鼠急叫。

　　「砰砰！」張家全兩拳頭把白日鼠打倒在地。

　　「你們……」他再向莽金牛衝去。

　　「人都沒來，你打我也沒有用。」莽金牛居然流下眼淚：「我們……恐怕是一敗塗地了，他……他們……他們到現在還不見蹤影，一……一定凶多吉少……」

　　這麼一個又粗又壯的大漢，哭起來真令人不忍卒睹。張家全的拳頭，真揮不出丟。

　　「他們根本就沒現身。」張家全憤憤地收回大拳頭：「自始至終，只有咱們四個人在死撐，什麼凶多吉少？哼！恐怕都像你們一樣，風色不對就貪生怕死溜掉了。你們幾個老大老二如此，他們為何不能？呸！」

　　「說來說去都怪我。」白日鼠狼狽地爬起，自怨自艾：「本來殺警衛是十拿九穩的，偏偏就有一不穩出了紕漏，過早發出聲響，功敗垂成，真是……真是天意……」

　　「狗屁天意！敗在人謀不臧。」張家全餘恨未消：「你們說過必須講求配合得宜，不能延誤分秒，事先演練得個個信心十足，人人保證可以配合圓滿，事實如何？僅提早片刻被發覺，就完全走了樣，簡直就豈有此理！現在該怎辦？其他的人會趕來會合嗎？」

　　「只好再等一等吧！」莽金牛用袖拭淚：「希望……希望他……他們……」

　　「不能再等了。」白日鼠似乎打一冷戰：「我似乎感到有點不太對勁兒，無端感到毛骨悚然……咱們的弟兄趕不及前來，或者情有可原，但派在這裏接應的朋友卻也蹤跡不見，確是令人不安。」

　　「你在這裏也派有人接應？」張家全問，舉目四顧，警覺地、本能地挪了挪獵刀。

　　兩側的山腳，遠在里外，但樹林向中伸展，最近的濃林相距不足五十步。

　　一陣寒顫通過全身，他像一頭發現強敵入侵，剛毛根根豎立的豹。

　　「是幾個準備接走狄老哥的人。」白日鼠指指坐在樹下喘息的翻天雕：「他們應該一早就在此地等候的。可是現在……現在已經是巳牌初了……」

　　「該死！」張家全大罵：「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重洩漏的危險。糟！這裏不安全，準備走……」他衝向一匹坐騎，神色緊張。

　　「快走！」白日鼠醒悟地叫。

　　狂笑震天，蹄聲入耳，兩面的樹林中，出現四五十匹健馬，馳出林便勒住坐騎，五十餘名騎士冷然拔刀撤劍。

　　「衝不出去的！」白日鼠駭然叫，扭頭奔入一棟土瓦屋，掩上門準備死守。

　　只有張家全不向屋裏退，發出一聲獸性的豹吼而非虎吼，獵刀出鞘。

　　五十匹健馬，以三家村為中心，徐徐小馳而進，徐徐形成合圍。

　　神鉤董傑神色莊嚴，高舉左手，人馬在二十步外停止，騎士們紛紛下馬列陣。

　　神鉤董傑舉手一揮，領了四名大漢向前接近。

　　「張小哥，真是你！」神鉤在十步外止步，不住苦笑：「老天！為何？」

　　「你是……」張家全一怔。

　　「不記得董家大院的董大叔了？」

　　「哦！神鉤董大爺。」他恍然。

　　由於他很少在家，可說是在山林裏長大的，對地方的名流多少有些耳聞和模糊的印象，只是不認識罷了。

　　「張小哥，你……你怎麼做出這種可怕的事？」

　　「住口！什麼可怕的事？」他大聲抗議：「滿人非我族類，本來就是生死仇敵……」

　　「胡知州不是滿人。」

　　「他是漢奸，他沒有理由燒我的家，他……」

　　「你錯了，張小哥，胡知州正在全力偵查縱火焚燒你家的罪魁禍首，你卻不問情由殺了他……」

　　「什麼？」他吃了一驚。

　　神鉤舉手一揮，左面山林中馳出兩匹坐騎，後面拖著一個人。

　　是老九天孤星多臂猴，雙手被困住踉蹌被拖著走。

　　「他，老九天孤星多臂猴，才是真正的縱火犯。」神鉤沉聲說：「這種嫁禍逼反的詭計平常得很，你上了他們的當了，張小哥。」

　　「這……」他如遭雷殛。

　　「他們激你入伙殺官，另一批人卻去劫州庫，劫走三千五百兩庫銀，已經人贓俱獲。昨晚，你們殺入守備府劫囚，其他的人去劫府庫。八個人三死五被擒，在外面接應的三批同謀犯十二名，全部死的死擒的擒。在這裏接應的人共有五名，首腦是恨天無把賈河，一到此地便一一就擒，就等你們了。」

　　「白日鼠，你給我滾出來說個明白。」張家全火冒三千丈，向屋門大叫：「你告訴他們，他們說的是謊話，是胡說八道，是……」

　　門閉得緊緊地，沒有人出來。

　　「他們不會出來，因為我說的是實話，有人證物證，千真萬確。」神鉤沉聲說：「張小哥，你上當不足為奇，他們都是無惡不作的濫匪詭盜，被他們利用的人太多太多了。」

　　「你代表官府嗎？」張家全沉聲說。

　　「不，我代表地方上的善良百姓，要求安和樂利的生活，不需要殺戮，不需要血腥。三十年，一世，這一世我們過得太苦了。」

　　「做漢奸？做順民？」

　　「這不是我們的錯。所以，我們不管守備衙門的死活，我們只保護治理我們的府衙，以免府衙中我們自己的同胞被屠殺。」

　　「我也不後悔我所做的事，畢竟我是為了救一個抗清的英雄而盡力……」

　　「哈哈哈哈……」神鉤仰天狂笑。

　　「你笑什麼？」

　　「你救抗清的英雄？」

　　「對！」

　　「誰？」

　　「翻天雕狄承先。」

　　「張小哥，為何不叫他出來，說說他的抗清英雄事蹟是如何轟烈偉大？」

　　「翻天雕，你出來。」

　　當然，沒有人出來。

　　「十二星相在京師山西，燒殺劫掠無所不用其極，目下富戶已經不多，所以他們轉向州縣的公庫下手，盤蛇嶺秘窟金銀堆積如山，他們還不滿足。他們不是什麼英雄，只是一群發國難財，殘害自己同胞的劊子手，他們要救的人，會是什麼抗清英雄嗎？」

　　「這……」

　　「只要你到過蒲州，就知道這位姓狄的是什麼貨色了。我可以向你保證，這是一個人人皆曰可殺的賤種。」

　　「他……他是……」

　　「他是最近十年來，最強悍最無恥的百十名悍賊的首腦，專門向難民肆虐，姦淫燒殺，殘害無辜的賤賊。他曾經一度參加流寇，後來又溜回去繼續搶劫燒殺。清兵曾經七度圍剿，他見了清兵就逃，最後賊伙潰散，他逃到玉峽關才被捉住的。你問問他，他這一輩子除了在死囚牢見過清兵之外，曾經見過幾個清兵？」

　　「我……我是……是一無是處了？」他幾乎崩潰了。

　　「不！昨晚，你替咱們同胞揚眉吐氣，韃子們把你看成了不起的英雄，認為他們碰上了唯一的悍將。」

　　「這……」

　　「張小哥……」

　　「我要走了。」他向後退：「這一生，我做錯了這件事，但我不後悔，錯了我認錯。但我不會受你們制裁，不要試圖攔阻我，除非你們想要死掉一半以上的人。」

　　「我們不會攔阻你。」

　　「謝謝。有件事請教。」

　　「請說。」

　　「起舞鳳她……」

　　「很抱歉，她中箭死了。」

　　「她……她……」

　　「她臨死，要我向你說，她對不起你。她……她希望你堅強地活下去。」

　　張家全呆立片刻，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最後，他發出一聲撕裂人心的長號，淚水飛灑中，一躍三四丈，剎那間便消失在右面的濃林深處。

　　※※※

　　張家全在山區活動的消息，官府以急足快報傳至各地。

　　官兵一隊隊裹糧入山搜索，潛伏在太行山區避風頭的牛鬼蛇神，紛紛作最壞的打算，往窮山絕嶺裏逃竄，有些乾脆逃出山區亡命去了。

　　已經到了大河北岸，全力追蹤的海山兄妹得到消息，果然認為張家全在澤州帶了鬼谷老人與小王子，潛返潞安重歸老巢圖謀發展啦！立即率人飛馬往回趕。

　　一天天過去了，窮搜山區的官兵陸續返防，各回防地。他們捉不到張家全，但小有所獲，清點結果，四州兩府出動的上萬官兵丁勇鄉兵，共捕獲了一百二十二名有案的強盜、土匪、殺人犯、逃犯……

　　另一批人，隨即陸續進入山區。

　　回巢的牛鬼蛇神，也悄然出現在山林深處。

　　數百年來，周圍數千里的太行王屋山區，從來就沒安靜過，是亡命者的避風港，化外之民的安樂窩，逃犯的逃捕藪。

　　他們與官兵不斷地捉迷藏，與當政者作對，每一座城鎮的外圍，都是他們的活動地盤，到底那些人是賊是匪，大家心照不宣，也無法弄清，捉不勝捉。

　　山中無歲月，有些地方的人，一輩子不知道山外事，世世代代不曾與外人接觸，你要和他談起唐宋元明清，他還真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天外天的事。儘管這裏是中原的心臟地區，無可否認的，仍有許多地區仍是政令無法施行的化外之地。

　　深山大澤，必隱龍蛇！

　　潛入的人，就是一些龍蛇。

第十三章　北去太行

　　張家全是龍蛇；但更正確的說，應該是最具危險性的魔豹。

　　魔豹，這是潞安人給他的綽號。

　　他走得好遠好遠，向南又向北。

　　他要遠離這處令他悔恨，令他感傷的地方。如果可能，他打算今生今世，再也不回來了。

　　一頭猛獸，一旦決定放棄它的舊巢，就不會再回來了，它會為所開闢的新地盤而活下去。

　　恒山與五臺山，是連在一起的兩大山區。

　　恒山，是大大有名的北嶽。五臺，只是北嶽南面的佛教名山。

　　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也許是元朝，這裏的佛教徒開始南遷，佛教的另一支密宗喇嘛，成了這裏的主宰。

　　蒙古人是十分奇特的民族，有先天的尖銳兩極性格，也有堅忍剽悍的體格。

　　可是，我們很難徹底瞭解蒙古人。

　　他們被漢武帝往西趕，征服了東歐，被西方的色目人（西方人的總稱）稱之為東方蠻族，然後又回頭重返東方；然後又南下牧馬；然後又與漢人連年戰爭；然後又往西進兵……

　　元朝大帝國分裂，分為東西兩部分。

　　西方，重人歐洲，在中東重建大帝國，改信了回教。在東方，經過一段迴光返照式的掙扎時期，反而被奴隸滿清所征服。

　　東方這批人，成了佛教徒，崇奉密宗喇嘛為國教，這些人變得懶惰、骯髒，民族性格丕變。

　　西方的一部分，由帖木兒汗（皇帝）下令改信回教，變得勤奮、清潔。東西兩部分人，成了鮮明的對比，但同樣是蒙古人。

　　滿清入關，蒙古人出盡了死力。所以，蒙古八旗的地位，就比漢軍八旗高一等。

　　蒙古人可以封王。

　　漢人自從吳三桂一群漢奸惹起三藩之亂後，皇帝明令規定絕對不可封王，認為漢人是奴才，奴才功勞再大也不可以封王。

　　即使滿清快完蛋的時候，此令不改。曾國藩一力回天，平定了太平天國，功勞高得快上天了，也不配封王。

　　那些把民族自尊掛在臉上，把滿清人看成「自家人」的兗兗諸公，開口閉口歌功頌德，把乾隆遊江南看成滿人的德政宏恩的人，真該去國史館看看擄來的大清檔案，若那些滿人把咱們漢人到底看成什麼東西？該聽聽慈禧太后在列強壓迫下，咬牙切齒聲嘶力竭所呼叫的兩句話：「寧給鬼子，不給家奴！」

　　滿清人與蒙古人一樣尊奉喇嘛，五臺山便成了喇嘛最堅強的據點，黃教紅教（或稱黑教）平分秋色，各劃勢力範圍，信徒們各信各的，誰高興信什麼就是什麼。

　　嚴格說來，恒山與五臺，都該算是太行山的脈絡。

　　由於元、明、清三代皇朝，喇嘛都有特殊的地位。所以自京師至山西朝五臺的王公貴胄們，甚至皇帝本人，都從京都出懷來，經宣府，先到大同，然後再南下游山禮佛，或者偷偷摸摸參歡喜之禪。

　　因此大同至恒山的大道，經常可以看到王公貴人們的車駕騎隊往來。遊罷恒山之後，照例南遊五臺，再高高興興北返。

　　張家全不是來遊五臺、恒山的，他在逃避自己。

　　自己是無法逃避的，心病必須心藥醫。

　　他殺官劫庫，而這個官卻正在替他追查縱火犯。儘管這個官不是他殺的，但我殺他殺又有什麼分別？反正他是罪魁禍首，這就夠了。

　　他曾經喜歡過一個女人，甚至曾經愛過這個女人。這個女人，曾經使他成為一個真的男人。

　　可是，這個女人已經死了。這個女人，臨死留下的話，要他堅強地活下去。他一點也不堅強，他在逃避自己。

　　他以為已經逃離太行山了，已經把那個逞血氣之勇，分不清青紅皂白、容易上當的張家全，埋葬在太行山了。

　　其實不曾，他不可能把自己埋葬掉。

　　※※※

　　這裏是坪頭鎮北面十餘里的大道旁，至五臺山還有五十餘里。香客通常在坪頭鎮打尖中伏，趕一程便可抵達五臺。

　　大道寬闊，不時可看到成群的香客往來。

　　已經是八月杪，大道不時被大風颳起漫天塵埃。

　　道旁的松林內，張家全坐在一株松樹下，腳邊放了一隻豹皮大革囊，那是他的包裹，穿一身青，外加一件豹皮背心。獵刀插在腰帶上，真像個獵人。

　　他眼神有點疲態，神情顯得懶散。

　　午膳已畢，他將一根山雞的腿骨，百無聊賴地引誘那些紛擾的螞蟻，拉過來，拖過去，搞得遍地都是亂竄的蟻群，似乎樂此不疲，而又漫不經心。也許，他認為自己就是這根骨頭，螞蟻是追逐他的人，雖然咬住了他，圍住了他，卻又無奈他何。想著想著，他傻呼呼地笑起來了。

　　他早已發覺身旁來了人，但毫不在意。這位仁兄大概也童心未泯，頗感興趣地在旁看他逗弄那些可憐的螞蟻。

　　「你也是個笨蛋！」那人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發話了，而且格格笑，顯明地笑他是笨蛋。

　　「天下人都是笨蛋。」他頭也不抬，拖動雞骨。

　　「怎麼說？」那人問。

　　「你不笨，為何在此看笨蛋？」

　　「喝！你小子嘴上帶刺呢！你以為螞蟻搬不了骨上的肉，其實它們一丁點一丁點早就到口了，所以……」

　　「所以，你也是笨蛋。」他仍沒抬頭：「沒有一丁點肉，怎能引來成千上萬的螞蟻？除非你比螞蟻更笨。」。

　　「唔！有道理。」那人點頭同意：「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沒有財沒有食……」

　　「人與鳥同樣會死亡。」

　　「唔！也有道理……」

　　「笨蛋道理。」

　　「喂！你小子話中有玄機，你是幹什麼的？」

　　「你管我幹什麼的？」他仍沒抬頭。

　　「小子，和我說話，眼睛要看看我。」。

　　「滾你娘的蛋！」

　　那是一條黑凜凜的大漢，背上繫了一根沉重的霸王鞭。虯鬚一抽動，大漢冒火地飛腳便踢。

　　他向後仰身，手中雞骨飛向大漢的大海口，一腳落空。

　　大漢眼急手快，百忙中伸手一抄。

　　大漢還真笨，不該用手接骨頭，骨頭入手，一頓之下，骨上的無數螞蟻被震飛，飛入爛窩似的虯鬚內，鼻子眼睛也遭殃。

　　「哎呀呀……」大漢丟掉雞骨狂叫，發瘋以的猛揉臉面，吃足了苦頭。發怒的螞蟻咬住了鬚根的肉，即使死了也不會鬆口，這滋味真令人受不了。

　　受不了就更冒火，冒火就要解霸王鞭。

　　張家全像一頭豹，一聲豹吼，撲上了。「砰噗噗……」鐵拳如雷，在大漢的兩頰、小腹開花，一連七八拳，把大漢打得退了十餘步，一雙大手拼命封架，卻無法封住長驅直入的大鐵拳。

　　但大漢受得了，體型本來就像金剛，像鐵塔，皮堅肉厚，內外功都到家，挨了七八拳仍然挺得住。

　　拳頭無效，張家全立即改變方法，變拳用爪，豹爪，一搭對方的脖子，一聲豹吼，大漢便被扭摔出丈外。

　　一抓一摔，豹獵食就是這副德行。

　　當然無冤無仇，他不能向大漢的要害下手，人摔出爪亦放開。

　　大漢居然十分了得。高大的人通常又愣又笨，但如果修為到家，必定超越通常的境界，甚至比矮個子更靈活，更矯捷。

　　虯鬚大漢就到了這種境界，雖然有時也會顯得笨頭笨腦，比方說接雞骨，就笨得可以。

　　人凌空倒翻，大漢竟然能扭身倒翻騰，吸腹收肩再來一記撲地大翻騰，落地雖然狼狽，總算沒被摔倒。背上有那麼一根沉重有二十斤以上的霸王鞭，翻騰時居然靈活得像鷂子，真了不起。

　　人影電射而來，香風撲鼻。

　　張家全一躍而上，手腳齊來。

　　大漢身形末穩，眼看要大吃苦頭。

　　「住手！」嬌叱聲震耳，人影已近。

　　另一個人影，也電射而至。

　　纖纖玉手伸到，從中插入。

　　「砰」一聲響，虯鬚大漢不得不坐倒避招。

　　張家全的右手，一搭從中插入的纖手便飛躍而起，前翻躍從大漢的上空超越，在兩丈外飄然落地，倏然轉過身來。

　　他面前，一個青衫飄飄的中年人，剛好穩下馬步作勢發掌攻擊，卻因他的倏然轉身，所流露出來的狂野表情，似乎失驚而蓄勁末發。

　　他真像一頭發威的豹，喉部抽動要咆哮撲出。

　　一位明眸皓齒的藍衣女郎，也止住身形，拉開馬步躍然欲動，正是那位伸手阻他的美麗姑娘。

　　「有話好說，好嗎？」藍衣女郎驚疑不定，提高警覺的神情說明心中頗為緊張。

　　虯鬚大漢挺身而起，怪眼中驚駭的神色也十分明顯。

　　「你的掌力十分詭奇。」張家全向藍衣女郎沉聲說，眼中陰森的冷電像利鏃：「在下有再接你幾掌的打算，你們是否準備三人一起上？」

　　中年人與藍衣女郎皆佩了劍，加上虯鬚大漢的霸王鞭，真要三人聯手，威力可能十分驚人。

　　他已經試過女郎的掌勁，知道這三個人都不易對付。但不易對付並不表示不能對付，他敢向任何高手挑戰。

　　「你也未免太狂了。」中年人眼中也有戒意：「年輕人狂並不是壞事，但總該有節制，對不對？你真以為你可以向我們三個人挑戰？」

　　「何不試試？」張家全的野性消退了些，那位藍衣女郎正沖他嫣然一笑，也許是覺得他這種野性勃發的神情有點好笑。

　　「算了算了。」虯鬚大漢上前排解，不住揉死鬚根的殘餘螞蟻：「你小子捉弄人也太過缺德，你以為我是什麼？穿山甲嗎？可惡。」

　　穿山甲吃螞蟻十分有趣，張開鱗甲，讓螞蟻聞腥而入猛咬它皮膚的分沁物，等蟻量可觀時，鱗甲一合，再跑到水邊把蟻放出浮在水上，逐一吞噬乾淨俐落。

　　「是你惹我的，沒錯吧？」張家全也忍不住笑了：「你皮粗肉厚，還真挺得住，下次，哼！打不散你的骨頭，算在下栽了。」

　　「你小子很不錯，你行。」虯鬚大漢毫不臉紅地說：「在京都，我虯鬚虎幾乎罕逢對手，今天卻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撈到，你小子快得簡直像個鬼，不知拳腳是那一門派的家數？」

　　「獵獸的家數。」

　　「你……胡說！貴姓？」

　　「太行山的豹人。」他向松樹下走，取自己的豹皮革囊：「下次不要惹我，知道嗎？」

　　他向松林深處走，繞出林揚長而去。

　　三人目送他的背影去遠，眼中皆有疑雲。

　　「李大哥，能看出他的路數嗎？」藍衣女郎向中年人問，中年人的年紀，比她似乎要大上一倍。

　　「看不出來。」中年人搖頭苦笑：「我對中原的武學，可說陌生得很。我家四代久居遼陽，我在關外成長，僅往來京都兩次。要不是遼陽失守，我怎會內遷薊州安身立命？你是中原人，該看出一些底細。」

　　「看不出來。」藍衣女郎搖頭：「手一接觸，剛化去他的渾雄勁道，另一股更強韌的怪勁突然迸發，幾乎被他震得真氣回流。大哥，假使他是內務府的密諜……」

　　「內務府不養密諜。」中年人用權威性的口吻說：「內務府僅負責大內的衣食住行日常度支。不錯，有錢，養有各式各樣的人，但不養對外的密謀，那是軍機處的事。墨勒根親王的三大法寶之一，那就是飛龍秘隊，或稱龍飛秘隊。他這一套，完全是套襲大明的兩廠制度而組成，整整活動了三十年。」

　　「這人……」

　　「不像是飛龍秘隊的人，據我所知，飛龍秘隊遍天下，甚至已遠派至大漠以西，遠及西南萬里外。在山西，有著名的燕山三劍客，長春門的出色子弟。再就是長白龍與天池三怪的門人子弟四五人，他們負責監視九邊外的蒙人叛亂。按理，這位無所事事，大權旁落，樂得清閒的小皇帝，一時興之所至，前來五臺看活佛，不會把山西地區飛龍秘隊的人召來護駕。京都出來的人，已經夠用了，八猛獸五丁力士三國師，抵得上萬精兵。墨勒根親王的十二家將，足以構成鐵壁銅牆。一千二百驍騎，足以阻擋上萬山賊，還用得著再驚動山西的人？何況小皇帝是臨時出的花招，說走就走，連一天都沒耽擱，那來得及通知山西的人準備？」

　　「可別忘了他們八百里飛傳的快報。」虯鬚大漢說：「總之，咱們小心些總是好的。我就看這小子舉動奇特，所以才有意挑釁的，沒想到反而被他擺了一道。」

　　「豹人，豹……人……」藍衣女郎不住低唸：「沒聽說過這麼一號人物。」

　　「八猛獸中有一位飛天豹黃標，出身漢軍旗。」中年人說：「碰上那頭豹，你們千萬不要讓他沾身，免得身上的肉被他撕碎抓掉，他那駭人聽聞的爪功，絕不是一般正宗氣功所能抗拒得了的。走吧！不能再在這附近遊蕩了，須防趕先出京佈置的密諜注意上我們。」

　　※※※

　　張家全並沒遠走，他像躡蹤的豹，蟄伏在不遠處，留意這三個男女的舉動，頗感困惑這三個人為何不走大道，在道旁附近越野走動有何用意？

　　等三人向南去遠，他不再理會，走上了大道向北行，漫無目的地信步北上。

　　北面，是恒山山區，他不管前面是什麼地方，見路便往北走，到底要走到何處，他自己也不知道，也沒有停下來的打算。

　　他卻不知道，恒山已成了戒嚴區。

　　大清的第一位皇帝，小皇帝順治帶領一群兒時玩伴，浩浩蕩蕩出京，要往五臺山看活佛，沿途遊山玩水，車駕正緩緩向恒山進發，那些負責保駕的人，已經趕到前面佈置，戒嚴當然空前的森嚴。

　　這裏距恒山還有兩百餘里，所以還沒嗅出緊張的氣氛。山林一切如恒，僅能從北面來的旅客們，臉上凝重的神色中，偶或可猜出前面一定發生了一些不尋常事故。

　　山勢是向下走的，滹沱河在恒山與五臺山之間奔流，河谷是兩山的分界線。

　　愈往北走，似乎愈顯得荒涼，牛山濯濯的山巔也愈來愈多，果真是地廣人稀，山多林少，走了老半天見不到河流小溪，視界所及處看不到村影。

　　也許這裏的人喜歡住窯洞，所以看不見村影。

　　大道在叢山中緩降，不時可以看到下降的乾涸河床。

　　深秋了，所有的河流都乾啦！

　　前面傳來急驟的蹄聲，可以看到掀起的黃塵。

　　坡度雖然不大，車馬可以從容上下，但趕長途而策馬奔馳卻是少見，一定是附近有急事待辦的人，快馬加鞭向上趕。

　　後面半里地，一部搭了半蓬的大車，由一馬三騾拖曳，正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向下放，一看便知是車行的長途客車。

　　他將豹皮大革囊搭在肩後，悠哉遊哉信步而行，不理會前途後路的旅客，在烈日炎炎下趕路悠然自得其樂。一個人無憂無慮，隨遇而安，的確是十分寫意的事，彷彿他是個世外人。

　　兩匹馬急馳而至，騎士是兩個穿騎裝的大漢，手中的馬鞭很名貴，紅絲縧相當搶眼，但不是裝飾鞭，是結結實實用來揍馬兼揍人的皮馬鞭。

　　馬急馳，鬃毛飛揚；騎士背後的豬尾巴小辮子，也隨風飄揚。鐙是名貴的響鐙，跑起來像金鈴般悅耳。

　　腰間佩劍的劍穗，也隨風飄揚。

　　騎士看到了他，韁繩漸鬆。

　　後面，大車將近。

　　他那身裝束並不起眼，村夫窮漢平常得很，搶眼的是他那件敞開胸襟的豹皮背心，和插在腰帶上的獵刀。假使掀起衣尾，就可以看到藏有十二把迴風柳葉刀的寬皮護腰。撈起褲管，可以看到他左腳靴統旁暗藏的尺二匕首。總之，他身上有許多可以殺人的傢伙。他的身材和相貌，一看也知道是個不好惹的危險人物。

　　但兩位騎士是不怕任何危險的人物，只知道用自己的手段辦事，任何不怕的人物。

　　大道寬澗，他是走在道左的，不妨礙往來的車馬。兩匹健馬勒住了，恰好停在他旁邊，假使再擠偏一尺半尺，就可以把他擠落路溝了。

　　他心中在冒火，但忍住了，冷然昂首屹立，一雙冷電四射的虎目，不友好地狠盯著擠得最近的騎士。

　　大眼瞪小眼，雙方僵住了。

　　兩騎士據鞍高坐，神氣極了，不可一世的神態極易引人反感。也許，他們覺得自己鮮衣怒馬，是個有身分的人，別人就應該卑躬屈節奉承，必須先向他們請安問好再言其他。

　　「你！」騎士冒火了，用馬鞭向他一指：「我有話問你。」

　　「呸！」他向地下吐了一泡口水。

　　一聲破風聲傳出，馬鞭迎頭抽落。

　　手一抄，抓住了皮鞭，右肘一轉，霸王鞭重重地撞在騎士的膝蓋上。接著一聲冷叱，一腳踢在馬腿上。

　　馬用腳踢人不是奇事，人踢馬腳卻是少見。

　　騎士驚叫，健馬負痛向前一蹦。

　　騎士在狂叫聲中，腳離鐙摔落馬下。

　　另一騎士大吃一驚，怒喝一聲，縱馬急衝而來，黑虎偷心一拳排空直入，先下手為強。

　　他冷哼一聲，伸左手架開兜心搗來的大拳頭，右手的豹皮革囊「噗」一聲痛擊在對方的頂門上，扭身再加上一腳，打擊之快，無與倫比。

　　「哎唷……」騎士苦頭吃大了，被一腳掃飛出丈外，飛越路溝，「砰」一聲摔倒在路旁的衰草堆裏掙扎。

　　前一名落馬的騎士站不起來了，大概膝蓋痛得受不了啦，剛屈一腿站起，張家全已逼近三尺內。

　　「狗東西！你也真像個混帳賊王八。」張家全粗野地破口大罵：「大爺我不知道你是老幾，你為何氣勢洶洶找我的晦氣？呸！我要挖出你的眼珠子來，免得你日後惹上殺身之禍。」

　　大車停下了，車廂內搶出兩個鄉婦打扮的女人，徐娘半老，手腳卻是快捷俐落。

　　「住手！有話好說。」搶到的第一個女人急叫。

　　又是有話好說，打了再說。

　　「怎麼一回事？」另一個女人問。

　　「叫他說。」張家全揪住騎士的領口往上提，語氣兇狠餘恨未消。

　　「顧姑娘，先……先揍他……」騎士竟然頑強地叫：「他……他他……哎……」

　　一耳光打得結結實實，騎士滿口流血仰面便倒。

　　顧姑娘怎能先揍人？她連想出手阻止張家全抽耳光都力不從心。

　　「原來你們是一伙的。」張家全背起豹皮革囊空出雙手：「打了再說並無不可，文的武的太爺奉陪，不揍扁你們這些賊王八此恨難消。」

　　另一個女人可就忍不住動手了，纖手突然扣指向他疾彈，勁氣破風，一縷罡風射向他的胸口七坎大穴。

　　張家全自從上了五行堡主偷襲的當以後，變得聰明了，絕不會對近身的人的小動作掉以輕心，包括對方抬手動腳。

　　在他的觀念裏，自衛的本能就是以牙還牙。

　　對方抬手扣指的動作固然快得令人目眩，而他的自衛反應更是快逾電閃，身形略扭便移開正面，手疾伸來一記金豹露爪。

　　「嗤！」裂帛響刺耳，女人驟不及防，出手攻擊本來以為萬無一失，忽略了自身的防護。

　　張家全避招反擊，的確太快了，女人即使事先早有防備，也無法閃避他的利爪反擊。

　　女人驚叫一聲，雙手掩住暴露出來的碩大乳峰，花容失色疾退。外衣與胸圍子全被抓破撕裂，春光外露，胴體一露，那還敢再逞強？

　　顧姑娘總算有眼光，再鬧下去可就不可收拾啦。

　　「你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粉臉一沉，向兩個心驚膽跳相扶後退的騎士喝問：「丟人現眼嫌不夠，想丟掉腦袋才舒服是不是？我老遠就看到了，這位旅客並沒有惹你們。」

　　「顧姑娘，在……在下只……只是向……向他打……打聽前面的事……」那位口中溢血，右膝伸不直的騎士哭喪著臉：「豈知他……他他……」

　　「你還敢說你有理？」顧姑娘聲色俱厲。

　　「這……」騎士勉強地閉嘴。

　　顧姑娘的目光，移注在張家全臉上。

　　「你們這些人都很霸道，會遭禍的。」張家全怒火漸消：「到此為止，我放過你們，下次碰頭，最好離開我遠一點，不然，哼！」

　　他舉步便走，昂首闊步。

　　「你也要小心。」顧姑娘在他身後說：「我們是大同來的人，你……」

　　「大同來的人又怎樣？」他止步回身問。

　　「追查逃犯，緝捕奸宄。」

　　「怪事，捕快中有女人？」

　　「我們是應官府召請的人。」

　　張家全哼了一聲，他想起神鉤董傑。

　　「就算你們是公門人，也不能如此囂張。」他冷冷地說：「假使州官可以放火，百姓也可以點燈。理字當頭，在下不管你們是什麼人，就算你們是當今皇帝，在下也不會任由你們欺凌。」

　　「你……」

　　「你可以假公濟私，咬定在下是奸宄逃犯，但你絕對得不到好處，在下要一下子就屠光你們，你信是不信？」他兇狠地說：「在下對你們這種人，討厭極了。」

　　「那表示你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顧姑娘羞惱地說。

　　「完全對。」

　　「你貴姓大名？」

　　「豹人。」

　　「什麼？豹人？」

　　「不錯。」

　　「有姓豹的？」

　　「有人姓牛姓馬，難道不許人姓豹？少見多怪。」他的氣消了，轉身便走。

　　「發信號，留意這個人。」顧姑娘向騎士低聲說，向大車走去。

　　※※※

　　張家全尊敬神鉤董傑的俠義英雄行為，那是欺人之談。真要說討厭，卻又不太正確。

　　總之，他是在山野裏長大，血氣方剛野性十足的年輕人，雖然知道與十二星相一群鼠輩在一起是錯誤的，但神鉤董傑替官府跑腿，而這所謂官府又是他所不願承認的，多少會抵銷一些他內心的錯誤感。

　　假使神鉤董傑當時不放他走，而下令捉他，他必定毫不遲疑，把那些人殺得落花流水。

　　有很多是非，是很難正確說得分明的。

　　在他來說，凡是影響到他生存的是非，都不成為是非，世俗的比較與認定，他都不會承認。

　　正如同猛獸一樣，對威脅生命的強敵唯一的反應，是揮出利爪銳牙。假使對方的威脅不至於太嚴重，是會掉頭曳尾走掉算了的。

　　顧姑娘四個男女假使再不知趣，後果將極為嚴重，他絕不會掉頭曳尾走掉算了的。

　　他是有一點討厭這種人，幸好還沒轉變為憎恨這種人。

　　顧姑娘就不夠聰明，不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放棄。

　　他並不急於趕路，本來就沒有一定的目標，灑開大步信步北行，悠然自得，不久便忘了這大半天，所碰上的兩件不愉快事故。

　　看看晚霞滿天，即將降下滹沱河谷。看對面群山連綿起伏，牛山多而叢林少，不由感慨係之。

　　這裏，比太行山區的生活要艱苦多了，牛山多禽獸一定少，獵食就不太容易，不是他可以愉快生活的地方。

　　牛山多，猛獸活動容易，所以恒山山區虎豹比太行多，這是事實。所生長的狼，也比太行山區的狼兇猛。

　　生存空間環境愈艱苦，人和獸的性情也愈兇猛冷酷。

　　道上早就行旅絕跡。

　　在這一帶行走，申牌初便人馬漸稀，如果有人錯過宿頭，那就麻煩大了，不但強盜毛賊可怕，虎豹狼群更是令人魂飛魄散。

　　據說，還有厲鬼妖怪作祟。

　　總算不錯，前面山坡居然出現了一座小村，大概不少於三家，比三家村略大些。

　　原來是一處中途歇息站而非宿站，路旁雖然沒有車行的歇息棚屋，卻容納不下旅客住宿。

　　第一家土瓦屋前，站著一位粗壯的大漢，目迎這位風塵僕僕的單身旅客，似乎感到極為意外。

　　「喂！你怎麼啦？」大漢叫：「雖然你帶了刀，但一把刀有屁用，怎麼這時還在趕路，嫌命長了是不是？膽子可真不小。」

　　「怎麼啦？」他笑吟吟地說：「是不是你這條路上有惡鬼不成？我趕了一輩子夜路，似乎從來沒有碰上鬼，還真想碰上幾個呢！女鬼更妙。」

　　「別充好漢了，老兄！」大漢苦笑：「就在我這裏睡柴房吧！我這裏供茶水，也供些吃的，今天還沒賣完，還可以找些食物填肚子湊合湊合，但錢得照付。」

　　「謝謝你老哥的好心，可是我沒有睡柴房的習慣。這樣好吧！賣給我一些吃的喝的，我帶著上路。」

　　盤纏已經不太充裕，摸一摸，腰囊中還有四錠紋銀，幾塊碎銀，馬馬虎虎還可以支援十天半月。

　　他掏出一塊三兩重的碎銀遞給大漢，想想應該可以買到一大堆食物。

　　「你還要趕路？」大漢接過銀子，大牛眼瞪得大大地：「往鬼門關趕？」

　　「早晚要往那地方趕的，是不是？」他可不在乎對方說話觸霉頭：「往北，是什麼地方？」

　　「錯過了我這家村，前面三十里沒有店。」大漢說：「四十里，過了河，才是泥溝集。日影一斜，虎豹出沒，豺狼成群，有強盜呼嘯來去，有毛賊打悶棍背娘舅，你受得了？」

　　「呵呵！他們就不怕虎狼？」

　　「他們有藏身的窩呀！」

　　「總該有人走夜路，不然他們豈不餓死？沒有人走夜路讓他們打劫，他們早就散伙啦！對不對？」

　　「他們就是靠你們這些錯過了宿頭，或者自以為膽大不怕；或者發生意外落了單；或者犯了案不得不走夜路的人，供給他們衣食才能勉強活下來的。」

　　「原來如此，不要緊。」

　　「你是那一種人？」

　　「獵人。」

　　「難怪。進去喝口水，我替你準備吃的。」大漢收了他的銀子。

　　重新上路時，他多提了一隻酒葫蘆，一草袋明早填肚子的粗糙食物。

　　走著走著，他往路右的松林一鑽。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他不走了。

　　※※※

　　虎嘯猿啼，梟鳴狼嗥，各種聲音以及颯颯風吼，令人聽得心驚膽跳，這種晚秋季節在山林露宿，真需要超人的膽量。

　　氣溫急驟下降，一陣冷風，一陣枯枝折斷聲，皆會令人驚跳起來。

　　但睡在草窩裏的張家全，卻睡得安安穩穩。

　　在他來說，這種天氣最適合露宿的季節，也是獵物最多的季節。禽鳥們吃得肥肥的準備長途南飛，野獸們吃得壯壯的準備迎接嚴冬的酷寒，誰挨不挨得過這個冰封的冬天，就看這季節吃得夠不夠強壯。

　　如果怕危險，可以把自己綁在樹上睡，但冷得讓人睡不穩，也不舒服。他不怕危險，他選擇草窩，在四周佈了一些必要的零碎，猛獸接近會給他提出警告。小動物是和平膽小的，不會打擾他。

　　半夜裏突然颳起一陣怪風，各種稀奇古怪的聲浪，似乎突然增加了一倍，終於把他從甜睡中驚醒過來。

　　枯枝簌簌怪響，他第一個反應就是將豹皮革囊抓住蹲伏起來，手按上刀靶，耳目的靈敏度加強了十倍。

　　有腳步聲，從十餘步外經過。

　　聽到或看到，不測的意外兇險性已減少了一半。他悄然將裹身的豹皮捲妥放進革囊背好，略加整理衣靴，幽靈似的消失在夜幕下。

第十四章　危險信息

　　五個高大的人影魚貫而行，外表奇形怪狀，有人腳下沉重，有人輕如無物，走動時快時慢，似乎帶起陣陣陰風，如果有人迎面而來碰了頭，真會嚇一大跳，以為碰上了妖魅，甚至可能被嚇昏。

　　降下山梁，五人身形加快，向上面的禿頂山頭飛掠而走，比下山的速度增加了一倍。

　　山頂光禿禿，像倒覆的一隻大鍋。與南面的五臺五座山峰一樣，光禿禿像台。

　　山頂上，已經有幾個先到的人，分別盤坐在四周。這五個人往東北角佔了一席地，並肩坐下了，既沒向先到的人打招呼，也沒向左右的人說話。

　　不久，又來了三個人。山頂上，已經有十四個人了，圍成十丈方圓的一圈，安然不動像是泥塑木雕的菩薩。

　　又片刻，三個黑袍人與三位戴奇形高帽的喇嘛，神氣地從北面進入場中心。

　　罡風呼嘯，寒氣襲人，更增三分陰森冷肅的氣氛，聽不到任何低語。

　　五臺也叫清涼山，盛夏也寒氣襲人。

　　這時的五臺，已經有雪光冰影了，但這裏走山下，這裏的人大概都不怕寒冷，一個個仍然安坐不動。

　　一位喇嘛突然輕咳了一聲，打破了冷悶的沉寂。

　　「你，向他們說。」喇嘛用純熟的漢語說，手中的人骨笛向一名黑袍人點了點。

　　「是的，呼圖克圖（活佛）。」黑袍人點頭應諾。

　　「沒有來的人，給我記下。」

　　「是的。」

　　這人聲如洪鐘，聲震耳膜，颯颯罡風也壓不住震耳的聲浪，顯然意在以渾雄的內力示威。

　　「諸位可說大部分已應邀前來與會。」黑袍人向眾人發話：「在下深感榮幸，特此先致謝忱。」

　　「有話你就開門見山，直截了當說。」南首一位反穿虎皮外襖的大聲說，聲音也震耳欲聾。

　　「如，在下開門見山，奉敝上指示，請諸位共圖富貴，流芳千古。」

　　「好，怪吸引人的。」東首有人喝起采來：「是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富貴？」

　　「富貴不會從天上掉下來，更不會恰好掉在你懷裏，閣下。」

　　「怎麼說？」

　　「目下西南未靖，西北正待舉烽煙。敝上認為，諸位嘯聚山林終非了局，莫如接受朝廷招安，以諸位萬人敵之勇，領兵效命沙場，日後裂土封侯，指日可待。北大同南太原，皆建設招待所，軍需糧秣軍餉馬匹器械一一俱備，等候諸位前往領受符印，以參領官銜各領一軍，候命立功。諸位，這是最好的機會。」

　　「如果咱們拒絕呢？」西面有人大聲問。

　　「大軍雲集，玉石俱焚。」黑袍人聲如沉雷：「恒山五臺一帶，即將有無數懷有奇技異能高手，在山區清除不法亡命，重整各地古剎叢林。錫倫活佛從京都來，奉欽命勘察各寺院良窳，目下卓錫五臺顯通寺，已經把近百名沒有度牒的不法偽僧處置完竣。」

　　「我知道，他帶來的那一大群不三不四人手，確有幾個了不起的殺手。」南首站起一個挾了水火棍的人：「但不知錫倫活佛，有沒有文殊菩薩降伏五百孽龍的神通？」

　　「你，過來！」錫倫活佛用人骨笛向那人一指：「本活佛就算沒有文殊菩薩的神通，至少也有菩薩座下善財使者的無邊法力。你，一定不相信。」

　　「在下當然不相信。」那人雙手握住水火棍，大踏步逼近：「一百年來，五臺山一直都是咱們亡命好漢的獵食場，不知獵食了多少善男信女。假使文殊菩薩真的有靈，那些死了的善男信女豈不太冤？豈能以果報冤衍來解釋？所以在下必須親眼看見才算數。要讓在下相信，在下當然願為新朝打江山……哎呀……」錫倫活佛的人骨笛一拂一揚，接近至丈內的大漢突然狂叫著飛翻而起，砰然一聲大震，摔翻出兩丈外，背脊著地，手腳朝天，水火棍拋得更遠，掙扎了兩下，手腳一伸，便失去知覺。

　　四周的十三個人，皆驚得倏然站起。

　　天大黑，罡風又大，這些人其實並沒看到錫倫活佛拂動人骨笛，只看到大漢一面說話一面欺近，相距約一丈突然翻飛倒摔，如此而已。

　　一聲虎吼，那位身穿虎皮襖的人，猛地躍起，飛越三丈空間，向錫倫活佛迎頭撲落，真像猛虎撲羊，撲擊的招式正是猛虎撲羊。

　　「唵嘛呢叭彌哞！」錫倫活佛沉吼。

　　金剛獅子吼，正是文殊師利王菩薩的伏魔佛法。據說文殊菩薩伏魔時，命座下的獅子發出吼聲，妖魔自滅。

　　這一聲沉吼，已向下撲落的穿虎皮襖大漢如中雷殛，身軀突然蜷縮，砰然下墜。

　　有五個站起的人，抱頭狂叫著滾倒。

　　另七八個驚恐地扭頭掩耳狂奔，作鳥獸散。

　　驀地長嘯震天，四面八方出現十二名黑衣人。

　　「誰敢逃走，格殺勿論！」黑袍人沉喝，威力比錫倫活佛的獅子吼差不了多少。

　　刀劍拂動，發出龍吟虎嘯似的震鳴，十二個黑衣人列陣相候。

　　一聲刀嘯，一聲慘號，逃得最快的一個人，被一名黑衣人一刀砍斷了右臂，慘號著痛倒在地掙扎。

　　黑衣人一躍而上，加上一刀砍下了那人的頭顱。

　　片刻間，十三個人被押在錫倫活佛前跪伏如羊。

　　「你們，願意為朝廷出力效忠嗎？」錫倫活佛聲如雷震，震得俯伏的人不住發抖。

　　「我……我們願……願意……」眾人亂喊亂叫。

　　「從明天起，你們等候消息。」錫倫活佛說：「眼前有一件最重要的事，那就是徹底清查山區的歹徒逆犯，需要你們盡力。半月之內，朝廷將有天潢貴胄蒞臨五臺，必須徹底把歹徒逆犯清除，你們必須立此大功。夏大人。」

　　「本堂在。」黑袍人答。

　　「把他們帶去歃血為盟之後，將可疑欽犯的圖形發給他們，要他們遍示給他們的手下，同心協力按圖搜捕圖上的人。」

　　「是的。」

　　「北面來路已清，大同方面已派員負責。南行返駕道路艱險，太原方面的人可望在近期趕到協助。自山麓至龍泉關以迄保定府，已飭令保定府派人協助御林軍佈防。五臺有本活佛負責，這裏可要偏勞你了。」

　　「這是本堂的責任。」

　　「你知道就好。哦！設法通知大同方面的人，盡量慢行，步步為營，本活佛在未能確實完全控制情勢之前，早來可能有意外發生。」

　　「本堂這就派專使趕赴大同。」

　　「好，走吧！」

　　皇帝們朝北岳，通常北出懷來轉大同，南下恒山，祭岳之後，順便南遊五臺，再南下東出龍泉關至保定府返京都，繞一個大圈。

　　後來，順治帝逃禪出家遁隱五臺，他的兒子康熙大帝五上五臺禮佛，都走的是同一道路，在名義上是祭岳，其實目的是至五臺遊玩。

　　從五臺走保定府返駕，要近了五六百里。

　　而走龍泉關這條路是下坡，車駕的速度要快些，刺客想在這條路上行刺，比在五臺以北困難得多。

　　伏在山頂下方不遠處泥土中的張家全，身上蓋了一條與泥土同色的布帛。

　　換形術，他的修為愈來愈精純，曾經有兩名黑衣人經過他身旁，相距不足八尺，居然不曾發覺有異。

　　他直待人已下山，這才匆匆離開。

　　※※※

　　他嗅出了危險的氣息，知道恒山五臺將有一場可怕的風暴。

　　他雖然看不清山頂所發生的事故，但由於他伏在南面，風把那些人的對話與響聲往南吹送，他聽清楚了七八成，多少也能猜測出當時的情景。

　　那個什麼錫倫活佛，把這些在恒山五臺稱雄道霸的牛鬼蛇神降伏了。那個什麼夏大人堂主，要將這些人招安從軍，替新皇朝打江山。

　　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些佔山為王霸地為寇的牛鬼蛇神，成王敗寇的機會終於抓住了。皇朝將有天演貴胄大員前來祭岳，閒雜人等被趕被逮是極為正常的事。

　　他當然是閒雜人等，真得離開是非場，而且必須及早離開，愈早愈好，不然必定遭了池魚之災。

　　他準備盡早離開，去向一決定，就不再胡思亂想，一覺睡到大天亮。

　　他往回走，不能再往北走了。

　　往南回望，群山起伏，草木凋零，深秋的景色在這裏最為明顯。遠遠地，數十里外高與天齊的五臺五峰，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光禿禿的山頂一目了然。

　　已經是日上三竿，他填飽肚子，喝掉葫蘆裏的酒，背起豹皮革囊，不久便走上了大道。

　　半個時辰後，三家村出現在面前。

　　好像旅客此昨天少，這條路似乎旅客不少。

　　昨晚他在這裏買酒食，車行的站棚是空的，現在好像有旅客在內歇息，而一輛長程客車，已經遠出里外了。

　　昨天賣酒食給他的小店前，栓馬樁栓了四匹健馬，其中一匹一看便知是大宛馬，雄駿的棗騮。

　　他泰然而行，距店百十步，小店內便步出三個神氣的騎士，穿得華麗，所佩的劍飾也搶眼。

　　騎士看到了他，三人不約而同互打眼色，其中一人向店門內叫了一聲，招招手。

　　他接近店門，昨晚那位招呼他的大漢出來了。

　　「是不是這個人？」那位留了八字鬍的神氣騎士向大漢問。

　　「是的，老爺。」大漢不敢不恭敬地回答：「就是他，沒錯。」

　　「你說他是往南走的。」

　　「老爺，小的總不能禁止他往回走。」開店的大漢有點不樂意了。

　　另兩名騎士，已經到了路中，攔住了張家全，兩雙銳利的怪眼兇狠地打量他，眼神極不友好。

　　與店伙打交道的人，已經向這一面走來。

　　他不是善男信女，也用兇狠的目光，狠盯著攔路的兩騎士，相距不足八尺，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讓。

　　八字鬍騎士到了，沖他冷冷一笑。

　　「你。」馬鞭向他一指：「幹什麼的？」

　　「你。」他橫了對方一眼：「你管我幹什麼的？」

　　「哼！你野得很呢。」

　　「不錯。」他冷笑：「在下與山林野獸為伍，不野，早就被虎豹吃掉了。該死的！好像有人跟我過不去，我卻不信邪。」

　　「慢著！你是獵人？」

　　「如假包換。」

　　「你對這一帶山區很熟悉？」

　　「多少知道一點。」

　　「在山上這幾天，可曾碰見陌生人走動？」

　　「你們就是陌生人。」

　　「我所說的人是這幾個。」八字鬍騎士從百寶囊中，取出一卷圖畫遞給他：「看看之後再告訴我。」

　　他不再冷，看這位騎士的態度還不錯。

　　打開畫卷，首先入目的人，就是昨天被他戲弄得灰頭土臉的虯鬚大漢，那根霸王鞭畫得不錯，人像也相當傳神。

　　人像是全身的，正反側各一圖。沒有文字，看不出身分記載。

　　第二個人，是一位乾瘦的留鼠鬚老人，相貌有些像鬼谷老人公冶方，但公冶方的雙耳並沒有耳垂，這人有。

　　繼續展開，第三個人就是那位藍衣姑娘。

　　圖卷長三尺餘，共繪了七個男女，工筆畫相當細膩，所以很傳神，出於名畫匠手筆。

　　昨天他所見過的三個人，都在卷上。

　　三騎士銳利的眼神，緊緊地捕捉他的神色變化。

　　但他的神色變化控制得很好，泰然自若不流露任何表情。

　　「只有這個人，我好像在那兒見過。」他指指那位有點像公冶方的人像：「但不敢確定，一時也想不起來。在山裏過河的人，大多數都是這副德行，乾乾瘦瘦的，本來就缺糧缺食，不餓死已經夠幸運了。」

　　「哦！想想看，再想。」八字鬍騎士收回圖，鼓勵他：「在那兒見過？多久以前的事？在……」

　　「對，想起來了。」他裝得像真的一樣：「半個月前，在應州佛宮寺。那天我去逛金城雁塔，這位老乾猴在塔下施展三隻手，扒走了一位香客的繡金荷包，對，錯不了，就是他，這老乾猴。」

　　「去你的！」八字鬍騎士笑罵：「你把一個大名鼎鼎的老劍俠，看成一個江湖混混，豈有此理！」

　　「什麼？劍俠？會在千里外飛劍取人首級嗎？」

　　「滾你的！」騎士揮手：「半月前，這老鬼在京都殺了三個人，十天前才失蹤。」

　　「我發誓，我的確在應州……」

　　三騎士不再理會他了，上了坐騎向南急馳而去。

　　兩年前，他曾經到過應州，賣了幾張虎皮。那時，滿清人與蒙古人已經大舉南下。

　　滄州獅子應州塔，是華夏的兩大工程奇蹟。

　　大同附近氣候乾燥，這座佛宮寺的巨大木塔，建自遼金時代，幾百年來依然光耀寰宇，世無其匹。

　　塔叫金城雁塔，匾刻名副其實：「天下奇觀」。幾百年來，不知吸引了多少遊客和佛門弟子。

　　塔全用巨木建成，巨木銜接用鏤刻。外七級，內九層，高三十六丈，周四十丈，等於三十層的大樓，遠在三十里外就可以看得見，工程之偉大艱鉅與神奇，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天下僅此一塔，絕無僅有。

　　目送三騎士去遠，他轉頭向大漢一笑。

　　大漢搖頭苦笑，轉身入店。

　　「我還要一些吃的喝的。」他跟上說。

　　「最好先別進去。」大漢扭頭低聲說：「裏面還有幾個兇霸的達官，會有麻煩。」

　　「他娘的！閉門坐在家裏也會有麻煩，怕麻煩就不用活了。」他的嗓門提高了一倍，大踏步往店堂裏走：「我算是碰上了喪門，沖了太歲犯了煞，這段日子裏幾乎每天都碰上一大堆麻煩，實在受不了。」

　　店堂中的三個人，拍案而起。

　　又是兩男一女，男的雄偉，女的美麗窈窕，都佩了劍，三雙不友好的目光，全向他集中他掃了三人一眼，暗懷戒心。看樣子，麻煩真的來了，這兩個男人被他的話激怒了，這次，是他惹起的麻煩。

　　「先灌滿酒，包上一條羊腿。」他將酒葫蘆遞給店伙：「走在這條路上的達官貴人英雄好漢，一個個好像都會吃人，吃定我了。天殺的！再有人找麻煩，我……」

　　「你又怎樣？」那位豹頭環眼的大漢沉聲接口。

　　「我砍他娘的十七八刀。」他毫不客氣頂回去：「再去找那個什麼夏大人，從軍效力打天下去，總比在這裏受怨氣活得痛快些。」

　　「你認識夏大人？」另一位威風凜凜的中年人冷冷地問，虎目精光四射。

　　「你管我認不認識？」

　　「你要是不說……」

　　「不說又怎樣？」

　　「你非說不可。」中年人一腳撥開凳：「夏大人召見的名單中，都是擁有不少人手的一方之豪，怎會有你這種沒出息的貨色？所以……」

　　「所以，你不許外人加入，分享你們的光采。」他有點明白，這個中年人，很可能是昨晚參與召集的十四個豪強之一，搖身一變，成了滿人的忠實走狗了。

　　「你是那一處地段的人？」

　　「你呢？」

　　「龍泉關的四大王之一……」

　　「我聽說過你這號毛賊。」他嘲弄地說：「黑風大王穆龍，你那一身黑袍就是活招牌。哦！我該叫你一聲穆參領。奇怪！好像這一帶不是你的地盤，你怎麼不趕回去收集你的賊伙，這麼快就替夏大人辦起事來了？果真是搖身一變，變得忠心耿耿起來了……」

　　「斃了他！」黑風大王怒吼，受不了啦！

　　豹頭環眼大漢一聲虎吼，衝上一掌劈向張家全的面門，要劈開他的頭臉，掌如開山巨斧，力道空前猛烈沉重，真有數百斤勁道。

　　一聲豹吼，張家全左手格住了來掌，右手捷逾電閃，金豹露爪長驅直入，太快了，一接觸生死立判。

　　對方下殺手，激發他的野性，這一抓志在必得。

　　「噢……」大漢狂叫，胸骨被抓裂，皮肉撕開，死狀極慘。

　　再一聲豹吼，他一腳將屍體踢得向黑風大王飛砸，人隨後衝出。

　　刀光閃電似的斜掠，恰好截住躲閃屍體的黑風大王。

　　「呃……」黑風大王閃勢未止，劍拔出一半，刀光已掠過右脅脅，身形續閃，然後扭曲著向下栽，血，流了一地，腹開腸流。

　　美麗的窈窕女郎自始至終，不曾移動身軀，神色更是漠然，似乎所發生的事與她毫無關連，她與黑風大王兩個人並非同伙，雙方打交道也與她無關。人死了，她連眼皮也沒眨動半下，冷靜得令人吃驚。

　　刀指向她，殺氣瀰漫。

　　她絲紋不動，冷眼旁觀。

　　「拔劍吧！你。」張家全向她陰森森地說：「你一直不曾有所表示，所以我給你公平決鬥的機會。」

　　「你希望我表示什麼？」女郎冷冷地問，毫無拔劍的準備。

　　「你們同仇敵愾呀！」

　　「你有沒有搞錯？」

　　「搞錯什麼？」

　　「我正打算向這位大王套交情，向他打聽一些消息，好不容易結識了他，你就鬼撞牆似的撞來了，一言不合就宰了他們，誤了我的大事。」

　　「這……你不是他們……」

　　「那位店伙可以告訴你，我是第一個入店的人。」

　　驚得手腳發軟的店伙，躲在壁角直發抖。

　　「她……她是騎著那……那匹棗騮，一……一個人來的。」店伙戰抖著說：「只……只笑……笑了一笑，那……那兩個人就……就搭訕上了……」

　　「那麼，我抱歉。」張家全收刀入鞘。

　　「你誤了我的大事。」女郎卻不放過他。

　　「怎麼啦？」他一愣。

　　「我的消息還沒著落。」

　　「這……一刀殺死了，他們已……」

　　「已無法透露半個字了。」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所以，你得替代他們。」

　　「什麼？」他臉色一沉。

　　「我要向你討消息。」

　　「廢話！」他懶得理會，轉向店伙：「喂！我的酒食呢？快準備，我把屍體丟到山裏去餵狼，回來……」

　　「不許動！」女郎喝住了他：「說清楚再善後。剛才你提到什麼夏大人。」

　　「不錯。」

　　「是不是那個什麼渾源州，負責綏靖的夏都堂大人？」女郎擺出問口供的氣派。

　　「鬼才知道他是什麼都堂大人。」他逐漸有點冒火：「只知道昨晚一群本地的牛鬼蛇神，被一個自稱本堂的夏大人，由一個什麼錫倫活佛作主，佈下天羅地網降伏，如此而已。」

　　「唔！你倒是消息怪靈通的，正好……」

　　「我一點也不好。」

　　「我問你……」

　　「我不再答覆你任何問題，走開！」

　　「我非問清不可。」女郎的態度十分堅決。

　　「滾你的！」

　　女郎哼了一聲，纖纖玉手探出。

　　好快！雙方同時化招出招，兩雙手二十個指頭有如亂灑星羅，四條腿移動的速度令人目眩，身形急劇地閃動盤旋。剎那間，便各換了十餘次方位，氣流呼嘯中，驀地人影從糾纏中倏然平分。

　　「咦！」女郎驚叫，粉臉一變。

　　「好快的神奧手法！」他也訝然叫：「好像是傳聞中的大慈悲手，剎那間變化萬千，假使以內力發出，可凝結對方的拆解，取穴制脈有如探囊取物，你很不錯。」

　　「好，碰上一個識貨的行家。」女郎的眼神變得相當莫測：「分出勝負再說，打！」

　　玉掌一伸，響起一聲氣流的迸爆。

　　要不是他早懷戒心，這一掌必定大吃苦頭，掌吐出固然奇快絕倫，所發出的內勁更是凌厲無匹。

　　女郎算定他必定封架，豈知卻料錯了。

　　他一掌斜撥，身形側移避開正面，反應之快，無以倫比，迅雷般襲來的掌風，被他的掌所引偏，一聲暴響，八尺外的食桌飛砸而裂。

　　他臉色一變，一聲沉叱，立還顏色，也一掌拍向女郎的高聳酥胸。他可不理會武林與女子相搏的禁忌，被女郎這一記內家重掌激怒了。

　　女郎雖則武功深不可測，但反應沒有他迅疾，來不及閃避，只好百忙中揮掌急封，也希用自己神奇的掌力，給他沉重一擊。

　　「噗」一聲雙掌無可避免地接實，雙方攻招封招太快了，功深者勝，無法取巧。

　　「哎呀！」女郎驚叫著向後急退，粉臉突然變得蒼白，急退五步，「噗」一聲背部撞在牆壁上，手抬不起來了，搖搖欲倒。

　　他馬步一沉，僅上身晃了兩晃。

　　「你……你封死了我的掌力……」女郎失色叫，雙腿一軟，向下挫倒。

　　「哎呀！」他吃了一驚，急奔而上：「我以為你接得下，你該用大慈悲手化招……」

　　「不要碰我！」女郎拒絕他援手：「我恨你！你斷了我的消息來源，又……又傷了我……」

　　「你……」

　　「我要從這些牛鬼蛇神口中，查出五臺山到底出了一些什麼禍事。」女郎揉動著手活血，並沒站起來：「我老遠跑來拜文殊菩薩許願，卻不斷碰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生事，剛有了一點頭緒，卻被你這冒失鬼……」

　　「我怎麼知道你的目的意圖？哼！」他有點窘：「我可以將一些消息告訴你。」

　　「真的？」女郎眼神又變。

　　「不錯。」

　　「那……扶我到坐騎旁。」女郎瞥了驚呆了的店伙一眼，向他伸出手：「我們在路上說，你是不是要往南走？我要到五臺。」

　　「往南走。」他點頭，接住纖手將女郎拉起：「我沒有坐騎。」

　　「那個什麼黑風大王有。」女郎似乎有點弱不禁風，倚在他的手膀上向外走：「要不，我那匹棗騮很不錯，只要不趕路，載你我兩個人……」

　　「一直都是上坡，一馬不能雙載。」他笑笑：「真失禮，還沒請教姑娘貴姓呢，我叫豹人。」

　　「豹人？沒有姓名？」

　　「我不想提。」

　　「難怪你穿豹衣。我姓江，江小蘭。」

　　兩人相扶相偎出到店外，不久，雙騎向南絕塵而去。

　　※※※

　　三家村的另兩家人，關上大門不敢外出，店裏出了殺人血案，他們並不知道。

　　小店只有大漢一個店伙，等張家全兩人去遠，這才神魂入竅，盯著兩具死屍叫苦連天。

　　屍體必須處理掉。天下大亂二三十年，五臺恒山這一帶盜賊如毛，殺死人與被人殺死，可說是家常便飯。

　　有了死屍，當地的人唯一可以做的事是趕快掩埋掉，沒有任何一個傻瓜，會跑上百多里縣城州城報官，報了官也不會有人來處埋，亂世人命不值錢。死了認命。

　　剛動手拖起黑風大王的屍體，本來掩上的大門悄然而開，傳出一聲輕咳。

　　店伙驚得丟掉所拖的屍體，驚叫一聲跳起來。

　　店堂多了一個人，一個乾瘦的佩劍老人。

　　「你……你你……」店伙語不成聲。

　　「你這個渾球，並沒說實話。」乾瘦老人冷冷地說。

　　「我……我說了什麼？」店伙打一冷戰。

　　「你告訴豹人，說那女的是一個人來的，只笑了一笑，那兩個人就搭訕上了，對不對？」老人似乎一直就在旁目擊，說的話一字不漏。

　　「本來就是呀！」

　　「但你沒說，這個死鬼黑風大王，一口就叫出江姑娘三個字，可知他們絕不是陌生的人。」

　　「這……我發誓，我沒聽清他們在……在說些什麼，我在忙切菜……」

　　「好吧！就算你沒聽清。快！把那豹人的酒葫蘆灌滿，切一條羊腿包好，我帶走。」

　　「是……是的，老……老大爺。」

　　「十兩銀子綽綽有餘。」老人丟給店伙一錠銀子：「這裏的事，你最好一個字也不要漏，不然你死定了。」

　　「我……我得回鄉下躲……」

　　「那當然好，外面還留有一匹坐騎，我老人家帶走，免得留在這裏替你招禍。」

　　不久，老人策馬向南飛馳。

　　※※※

　　天變得好快，自大漠颳來的罡風，帶來濃濃的寒意，掀起漫天的狂風沙。這種冷風，通常一颳就是好幾天。

　　這條大路經過東台，繞至南台鎮，直通五臺縣，沿途村集稀少，虎豹狼群出沒。在最近二十年中，不論是香客或旅客，皆結伙成群往來，甚至有組成一兩百的大隊，才能獲得安全。

　　不過最近兩三年來，總算逐漸有了轉機，因為香客逐漸多了，大同方面軍方也經常派兵馬來追剿山賊。

　　再就是漢、滿、蒙統成一家，大批的蒙人南下朝山，這些人擁有強大的自衛力，山賊們也無法從這些身無長物的蒙人身上獲得財貨，打起來一定得不償失，不打為妙。

　　山賊怕蒙人，蒙人怕虎豹，虎豹怕百姓，百姓怕山賊。這種情形特殊得令人難以理解。總之，這條路已經暢通是事實，不可否認的，新皇朝維持治安曾經盡了力，功不可沒。

　　像這次僅派了一個什麼夏都堂大人，由錫倫活佛出面，一夕工夫，便把山賊的有名首腦招降了，這是大明皇朝二十年來一直無法完成的壯舉。

　　坪頭鎮在望，至東台還有五十里。

　　五臺山五座峰頭，按位置土著們按方位稱呼，中間有各種奇崖幽谷，小峰泉林星羅棋佈，與其他光禿禿的牛山完全不同。有些地方盛夏也有千年不化的冰雪奇景，是皇帝妃子王公大臣們度夏的勝地，滿清皇室人員，最喜歡往這裏跑。

　　江小蘭的坐騎真不錯，騎在馬上神氣得很，高大雄駿，跑起來氣勢不凡。但如果跑起長途來，就比矮小堅忍的蒙古馬差了一截。短程衝刺，蒙古馬則望塵莫及。

　　張家全的就是蒙古青驄，大肚子矮腳，跑起來像一陣風，緊跟在棗騮旁揚蹄奮鬣，似是不甘馬後。

　　張家全不是一個多話的人，已經將錫倫活佛招降五臺悍匪首領的事概略地說了，警告她說京都將有重要大員來朝山，最好早些離開免惹是非。

　　順便，向姑娘打聽八字鬍三騎士是何來路，圖形中的七個人又是怎麼一回事？

　　江小蘭表示不知道，三騎士在店中，也曾分別向她和黑風大王兩個人打聽詢問，黑風大王是五臺山賊首，對那七男女也毫無所知。

　　江小蘭表示要先找地方歇息，以便運功舒解被掌力反追回流所震傷的手。

　　張家全對江小蘭頗有好感，所以答應助她一臂之力，用內力替她推拿活動經脈。

　　坪頭鎮有百十戶人家，可說是相當大的小鎮市，近大道一面，有一條小街，千餘家店，供應旅客衣食住行各種所需。

　　真巧，八字鬍三騎士的人馬背影，剛好消失在鎮口內。三騎士是緩緩趕路的，江小蘭與張家全卻是飛馳，因此趕上了。

　　已經是巳牌末，但還不是午膳時光。江小蘭的鞍後有馬包，可知真是遠道而來的人。她似乎相當老練，一入鎮口，便馳向第一家小客店悅來客棧的店前廣場，右手不便，左手卻熟練地在栓馬樁栓好坐騎。

　　「借貴店歇息一個時辰，要獨間，不許有人打擾。」她向接待的店伙交代：「卸馬包，馬不必溜，給草料就行。午膳聽候吩咐。」

　　「小的理會得。」店伙少不了好奇地瞥了她一眼。

　　張家全將坐騎交給另一名店伙，他只有一個豹皮革囊自己照料，領先入店。

　　他覺得，這位江小蘭好像經常在外闖蕩。

　　客店沒有旅客住宿，店本來就小，只有三間大統鋪，店伙給他倆一間歇息。

　　客房有一股怪臭味，怪的是江小蘭毫不介意。西北人士以羊肉為主要肉食，穿也以羊皮為主，年深日久，那股子羊味的確讓人受不了，連住的地方也可以聞到這種怪味，南方人真會作三日嘔。

　　江小蘭的右手其實並不算傷，只是經脈有點受損現象而已，假使不及早疏解，當然會出毛病。

　　她毫無羞態地讓張家全替她推拿，不打不成相識，由於她的大方，張家全也就處之泰然，那隻晶瑩細膩的玉手，在他細心的推拿下引血歸流，經脈淤塞現象一一疏解。

　　「最好服一些活血的藥物。」他替姑娘掩回袖：「你們練武的人，自己有適合自己體質藥物。」

　　「咦！你不是練武人？」姑娘明媚地白了他一眼，右手有韻律地伸張活動：「告訴我，出身那位高人門下？你的掌勁好霸道好奇怪哪！」

　　「高人門下？」他笑笑，站起整衣：「你是指師門？我沒拜過師。」

　　「騙人，騙人。」姑娘像在向他撒嬌：「你說你是豹人，為何不願提姓名？」

　　「豹人有什麼不好？」

　　「不管，你得將姓名告訴我。我們是朋友，你總不能讓我叫你豹人兄吧？」

　　「我喜歡做豹人，你就叫我豹人好了。」他抓起自己的豹皮革囊：「我喜歡你把我看成友，但願能保持真摯的友情。再見，江姑娘。」

　　「什麼？你要走？」江小蘭訝然問。

　　「是的。」他在房門口轉身：「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瑣事，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道路。後會有期。」

　　「你……你不陪我到五臺？」

　　「哈哈！你到五臺拜佛許願，我這輩子沒見過佛，不知道文殊菩薩是老幾，我去做什麼？」

　　「你明知此行兇險，為何不助我一臂之力？豹人兄，我求你……」

　　「你不需要任何人幫助。」他正色說：「你的大慈悲手，足以應付武功比你高三成的人。你如果不是一開始就輕視我，絕不至於反震受傷。聽我的忠告，許了願趕快離開，愈快愈好。」

　　「你……」

　　「後會有期！」

　　「豹人兄……」江小蘭奔出，希望挽留他，可是，他已經匆匆走了。

　　※※※

　　江小蘭並沒走。

　　半個時辰後，來了一群旅客。悅來客棧兼營酒肆，所以有旅客入店午膳。

　　六個男女旅客，鬼鬼祟祟地出現在江小蘭的房間內。六男女中，赫然有改了裝的顧姑娘在內。

　　六個人神色凝重，相互交換意見。

　　「你說他是個好色之徒，完全料錯了。」江小蘭向顧姑娘說：「在他眼中，看不出絲毫情慾，似乎他根本沒把我看成女人。」

　　「這……這是項大姐說的。」顧姑娘訕訕地說：「他撕掉項大姐的衣衫也是事實，完全急色鬼作風，項大姐差一點就被他剝光了。」

　　「這人出手之快，真是世所罕見不可思議。」江小蘭苦笑：「他真可以在剎那間，把你們剝光。」

　　「江姐，你也失敗了？」顧姑娘問。

　　「連他的真姓名也沒套出來。」

　　「這……」

　　「但收穫仍然不少。」

　　「他是……」

　　「他竟然完全知道錫倫活佛收服群匪的事，很可能是從匪首們口中得來的消息。他殺死了黑風大王，可知不會是本地區的人，全身野性，武功深不可測，對我們的活動有嚴重的威脅，必須嚴加提防。」

　　「要不要通知……」

　　「我來處理，你們可以走了。」

　　不久，化裝為旅客的六男女向南走了。江小蘭仍然留在坪頭鎮，會晤了另一批神秘人物。

　　※※※

　　蒙古馬四蹄掀起滾滾黃塵，向上又向上。

　　八字鬍騎士與兩同伴，聽到蹄聲扭頭回望，看到了豹皮背心。

　　他們沒在坪頭鎮停留，被張家全趕上了。

　　這裏距坪頭鎮，已經在十里外，大道仍不住向上盤升，氣候也因此而愈來愈寒氣襲人，罡風也更為勁厲。

　　「好啊！這小子趕來了。」八字鬍騎士記性不差。

　　「那匹坐騎，是那兩個笨強盜的。」另一名騎士也看出有異。

　　張家全的坐騎慢下來了，逐漸拉近。

　　「好小子，你與那兩個強盜是同黨？」八字鬍騎士扭頭叫。

　　「是又怎樣？」他沉著地反問：「喂！你們是公門人嗎？」

　　「不是。好小子，你說你是獵人。」

　　「本來就是。」

　　「你也是強盜。好小子，你追來有何圖謀？」

　　「喝！你管的閒事真多，你趕路，難道不許我也趕路？老兄，你那張圖形上的七個人，到底是幹什麼的？」他好奇地問。

　　「要犯。」

　　「要犯？你真是官差了。」

　　「差不多，但我不捉你這種不值錢的小強盜。」八字鬍騎士笑笑：「另外有人負責捉你這種人。」

　　「夏都堂？」

　　「咦！你知道夏都堂的事？」

　　「不錯。這匹馬就是黑風大王的，他剛受到夏都堂的招安，奉命盤查山區裏的可疑歹徒。」

　　「哦！原來你是黑風大王的人。喂！記住，見到圖形中的人，你如果找到向我通風報信，一個人我給你一百兩銀子賞金。假使你找夏都堂，他一兩也不會給你，他是個只賺不付的小氣鬼。」

　　「你是誰呀？怎麼找你？」

　　「我姓路，從京都來。我一共有十幾個人，晚間預定在台懷鎮五臺小苑落腳，一問便知。」

　　「好，我記住了。夏都堂……」

　　「他是大同來的，住顯通寺。你前往台懷鎮找我，最好別讓他看到你。」

　　「好的，白花花的銀子，畢竟是人人喜愛的，我又不傻。失禮，我得先走一步。」

　　他一抖韁，策馬超越。

　　無意中探得不少消息，在心理上多了一份安全保障。

　　※※※

　　大道經過台懷鎮，該鎮是入五臺的咽喉。往東是龍泉關，沿途固然也有些寺院，但不是香客的目標。

　　龍泉關大道，是京師以南各地朝山者必經的大道。台懷鎮入山的第一大寺，就是香火最盛，香客落腳的顯通寺。

　　張家全走的是回頭路，所以已經感覺出，氣氛比來時有點兩樣，可能是知道得多一點，心境不一樣吧！

　　距台懷鎮三十里，地名小盤陘。大道從山谷中盤繞，這裏已是這條大道的最高點。向西望，群峰起伏，光禿禿的五座山峰在雲霧間映掩，山風吹來，徹骨奇寒，雖是午間，仍感寒意甚濃。

　　蹄聲得得，在山林間迥響。

　　前面百十步的山腳下，五個黑勁裝大漢坐在大道折向處的山坡上，目灼灼地等候他到達。

　　三十步，兩名黑勁裝大漢站起，手按刀靶到了路中，迎面一站，神情冷森無比。

　　他緩下坐騎，心中嘀咕：麻煩來了！

　　他告訴自己：能忍則忍。這年頭在外面行走，不能忍一定有大禍臨頭。

　　果然不錯，其他三大漢也站起來了。

　　「下馬。」擋路的一名大漢揮手示意。

　　他在丈外勒住坐騎，想了想，扳鞍下馬。

　　「怎麼啦？諸位。」他問。

　　「盤查。」

　　「盤查什麼？」

　　「盤查身分，路引。」

　　大清的一切制度，完全承襲大明，路引便是其中之一。直至一百年後，這制度才逐漸廢弛。

　　張家全當然沒有路引，在通都大邑寸步難行。路引是身分證明，沒有怎麼行？

　　「我要先看看你們的身分證明。」他把心一橫：「看你們憑什麼在這不是關卡的地方，平白無故攔路盤查。喂！我等你們亮身分呢！」

　　五名大漢都到了路中，五雙怪眼狠盯著他插在腰帶上的獵刀。

　　他這把獵刀，其實與普通的狹鋒單刀相差不遠，比一般的獵刀長而狹，與其說是獵刀，不如說是殺人刀還來得恰當些。

　　「先鎖住他狠揍一頓，再好好盤他。」上面松林前出現一位穿箭衣的神氣中年人，說的話充滿兇兆：「看他就不是個好東西，拿下！」

　　「把你的刀取出丟過來。」與他打交道的大漢說：「我會讓你知道我們的身分。」

　　「笑話！你們五個人……不，六個人，六個人都有刀，居然要我先把刀解下交給你，你以為你很聰明是不是？豈有此理。」他的態度，也愈來愈引人反感。

　　「少跟他廢話，拿下！」穿箭衣的中年人不耐地大聲催促。

　　兩名大漢同時逼近，兩雙怪眼兇光暴射。

　　張家全掛上韁，叉腰而立冷冷一笑。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陰森森地說：「誰膽敢侵犯我，一切後果自行負責。」

　　上面，突然又出現兩個人。

　　「且慢！」那位穿青袍馬褂，相貌堂堂的中年人舉手叫，及時制止兩大漢撲上：「不可重手，小心了。」

　　兩大漢恭身應喏一聲，眼中的殺氣消失大半。先前暴躁下令催促的箭衣中年人，臉上十分尷尬。

　　張家全瞥了青袍人一眼，心中的怒火也消退了許多，畢竟這人沒動殺機，人不算太壞。

　　兩大漢一聲怪叫，同時衝近，四隻手齊伸，二十個手指半屈半伸，很可能是用擒拿術搶制機先擒人。

　　張家全突然上身後仰，最快伸到抓雙肘的兩隻手，差些許夠不上部位，本能地繼續前伸，跟進再抓。

　　他雙手閃電似的一翻，奇準地反擒住對方兩隻手的脈門，後仰的身形速度加快了一倍，猛地疾退兩丈。

　　「哎呀……」兩大漢吃足了苦頭，被拖倒拉出兩丈，連掙扎的機會也沒抓住，像拖死狗般只能叫喊無法動彈。

　　張家全鬆手，冷冷一笑。

　　「好！很了不起。」青袍人喝起采來：「動如電閃，妙到顛毫；勁道十足，無可抗拒。你兩人退回來，不要逞強了，你們比人家差了十倍。」

　　兩大漢狼狽地站起，羞急地正想拔刀爭回一口氣，聞聲乖乖地向後退，怨毒地死瞪了張家全一眼。

　　青袍人到了路面，另兩人也恭順地跟在後面。

　　「你這麼年輕，竟然有如此高明的身手，值得驕傲。」青袍人背著手站在丈外微笑著說。

　　「我只能說榮幸，不敢說驕傲。」張家全因對方的態度良好，他也不再冷傲：「不錯，我下過苦功，下過苦功才能保命，所以我活得好好地。」

　　「貴姓大名呀？」

　　「豹人。」他指指自己的豹皮背心：「山野狂夫，姓名可有可無，你就把我看成豹人好了。」

　　「好吧！就算你是豹人，你的武功非常了不起。」

　　「誇獎誇獎。」

　　「但我要試試你的斤兩。」

　　「怎麼試？」

　　「我的掌稱為滌心掌。」青袍人亮了亮掌心隱現紅紋的大手：「掌勁可及一丈左右，一丈之內你如果禁受得起，就可以洗心革面。」

　　「我明白了。」他冷冷一笑，心中一動，默默行功戒備：「心脈會斷，臉容更易。五臺密宗威鎮武林，號稱武林一絕的大印血掌。好，你行功吧！」

　　「你認為你承受得了？」青袍人頗感意外。

　　「如果我上馬逃走，你肯放過我嗎？」

　　「不能。」青袍人坦然說。

　　「這就對了，不管我是否承受得了，事實上我非承受不可，無法逃避的事，何必逃避？」

　　「你說得對，這是有擔當的識時務英雄行徑，我對你增了三分好感，準備了。」

　　「我隨時都準備好……哎……」

　　青袍人既不行功吐納，也不作勢發掌攻擊，就這麼一伸手，掌已虛空吐出。似乎手掌在扯出時，陡然變成腥紅色，也似乎平空脹大了一倍，而且伸出的長度，也加長了一尺左右。

　　無儔的化鐵溶金神奇掌勁，像怒濤般湧到。

　　這傢伙好陰毒，談笑間出其不意便下毒手。

　　張家全飛退丈外，呼吸一陣緊，但他穩下了馬步，身形踉蹌中，臉色突然變得蒼白泛青。

　　「咦！」青袍人脫口訝然輕呼。

　　「哦！」其他人也大感意外。

　　張家全站穩了，呼出一口長氣。

　　「好厲害！」他說：「大印血掌名不虛傳，幸好心脈沒被震斷，臉部也幸好沒變形。閣下，我可以走了嗎？」

　　他向路旁的坐騎走去，腳下顯得有點虛。

　　「等一等。」青袍人叫。

　　「有事嗎？」他止步問，臉色仍然泛青。

　　「我在大同，有一份很好的差事。」

　　「又怎樣？」

　　「大丈夫，明時勢識興衰。」

　　「有道理。」

　　「跟著我，不出三年，我保證你錦衣玉食，號令一方。大丈夫紫袍金帶，拜將封侯，正是其時，如何？」

　　「你是說，做官？」

　　「對。目下舉世滔滔，清朝取代前明已成定局，東南未靖，西北亦將用兵，正是大丈夫立功立德大好機會。以你的人才武功，三年時間足夠你大展鴻圖。」

　　「你的話很動聽……」

　　「如何？」

　　「沒興趣。」他搖頭拒絕：「我做我的山野狂夫，愉快得很。」

　　「再想想，機會不可錯過。」

　　「不用再想了……」他伸手拉韁，手在發抖。

　　「拿下！」青袍人露出猙獰面目。

　　那位穿箭衣的中年人一躍而上，以為他已被大印血掌所傷，必定輕而易舉手到擒來，不假思索地急扣他的右腕，用的是擒龍手。

　　「噼啪！」耳光聲乍響。

　　「哎……」箭衣中年人驚叫著掩臉暴退。

　　兩名大漢不約而同飛撲而上，重施故技四手齊伸，用擒拿術擒人。

　　「噼啪！」一人一耳光，兩大漢昏天黑地暴退，滿口血出。

　　刀嘯入耳，兩名勁裝大漢拔刀瘋狂前衝。

　　一聲豹吼，獵刀光華灼灼，人似流光，刀如雷電，利刃破風聲入耳，人影與刀光已遠出兩丈外。

　　青袍人快得駭人聽聞，斜截而到，劍已在身動時出鞘，劍光挾刺耳的風雷聲射到。

　　「錚！」獵刀與劍接觸，火星飛濺。

　　刀光人影斜飛，帶著一聲激憤的怒嘯，沒入西面山坡的松林。

　　「追！他逃不了多遠的！」青袍人下令，首先收劍飛掠而出。

　　兩個勁裝大漢，胸裂腹開，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掙命，一照面便死在張家全的刀下，連一招也沒發出。

　　箭衣中年人忘了追，雙手捂著臉，口中溢血，似乎還沒清醒過來，還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挨耳光的。

　　張家全的坐騎，靜靜地落在路旁搖首拂尾，對第二個主人的消失毫不在意。

第十五章　夜闖塔寺

　　張家全倚樹假寐，身旁擱著他的豹皮革囊。

　　這兒是一座小山頂，下面三里左右是大道。只要他張開雙目，便可看到先前他與那些人打交道的山腳。

　　他的坐騎被沒收了，那些人也不見了。

　　路上兩灘血跡，在三里外尚能分辨得出來。

　　他聽到有人接近的聲音，但依然閉著眼假寐。

　　久久，沒有人做聲。

　　「你不要緊吧？」終於有人發問了。

　　「什麼不要緊？」他信口問，眼睛並沒張開。

　　「滌心掌，大印血掌。」那人說：「我看到你像笨蛋般挨了他一掌。」

　　「就讓他認為我是笨蛋，所以我才逃得掉。」他說，眼睛仍沒有睜開：「那松林裏埋伏有十幾個高手，個個都是了不起的狠角色。我親眼看見他們的神勇，五臺的牛鬼蛇神，沒有一個人能接下那些人一招半招。」

　　「你認識那傢伙？」

　　「不認識，猜出的。」

　　「猜出來的？」

　　「對，那天晚上，他是隨同一個叫什麼夏都堂的人，一同隨錫倫活佛，收服那些山賊首領的人。我想，那個什麼夏都堂一定比他更可怕，我得特別小心才是。喂！笨蛋，你們三個人，更要特別小心。」

　　「為何？」

　　「我看過捉你們的圖形。」他張開雙目：「只要我高興，我就去台懷鎮五臺小苑，向一個姓路的人通風報信，每個人可以領一百兩銀子賞金。你們！真可以算是財神爺，共值三百兩銀子。」

　　虯鬚大漢三男女，站在他面前本來毫無敵意，這時同時臉色一變，氣氛一緊。

　　和他說話的人，正是被他捉弄過的虯鬚大漢。

　　「你……你想領賞金嗎？」虯鬚大漢沉聲問。

　　「你這笨蛋加三級的混球！」他倚軀得四平八穩：「如果你知道我像個笨蛋一樣挨了一記大印血掌，一定躲在路那邊看到了一切，聽到了一切。那傢伙許我三年之內，紫袍金帶拜將封侯，不比三百兩銀子強一萬倍？說你是笨蛋你還不承認呢。」

　　「你……」

　　「夏都堂那些人也要捉拿你們。」他搖頭苦笑：「我不知你們是幹什麼的，反正知道你們比我還要倒霉。憑你這個笨蛋的武功，我懷疑你是否真能受得了大印血掌。至少我不怕他，他還不配捉我。」

　　他身後，傳來一聲冷哼。

　　「我來捉你！」有人叫。

　　人影一幌，驀爾失蹤。

　　他先前假寐的松樹下，站著乾瘦的佩劍老人，盯著已現身在三丈外的他發怔。

　　「你小子會變化？」乾瘦老人愕然說：「喝！老夫倒看走了眼呢！」

　　「你還不配捉我。」他將豹皮革囊背上：「你，老乾猴，你也是捉圖形中的人，值一百兩銀子。呵呵！我好像時來運轉。財神爺光顧我這窮小子啦！」

　　虯鬚大漢三個人盯著乾瘦老人發怔。

　　「原來是祝老前輩。」虯鬚大漢一怔之下，趕忙袍拳行禮：「晚輩幸遇……」

　　「我知道你，虯鬚虎蕭山。」乾瘦老人笑笑：「在京都，我聽說過你們三位，好像你們戲稱是風塵三俠，為復國而奔走，對不對？」

　　「這……祝老前輩是不是也為復國而奔走？」

　　「抱歉，老朽是為了一個人。」乾瘦老人說：「老夫飛虹劍客祝大年活了一大把年紀，奢談復國徒增笑柄而已，我還能活多久？那是你們年輕人的責任。」

　　「你真該參加一份呀！」張家全大聲說：「你是劍俠，可以飛劍在千里外取人首級，把韃子的皇帝用飛劍殺掉，豈不成功了一半？」

　　「你小子可惡，怎麼把我說成三隻手江湖混混……」

　　「哦！原來今早你也在場呀？」張家全也有點意外：「那就用不著我多說了，那個姓路的圖形有七個人，其中就有你們四個。大家小心珍重，再見。」

　　「急什麼呢？小子，我把你的酒菜帶來了，吃飽了再分道揚鑣吧！」飛虹劍客在腰帶中取出酒葫蘆和羊腿：「那姓路的叫妙手星路安，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黑道大豪，目下是京都三旗侍護的教頭，不是官，但金銀多多，權大勢大，帶了一群準侍衛，來到五臺打前站，全力捉拿可能行刺的人。沒想到他把我也列為可疑的刺客，確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坐下吧！咱們談談。」

　　「豹人兄……」藍衣女郎臉紅紅地說：「他們真有捉我們的圖形？」

　　「不但有。而且畫得神似。」張家全走近，在飛虹劍客身旁坐下，一把奪過酒葫蘆：「祝老前輩，我向你打聽一個人。」

　　「誰？」

　　「三旗侍衛教頭中？是否有一位天絕狂叟？」

　　「一點也沒錯。」飛虹劍客咬牙切齒說：「老而不死，是謂之賊也。告訴你，我就是為他而來的。」

　　「為他？」

　　「他即將到來。」

　　「他的天絕三劍很不錯。」

　　「你怎麼知道他？」飛虹劍客大感驚訝。

　　「我和他的門人燕山三劍客，有一陣子恩怨牽纏。」

　　「哎呀！瓜爾佳索翁科羅兄妹……」

　　「和納拉費揚古。」

　　「聽說他們在太原。」飛虹劍客苦笑：「這三位劍客，在京都已經是家喻戶曉的人物。他們的大師兄紐鈷祿和卓，更是威震遼東朝鮮的無敵劍客，綽號叫乾元一劍。這兩位仁兄，兩年前率領飛龍秘諜十二人，把李闖王從山西趕入陝北，再追入漢中，幾乎從數十萬賊兵中，梟取李闖王的腦袋。小老弟，你如果與燕山三劍客有恩怨牽纏，是沒有好日子過的。」

　　「所以我躲得遠遠的呀！」張家全拔匕首割羊腿，遞一塊給藍衣姑娘：「吃吧！身上有味，概不負責。你貴姓呀！還有那一位……」

　　「我……我姓……」藍姑娘欲言又止，接過他遞來的羊肉，臉又紅了。

　　「告訴他吧！沒有什麼好瞞的。」飛虹劍客喝了一口酒：「不是你們的錯，何況你們正為復國大業而奮不顧身。山河蒙塵，豪傑裹足；你們的作為，足以讓我這種本來自命豪傑的人汗顏，雖然我還沒真正裹足不前。」

　　「我說好了。」虯鬚虎蕭山大聲說：「我是大順皇帝麾下的悍將，真名叫做霸王蕭北，太子一隻虎李過的副帥。永平大戰兵潰，我受傷匿伏荒野。傷癒，吳三桂已迫大順帝入山西，我留在昌平，幾次潛入京師殺韃子。」

　　「我姓舒，舒眉。」藍衣姑娘臉不紅了：「駙馬都督鞏公永固，是我的舅舅。」

　　「算起來，她是樂安公主的甥女。」中年人慘然地說：「鞏駙馬全家舉火自焚，舒姑娘全家也在焚城時戰死，她是唯一殺出東直門的人。至於我……」

　　「他是遼東李家的子侄。」飛虹劍客搖搖頭。

　　「他的族叔李如柏，是漢軍八旗的創始人之一。」舒眉黯然說：「李如柏受傷被擒降了滿清，努爾哈赤將公主下嫁給他為妾。算起來……」

　　「我叫李群。」中年人不再吞吞吐吐：「遼東李家世受國恩，族叔如柏降清與我李家無關。如果算起來，我與墨勒根攝政王算是同輩的宗親，小皇帝順治愛新覺羅福臨，還是我的晚輩，但我要設法宰他。」

　　張家全聽得一頭霧水，愣了許久。

　　「你們這三個人，真是奇怪的組合。」久久，他喝了一大口酒說。

　　「是呀！奇怪的組合。」飛虹劍客說：「一個是新朝大清的宗親；一個是大明忠臣的後裔；一個是傾覆大明皇朝的流寇悍將。而他們組合在一起，戲稱風塵三俠，不務正業，報仇也找錯了對象。」

　　「怎麼找錯了對象？」張家全頗饒興趣地問。

　　「他們居然向一個不問政事，年僅十歲的有名無實小皇帝行刺。而這個名義上的皇帝，聽說又醜又笨，除了玩，啥都不管。他們如果真要行刺，該找大權在握的墨勒根親王，對不對？」

　　「老前輩，對愛新覺羅家的家務事，你沒有我懂得多。」李群鄭重地說：「福臨雖然只有十歲，但他們家四代以來，一直就在權力鬥爭中你爭我奪，他老爹皇太極就是把叔叔代善趕下台自己做皇帝的。他不醜，笨是裝出來的。這小子陰狠毒辣，工於心計深藏不露，小小年紀就知道暗中豢養爪牙死士，天天擔心他的十四皇叔墨勒根攝政王要他的命，所以他裝笨裝傻。他仇恨所有的人，長大了一定比任何人都可怕。你們等著瞧，墨勒根攝政王雄圖大略，但粗枝大葉，總有一天，會被這個小孩子打入十八層地獄。這個陰狠毒辣深藏不露的小畜生若不死，一旦大權在握，漢人將永世都翻不了身。」

　　所有的人一陣默然，久久誰也不開口。

　　「我怎麼盡碰上一些倒霉的事，和倒霉的人？」最後是張家全打破沉寂，投葫蘆而起：「你們自己去解決自己的問題吧！我可被你們弄糊塗了，走也走也……」

　　說走便走，他身形如勁矢離弦，眨眼間便穿林冉冉而去。

　　「喂！小子，等我一等……」飛虹劍客急叫，但已無法叫住他了。

　　※※※

　　經過多種接觸，張家全，其實並沒有被弄糊塗，反而清理出明晰的頭緒。

　　新朝的小皇帝要來五臺山玩耍，這位小皇帝目下沒有大權，暗中豢養了一批爪牙死士，準備與他的攝政王皇叔奪權。

　　三旗侍衛的精銳要來護駕，侍衛的名教頭也同來，其中有三絕狂叟。

　　燕山三劍客目下應該不在太原，追逐鬼谷老人到河南去了。當然，太原方面很可能把他們召回，更可能趕來與侍衛們會合。

　　京師方面派有人來，大同方面也派有人來。這些人，都奉有命令清除盜匪歹徒，嚴緝可能作刺客的人。

　　風塵三俠作刺客已無疑問。

　　飛虹劍客找三絕狂叟算帳，勢將捲入皇家的糾紛，侍衛一定會將這位老劍俠當作刺客來格殺。

　　刺客恐怕不只是圖形中的七個，一定還有其他的人。

　　比方說，那位要來拜佛許願的江姑娘，這時候來拜佛許願，要不是瘋了。就是活得不耐煩；要不，就是學荊軻的女刺客。

　　他，當然處境極為惡劣。

　　他宰了已經投降新朝的黑風大王，宰了青袍人的兩個爪牙，兩個死鬼必定是夏都堂手下的高手，這罪名大得足以抄他的家滅他的族。

　　他一點也不怕，他沒有家讓人抄。也沒有族可讓人滅了。

　　他本來要走的，走得愈遠愈好，遠離是非場。但現在，他不走了。

　　三絕狂叟，燕山劍客。好吧！早日了斷，免得牽腸掛肚的。

　　他不想干預別人的事，也不想參預別人的事，他自己的事已經夠忙了。他對新皇朝毫無認識，李闖王退出山西僅有兩年多一點，山西被大清兵整理得呈現一片升平氣象是事實，所以他對行刺皇帝的事興趣缺乏。

　　他心中估計，三絕狂叟很可能已經來了。妙手摘星也是三旗侍衛教頭，地位與三絕狂叟相等，兩人先來了該是合理的猜測。

　　天一黑，他已到了台懷鎮東北角的山林內。

　　鎮有兩百餘戶人家，一年到頭接待香客和遊客，雖則承平時間不到兩年，這裏已經成為相當繁榮的小市鎮了，比山西南部各城市復元得快得多。

　　三條路從鎮中伸出，東北至山，東南至龍泉關，西北是登五臺的大道。

　　鎮中燈火明滅不定，可看到馬和車進進出出。乘馬進出的騎士，幾乎都是勁裝帶刀劍的人，而且都是快馬加鞭橫衝直撞。

　　他頭上戴了豹皮頭罩，穿了豹皮背心，腰間的豹皮革囊盛有換形的工具，晚間出現，真會嚇破膽小朋友的膽。

　　寒氣甚濃，三更天，鎮上的活動逐漸靜止。遠處的山林裏，不時傳來隱隱的猛獸吼聲，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刺耳狼嗥。

　　五臺小宛在鎮西北，是當地一位仕紳的花園住宅，主人已經在戰亂期間全家遇難，目下是由官府保管的公產，成為京中來的大員們，駐駕的招待所兼公館。

　　天黑後不久，一群神氣的人到了苑門前。

　　兩個守衛皆穿了掩心馬甲，佩了繫有黃絲縧吹風的漂亮軍刀。

　　「站住！」一名守衛沉喝：「什麼人？」

　　「大同中營靖安分署都堂夏安，率所屬校尉，前來晉見威勇侯爺。」領隊的人行禮恭敬地說。

　　「侯爺還沒到。」守衛冷冷地說。

　　「那……請問，目下的負責人是……」

　　「講武堂總教習邢大人。」

　　「有軍機面陳，請代為稟報。」

　　「明天再來。」守衛一口回絕。

　　通向百步外房舍的小徑上，出現一個青袍人。

　　「不要攔他們。」青袍人向守衛說：「總教習正要見這位都堂大人。夏都堂，不要帶那麼多人，帶三兩個隨員就好，跟我來。」

　　「謝謝。」

　　夏都堂帶了兩個隨員，其中之一，就是那位具有滌心掌絕學的青袍人。其他的人，乖乖地退去，走上了返回顯通寺的路。

　　小苑共有十餘棟房舍，住了不少人，戒備森嚴，但顯然人手不足分配，只能阻止自己人亂闖，卻防止不了外人潛入。

　　在一座小廳中，這位本來十分神氣的夏都堂，只能坐在堂下的橫案後，聽候堂上的人詢問。

　　堂上共坐了五個人，左面第一位，就是與張家全打交道，懷有圖形的妙手摘星路安。

　　中間那人相貌威猛，腰間佩了一把劍靶纏了金線的古劍。他就是三旗侍衛講武堂總教習，絕魂金劍邢震寰，一個惡名昭彰的昌平衛只會殺人放火的千戶。投降滿清之後，官封原階榮任講武堂總教習。

　　三旗侍衛只是擔任外圍警戒的侍衛，列為第三等，必須在三年中有所建樹，才能升任乾清門二等侍衛，還不配接近皇帝。

　　名義上，三旗侍衛必須是貴族正三旗（正黃、正白、鑲黃）的佳子弟充任，事實上由於編制大，淘汰率高，有以各種名義進入的人充任。

　　但是這些人一輩子到此為止，絕對不可能升任乾清門侍衛，更不要夢想升任御前侍衛了。

　　不管那一種侍衛，絕對不可能有漢人充任。如果有漢人進入，那一定是講武堂的教習。

　　這些教習連皇城都不能進，是不折不扣的閒人，即使用得著他們賣命時，也只是派往外地對付一些漢人不安分子，而在正式侍衛到達之前，便趕得遠遠地，永遠不許接近侍衛的防線，違者殺無赦。

　　絕魂金劍與妙手摘星都在這裏，可知小皇帝的聖駕，可能遠在數百里外呢！只要看到這些傢伙往北撤，便知皇帝必定從南面的龍泉關來，往南滾蛋，就表示皇帝一定從大同方向來了。

　　八個人，沒有一個是滿人，都是奴才，而且都是往昔的江湖梟雄，好說話。

　　「威勇侯爺既然還沒來，諸位卻以侯爺的名義頒發軍令，未免違制吧？」夏都堂的語氣，有極端的不滿：「固然大同軍方的人須受節制，但……」

　　「夏都堂，你必須明白。」絕魂金劍不怒而威：「本座受命在此設立侯爺的行館並負責開府，那就等於侯爺親臨，不管侯爺在不在，你能否認軍令上侯爺的印信是假的嗎？」

　　「這……」

　　「你聽清了。」絕魂金劍一點也不好說話，完全是奴才頭子的驕傲神態：「由大同中營轉頒給你們的要犯圖形，另附的軍令說得清清楚楚，務必生擒以取得口供，而你們卻忽視……」

　　「邢大人，這真是天大的冤枉。」夏都堂叫起屈來。

　　「我冤枉了你？嗯？」

　　「斷魂槍鄒百起確是本部的眼線發現的，但那時恰好有錫倫活佛在場，被活佛失手打死了。錫倫活佛是大內來的人，怎能歸罪於本部的人忽視軍令？」

　　「你以為你和錫倫活佛走得很近，就認為有靠山了？」

　　「夏安怎敢？」夏都堂委屈得快要掉眼淚了：「錫倫活佛一個指頭就可以要我夏安的命，又怎敢不聽他的？邢大人，活佛只要在聖駕面前說一句話，就可以要掉夏安十條命。」

　　「好吧？我也不想怪你。聽說你死了好幾個人，是被要犯殺死的？可有線索？」

　　「午間，有個叫豹人的人，殺了我們兩個人，這人十分可怕，不是要犯中的人。」

　　「豹人？說說看。」

　　另一個人便將與張家全打交道的經過說了，這人是血掌滌心季准，夏都堂的副手。

　　上面的妙手摘星路安臉色變了，也感到慶幸。

　　「已經加以詳查，確認這人是從南面來的。」夏都堂加以補充：「大同方面，沒有人知道這位自稱豹人的來歷。明後天，太原方面的人將加快趕到，也許他們知道有關豹人的底細。」

　　「你留神些，一有消息，火速派人前來稟報。」絕魂金劍叮嚀。

　　「好的。」

　　「據我所知，大同府衙秘密派了一些人來，這些人應該與靖安分署有聯繫，對不對？」

　　「這……大同陳知府這人並不怎麼，他那位駐豐鎮的梁同知精明陰險不好說話，是他派來的，不理睬本部的人。夏安不能干預他們，更不能指揮。」

　　「聽說他們都很能幹。」

　　「是的，他們人才眾多，而且肯花重金，請那些江湖牛鬼蛇神辦事。」

　　「好，我知道了，我要一份他們的名單。」

　　「遵命，明早就派人呈上。」

　　「也好，你可以走了。」

　　夏都堂三個人辭出，發覺大冷天卻出了一身汗。

　　※※※

　　堂上五個人都沒走。

　　「逢時兄，這傢伙的話可信嗎？」絕魂金劍向右首的人問，這人天生一雙鷹目陰森銳利極了。

　　「長上指他那些話？」這人說話也陰森無比。

　　「他指揮不動梁同知的人。」

　　「可能的，長上。」

　　「那我們得靠自己了？」

　　「是的，長上。」

　　「已查出多少人？」

　　「兩批，九名。」

　　「那些人可用？」

　　「恒山雙狐，和平型關和川堡四傑。」

　　「能把他們弄來嗎？」

　　「和川堡四傑好像吃了虧，住到山裏去了。雙狐分住在雙福客棧，很近。」

　　「她們肯合作嗎？」

　　「我從不問對方肯不肯合作，而要對方必須合作。」

　　「好，去把她們弄來。」

　　「是的，長上。」逢時兄立即離座。

　　不久，他帶了四個人入鎮。

　　※※※

　　雙福客棧規模不小，三進九間，有七八十間客房，店伙上百。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現在，店伙不足二十人，大半客房連窗戶都沒有，成了狐鼠之窩。

　　三進東院有一排上房，今天住了五成旅客，有三成是遠道來進香的人，有的攜有女眷。

　　江小蘭住的上房靠近院子，進出可以從院廓直接往來，不必走裏面的迴廊。

　　剛將羊油燈挑暗，剛想就寢。

　　「篤篤篤！」叩門聲乍響。

　　她一怔，按著輕叩鄰壁三下。

　　「誰呀！不早了呢！」她的俏甜語音懶洋洋地。

　　「夏安。」門外的人說。

　　她又是一怔，鳳目中冷電乍現，一把抓起床頭的劍，挑亮了燈火。

　　「我不認識夏安，姓夏的也管不了我。」她到了門旁低聲說：「不要來騷擾好不好？橋歸橋路歸路……」

　　「你是不打算開門的了。」

　　「你到底……」一聲暴響，門閂打斷，房門砰然而開。

　　她人閃出，劍已出鞘。

　　一個青袍人當門而立，冷笑一聲，手伸出袖口，相距約一丈左右，虛空便抓。

　　她的劍剛點出，劍突然加快前送。

　　經驗不夠的人，必定隨劍衝出。她經驗豐富，大吃一驚，手一鬆，身軀前仆，立即側滾。

　　劍飛走了，飛入青袍人手中，隨即飛翻回來，劍靶噗一聲響，雲頭擊在身形剛滾轉一匝，還來不及滾入門後的江小蘭背心。

　　「呃……」江小蘭伏地，起不來了。

　　「帶走！」青袍人冷叱。

　　暗影中閃出兩個人，搶入房拖了江小蘭便走。

　　青袍人向院廊退，背手神情悠閒。驀地，他站住了，抬頭上望。

　　對面客房的屋頂，屋脊中段出現黑影。

　　「誰爬在屋頂上？」青袍人沉聲問。

　　「嗷……」豹吼聲打破夜空的沉寂。

　　五臺山虎豹之多，天下聞名，尤其是天下大亂二十年朋間，虎豹進城不是奇聞。五臺各寺院苟延殘喘的和尚們，被虎豹吃掉平常得很。

　　原來是一頭豹，不值得大驚小怪。

　　「豹人……救我……」江小蘭突然尖叫。

　　青袍人一驚，雙袖一抖，飄落院中。

　　一聲豹吼，豹飛撲而下。

　　「呀！」青袍人虛空一爪抓出，神奇的抓功可怕極了，一無勁功二無氣流移動，一丈以內的物體會平空被抓飛回。

　　豹前爪著地，立即飛翻而起，爪功落空，地面的大方磚發出怪響。

　　第二爪攻出，在半空翻騰的豹難逃厄運。

　　但不是豹，是張家全。

　　第二爪攻擊的速度雖然很迅疾，但爪剛出豹已陡然瀉落，著地無聲，形影流動快得肉眼難辨，一沾地便已貼地竄近。

　　第二爪落空，青袍人大概知道碰上了勁敵，也因連發兩爪而精力耗損至巨，也來不及發第三爪，斷然飛縱而起，半空中拔劍出鞘。

　　豹從下盤竄近，往前飛縱應該是最好的擺脫身法，這位青袍人反應迅疾，經驗十分豐富，十拿九穩一定可以將豹擺脫三丈外。

　　可是，豹是張家全。

　　半空中劍剛出鞘，身形仍未縱至頂點，突感背部一震，便渾身失去控制能力，像塊石頭般向下掉。

　　「老天爺，這是什麼攻擊身法……」院口有人驚叫，衝出三個人影。

　　豹的攻擊身法真令人驚駭，匪夷所思，本來是閃電似的貼地前竄，就在青袍人身形縱起的剎那間，豹身一扭便反飛急騰，剛好反俯在青袍人的背後，像是兩人同時飛升而起，如影附形。

　　青袍人半空中拔劍，不知背後有人，劍出鞘，豹爪已抓落背心，肉裂骨開，一下致命。

　　豹先一剎那縱落，一聲的豹吼，獵刀如電光激射，猛撲衝來的三個刀劍齊舉的人。衝倒了兩個，刀光再迴旋反掠，兩個中刀的人身軀恰好衝倒在跌下的青袍人身上，三個人跌成一團，血腥刺鼻。

　　快，好慘，爪下斷魂，刀光奪命。

　　剩下的一個，也就是發話驚呼的人，僅抓住揮出一劍的機會，同伴中刀，這位仁兄膽都快嚇破了，拼命向前一竄，躲入門已破的黑暗客房，逃出了死神掌心。

　　張家全躍登瓦面，一閃即逝，留下一聲驚心動魄的豹吼。

　　江小蘭已經失了蹤，是被擒她的兩個人，從黑暗的走廊拖走的。這兩位仁兄，根本不知道院子裏人豹大戰的結果，人到手只顧急撤，其他的事概不過問，只負責把俘虜帶走。

　　全店騷動，怎知道人往何處帶走的。

　　※※※

　　顯通寺好大好大，古稱大孚靈鷲寺。據說，開光大師是建造洛陽白馬寺的騰、蘭兩西僧。

　　女皇帝武則天以一部華嚴經中載有此山的名稱，所以改稱大華嚴寺。

　　小皇帝的老爹皇太極征服蒙古各旗，山西北部門戶洞開，越邊牆長驅直入，就曾想到這來拜拜菩薩。

　　因為早年金兵南下，金太宗取山西。圍開封，擄走了北宋的皇帝，在這裏除去了大華嚴寺匾額，改名為顯通寺。

　　滿清人本來自認是金人的後裔，所以曾經取名後金，入關之後，大明的人仍稱之為金虜。

　　因此，自己編出所謂龍興神話，改稱滿清，否認是金人之後。

　　這可以概略地知道滿清皇室的心態，為何統治中華兩百多年，歷代帝王後妃，老愛往五臺山跑的原因了。

　　固然順治皇帝偷跑來這裏出家是原因之一，而他們的老祖宗（金）金太宗皇帝曾經先到此地，把最大的叢林改名顯通寺。

　　寺環匝鷲峰，共建十二院，有美侖美奐的大花園。所以也叫花園寺。

　　十餘座大殿，大得簡直有點離譜。以無量殿來說。壽佛的全身足有一丈六，有七大圓門，門門相攝，處處融通。

　　另一座銅殿，高兩丈餘，是全銅鑄造的，出於大明時期妙峰禪師的手澤。裏面除了幾座大銅佛之外，萬佛圍繞。

　　殿前的五座銅塔，每座也有兩丈餘高，按五臺的山勢方位排列，四周的禪房，足有四十餘間，可知其大。

　　總之，自前面的頭山門算起，這座寺簡直就像一座大城。真有百十座雄偉的建築，遊客走一天，還不一定能觀賞完所有的名勝古跡。在這裏面白天找人，也像是大海撈針。夜間更是摸不到門路。

　　張家全在寺內窮找了一個更次，連方向也沒摸清。他認定江小蘭是被夏都堂那些人擄走的，所以追到顯通寺，浪費了一夜工夫。

　　到處都有和尚，到處都可以看到香客施主，到何處去找夏都堂？

　　夏都堂在一處並不隱秘，但並不容易找的客院內，千餘名高手，正在盤問一個委頓不堪的中年人。

　　「你那兩位被殺的同伴，是何身分？」夏都堂和氣地問。

　　「我沒有同伴，他們是那位被抓死的人的同伴。」中年人倒在椅內像餘悸猶在：「我看他們五個人入店，一時心中犯疑，悄悄跟去看個究竟，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

　　「魔豹……」中年人打一冷戰：「魔豹，他……他到了此……此地……」

　　「什麼魔豹？」

　　「我從太原來，是先遣人員，你們先看看我的身分。」中年人從貼身腰囊中，掏出一封公文袋，找出一份公文遞給夏堂。

　　夏都堂僅瞥了一眼，臉色大變。

　　「對不起，多有得罪。」夏都堂恭恭敬敬地雙手原文奉上：「敝姓夏，大同中營靖安分署的都堂夏安。早些天就接到貴部的信息，算定諸位明後天才能到達……」

　　「兄弟奉命飛騎趕來打前站，先瞭解情勢，看能不能用得著本部出面。」中年人收好公文：「看樣子，我們來得正是時候。」

　　「兄台，這個魔豹……」

　　「以後再說，我必須趕快發訊。」中年人苦笑：「可以先告訴你們的是，這頭魔豹，幾乎把晉南搞得天翻地覆，敝部與太原方面死傷極為慘重。當我衝出看到如電的刀光，便憬悟是他，要不是見機，我那有命在？你們千萬要小心，他是個極端危險，極為可怕的危險人物。」

　　「他是……」

　　「他叫張家全。」中年人站起：「我要回客店，回頭再談。謝謝諸位接我脫身，回頭見。」

　　送走了客人，眾人心情沉重。

　　「這人是何來路？」有人問。

　　「飛龍秘隊的人。」夏都堂說：「太原方面的負責人即將趕來，諸位的言行必須小心謹慎，記住了。」

　　※※※

　　四更末，五更初。

　　罡風凜冽，雲沉風惡，一陣陣濃雲自北台方向，挾風雷而來，猛風怒雷中，灑下漫天冰雹，漫天徹地沙沙怪響，有如嚴冬已臨。

　　在五臺，秋天下冰下雪平常得很，甚至夏天也是平常。

　　五個喇嘛走在小徑上，冒冰雹而行，口中唸唸有詞。手中不住轉動著紫銅轉輪藏。這麼晚了，這些喇嘛僧不知道在搞些什麼。

　　浪費了一個更次的張家全，跟在這些喇嘛後面，好奇地在二十步後悄然跟進。

　　他想起了錫倫活佛，指揮夏都堂的人。

　　顯通寺的喇嘛很多，但他找不到身分地位高的喇嘛。出手之後，便碰上這條路上走動的喇嘛，心中一動，暗中跟來了。

　　不知跟了多久，前面出現高大的牌樓。

　　他不再跟進，猜想這五個喇嘛一定是這處寺院的僧人。

　　看規模，這座寺院比顯通寺規模要小些。但這個「小」字，絕不是字面意義的小，而是比較的小，其實這座寺院也大得驚人。

　　冰雹不下了，竟飄下小雪珠來。

　　他的目力銳利如夜梟，居然可以看清牌樓匾額的字：清涼勝地。

　　是靈鷲峰前的塔院寺，真正的密宗喇嘛聖地。

　　他聽到怪聲浪，立即繞左如飛而走。

　　不但是循聲而走，也是認物而走。

　　那座高入雲表的十三級寶塔，就是目標。

　　二十七丈高的塔頂，有一隻金色的、形如澡瓶的所謂一丈六尺高周七丈一尺寶瓶，金碧輝煌壯觀極了，那就是有名的慈壽塔，裏面有佛舍利。

　　大塔四周，有四座四角亭，每亭有一座五彩的五尺高大轉輪藏。塔後是藏經樓，塔前是文殊殿。

　　二十餘名盛裝喇嘛，手中轉著兩尺高尺餘徑的黃銅轉輪藏，口中唸唸有詞，繞著塔魚貫繞圈走，一圈又一圈，沒完沒了。

　　塔頂寶瓶的兩百餘個金鈴，被罡風猛颳，發出一陣陣急驟的怪響，一點也不悅耳。

　　張家全就是被金鈴聲引來的。

　　他潛伏在藏經閣的二樓前廊下，居高臨下看得真切，被這些喇嘛的舉動弄糊塗了。

　　看樣子，這些虔誠的喇嘛，可能已經轉了一夜啦！白天會不會停止？抑或是晝夜不停在轉？

　　他看得頭都發昏，好像他自己也在跟著轉，一天到晚繞著百餘步的圈子轉，那滋味真可以讓人發瘋。

　　驢子推磨也是不停地轉，驢子當然不會發瘋。

　　人繞著塔轉，人手上的轉輪藏也在不斷地轉，無窮無盡，無休無止。

　　他正想離去，右面牆下黑影一鶴沖霄扶搖直上，躍登廊尾向下一伏，躍高三丈餘的身法十分輕靈美妙。

　　他正想撲上，卻又忍住了，對方遠在三丈外，他可以輕而易舉地一撲即至。

　　他半站起來的身軀，重新下伏。

　　黑影略一遲疑，輕手輕腳悄然走近。

　　「風塵三俠來了？」他向右面的搭亭一指。

　　「沒有來，我不知道他們在何處藏匿。」黑影說。

　　是飛虹劍客，江湖上的名劍客。

　　「那麼，你是被人釘梢了。」他低聲說。

　　「真的呀？」飛虹劍客當然不信。

　　「兩個人，就藏身在塔亭下。」

　　「可能是同道，不可能是跟蹤我的人。」

　　「但願如此。」他不再多討論，向下面一指：「這些喇嘛在搞什麼鬼？他們有完沒完？」

　　「他們在滅盡河沙罪垢。」飛虹劍客說：「當然有完，怎能永遠轉下去？一身的罪垢，該有洗清的時候。小子，你有罪垢嗎？快下去轉。」

　　「就這樣轉轉轉，就能轉盡罪垢？」

　　「當然能，看到塔旁那座佛足碑嗎？」

　　「佛足還有碑？」

　　「有，那是如來佛成道時，遺留度世的最後腳印，是根據唐三藏從天竺拓印回來的圖形刻上去的。從佛足碑起算，一面唸經一面轉，轉了八萬四千匝，就可以轉盡罪垢了。喂！你要不要轉轉。」

　　「老天爺！那要轉多久？我又沒發瘋，也去轉？」

　　「誠得靈，心誠意堅就不會發瘋……咦！不對。」

　　「什麼不對？」

　　「他們中途而廢，怎麼可能？」

　　二十餘名喇嘛，突然魚貫走了，進入前面的文殊殿後廊，看不出任何異樣舉動。

　　「那兩個跟蹤你的黑影，發出信號了。」他沉靜地說：「喇嘛們半途而廢，可能與這兩人的信號有關。」

　　「風雪和鈴聲吵死人，你怎麼聽得到信號？」飛虹劍客嘲弄地說：「你大概心理也在轉，轉昏了心，耳朵聽到了仙樂梵音。」

　　「不相信我的人，會倒霉的。」他老氣橫秋地說：「我也跟著你倒霉，快離開。」

　　「哼！你……」

　　一排向廊的大排窗，突然燈火大明。

　　廊門拉開，出現一名高年喇嘛。

　　「施主們，夜冷風寒，何不進來隨喜。」老喇嘛柔和的語音卻直震耳膜：「請不要往下跳，下面已經被包圍了。施主們，請進。」

　　張家全向下一瞥，果然看到快速閃動的人影。

　　「走吧！外面實在太冷。」他高聲說，大踏步向老喇嘛走去。

　　飛虹劍客呼出一口長氣，跟在他後面舉步。

　　老喇嘛轉身領路，表示大方。

　　樓上沒有異狀，到了梯口向下一看，但見燈火輝煌，金光耀目。

　　那座三丈高的寶塔狀五彩巨大轉輪藏，華麗得令人目眩。

　　大轉法輪，佛門最動人的法器。

　　輪右數十層，內藏佛門明藏燈套。周圍遍掛佛燈，那是信徒們所點的。五臺甚少用燭供佛，用燈。

　　慧燈高懸清涼界，法輪大轉利人天；這座輪要轉動，真需要幾個力大如牛的大漢。

　　四周外，蓮華寶座三層，千佛繞毗廬莊嚴極了，花花有佛，都是以銅鑄成的，可以推轉。

　　閣門口，三個大喇嘛並肩而立。

　　中間那位，正是錫倫活佛。

　　「請下去見。」閃在一旁的引路老喇嘛合掌說：「你們的事，與貧僧無關。」

　　「有關的，你知道我們下去的後果嗎？」

　　「施主的意思……」

　　「你這座藏經閣將一塌糊塗，人轉法輪將成齏粉。」

　　「施主……」

　　「在下不想損毀這千年勝跡，所以，你先下去，叫那幾位活佛趕快滾蛋！」

　　老喇嘛舉掌當胸，將有所舉動。

　　張家全左手一伸，貼住老喇嘛的掌緣，吸口氣功行百脈，虎目中殺氣湧現。

　　「你發大印血掌吧！」他沉聲說：「反震不斷你的心脈，沖不破你的天門，我魔豹算是栽了。」

　　老喇嘛的掌，已變成血紅色。正想翻掌抽出，卻突然打一冷戰，雙膝一軟，緩緩跪下了。

　　「聰敏文殊利王菩薩……」老喇嘛開始唸佛號。

　　老喇嘛不是跪，而是密宗的金剛坐式，手掌的血色逐漸消退，眼中有痛苦的表情。

　　閣門的錫倫活佛大為不耐，大袖一揮。

　　「把他趕下來。」錫倫活佛沉喝。

　　左方的大喇嘛大踏步走入殿，走上樓梯，手中的金色轉輪藏不住旋轉，口中喃喃有詞。

　　踏入梯口，張家全正屹立相迎。

　　「唵嘛呢……」大喇嘛口中大聲唸六字真言，手中的轉輪藏突然向前一指。

　　煙火蓬然狂迸，火光眩目。

　　張家全身形向下一縮，不見了，煙火面噴出丈外，熱流如焚。

　　張家全出現在大喇嘛的腳前，背著地雙足後收，猛地雙足齊蹬，蹬在大喇嘛的雙膝上。

　　太快了，連在梯門內戒備的飛虹劍客也沒看清變化，坐在一旁的老喇嘛也沒看清。

　　「啊……」大喇嘛狂號著仰面飛跌，三丈餘高的長梯分為兩段，沉重的身軀飛起，摜下。

　　「砰！」轉輪藏先下，砸在大轉法輪的側方，爆裂時炸裂了一小角，碎落了三盞佛燈。

　　刀光一閃，獵刀指向想蹦起的老喇嘛。

　　「砰噗……」大喇嘛沉重的身軀，摔落在大轉法輪上，骨裂肉鬆，當堂了賬。

　　沉重一摜，要幾個人才能轉動的大轉法輪開始旋轉，佛燈火光搖搖，整座殿堂閃動著五彩光芒。似乎，整座殿堂復活了，菩薩們的全身在閃動，光芒四射，似乎數千大小菩薩都在動，令人目眩神移，渾雄瑰麗壯觀極了。

　　「文殊菩薩顯化……」飛虹劍客駭極狂叫，大概他是有點信佛的人。

　　「智慧文殊師利王菩薩……」老喇嘛伏地狂號。

　　錫倫活佛雙手一張，發出一聲驚心動魄的獅子吼，似乎幾千尊大小菩薩皆在躍然欲動，聲震整座藏經閣。

　　「哈哈哈哈……」張家全仰天長笑。

　　獅子吼聲為期甚暫，長笑聲卻依然震耳欲聾。

　　最後傳出一聲豹吼，人影消失。

　　錫倫活佛僵立在閣口，另一位大喇嘛走掉了。

　　「一定要捉住這個人！」錫倫活佛轉身，向黑暗的、下著雨珠的夜空狂叫。

第十六章　義救三俠

　　東方發白，風雪已止。

　　山谷的一座奇崖下，張家全在整理自己的革囊，取下豹頭罩捲好塞入囊中。

　　「都是你壞事。」他向在樹下打坐行功調息的飛虹劍客埋怨：「要不是你來，我不把這座鬼寺院拆掉才是怪事，至少也要鬥鬥錫倫活佛。」

　　飛虹劍客是被獅子吼和震人心魄的長笑，播弄得心慌意亂手腳發軟的，張家全不得不把他背起撤走，所以失去鬥錫倫活佛的機會。

　　「老天爺！你在褻瀆菩薩……」飛虹劍客哭喪著臉：「你怎能在藏經閣殺人？怎麼可以把人摜在佛門至寶大轉法輪上？你……」

　　「你給我閉嘴！」張家全不悅地說：「錫倫活佛是主人，他都不在乎殺人死人，我為何在乎？我不信神佛，誰想殺死我，我就毫不遲疑殺死他，管他是什麼人什麼地方？哼！」

　　「你不要不信……」

　　「怎樣？」

　　「文殊菩薩是很小氣的，你可要小心了，小心他顯化把你打入大轉法輪投畜生道。」

　　「哼！」

　　「你不要哼。」飛虹劍客坐正身軀：「當初觀音菩薩東來，在南海建道場，起造無量殿，不該說了大話，認為俗語說粥少僧多是不正確的，南海無量殿的粥盡足僧侶吃飽。文殊菩薩小心眼，立即帶了五百羅漢變化成僧人到達南海。」

　　「結果怎樣？」張家全興趣來了。

　　「觀音菩薩那隻小淨瓶，足以裝得下大千世界，當然佛法無邊。五百羅漢雖然是五台山五百條孽龍，被文殊菩薩度化成道的，肚子再大，也吃不垮觀音菩薩。結果，當然是觀音菩薩贏了，五百羅漢東倒西歪跑回五台。」

　　「廢話連篇。」張家全笑了：「你以為我沒來過五台山？你可以胡說八道騙人？五百羅漢不是孽龍，是中台的梵仙山，古時候有五百仙人吃菊花成道的，所以五百羅漢倒有一大半瘦骨嶙峋，吃菊花實在難飽肚子。喂！你要不要去找風塵三俠？」

　　「找他們幹什麼？」

　　「告訴他們，行刺小皇帝是不會成功的。那個什麼活佛的獅子吼將臻化境，他們毫無希望。」

　　「我無法勸這些滿腔熱血的人。」飛虹劍客嘆息一聲：「我們固執得很。你呢？」

　　「先找地方睡覺，下午再接近台懷鎮，打聽江姑娘的下落，我得為她盡一分心力。」

　　「那一個江姑娘？」

　　「江小蘭，一個也想來有所圖謀的人。再見。」

　　不等飛虹劍客有所表示，他匆匆走了。

　　※※※

　　午後不久，江小蘭從鎮上的小街返回客房，提了一大包拜佛的供品，匆匆進房掩上了房門，將供品放在桌上。

　　身後，突然傳出一聲輕咳。

　　他嚇了一跳，倏然轉身戒備。

　　「是我，豹人。」身後的人說。

　　是張家全，村夫窮漢打扮，老羊皮襖掩住了藏在脅下的獵刀。他的易容術，是愈來愈精了。

　　「你……你是怎麼進來的？」她欣然說。

　　「爬窗呀！你昨晚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捉錯了人。」

　　「隔壁住有一位穿黑衣的姑娘。」她指指鄰房：「是大同地區的女飛賊。夏都堂派人來捉她，張冠李戴我遭了殃。幸好他們有人認識我，知道捉錯了，今早才把我放回來。倒是你，趕快遠走高飛，你殺了他們三個人，他們正全力搜尋你。」

　　「他們不會放鬆你的，你在這裏已經毫無希望。」他搖頭苦笑：「你的意圖，瞞不過這些精明的人。」

　　「我……我有什麼意圖？」

　　「別裝了，姑娘。能走，還是走的好。」

　　「我……我走不了，坐騎上了廄，而且我已經受到警告，不許隨便離店走動。」

　　「我知道，前面院角有人監視你。」

　　「這……」

　　「我會擺平他。」他的語氣流露出冷酷兇狠。

　　「你……你要帶我走？」江小蘭似乎並不感到意外。

　　「你不走嗎？」

　　「好，我走，你等一等……」

　　「不能等，你不走就算了。」他堅決地說。

　　「好，我走。」江小蘭咬牙說，立即佩劍，帶上包裹。

　　「我給你二十聲數的時刻，當我出窗時開始數。」他輕輕地啟房側唯一的小小窗戶：「數盡才可以啟門外出，不可延誤。」

　　「一起穿窗走豈不省事？」

　　「外面是一條防火巷，兩端有他們的眼線，必須從上面的簾籠鑽出，你是辦不到的。即使你的技巧夠，速度也配合不上，只有豹才能辦得到。準備了。」

　　聲落，他蛇一樣滑出窗外去了。

　　江小蘭開始在心中叫數，一、二、三……

　　二十數一盡，她拉開房門。

　　院角長廊那一端，本來有一位旅客在廊柱下，細心地縫補衣裳；出外長行旅客通常得自己補衣裳。

　　這時，這位旅客像是倚柱睡著了。

　　張家全則出現在另一端的屋角，向她舉手一招。

　　※※※

　　從偏僻的小巷出鎮，往山林裏一鑽便安全了。

　　站在北行大道旁的山腳樹林內，張家全向北一指。

　　「大道不安全，辛苦些，繞山走，晝伏夜行。」張家全叮嚀：「吉凶禍福，自己留心。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你該知道怎麼做。走吧！彼此珍重。」

　　「你不走嗎？」江小蘭黯然問。

　　「我？我有我的道路。」

　　「那……我不走。」江小蘭堅決地說。

　　「你不走？」

　　「你說過，我有意圖，不錯。事情還沒有著落，我走了豈不是白來了？」

　　「你已經沒有機會，不走豈不是白送死？」

　　「我本來就沒打算事辦完了還能活。」江小蘭沉聲說：「一個人活要活得有意義，死也要死得有意義。我要辦的事不管是成功或者失敗，對我來說，意義分量相等，我只要去做就行了。就算我失敗了，還會有別的人去做。假使我不做，爾後的人就會裹足了。」

　　「又是一個笨蛋！」張家全搖頭苦笑。

　　「你信不信？世間有許多壯舉，是由笨蛋完成的。」江小蘭臉上有飄忽的，令人難以捉摸的，令人難以捉摸近乎狡黠的笑意：「世間就是因為聰明人太多，至少自以為聰明的人太多，所以才會亂糟糟。你聰明，所以你阻止別人成事。」

　　「荒謬絕倫！」張家全笑笑：「事不可強，志不可奪。好，你是一個固執的、可敬的女人，就算我不夠聰明好了，我不會阻止你做任何事，畢竟任何事也與我無關。你會知道怎樣匿伏，怎樣保護自己嗎？」

　　「我……」

　　「鎮附近的山林是躲不住的，我相信那些人已在準備大肆搜索。走遠些，時機一到，再設法潛回。但不是潛回鎮市，那是白費工夫而且危險已極。」

　　「我會等機會的。」

　　「那就好。走吧！我帶你找她方暫時棲身。」

　　「謝謝你，豹人大哥。」江小蘭雀躍地說，俏巧地挽住他的臂膀，沖他嫵媚地一笑。

　　在一座蒼色的茅嶺下，結了一個茅窩，這就是張家全露宿的地方，裏面藏了他的豹皮革囊。

　　躲在這裏，接近至五六里的人，也一一呈現在視線下，相當的安全。

　　他打開革囊，取出一包乾肉，一包鹽，一套有火刀火媒的生火器具。

　　「送給你。」他將東西交到江小蘭手中：「沒有這些東西，你會活得十分辛苦。要記住，藏身的附近三五里內，絕不可以生火，人跡雖然可以掩埋，但絕難瞞過行家，所以如非必要，以不生火為宜。住處必須可以瞭望，必須有退路。一處地方，不可逗留兩天以上。活動時被人追趕，住處必須斷然放棄，逃得愈遠愈好。」

　　「大哥，你好像很有經驗呢。」江小蘭往他身邊一躺，伸伸懶腰，嬌艷的神態極為撩人：「這裏真不錯，但下雨下雪怎辦？」

　　「我是在山野裏長大的。」他也躺下：「所以我是豹，天生的野性。下雪不要緊，裹皮而睡暖和得很。下雨，那就麻煩了，必須找山崖樹洞躲。好在目下即將入冬，有雪少雨。」

　　「你的家呢？家裏還有些什麼人？」江小蘭一翻身，半倚在他身上了，美麗的面龐俯在他眼前，吐氣如蘭息息相聞，那雙動人的明眸凝視著他，緊吸住他的眼神。

　　「不談這些。」他逃避江小蘭的目光，逃避江小蘭的問題。

　　「人家要知道嘛！」江小蘭伸手扳過他的臉，按在他的臉頰上，明眸中湧起另一種光彩，另一種令異性心動的情焰。

　　這一來，他逃避不了啦！而且，立即引起他的內心波瀾，那熟悉的，令他怦然心動的情景，恍惚在眼前湧現，時光倒流了。

　　這雙動人的明眸，與起舞鳳太相像了。美麗的、氣質相同的姑娘們，似乎都有一雙相同的動人明眸。

　　似乎，只有尹香君那雙似若有情的明眸不同。

　　對，似若有情，而又有點恐懼、逃避等等複雜的情緒流露。那點綿綿，那點依依，卻又有點畏縮……

　　而起舞鳳，以及這位江小蘭，卻是火熱的、渴望的、無畏的，這種目光，最易引起異性激情的、無法抗拒的種種本能反應。

　　他是個在山野中長大的人，反應是直覺的，有時候，他也會深入去探索情感的內涵，也會去回想自己所感覺的情緒波動，也會對尹香君那種複雜的情緒加以分析猜測，但大多數時間，他不想去深一步瞭解，沒有這個必要。

　　他不是活在過去裏的人，他活在現實裏。

　　現在，這個江小蘭才是在身邊的、活生生的、火一樣熱情的女人。

　　「我說過，我不談這些。」他的一隻手，輕撫著上方那美麗的面龐：「我也不會問你什麼，問你你也不會說，每一個人，都有一些屬於自己的，只有自己才能擔負的秘密，只有仇敵才希望進一步深切瞭解。多瞭解一分仇敵，多一分瞭解那一頭猛獸，就多一分勝算，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你是仇敵嗎？」

　　「你怎麼說這種話？」江小蘭眼中有警戒，但笑容更嫵媚了。慢慢地，左頰貼上了他的右頰，手變成了一條蛇，火熱的胴體壓上他寬闊堅實的胸膛。

　　「不管我說了些什麼。」他手上緊了緊：「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必須保護自己。比方說，某些時候，你們必須關上你的大門，不讓盜賊野獸闖進來。」

　　「我……我只是想瞭解你多一點……」江小蘭在他耳畔低語：「這也許是女人的通病和私心，對自己鍾情的男人，難免……」

　　鍾情的男人！這表示太露骨了，這個男人應該受寵若驚，求之不得。

　　但張家全卻悚然而驚，手停止了活動。

　　「我曾經有過女人。」他突然推開壓在胸前火熱的胴體，挺身坐起：「近期，我不打算去想這些事。我要到各處走走，你可以在此處好好歇息。」

　　「不，我跟你走。」江小蘭大感詫異，弄不清他何以突然出現情緒低潮。

　　但這女人心中明白，機會已經消失了。

　　「跟我走？」他已感驚訝。

　　「是啊！一個人在這裏躲，好寂寞……」

　　「咦！奇怪。」他劍眉攢得緊緊地。

　　「奇怪什麼？」

　　「玩命的事！你認為是寂寞？以你的情勢來說，你必須躲開所有的人才安全，你自己應該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應該是你必須忍受的事，對不對？」

　　「可是，我……我認為我已經有了倚靠……」江小蘭流露出嬌怯怯的可憐相，也流露出羞怯的動人神情。

　　「你一定弄錯了。」他搖搖頭：「你沒有任何倚靠，你一切得靠自己。道不同不相為謀；我為自己而玩命，不會為你而玩命。你應該找個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玩命……唔！我想起來了。」

　　「你……你想起什麼？」

　　「也許，我能替你找幾個人。」他站起提起豹皮革囊，準備動身。

　　「誰？」

　　「到時候再說。」他含糊其詞：「走吧！碰運氣去。」

　　※※※

　　憑狩獵的本能與經驗，張家全知道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得到所要找的人。在什麼地方，以找到逃匿的獵物。

　　在山野裏，他是主宰。

　　遠出十餘里，繞至沐浴堂附近。

　　這裏距台懷鎮已在十里外，是至龍泉關的大道。十餘戶人家，一所寺院型式的大院堂，叫沐浴堂，傳說是文殊菩薩曾經在此地沐浴。

　　再往東走，五里外是月明池觀海寺，有極神妙的殘跡金剛像古跡。這五里路大道稍為平坦，但兩旁林木蔽天，全是蒼松翠柏，嚴冬不凋。

　　遠在里外，他已嗅到危機。

　　藏身處是一處山坡，居高臨下，可以看到下面的沐浴堂，兩端的大道空闃無人。

　　「奇怪！」他用目光向下面不住搜視：「怎麼行人絕跡了？一定有了什麼變故。」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江小蘭說。

　　「下去？你說的是外行話。」他笑笑：「不管任何時候，你我都不能公然進入有人煙的地方露面，你去看什麼？看熱鬧？」

　　「哦！這地方是……」

　　「叫沐浴室。路是通龍泉關的朝山大道。要辦事的人，根本不必到台懷鎮冒險枯等，在這附近監視，往來的人無所遁形。尤其是王公貴胄，一看便知。哎呀！」

　　「怎麼啦？」

　　「你看。」

　　他倆的位置在北面，隨他的手所指向，可以看到沐浴室南面里外的松林中，踱出一個青帕包頭，穿了村婦的老羊皮外襖，提了食籃的女人，不徐不疾地向沐浴堂走。

　　「那個村婦不從路上走，大概是採野菜的。」

　　「這時候，那有野菜好採？」

　　「你是說……」

　　「他是我想找的人。」

　　「是誰？」江小蘭眼神一動。

　　「以後再告訴你……糟！」

　　「怎麼啦？」

　　「屋子裏有人等她！她一定曾經露過面，不知厲害，竟然再來，可能是找食物，我得警告她。」

　　「你打算……」

　　「啊……」他仰天長嘯，聲震雲霄。

　　村婦一怔，倏然止步抬頭眺望，驀地扭頭飛奔，食籃拋掉了。

　　下面幾間土瓦屋中，包括沐浴堂，傳出一聲怪叫，人影紛紛搶出。

　　八個村夫打扮的人，手中握了連鞘的刀劍，以驚人的輕功向村婦狂追。

　　四個同樣打扮的人，則向北面飛掠，顯然意在搜捕發嘯聲示警的人。

　　村婦飛掠入林，速度有如星跳丸擲。相距約一里左右，她應該可以輕而易舉地扔脫追來的人。

　　兩里、三里……繞過一處山腳，前面閃出李群和霸王蕭北。

　　霸王蕭北已經改名為虯鬚虎蕭山。

　　「三妹，怎麼啦？」李群老遠便大聲急問。

　　「有埋伏，快追來了。」扮村婦的舒眉一面飛掠，一面提出了警告：「人很多，快走啊！」

　　※※※

　　某些規律，是不可以隨便改變的，一改變，就打破了規律，破壞了壓力平衡，就會出毛病。

　　實力相差不遠，一比一，就不可以窮追，這就是規律，窮追就會出毛病，結果反而會送命，所以說：窮寇莫追。又說：遇林莫入。

　　實力相差懸殊，而且在對方人多勢眾的地盤內，逃的人必須盡快遠走高飛，脫離現場，有多遠就逃多遠，這就是規律。

　　風塵三俠破壞了規律。

　　也許是捨不得遠離；也許是誤估了對方的實力；總之，他們並沒有按規律遠走高飛，沒能有多遠就走多遠。逃過了兩座山，他們不逃了，以為對方以已知難而退，不會冒險窮追不捨，而且認為對方絕對追不上他們。進入山腳的一座樹林，他們停下來喘息。狂奔了十里地，渾身熱氣蒸騰，外冷內熱，快受不了啦！

　　「三妹，怎麼一回事？」不住活動手腳的李群問，不斷作深長快速的調息以恢復精力。

　　「到約定的那家民宅取食物，突然聽到對面山上傳來的震天長嘯。」舒眉一面活動一面說：「我一心慌，回頭就跑，果然有十幾個人追出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奇怪！不知是誰用嘯聲示警？」

　　「會不會是旱天雷？」虯鬚虎拾回霸王鞭，大概已恢復疲勞，挾了這種重兵刃逃命，是十分累人的事。

　　「不像。」舒眉說：「很可能是金鷹。講武堂那群漢奸，把鷹爪王王逢時派來，就專為對付他的，鷹爪王對金鷹，還不知那一頭鷹強。金鷹的嘯聲可傳十里外，真像是他。但他不會幫助我們，他也不接受任何人的幫助，自認是獨行俠，從不管別人的閒事。」

　　「很難說哦！畢竟同仇敵愾。」李群笑笑：「鷹最討厭弓，但他這次卻準備了唐弓和痹矢，用來對付小韃狗，可知人有時會改變自己的。」

　　「我們還是走吧！」舒眉不安地向來路搜視：「我總有點心驚膽跳的感覺，擔心他們不死心，繼續窮追不捨，我們……」

　　「再精明的獵犬，也不會遠追出十幾里以外。」虯鬚虎不以為然：「三妹，你多慮了。不過，還是走遠些比較穩當些。」

　　「對，老二，走遠些。」李群說：「以後再回去找行囊，我們且繞到西台去，讓他們往東窮搜……」

　　「我們真的往東搜嗎？」不遠處突然傳出直震耳膜的陌生語音。

　　三人吃了一驚，三面一分。

　　三個錦衣人並肩出現在十餘步外，穿林向他們接近。

　　「哈哈哈哈……」相反方向傳來狂笑聲。

　　又是三個人，三個青袍中年人。

　　左右都有腳步聲傳出，先後又出現四個村夫打扮的剽悍大漢。

　　三比十，陷入包圍。

　　「果然是你們，風塵三俠。」為首的錦衣人獰笑：「在京都，你們三次出入攝政王府，每次都灰頭土臉，你們還不死心嗎？」

　　「大明的死士，永不會死心。」李群厲聲說：「穿雲燕姓侯的，你這無恥漢奸，李某第二次出入王府，一而再讓你在劍下逃掉，一直引為憾事，今天不是你就是我。」

　　「你配說這種話？可惡！」穿雲燕冒火了。傳來一聲輕咳，壓下了穿雲燕升起的怒火。

　　三個穿三色箭衣外加掩心甲的神氣大漢，步伐整齊排草穿枝而來。

　　穿雲燕十個人，默默地向外退，讓出空間。

　　「參見都爺爺。」三名青袍人上前行禮，屈右腿垂右手連點三次地，上身隨點次而俯動。

　　這是滿清的請安禮，手點的次數須按對方的身分而定，對方身分愈高，點的次數愈是多。後來由於太過麻煩，而且人口愈來愈多，不易認出對方的身分，一切從簡，僅點一次便了事。

　　為首的都爺爺手一抬，三個青袍人應喏一聲躬身退走。

　　三雙怪眼，狠盯著風塵三俠。

　　「青獅白象火麒麟，你們來了，表示你們的小皇帝已經距此不遠。」虯鬚虎豪放地叫：「晚見不如早見，咱們早晚要見面的，早些決一死戰也是一大快事。我虯鬚虎也是猛獸，與你們八猛獸是同類，那一頭猛獸先上？」

　　霸王鞭一掄，罡風虎虎，威風八面，往前面一站，具有霸王的氣概。在流寇中，他的綽號就叫霸王。

　　右首的穿青箭衣大漢拔出了雁翎刀，昂首闊步上。

　　「在京都，你們鬼鬼祟祟四出騷擾，打了就跑。今天，你跑不了。獅對虎，你死定了。」大漢是青獅，有一長串怪怪的滿名，誰也懶得去記。

　　獅對虎，氣勢真的十分驚人，雙方急衝而上，霸王鞭兜頭便砸，沉重的雁翎刀斜架猛揮。

　　「錚！錚……」一陣急劇的撞擊聲傳出，四條腿八方縱橫，風生八步，勁氣迸張。

　　雙方的兵刃皆以力勝，皆是雙手掄動的狠傢伙，一記招架不住，便會刃飛人倒。不能取巧，不能逃避，一記重擊失去平衡，便會受到綿綿不斷的連續兇狠打擊。

　　狠拼百十招，霸王鞭取得優勢。

　　虯鬚虎不愧稱流寇的悍將，發揮了霸王蕭北的豪勇，手上一緊，砸、掃、劈、抽……一鞭連一鞭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吼聲如雷，罡風虎虎，把青獅逼得繞著幾株大樹後退、後退，只有招架之功，還手乏力。

　　旁觀的人，被兩人可怕的力與狠拼驚得手心直冒冷汗，江湖人使用的輕靈長劍，一碰之下不斷成百十段才怪，身軀挨上一下，保證從頭到腳分為兩半。

　　穿白箭衣的白象褪下降魔杵的護套，金光耀目。

　　「尼堪（漢人）！沖我來！」白象虎跳至一旁：「你，不錯。」

　　李群一閃即至，劍起處冷氣森森。

　　「我陪你玩玩。」李群輕靈的劍，在金光閃閃的降魔杵前顯得遜色多多。

　　一聲怒吼，粗壯的白象衝到，杵發如雷霆，橫掃五岳全力掃出，一丈內風行草偃，力道之猛真有如崩山。

　　劍光逸退，金虹一掠而過，劍光就在這剎那間重新電射而入。

　　「嗤嗤嗤！」劍氣嘯風聲驚心動魄，狂亂後退的白象來不及收招封架，只好飛快地閃退，最後一劍擊穿了掩心革，幸好被最後一層鐵葉擋住了。

　　李群劍術之快，無與倫比，一照面使幾乎刺穿了神力驚人的白象。

　　第四劍……

　　斜刺裏飛來一枚電虹，奇準地釘在李群的右小臂上。

　　一名青袍人到了，劍光如匹練。

　　李群的右小臂上，貫著一枚鐵翎箭。他強忍痛楚大喝一聲，一劍急封攻近右脅上，人向左飛撞，被另一名青袍人搶出一掌劈翻，按住了。

　　同一瞬間，一團芒影飛向已完全取得優勢的虯鬚虎，纏住了虯鬚虎的脖子。

　　「砰！」虯鬚虎重重地拋鞭摔倒。

　　是一根兩端有如小鐧的三尺長怪索，粗僅如拇指，似絲非絲，似革非革，半透明柔韌富彈性，飛旋中纏住脖子勒緊，真受不了。

　　一名大漢一躍而上，先兩刀背把虯鬚虎敲得半死不活，再熟練地上綁。

　　另一面，兩名錦衣人兩支劍，把舒眉迫在一株大樹下，一左一右點在她的雙乳上，制住了。

　　白象怒不可遏，一聲怒吼，降魔杵向半昏迷，而且雙手已被按住反綁的李群作勢下砸。

　　「不可！」火麒麟伸手攔住了：「一定要活的，口供要緊，帶走！」

　　「他該死！」白象撫摸著甲上的劍孔大罵，居然臉紅。

　　這種掩心甲形如背心，可以保護身軀，內外層是皮革，中間重疊著兩層鐵葉，每層十三片，俗稱龜甲。

　　李群的劍尖，僅貫穿外層皮革外第一層鐵葉，劍上的勁道已經夠驚人了。

　　十三個人，拖了三個俘虜，魚貫覓路往回走。

　　百十步外，林子的對面草叢中，張家全一直就注視著惡鬥的進行。

　　江小蘭伏在他身旁，也全神貫注目不稍瞬。

　　人群逐漸去遠，張家全陷入沉思中。

　　「你想什麼？」江小蘭惑然盯著他問。

　　「想一些事。」他信口說。

　　「什麼事？」

　　「護身甲？」

　　「你是說，那三頭猛獸？」

　　「不，另一個人。」

　　「誰呀？」

　　「你不知道的人。」

　　「不願說？」

　　「不要多問。」

　　他仍在想，想海山。

　　他在想，甲如果穿在衣內，結果如何？

　　海山中了他一劍，毛髮未傷。

　　他以為對方已修至不壞金剛刀兵水火不傷境界，這時看了李群那穿心一劍勞而無功，有點憬悟。

　　「你怎麼不出去幫助他們？」江小蘭不再追問，多少有點摸清了他的性格，多問也是無益。

　　「咦！我為何要出去幫助他們？」他反問。

　　「這……」

　　「你以為我是他們一夥的？」

　　「不是嗎？」

　　「不是。」他鄭重地說：「就算是，我也不會下井救人，給他們圍攻偷襲的機會。」

　　「你是說……」

　　「跟我來。」他信心十足地說：「我會等得到機會的。」

　　※※※

　　人到了沐浴堂，留下了一半人善後。

　　三名青袍人與四名大漢，七匹坐騎，由三名大漢將三名俘虜用長繩綑住雙手拖在馬後，慢慢地拖往台懷鎮，拖著人當然快不了。

　　拖了兩里地，善後的三猛獸與三個錦衣人飛騎趕到，略一叮嚀，六人六騎飛馳先行，他們不能跟著慢慢走。將近十里地，如果稍快些，一定可以把三個俘虜拖死，但為了要活的，所以慢慢的前行。

　　前面百餘步大道轉角處，路旁樹林中突然傳出一聲驚心動魄的豹吼。

　　立即轉出一個人，豹頭帽、豹皮背心、背上有豹皮革囊、腰插獵刀。

　　「魔豹！」在前面的三名青袍人，幾乎同聲駭然驚呼，臉色一變。

　　豹人大踏步迎面而來，似乎不在意對面的七騎士，也不在意中間拖著的三個俘虜。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豹人朗聲高吟，怡然自得，傲視天蒼，目中無人：「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這首文信國公的正氣歌，七八兩句真有點邪門。撇開原義不談，不妨照字面斷章取義：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

　　四百年前，文信國公竟然寫下了這兩句，足以影射當天下形勢的歌。把它曲解，就是天下成了清夷的了，輕而易地把明庭摧垮了。

　　歌聲響徹雲霄，震耳欲聾，以萬馬奔騰之勢，向彤雲瀰漫的天宇下。

　　丹青二字餘音末落，已接近下馬戒備的三個青袍人。

　　人的名，樹的影。太原方面，及時傳來有關魔豹的消息；昨晚在塔院寺，三國師之一，被踹死在大轉法輪上的事，也令這些一人心寒。

　　三把長劍出鞘，氣氛一緊。

　　四名大漢也下了坐騎，由一個人看管三俘虜，三把雁翎刀則在旁戒備，意在保護三個俘虜。

　　張家全站住了，虎目中冷電四射，像即將撲向獵物的餓豹。

　　「你們怎麼啦？」他冷冷地向三個青袍人問：「不會是攔路打劫吧？拔劍想怎樣？」

　　「你……你是魔豹張家全？」為首的青袍人警覺地問，左手因緊張而出現顫動現象，也因此而露出掌心暗藏的鐵翎箭。

　　「咦！你們知道我？可能嗎？」張家全吃驚了：「老天爺！你們真的神通廣大，我真的十分十分佩服你們，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太原傳來了有關你的消息。」

　　「原來如此！你們能夠成功，不是氣數或偶然。喂！你們打算怎樣對付我？」

　　「你想怎樣？」青袍人色厲內荏。

　　「哈哈！我想的事，一定是你們不願去想的。我所要求的事，也不是你們幾個人敢答應的。」

　　「你……」

　　「我要你們的命！」

　　左手一揚，鐵翎箭破空而飛。

　　另兩名青袍人也不慢，一把小劍與一把飛刀，在同一瞬間向張家全集中攢射。

　　三支劍也同時匯集，風吼雷鳴。

　　一聲豹吼，在三種暗器都將及體時響起，豹影上升，捷逾電閃。

　　「天龍斬……」急喝聲驚心動魄。

　　可怖的刀光在三人的頭部激射、閃爍、迴旋……擊破劍氣的厲嘯令人心膽俱落，撕裂人體的怪響也令人聞之毛髮森立。

　　看不出激烈閃爍的是刀光呢，抑或是劍虹？也分辨不出四個人的身影是誰，閃動太快了。

　　驀地傳出最後一聲，也是唯一的一聲刀劍交擊聲，暴亂的刀光劍影人體倏然都已經靜止了。

　　血腥刺鼻，驚心動魄。

　　三個青袍人分三方摔出，一頭斷、一胸裂、一連肩夾臂被砍落右半身……好慘。

　　張家全出現在三大漢面前，獵刀血跡斑斑，一雙虎目湧射出獸類特有的光芒，拉開馬步隨時都可能撲上。

　　「放了他們！」他一字一吐，對方一定不會聽錯。

　　四大漢有四張死人面孔，四把刀不住抖動。

　　「放了他們，我們也得死。」一名大漢賈勇說。

　　「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

　　「不，我們在京都都有家有小……」

　　一聲豹吼，刀光狂野地撲上了。

　　這是不得已的事，這種悲劇絕非絕後，一千年一萬年之後，依然同樣會發生，情勢不由人，只有一方死去才能結束殘局。

　　刀揮出，沒有感情，沒有憐憫，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就是這麼一回事。

　　只不過片刻功夫，四具屍體便散落在四周。

　　江小蘭不知何時，出現在十步外發抖，臉色蒼白如紙，本來明媚的鳳目不再可愛了，湧現怖極駭絕的神情，像是被這片刻的可怖屠殺嚇僵了。

　　割斷了三個俘虜的綑索，再在屍身上拭淨刀上的血跡，張家全眼中的獸性光芒，才徐徐隱去。

　　「跟我走！支撐下去。」他向三個衰弱的俘虜說：「擋不下去的結果，你們一定明白。走！座騎不能用。」

第十七章　痛撻二女

　　這裏是一座奇峰的半腰，向西遠眺，五座山峰隱沒在雲霧裏，那就是五台山。縱目流覽，似乎真有三兩百里長寬，峰下千峰萬巒如雲如浪，除了最特出的五峰之外，不知到底有多少山峰，綿綿無盡，似乎永無盡頭。

　　舒眉細心地替李群包紮右小臂的箭傷，她自己也顯得委頓不堪。

　　江小蘭則在分配食物，以補充眾人的體力。

　　張家全縱目搜索山下的動靜，他知道，已經遠出二十里外，安全了。

　　虯鬚虎已經取回自己的霸王鞭，以鞭作枕，躺在地上啃肉脯。

　　「喂！豹人兄。」虯鬚虎向身旁的張家全叫：「我好像聽說過你這種神乎其神，令人心驚膽跳的刀法。」

　　「真的呀？」張家全信口問。

　　「我聽你叫出天龍斬，沒錯吧？」

　　「沒錯。」

　　「是不是還有什麼九幽斬，什麼奪魂斬？還有……」

　　「唔！你好像真知道呢！」

　　「我聽人說過。」

　　「誰？」

　　「大紅狼。他原來是闖世王的悍將，闖世王死在開封第三次攻城戰役中，後來成了大順王的武威將軍，地位與我相等。」

　　「他怎麼說？」

　　「四年前，我們攻下了大同，大明的總兵姜襄投降，但是他的一位遊擊將軍龍昌卻在左翼率兵增援，在牛心嶺打了一場硬仗。大紅狼率兵十二萬，圍住了龍昌的五千六百名邊軍。那真是一場的惡夢，邊軍中就有這麼一個人，腰間有一把軍刀，手中是斬馬刀……馬前無一合之將，殺人如斬瓜切菜。戰馬死盡步戰，他那把斬馬刀與短刀，就不知道殺了多少我們的人。他奮戰時殺入人叢，口中就吼叫著什麼天龍斬、九幽斬，什麼迅雷，什麼疾風，什麼……。」

　　「且慢！」張家全突然大叫，虎目中冷電四射。

　　「你……你你……」虯鬚虎嚇了一大跳，咬在口中的肉也失手掉落。

　　「你說，那是四年前的事？」

　　「是呀！那是三月間的事。三月十七，我們到達京師。三月十九，攻入紫禁城，皇帝在煤山吊死了。」

　　「那人姓甚名誰？」

　　「這……十餘萬兵馬交戰，誰知道誰是誰？」

　　「那人呢？」

　　「不知道，反正一定死了，血戰三晝夜，屍堆成山，血流成河。所知道的是，龍昌的五千六百邊軍，好像一個也沒逃掉。」

　　「這是說，我爹四年前三月大同之戰，他……他還在人間……」張家全嗓音變了，變得完全走了樣，淚水向下流，跌碎在胸襟上。

　　所有的人，皆驚疑地向他注視。

　　「你……你爹？他……他他……」虯鬚虎跳起來，吃驚地向後退：「那……那件事……與我無關。大軍一進大同，我……我就轉任前鋒，向宣府進兵……」

　　「我不怪你。」

　　「那……你爹……」

　　「四海潛龍。」

　　「我的天！」虯鬚虎又一次驚跳起來：「四……四海潛龍……十餘年前，大順王還稱闖王，就……就曾經以一千兩黃金重賞，買……買他的頭……」

　　一聲刀嘯，虯鬚虎嚇得抱住了頭跌倒在地。

　　「張……兄……」舒眉在他腳前跪下哀傷地叫。

　　「我……我不怪他。」張家全收了刀，用袖拭掉淚水：「大紅狼呢？」

　　「他……他死了，在撤兵至真定府時，被吳三桂的兵追及，陣亡了。」虯鬚虎心驚膽跳地說。

　　張家全呼出一口長氣，走到另一株大樹下，倚在樹上沉思，久久。

　　據他所知，倘父親是以民壯名義北調大同的，正是狗屎兵部尚書楊嗣昌，提出什麼四正六隅十面網，以便圍剿流寇的時候。

　　按理，民壯不可能編入邊軍的。

　　倚在樹上沉思，久久……原來他老爹被編入邊軍，難怪十年來音訊全無，人一編入邊，就絕對不許離開了。

　　兵荒馬亂，天下滔滔狼煙遍地，民壯被編入正規軍，其實一點也不奇怪，連十二三歲的小孩也編入軍伍呢！

　　看來，他老爹真的已不在人世了。

　　如果在世，為何這四年依然音訊全無？

　　「你們還打算進行行刺小滿帝的事嗎？」他扭頭大聲問。

　　「是的。」李群道：「總該有人去做，不是嗎？」

　　「你們辦得到嗎？」

　　「只問耕耘，不問收穫。」李群堅決地說。

　　「張兄，助我們一臂之力吧！」舒眉向他懇求。

　　「我不做毫無希望的事。」

　　「張兄……」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我，我只是一個山野狂夫，我的時還沒有窮，我辦不到。江姑娘。」

　　「叫我有事嗎？」江小蘭精神有點恍惚：「我願為你做任何事。」

　　「你和他們走吧！你與他們有志一同。」

　　「這……我希望和你……」

　　「我這人成不了事，因為我沒有決死的鬥志和決心。江姑娘，我覺得你比較會用心機，你的智慧，加上他們拼死的決心，相輔相成，至少可以有些希望。」

　　「可是……」

　　他一躍三丈，如飛而去。

　　※※※

　　經過半天的折騰，張家全真有俗事千頭萬緒的感覺。

　　天快黑了，他躲在台懷鎮北面的山林裏睡大覺。雲沉風惡，他躺在草堆中裹著豹皮，睡得十分安逸。

　　誰也沒想到他膽敢接近鎮市，更沒料到他敢睡大頭覺。

　　他不想與風塵三俠那些可憐蟲糾纏不清。

　　他是個具有獸性的人，具有強烈的生存慾望，不想作無謂的犧牲，便把自己的命用來虛擲，是愚不可及的事。

　　猛獸就是如此，虎也好，豹也好，熊也是一樣，除非生存領域受到嚴重威脅，是不會以死相拼的。

　　在山野間，極少看見激鬥至死的猛獸。

　　所以，他說他沒有決死的鬥志和決心，他的「時」並沒有「窮」。

　　他突然驚醒了，是被某些他人無法知悉的聲響所驚醒的。他敢於埋頭大睡養神，當然有可以大睡的條件。

　　在山野間走動，絆倒一些泥塊，或者擦倒一些枯枝，太平常了，不會引起人的注意。

　　一個鬼鬼祟祟的人，時竄時停不住向下面的台懷鎮窺探，腳下連續絆倒了兩堆泥塊，擦及一堆樹枝，當然並沒在意，甚至絆倒了第三堆泥塊，這才心中起疑。

　　伸手向下一摸，摸到了泥塊，是三塊海碗大的泥塊砌高的，一碰就倒。

　　這瞬間，這人有點醒悟，剛轉念，黑影已以驚人的奇速，貼草梢飛撲而來。

　　暮色朦朧，撲勢也太快了，不易看清是人是獸。

　　仆倒、滾轉、竄起、雙掌齊推，反應之快不可思議，避開了狂野的一撲。

　　「啪！」掌拍在抓來的大手上。

　　可怕的反震力道傳到，人倒翻而出。這瞬間，長劍出鞘，電光一閃，人即斜飛而起。

　　這一劍，擋住了接踵而至的撲擊。

　　「是你這老乾猴！」被劍光逼退的張家全看清了對方：「果然不愧稱一代老劍俠。喂！你來幹什麼？幸好我沒給你一刀。」

　　飛虹劍客從翻起、發招阻敵、飛起、飄落的瞬息間，共發出五劍之多，一代名家，名不虛傳。

　　可是，劍招毫無用處。

　　「你這小子真了不起，那個什麼喇嘛國師死得不冤。」老劍客收斂走近苦笑：「你他娘的真像個鬼一樣撲過來，如果你用刀……」

　　「你早已死了。」張家全接口：「打聽出什麼了？我知道的是，太原方面有人來了。」

　　「昨天就來了，你的消息過時啦！很不好，風塵三俠落在他們手上了。」

　　「你的消息也過時啦！我救走了他們。」

　　「你？什麼？」

　　張家全將救風塵三俠的經過說了。

　　飛虹劍臉色一變，叫了一聲糟！

　　「怎麼啦？」張家全訝然問。

　　「你這蠢才！你這豬頭！」飛虹劍客叫罵：「真是嘴上無毛。做事不牢，你斷送了風塵三劍，居然還洋洋得意，真是……真是……」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你把那姓江的女人，弄到風塵三俠那裏了。」

　　「是呀！他們才是真正的人各有志，不折不扣的生死對頭。」

　　「什麼？你是說……」

　　「我問你，你對那姓江的女人知道多少？」

　　「這……」

　　「你到過恆山？」

　　「那是兩年前的事。」

　　「恆山附近，有些什麼人物？」

　　「我沒有打聽的必要。」張家全理面氣壯：「獵了幾頭猛獸，賣了皮骨就走，那管當地有什麼人物？」

　　「那姓江的女人，是恆山二狐的白狐江蘭。兩狐與和川堡四傑，還有一群只知道錢的武林敗類，專門替官府緝拿要犯，賺血腥錢的賤種。大同府有位梁同知，就是這些人的靠山。這個人不但肯花錢，而且身分極為特殊，對滿人忠心耿耿，因為他是滿人而不是漢人。目前他姓梁，日後天知道他姓什麼？他是大同地區飛龍秘隊的暗中主持人，你懂了吧？」

　　「你說的是真是假？」張家全大吃一驚。

　　「我老人家從不信口開河，我已經查證了他們的身分。半年前，這位梁知州姓王，叫王京，當然是他的化名。他在湖州任吏目，查出知州楊嘉兆，暗中勾結反清復明志士，用一個奴僕的兒子，換走投降的樂昌王第二個兒子朱國璋。結果，朱國璋與三子朱君璋都被捉回，楊知州也全家上了法場。那次由宣大總督馬國柱，派人送走了樂昌王、永靖王等九位王子，在懷來途中老小全部失蹤。懷來有人看到押解的兵馬，卻沒看見這些王室人員，到底在那兒被殺的，迄今仍是個謎。這次滿人小皇帝來遊恆山五台，這位梁知州正是表功的好機會，請來了大批人手嚴拿刺客，恆山二狐正是這些人中佼佼出群的人物。白狐江蘭富機智，黑狐柳艷武功高心狠手辣，兩人配合得十分恰當。你這混球，你殺黑風大王時，那鬼女人正向黑風大王套消息，你應該明白你的錯誤了吧？」

　　「這……怎麼會呢？」張家全愣住了。

　　但他心中明白，這是真的。

　　江小蘭說，夏都堂捉錯了他，要捉的是鄰房的黑衣女飛賊。

　　顯然，鄰房住著黑狐柳艷。寧可捉錯一百，不可縱錯一人；這是公門人辦事的宗旨和手段。夏都堂既然捉走了江小蘭，而因此死掉了三個人，豈會輕易地把江小蘭放回？

　　他做錯了，栽了！

　　糟的是：他又栽在女人手上。

　　「怎麼會？哼！要證明嗎？」飛虹劍客冷笑。

　　「我回去找他們。」他臉色變了。

　　「到何處去找？」

　　「他們藏身的地方。」

　　「哼！」

　　「又怎麼啦？」

　　「一個時辰前，風塵三俠已被抬進了五台小苑。」

　　「什麼？你……你不是開玩笑吧？」他跳起來。

　　「我再一次鄭重告訴你，我飛虹劍客從不信口開河。我這人只相信眼見的事實，從不胡亂猜測。」

　　「這……夏都堂在……在顯通寺……」

　　「恆山兩狐才不理會夏都堂的人呢！但她們不敢不賣京都來大員的賬。」

　　「妙手摘星那些人？」

　　「一點不錯。他們有一個厲害腳色，叫鷹爪王王逢時，在客店被你殺死了，據說正是你見到白狐被捉而出面殺死他的，對不對？」

　　「好陰毒的女人！」張家全咬牙說：「老前輩，知道兩狐藏在何處嗎？」

　　「不知道。」飛虹劍客苦笑說：「我一而再聽你說起江姑娘，本來要向你問明白，可是你這小子來去如風，因而沒有機會……」

　　「我得去查清楚。」張家全開始收拾。

　　「進五台小苑？」

　　「不錯。」

　　「硬往龍潭虎穴闖？」

　　「必要時，我會的。」

　　「我捨命陪君子。」

　　「也好。」張家全挾起豹皮革囊：「不必操之過急，先填飽肚子再說，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喝！你小子豁上啦！」

　　「不一定。不過，我是有意得罪文殊菩薩，我要在他的道場大開殺戒。刀我已經磨得鋒利，你等著瞧好了。」他殺氣騰騰地說。

　　飛虹劍客打一冷戰，被他的氣勢驚得毛骨悚然。

　　※※※

　　天黑後不久，三匹健馬進入五台小苑。

　　絕魂金劍率領了十二個人，接見三位來客，擺出的排場，與上次接見夏都堂鄭重多了，可知來人的身分，比夏都堂高得太多，甚至比他這裏所有的人都高。

　　其實，三旗侍護所設的講武堂總教習，根本就沒有身分可言，只是一些傳授侍衛武功的奴才，待遇雖高，就是沒有身分地位。只不過那些習武功的小侍衛們，總算保持著有表面上的恭敬，但是要談起公務，可就不把這些教習們當人看了。

　　來人赫然是燕山三劍客的老二納拉費揚古。另兩人是八猛獸的飛天豹黃標，與輕功超絕的撲天雕烏蘇赫里。

　　京都八猛獸是正式的乾清門侍衛，八個人有七個是旗人，僅飛天豹黃標是漢人，但也是漢軍旗子弟，算是旗人的半個自己人。八猛獸的身分地位，比三旗侍衛高一等。講武堂的教習，在他們面前也隨之低一級。

　　燕山三劍客是直屬軍機處的飛龍秘諜，不折不扣的自己人心腹貴族，比侍衛的身分更高，他們都是身經百戰，在外立功的有爵位貴族，比那些在皇帝身邊聽使喚的侍衛高貴了不知多少倍，連御前侍衛也不敢在他們面前大聲說話。

　　這就說明了絕魂金劍，何以率領手下恭迎貴賓的原因了，他的地位，還不配替納拉費揚古提鞋。

　　貴賓室中，每個人都神情肅穆。先由絕魂金劍將由恆山二狐，和川堡四傑，誘擒風塵三俠的經過說了。

　　經過其實毫無精采可言，由白狐將風塵三俠引至藏匿處，黑狐與四傑循白狐留下的蹤跡趕到，用迷魂藥物把三俠薰倒，輕而易舉把人抬回來了。

　　恆山二狐與和川堡四傑，是大同府梁同知派來的人，被絕魂金劍略展手段脅迫，恆山二狐怎敢不就範？

　　納拉費揚古當然知道梁同知的底細，但他不揭破，也不理會節制歸屬的事，對一些自己人勾心鬥角的事也不加聞問。

　　目下辦事的人，然有五批之多。京中來的就有兩批人：大內喇嘛與侍衛（講武堂屬侍衛）。之外，是大同軍方的安全人員，以夏都堂為首，與大內喇嘛衷誠合作。再就是大同府梁同知派來的人，以恆山二狐為領導人。現在，加上太原來的人插手。

　　三個和尚就沒有水吃了，現在有了五個和尚，假使沒有人出來統一指揮，各自爭功各行其是，麻煩大了。

　　八猛獸是大內喇嘛帶來的。侍衛方面，則有侍衛營中的五丁力士和講武堂的人。至於隨駕而來的除了伴車駕的侍衛之外，還有墨勒根攝政王的十二家將，這時車駕到了何處，恆山和五台的先遣人員也弄不清楚。

　　接著，飛天豹黃標，將三猛獸擒住風塵三俠，卻又被魔豹張家全劫走的事說了。這是押解的七個人中，有一個大漢在斷氣之前，向趕來接應的人說的，幸而這人來得及說出經過，不然恆山二狐難免有謀殺押解人員爭功的嫌疑。

　　「你們知道這個魔豹的底細嗎？」輪到納拉費揚古發話了，態度毫不友好。

　　「昨晚貴部屬的消息，已從夏都堂處轉過來了。」絕魂金劍恭敬地答。

　　「那麼，你們還敢把三個刺客囚在此地，等魔豹來痛宰你們？你們有潞安守備府的實力嗎？」

　　「這……奴才想，他……他再厲害，也只有一雙手……」絕魂金劍訕訕地說。

　　「你以為你們十幾個人，就能擋住他？」

　　「應該可以的……」

　　「哼！一群喇珠！」納拉費揚古罵人的口頭禪沖口而出。喇珠，意思是笨蛋。

　　「奴才這裏的人手，只要妥作安排，一定……」

　　「一定成功？哼！你們比庫拉活佛高明？庫拉一照面便摔死大轉法輪上了。」

　　「奴才們已經有備，料亦無妨，只怕他不來。」絕魂金劍臉上有點掛不住：「所以，已命白狐設法再接近他，勸說他前來救人。」

　　「喇珠！」納拉費揚古又罵人了：「簡直是插標賣首，人既然捉住了，問了口供嗎？」

　　「問了，他們只招出確是有意前來行刺皇上，沒有同謀，其他抵死不供。」

　　「拿去砍了，都還有什麼好問的？」

　　「只是……馬佳蘭察侯爺在京，就頒下嚴令，務必要生擒那些有名的刺客，侯爺要親自審問，不能殺。」絕魂金劍急得冒汗。

　　抬出主子威勇侯馬佳蘭察，納拉費揚古畢竟不敢過分堅持跋扈。

　　「好吧！讓你們去亂搞吧！別忘了，我已經警告過你們了。包老師父怎麼沒在？」

　　「他們是第三批，按行程，明天一定可以趕到。」

　　「好，我們明天再來。我的人還沒趕到，有事可到顯通寺找我。今後，一定要聽國師的指揮，不要再亂作主張了，國師對你們遲遲不稟告捉住刺客的事深感不滿。夏都堂那些人就你們聰明。明天，一定要把人送過去。」

　　「奴才遵命。」絕魂金劍乖乖應諾，心中卻不無怨恨。在京都，講武堂的人，與宮中吃香的喇嘛們就有解不開的結，眼紅得不得了。

　　納拉費揚古立即帶了兩猛獸辭出，一面走，三人一面低聲用語交談，出鎮返回顯通寺。

　　※※※

　　天好黑好黑，也好冷好冷。

　　坐在鎮口北行大道旁的林緣，注視著鎮內的零星燈火，可以感覺出朦朧的美。腳下的小鎮，今晚似乎顯得特別的寧靜與安詳，看不出任何兇兆，察覺不出絲毫不安。千百年來，台懷鎮似乎一直就是這個默默的平凡樣子。

　　這裏，曾經有從萬里來朝聖的陌生人，有無數的王公貴胄來過，有無數的販夫走卒來過。

　　來了，走了，沒留下什麼，也沒帶走什麼。每一個來的人，都帶來無數個希望，帶走了菩薩的祝福，天知道那些個希望，到底有多少人能託菩薩的福能達到的？

　　張家全沉默的神情，讓身旁的飛虹劍客感到有點不安。

　　他弄不清，這年輕的野人，目光為何顯得如此深沉，神情為何顯得如此沉靜？不是即將有一場瘋狂的搏殺在等候著嗎，連他這個闖蕩了大半輩子江湖的老劍客。也覺得心潮起伏難以寧靜呢！

　　「你在想些什麼？」他突然問。

　　「想下面這座鎮市。」張家全向下指指燈火閃動的台懷鎮。

　　「一座只有信徒才知道的古老小鎮而已。」

　　「是的，一座古老的小鎮。」張家全喃喃地說：「我北上時，也曾在這裏住過一宵。」

　　「沒上山拜文殊菩薩？」

　　「沒有。那時，我覺得這座小鎮好美，好幽雅，好寧靜。每一個來往的人都好虔誠，每一個人都把塵世的煩惱忘得一乾二淨，每一張面孔都流露著善意和滿足。我覺得，世間每處地方都像這裏，該多好？」

　　「而現在你……」

　　「現在，每個人都有一張偽善的面孔。」張家全的嗓音出奇地陰沉：「他們那些沾滿血腥雙手的人，為何要住在佛門清淨地裏策畫著殺人？他們侮辱了這座鎮，他們玷污了這座鎮，他們……」

　　「你也在策畫著殺人，不是嗎？」

　　「是的。」張家全的語氣充滿殺機：「因為我看到小鎮醜惡的另一面，有陰謀，有詭計，有骯髒，有陷阱。那些人臉上的善意和滿足，一離開菩薩就完全變了，變得貪婪和陰毒，變成肉食獸類的嘴臉。所以，我憎恨這座鎮，它不能同時容納這兩種極端。」

　　「老弟……」

　　「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老劍客鄭重地說。

　　「踏出一步，就不能回頭。」

　　「是的。」

　　「你認為你應該為風塵三俠付出代價嗎？」

　　「無所謂應不應該，我只做我想做的事，你呢？」

　　「我也是。你等我一等，半個時辰我再回來邀你。」

　　「什麼？你變卦了？」

　　「沒有，只是突然發生了一件事。」

　　「什麼事？」

　　「不要問，該告訴你時，我會告訴你。」張家全說完，悄然向後退走。

　　飛虹劍客的目光，緊落在鎮口，距鎮口足有一里，居高臨下看不真切。黑沉沉的房屋，一星星閃爍的燈光，如此而已。

　　但是，終於看到了些什麼，扭頭一看，張家全已經不見了。

　　「這鬼女人在幹什麼？」他悚然地自語。

　　※※※

　　鎮口柵的右側，有一個村婦打扮，挾了長包裹的女人，不時移至柵口，向鎮中小心地窺探。

　　鎮口黑沉沉，靠柵的幾家住宅門窗緊閉，鬼影俱無。沿街心向鎮中心眺望，三兩百步外的十字街才有燈光，算是小鎮的夜市。假使不是入冬季節，街上一定很熱鬧，還不到二更天呢！

　　不知是第幾次了，她又到了柵口，柵門已閉，她可以從木縫中看到鎮內的情景。

　　「你怎麼啦？」身後突然傳出語聲。她吃了一驚，向側一閃，手已搭上了裹在布卷裏的劍靶，反應極為敏捷。

　　「什麼人？」她沉喝。

　　「我！哦！你是……」

　　「豹人！」村婦驚呼，劍立即出鞘。

　　「原來是你。」張家全笑了，他那身豹的打扮的確嚇壞人：「在下似乎記得，你姓顧。」

　　「你……」

　　「你們是大同來的人，替官府辦案的人。那天，十分抱歉，把你的女伴衣衫撕破了，在下不是有意的，失手而已。哦！你的同伴呢？那兩個年輕人，一定把我豹人恨入骨髓了。」

　　「他們在鎮內住宿。」顧姑娘似乎消失戒心，收了劍：「他們恨你是有理由的。」

　　「我不怪他們。」張家全賠笑：「你怎麼不進去？跳過去呀！丈六的柵毫不費事，爬也可以。」

　　「我在等人。」

　　「等誰？」

　　「另一位女伴。」

　　「你們人還真不少。」

　　「她不是我的人，認識而已，她求我幫忙，情面難卻。其實也幫不了什麼，備好坐騎接應她走而已。」

　　「那林子裏的兩匹馬是你的？」心家全向路右的樹林中一指。

　　「是的，是給她的。」

　　「她是誰？在鎮裏做什麼？」

　　「叫江小蘭，她進鎮去打聽消息。」顧姑娘的目光回到柵縫往裏窺探：「她有幾個朋友，被京裏來的人捉走了，她……」

　　「哎呀！」張家全驚叫。

　　「你叫什麼？嚇了我一跳。」顧姑娘真的驚跳起來，伸手輕拍心口。

　　「江小蘭是我的朋友呀！」

　　「咦！你……」

　　「天殺的！」張家全咒罵：「她那幾個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哪！真糟！我得進去找她問個明白。」

　　他準備上躍，卻被顧姑娘攔住了。

　　「你不能闖進去誤了她的事。」顧姑娘急急地說：「她很快就會出來的，你等一等好不好？」

　　「這……好吧！反正進去盲人瞎闖亂闖，也不見得能找得到她，等就等吧！」

　　他閃在顧姑娘身右，也往鎮裏窺伺，完全不留意顧姑娘的舉動，毫無戒心。

　　顧姑娘似乎也對他毫無戒心，兩人幾乎靠在一起，伸手可及，出手是十分簡單的事。

　　「豹人兄，她……我是說江小妹，她那些朋友，是你的什麼人？」顧姑娘問。

　　「普通的朋友，她沒告訴你？」他轉頭問，黑暗中，他仍可看清顧姑娘亮晶晶的明眸，嗅到女性身上特有的芳香氣息。

　　「沒有。」顧姑娘輕搖著頭：「我雖然是替公門辦案的人，但碰上京都的來頭大人物，無能為力，在那些人面前我不夠說話的分量。」

　　「是些什麼大來頭人物？」

　　「為首的人叫什麼絕魂金劍，是京都御林軍的什麼教頭，威風得很。」

　　「江小蘭的朋友有什麼罪名？」

　　「咦！你不知道？」

　　「不知道，朋友沒說。」

　　「好……好像是什麼欽犯吧！」

　　「哦！那可麻煩大了……唔，來了，是她。」

　　一個黑影，貼街邊飛竄，速度驚人，片刻便到了柵旁。顧姑娘發出一聲輕哨，來人不假思索地飛躍過柵。

　　「怎樣了？」顧姑娘急問。

　　果然是江小蘭，看到了張家全。

　　「哎呀！豹人兄，我……」江小蘭似乎聲淚俱下，張開雙手，忘形地撲入他懷中，又哭又叫：「我……我該死……我沒能照……照料他們，我……」

　　「不要哭，慢來慢來。」他輕拍江小蘭的肩背：「事情發生了，急也沒有用。告訴我，怎麼一回事？」

　　「你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妙手摘星十二個人，突然出其不意包圍了我們。」江小蘭一面拭淚一面訴說：「大家一急，分別殺，我衝出重圍時，李兄與舒姑娘已經被擒住了，我……我無能為力，只好……只好逃命……」

　　「不能怪你。」張家全長嘆一聲：「這一天早晚會來的，早來晚來還不是一樣？你進城探出什麼了？」

　　「人被囚禁在鎮西北的五台小苑，戒備森嚴，我必須趕快去找朋友相助，趕快上馬，走！」

　　「顧姑娘不能幫你？」

　　「她……顧大姐不能插手，她……」

　　「她是和川堡四傑中的幻劍顧玉芝，她幫不了誰又幫得了？總不會去找黑狐吧？」

　　顧姑娘的劍剛拔出三寸，「噗」一聲耳門就挨了一擊，砰然倒地。

　　幾乎在同一剎那，江小蘭的左手剛抬起，手肘便被挑中，灑出三枚銀釵，毫無勁道飛散了。

　　大手一伸，食中兩指正中鳩尾大穴。

　　江小蘭倒下了，毫無出手的機會。

　　柵右的屋角暗影中，一個黑影飛撲而下，凌空下搏無聲無息，像鬼魅般光臨頂門。

　　張家全點穴的手尚未收回，前俯的身軀也沒穩住，頂門劍氣已經壓體，危極險極。

　　他不挺身站直，反而壓住江小蘭的身軀快速撲地，一滾之下，刀已出鞘、揮出、中的。

　　「哎……」下撲的嬌小黑影計算錯誤，下落的右腳掌被齊踝砍掉了，驚呀聲中，摔倒在江小蘭身上。

　　人躍起，刀光如電。

　　刀入人體，發出一聲輕響。

　　「呃……」黑影半抬起的身軀重新仆倒，背部被刀貫入背腔，刺斷背肋骨的輕響清晰可聞。

　　是個女人，黑狐柳艷。

　　不久，兩匹馬馱了兩個女人和一具屍體，越野到達鎮東的山腳下。

　　山居的小茅屋廢棄已久，好在門窗還是完整的。

　　堂屋中，燃起一堆枯枝，火光熊熊。

　　兩個女人，用韁繩困住雙手，吊上了大樑，僅足尖可以著地。穴道已解，身子可以活動

　　「饒我……」江小蘭哭叫：「我……我……」

　　張家全站在兩人面前，滿臉殺氣。

　　「你未免太把我豹人看扁了。」他兇狠地說：「你沒想到我的消息也很靈通吧？」

　　「我……我也是不……不得已……」

　　「世間所有的人，都有不得已。」他踢了黑狐的屍體一腳：「這種藉口毫不動人。」

　　「求求你，我……我錯了……」幻劍顧玉芝也崩潰似的求饒：「我不該貪心……」

　　「貪心是要付出代價的。」他雙手齊動，把幻劍顧玉芝的衣裙全撕了，成了精赤的大白羊。

　　「不……不要！不……」江小蘭也在尖聲叫，因為她也成了大白羊。

　　兩個吊起來的裸女，看來一點也不動人了，除了一些心理變態的人以外，看了一定不會產生任何情慾。

　　「我要口供。」他惡狠地抓起一根畢剝作響，火星不住爆飛的人熊熊松枝，首先在江小蘭飽滿高挺的右乳前虛晃一下。

　　「饒命……」江小蘭魂飛魄散尖厲哭叫。

　　「誰不吐實，我要她變成烤白羊。」松枝在顧玉芝的左乳前掠過。

　　「我招……我……我什麼都……都招……」顧玉芝崩潰了。

　　「你們得了梁同知多少好處？」

　　「盤……盤纏每……每人兩百兩銀子，捉到一……一名圖形上的人，有……有五百兩銀子賞金……」顧玉芝怎敢不吐實？

　　「圖形上是些什麼人？」

　　「都是曾……曾經深入紫禁城行刺的人，風塵三俠都是。還有飛……飛虹劍客祝大年；旱天雷雷……雷震；金……金鷹應……應翔，斷……斷魂槍周百起……」

　　「沒有我豹人？」

　　「昨天晚間，太原方面才……才傳來有……有關你的消息……」江小蘭急急表白。

　　「閉上你的嘴！」張家全給了她一耳光，毫無憐香惜玉的心情：「問到你你再說。」

　　「他……他們已經知道你……你是人……大鬧潞安府的張……張家全……」顧玉芝說。

　　「白狐大概已經知道我的底細，哼！」張家全狠盯了江小蘭一眼：「你們共捉到幾個人？」

　　「只……只有風塵三俠。」顧玉芝說：「斷魂槍周百起，是……是被國師活佛殺死的。」

　　「現在，該你說了。」張家全揪住白狐的頭髮：「五台小苑是如何佈置的？他們派你重新設法接近我，以為我不知道你兩頭狐狸做的好事，佈置埋伏等捉我這頭豹，你是如何打算的？」

　　「我……我只負責激……激你到五台小苑救……救人，其他我……我真的不知道。」白狐哀叫。

　　「誰在主事？」

　　「絕魂金劍邢震寰。」

　　「顯通寺活佛的人也參加？」

　　「絕魂金劍與活佛不和，他……他不理會活……活佛那……那些人。」

　　「看來，你什麼都不知道，哼！」

　　「看老天爺份上！」白狐哭叫：「我在他們面前，連一句話也……也不敢說，怎……怎麼可能知……知道他們的佈置？我……我們這些人其……其實很……很可憐，身不由己，不……不聽他們的，行嗎？像……像摩天嶺的五……五行堡指斷魂馮……馮堡主，他的地位比……比我們山二狐高……高得多，還……還不是俯首聽命，像……像狗一樣聽任擺佈？」

　　「哦！你的意思是說，五行堡的人要來？」

　　「猜想也許會來，馮堡主熟知江湖秘辛，他與滿人合作了多年。五行堡比山遠不了多少，那……那些人會找他來的。」

　　「好，你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張家全兇狠地說，丟下火熊熊的松枝。

　　「饒我，求求你，我……我願為你做任何事……」白狐近乎哀號了。

　　馮堡主的女兒馮秀秀，黑牡丹喪門女霸，也曾經向他表示願為他做任何事，包括情婦侍婢。

　　「我要做的事，是狠狠地抽你們三百皮鞭。」他從腰帶上取下馬鞭：「把你們揍得半死。然後，我要到五台小苑會會絕魂金劍，事畢再來放你們。」

　　「饒命……哎喲……」

　　叭一聲爆響，白狐誘人犯罪的雪白酥胸，右乳房挨了一鞭，痛得尖叫蹦跳。

　　「叭叭！」顧玉芝則連挨兩鞭。

　　「哎喲……」顧玉芝叫聲尖厲刺耳。

　　「不要進來。」張家全向閉上的木門叫：「老乾猴，你是俠義名劍客，我不相信你敢進來看裸女。」

　　「老弟……」門外傳來飛虹劍客的叫聲。

　　「少管我的閒事，你走。」

　　「聽聽我說……」

　　「叭叭！」

　　「哎……唷……」白狐又跳又尖叫。

　　「殺了她們吧！老弟，這是不行的，至少你也是武林一脈，不能做這種事……」

　　「你滾！我不在乎你們那一套。」

　　「老弟，算我求你，一刀把她們宰了就算了，你有殺她們的正當理由。」

　　「哼！」

　　「門外的人……」白狐尖叫：「你……你不能落……落井下……下石，我……我不……不願死，我……我寧可挨三……三百皮鞭……」

　　家全卻丟掉馬鞭，動手把兩個裸女解下。

　　「你犯賤。」他拾件破衣往躺在地上發抖的白狐胸口一丟：「我連打你的興趣都沒有了。」

　　「天哪……」兩女縮成一團哭叫。

　　拉開木門，大踏步揚長而去。

第十八章　牢裏救人

　　五台小苑暗沉沉。

　　豹，喜歡在暗沉沉中獵食。

　　二進院寬闊的院子裏，有一個警衛往復走動。

　　這裏的房舍院大庭深，所以不叫天井而稱院子，有些人稱之為中院，有些地方則稱為前院，因為這裏才前正式的大廳，前面算是南房，是僕人所住的地方，只有一座招待普通登門的客人。

　　廳廊前，掛了兩盞燈籠，冷風一吹，燈籠不住搖晃；這種燈籠不怕風，但大風是例外。

　　由於燈籠上有紅色的字，所以院子裏光影搖搖。

　　警衛很盡職，劍隱肘後，左掌心隱藏著暗器，任何時候都可以發起猛烈的攻擊。

　　剛從右階走到左階，剛轉身要往回走，便看到東廂的瓦面下，跳下一頭大豹。

　　真是豹，跳下的姿態美妙極了，悄然無聲，前腿一沾地，身形再起，後足一點，飛躍三丈，便到了院中心，好快，好柔軟美曼，無聲無息，輕靈飄逸，站在院中心抬頭搖尾，似乎不像豹，倒像一頭吃飽了的貓。

　　「咦！」警衛吃了一驚，忘了撲上出手。

　　「嗷……」豹吼聲震耳。

　　「魔豹！」警衛終於警覺。因為隨著豹吼聲，豹已人立而起。

　　人撲出，鏢先發。劍揮出，風雷驟發，鏢更是快得令人晝間也無法看清。警衛的身手高明極了。

　　豹，天下間速度最快的動物。鏢出手，人撲出，劍前伸，反應也快得驚人。但仍然不夠快，豹已先一剎那近身，快逾電閃，根本無法看清。

　　兩廂的暗影中，飛躍出兩個高手。「嗷……」豹吼聲驚心動魄。「啊……」警衛瀕死的狂號也驚心動魄。

　　疾影一閃，便躍上了兩丈高的大廳瓦頂，似乎豹口中咬著警衛的頭把人銜上屋頂的。兩個高手不假思索地到了階下，向上飛躍。

　　屍體恰好向右面的人砸下，避無可避，縱上的人身在半空，非砸上不可，百忙中只好伸手撥。

　　從左面飛躍而上的人，可就沒有那麼幸運了，下撲的是豹，而不是死屍。刀光一閃，風雷驟發，縱上的人，被下撲的豹一刀砍掉了大半顆腦袋。

　　豹一沾地，重新飛升。

　　「嗷……」豹吼聲與獵刀破空的風雷聲齊發，撥開屍體身形反彈的另一個人，雙足被砍掉了。

　　豹身形不停，出現在瓦面上，一閃不見。

　　大廳三座門是敞開的，意在讓侵入的人長驅直入，這時衝出三個人。除了屍體，以及斷腳人狂叫救命的聲音外，一無所見，一無所聞。

　　「張家全！」三人中的一人大叫：「我，妙手摘星路安。來！決一雌雄。你老爹四海潛龍只不過是個浪得虛名的武林浪人，你敢不敢單挑？」

　　「哈哈哈哈……」西廂的瓦面傳出張家全的狂笑：「你是什麼東西？憑你也敢說單挑，真是不要臉，咱們今晚得好好玩玩。」

　　瓦頂剛出現撲上的人影，張家全已向下一跳，三兩閃便消失在敞開的大廳內，他就敢長驅直入，貼在門限下一竄，形影俱消。

　　有三個人衝出，衝出門階。

　　「人呢？」三個人幾乎同聲問。

　　衝到階下的妙手摘星三個人，同時愣住了。

　　「已經進去了？你們沒看見？」妙手摘星向廳堂一指，廳堂暗沉沉：「一定進去了，一定……」

　　張家全像一頭貓，貼門限竄入的，高不及尺，捷逾電閃，難怪從裏面衝出的人沒看見。

　　「身後……」妙手摘星右面的人狂叫。

　　「嗷……」豹吼聲令人膽落。

　　階上從廳內衝出三個人，有兩個警覺地倏然轉身，而且劍隨身轉，護住中宮並且準備攻擊。

　　刀氣及體，看到燈籠下閃爍的刀光，已經來不及有任何反應了。

　　刀真利，鋒利得著肉無聲而過，速度表示勁道的兇猛程度，快得見光而不見刀。

　　風雷聲入耳，三個人狂叫著倒了兩個，一個扭曲著搖搖欲倒。

　　豹影一閃即逝，兩盞大燈籠同時破滅。

　　附近真正的黑暗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血腥中人欲嘔，瀕死的呻吟令人聞之心膽俱寒。

　　五台小苑中，真正的教頭級高手僅有十二個人，其他全是還不配升為三等侍衛的人，再加上七八名僕從，全部人數僅三十出頭。這片刻工夫，已經有六個人報銷了，說快真快，說慘真慘。

　　妙手摘星見多識廣，立即發覺情勢險惡。

　　「快掌燈舉火。」妙手摘星的叫聲在夜空中顯得特別淒厲迫切。

　　與魔豹這種迅捷逾豹的人在黑夜中拼命，的確是愚不可及的事。

　　事先預定四面埋伏，先用暗器猛襲再現身攻擊，豈知魔豹根本就不偷偷摸摸潛入，沒有先發射暗器的機會，人不得不冒險搶出，而搶出卻是白送死，所以必須掌燈舉火，讓魔豹無所遁形。

　　又搞錯了，倉卒間改變計畫，反而自亂腳步。

　　「啊……」東廂內傳出淒厲的慘叫，火光一閃即沒，原來有兩個人正用火摺子點火把，人一現便挨了刀。

　　「砰！」大窗被撞倒的聲音震耳。

　　是兩個驚破了膽的人，撞毀窗人隨破窗躍出。

　　豹影如影附形撲出，人沒落地，兩個人的腦袋便飛離脖子，屍體墜地，豹影已逝。

　　總算不錯，先後共燃起三支火把。東跨院一支，大廳內一支，後院一支。

　　每支火把三個人，一個個心驚膽跳，如同大禍臨頭。

　　到底有多少人在窗內被殺，似乎一時還無法計較，反正這片刻，各房舍內不時傳出挨刀者的慘號。

　　妙手摘星進入後院，共有三個人，後面走的人高舉松油火把，是個尖嘴縮腮的中年人。

　　後堂門閉得緊緊地，看不到火光。

　　後院也相當廣闊，大方磚縫長了野草，往昔的盆栽，大多數已經枯死朽爛，依然可以看往昔的盛況風貌，過去的主人一定是喜歡花木的人。

　　剛搶入後院，院中原來的三個人，恰好扭曲著摔倒，火把仍向下落，煙火熊熊。

　　豹四足著地，站在三丈外伸懶腰。

　　「姓張的，你……」妙手摘星狂叫著衝上。

　　「呃……」身後突然傳出同伴的驚叫。

　　他大吃一驚，豹在前面，怎麼身後的同伴卻有了意外？本能地扭頭回顧。

　　兩個同伴正在栽倒，火把也正向地面拋落。

　　劍氣森森奇寒，一個乾瘦的人影，帶著森森劍光，逸電般消失在前面大廳的後廂角。

　　再扭頭向前看，地下的松油火把仍有餘焰，可看到豹正長身而起。

　　一點不錯，是張家全。

　　那麼，在後面殺掉兩個人的乾瘦淡淡人影又是誰？

　　「你……你有同伴……」妙手摘星嗓音大變：「是……是鬼谷老……老人嗎？」

　　張家全將扮豹尾的連鞘獵刀，插妥在腰帶上，向對方一步步接近。

　　「你的話讓在下放心了。」他冷冷地說。

　　「放什麼心？」妙手摘星收劍入鞘，壯著膽表示自己英雄，大家不用刀劍。

　　「鬼谷老人。」

　　「他……」

　　「他平安大吉，顯然太原方面沒逮住他。」

　　「你是說……」

　　「不是我說，該你說，風塵三俠呢？」

　　「這……」

　　「絕魂金劍怎麼不出來？」

　　「該出來時他就會出來。」

　　「大概他非出來不可了，你們的人快死光啦！告訴我風塵三俠囚禁在何處，我饒你，我不希望殺光你們。」張家全冷冷地說，已逼進八尺左右。

　　啟門聲入耳，燈火耀目，廳門拉開了。

　　這瞬間，張家全警覺地轉身回望。

　　這瞬間，妙手摘星看破好機，猛然出手。

　　這瞬間，三個人踏出廳門。

　　「小心！……」同一瞬間傳出絕魂金劍的急叫聲，不知這位講武堂總教習叫誰小心？

　　妙手摘星的手上武功，號稱武林一絕，十個手指可以在同一瞬間分制對方的穴道，沾手之物休想脫逃。

　　手沾上了張家全的背心，卻感到毫不受力，因為張家全身上有一股奇怪的、軟綿綿的力道消去指勁，而且恰好向前仆倒。

　　「噗」一聲響，妙手摘星的小腹挨了一踹，這記虎尾腳來得太突然，誰也無法猜測，當然無法躲避。

　　一聲豹吼，張家全貼地迴旋。

　　「砰！」妙手摘星被踢翻在地，立即被張家全加上一掌劈得暈頭轉向，不知人間何世。

　　金虹排空而至，妙手摘星替絕魂金劍爭取到剎那的先機。

　　劍名絕魂，可知這位講武堂總教習的劍術如何可怕，難怪他對納拉費揚古的主子面孔感到憤懣，這一出手，就顯出他的功力超凡入聖，劍幻化綿綿金虹，如山嶽似排空的濁浪，以雷霆萬鈞的聲威向張家全壓去。

　　「錚錚錚……」獵刀的聲勢更為猛烈，更為狂野，在先機已失中，人刀一體瘋狂地揮舞，一口氣接下了四十九劍之多。

　　但雙方御刃的內功火候相差有限，都無法震開對方的兵刃以改變情勢。刀光顯得萎縮，一連串的躲閃移退，在院子裏飛旋疾轉，被三番兩次退近院牆下死角，幾乎挨了幾劍。

　　三番全力封架，被逼近階下，刀仍難挽回頹局，無法取得反擊主攻的機會。

　　另兩個青袍人本來袖手旁觀，但愈觀愈心中焦躁，看絕魂金劍攻勢雖渾雄猛烈，逼得張家全還手乏力，但如想取得絕對優勢，似非易事，一焦躁便沉不住氣，兩人不約而同躍躍欲試。

　　機會來了，一聲沉叱，金虹突然加劇激射，把張家全逼入階右的角落，背部正好暴露在站在階側的兩人眼下，只要再退兩步……

　　良機稍縱即逝，放過可惜，青影一動，劍立即以驚人的速度光臨張家全的後腦，一位青袍人終於忍不住出手了。

　　「不要……」絕魂金劍驚吼。

　　金虹與刀光突然因受到外力的吸引，也因各盡全力而勁道失去平衡，劍網刀山方向突變，勁道似乎突然增加了三倍，恰好向青袍人攻出的劍芒聚合。

　　「嗤錚……」驚心動魄的怪聲乍起，人影合而急分，一接觸生死立判。

　　刀光流轉，斜逸出兩丈外。

　　金虹也如逸雷折向破空，也暴射出兩丈。

　　青袍人的劍不見了，斷碎成十餘段。金劍中頸，獵刀裂脅。

　　「呃……」青袍人摔倒在階下，滾了兩滾猛烈地抽搐，有氣出沒氣入。頸被金劍幾乎貫穿，叫不出聲音了。

　　一聲豹吼，張家全反擊了，刀光如雷霆，無畏地向絕魂金劍猛攻。

　　「奪魂斬……」吼聲如天雷狂震。

　　金虹猛地聚合，似乎在刀光下壓縮，接著一聲長嘯，在兩聲震耳金鳴聲中，突然反常地爆發，向緊壓而來的刀山激射。

　　雙方各出絕招，生死間不容緩。

　　「錚錚錚……」金虹與刀光乍合的剎那，隨即像電光石火般分飛。

　　「叭匍！」絕魂金劍側摔出兩丈外。

　　「叭噠！」張家全也向側方仆倒。

　　一聲怪叫，最後一名青袍人一躍而上，劍似流光，疾射張家全的腰脊。

　　張家全真像一頭豹，柔軟的身軀一縮一滾，錚一聲暴響，刀格開了劍，劍貫入大方磚半尺。

　　張家全的身軀一彈而起，左爪搭住了青袍人的右肩，肩骨立裂，似乎整條膀子快被抓脫了。

　　他一蹦而起，右大腿外側有血沁出，被金劍的鋒刃擦過，裂了一條小血縫。

　　絕魂金劍剛挺起，突又屈膝下挫，趕忙用金劍支地，才保持不倒，左肩背衣破皮傷，被刀削掉了一層皮肉，左琵琶骨外露。

　　三個青影從左廂屋頂飛降，有如隕星下墜。

　　撲向絕魂金劍的張家全突然中止撲勢，撲地側滾，再一躍而起，貼地三兩竄，驀地升上屋頂，一閃不見。

　　到得最快的人，是納拉費揚古，不甘心地跟蹤飛騰而起，但登上屋頂，張家全已經不見了。

　　絕魂金劍吃力地挺身站起，只感到眼前朦朧，背胛的徹骨奇痛，幾乎擊垮了他。

　　「你……你的人都死光了？」納拉費揚古站在他面前，聲色俱厲：「我……我晚來了一步？」

　　「我……我……」絕魂金劍語不成聲，身形一幌，幾乎再次踣倒。

　　「俘虜呢？」

　　「在……在地……地窟……」

　　「帶我去，我要把人帶走？」

　　「我……」

　　黑暗的內廳，跌跌撞撞出來一個人，突然失足跌倒，滾下了石階。

　　「長……長上……」這人爬在地上虛脫地叫：「人……人被一……一個老……老人救……救走了，我……我是唯……唯一活……活著……呃……呃……」

　　話未完，頭向下一搭，氣息漸絕。

　　「你該死！」納拉費揚古怒吼，一跺腳，往內廳飛掠而去。

　　兩個青袍人隨後緊跟，像是保鏢。

　　絕魂金劍掙扎著站穩，突然高舉金劍。

　　「天哪！」他淒厲地向天狂叫：「二十年前，我……我接下四海潛龍的奪……魂斬。二十年後，我……我竟然接不下他……他兒子的奪魂斬……我……我真的老……老了，老了……！」

　　他定下神，劍緩緩下降，舉目四顧。

　　全是死屍，血腥令人作嘔。

　　他的朦朧目光，盯著納拉費揚古消失在黑暗的內廳，久久，眼前更為朦朧。

　　納拉費揚古的話，像天雷般在他耳中狂震，震得他發昏：「你該死！」

　　做奴才的悲哀，爬上了他蒼老的心頭。

　　他老淚爬下腮間，緩緩地跪下了，用密宗的金剛坐式，跪坐得四平八穩。

　　雙手接住了反轉的金劍，鋒尖接近鎖骨上的咽喉。

　　「我……真該死……了的好……」他喃喃地說，呼出一口長氣，猛地雙手向下一收。

　　兩尺四寸長的金劍劍身，只露出四寸在外。

　　就這樣，他跪坐在自己的血泊中，直至雙目眼神已散，停止了呼吸，身軀仍一直保持原狀。

　　※※※

　　受了刑的人，不可能在近期間復原。

　　三個服了藥裹了傷的人，躺在壁根下養神。

　　「大哥，我看，我們真的毫無希望了。」舒眉偎坐在李群身旁，她的傷是最輕的一個：「這些先遣人員已經如此厲害，我們……」

　　「燕山三劍客來了，你們還有什麼好指望的？」在一旁整理豹皮革囊的張家全說：「我總覺得，你們行刺滿人小皇帝，的確無聊得很。」

　　「小子，你不要胡說八道。」虯鬚虎大吼大叫。

　　「我一點也不胡說八道。」張家全冷笑：「就算你們能成功，他們會再把一個皇帝推上寶座。」

　　「小子，這不是殺一個皇帝的問題……」

　　「我知道，而是激起……」

　　「你知道，你知道逞匹夫之勇。」飛虹劍客忍不住譏諷張家全：「浪費了太多的時間到處搜人來說，差點兒我老人家就抽不出機會救人。」

　　「也不能全怪我。」張家全大聲抗議：「你知道那些對手是如何高明嗎？絕魂金劍那老匹夫，差點兒就要了我的命。假如要不是我聲東擊西先搜殺他的爪牙，再多一個高明的人在旁，我那有命在？」

　　「你說來人真的是燕山三劍客的老二納拉費揚古？」飛虹劍客轉變話題。

　　「如假包換，要不，我肯走？」張家全大聲說：「即使我不力盡，也奈何不了他，刀砍在他身上毫無作用，這種人能和他玩命？看到他那無所畏懼硬往下撲的聲勢，我就知道是他了。」

　　「有他們在，我就沒有找三絕狂叟老漢奸算賬的機會了。」飛虹劍客有點不安，顯得有點洩氣：「天絕三劍雖然出色，但我有把握應付，而揉入天絕三劍的長春門劍術，我的勝算不會超過三成。聽你所說，燕山三劍客如果真的已修至水火刀兵不侵的地行仙境界，我的勝算……」

　　「能超過一成，已經不錯了。」張家全並非有意打擊老劍客的士氣，而是實話實說：「假使今晚納拉費揚古早來片刻，我們必定失敗。」

　　「而且失敗得很慘。」飛虹劍客憂形於色向李群說：「你們諸位的處境，太危險了，真的不敢想像。」

　　「是呀！」張家全以往的自信和豪氣消失了不少：「目下的問題，不是諸位是否繼續行刺的事，而是能不能逃出他們追殺掌握之下了。他們勢將全力以赴，集合所有的人手大舉搜索。你們受傷行動不便，山區中能匿伏的地方都有危險，只要落在一個山民眼下，那只有……

　　「只有死路一條。」飛虹劍客苦笑：「最好是能脅生雙翅……」

　　「問題是他們願不願罷手。」張家全笑笑。

　　「小子，你是說……」

　　「數千里太行山區，我是相當熟悉的。」

　　「哦！你能衝破天羅地網？」

　　「天羅地網以諸位的現況來說，衝不破的，而是在天羅地網未佈下之前，遠出網羅之外。」

　　「有幾分成功的機會？」

　　「老前輩，你在說外行話。」張家全搖頭：「辦任何事都有風險，你以為是割白菜拔蘿蔔，割多少算多少嗎？這種事有如豪賭，輸贏生死決定於下注的瞬間。我只能說，盡力作一些安排以增加勝算。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是否能成功，誰也不敢逆料。」

　　「話是不錯，但如果毫無成功的希望，又何必逃避落人話柄？」

　　「哦！原來說了大半天，你們辦事是怕落人話柄。」張家全嘲弄地說：「那就難怪多災多難了。趕快上山去求文殊菩薩保佑吧！還來得及。」

　　「我看開了。」李群突然說：「不量力而為，足以讓親痛仇快。以目前我們三人的景況來說，十天半月之內，一個三流高手就可以要我們的命，留在這裏等死。滿人們正求之不得。張兄，能帶我們遠走高飛嗎？」

　　「我會盡力，但沒有任何保證。」

　　「哈哈！張兄，只有愚人白癡才想到要保證。」

　　「你們決定了？」

　　「李老大的決定，就是我們三人的決定。」虯鬚虎大聲說：「張兄，謝啦！」

　　「喂！老前輩，你不參加送他們一程？」張家全向飛虹劍客問。

　　「我要等天絕狂叟。」飛虹劍客一口拒絕。

　　「他會追來的。」張家全信心十足地說。

　　「他還沒來呢。」

　　「只要他一到，燕山三劍客就會把他拖來的。不過，我不希望採取這種笨方法。」

　　「你的意思是……」

　　「先圍魏救趙。」

　　「對呀！」飛虹劍客跳起來：「小子，看你不出，還真會弄心計呢！」

　　「老前輩同意了？」

　　「好，我同意了。」

　　「那就著手進行吧！愈快愈好。」

　　※※※

　　生死由命，富貴在天；這兩句宿命論調，不知影響了多少人的命運。

　　夜漫漫，寒氣徹骨。這座山上的廢屋擋不住寒氣，又不敢生火。三個人身上的衣物不多，只好擠在一起，倚坐在壁根下的草堆中假寐。

　　「老大，你看我們的機會有多大？」黑暗中傳來虯鬚虎的語音。

　　「像這樣子，絕不會超過兩成。」李群語氣低沉：「你見過群犬追逐獵物嗎？獵物能逃脫的機會有多少？我們，將會從狩獵變成被獵的獵物。」

　　「你是說……」

　　「你願做獵物嗎？」

　　「老大，你的意思……」

　　「要是我不表示同意張老弟的辦法，飛虹劍客老前輩絕不會離開我們去辦事。」

　　「哦！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我們不必留在此地等候，往前去在半途等機會。我們可以一反常態，晝行夜伏，辛苦些，繞山而走，不會迷失方向。夜間不能在山裏走，大道上必定有伏路的，所以不能夜行。我想，一定可以等得到大好機會的。我們的傷並不算嚴重，反正又不是最近三五天的事。絕魂金劍是第一批先遣警戒人員，第二批還沒到達，可知小皇帝一定還在恆山祭嶽，早得很呢！」

　　「唔！老大，有道理。」

　　「三。」李群輕撫偎在懷中的舒眉肩膀：「你同意我的決定嗎？」

　　「大哥，你明明知道我會的。」舒眉有點困倦的語音柔柔地，柔得讓人心酸。那種絕對的信賴，絕對的託付，表面上意義很簡單，卻完全出於一個情字。情到深處無怨尤，生死予之；她已經不知道有自己，只知道她與所愛的人是一體的。

　　「只是，辛苦你了。」李群感情地說。

　　「這算什麼呢？我們死過，我們哭過，我們經歷更苦澀百倍的日子，我們……」

　　「三妹……眉……」李群緊擁住她，感到眼前一陣朦朧：「我們已經失去了一切，找不到任何倚靠，得不到任何支持……」

　　「你，還有我，還有二哥。」舒眉在他懷中喃喃地說：「我們並不孤單。你看，祝老前輩和張兄，不是給與我們強而有力地幫助嗎？假如我們致力的工作沒有正確的目標，他們肯幫助我們嗎？」

　　「他們是不能絕對信賴的。」虯鬚虎沉聲說：「張家全是一切為自己而活的浪人；祝老前輩是為私仇而奔波；他們只是一時心血來潮而幫助我們，不會為復國的大業而與我們共始終。所以，我們不能倚靠他們。」

　　「但我們非常感激他們。」舒眉說：「他們冒險到顯通寺實施圍魏救趙大計，祝福他們不要發生意外。」

　　「是的，我們祝福他們。眉，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祝福他們，也祝福我們自己。」

　　三個人出了屋，步伐穩定地向南摸索而行。

　　※※※

　　已經是四更將盡，顯通寺靈鷲峰東南麓的一棟客院裏，依然燈火通明。

　　五台小苑傷亡慘重，京都來的第一批先遣人員，侍衛的得力悍將，十二名主腦死亡淨盡，俘虜被救走，情勢極為嚴重。

　　三國師已經死掉一個，當然也嚴重。

　　錫倫活佛連夜主持這次緊急會議，太原趕來的人也成為重要的與會要員。顯通寺的兩位活佛，也列席參加。

　　統一指揮部匆匆成立，志切報仇的錫倫活佛成為當然的司令人。

　　會議的結果相當圓滿，決定了兩項計畫：天羅地網，與木蘭狩獵。

　　天羅地網計畫，是針對搜捕刺客，捉回風塵三俠而訂的。人手的分配，與夏都堂一批人員為主，動員受降的山賊，遍佈網羅。

　　木蘭狩獵計畫，是針對魔豹張家全與鬼谷老人的。

　　他們認為，救走風塵三俠的人，一定是鬼谷老人，張家全的同謀。

　　木蘭，在關外。清兵入關之後，立即實施閉關，關外原來的漢軍旗人，也陸續內遷。

　　漢人絕對不許出關，不問任何理由，偷渡者一律正法砍掉腦袋。

　　他們把關外稱作滿清龍興之地，為保龍興之地的純潔，絕對禁止漢人玷污他們龍興之地，絕對不許漢人踐踏龍興的神聖土地。

　　這項禁令，一直保持至滿清中葉之後，由於人口極度膨脹，有些亡命的漢人，這才冒殺頭的危險，偷渡出關謀生，散佈在猛獸橫行，兩百年沒有人到過的森林草莽中度日。

　　直到滿清覆亡，東北的北大荒仍是無盡的禽獸成群地帶。

　　而滿清皇室，入關之後，也立即在關外設立皇室狩獵的所謂圍場，那就是有名的木蘭圍場。

　　之外，就是長白參場。挖參，是旗人的特權。

　　任何漢人既然不許出關，當然不可能有掘參的漢人。如果有，那一定是不要命偷渡的漢人亡命，被抓住，準死。

　　錫倫活佛不知道潞州所發生事故的內情，更不知道燕山三劍客心懷鬼胎，聽從燕山三劍客的建議，集中全力搏殺張家全。

　　張家全是魔豹，所以才用得著木蘭狩獵計畫。

　　五更初，會議在一片憤怒、咒罵中散場，所有的人，把魔豹張家全恨得咬牙切齒，人人發誓要將他剝皮抽筋才消心頭之恨。

　　燕山三劍客不但心懷鬼胎，更是心焦如焚，張家全出現五台絕非偶然，即使意不在行刺皇帝，也將是心腹大患，後果可怕。

　　如果張家全或鬼谷老人被捉住，招出救走山陰王小王子的事，那……。

　　太原來的人，是陸續趕來的。

　　燕山三劍客是第三批趕到的人，後面還有人陸續趕來。因此，他們另住在另一座大院的客院中。

　　住處不敢分得太散，因此隔院就是夏都堂一群人的住處，中間隔了一座小花園。

　　顯通寺裏裏外外，都有花木扶疏的大小花園，所以也叫花園寺。

　　參加開會的，都是首要人物，也都是些功臻化境，耳靈目銳的高手中的高手。

　　兩批人都到達中間的小花園，即將分由岔開的小花徑各返客院住處。

　　海山三個人，帶了三名手下，六個人一面走，一面低聲用滿語交談。

　　天色太黑，到處都有凋零了的花木，所以視野雖然有限，仍可從花木的枝隙中看到二十步外的景物，這些一人的目力更佳，看三十步當無困難。

　　夏都堂的人手略多些，因為他們要負責放線佈網，連絡山城等等任務。多，也只有十個人參加。

　　他在滿人面前是奴才，奴才當然得跟在後面走。

　　前面花徑岔道口，旁邊建了一座花壇。遠遠地，便看到花壇頂端枯了的花叢中，隱約有物移動。

　　不錯，有黑黝黝的物體在移動，四條腿，移過來，轉過去，偶或抬頭四顧，不時蹲起又伏下。

　　有一條尾巴，不規則地晃來晃去。

　　「豹！」不知那一個冒失鬼突然大叫。

　　花壇上的豹，四腿站直了，抬起頭，注視著人群不動了，僅尾巴不時輕輕拂動。

　　「花壇上！」另一人大叫。

　　納垃費揚古心中一動，猛地飛掠而進。

　　「嗷……」豹吼聲震耳，動魄驚心。

　　身形一動，驀爾失蹤了。

　　人群一亂，紛紛撤兵刃向前飛躍。

　　右方花木簌簌而動，有物以高速急竄而過。

　　「在這裏！」有人狂叫，一躍而上。

　　「小心魔豹！」另一個人急叫，自斜刺裏縱出，中途長劍出鞘，意在保護他的同伴受到偷襲。

　　慢了一步，快得肉眼難辨的豹影已升空撲出，以小角度的交叉相錯而過，爪拍中那人的頂門。

　　發聲警告的人只知道上空有豹縱撲，不知道下面另有一個飛虹劍客，急起急落中，雙足一震，連人帶劍向前衝，一聲狂叫，摔倒在花叢裏叫號。

　　被豹擊破了頭顱的人，也在這時砰然摔倒。

　　有人發射暗器，有人大呼大叫截擊。

　　大亂中，有人看到豹銜走了一個人，消失在客院的屋角，追的人反而被殺死在牆下，其他的人不敢再追，追也追不上了。

第十九章　誤中毒矢

　　剛訂定計畫，便告瓦解冰消。

　　計畫是要四出搜豹，豹卻長驅直入中樞反而來找他們。可知計畫是一回事，執行又是另一回事，知彼的工夫不到家，一切計畫都是空的。

　　錫倫活佛的禪室也發現豹蹤，八猛獸也被神出鬼沒的豹影激怒得咆哮如雷。

　　天一亮，共發現死了七個人，兩個失蹤。

　　這些人雖然不是重要人員，但都是武功超塵拔俗的高手，居然糊糊塗塗被殺。七具屍體，有五具是頭部被爪擊破的，而頭部卻是最不易被擊中的要害。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外出的人不但心驚膽跳，守在客院的人也膽戰心驚。

　　近午時分，後續人員趕到，三十餘匹健馬，分別從南北兩方面進入台懷鎮，氣氛更緊張。

　　令香客離山的禁令頒下了，閒雜人等限時離鎮。

　　封鎖的計畫很有效，至少內部安全加了一分保障。

　　知道內情的人心裏有數，皇帝的車駕可能快要來了。

　　心中最焦急的人，是燕山三劍客。

　　當天，便出現了反常的變化，不再發現大規模搜索的人，停止派遣成隊的人外出搜山。

　　天一黑，顯通寺、台懷鎮、五台小苑，全成了靜悄悄的死城，在寒風細雨中顯得死氣沉沉。

　　外弛內張，表面上看不出異樣變化。

　　顯通寺有一條小徑，通向十里左右的九龍崗。

　　這裏沒有寺院，卻有一座塔，叫令公塔，也就是宋代名將楊業楊令公藏忠骸的地方。

　　楊令公盡忠死節，忠骸淪落異域，子楊五郎收父骸塔藏於此，他自己也出家當了和尚，法名睿見。

　　金太宗進兵山西，召見後替他建了一座太平興國寺，位於般若寺右首，楊五郎成了太平興國寺的第一位住持大師。

　　該寺是密宗的一處大本營，至於楊五郎是不是密宗弟子，就不得而知了。

　　這附近，白天也少見人跡，即便有三五個來遊名勝憑弔楊家將的遊客，那位結廬在塔旁的守塔人也不加理睬，概不逢迎招待。

　　天一黑，鬼打死人，只有虎豹出沒了。

　　塔前的石階上，坐著一個黑影。

　　三更天居然有人出現，這個人真夠膽量。

　　「嗚……嗚嗚……」抖切沉重的法螺聲劃長空而起，打破了九龍崗的沉寂。

　　是法螺聲。法螺，是密宗各寺的喇嘛法器之一。

　　半夜三更在野外吹起來，真有令人聞之頭皮發麻的感覺。

　　這人不是喇嘛，半夜三更跑來這裏吹法螺，一定是神經有問題。

　　「嗚……嗚……」他不斷的吹，似乎樂此不疲，中氣足，氣量大，比那些行法的喇嘛吹得響亮三四倍，甚至連十里外的顯通寺也隱約可聞。

　　終於，塔左的雕欄前，出現一個披風飄揚的人影。

　　「嗚……」法螺仍在長鳴。

　　「不要再吹那玩意了。」穿披風的人大聲說。

　　「打擾了你嗎？」吹法螺的人問，順手把那大法螺擱在階上，長身而起。

　　豹型裝束，是魔豹張家全。

　　那大法螺，是在顯通寺的大殿法器案上偷來的，這表示他已經深入對方的巢穴了。

　　「不錯。」穿披風的人說。

　　「我的用意是把兩個佛爺引來，打擾你了，抱歉。」

　　皇宮裏的人，以及朝山的香客，通常把有地位身分最高的呼圖克圖（活佛）稱為佛爺。

　　所以後來包括慈禧太后在內的老后老妃，喜歡被人稱作老佛爺，意思就是老活佛，老呼圖克圖。

　　「哼！」那人的哼聲冷森極了，飽含威脅。

　　「你不要哼！」張家全挪了挪腰間獵刀：「我不在乎任何人的威脅，就算老天爺看我不順眼，我也不在乎它的看法。打擾了你，沒有什麼不得了，你又能怎樣？吃掉我不成？你最好見機滾蛋！識相些，不要想在我這裏得到什麼好處。」

　　「小輩，你在五台狂夠了……」

　　「夠了又怎樣？」

　　「老夫要警告你。」

　　「去你娘的警告！」他粗野地大罵：「你是什麼東西？等會兒那些人來了，一定有那兩個什麼國師活佛，你敢當著他們的面前向我說這種話才算有種。」

　　語利如刀，那人受不了啦！

　　一聲冷哼，手中多了一具爪形兵刃，比虎爪長一半，分量也輕些，爪徑小而銳利，而且只有前三後一四支爪。

　　刀吟入耳，獵刀出鞘。

　　身形一挫，一晃，便已接近了兩丈，那身形，那步法，真像一頭向獵物準備撲殺的豹。

　　「你在這裏，妨礙了在下的行事。」那人不再托大，不再稱老夫，張家全靈活狂野的舉動，有強烈的震懾人心魔力，撲上將有驚心動魄的激烈搏鬥。

　　這種充滿兇險的氣勢，名家高手是可以感覺出來的。

　　「你在幹什麼？」張家全一怔。

　　「你管不著，總之，你必須離開五台。」那人冷森森的語氣，表示出堅決的明顯意圖。

　　「要我離開五台？」

　　「不錯，你在這裏鬧事，搞得天翻地覆，警戒愈來愈森嚴，妨礙了別人的行事，你知道嗎？所以，你必須……」

　　「去你娘的！我知道你的來歷了。」張家全消去了三分懾人氣勢：「你那些狗屁事，真是狗屎！」

　　「什麼？你……」

　　「你，一定是他們捉拿圖形中的金鷹，金鷹應翔。」張家全譏諷的口吻極為明顯：「我真不明白，你們這些所謂志士，所謂武林忠義，所謂名家高手，居然做出這種小孩玩官兵捉強盜的遊戲，而且不講遊戲的規矩，簡直不可思議，狗屎！」

　　「你說什麼？」

　　「當然說你，還有什麼風塵三俠等等一些無知匹夫。不管是辦任何事，包括行刺皇帝，都必須有計畫有作為，明情勢知取捨。你們，對方已經知道你們的意圖，已經派有專人對付你們，消息已經走漏，你們還有什麼好玩的？無法達到目標，怎麼玩？玩自己的命？張子房學究天人，行刺秦始皇不能說他準備不充分，到頭來博浪一椎，仍然誤中副車失敗了。當時秦始皇還不知道他的計畫，他仍難成功。荊軻刺秦，圖窮匕現，結果如何？為他的死付出後續代價的人有多少？你算過沒有？」

　　「你這小輩……」

　　「牙尖嘴利，不明大義，是嗎？閣下，人家滿人的皇帝還不知道在那裏，大批高手已經佈網張羅來捉你們。你們居然自以為得計，我真不知道你們到底在幹什麼狗屁勾當，真正的目的何在，我真的可憐你們。你走吧！不要遷怒於我。假使你向我遞爪子，我會毫不遲疑地殺死你，我不怕世人罵我是殺你們這種狗屁志士的漢奸。」

　　金鷹僵在當地，下不了台。

　　一旁暗影處踱出一個人，是乾瘦的飛虹劍客。

　　「鷹老弟，不要聽不進老實話。」飛虹劍客擲地說：「據老朽所知，先期到達山五台相機行事的人，大半已經不在人世了。如果你們把滿人皇帝那些奴才看成飯桶傻蛋，不會有好處的。講武堂發出的七名重要疑犯中，斷魂槍周百起已經死了，風塵三俠也一而再死裏逃生。至於其他的仁人志士，死傷更為慘重。鷹老弟，不是老朽說話刺人，你們這種遊戲，真的該停止了。」

　　「你呢？」金鷹沉聲間：「你也是圖形名單中的人，而你……」

　　「我志不在行刺滿人皇帝。」

　　「那……」

　　「所以我的事如果不成功，也不算失敗。在京都，我就是有機會就殺，不需專門找某一個人，所以找沒有心理的負擔，沒有失敗感。我的目標很小，我對殺皇帝興趣缺乏，我只希望在滿人的身上戮一些傷痕，必要時擴大一些創口，見好即收，有賺就走，所以我活得好好地。這次與魔豹這小子合作，真的非常愉快過癮。這小子從不說大仁大義的話，怪可愛的，不要逼他，好嗎？」

　　「如果我堅持逼他走呢？」

　　「不要。」飛虹劍客笑笑：「那麼，你滿人皇帝沒殺到，卻要先殺自己人。結果，自己人也沒殺到，自己卻死了，因為死的一定是你。」

　　「什麼？你把我金鷹……」

　　「不是我把你看扁了，而是你的確扁了。」飛虹劍客不再客氣：「你披風內暗藏著一把唐弓，特製了十二支浸了奇毒的痹矢。但我可以告訴你，這位魔豹，是玩弓箭的行家，他知道弓箭的威力與弱點，你一點機會都沒有。連絕魂金劍那些人，都知道你有多重的分量，所以帶了鷹爪王王逢時來對付你。可惜的是，張小子已經把鷹爪王宰了，不然就可以看到鷹爪王鬥金鷹的奇觀了。」

　　「祝老前輩，不要向這種執迷不悟，自以為了不起的人說道理。」張家全冒火地說：「他如果有種，我和他賭命。」

　　「你賭什麼命？」金鷹厲聲問。

　　「十里地，顯通寺的人就要趕到了。」張家全大聲說：「咱們賭，若誰先怕死溜走。你如果有種，咱們都不走，戰死為止，殺剩最後一個人就是英雄。」

　　「這……」

　　「你賭不賭？」

　　「這是匹夫之勇。」金鷹訕訕地說。

　　「狗屎！」張家全不屑地說：「你們這次不在路上動手，而跑到五台來玩遊戲，連匹夫都不如，狗屎！」

　　金鷹怒不可遏，披風急動，已撤出的鷹爪向腳下一丟，左手的弓已露，右手拔箭。

　　刀光電射，看到光人已近身，刀光及體，森森刀氣徹體生寒，刀尖已停止在金鷹的心坎上，快得不像是真的。

　　「算了！」飛虹劍客急叫。

　　金鷹整個人像是麻木了，不知如何是好。

　　「絕魂金劍的武功，絕難比燕山三劍客任何一客高明，甚至比不上夏都堂手下那幾個人。而你比絕魂劍客差了一分半分。」張家全後退：「憑你，我很難想像你一旦與那些人面面相對時，會有什麼結果。」

　　「你比絕魂金劍高明多少？」金鷹不服氣。

　　「他勉強能擋住他熟悉的幾招刀法，我真正的殺著他絕對承受不了。」張家全收刀：「昨晚如果不是燕山三劍客恰好趕到，他一定死。」

　　「他已經自殺了。」金鷹說。

　　「那與我無關，你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張家全回到原處，拾起法螺。

　　「我不和你賭命。」金鷹說：「我不走。」

　　「那是你的事。」

　　張家全不再理會，吹起了法螺。

　　「想看熱鬧，就躲在一旁不要出面。」飛虹劍客向金鷹說：「以免礙手礙腳。魔豹的事，絕不是你我這種快進棺材的人干預得了的。這小子殺孽重，只知有自己不知有人，動起手來像發瘋，不會管別人的死活，絕不會分心照顧同伴，所以你最好不要把他看成同伴。」

　　「動起手來間不容髮，那有工夫照顧同伴的死活？」金鷹畢竟不是外行。

　　飛虹劍客一打手式，兩起落便形影俱消。

　　金鷹也不見了，是隨飛虹劍客走的。

　　「嗚……嗚嗚嗚……」法螺聲淒厲震耳，遠處山谷傳來綿綿的迴響。

　　山徑上，一個孤零零的人影速度有如星跳丸擲，但接近至百步內，便改為緩步而行。

　　罡風刺骨，滴水成冰。

　　而這人都穿了雪白的衣裙，裙袂飄舉，有如仙姬臨凡。

　　這裏是佛門聖地，佛門弟子都知道菩薩們有許多是女的。

　　比方說：可變男變女的觀音。

　　佛門壁畫中的仙女們，幾乎都是半袒的，裙帶之外還有飾帶，飛上雲霄的確美極了，那種凌風飄舞的姿態十分令人神往。

　　這個女人，真像從壁畫裏飛出來的仙女。

　　只是，腰間多了一把令佛門弟子討厭的殺人劍，雖然有些菩薩也佩劍。

　　張家全停止吹法螺，往塔口一站。

　　一個剽悍兇猛的豹，與一位仙姬站在一起，反而顯得調和，那一位菩薩座下沒有猛獸？

　　文殊菩薩有青獅；普賢菩薩有白象；觀音菩薩有龍……

　　「你是昨天到的。」張家全神態輕鬆悠閒：「這次，你該不是天絕狂叟的表侄女了吧？」

　　「你應該已經知道我的身分了。」仙姬甜甜的嗓音充滿魅力。

　　「不太清楚。」張家全撫弄著法螺，像是在和朋友話家常：「覺羅，伊爾根覺羅‧阿林。覺羅是宗室呢，抑或是貴族？我想，至少也是貴族。而你們，卻能指揮伊爾根覺羅‧阿林，殺掉那麼多朱家的龍子龍孫，我就不明白你們的身分地位了。或許，你是什麼宗室郡主吧？」

　　「你不需要知道這些。」化名為海秀的瓜爾佳尼楚和（瓜爾佳珍珠）說：「我想是你殺了他，伊爾根覺羅‧阿林。」

　　「是的，我一舉殲滅了他們三十六名勇士。可以告訴你的是，我尊敬他，所以我給他公平搏殺的機會，他是在英雄勇士的情形下死去的。」

　　「我知道。」海秀舉手輕掠被風吹拂的鬢腳，嫵媚的風韻極為動人：「他是軍人，那樣死，是他夢寐以求的最高榮譽。」

　　「我很佩服你們，羨慕你們。因為你們有抱負有希望，你們的成就也十分驚人，你們每個人都有決心有勇氣，成功絕非倖致。現在，各盡所能吧！珍珠姑娘。」

　　「張兄……」

　　「我不想多說。」張家全打斷海秀的話：「叫那幾個從側方偷偷摸摸接近的人出來吧！你，不是我的敵手。瓜爾佳索翁科羅，你這頭海東青該飛出來了。」

　　「我不打算讓他們出來，家兄也沒有來。」海秀說：「張兄，我希望和你談談。我知道，你是勇士，是漢人中所稱的英雄豪傑，應該明時勢知興衰。」

　　「哈哈！正相反。」張家全大笑：「我一點也沒有勇士的氣質，一點也稱不上英雄豪傑，我只是一個單純的漢人，一個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的浪人。天下間英雄豪傑太多了，我不想插上一腳濫竽充數湊熱鬧。」

　　「總之，只要你把小孩子交給我，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當然限於我所能辦得到的事。」

　　「哈哈哈……」他又大笑。

　　「你笑什麼？」

　　「你今天的打扮。」

　　「我的打扮怎麼啦？」

　　「好美，好俏麗，風華絕代，我見猶憐。我想，你聽我們漢人英雄愛美人的故事，聽得太多了。」

　　「你是說……」

　　「你說我是英雄，所以你扮美人呀。」

　　「並無不可。」海秀嫣然一笑：「我告訴你，不瞞你說，我雖然不是宗室，卻是不折不扣的貴族。你們的所謂美女，並不見得比我美。通婚令已下，除了宗室之外，其他的人都可以滿漢通婚。你如果娶了我，絕不會辱沒了你。告訴你，除了你，我還真瞧不起天下的男人呢。」

　　「喝！你說得真大膽，臉紅了沒有？」

　　「我們不像你們漢人那麼假道學，把女人當作禁臠玩物。」海秀笑了：「你如果喜歡水一樣的女人，我可以替你娶十個來。」

　　「我的天，我自己都養不活自己……」

　　「你要不了幾天，封公封侯指日可待……」

　　「算了算了，你這些話，可以向漢奸去說。」

　　「不管怎麼說，我要那個小孩子。」海秀堅決地說：「開出價碼來，你說。」

　　「辦不到。」他的語氣更堅決：「掙開金鎖走蛟龍；蛟龍已歸滄海，你們已無能為力了。」

　　「張兄，不要逼我走絕路好不好？我實在不願與你為敵，我真的喜歡你做我的朋友，你是我最……」

　　「好了好了，你再說上一大車動聽的話，也引不起我的興趣。」

　　「你……」

　　「你和平的來，可以和平的離去了。」

　　「張兄……」

　　「嗚……嗚……」他大吹起法螺。

　　海秀嘆了一口氣，深深注視他一眼，再次嘆息，轉身盈盈地舉步。

　　「我會等到你的。」她在丈外轉身，一字一吐：「你很了不起，我也了不起，總有一天我會得到你，你是我心目中唯一我願以一生心力爭取的人，再見。」

　　她走了，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小徑的盡頭。

　　一聲刀吟，獵刀出鞘。

　　「乒乓！」大法螺摜碎在塔下。

　　第一個黑影出現，第二個……六個人，殺氣湧騰。

　　一聲豹吼，人影如魅，刀光似電，利刃劈風聲驚心動魄，先發制人無畏地撲入六個人形成的陣勢中。

　　主動攻擊，勢若排山倒海，這是魔豹的習慣。

　　沉喝聲震天，三把刀三支劍湧起刀山劍海。

　　「錚錚錚……」暴亂的閃動糾纏，震耳的刀劍撞擊，飛濺的火星……

　　乍合，乍分，風雷驟發驟斂，快速閃動的人影速散。

　　「啊……」暴退的人影倒了一個，叫號聲刺耳。

　　豹影再次竄縱，左跳，右掠，然後以令人目眩的奇速，猛撲散了還來不及聚合的中間兩個人。

　　刀光激射中，響起一聲絕望的叫號，然後暗器破風聲令人毛髮森立。

　　三面暗器齊發，連自己的兩個人也在暗器籠罩的威力圈內。

　　豹影剛接觸第二個人，暗器猬集。

　　刀割裂人體，暗器也貫入人體。

　　同一瞬間，發射暗器的三個人同時聚合，兩刀一劍勢若雷霆，向豹影電射而至。

　　張家全做夢也沒料到對方發射暗器連自己人也算上，黑夜中根本看不見暗器，暗器飛行速度太快，也聽不到破風聲，比聲音還要快。

　　「叮！」他的刀無意中擋住射向小腹的一枚暗器。

　　「嗤……咻！」暗器擊破他的護體兩儀相成大真力氣功絕學，是專破內家氣功的可怕外門暗器，不是鑽就是錐。

　　反正氣功沒能修至爐火純青境界，絕難禁受這種可怕暗器的襲擊。

　　他的身軀柔軟得像柳條，著力即晃動搖擺，除非從正面的角度及體，很難傷及他的要害。

　　護體氣功當然也發揮了一部分抗拒力道，他攻擊時身軀也縮至最大限，受襲的體積減少了一些。

　　他感到右脅一震，右胯一熱，有物以可怕的高速掠過，兩儀相成真力氣窒勁分。

　　似乎並沒有受到太重的傷害，可能擦破了皮，傷了些少肌肉，如此而已。

　　他受過更嚴重千百倍的傷害，這算得了什麼？

　　一聲豹吼，刀光騰射。

　　「九幽斬……」他的吼聲隨豹吼聲爆發。

　　刀光與人影幾乎無法分辨流瀉的速度和方向，但覺遍地流光，狂風乍起，沙石紛飛。

　　「錚……」一個使刀的人震飛出兩丈外。

　　「喀嚓……」利刀斷肉聲乍起，一個人影雙腿齊膝而斷。

　　「嗤！」獵刀刺入一個人影的小腹。

　　「哎……」這人叫，向前一撲。

　　張家全未能站起來，獵刀刺入而不是「斬」，可知他這一刀已經走了樣，而非原來九幽斬該出的一刀。

　　因為刀斬第一個人的雙腿時，一陣暈眩、痛楚、真氣浮動、虛脫等等感覺突然光臨，連刀的勁道無法控制自如。

　　猛烈的運勁中，任何肉體的急劇變動，皆會影響所發的勁道、方向、部位……

　　他刺入第二人的小腹那一刀，是暈眩劇痛所激發的最後野性一擊，等於是盲目的本能自衛，幸而一擊便中，僥天之幸。

　　「砰！」那人倒在他身上掙扎，壓住了他，他也感到力盡，爬不起來了。

　　被一刀震飛的人遠出兩丈外，落地再急劇後退，無法立即穩下馬步，身形未定，張家全已被壓倒了。

　　再也沒有站立的人了。

　　「救我……」斷了雙足的人在地下狂叫。

　　一聲怒嘯，穩下馬步的人不救自己的同伴，反向被壓倒的張家全撲去。

　　驀地，「噗」一聲響，一支勁矢在這人的胸口及體，箭折斷，箭反彈而墜。

　　一個黑影飛躍而至，劍光似匹練，是飛虹劍客。

　　箭未能貫入人體，只能讓那人身形一頓。

　　側方，白影急射而來。

　　第二支箭到達，「噗」一聲在那人的肚皮折斷反彈，第二箭也勞而無功。

　　「錚！」這人一刀揮出，接住了飛虹劍客攻來的一劍狂襲，火星飛濺。

　　「哎呀！」飛虹劍客驚叫，乾瘦的身軀像被狂風所颳，連人帶劍飛出兩丈外，「啪」噠兩聲摔倒在地滾翻，大名鼎鼎的老一輩名劍客，一刀也沒接下。

　　黑影搶出，金鷹到了。

　　可是白影搶先了一步，劍光電射而至。

　　一聲刀嘯，這人又是一刀硬接。

　　劍光突然後縮、翻轉、飛騰、電掠……人竟然化不可能為可能，從刀光前逸走、上升、飛越。

　　好高明的飛騰變化術，飛騰電掠中，劍光一閃而過，嘯風聲似虎嘯龍吟。

　　白影翩然在那人身後兩丈左右飄落，是個穿白勁裝的女郎，而非白衣白裙的海秀。

　　那人身形一晃，被劍劈裂了的腦袋中分，紅白一齊流。

　　再一晃，刀脫手掉落。

　　張家全一蹦而起，竟然奇蹟似的站了起來，獵刀血跡斑斑，一聲豹吼，獵刀指向剛到達的金鷹。

　　金鷹射中那人兩箭，卻箭折人不傷，心中早虛，突然看到張家全用刀指向他，不由大吃一驚。

　　張家全搏殺五人的兇悍狂野聲勢，真令這些武林前輩心膽俱寒。

　　一比六，片刻間丟掉五個。

　　而飛虹劍客連一個人的一刀也沒接下。可力貫重甲的兩箭，也奈何不了一個人。

　　「我……是我……金鷹……」金鷹驚駭地橫弓後退，一腳踏在血泊中，險些滑倒。

　　「小子，不……不可……」飛虹劍客搶到急叫。

　　白影從後面接近，無聲無息手搭上了張家全的頸背。

　　「嗷……」豹吼聲中，他揮刀旋身。

　　「噗！」白影一掌劈在他的耳門上，他扔刀便倒。

　　「強敵將至，快走！」白影將張家全放上肩，順手拾起獵刀：「十萬火急，我僅搶先一步而已。」

　　「跟我來……」飛虹劍客叫。

　　小徑遠處，人影冉冉而現。

　　※※※

　　白狐本來和黑狐同在一間客室安頓的，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了。

　　鄰房，是顧玉芝。再過去一間，是和川堡四傑的兩位男傑居住。另一批大同地區的蛇神牛鬼，則安頓在對面的客院。

　　海山輕叩房門，夏都堂跟在他後面。

　　白狐氣色不太好，啟開房門怔住了。

　　看到夏都堂恭順地跟在一位年輕英俊的公子爺身後，她便知道這位公子爺不是等閒人物。

　　「聽說你受了傷，特地來看望你。」海山笑吟吟地說，神態友好，風度極佳：「傷怎樣了？」

　　「還好，些許鞭傷而已，謝謝！」她滿眼疑雲：「請問公子爺……」

　　「海公子。」夏都堂在後面代為回答：「太原來的。海公子希望知道你們誘敵的情形。江姑娘，一切必須詳細說明，好好招待海公子。」

　　「是的。」她明白來人走何等人物了，趕忙閃在一旁：「兩位請進。」

　　「我有事，注意禮貌。」夏都堂說，退後三步躬身說：「奴才告辭。」

　　「請便。」海山抬手送人。

　　房中暖洋洋，原來有兩座獸炭火鼎。

　　養傷嘛！應該保持溫暖，保持身心愉快。

　　寺院的客房是相當簡陋的，一床一桌別無長物。

　　方桌，有四張長凳，堅牢結實。

　　「公子爺請坐。」她有點惶恐，忙著取出火鼎旁的熱水壺，替貴客沏茶。

　　「不要客氣。」海山打量房中的擺設，自行脫下外面穿的玄狐短襖，解下劍擱在桌上：「聽說姑娘的大慈悲手是武林一絕，能不能說說練法和威力，讓在下開開眼界？謝啦！」

　　白狐一怔，在桌對面有點不知所措，為自己倒茶提壺的手，出現不穩定現象。

　　那有一見面，便要求將絕學公佈的？簡直毫無常識，這是極為犯忌的事。

　　「在京都，講武堂不惜重金，禮聘中原武林高手，與懷有奇技異能的人士，傳授侍衛營官兵各門絕技。」海山進一步解釋：「以在下來說，少林的神拳，武當的點穴，廬山天絕狂叟的天絕三劍，泰山鷹爪王的鷹爪功，多少有些成就。」

　　「雕蟲小技，見笑方家。大慈悲手算不了什麼，有點像少林的擒拿手，威力有限。」她不敢不敷衍，對方的話已經夠露骨了，各名門大派的絕技都曾練過啦！誰敢拒絕這種露骨的要求：「公子爺要知道賤妾被凌虐的經過嗎？這件事賤妾已經向夏都堂詳加稟告了。」

　　「話經過第二人之口，就會走樣的，所以我要從你這裏知道第一手資料。先不要急，過來坐坐。」

　　她的明眸中，突然出現領悟的神情。

　　她綽號稱狐，當然具有狐的妖媚和情慾，也具有嗅出同類氣息的本能，對男人的外表和心理有深入的研究。

　　這位公子爺是個同類，是個知情趣的同類。

　　其實，這位公子爺人才與身分，都是頂尖的、超群的，實在用不著假公濟私。

　　她臉上綻起動人的嫵媚甜笑，盈盈地走近，穿了薄薄便衫的溫暖胴體，緊挨著海山左側坐下了。

　　房中本來就溫暖，門窗閉得牢牢地，外面寒風砭骨，一點冷風也吹不進來。

　　「那真是一場惡夢。」她裝出嬌怯怯可憐生的神情：「本來以為魔豹只有一個人，又遠在山林藏匿，消息絕不可能通靈，不可能知道所發生的變故，所以夏都堂要求我和黑狐按計行事，沒料到他……」

　　「他卻完全知道了？」

　　「是的。」

　　「他不是一個人。」海山攬住了她的纖腰：「我感到奇怪的是，他原來與鬼谷老人聯手，怎麼又變成與飛虹劍客混在一起的？你沒見到鬼谷老人？」

　　「沒有。」她沉思，卻故意扭動腰肢迎合海山的手：「依當時的情景猜測，飛虹劍客似乎並不是與他在一起合作的。」

　　「以後我會查出來的。哦！你的傷怎麼了？」

　　「挨了幾馬鞭。」她哭喪著臉，我見猶憐：「這人好狠，一點也不……不……」

　　「不憐香惜玉？」

　　「嗯……」

　　「連我的妹妹海秀也誘惑不了他，你……」

　　「我承認我失敗了，這是一個可怕的對手。」

　　「我會捉到他的，替你出口氣。」海山溫柔地替她解鈕脫衣：「鞭傷不要緊吧？我有很好的藥，來自大內，讓我替你推散淤血。」

　　她裝腔作勢地躲閃，遮掩，羞紅的面龐和半推半就的神情，讓海山立即出現不正常的呼吸。

　　片刻間，她已成了白羊。

　　胸乳的鞭痕宛然，紅腫青紫。

　　「好可憐哦……」海山喃喃地說，在她乳房上的鞭痕，溫柔地輕輕印上一吻。

　　「哦！好人……」她戰慄著說。是激情難禁的戰慄。

　　※※※

　　九龍崗一群人正在忙碌，忙著在附近搜蹤尋跡。

　　六個人全死了，那位斷了雙腿的人，在同伴趕到搶救時，便陷入彌留兇險境界，鮮血已經流盡，仙丹靈藥也救不了血液已盡的人。

　　他在昏迷中撒手人寰，無法說出當時的廝殺經過。

　　尋跡的人是行家，但只知道有兩個人在旁伺伏，一個用箭襲擊，用的箭是淬毒的，射猛獸專用的痹矢。

　　不用猜，也知道這人是行刺疑犯之一：金鷹應翔。

　　大批人手出動，遍搜附近的山林。

　　傳出的命令是：魔豹三個人中，有人受了傷，中了淬有奇毒的暗器，要留心新墳覆土，要掘出屍體來驗看身分。

　　沒有目擊的人，所以不知道昨晚曾經出現一個武功奇高的白衣女人。

　　從東台小苑上東台，羊腸小徑十分難走，加以天寒地凍，爬起出來一發就不能止，衣內出汗，內熱外冷，一停下來，裏面其冷如冰，真受不了。

　　五個人冒寒疾進，一口氣奔上七十二盤。

　　「這裏曾經有人上下過。」在前面尋蹤覓跡的人，指著崎嶇的碎泥路面說：「但好像只有一個人。」

　　「不管有多少人，快走！」領隊的青獅急躁地說。

　　這些高手的腳程，快得真像奔馬。

　　從顯通寺登東台頂是四十里，平常香客要走大半天，回程在半途的寺院住宿。這是說，爬東台就要一天。

　　而這些人腳程快，一個時辰就登上台頂。

　　山頂有積雪，的確留有履痕。

　　四面縱目遠眺，壯麗的景色令人目眩。

　　台頂周三里，形如鼇背。遠看中台，東南西北四合皆從中發脈，一山連屬，勢若游龍。似乎南台比較特殊些，顯得獨秀群山。

　　向東望，彤雲低垂，一片渺茫。

　　據說，夏日天氣晴朗萬里無雲時，可以東望大海，甚至可望到海島云云，所以也叫望海峰。

　　在這光禿禿的峰頂找人，一定是神經錯亂了，而躲在這裏的人，不是白癡就是瘋子。像這種天氣，站不了多久，就會凍成冰棒。

　　夏都堂的得力手下血掌滌心季准，仰天發出一聲震天長嘯。

　　不片刻，北面有人竄上山峰，共有三個人，有如星跳丸擲，飛快地掠到。

　　「七星山插山寨賈堂參見。」為首的巨熊般大漢，支起三股托天叉行禮。

　　「見過諸位將爺。」血掌滌心向青獅四個人伸手，向三個插天寨匪首說。

　　三匪瞥了青獅四個人一眼，四人偉梧的身材與威猛的相貌，頗令三個自以為雄壯的匪首心驚，乖乖恭順地向四人行禮問好。

　　「可有動靜？」血掌滌心問。

　　「回季爺的話。」賈堂欠身說：「附近方圓二十里，全搜過了。東面東溪附近，今早曾經看到一個人影閃動，還沒前往追尋。」

　　「可曾看清相貌，裝束？」

　　「太遠了，無法看清。」

　　「會不會是虎豹？」

　　「不可能，是人影，沒錯。」

　　「帶路，走。」

　　「遵命。」

　　八個人由三匪領先，從東面峰頂下的那羅廷菩薩窟下山。沒有路，幸好山勢並不怎麼峻陡，至半山下，重嶺連綿，這才看到林影。

　　降下一處山谷，先的賈堂突然止步，托天叉一伸，發出一聲警號。手下兩匪兩面一分，拔刀出鞘。

　　腥風入鼻，三匪神色似乎有點不安。

　　「也許，在下看……真的看錯了。」他扭頭向血掌滌心賠笑：「把……把猛虎看……看了人……」

　　「果然是山君。」青獅笑笑，大踏步上前，赤手空拳，毫無拔雁翎刀的意思：「在關外，這種東西比狗還要多，好玩得很。」

　　托天叉是獵虎的重要兵刃，所以也稱虎叉。猛虎撲上來，雙爪恰好撲中左右叉尖，中間取長的叉恰好貫入虎頷下。

　　當然這必須是有經驗的獵人才能辦得到，時間、姿態、力道，必須控制得十分正確，叉柄恰好抵地支撐，往上一送人便棄叉閃出，再拔獵刀嚴防意外。

　　算錯了分毫，人與虎就可能同歸於盡。

　　賈堂帶叉防虎，可知對猛虎頗懷戒心。

　　而青獅卻泰然自若赤手上前，還說很好玩。

　　一聲虎吼，腥風大作。

　　兩頭虎出現在前面，左右往復竄來竄去，不時發出震天大吼，向前衝再退走，顯然在示威，向入侵的人提警告。

　　人多，虎不會貿然撲上，寧可採取威嚇手段，咆哮作勢以嚇退入侵的人。如果只有一兩個人，那就不同了，必定在咆哮中狂野地撲上。

　　所謂虎威，就是它的嗓門夠大，大得足以嚇破人的膽，使獵物喪失鬥志。

　　兩虎不敢撲上，青獅猛地一躍而上。

　　第一頭可能是雌虎，最為兇猛，對任何接近它巢穴的獸類，皆會加以毫不留情的攻擊。

　　尤其是小虎出生三個月以內，連它的伴侶也不敢輕易走近，雄虎只敢像膽小鬼似的，將獵來的小死獸悄悄放在威力範圍外，再悄悄地溜走，以免雌老虎大發雌威。

　　當然，雄虎如果有機會，也很可能把陌生的、不小心迷了路的小虎，當兔子一樣吞掉。

　　青獅這一躍，遠及三丈，雌虎看清人影，已來不及走避了，一聲咆哮，兇猛地撲上了，巨爪大有徑尺，體重超過三百斤，是一頭最健壯最成熟的雌虎，任何一隻爪撲中人體，都會肉裂骨碎。

　　青獅不像武松打虎那麼笨，事實上人絕不可能像抓狗一樣，抓住老虎的頂花皮向下按，按到老虎自己用爪刨成的洞穴裏抵住，再拳打腳把虎打死，除非是一頭死老虎。

　　人影一閃，虎撲落空。一聲沉喝，青獅閃在雌虎的左側，鐵掌如開山巨斧，以千斤力道劈在虎腰上。

　　老虎是鋼骨鐵爪豆腐腰，腰禁不起沉重的打擊。當然，沒有數百斤力道也不管用，老虎腰絕不是豆腐。

　　雌虎仍向前衝，撲地閃了一下，勉強擺尾轉身，威風失去了一半。

　　青獅到了，一躍而起，單腳下踹，重重地在虎背腰上，再飛翻而起。

　　雌虎怒吼一聲，後腿下挫，虎尾狂掃。

　　青獅身形飄落，俯身伸手扣住了一條後腿，大喝一聲長身而起，把雌虎扔出丈外，砰一聲撞在一株大松樹的粗幹上，枝葉搖搖。

　　雄虎恰在這時，咆哮著撲上了。

　　青獅大概也有點乏了，不再赤手搏虎，一聲刀嘯，沉重的雁翎刀出鞘，一挫、一閃，避開正面，刀光一閃，從猛虎的左腹脅斜貫入兩尺左右。

　　他手一鬆，猛虎帶著刀撲出丈外，然後重重地摔倒，然後拼命地咆哮掙扎要爬起來。

　　「把它們弄回去，走吧！」青獅拍拍手說：「顯然你們弄錯了，把猛虎看成人，白費工夫。」

　　不久，八個人繞道走向東莊返回顯通寺，帶走了兩頭死虎。

第二十章　芳心暗許

　　自始至終，小谷對面不足一里的松林內，有一個人潛伏在樹下，注視著這群人鬥虎為樂。

　　這裏距下面的東溪，只隔了一座山，溪在山腳下分流，北流入滹沱河，南支流入阜平，禽獸滿坑滿谷，正是藏匿的好地方。

　　兩頭猛虎的不期出現，搜索中斷。

　　那人披了一張虎皮，村夫裝的老羊皮外襖內藏了劍，虎皮是作睡具用的。

　　可知在山林中已潛伏了一段時日，在獵食時，卻被遠在二十里外峰頂下的三匪首無意中看到形影，引來了搜山的人。

　　在雪地上活動，二十里高的人是可以看到形影的。

　　下面的山腳，也有兩個人藏身在枯草中，遠遠地看林前的人虎搏鬥。

　　搜山的人走後不久，那人捲起了虎皮，飛奔而下。

　　不久，與藏在草中的兩個人會合。

　　「雷兄，看出他們的路數嗎？」一個劍眉虎目的大漢問：「太遠了，看不真切。」

　　「那個大個子的降魔杵，你應該看得到。」挾著虎皮的雷兄說。

　　「哦！白象？」

　　「鬥虎的是青獅。」

　　「八猛獸都來了？」

　　「有三個是插天寨的匪首。情勢不妙，看來他們已收服了山區附近的山賊，人多眼線多，這裏躲不住了，我猜他們會再多派眼線來。」

　　「那是一定的。」那位高瘦的刀客說：「溪對面，是恆山通向台懷鎮的大道，也是小皇帝車駕必經的地方，附近當然眼線密佈，也必定派人窮搜。」

　　「那怎麼辦？」劍眉虎目大漢向雷兄問。

　　「先躲一躲。」雷兄說。

　　「往何處躲？」

　　「依估計，小皇帝的車駕該快到了。如果搜山的人多，咱們就顯得勢孤力單。」

　　「依雷兄之見……」

　　「去找金鷹合作。」

　　「這人脾氣古怪孤癖，不好說話呢。」

　　「彼此有志一同，他不至於不好說話。」

　　「想找他也不容易呀！」

　　「他躲在九龍崗的岩窟裏，總得試試，是嗎？他的弓箭，正是行刺最具威力的武器哪！

　　「我贊成雷兄的高見。」高瘦的人說：「勢孤力單，畢竟不是愉快的事，剛才如果被他們搜到，五個猛獸咱們實在應付不了。」

　　「那就設法先過溪，找地方藏身，我再繞山東台，走一趟九龍崗。」

　　「那可要千萬小心哦！」劍眉虎目大漢叮嚀。

　　不久，三人躲躲藏藏下山。

　　※※※

　　原來風塵三俠藏身的深山破屋中，張家全正與死神作堅韌的鬥爭。

　　當他們到達這裏時，已經一個個精疲力盡。

　　快速的奔逃，黑夜中翻山越嶺遠走高飛，又得分別背負一個沉重的人，真需要超人的體力。

　　飛虹劍客與金鷹都是上了年紀的人，白衣女郎是女流，能背得動一個體重超過自己一半的大男人？

　　三個人的情景，豈僅是狼狽兩字所能形容得了的？

　　三個人都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坐下來就不想動彈了。更糟糕的事接著光臨，他們發現風塵三俠不見了，少不了大吃一驚，疑神疑鬼。

　　是不是被侍衛們捉去了？

　　這可不是開玩笑，假使是的話，那附近一定還有人潛伏，目下誰能擋得住那些可怕的高手？

　　三人不能歇息，立即強提精神準備撤走。

　　經過一陣細心分析摸索，總算有了頭緒，沒發現任何可疑徵候，屋內屋外沒留下任何打鬥的遺痕。

　　「該死哪！」飛虹劍客用近乎虛脫的聲音說：「他們一聲不吭悄悄地走了，為什麼？他們為何這樣做？這……這豈不是急死人嗎？」

　　「走了就走了，各人有各人的道路，勉強不來的。」金鷹洩氣地說：「目下唯一可做的事，是趕快搶救張小哥，我看他大大的不對勁兒。」

　　白衣姑娘守住張家全，急得六神無主。

　　「他……他在發……發高燒……」姑娘冷得發抖，全身汗濕，再經冷風一吹，她怎受得了？

　　她說話也走了樣：「他不能長期昏厥，必……必須先救……救醒他，但……但醒來後，……恐怕高燒會……會毀了他……」

　　「真是邪門，怎麼可能發高燒？」飛虹劍客也冷得受不了：「好冷，咱們如果想保住老命，一定得生火，我身上的汗快結冰了。」

　　「生火？你要我死？」金鷹大驚，其實，他自己也快支撐不住啦！

　　「不生火怎辦？而且得檢查張小子發高燒的原因，不點火怎麼行？快，屋後有松柴。」

　　堵上門窗，用草遍塞可能透光的牆縫，兩處地方生起火：中堂、內房。

　　那些擱久了的松柴，生起火來火力極為猛旺，片刻之後，屋子裏寒氣全消。

　　三個人在內房，把全身血跡肌膚火燙的張家全，剝光了放在木板床上檢查。

　　白衣姑娘居然不再羞怯，躲在火旁烤暖身子，明亮而略帶疲倦的鳳目，不時關切地偷瞟床上的人一眼。

　　她隨身帶了一個包裹，可知是趕長途的人，來得匆匆，還沒在台懷鎮找到宿處。

　　她當然不敢換衣褲，這裏都是男人，只好利用火來烤暖身子，烤乾汗濕了的衣褲。

　　張家全身上疤痕遍佈，渾身紅似火熱似火，氣息急迫，呵出的氣息也熱得像火。

　　傷找到了，左脅、右胯。

　　兩處都是長條的裂痕，並不嚴重，深僅分餘而已，但青腫異常，散出陣陣怪異的腥味，流出青灰色略帶點狀小顆粒的液體。

　　「老天爺！他……他們……」飛虹劍客絕望地叫。

　　「老爺子，怎麼啦？」白衣姑娘驚跳起來。

　　「是被劇毒暗器所傷。」飛虹劍客沾了些液體放在鼻端猛嗅：「天……但……但願……願不是……」

　　「祝兄，但願不是什麼？」金鷹驚問。

　　「嶗山六煞的暗器，奪命飛魚刺。」

　　「什麼？不……不可能……」

　　「恐怕可能哪！應兄。」

　　「這……」

　　「你兩箭中的，也兩箭俱折，傷不了那個人。那個人是被張小子一刀震飛的，毛髮無傷。」

　　「你是說……」

　　「嶗山六煞在東海，曾經捉到一條怪魚，魚皮連最鋒利的刀也無法割開。後來他們向嶗山三聖借用寶刃飛電籙，才剖開了那條怪魚，硝製後製成兩件護身甲。那怪魚的皮濕的時候已經刀砍不入，乾了之後更堅韌十倍，連無堅不摧的武林至寶飛電寶籙，也只能戮出小洞口而已。他們用海中毒魚的奇毒，淬煉他們的暗器飛魚刺，不要說擊中要害，只要破皮見血，如無他們的獨門解藥，必定在半個時辰內渾身灼熱而死。」

　　「但……張小哥已經遠超過半個時辰，他並沒有死呀！」金鷹說：「一定不是奪命飛魚剌……」

　　「糟了！天哪！確是嶗山六煞做的好事。」白衣姑娘花容失色地叫。

　　「小姑娘，你怎麼知道？」

　　「我……我是從太原，跟蹤乾元一劍紐鈷祿和卓來的，他們一群人進入顯通寺，恰好海山的妹妹海秀帶了人出去辦事，我偷聽到有人向紐鈷祿和卓報告，說有人在九龍崗吹盜去的大法螺，很可能是魔豹。海秀姑娘不願張揚，帶了嶗山六煞前往察看。我一聽心中一急，便隨後趕去，幸好及時趕上了。」

　　「你……你是……」

　　「我姓尹，尹香君。家父是行空天馬。」白衣姑娘苦笑：「我在潞安府，曾經與張兄同過患難。本來我有兩位叔叔同行，本來已經動身往河南，半途我……我溜了回來找……找……」

　　「找他？尹姑娘，你來送……送他的終。」飛虹劍客老淚縱橫：「這……這麼一個好孩子，死……死的應該是我。我……我不該唆使他去玩……玩什麼圍魏救趙的把戲，卻……卻害死了他，而忘恩負義的風塵三俠卻……卻不領情，我……天啊……」

　　「老伯，既然他還沒死，也許有救。」尹姑娘搶近：「也許他的體質與常人不同，生活在窮荒絕域裏，本身具有抗毒功能。據我所知，他曾經受過劇烈迷香而神智仍清，受到五行堡主斷魂指環針傷害過，也被馮堡主的女兒黑牡丹的陰煞潛能折磨，他都撐過來了。」

　　「老天爺！這小子真命大。無論如何，咱們得想辦法，死馬當作活馬醫。」飛虹劍客毫無忌諱地說：「誰有退燒的靈藥？誰有引動氣機的陰柔內功行導引術？」

　　「不能用導引術，氣機一動就會要他的命。」金鷹取出貼身的小荷包：「我有一顆武當至寶龍虎金丹，不知管不管用。」

　　「不管用也得用，快拿出來。」飛虹劍客咬牙說：「我等他，他死，我也死。應老哥，真有幸勞駕你替我挖坑埋臭皮囊。」

　　金丹強灌入張家全的腹中，三個人緊張地靜候變化，三雙眼睛不轉瞬地注視著他急迫起伏的胸膛，注視著他乾枯的、出氣如火的嘴唇。

　　好久好久，氣息漸緩。

　　「有救了！謝謝你這頭沒毛鷹！」飛虹劍客狂喜地蹦起來，老淚再次往下流。

　　「別說早了。」金鷹苦笑：「不過，總算有了些進步。哦！我好冷。」

　　「我也好冷，再不把衣褲烤乾，真要傷風出毛病了。」飛虹劍客往外走：「尹姑娘，你留些神，有任何變化，知會一聲。」

　　「我會照料他的。」尹姑娘勇敢地說，她竟然有勇氣照顧一個將死的人。

　　這人，是她芳心所繫的人。

　　千里回奔，就是為了這個山野鐵漢，她當然有勇氣。

　　注視著渾身火紅的張家全，她感到眼前一片朦朧。

　　「我……我真該那時就……就跟他走的……」她喃喃地說，任由淚水流下頰邊：「其實，我……我並不知道什麼是行俠。到底什麼樣的人才……才是俠？我為什麼要……要希望他是俠？哦！蒼天！給我機會，給我機……會……」

　　她在床前跪下了，合掌閉目虔誠地喃喃祝禱。

　　※※※

　　人是最脆弱的生物。

　　有些人，看到血便會昏倒；有些人，聽人大喊一聲就會嚇昏。

　　人也是最強韌的生物。

　　有些人，手腳被砍掉仍然撐過來而不死；有些人，腹裂腸出仍然活得好好地。

　　問題是，這人在那一種環境中生長的。

　　清兵下揚州，那是歷史上最殘忍最無人道的揚州十日。那些殺人的兵，有一大半是漢奸，大明的降兵。

　　而那些被殺的八十萬揚州百姓，像羊一樣自己跪下來讓兵砍，有些連砍都不用砍就嚇死了，有數可稽的就有八十餘萬死屍。

　　那時的揚州，鹽政與漕政造成一大堆腰纏千萬貫的官與民，揚州成了錦衣肉食的天堂。史可法在場州抗清，實在選錯了地方－－當然他也不得不選，時勢所使然。

　　張家全在山野叢莽中成長，茹毛飲血出入煙瘴，這種人，除了把他的腦袋砍掉，不然就死不了。

　　奇毒入體，他本身就有抗毒的功能，還不至於造成嚴重的傷害，毒發期一過，他撐過了生死關頭。

　　金鷹的武當至寶龍虎金丹，不但有救命的功效，也具有祛毒培元的功能，助他度過了最後的難關。

　　天亮了，他還不曾甦醒，呼吸時緊時緩，渾身出汗如漿，腥臭不可聞，可把尹姑娘累慘了。

　　半夜折騰，她憂心如焚，精神體力的透支，她快要支撐不住了。

　　飛虹劍客與金鷹倒是獲得充分的歇息，天一亮，兩人為防意外，出外監視嚴防強敵接近。

　　最後難關，藥力最後一沖，他突然大叫一聲，渾身一震，腥臭的液體已盡，卻換上了似汗非汗，似血非血的帶有藥味液體。

　　倚在床邊沉沉睡去的尹香君驚跳而起，大吃一驚。

　　門窗都塞得緊緊地，房中的火堆仍有餘燼，不知天色，暗沉沉仍像是黑夜。

　　「嗷……」他本能地發出豹吼聲，渾身猛烈地抽搐、蜷縮、伸張、掙扎……像是在和鬼魅作生死搏鬥。

　　「張兄，張……兄……」姑娘驚駭地叫，伸手想按住他，手一沾他滑膩膩的身體，便被他一手撥得飛返丈外，幾乎撞上牆壁。

　　「哎呀！」姑娘魂不附體，趕忙拉門外出，想向兩老求救。

　　廳中沒有人，拉開門，陽光刺目。

　　真好，難得的艷陽天。但抬頭向西望，遠處二十里外的五台山東台的半山腰以上，仍然掩沒在彤雲內。

　　這在五台來說，平常得很。

　　有時人在峰頂，但見峰腰下一片雲海，看不見以下的景物，可能下面正在下大雨，而峰頂卻艷陽高照，上空萬里無雲。

　　沒有人，她想大叫，卻又想起身在險境，叫聲會引來強敵。

　　房內傳來大喊大叫聲，她心急如焚，火速掩上門奔入內室。

　　現在，她必須靠自己了。

　　床上，張家全虎目朦朧，手腳不住拍打，身軀不住痙攣，喉間發出可怕的咆哮。

　　「不要！不要！張兄……」她拼命按住張家全的身軀，以免全身的骨頭因激烈的拍打掙扎而散碎。

　　按不住，她兩次被掀下床腳。

　　當她笫三次試圖制住雙手時，卻被一雙強勁的大手抱住了，脫身不得。

　　「嗷……」咆哮聲令她失魂。

　　她吸口氣定下心神，功行百脈，全力抗拒可怕的壓力，終於把像受傷的豹，張牙舞爪的張家全按住了。

　　「張兄，求你醒一醒，醒一……醒……」她聲嘶力竭地在張家全的耳畔尖叫。

　　渾身一震，張家全突然安靜下來了，一雙暴亂的手也靜止下來了，但依然強而有力地抓住她。

　　朦朧迷亂的虎目，眼珠開始轉動，像在搜尋什麼，諦聽什麼。

　　「謝謝天！」她虛脫地低喚，她渾身有癱軟的脫力感覺。

　　眼珠終於停止轉動了，湧起另一種令她擔心的眼神。

　　「小……鳳……」張家全喉間，終於吐出清晰的兩個悠長抖切的字音。

　　「什麼？」她卻沒聽清：「你說什麼？」

　　她急切的聲音，當然是純女性的聲音。

　　「小鳳，你……」張家全像是一震，奇異的眼神找到了目標：「你……你可無恙？哦！你……」

　　她覺得自己陷入一張巨大的韌性奇大的網裏，掙不脫出不來，奇異的嘴唇激情地在她的雙頰、明眸、口鼻、粉肩……

　　她快要窒息，快要昏眩了，這一輩子，她第一次受到如此令她震撼的沖激。

　　她是個見過世面，遨遊過天下，見過多少人間眾生相的勇敢小姑娘。她曾見過張家全與海秀的親熱，與黑牡丹的奇異鬥爭，她都不以為意。但這次，她成了風暴的中心。經過一番掙扎，一番激情，她放棄了自衛。

　　「我……我不願掙扎了，我不願……」她嘆息著喃喃自語，停止掙扎。

　　可是，在她身上活動的強壯手臂，突然停止活動。

　　她感到驚訝，也感到奇異，也有點說不出的感覺，是慶幸呢抑或是失望？她困惑了。

　　她無法掙脫那堅強手臂的擁抱，轉頭仔細凝視身側的人。

　　張家全呼吸逐漸平靜下來了，雖則呼吸仍然粗濁，緊閉的虎目有淚水流下，臉上有不住痙攣的痛苦線條。

　　但她知道，張家全正抱著她慢慢睡著了。

　　她嘆息一聲，放鬆了自己，閉上鳳目，突然胡思亂想起來。

　　「小鳳？對，小鳳，小鳳是誰？」她突然自問。

　　她當然不知道張家全與十二星相結交的經過，那時她已經到了河南，試圖追尋鬼谷老人。

　　那兒，她碰上了應召向山西趕的飛龍秘諜首要人物。

　　家全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愛與不愛一直就糾纏不清，剪不斷理還亂。看到這些人往山西趕，她心中一動，丟下保護她的飛熊和摘星手，悄然在後面跟蹤，一進山西地界，便被他查出這位首腦，是名氣動關內外的乾元一劍紐鈷祿和卓。

　　紐鈷祿，是貴族八姓之一；和卓，意思是美好；這位紐鈷祿和卓，確是英偉的年輕人，滿州的大名鼎鼎男士、劍客。

　　她不住胡思亂想，終於，一陣倦意襲來，她也抱挽住張家全，朦朦朧朧地睡著了。

　　※※※

　　張家全悠然甦醒，感到好疲倦。

　　神智漸清，他徐徐張開雙目，感覺模模糊糊，隨卻感到有異，身邊有人。

　　一剎那的恍惚，一剎那的朦朧，潞州府與起舞鳳雙宿雙飛的幻覺在這一剎那，似假還真地重現。

　　猛轉頭，他大吃一驚，重現的幻覺剎那間飛走了。

　　他確是抱著一個女人，但這女人不是起舞鳳。

　　起舞鳳已經不在人間了，天人永隔。

　　老天爺！他一眼便看出是尹香君。

　　他想一蹦而起，但卻又忍住蹦起的衝動。

　　尹香君緊偎著他，髮亂釵橫，衣衫凌亂，酥胸半袒，本來明艷照人的嬌美面龐，可明顯地看出倦態。

　　本來明亮的鳳目，有一圈淡淡的倦暈，睡得正沉，在刺鼻的怪腥味中，依然可以嗅到淡淡的，屬於女性的特有芳香。

　　「老天爺！我做了什麼混帳事了？」他吃驚地想。

　　人對有生以來的第一件事，是不容易淡忘的。

　　他與起舞鳳的事，就令他畢生難忘。

　　不但沒淡忘，而且記憶極為清晰強烈。

　　為了這件事，他心中有解不開的結。

　　他把尹香君當成了起舞鳳，這是比青天白日還明白的事。

　　至於尹香君為何在此地，為何在他懷中，他毫無印象，懷中的起舞鳳怎麼會變成尹香君的？

　　尹香君，他想愛卻又不敢愛的好姑娘。

　　而現在，不但在他的身邊，相擁而眠，半裸袒胸神態慵倦。

　　而他，身無寸縷。

　　他怦然心動，卻又感到無比的自疚。

　　在高燒期間，他確是夢回潞府，夢中唯一的人就是起舞鳳，夢中的情景依稀難忘。

　　他一陣羞慚，一陣自責。

　　輕柔地，他挪開尹香君環在他胸膛的手，脫出自己的手臂。他的舉動是那麼輕柔，似乎尹香君是不能碰，一碰卻破的露珠。

　　近身離床，他這才打量四周的環境。

　　餘炭尚溫，室內景象依稀熟悉。記起了，是安頓風塵三俠的山中小廢屋，是他選定的藏身處所。

　　他小心地取過床尾的衣物，衣物血腥猶在。

　　昨晚，惡鬥嶗山六煞的情景出現在腦，記憶清晰了，他完全記起來了。

　　白衣白裙俏麗如仙的漢裝海秀姑娘，最後一擊時又出現的白勁裝姑娘。

　　那就是危急中趕到的尹香君，而他卻把尹香君的白勁裝幾乎剝離嬌軀，把她當成起舞鳳，把她……

　　「我真該死！該下地獄！」他捶打著自己的腦袋，在心中狂叫。

　　穿好靴，試了試靴統中的匕首。檢查腰帶，十二把飛刀安然無恙。

　　他是個堅強的男人，只要神智清明，他永遠是沉著的、精幹的、剽悍的獵食者。

　　佩上獵刀，他把豹皮背心輕柔地蓋在半裸的、沉睡中的尹香君身上，衝動地想在嬌艷的臉頰輕投上一吻，卻又克制住衝動，輕柔地叫了一聲尹姑娘，便像貓一樣退出房外。

　　站在房外，向床上的尹香君癡望片刻，輕輕帶上房門，無限依戀地再啟開門看了最後一眼，這才帶上門走了。

　　※※※

　　東溪的水好涼好涼，卻有人在溪中戲水，拍起的浪花發出轟鳴，遠在五里外的山坡上，也可看到這人在戲水。

　　山坡上的五個人，立即掩起身形，藉草木掩身，向戲水人的溪灣飛掠。

　　戲水的人，已經發現這五個不速之客。

　　四男一女，女的一身黑，外面加了一件黑緞面的狐皮馬甲，外面是黑披風。

　　這兩天，風聲漸緊，台懷鎮成了禁地，居民嚴禁隨便走動，天黑之前便實行宵禁。從大同趕來的一隊兵馬，在各地佈防。

　　每天，每夜，都有混合編組，而指揮統一的五人小組，遠出各地搜索。

　　高手齊集，甲士如雲；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可以預測的是，皇帝的車駕即將到來。在車駕到達之前，所有的威脅必須全部清除。因此，負有安全責任的人，忙碌是可想而知的。

　　搜索網擴大，一切防險設施全用上了，其中包括強而有力的遠端搜索混合小組，所有能派出的人手都用上了，不許出任何差錯。

　　五個人站在溪岸邊，盯著清澈的寂靜溪水發怔。溪水中戲水的人不見了，是在他們到達的片刻前失蹤的。

　　「奇怪，難道他發現了我們了？」那位短小精悍的大漢訝然說：「按理，那是不可能的，他在水中，怎麼可能發現林深草茂中竄掠的人？」

　　「這可不一定哦！」血掌滌心季准一面用目光四下搜索，一面用存疑的口吻說：「殷山主，你對這地方不算陌生，可知道這附近住有些什麼懷有奇技異能的人？」

　　殷山主是個豹頭環眼大漢，是東面三十里外扯旗山的山主，一個兇悍絕倫的悍匪首領，叫做殷一刀殷發。

　　他那把撥風刀用來殺人，從來不用第二刀。

　　「沒有，季爺。」這兇悍的強盜頭子，在這些人面前一點也兇不起來悍不起來：「這附近沒有任何山民居住，也沒有聽說有人具有奇技異能。據說這裏不時有蛟龍一類怪異水族出現，很可能我們看到的不是人……」

　　「廢話！」一位粗壯如山的大漢不屑地說：「五台有龍，那是幾千年以前的事了，文殊菩薩已經將它們變成羅漢了。分明是人，你胡說些什麼？馮姑娘，你說，看到的到底是人還是龍？」

　　黑牡丹柳眉深鎖，語氣不怎麼肯定。

　　「應該是人。」這位喪門女霸似乎對自己的眼睛並不怎麼信任：「只是大冷天，水應是不流動，快要結冰了，居然有人敢在水裏泡，委實邪門。」

　　「具有奇技異能的人，就能辦得到。」血掌滌心肯定地說：「咱們再仔細地搜搜看，一定可以找出一些蹤跡來，就可以估計出這人的底細。」

　　「嗷……」右方不遠處，突然傳出可怕的豹吼聲，林茂草茂，竄出一頭豹可不是好玩的。

　　但這五個人一點也不在乎，略感驚訝地向豹吼聲傳來處注視。

　　沒有動靜，五人警覺地散開。

　　片刻，草動枝搖，有物在那一帶奔竄。

　　粗壯如山的大漢巨眼一翻，便待躍出。

　　「小心！」殷山主急急搖手喝止：「不是猛獸，更不是豹。其一，豹不會發出吼聲嚇人，除非你主動逼它，其二，假使發出吼聲，它一定離開了，不會在原地蹲伏這麼久才竄動。」

　　「你是說……」大漢停下問。

　　「魔豹！」血掌滌心突然悚然驚叫。

　　黑牡丹打一冷戰，驚恐地後退。

　　這兩個人，都是驚弓之鳥。

　　「胡說八道！」那位短小精悍的大漢說。

　　「嗷！」豹吼又起，起自左方。

　　五個人，有四個同時撤兵刃，僅粗壯如山的大漢不在意，腰間的丈八長鞭纏得好好地。

　　「張家全，你出來。」血掌滌心大叫，對自己的判斷似乎極具信心：「咱們這裏有五個人，代表了五種身分的高手，隨便你單挑，不要扮野獸偷襲，有種的話，請你出來。」

　　西面是溪岸的一處短草坡，坡度不大。

　　人影一閃，張家全天神似的屹立在草坪中。不同的是，他身上的豹皮背心不見了。

　　「哈哈哈哈……」他雙手叉腰大笑：「殷山主畢竟是這一帶山裏的強盜，對豹性頗為了解。你們，到底代表那五種身分的高手呀？」

　　「我血掌滌心季准，代表大同軍方的人。」

　　「我知道，你我曾經玩過，你的血掌不錯。」

　　「馮姑娘你也見過，她代表江湖豪傑。」血掌滌心替他介紹。

　　短小精悍的大漢，是八猛獸的飛天豹黃標，代表了大內侍衛的高手。

　　殷一刀殷山主，代表綠林大豪。

　　粗壯如山的大漢，是御林軍所屬善撲營的力士，正是國師派在車駕擔任護衛的五丁力士之一。

　　這次奉召連夜趕來，主要的目標就是魔豹張家全。

　　錫倫活佛恨死了魔豹，把能用的人都調來了。

　　善撲營，是御林軍中建制的精銳。滿清人很喜歡這一套，也就是所謂摔跤或角抵，蒙古稱布庫。

　　這是草原民族的武技和娛樂，滿清宮廷尤喜此道。

　　後來的康熙大帝，親自訓練了一批小太監，出其不意把桀驁的大權臣鼇拜在金殿擒住正法，就得力於這些小摔跤專家。

　　這些善撲營的力士，真的十分可怕，普通的人被手一沾，就會飛摔而出。

　　力大如牛，粗壯如熊，但矯健如豹，後來的沾衣十八跌，就出於這門絕技。日本的柔道，其實只算是沾了一點邊的武技而已。

　　而這門武技，在秦漢時代已經有了極高的成就和規模了。滿清覆亡，民初仍有幾位名家；現在……現在……

　　介紹畢，力士獨自上前。

　　「你最好挑我。我，章佳哈圖。」力士拍拍結壯的胸膛，怪眼彪圓：「活佛說，你該死。所以，我要你死。我要把你撕爛，我要把你……」

　　「我就挑你。」張家全說：「但我不和你玩鬥牛。今天我把你們引來，你們五個人，為了你們的責任，絕不可能和我玩遊戲較武技。你們，我，必須有一方去見閻王，不死不散。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武技，我要用一切的方法來殺死你們，必要時，我會用口咬破你的喉嚨喝血。滿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這是什麼勇士英雄？」章佳哈圖怨聲抗議：「聽說你是勇士英雄，怎麼會用口咬的？你……」

　　「如果換了地方，換了身分，我會陪你玩，玩真玩假我都會奉陪。現在，是死仇大敵，不是玩的時候，誰能殺死對方，誰就是勇士英雄。你，上！拔出你的丈八長鞭，不然你就沒有機會在格鬥中英雄地死去了，你將像一個懦夫一樣死亡。」

　　「你還不配我使用長鞭！」章佳哈圖怒吼，馬步一挫，拍拍手再雙手箕張，快步逼進。

　　「你死吧！」張家全冷叱：「你將像懦夫般死去！」

　　他的左手向外一拂，屹立如嶽峙淵停。

　　電光一閃即沒，後面的四位高手根本就一無所覺，太快了，而且體積並不大。

　　「呃……」章佳哈圖輕叫了一聲，身形一頓，隨即重新邁步接近。

　　一步、兩步、三步……身形又是一頓，一晃。

　　心坎下半寸，露出迴風柳葉刀特尖的尾部刀尖，長僅一寸。

　　張家全絲紋不動，雙手叉腰冷然注視著逐漸接近至身前的人。

　　「呃……」第二聲呃，章佳哈圖終於屈右腿挫倒跪下，後面的四個人，由於沒看到張家全發射飛刀，因此大吃一驚，不知章佳哈圖為何屈膝跪倒的。

　　「你……呃……」章佳哈圖雙手前伸，似乎想抓住什麼，似乎想抓住張家全，也許是想抓住即將消逝的生命，抓住某一些支撐。

　　真是了不起的勇士，總算重新站起了，向前邁出一步、兩步……

　　前伸摸抓的手，突然向下沉落。

　　「砰！」沉重的身軀向前仆倒，伸出的手，距張家全的靴尖不足半寸。

　　「嗄……」猛烈的喘出最後一口氣，全身開始放鬆，抽搐逐漸微弱。

　　一代力士，不曾經過慘烈的拼鬥，就這樣窩窩囊囊地死去。

　　後面的四個人，驚得血液都快凝住了。

　　「妖術！」飛天豹黃標爆發似的叫號。

　　張家全冷哼一聲，俯身翻過沉重的屍體，兩指拔出飛刀向上一拋，再接住在屍體上拭掉血跡，將飛刀倒插入護腰的秘密刀插內，這已明白回答了飛天豹的話。

　　「還有人要單挑嗎？」他冷森森地說：「此時此地，你們居然說出單挑的話，未免太瞧得起你們自己了，我勝了，你們能放我走？我也不會放你們走，何必說大話浪費時間？」

　　殷山主怪眼一翻，拔出了潑風刀。

　　做奴才的人有自知之明，不挺起胸膛上，主子也會要他上的，不如放明白些，至少也有幾分英雄氣概。

　　「你最好最後上。」張家全大聲說：「八猛獸的飛天豹，正是沖在下而來的，魔豹對飛天豹，將有一場精采絕倫的激烈拼鬥，你犯不著做替死鬼。」

　　幾句話，激怒了這位悍匪，這豈不是太瞧不起人嗎？

　　一聲虎吼，刀到人到，火雜雜狂衝而上，一記力劈華山要將對方劈成兩半，刀沉力猛速度驚人。

　　他在刀上真下過苦功，這一招有如電耀霆擊，具見功力，真不容易接，接將會刃飛人裂。

　　「錚！」獵刀神乎其神的速度出鞘，殷山主出其不意的狂猛攻擊，失去奇襲的功效。獵刀的刀脊按住了潑風刀，潑風刀震偏了半尺，中宮暴露，已沒有變招的機會了。殷一刀，的確只出了一刀。獵刀的電光再閃，無情地從中宮切入，貼身、發招、中的。

　　「嗯……」殷山主上身一挺，馬步大亂，刀突然失手掉落。

　　裂口起自右肩鎖骨，向左下方割開一條大縫，終於左腹脅，有如斜開膛。

　　張家全橫移三步，獵刀重舉，殺氣湧發，他那陰森銳利，有奇異光芒的雙目，似乎像極了向獵物準備撲出的豹。

　　那股殺氣與驟發的威勢真可懾人心魄。

　　「嗷……」他發出豹吼：「飛天豹，來！」

　　「砰！」殷山主倒在自己的血泊中，肚腸流出。

　　飛天豹倒也冷靜，緩緩地戴上一雙特製的豹爪，比手略大些，五隻鋼爪銳利如鉤，可以任意伸縮扣抓。

　　一看便如是可以抓利刃奪刀劍的利器，宜於近身搏擊，沾身對方必定大劫難逃。

　　「你挑我，是我的光榮。」飛天豹冷然向前舉步：「很久很久，在下沒有碰上真正的敵手了。今天，你我之間……」

　　「只許有一頭豹活命。」張家全接口：「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但願如此……嗷……」飛天豹突然發起攻擊，也像張家全一般發出一聲豹吼，身形撲出也像豹撲向獵物，雙爪一前一後，優美的身形竄起、撲出、伸爪，半空中撲擊身法美極了。前爪將及，身形急收，吸腹拳腿，雙腿隨後前蹬，靴尖出現三支半尺長的利刺，雙靴六支刺先後攻擊。

　　這才像豹，飛天豹名不虛傳。

　　「錚錚錚……」刀光激射，快速絕倫，幾乎在同一剎那，震開了上爪下刺的手腳齊攻，罡風呼嘯，勁氣襲人，剎那間的接觸，激烈萬分驚心動魄，激射的火星已經夠驚人，兇險的程度空前絕後。

　　人影乍合乍分，驀地人影優美地飛騰而起。

　　是飛天豹，半空中折腰扭身，以更快的速度下撲，身法之靈活神乎其神。

　　張家全一聲豹吼，身形如旋風，間不容髮地斜飛扶搖直上，半空中扭腰翻騰，刀光就在這交錯上下中電掠而出，刀氣迸發。

　　「流星斬……」喝聲在半空發出，震懾人心。

　　「喀喳……」刀光恰好從爪側砍入，劈掉了飛天豹半個腦袋。

　　飛天豹半空迴風撲本來十分霸道神奧，由於身法詭變，化不可能為可能，令對方根本無法躲閃，十拿九穩可以從對方的背部上空一爪取命。

　　豈知一撲落空，下面的張家全及時飛旋，難分實影，等到發現身影斜升，已經無法挽救了，百忙中舉右爪護住頂門，卻晚了一步，刀已同時及頂。

　　剛中刀，腰間突然飛出一隻小巧的，只有一般兒童小手般大小的飛爪，擊入草中斷草紛飛。

　　這隻小飛爪十分霸道，在手腳齊攻中，已經佔盡便宜，等於是四種兵刃對付一把刀，再突然飛出第五種兵刃小飛爪，對手再強再高明，也難逃大劫。

　　可惜，這隻小飛爪沒派上用場，張家全在上空而不在下面。

　　一刀中的，張家全身形借一刀之力再騰身飛翻而起，一聲豹吼，美妙地向三丈外的血掌滌心撲去。

　　「呔！」血掌滌心本想撤走，但已來不及了，大喝聲中，連發三記劈空掌，風吼雷鳴，這三掌已用了全力，勁道直逼丈外。

　　人斜飛而下，這三掌必可把人斃在空中。

　　隱在肘後的獵刀，就在掌勁到達前一剎那揮出，凌厲的刀氣逼散了掌勁，但見刀光連續閃動，刀氣掌勁交接聲如隱雷風濤。

　　太快了，刀光流瀉而下。

　　血掌滌心剛吐出第四掌，刀光已破空而入，掌分額裂。

　　張家全的身形疾落，雙腳恰好把中刀砍裂了腦袋的屍體踢開，再一躍落地。

　　黑影如星跳丸擲，已經遠出三十步外。

　　黑牡丹有自知之明，她根本接不下張家全幾刀，再不走那就死定了，眼看同伴被張家全痛宰，她早已心膽俱寒。

　　所以張家全撲向血掌滌心時，她立即不顧他人的死活，逃命要緊。

　　她希望血掌滌心能支持片刻，片刻就好了，她的輕功是非常高明的，用來逃命，片刻就夠了。

　　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她穿林而走，應該十分安全了，保證張家全不知道她的逃向。

　　正感到寬慰，身後沒有聲息，老天爺真可愛，保佑血掌滌心支撐了片刻，所以沒看到張家全追來。

　　心中寬慰，就想證實一下，飛掠間抽空扭頭回望。

　　真好，沒有人追來。

　　「嗷……」豹吼聲反而在她前面響起。

　　她大駭，急急轉頭，沒料到心中一慌，扭轉頭時腳下失去控制，砰然大震中，枝葉搖搖。

　　她撞在一株蒼松上，撞得發昏。

　　「嗷……」豹吼又起，震耳欲聾。

　　她穩下身形，幾乎反彈倒地，暈頭轉向中，她心膽俱裂地向下一挫，雙腿雙軟，爬下了。

　　張家全不知何時出現在她眼前，像天神般橫刀而立，殺氣懾人心魄。

　　「饒……我……」她崩潰地狂叫。

　　「你給我站起來！」張家全冷叱。

　　「我……」

　　「我已經饒過你一次了。」

　　「我……我真的身不由己，我……」

　　「那你就該像個人樣，你不是號稱喪門女霸嗎？你的霸道何處去了？」

　　她走了定神，酥胸一挺，跳起來。

　　「我不怕你！」她尖叫：「你來吧！」

　　這才是她女霸的本來面目，沒有什麼好怕的。

　　「奇怪！你為何不拔劍？」張家全冷笑。

　　「我們知道，該拔劍時我會拔劍。」

　　「哈哈！你完全料錯了。」

　　「料錯什麼？」

　　「你以為我因為你是女人，你不拔劍，我就會表現男子漢氣概，收刀和你拼拳腳，你就可以發射暗器，你就可以發揮陰煞潛能的所長，你就可以出其不意施展你的絕技勾魂爪，是不是？」

　　「你是男子漢嗎？」

　　「不是。」他笑笑：「我只知道死活之爭。要活，就不要讓對方有施展絕學的機會，這不是印證武學，所以目的只有一個。所以，我不和那個力士比力；所以，我要在最快的速度內殺掉飛天豹。」

　　「你……」

　　「所以，即使你什麼都沒有，我也會一刀殺死你，你別想打如意算盤。」

　　「你不要說大話……」

　　一聲豹吼，刀光電射而至。

　　她尖叫一聲，扭頭便跑，扭轉身的剎那間，雙手齊揮，轉過後再左手後扔。

　　暗器漫天，連續發射，恍若滿天花雨。

　　可是，人反而堵住她的退路，向前一衝，便看到人影倏現，刀光到了眼前。

　　「哎……」她急退。

　　「嗤嗤……」刀光連閃，她的狐皮馬甲裂了，裏面的衣衫也裂了，連胸圍子也裂了，酥胸暴露，椒乳怒突。

　　披風也裂了，而且飄落。

　　佩劍的腰帶也斷了，劍囊墜失。

　　更糟的是，腰帶也斷了。

　　「饒我……」她驚怖地叫號，雙手提著褲頭，淚下如雨，蹲下哭叫。

　　張家全站在她面前，嚓一聲收刀入鞘。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張家全說：「今後，你父女兩人，必須遠遠離開我的視線外。」

　　「我……我……」

　　「我不管你有任何理由，我只知道我的理由。你回去告訴燕山三劍客。」

　　「告訴……告訴他們甚……甚麼？」

　　「告訴他們，我在山裏等他們，不要躲在顯通寺發施號令。」

　　「我……我一定轉……轉告。」

　　「好了，你可以走了。」

　　「我……」她本想說，怎麼走，

　　還好，她看到掉在樹下的披風，披風僅斷繫帶，並沒破，還可以裹住滿體春光，不然怎麼走？

　　再抬頭一看，張家全已經不見了。

　　「我必須逃……開……」她虛脫地自語。

　　但她知道，她不可能逃開，除非她老爹能擺脫漢奸走狗的身分，但那怎麼可能？

　　慘烈的殺戮，在山林間不時展開，零落的屍體與刺鼻的血腥，引來了附近山區中的許多猛獸，虎豹豺狼皆向這一帶山區集中覓食。

　　搜山的人員每組增加三個，八個人按理一定可保安全。

　　事實反而危險，因為襲擊的人不再公然截殺，猝然的襲擊猛烈如迅雷疾風，一下子就會消滅一半人，防不勝防。

　　第三天，搜山的人不再外派。

　　三天中，共死了七組搜山的人，唯一倖存的人是黑牡丹馮秀秀。死了的人不會說話，誰也不知道他們遭遇了些什麼可怕的變故，是怎麼被殺的。

　　當第一隊鐵衛軍到達時，交通完全斷絕。

　　這隊鐵衛軍是御林親軍威勇營的精銳，騎射的功夫超人一等，台懷鎮與顯通寺，立即佈下嚴密的警戒網。

　　這表示皇駕即將到來，此地的安全人員，不再作浪費的遠程搜索，以鞏固內圍為主。

　　張家全不是傻瓜，他對行刺皇帝毫無興趣，犯不著往天羅地網裏闖。

　　燕山三劍客行蹤如謎，即使出來搜索，張家全也碰不上他們。

　　當威勇營的兵馬到達時，張家全放棄騷擾獵殺的行動，悄然北上。

　　他北上是有理由的，他要查一查風塵三俠的下落，他對風塵三俠的離去頗感不安，心中明白這三個人不肯放棄行刺的計畫，不知目下他們怎麼了？

　　他在台懷鎮附近大開殺戒，目的就是牽制燕山三劍客這些人，而這裏的事已不可為，他該離開追尋風塵三俠了。

　　這三天，他都不曾發現飛虹劍客與尹香君的蹤跡，也深感掛念，他們到底怎麼了？

　　他當然不敢走大道，大道上一隊隊巡邏的兵馬絡繹於途，旅客完全絕跡，他只好繞山而行，十分辛苦。

　　大道從東台的東面山區通過，中間是東溪河谷。

　　他是在山野中長大的，不會迷失在山裏。

　　近午時分，他翻越一座山梁，向西盤繞，十里外的大道宛然在目。

　　大道繞山腰而過，遠看像是鳥道羊腸，但路上如果有人行走，在這一面都可以看得到。

　　他沒有看到大道上有人，卻發現前面山腳下的茂林中，升起淡淡的輕煙。

　　有人在那兒生火。

　　這裏的山勢向北走，比五台低了很多，所以寒風淡弱，與平地的初冬氣候相彷彿，不可能有人升火取暖，可能是烹煮或燒烤食物。

　　他心中一動，悄然繞走。

　　山腳的樹林中，六個人正在架火燒烤獵獲的野兔。這一帶的野兔又肥又大，一隻足有十斤重。

　　六個人烤兩隻兔，這六個人的胃口真嚇人。

　　六個人都是又粗又壯的彪形大漢，刀劍都是重傢伙，隨身帶有糧袋、百寶囊、酒葫蘆，和一隻簡單的行李卷，一看便知是有露宿準備的山裏人。

　　野兔已烤成金紅色，快熟了，香氣迎風飄散，極易引起肚子唱空城計的人最佳食慾。

　　「趕快吃吧！」那位腹大如鼓的佩刀大漢說：「時辰差不多了，別等到看見車馬再匆匆進食，死了做不成飽死鬼啦，誰還有酒？」

　　「給你，還有半葫蘆。」負責烤兔的虯鬚大漢把酒葫蘆丟過，將烤兔離火，擱在預先準備的木架上，拔出一把飛刀開始割烤兔。

　　「喝！見者有分。」不遠處鑽出張家全，興沖沖向前接近。

　　他聽那位腹大如鼓的大漢說「看見馬車」四個字，知道這些人必定在這裏等馬車。在這裏可以看到對面的大道，車馬遠在前後三五里都可以看見了。

　　至於等什麼馬車，他無法估料了。

　　「咦！你是什麼地方鑽出來的混球？」虯鬚大漢大牛眼睥睨著他：「好傢伙！你知道你在做些什麼事嗎？」

　　「等吃呀！」他走近掃了眾人一眼，六雙怪眼兇狠地瞪著他。

　　他毫不在乎：「你們準備做見不得人的事嗎？不要緊，我不會妨礙你們，諸位貴姓呀？說出來也好彼此稱呼……」

　　「去你娘的！」一個尖嘴縮腮臉上無肉的大漢罵：「既然做的事見不得人，還問什麼姓？要吃，你就盡量裝，少廢話。」

　　「那就謝啦！」

　　他分得一條兔前腿，前腿肉雖不多，但連著大塊胸肉，足以填飽肚子。七個人一面喝酒一面用手撕肉吃，吃像相當粗野惡劣。

　　「咱們等那邊的車馬。」腹大如鼓的大漢，用沾滿肉汁的手向對面一指：「看到北面的山坡嗎？車馬一上坡，咱們就往南面走，可以從容趕到北面的山鞍等候。車馬一到，咱們就衝出去喀嚓喀嚓。」

　　「哦！搶劫車馬？」他信口問。

　　「搶劫皇帝，哈哈哈……」虯鬚大漢狂笑：「咱們已經等了好些日子了。從這裏再往北，整整一百里，沿途再也沒有這麼好的地方下手了。」

　　「搶劫皇帝？」他裝糊塗：「就你們幾個人？開玩笑，簡直是壽公上弔活膩了。」

　　「地勢好，人少照樣可以成功，你懂個屁！」臉上無肉的大漢說：「打了就跑，能搶多少就算多少，何況我們還有一批人，夠了，對付一些御林軍，算得了什麼？」

　　「喝！你們似乎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呢！好吧！就算你們十分了不起，佔的地勢好，預祝你們成功。」他懶得和這些人抬槓。

　　「你帶了刀，要不要參加一份？」虯鬚大漢指指他的獵刀：「皇帝車上帶了許多供佛的無價珍寶，到手任何一件，都夠你快活一輩子，如何？」

　　「分得這種賣不出去的贜……」

　　「分個屁！」臉上無肉的大漢，說話似乎不離屁字：「能拿多少，隨便你拿多少，誰和你分？誰拿得動就是誰的，得手也各走各路，走不掉活該倒霉。」

　　「算了，你們這幾個人……」

　　「還有，你看。」臉上無肉大漢發出一聲呼哨，右方不遠處的密林內，立即傳回呼哨聲片刻，五個人排草而來。張家全一怔，心中暗自警惕。這五個人中，有三個是上了年紀，年屆花甲以上的人，氣概不凡，與這六個粗野強盜氣質完全不同。

　　一看便知是功臻化境，身分地位必定不低的高手名宿。

　　「怎麼啦？」為首那位花甲老人一面接近一面問，一雙老眼雖然眼中有紅絲，但眼神依然冷森銳利，所佩的劍古色斑斕，定是修為近登峰造極的劍術名家。

　　「這裏有一個人，前輩看他能不能參加？」臉上無肉的大漢說：「看這小子雄壯不凡，也許真有兩下子派得上用場。」

　　「人多多益善。」花甲老人不住打量泰然自若的張家全：「喂！小子，你跑得快嗎？」

　　「跑得快又怎樣？」張家全信口問。

　　「咱們一擊即走，搶到珍寶就四散分飛，跑不快那就死走了，沒有人會幫助你。」

　　張家全開始仔細打量察看這十一個人，卻又察覺不出有何可疑的地方。

　　原來是一群想劫車駕的亡命強盜，所說的分贜與襲擊的方法，純粹是一些臨時湊合的牛鬼蛇神，既沒有組織，也沒有計畫。這才真正是不折不扣的亡命，不顧一切不管後果的作法。

　　一時心動，他的目光投向對面的山徑，留心察看情勢。

　　的確不錯，車駕假使經過南面一段，那是並不算陡的長坡，但一面是陡升的密林，一面是下沉的陡坡，如果發生事故，前後的保駕兵馬無法一擁而上，必定馬蹶車翻。

　　而撤走也容易，上下都可脫身，騎軍不可能追逐。

　　風塵三俠不知在何處潛伏，不知準備在何處下手行刺，目下既有機會，何不參與這些亡命？這一來，風塵三俠就不會冒險送死了。

　　「在下不要任何人幫助。」他丟掉殘骨說：「當然也不會幫助任何人。」

　　「你是說，你決定參加了？」花甲老人沉聲問。

　　「不錯。」他也沉聲答。

　　「你不怕殺頭抄家？」

　　「你們呢？」

　　「咱們在玩命，無家可抄。」

　　「我也是。」

　　「你行嗎？」

　　「要不要試試？」

　　他擺出挑戰的姿態。

　　另一個花甲老人哼了一聲，手按上了劍靶。

　　「不必和他計較。」花甲老人伸手攔住同伴陰笑：「目下咱們用人之際，人愈多愈好，他這鬼樣子相當剽悍，一定可以派得上用場。至於他行不行，反正命是他的，他自己會注意，死活是他的事。」

第二十一章　怒斬狂叟

　　「不試試他的武功膽氣，恐怕會誤事。」

　　「這……這樣吧！試試他的拳腳就算了。」

　　「好，試試他的拳腳。」那位生了三角眼的花甲老人真快，聲落人已貼身，右掌來一記鬼王撥扇，攻上盤，掌發似電，內勁猛然迸發。

　　張家全早有提防，假使對方不試他的武功，他反而犯疑。

　　對方一動手，他便消去戒心，這些人真是一群臨時湊合的烏合之眾，真的志在搶劫皇帝的車駕。

　　這一掌十分霸道，偌大年紀的人手腳如此沉重快捷，絕非庸手。

　　因此他不敢大意，閃身出掌斜撥化招，下面乘機反擊，靴尖吻向對方的右腳迎面骨，化招反擊真快得像是電光一閃。

　　三角眼花甲老人沒料到他立即回敬，吃了一驚，千鈞一髮中側跳急退，幾乎挨了一下，迎面骨如被踢中，可不是好玩的，很可能肉裂骨折。

　　一招受挫，三角眼花甲老人惱羞成怒，一聲怪叫，拔劍出鞘。

　　「我來！」虯鬚大漢沉喝，猛地虛空一拳搗向張家全的背心。

　　張家全背上有豹皮革裏，但他已用青布裹住。

　　按理，這一拳即使擊中，也只能擊中革囊而已，毫無用處。

　　但張家全卻不能讓人擊中，對方有十一個人，這一拳就算傷不了他，很可能兇猛的打擊力道將他向前震出，正好撞向已撤劍在手的三角眼花甲老人面前，勢將受到劍的無情攻擊。

　　他像是背後長了眼，不向左右閃，人在原地扭轉身避招。

　　一陣剛猛的可怕打空拳勁，從他的胸口一掠而過，感到護身的先天真氣一陣激盪，好凌厲兇猛的百步打空神拳，假使他躲閃不開，那……

　　他無名火大發，不假思索地飛撞而上，快極，右掌貼上了虯鬚大漢的胸口，陰柔的勁道猝然吐出。

　　「哎……」虯鬚大漢狂叫，倒撞出丈外，砰一聲大震，背部撞在一極大松樹上，松針如暴雨般下落，大漢也反彈摔倒，掙扎難起。

　　「咦！這是什麼掌力？」三角眼花甲老人大吃一驚，意似不信地狠盯著怒容滿面的張家全。

　　「誰再敢鬼鬼祟祟下毒手。」張家全的手扣住了刀靶：「我不砍他娘的十七八刀，就不是人養的。」

　　他這一發威，殺氣騰騰，虎目中冷電四射，使得劍已在手的三角眼花甲老人嚇了一跳，不敢衝上發劍。

　　「算了算了。」為首的花甲老人打圓場：「留些精力吧！等會兒看誰是真正的好漢，這時打不得。」

　　虯鬚大漢被兩位同伴扶起，仍感到天旋地轉。

　　「這傢伙的掌……掌力有……有鬼……」虯鬚大漢含糊地叫：「及體陰……陰柔，勁……勁發似……似山……山洪傾……傾瀉，我……我要……要和他拼……拼刀……」

　　「閉上你的狗嘴！」花甲老人怒叫：「人家一掌你都受不了，還敢說拼刀？丟人現眼，滾到一邊涼快去。」

　　「我……」虯鬚大漢掙開兩個扶他的人，恨恨地揉動挨掌的左胸活血。

　　「你這種陰柔的掌力是不是九陰懾魂掌？」花甲老人向張家全問：「老夫提一個人，摩天嶺五行堡堡主指斷魂馮威的師父，九陰吊客苗大風。」

　　「沒聽說過。」張家全說。

　　他知道馮堡主父女，卻不知道馮堡主的師父，他對江湖的高手名宿所知有限，當然不知道九陰吊客是何許人也。

　　「閣下的師承……」

　　「無可奉告。」他堅決地說。

　　花甲老人還想追問，卻被同伴的叫聲所打斷。

　　「來了來了，車駕來了……」有三個人同聲叫。

　　※※※

　　旌旗招展，馬壯人強。好長好強的隊伍，難怪一天走不了五十里。

　　九部黃色的八駿長轅輿車，型式完全一樣，人員的分配也一樣，只有車隊前後的兵馬稍有不同。

　　前衛是一百名御林軍甲士，五十名侍衛。後衛有三十名侍衛，六十名御林軍。然後，是三十餘位王公大臣，一隊內監。

　　每車前面，是三十名御林軍。二十名侍衛則在車兩側策馬隨伴。八名威武營勇健牽住八駿。八名威武營輕甲士跟在車後，八名善撲營的力士，扶住車廂步行。

　　隊伍足有兩里長，九輛車緩緩地前進。

　　小皇帝在那一輛車內？恐怕連帶隊的十幾位公侯將爺都不知道。

　　來上百十名刺客，簡直是送死！就算能遠攻，也有九分之八誤中副車的機會。

　　遠遠地，便看到馬隊掀起的塵埃，在山道中蜿蜒上行，沿途派出的巡邏與卡哨，早將附近的村鎮看守得死死的。

　　任何人出現在視界內，結果只有一個：死！

　　難怪花甲老人這群烏合之眾，事先躲得遠遠地，然後再以火速的行動，利用隱蔽的地形，出其不意趕往預定動手的地方發起攻擊。

　　如果事先躲在該處，一定會被巡邏與搜索人員搜出來的。

　　張家全不在乎成功與失敗，所以心情並不緊張。

　　在山野裏，他是主宰，強大的隊伍嚇不倒他，這一帶山野可以任他縱橫。

　　十二個人，在山野中急向上趕，繞至預定動手的山隘，足有十里以上。

　　降下一條乾涸的溪谷，溪寬百步以上，沙石羅佈，降雨時方可以看到水影。

　　山西境內的河流，通常是河道寬廣，水淺而急湍，每逢大雨就四面橫流形成巨浸，雨一止又成了淺水窄流。

　　對岸的溪岸樹林前，突然出現一位穿墨綠勁裝的佩劍女郎，迎風卓立，風華絕代。

　　領先而行的為首花甲老人一怔，腳下一慢。

　　「咦！什麼人？」三角眼老人訝然輕呼。

　　走在中間的張家全吃了一驚，把包頭往下拉，掩在眼上方，下面的衣領往上垃，掩住了口鼻。

　　「你們才來呀？」綠衣少女俏甜的語音悅耳極了，笑容也美極了。

　　隊伍並沒停下來，花甲老人恢復腳程，急急過溪。

　　「小姑娘，你在這裏幹什麼？」老人在八尺外止步，老眼中有疑雲：「聽你的口氣，像在等人。」

　　「是呀！老前輩。」

　　「等誰？不會是等老夫吧？」

　　「當然是等你呀！」

　　「老夫認識你嗎？」

　　「你不認識我，老前輩。」

　　「那……你認識老夫？」

　　「老前輩一代劍術名家，武林位高輩尊，誰又不知道你是大名鼎鼎的廬山……」

　　「住口！」花甲老人沉叱。

　　「老前輩……」

　　花甲老人哼了一聲，突然一掌拍出，驀地風雷乍起，無儔的掌勁像山洪般向姑娘湧出。

　　綠影連閃，連換五次方位。

　　除了張家全之外，十個人兩面一抄，要形成合圍。

　　花甲老人共攻了五掌，勞而無功。

　　綠衣女郎轉身飛掠而走，快如電射星飛，想包圍她的人根本就跟不上。

　　「老前輩，你該拔劍。」綠衣女郎一面飛掠，一面嬌叫：「你的天絕三劍是武林一絕，劍術中無出你右。算我怕你好了，你何必一見面，就生那麼大的氣？難道說，你天絕狂叟包江右的名號，怕讓人知道嗎？」

　　花甲老人憤怒地狂追，恨極。

　　綠衣女郎毫無擺脫的打算，沿溪岸掠走如飛。

　　「包老前輩，你從江右跑到京師，又從京師跑到山西來。」綠衣女郎的嗓音清晰震耳：「你偌大年紀，應該落葉歸根，若來奔波不是好現象，你是不是跑得太遠了？及早回頭，還來得及。」

　　十一個人一陣狂追，像一窩蜂。

　　張家全也追，但他走在最後。

　　他的虎目中，冷電陰森無比，濃濃的殺氣令人望之心膽俱寒。

　　到了一處山腳下，綠衣女郎突然止步轉身，神定氣閒，似乎剛才奔逃四五里，她只費了三分勁。

　　花甲老人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銳嘯，十一個人立即分為兩組。前一組五個首腦人物，圍住了綠衣女郎。

　　後一組六個人，也就是虯鬚大漢六個烤兔的人，突然回身，各發出一根套索，全向跟在後面的張家全集中。

　　張家全似乎不會躲閃，也躲閃不了，變化出乎意料之外，猝然群襲必定得手。

　　六個人套人的絕技極為純熟，像是老於此道的能手，有備攻無備，六個人的套索全部中的，一圈加一圈，連身帶手直至雙腳，套得結結實實，同時一拉，張家全猝不及防，倒下了。

　　「打昏綑上！」虯鬚大漢怪叫，拉緊套繩幾人向前猛拖。

　　張家全是向前仆倒的，誰也沒看到他早已將靴統內的鋒利匕首拔出藏在懷中。

　　綠衣女郎看得一頭霧水，她根本就沒看清張家全的面貌，這些人怎麼自相窩裏反的？

　　「小姑娘，你怎麼認識老夫？」花甲老人厲聲問：「通名，老夫要先知道你是何來路。」

　　「本姑娘並不知道你是何來路，是那位老前輩要找你。」姑娘向右側方一指。

　　出現了飛虹劍客，還有一個張弓以待，並不向前接近的金鷹。

　　「你這卑鄙無恥，賣友求榮，丟盡武林氣節的漢奸走狗！」飛虹劍客切齒咒罵：「你把江右的朋友全部出賣了，我那位老朋友是完全信任你，沒料到你為了保全廬山的基業，不但出賣江右群雄，連他也一併出賣，被滿狗一網打盡了江右反抗的義民志士。你……你你你……你這豬狗不如的畜生，認得我祝大年吧？在京師，我找了你一年，始終等不到宰你的機會，現在……」

　　所有的人，都不聽他的了，全部轉身注視身後的奇異變化，人人驚疑不定。

　　虯鬚大漢第一個接近張家全，手仍拉緊套索，伸右手俯身一掌拍向張家全的後腦。

　　張家全是面向下躺倒的，手腳皆被套牢，六方分別拉緊，按理絕不可能再有任何掙扎移動的可能。

　　一星電芒一閃即沒，沒入虯鬚大漢的心坎，一定是貫破了心房，心一破氣血俱洩，掌仍向下落，人也跟著向下仆，砰一聲倒在張家全身上。

　　他呻吟一聲蜷縮一扭，便滾落在一旁，再叫了一聲，手腳開始反射性的抽搐。

　　「咦！」第二個人驚訝地叫，拉著套繩急急接近，先不管張家全，伸手急拉虯鬚大漢。

　　電芒又閃，自左脅射貫入胸膛。

　　「哎……嗯……」這人如受雷殛，身軀一震一挺，想站穩卻又力不從心，再大叫一聲，向前一栽，摔倒在快斷氣的虯鬚大漢身上。

　　接著，笫三個人一搶近便倒了。

　　張家全伏倒在原處，像是死了。

　　花甲老人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變故，相距在二十步外，看不出到底發生了些怎麼意外，猛轉身，目光落在三十步外的金鷹身上。

　　金鷹也好奇地向這一面眺望，頗感驚訝，弓上搭有一支箭，並沒有發射。

　　但花甲老人卻不作此想，認為是金鷹在用箭襲擊，一聲冷叱，舉手一揮，立即有兩個人掠出，時起時伏向金鷹以快速詭異的身法接近。

　　「姓祝的，你真是陰魂不敬。」花甲老人身形電閃而出，劍在閃動間出鞘：「你那幾個朋友不識時務看不清時勢，你不能怪我無義，我包江右已經盡了力，他們不聽自取滅亡，得怪他們自己，你……」

　　飛虹劍客一聲怒叱，劍出鞘龍吟隱隱。

　　雙方不約而同撲上、出劍，驀地風吼雷鳴，劍氣飛騰電虹急劇地吞吐閃爍，同時搶攻，各展所學，殺得難分難解。

　　每一劍皆是致命的殺著，都想一劍就把對方殺掉，愈快愈好。

　　三角眼老人是唯一袖手旁觀的人，背著手隨激鬥的身影移動，眼中有詭異的笑意。

　　另一位老人，找上了綠衣姑娘，一支劍狂野而詭異，左一劍右一劍專走偏門，居然把姑娘纏住了。

　　碰上姑娘快攻，老人一沾即走；姑娘攻勢一慢，就狂野地攻擊，等姑娘殺著一出，卻又流光逸電般撤身。

　　兩個老人衝上金鷹，相互策應一動一靜，你伏我進，我停你沖，乍起乍伏中，金鷹共射出五支箭。

　　每一箭皆差毫釐，勞而無功，而兩老人已衝進樹林，左右急抄，已接近至七八步內，利用大樹隱身，更為安全了。

　　金鷹別無選擇，對方已經近身，弓箭已失去作用，只好丟掉弓箭拔出外門兵刃鷹爪，一比二，他難免心中有點緊張。

　　其實，五箭無功，他已經有點不安了。

　　「原來你這頭鷹不在五台，跑到這裏來了。」那位留了花白鼠鬚的老人，挪動著劍獰笑：「台懷鎮傳來消息，說有人看到你這頭鷹，通知我們這一面的人留神。他們說你可能趕到前面來，沒想到你真趕來了。金鷹，你飛不了，馬佳侯爺指定要活捉你，你就認命吧！哈哈……」

　　雙方的武功相差有限，一比二，金鷹便完全陷入挨打境界，不片刻，便陷入苦戰，完全失去攻擊的機會，只能艱苦地苦撐。

　　飛虹劍客與天絕狂叟兩個人，棋逢敵手，惡鬥百十招，雙方都掏出壓箱子的絕活，愈鬥愈激烈，險象橫生。

　　三丈外劍氣徹骨裂肌，旁觀的人無法走近，被劍逼得無法站穩，不敢不後退。

　　綠衣姑娘最輕鬆，她不但身法閃動快得不可思議，劍招也神奧靈活，從容不迫接下了對手百十劍的狂攻，顯得愈來愈沉穩。

　　她手中劍的變化也愈來愈令人難測，反擊的每一劍，皆可令對手急急閃避不敢硬接，主宰了全局。

　　但她如想在短期間把對手擊倒，也無此可能，對手閃避的身法並不快，但詭異得匪夷所思。

　　他明明向右閃，卻又出現在左側，常在緊要關頭中化險為夷。

　　三角眼老人不時觀察三面激鬥的情勢，往復察看並沒有加入的打算，背著手竄過來縱過去，背手觀戰腳下卻又顯得忙碌。

　　「不能拖了！」三角眼老人突然高叫：「這樣你來我往拼下去，三天兩夜恐怕也難了斷，可不要誤了大事，上面怪罪下來，誰也吃不消，準備走！」

　　綠衣姑娘以為這個鬼叫下令的人，會加入來攻，豈知對方根本沒有拔劍加入的意圖。正感到有點奇怪，突然感到體內氣機一窒，先天真氣陡然浮動。

　　還來不及有所反應，錚一聲震鳴，虎口一麻，手膀一震，劍被震得脫手飛騰而起。

　　「哎……」她驚叫，腿一軟，全身脫力，骨節似乎全鬆了，眼前發黑，頭暈目眩，搖搖晃晃向下栽。

　　與她交手的老人哈哈一笑，一躍而上。

　　「這小女人好美……呃……」伸手要抓起她的老人狂喜地歡叫，最後的叫聲卻一點也沒有歡欣的意思，而是驚怖的厲叫。

　　姑娘全身失去控制，但神智仍是清明的。

　　她看到激射而過的刀光，感覺出徹骨的刀氣，看到依稀的熟悉形影，和電芒暴射的熟悉光芒。

　　「張兄……」她喜極尖叫，全身一軟。

　　這瞬間，天絕狂叟的絕招三絕劍出手。

　　「錚錚！」飛虹劍客接了兩劍，人向側震得踉蹌而倒，右脅血如泉湧。

　　第三劍如電耀雷霆，猝然光臨胸腹。

　　飛虹劍客連身形也無法控制，只能眼睜睜等死。

　　刀光臨脅，死神光臨天絕狂叟身上，要與飛虹劍客同歸於盡。

　　不能追取飛虹劍客的命了，天絕狂叟百忙中收劍，不想與飛虹劍客同歸於盡，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劍靶架住了取脅的一刀。

　　刀擋住了，但連人帶劍震飛出兩丈外，好險。

　　飛虹劍客神魂入竅，踉蹌站穩冷汗直流。

　　「好小子！是你……」飛虹劍客虛脫地欣然叫：「真是老天爺保佑……」

　　「快搜出那老鬼的解藥，尹姑娘遭了暗算。」張家全叫，堵住了天絕狂叟：「這裏交給我。」

　　飛虹劍客這才有機會察看附近的情勢，倒抽一口涼氣暗叫僥倖。

　　他們三個人，一比一連一個也支撐不住。

　　而目下，死屍卻七零八落。

　　那位三角眼的老人，正雙手抱住小腹，艱難地一步步要往外逃，每一步都搖搖欲倒。可能腹中有異物進入，快支持不住了。

　　不遠處，六個用套索擒捉張家全的人，有五個身軀已僵，有一個仍倒在地上叫號。

　　先前要擒捉尹姑娘的老人，腰脊已被砍斷，死在自己的血泊中。

　　「往這一面來。」飛虹劍客一面向瀕死的三角眼老人走去，一面向遠處手忙腳亂的金鷹招呼：「你一個我一個，殺光他們。」

　　要脫身並不難，金鷹虛晃一招飛掠而走。

　　張家全橫刀屹立，擋住了天絕狂叟。

　　「你在侍衛營講武堂，調教出不少滿狗。」他毫不激動地說：「他們利用你傳授的天絕三劍，屠殺了不少我們大漢英豪。現在，我要殺掉你。」

　　天絕狂叟強抑心中恐怖，轉頭察看四周，發現只有他和另外兩位同伴，其他的人都死光了。

　　「你……你竟然殺掉了我……我所有的人？」天絕狂叟似乎想證明人不是張家全所殺的

　　「不錯。」張家全肯定的答覆，讓老傢伙失望，像是挨了一記雷擊。

　　「你……你是誰？」

　　「豹人，魔豹。」

　　「你……你怎麼不……不在五台……」

　　「我該在五台嗎？」

　　「這……」

　　「你的得意主子燕山三劍客，不敢到山林裏和我魔豹玩命，我只好離開。我魔豹不是目中無人的英雄，不想和大內無數高手玩命。我的宗旨是有機會就殺，沒有機會就走。碰上了你，是你運氣不好。你那些同伴，比你更糟，他們已經先一步死了。」

　　金鷹飛掠而至，輕功比圍攻他的兩個人高明多多。

　　兩個老人已看出情勢惡劣，立即放棄追逐金鷹，往天絕狂叟左右一靠，佈下了三才劍陣。

　　飛虹劍客搜出解藥，救助尹姑娘。

　　「要活捉包老漢奸。」飛虹劍客向這一面大叫：「他們用同一卑劣手法，假扮搶劫車駕的人，誘擒了風塵三俠，要向他索人。」

　　「很難，祝老前輩。」張家全大聲說：「我殺人而不捉人，刀一出有我無敵。」

　　「小子，你一定要捉活的人，問他人藏在何處。」

　　「我可以試試看，但概不保證。」張家全冷笑：「包老狗，你說出風塵三俠藏在何處，我刀下留你一命，你最好放聰明些。」

　　「小輩，你未免太狂了。」天絕狂叟怒叫：「勝得了老夫手中劍，你再說大話並未為晚。」

　　「你那什麼天絕三劍，算了吧？」張家全嘲弄地說：「燕山三劍客已獲閣下的真傳，我實在看不出憑什麼你敢吹牛命為天絕。」

　　「你將發現天絕三劍的神奧……」

　　一聲豹吼，張家全撲上了，刀光激射，風雷驟發，面對三個劍術通玄的老前輩，他依然保持主動攻擊的習慣，有我無敵無畏地行電耀霆擊。

　　「奪魂斬……」他的叫吼聲隨豹吼之後發出，有如石洞裏響起震魄撼魂的焦雷。

　　三劍齊發，排山倒海。

　　一連串沉雷，一連串奪目的刀影閃爍，一連串破風嘯吼，一連串驚心動的撞擊……

　　人影四散，乍合乍分。

　　張家全的身形在左方重現，用千斤墜穩下馬步，刀貼身斜舉，虎目中冷電四射。

　　血跡斑斑的獵刀，出現新鮮的血跡。

　　「呃……」側射兩丈外的一個老人，突然丟掉劍踉蹌站穩，手按住左胸，鮮血像噴泉一般湧出，一雙手怎能按住裂了尺長創口的破胸？

　　身形一晃，向前一栽。

　　另一個老人，飛擲出兩丈，右腿不見了，齊胯而斷的腿掉落在另一面，重重摔倒在地掙扎。

　　活的機會微乎其微，折斷處近腹，挽救不易。

　　天絕狂叟的頂門鮮血被面，灰色的小辮子存而沒斷，因為有一半後腦的頭髮仍在，僅頂門被刀削斷了頭皮，猩紅中，可看到白慘慘的頭蓋骨。

　　「差一點你就沒救了。」張家全虎跳而上：「現在，我有把握活捉你了，包老狗，快丟劍投降。」

　　「你休想！」天絕狂叟厲叫：「身入公門，身不由己；咱們來的人，身家性命皆在別人手中，生死成敗不由我們自己顧及，你來吧！」

　　「你把風塵三俠藏在何處？」

　　「已派人押交給侯爺的統領了。」

　　「侯爺的統領？」

　　「那是西林覺羅鄂托，威武威勇兩營的兼領。」一旁的飛虹劍客說：「也是這次車駕安全的負責人。風塵三俠完蛋了，這老狗得負責。威勇侯馬佳蘭察倒還有點仁慈，他下令要活捉刺客。而這位西林覺羅鄂托，抓到任何可疑的人都不留活口。」

　　「人在何處？」張家全問：「西林覺羅鄂托。」

　　「在車駕前面約三里。」天絕狂叟說：「他率領一百二十名鐵衛軍負責清道，你找他等於送死。」

　　「你先死！」張家全厲聲說。

　　「老夫……」

　　一聲豹吼，張家全人刀合一撲上了。

　　「九幽斬……」豹吼後傳出他的沉重大吼。

　　「錚錚！」刀劍接觸火星直冒。

　　人影飛躍而起。劍光流瀉。

　　刀光疾升，如影附形，半空中爆發出一聲龍吟，兩個人影分別飛騰滾翻而墜，刀光劍影似流星隕沒。

　　「叭噠！」天絕狂叟摔落在兩丈外，右脅裂開，肚開腸流。

　　「你們不要跟來。」張家全收刀入鞘，解下背上的豹皮革囊拋給飛虹劍客：「也許，我這一去就不再回來了。」

　　「老弟……」飛虹劍客驚叫。

　　「家全……」尹姑娘淒然驚呼。

　　「我要借你的弓一用。」張家全向金鷹說：「我不會魯莽。」他綿綿地、深深地注視尹姑娘：「我覺得，我要知道風塵三俠的結果，畢竟他們曾經是我所救過的人，我不能放手不管，諸位，再見。」

　　三個人怔在當地，眼看張家全到了先前金鷹與兩個老人交手的地方，拾起金鷹的弓和箭袋，人去如電射星飛，兩起落便不見了。

　　「我要跟他去。」尹姑娘拭掉淚水，堅決地說。

　　「你一去，他死定了。」飛虹劍客沉聲說：「姑娘，你要他死嗎？」

　　「我……」

　　「沒有人能殺死他這頭魔豹，山林是他的天地。」老人鄭重地說：「如果我們在場，他……等於是我們縛住了他的手腳讓滿人痛宰，你知道為什麼嗎？」

　　「可是……」姑娘的淚又流下來了：「我……」

　　「你所要做的事，是離開他遠一點。」

　　「這……」

　　「走，我們找一處最高的，可以俯瞰的地方，看看這頭魔豹如何鬥龍。」

　　「尹姑娘，祝老哥的話千真萬確。」金鷹苦笑：「咱們任何一個人被走狗們纏住，就等於困住了張小哥的手腳。所以，我們必須走遠一點，他才能放心大膽與無數高手強敵周旋。」

　　「我們難道真……真派不上用場嗎？」姑娘以手掩面，她當然明白兩老說的是實情。

　　「是的，姑娘。」飛虹劍客說：「你除了輕功不錯聊可逃命之外，你絕對擋不住那些信心與勇氣皆超人一等的高手。像天絕狂叟這種外圍走狗，已經不是你我所能對付得了的，內圍的侍衛，更是出類拔萃的可怕人物。」

　　「我們是無能為力了？那他……」

　　「他已經告訴過你，他不會魯莽。」飛虹劍客呼出一口長氣：「你要讓他心懸兩地嗎？」

　　「這……」姑娘語塞。

　　「走吧！上山。」

第二十二章　無量神罡

　　車駕的前面，十里內巡邏與警哨不停地搜索、封鎖、推進，一組組人輪番交替前行，這些人比隨同車駕進行的人辛苦百倍，責任也重百倍。

　　這位安全的負責人，就是都統西林覺羅鄂托。

　　凡是獲有貴族覺羅封號而加在姓上的人，並不一定是大官，都統是軍事上帶兵官最高的官階，以往通常由旗主充任。

　　旗主，也就兼奴隸主。

　　後來太平日久，有些旗主淪為混混，而旗下的人有些卻當了大官甚至封爵，而這些大官對成了混混癟三的旗主，仍然得矮上一截，見了面還得聽候使喚。

　　這說明了西林覺羅鄂托，不賣威勇侯馬佳蘭察的帳原因所在，威勇侯官階雖高，但不是旗主，而西林覺羅鄂托，卻是貨真價實的旗主。

　　馬佳侯爺頒下刺客的圖形，要捉活的追根盤柢。

　　西林覺羅鄂托是個純粹的莽夫，可不吃這一套，抓到可疑的人，砍了拉倒，軍伍推進期間，那有工夫停下來問口供？反正可疑的人，殺掉錯不了，是不是刺客，沒有追究的必要，漢子蠻子多殺幾個不要緊。

　　在京都，他曾兼任步軍統領，不知殺掉了多少所謂罪犯，是一個標準的嗜血軍人。

　　他領著一百二十名騎軍，在車駕前面三里左右前進。手下有三名參領，負責輪番調度前面的九組巡邏與警衛。

　　每接近一組，這組人立即飛騎超越趕到前面去。

　　九組人輪流一站一站前進，所以前面五至十里地，不斷有騎軍挺進，每組十個人，足夠分配。

　　正走間，前面有三名騎軍飛騎往回趕。

　　後面牽了一匹馬，馬上馱了一個氣息奄奄的騎兵。

　　只有前進或停止的兵士，往回趕的卻是少見。

　　「怎麼一回事？」虎目炯炯的西林覺羅鄂托，老遠便沉聲問。

　　三位參領也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立即有兩名參領飛騎馳出相迎。

　　片刻，人馬到達。

　　「啟稟總領。」一名參領馬上行軍禮說：「一組先鋒巡邏人員，受到意外襲擊，留下一個人傳話，請問總領要不要聽？」

　　「叫他說。」他揮手示意繼續前進。

　　護送受傷巡邏軍回來的三名中士，將牽著傷者的坐騎交納之後，行禮告退策馬走了。

　　兩名兵士牽著馱了傷者的馬，傍著總領而行。

　　「那……那人自稱姓張……姓張。」受傷的甲士有氣無力地說：「我……我們十個人，被他飛快地一一打落馬下，好……好可怕。他放屬下回……回來，說……說請總領前……前去與他面談，他……他說只……只許帶……帶十個人。」

　　「他要談什麼？」

　　「他……他說談行刺的事。」

　　「混蛋！你竟然聽他說？」

　　「屬下不……不敢……」

　　「好，我去見他，在何處？」

　　「在前面山崖上，已……已經有兩……兩組人在監視，他……他的弓箭很……很厲害，戰馬已……已有許多被射死了。」

　　「完顏參領，帶九個人跟我來。」

　　「屬下遵命。」一名參領馬上欠身答。

　　不久，到了五里外的一座高嶺腳，右面是一處綿延六七里的五丈高陡崖。

　　共有三組人三十名甲士，被阻在前面山崖轉向處，共有十二匹戰馬被射死，有六匹掉落在路左的下沉百尺陡坡下，血肉模糊。

　　張家全站在對面的屋頂怪石旁，居高臨下，用箭封鎖道路，射馬而不射人。

　　他用的箭，是擄自甲士的。

　　他身右不遠處，九名甲士被吊掛在岩石上，脖子另加套圈，腳下搭了兩根橫木做踏架，只要拉倒橫木，九名甲士便會下墜，立即被吊死。

　　三十名甲士被阻在百步外，即使想用箭回敬，也無法射中，他利用怪石障身，箭到便閃到石後。

　　西林覺羅鄂托到了，遠在百步外便可看到崖上的景況。

　　身為主將，身經百戰，看到了太多的死亡，早已成了鐵石心腸，這種光景嚇不倒一個剛毅的軍人。

　　十騎直抵崖下，上下五丈空間面面相對。

　　「我，西林覺羅都統。」總領聲如沉雷：「你要幹什麼？蠻子，說！」

　　「我，魔豹張家全。」

　　十人皆臉色一變。

　　顯通寺的消息，不斷傳至隨車駕行動的威勇侯手中，所以魔豹大鬧五台的事，稍有身分的人都知道。

　　「你想幹什麼？」

　　「九個人，交換被你們捉住的三個人，另附交換條件。」張家全朗聲說。

　　「本官不與匪徒談條件。」總領厲聲說。

　　「情勢不由你不談。」

　　「本官只有一個條件，你，投降。」

　　「那你走吧！」張家全揮手怒吼：「我張家全本來就不與任何人談條件的。」

　　完顏參領用滿語低聲說了許多話，總領的臉色不住在變。

　　「換什麼人，附什麼條件，你說。」西林覺羅鄂托終於口氣軟了。

　　「換風塵三俠，李群、舒眉、蕭山。附帶的條件是：其一，在下負責把他們帶離五台，要他們放棄行刺的計畫；其二，在下不再騷擾，遠離五台。」

　　「哼！如果本官不答應呢？」

　　「在下將大開殺戒，傾全力行刺，死而後已。」

　　「本官稍後給你答覆。」

　　「在下可以等。」

　　十騎後撤，循原路馳回。

　　車駕行進，不能停留，主事的人必須當機立斷，所以一個軍人與一個政客，性質完全不同。

　　不久，三十具鐵葉盾在百步外列陣。

　　三十餘名勇士，從側方攀升斷崖，從山腰急進接近。

　　五十張強弓，在盾後列陣，五十支狼牙，矢尖發出令人心悸的閃光。

　　號角長鳴中，推出十三個五花大綁的人。

　　這就是西林覺羅鄂托的答覆。

　　在衝鋒的號角乍起中，五十支勁矢幾乎在同一瞬間離弦，然後是三十匹健馬衝出，騎士擁盾，標槍藏於盾後，在箭雨的掩護下並列衝出。

　　從山腰接近的人，也發出殺聲蜂湧而進。

　　十三顆人頭落地，其中有風塵三俠。

　　五十支勁矢集，人根本就無法抬頭露面。

　　橫木轟然倒坍，九名甲士吊死在山崖上。

　　這就是戰爭，沒有憐憫，沒有理性，沒有道理好講。

　　張家全只獲得發射三箭的機會，箭射在鐵葉盾上，箭折人不傷。

　　最後一箭射中一匹健馬，一名騎士摔落在崖下居然不曾受傷。滿人的騎射絕技，比蒙人還要高明。

　　在標槍與箭雨集中，張家全知道大勢去矣！

　　三十名繞山腰衝到的甲士，發現張家全已經失了蹤。

　　不久，兵馬繼續鑽趕。

　　※※※

　　兵馬漫山遍野搜索魔豹張家全，毫無所獲。

　　張家全呆立在遠處的一座山巔上，像一座石人，他的頰肉不住抽搐，雙目放射出怨毒的、強烈的仇恨光芒。

　　抓住弓的左手抓得死緊，右手五指強勁地伸屈。

　　另一座山峰，大道繞山腰而過，軍容壯盛的車駕，在旌旗招展中不徐不疾地進行。

　　「張兄，不是你的錯。」他身側的尹香君柔聲勸解：「風塵三俠求仁得仁，他們在天之靈不會怪你的，不要自疚，好嗎？」

　　「老弟，你不要死心眼好不好？」飛虹劍客也說：「不管是任何人，落在滿人們的手中，結果只有一個，絕無例外，早晚而已。」

　　「如果不是我強出頭，他們不會死。」張家全痛苦地說：「都是我，都是我害死了他們。」

　　「你少臭美！」金鷹用另一種方法說服：「你配害死他們？你以為你是什麼？主宰生死的神？你要明白，車駕在行進中，天絕狂叟那些人，把誘擒的俘擄交給西林覺羅鄂托，他們不能停下來問口供再殺。只要他們停下來休息，包括風塵三俠在內的十三個人，將會死得更慘。你這一鬧，等於是減少他們死前的痛苦。死，一了百了，早一個時辰死與晚一個時辰死無關宏旨，能減少死前的痛苦也算是幫了他們的忙，你還有什麼好自責的？你簡直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高的倔驢。」

　　「我發誓。」張家全用手指著十里外的壯觀行列：「他們必須付出代價，他們必須償付這筆血債。」

　　「張兄，你打算……」姑娘關切地問。

　　「我要把五台鬧個天翻地覆。」

　　「可是……他們的實力……」

　　「不錯，他們實力強大，但我也不弱，我不會像風塵三俠一樣愚蠢。」

　　「尹姑娘，不要試圖阻止他冒險犯難。」飛虹劍客說：「不如及早策畫策畫，咱們就來陪他玩命。如果你願意參加，我們就有四個人了，三個臭皮匠，可抵一個諸葛亮；四個人，就比一個諸葛亮強一倍。」

　　「老前輩，你知道我是一定要參加的。」姑娘深情地注視著張家全：「我從河南趕來，就是為了他。」

　　「我心裏煩，我要找地方休息休息。」張家全苦笑：「我必須先冷靜下來。」

　　※※※

　　「你為什麼要悄悄離開？好令人擔心。」尹姑娘偎近他幽幽地問。

　　張家全倚在大樹下養神，他的心好亂好亂。

　　他能回答這簡單而又複雜的問題嗎？

　　在他，這是無法啟齒的事。

　　「你怎麼反往北走的？」他不想回答，閉上雙目養神：「我想，是你和飛虹劍客救了我。」

　　「還有金鷹，他恰好有一顆百轉龍虎金丹。」

　　「謝謝你們。」他以手掩面：「而我，卻是恩將仇報的人。」

　　「你說什麼？」姑娘大感意外：「什麼恩將仇報？」

　　「對你，我……我真該死，我……」他呼出一口長氣：「我……我真的什麼都記不起來了。也許，我把你看成了小鳳，我……」

　　「誰是小鳳？」

　　「她……她是……」

　　「我想知道。」姑娘堅決地說。

　　「你……你沒到過潞安府？」

　　「沒有，經過而已。我和熊叔、羅叔已經到了河南，本想聽你的話尋找鬼谷老人，豈知在孟津渡口，我無意中發現海山的兩位長隨，帶領著一批人北上。暗中一打聽，才知道他們是飛龍秘諜的首腦人物，主要的負責人叫紐鈷祿和卓，是一位伯爵。我心中一動，猜想是海山兄妹請來對付你的，便獨自暗中跟來了，沿途晝夜兼程馬不停蹄。一到顯通寺，便聽到海山說她妹妹在九龍崗帶人對付你。我心中一急，便先一步動身趕到九龍崗，恰好趕上嶗山六煞圍攻你，你中了他們的淬毒飛魚刺。現在，我要知道小鳳的事，你會告訴我的，是嗎？」

　　「我……」

　　「我在聽。」

　　姑娘不許他再逃避，緊抓住問題的核心。

　　「是這樣的……」他無法逃避，只好把十二星相的經過一一說了。

　　「原來如此。」姑娘恍然：「我聽說過有關十二星相的事，他們……」

　　「他們是一群發國難財的梟雄蟊賊，我接任了黑風虎。」他顯得沮喪已極：「在你們俠義門人眼中，我已經是你們……」

　　「你不要開口閉口俠義門人好不好？」姑娘白了他一眼：「你故意在你我之間劃下難以跨越的鴻溝，這是你逃避的藉口，是嗎？」

　　「尹姑娘……」

　　「我叫香君。」姑娘挽住他的手膀，嘆息一聲：「國難當頭，天下大亂，半壁河山仍在兵劫中，這時奢談俠義，未免不識時務。在這裏，你的所行所事，在滿人們眼中，是逆犯，是十惡不赦的反賊，因為他們已經自認是主子。但在南方國朝的人來說，你是英雄，你是國朝的忠義之士。在俠義之士來說，扶危濟傾是俠義子弟的天職。我們並不承認滿人是新主人，你為什麼自認為自己的作為不為俠義道所容？真是自尋煩惱。」

　　「可是……」

　　「不要可是，好嗎？你參加十二星相，不是你的錯，你怎能逃得過這些人的撥弄？那個什麼起舞鳳，是往昔黑道中大名鼎鼎的一枝花曾鳳，她是黑道梟雄草上飛陽大年的妻子，陽大年也就是老八驛天星追風羚。」

　　「咦……」張家全一愣，虎目睜開了：「她……她說追風羚是……是她的兄長……」

　　「只有你才會相信哪！」姑娘調侃他：「這些人為了要利用你，什麼事都可以做出來，包括把妻子說成妹妹送入別人懷抱。」

　　「這……這些人真可怕。」他臉一紅：「坦白的說，不管她是什麼人，我對她畢竟有一份虧欠，畢竟她是我第一個女人，所以我一點也不怪她。至於你，老天……」

　　他又掩住了臉，痛苦地叫天。

　　「我？我又怎麼啦？」姑娘感到莫名其妙。

　　「我把你當成起舞鳳，我該死……」

　　「你確曾把我叫成小鳳。」

　　「我……我虧欠你，我不知道該怎樣向你贖罪，所以我必須逃走，我……」

　　「你神智不清，高燒幾乎讓你瘋狂，把我錯當成小鳳，當成你想念的人，這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呀！」

　　「但我玷辱了你……」

　　「哦！原來如此。」姑娘臉紅似火：「你只會胡思亂想？你什麼都沒做，只是抱著我就安靜地睡著了。也許，我沒有起舞鳳那麼美得讓你動心，她的綽號叫做一枝花，確是艷名四播的大美人。」

　　「你……你胡說些什麼？」他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你不知道嗎？你比她……比她……」

　　「我不要你把我比她。」姑娘將臉藏在他的身後：「你如果不要我跟在你身邊，我會走，我會走，但我會恨你一輩子，甚至恨你十輩子。」

　　「你……你知道我……我不敢親近你。」他嘆了一口氣：「我怕影響你的聲譽。此方說，神鉤是俠義英雄，日後你見到他，他怎麼說？」

　　「他替滿人效忠，他敢對我怎麼說？哼！」姑娘憤憤地說：「滿人把黃山劃為江南省，我尹家已經遷出獅子林，遁入黃山深處，成為世外遺民。當然，對大局我尹家無能為力，至少也算是心存故國的草澤龍蛇，至少尹家的人不會為滿人做任何事。有機會就給他們製造一些麻煩，在太原，在潞安府，我都做了一些事。但我的宗旨是不公然反抗，那不會有好處。」

　　「現在我做的事，比公然反抗更嚴重。」

　　「我永遠站在你這一邊。」姑娘斬釘截鐵地說：「乾脆，事後我們到南方去。」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我在想……」

　　「我不管你想什麼，我只問你一句話。」姑娘用手扳住他的臉，神色堅決莊嚴：「你要不要我在你身邊？」

　　「這……」

　　「要我走？」

　　「你能隱起身分嗎？」

　　「你是說……」

　　「我對化裝易容小有所成，你如果能……」

　　「你看我已經換了綠裳。」

　　「那還不夠。」

　　「我聽你的。」

　　「好，我們把五台鬧他個天翻地覆。」

　　「哦！家全……」姑娘狂喜地投入他懷中，激情地又哭又笑。

　　※※※

　　次日未牌時分，車駕進入戒備森嚴的台懷鎮。

　　一部分王公貴胄住進了五台小苑，皇帝的聖駕則駐在顯通寺。

　　講武堂的人，已經被趕到月明池觀海寺去了。

　　這些漢奸並沒受到主子的信任，永遠不許接近皇帝附近十里內。

　　往回走五里地，就是沐浴池。

　　那時，沐浴池的文殊寺還不曾修建，只有幾戶人家，無法容納這些人住宿。

　　沐浴池，也就是風塵三俠第一次被俘的地方。

　　這也表示車駕將走龍泉關，從保定府回鑾。也表示這條循山勢下走的龍泉大道，即將進行戒嚴封鎖。

　　事實上，這條路的香客早已被趕離道路，乖乖地在各地遠離道路的偏僻村落暫住，何日才能成行無法得悉，莫不叫苦連天。

　　窮苦的遠道香客，恐怕得行乞返家了。

　　申牌左右，也就是車駕剛抵達五台的後一個時辰，沐浴池的十餘名留守警戒便衣侍衛，便發現對面山腳的樹林前，出現戴豹皮頭蓋，穿了豹皮半臂外套的張家全。

　　他的豹皮背心，己成了尹香君的外套。

　　尹姑娘再替他把用來做被褥的豹皮，改製成半臂外套，型式與背心差不多，只是稍長些而已。

　　這些便衣侍衛機警而聰明，知道憑這幾十個人，絕對奈何不了這頭可怕的魔豹，不動聲色將信息以聲號傳出，不敢出面公然緝捕。

　　道上行人絕跡，幾戶民宅顯得平靜如恆，宅門虛掩，不時有婦孺出入。

　　近路口的一家小村店，大門敞開，空蕩蕩的店堂只有一名店伙，閒得無聊在打瞌睡，門前的燈籠和酒簾子，被風吹得不住搖晃。

　　張家全排草越野而至，他走的路，正是往昔舒眉姑娘所走的同一路徑。

　　他的裝扮，的確令膽小的人心寒。

　　身材本來就是高壯，頭上有這麼一頂豹皮怪帽，綠睛猙獰，豹齒森森。背後有豹皮革囊，身上有半臂豹皮襖，腰帶上有可怕的獵刀，虎目炯炯閃爍著冷電寒芒。

　　膽小的人不光看他那身裝扮就會嚇得發抖。

　　有些人的相貌其實並不猙獰，甚至可說眉清目秀五官端正一表堂堂，但本身卻有一種震懾人心的氣質，和流露在外的殺氣，似乎是天生令人害怕的人物。

　　他，就是這種人，他的聲威，就足以讓人氣懾。

　　西面蹄聲得得，三匹健馬，以輕快優美的所謂走步小馳而來。

　　打瞌睡的店伙聽到腳步聲，急急一蹦而起，完全清醒了，一看到他，就嚇了一跳。

　　「你……你是……」店伙魂不守舍，期期艾艾：「你客倌……」

　　「對，我是客倌，弄些吃的來。」他站在店堂中，像個野人：「喂！別忘了半壺酒暖暖身子，這鬼天氣好冷，天一黑就冷得受不了。」

　　「是的，客倌，山……山上……」店伙總算不怎麼害怕了：「山上就是這樣，五台本來就叫清涼山，有時候，盛夏也會突然下起冰雹來。客倌說要吃的。」

　　「對，還得來壺好酒。」他拖過桌凳子坐下，不將背上的豹皮革囊卸下：「酒裏面不妨放一把蒙汗藥，喝起來才真的夠勁。」

　　「客倌笑話了。」

　　「哈哈，是嗎？」他大笑：「有野味吧？野味腥味重，放些什麼痹性毒物，或者放兩朵毒菇，或者乾脆把五台有名的龜殼灰蛇毒涎放上一小瓶，保證吃不出異味來！去準備啦！」

　　「呵呵！客倌真會說笑話。」店伙賠笑：「小店野味倒有幾味，紅燒野兔、炖鹿蹄、快爆山雉……」

　　「很好很好，能吃就行。我這人天生的酒囊飯袋，多多益善。」

　　他早知道門外有人下馬，知道有人進店，但故意不加理睬，背向著店門，只顧大聲嚷嚷。

　　「伙計，給我們也來一份。」他身後鄰桌傳來中氣充沛的語音：「也是多多益善。」

　　他這才扭頭回顧，脫口喝了一聲采。

　　好英俊的一位年輕人，目朗如星，劍眉高佻，齒白唇紅。

　　穿一襲寶藍色夾袍，外加玄狐馬褂，一排紅得晶剔的珊瑚珠紐扣，背後拖著黑油油的長辮，佩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

　　你只消看第一眼，便知是一位有身分有地位的少爺公子。

　　另兩人也不錯，二十來歲的壯漢，跟班打扮，但人才一表，虎目炯炯有神，佩的是刀。

　　像這種人，屈身僕從的確令人替他們惋惜，只要穿得像樣些，真可以算得上年輕的大家子弟。

　　店很小，只有一名店伙張羅，堂後是灶間，另有一位粗眉大眼，手腳倒還俐落的掌鍋。

　　店伙熟練地先奉上一杯茶，招呼三位新到的客人入席。

　　公子爺大馬金刀地落坐，兩位跟班左右一分站在一旁，銳利的目光跟著店伙轉。

　　最後，三人的目光，皆向挪了座位的張家全集中，眼神怪怪地。

　　公子爺舉杯向張家全示意，淡淡一笑輕咽了一口。

　　算是友好地打招呼，張家全也舉杯回示敬意，他也善意地微笑，也喝了一口茶。

　　「獵人？」公子爺笑問，笑容可親。

　　「不錯，獵人。」他放下茶杯笑笑：「豹通常在巢穴三五里外，是迴避人的，除非這頭豹曾經吃過人肉，所以獵人。在虎豹的眼中，人是最脆弱最美味的獵物，也最容易獵獲，比獵一頭兔一頭羊容易十倍。」

　　「哦！你自以為是豹？」

　　「不錯，豹人，魔豹。」

　　「魔豹？唔！我聽說過你這號人物。」公子爺用手向五台方向信手一指：「在上面，顯通寺。」

　　「哦，你在顯通寺進香？」

　　「不，遊五台，被趕下山了，聽說來了幾位朝廷的大官。」

　　「大官？哈哈，那是皇帝，閣下。」

　　「皇帝？真的呀？」

　　「一點不假，我要獵的人，就是這個小皇帝。」

　　「喝！你的膽子還真不小，為什麼？」

　　「不為什麼。」

　　「總該有個理由吧？」

　　「理由？好吧！讓我想想看。唔！真該想出一個好的理由來……」

　　「你該不是偽明派來的所謂忠義之士吧？」

　　滿人從不稱偽明或前明，只一律稱為偽朝。

　　後來南明覆滅，則改稱故朝，自稱國朝。

　　「不是不是。」張家全掀起豹頭帽，拍拍剃光了的前額：「你瞧，我不是順民嗎？」

　　「那你……」

　　「有了。」張家全一掌拍在桌上：「現成的理由，對，現成的。」

　　「什麼現成的理由？」

　　「我是個打獵的，途經五台，那個小皇帝的一些人，毫不客氣地向我動刀動劍，要殺要剮，我當然不吃他們那一套，所以宰了他們不少人。瞧，這不是現成的理由嗎？他們要殺我，我當然也有權殺他們，這叫做以牙還牙，理由充分吧！」

　　「胡說！這是大逆不道。」公子爺憤怒地叫。

　　「喝！你這是什麼話？」

　　「你這叫目無君父……」

　　「去你娘的目無君父，你這個長得倒像個人樣，卻是天生的豬狗奴才。什麼叫君父？君父就可以胡亂殺人？沒有我們這些人，他算誰的君父？民為貴，君為輕；君視民如芻狗，民視君如寇讎，你懂不懂？混蛋！」

　　滿人罵下屬，口頭禪是「混蛋」或「王八蛋」！有時候，可以指定某人罵下屬奴才、王八蛋，挨罵的人還得一面磕頭一面應是。

　　公子爺怒火勃發，兩個跟班更是無名火起，虎跳而上，來勢洶洶。

　　張家全哈哈狂笑，人突然飛起，木桌和長凳齊飛中，他翻騰三圈，飛出店門外。

　　「出來，出來！」他在門外叫：「你三個狗東西不是玩意！馬上沒帶任何行李，居然敢謊稱遊山，簡直混蛋！到現在才趕你們下山，你們是什麼東西？」

　　三人三面一分，圍住了他。

　　「敢亮名號嗎？」他拉開馬步叫：「我！魔豹張家全，看你們有沒有種。」

　　「勝得了在下手中劍，你就知道我是誰了。」公子爺厲聲說，一聲龍吟，古劍出鞘，劍身如一泓秋水，光可鑒人，好一把吹毛可斷的寶劍。

　　兩個跟班的兩把刀，也是鋒利無比的寶刀。

　　張家全的手，反而離開了刀靶。

　　劍氣刀氣迸發，殺氣開始湧騰。

　　「一比三嗎？」張家全沉聲問。

　　「你知道情勢嗎？」公子爺反問。

　　「知道。」張家全語氣冷森無比：「你們代表官方人士，官方人士是不理會武林規矩與英雄氣概。」

　　「你明白就好。」

　　「所以，我要用最有效的手段，最有利的手段，來先殺掉你們。」

　　「你的恐嚇不會有效的。」

　　「我魔豹從不空言恫嚇，而是實實在在去做我要做的事，包括不擇手段殺人。現在，你們可以上了。」

　　公子爺冷冷一笑，舉手一揮。

　　兩名跟班收刀收勢，從兩側繞退，站在後面橫刀戒備，隨時都可能衝出支援。

　　一聲刀吟，獵刀出鞘。

　　「情勢並不急迫，所以我給你公平搏殺的機會。」張家全亮刀，神色不再冷森：「這裏的信號傳出不久，你們就匆匆趕來了。來得太快，可知你三人必定有必勝的信心，也一定認為比燕山三劍客、天絕狂叟那些人高明，你貴姓？」

　　「我說過……」

　　「不錯，你說過，勝得了你手中劍，就知道你是誰了。好，勝不勝不久便可分曉。」

　　「只怕你永遠沒有機會了……」

　　一聲豹吼，獵刀光芒乍開，人刀俱進，張家全老規矩主動發起狂野絕倫的攻擊，氣吞河嶽無畏地揮刀撲上了。

　　「錚」一聲龍吟，公子爺突然輕靈地、似乎毫不著力地點出一劍，一快一慢，刀與劍無可避免地接觸。

　　隨著劍吟飛揚，劍突然化為無數晶虹，像劍網下罩，也像劍海湧騰，劍勢突然加快了十倍，力道也增加了十倍。

　　立即主客易勢，把張家全籠罩在劍網劍濤中，奇異的利刃破風震鳴，令人聞之毛髮森然。

　　獵刀的光芒突然黯淡，閃動雖然加快了三倍，但氣勢卻弱了三倍，在劍網中作絕望的掙扎，刀劍接觸發出無法分辨的可怖急劇震鳴。

　　他已用兩儀相成大真力馭刀，但衝不破劍網。

　　劍上所發的不是劍氣，至陽至剛的壓力勢如雷霆萬鈞，即使以至柔的真力相抗，也只能勉強支撐而已。

　　每一次接觸，所發的劍吟與接觸處，皆出現空前奇異的景象，似乎像是雷電交加，刺目的閃光形成一圈圈青白色的光暈，迸發出濃濃的煙火味。

　　玄門絕學罡氣馭劍，無堅不摧的玄門降魔度劫無上絕學，八成火候以上，發時不再出現晴天霹靂聲，但威力卻大得驚人。

　　假使張家全稍晚一剎那，以神功絕學兩儀相成大真力馭刀，一照面他就會刀碎人裂。

　　不能以剛禦剛，他幸而及時用至柔與剛周旋，才能支撐下來。可以說，他已經死過一次了。

　　公子爺以電耀霆擊的聲勢，擊出百十劍，已經取得絕對優勢，刀完全失去反擊的可能，情勢一面倒。

　　刀光逐漸壓縮，張家全的閃動身影也活動面積壓縮，似乎他的身軀也被壓縮得小了一倍。

　　「錚錚錚……」接觸更為急劇。

　　一聲沉叱，公子爺的左手搭上了握劍的右手，劍幻化為一道青芒，聚於一點吐出，行致命的全力一擊，該是結束的時候了。

　　刀光突然在這剎那間暴縮，接著發出奇異的氣流銳嘯，刀光縮成一小點，而張家全的身影似乎在朦朧中也縮成一點，隨即在劍前的無儔壓力下散碎消失了。

　　不是消失，而是像流星般向地面沉落、逸散、流瀉、消失在店門方向。

　　「啪」！」劍尖前迸出一道眩目的閃光。

　　可是，刀光人影已經不見了。

　　「咦！」公子爺收劍訝然驚呼。

　　兩個跟班也臉色一變，但急急轉身回望，旁觀者清，兩人已經有所感覺。

　　店門口，站著臉色不正常的張家全。

　　「紐鈷祿和卓！」張家全叫：「沒料到竟然是你，你幾乎成功了，長春門的無量神罡，一照面你就用上了。今天，讓你佔了機先，咱們後會有期。下次，你這混蛋最好給我小心了。」

　　紐鈷祿和卓真力已耗掉五成，不敢冒失地衝上，呼出一口長氣，大踏步欺進。

　　張家全疾退入店，驀地一聲豹吼，人影飄搖，有人飛舞著從門內飛出。兩個跟班此主子快得多，恰好疾衝向進，看到人影飛出，想閃避已來不及了，本能地揮刀。

　　「不可！」後面的紐鈷祿和卓急叫。

　　兩把刀及時下沉，砰然大震中，三個人撞成一團，摔倒在店門外。

　　是那位掌鍋的，人已經死了，腦門挨了一刀，是被張家全抓死摔出的。

　　紐鈷祿和卓飛躍而入，店堂中已沒有張家全的蹤跡。

　　那位店伙死在堂口，咽喉已被抓裂了。

　　左右鄰，在張家全退入店堂的同時，傳出幾聲慘號和叱喝，這時已不再聽到聲息。

　　「這裏的其他侍衛呢？」紐鈷祿和卓退出店大叫。

　　左右鄰的門是虛掩的，一名跟班狼狽地爬起，推開右鄰的大門，倒抽了一口涼氣。

　　五具屍體，像是被人在短短的剎那間一起殺死了。

　　「人都死了！」跟班扭頭悚然地叫。

　　「那怎麼可能？」紐鈷祿和卓不信，奔至左鄰推開門，也僵住了。

　　這裏面也有五個人，全死了，其中兩個是被箭射死的，在近距離內攢射，箭穿心透背，力道可怕極了。

　　「他有同黨，先一步潛入殺人。」另一名跟班臉色一變：「他一個人已經夠可怕了，再有了幫手……」

　　「哼！我會找到他的。」紐鈷祿和卓咬牙說：「真可惜！沒能早一步用元神馭劍斃了他」

　　西面五台方面蹄聲如雷，援兵趕來了。

　　可是，已經用不著援兵了。

　　※※※

　　四個人從北面的山林脫身，一口氣遠出五六里外。

　　「這辦法真妙！」挾了弓的金鷹得意地說：「由張小哥出面，吸引所有的滿人注意，咱們不費吹灰之力便潛入痛宰他們，順利極了。」

　　「家全哥，你不要緊吧？」尹姑娘換了村姑裝，但穿上了豹皮背心，臉上又黑又老皺，真像個老村婦。

　　「還好，可把我追慘了。」張家全臉色尚未恢復正常：「無量神罡確是可怕，先發制人，想脫身十分困難。你們千萬要小心，切記不要和這個混蛋交手，遠遠地避開他，不然有死無生。」

　　「我真該把他的相貌告訴你的。」姑娘苦笑：「但你一直沒給我詳說的機會，知己不知彼幾乎坑了你，我……」

　　「怎能怪你？」張家全搖搖頭：「沒想到這混蛋是這麼年輕。事先我知道長春門的收門人規矩，徒必四人，海山兄妹必定有一位師兄，怎想到師弟反而此師兄年紀大？幸好這傢伙賣弄，第一劍就露出馬腳。」

　　「他第一劍就用罡氣馭劍？」飛虹劍客問。

　　「沒有，而是極為詭異的引招。老實說，任何人在我的猛烈狂野攻擊中，絕不敢掉以輕心信手揮劍接招。所以他的劍一動，我的心就生警兆，幸好逃過這一劫。」

　　「他真的有那麼厲害？」老劍客似乎仍有點不信，因為他們三人是從屋後潛入，解決左右鄰的侍衛，並沒看到雙方交手的光景。

　　「豈只是厲害而已？」張家全猶有餘悸：「他最後用元神馭劍一擊，假使我晚一剎那逸出，恐怕已骨肉化泥了，我已經耗去七成真力，那能禁得起他全力一擊？」

　　「那……咱們豈不是永無勝算了，連你都禁不起他全力一擊……」

　　「不然，他奈何不了我。」張家全的語氣十分堅定。

　　「你是說……」

　　「他先發制人，事先已蓄勁以待，我後一剎那運功相抗，措手不及只有挨打。下次，哼！」張家全咬牙說：「他再也佔不了便宜，他的無量神罡火候，還剋制不了我的凝聚相成大真力，鹿死誰手，不久便可分曉。由於我只能採取守勢，兩儀真力無法凝聚，所以被他迫得岌岌可危，有備攻無備，當然讓他神氣一時。現在，我們來策畫今晚的打擊大計，我們也來有備攻無備。」

　　「對，真得事先策畫。」飛虹劍客說：「你是狩獵的大行家，我們都聽你的。」

　　「眾志成城，這得借重兩位老前輩的經驗與見識。」張家全變得謙虛了：「從明日起，顯通寺共有三天大法會，咱們不能讓他們安安逸逸地祈福消災。你們先歇息養精蓄銳，我打算到觀海寺去看看。」

　　「去幹什麼？我們的目標在顯通寺呢。」飛虹劍客問：「觀海寺那些走狗奴才，不值得理睬。」

　　「我總覺得有某些地方不對。」張家全劍眉深鎖。

　　「什麼不對？」

　　「走狗奴才應該在佑濟寺附近至沐浴堂一帶佈置搜索才對，沐浴堂已經顯得太遠了。他們在觀海寺有何陰謀？五台附近有警，他們要半個時辰以上才能趕到，還能派得上用場嗎？那個什麼威勇侯馬佳蘭察，難道把這些走狗奴才帶來遠遠地看熱鬧？」

　　「依你的估計……」

　　「一定另有陰謀……」

　　「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們一定會乘夜撤回台懷鎮，散佈潛伏在顯通寺外圍佈伏，斷我們的退路。我的打算是，一舉擊潰走狗奴才，讓顯通寺的人以為我們轉移目標，心理上鬆懈戒心。另一方面，也解除我們退路被封鎖的隱憂，一舉兩得。」

　　「那就一起前去吧！」飛虹劍客說：「一起行動……」

　　「不，人多了反而讓他們提高警覺。再說，這裏需要有人留心動靜。」

　　「我是一定要和你一起去的。」尹姑娘鄭重地說：「任何計畫，你都休想把我撇開，我是當真的。」

　　「你需要充分的休息呢！」

　　「胡說！你才需要充分的休息呢！」

　　「好吧，好吧！」張家全拗不過態度堅決的尹姑娘：「趁天色還早，我們去跑一趟。」

　　※※※

　　從龍泉關至台懷鎮，近百里山道中，有不少寺院可以住宿，月明池的觀海寺還是規模中等的，也有十餘間殿堂，目下僅住了二十餘名喇嘛在內苦修。

　　天一黑，簡直鬼打死人，偌大的寺院，住在裏面真需要有相當大的膽子。

　　觀海寺距顯通寺將近三十里，平時香客得走上半天。顯通寺有事，這裏的人的確不可能及時趕往支援。

　　寺位於群山的牛嶺間，向東，群山向東下展，峰巒連綿，據說可以在天晴時看到大海。

　　天色已近黃昏，道上行人絕跡。

　　寺內的容院，四周警衛森嚴，許多便衣人員佈崗站哨。山門外建了旗柵，千餘面各色旗幟迎風飄揚。

　　兩名帶刀警衛，監視著大道的動靜，除了飛禽走獸，已經看不到人影。

　　飛禽走獸是無害的，所以警衛也覺得自己是安全的。

　　至於是否真的安全，他們心中有數，在這種山林古剎中，要想真的安全不是易事，林深草茂，任何地方都可以藏匿兇手刺客，任何方向都可以接近。

　　警衛只能嚇唬一些安分守己的百姓，嚇唬不了亡命的兇手刺客。

　　一個淡淡的人影，從寺西的紅牆翻越，禪房的人自然不可能發現，客院的幾處警衛也一無所覺。

　　這人是張家全，悄然深入中樞，憑他的本能和銳利的視力聽覺，他可以早一步發現警衛，而警衛卻無法發現入侵的人。

　　伏在客院側方的偏殿暗影中，他可以看到客院大半部活動範圍內的動靜。

　　仔細看了許久，他感到納悶。

　　有不少人進進出出，也有許多人親自往廄房照料自己的座騎。

　　這些人中，似乎沒有幾個真正的漢人，若面貌，幾乎可以確定是滿人，儘管偶然可以聽到他們用漢語交談，有經驗的人可以分辨出其中帶有濃濃的遼東腔。

　　他有點恍然，這些人根本不是講武堂的漢奸走狗，而是內府三旗的準侍衛子弟，年輕的侍衛後備人才。

　　他很有耐心，繼續偵察。

　　也沒有夏都堂的人（代表大同軍方安全人員）。

　　也沒見到白狐、和川堡四傑那些人（代表大同民政方面的安全人員）。

　　講武堂那些教頭們到何處去了？那些穿漢人裝束的教頭是假的，真的漢奸奴才躲在何處？

　　他潛行的技術極為高明，伏地爬行無聲無息，真像一頭潛伏伺伏的豹，在各處潛行數遍，心中了然：這裏是誘餌，不值得他動手。

　　臨行，他到了客院後面的香積廚附近。

　　不少丁役在準備晚膳，忙亂中，他悄然潛入，在水井邊守候片刻，果然等到一個打水的人。

　　他像豹一般撲上，一掌把人劈昏，扛上肩竄至院角，悄然撤走。

第二十三章　懷柔手段

　　內府三旗子弟，都是所謂皇室親貴，能遴選進入三旗侍衛營，幾乎全是佳子弟，所以每個人都帶有奴才跟班。

　　這位打水的人，是真正的奴僕。

　　夜幕降臨，山林中獸吼四起，風聲像波浪，人在這種荒山野嶺中，膽氣不夠真會嚇昏。

　　這位二十多歲的奴僕頗有膽氣，被冷風一吹，陡然甦醒，挺身拔起，居然不曾嚇昏。

　　林中黑暗，這人居然沉得住氣，定下神伸手摸索而行，奔出十餘步，這才開始顯得慌張，不知該往何處走才好，心一慌便撞上了一株大樹，枝葉搖搖。

　　「喂……」這人焦灼地張口狂叫。

　　「喂……喂……喂……」山谷的回聲綿綿不斷傳回，但沒有其他的回音。

　　「喂！」這人再次大叫。

　　「嘿嘿嘿……」黑暗中傳來一陣刺耳的陰笑聲。

　　「哎呀……」這人嚇得跳起來，立即躲在一株大樹下發抖。

　　「嘿嘿嘿……」陰笑聲又從另一方向傳來。

　　這人膽氣不弱，大概已聽出是人聲。

　　「什……什麼人……」這人壯著膽急聲問。

　　「善財菩薩……」直震耳膜的嗓音傳到。

　　按著，三丈外出現一個高度幾近兩丈的人影，無聲無息地接近，顯現。

　　「菩薩慈悲……」這人驚叫著爬伏下來磕頭，一面五體投地叩拜一面叫。

　　善財菩薩是文殊菩薩座下的使者。

　　至於這位菩薩後來為何變成南海觀音菩薩座下的善財童子，對神話故事少涉獵的人，就無從得悉了。

　　「凡人，你在這裏幹什麼？」善財菩薩問。

　　「弟……弟子不……不知道……」

　　「怎麼不知道？」

　　「弟子在……在觀……觀海寺挑……挑水，醒……醒來就……就在這裏了……」

　　「觀海寺距此已有五十里，你怎麼胡說？」

　　「菩薩明……明鑒，弟……弟子真……真的不……不知道……」

　　「觀海寺裏住了些什麼人？」

　　假使這位身高將近兩丈的人真是善財菩薩，菩薩無所不知，還用問嗎？這人快嚇昏了，那有工夫去多想？

　　「是……是內……內府三旗侍……侍衛的人……」

　　「胡說，有講武堂的人，有大同派來的人……」

　　「菩薩明鑒！他們昨……昨晚就……就走了。」

　　「走了？」

　　「到……到顯通寺外……外圍，埋……埋伏捉……捉大逆不道的刺……刺客……」

　　「原來如此。」

　　「弟……弟子……」

　　「你很誠實，留你一命……」

　　「嗯……」

　　高大的菩薩一分為二，原來是兩個人疊羅漢扮成的，他們是張家全和尹姑娘。

　　※※※

　　三更天，台懷鎮西北大火燎原。

　　台懷鎮至顯通寺僅有五六里，北風緊，初冬草木凋零，山上的樹木以松柏為多，火一起可就麻煩大了。

　　不知到底有多少處火頭，風借火勢，火趁風威，一發不可收拾。

　　有不少人埋伏在台懷鎮至顯通寺之間，山崖窪地凡是可以攀越的隱蔽所在，都有帶了弓箭暗器的人潛伏。

　　自己帶了水糧，不論晝夜都潛藏蟄伏，專門捉捕擅自走動的人，目標當然是刺客，擅自闖入的人非死即重傷。

　　火一起，百餘名奉命潛伏的人，可就躲不住啦！

　　台懷鎮人聲鼎沸，所有的居民與隨車駕前來的人，亂得一塌糊塗，紛紛出外救火。

　　顯通寺的人，也人聲鼎沸，四百餘名僧侶，配合數百名御林軍與侍衛，分持救火器物，散佈在各處準備救火，如臨大敵。

　　顯通寺十二院，是圍繞靈鷲峰建造的，範圍之廣大，走上大半天還無法遊遍，可知廣大的程度。

　　刺客從何處入侵，根本不可能事先防守。

　　近台懷鎮的火場，亂哄哄的伏樁們一一現身，立即受到金鷹的無情襲擊，乘亂發箭攢射。

　　飛虹劍客一擊即走，奔東逐北來去如風。

　　殺人放火，就是這麼一回事。

　　引起的反應，形成更可怕的暴亂。

　　安全人員的反應迅速激烈，大量人手皆向刺客出沒處集中追逐。

　　顯通寺內，招待貴賓的客院警衛森嚴，御林軍每三十人為一小組，千餘小組把客院外圍構成銅牆鐵壁，弓箭手與鏢槍手排列成陣。

　　內圍，侍衛們形成第二道更堅固的防衛網。

　　別的地方都在亂，只有這座客院不許亂。

　　火不可能燒到此地，四周沒有接近的樹林。

　　三五十個刺客，想接近簡直是白送死。

　　火光通明，客院東南角的花園廣約百畝，建了亭台蓮池，花木已經凋零，不易藏人。外圍，花樹中隱約可看到一些供香客遊憩的亭閣。

　　一聲豹吼，一座小亭頂端出現豹影。

　　立即引來領隊軍官的喝口令聲，第一叢箭雨到達。

　　豹在亭頂閃動騰挪，忽隱忽現，箭射在亭頂上聲如暴雨，爆出一串串火星。

　　「嗷……」豹吼聲間歇地傳出。

　　箭不會折向，不可能射中忽隱忽現的豹。

　　御林軍紀律森嚴，陣勢屹立不搖，箭手躲在鐵盾手後面，發箭時縱空隙中露出半身，每一個官兵，都沉著鎮靜不為所動。

　　陣勢不動，刺客不可能乘亂突入。

　　雙方僵住了，誰也奈何不了誰。

　　「嗷……」豹吼聲愈來愈刺耳。

　　傳出一聲沉喝，箭停止發射。

　　十餘名舉著火把的官兵，突然向兩側移動。

　　片刻，三十名擁盾的甲士出現。

　　領先的三名披甲軍官出現，戴的是盔，而非斗笠形的軍帽。身後，出現了穿了掩心甲的燕山三劍客。

　　前面列陣的兩隊官兵中，軍官發令起立，盾手立即站起，盾排列如城。

　　「伊里……」口令聲震耳欲聾，悠長洪亮，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兩隊官兵動作如一，按口令，肅立舉刀劍行禮。

　　伊里，意思是立正敬禮，是滿州軍禮的口令。

　　出來的三名軍官與燕山三劍客，左右一分。

　　後面的甲士們，也整齊地左右挪動。

　　十二名帶甲御前侍衛出現，擁簇著一身黃的小皇帝向前超越，後面跟了一大群王公大臣。

　　愛新覺羅‧福臨，那時還只是十歲的孩子。

　　他六歲被扶上皇帝的寶座，面對虎視耽眈的皇叔攝政王多爾袞（睿親王），與野蠻人爭奪皇位的陰謀殺戮傳統，他不得不裝出天真、無邪、無知等等幼稚無用神態來保護自己，而且一直扮演得十分成功。

　　甚至在三年後（順治六年）多爾袞的元妃死後，第二年（順治七年）多爾袞被他殺死之前，親自頒詔讓他的母親（母后）嫁給皇叔多爾袞。

　　詔書當然不是他寫的，自有一些無恥的臣下替他寫，其中最後一段妙文，真可作為茶餘酒後的笑料：

　　「……太后盛年寡居，春花秋月，悄然不怡。朕貴為天子，以天下養，乃僅能養口體，而不能養志。使聖母以喪偶之故，日在愁煩抑鬱之中，其何以教天下之孝？

　　「皇父攝政王現在鰥居，其身分容貌，皆為中國第一等人，太后頗願紆尊下嫁。朕仰體慈衷，敬僅遵行，一應禮典，著所司預備……」

　　那時的太后只有三十來歲，而多爾袞已經是快要進棺材的七十老翁。第二年，他就把多爾袞宰了。

　　其陰沉雄鷙，自小養成實非偶然。

　　國母大婚典禮，書成六冊，禮部領銜具名的人，以及百官賀表，正是出於無恥大漢奸錢謙益的手筆。

　　可堪玩味的是，從順治二年始，多爾袞已經被改稱皇父而不稱皇叔了，很可能早就與太后雙宿雙飛啦！

　　而多爾袞娶太后的前數月（七年春），便已接收了死鬼肅親王豪格的福晉（王妃），一年中連娶王妃和太后兩個女人，真是老當益壯。

　　滿人對男女關係的隨便，由此可見一斑。

　　「張家全！」海山沉聲大叫：「皇上要見你，你過來，你不會受到傷害。」

　　「哈哈哈哈……」百步外亭頂上的張家全狂笑震天：「瓜爾佳索翁科羅，你應該說，小心你們自己受到傷害才是，你們敢說傷害得了我？」

　　「不要嘴強，你應該知道……」

　　「哈哈！我知道，下次，我要帶弓箭來，不把五台鬧個天翻地覆，我是不會罷手的。告訴你的小皇帝，給我小心了，再見。」

　　「等一等。」小皇帝福臨高叫：「我要見見你這個自稱魔豹的人，我願意和你談談。」

　　「沒有什麼好談的……」

　　「你怕我嗎？」小皇帝一點也不無知，反應敏捷。

　　「怕，我就不會來。」

　　「很好，我要和你這位勇士談談。」小皇帝手一揮，發出一聲滿語吆喝。

　　前面的兩隊御林軍，立即整步向兩側移動。

　　後面的侍衛與隨從，也紛紛後退。

　　片刻，除了十餘名高舉火把的人外，小皇帝左右只剩下三名軍官與燕山三劍客了。

　　「我保證今晚不會有人傷害你。」小皇帝笑嘻嘻地說：「誰要是敢抗旨，我殺他的頭。」

　　張家全一舉躍下亭，大踏步無畏地接近。

　　終於，面面相對。

　　注視著這位嬌生慣養，一臉稚容的小皇帝，張家全不禁搖搖頭，他真不敢相信一個至高無上的皇帝，是這麼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孩。

　　「你就是紫禁城裏的所謂皇帝？」他的口氣毫無嘲弄的意思：「我小時候像你這麼大年紀，已經可以力搏虎豹了，也許這就是你我不同的地方。」

　　「你就是魔豹？」小皇帝也好奇地打量他。

　　「不錯，魔豹張家全，你……」

　　「不許無禮！什麼你你我我的？」海山沉叱。

　　「你不要管。」小皇帝制止海山問罪：「讓他說。張家全，你要殺我？」

　　「本來我沒有要殺任何人的意思，而是你的人逼得我不得不自衛。」

　　「哦！你不是為了你們的朝廷來行刺的？」

　　「這個……」

　　「我不想多說，但是你一定要知道，並不是我們要奪你們的江山，而是你們請我們來掃除禍國殃民流寇的朋友。我想，這種事你我都不懂。」

　　「哼！事實上你我都懂。」

　　「不騙你，我真的不懂。」小皇帝真誠地說：「這些日子，我到過山，來五台看了莊嚴的佛門清淨地，我只有一個感覺，如果能沒有一切煩惱，生活在這種無憂無慮的塵俗外，該多好？」

　　「也許我能瞭解你的心境，因為我是在自然的山野中長大的人。自從我開始與人群接觸之後，煩惱接踵而至，出生入死，比在叢莽中危險千倍。」

　　「真的？」

　　「我也不騙你。」

　　「我們能不能做個朋友？」

　　「不可能的。」張家全搖頭。

　　「要怎樣才能呢？」

　　「永遠不可能。」

　　「至少，我們能不成為仇敵吧？」

　　「恐怕也不可能。」

　　「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你打我殺呢？」

　　「因為你的人一直就在追殺我。」

　　「我要他們不再追殺你。」

　　「這……」

　　「你還有什麼要求？」

　　「這……這樣好了，我知道，你們捉了不少人，有些人的確是刺客，但有些不是。」

　　「索翁科羅，真的嗎？」小皇帝向海山問。

　　「陛下……」海山跪下了。

　　「不許騙我。」

　　「奴才不敢。」

　　「說！」

　　「共捉了十七個人。」

　　「都是刺客？」

　　「啟奏皇上，有一半的人有嫌疑。」

　　「把他們都帶來。」

　　「奴才遵旨。」海山乖乖地磕頭而起，立即吩咐兩名侍衛傳令帶刺客。

　　「我把人全讓你帶走。」小皇帝向張家全說：「過兩天我要回去了，我希望你能來看我。能和宮外的人在一起談笑，我覺得很高興，你家住那裏。」

　　假使他願意，他一定可以殺死這個童稚的小皇帝。相距不足三丈，海山三個人和三位軍官，絕對擋不住他連發的致命飛刀。

　　當然，他也可能死在對方六人同時的攻擊下。

　　尤其是老二納拉費揚古，是他最危險的勁敵。

　　雖則費揚古比起紐鈷祿和卓的武功修為差了一截，也沒練成無量神罡，但狂野剽悍刀劍衝殺，對他極具威脅。

　　與他有相同的野性，這才是他的可怕勁敵。

　　「沁州。」他坦然說。

　　「沁州，沁州在那裏，好玩嗎？」

　　「在南面，很遠，全是山，人們的日子過得很苦。」他據實答，殺小皇帝的意念愈來愈薄弱：「那地方，不是你能去的。」

　　「有一天，我要自由自在的在天下遨遊。」小皇帝似在自言自語。

　　張家全正想問自由自在是什麼意思，一個高高在上的皇帝，為什麼不能自由自在？

　　步伐聲打斷他的思路，一隊御林軍從別院齊步而來，擁簇看十七個狼狽的犯人，兩名兵士架住一個。

　　犯人雙手反綁，腳下有根足索，多少都受些刑傷，其中有兩名女犯，在兵士的架持下，顯得憔悴不堪。

　　海山在三十步外揮手示意止步，讓三十四名兵士架著犯人接近。

　　「啟奏皇上。」海山跪下稟告：「人已帶到，其中三個是極端危險的刺客。」

　　「叫什麼？」

　　「一個叫旱天雷雷震，一個叫翻天鷂子包正，一個叫摩雲手徐元。」

　　「不管他們是什麼，交給這位張勇士好了。」

　　「奴才遵旨。」海山再拜而起。

　　「張家全。」小皇帝向張家全說：「沖你的分上，我不追究他們的既往，你把他們帶離五台，我不希望再見到他們。」

　　「我只保證你在五台期間，以及返京途中，我不再向你行刺。」張家全鄭重地說：「至於他們的事，我管不著，我根本不認識他們，我只能保證我自己的行為。」

　　「好，我相信你的保證。放了他們。」小皇帝神氣地向海山說。

　　「奴才遵旨。」

　　一聲令下，兵士們立即替犯人解綁，逐一將犯人推向張家全所立之處。

　　「你們都能走動嗎？」張家全向眾人問。

　　「大概能。」一位三十歲的大漢虛弱地說，似乎是受刑最重的人，站立時有點搖晃，但頗具英雄氣概。

　　「從東北角脫身，在下有人在該處守候。」

　　「謝謝老兄援手。在下姓商，單名定，請教……」

　　「不要多說，在下張家全。」

　　「在下不會放棄行刺滿人……」

　　「商兄，人貴自知；這時你說任何話都算不得體，有什麼話你最好放在心裏。諸位，走！」

　　十七個人，像一群出籠的鳥，互不相顧，向東北角狂奔疾走，片刻便走了個無影無蹤了。

　　「小朋友，在下感激不盡。」張家全正式向小皇帝抱拳行禮：「希望你的人離開我遠一點，以免今晚的情義付諸東流，告辭。」

　　人影疾退，去勢如逸電流光。

　　火光明亮，沒有人移動。

　　「索翁科羅。」小皇帝笑吟吟地低聲叫。

　　「奴才在。」海山欠身答。

　　「你們都對付不了他？」

　　「啟奏皇上，不是奴才們對付不了他，而是不易對付。這人十分機警，風聲不對就逃，山野中來去自如，要對付他得費不少心機。」

　　「你費了心機嗎？」

　　「是的，奴才已經費了不少心機。」

　　「有多少分把握？」

　　「九成九。」

　　「那就好，你記住。」

　　「奴才候旨。」

　　「我不希望這個人出現在紫禁城。」

　　「奴才一定設法達成任務。」

　　「我唯你是問。這個人把五台鬧了個天翻地覆，我不希望他把京都也鬧成這個鬼樣子。」

　　「奴才一定不許有這種情形發生在京都。」

　　「你最好不讓這種情形發生在京都。這個人無父無君，無神無佛，五台千餘年佛門聖地，他居然敢在此地殺人放火，人神不容。」

　　「皇上剛才……」

　　「我剛才不這樣，你知道後果嗎？多用點心機吧，你只知道逞匹夫之勇，哼！」

　　小皇帝這幾句話，可一點也不像一個小孩子了。由於人手眾多，飛虹劍客與金鷹無法繼續放火，所以不久之後，火便被控制住了。這一把無情火，幾乎化掉了文殊菩薩的道場。

　　※※※

　　破曉時分，南台南面十餘里的一座山頂松林內。

　　十七名刺客，有六名跟了來。

　　他們是被化裝為村婦的尹姑娘，引離五台險境的，有十一個人離開就各奔前程，連謝一聲都捨不得，急急忙忙脫身遠走高飛，一群烏合之眾，成得什事？

　　事實上，他們都不是同夥，各行其是，各逞匹夫之勇，一旦脫險，也就各奔前程天下亡命去了。

　　五台中，南台最遠，這裏又距南台遠在十餘里外，可以說，已經遠離險境了。

　　所有的人，幾乎快要累垮了。

　　他們從靈鷲峰東北角脫身，遠繞出東面，繞過台懷鎮南行的，翻山越嶺，黑夜中倍極辛勞。

　　算路程，繞來繞去足有七十里，兩個多更次，算起來已經夠快了。

　　十個人相依偎躺在松針上，一個個先後沉沉入睡。

　　張家全是唯一沒感到精疲力盡的人，但他不願驚動偎在他懷中沉睡的尹姑娘。他靜靜地沉思，想得很多。

　　他想：這個小皇帝似乎並不算壞。

　　他也感到難過，為死了的風塵三俠難過。

　　無端捲入這場無情的殺戮中，他不斷自問：我做對了嗎？我為誰而戰？

　　為大明皇朝？

　　在他的一生中，大明皇朝給子他的印象太模糊了，他沒過了一天太平日子。

　　滿人來了，似乎每一座城市都在向復原的太平日子邁進，似乎除了頭髮變了式樣，市面多了一些穿奇裝異服的人外，並沒有什麼不好。

　　城市裏的官仍是漢人，治安和社會秩序，也正在日漸轉好，似乎所有的人都不是奴才，並沒有滿人跟在後面鞭韃，也沒有滿人任意殺人放火。

　　相反的，自己人卻在殺人放火。

　　十二星相，就是自己人。

　　他自己也在操刀殺人，這些死在他刀下的人，絕大部分與他無冤無仇，僅僅是因為彼此之間不同的目的而將刀揮出。

　　這些人，算不算自己人。

　　有很多事，是不能深思分析的。

　　假使笨得花工夫去深思分析，結果一定一無是處。

　　他深思分析的結果，是把民族大義抬出來做擋箭牌。

　　幸好，他沒有把自己看成大明的孤臣孽子。

　　胡思亂想中，他覺得蜷縮在他懷中的尹姑娘渾身在抽搐。

　　「香君，你……你怎麼了？」他心中一驚，手臂一緊，輕拍姑娘的肩背。

　　「哦！我的天！你……你還在……」姑娘的嗓音在發抖，抱得他好緊好緊。

　　「哦？我還在？你……」

　　「我做了個惡夢，我……」姑娘咽硬著說：「我夢見你被……被他們捉去……捉去……」

　　「傻丫頭，怎麼把夢當真了？」他強笑，實在也笑不出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太過關心，難免會有惡夢。不要怕，我……」

　　「我怎能不怕呢？家全，每一次，你都以暴虎馮河的氣勢與他們打交道，我怕得要死。」姑娘在他懷中抽噎：「那是危險的，不值得的，你知道嗎？」

　　「哦！香君，過去的事，不要去多想了。有時候，人是會做傻事的，以後……」

　　「我不要有以後。」姑娘激情地捧住他的臉，淚眼盈盈：「我們離開這裏，離開這些人。你說過，他們是一群勇敢的，有決心的人。像你一樣，有剛強的意志，有奮鬥的目標，雙方接觸，結果只有一個。」

　　「是的，香君。」他溫柔地替姑娘拭掉眼角的淚水。

　　「所以，雙方都不會妥協，不會受恐嚇，不會讓步，不會善了。」

　　「風塵三俠的死，就是最好的說明。」他有點悚然：「香君，你提醒了我。」

　　「我提醒你什麼？」

　　「那小皇帝真的仁慈嗎？」

　　「也許是，他還是真孩子。」

　　「唔！恐怕沒有那麼簡單。」他沉思片刻：「當然他知道任憑我這樣鬧下去，他也不會有好日子過。不得不釜底抽薪，擺出偽善面孔。問題是：即使他肯善了甘心，他那些奴才肯嗎？」

　　「你是說……」

　　「其中一定有什麼陰謀，可惜不知道這陰謀是什麼，我得特別小心。」

　　「哎呀！」姑娘驚駭地叫。

　　「用不著慌張。」他拍拍姑娘的臉頰：「休息一番，我們盡快南下。這一帶山區我相當熟悉，就算他們有可怕的陰謀，也奈何不了我們。睡吧，好好養神。」

　　「你也睡，真抱歉，我的惡夢吵醒了你。」姑娘嫣然一笑，臉立即藏在他懷中。

　　「其實我沒睡著。冷嗎？」他挪動身軀，脫下豹皮外襖裹在姑娘身上。

　　「有你在，不冷。」姑娘重新蜷縮在他懷中：「我像是躺在溫暖的窩裏。你在山野裏，經常這樣入睡的？」

　　「老天爺，像這樣躺下來就睡，能活多久？」他笑了：「恐怕早就被虎豹豺狼吃掉了。不許說話，快睡。」

　　姑娘沒作聲，像是真的聽話睡著了。

　　片刻，卻又更緊地貼近他。

　　「還想小鳳嗎？」姑娘的話音像在幽邃的空間裏傳來。

　　「我……」他不知該如何措詞。

　　「你並沒有虧欠她什麼。」

　　「我知道。」

　　「那你還……」

　　「香君，畢竟她是我第一個女人。」他嘆口氣：「要我太快忘情，很難的。」

　　「哦！家全……」

　　「給我時間，香君。」

　　「我一點也不妒嫉她。」

　　「香君……」他突然緊緊地將姑娘抱在懷中。

　　他覺得，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人，必須把握眼前與未來：「你知道嗎？我為何不敢接近你？」

　　「我記得，你說我是什麼俠義……」

　　「這是原因之一。」

　　「還有原因？」

　　「我……我我……」

　　「我在聽，家全。」

　　「我喜歡你，可以說……可以說……」

　　「喜歡我就離開我？不是理由。」姑娘惡作劇地掏了他一把。

　　「人貴自知，我知道我是個一無所有的野人。而你，卻是……」

　　「我不要聽。」姑娘伸手掩住他的嘴。

　　「不聽就算了。」他在那溫柔的小手上親了一親。

　　「嗯……你……人家要聽嘛。」姑娘不安靜地拉動小腰肢，感覺中，手上如受電擊，說不出的奇怪感覺，自手傳抵心深處，身上起了奇妙的變化。

　　「我只要告訴你。」他像在向大地傾訴，向上天祝禱：「是小鳳取代了你，但小鳳並不能從我的心中，抹掉你的音容笑貌，她……」

　　「我不要聽她了。」姑娘突然說。

　　不知是誰的主動？反正他倆就這樣十分自然地相擁在一起，深深地互吻，最後依偎著沉沉睡去。

　　※※※

　　天還沒亮，一隊勁裝高手離開了顯通寺，共有三十三人之多。

　　其中包括了紐鈷祿和卓與燕山三劍客、白狐、夏都堂、六猛獸、五行堡主父女、三名力士，以及錫倫活佛。

　　除了錫倫活佛換了刺目的紅袍改為青色袍之外，其他的人皆換穿中原武林人的勁裝。天亮後，策應的人再出發。

　　四個人，帶了四頭獒犬，全身黑，巨大猙獰。這種巨犬，在藏衛的王公貴族宅院內，與著名的方斑獵豹同為擔任警衛的寵物，威力似乎不比獵豹差。而且由於嗅覺比豹靈敏，其重要性更超越了獵豹，甚至比獵豹更兇猛。

　　獒犬與獵豹，另一用途是用來捕捉或殺死逃奴，因此普通的平民，是嚴禁豢養獵豹和獒犬的。在中原，養這種具有危險性巨犬的人家，也找不出幾戶。

　　陣容空前龐大，實力絕後勁強。

　　每個帶犬人身邊，伴隨著一個五台山區的投降悍匪，熟悉山區的情形。

　　有狗，有帶路人。

　　當第一頭獒犬離開時，便有五個人分開跟上。

　　遠出二十里外，只剩下最後一頭獒犬了，而跟在帶犬人身後的一組人，則有七名之多。

　　一犬與九個人，在一條兩丈餘寬的小溪旁站住了。

　　獒犬不安地在溪岸左右嗅跡，不時抬頭盯視著對岸。

　　「犬失去嗅跡，人過了溪。」帶犬人向錫倫活佛說：「假使人從溪中上下行，獒犬派不上用場了。」

　　「他們不可能從水中上下，因為他們不可能知道我們有獒犬追蹤。」錫倫活佛肯定地說：「到對岸去，一定可以重新發現蹤跡。」

　　「獒犬會不會找錯人？」五行堡主顯然有疑問：「敝堡也有追蹤的獵犬，獵犬分辨不出張三或李四的，只要有人的氣味，它就……」

　　「這頭獒犬，是專門追蹤特定氣味的。」海山冷冷地說：「人會找錯，它不會找錯。十七個刺客，只有一個人帶有這種特殊氣味。」

　　「哦！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可是，萬一這個人不在魔豹身邊……」

　　「他一定在的，不然早該被我們找到了。」海山的語氣充滿信心。

　　「過溪！」錫倫活佛大為不耐，雙臂一抖，龐大的身軀平空飛起，輕靈地遠出三丈，落在溪對面點塵不驚。

　　一不起勢二不助跑，竟然飛越三丈。

　　五行堡主是行家，看得心中駭然，想不到這個龐然巨物似的番僧，輕功竟然如此超絕。自從張家全放走馮秀秀之後，這位五行堡主的確心情恐懼，真的動了一走了之的叛逃念頭。

　　看了錫倫活佛的身手，他叛逃的念頭一掃而空，憑他父女與幾個隨從，怎麼可能逃出三劍客和番僧的手掌心？

　　過了溪，獒犬果然重新嗅到蹤跡，九個人一陣急走，速度愈來愈快。

　　「你估計其他三組人，能捉回多少個？」走在納拉費揚古身側的一名力士扭頭問：「三頭獒犬是不夠的。我猜那些傢伙一定分散各逃各的。」

　　「其他的人不關緊要。」納拉費揚古說：「那些人即使逃掉了，也起不了作用，重要的危險人物是魔豹張家全，我們一定要生見人，死見屍。」

　　「姓屈的靠得住嗎？」

　　「要是靠不住，我們會派他去嗎？」

　　「但願真的靠得住。」力士似乎不太滿意：「不是我多心，蠻子都靠不住。」

　　這位力士是滿人，所以叫漢人為蠻子。

　　「你少廢話！」納拉費揚古說，罵人的口頭禪信口而出：「喇珠（笨蛋）！你要知道，咱們的江山，是漢人蠻子替咱們打的。而且，那個人不是蠻子。」

　　力士不再多說，吐了一口痰，訕訕地急走兩步，顯然不敢與納拉費揚古抬槓。

　　※※※

　　這一帶全是蒼鬱的松柏樹林，眾人歇息的古松下野草稀少，松針厚有數寸，躺下來綿綿地。

　　假使身上夠溫暖，躺下來就不想走啦！

　　巳牌初，他們仍然不願起來，大概是疲倦過度吧！

　　仍然是張家全最先醒來，看到蜷縮在他身側熟睡的尹姑娘，他感到心潮澎湃。

　　他第一個女人起舞鳳，有的只是肉慾的愛。

　　他覺得，尹姑娘才真的與他相契合，兩顆心靠得那麼近，雙方是那麼息息相關，相互了解。

　　這世間，他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

　　也許是天氣好轉，有了陽光，陽光雖然透不到林下，但溫暖的氣息可以明顯地感覺出來。

　　所以姑娘不再像小貓一樣蜷縮在他懷中，睡態相當的恬靜。

　　他漸漸地抬起頭，舉目四顧。不遠的古松下，散佈著熟睡的人。

　　飛虹劍客與金鷹兩個老前輩，一橫一豎像是兩具乾瘦的死屍，好像已經沒有呼吸，居然偌大年紀仍沒有鼾聲。可知在練氣力面修為極為精純。

　　另一處，旱天雷雷震與兩位同伴，鼾聲卻此起彼伏。

　　形成有趣的鼾聲混合大合唱。

　　張家全不認識旱天雷，但在圖形中看過這人的相貌。

　　對旱天雷的兩個同伴：摩雲手徐元、翻天鷂子包正，更是毫無所知；他對宇內的風雲人物本來就毫無所知。

　　但飛虹劍客和金鷹，認識旱天雷，只是彼此之間不曾有過交往，相互傾慕，但也相互排斥。

　　所謂高手名宿，彼此之間多少有點排斥的劣根性存在，門戶之見，作為的看法異同，都會影響彼此的心理和態度。

　　但儘管各逞意氣，一旦急難當頭，卻又會緊緊地結合在一起共患難。

　　這三個人，海山曾經指稱他們是最具危險性的刺客，可知所受的刑傷，也比其他的人沉重。

　　這就是飛虹劍客與金鷹，願意帶在身邊照料的原因所在。

　　另三個跟來的人，由於迄今為止，他們不曾停止奔波，停下來彼此也不曾交談，當然也看不清相貌。

　　張家全只認識一個人，就是那位自稱商定的大漢，似乎受傷不輕，但依然可以挺得住。

　　這三個人分為三方，各傍著一株蒼松沉沉入睡。

　　張家全不住打量所有的人，覺得這六個被他救出的人身上沒有兵刃，碰上強敵時，委實無法自衛，無法照顧。

　　高手生死相搏，生死須臾。

　　他從不相信有人照顧得了他，他也從不相信自己能照顧得了別人，必須自己照顧自己，靠別人照顧是靠不住的。

　　他悄悄地將豹皮外襖替姑娘掖妥蓋好，悄悄地挺身坐起。看到姑娘嬌俏的無邪睡態，他不住搖頭。

　　這可愛的姑娘，真該遠離殺戮和血腥的。

　　他起身四面走走，留心察看四周的山勢。

　　東南，走一條縱走的溪谷，沿所立處的山脊向南攀脊而走，固然費力費事，但沿溪谷走，反而諸多險阻。

　　向北望，遠處五台聳立在天宇上，雲霧掩住峰頂，那一帶的天氣還惡劣。

　　正在察看，突然發現東北角遠處的山峰上空，有幾頭金鷹在急劇地翱翔。

　　這種北地鳥中之王，通常是悠然迴翔的。

　　隱隱地，他聽到鷹鳴聲。

第二十四章　迷蹤行家

　　張家全是在山野中長大的，對飛禽走獸的性格頗為瞭解。

　　一陣心悸，他有毛髮森立的感覺，虎目中冷電倏現，猛獸的反應油然而生。

　　他本能地挪動腰間的獵刀，檢查身上的武器和攜行物品，試了試護腰中的飛刀，整理靴囊中的匕首，一切都令他滿意。

　　唯一未妥的物品，就是作枕的豹皮革囊。

　　他回到姑娘身邊，打開革囊，取出兩包乾糧和肉脯，重新將革囊整理妥當。

　　「好壞！」姑娘的臉突然紅得像東方的彩霞，明媚地白了他一眼。

　　原來是被他親吻粉頰而醒的，兩天沒剃的短鬚樁刺激嬌嫩的粉頰。

　　「快洗漱。」他取過擱在一旁的水葫蘆遞到姑娘手中：「趕快進食，愈快愈好。」

　　「家全，怎麼啦！」姑娘滿眼驚疑，被他鄭重的神情所驚。

　　「有人追蹤，而且人數不少。」他匆匆地說，走向飛虹劍客。

　　片刻間，六個人都被叫醒了。

　　「哎呀！是什麼時候了？」飛虹劍客跳起來伸展手腳，嘆了一口氣：「好累，老了，骨頭都硬了。小伙子，怎麼啦！我老人家還得睡上大半天呢。」

　　「再睡片刻，你就是一個死人。」他笑笑：「巳牌初正之間，不早了，趕快準備進食。」

　　「你把老夫看扁了，會睡死？」

　　「你這老乾猴睡不死，但會被人殺死。」正在整理弓箭的金鷹說：「張小哥的神情，你還不明白？」

　　「明白什麼？」飛虹劍客還沒會過意來，抬頭望望天色：「這小子一天到晚緊張兮兮，他……」

　　「他是山野之王。」金鷹真有知人之明：「幾天的相處，我瞭解他，如果他緊張，一定有緊張的理由。」

　　「有大批的高手正在向此地追蹤。」張家全不願和飛虹劍客纏夾：「天殺的！這些人竟然能沿咱們的來路追來，一定有古怪。喂！諸位趕快進食，食物恐怕不夠，將就將就，以後再獵些小獸充饑，要快。」

　　「哎喲……」旱天雷站起來活動手腳，牽動了肚腹被重擊的地方，痛得齜牙咧嘴叫痛。

　　「老天爺！」商定也撫摸胸腹叫苦：「五臟幾乎被打離了位，真受不了，真得好好休息……」

　　「我警告你們。」張家全大聲說：「各位如果想永遠的躺下來安息，那就留下來好了。如果咱們走得不夠，那是一定會永遠安息的。順便關照一聲，諸位最好找機會，弄一根可作兵刃的木棍防身，以備萬一走不快被追上時，至少有根木棍可以自衛。棍是兵器之宗，基本的武技，相信諸位手中有棍，必定能拼一下，總比引頸受殲好得多。」

　　「哎呀！真有人追來？」商定臉色一變：「該死的！他們在何處？」

　　「後面第三座山頭，二十里左右。」張家全說。

　　「哦，遠著呢！」

　　「諸位如果能快走，當然算遠。如果……算了吧！快進食，準備走，走不動，只好認命。」

　　「張兄……」

　　「你們不能指望我。」張家全鄭重地說：「我魔豹在他們心目中，最危險最可怕的勁敵，他們敢追來，一定有追來的本錢。那就是說，他們來的人有必勝的把握，每個人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我可不能照顧你們。如果你們走不快，最好另走他途，我會設法引誘他們來追我，我只能做到這一步。」

　　他不再多說，回到姑娘身旁，將一包食物拋給旱天雷幾個人。

　　「真有人追來？」姑娘一面進食一面低聲問。

　　「你不相信我的判斷？」他笑問。

　　「不給你說。」姑娘白了他一眼：「你明明知道我什麼都會相信你。」

　　「相信，但存疑，對不對？」

　　「你……」姑娘將一塊肉脯硬往他口中塞：「塞住你的嘴，免得你可惡。」

　　片刻，姑娘又碰碰他的手膀。

　　「不急吧？」姑娘問。

　　「急，但我們不必慌張。」他說：「一慌張，就會事事出錯。」

　　「看你並不緊張呢！」

　　「緊張什麼？不是我自誇，我一定可以保護你，除非出了意外……」

　　「不許你說意外。」姑娘急急地說，臉色變了。

　　「真的不必擔心，香君。」他緊握著姑娘的手膀：「我先發現他們，便操了五成勝算。記住，不管情勢如何惡劣，你一定要跟在我身邊，知道嗎？」

　　「我……」

　　「我要求你，盡可能避免出手。能走，走為上策，犯不著和那些武功深不可測的人拼命。」

　　十個人吃光了所有的食物，立即動身。

　　張家全一馬當先，姑娘緊隨在他身後，沿山梁向南又向南，翻山越嶺一陣急趕。

　　※※※

　　穿越一道東南走向的山脊，右面，是向西南蜿蜒而下的清水河河谷。

　　滿山全是雜林，舉步維艱，不像松林般好走。

　　山脊闊不足三十步，山勢向兩側陡落。

　　「祝老前輩。」張家全招呼飛虹劍客，上前伸手向東南的綿綿不絕叢山指指點點：「你帶他們往前走，先到達那座筆架的山頭，在右面的山鞍等候。」

　　「小伙子，你……」飛虹劍客訝然問。

　　「我和尹姑娘斷後，希望能證實某些事。」

　　「你認為真的有人跟來？」

　　「不錯。」

　　「我也留下來，助張兄一臂之力。」商定義形於色：「我不相信來人會有三頭六臂。」

　　「商老兄，你記住。」張家全正色說：「目前，我等於是個領隊，我決定的事，以及所要做的事，都由我負責。諸位如果另有高見，最好是不要干預到我的計畫，不然，諸位最好趕快離開另找生路。」

　　「商老弟，你也未免太不識相。」旱天雷是個脾氣火爆的人，說話毫不客氣：「咱們這幾個人都受了不輕的內外傷，就算來人是個二流混混，也足以埋葬我們，你又何必說狠話呢？目前張老弟掌握了咱們的吉凶禍福，連祝、應兩位老兄也言聽計從，可知張老弟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你最好把高見留作後用，以免亂了張老弟的章法。」

　　「好好，算我沒說。」商定賠笑道：「集思廣益，我也是一番好意……」

　　「狗屁！」飛虹劍客更不客氣：「集思廣益，在某一種場合裏，的確有用。但在兇險的情勢中，多一個意見，就會送一分命，必須有一個睿智能斷慎謀大膽的人領導，才能渡過難關。少廢話了，跟我來。」

　　眾人一走，張家全拔出獵刀。

　　「我要先弄來一些山藤。」他向姑娘說：「你留心我安置獸索的方法，日後或許會有用。」

　　「你在這裏安獸索？」姑娘頗感意外。

　　「對，但不是獵獸。」

　　「獵人。」

　　「對，獵人。你不要亂走，不要破壞附近的自然景觀，不然將勞而無功。」

　　半個時辰後，他和姑娘趕上了飛虹劍客。

　　飛虹劍客八個人，還沒到達山鞍呢。

　　他先登上山鞍的樹林，回頭眺望。那道山脊遠在二十里外，事實上不可能看到山脊密林內的情景。

　　「大家找地方躲起來，留意山脊的動靜。」他向眾人下令：「不久之後，就可以證實那些人是不是跟蹤追趕的滿人了。」

　　「老弟，有多少成可能？」飛虹劍客問。

　　「不知道。」他率直地說。

　　「那……他們會經過那兒嗎？」

　　「如果不經過那兒，那就表示不是追蹤的人。」

　　「如果是……」

　　「我就不明白了。他們為何能循蹤追擊，未免太不可思議，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在這片山叢中，我或許可以追蹤獵物百里以上，但追蹤人，我沒有把握。」

　　「你的意思是……」

　　「除非他們有特殊的追蹤術，或者……」

　　「或者什麼？」

　　「獵犬。」

　　「獵犬？但……應該可以聽到犬吠聲。」

　　「對，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滿山都是野獸，獵犬不可能不被引誘而發出吠聲。咱們乘機歇息養力，希望他們不從那兒經過。」

　　張家全並不知道有關獒犬的事，更不知道經過嚴格訓練後的獒犬是不發吠聲的。

　　眾人都在歇息，只有他和姑娘眼巴巴注視著二十里外視線有點模糊的山脊。

　　「哎呀！」姑娘突然驚叫：「有人被彈起來了。」

　　山脊上空，一個小小的人影被彈起半天高，如不留心，一定會誤會成小小的飛鳥。目力差的人，無法看到。

　　「天殺的！真是追趕我們的人。」張家全恨聲說：「得設法擺脫他們。咱們走！」

　　「弄死了一個。」飛虹劍客笑問。

　　「大概會死，摔落百丈陡坡的樹林內，除非已練成不壞金剛法體，不然難逃一死。」張家全肯定地說。

　　「能看出是什麼人嗎？」

　　「哈哈！我又不是千里眼。走吧！我們有充分的時間佈置，希望能擺脫他們。哼！我還得證實一下。」

　　「證實什麼？」

　　「證實他們如何能分毫不差地追蹤。」

　　走了不少路，在張家全的引領下，左盤右繞，時上時下，有些地方需匍匐攀越，有些地方需砍山開路。

　　沿途，張家全安設一些引人進入迷途的痕跡，和設置一些小巧的路障和機關。

　　天色不早，他們降下一處群山圍繞的河谷。

　　「這裏有個土名，叫七盤九疑谷。」張家全向眾人宣佈：「這裏的飛禽走獸很多，咱們準備食物，今晚就在此地歇息。明天我們就可以平安到達平定川地境了。」

　　「他們會追來嗎？」

　　「希望他們迷失在後面。」張家全不直接答覆：「可以猜想的是，他們即使不迷失，也無法緊迫追及。天一黑，他們不敢窮追，怕送掉老命。今晚，我們是安全的。」

　　「明天呢？」商定問。

　　「明天再說。」

　　「今晚得輪流警戒……」

　　「你們唯一可做的事，就是好好養息。」

　　「我來獵些小獸。」金鷹說，取下弓上弦。

　　「這一帶獐鹿甚多，獵一頭就夠了。」張家全指指左首的陡崖：「先在崖下安頓，我回頭作一些防險的陷阱。請諸位記住，千萬不要亂走，尤其不可往回走，那是十分危險的事。」

　　他帶了尹姑娘，循來路匆匆走了。

　　「這位小兄弟神秘得很呢。」站在飛虹劍客身側的商定，沖兩人的背影說。

　　「在山野中，他是唯一值得信賴的人。」飛虹劍客說：「在城鎮裏，殺人放火鬥機心，他或許不如咱們這些老江湖。但在山野裏，沒有人能對付得了他。你放心，照他的話做，錯不了。」

　　※※※

　　天沒亮，張家全就把眾人叫醒，立即動身。

　　近午時分，登上一座草木濃密的山頭。

　　他下令歇息進食，獨自往回走。

　　不久，他匆匆返回，虎目中冷電湛湛，劍眉緊鎖。

　　「怎麼啦？」飛虹劍客惑然問。

　　「我不喜歡這種情勢。」他沉聲說。

　　「什麼情勢？」

　　「他們愈來愈近了。」

　　「什麼？」

　　「相距不足二十里。」

　　「真的呀？」旱天雷跳起來。

　　「應前輩，你最好相信。」張家全悻悻地說：「這怎麼可能？我先後安排了三處引入水道的迷蹤路線。按理，他們如果有獵犬，早該被我們擺脫了。而事實卻正好相反，他們竟然絲毫不浪費工夫，絲毫不爽地循蹤追來，怎麼可能？」

　　「他們有追蹤的大行家。」飛虹劍客悚然說：「不然，沒有人能在這種窮山絕嶺裏，窮追兩百餘里而絲毫不爽，掌握正確的追向。」

　　「已經不下二百里了。」張家全糾正里程：「而我是佈迷蹤的行家中的行家。」

　　「老弟，像這樣下去……」

　　「最遲的在明早，他們就追上我們了。」

　　「哎呀……」飛虹劍客大驚失色。

　　「我另有打算。」

　　「老弟，你是說……」

　　「雙管齊下。」

　　「什麼雙管？」

　　「其一，分開走。」張家全指指山下南麓的小溪流：「做木筏，三人為一組，分頭沿溪下放，最後一組四個人。其二，消滅他們。逃，不是辦法，他們會追我們到天盡頭，緊追不捨，到處召集公門人和江湖敗類對付我們，只有攻擊殲滅他們才有生路。」

　　「今晚做木筏？」商定問。

　　「等一下就開始做，愈快愈好。」張家全接過姑娘遞來的烤鹿肉：「你們分兩組先走。我、尹姑娘、祝、應兩位老前輩斷後。你們有多快就放多快，天黑再靠岸等候。我，獵殺他們。」

　　「老弟，何不集中全力殲滅他們？」商定義形於色：「不能光靠你……」

　　「人愈少愈好，逃起命來也快得多。」張家全打斷對方的話：「應老前輩，你的弓借給我使用。你和祝老前輩做誘餌，有興趣嗎？」

　　「哈哈，赴湯蹈火，算老朽一份。」金鷹將弓囊箭袋遞給他：「我這條老命，幾乎可以說是你替我撿回來的，多死一次又何妨？老弟，吩咐啦！」

　　「還沒到時候，老前輩。」張家全笑笑：「誘餌是十分危險的。」

　　「老朽明白。」

　　「我不能保證什麼。」

　　「哈哈！你小子廢話！誰要你保證什麼啦？」飛虹劍客大笑：「你連自己都無法保證呢！咱們這些玩命的人，誰敢保證下一刻自己是否還能活著？」

　　「我會用一切陰毒的手段，送他們去見閻王。」張家全兇狠地說：「朋友們，咱們下去準備吧！」

　　※※※

　　逃的人辛苦，追的人更不輕鬆。

　　所以說：窮寇莫追，追就犯了大忌，是會送命的。尤其是被追的人十分機警悍野，反噬起來必定極為危險。

　　九個人追十個人，的確太冒險，雖則被迫的人有六個人受傷不良於行。

　　當那位帶路的人，在山脊上不幸被樹彈落陡坡摔死之後，連錫倫活佛也感到不安了。

　　任何人也心中明白，被追的人已發現有人追蹤，正設法反擊，隨時都可能被陷阱要掉老命。

　　用犬追蹤，事實上並不快。

　　因為犬必須嗅跡而行，不可能一股氣往前飛奔。

　　尤其是經過小溪流，或者逃走的人折向時，得花上好些工夫重新嗅跡，有時候耽誤得很久。

　　這就是追的人始終無法追上的原因所在。

　　總算運氣不差，帶路的人死了，五行堡主卻對這一帶山勢略有所知，頂了帶路人的缺。再就是另一組九人，當夜便趕來會合了。

　　據這一組人說，並沒有追上要追的刺客，刺客逃得很快，已從平型關山區逃經三座村落，獒犬失去了目標，因為刺客已從村落搶了座騎逃走了。

　　聽說另一組人，捉住了兩名刺客，很可能隨後趕來會合。

　　增加了一倍人手，信心恢復了。

　　天一黑，就不能追蹤了。

　　天快黑，煙嵐四起。

　　獒犬突然折向，向右後方的陡坡急急繞走，沿途不住嗅動，領著帶犬人急竄。

　　「等一等。」紐鈷祿和卓高叫，帶犬人立即拉住了獒犬，獒犬不安地不斷要向前竄。

　　「馮堡主。」紐鈷祿和卓向馮堡主叫：「他們好像往回繞走，可能嗎？」

　　「依山勢估計，他們不需繞走。」馮堡主老眉深鎖：「顯然又是與先前一樣，繞著圈子改道。依在下估計，他們已經知道我們用犬追蹤，恐怕……恐怕……」

　　「恐怕什麼？」

　　「恐怕他們要使用引犬術了，魔豹這傢伙知道怎麼對付獵犬，他本人就是追蹤的能手。」

　　「沒有人能擺脫獒犬的追蹤，繼續尋找。」紐鈷祿和卓恨恨地說：「他們絕對逃不了。」

　　「天黑了，還能追？」錫倫活佛說：「假使像前兩次一樣，碰上縋下百丈陡崖的事，怎辦？不累死才怪。」

　　「好吧！歇息，但讓犬先找一段看看。」

　　帶犬人一抖繩，獒犬便向前一竄。

　　由於山勢急降，沒有長樹，半枯的草又滑又脆，帶犬人突然失足，一聲慘叫，丟掉犬索骨碌碌向下滾。

　　「糟！」海山驚呼，疾衝而下，及時抓住了犬索，及時拉住了不住向下亂竄的獒犬。

　　納拉費揚古也不慢，疾衝而下，在下沉百餘步處，拉住了向下急滾的帶犬人。

　　人一抓住，他心中一涼，趕忙著手檢查。

　　人已經死了，不可能是滾動中摔死的。

　　「人死了。」他向上叫。

　　「這怎麼可能？」上面的紐鈷祿和卓訝然問。

　　「被一根木箭，貫入肚腹直抵胸膈。」

　　「糟！中了陷阱？」

　　「是的，師兄。」納拉費揚古將死人往上拖：「一定是踏板彈箭，附近一定另有機關陷阱，千萬小心。狗東西！姓張的詭計多端，捉住他，我要剝他的皮。」

　　又死掉一個人，而且是重要的帶犬人。幸而趕來會合的另一組人中，有另一位帶犬人可以補充。

　　錫倫活佛心中焦躁，立即下令過夜。

　　黑夜中本來就不可能追蹤，誰敢說有把握不受陷阱所傷害？

　　※※※

　　清早，南面第三座山峰的半腰樹林中，傳來了嗚咽的法螺聲。

　　相距最少也有二十里，聽來顯得特別淒切。

　　法螺聲透過如嵐似煙的晨霧，把已經起身的人驚得慌亂拾掇兵刃暗器，沒醒的人則驚跳起來。

　　「怎麼一回事？」錫倫活佛跳起來急問。

　　名義上，錫倫活佛是司令人。

　　只因為他是宮廷的國師，地位高所以是當然的指揮。

　　事實上，真的司令人是紐鈷祿和卓，不論是武功或經驗，活佛皆比不上紐鈷祿和卓，只是所謂法術高深而已。

　　「告警信號。」紐鈷祿和卓不安地說：「趕來會合的另一批人，碰上了可怕的勁敵。」

　　「魔豹？」

　　「不知道。」

　　「不可能是魔豹。」海山一面穿衣，一面走近說：「他不可能繞到後面去，更不可能遠在二十里外出現，所以不可能是他。」

　　「趕快派人前往接應。」錫倫活佛不假思索地說。

　　「不可能。」紐鈷祿和卓搖頭苦笑：「這時派人趕去，已經來不及了，只有寄望後續趕來策應的人啦！」

　　「那怎辦？」錫倫活佛說的完全是無主見的、或者是不切實際的外行話。

　　「只能祝禱文殊菩薩保佑了。」紐鈷祿和卓無可奈何地說：「遠水救不了近火。聽，法螺聲沉寂了。」

　　「你是說……」

　　「但願我估料錯誤……」

　　「他們完了？」

　　「這……每一組最少也有七個人。」紐鈷祿和卓明顯地憂心忡忡：「或許，能有幾個人脫身……但願文殊菩薩保佑他們。」

　　「現在怎辦？」錫倫活佛問：「往回搜？」

　　「繼續往前追蹤，以獒犬的動向為主。」紐鈷祿和卓發令：「趕快進食，今天一定要追出結果來。」

　　※※※

　　從五台出發，第一批人共分四組追捕被張家全救走的十七名刺客，預計那些人必定仍然在附近潛伏養傷，必定很快把這些該死的刺客回籠。

　　按計畫，其地三組人在得手之後，必須立即趕來會合，合力圍捕魔豹張家全。

　　已經有一組人趕來會合，這組人不曾捉到刺客。

　　第二組捕獲兩名，押送到台懷鎮交與安全負責單位之後，急急趕來會合。

　　紐鈷祿和卓這一組人，沿途散佈了引獒犬的藥物，所以隨後趕來的人，也靠獒犬引路。

　　這一組人昨晚沒能趕上，落後了三座山頭，同樣地不敢夜間亂闖，在山腰的樹林中露宿。

　　七個人，一頭獒犬，平安地度過寒冷的長夜。

　　這一組有一位活佛，呼圖克圖哲巴。

　　這位活佛在宮廷的地位，比錫倫差一級。其實，這傢伙不是呼圖克圖，他是蒙人，正式的稱謂是呼畢勒罕。

　　呼畢勒罕雖然在蒙人部落中算是活佛，其實只是「算」而已，地位比藏衛出來的呼圖克圖差遠了。

　　哲巴活佛不是一個能苦修的人，對女人的興趣遠比佛經強烈。

　　由於隨聖駕朝山，好一段日子沒接近過女人，也就像所有精力旺盛的男人一樣，一早就感到精力過剩，難過得受不了。

　　他乾脆早些起來打熬筋骨，以便消耗精力。

　　剛練過氣功，剛準備用大松樹幹來練大印血掌，卻聽到栓在不遠處的獒犬，發出警告的低哮聲。

　　而且拼命蹦跳，要掙斷鏈子。

　　他心中一動，轉首向獒犬蹦哮方向看去。

　　二十餘步外，站著三個青袍已泛灰色，佩了刀劍，背了包裹的灰髮老人。

　　沒剃光前額，沒留辮子，不是順民。

　　獒犬的舉動，首先驚動了帶犬人。

　　接著，另五名高手中的高手也瞿然而醒。

　　哲巴活佛第一個反應，就是抓起身畔的弧形法刀，和旦夕不離身的中型法輪藏，龐大的身形靈活萬分，一晃便出現在三個灰髮老人面前。

　　「什麼人？」哲巴活佛用純熟的漢語厲聲問：「鬼鬼祟祟出現在深山裏，一定是逃民。」

　　這片刻，七個人圍住了三個灰髮老人，加上一頭不住想撲上咬噬的獒犬，反應相當迅疾。

　　七個人，連帶那位帶犬人，也是拔尖的武林高手。

　　三個灰袍老人相互交換眼色，神態悠閒，毫不害怕七個氣勢洶洶的高手，當然不在乎那頭豹子一樣巨大的猙獰獒犬。

　　「哈哈哈哈……」中立的那位紅光滿臉佩刀老人狂笑：「原來你是改穿俗裝的喇嘛。」

　　「回答佛爺的話。」哲巴活佛喝聲更厲了。

　　「不要管我們是什麼人，說是逃民麼，也不全對。」佩刀老人聲如洪鐘，笑容滿臉：「這樣好了，你可以叫我們是遊山的人。我，刀客；那一位，劍客；那位佩了魁星筆的，就叫筆客好了。呵呵！你們這群人辮子編得好漂亮，穿的也蠻像個人樣，只是衣不配身分。」

　　「那位手中有奇形鷹爪的高瘦仁兄。」劍客向那人一指，那人正是八猛獸中的撲天雕：「天生的鋼筋鐵骨，一定很了不起。刀客老哥，這些人咱們一個也惹不起呢。」

　　兩人神色從容，語中帶刺，表現得極為大膽，行家一眼該可以看出都是不好惹的人。

　　「我並不怎麼了起。」撲天雕笑笑：「咱們的領隊哲巴活佛才真的厲害，你們最好聽他的話，交代你們的身分，以免死了墓碑上不知該替你們刻上什麼字才好。」

　　「哈哈！你老兄說的是外行話。」筆客也笑吟吟地說：「咱們這些不留辮子的玩命者，山死山葬，路死路埋，蟲蟻不會為咱們掉眼淚，又何必在墓碑上刻上姓名，讓未死的人呼天號地？」

　　「少和他們廢話了，咱們走吧！」刀客不笑了：「再嘮叨下去，一定禍從口出，被他們宰了才冤呢。」

　　「你走給佛爺看看？」哲巴活佛兇狠地說。

　　「哈哈！你仔細看清了，我在走呢！」刀客大笑，舉步向前走，直向哲巴活佛面前闖。

　　「小心他的轉輪藏中搗鬼。」劍客背著手叫。

　　哲巴活佛真聽話，左手的轉輪藏應聲向前一伸。

　　糟了，剛伸出半尺，輪中的法寶還沒施展，人影已經貼身。

　　刀客身法之快，駭人聽聞，像是平空變化，乍隱乍現便出現在對方面前。右手一伸，便扣住了哲巴活佛握輪的左掌背，左手托偏了活佛右手的法刀。

　　「噗」一聲響，哲巴活佛的下陰挨了一鞭尖，命根子成了爛肉，腎囊破裂。

　　龐大的身軀飛起，是被踢飛的。

　　原地屹立的刀客，狹鋒刃不知何時已經在手。

　　「還有那一位上？」刀客沉聲問，刀發出隱隱刀吟，像龍吟虎嘯，像雲天深處傳來的隱隱風雷。

　　所有的人，皆嚇了一大跳，法術通神的活佛，怎麼一照面便完蛋了？

　　「刀客老哥。」劍客不住搖頭：「你一出手動腳就有人死亡，再出刀那還得了？老天爺！你殺孽之重，愈老愈厲，真不得了。」

　　「情勢不由人哪！劍客老哥。」刀客居然有閒心情說廢話。

　　「你這一生中，到底殺掉了多少人呀？」

　　「誰去記呀，老哥。大概，可能有好幾百就是了。千軍萬馬中，殺人如刈草，我不殺人就要被人殺，你叫我怎辦？跪下來求天保佑？」

　　有人吹起法螺，傳出告警的信號。

　　「天不會保佑我們。」筆客拔出魁星筆：「我寧可殺人，不願被人殺。這些豬狗不知在這裏做些什麼勾當，殺掉他們！」

　　「你們最好趕快溜，逃命去吧！」劍客用悲天憫人的口吻說，但行動卻相反，手一動劍已出鞘：「揚州十日百萬屍，胡人殺人如屠狗；滿腔熱血灑山河，一劍光寒十四州。殺！」

　　獒犬飛撲而上，尖牙森森伸向劍客的咽喉。

　　劍光疾吐，奇準地貫入獒犬的咽喉。劍一振，犬屍飛向撲天雕。

　　鷹爪斜移，避過犬屍，猛抓刀客的右頸。

　　「錚！」刀背震偏了鷹爪，順勢反拂，有如電光一閃，劈開了撲天雕的右脅。

　　刀光流轉，找上了那位帶犬人。

　　一刀、一劍、一筆，交叉衝錯閃掠，如電掣，如雷轟，有若風捲殘雲，如湯撥雪。

　　片刻間，只剩下一個人了。

　　血腥刺鼻，只有一個人仍沒斷氣，發出垂死的呻吟，是被魁星筆擊中的。

　　一刀一劍一筆，分三方遙指著驚得三魂離穴的一個使虎頭鉤的大漢。

　　「饒我……」大漢崩潰似地叫號：「不……不關我的事，我……我只是一……一個領……領路的……」

　　「你是什麼人？」刀客冷冷地問。

　　「我……我是鷹……鷹迴嶺鷹翔寨的無情鉤……」

　　「哦！原來是鷹翔寨無情鉤巴大寨主。」

　　「在……在下……」

　　「這些是什麼人？怎會有一個喇嘛？」

　　「他……他們是……是三旗侍衛中的人。」

　　「三旗侍衛？」刀客一愣：「鬼話！可能嗎？」

　　「我……我發誓，是的。這……這位喇……喇嘛，叫哲巴活佛，是……是三國師之一。」

　　「咦！怎麼一回事？京都出了什麼災禍？」

　　「皇……皇上駕……駕臨五台……」

　　「呸！原來如此。」刀客釋然：「你們在幹什麼？」

　　「擒……擒捉魔豹……」

　　「哎呀！」刀客脫口驚叫：「張家全？」

　　「是……是的。」

　　「他在何處？」

　　「不知道。」

　　「不知道？你們滿山亂找？」

　　「他身邊有……有人，散發引……引犬藥，獒犬正……正要帶……帶我們前……前往追……追捕……」

　　刀客瞥了犬屍一眼，搖搖頭。

　　「天殺的！」筆客苦笑：「我可不是有意的，沒想到這頭猛犬禁不起一點，怎辦？」

　　「只有靠我們自己找了。」劍客說。

　　「這人……」刀客用刀一指巴大寨主。

　　「你心軟了。」劍客問。

　　刀一動，巴大寨主心中有數，猛地飛躍而起，躍上一株巨松的橫枝，再次斜穿而起。

　　「上面！」上空傳出劍客的呼叫。

　　巴大寨主的輕功提縱術十分高明，自以為已經又快又高無人能及了，沒料到頭頂上空竟然還有人比他更快更高。

　　他大駭之下，吸腹踡體向下落。

　　劍光疾沉，貫入他的頂門。

　　三個人利用屍體拭淨兵刃上的血跡，談笑自若。

　　「喂，怎麼找？從何處著手？」劍客收劍入鞘，向刀客問。

　　「先察看蹤跡再說。」刀客說。

　　「得看你的囉。」

　　「只有如此了。喂！筆客，你是覓跡的專家，還不幫忙我？」

　　「呵呵！我不急。」筆客輕輕鬆鬆地說：「急什麼呢？反正又不是我神筆秀士的兒子。」

　　※※※

　　千山萬巒中的河流，有不少小溪流從各處山谷前來匯合，流入一些峽谷，河床也因之逐漸寬闊。

　　最後，便會形成一條大河流。

　　這裏的山峽逐漸開闊，中間已形成河流，河面已有八九丈寬闊，水色碧綠。

　　但相當急湍，陡落的地方飛珠濺玉，甚至形成瀑布或深潭，繞著山峽盤折瀉落，兩岸陡峭根本不可能攀越行走。

　　張家全降下河谷的地方，是一處左岸有溪流瀉落匯合的河灣，山勢略為平坦，兩岸森林密佈，不見天日。

　　「諸位，在附近找枯木做木筏。」張家全在河邊匆匆發令：「應老前輩帶了弓箭，請退到後面三十步處那株參天古木，登樹監視來路。現在，咱們必須趕快動手，爭取最快的時效。」

　　枯木並不難找，一刀三劍齊施，沒有兵刃的人找木綑紮，一陣好忙。摩雲手徐元是旱天雷的同伴，他的刑傷正在逐漸康復，但舉動仍有不便。他與商定合作，負責將送來的枯木用繩綑牢成筏，工作比較輕鬆。那些倒木由於秋盡冬來，而且久未下雨，搬動起來並不太重。

　　按張家全的計畫，要綑製三隻木筏。木筏不必太大，能乘載三四個人便好，大了反而不安全。

　　第一張筏，預定由商定、徐元與翻天鷂子包正乘坐，最先出發。

　　摩雲手徐元是個精明的老江湖，對綑紮木筏頗有經驗，無形中成了司令人。

　　「橫木一定要堅韌的樹枝，不能用枯木。」摩雲手徐元向商定說，商定正打算用一根碗粗的枯木綑紮：「我去向祝前輩借劍來用。」

　　剛走了三步，無意中扭頭回顧，突然發現商定正用雙手，繃斷了一根半寸粗的山藤。他心中一動，急急轉頭向在不遠處整修一根倒木的飛虹劍客走去。

　　要雙手繃斷一根半寸粗的山藤，需要二百斤以上的勁道。而目前的六個受刑傷勢都不算輕的人來說，即使用上三分勁，也會觸及傷處而痛得臉色發青。也許，這個叫商定的人，傷勢已經控制住了；也許有超人的內功絕學，恢復得比任何人都快。

　　心中犯疑，便暗中留了神。

　　「祝前輩，借劍一用。」他到了飛虹劍客身側：「用來砍固定木料的橫欄，需用韌木。」

　　「要幾根？我來。」飛虹劍客說。

　　「六尺的，五根。」他突然放低聲音：「祝前輩，知道那位商兄的來歷嗎？」

　　「不知道。」飛虹劍客信口答。

　　「沒什麼。」他支吾以對，總不能把看到的事說出，說商定赤手弄斷一根山藤便生疑心。

　　飛虹劍客忙得很，無暇追問，跳上一株巨樹，砍下幾根海碗粗的橫枝，再跳下除去枝葉，最後將五根六尺長的樹枝交給他之後，繼續料理那株倒木。

　　兩人一面綑紮，他一面留意商定的舉動。

　　商定的一雙手，靈活而有力。

　　身上衣衫穿得厚，當然無法看得出身上的變化。不久，他也就放心了，商定似乎很專心，沒有任何岔眼的舉動流露。

　　不久，眾人除了擔任警戒的金鷹之外，先後已聚集在河邊，忙碌地整理三張木筏。

　　「張兄，為何不一起走？」商定傍著張家全綑紮木筏的槳架：「大家在一起，彼此也有個照應是不是？」

　　「追的人一到此地，就知道我們由水上走了。」張家全說：「他們就會沿河抄道狂追，追到前面去等候，你知道會有什麼結果？」

　　「這……」

　　「所以，我要讓他們不敢放膽狂追。」

　　「哦！你打算……」

　　「打算半途登岸，逐一解決他們。」

　　「那我們……」

　　「你們必須盡快下放，天不黑不可停泊。你來第一張筏，得準備動身了。」

　　「我們……」

　　「你們三個人傷勢最重，所以必須先走。」張家全堅決地說，挺身用目光搜尋正在準備槳的摩雲手與翻天鷂子：「徐兄，包兄，先掛槳試試。」

　　兩人立即上筏，兩支槳分別插入槳柱的圈中，試著虛空劃動。

　　「趁手吧？」張家全問。

　　「還好。」摩雲手徐元用行家的口吻說：「管用。只是一到急流，就難以控制了，牽動內傷，使不上勁。」

　　「不需你們用勁，能概略保持流向就行了。下來吧！把筏推下水。」

　　五根兩丈稍少些的徑尺枯木，四個人推足夠矣！張家全一個人就可以辦得到，用一根木棍撬動就成。

　　一半筏入水，出奇地順利。

　　「你們上！」張家全拉住筏叫。

　　翻天鷂子第一個上筏，對面的摩雲手也跳上了。

　　商定在張家全的對面，中間相距不足六尺。

　　「商兄，千萬記住。」張家全鄭重叮嚀：「沿途不可停留，盡快順流下放。」

　　「是的……」商定一面搶著說，一面挺身站起。

　　這瞬間，上了筏回頭觀望的摩雲手，突然一躍而至，用魚躍身法全力頭前腳後凌空衝來。

　　「畜生……」摩雲手的銳利刺耳咒罵聲入耳。

　　這瞬間，所有的人，目光全往這裏集中，目送第一艘木筏下水。

　　這瞬間，張家全警覺地看到了些什麼。

　　接觸太快了，瞬息萬變。

　　張家全的飛刀，出神入化。

　　所以，他是暗器的太行家，他的目力可說是銳利如鷹，陰森如豹，在身畔的人，任何幾微的舉動，也難逃得他的神目。

　　這瞬間，他扭身便倒，同時抓住木筏的雙手一掀一動，木筏猛然向對面的商定推壓。

　　這瞬間，摩雲手從中斜穿而入。

　　「哎……」商定猝不及防，被木筏撞中了雙腳的迎面骨，力道出奇地兇猛，脛骨立斷。

　　變化太快太突然，在不遠處另兩張木筏工作的人，還弄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有一個人看得最清楚，她看到了奇異的金屬閃光，發出一聲驚呼，飛躍而來，是尹姑娘。

　　變化發生得快，結束也快。

　　剎那間，結局已定。

第二十五章　施苦肉計

　　張家全倒下了，他本來就存心要倒的。

　　摩雲手更是砰然摔落，身上最少也嵌入三枚暗器。

　　尹香君也倒了，她仆伏在張家全身上。

　　商定也倒了，雙足已折。

　　在倒下的前一剎那，勉強打出了第二次暗器。

　　最後撲下的人是金鷹，頭下腳上，雙手扣住了商定的雙肩，大拇指制住了肩井穴，雙腳踏在商定的肚腹上。

　　飛虹劍客晚一剎那到達，氣憤填膺。

　　「留活口！」到達的飛虹劍客狂吼。

　　尹香君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伏在張家全的身上，已經無力爬起，手腳可能因驚恐而發軟，也許是傷勢使她失去活動能力。

　　她的右背肩，嵌入一枚暗器，發出栲青色的金屬閃光。是星形鏢，徑有兩寸，幸而是斜貫入兩隻星角，不算擊實。

　　也幸而星形鏢的勁道不夠。商定最後打出的兩枚星形鏢，是雙足脛骨折斷之後才發射的。

　　而且身形正仰面倒下，不但勁道不夠，也失去準頭，不然姑娘不但要被擊實，而且必定兩枚皆中。

　　張家全也中了一枚星形鏢，只有一角鋒刃嵌入左肩外側，他利用扭身的機會，用左肩硬接星形鏢。

　　變生倉卒，護體神功僅能在倉猝間發揮二成功力，擋不住高手全力打出的霸道暗器，但也減去了不少暗器的勁道。

　　摩雲手最慘，用身軀阻擋射向張家全的暗器，商定第一次共打出六枚星形鏢，倒有三枚被他擋住了。

　　「香君……」張家全狂叫，翻身將姑娘抱住。

　　旱天雷到了，一眼便看到張家全肩上搖搖欲墜的星形鏢。

　　「是銀河飛星屈永平的淬毒暗器絕命星。」旱天雷驚叫：「快，我衣服內邊縫藏著奪命神醫的解毒丹，快幫忙取水來吞服。」

　　一面說，一面撕開內衣的脅縫，跌出九顆暗褐色的豆大裹膠丹丸。這地方藏得隱密，難怪沒被侍衛們搜走。

　　摩雲手傷及內腑，但能剋制毒性就死不了。

　　張家全和尹香君的傷勢不重，尤其是張家全，這點傷並不比被一根棗刺刺傷更嚴重，毒一離體，他便激怒得跳起來。

　　金鷹已經把商定用繩綑住雙手，吊在一株大樹下。這位老前輩的鷹爪功十分驚人，咬牙切齒誓言要用雙手把商定的一身骨肉碎裂掉。

　　「你這忘恩負義的畜生，為何要這樣做？」飛虹劍客厲聲問。

　　商定呸了一聲，怒目而視不加理會。

　　「對付這種漢奸，不能好好的問。」金鷹伸出了左手：「先撕下他兩塊肉再問。」

　　「哈哈哈哈……」商定淒厲的怪笑刺耳極了。

　　「你笑什麼？」張家全擋住了金鷹抓出的手，冷然地向商定問。

　　「我可憐你們，笑我自己死得其所。」商定厲聲說：「你們這些釜底亡魂，不識時務的餘孽……」

　　「你這漢奸口氣我受不了……」旱天雷怒吼，咬牙切齒衝出，要動手宰人。

　　「雷前輩，聽他說。」張家全攔住了旱天雷，語氣平靜了許多：「他有權說。」

　　「他是江湖上名號響亮的銀河飛星屈永平，名動京師、山東、淮南一帶的頗有俠名暗器名家。」旱天雷恨聲說：「他行刺滿人皇帝是應該的，但……」

　　「老前輩認識銀河飛星嗎？」

　　「這……我不認識，但這淬毒的星形鏢我見過，鏢兩面各加刻了三顆星形圖案，確是銀河飛星的成名暗器。他可以雙手連續發射十八枚，像是滿天星，而且可以用快速的身法收回，所以綽號叫銀河飛星。」

　　「他不是銀河飛星，但星形鏢確是屈永年打造的。」飛虹劍客轉動手中的星形鏢說：「他雙手同時用六枚襲擊張小哥，可知屈永年並沒有將發射的精髓傳給這個人。不然咱們這幾個人中，可能有一半人死在這傢伙的鏢上，他對張小哥心懷恐懼，所以傾全力施展，無暇對付我們這些人。」

　　「在下不是忘恩負義恩將仇報的人，更不是漢奸。」商定厲聲說。

　　「你是誰？」張家全問。

　　「內三旗正白旗一等一級御前帶刀侍衛，舒穆祿兆豐。」商定大聲報出名銜：「我族龍興長白，天兵入關之前，我已經化名入關，在江湖活動了十二年之久。不錯，銀河飛星名義上是我的師父，但在國賊不兩立的君父大義之前，他是逆犯偽孽。張家全沒能殺掉你這無君無父的叛逆，在下含恨九泉。有種，給我個痛快。」

　　眾人面面相覷，愣住了。

　　「是燕山三劍客派你來的？」張家全沉著地問。

　　「是我自願來的，苦肉計相當成功。」

　　「你是條漢子。」

　　「大清皇朝的大忠大勇烈士。」

　　「對，你很了不起。」張家全點頭：「你身上帶有引犬藥物？」

　　「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要殺要剮，悉從尊便。」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沒有帶。」

　　「哼！」

　　「但你身上的衣褲，全用引犬藥物浸過。」

　　「唔！你是行家。」

　　「所以，後面追蹤的人，並沒有迷失方向。當他們沒有向我引走的方向進入歧途，我便有點疑心了。」

　　「天絕我，非人謀不臧，但我也成功了一大半，你們逃不掉的。」

　　「你明知我們一定可以逃掉，所以情急下手殺我。」張家全笑笑：「你不但沒成功，反而失敗得很慘。」

　　「鬼話。」

　　「你不啻親手斷送了所有追來的人。」

　　「哼……」

　　「你不要哼，事實如此。我是最高明的獵人。太行山有一種最聰明、最兇猛、最機警的獨行花面大公狼。普通獵人是對付不了它的，它會花十天半月工夫，像冤鬼似的死纏住獵人，直至獵人自己精神崩潰才加以撲擊。這種獨行花面大公狼，最大的弱點是情發時追逐雌狼。人們只要利用它的弱點，便容易殺它了。你這身衣褲，等於是母狼的引公狼內臟。花面公狼一嗅到這種氣味，所有的機警、聰明，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剩下的只是瘋狂的兇猛，兇猛是容易對付的；你跟來的那些人，再兇猛也是奈何不了我。」

　　飛虹劍客立即上前，首先剝下舒穆祿兆豐的衣衫。

　　「不！不……」舒穆祿兆豐發瘋似的狂叫掙扎。

　　「他是條漢子，成全他。」張家全說：「把他的屍體，沉入河底。諸位，請聽我的安排，把衣衫放下。你們每個人都在河裏清洗一番，以免遺留有引犬的氣味。其他的事，由我來安排。」

　　「張小哥，你打算……」旱天雷問。

　　「逃，他們會追我們到天底下。」張家全咬牙說：「這一帶山野，是決戰的好地方，是最好的墳場，活著離開的人，才是真正的強者。」

　　※※※

　　天亮後不久，一群人由兩頭獒犬領到河邊停住了。

　　獒犬不安靜，要向右邊的奇峰方向竄奔。

　　紐鈷祿和卓是事實上的司令人，錫倫活佛的經驗比他差得太遠了。他下令停止追逐，領著眾人察看遺痕。

　　「他們已經在這裏製造木筏，沿河下放逃走了。」他一面看一面說。

　　「可是獒犬並沒有失去蹤跡。」領犬人拒絕接受他的猜測：「人是沿河岸下行的。」

　　「你先帶犬往前走一段路，再回來把結果告訴我。」

　　「屬下遵命。」領犬人帶了兩頭犬，以及三個人匆匆走了。

　　眾人繼續在附近搜跡，察看遺留的樹枝山藤。

　　不久，領犬人回來了。

　　「啟稟統領。」領大人向右面的山峰一指：「蹤跡指向那座山峰，屬下遠出三里外，蹤跡依然保持正確，必須循蹤追下去。」

　　「奇怪。」他眼中有疑雲：「按這裏的工作遺跡估計，他們製成三艘木筏，按理，一定從水上走了，怎麼反而改道走呢？」

　　「有兩個可能。」海山也是一個老江湖，對中原武林人的習性瞭解甚深：「其一，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他們要我們相信他們乘筏走了，追之不及只好放棄追緝，其實是繞山逃走的。其二，是我們的人曉以利害，表示水道不安全，山間的河流本來就湍急兇險，所以他們臨時放棄從水上走的計畫，改從河岸逃遁。」

　　「馮堡主河流通向何處？」紐鈷祿和卓向馮堡主父女問：「水道情形如何？」

　　「河在萬山中奔流，流經四處峪谷，兩座山賊的山寨，三處小村落，匯合不少溪流，下流入平定川地境。」

　　馮堡主有條不紊地說：「水勢時平時湍，相當危險，但堅固的小木筏，下放並非難事，翻覆了，人如果諳水性，也淹不死。但筏上的人如果受了傷，那就不易活命。」

　　「張家全熟悉這一帶地勢嗎？」

　　「應該熟悉，這一帶他一定曾經狩獵過。」

　　「原來如此。」

　　「統領的意思……」

　　「確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紐鈷祿和卓肯定地說：「他要我們相信他們是乘木筏走的，而且希望我們抄捷徑趕到下游去等候木筏，他卻帶人向右折，往太原方向逃命。」

　　「那就趕快追吧。」錫倫活佛不耐煩地催促：「我們在這裏，耽誤得太久了。再拖下去，今天休想追及啦！你總是疑心重重，成不了事。」

　　「一步錯，全盤皆輸，錯不得。」紐鈷祿和卓冷冷地說：「這是皇上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人，我不能不小心從事，斃不了他，我何以向皇上奏覆？所以……」

　　「再所以下去，那些賤賊又多逃出三里地了。」錫倫活佛火爆地說：「你到底走是不走？」

　　「好吧！走。」紐鈷祿和卓無可奈何地說，真要反起臉來，他還真鬥不過錫倫活佛。

　　錫倫活佛是宮裏的親信，皇帝面前的紅人。

　　他，卻是在外面執行任務的外官，說一百句話，也沒有內官放個屁的威力大。

　　領犬人立即出發，去向直指右面的山峰。

　　三里、五里……獒犬毫無阻滯地急急循蹤直走。

　　對方是選路走的，經常繞過難以通行的林深草茂地帶，沿途也留下不少有人經過的痕跡，有些地方枝折草偃的景象相當明顯。

　　追對了方向，有了正確的目標，速度也就愈來愈快。

　　十幾個人也就愈來愈興奮，知道要追的人，就在前面不遠了，追蹤的獒犬一直不曾停下來向其他方向嗅跡。

　　剛從這一面山峰，急降下對面的山腳，獒犬突然發瘋似的向上竄，領犬人幾乎被拖倒。

　　「就在上面……」領犬人急叫。

　　「啊……」領犬人後面的一名中年人，突然發出可怕的叫號。

　　叫號聲中，傳來勁矢劃空的銳利破風嘯鳴。

　　人群急散，從兩側向上搶。

　　上面是疏林，古松柏參天，林下野草幾乎絕跡，所以只能算是疏林，其實樹木並不少。

　　錫倫活佛身形最快，三兩閃便遠出十餘丈外，龐大的身軀消失在松林深處。

　　死了一個人，箭貫入右胸上方，通肺出背，氣入肺，搶救已來不及了。

　　山嶺起伏，林深草茂，視界有限，人在林下不辨東西南北，只能從日影分辨方向。

　　獒犬失去作用，滿山遍野亂竄，有時猛兜圈子，有時進退失措。

　　顯然，人在這一帶山林中藏匿，藏匿時八方竄走，也可能是經過詳細計畫的迷蹤術，所以獒犬也迷失在這附近了，很難找出脫離此地的正確方向。

　　這些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心中都明白，人並沒有逃走，仍然躲藏在這附近的山林中，被射死的人就是最好的證明。

　　發箭人先前襲擊的處所，距他們應該在兩百步以內較高的地方，射了一箭便撤走，能走得了多遠？

　　整整浪費了一個時辰，連獒犬也不安地不知該往何處竄走。

　　紐鈷祿和卓站在山峰的最高處，不安地俯瞰著下面綿綿不絕的群山與密林，劍眉緊鎖，虎目中有不安的神情流露。甚至可以看出一些懼意。

　　「他們躲在這一帶已無疑問。」他向左右的人說：「問題是，他們到底躲在何處？是分開躲呢，抑或是聚在一起準備頑抗？」

　　「我們的獒犬已派不上用場。」領犬人洩氣地說。

　　「他們已經發覺我們有犬前導。」

　　「分頭搜。」錫倫活佛說：「佛爺不信他們能躲在地底下，一定可以搜出來的。」

　　「方圓數十里，如何搜？」紐鈷祿和卓大搖其頭：「人一分散，那就勢孤力單了。奇怪！後面幾批人為何還不能趕到，應該可以趕到的。」

　　「後面的人顯然已經發生意外。」海山不勝憂慮地說。

　　想起昨晚的法螺告警聲，所有的人都感到心情沉重，對必勝的信心和勇氣，難免大打折扣。

　　「你說該怎辦？」錫倫活佛總算不糊塗，狂搜一個時辰毫無結果，應該冷靜下來了。

　　「我們別無選擇。」紐鈷祿和卓一咬牙：「這裏留兩個人居高臨下監視，用衣衫代傳語軍旗，指示有所發現的方向。人再分為三組，分頭指定搜索區域。無論如何，必須把他們搜出來加以格殺。現在，我們來策畫策畫，謀而後動。」

　　留下了兩個人，一具屍體，三組人分頭出發，有兩組人各帶一頭獒犬，開始有計畫地分區搜索。

　　※※※

　　這裏是附近五十里內最高的一處山峰，山頂有草無木。

　　站在山巔監視固然可以及遠，但不可能看到下面密林茂草內的動靜，除非有人在裏面移動。

　　兩個人弄來一根長樹枝，脫下一件外襖繫上當作傳語軍旗。

　　軍旗是指示方向、前進、後退的所謂軍令旗，只能傳達簡單的命令和示意。

　　兩人都是大內侍衛中的高手，為首的人是八猛獸中的青獅。

　　兩個人輪流向四周觀察，希望能有所發現，以便用旗通知搜索的人前往追襲。

　　已快過了半個時辰，連三組活動的人也無法看到了，人一進入叢林，似乎形影俱消。

　　屍體靜靜地擺平在草叢中，陽光下，臉形逐漸變得難看已極，死人面孔那能好看？

　　「我把屍體拖遠些。」青獅的同伴皺著肩頭說：「愈看愈不是滋味，再一發臭，可就會令人受不了啦！」

　　「少廢話！」青獅大聲說：「死了一個時辰，怎會發臭，你不會是膽小鬼，怕晚上會做惡夢吧？」

　　「你見鬼了。」同伴不悅地說：「我也曾在千軍萬馬中殺人上百，從殺人中立汗馬功勞，看過肢體不全的屍體上千上萬，會是膽小鬼做惡夢？廢話！」

　　不管青獅是否同意，拖了屍體向側移，也因此而暫時放棄監視的方向。

　　那一邊，草叢中有物緩慢地移動，雖是大白天，也不易發覺與腰齊的草叢中有物移動。移動的物體極有耐心和技巧，甚至很難看到草的分開和搖動的異象。

　　剛將屍體放下，背後有重物下壓，咽喉幾乎同時被利刃割斷，人向下一撲，被壓住動彈不得，連手腳的反射性痙攣也不曾出現，被壓得太緊了。

　　撲殺這人的不是猛獸，而是魔豹張家全，用匕首割斷了這人的咽喉，將人壓實以免發出聲息，手法與技巧的熟練，無與倫比。

　　直等到死人已完全停止抽搐，他這才重新向不遠處的青獅接近。

　　青獅站在以衫製成的旗桿下，全神貫注向下觀察，不知身後同伴已發生變故。山風陣陣，草梢搖動發出聲響亂人聽覺，聽不到異聲是正常的事。

　　驀地，嗅到了血腥味。山風是從後面吹來的，喉被割斷便有大量鮮血流出。

　　整天在殺人環境中生活的人，對血腥味特別的敏感。青獅也不例外，本能地扭頭注意血腥的來源。

　　身後兩丈左右，草梢有異。

　　相距太近，青獅不是一個毫無經驗的人。

　　一聲刀嘯，雁翎刀出鞘。

　　草叢中，站起裹了豹皮的張家全。

　　「魔豹！」青獅駭然驚呼，第一個反應，便是舉刀急向旗桿下移動，要先砍倒旗桿。

　　旗桿一倒，便表示這裏已經不再成為指示中樞，失去作用，也表示這裏有了意外變化。

　　「接飛刀！」張家全沉喝，飛刀接二連三連續破空飛射，破空銳嘯勁道驚人。

　　青獅是高手中的拔尖高手，知道厲害，匆忙中用刀拍打飛刀，一步步急退。

　　飛刀完全封鎖了接近旗桿的進路，不退就得挨刀。

　　共發出八把飛刀，青獅的闊鋒雁翎刀，竟然一把也沒能擊落，便被迫退出八步外。

　　現在，雙方距旗桿的距離已經主客易勢。

　　青獅遠在三丈外，而張家全已經到了旗桿旁。

　　「不要慌，要殺你，第一把飛刀便已貫入閣下的體內了。」張家全冷冷地說，將獵刀挪至稱手處，虎目中閃爍著令人望之心悸的陰厲光芒：「你們都是了不起的英雄好漢，我不希望在不必要時，用飛刀殺了你們。」

　　「你也很了不起。」青獅鎮定地拉開馬步，力貫鋼刀全神貫注作勢攻擊。

　　「誇獎誇獎，彼此彼此。」張家全徐徐拔刀。

　　「你能聽得進忠告嗎？」

　　「不必聽，我知道你的忠告是些什麼。」

　　「明時勢識興衰……」

　　「哈哈哈哈……」張家全用一陣狂笑打斷對方的話：「你要說的話和道理，前代的人已經說了兩三千年，後世的人仍然會同樣說下去，永無了期。我，什麼都不懂，也懶得去懂，我只要清晰明白地知道敵我，足矣夠矣！現在，你我之間，只許有唯一的結果，各盡本能吧！閣下，是時候了。」

　　「你死我活之前，我有一個要求。」

　　「我要先知道要求為何。」

　　「你說過，各盡本能。」

　　「對，我說過。」

　　「在我來說，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在聽。」

　　「那就是責任。」

　　「殺掉我本來就是你的責任。」

　　「我的責任，在那根衣旗上。」

　　「哦，怎麼說？」

　　「我必須先弄倒衣旗。」

　　「我明白了，這就可以表示你已經發現了我，我在這裏。」

　　「對，這是我的責任。」

　　「但你的責任，卻影響了我。」張家全搖頭拒絕：「我必須讓你的人，在下面的萬山叢中窮找我的蹤跡，我才有機會逐一鏟除他們。所以……」

　　「我的要求……」

　　「過分了，恕難答應。」

　　「你……」

　　一聲豹吼，張家全撲上了，發起空前猛烈的攻擊，氣吞河嶽有我無敵。

　　雁翎刀起處，力可摧山。這種刀，以狂野見稱，強攻以力勝，但沒有獵刀靈活。

　　青獅身經百戰，刀上的火候已臻爐火純青境界，普通的武林名家，兵刃一觸他的刀，便會兵刃折斷骨聞人裂。

　　風吼雷鳴中，漫天徹地的刀光令人心動神散。

　　「錚錚！錚……」雙方太快，刀無可避免地發生接觸，絕難避免力與力的衝擊。

　　風行草偃，險象橫生，張家全驍勇絕倫，八方追擊中，共攻了三四十刀，把青獅逼得八方閃避，回手乏力。

　　他僅只抓住反擊三刀的機會，全力封架岌岌可危。

　　終於，他抓住機會了，架偏了攻抵右脅的一刀，順勢將刀走中宮全力送出。

　　雁翎刀也稱大劍，用劍招並不足怪。

　　張家全果然一刀上拂封架，刀背硬接點來的一刀。

　　「錚！」火星飛濺，勁風暴起，刀氣流瀉。

　　青獅突然借勢斜飛而起，快速地後空翻著地，著地時身形已經轉過，按著向前魚躍三丈，雙手著地立即向前急滾疾翻，直向三丈外的衣旗滾去。

　　原來這傢伙念念不忘毀旗示警，抓住機會了。

　　相距約十丈，就這麼飛退、後空翻、魚躍、前滾翻，一連串變化，身法美妙已臻上乘，速度駭人聽聞，一氣呵成無懈可擊。

　　最後一次滾轉，距旗桿已不及八尺，只消再向前一撲，不必再滾轉，就可將衣旗滾倒或撲倒了。

　　可是，他忘了對手是魔豹。

　　豹，天下間速度最快的動物，比最快的人最少也快三至四倍。

　　豹竄撲，真快如電閃。

　　張家全刀隱肘後，銜尾飛竄撲出，第三次竄起，便到了青獅的上空。

　　獅的速度，比豹慢了一半。

　　獵刀從天而降，似閃電，似雷霆。

　　青獅的刀伸出，最後一撲。

　　「喀喳」怪響傳出，獵刀無情地砍入青獅的腦袋，腦袋中分。

　　張家全的雙腳，也同時踢落在青獅的背心上。

　　青獅撲出的身軀向下疾沉，雁翎刀的刀尖，距衣旗不足半寸，幾乎成功了。

　　※※※

　　張家全在草叢中尋找他的八把飛刀，找來找去只找到了六把。

　　這種飛刀是他特製的，打磨的形狀完全相同，只要有些少不同或分量改變，便會失去準頭，所以他十分珍惜，如無把握收回，他寧可不用。

　　飛刀的射程遠及五六丈外，餘勢更可再飛三四丈外，所以很難找，連續發射阻截，散佈面甚廣，草叢深密，尋找起來相當費神。

　　找了許久，就是少了兩把。

　　正感到奇怪，突然，他倏然轉身，刀已出鞘。

　　身後鬼影俱無，他虛驚一場。

　　「咦！」他訝然輕呼。

　　他屹立片刻，虎目炯炯搜索四周，神色極為陰森，殺氣直透華蓋。

　　片刻，他突然向右前方踏出一步。

　　右前方五六丈外，擺放著被箭射死的屍體，和青獅的一名同伴的屍首，是被他悄然殺死的。

　　左前方十餘丈外，是飄揚中的衣旗。

　　驀地，他停住了。嚓一聲輕響，他收刀入鞘，臉上的殺氣在消融，虎目中冷森的光芒斂去。

　　「你如果不乖乖給我爬出來，我一定打你十記軍棍。」他笑笑說。

　　打軍棍，就是打屁股。

　　在姑娘們面前，當然必須說得含蓄些。

　　沒有回音，也沒有動靜。

　　「生為兇人，死為厲鬼。」他改變策略：「這些滿人都是殺人的兇魔，死後厲氣不散，會凝結成厲鬼，大白天也會現形祟人。看，厲鬼果然出現……」

　　「哎呀！」應聲跳起穿一身青的尹姑娘，是從兩具屍體擺放的地方跳出來的，顯然被嚇住了。

　　她臉上有驚恐的神色，飛也似的向他狂奔而來，像受驚的鹿。

　　「哈哈哈哈……」他大笑，抱住了撲來的嬌軀：「剛死不久的人，是不會成為厲鬼的，必須等回煞之後，才能變成厲鬼。呵呵，這當然是騙愚夫愚婦的鬼話。」

　　「你……你你……」姑娘的粉拳，在他的肩上起落，小嘴噘得高高地：「故意嚇人嗎？你壞，你……」

　　「你為何跟來？」他不笑了，沉下臉問。

　　「家全，我……我……」姑娘將臉緊偎在他壯實的胸膛上，語氣幽幽地：「你以為我能放心嗎？」

　　「你……」

　　「就算天掉下來，我也要和你並肩扛住。」

　　「可是……」

　　「別攆我走，家全。」姑娘雙手捧住了他的臉頰，明眸中有淚光：「我這點要求，過分嗎？」

　　「太危險……」

　　「可是，你想到了嗎？」

　　「我想到什麼？」

　　「你一身，繫住九個人的生死安危。」

　　「這……」

　　「萬一你有了三長兩短，我們其他的人，能逃出他們的掌心嗎？」

　　「但你們還來得及遠走……」

　　「來不及的，家全，你心裏明白。」姑娘截住他的話：「所以，我寧可和你並肩應敵。要死，就讓我和你死在一起吧！不要遺棄我……」

　　姑娘終於忍耐不住，眼淚掉下來了。

　　他心潮一陣洶湧，默默地雙臂一緊，緊緊地將姑娘抱在懷中，似乎怕姑娘會變成小鳥從他懷中飛走。

　　「你認為我配不上你嗎？」姑娘掙扎著抬起頭，含淚的鳳目中突然現出慧黠的笑意。

　　「香君，我……」他似乎說不出口，但神色卻明白地表示承認了。

　　「你發起攻擊時我就來了。」

　　「哦！這……」

　　「你並沒有發現我，是嗎？承認吧，」

　　「我承認，我沒發現你。」

　　「你是找這個嗎？」姑娘從百寶囊中，取出他遍覓無著的兩把飛刀。

　　「是你在搗鬼！」他恍然。

　　「我不錯吧？」姑娘得意她笑了，淚水還掛在臉上呢。

　　「行空天馬的女兒，當然……豈只是不錯而已？」他不得不承認姑娘了不起。

　　當然他明白，姑娘是來他處理青獅的屍首時，悄悄拾了兩把飛刀溜開的。

　　他也當然明白，姑娘這一去一來，他絲毫不知，雖說相距已在十餘丈外，能逃過他的耳目，的確是極為不易的事。

　　「當然馬比不上豹呀！」姑娘調侃他。

　　「多嘴，」

　　「怎樣？」

　　「什麼怎樣？」

　　「配合你呀？」

　　「你聽著。」他鄭重地捧住姑娘的雙頰：「我要你知道，萬一我有了三長兩短……」

　　「我不獨活。」姑娘也鄭重地宣告。

　　「我不許可你有這種念頭。」

　　「你……」

　　「萬一我有了三長兩短，我希望我心愛的人，仍然活在世間，所以……」

　　「我不聽。」姑娘厲聲說：「你再說，我恨你一輩子，十輩子，百……」

　　「香君……」

　　「抱緊我……」姑娘顫聲輕喚。

　　久久，時光像是停頓了。

　　※※※

　　馮堡主這一組人數最多，有六個人。

　　除了他父女倆，還有一個五行堡的拔尖高手千手神君谷大風，名義上是五行堡的內堡總管，其實是在外行走立威的死黨。

　　另三個人是一名力士、白狐、八猛獸中的插翅虎。

　　力士帶了一頭獒犬，在前面搜尋蹤跡。

　　這群人數最多，但實力卻是最差的一群。

　　除了力士與馮堡主或許可與張家全力拼之外，似乎還沒有可獨當一面的人，一比一，他們當然顯得薄弱，一比六，就可以穩操勝算了。

　　已經是午後未牌初，他們正沿著一處長滿蒼松的山坡，向預定的左面峰腳搜進。

　　那兒，是他這一組的最後搜索點，如果再無發現，使得動身返回豎立衣旗的高峰集合，候命行動。

　　力士是善撲營的勇健，身材並不怎麼粗壯，很高，長相醜陋怪異，渾身散發出一股怪味，僅懂得幾句簡單的漢語，與身為滿人的插翅虎用滿語交談，也只能勉強溝通而已，可知滿語也難以表達意思。

　　馮堡主對地勢稍為熟悉，所以成為名義上的領隊，事實上卻須聽命於插翅虎。

　　後來，馮堡主才從插翅虎口中，知道這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有語言障礙的力士怪人，並非真正的滿人，而是女真族的支裔，稱黑津人，滿人稱之為赫哲族，居住在索倫山與黑龍江附近。

　　由於黑津人食用黑龍江的特產布達拉魚，用魚皮製衣製帳，沒有固定居所，所以連滿人也不把他們當作族人，稱魚皮野人，漢人也就稱之為魚皮滿人。

　　有時，他們越過黑龍江，活動在以北一帶廣大的山野裏，生活在冰天雪地間，以狗拉所謂「扒犁」行動。扒犁就是雪橇，在雪中滑行數千里而不致迷途。

　　活動地區北入俄境，東抵朝鮮大海，六七歲的女孩，也可與猛獸周旋。

　　這些被稱為魚皮滿人的所謂野蠻人，很可能是北美洲愛斯基摩人的祖先。至於愛斯基摩人的體型為何變得那麼矮小，就令人不解了。

　　當時滿人所從征的魚皮滿人，確是高大剽悍，有猛獸的性格，連自歐遠來的俄人，見到這些魚皮滿人也望影而逃。

　　十餘歲的小伙子，力搏虎豹巨熊是家常便飯。

　　由於他們養狗拉橇，所以熟知狗性，與狗相處，把狗看成家人。因此領犬人死後，這位力士便自然而然地成為領犬人。

　　力士相貌猙獰，獒犬也巨大猙獰，真是天生的絕配。在山野間猛然看到這一人一犬，真會嚇得屁滾尿流，幾疑是碰上了妖怪魔神。

　　到達坡底，獒犬突然向前急竄，嗅動發聲，變得興奮而更猙獰。

　　幸而力士力大，拉緊了鐵鏈，向後面的人揮手示意。

　　「狗，有發現了。」力士用簡單的漢語叫。

　　應該說有了新的發現，這附近幾座山頭數十里遠近，已經到處都發現遺跡，連獒犬也提不起勁。

　　這時獒犬突然神態有急速的改變，該是新發現了遺跡。

　　「放狗！」插翅虎興奮地下令。

　　力士應聲解開了獒犬的頸鏈，獒犬激動地前竄，速度比往昔增加了兩倍。

　　眾人心中極感興奮，也心中暗懍，不約而同聚攏，跟著獒犬向前飛奔。

　　力士手長腳長，健步如飛，居然能泰然地跟在急竄的獒犬後面，穿林入伏保持相等的速度。

　　「汪汪……」獒犬突然發出叫號聲，破天荒傳出刺耳的長號。

　　樹葉搖搖，獒犬被樹枝彈吊而起，彈至半空聲息便止，頸骨被勒斷了。

　　一聲怪吼，力士像是發了瘋，兩劈掌把尺徑粗的樹木劈倒，飛縱而上，接住了下墜的犬，那條堅韌的山繩被他一掐即斷。

　　同一期間，後面跟來的插翅虎大喝一聲，挫身雙手左右分張，撐住一根墜木，神力驚人。

　　那是一株被從下戳斷的樹，用山繩牽住，中設踏棍撐牢，人觸及踏棍，樹倒下將人夾在另一株大樹間，千斤力道不一定能撐得住，人一夾即死，骨碎肉扁。

　　馮堡主及時奮勇搶上，全力推開墜木。

　　「老天爺！」插翅虎脫險後驚出一身冷汗：「一定是魔豹張家全在這裏設下的殺人玩意，大家小心！」

　　力士抱著頸骨已斷的獒屍，咬牙切齒不住向山林怒吼，像一頭猛獸發威。

　　兩個女的走在最後，只感到心驚膽跳。

　　總算十分幸運，僅死了獒犬而已。

　　沒有獒犬，他們等於失去了目標，必須靠自己的力量來搜尋張家全了。

　　而在這種千百年來罕見人跡的山林叢莽中，要搜尋一個人，並不比大海裏撈針容易，人即使躲在身旁，也不可能發現。

　　六個人聚集在一起，商量今後的行動。

　　沒有獒犬先一步發現潛伏的人，他們就必須憑自己的力量將人搜出來。

　　「老天爺！怎麼搜？」馮堡主雙手向附近的茂草密林一指：「就算有人伏在三丈內，咱們也不可能看得到，怎麼個搜法？」

　　「非搜不可。」插翅虎堅持己見：「咱們分為三個小組，齊頭並進，到會合處再聽統領的安排。人可能藏在前面一段山腳裏，我不信他們十幾個人敢分開躲藏，人一多，總會留下一些蛛絲馬跡可尋的，只要大家留心些，不難先一步發現徵兆。陷阱可能還有，只要不大意，是可以預先發現的，剛才就是咱們太倚靠獒犬，所以才會遭遇危險。」

　　「怎能不搜？」

　　派他們來，可不是要他們在山林中走一趟便算了，而是要他們搜出人來，不容他們退縮的。

　　在山野裏，一切江湖經驗都無用武之地，而張家全卻是在山野裏長大的人，是山林的主宰，山林是他的天下。

　　馮堡主一想起這一點，便感到毛骨悚然。

　　自然而然地，馮堡主把女兒帶在身邊，從右面搜進，與走在中間的插翅虎、力士兩人，保持目視可及的距離，小心翼翼地向前逐步探進。

　　這是多麼艱苦而危險的事，不要說搜人，僅僅是向前走動也極為吃力，有些地方根本就不能通行。

　　他們已經不再是來捉人的搜索隊，而是可憐的爬山客，僅是爬山覓路行走就耗盡了他們的精力。

　　搜進四五里，幸運地沒發現任何機關陷阱，戰戰兢兢的心情，逐漸穩定下來了。但這短短的四五里路，已經耗掉了他們太多的時間，進展太慢了。

　　距會合的山腰還有五六里，好漫長的一段路程。

　　到了一處林空，馮堡主透過樹林的空隙，向左後方三十里外的高峰凝神眺望。

　　不錯，山頂上豎立的衣旗隱約可辨，但太遠了，只能看到隱約的形影。如果旗桿揮動，是可以分辨的，山頂有草無木，三十里外仍隱約看得到。

　　他當然知道那兒只留有兩個人，和一具死屍，不可能有人回去，因為他們即將前往會合點，會合其他兩組人。

　　沒會合之前，誰敢私自返回那座山頭？

　　「女兒。」他向緊跟在他身後的馮秀秀低聲說：「你猜，會合點他們是不是已經有人到達了？」

　　「爹是指平安到達嗎？」馮秀秀的話另有含義。

　　「你認為他們或許有損失？」

　　「那是可能的。」馮秀秀不安地說。

　　「不一定哪，張小狗顯然在這條路上潛伏。」馮堡主往好的方面想：「而我們是實力最弱的一隊，也僅損失了獒犬而已。」

　　「那可不一定哦。」馮秀秀並不樂觀：「張小狗如果在我們這段地區裏，恐怕早就向我們發動襲擊了，他是什麼都不怕的。」

　　「天殺的。」馮堡主不知在罵誰：「只有這些滿人，才會愚蠢得不顧一切，在這人跡罕至的萬山叢中搜人。連那些太行各寨上千上百山賊，也不敢在山寨附近浪費工夫搜索。」

　　「爹，我們怎辦？」馮秀秀繞過一株大樹：「再這樣下去，累都累死了。」

　　「馬行狹道，船抵江心。」馮堡主用手中的木棍，撥開叢草而進：「只有自己小心了。唔，太偏右了，已看不到他們啦！」

　　父女倆往左靠，穿出樹外的草叢，才看到左方三十步外的插翅虎和力士，正匆匆排草穿梭出現。

　　他們那有工夫搜人，只是提心吊膽往前走而已。

　　「哈哈哈哈……」右後方的林木深處，突然傳來震耳的狂笑聲。

　　是人的笑聲，沒錯。

　　插翅虎發出一聲聚集的信號，父女倆不假思索便向左飛奔。

　　六個人重新聚集在一起了。狂笑聲已經消失。

　　「有人在後面，錯不了。」插翅虎指指笑聲傳來的方向：「八成是張小狗。」

　　「可能的。」馮堡主極點頭：「重新往回搜？」

　　「能不去嗎？」插翅虎沉聲問。

　　不去？他們來幹什麼？

　　「走！」馮堡主一咬牙：「要快！」

　　他一馬當先，穿林急竄而走。

　　遠出三里地，後面狂笑聲破空而至。

　　六個人可是大汗徹體，停下來僵住了。

　　「需要十萬兵馬，才能搜這一帶山區。」千手神君谷大風無可奈何地說。

　　「也許需要一百萬。」白狐接口。這鬼女人是喪了膽的女英雄，但她不敢不遵命跟來供差遣。

　　「不許說洩氣的話。」插翅虎大聲喝上：「回去搜。只要他移動，我們就可以搜他出來，現在他已經動了。大家留心些，走！」

　　將回到原處，仍然一無所見。

　　「哈哈哈哈……」狂笑聲又從另一新方向傳來，聲源同樣遠在三四里外。

　　六個人又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

　　「他怎麼可能看得到我們的動靜？」插翅虎心虛了。

　　「他根本不需要看到我們。」馮堡主苦笑：「他只要到處走動，不時引聲引誘我們疲於奔命就夠了，他知道我們一定循聲追尋的，而他卻活動自如，任意所之。」

　　「埋伏起來等他。」插翅虎下達聰明的決定。

　　六人六方一分，屏息以待。

第二十六章　伏擊偷襲

　　好漫長的等待，時光卻在加快消逝。

　　半個時辰，毫無動靜。

　　四五里外的會合點，也沒有先到的人發聲招呼。

　　女人，有許多不便的地方，尤其是與男人在一起的時候。比方說，內急就是相當不便的尷尬事。

　　白狐躲在東北角的樹下草叢中，雖則附近沒有男人，兩丈外視界難及，她仍然本能地感覺出不便，必須離開原地，另找隱蔽的地方，解決自己的困難。

　　她悄悄向側後方移動，這片刻，她忘了身在險地，忘了她的職責，唯一的念頭，是找她方解決自己的內急困難，別無他念。

　　人一動，就難免被人發現，林深草茂寸步難行，移動時根本不可能不發聲不動草木，人的體積很大，畢竟不是可以在小空間裏活動的蛇鼠。

　　兩丈、三丈……她心中一寬。

　　剛舉目四顧，本能地先看看四下是否有人。

　　看了右方，再轉頭向左。

　　驀地，她僵住了，像是見了鬼，整個人像是一具僵硬的死屍，口張得大大地，似乎想失聲大叫，卻叫不出聲音。

　　睜大的，原來是極為美麗明亮的鳳目，出現骸極驚怖欲絕的光芒。

　　張家全就站在她身後，伸手可及。頭上有豹頭帽，身上裹著豹皮。

　　一旁還有一個人，畫了豹紋面孔的女人，身上穿了原是張家全的豹皮背心。

　　人本來是美麗的，五官極為出色，亮晶晶的鳳目更為動人，但臉上塗了豹斑易容，可就令人吃驚萬分了。

　　張家全的面孔並沒塗色，仍是英俊的、吸引異性的年輕面龐。

　　但這時卻不可愛了，目光陰森無比，故意裂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像一頭正在張嘴，向獵物發動攻擊咬噬的大豹。

　　張家全的一雙手，也作出要向前抓的豹形動作，十指如鉤，爪尖距她的肩頸不足三寸。

　　只要爪一搭落，牙齒就可以咬在她的咽喉上了。

　　假使她要叫，很可能聲音一出喉就被抓死或咬死。

　　一頭豹她已經魂飛魄散，而現在卻有兩頭豹出現在她身側。

　　她真的快嚇昏了，按著開始發抖。

　　「噗……」她重重地跪下了。

　　「你願意就此返回恆山嗎？」她聽到張家全細小但卻入耳清晰的語音。

　　「我……我願……」她艱難地總算說出要說的話。

　　「那麼，你可以走了。」

　　「我……我走……」

　　「我本來想殺你，希望你把握住最後一次機會。好了，你可以悄悄地走了。」張家全的爪離開了她的頂門：「當心，不會有下次了。」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虛脫，好不容易才掙扎著站起，全身仍在抖索，吃力地挪動著雙腳，緩慢地向外移動，盡量穩定自己，不致發出穿越草叢時的聲音。

　　她知道，距她最近的人，遠在六七丈外，只要她發出稍大的聲音……

　　她能就此返回恆山嗎，大同方面怎麼交代？

　　夏都堂會如何對待她？主子們如何處置她？

　　她只有一個選擇：亡命。

　　走了六七步，她艱難地回過頭來。

　　一雙豹男女仍在原處不動，兩雙明亮銳利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在原處目送她離開。

　　亡命，就是逃離故鄉。

　　「我能逃嗎？」她向自己發問。

　　答案是肯定的，她能。

　　她本來就是江湖人，重入江湖亡命應該可以辦得到。

　　可是，風險太大。

　　新主子不會放過她，她的家人也會遭殃。

　　她重新舉步，十步、十五步……

　　再回顧，一雙豹男女仍在原處。

　　她想通了，人活著，不能全為自己而活，她得為家人而活。

　　而且，亡命到什麼時候，

　　總有一天，新主子會找到它的；主子並非是大同府的梁同知一個人，也不止一個軍方的靖安分署夏都堂。

　　「魔豹……」她全力狂叫，同時飛躍而走，向前面的一株大樹的橫枝躍升。

　　剛將左足衝向橫枝，還沒落實。

　　這裏離地已有兩丈多高，距魔豹所立之處很遠，應該是安全的，魔豹將受到她的同伴攻擊，投鼠忌器，不會分心來對付她。

　　人影疾射而至，破空躍升。

　　她的腳剛沾橫枝，獵刀已光臨頂門。

　　「一入江湖，身不由己；一入公門，也身不由己……」她的思路突然中斷，腦門一震，身形下墜。

　　※※※

　　五個人聞聲暴起，猛撲而來。

　　尹香君排草飛奔，分枝撥葉聲音百步外也可聽清。

　　插翅虎輕功最高明，綽號就稱插翅，當然並不可能真的飛，反正一躍三丈毫無問題，穿枝透葉疾逾飛鳥。

　　飛躍中，看清了穿豹皮背心的背影，果然不錯，是張家全。

　　倉猝間，不曾分辨張家全的體形，為何變小了，反正有人就追，錯不了。

　　最慢的人是馮秀秀，因為埋伏的地方也相距最遠。她落後了二十餘步，前面已經看不見同伴，僅聽到聲音。

　　剛接近樹下，便看到樹下草叢中的白狐屍體。

　　「江姐……」她驚叫，不假思索地一躍而至。

　　剛看清白狐被砍破的腦袋，上面勁風壓體，只感到腦門一震，便失去知覺。

　　插翅虎自以為輕巧天下無雙，張家全絕對跑不掉的，用足了全力，以絕世輕功在茂林中狂追。

　　有時乾脆登枝而走，真像脅生雙翅的虎。

　　可是，居然愈來愈落後，前面的豹衣人背影，時隱時現愈離愈遠，追了一兩里，前面已鬼影俱無。

　　※※※

　　四個人圍在白狐的屍體旁，一個個臉色因憤怒驚恐而扭曲變形。

　　尤其是馮堡主，只感到心向下沉。

　　「女兒……」他向空寂無人的山林狂叫。

　　馮秀秀不見了，顯然凶多吉少。

　　他們已經在附近搜尋了許久，馮堡主已經知道不妙，絕望的呼叫，也叫不回失蹤的愛女了。

　　「把她掩埋在這裏。」插翅虎沉聲道：「她是因公殉職的，我會通知夏都堂，照會大同府衙，以最隆重的優恤頒給她的家人……」

　　「哈哈哈……」右方不遠處傳來狂笑聲：「你自己已經是自身難保了，你能回得去嗎？」

　　是張家全，站在四五丈外的橫枝上，居高臨下向他們發笑、說話。

　　四個人聰明了，不再暴躁地追逐。

　　「我的女兒呢？」馮堡主厲聲問。

　　「她在等你。」張家全笑吟吟地說。

　　「在何處等我？」

　　「到枉死城的黃泉路上。」

　　「你敢與老夫公平決鬥嗎？」

　　「不能。」張家全直接了當拒絕。

　　「膽小鬼！懦夫……」

　　「哈哈哈……」

　　「懦夫……」馮堡主發狂般厲叫。

　　「你心裏明白誰是懦夫。」

　　「懦夫……」

　　「你，我和你決鬥。」力士怪叫如雷，大踏步向樹下走去。

　　「還不是時候。」張家全再次斷然拒絕。

　　力士一躍三丈，居然靈活萬分。

　　插翅虎三個人也不慢，飛躍而進。

　　狂笑聲中，張家全己向前飄落，飛掠而走。

　　故事重演，你逃我追。

　　兩里之後，四個人的腳下有快有慢。落在最後的人是千手神君谷大風，落後了十餘步，突然發現右側方豹斑一閃，便鑽入草中消失。

　　這位江湖高手根本看不到前面的景況，還以為前面的同伴把人追去了呢。不假思索左手一抖，打出三把飛刀，不假思索地循飛刀撲出，不假思索地追逐。對自己的暗器有信心，所以他不發聲招呼自己的同伴。

　　暗器無功，前面草聲簌簌急響，人正在逃走。

　　這位仁兄是個老江湖，見多識廣，一聽逃走的聲音不對，不由大喜過望，人被他的飛刀射傷了，興奮得忘了身在何處，全力飛趕。

　　等他發現前面的聲音消失，已經遠離現場了。

　　心中一慌，他發出一聲招呼同伴的短嘯，急急回頭尋找同伴。

　　回頭走了二三十步，前面一株大樹後，踱出不住陰笑的張家全。

　　人怎麼反而在後面？那怎麼可能？

　　「你？」千手神君駭然問：「你……你會變化？你會飛？」

　　「我是魔豹。」張家全獰笑：「魔，多多少少會變的，對不對？」

　　千手神君定下神，沉著地接近，不搶撲不縱躍，深恐驚走了這頭豹。接近猛獸一定要慢，快必有危險。

　　真妙，接近至兩丈內了。

　　「張家全。」千手神君止步獰笑沉聲叫。

　　「你又是誰？」張家全紋風不動。

　　「在下姓谷，谷大風。」

　　「千手神君？」

　　「你怎知道……」

　　「馮秀秀招出你們所有的人。」

　　「她……」

　　「你不必管她了，呵呵，讓她的老爹去擔心吧！你只是五行堡的一個走狗。」

　　「你不擔心你自己嗎？」

　　「我該擔心嗎？」張家全嘲弄地反問。

　　「是的。」

　　「理由何在？」

　　「你知道你的處境嗎？」千手神君得意地說。

　　「當然知道。」

　　「只怕你未必知道。」

　　「那是你個人的想法，在下不以為然。」

　　「你知道谷某的綽號。」

　　「不錯。」

　　「你已經在谷某霸道暗器的有效威力圈內。」

　　「哈哈！你的暗器，比馮堡主的指斷魂厲害多少？厲害五倍？十倍？」

　　「也許。你必須明白，馮堡主的指斷魂，一發只有一枚，威力……」

　　「而你，號稱千手。」張家全搶著說：「你也必須明白，行家只重視致命一擊，不值行家一笑，只能嚇唬一些三流人物。其實，你比馮堡主差了十倍。所以，他是堡主，而你只能做他的走狗，你卻自以為比他高明，我可憐你。」

　　「哼！你……」

　　「在下的暗器是飛刀，每發只需一把，真正的致命一刀，如假包換。」

　　「原來你要……」

　　「要和你拼暗器。」張家全說：「我已經知道你的底細，而在你的暗器威力圈內等你，你該知道我要怎樣了。閣下，你隨時可以施展你的千手神技了，我等你，以免你死不瞑目。」

　　千手神君心中一跳，這才發現自己的得意，像泡沫般破滅了。不錯，對方已經知道底細，而大膽地等候，如無把握，怎敢？

　　信心與勇氣，是會隨情勢而改變增減的。

　　千手神君心中發虛了，信心與勇氣立即消失了一半，臉色一變，便感到握有暗器的手，掌心有汗沁出。

　　發射暗器的手有汗沁出，不是好現象，一是代表心驚而冒汗，二是代表汗會影響暗器的準頭。

　　「你共有十二種暗器，有虛有實。」張家全在心理上繼續增加壓力，我只要說出一個字的秘訣，你所有的暗器都會成為廢物。」

　　「那一個字？」

　　「退！」

　　人影一閃即逝，張家全已退出五丈外。

　　千手神君一呆，暗器的速度怎趕得上這頭豹？就算人動即出手，也真的成為廢物。

　　「如何？」張家全的語音入耳，人己不知怎地卻又回到原處，回到暗器的威力圈內。

　　「你……」千手神君又覺得，信心與勇氣又減了一半，真的感到心慌了。

　　「你知道在下重回原地的緣故嗎？」

　　「你……」

　　「我要公平地殺死你。」張家全說：「本來無此必要的，因為這違反我的處事原則。」

　　「你的意思……」

　　「我從不讓對方有施展絕學殺死我的機會。」

　　「而你這次……」

　　「破例。一是好玩，二是想見識千手的絕技，三是我目下有空。」

　　「滿山都有人搜尋你，你有空。」

　　「有的，他們連兔子都捉不到半隻。呵呵，我要等他們一個個精疲力盡之後，再一一宰殺，省事多了。呵呵，你不覺得那些人是死人多口氣嗎？」

　　「我如果拍拍手離開，走得遠遠地。」千手神君示弱了：「你會放過我嗎？」

　　「也許會。」

　　「一言為定。」

　　「我怎麼知道你走得遠遠地？你又怎麼證明你的誠意？」張家全笑問，顯得毫無戒心。

　　「我留下所有的兵刃暗器。」

　　「證明給我看。」

　　「好。」

　　「噗噗噗噗」……」千手神君雙掌一攤，滑落下六枚各式各樣暗器，拍拍手，表示兩手空空，然後鎮定地解插在腰間的連鞘長劍和百寶暗器囊。

　　「在下是誠意的。」千手神君一面解一面說：「你這頭魔豹，不是人所能對付得了的，你死吧……」

　　隨著死字出口，雙手齊揚，電芒破空，有如滿天電光激射。

　　人影一閃即遠退出五丈外，而人影倏動的剎那間，一道電虹已經飛出，從暗器群穿透而過，太快了，在前面根本不可能看得見。

　　已沒有追上發射第二次暗器的機會了，飛刀已貫入小腹，盡柄而沒。

　　「呃……」千手神君身形一挺，搖搖晃晃站住了：「你……你你……」

　　手一鬆，兩手有暗器紛紛掉落，然後腳踏出一步，兩步……身形一晃，向前一栽，在草中掙命。

　　身後出現尹姑娘的身影，俯身扳轉千手神君仍在抽搐的身軀，拔出飛刀。

　　「你真是至死不悟。」姑娘搖頭嘆息：「放看活路你不走，偏偏要向枉死地裏闖，硬要挨致命一刀，可憐。」

　　※※※

　　在一處陡峭的山脊上，生長著疏落的古松和矮林。這條縱走的山脊，兩側是陡崖，只能沿山脊縱走，不可能自左右攀越。

　　張家全在努力地工作，弄來了許多大大小小的堅韌山藤，做得十分有勁，似乎樂此不疲。

　　一旁，尹姑娘幫不上忙，只能袖手旁觀，順便看守俘虜。她不懂裝設捕獸器的技巧，想幫反而愈幫愈忙亂，乾脆袖手旁觀。

　　俘擄是馮秀秀，制了手腳軟穴繳了械，想逃根本不可能，只能等候最後的時刻到來，焦灼、恐懼、死亡……幾乎會令人發瘋，這種煎熬真不好受。

　　天色不早了，張家全正在做最後的檢查。他對自己的傑作相當滿意，充滿了信心。

　　他回到松樹下，接過尹姑娘遞來的水葫蘆喝水。

　　「快了。」他抬頭看了看即將西沉的紅日：「難得的好天氣，今晚他們一定會活動的，不然明天就沒有分頭埋伏，守株待兔的機會就消失了。」

　　「他們會來？」尹姑娘問。

　　「會來的，我會引誘與壓迫他們來，這些人有勇無謀，很愚蠢的。」

　　「他們不愚蠢，家全。」

　　「跟來山野中追我，就是愚蠢。」他在一旁坐下：「三二十個人，居然想在太行山數千里山林叢莽中，捉一個生活在山林，熟悉叢莽的人，簡直愚不可及。我如想擺脫他們，就算他們有三萬人也是枉然。」

　　「你打算怎樣處置我？」馮秀秀焦急地問。

　　「你心裏明白。」張家全冷冷地說：「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你我敵對分明，你們從來就沒有對我仁慈過。」

　　「殺我？」

　　「會的。」

　　「我……」

　　「我不想親手殺你。」張家全語氣冷酷陰沉：「讓你自己的人殺你。」

　　「張爺，你聽我說……」

　　「我不想聽你任何解釋，那是我既定的策略，你怎麼說也沒有用。」張家全表現出鐵石心腸：「上次我放了你，這次你不再那麼幸運了。」

　　「可一不可再。」尹姑娘也說：「他有權處置你，你無權要求什麼。」

　　「不久之後，我會把你放進天羅地網裏。」張家全指指樹林：「他們就會來救你，你老爹骨肉連心，他非來不可的，那些人也勢必前來找我。想想看，那會有什麼結果？那裏面步步生險，好玩得很哪！」

　　「你不會如意的。」馮秀秀硬著頭皮說：「他們都是武功超絕，一身是膽的人，你裝設的所謂天羅地網，算得了什麼？」

　　「天羅地網本身算不了什麼，但加上了兩頭豹，那就不同了。」張家全冷笑，起身走了。

　　「尹姑娘，你何苦冒這麼大的風險？」馮秀秀轉向尹香君下工夫。

　　「有多大的風險呀？」尹香君笑問。

　　「殺頭抄家。你該知道，他目下是朝廷的欽犯，你跟他在一起，與朝廷作對，也成了行刺皇帝的大逆不道共犯，你黃山獅子林尹家……」

　　「原來你是說這些呀？」尹香君嬌笑：「我尹家已經不在獅子林，尹家的人目下已經不知去向了。你承認滿人皇朝，我可沒承認呀，大逆不道四字出自你的口中，可知你是真的該死。本來，我想勸勸他不要為難你的，他是一個大男人，利用女人來殺人，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武林道義有虧。但對滿人和漢奸，任何手段都是正當的。既然你已經承認是漢奸國賊，你就沒有埋怨他的權利了，我也就不再勸他啦！」

　　「尹姐姐，我求求你……」

　　「求我也沒有用。」尹香君向天一指：「求求上蒼憐憫你吧！也許還來得及。」

　　不久，一聲震天長嘯傳出，山林亦為之簌簌而動，遠傳一二十里，山谷應鳴，回音久久不絕。

　　這是引人前來的嘯聲，引人前來闖這座流動著死亡氣息的山脊。

　　※※※

　　人終於趕到，最先趕到的人是插翅虎、馮堡主、力士三個人。

　　「不要過來……」林內突然傳來馮秀秀的尖叫聲，但似乎突然被人掩住了嘴，叫聲戛然而止。

　　按理，第一個發瘋般衝去的人，該是馮堡主，骨肉連心，愛女失蹤了許久，突然聽到愛女的叫聲，那能沉得住氣？勢必不顧一切飛躍而進。

　　可是，最先衝進的人卻是插翅虎，臨險當先，是一個有擔當有勇氣的好主子。

　　「不能進林！」馮堡主沉叱。

　　插翅虎及時剎住腳步，回頭盯視著馮堡主，似在等候馮堡主的解釋。

　　「林內有埋伏。」馮堡主表現得出奇地鎮定：「小女是被逼叫喊的。」

　　「被逼？那她為何不叫救命，反而不要我們進去？」插翅虎不滿意馮堡主的解釋。

　　「她如果叫救命，反而讓我們生疑。」馮堡主冷笑：「生疑便會提高警覺，至少不會輕易上當。張小狗在人性方面鬥智，他佔不了上風。」

　　「唔！有道理。」插翅虎滿意了：「張小狗在林裏已無疑問，令嬡也在裏面，進是不進？」

　　「當然必須進去。」

　　「也許能繞到前面察看……」

　　「不可能，山勢如此，脊寬不足兩百步，左右有如絕壁，下沉百丈，無法爬越。」

　　「依你之見……」

　　「等統領他們趕來。」馮堡主的口氣有怯意。

　　「哦！你認為我們三個人，對付不了張小狗？」插翅虎有點不悅。

　　「是有點力量單薄。」馮堡主不理會對方的不悅：「我們來了這許多人，不是為了對付一個一流高手的，而是為了對付一個拔尖的、超世的可怕人物。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張小狗無備的時候，我們已經有點窮於應付；而在他有備的時候，我們三個人，勝算不會超過兩成，甚至更少些。」

　　「但是……再等下去，天就要黑了。」

　　「那是無可奈何的事。」

　　「統領另兩批人，誰知道會不會趕來？」

　　「所以只有等待。」

　　「好吧！」插翅虎往回走，口中仍在嘀咕：「也許你的估計正確，你有權控制進退，反正不是我的女兒在裏面受罪等死。」

　　山脊的前段是稀林，稀林長滿了及膝的茂草。三個人乾脆坐下，面對著山脊中段的樹林，極有耐心地等候同伴趕來會合。

　　插翅虎不時發出長嘯聲，引導另兩批人趕來。

　　落日餘暉中，倦鳥歸林。由於山高，因此天黑也比平時要遲一些，看光景，約半個時辰之後便黑了。

　　馮堡主其實心中焦灼萬分，但要他為了救女而去冒送命之險，他無法辦到。

　　他坐在插翅虎的左首，也感覺出插翅虎心中的不安和恐懼。

　　這一組六個人，白狐被殺，千手神君失蹤，馮秀秀被擄，等於是損失了一半人而一事無成，身為領隊的插翅虎，心裏還能好受？

　　「看來，統領已經失敗了。」坐在右首的力士，用不錯的漢語說。

　　「失敗什麼？」插翅虎反問。

　　「你們派的那個姓屈的蠻子。」插翅虎沉聲說：「是化名姓屈的而已。」

　　「那他……」

　　「他可能低估了張小狗，所以……所以……」

　　「真的失敗了？」

　　「是的，失敗了。」插翅虎嘆口氣：「我雖不願有這種想法，但事實恐怕正是如此。」

　　馮堡主突然哼了一聲，緩緩站起。

　　「怎麼啦？」插翅虎問。

　　「果然不出我所料。」馮堡主說。

　　「所料什麼？」

　　「我們不進去，他就會出來。」

　　「張小狗？」插翅虎一蹦而起。

　　「是的。」

　　「在那兒？」插翅虎急問，舉目四顧，虎目冷電四射，四下裏搜尋。

　　「他就要出現了。」馮堡主肯定地說：「鬥機智，他遠差了一截。」

　　「真的呀？」

　　「不會假，我看透他了。」

　　草聲簌簌，右後方五丈外，站起一身豹裝的張家全，用腳撥草發聲，吸引眾人的注意。

　　「我也看透你了，馮堡主。」張家全笑吟吟地說：「我知道你沒有勇氣進去搶救你的女兒。」

　　三人不再激動，緩緩向前接近。

　　「用不著搶救。」馮堡主反常地鎮定：「你第一次不殺她，就不會再殺她了，她畢竟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少女，我料定你不會殺她。」

　　「唔，我不得不承認你這位為人父的老爹，確是一代梟雄，你根本不在乎女兒的死活，因為女兒早晚是別人家的，她死不死對你並沒有多大關係。唔，我感到十分奇怪，好像不太對勁兒。」

　　「什麼奇怪？」

　　這時，雙方已相距兩丈面面相對。

　　只消手一抬，斷魂指就可以發揮最強勁的威力。

　　張家全卻屹立如山，絲紋不動，似乎忘了上次挨一記毒指環的變故，對馮堡主毫無戒心。

　　「奇怪的是，你們其他的人怎麼還沒趕來？」張家全沉靜地說：「除非你們事先定下了什麼陰謀詭計，不然真該趕到了。」

　　「哦！你希望我們全部的人都趕到？」

　　「是呀！」

　　「對你似乎並不利呢！」

　　「正相反，來的人愈多，死的機會也多。像你們只有三個人，就知道小心不敢冒進，所以人少了，反而對我大大的不利。」

　　「我們的人到不到，已不是重要的事了。」插翅虎獰笑：「我們三個人，就足以埋葬你。喂！你其他的人呢？他們……」

　　「你是指飛虹劍客那些人？」

　　「是呀！」

　　「還有舒穆祿兆豐。」

　　「哦！果然……」

　　「是他引你們到此地來的。」

　　「他叫我們來的？」插翅虎感到十分驚異。

　　「我殺掉他了，他是條漢子，你們的忠勇部屬，不是賣國賊，是他的衣褲，把你們引來的。」

　　「你是說，他……」

　　「他死得其所，雖然他失敗了。」

　　「很好，但他並沒失敗。現在……」

　　「現在，你們要三個人一起上了，是嗎？」張家全一字一吐：「你們如果三個人一起上，我只留下一個公平決鬥。你們誰願意和我公平決鬥？是不是讓我挑選？」

　　「臨死你還說大話。」插翅虎咬牙說。

　　「你心裏明白，我說的並不是大話。我親自見到你們的小皇帝，那是完全憑我的本事見到他的。你們那麼多人，都奈何不了我，先後我殺死你們許多人，這豈是說大話所能辦得到的事？」

　　「哼！你的意思……」

　　「活，是我的意思。要活，就得永遠立於不敗之地。我不是萬人之敵，也不是鐵打銅澆的人，要立於不敗之地，必須製造不敗的形勢。你們三個人，都是了不起的高手，我不能冒險和你們三個人拼命，所以必須先除去兩個人，造成不敗的情勢。一比一公平決鬥，我有必勝的把握，所以我留一個人決鬥。」

　　「你怎麼能先殺掉兩個？用法術以手一指，就殺掉一個？哈哈哈……」

　　「你不要笑，最後勝利的人的笑才算數。我不會用法術，的確是用手，要是不信，立可分曉。時候不早，你們上吧，還等什麼？」

　　一聲刀吟，獵刀出鞘，威風凜凜，氣吞河嶽，他的氣勢和行動，已表現出必勝的信心，給與對方心理上的壓力極為沉重，氣為之奪。

　　「等我們後到的人。」插翅虎是知道形勢的聰明人，沉著地不動：「你不是要等我們所有的人來，人愈多對你愈有利嗎？你害怕了？」

　　「呵呵，我做任何事，都懷有幾分害怕的心理。害怕並不丟人，這與勇氣並沒有多少關連。做任何事，尤其是應該去做的事，並不能因為有幾分害怕而退縮不去做。我說我害怕，並不表示我是個膽小鬼，而是因為我從不自欺欺人。以你們來說，你們出動大批人手來捉我，就已經表示你們心裏其實害怕得要死，嗓門大操刀奮勇，並不表示你們是一無所畏的神勇之士。」

　　「胡說八道……」

　　「哈哈，如果你一點都不害怕，還用等到其他的人到來嗎？瞧，你色厲內荏，我已經看到你發寒顫了。」

　　「不要上他的當。」馮堡主搖手阻止插翅虎拔刀：「這傢伙詭計多端，不知道他在弄什麼玄虛。」

　　「怎麼啦？看出什麼不對嗎？」插翅虎問。

　　「他的刀已經出了鞘。」馮堡主說。

　　「是啊！」

　　「但他並沒有撲上來。」

　　「你是說……」

　　「這不是他的習慣，習慣改變，一定有改變的理由，他在等什麼？」

　　「哈哈哈……」張家全大笑：「坦白的說，等時機。馮堡主，你的陰狠是有名的，上次我就不慎上了你的當，挨了你一記斷魂指，心中不無顧忌。」

　　強敵相對，那有人願意把自己的弱點告訴敵人的？這種不合常情的舉動，真把以陰狠見稱的馮堡主感到不解，更不敢冒失妄動了。

　　「你顧忌什麼？」馮堡主顯得頗感興趣，有意套口風問下文。

　　「你們三個人。」張家全毫不遲疑地說：「魚皮滿人力士力大無窮，刀槍不入。插翅虎驍勇絕倫，身經百戰，剽悍狂野如虎。你，武功詭異陰毒，暗器宇內無雙，工於心計，陰狠難測。集三者之力和長處，同時攻擊必定石破天驚，無可克當，所以……所以……」

　　「所以你害怕了？」

　　「所以我在衡量，該留下那一個人決鬥，因為我已經答應過，必須遵守諾言。我離開五台放棄行刺，就是遵守承諾。」

　　「你決定了嗎？」

　　「決定了。」

　　「留下誰？」

　　「你。」

　　隨著一聲豹吼，他撲上了，刀光似漫天雷電，風吼聲中，人刀渾如一體撲向馮堡主。

　　他說留下馮堡主，卻撲向馮堡主。

　　靜如山嶽，動如雷霆。

　　剎那間，死神猝然而降。

　　四方面幾乎同時發動，各展所學有我無敵。

　　力士是一把尺八短闊鋒劍。其實該稱短雁翎刀，比雁翎刀短了六寸，卻是衝鋒陷陣短兵相接時，最佳、最靈活的殺人利器，即使在兵馬如潮擁擠在一起時，也可發揮威力。武林人那種狹鋒三尺劍，在這種慘烈的場合裏，連用來自殺也施展不開。

　　力士有魚皮衣褲護體，手中有搏命的利刃，連人帶刀以廣大的正面猛撲，僅憑聲勢就可以使對方喪膽。

　　插翅虎的雁翎刀，更是刀沉力猛，收買人命的狠傢伙，虎吼聲中全力撲出，風雷驟發石破天驚。

　　馮堡主顯得最薄弱，氣勢最差，劍湧起一陣陣漣漪似的光華，吐出一道道詭異的鋒芒，奇奧有餘，霸氣不足。原來這位黑道梟雄採用守勢，用自己的長劍制敵。

　　左手屈指連彈中，三枚扁針指環化為三道幾乎肉眼難辨的芒影，從詭異吞吐的劍虹空隙中透飛而出，射向撲來的狂野豹影與刀光。

　　「錚錚！嗤……」獵刀擊破馮堡主的劍網，拍飛了第一枚指斷魂。

　　刀如電，人如魅，突然折向、消失。

　　不是消失，而是斜掠電射。

　　這瞬間，兩把飛刀穿出刀光，一閃即逝。

　　這瞬間，獵刀與雁翎刀猛然接觸。

　　兩種狂野的刀光狂瀉滲合，沒發生接觸的聲響，太快了，雙方皆僅有發出一刀的機會，誰發刀時能把握襲擊的部位，誰就是勝家，沒有變招封架的機會。

　　一刀，致命的一刀。

　　雁翎刀偏了一點點小角度，而且稍高了那麼一點點，從張家全的胸口上方電掠而過，機會消逝了。

　　獵刀卻把握住幾微的機會，從雁翎刀的稍下方掠過，劃開了插翅虎的右脅。

　　刀光斜飛而起，如電光，似流光，然後突然幻滅，只看到張家全破空而起的身形，急劇地猛然翻騰，刀已入鞘，人飄落五丈外，呼吸顯得有點急促，臉色也有點泛白，但落定的身形依然穩定。

　　生死須臾，可怖的搏殺在剎那間展開，也在剎那間決定與結束，風雷聲猶在耳，這場搏殺便已結束了。

　　死亡的氣息瀰漫，死神攫走了兩個人。

　　插翅虎脅裂腸出，內臟外流，鮮血流了一地，身軀仍在掙扎，手中仍死握住雁翎刀，臉上扭曲的形狀極為恐怖，口中發出令人聞之會做惡夢的叫號。

　　力士的屍體，衝倒在五丈外，死狀反而沒有插翅虎恐怖，而且顯然已經死了。

　　兩把飛刀貫入雙目，直透大腦，腦部一壞便完了。人的死亡，腦部死得最慢；腦已經死了，身軀那能不死？所以力士死得最快。

　　魚皮衣褲可擋刀槍，氣功也可以刀槍不入，但任何奇功也保不住雙目，雙目卻又是最難擊中的目標。

　　張家全在改變目標攻擊插翅虎的前一剎那，發射兩把飛刀，竟然奇準地射入力士的雙目，他自己也幾乎喪命在插翅虎的雁翎刀下，危極險極。

　　突然的靜止，氣氛更為動人心魄。

　　馮堡主像是失魂，目定口呆驚駭萬狀。劍根本擋不住獵刀，三枚指斷魂一被拍飛兩枚無功，在如此接近的貼身拼搏中暗器失效，震驚自是意料中事，這位一代梟雄，幾乎無法接受眼前的失敗。

　　「我給你重裝指斷魂的機會。」五丈外的張家全開始舉步接近：「我要知道你比千手神君高明多少，我要再次嘗試瞭解這種霸道暗器到底有多厲害。」

　　馮堡主神魂入竅，果然從百寶囊中取出三枚指斷魂扁針，定神套入手指。

　　「你怎樣殺……殺死那位力士的？」馮堡主提心吊膽問，搏鬥中生死須臾，誰敢分心去留意別人的死因？事後知道，便可提高警覺了。

　　張家全接近力士的屍體，拔出飛刀在屍體上拭淨血跡，仔細察看是否已經變形，變形便不能用了。

　　還好，飛刀的鋼很純，沒變形。他取出油脂布帛，替飛刀抹上一層薄薄的油，有意無意地亮給馮堡主看。

　　「我曾經告訴千手神君，我的暗器是致命一刀。」他將飛刀插回腰帶刀插內，熟練地試拔兩三次，然後向馮堡主接近，神色泰然自若：「我讓他有用千手絕技對付我的機會。」

　　「你勝了？」

　　「我不是好好地在你面前嗎？你總不會把我看成重回陽世的鬼魂吧？」張家全已接近至丈左右，雙手空空斜垂在身側，開始全神戒備游走。

　　「你用飛刀殺了他？」馮堡主也戒備地移位。善用暗器的人，一般名家以右手為主，但拔尖高手卻以左手為先，可在以兵刃交手中乘隙發射取敵。因此，取得良好發射位置與發射方位，是十分重要的事。

　　「是的。」張家全換了三次方位：「可是，他死得非常的不光明。」

　　「怎麼說？」

　　「他不敢比拼，卻表示繳械，遠走高飛認栽。但最後，卻在丟下兵刃時突襲，死得好窩囊。比起這些滿人來，我們漢人實在很慚愧。」

　　「這……」

　　「我希望你表現得有骨氣些，別讓在下失望。」

　　「我……」

　　「你曾經擊中過我，應該有信心。」張家全不再移位，開始準備攻擊。

　　雙方都是暗器高手，行家中的行家，面面相對，不可能暴露空門，不可能給與對方有最佳角度發射暗器的機會，只有強攻以製造空隙，在強攻中抓住機會行致命一擊，別無他途。

　　這與兩個絕頂高手對敵一樣，唯一的途徑是在攻擊中抓住攻擊要害的機會，走位爭取空門，那是二流人物的下乘作法。

　　他一停止，殺氣立即湧騰，氣氛一緊，似乎，空間裏又重新流動著死亡的氣息。

　　馮堡主心虛了，突然打一冷戰，徐徐後退。

　　「你走不了的。」張家全看穿了對方的心意，保持穩定的速度，一步步跟進。

　　移動，也是製造機會的手段。不論是前進或後退，假使一隻腳將落未落之間，腳下恰好有個洞，或者低了半尺，也許高出三寸，那就給與對方最好的攻擊機會了。但這機會的把握，可不是容易的事，稍縱即逝，問不容髮，絕不是普通的人所能控制得了。

　　山風料峭，寒意漸濃；晚霞即將消逝，正是用暗器攻擊的最佳時機。

　　「我堵住這一面，就是不讓你們逃走。」張家全繼續利用自己的優勢，加重對方的心理壓力：「你只有一條路可走，退入你女兒被囚的天羅地網。」

　　「張兄，咱們商量商量好不好？」馮堡主終於承受不了壓力，氣沮地說。

　　「商量什麼？」

　　「我回五行堡，棄堡亡命天涯。」

　　「呸！」張家全冒火了。

　　「你……」馮堡主嚇了一跳。

　　「你讓咱們漢人蒙羞。」

　　「我本來就不是他們的人。」

　　「你替他們屠殺咱們自己的人。」

　　「我……我是不得已……」

　　「你為何不死？」

　　「我有家有業，燕山三劍客帶了大批高手逼我，我……我能怎辦？咱們的大明皇朝事實上已經不存在了，你要我向何處投奔？你看你……」

　　「我怎麼了？」

　　「你也留了辮子。」

　　張家全一怔，愣住了。

　　他如果不留辮子，怎能返回沁州故居？

　　而現在，他已經無法返回故鄉了，有家難奔，有國難投，這根辮子……

　　他探手到腦後，從豹頭帽下拉出那根恥辱的標誌，用掌心暗藏的飛刀，一刀割斷，向馮堡主腳下一丟。

　　「你說你願意返回五行堡，棄堡亡命天涯。」他一字一吐：「是嗎？」

　　「是的。」馮堡主大聲答：「今生今世，我不做滿人的走狗。」

　　「我相信你。」

　　「皇天后土同鑒，我馮威如果食言背誓，天打雷劈。」馮堡主鄭重地起誓。

　　「你可以走了。」

　　「張兄，我……我的女兒……」

　　「你等一等。」

　　馮堡主全身一懈，感到寒意好濃好濃，開始打寒顫，這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內衣已被汗水濕透，所以精神一懈，寒意油然而升。

　　手心，也被汗水濕透了。

　　片刻，張家全帶著馮秀秀，出現在林前。

　　「我饒恕了你們，好自為之。」張家全沉聲說：「我也將亡命天涯，希望你們能挺起胸膛像個人樣。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馮堡主父女，只說了簡簡單單四個字，抱拳一禮，轉身大踏步走了。

　　尹香君出現在張家全身旁，並肩目送父女倆的背影，消失在前面的茂林中。

　　「他們會遵守信誓嗎？」姑娘問。

　　「也許。」張家全的語氣不穩定。

　　「也許？什麼意思？」

　　「他不像我。」

　　「那是說……」

　　「我的家已經沒有了，而他，能丟得下五行堡嗎？那可是極為艱難的抉擇。」

　　「他不會丟的。」姑娘苦笑：「他本來就是江湖上的黑道梟雄。黑道人士中即使也有些道義好漢，但畢竟不多，大部分是與當道者為敵的無法無天歹徒，要他們向故朝效忠，那是緣木求魚。新主子給他無窮的好處，他怎能丟捨？」

　　「這……」

　　「糟了！」姑娘蹂腳叫。

　　「糟什麼？」

　　「他父女已經知道你我的底細。」

　　「呵呵，你真傻。」

　　「我傻？」姑娘訝然間：「你還笑得出來？」

　　「你不傻？你以為我們明天還會在此地等他們來捉？走吧！飽餐之後好好睡一覺，養精蓄銳才是第一要務，明天我會好好擺佈他們的。」

　　天已黑了，沒有人敢在黑夜中活動。

第二十七章　父歸尋子

　　山深林茂，大白天也容易迷失在內，何況是夜間？稍一大意，就會失足跌死，不墜崖也落谷。

　　獸吼聲驚心動魄，似乎虎豹今晚都出來趕集了。這些猛獸對血腥十分敏感，尤其是狼群的嗅覺極為靈敏，嗅到血腥仰天長嘯，附近數十里的同類都趕來了。

　　終於，東方發白。

　　預定集合的山腳不見有人，可知昨晚三批人，沒有任何一批在這裏過夜。

　　馮堡主父女，一早便十萬火急趕到豎立衣旗的最高峰，這裏，才是最後的集合點。

　　一登峰，看到了豎立的衣旗，代旗的一件衣衫，被山風吹得不住飄揚獵獵有聲。

　　「啊……」馮堡主仰天發出三聲長嘯，通知在這裏守候的兩個人，以及仍在下面山林中搜索的主子們。

　　片刻，聽到東北角一座山峰下，傳來一聲回響，父女倆心中一寬。

　　那是第一組人的回嘯聲，也就是燕山三劍客與錫倫活佛的一組首腦。

　　那座山，距離這裏遠在十里外，距張家全佈天羅地網的山脊卻有三十里左右，難怪昨日傍晚，這些首腦們來不及趕去對付張家全，方向完全錯了。

　　「他們到那邊去幹什麼？那不是預定搜索的地方呢！」馮堡主向女兒訝然說：「難怪昨天傍晚他們等了個空，可把我們害慘了。」

　　「也許昨天他們就迷了路。這座山頭雖說是最高的，但比其他山峰高不了多少，一越那一面的峰脊，便無法看到衣旗定向了。」馮秀秀提出想當然的可能理由。

　　「不管，先到峰頂再說。」

　　「爹，我們這一組，只有我們父女倆活著回來，怎麼向他們解釋？」馮秀秀不勝憂慮：「萬一……萬一他們認為我們貪生怕死……」

　　「那也是無法避免的事，只好實情實報，聽天由命了。」馮堡主沮喪地說：「如果說謊掩飾，被他們三盤兩問盤出破綻，那……那我們是真的完了。走。」

　　馮堡主確是丟捨不了五行堡，沒有別條路可走，要丟棄花了無窮心血一手創建起來的根基，事實上很難辦得到，他當然割捨不了。

　　張家全孤家寡人一個，也割捨不了沁州那個已經一無所有的老家。

　　也許，他是想等候從軍遠征失蹤的父親。

　　這就是他饒恕馮堡主父女的心態，他自己也是捨不得那個家而留了辮子。不同的是，他沒有做滿人的走狗。將心比心，他饒恕了馮堡主父女。

　　山河易主，國族沉淪，這是人力不可回天，無可奈何的事。好死不如惡活，要天下的人為大明皇朝而死，那可能嗎？

　　兩人直奔峰頂，向衣旗下奔去。

　　遠在百步外，他們便發現上面沒有人，上面該有一具屍體，兩個負責瞭望傳令的人，怎麼不見了？最少應該留一個人在旗下把守瞭望的。

　　「我們先來了。」馮堡主腳一緊，眉心緊鎖：「奇怪，這裏的人呢……」

　　「哎呀！……」在後面的馮秀秀驚叫，向右前方一指，驚駭地止步。

　　十餘步外的叢草中，躺著一具已經僵了的死屍，附近的野草七零八落，一看便知這裏曾經有過一場激烈的打鬥，有人被殺死了。

　　「糟！張小狗來過了。」馮堡主臉色大變，飛躍而上察看。

　　「哎呀！」第一眼便看出不對的馮秀秀再次驚呼：「不是留在這裏的人。」

　　馮堡主也知道了，停在屍體旁倒抽一口涼氣。

　　「奉命隨後趕來策應的另一批人，這人是太行山賊中，最剽悍的太行一君汪東興，這一帶他熟悉，是那一批的帶路人。」馮堡主悚然地說：「顯然，昨天張小狗在這裏殲滅了他們。」

　　「不是張小狗，也不是尹小賤人。」馮秀秀細心地檢查死屍的致命創口：「心坎被並不尖利的槍形兵刃擊中，奇準地貫穿心臟而死的。」

　　「對，張小狗用刀，尹小賤婦用劍。」馮堡主舉目四望：「找找看。」

　　共找到十五具屍體，其中包括守旗的兩個人，以及昨天留下來的屍體。

　　後來的這一批人，可知最少也有十二名，沒帶有獒犬，在這裏被人殺掉了。

　　再詳細察看傷口，馮堡主見多識廣，居然分辨出十二具屍體，是被三種兵刃殺死的：刀、劍、槍或判官筆。

　　這是說，消滅十二個人的兇手，最少也有三個，而且都是極為可怕的高手，一擊致命，下手極為辛辣神奧。

　　「難道飛虹劍客那些人，在這裏行兇？」馮堡主站在衣旗下悚然地說：「可是……」

　　「那些人中，絕對沒有如此高明的高手。」馮秀秀說：「刀的創口一定是張小狗留下的傑作。他那可怕的狂野刀法只此一家，別無分號，至於劍傷……」

　　「我們趕快離開這裏。」馮堡主突然說。

　　「爹，怎麼啦？」

　　「為父平空感到心潮洶湧，毛骨悚然……」

　　「張小狗會來？」馮秀秀打一冷戰。

　　「不知道，反正……反正……」

　　「他們不會丟棄那邊辛苦佈下的天羅地網……」

　　「誰知道呢？女兒。」

　　「可是……」馮秀秀遲疑地說：「我們下去，林深草茂，到何處才能找到他們？」

　　「不走，一定……一定有危險，為父……為父……」

　　「爹感覺出什麼兇兆了？」

　　「為父覺得，有人正在暗中，向我們不懷好意地窺伺，恐怕……」

　　東面三十步外的草叢中，突然升起三個人影。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耳欲聾。

　　「我不信有人跑得了。」佩劍的人中氣充沛，直薄耳膜的語音傳到。

　　「我好像認識這個卑劣的小輩。」那位佩了魁星筆的人說。

　　三個人大搖大擺，談笑自若踏草而來，是劍客、刀客、筆客。

　　馮堡主看來人不是張家全，心中的恐懼消失了一半，膽氣也逐漸恢復，不走了。

　　他不認識這三個人，也不認識稱他為卑劣小輩的筆客，論年紀，他並不比對方小多少，對方竟然叫他為小輩，立即引起他的憤怒。

　　「你們是何來路？」他厲聲問，怪神氣的。

　　三人站在他面前兩丈左右，正是他的指斷魂威力範圍內，再遠五尺，扁針就會收縮成環，成為廢物了。

　　「你可能真的不認識我。」筆客說：「但我認識你，這就夠了。」

　　「閣下亮名號！」

　　「別急別急。呵呵！你是平定州摩天嶺五行堡的堡主，指斷魂馮威，你手指上的指斷魂扁針環非常歹毒厲害，我聽說過你這號人物。其實，你一現身，我這位好朋友刀客老哥，就知道你是誰了，他算是你的鄰居。」

　　「你到底是……」

　　「好吧！你看我是誰？」筆客緩拔出魁星筆，映著朝陽一振，筆尖幻出千百條反射的晶芒。

　　「神筆秀士艾俊！」馮堡主駭然驚呼。

　　「我叫你小輩，你不介意吧？」筆客收了魁星筆，微笑可親，絲毫不帶敵意。

　　神筆秀士艾俊名震天下時，指斷魂馮威遠只是初闖道的年輕小伙子呢。

　　「你們……」馮堡主慢慢鎮定下來了，他並不真的被神筆秀士的名頭所嚇倒。

　　「我們聽你父女說了好些不中聽的話。」神筆秀士說：「其實，我們從潞安府來的，而且途經貴堡，知道許多有關你的事，對你替飛龍秘隊做劊子手的事很不高興，所以對你不會友好。」

　　「在下的事，閣下還是少管為妙。」馮堡主的態度變得強硬了：「你殺了這裏的人？」

　　「不錯。」神筆秀士笑笑：「昨天傍晚我們到達的，老遠就看到這根怪樹懸著衣，所以趕來看究竟，沒想到發現了三具死屍。正感到詫異，隨即趕來了十三個真滿人假漢人，一言不合，各憑武功拼命。還好，我們勝了，勝了才能活命，這是比青天白日還明白的事。」

　　「你們的禍闖大了。」

　　「真的？哈哈！俗語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就算有天大的禍事，闖了如之奈何？暫且將禍丟開，我有件事請教。」

　　「你是說……」

　　「你剛才口中所說的張小狗和尹小……尹姑娘，目下在何處？」

　　「你們與他們有關？」

　　「大概有的。」

　　「哼！你們這輩子大概見不到他們了。」

　　「真的呀？理由何在？」

　　「在下要留下你們。」

　　「哈哈！你吹牛大得未免難了譜。據我所知，你根本不是張家全的對手。」

　　「但絕對可以剋制你們三個浪得虛名的前輩。」

　　「真的呀？你認識我這位刀客老朋友嗎？」

　　「他？他是誰？」

　　「張家全的老爹。」

　　「什麼？」馮堡主驚跳起來，臉色突然變得慘白，像是死人面孔。

　　「他叫四海潛龍張崑山。」神筆秀士笑容可掬：「張家全的武技內功與刀法，僅從他老爹所傳的心訣中自己苦練成功的，親授的日子不多，已經把你們殺得落花流水，他老爹親自出馬，你勝得了他？」

　　「老天爺……」馮堡主快要崩潰了。

　　「你也許勝得了我神筆秀士，因為早些年我很少殺人。但這一位劍客，你恐怕勝不了呢。」

　　「他是……」

　　「尹香君姑娘的老爹，行空天馬尹驥，聽說過吧？」

　　馮堡主發出一聲狼號似的哀叫，扭頭便跑。

　　馮秀秀也不慢，扭頭一躍三丈。

　　行空天馬是俠義這名宿，與黑道兇梟是天生的對頭，馮堡主怎能不怕？

　　馮堡主第一躍有三丈五六，可知已用了全力，已到達輕功最高的極限，可能是危急中神力突然天生，打破了他平生所能達到的最高紀錄。

　　剛要第二次躍出－－那是最先的左腳沾地的剎那。

　　前面突然人影幻現，真像是突然變化出來的。

　　四海潛龍張崑山，突然「潛現」。

　　刀吟震心撼魄，刀光令人目眩。

　　「衝上來！」三丈外的四海潛龍沉叱。

　　馮堡主如受雷擊，竟然忘了發射指斷魂奪路，腳下失去發勁的意念，腳一軟，人向下挫，勉強穩住衝勢，踉蹌站住了。

　　馮秀秀的面前，也出現了行空天馬尹驥，左手前伸作勢抓人，臉上有笑容。但在馮秀秀的眼中，這種不懷好意的笑容可怕極了，吃力地穩下身形，幾乎摔倒。

　　「放我一馬……」馮堡主狂叫，叫聲真像哀號，連他自己也覺得不是他自己的聲音，走樣得完全陌生。

　　「我為何要放你一馬？」

　　「因……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你的兒……兒子饒……饒恕了我……」

　　「那是你一面之詞。」

　　「真的，張前輩，不……不信你……你可以去……去問他。」

　　「他在何處？」

　　「那……那座山的山……山脊……」馮堡主指著三十里外那座山脊：「昨……昨晚他在那兒，殺……殺了我所……所有的同……同伴……」

　　「退回去，仔細說給我聽。」

　　馮堡主完全失去逃走的勇氣，雙腳發軟垂頭喪氣乖乖走回原處。

　　馮秀秀當然也沒跑掉，父女倆像可憐蟲般回到原處，像待宰的羊。父女倆背向而立，不察看三方包圍著的三位前輩，心驚膽跳不知該如何是好。尤其是把他們逼回的四海潛龍和行空天馬似乎刀和劍隨時都可能揮出來要他們的命。

　　「我們已經先後殺了三批人，已經得到不少口供。」神筆秀士最和氣的人，說話時笑容可掬不愧稱秀士：「現在，我要聽你們父女兩人的。你兩人儘管放心信口胡說八道，天南地北胡扯，我們不介意，反正命是你們的，要不要命我們毫無關係。你們倆坐下。」

　　馮堡主怎敢不坐？緩緩坐下了。

　　「你那扣有指斷魂的手，最好不要亂動，免滋誤會，動不好一定會送命的。」神筆秀士提出警告：「剛才你們逃走而不動手，委實是非常的幸運。馮堡主，你先把所有發生的經過說來聽聽，好嗎？」

　　「我要先知道，我父女倆的結果如何。」馮堡主硬著頭皮說。

　　「這得決定於你是否合作，口供的真假。之外，我不能保證什麼。」

　　「沒有保證，我又何必說？」馮堡主大概是想開了：「馮某不是沒有擔當的人，看不破生死就不要在江湖稱雄道霸；要死也要死得英雄些。」

　　「好呀！你就英雄地死吧！刀客老哥，你可以任意處置他啦！」

　　不等四海潛龍揮刀撲上，馮堡主已臉色大變。

　　「在下認栽。」馮堡主屈服了：「你們要知道些什麼？」

　　「就從你們離開五台展開追捕的時候說起吧！前一段滿人小皇帝的事已經不需再問了。」

　　「我們是最先負責覓蹤的第一批人，名義上的領隊是錫倫活佛，事實的統領是紐鈷祿和卓……」馮堡主不得不將經過簡要地說出。

　　※※※

　　巳牌初，三十餘名高手到達山脊的前段。除了紐鈷祿和卓的兩組十個人外，其餘二十餘人是後續趕來策應的人。這些人沒帶有獒犬，只是循先出發的人，所留下的記號而來的。

　　昨晚紐鈷祿和卓的兩組人，的確是迷失了方向，同時也因為接到了警告的聲號，趕回去接應後續趕來的人。

　　從後續趕到的人口中，知道原先跟來的幾批人，以及後續奉命趕來策應的兩批人，都被人殺死了。

　　這一批發聲號告警的人，不但發現了哲巴活佛幾個人犬的屍體，更發現在前面帶路的十二個人被殺，其中一個幸而留得命在，重傷昏厥而逃過大劫，說出是被三個灰髮老人襲擊，是何來路絲毫不知。

　　這些人心中一慌，所以發出求救的聲號，總算把紐鈷祿和卓兩批人召來了。

　　紐鈷祿和卓心中極感不安，三個灰髮老人到底是何來路？既不是飛虹劍客、旱天雷那些人，那又是誰？

　　顯然魔豹張家全把他們引到此地來，一定事先在此地埋伏了幫手，這些幫手甚至比張家全更具危險性，大事不妙。

　　天一亮，他們開始往回走，希望能與插翅虎這一組人會合，循蹤登上了山脊。

　　他們還不知道，插翅虎這一組人昨晚就崩潰了。

　　經過第一段樹林，接近疏林地段，領先覓路的人是白象，帶著一名太行山悍匪。

　　帶來的獒犬全死光了，張家全所佈下的捕獸器，發揮了奇效。現在，他們必須靠自己人留下的蹤跡和記號，在這不見天日的山野叢莽中搜索了。

　　事實上獒犬已經派不上用場，有也成了廢物，張家全利用舒穆祿兆豐的衣褲，在這一帶山區拖來拖去，再設置一些捕獸器，那些獒犬只在拖過的地方白兜圈子，不但沒發生效用，反而誤事。

　　白象身材高大，在前面覓路居然十分靈活。進入疏林，便看到前面一株柏樹，有一段樹皮被削去，用刀刻了一行大字：「歡迎前來送死，」

　　另刻了一頭豹的圖案，刻畫少，但卻相當神似。

　　「統領，快來看。」白象向在後面三十餘步跟進的人大叫。

　　「是魔豹留下的，沒錯。」海山多少有點瞭解張家全的性格：「這附近，一定設有難測的陷阱。」

　　「先在附近小心觀察，很可能找出這小狗的去向。」紐鈷祿和卓冷笑：「也許，我會找出對付他的辦法來。」

　　「他不會在附近留下去向蹤跡的。」海山苦笑：「如果有，一定是故意留下的。」

　　「找找再說。」

　　結果，他們找到的不是蹤跡，而是插翅虎和力士的屍體，屍體擺放得好好地。

　　「他們完了。」紐鈷祿和卓咬牙說。

　　「還有四個人呢？」海山劍眉深鎖：「師兄，恐怕有點不對呢！」

　　「有何不對？」

　　「會不會是馮堡主弄的玄虛？」

　　「你是說……」

　　「他叛逃了，殺了我們的人而逃。」海山分析：「四個人中有三個五行堡的人，僅白狐……」

　　「白狐江姑娘絕不會叛逃。」一旁的夏都堂說：「她不會用身家性命來冒險，這點我可以保證。」

　　「再找找看。」

　　每三人為一組，小心翼翼向樹林搜進。領先的仍是白象，和那位太行山悍匪，以及一名侍衛。

　　剛進入林緣，在前面的太行山悍匪一聲狂叫，人向下一沉，再向前仆倒。

　　「糟！」後面丈餘的白象驚叫，奔上搶攻。

　　地下挖了一隻尺餘徑的兩尺深小洞，用草皮掩蓋住洞口，底下插了三支用堅木削成的尖刺。人一腳踏空，下面尖刺貫入靴底穿透腳掌，人體也自然向前栽，洞緣恰好將脛骨折斷。即使氣功蓋世，在沒運功護體之前，仍是血肉之軀，禁不起小刀子一捅。這種小陷阱對付猝不及防的高手，還真管用。即使紐鈷祿自己掉下去，結果也將完全相同。

　　人死不了，但麻煩大了，必須派人背著走。

　　紐鈷祿和卓總算是與中原的武林高手周旋過的人，燕山三劍客更是經驗豐富，立即下令停止在附近搜索，以免遭受更重大的損失。

　　眾人立即當場商討對策，錫倫活佛當然是支持紐鈷祿和卓的，這位活佛對鬥智的事深感痛恨，缺乏這種長處和經驗，只好完全委由紐鈷祿和卓主持。

　　「這小狗顯然牽制住我們了。」紐鈷祿和卓冷靜地說：「他知道我們不會放過他，所以他也不會放過我們。他的人躲在暗處，我們吃虧的就是這一點。因此，我們必須改變策略。」

　　「師兄準備怎麼做？」海山問。

　　「反制。」紐鈷祿和卓信心十足：「把情勢扭轉，讓我們掌握以逸待勞，主客易勢。」

　　「恐怕不妥，這地方我們不熟悉。」

　　「以逸待勞，就不需熟悉。」

　　「怎辦？」

　　「他會來找我們的。」紐鈷祿和卓向三十里外的衣旗峰頭一指：「我們到那邊去建立據點，佈下天羅地網等他送死，把那附近佈成可攻可守的寨壘，他一定會送死的，連五台他都敢去，這裏他更不會放在心上。」

　　「我只擔心他見機遠逃。」老二納拉費揚古說：「他知道我們來了，一比一他或許能支持，一比二他毫無機會，所以他採用伏擊偷襲手段，逐一消滅我們的人。一旦他知道我們集中全力等他，他會走的，我們豈不是白等了？以後再追蹤可就不是易事了。」

　　「他不會走的。」講武堂的汪教頭肯定地說：「這種自以為是英雄的年輕人不知死活，不會因小勝而滿足的，他會緊盯住我們，至死方休。」

　　這位汪教頭，是總教習絕魂金剛的死黨，綽號叫魔爪天尊，江湖朋友提起魔爪天尊汪定一，真是又恨又怕，一雙手練成即使不運功使勁，也刀槍不入，抓石如粉，所以對年輕闖道者的性格瞭解甚深。

　　「所以，我算定他會找我們決戰。」紐鈷祿和卓說：「根據他製造木筏的情景估計，他身邊最少也有九個人。只要我們停下來，他會帶著那些人來找我們的。那些人有些受了刑傷，是個累贅，只要我們能捉住一兩個，就可以用來做餌逼他走險了。」

　　商量過後，眾人動身前往豎立衣旗的高峰。

　　他們卻不知，那座高峰已經沒有他們的人了。

　　※※※

　　同一期間，旗下坐著四海潛龍三位前輩，也在商量尋找張家全的計畫。

　　馮堡主父女，被制了昏穴擱在五丈外的草地上，像是死人。

　　「你是軍師。」四海潛龍向神筆秀士說：「何不說說你的打算？」

　　「你數千里迢迢，冒萬千之險，跑回來找兒子，現在兒子的下落已經知道了，還用問我？」神筆秀士笑笑：「當然見了他，帶他走就是了。」

　　「人還未見到呢。」

　　「那就去找呀，那邊。」神筆秀士向三十里外的山脊一指：「馮堡主父女的口供，不會有假。」

　　「他不會在那兒了。」

　　「呵呵，知子莫若父？」神筆秀士打趣他：「可是，你有多少年沒見過他了？性格是會改的。」

　　「我知道他不會改，這孩子我清楚得很。」四海潛龍肯定地說：「人在六七歲的時候就定了型，即使有重大變故而有所改變，也改變不了多少。他不會傻得大白天受到大批高手圍攻，一定不在那兒了。」

　　「呵呵！尹老哥。」神筆秀士向行空天馬說：「你的女兒確定與張老哥的兒子在一起，你也該有意見呀！」

　　「我想的不是這件事。」行空天馬苦笑：「他們與千百禁衛周旋，從五台鬧到這裏，而仍操勝算，根本不需我們擔心。我們無意中替他們消滅不少後援的滿人，去找他們，不如躲在一旁暗助他們一臂之力，來得有效而實際些。我想到的是……」

　　「是什麼？」

　　「日後。」行空天馬嘆了一口氣。

　　「日後？你是說……」

　　「你們回南邊去的，不是嗎？」

　　「是的，尹老哥。但到底是往南，或是往東，我們還沒有決定。」神筆秀士眉梢眼角有重憂：「我和張老哥在四川，浴血苦戰了三年，兵敗如山倒，四川已經沒有多少作為。我們得到確實的消息，東面仍有王師，監國目前在金廈。西南有桂王，何公騰蛟正在撐持。這兩處地方，我們一定會去一處的，要不是張老哥想回到故鄉看看兒子，取道漢中返回，也許我們已經出三峽投奔何公了。」

　　「兩位，能聽逆耳忠言嗎？」行空天馬鄭重地說。

　　「在河津咱們相遇，一見如故。」四海潛龍說：「碰上了鬼谷老人，知道太子與令嬡的下落，有志一同北上追尋，有什麼話，但說不妨。」

　　「我要朋友在天下各處走動，連女兒也打發出外闖蕩，用意就是掩護我的行蹤。」行空天馬說：「江湖朋友都知道，行空天馬在江淮暗中行道。其實，那不是我。」

　　「化身？」

　　「是的，化身。我到過粵西，暗中也拜望過何公騰蛟。我到過廈門，看到了鄭延平。」

　　「哦！失敬，尹老哥。」四海潛龍肅然說：「你覺得怎樣？」

　　「我失望。」

　　「失望？」

　　「就是那麼一點點人，一點點不毛之地，卻又在爭，自己人在爭。金廈方面，根本不承認西南的自己人，三番五次用聖旨逼何公把兵帶往福建。在百萬大軍圍困下，何公根本動彈不得，怎麼帶？而在西南方面，何公更是縛手縛腳，僅桂王就有兩個，互相指稱自己是正統，把對方指為僭逆。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僅一兩個一片丹心的耿耿精忠，無助於復國，對付不了滿朝妖孽，何論與數百萬清兵周旋？兩位，天數已盡，我們草莽之士無法回天，兩地的崩潰，是早晚間事。你們如果前往，必定一無作為，他們不聽你。何公、鄭公一柱不能撐天，崩坍自在意料中事。」

　　一番話，說得四海潛龍與神筆秀士面面相覷。

　　「你……你說，我們已經有家難奔，有國難投了？」神筆秀士慘然問。

　　「是的，艾老哥。」行空天馬喟然說：「就算我們盡其在我，也將如張老哥，做一個小小的百戶長什麼小帶兵官，聽軍令在沙場進退，浪費了自己，浪費了生命。其實，應該做得更好的。」

　　「你是說……」

　　「國破山河在，天下間仍有許許多多不願做奴才的熱血男兒。」行空天馬奮然說：「這將是一場艱苦的、漫長的、無休無止的鬥爭。人心不會死，但必須有人領導，必須有人做播種傳薪的工作，一代一代的傳下去，總有一天，定可光復我大漢河山。在廈門，我見過鄭公，他是個有心人，我相信他已經知道大局已不可為，所以他正在著手，秘密組織一個什麼會或什麼盟，基本組織已經內定負責的人，以便作為日後秘密活動的根基。我想，他這一步棋下得很對。兩位，江湖上仍有許多熱血男兒，我們何不著手連絡這些人，也做續火傳薪的工作？這豈不比帶百十個兵，在戰場上與滿人拼命來得有意義？」

　　「這個……」

　　「你帶百十個兵，就算你能勇冠三軍，那也沒有用，因為指揮的人不會用你，一切都由不了你，你能怎樣？你連一個人的力量也發揮不了。」

　　「我得好好考慮。」四海潛龍說：「十年，效命於沙場，我對江湖已經陌生，所以……」

　　「我不管你今後作何打算，你應該有你自己的主見。」行空天馬說：「但我建議你把你的兒子交給我。」

　　「什麼？你……」

　　「我那小丫頭騙走了熊、羅兩人，她那鬼心眼以為瞞得過眼看她長大的長輩呢。」行空天馬笑笑：「現在，已經證實她果然回到你兒子的身邊了。你帶兒子重投軍伍，等於是浪費，不如交給我好好造就他，讓他成為一個真正的反抗英雄人物。」

　　「我贊成尹老哥的作法。」神筆秀士拍拍四海潛龍的手膀：「十年睽違江湖算得了什麼？有許多高手名宿，隱世二三十年後，依然重行出山揚威天下。張老哥，如果你重返江湖，我仍然跟你走。」

　　「是的，張老哥。」行空天馬誠懇地說：「四海潛龍的聲威，依然在江湖具有無比的震撼力。呵呵，張老哥，你的寶刀老了嗎？」

　　「寶刀更利了。」四海潛龍笑笑：「這幾年來，我所殺的人，比我遊戲風塵十年所殺的歹徒，恐怕要超過十倍，甚至百倍。」

　　「歡迎你重返江湖。」行空天馬打鐵趁熱，興奮地高呼。

　　「重返江湖……重返江湖……」各處山谷，傳來綿綿的回聲。

　　※※※

　　已是午後時光，遠離五台的山區天氣良好，舉目四望，群峰連綿似乎無窮無盡，直伸至天盡頭。每一座山峰，高度相差不遠，形狀也大同小異。

　　在這一帶如果心理上沒有準備，很可能迷失在內，一輩子無法返回花花世界，葬送在山林裏餵猛獸蛆蟲。

　　馮堡主父女攀山越嶺向南行，對這一帶山區他們不算陌生，只要往南走，便會進入平定州境。附近有山賊的山寨，雖則目下山寨可能已經空了。天下太平，新朝不咎既往，山賊們這兩年陸續出山各謀生路，有些山寨已經毀了。

　　但有些山賊並不想散夥，不想安安分分辛苦過日子，仍然留在山區看風色，挾刀槍玩命過一天算一天。因此，只要找得到山寨，脫離山區該無困難。

　　父女倆從一條小山谷，降下一處大山峽，到了一條河流旁。

　　「不能再走了，再爬一兩座山，我會累死。」馮堡主在一株倒木上坐下，氣色甚差，汗流浹背，不住唉聲嘆氣，似乎在這短短半天裏，他已經蒼老了十年。

　　已經走了三十里以上，北面群峰起伏，已經看不見那座豎立衣旗的禿頂高峰。

　　「爹。」馮秀秀注視著並不太湍急的十餘丈寬河流：「我們可以制筏。女兒似乎記得，四十里外好像有一座什麼五虎寨，寨主是……」

　　「瘋虎米華。」馮堡主接口：「距咱們五行堡不過兩百里。這位米寨主不好說話，但與咱們五行堡沒有過節。從水上走，下游有座險灘，你恐怕控制不住。」

　　「爹，總得試試，不然，這樣走下去，就不知道多少時日才能到家呢！」

　　「那三個天殺的老狗。」馮堡主破口大罵：「破了為父的氣功，貓哭老鼠假慈悲趕我們走，留下為父一條命，不如殺了我還來得仁慈些。我……我向天發誓，我要用盡一切手段，不殺光他們絕不甘休，我……天啊！我……我怎麼這樣倒霉？」

　　破了氣功，便成了一個普通平凡的人，不能再將全身的勁道集中於某一處發出，也就失去以神意聚力的能力。

　　這是說，馮堡主目下已成了一個平凡的人，他的武功和技擊雖然並未失去，但勁道已經減去九成了。

　　他左手指所戴的指斷魂仍在，但已經不可能聚力彈出，便不可能在彈出時變成真針傷人，形同飾物毫無用處了，戴在手指上反而是累贅。

　　他的氣功絕學陰煞潛能絕學，也化為烏有，威震江湖的勾魂爪絕技，再也勾不了別人的魂啦！

　　「我來找倒木製筏。」馮秀秀嘆口氣。

　　「那就趕快吧！」馮堡主絕望地說：「我要盡快趕回五行堡，把所有的人都帶來……」

　　「爹，海山方面，我們該怎樣應付？」

　　「以後再說。」

　　「如果他們認為我們抗命叛逃……」

　　「如果我們能及時把人帶來，就可以表明我們的忠心，目下他們在用人之際，不會怎樣的。我們失敗是事實，事後找不到他們也是事實，海山兄妹是明理的人……」

　　「但其他的人可不一定明理。」馮秀秀憂形於色：「尤其是大內的人，一個個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不允許任何人違抗他們的意思，對我們漢人更懷有敵意和不信任，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反臉無情。」

　　「主子易做，奴才難為；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馮堡主臉上湧起懼容：「所以，我們必須趕快趕回五行堡，趕快把所有的人帶來聽候差遣，以免……你趕快動手吧，愈快愈好。」

　　「好的，女兒這就著手準備。」

　　馮堡主雖則氣功已散，但耳目依然相當銳利，驀地倏然站起，轉身回顧。

　　「什麼人？鬼鬼祟祟有何圖謀？」他沉聲喝問。

　　馮秀秀已經遠出十餘步外，聞聲知警，猛地轉身飛躍，迅疾地回到乃父身旁。

　　「好身手！」十餘步外的幾株大樹後，傳出喝采聲：「喪門女霸的綽號，名不虛傳。」

　　竄出了九個人，黑巾包頭，老羊皮外襖，腰帶上插著鋼刀，八個人一式打扮。

　　中間那人不同，虎皮帽，虎皮外掛，脅下挾著一柄沉重的尺八虎爪，剽悍、壯實、虎目炯炯，威風凜凜。

　　「米寨主！」馮堡主頗感意外：「好久不見，想必山寨興旺，買賣順遂……」

　　「哈哈哈！」米寨主狂笑：「好說好說。說起來，咱們算是近鄰，只是平時少有往來。你馮堡主是黑道大豪，我瘋虎米華是綠林之雄，黑道綠林名義上雖小有區別，其實痛癢相關的，敝寨手下的弟兄，有些來自黑道。哦！賢父女似乎相當狼狽呢！」

　　「米寨主，一言難盡……」

　　「奇怪，馮堡主，據在下所知，賢父女外出行道，通常有大批從人跟隨，不在通都大邑得意，怎麼跑到窮山惡水裏來，而且身邊不見有隨從，豈不可怪？」

　　「本來帶了不少人……」

　　「大概碰上了意外。」米寨主一直不讓他把話說完，態度顯得怪異道：「貴堡與滿人飛龍秘隊搭上線，替滿人殘害江湖同道，這是公開的秘密。早些天你們有不少人兼程北上，而目下卻獨自返回，不用猜也知道，你們的確發生了可怕的意外。」

　　「是的，在下打算趕回五行堡……」

　　「再傾堡而出，向魔豹張家全討公道……不，該說再替主子賣命，剛才在下已經偷聽到了，也知道賢父女想借道敝寨南下。」

　　「米寨主……」

　　「你聽我說。」米寨主伸手止住他發話：「山區裏，消息傳播得很快的。五台以北與左近各山寨，被京師來的大員招安供他們驅策；不久之後，以南各山寨也很可能遭到同樣的命連。在這裏，在下要先表明本寨的立場。」

　　「米寨主的立場是……」

　　「我不否認大明皇朝把天下搞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我瘋虎米華也是在官逼民反，不得不反而佔山為寇的，所以說，我對大明皇朝並無多少好感。但是，大明皇朝畢竟是我們漢人的朝廷。我的祖先，就曾經受到滿人的奴役，那就是所謂遼金時代。所以，我對目下的所謂滿清滿人，也就不會有什麼好感，我不會做他們的奴才，寧可仍然做我的綠林強盜。」

　　「沒有人勉強你，米寨主。」

　　「對，我瘋虎不是隨隨便便就被人牽著鼻子走的人。前天，有幾個人用木筏到達敝寨附近，幾乎引起一場惡戰，那些人認識你。」

　　「哦，真有人乘木筏逃掉了？」馮堡主一驚：「還以為他們用疑兵之計……」

　　「他們是飛虹劍客與旱天雷等幾個江湖高手名宿，目下在山寨附近的河邊等候張家全。在下敬佩他們那些人，所以對你也不怎麼友好了。」

　　「你……」

　　「畢竟咱們是近鄰，過去也沒有利益衝突或過節，所以在下建議，賢父女最好不要製筏下放，他們等到了你，那就很不妙了。」

　　「他……他們不走？」

　　「他們要等魔豹張家全會合。哈哈！再見。」

　　瘋虎大笑著抱拳一禮，帶了八名強盜手下匆匆走了。

　　父女倆站在原地發僵，心中暗暗叫苦。飛虹劍客那些人真的乘筏走了，在下游堵住，碰上了豈不完蛋？

　　即使氣功未失，一比一，馮堡主也不是飛虹劍客或旱天雷的敵手，那些人豈肯放過他這個漢奸？

　　如果不走水路，那……要什麼時候，要那一天才能趕回五行堡？

　　馮堡主已不適宜爬山，那會要他的老命。

　　「我們趕快走。」馮堡主悚然地說：「當強盜的沒有一個好東西，這狗盜沒安好心，隨時都可能回頭來打我們的主意。」

　　馮秀秀臉色大變，怎敢再製造木筏？父女倆立即動身覓路脫身。

　　瘋虎米寨主九個人，躲在左近的山頭樹林中向下注視，看到父女倆的背影出現在前面的山峰下，瘋虎的眼中出現肉食獸特有的光芒。

　　「漢奸！」瘋虎獰笑著咒罵。

　　「寨主，咱們去斃了他們。」一名悍賊咬牙說。

　　「何必傷了和氣？」瘋虎獰笑：「不關我們的事，山那邊，飛虹劍客那些人正在等候他父女倆，不必計算也知道他父女的下場。」

　　「那個喪門女霸，拿來做押寨夫人真不錯。」另一名悍匪說。

　　「這種女人陰厲狠毒，我可不想旦夕提防她要我的老命。走吧，咱們去看看那頭豹，到底有多厲害，我還真想交他這位朋友。」

　　從此，馮堡主父女失了蹤，似乎平空在世間消失了。不久，五行堡被大隊清兵所攻破，要捉馮堡主這個叛逆問罪，卻遍搜無著，從此不了了之。

第二十八章　血刃活佛

　　三十餘名拔尖高手，在豎立衣旗的山頭嚴陣以待，等候魔豹張家全出現，一個個像是等天鵝肉吃的癩蛤蟆。

　　一天，兩天過去了，毫無動靜。

　　這天一早，張家全在草叢中醒來，在到蜷縮在他身旁睡得正香甜的尹姑娘，感到心中暖暖地。

　　這丫頭睡得真放心，似乎在所愛的人身邊，一切危險都不存在，也不會發生。他在想：我不能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作衾的豹皮其實並不十分溫暖，而山中的寒氣卻濃，兩個人擠在一起，確是比一個人暖和些。所以當他悄悄地起身，姑娘便醒了。

　　「哎呀！天亮了？」姑娘訝然挺身而起，看到耀目的朝霞，本能地理好穿在身上的豹皮背心：「你怎麼啦？」

　　姑娘發現他正在凝神向對面的峰頭觀察，關切地向他走近。

　　對面就是立了衣旗的最高峰，相距遠在二十里外，山頂有薄薄的晨霧，看不真切，更看不見活動的景物。

　　「我在想。」他挽住姑娘的小蠻腰：「昨晚他們一定緊張得要死，現在一定在抓住機會沉睡了。」

　　「哦！你打算襲擊？」

　　「不，時機未至。」他說：「他們就希望我向他們襲擊，我不會讓他們如願，我要用我的方法，我的時機和地段，來和他們了斷。」

　　「他們會按你的方法嗎？」

　　「會的。」他肯定地說：「這些愚笨的人，可能不知道他們自己在做什麼。」

　　「你是說……」

　　「他們怎能在這裏枯等？他們明知早晚會返回五台的，在這裏能等多久？你我隨時都可以一走了之，他們怎會做出這種笨事來？」

　　「也許，他們多少摸清你的性格，知道你要與他們徹底了斷。家全，你不是仍在此地嗎？」

　　「唔！對，他們的估計是相當正確。現在，得看看誰沉不住氣了。」

　　「能估計出他們下一步的行動嗎？」

　　「他們不可能久留，所以，下一步行動，可能走出來找我們，冒險與我們決戰了。」

　　「那你打算……」

　　「正是我所期望的。我們不急，走，到山後去弄食物充饑，除了那座山頭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是我們的天地，想起來真愜意。」

　　兩人拾掇睡具，張家全裹上豹皮，雜物收入豹皮革囊，退至後山，在樹上取下藏著的兩條獐腿，大膽地生起火夾弄早餐。

　　張家全的豹皮革囊中，有全部在山野生活的物品，像食鹽、薑、蒜頭、藥物、酒……火石火刀、繩索、釘鉤等等工具，甚至帶有乾肉脯，完全可以自給自足。

　　而燕山三劍客那些人，可就艱苦備嚐了，連食物都成問題，這麼多人，水囊就沒幾個，取水就得派人下山。

　　烤熟了獐腿，兩人相偎相依坐在火堆旁安心地進食。

　　「不知飛虹劍客那些人怎樣了？」張家全想起了那些人：「如果軍報到了平定州，官方派人在那一帶堵住搜查，可就麻煩了。」

　　「家全，你不能擔心天下人的安危。」姑娘正色說：「你已經盡了力，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前程，自己的道路和命運，你管得了那麼多嗎？你把追兵牽制在這裏，已經情至義盡了。飛虹劍客那些人都是老江湖，他們一定可以平安脫險的。」

　　「但願如此……唔，不對。」

　　他丟掉殘餘的食物，推開姑娘，迅疾背起革囊，虎目出現閃爍著殺氣的光芒。

　　「家全……」

　　「有人來了，準備。」他低聲說，用腳熄火。

　　姑娘是絕對信任他的，一跳而起，火速將劍插入腰帶，雖然有點緊張，但毫不驚懼。

　　「右面百步外。」他低聲說：「隱身！」

　　片刻，似乎毫無動靜。

　　終於，熄滅了的火堆旁，出現兩名剽悍的佩刀大漢，察看熄了的火堆片刻，用腳挑撥殘餘的食物。

　　「人剛走。」一名大漢說：「走得匆忙，難道說，是附近的獵戶？」

　　一聲豹吼，樹叢中躍出張家全。

　　兩大漢聞聲知警，猛回頭大吼一聲，同時出手攻擊，鐵拳發如千斤巨鎚，向撲來的豹影攻去。

　　看到豹影人已撲近，兩大漢不得不搶攻。

　　「魔豹張兄手下留情……」急叫聲及時傳到。

　　張家全己分別抓住了攻來的大拳頭，仰面借力躺倒，雙足本來準備攻出，要踢破兩大漢的小腹。

　　叫聲友好，張兄兩字救了兩名大漢。

　　他收了腳勁，及時鬆手。

　　兩大漢驚叫一聲，向前翻飛砰然倒地，再向前急滾而起，驚得心中發毛。

　　瘋虎米寨主帶了六名悍匪，急衝而來。

　　張家全一滾而起，訝然狠盯著奔來的人，看到瘋虎的虎皮衣著，眼中的敵意逐漸消退。

　　「好險！」瘋虎抱拳施禮：「我這兩位弟兄，拳上有數百斤力道，你把他們輕輕一扣就擺平了，名不虛傳，佩服佩服。」

　　「哦，你認識我？」

　　「我不認識你，但聽說過你這號了不起的英雄人物，我……」

　　「你是五虎寨的寨主，瘋虎米華。」

　　「對，飛虹劍客在我那兒作客。」

　　「原來如此。米寨主，他們……」

　　「他們很好，飛虹劍客與金鷹，目下在三十里外的河灣等你。我想交你這位朋友，找了兩天，總算找到你了。哈哈！要幫忙嗎？那座山頭上的人有多少？我可以把一百二十名弟兄召來，一舉埋葬他們。」

　　「謝謝寨主抬愛，請千萬不要參與。不是兄弟瞧不起貴寨的弟兄，而是這些具有奇技異能的人，都是身經百戰的死士，每個人都可獨當一面的悍將。五台以北的各山寨，幾乎都已經被他們蕩平了。」

　　「這……」

　　「請寨主撒手不管這裏的事，務請勸告飛虹劍客那些人離開。平定州方面可能有大隊人馬攔截，請他們千萬小心，兄弟感激不盡。」張家全誠懇地說：「容圖後報。」

　　「你真不需人手？」

　　「是的，我要和他們徹底了斷。」

　　「好吧，我相信你能辦得到。記住，事了之後，我在山寨裏等你小聚。」

　　「一言為定。」

　　「不要讓我久等，再見。」

　　送走了一伙強盜，姑娘這才現身。

　　「家全，你應該接受他們的幫助。」姑娘說：「草莽英雄中有不少人才呢。」

　　「那會枉送多少人的性命。」張家全苦笑：「有了飛虹劍客他們的下落，我總算放下心事，免去心懸兩地的困擾，我可以全心全意與這些滿人周旋了。」

　　心中的負擔解除，張家全似乎覺得自己的勇氣增加了三倍，他可以專心一志對付強敵。

　　※※※

　　山頭上，所有的人都在眼巴巴地苦等。

　　一是等後續的人趕來，以便增加搜山的人手。

　　一是等張家全發動襲擊，以便把這頭魔豹埋葬掉。

　　可是，等待全部落空，後繼的人似乎不再趕來了，魔豹也沒有如期發動襲擊。

　　他們不能久留，心中的焦躁隨時光的消逝而加重，每個人都開始感到不安了。

　　等不到，就必須出動搜尋，或者另擬辦法解決。

　　紐鈷祿和卓與海山三位師弟妹，站在衣旗下盯著下面叢山中的雲霧發呆。霧氣並不濃，但淡淡的霧影，把這一帶本來就神秘莫測的山區，襯得更為神秘，更為莫測，茫茫叢莽，到何處去找神秘如魔的悍野魔豹？

　　四百年前，大元的滿人皇帝君臨中原，他們生長在大漠，鐵騎縱橫在沙磧草原中，蕩平了西域，回頭來征服中原。

　　過了幽燕，便面對江南的河川和西太行、東泰山、南荊蠻等等山區。這些，都是他們不熟悉的。連成吉思汗，也死在跋涉艱難的六盤山上。

　　因此，滿人皇帝指著大好河山，禁不住高呼：

　　「放火！放火！把中國燒光，把人殺光，任由這地方成為焦土，用來牧馬……」

　　幸而有一位中國通的人，及時阻止了這場大災難，這人就是元初一代賢相耶律楚材，阻止開封屠城的人也是他。

　　他告訴韃王，中國是根本，殺光燒光，等於是自己毀掉了根本，就只能擁有一個虛空的流浪皇朝。

　　這兩個要殺光中國，燒光中國以作為牧地的人，第一個是元太祖成吉思汗，第二個是元世祖忽必烈。

　　他們雄霸歐亞，所向無敵，而唯一遭遇最頑強抵抗的地方，就是中國，攻開封就費時六年，攻荊襄也費時六年才攻破襄陽，圍樊城也花了四年。所以，才發出這種激憤、無可奈何的怒吼。

　　殺光燒光攻策，不要認為是笑話，也不是癡人說夢。

　　嘉定六年（金貞佑元年）蒙古兵破兩河山東數千里，共九十餘城，人幾乎全部殺光。嘉定八年，蒙古兵入燕，大火月餘不滅，人殺掉十分之九。

　　開封關中淪陷，八州十二縣，戶不滿萬。直至大明初年，山東河南大部分是無人之地，遍地虎狼，走上百里不見人煙。

　　不管我們承不承認，但這是鐵一樣的「史」實。

　　現在，清廷這幾位最忠貞、最勇敢的人，也面對太行山區無盡的叢莽，面對神秘莫測和兇險，無可奈何。

　　「放火！把這裏燒光！」紐鈷祿和卓突然激動地、指著四周的山區發瘋似的怒吼：「他們就無處藏身了。」

　　「有用嗎？」海山苦笑：「那需要多久的時間？一月？一年？要多少人手？火一起，他們一走了之。師兄，我們是要他們，而不是要趕他們走。這裏待不住，他們會重回京都，很可能入侵紫禁城。那時，你我的腦袋大概就有點難以保住了，皇上會把我們的頭砍下來。」

　　「那你說該怎辦？」

　　「等，師兄。」

　　「能等嗎？顯然，該趕來策應的人，已經無法找到此地，被他們截斷了。這麼廣闊的地方，我們人手不夠，怎能把他搜出來？」

　　「所以要等他來呀！」

　　紐鈷祿和卓心裏雖則不以為然，但別無良策。

　　「我想，我可以設法找到他。」海秀說。

　　「你能設法？」海山問：「能嗎？」

　　「總該試試，是嗎？」

　　「這……」

　　「也許，我們該改變策略。」海山似乎有所打算。

　　「什麼策略？」紐鈷祿和卓問。

　　「懷柔。」

　　「懷柔？你可不要打錯主意哦！」

　　「皇上就採取懷柔手段，把他請離五台的。皇上能，我們為何不能？」

　　「這……」

　　「等到他真的完全落在我們有效控制下，那時……」

　　「像洪承疇、吳三桂等等貳臣？」

　　「對呀！」

　　「這……好吧！也許真值得一試。」紐鈷祿和卓居然意動：「等活佛醒來，再找他好好商量。」

　　※※※

　　山上的人需要水，人沒有水是活不成的。

　　峰西麓有一條湍急的小小溪流，繞山麓再傾瀉入南麓，形成一座美麗的深潭，然後流向西南的峽谷。

　　初冬時節，水色碧藍，四周草木圍繞，春夏間遍開野花。這裏，也是附近小獸生息的地方。

　　山上的人下山取水，通常出動十個人以上，在小溪流警戒森嚴，取了水便匆匆上山。他們在小溪附近多次佈了陷阱埋伏，希望將魔豹引出襲擊取水的人，但勞而無功，先後五次取水，魔豹皆不曾出現。因此，紐鈷祿和卓幾乎認為張家全已經帶了同伴逃掉了。

　　當然他也明白，張家全並沒有逃走，仍在附近潛伏守候，因為夜間曾經多次聽到震耳欲聾的豹吼聲，那絕不是真的豹吼，是張家全在示威。

　　豹不像虎，虎會因情緒變動而發出吼聲。豹出名的陰險，潛行如幽靈，除非爭奪食物或保護巢穴而逐敵，很少發出吼聲。

　　已經是第四天的近午時分，正是雙方歇息養精蓄銳的時間。

　　海秀出現在水潭旁，她只有一個人。

　　而且，是個赤條條的大美人。

　　離開五台進入叢山，已經八九天了，白天爬山越嶺追逐，汗出如漿，晚上露宿草堆冷得發抖，身上之骯髒可想而知，男男女女幾乎都變成了臭人。海秀人很美，但她已經是令男人掩鼻，連自己都受不了的臭女人啦！

　　她放心大膽地在潭中洗淨衣褲晾上，再寫意地在潭中戲水浮沉。

　　滿人對男女之防沒有漢人那麼假道學，赤身露體並不是可恥的事。憑良心說，咱們漢人有些地方，也沒把男女赤身露體看成「怪」事，甚至有些偏僻城鎮，女人裸著上身在街上走也不以為怪呢。

　　正玩得高興，突然向她晾衣的潭岸游來。

　　「喂！」她向岸上嬌叫：「你不會把我的衣褲取走吧？那可是我僅有的一百零一套呢。」

　　她的水性不錯，踩水術相當高明，上胸離了水面，一雙玉乳半裎，那媚笑的神情動人極了。

　　「呵呵，我還不至於那麼缺德。」岸旁出現一身豹裝的張家全，坐在一根橫枝上，神態悠閒地啃著半條鹿腿。

　　「你不下來？」她叫：「我不相信你這些日子以來，身上不發臭？」

　　「我比你們那些人舒服得很啦！我每天都在溪裏泡上老半天。在五台，我就曾經玩過你這種把戲。」

　　「把戲？」

　　「是呀，引誘幾個人來捉我。他們以為我赤身露體泡在水裏，吃定我啦！結果，我反而宰掉他們。」

　　「你以為我也在……」

　　「沒有，這附近我搜過了，你們的人都在山上。憑你，還宰不了我。」

　　「你知道，我一直就沒有殺你的念頭。」

　　「因為你很聰明。」張家全用鹿腿含笑指指她：「你知道你殺不了我，你只好利用別人來殺我。比方說，那次在九龍崖，嶗山六煞……」

　　「那不是我派去的人。」她一口否認，游近岸旁：「如果是，我會毫不遲疑地加入，你知道我是什麼都不怕的，我並不真怕你。」

　　「我知道，你很了不起，你是很勇敢的。」

　　「誇獎誇獎。」她泰然自若地走上岸來，那一身有如出於名匠雕塑的身材，委實具有令男人瘋狂，令女人嫉妒的魔力：「張兄，你為何還不罷手？」

　　她毫無羞態，舉動雅緻，取腰巾輕拭身上的水滴，儀態萬方地攏髮，站在張家全面前，絲毫不曾顯現淫蕩誘惑的神情，是那麼自然，那麼優美，絕不會引發男人的情慾，泰然自若甚至近乎天真無邪。

　　「我能罷手嗎？」張家全跳下來笑笑，也泰然自若：「是你們不願罷手。我寧可相信你們是對皇帝的忠誠，而不希望是你們那位小皇帝食言背信，派你們來追殺我的。」

　　「我們談和，好不好？」她在草地上坐下，腰巾輕輕掩住胸腹重要部分，抬頭注視著張家全，嫣然微笑動人心弦，卻沒有蕩意流露。

　　「談和？你在說笑話，呵呵！」張家全不坐，倚在樹幹上吃他的鹿腿。

　　「我不覺得好笑，我是當真的。」她正色說：「我本來是一個郡主，但我不要。在天下各地走動，我是江湖女英雄；在東方，我是有名的旗主名門妞妞。如果我喜歡，我隨時可以恢復郡主的身分。」

　　「郡主是什麼？妞妞又是什麼？」張家全一愣一愣地。

　　「郡主，是王爵的女兒。妞妞，是還沒有婆家的大姑娘。皇室的女兒叫公主，小時候稱格格。格格最可憐，郡主倒還自由些，所以我寧可做妞妞。」

　　「怎麼說？」

　　「格格的丈夫稱額駙，結婚後不准住在一起，而且不准生兒女，見丈夫一面都要奉准，而且要有嬤嬤陪同，好可憐。郡主沒有那麼可怕的限制，但不准與內三旗以外的低身分人士結婚。滿漢可以通婚，但格格和郡主是例外，不准。妞妞，神氣極了，除了爹娘，幾乎可算是一家之主，可以任所欲為。比方說，我如果是郡主，我就不肯嫁給你，妞妞則……」

　　「你在妙想天開。呵呵！」張家全大笑：「就算你是公主，我也不會娶你。」

　　「我寧可死，也不要做公主。」她搶著說：「你說，我那一點不好？你如果希望我恢復郡主身分，我會設法讓你入旗，我爹本來就是旗主，弄個什麼王爵給你易如反掌。如果你喜歡在天下各地揚名，我……」

　　「你，你什麼都不要說。」張家全丟掉鹿腿：「我……我什麼都不喜歡。」

　　「我……」

　　「你很好，但還不夠好。」

　　「為什麼？」

　　「因為你我是死敵，這一點是無可改變的，因為我另有心上人，在我的心目中，她比你好一千倍，一萬倍。勞駕，回去告訴你們的人，我給你們一天工夫，明天的正午時分之前，你們必須偃旗息鼓乖乖地、不再玩任何花樣詭計整隊離開，一直返回五台，走了就不要再回來。不然，必須有一方死盡除絕。再見，珍珠妞妞。」

　　「張……家全……」她亟叫，跳起來。

　　張家全已經走了，林空寂寂，鬼影俱無。

　　她開始沉著地穿衣褲，明亮的眸子突然湧起濃濃的寒意，這種眼神張家全如果看到，準會發寒顫。

　　美麗的女人動了殺機，就一點也不美麗了，只會令男人害怕，令男人做惡夢。

　　「你已經讓我絕望了。」她喃喃地自語。

　　她認為附近不會有人，更沒料到她的低聲喃喃自語會有人聽得到，她的殺機也會有人感覺得到。

　　走上了登山的行程，她眼中的殺機仍然存在。

　　※※※

　　張家全與尹姑娘，藏身在對面峰腳的樹林內。已經是未牌末，陽光的熱力正在消退，不久之後，便會冷得令人發抖啦！

　　白天如果晴朗，夜間一定會有濃霜。相反地，白天如果有濃雲，夜間也會有霧，霧不一定能結霜；露才能結霜。

　　尹姑娘偎坐在他懷中，反過手來拉拉他的鼻尖。

　　「你好笨。」她咭咭嬌笑：「放著現成的駙馬爺不做，戀著我這野丫頭幹什麼？真笨哦！」

　　「你耳朵尖，應該聽到的，女人對偷聽悄悄話最感興趣了。」張家全手上一緊，把她抱得喘不過氣來：「駙馬爺與公主一樣可憐。公主不生兒養女，恐怕是避免皇室血統外流吧！駙馬爺不稀罕，我還可以做王爺呢！」

　　「是不是很可惜呀？後悔還來得及。」

　　「可惜！」

　　「可惜什麼？」

　　「你看我像不像王爺的料？你呀！你也沒有做王妃的命，只能做我這山野狂夫的妻子。」

　　「去你的！我答應嫁給你嗎？」

　　「這時答應還來得及呀！」

　　「我……哎呀！你的手不老實……哦，說真的，真也虧她。」

　　「虧她做得出來！那光赤的樣子真羞死人。真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用美人計已夠下乘，像這樣……嘖嘖！真不像話。羊脂白玉，我見猶憐，偏偏碰上你這木石人，我真替她叫屈。」

　　「她這種人是不在乎什麼的，不然她該在京都做郡主的。她為了她們的目的而任何犧牲在所不惜，我倒覺得她還怪可愛的。」

　　「是可愛呀！所以你一雙眼睛就不老實，在她身上……以後你……你……」

　　張家全將她掀翻，激情地吻她，把她吻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像是癱瘓了。

　　她正沉迷在暈陶陶的醉意裏，突然身軀一震，被張家全倏然抱起。

　　「家全……」她仍在迷醉中。

　　「向西走，快！」張家全將她一推：「昨天的樹穴，快……」

　　她猛然一震，完全清醒了，如受催眠地一躍三四丈，三兩閃驀爾消失。

　　張家全迅速背起豹皮革囊，向東急竄，在百步外猛地躍登橫枝，發出一聲豹吼，向左飛躍而下，隨即向西北發腿狂奔。

　　穿枝入伏聲瞞不了人，林下枝低草密，奔跑時想避免發聲，那是不可能的。

　　三組人分三方悄能急追，沒料到人在樹上發出豹吼，這是說，人躲在樹上，所以發現他們了。

　　紐鈷祿和卓最先追出，龐大的錫倫活佛也不慢，居然銜尾相隨。

　　燕山三劍客略慢些少，僅老三納拉費揚古聊可保持三丈左右的落後距離，海山兄妹拉後了五丈。其他的人，一追就散，前後參差。

　　密林茂草中追人不易，拉遠至四五丈，稍一大意就看不見人影，只能循聲狂追。

　　魔豹的身影已經不見了，但聲音仍在前面。

　　一陣好追，全部消失在密林茂草內了。

　　※※※

　　豎立衣旗的峰頭上，留有兩個人，居高臨下觀測，揮動衣旗指示方向，一人吹起法螺相輔。因此魔豹逃竄的方向，全在兩人的控制下。

　　兩人的注意力，全放在下面的追逐上，不知身後殺神光臨。

　　五丈外的草叢中，升起飛虹劍客和金鷹的身影，無聲無息，像是鬼魅幻形，向前悄然接近，腳下排草又輕又柔，也沒有任何聲息。

　　飛虹劍客指指吹法螺的人，再指指自己的鼻尖，表示「這是我的目標」。

　　金鷹點頭會意，向揮旗的人身後接近。

　　吹法螺的人雖然是拔尖的高手，但山風從對面吹來，聽不到身後的聽息，一面要緊盯山下的追逐情形，一面要吹法螺指示方向，怎能再分心留意身後？

　　「嗚……」法螺聲一長，意思是逃走的人在追的人北面，吹得相當賣力。

　　「噗」一聲響，後腦挨了一記無堅不摧的內家重掌，震腐了腦髓。

　　法螺聲倏止，法螺先往下掉。

　　搖旗的人警覺心極高，猛地大吼一聲，海碗粗兩丈長的旗桿，重重地向後倒下，踴身虎跳兩丈，人旋身雁翎刀出鞘，一招迴風劈浪攻敵自保，風雷驟發，力沉力猛悍野絕倫。

　　「錚」一聲暴響，鷹爪扣住了刀，火星飛濺，刀爪糾纏在一起，兩人的馬步皆無法在剎那間穩下，也無法抽回兵刃。

　　飛虹劍客及時狂衝而至，大喝一聲，兩劈掌劈在那人的後頸上，按理，他已用了九成勁，那人的腦袋即使不飛，頸骨也會折斷。

　　可是，那人僅身形向下略沉，左手攔腰揮出，擊中飛虹劍客的左小臂，把飛虹劍客震出兩丈外。

　　金鷹恰好抓住機會，脫手丟掉扣住刀的鷹爪，貼身了，雙爪齊下，咔嚓數聲輕響，十指扣入那人的雙肩頸，猛地扭身將人拖倒，右膝一沉，重壓在那人的頂門上。

　　「要活的……」飛虹劍客叫。

　　可是，叫晚了。

　　金鷹有點疲倦地站起，雙手全是血。

　　「這傢伙刀上的勁道可怕極了，幾乎反震傷了我的手膀。」金鷹苦笑：「老哥，咱們真的老了，假使不是偷襲得手，咱們都會葬送在此地，好險！」

　　「這些人都是拔尖的高手，咱們行刺的舉動，確是愚不可及，一比一，咱們的勝算不會超過兩成。」飛虹劍客猶有餘悸地揉動著手臂活血：「咱們走吧，去找四海潛龍這位老哥。」

　　「奇怪，他們三位怎知道這些人要出擊？」金鷹一面走，一面惑然問。

　　「知子莫若父呀！笨！」飛虹劍客調侃老朋友：「張老哥從種種跡象，猜測出張小哥的意圖和舉動，從而估料到這些人的對策，這不就瞭然於胸嗎？」

　　「瞭屁的於胸！」金鷹說：「這只是你想當然的看法而已。總之，費解，費解。」

　　兩人一下山，立即消失在叢莽中。

　　※※※

　　看不見衣旗，聽不到法螺聲，落後百十步的人，便迷失了方向。

　　三十餘名頂尖高手，倒有一半失去跟蹤追逐的目標，尤其是連連變更方向的魔豹速度加快之後，連保持在百步內的人也感到吃力了，耳聽前面速度快的同伴聲音漸小，急得用盡了全力，無如腳下不爭氣，想趕上也力不從心，最後是愈拉愈遠，終於聽不到聲息了。

　　犯案的人，最好的辦法是脫離現場，盡快脫身遠走高飛，走得愈遠愈好愈安全。追緝的人，對這種罪犯最頭疼，稍慢一步，便會追錯方向。

　　這一場追逐，生長在山林的張家全佔盡了便宜。

　　而且，他是有計畫的脫逃。

　　落後二十餘步的錫倫活佛，甚至不知道他在中途把豹皮革囊，卸下來藏妥再走。

　　長途奔馳，需要耗損大量的體能，身上加重一斤，就會多增一斤的損耗。輕功僅能用來應急，耗損的體能比奔馳多增三倍以上，所以絕不會有蠢才用輕功趕長途，那會把人累死，體能耗盡精力虛脫，心臟不堪負荷，血液沸騰非死不可。

　　龐大身材的錫倫活佛，所耗的精力就比任何人都多，逐漸感到吃不消啦。

　　「吼……」這位活佛終於心中焦躁，發出了獅子吼絕學，希望把前面飛逃的魔豹震撼得跑不動，心神大亂就可任意宰割了。

　　草木搖動，前面奔逃人聲音清晰，不但保持原狀，而且似乎更輕快了些。

　　「吼……」第二次獅子吼發出。

　　幾乎是並肩狂追的紐鈷祿和卓，有點冒火啦！

　　「活佛，你再鬼叫幾聲，恐怕自己就得躺下了。」紐鈷祿和卓不悅地叫：「你要震昏的人不是魔豹，而是對付自己人。」

　　落後三四丈的納拉費揚古，並不怕獅子吼。

　　「師兄說得對。」納拉費揚古說：「魔豹根本不怕獅子吼，庫拉活佛的死，恐怕就是被獅子吼促成的，獅子吼反而促使魔豹下毒手。」

　　使用獅子吼，所耗的精氣神相當可觀，僅發了兩聲，納拉費揚古便追上了。後面的海山兄妹，更後面的兩猛獸白象與火麒麟，甚至講武堂的魔爪天尊，大同軍方的夏都堂，也因為而各向前拉近了好幾步。

　　錫倫活佛惱羞成怒，腳下一緊，加了一成勁，立即超前保持領先。

　　忿怒中加勁，不是好現象，精力耗損倍增，要不了多久，就會賊去樓空。

　　紐鈷祿和卓是經驗豐富的追緝行家，知道什麼時候該加勁，什麼時候該保持精力，所練的玄門內功，最重視定靜功夫，所以氣機最為順暢，蓄精養力調氣的功夫特別到家，可不想與活佛別苗頭顯本事，依然保持一定的速度，所以片刻間便落後了七八步，不再與活佛並肩追逐，呼吸比活佛好得多。

　　一座山、兩座山……穿林入伏，上下升沉……

　　草木聲簌簌急動，被追的人正向山腳下的谷地濃林急降，速度顯然大不如前，比追的人保持相等的速度而已，絕難將追的人擺脫。

　　而且，似乎拉近了些，已可不時看到乍現乍隱的豹影閃動。

　　雙方的速度，與最先開始追逐時比較，顯然同時減掉了一半以上，雙方的精力皆耗損得差不多了。

　　前面二十步左右的豹影一閃，竄入一處樹下的茂草，一閃不見。

　　看清了豹影，錫倫活佛眼都紅了，猛地加了一成勁，飛掠而進，衝開草叢勢如奔馬。

　　「魔豹，我不信你飛得了。」錫倫活佛的漢語極為生澀，但可以聽得懂，由於呼吸緊迫，可就不怎麼悅耳了，那簡直像是洩了氣漏了風的破球被擠破一般難聽。

　　衝勢之猛烈迅疾，無以倫比，真像一輛飛駛的大車，突然全速衝入凋零的枯林，草木紛折，地動天搖。

　　這一衝，衝近了十步，拉近至十步內，前面的豹影如在目前，也似乎伸手可及啦！

　　豹影突然折回，向左面的參天古林竄去。

　　錫倫活佛身軀龐大，在低垂的枝葉與草叢中，可以無畏地橫衝直撞，擋路的草木遭殃。但在這種茂密的、大有雙人合抱的參天古林中，閃動轉折就沒有那麼如意了，撞上巨木可不是愉快的事。

　　心中一急，便不顧一切走險。

　　一聲巨吼，右手巨掌一伸，響起一聲霹靂似的大震，掌出火流狂噴，袖底暗藏的噴火筒爆發，火焰借無儔掌風的神奇助力，向豹影背後噴去。

　　豹影向下一伏，著地奮身一滾，再斜竄而起，火焰以半尺之差落空，相當危險。

　　再一次怒吼，人便兇猛地追出，左掌發似奔雷，一道青虹電射破空而出，青氣幻化為青虹，中間出現一道晶亮的電芒，光臨豹影的背心。

　　飛劍，喇嘛的吞力吐火旁門絕技之一。

　　豹影連續繞樹飛竄、滾翻、滑行、遊竄、縱躍……瞬眼間，不知換了多少次方位和身法，似乎豹影千變萬化，不是一頭豹影在閃動，而是一二十頭豹影在變幻，連度之快，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飛劍貼樹繞擦而過的聲響，入耳輕而微，但樹皮裂開甚至爆脫，每擦一樹，皆危極險極地距豹影不足三寸，假使能再快些，一定可以貫入豹影的要害。

　　連越七株大樹，飛劍翩然飄落，勞而無功。

　　錫倫活佛不再拾回小飛劍，狂怒地全力飛撲而上。

　　豹影閃在一株三人合抱大的巨樹後，折向飛竄。

　　錫倫活佛晚一步到達，也跟著繞轉大吼一聲，右手向前疾伸。

　　相距不過丈五六，近了，伸手可及。

　　猩紅的大手，似乎平空伸長了兩倍，掌也似乎大了兩倍，向豹影電閃似的拍去。

　　大血印掌，密宗的武功絕學，不是法術。

　　注意力全放在豹影上，忽略了上方。

　　巨樹上段被雷火所殛，年久日深，雷殛的巨洞已被新的樹皮所包，形成一個隱密的大洞洞裏面有人潛伏，配得恰到好處。

　　人影疾降，輕靈快捷有如隼鳥穿林而搏，劍光橫空下射，快極。

　　「嗤」劍光無情地砍開了錫倫活佛的天靈蓋。

　　豹影也在大血印掌臨背的千鈞一髮，向前一撲虎撲著地，但見斑影一閃，便滾縮在樹後。

　　「嘭！」大血印掌力擊中大樹，枝葉搖搖。

　　「砰！」錫倫活佛龐大的身軀，續撞中大樹，反彈出丈外倒地，腦袋中分，腦漿血液迸流。

　　豹影兩閃，突然像是流光電火，消失在古林右面百步外的矮林茂草中。

　　豹吼連聲，引導追的人跟來。

　　追的人習慣上通常採用抄近道，追得次快的紐鈷祿和卓也不例外。

　　由於錫倫活佛急功心切，用了全力追撲，同時發招攻擊，這期間其實十分快捷，真有點像流星趕月，所以追了不少距離，紐鈷祿和卓事實上已落後已在五十步外，早已看不見前面的錫倫活佛了。

　　錫倫活佛被尹姑娘殺死，一直不曾發出叫聲，因此後面的人根本不知活佛已經死了，怎知這位武功蓋世，佛法無邊，在所有的人中號稱第一的司令人，會無聲無息被殺死了？

　　紐鈷祿循聲折向抄近道追趕，也就看不見錫倫活佛的屍體，還以為錫倫活佛已追上了魔豹，豹吼聲表示雙方已經拼上了呢。

　　豹吼聲吸引了所有的人注意，連落後里餘的人，都知道該往何處追，這些人本來已經進退失據不知何去何從，不打算再在叢莽中盲人瞎馬亂闖了。

　　這一來可妙，幾乎滿山都有人向豹吼聲傳來處急趕，三三兩兩散掉啦！

　　無可否認地，追得最慢的人，幾乎全是武功根基稍次一級的人，在養氣持久性方面稍差一分半分，但比起一般武林一流高手，仍然高明一級。

　　三個一等御前帶刀侍衛，在最後面、也在最外側飛掠，抄近道向山下的豹吼聲傳來處急趕，腳下十分俐落，掠走如飛魚貫急竄。

　　前面一排蒼松下，突然踱出三個人。由於這一帶是松林，林下野草稀少，雙方照面看清人影，相距仍在二十步外，林下的視界可遠及百餘步，足以從容應敵。

　　三名侍衛都是近四十歲的大漢，反應極為敏捷，先發出召喚同伴的警嘯，腳下一慢消去衝勢。

　　他們不認識這三個灰髮老人，已看不出是飛虹劍客那一群刺客。反正在這裏碰上的人，必定是敵非友，沒有什麼好客氣的，何況對方佩有刀劍。

　　「什麼人？」最先到達的侍衛沉聲喝，一聲刀吟，雁翎刀出鞘，一面趕快調和呼吸，一面挺刀戒備著接近，氣勢相當懾人。

　　「刀客！」四海潛龍拔刀沉聲答：「留下你們，你們不必追了。」

　　「我，劍客。」行空天馬找上了第二名侍衛。

　　「我筆客也算一份。」神筆秀士找上了第三名侍衛，他是唯一不帶煞氣，笑吟吟泰然自若的人，氣勢也比對方弱了百倍，不脫書生本色，真有秀才遇著兵的強烈對比，不同的是秀才找了兵而主動生事。

　　「你們是逃民？抑或是魔豹的黨羽？」侍衛厲聲問。氣勢洶洶，直逼近至八尺內，隨時皆可能揮刀進擊，勇悍之氣勃發。

　　「就算是吧！」刀客大聲答。

　　「速戰速決！」劍客接口：「拖不得。」

　　幾乎在同一瞬間，三人同時發起猛烈的搶攻。

　　「奪魂斬……」喝聲與刀光齊至，有如電光激射，利刃破風聲像是午夜的松濤，動魄驚心。

　　「錚！」侍衛封了一刀，雁翎刀突然被震得向外張，侍衛也吃驚地急退自保。

　　來不及了，刀光就在這剎那間流瀉而過，速度增加了幾倍，刀嘯已變成隱隱風雷，見光不見刀，擊破護體氣功劃破骨肉的聲音清脆短促，紅光崩現。

　　「哎……」侍衛叫了半天，身形被自己震崩的刀帶動，飛跌出丈外，腹裂腸出。

　　「走！」劍客叫，身劍合一破空飛射出四丈外，再縱起劍已入鞘，似乎人化流光冉冉而去。

　　樹下，一名侍衛心坎中劍，貫穿了心臟，這一劍真是神乎其神，化不可能為可能，第一劍便擊中要害穿心斃命，這在高手名家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另一名侍衛似乎死得很平靜，魁星筆貫入右太陽穴，一擊便死。

　　一照面間，三個一等一侍衛精銳高手，一招被殺，令人難以置信。

　　側方另三名侍衛穿林而來，是聞聲趕來策應的，只看到屍體，看不見敵人。

　　※※※

　　紐鈷祿和卓領著師弟妹窮追，前面二三十步豹影忽隱忽現。

　　豹影穿林入伏的身法太快了，只能在剎那間顯現中，依稀看到豹斑的形影，也就沒留意所追的人是誰，也沒留意這個豹影沒戴豹頭帽。

　　他們追的是尹姑娘，輕功差了一大截。行空天馬的絕技江湖無人能及，號稱天下輕功第一把交椅，女兒藝自家傳下過苦功，豈能太差？姑娘假使要扔脫他們，可說易如反掌。

　　正追間，後面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極為耳熟的豹吼，按著是兩三聲厲嘯和慘叫，匯成令人驚心動魄的聲浪，一聽便知後面的人受到可怖的襲擊，有人喪命了。

　　「糟，魔豹在後面。」紐鈷祿和卓止步驚叫，臉色大變：「後面的人糟了！」

　　「那……前面的豹……」海山驚問。

　　「不是他。」

　　「可是，豹影……」

　　「趕快回去接應，也許可以把他堵住。」紐鈷祿和卓無暇解釋，回頭狂奔。

　　「統領，魔豹在後面……」二十步外的夏都堂已經止步等候，急急稟報。

　　「我知道，退回去堵截。」

　　百餘步外的樹林中，已經有五個本來落在後面的人等候，守住三具屍體，都是被刀殺死的。

　　「是魔豹。」一名大漢餘悸猶存，臉色蒼白的向右方樹叢一指：「從那邊逃走了，從樹上下撲，一擊即走，好可怕的速度和刀法，我們的人絲毫沒有還手的機會，可怕極了。」

　　「我們上當了！」紐鈷祿和卓咬牙切齒跌腳厲叫：「他是故意叫我們下山的，黨羽都穿了豹皮衣出沒，偷襲埋伏打了就跑。」

　　「趕快退回去，接應後面的人。」海山急急地說：「大家留意魔豹，其他的人不必擔心。」

　　不容易退回山頭，人數僅剩下十個人，損失了三分之二，這次追逐，失敗得好慘。

　　※※※

　　張家全心中疑雲重重，大惑不解。

　　對方當機立斷，聚集在一起退走，大出他意料之外，人一聚，實力極為雄厚，他不敢出面阻攔，攔也攔不住，說不定反被對方纏住脫不了身。

　　他僅除去三個人，連尹姑娘所殺的錫倫活佛，也只有四個，怎麼卻多發現了六具不是他殺的屍體？

　　他無暇仔細尋找，到底多了多少具屍體，他還無法知道，反正所看到的人具屍體不是他殺的，這是比青天白日還要明白的事。

　　誰在暗中幫助他？可以斷言絕不是瘋虎或飛虹劍客那些人，那些人一比一，也不是這些滿人的對手，更不用說眾打群毆了。

　　兩人隱身在峰腰的樹林內，留意峰頂的動靜，可惜看不出峰頂滿人們的活動情形。

　　峰頂有草無木，白天很難接近，宜守不宜攻，是相當良好的防守要地。滿人們退回山峰，著眼就在防守上。如果在山下的林野裏，四面八方都可任意突襲。

　　「我得上去與他們徹底了斷。」他向姑娘說：「至少也得上去探探他們的實力。」

　　「相當危險，家全，不要急，好嗎？」姑娘反對登上山頂：「上面平坦，草地寬闊，草長僅及膝，一被纏住，有如虎入平陽，去不得。」

　　「他們人少，纏不住我的……」

　　「唷！你要一個人去？」姑娘正色說：「你打的是什麼鬼主意？」

　　「我去看看而已……」

　　「看看也不行，有你一定有我。」

　　「你……」

　　「嘻嘻……」姑娘嬌笑，改變策略激他：「你以為我放心你獨自與那個什麼郡主妞妞鬼混？休想！」

　　「你想到那裏去了？」他臉一紅：「作怪！」

　　「作怪？上一次要不是我在一旁，你們孤男寡女赤身露體鬼混，不在一起洗鴛鴦澡才是怪事。人家妾有意，你難免郎有情……」

　　「鬼話！你說正經些好不好？」

　　「好，那就說正經的。你去，我也去。」

　　「呵呵，公不離婆。」

　　「油嘴！」

　　「我們去逗逗他們，見機行事，至少可以給他們精神上無窮的威脅。注意，退一定要快。」

　　「我一定可以配合你。」

　　「咱們本來就是相配的一對。」

　　「貧嘴，」姑娘拍了他一記，臉上有得意的微笑。

　　※※※

　　山頂上，十個人每兩人為一組，由紐鈷祿主持大局，分配停當，成了一隊堅強的戰鬥體。

　　「度過今晚。」紐鈷祿和卓向眾人說：「明晨就開始返回五台。聖駕該已經過了龍泉關，我們牽制魔豹的計畫已經大功告成。五台方面還留有一部分的人，我們一到五台，立即以快傳軍報，急傳大同、太原、潞安，出動所有的人手與可調用的兵馬，分由三方面入山，封鎖太行徹底搜殺魔豹。夏都堂。」

　　「卑職在。」夏都堂恭敬地回答。

　　「貴分署的人，必須全部出動，有效地掌握太行各山寨所招安的人馬，配合官兵行動。本座即向軍機處請發賞金，以五千兩銀子重賞格殺魔豹的人，死活不論。」

　　「卑職知道。」

　　「今晚，魔豹那些人可能大舉前來襲擊，一有動靜，各按方位列陣，不許冒進，不許逞強貪功，務必發揮全陣的威力，希望能殲除魔豹永除後患。誰不遵號令亂陣，軍法從事。」

　　東面五十步外，草叢中突然升起張家全和尹姑娘的身影，兩人並肩而立，陽光下，豹衣極為搶眼。

　　十個人一躍而起，迅速地列出五行陣。

　　「紐鈷祿和卓，你死掉那麼多人，自以為大功告成，其實你這付出慘烈代價的成功，是沒有必要的。」張家全用震耳的嗓音高聲說：「在下是重視言諾的人，說話算數，已經當著你們主子面前，承諾放棄行刺離開五台，而且已經實踐諾言遠走高飛，你們根本用不著跟來牽制，你能算成功嗎？」

　　「我們從不信任你們這種人。」紐鈷祿厲聲說：「防備你們這種人是我的責任，任何代價在所不惜。把你們的人叫出來吧！在這裏決一死戰。你我之間，只許有一方活著離開此地。」

　　「哈哈，你很急著決死，是嗎？」張家全大笑：「可是，我並不急，一點也不急，我有的是時間，我要在這數百里山野間，逐一殺死你們，你永遠沒有機會出山調派兵馬來搜殺我了。」

　　「那是你個人的想法。」紐鈷祿和卓說，向前舉步。

　　五行陣開始向前移動，前面兩人是海山兄妹，大踏步踏草而進。

　　張家全與尹姑娘也開始後退，速度相等。

　　「我對行軍佈陣毫無所知，也毫無興趣。」張家全一面退一面說：「我不會傻得闖你的陣。」

　　「我們十個人可闖劍海刀山，可衝潰千軍萬馬。」紐鈷祿豪氣飛揚地說：「你也有九或十個人，何不在此地決戰？看誰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漢。」

　　「我魔豹對英雄好漢毫無興趣，我要用我的方法，我所選定的地方決戰。你們雖然自以為是英雄好漢，卻與我們所認定的英雄好漢涵義不同。我們的所謂英雄，是一比一公平決鬥，卑視倚多為勝；彼此看法與認定的標準不同，我不會闖你的陣稱英雄。」

　　紐鈷祿和卓止步，五行陣也就停止不進。

　　這時，張家全兩人已返到頂前緣，再退便要下山了，所以紐鈷祿和卓不得不止步。

　　張家全兩人也站住了，保持五十步的距離以保安全。

　　「她是尹家的小潑賤尹香君，黃山行空天馬的女兒。」海秀終於看出尹姑娘的身分了。

　　「尹小賤人，你在替你黃山尹家招來滅門大禍。」

　　「真的呀？」姑娘大聲說：「我卻不信邪。」

　　「原來你在他身邊施展狐媚手段，難怪他一而再拒絕我的要求。」

　　「那是你犯賤，不要臉。」

　　「不要再說了。」紐鈷祿和卓制止海秀吵鬧：「張家全，你還有機會改邪歸正，富貴榮華在等著你，何苦放棄光宗耀祖的尊榮，甘願跟隨這些不義的江湖亡命鬼混？我保證你……」

　　「哈哈哈哈……」張家全用狂笑打斷對方的話：「你這些話簡直是狗屁！我只有一句話問你。」

　　「問什麼？」

　　「你們為什麼不滾回關外去？」

　　「大膽！你……」

　　「哈哈哈哈……諸位，咱們山林草莽中再見，告辭。」張家全抱拳遠遠地行禮，準備退走。

　　驀地，他身形疾轉，人旋身刀已出鞘。

　　山下湧上五個人，身形奇快，無聲無息己到了身後三丈左右了。

　　「你們……」他訝然驚呼，接著如中雷殛，猛然一震，張口想叫，卻叫不出聲音。

　　他的虎目也張得大大地，整個人似乎僵住了。

　　「爹……」尹姑娘卻欣然驚叫，向下飛奔。

　　神筆秀士不走了，飛虹劍客與金鷹也默默地退在一旁。

　　行空天馬也止步，伸手接住了愛女伸來的手。

　　四海潛龍臉色不太好看，表情複雜向上走。

　　他向後退，臉上的肌肉在抽搐。

　　十年一別音塵絕，乍見音容依稀。

　　十年，他已長大成人；十年，老父髮已生華，十年留下的風霜遺痕，掩不住昔年風貌。

　　「是……是爹嗎……」他好不容易發出聲音，覺得喉間似乎有物所堵塞，這個爹字好陌生，說得好費力。

　　「孩子，你長大了。」四海潛龍沉靜地說。

　　「爹……」

　　「孩子。」

　　「你……你知……知道，孩兒這……這些年來，是……是怎樣活……活過來的嗎……」淚水像泉水般湧出，他的聲音抖切，但飽含憤懣與委屈。

　　「我知道你能堅強地活下去。」

　　「娘……娘她……她……」

　　「我已經回去過。我對不起你娘，但我是不得已。孩子，我很抱歉，把你母子……」

　　「我不要聽！」他發狂般尖叫：「我不要聽，我……」

　　「孩子……」

　　「我不要見你，我恨你，我恨你……」在發狂似的叫號聲中，他一躍四丈，發瘋似的向山下奔去。

　　「家全……」姑娘狂叫。

　　豹影如電火流光，片刻間便形影俱消。

第二十九章　狂笑自盡

　　紐鈷祿這些人，僅把魔豹列為唯一的勁敵。

　　那邊出現的五個人，飛虹劍客與金鷹是欽犯，這邊的十個人都不算陌生，卻不知道四海潛龍三個人是何來路。

　　張家全發瘋似的叫號而走，紐鈷祿和卓自然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

　　「師弟，你兄妹去看看。」紐鈷祿和卓向海山兄妹下令：「見機行事，不可逞強。四師弟與夏都堂，準備策應。」

　　「遵命。」海山應諾著，兄妹倆冷靜地向前接近。

　　神筆秀士正和四海潛龍低聲交談，低聲討論該如何找張家全，父子倆該如何溝通十年來的隔閡。

　　看到只有兩個人接近，也就不怎麼介意。

　　「似乎你們多召集了幾個人。」海山傲然冷笑：「魔豹呢？剛才是怎麼一回事？好像你們這群烏合之眾，內部有了爭執呢！」

　　「唷！你們的膽子好像大起來了呢。」尹香君笑笑說：「前鋒派出兩個，中途有兩個策應，你師兄主將在後面押陣。陣勢是很不錯，剛才你們如果擺出來，豈不顯得威風些？我看，你們是真的怕張家全。」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海秀嬌叱：「他呢？」

　　「你還不死心嗎？」

　　海秀氣往上沖，拔劍便待衝上。

　　「不可激動！」海山伸手攔住了：「尹姑娘，在潞安，我就猜想你在幫助張家全，我也曾警告過你，沒想到你果然與他共同謀逆，罪不可恕……」

　　「住口，什麼謀逆？混蛋！」心情不安的四海潛龍破口大罵：「你給我滾回去！這裏沒有你的事！」

　　海山勃然大怒，手一抄長劍在手。

　　張家全不在，他無所畏懼，忘了自己的責任，忘了自己剛才喝止乃妹激動，怒火比乃妹升得更旺。

　　「老狗，你給我聽清了……」他冒火地厲聲說。

　　四海潛龍正感到渾身不白在，兒子不諒解他身在軍中，軍令如山，浴血沙場，無法返家的苦衷，一見面就激憤地一走了之，正感到痛苦與難堪。海山一句不堪入耳的老狗，可把這條龍激怒得幾乎要跳起來。

　　人動風起，四海潛龍電射而上，近身刀影驟現，刀氣森森龍吟震耳。

　　海山那將一個糟老頭放在眼下？自從進入中原以來，劍下未逢敵手，唯一的勁敵只有一個張家全。

　　看到人刀一體勢若雷霆的狂攻，這位燕山三劍客之首驀地心悸，電射的刀光他不陌生，雖然略有不同，但不論是搶攻的聲勢與狂猛難防的刀招，確與張家全的刀招有六七分的神似。

　　意動神動，神功勃發，一聲沉叱，全力向激射而來的眩目刀光人影，行雷霆萬鈞的一擊。

　　海秀也看出蹊蹺，嬌叱一聲立即全力加入，雙劍風雷驟發，左右夾攻。

　　「錚錚！錚！」三聲震耳的金鐵交鳴，幾乎在同一剎那響起，罡風四逸，人影乍分。

　　海山飄退丈外，海秀更多退了八尺，兩人臉色一變，穩下馬步深深吸入一口氣。

　　四海潛龍也退了八尺，頗感驚訝。

　　「無量神罡！」四海潛龍沖口叫出對方的內功根柢：「與天絕三劍。原來是燕山三劍客，接招……」

　　聲到人到，刀光再次如金蛇亂舞，無畏地再次主動發起搶攻。

　　「錚錚！」第二次接觸，刀光劍影瘋狂地閃動，三個人急劇地盤旋，比第一次兇險百倍

　　納拉費揚古與夏都堂一看不對，立即從二十餘步外飛躍而進。

　　更後面的紐鈷祿和卓也同時發動，六個人電射而出。

　　神筆秀士與行空天馬左右齊出，堵住納拉費揚古與夏都堂。

　　「小心他們身上有刀槍不入的護身甲。」尹姑娘急叫，她是從張家全處獲知的正確消息。

　　一聲金鳴，罡風激射，人影飄搖，第一個與納拉費揚古接觸的神筆秀士，魁星筆被劍擊中，被震得斜飛丈外，筆劍接觸火星直冒。

　　納拉費揚古雙腳陷入堅硬的地面三寸深，所受的壓力真有千鈞勁道，臉色一變。

　　神筆秀士更為吃驚，他不知道納拉費揚古的無量神罡火候與劍術，皆比海山兄妹高出甚多，四海潛龍一比二，很可能支持不了多久，對方太強了，自己這一筆致命一擊竟然佔不了絲毫上風，拖下去也必定討不了好。

　　再一看行空天馬，也不太好，雖然把夏都堂逼得有點手忙腳亂，但近期間想收拾夏都堂卻無此可能。

　　對方的主要人物六個人，已經快到了。

　　「咱們走！」神筆客當機立斷發令撤走，倒縱而回。

　　納拉費揚古剛才全力一擊，真力耗損甚巨，想追擊也力不從心，釘牢地面的雙腳用不上真力急衝。

　　四海潛龍並沒有佔絕對上風，海山兄妹小心翼翼封招反擊，不再冒險搶攻，因此閃動的身法十分迅疾，雙劍你進我退配合得天衣無縫，不求有功只求無過，還真把四海潛龍纏住了。

　　三人幾乎同時撤走，身形連閃，速度駭人聽聞，沒人能留得住他們。

　　海山兄妹怎敢追？目送六人的背影向山下飛瀉，感到身上有脫力的感覺。

　　「這人是誰？」海山像在向自己發問：「與魔豹的可怖刀法相差不遠，內勁似乎要深沉些。」

　　「但狂野的氣勢稍弱，好像又沒有魔豹的刀法凌厲神奧。哥，我們只要再撐數十招，就可以立於不敗之地了。」海秀比乃兄要細心些，看出雙方的長處與弱點：「與魔豹的刀法出於同一淵源已無疑問，但並不比魔豹可怕。」

　　「那是人家上了年紀，他的沉穩辛辣就比魔豹老練得多。」海山說：「又是一個勁敵。」

　　「我敢說，他對我們構不成威脅。」海秀肯定地說。

　　「早知魔豹不在，我該在開始時將全部力量投入的，可惜！」紐鈷祿和卓不勝悔恨地跺腳：「該死！我錯了，應該把這些人留下幾個的，我是愈來愈膽小了嗎？」

　　「師兄，怎能怪你？」海山苦笑：「留不住他們的，這些人並不比魔豹弱多少，那三個老傢伙可以來去自如，這地方可以八方縱橫，我們的人手無法合圍。現在，我們怎辦？」

　　「天一黑就走。」紐鈷祿宣佈改變計畫。

　　「這……夜間太危險……」

　　「但也安全，對不對？」

　　「也容易迷失分散……」

　　「分散固然有被各個擊破的顧忌，但只要有一個人能活著回去傳令，我們就成功了。」紐鈷祿悲壯的神情令人感動：「我要鄭重囑咐你們，如果分散，切記脫身為上，全力奔返五台，把我的計畫呈報上去。太行山與京師近鄰，數百年來都是藏污納垢的地方，如果不徹底加以肅清，將威脅京師的安全。流寇攻入京師，就是從山北接近的，也從平定州一帶入山逃入山西。所以，你們務必將我的計畫傳到。」

　　「師兄，你比我更清楚。」海山苦笑：「你帶隊往南邊工作，我留在山西活動。南方正在用兵，朝廷那能抽調大軍在這一帶窮山惡水中浪費兵力？在這裏，你沒有我清楚，我利用五行堡的人，就是要徹底瞭解山區的情勢，更把這些地方肅清整頓好，最少需一百萬大軍。能把山五台一帶整頓好，已經難能可貴了。夏都堂對這地方十分瞭解，這次如果不是從京師帶來精銳，借助活佛的法力，恐怕連山五台一帶的悍匪，也無法加以招安清除呢。」

　　「不管朝廷如何決策，我們身負重責，必須把我們所見到的情勢直陳，朝廷是否採納，不關我們的事，只問我們是否盡責了。」紐鈷祿和卓轉身往回走：「正如同這次追逐魔豹的事，雖然所付的代價可觀，但已經確保皇上的安全，我們已為成功了，我們已經盡責了。好好歇息，天一黑候命行動。」

　　有清一代將近三百年，太行山區始終是盜賊橫行的地方，始終無法肅清。後來的歷代滿皇，也不再到恆山祭嶽了，僅派專使到渾源州遙祭，虛應故事而已。

　　到五台避暑的滿皇還真不少，康熙、雍正、乾隆，都來過。皇妃太后來的次數更多，五台的治安仍然不太好，但總算過得去，來去都有大批官兵護駕。

　　順治以後好像還來了兩次或三次，與喇嘛們大談佛法，在位十八年，最後自己說：「我本西天一佛子，緣何落在帝王家？」終於，他丟掉帝位，逃到五台出家，至於是否修成了「佛子」，就不得而知了。

　　而他的出家，卻成為滿清皇室四大奇案之一，生死不明。

　　※※※

　　天亮後不久，尹姑娘出現在一座小水潭旁。

　　這裏，距紐鈷祿和卓盤踞的山頭已在三十里外，看不見那座山峰。這條山溪座落在群峰深處，十分隱秘。

　　「要不要陪你？」她坐在潭邊的一座大石上向下叫：「但休想我像那個滿人妞一樣難看。」

　　張家全在冰冷的潭水裏浮沉，經過一夜思量，他總算冷靜下來了。

　　他為何仍在那個空闃無人的家逗留？那不是希望有一天能看到生死不明的父親，出現在那個家裏嗎？一旦見到父親果真出現在眼前，為何卻又憤懣地不願相見呢？

　　他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反正就是那麼一下子控制不住，十年的思念與苦難的潛意識，讓他激動得失去理智，這是這麼一回事。

　　「你如果帶他們來，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他臉上的表情冷漠，並不因姑娘的調侃而有所改變：「你跟你老爹走吧！不要管我。」

　　「他們不會來。」姑娘說：「你不想聽有關他們……」

　　「我不要聽。」

　　「你不要聽，但我要說，因為我們是要好的朋友。」姑娘固執地說：「你不懂什麼叫軍令如山，海山兄妹就懂，明知這次來追你不但勞而無功，而且性命難保，但他們非來不可。」

　　「你說這些話，扯上海山兄妹，是什麼意思？」

　　「我是在提醒你，世間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你爹從民壯選入衛軍，從一個民壯小勇升任衛軍的百戶，責任一天比一天重大，輾轉沙場浴血數千里。前六年與流寇千里縱橫廝殺，身經百戰，滿體創痕，他那能棄職回家與家人團聚？那可是陣前逃亡的殺頭抄家重罪。後四年與流寇最後邊牆一戰，傷臥沙場三晝夜獲救，隨即被清兵追逐三千里，自山西遠退至漢中入川，其中有一半旅程，是被他的袍澤冒死擔著走的。你說，他能回家嗎？」

　　他默然，心潮一陣洶湧。

　　「世間傷神的人不止你一家，千千萬萬百姓家破人亡，天下大亂二十餘年，屍堆成山，血流成河。你爹在四川，川中大平原遍走十餘座大城鎮，不見一個人影，城中虎狼成群，白骨遍地。家全，你希望什麼？希望在屍堆中全家舉杯慶團圓，希望……」

　　「不要說了……」他尖聲大叫。

　　「你不要聽也就算了。」姑娘嘆息一聲：「你爹逃回故鄉，百戰沙場老將面對國破家亡，他仍想回故鄉在太行山區，建立反清的根基。看來，他的希望是落空了。」

　　「落空，你是什麼意思？」

　　「燕山三劍客那些人，即將返回五台，向清廷請兵，出動三省百萬兵馬清掃太行，這裏那能站得住腳？」

　　「廢話！而且，我爹不會讓他們活著返回五台。」

　　「真的呀？」

　　「哼！」

　　「你不要哼。」姑娘又嘆息一聲：「你走了之後，我們與海山兄妹四個人惡鬥了一場。你爹根本不是海山兄妹的敵手……」

　　「閉嘴！你胡說些什麼？」

　　「胡說？我說的是事實。」姑娘眼中有慧黠的光芒：「你爹老了，你知道嗎？他那老邁的刀法一出手，就被海山兄妹看出底細，就知道是你爹，雙劍合璧把你爹殺得倒退下山。我爹也接不下夏都堂一把辛辣的劍，神筆秀士被納拉費揚古逼得幾乎要自殺了斷。幸好我們能及早見機逃走，差一點就被紐鈷祿和卓留下來了。」

　　「我不信……」

　　「你當然不信，信不信已無關宏旨了。因為我們誰也擋不住這死剩的十個無敵高手，所以他們昨晚就大搖大擺離開了。說來真是文殊菩薩保佑他們，老天爺是幫助強者的，半夜被他們闖入五虎寨主的宿營地，米寨主九個人像風掃落葉般一掃而光。他是想在附近幫助你，想交你這位朋友，卻送掉了老命。太行山已非善地，老一輩的人不能在這裏等死，所以都要遠走避禍。我爹要我走，但是我捨不得離開你，我們就等百萬兵馬來搜山吧！要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他赤條條地跳上岸來，上齒咬著下唇，氣沖沖地匆匆穿衣。

　　「你準備帶我到那一處窮山躲藏？」姑娘一面幫助他穿衣，一面故作正經地問：「我已經學會不少狩獵的技巧，我們會活得很如意……」

　　「鬼的如意。」他爆發似的大叫，把姑娘嚇了一跳。

　　「你……想嚇死人嗎？」姑娘裝腔作勢，拍著心口大發嬌嗔：「我記得，潞安一帶人跡難到的深山很多，那正是躲藏的好地方……」

　　「要躲你去躲，我……」

　　「你，你怎麼啦？」

　　「我去宰那些混蛋。」

　　「真的呀？」姑娘吃驚地叫，心中卻暗笑：「家全，那太危險……」

　　「要讓他們活著離開，那才危險。」

　　「你不會不帶我去吧？」

　　「你……」

　　「你敢說不？我給你沒完沒了。」姑娘跳起來叫。

　　「煩人。」他搖頭苦笑。

　　※※※

　　紐鈷祿和卓的連夜脫身計畫是成功的，計畫中須不管情勢如何演變，每個人都必須不辭辛勞，全力遠走不可滯留，甚至必須晝夜兼程。

　　沒想到出奇地順利，沒有任何人攔截襲擊，反而在午夜時分，一頭闖入瘋虎米寨主的露宿處。

　　身在深山，這些強盜們毫無戒心，不曾派人守夜，發覺有警已經來不及應變，被十個高手中的高手在片刻間屠殺淨盡。

　　其實，紐鈷祿和卓這些人，根本不知道碰上的人是太行山強盜，還以為殺掉了魔豹的黨羽呢。

　　爬了一夜山，僅能憑星斗分辨方向，有些地方林木太深茂必須繞過，走了不少冤枉路。好在這些人全是精力過人的鐵漢，天亮了還有餘力追趕。

　　站在一座峰頭上，舉目四顧，朝陽下滿山霧嵐，只能看到附近的幾座山。向北望，雲封霧鎖，不知五台山在何處。

　　向下望，山谷連綿，隱約可分辨溪流的走向。

　　「這裏是七盤九疑谷。」唯一的漢人魔爪天尊汪定一說：「早先經過此地時，我是聽帶路的莫寨主說的。看，在東北角那座山峰下，我們發現了一組人的遺骸，不知是被何人殺死的，我們就知道後援可能已被阻絕了。」

　　「那麼，我們只要找到來時的遺跡，就可以沿遺跡返回五台了。」紐鈷祿和卓說：「看來，我們已經擺脫了魔豹，但大家仍得小心。趕一程，到留有遺骸的山峰，再歇息進食，走！」

　　爬山越嶺不可能走直線，沒有路，所以必須找容易走的地方。為了辨別方向，也不能選低窪處的河谷，沿山腰上下攀越，是最理想的途徑。

　　眾人開始找到草木稀少的地方下降，以山頭定位，腳下逐漸加快。

　　加快接近五台，也加快接近死亡。

　　※※※

　　登上一座山鞍，看清了方向，紐鈷祿和卓與納拉費揚古是一組，領先向下走。

　　下面是一座山峽，中間有一條小溪流，在樹林中蜿蜒向東流，映著朝陽波光粼粼，像一條彩虹玉帶，美景如畫，真像世外的桃源。

　　「這裏可能是滹沱河的一條支流。」走在中間的魔爪天尊向同伴夏都堂說：「不管是向上成向下，沿山峽攀越，都可以找得到村落或山寨，也就可以找得到路徑了。像這樣翻山越嶺，實在太辛苦，也容易迷失方向。」

　　「可能兩字不合實際。」夏都堂說：「不懂的話就不要說，以免讓指揮的人陷入錯誤。」

　　走在最後的是兩個猛獸：火麒麟和人熊。

　　人熊的體型比白象稍矮些，但也夠粗壯，雙手力大無窮，海碗大的巨樹一抓兩斷，昨晚就是他走在最前面開路，天亮才由前鋒改為後衛。

　　「我希望魔豹這小畜生跟來。」人熊忿然說：「我要不把他撕成一堆碎肉，就不配稱人熊。」

　　「你少說大話，沒有人把你當成啞巴。」在前面排草跟進的火麒麟扭頭說：「一比一，老實說，連統領也奈何不了這頭可怕的魔豹，碰上了他，你最好不要大意輕敵，那不會有好處的。」

　　「哼！我不信他有三頭六臂……」

　　「小心身後……」火麒麟狂叫，轉身拔刀上撲。

　　「嗷……」豹吼聲與豹影同現，撲勢有如電光一閃，雙手已搭上了人熊的頸部，雙腳也貼上了人熊的腰脊，手腳同時發力，上抓下蹬，身形借一蹬之力飛升兩丈，再向左方一撲，撲入及肩高的枯草叢，但見草稍急動，眨眼間形影俱消。

　　所有的人，皆聞聲知警回頭急衝，全力狂追。

　　人熊的屍身向下滾，直滾至二十丈下的矮樹叢，才被樹叢擋住了。

　　咽喉已破，頸兩側的皮肉也撕裂了，大血管撕斷，鮮血片刻便已流盡。可禁千斤巨鎚打擊的腰脊，也被打斷了。

　　不久，九個人站在屍體旁發呆，一個個又驚又怒。

　　「是魔豹，沒錯。」火麒麟餘悸猶存：「我看清了，確是他。太快了，好可怕。」

　　「他這種逐一消滅我們的手段好毒，防不勝防。」紐鈷祿和卓咬牙說：「必須引他出來決戰，不然……」

　　「他不會出來的，他知道他已經佔盡上風。」夏都堂憂心忡忡地說：「唯一的辦法，是盡快脫身。咱們全力急走，已經沒有讓他趕在前面埋伏的機會了，必須趕快走，遲不得。」

　　「只有如此了。」紐鈷祿當機立斷：「屍骸不能帶，事非得已，每個人都必須全力施展，不必要的物品趕快丟掉，走！」

　　一陣急趕，降下山峽，立即找到一處山鞍攀升，選短草地急進，不敢再走草深與林茂的地方。

　　距山鞍還有百十步，上面傳來一聲豹吼，張家全與尹姑娘並肩出現在山鞍上。

　　紐鈷祿和卓恨上心頭，吸口氣功行百脈，奮勇向上搶。

　　「哈哈哈哈……」長笑震天。

　　「小心……」納拉費揚古急叫，向側飛躍。

　　共有三根三丈長的巨大滾木，以雷霆萬鈞之威向下飛滾碰砸，聲勢之雄，動魄驚心。

　　誰擋得住這種萬鈞力道的滾木？九個人分向兩側飛躍，大亂之下，彼此無法相顧。

　　豹影隨滾木而下，貼草下滑奇快絕倫，似乎事先已計算妥當，知道來得及逃避的人必定向右閃，只有實在來不及躲避的人才向左奔逃。

　　左面只有兩個人，夏都堂和僅有的一位力士。

　　他兩人皆被前一個人的身形所擋，不得不向左飛躍。假使向右，必定將自己的人撞倒，說不一定一起遭殃。

　　張家全與姑娘是從對方的左面撲下的，眨眼即至。

　　獵刀電掠而至，首先光臨夏都堂的頂門。

　　夏都堂的身形還沒完全穩住，人吼一聲，劍百忙中全力揮出，要拼個兩敗俱傷。

　　「錚！」刀劍閃電似的接觸，火星飛濺。

　　劍向側急震，夏都堂也被劍將身形帶動側飄，腳下一處，草太滑無法以千斤墜穩下身形，糟了。

　　豹影一掠而過，獵刀似流光找上了下面的力士。

　　姑娘銜尾斜衝而下，恰好向前飛躍，劍中途下沉，就在飛越夏都堂頂門的剎那間，一劍刺入夏都堂的眉心。

　　她向下飛，再飛越力士的頂門上空，直下六七丈，一連三圈後空翻卻去不少下墜的勁道，然後手腳分張，砰匍兩聲背部與手腳向時著地，增大落地的面積，減少摜下的重勁，再向下滑了五六丈。

　　好危險，真也虧她。

　　力士已來不及拔刀應敵，反應比夏都堂慢了許多，人吼一聲，雙手一張，抱住了張家全，同時摔倒向下滾。

　　獵刀砍在力士的左頸側，砍入頸骨被擋住了，這些力士皮堅如革，幾乎已到了刀槍不入境界。

　　雙臂一收之下，真有千斤力道，似可將張家全的一身骨頭擠碎。

　　可是，張家全已早有提防，已運起兩儀相成大真力，全身進入至柔境界，僅相抱著滾了兩圈，便滑脫斜滾，向下面急瀉，及時拉起了向下滾滑的尹姑娘，手牽手向下面像殞星般面瀉山腳，再向左側急竄，三五起落形影俱消。

　　紐鈷祿和卓並沒有向下追，知道追也迫不上，七個人不再兼顧夏都堂與力士的屍體，急急向上飛奔，脫身要緊。

　　這次，魔豹應該不可能趕到前面設伏了。

　　他們卻忽略了，張家全曾經在這一帶生活過，叢山中何處可以攀越，何處是絕地，張家全皆比他們熟悉。這條山峽，也是張家全帶著人南奔的路線。

　　剛翻越了一座山峰，前面的山腰傳來一聲豹吼，一聽便如是發自張家全口中，而非真的豹在發威。

　　「分開走！」紐鈷祿咬牙切齒向眾人說：「無論如何，必須有一個人把我的計畫帶回五台。」

　　「師兄，我們仍可一拼。」海山說：「分開走雖然脫離的可能性增多，但同樣地被對方分別殲滅的可能性也相對增加，師兄的決定，明智嗎？」

　　「是的，師兄。」納拉費揚古也說：「別忘了昨晚在山頭出現的那三個武功極為高明的勁敵，他們的一劍一刀一筆，單打獨鬥我們也不能保證可以佔上風。我想，他們一定也跟在左近，我們分開走，正好被他們各個擊破逐一消滅。」

　　「啊……」右面的山峰密林中，果然傳來了震耳的長嘯，似乎草木也在簌簌而動，發嘯人內力的深沉，委實令人深感不安。

　　左方的山腰，按著傳來震天長嘯。

　　「殺滿人！殺滿人……」後面的山腳松林內，有兩個中氣充沛的人在吶喊，是飛虹劍客和金鷹。

　　四面都有人，到底有多少無法估計。

　　「嗷……」對面的豹吼聲又起。

　　「看來，我們已經受到包圍了。」紐鈷祿冷冷一笑：「他們以為吃定我們了。」

　　「所以，絕不可分開走。」海山苦笑。

　　「在這裏等他們。」紐鈷祿咬牙說：「晚上再走。」

　　這裏的地勢，沒有立衣旗的山峰理想，峰頂也稍為不平，高度不夠，因而草木叢生。雖則峰頂的松樹高度有限，人不可能從樹上接近，但仍可從下面偷襲。

　　海山立即下令砍掉十丈方圓的小松樹，再把鄰近的松樹下方橫枝加以整修，讓視界可以遠及百步外，對方一登山頂，便無所遁形。

　　清理畢，七個人定下心坐下來調息養力，抱必死之心等候，心情反而鎮定多了。

　　「師兄。」海山從水囊中喝了一口水笑問：「河南以南的情勢到底怎樣了？」

　　「情勢大好。」紐鈷祿和卓說：「洞庭以北已無敵蹤，我那些人已逐一清除境內的頑匪。去年開科取士，那些特別選任的漢官已經陸續抵達上任，蠻子們久亂思治，已用不著擔心有人反抗。師弟，想不到你這裏，卻出了這麼大的紕漏，太平了三年，你們依然控制不了情勢，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吃太平飯吃多了擋著了？」

　　「這都是解送那些該死的朱家舊藩，所引起的風波。」海山恨恨地說：「這叫做養虎遺患。當初大兵下山西，就應該當時就把他們斬盡殺絕的，偏偏留下兩年……」

　　「不准批評朝庭的決策！」紐鈷祿沉叱：「你知道什麼？當時如果把他們斬盡殺絕，蠻子們必定對我們的仁政存疑，必將群起反抗，我們能如此順利征服大半天下嗎？無知！難道你比攝政王天縱英才更睿智嗎，如果不是大半天下已經征服，還不必急急殺掉他們呢！」

　　「我當然知道他們還有利用價值。」海山訕訕地說：「這會增加我們下級人員的困難也是事實。像這次讓舊藩返回潞安以安撫人心的把戲，就讓我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連帶波及大內的人，驚動聖駕，我……我該死，也……也有說不出的憤懣。」

　　「你後悔了？」

　　「不是後悔，而是覺得不值得。」海山不勝委屈地說：「我承認我該死，所以我願意付出我的生命，務必拼死魔豹，如果我成功，我會自殺以謝朝廷。」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紐鈷祿和卓一怔：「這裏的事，本來與你無關，皇上前來祭岳，安全問題牽涉不到太原地區的負責人，更牽涉不到我。引魔豹遠離聖駕，是我出的主意。我到現在還不明白，你十萬火急派人把我從大河南岸請回來搏殺魔豹的用意何在。聽到魔豹已經北走，你又拼命帶著我往北趕，終於趕上了這樁不妙的大事。不管怎樣，你我是適逢其會，自告奮勇與皇上分憂的，而且已經成功，你為何要自殺以謝朝廷？」

　　海山怎敢說出追逐魔豹的內情？

　　假使他敢說出走脫了一個山陰王小王子的事，恐怕紐鈷祿和卓會立刻反臉，連他們燕山三劍客自殺以謝朝廷，不必等他們與魔豹拼死了。

　　「不管怎樣，我是非死不可的。」海山咬牙說：「這場災禍可說是我引起來的，死了那麼多人，我有何面目活在世間？真是上無以對朝廷，下無臉對袍澤，我……別說了，我想去找魔豹與他決鬥。」

　　「不可以。」紐鈷祿和卓斷然拒絕：「這不是個人意氣之爭，不許有決鬥的事發生。」

　　「不決鬥，他就會不斷地埋伏偷襲，我們一點機會都沒有。如果他再殺掉我們三兩個人，決鬥仍難避免，恐怕那時他的人手比我們多，想和他決鬥，他未必願意呢。」

　　百步外豹影出現，眨眼間便到了空地的外緣。

　　三比七，雙方相距五六丈，到陣前面面相對。

　　看了張家全與尹姑娘接近的駭人聽聞奇速，紐鈷祿和卓感到心情十分沉重，其他六個人更是心中懍懍。

　　「瓜爾佳索翁科羅。」張家全沉聲說：「你說得一點都不錯，我會不斷地向你們埋伏偷襲，直至殲滅你們為止。在這太行山數千里山區裏，我是山野之王，叢莽的主宰，我知道該如何利用我的優勢。不必再殺死你們三兩個人，目前我的人手已經比你們多，我的優勢已經超出你們數倍，我實在沒有放棄優勢和你們決鬥的必要。」

　　紐鈷祿和卓剛準備飛躍而上，張家全卻先一剎那與尹姑娘飛返三丈外。

　　「閣下。」張家全冷冷地說：「不要妄圖僥倖。就算你能近得了身，你也纏不住我的，更追不上我。我並不急，我可以向你保證，三天之內，你們絕對逃不到五台，我會不斷地給你們致命的打擊，逐一殲滅你們，前途見！」

　　「等一等！」海山大叫。

　　「怎麼啦？」張家全問。

　　「你敢接受決鬥嗎？」

　　「沒興趣……」

　　「你認為我們這些人是英雄嗎？」海山搶著問。

　　「不錯，我承認。」

　　「你也是英雄。」

　　「誇獎誇獎。」

　　「所以，我要求公平決鬥，真正的英雄對英雄的決鬥。我有權提出這種要求，除非你不是真正的英雄。」海山傲然地拍拍胸膛：「我，英雄；你，會是鼠輩嗎？我有必勝的信念，而你沒有，所以你害怕決鬥。」

　　「哼！你……」

　　「以往昔你我交手的情形估計，你實在不是在下的敵手，你只會憑機智一而再僥倖脫逃。」

　　張家全淡淡一笑，輕拍姑娘的肩膀。姑娘本來伸手拉拉他的手膀，意在阻止他應允決鬥。

　　「看來，你的激將法用得十分高明。」張家全含笑說：「時機控制得恰到好處。」

　　「你怎麼說？」海山大聲說。

　　「看到十里外那座禿頂山嗎？」張家全向東北角一指。

　　那是一連三起伏的一座高山，中間最高，山頂尖而禿，有一道山梁連接左右的小峰，假使從另一方看，那座山真可以稱為筆架山，中尖高出不多，中間的山梁狹窄。

　　「看見了。」海山說。

　　「你們佔西南的小山頭，我們的人佔東北的峰頂，中間的高峰，可以作為決鬥場。雙方都可以看到全場，每次只許一個人出馬。假使你們出來兩個人，我們就退走，決鬥取消，如何？」

　　「一言為定。」海山鼓掌三下。

　　「一言為定。」張家全也鼓掌三下：「諸位，好好準備，太陽當頂，在下恭候。」

　　※※※

　　三座山峰並不在直線上，所以雙方都可以看到全場，兩座峰尖相距皆在五里左右，人一出現在狹窄的峰脊便無所遁形，不可能兩人一起走而不被發覺。

　　光禿禿的中峰頂尖，在十里外看是尖的，其實上面足有十丈方圓的橢圓形微有起伏的頂，風化的泥士下面是堅硬的黃泥，作為決鬥場頗為理想。

　　頂下峻陡，下沉百丈的峰腰以下，才生長有衰草，峰腳才有樹林。這是說，誰要是受傷失足往下掉，很可能直墜山腳才能止住，不骨散肉裂才是奇蹟。

　　張家全第一個出現在峰頂，颯颯罡風從西北天際吹來，大太陽當頂，依然感到寒意。

　　海山出現在山梁上，大踏步無畏地向中尖走，抬頭挺胸，眼神堅定，表現出無比的信心。

　　一個存心決死的人，精神力量是無可比擬的。

　　張家全從來就不曾真正擊敗過他，這也是他信心十足的原因。

　　登上了峰頂，雙方面面相對，行禮後相對坐下。

　　「有件事告訴你，或許可以增加你的信心。」張家全的口氣頗為友好：「也可以讓你安心。」

　　「張兄，請教。」他也和氣地說。

　　「記得山陰王的遺孤嗎？」

　　「我就是為了這件事而追你的，你把我害苦了。」

　　「現在，你可以放心了。」

　　「為什麼？」

　　「尹姑娘的老爹行空天馬，在河津碰上了鬼谷老人公冶方。是我把小王子交給他老人家帶走的，我負責吸引你們反往潞安追。那時，小王子已經快崩潰了。」

　　「你是說……」

　　「驚嚇過度，風寒侵骨，小小年絕，已經沒有求生的意志。」

　　「你是說……」

　　「他死了，鬼谷老人埋葬了他。」

　　「你……你是說，我……我並沒失敗？」海山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

　　「你不但沒失敗，你成功了。」張家全苦笑：「我嘛，談不上失敗，因為我並不是為了救小王子而與你們拼命的，我也的確將他平安地接出。他的死，只能歸之於天命，我只是盡了人事而已。你平靜下來了嗎？」

　　海山不理他，跳起來奔向面對自己一面的山峰，突然拔劍高舉。發出一聲震天長嘯，然後哈哈狂笑。

　　張家全大感困惑，站起來注視著海山高大的背影發怔。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海山突然狂喜地大叫，聲震山林：「師兄，我成功了，我先走一步。」

　　聲落，猛然回頭，一聲長嘯，身劍合一，狂喜地向張家全撲去，全身功力注於劍尖，行致命的雷霆一擊。

　　張家全一怔，老天爺！這麼窄小的空間，怎能用這種拼命的全力衝刺？

　　獵刀閃電似的揮出，刀出人斜閃，不能硬接對方真力匯聚的拼命一搏，用上了巧勁。

　　「錚！」刀劍斜交，兩儀相成大真力用的是柔勁，斜接長春門的絕學無堅不摧的至剛無量神罡。

　　劍僅震偏了小小的角度，無量神罡毫無阻滯她繼續向前湧發，海山的身形也飛掠而過。

　　他本來可以傾全力收勢的，但劍剛撤回，人已到了山峰的外緣，他突然發出一陣狂笑，任由身軀衝出外緣。

　　狂笑聲綿綿搖曳而下，向百丈下的山腰翻滾而墜。

　　「海山……」張家全向下狂叫。

　　海山的身軀砰然摜落在山腰上，泥上草屑齊飛，一起向下滾，似乎整個人成了一團軟肉，已滾至山腳的樹林，撞倒了幾株樹才停止。

　　張家全呆住了，感到身上寒意甚濃。

　　「我不該告訴他這件事。」他喃喃地說，絲毫沒有勝利的感覺：「他以為自己成功了，死而無憾了，他是個忠於職守的可敬敵人。」

　　他心中明白，海山在全力一擊時，便已存了必死的念頭，不管成功或失敗，最後也一定要死的，一擊無功，只好一死了之了！

　　※※※

　　對面的山頭，其實看不見中尖頂端的全部景象，也聽不清兩人的談話，只能聽清海山的長嘯、歡叫、狂笑。

　　一照面，決鬥便已結束，可把紐鈷祿和卓六個人嚇了一大跳，這怎麼可能呢，

　　六個人倒抽了一口涼氣，面面相覷。

　　「奇怪，二師弟高呼成功了，是什麼意思？」紐鈷祿和卓終於像是自語：「有什麼事值得他決鬥前後，兩次發出如此興奮的狂笑？尤其是被打下山峰的狂笑更為可疑，是不是魔豹會妖術，令他中魔了？」

　　脫走小王子的事，燕山三劍客一直為了這件事而憂心忡忡，海山是主事人，尤其耿耿於心。

　　總之，三人對這件事都抱有一死以謝朝廷的念頭，心意相通，無時或忘。

　　「我知道。」海秀有點憬悟，淚下如繩：「師兄，哥哥放心地升天去了，他一定了無牽掛，死而無憾。」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紐鈷祿和卓惑然追問。

　　「師兄，請不要追問了。」海秀將劍插妥在腰帶上：「我去了，你們……」

　　「師姐，讓我去吧！」納拉費揚古沉靜地含笑舉步。

　　這一面在搶著前往決死，那一面站著的魔爪天尊汪定一卻警覺地向後退。

　　「你幹什麼？」高大如神似的白象突然喝問。

　　「很抱歉，我要走了。」魔爪天尊急退兩丈：「我要自己找生路。」

　　「站住！」紐鈷祿和卓怒喝：「為人謀而不忠，二三其德，你好大的膽子……」

　　「你也給我聽清了。」魔爪天尊冷笑：「在下也是勢窮而不得不歸順你們的，三年多以來，除了多得了你們幾兩銀子以外，並沒得到你們多少好處。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如此而已。目下生死關頭已到，在下沒有繼續相隨的必要，我魔爪天尊自問已經替你們這些主子盡了力，你們還想求什麼？」

　　「你這天生反骨的賤種……」紐鈷祿和卓厲聲咒罵，猛地飛躍而上。

　　魔爪天尊哼了一聲，轉身如飛而遁。

　　火麒麟向側悄然掠出，繞峰右潛行急竄。

　　「紐鈷祿和卓，我等你。」中峰上，傳來張家全震耳的叫聲。

第三十章　慘烈惡鬥

　　張家全站在西南的小峰頭舉目四顧，心中感到十分失望和憤怒。

　　海山死了，只死了一個，紐鈷祿和卓便食言背信，竟然帶著人溜之大吉了。

　　「我原以為他們都是可敬的英雄，豈知料錯了，最後原形畢露，他們只是有些地方像英雄而已。」

　　他是搜跡專家中的專家。在四周走了一圈，便看出可疑的徵候。

　　「確是分開走的。」他眼中有警戒的神情：「卻又不像是計畫中的行動。好哇！鬥智？咱們就鬥一鬥吧！看誰是最後的勝家。」

　　他向峰下的草木中一鑽，形影俱消。

　　東北的小峰上，姑娘與五位老前輩，遠遠地看到他奔向西南滿人們盤據的小峰，而那座小峰的滿人們卻不見了，知道有變，趕忙下峰急迫。

　　「家全……」姑娘在中峰便焦急地大叫。

　　空山寂寂，張家全不見了。滿人們也不見了。

　　從東北衝向東南的一條山谷，山腳下小溪旁有一座小小的十餘戶人家山村，小徑沿谷向東南伸展。這裏，總算有了人煙啦！

　　可是，村裏面杳無人跡。

　　原來這裏是迷亂的人，逃入山所建的村落，種山自給自足苦得要命，天下太平了，人也走了，村落也就成了廢墟。

　　魔爪天尊逃得很快，至少他認為很快。他不但對這附近不陌生，包括對七盤九疑谷不陌生，因為早些年他曾經來過此地，而且在這座小村逗留過一段時日，這裏有他的朋友，這些朋友是可以幫助他的人。

　　站在渺不見人蹤的村中心，他愣住了，再仔細察看那些破門窗，就知道這裏至少在一年以內，不曾有人居住了，人都走啦！每一家的戶側菜圃，除了野草不見菜蹤。

　　逃命的人，速度是十分驚人的。前一個時辰，他越過了九座山，兩條溪谷，真逃了五至六十里。後一個時辰，也攀越三座山一道峽，也將近逃了三十里。這是說，他一口氣逃了將近百里少一點，比馬還要快。

　　這時，他的肚子已經空了，餓得發慌。

　　按他的估計，紐鈷祿和卓那些人逃命也好，與魔豹決鬥也好，絕不可能找得到他了。

　　天色不早，他必須先找食物填五臟廟。搜遍了十餘間破屋，找不到任何食物，一發狠，用袖箭射了一隻在溪邊覓食的大鳥，似鶴非鶴，似鴇非鴇，在原是朋友的士瓦屋裏，生起火來烤鳥吃。

　　像他這種武功超人的高手，在飛禽走獸甚多的地方，是不會挨餓的。

　　烤鳥之前，他曾經作了防險的安排。

　　萬山叢中盜賊出沒，但避災禍的山民不怕匪，沒有東西可以引起匪的注意，匪已經夠窮，他們比匪更窮。

　　他們怕兵，怕被兵指為匪。好在兵是過境的，不會逗留，所以每一家都建了躲兵的地道和地窟，至於建在什麼地方，也只有宅主人知道了，即使是鄰居，也不知道出入口在何處。

　　他躲在屋中烤鳥，卻不知道死神自從他逃出第一步時，便一直緊跟在他身後。

　　※※※

　　尹姑娘有一雙充滿慧黠的明眸，可知定是精明刁鑽聰慧過人的姑娘。她與張家全相處了一段時日，肯用心學習，心有靈犀，不但整顆心已託付在張家全身上，也把張家全的狩獵技巧和經驗一古腦接收過來，所以追蹤的責任便落在她身上。

　　女性的體質本來就不如男人，尤其是長勁韌勁方面相差更為顯著，但為了張家全的安危，她全力卯上了，居然能支撐下來。

　　已經兩個時辰，前後不見動靜，不但她心焦，五位老前輩也心神不寧。

　　落後了一二十里，終於，接近了前面的松林。

　　「哇！哇哇……」一陣鴉噪聲傳到，清晰入耳。

　　姑娘突然舉手一揮，向下一伏。

　　身後的五個人，也一同伏下了。

　　「謝謝天！」她脫力地輕呼，淚水不由自主湧流。

　　「丫頭，怎麼啦？」她老爹行空天馬問。

　　「他……是他，他……他無恙。」姑娘含淚笑了。

　　「他？那鴉噪？」

　　鴉噪聲不斷間歇地傳來。

　　倦鳥即將歸林，而這一帶烏鴉數量不少，共有四種之多，要從鴉噪中分辨出是人的仿叫聲，的確不易。

　　「是的。他說，前面，松林，有埋伏。」

　　「哦！你懂？」

　　「遠方，用鷹鳴。女兒不但懂，也會傳簡單的信息。」

　　「又在說什麼了？」

　　「四里外，有廢村，也有人。叫我們繞下游，悄然近村，等候。」

　　「咦！他認為我們怕埋伏？」

　　「不是。他說，讓他們聚集，以免漏網。」

　　「這小子害苦我們了。」行空天馬拍拍後面四海潛龍的肩膀：「你這個兒子鬼得很，要不了多少時日磨練，他將是比你還要變化多端的龍。」

　　「我也被他弄糊塗了。」四海潛龍苦笑：「他怎能一照面一刀便斷送了海山？我一百刀也殺不了那高明的滿人，奇怪。」

　　「家全哥說。」姑娘似乎十分得意，哥字說得親暱極了：「他把家傳的刀法改了一些，是從與猛獸相搏時悟出的精髓。他說，人，容易對付，猛獸卻不易。猛獸有一口利牙，四隻鋼爪加上尾巴，而刀卻不是對付猛獸的好利器，所以只有一刀的機會。他是從堅爪利牙中參悟出來的殺著，但通常他不會用來走險，除非確有把握一擊即中。」

　　「也真虧了他。」四海潛龍欣然說：「這叫做青出於藍呀！走吧！遲了恐怕會誤事。」

　　※※※

　　四個人潛伏在松林前緣，眼巴巴地等候追來的人。最好是能等到魔豹，四方暗器齊飛，不死也將脫層皮，再四方兵刃齊聚，地行仙也難逃大劫。他們吃盡了魔豹埋伏偷襲的苦頭，轉用來對付魔豹，估計必可成功。

　　這一等，幾乎等了半個時辰，除了禽獸驚竄之外，鬼影俱無。

　　「咱們擺脫魔豹了。」紐鈷祿和卓忍不住長身而起：「他走運，沒有追來。哼，我饒不了他，我會帶了精銳重臨太行，我發誓，要將他捉住瀝血剖心食肉寢皮。走吧！把叛賊處置了再說！」

　　四個人出現在村中心，屋角踱出久伺多時的火麒麟。

　　「在裏面。」火麒麟指著右首的一棟土瓦屋說：「他吃飽了，以為安全了，所以放心地睡了。不過，人不在屋子裏。」

　　「怎麼又在又不在。」紐鈷祿和卓大聲問。

　　「這些屋子，每一家都有地窟，人躲在地窟裏，所以不在屋子裏。」

　　「知道地窟的出入口嗎？」

　　「知道，就在天井的牆腳下。」

　　「去把他叫出來。」

　　「遵命。」

　　片刻，火麒麟重新外出。

　　「聽說要用溪水灌進去，他答應馬上出來。」火麒麟笑笑說：「他寧可格鬥而死，不願淹死在地窟裏。」

　　「我會給他格鬥的機會。」紐鈷祿和卓殺氣騰騰地說。

　　敞開的大門人影出現，魔爪天尊反常地鎮定。存心決死的人，反常鎮定是情理中事，只有膽小鬼才討饒害怕。

　　魔爪天尊的劍插在腰帶上，這傢伙平時很少用劍，一雙手運起功來堅如鐵石，鷹爪功可抓石成粉，近身抓擊極為陰毒霸道，所以稱為魔爪，號稱爪功中的至尊。

　　「你沒料到我們會掌握住你的行蹤吧？」紐鈷祿和卓獰笑著問。

　　「我知道你們很厲害，卻沒料到比我想像的更厲害，所以我栽了。」魔爪天尊沉靜地說，將生死置於度外，是沒有什麼好怕的。

　　「你知罪嗎？」

　　「無所謂罪不罪。我是講武堂的人，你是河南地區飛龍秘隊的統領，你也管不住我。」

　　「這次行動，錫倫活佛為正我為副，統一指揮，權責在我，你敢強辯？」

　　「你們五個人都是滿人主子，只有我一個人是蠻子奴才，你怎麼說怎麼好，我有一千張嘴也辯不了。總之，我受夠了，你怎麼辦照辦好了。」

　　「解兵刃認罪。」

　　「辦不到，我已經做了一次漢奸，再也不做等著挨刀的第二次死漢奸了。火麒麟，是你釘住我的，我知道。」

　　「不錯，你該知道我的輕功比你高明一倍。」火麒麟傲然地說：「你的魔爪，也抓不破我的麒麟軟甲。」

　　「所以，我要單挑你生死一併。你我在京都，都是甚有名氣的人，在這裏一併，也算是一大快事。」

　　「他的責任已了，所以輪不到他。」紐鈷祿和軍向白象舉手一揮：「上，碎了他。」

　　白象解下沉重的降魔杵，發出格格獰笑，向前逼進，真像一個金剛。

　　魔爪天尊不拔劍，雙爪徐伸，向右一閃。

　　降魔杵金光一閃，攔住去向。

　　魔爪天尊一聲怪笑，向左反衝，等降魔杵再伸的剎那間，全身縮成一團，半途折向猛地飛撞而入。

　　一聲狂笑，降魔杵像崩山，迎著成團撞來的人影扭身便砸，風雷乍起。

　　縮成一團的魔爪天尊飛撞的身形突然伸張，恰好間不容髮地從杵前反飛、斜飄。

　　斜飄的方向，距火麒麟不遠。

　　「你想逃？」火麒麟怪叫，挫身一掌吐出，無儔的劈空掌力聲如殷雷，意在將魔爪天尊逼回去。

　　魔爪天尊身形飄落，掌勁到了，他卻不站起，順勢挫倒仆地，雙手向前撲地的剎那間，袖箭破空有如電耀霆擊，對方即使看到形影，也來不及收掌應變或躲閃了。

　　火麒麟根本沒看到箭影，箭奇準地貫入左眼，深入眼眶四寸以上，貫破了內顱。

　　「噗！」降魔杵幾乎同時下砸，砸破了魔爪天尊的背脊，一砸的力道可怕極了，絕不是普通的內家氣功所能抗拒得了的。

　　豹影在同一瞬間自天而降，是從屋頂縱落的，撲的速度幾乎令人目力難及，似乎比真的豹快了一倍。

　　豹吼聲同時傳出，手腳全在白象的頭、背集中合抓，一把飛刀插入白象的右眼眶，也入眶四寸以上。太快了，誰也救應不及。

　　豹影同時飛躍而起，貶眼間便登上瓦面。

　　「啊……」火麒麟與白象，幾乎同時發出慘厲的狂號，抬手在眼眶上摸索，身形一晃再晃，仰面先後跌倒，在地上掙命。兩頭猛獸同時斃命，魔爪天尊也死了。

　　「嗷……」瓦面上的張家全吼叫。

　　變生倉卒，也太快了，武功最高的紐鈷祿和卓，也來不及搶救或攔阻。

　　三個人僅來得及亮劍列陣，無能為力了。

　　「你……你……」紐鈷祿和卓駭然驚叫，竟然不敢登屋。

　　「我再也不信任你們了。」張家全站在屋頂上說：「你們還有三個人，我要慢慢地，有耐心地等候機會，像伺伏的豹一樣待機而動，逐一收拾你們。」

　　納拉費揚古大踏步而出，紐鈷祿竟然忘了阻止。

　　「你是我劍下的亡魂。」納拉費揚古冷森森地說：「除了偷襲，你一無是處，下來吧！我等你。」

　　「哈哈！你吹牛儘管吹好了，我不會介意，三打一我沒有逞英雄的必要。」張家全大笑：「其實你也沒有什麼好吹的，你挨了我一刀夷然無損，的確嚇了我一跳，還以為你的無量神罡，真練至地行仙境界了呢！直至碰上了嶗山六煞，還有你們的力士魚皮滿人，我才知道上了當，原來你把嶗山六煞的怪魚皮甲弄來防身，如此而已。哈哈！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殺你了。」

　　「咬死我嗎？魔豹。」

　　「你去看看白象的死因就知道了。」

　　「你殺他……」

　　「掌中刀，也是我的飛刀。人的雙目，地行仙也無法保護雙目不傷。」張家全左手一張，飛起兩把光亮的飛刀：「這玩意百發百中，我可以射中脫兔的雙目，你能嗎？我不信你能防得了。」

　　「雕蟲小技，也敢誇口。」納拉費揚古口氣仍狂，但內心卻一震：「你不敢下來，我要上去了。」

　　「歡迎！」

　　「哈哈哈哈……」村口的那座小屋前，傳來震耳的長笑聲。

　　三人扭頭一看，臉色一變。五位老前輩，加上尹姑娘，六個人在村口一字排開。

　　「我說刀客老哥。」神筆客伸手擋住長笑準備舉步的四海潛龍：「急什麼呢？畢竟我們都是老一輩的人，就讓他們年輕人自行了斷吧！你何不放寬心作壁上觀？你那個魔豹兒子闖的禍，該由他自己去頂，你這做老爹的強出頭，算什麼武林怪傑四海潛龍？」

　　「對呀，我行空天馬尹驥就不做這種護犢的窩囊事。」行空天馬也加入彈唱：「丫頭，那個韃妞不是你的情敵嗎？闖禍也有你一份，你何不向她討公道。」

　　「女兒正打算找她呢！」尹姑娘拔劍而進。

　　真糟糕！張家全不能不下來了，他怎放心姑娘上前？三比一呢！

　　他一躍而下，人落地獵刀已經在手。

　　「我要讓他們三人聯手。」他沉聲叫。

　　「家全哥，你怎麼老在爭呀！」姑娘甜膩膩的語聲，把海秀聽得直咬銀牙。

　　紐鈷祿和卓心向下沉，海秀和納拉費揚古也心中叫苦，他們早就潛入中原活動，當然知道四海潛龍和行空天馬的聲譽和名頭，怎能不驚？更不妙的是，四海潛龍是魔豹的父親。

　　「不是爭，是要讓他們知道，我魔豹有能力行刺他們的滿王，我並不是被他們嚇跑的。」張家全大聲說：「在多次交手中，他們憑藉護身甲稱英雄，我實在不該把他們當英雄看待。」

　　「我一定要找韃妞算賬。」姑娘固執地說。

　　「你以為我怕你？」海秀挺劍向姑娘迎去，眼中有怨毒的火花：「在潞安沒能及早除去你，我一直就在後悔，現在……」

　　「現在，我要殺死你永除後患。」姑娘也兇狠地說，亮劍待敵：「免得你再用不要臉的手段纏住家全哥。」

　　張家全已先一步釘住了納拉費揚古移位，紐鈷祿和卓不得不揚劍堵截。

　　三人徐徐移位，製造出手好機，氣氛立即一緊，四周殺氣瀰漫。

　　一方是志在必得，一方是死中求生，所以雙方的氣勢皆旗鼓相當，各有千秋。

　　突然的閃動陡然展開，看不清人影，但覺豹斑乍現乍隱，另兩人似幻似真。

　　勁風虎虎，劍光刀氣徹骨生寒。

　　一剎那，人影重現。

　　雙方都無法製造出有利的好機，小試接觸即止。再次三方犄角而立，殺氣更濃。

　　紐鈷祿和卓的劍尖，突然出現異象，鋒尖似乎幻出一點青藍色的閃爍電芒，逐漸擴大、膨脹。

　　納拉費揚古也陰森舉劍，劍光將氣流激盪得向外激旋，劍吟聲有如從雲天深處，傳來的殷殷輕雷。以神取劍，以體內先天潛龍，準備行雷霆萬鈞的一擊，看誰神形俱滅。

　　張家全的氣勢，陡然一變，變得氣窒勢落，整個人似乎縮小了許多，似乎在對方的可怖劍氣壓迫得走了樣，正在以急劇的速度萎縮、崩塌。

　　但他的刀，卻反常地反射出更眩目、更璀燦、更懾人的熠熠光華。

　　在村口觀戰的人，個個感到心中發寒手心淌汗。

　　神筆秀士一把拉住了四海潛龍，手上用了真力。

　　「不可接近。」神筆秀士沉聲說：「你該知道突然加入的後果，三方面的無情壓力將向你集中，你如果抗不住，將粉身碎骨。」

　　「這……」

　　「你兒子受得了。」

　　「這怎麼可能？他多大年紀了？」四海潛龍所指的他，是指紐鈷祿和卓。

　　「可能的，老哥。」神筆秀士說：「長白天池，有秉天地靈氣所生的參仙生長其間，也可能人傑地靈，誕生靈氣所鍾的奇才。」

　　「元神馭劍，非修一甲子不為功。」

　　「奇才是例外。」

　　「我們……」

　　「假使令郎不敵，我們這些人，早走為上策。」神筆秀士苦笑：「除非這人一擊損了真元，不然，我們任何人也禁不起他一擊。」

　　另一面，尹姑娘大發雌威，把海秀迫得八方游走，只能用游鬥勉強支持。

　　燕山三劍客中，這位妞妞最弱，比起尹姑娘來，差了一兩分，能撐下去已經不錯了。

　　「滿人有這種人才，確是值得驕傲。」行空天馬不勝感慨地說：「能席捲天下，從一斑可估全豹。必要時，我們只好集中力量除掉他。」

　　「沒有必要。」飛虹劍客大聲說：「魔豹一定可以除去這個人。他們交過手，張小哥有必勝的信心。」

　　「唔！這孩子不錯，不但下了苦功，而且悟性超人，他已經把家師所傳的秘法參透了。」四海潛龍平靜下來了：「我花了三十年鑽研，依然不曾參破其中機契，他竟然進入了化境，比我強多了。」

　　眾人的注意力，皆集中在鬥場上。

　　「哦！兩儀大真力的相成境界嗎？」神筆秀士是行家，深感詫異：「令師終南練氣士，曾修至這種境界嗎？」

　　「沒有，說是根基不夠。」四海潛龍說：「奇怪！這孩子真令人莫測高深。」

　　三個人三方而立，片刻間的聚力凝功與神意相搏，納拉費揚古就顯得相差甚遠了，似乎禁受不住張家全與紐鈷祿和卓兩人所發的無儔壓力，馬步漸有後移的現象。

　　懾人心魄的氣勢，終於提升至臨界點。

　　張家全全身已縮小至最極限，真像一頭凝勁準備撲出的豹。

　　一聲豹吼，臨界點突然爆炸。

　　豹影撲出如虛似幻，刀光勢若電光激射，速度之快，無以倫比，豹吼聲傳出，刀光劍影已經接觸。

　　真想看清人影，勢難辦到；想看清攻擊的刀招劍法，更無此可能，太快了。

　　紐鈷祿和卓劍尖前的青藍色閃爍電芒，在電射而來的璀燦刀光接近時，突然暴漲迸吐，像是陡然爆發出燦爛的火樹銀花。似乎，人與劍已幻化為一體。

　　劍光迸發時，眩目的刀光立即急劇地閃動，空間裏流動著硫火味，光影有如萬千道電光激流流瀉，奇異的連續異鳴，起初像是萬千利刃激烈破風，然後變成滿天冰雹灑落，令人入耳即感毛骨悚然。

　　剎那間，張家全似乎變換了無數次方位，刀光排空馭電，目力難及。

　　終於，傳出一陣奇急的震耳金鳴。

　　青藍色暴發的劍光，緊躡在奪目的刀虹後面變換方位，刀虹則把納拉費揚古的劍虹身影逼得八方飛射。傳出最後一聲金鳴，人影終於倏然重現。

　　納拉費揚古站在最遠處，吃力地以劍支地穩下身形，虎目中神光銳減，胸、背、脅、胯共出現七條裂縫，露出裏面的紫青色怪魚皮護甲。

　　他搖腦袋，似乎想把昏眩感搖落，神光已消退的虎目不住眨動，好像想把入目的灰塵驅出。

　　原來右太陽穴附近挨了一掌，這一掌本來是擊向雙目的，千鈞一髮中閃開了，擊來的掌幸好沒有飛刀暗藏在內，雖則飛刀不一定能擊中雙目。

　　這瞬間，這位燕山三劍客功力最高的老么，共挨了七刀一掌。

　　紐鈷祿和卓屹立如山，可是，衣袖與衣袂皆成為絲穗狀，而且短了三寸以上，行家一看便知，那是被反激的劍氣與刀氣所造成的損害。

　　舉劍的手，呈現些不穩定，臉色有點泛白，呼吸也有點急促。劍尖前的光華消失了，元神馭劍是不可能支持長久的。

　　張家全半蹲在地上，身軀本來是縮小的，仍然保持原狀，獵刀仍傳出龍吟虎嘯，看神情，真像一頭要再次撲向獵物的豹。

　　披在身上的豹皮，有不少地方豹毛已經不見了，出現一條條皮板的刮傷痕跡。

　　他躍然欲動，喉間發出獸性的低吼。

　　「並肩……」紐鈷祿叫：「聚二力於一點。師弟，振作些。」

　　納拉費揚古身形一閃，便到了師兄的左首。

　　剛才兩面夾擊，最弱的一方反而危險，納拉費揚古最弱，所受的壓力也最沉重，幸好沒失手送命。

　　一聲豹吼，張家全再次主攻，兇猛倍增，速度也倍增，他用了全力，勢如轟雷掣電。

　　驚心動魄的殺摶再次展開，天宇下，風吼雷鳴的聲浪懾人心魄，激烈閃爍的刀光劍影漫天徹地。

　　一剎那，又一剎那……

　　一條人影突然斜飛而起，升至最高點，突然折向，身劍合一有如蒼鷹下搏，劍光如匹練，向下猛撲四丈外的尹姑娘背影。

　　豹影立即破空斜飛，從紐鈷祿和卓的綿綿劍網中，突然破網而起，如光似電的奇速駭人聽聞。

　　斜飛的速度，抵銷了納拉費揚古升高再下撲的撲勢，先一剎那到了姑娘身後，身形方重行幻現，好快。

　　「左滾！」姑娘身後的張家全叫聲傳出，右肩背也受到強勁有力的一撥。

　　姑娘本來不知背後上空有人撲落，也不知張家全鬼魅似的到了她身後，身不由己向左倒，立即滾翻脫離。

　　劍如金虹入地，罡風下壓。可是，姑娘已脫離原位。

　　張家全也向下倒地，獵刀猛地反射旋舞，隨即斜飛而起，一聲豹吼，第三次迎著身劍合一追來的紐鈷祿和卓衝去，眨眼間刀劍便排空馭電似的接觸。

　　「砰！」納拉費揚古摔倒在地，右腳齊脛而斷。

　　姑娘恰好滾身躍起，魚龍反躍破空反撲。

　　海秀一聲厲叱，錚一聲暴震，封住了姑娘下搏的一劍，火星飛濺中，身形疾閃，但已來不及了。

　　姑娘的腳，在劍發時縮在腹下。這不是魚龍反躍的身法，也不是她家傳的天馬行空身法，而是偷學到張家全的豹搏術，劍被封住，腳立即下探。

　　劍偏了些，沒能刺中海秀的腦袋，踹的部位在左肩，這一踹力道非同小可，等於是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一點向下砸落。

　　「砰！」海秀仰面便倒，肩骨碎了。

　　姑娘向下飄落，劍立即揮出。但她突然收劍後退，抽腰帕拭汗。

　　肩骨下陷碎斷，肺部必定受創。

　　海秀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口中鮮血溢出，吃力地挺身坐起，右手依然能將劍伸出。

　　丈外，納拉費揚古單腳站起，右手以劍支地代腳，鮮血從斷了的褲管雨水似的向下流。地面，著了靴的斷腳跌落在丈外。

　　五丈外，刀光把劍虹逼得向一棟破屋前退去，雙方的內功已耗去五六成，目前只能憑剩餘的真力狠拼，刀劍急劇接觸的暴響震耳欲聾，比先前以內功馭刀相搏兇險百倍，完全是力與速度的最後決戰，一切巧招已經用不上了，看誰能支撐到最後一刻。

　　「我恨你……」海秀向臉色泛白的尹姑娘厲叫，血溢出的速度加快：「你……你是奴才，你……你不配和我爭，你是……哇……」

　　噴出一大口鮮血，劍終於無力舉起向下落。

　　納拉費揚古咬牙切齒，舉劍一跳一跳地向尹姑娘逼進。

　　尹姑娘搖搖頭，一步步向村口退。

　　屋前，纏鬥更激烈。

　　「流星斬……」張家全突發怒吼，刀光升騰，然後下搏，有如千百顆流星向下急墜，風雷聲刺耳。

　　「錚錚錚！錚！」火星飛濺中，驀地豹影貼地斜掠出三丈外。

　　當他的身形重現，踉蹌站穩馬步時，便可看清他的雙腿和右脅，鮮血已染紅了創口附近的衣褲，臉色蒼白，虎目中疲態畢露，握刀的手已不穩定。

　　他的獵刀，已成了鋸齒狀，缺口足有百十處。

　　「家全……」姑娘繞過納拉費揚古，向他飛奔，一把扶住了他，淚下如雨：「你……」

　　「我不要緊，我……我好疲倦。」他呼吸急促地說：「我已用……用了全力，才……才擊散他……他的無量神罡，我也脫……脫力……」

　　紐鈷祿和卓站在破屋的門口，成了個血人，似乎站得很穩，劍仍然高舉，雙目睜得大大地，絲紋不動，似乎剛才的慘烈惡鬥，並沒有造成嚴重的傷害。

　　「我扶你走。」姑娘含淚將張家全的左手搭在自己的左肩上，挽了他的腰背舉步。

　　四海潛龍到了，架住了張家全的右脅。

　　「孩子，支……支持得住嗎？」老人家顫聲問。

　　「還可以。」

　　「傷勢……」

　　「皮肉之傷，謝謝爹的關……關切……」

　　「我們找間屋子歇息。孩子，爹……」

　　「爹，孩兒那……那天的話，是……是……」

　　「孩子，你應該說那種話。不要再說了，快調息，引氣歸元要緊。」

　　經過納拉費揚古身旁，納拉費揚古的劍已無法再舉。

　　「我長春門絕技，加上研習的中原各門派武學精華。」納拉費揚古用盡餘力說：「依然勝不了你，命也。」

　　「你已經很高明很高明了。」張家全沉靜地說：「我沒使用飛刀。」

　　「是的，我尊敬你。」

　　「彼此，彼此。」

　　「我們還有許多許多，像我一樣的勇將。」

　　「我大漢子孫中，也有許許多多像我一樣的人。」

　　「大明王氣已盡，放棄吧！張兄。」

　　「不能放棄，閣下。」

　　砰一聲大震，納拉費揚古倒下了，躺在地上反轉劍向上一送，刺入自己的咽喉。

　　張家全掙開乃父與姑娘的攙扶，舉起血跡斑斑全是缺口的獵刀。

　　「伊里……」他行舉刀致敬的禮，用滿語致敬。

　　納拉費揚古的臉上，突然出現了笑容，笑著笑著，突然僵住了。

　　「你已經盡了你的本分，安心地去吧！」張家全喃喃地說，丟掉了獵刀。

　　這把刀，已盡了本分，成了廢物，無法再打磨使用了。

　　一旁，海秀已經停止了呼吸，右手仍向上伸，雙目瞪得大大地。

　　張家全走近，蹲在一旁緩緩伸手，握住了海秀向上伸的蒼白纖掌。

　　怪的是，纖手竟然五指徐收。

　　「妞妞，珍珠。」張家全感情地低喚，伸手抹上海秀的眼皮：「不要怪我，你我各有目標，各為自己的目標奮鬥獻身，這是命定了的結果。」

　　海秀的手指，慢慢地抓緊他的手。

　　「我會把你們暫時安葬在這裏，會通知官府來運送你們的靈骸返京。我深信，你們的皇帝會用郡主的隆重葬禮來追贈你的榮耀。再見，珍珠姑娘。」

　　他放了海秀仍有些許溫暖的手，吃力地挺身站起。

　　幾位老人家都來了，一抹斜陽灑落在屍體上，屍體的神態十分平靜安詳，沒有一般死人那種可怕的表情。

　　死得心安的人，遺骸臉上的神情就是這樣的。

　　「他怎麼啦？」飛虹劍客遙指著紐鈷祿和卓問。

　　屋前，紐鈷祿和卓仍然保持先前的姿態，屹立如山，絲紋不動。

　　「他兵解了。」張家全說：「我比他幸運，是由於我善於運用剛柔交替的要訣。而他，卻抱有必死的決心，以全力和我拼搏。無量神罡以綿綿不絕的至剛勁道出擊見長，碰上時剛時柔修為相差有限的對手，就後勁難繼了，這是致命的缺點。」

　　兵解，玄門力士的意思，就是借對方的兵刃結束自己的生命，也就是死亡。

　　據說，兵解是凡劫之一，死後可以投生再修煉。如果自殺，就形神俱滅了。修道人最重視度劫，兵解歸天是頗為光榮的事，並不容易，很難把握劫期，並不是隨隨便便讓人一刀捅死也叫兵解的。

　　「他怎能站立不倒的？怎麼可能？」

　　姑娘一聽大感困惑，根本不信一個人死了還能站立。

　　練武技的人必定明白，要擺平對方，就必須把對方的重心弄亂才有機可乘。

　　練功時講求馬步沉實，也就是要求重心穩定，說穿了就不算奇奧。

　　雙方交手，重心愈低，馬步愈沉穩，人一站直，倒的機會增加十倍。

　　死了全身僵硬有如豎木，放手即倒。

　　「這牽涉到靈異迷信，很難解釋清楚。」行空天馬不願與女兒解釋：「家全，你去把他先移入屋中。今晚，咱們得在此地住一宵。」

　　「我去。」金鷹自告奮勇。

　　「你不能去。」四海潛龍拉住了金鷹，搖搖頭不加解釋，拍拍張家全的肩膀示意。

　　姑娘本來想反對，怎能要脫力而受傷的人去？但看到三位老前輩臉上鄭重嚴肅的神色，也就不敢多說。

　　張家全移動沉重的腳步，向屋前走去。

　　「大明果真是氣數已盡。」神筆秀士嘆息一聲說：「滿人還有不少這種人才，而我們卻多的是魔爪天尊這種二三其德的貨色。諸位，今後我們將有一段，極為漫長的黑暗道路要走。」

　　遠遠地，他們看到張家全站在紐鈷祿和卓的屍體前，逗留了片刻，最後摘下對方的劍，雙手搭上了對方的雙肩，面對面吹了一口長氣，屍體緩緩地倒入他懷中。

　　「這裏的事，算是結束了。」神筆秀士如釋重負地嘆息一聲：「今晚就在此地歇息一宵，咱們先把這六具屍體放置在屋內，以免被猛獸拖走了。」

　　※※※

　　張家全的傷勢，在他來說算不了什麼，他本來全身都是傷疤，再加幾條算不了一回事。

　　房中燃起火堆，姑娘親自陪他，一塊門板擱在火堆旁做床，以便晚上照料，不理會他的抗議，硬把他當成病人。

　　「你給我乖乖聽話躺好。」姑娘強迫他躺好，替他掖好蓋在身上的豹皮：「你是我的病人，一切都得聽我的。咦！你這把東西抱在懷裏，是何用意？」

　　那是他的皮護腰，裏面還有九把飛刀。枕下，另擱著他藏在靴統內的匕首。

　　「在山野裏抱著你睡習慣啦，懷裏空空反而像少了些什麼，今晚你有自己的床啦！」他笑嘻嘻地說。

　　「不許說怪話！」姑娘羞紅著臉擰擰他的鼻尖：「皮厚！我知道你的鬼心眼在想些什麼。」

　　「唷！你還知道我想些……」

　　「小鳳，妞妞，不錯吧？」

　　「咦！那來的那麼濃的醋味呀？」

　　「你……哎呀……」

　　姑娘冷不防被他一把抱住，猛然翻跌入床後，不由自主地驚叫，以為他惡作劇不老實。

　　同一剎那，感到陰寒徹骨。

　　同一瞬間，覺得他挺身快速地滾落床下，然後是利器破風的銳嘯入耳，和一聲豹吼動魄驚心。

　　姑娘大吃一驚，一躍而起。

　　火光搖曳，陰風四散。沒有門的房門口，站著僵屍般的紐鈷祿和卓，雙手箕張像猛獸般要抓人而噬。

　　九把飛刀，分別貫入紐鈷祿和卓的胸腹要害部分，那把匕首奇準地貫入咽喉阻絕呼吸。

　　張家全站在火堆的這一邊，也像大豹般準備撲上。

　　紐鈷祿和卓身軀晃了晃，砰一聲向後直挺挺地倒下了。

　　「這……這是怎麼一……一回事？屍變？」姑娘大驚失色，嗓音走了樣。

　　「這次，他真的死了。」張家全撤去戒備站起：「當我檢查屍體時，便感到有點異樣，但又說不出所以然，只知道心悸難安。他是假死，這在修道人來說，修至某種境界，或者服用藥物，就可以假死逃避災難。因為是我殺他的，所以我爹要我去看；小時候，我碰上兩次猛獸裝死的事故，幾乎喪身在虎的裝死反噬下。」

　　「我的天！好可怕。」姑娘拍拍酥胸，餘悸猶在。

　　「現在，沒有什麼好怕的了。」張家全向屍體走去。

　　山林中，傳來驚心動魄的梟啼獸吼，但已經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