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闖王遺寶
第二章　暗藏高人
第三章　原形畢露
第四章　雲華山莊
第五章　擅闖者死
第六章　初吃苦頭
第七章　碧瑤姑娘
第八章　終南山魈
第九章　各懷心機
第十章　美人計
第十一章　少女情真
第十二章　捨命相救
第十三章　威逼試探
第十四章　臨危出手
第十五章　逼近明月山
第十六章　得而復失
第十七章　再次相救
第十八章　群雄匯聚
第十九章　智勇相鬥
第二十章　人為財死

《紅塵碧玉》雲中岳

《二○一二年一月二十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闖王遺寶

　　小客船靠上文星橋碼頭，舟子們有好一陣子忙碌。兩位中年人登上碼頭，背著手眺望附近的景色。

　　碼頭一帶，仍留有烽火的遺痕，零落地建了半條街上瓦屋，居民比十餘年前少了十分之七。城牆高僅丈餘的湘潭城，要恢復元氣，恐怕還得十年歲月。

　　湘江流域號稱漁米之鄉，但是，二十年烽火，把這一帶毀滅得幾乎成了死村荒城，十室九空。

　　李自成與張獻忠兩個殺人魔王，先後把這一帶鬧得烽煙四起。然後是左良玉的叛兵，與何騰蛟的王師你來我往。最後是清兵南下，與何騰蛟展開了為期七載的拉鋸戰。結果是何騰蛟盡忠湘潭，他所收編的流寇李過（李赤心，李自成之侄）、郝搖旗（郝永忠）、混十萬（馬進忠）等十三鎮兵馬也瓦解冰消，重新打起土匪旗號一哄而散。

　　桂王（永明王）從桂林向西逃，最後被吳三桂追入緬甸就俘，結束了大明皇朝兩百餘年的統治，大漢子孫再次在異族的統治下呻吟。

　　二十幾年過去了，到處仍遺留著可怕的烽火餘痕。有些村莊根本就在世間消失了，有些仍是沒有雞犬的廢墟。

　　原來有二十萬人口的湘潭，這時還不足五萬。

　　大清皇朝的八旗兵駐守在首府長沙，小縣城很難看得到真正的滿清人。唯一讓人們覺得改朝換代的表徵，是官吏們穿的袍服變了樣，和每個百姓（男人）頭髮剃掉了一半。一半頭髮當然不能梳髮結，只好編成辮子掛在後腦上啦！這條醜陋的豬尾巴，在大漢子孫的頭上，足足懸掛了三百年，成為恥辱的標誌。

　　天下太平了，讀書人重新拾起經書埋頭苦讀，以便成為皇朝的新貴；人總得活下去。

　　一位穿一襲儒衫，外面加了一件奇形怪狀馬甲的年輕書生，手中有一把摺扇，一搖三擺上了碼頭。

　　沒錯，是外地人；外地的貴人。

　　「到了地頭？」書生向兩個中年人問。

　　「是的，少爺。」那位右耳下有條舊刀疤的中年人欠身恭敬地回話：「這裏就是湘潭。走路到衡山，還有兩百里左右。如果走水路，更遠些，但比較舒適。」

　　「等這裏的事辦妥，再決定怎麼去遊南岳。」

　　「是的，少爺。」中年人恭敬地答。

　　「這就進城嗎？」

　　「是的，少爺。」

　　湘潭城內，市況比城外好不了多少，街上沒有幾家像樣的店舖，行人零零落落。

　　兵荒馬亂期間，也就是豪強們稱雄道霸的時候。

　　湘南一帶，其實太平不了幾年。自從何騰蛟殉國湘潭，桂王退入廣西，瞿式耜死節桂林，桂王西走之後，這一帶仍然受到大群散兵土匪的蹂躪，十餘年後，吳三桂反清，這一帶又成了戰場。

　　從康熙十三年打到十九年，去年（二十年）吳世璠始終被總督四川湖廣軍務蔡毓榮，率綠旗（漢軍）與少數八旗兵團圍攻昆明，吳世璠自殺，結束了大周（吳三桂國號）八年半壁天下。

　　吳三桂是在衡州稱帝的，周兵真正退走貴州是十九年。所以，這一帶周兵和清兵你來我往打打殺殺，整整殺了七年。在這短短年餘的太平歲月中，地方的元氣要想恢復，談何容易呢？

　　兵禍之後，正是豪強們大展鴻圖的最好時機。誰敢殺敢拼，誰就是大爺；誰擁有狐群狗黨，誰就是一方之霸。

　　如果等社會秩序步上正軌，那麼，發財的時機便消失了！

　　湘潭城正在走向恢復社會秩序的交替關頭，也正是豪強們發展勢力到達最高峰期間，各路英雄各展神通，各佔地盤。

　　明的地盤是設法取得無主的田地、店屋、財物；暗的地盤是劃分勢力範圍，保護既得的利益，網羅羽翼招引爪牙亡命，鋤除異己壯大聲勢。

　　城內弱肉強食，城外鄉間也同樣混亂。

　　有些村莊早就成為廢墟，有些鄉鎮已經人煙斷絕。

　　官府為了要田地早日復耕，因此只要有人提出些少證確；甚至不需提出所有權證據，只要能保證復耕，能託些有力人士在官場活動，就可以取得合法所有權。因此，新的村莊開始建立，新的地主取代了舊主人。

　　當然，那些曾經投身綠營，替大清皇朝盡忠效力的退役兵勇，有優先劃地的權利。而那些曾經被周兵擄走不得不成為「叛逆」的人，即使敢逃回來，也不敢爭自己的產業。

　　總之，綏靖期間，這種弱肉強食的局面，絕不是三年兩載便可順利結束的。

　　這位年輕書生，大搖大擺進入這處豪強獵食場。

　　他們住進水東門大街的衡山客棧。押行李入店的，有八名神氣的佩刀大漢，和兩名老僕，兩名書童。

　　在旅客流水簿上，留下的資料是－－

　　「遼陽吳錦全；漢軍旗人；二十四歲；遊學雲貴荊楚。僕從十四人。」

　　店東一看是漢軍旗人，連打四次哆嗦，怎敢再問底細？店中第一次接待旗人，無限光榮，上自店東下迄伙計，皆戰戰兢兢惟恐得罪貴賓。

　　店東劉南天，五十未到頭上光禿禿，所以綽號稱禿龍，曾經是本地的名武師，也是湘潭六太歲之一。

　　三十年前，漢奸孔有德率領清兵再奪長沙，他就在混十萬（馬進忠）手下搖旗吶喊，半兵半匪，見了清兵就向後轉，搶劫時卻奮勇爭先。太平後搖身一變，成為順民，本地的人誰也不敢向官府告發他。

　　這位仁兄雖說武藝高強膽氣超人，但在旗人面前卻氣沮心驚，竟然不敢向這位自稱遼陽吳錦全的人，索取身分證明查驗真偽。

　　衡山客棧是目前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棧，不但接待往來湘江的旅客，也接待從湘鄉、寶慶方面來的客貨商旅，規模相當大，可容納旅客三百名以上。右鄰，是南岳酒樓，東主是另一太歲神鞭譚堅譚大爺。

　　其實，譚大爺的九節鞭固然出神入化，他真下的趁手兵刃是鈀頭，一鈀在手，三二十條大漢也近不了身。

　　問題是這種木製的怪鈀只能用來教武，不能作為兵刃攜管，所以不常使用，他這門絕學派不上用場。

　　一連三天，這位叫吳錦全的書生僅帶了兩個書童，在城內各處遊蕩，自得其樂，吸引了無數市民的注意，在以往，市民所見過的旗人都是官兵，罕見旗人平民，難怪會引人注目了。

　　吳錦全的穿著打扮與氣概風度，也令人刮目相看。他成了全城人士注目的中心，卻忽略了他手下那些慓悍大漢們的活動。

　　有幾個有心人暗中留了神，本城第一位太歲天狼星石昆便是其中之一。天狼星位在城東的仰高山下，城外東門湘江下游一帶良田都是他的；是在二十餘年前清兵完全取得湘南控制權後取得的。

　　這位太歲的出身來歷沒有人知道，但全城的人皆知道他擁有一大群水客做爪牙，在長沙府城更擁有龐大的潛在勢力。

　　地頭蛇對外來的特殊人物，是不會掉以輕心的，必須留心提訪外來的勢力擴張到自己的地盤，影響自己的權益和威望。

　　一頭虎或者一頭豹，為了保護自己的獵場，它會經常巡視自己劃下的界限，隨時都準備驅逐入侵的同類或更強的異類。

　　天狼星暗中留意吳錦全帶來的每一個人，不動聲色暗中準備一切，包括派人到長沙去追蹤查究對方的行蹤底細，派快船到長沙，半天就可以到達。

　　三天，甚麼事都沒有發生。

　　城中本來有八座山，其實只可算是土丘，數百年來，士丘逐漸被夷平，目下只剩下唯一的仰高山。山西麓不遠便是縣衙所在地。

　　縣前街繞過山北麓，繞過天狼星的衡山別館（湘潭在隋朝一度曾稱衡山縣），再有一段市街，直達城根的小巷。市街東首有魁星樓，那是早年的縣學舊址。還有關王廟，規模不小。

　　關王廟據說是南明一代孤忠、中湘王何文烈公何騰蛟所建造。當初左良玉在漢陽反叛福王，扶持以兵部右侍郎兼總督湖廣、四川、雲南、貴州、廣西軍務的何騰蛟。何總督自殺不成，舟至漢陽門，他在四名副將與一隊兵勇的監視下投水自殺，漂流十餘里，被一艘漁舟救起。

　　追蹤而來的部屬帶了他的印信尋到，救醒他時，漁舟和漁夫突然在眾目睽睽下平空消失了。

　　再一看，獲救的地方正是關侯廟前。

　　此後，他趕赴長沙，重新召集兵馬，收編李自成的賊兵，與清兵血戰四年之久，最後盡忠於湘潭，被俘絕食七日後被殺。

　　關王廟的右側不遠處，有一座古老的湘潭客棧，住店的旅客三教九流都有，身分普通比衡山客錢的旅客低，當然房錢要便宜些，設備也差。

　　這天傍晚時分，三位堂客入店投宿。

　　這三位堂客好神氣，兩位穿藍緞子勁裝，佩劍掛囊手提包裹；另一位穿水湖綠衫裙，也佩了劍。

　　看年歲，三人相差有限，都是雙十年華左右的年輕美麗俏女郎，但所佩的劍相當沉重，不是用來驅邪的飾劍，而是否來殺人的傢伙。

　　接著又來了三位旅客：一位高年老太婆，一位青衫布裙十七八歲小村姑，一位八九歲臉容憂戚的小童。

　　跟著落店的人，是一位劍眉虎目，手長腳長的二十餘歲壯漢，背了一隻特大的包裹，穿短襖，窄腿管長褲短靴，腰間胡亂纏上一條褐布長腰帶，腰帶上插著一隻簫囊，前額剃得光光亮亮，後腦吊著一條油光水亮的大辮子，說明他是大清皇朝的好順民，不象那些心存反叛的人以辮纏頭。

　　自然而然地，三批旅客住進了同一院子的客房，毗鄰而住，壯漢住在最後一間。這進院子客房都是單間，聊可算是上房，前後共有兩排房間，水井就在天井裏，旅客如需要額外的水供應，必須自己到井邊打水。

　　全店都在忙碌，旅客和店伙進進出出，誰也懶得管旁人的閒事。

　　院門廊旁，一名大漢一直等到三位美麗女客，和老太婆老小三人進入客房之後，方泰然離開。

　　這位大漢，正是吳錦全的人隨從之一。但今天沒帶任何兵刃，穿著打扮毫不起眼。

　　走廊通向另一進客房轉角處，一位店伙打扮的人，一直就暗中留意大漢的一舉一動；他是天狼星的爪牙。

　　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

　　掌燈時分，南岳酒樓後院的密室中，店東神鞭譚堅設下一桌酒菜，招待兩位本地名人：天狼星石昆和衡山客本的東主禿龍劉南天。

　　天狼星是本城六太歲之首，高大魁偉紅光滿面，半百年紀外表卻像三十歲的壯年人，可知他在兵荒馬亂期間，依然保養的很好。

　　禿龍劉南天卻相反，小肚已經挺出來，頭髮也掉光啦！大概與他開客棧有關，吃得太好反而早些斷絕命中注定的口糧，而且操心太多。

　　天狼星相貌清癯，有點仙風道骨的味道。天生一雙胡狼眼，眼神既陰森又兇狠，是屬於令人看一眼就難以或忘的人物，可能他的綽號就是因此而獲得的。

　　「劉老哥。」天狼星放下酒杯說：「那傢伙在貴店的活動，可有進一步的發展？」

　　「沒有。」禿龍不住搖晃那禿腦袋，神色相當憂慮：「好像他閒得無聊，無所事事似的。似乎，他真像來本城閒逛，看看咱們這座破城。」

　　「石兄。」神鞭譚堅向天狼星說：「依兄弟猜測，他們恐怕真是來看地的。這兩年來，外面謠傳了不少謠言，雲南方面平定之後，旗人要大舉南下，到各州縣劃地成家立業。石兄，你城外的田，在本縣是最肥沃的，靠城又最近，真要劃地，你的地將是他們最先選擇的目標，可得早作打算才是！」

　　「不可能。」天狼星的口氣充滿自信：「當初旗人入關，在京師的確曾經劃地，但不久便停止了，劃了的田又重新交還原主。長沙去年建了滿城，安置八旗兵的家眷，概由地方撥款供養，他們根本用不著自己要田地來耕種，做主子寫意得很。這方面，我一點也不擔心。」

　　「那……他此來……」神鞭譚堅雙眉深鎖：「石兄派人到長沙查蹤，可有回音？」

　　「消息午後傳回來的。」天狼星淡淡一笑：「有人親眼看到他們在滿城出入；到過提督學政衙門；也曾經在撫標衙門進出，派頭大得很，是旗人已無可置疑。可疑的是他手下那些人，似乎對本地相當熟悉。十四個僕從中，沒有一個是旗人，江湖味甚重，舉動鬼祟，真弄不清他們的目的何在。除了等他們暴露意圖之外，咱們毫無辦法，誰也惹不起他們。」

　　「也許咱們在杞人憂天。」禿龍苦笑著說：「過幾天等他們玩夠了，上船離埠他往，咱們白擔心。」

　　「但願如此。」天狼星說：「只怕事與願違。傍晚他一個僕從跟在一群武林嬌娃後面，跟蹤她們到湘潭客棧，委實令人起疑。」

　　「那幾個武林嬌娃是何來路？」神鞭譚堅急問。

　　「不認識。」天狼星搖頭：「譚兄，你是知道的，最近十年來養尊處優，兄弟很少在江湖走動了。那三個女的很美，美得令人看第一眼就會想入非非，年紀在二十上下，顯然是出道不久的人，兄弟怎會知道她們的底細？」

　　「三個女的，很美很美……」神鞭譚堅喃喃自語，低頭思索。

　　「她們在流水簿上寫下的姓名，是藍芬、藍芳姐妹，和黃州鄭綺春。」天狼星將所獲的資料說出。

　　「哎呀！奪命一枝春鄭綺春！」神鞭譚堅記起來了：「藍田雙燕，飛燕藍芬、穿雲燕藍芳姐妹，從沒落過案的女飛賊，她們為何光臨咱們這沒有半個財主的小地方？」

　　「這可不一定哦！」禿龍怪腔怪調地說，瞥了天狼星和神鞭一眼：「人無橫財不富，馬無野草不肥；要發橫財，必須在天下大亂前後才有希望。咱們湖廣大亂了三十年，人死掉一大半，有些人死得族絕丁斷，有些人家破人亡；國亡家破，城鎮為墟；但也有些幸運的人，這期間發了大財。有些人得了高官厚祿，有些人得了數不清的子女金帛。財不露白，真正有錢的人，只有自己明白……哦！不，只有少數人明白，所以難免有是非。

　　「不過，依我看來，這位旗人貴公子，似乎不可能與這三個江湖魔女有什麼牽連，他為何要派人偵伺三個剛到埠的陌生女人？」

　　「咱們愈談愈複雜，把所有的人都扯在一起了。」天狼星淡淡一笑，有意結束話題：「不管這些江湖人與貴公子是否有關連，總之，不會有好事，說不定城門失火，殃及地魚，把咱們也扯上。

　　「今後，咱們必須更加小心在意，任何事情發生，切記冷靜應付，最好能置身事外，萬一他們是沖著咱們湘潭的人而來，吃們必須精誠團結，一致對外。

　　「好了！現在，咱們喝酒，以後再好好商量對策，在沒發生任何可疑徵候之前，咱們窮緊張，會誤事的。」

　　「怕只怕事情發生，已來不及應變了。」禿龍意味深長的說：「不是強龍不過江，我擔心他們是有備而來的。」

　　「兄弟主張先發制人，不能坐等他們先發動。」神鞭提出強硬意見：「直接與他們談判，以迫使他們暴露所圖，這樣比較穩當些。」

　　「如何談判？把他們擄來逼供？餿主意。」天狼星用嘲弄的口吻說：「三個魔女咱們或許對付得了，那位旗人貴公子身分地位懸殊，誰敢去動他？如果他在本城有了甚麼三長兩短，咱們的縣太爺恐怕也得丟腦袋，你敢去招惹他？不信你可以問問禿龍老兄，衙門裏是不是已派人守候在店中暗地裏保護他了？」

　　「不錯，派的人不止一兩個，而是四五個。」禿龍說：「據捕頭快活一刀張景隆說，那旗人並未向縣衙要求提供保護，但縣衙有責任留意他的安全，如果出了事，快活一刀恐怕將是第一個倒霉鬼。」

　　「所以，咱們除了沉著應變，等候他們先行發動之外，無事可為。」天狼星用警告性的口吻說：「誰要是忍耐不住逞強想搶制機先，必須先做好最壞的打算。你們明白最壞的意思嗎？」

　　「這個……」神鞭譚堅的語氣暴露了心中的恐懼。

　　密室中兩側有小窗，右側的小窗本來是應關著的，六月天堂中不算熱。驀地支呀呀怪響，窗門像是被風吹開了。

　　外面院子窄小，不可能有風。

　　神鞭譚堅是主人，他當然知道什麼時候什麼季節，才能有風吹開窗門。他怪眼一翻，冷電乍現，身形突然離座躍起，迅捷地貼立在窗側，反應之快，超人一等。

　　微風颯然，白影似流光射入室中。

　　神鞭譚堅在同一瞬間，右手伸至窗側，手中的一雙竹箸射出窗外。

　　天狼星並未移動，冷哼一聲，左手一伸，食中兩指挾住了飛向桌面的白影，人隨即閃電似的現身在窗口。

　　禿龍的反應最慢，但卻表現得最大膽，身形就在白影射來將近桌面的瞬間平射而出，以快速的乳燕穿簾輕功身法，躍出窗外去了，恰好跟在神鞭射出的竹箸後面。

　　變化極快，三人的反應表面上各行其是，其實配合得天衣無縫，相互之間的默契心意相通。

　　等禿龍穿窗而出，神鞭已隨後跳出窗外，金鐵聲入耳，圍在腰中的九節鋼鞭已經在手，隨時可以接應先一剎那出窗的禿龍。

　　而到了窗口的天狼星，也可以用暗器掩護出窗的神鞭和禿龍。

　　小院子裏暗沉沉靜悄悄，沒有任何可疑的聲息。

　　「人已經走了。」站在窗內的天狼星說：「這人的身法，已到了來無影去無蹤的輕功通玄境界。」

　　神鞭和禿龍回到室中，臉色不正常。

　　「這人將是最可怕的勁敵。」禿龍悚然地說：「我居然沒看到他的形影，幾疑是遇見鬼了。」

　　「石兄，丟進來的東西是……」神鞭向天狼星閃。

　　「一張官用紙箋。」天狼星將八行箋大小的紙箋在燈下伸開，唸出箋上的字句：「殘民號奉天，叛逆稱忠貞。」

　　「這……」禿龍臉色大變。

　　天狼星的臉色也變得蒼白扭曲，持箋的手在發抖，一把將箋揉成一團，手一攤，紙團成了粉末灑在一隻盛湯的大碗裏。

　　「快回去查你店中旅客的動靜。」天狼星向禿龍說，聲調都變了：「我得回去加派人手，以後再談。」

　　禿龍急急奪門而走，慌張失措。

　　「石兄，請等一等。」神鞭攔住了天狼星：「箋上那兩句話有何用意？好像你和老劉都知道內情呢？」

　　「譚兄，你最好不要問。」天狼星鄭重地說：「今晚的事，切記守口如瓶，這是避免災禍的金科玉律。」

　　「石兄……」

　　「我要走了！」天狼星匆匆地說，急急走了。

　　神鞭並不送客，獨自坐下盯著燈火沉思，口中低低唸著箋上的字句：「殘民號奉天，叛逆稱忠貞……這是什麼意思？奇怪……」

　　密室的門是虛掩著的，客人離開時順手帶上門而已，並未上閂。

　　門悄然被推開來，進來一個渾身黑的人，面部也被黑頭罩掩住，僅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

　　「閣下，可記得奉天倡義大元帥？」

　　神鞭扭頭一看，大吃一驚，有人進入密室，他竟然沒聽到任何聲息。

　　「你……你是……」他倏然站起問，右手也搭上了九節鞭的握柄。

　　「如果閣下不記得，我提醒你。」不速之客不理會他的反應，繼續說：「大順皇帝，該記得吧？」

　　「李……李自成？」他駭然脫口道：「闖王？」

　　「對。忠貞營，閣下該記得吧？」

　　「興國候李赤心……」

　　「對。李自成的侄兒。」

　　「那天殺的……」

　　「他敗沒時經過貴地，棄城不守，帶了他的忠貞營背叛桂王，背叛了一手提拔他的太師何騰蛟……」

　　窗外灰影一閃，一個渾身灰色戴了灰頭罩的人出現在石室內。

　　「閣下錯了！」灰衣人接口：「李赤心並未背叛桂王，也沒有背叛何太師，而是情勢所迫，這一帶城鎮的人，已先一步被混十萬（馬進忠）殺光趕空了，沒有一個人，沒有一顆糧，他怎能守？

　　「他更不知道何太師僅帶了三十名隨從來追趕他，何太師身為主帥，闖入空城竟然不趕快退走，終於被大清兵生擒活捉。閣下歸罪於李赤心，是有欠公平的。」

　　「我不捉你的鬼話。」黑衣人說：「你是誰？」

　　「不必問我是誰，我正想要知道你是誰？」灰衣人冷冷地說，向前邁進。

　　「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黑衣人說，背著的雙手徐徐下垂：「你說大清兵三個字，已經表明了你的身分。」

　　「我不在乎你把我看作甚麼人，重要的是我要知道你是誰……」

　　黑衣人驀地一聲長笑，雙手前後一分，右手指向窗戶，左手伸向室門。接著身形疾射，撲向灰衣人。

　　窗外和門外皆有人搶入，都是身手超塵拔俗的高手，黑衣人百忙中扭身撲倒，避過幾隻細小暗器的襲擊，生死間不容髮，襲擊與閃避完美得無懈可擊。

　　同一瞬間，灰衣人合力阻擊，硬碰硬主動接招攻擊，雙爪一分硬接黑衣人走中宮深入的大手，並起右腳踢出，進攻對方膝蓋和下襠，接招中同時反擊，氣勢顯得極為渾雄，目無餘子。

　　這瞬間，拳掌著肉聲暴起，人影瘋狂地閃勸，勁氣迸發。

　　旁觀的神鞭竟然無法分辨招式，也無法看出誰被擊中了，驚得張口結舌，感到手心冒冷汗，丹田寒氣上升。

　　黑影似流光，消失在室門外黑暗的走道裏。

　　那位從門外搶入阻截的另一位灰衣人，避暗器撲伏滾出，身形尚未挺起，來不及攔阻黑灰人。

　　灰衣人連退了三步，原來精光似電的雙目，明顯地呈現失神狀態，雙手也顯得失去靈活。

　　「不能追，危險！」灰衣人急叫，及時喝住挺身躍起，正要追趕的另一名灰衣人。

　　滾倒在窗下的第三名灰衣人也一躍而起，駭然道：「三星聯珠飛錢絕技！這傢伙並不想下毒手，而是存心賣弄向咱們提警告，不然……」

　　為首的灰衣人擄起雙袖，那精工縫製的一雙皮護臂崩散而墜。

　　「好可怕的掌力和抓功！」灰衣人語氣不穩定：「這人是何來路？」

　　「屬下即派人全力查他的底。」第二名次衣人欠身說：「他如不先發笑聲警告，屬下萬難逃過他的飛錢襲擊，這人將是公子的最可怕勁敵。」

　　「他志不在我們。」為首的灰衣人說：「慢慢來，我會降伏他的。」

　　神鞭譚堅感到脊梁發冷，知道災禍已經臨頭。他這間密室建在房屋的深處，大白天公然尋找也難發現，而今晚竟有兩批高手出現在室中，密室已失去秘密的效用了，這已經表示他已暴露在許多人掌握中。

　　他有赤裸著身軀站在人叢中，被人們品頭論足的感覺，在羞憤與恐懼中，油然興起拼命的念頭。

　　剛準備解下九節鋼鞭，為首那位灰衣人的目光，突然落在他身上。

　　「你給我乖乖坐下，我有話問你。」為首的衣人用陰森森的口氣說：「除非你活膩了，不然你最好不要玩你那根小孩玩具。」

　　他拼命的勇氣消失了，就憑剛才兩方面的剎那間交手，兩方面所表現出來的超凡入聖武功和反應，他真不敢想像自己是否接得下對方一擊而仍有命在。

　　「你……你要問什麼？」他毛骨悚然地依言在桌旁落座，語氣中充滿了驚慌恐懼的神色。

　　「有兩件事請教，希望閣下能衷誠合作。」灰衣人在對面坐下說，一雙冷電四射的怪眼緊盯著他：「第一，貴地湘潭六太歲中，除了閣下之外有那些人曾經跟隨過李赤心，或者郝搖旗或混十萬。

　　「第二，李自成的妻子高氏，與她的弟弟高必正，手下有十名親隨，號稱十孩兒。高氏姐弟與李赤心同受招安之後，成立勁旅忠貞營，這十個十三四歲的可怕小鬼失了蹤。忠貞營駐守常德之後，就從來沒有任何人見過他們。

　　「我知道李赤心最後在夔州，應何太師之召領兵前來衡州，準備反攻長沙，被混十萬拒絕讓出常德地盤，以堅壁清野逼使李赤心械盡糧絕，孤軍走長沙因而敗沒。從益陽趕來追尋他的何太師，也因此而在湘潭死節。

　　「李赤心在貴地進兵長沙之前，遣散了二十八宿親軍；二十八宿中，從前是與十孩兒直接連繫的人，他們隱藏在貴地改頭換面，下落不明。

　　「閣下是湘潭實力最雄厚的地頭蛇，你的南岳酒樓隱有龍蛇，消息極為靈通，應該知道二十八宿一些消息。現在，我要你合作。」

　　「你……」

　　「你如果不肯合作，下場將十分悲慘，希望你瞭解悲慘兩個字的真實意義。你不是光棍亡命，光棍亡命可以一言不合拼死玩命，丟掉老命小事一件，死並不悲慘。」

　　「你能……」

　　「我能將你送入十八層地獄，而且將會有許許多多的人跟在你下地獄。」

　　「你是衡山客棧的吳錦全？」他鼓起勇氣問。

　　「不要問我的來歷。」

　　「好，在下回答你的兩個問題。」他咬牙說：「人生一世，草生一春，一世三十年，三十年前的事，在下已經記憶模糊了。」

　　「你最好不要記憶模糊，因為你年僅五十出頭，還有一世可活，要活就必須往事如在目前。」

　　「第一，天狼星是郝搖旗的賊首。郝搖旗、混十萬、射塌天劉體仁一群匪首竄來長沙，接受何太師招安，天狼星便與一群匪徒一哄而散，隱姓埋名在本地落戶。第二，二十八宿的確有幾宿隱身在衡山山區，至於隱身在何處，在下不知其詳，也懶得過問。這是在下所知道的確實消息，閣下如不滿意，瞧著辦好了。」

　　生死關頭，他將天狼星要求一致對外的警告置諸腦後了，人在這種利害關頭，難免趨利避害的。

　　「以初步合作的成效來說，我非常滿意。」灰衣人整衣而起：「以後，我會與你保持密切聯絡。今晚的事，切記不可向任何人透露絲毫風聲，你明白嗎？」

　　灰衣人離座舉手一揮，另兩名同伴一起走向室門。

　　「在下明白。」他點頭：「在下有件事甚感困惑，閣下能否指點迷津。」

　　「想不到你說話倒是怪斯文的。有甚麼困惑，你說吧！我盡可能替你指迷解惑。你要明白，我到貴地來之前，對貴地的情勢，已有相當深入的瞭解，事先的調查工作，已暗中進行好幾年了。」

　　「在下明白。」他不得不同意對方的暗示：「改朝換代已經三十多年，不論官方民間，對前朝的血腥與殺戮，皆已淡然或忘，一世的歲月畢竟是漫長的，沒有人再介意三十年前的罪行，不論公私，皆失去追究的時效。即使有人挺身而出，承認自己是流寇的悍匪，官府也不會過問。

　　「請教，閣下前來追查這些事，到底有何用意？當年的十孩兒，目前都已經是快五十歲的人了，誰還能認識他們的本來面目？又有誰能舉證他們當年的罪行？」

　　「這些事你存疑好了。」灰衣人眼中有笑意：「你說得不錯，改朝換代已經三十幾年，各地官吏無權查辦前朝的罪案，想查也依法無據。迄今為止，仍有不少前朝的禍國殃民的罪魁禍首，在朝中享受高官厚爵。

　　「改朝換代，大奸大惡的罪行，反而是升官發財的功勳。新朝的官吏，誰願意甘冒大不韙去過問前朝的罪行？

　　「閣下，成者為王，敗者為寇，這就是亂世。你如果不明白其中道理，那是你的不幸。呵呵！後會有期。」

　　灰衣人說完，身形如電穿窗而出，轉瞬間便形影俱消，聲息全無。另兩人也一縱即逝，輕功駭人聽聞。

　　神鞭譚堅軟弱無力的站起身來，打一冷戰，頹喪地以手捂住臉，以肘撐桌喃喃自語：「成者為王，敗者為寇；這就是世。李自成那些人，如果向滿清投降，也許可以封王稱侯，他殺人萬千的罪行，也就是他封王稱侯的功勳。

　　「他侄兒李過綽號叫一隻虎，殺人比他更多更狠毒，向何騰蛟投誠之後，不是也榮獲封侯嗎？天下間所謂忠義，都是騙人的。」

　　「這就是人人想稱雄道霸的原因所在。」室中傳出不算陌生的語音：「英雄造時勢，你成功了，你就是英雄元勳，甚至可做皇帝。失敗了，你就是大奸大惡。

　　「連佛門弟子也在鼓勵世人為非作歹，所以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意思是說：等你殺人殺膩了，作惡作夠了，把屠刀放下，你就可以成佛，一切的罪過都不存在了。老兄，想通了嗎？」

　　是那位去而復返的黑衣人，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

　　「你也是強者。」神龍崩潰了似的說：「你有什麼要問的，問好了，希望在下的答覆能讓你滿意。」

　　「你和那位假冒旗人的傢伙，所說的話在下聽得一清二楚。」黑衣人冷森森的語音，具有懾人的威力：「可以說，在下的要求與他相差無幾，但目的不同。這位吳錦全是個極有權勢的神秘人物，擁有強大的勢力與超人的武功，他在這件事上花了龐大的開支，目的絕不是區區幾個流寇小人物。

　　「而我，目的很單純，我要找當初斷送了何太師的幾個人。李赤心屍骨已寒，高必正骸骨早化，但還有幾個人仍然偷生在人世間。我從常德來，查出那幾個首腦並未逃往湘西，必定潛身在長沙附近，所以我要向你討消息。」

　　「我除了知道天狼星曾經是郝搖旗手下的悍匪之外，一無所知。郝搖旗受何太師招安之後，天狼星便脫身潛伏了。所以，後來何太師殉難湘潭的事情，根本與他無關。」神鞭盯著黑衣人，坦然陳說，膽氣不弱。

　　「誰是誰非，讓我來收集證據加以判斷。禿龍劉南天，他曾經追隨什麼人？」

　　「他自己帶了一群亡命子弟，打著保家保鄉的旗號，在衡山山區出沒，避強擊弱，能吃能吃，不論對方是什麼軍。當然，兵荒馬亂，人命不值錢，難免會做下一些傷天害理的事，所以他一直就心懷鬼胎。」

　　「這是神明內疚的心態。好，謝謝你的消息。一句老話，咱們後會有期。」

　　黑衣人這次是大搖大擺離開的，神鞭譚堅竟然不敢有任何異動，甚至心中沒產生任何反抗的念頭。

　　他心中明白，這位黑衣人比那三位灰衣人更厲害，自己如果妄想反抗，不啻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我的處境太兇險了！」這是他第一個念頭。

　　知道處境，他必須著手安排應變的必要措施。他像一頭嗅到危險氣息的猛獸，警覺地隨時準備為保護自己的巢穴與獵場而戰。

　　※※※

　　一早，湘潭客棧的那位老太婆，領著少女和小後生出店。少女秀髮垂肩，鬢邊插了一朵白絨花，手上挽了一隻提籃。

　　小後生今天也換了黑布兩截短衫褲，布鞋前端加了一段白布，衣袖上面也有一小朵麻花。

　　出西門，沿小徑西行七八里，就是晉代名臣守長沙的陶侃築室卜居的陶公山。山下臨錦石灣，是一據說有龍蟄伏在內的深潭，潭畔怪石嶙峋，踞江擁沙而起，色赤如錦。山上古木陰森，小徑盤山而上，直達唐興寺。

　　寺也叫石塔寺或石頭寺，因為寺側有一座石塔，是唐朝名僧智嚴大師開山設講的道場。褚遂良都督潭州（長沙）時，改名為唐興寺，是本縣四大叢林之一，名氣僅次於縣東的龍安寺。

　　但經過二三十年戰火，唐興寺迄今仍是滿目瘡痍的破寺，僅有六七位苦行僧在內清修，香火有限。

　　老太婆腳下依然穩健，手執著一根泛暗紅色的羅漢竹杖，從唐興寺山坡下的小徑，繞向山北面攀登山巔，沿途林深草茂，古木參天，人跡罕見。

　　在山腰一處向西伸展的山脊上，老太婆站住了，從懷中取出一張已泛黑灰招疊得好好的桑皮紙，仔細地一面看圖，一面打量四周景物。

　　她舉杖遠遠地立杖對正了石塔尖，左右平伸向左前方，轉首左望片刻。

　　「姑娘，你來看看。」老太婆將圖展開指指點點：「你看，這裏是不是指的是三株松樹？右面是兩座巖石或者是兩堆碎石？」

　　「是三角形距離相等的松樹，婆婆。」少女放下提籃說：「右十二，是右回十二步呢？抑或是十二丈？兩堆碎石，因為所畫的石旁有小點排列。」

　　「軍中使用的丈量，通常以步計算。」老太婆揚了揚羅漢竹杖：「一步是五尺。使用的長槍是兩步，十尺。我這根杖是一步，五尺。我們找找看。」

　　步，只是測量的單位名稱，並非指平常人所走的一步，人走一步不可能有五尺。田一畝是二百四十步，如果以人步計事，一畝田的面積未免太小了。

　　滿山都是合抱大的巨樹，各種樹都有，松樹很多。

　　她們在附近一陣好找，果然找到了三角形生長的三株整齊松樹。然後右行六十丈，在草叢中找出了兩堆亂石。

　　「按圖上的標示，是這裏了。」老太婆黯然說：「到底是不是，姑娘，只要挖開求證才能知道了。」

　　「謝謝你，婆婆。」少女向老太婆道謝：「不管是真是假，我都必須求證。」

　　少女從提籃中取出香燭，還有一把鐮刀，一把尺餘長的圓鍬。

　　「小賢，我們先來拜天地。」少女向小後生說：「天可憐見，願上蒼保佑我們。」

　　一陣好忙，用帶來的火石火刀火媒，生起了火，點燃了香燭，姐弟倆向天祝告，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老太婆退得遠遠地，黯然嘆息。

　　姐弟倆默默地開始砍除草叢荊棘，用那柄小得可憐的小鍬挖除一塊塊海碗大的亂石。

　　一個時辰後，已將附近丈餘方圓的半堆亂石清除出來，姐弟倆已是滿身汗水。工具不佳，真虧了這位少女。

　　「這樣挖是不行的。」老太婆終於說：「老身到唐興寺或者到山下的村落，花些銀子請人來幫你們。」

　　「不，婆婆。」少女斷然拒絕說：「今天，明天，還有後天，我和小賢一定要親手完成。」

　　「孝心可嘉，但……」

　　「婆婆，請鼓勵我們。」少女微笑著說。

　　「這……好吧！你們努力吧！不錯，今天不成，還有明天、後天，愚公尚可移山……唔！怎麼會有人來？」

　　「婆婆，你說什麼？」少女抬頭問。

　　老太婆的目光，兇狠的落在三株巨松的方向，握杖的右手明顯地在用勁，緩緩從樹下站起。

　　「有人來了！」老太婆用低沉的嗓音說，目光不住搜索三株巨松附近，也用耳力全神傾聽聲息。

　　「婆婆，這裏本來就是人人可來的地方。」少女說。

　　「但絕不是偷偷摸摸來的地方。」

　　「這……」少女停止挖掘，徐徐挺身而起。

　　小後生也停止扳石的工作，站起舉目四顧。

　　林深草茂，視野有限。

　　沒見到人影，也沒聽到任何聲息，只有山風吹動樹葉的簌簌聲；頭頂林空上方艷陽高照，附近不時可聽到鳥雀的鳴聲。

　　「婆婆是不是聽錯了？」小後生信口說。

　　「也許。」老太婆眼中的警戒神情徐徐消退：「也許婆婆真的太老了。」

　　姐弟倆重新開始挖石。

　　老太婆不再坐下，倚在樹幹上閉目養神。

　　「女士蝠鮑三娘！」正北方向林木深處，突然傳來悅耳為呼叫聲。

　　老太婆像被人踩著尾巴的貓，驚跳起來，羅漢竹杖本能地舉起護身，循聲察看。

　　少女姐弟也吃驚地停止工作，站起惶然四顧。

　　正南人影出現，綠色的人影從五六丈外的一株大樹後閃出，銀鈴似的嗓音極為悅耳動聽。

　　「果然是你，女士蝠鮑三娘，七十二路群匪之一，本姑娘的消息是正確的。」

　　老太婆火速轉身，冷冷一笑。

　　北、東兩面，撥枝分草聲入耳，兩位同樣打扮，穿綠色衣裙佩劍掛囊的美麗女郎緩步而出。

　　「快四十年了，鮑三娘，你以為再沒有人認識你了？」從北面接近的女郎微笑著說，笑容極為明媚動人。

　　「各店的流水簿上，老身的姓名明白地寫著鮑三娘。」老太婆明笑：「天下間姓鮑又叫三娘的人大概不算少，姓鮑的人是很多的。至於老身是不是女士蝠，要想找證明真不是件易事。

　　「四十年畢竟不是短日子，就算老身是女土幅，誰理會呢？三位姑娘好像跟蹤老身好一段時日了！」

　　「在武昌無意中發現你的。」北面的女郎在三丈外止步：「便暗中跟下來了，落店時正好是鄰房。」

　　「跟蹤老身有何用意？」

　　「唷！你們在挖甚麼呀？」北面的女郎答非所問。

　　「挖死人的骸骨。」鮑三娘臉上的陰笑消失了。

　　「真的？當初天下群盜並起，後來李自成與張獻忠席捲大半壁江山，你女士蝠這一股是在荊襄一帶，被李自成吞併掉的。

　　「之後，你仍然是極其實力的女匪首，直至李自成被殺於九宮山你才銷聲匿跡躲起來。本姑娘如果所料不差，你們定然是前來挖取當年埋藏在此地的奇珍異寶。本姑娘不遠千里跟蹤，就是等你挖掘寶藏。」

　　西面樹林中一聲長笑，片刻，英俊瀟灑的吳錦全緩步出現，輕搖摺扇，神態雍容。

　　「李自成恐怕還在人間，在下為了找他，整整花了五年工夫，迄今仍找不到頭緒。」吳錦全一面接近一面說：「他上不了天，入不了地，在下會找到他的。」

　　「你在找他的鬼魂！」鮑三娘嗤之以鼻。

第二章　暗藏高人

　　如果官方的公告無誤，李自成死於順治二年秋九月，距今已有三十六年。

　　南明唐王方面公佈，說李自成死在九宮山。

　　南明永明王（桂王）方面宣稱，李自成死於湘西撫州黔陽縣的羅公山。

　　大清皇朝公佈，李自成死在九宮山。

　　這裏面，問題重重。

　　南明唐王方面公佈的經過是：闖賊為清兵所逼，走鄂地遁入九宮山，餘黨十餘萬悉為伏兵所誅，闖賊自刎。

　　消息來湖是何騰蛟的奏疏。指認屍體的人是賊首郝搖旗。郝搖旗投誠，唐王因他指認有功，賜名永忠。

　　南明桂王方面指稱：李自成自西安潰敗南竄抵辰州，想會合張獻忠，但張已入川，便留屯羅公山，被何騰蛟擊潰。

　　李自成率十鐵騎至村落掠食，被村民擊斃。

　　消息來源根據，是李自成的妻子高氏、妻弟高必正、侄兒李過，率十餘萬匪兵向何騰蛟投誠。

　　何騰蛟可能是知道實情的人。李自成死後，唐王晉封何為定興伯。何上奏說，李自成雖證實已死，但身首皆已糜爛，不敢居功，堅辭受爵。

　　大清皇朝宣稱：李自成在九宮山，率二十餘騎掠食山中，被村民用鋤頭擊斃。大清兵趕到，擄獲屍體，有認識李自成的人認出屍體瞎了左眼，確是李自成。

　　大清兵揮軍進攻，擊潰十餘萬賊兵，活擒了李自成的兩位從父趙侯與襄南侯，還有步兵統帥汝侯劉宗敏，李自成的兩個醜陋妻妾，軍師宋獻策，賊魁騎兵統帥左光先等等，全部正法。

　　在民間流傳的傳聞中，李自成的死還有不少不同的謠傳，如被神明（元帝）所殛；病死；被僧人所殺；被鄉勇伏兵所殺，被冤鬼纏死……

　　不管這殺人魔王死在九宮山或羅公山，皆被說成率兵一二十人找食物，而被鄉民擊殺或自殺的。

　　當時，他手下還有四五十萬大軍，仍以新順皇帝自居，皇帝居然會丟下數十萬大軍不管，卻親自帶了一二十個人，到村落去找食物充饑，而被村民打死，這種說法，很難令人信服接受。

　　南明與大清官方皆無法自圓其說。

　　高氏與高必正，以及改名李錦的一隻虎李過，率領十餘萬賊兵向何騰蛟投誠，卻是有史可稽的事。

　　唐王封高氏為忠義夫人；封李過為興國侯，賜名赤心；所轄賊兵賜名為忠貞營，把守荊州至夔州一帶三峽天險。

　　後來清兵再入湖廣，李赤心是唯一帶了本部人馬，入湘幫助何騰蛟抗清的人，其他十二鎮（共十三鎮）大軍一哄而散，有些向清兵投降，有些重新打家劫舍做流寇。

　　女士蝠鮑三娘從前也是賊首之一，她相信李自成確是死在九宮山。那時，數十萬賊兵都相信首領李自成是死了。她覺得吳錦全在三十多年之後，仍在尋找李自成的下落，簡直荒謬絕倫。

　　吳錦全站在那兒輕搖摺扇，風度翩翩，氣定神閒，臉上有令異性心動的笑容，說：「在下對找他的鬼魂毫無興趣，而是要找他本人。他這種人心目中沒有鬼神，活得極為自信，死不了的。論年歲，他不過年近古稀，所以在下會找到他的。」

　　「你找他……不可能的，少年人。」

　　「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鮑三娘。關鍵性的人物，是他的心腹死黨十孩兒。這些小魔王皆是他收養的棄嬰，對他忠心耿耿生死與之。鮑三娘，你應該知道二十八宿與十孩兒的下落。唔！這位美麗的小姑娘，和這位愁容滿面的小後生，不會是二十八宿的子女吧？」

　　「老身不但不知道十孩兒的下落，更不知道二十八宿的去向。當初清兵在吳三桂的率領下攻破潼關，李自成率六十萬大軍走武關下荊襄，兵分兩路東下武昌，南下澧州常德，主力在東路。

　　「老身是東下的一股，九宮山變生意外，老身便遣散手下返鄉了，其他的事，你應該找高皇后和一隻虎。」鮑三娘的目光落在少女姐弟倆身上：「閣下把她姐弟倆看成二十八宿的後人，對她倆不但是絕大的侮辱，也表示你有眼如盲。」

　　「哦！真的？」

　　「當然是真的。」

　　「那麼，她們是……」

　　一位綠衣女郎似乎不耐煩，喂了一聲說：「你這位公子爺胡說了一大堆廢話，你煩不煩呀？你要找人，本姑娘要找寶藏，咱們分開來辦事好不好？」

　　「在下知道你，你是江湖女英雌奪命一枝春鄭綺春鄭姑娘。那兩位是藍田雙燕飛燕藍芬、穿雲燕藍芳姐妹，沒錯吧！」吳錦全笑得邪邪地：「國色天香，名不虛傳。三年前，你們和雲夢雙煞在黃州，掘獲巨賊飛天虎從鳳陽中都搜劫運至黃州，因兵敗而埋藏的一批寶藏，聽說價值數萬金，此後即四出尋找當年流寇的窖藏，收穫甚豐。姑娘們，你我已經有了利害衝突。」

　　「哦？你也是尋寶的？」奪命一枝春似感意外：「而不是搜尋賊蹤的？」

　　「兩者都有。」

　　「閣下代表那一方的神聖呀？」

　　「我代表自己。」

　　「不是代表官方？怪事，朝廷不是早已不追究大亂期間的種種罪行嗎？如果沒有流寇塗炭天下，大清皇朝怎麼會有今天？」

　　「不錯。」

　　「那你……」

　　「鄭姑娘，不要扯得太遠。在下搜尋賊蹤，用意是從那些人身上追出窖藏所在來。我想，姑娘久走江湖，消息靈通，正是合作的好對象。姑娘能認出女士蝠的身分，足證姑娘有過人之能。

　　「這裏定然是女士蝠埋藏寶物的地方，寶物在下讓與姑娘，在下要女士蝠這三個人，夠公平吧？姑娘意下如何？」

　　「如果本姑娘不同意呢？」

　　「姑娘是聰明人，不會不同意的。埋藏寶物的地方已經找到了，人已經失去利用價值，把她們讓給在下，反而對姑娘大大有利……」

　　「話不是這麼說。」奪命一枝春鄭重地說：「這是道義問題。同時，珍寶是不是埋在這裏，必須等挖掘之後才能知道，會不會是老太婆已經知道落在本姑娘監視下，而故意將本姑娘引來此地掘假窖呢？

　　「再說，本姑娘還不知道閣下的身分來頭，你說說著，配不配在本姑娘手下索人，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在下只能簡單地告訴你，你見多識廣，可能猜得出在下的來路出處。」吳錦全臉上依然笑容可掬，風度極佳：「在下姓吳，吳錦全。鄭姑娘，在下要將人帶走。」

　　「你好大的口氣。」奪命一枝春粉臉上湧起濃霜。

　　「而且態度堅決。」

　　「可惡！」奪命一枝春惱火地說。

　　「也許，在下對你太客氣了。」吳錦全的臉也沉下來了，劍眉一挑，唰一聲收了摺扇，不怒而威：「看樣子，你是不願合作了。」

　　「狂徒大膽！」奪命一枝春無名火發。

　　「鄭大姐，請不要衝動。」飛燕藍芬及時阻止奪命一枝春發威：「地下有沒有寶藏，未挖掘之前很難預料，何不等結果揭曉之後，再決定怎麼辦好不好？吳公子，你的態度是不是太咄咄逼人了？」

　　「藍姑娘，在下已經說過，在下對你們已經太客氣了。」吳錦全無意讓步。　　「瞧你。」飛燕藍芬媚態橫生：「不客氣又怎樣呢？難道能把我們化骨揚灰不成？天氣熱，大家都有點火氣旺，都不肯替對方的處境設想一下，堅持己見難免有傷和氣。吳公子，反正人在此地，急不在一時，等挖掘之後，再談合作的事並未為晚，對不對？」

　　「飛燕小妹，絕不要和這種狂徒談合作。」奪命一枝春不耐煩地高叫：「對付這種人，只有一種方法最有效：斃了他。」

　　「沒有必要，鄭大姐。」飛燕藍芬說：「就憑他知道我們的底細，而我們卻對他一無所知，我們就不能小看他。好在他已聲明志不在窖藏，他只要人，各取所需，實在沒有傷和氣的必要。」

　　「你居然相信他的話？等掘出窖藏，他能不起貪念嗎？那時……」奪命一枝春反對的意念極為堅決。

　　「你把吳某看成小兒科郎中了。」吳錦全冷笑說：「女士蝠只是個跟在流寇後面搖旗吶喊的小匪首，她劫掠所得都是些剩餘的財物，吳某還不屑一顧呢？挖出來送給我，我也沒有興趣。

　　「吳某要在她口中，追出所要的一些人而已，吳某雖不是金口玉牙，但言出如山，窖藏給你們，人交給我。」

　　「好，一言為定。」飛燕藍芬作主，一口應允：「我信任你。」

　　四個人似乎把女士蝠三個人當戰利品瓜分，似乎吃定了這位早年橫行天下的女匪首鮑三娘。

　　怪的是女士蝠居然沉得住氣，與早年狂暴悍野的女匪首判若兩人，站在一旁冷眼旁觀。

　　少女姐弟倆瑟縮在老太婆身後，緊擁在一起惶然失措。

　　「謝謝姑娘的信任，你是一個明事理知情勢的人。」吳錦全彬彬有禮地欠身稱讚，風度極佳，臉上喜怒的表情控制自如：「在下並不想樹強敵，諸位畢竟是江湖上佼佼出群的武林高手。」

　　「兩虎相鬥，必有一傷，在下處世的宗旨，是盡可能和平解決所有的意外紛爭。現在，叫人來幫忙挖掘。」

　　他發出一聲口哨。

　　四周林木深處，紛紛傳來回哨聲。

　　奪命一枝春三女大吃一驚，臉色大變。

　　對方早已高手四伏，神不知鬼不覺形成大包圍，剛才如果貿然出手，必定受到大群高手的圍攻。

　　人閃紛現，幾乎同一瞬間閃出八名矯捷雄壯的大漢，形成八方合圍，把住幾方威風凜凜，舉動整齊劃一，聲勢與氣魄足以令一些自負的武林高手心中懍懍。

　　「幫她們挖。」吳錦全用扇向亂石堆一指，語氣飽含權威：「要快。」

　　一名大漢應諾一聲，取下腰間的雙刃斧，砍倒一株大樹，很快地便製成八根尖椿和扁嘴樁，八個人同時動手挖掘。

　　工具拙劣，但在這些力大無窮的大漢手中，運用起來並不比鋤頭差，連挑帶撬亂石鬆動，根撥椿挑泥石俱起。

　　挖到丈深左右，撬起一塊三尺長碑形大青石。

　　「咦！上面刻有字。」一名大漢訝然輕呼。

　　拭掉沙土，便可看清石上的刻字。

　　「刻了些甚麼字？」上面不遠處的吳錦全問。

　　「南天玉柱折，明月金劍沉。」大漢朗聲唸。

　　「唔！甚麼意思？」吳錦全的目光，落在老太婆臉上：「女士蝠，石上的字有何用意在？」

　　「老身……不知道。」老太婆搖頭。

　　「下面真有你埋藏的珍寶？」

　　「老身縱橫天下，生命有如水上之萍，風前之燭，隨時隨地皆可能喪生，我要珍寶何用？」

　　奪命一枝著走近，左手一伸。

　　「把你那張藏寶圖給我。」奪命一枝春沉聲說：「本姑娘要看個究竟。」

　　老太婆毫無遲疑地從懷中取出地圖，手一揚，圖快速飛旋向奪命一枝春而去，發出破風的厲嘯聲，勁道驚人。

　　人影一閃即至，是吳錦全，身法之快，令人難以置信，兩丈空間，但見影到人現，有若鬼魅幻形。

　　奪命一枝春不愧稱江湖魔女，她大喝一聲，左手急接地圖，左掌急拍現身的吳錦全，應變迅速絕倫。

　　吳錦全棋高一著，有備而來，右手摺扇一伸，搭住了地圖，左掌一拂。

　　「啪！」雙掌閃電似的接觸。

　　奪命一枝花驚叫一聲，斜退出丈外，粉臉泛青，右掌抬不起來了。

　　吳錦全也退了三步，但扇上捲著地圖。

　　「你的玄陰掌火候相當精湛，很不錯。」吳錦全鎮靜地說，一面取下扇上的地圖：「但女人畢竟先天不足，陰極而不能生陽，威力大打折扣。」

　　接著，轉向老太婆說：「女士蝠，你愈老愈辣，摘葉飛花亦可傷人了，你大概想毀掉鄭姑娘的玉手，不幸碰上了我這把寶刃難傷的追魂扇。」

　　坑下那位大漢，已將青石翻轉拭淨沙土。

　　「稟長上，石後還刻有圖案。」大漢大聲叫。

　　「弄上來。」吳錦全說。

　　「是！」

　　大漢抱住青石縱上坑口，放下擺在吳錦全面前。

　　石的中央刻了一隻燕子。四周，刻了四個字－－醴、攸、潭、衡。兩側，也刻了兩行字－－

　　「青山有幸埋忠骨，湘水無情葬英魂。」

　　下面刻圖作為落款：一頭豹從水中躍起。

　　老太婆眼神一動。

　　少女眼中出現淚光，但神色漠然。

　　吳錦全展開地圖觀看，劍眉深鎖。

　　「稟長上。」坑下一名大漢叫：「青上已盡，已挖至石骨，不可能有物深埋在下面。」

　　「女士蝠。」吳錦全虎目炯炯緊吸住老太婆的眼神：「地圖與石上的刻圖，到底有何用意？」

　　「這裏是埋葬靈骸的地方。」老太婆冷冷地說。

　　「沒有骸骨。」

　　「也許骸骨早化了。」老太婆苦笑。

　　「不可能，沒有任何骸化的痕跡。」

　　「骸化成塵，何來的痕跡？」

　　「是你掩葬的？」

　　「不是。」

　　「誰？」

　　「這……」

　　「圖的主人？碑石的主人？」

　　「老身不知道。」老太婆大叫。

　　「你是知道的，但不肯說。」吳錦全的臉沉下來了：「圖是你的？」

　　「不是。」

　　「是誰的？」吳錦全加緊追問。

　　「不知道。」

　　「對付不肯合作的人，在下有一套最靈光的辦法。」吳錦全兇狠地說：「老太婆，你將會後悔。」

　　八名大漢已停止挖掘，分別在吳錦全兩側，虎視眈眈。

　　「吳忠！」吳錦全高叫。

　　「屬下在。」北面傳來回音，一名老僕打扮的人，從一株大樹後緩步而出。

　　相距僅三丈左右，奪命一枝春三位魔女都是高手中的高手，竟然不知附近有人藏匿。

　　「把老太婆拿下，教訓教訓她。」吳銅全冷冷地下令。

　　「屬下遵命。」老僕吳忠欠身恭敬地答。

　　女士蝠已領教過吳錦全的武功造詣，知道厲害。這位僕人打扮的老吳忠，如果身手不夠高明，吳錦全絕不會派出來對付她。

　　她雖然感到心中懍懍，但並不害怕，吸口氣功行百脈，一拉馬步，羅漢竹杖徐徐舉升，老眼中冷電乍現，臉色陰森沉凝，擺出應付勁敵的氣勢，沉著應變。

　　吳忠赤手空拳，身上也看不見任何可當兵刃使用的物品，冷靜地一步步向老太婆接近，雙手垂在身側並不隨步伐擺動。

　　「女士蝠，聽說你橫行天下罕逢敵手，馬上馬下勇冠三軍。」吳忠一面接近一面說：「二十八宿中你排名第十。天下十二女寇中，你名列第六。老夫老矣！能不能對付得了你，即將分曉。」

　　「你是誰？」老太經戒備著沉聲問。

　　「你也可以叫我吳忠。」吳忠冷冷地說：「姓名並不重要，不必追根究柢。老夫得罪了！」

　　聲落身形疾進，右手一伸，無畏地走中宮直闖而進，那鳥爪似的乾枯手爪半屈半伸，雲龍現爪疾深而入。

　　老太婆冷叱一聲，杖起處風生八步，淡淡的杖影說明杖的速度極為驚人，身形也快速地閃動，避開正面發招反擊，來一記杖杖兇狠、有如暴風寸似的暴雨打殘花，一杖連一杖綿綿不絕。

　　「噗噗噗……」杖著肉聲像是連珠炮爆炸，罡風怒號，勁氣四散遠及丈外。

　　吳忠的身形作小幅度的閃動，一雙老手上盤下撥，封得緊守得密，在杖山中揮舞如電，把兇猛攻來的每一杖皆封在身外側，杖擊在小臂或手掌上，如山力道自散，封一杖逼進一步。

　　眨眼間，反把瘋狂進攻的老太婆逼得繞著團團後退，換了七次方位，而吳忠並未反擊一招半式。

　　優劣已判，老太婆的杖毫無用處。

　　在旁觀戰的奪命一枝春愈看愈心驚，向藍田雙燕說：「老太婆的竹杖注入內家真力，練內家氣功如無七成以上火候，枝及體必定氣散功消。但杖觸及這位吳忠的手部，及體勁道自消。很不妙，老太婆要完了。」

　　「我們有劍。」飛燕藍芬低聲說：「劍氣可以對付得了他。」

　　「但願如此，只怕未必……糟！」

　　灰芒一閃，沉喝聲震耳：「跪下！」

　　吳忠的左手，扣住了竹杖。右手袖底飛出一條灰色的三分粗細怪索，前端纏住了老太婆的脖子。

　　小後生大驚失色，掙脫乃姐的抱挽，要向前搶出，被乃姐手急眼快，一把揪住拖回來。

　　怪繩索緊纏脖子三匝，深深陷入頸內。

　　老太婆的呼吸被勒得自然停止，巨大的拉力令她身不由主向前栽，只有任人宰割，丟了杖撲倒在地，她不願下跪。

　　「你敢不跪？」吳忠獰笑，左手用奪來的竹杖，點向老太婆的右腿彎。

　　「先不要廢她，留她有大用。」吳錦全及時出聲相阻。

　　吳忠去掉杖，拖翻老太婆，制了雙肩井大穴，方解開怪索圈好納入袖底。

　　老太婆雙手失去活動能力，臉色紫中帶灰，好片刻方回過氣來，挺身坐起暈頭轉向。

　　「我問，你答。」吳錦全走近陰森森的說：「如果不答，一次卸你身上一件零碎。我這人一生的鐵石心腸，心腸之狠，絕對不下於你們這些以殺人為樂的悍匪。現在，我問你，地圖是那兒來的？」

　　少女長嘆一聲，焦灼地說：「婆婆，告訴他們吧，這些事沒有不可告人的隱衷，請婆婆不必替我姐弟隱瞞了。」

　　「好，我告訴你。」老太婆咬咬牙很恨的說：「是史天祿在臨死之前。親手交給我的地圖。」

　　「翼火蛇史天祿，他……」

　　「他死了。」

　　「這張圖……」

　　「他要我親手交給唐秉忠的後人。」

　　「南天燕子唐秉忠？」老僕吳忠脫口叫，臉有驚容。

　　「我有點明白石上所列那些圖案和字句的意思了。」吳錦全虎目生光：「南天燕子唐秉忠，何騰蛟的十二義士之一。對，我記起來了，他死在湘潭。」

　　「李赤心棄城走長沙，何騰蛟手下六千精兵皆不敢聽令與大清兵對抗，他只好冒萬千之險，從衡山趕赴湘潭，隨行的只有十二義士和十八名對他忠心耿耿的隨從，想趕來將李赤心的兵馬追回。」老僕吳忠用變了音的嗓子說，臉上神色百變：「大清兵乘虛進據湘潭，先鋒徐勇領兵包圍何騰紋三十一人。

　　「前鋒營有正黃旗葉赫總兵的一千鐵騎，正面列陣示威。徐勇早年是何騰蛟的部將，率轄下一千勁兵四面下跪羅拜勸降。何太師嚴詞斥責，寧死不降。葉赫總兵親率一百鐵騎，衝上擒捉何太師。

　　「三十名死土作殊死戰，南天燕子力殺十二名鐵騎，劍斃葉赫人馬齊斃，最後大兵齊發，南天燕子死在亂箭下。

　　「何太師受傷被擒，絕食七日從容就義，一代孤忠死得十分壯烈。三十名義士的遺骸，本來埋葬在南門外蟹山下，一年後被人挖走了。」

　　少女姐弟倆，相擁而泣。

　　「翼火蛇前年找到我，久病氣衰一息尚存。」老太婆接口：「他將圖交給我，說南天燕子的靈骸是被他們挖走遷葬的，託我分必找到南天燕子的後人。將圖轉交之後，他第二天就死了。

　　「我花了兩年的工夫，才在桐城找到南天燕子的孫兒孫女。桐城先後被老回回、張獻忠、李元帥、左良玉等人蹂躪，十室九空，三十餘年後再找人，真不容易。

　　「這兩位就是南天燕子的孫女唐淑敏、孫兒唐志賢。他們的父親已去世十年，寡母不良於行，千里迢迢前來請回祖骨，沒料到這兒竟然一無所有，翼火蛇不知為何要臨死了還欺騙我？」

　　吳錦全目光灼灼地盯視著唐淑敏，眼神複雜，臉上卻綻起令異性心動的微笑。

　　「原來是唐姑娘，南天燕子的後人，失敬失敬。」吳錦全和氣地說：「姑娘請放心，在下有不少人手，當傾全力尋找令祖的忠骸，慰忠義之士在天之靈。」

　　他鼓掌三下，左側方兩株矮樹後，踱出另一名老僕。

　　「吳勇。」他向表情漠然的老僕說：「你是智多星，來參詳參詳，看是否找得到頭緒。」

　　「屬下遵命。」吳勇說，走近青石。

　　奪命一枝春向藍田雙燕打眼色，悄然後退。

　　「你們如果想乘機溜走。」吳錦全突然轉首冷冷地說：「後果如何，你們自己去想好了。」

　　「姓吳的，你要明白。」奪命一枝春大聲說：「你說過，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我們三劍聯手，你付出的代價是可觀的。這裏沒有寶藏，女士蝠已經交給你，我們……」

　　「你們不能走。」吳錦全斷然地說：「我說過，你們是江湖名人，久走江湖消息靈通，是合作的好對象。你們如果走，那就是拒絕與在下合作。對付不合作的人，在下是從不寬容的。」

　　「你口氣可真不小。」

　　「實力也夠龐大的。」吳錦全傲然地說。

　　「本姑娘卻是不信。」奪命一枝春忍無可忍，手搭上了劍柄。

　　「算了，鄭大姐。」飛燕藍芬按住了奪命一枝春的手：「等他們解決了這兒的事，再談是否合作好不好？

　　「吳公子的話也有道理，他確有龐大的實力，實力加上我們的智慧與見識，無往而不利。反正我們志在寶藏，只要與我們有利的事，何樂不為？」

　　「藍姑娘的確是聰明人。」吳錦全臉上有了笑容：「聰明人才不會做糊塗事。」

　　「好說好說。」飛燕藍芬嫣然一笑：「多承誇獎。」

　　吳錦全突然冷哼一聲，人如怒鷹飛騰沖霄而起，躍登正南一株大樹，眨眼間便屹立在三丈高的橫枝上。速度之快，駭人聽聞。

　　似乎他不是一個沉重的人，而是一隻在林中攫取小鳥的飛隼，所登的高度，也到了體能的極限。

　　三名大漢與主人的神意相通，有密切的默契，幾乎在同一剎那三面一分，勁矢似的飛射入林。

　　藍田雙燕以輕功超塵拔俗享譽江湖，看到吳錦全的身手，不由暗驚。

　　「往兩側搜。」站在樹上的吳錦全發令。

　　又掠出三名大漢，竄向兩側搜索。

　　不久，三名大漢先後返回，神色相當尷尬。

　　吳錦全一直在上面監視，最後也一躍而下。

　　「奇怪，在下分明聽到北面有不尋常的聲息，竟沒發現任何生物竄走，可能只是山鼠一類小走獸。」吳錦全訕訕地說。

　　「也許是蛇鼠，山中難免有蛇鼠的。」奉命察看青石的吳勇替主人解嘲：「稟長上，屬下看出一些頭緒了！」

　　「你說。」

　　「南天燕子使用的兵刃稱為金劍，正面那兩行字，已明白表示南天燕子已經死了。」吳勇用平靜的口吻說：「另一面，四方四個字，代表湘潭以東四個縣：湘潭、醴陵、攸縣、衡山。

　　「兩句詩，是悼念南天燕子的，也表示南天燕子改葬在這四縣的交界處。由於屬下對湘江上下相當熟悉，再參照正面的兩句，改葬的地方，一定是四縣交界的明月山。落款圖案是水中躍起的豹，定然是箕水豹王彪。至於是不是真的牽涉到南天燕子改葬的事，屬下就不敢下斷語了。」

　　「也可能是騙局，移花接木。假南天燕子的故事，掩藏埋寶的事實。」老僕吳忠提出見解。

　　「長上志在尋找十孩兒，找十孩兒須從二十八宿著手。」吳勇繼續說：「二十八宿一向皆不稱名道姓，僅以宿號作代表。女士蝠是否全宿名，真正的二十八宿之中的女士蝠僅稱作女宿。可是，長上，現在已有三個全宿名：女士蝠、翼火蛇、箕水豹。老太婆雖然否認她是二十八宿，屬下存疑。」

　　吳錦全向女士蝠冷冷一笑，問：「你說，真的女宿是何人物？」

　　「老身僅知道她是一個鬼女人，武功十分了很。」女士蝠沉著地說：「李自成不好女色，不喜歡美麗的女人，所以身邊不會有標緻的姑娘。女宿的底細，知道的人少之又少，老身帶兵在外，不知道李自成身邊的事。」

　　「在下認為你就是女宿。」吳錦全沉聲說。

　　「你認為沒有用，因為老身不是李自成身邊的女宿。天下大亂期間，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天上的星宿宿主，稱二十八宿的人多得很，你指鹿為馬不會有結果的。」

　　「李赤心未受招安之前，李自成的匪軍，與何騰蛟的官兵誓不兩立。」吳勇沉靜地說：「翼火蛇、箕水豹、女士蝠這些人，都是赫赫有名的匪首，他們不可能替何騰蛟的手下義士收殮改葬。把這些人找出來，不怕追不出珍寶埋藏的地方來。」

　　「原來你們仍然是為了窖藏而來的。」奪命一枝春恍然說。

　　「事到如今，告訴你們已經沒有關係了。」吳錦全說：「不錯，咱們是為了窖藏而來。李自成在京師當了一天皇帝，撤走時帶走了一百二十六車珍寶走西安。大清兵攻入潼關，他率兵走武關入湖廣，中途兵分兩路，珍寶與十孩兒失蹤了，不久便傳出李自成身死九宮山的消息。

　　「其實他並沒有死，這是他早就準備好的隱世陰謀。在下對他的生死毫無興趣，只要那筆價值連城的珍寶。

　　「據在下所知，他將金銀皆溶鑄成塊，每塊一千斤，恰好是一車。金銀算不了甚麼，那些從皇宮搬出來的蓋世奇珍，才是在下的目標。

　　「女士蝠，二十八宿和十孩兒的下落，在下要從你口中追出來，你如果不合作，哼！還有……」

　　吳錦全指指奪命一枝春三位女郎，語氣轉厲，冷聲道：「你們都是江湖名人，消息靈通，曾經挖到賊人的窖藏珍寶，收穫甚豐。你們只有與在下合作的一條路好走，不然你們就不用活了。」

　　「我奪命一枝春的名頭，不是平白獲得的。」奪命一枝春徐徐拔劍：「本姑娘橫行天下，從不在暴力下低頭。你的武功深不可測，但本姑娘不見得怕你，我向你正式挑戰，你敢與本姑娘決鬥嗎？」

　　「你還不配。」吳錦全撇撇嘴：「迅雷疾風！」

　　「屬下在。」兩名大漢欠身回答。

　　「給她一點顏色塗塗臉。」

　　「屬下遵命。」

　　一名大漢從正面接近，右手搭住佩刀把，說：「我叫迅雷，你準備好了沒有？」

　　「你上吧！」奪命一枝春立下門戶冷冷地說。

　　迅雷不拔刀，右手離開刀把，向前一拂，三枚寒星破空而飛。

　　奪命一枝春吃了一驚，沒料到對方竟突然發射暗器，百忙中左閃，長劍急揮，叮一聲擊飛了最近身的一枚寒星。

　　一聲長嘯，迅雷一閃即至，單刀如天雷擊頂，人刀俱至，威力萬鈞，刀沉力猛急似雷霆洶湧。

　　「錚錚錚！」奪命一枝春狂亂地封架，封住了三刀，顯得有點手忙腳亂，接一刀退一步。

　　「著！」迅雷沉叱，刀光詭異地斜掠而過。

　　奪命一枝春一劍封空，駭然挫身向左後方閃退，右耳垂的耳墜發出一聲輕響，垂下的一顆寶石在刀光中碎成粉末，這一刀危極險極。

　　真糟！退向恰好撞向疾風。

　　似乎，迅雷早已安排她的退向，以便讓疾風甕中捉鱉。

　　「你最好安靜些。」身後傳來疾風陰森的語音。

　　她心中大駭，驚恐地僵立不敢移動。

　　原來脖子後面被一隻大手扣住，拇中兩指扣實了兩耳下的藏血穴。如果對方用上全勁，必定可以扣碎她的頸骨。

　　兩名大漢擋住了想上前相助的藍田雙燕，一把雙刃斧一把盤龍護手鉤隨時可能出手進攻。

　　「丟劍！」疾風冷然沉叱。

　　奪命一枝春不敢不丟劍，她不是一個不惜命的人。

　　劍一丟，雙肩便挨了兩記劈掌，然後身軀被扭轉，狂暴的打擊光臨胸腹，一連幾記重擊，打得她昏天黑地，最後一律搗在她的小腹上，她終於痛得向地下一栽，彎曲著痛苦呻吟起來。

　　「繳了她們的兵刃，押走。」吳錦全冷冷地說，轉向惶然驚顧的唐姑娘姐弟溫和地一笑：「唐姑娘，非常抱歉，你和令弟也必須隨在下走。請放心，不管箕水豹改葬令祖的事雖真是假，在下負責查個水落石出。」

　　「吳爺，小女子……」

　　「唐姑娘，請不要多說了，事非得已，休怪，有事回客棧再說，在這兒耽誤得太久了，在下還有事待辦呢！」

　　「姑娘，你說服不了這些財迷心竅的人。」老太婆戚然地說：「跟他們一起走吧，以免吃眼前虧。」

　　「是，婆婆。」

　　吳錦全領先便走，摺扇輕搖神態悠閒，大漢們押著六個人，跟在後面魚貫而行。

　　兩名大漢留在後面，將青石推入穴坑內，用木樁撥土掩穴片刻，便將青石蓋了三尺土石。

　　「走吧！趕上去。」一名大沒丟下木椿向同伴說。

　　「咦！鬼！」同伴突然驚叫，用手向前一指。

　　大漢－驚，扭頭察看。

　　三丈外的一叢垂下的枝葉中間，出現一個可怖的骷髏頭。蒼白色的骨頭，兩個大黑眼洞，錯落不整的牙齒，真是一個骷髏頭骨。

　　「咦？什麼時候放上去的？」大漢大感驚訝：「驚電，不是鬼，是骷髏。」

　　同伴驚電心中一定，接著粗眉深鎖大聲說：「我發誓，剛才那兒絕對沒有這個骷髏。」

　　「是啊！我們在這兒逗留了將近一個時辰，如果是原來就在那兒的，應該有人發現……哎呀！骷髏的嘴會動。」

　　「會動？」驚電定神觀看，「咦！怎麼不見了？」

　　骷髏的確不見了，似乎平白消失。

　　「大爺不信邪。」大漢沉聲說，一躍而上。

　　「不可魯莽！」驚電急叫。

　　「砰！」一聲大震，枝葉搖搖，躍上的大漢竟然控制不了自己，像座大石般重重撞倒在枝葉叢中，壓斷了不少枝葉，栽下去就起不來了，而且聲息全無，像個死人。

　　不遠處枝葉簌簌而動，有物正向遠處竄走。

　　「好傢伙，居然裝神弄鬼。」驚電喝叫著飛掠而出，全力狂追，還不知同伴為何失足向前栽倒的，把追敵看得比看顧同伴還重要。

　　剛追出，聲息便消失了。

　　這一面樹林枝葉低垂，視野有限，走動時必須穿枝撥葉，行動很難逃過高手的聽覺，視覺排不上多大用場。

　　不久前吳錦全率人追搜徒勞無功，起因就是聽到了不尋常的可疑聲息。

　　驚電對自己的聽覺極有信心，但聲息突然消失，必須依靠經驗來搜尋逃敵了。他並不停止，反而速度增加，在枝葉折斷的急速怪響聲中，快速地竄出二十丈外。

　　他不得不停止追逐，因為既聽不到聲息，也看不見任何異物，林空寂寂，鬼影俱無。

　　他倏然止步轉身，開始慢慢全神貫注往回搜。

　　「閣下，你躲不住的。」他出聲向對方提警告，希望逼對方現身。

　　他已悄悄拔出狹鋒單刀，保持嚴密的戒備，更全神留意暗器的偷襲，慢慢用目光搜尋樹枝草叢，希望能早一步發現敵蹤。

　　回搜十丈左右，一無所見。

　　他腳下甚輕，身形盡量放低，悄悄撥草而進，身軀盡可能不與樹枝接觸，以免發生聲響，耐心地一步步搜索。

　　奇怪，怎麼一無所見？

　　以他的追逐速度估計，對方絕對不可能遠逃出三五丈外，以聲息消失的距離估計，對方更不可能遠走高飛，分明仍在附近潛伏，怎麼形影俱無呢？

　　草叢下的地面是平坦的，不可能有巨大的洞坑或狐穴藏身。由於先前有數人曾經在一帶搜尋可疑聲息，因此遺留下不少快速通過的痕跡，他無法從痕跡中估計敵蹤，目下只有靠自己的經驗和目力耳力，找到敵人來。

　　目光可監視左右各三四丈的範圍，聽力更可遠及十丈外，他有自信在這有效的距離內，對方絕難遁形。

　　已經接近現場了，仍毫無所見。

　　「逸虹！」他出聲叫喚同伴，希望同伴能現身，也表示他心中已亂，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這許久沒聽到同伴的聲息，莫不是……

　　人如果心一虛，就會心生暗鬼，失去信心，神智難免會陷入不夠清明境界。

　　同伴逸虹沒有回音，他也無法看到先前骷髏出現處地面的景況。

　　唰一聲輕響，右後方傳來怪異的聲息。

　　他警覺心依然強烈，本能的貼著一株大樹旋出另一面，一面掩身一面用目光搜索聲源所在，卻一無所見。

　　「咦！難道真的有鬼？」他悚然低聲自語，手上和脖子的汗毛根根豎起，雞皮疙瘩顯明可見。

　　「逸虹！你在那裏？」他大叫，嗓音變了，握刀的手也呈現顫動現象。

　　後頸涼涼的，怎麼會有小股涼風吹到後須上。

　　還來不及思索付諸行動，一聲輕笑似乎發自耳畔。

　　他大吃一驚，火速扭頭查看，陡然看到身後一人高的樹枝濃葉中，出現了先前所看到的骷髏頭，張開白森森僅有牙而無肉的骨嘴，似乎在向他笑，相距不足三尺。

　　「哎……」他驚叫，刀準備扎出。

　　骷髏下方的小樹枝一動，沒有讓他出刀的餘暇，太快了，根本來不及有所反應，幾根怪樹枝纏住了他，巨大的打擊力及體，他立即失去知覺。

　　已遠出兩丈外的吳錦全一行人，正緩緩向下山的路行去，不在意兩名手下是否跟來了。

第三章　原形畢露

　　奪命一枝春三女，與女士蝠老小三人，是午後不久返回湘潭客棧的。

　　她們被帶至衡山客棧拘留半天，顯然吃了不少苦頭，氣色都很差，垂頭喪氣神色頹喪已極。

　　要不是吳錦全焦灼萬分的派人去找兩個失蹤的手下，拘留的時間可能還要久些。她們不是一同返店的，老太婆三人先返。返店後，閉上房門一直就不曾出房。

　　這一進上房的中間，有一座會客兼膳堂的小廳。旅客如果不事先吩咐店伙將膳食送入房中，就得在小廳進食。

　　傍晚時分，那位健壯的旅客一如往常進入小廳，獨自佔了廳角的一桌，照例先喝兩壺酒再用飯。

　　這位壯漢是岳州來的小客，在此地等候寶慶來的同伴，一住三四天，平常很少出房，登記的姓名是李宏達，是個沉默寡言的沉靜年輕人。似乎在世間，也不打擾任何人，也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擾，神態倒還和氣，穿著也不太俗氣，身上的盤纏雖充足卻不富裕。

　　他那隻簫囊，不論何時皆帶在身邊插在腰帶上，每天入黑時分，他都會坐在院子裏石凳上，取出斑竹尺八簫，淒淒涼涼地吹一些頗為傷感的湖湘小調。

　　像他這種本分的旅客，到任何地方都很少引人注意，既不令人討厭，也不令人感到歡迎，是屬於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小人物，甚至連獵零食的江湖浪人，也不屑在他的身上浪費工夫。

　　兩壺酒快喝光了，老太婆女士蝠方獨自到小廳進食，恰好就在他的鄰桌。店伙送來菜飯，唐淑敏姐弟方進廳在下首就坐。

　　旅客不多，有女眷的旅客大多數皆在房中進食，所以小廳顯得空蕩蕩，僅有四桌的食客。

　　奪命一枝春與藍田雙燕是最後出廳的食客，佔了老太婆右首的一桌。

　　對頭相見，誰也不理會誰，各自進食，互不侵犯。

　　履聲響起，天狼星帶了兩名健漢，神情肅穆進入小廳，目光立即落在老太婆女士蝠身上，緩步走向食桌接近。

　　老太婆眼中湧起警戒的神情，放下碗筷，轉首冷然目迎這位湘潭第一太歲。

　　兩雙怪眼蹬上了，氣氛一緊。

　　廳口，出現了本縣捕頭快活一刀張景隆粗壯的身影。

　　「石大爺，不要去招惹那位老婆婆。」快活一刀亮聲說，舉步入廳。

　　「張捕頭，你知道這老太婆的底細嗎？」天狼星問，並未回頭觀看來人是誰。

　　「我知道。」快活一刀說：「吳公子已經告訴我了。」

　　「吳公子？衡山客棧的吳錦全？」

　　「不錯，京師旗下來的貴公子，長沙的撫標大人，是他的長輩。他前來兩湖公幹，不是遊學。老太婆是他的人，石大爺請離一她遠一點，拜託拜託。」

　　天狼星臉色一變，神氣不起來了。

　　「你給我聽清了。」老太婆陰森森地說：「吳公子懷疑你是奎宿，你最好早作打算，他正準備舉長矢兮射天狼。」

　　天狼星扭頭就走，臉色大變。

　　快活一刀也匆匆地離開。

　　顯然官府已經知道吳錦全的身分，已經開始派專人保護這位旗人貴公子的安全，以免出了差錯丟掉烏紗帽，弄不好恐怕還得丟腦袋呢！

　　鄰桌的奪命一枝春搖搖頭，苦笑說：「老太婆，吳公子可沒要你直截了當指他是奎宿，只要你用話套他。你這一來，惹的麻煩可大了。」

　　「我這人天生的土匪性格，有話就說，不會拐彎抹角。」老太婆冷冷地說：「老身命只有一條，無牽無掛雙肩擔一口，死了就拉倒。麻煩不會比天大，老身不在乎。」

　　「咱們晚上走，怎樣？」奪命一枝春壓低嗓音問。

　　「走得了？」老太婆冷笑：「如果那小畜生怕你我走，豈肯讓你我恢復自由？他明裏只有十幾個人，暗樁沒有一百也有五十，說不定在這食廳之中，就有幾個人在監視著你我的一舉一動。你們有三把劍，還可以拼死闖出活路來，老身卻不能丟下手無縛雞之力的唐姑娘姐弟一走了之。」

　　「南天燕子的後人，家學淵源，將門虎子，她們難道不能為自己的生死榮辱放手一拼嗎？」

　　「南天燕子奔走天下殺賊抗清，哪有工夫在家調教子女。孫子女尚未出生，他就為國犧牲了。」

　　「這……」

　　「鄭姑娘，我是不會走的。」唐淑敏幽幽地說：「吳公子答應帶我到明月山，尋覓家祖的靈骸。」

　　「他的話你能相信？他只對掘寶有興趣。」奪命一枝春冷冷地說。

　　「他掘寶，我收靈駭……」

　　「你別聽他胡說八道。如果真是箕水豹遷葬了令祖的靈骸，明月山當然不會有寶藏。他要找的人是擁有寶藏的悍匪，而不是擁有骸骨的人。」

　　「我相信他。」唐淑敏堅決地說。

　　「愚昧！」奪命一枝春搖頭苦笑，「他分明對你不安好心，你居然信任他。別看他人才一表，相貌堂堂，貪財的人必定好色。這種人在人前像個人樣，不在人前什麼壞事都可做得出來……」

　　「請不要背後論人是非好不好？」唐淑敏正色說。

　　「好吧！不說就不說，你會後悔的。」

　　飛燕藍芬的目光，落在廳角鄰桌李宏達身上，眼中有警戒的神色。

　　「鄭大姐，你這些話如果被眼線回去據實稟告，你知道後果嗎？」藍芬不勝惶恐的悄聲說，「連我兩人也吃不消得兜著走。」

　　「你說那個人？」奪命一枝春指指李宏達。

　　李宏達正埋頭進食，由於喝了兩壺酒，臉上紅光閃閃，油光與汗光反而平空增加了幾分健康色彩。

　　「不是可疑嗎？」飛燕藍芬說，聲音壓得低低的。

　　「就算他是眼線，他又能怎樣？」奪命一枝春聲音更低。

　　「他會將你的話一字不漏據實稟報，甚至會加油添醋，說你不但想伺機逃走，而且挑撥離間，製造動亂機會。」

　　「他是與我們同時落店的，不會是姓吳的眼線。」奪命一枝春口氣依然強硬，但臉上的神色顯然表示出心虛。

　　「很難說，姓吳的眾多爪牙，很久以前就來到湘潭潛伏，在各處佈下監視，誰知道那些人的來歷底細？」

　　「唔！我有辦法對付他。」

　　「你的意思……」

　　「你等著瞧就是。」奪命一枝春有意賣關子，「我要從姓吳的爪牙身上，找出他的弱點來，以便進可以攻退可以守。只有了解敵人，才能保全自己，這次栽在他手中，問題就出在事先咱們對他一無所知，他暗我明焉得不栽？」

　　「咱們的力量……」

　　「別忘了，咱們有充足的本錢，哼！」

　　「我仍然認為乘夜暗逃走是上策，逃出城就安全了。」女士蝠說的很有道理，姓吳的如果怕我們逃走，就不會釋放我們了。冒失不得，必須謀而後動，先弄清楚他們的佈置，再製造逃走的機會，方有成功的希望。官府已被他所用，對本地人無須當心。」

　　廳口出現三名黑凜凜的中年人，雖是村夫打扮，但氣概不凡。

　　客棧僅供旅客膳食，不招待外來的食客，因此店伙並未上前接待，認為是前來找尋熟悉旅客的人。

　　三人的目光，從五桌食客身上轉了一周，最後落在女士蝠的一桌，互相一打眼色，齊向唐姑娘注視。

　　所有食客的目光，也扭頭落在這三位不速之客身上。

　　只有一個人例外：李宏達，他在埋頭大吃，啥事不管，天上的酒囊飯袋，吃比天大，閒事少管。

　　靠廳口走道旁的一桌有三位食客，三十來歲水客打扮，外表平平凡凡，看不出任何特點。三人中坐在下首那位，眼中的異光一閃即沒，然後收回目光，自顧自進食。

　　三位不速之客向女士蝠這桌而來，老太婆眼中有警戒神色。

　　「是唐姑娘嗎？」為首那位年約半百的人含笑問：「南天燕子的孫女？那位想必是唐小少爺了！」

　　「小女子就是唐淑敏。」唐姑娘離座大方地說：「家先祖秉忠公。訪問諸位爺台貴姓？諸位是……」

　　「我姓趙，趙明，是令祖早年的朋友。」那人沉靜地說：「午後不久，突然聽說姑娘姐弟光臨湘潭，頗感意外，也感到十分振奮。想當年，在下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追隨何太師的義師轉戰湖湘。何太師兩奉君命出江，無力回天江漢星沉，義士們泰半為國犧牲，只有我這種勢窮力絀，起不了任何作用的人偷生在異族的鐵蹄之下。唐姑娘姐弟這次前來湘潭，不知有何用意？」

　　「來尋覓家先祖的靈骨，希望能請回桐城安葬在祖塋。」

　　「這……姑娘，恐怕你白跑了。當初縣衙前決戰，三十位死士力殲漢奸與滿兵四百餘名，當場戰死二十六名，四名力盡重創自殺，令祖死在箭雨中。滿兵十分尊敬他們，將他們以隆重的軍禮葬在城南蟹山。沒料到一年以後，三十座墳墓在一夜中全部被挖掘，靈骸全部失蹤……」

　　「那是一群過去曾是流寇，後來追隨何太師抗清的人，將靈骸遷走了。」唐淑敏伸手向老太婆：「這位是鮑婆婆。翼火蛇率領他手下的義士，將三十位義士的靈骸遷走，改葬在不受滿人注意的地方。

　　「家先祖改葬在陶公山，翼火蛇將地圖交給鮑婆婆，請婆婆到桐城交給家先祖的家屬。侄女姐弟倆隨婆婆前來請回靈骨，沒料到靈骨又被箕水豹移到明月山去了。因此打算近日啟程，往明月山尋覓。」

　　「奇怪！」老太婆老眉深鎖，警覺地說：「唐姑娘姐弟暴露身分，不過是午前的事，諸位午後就知道了，豈不奇怪？諸位是怎麼知道的？」

　　「在易俗河市，鄉民從縣裏回去傳出來的。」

　　「趙明，有人利用唐姑娘的名義，故意將你們引出來的。」老太婆變色而起：「何太師湘潭盡節，義士們散匿各地，暗中繼續與清兵周旋，予漢奸們嚴厲的制裁。十二年冬吳三桂反清，十三年春攻佔長沙岳州，有許多人投向吳三桂，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吳世璠死後，這些人散匿天下各地，清廷正千方百計誘殺這些人。你們如果曾經擁護吳三桂衡州稱帝，趕快遠走高飛，遲恐不及。」

　　趙明三人大驚失色。

　　「恐怕真是陷阱。」另一人變色叫：「先出城再說……」

　　廳口一桌三個水客打扮的人，突然站起，守住了廳口。

　　「來不及了！」一名水客狂笑：「哈哈哈……賽公明姓趙的，還有飛虎鄧育成，拼命三郎余三元，你們像是撲火的飛蛾，來了就不用走啦！哈哈哈……」

　　朝廷對前明末朝的流寇，寬大甚至包容不咎既往。但對剛在去年予以撲滅，稱霸西南八年的大周（吳三桂國號）皇朝餘孽，嚴查究緝誅除不遺餘力，各地官府對緝捕這些叛逆毫不留情。

　　賽公明趙明這三個人如果落入官府手中，必定有死無生。

　　「狗東西，你不要得意的太早了。」賽公明發出一聲咒罵，從衣下拔出一根板帶形有無數小倒刺的軟帶：「要留下趙某，並不是容易的事，拿命來！」

　　吼聲中，飛虎鄧育成與拼命三郎余三元，也在衣內拔出短刀和匕首，同時撲上動手奪路。

　　三個水客打扮的人都暗藏著匕首，立即在廳口展開一場猛烈的惡鬥。

　　唐淑敏花容失色，向老太婆懇求：「婆婆，請幫助他們！」

　　「姑娘你自身難保。」老太婆斷然拒絕了她的要求，淡淡說：「而且，你寄望姓吳的替你尋覓令祖的靈骸，這時幫助了賽公明他們，豈不是有意與姓吳的作對？幫助叛逆的後果，你知道嗎？」

　　「可是，他們……他們是家祖的朋友，而且是因我而來……」

　　「老身自身難保，幫不了他們。」老太婆苦笑：「他們外面還有接應的人，老身毫無機會。」

　　廳口地方狹窄，三個水客三件短兵刃險招迭見，攔住出口毫不退讓，賽公明的兩尺餘長怪板帶把式極為兇狠。但每一招皆被短匕首奇準地挑中帶頭，軟兵刃的威力無從發揮，難越雷池半步，顯然武功修為上差了一大截。

　　奪命一枝春三女，離桌退到遠處作壁上觀，她們不願捲入叛逆的倒霉事件中，江湖人必須遠離這種犯忌的事。

　　另一桌的食客，躲在廳角嚇得渾身發抖，臉無人色。

　　李宏達也害怕得貼在壁根下，縮成一團雙手抱著頭。這情景落在奪命一枝春眼中，她心中暗說：「這傢伙裝得可真像啊！裝出這種膽小鬼的模樣來，便以為我不疑心他是姓吳的眼線，哼！」

　　她已認定李宏達是吳錦全的眼線。

　　女人固執己見，只相信自己的直覺，感情用事，一旦認定某一件事下了結論，是不容易改變或承認錯誤的。

　　門外傳來一聲冷哼，吳錦全帶了吳忠、吳勇和四名大漢，神氣地踏入廳內。

　　「你們走，這兒的事不用你們管了。」吳錦全輕搖著摺扇，說的話具有懾人的殺氣和權威，「趕快前往預定地方候命。」

　　三個水客打扮的人不約而同收兵刃後撤，賽公明三個人甚至沒有機會追擊，但見人影疾閃，人已出廳走了。

　　賽公明是武藝最佳的一個，一聲怒吼，疾衝而上奪路，怪板帶發出刺耳的呼嘯聲，兇猛地兜頭猛抽而下。

　　吳錦全左後方的吳忠冷哼一聲，身形一晃，人已閃出攔在吳錦全身前，右手已閃電似的扣住了抽下的板帶，板帶上的無數小倒刺，對吳忠的肉掌不發生絲毫作用。

　　「放肆！」吳忠冷叱，左掌虛空吐出。

　　「嗯……」賽公明發出叫聲，上體一仰，右手一鬆，丟掉板帶，踉蹌連退三步，擋住了兩位隨後前衝的同伴，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失血，眼中光芒一斂。

　　「趙兄，你……」扶住他的飛虎鄧育成驚問。

　　「七煞奪魂掌。」賽公明顫抖說，「他……他是……」

　　吳忠右手食中兩指突然點出，勁氣破風聲乍起乍沒。

　　「呃……」賽公明的語音突然中止，渾身一震，鮮血突然湧出口腔，未能說出吳忠的身分立即失去知覺。

　　「把他們帶走。」吳錦全冷然發令，扭頭就走。

　　吳忠的右手連續虛空點出，相距不足一丈的飛虎和拼命三郎突然渾身發僵，向前一栽。被飛虎扶住的賽公明，也摔倒在地。

　　上來三名大漢，將人扛上肩，轉身出廳揚長而去。吳忠冷然掃視廳中眾人一眼，也出廳走了。

　　廳中一靜，所有的人，皆被吳忠那神奇的指力驚呆了。

　　「這人的功力，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境界。」老太婆悚然地說，「咱們想逃出湘潭，毫無機會。」

　　「掌力可及五尺，指功遠及一丈。」奪命一枝春頹喪地回到食桌落座，「這麼一個身懷絕技，足以名列武林特等高手的人，竟然屈身僕從之列，姓吳的委實令人高深莫測，咱們算是栽定了，除了任人擺佈，沒有第二條路可走。藍小妹，你姐妹有何打算？」

　　「在人屋簷下，怎敢不低頭。」飛燕藍芬顯得垂頭喪氣：「姓吳的不知到底帶來了多少可怕的高手，眼線密佈危機四伏，咱們如不接受他的條件，災難必定臨頭。鄭大姐，咱們認命吧！」

　　奪命一枝春舉目四顧，看到兩名店伙倉皇入廳收拾食具，另一桌的食客，老鼠般倉皇溜走。

　　李宏達回到桌旁，匆匆進食。

　　奪命一枝春的目光，最後落在埋頭進食的李宏達身上。

　　兩個店伙收拾餐具，急急走了。

　　廳堂中已沒有可疑的人逼留，廳外的院子暗沉沉，廳下的一盞燈籠光度有限，昏昏暗暗難辨景物，從門內往外看，不見人蹤。

　　人影一閃，奇快絕倫，奪命一枝春出現在李宏達的身旁，纖手扣住了對方的後頸和後肩，出其不意出手突擊，成功自是意料中事。

　　「救命……」李宏達狂叫，但叫聲倏止。

　　「那位叫吳忠的人，到底是何來路？說！」奪命一枝春兇狠地問。

　　李宏達已陷入半昏迷狀態，狂亂地掙扎。

　　老太婆一怔，冷哼一聲。

　　「鄭大姐，他不像個會武功的人。」飛燕藍芬苦笑。

　　奪命一枝春不死心，一掌將李宏達打昏，毫無顧忌地搜，連大男人的大腿小腿都摸遍了，腿部沒有隱藏兵刃。在衣內的布腰囊中，發現了不少的碎銀、制錢。之外，毫無岔眼的物品。

　　廳口突然出現一個店伙，驚惶地說：「女英雄，請不要為難那位李大傻。他簫吹得很不錯，但凡事混混沌沌，今年春天他也在敝店投宿，把帶來的貨款五十多兩銀子丟掉了，幾乎要在小店上吊。姑娘如果把他……」

　　「呸！本姑娘才不要這十幾兩銀子。」奪命一枝春停止搜身：「他真是個販貨的？」

　　「是的，該算是小店的老主顧了。」店伙說：「他這人很老實，有點楞頭楞腦；大凡四肢發達身材高壯的人，多少有點渾小子的味道。」

　　「算本姑娘走了眼。」奪命一枝春只有承認失敗：「把他抬回他的房裏去，片刻他自會自動醒來的。」

　　「剛才那位姓吳的公子，要小的向諸位傳話。」店伙惶然說：「請諸位在房中等候，不要外出，他不久便會派人前來通知諸位該怎樣辦。」

　　「哦！他不是走了很久嗎？」

　　「他是走了很久，僅派有人伏在對面的瓦頂上。」店伙指指門外：「共有兩個人，剛走，向小的傳話之後才走的。還有……」

　　「還有什麼？」

　　「傳話的那人說：要姑娘不必亂找不相干的人探消息，吳公子的人，任何一個都十分厲害，姑娘的襲擊手段雖然又快又狠，但絕不可能對付得了他的人，要姑娘不必枉費心機，免把殺身之禍。」

　　「你滾！」奪命一枝春惱羞成怒。

　　「是是。小的把李大傻扛回去。」店伙驚恐地說。

　　「快把他帶走。」

　　店伙手忙腳亂，把李宏達扛上肩匆匆急走。

　　老太婆帶了唐淑敏姐弟出廳，在廳口轉身說：「你們想在老娘身上找寶藏的線索，不但希望落空，把自己也賠上了，這叫偷雞不著蝕把米，活該！」

　　※※※

　　三更天。

　　天狼星的宏大宅院中人聲已止，各處房舍暗沉沉，門口和屋角的照明燈籠在微風中搖晃不定。兩個負責巡夜的人，正從東院巡向院門。

　　黑影從屋頂飛降，宛如流星墜地，從兩人頭頂上空疾降，靴尖奇準地端中兩人的頂門，兩人應腳仆倒昏迷不醒，整個過程在精密的配合下完成，為期極短。

　　三個黑影出現在內院的寬廣天井裏，一字排開並肩而立，像三個從地獄深處來到世間的幽靈。

　　整座宅院已沒有守衛、巡更，甚至連值夜的婢僕也不見走動，所有活動的人都被制住了，石宅已成了不設防的城，可知今晚入侵的人不但身手高明萬分，而且人數甚眾。

　　「天狼星，你還不出來？」中間那個黑影說話了：「尊府不論晝夜，皆戒備森嚴，目下全宅已沒有任何聲息，你閣下應該知道情勢已惡劣得無可挽救了，躲在屋內難道就可保平安馮？」

　　「你如果害怕，可以自己動手敲警鑼向街坊求救。」另一名黑影接口：「不過，不會有街坊出頭自找麻煩，四周街道皆被封鎖，張捕頭快活一刀正帶著人把守各處，準備制止街坊騷動。」

　　內廳門悄然而開，魚貫出來了五個人。天狼星石昆左手握著一把連鞘大劊刀，穿青勁裝，辮子盤頭，顯然早有應變準備。

　　「尊駕是吳公子？」天狼星硬著頭皮問：「你閣下到底是官抑或是匪？是官，出示證件；是匪，石某按江湖規矩打發你。」

　　「正是區區吳錦全。」中間那個黑影冷冷地說：「等到該亮出身分時，在下會亮的，但不是現在。

　　「在下喜歡按自己的方法辦事，非必要不想表露身分。至於你閣下如何應付，用甚麼規矩，那是你的事，在下不感興趣。」

　　「你……」

　　「你是不是奎宿？」吳錦全語音轉厲。

　　「不是。」

　　「是奎木狼？」

　　「奎木狼本名叫謝奎，他是李自成的小同鄉，陝西人，在下……」

　　「你是何方人氏，在下不感興趣。你見過奎宿？」

　　「這……」

　　「不許撒謊！」吳錦全沉叱。

　　「見過。」天狼星咬牙說。

　　「你閣下必須據實回答所有的問題，如敢虛言敷衍，在下必定讓你後悔八輩子。你曾經追隨郝搖旗？」

　　「是的。」天狼星不敢不承認。

　　「郝搖旗接受何騰蛟的招安，指認李自成的屍體，那時你在何處？」

　　「那時，在下率領本部人馬在蒲沂城。」

　　「那期間，你可曾見過二十八宿和十孩兒？」

　　「不曾。很久不曾見過他們了。在下是右衛，很少接近中軍。自從撤出西安之後，在下就不曾見過中軍的主腦人物了，整至不易見到郝搖旗。郝搖旗投誠之後，在下就自尋生路！」

　　「你說起說來從容不迫，有條不紊，完全不在乎在下的警告。」吳錦全口氣不再那麼凌厲，但卻隱藏著令人感到恐怖的濃濃殺機。

　　「在下所說的字字告真。」天狼星大聲說。

　　「你以為在下不能證明你的話是真是假？」

　　「真金不怕火煉。」

　　吳錦全舉左手彈指發聲，連彈三響。

　　檐角飄落一個高大的黑影，啪啦一聲，鐵環接著急劇震鳴，沉重的九環刀出匣，映著星光冷電閃爍。

　　「天殺不如我殺，屠盡無用蒼生。」高大的黑影高舉九環刀，用震耳的怪嗓音大聲高呼著。

　　天狼星如中雷殛，渾身一震，脫口大叫：「九殺王朱先鳴！」

　　「混世王左世權，謝謝你還記得我。」九殺王收了九環刀說：「轉眼三十多年，一世的日子過去了。可是，我已經認不出你的本來面目了。」

　　「你……你你……」天狼星語不成聲。

　　「混世王，不要再冒充甚麼天狼星了。」九殺王用誠懇的聲調說：「咱們的過去，就讓它過去吧！當局不追究既往，也沒有追究的必要，大亂期間改朝換代，天下每三個人中，就有一個做過盜匪，如何去追究呢？吳公子此來是善意的，但不合作的人，又另當別論了，你瞭解嗎？」

　　吳錦全冷哼一聲，朗聲說：「混世王，你敗名換姓易綽號，逃不過在下的偵察網。李自成兵敗西安，分兩路南竄，混十萬、郝搖旗、劉體仁一路二十餘萬人，經過九宮山假傳李自成身死的消息，入長沙強迫何騰蛟收編。

　　「而你，混世王，卻是隨主力自荊州至常德走辰州，由高一功李赤心傳出李自成身死羅公山的消息，再向何騰蛟投誠。

　　「這期間，二十八宿失蹤，十孩兒也平空消失了。你與奎宿交情深厚，所以你一定知道他的下落，甚至有音訊往來。」

　　「你到底有何用意？」天狼星咬牙問：「為恩？為仇？歲月漫漫，一世的時光……」

　　「你當年殺人放火的罪行，與在下無關。李自成到底是死是活，在下毫無興趣。」吳錦全沉聲說：「當年李自成火焚京師撤走西安，帶走了京師所有的金銀財寶，僅大內的內庫珍藏，也有一百餘車。

　　「在下對這筆奇珍異寶下了不少工夫，志在必得，幾年來廣搜線索，已獲有確證，證實李自成根本沒有死，事先安排假死妙計，帶了心腹用金蟬脫殼計脫身，將珍寶窖藏隱身在某一處地方。

　　「人可能在荊州至武陵一帶山區，窖藏卻在衡山至長沙一帶。你也可算是他的心腹之一，你如果不死心塌地合作，在下要將你化骨揚灰，你在湘潭的基業將毀於一旦。現在，你願意將奎宿的隱身處說出來嗎？」

　　「閣下到底代表那一座山頭開路的？」天狼星沉聲問，似乎情緒已穩定下來了。

　　「你應該可以猜想得到的。」吳錦全說：「我可以讓你上法場，也可以任意用私刑處治你。也有絕對的權威保證你的安全，一切得看你的態度來決定。」

　　「在下知道你的來頭很大。」

　　「你明白就好。」

　　「但在下不知道奎宿的下落，只能保證全力與閣下合作，徹底清查隱身在衡山山區的潛伏著身分，很可能查出二十八宿中的三兩個人。」

　　「你又在說謊了！」吳錦全厲聲說。

　　「在下說的是實情。」

　　「先拿下他！」吳錦全沉叱。

　　右面那位隨從打扮的人應喏一聲，大踏步向對面五個人中間闖。

　　天狼星還來不及有所舉動，他最右首那位身材修長的人，被對方那種狂傲的舉動所激怒，突然急掠而上。

　　人動、刀出、撲上、攻招，奇快絕倫，黑夜中快速突襲，行致命一擊，旁觀的人根本無法看清這人的舉動，只看到黑影帶著如電刀光與刺耳的破風厲嘯，眨眼間便撲上了。

　　「鼠輩斗膽！」傳出隨從所發出的刺耳叱罵聲。

　　「錚！」揮出的鋼刀突然折斷。

　　「啪啪！」耳光聲暴起。

　　衝出揮刀的人上體後仰，暈頭轉向。

　　隨從起右腳輕輕一挑一點，靴尖點踹在對方胸口。

　　「砰！」刀斷了的人仰面重重的摔倒，渾身一軟。

　　隨從哼了一聲，從容舉步跨越，仍以傲然穩定步伐，向天狼星走去。

　　－聲刀鳴，天狼星的劊刀出鞘。

　　數個人影飛越院牆共有六名之多。

　　「石兄，不可枉送性命！」是禿龍劉南天的叫聲：「吳公子帶來的人，全是宇內一等一的功臻化境高手名宿。咱們除了聽命之外，毫無自保的機會。」

　　天狼星當然知道情勢危急，收了劊刀拍拍胸膛說：「姓吳的，在下的確不知道奎宿的下落，要殺要剮，閣下瞧著辦好了。」

　　吳錦全擊掌三下，已接近至丈內的隨從立時止步。

　　「好，你聽候發落。」吳錦全冷笑著說：「在下自有辦法讓你乖乖吐寶。今晚暫借你這秘廳處理一些要事，你們解下兵刃，過去把燈點上。」

　　四個人不敢不遵，解下兵刃往地上一丟，轉身開門入廳，挑亮了桌上的兩盞油燈。

　　後到的人中，不但有禿龍劉南天，還有神鞭譚堅和本城的其他三位太歲；湘潭六太歲全到齊了。

　　不久，陸續有人到達，奪命一枝春三女、女士蝠和唐淑敏姐弟，以及七位男女；全是被一些僕從打扮的人押解前來的。

　　賽公明三人氣色甚差，大概曾經受過折磨。

　　吳錦全高坐堂上，吳忠、吳勇站在他兩側，形同護衛。四周站著十餘名面色陰沉僕從打扮的人，把住了各處門窗通道。外面，隱約可看到走動的人影，顯然完全阻絕了想逃走的人所有的出路。

　　「唐姑娘，連夜派人把姑娘姐弟請來石宅，諸多打擾，在下十分抱歉。」吳錦全客氣地向唐姑娘說，笑容飄逸和藹可親：「目下除了一個功力奇高，神秘莫測的蒙面人之外，在下所屬意的人不但全部到齊，連因姑娘不期出現而有意外收穫的人，也一併請來了。

　　「可以讓姑娘放心的是，在下對姑娘毫無惡意；在下的人，保證不敢對姑娘姐弟有絲毫無禮。」

　　「吳公子客氣了，賤妾十分感激。」唐淑敏幽幽一嘆說：「可是，趙爺三位大叔，皆是家先祖的朋友，公子卻下重手對付他們，賤妾心中極感不安與困惑，豈敢輕信公子的保證？」

　　「這是不得已的事，當初何太師在湘南孤軍奮戰，所屬的兵馬大部分是流寇的餘孽。太師左右的義士，與流寇的將帥相處極為融洽。

　　「這些義士中，除了令祖南天燕子一群所謂俠義英雄之外，一部分是流寇中真正改邪歸正誠心相助何太師抗清的人。

　　「因此，姑娘的不期出現，對在下的尋寶大計極有幫助。那些聞風而來的令祖友好，必定知道二十八宿與十孩兒那些人的下落，因此在下不得不利用姑娘的特殊身分，將令祖的友好一併引出。」

　　「哦！原來公子在陶公山，便將賤妾到達湘潭的消息傳出，以便將家先祖的友好引出來加以利用了。」

　　「唐姑娘，事非得已，在下只好抱歉了。凡是有助於尋寶的事，在下皆需利用。禿龍劉掌櫃。」

　　「閣下有何吩咐？」禿龍有氣無力的說。

　　「那位黑衣蒙面人，一直就不曾再到貴店找你？」

　　「沒有。」禿龍肯定地說：「你和他都不會放過我，我用不著替你們任何一方隱瞞任何事。」

　　「那人的意圖，在下已猜出端倪。大亂之後，這種尋仇報復的事多得不勝枚舉，報復之慘烈，也世所共知。

　　「他要的是人，在下要的是寶藏，目的不同，但有共同的目標而無利害衝突，所以那晚他不傷害在下的人。除非你們誠心與在下合作，在我的人有效保護之下，才不會遭到他的毒手。為了保護你們，在下必須冒與他為敵的危險，所以你們最好放明白些。」

　　「他不會找我。」禿龍鎮靜地說。

　　「那可不一定呢！為了尋找線索，傷害有關的人平常得很。你們都是在下的線索，在下不許可他傷害到你們。

　　「現在，在下把諸位請來，務必請諸位衷誠合作，希望不要讓在下來取暴烈的手段對付諸位……」吳錦全的語氣並不凌厲，但殺機極為濃厚，明顯地表示出誰敢不將實情招出，將用暴烈的手段取供。

　　接著，吳錦全把先前向天狼星所說的話重述一遍。

　　最後，他說：「過去，大亂期間，中原群盜首腦人物，每個人皆有不少化名和綽號，極易亂人耳目。

　　「箕宿的全名是箕水豹，翼宿的全名是翼火蛇，女宿全名是女士蝠，至於這位老太婆女士蝠是不是女宿，她雖然已經否認，但在下必須進一步求證。老太婆，我再問你一次，你是不是女宿？」

　　「老身已經說過，女宿是一個醜女人，不是我。」老太婆大聲說。

　　「你也不見得美呀！」吳忠嘲弄他說，立即引起一陣哄笑。

　　老太婆冷然四顧，四周那十餘名警衛雖然乘機輕鬆一下，發出哄笑聲，但並未鬆懈警戒的神態，依然流露出陰森冷酷的神情，依然像是何機撲上的兇猛獵豹。

　　「那麼，你真的不知道二十八宿的下落了？」吳錦全泰然地問。

　　「老身確是不知道。」

　　「也不知道箕水豹？」

　　「不知道。」

　　「哦！這麼說來，你一無所知，對在下來說，你對咱們尋寶的事毫無作用了！」

　　「老身從桐城來，三十年來從不過問湘潭……」

　　「好，在下已用不著你了。」吳錦全搶著說，抬手一指：「打發她走！」

　　三名僕從打扮的大漢，幾乎在同一瞬間左手疾伸，電芒破空飛射，共有三道電芒向老太婆集中。

　　老太婆絲毫沒看出兇兆，電芒來得太快太突然，想躲閃已力不從心，嗯了一聲，蜷曲著痛苦地抖索，猛然向下摔倒。

　　「婆婆……」唐姑娘駭然驚呼，俯身急扶。

　　「奪命一枝春鄭姑娘，在下有事請教。」吳錦全不理會唐姑娘的舉動，對老太婆的死無動於衷，微笑著向奪命一枝春說。

　　上來兩名大漢，一個拉開哭泣著的唐姑娘，一個拖走了女士蝠仍在抽搐的身軀。

　　老太婆的死，令所有的俘虜大吃一驚。

　　「你也要殺我嗎？」奪命一枝春悚然問。

　　「如果你沒有利用價值，留你有何用處呢？」吳錦全似笑非笑的態度令人莫測：「你是江湖人，應該知道江湖人的行事宗旨，對不對？」

　　「你……」

　　「鄭姑娘，趕快設法保住你自己的性命。你是聰明人，不至於誤解在下的意思。」吳錦全冷厲地說。

　　「你是個嗜血的人。」奪命一枝春完全屈服了：「你說吧！我將盡力保全自己。」

　　「江湖道上有那幾個人會三星聯珠飛錢絕技？」吳錦全開始問口供。

　　「這……唔！好像有三兩個人。」奪命一枝春不敢不合作：「千手靈官支公明；滿天花雨趙大雄……還有一位以燕尾鏢享譽江湖的斷魂鏢伍長江，他其實很少用鏢，但是飛鏢絕技出神入化。」

　　「這三位仁兄目下在何處？」

　　「千手靈官在濟南；滿天花雨上個月好像在江寧一帶做保鏢。至於斷魂鏢伍長江，這幾年很少聽人提及，恐怕已不在人世了。」

　　「你認識伍長江？」

　　「開玩笑！」奪命一枝春搖頭苦笑：「他在江湖成名，我還沒出生呢！」

　　「在下聽說過他這號人物，一個黑道的神秘高手，平生有三大嗜好：嗜血、嗜財、嗜色。」吳錦全語氣毫無異狀：「我相信他如果在此地潛蹤，會找上你的，或找上藍姑娘姐妹兩個。

　　「記住：不管任何陌生人與你們搭訕，你們都不許擺架子拒人於千里之外，把接近你們的人調查清楚，再回來報告，知道嗎？」

　　「用美人計？」

　　「你不願意？」

　　「由不了本姑娘不願意，總比現在被你殺掉好。」奪命一枝春喪氣地說。

　　「這才是聰明人，今晚你已保住了性命。譚堅。」吳錦全另找對象。

　　「在下聽候吩咐。」譚堅無精打采地說。

　　「還有禿龍劉老兄。」

　　「在下聽候差遣。」禿龍發著抖欠身回答。

　　「你們兩人帶幾位朋友，明天就南下進入衡山山區。」吳錦全調兵遣將利用地頭蛇打頭陣：「你們把二十八宿的餘孽隱身之處告訴在下的人。千萬記住，如果有任何異動，你們就休想活命。」

　　「在下明白自己的處境。」神鞭譚堅無可奈何地說。

　　「那就好。唐姑娘，把此地的事料理要當，在下即動身赴明月山起令祖的靈骸。此期間，委屈賢姐弟在身邊一同行動，事非得已，姑娘務請見諒。賽公明三位仁兄，留在姑娘身旁保護。」

　　「你殺了鮑婆婆。」唐姑娘悲憤地叫：「我不跟你走，我不信任你。」

　　「哼！不要以為你是義士南天燕子的後人，在下就會對你另眼相看。」吳錦全拉掉偽善面孔，冷冷地說。

　　「你……」

　　「告訴你！」吳錦全語氣陰森冷厲：「任何人膽敢反抗，在下會毫不留情地懲治他。在我這種人的心目中，忠孝仁義不值半文錢。我只要一揮手，就可以把你的弟弟一條手臂砍下來，你信是不信？」

　　唐姑娘打一冷戰，下意識地抱住了她身旁的弟弟。

　　「現在，咱們詳細規劃入山的步驟和計畫。」吳錦全冷然掃視眾俘虜一眼：「為免打草驚蛇，我的初步計畫是如此這般……」

　　次日一早，最先出城的是神鞭譚堅，帶了四個熟悉南面山區情勢的朋友，強打精神奔向易俗河鎮。

　　後片刻，天狼星也帶了四個人，走上同一條路。

第四章　雲華山莊

　　易俗河鎮以北，皆是易俗鄉的轄地。西面的易俗河從衡山的祝融峰虎跑泉發源，在鎮北與湘水合流，流經的地方全是小山小嶺，也叫涓河。

　　出鎮口路一分為二，大道前抵衡山縣，西南岔出的小道，則傍著易俗河進入山區。越往裏走，越覺得荒僻，沿途的小村小集，大部分成了廢墟，走上半天，路上也見不到半個人影出現。

　　已牌左右，該過去的人都過去了。

　　捕頭快活一刀帶了三名巡捕，站在鎮南的柵口，目送吳錦全和吳忠、吳勇兩僕的背影遠去，方喘過一口大氣，領著三位手下往回走。

　　「算是送走了瘟神。」這位赫赫有名的捕頭語氣中充滿無可奈何的意味：「天老爺保佑，保佑他在衡山跌死，不要死在我的管區裏，阿彌陀佛！」

　　「張頭，不要妄想。」一位巡捕苦笑：「這個鬼旗人身懷絕技，手下十四個人皆是可怕的高手，會跌得死他？他的命長得很呢！」

　　「不見得。」快活一刀冷笑：「十四個人，平白失蹤了兩個，算甚麼高手？」

　　「少了兩個，但卻得到六個。」巡捕冷笑：「本城的六霸天，全被他較硬兼施弄走了！」

　　「讓他們死，統統一起死，天下就太平了。」快活一刀咬牙說，顯然他恨透了本城的六霸天。

　　剛進入柵口，一乘軟轎在兩名健僕的護送下，輕快地從鎮內匆匆出了柵口，兩位轎夫也健壯如虎，轎在肩上似乎輕如鴻毛。

　　香風入鼻，是從轎內散發出來的。

　　快活一刀粗眉一皺，佇立道旁目送軟轎南行。

　　「像是往南岳進香的女香客。」他自言自語：「為何不乘船至衡山縣，卻冒險走匪盜出設的山徑？怪事！」

　　「張頭，你沒看見那兩個健僕？」另一個巡捕說：「像鐵塔似的身材，粗手大腳孔武有力，三二十個小賊，算得了甚麼？」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人家當然必有所恃，你擔心什麼？走吧！到鎮上找吃的，吃飽了趕回城銷差，晚上睡個平安大頭覺。」

　　四人進入鎮中的小酒肆找吃的，另一家小店則出來了便呼呼的李宏達，身上甚麼都沒帶，僅將簫囊插在腰帶上。

　　顯然，這位李宏達是有意在避免與快活一刀碰頭，等快活一刀四人入店之後，才匆匆離開的。

　　這條山徑雖非往來大道，但卻是衡州與寶慶兩府山區的貫通各村鎮交通線，並不是無人行走的道路，每天都有附近的鄉民往來。李宏達走了之後，隨後啟程的人也先後走上了這條道路。

　　今天，這條路上似乎比平常有點不同，往來的人比平常多了一兩倍。

　　遠出三四里，大道前後杳無人蹤。

　　李宏達進入路右的一座茂密竹林，竹林深處，站著一位赤髮黃鬚的魁偉中年人，腳下有一隻大包裹。

　　「少爺，要不要我先到前面去？」赤髮黃鬚中年人欠身恭敬地問。

　　「不必，在後面跟來，以免引起注意。」李宏達沉靜地說。

　　「遵命。」

　　「如非必要，不許露臉。」

　　「是。」

　　「來的人無一庸手，不要和他們交手拼搏。」

　　「是。」

　　「傳信給三煞，查一查南天燕子的根柢，據我所知，南天燕子的家在桐城，當年左良玉大兵下南京找福王算帳，沿途姦淫擄掠，沿江城鎮成墟，燒殺一空，桐城唐家遭受飛來橫禍，子孫無孑遺。這裏竟然出現了南天燕子的孫兒孫女，委實可疑。」

　　「少爺，南天燕子的墳墓，好像不是假的呢！」

　　「確實真的，但是不是箕水豹把靈骸遷至明月山，就不得而知了。畢竟已經過了漫長的三十餘年。反正我要跟去，不難查明真相。」

　　「如果唐家姐弟確是南天燕子的孫兒女……」

　　「我會替她姐弟倆盡力。對忠臣義士的後裔，我尊敬他們。」

　　不久，一個人影從竹林的另一面鑽出，向南昂然而去。

　　※※※

　　大道繞過一座小山腳，山腳有一座破敗的小村莊。村口，建了一座歇腳亭，有茶水供應。但如果想進食，或者補充山行物品，像草鞋、松明、雨笠等等，必須在村口的那家賣雜貨兼賣酒食的小店張羅。

　　軟轎就停在小店前，只有一位轎夫在轎旁看守，坐在轎旁的大樹下，腳前放了一隻盛菜的荷葉包，葫蘆中有酒，正在寫意地進食，銳利的目光，打量著來往的人。

　　遠遠地，來了一位佩劍掛囊的遊山書生，腳下從容不迫，斯斯文文真有幾分書卷氣。高大、修偉、洵洵溫文、眉清目秀……總之，是一位有如臨風玉樹的讀書人。如果身旁帶了書童，就十全十美了。

　　那年頭，沒有錢的人，那敢奢言讀書？有錢就有奴僕，讀書人就該有書童隨行。

　　但這位書生沒有書童，包裹得自己提。

　　那把佩劍，一看便知是擺樣子裝飾用的飾劍，輕、窄、不開鋒，只能舞，不能用來殺人。

　　書生的腰帶上，懸了一隻簫囊。讀書人會吹簫，不足為奇，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大太陽下，書生竟然不戴遮陽帽，前半邊腦袋剃得油光水亮，腦後用的大辮子黑油油，走起路來辮子不但搖擺，更增三分斯文氣概。

　　書生向小店走來。天色近午，真該找地方進食或歇息了，錯過了歇腳站，往後就很難找到歇息進食的地方啦！

　　轎夫瞥了書生一眼，不再留意。

　　小店的店堂不大，兩間門面，一邊賣食物，一邊賣雜貨，店主是位和和氣氣的中年人，有兩名十七八歲的店伙招待食客。

　　對面賣雜貨的長櫃內，照料生意的是一位十五六歲清清秀秀小村姑，一雙清亮的大眼睛，不時向那桌的食客瞟，眼中有驚羨、詫異、嚮往等表情。

　　六張小食桌，四張有人。

　　那引起小村姑注意的一桌，有兩個人。一位是明眸皓齒，美如天仙的少女，美得令同性的人也羨爐不已，所穿的綢杉絹裙皆繡有搶眼的雲霞花紋圖案，身材發育勻稱恰到好處，充滿青春朝氣。

　　在這窮鄉僻壤，出現這種富貴人家的千金小姐，所引起的騷動是可想而知的。

　　下首的一位是中年僕婦，穿著打扮也顯露出大戶人家的氣派。

　　但這位僕婦的腰間，卻佩了一把可以殺人的長劍，劍鞘古色斑斕，劍穗有一顆大紅寶石光芒四射。

　　兩位健僕與一名轎夫，在另一桌進食。

　　原來軟轎又寬又大，可以乘坐兩個女人，難怪兩個轎夫壯得像座山。

　　第三桌有兩位食客，兩個面目陰沉，衣內藏有短兵刃的中年人。

　　第四桌有三個潑皮打扮的大漢，吃相極為粗魯，三雙怪眼不時貪婪地在少女身上打轉，卻不敢放潑。

　　那位中年僕婦不好惹，目光如利箭，所佩的劍也唬人，三個潑皮怎敢見了美女便撒野？

　　書生提著小包裹，笑容滿面踏入店堂。

　　「公子爺請這邊坐。」一位年輕店伙含笑上前相呼：「大熱天，路上辛苦。」

　　「還好，山裏面涼爽，不苦不苦。」書生在桌旁落座：「請給來三兩味菜，小喝兩杯歇歇腳。」

　　「小的這就吩咐廚下準備。」店伙送上茶和淨手的手巾：「喝杯茶先解渴，酒菜馬上就來！」

　　少女的一桌飯菜送到，那位店伙目不邪視，小心翼翼將四味煎炒從托盤中取出擺好，最後放飯缽。

　　中年僕婦的目光，突然落在那碟清蒸鯉魚上。

　　店伙收了托盤，正待離開返回廚下。

　　「慢！」中年僕婦伸手虛攔。

　　「大嫂還有甚麼吩咐？」年輕店伙含笑問。

　　「你把這碟魚吃掉。」僕婦指指熱氣仍在蒸騰的清蒸魚，銳利的目光顯得更銳利了。

　　鄰桌兩健僕和一轎夫，目光全向這一面集中，眼中有警戒的神情。

　　「大……大嫂……」店伙不勝驚訝：「小的吃這碟魚？莫……莫非嫌魚不……不新鮮……」

　　「吃！」僕婦語氣極為凌厲。

　　店主一怔，離開櫃檯急步直近。

　　轎夫巨手一伸，把店主攔住了。

　　「沒聽招呼，你給我好好站在一旁。」一名健僕向店主冷冷地說。

　　店伙瞥了店主一眼，已看出不可能獲得店主解圍了，臉色一變，最後伸手向魚碟。

　　另一名健僕，抱肘當胸到了後面的廚房走道口，可看清廚下張羅食物的兩個人一男一女。掌廚的是中年女人，是一位毫不起眼的村婦。

　　透過廚門，廚下的兩個人可以看到食廳的全景，更可看清守在門口健僕的臉色。兩人用驚訝的目光，注視那位神色冷峻的僕婦，也瞥了守在門外的的健僕一眼，健僕的神色也令他們吃驚。

　　店伙的右手，抓起一雙竹筷，左手已拈起魚碟。

　　「如果那些澆汁不是另加了些甚麼配料，你吃下第一口魚，直到吃最後一口，都不會發生甚麼變故。」僕婦冷冷地說：「但如果多加了某些東西，吃完之後，你將舉步維艱，無法從容離開。而且，你會死。」

　　店伙持筷的手，開始發抖。

　　「所添加的配料，叫做快活逍遙散。」少女口中在說，目光卻投向廚內掌廚的女人：「吃入腹中片刻，全身骨鬆筋弛，永遠也不能復原，只有躺在床上咽最後一口氣。這是逍遙仙姑的霸道毒物，想不到竟然在本姑娘身上施展。」

　　店伙突然將魚碟向少女劈面擲出，右手的竹筷也像勁矢般射在鄰座的僕婦。

　　「大膽！」少女冷叱，翠袖一揮，罡風乍起，帶有湯汁的一碟魚似被狂風所颳，飛向遠在三丈外廚門內的掌廚女人。

　　同一瞬間，僕婦左手輕抬，及胸的一雙竹筷速度一頓，然後墜落在僕婦的左掌心，像在變戲法，那雙速度如電的竹筷像是受她主宰的通靈之物。

　　店伙的右手隨竹筷攻出，抓向被轎夫攔住的店主。

　　轎夫手急眼快，一掌推開店主，另一手虛空點出一指，冷哼一聲。

　　「嗯……」年輕店伙悶聲叫，被轎夫的指風打穴絕技擊中了右期門，仰面便倒。

　　同一瞬間，掌廚的女人湧身飛躍而起，撞向半開的後窗，要撞毀後窗脫身。

　　守在廚門外的健僕左手一揮，電芒破空而起。

　　「哈哈！騷道姑你走得了？」健僕大笑著搶入廚內。

　　電芒計算得十分精確，前置量準確無比，女人身形飛起，恰好被電芒貫入背肋。

　　「砰！」女人未能撞毀後窗，僅撞在窗臺上方，窗扇半毀，女人搖晃，被窗臺擋住，摔落在窗下起不來了。

　　店堂大亂，狼奔豕突。

　　本來在門外看守軟轎的轎夫，出現在門口，當門而立有如天神當關。

　　「任何人不許走動。」守門的轎夫沉叱，聲如乍雷：「都給我站住！」

　　奔近店門的三個潑皮悚然止步，駭然僵立不知所措，想從店後逃走，卻又不敢轉身舉步。

　　第三桌的兩個面目陰沉的中年人，早已站起退到壁根下，像是負隅頑抗的猛獸，分向兩面拉開馬步嚴防意外，大概不願被波及，退至一旁表示置身事外。

　　少女冷然掃視眾人，充滿靈氣的鳳目冷電乍現。

　　健僕把被暗器擊傷的掌感人拖出，往被制了穴道的年輕店伙旁一丟。女人滿頭大汗，臉上忍受痛苦的表情令人惻然心動。

　　「這兩個人是你店中的人嗎？」少女向驚得不住發抖，臉無人色的店主問。

　　「這……這這……」店主幾乎語不成語。

　　「你不說，恐怕你全店的人，誰也休想活命。」中年僕婦冷酷地說。

　　「他……他們是……是昨天來……來的。」店主顫抖著說：「他……他們說，如果不聽他們的……就……殺掉小的全家……」

　　「他們還有其他的人嗎？」

　　「小的只……看到他們……兩個。」

　　「有沒有這些人？」少女指指三潑皮、書生、兩個面目陰沉的中年人。

　　「小的沒見過他們……不敢亂說……」

　　「在未查明真相之前，本姑娘不能信任你。」少女冷冷地說，目光掃過眾人的臉面。

　　她像個女王，用威嚴的目光審視她的臣下。她這時的眼神，一點也不可愛動人了，像冷電、像利刃，被審視的人，會情不自禁發抖。

　　三潑皮真的在發抖，而且抖得十分厲害，臉色發青，像三隻受驚的老鼠，躺在門角落裏縮成一團。

　　兩個中年人站在壁根下，警戒的神情顯而易見。

　　書生未離開座位，不勝意外地左看看右看看。畢竟是讀書人，鎮定工夫相當到家，大概是認定、靜、安、慮、得治學功夫，所獲致的成就吧！

　　「先問她。」少女向廚婦一指。

　　僕婦打扮的女人走近在地上掙扎的掌廚女人，用腳撥動對方的面孔，打量片刻。

　　「你是逍遙仙姑，天下四女寇之一，沒有錯。」僕婦冷冷地說。

　　然後，俯身在對方衣內搜索，搜出一把尺二長銀匕首，一隻手掌大錦囊，一些女性隨身攜帶的整妝物品，一隻小革囊，裏面盛三種暗器：牛毛針、扁飛針、打穴珠。

　　牛毛針是青藍色的，藍芒並不耀目，可知打磨並不光滑，是用粗礪石打磨的。針雖然號稱為牛毛，其實比鄉下農婦用來縫棉被的針還要粗長些，足有三寸長短，沉重而不可及遠。

　　「誰指使你下毒的？」僕婦拾起一枚牛毛針，擱在對方臉頰上來回拂動，問話的口吻居然相當和藹，與先前冷肅的神色完全不同。

　　顯然，對方如果不招，就會被針所傷了。

　　「那是風流女寇暗殺人的七步斷魂針。」在旁虎視眈眈的健僕接口：「可不要用針扎她，扎下去便奇毒攻心，她一死，就追不出指使人了。所以，可不要用這歹毒玩意來門口供，那會得不償失的。」

　　「我知道。」僕婦淡淡一笑：「七步斷魂針用在其他的人身上，固然走不了七步便嗚呼哀哉，刺客有充裕的時間脫離現場。但用在針主身上，毒效因針主本身有抗力，死期要稍為慢些。慢慢的死，才會令人恐懼，恐懼就會惜命，惜命就會招供。你要是不信，我馬上就扎給你看，靈不靈立可分曉……」

　　話未完，忍受痛苦折磨的廚婦已呻吟出聲。

　　「放我一馬！」廚婦虛脫的叫：「雲華雙衛，你已經打了我一枚五芒珠，痛苦非人所能忍受，何必再激這女煞星封三姨用斷魂針對付我？」

　　兩位中年人不約而同打一冷戰，互相瞥了一眼，眼中有驚怖的神色。

　　雲華雙衛！江湖朋友聞名色變的可怕人物。

　　河南嵩山東面的五虎嶺，那座威震天下的雲華山莊，黑道朋友恨之刺骨，白道英雄也心中凜凜。

　　山莊的主人叫飛雲神龍張衡，是天下五大山莊第一莊，一個固執、剛愎、自負，喜怒都令人害怕的武林豪霸。

　　誰冒犯了雲華山莊，可就麻煩大了，張莊主一定把劍磨得雪亮，找上門去講道理。可是道理很難講，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理都是為了自己的利害而訂定標準的，各執一理就有戲可唱了，最後往將走上誰強誰就有理的老路去，張莊主的利劍就可以正式派上用場了。

　　雲華山莊並不是張莊主一個人會用劍講理，莊中的子弟、親友、門人、僕婢……都身懷絕技劍術通玄，都自信理永遠站在自己這邊。

　　雲華雙衛，一叫閃電手華容，一叫奪命手汪浩，他們不是僕人，只是有時扮成僕人模樣掩藏本來面目而已。

　　他們是張莊主的好朋友，家也在山莊。這兩位仁兄，經常隨張莊主在江湖雲遊打抱不平，管管閒事，當然也隨同尋仇報復，窮跡搜蹤，動起手來又快、又狠、又猛、又準，下手不饒人。

　　因此，江湖朋友有時並不怕張莊主，畢竟這位功臻化境的豪霸有時也真的講理。但雲華雙衛通常不與人多費口舌，動手不將對方整個半死絕不輕易罷手，所以江湖朋友怕定了這兩位仁兄。

　　女煞星封三姨，是張莊主的妻妹，更是武林朋友聞名變色的女煞，喜怒無常心狠手辣的怪女人。

　　兩個中年食客顯然也是江湖人，但並不曾見識過雲華山莊中的高手名宿，聞名而已。目下，他們見到了雲華山莊的人，見到了威震江湖的雲華雙衛，見到了心狠手辣的女煞星封三姨。

　　如果逍遙仙姑把食店的人全咬上，那麼，大禍將臨頭，他們怎能不驚？

　　針尖在右腮停住了，即將刺入肉中。

　　「告訴我，誰是主使人？」女煞星臉上的笑容相當可親，可是手上的行動可就完全不像善意。

　　「搜魂公……公子……」逍遙仙姑絕望地說。

　　眾人一怔，少女的秀眉鎖得緊緊的。

　　「誰是搜魂公子？」女煞星眼中有明顯的疑雲：「怎麼沒聽說過這一名號？說說他，說詳細些。」

　　「我也不知道他的底細，他自稱搜魂公子。」逍遙仙姑無法詳細交代。

　　「他怎麼利用你的？你和他……」

　　「三年前，他找上了我，自稱三公子。最後，他露出猙獰面目，透露綽號，拒絕說出真名實姓，脅迫我替他暗中辦事。」逍遙仙姑乖乖吐實。

　　「辦甚麼事？」

　　「化妝易容在江湖暗中活動，替他除去他認為必需除去的人。」

　　「雲華山莊的人是……」

　　「據說是他必需除去的人。」

　　「他與本山莊的人有何仇恨？」

　　「我不知道。」

　　「哦！這位小輩是誰？」女煞星指指扮店伙的年輕人。

　　「我也不知道他的底細，只知道他是派給我行事的助手。」

　　「哈！這個搜魂公子真不簡單。除了這個小輩，還有多少暗中策應你們的人？」

　　「我真的不知道。」逍遙仙姑絕望地大叫。

　　擒住逍遙仙姑的人是奪命手汪浩，接口說：「封三姨，我先把所有的人擒住，隔離囚禁以免串供，再逐一追問，定有所獲。全店的人，每個人都有嫌疑，可不能讓任何一個人走脫掉。」

　　「也好，先擒下他們。」女煞星點頭同意：「逍遙仙姑，搜魂公子目下在何處，你總該知道吧？總該知道在何處覆命，對不對？」

　　「他在……呃……呃……」逍遙仙姑已說不出話來了，猛烈地打呃，狀極痛苦。

　　「咦……」女煞星大感意外，急忙替她拍胸口，以免被嗆住。

　　守住店門的轎夫一聲怒嘯，突然飛躍而起，手中的酒葫蘆先一步出手，擲向對面櫃內的小村姑，躍起凌空飛撲的對象，也是小村姑。

　　小村姑一聲嬌笑，身形疾閃，不但躲過了酒葫蘆，也順手發射一把光閃閃的怪針，但見人影連閃，眨眼間便閃入內堂，形影俱消。

　　凌空撲擊的轎夫早有提防意外的準備，怒嘯聲中，半空裏袖揮拳撥，驀地罡風驟發，勁氣山湧，飛針破風的異嘯動魄驚心，尤其被罡風勁氣斜震而出的飛針，飛行的速度似乎增加了三倍。

　　沒有一根針能接近轎夫的身軀，轎夫也向下落而無法再撲進。

　　女煞星總算反應超人，聽到轎夫的怒嘯便知變生意外，不假思索地原勢不變斜移、旋身、出掌自衛。

　　雙掌一出寒氣襲人，陰柔奇冷的單力吐出，射到的五六枚飛針幾乎同時翩然飛墜，好怪異的陰柔掌力，細小的飛針皆被柔勁所震落。

　　每個人都忙著躲閃飛針，連書生也躲在桌底下。

　　少女也在揮動一雙大袖，近身的飛針有如泥牛入海，同時人化流光，撲向撤走的小村姑；她是唯一能一面擊落飛針、一面追敵的人。

　　可是，她仍然晚了一步。

　　更糟的是，敵情不明，她不該不顧一切窮追，剛到達後院門口，快捷的身法十分驚世駭俗，卻突然腳下失閃，砰一聲大震，竟然摔倒在地，身形仍隨慣性前滑，重重地被門限阻住了，再也爬不起來，而且失去知覺。

　　所有的人都倒了。

　　最後倒地昏迷的人，是那位看似乎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三個潑皮全倒了，有兩個挨了一兩枚飛針。小村姑的滿天花雨撒針手法極為霸道，數量也多，店堂又不大，每個人都被針雨所籠罩著，沒有打擊飛針力量的人，難逃劫數，針到貫體防不勝防。

　　當然，飛針只是分散注意力的誘餌，針太多，多而力分，威力有限得很，貫入肉中也算不了嚴重的傷害。

　　空間裏，流動著淡淡的、幾乎令人難覺的異香。

　　不過過了多久，第一個醒來的人是逍遙仙姑。

　　神智一清，她只感到渾身發冷。

　　這裏是一座簡陋的茅屋，窄小的廳堂卻橫七豎八躺了太多的人；太多的昏迷不醒的人。

　　「你這賤女人。」高坐堂上穿黑衣戴面罩的人，用刺耳的嗓音咒罵：「經不起一唬二嚇，你就貪生怕死招供了，你好大膽子。」

　　「我……我也是不……不得已的……」逍遙仙姑聲淚俱下叫喊：「請……請讓我見……見見公子……」

　　「你已經不配見他了。」

　　「求求你……」

　　「先掌她的嘴，點她的死穴讓她慢慢死！」

　　過來兩個灰衣人，戴了鬼怪面具，一個拖起她，一個給了她四耳光，打得她口中溢血，雙頰紅而後黑。

　　這時，所有的人全都清醒了，但沒有人能動彈。

　　少女擺放在書生的身後，一雙秀目狠狠的盯視著那位戴黑頭罩的問話者。

　　「先處理了不相關的人，再好好整治你。」戴黑頭罩的人陰森森地向少女說，手向一位潑皮一指。

　　一位戴面具的人，上前抓住潑皮的辮子，拖死狗似的拖至戴黑頭罩的人面前，將人放下退在一旁候命。

　　「招你的姓名來歷。」戴黑頭罩的人沉聲問。

　　「在……在下楊……楊家謀……」潑皮躺在地上，只能說話而無法動彈：「在長沙替……管李大員外做護院……這次來找朋友敘舊……」

　　「那位府前街放印子錢的李大員外？」

　　「是的……」

　　「斃了。」那位戴黑頭罩的人不屑地揮手叫。

　　「饒命……」楊家謀拼命狂叫。

　　戴面具的人呼了一聲，腳舉起了。

　　「救命啊……」楊家謀拼命狂叫。

　　腳踏住他的脖子，狂叫聲變成嗄叫聲，然後渾身猛烈地抽搐，喉破了，頸骨也折斷了。

　　「另兩個也是一丘之貉，保鏢護院，宰！」

　　「救命……」另兩名潑皮狂聲大叫。

　　在這山野的空茅屋迫供殺人，那會有人來救？三個潑皮本能地叫救命，想得到必定白費勁，被殺掉的逐一拖走。

　　一個中年人被拖上來了。

　　「在下陰判凌崗。」中年人躺在地上恐懼地自報名號，不住發抖。

　　「哦！江右兩湖的黑道雙豪。」戴黑面罩的人指指另一名中年人：「這位，一定是陽鉤冷虹了？」

　　「正是區區在下。」另一名中年人率直地答。

　　「按理，在下該放你一馬。」

　　「謝謝尊駕高抬貴手。」陽判凌崗道謝，恐懼的念頭消失了。

　　「但是，你們已經知道搜魂公子的秘密。」戴面具的人陰笑著說。

　　「在下發誓守口如瓶。」陰判又開始恐懼了。

　　「你知道江湖守秘的金科玉律是甚麼？」

　　「這……」

　　「斃了。」

　　「饒命。」

　　腳又踏下來了，也踏落在咽喉上，最後終於被拖到門外去了。

　　「這個讀書人。」戴面罩的人指指書生。

　　書生被拖來擺妥，已驚得面無人色。

　　「你，甚麼人？」戴面罩的人問。

　　「小生姓李。」書生居然能清晰地回答：「你們這些強盜、土匪、殺人如兒戲的不法之徒，目無王法的……」

　　「斃了！」戴面罩的人怒吼，被罵得七竅生煙，憤怒萬分。

　　腳踏下來了，踏落咽喉，死定了。

　　所有的人，包括功臻化境的少女和雲華雙衛，竟沒能看清變化，反正看到有人在動，有人在叫。這瞬間，躺在地上的人起來了，站著正要將人踏死的人反而躺下來了，就這麼簡單。

　　四周，共有八名戴面具的灰衣人，連戴頭罩下令處決人的首腦在內，九個人全都大吃一驚。

　　書生站得筆直，他腳下踏著那位要踏死他戴面具的人，踏的部位也是咽喉，咽喉已破頸骨折斷變形，仍在像蛇般扭動，書生臉上的笑容令人迷惑，正是含笑殺人的那種笑。

　　「對付要殺在下的人，本書生必定以牙還牙，絕不留情。你！」書生含笑向戴頭罩的人一指：「生死簿中，閣下的大名已勾。」

　　「咦！你……你是……」戴頭罩的人駭然站起，突然的變故似乎無法適應。

　　「我報應神李報應。」書生說：「神，有千百億化身，你現在所看到的，我是書生。如果你還有命的話，下次你會看到我另一種面目。可惜，你已經沒有下次了。」

　　所有的人，皆大吃一驚。

　　近五年來，江湖中出現一個稱為報應神的人，誰也不知道這個人的來歷，誰也不知道這個人的過去和未來，誰也沒看過這人的廬山真面目，殺孽之重，令江湖中心懷鬼胎的人天天做惡夢。

　　一聲劍嘯，戴頭罩的人拔劍出鞘。

　　書生的劍居然還在身上，擒他的人，大概以為制了他的穴道，已無繳械的必要，何況是一把擺樣子的飾劍，根本無人理會。

　　劍嘯聲驚醒了八個戴面具的人，一個傢伙突然雙爪齊出，兇猛迅捷地撲上書生的背部，上抓天靈蓋，下扣後頸，行家一看便知，這傢伙的大力鷹爪功火候精純，這可達到抓石如粉的境界，抓扣血肉之軀，不問可知。

　　書生恍若背後長了眼睛，右手舉起向頸後一伸，先震開抓天靈蓋的手爪，再扣住了扣頸的大手爪，信手向前一揮，站得筆直的身軀，竟不曾晃動分毫。

　　「嗷……」那位仁兄厲號，身形飛起，直向已拔劍出鞘戴頭罩的人，兇猛地摔去，有如泰山壓卵。

　　這瞬間，閃電雷鳴，金蛇亂舞，書生的飾劍已在無人察覺的快速變化中出鞘，隨者摔出的人影，發起不可思議的驚心動魄快攻，肉眼幾乎難以分辨他的動態，包括躺在地上等死的人，皆無法看清他的動作。

　　那把飾劍並不是擺樣子的飾品，而是可怕的殺人利器，狹鋒、堅韌、犀利、撕裂與貫穿人體時，毫無阻滯。

　　有幾個戴面具的人曾經出劍封架與出手攻擊，但皆勞而無功，封架與攻擊皆夠不上部位，任由書生的劍虹排空直入予取予求。

　　光芒乍斂，人影重現。

　　慘叫聲、呻吟聲、呼號聲……餘音嫋嫋。

　　慘烈的時刻過去了，血腥刺鼻。

　　只有一個身影在移動：那位戴頭罩的主腦。

　　這人的右肩被刺穿，大筋斷了。左脅下，鮮血染得腰與胯一片猩紅，左手掩住脅下的創口，一步步艱難地向門外走，似乎隨時都可能摔倒，倒下去就起不來了。

　　一聲輕響，書生收劍入鞘。

　　那人已接近大門，左肩倚在門框上，吃力地、痛苦地站穩徐徐轉過身來。

　　「報……報應神，你為何……不……不殺我……」那人虛脫的，若斷若續的聲音問。

　　「殺了你，就沒有人作見證了。你，是今天唯一活見證。」書生背著手說。

　　「我……」

　　「我知道你的底細來歷。」

　　「你……」

　　「你回去告訴搜魂公子，我已經知道他的底細了，叫他收斂一些鋒芒，不要浪費精神找我報應神。等到雙方有了正式的利害衝突，那就是了斷的時候了。」

　　「閣下貴……貴姓……」

　　「現在，你走。」

　　「你……」

　　「你已經沒有多少支撐的時間了。」

　　「呃……」那人難以支持，幾乎屈膝倒下，最後勉強邁步出門，走了。看景況，支持不了多久的。

　　書生進入內間，取回對方放在裏面屬於他的包裹，重新出現在廳中，目光停在少女的驚恐面龐上。

　　「你……你要殺……殺我們嗎？」少女強按心頭恐怖，驚恐地問。

　　「不。」他泰然說。

　　「你已經留……留了一個活……活見證……」

　　「我是說他們那些人是唯一活見證。」

　　「哦！我……我放心了！」

　　「姑娘，你知道你的處境相當險惡嗎？」

　　「這……」少女又不放心了。

　　「如果不是那些人將在下擄來，那麼，擄在下的人，一定是你們，你們也會迫供要我的命。你們雲華山莊的人，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那麼，這些人的結果，也就是你們的結果。你們很幸運，希望幸運能永遠追隨著你們。記住，你要殺人，人也要殺你；因果報應，鬼神明明。」

　　雲華山莊的人，本來就不是善男信女，向弱小迫供，也是相當兇殘的。那位女煞星封三姨聽得有點毛骨悚然，暗中直叫幸運。假使她們不幸而向這位自稱報應神的書生迫供，豈不遭到可怕的殺戮？

　　「我……我明白你的意思。」少女訕訕地說。

　　「你明白就好。你們是跟蹤吳錦全那些人？」報應神轉變話題。

　　「如果我不告訴你，你……你會迫供嗎？」少女居然壯著膽問。

　　「不會。」

　　「那你又怎麼獲得所要知道的事？」

　　「這並不是在下所要知道的事。而且，你們並不是在下的敵人。」

　　「你從不迫供嗎？」

　　「有時會，這得看情形。」報應神笑笑：「我會找藉口，或者製造藉口，以便名正言順迫供。通常我很少失敗。」

　　「今天你要失敗了。」少女膽子更大了：「我不信你能在這種情形下，有充足的理由來製造藉口。」

　　「哈哈！我不曾失敗。」報應神大笑：「如果我要從你的口中，獲得我要知道的事，以目下的情形看來，我根本不需要花時間去製造藉口，姑娘，要打賭嗎？」

　　「你的意思是……」

　　「我要成功地在你口中，獲得要知道的事。」

　　「我不信。」

　　「好，走著瞧。」報應神的目光，掃過雲華山莊其他五男女：「你們都被神奧陰毒的手法，制了身上主要的經穴，如無獨門手法的主人疏解，死定了。」

　　「你……」

　　「我能解。」報應神的語氣充滿自信：「如果你不從實招供，我拍拍手走路，讓你們在這裏等死。現在，你願意合作嗎？不然我可要走了。」

　　沒有人懷疑他的話是吹牛，事實就是最好的證據。

　　所有的人，全被同一個人用獨門手法制住經穴，而他卻自行將被制的經穴疏解了。能自解，替別人解更沒問題。

　　唯一令人懷疑的是，他怎麼可能修至自解經穴的不可能境界？看他的年歲，絕對不會超過二十五；要而修至這種境界，至少也要下三十年的苦功練真氣導引術。

　　還有，那剎那間連斃八名高手的劍術。殺人本來是極端恐怖的事，而這剎那間一點也不恐怖，簡直是完美得令人激賞。

　　「小碧，怎麼賭你都會輸的。」女煞星封三姨懊喪地說：「早一點與他合作，必定不會慘得更徹底。」

　　「不錯，我是從武昌跟來的。」少女向報應神說，輸了認輸：「在武昌，他的排場大得驚人，像是王爺出巡，很令江湖人側目。我們一時好奇，便暗中眼下來，一方面想知道他的底細，一方面想查出他在幹些什麼勾當，如此而已。」

　　「排場大的人多得很呢！為何對他另眼相看。」報應神提出疑問。

　　「他與官府有密切的交往，但手下的人，全是功臻化境的江湖武林高手，所以……」

　　「原來如此，知道逍遙仙姑的主子搜魂公子的來歷底細嗎？」

　　「可借你放走了那個戴頭罩、掩藏本來面目的人，沒有機會查出內情了。」少女小等表示遺憾：「江湖上曾經有些關於搜魂公子的傳聞，但知道底細的人少之又少。敝山莊既不知道搜魂公子的底細，也不曾與逍遙仙姑這種江湖蕩婦有任何過節，實在弄不清他們為何計算我們，而且計算的如此周密。」

　　「弄不清，最好不要再追查了。」報應神善意地說：「逍遙仙姑、假店伙和店主都死了。那些飛針並非完全是誘餌，目標就是殺人滅口。那位扮作販賣日常用品的小村姑，高估了你們的實力。

　　「她先施放飛針，接著施放迷香，以飛針滅口並吸引你們的注意，讓你們毫無戒心地被迷香弄翻，她並不寄望迷香能奏效，而以滅口為主要目標，她成功了。

　　「你們如果進一步追究，後果相當嚴重的，趕快離開湖南，那位姓吳的人你們是惹不起的。」

　　報應神說完，以十分詭異的推拿手法，替眾人解了所制的督脈經身柱上下四處穴道：神道、靈台、陶道、大椎。

　　當少女小碧可以站起來活動時，報應神已經失了蹤。

　　半個時辰後，他們回到路旁小村的小店。村民們家家閉戶，不見有人在外面活動。小店空無一人，軟轎仍停在店門口。

　　「咦！他們為何不滅跡？」閃電手指指軟轎不勝困惑：「他們有龐大的人力，所作所為似乎缺乏江湖經驗，可能嗎？至少逍遙仙姑是老江湖。」

　　「他們用不著滅跡。」女煞星封三姨苦笑：「總不能把全村的人殺光滅口。留下線索，本莊的人遠從河南前來追查，豈不把本莊的人拖陷在此地，無暇到別處尋跡覓跡嗎？他們是佈疑陣的行家。」

　　「三姨。」少女小碧柳眉深鎖：「我們要不要繼續追蹤吳錦全那些人？抑或是追查搜魂公子的線索？」

　　「繼續追蹤。」女煞星說得斬釘截鐵。

　　「可是，報應神的警告。」

　　「死裏逃生，你認為我們該逃避？」

　　「但是……」

　　「我深信，搜魂公子必定在吳錦全身分出沒，報應神也必然在他們附近活動。今後，我們只要小心些步步提防，就不會吃虧上當。」

　　「雲華山莊的威望是江湖上眾所周知的，榮列武林五大山莊的第一莊。天下武林十大世家，雲華張家也名列第五，聲威遠播，名震武林，多年來那曾吃過這種虧？六位莊中的江湖風雲人物，竟然被人先用藥誘奇襲，再用迷香誘擒，幾乎被殺滅口，想起來就夠窩囊，難怪女煞星不甘心。

　　這種事勢將傳出江湖，今後雲華山莊的威望，眼看要一落千丈，不由她貪生怕死畏事逃避。

　　不久，軟轎上路南下。

　　扮書生的報應神藏身在南面路旁山坡下，隱身在草叢中目送軟轎遠去，搖頭喃喃自語：「這些被盛名所累的人，會誤了我的事，真煩人。」

　　不久，他出現在路旁的一株大樹下，伸出巨掌削下一典樹皮，用鐵指功畫出一隻三角形圖案，然後進入濃密的樹林從此便失去蹤跡。

第五章　擅闖者死

　　路一分為二，左面是大道，直下衡山。右面小徑進入叢山峻嶺，據說路通寶慶府，但除了平時偶或可以看到一些山民走動外，罕見外地的旅客往來。

　　今天在路上走動的人，零零星星或者三兩結夥，幾乎都是南下的，甚少北上的人。

　　村莊越來越小，人也越來越少，山也開始出現茂盛的原始野林，種山人所栽的松、柏、杉也逐漸減少了。溪流也開始湍急，表示山嶺正逐漸高峻，因為都是石少的泥山，即使高也談不上險。

　　日影西斜，紅日將要接近西山頭。按里程，已經遠離縣城一百里左右了。

　　小徑在深山中蜿蜒，有時會出現一段石板路，可知一定是往昔經常有行旅往來的古徑，千百年前很可能是往來的大道。而現在，走上半天也很難碰上真正的旅客了。

　　一位強健高大，面孔可以稱得上英俊的年輕大漢，頭上戴了一頂遮陽笠，背上有一隻長背囊，一看便知是走長途的外鄉客，手點著羅漢竹杖，一步步穩健地前行。

　　這人的青短襖用長腰巾繫住，腰前插了一隻簫囊。辮子吊在右肩掛下胸前，走起路來不住的左右晃動。

　　前面山口的松樹下，突然踱出一位乾瘦的老人，白髮幾乎已經掉光，幾根毛那能結髮辮？只好任由白髮稀疏地被散在腦後。

　　「大爺，請幫幫忙！」乾瘦老人攔住了年輕大漢開口求助，神色焦灼，狀極可憐。

　　兩人面面相對，形成強烈的對比。歲月無情，在外形上，可以感覺出時光在人的身上，到底留下些甚麼結果。

　　「哦！老伯，你要我幫你甚麼忙？」年輕大漢和氣地問。

　　「那邊。」老人轉身向後一指。

　　山後面，岔出一條小徑，五六步外的山坡前，可看到一座孤零零的茅屋。

　　「老伯住在那間茅屋裏？」

　　「不，我們是過路的。」

　　「過路？我們？」

　　「老漢姓蔡。往橋市投親，帶了一位孫侄女，沒想到在這兒出了意外，老漢那位孫侄女突然患了重病，老漢呼天不應，叫地無門，只好在路上等人來救……」

　　「哦！原來如此。鎮靜些，老伯，小可帶了些救急的藥，也許能幫助令孫女，走！看看去。」

　　這是一座廢棄的茅屋，但仍可避風雨。

　　漏雨顯得潮濕的掌屋中，生起一堆火，火旁鋪乾草，和衣躺著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女，身上蓋了一件夾衣，清秀的臉蛋失去血色，冷得不住發抖，蜷縮成一團。

　　「她在打擺子。」年輕大漢放下背囊走近說：「冷一過就發高燒。我有退燒的藥，不要緊。」

　　打擺子，就是瘧疾。

　　「謝謝天，我們碰上了貴人。」老人無限感激地說。

　　年輕大漢打開背囊，先取出兩件外襖替小姑娘蓋上，再從懷中掏出一隻革囊，取出一隻大肚子瓷瓶。

　　「發作多少次了。」他向老人問。

　　「從來沒發作過。」老人搓著手說。

　　「哦！難怪老伯慌了手腳。這種病很難好，拖上一年兩載平常得很，有些人一天一發，有些三兩天發作一次，有些甚至一個月只發作一次。」

　　「大爺，能……能治嗎？」

　　「能。」

　　「大爺能治？」

　　「是的，十分簡單。」

　　「簡單？這……藥貴不貴？老漢身上……」

　　「不錯。今天晚上投宿，找人買兩斤老薑，將五六兩老薑搗爛，臨睡敷在雙膝上用布包妥。包住片刻，會感到雙膝如被火燒，令人難以忍受，但不久便溫和了。連包三晚，保證你病魔離體，萬試萬靈。

　　「這是在下的秘方，日後老伯可以在行走江湖時，為人醫治廣為流傳。有些人包了一夜，全身會出現一些紅點，像是出疹子，但有些人不會。老伯好像是南邊人？」

　　「廣西全州。」

　　「哦！難怪。全州原屬粵西，其實應該稱粵北才對。唔！寒冷快過去了，我餵令孫女一些防止發高燒的藥散，可保住元氣。」

　　小姑娘一直用那雙充滿靈氣的大眼睛，不住向他注視，三分羞怩，兩分探索，五分感激，相當複雜。

　　火熄掉，一老一少坐在一旁等候。

　　小姑娘臉上恢復紅潤，然後慢慢地紅似火焰，總算溫度不再升高，還可以忍受。

　　「很糟！」年輕大漢說：「天快黑了，今晚恐怕得在此地度宿。老伯要到橋市，橋市在甚麼地方？」

　　「還有八十里，地近邵陽地境。」

　　寶慶府的城外就是邵陽縣，邵陽是府治所在地。

　　「明天你們才能趕到了。」他說。

　　「大爺不熟悉這附近？橋市是很有名的村鎮呢！」

　　「沒來過。」他笑笑：「在下姓李，老伯叫我李三好了，老伯大爺大爺的亂叫，可把我叫得渾身起雞皮疙瘩，受不了。」

　　「老漢蔡柏榮。」老人指指已經沉沉入睡的小姑娘：「那是老漢的侄孫女，蔡小玉，老漢老了，帶著一個十六歲的小閨女奔波，真苦啊！」

　　「是的，老伯。」他站起來走動，走向後面的通道：「有些人一生犯了驛馬星，天生的奔波勞碌命。老伯上了年紀，最好不要奔波；奔波，是在下這種年輕人的事。唔！後面不能住，屋頂都塌下來了。」

　　「李三……李壯士，你要走了嗎？」

　　「我不能走。」他苦笑：「此地前後一二十里沒有人煙，豺狼虎豹歹徒，都有。你們兩位在這裏度夜，茅屋雖然可以暫避風雨，但門塌窗壞，我不放心。」

　　「李壯士好心，皇天會保佑你。」蔡老人由衷的向他祝福。

　　「謝謝，老天爺是自私的，而且趨炎附勢，不會保佑我這種人。好人不長壽，老伯可知道？」他用嘲弄的口吻說，開始從背囊中取出用竹筒粗製的藏食物盛器，裏面有肉乾、糕餅，甚至還有一小包辣椒粉。

　　「李爺是好人嗎？」小玉姑娘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近乎無禮的話，掙扎著盤膝坐起，一雙清澈如深潭的秀目，無地注視著他。

　　「很難說。」他親切地將糕餅遞給小玉：「好與不好，並不是絕對的。所謂親痛仇快，每個人多多少少會受到感情的左右。誰對你好，他就是好人；那怕這人曾經殺人放火，至少這人不曾殺你的人，燒你的屋。

　　「但有人的狗向你聽了幾聲，那就不但狗壞，人也壞；即使這人是個大好人。吃一些，我想你大概餓了！」

　　「謝謝！」小玉接過糕餅：「李爺好像不是本地人氏，能請教李爺仙鄉何處嗎？」

　　「姑娘落落大方，荊釵布裙，掩不住仙露明珠似的風華，令祖叔滿臉風塵，但舉止沉穩有度，不會是鄉間平凡的小民。」他用含有濃重的衡州鄉音說：「所以，兩位都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

　　「不瞞姑娘說，我是個天下流浪漢，為了生活，必須諳熟天下一些各地主要方言、風俗、世情、禁忌，甚至微不足道的習慣和迷信，我只能說我是天下人。」

　　「跑江湖的？」蔡柏榮問，自以為是的笑笑。

　　「很難說。」他也笑笑：「一般說來，很多人把跑江湖的稱為江湖人，說得籠統而缺乏敬意。把癟三騙棍與宵小毛賊看成江湖行業，也把出生入死的保鏢英雄與闡揚義勇的武師看成江湖人，未免有欠公允。

　　「在下不想為甚麼人正名，也沒有興趣嘲弄自己是那一類人。總之，老話一句，我目前湊巧能幫助你們，我就是好了。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可能會重新見面；以後，我就很難說了。

　　「附近可能有猛獸，我得到四處走走，做一些防險的準備，兩位不要亂跑，天黑了相當危險。」

　　他取了兩塊肉脯，出門投入茫茫暮色中。

　　「二爺爺，這是一個怎樣的人？」小玉不勝迷惑地低聲問。

　　「不容易揣測，總之，是個深藏不露的奇人。」蔡柏榮老眉深鎖：「同樣地，粗衣亂服，言談粗獷，掩不住他的絕世風華，有如寶劍在匣。套用他的話：每個人多多少少會受到感情的左右。我問你，你是不是先入為主，對他有了幾分好感？」

　　「二爺爺，玉兒不否認。」

　　一所以，你心中已先將他看成好人。」

　　「他救助玉兒也是實情。」

　　「有些萬惡之徒，偶或也會天良發現。楚霸王英雄蓋世，但有時卻處處表現出婦人之仁。」

　　「二爺爺，這樣批評他，公平嗎？」

　　「批評誰？楚霸王？呵呵！二爺爺配嗎？」蔡柏榮風趣地笑了：「明天找到村落，二爺爺替你買老薑治病。」

　　「有用嗎？」

　　「一定有用。」老人家肯定地點頭：「他說話信心十足，不會信口雌黃。丫頭，有些老祖母單方是很神奇管用的。所以說偏方一味，氣死名醫。

　　「這種用老薑敷膝治瘧的辦法匪夷所思，他能說出治療時的症狀，必定替人治過，一定管用。」

　　「二爺爺。」小玉欲言又止：「玉兒……玉兒想，我們該回去了！」

　　「回去？」蔡柏榮大感詫異：「在這已有線索有了頭緒的時候回去？為甚麼？」

　　「不……不為甚麼。玉兒想，這些人不值得浪費我們寶貴的時間，耽誤我們其他的工作。」

　　「丫頭，你態度的改變是有原因的。」蔡柏榮的神色變得十分嚴肅，「受人涓滴，報以湧泉。你對這難測的年輕人動了感恩之念……」

　　「二爺爺……」

　　「我明白你想說些甚麼，想解釋些甚麼。」蔡柏榮搖手制止小玉解釋：「可是，你別忘了，十二義士十八忠貞的靈骸，在清兵的嚴密看守下，神不知鬼不覺被人移走，清兵籠絡人心的手段受到挫折，不會甘心。

　　「大亂之前，他們無暇追究；現在，正是時候，表揚忠貞，正是當政者統治鞏固後必然的手段，用來鼓勵現在的人，替他們的皇朝效忠，畢竟他們已經穩坐了三十餘年天下，年輕的一代，已忘了從前的皇朝。一世統治應該穩固了。

　　「南天燕子的假墓被挖掘，說明並不是單純的江湖尋仇事件，已經出現徵兆，你怎能輕言放棄？」

　　「二爺爺……」

　　「你是怕這位年輕人，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個？」

　　「這……玉兒是有一點懷疑。」小玉的神色顯得有點不安：「這些人各有神通，每一批人都具有強大的實力，明暗之間各展機謀，他……」

　　「他可能是那一批人的黨羽？」

　　「很可能是姓吳的人。」

　　「而姓吳的，卻是我們最擔心的目標。」蔡柏榮苦笑：「極可能是官方的秘使。丫頭，不要感情用事，不要因些小恩惠而忘了我們的目的，知道嗎？」

　　「玉兒明白。」

　　「那就好。」蔡柏榮有意結束話題：「好好進食保住元氣，好好歇息養足精神，以後有得忙呢！」

　　李三回來時，破門已經修好了。三個人各自往草堆中一鑽，平安地度過冷寂的一夜。

　　次日一早，他囑咐蔡柏榮祖孫，晚上別忘了搗薑治病。給了蔡伯榮一包藥散，說是今天同一時間，也許提早或延後一時半刻，寒熱必定會重新發作，等寒冷將過，服下藥散可以防止高燒。

　　冷，人並不怎麼難忍，取火或穿暖些便可克服；熱，可不是好玩的，高燒可以損壞身體的其他器官，所以必須預防。

　　他不能耽誤行程，無法沿途照料。

　　這種病，也不需要特別照拂，有些人可以自行痊癒，有些人拖上三年兩載依然活得好好的，因此，他不需護送他們到橋市。

　　他走後不久，祖孫倆也收拾就道。

　　※※※

　　遠出六七里，李三看到路旁擱在山溝上留置的記號。不久，荒僻的山道中失去了他的蹤影。

　　這兒向右岔出一條小徑，伸向山林深處。

　　路旁，立了一座指路碑，上面刻的字是－－

　　「西南至湘鄉，西至紫石壘。」

　　西，是指右面岔出的小徑方向。以壘為地名，可知那處地方，並不是甚麼繁榮的鎮市。

　　這裏距衡山遠著呢！但在地理山勢來說，算是衡山山區。衡山山勢雖說起自祝融峰，並不是平地而起的；止於回雁，也非山勢立盡。

　　外地人到了這兒，連方向也摸不清。但是本地的人，都知道紫石壘是古代遺留下來的軍壘地名，南蠻南遷之後，軍壘失去作用，淹沒了數千年，已無蹤跡可尋，名存實亡。

　　目前，那地方是一個小村落，有三二十戶人家，全是些種山的所謂山民，村名就叫做紫石。

　　村位於隱山南麓，俗稱龍王山。山頂有一座大地，叫龍湫。據說山上曾經發現隱居的僧人茅蓬，所以叫隱山。

　　紫石村距湘鄉並不遠，但卻是湘潭縣的轄地，村民生息其間，窮山惡水生活不易，與外界幾乎斷絕往來，非本地人士，根本不知道有這麼一處閉塞的地方。而湘鄉地境的人，反而知道紫石村那些強悍的山民不好惹。

　　處此窮山惡水之中，對外界的動靜變化，難免反應遲鈍，有些人一輩子恐怕就沒有進過城。

　　大亂期間，避兵的人很多，難民絕大部分是來自湘鄉城的人。這兩年來，難民已陸續返回縣城，紫石村重新成為閉塞的小山村，幾個領導人物仍然統治者這一帶山川，主宰著紫石村的一切，他們是實際的統治者，官府的政令，在這兒形同空文，管理也鞭長莫及。

　　村西的黃家，主人黃家才，是一位面孔樸實的花甲老人，擁有以西幾座山，山上種杉樹，山下種雜糧，相當富足。

　　他生有三個兒子：裕山、裕富、格貴，都成了家有了兒女，因此黃家才事實上已是含飴弄孫有福氣的人。

　　但黃家並非是本村的領導人物，他只是個毫不引人注意的老實人。

　　領導人物有三個：村正趙大剛、甲首錢永柱、首富孫得祿。這些人，都是孔武有力，勤練武藝以逐獸保鄉的好漢，拳頭大胳膊粗嗓門亮的大爺。

　　而黃家才，只是略有幾斤蠻力的老實人，他的三個兒子，也從不出風頭好勇鬥狠。

　　這天傍晚時分，老天爺下了一場暴雨。

　　天黑了，而仍舊下個不停。

　　全村死寂，雨限制了村民的活動。

　　三個黑影冒雨接近了紫石村，像是傳說中的孤魂野鬼在雨中遊蕩。

　　三個黑影似乎對紫石村十分熟悉，不久，出現在黃家的附近。

　　黃家共有七八間宅院，全是尺餘寬堅牢結實的土牆建造，茅草為頂，壘木為護牆，防人防獸皆綽綽有餘。

　　「嗤利利……」鬼嘯起自屋側的桃林，慘厲刺耳劃空傳入黃宅，立即引起一陣犬吠。

　　夜黑如墨，黃宅燈火全無，除了一陣犬吠聲之外，毫無動靜。

　　三黑影接近宅東的壘木護牆外，距牆五丈以內不栽種樹木，建了一畦畦菜園。

　　不等他們超越菜園，牆頭突然升起一把油紙雨傘，持傘的黑影好像加穿了蓑衣，雙腳站在木尖上，不言不動像個幽靈。

　　「是我。」三黑影之一超過菜園站在木牆下說：「混世王左世權。」

　　「扭鬼的不止你一個混世王。」張傘的黑影說，語言雖不比雨聲大，但字字入耳清晰易辨。

　　「兩位朋友聞名造訪。」冒充天狼星石昆，混世王，聲音卻又高又宏亮。

　　「你應該知道，這兒不歡迎從前的人。」

　　「老朋友……」

　　「老朋友更不該來。哼！你在縣城已有了光彩的局面，是個大忙人，根本不應該來。」

　　第二個人影出現在混世王身左，混身濕淋淋，那把沉重的九環刀連鞘握在手中，雖在雨夜中，仍可感覺出形諸於外的威風和殺氣。

　　「角木蛟，還記得早年的老朋友嗎？」那人舉起了九環刀：「這把九殺九環刀，會讓你記起一些甚麼事吧？」

　　「朱先鳴？」雨傘向側移開：「九殺王？」

　　「呵呵！你老兄總算沒忘了老朋友。」

　　「混帳東西！」角木蛟切齒咒罵：「我明白了，五年前我就聽說你投入一個甚麼兇魔的手下，專門追搜往日的同伴，追尋某些寶物，有不少逃匿了二三十年的人，先後失蹤遭了毒手，全是你這混帳王八做的好事。

　　「哼！你終於找到了混世王，找上我這裏了，混世王，你這賣友求榮的豬狗，當年我沒殺你滅口，一念之慈，你終於出賣我了，你……」

　　「老朋友，你聽我說……」九殺王急急解釋。

　　「閉上你的狗嘴！」角木蛟厲聲大喝。

　　一個快速絕倫的黑影，從側方不遠處的牆根下沖霄而起，躍登牆頭撲向角木蛟。

　　角木蛟雨傘一收，驀爾失蹤。

　　撲上的人影是吳錦全的得力雙僕之一，神秘難測身分如謎的吳忠。

　　「上來！進去。」吳忠一撲落空，站在上面匆匆發令，要九殺王和混世王速上，然後發出一聲短嘯。

　　遠處傳來了回嘯聲，大援趕來了。

　　三個人毫不遲疑地破門入屋，可知來意不善。

　　搜遍了每一個房舍，不但鬼影俱無，連先前發出吠聲的狗也失了蹤，像是平空消失似的。

　　包圍全宅的人先後湧入，徹底搜索仍一無所見。

　　幾個人在廳堂集中，吳錦全臉色十分難看。

　　「一定有人走漏了風聲。」吳錦全狠盯著化名為天狼星的石昆：「是你嗎？」

　　「老天爺！冤枉。」混世王驚恐地呼冤：「在下一直就在公子的左右聽候驅策，那有工夫走漏消息？角木蛟這傢伙心懷鬼胎，住在這兒大概日夜提防意外，三十年旦夕驚惕，可能派有眼線在城裏看風色。

　　「這傢伙不殺掉我滅口，可能用意是利用我在城裏的地位，靜觀其變，知道我出了意外，所以先作防險的安排。」

　　「他在附近一定有秘窟。」吳錦全咬牙說：「吳忠，帶人去把本村的三個首腦人抓來問問。」

　　「是。」吳忠欠身回話一出廳而去。

　　※※※

　　村西五六里，是黃家的山，栽了密密麻麻的巨杉，樹齡已超過二十年，一株株參天而起。杉林下野草叢生，枯落的杉葉又尖又脆硬，在內走動響聲震耳。

　　吳錦全在村正趙大剛與其他兩人口中，問不出絲毫頭緒，把三位首腦人物整得遍體鱗傷，卻一無所得。

　　顯然，角木蛟這位二十八宿之首，三十餘年來從來就沒有鬆懈過，在縣城安置有秘密眼線，任何風吹草動，信息皆以奇快的速度傳回，先一步安排應變。

　　這種日子很難過，而角木蛟卻過了三十餘年。

　　吳錦全不是輕易便承認失敗的人，斷定角木蛟一家老小不可能遠走高飛，必定潛藏在隱山附近暫避風頭。

　　隱藏的地方，以黃家的杉山最有可能。因為據村正趙大剛說，本村的人很少前往黃家的杉山走動，山不當路，村人那有閒工夫到別人的山上去逛？而黃家的三個兒子，卻經常在山裏過夜看守山林。

　　其實，這兒根本不可能有偷伐木材的人，合抱大的杉樹，送人也沒人肯要。

　　於是，人分為三路，從三處方向搜山，向山的中心推進聚合，任何一路有所發現，皆可用聲號通知其他兩路的人集中。

　　計畫是一回事，執行又是一回事。

　　本來認為三路人進入，互相之間一定可以相互呼應，傳遞聲息，那知人一進入了山區，林深草茂，視野有限，連方向都無法分辨，有些地方根本無法通行，呼應的事，根本無法辦到。

　　吳錦全這一路共有九個人，吳忠、吳勇永遠跟在他後面，真是忠心的好幫手。

　　奪命一枝著鄭綺春，是唯一的女人。

　　雨是昨晚停的，但山林中仍然潮濕，不但草木積水，這樹上的水珠也不時因搖動而灑落。

　　入山不久，所有的人衣履全濕了，男人不要緊，奪命一枝春可就尷尬啦！勁裝本來就玲瓏，濕了就快透凸了，曲線顯得更為突出，令人一見就想入非非。

　　幸好她是個並不怎麼在乎的女光棍，只不過退到後面走，免得引起幾個大男人的胡思亂想。

　　山上沒有路，他們沿林緣地帶逐步深入。

　　日上三竿，他們已搜完第一座山，毫無所見。

　　「唔！這裏曾經有人走動。」在前面搜索的一名大漢扭頭叫：「下面看不出足跡，但未恢復原狀的野草可以看出走過的痕跡，而且不止一個人走動。」

　　吳錦全立即上前察看，仔細地審視留下的痕跡。

　　的確是幾個人走過的痕跡，從右面伸向左面，左面是另一座山的山麓，山上全是參天的挺拔杉樹。

　　「好傢伙，果然躲在此地。」經驗豐富的吳勇說：「最少也有五個人結伴而行，踏折的草莖，說明他們走得並不小心，不在意被人追蹤。」

　　「走向對嗎？」吳錦全問。

　　「對。」吳勇往左面一指：「八成是躲到那座山的密林內，那地方不易搜尋。」

　　「走，小心些，不許發出聲音。」吳錦全毅然下令：「咱們給他們來一次出其不意的奇襲。」

　　不久，到達山麓下，遺跡似乎更清晰了。可是，留跡的人並非向山上茂密的參天杉林走，而是沿山麓走的。

　　循蹤追了兩三里，到達一條小溪旁，蹤跡突然消失了。溪寬不及兩丈，具有武功根柢的人，大可從容一躍而過，用不著涉水。

　　對岸沒有足跡，怪事！

　　「可能涉水上下，不曾過溪。」在溪對岸搜索的吳忠向這一面的吳錦全堅決表示：「這一面草密土軟，有人經過必定留下足跡的。」

　　「有涉水循溪上下的可能？」吳錦全漸感不耐：「你說，上或是下？」

　　「這……」吳忠老眉深鎖：「無法揣測，得先分頭在上下游搜索求證。」

　　「好，咱們分為兩路……咦？」

　　吳錦全最後一聲咦，聲調有異，目光落在右首溪旁的一株大樹幹上。

　　吳勇反應超人，身形一閃，便遠出五六丈外，到了右首那株大樹下。

　　樹幹削掉了一處三尺長的樹皮，用刀割了四個大字：擅闖者死！

　　刻的字已不太清晰，不是最近才刻上去的，已有相當滿長的時日，顯然早年曾經劃為禁區，禁止外人亂闖，刻字留告前來探索的人不要擅入。

　　「咱們找到角宿的秘窟了。」吳勇興奮地說：「在自己私有的山上劃為禁區，欲蓋彌彰。」

　　「那是不可能的。」奪命一枝春畢竟是老江湖，提出異議：「角木蛟隱身此地三十年，旦夕提防三十年如一日，惟恐有人看出絲毫異狀，絕不可能劃禁區公然示警。你們如果把他看成傻瓜，你們也是傻瓜。」

　　「依鄭姑娘的猜測，這警示代表甚麼意思？」吳錦全居然肯虛心求教，他收取三女的用意，本來就是希望借重三女的江湖搜寶經驗。

　　「角木蛟隱名匿居之前，這裏就已經被人劃為禁區。」奪命一枝春提出自己的見解：「角木蛟與劃禁區的人取得協議，雙方各得所需。目前角木蛟有了困難，這……」

　　「情急托庇？」吳錦全神色一變。

　　「有此可能。」

　　「劃禁區的人，可能是那一方的神聖？」

　　「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公子如果鍥而不捨，必定會與他們發生難以預測的衝突，敵勢不明，知己不知彼，結果難以預料。」

　　「本公子已經來了，就不會知難而退。」吳錦全眼中殺機怒湧：「不管禁區的主人是何方神聖，本公子也要揭他的底，除非他見機把角木蛟交出來。吳忠，發訊號召其他人來會合。吳勇，先帶三個人去看看。」

　　吳勇帶了三名大漢一躍過溪，原在溪對岸的吳忠發出震天長嘯。

　　遠在百步外，在前面搜索的兩名大漢突然低叱一聲，分向兩側急閃，長劍就在這急速閃動中出鞘。

　　前面及腰草叢中，站一個瘦小乾枯，形如僵屍的白髮怪老人，手中的鴨舌蛇紋杖斜神在身前，一雙深陷在眼眶內的怪眼厲光閃閃。

　　吳勇在十步後飛掠而進，雙手左右一分，阻止兩大漢前撲之勢，鷹目炯炯狠盯著怪老人。

　　「咱們來找黃家才，山的主人。」吳勇沉著地說：「老前輩可是禁區的主人？」

　　「老夫是看山的人。」怪老人的語氣一點也不友善：「也是看守禁區的人。哼！你們已經擅入禁區。」

　　「禁區的主人是黃家才？」

　　「他是名義上的地主。」

　　「他在不在？」

　　「這兒的事與他無關。」怪老人無意直接回答。

　　「在下只問他在不在。」

　　「你該問老夫打算如何處治你們！」

　　「哈哈！老人家，你的打算以後再說。」吳勇傲然地說：「請把黃家才叫出來，咱們要與他友好地商量一些事，他如果再這樣躲躲藏藏，即是有意斷絕商量的路，對他有百害而無一利。

　　「為敵為友，均在他一念之間，老人家，不要趟這一窩子渾水。請教老人家尊姓大名……」

　　「好狂的小輩。」怪老人厲聲說：「老夫要教訓你，要你學學該怎樣敬老尊賢？」

　　鴨舌蛇紋杖尖向下徐降，遠在丈五大外，一股強勁的冷流已怒湧而出。

　　吳勇感到冷流及體，吃了一驚，臉色一變，幸而已運功護體，冷流僅令氣機有些少浮動而已。

　　「寒魄陰功！」吳勇變色叫：「一甲子以前守內的魔冷魔冷如冰的奇學。」

　　「你小輩倒是一個識貨的，接老夫一記寒魄攝魂杖讓你快活。」怪老人舉杖逼進，神色獰惡已極。

　　逼進兩步，怪老人突然停頓，似有所覺。

　　吳錦全像是鬼魁幻形，突然出現在怪老人身後兩丈左右，手按上了劍鞘。

　　「老人家，在下在溪邊，已經發現你了。」吳錦全冷冷地說：「在下派人先搜，用意就是讓你現身截擊，你果然上當了。」

　　「小輩，你以為你禁得起老夫的寒魄搜魂杖一擊？」怪老人陰森森地說，並未回身去看。

　　「不信何不試試？」吳錦全的語氣更陰森。

　　「老夫就試給你看……」

　　陰風乍起，人化狂飆，怪老人飛退、旋身、出招，杖似經天電虹，射向屹立如山的吳錦全，聲勢之雄，令旁觀的人心驚膽跳。

　　吳錦全直待攝魂杖臨頭，方冷哼一聲，身形電閃左移，劍出鞘劍光突然迸發，信手一拂，龍吟震耳，杖突然被劍氣反震，千鈞壓力突然消失，杖勢倏止。

　　劍虹順勢反擊，直射怪老人心坎要害。

　　「咦！」怪老人斜飄丈外，訝然輕呼。

　　「叫黃家才出來，在下等他。」吳錦全收劍冷然說：「沒有人能包庇得了他，他必須與在下衷誠合作。」

　　「年輕人。」怪老人語氣冷森如故：「你那僅具有三成火候的至陽真氣，說這種大話嫌早了些。你們如果再逞強，將埋骨此地，趁早離開，不然就嫌晚了。」

　　「哼！在下……」

　　怪老人身形乍閃，眨眼間便消失在右面的茂草密林中，快得令人目眩。

　　「不要追趕。」吳錦全及時喝止追出的吳勇：「謀而後動不必操之過急，他們走不了的。」

　　半個時辰後，九個人出現在山腰林空內的一座大茅屋前。

　　吳錦全一臉的殺氣，劍已改插在腰帶上，辮子盤頭，袍袂掖在腰帶內，隨時準備出手拼搏。

　　「出來吧！躲不住的，在下的人，全是天下間一等一的追蹤能手。」他向緊閉的柴門沉聲說。

　　「也許你們都是追蹤的能手，但仍然不夠好。」身後傳出悅耳的語音。

　　眾人一驚，扭頭轉身回顧。

　　三丈外，站著四個人，剛才那位怪老人，站在三人的身後，可知身分並不高。

　　中間那人鶴髮童顏，方面大耳頗具威嚴，腰間佩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

　　左面，是一位中年婦人，也佩了劍。

　　右首，是位明眸皓齒秀麗如仙的少女。

　　剛才發話的人，就是這位少女。

　　「這座茅屋是看山人暫住的地方。」少女繼續發話：「平常沒有人居住，黃家的人當然不在。」

　　「呵呵！在下見到你們，這就是成功。」吳錦全欣然說：「深山之中，居然出現姑娘這種穿著時新的美麗姑娘，可見姑娘並非在此隱居逃世，而是……」

　　「本姑娘經常在江湖走動，這兒只是避免塵世紛擾的居處而已。家祖在此地安居四十餘年，諸位卻是唯一登門生事的人。」

　　「在下並無意生事，而是來找黃家才商談的人。」

　　「黃家才不在此地。」

　　「姑娘要在下相信嗎？」

　　「信不信在你，反正本姑娘說的是實話。」

　　「哦！請教姑娘貴姓？這三位是……」

　　「這位是家祖，姓楊。尊駕姓吳，沒錯吧？」

　　「在下吳錦全。呵呵！姑娘既然知道在下的底細，那一定是從黃家才口中知道了？」

　　「不錯。」

　　「令祖應該知道黃家才一家大小，目前在何處吧？」

　　「你們給我滾！」老人沉聲說：「不要惹老夫開殺戒。如果在十年前，老夫絕不饒恕你們。」

　　「呵呵……」吳錦全傲笑。

　　奪命一枝春悄然移近，伸手暗拉他的衣袖。

　　「吳公子，不要激怒這老兇魔。」奪命一枝春低聲說，嗓音全變，臉色蒼白。

　　「他是那一個魔？」吳錦全不笑了，但傲態仍在。

　　「一曝三寒，死不冤枉。」

　　「哦！那是……」

　　「一曝，炎陽雷楊盛；那位冷魔冷如冰，是三寒之一。」奪命一枝春聲音低得只能讓對方聽到：「這老魔在江湖橫行了整整三十年，天下大亂時，方銷聲匿跡不再過問江湖是非。千萬不要惹起他的怒火，免得他兇性大發，要脫身……」

　　「在下從不考慮脫身。」吳錦全的嗓門大得很：「從不考慮半途而廢。誰妨礙吳某辦事，誰就是該排除的障礙，不是他就是我。多年來，在下見過無數的大風險，見過許多身懷絕技的絕頂高手，但從來沒失敗過。

　　「今天，在下同樣的不會失敗，那怕是天王老子出面包庇黃家才，在下也毫不遲疑地向天王老子叫陣。」

　　勇氣可喜，奪命一枝春可就心中暗暗叫苦。

　　「公子，不要。」她惶然輕叫。

　　「哦！你好像很關心我？」吳錦全突然柔聲說，往昔的狂傲、嚴肅，都不存在了。

　　「你……你也關心自己的安全。」她臉上一紅，迴避對方的目光，掩飾自己的窘態。

　　不可否認他，她起初的確是仇視吳錦全的，吳錦全脅迫她合作，曾經讓她吃過苦頭。但多日相處，她發現吳錦全也有溫柔的一面。男人太過堅強，有些女人反而從敬畏中產生傾慕和愛意。

　　畢竟女人喜歡堅強的男人，對沒有男子氣概的男人並不怎麼欣賞，軟弱的男人不適宜作一家之主。

　　她漸漸對吳錦全產生好感，吳錦全的才氣縱橫令她暗暗傾心。因此，她不時主動地提供自己的意見。

　　「放心。」吳錦全給了她一個溫情的微笑：「我對付得了他們，連吳忠、吳勇，也有取勝的把握。不要小看了吳忠、吳勇，他二人的真才實學，絕不是你所能想像的，他們很少掏出真才實學與人周旋。」

　　她有點同意吳錦全的話。

　　吳勇僅看到冷魔伸杖，便知道寒魄陰功的底細，儘管表面上示弱，而在神色上毫不驚惶失措，可知必有所恃，平時隱藏了奇技異能。

　　對面，炎陽雷怒火上沖了。

　　「教訓他們！」炎陽雷沉聲叫。

　　中年婦人蓮步輕移，一面接近一面拔劍，美麗的臉龐上仍保持著恬靜的神情，裙袂款擺蓮步輕盈，竟然聽不到踏碎枯枝敗葉的聲音，似乎她只是一個有形無實的影像，一個幻現的幽靈。

　　甚至連劍出鞘的磨擦聲也沒有發出。

　　吳忠大吃一驚，探手入懷拔出一把光芒四射的匕首。

　　「公子小心！」搶出的吳忠揮匕急叫。

　　吳錦全已經拔劍迎出，無畏地迎面截住中年婦人。叫聲傳到，惡鬥已生。

　　不知到底是誰先出劍的？反正劍氣迸發，電虹吞吐有如萬道金蛇旋舞，人影飄搖，罡風大作。

　　「錚錚錚……」金鐵交鳴聲大作。

　　是吳錦全發起的搶攻，一口氣攻了十八劍之我，以泰山壓頂的無窮聲威行致命的狂攻，每一劍皆力道萬鈞，神乎其技劍劍致命。

　　但中年婦人的劍更發揮得無隙可擊，纖手撒出重重劍網，把劍劍致命的電虹一一封出偏門，間或回敬一記奇奧的妙招，迫對方收招自保，把吳錦全威力絕倫的狂風暴雨劍勢，有效地予以限制、壓迫、封死。

　　當吳忠發聲、撲出、加入的剎那間，吳錦全嗯了一聲，劍虹乍斂，飛退丈外。

　　吳錦全的辮子已經散落，辮梢斷掉三寸，臉色大變，傲氣全消。

　　假使不是有吳忠及時加入，吳錦全的頭皮很可能會受傷，辮子不僅掉三寸而已。

　　吳錦全惱羞成怒，站穩馬步仰天吸入一口長氣，劍尖一沉，一聲長嘯，身劍合一重新撲上。

　　劍嘯有若雲天深處傳來的隱隱殷雷，劍上的光芒突現異象，鋒尖前似乎幻現尺餘長的晶芒。

　　這才是他的真才實學，以神馭劍的無上劍道精髓。

　　鶴髮童顏老人突然出現，劍剛好截住電射而來的劍芒。

　　「孽障斗膽！」老人冷叱，劍起龍吟震耳。

　　「錚！」雙劍相接，風生八步，劍氣四散。

　　吳錦全飛退八尺，踉蹌止步臉色一變。

　　「大羅周天神劍，難怪你敢如此張狂。」老人沉下臉說：「你給我躺下！」

　　老人左手伸出袖口，虛空一抓一拂。

　　相距丈五六，吳錦全先是向前一栽，接著斜空翻摔出丈外，砰一聲摔了個手腳朝天，突然昏厥。

　　少女到了，香風撲鼻，劍氣飛騰，截住了上前搶救的吳勇。

　　其他六個男女幾乎同時發起攻擊，包括奪命一枝春在內，要倚眾群毆，也意在拼命搶救吳錦全。

　　老人哼了一聲，懶得用劍，收劍入鞘雙手齊出，抓、揮、拂、扣、彈……人如狂風，但見人體拋擲而起，驚叫聲接二連三。

　　片旋間，所有的人全躺下了，躺下就昏迷不醒。

　　最後一個被擊倒的人是吳忠，被神奇的勁道摔飛，倒地昏迷不醒前，聽到老人向拖起昏迷不醒的吳錦全，正在下手懲治的中年婦人叫：「不要治他，讓他自生自滅，替他的師父劍神安瀾增光彩。」

　　劍神安瀾，四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劍。

　　半個時辰後，其他兩路高手尚未趕來。

　　九個男女皆點了軟穴，雙手被牛筋索綁住，吊在茅屋前的大松樹下，雙腳僅可用靴尖著地。

　　人都醒了，但都沒練成自解穴道的絕技，自然無法自解束縛，吊得叫苦連天。

　　「老狗，有種你就與在下在劍上見真章。」吳錦全發狂般咒罵：「用你那鬼手弄鬼，算甚麼真正的高手名宿？諒你也不敢和下在用劍分高下。老狗，你……」

　　沒有人回答，人早已走了。

第六章　初吃苦頭

　　不遠處，大搖大擺出現李三的高大身影，身上除了腰帶上的怪簫囊之外，一無長物，背上的背囊也不見了，像個巡山的小伙子。

　　「哈哈！你們上吊，是不是吊錯了部位？」李三一面走近一面大笑：「上吊，該吊脖子，一下子就完了。吊手，三天都死不了，苦得很呢！」

　　「快放我們下來，我們不是上吊。」吳忠興奮地大叫：「我們被可怕的人作弄了。」

　　「哦！原來你們不是活膩了上吊了結。」李三的語氣仍然充滿嘲弄：「好死不如惡活，活膩了的人畢竟不多，這花花世界可愛得很呢！」

　　他正要將吳忠解下來，不遠處樹後偏出僵屍似的冷魔冷如冰，說的話也冷如冰：「你是他們的人？也好，也要將你吊上去。」

　　「哎呀！鬼。」李三驚叫，扭頭狂奔，腳下沉重已極，像是瘋牛狂奔，足音逐漸去遠。

　　冷魔並不追趕，向吳錦全陰陰一笑說：「你們還有兩批人，恐怕很難找得到此地來。來了，並不表示你們幸運，因為他們也將被吊在此地相陪，吊死為止。哼！除非你那老鬼師父劍神安瀾親自找來。」

　　「老鬼，在下要與你拚劍，公平一決，你敢不敢？」吳錦全憤怒地叫罵相激：「老鬼，你……」

　　冷魔已經走了，不理睬他的叫罵。

　　「那小平會來救我們。」吳忠突然自言自語。

　　「那人是湘潭客棧中的李宏達，咱們走了眼。」奪劍一枝春接口說，女人畢竟心細些，一眼便認出來人是誰。

　　李宏達並不更易本來面目，他只是更換衣飾而已。扮村夫，他扮得神似；扮書生，氣質十分相配；扮浪人，也恰如其份。要不是面孔不加改變，看到他的人真不敢相信會是見過的他。

　　奪命一枝春認出他的面目，並不足怪，這位聲名狼藉的江湖女光棍，有充足的闖蕩江湖本錢。

　　冷魔躲在茅屋後的一株大樹上，監視著屋前的動靜，任何人接近茅屋，皆難逃目視的範圍。

　　冷質嚇走了李宏達，躲回原處納悶，怎麼會有一個孤零零的人闖起來？一而且是一個不會武功的村夫浪人？

　　這兒是黃家的私產，一二十年不曾有陌生人到來，而這個傻呼呼的浪人……

　　正在胡思亂想，突然聽到樹下傳來噓聲。

　　向下一看，老魔得住了。

　　傻小子正倚在下面的樹幹上，不但抬頭盯著他發出噓聲吸引他的注意，而且右手抬起，伸出一個手指頭，流裏流氣的向他勾動，示意要他下來。

　　「這小子是怎麼來的？可能嗎？

　　「我真的老得不中用了，耳目全都失聰了！」他想。

　　承認老是一回事，丟人現眼又是一回事。

　　看了傻小子那輕蔑神態，老魔只感到氣往上沖，憤怒地揮杖飛縱而下，恨不得一杖把傻小子打成肉泥，方消心頭之火。

　　傻小子嘻嘻一笑，撒腿便跑，這次腳下不再沉重，恰恰得像一陣狂風，但見草木中分，枝葉簌簌急動中，人影飛射而去。

　　冷魔怎會甘休？展開所學全力狂追，緊盯李宏達的背影猛追。

　　怪！不管他的步法如何加快，就是無法再接近半步，背影始終保持在二十步之內，可望而不可即，快趕快走，慢趕快走，使小子一直就不曾回過頭來察看，但始終能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

　　這是一場無望的追逐，老魔畢竟老了，與年輕人比體力比長勁，愚昧極了。

　　一口氣追過了一座山，老魔已汗水淋淋，即將氣喘如牛，接近氣衰力竭的境界，腳下也不太靈光，不得不放慢腳步，逐漸放棄窮追的念頭。

　　李宏達的腳下也逐漸放慢，但步伐堅定從容。

　　「跑不動了吧？」李宏達一面走一而扭頭笑問：「喂！要不要在下背你一段路呀？」

　　「小狗，你……」冷魔的大罵聲已顯得上氣不接下氣，罵的話含糊不清。

　　「前面就是炎陽雷楊老頭的居所。」李宏達繼續一面走一面扭頭發話：「他一定認為是你把在下帶來的。冷老頭，你的麻煩可大了，他會認為你存心出賣他，看你要怎麼向他解釋呢？

　　「依我看，最好的辦法，就是趕快回頭，回去看管俘虜，在下保證不提剛才發生的事，替你洗脫嫌疑。」

　　「小狗，我跟你沒完沒了。」冷魔切齒怪叫：「你給我站住，看老夫能不能整得你呼爺叫娘？」

　　「呵呵！省些勁吧，你那兩手雕蟲小技寒魄陰功，只配趕蒼蠅，神氣甚麼？快把吃奶的力氣全用上，不要在後面慢得像老牛破車，你快兩步行不行？」

　　冷魔被激怒得快瘋了，果然拼餘力狂追。

　　穿林入伏又奔跑了里餘，李宏達突然一閃不見。

　　冷魔並不知他已經躲起來，狂怒地拼命狂追。

　　前面綠影一閃，少女突然現身。

　　「冷爺爺，怎麼啦？」少女訝然叫：「追逐什麼人？」

　　「那……那小狗……」冷魔止步用虛脫的嗓音說：「你……你沒看到他？」

　　「小狗？那來的狗？」少女更糊塗了。

　　「一……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沒有呀！」

　　「他……他躲起來了，就……就在這……附近……」冷魔伸手向左右一指，手在發抖，其力將竭。

　　「冷爺爺，你老人家一定眼花了。」少女困惑地說：「附近不會有人。走吧！到屋裏歇歇，你老人家累慘了呢！快調和呼吸。」

　　「你最好扶他一把，他像頭快斷氣的老牛。」不遠處一株大樹後踱出氣朗神清的李宏達：「一口氣狂奔了七八里，羞怒交加，他就不服老，不怕中風。好在他又乾又瘦，中風的可能性不大。」

　　「咦？你……」少女訝然輕呼。

　　「我姓李，李三。」李宏達笑吟吟地說：「你是炎陽雷的孫女楊姑娘，沒錯吧？」

　　「就是這小狗。」冷魔怒吼，舉起鴨舌蛇紋杖：「我要斃了他。」

　　「呵呵！你還是安靜些比較妥當。」李宏達說：「如果你能斃了我，我就不會來了，對不對？」

　　少女用不勝驚訝的眼神打量著他，被他鎮靜從容的神情所震撼，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我是來找令祖談談的。」李宏達注視著她微笑：「事先不知道令祖在此地隱居，也高估了姓吳的實力，情勢失去了控制，在下不得不出面打擾令祖清修了。來得魯莽，姑娘見諒，可否替在下為令祖引見？」

　　「你……你是和姓吳的一夥？」

　　「不是。」

　　「那你……」

　　「等見到令祖，姑娘就知道了。」

　　冷魔從中插入，伸杖搖指作勢進擊。

　　「佩如丫頭，不要聽他胡說八道。」冷魔怒叫：「這小狗正要救姓吳的那些人，把老夫戲弄個夠，不斃了他，此恨難消。」

　　「冷爺爺請冷靜些……」

　　冷魔卻充耳不聞，突然猛撲而上，杖發似奔雷，一記狠掃毒龍出洞走中宮瘋狂搶攻，杖山罩住了李宏達，要被搗中，必將洞胸透背，力道萬鈞，久疲之後，攻勢仍然成猛絕倫，不可等閒視之。

　　李宏達身形似魅，快得不可思議，似乎完全料中冷魔所攻的招式，招變他已先變，靈活地在杖山中出沒自如，利於遠攻的杖經常落空。

　　五招、六招……李宏達遊走更迅疾，每一招皆無法對他構成威脅，他總是在招發的同一剎那換了方位，令冷魔枉勞心力。

　　「老魔，再不知趣，在下可要得罪你了！」他一面遊走一面叫。

　　「不斃了你絕不甘休。」冷魔憤怒地叫，攻出第九招老樹盤根取下盤，控制了方圓兩丈的空間。

　　李宏達一聲長笑，突然躍起來一記快速美妙，不可思議的雙轉前空翻，不但巧妙地避開老樹盤根，而且開始反擊。

　　就在翻越老魔頂門上空的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他的右靴掃過冷魔左肩。

　　「砰……」杖失手掃出，重重地掃倒了側方一大片草木，渾鐵的杖身威力驚人。

　　「哎呀……」冷魔右手掩住左肩，踉蹌暴退，臉色難看已極。

　　這瞬間，姑娘已看出危機，不假思索地疾衝而上，快得像鬼魅幻形，截住了尚未翻落的李宏達。

　　「接招！」姑娘沉叱，纖掌如開山巨斧，行雷霆一擊，劈向身在空中，身形即將轉正的李宏達背腰要害。

　　「噗！」一擊便中。

　　糟了！雖中掌，姑娘自己也陷入險境，感到掌及處似乎不是轎肉之軀，而是毫不受力的敗棉絮。

　　接著，巨大的身形扭轉壓下，一雙強勁的手臂抱住了她。

　　「砰！」兩人倒下了，相抱著跌成一團。

　　「哎呀……」姑娘羞急地驚叫，被大男人摟抱著往地上躺，把她壓在下面，這滋味令她驚惶、羞急、恐慌……

　　李宏達放了她，一躍而起。

　　「呵呵！你掌上留了情，未下重手！」李宏達大笑著說。

　　「鬼才給你留情！」她狼狽地爬起，羞憤地咒罵，美麗的臉龐紅似西天的晚霞，那羞惱的神情極為動人，具有強烈的吸引力。

　　她的纖手搭上了劍鞘，可是，遲疑著拔不出來。

　　「在下自己去見令祖。」李宏達舉步便走。

　　「站住！」姑娘叱喝。

　　「要拔劍殺我？」李宏達扭頭笑問。

　　姑娘臉更紅，在他的注視下羞態醉人。

　　「你……」

　　「反正前面不遠就是令祖的居所。」

　　「我……我帶你去！」

　　冷魔已拾回自己的杖，臉上有為老去而悲哀的神情。

　　「你小子奸猾刁鑽，身手令人難測。」冷魔無奈的說：「也許，英雄自古出少年。你小子很了得，但憑你的修為，想在楊老哥面前討便宜，還無此可能。」

　　「在下來了，是不是？」李宏達笑笑：「到了靈山不拜佛，我豈不是白來了？謝謝你，楊姑娘，請帶路。」

　　「你既然知道家祖的住處？還客氣甚麼？」姑娘臉紅紅地白了他一眼：「怕我在背後暗算嗎？走啦！」

　　態度轉變得有點突然，也許是李宏達那一抱產生了神奇作用。那那一白眼自己沒感到甚麼，在異性的眼光看來，卻具有強烈的美感和挑逗性。

　　李宏達玩世的笑容消失了，突然變得正經嚴肅。

　　「姑娘沒有暗算人的習慣。」他正色說：「炎陽雷的後人必定珍惜門風聲譽。理該姑娘肅客，請！」

　　「老夫也走在前面。」冷魔半真半假的說。

　　「論年歲，老前輩是該走前面。」

　　「你很小心？」

　　「如果不小心，在下那能活到現在。」

　　「你以為你這冒失鬼，能活多久！」

　　「人活多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活著的時候到底為何而活？烏龜活上一千年，仍然是只微不足道的烏龜。」李宏達尖酸地說：「四十年離亂，死了幾千萬人，如果每個人都斤斤計較活上千歲萬歲，活著真沒有多少意義。人總是會死的，在下從不擔心能活多久。」

　　「你這種人死的最快。」冷魔也說的尖酸。

　　「也許。至少我認為總比白活一場心安理得。」

　　楊姑娘邁步便走，搖頭苦笑自語：「兩個針鋒相對的瘋子。」

　　※※※

　　這是一座山林間的小樓，一處與世隔絕的小院落，院中居然栽植了不少花草和藥用植物，小樓小巧玲瓏，格局不俗。

　　在內居住的只有三個：炎陽雷、冷魔、一位十二三歲的小後生。

　　客廳中，炎陽雷作主人招待來客。

　　那位中年婦人是偕炎陽雷的孫女同來的，楊家的親屬並不住在此地，這兒只是炎陽雷和冷魔兩個年邁老人清修隱世之所。

　　炎陽雷的態度並不友好，早年便是一個脾氣火爆的武林魔頭，並不替李宏達引見其他的人，小後生奉茶畢，老魔便沉下了臉。

　　「小輩，你要找我想替那些人請命嗎？」炎陽雷的語氣充滿火藥味：「你是他們的甚麼人？」

　　「晚輩的確想替他們請命，但卻不是他們的人。」李宏達的態度自然：「其實，打擾前來，是另一件事，另有原因。」

　　「你不是他們的人，可知他們底細來意？」

　　「略有所知。」

　　「那個自稱吳錦全的首腦人物……」

　　「他確是劍神安瀾的門人，征南大將軍固山貝子的義子，不折不扣的漢人。義子並不能轉旗籍，但他算是具有特殊身分，在旗人間擁有相當大的權勢。說難聽些，他是不折不扣的漢奸。」

　　「那你還替他請命？」炎陽雷厲聲問。

　　「另有原因，恕晚輩不能明告。」

　　「你另一件事是甚麼？」

　　「請問前輩，與黃家才交情如何？」

　　「老夫比他早來十年。他不敢打擾老夫，老夫也不理睬他。」

　　「那好。前輩可知道他的身分？」

　　「流寇二十八宿之首，角宿角木蛟。他的三個兒子，有兩個是李自成的手下悍將十孩兒。」

　　「姓吳的找對人了。請問前輩，如果角宿和兩孩兒被殺，前輩介意嗎？」

　　「呸！當然介意，在老夫的隱修處殺人，老夫能不介意嗎？」炎陽雪又冒火了。

　　「當然不會在前輩的仙居附近……」

　　「小子，似乎你仍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炎陽雷狠瞪著李定達：「名義上，他是這一帶山林的業主，不管他在附近被殺，或者在其他地方被殺，都會影響老夫的名頭聲譽，你明白了沒有？」

　　「那麼，沒有再談的必要了。」李宏達笑笑：「晚輩事先已料到有此結果，與前輩見面乃是多此一舉，情勢沒有任何改變。」

　　「不錯。」炎陽雷斬釘截鐵地說。

　　「那也好，晚輩告辭。」李宏達喝乾了杯中茶，這是作客的人，表示告辭的規矩。如果主人自己乾了，也就明白表示送客。

　　「從此就回湘潭嗎？」

　　「不可能的，前輩。」他離座冷冷地說：「晚輩不才，辦事從不半途而廢。為人處事，固然不可為人謀而不忠，也不可為自己謀而不竣。一個方法辦不通，就應該另謀對策，另行變通。

　　「角宿和兩孩兒必死，那是無可改變的一個事實，前輩盡力包庇他們吧！看能包庇到甚麼時候？」

　　「你威脅老夫嗎？」炎陽雷也忿然拍案而起。

　　「在下不在乎你如何想法。」李宏達語氣轉為強硬：「你包庇角宿和兩孩兒，在下並不感到意外，因為你們都是一丘之貉……」

　　「你說甚麼？」炎陽雷暴跳如雷。

　　「你明白在下說些甚麼！」李宏達臉色一沉：「過去，你是橫行天下的兇魔；角宿與兩孩兒，是殺人如麻的悍寇，道雖不同，謀卻無異。

　　「四十年前，天下大亂，群盜俱起，中原塗炭，你知道江湖霸業已不可為，因而置身事外來此潛修。清兵入關，河山沉淪，你更沒有勇氣與異族反抗，仍然不敢出面。桂王興兵恢復河山，你躲的穩穩的。吳三桂反清，你也龜縮不出。你這種人，活著與死了並無多大的差別……」

　　「住口！」炎陽雷怒吼：「你這話，公平嗎？」

　　「當然公平。」李宏達也大吼：「你聽著，練武的人如果沒忠義的氣節，僅以橫行天下為目的，天下間練武的人，個個都該誅絕，以免為禍天下。」

　　「你呢？你……」

　　「四十年前，家祖助官兵守城，與流寇作殊死戰，全家死難，與孤城同存亡，家義重傷落水漂流遇救，是唯一生還的人。十年後，家父率義軍抗清，轉戰十年。在下出生之後，他老人家隨即死節江陰，大節無虧。

　　「在下生不逢辰，滿清天下已定，唯一可做的事，是做一個復仇者。家先祖一族五百六十人，皆死在流寇之手。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家父與清兵作殊死戰，兩國相爭沒有私人仇恨可言，所以我對滿清的仇恨並不怎麼強烈，這就是我不殺吳錦全的原因所在，因為我還要利用他。在下與你們這些早年的江湖人無仇無根，你們的所作所為，雖然間接地斷送了大明江山，讓我大漢子孫淪為異族統治，但不能全怪你們，所以在下對你炎陽雷並無成見，但是……」李宏達語音轉厲，神色莊嚴，殺氣起於眉梢眼角：「你如果妨礙了在下復仇計畫，我必定殺你！」

　　所有的人，皆愣住了。

　　「你……」炎陽雷欲言又止。

　　「我告訴你。」李宏達聲色俱厲：「家父祖為保城、保鄉、保族而奮不顧身，死得義烈千秋；家先父為抗清而壯烈犧牲，死得光榮。他們活得有目標，死得有價值，而我，也為了復仇的目標而活。

　　「生死與之，義無反顧，以孤臣孽子之心從事，盡人事聽天命，怎麼死在下從不計較。誰要明礙在下的復仇大計，在下將用雷霆手段對付他，你，也不例外，如果你聰明，趕快離開，還來得及。」

　　「你……你好狂的口氣。」炎陽雷咬牙說。

　　「膽氣與武技也不弱。」他冷笑說：「現在在下去釋放吳錦全那些人，誰想阻止或反對，來吧！在下必定讓他後悔八輩子。」

　　他轉身舉步向外走，高大挺直的背影，有如天神。

　　「爺爺，不……不要管他的事……」楊姑娘悚然地說：「有決心有目標的人，不可輕侮。」

　　「不能讓他在此地撒野。」炎陽雷恨聲說。

　　冷魔哼了一聲，急步出廳。

　　李宏達大踏步出了小院門，止步仰天吸入一口長氣，看準方位，再度舉步。

　　「站住！」身後傳來冷魔的沉叱。

　　他徐徐止步轉身，虎目中冷電四射，冷然盯視著眼前乾瘦的老人。

　　「你想就這樣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冷魔沉聲問。

　　「不錯。」他的語氣肯定。

　　「你走得了嗎？」

　　「你要阻止我？」

　　「不錯。」

　　「那你還等甚麼？」

　　一聲沉叱，冷魔一閃即至，鴨舌蛇紋杖兜心便點，力道空前猛烈。

　　他大手一抄，閃電似的扣住了光臨胸口的枝尾，帶馬歸槽將冷魔拉近，快得不可思議，手上怪異的勁道不僅可化去杖上的雄渾勁道，而且能將對方借力拉近，不讓對方有收招收勁的餘暇，但見雙方一照面，人便貼身了。

　　杖是長兵刃，長兵刃利於遠攻，貼身便輸了一半。

　　冷魔藝臻化境，可是卻成了身不由己，太快了，杖一出人便被怪異的勁道吸引、拉動，來不及有任何反應，已身陷絕境。

　　「噗噗噗啪！」四聲暴響似連珠花炮爆炸，李宏達的右掌，無情地劈在冷魔的左右頸根，最後一記是一耳光，四記打擊記記沉重，把冷魔打得天昏地暗，不知人間何世。

　　「呃……呃……」冷魔丟掉杖，仰面狂亂地踉蹌後退，口中血出，雙手本能地按揉著脖子。

　　一聲怒叫，李宏達將奪來的杖舉起，作勢劈落，如果劈下，冷魔大概就將變成碎屍。

　　中年婦人及時掠出，從斜刺裏出劍搶救，招發亂灑星羅攻他的左脅。

　　「錚！」劍鳴震耳，杖奇準地挑中長劍，火星直冒，認位奇準無比。

　　「哎呀！」中年婦人驚叫，花容變色飛退兩丈外，虎口裂開，劍翻騰著飛出三丈外去了。

　　杖脫手飛擲，擲向剛出現在小院門口的炎陽雷。

　　人似流光，接近了暈頭轉向的冷魔。

　　「你是第一個妨礙在下的人。」李宏達扣住了冷魔的腦袋向下按。

　　他的掌大指長，乾瘦的冷魔腦袋也小一號，有如老鷹抓小雞，五指像鋼爪，扣得牢牢實實。

　　「哎……」冷魔厲叫。

　　炎陽雷伸手抓住了擲來的杖，只感到手一震，兇猛的潛勁震得手臂一麻，身不由己退了兩步。

　　「錚！」炎陽雷丟掉杖，拔劍出鞘。

　　「沖老夫來！」炎陽雷怒叱。

　　李宏達飛起一腳，把冷魔踹得飛出兩丈外。

　　「你是第二個。」李宏達的斑竹簫已經到了手上，向炎陽雷一指，虎目中殺機怒湧。

　　炎陽雷冷哼一聲，左爪連連虛空疾抓三次，怪異的勁氣破風輕嘯，令人膽寒。

　　李宏達左掌輕描淡寫地揮撥，強勁的氣流向外湧發，冷冷地說：「你也接我一記天魔爪！」

　　炎陽雷的劍向上疾升，竟不敢得用肉掌抗拒。驀地劍氣迸發，氣流咻咻勁嘯，劍芒熾盛，衣袖無風飄舞。

　　一聲沉叱，炎陽雷衝進，發劍，雷聲隨劍迸發，雷芒閃爍，行雷霆一擊。

　　簫幻化一道淡淡虛影，毫無阻滯地貫入劍山中，接著噗噗噗三聲輕響，急劇接觸的人影中分，劍氣乍斂。

　　「天魔三十六打！」炎陽雷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失血，右小臂、右肩、右胯各挨了一記重擊。

　　那小小的竹簫，打在身上居然力透骨肉，勁撼內腑，苦練一甲子的氣功，竟然抗拒不住小小竹簫的打擊，及體時氣血翻騰，大有氣散功消的異象產生，可怕極了。

　　「第二照面，在下要卸你的雙臂。」李宏達陰森森地說。

　　「你是天魔的門人？」炎陽雷心虛了。

　　「不必追根究柢。」

　　「你……」

　　「我說過，你妨礙在下的復仇大計，在下必定殺你。」

　　簫影驟發，勢如狂飆。

　　「錚！」劍全力封出，人影飛退。

　　炎陽雷斜飄丈外，眼中神光乍斂。

　　「你退得快。」李宏達徐徐逼仕：「老魔，你沒有遊鬥的本錢。」

　　「楊姑娘疾衝而入，驚惶地尖叫：「住手，請……」

　　李宏達一掌撥出，毫無憐香惜玉的感情。

　　「砰！」楊姑娘摔跌出丈外。

　　簫向炎陽雷一指，懾人心魄的殺氣湧發如潮。

　　「求求你……」楊姑娘爬起大叫。

　　叫聲突然中止，楊姑娘站在那兒發僵，驚恐地張口結舌，像是崩潰了。

　　兩個雄偉的大漢，出現在她面前，手中劍映日生光，兩雙虎目冷冷盯視著她。

　　她轉首四望，心中一寒。

　　另兩名青衣大漢，一個踏住了冷魔，一個勾住了中年婦人的脖子挾在身前。

　　她心向下沉，想逃，顯然機會已失。

　　生死關頭，她除了拔劍拼死，別無他途。

　　「再問你一次。」李宏達向炎陽雷沉聲問：「你願意閉上嘴，離開這兒走得越遠越好，從此不再回來嗎？」

　　「老夫從不在脅迫下低頭。」炎陽雷憤然厲叫。

　　李宏達冷哼一聲，揮簫疾上，簫影電射而出。一支普普通通的竹簫，在他手中卻成了通靈的致命武器，刀劍都封架不住。

　　炎陽雷的傲氣全消，不敢再冒失逞強，定下心神沉著應戰。

　　人影閃動加劇，劍光簫影漫天徹地，三照面五盤旋，炎陽雷步步為營，徐徐後撤，在簫的綿綿不絕，無孔不入的空前猛烈攻擊下，劍網漸漸萎縮，劍氣也逐漸減弱，逐漸險象環生。

　　連續進攻的簫影，突然速度遽減，壓力遽輕。

　　炎陽雷心中本能地狂喜，小伙子的精力快消耗淨盡啦！一聲沉叱，立即乘機反攻，劍尖取得中宮，力貫劍尖，瘋狂地疾攻。

　　簫影突發詭變，不向下對架，反而從中切入，尖端一點一沉，神奧地點在炎陽秀的右腕上。

　　八音齊起，簫影漫天，切入分張，罡風大起。

　　「噗噗噗……」一連五擊，每擊必中。

　　炎陽雷的劍舉不起來了，肩、胸、脅共挨了五記重敲，力撼內腑，立即氣散功消，根本沒有任何躲避的機會。

　　太玄太神奧了，挨了一記居然看不出簫從何處及體的。

　　最後一擊點中胸口的鳩尾大穴，動一動胸部就疼痛難忍，痛得渾身發軟，痛得天昏地暗。

　　「砰！」炎陽雷終於仰面摔倒，劍已脫手丟掉了。

　　李宏達收了簫，冷然拾起炎陽雷的劍，走到痛得渾身抽搐的炎陽雷身旁，虎目中殺機怒湧。

　　「屋後一定有水井。」李宏達冷酷地向四個青衣人發令，「把他們斃了丟下井去，立即拆毀房屋。」

　　他的劍舉起了，指向仍在掙扎的炎陽雷。

　　「我勸家祖離開。」楊姑娘狂叫著撲來：「請饒了我爺爺，請……」

　　劍尖指向撲來的楊姑娘，李宏達口角泛起一絲冷酷的笑意。

　　「劍下留情！」叫聲及時傳到。

　　鋒尖從楊姑娘高聳的酥胸前不及半寸撤回。楊姑娘身形倏止，到上所發出的劍氣令她失魂，只感到渾身虛脫，精神和肉體幾乎同時崩潰。

　　蔡柏榮、小玉祖孫，匆匆地飛奔而來。

　　「李爺。」小玉惻然地說：「一定要殺人嗎？」

　　「那是無可奈何的事，姑娘。」李宏達冷冷地說。

　　「為什麼呢？」

　　「因為他們也要殺人。」

　　「另有原因非殺他們不可嗎？」

　　「在公，天下大亂之前，這些邪魔歹徒到處橫行，天下成了弱肉強食的世界，因而導致天下洶洶，成為禍亂之源。

　　「在私，這種人假借隱修之名，包庇流寇悍匪，表裏狼狽為奸，留在世間，有百害而無一利。」

　　「上天有好生之德，殺人畢竟不是快樂的事。李爺，得饒人處且饒人。」

　　李宏達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她無邪地微笑，充滿靈性的鳳目中，有懇求的神情。

　　李宏達前天在道旁茅屋幫助蔡柏榮祖孫，竟然沒看出他們是武林人。這時，他頗感困惑不解。

　　小玉那嬌怯怯的神情，的確不像個練武的人。

　　而在這兒普通人不可能出現的地方，出現的人一定具有高明的身手。

　　「你們也是探望老魔的人？」李宏達問。

　　「我們不認識他們。」小玉搖頭。

　　「你們是偶然趕來看熱鬧的？」

　　「要想探聽一些事。」

　　「能見告嗎？」

　　「抱歉，請見諒。」

　　「你替他們求情，想到結果嗎？」

　　「李爺不是天生好殺的人，要不就不會在途中救助我們。謝謝你，李爺。」

　　他心中一軟，似乎，他在這雙秋水明眸中，看到了些什麼，也感覺出他無法斷然拒絕這位天真無邪小姑娘的請求。

　　「半個時辰之後，你們如果不離開。」他將劍往楊姑娘腳前一丟，語氣斬釘截鐵：「殺無赦。」

　　他舉手一揮，四個青衣人釋放了委頓不堪的冷魔和中年婦人，悄然向南退去，片刻便形影俱無。

　　當眾人好奇地目送四個青衣人退走時，小玉姑娘是唯一發現他悄然從另一方向撤走的人。

　　※※※

　　被吊得叫苦連天的九個人，發覺其他兩路搜山的人不可能趕來，絕望爬上了心頭。

　　「老魔真要吊死我們。」吳錦全咬牙切齒地說：「只要我不死，我會把這一帶殺個寸草不留，我要……」

　　「哈哈！你還要什麼？」李宏達出現在不遠處，先前殺氣騰騰威風八面的神情一掃而空，回復傻小子流浪漢的神采。

　　「快來救我們！」吳忠興奮地大叫。

　　「那……那老鬼呢？」他裝出害怕的樣子。

　　「走掉了，那不是鬼……」

　　「哦！不是鬼就好。」他拍拍胸膛表示壯膽，大踏步走近：「我別的不怕，就怕鬼，但怕鬼並不表示我心中有鬼。」

　　最後被解下來的是奪命一枝春。

　　「我……我很抱歉……」奪命一枝春臉紅耳赤地道歉說：「在……在客店我……我那樣殘酷待你……」

　　「呵呵！不必介意，姑娘。」他半真半假地怪笑：「不知者不罪，不過，你也夠大膽的。」

　　「你……」

　　「大庭廣眾之中，你在一個大男人身上亂掏亂摸，真令人渾身舒暢，十萬八千個毛孔全是快活……」

　　「你！你……你你……」奪命一枝春羞得扭頭就跑，忘了自己軟穴初解，腳一動突然向前栽。

　　「呵呵！摔痛了嗎？」他一把將人扶住笑問。

　　「你……你惡形惡相。」奪命一枝春羞笑著說，毫不掙扎，反而裝模作樣在他懷中靠。

　　「惡形惡相不要緊，只要不表錯情就好。你奪命一枝春是個厲害的女光棍，挨你一頓揍仍然留得命在，已經算我李宏達祖上有德了。」

　　吳錦全一面活動手腳，一面向他走來。

　　「客店的人都叫你李大傻？」吳錦全神氣地說。

　　「不錯，傻並不犯法，對不對？」他便呼呼地笑著。

　　「但你會解穴術。」

　　「會一點點。」

　　「你來隱山，不會是巧合吧？」

　　「一點也不巧。這一帶山區出產木材、茶油、海金沙，都可以賺幾個錢。不信你可以到紫石村問問，看我李大傻是不是他們最公道的老顧客。」

　　「這兒距紫石村遠得很。」

　　「對，但卻是紫石村黃家的山。」

　　「你知道黃家才？」

　　「知道。所以來這兒找他。真怪，紫石村黃家連鬼影都不見一個，一家老小竟平白失了蹤。村子裏人心惶惶，家家關門閉戶，像是遭到甚麼禍事了，問不出頭緒來，所以我來山上找。」

　　「你的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吳錦全突然劈胸抓住他的領口，語氣兇狠：「首先你一點也不傻。哈！我要把你整治得服服貼貼，把你所知道的事一個個字據實吐出來。」

　　「你是個不知道感恩的人。」他苦笑。

　　「哼！你……」

　　「噗」一聲響，吳錦全的小腹換了他一膝，接著啪一聲挨了一記耳光。

　　「去你的！」他怪叫。

　　「砰」一聲大震，吳錦全被他扭身壓手，來一記乾脆俐落的過肩摔，直摔出丈外，跌了個手腳朝天。

　　他拔腿便跑，這次快極。

　　吳忠吳勇追出百十步，把人追丟了。

　　一個時辰之後，三路高手終於會合，實力空前雄厚，正午開始搜山。

　　炎陽雷的小樓，已人去樓空。但吳錦全心中狂喜，認定是角宿的人在此隱居，爐火尚溫，人一定尚未遠走高飛，跑不了的。

　　他們對炎陽雷深懷戒心，但人多勢眾並不害怕。

第七章　碧瑤姑娘

　　紫石村並不是一姓村，僅有村正趙大剛家建了祠堂，目前，趙大剛家祠堂成了吳錦全的留守處，留下五六個人，監視著村中動靜。

　　唐淑敏姐弟與賽公明三個人，全部留在祠堂內，姐弟倆不會武功，還得派人照料，賽公明三個人目前用不著出面，所以也留下來等候指示。

　　等候的時光很難打發，他們只有耐心地等。

　　祠堂宏大，房舍甚多，賽公明三個人，枯坐在東側的一間內室裏，沒有人看守，他們想逃走並不難，但卻不敢冒險脫逃。

　　篤篤的叩門聲，打破了房中的沉寂。

　　賽公明拉開房門，門外站著愁容滿面的唐姑娘。

　　「小姐請進。」賽公明恭敬地說，對故友的後人懷有崇高的敬意：「志賢少爺呢？」

　　「在前面睡著了！」唐姑娘舉步入室，這裏不是住房，只是供族人休息聊天的地方，有桌椅沒有床，姑娘們進入不需顧忌。

　　「何不把少爺也帶來？大家商量商量也是好的，咱們的處境太過兇險，必需有應變的良策。」飛虎鄧育成憤憤地說：「姓吳的居心惡毒，咱們不能任其宰割。」

　　「鄧叔，不能操之過急，等到了明月山，再作打算並未為晚。」唐姑娘顯然不願放棄到明月山尋覓祖骨的希望：「有件事情，侄女想要知道，三個大叔可曾參加過吳三桂的反清義舉？」

　　「那是情勢所迫，不得不參加。」拚劍三郎余三元坦然承認：「吳三桂雖是國賊，但至少他敢於反清。咱們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為了民族大義，咱們不得不忘卻他過去的罪行。」

　　「除了諸位之外，還有那些叔叔伯伯參加了？」

　　「很多，湘潭附近只有我們三個人隱身，其他人有些亡命天涯，有些另謀發展。」賽公明推心置腹地娓娓道來：「凌霄客關崇岳，化名關一孤，在信陽籌組日月盟，聽說實力不弱。

　　「神手張乾脆改名換姓，叫楊道全。目前在洞庭湖做漁夫，暗中結合水賊，伺機高舉反清義旗。本來，我早就要前往投奔他的，只是我和那些水賊相處不來，我也不同意他們的作法。」

　　「哦！還有那些人？」

　　「小姐，你問這些……」鄧育成訝然問。

　　「我希望知道叔叔伯伯們的狀況，也許日後會前往拜望他們。」唐姑娘泰然地說。

　　「除了幾位交情深厚志同道合的朋友，誰知道其他的人的下落呢？」拼命三郎失聲長嘆：「三十年，一世歲月，令祖就義迄今也過去了十四年。真正不死心的人，畢竟為數有限得很。

　　「咱們三個人，又成得了甚麼氣候？如果小姐與少爺能登高一呼，我想，應該可以召集一些人。可是，你們……！唉！你們年紀太小，本身又不會武功……算了，小姐，咱們不談這些吧！」

　　「小姐，我想請教一些事。」鄧育成搓著手說。

　　「鄧叔有何指教？」

　　「令祖當年振臂而起，匡佐何太師之前，曾經將金劍的劍穗留給令尊作為信物，以便要令尊持此劍穗前來軍前效力。小姐可曾見過此物？目下在何處？」

　　「侄女年輕……」

　　「那時，小姐應該有兩歲了，此後……」

　　「侄女怎記得兩歲時的事呢？」唐姑娘哀傷地說：「流寇大亂天下，無數城鎮成墟，桐城也……」

　　「蹂躪桐城最慘毒的人，是左良玉而不是流寇。」鄧育成搶著說：「唐家遭劫，就是那時發生的事。」

　　「是的，不能不說流寇是罪魁禍首。那時，家母帶著我逃入山區，倖免於難。」

　　「令尊呢？那劍穗呢？」

　　「我記起來了！」唐姑娘說：「家父助地方維持城內的秩序，先打發家母離城逃難，收拾行囊時，我親眼看到家母將劍穗佩在家父身上作為飾物。以後，家父生死未卜，劍穗恐怕隨家父遭了不測……」

　　姑娘淚流滿面，掩面飲泣。

　　「劍穗已隨金劍沉埋，根本不曾交付令尊。」飛虎爆發似大叫：「你……你到底是誰？」

　　「你要知道我的誰？」唐姑娘抬頭凜然問。

　　「你……」飛虎一躍而起，接著頹然摔倒在地。

　　不久，兩名大漢匆匆到了室外。

　　「開門，你們三位出來一下。」一名大漢高叫。

　　室門關得緊緊的，聲息全無。

　　「砰！」一名大漢不耐的踢開大門。

　　血腥撲鼻，兩大漢大驚失色。

　　賽公明三個人躺在血泊中，早已斷了氣，致命的創口是喉間要害部位的致命一刀。

　　※※※

　　在山裏，吳錦全進行得相當順利。

　　人手眾多，搜索面積擴大，所有的人，幾乎都是搜蹤覓跡的專家，有了線索，自然進行順利。

　　三十餘位高手，包圍了一處隱秘山溝。在參天古樹中，建了五座木屋，杉皮作瓦，上面已生長了不少蕨類植物，如不留心，很難發現這裏面會有房屋，這就是角宿的秘窟，距炎陽雷所住的小樓，僅隔半座山。

　　吳錦全帶了四個人：吳忠，吳勇、迅雷、奪命一枝春，攔住了正面。側方的四個人是：天狼星石昆（混世王）、九殺王朱先鳴、八隨從中的疾風、陰雲。

　　「角木蛟，你還不出來嗎？」吳忠用嘲弄的口吻高叫：「這裏即使是龜窩，你們也躲不住的，炎陽雷那些人已見機逃掉了，你還希望天王老子來救你們嗎？」

　　吳錦全不是個有耐性的人，冷然向吳勇揮手示意。

　　吳勇點點頭，大踏步排枝撥草而進。

　　迅雷隨後舉步，在五步後亦步亦趨。

　　青影暴起，刀光人影來勢似雷霆。

　　「錚錚錚……」刀劍瘋狂地接觸，草木紛飛。吳勇表面大意狂傲，暗中早已嚴加提防，應付突擊經驗老到。

　　迅雷從側方躍過，用意是截斷青影的退路，掠走中，前面大樹後飛出一把柳葉刀，走的是直線，看到芒影刀便近身了。

　　「你在班門弄斧。」迅雷聲出手伸：「還給你。」

　　柳葉刀不但兩頭尖，而且兩面開鋒，用手接極為冒險，正面接更是十分兇險，稍一失閃便會致命。

　　迅雷是吳錦全的八隨從之首，真才實學比吳忠吳勇相差有限，就敢正面以手接刀，而且能用刀回敬。

　　發刀人是隨刀撲出的，單刀瘋狂的揮出。

　　飛刀毫無阻滯地鍥入刀光中，奇準地貫入那人心口要害。

　　「砰！」撲出的人衝倒在茂草中，痛苦地掙扎呻吟。

　　一聲劍鳴，迅雷拔劍在手，一劍將那人刺死，臉上毫無表情。

　　同一瞬間，吳通一劍把最先襲擊的人刺倒了，劍中咽喉要害，貫穿頸骨。

　　「角木蛟，再不出來，在下必定殺光你們。」吳錦全怒叫。

　　十餘名男女紛紛從屋倒的草木叢中現身。化名為黃家才的角宿，握了一把鋒利的劊刀。

　　「你們到底要些什麼？」角宿厲聲問，死了兩個手下，眼都紅了：「混世王，你易號改名換姓在縣城享福，我角宿沒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吧？為何把引外人挖我的基業？你真夠朋友。」

　　「我……我也是不得已，請不要怪我。」混世王訕訕地說：「吳公子寬宏大量，只要你肯合作，就不會有意外發生。」

　　「姓吳的，你為何找我？」角宿不再理會混世王。

　　「你是二十八宿之首，我要知道其他名宿的下落。」吳錦全說：「李自成的死黨十孩兒，他們的下落你應該知道。和我合作，大家都有好處；你如果拒絕，必須憑你手中的刀拚出生路來。現在，你可以決定。」

　　「你找我們這些人有何用意？」

　　「追尋早年從京師運出的價值連城珍寶。你們如果合作，在下保證你們可以分得一份，保證沒有人追究你們早年的罪行，從此可以光明正大安居樂業。要不，格殺勿論。」呈錦全說得聲色俱厲。

　　生死關頭，選擇死的人畢竟不多，除非他是非死不可的理由，不然必定會在現實下低頭。

　　「你代表那一方的人說話？」角宿拼命的念頭消失了，硬著頭皮問。

　　「官方。」

　　「長沙方面的？」

　　「朝廷方面的。」

　　來頭太大，相當唬人。長沙的地方政府，其實許可權小得可憐，像這種事，地方政府怎負得起責任？

　　角宿默然，顯已意動。

　　「其他星宿，在下不知他們的去向。在本地區，在下僅知道亢金龍、井木犴、參水猿、尾火虎、柳土獐五宿的隱身處。」角宿無可奈何乖乖吐實：「兩孩兒在我這裏，其他八孩兒可能在常德武陵山區。」

　　「埋藏珍寶你可曾參與？」

　　「不曾。據在下所知，十孩兒只有五孩兒參與其事。二十八宿中，參與的人可能有十星宿，以箕水豹為首，昂日雞與危月燕是執行人。」

　　箕水豹，遷走南天燕子靈骨骸的人。

　　吳錦全心中一動，向吳忠打眼色。

　　他想起碑石的詩和圖，還有明月山。

　　吳忠點頭示意，表示有意思了。

　　「你知道箕水豹的下落嗎？」吳錦全追問。

　　「在下真的不知道。」角宿不假思索地說。

　　「女士蝠呢？」

　　「女士蝠據說回故鄉去了，她的故鄉在和州」。

　　「好，咱們以後再談。現在，把兵刃都丟出來，借你的居所暫時安頓，有許多事需要仔細安排。」

　　只殺了兩個，就降服了角宿一群早年的悍寇。

　　不遠處的密林中，李宏達躲在一株大樹上，目擊一切變化，然後悄然撤走。

　　他身邊沒有其他的人，他那些藝業深不可測的朋友從不帶在身邊，非必要絕不露面；他喜歡一個人無拘無束地辦事。

　　這裏已經沒有他的事了，他回身撲奔紫石村，有許多事需要進一步調查。

　　正穿越山徑向前奔行，對面山嘴奔出一名青衣大漢，腳下甚快，跑長途的長勁頗值得驕傲。

　　大漢也看見他了，腳下一慢，眼中有警戒的神情，不自覺地挪了挪佩劍。

　　不是冤家不聚頭，這位仁兄曾被派到客店，監視奪命一枝春三個女人，所以他也認識李宏達。

　　「咦！是你？」大漢一怔止步，認出他是客店中的李大傻：「你怎麼跑到這兒來？」

　　「呵呵！來山上辦貨呀！壽頭。」他傻呼呼地笑，口中可不饒人：「你能來，我就不能來？這些山是紫石村黃家的，你不會是黃家的人吧？」

　　「好傢伙，大爺走了眼。」大爺獰笑著接近：「你閣下裝瘋扮傻倒是真像，原來想扮豬吃老虎。從武昌開始，沿途就不斷發現不三不四的人跟蹤，出沒無常，你一定就是其中之一，大爺可逮著你了。」

　　「你從村裏來，跑得滿頭大汗，一定有重要的事，要去稟告吳公子。」他依然在傻笑：「我也可逮著你了，我對任何消息都感興趣……哎呀！怎麼不聲不響就動手打人？沒規矩，好險！」

　　大漢先是一抓、一拳，兩記落空，追擊時飛起鴛鴦連環腿，攻勢又狂又猛，每一記皆志在必得。

　　李宏達手忙腳亂地閃避，險象環生。他在留心村落方向，看是否另有趕來的人。

　　沒有追來的人。

　　大雙雙腿落空，無名火起，截住他的退向，大喝一聲，虛空一掌拍出，用絕學要下殺手了。

　　他根本不理睬那拍來的徹骨裂肌掌風，大手相對疾探而入，人也一閃即至，奇準地抓住了大漢手掌。

　　「砰！」大漢被摔了個閃空翻背部著地，像是渾身骨頭都被摔散了，張嘴瞪眼卻叫不出聲音。

　　「兩成火候的撼山掌，你就妄自用來傷人，人樂是個好東西。」他一腳踏住大漢的脖子，左手仍拉緊大漢的右手不放：「把你整治得半死不活，你就會乖乖吐實了。說！有甚麼消息要稟告的？」

　　「我……我說……」大漢痛苦地叫著。

　　一個傳信的小跑腿，居然具有內空奇學撼山掌，可知吳錦全的眾從人手中，實力委實驚人，可以說，每個人都可獨當一面。

　　「我在聽。」他手掌的勁道略鬆。

　　「賽……賽公明三……三個人，被……被人暗殺在……在祠堂的休息室……」

　　「哦？南天燕子的那三個好友？」

　　「是……是的。」

　　「唐姑娘姐弟呢？」

　　「她們在另一間房中睡覺……沒聽到任何聲息……」

　　「怪事，誰會暗殺他們？」他自言自語，眼中疑雲重重：「他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人，為甚麼？」

　　「放……放我一馬……」大漢哀聲懇求。

　　「你給我滾！」他收腿放手。

　　大漢好不容易掙扎爬起，已看不到他的形影。

　　※※※

　　同一時間，紫石村通往縣城的小徑中。

　　蔡柏榮走在前面，蔡小玉姑娘在後面跟隨。

　　「丫頭，你放心了嗎？」蔡柏榮一面走一面問，去向是縣城。

　　「是的，二爺爺！」小玉說：「他們既然是來找早年的悍匪，與我們無關。可是，二爺爺，玉兒仍然有點擔心。」

　　「你擔心什麼？」

　　「他們為何地挖南天燕子的墳墓？」

　　「以後就知道了。」

　　「娘會趕得及嗎？」

　　「你娘有神行術，一定可以如期到達縣城的，恐怕我們還要比她晚一步到達呢？你爹駕舟，可能也到了。」

　　「二爺爺，後面有人，走得匆忙。」

　　蔡柏榮不假思索地舉手一揮，兩人立即隱入路右的樹林的內。

　　一個十七八歲的村姑，竟然用八步趕蟬輕功趕長途，蓮步連點，身形似流光逸電，如飛而來。

　　村姑以為小徑不會有人行走，毫無顧忌地飛趕。驀地眼一花，小徑中站著敢是村姑打扮的小玉。

　　「咦！」村姑訝然止步。

　　「我認識你，但你不認識我。」小玉嫣然微笑，擋住去路無意讓開：「你是路旁樹店裏賣雜貨的小村姑，記得你那間店也賣酒食。你在此地出現，暴露了你的身分。」

　　這位走得匆忙的小村姑，正是計算雲華山莊張姑娘張碧瑤的用飛針迷香高手。

　　兩人都是村姑打扮，同樣的秀氣，同樣的美麗，同樣的風華絕代，但小玉似乎要小一二歲，身材沒有村姑豐盈，春花秋月各擅其盛。

　　「認識我並不是甚麼好事。」村姑臉一寒：「小妹妹，你貴姓芳名呀？」

　　「我姓蔡……嗯……」聲未落，人向下俯踉蹌欲倒。

　　村站的左手，彈出一枚飛針，光芒一閃即逝，沒入小玉的腹部。

　　「你死吧！」村姑獰笑著叫，搶近飛腳便踢。

　　「砰！」踢入的村姑反而重重地躺下了。

　　小玉的左手，扣住了村姑的右足向上抬，村姑怎麼能不倒？右手扣指虛彈，神奇的指風擊中了村姑的七坎大穴，手腳一攤，像是崩潰了。

　　「你好惡毒殘忍。」小玉搖頭苦笑：「以你的身手來說，絕不是等閒人物，居然用飛針突襲，可恥。你是誰？」

　　村姑閉著嘴，兇狠的目光死瞪著她。

　　小玉一把抓住村姑的包頭花帕，連髮髻一把抓，要將人拖入樹林。

　　村姑的包頭應手而脫，原來並未梳髻，梳了兩條辮子盤在腦後，可以僅能將包頭抓落下來。

　　小玉本能地低頭瞥了包頭一眼，卻發現花布包頭內有另一塊花色略淡的布帛，一時好奇，剝出察看。

　　「咦！」她臉色一變，目光回到村姑臉上，充滿靈氣的鳳目，突然湧現令人望之心凜的光芒。

　　村姑在她的眼神下發抖，悚然打一冷戰。

　　她劈臉抓住村姑，快步將人拖入樹林深處。

　　蔡柏榮從另一方向跟入，兩人遠離小徑。

　　「二爺爺，請看。」小玉將人放下，將布帛遞給蔡柏榮，臉色變了。

　　蔡柏榮只看了一眼，臉色也變。

　　布帛像一條汗巾，上面用眉筆寫了幾行字：

　　「凌霄客關崇岳化名關一孤，於信陽組日月盟謀反。神手張乾脆化名楊道全，混跡洞庭打漁結合湖寇。雲華山莊經常派人在信陽秘密活動，已可證實與日月盟有關。」

　　「問問她，這些消息是從何處得來的？」蔡柏榮沉聲說。

　　「好，我……糟！」

　　村姑的口中，血液大量湧出，有一團肉跌落在草中。

　　「無法問口供了，她已嚼舌。」蔡柏榮說。

　　「先救她……」小玉急急說。

　　「沒有用的，救活了她，她也不會招供的。」

　　「人心是肉做的，她……」

　　「她的心不是肉做的，她更不會感恩將消息告訴你。玉兒，我們不能走，得立即追查才行。」

　　「可是，他們實力龐大，必須將娘請來……」

　　「我想，你娘等不到我們，一定會找來的。我們小心些，料想不會發生太嚴重的意外的。」

　　「好吧！二爺爺，這件事真得追查。」

　　「是的，二爺爺不能袖手，雖則凌霄客神手張那些人的作為，二爺爺不敢苟同。走！這女人我們已無能為力，不要管她！」

　　兩人往回走，但不再走小徑，翻山越嶺小心翼翼，避免被暗樁發現。

　　他們知道，紫石村附近的山林之中，不知隱藏了多少意圖不明的武林高手，不小心必定遭殃。

　　※※※

　　西北方向第二座山的山腰，有一座臨時搭建的茅屋，裏面就歇息著雲華山莊的六男女。在這兒，可以隱約看到西南五里外的紫石村。

　　他們的軟轎，已經寄放在來路的村民家中，六個人輕裝趕來此地潛伏，遠遠地監視著吳錦全一群人的動靜。

　　事實上，相隔太遠，不可能看到那些人的活動情形，僅不時可以看到一些青衣人走動而已。

　　他們知道，吳錦全留了一些人在紫石村。

　　六個人僅派了一位任轎夫的人警戒，難免疏忽了些。

　　五個人坐在茅屋中，商量可能面對的情勢該如何應付。

　　「那搜魂公子一定是吳錦全。」碧瑤姑娘肯定地表示：「我們在武昌盯住了他，到湘潭被他發覺了，所以要下毒手計算我們。」

　　「可不一定啊！」女煞星封三姨持相反的意見：「那傢伙驕傲自負，不可一世，公然招搖明目張膽行走，根本不在乎有人跟蹤，似乎也有意引人跟蹤。

　　「如果要計算我們，用不著在他事情正忙的重要關頭分心多面樹敵。我想，一定是另有其人。」

　　「會不會是洞庭的水寇？」碧瑤柳眉深鎖：「他們是從岳州乘船到長沙的，岳州是水寇眼線的重要埠頭。我們在到湘潭途中，就曾發現一批人在他後面盯梢，到湘潭才失去他們的蹤跡。」

　　「搜魂公子絕對不是水寇，那傢伙在各地神出鬼沒，很少在洞庭附近各州縣現蹤。」扮僕人的閃電手堅決地說。

　　「怪事。」碧瑤不住搖頭：「如果搜魂公子不是吳錦全，應該沒有計算我們的理由。」

　　西面的林影內，突然傳來一陣令人心悸的陰笑聲。

　　五人吃了一驚，不約而同一躍而起。

　　在棚外擔任警戒的轎夫反應甚快，人向笑聲傳來處撲出，劍已在手。

　　青影乍現，共閃出三個快速的人影。

　　「搜你的魂！」叱聲刺耳。

　　三道青芒破空而飛，快得令人肉眼難辨。

　　轎夫無法看到迎面飛來的青芒，相距也太近，即使看到也無法閃避，三道青芒一閃卻逝，全沒入轎夫的胸腹，有如中箭的雁，重重的摔落在樹下掙命。

　　人影顯現，雙方面面相對。

　　中間那人穿一襲青袍，臉色蒼白，畫出清秀的五官，讓人一看便知是戴的面具。左右兩人，戴的面具卻奇醜如鬼，青面獠牙黑帶紅紋，有如惡鬼現形。

　　「等你們就擒之後，就知道理由了。」戴白面具的人，用刺耳的奇怪嗓音說：「我搜魂公子搜人的魂，通常有充分的理由。」

　　一聽是搜魂公子，五人大吃一驚。

　　碧瑤姑娘又驚又怒，邁步而出。

　　「我希望先知道理由。」她忍住怒火說：「雲華山莊的人，過去或許有些地方顯得霸道，但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請教……」

　　「我只問你一件事。」搜魂公子的語音委實刺耳難聽，不像是人的聲音。

　　「本姑娘知無不言。」

　　「你認識信陽關一孤？」

　　碧瑤眼神一變，猛地吸入一口氣。

　　「說！」搜魂公子催促。

　　「誰是關一孤？」她反問。

　　「你敢反穿皮襖裝佯？從實回答。」

　　「本姑娘不認識甚麼關一孤。你問這，有何用意？」

　　「我問你，你這次南來，在倍陽逗留了幾天？」

　　「本姑娘為何要告訴你？」

　　「你非告訴本公子不可，因為本公子擒住你之後，將反反覆覆拷問每一件事的細節，每件事你都要重複說一百遍，甚至一千遍，只要有一個字前言不對後語，你將受到空前殘忍的刑罰。」

　　「你閣下說得輕鬆之至，本姑娘卻是不信。揭掉你的面具，讓本姑娘看看你是何方神聖，敢說這種大話，雲華山莊的人不是被人嚇大的。」

　　搜魂公子哼了一聲，左手大袖一揮。

　　左面戴鬼面具的人，手按劍柄慢吞吞地邁步而出，面具內那雙怪眼兇光暴射，走一步厲光閃爍一次。

　　閃電手哈哈一笑，大踏步走出叫：「小姐，這人是我的。」

　　雙方對進，兩人的步伐皆沉穩堅實，雙方的神意皆全部集中，雙方的氣勢皆有壓倒對方的威力，殺氣開始瀰漫。

　　高手相搏，首先接觸的必是神與意，也就是信心與勇氣的流露，任何心悸的表示，皆注定了失敗的命運。

　　「錚……」戴鬼面具的人慢慢撤劍。

　　先撤劍的人，一定是氣勢稍弱的一方。

　　「小心……」碧瑤大叫。

　　晚了，戴鬼面具的人握劍鞘的左手，不等長劍完全出鞘，突然向前一拂，電芒一閃即沒。

　　相距不足一丈，暗器的速度卻駭人聽聞，而且體型細小，在前面根本看不表形影。經驗豐富的人，可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兇兆，也會從對方的舉動作本能的閃避反應。

　　可是，誰也沒料到這傢伙會從拔劍的中途發射暗器，這卑鄙的舉動列為武林大忌，不可能出於一個稍有聲望的武林人之手。

　　這傢伙根本就不顧聲望，不然為何戴面具掩起來面目？老江湖閃電手一時大意，栽得好慘！

　　「嗯……」閃電手雙手掩腹，踉蹌止步上體前俯。

　　劍全部出鞘，人劍俱到。

　　「錚！」碧瑤到了，一劍急封。

　　火星飛濺中，兩人各向側飄退八尺。閃電手向下栽，發出一聲強抑痛苦的呻吟。

　　「砰！」後面另一名轎夫突然栽倒。

　　接著，封三姨嗯了一聲。

　　碧瑤尚未穩下馬步，聞聲吃了一驚，扭頭一看，只覺心中一寒，大事去矣！

　　原來在局面列陣的三個人，正一一栽倒。

　　「卑鄙！」她狂叫，向搜魂公子撲去。

　　「哼！」搜魂公子紋風不動，僅冷哼一聲。

　　她僅衝出兩步，突覺眼前一黑，頭重腳輕身軀已不聽指揮，重重地向地面栽倒。在失去知覺的前一剎那，她看到附近青影紛現。

　　又中了這些人的迷魂藥物暗算。

　　她知道，附近包圍怕不下十名之多。

　　十餘名戴了面具的人，將四名俘虜抬到山腳下的一座廢棄茅屋中。閃電手與一名轎夫，永遠在人間消失了，屍體已被埋在山谷內。

　　茅屋是沒有承塵的，樑柱正好吊人。

　　最先被冷水潑醒的人是張碧瑤姑娘，她發覺自己的雙手，被牛筋索綑得結結實實，吊在樑上雙足離地，身子不住搖晃。

　　衫裙水淋淋地，顯得曲線玲瓏引人綺思。

　　一旁站著一個戴鬼面具手握皮鞭的人，虎視眈眈隨時都可能揮鞭抽打。

　　搜魂公子三個人，坐在長凳上等候俘虜清醒，蒼白的面具沒有表情，整個屋子似乎大白天也鬼氣沖天。

　　「我要口供。」搜魂公子那不帶人味的嗓音，也充滿鬼氣，「本公子綽號稱搜魂，沒有任何孤魂野鬼，能逃得過本公子的搜殺。你的口供，不能有一字虛假，你將不斷地被盤查，直到本公子滿意為止。

　　「為免皮肉受苦，你必須據實回答所有的問題。現在，我們開始。小女人，你在信陽逗留了多少時日？」

　　「要殺要剮，本姑娘絕不皺眉。」碧瑤咬牙切齒說：「要口供，沒有。」

　　搜魂公子哼了一聲，舉手一揮。

　　「叭叭叭……」一連十記皮鞭，記記落實。

　　碧瑤果真哼都沒哼一聲，身軀被抽得不住搖擺、旋轉，一鞭一痛楚，一鞭一條痕。

　　「招，逗留了多少時日？」

　　碧瑤不再開口，鳳目死死地狠盯著搜魂公子。

　　「叭叭叭……」又是十鞭。

　　「招！」

　　「叭叭叭……」第三十鞭。

　　碧瑤衣裙開始破裂，肌肉開始出血。

　　「招！」

　　碧瑤閉上無神的雙目，拚命忍受無邊的痛楚。

　　「叭叭叭……」第四十鞭。

　　碧瑤成了個半裸的血人，終於昏厥了。

　　「不要打她了，我替她招。」女煞星封三姨慘然地說：「我們在信陽逗留八日。」

　　「誰問你了？打！」搜魂公子冷然下令。

　　每個俘虜身邊，都有一個握皮鞭準備行刑的人。

　　「叭叭叭……」女煞星挨了十鞭，痛得不住呻吟。她的耐力，比碧瑤差遠了。

　　「你說！」搜魂公子向奪命手汪浩一指：「你們是不是住在關一孤的秘窟裏？」

　　「我們不認識甚麼關一孤。」奪命手冷冷地說。

　　「打！」

　　「叭叭保證！」十記皮鞭在奪命手身上落實，奪命手臉上的神色絲毫不變。

　　「他的氣門未制死，仍可運功抗拒。」行刑的人說。

　　「破他的氣門。」搜魂公子說：「先毀一目。」

　　人的雙目是弱點，任何內家氣功高手，也不可能練至雙目不怕打擊的境界。

　　上來另一個戴面具的人，手中不知從何處得來一支女性用的髮釵。髮釵並不銳利，但在內家高手運用下，比鐵製的利器更鋒利。

　　髮釵刺入左目，黑漿晶液一齊流。突然扎入氣海穴，髮釵沒入腹中。

　　奪命手渾身一震，崩潰似的任由宰割。

　　「關一孤在信陽經營何種行業？」搜魂公子厲聲問。

　　「在下不……不認識關一孤。」奪命手咬牙不招。

　　「打！」

　　「叭叭叭……」奪命手這十鞭開始皮開肉綻。

　　「把不招？」

　　「你……除了殺我……無話可招。」奪命手咬牙大罵：「你這混帳畜生，你問這些有何用意？你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混帳王八蛋……」

　　「打！給我重重的打，打死他！」搜魂公子暴跳如雷，嗓音變了，變得尖銳、急促、暴怒刺耳。

　　「叭叭叭叭叭……」

　　奪命手的胸背，肌肉化為血糜，濺得到處都是，挨了三十餘鞭已不成人形，然後大叫一聲，氣息頓止，胸肺似乎爆裂了，斷了的胸骨向外撐。

　　他死了，慘極。

　　「這是一個鐵打的人。」坐在右首戴鬼面具的人嘆息著說。

　　「我不信他們都是鐵打的人，我要口供。」搜魂公子伸手向早已被潑醒，渾身血肉模糊的碧瑤：「你，關一孤住在信陽甚麼地方？」

　　「呸！」碧瑤傾全力吐出一口血水，吐向暴怒的搜魂公子。

　　「敲掉她的牙齒。」搜魂公子怒吼。

　　執刑的人，拔出佩劍用劍把作錘，劍把的雲頭是銅鑄的，敲斷牙齒容易得很。

　　執刑的人右手舉劍把，左手去撥碧瑤血污的嘴唇。

　　一聲厲叫，碧瑤奮起餘力飛起一腳。懸吊著的人用不上多少力，但踢上了同樣可以傷人的。

　　「哎呀！」執刑的人驚叫，小腹被踢急急暴退。

　　「先剝光她！」搜魂公子沉喝。

　　「你們這群畜生，豬狗不如！」碧瑤破口大罵。

　　「嗤！」她的裙子被撕裂了。

　　茅屋外，本來有兩個人把守。

　　青影出現在屋頂，突然自天而降。人距兩警哨的頂門高有三尺，兩警哨已像見水的泥人，向下塌倒。

　　屋前面，蔡柏榮與小玉姑娘正飛掠而來，看到青影下降，看到兩警哨倒地。

　　青影也看到了他們，突向側方一閃即沒，消失在屋右的草叢中，快得令人肉眼難辨，有如鬼魅幻影，一閃不見，像是平空幻化了。

　　蔡柏榮略一遲疑，小玉卻毫不停留地超越，毫無顧忌地衝入半掩的大門。

　　「接劍！」後到的蔡柏榮大叫。老人家經驗老到，先接收了兩個死警哨的劍。

　　小玉聞聲伸手向後一抄，奇準地接住了把前鋒後飛到的長劍。

　　堂屋中，十四名戴面具的人吃了一驚。

　　「你們……」小玉慘然叫：「你們已失去人性了，連畜生也不會用如此殘忍的手段對付同類……來得好！」

　　兩個站得最近的人，同時拔劍左右並肩齊上，雙劍似奔雷，狂野地出手猛擊。

　　小玉的劍突然幻發閃閃光華，看不見劍身的實體，只看到電光流矢般射出、切入、分張。

　　人影重現，劍光乍斂。

　　「嗯……」兩個搶攻的人只叫出半聲，咽喉已被刺破，從小玉身左右衝到門外去了。

　　迎門而立的蔡柏榮輕靈地閃開，讓兩個傢伙躍出門外。

　　「我……我要宰光你們！」小玉尖叫，劍重新舉起來。

　　她一招擊殺兩名高手，所有的人，皆未能看出她運劍的手法，只看到可怖的電火流光閃動，如此而已，把所有的人都嚇了個心膽俱寒。

　　她是美麗的，秀麗出塵眉目如畫，但這時悲憤盛怒之下，一點也不可愛了。

　　「用天香十絕陣擒她！」搜魂公子跳起來尖叫，拔劍而起。

　　蔡柏榮聞聲變色，大叫：「天香正教的劊子手。快退！迷香毒藥可怕！」

　　小玉身形一閃，便已退出門外。

　　眾人狂追而出。門外，蔡柏榮與小玉失了蹤，不知退到何處去了。

　　「搜屋後！」搜魂公子站在門外憤怒地下令。

　　正在亂，屋內沒有人留下，門內突然湧出陣陣濃煙，屋內起火。

　　「咦！」搜魂公子轉身注視著湧煙的大門訝然叫：「快進去把死囚弄出來……哎呀……」

　　一支連煙帶火的草火把，從門內飛出，速度駭人聽聞，擊中搜魂公子的腹部，火星飛濺。

　　「砰！」搜魂公子仰面便倒。

　　兩個戴面具的人趕忙伸手急扶。

　　「撤！」搜魂公子抱住小腹咬牙忍痛發令，大概小腹痛得受不了，已沒有精力主持大局了。

　　片刻間，人影消失。

　　茅屋並未起火，火是有人潛在門內放的，未波及屋頂，燒不起來。

　　蔡柏榮與小玉去而復返，口鼻蒙了摺疊的布巾，裏面放了防迷香毒藥的藥物。原來他們急急撤走，是暫時迴避，以準備防毒物品，並未見機撤走撒手不管。

　　搜魂公子的人已經走了，連兩個被小玉刺死的屍體也被帶走。兩個死警哨，自然也帶走了。

　　屋內仍有煙，但沒有火。

　　「他們怎麼走掉了？」小玉站在屋外大感困惑：「人多勢眾，按理他們不會善了！」

　　「屋內的火來得奇怪。」蔡柏榮丟掉劍說。

　　「那擊斃兩警哨的人幫助我們。」小玉肯定地說。

　　「丫頭，看清是誰嗎？」

　　「李宏達，錯不了，一定是他，進去看看。」

　　三個人一具屍體，已經解下來了。李宏達正在餵碧瑤吞服護心丹。

　　「快來幫我救人。」他向進來的人說：「鞭傷的範圍太廣，我的金創藥分量不夠，你們有嗎？」

　　「我們有一些。」小玉奔到：「這些人好狠毒，簡直就不是人。」

　　李宏達的腰巾、外衣，全撕開作為繃帶。不久，碧瑤成了一個被布纏成人柱的人。女煞星封三姨僅挨了十鞭，皮肉小傷她受得了。

　　「得趕快找地方調治，離開險地。」李宏達一面擦去手上的血跡藥末一面說：「先做一副擔架，不能耽誤。」

　　「在下動手做。」未受任何損害的轎夫說。

　　「謝謝你，報應神。」碧瑤虛弱地說，她已認出李宏達就是上次救她，自稱報應神的書生。

　　「你們早該知難而退的。」他搖頭苦笑：「姑娘，你耽誤了我偵察的要事。」

　　「那該死的走狗，雲華山莊絕不饒他。」碧瑤恨恨地說。

　　「誰？」李宏達問。

　　「吳錦全，他就是搜魂公子，他是官府的走狗，搜殺反清志士的劊子手。」

　　「不是吳錦全。」李宏達說：「絕對不是他，他目下在角宿的住宿慶功。看身材，搜魂公子也比他矮。他只是夢想發橫財、妄想獲取珍寶的貪心鬼。」

　　「身材高矮是可以改變的，長袍掩至腳面，誰看得透？」碧瑤一口咬定的吳錦全：「他在武昌出入文官大員衙門，定然是奉有密令的秘使。」

　　「我從他的隨從口中，得到了正確的口供。」李宏達用平靜的口吻說：「他是總理兩湖、四川、雲貴的統治者，固山貝子的義子。征南的將帥中，主帥雖然是兩湖總督蔡毓榮，但真正擁有大權的是固山貝子，和征南大將軍賴塔。

　　「蔡毓榮是漢軍旗人，他只能直接指揮漢軍八旗的綠旗軍兵，吳錦全乘大亂之後，前來搜尋李自成擄自紫禁城的大批珍寶，對搜殺反清志士的事並不熱衷，他的打算是盡快挖出珍寶，財足勢便大，利用自己的權勢，網羅武林高手，做他的羽翼，他的野心大得很，搜殺反清志士，反而會影響他的大計。

　　「他將南天燕子的後人留在身邊，並非是認為南天燕子的後人有反清的嫌疑，而是另有作用，用意是吸引南天燕子的朋友和何太師的舊屬出面。

　　「因為這些人昔日所統率的官兵，絕大多數是投誠的流寇，應該聽到一些有關寶藏的風聲，要從這些人身上找線索。我的口供來源，是吳錦全的貼身死黨八隨從中的兩個高手，消息絕對可靠，所以我說搜魂公子不是吳錦全。」

　　「那……那會是誰？」碧瑤的信心動搖了。

　　「不知道。」李宏達苦笑：「聞風前來看見的人很多，有明有暗，各顯神通，很難知道底細。以明的人來說，有我，有你們雲華山莊的人，有蔡姑娘祖孫倆，有南天燕子的朋友，有湘潭的地頭蛇，有逃匿的散匪……」

　　「張姑娘，你很了不起，我想，搜魂公子一定沒有獲得你們的任何口供，他到底要知道些甚麼？」

　　「抱歉，我……我不能告訴你。」碧瑤堅決地說：「我不是不知感思的人，但我可以死，不能說。」

　　小玉將拿來的布巾遞給李宏達，說：「李爺，也許在這兒可以知道一些線索。」

　　李宏達看完，淡淡一笑，將布巾張開給碧瑤看，嘆息一聲說：「姑娘，趕快返回雲華山莊應變。」

　　碧瑤大吃一驚，駭然問：「請問這位姑娘，這布巾是從何處來的？」

　　「我姓蔡，我叫小玉……」小玉將截獲布巾的經過一一說了。

　　「糟！誰出賣我們的？天啊！」碧瑤慘然叫。

　　「令尊真的參加了日月盟？」小玉問。

　　「請不要問我。」碧瑤不否認也不承認。

　　「這是信使傳出的消息，派出信使的顯然是搜魂公子，這就是他用酷刑逼問的目的，他得到的消息也必定是最近的事。張姑娘，能想得出誰知道你們的底細？」李宏達問。

　　「絕對沒有人知道？」

　　「你的人……」

　　「六個人只剩下一半，自始至終，我們六個人從沒分開，他們絕不可能貪生怕死出賣自己。」

　　「我們六個人，也只有閃電手和奪命手兩位知道。」女煞星接口：「他倆都受盡折磨犧牲了。我敢保證，消息絕不是從我們這六個人洩漏出去的。」

　　轎夫已將擔架做好，該走了。

　　「我先送你們走。」李宏達說：「蔡老伯請在前面警戒，小心偷襲。」

　　「我還能走。」碧瑤挺身坐起：「三姨，請將汪叔的遺骸抬走。」

　　「碧瑤，你……」女煞星大感驚訝。

　　「我受得了。」碧瑤徐徐站起：「四十鞭，還要不了我的命！」

　　「你很不了起。姑娘！」李宏達由衷地說，對這位堅強的少女，他油然興起英雄惜英雄的感覺，也湧起佩服、憐惜的感情：「我扶你走。好在腿部沒受傷，走三五里不會痛壞了你這位女鐵人。」

　　「謝謝你的誇獎。」碧瑤失血的面龐，居然出現一抹淡淡的嫣紅，大方地接受他的幫助，任由他輕挽未受傷的腰身部位。

第八章　終南山魈

　　李宏達等一行離開現場不久，一大批高手徹底搜索附近的山林，是吳錦全的人。

　　茅屋裏只留下血跡，血腥刺鼻。

　　吳錦全帶了六個人，搜索紫石村南面的小山，一面走，一面向跟來的兩名手下破口大罵：「你們這些飯桶、笨豬！八個人守村，看守五個沒有抵抗力的人，居然讓三個老朽被人暗殺，讓南個不會武功的小孩和少女逃掉，豈有此理？狗東西！人捉不回，我要廢了你們，斃了你們！」

　　在右面三四十步搜尋的兩個人，突然發出一聲呼哨，向這一面招手。

　　「還不趕快給我滾出來？」一個中年人向一堆草叢沉叱：「難道要公子來請你們爬出來嗎？」

　　草聲簌簌，唐淑敏姑娘與弟弟志賢，相互擁抱著，畏畏縮縮驚恐萬狀地排草而出。

　　淑敏姑娘腳下有點不便，想是逃走的時候跌傷了。

　　吳錦全到了，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叫罵：「該死的！你們為什麼要逃走？你們……」

　　「我……我好害怕……」淑敏姑娘驚惶顫抖：「有……有人要……要殺我們，三位叔叔都……都死了，我們……」

　　「閉嘴，那是意外，今後不會有同樣的情形發生，我會派專人保護你們的安全。」

　　「這……」

　　「你如何想逃走……哼！」

　　「我……我們不……不敢了！」

　　「那就好，走！」

　　「我……我閃了腰……」

　　「我扶你，摸一把就好了。」吳錦全邪邪地笑，一把抱住了她不勝一握的小變腰，挽得緊緊地。

　　※※※

　　次日一早，人分為三撥，前後相距約百十步，浩浩蕩蕩返回縣城。

　　角宿一家十餘名男女，也夾在隊伍中。

　　路旁一座小山頂上，李宏達貼樹而立，目送下面的人漸漸去遠。

　　身後草聲簌簌，他陷入包圍。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身後傳來炎陽雷憤怒的語音。

　　他徐徐轉身，箭已握在手中。

　　炎陽雷、冷魔、中年婦人、楊佩如姑娘，都在。之外，多了兩個巨人般的彪形大漢，手中的雙股獵叉光芒四射。這種雙股獵又通常不用來獵虎，獵虎要用托天叉。雙股叉用作兵刃，霸道絕倫。

　　「你沒有找在下拼命的理由。」他沉聲地說。

　　「老夫與你無仇無怨，你不該如此侮辱我，你還說沒有理由找你拚命？」炎陽雷幾乎在怒吼。

　　「你是恩將仇報。」

　　「甚麼？你……」

　　「你勝得了劍神安瀾嗎？那傢伙劍術神乎其神，劍出鞘不見血絕不歸鞘，號稱天下第一劍，也號稱天下第一心狠手辣的人。」

　　「老夫並不怕他，而且他也不在此地。」

　　「哼！你如果真的不怕他，就不會把吳錦全吊起來而不殺他，可知你心中有數，為自己預留退步。你，不是大慈大悲肯輕易饒恕人的兇魔。」

　　「哼！你……」

　　「你不要哼，我已經看穿了你。剛才那些人經過，你就看清了？」

　　「老夫雙目依然銳利如鷹。」

　　「那就好，看到走在吳錦全右後方，那位彎腰駝背，要死不活的怪老人嗎？」

　　「看到了。」

　　「那就是天下第一劍，劍神安瀾。」

　　「呸！見你的大頭鬼！劍神安瀾會是那神鬼樣子？他也沒駝背。」

　　「敢打賭嗎？到二十里外去等，如果那老不死的仍然裝成駝背，算在下輸了。如果你膽氣夠，那時再出面叫陣，在下保證你不丟掉腦袋，也會丟掉胳膊少掉腿。那位劍神喜歡賣弄，整治人不用刺，用砍，尤其嗜好把對手的手腳砍掉，讓對手在血泊中呻吟叫號；用刺，通常不夠刺激，沒有樂趣。」

　　「你……」

　　「你還找我嗎？」

　　炎陽雷哼了一聲，舉手一揮，轉身率領所有的人，憤憤地走了。

　　「不送。」他說，收簫入囊。

　　李宏達的確看穿了炎陽雷，知道炎陽雷對劍神安瀾懷有顧忌。要不，吳錦全早就沒命在了。

　　目送炎陽雷氣呼呼的走遠，他向不遠處的樹葉叫：「喂！他那兩個獵人幫手如果把我宰了，你們會為我請命嗎？」

　　蔡柏榮和小玉排草而出。小玉嫣然微笑，笑容好美好動人。

　　「不要說氣話，李爺。」小玉白了他一眼：「你的簫神乎其神，長兵刃毫無用處。你厲害，怎知道我們在此隱身？」

　　「你們不該躲在上風，更糟的是你體內散發的淡淡幽香，這種幽香我不陌生，是不是薰衣香？」

　　「啐！你也不是好人。」小玉迴避他的目光：「怎樣？罷手了？」

　　「早著呢！」

　　「你仍然暗中保護吳錦全？」

　　「是的。」

　　「為甚麼？」

　　「無可奉告。」

　　「李爺……」

　　「不要想利用我。」他笑笑：「我不知道你來是為了甚麼，卻知道我為何而來。」

　　「如果我們對吳錦全不利……」

　　「你必須先除掉我。」他鄭重地說。

　　「有這麼嚴重嗎？」

　　「是的，恐怕比你想像的更嚴重。二位，再見！」

　　「謝謝你的藥方。」小玉說。

　　「甚麼藥方？」

　　「老妻敷膝治瘧，我好了。」

　　「哦！小事一件，再見。」

　　「李爺，請等一等……」

　　他走了，去勢如電射星飛。

　　「這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小玉盯著他飛射的背影喃喃自語。

　　「一個用意不明，武功深不可測的江湖奇人。孩子，不要惹他。」蔡柏榮苦笑著說。

　　「我們也走吧，娘恐怕正往這條路上來找我們呢！」小玉的眼中，煥發著光彩：「我想，他不會是我們的敵人，更不會是漢奸走狗。」

　　※※※

　　湘潭城中，暗流激盪。

　　捕頭快活一刀張景隆又頭疼了，因為吳錦全那些人重臨縣城。

　　湘潭六霸天也一個個地回來了。

　　吳錦全的一部分人，仍住在禿龍劉南天的衡山客棧。這位頭禿得根毛不剩的六霸天之一，再也笑不出來了，跟著吳錦全在山區跑了一趟，足足輕了十斤。

　　不管他願不願意，吳錦全吃定了他。

　　吳錦全正在找嚮導；找熟悉明月山的嚮導。同時，他也在等人。

　　衡山客棧整座三進客房，全被吳錦全包下了。東首的院子對面五間客房，安頓女性人員。

　　自從發生淑敏姐弟逃跑的事之後，吳錦全派了自己的一名親信叫杜二娘的中年婦人，以及藍田雙燕姐妹，嚴密監視寸步不離。

　　四個女人佔用兩間客房，唐小弟夜間交由八隨從之一的日魂帶在身邊照料。

　　唐姑娘與杜二娘同住一間客房，藍田雙燕在右鄰。

　　已經是就寢時光，杜二娘已漱洗畢，正打算就寢。唐姑娘正在洗澡，內間門關得緊緊地。

　　房門悄然而開，杜二姐反應奇快地在床口轉身。

　　吳錦全伸指壓在唇上，示意禁聲。接著用手向傳出水聲的內間一指。

　　杜二姐會意地點頭，表示人要裏面。

　　吳錦全揮手，杜二娘邪笑著點頭，躡手躡腳出房走了。

　　房門掩上了，上了閂。

　　房內有一張大床，可以住宿四五個人，沒設有蚊帳，房內薰蚊子的艾草煙味仍在。這種客房，只有上房才有蚊帳，床上的設備簡陋得很，平時接待的旅客以水客為主，有身分但位的旅客不會到這種地方來。

　　吳錦全坐在桌旁安靜地等。

　　內間門開處，挽作一頭長髮的唐姑娘，毫無戒心地走進室內。

　　「哎呀……」她驚呼，緊張地要重往內間退。

　　「過來坐，這是你的居室。」吳錦全笑吟吟地向桌旁另一張椅子伸手：「客居簡陋不便，將就點算了。我有事找你商量。」

　　唐姑娘的杉裙總算是穿好了的，她不能再退回內間，吳錦全的話是不能不遵從的，她下意識地將青裙挪正，將頭髮草草挽在頭頂，羞紅著臉畏畏縮縮地在對面遲疑著落座。

　　油燈的光芒略帶暗紅，她的面龐也白裏透紅，更因一抹羞意而增加三分動人的神彩，紅艷艷吹彈得破的臉頰，煥發著青春的氣息，燈下更增添三分嫵媚。

　　「有件事問你。」吳錦全目光灼的地注視著她：「角宿派人去召五宿，五宿是亢、井、參、尾、柳。在三五天之內，他們就可以趕來。唐姑娘，據角宿說，亢金龍和柳土獐，早年曾經管何太師效命，曾與令祖多次領兵奇襲，兵敗後才遁入山區藏匿。」

　　「家先祖的事，賤妾毫無所知。」她率直地回答，心中一寬，原來吳錦全是有事而來的。

　　「我知道。」吳錦全笑笑，眼中的光芒徐徐轉變：「我希望他們來了之後，你出面向他們親近套交情。」

　　「我？」

　　「對。這些悍寇四肢發達，頭腦簡單，虎死不倒威，不像角宿有家有眷惜命怕死，和他們來硬的，逼不出有價值的消息來。」

　　「公子的意思……」

　　「向他們套出箕水豹的下落，和參與埋寶的五孩兒目下在何處藏匿。」

　　「這……」

　　「我有把握估計你一定可以勝任愉袂。」吳錦全突然捉住她一隻手輕柔地撫動，語氣更加溫柔：「每個人都對令祖懷有崇高的敬意，他們也必定對你敬愛有加，所以，只要你對他們好一點，他們將把所有知道的事情告訴你。」。

　　「公子，並不盡然。」他想奪回手，但最後只好放棄無望的掙扎，任由對方撫摸自己的手：「至少，公子對我就沒懷有絲毫敬意。」

　　「姑娘……」

　　「派了三個監視我，晝夜寸步不離。」她噘起紅艷艷的小嘴，似怨似嗔，那神情委實動人。

　　「那是為了你的安全，姑娘。」吳錦全移過來與她排排坐：「說真的，我實在想不起那個鬼刺客行刺賽公明三人的任何理由。」

　　「會不會是曾經痛根吳三桂的人所為呢？」她柳眉深鎖：「賽公明三個人，曾經依附過吳三桂；而何太師與家先祖，恨吳三桂刺骨。那些忠義之士，對殺附逆的人是很感興趣的。公子，那亢金龍五宿，是不是也會依附過吳三掛？查過了嗎？」

　　「等他們來了才知道，大概不會，他們與吳三桂是死對頭哦！這些事以後再說。姑娘多大了？」吳錦全眼中的奇異光彩更盛了，右手挽住她的纖腰。

　　「十……十六……公子……」她在那怪手中扭動掙扎，但白費氣力。

　　「為了尋找寶物，我準備了好幾年。這次到湘潭來，得到了你，真是天助我。有你的幫助，當年與令祖共事的人，會提供最有價值的消息，可以克服許我困難，至少不至於找錯方向。

　　「本來，我猜想寶物可能窖藏在益陽安化一帶，由於你，我得到箕水豹的下落，可以證明箕水豹將令祖的靈骸遷往明月山，只是掩人耳目的詭計，留碑刻字，主要是暗示給他的同伴。如果單純是遷骸事件，根本用不著多費手腳留碑刻字。而且，箕水豹是運寶的主持人，這就夠了。姑娘，我得好好謝你。」

　　如何謝？他開始上下其手。

　　唐姑娘嬌軀一挺，僵直地直瞪著他，對那雙在身上遊行的手，無動於衷。

　　「公子，放重些。」她的語音也僵僵硬硬：「啊！剛才你還說有許多人崇敬我，我是南天燕子的孫女……」

　　「算了吧！」他臉一沉：「許多人尊敬南天燕子，他如果不死，欲得他而某心的人更多，不少於千倍，甚至萬倍，我就是其中之一。」

　　「你……」

　　「我老實告訴你，如果你沒有利用價值，你的下場相當悲慘。留在我身邊，你不但安全，而且享用不盡，我不會虧待你。我吳錦全想要的東西，一定可以到手，人和寶物，都脫不出我的手掌心，姑娘，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

　　「姑娘，你很美很美，含苞待放，人間絕色。」吳錦全獰笑著拍拍自己的胸膛說：「我吳錦全武功超絕，聲譽和地位也超人一等。論人才，翩翩濁世佳公子。你說，哪一點委屈了你？」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僵直的身軀開始放鬆。

　　「你明白就好。」吳錦全抱住了她，強力的臂膀將她舉放在膝上，邪笑著抽手撫摸她嫰滑的粉頰：「我的女人很多。名與色，是英雄人物追求的目標，我答應善待你，當然你得聽話幫助我。」

　　「幫助你尋找那些珍寶？」她的神情變了，神情如謎，不再害怕、畏縮。也許，吳錦全那雙大手在她身上遊行，引起她先天的本能吧！

　　「不錯。」

　　「你得到那些珍寶有何用處？」

　　「至少，我可以獲得一半。」她的青裙被丟到床後去了：「我會用這筆龐大的財富，發展我的英雄事業。我不是做官的材料，我希望做江湖霸主，所以我盡量網羅江湖具有奇技異能的武林高手，恩威並施培養實力。你跟著我，有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

　　「你的野心倒是夠大的。」她笑了，笑得相當嫵媚，而且隱有令人難測的陰森。

　　她像是搖身一變，從女神變成了妖狐，從嬌羞萬狀的高貴閨女變成縱慾的蕩婦，主動地抱住了吳錦全的頸脖，恰到好處的酥胸壓在那氣息逐漸變濁的面孔上，水蛇腰有節奏地扭動，本來溫潤的嬌軀，變得火一樣熱，蛇一樣地滑。

　　「這不是野心，大丈夫理該如此。」吳錦全含糊地說，嘴被酥胸掩住說話不易清晰。

　　片刻間，坐在膝上的她，已是羅衣半解。

　　「明天。」她嬌喘隱隱：「你如果再派人監視我，我……我絕不許你動我。」

　　她緊貼在吳錦全的懷中，春情洋溢，媚目生波，渾身散發著火熱的春情，裝模作樣欲拒還迎地，閃縮著掩藏那半露半顯的動人嬌軀。

　　吳錦全瘋狂了，沉醉了。

　　「小乖乖，你明天可以自由活動，但為了安全起見，不要遠離我的身旁，可人兒，你好熱！」

　　燈熄了，室中春意盎然。

　　第二天，三個監視她的女人遷到鄰房去了。

　　各展手段，各取所需。

　　※※※

　　同一時間，城外水東門碼頭的瀟湘客棧靜悄悄。客棧的下游百十步，是文星浮橋，橋上偶或可以看到一兩個行人。碼頭泊的船不少，船伙計們皆已進入夢鄉，碼頭上顯得冷冷清清，三兩頭覓食的野狗在四處巡逡，貨堆旁可以發現三兩個無家可歸的醉鬼在沉沉大睡。

　　李宏達落腳在這家三等八流客棧，但居然被他弄到一間單人上房。

　　房中一燈如豆，一個輕靈如貓的青衣人，幽靈似的進入他的客房，輕輕掩上房門。

　　「周叔，請坐。」他低聲說，替人來斟上一杯冷茶。

　　是一位鷹目炯炯，渾身散發著陰冷氣息的中年人。

　　「以後傳遞消息必須改變，附近監視的人最少有三個。」周叔坐下喝了口茶：「賢侄，很抱歉，你所交代的事，毫無結果。」

　　「算了，不查也罷。」他笑笑：「相距太遠，遠水救不了近火。小侄的意思，是希望咱們的人中，也許有人知道一些風聲而已。」

　　「賢侄，愚叔陰司三煞三個人，熟知江湖情勢，武林秘辛，如果無法查，他人恐怕更是糊塗。南天燕子固然是武林奇才，國之義士，但他毀家經難，他家中的底細知者不多，十幾年過去了，誰還會去注意他這個人的故居！」

　　「咱們的人中，都是見多識廣熟知奇事異高的人，就是沒有人知道桐城唐家的底細。愚叔曾到長沙找到地理鬼與江湖遊神兩個傢伙，這兩個江湖秘辛權威專家也一無所知，白費工夫。」

　　「不必再查了。反正唐姑娘姐弟目前不會有困難，吳錦全十分重視她。角宿已派人去召集亢金龍、井木犴、參水猿、尾火虎、柳土獐。不怪要他們的一切資料。」

　　「資料不多。」周叔冷冷一笑：「他們都是咱們黑名單中的人。這五個畜生，都沒向何太師投誠，反而化名混在十三鎮的人馬中，仍幹那殺人放火打家動舍勾當。吳三桂反清稱帝，他們怕吳三桂砍他們的頭，躲進山裏改頭換面享福。」

　　「暫時不制裁他們。」他眼中殺機怒湧：「必須從他們身上，追出其他的人來。箕水豹可能真的在明月山。」

　　「有此可能。」

　　「周叔請派人先往佈置，千萬不要打草驚蛇。」

　　「好，明天就可以動身。哦！這兒你對付得了嗎？」

　　「大概無妨。」

　　「吳錦全正在打你的主意。」

　　「我也在等他。」

　　「千萬小心在意，小心劍神身邊的兩個人。」

　　「打聽出來了？」

　　「秦晉二絕！」

　　「五台血掌教主和終南山魈？」

　　「對。血掌教主已經出教十年，但喇嘛幻術奇技仍在。終南山魈的袖裏乾坤手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經常輕敵，會吃虧的。」

　　「小侄留意些就是，知己知彼不會出大錯的。」

　　「那就好。」周叔放下茶杯：「我走了，熄燈。」

　　次日早餐畢，李宏達換穿了一襲褐衫，打扮真像一位水夫，悠哉優哉在亂哄哄的碼頭區閒逛，似乎他正在暗中留心某些人。

　　三個扮成水夫的大漢，分為兩組在他前後跟蹤。

　　接近文星浮橋，人更多更亂。不久，三個跟蹤的人，發覺正點子已不知溜到何處去了。

　　南門外兩三里的蟹山，外形像一隻螃蟹。山腳的東側近水濱處，有幾座貧戶的房屋，不管任何時候，都無法吸引人們的注意。

　　李宏達擺脫了跟蹤的人，不走城外反而溜進了水東門，再從南門出城。

　　他悄然接近一座茅屋，在門外修理破家具的茅舍主人，發現陌生人光臨時，他已到了門外。

　　「咦！你這個人怎麼亂闖？」茅舍主人扭頭訝然間。

　　「呵呵！你這兒有我有朋友。」他不理會主人阻止，推門而入。

　　門後站著女煞星封三姨，看清是他，立即消去戒意。

　　「李爺真是神通廣大，這麼快就找到了我們。」女煞星搖頭苦笑：「很可能姓吳的也發現了我們。」

　　「他們好像不介意你們的作為，目下他們忙得很呢！張姑娘的傷勢怎麼樣了？」

　　「已經控制住了，創口結痂的情形相當良好。」女煞星進入通道往裏走：「碧瑤在後面調養，精神還好。李爺，謝謝你的極品金創靈藥。」

　　「封大娘客氣，藥本來就是救人的。」

　　女煞星推開了房門，領先進入。

　　他卻不願跟入，輕咳了一聲。

　　臥房又小又簡陋。張碧瑤倚坐在床上，看到房外的他，微微一笑挺身欲坐起。

　　「躺著吧！不要和我客氣。」他笑笑：「氣色不錯，恐怕得好好休養個十天半月了。」

　　「謝謝李爺關注，請進來坐。」碧瑤大方地說。

　　「不宜打擾病人。」他不進入房內：「姑娘，在這兒僱船，在船上養傷不是很好嗎？」

　　「僱船？李爺的意思……」

　　「不打算走嗎？」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知道情勢兇險嗎？」

　　「已派人連夜趕回山莊傳警了。」碧瑤用堅決的口吻說：「我不能走，必須查出搜魂公子的底細來。我的生死，算不了甚麼，這個神秘人物，必定與吳錦全有關，他一定會再向我下毒手，我等他。」

　　「張姑娘……」

　　「逃避絕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我在，就可以將他把引出來。」

　　「搜魂公子很可能與吳錦全有關，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將他引出來，都會影響吳錦全。姑娘，我不容許吳錦全發生任何意外。你明白嗎？」

　　「你……」碧瑤臉色一變：「李爺是吳錦全的人？」

　　「不必問，好嗎？」

　　「我不會走的。」碧瑤說得斬釘截鐵：「雲華山莊的安危，日月盟的存亡，不容許我逃避。」

　　「你是一個堅強的、有決心的姑娘。」他嚴肅地說：「好在你十天半個月中無法在外走動，我不必防備你。」

　　「請記住我的警告，趕快離開，以免日後你我反臉成仇。坦白對你說，如果是吳錦全對付你，我絕不會插手，上次我只是有意對付搜魂公子，無意中救了你而已，所以你不必謝我，你我誰也沒欠誰的了。」

　　聲落，他急急地走了。

　　走上進城的小徑，路旁的竹林中枝葉微動。

　　他像是頭側另長有眼睛，在三星寒芒近身的前一剎那，人向下一蹲，接著仰面倒地，後滾翻人縮成一團，滾向一側，滾入路旁的水溝。

　　變化發生得又快又突然，一連串的行動似在剎那間完成，快得令人目眩，自下蹲至消失在溝內，不過是眨眼間的事。

　　攻擊偷襲的人，也快得不可思議。

　　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變化中，共發射了四次暗器，暗器破風的銳嘯令人毛骨悚然，勁道空前猛烈。

　　可惜，所有的暗器皆落空了，料錯了他的動向，都射偏了。

　　兩個蒙面人隨暗器閃出，共發四次暗器追襲，等發覺偷襲和追襲皆徒勞無功，已無法撤走脫身了。

　　李宏達重新出現在路旁，冷然前手而立，虎目中冷電四射，不轉瞬地注視著兩個想退走又不甘心的蒙面人。

　　他先前滾翻、滾動的地面上，佈了兩行三種暗器：斷魂針、三棱鏢、無常錐。每一枚暗器，皆僅露出地面不足一寸。

　　「有多少零碎，一起抖出來吧！」他冷冷地說：「不然就沒有機會了，在下所立之處，正是暗器威力最強的距離，良機不再，閣下。」

　　雙方相距僅有丈五六，暗器的威力不但最強，而且不可能看到這種小型暗器，躲閃極為困難。

　　兩個蒙面人僵住了，竟然失去再發暗器的勇氣。

　　偷襲也勞而無功，而對面更沒有成功之望啦！

　　「錚！」在右面的蒙面人拔出藍芒閃爍的狹鋒單刀。

　　他紋風不動，冷冷一笑。

　　另一個蒙面人，取下腰帶上所插的手斧。

　　「聯手撲上來！」他沉叱。

　　兩個蒙面人果然撲上來，刀氣迸發冷氣森森，淡淡的藍光臨頭。似乎，攻來的不是一把刀，而是無數急劇閃動的電芒，刀氣徹體生寒。

　　手斧的攻招也霸道絕倫，狂野絕倫，控制了整個下盤空間，人斧渾然一體，像旋風、像狂風飆，掃向攻擊方圓三丈的下盤空間。

　　封鎖了所有退路，只能往上縱。

　　上縱，藍芒暴射的單刀已封鎖了上空。

　　人似流光，在側方三丈外人影重現。

　　「你兩位仁兄，身手超塵拔俗。」他站在遠處大感意外地說：「絕非默默無聞的江湖小人物，為何自貶身價，躲在路旁偷襲暗算？說不出道理，哼！」

　　兩個蒙面人急襲失敗，眼中出現驚恐的神色，勇氣迅速地消散，兩人互相一打眼色，徐徐地後退。

　　「你們走不了的。」他沉下臉徐徐逼近：「說不出正當理由，就必須付出死亡做代價。」

　　蒙面人因為要步步警戒，提防他撲上，所以退得慢，而他卻逼得快些，距離很快就接近了。

　　失去信心的人，便會想到逃命。兩個蒙面人被他的氣勢所震懾，鬥志全消，突然兩面一分，飛躍而走。

　　在縱躍而出的剎那間，他們都聽到一聲冷哼。

　　第一個摔倒著地的，是手握手斧的人，也是第一個被踏住背心的人。

　　這位仁兄已失去掙扎的力道，因為背心挨了一擊，似乎脊柱鬆散了，全身不聽指揮。

　　「嗅……」這傢伙伏在地上狂叫。

　　身軀被翻轉，蒙面巾被拉掉，原屬自己的手斧，鋒利的刃口停在印堂上。

　　「不招，這殷斧頭就會劈開你的腦袋。」李宏達持斧的手略為拖動，鋒利的刃口割破頭髮：「招出你的理由。」

　　鮮血從裂開的額頭沁出，足以令人心寒。

　　「饒我……」這位仁兄驚悸地叫：「請……高抬貴手……」

　　「口供可以決定在下握斧的手抬高或放低。閣下貴姓大名呀？」

　　「在……在下孟……孟剛……」

　　「哦！擎天一斧孟剛，宇內有數的江湖風雲人物，久仰久仰。哼！做出這種卑劣的事，難怪你用巾蒙面，似乎你還有些少羞恥心。誰指使你的？」

　　「咱……咱們認為你……妨礙咱們的事，所以……要除掉你……」

　　「妨礙你們甚麼事？」

　　「吳公子志在尋寶，同時在明暗間網羅羽翼，財多勢亦成，將以一代豪霸面目君臨江湖，作江湖之主。」擎天一斧說話居然句句清晰了：「咱們追隨他，也另有目的。他成為江湖霸主，咱們這些早期追隨他的人，當然也有出頭露面稱雄一方的一天。而現在，閣下妨礙了咱們。」

　　「這……在下不明白你的意思。」

　　「吳公子正在設法羅致你。」擎天一斧毫不臉紅的說：「你一來，咱間的地位豈不每下愈況？那會重視咱們給與重任？所以，咱們只好設法除掉你，永絕後患。」

　　「你兩個心懷妒忌的混蛋！」他笑了，信手將斧丟在擎天一斧的身上：「世間身手比在下高明的人多如牛毛，吳錦全如果財多勢大，一定可以招來一大批，你兩個混球能把許多人一一暗殺掉嗎？我可憐你們，你們給我滾！我不要看到你這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混球，滾！」

　　他拖來另一個發僵的蒙面人，一腳踢開穴道。

　　「都給我滾，如果你們再自不量力，另出什麼花招搗鬼，哼！」他臉一沉，虎目冷電四射：「我會把你們今天偷襲的事告訴吳錦全，再送你們去見閻王，滾！」

　　擎天一斧爬起便跑，另一個跑得更快。

　　「見了鬼啦！」他盯著兩個狂奔而去的背影搖頭苦笑：「居然有人認為我會被吳錦全網羅，砸破他們的飯碗呢！」

　　他等擎天一斧兩個人的背影消失，才向縣城方面舉步。

　　到水東門不需走城裏，城外有繞城的小徑。蟹山這一帶小徑平常很少有人行走，路兩旁全是茂林修竹。

　　穿越一座竹林，前面出現一個村婦的背影，手中挽著一隻提籃，背影毫不引人注意。

　　有路，當然有人行走。即使是警覺心最高的人，也不會對路上的行人一一留神，除非事先看到了甚麼令人生疑的警訊。

　　這位村婦，毫無令人起疑的地方。

　　他毫無戒心地向前走，片刻之後到了村婦身後，正想從右側超越。

　　村婦突然止步，身軀半轉，恰好與他面面相對。

　　他突然心生警覺，也突然止步。

　　目光相對，驀地，他看到村婦那雙清澈的大眼有異，瞳孔出現異常的變化。

　　這瞬間，他的瞳孔也開始變化。

　　片刻，村婦轉身舉步，走的是相反的方向，走回頭路。他跟在後面，亦步亦趨，似乎，兩人之間有甚麼默契。

　　山東南麓，有一座墳山，松柏成蔭，一座座墳墓星羅密佈，有些整修得美侖美奐，有些則碑缺墓塌。

　　墳場北端，架起一座茅蓬，那是守墳人休歇的地方。

　　村婦在茅蓬前止步，放下提籃，面向著四野荒墳，口中喃喃地吐出一些奇異的聲浪。

　　他卓然木立，目光已從村婦身上，移向前面的墳山。

　　村婦站在他右首，像是並肩而立。

　　奇異的聲流漸漸模糊，最後是一句話：「看吧！你看到過去，也看到未來！」

　　滿山的荒塚從他眼前消失了，另一個世界取而代之。

　　山風吹拂著林梢，松柏的濤聲，一陣陣傳來。

　　松濤聲變了。是殺聲，是呼號聲。

　　火！大地升起熊熊烈火，天上地下渾成一體，眼前是一片猩紅，一片濃煙。

　　奔騰呼喊的人馬，滿野是呼號奔竄的男女老幼，在煙硝烈火中一片朦朧。一張張扭曲痛苦的面龐；一灘灘觸驚心的鮮血；一根根沾滿鮮血的長槍和長刀；一顆顆滾動的頭顱；一段段殘碎的肢體。

　　其中，有他似曾相識的扭曲面龐和人體。

　　接著，景物變了。

　　殘破的村落，燃燒著的城地。

　　一個哭泣著的婦人，懷中抱著一個孩子，是個眼睛尚未睜開的乳娃娃。

　　一個高大魁偉的人，腰間佩了一把雁翎刀。左肩有一隻包裹，右手握了一把斬馬刀。

　　所有的景物、人影，都是朦朦朧朧的，飄飄忽忽，如真似幻。

　　他耳中，似乎聽到了他似乎熟悉卻又極端陌生的語聲：「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娘子，我去了。把宏兒教養成人，辛苦你了。」

　　景物又變了。

　　孩子長大了，腦後多了一條醜陋的小辮子。

　　城裏，新建了城中的城，叫甚麼？哦！滿城。

　　天災似乎減少了些，生活也改善了許多，日子似乎比從前好過些。

　　這一天，來了這麼一個人，一個醜陋的人。

　　同時，帶來了一把雁翎刀，刀有許多缺口，鏽跡不忍卒睹。

　　一隻骨匣，裏面盛了滿匣的骨灰。

　　「這是光宇老弟的遺世僅有物件。」醜陋的人說，聲調蒼涼：「在戰場上，他救過我，我也救過他。那天，我率領一百五十騎進城夜襲，後路已斷無法返城。清兵零晨攻城，傍午，械盡糧絕的孤城終於沉淪。

　　「巷戰三天三夜，衛軍戰至最後一人。光宇老弟歸天時，位於一處十字路口，他身四周，清兵橫屍一百十二具。我在南鄉養傷，趕回城找到他的靈骸，葬在臨河向北的山崗上，稱之為英雄墓。」

　　這裏，是湘潭的蟹山，也面對著一條河流。

　　這裏，原來也有三十座英雄墓。

　　星殞孤城，何太師在這裏殉國盡忠。

　　這裏，是十二義士十八隨從盡忠埋骨的地方。

　　「李夫人！」醜陋的人說：「我已經殘廢，但武功的基礎還在。把孩子交給我帶走，我要教養他成人。

　　「聽光宇老弟說，李家是不大不小的一族，流寇洗鄉屠城，全族五百六十人幾乎死無孑遺，家仇國恨，永難或忘。所以他平日一再向我表示，要託我把他的孩子教養成人，要他切記國仇家恨。」

　　國破家亡，就是這麼一回事。

　　所有的景物，都朦朦朧朧，模模糊糊，似假猶真。

　　因為，這些過去只存在他的想像之中，想像中的景物應該模糊，他不曾目擊事實的經過。

　　當他真正瞭解人事時，天下已經承平；至少在他的故鄉已經承平了。

　　家仇國恨，家仇國恨！

　　過去，已經夠了。

　　未來，未來是甚麼？他沒有未來，不需要未來。

　　無盡的殺戮，永無休止的冤冤相報。他殺人，人家也殺他。歷史充滿了血腥味，人就在血腥中生存、死亡。

　　他熱血奔騰，虎目中模糊的恍惚神情消失了，哀傷的神情消失了，瞳孔又有了意外的變化。

　　家仇國恨！這四個字從他心底響起，先是隱雷似的上升，然後越來越響，終於成了震耳的殷雷。

　　他的手，搭上了簫。

　　與他並肩而立的婦人，看到他突然的變化，還來不及有所舉動，突變已生。

　　簫，突然指向欲有所反應的婦人。

　　這是一支極為平凡的、任何樂器店皆可以買得到的斑竹簫。但在他手中，卻是可怖的殺人利器。

　　四十多年前，武林朋友聞名喪膽的天魔林峰，手中的一根尺八檀木小手杖，不知敲碎了多少人的腦袋，天魔三十六打，從沒聽說有誰能從三十六打中倖存。

　　沒有人知道這位兇魔的下落。更沒有人知道，這位兇魔參加抗清的義軍幾乎馬革裹屍戰死沙場。

　　「我知道這裏是甚麼地方。」他凜然說：「這裏埋葬了三十位民族英雄，他們流芳千古，是湘潭城的光榮。在大河南岸某一座城外西北的山崗上，也有一座相同的英雄墳，史家把他遺忘了。

　　「雖然不能流芳千古，但他仍然存在於我的內心深處。我不知道你為何而來，也不想在這兒沾血腥褻瀆英雄們的陵墓，你走！」

　　這支平凡的斑竹簫，湧發出一股暗勁潛流，像怒濤般噴湧。

　　婦人雙袖沉重的拂動，發出奇異的罡風呼嘯聲，連退五六步遠出丈五六，方能用千斤墜穩下馬步。

　　「年輕人，你……你多大年紀了？」婦人臉色大變，駭然問。

　　「二十五。」

　　「練氣多少年？」

　　「從娘胎裏練起，好笑吧？」

　　「我相信，一點也不好笑。令堂想必也是蓋世高人？」

　　「家母只是一個平凡的、可敬的主婦。她一生中，不會傷害過任何一個人。」

　　「而你……」

　　「我殺戮。」

　　「你為何要保護吳錦全？」

　　「我有我的理由，無可奉告。」

　　「我打算知道理由……」

　　「你不行，辦不到。」他眼中湧起殺機：「剛才，你用輪迴大法概略地瞭解我的過去，卻沒有功力知道我的未來。從此，輪迴大法已對我發生不了作用；所以，你絕對無法知道我的理由，你不打算知難而退嗎？」

　　「你……」

　　「我可以廢了你，信嗎？」

　　「你不想知道我將你引來的原因嗎？」婦人答非所問，臉上看不出敵意。

　　「今天，此時此地，我不想惹起任何有傷感情的麻煩。」他平靜地說，眼中殺機消失了。

　　他向右首一株古松下走去，站在松下舉目瀏覽這座小型的墳場。

　　「青山有幸埋忠骨，湘水無情葬英魂。」他感傷地低吟。

　　那是南天燕子墓中石碑所刻的兩句話。

　　婦人遠遠地注視著他，捕捉他的眼神變化和臉上的表情，顯得非常專心。

　　他盤膝坐下，舉簫就唇。

　　悲涼抖切的策聲，充溢在天宇下。

　　他臉上，平靜得毫不帶感情。似乎，漫長的歲月，已奪走了他的記憶、悲傷、快樂和憂愁。

　　這人世間的一切喜怒哀樂，皆與他無關，他只是蒼穹下的一塊頑石，一粒細沙，漠然地面對著這紛擾的塵世，等候著滄海變作桑田。

　　女人的目光，陰森地轉投注在草蓬的側方。

　　「你如果這時候出去打擾他。」婦人以低沉清晰的嗓音說：「他一定會毫不遲疑地讓你變成白癡，不信你可以試試。」

　　「你是甚麼人？」草蓬側方出現的灰影厲聲問。

　　「不要問我是甚麼人？」婦人語氣奇冷。

　　「你敢管老夫的閒事？亮名號。」

　　「我不想管你的事，只是提醒你不要冒險。你不知道我是誰，我卻知道你是秦晉二絕的終南山魈公孫不登，而且也知道你為何而來。」

　　「潑婦，知道老夫的名號，仍敢如此無禮，哼！老夫饒不了你。」灰影一面說，一面舉步接近。

　　「公孫不登，你秦晉二絕的名號，嚇不倒甚麼人。你大言了，你應該問老身饒不饒你才對。」

　　終南山魈的身材相貌，的確具有嚇壞人的充足本錢，高大、醜陋、猙獰。那一襲灰袍又寬又大，更顯得高大壯偉。手中的龍首杖紫光閃爍，是紫金鑄磨的重傢伙。

　　接近至丈五左右，龍首杖徐徐上抬。這位兇猛獰惡的山魈，對出奇的冷靜的村婦顯然懷有戒心。

　　「你走得夠近了。」村婦冷冷地說，抬手扣指疾彈。

　　龍首杖一震，啪一聲輕響，有金鐵接觸聲傳出。

　　終南山魁吃了一驚，臉色大變。

　　「像是傳說中的玄門絕學彈指光陰，絕壁穿銅的彈勁已可遠及丈五，十成火候前無古人，難怪你敢如此賣狂。」終南山魈沉聲說，舉杖再次欺近：「老夫卻不信邪，試試你的……」

　　村婦身形乍問，突然遠出三四丈外，有如電光流矢，一不起勢二不移動身軀，就這樣乍隱乍現，快得不可思議。

　　「老身改變主意了，不屑與你計較。」村婦說完，身形再閃，又遠出三四丈外，這次不再停留，但見背影冉冉而逝。

　　終南山魈不也追趕，大概心中有數，追也徒然。即使追上了，能否抵擋得住防不勝防的彈指光陰絕技，仍是未定之數。

　　正想轉身對付吹簫的李宏達，卻一無所見，簫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人也不見了。

　　「咦！這輩會五行遁術不成。」終南山魈訝然自語，銳利的鬼眼仔細地搜索每一處可以躲藏的地方。

　　人的確失了蹤，而附近能藏人的地方幾乎沒有幾處。

　　老山魈並不知道李宏達曾經向村婦以絕學示威，因此並不知道李宏達的底細，當然不相信一個年輕小伙子，會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本領。

　　心中一發狠，立即遍搜墳場。

　　在返城的路途中，村婦身邊多了蔡柏榮和小玉姑娘。

　　「不要去招惹那年輕人，女兒。」村婦向扮成村姑的小玉叮嚀：「那是一個身懷絕技，殺孽甚重的難測人物。他對你們友好，那是你們的幸運。有他在暗中保護吳錦全，你們除了在旁靜觀其變外，最好不要有任何令他生疑的行動，尤其小心別引起他的殺機。」

　　「娘，已經證明賽公明三個人都死了。」小玉憂形於色：「希望不要與他有關。」

　　「但願如此，女兒。」村婦苦笑：「繼續偵察是必要的。在這些人遠離湘境之前，威脅始終存在；尤其是那個神秘的搜魂公子，才是心腹大患。走吧！以後再說。

第九章　各懷心機

　　終南山魈是個聰明機警的人，並非每一個身材高大的人都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在山區搜索的經驗極為豐富，小小一座墳場，費不了多少工夫。

　　換了一圈，一無所見。

　　老山魈不死心，認定李宏達一定躲在墳場內某一處地方，因為李宏達絕不可能從這一面離開墳場而不被發覺。

　　不死心，再搜！

　　這一搜，搜出大麻煩來了。

　　墳場西端的樹影，突然出現搖動的跡象。

　　李宏達藏身在不遠的一株大樹後，左手挾了一塊鵝卵大的泥塊，右手指縫中夾了兩枚制錢。

　　樹枝之所以搖動，是被他用一段樹枝擊動的。

　　終南山魈重搜了一半地段，最後發現這一面有樹枝搖動，冷哼了一聲，飛掠而至，速度快極。

　　樹上草及腰，目光不可能透視，必須慢下來逐段仔細察看蹤跡。

　　果然有蹤跡，看到有人經過的排草遺痕，遺痕能向前面的矮樹叢。

　　「還不給我爬出來？要老夫請你出來嗎？」終南山魈站在矮樹叢外緣，伸出龍首杖獰笑著叫。

　　矮樹叢銜接著高樹叢生長，頭上濃蔭蔽天。

　　泥塊悄然破空而至，啪一聲在山魈腦後玉枕穴炸成粉末。這部位禁不起打擊，挨一下保證昏天黑地好半天，重了必定失去知覺。

　　終南山魈已經運功戒備，但泥塊的打擊力道卻十分可怕，立即陷入昏天黑地境界，幾乎失足摔倒，幸而能及時用杖支住身軀。

　　同一瞬間，兩枚制錢一上一下，無聲無息地飛到，兩聲輕響，擊中了某些物體。

　　兩丈高的樹枝上，吊著一隻巨大的馬蜂窩，那種大馬蜂全身烏光閃亮，每隻蜂足有手指頭大小。

　　矮樹叢下，也有一隻牛糞建成的大蟻窩。

　　嚴格的說，這種尾部尖尖，呆以分泌出一點晶液的黑褐色小蟻，其實該稱為蜂的一種，遇上敵人時把尾部翹起，用細小的尾針攻擊，並分泌出毒液，挨上一下又痛又癢，真不好受。

　　蜂窩被射破，而且往下掉，馬蜂象雨點般灑出破巢。

　　蟻窩也射破了，千千萬萬隻小蟻傾巢而出尋找敵人。

　　暈頭轉向的終南山魁，完全落入計算中，還弄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眼前發黑不知天地何在。

　　噗一聲響，蜂窩正好掉在頭頂上，馬蜂暴亂的嗡嗡飛行聲令人感到頭皮發炸。

　　「哎唷……」終南山魈狂叫，全身佈滿了大馬蜂。

　　這滋味真不好受，本能地向前衝，突然腳下被一根山藤所絆，身不由己向前一栽，栽倒在狂亂的蟻群上，把本已破了的、建在樹叢下的以窩壓得稀爛。

　　「哎……」被蟻群和蜂群圍攻的山魁，像瘋子般狂吼亂滾。

　　李宏達悄然走了，無聲無息像個幽靈。

　　蜂屯蟻聚，終南山魁吃足了苦頭，腦袋腫得像個大西瓜，渾身內外都是蟻，足夠他做幾天惡夢。

　　回到瀟湘客棧，已是近午時分了。

　　這期間，李宏達在城內外跑了一趟，與自己安置在暗處的同伴交換一些意見，也與本地的混混打打交道。

　　他對雲華山莊的碧瑤姑娘是否離開，已不放在心頭，雲華山莊的人對大局已沒有影響力，用不著費心了。

　　至於在蟹山用輪迴大法幾乎制住他的女人，他確是懷有戒心。但聊可告慰的是，他並不懼怕輪迴大法，那女人對他也沒有顯明的敵意，只是一項潛在的威脅而已，這威脅他應付得了。

　　午飯後不久，他正在休息，房門吃起了輕叩聲。

　　打開房門，他頗感意外。

　　奪命一枝春盛裝出現在門外，黛綠羅衫百摺裙，薄施指粉，明艷照人，幽香撲鼻，笑臉如花。

　　「喝！好嬌好艷的一枝春。」他欣然喝采：「仙子臨凡，無任歡迎，請進。客居不便，休嫌褻瀆。」

　　這裏是客店的房間，房內有床，怎能招待女客？

　　房中還有桌椅，他斟上一杯冷茶，請客就座。

　　奪命一枝春處身在有床的陌生男人房中，居然臉都不紅，落落大方就座。

　　「李爺對妾身造訪，似乎不感意外呢！」奪命一枝春笑吟吟地說。

　　「天底下，任何事都可能發生。」他毫無心機地笑答：「你是大名鼎鼎的江湖女英雄，當然知道江湖人的心態，每天都有新鮮事發生，那能把每件事都看成意外？呵呵！鄭姑娘芳駕光臨，不知有何見教？」

　　「一是友誼性的拜望，二是致謝解救之德。」奪命一枝春用綿綿的目光注視著他，嬌笑著說：「李爺是真人不露相，大智若愚，大勇若怯，委實令人佩服之至，也令人感到莫測高深。」

　　「好說，好說。其實，闖江湖的人，各有手段各具神通，明時勢知利害，必要時可為雞毛蒜皮的小事拔刀而拼死，也可以忍受毀身割肌的羞辱。在下如果所料不差，是吳公子差姑娘來做說客的，沒錯吧？」

　　「我承認，但我也為自己而來。」

　　「鄭姑娘與吳公子合作，名義上以吳公子為領導人，對不對？」

　　「對。」

　　「好，那就先公後私，好不好？」

　　「首先，吳公子要我代他向你道謝。」

　　「妙極了，他沒要你帶劍來，證明他的道謝是誠心的。他那天不知感恩惱羞成怒的神情，的確讓在下害怕。」

　　「其次，這幾天他很忙，等事情告一段落，將前來面致謝忱。」

　　「呵呵！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吧？」

　　「李爺多心了。」奪命一枝春臉色有點不自然：「他對李爺並無惡意，他不是不知感恩的人。不瞞你說，他希望和你成為好朋友。」

　　「在下的朋友不多，好的朋友更少。」

　　「李爺可知道吳公子的身分嗎？」

　　「抱歉，並不真正知道，只知道他與官方關係密切，財大勢足，如此而已。」

　　「李爺，能不能把你暗中追隨在吳公子後面，真正的意圖和目的說出？」

　　「是公，還是私？」

　　「私。是我的意思。」奪命一枝春放低聲音：「我是被情勢所迫，不得不聽命於他的。如果可能，我望能藉你的幫助擺脫他，只要你願意，我願為你做任何事，我會是一個很好的合作者。」

　　「這個……坦白告訴你，我知道他是搜尋寶藏的人，你也是；所以我暗中追隨在他後面，想分一杯羹。」

　　「你帶了多少人？」

　　「哈哈！人多了，一杯羹夠喝嗎？」他大笑：「我李宏達只是一個江湖浪人，沒有聲譽地位，誰願意跟我喝西北風……」

　　「我願意。」奪命一枝春搶著說。

　　「你？」

　　「是的。」她美麗的臉龐泛起一抹嫣紅，水汪汪的媚眼煥發著神采：「你能引走冷魔救人，可知你的武功和智慧都具有稱雄江湖的分量。」

　　「姑娘誇獎……」

　　「我是當真的。」奪命一枝春突然伸出纖手，抓住了他放在桌上的右掌：「我知道他的挖寶計畫，如果你有足夠的人手和實力，我們搶先一步……」

　　「鄭姑娘，你的意思我明白。」他反握住那柔若無骨，溫潤膩滑，但殺人毫不遲疑的小手：「可惜我根本沒有人手。我有個自知之明，只配抽冷子撿便宜。

　　「你跟我合作，得不到任何好處的，早在你與藍田雙燕合作，得了不少好處，跟著吳公子，收穫絕不會少。」

　　「你拒絕我了？」奪命一枝春懊喪地問。

　　「我是為你好。」

　　「你……」

　　「回去吧！你我的談話，請不要透露給吳公子好嗎？」

　　「你並不怕他，是嗎？」

　　「不怕是假，但我的機智還可以和他周旋。哦！南天燕子的孫兒孫女，目下怎麼樣了？」

　　「你問他們……」

　　「他們與挖寶的事無關，我不明白吳公子為何把他們帶在身邊。聽說你們這次在紫石村，賽公明三個被暗殺了，兇手的線索有下落嗎？」

　　「我不知道，吳公子的人手多，他的事從不對外人透露。哦！兇手不會是你吧？」

　　「我？別開玩笑。」

　　「也許你知道一點風聲。」

　　「也許。」

　　「如何？」

　　「搜魂公子。」

　　「見鬼，搜魂公子沒有暗殺他們的理由。」奪命一枝春笑了：「而且，搜魂公子也不會到三湘來。」

　　「叫吳公子去查吧！錯不了。」他用權威的口吻說：「我碰上了搜魂公子和他的一群蒙面高手，幾乎送掉老命，我甚至曾經懷疑吳公子就是搜魂公子，後來才斷定不是。他們在你們附近出沒，顯然不是甚麼好現象，你可千萬小心了。」

　　「哎呀！真有此事。」奪命一枝春臉色都變了：「我該走了，以後見面再談！」

　　送走了奪命一枝春，他沉思良久。

　　雙方套口風，他佔了些許上風。

　　讓吳錦全去查搜魂公子，對他是有利的。這個神秘的搜魂公子在暗中神出鬼沒，會影響他的大計，有弄清對方底細的必要。

　　他覺得，吳錦全這人越來越令人莫測高深了。

　　要不，就是吳錦全低估了他。

　　按理，他在冷魔手中救了吳錦全九個人，不，應該說是從炎陽雷手中救人救出的，雖然吳錦全不知道他曾經與炎陽雷正面衝突。那麼，吳錦全就不可能低估他，至少也該將他看成勢均力敵的對手。。

　　可是，吳錦全卻派一個聊可名列二流人物，也不算絕色美女的奪命一枝春來與他打交道，探口風比機謀，原因何在？

　　他提高了警覺，吳錦全這人不簡單。

　　會不會是奪命一枝春偷偷來找他的？

　　不像。看奪命一枝春得到搜魂公子在附近出沒，便急急告辭反報的情形估計，當然不會是瞞著吳錦全偷偷來找他的了。

　　何況附近尚有人監視他，奪命一枝春敢來偷找他？除非奪命一枝春知道搜魂公子的來龍去脈。

　　不合情理的事故越來越多，他感到有點心煩，召來店伙替他弄些酒菜來，獨自在房中喝酒。

　　※※※

　　奪命一枝春匆匆返回衡山客棧，吳錦全與兩個面目陰沉的人正在等她。

　　「這麼快就回來？沒成功？」吳錦全問。

　　「我也不知道成功呢！抑或是失敗了。」她不安地說，目光不住掃向那兩個陌生人。

　　「自己人，你說好了。」吳錦全看出她的心意：「把經過詳細說來聽聽。」

　　吳錦全身邊到底有多少人，她無法估計。既然是自己人，她便將經過一一說了。

　　「看來，他真是前來渾水摸魚的江湖浪人。」她最後下結論：「我實在弄不清他的來路，過去，我從來沒聽說過李宏達這號人物。上次在這兒的食廳，他忍受我的侮辱，可知絕不是江湖上有聲望地位的人。」

　　「我的人也對他一無所知，知己不知彼，不易對付。」吳錦全鄭重的說：「他對我有恩，我不能把他弄來嚴刑逼供，相當棘手。」

　　「鄭姑娘。」坐在上首陰陽怪氣的中年人問：「那小輩說真的碰上了搜魂公子？」

　　「真的，還有搜魂公子的一批蒙面高手。」她點頭說。

　　「他在用計謀。」中年人笑笑：「以便分散我們的注意力。」

　　「哼！全天晝夜監視，一定可以找出他的弱點來。」吳錦全對搜魂公子的事不感興趣，將話題拉回：「他孤家寡人，膽敢妄想跟在我身後渾水摸魚，哼！」

　　「我已經發現他的弱點。」奪命一枝春說。

　　「甚麼弱點？」

　　「我只顯出兩分風情，他的眼神就出現不正常的光芒，甚至握我的手。」她毫不臉紅地說。

　　「唔！很好。」吳錦全冷冷一笑：「我知道該如何對付他了。但在對付他之前，我要當面和他談談。」

　　「要我陪你去嗎？」另一中年人問。

　　「不必了。」吳錦全不假思索地一口拒絕：「如果沒有十成的把握，我寧可鬥智而不鬥力。」

　　「鬥智是最不聰明的事，那小輩本來就認為他可以在鬥智上勝你。」中年人不客氣地說，「終南山魁公孫老哥，就是失敗在鬥智上的，他應該在一照面時，斷然用袖裏乾坤手先下手為強，卻大意去追逐他。

　　「現在，卻躺在床上哼哼哈哈鬼叫連天，在陰溝裏翻船，栽得真冤。依我的主張，直接把他弄來不就成了。」

　　「派誰去把他弄來？派多少人才夠？」吳錦全冷笑，「弄不到，丟人現眼的是你還是我？他能輕鬆在對付冷魔，你有這種能耐嗎？

　　「終南山魈就是自命不凡，以為自己了不起，不理會我的警告，擅自行動跟蹤他到蟹山，結果是頭腫臉黑被抬回來，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撈到。你，不要把大話說滿了，你自己吃虧不要緊，可不要誤了我的事，知道嗎？」

　　「公子……」中年人氣往上升。

　　「就憑你這暴躁的個性，就不能委以重任。」吳錦全沉下臉：「那小輩如果能為我所用，至少比你們這些驕傲自大的人強百倍。鄭姑娘！」

　　「公子有何吩咐？」奪命一枝春問。

　　「你到永安客棧走走。」

　　「這……」

　　「是的，那向個人來路不明。你久走江湖，也許可以看出他們的身分來歷。我不怕有人跟蹤，來的人越多越好，但必須知道來人的身分底細。像李宏達這種神秘人物，一個都嫌多了。」

　　「我這就走。」

　　「把藍田雙燕也帶去。」

　　「好的。」

　　※※※

　　瀟湘客店的客房中，李宏達已喝了三壺酒，臉紅似火，似乎有點不勝酒力。

　　第四壺酒，他是個酒鬼。

　　他扮水客，水客應該是個粗壯豪邁的，喝酒捨杯用碗，一口便是半碗以上。

　　客店中靜悄悄，偶或可以聽到店伙的腳步聲。

　　該走的旅客都走了，落店的旅店還沒有抵埠，這期間，正是客店中最清閒的時光。

　　所謂粗，必須有粗的行為表露。現在，他在表露，一口喝乾碗中酒，先不急於斟上，抓起筷子，敲著碗擊節。

　　他在唱堂班裏姑娘們唱的小調；那種正人君子不敢入耳的小調。

　　嘆五更、十八摸、十二月漂……

　　姑娘們在達官雅士的正式堂會中，也唱風雅的風流艷詞；唱柳屯田的作品，唱元曲鬧西廂一類無傷大雅的詞曲。

　　但在下層社會裏，這些玩意倒盡胃口，對牛彈琴，那有小調那麼刺激？

　　這種淫詞褻調，出於關西大漢之口，委實說不上動聽，刺耳之至。

　　唱完了十八摸，唱到十一月漂……

　　「正月之漂呀，正月正，我與乾妹妹看花燈……」

　　砰一聲大震，房門被踢開了。

　　房門本來就沒上閂，用一張條凳虛頂著，門開了，長凳也飛跌而入，兇猛地砸向唯一的八仙桌。

　　他的左腳一伸，條凳像變戲法似的消去砸勢，靴尖托住了凳頭，凳在他的靴上方拿大頂般直立，停得四平八穩。

　　門外，站著似笑非笑，氣概不凡、英俊魁偉、有如臨風玉樹的吳錦全。

　　「你，煞風景之至。」他將條凳挑落，邪裏邪氣地說，酒意上湧：「瞧你，王孫公子氣概，不愧稱小王爺，居然扮起破門暴客來了，不怕有失身分嗎？」

　　吳錦全是固山貝子的乾兒子。貝子，滿語的意思是藩王，比貝勒的爵位低一級，在公之上，通常授與滿清的宗室和蒙古各外藩，漢人沒有份的。

　　他稱吳錦全為小王爺，半捧半損。

　　大白天，房外的走道也並不怎麼光亮，但仍可看清景物。

　　除了吳錦全之外，還有兩個人，保鏢吳忠、吳勇。

　　吳勇銳利的目光，掃過房中每一角落。

　　吳忠用耳貼在對面客房的牆壁上，顯然留心傾聽客房內的聲息。

　　對面客房昨晚有旅客住進，但旅客一直就不曾出房走動，不知到底是甚麼人。

　　如果吳錦全發動攻擊，三比一，他將被堵死在房內，衝出去的希望不大。

　　「你唱得太噁心。」吳錦全笑笑，極有風度地將摺扇收起，抬腿，撩起袍袂，邁步入室。

　　「那是你的心情不對。」他說：「噁心與悅耳，那是心境的問題。坐，告訴你，我是市井之徒，你的所好，未必合乎我的口味。」

　　「你好甚麼呢？」吳錦全在對面落坐。

　　「醇酒。」他敲敲酒碗：「美人。」他裝胸作勢地雙手虛空劃出女人的曲線：「你，好的是名、利。好不同不相為謀，但不妨各盡所能，各取所需。」

　　「這是你從冷魔手下，救在下的原因？」

　　「對，對極了。」他放下筷子，聲音大得幾乎整座客店都可以聽得見：「我從武昌跟來，想看你挖出大量金珠珍寶，以便分一杯羹……不，應該說想染指，如果你被冷魔吊死，我豈不是兩頭落空。」

　　「我給你機會，我是很大方的。」吳錦全盯著他笑，捕捉他的眼神：「我們合作，分你一份。我知道你很了不起，智慧與武功都是第一流的，甚至是特等的。」

　　「小王爺誇獎，誇獎。」

　　「我不喜歡人人跟在我後面鬼鬼祟祟。跟著我，你會獲得意想不到的好處，所獲的珍寶，將要比你想像中的和希望的更多，為了李自成這筆價值連城的珍寶，我整整花了五年工夫準備。」

　　「我也花了五年工夫。」他吃吃地笑：「當然，並不是把全部精神放在內，我沒有你的本錢足。」

　　「你這五年工夫，花在什麼地方？我呢？抑或是珍寶？」

　　「兩者都有。」他坦然地說：「你這一方面，我必須調查你是否有這種能力，當發現你是有權勢有小王爺時，我就斷定你很有希望。

　　「在藏寶這方面，我從西安開始，沿李自成退兵的路線查，到了荊州就半途而廢，因為吳三桂作亂，偷越封鎖線要殺頭的，不得不放棄啦！寶藏沒有下落，卻先得冒砍腦袋的風險，划不來！」

　　「你得到一些消息，沒錯吧？」

　　「不錯，我覺得，小王爺找錯了方向。」

　　「你是說……」

　　「寶藏應該在常德方向。」

　　「你憑甚麼如此估計？」

　　「雙方都發表戰報，都說自己一方殺死了李自面，以便壯自己的聲勢。其實，李自成在常德就失了蹤，他既沒有死在九宮山，也沒有死在羅公山，他帶了那批珍寶躲起來，要他的老婆、妻舅、侄兒向何太師投誠。你想，他會把幾十年珍寶帶來此地嗎？」

　　「你的消息沒有我靈通，我已經查出誰是埋藏珍寶的主事人，不久，這人便會被我逼出來了。現在咱們來談合作的事。」

　　「非常抱歉，我這人從不與人合作。」他斷然拒絕：「你不喜歡有人在後面鬼鬼祟祟跟蹤，我也不喜歡聽命於人，受人擺佈。而從到達湘潭時開始，我跟蹤並不是鬼鬼祟祟。你在明，我在暗，我可以比你先發現危機，必要時可以幫你排除兇險。像這次紫石村危機，就是最好證明。

　　「你不必防著我，我這人志不大才不高，而且不會貪得無厭，明時勢知利害，見好就收。當你挖到寶藏時，大方地分我一點剩餘，我就心滿意足，我是個知足的人。」

　　「不行。」吳錦全說得斬釘截鐵：「只有你在我身邊，我才能信任你。」

　　「抱歉……」

　　「你不答應？」

　　「小王爺……」

　　「拿下他！」吳錦全老毛病又犯了，不能容忍不聽命的人。

　　最主要的原因，是發覺李宏達的確只有一個人，別無外援。

　　吳忠冷哼了一聲，舉步逼近。

　　李宏達挺身而起，踢開條凳離桌，徐徐移向屋中心寬闊處。

　　「如果你們能制住我。」他沉下臉：「我就不敢跟來渾水摸魚。」

　　吳忠那將他放在眼下？上次紫石村黃家的山中身陷絕境，他並未與冷魔交手，僅用機智引走冷魔，事實上吳錦全的人根本不會見過他與人交手。

　　終南山魈吃了大虧，事實並未與他照面。因此，吳忠並不相信他真的身懷絕技，只不過憑機智偷撿便宜而已。

　　吳勇把守住房門，並沒有一起上的準備。

　　一聲冷叱，吳忠展開搶攻，欺進一掌劈出，招式是最普通的五丁開山。

　　他像是醉了，哈哈一笑，上盤手來一記金絲纏腕，豪勇地接招反擊。

　　吳忠的一招可虛可實，用意是壓迫他接招或躲閃。

　　一聲得意的長笑，收招撤掌，左手袖底乘機飛出致命的武器奪魂索，閃電似的纏住他的脖子。

　　他的笑容消失了，不退反進，身形前衝，快得不可思議，從索下切入，近身了，索已被他拋在身後。

　　「噗噗噗！啪！」暴響似連珠，鐵掌在吳忠的脅和腹著肉，第三擊是肘中肋骨，第四記是反掌重重地抽擊在吳忠的右頰上。

　　兩拳、一肘、一陰掌，四記全中，一氣呵成。

　　「嗯……」吳忠竟然禁受不起，仰面便倒。

　　這剎那間，奪魂索換了主人。

　　「咻咻咻……」他旋拂著奪來的奪魂索，索發出刺耳的破風銳嘯。

　　「誰上？」他高叫：「這根索保證可以勒飛你們的腦袋，這兒要出人命。」

　　「他是我的！」踉蹌抱腹站起的吳忠厲叫，阻止吳勇上前。

　　「算了，輸了認輸。」吳錦全制止吳忠再上，態度轉變，盛怒的情緒消失。

　　「這小子一上手就用拼命的打法，豈有此理，我……」吳忠不甘心地說。

　　「這就在下闖道的本錢。」他笑笑將奪魂索丟回給吳忠：「敢說，敢拚。學拳千招，不如一快，如果等你運功之後再拼搏，豈不要拖上老半天？」他轉向吳錦全：「小王爺，這次你很失策，沒把真正的高手帶來，怕過早暴露你的實力，你並沒有把我看成真正的勁敵。我這人也許別無長處，但有拼的勇氣。」

　　「不要在我身上浪費你的精神，將一個有意幫助你的人看成仇敵，並不是甚麼聰明的事，是不是？要不要我請你喝兩杯？」

　　他的態度輕鬆從容，說的話不亢不卑，神色中隱隱表露無畏無懼的浪人本色。

　　「你是一個最強勁的勁敵，在下低估了你。」吳錦全冷然注視著他：「你認為在下三個人，對付不了你？」

　　「三比一，我當然毫無機會，但你們沒有一起上合擊的機會。」他指指身後的內間：「內間的穿我已經動了手腳，預留了退路。諸位真不想喝兩杯把酒言歡？」

　　「不必了。你給我記住，你如果妨礙我的事，我會傾全力除掉你，你明白嗎？」

　　「明白。問題是，我不但不會妨礙你，反而會做一些對你有利的事。」

　　「你真見過搜魂公子？」吳錦全問。

　　「見過。」

　　「他是……」

　　「戴了面具掩去本來面目，神秘萬分。他那些黨羽，皆分別戴頭罩或面具，身手不凡。」他一面據實相告，一面留意吳錦全的眼神表情變化：「小王爺，逍遙仙姑替你辦事有多久了？」

　　「哦？你說那天下風流四女寇之一？」吳錦全邪邪地笑：「你知道我對女色不怎麼放得開，我想，你也是。

　　「不過，我不認識她，與她沒有交情，我不會和你爭風吃醋，我對那些人盡可夫的漂亮女人缺少胃口，最多興頭來了換換口味而已。

　　「只怕你找不到她，她的口碑不佳的女刺客，出沒無常神秘得很，沒有熟人引介，你枉費心機。好自為之，再見！」

　　吳錦全似乎更瞭解他的弱點與嗜好了，神氣地出室而去。吳忠臨行，兇狠地死瞪了他一眼。

　　他重新坐回原處，下意識地在碗中斟酒，一面沉思，直到酒溢出碗外，方心神一斂。

　　他判斷吳錦全不是搜魂公子，但料定搜魂公子是吳錦全的人。但現在，他有點懷疑自己的判斷，吳錦全並不認識逍遙仙姑。

　　九個蒙面人有八個被殺，首領受傷後獲得釋放，搜魂公子應該知道兇訊，應該知道逍遙仙姑已被處死。如果吳錦全知道自己的手下中有搜魂公子其人，對逍遙仙姑的消息絕不會表現得這麼自然。

　　更讓他堅信自己判斷錯誤的事實，是迄今為止，吳錦全一直就不曾對雲華山莊的人採取行動，似乎完全全忽略他們的人跟在後面出沒。

　　他以前判斷搜魂公子是吳錦全的手下，甚至一度料想吳錦全就是搜魂公子，是有所根據的。

　　自從吳三桂之亂平定後，這兩年來，大將軍固山貝子一直就坐鎮兩湖，處理善後事宜，偵騎遍佈兩湖、廣西、四川，以雷霆手段搜殺逃匿的逆犯。吳錦全是固山貝子的義子，率領大批高手光臨吳三桂稱旁的衡州附近，絕不會單純得僅為尋寶，必定附帶負有搜殺逆犯的任務。

　　蔡柏榮祖孫截獲搜魂公子所傳的逆犯名單，證實搜魂公子的秘密任務已無可置疑，怎能與吳錦全無關？

　　這件事越來越撲索迷離，他越來越感到困惑。

　　有一件事幾乎已可肯定：那位重傷被釋放的蒙面首領，沒遇上自己人，死在途中了，所以沒發現有人搜尋扮書生的報應神，也沒有人追究逍遙仙姑的死活。

　　吳錦全不認識逍遙仙姑，到底是真是假？如果他判斷錯誤，很可能輸了這步棋。

　　房門本來是虛掩著的，這時傳出上閂的輕響。

　　室中多了兩個人，兩個年屆花甲，老眼依然精光四射的老人，腰桿依然挺直，小腹也沒突出。灰外衣寬大，腰內一定隱藏著兵刃。

　　「我不會請你們喝兩杯。」他放下酒碗笑笑：「猜想，兩位是對面客房中的旅客，聽到了些甚麼風聲，來意不善，為何而來，兩位說吧！」

　　為首的老人上門牙和犬齒皆露出唇外，牙齒依然健康，白森森地又尖又利，像個吃人的暴牙鬼。

　　「你叫李宏達？」暴牙人陰森森地問。

　　「你閣下明知在下叫李宏達，所以住在對房等候機會。」他徐徐離座站起，虎目緊吸住對方的眼神。

　　他的態度，與對付吳錦全不同，臉上已沒有輕鬆嘲世的笑意，沒有友好的神情。

　　「你與姓吳的道相同互相為謀。」

　　「大致差不多。」

　　「哼！狼狽為奸。」

　　「閣下有何高見？」

　　「姓吳的在明，你在暗。」暴牙人咬牙切齒，眼中殺機怒湧：「明的還可以原諒，暗的罪該萬死。」

　　「咦！閣下到底意何所指？咱們認識嗎？」

　　暴牙老人右手一拉左袖，手臂上，出現青黑色的刺花：一頭張牙舞爪我狗。

　　另一人也擄起衣袖：一頭羊。

　　「婁金狗和鬼金羊！」他脫口叫，虎目中湧起另一種光芒；一種令人做惡夢的光芒。

　　他的左手，五指神經質地伸張、抓合。

　　「金狗、金羊……」他繼續低叫，尾音拉得長長地。

　　「金龍即將到達。」婁金狗語音冷厲已極：「原來是你們這些傢伙，在脅迫角木蛟。哼！你們都得死！」

　　「不錯，你們，都得死。」他僵硬地說：「二十八宿，全得死！婁宿、鬼宿，你們知道箕水豹下落嗎？」

　　「不知道……」

　　「不知道，留你們做什麼呢？」

　　婁金狗身形倏動，兇悍地直撞而入，右手一揮，手中多了一把短戟。戟雖短，卻是重傢伙；這種鷹嘴戟可刺、可鉤、可劈。

　　戟勢是劈來的，一劈假使落空，以後的攻擊順勢瞬變，將更兇猛更凌厲。

　　鬼金羊也狂野地衝近左側，是一柄尺八長的短金槍，鋒尖幻出閃閃金芒，鋒利尖銳寒氣襲人；當然不是金製的，塗以金漆而已，不是玩具。

　　他眼中的殺氣湧發，有如爆發的火山。

　　攻擊的婁金狗沒看清他是怎麼移位躲閃的，眼見戟已中的，卻突然發現目標已移了位，一戟落空，已沒有變招的機會，戟反而擋住了從側方合擊的鬼金羊。而左眉一震，如中雷殛。

　　「殺……」奇異的怪叫聲震耳。

　　李宏達的左爪，把婁金狗的整個左肩抓裂了，左臂斷落在他手中，扭身右腿飛掃，婁金狗的斷臂身軀向鬼金羊飛砸，聲勢驚人。

　　鬼金羊吃了一驚，還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百忙中收槍閃避。

　　「噗！」婁金狗的斷臂，重重地打擊在鬼金羊的右頰上，力道不輕。

　　「啪！」金槍尖突然彈出一節，陡然增長了一尺兩寸。

　　可是，槍尖吐出落了空，僅擦過李宏達的左膀外側。

　　李宏達的右爪，已光臨鬼金羊的頂門。

　　「手下留情！」高叫聲及時傳到。

　　啪一聲響，摺扇擋住了李宏達抓落的手，摺扇碎裂，但也救了鬼金羊。

　　室中多了三個人：去而復返的吳錦全和吳忠吳勇。

　　李宏達疾退兩步，眼中的殺氣瞬即消逝。

　　「人是我的。」他極不情願地抗議。

　　吳忠已將不知天昏地黑的鬼金羊拖出險地，按在地下上綁。

　　「不要和我爭，李兄。」吳錦全居然客氣起來了，臉上有得意的微笑：「我的眼線，早就對這兩個傢伙動疑。角木蛟傳信給亢金龍五個人，那些隱藏著的悍匪人人自危，居然互通聲氣，陸續趕來縣城，要和我拚命。

　　「呵呵！沒想到你真的在暗中幫助我，人交給我，謝啦！死人我也帶走，免得你打人命官司。」

　　「你……你最好少派人來監視我。」他暴怒似的怪叫：「以後我捉到人，也不會給你。這次我認了，沒有下次，我不寬恕要殺我的人，你得放明白些。」

　　「哈哈！我知道你厲害。」吳錦全丟掉揩扇的短短殘柄：「抓石如粉，你的鐵爪功火候已有八九成。

　　「我這把摺扇可擋刀劍，卻擋不住你的肉爪，厲害！你的武功比我其實相去不遠，而我卻有比你高明百倍的手下。李兄，不要在我面前逞強，那不會有好處的，所以該放明白些的人是你。」

　　三人帶走了屍體和俘虜，喜形於色出房去了。

　　他掩上房門，將一壺酒倒在地上，沖淡了青磚地面的血跡，重新坐下喝酒。

　　隱匿的悍匪傾巢而出，情勢越來越複雜了。

　　吳錦全是個深藏不露的人，絕不會因為這件事而忽略他的，監視他的人不會輕易撤走，一切還得小心提防。

　　他仰頭喝乾了碗中酒，酒已一滴不剩，但碗並未放下來，仰起的頭也沒有恢復原狀。

　　「你們到底有完沒完？」他出聲問。

　　「那該問你自己，為何不置身事外。」一個陌生的聲音發自身後。

　　「你知道在下剛才已開了殺戒。」他說。

　　「不錯。」

　　「你知道我的下一步行動是甚麼嗎？」

　　「起身撲過來下殺手。」

　　「不全對……」

　　酒碗向後飛，然後一雙筷子向後飛。最後，他已站在內間的門外。

　　一個青袍中年人，站在內間的門內，左手抓住酒碗，右手夾住一雙筷子，氣概不凡，臉上有大感意外的神情。

　　「你已經修至可以摘葉飛花，殺人於三丈內的境界。」中年人用不穩定的語氣說。

　　他也感到驚訝，真有點不願相信中年人有接住他飛射碗筷的功力。

　　他的左掌半伸半張，整隻手掌隱泛碧色的光澤。

　　「下一個，是你。」他語氣奇冷。

　　「你好重的殺孽。」中年人搖頭苦笑：「碧玉歸宗手，化鐵溶金無堅不摧。令師把甚麼都教給你了，包括殺人。」

　　李宏達的左掌徐徐前伸，瞳孔在放大，好深、好黑。

　　似乎，他渾身散發出一陣詭奇的輕霧，一種令人心悸、有如午夜荒郊見鬼般的驚怖感覺沖擊著對方。

　　中年人看出危機，丟掉碗筷拉開丁字馬步，雙掌一提，三綹美髯無風飄揚，臉上每一寸肌肉似乎皆已凝結，完成了防守架勢。

　　「你知道家先師的來歷？」他陰森森地問，左手蓄勢待發。

　　「聽說過而已。」

　　「武林中人，只聽說過萬流歸宗手。」

　　「先伯與令師曾有過往返。」

　　「前輩貴姓大名？」他眼中的殺機逐漸消退。

　　「在下姓蔡，名長河。」

　　「家師不曾提及前輩，但在下相信你，你可以走了。」他收掌後退，手上的碧光隨即消散。

　　「李老弟……」

　　「沒甚麼好說的，前輩，離開我遠一點。如果我發現你妨礙我的事，我會毫不客氣地殺死你。」他鄭重地說：「走時請把小窗恢復原狀。」

　　蔡長河知道他已有了六七分酒意，再不識趣，很可能再度引起他的殺機，盯了他一眼，轉身而去。

　　喝光了所有的酒，他關上房門大睡。

第十章　美人計

　　美色令人迷，財帛動人心；既然有巨萬金珠可挖，聞風而來，希望渾水摸魚，分一杯羹的人，必定不少。

　　有時候，為了百十文錢也肯拚命的人同樣多，何況有價值連城的珍寶？李宏達既然表明了暗中保護吳錦全的態度，麻煩增多自是意料中的事，未來所面臨的兇險，恐怕比吳錦全還要多。

　　他不在乎兇險，隨時準備接受兇險。

　　任何人都有弱點，只是自己不容易發現而已；即使發現了，也不願意承認。

　　他的弱點就是杯中物；至少吳錦全認為這是他的弱點之一。

　　這一覺他睡得好香甜，不知時光消逝，不知外界發生了甚麼事。

　　直到黃昏將臨，房中幽暗，仍不見他有任何動靜，連負責照料的店伙也感到詫異，怎麼客人大白天閉上門，大半都毫無聲息？莫不是客人遭了什麼意外吧？

　　負責監視的人，自然也疑雲大起。

　　負有特殊任務的人，霍然感到事態不尋常，疑心他已偷偷離開了。

　　房後是一座小院落，堆放雜物的無人居住廢小院，比防火巷寬不了多少，窄小的院門上了鎖，連店伙也極少進內走動。

　　內間的小窗，就開在小廢院這一面。

　　事實上，今天已經有人在小廢院進出了。

　　小窗僅尺餘見方，只能算是透光的通風孔。那位叫蔡長河的人高大魁偉，竟然能從小窗進出，會縮骨功絕技已無疑問。

　　李宏達也會縮骨功，所以早就安排小窗作為逃避災禍的退路，沒想到卻被蔡長河搶先使用了。

　　縮骨功其實名不副實，骨是不可能自行縮小的，因此也有人稱之為疊骨功，當然骨也不可能疊起來。

　　其實，只能說身軀的筋肉因長久苦練而拉長了，顯得特別柔軟而控制自如，可以縮小到最大限而已，再加上一些技巧，就可以通過窄小的空間，說穿了並無神秘可言，但可得下苦功不斷地鍛練，稍一偷懶筋骨就會僵化，鑽大狗洞也無能為力啦！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練成的。

　　兩個灰衣人飛越丈餘高的牆，幽靈似的進入小廢院，一個無聲無息地到了小窗旁，凝神傾聽裏面的動靜。

　　一個貼在儲物間的牆角下戒備，提防店伙進入與是否有其他的不意情況發生。

　　貼在窗旁的人傾聽良久，似乎有點不耐，向同伴打手式來示意要進去，然後動手輕輕地卸窗。

　　窗是內開的，行家足以從容啟閉。這人是行家，無聲無息地卸下了窗扇，正想扭頭招呼同伴，突覺脖子一涼，鋒利的匕首已橫在喉下了。

　　「你在幹什麼？做賊？」身後傳來陰惻惻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而清晰的語音。

　　「請……請不要……有……有話好說……」青衣人駭極求告，不敢有任何移動。

　　「現在，在下正在等你說。」身後的人語氣更冷森。

　　「我……我只想知……知道房內的人怎麼樣？」

　　「裏面是甚麼人？」

　　「一……一個叫李……李宏達的人。」

　　「你與他有仇？」身後的人追問。

　　「沒有。」

　　「為甚麼？」

　　「有……請人要……要知道他……他的動靜。」

　　「誰？」

　　「我……」

　　「你不算打說嗎？」

　　「我說，我說。」

　　「我在聽。」

　　「曹……曹輝祖。」

　　「哦！黑道大豪獨臂無常曹輝祖？」

　　「正……正是他。」

　　「你說謊！」橫在喉下的刀鋒壓力突增：「獨臂無常與李宏達無仇無怨，素不相識，你竟敢抬出獨臂無常的名號來唬我！」

　　「我發誓。」青衣人驚恐地叫：「在……在下確…確是聽曹前輩的指……指示，來偵查姓李的動靜……好……好半天毫無聲息，所……所以想進去看看，看……是否出了意外……」

　　「獨臂無常沒有派你們前來偵查的理由，哼！」

　　「聽……聽說他……他在替……搜魂公子辦事，在……在下不知他到……倒底與李宏達有何過節！」

　　「你是搜魂公子的人？」

　　「在……在下不……不認識搜魂公子。」

　　「你貴姓大名呀？」

　　「在下……姜……姜威。」

　　「哦？頗有名氣的耳根神姜威姜老兄，久仰久仰！」

　　「在下……甚……甚麼都說了，請高抬貴手……」

　　「在下很少抬手。」

　　「請……請放我一馬，尊駕高名上姓……」

　　「周一了，這名字對你這耳報神有何意義嗎！」

　　耳根神渾身一震，開始發抖。

　　「陰司三煞的大……大煞周一了……」

　　「不錯，見了我的人，一了百了。李宏達是我周一了的晚輩，你閣下居然敢……」

　　耳報神猛地將頭全力向後仰，希望能避免割喉的厄運，同時右肘後攻，想一下撞斷身後人的右脅骨，以減輕對方右手運刀的勁道，臨危拚死自救。

　　可是，一切都嫌晚了。

　　刃口一收，咽喉立刻被割斷，大煞周一了早就提防這一著。

　　窗內傳出彈指聲，人有從內面將窗裝回原位。

　　夜來了，客房內漆黑。

　　醉臥的人仍無動靜，而店中卻人聲吵雜，落店的人紛至沓來，店伙忙得不可開交。

　　通道中的燈籠發出黃色的光芒，對面和左右鄰房，旅客們在店伙的引領下進住。負責照料這幾間客房的店伙，三番兩次想叩擊李宏達的房門，但又一而再放棄了。

　　終於，他的房門拉開了。

　　「小二。」他睡眼惺忪高叫：「我要燈，要茶水。」

　　「來啦！客官。」從對面客房快步出來的店伙急急答應：「請稍候，馬上就送到。」

　　不久，店伙掌著燈籠入室。

　　來的不止一個人，而是兩個，另一個是擁有一雙水汪汪明眸，眉目如畫的標緻小姑娘，捧著茶盤跟在店伙後面。

　　店伙用燈籠的蠟燭點亮了茶油燈盞，小姑娘笑盈盈地將茶具一一放妥桌上，收拾桌上的剩菜碗筷；午餐的食具還沒撤去呢！

　　他坐在床口，目不轉瞬地注視著正在忙碌的美麗小姑娘，眼中有奇異的光芒。

　　這是吳錦全看出他的第二個弱點：英雄難過美人關。

　　他曾經摸過奪命一枝春的料手，曾經唱過淫褻的小調；這是正太君子不屑為不敢為的不正常行為。

　　「小二，這位姑娘是貴店的店伙嗎？」他終於向店伙問小姑娘的來歷：「在下沒有女眷呀！」

　　通常店中有幾位中年婦人，照料與旅客同來的女眷，單身男客，皆由男店伙照料。

　　「我叫小春。」小姑娘出奇的大方，一面將碗筷放入店伙攜來的食匣，一面向他微笑回話：「是吳公子特地派來照料李爺的，我不是店裏的僕婦。」

　　有意思，吳錦全派女人來照料他，而且是年輕美麗的小姑娘，妙極了。

　　投其所好，這一招是相當高明的。

　　他第一眼就看出小春不是店裏的人，穿著打扮和氣質一看便知。湘潭小地方，連大房人家的千金小姐，也很少穿絹製的水湖綠春衫百褶羅裙。

　　人要衣裝固然不錯，但金縷衣穿在醜八怪身上反而更難看。小春不但衣裙出色，人更出色，美得令人心動神搖。

　　「哦！原來如此。」他得意的邪笑：「小春，吳公子怎麼不叫奪命一枝春來？」

　　小春斟了一杯茶，捧著茶盤輕盈地向他走近，蓮步輕移中幽香陣陣飄到，淡淡的脂粉香，加上姑娘們青春發育期的清新誘人肌香，令人想入非非。

　　「唷！李爺心目中原來只有一個奪命一枝春。」小春落落大方中湧起三兩分羞態，白了他一眼，這種少女風情特別具有魅力：「請用茶。不怪李爺對我不滿意，鄭大姐的確風華絕代號稱江湖奇女，我傳話回去改派她來好不好？」

　　「呵呵！小春，你真會說話，我如果對你不滿意，那我一定是白癡。」他取過茶，順手色迷迷地在那吹彈得破的粉頰上，輕輕地捏了一把：「你是個可人兒，含苞待放，我見猶憐。那天殺的奪命一枝春，卻是一枝毒桃花。」

　　他眼神中有情慾，但舉動卻缺乏狂熱；至少在這時的暗室中，該有原始獸性的表現。像醉，卻又是清醒的。

　　「李爺，你好像宿酒未醒。」小春輕扶著被捏處羞態可掬：「我去為你準備醒酒湯來……」

　　店伙已經收拾妥當走了，室中已無外人。

　　「笑話，三五斤酒算得了什麼？是午酒，不是宿酒。」他舉杯就唇，暫不喝茶：「小王爺派來來侍候我，他的意思是……」

　　「得看你的意思，李爺。」小春紅潮上頰，水汪汪的媚眼向他傳出綿綿情意，伸出茶盤等候接他的空杯，等於是催他喝茶：「反正你如果不要我，我就走。」

　　「你要侍候我多久？」

　　「仍然得著李爺的意思。吳公子是我的主人，對主人我必須絕對服從。現在，你就是我的主人。」

　　門外人聲吵雜，腳步聲來來去去。

　　「喂！小二。」他向房門叫喚，房門本來是虛掩著的。

　　小春本能地轉首向房門瞥了一眼。

　　「李爺，有事請吩咐我。」小春轉向他嫣然一笑。

　　「我餓了，要酒菜、要飯。」他將空了的茶杯放入小春手中等候的茶盤：「這這人是天生的酒囊飯袋，人嘛！生得牛高馬大，肚子一空甚麼都別談了。」

　　「我這就去吩咐店伙準備。」小春瞥了空杯一眼，嫣然媚笑：「李爺很小心，好半天試出茶中沒有異物，這才放心喝下。」

　　「小心些總是好的，我與小王爺有利害衝突，防人之心不可無。」

　　「也防著我？」

　　「那是當然。」

　　「你總不能時時提防，我一直就陪伴在你身邊。」

　　「包括上床？」他邪笑著問。

　　「我……我說過，你是主人。」小春羞紅著臉，捧著茶盤轉身向桌旁走，弦外之間足以令人興奮若狂。

　　放下茶盤，小姑娘順手將茶油燈挑亮了些。

　　這種燈構造很不方便，燈檯又重又高，上面的鐵製燈盞卻是活動的，一碰就會掉下來。盞內盛有茶油，芯用燈心草五根，經常要添油，取動行走，風一吹就熄，光度又不怎麼亮，唯一的優點是比松明經濟，再就是亮度可以自由調整。如果改用桐油，光度會帶紅色。

　　「別忘了要店伙叫酒。」他大聲說。

　　「酒不易防，李爺。」小春轉向他凝視，媚目中有奇異的光彩。

　　「樣樣都要防，豈不防不勝防？呵呵……我決定暫時鬆散一下。我與小王爺雖然有利害衝突，但在寶物未出土之前，我還有利用價值，料想小王爺沒有陷害我的打算，你說對不對？」

　　他的眼神，開始有了變化。

　　「吳公子說你很聰明機警。」小春扭著水蛇腰，臉上綻起令男人心蕩的媚笑，蓮步輕移重新向他走近，「但不知李爺可曾有失算失敗的時候？」

　　「人不會永遠是勝家，我曾經失敗了許多次，但失敗一次就多一次經驗教訓。哦！寶貝兒，可人兒……」

　　他的巨手挽住了那水蛇腰，一挽一帶，小春嬌哼一聲，坐在他的腿上了，一切顯得那麼自然，似乎完全出乎本能。

　　「李爺，嗯……」小春投懷送抱，一雙玉手一樣纏住了他，火熱的、香柔的胴體發出無比的誘惑熱力。

　　他，眼神火熱，呼吸急迫，身上像有火在燃燒，手上肆虐輕揉密撫，祿山之爪找到了所要的目標。

　　驀地，人影乍分，水綠色的身影暴退近丈，離開了他的腿，離開了他的床。

　　裂帛響傳出，同時燈火搖搖。

　　他手中多了一塊水綠色布帛，臉色一變，邪笑陡然消失，神光炯炯的虎目有如午夜朗星。

　　小春的春衫前襟被撕裂了，露出寒雪欺霜、羊脂白玉似的頸脖、肩膀、半裸的酥胸，水紅色的繡花胸圍子暴露在燈光下，發出令異性心蕩神搖的無窮魅力。

　　他丟掉布帛，站起冷冷一笑。

　　小春不理會裸露的胴體，臉上佈滿了寒霜，不再可愛了，先前賣弄風情勾魂攝魄的眼神和媚笑消失無蹤。

　　「你並沒有喝掉那杯茶。」小春沉聲道。

　　「我又失敗了。」他冷冷地說，「失敗在你的媚藥很特殊，而我卻不知道正確的反應應該是怎樣的。」

　　「反應是對的，你沒有狂暴的反應，該是正常的，因為你的教養克制了先天的本能。主要的是，你的衣袖內可以嗅到茶香。」

　　「哦！原來如此，我是用手法吸乾的……」

　　人影閃電似的撲上，似乎在數個半裸的女人同時進出，無數晶瑩的玉掌同時攻出，有如萬蟻鑽巢，奇異的潛勁暗流如山洪湧發。

　　一陣寒顫通過全身，無法解釋的神奇感覺，告訴他危機來了。

　　他向下挫馬步，意動神動奇功陡發，人縮小至最極限，雙掌以綿密的連續急封護住全身要害，用上了畢生甚少使用過的奇功異招自保。

　　爆發出一連串異響，罡風發如狂飆，人影進退快愈電火石火，最後傳出整座床轟然倒塌、爆散的震耳聲。

　　燈火暗而復明，整座客房似在風雨的震撼中戰抖著。

　　裸女終於退回原處，嘯風聲徐斂。

　　他重現的身軀徐徐恢復挺直，徐徐從矮小伸長至原來的高度。他後面，碎床破帳一塌糊塗，像是遭了巨大的天災，連床上的被子都撕成一小團一小塊的。

　　他的外襖慘狀令人悚然心驚，雙袖已碎裂散失，雙臂出現十餘處青紫創傷。他的臉色蒼白如紙，虎目中瞳孔縮小至最極限。

　　對面，小春也完全變了樣，一雙大辮已散，成了個披頭散髮的女鬼。衣衫已完全脫落。只剩下胸圍子，一雙裸露本來羊脂白玉似的手臂，卻泛出銀灰色的怪光，手掌似乎增大了許多，十指發出令人恐怖的銀灰死血色光芒，伸縮不定有如烏爪。百褶裙也裂了不少縫，露出內穿的同樣破裂長褻褲。

　　「傳說中的萬剮功。」他用走了樣的嗓音說：「你…你……好惡毒……」

　　他的手伸出了，指尖首先變色，然後延伸到手掌、手臂，片刻間，他一雙手臂已變成碧玉色。

　　小春的雙手也完成進攻的準備。

　　不祥的氣氛充溢全室，奇異的暗流令人心悸，似乎鬼氣沖天，氣溫急劇下降。

　　一聲怪嘯，他抖臂急進，掌爪紛落。

　　燈火搖搖，火焰陡然變成慘綠色。

　　碧玉與銀灰色的怪手作激烈的糾纏，空間裏氣流發出音爆，漫天徹地全是掌影爪痕，打擊聲一陣陣爆起。

　　全力相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人影終於倏然分裂，打擊聲餘音嫋嫋。

　　「砰！」幾乎全裸的小春，飛撞在左面的青磚牆壁上，反彈落地，似乎屋宇搖搖。

　　他也撞上了右面的牆壁，右肩所撞處，青磚裂了八塊之多。

　　這瞬間，房門被撞開了，黑影撲入。

　　內間門也有人影掠出。

　　小春反彈而起，發出刺耳的怪聲，向他衝進。

　　「燈火有鬼！」他厲叫，右掌遙擊丈外的慘綠色油燈，右手迎向撲來的小春抓出。

　　「啪！」他左爪變掌，拍中小春那高聳隆起的左胸。

　　小春的雙爪，又撕裂了他的胸襟和長褲，肌肉留下顯明的爪痕。

　　從門外衝入的共有兩個人，先衝入的人被跟入的人一掌拍在背心上，衝勢加劇，恰好與從內間裏掠出的人影撞上了，雙方皆不假思索地出手攻擊，重重地撞成一團摔倒在地，都受了傷掙扎難起。

　　小春一聲怪叫，身形倒飛，恰好把從門外衝入的第二個人撞倒，身形倒翻一匝，突然消失在房外的走道底部，一閃不見。

　　燈火竟然不曾被他勁烈的掌風擊滅，仍閃動著慘綠色的光芒。

　　「摒住呼吸……」他大叫，身形一閃，向下一栽。

　　被撞倒的第二個人身手十分靈活，一滾而起，搶近一把抱住了他。

　　「燈火……有毒……」他虛弱地叫，渾身一軟。

　　扶住他的人，是個嬌小的黑影，立即把他扛上肩，衝出房外去了。

　　從內間掠出而被人撞倒的黑影，聽清他「摒住呼吸」的叫聲，身形急滾，一腳掃飛了木桌，燈火倏滅，身形貼地射向房門，踉蹌追出厲叫：「放下他，放……」

　　而第一個衝入的人影，再也起不來了，背心先受到致命一擊，又與從內間掠出來的人相撞受到急攻，倒下時心脈已絕。看打扮。正是那位店伙。

　　店中的景象觸目驚心，床毀帳滅，牆碎柱鬆，木桌塌倒，長凳成了碎片。

　　好一場驚心動魄的奇功絕學雷霆交擊，兩敗俱傷。

　　雙方都有人接應，接應的人有死有傷。

　　※※※

　　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光，他終於醒了，神智一清，睜開眼便覺陽光刺目。

　　「謝謝天，你終於醒了！」熟悉的悅耳語音入耳。

　　他眨動雙目，終於完全睜開了。

　　一張秀麗的面龐出現在他眼前，他看到那雙飽含焦灼的充滿智慧明眸。

　　「蔡姑娘。」他軟弱地說：「我是不是已經僵死了？」

　　他發覺自己不能移動手腳，說話也十分吃力，喉都似乎肌肉抽緊，發聲困難。

　　「這……李爺……」小玉姑娘眸子裏有淚光：「你好……好像失去活動能力。」

　　「氣血運行遲滯，我……」他有點窒息的感覺：「我恐怕要……」

　　「不要灰心，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自己醫治……」

　　「不可能的，蔡姑娘。」他慘然一笑：「我會治一些疑難雜症，也對金創學有專精。但這不是病，不是傷，是毒，而我對毒所知有限。蔡姑娘……」

　　「我叫小玉。」姑娘搶著接口：「你比我大，叫我小玉就好了。家父與二爺爺正在縣城打聽，打聽那個油燈裏施毒的人，一定可以找得到線索的，家父也看出是毒，加上你叫出燈火有毒的話，所以料中了。」

　　「哦！令尊是……」

　　「家父蔡長河，你們見過的。」

　　「哦！那位氣度雍容的前輩。」他恍然：「謝謝你冒險搶入房中把我救出來，你冒了萬千風險。」

　　「你是說……」

　　「那女魔練了傳聞中的萬剮邪功，運功時全身寶刃難傷，是僵屍功的旁支異功之一，攻擊時掌爪齊施，剎那間可以把對方劈撕成碎片。如果當時你與她交了手，我真不敢想像結果。」

　　「我並不真的怕她。」小玉說：「我被她的背部撞中，那是我驟不及防，變生倉促，應變不及。真是萬剮邪功？」

　　「大概錯不了。哦！我昏迷多久了？這兒是……」

　　「八個時辰，已經是午間了。這裏是湘潭江右岸的一處隱秘河灣，我們在船上，南部二十餘里便是易俗河鎮，這兒距縣城不到十里地。」

　　「在船上？難怪有點搖晃的感覺，我還以為魂魄正在陰間裏飄蕩呢！」

　　「你還笑得出來？」小玉白了他一眼。

　　「要我哭？哭改變得了情勢嗎？」他苦笑：「小玉姑娘，我不同意大丈夫有淚不輕彈這句話，但哭解決不了問題卻是至理名言。船上……」

　　「是我家的小船，船上只有一位陽叔照料。家母在岸上戒備，家父和二爺爺在縣城偵察，查那個女人和店伙的底細。」

　　「查不到的，店伙是扮裝的，好像已經被你打死了。那女人身懷絕技，扮妖媚的女人暗算我，必定有周密的準備，難以查她的底。

　　「唔！我覺得這個自稱小春的妖女，似乎有點面熟，就是想不起在何處見過她。奇怪，她為何要計算我？」

　　「我和爹娘落腳在你的右鄰房，想瞭解你到底與吳錦全有何牽連。」小玉臉一紅：「那鬼女人進你的房，你的嗓門又大，房門又是虛掩著的。李爺，你對女人一向總是那樣惡形惡相的嗎？」

　　「我浪跡天下，見過各式各樣的人。在刀山劍海中打滾，在血腥中留存，在陰謀中周旋。出生入死，在我是家常便飯，習以為常。五年，小玉姑娘，這一千八百多個日子就是這樣度過的。

　　「我幾乎一眼就可以看出誰是敵人，也把所有的人看成敵人。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暴力對暴力，陰謀對陰謀。那一種敵人，就該用那一種手段對付。

　　「對付小春那種妖女，用對付聖女的態度去對付，會失敗的。姑娘，我可曾對你有不禮貌的輕浮舉動？」

　　「你……」小玉又白了他一眼，粉臉酡紅。

　　「我一眼就看出你和你二爺爺不是平凡的人。」他淡淡一笑：「但我不得不懷疑你們的意向，至少我認為你們可能會妨礙我的事。可否請令堂來船上談談！」

　　「你的意思……」

　　「我有不少同伴。」他說：「在內間潛伏的人，是我的一位長輩，不知道他……」

　　「他追我，被家母引走了。」小玉說：「他好像受了傷，被我擊中背心扮店伙的人，撞中他時可能臨死噬傷了他。」

　　「我的同伴不少，我得與他們取得聯繫才行。」他淡淡說：「我死了，他們會送我的屍體回故鄉。」

　　「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不要聽。」小玉的鳳目又有了閃閃淚光：「家父可能去找張姑娘。」

　　「找張姑娘？」

　　「是的。」小玉姑娘點點頭說：「雲華山莊的張碧瑤姑娘。飛雲神龍是少林的俗家門人。暗中在為反清復明奔走呼號。少林的八寶紫金奪命丹不但是金創至寶，也有拔毒的奇效，所以……」

　　「沒有用，除了找到那妖女的獨門解藥，任何靈丹仙藥也無能為力。你們找她，必定被她所連累，搜魂公平是搜殺反清志士的執行人，他已經發現雲華山莊……」

　　「我不管，就讓搜魂公子把我蔡家列入反黨好了，救你卻是當前急分。我先餵你一些保元的湯藥，再請家母上船商量。你全身是瘀傷和爪痕，至少該制止瘀傷惡化，那妖女的萬剮功好惡毒可怕。」

　　小玉取來羹湯，小心翼翼用奶匙餵他進食。

　　他渾身發僵，瘀傷和爪痕倒不太嚴重。

　　小玉母親一進船，他吃了一驚。

　　是在蟹山出現，用輪迴大法對付他的中年村婦。

　　「伯母……」他訕訕地說：「在蟹山，非常對不起。」

　　「不要介意。」蔡夫人柔聲說：「錯的是我。玉丫頭說你怎麼怎麼了不起，我一時犯疑，所以跟蹤你。如果我不見機撤走，後果一定很可怕，是嗎？」

　　「小侄……」

　　「看了客房惡鬥後的遺跡，真可怕，你和那妖女拚鬥的奇功，委實令人毛骨悚然。那妖女真的練成了萬剮功？」

　　「恐怕是的。」他說：「比玄門罡氣要厲害數倍，寶刀寶劍也必須等她耗去三五成真力才能傷她。她是我出道以來，所遇上的最可怕勁敵，再加上她會用媚藥和毒藥，日後與她再次相逢，還不知鹿死誰手。」

　　「李大哥。」小玉極自然地改變了稱呼：「能不能猜出一些那妖女找你的原因？會不會她是你的仇家？」

　　「是吳錦全派來的人。」他肯定地說：「我已經拒絕了吳錦全合作的要求，所以他就派人……」

　　「似乎不可能。」蔡夫人眉頭深鎖：「拙夫今晨派人傳來訊息，昨晚你受到襲擊時，吳錦全正在衡山客棧召見他的得力臂膀。

　　「其中有兩個千嬌百媚的女人，顯然他打算用美人計來對付你。事發之後，他派出大批人手，搜尋你的下落，追查計算你的店伙和那妖女。」

　　「那假店伙的屍體……」

　　「在店伙入房查看之前便失了蹤，地下有吐血的痕跡，人必定死了，小女一掌已震斷了他的心脈。」

　　「那就很難追查妖女的去向了，她近期可能暫時躲起來，因為她也受了傷，雖然傷並不重。當我發覺毒已入體發作，氣血遲滯，將呈氣散功消現象時，曾經給與她重重一擊，可惜已無法發揮全力了。

　　「我必須與我的人取得聯繫，不然，湘潭將成為血肉屠場，情急之下，他們會不顧一切，向所有的人用武力報復的。」

　　「好，我去走一起，把連絡的方法告訴我。」蔡夫人點頭應允，再向小玉叮嚀：「丫頭，千萬小心，不可上岸亂跑。

　　「吳錦全的人正在追查李爺的下落，妖女的黨羽也必然地大搜四郊，必須躲得穩穩地，絕不能惹麻煩。」

　　※※※

　　城內城外，各方人馬偵騎四出，目的是找尋失蹤的李宏達。

　　衡山客棧中的吳錦全，對尋找李宏達的事頗為熱心，一方面是好奇，另一方面是因為失去一位暗中的得力幫手而惋惜。

　　第三個原因是正在調兵遣將準備收服李宏達，而李宏達卻離奇失蹤，失去收服一個強勁對手的機會，失敗感讓這位自負驕傲的小王爺顏面無光，所以他熱心地追查事實的真象。

　　但午後不久，吳錦全被即將到來的大事分了心，不得不把追查李宏達的事暫時擱在一邊了。

　　兩名年近花甲的人，踏入了店門。

　　不是落店的時光，店伙們並未在意，而剛從帳房內出堂的店東禿龍劉南天，卻吃了一驚心中叫苦，要來的終領會來。

　　他急步搶出，推開剛上前招呼的一位店伙，向兩位不速之客抱拳施禮，笑笑說：「兩位客官來的好快。在下店東劉南天，請二位移駕三進客院，在下領路。」

　　「閣下認識我？」為首的人冷冷地問。

　　「江山雖改，三十餘年，兩位相貌仍依稀可以看到昔日的風采，所以不算陌生。」禿龍笑得相當勉強：「角木蛟在後面相候，兩位是不是要見他呢？」

　　「姓吳的也在？」

　　「在。」

　　「請領路。」

　　「請隨在下來。」

　　已有人先一步向內報訊，但在花廳接見來客的只有吳錦全、角宿、吳忠三個人。

　　劉南天將人領入天井，便告罪追走，知道自己不配留在一旁看結果。

　　角宿出現在廳口，抱拳說：「亢兄、井兄，久違了，請廳內一敘！」

　　亢兄、並兄是亢金龍和井木犴。二十火星宿二十八個悍匪，自認為是天上的星宿，把凡間的姓名都拋棄了，在作亂期間他們從不使用真實姓名，其實也是為了怕官方的人來查他們的底細。

　　以李自成來說，官兵就曾查出他的底細，派米脂縣令邊大綬（長白），帶了百名官兵西勇到三峰岸，挖掘李自成的祖（李海）父（守忠）墳墓，附近的墳墓都遭了殃，全部骸骨掘出焚燒，山林伐絕，山脈掘斷以破王氣。

　　李守忠的墓中，有長了頭角的白蛇一條；李海墓中，有黑碗一個，皆用黑光正順袋盛的呈繳朝廷。

　　兩骨骸骨黑如墨，骨節間色如青銅，生黃毛長五六寸，額生白毛六七寸；時為崇禎十五年正月初十日。執行人是米脂縣令邊大綬，主事的人是陝西總督軍門汪喬年。

　　被挖祖墳畢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所以大亂期間，悍賊們的綽號洋洋大觀，很少使用真名實姓。

　　李自成的侄兒李過綽號一隻虎，而當時綽號稱一隻虎的悍寇恐怕不止十個，費貞娥刺虎的故事中，這位貞女所刺的一隻虎，絕不是李過。

　　亢宿和井宿繞左面的走郎而過，臉色難看已極。

　　「角兄，你真會抬舉老朋友。」亢宿陰森森地說：「想當年……」

　　「過去的永不會再來，兄弟。」角宿苦笑：「改朝換代了，人總得活下去，是嗎？人家是有備而來，早晚會找上門去的。兄弟已在信上陳明利害，希望諸位諒我。吳公子在廳中相候，有話咱們當面說好不好？」

　　踏入廳門，吳錦全安坐在交椅上，神色頗為傲慢，僅冷冷地頷首招呼。

　　「你就是吳錦全？」亢宿站在堂下問，態度也冷漠陰森，敵意極濃。

　　「正是區區在下，你們坐。」吳錦全大剌剌地抬手：「在下是懷了善意而來，兩位請不要誤解在下的誠意。

　　「在下與諸位一樣，對血腥有偏好，但畢竟年代不同了，嗜血並不是甚麼好德行，所以請諸位前來面談。」

　　「如果在下不願與你談呢？」亢宿冷笑著問。

　　「你不會不願的，昨天婁金狗和鬼金羊的下場，會讓你願意的。」

　　「你把他兩人怎樣了？」

　　「一個被殺，一個拒絕合作，居然想逃走，被分了屍。」吳錦全說的毫無感情，似乎死了兩個人平常得很。

　　「如果你死了，該沒有什麼好談的吧？」

　　「對，可惜的是我不會死，至少在我活夠了之前不會死，你等不到這天的到來。」

　　一聲冷叱，亢宿和井宿幾乎同時動手。亢宿是三把飛刀，井宿發射三把小飛叉，分別射向吳錦全和吳忠。

　　吳錦全連坐得四平八穩的身軀也懶得移動，左手一伸一振，三把鋒利的飛刀被他一把抓。

　　吳忠站在一旁，伸食中兩指虛空連點三指，三柄小飛叉在五六尺外發出被金石擊中的清鳴，翻騰著墜地。

　　「給他們一點顏色塗塗臉。」吳錦全將飛刀丟在腳下，沉著臉發令：「他們給臉不要臉，哼！」

　　吳忠身形疾閃，毫不顧忌地向亢宿衝去。

　　「哼！」亢宿鐵拳迎面來一記黑虎偷心，力道空前猛烈，暗勁如山湧。

　　吳忠倏然止步，拳擊中心口，竟然沒發出著體的聲音，似乎擊中棉花上，胸口也沒撼動分毫。而亢宿的手卻被吳忠扣住了。

　　「噗！」吳忠的右膝，重重的撞在亢宿的小腹上。接著而來的打擊有如暴雨打殘花，掌劈拳飛密如驟雨。

　　最後是重重的一腳，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亢宿足足挨了十記以上的重擊，最後被踢得飛拋而起，撞向撲來搶救的井宿，兩人跌作一團。

　　不等兩人爬起，吳忠到了，一腳踢在井宿的左脅下，再一腳踏住下襠真力徐發。

　　「哎唷……」井宿發狂般厲叫。

　　亢宿狼狽地爬起，昏天黑地暈頭轉向，叭叭兩聲脆響，又挨了兩記耳光，仰面再次倒地。

　　吳忠放開腳，一把抓起亢宿，在小腹上搗了兩拳，再信手將人摔出，摔倒在井宿的身上。

　　「憑你們只有幾斤蠻力，只有一顆殘忍好殺之心的強盜潑賊，敢在公子爺面前張狂？簡直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活膩了。」吳忠冷冷地說完，再踢了兩人一腳，方若無其事地退回原處冷然屹立。

　　「兩位，不要自討苦吃了。」角宿黯然勸解：「鬼宿被分屍處死之前，已招出你們曾經派人傳信給其他弟兄，約定在縣城集結，明暗間對付吳公子。

　　「兩位，那不會有好處的，長上長下長槍大戟拚命，咱們也許足以攻城掠地，但拚個人武技。咱們毫無機會。認命吧！兩位。」

　　「你們那種千軍呼號，萬馬奔騰的年代已經過去了。」吳錦全冷冷地說：「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們如果不識時務，在下會毫不遲疑地處死你們，湘潭的百姓，會為你們的死歡呼雀躍好幾天的。」

　　「你……你到底要怎樣？」亢宿躺在地上有氣無力的問。

　　「要你們死心塌地為在下效忠。」

　　「你……你閣下是……」

　　「不要問在下的來歷。總之，不論公私方面，在下可以有絕對的權勢，要你們上天堂或者下地獄。」

　　「角兄，你……你怎麼說？」亢宿爬起來向角宿問。

　　「兄弟已向吳公子發誓效忠。」角宿說：「咱們所要做的事，是把昔日的弟兄找出來辦事，查出箕宿的下落，查出從京師帶出來的珍寶埋在何處。

　　「大順皇帝將珍寶交由箕宿處理，執行人由昴宿和危宿負責。只要找到他們三個人，咱們的餘生便可安然度過。」

　　「箕宿隱身在明月山。」亢宿無可奈何地說：「這是五年前在下得到的消息，現在不知他還在不在……」

　　「你願意走一趟明月山嗎？」吳錦全問。

　　「由不了在下願不願意，對不對？」

　　「對，完全對。還有，你們還來了些什麼人？記住，在下要的是忠心耿耿的人，誰要是撒謊或是心存反叛，哼！他得死！城內城外，在下的眼線密佈，你們的人除非不來，來了就絕對逃不過眼線的監視，一舉一動皆在控制下。你只要說半次謊，我就不要你了。現在，據實回答。」

　　「參水猿、尾火虎、柳土獐全來了。」亢宿乖乖吐實：「婁金狗和鬼金羊是早一天到達的，在下來時他們已遭到不幸了。

　　「之外，還有小紅狼、掠地虎、滿天星、九條龍、黑殺神五個人，將在最近幾天趕到，他們躲在雪峰山一帶，所以要晚些日子才能趕來。至於他們願不願意合作，得看你能不能降服他們了。」

　　「讓我來擔心好了，你只要在一邊冷眼旁觀就行。現在你們可以走了，有事我會派人通知你們的。」吳錦全滿意地揮手趕人。

　　一名大漢匆匆入廳，行禮說：「有三個人在後面求見唐姑娘，其中一人叫原信。長上是否要去看看？」

　　「原信？」吳錦全追問。

　　「何太師手下八勇將之一。」吳忠接口：「當初郝搖旗手下的降賊，有一半改由原信指揮，甚得賊兵擁戴，這人很有用，」

　　「好，我去看看。」吳錦全欣然說。

　　角宿領著行走不便，被打得疼痛難當的亢、井二宿告辭，匆匆走了。

第十一章　少女情真

　　唐淑敏姐弟，在客廳接見三位來客。來客是風聞趕來拜晤唐姑娘的。

　　原信曾任職總兵，所轄七千兵馬，卻有大半是降賊。何太師殉國時，他駐軍茶陵攸縣，率兵北援時，半途鬧兵變，七千兵馬一哄而散，他只好解甲遠遁。

　　另兩人也是何太師有舊屬，曾任推官的呂震、材官郭舒。三人皆與南天燕子有深厚的交情，聽到南天燕子的後人前來湘潭收祖骸，毅然趕來希望能為唐姑娘姐弟盡點力。

　　唐姑娘這兩天氣色不佳，據說玉體違和，女人病麻煩得很，誰也不敢多問。

　　正在廳中細敘，吳錦全興沖沖踏入悶熱的小廳。

　　三位客人見來了陌生人，不由一怔，本能地離座向來人注目。

　　吳錦全穿了長袍馬褂，年輕英俊儀表非凡，三位客人頗感意外。

　　「貴客光臨，唐姑娘，為何不派人知會一聲？」吳錦全先笑吟吟地向臉色蒼白，倚坐在椅內的唐姑娘打招呼，再抱拳向客人行禮：「在下姓吳，吳錦全，唐姑娘姐弟的朋友，諸多指教。」

　　「吳公子，賤妾為諸位引見。」唐姑娘有氣無力地說，似乎無力站起：「這二位長輩，皆是家先祖昔日的知交，軍中的袍澤。這位是原爺爺原信……」

　　引見畢，雙方客套一番，分別就座。

　　吳錦全早已和唐姑娘有了協議，兩人在床上早就定下了互相合作的細節。

　　首先，他將在隱山發掘南天燕子假墓的經過說了；當然是潤飾過的故事，最後他說：「唐前輩壯烈犧牲，有義務幫助唐姑娘達成心願，返靈骨於故鄉，慰義士在天之靈。

　　「只是，有關箕水豹與明月山的事，在下一無所知。唐姑娘姐弟婦孺之身，來自千里外的桐城，更不知道該如何著手。原前輩是唐義士的知交，但不知是否對昔日那些降賊的來龍去脈有所耳聞。」

　　「當年老夫駐兵攸縣，對明月山略有所知。」原信坦然地說：「那一帶山區偏僻，田地甚少，確有不少昔日的降賊散匿其中種山自給。

　　「箕水豹本名叫王彪，是李自成的心腹悍將二十八宿之一，但他不曾隨同李赤心向朝廷投誠，領了一些心腹在湘東湖南出沒，一度曾經進入江西活動。如果他真的藏匿在明月山，老朽或許可以透過一些人，查出他的下落來。」

　　「哦！原爺爺一向在何處隱居？」唐姑娘問，對箕水豹和明月山的事興趣不大。

　　「在昭陵北面的塘村灣打魚餬口。」原信不勝感慨地嘆息：「國破家亡，留得殘生並非幸福，除了等骸骨入土之外，夫復何言？」

　　「原爺爺，吳三桂反清，本來大的可為，原爺爺為何不參加大周……」

　　「別提那漢奸國賊。」原信咬牙切齒打斷唐姑娘的話：「我是大明的將官，活剝了我我也不會向逆賊大周稱臣。正如我寧可死在河裏，也不向韃子屈服。」

　　「你仍然留了辮子。」吳錦全刻薄的說。

　　「留辮子只是苟活，並不代表我原信屈服。」原信厲聲說：「總有一天，我會起來反抗，永不屈服，永不投降。唐姑娘來了，正好由姑娘出面，登高一呼，號召昔日的義士重組義兵，轟轟烈烈幹一場。」

　　「這件事以後再說。」唐姑娘打圓場：「原爺爺既然能透過一些人，打聽箕水豹的下落，能不能立刻進行呢？」

　　「只要賢姐弟能動身，老朽立即與呂、郭兩位老弟前往明月山。」

　　「我們還要等一些人。而且，賤妾有病在身，不良於行，三位爺爺可否暫留一些時日？」

　　「好的……」

　　「依在下的建議，縣城人多口雜，三位前輩留在城裏，恐怕會發生意外。」吳錦全搶著說：「三位不如回到昭陵塘灣村等候比較妥當。

　　「在下知道昭陵那地方，距此地不過是兩日船程，下航一天就夠了，方便得很，要到明月山，好像必須經過昭陵呢！而且，三位可在這期間先行準備，先與某些人接觸，以後就省事多了。」

　　「吳公子說的也是，在縣城逗留確有不便。」原信毫無心機地說：「唐姑娘，就這麼說定了，老朽三人趕回去準備，在塘灣村等候你們前來一同動身。」

　　「好的，謝謝三位爺爺鼎力幫忙。」唐姑娘不敢拂逆吳錦全的安排。

　　送走了三位客人，唐姑娘憤憤地說：「公子爺，你不許我身邊留有人，到底是何居心？你不信任我？」

　　「寶貝兒，不是我不信任你。」吳錦全興奮地說：「而是你三個人對我十分重要，我不打算過早用武力降服他們。把他們留在縣城，讓他知道我的底細嗎？讓他們再被人暗殺掉嗎？不，你得聽我的安排。

　　「只要令祖的靈骸真在明月山，包在我身上，其他的事，你就不必管啦！哦！寶貝兒，好好靜下心養病，我好想你呢！哈哈……」

　　大笑聲中，吳錦全興高飛烈地走了。

　　他手下人辦事的效率非常迅速確實，原信三個孤臣孽子尚未登船離埠，負責跟蹤監視的人已乘舟待發。

　　為了能確實控制陸續趕來縣城的悍匪，他親自指揮明暗中的人手，作了妥善的安排，直忙至黃昏將臨，方返回客棧坐鎮，這期間，把追查李宏達的事擱下來了。

　　這一天的收穫，他相當滿意，認為已向寶藏接近了一大步，對寶藏在明月山的信念，益為堅定。

　　※※※

　　進水東門便是東大街，街中段有兩家頗令人費解的藥店。右首，是佔了兩間門面的順安堂；左首，是專賣草藥的小店安和坊。

　　藥材店本來就瞧不起草藥店，兩家設在一起，委實令人覺得岔眼，覺得雙方在鬥氣互別苗頭，作長遠的競爭。

　　店堂中燈光亮著，草藥店中冷清清，堆滿店堂的乾濕草藥，發出一陣陣藥材的特殊氣味。

　　一個乾瘦的憔悴老人，身上穿得破舊，點著一根竹杖，巍顫顫地踏入店堂。

　　店東徐淳，是一位小有名氣的武師，四十多歲壯年，肚子卻已挺出來了，武師的這碗飯顯然吃不成啦！只好退而求其次賣草藥餬口度日，誰願意請一位大腹便便的人來做師父？

　　「老伯，你要些什麼？」徐淳上前和氣地問。

　　「小老兒氣血不順。」老人說話的有氣無力：「手腳發僵，眼看躺下去就起不來。請問，有沒有治這種病的草藥？」

　　「老伯，這是平常的老病，要吃補藥。」徐淳善意地說：「年老氣力衰，機能老化，吃些藥修修補補，不要緊的。不過，老伯，你氣色雖然差，還不至於躺下去就起不來，要放寬心些。」

　　「我要一些拔毒的藥，特殊的拔毒奇藥。可能，小老兒吃錯了些甚麼有毒的東西，也許是嗅到一些有毒的東西，貴店……」

　　「瘡毒、火毒、寒毒，小店有最好的藥草……」

　　「不是這麼普通的毒，是消滯氣血的毒，使手腳發僵的毒……」

　　「真的？請裏面坐，我幫你看看。」

　　「貴店如果沒有特殊的解毒藥物，那就用不著費神了，小老兒另找別一家。」老人步履艱難地轉身，點著竹杖慢吞吞地向街尾走。

　　「可憐！這老人家已經語無倫次了。」徐淳搖頭嘆息著說，自顧自收拾自己的藥材用品。

　　兩個青衣人一前一後，將小老人夾在中間向前走。

　　東大街不論是晝間或是夜晚，都是最熱鬧和一條街，水東門外便是碼頭。雖說城門已閉禁止出入，但東大街仍然是夜市最盛的一條街。

　　街燈太多，光度有限，僅店舖內透出的燈光略為明亮些，街上行人也不太多，縣城小，夜市也為期甚暫，大亂過後不到兩年，市況仍然蕭條。

　　折入一條小巷，不再有街燈。

　　小老人折入右首有小巷，走在前面的大漢尚未發現自己犯了跟蹤盯梢的大忌。等聽到同伴發出的信號，轉身時，同伴的身影已進入小巷去了，只好快走折回。

　　剛跟入黑暗的小巷中段一家宅院前，伸手推開虛掩著的大門，虛弱地跨過高高的門限，門大概忘了順手關，一步步慢吞吞到了桌旁，將如豆的燈火加以挑亮。

　　十餘根燈芯同時發焰，堂屋裏大放光明。這舉動極不正常，即使是有錢人家，燈盞內也不可能放置十餘根燈草，放四五根已經足夠了。

　　小老人挑亮了燈，轉身向外。

　　青衣大漢站在門內，鷹目炯炯盯視老人冷笑。

　　老人腰桿一挺，不再彎腰駝背，似乎突然長高了許多。臉上要死不活的表情失了蹤，本來昏花的老眼冷電四射，嘴角湧現陰險的笑意。

　　「咦！」大漢吃了一驚，臉公一變，心虛地扭頭回顧，想看同伴是否到了。

　　巷子太黑，門外的確可以看到斜對面的牆根下暗影中，貼著一個人影，以為自己同伴已經來了，膽氣一壯。

　　「你來了，好，坐。」小老人陰笑著招呼不速之客。

　　「你是……」大漢又是一驚。

　　「我姓吳，有號而無名，知道老夫真名的人不多。你們有幾個人，守在有名郎中和藥坊附近，暗中留心前買解毒奇藥的人，沒錯吧？」

　　「唔！似乎咱們在玩貓捉老鼠的把戲。」大漢總算明白了。

　　「不錯。」

　　「你在替誰辦事？」

　　「不久你就知道了。小老頭，你好像只有一個人？」

　　「一個人就夠了。」

　　「是不是雲華山莊的人？在下知道，貴山莊南來的人，快死光了，你一定是隨後趕來的。你說姓吳，大名到底是什麼？」

　　「老夫說過，老夫有號無名。」

　　「貴大號是……」

　　「一絕。」小老人陰笑更濃了：「吳一絕，這綽號對你有什麼意義嗎？」

　　大漢臉色驟變，而且開始打寒顫。

　　「陰司三煞的吳……吳一絕？」大漢嗓音都變了，眼中有驚恐的神色：「你……你不是嚇人吧？」

　　「吳一絕絕不唬人，如假包換。」吳一絕拍拍胸膛說：「信譽保證，站在你眼前的，正是三四十年之前，兇名昭彰，殺孽滿身的宇內兇魔，陰司三煞的老二吳一絕，只要一見便絕。」

　　「朱兄快來……」大漢扭頭大叫。

　　貼在巷對面牆角的黑影一閃即至，踏入大門信手將門掩上。

　　大漢駭然一震，臉色灰敗。

　　又是一個老人，其實還不算老。

　　只是，陰森的氣勢令人不寒而慄。

　　「你……」大漢如見鬼魅，幾乎語不成聲。

　　「我也是有有姓有號無名。」新來的老人說：「姓鄭，鄭一空。一見就空。你知道我就是陰司三煞的老三，我也是如假包換，人真影實。」

　　這種城裏的小戶人家，門戶都是連棟的，空間有限，沒廂沒院，廳堂前面是大門，門兩側設窗，之外便是通後面天井的走道，兩側別無門戶。

　　現在，吳一絕阻住通向後面的走道，鄭一空守住了大門，除了破壁而遁，別無進出路線，有如奔鼠鑽入了死窟。

　　青芒一閃，大漢拔出了匕首。

　　「在下仍可一拚。」大漢抖嗦著說：「你……你們都老了，早年的名……名頭，唬不了人……自古英雄出少年……」

　　「桀桀桀…」吳一絕怪笑連連：「你是英雄嗎？好，快來埋葬我這快入土的糟老頭吧！匕首利不利？大概你磨得很勤快，而且經常抹油不讓匕首生銹，怪亮的。好好看準了，上啦！」

　　「放我一……一馬……」大漢終於失去拼的勇氣，崩潰似的顫抖著叫，匕首幾乎握不牢，手抖的太厲害了。

　　「放你一馬？可以，只要你招供，饒你一死。」吳一絕獰笑著說：「我老了，做事不再做的太絕。人生七十古來稀，快七十歲了，心腸也軟啦！」

　　「我……我知無不言……」大漢的匕首終於失手落地。

　　「誰派你來的？」

　　「搜魂公子。」

　　「哦！果然不錯，搜魂公子。」吳一絕苦笑：「他為何派你？有何貴幹？」

　　「我知道李宏達中了毒，要查他的落腳處。」

　　「哦！查李宏達？」

　　「上面的人說，公子要降服李宏達，他是唯一敢與吳錦全抗衡的人，武藝深不可測。公子傳下十萬火急命令，要全力查出他的下落，而且要快，因為姓李的只剩下了兩天活命的機會。

　　「他是中了致命的慢性奇毒，中了公子專用來收服高手人才的奇毒。如果他不露面躲起來，期限一到必死無疑。

　　「他躲起來了，他沒有幫手，一定會請藏匿他的人，到藥坊找治毒的藥和找治毒的郎中，所以派出的人，皆從郎中和藥坊著手去查。」

　　「原來如此。」

　　「老前輩一定不是李宏達的人，尚請高抬貴手，晚輩有眼無珠……」

　　「你們公子怎麼知道李宏達沒有幫手？」

　　「我……不知道。」

　　「搜魂公子目下在何處？」

　　「只……只有上面少數幾個人知道。我們這些在最近三兩年中，被威逼利誘不得不聽任他驅策的人，除了偶或可以看到一個戴蒼白面具的人之外，誰也不知道公子的廬山真面目，更不可能知道他在何處落腳。

　　「除了直接指揮我的人之外，跟上面的人見面如不戴鬼面具就戴頭罩，似乎他們無處不在。也許，你這兒就有上面的人監視著我……」

　　「有兩個人監視著你們兩個人，他們都死了。」門開處，陌生的語音清晰入耳。

　　多了一個相貌堂堂的青袍人，是蔡長河。

　　「沒問出口供？」吳一絕向蔡長何問。

　　「沒有。」蔡長河搖頭苦笑：「周老哥求供的手不雖然夠很夠毒，可是那兩位仁兄所知有限，無從供起。他們都是單線控制的，指揮掌握卻靈活無比，實力之強大，令人心驚膽跳，這位搜魂公子真了不起。」

　　「只有吳錦全那狗東西，才有如此龐大的實力。」吳一絕咬牙切齒說：「向他下手，錯不了。」

　　「吳老哥，不會是吳錦全。」蔡長河肯定地說：「他們的人，根本不知道李小哥中毒的事。」

　　「閣下，你們的人如何對付吳錦全的人？」吳一絕轉向大漢問。

　　「我們奉到指示，便暗中留意吳錦全那些人的言行舉動，不許干預或插手管他們的事，只將所見所聞向上呈報而已。」大漢乖乖吐實。

　　「蔡老弟，時辰緊迫，我們得加緊追查。」吳一絕焦急地說：「逐個往上追！」

　　「只好如此了！」蔡長河也束手無策。

　　「閣下，你上面的人是誰？」吳一絕向大漢問。

　　「金刀伏魔仇秦。」

　　「他目下在何處？」

　　「原來住在北大街的高升客棧，但他很少在一處地方停留過久，我的消息規定用紙團送到他住的二進丙字第六號房，塞入門縫就沒有我的事了。如果找到了李宏達，由一人看守，另一人把消息帶回，自會有人前來接應。」

　　「你很合作，老夫這就去找金刀伏魔。」

　　「老前輩……」

　　「老夫答應饒你，不會食言。不過，你必須做一個月的白癡，以後結果如何，得看你的造化了。」

　　不等大漢有所舉動，已被鄭一空在身後抓住了。

　　※※※

　　金刀伏魔不在高升客棧。

　　搜魂公子的組織極為嚴密，指揮採用單線，某根線出了意外，線便中斷。

　　眼線失了蹤，監視眼線的另一組兩個人也同時失了蹤，負責接應的人便知道發生了意外，消息將以最快的速度傳出，線立即就切斷，線上端的金刀伏魔怎會在客棧中等候厄運臨頭呢！

　　螳螂捕蟬，黃雀也在一旁伺伏。

　　巳牌初，城市郊的河灣裏，划出一條小船。船上，除了兩個舟子操槳之外，乘客有三位：蔡長河、女煞星封三姨、張碧瑤。

　　小舟先划向東岸，然後向上游急駛，這種代步的小舟，槳長船輕，沿江岸行駛，兩個舟子四支架，速度相當快，下放時更是勢如奔馬。

　　上航六七里，江流東折，支流仍向南伸。支流上游，是易俗河，數里外便是易俗河鎮。

　　小舟不走易俗河，沿江東駛。

　　蔡長河坐在後面的船板上，不時扭頭回望，眉心逐漸緊鎖。

　　「往岸靠。」他突然向舟子說：「找並不太隱秘的河岸停泊。」

　　「咦！大爺不是說要到里外的禾亭嗎？」舟子大感意外。

　　「船費已經付了，近些豈不對你有好處？」蔡長河似笑非笑：「本來是到禾亭，臨時想起有點事要料理，一兩天之內還走不了。」

　　「那就謝謝大爺啦！這就靠岸。」舟子喜不自勝，立即向前面操舟的同伴打招呼。

　　女煞星是老江湖，知道情勢有了意外變化。

　　船靠上長滿樹木的河岸，三人提了包裹急急往裏走。

　　兩個舟子收了跳板，然後將船駛離。

　　一隻輕舟來勢如脫弦之箭，向小舟衝來。

　　「等一等，靠岸。」輕舟前面一名大漢叫。

　　輕舟上有五六個兇猛人物，小舟上的兩個舟子大吃一驚，怎敢抗命？乖乖將船重新靠上河岸。

　　輕舟靈活地並排停妥，首先有三人跳上岸向樹林內急掠。

　　「那三個男女僱你的船，他們是怎麼說的？」一個年約半百的三角臉大漢向小舟中的舟子問。

　　「說好了僱船到禾亭，單程，十兩銀子已經付清了。」舟子不勝驚恐直說直供：「不久前，那位大爺突然要小的靠岸……」

　　「他們好機警。」大漢向同伴說：「發現咱們跟蹤，所以棄舟就陸。追！」

　　「要不要分一半人先到禾亭等候？」另一名馬臉人問。

　　「他們就希望咱們跟到禾亭，這種老把戲只能騙初出道的楞頭三，走！」三角臉大漢一面說，一面躍登河岸，轉向三個操舟大漢下令：「在這兒等，不可遠離。」

　　不久，三角臉大漢，趕上了先登岸追蹤的三個同伴。

　　這一帶全是樹林、荒野、小山、丘陵……就是不見人煙，當然也沒有路，偏僻幽徑鬼打死人。天下大亂數十年，兩湖的肥沃田地也有許多荒蕪了，誰還對丘陵區有興趣？不見人煙該是十分正常的事。

　　草高及肩，人走過遺痕清晰可辨。六個人不再分散，大膽地循蹤急追。

　　遠出三四里，進入一處小山的西坡，眼前出現里餘長的茅草地。這種可蓋屋的茅草也稱絲茅，高僅三四尺，根可入藥叫茅根，踩在上面滑溜溜地，湘省一帶山區，這種野茅地很好走，視野廣沒有荊棘阻擋，但相當危險。

　　因為猛獸最喜歡躲在茅草裏睡大覺，看見猛虎就完啦！逃都逃不掉，沒地方好躲避，茅草地本來就是猛虎最好的獵場。

　　六大漢沿草跡追了半里地，前面十餘步外，草梢上突然升起兩個村姑打扮的人影。

　　「你們真來了呀？」女煞星朗笑著說。

　　兩女的包裹不在身邊，手中卻有連鞘的長劍。

　　六大漢一擁而上，立即六方大包圍。

　　「女煞星，那個中年人呢？」為首的大漢沉聲問，老公鴨嗓子刺耳難聽。

　　「走了。」女煞星說：「你閣下認識我女煞星，我卻不知你的來路，不公平。」

　　「在下姓馮，馮百韜。」

　　「哦！洞庭三蛟的第二蛟，六爪蛟馮寨主，難怪輕舟追得那麼快。奇怪！雲華山莊冒犯了你們嗎？」

　　「與你們無關。」六爪蛟獰笑：「你們雲華山莊六個男女，神氣活現大搖大擺駕車乘轎，從武昌一直就跟在後面看風色，咱們根本就懶得理會你們。」

　　「哦！你們是吳錦全的人？」女煞星恍然。

　　「不錯，咱們負責水路呼應。替你們僱船的那位中年人呢？他姓甚名誰？」

　　「為何問他？」

　　「昨晚他在高升客棧鬼鬼祟祟進進出出，穿了長袍像個人樣，行蹤可疑，吳公子要知道他在打甚麼主意。」

　　「高升客棧是人人可以進出的地方……」

　　「其他的人可以進出，你們這些企圖不明的人就不可以鬼鬼祟祟出沒。客棧內住有吳公子的人，所以必須查出底細。」

　　「我明白了，高升客棧內，有你們幾個人。」

　　「唔！你也知道？可知那人一定是你雲華山莊的人，你們都脫不了身。那人呢？跑那兒去了？」

　　「你一定要見他？」

　　「不錯。」

　　「他就在你們後面。」女煞星向來路方向一指。

　　十餘步外的草叢中，站起手握連鞘長到的蔡長河。

　　「諸位。」蔡長河沉靜地說：「在下出入高升客棧，與吳公子無關。你們在該店安置了幾個眼線，總不能不許旁人出入吧！你們跟蹤而來，不會有什麼收穫的，請不要再跟蹤，好嗎？」

　　「咱們懶得再跟了，你們的秘密，咱們會從你三個人口中間出來的。閣下人才一表，氣概不凡，請教你閣下尊姓大名？」六爪蛟神氣地說：「你們是乖乖隨咱們回縣城呢？抑或是要在下動手趕你們走？」

　　「請不要咄咄逼人。」蔡長河繼續採取低姿勢，不願訴諸武力：「在下講的是實情，出入高升客棧的確與公子無關……」

　　「你給我閉嘴，少嚕嗦。」六爪蛟反而更神氣：「在下要答覆。」

　　「閣下……」

　　「擒住他。」六爪蛟不耐地叱喝，舉手一揮。

　　一名五短身材的人緩步而出，一陣怪響，九節鋼鞭從衣下抖出，美妙地騰起一道青虹，然後一節節地疊入掌中，抓握得整整齊齊，這人身材矮小，手短腳短，可是手掌卻不小，似乎手指特長，居然可以一把抓住九節握牢。

　　「在下不與你們計較。」蔡長河站得筆直，口氣軟中有硬：「你們走吧，不要誤了在下的事。」

　　「你的廢話有完沒完？」五短身材大漢獰笑著問，已逼近一丈之內。

　　「在下處事的宗旨，是訴諸理性避免暴力……」

　　「拔劍！」

　　「不要逼人太甚……」

　　嘩啦啦怪響急驟，青虹筆直地吐出，九節鞭像是激噴成一條鋼槍，兇猛地疾刺蔡長河的胸口，軟兵刃成了硬鋼槍，刀劍一類兵刃如果上封架結實，必定上當。

　　蔡長河斜飄八尺，輕靈逸毫無火氣，鞭距體不及五寸身形方動，動如電閃危機乍消，重現時九節鞭鞭勢尚未發盡。

　　「你走得了？」五短身材大漢豪勇地怪叫，火撲出鞭折向猛抽，破空的厲嘯說明勁道的兇狠強烈程度。

　　蔡長河這次不再閃避，不能再訴諸理性啦！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刀劍臨頭還有理性好講？

　　鞭來勢似奔電，抽肩搭背剛柔莫測。

　　他不閃不避，不退反進，就在鞭將及肩的剎那間，身形前衝，恍若電光一閃，已斜撞入對方懷中，鞭落空下砸，他的右掌已按上對方胸口。

　　「哎……」五短身材大漢尖叫，身形倒飛，背部兇猛地撞向後面兩丈外的兩位同伴，雙腳離地，九節鞭已不在手上，在中掌時鞭已脫手失落了。

　　兩位同伴本來是準備聲援的，不由大吃一驚，本能左右一分讓至兩側。

　　「砰！」五短身材大漢終於仰面摔倒，斜滑至女煞星腳下，前後足被震飛及摔滑出四丈左右。

　　蔡長河這一掌威力委實驚人，但看到出手的情形，這一掌似乎並未用多少勁，出手的姿勢卻美妙輕靈不帶火氣，就這麼進步出掌輕輕一推，人便飛出去了。

　　女煞星的綽號可不是白叫的，敵人滑到她的腳前，她的右腳向前一挑，尖尖的弓鞋有如鋼錐，毫無阻滯地貫入對方左太陽穴內。

　　「錚！」一聲清鳴，女煞星拔劍出鞘。

　　「走掉一個，後患無窮。」女煞星大叫著。

　　張碧瑤也拔劍。她有少林的靈丹內服，有最好的金創藥外敷，皮肉之傷復原得快，全身的鞭痕已經結痂，淤血絕大部分已經消散，事急仍可一拚，她必須拔劍。

　　三比五，絕不能放走一個，她不得不冒創口迸裂的危險一拼。

　　右面十餘步外，突然從草叢中升起三個一般高，神色冷後的青袍佩劍人。

　　「女煞星，你們退，這兒的事不要你們管。」中間那位青袍人一面緩步向前行走，一面冷冷的說：「這些兇悍的水寇沒將你們雲華山莊放在眼中，那就讓他們試試咱們陰司三煞的斤兩。」

　　陰司三煞，人名樹影，事隔餘年，依然有震懾人心的威力。

　　六爪蛟臉色大變，倒抽一口涼氣。

　　「陰司三煞早就死了！」六爪蛟像瘋子般狂叫，雙腳卻不聽指揮向後直退：「不要過來……」

　　三煞繼續過來，舉步從容不迫。

　　「不要怕。」青袍人說：「我周一了是很慷慨的，給你一下便了。」

　　六爪蛟扭頭撒腿狂奔，像是見了鬼。另四位仁兄也不慢，四散而奔。

　　「周兄，放他們一條生路。」蔡長河不忍地叫：「他們只是奉命行事……」

　　「除惡務盡，不能留下後患。」周一了斷然拒絕，發出一聲短嘯。

　　草叢中此起彼落，傳出互相呼應的信號，但看不見人影現身。

　　「啊……」已逃出三四十步外的一名大漢，突然發出一聲臨死的慘號，消失在草梢下。不遠處，升起另一個青影，舉手打出了結的手式，向下一挫，消失了。

　　「兄弟派在山嘴前的瞭望哨，發現他們追蹤的船隻，再發現你們提前靠岸，便知道你們已發現警兆，從這一帶繞來，所以兄弟趕先一步佈置。」周一了與蔡長河肩並而行，一面加以解釋：「蔡兄，你不是江湖人，不瞭解江湖的金科玉律，逃掉一個人，後果是極為嚴重的，兄弟必須斷然處置，休怪！」

　　女煞星和碧瑤姑娘，以似乎不肯相信的目光，迎接陰司三煞。

　　「不要感到詫異，我們的確是陰司三煞，如假包換。」周一了居然向女煞星笑了笑，又說：「你的綽號叫女煞星，不客氣地說，在咱們三個老不死的面前，你像是小巫見大巫，哈哈……」

　　「前輩見笑了。」女煞星臉一紅：「雲華山莊如果以俠義道衛道者自居，必須受到當局的注意，不得不擺了豪強態度，掩護真正的目的。」

　　「造反？嗯？」周一了笑問。

　　「這……」女煞星欲言又止。

　　「前輩明鑒！」張碧瑤姑娘勇敢地說：「無所謂造反，大漢江山本來就是我大漢子孫所有的。」

　　「你是個非常勇敢的姑娘。」周一了含笑向姑娘點頭：「你們的所作所為，老朽不願置啄，人各有志。各人立身行事各負其責。姑娘帶來了八寶紫金奪命丹？」

　　「是的，李大哥他……」

　　「走吧！就在前面的河灣裏。」周一了臉色暗下來了，一面走一面說：「李賢侄如果真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哼！除了你們之外，凡是曾經到過湘潭來的武林人，逐一誅除，絕不留情。」

　　※※※

　　船艙裏，小玉姑娘滿頭大汗地為李宏達按摩著全身，幫助他氣血運行，不能讓任何一部分久僵。

　　碧瑤鑽入窄小的船艙，匆匆地說：「蔡姐姐，先餵他吞服奪命丹，看看反應再說。」

　　「張姑娘。」李宏達臉上擠出一絲苦笑：「沒有用的，何必浪費奪命靈丹呢？這種奇毒是……」

　　「只要有絲毫幫助，就不能放棄。」碧瑤斷然地取出奪命丹捏破蠟衣：「八寶紫金奪命丹雖然不能祛除奇毒，至少可以保住心脈，延緩毒性侵入心經。你救我，也沒問我的意見；現在，我也不聽你的。」

　　「張姐姐，水。」小玉倒了一碗茶水送上。

　　不管他肯是不肯，碧瑤硬是將丹丸塞入他的口內。與小玉相比，碧瑤顯得堅強而穩定。一個闖蕩江湖的女人，性格就具有幾分反叛性，要不，最好乖乖進廚房。

　　兩女盤坐在他身邊的艙板上，焦急地注視著他臉上氣色的變化，船內船外死一般的靜，似乎一聲咳嗽就會發生可怕的變化。

　　久久，他臉上蒼白的氣色毫無改變。

　　久久，艙外終於傳出女煞星的聲音：「碧瑤，有何變化？」

　　碧瑤貝齒咬著下唇，突然挺身而起，拉了小玉便走，一頭鑽出艙面。

　　艙外，站了不少屏息以待的人。艙面窄小，人顯得太多太擠了。每個人的神色都是沉重的，每一雙眼睛都充滿焦慮。

　　「沒有功效，丹藥無法加激氣血運行。」碧瑤突然舉手掩面：「沒有獨門解藥，李大哥他……他……」

　　「我們走！」周一了向自己的同伴揮手，頰肉不住顫抖：「先把吳錦全弄來！」

　　「周兄。」蔡長河急叫：「全城兵勇一動，後果如何？有劍神和秦晉二絕等等功臻化境的手在，你們要付出多少代價？」

　　「死至最後一人，也要把他弄來陪死。」周一了鐵青著臉說：「集中全力出其不意突襲，成功有望。」

　　「周兄綽號稱陰司三煞，以陰狠毒辣威震江湖，怎激動得失去本性了？」蔡長河改變策略：「家叔在縣城地頭熟，一定會查出金刀伏魔的藏身處。我想，李小哥也不希望周兄作破釜沉舟的打算。」

　　「蔡姐，給我一艘快船。」碧瑤抹去淚水抓住小玉的手鄭重地說。

　　「快船？張姐姐的意思……」

　　「盡快趕往長沙岳麓山。」

　　女煞星大吃一驚，惶然抓住她的肩膀，變色大叫。

　　「碧瑤，你瘋了？你……」

　　「我不瘋，三姨，我要碰碰運氣。」碧瑤鄭重地說：「你……」

　　「張姐姐，怎麼一回事？」小玉訝然問。

　　「去找十方行者。」碧瑤簡要地說：「把李大哥帶去。回來時如果的死屍，一定會有兩具。」

　　「甚麼？」

　　「十方行者法名釋非淨，是少林監院大師悟光師伯的死對頭。」女煞星說著打一冷顫：「出家之前，諸位大概聽說過這號人物。」

　　「誰？」周一了問。

　　「毋不淨。」

　　「一乾二淨毋不淨？」周一了也臉色大變：「那姓毋的傢伙，比我陰司三煞更惡毒百倍，他不是有血有肉的人，他還沒死？」

　　「他出家已有二十年，少林迄今仍在旦夕提防他登山門行兇。世人但知他動輒置人於死，卻不知他善用毒物。他出家並非出於自願，而被峨嵋伏寺虎至善大師所逼的。天下間知道他行蹤的並不多。

　　「我們是在三年前，從日月盟的一位同道口中，知道他在道林寺隱身，自稱十方行者。碧瑤雖然不曾叩拜祖師爺，但她仍然是少林門人的子女，去找惡毒的兇魔求取解藥，那還有命在？」

　　「我們都去。」周一了咬牙說。

　　「多去一個人，便多了一分失敗，增一分敵意。」碧瑤說：「為了李大哥，那怕是粉身碎骨，我也絕不皺眉。

　　「我這條命是李大哥救的，受人涓滴，報以湧泉，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三姨，不要阻止我。蔡姐姐，我要船，要不會武功的船夫。」

　　「好，馬上動身。」小玉一咬牙：「請諸位長輩下船，我，加上陽叔，夠了。張帆下航，傍晚就可以抵達。」

　　「誰有救李大哥的良策，請提出來。」碧瑤凜然地說：「不然，就請不阻止我們……」

　　「我……」周一了老眉軒動。

　　「周爺爺，我求你。」碧瑤含淚跪下了。

　　周一了老淚縱橫，伸出顫抖的雙手扶起碧瑤，突然將她擁入懷中。

　　「生有時，死有地；孩子，不要勉強。」老人家顫聲說：「保重，知道嗎？我誠心的祝福你。」

　　久久，第一個默默下船的是蔡長河。

　　最後下船的是蔡夫人，拍拍愛女小玉的肩膀含淚說：「你沒見過世面，要聽碧瑤姑娘的話。」

　　船終於駛出河灣，終於張帆遠去。

　　掌舵的老人姓陽，操舟術十分高明，小舟御風而行，順流快逾奔馬。

　　艙內，兩位姑娘坐在宏達身旁，商量好每半個時辰，替他用推拿穴法流通氣血，免得肌肉因久壓而僵化。

　　宏達昏然若睡，精神虛耗情況不妙。

　　「蔡姐姐，其實你不該來的。」碧瑤嘆口氣說：「太危險了！」

　　「張姐姐你……」

　　「我欠他一條命的恩情，而你……」

　　「我知道我為什麼要來。」小玉低下頭：「只是……我覺得我要來。」

　　「你真會說話！」

　　「也許，我是為你而來。」

　　「為我？」

　　「你是日月盟的人？」

　　「我不是，我只是願意為他們奔走的人。家父也不是日月盟的盟友，只是一個認為當為而為的人而已。他們是可敬的一群；一群為民族大義而甘心赴湯蹈火，視死如歸的人。我覺得，僅是生降死不降，男降女不降，苟活做順民是不夠的，必須有某些人用行動來表示精神不死，這才活得的意義。」

　　「我好慚愧，張姐，你知道我的身世嗎？」

　　「你是……」

　　「南天燕子與何太師一度駐節全州，結交了當地一位早年從中原遷居南荒的人，一個早年曾是武林健者的隱世高人，那就是我爺爺蔡柏青。」

　　「哦！中原雙傑的玉面天罡蔡柏青是你爺爺？失敬失敬！」碧瑤由衷地說。

　　「湘潭殉國十二義士中，我爺爺死在南天燕子身旁，四周清兵屍如山積，血流成河，死時身中三十六箭。」小玉的淚水掛下腮邊：「為了怕滿人追查義士的遺族，所以家父家母及二爺爺，不時駕舟前來湘潭探看動靜。

　　「南天燕子的朋友中，像凌霄客關崇岳、神手張乾等等，與家祖該也有所往來。關崇岳化關一孤籌組日月盟結幫，但不能說全不關心。」

　　「那……你是暗中幫助唐姑娘姐弟的了？」

　　「見鬼！」小玉笑了：「南天燕子的家世，難道我二爺爺不比旁人清楚？南天燕子如果有兒女，他能不接來湘南？

　　「那自稱唐淑敏的姐弟倆，根本就是騙子，我們根本就懶得理會她們，我們只擔心追查十二義士遺族的人。」

　　碧瑤低頭沉思，眼神不時變化。

　　「張姐，你在想些什麼？」小玉頗感意外地問，對碧瑤中斷談話的態度感到奇怪。

　　「我在想，冒充死人的後代，原因何在？」碧瑤柳眉蹙得緊緊地：「其中必有重大陰謀。」

　　「這不是很明顯嗎？可以公然挖寶呀！」小玉毫無心機地說。

　　「一個走幾步都要人扶的少女，加上一個七八歲的小孩，拿什麼挖寶？」

　　「張姐，不要忽略了女人的能力。」小玉為唐淑敏姐弟辯護：「她用不著自己挖，自然有人替她挖。最初是女士蝠，然後是奪命一枝春和藍田姐妹，現在是吳錦全，這些人不是在替她挖嗎？」

　　「同情心、貪心和野心。唔！這小女人真會利用人性的弱點。問題是：寶物出土，她能得到嗎？」

　　「她得到了吳錦全，不是嗎？」

　　小玉這小丫頭，似乎比粗壯大叫的碧瑤懂得要多。

　　如果吳錦全真的挖到了寶藏，而唐姑娘得到了吳錦全，誰是真正的得主，這不就很明白了。

　　「不對。」碧瑤大搖其頭：「像唐淑敏那種弱不禁風的少女，能控制雄才大略目無餘子的吳錦全嗎？目前的情勢，是吳錦全得到了她，她是人財兩失。」

　　「那可不一定呀！別忘了，女人有傾國傾城的能力。吳三桂衝冠一怒為紅顏，陳圓圓就這樣斷送了大明江山。吳錦全再英雄，英雄難過美人關。」

　　「我總覺得不太對勁。」碧瑤仍在搖頭：「這裏面大有文章。」

　　「你的想法是……」

　　「不用想了，我的煩惱已經夠多了。」碧瑤煩惱地拍拍自己的前額：「天知道日後要發生什麼災禍？我真得好好休息了。」

　　船輕水急，風帆吃飽了風，破水飛駛速度驚人，湘潭城遠遠地消失在船尾，船似箭般衝向河床逐漸加寬的城府一段江面，駛向百里外的長沙。

第十二章　捨命相救

　　十七年前（康熙三年）才將湖廣布政司（省）拆開，分稱湖北湖南，長沙也就名正言順成為湖南的省治首府所在地。

　　吳家王朝覆沒，長沙目前仍是大軍雲集的地方，但江上已不禁夜航，江上船隻往來不絕，漸近府城，江面逐漸廣闊，輕舟可以任意飛馳，不會受到巡江船的干涉。

　　傍晚時分，碧瑤姑娘的船靠上了靈觀渡的浮橋頭。

　　大西門與小西門外共有兩處渡口，一在水陸洲，一在縈灣市。靈觀渡的廣闊江面有一座小洲，渡船靠洲岸碼頭，行人越洲走洲西的浮橋，橋頭就在長沙第一大書院岳麓書院前。由於往昔宋代大儒朱熹和張南軒（敬夫）曾在書院講學，所以靈觀渡也稱朱張渡。

　　岳麓書院，是天下四大書院之一，可說是貴族式的大書院。那時，書院尚未重修（三年後大修），但規模已是冠蓋天下，生員之多可想而知。

　　白天過東來遊岳麓山的遊客相當多，晚間卻幾乎斷絕往來，僅有私人的船隻往返，官渡天一黑就停開。

　　兩處渡頭一上一下，相距不遠，怪的是靈觀渡甚少風濤之險，也許是江心有小洲的緣故吧！

　　私人的船隻不在洲東碼頭靠岸，皆繞洲直駛橋頭泊岳麓山一帶江岸。

　　輕舟在最南端一眾私人船隻最外圍停泊，遠望東北江對岸六七里外的府城，可看出萬家燈火的盛況。

　　「你好好照料李大哥。」碧瑤一面整理衣裙一面說，準備出艙。

　　「你現在就去找那老魔？」小玉驚問：「天色已黑了，明天……」

　　「我先到前面的縈灣市找朋友，張羅一些應用物品。那朋友是日月盟的人，外人相見諸多不便，所以我必須獨自前往。找老魔白天反而困難，豈能滿寺亂闖？」

　　「可是，晚間……」

　　「不論白晝黑夜，對找老魔的人來說，危險是相等的，甚至黑夜反而安全些，因為可以引起老魔的好奇和好勝心，不會引起他驟下殺手的兇性。小心了，我去去就來。」碧瑤說完，出艙跳上岸匆匆走了。

　　宏達已呈虛脫狀態，神智雖然是清明的，但精神不濟，連說話也相當費力，想開口多說幾句也提不起神。

　　他目送碧瑤的背影出艙，吐出深長的一聲嘆息。

　　「李大哥，難受是不是？甚麼地方不舒服？」小玉關切地問，伸出手輕撫他的額頭。

　　宏達的雙目，在小燈籠的微弱光芒下，顯得更大、更黑、更深，反映出一種奇怪的、令人望之心悸的光芒。

　　「我第一次嚐到任人宰割的苦味。」他的語音似乎來自地底深處：「也第一次受到難以報答的恩惠。姑娘，如果……我不死……」

　　「吉人天相，李大哥，不要胡思亂想，好不好？你……你的目光，我好害怕，我……」小玉真的在發抖，似乎覺得窄小的船艙中有些地方不對，盛暑期間，卻冷森森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令她大感不安。

　　宏達閉上眼睛，口中仍在喃喃低語：「雷霆手段，菩薩心腸，雷霆……」

　　碧瑤返舟時，帶來了一隻大包裹。

　　「幫我把李大哥抱上我的背，我要背他走。」她取出長布巾背帶說。

　　「你背上的鞭傷還沒有好，怎麼背？」小玉力加反對：「我來背。」

　　「不能，不能有旁人在場……」

　　「我躲在一旁。」

　　「要是被老魔發現，死路一條。」碧瑤斷然拒絕：「死活我一人當之，記住，天亮之後，你再到道林寺原江邊找我。你知道該寺在何處嗎？」

　　「不知道。」

　　「在山南，很好找，沿江岸小徑繞過去，不必從碧虛往下盤。山上山下兩大寺，山上是岳麓山下是道林，很好找。」

　　「不，我要跟你去。你能死，我也能。」小玉堅決拒絕留下，不理會碧瑤的反對，奪過背帶：「天亮後去替你們收屍，我受不了。」

　　「你……」

　　「我不聽你的。」小玉也堅決地說。

　　※※※

　　南岳七十二峰，南起回雁，北迄岳麓。這首尾兩座小山都很秀麗精緻，滿山青黛，經過人工修飾，所以都成了名勝區，平時遊人不絕於途，晚上也有清雅之土流連忘返。

　　道林寺的所在地，是岳麓的平野，林蔚茂而谷幽清，寺中留宿的香客經常在江邊的林野逗留，至深夜方返寺就寢，所以不時可以聽到幽林深處傳出的人聲。

　　已經是三更天，殿堂數十座的道林寺已寂無人聲。

　　「咻……咻咻……」幽林深處，間歇地傳出怪異的聲音，時緩時急，時斷時續，時高時低，打破了夜空的沉寂，夜靜更深，聽來倍感淒切，聽久了，令人心中煩悶，輾轉難以入睡。

　　真像是鬼聲；風吹過某種縫隙的怪聲。

　　二更、三更……

　　鬼聲持續，隨夜深而更為淒切。

　　和尚們修行是頗為艱苦的，大寺的和尚更是戒律森嚴。午後便不再進食，僅喝清水。晚上有夜課、有坐禪、有禮拜。睡覺的規矩也不好受，那能象平常人一樣四仰八叉睡大頭覺做美夢。

　　道行高的高僧，當然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連身心都成了無一物，其他一切物慾、聲色豈能撼動得了？這種持續鬼聲，絲毫不發生干擾作用。

　　但那些修持不深，道行有限的人，可就有點心中懊惱啦！是什麼鬼玩意在打擾佛門清淨？真是豈有此理！

　　名山大寺的和尚，並不是每一個都是無身無心的有道高僧，就有某一個佛門弟子受不了這種怪聲的干擾，冒火地出面干涉啦！

　　四更初，一個黑影悄然離開了禪房。

　　好一座青翠茂密的古松林。

　　每一株巨松，皆大有兩人合抱，不但粗大而且生得密。

　　由於經常有遊客走動，不時又有僧侶整理，所以林下寸草不生，僅鋪了一層松針，林下視野甚廣。

　　松風呼嘯，一陣陣地發出動人心魄的松濤聲。一株樹梢上，綑了一根竹竿，竿下掛了一幅招魂旛，旛下是了兩隻奇形的竹哨，風過處就發出那種擾人心魄的鬼嘯聲，干擾著道林寺僧侶的情緒。

　　林下，一盞綠色的小燈籠，發出慘綠色的朦朧幽光；晚上的樹林下，綠色的幽光具有特殊的魔力；一種令人毛骨悚然如見鬼魅的魔力。

　　一張草席，席上躺著人。

　　一個憔悴的女人，坐在席旁倚在樹幹上假寐。

　　三炷香，插在席後，快點完了，距躺著的人腳後尺餘。

　　另一根招魂旛，則插在席頭。

　　不是死人，人仍有呼吸。

　　不遠處，出現一個滿臉皺紋，鷹目鉤鼻的老和尚，穿了青僧袍，人出現，聲息全無。

　　老和尚的右手抬起了，手伸出袖口。

　　久久，沒有動靜。

　　倚在樹幹上的女人腦袋轉正了一下，蒼白的臉孔，在綠色幽光的映照下，真像個鬼魅似的。

　　終於，老和尚扣指疾彈。

　　「啪！」女人耳側的松皮突然爆裂。

　　女人一驚而醒，背離開了樹幹，張開依然明亮的大眼，左顧右盼找尋聲息的來源。最後，目光找到了老和尚，可是，她絲毫不覺得驚訝，僅漠然地、冷冷地，注視著這個幽靈似的老僧。

　　「你們在幹什麼？」老和尚忍不住發問。

　　語氣一點也沒有高僧的味道，聲音也刺耳難聽。

　　「等死啊！老菩薩。」女人木然地說，但語氣仍帶了許多傷感和無耐。

　　「等死？這個人？」老和尚指指草席上的人。

　　「是的，我也是。」

　　「你也是？」

　　「是啊！」

　　「我早晚會死的。」

　　「不同的。老菩薩你死了，可以到西方世界成佛。我們死了，只有做鬼。」

　　「老衲做了長年和尚，可沒見過佛是圓是扁；活了快八十歲，也沒見過鬼是是方。至於死，卻看的太多了。」老和尚一面說一面走近，伸腳撥躺在草席上的人：「不能死在這裏，把他搬走。」

　　「不要動他！」女人尖叫，站起來了：「讓他平靜地躺著，能活多久就多久。你動了他，死了要你負責。」

　　「哼！你這女人倒會放潑。」老和尚不悅地說：「居然要老衲負責。不能讓人躺在這兒等死，趕快叫人抬到城裏找郎中救治。」

　　「誰也救不了他，郎中不行，佛祖不行，太上老君也不行，閻王爺也不行，你也不行。」女人的話像連珠炮：「要不，老菩薩幫幫忙，抬到寺裏……」

　　「寺裏不收快要死的人，休想。也許，老衲可以幫你把人拖到江邊，丟下水去算了。」老和尚說。

　　「不……不要……」

　　老和尚俯身，伸手去拖席上的人。

　　「你動了他，他死了，你要負責。」女人跳起來尖叫，聲音越來越大。

　　「你不像一個也要等死的人。」老和尚放手，盯著女人冷笑。

　　「我不要你相信，你相信與否和我無關。」

　　「對，你死不死和老衲無關。問題是，你打擾了老衲，你即使不想死也辦不到了！」

　　老和尚左袖一拂，女人相隔丈外，突然飛翻而起，發出一聲驚怖的慘叫，跌向另一株巨松。

　　沒有任何一個平常女人，敢在這種鬼打死人的山邊樹林內，點了一盞綠燈籠，掛起古怪的招魂旛，守在一個將死的人身邊，度過漫漫長夜。

　　而且，沒有一個平凡的女人，敢面對這種不測的情勢，有膽氣敢作如此冷靜的對話。如果有，那一定是極不平凡的女人。

　　老和尚出現時，女人居然不狂叫救命，已經令老和尚生疑，這時更斷定女人不是平凡人物，所以下手不留情。

　　「砰！」女人撞在樹幹上，反彈落地，立即氣息奄奄痛苦地呻吟。

　　老和尚一怔，是個平凡的女人呢！

　　終於，老和尚緩緩走近半昏迷的女人，定神一看，又怔住了。

　　女人身內沒穿褻衣和胸圍子，天氣熱事屬正常，撞樹的地方有血沁出應該是正常的，但其他地方胸背各處也有血沁出就反常了。

　　老和尚灰眉探鎖，醜陋的老臉更難看了。

　　一個功臻化境的高手，打殺一個平凡可憐的女人，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即使這位高手是人神共憤的宇內兇魔。

　　「我怎麼看錯人了？」老和尚喃喃自語。

　　女人渾身抽搐，開始掙扎，痛苦地撐起了上身，最後終於艱難地縮坐在佈滿松針的地面上，身上有不少地方血跡在擴大，連手臂也有血染紅了衣袖。

　　女人不理會身畔是否有人，艱難地，一寸寸地向草席上的人爬去。

　　一隻雲鞋踏上了她的右肩，將她向後頂。

　　她的上身隨勢上仰，一雙無神的眼睛，死板板地注視著用腳撐她的老和尚。

　　「嗤！」裂帛聲乍起，老和尚竟然將她的外衣撕破了，一定是個不守清規的和尚。

　　少女的身體應該是可愛的，但這位少女裸露的上身一點也不可愛，一條條結了痂的傷痕，幾乎縱七橫八佈滿全身，身上所塗的藥膏又藍又黑，塗敷得幾乎看不到皮膚的空隙。而有些地方，因擊撞而震裂的傷痕，緩緩流出鮮血，令人觸目驚心。

　　「你受到鞭打，有好些天了。」老和尚冷冷地說，收回腿。

　　女人頰肉抽動了幾下，木然地向席上的人爬挪。

　　沒有人哀告，沒有人求饒，沒有人叫號。

　　女人爬近了，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伏在草席上人的胸口。

　　一隻手拉開她，另一隻手去掀席上人覆蓋在身上的灰白色布單。

　　「請……請不要動……他。」女人哀叫著，淚如雨下。

　　「他還沒死。」老和尚說。

　　「快了，讓……讓他多活……些時辰……」

　　「他是……」

　　「他是被……人毒死的，佛……祖慈悲也救……不了他……」

　　老和尚哼了一聲，蹲下身仔細地檢查席上人的五官、呼吸、脈息、氣味……然後拉開那人的外衣，檢查皮膚、肌肉、筋骨……

　　「該死的！」老和尚站起來脫口罵。

　　女人顫抖著，將布單仍替那人蓋好。

　　「有多久了？兩天？」

　　女人點頭。

　　「他仍有一天可活。」

　　女人酸楚地伏在那人身上飲泣。

　　「也許可以拖到今晚起更。」

　　「拖多久……都是一樣……」女人顫聲說。

　　老和尚失了蹤，不知是怎樣走的？

　　女人喃喃地說話，像是在禱告：「小玉，你千萬不要出來，千萬不要出來，你一定不要忍耐不住而出來……」

　　風吹動招魂旛，竹哨的怪異聲一陣陣有如鬼哭。

　　遠遠地，府城傳來隱隱的鐘鼓聲；聲音可遠傳十餘里。

　　五更初。

　　女人爬伏在席上人身上，寂然不動，創口的血已經凝結。

　　三炷春早就成了灰。綠芒閃動，燈籠內的蠟燭終於也燒光了，火焰跳動了幾下，熄滅了。

　　夜黑如墨，天宇中星斗無光。

　　五更正，道林寺中，已有早起的執事僧人走動，不久將響起晨鐘。

　　女人仍毫無動靜，像是死了。

　　「噹！噹！噹……」晨鐘聲傳自峰頂，大有一聲敲破南湘天的氣概。

　　那是峰頂雲麓宮前，懸在大樹下的飛來鐘所發的鐘聲，由主持每天黎明前敲響，然後其他各寺院方隨著擊響各寺院的晨鐘，每個和尚都得起床了。

　　老和尚又突然出現了，拉開半昏迷的女人。

　　首先，是三顆丹丸強塞入席上人的口中，朱漆葫蘆口接著塞入口中，一捏牙關，丹丸隨苦澀的冷液灌入咽喉。

　　「他死不了。」老和尚拍拍女人的臉頰，讓她清醒些，將一隻大肚子玉瓶塞入她手中，溫柔地用一件粗布外衣替她被上：「你，用瓶子裏的藥膏敷傷，不要加用其他任何藥物，三五天一定會好的。這個中毒的人，是你丈夫嗎？」

　　女人虛弱地點頭，渾身仍在顫抖。

　　「你是一個勇敢的女人。」老和尚說。

　　女人想說些什麼，但太虛弱了，發不出聲音。

　　「他所服的八寶紫金奪命丹不必浪費了。」

　　女人大吃一驚，幾乎並不怎麼醜陋了。

　　「如果你丈夫不是吃了八寶紫奪命丹，就不可能拖到今晚起更……」

　　「大……大師……」女人驚恐地叫。

　　「悟光是你什麼人？」

　　「家……家父的師……師伯……」

　　「很好。」

　　「大師……」

　　「回去告訴悟光。」老和尚沉靜地說：「他最好在少林寺涅槃。如果我在路上碰見他，一定打破他的禿腦袋。你可以把那個躲在樹上的小女人叫下來，把你的丈夫抬走了。」

　　女人正想說話，但老和尚已經不見了。

　　女人是碧瑤，驚出一身冷汗，似乎抖得更厲害，事情過了，她反而有崩潰而無法接受的感覺。

　　「碧瑤姐……」小玉飛奔而來。

　　席上人是宏達，他仍然不能移動，但神智是清醒的，喃喃地說：「這老魔，仍是性情中人，也許，佛門改變了他。張姑娘，你……。

　　「我還支持得住。」碧瑤穿上老和尚留給她的村婦外衣：「蔡姐，我們走！」

　　「叫我小玉。」小玉含淚背起宏達：「碧瑤姐，你……你是個鐵打的人，在莽莽紅塵中，我以你為榮。」

　　※※※

　　船向上游急駛，仍可使用風帆，但航線不時改變，在曉色朦朧中揚帆向南又向南。

　　艙內，兩女在用早餐，宏達的頭已經可以轉動，他的雙手十指正不停地伸縮，他在用意志力控制自己活動。

　　「碧瑤姐，你怎麼知道用忍耐的辦法對付老兇魔？」小玉一面進食一面問。

　　「人總有弱點，也有長處。」碧瑤愁容盡消，精神好多了：「一個性情特殊的人，對另一個具有同樣性情，而又有相同長處的人，無形中會生出惺惺相惜的奇怪感情。老兇魔兇暴惡毒，性情暴躁，二十年前他與峨眉伏虎寺至善大師衝突，被至善大師用伏虎金剛禪功，打得遍體鱗傷，但自始至終，他不曾哼過一聲，躺在路邊奄奄一息，也不向人求救，不斷的同精湛的內功保住心脈，在生死邊緣掙扎。

　　「後來，至善大師救了他，他事後答應至善大師學佛十年，沒料到他二十年仍然做和尚。因此，我知道如果他不在當時動手殺掉我，我就死不了。第二步我準備假使他不再理會我，我就在天亮後進寺去求他，第三步……」

　　「老天爺，你還有第三步？」小玉搖頭苦笑。

　　「我是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來的，當然有各種不達目的絕不甘休的對付辦法。第三步是當著僧侶面前，揭破他的身分，他如果動怒殺了我一個遍體鱗傷的人，今後他還有臉向武林朋友解說？至少，他不能在道林寺待下去，他十方行者必須改頭換面了。」

　　「你真了不起。」小玉由衷地說：「你冒的風險太大了，幸而老天爺保佑，老魔居然動了慈悲念頭。」

　　「他在檢查李大哥中途，便已發現李大哥服用過少林至寶八寶紫金奪命丹。我想，他對少林的仇恨已經隨歲月而減弱了。要不，他不但會把我殺掉，還會把躲在遠處樹上的你也殺掉。」

　　「奇怪，他怎麼可能發現我的？」小王不勝困惑。

　　「知道李大哥服了紫金奪丹，他還能大意？當然會提高警覺留意四周的動靜，你逃得過他的法眼嗎？」

　　「我可以活動了！」李宏達突然舉手來大叫。

　　「謝謝天！」碧瑤含淚謝天，丟下手中的糕餅，接過他的手感情地揉動手臂關節。

　　「我不會謝天，謝你。」宏達激動地說：「張姑……碧瑤，我……」

　　「不要多說，好嗎？」碧瑤伸手掩住他的嘴，含淚笑了：「我們從仇人變成朋友，好難得啊！」

　　她說從仇人變成朋友，可不是信口開河。在小食店第一次見面，受到搜魂公子所派的人暗算，她的確想抓住李宏達用刑逼供的。

　　「我會記住這段刻骨銘心的情誼。」他有點傷感地說：「換了我，碧瑤，恕我，我辦不到，我只能做一些匹夫之勇的事。哦！碧瑤……」

　　他親吻著那按住唇上顫抖的小手，虎目中有淚光。

　　小玉知趣地悄然退出船外。東方天際，出現朦朧的朝霞，波濤輕拍著輕舟，船破浪飛駛。

　　「一雙勇敢的江湖兒女，他們是美好的一對。」她喃喃自語：「有一天，我也希望進入莽莽江湖。」

　　「小玉，請進來好嗎？」艙內傳出碧瑤的輕喚，打斷了她飛馳的意念。

　　鑽入艙，她接觸到宏達煥發著光彩的目光。

　　「小玉姑娘，沒向你道謝，不怪我吧？」宏達的笑容好親切，她似乎又看到了荒山小茅屋照料他的流浪漢李三。

　　「我可不敢當。」小玉傍著碧瑤坐下：「要謝的是碧瑤姐，我好羨慕她，她讓我看到了江湖兒女美好的一面。」

　　「小玉。」碧瑤握住她的手：「李大哥希望知道受到暗算那段時辰的動靜。旁觀者清，你和伯父母所看到的可疑徵候，請告訴他好嗎？」

　　「其實也沒看到什麼特殊的變化。」她一面思索一面說：「本來，家父退出李大哥的客房，仍然有點難以釋懷，仍然懷疑李大哥是吳錦全的人，明裏雙方為敵，暗中合作取利，因此便改裝旅客相機接近。

　　「不久，便發現店伙與妖女進入李大哥的客房。原來我們猜想妖女是吳錦全派來暗中與李大哥聯繫的人，扮風塵女不至引人疑心。

　　「後來，卻發現店伙在暗中窺伺，我們便留了心。直到李大哥房中發出聲響，店伙鬼鬼祟祟地搶近房門，我就不假思索地搶出，心一急便隨在後面攻擊，如此而已。這些經過，對李大哥不會有什麼幫助的。」

　　「那麼，我只好再給他們一次機會了。」宏達說，眼中湧起另一種光茫：「他們不會死心的。」

　　「李大哥，你的意思是……」

　　「我要把他們的根挖出來。」宏達用堅決的口吻說：「如果我所料不差，吳錦全涉嫌不大，就算另有其人，這人的主腦，恐怕是比妖女更高明的人物，但我不怕她，妖女再也奈何不了我了！」

　　「搜魂公子？」

　　「不可能，那傢伙與我照面的黨羽全死了，沒留有活口，不會知道我與他有嚴重的利害衝突！」

　　「大哥，你不是放走了一個活口嗎？」碧瑤說：「那個主事人……」

　　「那傢伙比我估計的一流高手低一級，可能在半途就死掉了。周叔在房後埋伏，弄到搜魂公子派來偵伺我的兩個外圍爪牙，他們只是負責偵察的人，並不負責暗殺。搜魂公子在附近出沒，他派人偵查監視我，是正常的舉措，就可以推想出他並不知道我殺了他一些人，犯不著派一個特等高手來圖謀我。」

　　「那可不一定哦！」碧瑤接口：「也許，他想收服你，網羅你做他的爪牙。逍遙仙姑那些人，不是被迫替他賣命嗎？被他驅策，至死還不知搜魂公子是誰呢！」

　　「我會揭開他們的真面目的，哼！」他眼中殺機怒湧：「我會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的！」

　　船破浪飛馳，天亮了。

　　※※※

　　當掌燈時光，李宏達出現在瀟湘客棧的店堂時，店伙的驚訝情景是可想而知的。

　　他並不取回寄櫃的行囊，住進了尚未完全修復，他原來所住的那間上房。

　　消息傳得非常快，客店有各式各樣的眼線出沒。

　　剛整理停當，房門便響起了叩擊聲。

　　「進來！」他朗聲叫，若無其事，毫無戒心地坐在桌旁，用絨繩紮自己的辮梢。經過剃、梳、洗等等修飾手續，他的氣色與裝扮已煥然一新。前額剃得光光，短鬍也剃得光光，辮子油光水亮，衣褲上下一身黑，臉龐卻白得像是剛從棺材裏爬出來的失血僵屍，那雙眼睛似乎比衣褲還黑。

　　來了四個人，吳錦全、吳忠、吳勇、奪命一枝春。

　　「貴客光臨，歡迎歡迎！」他的嗓門仍然中氣十足，笑容在那蒼白的臉上相當嚇人：「還有一位妙人兒鄭姑娘。來得好，過來坐！」

　　吳忠，吳勇是僕從打扮，怎敢坐？奪命一枝春也顯得尷尬，臉紅紅地瞥了他一眼便掉頭他顧。

　　吳錦全可不是甚麼謙虛的人，大馬金刀地在對面坐下了，銳利的目光在他臉上搜索，臉上有怪怪的笑意。

　　「兩天不見，你的氣色不太好。」吳錦全似乎很關心他：「遭了可怕的意外？怎麼一回事？」

　　「他娘的，碰上一個黑心肝的美麗女人。」他粗野地嚷嚷：「還沒脫她的羅裙，就被她接二連三來幾記狠的，最後是一種甚麼蝕血封經奇毒，幾乎要了我的老命。好不容易逃得性命，躲在江邊的爛草窩裏等閻王爺派無常勾魂。

　　「他娘的狗東西，那該死的女人又美又毒，可怕。小王爺，我還以為是你派來的刺客呢！是你派的嗎？」

　　「見你的大頭鬼！」吳錦全的嘴也不乾淨：「摸清了你的底細，知道你的目的，我還派刺客來宰你，你以為我瘋了嗎？寶藏還不知道埋在那一塊地，現在把你斃了對我又有什麼好處？

　　「把經過告訴我，我要找出那個混帳東西來，看她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不是想給點顏色塗我的臉？哼！」

　　雖然宏達推斷吳錦全的話可信，也認為刺客不是吳錦全所派遣，那自稱小春的妖女，奇功異技比吳錦全高明，不會是吳錦全的手下。但情勢撲朔迷離，他不能絕對肯定小春不是吳錦全的人，小心應付有其必要。

　　「在下不知道是否可以信任你！」宏達的答覆是謹慎的：「也許，刺客的的確不是你所派遣的……」

　　他將經過概略地說了，當然隱去自己退敵的武功，和小玉搶救的經過。

　　「在下發現燈火弄了手腳，那妖女就狼狽地逃掉了。」

　　他最好後說：「那個扮店伙的人外表毫無特徵，身分不易查出，何況他已經死了，屍體也在混亂中被他們的同伴帶走。這是說，妖女最少有三個人行事。

　　「不管你信是不信，她的確說是你派她來的。算我走了霉運，我真該打發她回去把奪命一枝春換來伺候我的。」

　　「啐！」奪命一枝春羞惱的白了他一眼。

　　吳錦全居然不急於否認或表示意見，靜靜地聽完低頭沉思。

　　「能估料是什麼人嗎？」吳錦全向身後的吳忠問。

　　「跟來看風色的人雖然很多，但真正具有實力的人少得很。」吳忠老眉深鎖，顯然不敢胡亂指出涉嫌的人：「這些人本來就成事不足，沒有向李老弟下手除去競爭者的理由，因為競爭者越多，越有機會渾水摸魚。

　　「屬下認為，這是李老弟與那妖女的個人恩怨，與公子的事無關。公子如果插手管這件事，反而把事情搞得更複雜了，何況這兩天咱們就離開，管也無從著手，李老弟所得的消息太少了，不是三兩天可以理出頭緒來的。」

　　「妖女在向我挑戰，你還不明白嗎？至少也在無恥的嫁禍江東。」吳錦全不悅地說：「不管怎樣，必須加緊追查，你這就傳話下去。」

　　「是。」吳忠恭敬地欠身答，出房而去。

　　「李兄，你人單勢孤，早晚會遭毒手的。」吳錦全向他正色說：「明時勢，是江湖朋友的金科玉律，誰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你還等什麼？等丟腦袋？」

　　「誰知道你是否也在計算我？」他說得半真半假：「在老虎身旁酣睡，比獨自一人躲在洞穴裏睡大頭覺危險百倍，甚至千倍。謝了！」

　　「你還疑心我？混蛋！」吳錦全忍不住罵人了。

　　「人心難測，我誰也不相信。」他的口氣毫不放鬆。

　　「隨便你。」吳錦全憤然離座：「你會後悔的，把奪命一枝春留下來照顧你，我不希望再有些什麼混帳女人，在你背上搠一刀。」

　　「哈哈！」他盯著奪命一枝春邪笑：「怎麼照顧？包不包括上床？」

　　「啐！你要死Ｉ」奪命一枝春羞得粉臉通紅：「如果是往日，你非死不可。我住在你左鄰，有什麼動靜，敲牆壁知會一聲。哼！我看誰敢再扮風塵女人來討野火。」

　　「你給我安分些，我不希望你被我宰掉，讓我來背黑鍋，讓人罵吳錦全恩將仇報，知道嗎？」吳錦全氣呼呼地說完，帶著吳勇走了。

　　「這位仁兄似乎表現得像真和他無涉呢！」他掩上房門向奪命一枝春含有深意的說：「我看那妖女兒成是他派來的人。鄭姑娘，我沒猜錯吧？」

　　「我不能說。」奪命一枝春這時可以坐下了，臉上紅雲又湧，迴避他的目光：「不過，據我所知，吳公子圖謀你是不爭的事實，但這次所派的妖女小春似乎與他無關，他並不急於將你弄死，你在暗中保護他，對他可說有百利而無一害。」

　　「你能證明嗎？」

　　「這……」

　　「那晚事發你在何處？他又在何處？」

　　「我不知道他在何處。我和藍田雙燕在永安客棧，監視幾個來歷不明白的人。呼！有件事問你。你不會說你不知道雲華山莊的人吧？」

　　「我本來就不認識，信不信由你！」他有神色絲毫不變：「我一個江湖浪人，那配高攀威震江湖的雲華山莊？你抬舉我啦！姑娘，你問這事有何用意？」

　　「昨天聽吳公子提起的，說雲華山莊的人失了蹤，失蹤得令人莫測高深，正在追查這件事呢！你最好離開雲華莊的人遠一點。」

　　「為何？」

　　「聽說，雲華山莊暗中與某一反叛幫會有關，這種事牽扯上了，可就有天大的麻煩啦！」

　　他心中又是一跳。那傳信的女人是從紫石村派出的，很可能與吳錦全有關。

　　「你聽誰說的？吳錦全？」他沉著地探問。

　　「是的。」

　　「哦！他沒採取行動？」

　　「什麼行動？」

　　「捉拿他們呀！」

　　「廢話，為什麼要捉拿他們？他們跟來雖然用意不明，但目前也不敢跟吳公子為敵，吳公子是－－」

　　「他是固山貝子的義子，固山貝子坐鎮武昌，捉拿反清叛逆名正言順……」

　　「吳公子才懶得多管閒事，他的目的是挖取李自成的寶藏。再說，口說無憑，憑空說人是叛逆，可不是好玩的，沒有真憑實據，能捉嗎？還不如用江湖人的手段來辦事，一了百了沒有任何牽纏。

　　「再說，捉到了叛逆，必須送交官府，你知道後果嗎？官府辦事可得依法行事，吳公子什麼事都辦不成啦！對不對？」

　　「對，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私行處決，以免麻煩。」他開始替碧瑤擔心了：「反正捉幾個從犯，功勞也不大，獎賞有限。而捉一個殺一個，逐個追，避免送官耽擱，很快就可以追出為首的人來，這辦法很有效率。」

　　「不談這些事，乏味之至。」

　　「哈哈！那我們就談別的。斗室生春，美女在室。唔！就缺一桌酒食，酒是色之媒，沒有酒……」

　　「你給我放規矩些。」奪命一枝春惱了：「你知道我奪命一枝春的綽號不是白叫的，死在我手中無情無義的登徒子真不少……」

　　「哈哈！我可不是無情無義的登徒子，我也從不承認我是大仁大義的英雄豪傑。天地良心，我可沒有引誘你，是你自己進我房裏的。哈哈！我不信你能奪得了我的命，除非你的武功比吳公子強十倍。來啦！妙人兒，不要假惺惺，我是個可以風流也可以下流的大男子漢……」

　　他向前一撲，像猛虎撲羊。

　　奪命一枝春有足夠應付男人的本領，軟硬都應付得了，手一揮，坐著的長凳飛起，向他兇猛地砸去，身影乍閃，人已到了房門口，拉開房門。

　　「可惜，本姑娘對你沒胃口。」奪命一枝春抓著房門轉身向他飛媚眼，怒意全消：「你這種人很危險，工於心計機警絕倫，誰也摸不清你的意向和情緒，女色對你誘惑力有限，我不和你這種危險人物打交道。喂！別忘了，有事敲敲牆壁。」

　　「哈哈！半夜三更想起了你，敲敲壁你會過來嗎？客旅寂寞，子時難熬得很呢！」他放下接來的長凳，擺出風流潑皮相。

　　「我不會上你的當。」奪命一枝春媚笑：「真正的色鬼我見得太多，可沒見過這種類型的人，難怪那妖女會失敗，你少在我面前裝瘋扮傻。」

　　砰一聲，她帶上房門走了。

　　「這女人很難纏！」他自言自語，上前閂門。。

　　門有兩道閂，驀地，他停住了，成了個石人，絲紋不動，面向著門垂手而立。

　　桌上燈火搖曳，暗黃色的光芒漸漸變成慘綠色。

　　「你能保住性命，委實令人莫測高深。」身後傳來奇怪的語聲，細小、清晰、陰森有鬼氣：「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願意追隨本公子嗎？」

　　「那一位公子？」他問，身形保持原狀。

　　「搜魂公子。」

　　「追隨你，在下有何好處？」

　　「當然不會讓你失望。」

　　「吳公子也不會讓在下失望。」

　　「那是完全不同的，他只是一個傀儡；而我，卻可以讓你具的更大的權勢和享受不盡。」

　　「是你的傀儡嗎？」他不著痕跡地探口風。

　　「不要說題外話。」

　　「如果在下不願意呢？」

　　「本公子屬意的人，不願意必定魂歸地府……不許妄動，你一動就死。」

　　他身形一晃。

　　門上傳出一陣怪響，有如雨打殘荷。

　　他並沒有向左右動，那一晃是虛招，而在暗器到達的前一剎那，整個人似乎平空消失了，全身平貼地面，像是一張人皮。

　　門上射入一排四寸長的灰藍色怪針，僅露出半寸略粗而有如船釘的尾部在外面，好強勁的力道。

　　他貼地平射而出，快逾電閃。

　　可是，搜魂公子也不慢，像是幻化一縷輕煙逸入內間，一閃不見。

　　燈火重新變成暗黃色，室中鬼影僅無。

　　「我真的碰上了勁敵。」他自言自語。

　　他只看到內間的門簾飄動，連對方的背影也沒看到，貼地平射而出，事實上他抬頭抬慢了些，難怪看不到。

　　到了門旁，他拔出九枚怪針。如果他不是向下伏，而是向左右閃，那麼，背部最少也得挨上兩至三枚釘，釘的散佈面計算得精確極了。

　　「是用弩筒發射的，好惡毒霸道。」他在燈下仔細查看毒針：「好，咱們來比比道行吧！」

　　他將九枚毒針用布包妥，收入百寶囊，取出洞簫仔細觀察，似乎，這把他一直帶在身上的竹蕭，今晚看來像是陌生了。

　　「陰謀對陰謀，惡毒對惡毒。」他收簫自語，虎目中冷電四射，殺機怒湧。

　　情勢明朗化了，搜魂公子要網羅他。

　　吳錦全是來探道的，不然怎會這麼巧？要說搜魂公子與吳錦全無關，鬼才相信，配合得天衣無縫，前面奪命一枝春出房，後面就來了搜魂公子。

　　他從百寶囊中取出一張軟皮鬼面具，吹熄了燈火。

　　街上傳來了更鼓聲，二更天。

第十三章　威逼試探

　　衡山客棧中，吳錦全所住的三進院子燈火輝煌。

　　黑影像鬼魅般從後院的瓦頂飄落，一沾地便消失在黑暗的院廊外。

　　衡山客棧幾乎沒有旅客上門，吳錦全包下的三進院，警衛森嚴，明暗的崗哨有效地封鎖出入，連店伙也不許擅進，簡直就像一座大將軍的行轅。其他客院，則鬼影俱無，再大膽的旅客，也不敢在衡山客棧落店。

　　這個鬼魅似的黑影飄落沒有旅客的後院，如入無人之境，本來就沒有人，但黑影並不因為沒有人而大意，飄落隱沒令人無法分辨是人是鬼。

　　三進客院燈火輝煌，院廳中氣氛甚緊，吳錦全像坐堂的大老爺，堂下一眾奴才屏息靜聽他發威。

　　「這鬼城能有多大？又有幾個人？」他火爆地猛拍桌子叫吼，像是氣瘋：「枉有這許多人手，卻全是些飯桶，碰上真正重要的事，你們都成了傻鳥白癡，甚麼都不知道，這像話嗎？」

　　「長上明鑒。」堂下一位中年人，哭喪著臉說：「這裏城雖不大，卻是往來的埠頭。那些天殺的混蛋都變得聰明了，不再挺起胸膛大搖大擺神氣地進出，一個個化裝易容往來，咱們的眼線雖多，總不能將往來的旅客一個個搜身嚴查……」

　　「你給我閉嘴？」他重重地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的茶杯亂蹦亂跳：「不要用不負責任的話，來掩護你們的無能，查不出神出鬼沒的搜魂公子情有可原，連那些匪首盜賊混進城也查不出任何線索。

　　「你們這些人到底是幹甚麼的？事先已知道小紅狼掠地虎幾個人即將到達，就該早些佈置停當佈網張羅，竟然在查出了人已經混入城中之後，沒獲得任何正確的消息，簡直是豈有此理！」

　　「少主，冷靜些。」坐在一旁的灰髮老人沉靜地說：「亢宿、參宿、尾宿那些人，靠不住，恐怕他們根本不知道雪峰山的情形。」

　　「你的意思是指……」他總算冷靜下來了。

　　「小紅狼、掠地虎、滿天星那些人，恐怕不是躲在雪峰山避禍。」

　　「重新嘯聚為匪？」

　　「不是。」

　　「那……」

　　「很可能是組成甚麼反抗軍一類組織。」灰髮老人鄭重地說：「氣候未成，壯大至某一種程度，湘南一帶恐怕又是戰火連天了。」

　　「可能嗎？」他似乎不肯相信。

　　「從他們秘密前來看風色的秘密行動估計，可知是有組織有計畫的部署。二十八宿雖然各領一群兵馬，但一直是隨李自成進退。

　　「而小紅狼、掠地虎一群人，卻是獨自領兵自由流竄劫掠的匪首，不論兵權、謀略、武藝，事實上都比二十八宿強。他們的作為計畫，不可能讓二十八宿知道。如果被我不幸而料中，少主，只要我們一離城，將會受到空前猛烈的攻擊。」

　　「唔！是有道理。」他冷冷一笑：「亢宿幾個傢伙，天膽也不敢在我面前弄鬼，他們對雪峰山方面的活動情形，一定無從知悉。你說，要不要給小紅狼那些人一次機會？當然對我們有利。」

　　「少主的決定是對的。」

　　「走陸路，給他們一次機會。」他眼中放射出陰森獰猛的光芒：「你們趕快暗中召集人手，好好準備。記住，我要活的小紅狼、掠地虎、滿天星那幾個匪首；絕不許再犯錯，知道嗎？活的人才有用。」

　　「那得動用船上的人手。」

　　「你費些心機調度。」他原則性地指示：「我這兒，也調幾個可靠的人來。」

　　「準備對付李宏達？」

　　「李宏達不足為害。」他冷冷地說。

　　「那……」

　　「搜魂公子。」他眼中有濃濃的殺機：「這神秘萬分的混蛋居然還來湘南，居然膽敢在我身邊出沒獵食，居然干預我的事，明顯地向我的權威挑戰，更可能是為寶藏而來，必須嚴加提防。」

　　話說得強硬充滿殺氣，但最後一句語氣卻軟弱，暴露他對這位江湖上最神秘可怕，最令江湖朋友喪膽的搜魂公子，懷有強烈的戒心，並沒有必勝的把握，所以採用提防而不使用消滅除去的語氣。

　　儘管他狂傲自大不可一世，但面對真正的強勁對手，心中不無顧忌。

　　搜魂公子，正是他心目中強勁的對手，因此，表面上他的態度強硬，骨子裏卻深懷戒心。

　　主要的是：他在明，而搜魂公子在暗。

　　搜魂公子的名號出現，是最近十年來的事，到底有幾個人以搜魂公子的綽號在江湖橫行，迄令為止，沒有人知道。

　　搜魂公子廣羅羽翼，也是公開的秘密。

　　而那些受到威脅利誘的高手名宿，只知道直接指揮的人是誰，始終不曾與真正的主子接魂子見過面。

　　指揮系統十分嚴密，即使指揮的人死了或失蹤，不久之後就會有人找上頭來，重新納入掌握，想擺脫掌握難似登天。

　　明的絕難與暗的抗衡，尤其是暗的實力極為強大時，明的一方注定了必敗的命運。

　　他的實力極為強大，至少自以為極為強大，但他心中明白，搜魂公子的實力絕不比他弱多少，甚至不相上下，躲在暗處計算他，他的勝算不大。

　　眾人將當前的情勢加以研討，對控制逃匿散匪的估計頗為樂觀。

　　直到二更末，會議方告結束，各自回房歇息，準備次日南下，捨舟就陸，安下窩弓擒猛虎，放下金鉤釣蛟龍。

　　三進客院本身另建有後院，其實該稱為大天井，後面有五間比較高級一點的上房。這兒，是安置唐淑敏姐弟的地方。

　　他派有五位武功頗為出色的江湖名女人，保護唐淑敏姐弟的安全，其實是監視，五個名女人不論晝夜，皆派有一個警衛，把守在天井中，有效地監視唐姑娘姐弟的活動，也禁止外人來打擾。

　　吳錦全今晚神情頗為高興，打發爪牙們離開之後，回房轉了一圈，出房悄然走向後院而去。

　　他已經半公開地與唐姑娘姘居，除非晚上有事外出，不然每晚他都會在唐姑娘的房中住宿，他自己的客房是空的，但仍派有警衛把守。

　　踏入天井，在天井警戒的女人便發現了他，向他一打手式，表示唐姑娘房中並無異狀，人在房內。

　　他回了手式，舉式向房門走。

　　驀地，屋頂上傳下一聲輕咳。

　　負責警戒的女人反應奇怪快，長身飛躍而起，一鶴沖天躍登兩丈高的瓦面。

　　他似乎更快，先一剎那升上屋頂。

　　黑影袍袂飄飄，向西面的另一座屋頂逃逸，輕功似乎不怎麼高明，縱躍時腳下發聲，有瓦裂的聲音傳出，一躍的距離還不到兩丈。

　　「留下，閣下！」他沉喝，飛躍而進。

　　但黑影起步在先，已早一步到了鄰房的屋頂，猛地向下一伏，竄到另一座房屋脊，再向下一縱一沉，驀地形影俱消。

　　他隨後到達，這才發現下面有一條小巷子，便不假思索地向下跳，藝高人膽大，毫不遲疑地猛追。

　　女警衛不能隨後追趕，發出警號後便跳落天井，繼續監視唐姑娘姐弟的兩間客房，不敢丟下自己的責任逐敵，是一個十分盡職的人。

　　有三名暗哨追出，應變的能力極為迅速。

　　小巷子彎彎曲曲，視線不良，逃的人腳下比在屋上快捷多了。竄走的速度奇快，他竟然無法趕上。

　　身後，不時傳來胡哨聲，是他的警哨所發，招呼後面的人趕快循聲追趕。

　　片刻，在前面十餘步飛逃黑影，似乎被絆了一下，身形一陣顛跳，被吳錦全接近了幾步。

　　黑影似乎知道逃不掉，掠走百十步，突然從折向處躍登一座粉牆，突然消失了。

　　他恰好迫近，冷哼一聲也躍登牆頭，先發出警號知會後面跟來的警哨，毫無顧忌地孤身而下。

　　是某一位大戶人家的後花園，佔地甚廣，可惜乏人照料，花木凋零雜草叢生，亭台半塌，已失去往昔的風貌，成了一座廢園。

　　黑影出現在一座半塌的小亭閃，似乎失足滑倒了。

　　「你走得了？」他興奮地一躍而上。

　　黑影突然站起，轉身、整衣、拍拍黑袍上所沾的塵土，神態從容，那像是一個摔倒的人。

　　他吃了一驚，不敢冒失地衝入擒人，對方冷靜從容的舉動，令他悚然而止步收住衝勢，在丈外剎住腳步，面面相對。

　　星月無光，但目力佳的人仍可看清對面的人，定神一看，又是一驚。

　　這人長髮披散，像個女鬼，臉部從中分的長髮空隙，可看到可怕的鬼臉，臉色蒼白，雙目是兩個黑洞，鼻和嘴也是兩個黑圓洞，鬼氣沖天。

　　「咦！你……你是人還是鬼？」吳錦全駭然驚問。

　　「桀桀桀……」鬼臉的圓嘴在動，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你是人，亮名號。」他沉叱：「不要在在下面前裝神弄鬼，哼！」

　　「桀桀桀……」鬼面人仍發出刺耳的怪笑。

　　腳步聲急促，三個警哨到了，兩面一分，形成三方包圍，刀劍立即出鞘。

　　「長上小心！」一名警哨吃驚在提出警告：「他是搜魂公子。」

　　「搜魂公子？」他又是一驚，一聲劍吟，拔劍在手向前升劍。

　　「沒錯，正是傳聞是的搜魂公子。」警哨大聲說：「這傢伙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白天也用鬼面具保持極端神秘，令人莫測高深。」

　　「是這種鬼面具嗎？」

　　「屬下不知道，反正鬼面具就是這個鬼樣子。」警哨據實答：「鬼面具的形狀，人言人殊，屬下只知道這麼多，反正……」

　　「反正擒住這混蛋，就知道他的底細了。」他膽氣一壯，驚疑的神氣一掃而空。

　　「桀桀桀……」鬼面具的人不斷怪笑。

　　「你真是搜魂公子？」他揚劍徐徐逼近。

　　「桀桀桀……」

　　「長上請退。」警哨拔劍從側方逼近：「屬下用劍來對付他。」

　　「最好要活的。」他沉聲叫，退後兩步。

　　「他死不了！」警哨大叫，劍突發龍吟飛射。

　　表面上是揮劍進攻，其實劍未出，左手已暗中先發射三枚淡淡的電虹。

　　鬼面人竟然看到了幾乎不可能看到的快速暗器，向左一閃。

　　三枚暗器落空，鬼面人的閃向，恰好在另一名警哨勢力範圍內，相距不足八尺，伸手可及。

　　「你是我的。」這名警哨興奮地大叫起來，聲出劍發，鋒尖一動，便到了鬼面人的左脅下。

　　「桀桀桀……」

　　鬼面人的怪笑依然不停，似乎發笑不需換氣呼吸，笑聲綿綿不絕，從照面到警哨發動攻擊，這期間笑聲不曾中斷。

　　劍擦鬼面人的背脅而過，連黑袍也不曾受損。

　　「啪啪啪啪！」四記耳光聲暴起。

　　「嗯……哎……」警哨狂叫，仰面便倒。

　　不但挨了四記快速絕倫的耳光，胸口也挨了一掌，焉能不倒？

　　「咦？」吳錦全吃了一驚，他跟來的三名暗哨，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怎麼可能在出劍攻擊時，被四耳光揍倒呢？那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驚並不影響他的反應，隨著驚叫聲，聲到、人到，劍氣陡然迸發，行雷霆萬鈞的致命一擊。

　　「桀桀桀……」怪笑聲更刺耳，黑影一閃即沒，從劍尖前逸出，穿亭而走，怪笑聲漸漸遠去，似乎眨眼間便遠出百十步外，令人難以看到形影。

　　「不能追，這傢伙可怕！」他及時制止另兩名警哨追趕：「追不上的，這是輕功中最高明的流光遁影奇學，回去再說！」

　　「這混蛋是示威來的。」抄至亭後阻截，卻慢了一步的警哨咬牙說：「長上，這混蛋是咱們的心腹大患，圖謀須及早。」

　　「我知道。」他憤怒的表情顯而易見：「我會把他的老根挖出來，哼！」

　　四人一走，鬼面人重新出現在亭前。

　　不遠處的草叢中，也出來兩名穿夜行衣的大漢。

　　「已可以證實，吳錦全與搜魂公子無關。」鬼面人取下人皮面具，是李宏達：「突然以神劍殺著下毒手，可知他對搜魂公子懷有戒心和恨意。」

　　「可是，我們確是發覺的輕功超絕的人影，消失在衡山客棧的南面民宅附近。」一名大漢說：「至少，衡山客棧附近確是隱是莫測高深的人物。」

　　「各路人馬的虛實，咱們多少已有些眉目，唯一缺乏線索的，是搜魂公子這一路人馬。」另一名大漢鄭重地說：「也是唯一為昨們添麻煩，造成傷害的人馬。今後，請不要單獨行動了。」

　　「我知道，我會小心的。」李宏達脫下長衫挾在脅下：「我如果不動，反而會引起有心人的懷疑，就會有不少人像餓狼般伺機而動，主動權反而操在他們的手中了。你們，如非必要，切記不可被人盯上而暴露行跡。」

　　三人從園的西南角撤走，與吳錦全撤走的方向相同，假使有人跟蹤吳錦全，便落在三人追蹤下。

　　※※※

　　奪命一枝春不是單獨來住店的，同行有兩個年近三十的俏麗女人。

　　她不知道這兩個女人的來歷，只知道吳錦全身邊眾多女人中的兩個，自稱春花和秋月，姓沒提。當然，名也是假的。

　　吳錦全身邊的女人，幾乎全是年輕貌美，而且武功修為難測，極為神秘的人間尤物。她奪命一枝春是江湖名女人，自以為是人間絕色，但在這兩個女人面前，她就有點自慚形穢的感覺。

　　不但臉蛋五官差了一截，噴火的身材也令她自嘆不如，嬌艷的魅力更差了一大段距離，這兩個女人才稱得上人間尤物。

　　她總算明白，吳錦全一直沒對有所表示的原因所在了，在吳錦全面前，她這個江湖艷姬毫無特色，那能與吳錦全身邊的美女相比。

　　春花秋月兩個美女，對她的態度倒還和氣，名義上是吳錦派來協助她的人，是她的助手，其實卻是監視她的人，她的主子。

　　兩女睡在外間，她睡在裏間，與李宏達的臥室隔了一扇牆。這裏土磚很厚，本身的隔音隔熱的功能，鄰房如果有動靜，鄰室不可能知道，除非敲擊牆壁，事實上聽不到鄰房的聲息。

　　三更天，秋月藏身在房門後，門開了一條小縫，可從門縫看到外走廊上活動的情形，鄰房如果有人出入，全落在秋月的有效監視之下。

　　李宏達的客房，一直毫無動靜，天一黑就不見李宏達進出，連店伙出絕跡不至。

　　剛聽到的有異聲傳入，院子裏已接二連三出現了幾個夜行人的身影。

　　她立即發出信號，驚醒春花和內間裏的奪命一枝春，立即悄然拉開房門尺餘，閃身鑽了出去。

　　「得很得！」三聲輕響，有人彈指發聲。

　　她心中一寬，長身而起，身形一閃，便到了站在院中的五個人面前。

　　「見過長上。」她躬身行禮，用男人的禮相見。

　　「有何動靜？」為首的人是吳錦全。

　　「回長上的話，毫無動靜。」

　　春月和奪命一枝春先後奔到，行禮如儀。

　　「他一直都沒有出來？」吳錦全反指指李宏達客房。

　　「是的，而且早早熄燈。」秋月說。

　　「也沒有人去找他？」

　　「沒有。」

　　「你們小心了，我那兒來了人。」吳錦全說。

　　「竟然有人打擾長上？」秋月一怔：「是何來路……」

　　「不知道，可能是搜魂公子。等片刻你們找他，他如果在，就沒有嫌疑，證明他不是搜魂公子。」

　　「遵命！」

　　吳錦全不再逗留，帶著隨從走了。

　　爾虞我詐，互相提防。

　　經過這場事故，雙方暫時釋疑，認為對方不是搜魂公子。

　　這種單扇的房門，不易從外面撬窗，因為有一邊被門閂固定了，無法抬離門臼。

　　奪命一枝春不想多花工夫撬門，她撬窗。

　　李宏達的客房也有內外間，她是一個美的女人，夜間在旅舍撬窗進入單身男旅客房間，畢竟不是甚麼光彩的事，尤其她是一個艷名四播的江湖浪女，很容易讓人誤會她忍不住寂寞而來打野食。

　　剛用火摺子點亮外間桌上的油燈，內間便傳出李宏達的怪笑聲。

　　她反應甚快，急急打開門，讓春花和秋月兩女進入，她知道自己一個人，應付不了難纏的李宏達，不論鬥智或鬥力，她都差的太遠。

　　「怎麼回事？」，內間出來了李宏達，上衣還沒穿妥當：「是你呀？呵呵！晚上男人子時難過難挨，想不到你這艷女人出同樣不好過，所以來找……咦！還帶了同伴呀？好，美女愈多愈好，今晚正好有機會做皇帝……」

　　皇帝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據說每晚都有好些個嬪妃伴宿，所以嫖客叫幾個粉頭度春宵，謔稱做皇帝。

　　李宏達說話缺德，把奪命一枝春三個女人當作粉頭，他那流裏流氣的神情，委實令稍有自尊心的女人光火。

　　他向側一閃，燈火搖搖，巧妙地避過抓來的一雙玉手，玉手帶起的潛勁陰寒徹骨。

　　是秋月，閃電似的一抓落空，大感驚訝，忘了繼續發招攻擊。

　　「好傢伙！九陰追魂爪，你想要我的命呀？」李宏達半真半假地怪叫：「你這種陰功用在床上，不動一個死一個才怪。」

　　「你少給我刻薄貧嘴。」秋月的粉臉佈滿濃霜，黑亮的鳳目冷電湛湛：「你還不配扮登徒子惡棍。」

　　「唷！那你為何又扮獵野食的蕩婦？」他仍然嘻皮笑臉，惡性不改：「我是個孤身的旅客，你們半夜三更闖入我的客房，你要我扮甚麼聖人來對待你們？你看我有一點像聖人呀？」

　　「該死的，你……」秋月脫口咒罵，又想衝進動手，激怒得快要爆炸啦！

　　「慢來慢來！」他左手虛攔，臉色一沉：「你動了殺機，我鄭重地警告你，我不會輕易寬恕想殺我的人，當你的九陰追魂抓第一次攻出時，你已經死過一次了，千萬不要死第二次，我說得夠明白嗎？」

　　「好了好了，李兄，你也不要用玩世的態度對付我們好不好？」奪命一枝春趕快插入兩人的中間打圓場：「我承認我的聲譽差，但她們二位卻是不可褻瀆的女英雄，請不要把她們看成……」

　　「她們又是那座廟的大菩薩？」李宏達的臉色很快恢復原狀。

　　「兩位是秋月姑娘，與春花姑娘。」奪命一枝春說：「是吳爺的隨從。」

　　「失禮！失禮！」李宏達正經八百的抱拳為禮：「小王爺的隨從，不論男女，都是武功蓋世的高手。我明白了，小王爺派你們來監視我的，沒錯嗎？」

　　「李爺，不要說的那麼難聽……」

　　「我說的是真話，真話很少有人願意聽。說吧！你們來有何貴幹？」

　　「來看看你是否需要協助……」

　　「這什麼意思？」

　　「小王爺的客居，不久前受到騷擾，很可能是搜魂公子在弄鬼。小王爺認為，很可能是聲東擊西的把戲，搜魂公子很可能目標在你，看到你平安無事，我們放心了！」奪命一枝春不再纏夾。

　　「哈！有此可能。」李宏達到了桌旁，拖出長凳坐下：「你們出面一鬧，他們沒有機會下毒手了，似乎我該向你們道謝啦！請坐，談談經過好不好？你們憑什麼認為騷擾人的是搜魂公子？」

　　「沒有什麼好談的，我也不清楚。」奪命一枝春在他對面坐下：「小王爺剛剛來過了，語焉不詳。」

　　「他來過了？」李宏達似乎頗感驚訝：「他是不放心我呢？還是不放心你們？」

　　「哼！你不要挑撥離間。」秋月仍然火氣旺盛，對李宏達先前的侮辱態度記恨於心：「要不是長上重視你，本姑娘早就抓出你的心來。」

　　「唷！看不出你對你的主子，倒是相當有情義呢！」李宏達老毛病又犯了，話中帶刺：「貴主子藉特殊身分，挾赫赫聲威，培植江湖實力，利用挖寶所獲的雄厚財力，威迫利誘網羅了不少高手名宿做爪牙，已成為稱霸天下的風雲人物，他小貝子吳錦全的名號也日漸響亮了。

　　「他能有今天的成就，固然是他雄才大略有以致之，無可否認的，你們這些投效他、向他效忠的人功不可沒。秋月姑娘，你對他表現得忠心耿耿，但不知他給了你多少好處？嗯！」

　　稱雄道霸的人，網羅人才的手段甚多，但萬變不離其宗，總脫不了恩威並施兩大原則。

　　結之以恩，可以獲得受恩者的衷誠擁護。

　　臨之以威，可以獲得對方無條件的服從。

　　奪命一枝春就是在威迫下屈服的人，要說吳錦全給了她多少好處，不啻觸到她的痛處，她的仇恨。

　　她甚麼好處也沒得到。也許挖到寶之後，吳錦全會賞給她一些錢財，今後是否能擺脫控制大成問題，也許永遠會成為死而後已的奴才爪牙，因此要她死心塌地向吳錦全效忠，事實上辦不到。

　　李宏達的意圖，是想知道秋月春花兩個女人，對吳錦全的忠誠態度，所以話難免說得難聽了些。引誘對方激怒，常可觀察到真正的底蘊內情秘辛。

　　秋月不會承認自己得了多少好處，對這種有傷自尊的刺激必定有所反應。

　　反應出乎意外的激烈，秋月用暴烈的動作反應。

　　一聲怒叱，雙爪連環抓出，徹骨的陰寒勁流充溢滿室，抓的速度令人目眩。

　　李宏達安坐不動，左手按住眼看要崩垮的木桌，右手在桌面上空左拂右撥，指爪再三觸及抓來的爪影，傲骨的勁流在他的手掌前消散。

　　每一爪皆被逼半途急急撤招，連攻九爪皆中途而廢，無法突破掌網長驅直入。

　　最後一爪不但落空，而且被李宏達的掌尖，閃電似的拂過脈門，幾乎劃破了白嫩的腕部肌肉。

　　秋月駭然疾退八尺，寒流四散。

　　「你的九陰追魂爪火候太差，還得痛下十年苦功才能有所成就。」李宏達冷冷的說：「姑娘，你實在太不上道了。」

　　「你……你完全封……封死了我的爪勢……」秋月意似不信地駭叫，抬手察看雙掌是否有何異狀，似乎不相信自己雙手為何不發出預期的威力。

　　「貫主子身邊，絕頂高手車載斗量，他自己也身懷絕技，連炎陽雷那種超凡的老魔，也對他懷有恐懼。我如果怕他，還敢公然在明裏亮相？」李宏達搖搖頭苦笑：「如果你這種不配名列一流高手的女流，也自命不凡以為吃定了我，我還用混嗎？」

　　「你……」

　　「要留下來陪我上床，趕快到內間洗乾淨。」李宏達虎目冷電暴射：「如果不，快滾！滾！」

　　「不要生氣好不好？」春花換用妖而媚的面孔，輕佻地在他身左一靠，嗲聲嗲氣地說：「長上知道你十分了不起，武功深不可測，確是對你深懷戒心，步步提防，派我們來留意你的舉動，這是十分正常的事，換了任何人都會使用這種手段，是不是？」

　　「不錯，所以我並沒有怪你們呀？」來軟的，李宏達的悍野神情消失。

　　很少有人出手摔一個微笑表示善意的人，通常雙方互不相讓才會引起糾紛。

　　「李爺，你也知道敝長上實力龐大。」春花繼續用笑臉攻勢，笑容真像怒放的春花綻放。

　　「是呀！所以我不敢趕他走，自己去挖寶呀！」李宏達也用笑臉應付。

　　「但你並不死心。」

　　「所以我才會在此地現身，不想平白放棄機會，不想挾尾巴滾蛋。」

　　「你想過沒有？」

　　「想過什麼？」

　　「我們三個女人，都是江湖上頗有名氣，武功頗有成就的人。」

　　「這是事實，至少奪命一枝春，就是足以名列第一流的江湖女英雄，她有頗具分量的武林地位，她的玄陰掌就不比秋月姑娘的九陰追魂爪差多少。」

　　「我們都是被逼效命的人。」春花不著痕跡的避開正題，沒透露身分名號。

　　「鄭姑娘的遭遇，我是目擊者，湘潭地區的牛鬼蛇神，都是在暴力下低頭的。」李宏達用充滿同情的口吻說：「幸好我的武功和機智都夠分量，運氣也不錯，貴長上也太忙了，沒空集中全力對付我，所以我逍遙自在。」

　　「如果我們三人做你的內線，結果如何？」

　　驚人大膽的提議，李宏達大感意外。

　　「老天爺，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故意表現出十分驚嘆。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春花不笑了。

　　「反叛！」他苦笑：「小貝子吳錦全雄才大略，不允許有以反叛他你們……姑娘們，你們在玩命，玩毫無把握非丟不可的命！」

　　「心存反叛的人，不止我們三個。」

　　「以威服人，這是免不了的。」

　　「我們願意玩命，你接受嗎？」春花沉聲追問。

　　「這……」

　　「你已經知道我們的決心……」

　　燈火打閃，人影如幻如虛。

　　李宏達已到了房門口，而且拉開了房門，燈火仍在搖搖，誰也沒看清他是如何隱沒幻現的。

　　站在他身側，伸手可及的春花，竟然也沒看清變化，只看到虛影乍明乍滅，如此而已。

　　假使知道他移動，春花將毫不遲疑地出手阻止，因為所說出的話，已明白地表示反叛的意圖已洩，下一步的行動勢在必行。

　　「今晚，在下不曾聽到事關風月以外的話、」他伸手向外送客：「諸位姑娘如果無意風月，請走吧！在下還得好好睡一覺呢！」

　　外面傳來一聲輕咳，人影朦朧。

　　「小輩，你得到墳墓裏去睡。」一個高大的黑影，用洪鐘似的聲音說。

　　內外受敵，他進退失據。

　　外面可見的三個人，院子的陰暗角落，也可能隱有幾個人，聽口氣便知他們來意不善。

　　奪命一枝春三個女人，同時向他衝去。

　　吳錦全笑裏藏刀，竟然出其不意的派人向他下手了。

　　他左手一拂，一枚飛錢擊滅了兩丈外的油燈。

　　罡風乍起，黑暗光臨，他的身影，就在燈火閃滅的同一瞬間消失了。

　　三女衝出房外，房外廊下與院子，共出現七個黑影，完全攔阻了出路，七個人不發招攻擊，等候他衝出，以免誤傷從房內向外攻擊的三女，事先大概雙方已有默契。

　　十男女站在院子裏發呆，不知該如何是好。

　　「人呢？」聲如洪鐘的黑影問。

　　「人已經出來了呀！」秋月不安的說：「燈火被帶動的風吹熄，這剎那間他確是向房外逃，你們該攔住他的，可是……」

　　「我發誓，人沒有出來……」一個原在廊下的黑影大聲說。

　　「門有多寬？我們三個人同時衝出發掌爪攻擊，他除了向外退，別無他途。」秋月堅決地說。

　　「進去看看！」聲如洪鐘的人斷然下令：「人出來，豈能逃過咱們七雙夜眼？」

　　房內漆黑，要進去搜查，委實需要有超人的膽氣，因為這些人都心中明白，一比一，誰也不是李宏達的對手，只有倚仗人多才有勝算。

　　目下房內黑暗，房門只容許一個人出入，人躲在裏面襲擊，誰禁得起暗中的猛襲？即使燈火明亮也不敢獨自進入。

　　「這……」三女你看我、我看你，有點手足無措。

　　「去！」聲如洪鐘的人厲聲下令：「三人一起去！」

　　奪命一枝者效命的時間最短，資歷自然差，自然須打頭陣，怕也得硬著頭皮上。她銀牙一咬，拔劍在手戒備著領先向房門走。

　　「哈哈哈哈……」對面客房屋頂，突傳來李宏達的笑聲。

　　眾人轉身抬頭向上望。天色昏暗，但依稀可分辨出面目，是李宏達沒錯。

　　「七個自以為了不起的男子漢，居然可恥地唆使女人打頭陣。」他笑完大聲嚷嚷：「喂！你們是男子漢嗎？臉紅了沒有？」

　　所有的人皆大吃一驚，人分明在房裏，怎會出現在對面的屋頂上？

　　「這傢伙會妖術！」有人驚恐地叫。

　　「閉嘴！」聲如洪鐘的人厲喝：「這傢伙是從廊下翻登屋頂，再繞到對面去了，輕功身法快而已，甚麼狗屁妖術？哼，少給我胡說八道。」

　　「你們這群狗養的雜種！」李宏達在屋頂上大聲地咒罵起來：「是吳錦全要你們來行兇的？說！」

　　兩名黑衣大漢猛地飛躍而起，聲勢洶洶。

　　人影一閃，便到了簷口。

　　「不廢了你們，此恨難消。」突然出現在簷口的李宏達聲如宏雷：「接暗器！」

　　兩個黑衣人身在空中，快速地向上躍升，怎麼可能看得到暗器？看得到也無法閃避，黑暗中暗器的威力增加三倍。

　　「啪啪！」兩聲爆烈，兩塊瓦片在兩人的頂上開花，碎成千百碎屑。

　　不是暗器，而是面積大的瓦片。

　　兩個黑衣人竟然看到偌大的物體迎頭飛砸，可知瓦片的速度十分驚人，勁道必定極為兇猛。

　　「呃……啊……」兩個黑衣人狂叫，兇猛上升的身軀，居然反往下墜，可知腦袋所承受的壓力是如何沉重。

　　「砰！」沉重的身軀掉落，兩個黑衣人叫號聲倏止，摔昏了。

　　長嘯震天，李宏達隨後從天而降，他手中多了一根六尺長的雞卵粗船纜。

　　這種竹絲編的船纜，堅韌的程度比麻製的強數倍，用久了報廢之後，可以砍斷成一段段，當作火把使用，風吹不熄火力甚旺，是最可靠最管用的火把，比用桐油或松脂做的火把更管用。

　　這玩意甚至可以擋刀劍，打在人體上保證皮開肉綻甚至傷骨。

　　嘯聲未落，竹纜的搶動或氣破風聲驟發。

　　首當其衝的三個黑衣人，剛來得及舉刀劍封擋，便連人帶刃被震得飛拋出兩丈外，驚號聲與長嘯聲相應和。

　　「叭噠……」又掉飛了兩個人，一個是奪命一枝春。

　　竹纜矯捷如龍，忽軟忽硬長驅直入，刀劍一觸便反彈而起，擊在人體上如擊敗革，單手搶動，丈外的人也被控制在威力圈內，纜到人飛。

　　暴亂突然靜止，發生得快，結束得快。

　　就這麼飛舞著竹纜躍下、攻擊、衝錯，人倒了一地，雷霆萬鈞一擊之下，立即便陡然結束。

　　兵刃怪，打擊的招式也怪，完全出乎這些高手名宿的意外。

　　既不是軟繩長索，也不是九節鋼鞭或杖棍，那些刀劍簡直不知如何招架，刀劍觸纜便被崩飛，鋒刃能傷纜而不能斷纜，內力也被纜本身的彈韌性質所吸收消散，而反震力卻無可克當，因此勢若風掃殘雲。

　　倒下的人掙扎難起，挨一下似乎筋骨都鬆散了。

　　現場只剩下三個人：為首聲如洪鐘的人、春花、秋月兩女。

　　「我要把你們一個個整治得像死肉一堆。」李宏達向結成三才陣的三男女逼進，輕抖著竹纜語氣兇狠：「老虎不發威，被人看成病貓。大爺一而再忍讓，你們卻一步步糾眾行兇，今晚我要讓你們這些人清醒，惹火了大爺會有些甚麼結果。」

　　迅雷疾風的一擊，足可把自命不凡不可一世的人嚇破膽。目下這三男女，就接近了破膽的境地。

　　三支劍雖然列下三才陣，但伸出的劍已無半點聲勢可言，失去總合攻擊的意念，像是握了三根木棍般的無生氣。

　　「咱們並……無惡意……」聲如洪鐘的人像是喉嚨被掐住了，更象倒了嗓的老公鴨：「只想和你……談談合作的……條件……」

　　「混蛋！合什麼作！」李宏達卻聲勢洶洶，嗓門特大：「大爺已經拒絕和吳錦全合作，他已經知道大爺拒絕的意思十分堅決，他自己做不成說客，為何要派你們這群土雞瓦狗來自討沒趣？你夠談的分量？呸！」

　　「老夫毒……毒劍殃神羅林，你……你說夠不夠分量？」

　　「哼！原來是天下五殃之一的羅老狗。」李宏達毫無敬老尊賢的風度：「大爺行道天下，理字當頭任何人也嚇不倒我，就算你是玉皇大帝十殿閻王，若是惹火了我，我同樣敢向天地發威。

　　「我告訴你，李大爺從不和你們這些為禍天下的惡毒人物打交道，吳錦全派你來，等於是關閉了談判之門。」

　　「老夫不是長上派來的。」

　　「混蛋，你想替你們主子脫罪？」

　　「長上並不知道咱們來。」

　　「哼！你們真的想反叛呀！」李宏達掃了春花、秋月一眼：「去你娘的，大爺對你們這種二三其德的人毫無興趣。你們走吧！記住：下不為例。」

　　他倒拖著斷竹纜，大搖大擺向房門走。

　　「我會把今晚的事，向吳錦全問罪。」他在房門口轉身沉聲說：「所以你們這些心存反叛而且付諸行動的人，最好及早為謀，意思是趕快準備應變，吳錦全豈能不管？最好的辦法就是遠走高飛。」

　　出乎他意料之外，鄰房三女並沒有遠走高飛。

　　一早，他在食廳進食，鄰座出現了三女。奪命一枝春昨晚被他的竹纜掃中右腿，總算他手下留情，沒打斷腿骨，傷勢不算嚴重，顯得氣色甚差，走路右腿仍有些不便，見了他慢慢地狠盯了他一眼。

　　「你們不逃命，到底又發生了些甚麼變化？」他有點醒悟，笑得邪邪地：「我想，毒劍殃神羅老狗，昨晚沒說實話，對嗎？」

　　「那老兇神的話，你也相信呀？」秋月的態度完全變了，不再冷若冰霜，甚至流露出動人的媚態：「他一輩子沒說過幾句真話。」

　　「真是吳錦全在弄鬼？」

　　「是我的主意。」秋月挑了所有的責任：「當然事前已獲得長上同意。」

　　「為何？」

　　「一是試試你到底是不是搜魂公子。二是試試你對敝長上是否有潛在的威脅。」

　　「真該死！吳錦全這混蛋到底還會些甚麼花招？哼！你最好放聰明些，到此為止。」他氣憤地猛拍桌子：「有機會的話，我要再揍他一頓消消這口怨氣。他是個怕輸的，恩將仇報的混蛋！哼……」

第十四章　臨危出手

　　吳錦全一群人，巳牌左右才結賬離店，一行三十餘名男女，走上了南行的大道，浩浩蕩蕩頗為壯觀。

　　巳牌時分登程，不合情理，太晚了，旅客通常在破曉時分出城踏上旅途。

　　他們本來僱有船，卻捨舟就陸也不合情理。

　　奪命一枝春三個女人，跟定了李宏達，並沒有同吳錦全一群人動身，忠實地執行主子所交付的任務。

　　這種緊迫盯人的手段相當拙劣，但用在正人君子身上還真有效。

　　李宏達不是正人君子，他在店中吃過午飯，便悄然結賬溜之大吉。等三女發覺不對，已是人去房空，追之不及了，甚至不知該向何處追蹤。

　　一天之內，湘潭成了一座最乾淨的城，佩刀帶劍的人全走光了。

　　湘潭六太爺都走了，這些地頭蛇不再橫行鄉里。

　　雲華山莊的人早就失了蹤，吳錦全不再派人偵查他們的下落。

　　他們住在郊外，這天一早就收拾上道，走上了南下的大道。

　　張碧瑤姑娘只帶了女煞星封三姨一道，所剩的人早已暗中打發回山莊報訊。

　　同行的人是蔡柏榮和小玉姑娘，小玉的雙親則化妝易容遠遠地保持連繫。

　　兩位姑娘走在一起，是有原因的。

　　張碧瑤這次栽在搜魂公子手中，帶來的人傷亡殆盡，固然存有報復的念頭。但主要的是雲華山莊同情反清復明志士，暗中有所往來，搜魂公子竟然查出一些線索，而且將訊息傳出，她心中大感恐慌，必須進一步查出真相來。

　　蔡姑娘祖孫倆，則是暗中偵察官方的動靜，防備義士的屍骸被盜事件，影響他們蔡家的安全。

　　在義理上，她蔡家與張碧瑤的目標相同，至少也殊途同歸，自然而然地有志一同，走得很近了。

　　另一原因是，她倆對李宏達動了真感情，這份感情與感恩圖報無關。

　　可是，李宏達卻堅決拒絕她倆干預他的事。

　　李宏達身邊有不少神出鬼沒的人，自從傷癒毒除，返回湘潭之後，陰司三煞這三位李宏達的父執輩助手，便隱起行跡不再露面，只有李宏達一個人出面，應付一切牛鬼蛇神，不再與她們接觸。

　　這就是江湖人的悲哀，今日一見，明日天涯。

　　但是，李宏達能放得開，她們不能，女人的感情本來就脆弱些。

　　四人扮成投親的旅客，不乘船而走陸路。

　　事先已偵查出吳錦全一群人改走陸路，吳錦全毫不隱瞞自己的行程，而且有計畫地放出風聲，因此她們先走一步，反正知道那些人要到明月山，不需跟在後面亦步亦趨，走在前面反而方便些。

　　她們心中雪亮，李宏達一定會跟在吳錦全後面來，神秘的搜魂公子也必定來，循湘江南行，通過無數村落，當然也通過昭陵塔灣村。

　　吳錦全要原信三位前輩在塘灣等候，預定乘船前往會合，豈知吳錦全卻都時變計，改由陸路前往，可知必易俗河分道改走小道。

　　兩位姑娘也走小道，走了十餘里，便感覺出不對了，雖然看不到異狀，但卻可隱約嗅到危機，感覺出風雨欲來的兇兆。

　　已經是午後時光，小徑在江西學的丘陵區蜿蜒向南伸展，不再看到水田，也很少看到鄉民在路上行走，似乎這一帶全是無主的荒山野林。

　　「真糟！找不到村落，午飯沒有著落啦！」蔡柏榮老眉深鎖，極目遠望想找出村落的形影：「這一帶我沒走過，完全不瞭解情況。」

　　「蔡老伯，我想的不是有關食物的問題。」走在老人家後面的女煞星，銳利的目光，不斷在附近山林中搜索，神色有點不安。

　　「你又想些甚麼？」蔡柏榮畢竟不是江湖人，缺乏江湖人的敏感和洞察力。

　　「這附近氣氛不對。」封三姨鄭重地說。

　　「你是說……」

　　「說不出所以然，但我感覺出某些地方不對。」封三姨轉問跟在後面的張碧瑤：「碧瑤，留心些，你感覺出甚麼不對嗎？」

　　「鳥靜獸絕，草木蕭蕭。」碧瑤比女煞星似乎更為敏感，神色更顯不安：「三姨，我有身在暗室，受到不測人獸躡蹤窺視的感覺。」

　　「你們是不是少在鄉間走動，因而疑神疑鬼。」小玉笑說：「我家鄉附近的人，幾乎沒有一個人不信鬼神的……」

　　「小玉妹，這與信鬼神無關，而是經驗與見識長期累積，所培養出來的感覺力。」張碧瑤像大姐般解釋：「有些人的確具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並非表示這個人真能洞察幽冥，而是這種感覺力所產生的推理作用，找出事故的根由，與可能會演變的現象，說穿了也就不算神奇。」

　　「哦！你感覺出甚麼了？」

　　「吳錦全捨水路不走，故意從這條路來，這是為何？他在湘潭用武力脅迫不少人替他賣命，那些即將受到感脅的人，會有些甚麼舉動？毫無疑問，這條路將成為生死大道，所以……」

　　前面路右的矮林簌簌而動，閃出五個村夫打扮的人，腰間有鋼刀，其中一個手中有斬馬刀，年約半百，壯得像條牛，相貌威猛猙獰。

　　「掠地虎！」蔡柏榮訝然驚呼：「吳錦全在城裏等著他，他卻在這兒相候。」

　　「好哇！你們果然是吳錦全的人。」像牛似的人迎面攔住去路，橫刀而立像是把關的天神：「你們是探道的？來得好。」

　　「我們不是吳錦全的人。」蔡柏榮十分鎮定地向前接近：「不久之後，他將經過這兒。」

　　「大爺們知道他走這條路上來。」

　　「為何？向他投靠？」

　　「混蛋！投靠？咱們要他的命。」

　　「憑你這幾個人？」

　　「你以為如何？」

　　「趕快逃回雪峰山，做你們殺人放火的強盜。」

　　「甚麼？你這老鬼瞧不起咱們雪峰山的英雄好漢？」掠地虎怪叫。

　　「你還不明白嗎？吳錦全走這條路，就是故意引你們出來，他沒有閒工夫到雪峰山去找你們。」

　　「咱們有充足埋葬他的實力，老鬼，我想，你才不明白。」掠地虎嗓門大得很：「你居然敢到咱們的地盤內撒野挖寶？

　　「這寶是咱們大順皇帝留給咱們日後招兵買馬的本錢，他竟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太爺要挖出他的心來下酒。你們，是第一批該死的人。」

　　「我已表明了，我們不是吳錦全的人……」

　　「大爺不相信你的話。」

　　「閣下……」

　　「寧可錯殺一百，不可誤放一人，認命吧！」掠地虎撲上。

　　「狗改不了吃屎。」女煞星咬牙說：「殺了兩三千萬無辜的百姓，現在仍不滿足，仍是嗜殺如狂，老身容你不得……」

　　說話間，人已接觸，斬馬刀攔腰揮到，刀沉力猛勢如崩山。

　　女煞星不知厲害，竟然敢用輕靈的長劍，封架沉重的渾鐵斬馬刀，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

　　哎一聲驚叫，女煞星連人帶劍被崩飛出三丈外，幾乎失足踏倒。

　　後面，四名悍賊四把刀，兩人為一組，一個在前一個錯後一步，雙刀連結為陣，火雜雜地怪叫如雷，開始衝鋒陷陣，兩人配合得十分緊密，一個出刀另一個鑽隙突出，交叉攻擊靈活無比，聲勢驚人。

　　「犯不著拼！」蔡柏榮大喝：「撤！附近有埋伏！」

　　「錚錚！」蔡小玉接了兩賊兩刀，居然佔不了上風，幾乎被纏住，火速暴退。

　　女煞星知道厲害，收劍飛退。

　　吶喊聲大作，路兩側人影暴起。

　　四人怎敢不走？展開輕功落荒而遁。

　　幸好前面沒有埋伏，掠地虎五個人是埋伏在最後一關，估錯了四人的武功修為，以為必可將四人斃了，讓他們脫出埋伏圈外，追之不及。

　　一口氣奔出兩里外，後面已不見人蹤，強盜們已重新佈伏，並沒窮追。

　　「厲害！」女煞星流著冷汗慄然地說：「這潑賊刀上的勁道，真有千鈞的威力，真可一刀把馬的頭砍斷，恐怕用小巧功夫也近不了身！」

　　「掠地虎還不是流寇中的悍將呢！」蔡柏榮苦笑：「那些人茹毛飲血殺人如麻，和他們拚命，簡直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那種三十六斤的渾鐵斬馬長刀，豈是咱們輕靈刀劍所能招架的。」

　　「咱們繞回去，看吳錦全那些人如何過得了悍賊的這關。」張碧瑤有點不服氣：「兩群歹徒大火拚，可看性很高。」

　　「坐山觀虎鬥，有時候也會發生危險。」女煞星慎重地說。

　　「離開遠一點，危險性便可減到最低。」蔡柏榮竟然贊同：「看看兩方的真正實力，對咱們有百利而無一害。走！去找一處居高臨下，可以看清鬥場的地方，風聲不對咱們可以迅速脫離。」

　　女煞星並不反對，反而興沖沖地向不遠處的一座高崗走去。

　　好漫長的等待，等得心中冒煙。

　　終於，道路北面小崗下的疏林，出現了四個人，一看便知是負責在前面探道的先遣人員。

　　後面半里左右，另一批十餘男女接著出現。

　　更後面，才是吳錦全的主力，共有三十餘名男女。唐姑娘姐弟，走在隊伍的中間，受到嚴密的保護。

　　最後面，是斷後的十餘名男女。

　　吳錦全的義父征南大將軍固山貝子，是滿清皇朝的名將，行軍佈陣用兵謀略無不精通。吳錦全也具有這種軍事才華，將人分為四撥，正是防範埋伏的最有效手段，任何一撥中伏，都可獲得有效的策應。

　　可是，他卻沒料到會有大批的悍賊佈伏。

　　更沒料到的是，悍匪們帶來了五十餘名強悍的，不知死為何物的生苗。

　　三四百名悍野的強盜，圍攻七八十名男女，在聲勢上，強盜佔了絕對優勢。但在殺人的技巧上比較，強盜們卻又差了一段距離。

　　牛角聲和戰鼓聲破空，埋伏發起了。

　　這是一場十分熱鬧而不精采的慘烈搏殺。

　　雙方都有備而來，想把對方消滅。

　　蔡柏榮四個人，躲在三里外的崗頂觀戰，不住搖頭嘆息，事實上他們只能看到吶喊廝纏的人群，無法分辨雙方交手情形。

　　不久，屍橫遍野，勝負已現。

　　悍寇還剩下兩百名左右，把吳錦全的四五十個男女圍在一處崗頂上，仍在慘烈的衝殺搏鬥。

　　吳錦全的人無法突圍，悍寇們也無力將他們衝潰分開蠶食，短期間雙方皆無一舉擊潰對方的力量。

　　但再拖下去，雙方皆已精疲力盡，人多的一方必定是勝家。

　　吳錦全那一些人，已注定了覆沒的命運，刀槍亂下，精妙的武技無法發揮，人多的一方穩操勝券。

　　悍寇們損失了一半，吳錦全的人也損失了三分之一，目下悍寇的人數仍然是四比一，拖不了多久啦！

　　蔡柏榮四個人坐山觀虎鬥，看得心中大快。

　　「最好是兩方面的人都死光，天下太平。」張碧瑤忍不住興奮地叫。

　　「畢竟太慘了！」蔡小玉心腸軟，感到心中發酸。

　　「吳錦全那些人，支持不了多久。」蔡柏榮苦笑：「他必須突圍，或許可以保全一些人。」

　　「不可能的。」女煞星以權威性的口吻說：「悍寇們形成人牆，長槍長刀森森如林，即使能衝破一處缺口，片刻便重陷包圍，他死定了，死得好。」

　　可是，當小道北面出現李宏達的身影時，局面立即改觀。

　　長嘯震天，李宏達毫不遲疑地投入鬥場。

　　他奪了一把斬馬刀，不與吳錦全的人會合，在外圍八方追逐，來去如風，又不與嘯寇纏鬥，奔東逐北一一蠶食，刀下無一招之敵。

　　連劈二十餘名悍寇，重圍瓦解。

　　吳錦全的人士氣大振，奮餘力突圍而出。

　　不久，群寇四散。

　　悍寇遺屍兩百餘具，吳錦全的人也死了三十餘人，屍橫遍野，好慘！

　　人散佈在崗頂喘息，絕大部分人已接近力竭邊緣，悍猛的吳忠、吳勇，也成了精疲力盡難以站立的軟人。

　　唐姑娘姐弟，居然毫髮無傷，但躺在地上氣息奄奄，像是嚇愣了。

　　吳錦全的劍血跡斑斑，支劍而立氣喘如牛，失神的用目光狠盯著李宏達，眼神相當複雜難解。

　　李宏達雙手橫持斬馬刀，虎目炯炯似笑非笑地，注視著委頓的吳錦全，眼神怪怪地。

　　「太過自恃驕傲囂張的人，早晚會碰大釘子的。」他出言諷刺：「你以為吃定了這些悍匪呀？結果，就是這鬼樣子。」

　　「誰知道他們來了這麼多人？」吳錦全有氣無力的說：「該死的，好像我又欠你一份人情債是不是？」

　　「大概是的。」他丟掉斬馬刀：「你真不該把一半人留在船上的。你如果死了，留在船上那些人留給誰使喚呀？

　　「難怪你義父不讓你領兵，你不是一個善於用兵的人才，只配帶了一群亡命之徒，在各地撿破爛。」

　　「混蛋，你敢諷刺我……」吳錦全怒叫。

　　「我那敢諷刺你？我在提醒你。」他邪邪地笑：「免得你再犯錯。」

　　「你提醒我什麼？」

　　「要你在用人上多下工夫。」

　　「狗屁！」吳錦全當然不肯認錯。

　　「你如果死了，寶挖不成，我豈不也美夢成空？」他扭頭就走：「走也！明月山再見！」

　　「你最好不要再接近明月山。」吳錦全大聲警告：「免得我恩將仇報要你的命。」

　　他已經腳下沉重，像一個受驚奔跑的村夫，狂奔出百十步外去了，狀極可笑，怎麼看也不像一個身懷絕技的武林人物。

　　吳錦全竟然不敢命爪牙追趕，儘管在彼此皆已精疲力盡時，是消滅競爭的大好機會。

　　「此人不除，將是心腹大患。」委頓不堪，猙獰可怕的終南山魈，用有氣無力的嗓音說。

　　「怎麼除？你知道要付出多少代價嗎？」吳錦全悻悻地說：「寶還沒挖到手呢！傾全力對付他，咱們將會損失不少入手，豈不連挖寶的本錢也沒有了？哼！你以為我真的感恩而容忍他嗎？」

　　「只是……」

　　「我會找到機會的，不要多說了。」

　　不久，帶了三十餘具屍體繼續南行。

　　藏身在崗頂觀戰的蔡柏榮四個人，也越野而走，不再走有前面，準備在後面三五里跟蹤，走在前面太危險，很可能再碰到截路的匪徒。

　　繞走五六里，還沒有發現道路。

　　「我們是不是失道了？」女煞星深感不安。

　　「我們目前向東走，應該找得到道路的，道路的走向是南北。」蔡柏榮信心十足：「以往都是乘船往來，從沒走過小道，以方向估計，錯不了。」

　　「反正我們不需趕路，封三姨，急也沒有用。」蔡小玉倒也沉得住氣：「只是，饑火中燒，真得找處村落，買些食物充饑。」

　　「唔！前面山腳下有村影。」張碧瑤欣然向前一指：「進食問路一併解決，太好了！」

　　接近山腳，看到疏林前的三座茅舍。

　　「碧瑤姐，一點也不好。」蔡上玉說：「沒聽到狗叫，沒看到人影，是空屋，不是村落。」

　　「至少，應該有路；有村屋一定有路。」張碧瑤洩氣地自我安慰：「漫山遍野而走，真辛苦。」

　　進入茅屋前的大院子，看清確是空屋，柴門緊閉，屋外不見家禽走動。但看了附近的光景，知道並非被人丟棄的廢屋，附近的菜園子裏有青翠的菜蔬，以及瓜棚豆架結實累累，各處也打掃得非常清潔。

　　「農舍主人不在家，怎辦？」蔡小玉緊盯著緊閉的柴門：「我以為是空屋呢！難道這家農舍沒有婦孺？」

　　「先進去弄食物充饑，留些銀子，主人應該不會見怪。三姨，你去拔些菜蔬好不好？」張碧瑤將包裹放在門旁，伸手推門。

　　「小心！」蔡柏榮急叫，猛地伸手將姑娘向側方急推，挫馬步雙掌一提，佈下嚴密的門戶。

　　門沒有上閂，按理必定屋中沒有人，但如果主人不在，應該該將門上鎖。

　　門緩緩內張，電虹突然破空而出。

　　蔡柏榮內功火候精純，但不敢用手封擋，移步扭身一聲冷叱，間不容髮地讓電虹擦身而過，向門內吐出一記劈空掌。

　　電虹逸出五六丈處，是一枚勁道十足的亮銀鏢。假使張碧瑤不被推開，絕難逃過這場大劫。

　　渾雄無匹的劈空掌勁，將第二枚亮銀鏢震落。

　　「可惡！」幾乎被鏢擦傷腰脅的女煞星怒叫：「怎麼不問情由便下毒手？滾出來，不然我一把火燒了你這龜窩！」

　　一聲怪叫，衝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右手的單刀晶亮如一泓秋水，左手掌露出另一段亮銀鏢，明白表示攻擊時將以鏢相輔。

　　「我認識你。」蔡柏榮脫口叫：「你是韓昌期將軍，何太師麾下勇將之一，遊擊將軍韓昌期。」

　　白髮老人一怔，止步收刀。

　　「你？你是誰？」白髮老人訝然問：「韓昌期已經戰死長沙，你……」

　　「但你的面貌依稀可辨……」

　　「你怎麼認識我？」

　　「反正我認識你就是了。」

　　「你是誰？」

　　「請不要問我是誰。韓將軍，你在這兒隱居？」

　　「不隱怎辦？」韓昌期失聲長嘆：「國破家亡，長沙苦戰我身中七箭，躺在屍堆裏等死三天。一場大雨，我重新活過來爬出屍堆，從此韓昌期的過去黃土長理，揮舞這把軍刀已力不從心，只好做順民在荒山野地地苦度餘生，沒料到還有人認識我這個忍辱偷生的懦夫！」

　　「別罵人了，韓老哥。」蔡柏榮苦笑：「如果你是懦夫，咱們其他的人恐怕只能算蟲蟻了。韓老哥，我想，你應該認識蔡柏青。」

　　「哎呀！玉面天罡蔡大人，你……」

　　「那是家兄。」

　　「就算我死了，九泉之下我也無臉見令兄，我……」韓昌期老淚縱橫：「不該死的人都死了，而我這該死的人卻偷生人間。我應該馬革裹屍……」

　　「韓老哥，你已盡了力。」蔡柏榮上前，便手按住韓昌期左肩：「我們都是卑微的人，力不可回天，用不著活在自疚自責裏，日子是很難過的。」

　　「偷生的日子本來就難過，蔡老哥。諸位請屋裏坐，請。」

　　堂屋不大，整理的頗為簡樸，這種泥牆草頂的茅屋整理不易，稱之為蝸居確也名副其實。

　　蔡柏榮為三女引見，道出來意，韓昌期立即表示竭誠歡迎，片刻間便治妥粗茶淡飯，熱誠招待佳賓。

　　飯後，這才有空話舊。

　　「韓老哥，你一個人在這裏住？」蔡柏榮問：「日子怎麼過？」

　　「我來這裏不到三年。」韓昌期說：「以前，住在西面的中橋鋪。這附近的人種山、種竹，生活簡單樸實，日子並不難過，除了日常需用的油鹽，使用的農具自給自足。」

　　「這茅舍不像只建了三年呢？」

　　「蔡老哥可曾聽說過歐文宗其人？」

　　「家兄曾經提及，兵部侍郎歐大人。不錯，一位有膽識有擔當的好官，可惜桂王……算了，咱們不談這些洩氣的事。」

　　「這兒就是他的家。」韓昌期說：「三年前，海外方面派了三位秘使前來找他，他便把這兒交給我照料，每年偶爾回來一兩次。」

　　「海外方面派來的秘使？」張碧瑤臉色一變：「河南方面，據說也有秘使光臨。據我所知，日月盟的組成，與海外來的秘使有關。」

　　「我知道的是，秘使來自一處叫甚麼琉球的地方。」韓昌期說：「歐老哥目下化名為百里光……」

　　「哎呀！他在這裏……」張碧瑤脫口驚叫。

　　「咦！張姑娘，你怎麼知道百里光？」韓昌期臉色大變站起，老眼中湧起強烈的警戒光芒。

　　「關一孤是從湘南移居河南信陽的，他就是日月盟的創始人，與貴地的百里光有秘密往來。

　　「家父與日月盟的人頗有交情，該盟的人託家父暗中調查百里光發展的情形，看是否值得聯盟合併，這就是我行腳貴地的真正目的。看來，百里光在這兒發展不如理想，沒有幾個人，不足與河南方面呼應。」

　　「你弄錯了，張姑娘。」韓昌期消去警戒神色：「百里光與降賊處的很好，當下連一隻虎李赤心也願意聽他的指揮，所以他的組織骨幹，以投誠的忠貞營將校為主，向山區潛伏於草莽，候機而動實力強大，山門設在明月山，向東發展至江西，日益壯大有聲有色……」

　　「老天爺！」女煞星驚叫，打斷韓昌期的話。

　　「封大嫂，怎麼啦？」韓昌期也一驚。

　　「韓老伯，百里光的組織骨幹，以當年的降匪將校為主？」女煞星反問。

　　「是呀！」

　　「不曾向何太師投誠的匪首，是否也有？」

　　「不錯。」

　　「箕水豹、昴日雞那些二十八宿的首腦，恐怕也改邪歸正追隨百里光了！」

　　「其中內情，老朽所知有限，很可能有二十八宿的人在內，有沒有箕水豹、昴日雞，老朽就不清楚了。」韓昌期慎重的說：「我老了，不過問他們的事。」

　　「如果百里光的組織山門在明月山，那就可以肯定箕水豹那些人加入了。」蔡小玉臉色大變：「吳錦全這漢奸要到明月山，找箕水豹挖寶，真的是挖寶嗎？」

　　「糟了！」張碧瑤驚跳而起。

　　「你們怎麼啦？」韓昌期感到莫名其妙。

　　「李……李大哥幫助吳錦全……」張碧瑤臉色大變：「箕水豹那些人如果落在他的手中……」

　　「老天爺，真的不妙！」蔡柏榮也臉色大變，「沒有人能禁得起李賢侄雷霆一擊，箕水豹死路一條。如果吳錦全骨子裏是為了百里光而來，藉挖寶掩護主要目標，更是不堪設想。糟了！咱們得趕快動身。」

　　「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韓昌期一頭霧水：「蔡老哥，你……」

　　「貴地近來發生了變故……我是指湘潭，韓老哥是否瞭解？」

　　「從來沒到過縣城，怎知道？」

　　「不久前西面山區所發生的事總該知道吧？」

　　「不知道。」韓昌期坦然說：「我這幾經常有從江上來的小股水賊騷擾，我得守住這個家，連前山後山出了甚麼事故也不可能知道。你們來，身上帶有劍，我還以為是江上來的水賊呢！」

　　「事情是這樣的……」蔡柏榮將所發生的事故簡要地說了，最後說：「咱們必須趕上李賢侄，把百里光和箕水豹的事和他說明，請他放箕水豹一馬，或許可以保全百里光一群義士，不然將血流成河。」

　　「我的天！」韓昌期大駭：「我跟你們走，也許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挺得住，至少也得拼命趕往明月山報警，或許還來得及。」

　　不管是否來得及，他們非趕快追上李宏達不可。

　　剛準備行囊動身，門外突然傳來隱隱人聲。

　　腳步聲急促，不少人正向茅屋奔來。

　　「那邊有房屋，看到弄到些甚麼！」刺耳的大嗓門震耳：「走得匆忙，甚麼都沒帶，正好順手牽羊。」

　　蔡柏榮首先提了包裹衝出門外，臉色一變。

　　「是山賊，準備廝殺！」老人家急急扭頭叫。

　　共有十二名亂七八糟的慓悍大漢，一看便知是逃散了的雪峰山悍匪。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銅鈴眼厲光閃爍的中年巨人，脅下挾了一把連鞘鬼頭刀，青粗布衣褲沾有血跡，幸好不是掠地虎。

　　但這位賊首曾經是伏路的首腦，曾經見過蔡柏榮四個人，雖然不曾現身截擊，一看便知蔡柏榮是被掠地虎攔截的人。

　　「這老鬼還在這裏。」賊首在三十步外便高叫：「他們是那挖寶滿狗的眼線，弟兄們，上，我要那個最小的女人，別傷了她。」

　　蔡柏榮的兵刃是手杖，他從不帶刀劍避免引人注意，丟掉包裹手杖一伸，左手打出列陣的手式。

　　「諸位，且慢動手！」老人家向潮水似的湧到賊人沉喝：「我們不是滿狗的人，有話好說！」

　　十二比五，賊首以為吃定了這五男女，奔到大手高舉，擋在十一名吶喊著的同伴。

　　「老不死，你還有什麼話好說？」賊首向張碧瑤三女一指：「把這三個女人留下，你兩個老不死給我滾！放你兩人一條生路，不然就亂刀分了你們的屍。」

　　蔡柏榮老眉一軒，怒火漸旺。

　　張碧瑤的鳳目中，也湧起了殺氣。蔡小玉性情比較溫柔，對賊首的強盜口吻並不怎麼在意。

　　「話說明白之後，再決定老夫是否該走。」蔡柏榮忍住怒火，希望秀才遇強盜，有理能講得通：「你們認識百里光嗎？明月山的百里光？」

　　「少給我套交情，大爺不吃這一套。」賊首刺耳的嗓門更刺耳了：「大爺立寨雪峰山，不知道明月山的事，更不知道那一位菩薩叫做甚麼百里光，抬出誰來大爺也不賣賬，少廢話。」

　　「那你該認識箕水豹了。」

　　「大爺聽說過他，最近才聽說他在明月山，據說他藏了闖王的大批寶藏。」賊首沒表示六親不認：「所以掠地虎、小紅狼幾位寨主，要帶咱們雪峰十二寨的好漢，去向他索討回來。

　　「當初殺進京都，掠地虎曾經出盡死力，那些珍寶他應該有一份。那個甚麼姓吳的滿狗，憑甚麼敢萬里迢迢跑來這兒奪寶？所以咱們要先解決他，沒想到……廢話少說，再不留下女人滾蛋，大爺把你砍成一堆碎肉。」

　　既然與百里光、箕水豹無關，就表示掠地虎這群雪峰山十二寨的匪徒，純粹是打家劫舍的強盜，與反清義士沾不上邊，用不著客氣了，首先張碧瑤就伸手拔劍。

　　由於曾經目擊那場慘烈萬分的殺戮，蔡小玉餘悸猶存，心中不忍，不希望再發生悲慘的血腥事故，趕忙按住張碧瑤拔劍的手。

　　「我們是過路的。」蔡小玉不知天高地厚出面排難解紛：「我們與任何方面的人無關……」

　　「小女人，不要強辯，你們一定是滿狗的人。」賊首那肯聽她解釋：「掠地虎是怎麼放走你們的，大爺不知道，但大爺知道的是，你是大爺的女人。」

　　賊人們分段埋伏，藏匿在隱秘處候機。掠地虎帶了人把守最後一關，同時負責阻斷出人埋伏區的人，與蔡柏榮等四人交手為期甚暫，因此埋伏區的賊人，並不瞭解掠地虎攔截交手的情形。

　　「大王爺，請聽我說……」蔡小玉仍不死心，希望息事寧人。

　　「哈哈哈……等大爺抱你在懷裏再聽你說……」賊首狂笑著莽牛似的奔上，竟然不拔鬼頭刀，伸出大手，劈胸便抓。

　　一旁的張碧瑤無名火發，閃電似的閃出，一聲嬌叱，一腳踢在賊首右脅下。

　　砰一聲大震，賊首斜揮出丈外，像倒了一座山，這一腳的力道十分猛烈。

　　但賊首皮粗肉厚，禁受得起打擊，姑娘的快靴沒安裝鐵尖，所造成的傷害並不嚴重。

　　一聲怒吼，賊首一蹦而起，伸手拔刀。

　　雙方接觸，十一名悍賊立即怒吼吶喊，刀劍齊舉，發起狂野的攻擊。這就是強盜的陣勢，三不管一擁而上，爭先恐後看誰能先到手。有三個美麗的女人，真值得奮勇爭先。

　　「殺匪不是我們的事，走！」蔡柏榮大叫，抓起包裹準備撤走。

　　張碧瑤實在心有不甘，她這一腳已用了七成勁，按理最少也踢斷兩根肋骨，豈知賦首竟然不曾受傷，而且揮刀惡狠狠地衝來。

　　鬼頭刀沉重，她不想和力大如牛的人比勁。

　　刀斜劈而下，她向下一挫，斜竄而出，再次一腳掃在賊首的右小腿上。比靈活，賊首差遠了。

　　噗一聲響，賊首再次摔倒。

　　五人在悍賊們刀劍光臨前，飛掠而走有驚無險。

　　張碧瑤半途扭頭回顧，發現賊首正飛步追趕，腳下似乎無礙，毫無受傷的現象。

　　「這些潑賊，怎麼都練成鋼筋鐵骨了。」她悚然地說：「好可怕，他們是怎麼練成的？」

　　「他們身上有裹鐵的牛皮背心，手腳有護管護腿。上陣廝殺，就需要這些護身甲具。」斷後的蔡柏榮一面走一面說：「平時打熬筋骨，所以力大無窮。所以，千萬不要讓他們倚仗人多纏住脫不了身。」

　　「下次，用劍……」

　　「劍也必需刺在要害上，不然只有挨打。人多纏鬥，劍的威力有限得很，施展不開。李小哥就深得制敵的其中三味，他用斬馬刀，八方奔東逐北遊走，截殺外圍的散賊。所以他一出現，賊陣重圍立解，比吳錦全那些超等的武林高手高明得多。」

　　「我知道他十分了不起……」

　　「所以，箕水豹那些人，即使過得了吳錦全一關，也可能對付得了搜魂公子，但絕難在李小哥手下僥倖，所以咱們必須盡早趕往明月山。」

　　「哎呀！百里光處境兇險。」

　　「所以，我們不能耽擱，不必在這些潑賊身上浪費工夫，讓潑賊和吳錦全的人去拚老命。」

　　悍賊們追了三四里，不得不放棄追逐。

　　雪峰山那時還是苗蠻出沒生息的蠻荒之區，也是有名的強盜窩，萬山叢中虎狼成群，不知到底有多少強盜的山寨。

　　悍賊們口中所說的十二寨，僅指寶慶府以北的十二夥盜群而言，十二位黎主全是早年潰散逃匿的所謂流寇匪首，天下太平了，仍然嘯聚在一起打家劫舍。

　　蠻荒山區物產不豐，每一座村落皆一貧二白，因此強盜們也日子難過，一聽往昔闖王遺有大批劫自京師的珍寶，怎不眼紅？

　　因此接到消息，十二寨採取了聯合行動，各帶了強悍的賊眾，四百餘名悍寇參與奪寶，豈知出師不利，折損了將近一半人手。

　　他們不死心，由掠地虎出面收拾殘餘，掩埋了被殺的賊伙，分批撲向明月山。

　　蔡柏榮五個人心中焦急，披星戴月急趕，吳錦全一群人，立即另找嚮導，繞道往前趕，找到百里光或箕水豹通風報信。

　　同時，他們希望先見到李宏達。

　　次日便趕上了，希望能早一步。

　　可是，他們失望了，不但沿途打聽不出任何有關李宏達的消息，連李宏達那些神出鬼沒的同伴，也蹤跡不見。

　　李宏達的主要同伴陰司三煞，也似乎消失了。

第十五章　逼近明月山

　　明月山，只是湘潭東岸的無盡山區中，一座稍為人知的叢山之一。再往東，則是與江西相鄰，峰巒更多的山區。

　　這裏，幾乎是遺世而孤立的叢山中的另一天地，是攸縣、醴陵、湘潭三縣的界山，真正三不管的亂山叢莽，虎豹出沒的地方。

　　往南，另有稍具名氣的嚴仙山、鳳凰山，更是四不管地區（西南是衡山縣）。

　　山裏的村落都很小，每座村相鄰也有三二十里，山徑馬道羊腸往來不便，有些人一輩子沒見過縣城，一輩子沒離開山區看看外面的世界。

　　到明月山有兩條路，一是乘船超昭陵灘，直接泊靠南灣寨，再起早走山徑入山。一是從昭陵鎮的漾口，乘小舟筏溯漾江上航，從萬山叢中進入鹿仙寨，便可沿山徑到達明月山北面的山嶺。

　　漾江流域有不少村落，這是最佳的進入路線，食物易於張羅，水更沒有問題，處處皆有溪流水泉，甚至有無數飛禽走獸可獵。

　　每一座村，每一座寨，都對從外面來的人懷有戒心，民風強悍，村與村寨與寨之間，相處也不怎麼友好，排外性濃厚理所當然。

　　山上不可能有村寨，村寨皆在山谷間的溪澗河流附近，連強盜的山寨，也不建在山上頭。

　　自從天下大亂之後，大量難民逃入山區，有些人開始開墾更深的山林，成為新一代的移民。

　　最後，吳三桂在衡州府建立的大周皇朝覆滅，山區又增加了不少新的屯墾者，散佈在這千里方圓的湘贛交界窮山惡水生息，也逐漸改變了山區的風貌。

　　逃兵、遊勇、義民、罪犯、強盜……這就是當時那一帶山區的情勢，幾乎生息在內的人，多多少少有些見不得人的苦衷，與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除了千百年來土生土長的山民以外，十之九是問題人物。

　　鹿仙寨，是真正土生土長的山民，所建的簡陋小村落，加建了防獸防匪的寨牆，所以稱為寨，也表示這兒是山高皇帝遠的官府勢力難及地區。

　　鹿仙寨是開放的村落，也是附近兩百里山區的最大市集。日用品從長沙一帶運來，以小舟箋沿鐵江（漾江）運至鹿仙寨販賣，所以也是山內山外貨物山產的集散場，經常有商販往來。

　　但整座寨居民不足三百，小得可憐。

　　吳錦全對這一帶山區十分陌生，他手下那些江湖高手名宿，也對附近的情勢毫無所知。

　　這就是他收服湘潭地區牛鬼蛇神的目標，網羅當地牛鬼蛇神，就可以利用這些人來控制情勢。

　　原信三個人，對明月山附近有深入的瞭解。

　　湘潭六太歲、角木蛟、湘潭捕差快活一刀……這些人也是對山區不陌生的人，全被他帶來了。

　　他們住進鹿仙寨，由快活一刀出面，借了三座土瓦屋安頓主要人員。其他負責暗中活動的人手，當天便秘密進入山區隱起行蹤。

　　南面二十餘里，便是明月山。

　　據說，該山可以找到形如圓月的白石。又說，在山巔賞月顯得特別清朗。

　　吳錦全並不急於入山，他老謀深算，秘密佈下必要的人手，這才展開行動，因此在鹿仙寨歇息了兩天，對外聲稱後姑娘玉體違和，先休息再說。

　　其實，唐姑娘的女人病已經痊癒了，臉色恢復紅潤，與離開湘潭時的病貓形象完全不同。

　　兩天的等候，各路牛鬼蛇神陸續悄然抵達，散佈在山區的隱秘處，各顯神通。

　　李宏達像是失了蹤，吳錦全的眼線失去接觸。

　　這天一早，原信、呂震、郭舒，帶了唐姑娘姐弟，以及吳錦全所派的八名保鏢，準備山行物品，帶了兵刃裹糧入山。

　　吳錦全則帶了二十餘名隨從，由亢宿、角宿、參宿……以及湘潭六太歲一群牛鬼蛇神，也浩浩蕩蕩走另一條小徑入山。

　　明月山沒有強盜，也沒建有山寨。

　　原信一馬當先，沿山徑接近明月山東麓，繞過一座小嶺的嶺腳，路右的古林鑽出三名樵夫打扮的中年人，迎面相候似乎久候多時。

　　一名樵夫遠在五六十步外，舉右手打出一連串手式。

　　原信腳下一慢，也回了一連串手式。

　　三樵夫不再等候，轉身便走。

　　原信向己方的人打出跟在三樵夫後面的手式，以不徐不疾的步履，與三樵夫保持五六十步距離行走。

　　「原叔，他們是些甚麼人？」跟在後面的唐姑娘忍不住問。

　　「往昔的部屬。」原信一面走一面說：「愚叔從湘潭返回昭陵，便著手準備，與山裏面的人取得聯繫，那些在山中開墾的老弟兄答應幫忙，這三位是領路的。」

　　「我們要到何處找箕水豹？」

　　「箕水豹確在山中，但在何處還得費些時日打聽。我們先到明月寨，那兒有人會供給消息。」

　　「明月寨，是不是義士們聚義的地方？」

　　「明月寨只是有十二戶人家的小聚落，他們不是義士，而是早年忠貞營士兵，一隻虎李赤心的部屬，不屬愚叔管區，目下他們是種山的山民。」

　　「那……他們為何不組成義軍？」

　　「好侄女，你以為這些早年的匪寇，會為大明皇朝重新賣命？」原信苦笑：「殺戮一生，目下都是年已半百出頭的人了，而且成了家，有了山田，官府對他們既住不咎，你能寄望他們重新舉起刀槍玩命？」

　　「原叔，難道說，人心真的死了嗎？」唐姑娘失望地說。

　　「等見到箕水豹之後，再下定論好不好？」原信的口氣卻是興奮的的、熱烈的：「老一輩的人，或許拿不到刀槍，但年輕的一代，卻充滿信心和鬥志，在希望和期盼中成長，他們不願世世代代做韃子的奴才。」

　　「哦！原來如此！」唐姑娘欣然色喜：「原叔，用得著侄女嗎？」

　　「可能的？」

　　「可能？」

　　「這些人，不論老的一代或新的一代，對令祖南天燕子，有一份發自內心的尊敬。至於他們對你的意向和行動，見到他們之後就可知道了。」

　　「只要用得著侄女的地方，侄女赴湯蹈火義不容辭。」

　　「目下言之過早，不久便知道了。」原信不願多說，埋首趕路。

　　※※※

　　這裏，是明月山的東南山區，明月溪在這一帶逐漸形成小河流，流至二十里外與嚴仙河會合。

　　有溪流，就有山民居住。

　　這裏就是明月寨的座落處，是用巨木圍成的村寨，十二戶人家，寨就建在溪南的小山脊上，山下是沿溪開墾的水田，一看便知道可以自給自足的小山寨，是民寨，而不是山大王的山寨。

　　踏入寨口，似乎看不到有人走動。

　　只有十餘頭兇猛的大黃犬，狂吠著迎客。

　　三位引路的樵夫先入寨，片刻便湧出五六名壯漢，喝退了狂吠的猛犬，神情冷漠地將客人領至一棟大茅屋前，推開門肅客入室。

　　堂屋佈置簡陋，主人在堂口相候，是一個豹頭環眼的年近花甲老人。

　　「果然是總爺，十餘年久違，仍然容光依舊。」花甲老人臉上有了笑意，抱拳行禮：「沒料到再次相見，仍帶有血腥味。諸位，蝸居簡陋，幸勿見笑失禮，請坐！」

　　原信任職總兵官，舊屬們稱之為總爺不算失禮，早年的身分官職已不存在。

　　「江兄，誰都在設法逃避血腥。」原信臉上擠出一絲苦笑：「但有時候，似乎命中注定了的，逃避不了，畢竟情勢不由人。

　　「我來先替你引見南天燕子的孫少爺與孫千金。唐姑娘唐賢侄，快上前向江大叔行禮。江大叔江謙，是老朽早年的戰友，你爺爺曾經與他並肩作戰了一段時日，與你爺爺頗有交情。」

　　客套一番，原信卻沒替吳錦全派來的人保鏢引見，江謙也不提三樵夫與六名壯漢的姓名。

　　草堂不大，十幾個坐滿一堂，氣氛顯得沉悶而緊張，絲毫沒有故友相逢的那種歡欣喜悅現象。

　　湘潭的變故，顯然消息早就傳抵山區，主客雙方心中皆有數，心照不宣。

　　「目下情勢十分混亂。」主人江謙不多作客套，三言兩語談上正題：「不錯，箕水豹王老哥確在這一帶山區，建立了一般具有相當實力的人馬。」

　　「這也就是我來找他的原因。」原信也坦然道出來意：「另一原因，是為了唐姑娘姐弟請回祖骨的事……」

　　「總爺，恐怕你來的不是時候。」江謙搶著說：「與你們同來的人，那位小王爺吳錦全，總爺，你真不該帶他們來的。所以，王老哥要我轉告一些事。」

　　「江兄，那吳錦全是幫助唐姑娘的人……」

　　「唉！總爺，你是一個老老實實方方正正的人，請問，你知道那姓吳的來歷和圖謀嗎？」

　　「這……很抱歉，我確是一無所知……」原信老臉一紅，不知該如何措辭。

　　原信他確實是一無所知，他在湘潭並沒有逗留，又不是在外闖蕩的人，想打聽消息也沒有門路。

　　「他對王老哥沒安好心，他們的目的，是追尋闖賊從京師劫掠所奪的寶物金珠，明月山區將成為血腥的屠場。因此，王老哥請總爺立即離開返回塘灣村，日後再派人邀請諸位前來一會。」

　　「江大叔，請聽賤妾的下情……」唐姑娘心中一急，只好搶著說話。

　　「唐姑娘，你甚麼都不要說。」江謙毫不客氣地說：「令祖的靈骸，確是王老哥偷偷遷葬到此地來的。你跟總爺回塘灣村等候，這是你唯一可做的事。目下最重要的事，是趕快擺脫吳錦全那些人，吉凶禍福，在你一念之間。

　　「王老哥不希望你受到奸人的迫害和利用，離開是唯一脫離血腥的機會。總爺，我希望你們立刻動身。」

　　原信只感到心中生寒，臉色大變。

　　「我不走。」唐姑娘寒著臉說：「賤妾此來，抱有破釜沉舟的決心，必須將家先祖的靈骸請回故鄉桐城，其他的兇險在所不計。」

　　堂屋後出來一位火眼金睛灰髮如飛蓬的人，花甲年紀依然健康成猛。

　　「江兄弟，我來處理這件事情。」這人聲如洪鐘，火眼中神光四射：「唐姑娘有權這麼做。」

　　原信一怔，搖搖頭苦笑。

　　「斗宿，你仍然健在。」原信似乎頗感意外：「我想，主持山區大局的人，是你而不是箕宿。據我所知，你的才幹適合領導群倫，箕宿的勇猛萬夫莫當，但綜合大局運籌帷幄，他難當大任。」

　　斗宿，宿全名是斗木獬。真姓名無人得知，二十八宿的真姓名從不向外公佈。箕水豹王彪，是否真的姓王名彪，恐怕靠不住。

　　「總爺，要做強盜佔山為寇，我和王老哥這種人，可說輕而易舉足以縱橫天下。但如要組織反抗韃子的義軍，我們這種人就不夠分量了。我和王老哥一些人，只是供奔走的所謂死士，指揮義軍的另有其人。」

　　「誰？」

　　「抱歉，事涉機密，恕難奉告。」斗宿轉向唐姑娘和氣地說：「明天，老朽將派人領賢姐弟，至令祖墳前致祭。至於是否遷走令祖的靈骸。你們有權決定，畢竟你們是唐公的後人。」

　　「賤妾要拜見王大叔。」唐姑娘堅決地說。

　　「不可能。」斗宿一口拒絕：「王老哥已經不在此地，目下誰也不知道他的去向行蹤。」

　　「侄女必須見到王大叔，以瞭解家先祖的骨骸，被遷來此地的經過情形。」

　　「老朽不知王老哥目下在何處，很可能已抵達贛南，何時返回此地，誰也不知道，可能需要一年半載，或者永遠不會回來了。」

　　「侄女……」

　　「唐姑娘，你沒有任何理由見王老哥。」斗宿不再客氣：「你姐弟在湘潭挖令祖骨骸的經過，咱們這兒的人一清二楚，老實說，有許多人不敢苟同。現在，你可以看到令祖的墳塋，怎麼挖，那是你的事，沒人會反對。

　　「王老哥對這件事甚感不快，所以決定撒手不管，活的人才重要，死人的靈骸沒甚麼好爭的。」

　　「沒見到王大叔，侄女是不會走的。」唐姑娘的態度異常堅決。

　　「那你就到鹿仙寨去等吧！」斗宿向原信抱拳為禮：「總爺，在這裏，你將受到尊敬，但請不要過問其他的事，請見諒。言盡於此，告辭！」

　　斗宿向主人江謙一打手式，轉入內堂匆匆走了。

　　「唐姑娘如果留在敝寨，無任歡迎。」江謙向唐姑娘笑吟吟地說：「如嫌不便，請回鹿仙寨安頓，明早老朽再派人前往，領賢姐弟祭掃令祖的墳塋。至於小王爺的這八位隨從，敝寨簡陋恐怕難容佳客，所以留與不留，姑娘可以斟酌。」

　　笑裏藏刀，不啻明白地表示此地不留佳客，只允許唐姑娘姐弟留下，八隨從必須返回鹿仙寨，明顯地敵視吳錦全的人。

　　斗宿的態度，更明白表示對這件事的不滿，也明白地表示對湘潭方面的動靜，明月山的人一清二楚，毫不隱瞞對吳錦全仇視的態度。

　　「假如咱們堅持留在貴寨呢？」八隨從的首領獰笑著問。那雙經常放射出陰森冷電的怪眼，狠盯著主人江謙，眼神極為凌厲懾人。

　　「不會有人款待諸位。」江謙泰然自若，不為對方凌厲的目光所攝。

　　「你呢？也不盡東主之誼？」

　　「我？我不會留在這裏。」

　　「為何？」

　　「因為這裏已經是空寨。」

　　「唔！人都撤走了？」

　　「不錯，撤走了。貴主人小王爺十分精明，十天前便派人前來潛伏躡蹤了，而且已經查出箕水豹的山寨在嚴仙山紫氣谷，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話，貴主人大隊人馬，已經包圍了紫氣谷。」

　　「咦！你的消息……」

　　「山區進出的人十分單純，外人的一舉一動，很難逃過山民的眼下，所以貴主人所包圍，只是一座空寨。

　　「王老哥不希望得罪我們這些貪心的貴賓，因此空寨以待，免傷和氣，他不屑為了你們這些貧鄙之徒，而犧牲弟兄們的性命。」

　　「如果在下留下你們，箕宿會不會犧牲你們幾個人？」隨從首領快要露出猙獰的面目了。

　　「你留不住我們的。」江謙信心十足地說。

　　「真的呀？」

　　「沒有騙閣下的必要。」

　　「在下要試試。」

　　「最好不要試。」江謙指指堂屋四周：「堂屋共設有二十具噴簡，瞬息間可噴出滿堂瘴毒，只有諸天神佛，才能不受瘴毒侵害。」

　　「唔！你們有備……」隨從首領臉色一變。

　　「不錯，有了萬全準備，假使諸位不是伴同唐姑娘姐弟同來，結果你去想好了。諸位請吧！江某送客。總爺，失禮處尚請海函，日後當趨府謝罪，請。」

　　江謙伸手送客，原信訕訕地說了幾句客套話，招呼唐姑娘姐弟告辭。

　　江謙伸手送客，站在原地抱拳相送。

　　「江爺，我在鹿仙寨等候王大叔，不見不走。」唐姑娘在堂口鄭重地說。

　　「是嗎？只要你有時間，那就等吧！」江謙的語氣不怎麼客氣了：「箕宿王老哥是否能在三年兩載返回，誰也不敢保證，你會等到頭髮變白的。如果你想在這裏守令祖的墳，我們會歡迎你的。好走，姑娘。」

　　※※※

　　返回鹿仙寨住處，半個時辰後，吳錦全帶了大群爪牙沮喪地返回，果然撲空，紫氣谷山寨中空空如也，連雞犬也沒留下。

　　所有的人都心中明白，箕水豹並沒有遠走高飛，他所組成的所謂義軍，只是名義上的組織，平時散處各村寨，是與外間少往來的山民，有事即揭竿而起，才正式打起義軍的旗號。因此這附近數百里山區的山民，很可能都是義軍的一分子。

　　這裏，是箕水豹的根基，不可能放棄，風聲一緊，暫時躲起來而已。

　　吳錦全十分後悔，不該一時激忿，殲除了雪峰山的群盜，因而驚走了箕水豹，得不償失。

　　根據他先遣人員所獲的消息，箕水豹兩天前還在紫氣谷出寨現身，而且事先佈置了埋伏，準備與侵入山區的人決戰。

　　豈知雪峰山盜群潰敗的消息傳到，箕水豹便失了蹤。

　　搜索加強了，志在必得。

　　從鹿仙寨居民的神色變化猜測，箕水豹也在積極部署，估計很可能招來大援，準備作生死存存亡的決戰。

　　吳錦全不在乎大援，他也在積極部署。

　　一早，來了四名山民打扮的壯漢，前來促請唐姑娘姐弟，前往墳場拜家乃祖墳塋。

　　吳錦全擺出堂皇的陣勢，帶了四十餘名隨從，伴同唐姑娘姐弟同往，連香燭與家品都準備齊全，絲毫不需姑娘費心，真有點大仁大義的氣概。

　　墳場在明月山的南麓，位於一條東西走向的山脊上，四周松柏參天，風景美麗視界廣闊。

　　百十座山民的墳墓，不規則地散佈在前緣。最上面，一排九座大墳，每座墳前面都建了祭台、祭壇、景亭、神道碑，莊嚴肅穆氣象恢宏。

　　南天燕子唐秉忠的墳，是西首的第三座。

　　中間一座，是故太師何騰蛟的衣冠家，一代孤忠，大明烈士，成為這些草莽遺民的精神象徵。

　　禮失求諸於野，在與世幾乎隔絕的叢莽山區，尚可看到人心不死的氣象，而城市裏，尤其是繁華的城市中，早已看不到故國衣冠的風貌，人心早已死了。

　　祭掃的繁文縟節，花費了將近一個時辰。

　　除了唐姑娘姐弟悲痛逾恒之外，原信三位遺臣孽於老淚縱橫，而其他的人，談笑自若根本不當一回事，連湘潭六太歲也毫無戚容無動於衷。

　　禮成，唐姑娘姐弟由奪命一枝春與藍田姐妹，扶至景亭歇息。

　　「唐姑娘，要不要將令祖的靈骸起出攜近桐城故里？」奪命一枝春柔聲問。

　　唐姑娘神色慘澹，欲言又止。

　　她本來就是不遠千里到湘潭挖墳的，目下找到真墳，那得不挖。

　　「我得考慮考慮。」她終於發話了。

　　「考慮？」奪命一枝春一怔：「那你來幹什麼？」

　　「鄭大姐，誰敢保證墳內真是家先祖的骨骸？」她說的理直氣壯。

　　「這……」奪命一枝春一愣：「在湘潭陶公山，你毫不遲疑動手挖……」

　　「彼一時此一時。」她打斷了奪命一枝春的話：「我要見到箕水豹之後，證實確是他將家祖的靈骸偷遷來此，才決定是否要挖。」

　　「這是我的主意。」緩步入亭的吳錦全說：「一舉兩得。」

　　「消息已經走漏，箕水豹恐怕早就逃出千里外去了。」奪命一枝春苦笑：「咱們白忙了一場。」

　　「女人，你不懂。」吳錦全用權威性的口吻說：「寶藏必定藏在此地的某一處地方，這裏也是亡命者的逃避術，箕水豹肯丟掉這裏的基業遠走高飛？他一定躲在某一處秘密所在，我會把他逼出來的，哼！」

　　「我總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奪命一枝春顯得有點心神不寧。

　　她是個江湖女亡命，見多識廣，加上女性的敏感本能，已經感覺潛在的兇險。

　　「有甚麼不對？」吳錦全信口問。

　　「也許，我心中有點虛。」奪命一枝春不安地說：「似乎感覺出箕水貌不是容易對付的人，我們的一舉一動，皆在他的有效監視下。以現在來說，四面的山林中，好像都潛伏有監視的人。」

　　「我派有不少潛伏的人……」吳錦全得意地說。

　　「我是說箕水豹的人。」

　　「那是一定的。」唐姑娘突然以老練的口吻說：「他已經把這一帶山區的山民亡命，與及隔鄰的贛南山區不法之徒，暗中組成一股龐大的暴民組織，氣候將成。這一帶山區的人，都是他的眼線。假以時日，動亂無可避免。」

　　「不可能的。」吳錦全信心十足地說：「他根本不成氣候。雪峰山盜群，泰半是他早年的盜夥，他連雪峰山盜夥也無法掌握控制，成得甚事？」

　　「他如果仍以匪盜面目號召，那才不值得重視呢！」唐姑娘的話，一點也不像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弱女子。

　　「你是說……」吳錦全神色一變。

　　「反清復明義軍。」唐姑娘冷冷地說。

　　「這……廢話，你怎知道？」

　　「他們已經向我有所表示了。河南方面的日月盟首領叫關一孤，真名叫凌霄客關崇岳，盟壇建在信陽州，他就是從湘南潛赴河南活動的，他也是當年投效何太師的江湖義士之一，可知箕水豹這裏的組織，必定與日月盟暗中勾結呼應，不能掉以輕心。」

　　「咦！你……」吳錦全吃了一驚。

　　他並非為了箕水豹建了義軍組織而吃驚，而是被唐姑娘反常的言論嚇了一跳。

　　「我就是知道，別忘了這兒的人把我看成自己人。吳爺，有些事你應該多費心，不要被難見形影的金珠財寶蒙住了心眼。」唐姑娘冷冷地說完，不理會吳錦全的驚訝神情，扭著小腰肢出亭去了。

　　「我……我忽略了些甚麼……」吳錦全盯視著她的背影喃喃地自語，眼中放射出怪異的光芒。

　　※※※

　　同一期間，嚴仙山的山徑上，蔡小玉和張碧瑤姑娘，一身村姑打扮，用布捲蓋了劍，泰然向紫氣谷走。

　　山區有不少村寨，山徑經常有人行走，村寨之間居民往來不絕，並非蠻荒絕域，事實上與平原地帶的村鎮並無多少不同，她倆的出現並不算反常。

　　「我們孤身前來，確是太過兇險。」張碧瑤一面走，一面說：「小玉妹，我們似乎不該來。」

　　「來的人愈多，兇險越大。」蔡小玉不以為然：「人多了，就不會有人出面打交道。碧瑤姐，你怕？」

　　「不怕是假。」碧瑤苦笑：「我倒不在乎箕水豹那些強盜，而是怕吳錦全那些暗中活動的人行兇，那些江湖梟雄行事不擇手段，不能不防。」

　　「只要他們不大批埋伏，我們應付得了。」

　　「很難說，比方說，吳錦全的師父神劍安瀾，一個人出現攔截就夠了，你我應付不了他。」

　　「應付不了我們就跑。」小玉俏皮地嬌笑：「他一個位高輩尊威震天下的老前輩，他敢撒野？最好是臭罵他一頓，看他的臉往那兒放。」

　　「他那種老而不死本來就不要臉，會怕你罵呀？」碧瑤的見識不是小玉所能企及的，看法正好相反：「就憑他神劍安瀾會隱起身分暗中作怪的情形看來，他那將名頭聲譽當作一回事？

　　「你說咱們應付不了就跑的主意，卻頗為管用，往林深草茂的地方竄，用暗器定可阻止他窮追！」

　　說話間，兩人繞過一處山嘴。三丈不足的崖上古松盤虯，一株蒼松下坐著一個穿道裝的中年人。

　　一聲輕咳，吸引了兩位姑娘的注意。

　　「道長好像有話要說。」碧瑤驚覺地抬頭上望：「不知有何見教？」

　　天師道的教徒算是方外人，是唯一可以留髮不蓄辮的人，但僅限於有案可稽的教徒，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穿一襲道袍就可以留髮的。

　　這位老道梳了道髻，青道袍泛灰打了不少補釘，窮鄉僻壤的道人香火錢收入有限，就是這付窮德行，一看便知是本地的窮香火道人。

　　「你們是姓吳的人？」老道安坐不動，語氣冷森：「姓吳的有不少女人，明的暗的都有，似乎兩位女施主的風華，與她們不同。」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碧瑤口氣相當強硬。

　　「不怎樣！」老道冷冷一笑：「路人人可走，這一帶近來風雲際會，各懷機心，各顯神通，在臉皮還沒撕破，猙獰面目沒露出之前，每一條路都是安全的。貧道只是好奇，信口問問而已，別無他意。」

　　「別無他意就好，後會有期。」

　　「女施主，能聽得進忠告嗎？」

　　「我在聽。」

　　「不要再往前走。」

　　「為何？」

　　「因為你們找不到甚麼！而且可能兇險重重。」

　　「既然來了，總不能半途而廢呀！道長。」

　　「有時候，半途而廢焉知非福。」

　　「有些事，半途而廢卻是大災禍。」

　　老道哼了一聲，徐徐站起整衣，驀地大袖一揮，枝葉搖搖，松針紛落，人影一閃即逝，就像什麼也沒發生。

　　「繼續再進？」小玉問。

　　「非進不可，我們必須先一步找到箕水豹。」

　　「那就趕兩步。」

　　兩人加快腳步，無畏地放開腳程急趕。

　　遠遠地，紫氣谷的山寨在望，遠在三里外，景物一覽無遺，看不到人影，也沒有家畜活動。

　　「恐怕來晚了。」張碧瑤洩氣地說：「那是一座空寨，人畜俱空。也許，這裏不是紫氣谷的山寨呢！」

　　「錯不了！」小玉肯定地說：「每一村每一寨，只有一條互通往來的山徑，沿途我們沒發現岔路，應該不會走錯。

　　「紫氣寨向東北伸展的山徑，通向二十五里外的新鋪，這裏如果是空寨，我們可以到新鋪打聽找線索。」

　　「新鋪更為偏僻，只有二十餘戶人家，我們人地生疏，冒失地闖過去，恐怕不太妙吧！」碧瑤皺皺眉說。

　　「你說的，我們必須先一步找到箕水豹。假如讓吳錦全或李大哥先找到他，豈不是一場大災禍？」小玉找人的意志似乎更為積極：「無論如何，我們得盡一番心力消除災禍，不是嗎？」

　　「是的，只有箕水貌肯定相信我們的誠意，聽我們的勸告遠走高飛，才能消去這場大災禍，我們別無選擇。」

　　寨門是虛掩著的，兩人乾脆跳寨牆而入，果然是空寨。

　　兩人十分沮喪，不再浪費時間入內搜索，疾趨東北角另一座寨門，要奔向新鋪去打聽消息。

　　新鋪在二十五里外，是深入山區的一座小村落。

　　這一帶山區，村落都小得可憐。

　　剛接近寨門，沉重的寨門，由兩個青衣人一左一右將門向內推開。

　　寨門外，五個穿勁裝佩刀劍的人正欲入寨。

　　一看他們的裝扮，便知不是山區裏的人。

　　兩人臉色一變，碧瑤一打手式，轉身飛奔，奔向最近的一座農舍。

　　她們要與本地的人士接觸，迴避一切山外的人，尤其不希望穿了勁裝，帶了刀劍的山外人見面。

　　顯然，這些人是吳錦全的爪牙，正是她們最不希望碰上的人。

　　「好哇！果然還有人在！」那位高瘦的人欣然大叫：「休走，你們飛不了的。」

　　七個男女掠走如飛，銜尾狂追。

　　兩女並不怕這些爪牙。不過卻不希望照面起衝突，吳錦全人多勢眾，公然衝突日後將有無窮禍患。

　　昨天，吳錦全率領大批爪牙，出其不意包圍了這處紫氣谷山寨，卻撲了個空，沒料到今天仍派有爪牙前來，可能四周還隱伏了不少高手，隨時皆可能一湧而至。

　　兩位姑娘並不知道昨天吳錦全已來過了，只知昨天派有人在明月寨，會見了負責管理墳場的人，今天則去親掃南天燕子的墳。

　　韓昌期帶她們秘密走了一趟明月寨，沒找到化名為百里光的歐文宗，總算知道箕水豹隱身在紫氣谷寨，所以為了行動方便，兩位姑娘結伴而行。

　　她們的消息，沒有吳錦全靈通。

　　要辦的事情還沒有著落，怎可提早引起糾紛？

　　她們一示弱，追的人可就神氣啦！叫嚷著銜尾狂追，毫無顧忌地跟在她倆後面，跳入一座木造大宅的院子。

　　「哈哈哈哈……」為首的高瘦中年人，對著各處門窗緊閉的房舍狂笑：「就算你們變成老鼠，也沒有容身之地，我會把你們搜出來的，不如乖乖給我滾出來，我會客氣地對待你們，不然……」

　　七個人搜屋，應該夠分配了，但為首的人不想浪費時間，所以改用懷柔脅迫詭計把她們騙出來。

　　廂門依呀呀怪響，門開處，踱出兩個赤著上身，手握雙股獵叉，健壯魁偉的中年大漢，兩雙彪圓的怪眼精光四射，威猛慓悍的氣勢頗為懾人。

　　「該死的，你們真不肯罷手嗎？」領先踱出的大漢怒容滿臉，威風凜凜的走入院子盯視著他們。

　　「咦？還佈了埋伏呢！」高瘦中年人欣然叫：「叫箕水豹出來，就可以決定肯不肯罷手。喂！你們兩個蠢貸，知道我是誰嗎？」

　　「應該知道你這混蛋的底細。」大漢口中也不饒人：「你脅下挾著的鞭套，裏面盛著金色的霸王鞭，已表明了你的身分。你是雪峰十二寨掃地王的兒子，金鞭太歲章一鞭，一個狗屁不如的殺人狂，你想用名號嚇唬我嗎？」

　　掃地王是早年流窟中非常可怕的匪魁，先後共出現了五個掃地王。至於這一個是否真的姓章，就無人得悉了。

　　反正兒子叫章一鞭，猜想可能性章而已。

　　以一鞭為名，頗為罕見，而且綽號又叫金鞭太歲，也許是不願以其名示人，所以取名為一鞭。

　　「用不著嚇唬你，本太歲只要讓你知道，你所碰上的人是誰就好。我老爹說，箕水豹好像已經死在常德渡河戰役中，而他居然沒有死，躲在這裏享福，而我老爹那些老弟兄居然毫無所知。

　　「我老爹很不高興，派我跟小紅狼一些人前來，向他討一點從紫禁城帶出來的珍寶，快叫他出來，找他的人很多，他最好別讓其他的人先一步給殺死了。喂！你們兩個蠢貨，又是甚麼玩意？」

　　「我張龍，他趙虎。」大漢指指同伴報名號：「山中的獵戶，不是強盜，你他娘的狗改不了吃屎，你老爹做了一輩子強盜，你也克紹箕裘做強盜，你兒子也會做盜孫，逃到這兒來撒野，你配？我敢打賭，你一定瘋了，只帶了五六個狗男女來，你以為你真的是太歲嗎？呸！」

　　金鞭太歲怒火如焚，咬牙切齒除去鞭套納在腰帶上，單手揮動沉重的金光閃閃霸王鞭，火雜雜地邁步向前衝，氣勢洶洶頗為驚人。

　　「本大王要把你砸成一堆零碎。」金鞭太歲怒吼著大叫著：「以為藐視本大王者戒。納命！」

　　一鞭猛砸，勢若雷霆。

　　雙股獵叉是渾鐵打磨的，也是重傢伙，重量比霸王鞭更重，而且是長兵刃，可知也是以力勝的重傢伙。

　　錚一聲暴震，叉無畏地架偏了鞭，叉尾勁道倍增，順勢猛挑金鞭太歲的右助。

　　好一場勢均力敵的狂野激鬥，鞭叉便接硬拼，力與力的全力拼搏勢若狂風暴雨，金鐵交鳴連聲狂震，兩人皆雙手運刃，並無技巧可言，但極為兇猛，誰不小心被對方擊中，一下子就夠了。

　　惡鬥吸引眾人的注意力，誰也沒留意一旁多了幾個人。

　　一聲暴震傳出，纏鬥的人影終於驟然分開。

　　金鞭太歲斜震出丈外，馬步一亂。

　　「這些蠢才真像鬥牛。」一旁傳出陰冷的語音，發自一個佩了劍的年約花甲青衫客：「沒錯，全是些強盜亡命的打法，咱們可把人等到了。」

　　五男兩女七個人，像鬼魅似的平空幻現在一旁。

　　佔了些上風的張龍吃了一驚，忘了乘勝追擊。

　　「你要等甚麼人？」一旁的趙虎沉聲問。

　　「等箕水豹。」青衫客道出他的來意說：「你們，必須帶老夫去找他，或者派人去叫他來。」

　　「你是……」

　　「老夫姓羅，羅北海。我們雖然很有耐心，但敝長上小王爺卻很不耐煩，所以，老夫急於和箕水豹談談。他這樣躲躲藏藏，對誰都沒好處，是嗎？」

　　「原來你是小韃虜的走狗，很光榮是不是？」趙虎嘲弄地說：「似乎每個人都在我箕水豹。

　　「其實箕水豹的名號早就黃土長埋，你們在找一個不存在的人，一個被埋葬的名號，豈不可悲？」

　　「那就找王彪，他沒有被埋葬掉吧？」羅北海居然不臉紅，不在乎被罵為走狗：「他在嗎？」

　　「王彪？」

　　「不錯，人呢？」

　　「叫王彪的人很不少，趙某知道其中的五六個……」

　　「少給我裝糊塗。」羅北海冒火了，濃眉一軒，冷森森地道：「你知道箕水豹就是叫王彪。」

　　「這我就不清楚了！」

　　「你……」

　　「我說的是實話。」

　　「帶我們去找王彪，閣下。」

　　「抱歉，辦不到。趙某不能帶你們去陷害無辜，我相信所有叫王彪的人都不願見你，我不能替他們惹禍招災，你們自己去打聽好了！」趙虎斷然拒絕。

　　「由不得你，小輩……」

　　「你想怎樣？」

　　「哼！」羅北海面目一寒，不拔劍大抽一抖，身形電掠而上。

　　金鞭太歲身邊的一個雄偉大漢，猛地一躍而上。

　　「輪不到你，滾回去！」大漢怒叱，身形暴進中一拳遙攻。

　　隔山打牛奇功，也稱百步神拳，拳攻出勁流破空，激動氣流發出殷雷似的連綿震鳴，好精純的拳勁，修為竟然比金鞭太歲高出數倍，打扮卻像一個小強盜跟班，可知金鞭太歲帶來了出類撥萃的高手做後盾。

　　羅北海吃了一驚，但已無法閃避，雙方的速度皆駭人聽聞，身形一動便接近了。

　　一聲沉叱，羅北海不得不全力招架。

　　排雲飛袖對百步神拳，神功對神功，功深者勝，全力一擊，招一發便決定了強存弱亡的命運。

　　「砰－－」一聲大震，罡風激湧散射，地面走石飛沙，渾雄的拳勁袖風，形成了強烈的氣爆。

　　雙方勁道相當，同被反震的罡風逼得暴退丈外，幾乎穩不下馬步。

　　張龍、趙虎同時臉色一變，被兩人可怕的神功嚇了一跳，總算知道今天來的人無一是庸手。

　　顯然，雙方都是有備而來，並非來探道而已。

　　張龍向趙虎一打手式，趙虎會意，兩人同時轉身飛掠而走，三兩個起落便竄入堂後，一閃不見。

　　金鞭太歲發出一聲粗野的咒罵，下令窮追。

　　羅北海更是憤怒，也揮眾追出。

　　寨中房屋錯落，有各式各樣的倉庫畜舍，到處都可以隱藏，如果不能銜尾緊迫追逐，真難估料人躲在何處。

　　人手少，更難搜遍每一個角落。

　　張龍趙虎兩人的身影，像是平空消失了。

第十六章　得而復失

　　張碧瑤和蔡小玉兩位姑娘，隱身在另一面的廂房檐下，這種茅屋的簷下易於藏身，眾人入屋追逐，她倆卻越牆向外溜走，急急奔近東北寨門的右首寨牆下，飛越寨牆遠走高飛，離開兇殺之地。

　　不久，她們便繞上至新鋪的山徑。

　　這一帶山區的所謂鋪，是指一般的小市集，每逢三六九日是集期，日中為市。也就是說，新鋪是附近三十里內最大的村落，開放性的小市集，也是附近三十里內的交易站，與鹿仙寨的規模差不多。

　　兩地相距至少也在三十里以上，當然不止三十里。

　　一口氣趕了十餘里，山徑在群山中盤旋，逐漸遠離明月山。

　　「我實在被你弄糊塗了！」小玉姑娘一面走，一面目中嘀咕著說：「張龍和趙虎他們兩個人，既然是箕水豹的手下，為何不在紫氣寨找機會接近，反而多跑這段冤枉路，到新鋪去找？」

　　「我們並不能斷定他們是箕水豹的手下。」碧瑤的江湖經驗豐富，看法自然不同：「而且，根本不可能有機會接近他們。」

　　「為何沒有機會？」

　　「我敢跟你打賭，每一戶房屋，都有地窟地洞一類防險的藏匿所在，他們往地道地窟一躲，再也不會出來了，怎麼能接近他們？不如到新鋪來碰碰運氣。」碧瑤加以合理的解釋：「張龍趙虎二人顯然是化名，就算口後我們再碰上了他們，也不可能認出他們的本來面目了。」

　　「哦，也許你說的對……」

　　「應該對，小玉妹，這方面的知識，我比你豐富。」碧瑤無意替自己吹噓，事實上她在江湖上闖蕩了一段時日，打著雲華山莊的旗號，經歷過大風浪，見多識廣。而小玉從不曾外出遊歷，足跡不及湘潭以北。

　　「所以，我娘要我一切聽你的呀！」小玉毫不隱諱對碧瑤的依賴。

　　前面十餘步的野林內，傳出一聲輕咳，一株老楊梅樹下，魚貫踱出五個不男不女的蒙面人，迎面攔住去路，五雙冷電四射的怪眼兇狠地目迎她倆接近。

　　兩人吃了一驚，也恨上心頭。

　　是搜魂公子的人，看打扮便用不著猜。

　　碧瑤與這些人恨比天高，仇恨之火如火山爆發。

　　那次雲華山莊的人死傷殆盡，小玉恰好在場目擊，親見這些人用慘無人道的酷刑，殘殺雲華山莊的人，幾乎逼死了碧瑤，因此她更恨這些人。

　　兩位姑娘也明白，搜魂公子是搜殺反清復明志士的殺手，天香正教的餘孽，不論在公在私，都是她倆的共同仇敵。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可見，這五個蒙面人，似乎並不認識她們。

　　「你兩個小女人，是從紫氣寨來的？」為首那位身材最高的穿青長衫佩劍蒙面人，用刺耳的嗓音問：「留步，有話問你們。」

　　是男人，沒錯。

　　路只有一條，當然是從紫氣寨來的。

　　碧瑤一怔，難道不是搜魂公子的人？

　　如果是，應該認識她，也該認出小玉的面貌。

　　「你們是何來路？」她強抑住心頭仇恨之火反問：「有甚麼好問的？」

　　「在下要知道紫氣寨發生了些甚麼事故，所以要向你們打聽。不要問在下是何來路，快回答在下的問題，你們必須乖乖地合作，不然……哼！」

　　那一聲哼充滿兇兆，攔路的用意更是明顯。

　　再仔細觀察，這些人的打扮，與搜魂公子那群人確有不同，至少在氣勢上欠缺陰森凌厲的懾人威力。

　　碧瑤的憤怒消失了大半，在對方身分沒弄清之前，仇恨之火燒不起來。

　　「你們打聽消息的手段，相當霸道呢？」碧瑤換上了輕鬆的神色：「至少，該讓本姑娘知道你們的來路，瞭解你們是那座廟的神佛，配不配用這種霸王手段討消息，才決定該不該在脅迫下合作，對不對？」

　　「在下說過，不要問來路。」蒙面人傲慢地說：「反正你知道在下是強者就夠了，其他不必問。」

　　「證明給我看。」碧瑤笑笑：「並不是每個人都可自稱強者的。」

　　「在下正打算證明給你看。」蒙面人舉左手，伸出三個手指：「這兩個小女人很秀美，頗有靈氣，我喜歡，不要傷了她們，要完整的。」

　　「屬下遵命。」右首第三名身材稍矮的蒙面人，以女性的嗓音欠身恭敬地應暗，舉步向前邁進。

　　碧瑤心中暗惱，原來這傢伙是個色鬼，打混帳主意沒安好心。

　　「你可以使用布捲內暗藏的劍。」女蒙面人逼近至一丈左右，口氣極為托大：「我的劍該出鞘時，自己會出鞘的，你準備好了嗎？」

　　「早就準備好了，你隨時可以撲上來。」碧瑤也表現得托大：「我的劍也是一樣，何時該出鞘時它自己可以掌握，你最好小心些。」

　　兩個驕傲托大的男人碰面，很可能比誰的嗓門都大；兩個驕傲托大的女人碰上了，必定是一場災難。

　　蒙面女人冷哼一聲，突然閃電似的衝上，一記上下交征手腳齊來，抓五官探下襠加上一腳陰挑，狂野陰毒全向要害部位招呼，似乎忘了主人要活的指示。

　　陰勁怒湧，舉手投足皆隱藏無窮後勁。

　　碧瑤不敢大意，輕靈地閃動移位，化招反擊回敬了三抓一指，試出對方所發的陰勁有直撼內腑的強勁力道，心中暗凜。

　　有此造詣修為的人，足以名列一流高手，卻掩去本來面目，以卑微的爪牙下屬自居，那麼統率的主人武功修為豈同小可？

　　她在江湖闖蕩，成為江湖的豪門女俠客，並非完全憑藉雲華山莊的聲威，大半仗恃高明的武功根基與搏鬥經驗，樹立自己的威望。

　　這位蒙面女人武功與內力皆臻上乘，但她應付得了。

　　一聲冷叱，她反擊了。

　　掌爪齊施，也無畏地走中宮強攻，爭得了主動。

　　一口氣攻了七掌三爪，通敵對方強勁的陰勁，把女蒙面人逼退了丈餘，共換了八次方位，最後幾乎被她抓住了右上臂。

　　一聲驚叫，一聲裂帛響，女蒙面人飛退丈外，右袖齊肩被抓脫裂，露出潔白的右肩，臉色泛青。

　　一聲劍吟，蒙面女人羞怒地拔劍。

　　「你不行，退！」男蒙面人語聲冷森森的沉叱，舉手一揮：「上去兩個，看誰先得手？」

　　「遵命！」

　　兩個蒙面人同聲應喏，急搶而出，分別撲向碧瑤和小玉，半途一刀一劍同時出鞘，刀風劍氣陡然迸發，聲勢極為渾雄凌厲。

　　兩位姑娘的劍不得不出鞘了，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這一刀一劍絕不是赤手空拳所能應付得了的，不撤劍必定十分兇險。

　　對方人多勢眾，最後很可能群起而攻，必須先擊潰這兩個蒙面人，才能保持均勢，否則就危險了。

　　不論拳掌內功劍術，小玉都比碧瑤高明，差的只是搏鬥經驗與見識。

　　對方來勢快極，小玉更快一倍。

　　「錚！」一聲金鐵暴震，她封住狂猛地攻來的一刀，刀向外盪，她劍上的神奇勁道震散了強烈的刀氣。

　　劍虹再閃，快逾電光石火，誰也無法閃避，封招反擊一氣呵成，技巧居然圓熟得人劍渾如一體，任意所之無可克當。

　　「嗯！」一聲輕叫，使刀的蒙面人斜衝出兩丈外，突然馬步大亂，丟掉了刀，手掩住右脅，吃力地勉強站穩，鮮血染透了脅衣，這一劍割開了肌肉，骨傷而不曾波及內腑，但傷勢顯然不輕。

　　「一劍小懲，意思意思。」小玉退回原處冷冷地說，舉劍的手穩定如常，充分表示她剛才並沒用全力，這一劍勁道與技巧同時表露得可圈可點。

　　右首，碧瑤也一連三劍，把使劍的蒙面人逼得倒退出兩丈外。

　　為首的蒙面人吃了一驚，露在外面的雙目，流露出驚駭與意似不信的懷疑神情，忘了發令一擁而上。

　　「咦！想不到盜寨裏居然有如此驚人的武林女高手。」為首蒙面人嗓音大變：「箕水豹到底網羅了些甚麼人？咱們估錯了他的實力。」

　　「我姐妹不是山寨裏的人。」碧瑤糾正對方的錯誤：「而且，也不認識箕水豹。」

　　「那麼，該認識百里光。」蒙面人沉聲問。

　　碧瑤心中一跳，用眼色向小玉示意。

　　這次前來山區有所圖謀的人，目標皆在箕水豹及疑被箕水豹所擁有的紫禁城大批珍寶，沒有人知道百里光，只有她兩家的人知道百里光的底細。

　　可是，這個蒙面人卻一鳴驚人。

　　「誰是百里光？」瑤瑤裝糊塗：「他也是前來明月山搶珍寶的？」

　　「少給我裝糊塗。」蒙面人厲聲說。

　　「咦！你這人怎麼語無論次？」她糊塗裝到底：「我姐妹是前來找箕水豹奪寶的，不認識百里光不是我的錯。閣下，你告訴我好不好？」

　　「亮你們兩人的名號？」

　　「豈有此理，你們還沒通名號呢！而且蒙了面見不得人，我為何要亮名號？你不是來找箕水豹的，是為了百里光，對不對？」

　　百里光是義軍組織領導人的化名，而來奪寶的人找的是箕水豹或十孩兒。

　　兩位姑娘擔心的是找百里光的人，鬼使神差居然碰上了。

　　找百里光的人，如果不是搜魂公子，就是知道義軍底細，前來投奔聚義的人。

　　這五個蒙面人，很像搜魂公子的爪牙。來投奔百里光的義士，絕不可能如此霸道。但為了慎重查證，必須進一步盤問。

　　「等一下我會告訴你，小姑娘。」蒙面人獰笑，信手整理蒙住口鼻的蒙面巾：「你也會告訴我一些事……」

　　就在手下放的中途，袖底激噴出一股青煙，速度驚人，噴及的範圍廣在丈餘，完全籠罩了兩位姑娘所站立的空間，遠及兩丈再擴散成三四丈方圓的青霧，居然散發出頗為令人喜愛的香味。

　　可是，兩位姑娘並不在原地，在青煙噴出袖口的同一剎那，身形一閃便消失了。

　　一聲嬌叱，劍影飛騰兩面乍合，有如從兩側激射聚會的無數道電光。

　　這才是兩位姑娘的真才實學，緊要關頭行雷霆一擊，從五個蒙面人的兩側冷然攻擊，向中聚合手下絕情，吐出無數令人目眩的電火流光。

　　最外側的兩男女蒙面人，連人影也沒有看清便中劍摔倒。

　　每個人皆中了一劍，僅為首的蒙面人能倖免。

　　小玉的劍，抵在對方的右腋下。

　　碧瑤的劍尖，則點在對方的左耳下藏血穴要害上。

　　「你們為何要找百里光？」碧瑤陰森森地問。

　　小玉如指疾彈，指風彈中蒙面人的手肘，蒙面人的劍脫手墜地。

　　「在下要……要知道你們是……是何來……路……」蒙面人渾身像是僵了，語氣依然強硬。

　　「我們只是莽莽紅塵中，兩個渺小的小姑娘，但為了某些有關世道人心的事，願意付出一切去做，包括付出生命。」

　　「你們不是來手箕水豹奪寶的？」

　　「我們不需要所謂的寶，渺小的人是很容易滿足現實的。閣下，你還沒回答本姑娘的問話呢？」

　　「你是說……」

　　「百里光。」

　　「我是奉上命所差，身……不由己。」

　　「百里光是什麼人？」

　　「是這一帶山區發號施令的人，是可以左右箕水貌的人，到底是誰，上級好像還沒查出根柢。」

　　「原來你們還在捕風捉影。」

　　「這……」

　　「說！」

　　「找到箕水豹就知道了。」

　　「你的長上是誰？」

　　「金刀伏魔仇泰。」

　　「搜魂公子的忠實爪牙！」碧瑤脫口驚呼。

　　她已從李宏達的口中，知道在湘潭時，金刀伏魔曾經派人向李宏達動爪子，陰司三煞出動了不少人，居然查不出金刀伏魔的下落。

　　「你……你們知道搜魂公子？」蒙面人打一冷戰。

　　「我，雲華山張碧瑤。」

　　「罷了……」蒙面人驚恐地叫。

　　「搜魂公子目下在何處？」

　　「不知道，我們從來就不曾見過公子的真面目，連金刀伏魔也只能等候公子派人指示行動。老實說，是否真有搜魂公子其人，連金刀伏魔也心中存疑，也許只是一個代號，或者一個組織名稱而已。」

　　「金刀伏魔目在何處？」

　　「在一個叫鳳田的小村辦事。」

　　「鳳凰山的鳳田村。」

　　「我也不大清楚，山區內處處有村寨，那記得那麼多？我們對山區並不熟。」

　　「你甚麼都不知道？」碧瑤語氣轉厲：「念在你誠心吐實份上，饒了你一命，但是……」

　　「在下立即逃出山區，遠走高飛……嗯……」

　　碧瑤心硬如鐵，出其不意一掌拍在對方的靈台穴上。

　　蒙面人向下猛一挫，雙目一翻，冷厲的眼神倏然消失，換上了茫然遲滯的眼神，渾身肌肉一鬆。

　　「我們快趕往鳳田村。」碧瑤收了劍：「金刀伏魔為人精明幹練，很可能找到百里光或箕水豹的藏身處，但願我們能趕上，快！」

　　※※※

　　先前與兩位姑娘打交道的中年老道，站在屍體旁若有所思。

　　四個蒙面男女的屍體尚溫，但早已氣絕，劍貫入胸腹，怎能不死？

　　為首的蒙面人是唯一倖存的人，蒙面巾已拉掉了，露出三角臉、吊客眉、鷹勾鼻，一雙三角眼茫然無神，坐在路旁的草叢中，呆呆地向前直視，口中喃喃地唸唸有詞，不知到底在說些甚麼！

　　也許，只是一些毫無意思的聲音，或者無意識所發的本能呻吟。

　　老道身側，多了一個仙風道骨相貌清癯的花甲老人，青衫已變成灰衫，一雙老眼仍然炯炯有神。

　　「是利害衝突而火拚的結果？」花甲老人問：「四具屍體都是一劍斃命。」

　　「是的，一劍致命，而且是在接近的剎那間被殺的，連一招也沒有躲開。」老道苦笑：「貧道不便接近，因此沒聽到他們打交道的情形，所以不知道是不是利害衝突而引起的火拚，無法料定。」

　　「認識那個被弄成白癡的人嗎？」

　　「三年前，貧道行腳江寧，見過這個人……」

　　「哦？」

　　「他叫甚麼見我生財高天祿，一個在黑道兇名昭著的殺手。」老道擄起蒙面人的右手衣袖，露出繫在手臂上的大型噴筒：「這惡賊善用令人渾身軟麻的毒煙，出招時噴出，武功比他高明百倍的人也會上當。」

　　「他們是來找我的？」

　　「找你，也找箕宿。那兩位小姑娘總算做了一件好事。文老，咱們最好跟去看看。」老道說。

　　「可是，明月寨那些人……」

　　「箕宿會處理的。滿狗人很多，爪牙全是些了不起的高手中的高手。文老，你不是個江湖人，與江湖人打交道，你必須信任箕宿，讓他專心全權處理，好嗎？」

　　「也只好如此！」花甲老人長嘆了一聲：「如果他們單純為了向箕宿討取珍寶而來，事情就簡單多了！」

　　「但不簡單，是嗎？」

　　「我就擔心不簡單。走吧！跟去看那兩位小姑娘到底是何來路。」

　　兩人腳下一緊，循兩位姑娘的去向走了。

　　※※※

　　最先離開紫氣寨的，是羅北海一群人。

　　不久，金鞭太歲一群男女悍賊，也失望地撤走了。

　　他們既失去張龍、趙虎的蹤跡，也找不到兩位小姑娘，雙方皆失去目標，犯不著作無謂的拼搏。

　　沒有目標，還有甚麼值得拚的？

　　紫氣寨重新成為空寨，寂靜如死城。

　　不久，張龍趙虎重新出現在寨中心的祠堂前。

　　兩人站在階上舉目四顧，眉心緊鎖，臉上仍留有憂慮不安的神情，似乎並不因入侵的人撤走而安心。

　　「這樣人來人往不斷騷擾，到底有完沒完？」張龍煩躁地說：「如果我能作得了主，哼！我不集中全力埋葬了他們才怪！」

　　「他們會失望地離開的，急什麼呢？」趙虎顯得老練些：「也許他們能停留十天半月，或者三五十日，一無所獲，能羈留多久？

　　「山中日子難過，這些人能過得慣這種苦日子嗎？要埋葬他們，你知道我們得付出多麼慘重的代價嗎？後果如何？」

　　敞開祠門突然踱出李宏達村夫打扮的身影，發出一聲輕咳以引起對方注意。

　　兩人吃了一驚，警覺地轉身，獵又已完成攻擊的準備，反應十分迅疾。

　　「後果是，大軍雲集山區，這一帶廬舍為墟。」李宏達泰然自若地說：「姓吳的是征南大將軍固山貝子的義子，固山號稱南天王，湖北湖南都是他的統治軍區，你們如果埋葬了他，這一帶數百里的村寨，將雞犬不留，百年內不會恢復舊觀。

　　「這些，就是箕水豹所以投鼠忌器，不敢有所舉動的原因所在。呵呵！兩位是箕水豹的弟兄嗎？」

　　「二十年前箕水豹就不復存在了。」張龍沉聲說：「你還不死心嗎？」

　　「把豹的斑毛刮掉，仍是一頭豹……」

　　「你又是甚麼？」

　　「獵人。」

　　「獵人？」

　　「獵豹的人。」

　　「去你的。」張龍怒叫，猛地疾退兩步，獵叉橫掃而出，威嚇的成分比傷人多，但被掃中就災情慘重了。叉沉力猛，很可能掃斷腰脊。

　　李宏達大手一伸，抓住了一股叉尖，左掌循叉杯向前一拂，有骨折聲傳出。

　　「哎……」張龍驚叫。

　　張龍左手握叉桿的大拇指折斷，手一鬆，巨大的震崩力道傳到，右手的虎口崩裂，倒退丈外獵叉易主。

　　「我要箕水豹的下落。」李宏達將在來的獵叉向趙虎一指，虎目中冷電四射：「或者昴日雞、危月燕，我不信他們真能竄能飛。」

　　「少做清秋大夢！」趙虎厲叫，進步叉發猛虎搖頭狠招，叉尖一晃，挾風雷破空吐出直取中宮，力道千鈞，速度驚人。

　　「錚！」一聲暴震，李宏達信手揮叉接招，渾鐵獵叉相接，火星飛濺。

　　趙虎雙手虎口裂開，接招的力道強烈三五倍，才能將沉重的獵叉震飛出五丈外。

　　趙虎駭極狂叫，仰面摔倒。

　　李宏達大踏步欺近，叉尖下指。

　　「我要箕水豹的下落。」他的聲音提高了一倍，叉作勢下刺：「他不介意別人挖南天燕子的墳墓，而且不在明月山左近窺探，必定貪生怕死的躲在甚麼地方苟全性命，你必須招供……」

　　右面二三十步外的一座茅屋上，傳出一陣刺耳的狂笑，聲震全寨。

　　「要找天上的星宿何不問我？」屋頂出現的花甲村夫朗聲說：「哈哈哈……在山區苟全性命的人真不少，但天上的星宿卻不是苟全性命的人……」

　　「好，在下就問你。」李宏達倒提獵叉，向那座茅屋走去。

　　「上來問。」老人點手叫。

　　茅屋的草每年通常加一次，三兩年甚至全部更換，人如果腳下重了些，乾的茅草碎爛腳向下陷，除非是新換蓋的，屋頂絕不容許有人爬上走動。

　　而這位老村夫腳下的乾腐茅草，絲毫不曾變形，似乎人浮在上面的，人竟沒有重量。

　　「你是危月燕。」李宏達在下面興奮地叫：「你果然在這兒，你飛不了……」

　　人陡然飛升，飛彈出兩丈外輕靈迅疾，手中仍然握著沉重的雙股獵叉，似乎人與叉皆失去重量。

　　一聲狂笑，危月燕雙手齊揚，十餘塊飛蝗石勢如暴雨，更像灑出的彈丸，向身在空中的人攢射。

　　破風銳嘯聲傳來，說明勁道十分驚人。

　　飛蝗石出手，人立即飛升，後空翻倒翻騰三匝，消失在茅屋後，越脊而過身影美妙，輕功出神入化。

　　先前落腳處的茅草，竟然不曾碎爛，僅留下淺淺的凹痕，似乎飛升時，腳下並沒用上什麼勁。

　　果然身輕似燕，危月燕綽號名副其實，李宏達不用獵叉擊石，左手大袖一揮，罡風乍起，近身的飛蝗石如被狂風所捲，回頭反飛。

　　他雙手握叉，美妙地前空翻飄落在屋脊上。

　　危月燕出現在另一座茅屋頂上，迎風卓立神定氣閒。

　　「好！老夫碰上勁敵了。」危月燕喝采：「咱們先玩玩，看你配不配與老夫打交道。哈哈哈……」

　　長笑聲中，身形側射、飛起、滑降，真像鳥一樣展手腳當翅飛翔，無聲無息飄落在三丈外另一座茅屋頂上，再一閃形影俱消。

　　李宏達不得不丟掉獵叉了，對方超絕輕功令他心中暗驚。

　　他不再賣弄，直接了當用飛躍的身法狂追，起落間快速絕倫有若電射星飛。

　　可是，他的快並沒能佔優勢，危月燕地形熟，折向極為靈活，而且機會把握得十分準確恰當。

　　等他的身形飛升，便準確地折向，輕而易舉地擺脫他的躡尾追逐，始終避免與他同處在直線上。

　　人畢竟不是鳥，不可能在半空中折向飛翔，追遍了全寨二三十棟茅屋，雙方各展絕技耗了不少精力，危月燕依然擺脫不了李宏達的緊迫追躡。但李宏達如想在短期間貼近出手攻擊，也勢難如願。

　　兩個超塵拔俗的輕功高手追逐，速度與技巧各擅勝場，以出神入化形容絕不為過。尤其是李宏達的速度，已達到體能的極限，起落間乍現乍隱，宛若電火流光，形影依稀難辨，好幾次躡在危月燕身後。

　　假使沒有參差不齊的房舍可供閃避，危月燕絕難逃脫他的追蹤。

　　追逐間，張龍趙虎不見了。

　　危月燕畢竟上了年紀，玩這種追逐遊戲是十分危險的事，果然危極倏然光臨。

　　剛用老狼墜枝身法掛簷飄落，沒料到簷草突然碎裂崩塌，一聲驚呼，身形控制不住向下栽。

　　一聲怪嘯，李宏達如流星下墜，跟蹤下落，雙腳下踹急如雷霆下擊。

　　「要活的！」震耳的喝聲傳到。

　　人影從側方的牆角掠出，快極。

　　另一邊的牆角，也人影來勢如電。

　　生死決於剎那，任何外人也改變不了電光石火似的瞬間情勢。

　　李宏達本來就沒有將危月燕殺死的念頭，他本來就想要活的，喝聲並不影響他作的決定。

　　右靴尖易踹為挑，偏離小小的角度，力道恰到好處地挑在危月燕的左後腦上。

　　危月燕的確了不起，腦袋在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前傾右扭，險之又險地消去部分挑的勁道，身形加快下落。

　　「砰！」一聲摔落，滾了一匝寂然不動，像是昏厥了。

　　李宏達隨後飄落，兩面掠來的人影也恰好近身。

　　「人給我！」先前發出喝聲的人高叫，伸手向昏迷的危月燕抓去，想乘機將人奪到手，造成事實。

　　是吳錦全，從墳場趕來恰好趕上了。

　　後面，八隨從的四個，包括武功深不可測的日魂和陰雲，四個人立即在主人身後列陣戒備。

　　另一面掠來的人，是三個不男不女，青藍色長衫及地，頭上戴了鬼面具的怪人，衝掠的速度與吳錦全不相上下，但現身稍晚一剎那，因此也就慢了一步。

　　是搜魂公子的人，三人一現身，陰森懾人的殺氣已瀰漫四周，似乎附近已成了不測的鬼城。

　　李宏達有驚人的記憶力，過目不忘，可以在一瞥的瞬間，看到目標人物的特點和氣質修為。

　　但搜魂公子的人都戴了面具，穿著又不露出肌膚，每雙隱藏在面具小孔內的怪眼都幾乎相同的，因此無法認出這三個人中，是否有那天用酷刑向張碧瑤逼供，自稱搜魂公子的人在內。

　　當然，也看不出這三個人，是否與兩度計算他的可怕妖女有關。

　　他怎能將耗費了不少精力才弄到手，而且是地位僅次於箕水豹的危月燕拱手讓人？

　　「人是我的！」他沉叱，一腳踢向吳錦全的右肘，有如電光一閃，身形未穩便用腳攻擊，是十分危險的事，自己重心不穩，勁道無法全力發揮，但他這一腳居然化不可能為可能，勁道與速度皆凌厲無匹。

　　吳錦全真沒料到他能攻擊或阻攔，吃了一驚，幸好反應超人，半途縮手倒閃丈外，間不容髮地保住了手肘，仍感到先及體的潛勁，撼動右臂有酸麻的感覺。

　　一個戴鬼具的人，閃電似的近身了。

　　「你也來趁火打劫啊！」

　　※※※

　　李宏達雙足沾地，獲得發勁的力源，聲出拳發，一記現龍掌向幾乎難辨形影的近身淡影吐出。

　　徹骨的陰勁撲面生寒，他吐出的一掌卻熱流激射，兩種怪異的勁道接觸，響起一聲怪異的氣爆，寒熱的勁流迸散，發出隱隱風雷似的震鳴。

　　李宏達身形下挫，腳下的堅硬地面有震動現象發生，可知受力之重。

　　鬼面人發出一聲驚叫，倒射出丈外，馬步一亂，幾乎摔倒。

　　另兩位戴鬼面具的人同時電射而至，恰好超越被擊退的同伴，衝向地上的危月燕。

　　「混蛋！」吳錦全怒叱了一聲，馬步一沉，右手吐出，掌似乎在吐出的剎那間突然漲大一倍。

　　說是掌卻又不太像，因為五指半屈半張，掌心隱現奇異的紋路，紋路不時變幻移動，閃現不定。

　　大天龍拳，一種最神奧的掌功，而且可抓可拍，具有多種變化無窮的勁道。

　　最具威力的是吸引與迸爆兩種功能，將對手吸抓過來，或者在剎那間把對手迸裂，練至化境，八尺內可以吸進自如。

　　吳錦全的火候不足，但這一掌依然威力無窮。

　　「砰！」一聲，勁氣迸爆。

　　一名戴鬼面具的人便接了這一掌，被震得斜飛出丈外，屈膝踣倒，手抬不起來了，幾乎毀了右手。

　　吳錦全也退了一步，馬步不穩。

　　同一時間，李宏達也一掌把第二名戴鬼面具的人，震得斜退兩丈外。

　　「你不要礙我的事。」吳錦全一面調和呼吸，一面向李宏達兇狠地說。

　　「你混蛋！是你礙我的事呢？抑或是我礙你的事？」李宏達破口大罵：「你帶人去挖南天燕子的墳，我離開你遠遠的不加干預，悄悄地在這兒捉燕子，你像鬼一樣突然現身搶奪，太過分了！」

　　「這隻燕子是我要的人……」

　　「你找的是豹子，哼！」

　　「昴日雞與危月燕兩個扁毛畜生，是埋寶的執行人，是豹子的得力死黨。」吳錦全說得理直氣壯：「所以，人是我的。

　　「迄今為止，第一次碰到重要的人物，人交給我，追出寶藏之後，我會分給你最好的一份。不給？哼！休怪我心狠手辣！」

　　「你要來硬的？」李宏達笑了。

　　「不錯……」

　　「你行嗎？」

　　「哼！你知道我隨時都可以派人收拾你。」

　　「大話說滿了……」

　　「你給我閉嘴，不要在我面前耍嘴皮子逞口舌之能。站到一邊去，讓我和這三個甚麼搜魂公子的爪牙，把一些事擺平了斷。」

　　日魂和陰雲兩隨從，兩支劍冷電四射，擋住了三個戴鬼面具的人，防備對方衝近，氣勢極為凌厲，劍發出隱隱風雷，隨時皆可能豪勇地衝上攻擊。

　　「你擺不平眼前的事。」為首的鬼面人厲聲說：「我要這隻燕子。」

　　「休想，女人。」吳錦全拔劍向對方逼進，虎目中殺機怒湧：「在下以為搜魂公子所要辦的事，與在下無關利害，因此不追究你們假借在下的名義，陰謀計算李宏達，不干預你們的活動，不派人驅逐你們。

　　「哼！豈知到頭來，你們露出狐狸尾巴，也是為了寶藏而來的。說！你們誰是搜魂公子？在下要當面與他講明白。」

　　為首的蒙面人，說話確是用女性的嗓音，所以吳錦全把對方當作女人。

　　「你還不配與公子打交道。」鬼面人等於直接否認是搜魂公子，語氣托大充滿威脅：「咱們要辦的事，你也不配過問。沒甚麼好說的，我們要帶走燕子。」

　　「該死！女人，你膽敢說這種話。」

　　「你沒耳背，我所說的話你全聽清了……」

　　一聲怒吼，吳錦全憤怒地衝進。

　　劍出如狂龍鬧海，猛然發起空前猛烈的攻擊。

　　鬼面人也一聲嬌叱，展開所學毫不遲疑地接招反擊，傳出一陣急速金鐵交鳴，漫天劍影狂野地接觸，不但承受得住吳錦全雷霆萬鈞的猛攻，而且反擊了十餘劍，僅被退換了幾次方位，有驚無險。

　　屋角竄出保鏢吳忠、吳勇，像快速幻形的鬼魅，悄然撲向死人似的危月燕，要乘亂將人擄走。

　　李宏達恰好轉首回顧，狂野地電射而至。

　　「接你們兩個老魔的七煞斷魂掌！」他豪勇地大叫，雙掌無畏地排空擊出。

　　其實他不是接，而是主動搶制機先攻擊，逼對方用絕學接招，阻止對方擄人。

　　吳忠吳勇一聽他叫出七煞斷魂掌，便知不妙，怎敢用七煞斷魂掌硬接？

　　同時，偷偷將人擄走的機會已逝，只好左右一分，一打手式，用上了遊鬥術相互呼應遊走如飛。

　　日魂與陰雲兩隨從，也豪勇地向另兩名鬼面人進攻。

　　暴亂中，誰也無暇分心留意被打昏的人。

　　危月燕失蹤了！

　　惡鬥中的人，一無所覺。

　　任何高明的神功絕學，也奈何不了你追我逃不接招的人，尤其奈何不了武功了得，經驗豐富的老江湖。

　　吳忠吳勇是老江湖中的老江湖，閃避快得有如會變化的鬼魅。

　　李宏達追逐片刻，突然發覺危月燕失了蹤。

　　一聲怒嘯，他扔下了吳忠吳勇，拔出暗藏的竹簫，在怒嘯聲中，猛撲正與鬼面人鬥惡的吳錦全。

　　吳錦全聽到怒嘯聲，心驚地扭頭察看，不由大驚失色，李宏達憤怒撲來的聲勢可怕極了。

　　「你幹什麼？」吳錦全大叫，側躍兩丈閃避，手中有劍，居然不敢用劍接不起眼的竹簫。

　　鬼面人一怔之下，脫不了身，本能地一聲嬌叱，劍發排雲蕩霧狠招，罡風乍起，兇猛的劍虹裹住了排空而至的淡淡簫影。

　　綿密的劍網，封不住鑽隙而入的簫影，勁烈的劍氣也波動散逸，簫長驅直入。

　　「噗噗」兩聲怪響，長簫著肉聲暴起。

　　「哎……」鬼面人大叫，倒飛再滑出兩丈外，砰一聲摔倒在地連滾兩圈，才能吃力地掙扎爬起。

　　李宏達一擊即走，並沒有追擊鬼面人，折向再次猛撲吳錦全。

　　「我要揍得你鼻青臉腫。」李宏達咬牙怒叫。

　　吳錦全嚇了一跳，這才真正明白李宏達的武功，比所估計的程度高出甚多，難怪李宏達一出現，雪峰山盜群便作鳥獸散。

　　鬼面人的內功與劍術，其實比他差不了多少，而李宏達一到，毫不起眼的竹簫毫不遲滯地，鍥入綿密的劍網，把鬼面人打飛摔倒，簡直不可思議可怕極了。

　　他不想接招挨揍，再次閃避斜躍。

　　「你到底怎麼啦？混蛋！」他一面閃避一面叫罵。

　　「把燕子交出來，不然，我一定把你揍得半死不活。」李宏達不再緊逼盯人，一面慢慢逼近一面怒叫：「我好不容易誘出主要的人物，你卻乘機製造混亂把人奪走，不揍扁你這雜種此恨難消。」

　　「你是見了鬼啦！」吳錦全也大叫：「我只帶來了四個人，都在這裏……吳忠，怎麼一回事？」

　　「屬下不知道。」站在一旁戒備，已撤出奪魂索，準備拚命保護主子的忠忠，哭喪著苦瓜臉說：「誰也不敢分心，怎知道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燕子，為何不見了？絕不是我們的人所為。」

　　「天殺的混蛋壞胚！」吳錦全暴跳如雷怒叫：「到底是那些雜種趕來越火打劫，渾水摸魚……」

　　吳忠吳勇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鬼面人身上。

　　人已經失了蹤，目標沒有了，誰敢留下來做傻瓜？

　　三個蒙面人一打手式，突然以令人目眩的奇速，一躍三丈餘，向北面最近的一座茅舍飛掠。

　　跟來湘潭的人中，以最神秘實力也最強的搜魂公子人數最多，另派人隱伏乘機將人擄走，該是最合理的解釋，至少也有此可能。

　　心虛的人見機撤走，是正常的反應。

　　「你走得了？」吳錦全怒吼，一躍三丈狂追。

　　李宏達更快，兩三個起落，便超越而進。

　　可是，三個鬼面人靈活萬分，繞屋疾走三面一分，眨眼間便消失在房屋叢中。

第十七章　再次相救

　　在住宅區追逐，危險性比在林中更高，誰也無法預料暗器從何處飛來，必須時時刻刻嚴防意外。

　　而逃走的人，卻毫無顧忌潛伏或遠走高飛，脫身並非難事。

　　李宏達藝高人膽大，無所畏懼地狂追。

　　吳錦全更是自命不凡，而且在憤怒中，追得更急切。

　　房屋叢中，傳出一聲尖厲的長嘯，山谷的回聲綿綿表傳，一聽便知是發自女性的呼嘯聲。

　　吳忠吳勇緊跟在吳錦全身後，嚴防意外注意側後方的安全。日魂與陰雲則落在後面，保持距離，隨時皆可策應前面的人。

　　李宏達多次與搜魂公子的人接觸，瞭解程度日增，知道搜魂公子擁有龐大的實力，爪牙們神出鬼沒，露面的三個鬼面人必定是誘餌，暗中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潛伏，因此他表面上無畏地狂追，但一追入房舍，便隱下身形，全力發揮他獵人的經驗。

　　他聽到了長嘯聲，更為小心。

　　吳錦全擺出的態勢正好相反，毫無顧忌地橫衝直接，五個人氣勢洶洶，逐屋快速地搜索，不屑作仔細的搜幽尋秘，要憑聲勢將人趕出來。

　　他們在各處房屋內搜索，沒料到嘯聲召來了大援。房屋阻斷了視線，當然看不到從寨外趕來的人。

　　每一座房屋，都建了秘密的藏物地窟，與躲兵躲賊的地道，匆匆搜索，怎能發現地窟或地道的秘密門戶？他們不願意多浪費時間搜地窟地道，只想把搜魂公子的爪牙搜出來索取危月燕。

　　全寨戶數並不多，但每一戶都建有不少房舍、糧倉、牲口舍、雜物房……加起來數目就可觀了，想在短期間搜遍每一個角落，那是不可能的事。

　　搜了一半房舍，最後到達寨東北角的一座四合院式大茅舍前。

　　吳錦全已有點焦躁，不假思索地向簡陋的院門衝去，砰一聲踢倒了院門，搶入屋前的曬穀場。

　　曬穀場也是練武場，湘南湘東民風強悍，山區裏有苗蠻與猛獸出沒，幾乎家家練武，各處村落無村不館，館是指社學（私塾）館與武館。

　　每一家的曬穀場，也是子弟們平時練拳棒的地方，各有石擔、石鎖、石鼓、沙袋等等普通練力的器械。

　　十個不男不女，都戴了鬼面具的人，在曬穀場中雁翅列陣，似乎早已在此地恭候他們前來，也似乎早已料定他們會來。

　　吳錦全靈智一清，焦躁的情緒一掃而空。

　　大敵當前，他反而能控制自己的情緒變化，卻會因一些小事件，而憤怒得暴跳如雷，目眥欲裂。

　　可以說，吳錦全是屬於遇小敵怯遇大敵勇的優秀型人物，屬於成功型的霸主型人物。

　　「果然是你們這些狗東西在弄鬼。」他陰森森地說，暗中神功默運準備應變：「在長沙，我就發現你們鬼鬼祟祟跟在我左近出沒，只因為你們並不妨礙我的行事，所以我容忍了你們。

　　「現在，你們已經對我造成傷害，我不追究你們假冒我的名號計算李宏達，已經情至義盡，現在你們又大膽地乘機擄走我勢在必得的危月燕，情理難容，這裏將有人肝腦塗地，除非你們立即把危月燕交出來。」

　　「你發現南天燕子的墳場附近，沒有箕水豹的人潛伏，便悄悄地溜走，只帶了幾個人趕來這裏找線索。」中間那位身材中等的鬼面人，一口說出他的行蹤：「你只有五個人，居然還氣大聲粗呀！」

　　鬼面人女性的嗓音相當悅耳，而且似乎沒帶多少敵意，嘲弄取笑的成分卻濃。

　　「即使是在下一個人單人獨劍，同樣氣大聲粗。」他傲然地說：「吳某志在日後主宰江湖，作江湖霸主，所憑藉的就是英風豪邁和膽識，你們幾個人算得了什麼？

　　「在下不是窮兇惡極的人，並不想與天下人為敵，朋友多一個，總比多一個敵人強。把危月燕交給我，我拍拍腿走人，不然，哼！」

　　「相反的，我也認為危月燕是你的人擄走的。」鬼面人口氣未變，依然悅耳：「因為你派在墳場外圍埋伏的人中，沒有你師父神劍安瀾，沒有秦晉二絕，也沒有關東二奇、河洛雙妖，很可能派了一些人在這附近長期潛伏窺伺，危月燕一定是被你的人乘亂帶走的，是嗎？」

　　「你混蛋，我的人並沒有派在這一帶潛伏。箕水豹那狗東西在湘潭有眼線，我上次在衡山找角木蛟那些人，他已經著手準備應變了。

　　「所以我一直就查不出他的動靜，只知道他已轉入山區深處，因此我的得力人員早已潛赴新鋪、大王坳一帶佈置。好傢伙，我找你要人，你卻反咬我一口，看來，咱們沒有什麼好談的了。」

　　「你最好和我心平靜氣的談，因為……」

　　一聲異嘯破空傳到，聲源似乎就在屋角。

　　吳錦全一聲冷笑，拔劍出鞘。

　　十個鬼面人被異嘯聲所吸引，不約而同轉首察看。為首的鬼面人，所說的話也因此而中斷。

　　「一個不留！」吳錦全突然發出震天怒吼。

　　屋角、屋頂、大門，突然狂風似的射出十二個村夫打扮的人，十二雙大手在飛掠中急速連揚，暗器從三方向十個鬼面人攢射。

　　「住手……」為首的鬼面人大叫。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漫天暗器雲集，其中有專破內家氣功的霸道利器，突然攻擊威力倍增，大劫臨頭，誰也來不及應變了。

　　暗器之後，十二把刀劍狂野地捲入，場中成了煉獄，沒被暗器擊斃的人，在刀劍砍劈下，肢體零落血肉橫飛。

　　慘變發生得快，結束也快！

　　自始至終，吳錦全五個人紋風不動，似乎搏殺的事與他們無關，他們只是心硬如鐵的局外旁觀者。

　　十二個村夫一個也沒受傷。

　　暗器狂襲已先擊斃了大半鬼面人，沒有人能逃過三面突襲的霸道武器，刀劍光臨時已經沒有一個完整的人抗拒了。

　　刀劍歸鞘，十二個化妝易容的村夫上前行禮。

　　「屬下接應來遲，長上恕罪！」領隊的粗壯村夫恭敬地欠身說。

　　「不怪你們，事先我也沒料到情勢控制不住。」吳錦全收劍和氣的說：「你們怎知道趕來策應的？」

　　「屬下們潛伏在對面的山腰，監視寨中的活動，突然聽到異常的嘯聲，接著發現這邊山腳突然出現一群怪異陌生人，因此放心不下，隨後跟來此地，天幸長上無恙！」

　　「謝謝你們，退回原處監視，小心了！」

　　「屬下遵命！」

　　十二村夫，行禮告退奔向東北角，飛躍寨牆，消失在山林內。

　　吳錦全瞥了十具零亂的屍體一眼，舉手一揮。

　　隨從日魂大踏步進入屍堆中，撿回兩具鬼面具呈上。

　　「是一男一女的面具。」日魂欠身向吳錦全稟報：「年歲不大，無法分辨相貌和身分！」

　　「這些該死的雜種，居然敢在虎口爭食，膽敢嘲弄藐視我，便宜了他們，哼！」吳錦全把玩著兩個面具，信手交給吳忠收藏。

　　「長上殺光了他們，無法取得口供追索危月燕了。」吳忠苦笑著說。

　　「你還不明白嗎？」吳錦全冷笑。

　　「長上的意思……」

　　「危月燕不是這十個雜種搶走的。」

　　「李宏達？」

　　「他不會分身術。」

　　「這……」

　　「危月燕的賊伙把他救走了。」

　　「哦？」

　　「你說，箕水豹會把危月燕一個人留在此地嗎？如果我所料不差，在我們趕到之前，李宏達必定是先碰上了一些人，認出危月燕的身分，不理會其他的人而窮追危月燕。唔！還有一個可能！」

　　「長上認為……」

　　「這十個雜種中，沒有先前與咱們交手的三個。」

　　「屬下也看出異狀了，的確沒有先前三人。」

　　「那麼，這十個人是被那三個混蛋用嘯聲召來的，恐怕還有另一批該死的雜種，去追危月燕的賊伙，由這十個死鬼出面阻擋我們！」

　　「唔！有此可能！」吳忠急急地說：「快追！也許還來得及！」

　　「從這些雜種入寨的方向追，錯不了。」吳錦全向西南的山林一指：「東北山林有我們的人監視，有人逃出難逃眼下，可知必是從西南出寨的，走！」

　　片刻間，全寨重新死寂。

　　零亂的屍體無人理睬，血腥中人欲嘔。

　　※※※

　　久久，死一般的靜！

　　寨西北角的一棟茅屋中，突然傳出腳步聲。

　　茅屋共三進，二進是內堂，中間的天井其實是一座院子，兩側有廂房，院子裏堆放著一些曬乾了的藥草和農具。

　　堂門拉開了，六個鬼面人魚貫踏入院子，其中三個是與吳錦全李宏達他們爭奪危月燕的人。

　　「沒聽到搏鬥的聲音，咱們的人一定撤走了。」一個鬼面人低聲說：「得趕快傳訊給公子，讓公子設法向吳錦全索取危月燕。」

　　西廂門呀然而開，踱出臉上有冷笑的李宏達。

　　「危月燕是你們的人奪走的，錯不了！」李宏達把玩著竹簫，踏入院子冷靜從容：「吳錦全有許多爪牙，但如果真的將危月燕弄到手，必定將信號傳給他，他不必發狂似的窮追你們。」

　　「你……你還在這裏？」先前被他用簫擊倒的鬼面人驚恐地大叫，臉上面具顫抖：「我……我們……」

　　「你們躲得很穩。」

　　「李……李宏達，有話好說……」

　　「我和你們這些見不得人的賤狗，沒有什麼話好說！」李宏達虎目怒睜，殺機怒湧：「當你們的公子向在下暗算、施毒、脅迫時，已經注定了雙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情勢，加上你們的所作所為，這情勢更是無法更改。是你們先下毒手，我有權向你們報復，以牙還牙。」

　　「閣下……」

　　「似乎你們諸位並不知道貴同伴帶走了危月燕，所以，請將貴同伴的去向告訴在下好不好？」

　　「你……」

　　「如果你們把貴公子的下落相告，在下就放你們一條生路，如何？」

　　「是不是我的同伴把危月燕帶走了，你問也是枉然，因為我們不知道。」另一位新來的鬼面人阻止同伴發話示弱：「至於我家公子的下落，你也算是白問了。我家公子對你起初確無惡意，但你拒絕投效……」

　　「拒絕投效，就殺之以除後患，以防為他人所用威脅到你們的利益，是嗎？」李宏達替對方把看法說出：「這種老把戲，古往今來的豪霸玩了幾千年，依然樂此不疲，繼續玩下去，而且還真管用有效。

　　「也許在旁觀者來說，玩這種把戲的人理所當然不足為怪，但在我這受害者來說，可就災情慘重，刻骨銘心受不了啦！所以我有權用暴烈的手段報復。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不能賴債，是嗎？」

　　「我們對債的看法各有不同，我家公子從不計較任何債務。李宏達，我知道你很厲害！」

　　「誇獎誇獎，武功方面，自信還小有成就。」

　　「我卻不自量力，要知道你到底有多厲害。」

　　「有你這種念頭的人，太多太多了，每個人都以為自己了不起，每個人都以為比別人的成就高，每個人都有唯我獨尊的信心，所以殺戮永遠不會終止。請問，你在天香正教中的身分地位如何？」

　　「這是絕對機密。哦！你對天香正教知道多少？」

　　「不多不多，反正我知道二十餘年前天下大亂期間，貴教秘密活動大發國難財，成為各方的公敵，固然得了不少血腥財，也死傷頗為慘重。至於貴教何時成為可以不受當局制裁的合法劊子手，我就不知道了。

　　「因為那與我無關，犯不著多費心去深入瞭解，但現在，你們的刀劍已威脅到我的安全，我受到傷害……」

　　「你也損害了我們的利益，不該爭奪我們的目標……」

　　「你我都在自說自話，乏味得很。」李宏達顯得不耐：「所以必須走千萬年的老路：武力解決。現在你們有六個人，六比一，強者有理，強者能活。」

　　「你這是行家的口吻！」鬼面人冷冷地說，徐徐拔劍。

　　「你們要不要把其他的同伴召來？」

　　「有此必要嗎？」

　　「有的，因為我想見識見識震懾江湖的天香十絕大陣！」

　　「六個人應該夠了。」

　　「是嗎？但願你不後悔！」

　　六個鬼面人在一聲暗號下六面一分，六支劍內聚，驀地陰風乍起，劍吟似虎嘯龍吟劃過。

　　李宏達早已領教過所謂妖術，知道所謂妖陣破解的要決，假使讓妖陣全力施展發動，所冒的風險將極為險惡。

　　唯一保證安全的辦法，就是在妖陣發動前一剎那，以雷霆萬鈞的猛烈攻擊，粉碎妖陣的某一部分或中樞。

　　陰風剛起，異聲乍發，驀地傳出他一聲震人心魄的長嘯，他的身形突然幻化為淡淡的流光，竹簫八音齊鳴，倏然流瀉而出，貫入陰風乍聚的力場中心。

　　這瞬間，六劍似激射的電光火花，陰風青霧怒湧，鬼哭神號，無數暗器幻化為亂舞的金蛇，妖陣因他的猛烈行動而提前引發了。

　　可是，淡淡的流光星散，似乎像碎裂了的殞星，隨陰風狂舞、殞滅。

　　似乎在這剎那間，異象全消，一切變幻似乎並不曾發生過，恢復先前的景象。

　　但景象與先前稍有不同，陽光下，院子散佈著六具鬼面人的屍體，每具屍體的天靈蓋皆向內深陷，是被簫敲中所對成的致命傷害。

　　李宏達站在內堂口，神色陰森漠然，深深吸往一口氣，穩定的雙手將簫徐徐納入簫囊中。

　　「你們還不出來善後嗎？」他向半掩的東廂門陰森森地叫：「我要口供，不然你們也得擺平在這裏，絕無例外，生死決定在你們一念之間。」

　　廂房內完全拉開，踱出兩個渾身戰慄，眼神驚怖，臉色蒼白冷汗徹體的人。

　　他一怔，虎目中陰森的熱氣漸消。

　　「怎麼會是你們兩個仁兄？」他沮喪地說：「真該死！我該留活口的。」

　　是張龍趙虎兩個人，兩個人的虎口仍在溢血。

　　他以為東廂裏有其他的鬼面人潛伏，所以要鬼面人將同伴喚出來擺天香十絕陣，豈知料錯了，東廂裏躲的竟然是起不了作用的張龍趙虎。

　　六個鬼面人在剎那間全斃了，沒口供啦！

　　「你……你是怎……怎麼殺死他們的……」張龍語不成聲，似乎雙腿拒絕支撐軟弱的身軀，顫抖著快要倒下了。

　　「你不是看到了嗎？」

　　「我……我甚麼……也沒看到。」

　　「也許，太快了！」

　　「你……你是妖怪……」張龍狂叫，發瘋似的地往前進房舍踉蹌而逃。

　　趙虎也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神智不清。

　　「呀呀……」李宏達故意發出刺耳的笑聲相送。

　　兩個連滾帶爬，亡命而逃。

　　「讓他們逃回去如此這般一宣揚，我李宏達可能真成為妖怪了！」李宏達忍不住暗笑自言自語。

　　跳出院外，不遠處屋角傳來一聲鬼嘯。

　　「放他們走！」他揮手低叫：「我要跟去看看，你們不必跟來，小心了！」

　　屋角鑽出扮成花臉鬼卒的周一了，向寨西南一指。

　　「吳錦全有人策應，突襲成功宰了十個鬼面人，往西南追蹤。」周一了在牆根下低聲說：「另一批鬼面人發現同伴被殺，憤怒地跟去了。」

　　「哦！那……我去跟吳錦全，這兩個人請周叔費心跟蹤了。」

　　「好！我會見機行事，賢侄務必小心。」

　　「我會的，回頭見！」

　　※※※

　　寨西南另有一條小山徑，繞過兩座山，與另一條溝通新鋪與嚴仙寨的大路銜接。大路再從嚴仙寨向南伸展，經過四不管地帶的鳳凰山，貫通鳳田村，再南下攸縣，所以算是山區中的重要道路。

　　平常，不論小徑或大道，經常有山民往來。但最近情形改觀，道上罕見有山民走動，如果有人，也只是一些裝扮山民的外地人了。

　　至於另一些人了，皆捨大路不走而走山野林徑，鬼鬼祟祟飄忽不定，極力避免與任何人照面。

　　吳錦全五個人，一陣急趕，沿途毫無所見，終於到達大路，站在三岔路口不知該何去何從。

　　所謂大路，只是因為常有人走動而明顯些而已，其實仍然是僅容一人行走的山徑而已，有些地方鋪設了石級小道，所以也稱古徑，是溝通山區各村寨的主要道路，山區外的人進入，真不知何去何從身在何處。

　　「找得到痕跡嗎？」吳錦全眉心深鎖，向附近察看的吳忠問。

　　「久沒下雨，路面太乾燥，無法找到痕跡。」吳忠搖頭：「屬下在找指路碑或將軍箭，岔路應該設有指標的……」

　　「紫氣寨唯一的路徑，是西北至明月寨鹿仙寨，另一端通新鋪……」

　　「長上，咱們是抄樵徑追趕的，通新鋪的路在寨東北，樵徑卻在西南。」

　　「那……這兒的路……」

　　「右面山勢向南，必定通向嚴仙山。」吳忠的方向感不錯：「問題是，搜魂公子那些狗黨，會不會把人帶往嚴仙山嚴仙寨。」

　　「按照情理來推斷，那傢伙應該隱身在咱們的附近，所以該將人帶往鹿仙寨，不可能反而遠走山南。」

　　「我白養了一大群自命不凡的飯桶。」吳錦全冒火地說：「在湘潭我就下令查這傢伙的底，迄今為止，竟然毫無線索，竟然讓他帶了大批爪牙跟到此地來而一無所知，簡直是一群無用的飯桶！」

　　一直在後面戒備的吳勇，突然發出警號。

　　「後面有人跟來！」吳勇低叫：「而且人數不少，毫無顧忌地急趕呢！」

　　「等他們來！」吳錦全殺氣騰騰地說。

　　片刻，三十步外小徑的那一端，奔出第一個鬼面人，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共有七個鬼面人如飛而至，來勢洶洶。

　　五比七，面面相對，氣氛一緊。

　　「來得好！」吳錦全冷冷地說。

　　「你在紫氣寨殺光了我的人？」為首的鬼面人厲聲問，女性的嗓音不再悅耳。

　　「他們該死，你們，也該死！」吳錦全霸氣十足，嗓門特大。

　　「你好大的狗膽，絕不饒你。」鬼面人的話不但更霸氣，也充滿嬌氣。

　　這豈不是廢話嗎？死了這麼多人，誰肯饒誰呀？

　　「你們已經妨礙在下的事，該問我肯不肯饒你。你是女人，搜魂公子目下在何處？你得招供。」吳錦全發怒了：「你們把危月燕送到何處去了？招！」

　　「你這志大才疏的不中用混帳東西，你更誤了我們的大事，今天我要你永世難忘……」鬼面人冷森森地怒罵。

　　「擒下她！」吳錦全憤怒地吼叫。

　　日魂應喏一聲，一躍而上。

　　這位八大隨從之首，武功也是首屈一指的，火撲出兇猛如虎，沉喝聲如乍雷，聲到、人到、劍到。

　　「大膽！」左方一位鬼面人冷叱，閃電似的截出，長劍光芒四射，也是聲出、人出、劍出。

　　雙方的速度快得令人目眩。

　　雙方的接觸，也快如電光激射。

　　「錚錚」兩聲急遽金鐵交鳴傳出，火星四濺，日魂飛震出丈外，劍氣四散。

　　鬼面人如影附形跟到，劍如匹練橫空。

　　日魂身形未穩，運劍的手有點抬不起來了，情急之下大吼一聲，左掌向閃射而來的劍光拍去。

　　劍光僅閃爍了一下，排空直入，穿透渾雄的劈空掌勁，鋒尖奇準地貫入日魂的左肩窩處。

　　「呃……」日魂厲叫，仰面摔倒，到脫手拋落。

　　鬼面人身形續進，劍發流星墜地，要將日魂打死在地，鋒尖向胸腹交界處疾沉。

　　斜刺裏人影倏現，奪魂索在千鈞一髮間纏住了鬼面人下刺的劍，猛地向外一振。

　　鬼面人大吃一驚，隨劍斜飛而起。

　　噗一聲響，腰脊挨了一擊，如山掌力劈斷了脊骨，掌力無堅不摧。

　　救應日魂的人是吳勇，快速、猛烈、兇狠、準確，攻擊的技巧妙到毫巔。

　　薑是老的辣，他這種隱去身分改名換姓的老兇鷹，面對面交手已經令人難以抵擋，冷然偷襲更是陰狠毒辣，百發百中，足以將武功比他高明數倍的對手，打入十八層地獄，而毫無警覺。

　　可是，另有比他更高明的偷襲行家。

　　奪魂索還沒有滑出長劍，另兩個鬼面人的暗器已經化虹而至。即使他能看得到閃電似的快速形影，也無法閃避或擊落這種小型的針形暗器了。

　　「百毒……飛芒……呃……」他驚恐地大叫。

　　向前一栽，居然能吃力地穩下身形，伸手摸索右背肋，摸到三枚帶有一小綹淡銀色絲穗的針柄。

　　日魂總算爬起來了，但左手已失去活動能力，左肩井已毀，左手廢定了。

　　倒地的鬼面人無法爬起，腰脊已斷。

　　砰一聲大震，吳勇仍然支撐不住，倒下了。

　　兩個鬼面人兩支劍，擋住了衝上救人的吳忠和陰雲，劍上龍吟隱隱，光芒四射。

　　另兩名鬼面人，在側方伸手立掌以待，指縫中每有四枚百毒飛芒針，隨時皆可能抖手發射。

　　「衝上來！」四個蒙面人同聲冷叱。

　　兩個換一個，七比五變成六比三。

　　吳錦全悚然而驚，怎麼一照面便倒了兩個人？

　　吳勇和日魂都是武功深不可測，身經百戰的高手中的高手，沒想到一照面就全栽了，不可思議！

　　他不能責怪對方倚多為勝，因為他也是倚仗人多勢眾取勝的人。

　　一聲怒吼，他揮劍向為首的鬼面人逼進。

　　劍尖上升時，到尖似乎出現異象，閃爍著朦朧的奇光，眼中凌厲的冷電比先前熾烈三倍，整個人似乎瀰漫在詭異莫測的閃爍光幕中。

　　「你在情急之下，妄用火候不純的造化玄功了。」鬼面人沉著地升劍，語音更為冰冷：「三擊落空，或者攻不破對方的神功奇學，後果你應該知道。」

　　「在下有糾正你的錯誤，除非你能躲得過或者抗拒得了在下的三擊。」

　　「我能指出你的底細，可知必可抗拒你的能耐。」

　　「那就試試你的造化。」

　　劍閃爍著奇光，突然激射而發，宛若簌簌天風降臨，四周流光閃爍。

　　鬼面人馬步略沉，一聲嬌叱，劍起處風霜爆發，全身似乎也爆發出奇異的陰電粼光，閃爍不定。

　　響起一串驚心動魄的金鳴，驀地風雷加劇，陰電流光飛散，地面塵土兇猛地湧發，像被罡風向外狂捲，雙劍接觸的中心點則雷電交進。

　　兩人疾退丈餘，劍吟餘音嫋嫋不絕。

　　吳錦全像是屹立在狂風中，袍袂飛揚獵獵有聲。

　　「你連七成火候也不夠，居然敢妄用這種度劫的玄功，你找死！」鬼面人厲聲說，左手一揮。

　　另一名鬼面人一閃即至，並肩拉開馬步升劍。

　　鬼面人口氣雖強硬，表現的行動卻不怎麼堅強，召來了同伴二比一，顯然對七成火候的造化玄功，不但不敢輕視，而且召開同伴並肩抗敵。

　　「號稱神功秘學的造化玄功，不怎樣嘛？」新加入的鬼面人傲然地說：「甚至並不比罡氣高明。你還有兩擊的機會，我就可以任意宰割你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吳錦全一聲沉叱，流光再度迸發，人與劍渾如一體，衝上行雷霆一擊。

　　兩個鬼面人雙劍俱發，迸發出更猛烈的陰火粼光。

　　震耳欲聾的金鳴強烈數倍，三支劍聚會的劍山突然崩裂，迸爆出眩目的電氣火花，罡風激湧中，人影再次驟然中分。

　　吳錦全飛退丈外，以劍支地臉色蒼白如鬼，透支體力的神色顯而易見。

　　兩個鬼面人也暴退八尺，臉上的表情雖然無法看到，但暴露在外的雙目，陰森懾人的冷電已變成微弱的光芒，可知這一擊所耗損的精力，絕不亞於吳錦全。

　　假使仍然是一比一，吳錦全這一擊必定成功了，這一擊的威力，比首次一擊大了一倍以上。

　　這石破天驚的一擊，勁流的爆震力廣及三丈方圓，因此在附近即將全力拼搏的吳忠陰雲，以及四名鬼面人皆受到波及，身不由己被震得斜退出三丈外。

　　兩個鬼面人佔了些上風，首先向前邁進。

　　吳錦全支地的劍上升了，持劍的手仍然穩定，劍尖前的朦朧奇光雖然勢弱了三分，依然令人感到寒慄，威力依然驚人。

　　他心中明白，這最後一擊勝算不會超過兩成，兩成的勝算簡直是自殺，但他已別無選擇，這時想退走已來不及了，對方將信心倍增，攻擊力也倍增，他絕對來不及撤出，絕難禁受增加一倍的壓力。

　　假使自己的人手足，只要吳忠能抽身加入……

　　可是，吳忠與陰雲不但無法抽身，而且正在為生死而掙扎，被四個鬼面人所擋攔，所受的壓力比他更沉重，勝算絕不會超過一成。

　　馬行狹道，船抵江心；他唯一的希望，是最後一擊能扭轉乾坤。

　　「我真該多帶一些人在身邊！」他心中狂叫：「我居然犯了輕身追逐的錯誤！」

　　一個太狂傲自信的人，犯這種錯誤的機會也多。

　　雙方對進，距離逐步拉進。

　　他眼中，看到對方渾身所幻發的陰火流光，似乎比先前更強烈了。

　　「天助我！」他心中狂叫。

　　他明白，天不會助他，一切得靠自己。

　　靠天，是信心全失的表徵。

　　已接近至丈二左右，雙方體外所激發的神奇勁道，已開始接觸糾纏，氣流激盪的異鳴已發，即將行致命的最後一擊，生死將至。

　　「哈哈哈哈……」狂笑聲發自三岔路口，那兒站著手中舉著劍的李宏達。

　　劍是斷了腰脊的鬼面人所有，那位鬼面人躺在地下等待救援。

　　笑聲如天雷狂震，震得聽到的人耳中轟鳴，腦門發炸，心向下沉，氣散血浮站立不易，似要向下癱倒，威力十分可怕。

　　吳錦全首先禁受不起，本來就精力不繼，只感到真氣一洩，搖搖欲倒。

　　兩個鬼面人也晃了一晃，駭然急退三步。

　　一陣震魂撼魄的狂笑聲，化解了生死一擊的危機。

　　李宏達也顯得後繼無力，止住笑聲輕拂著劍，用穩定的步伐一步步走近。

　　「小王爺，我總算弄明白了，你不是搜魂公子。」李宏達到了吳錦全身側，擺出保鏢的姿態擋在前面：「很好，我可以痛下殺手宰這些見不得人的雜種了，這幾個雜種一定會招出搜魂公子的底細來，他們的身分相當高，掘根挖柢正好從他們身上著手。」

　　「是……暗算你的，那叫小……小春的女人嗎？」吳錦全抓住機會散去造化神功，神色顯得更為疲乏，簡直就像一堆快要崩潰的小丘。

　　「不是。」李宏達肯定地說：「如果其中之一是，你恐怕早就死了。」

　　「你……你不要把我看扁了……」吳錦全軟弱地提出抗議。

　　「你也不圓，是嗎？」李宏達嘲弄地說：「造化玄功之所以稱為絕學，是因為旁門練法缺點甚多，最討厭的是學難精也難，根基不足，學一輩子也無法達到七成境界，而七成境界只能算是登堂奧的初階。

　　「使用時威力有限而不能持久，再三而竭後果不堪設想。老兄，如果我所料不差，你剛剛進入七成境界，便不顧後果用上了。」

　　「你……」

　　「上次你栽在冷魔和炎陽雷手中，你知道後果，所以不敢使用，也沒有機會使用。幸好你沒用，不然必定根基潰沒，連正宗內力也毀了，因為你那時還沒進入七層境界，氣機一動受到深沉的內功真力打擊，便一洩而散成為廢人一個。」

　　「老兄，你今天十分危險，也十分幸運，因為你不曾行最後一擊，也恰好碰上我來替你消災。」

　　「小心……」吳錦全大叫。

　　李宏達一直就扭頭說話，背部側影一直就在兩個鬼面人的有效攻擊範圍內。

　　兩個鬼面人一直就在默默行動，一面利用機會調息恢復精力，一面凝聚絕世神功，準備全力一擊。

　　機會來了，雙劍陡然迸發出更強烈的劍火粼光，身劍合一挾雷霆一擊。

　　李宏達以側背向敵，用意就在引誘對方放膽攻擊，挖妥了陷阱，等對方往陷阱中跳。

　　一聲乍雷似的沉叱，他的身形下挫、轉體、出劍，姿勢輕靈美妙，一點也看不出拚命運勁的表情，一點也不像以性命相搏的亡命，倒像一個舞劍者，一個渾然忘我不知身外劇變的精靈。

　　風雷驟發，劍影漫天，光華急劇閃爍中，驀地響起一聲可怕的金屬爆裂震鳴。

　　塵土滾滾中，兩個鬼面人倒飛出三丈外，衣衫零亂，一沾地身形再起，似是破空遁走，三兩閃便消失在林木深處。

　　寸裂的劍屑，向四面八方激射，破風的銳嘯，令人聞之心膽俱寒。

　　李宏達後踱兩步，把身後正行功調息的吳錦全撞翻了。

　　另四名鬼面人，不約而同飛掠而走。其中之一特別靈活，扶起了脊骨已斷的同伴急急撤走。

　　陰雲與吳忠，居然不敢攔阻，對百毒飛芒懷有強烈的戒心，知道如果出手攔阻追逐，絕難逃得過百毒飛芒的致命一擊。

　　兩人不急於搶救日魂與吳勇，急急躍到伸手急狀被撞倒的吳錦全。

　　李宏達丟掉劍，仰天深深吸入一口長氣，臉色有點蒼白，頭臉身軀仍在流冷汗，虎目無神疲態明顯。

　　片刻，他緩緩轉身，虎目中神光再現。

　　「良機稍縱即逝，很可惜是不是？」他獰笑著說：「我敢打賭，你心中在後悔不迭了。」

　　「你胡說些甚麼？」吳錦全的眼神陰晴不定，已恢復了幾分元氣。

　　「你這混蛋向你的爪牙吳忠打滅口宰我的手式，你以為我不知道呀？」

　　「胡說八道……」

　　「老兄，你一定要給我牢牢地記住。」他的右手食指幾乎點在吳錦全的鼻尖上：「千萬不要再打殺我的混帳主意。」

　　「一旦你成為我的敵人，你將發現活在世間日子非常難過，你連做夢也會看到我出現，你將發現你這一輩子犯了不少錯誤，而這次卻嚴重得輸光無可挽救。」

　　「你……你為何還……救我？」

　　「你死了，我再去找甚麼人挖寶呀？」

　　「你……」

　　「再見，小王爺，祝你幸運，哈哈哈……」他大笑而走，去向是鳳凰山。

　　「這人是心腹大患。」吳忠毛骨悚然地說：「工於心計，武功深不可測。他丟掉劍，以背向著我們，老天爺，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我知道。」吳錦全咬牙說：「我要製造提高價碼的藉口。哼！他如果再惹火我，我將全力對付他，任何代價在所不惜。目下用得著他，不必操之過急。」

　　「看來，我們故意忽略了山南的策略是成功了，可是……」吳忠撫著毒發而死的吳勇，老淚縱橫：「沒想到我的兄弟卻死在搜魂公子爪牙手中，我……」

　　「我會討回這筆債的。」吳錦全眼中殺機騰騰：「真該死，沒料到情勢控制不住，變化太快不易收拾。陰雲，發信號召集人手，我要提前發動第二步計畫。」

　　「屬下遵命。」陰雲放下救助日魂的工作，面向著東北角的山頭，打出了一連串的手式。

　　「我們要不要先走？」吳忠問。

　　勇氣有時是經不起考驗的，吳錦全雖然驕傲自負，但不是一個真正勇敢的人。這次他碰上比他高明的對手，損失了吳勇和日魂，他也被逼用上了火候不夠不可妄用的奇學保命，幾乎丟掉老命，怎敢再逞強帶兩個人先走？

　　「不必了，等人到了之後，再好好安排。」他強抑心頭怒火慎重地說：「不能再操之過急了。」

第十八章　群雄匯聚

　　李宏達沿山徑南下，希望能找到鬼面人的去向蹤跡。山區北面吳錦全派有無數眼線，鬼面人不可能往北撤，他本能地感覺出風暴的中心不在明月山，山南一帶山區才是各方注目的中心。

　　他快速地抵達嚴仙寨，寨中空空如也。

　　再往南，是鳳凰山。在村口的山徑察看片刻，很難打出腳印履痕。

　　他斷定是搜魂公子的爪牙擄走了危月燕，必須追上去，弄到一兩個活口，便可獲得重要線索了。

　　鳳凰山附近最大的村落是鳳田村，規模僅比鹿仙寨小一些，位於山的西南麓，距鹿山寨已在四十里以外。

　　平時，山民往來需走上老半天，走親家來回一天倒還方便。

　　鳳凰山是四縣交界的鎮山，鳳田村則屬攸縣管轄。

　　湘潭縣的轄境在山的西北角，所以湘潭縣的捕頭快活一刀張景隆，在鳳田村沒有管轄權，調查案件，必須會同攸縣的治安人員協辦，他獨自前來，村民不理會他的公人身分，弄不好反而吃官司，吃不完兜著走。

　　吳錦全把快活一刀帶來，在明月山、嚴仙山以北一帶活動，的確十分方便，那一帶的村寨山民不敢不聽公人的擺佈，但在鳳田村毫無影響力，因此吳錦全的人甚少派在鳳凰山一帶活動。

　　其實，也沒有派人的必要，箕水豹的根基在明月山紫氣谷，與鳳凰山無關。

　　李宏達也沒派人在鳳凰山一帶活動，臨時起意追蹤鬼面人南下而已，他對鳳凰山一帶同樣陌生，憑直覺循山徑追蹤，希望有所收穫。

　　他本能地感覺出，鬼面人是向這一帶撤走的。

　　大批鬼面人突然出現在紫氣寨，眼線多人手足的吳錦全，事先居然毫無察覺，可知這些鬼面人必定從南面一帶山區快速趕到的，如果從東、北、西三面山區接近，絕不可能逃過吳錦全的眼線監視。

　　他猜想搜魂公子一定匿伏在以南的山區內，而且感覺出鬼面人是往前撤走的，心中犯疑，毫不遲疑地放開腳程往南趕。

　　山徑從鳳凰山的東北麓繞過山西麓，然後傍著溪流向鳳田村伸展，沿途山勢起伏不定，古林蔽天，成群的鳥獸見人不驚。

　　他的腳程不快，僅比平常的步伐稍快些而已。

　　繞近山西麓，山徑在叢林茂草中彎彎曲曲伸展，前後的視野有限，人在其中行走，真有遺世孤立的感覺在心頭。

　　突然，他聽到了些甚麼聲息。

　　一種熟悉的聲音，匆促的腳步聲。

　　山徑中經常有山民往來，發現有人事屬平常。

　　但是，足音不一樣，山民的草鞋與武林朋友喜歡穿的快靴，所發出的足音是有別的，因此他覺得熟悉，立即向路右的草叢中一鑽。

　　腳步聲漸近，是一個樵夫打扮的白髮老人，稀疏的半腦袋白髮梳起豬辮來，其可笑的程度不可言喻。

　　老樵夫腳下穿了快靴，豈不邪門？

　　李宏達突然以令人目眩的快速，出現在路口迎面攔住去路，他臉上多了一張不帶表情的薄皮面具，白天一看就知道不是真面孔。

　　「你來了嗎？呀呀呀呀……」他的刺耳嗓音與呀呀怪笑，同樣令人害怕。

　　現身太快，像是平空幻現出來的。

　　在深山茂林中出現，真像山精木怪現身崇人。

　　老樵夫大吃一驚，本能地露本來面目，大喝一聲，一招推出填海雙掌齊出，情急搶先出手保命，忘了自己扮成樵夫。

　　樵夫見了鬼怪，不轉身逃跑才是怪事。

　　倉促間發掌，居然力道渾厚猛烈，雙掌擊實，擊中雙乳下方，足以將一流高手的胸骨拍斷五六根。

　　著肉聲暴響，如中堅甲。

　　「哎……」老樵夫駭然驚叫，連退了三四步，雙手有點抬不起來，被反震得雙臂酸麻關節欲散。

　　「呀呀呀呀……」李宏達怪笑如故，站在原處紋風不動，兩掌重擊，有如管他彈灰塵似的。

　　老樵夫向右側衝，要入林逃命。

　　人影乍現，幾乎撞上了。

　　「孽障大膽！」李宏達用怪異的嗓門大聲叫：「在本神面前無禮，該下十八層地獄！」

　　老樵夫退回路中，從衣內拔出一把光閃閃的匕首。

　　「不要妄想裝神弄鬼，你是村中霸佔孫家那群男女之一。」老樵夫拉開馬步，匕首佈下防衛網，壯著膽沉聲道：「你們在山林中活動時，戴鬼面具掩起本來面目，以為我不知道底細啊？我不怕你。」

　　有消息，鬼面人果然在鳳田村孫家藏匿。

　　「你又是甚麼人？」李宏達厲聲問。

　　「不必問，反正彼此都是找箕水豹的人。」

　　「哦！有意思。往何處去？」

　　「這……」

　　「報信？」

　　「……」

　　「說！不許說謊！」

　　「是……是的。」

　　「向誰報信？」

　　「這……」

　　李宏達伸手虛空一抓，老樵夫手中握緊的匕首，突然脫手破空翻飛，落入李宏達的手中了。

　　「向……向龍寨主……報信。」老樵夫心膽俱裂，乖乖吐實。

　　「龍寨主？」李宏達追問。

　　「他……他就是早……早年的九條龍，他身上有……九條龍的刺……刺青，後來以綽號為……姓…•」

　　「原來是雪峰山十二寨的盜群餘孽。」李宏達恍然，眼中湧起濃濃的殺機：「去報甚麼信？」

　　「參水猿投靠了一個姓吳的人，偕同尾火虎潛伏在鳳田村，已經和咱們的人取得諒解，雙方暗中偵察，偵察……」

　　「說！偵察什麼？」

　　「查出昴日雞領了一群神秘的男女，隱藏在鳳田村東面的陰山江畔草寮內，是從明月山一帶過來的人。」老樵夫不敢不吐實，居然能有條有理的把消息說出：「你們為箕水豹而來，對昴日雞應該沒有興趣……」

　　「但我對可口的雞有興趣。」

　　「你……」

　　「對二十八頭飛禽走獸都感興趣；對甚麼掠地虎、大紅狼、九條龍等等全都有濃厚的興趣。好傢伙，參水猿、尾火虎兩面吃扒，大概不想活了。這兩頭猛獸躲在何處？」李宏達厲聲喝問。

　　「在……在在……」

　　「你大概也不想活了！」

　　「在村尾劉……劉鴻家裏……呃……」

　　匕首翻騰，捷逾電閃，無情地貫入者樵夫的心口要害，刺裂了心房。滅口，這是江湖朋友嚴格遵守的金科玉律。

　　李宏達將仍在抽搐中的屍體，拖入路旁的草叢中藏妥，仍然戴著薄皮面具，大踏步奔向鳳田村。

　　已經獲得的消息，據說昴日雞和危月燕，是埋寶的負責執行人，參與埋寶的有十星宿和十孩中的五個。難道搜魂公子的人，擄走危月燕由這條路南撤，原來這些人的消息，比吳錦全靈通。

　　吳錦全並沒獲得參水猿、尾火虎的赤誠效忠，甚至角木蛟、亢金龍那些人，也在脅迫下各懷貳心。

　　參水猿、尾火虎兩星宿，與箕水豹、昴日雞、危月燕，以往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匪首，尋找箕水豹並非難事。

　　吳錦全降伏角木蛟、參水猿一群星宿和次要的匪首，策略完成成功，卻沒料到的這些星宿骨子裏另有打算。

　　鳳田村本來是地當往來要道，屬於開放性的村落，每逢一三五是市集期，旅客可以自由出入往來。

　　村落不大，中心居然有形成市集的兩條小街。今天不是市集期，街上罕見有人行走，家家關門閉戶，一踏入村莊，便可感覺出緊張的不尋常氣氛。

　　距村口還有里餘，身後的樹林中已傳出了警號，通知村內的人，有可疑的陌生人光臨村內。

　　李宏達不介意警號，勇往邁進。

　　距村口還有三四十步，村內湧出幾名衣著華麗，男的英俊女的綺年玉貌，極為出色的男女豪客。

　　他大踏步接近，在三丈外止步面面相對。

　　「哈哈！如果在下不是眼花，必定已經到了江南蘇杭勝境。」他怪笑，但薄皮面具卻沒有笑的表情：「這麼一群俊男美女，衣裙亮麗氣度雍容，必定是江寧附近的公子千金，怎麼跑到僅有雜糧裹腹，穿不暖餓不死的窮山惡水裏來了？」

　　擋在路中間的是九男一女，女的在中間，一看便知是這九個俊男美女的司令人，佩劍掛囊俏麗如仙子臨凡，年約雙十上下，隆胸細腰眉目如畫，正是女人最美麗、最動人的黃金歲月。

　　她身上飄散出一陣陣醉人幽香，令人心蕩神馳，絕世的風華卻又令人不敢褻瀆想入非非。

　　「取下面具好不好？」女郎悅耳的嗓音似銀鈴，笑得矜持像個貴婦：「我知道你是李爺李宏達，一個膽氣超人的風塵怪傑。」

　　「武功也不差。」李宏達取下面具納入懷中：「你知道我，我卻不知道你，似乎我已經輸了一半。

　　「既然知道我，那麼，你是小春呢？抑或是自稱搜魂公子，賞了我九枚毒針的人？這兩個人，是李某最強悍、最可怕的勁敵，只有這兩個人知道我，你是那一個？」

　　「我必要知道嗎？」

　　「就江湖論江湖，江湖朋友誰不希望瞭解對手的底細？李某先後碰上兩個自稱搜魂公子的可怕高手，再加上一個會用毒針會萬剮功的小春，迄今為止，還弄不清楚到底是三個人呢？抑或是三而為一？這三個人，一比一，還不知鹿死誰手；一比三，在下有死無生。所以……」

　　「所以，你想知道我這九個人之中，是否有你所害怕的三個人在內？」女郎笑吟吟地看著他問。

　　「不錯。」

　　「如果我說我是搜魂公子，你信嗎？」

　　「我當然相信。」

　　「為什麼？」

　　「就算你自稱是瑤池王母娘娘或九天玄女，我都會相信，因為我不認識搜魂公子的本來面目，更沒見過瑤池王母或九天玄女；當然啦！廟裏的王母玄女像我看過，那些木雕泥塑根本不能代表人，是嗎？」

　　「那你就把我當成搜魂公子好了。」

　　「好吧！就算你是搜魂公子，那麼，你也承擔搜魂公子欠在下的人命債務了。」李宏達冷冷地說：「承認是某一個人，就得承認某個人的權利與義務；還債，就是義務之一，是嗎？」

　　「我這兒有九個人，其中包括你害怕的三個。」

　　「為了討債，害怕也得討呀！姑娘。」他突然流裏流氣地說：「我總不能為了害怕，碰上債務人就腳底抹油，不提債務就溜之大吉呀！」

　　「你還不放棄嗎？」

　　「放棄債務？」他怪腔怪調的大聲拒絕：「不！絕不！這是鼓勵犯罪，鼓勵無理性地殺人的懦弱行為，所以我不能放棄。」

　　※※※

　　村外發生事故，村內也不安靜。

　　鳳田村不是一姓材，大多數居民是吳三桂稱帝之前從外面進入山區落籍的人，本地的土著不足十之二，甚麼姓都有，所以能成為市集。

　　孫家，在村街的東首；村屋在南端，村尾劉家也是本村南端最後一家。這兩家都是稍富裕的所謂大戶，所建的士瓦屋佔地頗廣。

　　碧瑤與小玉兩位姑娘扮成村婦，隱身在村尾劉家北首的一座土瓦屋旁。

　　當警號傳入，村內開始驚慌閉戶時，她倆不得不暫時躲起來，不敢出來走動，心中暗暗焦急，不知發生了何種意外變故。

　　跟蹤她倆的老道，與及稱作文老的花甲老人，則隱身在西面的一座牲口欄附近，隱約可以看到劉家附近的活動情形。

　　「奇怪，這兩位姑娘不在孫家附近偵伺，卻跑來此地監視老雄雞，為何？」文老向老道低聲不解的說：「被殺的那些人，是霸佔孫家那群男女的爪牙，她們倆應該監視孫家才合乎情理。」

　　「也許，她倆也是來奪寶的人。」老道眉心深鎖，憂慮掛在臉上：「老雄雞不撤走，這是一大失策，很可能被虎和猿看出他的身分來了，這時想撤走恐怕已經來不及了。文老，你有何打算？」

　　「發信號要他撤走。」文老想想說：「這時絕不可派人傳信，保證一接近便被他們捉住了。」

　　「也只好如此了，發信號吧！但願還來得及……」

　　「恐怕來不及了。」文老倒抽了一口涼氣，咬牙說：「我真該集中全力，破釜沉舟和他們拚了的。」

　　本來不見人蹤的街道，突然四處都有勁裝的男女走動。

　　村民早已得到消息，鳳田村將有禍事，因此，一有風吹草動，就家家閉戶，躲在家中等候災禍臨頭。

　　這時有人在外走動，絕不會是本地的村民。

　　這些挾刀佩劍的勁裝男女，一看便知不是村民。

　　「他們果然出賣昔日的弟兄！」老道臉色大變，指指街北向南接近的人：「文老，認識領路的兩個孽障嗎？後面兩個是虎和猿。」

　　八個人正向街南走，目標顯然指向村尾劉家。

　　前面領路的兩個，是角木蛟和亢金龍，是最先被吳錦全降伏的人，二十八宿中的角宿和亢宿。

　　後兩個，手長腳長乾瘦如猴的人，是參宿參水猿；另一個金眼黃鬚的魁偉老人，是尾宿尾火虎。

　　最後，是兩俊男兩美女。

　　這四位星宿，被吳錦全所降伏，而他們所引領的兩俊男兩美女，卻不是吳錦全的爪牙。

　　而先抵達劉家大門口的人，卻是從南面村尾進入的九名大漢，帶領的赫然是巨熊似的掠地虎，雪峰山十二寨盜群實力最強的寨主之一。

　　其他零零星星的人還真不少，沒有人知道這些人的來路，似乎都明白勢單力孤，避免過早表明態度，暫且冷眼旁觀，等候機會渾水摸魚。

　　人一多，便容易發生事故。

　　但事故發生之前，真正的有心人絕不會首先發難，避免成為注意的中心和眾矢之的，設法逼使那些次要的人失去耐性製造事端。

　　各方人士一一露面，保持表面的平衡。

　　連性性暴躁的掠地虎，居然也有耐心地帶了八名匪首，徐徐在附近漫步走動，一反爭先恐後的強盜作風。

　　情勢複雜，看誰先失去耐性。

　　村口門外，隱隱傳來引人注意的聲浪。

　　也許，這是村裏面保持平靜的原因所在，各方的人皆不知發生了何種變故，都有靜觀其變的打算。

　　九個俊男美女以真面目出現，真令李宏達感到詫異，搜魂公子這些年來威震江湖，誰也沒見過這位殘忍冷酷殺手的真面目，連那些頗有地位的爪牙們，也不曾見過他們主子的真實面貌。

　　現在，這個風華絕代的女郎，居然自稱是搜魂公子，難免令人感到莫測高深。

　　他在五個美女的面貌、身材、眼神中，搜尋熟悉的影子和氣質。

　　可以確定的是，這五個美女中，沒有自稱小春的妖女，也沒有那天向張碧瑤逼供，自稱搜魂公子的女人，看不出有任何相同的神韻和氣質。

　　那位用九枚毒針攻擊的人，那次自始至終，他不曾看到那人的面貌與身材輪廓，很難察覺到底與這五個美女有何相似的徵候。

　　和他打交道的女郎特別美，神情氣質也特別雍容華貴，怎麼看也不像一個操劍殺人的女殺手。

　　「忘了那無謂的債務，好嗎？」女郎的話悅耳而誠懇，態度更佳，風度超脫絕俗：「任何人在天地間立身行事，絕不可能全部合情合理合法，錯誤也在所難免，為錯誤付出代價並不需用人命，是嗎？」

　　「似乎，姑娘另有立身行事的標準。」他也保持最佳的風度。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標準，誰也不例外。李爺，你幸而沒受到無法彌補的傷害，應該另有補償的辦法解決，兩全其美……」

　　「我明白姑娘的意思，如果貴方真有兩全其美的辦法解決誠意，那就請小春姑娘出面與在下當面談談，或許可以談出結果來。」

　　「我是搜魂公子……」

　　「姑娘，天下的江湖朋友，還沒聽說有那一位仁兄見過搜魂公子的真面目，任何人都可以假冒搜魂公子。

　　「公子，應該是男的；或者，只是其個人的假名或代號，或者某一個組織的代號。所以，我不認為你可以代表真的搜魂公子，我堅持與那位曾經與我打交道的小春交涉，我根本不在乎與真的搜魂公子見面與否。」

　　「你的事我可以完全作主……」

　　「真的？」

　　他真的有點相信眼前這位雍容華貴的女郎，就是搜魂公子本人了。

　　「絕無虛假。」女郎斬釘截鐵地回答：「我先說償付的條件，如何？」

　　「在下洗耳恭聽。」

　　「吳錦全答應在獲得寶藏後分你一份，我負責分你三成。」

　　「哈哈！那批紫禁城的珍寶還不知在何處呢！不要說這種畫餅充饑的條件好不好？」他漸漸不注意風度了，大笑聲就不像是個有教養的君子：「再說，你這是一廂情願，吳錦全會肯嗎？」

　　「我會要他肯。」女郎信心十足地說。

　　他心中一動，暗忖：可能嗎？

　　不久之前，吳錦全在紫氣寨，與鬼面人以火候不到的神功絕學，行破釜沉舟一擊，鬼面人是搜魂公子的爪牙，這位自稱是搜魂公子的女郎，憑甚麼敢肯定地說這種大話？除非真有逼吳錦全就範的能耐。

　　而吳錦全的爪牙中，武功比吳錦全高得多的人可真不少。

　　至少吳錦全的師父神劍安瀾，或者秦晉二絕，就不是這些俊男美女應付得了的高手名宿。

　　當然，那位神秘的小春非常了不起，會用毒，會使用毒飛針，會神奇絕學萬剮功，但在神劍安瀾這種內家先天氣功登峰造極，劍術通音的高手名宿面前，仍然差了好一段距離，不易取勝的。

　　萬剮功或許真的很了不起，但高手名宿不會愚昧得到陌生的對手貼身相搏。

　　以他來說，在他毫無心理準備下，小春突然以萬剮功向他下毒手，貼身全力施展仍然要不了他的命。

　　這位女郎，憑甚麼肯定地要吳錦全肯？

　　「你憑甚麼要他肯？」他用懷疑的口吻問。

　　「這你就不用管了。」

　　「好，我不管，我只睜大了眼睛看。」

　　「看甚麼？」

　　「看你憑甚麼要他肯將三成珍寶交給我。你瞧，他快要來了！」

　　他用大拇指向身後一指示意，表示身後有人來了，像是背後長了眼睛。

　　來的不是吳錦全，而是六個鬼面人，其中之一背了脊骨已斷的同伴，七個人狼狽地向村口急奔。

　　身形乍動，他疾退五丈外，向右飛掠而走。

　　三兩個起落，便消失在村西的山坡林木深處，快逾逸電流光，但見淡淡的人影緩緩隱沒不見。

　　他不進村，坐山觀虎鬥。

　　女郎被他的逸走身法嚇了一跳，臉色一變，想阻止已來不及了。

　　「三妹，怎麼了？」女郎只好丟下李宏達的事不管，轉向狂奔而至的鬼面人問。

　　「吳錦全在紫氣寨，殺了我們的人。」在前面飛掠的鬼面人悲憤地尖叫：「二姐，遲恐生變，再拖下去，將不可收拾！」

　　「這……怎麼可能……」二姐大感震驚：「吳錦全他不是在墳場，設下天羅地網等候箕水豹嗎？」

　　「那是瞞天過海的手法。」三妹飛奔到面前：「他的計謀出乎意料之外的精，他追來了……」

　　「哈哈哈哈……」後面半里外跟來一大群人，狂笑震天，領先的人果然是吳錦全。

　　發震天狂笑的人，是醜陋獰猛的終南山魈公孫不登，秦晉二絕之一，笑聲撼心震魄，遠在半里外，仍可感到腦門發炸，耳中震鳴的威力，達到示威的目的。

　　這群人，才是吳錦全的打擊主力。

　　「糟！這傢伙會壞事。」二姐臉色一變，向急急奔到的六個鬼面人說：「我必須斷然作主，情勢失去控制，只好提前發動了，先不要理會這傢伙，走！」

　　她們不進村，向村東的樹林飛掠而走。

　　山徑不是直線的，草木擋住了視線，吳錦全一群人，並不知道她們的去向，還以為她們已退入村中，因此毫無顧忌地入村。

　　躲在村西草木叢中的李宏達，對吳錦全能及時帶人趕到，並不感到驚訝。

　　對搜魂公子的人往東走，他心中有數，明月山來的人，隱藏在村東面的陰山江畔，並沒逃過搜魂公子的耳目。

　　他繞村西的田野，悄然進入村中。

　　三十餘名男女，潮水似的湧入村中，氣氛一緊。

　　村內的平衡局面，立即被打破。

　　吳錦全神色威嚴，大踏步向村尾人多處闖，目光首先落在角木蛟四星宿身上，再凌厲地狠盯著四名俊男美女，然後搜尋所追趕的六個鬼面人。

　　他失望了，六個鬼面人蹤跡不見。

　　「角宿，這四個是甚麼人？」他指指神態從容的四名俊男美女，向角木蛟沉聲問：「這裏是怎麼一回事？你其他的人呢？」

　　「不要問他，我告訴你。」那位明艷照人的女郎沉靜地說：「他們四星宿，已經不再聽命於你了。你到明月山去獵豹吧！這兒沒有你的事。」

　　「在吳某面前說這種大話的人，確是少見。」吳錦全居然不冒火，一雙虎目肆意在兩女美好的胴體上下轉：「四星宿算不了甚麼，我早就知道他們靠不住。你兩位這麼標緻的姑娘出現山區，也是少見。你似乎知道吳某的事，可否請教姑娘貴姓芳名？」

　　兩個俊男兩個美女以本來面目出現，所以他不知道是搜魂公子的人。

　　「你不必知道本姑娘姓甚名誰，只要知道我不希望你干涉本姑娘的行事。現在，你準備退走嗎？」女郎的口氣愈來愈托大，神色也高傲冷森。

　　吳錦全對美麗的女人有偏好，在露出猙獰面目之前，必定保持濁世佳公子的風度，高傲的美麗女人他見過多多，所以一點也不生氣。

　　「呵呵！美麗的小姑娘，我帶了這許多人來，花了許多時間和心血，要我沖姑娘你一句話就退走，實在有點過分吧！」

　　「你實在應該退走的，因為箕水豹不在此地。你在明月山佈下羅網等他，認為虛張聲勢可以嚇唬他，但他根本不怕你的網羅，不怕你嚇唬，事實上他與斗宿一些心腹，就在你附近冷眼旁觀，你真不該到此地來。」

　　「我犯不著滿山遍野去搜尋他，直搗老巢才是上上之策，我成功了，這裏就是他的老巢。」

　　「不，你錯了，這裏不是他的老巢，而是一處逆犯的指揮中心，湘贛邊區逆匪百里光的中樞，去尋你的寶藏吧！這裏沒有你的事，箕水豹是百里光的逆黨，明白了嗎？」女郎悅耳的說。

　　吳錦全吃了一驚，爪牙們也神色大變。

　　附近看熱鬧的趁火打劫群豪，包括掠地虎一群強盜，也臉色漸變。

　　牽涉到逆犯造反，這可是沾不得的滅門災禍。

　　「你是誰？」吳錦全厲聲問。

　　「該告訴你時，我會告訴你。」女郎神色漸冷：「總之，我不干預你找箕水豹尋寶的事，你也不要干涉我捉逆犯的公務，橋歸橋路歸路，兩蒙其利。你如果不知趣，後果你去想好了。」

　　「我想要證明你的身分。」吳錦全語氣仍然強硬。

　　「去向你的義父南天王固山貝子詢問，他會告訴你我的身分，老實說，你還不配問我！」

　　口氣愈來愈托大，吳錦全也愈聽愈心驚。

　　「哼！我暫且不干涉你的事。」他聰明地為自己預留退步：「看你怎麼捉逆犯。當然我也有捉逆犯的義務。

　　「但如無充分的證據，我不會妄動，迄今為止，我還不知道箕水豹是不是逆犯，所以我不會助你，你請便吧！」

　　「別的事，你就可以為所欲為……」

　　「這是事實。」吳錦全毫不臉紅地說：「逆犯必須證據確實，官府半點也不馬虎，從百姓小民上迄聖駕，你知道要驚動多少人？只要我一涉案，甚麼事也辦不成了，逆犯可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成案的，我可不願惹火燒身自我麻煩。」

　　他舉手一揮，率領爪牙後退，退到五六十步外列陣，袖手旁觀靜候結果。

　　女郎冷冷一笑，也舉手一揮。

　　角木蛟領先便走，四星宿聲勢洶洶向劉家的大門走去，他們不再害民的吳錦全，認為新投靠的生子，實力與權勢皆超越舊主子，神氣起來了。

　　掠地虎九名悍寇，迎面攔住去路。

　　「虎老兄，罷手吧！」角木蛟沉聲說：「過去，咱們也算是兄弟一場，情義仍在，你說你願做寇呢！抑或做逆犯？」

　　「咱們不是逆犯……」掠地虎嗓門仍大。

　　「但牽涉到百里光……」

　　「咱們只找箕水豹。」

　　「箕水豹是百里光的重要爪牙，你脫得了身？」

　　兩人都搶著說理，希望用大嗓門壓倒對方。

　　「這……」掠地虎語塞，確也弄不清箕水豹與百里光之間的關係底細。

　　「考慮後果吧！虎老兄，除非你希望大軍雲集雪峰山，不然……」

　　「大爺也要看結果！」掠地虎咬牙說，率領八悍匪退至街尾列陣相候。

　　其他各方牛鬼蛇神，誰還敢出頭干預？

　　角木蛟四個星宿到了劉家的門前，一腳踢開大門。

　　「不要動粗！」女郎用溫和的口吻阻止角木蛟動粗：「主人過去是有身分受到尊敬的人，要客氣些，等裏面的人出來招呼。」

　　四星宿應諾一聲，果然退下門階等候。

　　街對面的一家土瓦房的屋頂上，突然出現李宏達的身影。

　　「小王爺，你等甚麼呀？」他向吳錦全欣然問，對他的出現大感興奮。

　　「知道這四個男女的來歷嗎？」

　　「當然知道。」

　　「你告訴我好不好？」

　　「消息免費奉送，他們是搜魂公子的黨羽。」

　　「但……你是不是弄錯了？我追逐六個……不，七個戴鬼面具的朋友，他們才是搜魂公子的黨羽，人追丟了，這四個……」

　　「哈哈！四個人就把你們所有的人拖在此地，你們一個個像等天鵝肉吃的癩蛤蟆，三句話就把你們唬住了。而真正的搜魂公子，卻帶了人在村東的陰山江畔，歡天喜地獵豹捉雞打燕，你這笨驢！」

　　「你怎麼知道？」

　　「不知道我會告訴你呀？你還真笨呢！別忘了，我們是站在一邊的。」李宏達乾脆放一把野火：「這四個男女如果自稱皇子公主，大概你也會相信了。

　　「你也是一個小王子，知道官場習俗規矩，難道就不進一步求證他們的身分，就這樣糊糊塗塗聽他們擺佈？好可憐哦！」

　　「這小子有道理。」吳忠憤憤地說：「四個狗男女極可能是搜魂公子的黨羽，在玩弄陰謀詭計。」

　　吳錦全正感猶豫難決，對面的掠地虎九巨寇已經衝突起發難。

　　掠地虎發出一聲虎吼，斬馬刀一揮，風雷驟發，刀光似電，火雜雜地衝向把住門口的四星宿。

　　「慢來，虎老兄……」角木蛟沉喝，虎尾鞭斜砸砍來的沉重斬馬刀：「大家有話好說……」

　　「去你的娘的有話好說！」

　　掠地虎破口大罵，聲出刀到，罡風遠及丈外，斬馬刀伸長本來就有八尺長，這一刀真可把一匹馬劈成兩半。

　　人影乍現，一名俊男突然出現在掠地虎身側，像是平空幻現出來的，雙手齊動，噗一聲右掌劈在掠地虎的左耳門上，左手抓住刀柄。

　　掠地虎練成了鋼筋鐵骨，耳門居然禁受得起沉重的內家重掌，僅腦袋震偏了些少，不曾眼花頭昏。

　　但刀柄被抓，身軀重心移動，無窮的大力道及臂撼體，被斜扔出兩丈外幾乎失足摔倒，斬馬刀也幾乎脫手，驚得臉色發白。

　　人群一亂，情緒激動便無法收拾。

　　吶喊聲大作，人像瘋子一樣從四面八方向劉家衝入，都想先把箕水豹弄到手，或者希望在屋內找到一些珍寶。

　　爭先恐後向屋內湧，誰也無法制止或阻擋。

　　吳錦全的人分成兩撥，有一半的人從屋後入侵。包括吳錦全在內，所有的人皆對箕水豹不在此地的消息將信將疑，不求證於心不甘。

　　從屋後入侵的人，以終南山魈為首，老魔左手挾了龍首杖，繞至屋後躍入後院。

　　院牆角的暗影中，鑽出張碧瑤姑娘，手中劍光芒耀目，斜刺裏撲近劍發靈蛇吐信，急攻老魔的右脅肘，速度駭人聽聞。

　　老魔那將一個小姑娘放在眼下？撲向後門的速度不變，也懶得用左手的龍首杖封架排雲馭電而至的電虹，右手默運神功，突然吐出袖口，掌背長滿捲毛的巨爪，無所畏懼地信手抓射到的劍虹。

　　袖裏乾坤手，老魔的傲世絕學，表面上是抓劍，其實含有令人難測的詭變，真正的目標是姑娘握劍的手腕，信手出招人仍向後門急衝。

　　太過自信自恃的人，早晚會碰上大釘子的；終南山魈公孫不登上次栽在李宏達手中，栽得心不甘情不願，因此狂傲如故，自信如故。

　　劍氣轉變，劍虹折扭，鋒尖突然後沉前升，一聲裂帛響，不但割裂了老魔的大袖，也在老魔的右小臂劃了一道小劍痕。

　　終南山魈吃了一驚，側閃丈外。

　　「咦！這是甚麼鬼劍術？會拐彎折向的？」老魔驚怒地怪叫：「斃了你……」

　　聲到杖到，龍首杖紫光幻化為虹，挾隱隱風雷向姑娘狂攻，力道空前猛烈。

　　「錚！」暴響震耳，輕靈的劍擺脫不了龍首杖正面的掃擊，劍接觸杖濺出不少火星來。

　　「哎呀！」姑娘驚叫斜退，被龍首杖震得手膀發麻，虎口散裂，劍的勁道比杖差得太遠了。

　　「再接我一杖！」終南山魈大感意外，再次衝上發杖攻擊，似乎仍然不相信劍曾經與杖接觸，接觸只有一個結果：劍折人倒。

　　有人超越，撲向身形不穩的碧瑤。

　　「不許與老夫爭功！」老魔怒吼，杖挾風雷而至。

　　但碧瑤已獲得緩衝，緊隨著被老魔喝退的兩爪牙閃移，避過杖的雷霆一擊，一聲嬌叱，她避實就虛，一劍刺中另一名爪牙的左上臂，擺脫了老魔的追擊。

　　十餘名爪牙，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她能一劍便刺中一名爪牙，可知她敢在江湖闖蕩，必定具有闖蕩的本錢。

　　這些高手中的高手，一比一誰也休想在她的劍下僥倖。

　　終南山魈不是高手中的高手，而是一代魔頭中的魔頭，號稱秦晉二絕之一，她畢竟差了一段距離，老魔以渾雄的內力御使長兵刃，她的劍無用武之地。

　　老魔眼都紅了，被割裂了大袖憤怒如狂，又被她傷了一名爪牙，更是怒火焚心。

　　一聲怒吼，老魔怒極狂衝而至，杖發狠招八方風雨，一連四杖形成杖山，山山重壓無可克當。

　　她除了快速閃避之外，還手乏力。

　　十餘名爪牙，不再理會老魔，打破後門一湧而入。

　　小玉姑娘反而從破門內竄出，一閃即至。

　　「裏面沒有人，碧瑤姐，撤！」小玉急叫，到了老魔身後，聲到劍到：「小心老骨頭……」

　　終南山魈大喝一聲，杖發神龍擺尾攻擊身後的目標。

　　小玉向左斜僕，杖掠頂而過，一聲怪響，劍刺破了老魔的大袍，刺中大腿，劍卻反彈而出，被老魔的護體神功反震，無法造成傷害。

　　「厲害，走！」小玉飛射而起，大感心驚。

　　碧瑤也退出兩丈外，也驚出一身冷汗。

　　內力修為相差太遠，劍術再神奇也派不上用場，劍所中處如擊堅甲，甲不破劍卻被反彈，除非能擊中要害，不然拖下去穩輸，再不走可就走不了啦！

　　兩人的輕功縱躍術，比老魔高明，一躍三丈餘，飛越院牆溜之大吉。

　　「裏面真沒有人？」碧瑤邊走邊問。

　　「沒有，是空屋。」小玉說：「我猜，是從地道撤走的，也可能這兒根本不是百里光的中樞，只是一處聯絡站。找不到他們的人，怎辦？」

　　她倆從後門接近的，不知屋前所發生的變故，所以也不知道李宏達來了。

　　「總得設法找到他們的人，務必勸告他們迴避李大哥。」碧瑤堅決地說：「地道一定通向村外，我們到村外等候，也許可以等得到撤走的人。」

　　這裏已是村外，距最近的房屋已在百步外，附近草木叢生，是隱藏偵伺的好地方。

　　「誰知道出口在何處？」小玉搖頭苦笑。

　　「先找一處稍高處隱起身形，或許看得到從地道鑽出來的人。我想，地道不會太長，挖掘工程浩大，因此在里外守候定有所見的。」

　　兩人在茂林中一鑽，遠離風暴中心。

　　前門，正展開一場激烈的搏鬥。

　　搜魂公子的四個男女黨羽，擋得住掠地虎九名悍匪，卻擋不住吳錦全的十餘名絕頂高手。

　　片刻間，她們便被逼退出街尾，吳錦全的爪牙爭先恐後進入劉家。

　　其他前來渾水摸魚的人，也先後從四面登屋搶入。

　　李宏達站在對街的屋頂，頗有興趣地留意交手雙方的武功路數，真像是局外人，袖手旁觀不想加入混戰，這些人的死活與他無關。

　　為首的美艷女郎，與吳錦全在街心，展開一場狂風暴雨似的激鬥，各展所學棋逢對手，兩支劍幻化無數閃爍的電火流光，劍氣直逼三丈外，分不清招式，人影依稀難辨，好一場勢均力敵的龍爭虎鬥。

　　武功深不可測的吳忠，也只能在旁提心吊膽戒備，想插手加入也力不從心，不知該從何處插入。

　　這種超等高手拼搏，插手加入的人要冒被雙方聚力攻擊的兇險，雙方閃動太快，好不容易找到空隙，但想插入時情勢又變，機會不再了。

　　終於，進入劉家的人，紛紛失望地重行出現在附近。

　　「裏面是空屋，咱們受騙了！」有人用宏亮的大嗓門怪叫。

　　人不在此地，誰還願意在此地拚命。

　　吳錦全憤怒地一劍將女郎逼退，發出一聲信號，向村東撤走。

　　片刻間，該走的人走了，全都奔向村東的陰山江。那是發源於鳳凰的小河，下游與沫江會合。

　　李宏達仍然坐在屋頂上，他不走。

　　村中重新寂靜，居民們仍然不敢外出。

　　屋脊的右方，突然出現那位老道。

　　「你怎麼不走？」老道陰森森地問：「村東的陰山江江畔，確有一群來自明月山的人藏匿。」

　　「我不急，急也沒有用。」他笑笑，坐的四平八穩，毫無戒備的神情：「就算我會飛，也來不及了。」

　　「施主的意思……」

　　「已經有人搶先前往，目下恐怕已經到達現場啦！」他進一步解釋，顯得毫無機心：「其實，去了也是白去，那一帶最多只能捉到三兩頭小貓小狗，絕對捉不到豹，這是豹佈下的疑棋，去掉幾顆棋子，反而對棋局有利，也就是猛烈反擊的先兆。」

　　「似乎施主瞭解得頗為深入。」

　　「還不算深入，吳錦全其實比我深入得多。」

　　「怎麼說？」老道冷笑：「他找到此地來，明目張膽大張旗鼓，就證明他只有這點點才華……」

　　「老道，這才是聲東擊西的巧妙運用。」他徐徐站起來整衣：「他身邊真正可派用場的人都不在，你居然沒看出他虛張聲勢的用意。」

　　「連搜魂公子也上了他的當，你上當就不足為奇了，搜魂公子很可能另有妙著，因為這位公子也不在此地……」

　　「你也是來獵豹奪寶的？」老道岔開話題。

　　「是，也不是。」

　　「甚麼意思？」

　　「屆時自知。呵呵！老道，你動了殺機，千萬不要妄動，那對你沒有絲毫好處。再見，老道。」

　　「再見？」老道果然不敢妄動。

　　「是呀！明月山見，或者鹿仙寨見。風暴中心如果不在明月山，一定會在鹿仙寨，是嗎？」

　　「施主是吳錦全的人？」

　　「是，也不是。」

　　「施主的回答，話中充滿玄機。」

　　「是嗎？」

　　「請問施主貴姓大名。」

　　「李宏達。」

　　「施主……」

　　一聲長笑，他輕靈地飛躍而下，沿街飛掠而走，逕自出村走了。

第十九章　智勇相鬥

　　小玉和碧瑤兩位姑娘隱身在山坡上的茂林下，居高臨下監視村附近的外圍角落，希望能發現有人突然出現。可是，她倆失望了，不但不見有人出現，卻發現村內騷動漸止，人像亂鴉般撤離，紛紛向東走了。

　　她倆很有耐心，仍不肯放棄，一陣好等，難免等得心中冒煙。

　　「到底發生了些甚麼變故？好像村內完全恢復平靜了呢！」

　　小玉忍不住挺身站了起來說。

　　「我和你一樣糊塗。」碧瑤苦笑：「小玉妹，我們真該留在村內的。」

　　身後傳來輕微的枝葉搖動聲，接著是一聲輕咳。

　　兩位姑娘兩面一分，轉身時劍已在手，反應十分迅疾，身形未定便已完成攻擊的準備了。

　　身後不遠處，倚樹而立的兩個人，她倆認識那位神秘的老道。另一位是被稱為文老的老人，她倆對這位老人毫無印象。

　　「你們在等甚麼？」老道問。

　　「等從劉家撤出來的人。」碧瑤沉著地說：「或者，等箕水豹。」

　　沒弄清對方的身分底細，她不敢說出百里光的事。

　　「小姑娘，你不像是他們的人。」老道這次神情要嚴肅些：「路上有幾具屍體，有一個被弄成白癡的人，是兩位姑娘下的毒手？」

　　「不錯，是我們所為。」碧瑤率直地說：「他們招出有個叫金刀伏魔的人，潛伏在村裏的孫家。結果，我們找不到這個人，卻找到一群俊男美女在孫家出入，又打聽出他們正打算圖謀藏在劉家的人。」

　　「貧道親見兩位進入劉家的後院，兩位與藏在劉家的人有何過節？」

　　「而且目擊兩位與吳錦全的爪牙交手拼搏。」文老接口說：「所以知道你們不是那些人的爪牙，但實在不明白你們到底屬於那一方的人。好在村裏的事已結束，你們也該走了吧！在這兒等不到甚麼的。」

　　「你們是村裏的人嗎？」碧瑤正色問。

　　「不是。」老道不假思索地回答：「每個人都要找箕水豹他要珍寶，你們兩個小小年紀的女孩，定然是某一方面的誘餌，未免太膽大了，現在，貧道要擒住你們，追出你們的主使人來。」

　　「除非你們把身分和盤托出。」文老也用威脅的口吻說：「不然，一旦擒住，你們是綺年玉貌的小姑娘，該知道後果是很可怕的。」

　　「每一個前來尋寶的人，都把後果計算在內了。」碧瑤打出撤走的手式：「我們既然來了，必定是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不計後果的人，不會被唬倒的。你們的人手不足，不要招惹我們，保全你們的實力做尋寶夢吧！我們要走了。」

　　「走得了嗎？」老道沉叱，疾衝而上。

　　兩位姑娘不向後方或左右走，而是一鶴沖霄從上方走，斜登樹梢再以超絕的穿林輕功身法，從枝葉叢中穿越。

　　同時，她們隨手折下一些枝葉向後飛擲，居然具有傷人的威力，追趕的人隨時皆有被擊傷的可能。

　　躍登樹梢的老道，就差一點挨了一段小樹枝，目送兩女遠去的身影發呆，想追又談何容易？

　　「文老，速派人善後。」老道跳下神色憂慮地向文老說：「這場暴亂，只是有意分散注意力的小圈套，以掩護更大的陰謀而已，委實令人擔心。貧道且跟去看看，看到底是些甚麼人在興風作浪！」

　　「道長千萬小心。」文老也顯得心神不寧：「我們內部很可能有奸細，不然為何每一處誘餌，都招來一批批貪心鬼的試探性騷擾？」

　　「小規模的試探性騷化，很可能找出我們的意圖和目的。」老道不安地說：「今後的大局變化，文老必須妥為應對。」

　　「藏之九地的原則，如非情勢急追，以不變更為宜。貧道不能兼顧兩地，得留意那邊的情勢，請各自小心。」

　　※※※

　　路只有一條，雖然有一些樵徑或種山人家自闢的小徑，可以作為捷徑往來，但不熟悉山區的人，絕難利用這些小徑。

　　只要知道這些外地人的動向，追蹤是很容易的事。

　　兩位姑娘往回趕，當然必須經過嚴仙寨。

　　她們在鳳田村村外守候是太久，所以算是最後往回趕的人，天色不早，腳上必須放快些。

　　一二十里路，要不了半個時辰，腳程相當快，逐漸到達嚴仙山下。

　　山徑開始上升，風迎面吹來，送來一陣刺鼻的血腥味。

　　碧瑤是行家，一嗅便知道有人被殺，而且死去不久，血腥中仍可感覺鮮味，腐敗的血腥會令人入鼻發嘔。

　　她打出提高警覺的手式，領先急走。

　　小玉毫無江湖經驗，但總算知道走在後面的人，不但要採取適當的距離，而且得留意身後動靜。果然不錯，路右的一株大樹下，散佈著五具屍體，全是胸腹要害有致命的創傷，因此血流滿地。

　　「好像是幾個來打野食的江湖人。」碧瑤略加察看便得到結論：「這些人真愚笨，明知吳錦全實力雄厚，山賊們人多勢眾，依然前來想渾水摸魚，命送得真冤枉，何苦來哉？珍寶真害人不淺。」

　　「知道被誰所殺嗎？」小玉傻傻地問。

　　「很難看出，地面好像有鞭痕……唔！鞭痕小……」

　　「女的？」

　　「不錯，有好幾個女的……」

　　前面的松林下，枝葉簌簌而動。

　　「好眼力，必定是老江湖。」女性的嗓音入耳：「正確的說，有四個女人……」

　　果然出現四個戴鬼面具的人，不再是不男不女的神秘人物。

　　「搜魂公子的爪牙！」小玉撤劍叫。

　　「是你？」為首的鬼面女人走近，向碧瑤一指：「雲華山莊的女霸。好哇！你竟然跟來此地，可知雲華山莊與日月盟勾結，並非空穴來風，查有實據了。你的人大概死光了，只剩下你兩個漏網之魚，口供有著落了。」

　　聽口氣，便知這鬼面女郎，定然是上次襲擊的眾鬼面女郎之一，所以認出了張碧瑤的身分。

　　「上次偷襲的人有你一份。」碧瑤眼都紅了，拔劍出鞘：「我的人死傷殆盡，有權跟來向你們討回血債，可找你們了。」

　　「本來我打算到雲華山莊找你的，你們來了也好，免得日後多費手腳。」

　　「唔！這個小女人。」另一鬼面人向小玉一指：「是她，沒錯，她為搶救張小潑婦，殺了我們兩個，掩護她的人放火。沒錯，就是她。」

　　「沒錯，就是我。」小玉也失去耐性：「在這兒，你們無法擺出天香十絕陣耀武揚威了。你們這些天香正教餘孽，跟隨搜魂公子做官府的走狗為禍天下，比漢奸更卑鄙的走狗，你憑什麼用這麼大的嗓門說話？呸！」

　　鬼面女大怒，猛地左袖一揮。

　　小玉早懷戒心，對搜魂公子下一群爪牙的奇毒與暗器留意提防，袖揮動她已同時移位，身形乍隱乍現，出現在左側到了上風有利地位。

　　三枚沒帶有定向絲穗的針形暗器，間不容髮地從她的右上臂外側，貼衣飛越危險至極。

　　「不要用奪魂毒釘殺她們。」為首的鬼面女人出聲叱喝：「要留活口，關一孤與百里光的底細下落，全在她們身上，一定要活的，不許犯錯誤。」

　　「搜魂公子的底細下落，也在你們身上。」小玉的劍尖徐升：「我也要活口，回敬你一劍。」

　　劍虹橫空，聲未落劍虹及體。

　　「可惡！」用針奇襲的鬼面女人沉叱，右手大袖猛拂，風雷猛發，硬捲射近身的快速劍虹。

　　已知小玉身懷絕學，居然敢用衣袖奪劍，可知道這女人必定驕傲自負，驕傲自負的人早晚會碰上大釘子的。

　　劍虹一頓，被大袖纏住了。

　　可是，小玉的左手所扣的劍訣，在劍尖吐出時突然改變，閃電似的扣指疾彈。

　　「嗯……」鬼面人悶聲叫，勁烈的袖風餘勁，擋不住神奇的指力，仰面便倒，劍隨即滑出袖的纏捲。

　　「咦？這是甚麼指力制穴術？」為首的鬼面女人驚呼，一閃即至，右手一拂劍已出鞘、吐出，阻止小玉上前擒捉倒地的同伴。

　　錚一聲暴震，接住了小玉的迎面一劍，劍氣迸散中，兩人皆被震退兩步，劍上的勁道半斤八兩。

　　第三名鬼面女人，乘機把倒地的同伴拖回，人已昏迷不醒，原來七坎大穴被指風擊中了，穴道被制，勁道甚重，因而立即昏厥，比用指及體使用昏字訣制穴更神奇，在八尺外被擊中昏迷，神乎其神。

　　早年一代豪俠玉面天罡的奇學彈指光陰，是指風中最神奇霸道的無上絕技，連魔中之魔的終南山魈也暗暗心驚。

　　這老魔鋼筋鐵骨根本不怕刀劍，卻對這種指功深懷戒心，小玉家學淵源，火候比乃母差不了多少。

　　鬼面女人用毒針奇襲，小玉也以牙還牙用彈指光陰絕技奇襲回敬，一擊奏功。由於勁聚左手，因而右手劍被為首的鬼面女人震退兩步。

　　一聲嬌叱，碧瑤也揮劍搶攻，向第四名鬼面女人，發起空前猛烈的攻擊，不容許對方抽手施放毒物。

　　絕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果然不愧稱武林女霸，充分發揮雲華山莊凌厲無匹的神奇劍術，把對手逼得連連退後。

　　小玉也向為首的鬼面女人進攻，她的劍術卻又不同。

　　小玉的劍術毫無霸氣，輕靈飄逸神奧詭奇，信手揮灑自如，每一劍皆從空隙中切入，令對手莫測，防不勝防，失去反擊的主動權。

　　救助同伴的第三名鬼面女人，無法救醒同伴，倉卒間也找不出何穴被制，一看兩位同伴皆施展不開，大感吃驚，立即放棄救治的同伴，協助為首的鬼面女人夾攻小玉，纏成一團了。

　　兩位姑娘佔了上風，忽略了身外的變化。

　　一聲嬌嘯來自正北，然後正南響起一聲嬌叱。

　　三個鬼面女人不約而同外分三方飛退，出其不意化虹遁走。雙方武功修為相差不遠，遁走並不困難。

　　碧瑤不甘心，正要循蹤追擊，卻駭然止步。

　　「雙劍合璧！」她急叫。

　　小玉也攔不住兩個對手，聞聲急退。

　　四周，十個彩衣美女佈下三丈方圓的合圍圓陣，十枝長劍向中遙指聚合，左手握住一根雕花噴筒，作勢待發。

　　天香十絕陣，鬼面女人的大援到了。

　　正北主陣的女郎特別美，二十餘歲的女人流露出成熟女人的風華，隆胸細腰曲線玲瓏，左顆有一顆可能是貼上去的美人痣。

　　兩位姑娘如果突圍，陣勢將毫無疑問地發動，十支劍十具噴筒噴毒，那情景不堪設想。

　　「我，天香十絕的天香首絕。」主陣的美艷女郎媚笑著，輕拂左手的噴筒：「你們所看到的，是我天香首絕的真面目。」

　　「我聽說過你這號人物，你這顆美人痣。」碧瑤臉色有點蒼白，懼容明顯：「在江湖單獨走動時，你叫迎春花花含艷，眾所周知的蕩婦，恐怕沒有幾個人知道你是天香正教的天香首絕。」

　　「我們姐妹，每個人都有幾個化身，幾個名號。在教中，有另一面目，只有一個名號，只有教主知道我們的底細。」

　　「搜魂公子是教主？」碧瑤硬著頭皮發問：「貴教在五年前銷聲匿跡，十聖十神十絕煙消雲散，原來是障眼法，從一個為禍天下的邪教，暗中變成替滿人做劊子手的漢奸集團，你們不以為恥嗎？」

　　「連那些大聖大賢也做漢奸，我們這種人做又算得了甚麼呀？」天香首絕厚顏地媚笑：「只要活得如意，活得自由自在，活得任所欲為，誰又在乎做甚麼？張姑娘，你不否認你認識關一孤吧？他是不是令尊張莊主的道義朋友或結義兄弟？」

　　「我上次堅決表示過，我不認識關一孤。」

　　「至少，令尊曾經入盟，日月盟，沒錯吧？」天香首絕說：「你否認沒有用，你在此地現身，就是最好的證據。

　　「關一孤是從這裏北上，到信陽建盟立壇的，這裏暗組叛軍的人是百里光，兩者之間暗中交通往來，你，就是交通秘使之一。」

　　「胡說八道！」碧瑤怒聲說，說的是實話，她根本不是日月盟的盟友弟兄，更不是交通秘使。

　　她這次南來，是受日月盟之托，前來暗中察看百里光的發展情形，供作日後兩地結盟與否的參考，事實上她的確不認識關一孤，只知道關一孤是日月盟的創始人。

　　「你否認沒有用，事實擺在眼前。你們想死嗎？」

　　「天下間沒有人想死。」

　　「那就好……」

　　「但一旦非死不可，至少我樂意去死。」

　　「以死來掩護百里光？」

　　「很笨，是嗎？」碧瑤拍拍小玉的手膀苦笑：「我與這位小妹妹，都是極平凡的人，我們對生命充滿了希望，都想活到一百歲。

　　「但是，我們知道甚麼時候該死，該死非死不可時，並不留戀甚麼，人畢竟要死的，活十七歲十八歲，與活一百歲並無多大差異。每天，都有上千上萬的人死亡，究竟有幾個是死得很意義的？」

　　「我不要你們死，要你們活得快樂如意。」天香首絕鄭重地說。

　　「活得快樂如意，是要付出代價的。」

　　「不錯，代價是……」

　　「把關一孤和百里光的底細下落告訴你們。」

　　「不錯。」

　　「辦不到。」碧瑤也鄭重地說：「而且，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會苟且偷生的告訴你的。」

　　「你……」

　　「你們唯一可做的事，是發動陣勢殺掉我們。我們唯一可做的是，殺死你們一個算一個。」

　　「你們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我……」

　　風從上坡往下吹，上坡是叢生的矮林茂草，迎風送來一陣輕霧，若有若無。

　　「砰砰砰……」站在列陣上風處的三個鬼面女人突然栽倒向下滾。

　　眾人剛定神察看，十絕陣的三絕也倒下了。

　　「有人施放奇毒！」天香首絕見多識廣，尖叫著向側方飛躍。

　　即使是一代玩毒宗師，同樣畏懼另一宗師的毒物。有毒的物質種類繁多，千奇百怪，相生相剋各有擅長，豈能每種毒都有解藥？

　　天香十絕都善用毒，她們也怕別人的毒。

　　十絕已倒了三絕，誰還敢以身試毒？七女飛躍而走，十絕陣瓦解。

　　青煙突的湧下，迎風四散。

　　人影依稀，挾青煙疾下。

　　碧瑤和小玉剛感到神智恍惚，向下栽倒，青煙到了，一湧而散。

　　天香首絕在四五丈外飄落，轉身。

　　「咦？人呢？」

　　兩位姑娘不見了，昏迷的三絕與三個不省人事的鬼面女人，靜靜地躺在草地上，像是睡著了，聲息全無，但不像中毒而死的，也沒有七竅流血的慘相。

　　碧瑤個性堅強，第一個醒來。

　　看到坐在樹下的老道，她警覺地一躍而起。她這才發現自己躺在另一株大樹下，劍已入鞘捲在布包內，一旁的小玉，正昏昏糊糊地醒來。

　　「我想，是道長救了我們。」碧瑤已猜出是怎麼回事了。

　　「小施遁術出其不意，妖女們不難對付。」老道冷冷地說：「你兩個擺出暴虎馮河的氣勢，簡直愚不可及，失敗是意料中事。」

　　「闖進她們的埋伏，晚輩是第二次上當了。」她向老道行禮：「不論是敵是友，晚輩感激不盡。」

　　「你們是雲華山莊的人？」

　　「晚輩張碧瑤。」她指指神情緊張的小玉：「她不是，她姓蔡。請教道長……」

　　「你聽說過無根道人……」

　　「九殺天師？」碧瑤大驚。

　　據江湖傳言，九殺天師無根道人，是白蓮教的妖孽，來無影去無蹤，妖術通玄，可以祭妖劍在千里外取人首級，對殺官作案有濃厚興趣，殺孽之重，人人聞之色變。

　　白蓮教從明初的白蓮會，發展到白蓮教，一直以反抗當道為宗旨。在明，反朱家皇朝，在清，反滿反蒙反官府；殺官造反，平常得很。

　　九殺天師在江湖雲遊了二十年，五年前才失去蹤跡，與當時瓦解的天香正教同時失去蹤跡。

　　「正是貧道。」老道微笑，笑意陰森極了。

　　碧瑤首先的反應便是拔劍，這可怕的殺人妖道出現，必須有劍在手自保。

　　「目下，貧道叫虛雲道長。」老道盯著她的劍笑：「五年，貧道不曾操劍殺人。這次，恐怕又得開殺戒沾血腥了。」

　　「你……你這惡魔殺人從不救人，為何救我？」碧瑤硬著頭皮問。

　　「你真的認識關一孤？」

　　「不認識。但我不否認，認識一些日月盟的人。」

　　「來找百里光。」

　　「不是，只想來看看。」

　　「看甚麼？」

　　「看百里光在這裏有些什麼作為！」

　　「如何？」

　　「晚輩失望。」

　　「原因何在？」

　　「老前輩，在山區做不了甚麼大事的，風吹草動，會被官府當成盜匪加以撲滅，敗沒也名不正言不順。日月盟就比較聰明，深入城池鄉鎮暗中活動，有事一倡百和群起策應，風聲緊急便潛於九地無影無形。」

　　「每一樣工作，需由熟悉該工作的人去做，這種事你不懂，張姑娘。」

　　「也許我真的不懂，但卻懂得情勢。請轉告百里光，速離山區，遠走贛南潛藏，有多遠就走多遠，禍迫眉睫，遲恐不及。」

　　「你是指吳錦全那些人？」

　　「是的，但最嚴重的威脅，則是自搜魂公子，也就是天香十組那些妖女。吳錦全是為珍寶而來，他會殲滅箕水豹那些人。搜魂公子目標在百里光，他是無恥的漢奸走狗。兩者結合，都對你們不利。」

　　「正相反，我們有過周詳的打算，將一舉殲滅前來騷擾的人。」九殺天師眼中有猙獰的殺氣：「我九殺天師將再操劍殺人，勢在必行。現在，你們可以走了，務須盡快退出山區免遭波及。」

　　「道長，我們冒了萬千風險，來打百里光通風報信，用意是在保全你們。」小玉冰雪聰明，已斷定老道是百里光的人：「要殲滅這些貪心鬼，得要付出多重大的代價啊！值得嗎？」

　　「這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而是毒瘤必須割除掉。」老道冷笑：「下一次，就不會有貪心鬼上門了。」

　　「也許道長這兒真的人才濟濟……」

　　「出動三五百名死士，輕而易舉。」

　　「三五百名死士，或許可以對付吳錦全或搜魂公子，但損失絕不少於六成。剩下的四成，將在另一位無敵高手的搏殺中煙消火滅。」

　　「誰？」

　　「李大哥李宏達。」

　　「李宏達？我見過他。」老道一怔：「嗓門很大，很驕傲，不怎麼樣嘛。」

　　「他殺起人來，比你九殺天師狠一百倍。」

　　「他？哼……」

　　「不要哼，道長，也許道長仙法無邊，但絕難在他手下僥倖。」

　　「呵呵！小姑娘，你把他說得像諸天菩薩！」

　　「諸天菩薩度人，他殺人。」

　　「他是來奪寶的？」老道意動。

　　「不，他搜殺流寇餘孽，而百里光的人，至少有一半的人是過去的流寇。道長，帶我們去見百里光，也許還來得及。」

　　「好，貧道帶你們去見他。」老道整衣而起。

　　「謝謝道長給我們一次挽回劫難的機會。」

　　「目下言之過早，稱之為劫難也不合乎實際。走吧！我帶你們去。你們曾經見過他的。」

　　「那位老伯？」小玉恍然。

　　「對。」

　　「歐文宗大人？」碧瑤也說出百里光的真名。

　　「正是他。唔！似乎你們還真知道不少線索呢？走。」

　　※※※

　　人算虎，虎亦算人。

　　這是一場鬥智鬥力的大狩獵，各用心機各展奇謀。

　　主將輕身誘敵，列為兵家大忌；但目下不是用兵，這一套派不上用場。吳錦全工於心計，計算甚精，大膽地運用這一招輕身誘敵，用得十分成功。

　　唐姑娘姐弟在墳場等候箕水豹出面，等得心中冒煙。吳錦全卻不願坐等，藉口察看形勢，帶了親信離開，唐姑娘想阻止也找不到藉口，也沒想到他另有打算，當然不知道他輕身誘敵的計謀。

　　景亭中，有唐姑娘姐弟、奪命一枝春、藍田雙燕，以及四名吳錦全的僕婦。其他的人，散佈在四周的樹蔭下歇息。

　　四位派來照料的山民，已在墳旁的蒼松下睡著了。

　　這一等，直等到日色近午，仍不見有人出現，斗宿沒來，江謙也避不見面。

　　再一等，紅日當項，有些人已打開食物包午餐，有些人仍在睡覺。

　　唐姑娘毫無下令挖墳的意思，打定主意枯等乾耗，希望等到主人箕水豹前來打交道。

　　她的理由十分充分，誰知道墳內到底有沒有她祖父的靈骸？遷靈的人是箕水豹，箕水豹怎能不出面接待交代？她該等。

　　她從水葫蘆中喝了兩口水，目光落在倚亭柱休息的奪命一枝春身上。這位江湖浪女，是個提得起放得下的女光棍，睡相頗不雅觀，挺著高聳的乳峰，半露著豐臀，肉感香艷頗為誘人。

　　「喂！鄭大姐。」她拍拍奪命一枝春的肩膀：「快過午了，吳爺怎麼還沒回來？」

　　「哦！」奪命一枝春睜開雙目懶洋洋地說：「我怎麼知道呀？你是他的床頭人，連你都摸不清他的性格，我那配知道？」

　　話中帶有傷人的利刺，而且醋味十足。

　　唐淑敏雖然沒有正式成為吳錦全的情婦，但經常同床共枕瞞不了人。

　　奪命一枝春對吳錦全不但敬畏，而且傾心，但吳錦全似乎忽略了她的存在，難怪她說話帶刺。

　　「唔！你可能真的甚麼都不知道。」唐姑娘不理會她的情緒反應：「表面上看，他有點言過其實，骨子裏卻深沉機警，還真有稱雄道霸的才華。」

　　「你說那個他？」奪命一枝春醋味仍濃。

　　「你知道我在說誰。」她陰陰一笑：「他那些忠心的下屬，誰也猜不透他的心意，派出之後才知道所辦的事。

　　「在用人方面，也有用人不疑的風度，任由新投效的角宿一群匪首自由行動，就不是常人所能辦得到的。」

　　「這與用人不疑無關。」那位叫春花的美麗女人說，是吳錦全派給唐姑娘使喚的兩女之一：「而是小王爺早就知道那些匪首靠不住，正好派出去招搖，吸引那些自以為聰明的笨蛋。」

　　「哦！你是說……」唐姑娘頗感意外。

　　「他們會把那些聰明笨蛋，引誘到小王爺知道的誘餌所在地，綜合各地所發生的變故情勢，就可正確估計箕水豹的佈置與意圖了。小王爺利用角宿和天狼星那些人，每一步棋皆收到預計的效果，這方面他是天才。」春花頗為得意地說：「如果他所料不差，最後一步棋該下了，對方也下子了。」

　　「你是說……」

　　「不久自知。」春花不想多說。

　　「我要你說！」唐淑敏突然寒著臉，聲調怪怪的，而且有霸氣流露。

　　「咦！要我說甚麼？」春花臉色一變。

　　「說你最後一步棋。」唐淑敏沉聲說。

　　「好吧！我說。依小王爺估計，你姐弟在這兒一逼，箕水豹必定忍不下心，會現身與你們打交道的。你姐弟倆，就是小王爺下的最後一步棋。」

　　「原來你是他的心腹。」

　　「所以，他才派我和秋月，帶了毒劍殃神一群人去試李宏達，因為我是小王爺忠心耿耿的心腹，也因此而派我來侍候你。你在他心目中十分重要，沒有你，箕水豹是絕不會現身的。」

　　「我是有點估錯他了。」唐姑娘自言自語。

　　「唐姑娘，你估錯甚麼？」春花問。

　　「我以為互相利用，我可以兩者兼得；按目下撲朔迷離的情勢推測，他獲得的要比我多了。」

　　「說不定賠了夫人又折兵呢！」春花居然聽不懂她的話。

　　「是嗎？」唐姑娘陰笑著問。

　　「我不知道。」春花苦笑：「我所知有限。」

　　「你們到底在說些甚麼呀？」一頭霧水的奪命一枝春惑然接口。

　　「不知道最好少問。」春花不耐地接口：「知道不該知道的事，會有無妄之災的。」

　　談說間，通向明月寨的山徑，出現幾個人影，領先的是斗宿。

　　四個派來的山民，恰好午夢初回，站起泰然自若整理挖墳的工具，似乎知道要開始幹活了。

　　「他們來了。」春花跳起來說：「小王爺神機妙算，真有未卜先知的神通。」

　　「可是，他居然不在場。」唐姑娘也站起說。

　　「他會來的。」

　　「是嗎？」

　　「一定，該現身時他必定現身。」春花回答的語氣十分肯定。

　　共來了八個人，不久便到了亭下。

　　吳錦全的人有三十餘名之多，全都在亭四周等候。

　　停在唐姑娘姐弟身側的原信、呂展、郭舒三個人，突然老眼生光。

　　「楊將軍，你果然在這裏。」原信欣然大叫，目光落在第三個人身上，那是個身材高壯的白髮老人，腰間佩帶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雁翎刀。

　　八個人，斗宿在前面領路。第二人生得豹頭環眼，灰白的虯鬚戟立，花甲年紀依然龍馬精神，那一雙反射出金芒的大環眼，有震懾人心的無窮威力。佩刀是狹鋒刀，一種靈活鋒利不宜砍劈的刀。

　　「原老總，聽說你來了，我怎能不趕回來廝見？」那位叫楊將軍的人笑吟吟地上前，與三人行把臂軍禮，透著親熱，也十分激動，四人眼中有淚痕。

　　激動的情緒漸復，原信將唐淑敏姐弟引向前。

　　「賢侄女，志賢賢侄，快向楊將軍楊繼宗老伯行禮。」原信替雙方引見：「楊將軍是何太師當年所屬七勇將七蛟龍之一，與令祖交情深厚。」

　　楊繼宗大手一伸，阻止姐弟倆下拜行禮，老眼炯炯光芒四射。

　　「且慢！」楊繼宗聲如洪鐘，不怒而威：「唐老弟忠肝義膽，國而忘家，從不提桐城故園的事。

　　「在他殉國的前三年，老夫先後三次派人潛赴桐城接他的家小，但皆失望空手而回，眾口一詞，說唐老弟全族罹難，子孫無孑遺，怎麼平空冒出孫兒女來了？小姑娘，你到底是誰？誰派你來冒充唐門遺族的？」

　　「我自己來的。」唐淑敏臉上哀痛的神情一掃而空，妖媚地一笑：「要見兩個人：山區組叛軍的百里光，與埋藏闖王寶藏的箕水豹。你，一定是百里光了；他，想必是箕水豹啦！」

　　她的纖手，指向一旁豹頭環眼的人。

　　所有的人，全都大吃一驚。連春花和秋月也大感驚訝。

　　奪命一枝春更是花容失色，像踩中一條毒蛇般跳起來，一個弱不禁風的膽小女人，突然變成妖媚大膽的蕩婦，任何人也會大驚。

　　「我，金眼虎，攻破京師紫禁城有我一份，但不是箕水豹，算起來我的地位比箕水豹高呢！」豹頭環眼老人大聲說：「名義上，箕水豹是大順皇帝的部將，我是擁有自己一股人馬的盟友。小姑娘，你認錯人了。」

　　「小姑娘，我也不是百里光。」楊繼宗接口道：「你錯了，你不該過早失去耐性。」

　　「哦！你是說……」唐淑敏臉色一變。

　　「唐老弟的確有兒孫，只不知大亂期間流落何方。老夫其實不曾派人三赴桐城，是唬你的。只要你再忍耐片刻，老夫定然把你看成唐門遺孤，你就成功了。」

　　「你們……」

　　「你想想看，如果我們不相信的話，會派人與你周旋嗎？」

　　「哦！似乎本姑娘是失敗了。」

　　「是的，小姑娘，你們走吧！」

　　「你們會帶我去找百里光和箕水豹吧？」唐淑敏仍不肯承認失敗。

　　「會的，你真要見他們？」

　　「是的，我一定要見他們，先謝啦！」

　　「你必須知道，要在他們的條件下見面。」

　　「條件？你說說看！」

　　「你只能帶五個人，多一個，我不能作主帶你去。」

　　「好，我姐弟帶五個人。」唐淑敏答得乾脆，突然引吭發出兩聲長嘯。

　　墳場的墓門右側不遠處，毫不引人注目的矮木叢中，出來五位穿墨綠勁裝的健美女郎，劍繫在背上，腰間有水囊和食物包，顯然潛伏在內已有很長一段時間，由於位於墓門旁，所以毫不引人注意。

　　五女向上舉手連揮示意，上下相距約百步，看得真切，手式與信號當然不會看錯。

　　「請領路！」唐淑敏儼然以上賓自居。

　　春花秋月正想發話有所表示，卻被唐淑敏眼中所湧發的陰森凌厲目光，嚇得打一冷戰，不敢再開口，似乎覺得冷流透身，冷得發抖。

　　奪命一枝春更是連發寒顫，像是見了鬼。

　　「老夫領路！」楊繼宗扭頭就走。

　　金眼虎向六位同伴打手式，跟在後面舉步。

　　吳錦全所有的爪牙，目定口呆目送眾人動身，春花秋月兩女不發令行動，她們樂得清閒。

　　原信三人神色沮喪，氣色灰敗。

　　「我……我們做了些甚……甚麼狗屁事……」這位前朝的總兵悲憤地仰天叫號：「引鬼上門，親痛仇快。天啊！原信……你做了一輩子糊塗事，老來居然再犯天大的錯誤，你怎麼不死？」

　　「我們實在該死的，早三十年就該一死以謝天下了。」曾任推官治安首長的呂震老淚縱橫：「原老總，郭老弟，遲了三十年，還不算遲，是嗎？」

　　「是的，呂老哥。」曾任推官的郭舒失聲長嘆：「只是，有何面目在九泉下與老朋友相見？罷了！」

　　三人同時拔出佩刀，舉刀仰天長嘯，猛地一聲沉喝，刀橫頸下左手一壓，右手拖刀，咽喉割斷，鮮血噴出，身形栽倒。

　　所有的人，皆木然肅立。

　　「我們把他們葬在何太師的墳左。」久久，奪命一枝春酸楚地說，大踏步出亭，至堆放挖墳工具的地方，抓起工具。

　　「我們都是一群大傻瓜，一群有勇無謀的匹夫。」一名左頰有刀疤的大漢大聲說，也出亭去抓起一把鋤頭。

　　「怎辦？」一名大漢向秋月問。

　　「少主沒有交代，我不敢妄作主張。」秋月懊喪地說：「那假冒姓唐的鬼女人，騙了我們所有的笨蛋，她真像一條毒蛇，天知道她到底是何來路？我們是栽定了，但願少主能及時趕來。」

　　※※※

　　墳園在山的南麓，明月寨則建在山東南的一條小山脊上，兩者相距約五里左右，片刻即可到達。

　　古林蔽天，山徑曲折，兩者之間雖相距不遠，但目視難及。

　　到達半途，明月寨方向，突然傳來震耳的警鑼聲以及此起彼落的各種怪嗓門長嘯與吶喊聲。

　　明月寨早已成為空寨，怎可能有這種怪聲浪傳來？

　　楊繼宗臉色大變，金眼虎也倒抽一口冷氣。

　　「楊將軍，怎麼一回事？」唐淑敏惑然問。

　　「明月寨有警！」楊繼宗匆匆答，腳下一緊。

　　「明月寨不是空寨嗎？我去過，見過江謙和斗宿，確是空寨。」

　　「人都栽在地下。」

　　「哦！你們防險的準備很充分，箕水豹確在明月寨？」唐淑敏恍然，寨內必定建了地窟地道，人往下面躲，封閉入口，怎麼找？

　　「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準備。」

　　「百里光的中樞也在此？」

　　「不錯，老夫帶你們入寨相見……有點不妙，是不是你們的人早就潛伏在寨附近待機而動？」

　　「我承認在附近有人，但他們也認為是空寨，不會留意寨內的活動……唔！吳錦全！」心一急，她腳下一緊。

　　楊繼宗八個人更急，撒腿狂奔。

　　接近寨門一里左右，所有的人皆暗叫不妙。

　　明月籌建在小山脊上，佔地不大，只有十二戶人家，卻建有巨木豎直的堅牢寨牆，高有三丈餘，如無雲梯飛爪，休想騰躍飛越。

　　寨兩側牆下方是陡坡，根本沒有駐足上攀的餘地，要接近須從寨前後進出。

　　寨門已經關閉，寨牆上出現一大群雄糾糾的男女。屹立在寨門樓上的司令人，赫然是吳錦全的師父，號稱天下第一劍的神劍安瀾。

　　這位天下第一劍，一直不曾以真面目現身，化妝易容術十分高明，隱藏得很好。

　　這時的他，已經不再是彎腰駝背、其貌不揚的僕從，而是相貌清瘦、雙目冷電四射，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花甲健者，老態不明顯，神定氣閒，舉動沉凝穩健，含笑迎客，風度極佳。

　　寨右下方，數十名雪峰山與來自各地的盜群，正一窩蜂向寨前山坡趕。

　　「哈哈哈……」神劍安瀾長笑震天，山谷為之應鳴：「諸位來晚了。唐姑娘，多虧你的相助，這件事才能提早順利完成，謝啦！」

　　要想硬闖，談何容易？吳錦全的重要爪牙，大部分在這兒，兩側的牆頭，排列著江湖人士熟悉的關東三奇、河洛雙妖、江南三傑……反正無一庸手，誰敢冒險爬上三丈餘高的牆頭送死？

　　「你們怎知道寨中有人？」唐淑敏在遠處沉聲問：「你們已多次搜察全寨。」

　　「當初你入寨接受江謙與斗宿款待，我們便看出破綻了。直至楊將軍、金眼虎這幾位仁兄，偷偷從寨下的地道出現，我們便確定寨中有玄虛。他們去找人，老夫便帶人出其不意搶入，果然不出所料，正主兒全在密室中。」

　　「你……」

　　「唐姑娘，你的人遠在嚴仙山甚至鳳凰山，這時即使能趕回來，也無能為力了，認輸吧！」

　　「箕水豹其在裏面？」

　　「不錯，他被血掌教主打傷了，招出珍寶藏在地底秘室。」

　　「叫百里光的人呢？」

　　「沒有叫百里光的人。」

　　「你查過了？」

　　「用不著查，所有的人都通了名。」

　　「你們要珍寶，我要箕水豹與百里光兩個人，公平吧？」唐淑敏不認輸，仍圖作最後掙扎。

　　「抱歉，不能把人給你。」

　　「你……」

　　「有什麼話，什麼條件，等錦全回來再說，現在，一切免談。」神劍安瀾斷然拒絕，轉身走了，不再與外面人打交道。

　　楊將軍八個人，乘大群盜匪湧到時，悄悄溜了。

　　數十名男女，在大門外大聲叫喊咒罵。列陣在牆頭的人不加理睬，嚴防不怕死的人爬牆撒野。

　　唐姑娘的人手不夠，主要的得力人員還沒有趕來，盜群都是些烏合之眾，重要的魁首也不在。

　　吵吵鬧鬧，卻沒有人敢不要老命冒險越牆。

　　不久，人群漸散，各找地方歇息，等候同黨趕來聚合。

　　一陣好等，眼看日薄西山。

　　最先趕到的人，竟然是吳錦全，共有二十二人之多，而且帶回吳勇的屍體，以及受重傷的日魂。

　　接著，寨門外出現模樣笑吟吟的李宏達。

　　「喂！請小王爺出來談談好不好？」他向寨門樓上的四名守衛大叫：「不要說你們不認識我李宏達，勞駕傳入口信好不好？」

　　「閣下，為何要替你傳口信？」一名警衛沉聲說。

　　「因為如果小王爺不出來和在下談，他會後悔一輩子，你們也跟著倒霉。」

　　「好，你等著。」話說得嚴重，警衛不敢不答應將口信傳入。

　　片刻，吳錦全出現在門樓上。

　　「嗨！小王爺，沒想到你真還有幾手好詭計呢！」他興高采烈大叫大嚷：「我跟著你團團轉，你卻調虎離山悄悄另外派人狼吞虎嚥，我算是服了你！」

　　「哈哈！你不向我道賀嗎？」吳錦全開心地大笑。

　　「等你把寶挖出，再道賀也不遲。呵呵！看到寶藏了嗎？」

　　「你急什麼？放心啦！少不了你一份。」

　　「你最好不要食言背信，獨吞會撐死的。好像滿山滿野全是些不甘心的人，全在伺機而動，等候機會奪寶。」李宏達大聲說：「你又怎能將寶藏安全帶出山區呢？你是不是高興得太早了？」

　　「要不了多久，長沙方面會調來一隊驃勇的官兵，保證可以保護寶藏安全離開山區，免操心啦！」

　　「靠不住，閣下。」他不以為然：「你能在寨內守多久？恐怕你今晚就很難過關。」

　　「過甚麼關？」

　　「夜黑風高四面進攻，守得住嗎？」

　　「這……」吳錦全臉色一變。

　　「你只有這麼一點點才幹呀？」

　　「你又有何建議？」

　　「帶人出來，我協助你大開殺戒，掘根挖源才是消除禍患的治本手段，宰光這些罪魁禍首才能一勞永逸。如果你不先除去這些牛鬼蛇神，我將兩頭落空。」

　　「你是說……」

　　「我已經發現幾個星宿，還有十孩兒中的幾個孩兒，正召集山區的死黨，正等候機會給你一次致命打擊。你如果不先消除這些牛鬼蛇神，兩股強敵合流，你說，結果將會是如何呢？」

　　「甚麼狗屁結果？」吳錦全又惱火了，李宏達那瞧不起人的態度，委實令人反感。

　　「全軍覆沒，小王爺。」李宏達對激將法運用得恰到好處：「你死了不要緊，我眼看就要到手的一份珍寶，也將化為烏有。」

　　「胡說八道！」

　　「是嗎？你睜開眼睛看看吧！閣下，你真以為你了不起，對付得了他們？」

　　向左面的山腳望去，樹林前有草地，林裏林外都有人活動，那些由盜匪組成的男女，三五成群正在忙碌，像是在準備晚餐。

　　向右面望去，稍遠處的另一處山坡，也有樹林和草地，可以看到不少男女走動。其中一些衣著華麗的俊男美女，尤其醒目，必定是身分地位高的人。

　　林緣，唐淑敏的身影依稀可辨，一些衣著華麗的女人以她為中心圍坐在草地上，似乎在商量重要事情，因為附近沒人走動。

　　吳錦全看望片刻，眼神百變。

　　再笨的人也可以看出，兩股勁敵的人數相加，聲勢壯大一倍，接近兩百大關。人多勢強，狗多咬死羊，誰願意對倍增的強敵？

　　「看清了嗎？」李宏達怪聲怪調地說。

　　「看清甚麼？」吳錦全火氣甚旺。

　　「兩面的強敵，害怕了吧？」

　　「混蛋！」

　　「出來吧！小王爺。」李宏達不介意咒罵，因為他也經常用這字句罵人：「你不是庸才，不是膽小鬼，而是志比天高，未來有財有勢的江湖霸主。」

　　「這……」吳錦全的情緒開始轉變。

　　「清除不了這些雜碎，他們就會吃掉你，勾銷你江湖未來霸主的地位。」

　　「你說，你怎麼知道有幾個星宿、幾個孩兒，正在召集死黨。」吳錦全意動，完全上當了。

　　「我當然知道。」李宏達自信地拍拍胸膛：「我有先卜先知的神通，我會驅使耳報神，我會……」

　　「狗屁！」

　　「你佔了他們的寨，劫持了箕水豹，侵佔了他們的珍寶，他們肯甘心？你連這點都想不通，你完了。喂！你到底有沒有勇氣消除災禍？」

　　「你等著。」吳錦全激動地離開門樓。

　　寨後面，山脊根部是起伏的山巒，林深草茂一片鮮綠，裏面隱藏了不少勁裝男女，居高臨下靜靜窺伺。

　　吳錦全終於啟寨門出現，亮麗的天藍色勁裝更顯得英氣勃勃，雄壯慓悍，劍連鞘插在腰帶上，手上有裝釘的皮護臂套，腳下有同樣的護腿靴筒，似乎全身都有保護與傷人的小物件。看樣子，真有大幹一場的準備。

　　身後，跟來一大群高手名宿，連神劍安瀾也出來了，一看便知有破釜沉舟徹底解決的氣勢。

　　李宏達只有一個人，身上只有一支簫。

　　「好哇！你想通了。」李宏達似乎並沒感到意外：「看在珍寶份上，我捨命陪君子。話先講明，先小人後君子。」

　　「俗話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勢單人孤，不得不提防你的人乘機下毒手，在我背上送一刀。所以，咱們各幹各的，好好交代你的人，避免在我左右想渾水摸魚。」

　　「混蛋！你以為我捨不得分一些珍寶給你？你……」吳錦全冒火地叫罵。

　　「那可不一定哦！走吧！先解決那些人？」

　　「那些雜種強盜可惡。」吳錦全想起被群盜圍攻的仇恨：「也最難纏，最貪心，先解決他們。」

　　「這是最有利的決定，我聽你的。」李宏達點點頭。

第二十章　人為財死

　　盜群共有百餘名之多，其中還有從各地跟來渾水摸魚的江湖豪強，而且繼續有人趕來聚首，聲勢頗為浩大，膽氣不夠的人真不敢接近，更不必說挺身搏命了。

　　這些人以雪峰山群盜為主，掠地虎、小紅狼、滿天星、九條龍……全是些早年殺人如麻的流寇悍將。吳錦全透過亢宿幾個人的牽線，想降服這些人羅為羽翼，不但牽不成線，反而反臉成仇。

　　上次吳錦全一時大意輕敵，中途受到盜匪圍攻，損失了不少人，把這些悍匪恨之入骨，因此要先解決他們。

　　出其不意快速突襲，二十餘頭猛虎，發瘋似的衝入羊群，結果是可想可知。

　　吳錦全在吳忠與六名親隨的保護下，斜貫茂林殺開一條血路，猛撲衝來的掠地虎，以及九名悍賊。

　　「是你這狗王八！」掠地虎怒吼，斬馬刀攔腰便劈，勁烈的刀風聲如殷雷，耀目的刀光激射。

　　吳錦全藝高人膽大，一聲怒嘯，竟然敢用輕靈的劍撥架沉重的刀。

　　錚一聲狂震，斬馬刀劈勢疾沉，但劍卻向上崩起，吳錦全空門大開。

　　斬馬刀立即向上斜挑，鋒尖光臨吳錦全的右胯，快逾電光石火，吳錦全已失去閃避自保的機會。

　　其他的人已各自為戰，想救應也力不從心。

　　斜刺裏人影飛降，快靴下踹踏在刀柄上，右手好順勢外拂，八音齊鳴，呼一聲拂中掠地虎的鼻梁，內陷寸餘雙睛暴裂。

　　鋼筋鐵骨的掠地虎，經不起小竹簫的一擊，骨頭碎裂雙眼脫眶，厲叫一聲倒蹦丈外，方砰然倒地抽搐、掙扎、叫號。

　　「你真想到霸王嗎？」李宏達斜縱丈外扭頭諷刺吳錦全：「霸王有萬斤神力，你有嗎？胡搞！」

　　身後一名悍賊，像撲鼠的貓，躍起凌空下撲。

　　李宏達像是背後長了眼睛，突然向下一挫，高不及兩尺，竹簫信手上伸。

　　悍賊沒料到偷襲無效，一撲落空已收不住勢，下陰被簫擊中，命根子一塌糊塗，狂叫一聲，原勢撲落向前滾翻。

　　李宏達長身而起，身側一閃，恰好讓從側方掠來的吳忠一閃而過，信手一掌斜拍。

　　「我救了你的主子，你想恩將仇報呀？」李宏達向直衝出兩丈才穩下馬步的吳忠叫：「下次你再來這種犯忌的一招，我保證要你灰頭土臉。」

　　吳忠在衝過的剎那間，挨了李宏達一掌，力道並不重，但通過脊心勁透前胸，只感到眼前發黑，胸口發悶喉間湧醎，幾乎剎不住馬步。

　　「我……我該用奪魂索對付你……」扭轉身臉色泛青的吳忠厲叫：「老夫並沒向你出……出手……」

　　「狗娘養的老雜種！」李宏達破口大罵：「你左手的大天龍掌功已提至九成，而且手已經伸出了，難道想替我拍蒼蠅嗎？我背上可沒有蒼蠅停留呢！」

　　「李小子，你不要胡說八道。」吳錦全狼狽地替吳忠掩飾：「我的人絕不會暗算你的……」

　　「捨不得將珍寶分給我，你不但要你的走狗暗算，還要明攻呢，我得防著你一點，哼！」李宏達氣呼呼的叫。

　　四周刀光劍影飛騰，殺聲震耳，他倆竟然有心情鬥口鬥心機。

　　「真要殺你，我隨時都可以要你的命……」吳錦全惱羞成怒：「事實證明留著你有大用，所以……」

　　「你少吹牛了，如果你能隨時要我的命，我還敢跟在你後頭等著分珍寶嗎？」

　　「你不信？」

　　「我當然不信……」

　　他突然向左側飛射三丈外，身後傳出颯颯秋風聲。

　　他先前所立處，站著輕拂著光芒閃爍長劍的神劍安瀾。右側不遠，站著血掌教主，龍首杖蓄勢待發。

　　「憑你這兩塊料嗎？」他用簫不禮貌地先後指指神劍安瀾和血掌教主，擺出輕視的狂態：「這兩個老不死假和尚，如果真有幾手絕活，便不會像鬼一樣偷襲了，他們行嗎？怎麼看也不像高人，倒像下三濫鼠輩……」

　　他存心激怒神劍安瀾，也想試試這位天下第一劍到底有多厲害？」

　　一聲冷叱，激射的劍光排空而至。

　　一代天下第一名劍客，竟然激怒得猛然出劍攻擊，三丈距離一閃即至，已看不清劍身的形狀，只看到快速的劍光及體。

　　他倒飛而退，第一顆飛蝗石擊出，第二顆……

　　倒飛退三丈，共發出七顆飛蝗石，短短的三丈距離，七顆飛蝗石魚貫飛行，逐一在劍尖前爆裂成粉末。

　　「哈哈哈哈……」李宏達突然向側方狂笑而走：「你厲害，我怕你。老狗，咱們來練練腿。」

　　他已經試出神劍安瀾劍上的技巧和勁道，頗感心驚但並不害怕，這種性情暴躁，以第一自居的老朽，是不難對付的，對他的威脅，甚至比不上小春的萬剮功。

　　神劍安瀾被那一聲老狗激怒得七竅生煙，收了劍銜尾狂追。

　　他向林東南的草坡飛掠，草坡仍有幾個人刀來劍往很拚。

　　他不認識這些人，反正如果不是吳錦全的爪牙，便是來自奪寶的悍賊，誰勝誰負難死難活，皆與他無關。

　　剛從鬥場中的一雙對手左近掠過，沒料到引起兩方的誤會，一刀一劍突然以他為目標，刀山劍海光臨。

　　「去你娘的！」他破口大罵，身形突然幻化為怪異的虛影，竹簫成為雷霆，絕技天魔三十六打的殺著陡然迸發，八音起處，人影明滅，隨即化為流光，逸出三丈外去了。

　　神劍安瀾恰好追到，伸手猛撥一個撞來的人，人隨手飛拋，原來是個腦袋已被簫敲破天靈蓋的死屍。

　　後面，隨著跟來的血掌教主，叫聲恰好傳到。

　　「自己人……」血掌教主大叫，還不知道自己人的天靈蓋破了，以為神劍安瀾要出手對付自己人呢！

　　「哎呀……」神劍安瀾也不知道是死屍，以為失手撥飛了這個自己人，一怔之下，身形倏止，本能地察看結果。

　　結果，屍體砰然扔倒在兩丈外。

　　這瞬間，朦朧虛影回頭近身了。

　　「小心……」狂衝而來的血掌教主大叫。

　　叫晚了，李宏達已鬼魅似的貼在神劍安瀾的左側，一記霸王肘兇狠地握在左脅下，萬斤神力陡然迸發，這一時真可挖斷碗口粗的樹幹。

　　神劍安瀾只感到左脅一震，護體神功在空前強大的壓力下內收，立即反彈，身形向右前方拋出，同時腰間一震，佩劍失了蹤。

　　「給你一劍！」李宏達身形幻現，將奪來的劍拔出，丟掉劍鞘，向狂衝而至的血掌教主擊出一劍。

　　「錚！」血掌教主竟然來得及雙手抬杖，向上架射來的劍虹。

　　糟了！劍太重，雙手握杖居然也承受不了劍的壓力，雙臂一麻，杖身向下急沉近尺。

　　「叭！」一身脆響，李宏達的巨掌從杖上方超越，一耳光打在血掌教主的右頰上，乾淨俐落結結實實。

　　砰一聲大震，血輩教主死抓龍首杖仰面摔倒，被打得烏天黑地，大牙鬆脫滿目是鮮血。

　　李宏達撒腿便跑，衝向最近的悍匪七煞神。

　　兩個功臻化境的老前輩，都是被快速的巧打擺平的，並非輸在真才實學上，栽得實在冤枉。

　　神劍安瀾連退六七步，才用千斤墜穩下身形，氣得要吐血，怎肯甘心？一聲厲叫，奮起狂追。

　　「劍還給你！」前面的李宏達大叫，劍向後一扔，幻化為激烈翻騰的光環，去勢兇猛。

　　神劍安瀾怎能不接自己的劍？大喝一聲，剎住馬步連拍三掌，罡風怒號中，急速翻騰的劍喳一聲貫入草叢中，仍發出顫動的震鳴。

　　一把拔起劍，抬頭一看，這位號稱天下第一劍的絕頂高手名宿，驚得倒抽一口涼氣。

　　七煞神，是當年流寇中悍將的悍將，兩膀有千斤神力，手中的紫金降魔杵重有三十六斤，一杵下去可以將一匹馬攔腰打成兩段。

　　悍匪正把吳錦全的一名爪牙，逼得八方遊走還手無力。附近有兩具屍體，是被降魔杵打爛的。

　　神劍安瀾所看到的景象，是李宏達的左手扣牢了降魔杵的中段，右手的簫貫入七煞神的咽喉，七煞神正向後倒。

　　這是說，他所看到的景象，是在剎那間發出的，李宏達將劍向後扔出，人已拔簫在剎那間強行切入殺死了七然神，並非用巧打追魂取命。

　　被七煞神逼得四方遊走的大漢，在一旁驚呆了，被李宏達快速神勇的致命一擊嚇出了一身冷汗。

　　小小一支竹簫的威力，簡直駭人聽聞，擊破內家氣功有如摧枯拉朽，如果用刀劍那還了得？

　　一腳踢開七煞神的屍體，三十六斤紫金降魔杵入手。

　　不遠處有一位徐娘半老的女匪，手中的雙刀像潑雪般飛旋，把劍術極為出色的八隨從之一驚電，裹在刀光中左衝右突脫不了身。

　　降魔杵突然向刀光中一伸，錚錚兩聲暴響，火星飛濺，女匪的雙刀連續飛翻出三丈開外去。

　　「給你一杵！」李宏達的叱喝聲震開。

　　杵如天雷下劈，女匪的腦袋化為碎肉不見了。

　　「你也接我一杵。」李宏達轉向驚電伸出降魔杵。這種雙手使用的重兵刃，他一隻手揮動似仍輕如鴻毛，而所發出的勁道卻沉重如山。

　　驚電大駭，頭一縮轉身亡命而逃。

　　他倒握著降魔杵，大踏步重新返回山坡的血腥鬥場。

　　遠處的神劍安瀾驚容猶在，眼睜睜的目送他離去，竟然忘了上前拚搏。

　　血掌教主更是狼狽，右臉紅腫似乎大了一倍，右眼難睜，口角仍在溢血，支杖而立似乎無法站穩，這一耳光，把這位密宗兇僧的傲世膽氣全打散了。

　　人都走散了，偶或可以聽到山林間傳出一兩聲金鳴，以及聚力出招的叱喝，這場快速慘烈搏殺總算結束了，留下不少死傷垂危的人。

　　烏合之眾勝得敗不得，一敗就各自奔前程自找活路，遺屍四十具以上，敗得好慘。

　　主腦掠地虎、小紅狼、七煞神都死了，怎不一哄而散？

　　吳錦全收拾殘局，背回七具爪牙的屍體，有兩上受了重傷，另一個斷了右臂。

　　死傷近半，所付出的代價相當高。

　　背屍而歸返抵寨門，已是日下西山，明月寨的警戒加強了一倍。

　　李宏達是在吳錦全派人收屍時悄然溜走的，紫金降魔杵丟在山坡下的草叢中，誰也不知道他是何時走的，更不知他的去向。

　　對面山坡上的唐姑娘與一群藏在松林內的男女，隱約可以看到雙方搏殺的情景，竟然不敢乘機向明月寨發動攻擊，可能知道吳錦全留在寨中防守的人仍多，沒有一舉攻入的把握，坐失破寨劫奪箕水豹的良機。

　　寨後藏身在山脊密林內的一群人，距鬥場反而近約里餘，而且是居高臨下，目擊匪群潰散，也可以清晰看到場中搏鬥情景。

　　二十餘人擊潰百餘名兇悍的盜群，這情景令人驚人動魄，夢寐難忘。

　　夜來了，寨內松油火把大放光明，入侵的人無所遁形，警戒空前嚴密。

　　※※※

　　唐姑娘這些人，晚間不敢在山坡的樹林歇息，移至坡下的廣闊草原安頓，睡草窩比在樹林內安全。

　　她們在等人，等走散了的人前來會合。

　　似乎，女人比男人多，其中有從鳳凰山鳳田村撤回來的彩衣眾女，有角木蛟幾個星宿。

　　女人多，男人活該倒霉，巡查警戒的事大多由男人負責，真像忠實的守門狗。

　　「老蛟，咱們是不是該早作打算？」井木犴低聲說：「咱們今年好像是走了霉運，撞了邪，沖了某一位太歲。他娘的，先落在吳錦全手上，再受這些妖女的脅迫，掠地虎那群混蛋又不理我們，咱們三面不是人，往後日子難過，不早作打算……」

　　「打算？屁的打算。」角木蛟也低聲粗野的罵：「那婊子養的吳錦全，坑得咱們好苦，平白無故脅迫咱們打頭陣，卻又不管咱們死活……」

　　「別發牢騷了，老蛟。」井木犴用肘頂對方脅說：「想想辦法找生路。」

　　「找生路？你說的可輕鬆。」角木蛟說：「就算能擺脫妖女的控制，也逃不過吳錦全的手心。除非靠老天爺保佑，保佑妖女們真能主宰吳錦全之外，別無他途，你不如向老天爺禱告也許實際些。」

　　前面不遠處草梢微動，緩緩升起一個黑影。

　　「打！」井木犴大喝。

　　喝聲是傳出警訊，並非按武林規矩先出聲後發暗器，這些悍匪從來就不知規矩為何物，打字出口之前，一枚暗器已發射了。

　　人形依稀難辨電射而來，看清人影已是面面相對。

　　兩悍匪剛拉開馬步出刀，雷霆打擊已同時及體，掌中脅拳中肋，有骨折聲傳出。

　　側方，兩個警哨循聲趕來策應。

　　來人是李宏達，出手之快無與倫比，拳拳中的，指亦中穴，不等兩匪倒下，他已分別抓起兩人的背領，一躍兩丈餘，像是老鷹抓小雞般，三兩個起落便消失在坡下的草木叢中了。

　　※※※

　　寨牆上燈火通明，寨門樓上也有四支松油火把濃煙嫋嫋。兩名警哨早已看到百步外出現的人影，警號發出了，寨牆人影紛現。

　　「李宏達！」目力佳的人發出驚訝叫聲。

　　將拖來的兩匪往腳下一丟，兩悍匪不住呻吟。每人斷了三根肋骨，拖動時痛徹心脾，可真令人痛昏，兩悍匪快要崩潰了。

　　「喂！叫小王爺出來說話！」李宏達向上怪叫：「我要和他談條件。」

　　吳錦全恰好巡視察門的警戒，出現在門樓上。

　　「半夜三更，你在這兒鬼叫連天，你瘋了是不是？」吳錦全不悅地大聲說：「談甚麼條件？」

　　「談珍寶的事。」

　　「我認為沒甚麼好談的。」

　　「珍寶挖出來沒有？」

　　「地窟落磐，封死了地道，現在正在加緊挖掘。」

　　「你到底答應給我多少成？」

　　「你……」

　　「給三成，如何？」

　　「天殺的混蛋！珍寶還沒見到，半夜三更你來要分三成，你是不是在做夢？」吳錦全大為光火：「你只有一個人，居然要求三成，去你娘的！」

　　「你這雜碎欠了我好幾條命的債，而且我一個人出力可抵你們三十個人，分三成你還心疼啊！」

　　「我當然心疼，我花了五年光陰奔波覓跡，出生入死，為何要分給你三成？少做清秋大夢，一成我也不給。」

　　「兩成，如何，我是很大方的。」

　　「少廢話……」

　　「那就一成好了，我不會嫌少。」

　　兩人嗓門大火氣旺，夜間聲浪可以及遠，隔著寨內外叫嚷分寶，簡直不像話。

　　「免談，我只答應給你一些剩餘，由不了你嫌多嫌少，小心我宰了你！」

　　「你又在吹牛了，臉紅了沒有？你看，我有另外的價碼。」李宏達指指腳下的兩悍匪：「一條蛟一條狗，保值一成。你可以從叛徒的口中，獲得搜魂公子的消息，值得的，閣下！」

　　犴，也就是巨大的黑嘴看門猛犬，神話上說這種狗看守獄門最稱職，因此監獄叫狴犴。他把井木犴說成狗，恰好這悍匪有一張發黑的嘴，名副其實。

　　「唐小潑婦真是搜魂公子的人？」吳錦全追問。

　　「你以為我是白癡呀？你得從一蛟一狗口中求證。一成，怎樣？」

　　「這兩個狗娘養的雜種又不是活寶。明天，我會把那些狗男女弄成一堆零碎，還怕查不出搜魂公子的底細？你見到搜魂公子了？」

　　「你又來套口風了。一成，如何？」

　　「免談，你滾吧！」

　　三個彩影緩緩飄落，幽香撲鼻。

　　「我給你三成。」在十餘步外現身的三女之一朗聲說：「李爺，我甚至會給你四成的。」

　　這位像仙子臨凡般的美艷女郎，正是在鳳田村村口，自承是搜魂公子與他打交道的女人。

　　「上次你說過這種話，那時珍寶還不知下落。」他分別在兩悍匪的太陽穴上踢了一腳，兩悍匪呻吟倏止：「現在珍寶已在小王爺的有效控制之下，出土是早晚之事。姑娘，你仍說這種話，未免太不合時宜。」

　　「你為何殺了他們？」門樓上的吳錦全厲叫：「他倆是我的叛徒，只有我才有權處置他們。」

　　「你真是大言不慚，狗屁！」他不屑地叫：「我警告你，我耐性有限，不給我一成，我轉和搜魂公子合作，你將一無所用……」

　　「我和你五五對分。」女郎搶著說：「我保證雙方合作愉快。咱們一言為定……」

　　「慢著！」他不悅地說：「我這人雖不是金口玉言，至少不會信口開河，條件沒談攏，我不會信口與人一言為定。」

　　「李爺……」

　　「現在我撮合你們雙方面對面打交道。有了結果再告訴我，我等你們決定誰是珍寶的真正得主，再商討分我多少成尚未為晚。明天見，走也！」

　　說走便走，一轉眼便遠出三四丈外。

　　「賤女人，我饒不了你！」吳錦全怒吼著，舉手一揮，飛躍而下。

　　吳忠和關東三奇，從左面飛降。終南山魈與毒劍，則從右面躍落。

　　三女轉身飛退，輕功並不比李宏達差多少。

　　李宏達並沒有遠走，藏身在坡下的茂草內靜候變化。

　　吳錦全的暴躁頗令他失望，三女不想與吳錦全談判不戰而走，也讓他沮喪，今晚策動驅虎的妙計算是落空啦！

　　他反而跟在三女身後，重返唐姑娘姐弟歇息的山坡。

　　三女遠出半里外，便不再用輕功掠走，沿臨時踏出的草中小徑，接近山坡下第一道警戒線。

　　這兒，應該有兩名警哨把守。

　　山坡下，這一帶生長著一些小樹和及膝的茅草，小樹已被砍除，以免擋住視野，擔任警哨的人，只好隱伏在草中藏身。

　　李宏達入侵之前，警哨本來是站立的。

　　「咦！這裏的警哨呢？」為首的二姐訝然輕呼：「難道也被挑了？」

　　「是我挑的。」前面茅草下升起了一個人影，女性嗓音。

　　「哦！你就是雲華山莊的張碧瑤了。」二姐冷冷地說：「江湖女霸，武林第一山莊的千金。你的人死光了，居然膽大包天跟來找死。你的傷好了？」

　　「你錯了，我不姓張。」對面的人影說：「我明白了，你就是自稱搜魂公子，迫害碧瑤姐的人……」

　　「我也明白了，你就是第一個揭穿我天香正教身分的小女人。告訴我，那天用火把擲擊，幾乎擊傷我大姐的人是誰？」

　　「你大姐？」人影是小玉，頗感詫異：「那麼，你不是那天自稱搜魂公子，殘害碧瑤姐的人，你們到底有幾個搜魂公子？。

　　「你真笨啊！」二姐得意地笑著說：「搜魂公子只是一個代號，一個對外亂人耳目的稱呼。不過，在自己人裏面，我大姐就是搜魂公子的代表，戴上面具她就是搜魂公子。你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不能來？」

　　「我知道你非常了不起，那天你一照面就殺了我們兩個人，你來了，很好，雲華山莊的底細，你必須一一招供。」

　　「我要知道，你們為何要這麼做？」

　　「到時我會告訴你的。倒！」

　　「嘻嘻！你的迷魂毒香失效了！」

　　「我不信。」

　　小玉身形一晃、再晃，重現時已出現在右前方三丈外，真像幻形術。

　　「你共發了四枚毒針。」小玉沉靜地說：「李大哥的估計完全正確，他說搜魂公子絕不是吳錦全的人。我想，那個用美色計誘李大哥的小春，定是你們大姐了。」

　　「一點不錯。哦！原來你與李宏達……」

　　「他是我的好朋友，碧瑤姐也是。你看，我已經在你們三人的有效控制之下了，大概跑不了啦！能不能把你們天香正教搜尋仁人義士的原因告訴我？你們替誰做這種無恥的漢奸勾當？」

　　「我說過屆時我會告訴你。現在……」

　　三人同時閃動，快逾電火流光，並非向小玉衝撲，倒像是分向三方向逃走。

　　「休走……」小玉上當了，猛追二姐。

　　「孽障納命！」三女同時嬌叱，乍動的身形徒然反旋而回，三雙纖手齊伸，星芒電聚，淡霧飛騰，隱隱風雷聲中，星芒三面齊聚。

　　「呃……」小玉身形一頓，三面暴射出的星芒以她為中心。

　　砰一聲響，她倒下了，知覺仍在，但全身已僵。

　　同一瞬間，草中黑影暴起，砰一聲與二姐撞上了，兩人纏在一起，同時衝倒在草叢中。

　　「咦！」另兩位女郎驚呼：「二姐……」

　　兩女同時奔到，急將人抱起。

　　「二姐完了！」抱起一個黑衣人的女郎尖叫：「是她，雲華山莊的潑婦！」

　　是張碧瑤姑娘，渾身發僵像個死人，與小玉一樣，同被淡霧似的神奇毒物所傷，全身失去活動能力。

　　二姐的頭骨已被弄斷，是被碧瑤發僵的前一剎那，從後面撞上的瞬間扭斷的，沒有救了。

　　「我要她生死兩難……」拖起二姐的女郎向碧瑤厲叫：「我要她雲華山莊從人間消失，雞犬不留……」

　　「是嗎？」身後傳出李宏達的聲音。「我不信。」

　　「咦！你……呃！」

　　兩女同時摔倒，李宏達高大的身影出現在身旁。

　　聞訊趕來策應的警哨，帶走了二姐的屍體，無法查出行兇人是誰。

　　※※※

　　滿山鳥鳴，朝霞滿天。

　　碧瑤姑娘走在前面，分枝撥草向嶺脊攀登。小玉緊跟在李宏達身後，步履輕盈，可知昨晚不曾受傷。

　　將近脊頂，碧瑤發出一聲嬌嘯。

　　李宏達一直神情肅穆，與他平常狂放不羈的形象完全不同。兩位姑娘更是神色悽惶，一言不發像啞巴。

　　終於登上脊頂，進入茂密的樹林。

　　這裏是寨後的山脊，居高臨下俯瞰明月寨，附近景物一覽無遺。昨天傍晚，一群神秘人物隱身在這裏，目擊明月寨發生的一切變故，清晰地看到李宏達與吳錦全一群高手，痛宰掠地虎一群悍寇。

　　好多好多的人，有男有女，每個人皆木然肅立，與一株株樹幹相同，如果不留心，真難分辨是人是樹。只有雙目是活動的，所有的目光，皆向闖入者集中。

　　正面，一排站著文老、九殺天師、七位年約花甲左右的人，以及神秘失蹤的危月燕。

　　右面，是小玉的祖父蔡柏榮、父母蔡長河夫婦、老叟韓昌期、女煞星封三姨。

　　男男女女，總數超過兩百人，武器也洋洋大觀，長短皆具，刀槍劍矛鈀鉤……樣樣俱全。

　　久久，誰也不開口，氣氛緊張，每個人皆心情沉重。

　　李宏達虎目炯炯，濃濃的殺機像波濤洶湧。

　　「就憑你們這些人，就敢與吳錦全那些殺人專家拚死？」終於，他發話了，語氣冷厲如冰：「何況還有我這一關，我這關你們就通不過。」

　　「老弟台，老朽歐文宗，請聽我說……」文老聲如洪鐘，神色莊嚴。

　　「我和你們這些人，沒甚麼好說的。」李宏達沉聲說：「一群早年禍國害民的匪盜，一群殺人如麻的流寇，只有用你們的血，才能洗清你們的滔天罪孽。」

　　「我們……」

　　「你們怎樣？你們人多？」他厲聲打斷了文老的話：「一群土雞瓦狗，何足道哉？你以為我只有一個人？我告訴你們，沒入山區之前，你們的一舉一動，皆在我李某的掌握之中，只因為時機未至，在下暫時忍耐。

　　「你們那些愚弄吳錦全的詭謀詐術，在下不忍揭破，不揭破你們同樣奈何不了吳錦全。讓你們看看，今天你們如果發動襲擊，會有些甚麼結果……」

　　他仰天發出一聲震天長嘯，枝葉簌簌而動。

　　山脊的後端，是連綿起伏的山巒，比這條前伸的山脊高些，草木蔥蘢，鬱鬱蒼蒼。

　　草木叢中，連續傳回多人的震天長嘯。

　　片刻，有人出現在林前。

　　三十餘位勁裝男女，在林前並肩排列。中間，是一身鬼氣的三位前輩，三位江湖朋友聞名喪膽的陰司三煞：周一了、吳一絕、鄭一空。

　　「天遵循環，報應不爽！」三十餘名男女同聲大吼，聲震山林。

　　「蔡前輩，你們要站在他們的一邊？」他向蔡柏榮沉聲問。

　　「小兄弟，老朽抱歉。」蔡柏榮莊嚴地說：「為了反清義軍的基業，老朽別無選擇，個人恩怨情義，老朽不得不暫且丟開。」

　　話已露骨地表示明白，要站在文老這邊。

　　「張姑娘，你呢？」

　　「關一孤與百里光，有血脈相連。」碧瑤淚下如雨：「李大哥，殺死我，我沒有其他的路可走。你救過我，我也救過你，情義相抵，你不欠我甚麼，殺死我！」

　　文老身後，大踏步出來一個短小精悍的老人，一雙怪眼碧芒閃爍。

　　「我就是箕水豹。」老人沉聲說：「我知道我的罪孽，我也不想將我組義軍的行為，作為洗冤贖罪的藉口。

　　「不錯，當年押運紫禁城珍寶，確是我負責啟運的。兵敗河北岸，大軍強渡大河，每人帶三匹馬浮水而渡，珍寶的馱馬共四百六十匹。數十萬大軍百萬匹馬，結果人死十之五，馬死十之七。四百六十匹馬，登陸南岸的僅有二十匹。我的四百八十名部將，能登陸受召集的不足四十名。

　　「然後，兵敗潼關，我只帶了兩匹馱馬奔常德。闖王遁走披髮入山遁跡佛門，我也和昴宿危宿三孩兒八方浪跡。明月寨內的箕宿是我的替身，地窟內也根本沒有珍寶。

　　「小兄弟，要珍寶，我沒有；要命，我給你，但你得憑真本事拿走。我箕水豹殺人上千，叱吒風雲橫行一世，生死等閒，天道無憑。我的事，我了斷，與文老蔡老張姑娘無關，放他們走！」

　　一聲刀吟，雁翎刀出鞘。

　　「大哥……」小玉哭泣著抱住了他。

　　他眼中的殺機徐徐消失，仰天呼出一口長氣。

　　「你們還要襲擊吳錦全？」他大聲問。

　　「大哥，你還要保護吳錦全？」小玉抬起滿是淚水的臉龐問。

　　「你們並不聰明。」他搖頭苦笑。

　　「李……李兄，要怎樣才不笨？」碧瑤含淚而笑，偎近他柔聲問。

　　「搜魂公子共有十個人，也就是天香正教的天香十絕妖女。」他用眾人皆可聽到的大嗓門說：「搜魂公子替坐鎮河南山西的隆裕親王做走狗，刺探反清組織的秘密換取重賞，也從中不擇手段斂財。

　　「吳錦全的目的很簡單，志在那筆紫禁城珍寶，對叛逆的事懶得過問。搜魂公子則要叛逆消息，也要那筆珍寶。隆格親王的權勢，比南天王固山貝子高，但高得有限，吳錦全豈肯賣搜魂公子的賬？」

　　「大哥的意思……」碧瑤笑問。

　　「你們不會讓他們兩虎相鬥嗎？犯得著出動你們這一群有勇無謀的暴民，去讓他們兩方聯手痛宰？笨啊！」

　　「大哥不要珍寶了？」

　　「我要命。」

　　「我給你。」箕水豹叫，雁翎刀向上舉近咽喉。

　　「你這顆頭顱醜死了，我不要。」他嘲弄地說：「你留下吧！好好去領導這些暴民，不要做笨事。」

　　「看你昨天莫名其妙就殺死了掠地虎，我真怕你。」箕水豹收刀苦笑：「那傢伙馬前無三合之敵，勇冠三軍天不怕地不怕，我接不下他三刀，而你……」

　　「天香十絕的大姐，就是那位勇不禁風的假唐姑娘，她的萬剮功才真的可怕，我還真有點怕她呢！」

　　「要不要幫忙？」小玉拍拍酥胸。

　　「你以為你能避過二香的四枚毒針，就敢拍胸膛啦！」他擰了小玉的粉臉一把：「大香的竹筒一發九枚，我差那麼一點點就成為閻王爺的駙馬了。」

　　「那你打算……」

　　「我得走了。」他顧左右而言他。

　　「走？你……」小玉拉住了他。

　　「去製造兩虎相鬥的時勢呀！笨。」他笑說：「老虎通常是避免拚命的，必須製造非拼命不可的情勢，才會兩敗俱傷。所以，我要製造時勢。」

　　「我也去，碧瑤姐也會……」

　　「你兩個一去，兩虎不但不會相鬥，反而會聯手。你們躲穩些，坐山觀虎鬥是一大樂事呢！走也！」

　　說走便走，去勢如電射星飛。

　　「你們兩個不許妄動，不許走！」蔡柏榮喝住兩位要跟去的小姑娘：「你們跟著他，他就成了叛逆，結果如何？兩方面的人都會先公後私聯手對付他。」

　　「可是，他一個人……」小玉抗議。

　　「他一個人就夠了。」蔡柏榮向遠處正在退走的陰司三煞一指：「他的人也懶得過問，要你關心他呀？」

　　「人家……」小玉臉一紅。

　　「讓他保持壞蛋浪人的形象，保證無往而不利。」碧瑤抱了小玉笑吟吟地說：「上過他當的人，就是被他這種形象所愚弄的，放心啦！天香十絕不足為害。」

　　※※※

　　明月寨前，充滿了火藥味。

　　昨晚搜魂公子這一面損失了四名警哨，三個女人，其中包括天香十絕中的二姐，驚怒的情形可想而知。

　　辰牌末，將近五十名男女，浩浩蕩蕩地出現在寨門前，興師問罪的舉動顯而易見。

　　吳錦全不是省油燈，寶藏還沒挖出，鬧事要分一杯羹的人上門，他怎受得了？

　　勢均力敵，他也有五六十個人。

　　李宏達是先飽餐一頓之後，才大剌剌地光臨的，光臨之前，寨門前劍拔弩張，已經吵鬧片刻了。

　　當所有的威嚇手段失效時，就不得不亮出底牌挽回劣勢了，搜魂公子就不惜暴露底細，抬出隆裕親王的秘使身分逼吳錦全讓步。

　　正如同李宏達所料，吳錦全並不在乎隆裕親王，眼看紫禁城珍寶即將到手，豈肯拱手奉讓？

　　「就算你真是隆裕親王的秘使，那又能怎樣？隆裕親王也管不到湖南的事，湖南是我義父的轄地。何況官場的規矩我比你熟悉，鬧翻了公文往來公堂相見，京都的皇親國成是相信我呢？抑或是相信你這幾個蕩女淫婦的話？」吳錦全氣大聲粗，毫不留情地揭假唐淑敏的瘡疤：「至少你以唐門遺孤身分和我上床的事，其中曖昧曲折情由，就可以打一年半載官司，用美人計爭功計算自己人，首先你就理虧。算了吧！你們最好見機滾蛋！」

　　「我有隆格親王允許便宜行事的密令，你該明白便宜行事的意思。」假唐姑娘無意讓步，步步進逼：「一切後果，你得負全責。」

　　「便宜行事，你還得向我學。」吳錦全氣更盛，聲更大：「不要妄想先斬後奏造成事實，你還不夠分量。」

　　這確是事實，雙方實力相當，先斬後奏的手段派不上用場，無法造成讓對方無口分辯的事實。

　　「你這是死鴨子嘴硬。」假唐姑娘厲聲說：「你的底細我已完全摸清了，天香十絕陣足以清除你的靠山爪牙。我的要求不算過分，你挖你的珍寶，我要你交出所有的人追查百里光的根柢……」

　　「辦不到。」吳錦全聲色俱厲，態度堅決：「等珍寶挖出之後，再言其他。我只能告訴你，寨民其實只有十幾個人，其中絕對沒有百里光，箕水豹一概否認有百里光這個人，你指證百里光是叛逆首領，無憑無據……」

　　「把所有的人交給我審問，就可以……」

　　「哈哈哈哈……狂笑震天，右側寨牆下踱出狂笑著的李宏達。

　　「小王爺，原來你的靠山是固山貝子，權勢比搜魂公子的靠山隆裕親王低弱，我真後悔找錯了對象，真該與搜魂公子合作的。」

　　「唐姑娘千方百計計算我，用意就是要網羅我替她效忠，早知道她的靠山硬……」李宏達的嗓門更宏亮，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李爺，你現在和我合作，還來得及。」假唐姑娘打斷他的話：「我不配脅迫你效忠，但自信有合作聯手的分量。珍寶二五均分，絕不食言，李爺意下如何？」

　　「本來嘛！找人投靠，聰明人永遠選擇最強的一方，絕不憑道義擇人而事……」

　　「李宏達，你知道那一方最強，是嗎？」吳錦全大叫。

　　「當然。」李宏達肯定地說：「當你在紫氣寨剎那間斃死十名高手女人，我就知道你是深藏不露的曠世高手，造化玄功將修至化境的未來江湖霸主，可是……」

　　「不要可是！」一吳錦全的臉上居然一紅：「我鄭重宣告，珍寶出上你可以當場目擊，二五均分……」

　　「你不會食言背信了？」李宏達大聲問。

　　「混蛋！」吳錦全的毛病又來了：「我甚麼時候食言背信了？」

　　「但是……」李宏達的語音故意拖得長長地：「萬一隆裕親王雷霆一怒，我也會跟著倒霉遭殃……」

　　兩句話，引起吳錦全壓抑已久的無窮殺機。

　　「不會有這種事發生。」吳錦全兇狠地厲聲說：「你是一個老江湖，該知道要如何才能避免發生。」

　　「不關我的事，目下我是第三方。」

　　「我會證明給你看。」吳錦全更兇狠了。

　　「我拭目以待。」

　　「你插手嗎？」

　　「我插手最強的一方。」

　　一聲怒嘯，吳錦全拔劍高舉。

　　即將到手的珍寶絕不能拱手讓人，要避免後患的辦法最簡單。

　　李宏達急退，破空倒飛。

　　假唐淑敏已看出危機，纖手一動劍已出鞘。

　　「造化玄功對萬剮功。」遠處的李宏達怪叫如雷：「你們最好不要把床上那一套拿出來比劃，這可是生死存亡的一擊，與男歡女愛無關。」

　　一聲怒嘯，吳錦全揮劍上撲。

　　錚一聲暴震，雙劍閃電似的接觸，風雷乍起。

　　神劍安瀾哼了一聲，拔劍向外走。

　　秦晉二絕出去了，關東三奇出去了……

　　奪命一枝春與藍田雙燕三個女人，藏身在寨門樓上搖頭嘆息。她們不夠參與的分量，被派在寨內防守。

　　「這些人都瘋了！」奪命一枝春向刀光激射的寨前鬥場說：「珍寶害人不淺。」

　　「該說名利害人不淺。」身後傳來李宏達的聲音：「但話又說回來，如果沒有名和利，這世間實在不怎麼可愛了，千千萬萬行屍走肉在生老病死中，像蟲蟻般活著，你和我都是蟲蟻，還有甚麼好爭的？」

　　「李爺，你這是離經叛道。」奪命一枝春轉頭向他嫣然一笑，流露出萬種風情。

　　「也許吧！」他也真誠地微笑：「一旦人的慾望只與蟲蟻相同，你能想像天底下會成為什麼世界嗎？」

　　「不會有血腥。」奪命一枝春向下一指，吳忠正一索勒斷一個女郎的脖子，美麗的頭脫頸向上飛。

　　另一面，一名美女向隨從陰雲的心坎射入三枚毒針。

　　「蟲蟻也會用牙咬呀！笨姑娘。」他笑，笑容變了，有種淒惻的表情流露。

　　「至少，蟲蟻用牙咬的理由，不會如此複雜。」

　　「說得是，我收回我的話，你不是一個笨姑娘，而是聰明美麗蘭心蕙質的美嬌娘。」

　　「要我追隨你嗎？」奪命一枝春怯怯地低聲細語。

　　「謝謝你信任我，但我要擦乾淨殺人的手。」

　　「為甚麼？」

　　「不為甚麼。也許，我覺得過去了的，就讓它過去吧！血腥換不回甚麼，殺戮綿綿也得不到甚麼！」

　　「李爺，這是老年人的心境啊！」

　　「也許是我老了，至少也快要老了。姑娘們，珍重。」

　　「能再見嗎？」

　　「誰知道呢？」

　　他再向下注視片刻，轉身走了。

　　下面，吳錦全的劍，貫入假唐淑敏的右脅，假唐淑敏的左手，抓裂了吳錦全的前胸，抓脫一片胸肌，可以看到血淋淋紅中透白的胸骨，顯然肺腑還沒受到傷害。

　　「兩位小妹，我們也該走了！」奪命一枝春淒然說：「這裏，已經沒有我們的事了。」

　　「但珍寶……」藍田雙燕同聲驚叫。

　　「我連想都不願去想了，走吧！」奪命一枝春轉身下樓。下面，惡鬥仍在進行，死亡仍在進行。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