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莊不速客
第二章　初試雲雨情
第三章　京師第一劍客死了八次
第四章　擄入深山
第五章　非人的磨難
第六章　深山殺人夜
第七章　俠士之劍
第八章　臨陣倒戈
第九章　隱居者買了鬧鬼地
第十章　奈何天令人嘆奈何
第十一章　冷劍無情
第十二章　明槍暗劍
第十三章　女鬼柔情
第十四章　摘心鬼王與奈何天王
第十五章　死亡氣息在瀰漫
第十六章　辛文昭瘋狂了
第十七章　眾叛親離
第十八章　風雲際會
第十九章　鬼影俱無
第二十章　藍衫客
第二十一章　一劍斃敵之後
第二十二章　白無常俯首
第二十三章　英雄難過美人關
第二十四章　大意遭暗算
第二十五章　燭影斧聲之中
第二十六章　強敵乃是意中人
第二十七章　三惡客
第二十八章　看誰埋葬了誰
第二十九章　閻王在上
第三十章　躲不過的災難
第三十一章　冷眼旁觀
第三十二章　別無選擇
第三十三章　鬼愁澗惡鬥
第三十四章　意志與良知的較量
第三十五章　金錢與美女的誘惑
第三十六章　秋神劍
第三十七章　禍起蕭牆
第三十八章　羅網四張
第三十九章　山雨欲來
第四十章　鷹揚島主
第四十一章　血案重重
第四十二章　險象環生
第四十三章　蒙面人
第四十四章　索命冤魂
第四十五章　大旱雲霓
第四十六章　俠盜合一
第四十七章　痛打只因一句話
第四十八章　節外生枝
第四十九章　鷸蚌之爭
第五十章　牟三爺
第五十一章　慘遭「教訓」
第五十二章　誤入歧途
第五十三章　義救三眼狂生
第五十四章　陰溝裏翻船
第五十五章　人馬──失蹤之謎
第五十六章　慘烈的報復
第五十七章　冤消怨解
第五十八章　橫行京師
第五十九章　有情非眷屬
第六十章　醉中美人計
第六十一章　在嬌女的掌心中
第六十二章　匹夫難管天下事
第六十三章　京都喪門煞
第六十四章　三角戰陣
第六十五章　父子就擒
第六十六章　大廈將傾

《邪神傳》雲中岳

《二○一五年八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山莊不速客

　　一脈起伏的高山，中間拔起一座險峻的插天奇峰，東南角，挺起另一座稍小的峰頭。滿山松檜，形成林海，在呼嘯的山風中發出震耳欲聾的吼叫。這兩座奇峰，分別叫作大羅天和小羅天。

　　兩峰之間，山角會合處，形成一個山谷，谷口甚寬甚平，座落著一個莊園，叫作大小羅天。

　　莊外圍建了三丈高的柵牆，比城牆還要厚，上建走道與哨站，不時可以看到提刀帶劍的人，在上面往復巡視。在莊外除非爬上兩面的山頭，不然無法窺視莊內的動靜。

　　莊中心一座高大樓房前，是約一里見方的大廣場。北面築了一座將台，看格局便知是演武場。

　　全莊約有三四十棟木屋，集中建在大樓後面。

　　四周距柵牆皆在三百步以外，星羅棋布著甚多練武設備。

　　在這遠離京師，人跡罕至的所在，卻建有這樣一座莊園，委實令人生疑。

　　這年三月，近午時分，山莊有不速之客光臨。

　　大廳中，江莊主正向六名賓客咆哮，「不行！當年長上親口答應我的，這十年中，絕不將我的人派出去辦事。

　　「還有兩年，我不願意冒險，萬一出了紕漏，消息外洩，大小羅天的十年樹人大計功敗垂成不要緊，誤了長上的事我可擔當不起。長上府中甲士如雲，你們手下更是高手輩出，用不著來打擾我。」

　　為首的貴賓是個獐頭鼠目的老道，奸笑道：「江爺，這證明你的人毫無用處，而且不可靠，放不出去收不回來，浪費了八年光陰，一無是處，連個可靠的人也派不出去。這可是長上的意思，派不派悉聽尊便。」

　　「誰說我的人不可靠？好，我派。」江莊主怒叫。

　　江莊主為人暴躁，受不了刺激。

　　他花了八年心血，費盡心機培養出來上百名得意的優秀少年男女，老道居然說他的人不可靠，派不出去收不回來，他怎受得了？

　　上了老道的當，急怒之下，一口答應派人出去辦理。

　　老道心中暗喜，但不現詞色。繼續使用激將法，陰陰一笑道：「江爺，不知道你那些小娃娃們武藝如何，能不能擔當大任，恐怕……」

　　江莊主一掌拍在桌子上，怒聲道：「李天師，我告訴你，我這一百零四名弟子，任何一人皆可以一當百，如果有人不相信，我可以證明給他看，以糾正他的錯誤。

　　「最近五年來，長上先後送來一百三十二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給本莊的弟子們試試身手，迄今無一生還，本莊主僅損失二十二名弟子，而真正死於對方劍下的人，還不到三分之一。

　　「這說明了本莊的弟子，皆是經得起考驗的無敵勇士。哼！既然你不信任我的人，何必前來惹事生非？」

　　「呵呵！江爺，別生氣，當然貧道信任你，不然就不會眼巴巴地跑來自討沒趣，是麼？」老道開始給對方戴高帽子。

　　江爺怒火漸消，悻悻地說：「好吧！你說，要辦些什麼事？」

　　「事情並不算太難，也不是長上派不出人，難在京師已傳來快報，京城中自稱忠臣的一班老狗給參垮了，可說是拔去了眼中釘。

　　「復護衛的聖旨已在途中，長上正忙得不可開交，所在的人皆有事無法分身。

　　「更重要的是，在府裏的人，那老狗兄弟認識甚多，所以，不得不勞駕你派人前往辦事了。」

　　「你說，要派人上京？」

　　「不，去擺平大學士。」

　　「大學士不是在京師嗎？」

　　「呵呵！今上已命他致仕，不久將舉家返鄉。」

　　「在路上動手？」

　　「是的，在路上幹掉他。那老狗號稱忠臣。有不少自命義士的武林高手，明暗之間加以呵護，連廠衛的高手也無奈他何。」

　　江莊主呵呵笑，說：「我以為有什麼天大的難事，需要我大小羅天的人去上天入地，原來是這麼一件小事，何必大驚小怪？」

　　「江爺，你認為容易？」

　　「當然哪！大學士是江西鉛山人，致仕返家大大小小一大群，必須乘船南下，我的人水陸能耐皆是第一流的，等他的船隊經過東流縣，我再派人送他去見閻羅王，有什麼好顧忌的？」

　　「不行，不能在這附近下手。」

　　「為何？那……」

　　「那老狗為長上這次復衛的事丟官，錦衣衛與東廠又一再派人向他行刺，因此激怒了天下豪傑。

　　「京師第一劍客追雲拿月羅大方，暗中出面登高一呼，號召天下義士保護忠臣孝子。如果等他們進入南京地界，說少些，附近至少也有上百名亡命之徒暗中保護著，如何下手？」

　　「你的意思……」

　　「必須在京師以南，南京以北將他解決。」

　　「在山東境內？」

　　「對，在山東地境。」老道李天師陰狠地說。

　　江莊主沉吟片刻，語氣沉重地說：「如此說來，追雲拿月必定偕行，我得派最佳的弟子前往，有兩個人專門對付他盡夠了。」

　　「你打算派多少人前往？」

　　「周、吳兩位賢弟，以及八名弟子。」

　　「山東地境，有長上的人……」

　　「不，我不許外人加入。」

　　「但……你的弟子，靠得住嗎？」

　　「你還是不相信？」江莊主不悅地問。

　　「要我相信不難。」李天師陰笑著，手向下首一伸，又道：「這位陳施主陳奇，是遼西第一條好漢，江爺該知道他的修為造詣，他希望與貴莊的弟子較量較量。」

　　陳奇是個五短身材的中年人，佩的劍卻比常劍長六寸，鷹目炯炯，薄嘴唇經常留著一抹不可一世的傲笑。

　　陳奇頷首陰笑道：「兄弟知道江兄頗以調教出色弟子而自豪，但兄弟卻對這種大鍋菜似的調教方法不以為然，藝雜則不精，吃多了會壞肚子，如肯讓兄弟見識見識，實感不勝榮幸。」

　　江莊主的無名孽火直往上沖，幾乎氣炸了肚子，但居然能忍住了，淡淡一笑道：「陳兄家傳絕學，劍術宇內無雙，家學淵源，自非一般雞零狗碎可比。好，咱們廳外見。」

　　接著向右首一位中年人揮手道：「去，挑一個不致於丟人現眼的弟子前來，只許帶一把劍。」

　　中年人陰陰一笑，離座說：「小弟遵命。後靜室的辛文昭馬馬虎虎，小弟……」

　　「好，就叫他來好了。」

　　虎皮交椅搬出廳外，在階上排列，主人與貴賓二十人，安坐椅中觀戰。兩側，有三十餘名莊中的重要人物站立袖手旁觀。

　　陳奇大剌剌地安坐在虎皮交椅中，蹺起二郎腿等候對方出場，嘴角湧現出常有的桀驁的微笑。

　　中年人領著辛文昭趕到，少年人上穿短褂。像一件背心，雙手連肩皆暴露在外，下穿燈籠長褲，腳著薄底快靴。左手握連鞘長劍，之外身無長物。

　　他身高七尺以上，有雄獅般的壯實身村，暴露在外的肩膀三角肌與上臂的雙頭肌特別發達，委實令人害怕。

　　這表示他孔武有力，自頭至腳的肌膚，色澤如古銅隱透肉紅色，長眉入鬢，亮晶晶的大眼中，充滿了驃悍、機智、自信，與淡淡的無奈，泰然等等神采。

　　陳奇呵呵一笑，輕蔑地說：「嘖嘖嘖！好雄壯。」

　　辛文昭瞥了這位貴賓一眼，從容整了整衣衫，徐徐趕向階下，持劍向上行禮，欠身道：「弟子辛文昭，參見莊主。」

　　江莊主呵呵大笑，朗聲道：「有人要會你，要看看咱們大小羅天的莊稼把式，你可不能丟咱們大小羅天的面子。」

　　「弟子不敢怠慢，請示下規矩。」他恭敬的說。

　　「決鬥！」江莊主說時，伸掌一握，這是江莊主的慣用手式，那是生死相決，以命相拼的代號。

　　陳奇推椅而起，向下走，豪笑道：「小老弟，不要怕，儘管出手，看你在這八年當中，是否偷懶了。」

　　文昭根本不睬他，向上行禮退下。

　　陳奇已毫不客氣地佔了上首主位，雙手叉腰說：「貴莊主說是決鬥，決鬥是不分主客的，但在下的意思是較技，較技分賓主，你輩分低年紀輕，我主你賓，你先攻。」

　　辛文昭神色冷靜，不予理睬，拔劍出鞘，將劍鞘丟至一旁，先向階上的江莊主獻劍行禮，再從容到了下首，一言不發向陳奇獻劍行禮，不管對方是否回禮，身形一轉，劍尖徐升，立下門戶，目光緊咬住對方的眼神。

　　陳奇仍不在意，徐徐撤劍出鞘，冷冷一笑道：「小老弟，你進招吧！」

　　辛文昭等對方立下門戶，方一聲冷叱，但見劍虹破空疾射而出，身形驟進，像是電光一閃，排空直入。

　　陳奇大駭，招發「雲封霧鎖」接招。

　　「錚錚錚……」響起一連串令人心向下沉的觸劍暴震，劍氣迸發，風吼雷鳴。

　　人影疾退，陳奇連封二十餘劍，換了兩次方位，退了十餘步，仍未能遏止辛文昭排山倒海似的攻勢，先機全失，竟然毫無還手的機會。

　　李天師大驚，突然站起叫：「算了，住手！」

　　「錚錚錚……」滿頭大汗，臉色灰白的陳奇，狂亂地封架，失魂般飛退，要擺脫對方可怖的衝刺。

　　江莊主冷冷一笑，向大驚失色的李天師說：「天下間只有一個人可以下令讓我這位弟子住手，那就是區區在下。」

　　「江爺，陳施主……」

　　「他得死！」江莊主冷酷地說。

　　陳奇這時已無法脫身，絕望地大叫：「我認栽……啊……」

　　叫聲未落，辛文昭的劍，已無情地貫入他的右胸，鋒尖透背而出。

　　辛文昭甚至連眼皮也沒有眨動，身形一晃，飛退丈外，劍一振，劍上的血跡飛散，冷然大踏步往回走。

　　陳奇一鬆，長劍墜地，身形一晃，突向前一栽。

　　辛文昭到了階下，獻劍行禮說：「弟子覆命，未損大小羅天的聲威。」

　　江莊主呵呵笑，揮手道：「下去領賞。」

　　「遵命！」辛文昭應諾著退下，從容不迫拾起劍鞘，收劍揚長而去。

　　江莊主笑向李天師問：「我這位弟子去得麼？」

　　李天師臉色蒼白，抽口冷氣說：「去得，去得。」

　　江莊主再追問：「你放心了麼？」

　　李天師長吁了一口氣說：「真是難以置信，難以置信。」

　　江莊主又問：「命令要何時動身？」

　　李天師答非所問地說：「你該派些人至府內，長上需要一些親信。」

　　「不行，還有兩年。」江莊主一口回絕。

　　「你知道在江西招的那群蟊賊，是需要提防的。」

　　「那是你們的事。」

　　「長上需要些得力的侍衛在身旁。」

　　江莊主臉色一變，急問：「怎麼？侍衛？長上為何如此操之過急？」

　　李天師冷笑道：「天命所歸，長上已等不及了。從下月起，護衛改稱侍衛，長上要號召天下英雄，整裝發動了。」

　　江莊主大驚，跺腳道：「糟了！時勢未成，機會未到，這一來，咱們豈不白做了一場美夢？」

　　「你說什麼？」李天師不悅地問，哼一聲又加上一句：「無禮！」

　　江莊主大怒，一把揪住老道的衣領，厲聲道：「都是你在興風作浪，亂出主意，胡搞一場。

　　「去年你慫恿長上，在城東南建陽春書院當天子氣，僭號離宮，這件事已經傳出，鬧得全境沸沸揚揚，人心惶惶。你再這樣胡搞下去，咱們都將要死無葬身之地。」

　　李天師變色道：「放手！成何體統？你們這些草莽梟雄，知道個屁，你知什麼時勢？什麼機會。」

　　江莊主手上一緊，李天師大叫一聲，人向下挫。

　　江莊主揪住不放，另一手戟指點在老道的鼻尖上，厲聲道：「我警告你，以後你少給我在長上面前興風作浪。

　　「等兩年後我這些弟子出道，散佈天下各地，結納豪傑招兵買馬，造成時勢，候機呼應，取天下如探囊取物。你如果礙我的事，我要你死無葬身之地，記住，我已經警告過你了，你給我小心你的老命。」

　　說完，手一鬆，老道跌坐在地。

　　當晚，江莊主所練劍的靜室──

　　已練了半個時辰，狄教頭插好竹劍，冷冷地問：「江莊主，聽說你要派辛文昭外出辦事去？」

　　江莊主一面用手巾拭汗，一面說：「不是聽說，而是事實。」

　　「何時動身？需時若干？」

　　「三天內動身，約一個月可回。」

　　「你不能派他去。」狄教頭大聲叫。

　　另一角落的大總管接口道：「已經派定了，本莊令出如山，絕不更改。」

　　狄教頭憤然道：「不改也得改。」

　　江莊主冷笑道：「你倒替我作起主來啦？」

　　狄教頭流目四顧，四周共有八名莊主的心腹。劍架上的劍全是竹製的，只有江莊主的劍是吹毛可斷的寶劍。

　　他長嘆一聲說：「說真的，辛文昭是在下平生僅見的佳弟子，再給我一年半載，我會替你將他調教成宇內無雙的武林奇葩。」

　　「比我強麼？」江莊主冷冷地問。

　　「當然我會將最神奇的大羅三絕留給你。」

　　「別吊胃口啦！老兄。」

　　「你答應了？」

　　「誰答應了？本莊主的作風你還不明白，鐵的紀律，血的命令，令出如山，言出必行。賞罰分明，絕無更改。你要我自毀威信？辦不到。」

　　「江莊主……」

　　「別再說，全莊的人中，只有你敢頂撞我，我已經不耐煩了，容忍是有限度的，你明白麼？」

　　狄教頭滿腔的憤恨與無奈交織在一起，卻也不再說了。

第二章　初試雲雨情

　　當晚，辛文昭的靜室中，多了一個人，是個千嬌百媚的美麗少女。

　　他獲得三天假期，那是他鬥殺陳奇的獎賞。以往被派鬥殺外來的人，最高的獎賞是休息一天。

　　這次居然有三天假期，令他大感困惑。

　　在大小羅天，不要說一天假期，哪怕是一個時辰的休息，也是夢寐以求的最大享受，所以所有的人，如能獲得與外人搏鬥的機會，無不全力以赴。

　　漸漸地養成了嗜殺的意識，出手冷酷無情，但求速戰速決，心目中只有一個殺字，別無其他念頭，一經照面，必定是你死我活。

　　勝，有一天假期。負，那就是死。

　　受輕傷無妨，但傷並不能休息。傷重，也是死。

　　在這種無人性的魔火長期磨練下，一個在此經歷八年歲月而長成的少年，還能產生其他的意識嗎？

　　他並不知已被派定外出辦事，因此大感困惑，憑他的猜測，他已意識到將有不尋常的事發生在他身上了。

　　果然不錯，入暮時分，送來了一桌酒席。

　　他開始感到不安，希望狄教頭來看他，在狄教頭口中，定可獲得一些暗示。

　　可是，不是練功期間，任何人也不可能接近靜室，即使是本莊的執事人員，誤入禁區必定性命難保，教頭是外人，結局不問可知。

　　靜室的管理人在酒席備妥後，送來一位美麗的少女，臉上露出曖昧的怪笑，向他說：「辛文昭，這位姑娘叫雷鳳，這三天休息期間，她是你的伴侶。

　　「哈哈！男人女人，這件事你懂不懂？如果你不懂，她會教你。好好待她，別忘了你是個男子漢。

　　「這三天內，你可以閉門閉戶，除了小廝按時送餐點來之外，沒有人會來打擾你，好好享受啦！哈哈……」

　　笑聲搖曳中，管理人帶上廳門走了。

　　他站在廳中發愣，不知所措。

　　八年漫漫歲月，殘忍的訓練、鞭撻，每三月必受一次的五刑磨練，殺人、被殺、血和淚……這是他八年來的全部。

　　一年中，只有一天休息，身體的疲勞，心靈的折辱，片刻的休息比大旱的甘霖更可貴，一天不挨教頭的修理便是天大的奇蹟。

　　這就是生活，他哪有時間去想女人？

　　正確地說，他已經忘記自己的性別了，與生俱來的生命潛能，被壓抑得幾乎不再存在了。

　　他的同伴中，有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是女孩子，但最近幾年已經分開苦練，見面的機會無多。

　　即使見面，那些本來應該天真活潑的女孩子，已經變成與他同一型式的人，挽髮，穿練武衣褲，身上佩帶著沉重的用具，很難分辨誰是男誰是女，永遠沒有單獨見面的機會，更沒有交談的可能。

　　唯一的一次。是與余姑娘到小羅山奪旗，他與異性單獨在一起度過九死一生的漫漫長夜，刀光劍影，暗器飛騰。你死我活，血肉橫飛。

　　這就是他與女孩子單獨相處的唯一的一次。

　　正確的說，那次還不算單獨相處，因為他們的行蹤，大總管早就瞭若指掌，如同親睹一般。

　　這是說，那次自始至終，都有人在旁監視，怎算單獨相處？

　　他再也想不起自己是否曾經與女孩子相處過，除了十歲以前的兒時往事。

　　兒時往事，太遙遠了。

　　八年來，除了起初一月中，他曾在睡夢中夢見自己的家園與親友，一連串的惡夢令他淚濕枕衾。

　　從此以後，夢沒有了，一人沾床，便睡熟得像僵屍，只有起床的鐘聲，能令他在熟睡中驚跳而起。

　　他嗅到了奇異的陣陣幽香，那是什麼？

　　女孩子站在他旁邊，青絲雙髻戴了兩朵珠花環，月白衫裙，素雅中另有一種出俗的風華流露，低垂螓首，手中抱著一個青布包袱，一雙纖纖素手又白又嫩。

　　雖看不清臉蛋的輪廓，但那長長的睫毛，小巧的瓊鼻，晶瑩紅潤的臉頰，便可看出是個出色的少女。

　　她站在那兒羞答答地抬不起頭來，是那麼嬌柔、小巧、纖弱，我見猶憐。

　　只消看第一眼，他便知道不是在莊內的同伴。

　　兩人呆呆地站立，誰也羞於先開口。

　　久久，少女終於鼓起了勇氣，幽幽地說：「辛郎，不要我來麼？」

　　他神智一清，從困惑迷惘中醒來，生硬地說：「你已經來了，坐吧！」

　　「我叫雷鳳，姓風雷的雷，鳳凰的鳳。」

　　「我知道。」

　　「辛郎，內間在何處？」

　　他本能地向內一指說：「那就是內間。」

　　雷鳳低著頭，臉紅紅地向內房走。

　　他一急，叫：「你幹什麼？」

　　雷鳳轉身面向著他，他這才看清了對方的面貌。

　　在他來說，該是破天荒第一次看到這麼美麗的少女，不禁凝神打量著對方，心中毫無雜念，只覺得這位女郎很美、很嬌，羞態可掬，與他所接觸過的人完全不同。

　　「辛郎，我要安置衣物嘛！」雷鳳嬌羞萬狀地說。

　　「安置衣物？你要在我這裏安頓？」他訝然問。

　　「是啊！我……」

　　「你為何要在我這裏安頓？」

　　「我……我是來……來陪伴你的，這三天，我……我是你的人。」雷鳳期期艾艾地說。

　　「我不要你作伴。」他直率地說。

　　雷鳳羞笑，突又覺得失態，故意以手掩面，轉身如泣如訴地說：「辛郎，你不要我不要緊，我……唉！我還能說什麼呢？除了自盡，我……」

　　「我什麼？自盡？」他驚問。

　　「是啊！不自盡死得更慘。我是奉命來陪伴你的，你不要我，便是我不稱職，我只好死了。」

　　雷鳳說完，掩面飲泣，顯得無助淒切，似乎真是走投無路了。

　　辛文昭心中一震，他知道本莊的規矩，不稱職就是失職，失職是可悲的，結局更不堪設想。

　　他長嘆一聲說：「我並未要求有人作伴，怎麼一回事？」

　　雷鳳放下包袱，偎近了他，忘形地投入他懷中，抱住他的虎腰顫聲道：「辛爺，不要趕我走。

　　「你知道，我是奉命而來的，我被你拒絕因而含恨九泉，死而無憾，但你也將因抗命而受罰，我……我怎能……」

　　「不要說了。」他煩躁地說，確也想到了自己。

　　「辛郎，你不趕我走了？」

　　「既然你是奉命而來，那就留下吧！我不明白，為何要你來陪我？」

　　「辛郎，你是嫌我貌醜麼？」

　　「咦！你醜不醜與我何干。」

　　「哦！辛郎，這很重要。聽莊主說，日後你們這幾十位佳弟子，都要先後派至各地坐鎮一方。將來你們都是功臣，裂土分茅高官厚爵……」

　　「你說什麼？」

　　「你知道我說什麼，辛爺，這不是秘密。將來你們功成名就，你們會有許許多多的女人在身旁，三妻四妾平常得很。

　　「目下我被派來伺候你。如果你喜歡我，我便是你的人。你如果願娶我為妻。我永遠等你，我願伺候你一輩子。

　　「你如果不願娶我為妻，我便是你的奴婢。辛郎，不管你如何待我，我永遠是你的人，我願為你做一切事……」

　　雷鳳半癡半迷做作地說，幾乎聲淚俱下，楚楚可憐。

　　可憐的辛文昭，對男女之間的事一竅不通，怎知懷中這位楚楚可憐的美麗弱女人有何用意？

　　在他的感覺裏，弱者與憐憫不值半文錢，愛情毫無地位，同情毫無意義。唯一令他感到異樣的是，懷中的雷鳳渾身香噴噴地，令人感到受用。

　　柔若無骨的嬌軀，抱在懷中卻也感到快意；至少他並不討厭這種奇妙的感覺和觸覺的享受，這比抱著冷冰冰的刀劍舒服多了。

　　同時，他心中不住地暗念：「都是功臣，裂土分茅高官厚爵……」

　　依稀中，往日莊主的話也在耳際隱約震鳴：「你們結業之後，每位弟子皆是獨當一面的一方之雄，榮華富貴唾手可得，予取予求無人膽敢拂逆……」

　　兩相對照，抽象的模糊觀念，依稀有點明朗化了。

　　以往，他從未想到這些話的用意，也無暇去想。而現在，懷中這位美麗的少女，從他隱藏的記憶裏，引發出某一些他埋藏在心靈深處的意識，爆出一點火花。

　　腦海中靈光在閃動，他陷入沉思的境界。

　　久久，他聽到雷鳳在柔聲輕喚：「辛郎，你在想什麼？」

　　他的意識一閃即逝，回歸現實，冷冷地說：「我這種人是不需要想的，饑火中燒。進食吧！」

　　雷鳳並不如他想像中的纖弱，殷勤勸酒並不小氣，初見時的嬌羞早已經拋棄，有說有笑情意綿綿。

　　當然，他無法分辨好女人與壞女人之間的差別，反而認為女人就是這樣的，閨女與已結婚的女人都是一樣，反正都是女人。

　　酒是常備的飲料，他的酒量不差，雷鳳使出渾身解數，卻無法將他灌醉，自己反而先醉了。

　　席間他說不了三句話，倒也肯分心聽雷鳳媚聲媚氣的挑逗。

　　狄教頭要他多用耳目，少說話，人頭上的器官都是成雙的，嘴巴只有一個，自然是老天爺有意的安排，要人少說話。

　　這一晚，他上床便沉沉入睡，任憑雷鳳如何挑逗，他根本不加理睬。

　　休息了兩天，年輕人閒不得，閒下來便精力過甚，疲勞一消精力旺盛。

　　當天，他終於被雷鳳挑得激發了生命的本能。但除了知道自己一度興奮激情之外，仍覺茫然無知。

　　第三天，他才成為真正的男人。

　　但他不知其中的陰謀，不知這是莊主籠絡他的手段。

　　雷鳳是個情場老將，在郎情似水妾意如綿中，祝他辦事一帆風順，願他平安早歸，要等他一輩子，要與他做一輩子思愛夫妻要與他……

　　※※※

　　第四天一早，他與七名同伴，隨同莊中周、吳兩位管事，風塵僕僕到了東流縣的江灣僻靜處，找到了一座江邊的木屋。

　　木屋的人執禮甚恭，立即招來了一艘快船，登船後立即躲入艙內休息，船迎著朝陽順風順流向下放。

　　周管事的大名叫恒，是個高大如人熊的虯髯大漢。

　　吳管事名威，手長腳長像個大馬猴。

　　這兩位管事在莊中，各管一小隊弟子，素以精明殘忍狠毒著稱，沒有一個弟子不怕他們，打起人來簡直就不要命，拳打腳踢加上拋擲，不將人打昏絕不罷手，連辛文昭也怕定了這兩個要命閻羅。

　　船上有八名舟子，走上五十里便有船相迎，立即更換舟子，船繼續下放。

　　如此晝夜兼程，速度駭人聽聞。

　　船至南京起旱，不再乘船，走鳳陽趨徐州。沿途有時徒步，有時乘馬。

　　每隔二十或三十里，便有一處秘密驛站，該乘座騎的地方，驛站早就備馬以待，站站換乘，根本不需顧忌牲口的死活。

　　第八天，越過徐州府，向山東地境急趕。

　　近午時分，到了一處道旁的三家村，村口第一家便是秘站。

　　周管事領先策馬馳入，馬口已吐白沫行將力盡。

　　兩名大漢匆匆迎出，亮聲道：「座騎在屋側樹林，請專使換乘。」

　　周管事一躍下馬，交過韁繩與大漢說：「不，吃了飯再走。」

　　「請裏面招待。」大漢說。

　　屋側的密林中，奔出十餘名大漢，匆匆牽走了座騎，藏入密林。

　　廳堂不算大。大漢請眾人就坐，廚下一陣忙，酒菜匆匆上桌。

　　周管事一面喝酒，一面向主事的大漢問：「下一站在何處？」

　　主事大漢欠身答道：「前面二十三里，地名丁集。過丁集兩里地，便是山東地境。路旁一家小食店，那就是遞站。專使可按路旁暗記前往，該站早已獲示準備停當了。」

　　辛文昭大感震駭，訝然問：「兄台，前面就是山東地境了？這麼快？」

　　周管事叱道：「少廢話。食畢要趕路呢！快，哼！咱們已經夠慢了。從江西到京師，期限是十二天，你說咱們快嗎？」

　　主事大漢笑道：「十二日並非指人，而是指傳消息。傳使已按八日期限趕到，確實是夠快了。」

　　辛文昭不敢再問，心中不住嘀咕：「南昌到京師，與大小羅天有何干連？數千里路程，設這些遞站，需要多少人手？需要多少金錢度支？」

　　對大小羅天的雄厚實力，他暗暗心驚。

第三章　京師第一劍客死了八次

　　從京城到江西，有水陸兩途。

　　陸路經河南，下湖廣，然後乘船下放鄱陽。

　　水路經山東，沿運河下南京，上航九江。

　　這天，兩艘官船在入暮時分，泊上了德州的碼頭。這是西門外的水驛碼頭，驛站叫安德水驛。

　　德州屬濟南府，是到京師的最後一座大站。

　　這一段運河當地人稱之為衛河，也叫御河。如果漕舟恰好經過，西門一帶河面，帆檣林立，熱鬧非常。

　　官船泊妥，接著有四艘中型快船，兩左兩右傍著官船停泊。

　　碼頭上人聲嘈雜，船夫們忙碌萬分，因為需要進城的旅客，必須趕在城門關閉以前入城。

　　城根下站著七個船夫打扮的人，其中兩個是周、吳兩位管事，另兩位是辛文昭與他的同伴宮永，其他三人是從京師跟蹤而來的刺客，是奸賊潛派在京師的爪牙。

　　那位五短身材的刺客首領，盯著從船上下來的人，一面加以解說：「瞧，首先跳下碼頭戒備的兩個人，左面那人叫金眼彪仇正，他那雙火眼金睛最易辨認；右面那人是混江龍秦權。

　　「瞧那跳過艙面，留了五綹長鬚的佩劍豪客麼？他就是北地大名鼎鼎的追雲拿月羅大方，他的劍術確是可怕，號稱京師第一劍客，輕功更是超塵拔俗。

　　「瞧！右首快船上的兩個人，倚艙而立的是神彈子楊易，蹲在舷板上的那個叫作判官柏華。」

　　周管事不耐煩地說：「夠了夠了，只要知道他們的船，便萬事好辦了，那狗官怎麼還不出來？」

　　「他敢出來？挨了兩次冷箭，他根本就不敢在有人處走動，已經嚇破膽啦！」

　　「今晚就動手。」周管事兇狠地說。

　　刺客首領腦袋搖得像是撥浪鼓，苦笑道：「周兄，別開玩笑，在鬧區行刺一個人平常得很，要殺四五十名老小可不是好玩的，官府一追究，大家不便，千萬別鬧。」

　　「那到上游偏僻處動手可好？」

　　「自臨清至德州的江面，毫無機會。這裏至上游的四女寺，有追雲拿月的好朋友飛狐馮海護航，馮老狗的眼線多得不可勝數，你們一現身，保證壞事。

　　「再往上游走，武城縣的知縣，是張太監的一門遠親，你如果弄丟了他的烏紗帽，張太監找長上的晦氣，咱們吃不消得兜著走哩！」

　　「到臨清州附近，該無妨吧？」

　　「只要超過武城縣界，隨便你高興何時下手。」

　　「好，那就到臨清去。」

　　「記住，周兄，千萬不要弄錯了。」

　　「弄錯了什麼？」

　　「長上只要賊官一家老小的命，卻不許動他弟弟念頭，弄錯了，咱們大家全完了。」

　　「長上說……」

　　「賊老二妻子，是夫人的妹妹，你明白了麼？」

　　吳管事頓腳道：「這才真糟，棘手得很。」

　　周管事卻不同意，冷笑道：「賢弟，何事棘手？」

　　吳管事直搖頭，苦笑道：「如果那老狗兩家的妻小，並不完全分乘各家的船，你說怎麼辦？殺錯一個你吃得消？只要夫人在長上面前壓上一句話，咱們大小羅天誰也擔當不起。」

　　周管事也覺事態嚴重，抓耳搔腮地說：「對呀！真要命，真棘手。」

　　刺客首領苦笑道：「就因咱們難以處理，所以，才催派你們來。」

　　「你說該怎麼辦？」周管事向吳管事詢問，焦急之情溢於言表。

　　另一名刺客接口道：「只有一個辦法，派人進去臥底。」

　　「怎樣進去？」

　　「你們的兄弟都是江湖上的新面孔，而追雲拿月正傳信沿途各地的好友情求助拳，如果……」

　　「對，就這麼辦。」周管事不假思索地叫。

　　吳管事搖頭晃腦地說：「妙，好辦法。走，咱們找個地方商量。」

　　※※※

　　一早，辛文昭與宮永穿一身墨綠勁裝，佩劍掛囊，手提包裹，大踏步上了碼頭，舉目四望，意在僱船。

　　碼頭上相當擁擠，船夫們都在準備啟航。

　　他兩人身材高大健壯，穿著也神氣，而且帶了唬人的劍，人也長得帥，頗為引起碼頭上人們的注意。

　　碼頭長有兩里，比城牆還要長一倍，泊了大小五六十艘船。

　　他們有所為而來，緩緩向指定的官船走去。

　　碼頭上，左右分立著四個青衣佩劍人，船頭上也有家將和家丁。

　　追雲拿月則坐在右面的快舟艙頂上，留意附近每一個可疑的人。

　　船夫已在解纜，正在忙碌。辛文昭領先而行，直趕船頭。

　　兩個青衣佩劍人之一，正是金眼彪仇正，早就對這兩位出眾的年輕人留了神，等兩人走近，突然邁步迎面攔住去路，含笑道：「抱歉，請留步。」

　　辛文昭任務在身，必須小心應付，淡淡一笑，問道：「咦！尊駕有何見教？」

　　「對不起，請二位繞遠些，咱們正在解纜，萬一船伙計們手下什麼失閃，碰著兩位豈不失禮？」

　　「哦！不要緊，咱們小心就是。請問，兄台的船是不是向上走？」

　　「尊駕何必打聽？」金眼彪一團和氣地加以阻止。

　　「咱們想僱船至東平，可是盤纏不足，希望能搭上便船。如果……」

　　「抱歉，我們的船已經載滿了，老弟可到別處問問。」金眼彪客氣地回答。

　　宮永突然閃身越過，向官船走去。

　　金眼彪眼色一變，喝道：「站住！閣下。」

　　聲落，一閃即至，伸手便搭。

　　宮永轉身，手下一翻，神乎其神地扣住了金眼彪的右手脈門，不悅地說：「你怎麼啦？這條船難道也是你的？碼頭上誰都可以任意走動，就不讓咱們走？」

　　金眼彪的同伴一怔，閃身搶進。

　　辛文昭更快，手一伸，便扣住了對方的右肘曲池，沉聲道：「慢著，你們似乎很霸道呢！」

　　兩人全被制住了，鄰船的追雲拿月兩個起落便落下碼頭，沉聲道：「兩位老弟手上功夫委實了得，是不是衝咱們而來？是何用意？」

　　辛文昭收回手，笑道：「咱們盤纏短絀，只想省幾文搭個便船。這兩位仁兄憑空岔出相阻。似乎說不過去吧？」

　　這時，四周已戒備森嚴，附近的人除了追雲拿月的朋友外，膽小的人皆紛紛走避不迭。

　　衝突的人皆帶了殺人的傢伙，走近瞧熱鬧必定倒霉。

　　追雲拿月含笑掃了兩人一眼，抱拳行禮平靜地說：「敝友無意相阻，不是已聲明在先，船上已經滿載了麼？算咱們失禮好了，老朽向兩位老弟道歉。」

　　辛文昭大方地說：「老伯客氣，不敢當。不過，咱們搭便船的事還沒有著落，你說怎麼辦？」

　　扣住金眼彪的官永冷冷地說：「我把這位金眼仁兄的雙腿廢了。」

　　追雲拿月臉色一變，不悅地說：「什麼話？你們是存心生事麼？」

　　辛文昭也臉一沉，虎目中冷電倏現，一字一吐地說：「存心也好，無意也罷，你們瞧著辦好了。咱們如果沒有三分顏色，也不敢開染房，你如果不服氣，何不秤秤在下的斤兩呢？」

　　這次基於義憤，隨追雲拿月冒萬險前來保護官船的武林朋友們，皆是藝業不凡有頭有臉名號響亮的江湖高手，而一個照面間，同伴金眼彪便莫名其妙地被制住了，毫無掙扎的機會。

　　追雲拿月心中雪亮，如不動劍絕難輕易收場，吁出一口長氣，沉靜地說：「好吧！你們定然是有所為而來，敢公然出面攔截，老朽不得不佩服你們的勇氣。

　　「如果不讓你們如願以償，你們是不會死心，知難而退的。年輕人，你們是否想在劍上印證一下？」

　　辛文昭緩緩後退，左手徐徐握住所佩長劍的劍鞘，劍把便緩緩移至拔劍的部位，冷冷地說：「在下不懂印證的規矩，只知劍出鞘必定有人鋒尖瀝血。閣下，你隨時皆可拔劍向我出擊。」

　　碼頭大亂，看熱鬧的人紛紛驚惶地後退，讓出廣闊的比鬥場地，退遠些才免得被殃及池魚。

　　宮永一振，金眼彪「砰」的一聲跌出丈外，跌個昏頭轉向，狼狽萬分。扔翻金眼彪，冷然退至一旁，為辛文昭押陣。

　　人群驚退中，斜刺裏鑽出一個中年大漢，到了辛文昭身後，伸手叫：「老弟台，不可無禮，你知道這位前輩是誰……」

　　辛文昭反手一揮，中年大漢大叫一聲，摔出兩丈外掙扎難起。

　　他連頭也沒回，虎目炯炯，緊咬住對面追雲拿月的眼神，整個人冷靜得像個石人，渾身瀰漫著令人寒慄的無邊煞氣。

　　追雲拿月心中大感震駭，心說：「這人好陰沉，好冷，好可怖，小小年紀，怎麼殺氣騰騰，成了這副德行？要真是惡賊派來的人，大事不妙，我得小心些。」

　　心中在想，口中卻說：「請指教。哦！老朽……」

　　「你出手吧！」

　　追雲拿月怒火上沖，被對方的無禮所激怒，一聲劍嘯，冷電四射的長劍出鞘。

　　人聲倏止，兩三百個看熱鬧的人鴉雀無聲，氣氛一緊，似可嗅到死亡氣息。

　　辛文昭徐徐撤劍，臉上是一片冷肅，身形半轉，劍尖徐徐指向對手，整個人立即籠罩在一片不可測的，無形的肅殺氣氛中，顯得冷酷、陰森、兇狠，彷彿是來自地獄深處的幽靈，更像是死神派來的使者。

　　剛引劍，剛立下門戶……

　　人影冉冉而至，劍尖幻化一顆寒星，疾逾電閃地當胸點到，速度之快，簡直駭人聽聞。

　　老英雄震驚之餘，意動神動，移位、接招、搶中宮，「錚」一聲封住一劍。

　　第二劍立即光臨，宛若雷電乍閃。

　　高手相搏，生死須臾，寸寸兇險，步步殺機。

　　辛文昭一出手便制了機先，人與劍渾如一體，劍虹吞吐，銳不可當，致命的快速狂野衝刺，以雷霆萬鈞之勢向對方緊迫地猛襲。

　　追雲拿月連封了九劍，方抓住機會斜飄出丈外，擺脫了可怕的危境，但這位京師第一劍客也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沒有喘息的機會，劍虹及體，如影附形。

　　老人家被迫掏出了壓箱底的本領，一聲低叱，招發「密雲不雨」，撒出了重重劍山。

　　「錚錚錚……」劍鳴暴展，令人聞之頭皮發炸。

　　人影進退如電，進攻的可怕劍影，像天宇中飛舞的萬道金蛇，以驚濤駭浪似的無窮威力狂野地衝擊重重劍山。

　　劍山快要崩陷，兇猛奇絕的衝刺主宰了全局。

　　判官柏華在船頭觀戰，大吃一驚，一聲長嘯，拔出判官筆飛躍入場。

　　宮永突然截出，身動，劍發，勢似奔雷。

　　「錚！」判官筆架中來劍。

　　一聲劍嘯，第二劍拂過判官的頂門。

　　判官柏華經驗豐富，疾忙挫身縮頸扭身便倒，奮身急滾。

　　這瞬間，站在官艙前頭的神彈子一聲暴叱，弓弦狂鳴，一口氣射出三顆泥彈，阻止宮永追擊，搶救已失去抗力的判官柏華。

　　宮永並未追擊，長劍輕振，屹立如山，「啪啪啪！」三聲輕響，三顆泥彈著劍爆炸，化為粉末。

　　神彈子扣上了一顆鐵彈，駭然停手，弓已拉滿，竟然遲遲不發。

　　官永冷然遠眺，點頭叫：「發彈，不然你下來。」

　　判宮柏華站在遠處，滿臉流血形如魔鬼。頂門上，髮結失了蹤，丟了一層頭皮。

　　人人變色，死亡的氣息愈來愈濃。

　　另一面，追雲拿月已山窮水盡。

　　劍山突然崩潰，一聲清脆震鳴傳出，劍虹倏止，劍氣驟斂，人影靜止。

　　驚嘆聲暴起，接著突又鴉雀無聲。

　　追雲拿月臉色死灰，渾身在戰慄，劍垂在身側。滿頭大汗，無助地死盯著抵在心坎上的劍，呼吸像是停止了，像頭待宰的老牛。

　　辛文昭冷笑一聲道：「你再看看，你死了幾次？」

　　追雲拿月絕望的目光，離開了令人心悸的劍身，掃視自己的胸腹，胸、腹、脅共有七個劍尖點破的小孔，衣破而肉不傷。

　　「七次……不，八次！」追雲拿月失魂般自語。

　　「你是第一個接下區區二十一劍的人。」辛文昭冷然地說。神色冷肅，殺氣仍在眉宇之間未消退。

　　追雲拿月竟不敢接觸他那銳利冷酷的眼神，吁出一口長氣，絕望地問：「你是奸賊派來的人。」

　　辛文昭避開正題，反問：「憑你們這些人，便敢妄想保護這些人返鄉？」

　　「你……」

　　「而且還敢明目張膽。」

　　船艙門開啟，身材修長留三綹長鬚，一身儒衣打扮的前大學士緩步出艙，站在艙前朗聲叫：「老朽無禮，請那位壯士登船一敘。」

　　兩名長隨大驚，迅速閃至兩側，急聲道：「大人，不可……」

　　「不要緊，你們退下。」

　　辛文昭注視對方片刻，劍虹一閃，「嗆！」一聲收劍回頭，神奇地擲劍入鞘，向官船舉步。

　　追雲拿月死裏逃生，心神一懈，長嘆一聲，顫抖著收劍，感到渾身脫力，似乎一下子蒼老了十年。

　　兩名青衣人惶然掠出，一字排開，手按劍把攔住去路，意欲阻止辛文昭接近。

　　辛文昭冷冷地掃了四人一眼，腳下毫不遲疑的邁進，向四人迫近，無視於眼前攔路的四人。

　　劍嘯入耳，四劍出鞘。

　　儒衣老人大叫道：「諸位壯士請勿阻攔，讓他上船來。」

　　神彈子引弓待發，沉聲道：「大人，請不要冒險，他定是奸賊派來的可怕刺客，草民必須……」

　　儒衣老人笑了笑，說：「楊壯士，真要是反賊派來行刺的人，便該早已登船了。這位壯士氣概不凡，有你們草野豪傑的豪邁氣魄，與那些走狗亡命迥然不同，老朽願與他們敘一敘。」

　　四個攔路的人，被辛文昭的氣魄所鎮，情不自禁地讓至一旁，任由他大踏步接近官船。

　　宮永也收了劍，追隨在後昂然舉步。

　　高手四合，在附近嚴加戒備。

　　追雲拿月打出手式，輕舟內踱出兩位青袍老者，緩緩登上官船，在那老人身後背手而立，神態悠閒，泰然自若，顯然是追雲拿月請來的前輩高人，情勢緊急方請他們出面應付。

　　辛文昭上了跳板，步入艙面。

　　宮永手提兩個包裹，隨後跟上。

　　儒衣老人先拱手為禮，笑道：「老朽這廂有禮，幸會幸會。請問兩位壯士上下如何稱呼？」

　　辛文昭也拱手為禮，沉靜地說：「草民辛文昭，那位是敝師弟宮永，驚擾大人，多有得罪，人人海涵。」

　　儒衣老人呵呵笑，隨和地說：「辛壯士，老朽已是退職致仕的人。大人兩字，不但不宜而且刺耳，可更改稱呼，老朽托大，請稱我一聲老伯，壯士意下如何？」

　　「草民怎敢無狀，老先生一代名臣，舉世同欽，草民不敢無禮。」

　　「呵呵！壯士客氣了，請入艙一敘。」

　　「老先生放心麼？」

　　「壯士已經登船了。船即將啟航，不宜在艙面妨礙舟子，請進。」

　　「打擾了。」

　　官艙不大，艙板鋪了絨氈，眾人不脫靴，魚貫入艙。

　　席地坐定，儒衣老人向兩位青袍人說道：「范先生彭先生，請坐。」

　　那時，先生的稱呼極為尊貴，不能濫用，而老人居然尊稱兩人為先生，可知兩人的身分極不尋常。

　　兩人並未就坐，欠身同聲說：「草民不敢越禮。」

　　辛文昭淡淡一笑道：「兩位前輩大可放心，區區如想行刺，兩位即使有劍在手，也阻不住區區。」

　　右首青袍人呵呵一笑，坐下說：「這倒是實情，小老弟猛攻羅老弟的劍術，氣吞河嶽，勢若雷霆萬鈞，說此豪語理所當然。在下范林，那位是在下的好友彭松，小老弟曾聽說過咱們的名號麼？」

　　「抱歉，小可不認識任何人。」

　　「哦！小老弟的劍術高明非常，不知師承何人，令師的大名可否見示？」范林試探地詢問。

　　「小可從未投師。」

　　「那該是家學淵源……」

　　「前輩如想探口風摸根柢，必然失望。」辛文昭冷冷地搶著接口。

　　宮永哼了一聲，說：「咱們是搭便船來的，少說些廢話好不好？」

　　范林聞言，臉色一變，冷笑道：「普天之下，沒有人敢在我青衫客范林面前如此無禮，閣下未免太目無尊長……」

　　宮永挺身而起，虎目怒睜正待發作……

　　辛文昭搖手相阻，向范林說：「范前輩，小可必須提醒你，咱們初出道……不，該說是順道散散心，江湖上到底有些什麼人物，咱們陌生得很，不要抬出名號來嚇唬人，指出來咱們根本不懂。

　　「咱們年輕，說話不知修辭，不中聽之處。尚請包涵一二。當然，咱們的來路值得懷疑，如果咱們要行刺，你們也阻止不了的……」

　　話未完，左手疾揮。

　　范、彭兩人驚覺地大喝一聲，同時一掌拍出，內家掌力驟發，可傷人於體外的劈空掌力兩面齊聚，在坐的人，只感到無形的壓力迸發，身軀搖搖。

　　「啪啪啪！」三聲輕響，掌風阻不住飛射的冷電。

　　「如何？」辛文昭冷冷地問。

　　青衫客倒抽了一口涼氣，目瞪口呆。

　　儒衣老人身後艙壁上，三把柳葉飛刀成品字形釘入艙板內。

　　看部位，上一把是從那老人的頂門飛過。下兩把貼那老人的雙耳下越過，任何一把飛刀稍偏準頭，儒衣老人哪有命在？

　　如果兩人的掌力能跟得上飛刀，那麼，飛刀不可能不發生偏差。

　　由此可知，兩人根本來不及攔截，飛刀在掌力發出阻擊之前，已超越了兩人可能阻擊的範圍了。

　　儒衣老人沉得住氣，淡淡一笑道：「如果廠衛那群禍國殃民的惡賊，有你一般高明的手段，老朽早就嗚呼哀哉了。」

　　辛文昭從容起身取回飛刀，落坐冷然地問：「老先生，什麼是廠衛？」

　　范林不禁一怔，訝然反問：「咦！你不知道什麼叫廠衛？」

　　「知道我還問什麼？」

　　儒衣老人神色一怔說：「廠，是指東廠，是朝廷另設的掌刑內官，稱為提督東廠，掌刺、緝、刑；獄的事，由太監主持，建於東安門北，所以簡稱東廠。刑官則由錦衣衛中調任，以輔錦衣衛之不足。

　　「成化年間，又加設了西廠。早些年間宦官禍國，加設西內廠。目下三廠只剩東廠。錦衣衛等於是禁軍，負責京城的警禁。說起來真令人感慨萬千，老朽不能說。」

　　辛文昭冷冷一笑，問道：「那麼，老先生是朝廷的欽犯了？」

　　問得直率而且無禮，儒衣老人是朝廷命官，不好說。

　　范林卻忍不住，恨聲說道：「老人如果是欽犯，豈能致仕返鄉。」

　　「那……為何廠衛要派人前來行刺？」

　　「朝政日非，問題出在宦官奸賊……」

　　「……」辛文昭欲問無言。

　　「說來話長，簡要地說，朝中的奸臣準備造反，已經準備多年了。當年的皇上是個瘋子、狂人、昏君，奸賊已收買了朝中大部分狗官，廠衛已成為奸賊的家臣。

　　「老人為了此事，一而再揭發奸臣的陰謀，皇上不但不聽，為了此事，冤殺了不少揭奸的忠臣。

　　「老大人是最幸運的一個，也落得退職致仕。奸賊不放過老大人，出動了不少爪牙行刺，欲置老大人一門老小於死地。老弟，你明白了麼？」

　　彭松卻接口問：「咦！你不是指責楊老弟不配保護老大人返鄉麼？那麼，你是知道此事的，為何要問？」

　　辛文昭搖頭道：「我是今早才聽說的，其他的事一概不知。」

　　「真的？」

　　「我為何騙你？」他不悅地反問。

　　范林長嘆一聲，愴然地道：「據我所知，咱們這次捨命保護老大人，前途兇險，九死一生。

　　「咱們這些滿腔熱血拼死保護忠臣孝子的草莽英雄，死不足惜，老大人……唉！等到奸賊舉兵，天知道有多少生靈塗炭！

　　「目下廠衛鷹犬齊出，奸賊派出的高手更是可怕。咱們毫無機會，只能憑一腔熱血，義字當頭，灑熱血拋頭顱在所不惜。

　　「老弟，你能為忠臣義士盡一番心力麼？如果有所顧忌，及早退出還來得及。咱們這些人死不足惜，老弟你年輕有為……」

　　辛文昭挺身出艙，木立艙面如同石人。

　　宮永也隨之而出，留下艙中的三個人發呆。

　　「我……我說錯了什麼？」范林訝然向彭松問，欲出艙內向辛文昭請求解釋。

　　彭松伸手相阻，低聲說道：「不要打擾他，他心中在天人交戰。」

　　辛文昭的心中，確是在天人交戰。

　　往事如煙……

第四章　擄入深山

　　滿天飛絮，黃昏降臨，天宇間顯得格外迷茫陰暗。

　　一艘快船駛入南京池州府的地境。

　　這一帶江流平靜，船不禁夜航，但這偏僻的江灣極不安全，碰上暴客凶多吉少。怪的是這艘快船從江西入境，竟在香口下游六七里的一處偏僻江灣泊船，不再向下放。如果要泊舟過夜，為何不到下游十餘里的東流縣泊舟？

　　更怪的是從船上傳來一陣喝罵聲和皮鞭聲。幾個壯漢正驅趕著一群男女娃娃下船，娃娃們如驚弓之鳥，瑟瑟地發著抖，手忙腳亂地向岸上爬。

　　最後下來的三個男童，年紀稍長，約在十歲左右。

　　其中之一反綑著雙手，腳上居然有腳鐐，被一名大漢拖死狗似的拖下船，一頭栽在雪地中，立即一蹦而起，手腳相當敏捷。

　　鞭聲震耳，大漢們揮動著皮鞭，亮著大嗓門窮叱喝：「小兔崽子，快依次排隊，快！想挨鞭子嗎？」

　　二十一個兒童排成一隊，一名手握皮鞭的大漢清點人數畢，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叫：「你們聽清楚，今天晚上要走六七十里地，大雪封山路不好走，不好走也得走。

　　「山路崎嶇不平，一失足小命難保，誰要是不下心，走不動或受了傷，就地把他給活埋掉。現在，咱們啟程動身。」

　　六名大漢押著二十一個男女小娃娃，開始向東面皚皚白雪掩蓋的原野，無聲地蹣跚地蠕蠕而進。

　　積雪甚厚，一腳踏下去，雪直掩至膝蓋。

　　即使是年輕力壯的人，走上二十里也會感到吃不消，何況這一群最小是六歲，最大僅十齡的娃娃！

　　走不上十里地，便開始有人啼哭，有人呼爹喚娘了。

　　可是，押解的六名大漢都是心如鐵石的人，都帶了皮鞭，沿途吆喝，叱罵，鞭打……全無絲毫憐憫的心腸，一股勁地催促著這群可憐的小羔羊趕路。

　　幸而只有兩個六歲的女娃，在年長孩子的幫助下，勉強可以走動。不至於掉隊。

　　十里，二十里……

　　午夜了，他們到達一座山丘下的木屋附近。領先的大漢發出兩聲短嘯，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往下墜。

　　木屋方向傳來了一長一短的兩聲回嘯，大漢扔頭叫：「前面是站頭，在此地進食再趕路。」

　　一名小童艱難地拖著麻木的雙腿，抹掉了臉上的雪花，哭泣著說：「大爺……我走不動了，請你……可憐可憐我吧！放了我……」

　　「叭！」一聲鞭響，走在一旁的大漢殘忍地給了小童一鞭，厲聲罵道：「該死的小兔崽子，走不動也得走，再囉嗦就活活打死你，反正有你一個不算多，無你一個也不算少。」

　　另一名大漢心腸似乎要軟些，接口道：「娃娃，慢慢走。你得撐下去。」

　　「大爺，我……」小童叫，突然向前一撲。

　　大漢急忙伸手相扶，苦笑道：「娃娃，你不能倒下去！」

　　「天啊！我……我要死了……」

　　「你只要不想死，咬著牙挺過去就死不了。」

　　走在後面雙手被背綑的小童咬牙切齒地叫：「你們算是人麼？為何不扶他走。」

　　斷後的一名大漢兇狠地掄近。「叭叭叭！」給了他三皮鞭。大聲罵道：「該死的小狗，你敢……」

　　小童猛地乘機用頭進攻，出其不意撞在大漢的肚腹上，兩人跌成一團。

　　大漢奮身一滾，便脫出糾纏，揮動著皮鞭怒火沖天地吼叫：「反了，今晚非抽掉你一層皮不可！」

　　鞭未揮出，走在中間的為首大漢喝道：「老五住手！夠了。」

　　「二哥，這小畜生……」

　　「我知道，你明知他會反抗，卻粗心大意不留神，怪得誰來？咱們負責運送四十個有根基的娃兒，千里迢迢，晝伏夜行歷盡艱辛，目下死剩二十一個，眼看到了地頭，還想少幾個麼？算了吧！老五。」

　　五老哼了一聲，憤憤地道：「上面交代下來，要帶最強韌的娃娃前來報到，凡是經不起考驗的人，可以隨時加以汰除，因此規定不許咱們留情，更不許幫助他們。再說這個小畜生……」

　　「這個娃娃是最頑強，最驃悍的上上人選，你把他弄死了，咱們沒法交代。」

　　「這……」

　　「老五，我知道你一直就看他不順眼。算了吧！別忘了他是趙爺最看重的人，把他弄死了，日後咱們無法向趙爺交代。」

　　二哥冷冷地說完，轉向小娃娃沉聲道：「辛文昭，快到地頭了，你得規矩些，再桀驁不馴，吃虧的可是你自己。走！」

　　小童辛文昭以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狠盯著對方，挺立在風雪中，像屹立的一座山。

　　人群又開始移動了，不久，便在五名黑衣人的接待下，魚貫進入爐火正旺的溫暖小木屋。

　　一群孩子擠在屋中間的火堆旁，哭泣之聲不絕於耳。

　　只有辛文昭孤零零地一個人坐在清冷的屋角，木無表情地打量屋中走動著的黑衣大漢們。

　　他只是個十歲大的孩子，清瘦、單弱。

　　這群經過千里跋涉的娃娃，哪一個不清瘦單弱？

　　四十個娃兒啟程，已死掉一半，只消想到這千里死亡行程，便會令人不寒而慄。

　　人雖清瘦單弱，但他那雙銳利的大眼，已可充分表露出大人的氣概。緊閉著的嘴唇，嘴角流露著堅忍冷酷的表情。

　　主人搬出食物，香噴噴的大米飯，大盤熱騰騰的肉。

　　娃娃們大概第一次獲得如此豐富的食物，一個個忘了疲勞、寒冷、痛苦，狼吞虎嚥，你爭我奪，此情此景令人鼻酸，簡直像一群爭食的餓狼。

　　食罷休息片刻，重新上路，走向白茫茫的銀色世界，走向不可預知的生命旅程。

　　下半夜開始進入山區。大雪封山，根本沒有路，目盡處茫茫一片白，每株樹皆白了頭。

　　風仍在颳，雪仍不斷地飄，宇宙一片死寂，一片空茫！

　　開始爬山，兩個小孩為一組，相攙相扶掙扎而上，跌跌撞撞，苦不堪言。

　　正走間，隊伍中突傳出一聲驚呼，兩個娃娃骨碌碌地向右面的山溝滾墜，下滾五六丈轉而下滑，慘呼救命聲冉冉而起。

　　兩個娃娃兒直滾下三四十丈的山腳方行停止，滑動停止後便聽不到叫聲了，寂然不動直挺挺地陳屍澗底。

　　一名大漢領了一名同伴奔下。不久便向上叫：「你們走，我埋了他們再跟上。」

　　一名大漢向下叫：「死了麼？要人幫忙麼？」

　　「腳扭斷了，只剩一口氣，不中用啦！埋了免得費事。」下面的人高聲回答。

　　走在後面的辛文昭怒叫道：「人沒死，你們為何不帶走？」

　　「閉嘴！你少給我找麻煩。」斷後的大漢怒叱。

　　辛文昭不為所屈，大聲叫道：「你們也有兒女，你們也是人……」

　　「叭叭叭叭！」他挨了四記皮鞭。

　　他被抽倒在地，跪起一腳挺起上身咬牙叫：「你們不帶讓我來帶！」

　　「你怎麼帶？哼！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呢！」叫二哥的人走近冷冷地說，伸手將他拖走。

　　他挺身站穩，大聲叫：「砍兩株樹，做一個拖橇，帶兩個小孩子走，我辦得到。」

　　辛文昭一面說，一面扭身搖動反綁的雙手，又大聲道：「解開我手上的繩綁，我來拖他們。」

　　「解你的綁？別想。」二哥搖頭拒絕。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一字一吐地說：「我答應你在這最後段行程中，不逃跑，不打人，我認了。」

　　二哥沉吟片刻，點頭道：「好，我信任你。」

　　接著吩咐兩名手下砍樹做拖橇，並命人將兩個墜昏的小娃娃抱上來。

　　墜下澗底的兩個娃娃是一男一女，男的九歲，女的七歲。

　　男的左腳骨折，但並不嚴重出血，女的只是扭傷右足踝，兩人與其說是跌昏，不如說嚇昏來得恰當些。

　　二哥長嘆了一聲，大聲道：「兄弟們，咱們幫助小娃娃們走，人分開來，每個人帶兩個小孩。」

　　一名大漢接口道：「二哥，咱們奉命不許幫助他們的。」

　　二哥沉聲問：「要咱們空手報到麼？」

　　大漢沉聲道：「只有最強韌的人方可到達。」

　　二哥冷笑道：「誰也沒料到碰上大雪。」

　　大漢不再堅持，說：「好吧！反正有你負責。」

　　「那你就依命行事好了。」二哥揮手說。

　　有大人幫忙，前行的速度快了一倍以上。

　　總共經過三處站頭；二十里一站，次日巳牌時分，進入一座山谷，有六名黑衣大漢將人接入。

　　辛文昭的腳下已經呈現不穩，手腳發僵，拖著雪橇一步步硬挺。

　　經過谷口時，他看到右面山根下豎了一塊大石碑，碑上刻了四個斗大的字：大小羅天。

　　「但願這裏不是地獄。」他心中暗叫。

　　他卻不知這裏不是天堂，而是可怕的地獄，他正一步步踏入了地獄之門。

　　兒童們在階下一字排開，大漢們揮動著皮鞭不住叱喝，不許坐下，除了兩個受傷的人以外，其他的人皆互相攙扶著列隊。

　　他們一個個臉無人色，鼻涕口水一齊流，搖搖欲倒，眼神流露出極端的驚惶、恐怖與絕望。

　　為首的人進去不久，一個穿了豹皮短襖，戴豹皮風帽，豹頭環眼的中年人，帶了四名隨從外出，站在階上，手持名冊，精光暴射的怪眼先掃視階下這群虎口中的羔羊。

　　久久，方向在身側恭身而立的二哥說：「怎麼？就是這幾個人？」

　　二哥堆下笑，欠身道：「是的，趙爺交下的共有四十名，只倒十六個了，屬下已經盡了力。」

　　「那兩個為何坐著？」主人指著辛文昭身旁受了傷的兩名童男童女，語氣極為凌厲、深沉。

　　「路上不好走，跌傷了腳……」

　　「胡說。傷了腳為何帶來？為何不處理掉。」

　　「這……」

　　辛文昭大聲道：「是我把他們帶來的。」

　　「噗！」一聲響，一名大漢在他的後臀上踢了一腳，將他踢倒在雪地中。

　　「先不要打他。」主人急叫。

　　辛文昭狼狽地爬起，抹掉臉上的雪花，雙手握緊拳頭，想衝上卻又忍住了。

　　二哥忙將兩小失足墜落山腳的事說了。

　　主人哼了一聲說：「你倒聽起他的話來了，豈有此理！你知道大小羅天十年樹人的大計，不容有濫竽充數其間的人，每一個出去的男女，都是十全十美的可用之材，把斷了腿骨的人帶來，豈不是推卸責任敷衍塞責的反叛行為嗎？」

　　二哥一打冷顫，惶恐地說：「屬下知錯，願將這兩人從名冊中剔除，由屬下帶出莊外處理便了。」

　　「哼！人已經來了，要你操的什麼心。」

　　「屬下……」

　　「閉嘴！你還敢分辯？」

　　二哥乖乖住口，應喏一聲，退了一步，鬆了一大口氣。

　　主人打開名冊，略一過目，再打量下面臉無人色的眾童，搖搖頭，頗為不滿地說：「這些都是中州附近資質最佳的童男童女？見鬼！看體質，簡直比不上南方人，差勁已極。」

　　說完舉步下階，開始唱名，逐一仔細打量。

　　叫到辛文昭，小傢伙僅哼了一聲，狠狠地死盯著對方，像一個負隅的乳虎。

　　主人氣往上沖，但忍住了。

　　轉向跟在身後的二哥問：「為何給他上腳鐐。」

　　二哥苦笑，訕訕地道：「這小畜生頑劣得很，而且曾經練過武，手腳敏捷，皮粗肉厚不怕打罵，先後共打傷了咱們三位弟兄，逃跑十八次，因此不得不將他手上綁腳上鐐。

　　「就是這樣，手腳沒得自由，他還是不安靜，性情極為桀驁暴烈，是匹上不了韁的烈性野馬。」

　　「名冊上為何未註他的詳細來歷？」

　　「是這樣的，本來任何一個童男童女，趙爺在一年前便派人分至各地加以調查留意，經一年觀察方決定取捨。

　　「而這小畜生是趙爺經過鄭州，無意中在一次廟會中發現的，那時他正與五名地痞潑皮大打出手，小小年紀兇得像頭瘋虎，把那些潑皮打得落花流水，像是王八搬家，滾的滾，爬的爬。

　　「因此，趙爺起了憐才之念，把他給弄來了。趙爺臨行時還交代，特別叮囑要好好的培植他。」

　　主人哦了一聲，從頭到腳打量著這位倔強的小娃娃。

　　辛文昭毫不畏怯地以眼還眼，抬頭挺胸，也死瞪著對方，這種神態表示無禮不屈，極易引人反感。

　　主人重重地哼了一聲，問：「你的家在何處？家中還有些什麼人？」

　　辛文昭不加理睬，仍用怨毒的眼神死瞪著對方。

　　「你怎不回答？」主人厲聲問。

　　辛文昭不為所動，身軀挺得筆直。

　　雪花飄在他的臉上，他渾如未覺。

　　「叭！」耳光聲暴起。

　　辛文昭仰面便倒，扭身爬起，頰上一陣抽搐。

　　二哥搶出一步，急叫：「他要撒野了……」

　　話未說完，辛文昭已疾衝而上，像一頭獵食的豹。

　　主人一怔，向左一閃，右手扣住辛文昭的右小臂，猛地扔身一帶。

　　辛文昭直飛出丈外，「嘭」一聲摔倒在雪地上，突然前滾，翻身竄出，向里外的莊門狂奔。

　　「咦！」主人頗感意外地叫。

　　腳鐐限制了雙腳，地面浮雪深有尺餘，能跑得了多遠？

　　遠出二丈外，一不小心突然失足摔倒。

　　剛翻轉爬起，一名大漢追到了，撲下擒人。

　　小傢伙被撲倒，奮力急翻，將橫按在他身上的健壯大漢掀翻，爬起再逃。

　　遲了，主人已到了身旁，伸腳一撥，他再次摔倒。

　　沉重的厚底靴踏住了他的腰帶，他整個人陷入深雪中，絕望地掙扎片刻，失去了抵抗力。

　　眼前發黑，五臟六腑向口腔擠，腰脊若折，痛苦的浪潮掩沒了他，不知人間何世，窒息的感覺令他感到身軀正在爆炸。

　　眼看要昏厥，腰脊上的厚底靴重量在劇烈增加。

　　「留他一命！」沉喝聲震耳。

　　主人聞聲挪開腳，夾背將辛文昭抓起，抓小雞似的將他拖回原處，往地上一丟，向階上緩步而下的一位穿狐裳中年人欠身道：「五爺，這小畜生乖戾倔強，留他不得。」

　　中年人方面大耳，留著大八字鬍，眼神銳利，身材修偉，頗具威嚴，冷冷地說：「甘總管，你該明白，我們這裏需要的就是這種人，我要的是驃悍、機警、敏捷、心腸似鐵的死士，不要恭順精明乖巧的奴才。」

　　「可是，他恐怕難以就範……」

　　「來到咱們這大小羅天的人，不消多久便會變化氣質，何況區區一個黃口小兒？」

　　甘總管不再多說，退在一旁。

　　五爺背手，掃視眾徒片刻，方不疾不徐地說：「娃兒們，到了這裏，你們總算是苦盡甘來，熬出頭來了。

　　「不要問這裏是什麼地方，也不要想你們過去的親友，你們將要忙得沒有工夫去想。

　　「在這裏，衣食住全都是第一流的，但經不起錘煉的人，活著走進來，死了抬出去。我是此地的莊主，這位是負責照料你們的甘總管。

　　「現在由甘總管帶你們去安頓，大概三五天之後，你們天南地北的同伴到齊之後，便有得忙了。」

　　說完，踱近臉色蒼白的辛文昭，又道：「娃兒，記住我的話，經不起錘練的人，將活著走進來，死了抬出去。

　　「在這裏很苦，但有毅力不想死的人就能撐下去。

　　「在這裏，你只是一件物品，而不是一個人，從頭到腳都不是你自己的，一言一動都由不了你，沒有人能反抗，反抗只有死路一條。

　　「這裏將有三百個以上像你一樣年紀的小孩，有你一個不多，死你一個不少，隨時皆有人補充，有些人想進來也沒有機會。如果牢記我的話，你將活得十分如意，日後榮華富貴不可限量。

　　「要是你仍然如此倔強不知好歹，保證你活不下去。不消三兩天。你的屍體便會餵飽蟲蟻，在這裏人命不值錢。好了，你自己好好去想想吧！一隻活著的螞蟻，要比一頭死了的獅子強。」

　　後園甚廣，栽的花木並不多，其實也是練功場。

　　東面一帶有三院四廂，西端也是同樣格局的房舍，中間隔著後園，兩者相距約有百丈以上。

　　男童被安頓在東面，女童則在西端。

　　最後面有不少舍房，住了不少成年男女。

　　莊主說得不錯，這裏食、衣、住，都是第一流的。

　　每兩個人分到一間房，錦衾羅帳一應俱全，而且每個房間都有內間，以竹竿引導山泉至內間作為洗漱之用。

　　有人送來衣褲鞋襪，全是上好棉布的製品，內外衣包括棉襖，僅上裝便有八件之多，其他的更豐富。

　　安頓停當，便有人引他們到溫暖的大浴室內，在大型熱水池中徹底洗淨一身污垢與疲勞。

　　食在房內，有小廝直接送入房中，大魚大肉美味可口。

　　與辛文昭同房的人，叫梁志豪，九歲，來自山東，說一口山東腔極濃的官話，比辛文昭早到兩天。

　　據梁志豪說，他父親叫神刀天王梁賢，曾在京師威遠鏢局任鏢師，在山東一帶，提起神刀天王，可說家喻戶曉。

　　他從小秉承家學，六歲築基，八歲開始學習調氣運氣之法，內外兼修，已有深厚的技術根基。

　　兩個月前，他隨親友至泰山進香半途遇賊，被擄南下，同行的共有六十人之多，晝伏夜行艱苦備嘗，到達大小羅天，只剩下二十八人，其他三十二位同伴，屍骨早寒。

　　死亡旅程像一場噩夢，想起來就心驚膽跳，不寒而慄。

　　衣食住皆十分理想，遺憾的是行，只許在院宅範圍內走動，嚴禁越出四周的廣場，誰要是敢走近柵牆百步以內，格殺勿論。

　　其實也沒有人敢走近柵牆，柵牆高有三丈，四周該有八九里方圓，每隔半里建築一座守衛住宿的木屋，養了十餘頭巨型惡犬，即使能逃過警衛的耳目，也難逃惡犬的利齒。

　　一連三天，每天都有兩三批新同伴加入，來自天下各地，甚至有一批是來自河套的蒙人子女。

第五章　非人的磨難

　　這天一早，風雪已然停止，溫暖的陽光帶來一絲春意。

　　屈指算來，這天該是大年初一。

　　這群六歲至十歲的童男童女，集合在將台前，男左女右排列得整整齊齊。

　　左右後三方，是三列帶了刀劍的男女，計有數十名之多。

　　辛文昭暗中留了神，他發覺男女童的數目，竟有兩百八十人之多，不由心中犯疑，擄來這許多兒童，到底有何用意？

　　不久，莊主登上將台，十六名男女隨從，在將台四周站立。一個個威風凜凜，神氣萬分。

　　莊主聲如洪鐘，說了不少話。

　　辛文昭雖不願聽，但也記得其中數項令人毛骨悚然的重要大事。

　　其一，是他們要在此地呆十年，在此練武，在此長大成人。

　　其二，兩百八十人中，十年內將先後淘汰，最後只能留一百名最有成就的男女。

　　其三，宣佈十大莊規，其中第一條是絕對服從。

　　十大莊規最輕的刑罰是三十皮鞭，其餘九條皆是死刑示眾。

　　鞭刑這一條最簡單，那是指第一次無意犯錯而言。這是說只許一次無意犯錯，決沒有第二次。

　　當天，便開始一連串艱苦的訓練，跑、跳、擲、翻、滾。

　　當天晚間，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在床上叫苦連天起不了床，派來以藥酒推拿的大漢如狼似虎。直到夜靜更闌，仍有人痛苦地呻吟。

　　訓練時只許穿夾衣，天寒地凍，唯一取暖的方法第一是運動，第二還是運動，不由這些小娃娃們偷懶。

　　訓練一天天加重、加長。

　　十天後，病倒了二十名，死了四名。

　　這裏有最好的郎中，但仍然救不了要死的人。

　　※※※

　　這天午後不久，莊中來了貴賓，五名穿了狐裳的中年人，在莊主的陪同下，巡視訓練情形。

　　教師的陣容頗為龐大，每人負責十名兒童的訓練，教師爺手中拿著皮鞭，經常可聽到皮鞭著肉的暴響。

　　貴賓巡視一周，返回大廳。

　　為首的貴賓是個鷹目勾鼻的中年人，向坐在下首的莊主說：「江兄，看來你老兄幫不上兄弟多少忙。」

　　江莊主不解地問：「此話怎講？」

　　貴賓淡淡一笑，乾咳了兩聲說：「上面有急報來，主事的已收了長上的重禮，二萬兩金銀他一禮全收，答應便宜行事。

　　「即使今上（即皇上）不肯答應，主事的也自會設法，預計復衛的事，夏初一定會有分曉。

　　「長上已密令兄弟召集人手，準備接收南昌左衛改置護衛事宜，兄弟本想借重你的人，豈知你的人士是些毛孩子，你說怎辦？」

　　莊主呵呵大笑道：「接收護衛的事，胡兄，你還是不必操之過急為上策，最好能推給別人。」

　　「是何道理？」胡兄急問。

　　「非其時也！」江莊主頗為自信地說。

　　「你說恢復侍衛的事靠不住。」

　　「不然，主事的答應成全，事無不成。」

　　「那……說非其時也？」

　　江莊主撇撇嘴道：「你知道物極必反的道理麼？」

　　「你胡扯些什麼？」

　　「我看這傢伙太貪，是個毫無遠見的小人，目下他在朝中弄權，絕不會長久的，不過三兩載，我保證他要下十八層地獄。屆時，請復的護衛勢必重新革撤，你老兄仍然拍拍手走路，何苦？」

　　「你的意思……」

　　「長上雄才大略，不達目的不會罷手，總有一天會重復獲掌實力，那時你再出山，豈不光采？屆時，你如果要人，兄弟將義不容辭，替你招三五十個心腹，保證你稱心如意。」

　　「你這些毛孩子……」

　　「這些人不會派給你的，他們另有任用。即使給你，也派不上什麼用場。」江莊主微笑著說。

　　「你說他們沒有用處？」

　　「他們是特殊人才，不適宜行兵佈陣。當初長上委任兄弟訓練一批專門人才，並不是要我訓練一支精兵或者將帥，而是要能夠網羅天下豪傑，神出鬼沒，頭腦機敏，並具有奇技異能的人。

　　「日後長上如能掌握天下權勢，掌管重要職司，不要他們衝鋒陷陣。

　　「如要求他們去衝鋒陷陣，非其所長，訓練一支精兵，三年足矣夠矣！我何必定下十年大計？」

　　胡兄不住點頭，說：「江兄，兄弟聽你的話，返回南昌時，在長上面前把這件事情推給劉承奉。」

　　「劉承奉？」

　　「對！」

　　「這傢伙深藏不露，陰狠猜忌，你要小心提防他。他與江西各地的盜賊通聲氣，你必須及早為計。」

　　「這我知道，小心就是。」

　　「哦！請上覆長上，大小羅天的事情不要宣示外人，務請守密。再就是如無必要，千萬不要派人前來打擾，孩子們需要一個安靜的學習處所。信使只須派至東流秘站，我這會派人前往聯絡。」

　　「好，兄弟會為你盡力。哦！錢夠用麼。」

　　「沒問題，開辦費十萬兩銀子，只用了一半。」

　　胡兄呵呵笑說：「銀子你可以放心，主事的不但答應幫忙在內策應，還答應長上可以另開設南昌河泊所。這河泊所一開，每年最少也有十萬兩銀子的稅金。提三成給你當無任何困難。」

　　「呵呵！一切有仗胡兄成全了。」

　　「哈哈！自家兄弟，何必客氣。」

　　大家哈哈一笑，然後至內堂把盞言歡。

　　※※※

　　歲月如流，晃眼三年過去了。

　　三年，兩百八十名兒童，只剩下一百八十名了。

　　莊左的小羅山下，埋葬了一百名兒童的屍體。

　　千錘百煉，久煉成鋼。

　　辛文昭已經十三歲了，在所有的兒童中，他不是年紀最大的一個，但卻是技藝最高明的一個。

　　訓練進入最艱苦的階段，經常有具有奇技異能的教師光臨教授，分組傳授，進境各不相同。

　　每天晝間訓練四個時辰，夜間平均有一個半時辰的訓練。

　　兵器：他專攻劍、單刀、鐵鏟。

　　暗器：他專攻飛刀與金錢鏢打穴珠。

　　輕功：他已開始苦練梯雲縱。

　　他已成了一個無意識的人，只知埋頭苦練，以免被皮鞭在身上開花，更怕被淘汰掉一坏黃土埋骨。

　　恐懼死亡令他麻木，沒有任何閒暇去想身外事，更沒有機會去想大小羅天之外的廣大世界。

　　家，在他的心目中，印象越來越模糊。

　　與他相等的一組人中，只有十八名。十八個人中，雖然都是十二歲，但他出生在臘月初六，算起來他是最小的一個，但論成就，他卻名列前茅。

　　也就是說，在剩下的一百八十人中，他榮居第一。

　　這一年秋八月，朝中權臣傾軋，當權的宦官有了更替變化。失勢的雖說辭官歸里，有不少卻在半途上失蹤了。

　　大小羅天遠離京師，並不因此而有所影響，訓練更形加緊，嚴格的訓練已到了殘忍的境地。

　　※※※

　　九月的金風涼簌簌地，其他地區的樹林已經開始落葉凋零，但大小羅天附近卻依然青翠，滿山松檜皆是不落葉的常綠樹。

　　陣陣秋風掠過枝頭，發出陣陣濤聲，勢如千軍萬馬奔騰。

　　這天是重九登高佳節，而這群可憐的娃娃們，除了大年初一可獲得一天休息之外，從來沒有屬於他們的假日，足跡從未離開莊院，豈敢看望放一天假登高遣懷？

　　晚膳畢，洗盡一身汗臭，辛文昭挽著汗巾從內間踱出，向室友梁志豪說：「志豪，該你洗漱了。我要打坐以恢復疲勞，出來時請不要嘮叨不停。」

　　梁志豪吁出一口長氣，幽幽地一嘆道：「文昭，我……我好想家，你陪我聊一聊，好不好？」

　　「聊聊，算了吧！一個時辰之後，又得出去練聽風辨器術了，屆時精神不濟，挨上兩把飛刀那才冤呢！」

　　梁志豪抓起換洗衣褲往內間走，長嘆一聲，喃喃地說：「總有一天，我會死在你的飛刀下的。」

　　「我想你我不會被分派在一起拼暗器的，放心啦！」文昭安慰對方。

　　但他心中明白，誰也不敢說那一天是否會來到。

　　這半年來，在生死存亡的過招中，已有三位同伴傷在他的劍下了。

　　在此地，十天半月便有一次你死我活的過招比拼，必須分出勝負，不見血是不許他們罷手的。

　　落敗幸而不死，傷勢可治的一方，等傷好後便得接受懲罰挨皮鞭。

　　死了就死了，傷重或殘廢，立即處死抬到小羅山下埋葬了事。

　　他從未失敗過。但他知道，人不可能永遠幸運。總有一天他會因情緒惡劣而不幸失手，被抬到小羅山下一坏黃土埋白骨。

　　因此，為了活下去，他必須控制自己的情緒、神志，冷靜地應付任何逆變，不懈地苦練又苦練，別無他途。

　　剛準備打坐調息，敞開的大門突然掠入一個黑影。

　　此地不論晝夜，房門皆不許關閉。

　　每一間房的主人，必須將自己的房間，看成絕不許外人侵入的地盤，必須將入侵的人驅走，而且格殺勿論。

　　因此除了一名送食物的小廝，以及整座房舍的管理兼傳令人之外，即使是莊主光臨，踏入室門一步，房間的主人也必須出手將莊主逐出。如無管理人出面喝止，主人必須全力進攻，直到有一方受傷倒地為止。

　　這一室的主人，是他和梁志豪。

　　黑影掠入，梁志豪在內間洗漱，他必須加以阻止。

　　大喝一聲，不加思索地飛撲下床，扭身一腿猛攻對方的中盤，扭身飛起斜踢，快逾電光石火。

　　黑影身法奇快，間不容髮地飛退出房。

　　管理人是個虯髯大漢，及時現身房外，喝道：「住手！周教頭叫你去一趟。」

　　周教頭是他這一組的指導人，藝業深不可測，也是直接指揮這組十八名兒童的人。

　　周教頭的一句話便是聖旨，即使是叫他們去跳火坑，令出必行，他們也絕不敢遲疑，不然必被處死。

　　他順從地跟著中年人外出，踏入燈光明亮的議事室，他一陣心悸，忖道：「糟！今晚難過。」

　　一排議事案後的虎皮交椅上，中間坐著大總管甘飛。

　　左首，是一名鷹目勾鼻的中年人，他不認識。

　　右面，是高瘦陰沉大馬臉的周教頭。

　　階右，站著一位穿勁裝的中年婦人，與一位青衣短打扮的女娃娃。

　　男女練功時不在一處，平時也很少接觸，因此他不認識那些與他命運相同的女孩子們。

　　他上前抱拳行禮，恭敬地說：「弟子辛文昭，聽候差遣。」

　　「站在一旁。」周教頭冷冷地說。

　　他行禮退至階下，垂手肅立聽候擺佈。

　　大總管撫摸著頷下鼠鬚，向周教頭說：「周兄，你給他們說吧！」

　　周教頭取出一面兩尺長一尺寬的黃旗，鐵製旗桿長約三尺，往桌上一放，乾咳一聲，陰森森地說：「辛文昭，余小秋，你兩人今晚到莊東南的小羅山山巔，取回這面黃旗。你們先看清楚。」

第六章　深山殺人夜

　　大小羅天位於兩大奇峰之間。莊北那座奇峰，叫做大羅山東南角的峰頭，稱為小羅山。山距西面的建德縣城，約四十里左右。

　　莊名大小羅天，緣出於此。

　　但這兒所有的兒童，誰也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只知道那兩座山峰叫大羅山和小羅山而已。

　　周教頭掃了兩人一眼，又道：「你們是第一次出莊。山上的地勢不明，正是鍛煉你們應付陌生環境的好機會，也是考驗你們與陌生人聯手應敵的機會。

　　「保護黃旗的人共有八位，他們如何保護，如何分派，誰也不知道。

　　「可以告訴你們的是，八個人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高手，不是你們死，便是他們亡，誰失敗誰便下地獄。

　　「目下是黃昏，二更天你們隨領路出莊的人動身。天亮後取不回黃旗，你兩人就在莊門口自盡。」

　　辛文昭心中狂跳，強按心頭恐懼，欠身問道：「請問教頭，弟子是否可以帶兵刃和暗器？」

　　「當然可以帶，你以為是去捉迷藏嗎？」

　　「弟子希望天黑後便動身。」

　　「不行，退下去！」周教頭斬釘截鐵地說。

　　兩人告退出廳，辛文昭心中一動，向走在後面的余小秋姑娘說道：「余姑娘，咱們先商量商量……」

　　中年勁裝婦人叱道：「住口！不許商量，你們兩人等於是臨時的結伴，突遇強敵被迫聯手的人，沒有你們商量的工夫。」

　　帶他來的粗壯中年人也說：「除非你皮癢了，不然你給我乖乖地走。」

　　他不敢不遵，乖乖地住口。

　　未進入大小羅天之前，他性如烈火、倔強、驕傲、目空一切，寧折不屈。

　　但這三年來，他像是改頭換面變了一個人，在動輒得咎的皮鞭與死亡的威脅下，他知道該如何逆來順受，該如何隱藏自己心中的秘密，該如何讓自己活下去。

　　留得命在，這是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他靜靜的回到房中。梁志豪關心地問：「文昭，你的臉色好蒼白，叫你去有事麼？」

　　在此地，誰也不願結交傾心的朋友，原因並非是無暇聚談，而是怕日後比拼過招，如果對方是知交好友，動起手來必將影響情緒，絲毫情緒的波動，便足以令自己陷入危局，丟掉性命。

　　因此辛文昭雖然與梁志豪共室三年，始終不曾建立深厚的友誼。

　　梁志豪沒有他堅強，想家想得發瘋，經常從惡夢中哭醒，抱中枕頭呼爹喚娘，令人聞之鼻酸。他是個性情中人，極盼獲得文昭的友誼，找一位知心的朋友傾訴心中的沉痛。

　　但堅強的文昭卻被迫鎖起自己的心，築下一道堅固的堡壘抗拒提防，將渴求友誼慰藉的念頭，盡可能遠遠地排至九霄雲外。

　　他也只是個十二歲的大孩子，何嘗不渴望結交意氣相投的朋友？

　　但理智告訴他不可以這樣做，他只能將交友的念頭丟開，丟得遠遠地，愈遠愈好。

　　他向梁志豪搖頭苦笑，一面換上夜行衣，一面說：「今晚我要出去，上小羅山。」

　　梁志豪一怔，訝然道：「你……你是說，你被派出莊？」

　　「是的，我是第一個被派出莊的人。」

　　「有重要的事？」

　　他從懷中取出掛在項上的金色翡翠長命鎖，塞入梁志豪的手中，抑制地說：「志豪，如果我不回來，而你日後又能活著出去，請將這塊長命鎖片，掛在河南開封府祥符縣朱仙鎮的宋忠武廟的聖像下，感激不盡。」

　　他像是託後事，梁志豪一驚，急道：「文昭……」

　　他佩上暗器囊，淡淡一笑，揮手道：「請你不要多問。」

　　梁志豪黯然嘆息，愴然地道：「好吧！但願我能不負所托。可是……我不知道是否能挨得到活著出去的一天。」

　　文昭心中一慘，情不自禁地一把抱住了對方。

　　梁志豪也激動地抱住了他，心酸地飲泣，不住喃喃說：「我們好可憐，我們還是孩子，我們……」

　　文昭不住吸氣，淚水大串大串流下腮邊。

　　無聲的悲痛最為傷人，他應該毫無顧忌的大哭一場。

　　久久，他咽下流入口角的淚水，鹹鹹的。他不願吐掉而往肚裏吞，顫聲說：「志豪，為我祝福吧！我也為你祝福。」

　　「何時動身？」梁志豪顫慄著問。

　　「二更。」

　　「那……你得好好養神。」

　　「是的，我得好好養神。」他醒悟地說。

　　即將生死一決，他怎可不抑制自己定下心神養精蓄銳？

　　他一手握劍，和衣躺下，只感到心潮起伏，那能好好休息。

　　手心涼涼的，全是汗水，身上不時打冷顫，脊梁發冷，口乾舌燥，脖下像是被人扼住般難受。

　　久久，他突然自己打了自己兩耳光，挺身而起，深深吸入一口氣，恨恨地道：「這怎麼成？還沒有出去自己就垮了。

　　「辛文昭啊！你為何不想開些？你只有死中求活一條路可走，你必須打起精神來。」

　　他跳下床，拔劍出鞘，劍嘯聲中，他向門口假想的敵人瘋狂地進招衝刺。

　　劍在手，他穩定下來了。

　　梁志豪失驚而起，挑亮燈火，驚問：「文昭，怎麼啦？」

　　他收劍入鞘，在茶桌上取過茶壺，倒出一杯水，淡淡一笑，伸直手臂將茶舉到燈旁，問道：「你看，我夠穩嗎？」

　　杯中茶僅略現動的形影，但絕不是手腕抖動所形成。

　　梁志豪點頭道：「好，穩，我有預感，你必可成功回來。」

　　「謝謝你，我一定會回來。」他堅定地說。

　　※※※

　　二更半，周教頭與另一名大漢將兩人領至莊門外，語氣凌厲地說：「你們兩人是本莊幼年子弟中，男女兩組中藝業最高明的人。今天你們第一次被派出莊辦事，這是你們畢生最光榮最值得驕傲的事。

　　「以往，你們只有與同伴交手拼搏，由於你們悟性最強藝業最高，從未失手乃理所當然的事。

　　「今晚，你們與外面的人生死相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們任何一人，都比你們高明，經驗與修為皆非你們兩個娃娃所能企及。你跟她只能憑機智與必死的決心，來爭取一線生機，生與死在此一舉，好自為之。

　　「還有，你們只能在小羅山活動，離開小羅山便將死無葬身之地，千萬不可轉逃避的糊塗念頭。時候不早了，你們走吧！」

　　「謝謝教頭關照。」辛文昭抱拳一揖。

　　等教頭去遠，他向余小秋說：「咱們走，一面走一面商量。」

　　余小秋跟在他後面，惶恐地問：「辛兄，我……我害怕，我們怎麼辦？」

　　「哦！不要怕，死有命，富貴在天。你必須有信心，大不了一死嘛！沒什麼可怕的。」他泰然地說。

　　其實，他心中極感恐慌。

　　目下他是個大男人，儘管他仍是個十三歲的孩子，情勢已不容許他畏縮怯懦。如果他亂了方寸，余姑娘不是更驚惶失措？

　　情勢迫人，在女孩子面前，他必須挺起胸膛，表現出大丈夫氣概。

　　在患難之中，有自尊心的人，絕不會拒絕一個弱小女孩的求助，生死關頭，更需要全力以赴。

　　「辛兄，那八個護旗的人，到底是些什麼人？」余小秋低聲問。

　　「誰知道呢？我正感到滿腹狐疑呢！」

　　「會不會是我們的兄弟姐妹？」

　　「周教頭說過，是江湖上的高手名人。」

　　余小秋長嘆一聲，憤然地說：「用這種方法來訓練我們，這是不公平的。」

　　「這裏沒有公平，世間也沒有公平。為了你我的生死大事，咱們已無暇多想生死以外的一切道理。時限不多，咱們必須解決當前的困難，是非仁義那是山外的山，天外的天，留著日後再求其功過。

　　「不管護旗的人是誰，咱們已別無選擇，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活。余姑娘，你練過雙劍合璧的合擊術嗎？」

　　「練過，頗有成績。」

　　「你們授劍教頭是誰？」

　　「姓羅，造詣確是爐火純青，教頭極為認真，傾囊相授並未藏私。」

　　「哦！他曾經教過我們這一隊的另一組，確是個令人佩服的好教頭。可是他那一種合璧劍術，今晚咱們不能用，那是規規矩矩的所謂正宗劍術。」

　　「你是說……」

　　「今晚是夜間，而對方卻是江湖上經驗豐富的武林高手，山上地勢不平，正宗的合璧劍術無法發揮威力，因此，咱們必須改變策略。」

　　「如何改變？」

　　「你用正，我用奇。遇敵時表面上雙劍合璧應敵，但我則見機改變劍路，隨時主動異位出擊，你仍按正規合璧劍術出招應付。只要你不失措，我或許可以控制大局。哦！你今晚用何種暗器？」

　　「子午釘，但釘上沒有淬毒。」

　　「好！這種暗器我練過，我用金錢鏢和飛刀。記住，如果敵勢過強，咱們便不必顧忌武林規矩。

　　「咱們不算是武林中人，咱們只是為了活命而被迫殺人的可憐蟲。走吧！時限不多，咱們從後山繞上去。」

　　「不從旁邊上。」余小秋訝然問：「既然時限不多，走後山豈不浪費時刻？」

　　「如果你是護旗的人，而又明知奪旗的人從大小羅天出來，已知時限不多，那麼，你該從何處防守。」

　　「當然從前面……」

　　「那就對了，走遠反而近些。走！」

　　大小羅天在小羅山的西北角，兩人從山東麓繞到山南，再從斜角向上攀登，小心翼翼地逐段探進。

　　松濤聲震耳，凜冽的秋風颳得枝葉飛舞，枯草搖搖。

　　上弦新月已掛在西南的山巔，天色不早了。

　　風給了他們不少方便，可掩去竄走的聲音，但也帶給他們不少困擾，似乎附近有不少人移動，樹枝搖晃像是鬼影幢幢，向他們張牙舞爪撲來。

　　要不是兩人都經過三年嚴格的訓練，恐怕早就嚇得打退堂鼓了。

　　十三歲的孩子，竟然奉命午夜殺人奪旗！

　　距山巔尚有一箭之遙，沿途並無敵蹤，平安無事。

　　兩人更加小心，蛇行鷺伏而上。

　　文昭在前，登上三丈左右，便掩起身形，後面的余小秋方悄然跟進。

　　兩人伏下來偵察片刻，文昭再度獨自上登，由余小秋在後掩護，隨時準備發射暗器策應。

　　終於，他們到了山巔後方一片茅草與小樹零落的突出地位。

　　茅草坪中的一株矮小松樹上方，一根竹竿插得筆直，上面果然是一片黃旗，迎風招展，獵獵有聲，距兩人伏下處，約有卅步左右。

　　兩人緊張得手心沁汗，渾身綻起雞皮疙瘩，肌肉發僵，咽喉發乾發緊，一陣寒顫通過全身，竟有點心慌意亂。

　　原因是他們不知何處有人，而又知已到了生死關頭。

　　看不見的兇險充滿四周，不測的伏機已發，面對決定生死的目的物，即便是久走江湖的成年人，也會感到緊張。

　　「我去取下黃旗。」余小秋低聲說。

　　作勢掠起又道：「掩護我。」

　　文昭眼明手快地抓住了她，低聲附耳道：「不可，危險！」

　　「沒有人啊！周教頭嚇唬我們的，原來是要試驗我們的膽氣，根本沒有人防守。」余小秋定下心神說。

　　「我可不願冒險。」

　　「那你……」

　　「你等一等，我到後面去去就來。」他沉靜地說完，無聲無息地向後退走。

　　不久，他回到原處，身邊多挾了半個草人，低聲道：「跟我來，不要跟得太近，準備暗器。」

　　他手舉草人，徐徐匍匐前進。

　　草人高僅兩尺餘，像一個用手爬行的人。

　　近了。

　　二十步……十五步……

　　一聲低吼發自矮松旁的茅草內，黑影暴起，獵豹般飛撲而至，兩把飛刀同時射中草人，人隨飛刀而達。

　　文昭先丟了草人，向側急滾，滾動中喝聲「打！」飛刀在滾轉中出手，奇準地貫入撲來的黑影小腹要害。

　　黑影撲落草人傾倒處，單足落地突然身形一晃，如中雷殛，「嗯」了一聲，翻身栽倒。

　　同一瞬間，兩個黑影左右齊至，迅捷絕倫，猛撲滾動中的辛文昭，雙劍映月生光，化虹而至。

　　第四個黑影貼地射來，虎頭鉤疾揮，猛撲躍起的余小秋。

　　余小秋在兩個黑影同時撲向文昭的剎那間躍起，左手一揚，子午釘破空而飛，右手飛快地拔劍截擊右首的黑影。

　　同時分襲兩人，自然分心，未能及時發現貼地射來的最後一個黑影，等到發覺不妙，已來不及了。

　　子午釘射中了左面的黑影，黑影仍向前衝來。

　　「錚！」余小秋的劍，被右面的黑影架出偏門。

　　文昭及時躍起，在躍起的瞬間，劍同時出鞘，躍起，拔劍，撲上，出招一氣呵成，奇快絕倫。

　　劍虹一閃，架偏余小秋劍勢的黑影正乘機行雷霆一擊，未料到文昭來得這麼快，只感到腰脊一涼，真力驟失，剛發出的劍一頓，嗯了一聲，上身一挺，便搖搖欲墜。

　　中了子午釘的黑影恰好收不住勢，「砰！」一聲兩人撞成一團，同時倒下了。

　　這瞬間，第四個黑影的虎頭鉤，鉤住了余小秋的右大腿，鉤尖著肉，只消一帶之下，余小秋即使不死，也得右腿成殘。

　　同一剎那，文昭人化狂風，一旋之下，長劍一指，奇準地拂斷了持鉤黑影的右手，虎頭鉤失力下墜。

　　「哎……」余小秋驚叫，不支倒地。

　　文昭悍野地欺進，一腳踢中斷手人的下陰。

　　「啊……」斷手人仰面飛跌，只叫出半聲。

　　文昭渾忘一切，站在原地發呆。

　　這是一場毫無理性，毫無餘暇的慘烈惡鬥，發生得快結束得也快，雙方皆全力相拼，片刻的接觸，便解決了一場本屬優劣相去懸殊的惡鬥。

　　佔劣勢的自然是文昭與余小秋一方，他們憑著靈活的身手與機智，挽回了劣勢而且獲得了勝利。

　　文昭出了一身冷汗，當敵蹤出現時，他先前所感到的恐懼與心怯一掃而空，出手時渾然忘我，本能地施展所學死中求生。

　　他成功了，余小秋也不負所望，兩人合作得頗為圓滿。對方四個人全倒了，兩個未死的人，發出垂死的呻吟，手腳仍在掙扎。

　　余小秋也腿傷不支倒地，忍住痛楚緩緩坐起。

　　只有辛文昭一人能站立不倒，而且絲毫未傷。

　　敵人全倒了，血腥觸鼻。他重新感到恐懼，心頭作嘔。

　　這是他第一次殺人，並未感到快意，反而感到無邊的恐懼，回想剛才生死存亡的驚險情景，令他不寒而慄，盯視著躺倒的人發怔、發冷。

　　他忘了同伴余小秋，似乎中了魔，渾身在冒冷汗，在戰慄。

　　余小秋是清醒的，強忍痛苦低叫：「去取黃旗！」

　　他神魂入竅，本能地向下一伏。

　　「去取黃旗。」余小秋催促他。

　　他完全清醒了，說：「不，還有四個人。」

　　「我……我……」

　　「你怎麼啦？」他急爬而至，抽口涼氣又道：「哎呀！你受了傷，糟！」

　　當然糟，大小羅天不需要殘廢的人，也不會收留殘廢的人，受傷如果重了些或者手斷骨折，便意味著死。

　　他嗅到了死亡的氣息，抓住小秋又問：「傷了何處？說。」

　　「腿，皮肉之傷，不要緊。」

　　「謝謝天！」他如釋重負地說。

　　接著將小秋按下又道：「我替你裹傷。」

　　兩人年紀尚小，三年來暈頭轉向的可怖的嚴格訓練，那有工夫想到男女間事？他立即撕開小秋的褲管，解衣帶熟練地替小秋裹傷。

　　小秋不加拒絕，任由擺佈。

　　女孩子成熟得較男孩子早些，臉紅紅地轉向他顧，口中喃喃地說：「你該先取旗，不要管我。」

　　裹好傷，他低聲說：「老天爺保佑，你的腿不要緊，掩護我，我去取旗。」說完，迅疾地向矮松爬去。

　　余小秋也拖著傷腿跟進，左手挾了三枚子午釘，隨時準備出手。

　　竹竿綁在矮松上，他長身扳斷了竹桿，取下竿上的黃旗，不由一怔，低叫道：「糟！苦也！」

　　余小秋跟到，急問：「文昭，怎麼啦？」

　　他欲言又止，最後說：「沒什麼，準備走。」說完，捲妥黃旗在腰帶上插牢，又道：「咱們先往東走，我扶你，小心了。

　　「往東？為何不直接下去？」小秋不解地問。

　　「請不要問，走。」他心神不屬地答，不住用目光搜索四周。

　　「我們可由原路下去……」

　　「你看左，我看右，留意黃旗。」

　　「黃旗？黃旗不是在你身上麼？」

　　「還有另一面黃旗。」

　　「什麼？」小秋訝然問。

　　「無暇多說，咱們的時辰不多了。」

　　兩人不再多說，不徐不疾地小心翼翼地向東走，開始下山。

　　不久，繞過一處脊坡，已可看到莊中大樓下的風燈了。

　　降至半山，辛文昭煩躁地說：「咱們折向北，天快亮了，要是找不到那面黃旗，咱們活不成了。」

　　「文昭，我不懂你的話？」余小秋惶然地說。

　　「天亮之後，你便懂了。」他不安地答。

　　走了里餘，小秋突然叫：「瞧！左面那座小坡頂上。」

　　新月早已降下西山，星斗滿天，披頂透空，因此仍可發現五六十步外透空的景物，一根竹竿頂端，確是飄揚著一面黃旗。

　　他鬆了一口氣，苦笑道：「但願就是這一面黃旗，咱們只有這一次機會，天色不早了，時不我與了。」

　　「我真不明白……」

　　「守旗的有四位武林高手，你該明白了。這次咱們必須一鼓作氣將旗奪到手，不必掩起身形，走！」

　　兩人相扶著邁進，相距約二十步，上面突然傳來一聲冷哼，有人厲聲喝道：「退下去，天亮以前，不許接近。」

　　文昭示意小秋噤聲，然後大聲回應說：「請幫幫忙，小可的同伴受了傷，急需援手……」

　　「哼！詭計。」

　　「真的，請……」

　　「老夫是鐵石心腸，即使你的同伴快咽氣了，也與我無關，退下去！」

　　文昭故意腳下失閃，突然一掌扣在小秋的創口上。

　　小秋不由自主地驚叫一聲，幾乎滑倒。

　　女孩的驚叫聲，令上面的人一驚，說：「咦！是女人？說，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兄妹，我十二歲，舍妹十一歲。」文昭大聲答。

　　「原來是小孩，你們怎麼半夜到山上來的？」

　　「我們是被山那邊的人追得走投無路，躲在山上兩天了，又饑又渴，請幫助我們，舍妹的腿骨斷了。」

　　久久，上面的人說：「好吧！我下去看看，不許上來。」

　　一個黑影向下走。文昭低聲向小秋道：「記住，不要射這人的要害，以免良心不安。等他接近，你發釘時要同時驚叫一聲。」

　　「這……好，希望我不要失了準頭。」小秋答，暗中準備停當。

　　黑影接近至丈外，小秋驚叫一聲，子午釘驟發。

　　文昭毫不遲疑地向上飛搶，去勢奇疾。

　　「哎喲……」黑影厲叫，向下一栽，骨碌碌地向下滾，一念之慈，斷送了自己，果真是好人做不得。

　　三個黑影在上面現身，文昭已接近至三丈內，大喝一聲，飛刀連續飛出，挺劍上衝。

　　可惜對方十分機警，幾乎同時向下一蹲，三把飛刀有兩把落空，只有稍慢一剎那的黑影中刀向下滾。

　　同一瞬間，文昭感到左臂一震，有利器擦過。

　　他顧不了疼痛，衝上了坡頂，劍氣壓體，兩支劍同時電射而來。

　　生死須臾，慈悲不得。他身材矮，位於下坡，本來處於劣勢，但人矮反而佔了便宜。

　　鬥兵刃，他人小力輕，絕對佔不了便宜，因此必須借重暗器。劍鋒行將及體，他扭身便倒，以分毫之差，逃出雙劍的尖鋒。

　　同一剎那，下面的小秋及時大叫：「接暗器！」

　　而他在倒地的瞬間，飛刀已發。小秋的虛張聲勢，吸引了敵方的注意，配合得恰到好處。

　　他不貪心，飛刀射左面的人，手中劍疾揮，向衝來的右方黑影雙足招呼過去。

　　「砰砰！」兩個黑影全倒了。

　　文昭也爬不起來了，脅下的創傷令他渾身發僵。

　　小秋到了，急叫：「文昭，你……」

　　「我受了傷。」

　　「天哪！你……」

　　「傷不重，脅骨略被擦傷，是被柳葉刀割破，快去取黃旗。」

　　黎明前的陣黑消失，他們倆已相攙相扶到達山麓。

　　東方發白，他們已站在緊閉的柵門外，門樓上的警哨拒絕放他們進入，必須等天亮後由周教頭前來接人。

　　兩人雖說出受傷不輕，但警哨仍然不加理會。

第七章　俠士之劍

　　終於天亮了。

　　莊內各處的活動已停止，早課亦已畢，將台前一百八十名男女排列得整整齊齊，形成一方奇奇怪怪的行列。

　　每個男孩女孩都是渾身大汗，身上披帶了各種奇形怪狀的零碎，頭上是沉重的頭盔、肩墊、加重臂套、帶鉛皮護腰、鐵瓦腿甲、鐵釘靴，手中還提著重量不同的石鎖。即使是成人，佩帶了這些玩意，也難支持半個時辰。

　　難怪在三年中，損失了三分之一以上的人。

　　天亮了，但他們已做完早課。

　　早課是一炷香，約半個時辰左右。

　　早課後每個人皆已精疲力盡，還得列隊迎接凱旋歸來的人。

　　將台上的一列虎皮交椅，列坐著大小羅天二十餘位執事。中間是江莊主，左首是大總管甘飛。

　　卅餘名男女教頭，則排列在將台的兩側。

　　各組的負責人，則在隊伍的後方虎視眈眈。

　　兩名大漢挾住了受了傷、神色委頓的辛文昭和余小秋站在台下。

　　算算時刻，他兩人已整整辛苦了十二個時辰，一天一夜未獲休息，鐵打的人也禁受不了。

　　一名大漢上前，向台上行禮，稟道：「上稟莊主，辛文昭與余小秋傷勢不重，只需調養十日便可復原。」

　　辛文昭與余小秋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只感到身心一懈，渾身脫力。

　　如果這位負責驗傷的大漢，口中吐出骨折筋傷的噩耗，便間接地宣佈了他們的死刑，小羅山下必將新添一丘黃土，新增兩個可憐的小冤魂。

　　另一名大漢將兩面黃旗同時呈上。

　　莊主審視良久，冷冷地問：「取回兩面旗，是誰的主意？」

　　辛文昭的臉色顯得更為蒼白。

　　余小秋打一冷戰，渾身發抖，不由自主地轉頭向辛文昭注目，心中叫苦。

　　「是……是弟子的意思。」辛文昭硬著頭皮答。

　　莊主冷冷一笑，再問：「你知罪嗎？」

　　文昭悚然而驚，答道：「弟子知罪。」

　　莊主向大總管揮手示意。

　　大總管站起冷酷地說：「三十皮鞭，執刑弟子何在？」

　　台下專門負責掌刑的一名大漢，朗聲道：「本日執刑弟子出列。」

　　男女孩童呆若木雞，鴉雀無聲誰也不敢亂動。

　　僅有四名男童四名女童出列，將他們手中的石鎖放下，同時行禮並同聲說：「弟子們在。」

　　「執行！」掌刑的大漢大叫。

　　負責驗傷的大漢欠身稟道：「上稟莊主，可否等他創好再執執行？他脅肉割裂，傷勢不輕。」

　　「住口！經受不起考驗的人，形同廢物。立即執行，無可寬貸。」江莊主聲色俱厲地大聲說。

　　八名童男女卸下文昭的兵刃暗器，架住他牽向將台旁的刑樁吊起雙手，一聲令下，八個人輪流掌鞭，一人喊數一人行刑。

　　三十記皮鞭，打得辛文昭死去活來，創口崩裂，鮮血染透衣衫。

　　行刑畢，將他拖回原地，他再也無法站立，爬跪在地，渾身可怕地抽搐。

　　莊主毫不動容，沉聲問：「你怎知山巔的黃旗是偽品？」

　　他不敢不答，吃力地說：「上覆莊主，那……那面旗是……是竹……竹製的旗桿。」

　　「發覺不是原來的黃旗，為何帶回來？」

　　「弟……弟子必須證明已……已到過山巔。」

　　「你以為你們的行蹤，能瞞得了人？」

　　莊主哼了一聲，又道：「除了你們的技擊在應敵時可以全力自由發揮之外，任何人辦事擅作主張，必須接受嚴厲的懲罰。

　　「你兩人第一次奉命出外辦事，好在所犯的錯誤並不嚴重，因此從輕處分。你必須牢記，下次絕不能再犯錯誤了。」

　　接著，大總管向眾人，把昨晚辛文昭與余小秋兩人第一次奉命出莊辦事的經過，概略地說了。

　　聲稱昨晚守護黃旗的八個人，四名是來自江西的巨寇，四名是黃山一帶的綠林悍匪，辛、余兩人能以最少的代價，換取光榮的成功，本莊弟子應該引以為榮，並須加緊用功，埋頭苦練以便出人頭地。

　　日後莊中的弟子所學有成，便須分派外出辦事，絕不許可令大小羅天的聲譽蒙羞，絲毫怠忽皆足以自毀前程。

　　並公然聲稱，今後七年內，現有的弟子中，只能有一百名弟子修業期滿外出行道，只有最堅毅、最強韌、最高明的人，才能獲得錦繡前程，強存弱亡絕無僥倖之事可言。

　　最後莊主宣佈，下月初，將有二十餘位宇內聞名的高手名宿前來執教，精選一批子弟加以專門授藝。

　　昨晚取旗的事，證明本莊的弟子可當大任，因此提前個別造就，嚴格要求所有弟子勤力苦練，強悍堅忍，才是成功的不二法門。

　　個別授藝便要重新分配居室，此後弟子與弟子之間，一同練功的機會少之又少，將比目下的分組同練更苦更嚴，如無超人的智慧與強韌的體魄，難逃淘汰的命運。

　　並且直率地告訴所有的人，結業之後，每位弟子皆是獨據一面的一方之雄，榮華富貴唾手可得，予取予求無人膽敢拂逆。

　　辛文昭養了五天傷，尚未完全痊癒，便投入無休無止嚴酷萬分的苦練大洪爐。

　　十月初，新的教頭陸續到達。

　　令所有男女弟子驚訝的是，這批新教頭全都是面目陰沉落落寡歡的人，年齡約在五十至七十之間，一個個性情孤僻古怪，眼中飽含怨毒、仇恨、無奈等等複雜神色。

　　對莊中那些執事人員，從不假以辭色，甚至對主掌生死大權的莊主，也經常表現出桀驁不馴的反抗舉動。

　　而莊中的執事人員，居然並不介意。

　　辛文昭遷至後面的雅室，與梁志豪及另一名叫岑世清的同伴，各住一間寬大的房間。由一位姓雍的六十餘歲老教頭負責指導。

　　這位雍老教頭相貌清臞，性情孤僻，除了指導練功時的必要指示，終日不發一言，像個沒口子的葫蘆。

　　一切從頭學起，雍老教頭的一套與往昔的大大不同，重視內練一口氣，不講究外練筋骨皮。

　　雍教頭教了三年。這期間，辛文昭的藝業日進千里，這得感謝雍教頭的嚴格指導與監督。

　　在經過多次的過招與不少不知名的人無數次考驗下，雍教頭終於無技可授，從此絕跡不見其人。

　　接著來了一個姓董的中年人，又開始了一連串可怖的訓練歲月。

　　這期間，他曾經被派至山區與不知名的高手追蹤、搏殺、逃匿、忍饑、耐寒等。

　　任何人每三個月必須接受一次酷刑迫供，每次為期五天，遍嚐金木水火土各種慘無人道的酷刑。

　　這期間，他長成了。

　　良好的飲食，第一流的醫藥，最佳的內外用保元培本膏丹丸散酒，使他的體格出奇的健壯。

　　十六歲的人，已有將近七尺高的身材。

　　六年漫長的歲月，殘忍嚴格的訓練，這些逐漸成長的孩子，成為健壯的少年人。

　　笑顏在他們的臉上消失了，童真早就無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成年人的嚴肅，與超過常人的陰沉。

　　在這種非人境界鍛練，不難想像所調教出來的人是何種型類了。陰沉、機警、殘忍、冷酷無情。豹一般機敏殘忍，狐一樣狡詐，獅一般兇猛，狼一樣貪婪，是介乎人與獸之間的畸形超人。

　　鞭刑在這一年取消，代之而起的是較溫和但卻令人無法忍受的刑罰。

　　有過失的人，除了主要功課以外的餘暇，須在曠野所挖掘的八尺見方深坑內，將一桶水倒入另一隻桶中。

　　上面有人監視並記數，每炷香須倒來倒去三百次，連夜間也不例外，只許睡一個半時辰，如此連續十天至半個月之久。視過失大小而定期限。

　　這種刑罰看似簡單，而且並不費勁，但日子一久，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疲勞令人渾身的力氣消失。更糟的是這種重複無望的苦悶工作，會將人迫得發瘋發狂，因此而發狂自殺的人，比被鞭死的多三倍以上。

　　處死的刑罰也取消了，代之而起的是決鬥。

　　令兩個犯死刑的人互相決鬥至死，僥存的一方則加以囚禁，直至另一名犯死罪的人產生，再安排他另一次生死決鬥。

　　因此，死囚牢中，長期囚禁著一名決鬥之囚，除非雙方同歸於盡，不然死囚牢中絕不致於空著。

　　正月初二，是每年必須全體集合的日子。

　　第七年的這一天，辛文昭發覺三年前的一百八十名同伴中，竟然只剩下一百一十二名了。這是說，在個別授藝的三年中，小羅山又埋葬了六十八位友伴。

　　這一年的秋季，辛文昭與二十餘位成績最優的同伴，已經沒有更高明的教頭前來授藝了，換了一位年約半百的狄教頭。

　　從此，他的命運有了轉機。

　　七年來，沒有人知道大小羅天的底細，更不知莊主訓練這許多童男童女有何用意，只聽說日後他們出道，將是雄霸一方之雄，榮華富貴指日可待，如此而已。

　　誰都在心中存疑，要長期開辦如此大規模的訓練處所，到底需要多少金銀？

　　誰有如此雄厚的財物能當此任？

　　但誰也不敢問，問也不去獲得答覆。

　　這位狄教頭與以往的教頭完全不同，身材修長，恂恂溫文，笑口常開，和氣安詳毫無威儀，有一雙明亮而銳利的大眼，一天到晚嘴角掛著溫和的微笑。

　　辛文昭第一眼便喜歡這位狄教頭，這是他七年來首次喜歡一個人。

　　他又換了住處，獨佔一間有廳有房的獨院。

　　除了向狄教頭學藝之外，他得至前院與幾位夫子型的中年人，學些雜藝與接受一些待人接物的指導。

　　轉瞬到了八月，狄教頭已來了一月。這天，狄教頭指導他練氣畢，微笑道：「文昭，我有幾句話要問問你。」

　　「弟子恭聆教益。」他端坐著垂首恭敬地答。

　　「你在此地快樂麼？」

　　他一怔，感到無比的震驚和錯愕。

　　六年來，第一次有人向他問這一突兀的問題，他簡直不知所措。

　　狄教頭呵呵笑說：「我指導四個人，你是四人中天分最高悟力最強的人，所以我要知你的心中感覺，以便因材施教。」

　　「弟子不知如何說起。」他囁嚅著答。

　　狄教頭的笑容消失了，正色問：「你沒想到你的將來？你沒打算知道他們的日後要你做何勾當？」

　　他驚得瞠目結舌，臉色蒼白說：「前輩明鑒，這些話弟子必須稟告大總管的。」

　　狄教頭哈哈大笑，聲震屋瓦，笑完說：「對，你必須一字不漏地稟告，不然你就完了。」

　　「前輩知道結果麼？」

　　「呵呵！我當然知道。在這裏，我只是教頭，你我之間，並無師徒的名分，也沒有親情可言。

　　「如果別的教頭說了這種話，他就活不到明天了。而我，哈哈！你放心江莊主還不敢殺我。」

　　「前輩是說……」

　　「你們以往的教頭，全是被迫前來執教的可憐蟲，有家有小有兒有女，以他自己的性命，換取家小的安全。他們即使不犯錯而死，藝業交出也將無疾而終，小羅山下便是他們埋骨之地。」

　　「前輩……」

　　「哈哈！至於我，無家無累，隻身浪跡江湖，無牽無掛。我來，也不是完全被迫前來找死的。

　　「貴莊主想學我的大羅劍，整整想了十年，在我未交出這套劍術之前，他絕不會要我的命。」

　　「可是……」

　　「我不會讓你為難的，你可以將我所說的話原封不動告訴江莊主，好吧！我們不談這些了。

　　「這一月來，我已經完全瞭解你的修為火候，從今天起，我要將平生所學傾囊相授，不但是兵刃拳掌，也包括修身養性的寶典，得看你的造化了。取劍來！」

　　他取來長劍，雙手奉上。

　　狄教頭雙手捧劍，神情肅穆地說：「孩子，說說你對劍道的看法。」

　　他蹲坐在一旁，恭敬地答：「御劍六合如一，意到神及，要訣是快狠準，靜如處子，動如游龍……」

　　「夠了，夠了，他們只能教你這些，把你們變成一群嗜殺的行屍走肉。」狄教頭微笑著說。

　　他不禁打一冷顫，驚疑地說：「弟子請前輩指示迷津。」

　　「武林人劍分三等，以分上智下愚，稱之為俠士之劍、隱者之劍、邪魔之劍。俠士之劍以仁為鋒，以禮為鍔，以義為脊，以信為脊，以智為柄；以之行道江湖，直之無前，擊之無上，案之無下，運之無旁，上決浮雲，下絕地紀。」

　　「弟子愚魯，難悟其真義。」他訕訕地說。

　　「日後你會領悟的。我雙目不盲，浮雲掩月，靈台蒙垢，這只是暫變而非恒常。如錐在囊，如龍之潛；只要你多用耳目，終有破囊飛騰的一天。」

　　「敢請釋示隱者之劍？」

　　狄教頭哈哈狂笑，笑完說：「舉世洶洶，學劍者責無旁貸。狄某所學乃俠士之劍，不及其他。你，必須具此胸懷，但願你能悟此大道，我死而無憾。誠意正心，我傳你無上心法。」

　　「弟子以至誠受教。」

　　狄教頭捧劍肅立，辛文昭跪伏於前。

第八章　臨陣倒戈

　　往事清晰地出現在腦海中，令辛文昭恍然大悟。

　　在天下各地劫擄幼年童男女，誰能有這種能力？

　　大小羅天的規模，豈是普通人所能支撐得了的？

　　數不清的秘密傳遞站，京師傳信至南昌僅需十二日，誰能維持這空前絕後的龐大組織呢？

　　誰能令大小羅天的弟子，至天下各地雄霸一方？

　　榮華富貴從何而來？天！他成了朝中權臣傾軋，奸賊造反的工具。

　　可是江莊主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犯了生平最大的兩個錯誤。

　　一是低估了人性，大小羅天的殘酷鍛煉，並不能泯滅人性，物極必反，反而更為強烈，只要機會到來，人性必會復蘇。

　　二是不該將十來歲的孩童擄來，十來歲的孩子已經懂得許多事，可以明辨是非了，應該擄一些尚在繈褓中的嬰兒，也許可以如願。

　　現在，他被派來屠殺忠臣義士。

　　船向上游疾駛，他的心陷入迷亂中。

　　大小羅天可怖的八年生活，不住在他腦海中顯現。

　　長久壓抑的逃亡念頭，重新從內心深處油然上升。

　　但是，大小羅天八年的恐怖控制餘威，仍冤鬼似的死纏著他，反抗的意識受到抑壓。

　　遲疑，恐懼。

　　驀地，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那位神秘的狄教頭，想起了俠士之劍。

　　接著，他想起了雷鳳，那曾經給他無比歡樂的女人，正在大小羅天等著他返回廝守一生呢！

　　他的思想混亂，心亂如麻。

　　最後，他內心深處有兩個聲音在交互呼喊：「富貴榮華！富貴榮華！富貴榮華……」

　　「還我自由！還我自由！還我自由……」

　　依稀中，大小羅天八年來受虐待、受摧殘的情景，走馬燈似的在眼前出現，惡夢似的幻現、破滅、破滅、幻現。

　　他的意念在飛馳，血淚交織的歲月在倒流。

　　鞭打！酷刑！殘殺！

　　終點是小羅山下一百七十餘個悲慘的冤魂。非人生活的往事，像皮鞭無情地鞭撻著他的精神和肉體。

　　「你想什麼？」宮永的聲音在他耳畔轟鳴。

　　他倏然回身，目光灼灼地注視著這位與他同病相憐的同伴，突然大踏步入艙，等宮永跟入後，拉上了艙門，向錯愕困惑的老大人與范、彭兩人沉聲說：「你們進中艙去，把門拉上，快！」

　　口氣橫蠻，老大人一驚，正想詢問，范林卻以目示意相阻，三人默默地進入了中艙，拉上艙門。

　　辛文昭轉身，面對著驚訝的宮永，陰森森地說：「我要脫離大小羅天，還我自由。因此，你只有一條路可走，決鬥。這裏足夠施展，拔劍吧！」

　　宮永大駭，舉目四顧。

　　「不要打算破壁而走，那是不可能的，準備了。」他冷酷地說，劍徐徐出鞘。

　　宮永仍在震撼中，緩緩拔劍，劍出鞘一半，突然放手笑道：「辛兄，我也要自由，我跟你走，咱們有志一同。」

　　他臉上的殺氣逐漸在消融，說：「好，咱們要為忠臣義士盡一番心力。」說完，轉身向中艙叫道：「請諸位出……」

　　突變倏生，生死間不容髮。

　　宮永手一揚，奪命飛刀發如電閃。

　　他倏然挫身跪下一膝身形扭轉，長劍脫手破空而飛。

　　有物擦過他的左脅背，冷氣徹體，但卻有灼熱的感覺，「得」一聲射在中艙門上。

　　「啊……」慘叫聲同時傳出，變化太快了。

　　他緩緩挺身而起，臉色蒼白。

　　中艙門拉開，搶出老大人等三人。

　　宮永挺立著，「叮！」一聲響，另一把尚未發出的飛刀跌落艙板，雙手抓住貫入心坎的長劍，身形一晃，厲叫：「你……難逃莊……莊規制……裁……」

　　「砰！」一聲，宮永倒下了，至死不悟。

　　「你受了傷！」范林驚叫。

　　他左脅背裂了一條血縫，鮮血透衣，深深破入一口氣，沉聲道：「明晚，臨清東北二十里河灣，三方高手四十餘，群起而攻。

　　「今晚，舟泊僻野，費大人全家，需悄悄遷至另外一艘官船中，只許帶貴重物品，以防監視的人發覺。

　　「這條船必須在群匪發動時，由我引火焚毀。船必須在晝間趕至埋伏區，白天脫險的機會要多些，趕不到，咱們九死一生。

　　「我還有六名同伴，與我一樣，劍術暗器無人可當，兩位前輩的人，千萬不要靠近我這艘船，以免枉送性命。」

　　「小老弟……」

　　「請退出，我要靜一靜。」他乖戾地說。

　　范林向老大人揮手示意，悄然退出。

　　他盤膝坐下，在包裹中取出金創藥。身後響起腳步聲，嫩嫩的嗓音入耳：「傷在後背，請讓我幫助你。」

　　「不要。」他不加思索地說。

　　「辛爺……」

　　「我叫你走開！」他一面大叫，一面轉身。

　　「砰！」一聲響，一個穿翠綠衣裙的小姑娘，被驚倒掩面發抖，手中的一盆溫水潑翻在絨氈上。

　　他乖戾的神色逐漸消融，說：「請你出去，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

　　是一位侍女，他第一次看到這麼一位柔弱驚惶的女人，口氣一軟，又問：「如果我拒絕你的幫忙，你會怎樣？」

　　侍女臉色蒼白，聽不懂他話中之意，迷惑地說：「我會怎樣？你的意思……」

　　「他會不會殺你？」

　　侍女更摸不著頭腦，更加迷惑地說：「誰會殺我？咦！你問得好奇怪，我是伺候老夫人的，雖是奴婢，但老夫人並不將我以奴婢看待，我在老夫人身邊長大，還沒挨過一次打罵呢！」

　　他以為老大人堂堂大學士，位極人臣，必定婢僕如雲，也像大小羅天一般，違命的人殺無赦呢。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幫助。」他柔聲說。

　　侍女拾起臉盆，行禮退出。

　　傷並無大礙，劃破一條血漕而已。

　　他換了上衣，掀開艙板，將宮永的屍體塞入艙底，打坐歇息。

　　思潮起伏，惶惶不安。

　　他對自己這次大膽得近乎瘋狂的決定感到震驚，大小羅天那些兇暴殘忍主事人的魅影，不斷地糾纏著他，令他難以定下心來。

　　船繼續上航，航向臨清，航向不測的死亡旅程。

　　入暮時分，船在范林的主持下繼續夜航，要在明天正午時分趕抵埋伏區。如依平常航速，航抵埋伏區該是初更時分。

　　上航的船隻逆水行舟。船夫十分辛苦，夜間必須休息，總算船夫知道大難臨頭，拼全力支撐。

　　趕了兩個更次，方在偏僻處泊舟。

　　兩艘官船仍然並靠，兩艘輕舟傍左右下旋。

　　由范林調派來護航的四艘船，則在上下百步外停靠，監視上下河道的船，必要時禁止不明來路的船隻靠近。

　　老大人一家老小，乘夜黑風高遷至乃弟另一艘大船藏身。

　　準備停當，追蹤的快舟到了。

　　直至五更破曉，追蹤的快舟不住巡航，並不想靠近，范林也不加理睬。

　　船破曉啟航，辛文昭在船舷上插了一把柳葉刀，船上的人不可能發現，這是通知同黨一切妥當可以動手的信號。

　　經過一天一夜的思量，他已下定了破釜沉舟的決心，擺脫大小羅天的控制，找還自由，自尋生路。

　　事先他已通知船夫，當敵船行將靠近時，聽命跳水逃生，盡可能向下游潛泳，切不可從北岸登陸，北岸有人負責截殺逃脫者的人。往下游逃愈遠愈好。

　　范林本來堅持要留在船上相助，被他一口拒絕了。

　　他誠懇地告訴范林，這次惡賊們如果失敗，爾後派來的人，將不可能失手，因此要范林保護費大人全家秘密由陸路動身，方能逃過大劫，不然絕對到不了江西。

　　船夫們拼足了全力，船向臨清急航。

　　近午時分，前面右折的河灣在望。

　　辛文昭佩劍掛囊，出現在艙面。

　　船駛入河灣，上游出現三艘快舟，緩緩順水向下漂，船上的三五個船夫，懶洋洋地毫不起勁，看不出任何異狀，像是臨清附近放空的客船。

　　第一艘快舟緩緩越過第一般官船，第二艘突然一擺舵，直向官船撞來。

　　辛文昭發出一聲警嘯，船夫們不約而同往水裏跳。他兩個起落便到了舵樓，舵柄一扳，船向右岸扭頭，避開急撞而來的快舟。

　　快舟上有人大叫：「他們有備，上！」

　　快舟一撞落空，船相錯而過。

　　辛文昭鑽入艙裏，早就備妥的引火物立即火舌上沖。

　　他剛鑽出艙，快舟上的人已陸續躍登官船。最先登上艙頂的人是周管事，大叫：「辛文昭……啊……」

　　飛刀直貫小腹，慘叫著向下掉。

　　辛文昭躍登艙頂，恰好碰上吳管事，向他厲叫：「該死的畜生……」

　　辛文昭一聲怒嘯，劍發如天雷下擊。

　　吳管事閃身急揮劍封，向下面的人大叫：「別管我，下去殺狗官雞犬不留。我收拾這叛逆。」

　　「錚錚錚！」雙劍接觸聲震耳欲聾。

　　辛文昭起初有點心怯，但攻了十餘劍，他穩下來了，怯念全消，回復了往昔冷靜殘忍的決鬥水準，開始放手搶攻。

　　三座艙與及舵樓，火焰已直沖艙頂，入內搜殺的人，竄進竄出找不到人。

　　上下游，范林的四艘快船，纏住上下兩艘快舟，殺聲震天。

　　官船的船轉頭，順水行舟脫離險境。

　　辛文昭展開搶攻，吳管事立即手忙腳亂，在艙頂閃動，情勢殆危。這時已被迫至艙頂角，發現自己根本不是辛文昭的對手，心中一寒，大叫：「快來助我……」

　　跳上四名弟子，一聲沉叱，四劍齊出。

　　「錚錚錚！」辛文昭用上了狄教頭秘傳，大羅劍術應付群毆的絕招及時發出，但見劍化萬道金蛇，瘋狂地向外張。

　　「哎……」一名弟子失足向下掉，噗通一聲水響，到龍宮報到去了。

　　三名弟子各向後退，臉色蒼白。

　　他屹立當中，兩側，火焰從窗口向上升，濃煙瀰漫，熱浪迫人。

　　惡鬥暫止，兩端，另兩名弟子也上來了，他陷入重圍，但他毫無所懼，劍尖徐轉，將行雷霆一擊。

　　吳管事退至一旁，咬牙切齒地叫：「辛文昭，你知道反叛的結果麼？」

　　「我知道。」他木然地答。

　　「你何反叛？」

　　「還我自由。」

　　「你這忘恩負義的畜生！大小羅天培植你八載，造就你……」

　　「小羅山下，一百八十名冤死的同伴裏，也是大小羅天的恩賜。」

　　「那還不是為了你們，不如此嚴格管教，你能有今天？」

　　「今天我又能得到些什麼？我只不過是你們興兵造反的一個奴才，只是你們殺人放火的走狗。」

　　「大概狗官已說動了你……」

　　「這是我自己決定的事。」

　　「你……」

　　「是誰將我在十歲時擄來的？這八年來，我過的是人的生活麼？閣下，咱們誰也不欠誰的，你們走，留一份情義，日後好相見。」

　　「你錯了，還來得及回頭，跟我回大小羅天，我保證請莊主念及你受狗官搬弄，身不由己，給你一次機會從輕發落。」

　　「免了，閣下，你以為我還敢回大小羅天，受你們摧殘？還想在小羅山下佔一席地？你算了吧！」

　　吳管事站在艙頂角，這時已被火薰得受不了，吼道：「弟子們，這叛賊執迷不悟，分了他的屍，上！」

　　辛文昭一聲怒嘯，突向吳管事撲去。「錚！」一聲暴響，崩開一名弟子攔截的劍，勢如電射星飛，兇狠地撲上，行雷霆一擊。

　　吳管事心膽俱寒，大叫一聲向後退，向江心飛墜，逃過一劍穿心之厄。

　　辛文昭也往水裏跳，半空中扭頭叫：「弟兄們，回鄉去吧！不要再做大小羅天的殺人兇手了。」

　　他的水性甚佳，向北岸急泳。

　　吳管事從水底浮出，大叫道：「追！抓住他碎屍萬段，誰敢違命，莊規處治。」

　　辛文昭將人向北岸引，打算引開這些人，讓費大人可以平安脫身。

　　明知北岸有埋伏，他硬向埋伏裏鑽。

　　按江流水勢，落水的人勢必從北岸登陸。

　　在登岸之前，他慢慢地蓄備真力，以應付即將到來的惡鬥。

　　五名弟子心意有點動搖，辛文昭的話，在他們心中引起了極大的震撼，「回鄉去吧！」區區四個字，確有極大的誘惑性。如果不抓住這次機會逃走，爾後恐怕不去有機會了。

　　但他們沒有辛文昭所具有的反抗勇氣，倉促間難下決定，只是有了此心念而已，自然而然地影響了游泳的速度。

　　似乎人同此心，誰也不肯爭先。

　　吳管事的水性沒有他們高明，只顧催促他們快追，自己卻不敢全力以赴，三五十丈的江面，雙方距離差了一半以上，無法追及。

　　辛文昭首先奔上水草叢生的灘岸，快速地往內陸急竄，斜向穿出，避開可能有人潛伏的所在，本來脫身該無困難，但吳管事怎肯讓他如意，在水中大叫：「攔住那叛賊，格殺勿論。」

　　敵我已明，已無顧慮。

　　先前在此埋伏的人，看到江上官船起火，再看到濃煙朦朧中有人交手，料想船上的人逃生的機會微乎其微，不需岸上的人費心了，這時返岸的人當然是自己人，並未打算攔截辛文昭。

　　吳管事一叫，埋伏的人紛紛現身，迎面首先搶出三個青衣人喝道：「納命來吧！閣下。」

　　三劍齊揮，三方俱到。

　　辛文昭向右一閃，疾衝而過，但見劍虹可怖地連閃兩次，兩個青衣人身形一頓，手中劍墜地。

　　同一瞬間，劍光側旋，一聲劍鳴，最後一名青衣人腦袋脫頸而飛。

　　辛文昭疾射而出，竄入草木叢生的河岸，響起他一聲震耳怒吼，剛搶出的兩名青衣人心坎上飛刀入體。

　　兩側，七八名青衣人吶喊著衝來。

　　他成了被獵的人，飛掠而走。

　　吳管事率領著五名弟子，加入追逐的人群。

　　這裏是江北岸一處林深草茂的荒野，約有四五里方圓，地方不大，但林木參天，一叢叢野草散佈其間。

　　林空處草長及肩，且間有雜樹生長，正是最佳的獵場。

　　除了廠衛的九名高手外，再加上吳管事六個高手中的高手，十二個人追逐一個脅背受傷的辛文昭，應該不會有困難。

　　辛文昭在大小羅天的最後五年中，曾多次派出莊外的山林間，搏殺外面派來的高手，追獵經驗豐富，在這裏正好學以致用。

　　在訓練期間，獵與被獵的成績，他是從來未失敗的，經驗之豐首屈一指。

　　十五個人必須分開來搜索，不然勢難遍搜偌大一片荒野。因此三人為一組，兩翼伸展，包抄。

　　只片刻間，十五人散佈各處，無法相互策應。

　　吳管事帶了兩名弟子，直搜至西端林緣，毫無所獲。然後向北面一折，繞向東南角而來。

　　不久，一名弟子驚叫：「糟！這三位仁兄完了。」

　　三個東廠的鷹犬，後腦上皆嵌入一枚金錢鏢，半點不假，這正是辛文昭所慣用的暗器金錢鏢。

　　吳管事悚然而驚，急急地說：「這畜生狡猾，咱們分開搜失策了，會被他個個擊破而全軍盡沒。他的藝業比咱們所認定的程度要高明得多，只有倚仗人多方可以制他的死命，我得將人召集……」

　　話未完，正南方向傳來一聲慘叫，相距似乎僅有百十步。

　　吳管事一咬牙，低叫：「快趕去策應。」

　　辛文昭已離開了原處，向西急竄。穿越一處林空，便看到前面三個青衣人閃閃縮縮向前搜索，不知身後有警。

　　他伏身急竄，逐段跟進。

　　三個青衣人搜了百十步，在左後方搜進的人無意中轉首後望，突覺青影入目，身後的辛文昭正急掠而上，只驚得心膽俱寒，本能地大喝一聲，一劍揮出。

　　「錚！」封住了刺來的一劍，第二劍卻未封住，無情地貫入心坎要害。

　　另兩人大駭，急躍而至，卻不敢撲上，纏住了他，八方遊走並發出警號請救兵。

　　辛文昭並不急於撲上，徐徐跟蹤移位，陰森森地問：「你們是錦衣衛的人？」

　　「你……你不是江西來的人麼？」對方答。

　　「殺！」他沉喝，猛撲發話的人，劍如經天長虹，狂野的衝刺，力道萬鈞，快得駭人聽聞。

　　青衣人魂飛天外，舉劍急封。

　　「錚！」一聲雙劍接觸，但辛文昭的劍尖已先一剎那刺入對方的右胸，接著左手一揚，飛刀將兩丈外撲來搶救同伴的最後一名青衣人擊斃。

　　吳管事到了，與兩名弟子三面一分，厲叫道：「畜生！你還不丟劍投降。」

　　他冷冷一笑，說：「你們從沒有教過我投降。」

　　一名弟子從後面撲上，劍發如狂。

　　他的劍向後揮，並未回身，「錚！」一聲暴響，撲上的弟子被震飄丈外，他陰森森地說：「兄弟，不要向我遞劍，留一份情義。你我都是受虐待、受摧殘、同病相憐的可憐蟲，目下是你們脫離大小羅天的機會，趕快走吧！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兄弟，自由是可貴的。

　　「再說，你們這次失敗了，回到大小羅天，除了可在小羅山佔有一穴之地外，別無他途。即使你們能殺了我，也改變不了你們的命運。」

　　「別聽他胡說，上。」吳管事厲叫。

　　另一名弟子的劍，突然轉向吳管事，冷厲地迫進。

　　「你……」吳管事驚駭地叫。

　　「是咱們反抗的時候了。」那名弟子衝刺而上。

　　「交給我！」斷了劍的弟子叫，雙手齊揚。

　　吳管事已來不及躲避，兩枚斷魂釘入體，身軀一震，長劍墜地，厲叫道：「你……你們……哎！」

　　叫聲中向後退了一步，第三枚斷魂釘已貫入胸口，接著是第四枚入體。

　　人影撲上，劍芒劃空，另一名弟子惡狠狠地衝近，一劍砍下了吳管事的斗大頭顱。

　　辛文昭收了劍，抱拳道：「兄弟們，咱們就此分手，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斷了劍的弟子說：「辛兄，咱們何不闖蕩江湖，開創一番事業。」

　　他搖搖頭，苦笑道：「在奸賊造反失敗以前，咱們如果不小心暴露行蹤，江莊主必將率大小羅天的人，追取咱們的性命。兄弟們，時機未到，不可妄動，這一天會來的，但不是現在。」

　　「好，聽你的話。我叫沈復，咱們仍是好兄弟。」

　　「兄弟韓志。」斷了劍的弟子說。

　　三人擁抱在一團，久久。

　　辛文昭說：「該走了，廠衛的鷹犬快接來了，咱們就此分手，各奔前程，後會有期。」

　　其實，廠衛的鷹犬已經撤走了。江西派來的人並未在此埋伏，僅負責在江上攔截，被范林一群人殺得七零八落，作鳥獸散。

　　大小羅天的人因兩位管事已死，另一路的三名弟子不是傻瓜。怎肯乖乖返回大小羅天覆命？

　　當晚，一艘官船，泊在臨清的碼頭。

　　范林已暗中派人將官船上的家屬全送走了，但明裏仍跟隨官船保護以吸引鷹犬們的注意，老大人已金蟬蛻殼走陸路返鄉了。

　　四艘快船靜靜地泊在官船旁，三更天夜靜更闌，碼頭死寂。

　　官船艙面負責警哨的兩個人只看到人影一閃，身旁便多了個高大的黑影，語音清晰：「我，辛文昭，請見范前輩。」兩名警哨驚出一身汗，趕忙說：「范前輩在鄰船，請跟我來。」

　　范林突然鑽出艙面，低聲說：「小兄弟，請過來一敘，容老朽聊致謝忱……」

　　他一躍而過，冷然說：「不要謝我，得謝你給我這次脫離魔掌的機會。不瞞你說，小可是有所求而來。」

　　「老弟，有話請說……」

　　「你知道東縣的大小羅天麼？」

　　「老朽只從老弟的口中，知道這四個字。」

　　「好，我將那兒的情形告訴你……」他將有關大小羅天的情形說了，最後說：「小可困居其間八年，對外面的事一無可知。這次擺脫他們的控制，今後不知如何謀生，因此請前輩賜借一些盤纏。再就是請前輩將大小羅天的秘密告訴官府，剷除那惡毒的淵藪，也許可以拯救不少蒼生，天下幸甚。」

　　范林只聽得毛骨悚然，駭然道：「如果再過兩年，大小羅天的人遍佈天下，那還了得？這簡直是駭人聽聞，這件事老朽義不容辭。盤纏事，老弟請稍候。」

　　老俠客入艙，出來時抱了一隻木匣，遞過道：「老大人臨行，深以未能面向老弟致謝為憾，留下一半珍飾與二百兩金葉子，以備不時之需，老弟你就留下吧！不過，我希望老弟能留下來，咱們……」

　　辛文昭淡淡一笑，打斷對方的話，說：「范前輩，小可今後將隱身海角天涯，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聲落人動，飄然而去。

第九章　隱居者買了鬧鬼地

　　河南在大河北岸設有三府；彰德，衛輝，懷慶。

　　懷慶府最貧瘠，北面是千峰萬巒險阻重重的太行山，南面被濁流滾滾難以控制的黃河所切斷。

　　但論地位，卻是兵家所必爭的要衝，是進入山西的孔道，南下洛陽的咽喉。

　　從京師至關中，皆走這條路，市面相當繁榮。

　　如果這裏不重要，大明皇朝豈會兩度在此地建立王府？

　　由於經常有太行山賊出沒，因此這座十里方圓的府城，建得四四方方，城牆高有三丈。護城壕卻比任何一座城的壕寬，竟有五丈以上，勢難飛渡，攻城的人最感頭痛。

　　時屆仲秋，秋老虎肆虐，火毒的太陽曬得受不了，草木枯萎，大地灼熱如焚，渾如一隻旺盛的大火爐。天宇中萬里無雲，沒有一絲風，人焦躁，狗亦不安。

　　鎮山亭東北角的雲想茶棚，是本城三教九流人物消磨光陰的好去處，不但賣酒，也賣茶，花費三四十文錢，便可消磨大半天。

　　近午時分，客人不多。

　　茶棚子建築在幾株大槐樹下，客人三三兩兩，泡杯茶懶洋洋地在此消磨炎炎永晝。

　　一位肩搭直裰，赤著上身的壯漢，大踏步進入茶棚，揭下頭上的遮陽帽，暴眼掃過茶棚每一個角落，口中哼著流裏流氣荒腔走板的小調：「酸棗尖，尖又尖，大姑娘來到黃河邊……」

　　不遠處一張茶桌旁的長凳上，躺著的那位豹頭環眼大漢挺起上身，咯咯怪笑道：「他娘的！渾子，我以為哪來的雞貓狗叫，原來是你老兄在擾人清夢。喂！才來呀？」

　　二渾子走近，伸手撥開對方並擱在凳上的毛毛腿說：「去你娘的！你他娘的還有心在這裏睡大頭覺？可真教人佩服。

　　「怎麼，正事辦好了沒有？要是你誤了江大爺的事，保證你這條笑狼吃不完得兜著走。」

　　說完，坐下向遠處的店伙叫：「小三子，泡杯茶來，來盤酥豆乾，一碟花生，再抓把核桃來。」

　　笑狼唉聲嘆氣地說：「真他娘的活見鬼！人倒霉鹽缸裏也會生蛆，做任何事也不會順手。不但江大爺的事弄砸了，連三嫂子的零碎也給蹦啦！唉！年頭變了。真他娘的反常，反常！」

　　「這有什麼稀罕的？這年頭什麼不反常？人反常，地反常，天也反常。一連三年不下雪，兩年來地震十七八次，天下各地盜賊如毛，你怎麼說？」二渾子抹掉臉上的汗水，又道：「看今年這場熱，恐怕又不會下雪了，去年冬天簡直像他娘的小陽春。依我看，過不了幾天，不鬧瘟疫也會鬧蝗災。」

　　「二渾子，你怕什麼？反正你有靠山，天掉下來自有高個兒去頂。近來混得如何？吊客張怎麼近來連影子都不見了。」笑狼問。

　　「張大爺到洛陽快活去了。」

　　「他這個大財主捨不得帶你去見識見識？你這位靠山真不夠意思。」

　　二渾子得意地一笑，壓低聲音說道：「你不知道，張大爺是去避風頭的。我跟著去幹什麼？」

　　「避風頭？」

　　「水峪山那塊地，賣給幾個京師來的冤大頭了。」

　　「哦！你是說鬧鬼的那塊地？」

　　「是啊！只有賣給外地人才能脫手，本縣的人，誰敢要？」

　　「多少錢賣斷了？」

　　「不多，三百五十兩，白花花的官銀。」二渾子得意地說。

　　「老天爺！這不是搶劫麼？五十兩銀子也沒有人要的地，卻……」

　　「你可不能亂說，那塊山坡地一眼望不到盡頭，足有六七百頃，要不是鬧鬼，三千五百兩銀子還不賣呢！」

　　「你算了吧！荒了四五年久的山坡地，鬼才會要。哦！田地都賣了，還避什麼風頭呢？」

　　「那幾個冤大頭不知那兒鬧鬼，要是……」

　　「怕他們退地？」

　　「是呀！」二渾子吧唧著嘴說，丟塊豆乾入嘴。

　　「喝！吊客張居然怕起事情來了，奇聞！憑你們這群打手，三五十個人也休想動他一根毛。」

　　「那幾個冤大頭一個個手長腳大，大有來頭呢！老實說，咱們真有點怕他們。尤其那位二十歲上下的少年人，愛理不理嘴閉得牢，那對銳利的大眼委實令人發冷，盯著你時，你似乎感到他可以看穿你的肺腑，也像被刀子扎般可怕，似乎可以嗅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陰間氣息。

　　「站在他旁邊，沒來由地令人感到渾身不自在，似乎他不是個有人味的人，而是個勾魂攝魄吞心食肝的魔鬼。這是真的，我真不敢和這種人打交道。」二渾子猶有餘悸地說，心虛地左右觀望，深怕他說的人就在這附近。

　　笑狼咯咯笑，說：「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這是因為你們吊客張這群人，做的虧心事太多了，所以心懷鬼胎，見了人也看成鬼啦！咯咯咯……」

　　※※※

　　同一期間，水峪山以西的那塊遼闊的荒原中，六七個人正在砍木建屋。

　　水峪山，在府城北面二十餘里，這裏已是太行山千峰萬巒的南麓山尾。

　　這裏其實並不荒僻，山的東麓有一條小徑沿丹河上行，可到碗子城山的碗子城關進入山西澤州。

　　山南有一條大路，通向西北六七里外的太行山，直達澤州。

　　太行陘是太行山八陘之一的第二陘，路寬三步，全長四十餘里，一夫當關，萬夫莫入。太行山八陘，第一二三陘均在本府地境。

　　這塊荒廢了四五年，因鬧鬼而無人敢夜間接近的山坡地，真有六七百頃大小。

　　近山一帶，怪石如林，清溪碧綠，頗富林泉之勝，夜靜更闌，流泉的聲音如琴瑟和鳴。

　　北面十餘里是方山，四四方方頗為壯觀。

　　總之，這裏是山區的邊緣，鬧妖鬧鬼並非奇事。

　　買這塊地的共有六個人，為首的人是高頭大馬年約半百的虞允中；雙手過膝的萬名深；眉心有痣的青年人高誠；特別粗壯的夏普；右手有並指的房明；那年輕的小伙子辛老五，他以排行為名，本來叫辛五，但大家都叫他老五。

　　這六位仁兄據說來自京師，在上月初買下了這塊田地，在此落戶。

　　起初他們並不知道這裏鬧鬼，後來打聽出不少鬧鬼的傳聞。鬼嚇不倒他們，召來了工人，正在趕造住宅。

　　六棟木屋已完成三分之一，大概還有十天半個月才能完工。

　　半月來，他們並未看到鬼魂妖魅出現，平安無事，連附近村落的人，也認為他們福大命大，惡鬼們乖乖溜走了。

　　他們所買的這一片地，出奇的便宜，可耕地就有六七百頃，加上山坡一帶不宜耕種的山地，總數約有一千五百頃左右。

　　相距最近的村落，皆在五里以上，以六個人的力量經營，那是不可能的。

　　他們不怕妖魔鬼怪，糟的是請不到長工，沒有人敢來應徵，連建築的工人也不敢在申牌以後歇工，早早地便歇工慌張地離開，因此他們六個人只好拼命自己動手。

　　這塊地應該是很理想的良田，一條小溪流通田裏，繞山北流入大丹河，不愁無水可灌溉。

　　可是，目下卻滿目荊棘，野草及肩，間或生長著丈餘高的灌木叢，成為狐鼠之窩，大白天經常可看到豺狗與青狼出沒，甚至偶而可發現大黑熊在附近徘徊。

　　午膳罷，萬名深披上一件青直裰，戴了遮陽帽，向辛五招手道：「老五，戴上遮陽帽，咱們到山北那邊走走。」

　　辛五在六個人中最年輕，二十歲左右，高大結實，雄健如獅，年輕英俊，但卻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他就是辛文昭，雖說脫離大小羅天已有半年，仍心有餘悸，想隱在這裏開墾。

　　他那雙出奇明亮的大眼睛，看來要比他的年齡成熟得多，帶著些野性的懾人氣魄，不像是屬於他這種年齡的人該有的眼神。

　　他以汗巾拭汗，抓起掛在木堆上的外衣，說：「好，咱們真該去看看這家近鄰，這就走吧！」

　　虞允中從一間建好的木屋鑽出，高大的身影像座山，噴出口中的漱口水，用木杓晃動著說：「早去早回，要趕工哪！記住客氣些，不要讓人家認為咱們是惡鄰居。」

　　萬名深咧嘴一笑，順手抓起手邊一根木棍，說：「放心啦！虞兄，誤不了事，咱們新落戶的人，不忍讓些這也是給自己過去，不是麼？」

　　兩人向東越野而走，繞向山北的丘陵區。

　　一面走，萬名深一面慨然地說：「能丟下那些水裏火裏的勾當，在這裏做一個安分守己，無憂無慮的平民百姓，也是一種享受。」

　　辛五閉緊嘴唇，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萬名深撥草而行，似乎早已料定對方不想回答，自顧自地說：「過些天，咱們把家眷接來，這一輩子，咱們算是生根落葉了。哦！老五，你有家眷嗎？」

　　「沒有。」辛五回答，簡簡單單。

　　「你是夏普的朋友，過去曾經在一起闖過嗎？」

　　「沒有，我與夏兄是在京師大名府結識的。他說要到河南買地落戶，在下也有此念頭，因此跟來了。」

　　「哦！我與夏老弟是早年的伙伴。虞兄與高老弟也是知交好友，房兄則是虞兄的表親兄弟。」

　　「我知道。」

　　「總之，咱們六個人除你之外，過去都是在刀山上滾，在劍海裏闖的人，三年前便決定脫離江湖是非，找處安樂土圖下半世的福，所以約好在彰德府聚首。」

　　「在下不是江湖人，正好要安身立命之所，所以跟來了。」

　　「也好。」

　　「你如果不歡迎，我可以退出的。事先我已向夏兄表明，我雖對各行各業一竅不通，但是肯賣力，肯吃苦，種種田地諒可應付。」

　　「呵呵！你年輕，只怕你吃不了苦。」辛五不以為逆，淡淡一笑，意義深長地說：「誰最後留下，誰就是想真正生根落葉的人了。」

　　「哦！你以為咱們口是心非？」萬名深臉色有點不便，扔頭冷冷地問。

　　「你說過的，種莊稼很苦。」

　　「沒有人怕苦。」

　　「是麼？」他一無表情地說，也像是詢問。

　　萬名深搖搖頭，苦笑說道：「你這人有點高深莫測，很難說話。」

　　「是麼？」他仍然冷冷地答。

　　萬名深一賭氣，不再多說，木棍狠狠地撥開擋路的荊棘腳下一緊。

　　費了不少工夫，就是不見山北一帶有房屋，滿山亂鑽，看不見附近有人跡。

　　萬名深找得冒火，恨恨地說：「張百萬那混球，說這一帶有人家，怎麼連片瓦寸柱也找不到。」

　　「咱們往高處走，站得高看得遠。」辛五說。

　　這一帶丘陵起伏，草木叢生，視界有限，真不易找到。

　　萬名深只好同意，嘀咕著說：「好吧！往上走。那混球說山下有人家，並未說山上有人住。」

　　辛五一直默默地跟在後面，無意超前而行，這是尊敬對方的表示，萬名深對他這點倒頗感滿意。

　　剛折過一道山腳，萬名深欣然道：「咦！邪門，果真有房屋呢！好隱秘的住所，這家人真會享福。」

　　兩岡台抱之中，樹隙出現一座高樓的形影，四周全是參天古木，樓頂的飛簷並未高出樹梢，因此如不恰好轉出山腳的出口位置，任何方向也難以看到隱藏著的高樓。

　　萬名深腳下一緊，穿林而入。

　　到了樓西面不遠處，突又止步訝然道：「咦！好像是座空樓呢！」

　　「是一座荒廢已久的空樓。」辛五說。

　　樓高兩層，四面有小窗，有些窗門已經失蹤，有些樹枝已伸入窗內，不消一兩年，可能被四周的樹枝支解了。

　　鳥雀飛鳴，蟬聲鬧耳，由於濃蔭敝天，雖然沒有風，仍然可感到涼意。

　　眼前這座破敗的大樓，似乎瀰漫在陰森森的地獄深處，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從外表剝落的油漆遺跡估計，大概最近三五年內，不曾有人居住。

　　誰花這麼多的工夫，在此修建這座宏偉的大樓，而任由它被風霜雨雪所剝蝕，丟棄的原因何在？

　　「嗨！有人麼？」萬名深大叫。

　　沒有門的空洞大廳，傳出了回聲：「嗨！有人麼……人麼……麼……」

　　萬名深一驚說：「好大一座樓，聽回聲便可知道內部大得驚人了。」

　　石柱，大磚牆，雕花欄杆，窗戶小而不多，足有兩畝大，真像一座宮殿。

　　辛五銳利的目光，不住打量著這棟陰森古樓，像一個當舖裏的朝奉，審慎地辨認一件送當的古董。

　　「我們進去看看。」萬名深說。

　　辛五突然側耳傾聽，蟬聲和鳥鳴擾亂了聽覺，但他已聽到異響，拍拍萬名深的肩膀，用手向右一指。

　　萬名深循手指方向觀看，問道：「你幹什麼？」

　　辛五拾起一塊泥，順手向右面的矮林一拋。

　　一聲怪吼，矮林簌簌而動，鑽出一頭七尺高的千斤大黑熊，雙爪亂抓，以後爪人立而起，咆哮著一步步欺近，笨重的身軀一搖二擺，狀極可笑。

　　萬名深吃了一驚，說：「這畜生真會躲，不小心撞進去豈不完蛋？」

　　辛五向大樓退，說：「到裏面去避一避。」

　　萬名深一掄手中木棍，笑道：「不，這畜生在這一帶遊蕩，早晚會搗翻咱們的田地，宰了它，它這張皮正好拿來作床褥，你閃開。」

　　巨熊已經接近至丈內，地像在動。腥臭觸鼻，怪吼著向前衝來，爪子伸出了。

　　萬名深向左移，大喝一聲，伸木棍撩撥。

　　巨熊一爪搭出，順勢撲上。

　　萬名深的木棍已先一剎那撤回，身形似電，一閃便到了巨熊的身側，「噗！」一聲在巨熊的鼻梁上敲了一記。兒臂粗的木棍居然未折，巨熊卻咆哮著向前撲下，四爪著地，狂吼著猛甩腦袋，似乎吃了不小的苦頭。

　　這剎那間，萬名深飛躍而起，躍過巨熊的剎那間，一棍敲在巨熊的雙眼之間。

　　巨熊一蹦，滾倒在地，滾了一匝，爬起如飛而逃，沉重的身軀像一輛大車，在隆然踏葉聲中向西逃逸。

　　「咦！居然沒震碎它的頭骨！」萬名深訝然叫。

　　他這兩棍以內家真力劈出，大石頭也禁不起一擊，卻擊不破有血有肉的熊頭，確是感到意外。

　　他向辛五看去，辛五已背著手，施施然踱上石階，走近了敞開的大廳門。

　　「不可大意！」他叫，急掠而上。

　　廳堂高而廣，共有四座通向左右後三方的門，寬廣的二重梯。廳頂中空，可看到幽暗的有承塵屋頂。

　　門、柱、梯、壁，皆呈腐朽狀，唯一的光亮是承塵下吊著的一塊金漆大匾，三個大字刻的是「奈何天」，金底白字，鮮明觸目，與各處蛛絲塵封陰森破敗完全不同。

　　萬名深抬頭上望，突然打一冷顫，毛骨悚然地說：「老天，難道真是傳說中的奈何天麼？」

　　「什麼叫奈何天？」辛五問。

　　「快退！」萬名深急急地說。

　　辛五淡淡一笑道：「這裏沒有人。」

　　萬名深恐懼地說：「要是有人咱們就完了。」

　　「晚間或許有人。」

　　「怎見得？」

　　「那塊匾經常有人擦拭。」

　　「你看得清楚？又高又暗……」

　　「要不信你可以爬上去看看。」

　　萬名深依然變色地說：「老天爺，如果真是傳說中的奈何天咱們將死無葬身之地，還敢上去看？」

　　辛五並無意說動他上去看，說：「那就走吧！小心些也是好的。」

　　萬名深急急退出，似是對這座廢棄的大樓懷有無窮懼意。

　　「還要到別處看看麼？」辛五問。

　　「不必了，回去吧！尤其是你，走得愈遠愈好。」

　　辛五不加反對，隨著萬名深急急下山，在返回新建農莊途中，追上問道：「萬兄，奈何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不是江湖人，不必打聽。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誰又願意提起呢？」

第十章　奈何天令人嘆奈何

　　來回花了一個半時辰，回到工地時，已是紅日行將西沉，晚霞滿天的時光了。

　　直至晚膳時分，辛五已感到有些不對。不安的情緒，明顯地掛在五位同伴的臉上，每個人皆心事重重，像是即將大禍臨頭。

　　多日來因買得便宜田地的興奮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平時最多話的高誠，也成了沒口子的葫蘆，悶聲不響，卻不時滿懷憂慮地向東面失神地張望。

　　東面，是奈何天廢樓的所在地。

　　工人們匆匆吃過晚膳，早早走了。

　　六個人最後進餐，彼此一言不發埋頭大吃，往日的豪笑聲失了蹤。

　　夏普最先食畢，突然說：「今晚我要搬到城裏去住。」

　　塊頭特大的虞允中沉默了片刻，喃喃地說：「好吧！還回來麼？」

　　「我想……不回來了，這塊地，送給你們好了。」夏普遲疑地說。

　　「奈何天的傳說，已被江湖朋友所淡忘。」虞允中言不由衷地說。

　　「萬一是真……我想活，活著的螞蟻，要比一頭死了的獅子強得多。」夏普語氣沉重地說。

　　萬名深喃喃地說：「都是我不好。」

　　夏普淡淡一笑，拭著額上的冷汗，說：「正相反，兄弟該謝謝你。」接著轉向辛五問道：「老五，你走不走？」

　　「我不走。」辛五語氣堅定地說。

　　「這……日後不要怨我。」

　　「我已是能自己負責的人了。」

　　「好吧！我去收拾行李。」

　　辛五探手入懷中，取出兩錠十兩足赤金子遞過說：「你的盤纏並不豐裕，夏兄，你收下吧！」

　　「兄弟，這……」

　　辛五將金子強塞入對方的懷中，笑道：「咱們相交一場，這點情份總該有，好走，兄弟不送你了。」

　　夏普無言地拍拍辛五的肩膀，盡在不言中，扭頭急急進入屋中，不久，背了包囊匆匆走了。

　　「萬兄，你呢？」虞允中低下頭像是自語。

　　萬名深吁了一口長氣，苦澀地說：「我願意冒險等候。」

　　「那就早早歇息吧！」虞允中說。

　　新製的木床在已完工的廳堂兩側排列，上面攤放著各人的睡具。天氣熱，眾人默默登床和衣而臥。

　　菜油燈留下兩根燈芯，散發出暗紅色的光芒。

　　初更，二更……只有一個人沉沉入睡，是辛五。

　　萬名深睡在最內側，翻來覆去目不交睫，臉色蒼白，不時以驚疑的目光，死盯著上了閂的大門。

　　年輕人高誠睡在右外側，手中緊緊握著一柄五分鑿，似乎這長僅八寸闊有五分的鐵鑿，是最靈光的佛陀菩薩降魔至寶降魔杵。

　　虞允中的木枕下，多了一根三尺棍。

　　右手有六個指頭的房明，身側有一根六尺齊眉棍。

　　萬名深的懷裏，有一柄手斧，瞥了鄰床沉沉入睡的辛五一眼，心說：「不知即不懼，半點不假。

　　「咱們商量好不將奈何天的事告訴他，免得嚇破他的膽，確是明智之舉。小兄弟，你該跟夏普走的，何苦？」

　　外面蟲聲唧唧，秋蟲的混聲大合唱有催眠作用，但這些人根本無法入睡。只有一個辛五能安然入夢。

　　野狼的長嚎，夜貓子的悲啼，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這些人自稱天不怕地不怕，更不怕鬼。可是，奈何天卻令他們失魂落魄。

　　三更天了，時光過得好慢，一分鐘像是一年那麼漫長，怎麼還不天亮？

　　「吱利利……」屋後突然傳來一聲驚心動魄的鬼嘯，令人渾身毛髮森立。

　　有兩個人驚跳而起，是萬名深和高誠。

　　虞允中的三尺木棍抓在手中。房明的齊眉棍已離開了身側。

　　辛五仍沉沉入睡，雖無鼻息聲，但呼吸間胸膛起伏均勻，似乎並未被鬼嘯所驚醒。

　　「轟隆隆……」不遠處一堆木材倒下了。

　　虞允中飛躍而起，貼門側立。

　　萬名深到了後堂口，緊張得呼吸像是停止了。

　　高誠與房明兩面一分，嚴陣以待。

　　辛五張開明亮的大眼睛，打了個呵欠說：「那頭熊弄倒了咱們的木料，自己嚇跑啦！睡吧！」

　　萬名深驚容未退，低聲問：「辛五，你聽到鬼嘯聲了麼？」

　　「即使真的有鬼，也沒有什麼可怕的。人比鬼要可怕得多，至少奈何天的人不比鬼更可愛……」

　　「少胡說！」萬名深低喝，臉都變了。

　　「你們去忙吧！我可要睡了。」

　　鬼嘯又起，這次是從前門傳來。

　　虞允中猛地拔去兩道門閂，狂風似的衝入茫茫夜色中。

　　房明也不慢，急射而出。

　　高誠剛搶近門口，驀地狂風大作，已經衝出的虞允中與房明，像被狂風所颳入，「砰砰！」兩聲跌了個暈頭轉向。

　　燈火倏熄，是被兩人跌入帶起的風吹熄的。

　　高誠總算及時閃在一邊，免了一撞之厄，燈一熄，他便一閃而出。

　　星斗滿天，鬼影俱無。

　　火光一閃，辛五用火摺子重新將燈點亮。

　　萬名深幾乎嚇僵了，倚在後堂口的牆壁上發呆。

　　高誠退回門旁，沉聲道：「外面一無所見，怎麼一回事？」

　　虞允中狼狽地爬起，臉色蒼白地說：「我也一無所見，只覺一陣勁風撲面，力道空前猛烈，眼前一黑，便被震回屋內了。」

　　房明拾起跌在一旁的齊眉棍，驚懼地說：「咱們真碰上鬼了。真糟！」

　　門口的高誠突然驚叫：「瞧！那是什麼？咦……」

　　虞、房兩人應聲奔出，同聲問：「是什麼？」

　　星光下，附近堆了一堆堆木頭與一堆散置的木板，如此而已。

　　「我分明看見那堆木材上有個高高的怪影，怎麼眨眼間便消失了？」高誠悚然地說，倒退入門。

　　「咻……」鬼嘯聲又起。

　　高誠急急掩門，卻被一隻大手抵住了。

　　是辛五，他徐徐邁步出門，站在屋簷下朗聲道：「請不要再來打擾，咱們今後將會好好相處，彼此互不干涉互不侵犯，更希望彼此能成為好鄰居。

　　「咱們在此地安身立命，絕不會礙誰的事。無論如何，咱們不會退讓。你是人也好，鬼也好，趕我不走的。好走，不送了。」

　　說完，從容轉身邁步入屋，掩上大門說：「咱們睡吧！沒什麼可怕的。」

　　「你……你不怕？」萬名深猶有餘悸地問。

　　「這是咱們安身立命的地方，總不能因害怕而拋掉根基，遠走他方，做沒有根的浮萍，是麼？」辛五泰然自若地說。

　　他走到床邊，嘆口氣又道：「咱們已經有了根本，要想保住這點根本，是要付出代價的。」

　　萬名深悚然地說：「可是，人怎麼與鬼鬥？」

　　辛五不住搖頭道：「是人，有人要趕咱們走。」

　　「你……你怎麼知道？」

　　「要真是鬼，他早就進屋來了。新屋一未請祖先，二未敬門神，三未祀福德，鬼盡可出入自如。」

　　房明是驚弓之鳥，驚恐地說：「我不相信是人，至少把我打入門內的絕不是人。憑我六指門神這身藝業，想無影無蹤地將我打得倒退而跌，那是不可能的。」

　　萬名深心驚膽跳地躺下說：「明天我一早就走。」

　　高誠到底年輕氣盛，沉聲道：「我絕不走，我跟他拼了。」

　　「最好熄了燈睡。」辛五說，吹熄了燈火。

　　一早，萬名深帶著行囊走了。

　　虞允中不走，房明是虞允中的表兄弟，表兄不走他也留下了。

　　辛五一早就起床弄早膳，不計一切後果。

　　當僱工們到達時已是日上三竿了。他獨自在附近走動，留心地尋蹤覓跡。

　　沿溪東下，繞過一座高岡，他突然止步，小立片刻，吁出一口長氣，冷冷地說：「出來吧！咱們談談。」

　　附近全是矮林，溪岸長了丈餘高的蘆葦叢。

　　久久，沒有聲息。他抬頭看天，說：「好吧！希望今後你不要再來。」

　　他回頭走了五六步，身後傳來了陰冷特異的嗓音：「站住！你是怎麼發現的？」

　　他屹立不動，並未回望，背著手說：「是你身上的薰衣香，也許是所佩的花香。」

　　「你是六個人中年紀最輕的一個？」

　　「對。」

　　「但也是最精明機警，最鎮定的一個。」

　　「好說好說。」

　　「大概論藝業修為，你也是最高明深厚的一個。」

　　「恐怕你走眼了。」

　　「最高明的人，也許死得最慢，但總要死的。」

　　「人生自古誰無死？仙道無憑，至少在下沒聽說過有不死的人，也沒有見過神仙。」他泰然自若地說。

　　久久，身後的人變了嗓音道：「我替你可惜，好吧！咱們談談。」

　　他徐徐轉身，只覺眼前一亮。

　　日光下，身前站著一位黑衣姑娘，一頭烏光閃亮及膝的秀髮，順貼地從兩肩過下，露出羊脂白玉似的秀美臉蛋。

　　新月眉，有一雙清澈加深潭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小巧的嘴，可惜臉色太白，白得缺乏健康的色彩。

　　看不出年齡，眼角被秀髮所掩住無法從眼角猜出年齡，但從鼻翼紋與唇角看來，應該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女郎。

　　她那襲寬大的黑袍，直拖至地面。

　　衣袖也特別長，長得垂手而立可垂至地面，很難看出她的身段與袖內的手是否有兵刃。

　　他微微頷首打招呼，冷冷地說：「姑娘的輕功十分高明。」

　　「誇獎誇獎。」黑衣女郎也冷冷地說。

　　「袖風可傷人於丈外，似乎有些取巧。」

　　「你認為昨晚我取巧了？」

　　「門側那堆木頭，是在下故意留下讓人藏身的。」

　　「哦！你知道我要來？」

　　「姑娘不是貼壁站在二樓的轉角處麼？上面黑暗，以髮遮面。我那位同伴被奈何天三字嚇破了膽，不敢仔細察看。」

　　「你不怕？」

　　「我怕什麼？我根本不知道奈何天是什麼意思？」

　　「當時你為何不聲張？」

　　「姑娘，我已經表明態度了，咱們在此地只想安居樂業，不想招惹任何麻煩，即使是一頭熊，在下也不願將它趕走。」

　　「但麻煩不可避免。」

　　他冷冷一笑，說：「容忍是有限度的，螞蟻被逼急了，也會咬一口比它強百萬倍的人。再見！」

　　他從容轉身，從容舉步。

　　黑衣女郎身形前飄，像是無形質的幽靈。

　　他頭也不回地說：「我最討厭從背後偷襲的人，雖則我也可能從背後偷襲別人。請留步。」

　　「你好驕傲。」黑衣女郎止步說。

　　「我會是你的好鄰居，只要你不再裝鬼嚇人。」他徐徐而行，冷冰冰地說。

　　黑衣姑娘跟在後面，保持距離，接口問道：「你不問我的根柢？」

　　「你問我，我也不會說。」

　　「我姓吳，口天吳。」

　　「我姓辛。」

　　「我要告訴你兩件事。」

　　「我不一定肯聽。」

　　「聽不聽那是你的事。其一，我是第一次裝鬼嚇人。其二，你們如果不在明晚落日之前離開，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他止步，抬頭仰望烈日炎炎的蒼穹。

　　久久，方問道：「是警告麼？要不要我道謝？」

　　「你這人怎麼說話僵僵的？不是我警告你，而是出於善意的勸告。」

　　「謝謝。再見。」

　　黑衣女即目送他的背影漸漸消失。

　　她晶亮的眸子突然充溢著淚水，以袖掩面，久久，方喃喃自語：「天！才貌雙全的人，又有什麼不好？」

　　一聲幽幽長嘆，她取道返回奈何天廢樓。

　　步入積葉盈寸的石階，作勢要升上伸出窗樓的橫枝，上面沒有窗戶的窗洞，突然飄出一男一女兩個黑衣人，一搭橫枝便翩然下降，飄飄然似蝴蝶凌空。

　　她急忙剎住向樓窗上升的動作，後退八尺讓出落腳處，盈盈行禮道：「師父師母萬安，倩兒前晚返家。」

　　降下的一男一女，穿同一式黑袍，不同的是頭髮並未披下，男挽結，女梳髻。

　　男的年約花甲，長一副豬形面孔，長相之惡，無以復加，連臉色也是紫中帶褐，晚間出現，準會把膽小的朋友嚇昏。

　　女的正相反，雖是徐娘半老，仍然出落得秀麗脫俗。可惜臉色比倩兒更蒼白，更缺乏健康的光澤。

　　一美一醜相配，委實令人生出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的感覺。

　　醜老人眉峰攢動，問道：「你前晚回來，昨晚到何處去了，怎麼沒看見你？」

　　「倩兒昨晚巡視各處。」

　　美婦接口問：「有發現麼？」

　　倩兒遲疑地說：「張百萬的地賣掉了，新主人已在岡下建屋，共有四個人。」

　　「哦！那群人沒將他們殺掉。」

　　「那群人整月未返。」

　　「難怪。哦！山精師徒來了麼？」

　　倩兒長嘆一聲，搖搖頭道：「山精把徒兒趕出王屋山，他說已經和咱們奈何天一刀兩斷了。」

　　「這老匹夫可惡！」醜老人怒罵。

　　「師父，曹州三鬼請來了麼。」倩兒問。

　　醜老人咬牙切齒地說：「那三個狗東西不夠朋友，明明躲在家裏，卻叫一個狗師爺出來胡說八道，說他們已動身到大小羅天助拳。真是豈有此理，大小羅天已在上月被安慶府的大軍所攻破，還用得著他們去助拳。」

　　師母長嘆一聲，道：「看來，咱們奈何天這次也是報仇無望了。」

　　醜老人哼了一聲說：「奈何天雖然只剩下我們三個人，但毀滅之仇絕不放棄。十年漫漫歲月都過去了，咱們還能等，至少咱們還有希望寄託在倩兒身上。」

　　「何不設法把這群人加以利用？」師母問。

　　「那是不可能的，不倒翁從不替別人辦事，即使有利可圖也不加考慮。再說，他也不是咱們仇家的對手。」醜老人搖搖頭說。

　　倩兒鳳目一轉，接口道：「師父，買地的那四個人，有個年輕人藝業深不可測，只是……只是……」

　　「只是他生得很俊，是不是？」醜師父瞪大著豬眼，聲色俱厲地接口。

　　「倩兒……」

　　「談都不要談。哼！要是在十年前，為師首先就去宰了他。」師父恨恨地說。

　　「可是……目下是用人之際……」倩兒仍想加以說服。

　　「哼！你忘了咱們奈何天的規矩了？本門的男弟子，必須娶最美的女人，女弟子必須嫁最老醜的男人。這就是奈何天的由來，誰也無可奈何。」

　　倩兒不敢多說，她的眼中湧起陣陣無可奈何的哀愁與痛苦神色。

　　這是什麼狗屁規矩，她的反抗意識在心底開始開始萌芽。總有一天，芽會長大，會開花，會結果。至於是甜是苦。那是另一回事。

　　師母的頰肉抽搐了數次，木無表情地說：「上去歇息吧！過兩天，咱們該收拾離開此地了，一住兩月，住得夠久啦！」

第十一章　冷劍無情

　　次日一早，兩個青衣大漢出現在工廠，看到已建好的四棟房屋。

　　辛五並未將黑衣女郎的警告放在心上，也不想告訴虞允中，暗中準備一切。

　　虞允中看到兩個不速之客光臨工地，以為鄰村的人，含笑上前打招呼，老遠便叫：「嗨！鄉親，來喝碗茶坐坐。」

　　兩個青衣大漢臉繃得緊緊，擺出債主的面孔，氣洶洶地走近，為首的大漢冷笑一聲問：「誰是姓虞的？」

　　虞允中已看出不對善，進門看臉色，債主面孔必定來意不善，陪笑道：「在下虞允中，兄台……」

　　「你買了張家的地？」

　　「是的，已經一個月了。」

　　「你要在此地建農莊？」

　　「是的，還請諸位鄉親多關照……」

　　「我看你們是活膩了。」大漢惡狠狠地說。

　　「你老兄的話未免……」

　　大漢的手指頭，幾乎點在虞允中的鼻尖上，厲聲道：「太難聽，是不是？你給我趕快收工，從何處來，而回何處去，趕快夾尾巴滾蛋。不然……」

　　聞聲而來的高誠怒火上沖，接口道：「不然又怎麼樣？你咬我鳥？地是咱們的，咱們高興在這兒建莊，干你屁事！」

　　「混帳！你……」

　　「啪！」一聲暴響，高誠不客氣地給了對方一耳光，又重又快，恍如電閃一般。

　　大漢大叫一聲，顛出丈外。

　　另一名大漢吃了一驚，忙向後退，咬牙切齒道：「好，咱們回頭見，你們將要後悔八輩子。」

　　說完，扶了同伴急急溜走了。

　　虞允中直搖頭，苦笑道：「這些人真難纏。」

　　辛五向一名工人問：「老鄉，這兩個人是什麼人？」

　　工人茫然地說：「不知道呀！從沒見過。」

　　二十餘名工人，誰也不認識這兩個人。

　　辛五心中一驚，臉色微變，向虞允中低聲道：「快打發工人走路，以免殃及無辜。他們是奈何天的人，今早我已接到他們的警告了。看來他們要提前發動啦。」

　　「哈哈！奈何天會有這種膿包的男人麼？」高誠笑著說。

　　辛五不知道奈何天的底細，自然不明白高誠話中的含義，問道：「你是說，奈何天每一個人，都是功參造化的高手？僕人也同樣高明？」

　　虞允中神情不安地說：「奈何天不豢養奴僕，白晝也不會出面興妖作怪。看來，便宜沒好貨，咱們確是買了一塊是非之地。好吧！把工人遣走，咱們也安心些。」

　　炎陽高照，這一片荒原顯得死氣沉沉。

　　四人坐在樹蔭下，漫長的等待不是滋味。

　　到處都是木料，還有兩棟房屋尚未完工。

　　不遠處的草叢中，竄出一頭野兔。

　　天空盤旋著蒼鷹，以流星似的速度向下俯衝，僅見巨爪翻騰，鐵翼滾轉兩次，便沖霄直上，爪下已叼著剛才的野兔。

　　房明狠狠地一掌拍在樹幹上，枝葉搖搖，恨聲道：「見了鬼。往昔，咱們是鷂鷹；現在，咱們反成了那隻兔兒。」

　　虞允中仰天長嘆，澀澀地說：「表弟，平安快樂，是要付出代價的。」

　　高誠下意識地咬著手中的草根，搖搖頭低低地說：「先是奈何天，再是來歷不明的人，為什麼？」

　　辛五掃視烈日下的荒原，沉靜地說：「他們要趕我們走，迫咱們放棄這塊土地。」

　　「但這是咱們的土地，是用自己的心血賺來的錢換來的土地啊！」虞允中憤憤不平地說。

　　房明吁出一口氣，拍著自己的腦袋說：「咱們真不該來的。也許，咱們注定是個生於江湖死於江湖的人，也許咱們退得太早了。」

　　「表弟，退出江湖的人，永遠不會嫌太早。陷得太深，想退也無能為力了。」虞允中語重心長地說。

　　「誰也休想趕我走。」高誠神經質地大叫，捏起拳頭向萬里無雲晃動著又叫：「即使是你這不下雨的老天爺也不行。」

　　「咱們盡量容忍，活不下去咱們就拼了。」虞允中挺起胸膛說。

　　高誠臉一紅，訕訕地搓動著雙手道：「兄弟抱歉，我不應該先動手的。我最聽不得人家罵混帳。今後，我保證全力克制我自己。」

　　「不要放在心上，高老弟，即使你不動手打他，他也會先動手打人的。」虞允中加以寬慰。

　　「來了。」辛五突然說。

　　東北角的丘陵地帶，三匹健馬出現在岡頂，向下一衝，便消失在岡下。

　　「是從山北來的人。」虞允中說。

　　房明精神一振，說：「真不是奈何天的人？」

　　高誠頗為自信地說：「本來就不是。」

　　辛五語氣沉重地說：「如果不是奈何天的人，咱們真的多了一處敵人了。豈不是受到兩面夾攻威脅麼？這叫禍不單行，一波未平二波又起。」

　　人馬漸近，是三個彪形大漢，先繞著新建的房屋飛馳一周，方策馬停在四人站立的大樹跟前。

　　虞允中與高誠警覺地點著木棍，向騎士們迎去。

　　三騎士皆佩了劍，青勁裝將魁偉的身軀襯得更為雄偉，臉色顯得不友好，高踞雕鞍寶相莊嚴。

　　不等兩人走近，中間那位為首的大漢沉聲問：「哪一位是虞允中？」

　　「在下虞允中。」虞允中一面答話，一面走近。

　　大漢惡狠狠地打量他片刻，冷冷地說：「果然是橫鞭斷流姓虞的，不是冒名頂替的混混。」

　　虞允中抱拳陪笑道：「兄台既然知道在下的匪名，定是同道，請至舍下一敘以便請益……」

　　「不必了。」大漢傲慢地說。

　　「請教兄台高名上姓……」

　　「在下是來傳話的。」

　　「請問……」

　　「念你也是江湖同道，名震山東的橫鞭斷流，不是無名小卒，你該受到尊重，因此，給你一次機會，限你們在日落之前，離開這塊地，離開懷慶府地面，記住了麼？」那大漢冷冷地說。

　　高誠淡淡一笑，插嘴道：「老兄，總該有個理由，是麼？」

　　「你們已經得到警告了。」

　　高誠心中火起，大笑道：「哈哈！就憑你老兄所傳的幾句話，咱們便乖乖走路麼？朋友，你以為咱們花了銀子所買的地……」

　　大漢掏出一枚制錢，丟至高誠腳下說：「拿去吧！這文錢賠你們的損失，也是你們轉讓這塊地的價值。」

　　說完，便待兜轉馬頭。

　　簡直欺人太甚，連主張忍讓的虞允中也受不了，伸腳挑起制錢，接住一握，手一鬆，錢成了碎屑，撮口一吹，錢粉星散墜地。

　　他冷笑道：「朋友，我橫鞭斷流並不想在此地揚名立萬，只希在此耕作，做一個平凡的無憂無慮的人。如果閣下……」

　　「很好。」大漢說，探手入懷，冷笑一聲又道：「大概你非要理由不可了。看北面的方山，水峪山至方山一帶，不許任何人在此生根。

　　「咱們的主人一個時辰後便可返家，要讓他知道你們在此地建屋，後果不用在下多說。閣下在山東很有成就，但在河南你算哪根蔥？」

　　手一揚，一支八寸小黑旗飛插在虞允中腳下，又道：「憑賈某人的信號，請得動你閣下吧。」

　　虞允中臉色一變，沉聲道：「原來是黑煞旗主大駕光臨，幸會幸會，哼！你明知道這柄黑煞旗唬不了人，何必亮出來自討沒趣？」

　　黑煞旗主大怒，扳鞍下馬。

　　右首的騎士伸手虛攔一下，沉聲道：「賈兄，時光不早了，咱們先去見主人，回頭再來。」

　　三匹馬同時轉頭，向東北的方山狂奔而去。

　　高誠頓腳道：「咱們的兵刃不該丟得太早。」

　　房明苦笑道：「玩刀劍的，必定死在刀劍上，丟兵刃永遠不會嫌太早。」

　　遠處的辛五說：「除非諸位早早地離開，不然手頭就得有兵刃。」

　　眾人回到樹下，顯得無精打采。

　　虞允中說：「黑煞旗主這個黑道惡賊，居然自稱有了主人，這個主人會是誰？會不會是奈何天的主人？」

　　辛五獨自回屋，從床下拖出盛放行囊的大木箱，解開一隻長包裹，取出皮護腰和一把長劍。

　　先穿上快靴，緊上皮護腰，外面披上青直裰，抓住長劍喃喃地說：「誰也休想趕我走，但願用不著它。」

　　烈日當空，正午已過，仍無動靜。

　　除了辛五懶散地在屋內休息外，虞允中三人眼巴巴地向北望，焦灼地在樹下踱來踱去，心情隨時光的逝去而逐漸緊張。

　　不安的情緒在每個人的臉上鮮明地呈現出來。

　　日落之前，日落之前……還有三個時辰。

　　但黑煞旗主的同伴曾經說過，先去見主人，回頭再來，回頭不算是期限，誰知道他們何時回頭？

　　申牌時分到了，遠處五六里外的山崗頂端，塵土大起，有大隊人馬向這兒接近。

　　「來了，老天！他們來了大隊人馬。」虞允中驚惶地說。

　　他們只有四個人，手中只有木棍。

　　不久，前面的平野煙塵滾滾，四十餘匹健馬分為五列，蕩起滾滾黃塵，排山倒海似的急馳而來。

　　兩里，一里……近了。

　　三人一字排開，三根齊眉棍嚴陣以待。

　　健馬馳勢漸緩，隊形徐變。左面十騎一列，騎士手中有撓鉤。右面十騎，騎士手中有火把。

　　中間二十餘騎成兩列縱隊，都是些挎刀佩劍的人。

　　「他們要來拆屋！」高誠咬牙切齒地說。

　　近了，在三十步外駐馬。第一支火把點燃，第二支……剎那間，十支火把點燃了，火焰熊熊。

　　「要燒屋。」房明痛苦地說。

　　辛五不知何時到了現場，站在三人的身後。低聲說：「虞兄，盡可能忍氣吞聲，說好話。」

　　虞允中三個人，本來就沒打算把辛五也算上。辛五不是江湖人，年紀輕輕，怎能與江湖成名人物拼命？因此他並未回頭看。

　　虞允中獨自上前迎去，並未帶上齊眉棍，這表示並不打算用武力解決。對方人多勢眾，武力解決是最愚蠢的辦法。

　　先頭兩騎右面是個三角臉的中年人，佩一把古色斑斕長劍。

　　左面是黑煞旗主，臉色陰沉。

　　塵埃未定，四十餘騎聲勢驚人，四十餘雙怪眼，輕蔑地注視著緩緩走近的虞允中。

　　「你們還沒走？」黑煞旗主厲聲問。

　　虞允中在十餘步外止步，抱手陪笑道：「虞某已在此落戶，不能走。賈兄，可否替在下引見貴主人。」

　　三角臉中年人冷笑一聲，一字一吐地說：「你還不配見咱們的主人。現在，咱們先拆你的屋再放火。」

　　「且慢……」

　　「咱們不與你打交道。」

　　虞允中忍無可忍，大聲道：「咱們以江湖道義說話，要求你們公平決鬥，咱們如果死在你們手中，田地是你們的了，你們敢是不敢？」

　　「哈哈哈哈……」三角臉中年狂笑，笑完說：「咱們是奉命行事，哪有閒功夫與你們乾耗？

　　「姓虞的，告訴你，天下間沒有所謂公平。如果論公平，也不至於來殺你們，毀去你們的新居了，是麼？」

　　黑煞旗主接口道：「衝江湖道義份上，咱們給你一次機會。在下叫數，自一數到十，你們必須以全速逃出百步外。不然你將是條死驢。」

　　虞與驢音近似，罵得夠絕。這番話，更是令有自尊心的人受不了。

　　「一！」黑煞旗主開始叫數。

　　哪還有什麼機會？即使能逃出百步外。以後呢？對方會不會追擊？

　　虞允中知道事不可為，急向後退。

　　「哈哈哈……」騎士們踞鞍狂笑。

　　「快跑呀！姓虞的。」有人大叫。

　　黑煞旗主已經數到五。

　　辛五冷然向前走，沉聲道：「虞兄，你們散開，殺那些拆屋放火的人，這裏就交給我好了。」

　　虞允中回頭一看，這才看到他腰間佩著長劍，訝然叫道：「你……你會武？」

　　黑煞旗主已叫出八數。辛五大踏步向前走，一步一頓，虎目中冷電四射，臉上湧出冷峻、陰沉、殘忍、冷酷等複雜的表情。

　　「九！」黑煞旗主的得意叫聲，這次似乎並不得意，聲音小了許多。

　　三角臉中年人高舉準備發動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忙下收了一些。

　　「鏘！」長劍出鞘，劍嘯聲如龍吟。

　　黑煞旗主還沒叫出十數，咽喉似乎被大拳頭塞住了。

　　三角臉中年人高舉的右手，也無力地放下了。

　　死一般的靜，空間裏似乎飄散著死亡的氣息。

　　四十餘名騎士，皆被辛五那令人可怖的銳利眼神，以及臉上冷酷從容的神情所震懾，皆感到心中發虛。

　　辛五站在十步外，光芒四射的長劍斜指，左手不捏劍訣，三把小刀尖映日生輝，面向著大隊人馬，以冷極陰極的嗓音沉靜地說：「誰是江湖道上的英雄好漢？給我出來，讓在下見識見識，免令天下豪傑失望。」

　　久久，三角臉中年人似是極怒，沉喝道：「下去一個人，不要令他失望。」

　　一名中年人騎士扳鞍下馬，大聲道：「兄弟去收拾他，砍下他的腦袋來做夜壺，以為狂妄者戒。」

　　「小心了！」三角臉中年人說。

　　中年騎士一躍兩丈，恰好到了辛五身前八尺左右，手按刀把厲聲問：「留名，好在你的骷髏頭上刻字。」

　　「姓辛。你上！」

　　「鏘！」鋼刀出鞘。

　　辛五上舉的劍尖，徐徐下降，降下頂門……降下眉心……在眉心該停不停，仍徐徐下降。

　　中年騎士看走了眼，竟以為他是外行，不會用劍，連立下的基本功架也荒腔走板呢，立即抓住機會，一聲狂笑，人刀俱進。

　　僅見刀光一閃，招發「力劈華山」，勢如電閃雷擊，風聲驚心動魄，兇猛無畏地搶入，刀下絕情。

　　劍嘯驟發，人影疾射。

　　辛五人動劍不動，刀劈到，他急進從對方的身側一掠而過，像是貼在對方的刀口前面被刀推送出去一般。

　　就在雙方交錯的剎那間，劍向前斜拂而出，衝進三尺倏然止住身形。

　　人靜止，仍是剛才的起手劍式。

　　劍尖前五寸，出現淡淡的血光。

　　中年騎士一刀落空，竟止不住勢，踉蹌向前衝，腰腹間血如湧泉，迅速地濕透衣褲，然後向下滴。

　　「哎呀！」騎士們發出驚呼。

　　「砰！」中年騎士仆倒了，徐徐向上翻轉。

　　人聲倏止，強存弱亡。

　　辛五徐徐後退，退回原位，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道：「下一個。」

　　三角臉中年人臉色大變，駭然向黑煞旗主問道：「他用的是刀法，這是那一門派的劍術？」

　　黑煞旗主跳下座騎，凜然地說：「不知道，我去會他。」

　　「他的劍術詭秘霸道，千萬小心。」

　　「我知道。」黑煞旗主說。

　　他手一抄，一聲劍嘯，長劍出鞘，徐徐迫進。

　　辛五屹立如山，劍尖徐降……

　　兩丈，丈五，一丈……

　　辛五臉上的複雜表情已經消退，只留下冷酷的表情，懾人心魄的目光，凌厲地盯住接近的黑煞旗主，握劍的手握得鬆鬆地，斜舉的劍穩定如山。

　　黑煞旗主受不了他懾人心魄可怖的目光，心中狂跳，迴避他的眼神威脅，開始徐徐向右繞走，以便引誘他移位暴露空門。

　　辛五並未跟隨黑煞旗主轉向而移位，甚至連目光也沒跟蹤，保持原姿勢說：「不要遊走爭取空門浪費工夫，我給你機會。」

　　黑煞旗主已繞至他的右後方，受不了激，一聲沉叱，劍發如電，「靈蛇吐信」攻對方的右脅背，勢如狂飆，疾如電閃。

　　辛五人化狂風，挫身左移，再右旋，急退，他的劍就是這麼一帶一拂，看來並不快，卻恰到好處。

　　黑煞旗主一劍走空，竟未能及時收招化招，身形一頓，再踉蹌邁步，走了兩步艱難地轉身，大叫一聲，挺劍瘋狂地衝進。

　　辛五退出丈外，劍垂身側，屹立如山嶽，冷然注視著對方衝來，毫無反應。

　　黑煞旗主的右脅下，內臟與鮮血向外冒。

　　一步，兩步，三步……近身！

　　「砰！」黑煞旗主衝倒在辛五腳下，劍伸至辛五腳尖前方墜落地上。

　　連驚呼聲也沒有了，所有的騎士目定口呆。

　　辛五跨越黑煞旗主的屍體，回到原處，冷冷地叫道：「下一個。」

　　一名騎士突然拔刀出鞘，一聲怒喝，挺刀策馬瘋狂地衝來。

　　辛五向右一閃，騎士轉身移刀，馬亦略偏。

　　辛五的身影，卻神奇地換位，劍芒一閃，一條馬足應劍而折，健馬立即兇猛地衝倒於一旁。

　　在砰然大震聲中，騎士被拋落地上，還來不及站穩也沒看到人影近身，等發覺眼前有人已來不及了。

　　劍芒再閃，急射而出。

　　「啊……」騎士厲叫，撲倒在辛五身上，背心後，尺餘劍身透出。

　　辛五推劍，騎士向後倒，劍亦隨之脫離身軀，騎士砰然倒地。

　　「下一個。」辛五冷酷地叫。

　　人馬一陣騷動，死的恐怖撕裂著每個人的心。

　　血腥觸鼻，傳出瀕死的最後一聲呻吟。

　　三具屍體，一匹仍在掙扎的斷足馬。

　　沒有人再出來，辛五斜移數步，一劍刺入傷馬的胸口，讓馬早些升天免受痛苦。

　　「鏘！」劍已入鞘。

　　他瞥了眾人一眼，轉身徐徐往回走。

　　「踏！踏！踏……」快靴踏地聲穩定，令人平空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覺。

　　三角臉中年人臉色蒼白，驚恐地說：「這是個沒有人味的人，上！」

　　一聲叱喝，馬群前衝。

　　事先未打招呼，倉促間發動衝鋒，有些人還未從震驚中蘇醒，有些人害怕得根本不打算衝上送死。而且這位仁兄發令後自己不先上，因此凌亂之狀不可喻，根本就不成陣勢，不成陣就白白失運用馬踹的威力。

　　第一匹衝出，第二匹……

　　辛五一聲暴叱，大旋身左手一揮。

　　白虹破空而出，三把飛刀連續飛出，快得令人目眩，迎面而來的騎士們，根本難以發現。

　　柳葉飛刀形如柳葉，沒有刀鋒，刀身細而薄，迎面而來的人，很難發現小小的寒星，速度太快更是難辨。

　　「砰！」第一名騎士倒了，健馬止蹄。

　　「砰砰！」第二第三兩名騎士墜馬。

　　「鏘！」長劍再次出鞘。

　　第四名騎士在丈外勒住座騎，如見鬼魅般慌忙策馬後退。

　　其他已衝出一半的騎士，也紛紛勒住座騎。

　　虞允中三個人，三根齊眉棍向前迎來。

　　辛五劍尖徐降，喝道：「我先上，那位三角臉仁兄是我的。」

　　不等他們上，馬群像潮水般退去，蕩起滾滾黃塵，片刻間已遠出半里外。

　　辛五在屍體上取回飛刀，收入皮護腰，說：「替我把屍體綁上座騎。」

　　虞允中臉色蒼白，仍在發抖，急聲問：「老弟，你……你要……」

　　他牽過一匹座騎平靜地說：「捉賊要在屋外捉，在屋內捉賊傢俱必定遭殃。在這裏等他們來，吃虧的是我們。」

　　「可是……」

　　「下一次來，這裏必定保不住。我的錢都花在這座農莊上了，我不願今後在外做伸手大將軍乞討為生。沒有人能趕我走，我要去找他們的主人說個明白。」

　　連心豪氣壯的高誠也感到吃驚，惶然道：「這……這不是自……自投羅網麼？」

　　「我寧可去找羅網，也不願羅網罩到我頭上來。你們可以不去，我非去不可。」

　　「老弟，從長計議。」房明謹慎地說。

第十二章　明槍暗劍

　　屋側的木堆中，三個黑影掠出。

　　辛五本來向北望，首先發現身後有警，丟掉韁繩，「鏘！」一聲劍嘯，長劍出鞘，同時轉身。

　　「高明。」黑影叫。

　　虞允中三人先是看到辛五撤劍出鞘，吃了一驚，聽到身後的叫聲，更是心驚膽跳，火速轉身。

　　身後兩丈外，站著三個黑袍人。

　　「奈何天的人！」虞允中驚恐地叫。

　　是吳姑娘和她的師父師母，三人都佩了劍。男的奇醜，女的極美，出現在陽光下，委實令人心悸。

　　辛五橫劍冷然屹立，冷冰冰地問：「你是他們的主人？」

　　醜師父咧嘴一笑，笑容恐怖已極，說：「是他們的鄰居。不，該說是你們的鄰居，昨天你已經到過寒舍了。」

　　「是奈何天的人？」辛五沉靜地問。

　　醜師父一陣怪笑，笑得有點淒涼，說：「奈何天已在十年前坍掉了。年輕人，你如果不知道那就不是江湖人。」

　　「在下本來就不是江湖人，只想在此地種莊稼。」

　　「但你們種不成……」

　　「阻止在下的人，必須付出可怕的代價。」辛五冷冷地說徐徐收劍入鞘。

　　「但你們對付不了大群高手圍攻，最後失敗的將是你們。」

　　「你說早了些。」

　　「要不要老夫助你一臂之力？」

　　「你會相助？」

　　「老夫樂正中。」

　　虞允中打了一冷顫，不自覺地說：「奈何天的主人，樂正中門主。」

　　樂正中淒涼地淡笑，仰首向天道：「嚴格地說，我該稱奈何天的少主人，家父樂正恒仍健在人間。

　　「目下樂正家人丁式微，已不配稱門了。說吧！要不要老夫相助？遠親不如近鄰，老夫不容許方山的人來打擾奈何天的鄰居。」

　　辛五沉吟片刻，問：「老伯知道他們的底細？」

　　樂正中點點頭，問：「你聽說過不倒翁其人？」

　　虞允中抽口涼氣說：「不倒翁尚西天！惡毒的西天門門主。難怪有這麼多江湖敗類做他的奴才。」

　　樂正中桀桀怪笑，笑得像剛下蛋的老母雞，說：「距天黑還有一個時辰。咱們正好與他們在半途決戰，必須迎上前去，不許他們過來。」

　　辛五突然問道：「你要什麼代價？須知咱們都手頭拮据……」

　　「只要你今後不要去打擾那座古樓。」樂正中詭笑著說。

　　「一言為定。」辛五爽快地答。

　　「還有……」

　　「還有什麼？」

　　「老夫的行蹤，絕不許你們透露出去。」

　　「那是當然。」

　　「好，一言為定。」樂正中欣然地說。

　　接著引見己方的人，說：「這是拙荊，早年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玉鳳符貞。那是小徒吳倩倩。」

　　虞允中三人也自報名號。辛五通名畢，說：「只有三匹座騎，虞兄，你們就不必去了。把這些死人死馬給埋了吧！」

　　虞允中三人正求之不得呢！欣然答應了。

　　※※※

　　樂正中一馬當先，玉鳳師徒同乘一騎居中。辛五不知不倒翁的住處，在後跟隨，四人三騎向東北馳去。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辛五對樂正中一家暗懷戒心，始終懷疑他們是那群暴徒的主人。

　　遠出七八里外，對面塵土大起，四五十匹健馬宛然入目。

　　四人駐馬相候，對面的人自然也看到他們了。

　　樂正中發出一聲震天長鳴，吸引對方注意。

　　然後舌綻春雷似大吼道：「西天門主，要不要先衝殺一場，貴門是憑這陣仗，來稱霸江湖的麼？」

　　聲落，用一條黑巾包住了口鼻，只露出雙目，顯然不願以本來面目與對方相見。

　　對方在百步外列陣，騎士紛紛下馬。

　　五個青袍人步行而來，三角臉中年人在後相隨。

　　四人也下馬，將韁繩纏在草上，大踏步向前迎去。

　　辛五走在最左側，他右首是吳倩倩。

　　他發覺自從上馬動身以來，吳倩倩那令人心動的大眼，經常在捕捉他的目光，送來情意綿綿的秋波，令他頗感困惑。

　　這時，他感到一雙涼涼的，汗濕的小手，摸索著抓住了他的右掌。

　　他感到小手在顫抖，不由柔聲低問：「怕麼？不要怕，這就是人生。」

　　「你呢？你的手好堅定啊！」吳倩倩幽幽地說。

　　「如果我不堅忍鎮定，就活不到現在。」

　　「你曾經闖過刀山劍海？」

　　「比這更糟的事我也經歷過。」

　　「哦！回憶是痛苦的，往事只堪哀。辛兄，不要再去想它，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了吧！」

　　「我從不回想過去，我只想到將來；這就是我必須在此地生活下去的理由。」他沉靜地說。

　　但在他的內心深處，對一位陌生姑娘所給予的同情，感到些許震撼。

　　他轉頭注視身側這位神秘女郎，吳倩倩一臉憂傷，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你怎麼了？姑娘。」他關心地問。

　　這一生中，他從未關心過別人。

　　「沒什麼。」吳倩倩壓抑地說，兩顆晶瑩的淚水終於滾下腮邊。

　　她迴避他的目光，吸口氣幽幽地又道：「不要笑我。我……我很軟弱，我也曾經歷過可怕的磨難。也許，我忍不住為自己的身世哀傷。」

　　「你是不必幫助我的。」他心動地說。

　　「不純粹是為了你，辛兄。」

　　「那……那又為什麼？」

　　「這……如果你被他們趕走，我和恩師也會被他們趕走的。如果我們勝了，便不必躲躲藏藏見不得人了。」吳倩倩遲疑地說著。

　　近了，雙方已停下腳步。他放開吳倩倩的小手，臉上一片冷肅。

　　五個青袍人一字排開，三角臉中年人則站在中間那位身材特異的青袍人身後。

　　中間那位身材特異的青袍人，確是岔眼。五短身材，胖得像個肉球，上尖下圓，尖尖的腦袋頂門光光，四周披下一圈短灰髮，小眼睛酒糟鼻，血盆大口露出一口大板牙。兩條腿像短樹樁，支撐著特大號的腰臀頗感不勝負荷。

　　將他與天生一副豬面孔的奈何天主人樂正中比較起來。其醜相當，各擅其長，半斤八兩誰也不要取笑誰。

　　左右四個人是三男一女，年約四五十之間，都是些面目可憎兇暴獰惡的黑道成名人物。

　　樂正中頷首打招呼，搶先說：「不倒翁，你真神氣啊！」

　　不倒翁哼了一聲，似乎渾身肥肉都不住顫動，冷笑問：「你認識我？」

　　「咯哈哈……大名鼎鼎的西天門門主不倒翁尚西天，江湖朋友誰敢說不知道？即使從未見過你老兄的人，從你老兄的長相中，也可以猜出來，沒錯吧？」

　　「拉掉你的蒙面巾，本門主要看看你是誰？以巾蒙面，你是見不得人麼？」

　　「因為你還不配看老夫的廬山真面目。」

　　「哼！你狂吧！等會兒你就狂不起來了。」

　　「對，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咯咯咯……最後笑的人。才有資格稱雄。」樂正中怪笑著說。

　　三角臉中年人從不倒翁身後伸出手來，指著辛五惶然地叫：「瞧！就是他。」

　　不倒翁瞇著小眼打量著辛五，不屑地問：「你說他一招便殺了黑煞旗主？這麼一個乳臭未乾還穿開襠褲的人？」

　　辛五毫不激動，冷冰冰地說：「嚴格的說，只用了半招。」

　　「我不相信，除非你用詭計暗算。」

　　「信不信由你。」

　　「你姓辛？大名是……」

　　「辛五。西天門主，在下與幾位朋友，合伙在自己的田地上建屋，與貴門所在地的方山，雙方相去二十里，井水不犯河水。

　　「咱們初來乍到，自問並無開罪貴門的地方，為何遽爾煎迫，派人前來拆屋放火，可否明告？」

　　「那地方不許人逗留，本門主日後另有大用，你知道這點就夠了。」

　　「那是在下的土地。」

　　「連一根草也不是你的。」不倒翁怒叫。

　　「在下有契約，在縣衙辦好……」

　　「本門主有自己的法律。」

　　「哦！你的野心不小。告訴你，辛某並不打算動刀動劍，也不希望任何人侵害在下的田莊，沒有人能趕我走。只要辛某有一口氣在，絕不容許你們再來撒野，知道麼？」

　　「你不會有氣在了，你將是個被分屍的死人。」不倒翁暴怒地叫。

　　「你還想用暴力解決？」辛五冷冷地問。

　　不倒翁舉手一揮，吼道：「砍了他，這不知死活的狗王八可惡！」

　　左首的瘦長青袍人一躍而出，一聲刀嘯，吹毛可斷的狹鋒刀映日生光。

　　樂正中伸手阻止辛五迎出，徐徐舉步上前說：「老夫班門弄斧，想賣弄幾手殺雞劍術。老兄，我的劍沒有你的刀利，手下留些情，好麼？」

　　刀光疾閃，勢如天雷下擊，劈肩掛頸力道如山，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人影乍合，生死須臾。

　　「錚錚！」刀劍交鳴，火星四濺。

　　第三刀，第四刀……勢如長江大河。

　　劍虹在重重刀山中吞吐自如，突然扭曲地連閃兩次，糾纏著的人影倏然分開。

　　樂正中疾飄八尺，笑道：「老夫真的老了，不靈光啦！」

　　一瘦長中年人向己方踉蹌而走，人突然墜地，以手掩住胸口，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向前一撲，跌入搶出相救的同伴手中。

　　不倒翁臉上失去血色，咬牙道：「我知道你是誰了。」

　　「是麼？你怎樣看出的？」樂正中收劍問。

　　「你那招『回天乏力』刺出的劍可以任意折向，這是奈何天門下弟子最神奧的一招奇學，身劍合一渾如一體，突然的變化使對方無力自救，發無不中。江湖道上有不少高手名宿，斷送在這招詭奇的劍術上。」

　　「不錯！好眼力。」樂正中說，拉下蒙面巾。

　　不倒翁小眼怒睜，厲聲問：「你是樂正中？」

　　「你不相信。」

　　「好啊！西天門與你奈何天從無過節，天南地北井水不犯河水，你卻上門欺人，咱們拼了吧！」不倒翁切齒叫。

　　一聲劍嘯，拔劍出鞘，三名青袍人也兩面一分，同時撤劍。

　　三角臉中年人稍一遲疑，也拔劍列陣。

　　辛五首先迎上，手動劍出，冷冷地說：「不倒翁！你還來得及全身而退。」

　　玉鳳迫進，劍發出虎嘯龍吟，冷笑道：「他是一門之主，怎能退？」

　　一聲怒嘯，風吼雷鳴，五比四。雙方各找對手，立刻展開一場空前猛烈的惡鬥。劍影飛騰，罡風怒號，人影進退如電，生死相決。

　　樂正中這邊的三個人，藝業皆比三名對手高明，但卻未用全力，暗中留意著辛五的一舉一動。

　　辛五撲向不倒翁。這位一門之主見多識廣，一眼便看出他與眾不同，不敢冒險進招，斜飄丈外避過兇猛的一擊，讓一名豹頭環眼的青袍人及時聲援，先佔夾攻方位，然後謹慎地遊走爭取空門，以便反擊。

　　辛五一擊無功，已看出對方的心意，並不急於進擊，屹立原地劍垂身右，任由兩人徐徐繞走移位。

　　他冷笑道：「我已經給予你們進擊的機會，但你們放棄了。現在，在下要……」

　　一聲暴叱，不倒翁在右，同伴在左，抓住他說話的機會，同時發動夾攻，雙劍齊發，勢如排山倒海。

　　這是他有意奉送的機會，對方竟愚蠢地接受了。

　　兩面劍勢一合，風吼雷鳴。

　　他身劍合一，急射右方，立即擺脫了左方的不倒翁，接著劍發「飛星逐月」，無畏地鍥入右方攻來的千重劍浪中，但見人影乍合，劍芒閃過，飛射丈外。

　　「錚！」一聲錯劍的刺耳銳響傳出，人影乍止。

　　不倒翁發招追擊，越過了同伴。

　　豹頭環眼青袍人卻重重地摔倒，像中箭的雁，一而再彈起亂蹦，最後一聲厲叫，在鮮血中掙扎。

　　辛五向即將追來的不倒翁，冷冷一笑，劍尖徐降，臉上湧起冷厲的神色。

　　不倒翁卻大吃一驚，及時止步收勢。

　　同伴一照面便倒了，令他心膽俱寒。

　　「在下進招了。」辛五冷森森地說。

　　不倒翁徐徐後退，駭然問：「你……你用的是什麼劍法？」

　　他徐徐迫進，冷冷地說：「天下間門派甚多，各式各樣的劍術多如牛毛，各擅其勝，各具其絕。

　　「但千變萬化，萬變不離其宗。你看不出，那是你墨守成規，食古不化。你已注定了要劍尖瀝血……」

　　「且慢！」不倒翁豪氣盡消地叫。

　　「閣下有何話說？」

　　「你是奈何天的人？」

　　「不要問了。」

　　「你想來奪老夫西天門的基業？」

　　「正相反，是你要奪在下的基業。」

　　「你聽我說……」

　　「我不要聽你的，我只要任何人都不來侵犯在下的農莊，我要在此地種莊稼。」

　　「我給你加一倍價錢，將這塊地買過來？」

　　「你早就該向張百萬買，如今在下已買下了，恕不相讓。」

　　「別無商量？」

　　「別無商量。」

　　不倒翁一咬牙，說：「好，老夫今後不再打擾你，今天的過節，老夫不再計較，你可以在此地種莊稼。」

　　辛五頗感意外，但也感到欣慰。

　　不遠處，馬群已不安地向前移，很可能衝上倚多為勝圍攻，勝負未可逆料。

　　他見好即收，收劍道：「在下謝過，但願閣下言而有信。」

　　「老夫一言九鼎！」不倒翁大聲說完後，隨即發出一聲怪嘯。

　　與樂正中師徒惡鬥的三個人，應聲跳出圈子急退。

　　樂正中大感意外，怪笑道：「不倒翁，好像你並未出手！」

　　不倒翁直咬牙，沉聲道：「姓樂正的，咱們的賬，以後慢慢算。」

　　「債多不愁，你老兄確也夠皮厚，何不這時結算？欠了債我是睡不著的。」

　　不倒翁心中雪亮，會與他鬥口準輸不贏，舉手一揮，一言不發，率領手下帶著屍體離開了。

　　辛五回頭去牽座騎，解釋道：「不倒翁已答應今後不再騷擾，在下放他一馬，但願他言而有信。」

　　樂正中慢慢往前走，搖頭道：「這老狗機詐狡猾，他會守信？怪事。」

　　吳倩倩跟在辛五的左側，接口道：「是啊！辛兄，西天門的人，沒有一個是講信義的，你不該放他走。」

　　辛五走近馬旁，突覺眼前一黑，頓時頭重腳輕天旋地轉……

　　吳倩倩一把扶住了他，輕叫：「辛兄！你……」

　　他左手一揮，吳倩倩飛跌丈外。

　　「鏘！」長劍出鞘，清嘯震耳。他聽到一聲咯咯怪笑，便失去知覺。

　　「砰！」一聲，他摔倒在座騎旁，拔出的劍仍握得緊緊的。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迷香更是難防。

　　薰倒辛五的不是迷香。所謂香，必定多多少少帶了些氣味，警覺的人不易上當。

　　辛五事先已對樂正中懷有戒心，但作夢也沒料到對方會在這緊要關頭施用昏神藥物，不倒翁的人尚未遠去，很難保證不去而復返，人仍在現場，應該有所顧忌才對，怎麼會在此地動手腳？

　　再說，樂正中在右側丈五六遠處取座騎，身側只有吳姑娘，哪有動手腳的機會？

　　可是，他料錯了。樂正中本人並未下手，下手的人乃是吳倩倩，用的是無色無味的昏神藥物，而不是迷香。

　　他仍有餘力推開吳倩倩，仍能拔劍。但藥力發作，他終於摔倒在地，劍仍然抓緊在他手中。

　　吳倩倩摔跌出丈外，跌了個暈頭轉向。

　　玉鳳符貞大驚，掄近相扶，急叫：「倩兒，怎麼了？」

　　樂正中到了辛五身旁，說：「快走！我帶他……」

　　話未完，尚未伸手抓下，劍虹一閃，已昏迷的辛五一劍揮出，這時才完完全全失去知覺。

　　樂正中毫無戒心，發覺有變想躲閃已來不及了，百忙中向側退，只感到冷氣徹骨，小腿一麻，「哎呀！」一聲輕叫，退出八尺幾乎栽倒。

　　玉鳳符貞一驚，丟下吳倩倩拔劍搶來。

　　「不可殺他！」樂正中大叫。

　　玉鳳停劍止勢，驚問：「中郎！你……」

　　樂正中坐下裹傷，說：「不要緊，小腿受傷。」

　　這一劍割開左小腿一條橫縫，深可及骨，斷了一條筋肉，十天半個月休想痊癒，小腿在痊癒前走動困難，更用不上勁。

　　玉鳳上前幫助上藥裹傷，訝然道：「奪魂霧中者必昏，他為何倒了仍可揮劍？」

　　樂正中怒叫道：「該死的丫頭定然未用足藥量，該死！」

　　吳倩倩花容變色，取出袖底的一支銀管急道：「倩兒已用過了量，整管奪魂霧全都用光了。」

　　玉鳳搖頭道：「中郎，不怪倩兒。他早已對咱們懷有戒心，發覺有異便以內功迫住精脈，委實精明。」

　　「上馬，速離此地。」

　　玉鳳將昏厥的辛五擱上馬背，匆匆走了。

第十三章　女鬼柔情

　　辛五醒來時，一燈如豆。

　　這是廢樓上的一間內房，房四周仍保持蛛網塵封的破敗原狀，只是多了一塊小木板，堵住唯一的小窗，不令燈光外洩而已。

　　樓板上，鋪了一張被單，一床夾被，與一隻包裹作為枕頭，之外別無長物。

　　辛五挺身而起，發覺渾身軟綿綿的，昏眩感仍未完全消除。

　　首先，他看到燈光。

　　那是一盞菜油燈，燈盞內以棉絲作芯，發出暗紅色的幽暗光芒。

　　幽香入鼻，吳倩倩木無表情地坐在他身旁，他想站起，卻感到力不從心。

　　對面房門旁的壁根下，並肩端座著樂正中夫婦，坐在草編的蒲團上，正冷森森地注視著他。

　　樂正中那醜陋的豬形臉，在幽暗的燈光下看來，顯得更為醜陋，更為恐怖。

　　相反地，吳倩倩與玉鳳秀麗的臉龐，益增三分朦朧之美，美與醜是如此強烈，如此鮮明的對比！

　　他坐正身形，以穩定的嗓音說：「在下落在你們手上了麼？不倒翁與你們是一條線上的？」

　　樂正中冷冷一笑，眨著豬眼說：「難道你不知江湖鬼蜮？告訴你，永遠不要相信平白幫助你的人。」

　　「在下不是江湖人，也並未完全相信你。」

　　「你還不承認失敗？」

　　「不承認也得承認，目下軟穴被制，事實俱在。」

　　「承認就好，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冷冷一笑，問道：「你不殺我，定然必有所求，是不是？」

　　「不錯，你是個明白人。」

　　「當然，在下不是輸不起的人。你們要這塊地，沒有人再能反對了。」

　　「鬼才要這塊地，只有不倒翁那虛有其表貪生怕死的人才想到霸佔這塊不毛之地來防止外人窺伺他的虛實。」樂正中不屑地說。

　　「你不是與他……」

　　「他西天門那幾塊廢料，還不配與我奈何天相提並論。不客氣地說，不倒翁還不配替我提鞋，我一個指頭，也可要他死一百次。」

　　「那你……」

　　「老夫在他這裏借住兩個多月，他居然一無所知。在江湖道上而言，西天門除了倚眾群毆之外，可說一無是處。」

　　「說吧！你把我用詭計弄來，到底有何所求？」

　　樂正中臉一沉，說：「我要你投入奈何天門下。」

　　「在下不是江湖人，只想安安穩穩種莊稼。」

　　「沒出息的東西，你不是種莊稼的材料。你藝臻化境，劍術與飛刀術皆出神入化，躋身於江湖一流高手之林而毫不遜色。我相信你能重振我奈何天的聲威，雄霸天下指日可待。哈哈……」

　　「可是……」

　　「你已別無抉擇。」樂正中陰森森地說。

　　吳倩倩向他投過情意綿綿的目光，柔聲道：「你並未被制軟穴，而是服了家師的一種慢性毒藥，目下藥力已經行開了，不久便可復原。」

　　他心中暗驚，但沉著地問：「哦！要毒死我？」

　　「不，每隔十天半月，便給你服用一次解藥，毒不至於發作。直至你甘心情願為家師效力，屆時自然會為你拔除奇毒。」

　　他盯著樂正中，淡淡一笑，道：「看來，在下已經身不由己了？」

　　樂正中咯咯怪笑，笑完說：「是的，你並不糊塗。你，身懷絕技，卻甘心在此隱遁，必有不可告人的身世與令人難解的苦衷。

　　「你跟隨我，我會替你鋪設一條通向江湖至尊的光明路。如果你願意……哦！你會願意的，是麼？」

　　他淡淡一笑，泰然地說：「當然，目下我非願意不可了，是麼？」

　　「你明白就好。」

　　「我能不明白麼？」

　　「現在，我要知道你的出身、師承、身世。」

　　他仍然淡笑，不如思索地說：「我是個孤兒，自幼追隨一個不知名的中年人，我稱他為大叔，他除了教我練武以外，從不說練武以外的事。甚至連姓名也秘而不宣，在黃山整整呆了十六年。

　　「我是偷偷溜走的，那天他一去不返，我第三天便偷偷離開。逃至京師弄到一筆金銀，路上與那五位仁兄結伴同行，在此買地隱居。」

　　他信口胡說，居然毫不遲疑。

　　「你的真名是……」

　　「真名是辛武。」

　　「好吧！姑且相信你的話。」樂正中不加思索地說，咯咯一笑又道：「我會查你的底，但願你沒說謊。」

　　辛五哈哈大笑……

　　樂正中臉一沉，問：「你笑什麼？」

　　辛五仍在笑，笑完說：「我那幾位同伴，提起奈何天便嚇得發怔，可知你們的江湖聲威是如何驚人了。

　　「既然我能跟著你們闖天下，我還怕你去查我的根柢？乾脆我就帶你們到黃山看看，可好？」

　　樂正中老奸巨猾，精明老練，居然陰溝裏翻船，冷笑道：「你少打歪主意，想讓你那位大叔救你麼？不要夢想了。從今起，你改名為樂正宏。」

　　「什麼？要改名換姓？你算了吧？」他大叫。

　　樂正中咯咯笑，說：「改名換姓之後，你便是奈何天的人，沒有人會懷疑你的身分，你那位大叔也不會找得到你了。

　　「吳倩倩是老夫的得意門人，她將是你的妻子。因此你便名正言順是我樂正家的人，奈何天的未來門主。這是奈何天的規矩，這幾天我得好好教你。」

　　他已恢復真力，緩緩站起說：「你倒是一廂情願呢！」

　　他又指指玉鳳符貞，冷笑道：「你夫妻倆年不過半百，日後養了兒女，我這未來門主身分，不值半文錢。」

　　玉鳳臉一紅，轉首他顧。

　　樂正中臉一沉，豬臉掠過一抹難以言宣的惆悵，一字一吐地說：「老夫已預定你是日後的門主，沒有人會與你競爭。這是天意，你不必多問。」

　　「好吧！不問就不問，日後即使有人競爭，我也當仁不讓。」他大聲說。

　　「你願意了？」樂正中問。

　　「我為何不願意？你說過的，種莊稼沒出息，能有人扶植，我為何放棄日後雄霸天下的機會。」

　　樂正中大喜，得意地笑道：「好，一言為定。我看你與不倒翁的爪牙動手，下手冷酷無情，便知道你是個不甘人下，野心勃勃的人，正是江湖上不可多得的好人才，果然被我料中了。

　　「過幾天等我的傷好了，咱們就動身返家，重整奈何天。辦完幾件重要大事之後，再重開山門昭告江湖。天色不早，可以歇息了，記住熄燈。」

　　在咯咯怪笑聲中，玉鳳扶了樂正中出房而去。

　　「你不走？」他向吳倩倩問。

　　吳倩倩嬌羞滿面，但喜氣洋洋，掩面說：「我已是你的妻子了。」

　　「什麼？」他訝然問。

　　「你不是已經應答師父了。」

　　「哦！原來如此簡單。」

　　吳倩倩一口吹熄了燈火。幽幽地說：「辛爺，我真害怕你剛才站起來時與師父翻臉拼命。」

　　他嘿嘿笑，說：「毒藥在體，我不傻。你師父說，要辦幾件大事再重開山門，是什麼大事？」

　　「剷除奈何天的仇家。哦！辛爺，不要談這些。」吳倩倩說，牽他的衣角將他拉下並肩而坐。

　　「不談這些，談什麼？」他信口問。

　　其實，他正在思索自己的處境。

　　吳倩倩偎入他懷中，投懷送抱，嬌喘隱隱，吐氣如蘭。

　　他心中一蕩，猛地抓住吳倩倩，哼了一聲，說：「你們這些江湖人，慣會用這種手段，在要人辦事之前，先賞一個女人，便可役使自如了，哼！」

　　一陣粗暴的迸發，一陣激情的衝動，揉合著心底滿腔的委屈與恨意，他將吳倩倩掀倒了。

　　「辛郎……」吳倩倩恐怖地叫。

　　可是，這可憐的姑娘毫無機會，無助地低聲飲泣。

　　終於，他發現有異了。

　　他訝然問：「怪事，你哭什麼？你們不是心願已償了麼？」

　　吳倩倩斷斷續續地低聲哀怨地說：「辛郎，我……我怕，我……我要告訴你一些事，不……不要傷害我。」

　　「到底……」

　　「輕聲，小心師父師母聽到了。」

　　「好吧！輕聲些。你說，到底誰傷害了誰？用毒藥的是誰？用迷香暗算我的是誰？你說呀！到底誰是受害的人。」他附耳恨恨地問。

　　「這都是師父的主意……」

　　「你……」

　　「我是不得已的。辛郎，你知道麼？我……我願將清白的身子交給你，但……但你得帶我走。」

　　「帶你走？」

　　「是的，一回到奈何天，他們便會將你的臉容毀去，讓你變成一個醜怪人。」

　　「什麼？」

　　「這是奈何天的規矩，奈何天的男人，必須是又醜又怪的，女的則必須有八分姿色以上。辛郎，我不要你變成個又醜又怪的人，因此……」

　　「因此必須帶你遠走高飛？」

　　「是的，這是你我唯一的生路。」

　　「哼！你想試我麼？」

　　「天啊！你……辛郎，我……我愛你至深，我要好好過正常人的生活……」

　　「鬼才相信你的話。」

　　吳倩倩長嘆一聲，不再抗拒，慘然道：「你既然不信，我只好認命了，只求你不要將這些話告訴師父。不然，我的身子給了你之後，你殺了我吧！死在你的手上，我在九泉之下也暝目。」

　　久久，他感到懷中的胴體不住戰慄，一咬牙，說：「小女人，你師父說過，永遠不要信任陌生人。」

　　吳倩倩絕望地嘆息，淒切地說：「我以為我已找到了足以託付終身的人，豈知……唉！你……你會後悔的，你會……會後悔的……」

　　這一夜，他心情紊亂難以入寐。身旁，吳倩倩溫香軟玉似的美好胴體，蜷縮在他身畔含淚睡著了。

　　而他卻整夜睜著眼睛發呆，思潮起伏，心潮澎湃，對於自己的處境，不斷作種種可能的揣測。

　　不管怎樣，他對目前的處境深感不滿，而解脫卻無從著手。

　　除非他能獲得解藥，不然絕對無法擺脫目前的困境，他除了死心塌地追隨樂正中之外，別無他途。

　　四更天，他聽到了聲息，但不以為意，猜想是樂正中夫婦昨晚曾經出去過，這時方悄然地返回。

　　五更天，是他練功活動手腳的時光，這是他保持藝業精進的不二法門苦練，不斷苦練。

　　他悄然起身，輕手輕腳從小窗鑽出，在樓前的小林中活動。

　　他知道樂正中夫婦，正躲在暗處監視著他。

　　直到東方發白，才滿身大汗地返樓，仍從窗口鑽入。在暗中監視的樂正中夫婦，總算未出面打招呼。

　　曉色朦朧，吳倩倩仍熟睡未醒。

　　他無聲無息地走近，悄悄地坐下。

　　看到吳倩倩眼角已經乾了淚痕，他感到有點不忍。

　　他輕輕搖頭，心說：「這小女人，昨晚她所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她的眼淚，是不是流給我看的？」

　　他在想：到了奈何天便要易容，變成一個醜怪的人，可能麼？

　　樂正中曾經說過，成了奈何天的人，便不怕有人認出本來面目了，那麼，吳倩倩該可信。

　　吳倩倩說，要辦的大事是剷除奈何天的仇家，那麼，他得做奈何天的劊子手，去誅殺一些與他毫不相干的人，這豈不是有違他自己的意願麼？

　　愈想愈感到不安，不知該如何自處。

　　他輕輕拉上夾被，蓋住吳倩倩裸露在眼下的胴體。

　　他開始對吳倩倩的話動心，吳倩倩的話似乎重新在耳畔幻現，如泣如訴的語音似乎比昨晚還要清晰：「辛郎，我不要你變成個又醜又怪的人……」

　　「帶我走！帶我走……」

　　吳倩倩被他蓋被的動作所驚醒，一驚而起。看到了他，羞得像受驚的小鹿，鑽回被內，將被掩住裸露的胴體，悶聲叫：「我……我要起來，請……請你轉過身去……」

　　他抱住這受驚的小女人，貼耳低聲問道：「你能弄得到解藥麼？」

　　吳倩倩先是一楞，然後戰慄著說：「我會去找人配藥，只要我們能在十天內趕到湖廣岳州府，便可找到解藥。」

　　「那是不可能的。」

　　「可能，我們晝夜兼程趕路，為了你，我吃得了任何苦，一天一夜趕三四百里應該可以辦到。」

　　「如果有意外呢？不，這樣太冒險了，我可不願用生命來打賭，你師父師母身上帶有解藥麼？」

　　「這……即使有，也不會給。」

　　「我問你他身上帶有麼？」

　　「據我所知，只有普通的解藥。那是一種金黃色指頭大的丹丸，只能壓下毒性發作，不能夠拔毒，真正的解藥，放置在奈何天。」

　　「真正的奈何天在何處？」

　　「在浙江天台山白石谷。」

　　他不再多問，閉目沉思。

　　「辛郎，你拿定主意了麼？」吳倩倩問。

　　他虎目生光，語氣堅定地說：「是的。」

　　吳倩倩喜極而泣，問：「今晚就走麼？」

　　他搖搖頭，說：「不，這裏到浙江，需要一個月以上腳程，就是說，我還有一個月的機會。」

　　「辛郎，事不宜遲，遲則有變……」

　　「不要怕。必要時，我向你師父討取普通解藥救急，再往岳州並不晚。」

　　「可是，師父不會給你……」

　　「哼！他會給的。」

　　吳倩倩臉色凜然，一字一吐地說：「辛郎，我不要你向師父討解藥。」

　　「咦！你……」

　　「因為你比我師父的藝業強不了多少，再加上師母，你的勝算不多，我不希望你去冒這個險。

　　「再就是師父，師母養育我十餘年，雖則待我刻薄寡恩，但我不能忘本，寧可他不仁，不可我無義，你如果傷了他們，我這一輩子將受良心的折磨，一輩子……」

　　「算了，我不聽這些話。」他煩躁地說。

　　「辛郎……」

　　「我不要聽！」他大聲說，站起身在室中不安地走動。

　　吳倩倩吃了一驚，驚恐地傾聽鄰室的動靜。

　　幸好鄰室聲息全無，大概樂正中夫婦尚未睡醒。

　　她如釋重負地吁出一口長氣，說：「辛郎，我要起來準備早膳了。」

　　他背轉身子，嘆口氣說：「你準備吧！我要到農莊走走，告訴我那幾位朋友，農莊送給他們，我不會回來了。」

　　「是的，辛郎，應該去交代一聲。」

第十四章　摘心鬼王與奈何天王

　　用過早膳，辛五向樂正中說：「我要到農莊去走一趟。」

　　樂正中嘿嘿笑，說：「不行，你已經是樂正家的人，首先你得遵守奈何天的規矩，白晝不可在外走動，明白麼？」

　　他大聲抗議道：「我還沒易容呢，怕什麼？我必須對朋友有所交代，而且得將行囊帶來。」

　　「我說不准去就不准去！」樂正中大叫。

　　他一跳而起，虎目冷電四射，沉聲道：「我去定了，除非你能阻得住我。」

　　在一旁伺候的吳倩倩花容變色，趕忙說：「師父，辛郎……」

　　「啪！」樂正中一耳光把吳倩倩打倒在地，怒不可遏地吼道：「該死的東西！剛與漢子做了一夜夫妻，便開始吃裏扒外啦！我該好好教訓你。」

　　辛五向後退，手移向劍把，沉聲說道：「不要欺人太甚，閣下！」

　　「你敢向我動劍，你不要命了。」樂正中怒叫，但顯然色厲內荏，哼了一聲，口氣一軟，又道：「老夫不給你保命的藥，你活不了幾天，屆時你將跪著求我。」

　　辛五哼了一聲道：「我告訴你，如果你認為辛某是貪生怕死的人，辛某立即可以糾正你的錯誤。」

　　玉鳳符貞趕忙打圓場，說道：「宏兒，不可放肆，我看這樣吧！今晚可以走一趟農莊，如何？

　　「第一天你就這樣不守規矩，豈不是太不像話了麼？急不在一時片刻，等一天你就等不及了？」

　　這一聲「宏兒」叫得他頭皮發麻，不是滋味。

　　他想發作，卻接觸到吳倩倩投來的懇求目光，這目光是那麼驚恐，那麼無助，那麼惶急……

　　他吸入一口長氣，強抑心頭怒火，恨恨地說：「不要迫我，我是個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生死二字等閒看。

　　「不要誤認為我在此地種莊稼隱世是貪生怕死的表現，逼急了，保證你有人會墊我的棺材背。」

　　樂正中支杖站起，悻悻地說：「等我腿傷好了以後，我會告訴你誰是一家之主。」

　　玉鳳突然一蹦而起，變色道：「有人接近，趕快收拾。」

　　樂正中急趨窗縫向外瞧，臉色大變，說：「糟！是曹州三鬼，還有不倒翁的拜弟飛虎譚一謀，定然是不倒翁把他們引來的。」

　　玉鳳急道：「會不會是曹州三鬼回心轉意，趕來相助咱們一臂之力？」

　　樂正中冷笑道：「如果有意相助，為何追蹤而來？你看吧！他們的舉動像不像善意而來的？」

　　辛五在另一處壁縫向下張望，看到北面閃閃爍爍來了四個人逐段掠進，藉草木掩身向大樓接近。

　　領路的是個佩三梭刺的青衣大漢，另三人穿黑袍，佩劍，身材高而瘦，臉色蒼中帶灰，相貌獰惡，掠走的身法十分靈活迅疾。

　　「下去看看他們的來意，先不要行動。」玉鳳說，仍存僥倖之心。

　　辛五冷冷地說：「不管咱們下不下去，終會見面的，他們有所為而來，我猜想他們會叫陣，不下去他們便要上來。」

　　下面四個人四面一分，三個黑袍人隱身在樹下的草叢中，青袍人則站在樓前，大叫道：「樂正中，我知道你躲在上面，還不下來？」

　　樂正中出現在窗口，沉聲問道：「姓譚的，你要找我？」

　　飛虎譚一謀厲聲道：「昨天你殺了敝拜兄的人，譚某不在家，被你逃掉老命，沒想到你還沒走。下來，不然在下要放火燒樓，不怕你不下來與譚某生死相決。」

　　樂正中左腿雖受傷，但盛怒之下，顧不了一切，便待出窗……

　　玉鳳卻伸手相攔，向辛五柔聲說：「宏兒，下去打發他們。」

　　他冷冷一笑道：「他們不是找我。」

　　玉鳳陰笑道：「你以為他們會放過你？」

　　吳倩倩向辛五打眼色，說：「師母，倩兒與宏郎下去斃了他們。」

　　玉鳳搖頭道：「你還是新娘子，不宜交手。」

　　吳倩倩紅潮滿頰，嬌羞萬狀。

　　辛五心中一動，突然跨窗而出，躍上樹枝，吸口氣飛躍而下。

　　飛虎譚一謀火速後退，被他飛飄四五丈的身法嚇得臉無人色，退至三個黑袍人埋伏的處所，仍驚恐地繼續後退。

　　辛五大踏步向埋伏區闖，叫道：「那三位仁兄，為何不出來？裝兔子麼？」

　　三個黑袍人躲不住，不約而同虎跳而出。

　　當中的黑袍人冷笑一聲，問道：「你就是昨天一招殺了黑煞旗主的人？」

　　「不錯。」他站在三丈外答。

　　「你不像是奈何天的人。」

　　「是麼？」

　　「咱們要找奈何天的主人，你不必要蹚這一窩子渾水，你走吧！」

　　「你與奈何天主人有過節？」

　　「正相反，是朋友。」

　　「哦！最可怕的敵人，皆是從朋友轉變的。」

　　「你少言中帶刺，咱們來此是善意的。」

　　「是麼？」

　　「咱們確是一番好意，請樂正兄趕快回奈何天去，不要長年在外奔波，連累朋友們送命。他的仇，不報也罷！」

　　「好，在下替你把話帶到，你們可以走了。」

　　黑袍人被他的話套住了，先是一呆，最後說：「不行！老夫必須與他當面說清楚。」

　　辛五臉一沉，冷笑道：「你們的陰謀騙不了人。我叫你們走，聽清楚了沒有？要不要再說第三遍？」

　　黑袍人大怒，大踏步上前，捋起衣袖，右手像鳥爪般般出，怒叫：「老夫要掏出你的心肝來，不然就不配稱摘心鬼王，你該死！」

　　辛五叉腰而立，冷叱道：「拔劍上！閣下。」

　　摘心鬼王迫進冷笑道：「對付你一個小輩，用得著拔劍麼？你太看重你自己了，你可以拔劍……」

　　話未完，身形疾射，爪子急伸，閃電似的搶進，「金豹露爪」抓向辛五的胸口，狂妄已極。

　　「小心……」飛虎急叫。

　　叫晚了，雙方接觸，劍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出鞘，幻化一道耀目光弧，「咳！」一聲輕響，摘心鬼王的右手齊肘而折，人影倏分。

　　變化太快，旁觀的人根本無法看清出劍的手法。

　　窗口出現樂正中的身影，及時出聲暴喝：「不要活的！」

　　就在人影乍分的剎那間，劍虹迴旋。

　　摘心鬼王一聲悶叫，劍從背脅透心而過。

　　辛五斜飄八尺，冷然地叫：「你們都上吧！」

　　「砰！」摘心鬼王仆倒在地，一陣掙扎。

　　飛虎最聰明，臉無人色地悄然後撤。

　　另兩鬼大駭，火速撤劍並肩立下門戶自保。

　　辛五一步步迫進，臉上殺機怒湧。三劍接觸，龍吟震耳，漫天徹地的劍芒以排山倒海似的聲勢，向二鬼猛襲去，銳不可當。

　　「錚錚錚」數聲暴震，二鬼突向左右急退。

　　辛五毫不放鬆，一聲低叱，追擊右方的一鬼，「七星聯珠」緊迫進招，猛烈的衝刺勢如電閃雷擊。

　　一劍連一劍，一步趕一步，一口氣攻了七劍，把一鬼迫退了三丈左右，要不是有樹幹可以躲避，早就招架不住了。

　　左面飛退的一鬼先是發怔，最後見同伴形勢垂危，心中一急，一咬牙，跟蹤衝撲而上，招發「飛星逐月」，身劍合一猛攻辛五的後心要害。

　　辛五剛以第七劍將對手迫至一株大樹下，後面另一鬼到了，情勢不許可他再追擊，猛地挫腰左閃，旋身，發招，一氣呵成。

　　其反應之快，駭人聽聞。

　　「錚！」雙劍接觸，封住襲擊後心的一劍。

　　後襲的一鬼一聲驚叫，被震得長劍脫手墜地，人倏地向側飛退。想要借力脫困，避免他追襲。

　　可是，來不及了，劍芒如影附形射到，一切都完了。「錚！」一聲輕嘯，劍已無情地貫入胸口。

　　「殺了他們！」窗口的樂正中大叫。

　　最後的一鬼已逃出三丈外，不管同伴的死活，自顧自逃命，膽都快嚇破了。

　　「接飛刀！」辛五飛躍而上叫。

　　逃走的一鬼聽到喝聲，聞聲知警，倉促間向左一閃，貼在一株大樹後。

　　飛刀擦脅而過，危極險極，這一來，逃走的機會己失。

　　追到的辛五冷叱道：「出來，你還有機會。」

　　一聲厲吼，躲在樹後的一鬼臨危拼命，貼樹旋出，劍發「萬花吐芯」，吐出朵朵白蓮，劍氣迸發，行雷霆一擊，狂野地衝進，要拼個同歸於盡，毫不顧慮自身的安全，有攻無守存心拼命。

　　辛五沉著地封架，劍如游龍，靈活地揮灑，撤出了重重劍網。

　　「錚錚……嘎……」

　　最後傳出的一聲錯劍銳鳴，似要將人的心魄撕裂。

　　人影倏止，劍氣乍斂。辛五的劍，貫入對方的右肩井。

　　他抽劍飛退，冷哼一聲說：「你如果能走，走吧！」

　　「殺了這無義惡鬼！」窗口的樂正中厲叫。

　　「鏘！」辛五收劍歸鞘，冷冷地說：「要殺你就下來親自動手，我不殺沒有抵抗能力的人。」

　　說完，向西舉步。

　　「你到哪兒去？」樂正中說。

　　「到農莊取行囊。」

　　「你不能去……」

　　辛五身形疾射，如飛而去。

　　玉鳳符貞飛躍而下，但已無法阻止了。

　　受傷的一鬼見玉鳳飄下，知道完了，吃力地抬起長劍，拼全力叫道：「不要再拖朋友進枉死城了。樂正中，總有一天，你會眾叛親離死而後已。」不等玉鳳走近，劍往喉間一抹，橫劍自絕了。

第十五章　死亡氣息在瀰漫

　　樓上內室中，樂正中大發雷霆，咬牙切齒地說：「娘子，你已看到了，小畜生是何居心。你看出了麼？」

　　玉鳳眉峰深鎖，苦笑道：「是的，看他不出，居然工於心計呢！以他的造詣來說，飛虎根本沒有脫逃的機會。」

　　「他想放走活口，利用不倒翁來牽制我們。好！咱們等他回來。」

　　「你的意思……」

　　「擒下他，把他的臉容先毀了，他就會死心塌地追隨我們左右了。」

　　「可是……毀了他的臉容，他便不能對付不倒翁的人，而你又……」

　　「咱們今晚動身，不倒翁那群人休想追得上。」

　　「可否從長計議……」

　　「不必計議了，事不宜遲，遲則生變。」樂正中斷然地說，揮手又道：「快！先將奪魂霧準備好。」

　　吳倩倩大驚，惶然道：「師父，您老人家腳下不便，這時……

　　「啪！」樂正中給了她一耳光，怒叫道：「閉嘴！小畜生膽敢不聽話，責任全在你這賤人身上，你給我跪下！我有話問你。」

　　吳倩倩臉色發青，驚恐地跪下了。

　　樂正中豬眼中兇光暴射，陰森森地說：「昨晚上你對他說了些什麼？今早你又對他說了些什麼？從實招來，說！」

　　「師父……」她心虛地叫，臉無人色。

　　玉鳳也寒著臉，說：「倩兒，從實說了吧！也許你師父會原諒你。要知道，你們雖附耳交談，但總有些傳入我和你師父耳中，昨晚師娘與你師父並未安睡。」

　　吳倩倩心中暗暗地叫苦，硬著頭皮說：「師娘，倩兒只是勸他隨我們返回奈何天，不要打歪主意……」

　　「啪啪！」樂正中狠狠地抽了她兩耳光，哼了一聲說：「你這吃裏扒外的賤貨，還漫天撒謊？」

　　她除了撒謊撒到底之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這像是一場賭博，寶已經押上了，輸贏就等一開。

　　她賭師父師母聽不見她與辛五的耳語，也賭這兩位長輩不可能整夜在聽晚輩的隔壁戲，哭泣著叫道：「倩兒沒撒謊，師父明鑒。」

　　她贏了這一寶。

　　樂正中恨恨地說：「你師母一再叮嚀，要你不惜一切用柔情打動他，你卻牽不住這頭猛虎，顯然你並未盡力。回去之後，如果他仍不馴服，我要好好給你算帳。」

　　她心頭一塊大石落地，顫聲說道：「倩兒將盡力而為，倩兒……」

　　「你給我小心，快去準備奪魂霧。」

　　她知道這一關平安無事，卻又替辛五擔上了無窮心事，如果毀了辛五的臉容，她還有什麼指望？

　　她應喏一聲，順從地返回鄰室，不禁悲從中來，心中大痛。

　　如果辛五昨晚聽她的勸告，那該多好？

　　她聽到鄰室傳來隱隱私語聲，心中一驚，頓忘自身利害，將耳緊貼在壁縫上，凝神竊聽。

　　樂正中始所未料她竟敢偷聽，向乃妻玉鳳低聲道：「娘子，你猜他到了農莊，該有何舉動？」

　　玉鳳符貞沉吟著說：「很可能去找不倒翁，也許可以減少我們不少麻煩，免得不倒翁死纏不休。」

　　「我也有些同感，他絕不會猜想到是外人所為。」樂正中得意地說，又加上一句：「這叫做一石兩鳥。」

　　「恐怕我們會弄巧反拙哪！」玉鳳不勝憂慮地說。

　　「放心啦？你不必杞人憂天。咱們好好準備，捉住他之後，先割開他的臉，除去鼻骨。咱們的金創藥不必放足分量，先讓他潰爛，最後方替他治好。」

　　「我擔心不倒翁。」

　　「即使我斷了一條腿，那老賊也禁不起我一擊。」

　　「可，他們人多勢眾。我認為宏兒毀容那事，應該暫且擱下，等回家再說，只有他方能鎮得住不倒翁，毀了臉，他便無法與人交手了。」

　　「不倒翁不會來了，說不定他已死在宏兒的劍下了。」樂正中欣然地說。

　　※※※

　　辛五放走飛虎，確是替自己留了一條後路。

　　只要有不倒翁一群人不斷地騷擾，樂正中便得借重他來應付不倒翁，不敢對他怎樣，這也是他故意抗命，不殺最後一鬼的原因。

　　他希望爭取時間，盡量阻滯樂正中動身反奈何天的期限，早一天到達，便少一天機會。他必須為自己打算。

　　他並未走遠，藏身在草叢中靜候變化。

　　但他失望了，受傷並不嚴重的最後一鬼，竟然不作逃走的打算，舉劍自殺了，太出他意料之外。

　　他失望地離開，奔向自己的農莊。

　　已經是辰牌末巳牌初，陽光下的草木了無生氣，他的心也茫然無主，無精打采地越野而行，心事重重。

　　一月來，他與五位志同道合的人，買下了這塊荒原，由頗有經驗的虞允中出面與人打交道，他開始領略到要做一個奉公守法的人，是多麼的不容易。

　　張百萬方面，倒是容易應付。

　　只是在官府方面，不知闖過多少難關，花了多少金銀，受到多少刁難，總算能辦妥一切手續，取得了地權與合法的立戶證明。

　　但今天，他已失去了一切，成了奈何天的鷹犬。

　　他獲得的是成為未來門主的口頭承諾，這承諾是靠不住的。

　　再就是得了一個女人，這女人令他莫測高深。吳倩倩對他的要求，他不敢斷定是不是陷阱。而她對他的感情，也不易看出是不是虛情假意。

　　遼闊的荒原，呈現在他的眼前，久旱不雨，草木皆了無生氣。

　　本來，這是他擁有的安身立命逃避噩夢的避難所，沒料到造化弄人，反而成為他淪入奈何天魔掌的陷阱。

　　體內有慢性的致命毒藥潛伏，如果他不想死，便得乖乖接受命運的安排。他不想死，不得不向命運屈服。

　　他留戀地掃視了四周一眼，長嘆一聲，毫無依戀地說：「好吧！我認了，也許，我已是天生的江湖人，這一輩子，命定要在刀光劍影中討生活，由不得我自己。

　　「命運是不可抗拒的，我這條萬劫餘生的小命，又算得了什麼？不向命運低頭並沒有多大好處哪！」

　　他向命運屈服，卻不知命運已經在冥冥中替他作了另一番安排。

　　看到了尚未建成的農莊，他深感詫異，怎麼今天冷清清地不見有人活動？

　　心潮一陣陣洶湧，不幸的預感令他悚然而驚，腳下一緊，一步急奔，老遠地便大叫：「虞兄！你們在麼？」

　　沒有任何聲息，未完工的房屋在陽光下毫無生氣，一堆堆磚瓦木料死氣沉沉。叫聲驚起一群烏鴉，難聽的叫聲令人心煩。

　　「虞兄！」他大叫。

　　搶入建好的木屋中，血腥觸鼻，他感到渾身一冷。虞允中的屍體躺在敞開的大門後。房明則死在床上。

　　高誠的屍體仆在窗台上，一半身子懸在窗外。血腥令人欲嘔，血已成了紫黑色。

　　這裏，已用不著他了。他站在門口，像一個僵屍。久久，他舉步入廳。六張床，像是停屍架。

　　床下每個人的木箱，皆完整地不曾受到翻動。他臉上每一個細胞皆像是垂死了，神色冷厲陰森可怖。

　　首先，他拖出虞允中的床下木箱，打開察看。百餘兩銀子十餘貫制錢，皆原封不動放在那兒。

　　小匣中的田契，似乎自從盛入後就不曾被翻動過。

　　再拖出自己床下的木箱，裏面也一切無恙。一個小布包，裏面有幾件首飾，完整如初。

　　他跌坐床上，渾身發冷，心向下沉，向下沉，沉向無底的深淵。

　　田契擺在虞允中的床上，這玩意已沒有用了。

　　契約上有六個人的名字，目下只剩下他一個人仍在此地，如果報官，他如何向官府解說呢？

　　他的目光茫然直視，意念飛馳。木屋依舊，原野依舊，炎熱的酷陽，灼熱的大地，沒有絲毫改變。而他卻改變了，三位同伴也從活生生的人，變成三具被劍穿心的屍體。

　　空虛孤獨的感覺壓迫著他，血腥令他陷入人生如夢的死寂境界。

　　他閉目喃喃自語：「一切成空，一切都過去了。不倒翁，我的同伴死了，但你仍然活著，這是不公平的，不公平的。」

　　他在屋後挖了三個坑，埋葬了虞允中三個人，立下木碑，然後將所有的金銀首飾揣入懷中。

　　他自屋側抱來一堆刨花，點了一把無情火。直至所有的木屋皆倒坍在火海中，他才大踏步向二十里外的方山走去。

　　已經是近午時分，烈日當頭，好熱。而他體內，復仇的烈火也在可怕地燃燒。

　　前面，方山在炎陽下靜靜地矗立。

　　身後，濃煙上沖霄漢，農莊仍在燃燒，燒掉了他的一切，燒掉他辛辛苦苦建下的基業，也燒掉了他的寄託。

　　所有的心血付諸一炬，一切希望都隨這場大火消失了。

　　對面山崗上出現了三人三騎，啼聲入耳。

　　近了，是不倒翁的人，西天門的爪牙，那位三角臉中年人。

　　他老遠便認出了。

　　對方也看到了他，健馬一緩，向他小馳迎來。

　　近了，百步，五十步……

　　「鏘！」劍嘯聲刺耳，他的劍出鞘。

　　健馬在二十步外勒住，為首的三角臉中年人已看出不對，訝然叫：「辛兄，是不是貴農莊失火了？」

　　他冷然邁步接近，臉色冷厲，高舉的劍發出隱隱龍吟，殺機怒湧，虎目中那可透人肺腑的冷電，死盯住對方的雙目，步伐沉重地迫進。

　　三角臉中年人恐懼地驅座騎轉頭欲遁，另一名騎士急道：「不可，咱們走不掉的，先問問再說。」

　　說完，首先躍馬向辛五迎來。

　　三角臉中年人也知道走不掉，相距已在三丈內，任何暗器都可以將他們打下馬來，只好硬著頭皮下馬，驚惶地迎上失措說：「咱們看到火光，因此，趕來探視，絕對無意侵犯閣下的地……」

　　劍芒一閃，兜心射到。三角臉中年人臉色死灰，目定口呆張手等死。

　　劍芒倏止，冷冰冰的劍尖停在胸口，辛五的語聲像從十八層地獄深處傳來：「我要你們死得慘絕人倫。」

　　三角臉中年人絕望地說：「辛兄，我……我發誓，今……今後絕……絕不敢再擅自闖入你們的土地。咱們……」

　　「昨晚是誰下的毒手？」辛五冷厲地問。

　　「什麼毒手？」三角臉中年人茫然地反問。

　　「你還敢裝糊塗？不要說你不知道。」

　　「辛兄，我知道什麼？」

　　「那麼，是不是不倒翁親自來了？」

　　「咱們主人昨晚到府城去了，聽說是在迎接兩位從大小羅天來的貴賓，昨天薄暮時分走的，迄今尚未返回，不知道為何耽擱了。」

　　辛五臉色微變，頰肉突然發生痙攣現象，喃喃地說：「大小羅天，大小羅天……」

　　三角臉中年人又趕忙接口分辨道：「辛兄，你……你認為貴農莊的失火，與敝主人有關麼？不會的，敝主人……」

　　「我問你，大小羅天，是不是座落池洲府的大小羅天？」

　　「是的，就是上個月被官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攻破了的大小羅天，這件事曾經轟動江湖。」

　　「那兒的人全死了？」

　　「不，他們先得到風聲，人都撤走了。」

　　「哦！大小羅天的主人是誰？」

　　「大小羅天原是四川劍閣大羅山的一座山莊，主人是無量佛宏法大師。原是咱們黑道朋友的聖地，是逃災避禍的所在。

　　「十餘年前，江湖上三十三天與十八重地獄的英雄好漢，主宰了江湖的一切活動，咱們西天與奈何天，皆名列三十二三之列。

　　「後來，好像是十年前，大小羅天突然被一場神秘的大火所毀，從此便在江湖道上銷聲匿跡了。

　　「這次池州大小羅天的被毀，事前沒有人知道那兒有大小羅天的山門，因此那兒的主事人到底是誰，恐怕無人知曉。」

　　「不倒翁知道？」

　　「他也不知道，昨天有人持拜帖前來拜會，具名赫然大小羅天總管拜七個字，要請敝主人至城內一敘。敝主人疑信參半，因此昨日薄暮時分，只帶了兩位從人進城去了。」

　　「飛虎譚一謀何在？」

　　「哦！你是說咱們二當家的。昨天咱們來向你尋仇，他恰好不在家。後來他到家得到消息；恨死了奈何天的主人。一怒之下，便出門走了，至今尚未見返家，他還不知道主人到城內拜會貴賓的事呢！」

　　「你們昨晚沒有人到過我的農莊？」

　　「老天！誰還敢去找你呀？咱們主人已嚴重警告所有西天門的人，今後絕不許可打擾貴農莊……」

　　「鏘！」一聲劍鳴，長劍歸鞘。

　　臉無人色的三角臉中年人，心情一懈，幾乎不支跌倒，這條命算是拾回來了。

　　「你們走吧！」辛五冷冷地說。

　　三人如逢大赦，手忙腳亂慌張地上馬，狼狽而遁。

　　辛五目送他們去遠，不安地說：「大小羅天，大小羅天……他們已找到我了，幸好昨晚我不在。罷了，我這就死心塌地投入奈何天吧！不然，總有一天，他們會找到我的。」

　　他踏著沉重的步伐，向廢樓方向邁進。

　　他原是從大小羅天逃出的亡命者，追蹤的魔手，已經從數千里外尋來。

　　危機來了，他嗅到了死亡的氣息。只有一條路可走，趕快離開。

　　時不留我，如果不倒翁將大小羅天的人帶來，便走不掉了。既然飛虎能找到樂正中的藏身處，不倒翁當然會知道此地。

　　他卻不知道，兇險正像天羅地網般張開了，在等候他自投羅網。

第十六章　辛文昭瘋狂了

　　接近了通向小窗的大樹，這是樂正中夫婦上下廢樓的通道。

　　樹的四周，四支銀管徐徐洩出無色無味的奪魂霧，只要他接近至三丈內，便萬無倖存之理。

　　毒太陽當頂，沒有一絲風，奪魂霧凝結不散，進入散佈範圍便一切都完了。

　　他大踏步接近大樹，在五六丈內突然心生警兆，心潮一陣洶湧，站住了。

　　古樓一無動靜，四周蟬聲震耳。

　　如果他不是碰上三角臉中年人，如果他不知道有關大小羅天的消息，他會毫不在意地登樓。

　　但這時，他卻謹慎地作了最壞的打算。

　　大小羅天的人，是否已經迫得樂正中就範，在樓上等著他自投羅網？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

　　他是大小羅天花了八年心血，培植出來的第一名弟子，受不了大小羅天的人間地獄生活，毅然掙脫束縛而亡命天涯。

　　儘管他藝臻化境，逃亡期間依然不停地苦練，但大小羅天在他的心目中，仍然是可怖的地獄。

　　那兒的人，像冤魂似的苦纏著他的身心。提起大小羅天，仍令他心驚膽跳，惡夢連連，不能釋懷。

　　昨晚虞允中三人遭了毒手，顯然是不倒翁透露了他的底細，對方發現他不在，前來找他乃是情理中事。

　　「樂正前輩。」他叫。

　　樂正中要他改名為樂正宏，叫他為宏兒，他心中一萬個不願意，叫他改口稱人為父，那是不可能的。

　　因此，他叫對方為前輩，不肯改口。

　　樂正中出現在窗口，不悅地叫：「你胡叫什麼？還不趕快上來？」

　　他搖頭，說：「咱們必須馬上離開此地。」

　　「胡說！你明知我不能在晝間走動。你說，為何要馬上離開此地？」

　　「大敵將至，再不走你會後悔。」

　　樂正中大喜，欣然問：「你與西天門的人衝突了？如何？」

　　「你怎知我與西天門的人衝突了。」

　　樂正中一怔，支吾地說：「想當然耳，不倒翁不會讓你安逸的。」

　　辛五已經下定決心，堅決地說：「你們如果不走，我先走一步，晚間咱們在城外南關的路旁會合。」

　　「胡說！你居然想獨自行動？」

　　他哼一聲，道：「那你就得立即動身。」

　　「你忘了誰是主人了……」

　　「我承認你是主人，我已經決定效忠你的奈何天，因此你也得尊重我的意見，否則你腿下不便，我無法保障你的安全。」

　　「萬一，我有了三長兩短，你死定了。」

　　「至少，我還可以多活十天半月。但如果留在此地，咱們便會死無葬身之地。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寧可你死，也不願留下陪你在黃泉路上作伴。你到底走不走？」辛五口氣非常堅決。

　　樂正中口氣一轉，說：「好吧！走就走，快上來把行囊拾掇拾掇。」

　　他不知是計，說：「早說這句話，不就皆大歡喜。」

　　說完，向樹下走去。

　　「樹下有奪魂霧！」上面突傳來吳倩倩的尖叫聲。

　　「噗！」一聲悶聲，窗口消失了樂正中的醜惡面龐。

　　「啊……」慘叫聲同時傳出，是吳倩倩。

　　他駭然撇身暴退，大叫道：「樂正中，你是什麼意思？」

　　身後人影悄然撲來，像一頭獵食的豹。

　　他警覺地屏住呼吸，撲風聲根本瞞不了他經過千錘百煉的靈敏聽覺，大旋身就是一掌劈出。

　　「噗！」一掌中的，劈中外來的玉鳳符貞右脅背。

　　玉鳳符貞知道他高明，卻沒料到他竟能在震耳的蟬鳴聲中，聽出身後的輕微聲息。

　　本來戟指點向他的脊心穴，不但一指落空，反而挨了一記重掌。

　　不等她倒下，辛五已抓住了她，像是老鷹抓小雞，飛躍丈外。往地下一丟，一腳踏住她的小腹，捉住她的手一陣好搜，將搜出的兵刃和兩支銀噴筒丟掉，然後帶著她移至另一處，重新踏住她的小腹，向上叫：「樂正中，要不要你的妻子？」

　　樂正中出現在窗口，一手抓住臉無人色的吳倩倩，推出窗門叫道：「你又要不要你的老婆？」

　　他哈哈狂笑，笑完說：「如果昨晚你將女門人送抱投懷春風一度，也可稱為老婆，大概是你樂正家的門風規矩，傳出江湖，保證可以笑掉天下英雄豪傑的大牙。放了她，我將你的老婆還給你。」

　　樂正中挾了奄奄一息的吳倩倩，一閃不見。

　　不久，出現在大樓前，一手挾人，一手點杖，一步一跳地奔來，厲聲道：「你知道你所犯的錯誤嗎？你不想活了？」

　　他哼一聲說：「不要走近，閣下。我說過我要跟你回奈何天，替你賣命，但你得尊重我的意見。你放不放吳姑娘。」

　　「狗東西！處治叛逆門人，沒你的事。」

　　「好，那你已表明你的態度，不管你老婆的死活，那好辦。」

　　「嗤」一聲裂帛聲，玉鳳的衣襟被他撕破了。再一拉，胸圍子應手而破，飽滿潔白胸膛，暴露在他的眼前。

　　「我先剝光了她再殺。」他陰狠地說。

　　「天呀！你……」玉鳳尖叫，卻無法掙扎。

　　樂正中急得要吐血，厲聲叫道：「住手！！你這該死的東西不是人。」

　　他冷哼一聲，陰森森地說：「對付你這種人性已失的人，只有用這種手段才有效，你放不放吳姑娘。」

　　「你……你可想到後果？」

　　「想到了，我要帶吳姑娘走，去找人拔毒。」

　　「你毫無希望……」

　　「至少我得一試，總比跟隨你要好得多。」

　　「不要輕於嘗試……」

　　「不要為我擔心了，擔心你自己吧！哦！我有件事要問你，你為何又要用毒霧來計算我？」

　　樂正中完全落於下風，硬著頭皮說：「預防萬一，你不是易於就範的人。」

　　「我不滿意你的解釋。先將人放過來，記住，千萬不可弄鬼，免得你後悔。」

　　樂正中舉動遲疑，但最後只好將吳倩倩放下說：「你也同時將人放開。」

　　他收回腳，玉鳳尖叫一聲，掩住赤裸的酥胸，狂奔而走。

　　吳倩倩卻仰臥在地，久久方吃力地抬起頭，叫道：「辛……郎……哇……」

　　她噴出一口鮮血，頭頹然著地。

　　「咯咯咯……」樂正中得意地獰笑。

　　他心中一冷，劍眉一挑，咬牙道：「虎毒不食子，你這老狗……」

　　「鏘！」長劍出鞘。

　　樂正中向後退，也撤出長劍，扭頭叫道：「娘子，聯手斃了他。」

　　玉鳳已登樓換衣，哪能趕得及？

　　見沒來人，改向辛五說：「老夫情急下手重了些，不能怪我。跟我回天台山奈何天，我替你除毒。替你另娶一位千嬌百媚的妻子，不要錯過機會。」

　　一面說，一面向樓前的石階退。

　　辛五已到了吳倩倩身旁，恨恨地說：「老狗，你最好現在就給我解藥，否則……」

　　「解藥放在奈何天，目下誰也無可奈何。」樂正中大聲說。

　　辛五的目光，接觸到吳倩倩那動人心弦的悽苦眼神，想起答應她不向樂正中迫取解藥的承諾，不由心中一酸。

　　他收劍入鞘，淒然抱起她的身體，慘然道：「我帶著你，晝夜兼程奔向岳州府。我答應你，我要娶你為妻。我錯了，我不該懷疑你。」

　　吳倩倩已說不出話來，染滿鮮血的嘴唇抽動數次。無神的眸子，突然出現一絲比痛苦更深刻的笑意。

　　他虎目中有淚光，顫聲道：「他打了你一掌，我會帶你去找最好的郎中，你放心，我會治好你的傷……」

　　「辛……」吳倩倩吐出了一個字，微弱得只有他才聽見。

　　「倩倩，我們這就走。」他哽咽著說，抱起倩倩轉身便走。

　　樂正中大叫道：「你就走？」

　　他沉聲道：「不錯，不要來追我。」

　　樂正中追問：「你不是跟我走。」

　　他斷然地答：「我有我的路。」

　　樂正中嘆口氣說：「你難道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他咬牙切齒地說：「辛某不是貪生怕死的人。」

　　「你有何打算？」樂正中不死心地問。

　　「先替倩倩治傷。」

　　「你既不能抱著她到府城，那樣嫌晚了，又不能向西天門不倒翁求助，也沒有同伴替你照料……」

　　他渾身一震，倏然轉身，厲聲道：「你怎知道我沒有同伴照料？」

　　樂正中臉色大變，急道：「你……你不是已經和同伴拆伙了麼？」

　　他抬頭向西望去，樓位於山坳內，四面山巔內合，古木參天，頭頂只能看到天的一角而已。

　　農莊在六七里外，這裏既聽不到大火的嗶剝聲，也看不見向西北天際飄升的濃煙。這是說，在此地根本不知道農莊被火焚的消息。

　　玉鳳已換了衣衫，回到樂正中身側。

　　他緊咬住玉鳳的眼神，一字一吐地問：「昨晚你兩人到何處去了？」

　　玉鳳臉色大變，轉首他顧迴避他的目光。

　　樂正中哼了一聲道：「胡說，昨晚咱們未曾離開。」

　　他陰惻惻地說：「你心虛了，你應該知道我昨晚一夜不曾入寐。」

　　「你……」樂正中急急爭辯。

　　「你陰狠狡詐，但並不聰明。」他打斷對方的話。

　　「閉嘴！」

　　「你為何殺他們？」他厲叫。

　　懷中的吳倩倩發出一聲嘆息，身軀突然一軟。

　　他心中一震，低頭一看，尖叫道：「倩倩，倩倩，你……你不能走……」

　　吳倩倩氣息已絕，鮮血仍從口中溢出來，沒有光彩的雙目張得大大的，瞳孔已呈現散光。

　　魂歸離恨天，她死在愛人懷中，死不暝目。

　　他淚下如雨，埋首偎著倩倩的臉頰，失神地喃喃低呼：「倩倩，原諒我，原諒我，我害了你。你救了我，卻斷送了你自己，我……」

　　這瞬間，樂正中抓住他失神的機會，飛躍而上。

　　玉鳳略一遲疑，也隨後撲出。

　　他猛抬頭，一聲厲嘯，側身三丈，放下倩倩含淚叫道：「倩倩，你等著吧！」

　　「鏘！」劍鳴刺耳，長劍出鞘。

　　樂正中到了，長劍來勢奇疾，恍若天雷下擊，直劈而下，力道萬鈞，劍氣迸發，劍身隱發龍吟。

　　「錚！」他斜封一劍，側飄八尺。

　　樂正中更糟，斜撞出丈外，幾乎撞中一株大樹。

　　風雷驟發，劍虹如電，他接下了玉鳳攻來的七劍，立還顏色，連攻三劍，把玉鳳迫得連連後退。

　　樂正中左腳不便，進退不夠靈活，加入搶攻，迫他放棄追襲玉鳳。

　　三人就在樹下展開一場罕見的生死決鬥，激烈的劍氣將地上的枯葉蕩得八方飛舞，棋逢敵手，生死須臾。

　　三人進退如電，像走馬燈般在林木裏追逐不休。

　　三十招，四十招……

　　雙方都掏出了壓箱子的貨色，步步兇險，寸寸殺機。

　　樂正中夫婦的合璧劍術，配合得天衣無縫，奈何天一門之主果然名不虛傳。可是，仍然無法佔盡上風。

　　辛五沉著地應付，他並未急於迫攻，在尋找可擊破合璧劍術的破綻。

　　他要一舉將二人擊倒，以免有一個人乘機逃命。

　　這兩個一美一醜貌合神離的夫妻，有一人被放倒，另一人必定逃脫，他豈能與對方在山林間追逐捉迷藏？

　　他必須同時將兩人擊倒，這機會太渺茫了，樂正中夫婦藝業之高明，出乎他意料之外，太難把握了。

　　另一個困難是他得向樂正中討取暫時壓制毒藥發作的普通解藥，絕對不能失手將對方擊斃。

　　高手拼命，每一劍皆是可怖致命狠招，失手的機會少得難以想像。因此，他始終未能抓住雷霆一擊的時機。

　　三人皆汗透衣衫，真力開始減退。

　　五十招！樂正中的身法開始慢下來了。

　　辛五開始察覺壓力在減輕，心中大感興奮，目光落在樂正中的左腳上，心中暗罵道：「我真該死，為何不針對老鬼的弱點下手？

　　「我不該與他拼匹夫之勇的，只要擊倒其中一個，另一個能逃得了多遠？我真太過愚蠢了。」

　　心念一轉，立即付諸行動。

　　「錚！」一聲震開玉鳳攻來的一劍，身形一轉，人化旋風，以快速絕倫的身法閃至樂正中的身左，劍疾沉而出，招發「飛電沉雷」，但見劍芒發電光石火，射向樂正中已受傷的左膝。

　　樂正中旋身沉劍急封，玉鳳的劍同時襲向辛五的腰脅，迫他放棄樂正中自救，死纏著不放。

　　他早已打定主意，扭腰下挫，突然接招斜掠而出，劍虹一帶，削向樂正中的左腳，緊鍥不捨。

　　樂正中一封落空，火速旋退。恰好落入他的計算中，左腳完全暴露在他的劍下。「啪嗤！」兩聲輕響，代腳的杖先中劍一折而斷，左膝蓋骨應劍而碎。

　　「哼！」幾乎在同一剎那，他反手接了玉鳳刺來的一劍，劍氣乍斂，人影倏分，勝負已判。

　　「哎……」樂正中驚叫，「砰！」一聲跌出丈外。

　　玉鳳連人帶劍被震飄八尺，身形尚未穩住，劍虹已像電火流光，快速絕倫地指向她的小細腰。

　　她花容變色，發狂般以「雲封霧鎖」封架，「錚錚！」兩聲狂震，火星飛濺，總算封住兩劍，第三劍卻排空直入，她想招架已力不從心。

　　一聲劍鳴，辛五信手一拍一絞，她的劍脫手而飛，虎口崩裂，劍尖也絞破她的右小臂一塊皮肉。

　　「哎呀！」她驚恐地大叫，向後急退。

　　辛五順勢一劍反拍，「啪！」一聲拍中她的右大腿外側。

　　她像是斷了線的風箏，身形拋起再摔出丈外，掙扎難起，暈頭轉向。

　　她仍不死心，伸手想拔右袖內的奪魂霧管塞子，已嫌晚了些，左肘被辛五一腳踏住了，接著七坎要穴挨了一指頭，渾身一震，如中雷殛，完全失去抵抗力。

　　左膝蓋骨碎了的樂正中，已一跳一跳地逃出三丈外，逃至石階，正想向大樓內逃，突聽到身後傳來長劍入鞘聲。似乎就在耳畔，本能地奮餘力扭身就是一劍。

　　一劍落空，右腕被抓住了，只感到渾身發麻，腕骨破裂。

　　接著，兇猛絕倫的掀力傳到，身不由己來一記前空翻，「叭」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有骨折聲傳出，右臂骨斷了。

　　人仍在昏眩中，左肩關節又被拉脫，接著胸腹被一隻膝蓋頂住，壓得他五臟六腑似要從口腔擠出，痛苦難當。

　　「噼啪！」兩記重耳光著肉，眼前金星直冒。

　　辛五搜身，沒發現任何丹丸。

　　「解藥呢？」辛五咬牙切齒地問。

　　樂正中神魂入竅，發出一陣刺耳的怪笑。

　　辛五將玉鳳拖至一旁，冷笑道：「你笑吧！等會你就笑不出來了。」

　　他拔劍削了四段樹枝，每根長八寸，粗兩寸。

　　樂正中頗感困惑地問：「你要幹什麼？」

　　「我要將你倒釘在樹上。」他一面削釘一面答。

　　「釘死了我，你也找不到解藥。」

　　「給不給悉聽尊便。」

　　「跟我回奈何天……」

　　「你永遠回不了奈何天了。」

　　「你要……」

　　「我要將你釘在此地，然後……」

　　「然後又怎樣？等死？你大概還有七八天可活。」

　　「比你多活七八天，我已經心滿意足。我死了，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沒有人替我惋惜，沒有人替我掉眼淚。而你，你知道麼？」

　　「知道什麼？」

　　「你將在羞辱中死去，死不暝目，大名鼎鼎的奈何天主人，在無比羞辱中死去，江湖朋友怎麼說？」

　　「你要如何羞辱我？」

第十七章　眾叛親離

　　辛五用樹枝輕撥玉鳳的粉頰，向下滑行，在酥胸停留片刻，再往下移，到了微隆的引人遐思的小腹，陰森森地獰笑道：「老鬼，你真會享福，你知道你的妻子很美麼？徐娘半老，風韻猶存，比起那些黃花少女，毫不遜色。」

　　「你……」樂正中發狂般大叫。

　　他陰笑，臉上露出殘酷的表情，說：「你知道，我是個身強力壯精力充沛的大男人，反正活不了幾天，我為何不快活快活？

　　「我要將她剝得光光的，讓你好好欣賞在下的床笫功夫，日以繼夜，讓你看個飽，直到你受不了，嚼舌自殺才算了事。

　　「你知道嚼舌自殺是女人的法寶，你一門之主也嚼舌自殺，江湖朋友有得笑了，當然更可笑的事還在後頭。」

　　「你……」

　　「我要等到有人前來才離開，而不倒翁的人大概不用派人去請，早晚會來的。當那些人看到兩個赤條條的男女在此野合，男的跑了，留下女的奄奄一息。

　　「當他們發現女的是奈何天主人的妻子，而奈何天的主人卻被倒釘在樹上。你說吧，好不好笑？

　　「不倒翁的人怎麼說呢？你又怎麼向他們解釋？我想，那時你已經不需要解釋了，因為你早已嚼舌羞憤自殺了。你會自殺的，是麼？」

　　「你這惡毒的小畜生！」樂正中瞋目大罵。

　　他開始在樹上試木釘，陰笑道：「你的話太不公平了，閣下，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如此對待我？

　　「我不計較你用奪魂霧計算我，不計較你用毒藥來控制我，不怪你用女徒來籠絡我，不追究你向女徒下毒手。可是，你不該殺死我的三位同伴，絕我的後路。你說吧！到底是誰惡毒？」

　　他一陣淒然，指著吳倩倩的屍體，愴然地又道：「可憐的姑娘，她真不該死在你的手中。本來我可以向你迫取解藥，但她卻斷然拒絕，義正詞嚴地向我哭求，求我不要向你下手，天！老鬼，看著她，在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見她？」

　　玉鳳符貞心膽俱寒，哭泣著尖叫：「孩子，不……不要這麼狠，殺了我們吧！求求你，求你……」

　　「女人，求我沒有用，你知道我是不久於人世的人，而我之所以不久於人世，全出於你夫婦之賜，易地而處，將心比心，你該怎麼辦？恐怕比我更狠更毒，是麼？」

　　「可是……」

　　他一把抓起樂正中，怒聲道：「即使你說破了喉嚨，也無法令我改變主意，你們自食其果，怪不得我。」

　　樂正中嚇得魂飛天外，狂叫道：「你不能這樣對待我……」

　　他抓起一枚木釘，抓起樂正中的右腳，冷笑道：「你放心，我不會釘中你的經脈，因此，如無意外，我保證你三天之內死不了。」

　　樂正中終於崩潰了，失魂落魄地叫：「給你解藥，饒了我。」

　　玉鳳長嘆一聲道：「想不要你也有貪生怕死的一天，真是報應。」

　　「你給我閉嘴！」樂正中厲叫。

　　「咦！你竟然怪我？」

　　「如果沒有你，我……」

　　「如果沒有我，你活不到今天。如果不是你心狠手辣，殺了那三個可憐蟲斷人家後路，人家也不去如此待你。如果不是你殘忍地殺了倩倩，也不致於受此報應。」玉鳳慘然地說。

　　辛五將樂正中放下，冷冷地問：「解藥在何處？如何服法？」

　　「在樓上的革囊中。每十天服一粒，十粒之後。解藥便失去效用。」

　　「這是說，我可以苟延一百日。」

　　「是的。」

　　辛五拍活玉鳳的穴道，冷冷說：「你把他帶走吧！今後希望咱們不再碰頭。」

　　玉鳳慘然長嘆，喃喃地說：「我不會再帶他走了，這些年來我受夠啦！我現在可以走了？」

　　「你最好早些離開。」

　　玉鳳再次長嘆，舉步踉蹌而走。

　　「娘子，帶我走……」樂正中發狂般大叫。

　　玉鳳止步，低下頭拭掉淚痕，搖頭嘆道：「再帶你走，讓你再折磨我麼，不了，謝謝你。奈何天算是完了，你就甘心情願接受失敗的事實吧！」

　　「你這卑賤的婆娘，我不會放過你。」

　　玉鳳倏然轉身，咬牙切齒地說：「樂正中，你聽清楚了。你樂正家祖上無德，生下你父親是個天殘，被人所輕視，因而心性大變，創建什麼奈何天，發誓要折磨天下美貌的女人，所收的門人弟子，男的必須其醜如鬼，女的必須閉月羞花，婚配必須男醜女美，讓天下的美貌女人徒嘆奈何。你說，易地而處，你應該如何？」

　　辛五大為不耐，揮手說：「這裏不是爭吵論理的地方，再不走你們將永遠後悔，我已經警告過你們了。」

　　樂正中仍不死心，哀求道：「娘子，我們到底是十餘年夫妻……」

　　玉鳳搖頭心酸地嘆道：「說真的，我不知是如何度過這十餘年的漫漫長日，你還有臉道夫妻？

　　「倩兒還有你我作主，雖然無媒無證，她有幸獲得一個愛她的人，所以她甘願犧牲自己，死而無怨。

　　「而我呢？我得到些什麼？誰替我作主？

　　「就憑你用卑鄙惡毒的奪魂霧暗算了我，霸佔了我的身子帶回奈何天，這能算是夫妻？不要說了，樂正中，再說我可能要殺你，我恨你一輩子。」

　　辛五搖搖頭，向樓門走去。

　　玉鳳突然叫：「辛哥兒，解毒丸內有一顆堅硬的內丸，外面有一層是真正的解藥，內丸是毒藥。外層解藥先將毒排出體外，內丸隨即溶化，毒汁重新散佈全身。

　　「你只要用三顆解毒丹，取出裏面的內丸，一個時辰，體內的奇毒便可排出來了，永無後患……」

　　樂正中一聲狂叫，單足用力一點，身形像脫弦之矢，向玉鳳飛撲而來。

　　辛五身形一閃即至，伸手抓住樂正中的腳一帶。

　　「砰！」樂正中摔倒在地，腦袋以分釐之差，未能撞中玉鳳的胸口。

　　玉鳳花容失色，像是驚僵了，慘然道：「樂正中，你……你竟然要……要我的命……」

　　話未完，恐怖地向後退，退了五六步，掩面狂奔。

　　「娘子，娘子！貞……」樂正中狂叫。

　　辛五不住搖頭，苦笑道：「你竟然有臉叫她，無恥之尤。」

　　說完，轉身走了。

　　樂正中右臂骨折，左臂肩關節被卸脫，左膝已碎，只有一條右腿可用。人，怎能憑一條腿走路。

　　不久，辛五抱著吳倩倩的屍體，到了樓後的山坡上，以劍掘地成穴，以被單將屍體纏妥埋入。

　　入土畢，搬來一塊階石，運神功以劍刻上：

　　愛妻吳倩倩之佳城

　　仲秋甲辰中州辛文昭立

　　碑後刻了一首歪詩以表哀思：

　　哀哀奈何天，切切結情緣；

　　卿死長含恨，相見在九泉。

　　他撮土插枝，木立墓前喃喃祝禱。一聲聲淒絕的嘆息，眼淚一滴滴一串串滾落在衣襟上。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

　　「倩倩，你安心去吧！我孤零零地在世間，永遠為你祝禱，永遠懷念你的音容笑貌。有一天，我會回來為你遷葬故里，但願我有那一天，為我祝福吧！倩倩。」

　　烈日當頭，但他仍感到冷颼颼的。

　　山坡下古樓方向，傳來了聲息。

　　他倏然而驚，立即隱起身形，悄然藉草木掩身，向古樓接近，躲在一叢野草中，傾聽下面的動靜。

　　久久，突然聽到樂正中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號，接著有人厲聲問：「姓辛的小輩躲在何處去了？說！」

　　久久，樂正中虛脫地說：「他……他走了，快……快一個時辰了。」

　　「他說過到何處去？」

　　「沒……沒說，也……也許到他的農莊去了，我……我殺了他的三……個同伴，恐怕他不……不會在農莊逗留……」

　　「胡說，農莊已成了瓦礫場，餘煙猶在，他怎麼會到農莊？」

　　「那……那我就不知道了。他廢了我……」

　　「憑你奈何天的幾手鬼劃符，也敢與他交手，不啻壽星公上吊嫌命長，他不殺你才是奇蹟呢！」

　　「他……他是……」

　　「他是宇內十餘位數一數二的高手，花了八年歲月，調教出來的武林精英。」

　　「他……他是……」

　　另一人的聲音說：「走吧！咱們到城裏找線索。」

　　「救我……」樂正中狂叫。

　　「不殺你已是對你仁慈了。」

　　「那……那就補……補我一劍。」

　　「你少做夢，我何必費工夫拭劍？你要死還不容易，一頭撞在樹上不就完了？可憐，你這奈何天的主人，竟然落到這種地步，豈不可嘆？」

　　「你們是……」

　　「咱們是大小羅天的好漢，姓辛的小輩是本門的逃犯，你明白了麼？」

　　另一人嗓門特大，叫道：「余小秋、李雲飛，你們帶人在這附近搜搜看。晚上在城裏客店見面，我帶人去追查。」

　　不倒翁恭順的聲音傳到：「魯兄，這追查線索的事，交由兄弟代辦，何不至舍下歇息歇息？」

　　魯兄的大嗓門充滿火藥味，說：「都是你誤事，為何不早將辛小輩的事說出？」

　　「這……兄弟怎知你們要辦的事？再說，那小輩叫辛五，是不是你們要找的辛文昭還……」

　　「你少廢話，一定是他。走吧！你派些人幫助咱們查。你地頭熟，偏勞你了。」

　　不久，有人從東北角搜來。

　　辛五躲在草坑中，上面的草撥得一如原狀，沉住氣蟄伏不動，隨時準備被發現時躍出應變。

　　有兩撥人匆匆經過他的藏身處，相距最近的一撥不足一丈，誰也沒想到草堆中有人，皆以為他早就走了，搜索只是虛應故事而已。

　　直到暮色四起，他鑽出草坑，回到吳倩倩的墓前，發覺碑後多了一塊小石，心中一動，抬起細瞧。

　　小石上以尖石寫了一行字：「河南不可稽留，知名不具。」

　　他吁出一口長嘆，喃喃自語道：「兄弟，希望咱們不會有相殘的一天。」

　　他向冷寂的墳墓投過最後一瞥，長嘆一聲，覓路下山，灑開大步挺起胸膛，投入暮色蒼茫的原野。

　　夕陽餘暉投射在他孤零零的身影上，顯得那麼蒼茫，那麼的孤單。

　　天地蒼茫，何處是歸程？

第十八章　風雲際會

　　九邊的最後一邊是甘肅邊，東端的起點是蘭州，西迄嘉峪關。

　　再往西，有廢棄的沙州衛。過蘭州西北行，便進入河西走廊。

　　這一帶，名義上是陝西的轄地，其實是由軍政府行都司統轄，一切是軍事至上，是邊防的要地。

　　這裏，早期的移民已經生根落葉。

　　這裏，也是處處無家處處家的亡命之徒，躲避風頭的好去處。

　　在這裏，要想生存，必須會武藝。

　　任何一座堡壘，皆肯不惜重金，聘請武藝高強的人前來做教頭，不問來路，不問根柢，只要有真才實學，便會受到歡迎，受到尊敬和庇護，不怕官府查緝。

　　這裏，身上帶了殺人傢伙，是絕對合法的。

　　辛文昭為了躲避大小羅天的追殺，就落腳在這個地方。

　　從莊浪衛向北行，三十里是武勝堡。再北行九十里，是鎮羌堡。再北行一百里，是古浪千戶所。

　　這一段路表面上看，位於兩邊之內（第二道邊牆），應該很安全，不怕韃子騷擾。其實不然，附近有不少潛伏在山區的吐魯番人，不時竄出劫掠。更有從西海（青海）竄來的海寇為患。

　　海寇以蒙人為主，番人（回回）為徒，都不好應付。因此，商旅大都結伙而行，駝馬成隊，弓箭刀槍無不臻備，隨時準備戰鬥。

　　武勝堡北面五十里左右，官道繞過馬牙山東麓。這附近怪石嶙峋，荒原起伏，沿莊浪河河谷一帶，則一片油綠，林豐草茂。

　　九月，金風送爽，楊柳葉盡落，樹林草野一片蒼茫，風起處，半邊天但見滾滾黃沙，遮天蔽日。

　　路右是快見河底的莊浪河，路左是馬牛山，附近二十里內杳無人煙，也不見有任何牲口。

　　可是河旁竟有一座小村寨，僅有五六戶人家，居然用土築了寨牆，掘了外濠，樹了拒馬，可知這一帶的民風是如何強悍了。

　　寨面對官道，後面是河，寨門外設有歇馬棚和茶水亭，供過往的旅客軍爺歇腳。

　　寨門內第一家，便是這條路上頗有名氣的安面客棧。這座寨，無形中也被人稱為安西堡；雖則它本身是一座無名堡寨。

　　這裏旅客甚少，僅有些耽誤了腳程的旅客投宿。

　　未牌左右，官道南北各來了一位旅客。

　　北來的旅客穿一襲青袍，背了個大包裹，佩了一把單刀，年約四十出頭，粗眉大眼身材壯得像頭大牯牛。

　　南來的旅客正相反，身材瘦小，小眉小眼，留了一撮鼠鬚，年約三十上下，脅下掛了一個小包裹，腰間佩了一根三節棍，渾身上下包括佩劍，都比北來的旅客小一號，人不出眾，貌不驚人，那雙鼠目尤其引人反感，眼珠子骨碌碌亂轉，似乎隨時都在打歪主意。

　　兩人幾乎同時踏入茶亭，但瘦小旅客手腳似乎比較靈活，手忙腳快地一把抓住架上唯一的木茶碗，迅速地往茶桶裏掏茶水。

　　高大的旅客塊頭大，手笨腳笨不夠靈活，火氣卻大，怪眼一翻，巨手一伸，擋住了桶口，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叫：「好沒規矩，你搶什麼？找死嘛！也該有個先來後來，你沒看見大爺先一步進入茶亭麼？」

　　瘦小旅客鼠目一翻，兇光暴射，陰森森地說：「好傢伙，你居然霸道得很呢！你要先死？好。」

　　聲落，茶碗突然向對方的臉上砸去，奇快絕倫，「噗！」一聲響，出其不意出手一擊便中。

　　「啪！」木碗突然炸裂成十數塊。

　　高大旅客連眼皮也沒眨動半下，渾如未覺，怪眼彪圓，直愣愣地死瞪著對方矮個頭的對手，鼻子裏哼了一聲，呼出兩聲冷氣，沒作聲。

　　瘦小旅客一怔，臉色一變，退了一步說：「好傢伙，你居然練了混元氣功，先一步運氣戒備了，可知你早已存心生事。」

　　高大旅客又哼了一聲，迫進一步氣勢洶洶。

　　瘦小旅客再次突然進擊，人矮小不宜攻上盤，攻下盤以腳最為方便，突然發難以快為先，一聲冷叱，雙腳連環飛踢，進攻對方雙膝，「噗噗！」兩聲，兩腳俱中，力道奇猛。

　　高大旅客屹立如山，雙腿像兩根山樁，紋絲不動，可是，青袍下襬卻被踢破了兩條裂縫。

　　瘦小旅客急退兩步，訝然道：「好傢伙，你混元氣功的火候，已練至八成了，大爺不信邪。」

　　聲落，撤出三節棍正待打出。

　　高大旅客不再相讓了，一步跨出便已近身，伸出巨靈之掌，迎頭抓落，五指如鉤疾探腦袋，真像老鷹攫食。

　　三節棍及時揮出，「噗噗噗噗！」一連四記重擊，鏈子一陣怪響，快速絕倫，兩記掃在腰脅上，每一記皆擊實，同時身形斜飄八尺。

　　高大旅客皮粗肉厚，裹鐵的三節棍也不起絲毫作用。

　　可惜身軀笨重，手一撈之下，未能抓住對方，也撈不住快速揮動的三節棍，顯然怒極，像瘋牛般跟蹤衝上，憤怒地一掌劈出。

　　掌出風雷發，勢如山崩，根本不在乎對方有兵刃在手，仗渾身橫練，以泰山壓頂的形勢，無畏地進攻。

　　瘦小旅客知道禁受不起，怎敢與對方硬碰？

　　身形疾轉，如同鬼魅幻形，奇快地到了對方身後，一聲冷叱，三節棍全力施為，用上了內力。

　　「噗！」一聲狠狠地掃在對方的腰梢要害上，第一節居然反彈而起，變成弧形走了樣，人也被反彈的力道帶動身形，直震出八尺外。

　　高大旅客一掌走空，反而挨了一記重擊，身形略向前衝，大吼一聲，旋身雙手箕張兇猛地撲擊。

　　瘦小旅客側飄八尺，咬牙道：「好傢伙，太爺要用暗器射你的雙目，我不信你的雙眼也刀槍不入。」

　　高大旅客怒極，「鏘！」一聲單刀出鞘，用震耳的大嗓門吼道：「兔崽子！大爺今天如不分了你的屍大卸八塊，就不叫鐵金剛。」

　　瘦小旅客臉色一變，搖手說道：「且慢動手，你是鐵金剛郭威？」

　　「哼！誰不知道大爺是鐵金剛郭威。」鐵金剛揚著單刀叫。

　　「咦！你怎麼跑到此地來了？」

　　「你管我來不來？」

　　「你該與煞手張在涼州動手？」

　　鐵金剛並不糊塗，頗感意外地問：「咦！你怎知道煞手張與郭某的事？」

　　「在下靈貓晁飛。」

　　鐵金剛用手拍著腦袋，齜牙咧嘴地說：「唔！好像聽說過你這號人物。哼！你長得不像貓，他娘的倒像隻老鼠。」

　　「滾你娘的蛋！」靈貓晁飛脫口咒罵，收了三節棍，搖頭又道：「牛鼻子老道辦事，就這麼顛三倒四胡搞，說好要你們在涼州把守第二關的，怎麼又改變主意了？」

　　「咦！你是說天罡道長？」鐵金剛有點醒悟地問。

　　「當然說他。」靈貓晁飛說。

　　「那你……」

　　「我與三劍客負責把守安達堡第一關，在烏鞘嶺打埋伏，預定今晚便可趕到，三劍客隨後趕來。」

　　鐵金剛收了單刀，咧嘴笑道：「見鬼了！大水沖倒了龍王廟，大爺挨了你幾棍，挨得真冤。哦！你不要趕到烏鞘嶺了。」

　　「怎麼啦！」

　　「計畫已有所改變，傳信的飛毛腿千里獨行張彪今晚便可趕來，你們是不是來得太快了些？」

　　「太快？正主兒今晚便可在蘭州落店，你該說正主兒來得太快了。」

　　「他們……」

　　「他們的助拳朋友趕到了，大概已經知道事情不妙，所以一股勁窮趕，提前三天趕到蘭州。」

　　鐵金剛怪笑，說：「天罡道長已經打聽出他們的朋友是些什麼人了，所以才要改變原來的計畫。」

　　「你是說……」

　　「這裏是安西堡，預約咱們三撥人馬，集中全力在安西客棧與他們了結。咱們先落店，等千里獨行方兄的消息。聽我的，準錯不了，要不你就到烏鞘嶺去等，反正跑冤枉路的不會是我。」

　　「好吧！就依你。你等一等。兄弟留下暗記知會三劍客……」

　　「咦！有人……」

　　堡外挖了兩丈餘深的壕，壕邊生長著不少樹木，全是些矮小的松樹，松葉不凋，野草及肩，因此極易藏人。

　　靈貓晁飛話未完，身形激射而出，像怒隼穿林，毫無顧忌地穿林而入。

　　鐵金剛腳長，跨兩步便跟蹤直入。

　　兩人一陣急搜，鬼影俱無。

　　靈貓晁飛從右面繞出，臉色沉重地說：「怪事！如果是人，青天白日，那裏會有這麼快。」

　　鐵金剛搖頭道：「見鬼了，你大概把兔子當成了人，疑心生暗鬼啦！」

　　靈貓晁飛冷笑一聲道：「你才見了鬼。你這渾球，難道就沒發現異處？」

　　「什麼異處？」

　　「穿林而入時，在下分明嗅到一縷幽香。」

　　「幽香？你昏了頭，冬天快到了，這一帶哪有花香。」鐵金剛不信地說。

　　「是女人身上的香氣，你不信？」

　　「哈哈哈……」鐵金剛大笑不已。

　　「你笑什麼？」靈貓晁飛不悅地問。

　　「當然是笑你。」

　　「我有何好笑？」

　　「聽說你靈貓晁飛是個好色之徒，大概從西安到河西，這一路沒工夫尋花問柳，想女人想瘋啦！哈哈！沒錯吧！

　　「別作白日夢了，咱們進堡去落店吧！也許，店裏可找到番婆給你快活快活呢！走！」

　　靈貓警惕地掃視遠處的樹林一眼，方悻悻地離開。

　　※※※

　　安西客棧規模不大，但佔地甚廣，設有圈駱駝的院子，有停車場有馬場，有馬廄。三進院，有五六間大客房，兩間小客房。

　　大客房的床是統舖，稱為胡床，高不足半尺，以狼尾草編製的厚草墊作席，冬天則代以狼皮褥，因陋就簡。

　　反正走這條路的要求並不高，該店已經是夠高級的了。

　　小客房的床設備稍佳，但也不過多了一床粗織毛毯而已，這是招待有女眷客官所謂的上房。

　　在蘭州，房屋的格局是房子小，窗大。

　　在這裏，是房子大窗小；堅牢結實，防風沙防寒氣，每間房都算作一座碉堡，必要時可抵禦胡人番人的進攻，胡番們對逐屋戰鬥毫無興趣。

　　安西客棧以外，是五六家農舍，他們耕種著莊浪河河岸的一片田地，豢養了一些牛羊馬匹。

　　由於莊浪河東西兩岸，都是叢山峻嶺，所以胡人不可能從東西兩面來。

　　如果胡寇大隊人馬入竄，不是從北來就是從南面竄擾，堡中的人死守不住，可南奔五十里的武勝堡，或向北逃至四十里外的鎮羌堡避難。

　　總之逃不是辦法，必須死守待援。因此每一家的人都必須準備糧食和刀槍弓馬，與堡共存亡，逐屋死守別無他途。

　　窗小，不怕有人破窗而入。門窄而厚實，每座門都設有三道巨閂，門窗一關，外人休想進入，相當安全。

　　鐵金剛兩人，不是最先落店的旅客，一踏進店堂，靈貓晁飛便覺得氣氛不尋常，看出情勢有異，嗅出了危機。

　　憑他的江湖觸覺，知道有麻煩，而且相當的麻煩。

　　店堂的兩張長凳上，一張半躺著一個穿著青直裰，跨刀的暴眼大漢；一張倚壁坐著一位白髮如銀的乾枯老太婆，身旁擱著紫金龍首杖，發出令人心悸的紫色光芒。

　　櫃檯上，坐著一個高不及三尺的中年侏儒，撕咬著一隻羊腿，一雙精光四射的怪眼，不住打量著進門的客人，不像個伙計，卻像個頑童。

　　這個侏儒身上腰間，有一把尺八匕首。

　　兩名壯實的伙計上前招呼，一個笑嘻嘻地說：「兩位客官早哇！請坐請坐。」

　　靈貓晁飛淡淡一笑，解下包裹說：「還早，太陽沒落山，但前不沾村，後不靠店，只好落你這一家霸王店囉！伙計，咱們倆……」

　　「兩位爺是一路的，南來北往是一家……」

　　「哼！你伙計的招子雪亮，江湖人瞞不了車船店腳衙，你就瞧著辦吧！咱們兩人要上房。」

　　「客官，抱歉，小店的兩間上房，都有客人……」

　　「廢話！你得替在下張羅。」靈貓搶著叫。

　　「客官，抱歉，住店得講先來後到，小的總不能把先到的客官往外攆……」

　　半躺在凳上的暴眼大漢挺身坐起，乾咳一聲，暴眼一翻，大聲說：「伙計，你就放明白些吧！他們落你這間店，要辦的事，多多少少有點見不得人，沒有上房確也有點不便。馬廄後面，不是有間草料房嘛！你就讓他們住下來湊合湊合吧！」

　　坐在櫃檯上啃羊腿的侏儒咯咯怪笑，笑得像剛下蛋的得意老母雞，接口道：「對極了，草料房僻靜得很，正好鬼鬼祟祟辦事。反正房裏有的是草，貓不是喜歡睡草窩麼？」

　　靈貓氣往上沖，想發作卻又忍住了，冷冷一笑道：「三寸釘東方升，晁某好像沒招惹過你吧？」

　　三寸釘的手小指甲倒是長，不但長而且尖利，伸手用指甲剔著牙縫裏的肉筋，含糊地說：「噢！噢！你老兄別生氣。我忘了你老兄綽號叫靈貓，說溜了嘴，你老兄就包涵包涵吧！其實，睡草料房並沒有什不好，是麼？」

　　靈貓晁飛憤火中燒，殺機怒湧，本想發作，可是卻謹慎地轉目，目光掃向滿臉橫肉的暴眼大漢，心中在估量對方的來路。

　　如果對方是三寸釘的黨羽，自己是否對付得了？

　　三寸釘東方升這位侏儒，人雖矮小猥瑣，但在江湖道上，名頭卻大得出人意外，不但藝業不凡，而且工於心計，詭計多端心狠手辣睚眥必報，是個神憎鬼厭的人，邪道中人人頭痛的討厭傢伙。

　　憑他那三尺高的身材，即使最濫污的痞棍也不願與他計較，即使勝得了他，也勝之不武臉上無光。

　　因此他佔盡了便宜，得理不饒人，可以任所欲為，加上他所具有殘廢者憤世的不正常心理，令他更為惡毒更為乖張。

　　靈貓晁飛是江湖道上的成名人物，當然不願與這猥瑣的侏儒計較，想移轉目標，改向暴眼大漢發洩噴火。

　　但在未摸清對方的底細前，不宜冒昧叫陣，鼠眼一轉，向鐵金剛冷冷一笑道：「郭兄，你認識那位仁兄麼？」

　　鐵金剛掃了大漢一眼，撇撇嘴說：「認識，他是個四肢健全五官具備，與你我一樣的人，錯不了。」

　　「愣傢伙！我問你是否知道他的路數。」靈貓又好氣又好笑地說。

　　暴眼大漢卻不認為鐵金剛的話是憨話，認為這是不可原諒的莫大侮辱，像被踩著尾巴的貓，一蹦而起怒吼如雷地說：「混帳！狗東西！我斷魂刀姜宏闖蕩江湖十餘年，今天破天荒第一次受到這麼嚴重的侮辱，你們兩個混帳東西，必須為此而付出慘重的代價。咱們出去，店外見。」

　　鐵金剛怪眼怒睜，粗眉一軒，說：「咦！這小子火氣怎麼這麼大。」

　　靈貓哼了一聲，冷厲地說：「混球！別擔心他的火氣大不大，難道你沒聽出，他把咱們罵慘了？受到侮辱不是他，而是咱們。」

　　「不錯，好像罵得很難聽。」鐵金剛大聲說。

　　「不但罵得很難聽，他還要咱們出去，用刀砍下咱們的腦袋呢！」靈貓晁飛進一步挑撥離間。

　　鐵金剛怪眼彪圓地向斷魂刀姜宏叫：「你這狗娘養的人！咱們出去看看誰的刀利。」

　　三寸釘挺坐而起，站在櫃檯上怪笑道：「好啊！你兩人身材一般高大，江湖輩分相等，名號相當，正好棋鼓相當，拼個你死我活。」

　　老太婆突然張目，嘿嘿陰笑道：「對，拼死一個便少一個競爭的人。三寸釘，你自己為何不拼？」

　　三寸釘哼一聲道：「老陰婆，誰要你插嘴了？」

　　老陰婆仍在陰笑，說：「你點的火，總不能置身事外，沒錯吧？」

　　「你這該死的老虔婆……」

　　老虔婆身形倏動，不見她作勢，但見人影一閃，便接近了櫃檯，盤龍杖金光化虹而至，點向三寸釘的胸門，速度之快，駭人聽聞。

　　三寸釘也不慢，老鼠似的溜下櫃檯，叫道：「老虔婆，你這算什麼？」

　　老虔婆並未追擊，陰森森地說：「三寸釘，在老娘面前，你最好規矩些，我可不管你是個三寸釘，即使你是高僅一寸，老娘也會毫不遲疑地斃了你，不信你可以試試。」

　　劍拔弩張，眼看這一場惡鬥在所難免。

　　店門突傳來一聲輕咳，進來一名大漢，掃了廳中人一眼，若無其事地向櫃檯內臉無人色的店伙說道：「伙計，快派人到外接車。」

　　大漢穿黑色勁裝，佩劍，一表非凡，高大魁偉，年紀四十上下，脅下的百寶囊外面，繡了一頭飛燕。

　　廳內殺氣騰騰，情勢緊張。但大漢卻不為所動，泰然自若漠不相關，說話和和氣氣，似乎天掉下來也與他無關。

　　老虔婆的目光，落在飛燕圖案上，臉色一變，突然扭頭進入跨院，悄然走了。

　　第二個溜走的是三寸釘，接著斷魂刀姜宏也走了。

　　靈貓晁飛也臉上變色，向鐵金剛打手式示意，低聲向屋角的店伙說：「伙計，帶我們安頓。快！」

　　店伙只要對方不挑剔，阿彌陀佛，急忙領了兩人進入了東跨院。

　　鐵金剛一面走，一面困惑地說：「怪！我看得出來，老虔婆、三寸釘這群江湖上頗有地位的人，見了那位黑衣兄，深懷戒心。晁兄，你知道那位仁兄的來路麼？」

　　靈貓晁飛冷笑了一聲道：「老兄，你沒看到那位仁兄的百寶囊麼？」

　　鐵金剛點頭道：「不錯，看到了。」

　　靈貓接著問：「看見了什麼？」

　　鐵金剛自語地說：「看見百寶囊……哦！看見囊上好像繡了一雙飛燕子。」

　　「飛燕代表什麼？」靈貓問。

　　「哦！你是說……咦！我想起來了。你是說，他是梅林小築燕家？」

　　「哼！你並不渾，總算知道武林中大名鼎鼎的梅林小築。燕家的人喜怒無常，誰惹火了他們，保證灰頭土臉，性命難保。老虔婆陰狠惡毒，人見人怕，也悄然遠避，咱們豈能留下生事。」

　　鐵金剛一怔，喃喃地說：「糟了！咱們有麻煩。」

　　靈貓哼一聲說：「你發神經麼，有何麻煩？」

　　鐵金剛悚然地說：「如果燕家的人，是李老狗請來的朋友，咱們豈不是有麻煩？而且麻煩相當大呢！」

　　「不會的，李老狗以俠義英雄自命，從不與黑道人物往來。梅林小築燕家是黑道大豪，江湖聲譽不佳，李老狗不屑與他們往來。當然不會請他們來助掌護駕。

　　「依我看，燕家小姐出現邊疆事非偶然，決無好事。不但不是替李老狗助掌，也許反而是向李老狗尋仇報復的主兒。」

　　鐵金剛隨店伙進入大客房，揮手遣走店伙，將行囊向床上丟，重拾話題說：「晁兄，梅林小築如果是向李老狗尋仇而來，對咱們更是不利，唔！但願天罡道長能趕快前來商量，這件事大大的不妙。」

　　「廢話！有何不妙？」

　　「你想想看，咱們志在劫奪李老狗那批價值連城的老古董，天罡道長則志在那部太虛真訣。如果燕家出面尋仇，咱們怎能插得上手？燕家豈肯讓咱們分一杯羹？」

　　靈貓臉色一變，慎重地說：「對！看你這傢伙不出，不但不渾，居然思路縝密哩！燕家的人出現，確是對咱們不利的兇兆，是敵是友皆對咱們不利。咱們先看看風色，等天罡道長到來再說，在天罡道長到來之前，咱們必須謹慎些。希望能打聽出他們的意向，也好早作準備，咦！門外……」

　　敞開的房門，似乎有人影一閃而沒。

第十九章　鬼影俱無

　　靈貓身形奇快，閃電似的搶出房外。

　　走廊兩端空蕩蕩的，哪有半個人影？

　　房內空空，他們兩人是最先入房的旅客。門外閃過的人影，不可能是從門中出去的人呀！

　　「咦！這人難道會隱身法不成？」靈貓依然地說。

　　鐵金剛也到了房外，驚訝地叫：「我也看到人影閃動，還以為是眼花呢！」

　　靈貓臉色大變，低聲道：「你嗅嗅看，是不是有香氣流動。」

　　鐵金剛鼻翼翕張，嗅了幾下，說：「唔！好像有香氣。」

　　「就是咱們在堡外樹林中，所嗅到的同一香氣。我敢打賭，錯不了。」靈貓一字一吐的說。

　　「哦！你是說，真有女人在戲弄咱們？」鐵金剛憤憤地問。

　　「恐怕是的。」靈貓凜然地說。

　　「咱們搜搜看。」鐵金剛咬牙說。

　　「對，搜，你走左，我走右。」

　　兩人分頭搜索可疑的人，可是，整座東跨院只有兩間大客房，只有他們兩個旅客，連店伙也不見半個，哪有可疑的人？

　　兩人在附近搜了一圈，不久回到客房。靈貓領先而入，伸手推開虛掩著的沉重房門，只留兩個貓方可出入的地方，光線更是幽暗。

　　靈貓跨出第三步，突然嗯了一聲，仰面便倒。

　　走在後面的鐵金剛毫無所覺，看到靈貓向後倒，本能地跨出一步，伸手接住了倒來的靈貓，急叫：「晁兄，你……」

　　「噗！」一聲響，背心挨了一記重劈掌。

　　鐵金剛身材高壯，外表蠢笨，其實並不愚蠢，在伸手接扶靈貓的瞬間，已心生警兆，本能地運功護體，反應出於本能，隨時可應付突如其來的變化。

　　這一掌的力道頗為驚人，但卻傷不了他，兇猛霸道的打擊力道，僅將他震得衝入房內而已。

　　他推開靈貓，怒豹似的回頭反撲，疾衝出房，居然快極。

　　外面空無一人，鬼影俱無。

　　他怔住了，脫口叫：「怎麼一回事？難道是碰見鬼了？」

　　兩個江湖道上頗有名氣的高手，青天白日間一而再受人戲弄，甚至受到貼身的襲擊，卻連對方的人影也未看到，可說栽到家了。

　　鐵金剛開始心驚了，弄不清偷襲的是人是鬼？

　　語聲剛落，房內突然傳出一陣怪笑，聲如梟啼，似乎不是發自人口，尖銳刺耳，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他警覺地旋身，不假思索地拔刀出鞘，狂風似的捲入房中，鋼刀幻化一道光幕護住全身，疾衝而入。

　　幽暗的房中，內角站著一個披頭散髮的朦朧身影，一看便知是個身材修長的女人，穿的是曳地淡灰長裙，蒼色短襖，白淨的細手中，握著一柄尺八長的鐵如意。

　　他一怔，收住勢訝然道：「九幽娘郭寡婦，是你在搗鬼？」

　　九幽娘舉手輕拂覆面的長髮，俏巧地將髮挽至耳後，露出蒼白而清秀的面龐，一雙大眼明亮清澈，美好的櫻桃小口泛起動人的笑意。

　　九幽娘用清脆悅耳的聲音說：「鐵金剛，你說話怎可隨便？我九幽娘是活生生的人，你說我搗什麼鬼？」

　　「不是你戲弄咱們？」

　　「咱們無仇無怨，為何要戲弄你們？哼！你少臭美，憑你這蠢牛似的貨色，與靈貓那窩囊廢材料，還不配引起我九幽娘的胃口。」九幽娘尖酸潑辣地說。

　　「但房中只有你一個人。」

　　「不錯，目前只有我一個人。」

　　「你的意思是……」

　　「戲弄你們的人，已經走了。」

　　「你是說……」

　　「我可以告訴你的是，那是一個女人。」

　　「不是你。」

　　「本姑娘與你們一樣，同樣是被戲弄的人。」

　　「什麼？你也是……」

　　「本姑娘知道你們落了店，想來與你們商量商量，沒想到一進房，便被人從身後欺近，一把鋒利無比的小匕首抵在耳後的藏血穴上，禁止本姑娘聲張。以後的事，你們已經知道了。」九幽娘心有餘悸的說。

　　「真的？你看清對方了？」

　　「沒看到面孔，僅從對方的語音，和身上散發的幽香，猜想她是個女人而已，而且是個年輕的女人。」

　　鐵金剛收起了刀，拖起栽倒的靈貓，發覺靈貓被擊中耳門，打昏了而已，並非被制住穴道。

　　他拍醒了靈貓，放在床上說：「晁兄，這件事你看怎麼辦？」

　　他將九幽娘出現的經過說了。

　　靈貓晁飛搖頭苦笑坐起，不住揉動著耳門說：「九幽娘的話可信，他也不是戲弄咱們的人。這個鬼女人神出鬼沒，到底有何用意？委實令人心中耿耿。」

　　九幽娘吁出一口長氣，鄭重地說：「天罡道長派你們前來安西堡等候消息，由此知他已經知道情勢有變了。」

　　靈貓咳了聲，狐疑地問：「你……你怎知道咱們與天罡道長的事？」

　　九幽娘盤膝在床上坐定，淡淡一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河西往來只有一條路，來往的江湖人寥寥無幾。再說，李家棟舉家西遷，至甘州衛落戶的事，已經是盡人皆知了。」

　　門外一聲長笑，踏入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

　　儒巾，青袍，佩劍，手握摺扇，緩步踱說：「不錯，美髯公李家棟不願在中原與武林朋友勾心鬥角，甘願放棄在中原的家業，帶了一家老小子侄遠走甘涼落戶，投奔甘州左衛的族弟李百戶。

　　「可能開設牧場，也可能轉落衛籍偕子侄們從軍報國，以雄霸武林的絕藝，與胡虜們周旋，男兒志在邊疆，你們為何反對？」

　　九幽娘哼一聲說：「假書生姓賈的，你是李家棟的朋友麼？」

　　假書生臉色一沉，冷笑道：「賈某江湖末流之輩，還不配與李大俠論文，甚至還不配與他的子侄輩平起平坐，要說賈某是他的朋友，未免太抬舉賈某了。」

　　人影再現，進來一名中年老道，嘿嘿怪笑道：「人家假書生知道江湖道上不諒解美髯公的人，糾眾在路上行兇，因此激於義憤，不自量力在前面開道，要打發咱們這些攔路的妖魔鬼怪。你們大禍臨頭啦！

　　「還不乖乖丟兵刃遠走高飛，難道想伸長脖子接劍麼？嘿嘿……我天風煉氣士甘拜下風，避之大吉。」

　　九幽娘首先勃然大怒，一聲冷叱，疾衝而上，鐵如意迎胸揮出，內勁山湧，風雷聲驟發。

　　假書生哼了一聲，「鏘！」一聲清鳴，長劍出鞘，順勢向襲來的鐵如意揮去。

　　「鏘！」暴響震耳，如意與劍相接。

　　同一瞬間，鐵金剛揮出一刀。

　　同一剎那，後面的天風煉氣士左手疾揚，寒芒脫手飛射，威震武林可破內家氣功的飛電鑽破空而飛。

　　假書生未料到對方同時發難，顧得了前面，招呼不了身後，飛電鑽出其不意偷襲得手，射入假書生的背脅。

　　九幽娘斜退八尺，幾乎跌倒。鐵金剛一刀落空，側飄丈外。

　　假書生渾身一震，大吼一聲，旋身長劍招發「招龍引鳳」，臨危拼命，快逾電光一閃。

　　天風煉氣士飛退出房，以分釐之差，從劍尖前逸走不敢接招。

　　假書生這一招是虛招，主攻的卻是左手的摺扇，老道身形一動，摺扇便破空急襲。扇出手，身形追蹤而出。

　　老道只顧計算人，卻忘了人家也計算他。

　　等他發覺摺扇及體，已來不及躲避了，百忙中強提真力扭身急閃，避開要害，「嗤！」一聲摺扇入體，射入左肩脅。

　　「砰！」老道斜跌出丈外。

　　假書生飛掠而過，忍痛奪路。

　　「攔住他！」老道嘎聲叫。

　　九幽娘與鐵金剛來不及追趕，靈貓鬼精靈不敢出頭攔截，眼看假書生身形踉蹌，三兩起落驀爾失蹤。

　　老道吃力地坐起，大叫道：「糟了！他一走漏消息，美髯公有備而來，咱們誰也休想如意，枉費心機。」

　　前院突傳來一聲慘叫，接著兩黑影電射而來，是一男一女。

　　鐵金剛與靈貓左右一分，搶出房外搬兵刃準備動手。

　　九幽娘也搶出，三面列陣。

　　人影倏止，冷笑聲刺耳。

　　老道已拔出摺扇，抓了一把藥末塞在創口，站起身叫道：「咦！兩位不是巫山雙魅麼？」

　　兩個黑衣男女穿的是黑色勁裝，男的身材修偉，女的曲線玲瓏，佩了劍，掛了百寶囊，臉上帶了鬼形面具，掩去本來面目。

　　巫山雙魅，是魔道中名號響亮的一對夫妻。

　　男的綽號叫作黑魅，姓唐名剛，排行第五，因此乃妻也就名正言順被稱為唐五娘。

　　黑魅唐剛嘿嘿冷笑，傲然地說：「你們四個江湖上名號響亮的人，居然攔不住一個小輩，只配大呼小叫，真令人失望。」

　　九幽娘冷然接口道：「閣下可知那人是誰麼？等你知道他的名號後，再來誇口並不算遲。」

　　黑魅扭頭便走，走了兩步扭頭道：「唐某暗中跟蹤假書生來的，他確實是激於義憤想暗中保護李家棟一家，護送至甘州衛的。

　　「可惜他自不量力，自取其禍，在下已一掌震碎了他的心脈，目下店伙已將他拖出堡外掩埋。你們如果有興趣前往送他入土，還來得及。」

　　老道吸入一口長氣，急叫道：「唐施主，賢伉儷請留步。」

　　「你有何見教？」黑魅唐剛冷冷地問。

　　「貧道認為，咱們同仇敵愾，有坐下來捐棄成見聯手商量的必要。」

　　黑魅搖頭冷笑道：「你們這些人，未免太少見識了，目下安西客棧中，在下所知，不算潛伏堡外的人，僅落店的人亦有七起之多，包括了黑白道群雄，皆是衝美髯公而來的高手名宿。你想，還能談得攏？」

　　「施主，咱們如果聯手，實力……」

　　「老道，你又說笑話了。所有的人中，有些是美髯公的朋友；有些是激於義憤意欲助拳的人；有些是為了私仇；有的是為了古董，有些是為了李家的掌經劍譜。

　　「更有一些人是為了不願美髯公退出中原，意欲興風作浪激起巨變以便坐收漁利。你說吧，利害衝突，人各為己，如何聯手？」

　　「賢伉儷為的是什麼？」

　　「哼！告訴你並無不可，在下為的是他那批價值連城的珍玩字畫。據在下所知，你天風煉氣士為的是那幾幅吳道子的鬼畫，恰巧在下也中意那些真跡。你說！是你放棄呢？抑或要在下放棄？」

　　「唐施主，貧道只要那幾幅……」

　　「抱歉，恕難割愛，免談。」黑魅一口回絕。

　　畫還未到手，他卻說起「恕難割愛」的話來了，似乎畫已成為他的囊中物，別無商量餘地。

　　唐五娘冷笑一聲，接口道：「五郎，咱們走吧！犯不著與這些不自量力的人浪費口舌了。」

　　黑魅唐剛並不急於離開，往下說：「諸位，你們也許還有朋友在外地，看清了目下安西堡的情勢，很可能感到實力不足，想離開召請朋友前來壯膽。

　　「或許明白成事無望，知難而退。聽在下的勸告，千萬不要作離開的打算，那樣太危險了。」

　　靈貓晁飛確有此念，想出堡去催請天罡道長，趕忙問道：「唐兄之意，是有人不許咱們離開？」

　　黑魅嘿嘿笑，語氣不友好地道：「不錯，誰也休想離開。」

　　「是唐兄的意思？」

　　「是眾人的意思，誰知道附近的人中，有哪幾位是美髯公的朋友？目下安西堡已成了步步殺機的險地，只許人進入，不許人出去。諸位最好不要出堡，免滋生誤會，枉送性命豈不冤哉！」

　　聲落，身形疾閃，夫妻倆揚長而去。

　　鐵金剛搖搖頭，收了兵刃入房，嘀咕著說：「是啊！如果是我，看見有人出堡也會加以阻止。管他的，安頓好先找一頓好酒菜填飽肚皮再說。」

　　其他數人也各自入房。這一夜平安無事，安西老店先後住下了六七位客人，加上早半天落店的旅客，總數已超過三十大關。

　　大人傳來消息，說美髯公一家子，由於旅途勞頓，有人患病，仍在蘭州歇腳，並無登程西上的打算。

　　何時可以動身，誰也不敢肯定。

第二十章　藍衫客

　　從蘭州至甘涼，行劫最理想的地方就是在安西堡附近。

　　蘭州是肅王府所在地，除了蘭州衛之外，還有王府的三衛，閒雜人等休想在蘭州明火執仗為非作歹。

　　第一站是莊浪衛，轄地南起苦水灣堡，中途站紅城子堡。

　　莊浪衛指揮使姓魯，原是衛西南的西大通堡人氏，是漢化了的蒙古人。

　　首先歸附大明皇朝的，先祖叫阿什達，頗有軍功；二傳鞏卜失加，授職莊浪衛指揮同知。三傳改漢姓，叫魯鑒。

　　這位指揮使以忠勇果決著稱，正統年間固原滿四造反，他帥本衛士兵出征，立下汗馬功勞。

　　在這附近數百里內，所有的蒙人，只聽他的號令，只有他才能治理那些歸化了的驃悍民族。

　　在他的轄地裏，沒有人敢為非作歹。

　　任何一處偏僻角落，也藏不住一個歹徒。

　　對付那些入境作奸犯科的人，完全按當地的風俗處死。

　　他那一隊巡邏驃騎，一個時辰可以追逐七八十里，任何快速的馬賊，也難逃脫閃電似的追蹤。

　　武勝堡以北，地屬古浪千戶所。

　　那位戶長卻是個庸才，附近盜賊如毛，痞棍橫行。馬牙山安西堡，就是這種窩藏匪類無法無天的地方。

　　這就是這群中原的邪魔外道，為何選擇安西堡動手的緣故。

　　美髯公李家老小逗留蘭州，令這群無法無天的江湖群豪十分失望，在這裏多耽擱一天，便多一分走漏消息的顧忌。

　　可是，除了等候之外，別無他途。

　　午前這段期間內，靈貓的主謀人天罡道長帶了其他幾名黨羽陸續趕來會合。

　　這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天罡道長，據說出身武當，也有人說他是武當的逐徒，天罡劍術出神入化，在江湖上名號響亮。

　　這期間，群雄開始活動，不惜威迫利誘，拉攏那些人數少實力單薄的人聯手結盟，以擴充實力。

　　情緒隨時光的消逝而漸漸不安，人與人之間，表面上的客氣逐漸消失，代之而起的是猜疑和仇視。

　　伙與伙之間敵意漸明，個人與個人之間亦呈現水火不相容的警兆。

　　利害衝突，敵意何能避免？如果沒有互相利用的因素在內，這群人恐怕早就發動剷除異己的火拼了。

　　這天近午時分，官道南面啼聲得得，一人一騎小馳而來，是一匹高大健壯的大宛馬，俗名棗騮。

　　馬上騎士很年輕，高身材，猿臂鳶肩，雄壯結實，臉色紅潤略帶風塵之色，五官清秀虎目炯炯。

　　穿一身藍勁裝，頭戴英雄巾，腳下是半統快靴，寬寬的皮護腰，佩著長劍。脅下懸著百寶囊和皮水囊。鞍後有馬包，一看便知是長程旅客。

　　堡門站著一個青衫人，茶亭外也站著一名大漢。歇腳棚外，站著粗壯如山的鐵金剛。

　　三人目迎小馳而來的健馬，眼神中湧現太多的疑問。

　　駿馬小馳而來，接近堡門徐徐止步。藍步騎士的目光，掃過附近三個虎視眈眈的江湖健者，再轉向堡門內不遠處的安西客棧看去。

　　客棧門外的金字大燈籠上，「安西客棧」四個字看得清清楚楚，更可看到迎風招展的酒旗子。

　　鐵金剛招子雪亮，一眼便看出對方是來自中原的江湖朋友，少不了心動，揮手叫：「嗨！老弟台，來自中原麼？」

　　藍衣騎士高坐雕鞍，輕拂著馬鞭淡淡一笑道：「不錯，中原來。」

　　「往何處去？」

　　「甘涼，也許更遠些。」

　　「總不會去吐魯番。」

　　「也許更遠些，撒馬兒罕、天方。」

　　西逃的蒙古人，在撒馬兒罕建都，曾經橫行歐亞，蹂躪天方諸國，三次火焚巴格達，君臨莫斯科。

　　目下在位的是忽春赤汗，國勢已衰，都城仍在撒馬兒罕，與大明皇朝仍保持往來，但與仍在東部遊牧的蒙古人（北元），關係反而不夠密切。

　　因為久經變亂，撒馬兒罕的蒙人已改信回教，這是與阿拉伯長期交往的結果。而東部的部落，卻信喇嘛教，兩不相容，乃是意料中事。

　　目下官方禁止人民出邊，但亡命商人卻經常結伙偷渡玉門關，遠至數千里外的撒馬兒罕貿易。

　　當然，其中也有朝廷派的間諜。

　　百餘年前帖木兒汗出動騎兵四十萬，步兵二十萬，冒寒強渡烏滸河，向玉門關進軍，妄想重回中原。

　　卻不知朝廷的諜報早已到達，大明的數十萬官兵雲集邊境，準備迎頭痛擊。要不是帖木兒汗於進軍途中病死，這一仗還不知鹿死誰手。

　　但可斷言，帖木兒汗不會成功，諜報在兩個月前便已到達。朝廷得以從容調遣軍馬數十萬迎擊，已注定失敗的命運。

　　撒馬兒罕的貢使，每三年入關一次，因此本地的人，對撒馬兒罕並不陌生。

　　鐵金剛卻不知撒馬兒罕，也不知何謂天方，嘿嘿怪笑道：「南下，不論你去多遠，反正都在天底下，要走你就走，最好不要在此地停留。」

　　「你攆我走？」藍衣騎士平靜地問。

　　「你明白就好。」

　　藍衣騎士反而扳鞍下馬，說：「已經是午間了，在下卻想在此地打尖。」

　　打尖的意思是歇息進食，如果是黃昏，打尖卻又可解釋為投宿。

　　鐵金剛有點醒悟，冷笑道：「原來你也是道上的朋友，何必裝腔作勢？打尖，你請進啦！」

　　「呵呵！你老兄管的事真不少。」藍衣騎士一面說，一面牽著座騎往堡門走。

　　鐵金剛的目光落在南面，說道：「閣下還有同伴，為何不同行？」

　　藍衣騎士掉頭回望，南面里外健馬飛馳，塵土飛揚，兩匹健馬正向此地飛趕。

　　他劍眉深鎖，說：「那不是在下的同伴，而是兩位帶劍的姑娘，她們從蘭州來，趕上啦！」

　　「你也從蘭州來？」鐵金剛問。

　　「你不是白問了麼？北行西進的中原人，誰又不從蘭州來？」

　　「你貴姓呀？」

　　「姓辛名五。哦！聽說過我這號人物？」

　　「說你的綽號，也許在下知道。」

　　「綽號？哦！你看我一身藍。」

　　「不錯，藍得岔眼。」

　　「因此，在下的綽號便叫藍衫客。」

　　「藍衫客？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

　　「中原江湖道上，闖道的朋友千千萬萬，綽號類同者當不在少數，難道就沒有一二十個藍衫客？」藍衫客辛五半開玩笑地問。

　　鐵金剛哼了一聲，傲然地說：「闖道的朋友雖多，但真正闖出名號的人卻是少數。在下只知道名號響亮的人，懶得打聽那些自加名號的小輩。」

　　「哦！閣下的口氣倒不小。老兄，說說你的名號吧！看我這自加名號的小輩，是否聽過你這號人物。」

　　鐵金剛臉一沉，冷笑道：「小輩，你是探道的？」

　　藍衫客也虎目一睜，冷笑道：「閣下未免太霸道了些，只許你問名號，不許在下反詰麼？

　　「如果在下所料不差，你老兄大概也是自取名號的小輩，說出來丟人現眼。」

　　鐵金剛怒火上沖，跨進兩步吼道：「小輩，你找死。如果你闖過兩天江湖，便該知道我鐵金剛郭威的名號，怎敢說話如此放肆？」

　　藍衫客淡淡一笑，向茶亭內的大漢舉手笑問：「老兄請了，你曾經聽說過這位鐵金剛的名號麼？」

　　大漢大概存心煽風撥火看熱鬧，搖頭道：「抱歉，沒聽說過，在下只闖過一天半天江湖。」

　　藍衫客呵呵大笑，向鐵金剛道：「聽吧！這可不是我說的，下次千萬不要抬出自取的名號來唬人，免得鬧笑話。呵呵……」

　　鐵金剛忍無可忍，搶進兩步拳出如山，「黑虎偷心」當胸便搗，用了五成真力，拳風虎虎勢沉力猛，恨不得一拳將對方擺平。

　　藍衫客有備而來，對方動手正合心意。他右手的馬鞭一拂，半分不差地抽在鐵金剛出拳的右手脈門上，拳不由自主向外蕩，空門大開。

　　「噗！」一聲響，藍衫客一腳踢在鐵金剛的小腹上，快逾電閃，毫無對方躲閃的機會。

　　假使踢低五寸，鐵金剛的下陰保險出彩。

　　鐵金剛驚叫一聲，登登登連退四五步，幾乎摔倒，臉色大變，猛地一聲虎吼，「餓虎撲羊」再次出招上撲，雙手如爪，兇猛地抓來。

　　藍衫客辛五丟掉韁繩馬鞭，等爪行將及體，方發招「童子拜佛」，合手先往上崩架開來爪。

　　招式平常，毫無異處，妙的是控制得恰到好處，招一發，對方便不可能收招變招，這是經過千錘百煉加上經驗所獲得的超人成就，搭上手便絕對主宰全局。

　　鐵金剛的雙爪被兇猛絕倫的力道震得向左右分張，身子成了一座不設防的城。

　　接著，腦袋被扣住了，千鈞力道及身，不但快而準。力道重得無可抗拒，身不由己，腦袋向下垂。

　　藍衫客一不作二不休，右膝一抬，雙手疾鬆。

　　「噗！」鐵金剛的下顎挨了一膝蓋，兇猛無匹的震撼力，震得他齒鬆頭暈，眼前直冒金星，像被萬斤巨石所撞擊，身軀向上挺，向後倒。

　　內家對內家，氣功搏氣功，功深者勝，不能取巧。

　　鐵金剛的混元氣功，已練至八成火候，仍禁不起藍衫客沉重如山的無情打擊，向後急退，支撐著不肯倒下。

　　藍衫客趕上，伸腳一勾。

　　「砰！」鐵金剛終於倒下了，口中血出暈頭轉向地翻身一蹦而起。

　　糟了！藍衫客正等在一旁相候，尚未站穩，「砰！砰！噗！」三聲暴響，左右頰與腰腹各挨了一記重拳。

　　「噗！」鐵金剛這次趴下了。

　　藍衫客拍拍手，笑道：「老兄，下次不要用名號唬人。」

　　鐵金剛跪起一腿，咬牙切齒地伸手拔佩刀。

　　兩匹健馬早已在路旁止蹄，兩位穿墨綠對襟騎裝的少女，正駐馬旁觀。

　　一名少女嬌笑道：「大個兒，動刀子你準倒霉，拼拳腳你已被打得昏天黑地，動刀子恐怕要丟掉腦袋瓜呢！」

　　藍衫客俯身拾起馬鞭，反手抽出，「啪！」一聲抽在鐵金剛握刀手時上，正好抽中肘骨內側的麻筋。

　　「哎……」鐵金剛厲叫，手肘猛烈地抽搐，吃足了苦頭，像一頭病貓。

　　藍衫客瞥了兩個少女一眼，冷冷地說：「女孩子多嘴多舌，會招禍的，還不趕你們的路！」

　　為首的少女貌美如花，嫣然一笑道：「閣下，管你自己的事吧！」

　　說完，向同伴揮鞭示意，蹄聲驟發，向堡門飛馳而入，直趨安西客棧。

　　藍衫客本想阻攔，虎目一轉，卻又忍住了，牽了座騎跟入，走向安西客棧。

　　在栓馬樁上栓好座騎，他踏入店堂，向店伙叫：「食廳在何處？在下要些酒食充饑，要趕路呢！」

　　門外跟入一個青衣大漢，咯咯怪笑道：「老兄，已經來了，不用趕路啦！錯過了這座堡，就沒有這家店了。

　　「反正今晚你已經趕不到鎮羌堡，就在此地落店吧！錯過了宿頭，保證做了豺狼虎豹的點心。」

　　藍衫客倏然轉身，陰森森地說：「閣下，不要替人亂拿主意。你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你可以閉嘴啦！」

　　大漢怪眼一翻，正待發作，內堂裏踱出一位千嬌百媚的彩衣女郎，鳳目一轉，嬌聲叫道：「燕勇，沒你的事。」

　　燕勇怒意全消，欠身順從地應喏一聲，出店而去。

　　藍衫客瞥了彩衣少女一眼，轉身跟在店伙身後踏入隔壁的食廳。

　　食廳不大，六張沉重的八仙桌，後面有座通向廚房的小門。

　　臨窗的兩桌，已有三位食客，其中兩位正是剛才落店的綠衣少女。

　　漢家姑娘大大方方在食廳用膳，少之又少；而這兩位姑娘卻泰然自若，旁若無人低聲微笑交談，老練地等候食物上桌，毫無拘束之態。

　　兩女輕轉螓首，向入廳的藍衫客不懷好意地淡淡一笑，像是和他打招呼，也像是在示威。

　　他不加理睬，眼神中有警惕的神色。

　　荒村野店，一切就簡。店伙請客人入座，木無表情地清理檯面，信口問道：「客官要吃些什麼？請吩咐。」

　　「來兩壺酒，切盤肉湊合湊合。」他微笑著說。

　　鄰桌兩位姑娘的食物送來了，每人一大碗羊肉湯，兩雙纖纖玉手，正熟練地將硬饃細細撕入碗內。

　　他的酒菜送來了，一碗酒尚未喝完，進來了一位大馬臉老道，陰沉沉地往他桌旁一站，兇光暴射的怪眼，狠狠地盯視著他，眼神極不友好。

　　食廳門口，也抱肘站著兩個人。他們是靈貓晁飛，和伙伴煞手張全。

　　廳中充滿了濃厚的敵意，氣氛一緊。

　　他乾了碗中酒，斟滿，淡淡一笑道：「道長，不要橫眉豎眼的，要坐你就坐啦！有的是凳子，總不會要在下讓座吧！」

　　老道冷哼一聲，用腳撥出一條長凳陰沉沉地坐下。

　　「道長不像是平涼崆峒山的真人？」他說。

　　「你是藍衫客辛五？」老道第一次發問。

　　「正是區區在下。」

　　「是真名號麼？」

　　「那是當然，當然名號是自取的。」

　　「看你的年歲，也不像是成功地闖出字號的人物。」老道不屑地說。

　　「這是實情，道長如何稱呼？」

　　「貧道天罡。」

　　「哦！幸會幸會。道長的三十六式天罡劍法，聽說在武林中尚未逢敵手，號稱武林一絕。」

　　「不是聽說，而是事實，施主要不要試試？」

　　「不敢領教。辛某不是妄想僥倖成功的人，所學的幾乎殺豬屠狗的劍法，不值得行家一笑，我寧可藏拙。」他自嘲地說，口氣卻包含有諷刺味。

　　天罡老道在未摸清他的底細前，不願過早發作。

　　老道陰陰一笑道：「原來施主早就摸清貧道的底細了，打鐵金剛並非偶然，而是有意試咱們的實力。」

　　他劍眉一轉，臉色一沉，冷冷地說：「你的話在下聽不懂。」

　　「施主到店有何圖謀，何不開門見山說個明白？」

　　「你要我說什麼？」

　　「貧道不管你是哪一方的人，與貧道作對又是受誰的指使。鐘不敲不鳴，鼓不打不響；話必須先說清楚。

　　「但咱們這次聚會安西客棧，表面上看來，是有志一同，大家都是為了美髯公李家棟而來，各有目的，在骨子裏，各有所求各懷戒心：敵友很難分清楚，利害衝突卻界線分明，誰也不甘心放手。」

　　他冷然打量四周的人，看到的全是冷厲的面孔，接觸的都是敵意的眼神，沉著地說：「道長，你說了這一大堆，在下被你說糊塗了。」

　　天罡老道嘿嘿笑，挺身離座說：「你如果真糊塗，那倒是好事。你記住，貧道不計較你打鐵金剛的過節，但絕不許可有下次，明白麼？」

　　「在下仍不明白。」

　　「你少給我裝糊塗。記住，貧道已經警告過你了。貧道不想打破目前暫且相安的局面，事後咱們必定有清算過節的一天。」

　　老道冷冷地說完，昂然出廳而去。

　　他繼續喝酒，繼續說：「怪事，這間客棧真有點邪門。」

　　他伸腳輕撥天罡老道坐過的長凳，長凳突然中分而坍倒。老道所坐處的尺餘凳面，坍倒時碎如粉屑。

　　綠衣少女一怔，訝然道：「好精純的『化石腐物』神功。」

　　門口的靈貓晁飛冷笑一聲道：「你還沒見過隔物溶金的奇學吧！」

　　「你看過麼？」少女笑問。

　　「天罡道長就具有此種神奇功力。」靈貓傲然說。

　　「很了不起！」藍衫客不動聲色地說。

　　「所以你們最好不要與咱們競爭。」靈貓乘機提出警告。

　　對方的意思，已經明白表示出來了。

　　辛五淡淡一笑，不在意地說：「在下記住了。」

　　乾瘦的煞手張接口問：「閣下仍有點不死心。」

　　他注視著對方微笑問：「尊駕也想露兩手麼？」

　　煞手張踱近傲然地說：「你想見識什麼奇學？」

　　他舉起手中的酒碗說：「你能一掌將碗打碎。」

　　煞手張以行動作為答覆，反手一掌揮出去，恍如電光一閃，「啪！」一聲擊中了酒碗。

　　「哎喲！」煞手張吊著手狂叫，臉色灰敗向後退。

　　辛五手上的碗不但沒有碎，甚至連碗中的大半碗酒也絲紋不動，似乎未受到任何波及一般。

　　他放下酒碗，搖頭道：「老兄，你比天罡道長差遠了，何苦丟人現眼？」

　　煞手張如見了鬼魅般悚然後退，向廳外一竄。

　　靈貓也臉色蒼白，驚恐地踉蹌退出廳外。

　　兩位綠衣少女噗嗤一笑，搖搖頭。

　　門外，彩衣少女神情肅穆地緩步離開。

　　為首的少女收斂了笑容，放低聲音誠懇地說：「爺台，何苦蹚這一窩子水，尊駕藝臻化境，滿臉正氣，決非邪魔外道。美髯公名滿天下，不至於與兄台結下不解之仇。」

　　語音雖低，但他聽得字字入耳。

　　他淡淡一笑，也用僅可讓對方聽到的聲音說：「姑娘，不要用話來套口風。你已經跟了在下兩天，快死了計算在下的心念，對你大有好處。」

　　「你……」

　　他放下碗筷，揚長出廳而去，在櫃上放一碇碎銀，在數雙不友好的怪眼注視下，大踏步昂然出店。

　　午間的太陽顯得有點炎熱，栓馬柱旁的健馬不安地在移動踏蹄。他取下馬鞭，沉靜地解韁。

　　店門的一名店伙信口問：「客官要走了麼？」

　　他牽著座騎，扳鞍上馬道：「是的，趕兩程，今晚該可以趕到安達堡打尖。」

　　健馬尚未馳出，他臉色一變。

　　不遠處的堡門，有兩名大漢正在關閉堡門上杠。

　　四周皆有人接近，約有十五六人之多，每個人皆帶了兵刃。其中有天罡老道，有彩衣少女的伴當燕勇。

　　黑魅唐剛夫婦並肩堵在東南角，嘿嘿怪笑道：「閣下，你想離開？」

　　他知道麻煩來了，警覺地下馬，韁繩重新搭上栓馬樁，緩緩移前五六步，沉靜地反問：「不錯，要離開趕路，有何不對麼？」

　　白髮如銀的老陰婆頓著龍首杖，怪腔怪調地說：「你這小輩這個時候離開，有兩種可能性。

　　「一是你是李家棟的朋友，要逃出去通風報警。二是你貪心想迎上前去糾集黨羽搶先動手。小輩，說吧！你想不想說出來？」

　　他冷靜地環顧四周，心中有點不安。

　　除了分佈在四周的十五六個人以外，外圍也有些表面上似不相關的人走動。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

　　彩衣姑娘帶了一名侍女，與三名大漢，若無其事地站在店門右側向他注視。

　　食廳的窗口，兩位綠衣姑娘緊張地向外注視。

　　這是他所看到的唯一不帶仇視的目光，他似乎可以感覺到她們的眼神中所流露在外的關切神情。

　　他感到心弦受到撼動，一陣心潮洶湧。

　　強敵環伺，每一雙眼睛皆露出眈眈兇光，卻出現兩雙關切的友好明眸，難怪他心中波動。

　　這兩位跟蹤他兩天，敵友未分的少女，難道是友非敵？

　　他感到十分困惑，必須擺脫眼前的困境，目下不是思量敵友的時候。

　　他的目光回到老陰婆身上，冷冷地說：「在下沒有什麼可說的。」

　　「你非說不可。」老陰婆厲聲說。

　　「老太婆，你必定要失望。」他沉聲說。

　　老鼠似的三寸釘，站在高大的馬車座上，叫道：「朋友，表明態度。」

　　他冷冷一笑，問道：「在下如果表明態度，你們便放在下離開麼？」

　　「當然，但那是我三寸釘個人的意見。」

　　「你們這麼多人，個人意見不受重視。這就是說，你作不了主。」他不屑地說。

　　天罡老道打圓場似的說：「施主除了留下之外，別無他途。同時，今天的局面，施主如不表明態度，也不會善了。咱們都懷疑你的身分，你不會令咱們失望的，因為你不是愚蠢的人。」

　　想平安離開事實是不可能的，除非他能擊潰這麼多的江湖高手。誰知道這些人中，有幾個像天罡道長一樣可怕的高手？

　　當然，這也是他的本意──留下。

　　沒有必勝的把握，不宜逞強免遭不測。

　　他吁出一口長氣，讓步地說：「好吧！在下留在此地。」

　　「留下是不夠的。」有人叫。

　　他哼了一聲，虎目怒睜，沉聲道：「閣下，不要迫人太甚。在下答應留下，已經是在脅迫下讓步，已然臉上無光了。在下不干預你們的事，希望在留此期間，咱們能和平相處，沒有衝突。」

　　老陰婆得理不讓人，怪叫道：「你必須表明態度，不然……」

　　「不然又怎樣？」他不悅地問。

　　「不然你得死。」老陰婆乖戾地說。

　　他怒火上沖，一字一吐地說：「老太婆，不要欺人太甚，在下年輕氣盛，忍耐是有限度的。」

　　說完，轉身向座騎走去。

　　老陰婆當著這麼多江湖高手之面，受到一個年輕小輩的奚落，委實臉上無光，下不了台，不由惱羞成怒，叱道：「站住！老身要看你能忍到什麼程度。」

　　他腳下一慢然後重新舉步，不加理睬。

　　九幽娘郭寡婦粉臉生寒，向老陰婆說：「老陰婆，不為已甚，凡事適可而止，不要迫他了。」

　　九幽娘替他打抱不平，而三寸釘昨天在店堂被老陰婆迫下櫃檯，耿耿於心，無時不在作報復的打算，豈肯輕易放過這個好機會？

　　他嘿嘿怪笑道：「對，老陰婆，你就少說兩句吧！這裏有二三十位江湖上有頭有臉的高手名宿，大家都不出頭，你老陰婆卻硬要出面耀武揚威，到底你算老幾呀？你根本留不住他的。」

　　武林朋友最大的毛病是心高氣傲，受不了撩撥，一言不合，不惜拔刀而鬥，尤其是顏面攸關的事，絕不肯當眾認栽，凡事不顧後果，任何代價在所不惜。

　　老陰婆陰狠惡毒，心胸狹小，怎受得了激？

　　一聲厲叱，疾衝而上，龍首杖來一記「泰山壓頂」，勢如崩山。劈向辛五的腦袋，杖沉力猛，快速絕倫。

　　辛五像是腦後長了眼睛，前飄八尺，間不容髮地避過致命一擊，倏然轉身沉聲道：「老太婆，你這是算什麼？」

　　「從後面偷襲，不算丟人。」三寸釘怪叫。

　　這兩句話不啻火上添油。

第二十一章　一劍斃敵之後

　　老陰婆一杖落空，本就感到意外，而且臉上無光，按理不可能失手的一記狠招，居然讓對方逃出杖下。

　　再給三寸釘兩句尖酸刻毒的話一激，登時羞憤交加，靈智迷失，咬牙切齒衝進，杖花一湧，招發「毒龍出洞」，點向辛五的胸口，杖花籠罩了對方胸腹要害，形如瘋狂，志在必得，杖上隱隱傳出風雷似的震鳴。

　　辛五不退反進，人化閃電，劍發雷霆，一聲劍鳴，劍已不知何時脫鞘而出。

　　人影從杖側疾閃而過，劍虹流動幻出一道奪目光華，眨眼間人影相錯而過。

　　風雷聲倏止，人影重現。

　　辛五出現在老陰婆的身後丈餘，神色冷肅，臉上的肌肉像是凍結了，僅一雙虎目神光四射。

　　他的劍尖沾了血，但血不多。

　　冷電似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三寸釘身上。

　　三寸釘張口結舌，像是中魔。

　　他的劍尖遙指著三寸釘，冷冰冰地道：「三寸釘，該你出來了！」

　　四周鴉雀無聲，死一般的靜。

　　所有的目光，皆聚集在老陰婆身上，人人眼中有驚恐、茫然、難以置信等等複雜神情流露。

　　老陰婆的龍首杖仍向前斜指，臉色如厲鬼，艱難地向前邁步。

　　一步，兩步，三步……似乎她的腿重有千斤，移動得那麼艱難。

　　她的右脅下，鮮血染紅了被劍劃破的衣衫，血跡在擴大，迅速向下端的裙褲蔓延。

　　第四步，她身形一晃，吃力地轉身。

　　「噹！」龍首杖失手墜地。

　　「你……你的劍術身法……身法……」她喘息著叫。

　　辛五不瞅她，徐徐邁步走向車座上的三寸釘。

　　「啊」，她慘叫，突然向前一栽。

　　三寸釘心膽俱寒，戰慄著跳下車座逃命。

　　辛五身形疾閃，飛射三丈左右，迅速如同流星劃空，落地之時恰好截住三寸釘的去路，叱道：「拔你的匕首！」

　　三寸釘魂飛魄散，矮小的身軀疾滾而倒，滾入車底，再向另一面滾出。

　　糟！另一面站著九幽娘郭寡婦，髮長及膝，臉白如紙，正輕拂著鐵如意，衝滾出車底的三寸釘陰陰一笑，說：「你惹的禍，你得善後。」

　　三寸釘急了，乾脆躲在車底不出來，叫道：「老天！這怎能怪我？怎能怪我，怎能怪我？太不公平了，我……我……」

　　「你出來！」辛五沉喝。

　　「我不出來，大丈夫說不出來就不出來。」三寸釘硬著頭皮撤賴。

　　「我用五毒牛毛針趕你出來。」九幽娘陰笑著說。

　　三寸釘不住發抖，哀叫道：「九幽娘，你行行好，不要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好不好？我怕你，你該滿意了吧？」

　　「老陰婆等於是死在你手上的……」

　　「這不是天大的冤枉麼？我可沒叫她向藍衫客遞哭喪杖呢！」

　　對面的辛五其實不忍心向這個侏儒下手，收了劍，哼了一聲說：「下次犯在辛某手上，你將是個活死人。」

　　說完，轉身走向座騎。

　　四周的人，皆木立不動，似乎尚未從震驚中醒來。

　　他解下馬包，挾在肩下走向店門。

　　門旁的彩衣姑娘突然向他微笑道：「你不乘機出堡，未免太愚蠢了。」

　　他淡淡一笑，止步說：「在下已說過要留下，所以留下了。」

　　「你本來可以出去的。」

　　「不見得，比老陰婆高明百倍的人為數不少。」

　　「天罡道人？」

　　「你。」他話聲一落，入店而去。

　　彩衣姑娘淡淡一笑，向身旁的燕勇低聲說：「留神他，揭他的底。他將是咱們唯一的勁敵。」

　　燕勇神情有點不安，低聲進言道：「大小姐，此人不除，將是一大禍患。乾脆，叫白無常收拾他，永除後患。」

　　「不，留著他有大用。」

　　「大小姐的意思……」

　　「美髯公的拜弟神力天王龍毅，這次親自護送拜兄出關。咱們所來的人中沒有人禁得起神力天王的降魔杵全力一擊。因此，我要利用他。」

　　「是，大小姐，屬下這就派人去探他的底。」

　　「這樣吧！叫白無常試一試他的真才實學。也許他除了身法快劍術神以外，另無所長了呢！」

　　「屬下理會得。」

　　「記住告訴白無常，不可傷他。」

　　「是，屬下當交代下去。」

　　六間大客房皆有人先住入，兩間上房亦客滿。辛五後到，只好擠向最後一間大客房，佔一席地安息。

　　這間大客房已有四名旅客，其中有一名中年僧人。

　　他感到奇怪，怎麼四個人大白天依然躺在房內？接著，他恍然大悟，這四位仁兄原來在等他。

　　店伙一走，一名中年人含笑招呼道：「歡迎，辛兄，咱們這間房最僻靜，希望咱們相處愉快。」

　　「但願如此。」他放下馬包說。

　　中年人閉上房門，抱拳笑道：「兄弟施炳，匪號是飛環浪子。相見也是有緣，請讓兄弟替你引見幾位朋友……」

　　他知道自己的處境十分險惡，急需摸清此處的環境，與瞭解目前的形勢，所以不再拒絕對方的友情，含笑與對方攀交。

　　另三人是閒雲尊者釋宿非，手中的方便鏟是渾鐵打造，全重四十斤。

　　雲中雁林超，湖廣一流名武師。

　　青獅陳劍，短髮長虯髯，獅鼻海口大暴眼，腦袋真酷似一個獅頭。

　　他也通了名號，藍衫客辛五。

　　此時此地，對方報的是否是真名實姓，誰也不敢保證，彼此心中雪亮。

　　飛環浪子像是個胸無城府，為人四海的老江湖，在對面的矮凳落座，笑道：「辛兄反擊老陰婆那一招，真是石破天驚，神乎其技，連大名鼎鼎的天罡老道，也為之悚然動容，大驚不已。

　　「梅林小築燕家的狐群，以神刀魔劍自詡，也為之凜然色變。辛兄，今天在天下群豪面前，出足了風頭，一鳴驚人，你知道麼？」

　　他搖搖頭，謙虛地說：「施兄誇獎了。其實，在下那一劍完全是僥倖。老陰婆盛怒之下，大意輕敵失敗並非無因。

　　「咱們在刀山劍海中討血食的人，與人交手不夠冷靜等於是自殺。老陰婆犯了大忌，被我僥倖得手而已。哦！在下出劍自有分寸，老陰婆應該不至於斃命，她目下怎樣了？」

　　「不知道，她的同伴已救回前院的房中料理。哼！這種陰狠毒辣古怪孤僻的老太婆，死了反而是一場功德。」閒雲尊者幸災樂禍地說。

　　藍衫客默然，久久方歉然地說：「在下與她無仇無怨，傷了她甚感不安。」

　　「這怎麼能怪你？老陰婆要置你於死地，你何必為此而自疚？哦！辛兄，你從蘭州來，美髯公的動靜你該知道一些風聲吧？」雲中雁林超豪笑著問。

　　「聽說他們要在蘭州歇息一段時日。」他信口答。

　　飛環浪子苦笑道：「夜長夢多，我擔心在這裏躺久了，將會出現自相殘殺的局面。辛兄，你準備在何處下手？」

　　「隨機應變，早早策劃不合實際。」他敷衍地說。

　　「辛兄還有幾位同伴？」青獅問。

　　「同伴？在下闖蕩江湖，不喜與人結伴。」

　　「哦！大概辛兄對付得了美髯公。可是，你是否忽略了李老兒的兩位結拜兄弟？」飛環浪子正色問。

　　「在下對付得了。」他肯定地答。

　　「辛兄，那兩位綠衣姑娘……」

　　「在下與他們素昧平生。」

　　「哦！幾乎所有的人，都懷疑他們是你的同伴呢！」

　　「可惜她們不是在下的同伴。」

　　「哦！辛兄與美髯公有何過節？」飛環浪子終於問上正題了，這才是他們真正想要知道的事。

　　他淡淡一笑，不假思索地說：「有人出一千兩銀子，買他一條命，因此辛某這才來了，我與他並無私人恩怨。」

　　雲中雁寬心地大笑道：「我明白了。辛兄，你是大小羅天的人。」

　　他臉色一變，冷冷地道：「林兄，你可不要胡說八道。」

　　雲中雁為表示自己消息靈通，得意地說：「美髯公李老兒在西安南五台享清福，對外聲稱封劍不問世事。早年大小羅天在四川劍閣開山門，主人無量佛宏法大師多次派人禮聘他出山，屢遭拒絕，最後並饗以閉門羹。

　　「為了這件事，賊禿驢恨死了李老兒。

　　「那年大小羅天遭了天火，在江湖除名，李老兒為了這件事曾經向不少朋友表示自己的慶幸心情。」

　　「大小羅天並未在江湖除名。」他悻悻地說。

　　飛環浪子接口道：「不錯，大小羅天並未在江湖除名，只不過由明轉暗而已，秘密遷至池州府大小羅山。

　　「年初被官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一舉予以掃平。可是，主腦們全都逃掉了。

　　「聽說，他們花了十年心血，訓練出一批超塵拔俗的高手刺客，準備在江湖轟轟烈烈幹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不知是真是假？」

　　閒雲尊者唸了一聲佛號，接口道：「是真是假，不久便可分曉，反正江湖風雨欲來，多他們一批也算不了什麼，咱們反正同樣要混下去，只要謹慎些，明哲保身，相信仍有咱們混的活路。

　　「李老兒這次舉家西遷邊疆，確是得到了大小羅天要不利於他的消息，不得不遷至邊城避禍，總算讓咱們抓住了可乘之機。阿彌陀佛！但願菩薩庇佑咱們成功。」

　　藍衫客心潮起伏，但臉上神色平靜，似乎無動於衷，沉靜問道：「諸位與李老兒有何過節？」

　　飛環浪子嘆口氣說：「不瞞你說，咱們四個人與他並無深仇大恨，僅是為了早年死在李老兒劍下的長輩報仇而已。」

　　「原來如此。店中其他的人呢？」

　　「兄弟不大清楚，只聽說有些人是為了報仇，有些人為了劫奪他那些字畫古董，有些人則想將他嚇回西安老家。有些人是為了搶奪他家珍藏的拳經劍譜……

　　「唉！反正李老兒這次虎落平陽，喪家之犬，不栽才是奇蹟。

　　「哦！辛兄，你今天露了漂亮的一手，你成了眾人爭取的目標了。」飛環浪子似笑非笑地說，用目光搜尋他臉上神色的變化，希望有所收穫。可是，他臉上的神色毫無異樣，淡淡一笑道：「在下的處事準則，是各行其是，互不侵犯。

　　「如果有誰不願意，干涉辛某的行事，辛某將以牙還牙，希望諸位諒解在下的立場，以免產生衝突。」

　　飛環浪子大笑道：「哈哈！這點請辛兄放一百個心，咱們有志一同，彼此皆志在要李老兒的命，利害相關，沒有分贓的衝突，正好聯手，希望咱們攜手合作如何？」

　　他一面解開馬包上的行囊，一面說：「在下已經表明態度，各行其是，以免相互牽連，豈不甚好，要知幹咱們這一行的規矩，是愈少接觸不相關的人愈好，你明白麼？」

　　飛環浪子寬心地吁出一口長氣，站起說：「兄弟明白，只要知道咱們之間行事沒有衝突？這就放心了。走，辛兄，咱們出去察看四周的情勢，你剛到，兄弟替你指引。」

第二十二章　白無常俯首

　　房外是一座店堂，飛環浪子拉開門，突然臉色一變，腳下遲疑。

　　客堂中，坐著一個白衣中年人，大馬臉，深眼眶，吊額眉，臉白如紙，高顴癟嘴，長相之惡，委實令人一見難忘。

　　腰間栓了一根細小的銀鏈，右手挾了一根喪杖，坐在那兒不言不動，一雙鷹目發出像尖刀般銳利，似可透入肺腑的冷電寒芒。

　　飛環浪子身後的藍衫客劍眉深鎖，說：「出去吧！沒有什麼可怕的。」

　　飛環浪子心中發虛，低聲道：「咱們先歇歇，等會再出去好了。」

　　藍衫客瞥了一眼白衣人，泰然地說：「你等一會就是，在下必須出去一趟，天黑之前，在下必須將附近摸清。也許美髯公這兩天可以趕到。」

　　他知道，飛環浪子被白衣人嚇住了，顯然這位白衣人大有來頭，飛環浪子四個人也無可奈何。

　　白衣人鷹目一翻，站起用冷森森的嗓音說：「站住！你是藍衫客姓辛的？」

　　他聞聲止步，冷冷地說：「不錯，正是區區在下，有何不對嗎？」

　　「你殺傷了老陰婆。」

　　「任何人也可以告訴你這件事的經過。」

　　「老夫要聽你親口說。」

　　「抱歉，在下忙得很。」

　　「什麼？你拒絕我白無常的要求？」白無常厲叫。

　　「你已經聽清了，難道要在下再說一遍不成。」他也不客氣地頂了回去，針鋒相對，互不相讓。

　　「好小子，你活膩了，目無尊長，不教訓你你還會造反呢！打！」

　　「打！」字出口，左袖一揮，驀地風雷驟發，罡風以雷霆萬鈞之威，向他兇猛地湧來。

　　他臉色一沉，雙掌一分，一無風聲，二無勁氣，而湧來的排山倒海袖風，從他身旁無聲無息地掠過，消散在走道中。

　　白無常大驚，哭喪杖伸出了。

　　他左手握住劍鞘向上徐提，劍把便向上徐升，徐徐移向他的右手處，只消右手一動，便可將劍拔出。

　　他劍眉一跳，一字一吐地說：「白無常，在下與你無怨無仇，你為何出於使用屍毒邪功襲擊？」

　　「你太過分了，如果辛某事先不提防，豈不死在你歹毒的邪功下麼？閣下，你得還我一個公道。」

　　白無常心中凜然，吸口氣，功行百脈，哭喪棒徐徐伸出，冷冷一笑道：「你瞧著辦吧！小輩。」

　　「你在門外偷聽許久了，該記得在下所說以牙還牙的話。」

　　「哼！你……」

　　「所以，為你自己的生死全力一拼吧！」

　　「鏘！」劍嘯似龍吟，他撤出長劍。

　　劍出鞘，他像是換了一個人，神色莊嚴奇冷奇靜，任何人想從他的神色上找出他內心所蘊藏的意向，必定失望。

　　白無常久走江湖，從未見過一個面臨生死關頭的人，有如冷靜漠然的神色表露，不由心中吃驚。在意念上，已落於下風。

　　劍尖徐升，風雷隱隱。行家一看便知，他在用內力御劍了。滑進，爭取先機。

　　白無常一咬牙，大喝一聲，哭喪棒搶制機先，一杖點出。

　　「錚！」劍花疾吐，杖劍接觸。

　　哭喪杖的尺餘杖尾，突然崩散碎如粉末。

　　劍光流轉，快逾電光石火，跟蹤追擊，如影附形。

　　白無常駭然側飄，斷杖一沉，封架住電射而來的劍虹。

　　「錚！」劍杖第二次接觸，生死關頭已到。

　　藍衫客辛五的劍招，與武林中各門派的劍術完全不同。

　　天下間門派甚多，號稱無雙絕學的劍術也比比皆是。

　　不論任何門派，皆講究以神御劍，動如脫兔。靜如處子，講究功架不妄出招式，攻守之間有章有法。

　　而他的劍術正好反是，劍出已具備搶攻的本能，招不發則已，發則宛如雷霆萬鈞，綿綿不絕勢若長江大河。

　　任何方向，任何角度，皆無孔不入，無所不屈，兇猛狂野一發不可遏止，有動沒有靜，不得手絕不中止。如果沒有精純的內力，不可能如此綿綿不絕地御劍。

　　沒有讓對方獲得靜的機會，絕不容許對方易位喘息，更不許可對方有閃避遊鬥養力的餘暇，可怕極了。

　　杖劍第二次接觸，暴響傳出。碎屑同時崩散。

　　哭喪杖又斷了尺餘，劍光飛射而進，直指白無常的胸腹要害，像是撤出了千萬道銀芒。

　　白無常大喝一聲，斷杖脫手向襲來的無情劍芒疾擲而去，飄身暴退，總算避過了致命一擊。

　　「錚！」擲出的斷杖應劍崩碎而散。

　　異嘯刺耳，白無常腰中奇異的細銀鏈抖出了，長有丈二，雖粗僅如繩，但十分沉重，顯然不是真的銀鏈物，抖出時的破風異嘯之聲令人心驚膽跳。

　　藍衫客摸不清這是啥玩意，倏然後撤。這是他第一次被迫主動停止搶攻，謹慎地看看對方的招路。

　　銀鏈甚長，一揮落空，鏈尾突然拂過一根合抱粗的廳柱。

　　「錚」一聲輕響，大木柱似乎並未擋住銀鏈，銀鏈毫無阻滯地一掠而過，似乎房頂稍微撼動了一下。

　　木柱中斷，但切口整齊，如不仔細看，很難發現斷痕。如果銀鏈抽中人體，那還了得？

　　藍衫客臉色一變，心中一凜。

　　白無常沒料到一鏈落空，心中一跳，一聲怪叫，揮鏈衝進。

　　藍衫客哼一聲，左手一揚，喝道：「接飛刀！」一飛刀化虹而飛，射向白無常的胸口。

　　銀鏈一圈，擲向電射而來的飛刀。

　　這瞬間，藍衫客形同鬼魅幻形，乘機切入，劍光奇快地拂過白無常的右手脈門。

　　「叮！」一聲輕響，銀鏈硬生生地勒斷了飛刀。

　　「哎……」白無常驚叫，身形一晃，銀鏈飛舞著拋出丈外。「嗤啦啦！」一陣怪響，嵌入牆壁內三寸以上，駭人聽聞。

　　人影倏分，勝負已判。白無常的右手脈門血如泉湧，傷口貼骨。

　　藍衫客的劍尖，冷冰冰地抵在白無常的咽喉下，冷然地說：「我說過的，將會以牙還牙。」

　　白無常臉色死灰，強自鎮定地說：「你使用飛刀偷襲，算不得英雄。」

　　「你怎麼說都成，發飛刀在下已經按規矩出聲示警。在下是不是英雄不關宏旨，反正生死相拼，誰留得命在，誰就是英雄。」

　　「咱們到外面河北闊處一拼，再公平一決。」

　　「你已經沒有機會了，人的生死只有一次。」他冷酷地說。

　　飛環浪子四個人，被剛才的兇猛惡鬥驚呆了。走道上還有幾個人，驚恐地旁觀。

　　白無常見對方不受激，知道大事不妙。勇氣全消，油然代之而起的是恐怖，口氣一軟悚然地說：「在下認……認栽……請……請讓我止血。」

　　他冷笑一聲道：「你何不動手？」

　　白無常戰慄道：「你……你的劍……」

　　他不加理睬道：「劍不礙事。」

　　誰說劍不礙事，聲落勁發，劍尖上抬，白無常如不抬頭，咽喉必被穿破。

　　練氣之人，如果傷了血脈，便氣散功消，絕難抗拒刀劍。

　　何況藍衫客的劍已用上了內家真力，能傷得了有氣功相護的腕脈，當然可以刺入氣功已散的咽喉要害。

　　白無常驚恐地抬頭，恐懼地叫：「請……請高抬手……」

　　「在下正在高抬右手。」他冷厲地說。

　　「老天！你……」

　　「我怎麼啦？」

　　「我的血快……快流盡了……」

　　「在下正要你的血流盡。」

　　「老天！你……你要我……」

　　「我要你死，以牙還牙。」他斬釘截鐵地說。

　　「放我一馬！」

　　「你的綽號叫白無常，曾經放過誰一馬？」

　　血流過量，便會昏厥。白無常已感到暈眩不支，但不敢不忍痛支持，劍尖抵在咽喉下，上抬的壓力有增無減，只能拼全力控制意識支撐。只消稍感不支，劍尖必定無情地貫入咽喉，真是苦不堪言，就要崩潰了。

　　「快來救我！」白無常魂飛魄散地叫。

　　彩衣姑娘到了，排眾而出嬌叫道：「辛兄，手下留情。」

　　藍衫客哼了一聲，冷冷地問：「他是你的人？」

　　彩衣姑娘嫣然微笑道：「是不是我的人無關宏旨，問題是他已經認栽討饒了。按武林規矩……」

　　「你少給我妄論武林規矩。按規矩，奇技異能的致命絕學，只能用於生死關頭情勢危急時全身自保，他卻一照面便以屍毒功向一個素不相識人的突襲，是他先不遵守武林規矩，因此在下有權取他的性命。」他沉聲答。

　　「辛兄，這就怪你一招重創了老陰婆，高明得令人心驚膽跳，也就難怪他以屍毒功突襲哪！」

　　「哼！強辭知其所窮……」

　　「衝賤妾薄面，請饒他一次吧！」彩衣姑娘客氣地說，用軟功夫誘他罷手。

　　他就是那種吃軟不吃硬的人，收劍退後，冷冰冰地說：「白無常寄下你這條命。下次，哼！希望沒有下次，你最好離開辛某遠一些。」

　　白無常驚魂入竅，趕快握住傷脈，搖搖晃晃狼狽而逃，好像突然衰老了十年。

　　他擲劍入鞘，冷然向走道舉步。

　　彩衣姑娘蓮步輕移，攔住去路媚笑道：「辛兄，請留步。」

　　他淡淡一笑，止步道：「姑娘，在下已經看出你是身懷絕技的人，在下也不弱，希望咱們不致於拼命，那將是可怕的兩敗俱傷局面。」

　　「喲！瞧你說得多難聽，放心啦！我相信你我之間，不至於兵戎相見。」姑娘嬌滴滴地說。

　　「很難說。利害衝突，勢難避免，除非有一方讓步；而在下是不會讓步的。」

　　「辛兄，不要說得那麼嚴重，世間沒有解決不了的困難。我姓燕，小名霞。」

　　「在下辛五，姑娘該已知道了。」

　　「但願這是你的真名，辛兄，咱們出外走走，以便彼此深入瞭解，看是否有折衷的辦法，避免雙方的利害衝突。」

　　「這個……」

　　「沒有什麼不對吧？我相信彼此瞭解之後，必定彼此都有好處。」

　　他正打算打聽對方的底細，正中下懷，泰然地笑道：「對，江湖朋友的信條，是寧可交一百個朋友，不可樹一個敵人。你說得不錯，天下間沒有解決不了的困難，咱們出外走走也好。」

　　兩人一走，飛環浪子洩氣地說：「完了，英雄難過美人關，藍衫客如果與梅林小築的人聯手，咱們毫無希望了。」

　　閒雲尊者冷冷一笑，徐徐道：「施主，咱們仍有希望。」

　　「你是說……」

　　「九幽娘與你小有交情，不錯吧，」

　　「不錯。可是，她這次……」

　　「她這次與咱們志同道台，並不衝突，再說，藍衫客與梅林小築的人如果聯手，她同樣毫無希望。」

　　「哦！這倒是真的。」

　　「因此，她非與咱們合作不可。」

　　「她能辦什麼事？」

　　「你忘了她是個風流寡婦？」

　　「哦！這……」

　　「論勾搭男人的絕活，與欲死欲仙的床上功夫，燕家大小姐一個黃花閨女哪能與她相比？」

　　「哦！和尚，你說這種話，就不怕佛爺降災？哈哈！咱們得試試，是麼？」

　　閒雲尊者臉一紅，笑道：「你放心，佛爺不會降災給我這個六根不淨的酒肉和尚。快去啦！咱們坐等好消息。」

　　「好，我這就去。」

　　燕姑娘伴同著辛五，先在堡內各處走了一圈，再出堡外察看各處的形勢。

　　當他倆出現在人前時，不啻在平靜的古井中投下一塊巨石，立即引起一陣騷動，不安的情緒從各人的臉色中可以明顯地看出來。

　　這意味著可怕的藍衫客，已和梅林小築的人聯上手了。

　　人人都在想，暫且相安的局面已被打破了。

　　梅林小築的實力本來最雄厚，但也不致於比美髯公李家老小強多少。如再加上藍衫客，豈不是如虎添翼？

　　這一來，應付李家綽綽有餘。

　　那麼，還需要其他的人壯聲威？願意旁人分一杯羹？毫無疑問，礙事的人勢將被剷除。

　　暴風雨在醞釀中，人人自危。有人暗作撤走的打算，紛紛準備應變。

第二十三章　英雄難過美人關

　　燕姑娘年紀已經不小了，快近二十大關啦！

　　平日眼高於頂，從未將男人放在心上，因此白白耽誤了大好青春，把握不住花樣年華，至今尚是小姑獨處，找不到婆家。

　　一個身懷絕技的少女，而又生得花容月貌，卻又出生在黑道大豪之家，平日過慣了高高在上萬事不缺的生活，接觸的人都是橫蠻的黑道匪徒，要說不「近墨者黑」而高傲橫蠻，恐怕無人敢信。

　　燕姑娘就是這種人，除了她爹，天下間的男人，皆被她看成奴才，難怪她始終找不到個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在她來說，她心目中的愛侶，至少也該有她爹那麼英雄了得，有她爹那麼霸氣縱橫豪氣干雲。

　　總之，她只崇拜她爹。而她所接觸的人中，沒有一個合乎她的條件。終於，她看到了辛五。

　　起初，她並未在意。首先，辛五臉上沒有她爹那君臨天下唯我獨尊的英雄氣概，雖則小白臉要比她爹可愛得多。

　　其次，辛五似乎沒有她爹勇敢，至少在脅迫下屈服留下多窩囊？

　　但是，當辛五一招重創老陰婆之後，她開始喜歡這位小伙子了。

　　觀念開始轉變，有苗頭啦！所以她要白無常不要傷辛五，幾乎斷送了不可一世的白無常。

　　辛五不但傷了白無常，而且威風八面好好整治白無常。妙極了，正合了燕大小姐的胃口。

　　因此，她心動啦！二十歲的大閨女，春心一動，必定熱烈如火；是幸福，也是災禍。

　　堡外，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風逐漸轉涼，寒氣漸濃。

　　她傍在辛五的身旁，沿壕信步而行。

　　不知怎地，她感到身旁這位大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奇異體氣，怎麼會令她感受到壓迫感的？似乎，辛五所說的話，也今她覺得特別順耳。

　　辛五不知道她的感受，背著手緩步而行，轉首向她微笑著說：「我來此的目的，白無常已經知道，我也詳細告訴過你了。

　　「目下需要補述的是，我不希望在此地下手，要不是你們這些人礙事，我早就到了地頭從容準備啦！」

　　燕姑娘噗嗤一笑，鳳目凝注著他，說：「辛兄，別埋怨好不好？這裏面有李老狗的朋友，誰知道是哪些人？

　　「至少，我們己發現一個假書生賈山是李老狗的人，所以不能讓任何人離開。哦！辛兄。你沒想到你我攜手合作的可能性？」

　　「也許有可能。」他信口答。

　　前面已是莊浪河的河岸了，凋林處處，松柏點點，所有的野草荊棘皆披上了濃厚的深秋氣息。

　　燕姑娘雀躍地偎近他，興奮地說道：「好啊！辛兄，你答應了？」

　　他似乎心不在焉，虎目中湧現了異樣的光彩反問：「我答應什麼？」

　　「攜手合作呀！」

　　他呵呵笑，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右側的一株枯樹上，搖頭道：「燕姑娘，我這人不拘小節，但不輕於言諾，希望你留神我所說的話。

　　「就我的身分來說，不許可我與任何人推心置腹，話到口邊留半句，逢人且說三分話，這就是我這門行業的金科玉律。從不對任何人有所承諾，也不相信任何人的指天誓日所發的諾言。」

　　「哦！辛兄，你……」

　　他突然推開燕姑娘，手恰好觸及燕姑娘的右脅。

　　姑娘一驚，身不由己往外晃，只感渾身一震，芳心狂跳不已。

　　「啪！」他的右手已落在劍鞘上，劍出鞘三寸虎目中冷電四射，躍然若動。

　　燕姑娘一驚，退了兩步叫：「咦！你……」

　　他冷然肅立，低聲說：「身後有人。」

　　燕姑娘心中一寬，笑道：「哦！你好警覺，不必緊張，那是我的人。」

　　「啪！」劍歸入鞘內。

　　他吁出一口長氣，說：「你的人極為高明，梅林小築確是高手如雲，果然是名不虛傳！」

　　燕姑娘鳳目四顧，四周不見人影，訝然道：「咦！這裏我沒佈置有人，你大概聽錯了吧？」

　　他淡淡一笑，頗為感慨地說：「燕姑娘，也許你不相信，我是個經過千錘百煉，無時無刻不在生死存亡中求活的人。

　　「十丈之內，不用眼看也可以分辨出一隻松鼠與一隻小兔，五丈內可分辨落葉飛花。剛才那個人已接近至三丈左右，而且是個女人。」

　　「什麼？女的？」

　　「不錯，是女的。風從身後來，帶來淡淡幽香，與你身上所散發的香味不同，弓鞋沾地與快靴觸地的聲音，是不同的。

　　「而且，我知道那人穿的是裙而不是勁裝，裙袂擦草的聲音容易分辨。」

　　燕姑娘開始緊張，悚然道：「我沒帶有女的來，只帶了隨身的侍女，她留在客店中，人呢？」

　　「走了。起初我以為是你的侍女，後來發現她竟然迫近，便知不是你的侍女了。」他向西北角的樹林一指，語氣肯定又道：「從那面走的。」

　　「我們趕快去查這個女人。」燕姑娘急急地說。

　　他徐徐轉身往回走，可是並不急於回堡，輕鬆地說：「沒有用，查不出來的。你們那些過於小心，卻又昧於事實的人，深怕有人離開走漏消息，互相猜忌互相提防，疑神疑鬼，封鎖了四周防範有人溜走。可是，真封鎖得住麼？那是不可能的。」

　　「當然困不住像你一樣的高手，但不無小補。」燕姑娘訕訕地說。

　　「但我不想冒險。」他似笑非笑地說。

　　「我知道你辦得到。哦！辛兄，合作的事，你有何高見？」

　　「我不想考慮合作的事。」

　　「你我利害並不衝突，合作後各取所需，有百利而無一害。你我如果合作，便可穩操勝算，已用不著客店那些人助威了，有他們在反而礙事，是麼？」

　　他心中一動，心說：「這姑娘貌美如花，心腸卻又硬又狠。」

　　但他不動聲色，信口問：「你有何打算？」

　　燕姑娘粉面生寒，陰笑道：「一不做二不休，一了百了，永除後患滅口。」

　　他卻不同意，安西客棧愈複雜愈混亂，則對他更為有利。

　　他並不珍惜那些貪鄙江湖蟊賊的性命，但為了自己的利益，他必須設法保全那些人的性命，必須設法維持爾虞我詐互相猜忌的局面。

　　他笑道：「我反對。多一個人便多一分實力，等到事了，大概死傷枕藉，所剩無幾了。那時，誰還能夠與你我競爭呢？哦！我還不知道你梅林小築與美髯公李家棟一家結仇的經過呢？」

　　燕姑娘不假思索地說：「很簡單，家父是黑道至尊，李老狗則是白道大豪，多少年來，所結的怨可說罄竹難書。

　　「再說李老狗酷愛金石字畫，數十年積聚，收藏之豐，可說天下無二，全是些無價至寶，我必須將這些東西弄到手。」

　　「你也收藏古字畫？」

　　「你真傻，那可換取百萬金銀哪！」燕姑娘得意地笑著說，突又偎近了些說：「事成之後，我會分你一份的。」

　　他心中冷笑，輕輕挽住對方的手臂，放肆大膽地伸手托住燕姑娘的膩滑下頷，搖頭道：「姑娘，你真不愧是黑道至尊的千金，又貪又狠又霸道。你知道麼？我們的行規是要錢不要命，要命不要錢。不要破壞我的行規，我不會要你的東西。」

　　燕姑娘沒料到他那麼大膽，事出意外，竟忘了羞愧，任由他的雙手撫摸，只感到渾身如中電觸，奇妙的感受令她芳心狂跳，粉頰發燒。

　　她並未聽出那些挖苦她的話，嗯了一聲，嬌軀無力地倒入辛五的懷中，奇異的昏眩感令她有脫力的感覺。

　　辛五也感到心中一蕩，突然忘情地緊緊地將她擁入懷內。

　　一切順乎本能，他親著姑娘幽香撲鼻的秀髮，輕撫著姑娘的肩背。

　　似乎，懷中的香噴噴胴體，變成另一個女人，一個曾經與他同床共枕，恩恩愛愛的女人。

　　一陣激情，一陣迷醉。

　　懷中的女人，也陷入激情之中，在他的懷中輕微地顫抖，螓首在他的肩胸上揉動，異性的氣息與有力的擁抱，令渾身起了奇異的變化。

　　有生以來從未經歷過的感受，令她迷失了，沉醉了。

　　夕陽已落下西山，暮色蒼茫。

　　「我們回去吧！」他喃喃地說。

　　燕姑娘仍緊緊地依偎著他，順從地讓他半擁著而行。

　　在她的感覺中，身外物已經不存在了。叱吒風雲殺人放火的意念，模糊得連她自己也想不起來了。

　　是的，她是一個女人。一個叱吒風雲黑道至尊的女兒，具備雄心壯志的女人。

　　她曾經擁有一切，予取予求，生殺予奪。可是，她卻不會擁有最重要的愛情。

　　今天，她自以為已經獲得了。至少，這破天荒的感受是甜蜜的，是她願意接受，而且滿意的。

　　她已沉醉在空前的滿足境界裏，忘卻一切乃是極為正常的。

　　辛五的感受與她不同，又是一番境界。

　　他所失去的真是太多了，多得令他成為一個排拒一切，不信任一切的憤世者和逃世者了。

　　但他是個正常的人，而且年輕，一旦獲得機會，便會渾忘一切，想擁有任何所應獲得的人與物。

　　燕姑娘就是這樣闖入他的心扉，成為他的所有物，他有佔有的慾望，以取代他曾經失去的事物。

　　可是，他忘了現實。走上了回堡的路，身旁芳香可人的胴體令他意念飛馳，如癡如醉，喃喃地說：「燕霞，我們找一處山明水秀的地方隱居，好不好？

　　「忘卻塵世的紛擾，忘卻一切痛苦的回憶，好好地享受人生。開拓屬於我們自己的天地。哦！我想……」

　　燕姑娘從夢幻中回歸現實。嬌媚地說：「是啊！我們要好好地享受人生。我爹在江南有一處產業，在山清水秀深處建了三座別墅，我們搬進去住，爹會給我作為嫁妝的……」

　　「燕霞，不要提你爹的產業。」他不滿地說。

　　燕姑娘一怔，抬起螓首問：「咦！如何不對？」

　　「沒有什麼不對。只是，我不願沾你爹的光……」

　　「哦！你怎麼啦？」

　　「我喜歡你，我只要你。」他直率地說。

　　燕姑娘只感到心中甜甜地，又羞又喜，但卻未能把握住對方的心理變化，喜悅地說：「五郎，我……我好高興，將來，我要爹讓咱們在江南創局面，我們……」

　　他如受雷擊，神智一清，如同大夢初醒。

　　這女人，貌美如花，武藝超人，在愛情的幻境中，依然想到日後的局面，依然難忘叱吒風雲的生活，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你想創什麼局面？」辛五按捺著滿腔不滿悻悻地問。

　　燕姑娘仍不知趣，胸有成竹地說：「以我的才智，加上你的武藝，相輔相成，足以雄霸江湖縱橫天下，定可為武林大放異彩，為江湖……」

　　他長吁一口氣，鬆開挽住腰的手，說：「走吧！有人來了。」

　　已經接近官道，人並未來，僅聽到遠遠傳來的急驟馬蹄聲。

　　燕姑娘還真以為有人來了，舉目四顧，不見有人，馬蹄聲倒是被她聽見了。

　　「天色已晚，怎麼還有南來的座騎？」她惑然說。

　　辛五舉步便走，說：「也許是軍驛的信差，四百里夜傳豈能不趕夜路？」

　　燕姑娘突然挽住他，羞喜地投入他的懷中，如醉如癡地說：「五郎，親……親親我……」

　　他心潮起伏，木然地在對方的粉頰上親了一下。在他的感覺中，這像是告別的吻，涼涼地，酸酸地。

　　心靈的距離是那麼遙遠，像是隔了一千萬里長的鴻溝，永遠碰不上頭，永遠不能融合在一起。

第二十四章　大意遭暗算

　　堡門內外，有不少人目迎他們並肩而來。

　　侍女獨自迎出，行禮後低聲說：「小姐，小婢有消息稟告。」

　　燕姑娘巍然屹立，不再是情意如綿的大姑娘，回復了唯我獨尊的黑道女嬌身分，平靜地問：「有何消息？說。」

　　侍女瞥了一旁的辛五一眼，欲言又止。

　　「說吧！辛爺是自己人。」燕姑娘毫不臉紅地說。

　　侍女似乎並不感到意外，低聲說：「那些人正在醞釀聯手，情緒很不安定。看樣子，對咱們極為不利。」

　　「有何不利？」

　　「曹二爺認為他們如果結盟之後，很可能先對付咱們。」侍女不安地說。

　　燕姑娘一笑，冷冷地說：「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也有這種念頭，我正打算先一步收拾他們呢！」

　　「勇爺已命人嚴加戒嚴，河東八豪已受命替小姐護法，已妥為安排。」

　　「誰要他們護法的？」燕姑娘不悅地問。

　　「是曹二爺的意思。曹二爺認為，他們可能不擇手段，派人用暗器或其他方法向小姐施偷襲。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客店中人多手雜，防不勝防，不得不命河東八豪提前現身示威。」

　　燕姑娘沉吟片刻，揮手道：「好吧！你去告訴曹二爺，聽候差遣。」

　　「是，小婢就去……」

　　「還有，叫燕勇火速將出面活動聯手結盟的人查出來，隨時準備出動加以清除。」燕姑娘臉湧殺機地說。

　　辛五臉色一變，接口問：「唉！燕姑娘，你忘了我的話了？」

　　燕姑娘淡淡一笑說：「五郎，你的什麼話？」

　　「多一個人便多一分實力，事後再處理這些人。」

　　「這……我尚未打算清除這些垃圾哪！走。」

　　「你先走一步。」辛五說。

　　燕姑娘似乎不想堅持，含笑帶了侍女向堡門走去。

　　在經過堡門時，向侍女低聲一字一吐地說：「告訴燕勇，今晚準備動手剷除為首興風作浪的人。叫曹二爺來見我。我要證實一件令人憂慮的事。」

　　※※※

　　人防虎，虎亦防人。

　　安西客棧燈火通明，食廳裏人聲嘈雜，晚飯時光，在房外用膳的人乘機活動活動。

　　梅林小築的人是兩天前到達的，包下了二間上房。燕姑娘主婢是昨天抵達，客棧內早已佈妥了燕家的爪牙。

　　前一座大客房，也是燕家的，以燕勇為首。旅客中有女的，大客房怎能住？

　　因此，除了燕姑娘主婢佔有上房外，其他的女客皆安頓在內院的店東住宅內，店東一家老小被迫遷至鄰居處安頓。

　　女客們鳩佔鵲巢，佔據了這間有三四個房間的獨院。

　　安西客棧破天荒客滿，連柴房草房都住滿了人。

　　後到的旅客，向堡內其他村民借宿。不管他肯是不肯，反正住定了。

　　安西堡到底有多少來路不明的旅客？誰也弄不清確數。至於不怕虎狼在堡外露宿的人有多少，更是無法估計。

　　暴風雨在醞釀中，即使再糊塗的人，也可嗅出危機，察出兇險了。

　　飯罷，辛五感到有點心神恍惚，對今天與燕霞相處的情景大感懊喪，想不到外表美麗貌亦溫柔的燕霞，骨子裏亦是個不折不扣的黑道女霸，今他感慨萬端。

　　總算他發覺得早，幸而未陷入愛情的深淵。

　　即使將豹的毛剃光，看不見豹紋了，但它仍然是一頭豹。外貌可以改變，本性是改變不了的。

　　他避開了飛環浪子的糾纏，也婉拒了燕姑娘剪燭夜談的邀請，獨自至堡後各處走走，暗中留意可疑的人物，他還未摸清堡內各路三山五嶽的底細呢！

　　再就是他想到跟蹤他與燕姑娘的神秘女人，會不會是與他同時入堡，曾經追蹤了他兩天的兩個綠衣女郎？

　　綠衣女郎勸告他放手，為什麼？她們既然也是為計算美髯公而來的，憑什麼要勸他放手？

　　他已是個眾所矚目的人，活動受到限制，更可能受到監視，故此他得利用夜暗，留心察看各處的動靜，盡量避開其他的人。

　　堡中雖僅有五六戶人家，但所謂一戶，絕不是指一棟房屋，而是指一戶人。

　　這一戶人的家，可能是一棟茅屋，也可能是一棟四合院或三進院五進院的大宅，因此絕不能以戶的多少來判斷村堡的大小。

　　這座堡並不大，僅有六戶人家，但房舍卻有二十餘棟之多，每一戶的房屋都是自行聚結，門戶不相連，自然形成六家屋。

　　因此排列不齊，中間有菜圃，前後有廣場和水井，果樹疏落，巷道交錯，只是沒有街道，所以不可能成為市集。

　　經過一排矮籬，突然聽見側方的一棟小茅屋的柴門吱呀呀怪響，門開處，出現一個輕盈的少女倩影。

　　一聲水響，女郎手中的一盆水，潑倒在矮籬下，水透過矮籬濺及他的褲管。

　　「哎呀！真對不起，外面是誰呀？」女郎甜甜的嫩嗓音傳到，好悅耳。

　　雖是矮籬，其實也高與肩齊。他所立處，恰好有叢小樹擋住了他的身影。夜黑如墨，寒風蕭瑟。他行動輕靈如貓，腳下毫無聲息，而且是聽到啟門聲便及時止步，恰好利用小樹叢來障身。

　　按理，屋內啟門外出的人，從燈光明亮處進入黑暗，絕不可能看到他的。

　　他卻無暇多想其中異處，信口笑道：「沒什麼，不必抱歉。」

　　「哦！濺濕了麼？請進來烤乾，院門在左側。」女郎歉然地說。

　　天色大黑，看不清女郎的面貌，他只直覺地感到，這位姑娘年歲不大，說話聲音好悅耳，而且大方不怕生。

　　「不必了，只沾了幾滴水珠。」他笑答。

　　「真對不起，爺台，我也是忙昏了，倒水太急。唉！這幾天家母病勢不輕，偏偏堡裏來了一大堆不三不四的人，兇巴巴地個個像兇神惡煞，不許人出堡，所以無法送到鎮堡請郎中醫治，唉！真不知如何是好。」

　　「慚愧，都是我們這些人不好。」

　　「哦！爺台也是那些人？」女郎驚訝地問。

　　這不是廢話麼？堡中的人彼此全都相識，如果是熟人，哪有不知之理？

　　再說，對認識的人，哪有稱呼爺台的？

　　總之，女郎語病百出，但他卻未加留意，說：「姑娘，你家中有當家的男人麼？」

　　姑娘幽幽一嘆，黯然地說：「沒有啊！家父已經到涼州經商去了，年底方能返家，家裏只有賤妾母女相依而已。」

　　「在下略通醫理，可否讓在下替令堂看看？」他毛遂自薦地說。

　　「哎呀！怎好勞駕爺台，賤妾……」

　　他找到院門，推門而入。這是與右面大宅相鄰的一間小茅屋，廳堂寬不足丈，後面相連著兩間斗室，四壁蕭條，家無長物。

　　燈光下，女郎含羞迎客。廳中薰著艾草。艾草原是驅蚊用的，秋去冬初，此地早已蚊蠅絕跡，何用艾草薰蚊？

　　整座屋白煙裊裊，刺激得鼻咽相當不適，甚至有點嗆人。

　　看清女郎的臉貌，他暗暗喝采，心說：「好個清雅秀麗的小姑娘！」

　　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雖是荊釵布裙，也掩不住青春的氣息，自然的美顯得清新。家中僅有母女兩人，而且又是夜間，他不願多說話，更不宜逗留太久，他一個年輕男人，避嫌要緊，因此他不好詢問少女的家境。

　　房中的設備很簡陋，一床一櫃一桌而已。

　　床上擁衾躺著一位慈眉善目中年人，額上覆了一塊冷水巾，氣色甚差。

　　少女將燈放在桌上，說：「這是我娘，病了好些日子了。」

　　中年婦人略抬起頭，有氣無力地說：「丫頭，這位爺是……」

　　辛五站在床前，柔聲道：「大嫂，你好。我是過路的旅客，在貴堡落店，聽令嬡說你需要郎中治病，目下又不便離開，在下略諳醫理，不揣冒昧自告奮勇來替大嫂看看，哦！請大嫂將右手伸出來。」

　　兩個指頭搭在中年婦人的脈門，他心中疑雲大起。

　　這隻手，絕不是操勞家事的手。手雖灼熱，但脈動並無異常。

　　「爺台懂得切脈？」中年婦人問。

　　他搖頭，淡淡一笑道：「只懂皮毛，在下對金創倒是頗有經驗。」

　　他一面說，一面用掌背試探對方的額部，感到熱得燙手。

　　「爺台，老身感到四肢無力……」

　　「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大嫂是不慎受了些風寒，服些發散劑便可無事，你這裏有藥肆麼？」

　　「沒有，撿藥要到四十里外的鎮羌堡。」少女接口答。

　　「哦！這樣吧！我帶了一些治風邪的丹丸，很管用，今晚服下，明早在下再來看看。」他一面說，一面從百寶囊中揀出一些治風邪的丹丸遞給小姑娘，又道：「即用溫水服下兩顆。半個時辰之後如果發汗。再服下一顆，如不發汗，再半小時辰服下最後兩顆丹丸。」

　　「謝謝爺台大德，感激不盡。」母女倆同聲道謝。

　　他向外走，突又回頭叮嚀道：「小姑娘，閉好窗戶不讓風進來，今晚不管外面發生任何事，切記不可開啟門窗，我走後門上杠，切記。」

　　小姑娘跟在他身後，驚訝地道：「哎呀！爺台是說我娘今晚要出事？」

　　他呵呵笑，說：「你怎麼胡思亂想？我只是怕你不小心開啟門窗，風透入對你娘不好而已。」

　　「哦！原來如此，我有點心驚膽跳呢！」

　　「不用怕，你娘不會有事的，你不必送我出去了，明天見。」他順手將門帶上，匆匆走了。

　　繞至堡西，這裏已無房屋，土寨牆高約丈餘，寬亦相等，前後皆建了垛口，每隔三丈左右，便有一條登牆的級道。

　　他信步登上牆頭，腳剛踏上最後一級，突然扔頭叫：「誰？敢跟上來麼？」

　　下面人影乍現，傳來了九幽娘的語音：「是我，可惜今晚有星無月，不然荒堡踏月頗有詩意，真是美中不足。你我是友非敵，為何不敢跟上？」

　　確是九幽娘，一面說一面向上走。

　　他到了垛口，手扶磚垛扭頭問道：「為何跟蹤？你跟了許久了。」

　　「哦！辛兄，不要拒人於千里外，我只想與你談談。沿途我怕驚動人，不好打招呼。」

　　九幽娘走近他微笑著說，星光下依稀可看清她臉上明媚的笑容。

　　他舉目向外面的荒野眺望，不帶感情地說：「談合作，是麼？告訴你，我這人不喜與人合作。」

　　「哦！與梅林小築合作是例外？」

　　她已經挨近他身側，陣陣幽香往辛五的鼻端鑽。

　　「沒有例外，在下高攀不上梅林小築的人！」辛五冷冷地說。

　　她已經傍著辛五倚在磚堆上，膩聲笑道：「喲！難道我眼花了麼？人家燕大小姐費盡心機巴結你，並肩攜手進進出出，郎才女貌一雙璧人，我不信燕大小姐會失敗。辛兄，不中意麼？」

　　「你的臉皮真厚。」他笑道。

　　「嘻嘻！我怕什麼？只有你我兩人，沒有什麼可羞的，只要你肯聽，我就敢說。哦！辛兄，有關合作的事，我們……」

　　「不提合作的事，咱們各行其是互不關聯，豈不甚好？哦！昨天你仗義出面替在下打抱不平，在下還未謝你呢。」

　　他突覺一陣暈眩無情地襲來，眼前發黑。

　　幽香撲鼻，俏麗的身影正在向他偎近。

　　求生的反應本能，令他毫不遲疑地扭身就是一掌。

　　「哎……」尖叫聲入耳，九幽娘跌出丈外，幾乎跌下堡牆。

　　他覺得天旋地轉，腦門一聲響，突然萬籟無聲，天地死寂，身形一晃，向堡牆外一栽，跌下牆根丈餘深的乾壕，驀而昏厥。

第二十五章　燭影斧聲之中

　　九幽娘被一掌擊飛，這一掌力道並不重，倉促間襲擊而且步入昏迷境界的人，哪能發出真力？

　　所以九幽娘並未受到嚴重的傷害，震駭之餘，激發了求生的本能，就勢一滾，機警地翻過垛口，飄下牆根向最近的房舍飛逃。

　　一個黑影幽靈般地躍上堡牆頭，發現九幽娘飛竄的身影，立即一躍而下，以難以令人置信的奇速，窮追不捨。

　　九幽娘輕功奇佳，以為辛五在追她，全力向客棧逃去，竄過一座小屋後，一腳踩在一塊圓石上，圓石突然扭頭，她只覺腳下一虛，向前一栽。

　　觸手處，是一雙人腿。原來她所踏中的不是圓石，而是人的腦袋。顯然，這人已經死了。

　　她心中大寒，向屋角一滾，鑽入暗影中藏身。

　　片刻，黑影從右側約三四丈外一掠而過，快得令她根本看不清對方的形影，像鬼魅一閃而沒。

　　她驚出一身冷汗，暗叫僥倖。驚魂初定，正想竄出，客棧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暴喝，接著是一聲慘叫。

　　她打一冷戰，倒抽一口涼氣，自語道：「糟了！他開始殺人了。我得與飛環浪子會合，多一個人多一分力量自保。」

　　她悄然向客棧接近，老遠便察覺不妙。店門的兩盞燈籠本來徹夜通明的，可是，已看不見燈光。

　　整座客棧不見一星燈火，極為反常。未三更，不可能燈火俱熄的。

　　「啊……」三進院傳出一聲驚心動魄的慘號。

　　她心向下沉，腳下一緊繞向屋側。停車場火光一閃。有人叫「列陣！」

　　片刻間，大火熊熊，店前的廣場四周，四堆枯枝火舌飛舞。她向下一伏，先察看形勢。

　　廣場中，刀光耀目，劍芒閃爍。

　　中間，燕霞與六名手下，分六方佈成圓陣，六支劍向外指，一個個神色緊張。

　　東首，是河東八豪，八個黑道中的大漢，相距約三丈佈成方陣。

　　西面，是白無常七個人，也列陣以待。

　　南面八丈左右，也有八名男女。

　　北面的六個人中，有大名鼎鼎的毒劍曹玉奇，梅林小築的二總管，江湖上兇名昭著的煞星，燕家的忠實走狗。

　　全是梅林小築的人，佈成了五方陣。只消看第一眼，便知是受過嚴格訓練的一群好漢，不是烏合之眾。

　　九幽娘大感詫異，梅林小築的人列陣，並非要圍攻什麼人，而是列陣自保呢！

　　「砰！」店門大開，發瘋似的竄出五六個人，狼狽地聚集在廣場的北端。

　　他們是天罡老道、鐵金剛、靈貓、煞手張全、千里獨行方彪、喪門神梅坤。其中煞手張渾身血漬，由鐵金剛扶著走。

　　西院的院牆有人飛掠而出，第一個躍出的是斷魂刀姜宏。

　　三寸釘好像是從狗洞裏鑽出的，像老鼠般急竄。

　　「天哪！……」屋內有人狂叫。

　　一聲叫，巫山雙魅夫婦從瓦面上急滾而下。

　　接著，門內跌出兩個人，連滾帶爬不住狂叫：「真是鬼！鬼……」

　　由於梅林小築的人，事先已有應變的準備，廣場中燃起四堆火。火光熊熊如同白晝，因此所有的人皆像是飛蛾，不由自主地向火光集中。

　　天罡老道衣衫不整，但卻能將劍帶出，突然向五位同伴舉手一揮，眾人同時面向著廣場而立。

　　老道咬牙切齒地叫：「朋友們，咱們都是闖蕩江湖出生入死的人，誰曾經真的見過鬼怪呢？

　　「告訴你們，不要受人愚弄，這是梅林小築的人在搗鬼，他們已等不及了，迫不及待要清除咱們這些人，以免礙他們的事。諸位，願與梅林小築一拼的朋友，請站到這一面來。」

　　三寸釘灰頭土臉，大概也吃了不少苦頭，拔出匕首尖叫道：「對！鬼殺人是不見血的，店內死了的十幾個人，皆是眉心有洞流血及臉，這筆賬應該向燕家的人討取。

　　「你們看，梅林小築目下聚集在此地的人，不足三分之二，其餘的人呢？定然是埋伏在各處，暗殺咱們的同伴。

　　「還有，傍晚時燕大小姐與藍衫客在堡外鬼鬼祟祟密商，晚上客店中便出現鬼怪殺人，可知定是他們策定的陰謀詭計，你們看，藍衫客在何處？」

　　天罡老道叫道：「除了藍衫客，誰敢扮鬼殺人。朋友們，咱們不能各自為政讓他們把咱們殺光。」

　　四周的人紛紛咒罵著向天罡老道聚集。片刻間，陸續加入的已超過六十名。最後加入的，是飛環浪子四個人。

　　梅林小築群豪的陣勢，始終保持原狀。雙方人數相差無幾，如果雙方發動，死傷之慘，不言可喻。

　　但最後的勝利者，絕不會是天罡老道這群烏合之眾。因此天罡老道並不敢草草發動。

　　老道開始分派人手，分配攻入五方陣的五路英雄。

　　毒劍曹玉奇大概不願引起這場混戰，向燕姑娘打手式示意，得到許可後，方獨自走近天罡老道一群人。

　　曹玉奇用洪亮清晰的語音沉聲道：「在雙方生死相拼之前，諸位可否冷靜地聽在下的剖析？」

　　天罡老道也知勝算不多，不得不暫時忍耐，冷笑道：「姓曹的，咱們不聽你的鬼話，但你說你的，聽不聽那是咱們的事。」

　　毒劍曹玉奇冷冷一笑，沉靜地說：「梅林小築的人，如果要清除你們，任何時候皆可將你們剪除淨盡，用不著裝神弄鬼暗襲。

　　「你們這些人中，隱有輕功奇高但藝業並不算上乘的人，沒有勇氣當面叫陣，卻裝神弄鬼暗襲，你們不問情由，要誣賴咱們大小姐，罪不可恕。

　　「目下咱們要等這兩位高手現身，光明正大解決。你們如果也想趁火打劫渾水摸魚，咱們文的武的一樣奉陪。如果不想送死，最好靜候變化。

　　「那兩位高手可能是北邪南妖單龍單英兄妹，等天亮後他們就無所遁形了。

　　「至於藍衫客，天黑之後便失去他的蹤跡，他絕不像北邪單龍，他的身材比其高得多。北邪南妖的化裝易容術雖是江湖一絕，但身材高矮絕不可能相差太遠。」

　　天罡老道臉上神情一變，氣沮地說：「閣下，不要抬出北邪南妖的招牌來嚇人……」

　　「在下用不著嚇你，我相信你們這些人中，定然有人會發現可疑的事物。北邪南妖如果真的來了，咱們誰也休想安逸，這兩個江湖公敵，絕不會放過咱們雙方的人，不信且拭目以待。」

　　靈貓心中一動，趕忙將入堡之前，光天化日之下，發覺有人跟蹤，遺下一縷淡淡幽香的事一一說了。

　　接著，眾人議論紛紛。有幾個人異口同聲說出曾經發現神秘黑影出沒無常。也有人提出說曾經莫名其妙地嗅到異香。

　　更有人說曾經親眼看到奇異的黑影乍現乍隱，如同鬼魅般隱現無常，因怕一時眼花或者是幻覺，所以不敢說出，僅心中存疑而已。

　　這一來，天罡老道也開始動疑了。議論紛紛，眾口同聲論鬼怪，反而把拼命的事擱在腦後了。

　　最後，雙方交換意見，決定立即派人入店搜索。甚至有入主張放火燒店，迫北邪南妖出來決戰。

　　因為據最後逃出的人說，那見火便撲見人便殺的黑影，定然還留在店內。

　　第一批負責入店搜索的人，是毒劍曹玉奇、鐵金剛、閒雲尊者、黑魅唐剛、開碑手雲壽。五個人全是練氣的高人，運功時不怕刀砍劍劈的上上人選。

　　五個人，兩支火把，由曹玉奇鋌劍領先，小心翼翼魚貫進入店內。

　　全店死寂，躺著兩具屍體，一個右頸出現裂痕，一個眉心有個指頭大的洞穴。

　　至二進院的走道上，也有兩具屍體在方磚地面，灑了不少血漬。

　　毒劍看到了死屍的劍口，膽氣一壯，斷然宣佈道：「絕不是鬼怪肆虐，而是被霸道的天罡指所傷。」

　　舉著火把的鐵金剛問：「曹兄斷定是北邪南妖所為麼？」

　　毒劍面色凝重，遲疑地說：「家小姐在傍晚時分，與藍衫客同在堡外察看形勢，發現一個散發著淡淡異香的女人追蹤，回店時便向所屬查問，在派在堡外監視的人丁中，果然獲知不少可疑的癥候。

　　「有人堅決指證，確曾發現一個梳高頂髻裙長及地的鬼影，但因隱現太快，以為自己眼花，怕說出來讓人恥笑，所以不敢聲張。

　　「據在下所知北邪南妖兄妹，曾經在十幾年前被美髯公從山東趕至江南，幾乎一命嗚呼。

　　「最近聽人說他兄妹倆曾在山西大同活動，很可能風聞美髯公舉家四逃，趕來此地報仇雪恨。」

　　「真是他兄妹兩人麼？」黑魅問。

　　「恐怕另有其人。北邪單龍僅輕功出神入化，真才實學不見佳，不可能真有天罡指絕學。南妖是女人，更不可能練天罡指。」毒劍肯定地說。

　　「那……」

　　「那我們得特別小心，走，隨時準備應變。」

　　「吱嘎嘎……」二進院的廳堂門突發異聲，無故自啟。

　　黑魅唐剛手急眼快，手一揚，三枚淬毒三棱刺破空而飛。

　　門內黑影一晃，三枚三棱刺無聲無息地射入堂內。

　　毒劍曹玉奇飛射而入，身前形成一重劍幕，奮勇撲入無所畏懼。

　　黑臉身形更快，論輕功名列第一。

　　「砰！」一聲大響，他已先一步撞破小窗衝入。

　　鐵金剛舉著火把挺著刀，急步搶入，火光下，地上躺著兩具屍體，沒有活人。

　　黑魅拖起一具屍體興奮地叫：「射中了，死了！」

　　三枚三棱刺，全射中屍體的背心。

　　毒劍曹五奇伸手一摸，苦笑道：「屍體早已僵了，至少死了有半個時辰了。」

　　院子裏有開碑手雲壽和閒雲尊者，守在兩側戒備。

　　「噗！」一聲響，開碑手所舉的火把突然折斷。

　　閒雲尊者聽到身後有聲息，轉身察看，眼角瞥見黑影一閃，便不假思索地大吼一聲，方便鏟似奔雷。

　　這剎那間，火把熄滅，院子一暗。

　　黑魅急退而出，急問：「有發現麼？」

　　閒雲尊者一鏟落空，訝然叫道：「一個黑影，眨眼間就不見了。」

　　鐵金剛舉著火把奔出。

　　廳內的毒劍曹玉奇大叫：「小心火把……」

　　鐵金剛趕快向側一閃，「砰！」聲大響，一張八仙桌以雷霆萬鈞之威凌空砸來，砸碎在廳門側方。

　　鐵金剛手形未穩，「啪！」一聲腦袋挨了一疊瓦，瓦片粉碎，鐵金剛也站立不牢摔倒在地，火把脫手。

　　黑魅已躍登左面的院牆，大叫道：「咦！進了三進院，是個黑影。」

　　毒劍曹玉奇一把拖起爬伏在地的開碑手，頹然放下，切齒道：「雙目中了棗核鏢，死了，這畜生好狠。」

　　黑魅突然大叫一聲，倒栽下牆。

　　兩支火把都被人弄熄，毒劍急叫：「敵暗我明，快出去！」

　　鐵金剛很夠朋友，竄至牆腳下急扶黑魅。

　　「我的腿不妙，扶我出去。」黑魅悚然地叫。

　　四個人急如喪家之犬，狼狽萬分地退出店外。

　　五個人進去，四個人出來，而黑魅也受了傷，小腿被利器劃開了一條大縫，鮮血如湧泉，像是被飛刀所傷。

　　廣場中所有的人，皆被四人所說的情景說得毛骨悚然，雖然已經確定不是鬼魅為患，但比鬼魅更令人心驚膽跳。

　　「定然是藍衫客做好事。」天罡老道下了結論。

　　正在議論紛紛，東南角最外側的一名大漢，突然慘號一聲，摔倒在地。

　　黑影冉冉遠去，追出的人被黑影那駭人聽聞的奇速鎮住了，不敢再追。

　　匿伏在一叢小樹下的九幽娘，一直不敢現身出去與眾人會合，冷靜地思索自己的處境，決定脫出是非場做一個旁觀者。

　　她聽到了慘號聲，看到了人群騷亂，也看到黑影脫離。

　　驀地，她感到毛骨悚然，看出了自己的處境危急。黑影正以驚人的奇速，向她藏匿的小樹電射而來。

　　近了，是個戴頭罩只露雙目，穿黑色夜行衣，外披黑披風，身材中等的人。

　　她想躲，已來不及了，只感到冷風撲面，剛來得及挺身，耳門便挨了沉重的一擊，飛跌而出。

　　九幽娘被擊昏了，擊昏她的黑影並未停留，雙方接觸得太過突然，速度太快只有一擊的機會。

　　黑影本想停下察看，左側不遠處突傳出叫喊聲：「誰在那兒？速示身分。」

　　黑影腳下一緊，兩起落驀而失蹤。

　　沒有人再敢入店安睡，也沒有人敢落單。

　　梅林小築的人在廣場中心聚集，背對背假寐。

　　天罡老道一群人，則在接近堡門的一段路上結集，分為十餘處露宿戒護森嚴，人人自危。

　　四更天，黑影出現在南端，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徐徐移動，似乎有所顧忌不敢接近。

　　四面八方生起了十餘堆篝火，接近不易。

　　燕姑娘與天罡老道已取得協議，任何人不許妄自衝去攔截。除非黑影已進入廣場，這樣便可避免黑影乘機竄入引起混亂，一切等天明後再說。

　　其實，也沒有人敢逞匹夫之勇衝向黑影。

　　就這樣，黑影忽東忽西，神出鬼沒，在火光之外不斷騷擾。整整鬧了一夜，令群雄精疲力盡。

　　東方發白，十二組搜捕隊準備出動。

　　黑影最後一次現身，是在五更將盡時分，在西北角發出一陣淒厲刺耳的鬼哭，方移至北面消失。

　　搜捕隊尚未出發，堡門外蹄聲震耳，兩匹馬來自南面，在堡門下馬猛叩柵門，直著嗓子大叫：「開門！開門！」

　　天罡老道立即派了兩個人，隔著柵門喝問：「什麼人？有何貴幹？」

　　「信使，來自蘭州。」外面的人大聲答。

　　毒劍曹玉奇的人到了，說：「這是咱們派在蘭州的眼線，快開門。」

　　天罡老道已經跟到，冷冷地說：「先將信息說出，再開門接人。」

　　外面的人大叫道：「是誰在把門？混帳東西！李家的人約一個時辰後便可到達，他們趕了一夜路，可能在此地打尖，咱們的準備時間不多了，還不開門讓我稟報大小姐？」

　　天罡老道滿意地笑了，退走說：「可以開門了，這消息真不錯。」

　　曹玉奇的人入了堡。天罡老道也帶了四個人，跟梅林小築的人約十餘步，大叫道：「貧道請燕大小姐出來說話。」

　　燕姑娘隨即帶了毒劍曹玉奇與三名爪牙，迎上問：「天罡道長，你要說什麼？」

　　天罡老道大聲說：「為免兩敗俱傷，避免藍衫客漁人得利，貧道代表三山五嶽的朋友，與你們商量攜手合作事宜。」

　　「你們的條件是什麼？」燕姑娘沉著地問。

　　「咱們所求不高，李老狗的財物，雙方二五均分。貧道不要金石古董，也不要金銀財物，只要老狗的太虛真訣。」

　　「如果本姑娘不答應呢？」燕姑娘冷冷地問，口氣雖不凌厲，但心中恨極。

　　「姑娘會答應的。」天罡老道胸有成竹的說。

　　「真的麼？」燕姑娘陰笑著問，哼了一聲又說：「天罡老道，你真以為本姑娘肯答應麼？」

　　「你非答應不可，因為李老狗快到了，你沒有多少時間考慮。如果你不答應，咱們就一哄而散，各自為計，迎上前去提前於路上攔截。」

　　「你們不會有成功的機會。」

　　「在這裏，你們的實力要深厚些，咱們同樣沒有機會，到不如迎上去碰碰運氣。」

　　「那是白送死。」

　　「總比在此地死強。至少，你們也休想如意。李老狗如果知道此地有警，退回武勝堡，你們永遠沒有機會了。」

　　「本姑娘得先與手下商量。」燕姑娘讓步說。

　　「沒什麼好商量的，貧道等你一句話。」天罡老道毫不放鬆地說。

　　目下，他是勝家，佔定了上風，怎肯放棄已獲的優勢？

　　打鐵趁熱，機會稍縱即逝，必須善加把握利用，當機立斷放手要求。

　　燕姑娘別無抉擇，略加衡量，大聲說道：「好，本姑娘答應你。」

　　天罡老道立即擊掌三下，欣然道：「好，擊掌為證。梅林小築燕家的人兇殘橫暴，但一言九鼎。一代至尊到底不同凡俗，貧道信任你。」

　　燕姑娘也擊掌三下為證，說：「本姑娘的條件，你們也得遵守。從現在起，你們得接受本姑娘的調遣。」

　　「那是當然，一切以你們為主。」天罡老道大聲回答。

　　搜捕的事不得不中止，一個時辰之後，官道兩側的埋伏已佈置停當，堡內廣場四周高手四伏，客店中也佈了不少人。

　　整座堡重歸沉寂，天色已經大明了。

第二十六章　強敵乃是意中人

　　半個時辰之後，第二撥信使到達，美髯公一家六部大車十二匹駿馬，在後面十里左右徐徐北行。

　　日上三竿，全堡死寂。

　　驀地，客棧左側藍衫客出現。藍衫客辛五，出現得不是時候。

　　距店門約有二十步左右，他站住了，發現有異，怎麼四周鬼影俱無？

　　停車場仍停放著燕家的馬車，栓馬樁栓有四匹座騎，就是不見有人。

　　店門大開，就是不見店伙活動。好靜，靜得怕人。

　　一陣心潮洶湧，油然生出警兆。他打量四周，最後決定向店門走。

　　人群湧出，首先出門的是燕姑娘。共出來了十二個人，雁翅排開。十二雙怪眼狠狠地死盯著他。

　　「鏘！」燕姑娘首先撤劍，鳳目噴火。刀劍出鞘聲刺耳，十二個人全撤出兵刃。

　　他臉色一變，徐徐向廣場退。

　　十二個人並肩而進，移向廣場。廣場四周，幽靈似的陸續站著五六十名好漢。所有的目光皆向他集中，眼神中怒湧著怨毒之火。

　　鴉雀無聲，死一般的靜。從北面開始，第一個人撤兵刃，劍鳴聲震耳。

　　接著，自右至左群雄依次撤兵刃，聲勢驚人，一連串的刀劍的出鞘聲綿綿不絕，令人聞之心向下沉，毛骨悚然。

　　他退到場中心，止步環顧一匝，沉聲問：「怎麼一回事？」

　　燕姑娘帶了同伴，遠在三十步外，咬牙道：「閣下，你委實令人失望。」

　　「你失望是你的事。」他冷冷地說。

　　「昨日傍晚，你說過要與我攜手合作的。」

　　「在下從未有所承諾。」

　　「你撒謊。」

　　「住口！」他怒叫。

　　「你食言背信也就罷了，為何昨晚裝神弄鬼殺了我十六名壯士。」

　　天罡老道站在北面，接口吼道：「另有二十一位男女死在他的手中。」

　　「我不懂你們在說些什麼。」他沉聲道。

　　「你不敢承認昨晚的罪行？」

　　「罪行？豈有此理！」

　　一名中年人突然飛掠而進，在五步外止步，咬牙切齒地說：「狗東西！你不承認乃是意料中事，你本來就不是江湖上有名有號的人。昨晚你殺了在下的義弟，你得還我公道。」

　　他哼了一聲說：「閣下血口噴人……」

　　中年人迫進怒吼：「拔劍，狗東西！」

　　他叉手而立不屑地說：「你還不配要在下拔劍。」

　　中年人大怒，大吼一聲，疾衝而上，劍動風雷發，招出「飛星逐月」，先下手為強。

　　他直待那劍鋒及體前的剎那間，斜身不退反進，右掌一揮，「啪！」一聲拍中劍身，入已貼劍切入，起腳從容一撥，撥在中年人的右小腿內側，中年人身形一晃。

　　「噗！」地一掌劈在中年人的右頸側，快極。

　　「砰！」中年人跌出丈外，滾了一匝寂然不動了。

　　中年人的劍已先一步拋出兩丈外，一照面勝負立分。

　　交手接觸快逾電光石火，旁觀的人有些根本沒看清交手的變化，只知兩人剛一相接觸便倏然分開，如此而已。

　　他退回原地，目光四射大叫道：「這裏有沒有要講理的人？」

　　天罡老道舉手一揮，領先緩步踏入廣場。

　　接著出來的是鐵金剛、靈貓、煞手張、千里獨行、笑面狼、瘸子李冬、斷魂槍郝武，共是八個人。

　　鐵金剛與靈貓和煞手張三人，是驚弓之鳥。但這次人多，人多好壯膽，這時顯得威風凜凜。

　　近了，群豪兩面一分，身形急動，瞬即形成合圍，八方成陣。

　　天罡老道哼了一聲，咬牙切齒地說：「小輩，你太狠了。你不承認，貧道不感意外。即使昨晚裝神弄鬼的人不是你，你也活不成了。」

　　「為什麼？」他冷然問。

　　「因為咱們已和梅林小築取得協議，沒有你的份，有你反而礙事，你明白麼？」

　　「哦！這才是你們的由衷之言。不過，你們的藉口也未免太笨拙了。正好，在下也要打發你們。」

　　辛五泰然地說，左手徐徐握住了劍鞘。

　　天罡老道哼了一聲說：「小輩，你還有什麼遺言留下麼？」

　　他徐徐舉目四顧，冷冷一笑不再發話。

　　「鏘！」長劍出鞘，劍尖緩緩升至定位，他渾身的肌肉開始鬆馳。握劍的手似乎並未用勁，臉上的神色莊嚴肅穆，眼觀鼻鼻觀心，渾忘外物。

　　天罡老道暗驚，看他寶相莊嚴，毫無微動驚恐的神色流露，反常地鎮定從容，便知道這一場空前激烈的惡鬥，必勝的成分並不高。

　　他分明是已獲劍道神髓修為深不可測的可怕高手，無所畏懼的老江湖，雖則他的年齡並未超過二十歲。

　　「發動！」老道沉喝，揮劍疾進。

　　可是，辛五已先一剎那進攻，搶制先機，行雷霆一擊。

　　人不進反退，大旋身回頭反撲，人化狂風，劍似怒龍，驀地風吼雷鳴，撤出了漫天劍雨。

　　風生八面，雷電交鳴，金鐵交錯聲暴起，火星飛濺。

　　藍影與劍光一瀉而出，一無阻礙地突圍而出，直射兩丈外，自然止步回身。

　　「砰！」千里獨行摔出丈外。

　　「哈哈哈哈……」慘厲的怪笑聲飛揚，笑面狼左手掩住右脅，怪笑著向後退，向後退。

　　笑聲倏止，人向後坐倒，渾身一鬆，躺平了，下身全是血。

　　天罡老道未能近身，其他的人倒有一半尚未不及出招。

　　六比一，辛五吸入一口長氣，舉步迫進。

　　四周突傳出嘩叫聲與驚嘆聲，結局太出人意料了。

　　天罡老道心中一緊，臉色一變。六個人不再妄想合圍，成半弧形等待。

　　近了，丈五，一丈……一聲叱喝，仍是辛五搶攻，身劍合一瘋狂地撲向左側，勢如流光逸電。

　　山洪決堤，無可克當。

　　天旋地轉，血肉橫飛。

　　劍鋒可怖地割裂著肌膚，鋒尖無情地貫入軀體放血，斜刺裏飛起一段血淋淋的手，驀地拋出一塊斷肉，跳落一段光閃閃的刀身，蹦墜一節血紅色的槍尖，滾出一具血淋淋哀號著的軀體……

　　叱喝聲與吼叫聲陪襯著兵刃接觸的震鳴，淒厲的號叫與發狂般的慘呼交鳴，像是屠場裏正在作業，令人聞之驚心動魄，血液為之凝結。

　　好一場狂風暴雨似的慘烈惡鬥，一場空前絕後的慘不忍睹的大屠殺。

　　好漫長的片刻，謝謝天！終於結束了。

　　辛五站在北面，劍尖斜降，鮮血順血槽往劍尖滴淌，一滴滴墜落塵埃。

　　他臉色陰沉莊嚴，嘴抿得緊緊的，虎目中神光炯炯，注視著遠處的燕姑娘，久久，一字一吐地說：「燕姑娘，你為何不出來？梅林小築燕家黑道至尊，家傳神刀魔劍名震天下，你不該叫這些人來送死。出來吧！我等你。」

　　艷陽高照，暖洋洋的，可是，怎麼這樣冷？

　　沒有嘩叫聲，沒有驚嘆聲，死一般的靜。

　　四周，看不列一張正常的面孔，卻可找到蒼白、流汗、驚恐、戰慄、恐懼……

　　「唉……」屍堆中傳出了一聲絕望的呻吟。

　　有一個人翻轉著身軀，是胸口大量流血的鐵金剛。混元氣功禁不起雷霆一擊，劍口開在最不可能受傷的部位。

　　只有一個站立的人，是天罡老道，劍無力地垂在身側，低下頭，左手掩住心口。

　　身形一晃，搖搖欲墜，但卻又站穩了。

　　「你怎不出來？」辛五再次沉聲大叫。

　　毒劍曹玉奇舉步，接著是燕勇，三個，四個……十六個，包括河東八豪。

　　天罡老道抬起頭，張口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僅嘴唇抖動，腳下突然一亂，身形一晃，再晃。

　　「太虛真訣……」老道終於叫出聲音了，餘音裊裊未絕，人突然直挺挺地摔下了。

　　辛五舉步迎向潮水般湧來的十六個人，劍舉出堅定如鑄，一步步接近死亡，一步步接近兇險。

　　空間裏瀰漫著死亡的氣息，死神的手已從雲端伸下來了。

　　十六比一，死神到底先向誰招手？

　　「踏！踏！踏……」他的腳步穩定，節拍均等。

　　二十步，十步……

　　九幽娘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廣場邊緣，披頭散髮形同厲鬼，右頰浮腫，耳孔有血跡，右眼也紅腫。

　　她踉蹌向燕姑娘奔去，尖叫道：「且慢動手！站住！我可以證明昨晚裝神弄鬼的人不是藍衫客。」

　　燕姑娘滿臉殺氣，哼了一聲說：「你昨晚與他在一塊兒，能證明什麼？你期望我相信？呸！」

　　九幽娘到了她面前，定神說：「昨晚我昏躺在店側不遠的樹叢下，醒來不過半刻時光，走動艱難昏沉難起，不然我早就來了。

　　「不錯，昨晚入黑時我跟蹤他到的堡，登上堡牆，本想與他商量攜手合作的事，他突然出手一掌將我擊倒。

　　「我向客棧逃，途中發現有死屍。

　　「鬧鬼怪時，我躲在樹叢下，黑影向我衝來。我逃走不及被擊昏，但已看出那人身材矮小，穿緊身衣著披風，身上飄散著一種幽香和艾煙味，絕不是他。」

　　「你想造謠惑眾包庇他。」燕姑娘厲聲問。

　　話未完，燕姑娘一劍斜飛。誰也搶救不及，這一劍好毒。

　　「不可！」燕姑娘身後一名中年人大叫。

　　劍尖停在九幽娘的右頸喉旁，好險！

　　「你叫什麼？」燕姑娘不悅地問。

　　「大小姐明鑒，當著這許多江湖朋友的面前，不能如此殺她，那會影響老太爺的威望。」中年人低聲恭順地說。

　　九幽娘乘機倏然退出丈外，長嘆一聲道：「姓燕的，咱們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留下她。」燕姑娘怒叫。

　　遠處的辛五厲聲大叫：「燕霞，你如果不放她走，我發誓要殺光你們，你最好相信我的話。」

　　「你已是個死人，還敢威脅我？」燕姑娘怒叫。

　　「就憑你們四五十個人，便妄想殺我？你未免太小看了辛某了。既然你不相信，叫你的人一起來吧！」他豪氣干雲地說。

　　九幽娘扭頭便跑，先逃出險地再說。

　　燕姑娘一咬牙，尖叫道：「上！分了他的屍！剁碎了他……」

　　辛五一聲厲嘯，疾衝而上，立即刀光亂舞，劍氣飛騰，鍥入刀山劍海之中，風雷驟發，驚心動魄。

　　鍥入，中分，旁擲，反撲……

　　飛騰的劍光八方迸發，虹影流轉如電，瘋狂的衝刺，致命的砍劈，鬼哭神號，血肉橫飛！

　　藍色的身影直射八尺，橫飛五尋，每一衝刺便是一條人命，每一回轉便有一個人見了閻王。

　　好兇，好狠，好慘。像是狂風暴雨摧花，比前一場更兇猛更殘忍。

　　有人在遠處叫數，數至二十一，鬥場突然靜止，慘烈的惡鬥結束。

　　死得最早的人，是毒劍曹玉奇。兩個重傷的人，臉無人色往外退。

　　只有一個人全身而退，是燕勇，但左耳掉了半隻耳輪，似乎也不能算是「全身」。

　　辛五的藍勁裝，已被鮮血染得一片紅。遍地屍骸，慘！

　　四周有人溜走，有人掩面戰慄。

　　辛五劍垂身側，冷冰冰地向遠處的燕姑娘舉步。

　　燕勇臉色如厲鬼，也像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僵屍，倒拖著刀，一步步向後退。

　　燕姑娘臉色蒼白，恐懼的神色爬上了臉龐。

　　她身後的人，戰慄著遲疑地向後移。

　　「踏！踏！踏……」辛五一步步迫進。

　　燕勇忠心耿耿，失魂落魄地大叫：「大小姐，快……快走啊……」

　　燕姑娘終於心膽俱寒，戰慄著向後退。

　　辛五止步，冷然游目四顧，「鏘！」一聲擲劍入鞘，沉聲叫道：「誰要干涉辛某的事，休怪在下心狠手辣。」

　　說完，向堡中心大踏步而去。擋路的人，如見鬼魅地向兩側讓路。

　　他到了昨晚的小屋前，大叫道：「你們出來吧！我知道昨晚裝神弄鬼的就是你們。」柴門緊閉，無聲無息。鄰屋大門開處。探出一個村夫的腦袋，驚恐地問：「爺台，你找誰？」

　　「找屋內的母女倆。」他直率地答。

　　「哎呀！那座茅屋快兩年沒人住了，哪有什麼母女倆？」

　　他踢毀院門，伸手一按柴門，裏面空蕩蕩。唯一的木桌上，擺著昨晚他留給婦人治風邪的五顆丹丸。

　　寸厚的木桌面。有人用手指寫了十一個字：「辛文昭，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字深四分，指力駭人聽聞。

　　他大吃一驚，倒抽一口涼氣。伸手一抹，像利刨般刨掉半寸桌板，字跡消失，自語道：「罷了！西陲不是我容身的地方。這人既然知道我的身分，定然與大小羅天有關，不久將高手雲集，永無寧日，我該走了，跟人到西陲避禍的計畫泡湯啦！」

　　門外有聲息，他倏然回身，一聲劍嘯，劍已出鞘。

　　門外站著九幽娘，驚叫道：「是我！你昨晚打得我好慘。」

　　他收劍苦笑，長嘆一聲道：「我道歉，那是一場誤會。」

　　「哦！誤會？你是說……」

　　「我以為是你用迷香計算我。」

　　「什麼？我……我用迷香。」

　　「昨晚我在此地一時鬼迷心竅，替一位中年婦人看病，我竟一時大意，往枉死城裏闖。屋中薰艾草，掩去她們身上的香味，她便於施放迷藥。

　　「幸而我來得比她們意料中稍快，匆忙施放迷香藥力有限，而且為了避嫌，逗留不久，等到登上堡牆，藥力方發生效力。」

　　「你是怎樣發覺的？」

　　「你向燕姑娘說及艾煙味，一言驚醒夢中人，再回想昨晚把脈的情景，我便知道了，那中年婦人根本沒有病，手額發燒十分邪門。

　　「再說，哪有一個小村姑是那麼大方的？總之處處可疑，而我卻糊塗得硬往她們設好的圈套裏鑽，好險。」

　　「我可被你害慘了……」

　　「我也不好過，躍下堡壕昏了一夜。」他笑答。

　　驀地，他的笑容僵住了。九幽娘身後，兩位綠衣姑娘的兩把劍，抵住了九幽娘的背心，九幽娘變色發僵。認識這兩位姑娘，大感詫異。

　　「你們想怎樣？」他沉聲問。

　　「你得放棄向美髯公行刺的惡毒主意，不然我殺了九幽娘！」為首的綠衣女郎粉面生寒地說。

　　他心中一轉，大笑道：「九幽娘與我非親非故，而且是敵非友，你以為我這種鐵打心腸的亡命之徒，會為了珍惜一個陌生人的命，而放棄自己的主意？

　　「你找錯人了，姑娘們。你們兩條命換她一條命，她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哈哈！說不定我會留下你們做情婦快活一段時日呢！你們很美，知道麼？」

　　「鏘！」一聲劍鳴，他撤劍出鞘，向前邁步。

　　「站住！」綠衣姑娘驚恐地尖叫。

　　「我給你三聲數送行，快滾蛋！一！」他叫。

　　兩位姑娘臉色大變，劍在顫抖。

　　「二！」他繼續叫數。

　　兩位綠衣姑娘收劍，扭頭便跑。

　　九幽娘驚魂初定，嘆息道：「辛爺，你啊，你真要我死？真會不惜犧牲我？」

　　他哈哈大笑，收劍說：「哈哈！傻瓜，你認為我會不會？」

　　九幽娘突然奔近他，抬頭羞笑，在他的頰上親了一吻，扭頭飛奔出屋。

　　「好走，姑娘。」他叫。

　　回到客棧，他自己備馬換衣，綑好馬包，牽著座騎向堡外走。

　　群雄未散跟在身後一大堆，遠遠地注視著他，想看他如何對付俠名滿江湖的武林名宿美髯公李家棟。

　　南面車聲轔轔，馬蹄得得，車隊到了。

　　他駐馬路中相候，神色泰然。

　　堡牆上站了不少人，堡門口也有不少。梅林小築的人，站在牆頭議論紛紛。

　　六部大車，由二十四匹健騮拉動。車來自蘭州，車小輪大，遠遠的，似乎只看到輪子不見廂。在這條路上，車輪不大還真不好走，中原的車輛，在此無用武之地。

　　車隊前是七騎士，七匹黃驃雄駿無比，騎士們跨刀佩劍，威風凜凜。

　　車隊後，是八馬八騎士，其中有兩位女郎，她們是美髯公的孫女。

　　車馬緩緩接近，驀地衝出兩人兩騎。

　　群雄都屏息以待，眼看武林罕見的慘烈惡鬥即將在官道上展開。

　　兩騎士急馳而至，第一位少年騎士叫道：「辛大哥，你辛苦了。」

　　辛大哥三字，像一聲春雷，震撼得群雄們如夢初醒。

　　辛五呵呵笑，揮手叫：「你們走，我斷後。放心啦！前途平安。」

　　兩騎士早已看清情勢，知道險象未除，不敢多說，策騎移至路旁等候車隊。

　　車隊過去了，辛五斷後。蹄聲得得，向北小馳。

　　遠出半里外，路旁小溝中竄出兩位綠衣姑娘，為首的女郎含笑招手道：「你下來，壞東西！還我公道。」

　　他勒住韁，安坐雕鞍含笑道：「怎麼啦？我欠你們的不成？」

　　「壞死？你為何不早說？」女郎笑罵。

　　「未曾相見，我怎知道你們是美髯公的晚輩？你們不該跟蹤我。」

　　「我們是暗中跟下來保護李老爺子的，老人家並不知道我們來。知道了要罵人趕人的，所以……」

　　「唉！你們竟然想保護李老前輩？不知羞。」

　　「你……我叫華碧，那是舍姊黛。」

　　「哈哈！不害羞，誰請教你們的芳名啦？快回轉中原，洗淨手腳找婆家，女孩子在外面亂闖，不像話，哈哈！再見了，姑娘們！」

　　「壞死了！」華碧姐妹倆羞紅著臉笑罵。

　　笑語聲與馬蹄聲共鳴，駿馬四蹄翻飛向北絕塵而去。

　　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他是一個被大小羅天追殺的浪子，情與愛離他太遠了。

第二十七章　三惡客

　　成都府至德陽，平原沃野民豐物阜。

　　德陽至綿州，是丘陵地帶，小平原星羅棋布。山青水秀也相當富饒，只是比成都要差一級。

　　綿州以北，便是窮山惡水，地瘠民貧，只見山不見田。這裏什麼都缺乏，唯一不缺的是「貧窮」。

　　貧窮已經夠糟，再鬧賊那就災情慘重。

　　多年前，大盜趙鐸造反，把綿州一帶鬧得天翻地震，切斷了入秦的要道，秦蜀交通中斷了好幾年。

　　不但沿途的平民百姓死傷殆盡，連保護棧道的官兵也死傷慘重。

　　匪亂過後，這條路上的村鎮砦寨十室九空，滿目瘡痍，走上五六十里不見人煙。

　　天下未亂蜀先亂，四川盆地四周的環境，複雜得出人意料之外，似乎從未有過一二十年太平日子。

　　棧道重新開放通行已有三年之久，但沿途仍殘留著烽火的遺痕。

　　重整家園的人並不多，有些人已全家遭劫，有些逃走在外的人則不想回家了。成都可以養活不少人，誰又願意到山區受苦？

　　武連驛，屬保寧府劍州。這裏，是棧道的南口起點。但通常稱為終點，因為棧道當初是從北往南建的。

　　最先恢復的是驛站。接著是三三兩兩劫後餘生，返回故鄉重整家園的土著。

　　然後是一批外地人，陸續在此地定居。

　　遠離鄉土至外地定居的人，概略可分為五種人。

　　一是當地人的遠地親友；二是族繁丁多人口過剩被迫離鄉背井謀生的人；三是想落地生根的浪子惡棍；四是途經該地認為足以落葉的流浪漢；五是被迫無處容身的亡命之徒，包括那些失了巢穴的匪盜。辛文昭應該屬於上述的第四類人，他正隨同一對中年夫婦和一個女兒，押著馱馬，沿山道而行。

　　一年年過去了，武連驛雖未恢復舊觀，至少，已經具有相當的規模。有食店，有客棧，山坡上荒蕪了的田地，已逐漸恢復生產，新長的桑麻已開始收穫。

　　可是，地方上卻不太平。山區中潛伏著一些散匪，不時前來敲詐勒索甚至搶掠偷竊，更嚴重的是殺人勒贖。

　　過往的旅客中，經常發現一些江湖豪強，比匪徒好不了多少。

　　這座已有了百餘戶人家的驛站，一個字：「亂」。

　　武連驛北距劍州八十里，南距綿州五十里，是兩州的交界處，也是一推兩不管的地帶。劍州的巡捕，不敢出十里外。

　　民壯更糟，有事很難召集得整齊。

　　綿州的巡捕和民壯，只敢到北面十五里的七曲山九曲水，至文昌帝君歇歇腳再轉回頭。

　　七曲山北面數里，是上亭鎮。上亭鎮原稱上亭驛，也叫郎當驛，也就是當年唐明皇逃蜀，駐駕「夜雨聞鈴斷腸聲」的地方。

　　該鎮已有約百戶人家落戶，本身擁有一部分武力，名義上是可由官府調動的民壯，其實卻是當地大豪飛豹張傑張大爺的打手爪牙，對外拒絕外地武力入境，對內魚肉地方。

　　綿州的巡捕丁勇，不敢越池半步。

　　因此，武連驛也沾了上亭鎮的光，成為無人顧及自生自滅的化外之地，誰強誰就是老大。

　　成都的秋末，穿單衣仍然感到炎熱。

　　在劍州一帶山區，已經可以穿棉襖了。

　　近午時分，平安客棧來了三位客人。

　　武連驛有一兩百戶人家，附近的山麓一帶，零星散佈著一些種山田的農民與採藥打獵為生的山民。

　　一兩百戶人家，分為七群，各有主腦，稱為七雄，各擁實力成幫結隊。表面上尚能勢均力敵相安無事，骨子裏互相仇恨互相排擠，水火不相容。

　　平安客棧位於驛站對面，店東主錢江，名列七雄之一，實力僅稍次於山區農民的領袖趙大爺趙乾。

　　這三位客人士是彪形大漢，明眼人一看便知不是善類。

　　為首的人像隻大牯牛，三角臉，留了兩撮蒼黃的八字鬍，深陷的鷹目精光四射，眼神凌厲得像兩把可透人肺腑的鋼刀。青巾包頭，青夾勁裝，佩了把鬼頭刀，提著一隻包裹，雄糾糾氣昂昂威風凜凜。

　　第二位旅客背了一隻大包裹，四方臉，虯髯，怪眼佈滿紅絲，相當威猛嚇人。腰間纏著一把鐵鏈流星錘，錘頭大如碗，可知臂力必定驚人。

　　第三位旅客白淨臉皮，像個白臉書主，穿的也是青袍，可惜臉色白得走了樣。佩劍，帶了百寶囊，長臉，目光陰森，不苟言笑像個債主。

　　店伙計出門迎客，含笑打招呼：「爺們辛苦了，請到店內歇歇腳。從北面來？」

　　為首的大漢怪眼一翻，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叫：「少廢話！你管我從北面來，還是從南面來？」

　　店伙招子雪亮，吃了一驚，討好地說：「爺台請息怒，小子多問了。」

　　「咱們金蘭三兄弟，要在你這兒落店。」為首大漢怒氣未息地說。

　　天色還早呢！不是落店的時光，既然客人要落店，不管是何原因，店伙當然歡迎，陪笑道：「爺們請隨小的進店安頓，請！」

　　「有上房麼？」大漢追問。

　　「有，有……」

　　「要三間上房。」

　　店伙又是一怔，既然是金蘭三兄弟，一間上房盡夠了，上房有內外間，便於有家眷的旅客安頓，睡三個人毫無問題，為何要三間上房？

　　大漢已看出店伙的狐疑，接著解釋道：「咱們後面還有幾位同伴，有男有女，所以要三間上房。如果貴店上房不夠，咱們就到對面的驛站去設法。」

　　店伙恍然，笑道：「客官請放心，小店有六間上房呢！驛站最近上面查得嚴，嚴禁留宿旅客，如無官方所發的站票公文，概不招待。請進。」

　　三人在旅客流水名薄上，留下了大名：沈君豪、韓彥昌、楊文傑。至於是不是真姓名，局外人無法得悉。

　　安頓畢，三人換了一身青袍，先在四周轉了一圈，留意察看四周的形勢。

　　武連驛位於山口之間，背山面水，地勢高，百餘戶人家依山而建，上下參差顯得雜亂無章，路兩側的房舍稍為整齊些。

　　西北角，有幾棟大宅院，花木扶疏，一看便知是大戶人家。

　　三人在村外兜了一轉，然後信步到了一座大院子前。為首的老大沈君豪上前叩門，大聲叫：「裏面有人麼？出來答話。」

　　叫得整座村皆可以聽得到，語氣也充滿火藥味。

　　院門看出，閃出一個中年男子，看他們長相兇猛，而且佩帶著殺人傢伙，本來充滿怒意的面孔，消退了三五分敵意，但仍傲慢地問：「怎麼了？諸位有何貴幹？大呼小叫得全村都聽見……」

　　「你給我閉上你的臭嘴！」沈君豪怪叫。

　　門子吃了一驚，悚然退了兩步，擋住門問：「咦！你們……」

　　「大爺來找人。」

　　「找人？你是……」

　　「我是大大爺，那是二大爺。我問你，這裏是武連驛葛家。」

　　門子臉色一變，搖頭道：「你們找錯人了，武連驛沒有姓葛的。」

　　「那麼，有姓吳的了？」

　　門子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扭頭一看，有兩名穿青緊身的大漢，正從大廳急步而來，膽氣一壯，說：「不錯，本宅主人姓吳，你們是……」

　　沈君豪哈哈大笑，笑說：「很好，沒有姓葛的，有姓吳的也就不錯了。哈哈！咱們閒得無聊，問問而已。哈哈哈……」

　　三人大笑著離開，昂然回到客棧。

　　只片刻間，平安客棧來了三名怪客的消息不脛而走，傳遍全村。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現在已經點了一星火，就等燎原啦！三人在房中等候，等候火焰蔓延。

　　「篤篤篤！」房門響起三聲輕叩。

　　三人互遞眼色。

　　「進來，門是虛掩著的。」沈君豪大聲說。

　　門開處，踏入一位五短身材的中年人，鼠眼亂轉，白淨的臉皮，左耳下方有一條發亮的刀疤。

　　後面跟著兩名店伙，笑容可掬。

　　中年人嘿嘿陰笑，笑得像一頭獵獲一頭羔羊的狼，抱拳為禮說：「三位兄台好，在下……」

　　沈君豪哈哈大笑，打斷對方的話，接口：「咱們當然好，沒病沒痛，一頓可以喝三五斤酒，吃四五斤肉。喂！咱們認識麼？」

　　「在下錢江，本店的店東。」中年人笑答。

　　「哦！原來是店主，幸會幸會。看樣子你像是有事，是咱們落店的事沒有辦妥麼？你說吧！公事公辦，有什麼事你儘管說好了。」沈君豪大剌剌地說。

　　錢店主在茶几旁落坐，笑笑道：「這倒不是為了公事。諸位的路引在落店時已經看過了。」

　　「那又為了何事？」

　　「呵呵！沈兄，兄弟的來意，諸位想必猜出八九分了吧！」

　　錢江擺出一副老江湖姿態大笑著說。

　　沈君豪傲然一笑，臉一沉，說：「你如果想與咱們打啞謎，可以免了。」

　　「沈君，兄弟早年開店，在漢中一帶，也曾闖了幾年道。」

　　「幾年？你客氣，收山做店主，仍算是闖道。你目下的局面不錯麼？」

　　「還過得去，小地方其實也沒有多少局面可以撐，沈兄這次光臨敝地，是為了葛家而來的？」

　　「哈哈！你認為如何？」

　　錢江長嘆一聲，愁眉苦臉地說：「說起葛家，委實令人感慨萬端。想當年……」

　　「是五年前，沒錯吧？」沈君豪沉聲問。

　　「對，五年前。五年前，葛家在這一帶可說是群龍之首。當然他的為人不算佳，不得人緣也是事實。

　　「而吳超吳老三，也的確太絕了些，糾合了一些不明來歷的人明火執仗幾乎把葛家一門老少殺光……」

　　「沒有殺光，走脫了葛家的少爺葛英。」沈君豪一字一吐地說。

　　錢江淡淡一笑，往下說：「是的，葛少爺在這一帶少年中，卻是掌腳高明，首屈一指的佳子弟。哦！諸位是葛少爺……」

　　「不要問咱們的底細。」

　　「這……」

　　「那次葛吳兩家兩虎相爭，你們居然袖手旁觀，沒有人出來說公道話。」

　　「這……」

　　「你們都很痛快，因此甘願包庇姓吳的。可惜，好景不長，姓吳的羽翼已成，取代了葛家的地位，不出三個月，露出了猙獰面目，而且變本加厲，坐在你們頭上作威作福，你們認了。」

　　錢江嘿嘿笑，說：「沈兄，如果換了你，你又能怎樣？」

　　沈君豪哼了一聲道：「少說這些廢話，把你要說的話趕快說出來吧！我不信你敢來表示那次事故你是無辜的。」

　　「在下……」

　　「你可以放心，冤有頭，債有主，葛少爺不會胡來，即使此地有人要屍橫五步，第一個橫屍的人不會是你錢店主，在下有件事想拜託你。」

　　錢東主堆下笑，大方地說：「沈兄有何吩咐，只管說。」

　　「勞駕閣下去將趙大爺趙乾請來談談。」

　　錢店主臉色一變，惶然道：「沈兄，這個……」

　　「你不願意去？」

　　「不是兄弟不願意去，而是三年來，兄弟已經和他斷絕了往來……」

　　「你必須去。」沈君豪聲色俱厲地說。

　　錢店主倏然站起，高聲說道：「沈兄，你這不是強人所難麼……」

　　話未完，沈君豪突然一耳光抽出。錢店主也不弱，閃身急避。

　　一旁的韓彥昌手急眼快，一聲長笑，掌影疾閃，「啪！」一聲給了錢店主一耳光。

　　兩店伙大驚，向前衝搶救主人。劍光一閃，楊文傑奇快地拔劍揮出，攔截兩名店伙。

　　店伙百忙中停下腳步，劍光從鼻尖前掃過，驚得出一身冷汗，臉都嚇白了。

　　「誰不要命，楊某收了。」楊文傑陰森森地說，冷然收劍入鞘。

　　沈君豪右手的兩個指頭，挑住了錢店主的咽喉向上頂，將錢店主迫在牆壁上，陰笑道：「這是沈某在貴地提出的第一個要求，絕不許可被擋回，你明白麼？」

　　錢店主渾身不住發抖，虛脫地叫：「我……我明白……」

　　「明白就好，快去傳信。」

　　一旁的韓彥昌桀桀怪笑道：「你可以叫趙乾多帶些人來，讓他們見識見識，不是強龍不過江，咱們來了，就不怕人多。」

　　錢店主吃足了苦頭，怎敢再逗留，恢復自由後扭頭便跑，帶了兩名店伙狼狽而逃。

第二十八章　看誰埋葬了誰

　　錢店主受挫的消息，傳得更快。

　　不久，十餘名大漢擁著趙大爺趙乾，氣勢洶洶到達。街兩側，逐漸聚集了不少村民。

　　趙乾是個健壯如牛的中年人，粗眉大眼，手長腳長，一看便知道是個孔武有力的漢子。

　　所帶領的十二名大漢，也都是高大結實的壯年人，每人皆佩帶了一把單刀，威風凜凜有備而來。

　　沈君豪三人在廳堂迎客，抱肘而立不住獰笑。店伙們躲得遠遠地，深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趙乾並未帶兵刃，穿的是青袍，大踏步入廳，其他十二名手下隨後湧入，兩面一分，隨時候命動手。

　　沈君豪頷首打招呼，神色極為傲慢，冷冷一笑道：「是趙乾麼？你來？好。」

　　趙乾趙大爺居然沒有發作，迎門一站，背著手沉聲道：「哪一位是主事的人？在下趙乾。」

　　「我，沈君豪，目下算是主事人。」

　　「閣下是葛家請來的人？」

　　「很難說，可以算是，也可以說不是。」

　　「閣下，咱們話先交代清楚。葛、吳兩家的恩怨，與趙某無關，趙某沒有時間管別人的閒事，我自己的事已經夠忙了。」

　　「你先別慌，沈某不是不講理的人，我會給你交代清楚的機會。你是武連驛的糧紳兼里正，不錯吧？」沈君豪傲然地問，像個升堂問案的推官。

　　「不錯。」趙乾坦率地答。

　　「五年前，你也是兼里正。」

　　「對，劍州有案可稽。」

　　「那時，你沒出面主持公道。」

　　「用不著趙某出面，咱們這裏的人，必須自己解決問題。」

　　沈君豪哼了一聲道：「那麼，當時你大概因此而正中下懷，暗中快意……」

　　「且慢！閣下，你不必硬將過錯往趙某身上推。我只能告訴你，葛、吳兩家的恩怨是非，與趙某無關，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趙某忙得很，沒工夫跟你打五年前的官司。你們切不可在敝處鬧事，趕快捲行囊走路，武連驛不歡迎你這種客人，限你們在半個時辰後離開，不然休怪趙某欺壓你們外鄉人。言盡於此，你們請吧！」

　　「如果在下不在半個時辰後離開呢？」

　　「那……」

　　「那麼，你們就要把咱們埋葬在此地。」

　　「明白就好，告辭。」

　　沈君豪哈哈狂笑，笑完大聲道：「站住，你還沒問咱們要如何對付你呢？」

　　「你們……」

　　「咱們同樣要埋葬了你。」

　　趙乾冷笑一聲，陰森森地說：「那就到外面去，看看誰埋葬了誰。」說完，昂然出廳而去。

　　街道寬僅兩丈左右，石板地面亮光光，兩面已站了不少男女村民看熱鬧。趙乾站在對街的屋簷下，十二名大漢左右分立，靜候沈君豪出店解決。

　　片刻，沈君豪三人出現在店門外，站在街心冷然四顧。

　　鴉雀無聲，氣氛一緊。

　　趙乾仍然背著手，首先發話道：「諸位如果即時離開，趙某恭送諸位動身。」

　　楊文傑舉步而出，陰陰一笑道：「武連驛風水好，咱們打算在此地生根落葉呢！誰要阻止，站出來讓楊某秤秤他斤兩。」

　　短短幾句話，立即激怒了公憤，街兩端的人群情洶洶，叫吼聲與咒罵聲大作：「捉住他，把他活埋掉！」

　　「該死的賊王八，砍下他的腦袋來！」

　　「絞死他！」

　　「絞死這不知死活的外鄉狗賊！」

　　楊文傑的鷹目中，湧起無窮殺機，環顧一匝，陰森森地一笑。

　　趙乾舉手一揮，一名大漢舉步而出，兩人相對而進，咒罵聲隨兩人逐漸接近而靜止。

　　漸漸接近了，「鏘」一聲刀嘯，大漢沉不住氣，首先拔出單刀，揚刀迫進。

　　楊文傑的左手握住了劍鞘，劍把徐徐側傾，他臉色冷厲，雙目緊盯大漢的眼神，舉步從容，一步步迎上去。

　　近了，一丈，八尺……

　　一聲虎吼，鋼刀幻化一道奇急的閃亮光弧，風生五步，刀光可怖地劈落。

　　大漢搶制機先進攻，這一招「力劈華山」奇快無比地劈出，要在對方拔劍出鞘之前一擊奏功。

　　青芒暴閃，人影似電，劍出鞘如同電光一閃，刺耳的劍嘯傳出，雙方便已接觸，快逾電光石火。

　　「錚！」刀劍相交，火星飛濺。

　　大漢的刀向外崩，空門大開，中宮失去掩護，想退已來不及了。

　　青白色的劍光再閃，人影乍分。

　　「噗！」大漢的一條右臂齊肩而斷，墜落腳下。

　　「噹！」單刀跌落在石板地面上，其聲清脆。

　　「啊……」大漢厲叫，踉蹌急退。

　　楊文傑冷冷一笑，邁步迫進。兩名大漢同時拔刀衝出，要搶救同伴。

　　斷臂大漢臉無人色，頂門上飛走真魂，猛地扭頭轉身逃命。

　　楊文傑冷哼一聲，閃電似的掠進，劍光一閃，大漢的腦袋突然掉落。

　　好冷酷！好殘忍！

　　兩名大漢到時，已慢了一步。幾乎在同一瞬間，楊文傑一聲狂笑，劍虹怒張，如同狂獅舞爪，飛騰的劍影無畏地撲向兩名大漢。

　　兩名奔來搶救的大漢見同伴的人頭落地，無頭屍體向前栽，已是心膽俱寒，百忙中揮刀招架自保。

　　可是，太慢了，劍光人影從兩人的中間空隙一閃而過，兩把單刀封不住閃電似的奇快劍影。

　　沒有兵刃交擊聲，刀劍並未接觸。

　　「哎……」兩名大漢幾乎同聲驚叫，收不住勢，仍向前衝。

　　「砰砰！」人倒了。

　　「噹……」單刀飛墜。

　　兩大漢全倒了，一個左脅裂了一條大縫。一個右脅開口，內腑外擠，鮮血如泉湧。

　　大羅神仙也無能為力了，骨斷肉開，內腑斷毀。

　　楊文傑毫無表情地轉身，在一具屍體的衣衫上拭掉血漬，冷冷一笑，向沈君豪說：「其他的人，由大哥二哥收拾，小弟去殺幾個剛才咒罵的人。」

　　街尾的四五十個男女，早已驚得魂飛天外，像潮水般退去。

　　不知是誰突然大叫一聲，其他的人立即如從大夢中驚醒，四散奔逃，眨眼間便逃得一乾二淨。

　　閉門聲大起，家家驚惶地關門大吉。不但街尾的人逃走一空，街頭的人也作鳥獸散。

　　沈君豪拔出鬼頭刀，獰笑著向趙乾走去。

　　韓彥昌也解下了流星鎚，叫道：「姓趙的，你們十個人一起上，免得大爺們逐個收拾多費手腳。」

　　趙乾臉色灰敗，驚恐地說：「不……不要動手，有……有話好說……」

　　沈君豪狂妄地大笑道：「閣下不是要埋葬咱們三個人麼？不知屍坑挖在何處，大概可以掩埋你……」

　　「不要……有……有話好說，」趙乾狂叫，向後退。

　　死剩的九名大漢也退，一個個臉無人色，後面幾棟住宅及驛站，皆已關門大吉，往何處退？

　　「你不是話已經說盡了麼？」沈君豪獰笑著問。

　　趙乾的背已被閉著的大門擋住了，狂叫道：「饒……饒我一命，饒……」

　　「哦！你信神麼，信神，我找道士超度你；信佛，我找和尚替你唸經。你安心地死去吧！」沈君豪怪笑著說。

　　趙乾渾身發抖，雙腿拒絕支撐身軀，「噗！」聲爬伏下了，如喪考妣地叫：「饒命！……當年葛、吳兩家相爭，與……與我無關，我……我哪敢出……出面？」

　　沈君豪的刀鋒壓在趙乾頂頭上，冷笑道：「在下不是葛家的後人，不需親手殺你。說！你要死還是要活？」

　　「要活！饒命……」

　　「要活，那好辦。你聽清楚了，帶你的人回去，聽候吩咐，好好呆在家裏，隨喚隨到，記住沒有！」

　　趙乾膽都快被嚇破了，只拼命乾嚎：「記住了，記住了！天哪……」

　　「滾！」

　　「是……是……」

　　「把屍體帶走。」

　　「是……」

　　「記住，任何人不許離開武連驛，路兩端皆有大爺的人把守路只有一條，誰也休想偷渡去報官或請救兵，妄想偷逃的人，殺九族。快滾！趕快派人通知村民。」沈君豪收刀沉叱。

　　只有一家人在調集人手，那是吳三爺吳超的家。

　　一個時辰之後，兩乘山轎與八匹健驢，載來了十餘名男女，在沈君豪的迎接下，投入平安客棧。

　　村前村後皆有人把守，那是沈君豪預先佈置的人。

第二十九章　閻王在上

　　全村家家閉戶，人心惶惶。

　　村西的山腳下，建了一座小小的丞相廟。兩進殿，前殿奉祀著諸葛武候；後殿則是劉關張。

　　廟雖小，香火鼎盛。

　　廟祝周昆，是一個工於心計的中年香火道人。當然他不是什麼玄門弟子，俗稱巫師或巫祝。在這窮山惡水的荒村，巫師的權威比任何人都大，這裏的人誰敢不信鬼神？

　　因此，周昆名列七雄之一，在武連驛的首腦人物中，列名第五，但潛勢力卻是大可舉足輕重的人物。

　　當一群好漢接近廟門時，廟祝周昆已穿上法衣，佩了劍手執拂塵，冷靜地帶了兩名香火道人出迎。

　　他的劍不是桃木劍，而是貨真價實的殺人傢伙。

　　來人直闖廟階，共有六條好漢。沈君豪三人，兩名中年大漢，跟在一位年約二十一二，方面大耳粗眉鷹目的年輕人的身後。年輕人佩了劍，臉色陰沉昂然而來。

　　周廟祝迎下階，稽首道：「無量壽佛，施主大駕光臨。小道未能遠迎……」

　　年輕人哼了一聲，搶著說：「周廟祝，你認識在下麼？」

　　周廟祝打了一冷戰，臉有懼色地說：「施主是葛大爺的公子，久違了。」

　　「你記得五年前的事？」

　　「小道……」

　　「你們約好了，大家裝聾作啞。」

　　「葛公子……」

　　「你沒想到葛某居然能活著回來吧。」

　　周廟祝深深吸入一口氣，冷靜地說：「葛公子，如果因此而怪罪小道，那是不公平的，小道……」

　　「怪不怪你，你我心中明白。我問你，你知道我的來意麼？」

　　「小道知道。」

　　「所以你帶了劍，準備一拼？」

　　「葛公子，不要迫我。」周廟祝咬牙道。

　　「你要用巫咒來對付我？」

　　「小道不敢……」

　　「你不敢，為何帶劍？」

　　周廟祝驚惶地解下劍，丟在一旁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小道聽候吩咐。」

　　葛公子冷冷一笑，沉聲道：「好，你承認我葛天虹是武連驛的主人？」

　　「是的。葛大爺在世時，本來就是本地的主人，目下公子當然……」

　　「那就好，你聽著，你如果暗中興風作浪，小心你的腦袋。」

　　「小道怎敢！」

　　「敢不敢那是你的事，在下已經警告過你了。哦！鄭忠那潑皮沒躲在你廟中？」

　　「老天！小道天膽也不敢收留他，你知道小道與鄭忠本來就是死對頭，有了他，村中的人有許多不信鬼神報應……」

　　「你信鬼神報應？」

　　「小道……」

　　葛天虹舉手一揮，叫道：「快進去搜，搜出來再與這神棍算帳。」

　　一名大漢看守著周廟祝三十人，其他的人入廟窮搜。

　　不久，葛天虹帶了人外出，惡狠狠地向周廟祝說：「你轉告鄭忠，叫他到客棧報到，不然，他將被大分八塊，」

　　說完，帶了人揚長而去。

　　不久，葛天虹帶了人到了吳家。吳家已被二十餘名男女高手所包圍，情勢緊張。

　　吳家大門緊閉。裏面的人刀出鞘劍離匣，嚴陣以待。想越牆硬聞的人，必將付出慘重的代價。

　　獨院式的三進樓房，四周有院子，廣闊的院子裏安裝了不少刀坑陷阱，防賊機關，想超越談何容易？

　　因此，外面的人有所顧忌，不敢逞強硬聞。

　　葛天虹到了門外，一名中年人上前行禮道：「屬下等已經佈置停當了，請少當家的示下。」

　　葛天虹冷然打量高大的樓房，虎目中湧現出怨毒的、冷厲的目光，呼吸不正常，鋼牙緊咬。

　　久久，方沉聲問：「有人出來麼？」

　　「沒有，他們的應變工夫頗為到家。」中年人答。

　　「雙頭蛇吳超一生謹慎，當然不易對付。」

　　「咱們隨時皆可發動進攻。」

　　「不必操之過急，我要等他們出來送死。」

　　「可是，誰知道他們何時出來？」

　　「他們會出來的，因為咱們將永久住在此地，在武連驛開建山門。咱們有的是時間，是麼？」

　　「可是，只怕夜長夢多，攻進去……」

　　「攻進去，得損失多少弟兄，哼！我要完整地奪回我的宅院，必須等他們出來。」葛天虹咬牙切齒地說。

　　「屬下只怕他的朋友與師長輩聞風趕來……」

　　「我就是要他們那些豬狗趕來，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如果不將他們連根拔除，咱們在此永不能安枕。

　　「就像雙頭蛇這狗賊一樣，五年了，他哪一天不怕我回來找他？我不要永遠防範人來計算我，冤怨相報循環不絕，多沒意思？

　　「小心了，好好把守，出來一個殺一個，出來二個殺一雙，想進去的人也一概斃了。」葛天虹陰森森地說，帶了從人逕返客棧。

　　※※※

　　平安客棧的錢店主，派出店伙通知本地有頭有臉的人，限申時初前來客棧聚會。

　　申牌初，該到的人都到了，街前街後都有人把守，有人巡邏。村四周有人伺伏，任何人也不許擅離，甚至連一些頑童也被禁止外出。

　　有不聽話的，都被打得頭破血流半死不活。

　　誰敢不到，除非他不想活了。

　　店堂中聚集十八個人，全是當地的重要人物。

　　其中有武連驛七雄，但少了兩個人，他們是雙頭蛇吳超吳三爺，也就是取代葛家稱雄本地的人。

　　另一人是本地的痞棍首領喪門神鄭忠，也是本地那些好吃懶做，游手好聞偷雞摸狗子弟的首領。雙頭蛇被困在家，不能來。喪門神鄭忠已聞風逃掉了，不知藏匿在何處。

　　五年前，葛、吳兩家火拼，喪門神曾經間接幫助雙頭蛇，出動不少爪牙，阻止村民過問其事。

　　其他五雄是趙大爺趙乾，山區農民的領袖，也是官府有案的糧紳兼里正，擁有不少山田與長工。

　　平安客棧的店主，錢江，武連驛的驛丞孫勇，算是官方的代表人物。悅來酒肆的店主李剛，是個見過世面的大胖子。丞相廟的廟祝周昆，算是武連驛的精神領袖。

　　其他十二個人，都是本地有頭有臉的人物。

　　總之，十八個人各懷鬼胎，心中懍懍，心驚肉跳前來與會，像是來赴鴻門宴。

　　廳堂中鴉雀無聲，十八個人驚惶地坐候，像是待決之囚。

　　門前門後，共有八名大漢把守。誰也不敢說話，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終於，沈君豪三個人，跟在葛天虹身後進入店堂。除了腳步聲，店堂一片死寂。

　　葛天虹冷冷地掃視一匝，他那銳利冷酷的目光令眾人不敢仰視，靠著櫃檯一站，冷冰冰地說：「你們都來了，很好。」

　　大胖子李剛堆下笑，這位開酒店的人總算見過世面，比其他的人要沉著些，笑道：「葛賢侄，但不知要我們來有何貴幹？」

　　葛天虹哼了一聲，陰森森地說：「我葛天虹回來了，你們感到意外麼？咱們是瞎子吃湯糰，心中有數，你們應該知道我葛天虹的來意。」

　　趙乾被殺掉了三名爪牙，心中未免有點怨恨，說道：「當年葛、吳兩家仇殺，是你們兩家的私怨，與其他的人無關，你何必一回來就行兇殺人，我相信世間沒有說不清的事，我倒希望聽你說理。」

　　「說理？葛某留你的狗命，已經對你夠客氣了，你還敢給我說理？」

　　「可是，你……」

　　「葛某把理說出，如果在座的人指明你是罪有應得，那麼，你怎麼說？」

　　「……那……」

　　「要不要我說？」

　　趙乾打一冷戰，絕望地說：「吳家的人仍在此地，雙頭蛇吳三爺當然得出來與你解決，咱們不能替他背黑鍋，怎麼說隨便你。反正當年咱們怕事不敢過問，現在也是這樣不敢過問。」

　　葛天虹冷笑一聲道：「你們不敢管，很好，在下就等你這句話，其他的人意下如何？有人反對麼？」

　　大胖子李剛捧著大肚皮，訕訕地笑道：「葛賢侄，我保證沒有人反對。」

　　「那就好，現在，有件事勞駕你們裁決。來人哪！將人帶進來。」

　　門外應喏一聲，兩名大漢拖入一個中年人，向前一帶。中年人雙手反綁，跪倒在葛天虹腳下。

　　沈君豪上前一腳踏住，哼了一聲。

　　葛天虹掃了眾人一眼，陰森森地說：「這位仁兄諸位大概都認識，喪門神鄭忠，在本地偷雞摸狗，壞事做盡。你們說，咱們該將他怎辦？」

　　眾人低下頭，不敢作聲。

　　楊文傑冷哼一聲，突然走近驛丞孫勇，劈胸抓住對方的衣領，沉聲問：「你說，該怎辦？」

　　孫勇驚得臉色死灰，惶然叫：「我……我不是父母官，不……不知道……」

　　「啪啪啪！」楊文傑連抽了他三耳光。手一鬆，將他推倒在地。冷笑道：「你不知道，在下先割下你的舌頭。」

　　「鏘！」一聲劍嘯，長劍出鞘。

　　孫勇一點也不勇，滿口流血慘然叫：「我……我只能表示意見，他……他該死。」

　　葛天虹舉手制止楊文傑割孫勇的舌頭，轉向趙乾猙獰一笑道：「趙乾，你是里正，你說，驛丞的意見如何？」

　　「很……很好。」趙乾臉無人色地說。

　　他是個驚弓之鳥，怎敢說不好？

　　葛天虹轉向眾人問：「有人反對麼？」

　　沒有作聲。

　　他大吼：「你們都是啞巴？說？他該不該死？」

　　「對，他該死……」眾人恐懼地叫。

　　葛天虹滿意地笑了，笑得像一頭狼，說：「很好，這是你們的公意。咱們武連驛距劍州太遠，官府鞭長莫及，因此，咱們不能靠王法治事，所以，我們只好以本地的風俗作為伸張正義，懲罰歹徒的手段。我葛天虹也是武連驛的一份子，既然出於你們的公意，我便遵從公認處治他。動手！」

　　沈君豪耳快手快，一聲刀嘯，刀光一閃，「唰！」一聲鬼頭刀下落，喪門神鄭忠的人頭落地。

　　數聲駭叫，有人嚇昏。

　　「拖出去埋了！」葛天虹泰然自若地說。

　　屍體拖出去了，葛天虹掃了眾人一跟，傲然地說：「葛某離開五年，這裏已亂得不成話了。

　　「想當年，家父在此地承蒙諸位抬愛，尊奉他老人家為主持村務的宗主，目下葛某不才，望克紹箕裘繼承父業，諸位有人反對麼？」

　　眾人噤若寒蟬，誰敢反對？

　　葛天虹大笑，笑完說：「很好，沒有人反對，那就是一言為定。過去家父所訂下的成規，一切恢復舊制。趙大爺。」

　　趙乾渾身發冷，慌張地道：「趙乾在。」

　　葛天虹淡淡一笑。說：「你是里正，一切偏勞你了。哦！村口那座大宅院是你的？」

　　「是的。」

　　「明日午後。那座大宅院要移交給我，先謝謝你。當然裏面的傢具陳設，留下來也好。」

　　「這……」

　　「我那座大宅院，要留給幾位長輩居住，所以……哦！你不願意？」

　　趙乾一咬牙，說：「我明午之前便可遷出。」

　　葛天虹乾笑道：「謝謝。諸位可以走了，有事再通知你們。哦！還有一件事交代，旅客經過本地，諸位最好閉上嘴，免得掉了舌頭。

　　「再就是未得到通知，任何人也不許擅自離村三里以上，不然，安全堪慮。沒事了，你們走吧！」

　　眾人如逢大赦，倉皇而逃。

　　「哈哈哈哈……」葛天虹一群爪牙狂笑相送。

　　當晚，雙頭蛇率家小突圍南奔，在村南里餘展開一場空前慘烈的惡鬥，正好鑽入葛天虹佈下的天羅地網。

　　雙頭蛇的爪牙中不乏高手，逃脫的人少之又少。

　　次日，遷入奪回的故宅。

　　下午，北面來了一群人，由葛天虹親自迎入新獲得的趙宅加以安頓。

　　武連驛陷入恐怖中，籠罩著重重愁雲慘霧。

　　趙乾不但丟了宅院，而且得硬著頭皮出面供使喚，四處奔走張羅，金銀和糧食挨家追索攤派，源源往兩座大宅裏送。

　　全村大半的健壯男女，皆被徵集至兩座大宅無償地整修兩座宅院，不但需自帶工具，而且得自備伙食。

　　好死不如惡活，所有的人皆認命接受命運的安排，忍氣吞聲，逆來順受。只要能活下去，誰也不想挺身反抗。

　　反抗絕無好處，不死也得脫層皮。

　　南來北往的旅客，一如往昔，但武連驛的變化太大了。

　　平安客棧與幾家食店，與及悅來酒肆，皆有葛天虹派來的人坐鎮，嚴防村中人向旅客透露消息。

第三十章　躲不過的災難

　　早膳後不久，村南的一間土屋中，主人范開平帶了鋤頭鐮刀，向年輕美麗的妻子彭珍苦笑道：「小珍，記住把大門關牢，我走了。」

　　彭珍溫柔地替他整理腰帶，微笑道：「放心啦！我會照管門戶的。」

　　「小珍，我只怕……」

　　「開平，不會有事的。」

　　范開平長嘆一聲，滿懷憂慮地說：「我……我只怕那畜生來找你……」

　　「范郎，不會的，他恐怕早就把我給忘了吧。」彭珍幽幽地說。

　　范開平哼一聲咬牙道：「那畜生如果忘得了，便不會回來作威作福，變本加厲，坑武連驛的親朋故舊。」

　　「已經三天了，不見他有任何動靜，可知他不會來生事了。開平，今天的工……」

　　「今天到趙家替他們整修庭院，大概十天半月，也完不了事。唉！那些監工的人真兇，真怕支持不住。」范開平憤憤地說。

　　「范郎，忍耐些，等他們安頓下來，大概不會再那麼可憎了。哦！這幾天二叔該回來了，我還得把二叔的房子收拾妥當呢！這幾天膽都快嚇破了，幾乎把這件事給忘了。」

　　「好，你好好收拾收拾，晚上我回來再幫你。」范開平一面說，一面拉開了大門。

　　晨星在天，朝霧朦朧，天尚未大明。

　　街上，已有些荷鋤擔箕與帶了木工具的人，陸續向街北趙、葛兩座大宅趕，沉重的腳步聲，引起不少犬吠。每張面孔都是死板板地，沉默得令人吃驚。

　　不時可看一兩個巡邏的爪牙，腰佩刀，手提鞭，像幽靈似的出沒在大街小巷的暗影中，更像窺伺著的豹子。

　　第一朵朝霞出現在東方天際，趙、葛兩家的宅院已經動工整修了。

　　日上三竿，彭珍在後院曬衣，突聽到大門被拍得砰嘭怪響，不由心中狂跳。

　　三天來，大門響必定不是吉兆。

　　這期間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哪有心情串門子？聽到門響有腳步聲，便已心驚肉跳了，叩門聲一急，準是大禍臨頭。

　　她放下待曬的衣物，驚惶地出堂。

　　她恐懼地問：「誰呀？」

　　「開門！找范娘子。」門外的人叫。

　　陌生人的聲音，令她心中發慌，渾身發冷，僵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

　　「快開門！」門外的人在催促，重重地敲門。

　　「是誰呀？」她不得不壯膽問。

　　「你開門就知道了。」

　　「當家的不在家，有事就說吧！」她驚惶地叫。

　　「好，你聽著。葛公子不久便到這兒，你如果不親自迎接，小心咱們放把火燒了你這爛窩。」

　　腳步聲遠了，她軟靠在牆上，只感到渾身脫力，眼前發黑耳中轟鳴，心中不住狂叫：「要來的終於來了，終於來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久久，她把心一橫，回房把一把剪刀塞在衣袖內，開了大門，坐在堂中冷然相候。

　　當葛天虹悄然出現在門口時，她頗感意外。

　　原以為這位武連驛的新主人，必定帶了一大群爪牙盛怒而來的，豈知葛天虹不但單身前來，甚至並未帶劍嚇人，而且臉色開朗，掛著溫和的微笑。

　　他穿一襲水湖綠長泡，雖然溫文有禮地站在門外笑問：「小珍，一向可好？哦！我能進來麼？」

　　她心中一寬，訕訕地說：「請進來坐。」

　　「哦！家中整理得清雅整潔哪！你是個好妻子。」葛天虹入廳，含笑打量著廳中各處，極表讚許地說。

　　她奉上一杯茶，神色莊重地說：「開平對我很好，只是日子難過。」

　　「我相信開平兄對你很好。小珍，記得麼？過去村中的少年子弟，你最愛的是開平兄和我。他根本無法與我競爭，為此，他吃了不少苦頭。可是，想不到最後失敗的人竟是我。」葛天虹平靜地說。

　　「你提這些幹什麼？」她冷然地問。

　　「哦！我們都長大了，往事如煙，提不提己沒有什麼分別了。想當年你……」

　　「請記住，我已經是有夫之婦了。」

　　葛天虹發出了一陣怪笑，走近她身旁說：「不錯，你已經不是當年的可愛少女了，結婚三年，你比往昔更美更動人，青春少婦……」

　　「請尊重……」

　　「我離開不到兩年，你便嫁給了范開平，未免太急了些，是麼？」葛天虹仍然心平氣和地說。

　　她臉繃得緊緊地，亢聲道：「你這是什麼話？想當年，你處處欺負我，我承認我怕你，迴避你，我為何不能嫁人？」

　　「你知道我喜歡你，也知道我要娶你……」

　　「你喜歡我，我不喜歡你，這豈能勉強？」

　　「我曾經警告你……」

　　「你無權警告我，我家一未接受你葛家的聘禮，二未在口頭上有所承諾。你忘了，那時你還未成年呢！」

　　葛天虹臉一沉，哼了一聲說：「雖然家父那時反對娶你一個窮種山的姑娘作媳婦，但我已經向你表示過了，要娶你為妻，警告你不可嫁給任何人……」

　　「你……」

　　「你聽清了。」葛天虹厲聲說，冷笑一聲又道：「我回來晚了些，但還來得及，你仍是我的。」

　　「我已經……」

　　「我不管你怎麼樣，今晚我派人接你。」

　　「休想！你……」

　　葛天虹大怒，伸手便抓。

　　她早有準備，推凳閃開，手一翻，剪刀尖對正了心口，厲叫道：「不要動我，我寧可死……」

　　葛天虹哈哈狂笑，說：「小心肝，你不敢死的。」

　　「你以為我怕死？」

　　「不，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也知道你不敢死。」

　　「你……」

　　「你很愛范開平，不錯吧！」

　　「你……你要……」她變色叫。

　　「同時，你也深愛你爹。哦！如果你死了，范開平與你爹怎辦？你不想他們在九泉下與你同路吧？」

　　「天！你……」

　　「哼！你死吧！一死百了，反正你又看不見以後的事了。你知道，多殺幾個人，我是不會手軟的。」

　　她只感到渾身發冷，掩面哭泣，哀求道：「葛公子，求求你放過我吧！」

　　「我想要的東西，得不到絕不罷手。」

　　「天哪！我已經是殘花敗柳，你何苦逼死我？」

　　「我不在乎你是殘花敗柳或者是黃花閨女，反正我不打算娶你為妻。」

　　「你……」

　　「我只要你做我的情婦，這就夠了，想當年，武連驛五六十位少女中，我最喜歡的是你，其次是戚家的蓮英，與謝家的繹珠。等宅院修建完竣，你們三人都要搬進去，知道麼？」

　　「你……你欺人太甚了，你……」

　　葛天虹虎目一翻，冷笑道：「我已經夠仁慈了，不然范開平三天前便該死無葬身之地。記住，今晚我派人來接你。

　　「你不必帶身外之物，明早還得回來。目下宅院尚未修妥，裏面閒雜人太多，而且事忙，所以白天你不宜留在宅中。」

　　她想自盡，但又有所顧忌，銀牙一咬，說：「如果你今晚派人來，別忘了攜擔架來抬我的屍體。給我三天工夫考慮，不然我寧可死。」

　　「你要死就馬上死。」葛天虹怒叫。

　　「是的，我該馬上死，反正一死百了，我自己的命既然不足惜，自身難保，哪能管在世活著的人？」

　　她慘然地說，剪刀向心口一插。

　　葛天虹威嚇無效，只好讓步，急喝道：「住手，我答應你，給你三天工夫。」

　　「現在請離開我的家。」她恨聲說。

　　葛天虹到了門口，扭頭冷笑道：「好好想一想，你的父母和丈夫的性命，捏在你的手中，他們的死活，在你一念之間，不要做傻事，我會好好待你，我不希望你死，知道嗎？」說完，他得意地走了。

　　她臉色灰敗，渾身在戰慄，軟倒在牆角下，好半天仍未清醒過來。

　　※※※

　　掌燈時分，范開平帶了一身疲勞返家。

　　廳中一燈如豆，桌上飯菜已備，他發覺妻子臉色蒼白，坐在桌旁盯著他發愣，像是失魂落魄，雙目紅腫，氣色極差。

　　愛妻反常地不迎接他返家，門也未上閂，他頗感意外。

　　一看愛妻的神色，他心中的不安陡然劇增，悚然放下工具，吃驚地問：「小珍，發生什麼事故了？」

　　彭珍悲從中來，淚水像斷線珍珠往下掉，但並未哭泣，戰慄著說：「范郎，他……他來過了。」

　　范開平如受雷擊，抽口冷氣問：「他怎麼說？」

　　彭珍將所發生的事，一一說了，悲不可抑地問：「范郎，你……你叫我怎辦？」

　　范開平擁她入懷，淚下如雨。久久，他低聲說：「小珍，我們已經無路可走了，是麼？」

　　「我想，是的。」彭珍哭泣著說。

　　范開平悲憤地道：「好吧！反正活著也是恥辱，這世間不足留戀……」

　　「我想，陰曹地府不如想像中那麼可怕。」彭珍接口。

　　好一個淒清的夜。門外，隱隱傳來爪牙們巡邏的腳步聲。

　　兩人緊緊地擁抱，淚水像是江河潰堤。他們不再哭泣，不再訴苦，無聲的哀傷，比號啕大哭更痛！更苦！

　　范開平舐乾愛妻臉上的淚水，但是淚水隨即潤濕了原來的地方。

　　他長嘆一聲，愴然地說：「小珍，也許，閻王爺垂念你我一生辛勤，從未做過損人利己的事，而且憐你我相愛極深，下一輩子仍讓你我結為夫妻。」

　　「范郎，如果我們能去極樂世界永遠做夫妻，不再在這罪惡的人間受苦受難，該多麼好？」

　　「是的，該有多好？」他辛酸地說。

　　「范郎，我們什麼時候走？」

　　「今晚就走吧！哦！岳父母那兒……」

　　「我要做個不孝的女兒了，唉！」

　　「那畜生也許會放過……」

　　「范郎，不會的，那畜生天生狠毒，連他自己父母的死活也毫不介意，豈會珍惜旁人的生命？

　　「我爹曾禁止他上門，他恨死了我爹，我爹早晚要遭他的毒手，何況我爹如果知道我被他搶走，定然與他拼命的。」

　　「哦！我想拼死一搏。」

　　「范郎，何必呢？他是個練武的人，十二歲便赤手空拳生擒虎豹，伸一個指頭，便可要你死一百次。不要管他吧！讓上天懲罰他，我們平靜地攜手共處極樂世界，不要有人打擾，該多好。」

　　「我慚愧，我是個懦夫。」范開平痛苦地說。

　　「范郎……」

　　「總該有人反抗他的，太不甘心了。」

　　「徒然的反抗又有何用？」

　　「唉！我……好吧！我們平靜地走吧！」

　　「你去寫遺書，留給三叔，讓他的心中有所準備，免得他老人家返家時不知我們是為何而死的。我回房取些金飾，鎚碎以供吞食。」彭珍幽幽地說，她已平靜下來了。

　　「不，吞金你我就不能攜手同行了，那太痛苦。」

　　「那……」

　　「只要割斷腕脈，便可平靜地上路的。」

　　「砰」一聲大震，大門突然倒下了，狂風似的衝入三名大漢，獰笑聲震耳，為首的人道：「好啊！你們這不是找大爺的麻煩麼？你兩人的安全，完全由大爺負責，你們如果死了，大爺如何向少當家交代？」

　　范開平心中一驚，咬牙切齒道：「你們想怎樣？說吧！」

　　「大爺要將你們帶走，死也不讓你們同路。」

　　范開平忍無可忍，發瘋似的奔向壁角的鋤頭。

　　可是，大漢比他快得多，伸腳一勾，范開平砰然摔倒。

　　他不甘心，奮身滾向鋤頭，手剛伸出，衣領便被抓住，大漢將他拖起，哼了一聲，兩掌分別劈砍在他的雙臂上，他雙臂便失去了活動能力。

　　接著，拳腳交加，只打得他暈頭轉向，天昏地黑，渾身骨頭好像散了，片刻間便只有乾嚎的份，成了個活死人。

　　彭珍被兩名大漢反扭雙手擒住，她尖叫、哭泣、咒罵、狂叫救命，直至聲嘶力竭，昏厥過去。

　　昏厥之前，她聽到為首的大漢吼叫：「把這該死的小子帶走好好伺候他。」

　　左鄰，是一家姓田的農戶。右舍，是范開平的二叔。

　　他的二叔叫范雲深，多年在外經商，三年五載回家一趟，掃墓之後便重新出外奔波，房屋一直就空著，由范開平加以照管。

　　這次一去六七年，據說在西安經營皮貨生意，早些時請人帶信返家，說最近便返家一行。因此，左鄰右舍不可能聞聲出來察看。

　　即使有人敢出來，也沒人敢管。

　　大漢們帶走了范開平，左鄰田家的人方敢前來探看。

　　田大嫂弄醒了彭珍，不敢多言匆匆走了，全村的人，皆知道范家早晚要出事，怎敢多逗留？

　　彭珍的娘家位於村南，次日得到消息，乃前來查問，老人家只有嘆息而已。一面花錢請兩個潑皮，打聽范開平的下落，一面想要接愛女回娘家居住。

　　但彭珍斷然拒絕了，她堅持要在家等候乃夫回家，要死，她也要死在范家。

　　一天一夜，她水米不進，橫定了心絕食等死。

第三十一章　冷眼旁觀

　　就這樣，過了二天期限的第一天。次日未牌初，北面來了一群人。

　　一位高大的年輕小伙子，趕著兩匹馱了貨物，包的健驢，前面是三乘專走棧道一帶的滑竿，每一乘由三名夫子負貨。

　　乘客是一位年約半百慈眉善目的中年人，一位是中年的人，最後一位是紮了頭帕的少女。

　　這群人入村不停，到了范開平的家門口，中年人打了一聲招呼，停下了。

　　范家的大門已經修好，閉得緊緊地。左鄰的田大嫂啟門探頭外出察看，臉色一變。

　　中年人己下了滑竿，含笑叫：「田大嬸，好久不見了，一向可好？」

　　田大嫂慌張地關上門，像是要將禍星關在門外。

　　中年人一怔，向到了身旁的中年婦人問道：「咦！怎麼一回事？」

　　中年婦人搖搖頭，微笑道：「雲深，多年不見，恐怕田嬸子已不認識我們了。」

　　「這怎麼會呢？」

　　「這幾年，我們老得好快啊！」

　　年輕的管驢人掛好驢，走近低聲說：「范二爺，貴村有點不對。」

　　中年人舉目四顧，不解地問，「文賢侄，究竟有何不對？」

　　文賢侄低聲道：「你看到了麼？街上不見年輕男人，所有的老少皆臉現恐懼神情慌張，更令人起疑的是，所有的大門皆是閉上的。」

　　「咦！你說得對，這……」

　　「貴地有禍事，太不尋常了。」

　　中年人神色一緊，立即上前叫：「開平侄，開門，開門，愚叔回來了！」

　　一旁過來了兩名大漢，手按刀鞘，陰陰一笑，為首的大漢問：「你是什麼人！可是過境的旅客？」

　　中年人已看出危機，陪笑道：「在下范雲深，這裏是在下的家，哦！兩位是……」

　　大漢嘿嘿笑，接口道：「哦！稀客，原來是范二爺，失敬，你回來了，很好！」

　　「兩位是……」

　　「你不認識我，我卻知道你。哈哈！不打擾你啦！再見！」大漢說完，大笑著偕同伴走了。

　　范雲深臉色大變，盯著兩人的背影發怔。

　　文賢侄不動聲色地說：「大叔，沉著應變，安頓下再說。」

　　少女仍坐在放下的滑竿上，叫道：「爹，是怎麼一回事？」

　　文賢侄低聲說：「二爺，不要透露任何口風。」說完，向少女走，伸手相攙笑道：「小姐，到家了，我扶你下來。」

　　小姐嫣然羞笑，毫不避嫌地接住他的手，邁步而出。

　　原來她的有小腿裹了傷巾，不良於行，在文賢侄的攙扶下，依然不易走動，走得相當吃力。

　　門終於開了，出現了披頭散髮，雙目紅腫臉色蒼白的彭珍，突然哀叫一聲「二叔」，搖搖晃晃向下伏倒。

　　文賢侄趕不及上前相扶，急聲叫道：「快扶住她！」

　　范雲深顧不得避嫌，趕忙伸手扶住，急聲叫道：「小珍，怎麼啦？」

　　「進去再說。」文賢侄叫。

　　不久，文賢侄重新外出，與夫子們卸下驢背上的四個行李包，召來九名夫子，每人給了三十兩銀，沉聲道：「諸位，辛苦了。范二爺按理該留諸位在此住一夜，可是，你們該已看出武連驛的氣氛不對。

　　「因此，趁天色尚早，你們趕快離開，遠離武連驛在路上打尖。這是三十兩紋銀，作為諸位的賞錢，快走吧！」

　　他將三十兩銀子交給夫子頭，催促他們上路。

　　夫子們眼睛雪亮，早就看出不對，領到錢巴不得插翅飛走，抬了滑竿牽了馱驢，匆匆出村向劍州急步緊趕。

　　文賢侄將行李搬入廳堂，掩上門。

　　廳內的彭珍哭泣著，將武連驛這幾天的經過一一說了。

　　范雲深驚得渾身發冷，范二嬸跟范姑娘嚇得不住打哆嗦，三個人驚恐的目光，投向站在門旁的文賢侄，明顯地表露出求助的神色。

　　文賢侄不時留意門外的活動，有意無意的將門拉開。

　　不遠處，另兩名佩刀大漢，正向門口走來，他跨步出門，含笑道：「兩位兄台，裏面坐，喝杯茶！」

　　一名暴眼大漢直追到他面前，陰笑著問：「你長得倒很雄壯。你姓范？」

　　「在下姓文。」

　　「姓文，你跟姓范的是……」

　　「我是二爺的店伙，在二爺西安的皮貨店任管事。這次隨二爺返家，可能得耽擱幾天再獨自回西安，哦！兩位兄台尊姓？」

　　大漢不理會他的話，冷笑道：「你既然來了，何必再回去？唔！我看你手長腳長，肩闊腰細，可能練了幾天武。」

　　「哦！確是練了幾天，當然瞞不了行家。」

　　「練了幾天，咱們可能用得上你。」

　　「你們的意思……」

　　「你的話太多。」

　　「這……」

　　「你姓文，大名是……」

　　「小名新，新舊的新。」

　　大漢突然右拳疾飛，「砰」一聲正中他的左頰。

　　他大叫一聲，仰面便倒。

　　「哈哈哈哈！空架子。」大漢狂笑。

　　他狼狽地挺身坐起，怒叫道：「豈有此理！你怎麼打人？」

　　「哈哈哈！試試你的身手，小意思。」大漢摸著小八字鬍，得意洋洋地說。

　　文新虎撲而起，想抓門邊一段臂粗的樹枝。

　　大漢的動作比他更快，一個箭步縱上，一腳踢飛了樹枝，手起掌落，「噗」一聲劈在他的肩背上。

　　「哎……」他驚叫，撲倒在地。

　　「虛有其表，哈哈哈哈……」大漢狂聲大笑著，偕同伴揚長而去。

　　文新狼狽地爬起，搖搖頭，拍掉身上的塵土，長吁一口氣，返身入廳。

　　范姑娘花容失色，驚惶地道：「文大哥，你……你可無恙？」

　　「沒什麼。」他苦笑著說。

　　范雲深慘笑道：「老天爺，武連驛怎麼變成這個樣子？文賢侄，你也快離開這兒吧，這裏……」

　　「已經來不及了。」他苦笑著說。

　　「這……這怎麼得了哪！」范二嬸臉色灰敗地叫。

　　范雲深臉色蒼白，拍拍文新的肩膀，慘然地說：「文賢侄，大散關萍水相逢，多蒙你在深谷中，救了我不幸失足墜溪的一家老小，恩同再造，老朽沒齒難忘。本來，你浪跡天涯，想找個地方生根落葉。而我這裏卻又有百十畝山田需要有人照料，你拒絕我的幫助和贈予，要買下我這些無人照顧的山田，暫以管事身分耕種，三年後償還田價。

　　「我已答應了你，可是，目下的惡劣情勢，你比我還要清楚，我范家大劫難逃，豈能連累你……」

　　文新搖搖頭，苦笑道：「二爺，不要說這些喪氣的話，天無絕人之路；人，總會活下去的，不管活得如何艱辛。

　　「我相信他們不是蠻不講理的人，如果他們想霸佔這地方，把這地方的人殺光，對他們又有什麼好處？

　　「我想，他們只是虛張聲勢，以收震懾人心之效，屆時會適可而止的。我是個外地人，也許姓葛的肯與我談談。先不要往壞處想，安頓下來再說。」

　　范開平已被綁走，只有彭珍一個人在家。

　　反正房屋甚大，房間也不少，范雲深便不再搬回己家，就在范開平的家中先安頓了下來。

　　尚未安頓停當，門外已到了十餘名爪牙，葛天虹帶了沈君豪、韓彥昌、楊文傑三個人隨後到達。

　　前後門都把住了，一個大漢上前叫門：「開門！叫范雲深跟新來的幾個人出來答話！」

　　范二嬸母女已嚇呆了，怎敢出來。

　　門開處，范雲深與文新先後而出。彭珍倚在門後，神情緊張地向外瞧。

　　范雲深臉色蒼白，驚恐地打量站立在街心的一群兇神惡煞，一雙腿不爭氣，不住打哆咳，終於腿一軟，搖搖欲倒。

　　文新搶前一步，伸手相扶，輕聲說道：「鎮定些，鼓起勇氣來。」

　　「我……我我……」范雲深已經說不出話來，語不成聲。

　　葛天虹不住獰笑，得意洋洋地問道：「范老頭，認識我麼？」

　　范雲深總算穩定下來了，期期艾艾地說：「原來是葛少爺，老朽確是老昏了……」

　　「看來你還不算老嘛！哦！令侄的事，你該已知道了？」

　　「這……」

　　「想當年，令兄在世的時候，對我葛家成見頗深，令侄與我之間，也為了彭珍姑娘的事，有了衝突，並不愉快。」

　　「這件事並不能怪舍侄……」

　　「你少給我多嘴，老狗，在下已經警告過你了！」沈君豪沉聲叱喝。

　　范雲深驚得退了兩步，臉色蒼白得怕人。

　　葛天虹淡淡一笑，往下說：「雖然不全怪令侄，但令侄不該在葛某走後，乘機娶彭姑娘為妻，忘了葛某少年時期的警告。

　　「五年前，家父被吳老狗暗算，家散人亡，武連驛的人莫不為之雀躍萬分，將吳老狗看成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只差沒向他高呼萬歲。

　　「曾幾何時，姓吳的不久便現了猙獰面目，比我葛家更殘暴，更毒辣，你們又懷念起我葛家來了，所以，我回來了，你說我該怎麼辦？」

　　范雲深怎敢再說？葛天虹哼一聲，又道：「你們武連驛這群不知感恩的豬狗，難道想要我大發慈悲不念舊惡不成？不！我要你們八輩子都後悔，點點滴滴的帳，皆要你們以千萬倍的痛苦來償還。」

　　范雲深只感到脊梁發冷，恐懼地說：「老……朽根本不知道家鄉的事……」

　　「現在，你已經知道了，你期望些什麼？」

　　「我……我……」

　　「你想離開，是麼？」

　　「老朽在西安……」

　　「我知道，你在西安另有產業，但你是武連驛的人，不必妄想西安的產業了。」

　　「葛少爺……」

　　「這次你從西安帶了多少金銀回來？」

　　「不多，兩三千兩銀子……」

　　「在西安大概還有不少產業吧？你準備寫封信到西安，我派人帶去，結束店務換成金銀帶回來。」

　　「你……」

　　「呵呵，我準備把武連驛改造成人間樂土，世外桃源，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所以我要求所有的人，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共襄盛舉，你不反對吧？」

　　「這……」

　　「你是個見過世面的人，當然願意為故鄉盡一番心力，是麼？為表示我歡迎你的誠意，所以請你至賓館款待。

　　「至於尊府的內眷，因為蝸居現在整建中，甚感不便，等整建完竣再請她們前往安頓。來人哪！請貴賓動身。」葛天虹獰笑著說。

　　上來兩名佩刀大漢，兇巴巴地叫：「走！難道真要請麼？」

　　范雲深雙腿一軟，驚恐地叫：「葛少爺，請……請聽我說，我……我願意將所有的錢財獻出，只請你高抬貴手……」

　　「啪！」

　　暴響震耳，大漢不客氣地給了他一個耳光，沉聲叱道：「閉嘴！你叫什麼？說！你走是不走？」

　　聲落，手一伸，便揪住了他的髮結向下帶。

　　文新一直冷眼旁觀，臉色漸變，忍不住發話道：「葛少爺，二爺已答應獻出所有的財產……」

　　另一名大漢大吼一聲，飛起一腳，掃在他的腰脊上。

　　他站立不牢，向前一栽。

　　「這傢伙苦頭還沒吃足，揍他！」葛天虹怒叫。

　　躍出兩名大漢，抓起他立即拳腳交加。把他打得撲而又起，口鼻血出，這一頓毒打真夠狠，不久他便爬不起來了。

　　「把他帶回去吊起來，以為妄發議論者戒。」葛天虹餘怒未息地叫。

　　門內衝出臉色灰敗，淚流滿臉的彭珍，尖叫道：「葛天虹，不要做得太絕了，我現在就跟你走，請不要為難二叔。」

　　葛天虹獰笑著走近，搖頭道：「你知道，我是個最守信用的人，給了你三天時間，絕不提前一天，知道麼？

　　「哦！老天，這兩天你怎麼變成一個醜八怪虔婆子了，瞧你，即使八輩子沒見過女人的色魔，看了你這鬼樣子也不會有胃口。

　　「我看，你在自找麻煩，等到我對你沒胃口，你失去對我的吸引力，很難想像你一家老小有什麼結果。呸！滾開！」

　　聲落，伸手一撥，將她撥倒在地，舉步向屋內闖，大聲說：「聽說范老二帶回來一位閨女，讓我看看。」

　　廳內，范二嬸母女哭成一團。

　　葛天虹大踏步跨入，獰笑著走近。猛地手一伸，抓住范姑娘的秀髮向上提。

　　「娘……」姑娘狂號，抱住了乃母不放。

　　「哈哈哈哈……不錯，不錯。」葛天虹狂笑著說。

　　范二嬸一聲尖叫，奮不顧身推開愛女，瘋了似的猛撲葛天虹，手撲牙咬同時進攻。

　　葛天虹哼了一聲，手一揮。范二嬸直跌出丈外，「砰」一聲跌昏在神案下。

　　「娘……」姑娘厲叫，生死關頭她只會叫娘。

　　葛天虹手一推，將她推倒，獰笑道：「今晚上等著我，可能要晚些才能來。」說完，得意地出門而去。

　　兩人架走了范雲深，他呼天搶地狂叫救命。

　　兩名大漢挾持著像是昏迷了的文新，連拖帶拉直奔葛家。

　　葛天虹心滿意足地帶著狐群狗黨，耀武揚威地返家。

　　院門口，站著一名中年人，生了一雙厲光四射的鷹目，頰上無肉，臉白如紙，佩了一把沉重的蜈蚣鉤。

　　葛天虹急忙趨前，行禮道：「師叔萬安，怎麼就來了？」

　　中年人淡淡一笑，以低沉的嗓音說：「成都已有了風聲，我如果不早些來，這裏建山門的事，可能被你弄砸了。」

　　葛天虹一驚，惶然道：「弟子己按原訂計畫進行，並未出差錯……」

　　「他們根本不曾受傷。」

　　「那……他們……」

　　「你師父已經斃了他們，在他們口中，問出雙頭蛇的好友張豹張傑，已經帶了一群高手，就潛伏在附近的山林中，今晚發動襲擊，我怎能不趕來？」

　　「哦！是上亭鎮的張豹張傑？」

　　「就是他們。」

　　「哎呀！他與雙頭蛇不是死對頭麼？」

　　「這是他們之間的秘密，連咱們的耳目也被他們瞞過了。要不是一枝花受不了酷刑招出其中的秘密，咱們真栽到家了。快召集人手，咱們今晚去搜他們，不能讓他們前來鬧事，滅咱們的威風。」

第三十二章　別無選擇

　　天剛入黑，大批高手已經乘夜色蒼茫進入村西南的山林。

　　葛家的東院下，原築有一間地下室，分為兩間，一間盛藏金銀糧食和軍械，一間則是地牢。

　　地牢分隔為二，一是囚房，男女共用。裏面囚禁著十餘名男女。其中赫然有七雄之一的悅來酒肆店主人胖子李剛，范雲深也在其中。

　　另一面是死囚房，上面有吊鏈，下面蓄有四五尺深的水，可以稱為水牢。

　　吊鏈吊著三個人，其中之一是文新，另一人是范開平。

　　腰腿上綁著一塊百斤大石，雙手被吊環扣住，人僅能坐在水底，水恰好淹至下顎，既無法站立，也無法下沉，想死也不可能。

　　百斤大石短期間尚可挺腰站起，但時間一久，非坐不可，鐵打的漢子也禁不起百斤大石的久壓。

　　最後一隔是刑室，金木水火土各色刑具一應俱全。由於囚禁的人可以看到刑室，上刑時其他的人精神上怎受得了？

　　分隔的鐵柵粗僅一指，但在手無寸鐵的莊稼漢看來，那卻是不可能突破的銅牆鐵壁。

　　何況囚室門不分晝夜皆有兩個佩刀手提皮鞭的大漢把守，整座囚室一覽無遺，誰也休想打主意逃生。

　　文新早已清醒，囚室門內兩側的松明火焰閃爍，燃燒時嗶剝作響，兩個看守不時往復巡走，察看每一個囚犯的動靜。

　　文新的氣色，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差，他不知自己被泡了多久了，地底不知時辰，只能憑經驗判斷時刻，猜想該已到了黃昏時分了。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突然大叫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一名看守走近獰笑道：「你叫吧！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理你。泡在水牢中的人，有權叫喊，你叫吧！」

　　「你必須告訴葛少爺，我如果死了，范二爺西安的財產，你們一文也拿不到。」

　　「哈哈！你倒會吹大氣呢？你只不過是范家的一名管事，范老二這位東主還沒死呢。」看守不屑地說。

　　「范二爺根本不過問店務，店伙掌櫃誰都得聽我的，一個不管事的東主，哪能比全部經手的管事！

　　「范二爺的書信，絕動不了店號半文錢。老兄，你如果不通報，我死了，你得完全負責。保證你吃不了兜著走。還不快去。」

　　看守果然心動，向同伴耳畔低聲商量片刻，然後出門而去。

　　片刻，大漢跟在兩名中年人身後返回。

　　為首的中年人手按劍柄，站在柵口問：「小子，你說，范老二的店盤出，可以籌得多少金銀？我要正確的估計。」

　　文新故意沉思片刻，說：「很難說，這得看買主急不急？」

　　「脫手當然愈快愈好。」

　　「如果急於脫手，店面與南郊的田莊，大概可以賣得一萬兩。銀子左右。如果不急於脫手，三兩月之內，我可以找到出一萬五千兩以上的買主。

　　「當然，這是最低的估價，如果東關的韋大爺仍有意的話，賣兩萬該無問題。去年韋大爺曾經向我提過，不知他今年是否仍然有意。」

　　文新信口胡謅，當然事先已經有所準備。

　　中年人轉向囚房的范雲深，沉聲問：「范老二，你說，他的活是真是假？」

　　范雲深也是福至心靈，做買賣能賺大錢的人，自然不會蠢笨，愁眉苦臉地說：「我怎知道？店中的事，平時我很少過問。」

　　世間真正甘願任人宰割的人並不多；溺水的人，即使遇上一根漂浮的蘆葦，也不願放過一抓的機會。

　　范雲深並不知文新打的是什麼鬼主意，但卻知道他正在設法抓住求活的機會。因此，順著他的口氣回答。

　　中年人冷笑一聲，皮笑肉不笑地說：「你這位東主真會納福，大權旁落而不聞不同。」

　　范雲深無可奈何地說：「我田莊裏的事情多。店裏哪能分身照應，反正文管事能幹而忠誠，所以一切皆不加過問。」

　　中年人轉向文新道：「憑你的書信，可以將店委由他人盤出麼？」

　　「那是不可能的，必須由我親自跑一趟。」文新為自己留下後路。

　　「哦！你想用緩兵之計尋機脫身？」

　　「難道你們就看不住我一個只會花拳繡腿的人？」他再加上激將法。

　　「在下願給你一次機會。」中年人獰笑著說。

　　「我希望與葛少爺面談。」

　　「他目下不在家，你的事，我可以作得了主。」

　　「以你的地位……」

　　「以在下的地位，已足可作主。」

　　「好吧！我甘願與你們合作。」

　　中年人舉手一揮說：「放他出來。」

　　兩名大漢進入水牢，費了好半天工夫，方將他拖上刑室。

　　他癱軟在地，向中年人道：「饒了我，你們等於是得了一萬兩銀子。」

　　「哼！銀子還沒到手呢！饒不饒你目下言之過早。」中年人冷冷地說。

　　「如果我願意加入你們中間，你們會不會准許我入伙。」

　　「入伙不是易事，你必須聽候差遣一年以上，而且必須立下功勞，兵刃拳腳也必須過得去，最重要的是必須忠誠可靠，能毫不遲疑地為咱們赴湯蹈火。」

　　「我想，我辦得到。如果我能將范二爺的店盤出，你們是否肯釋放范二爺他們一家老少？」

　　「這個……」中年人審慎地說，語音一頓，又道：「很難說，這得看咱們少當家是否肯答應。老實說。如果你是范家的子弟，恐怕也難逃大劫。」

　　「這麼說來，范二爺……」

　　「他一家老小的生死，皆操在少當家手中。誰也不知他肯否點頭。」

　　「哦！這是說，我是否甘願投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葛少爺肯否高抬貴手了。」

　　「不錯。」

　　「而眼前的事實，范家一門老少的生死，仍然一無保障，任何努力亦是枉然了。」

　　「這得等咱們葛少當家方能決定。不過，你可以不必擔心。至少，你的生命目下已經可以保全，除非你不肯合作，不然就死不了。」

　　文新吃力地站起來，苦笑道：「我的生死，不能操縱在你們手中，范家一門老少，也不能任由你們宰割；因為在下已經管了這檔子事。看來，在下已經別無選擇了……」

　　話未完，掌發如電閃。

　　「噗」一聲響，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劈在中年人的左頸根上。

　　中年人做夢也沒料到對方居然敢動手，毫無提防，這一掌重得像一座山，頸骨立碎，肩骨下陷。「嗯」了一聲，向下一挫，口中鮮血狂流，眼看活不成了。

　　這瞬間，旁立的兩名看守還不知發生變故，還來不及有所反應，文新已猝然襲擊，右掌反削，「噗」的一聲擊中右面看守的鼻梁，雙目亦隨同遭殃，接著人向左移，快逾電光石火，右肘側撞，正中左面看守的心窩。

　　一切計算得十分精確，出手又狠又準，速度快得駭人聽聞，幾乎在同一剎那間，三個人全被擊中，每一擊皆是致命狠著。

　　最後一名中年人一直站在囚房門側，靜靜地留意各處的動靜，冷靜得像個石人，而且相距在丈外，足以從容應變。

　　而且隨時皆可堵囚室門，阻止任何人出入。

　　這瞬間，突變發生，便本能地伸手急扳室門的掣動栓，同時想出封閉囚室的柵門，反應極為迅速。應變工夫已臻上乘。

　　可是，文新更快，像一頭怒豹，疾逾電閃撲到。

　　中年人如果想不顧一切扳下掣動栓，毫無疑問將受到無情的打擊，不得不以自保要緊，放棄扳栓的舉動，急衝而出。間不容髮地逸出文新的爪下，衝出門進入通道，回身，拔劍，出招，反應極快，一氣呵成，劍氣森森。鋒尖直追向文新的胸口要害，十分純熟兇猛，似已獲劍道神髓，劍虹像電光一閃。

　　豈知文新一撲落空，已算定下一步的本能反應，乘勢下挫前撲，身軀急沉，恰好以分釐之差，避過致命一劍。

　　人撲地，腿已貼地急掃而出。半分不差掃中對方的右腳踝，力道奇猛。

　　「哎……」中年人驚叫，扭身前撲，劍仍揮出。

　　文新並未站起，扭身以背著地，飛腳上撥，對方一劍落空，人向下倒，右腕同時被踢中，劍也脫手飛拋。

　　文新滾身而起，上身一挺，鐵掌便無情地落在對方的後頸上，宛若巨斧下砍。

　　中年人頭向下一搭。手腳猛烈地抽搐，頸骨已折，活不成了。

　　文新飛快地躍起，抬起長劍，宛如靈貓般循通道急竄通過兩座門，登上地道口。

　　這是東院的一座小廳堂，有兩名看守門戶的大漢，正在一張八仙桌旁安坐，翹起二郎腿，正在小酌。

　　門悄然而開，人影電射而出，劍光如電，看到劍光，劍氣已經及體。

　　兩大漢連一聲未叫出，便人頭落地。

　　他搜遍東院，在一間內房中，清除了四名負責看守地牢的人，而且取得了口供。知道葛宅目下除了一些供役的男女之外，高手們皆到村南的山區中，與來自上亭鎮的飛豹張傑作殊死搏鬥。

　　他放了心，重回地底囚室，找到刑室的一把巨斧，砍開了囚室的巨鎖，先救出牢中的范開平與另一名中年人，再救范雲深一伙可憐蟲。范開平受刑並不重，只是被泡在水牢中一天一夜，肌膚起皺變成蒼灰色，短期間無法行走。

　　文新並不知道范開平是誰，向范雲深等眾難友叫：「路障已經清除，大家打起精神，跟我出去。

　　「范二爺，你叫他們快點出來，刑室中有趁手的刀槍棍棒斧頭之類，你們各取一件與他們拼了！」

　　他感到奇怪，除了范雲深之外，竟然沒有一個人走出囚房。

　　范雲深扶起乃侄的上身，急問：「你……你是開平？」

　　范開平欲哭無淚，慘然地額聲道：「二叔，二……叔……」

　　「我背你出去。」范雲深咬牙說，立即將他背上。

　　文新死盯住囚室木無表情的人，急怒叫道：「你們怎麼啦？還不出來逃命？」

　　范雲深長嘆一聲，淒然地說：「他們如果逃命出去，家小豈不要遭殃？你無法勸服他們的，他們已經麻木了。」

　　「這一群愚蠢的可憐蟲。你們為何不為自己的生命奮鬥？你們即使不出去，同樣保不了家小。與其坐以待斃，為何不奮而求生？」文新憤然大叫。

　　十餘雙失神的眼睛，淒然無助地注視著他。沒有人移動，沒有人出聲說話。

　　他一咬牙，無可奈何地說：「我們走吧！即使是蒼天，也不助不肯自助的人。」

　　他領先出室，范雲深背了乃侄緊隨在後。

　　范開平知道葛家的地勢，在乃叔背上加以指引。從側院走偏門，總算平安地離開葛家。

　　回到范家，眾人立即準備行裝。范開平夫婦相見，恍如隔世，事急矣！無暇訴說悲愴情懷，匆匆作逃生打算。

　　范開平只是被水泡久了，坐在水中時間過長而致雙腿行動不便，經過文新用酒推拿，並服下一些活血藥物，已可勉強行動。夫婦倆本已抱定必死之念，沒有什麼顧忌，甘心情願與文新冒險逃生。

　　唯一可慮的是范西華姑娘，她不良於行，必須有人照顧，照顧的責任便落在文新和乃父范雲深身上，平時由文新背帶，有警時則由范雲深負責。

　　凡事只要有一個有魄力的人領導，困難便可迎刃而解。

　　文新辦事能力極強，思慮通達有條不紊。

　　他向范家老少說明。此次逃生吉兇莫卜，必須抱定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方可闖出一條生路。

　　如果惡賊們追及，如非必要，不許與惡賊們交手拼命，一切依命行事，稍一大意便可能喪命，因此必須小心在意以免誤事。

　　仍由范開平領先，繞出村東向北行。出村走上北行的道中，已經是四更正末之間，距天亮還有一個更次。

　　眾人隨身只帶了一些金銀細軟和兩件換洗衣物，文新的腰間多了一個包裹，這是他的全部行李，他有能力帶走。

　　他穿的仍是青直裰，頭上挽髮未帶巾。衣內腰際，扣了一條皮護腰，外面的腰帶上，斜插了一把連鞘長劍。背上，一條長巾背了范姑娘，領先而行無所畏懼。

　　走了五六里，通過第一節棧道，左面是絕壁，上插霄漢；右面是深壑，下沉百丈。

　　沿石崖打孔，插入兩丈長的巨木為路面，上鋪木板，外釘扶欄。

　　這段棧道全長約里餘，中間一段約二三十丈，加建了遮蔽風雨的樓架，極像江南的橋閣，只是簡陋些而已。

　　彭珍生長在山區，走五六里本來不會有問題，可是心中驚惶恐懼，心情過度緊張，因此疲勞得也快，已經難以支持了。

　　范二嬸更糟，這一輩子大概從未走過這麼遠的路，而且又是夜間，既恐懼惡賊們追來；復又被四周的獸吼鳥啼所驚，早已心驚膽跳神魂出竅，發軟的腿不聽話拒絕支撐軀體，如果沒有老伴在旁扶持，恐怕早已躺下了。

　　走在前面的文新不得不放慢腳步，知道這些人確是不支，不由心中暗暗叫苦，到了棧道中段，他只好止步，輕嘆一聲道：「天快亮了，咱們休息片刻再走。」

　　他迅速解下背上的范姑娘，把姑娘扶至壁根坐下，解下包裹放在一旁，銳利的眼神不住往回路察看。

　　其他的人皆癱軟在姑娘身旁。

　　范雲深半躺在壁根下，疲倦地問：「文賢侄，你看他們會不會追來？」？

　　「他們會追來的。」他泰然地答。

　　「蒼天庇佑！但願他們死在飛豹手中，便不會追趕我們了。」范雲深向黑暗的蒼穹喃喃祝禱。

　　文新淡淡一笑，抬頭仰天吸入一口氣，搖頭道：「天是靠不住的，冥冥中的事，誰知道呢？不過，他們會追來的。

　　「飛豹雖然擁有不少武藝高強的人，但是葛天虹那惡賊的幾位更高強的長輩已經趕來相助，支持不了許久，敗局已定，無法回天。」

　　「那……我們不是凶多吉少……」

　　「不一定，只要飛豹能支持到天亮，我們便有生路，那時，我有七成勝算。」

　　「你是說……」

　　「記得北面第二段棧道麼？那兒距此地約有六七里，那天來時我便留意了。」

　　「對，好像是飛鳳棧。」

　　范開平是在這一帶長大的人，當然知道，道：「二叔，飛鳳棧是第三段，前面一段叫鬼愁澗棧。」

　　文新點頭道：「不錯，是鬼愁澗棧。西面接連龍門山，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要繞過前面攔截，最少也得三四天。東面好像是一條河……」

　　「是小西河。」范開平接口。

　　「好像無法飛渡。」文新頗有把握地說：「沿小西河迄北，三二十里全是懸崖絕壁。」

　　「東岸從沒有人走過，聽說那一帶蛇蟲猛獸很多。」范開平加以解釋。

　　文新笑道：「蛇蟲猛獸阻不住武林高手，但我敢斷言他們不會走那一帶浪費工夫。」

　　范雲深有點醒悟問道：「賢侄，你想在鬼愁澗棧與他們拼。」

　　「是的。告訴你，逃是下下之策，逃不掉的。這裏入秦只有一條路，他們可以一直追咱們到漢中。」

　　「到劍州咱們請官府保護。」范雲深咬牙說。

　　文新大笑，說：「保護，如何保護？派一個人伏路，出其不意殺出，或者用暗器行刺？即使在大庭廣眾之間，殺三兩個人如同探囊取物，何況官府根本不可能派人護送咱們出境呢！」

　　范姑娘不住發抖，顫聲道：「文大哥，我們不是絕望了嗎？」

　　「未到絕望之時，切不可輕言絕望。走吧！如果咱們趕不到鬼愁澗棧，我就難以兼顧你們了！」文新泰然地說，口氣充滿堅強與自信。

第三十三章　鬼愁澗惡鬥

　　日上三竿，他們看到了半里外的鬼愁澗棧。

　　西北面奇峰插天，山嶺雲霧繚繞，茫茫一片，群山俱起，望之令人目眩。

　　東南面百丈深淵的對岸，也是連峰亙岫高與天齊，一片山海氣魄渾雄。

　　棧道長約四里左右，通過峰半腰蜿蜒向東北伸展，像一條長蛇時隱時沒，真是令人咋舌，簡直是出於鬼斧神工之手。

　　工程之艱鉅浩大，令人嘆為觀止。

　　「快到了！」范開平疲倦而興奮地叫。

　　文新突然止步，迅速地解下范姑娘和包裹，急叫道：「振作起來，你們必須趕快到達棧道，爬你們也得爬到，快！」

　　「鏘！」劍鳴震耳，他的長劍出鞘。

　　范雲深背起了愛女，拖住乃妻，發狂般向前奔。

　　范開平也挽了搖搖欲倒的妻子，踉蹌而行。

　　這是一處陡坡，路寬僅丈餘，不易兩面包抄。後面百步左右，一群大漢正轉過山嘴來，勢如星跳丸擲。

　　文新仗劍徐退，臉色陰沉莊嚴，嘴角綻起一絲令人心悸的笑意，虎目中殺機怒湧。

　　近了，第一名中年大漢已接近至二十步內。

　　他劍尖徐升，止步叫：「咱們已放棄武連驛的產業，不要趕盡殺絕。」

　　中年大漢直迫近至兩丈內，舉手示意十二名爪牙止步。

　　一聲刀嘯，狹鋒長刀出鞘，厲聲道：「我料中了，果然是你，原來你小子是行家，難怪受到毒打水浸，只是口鼻出血而已。」

　　文新沉靜地淡笑，冷冷地說：「在下已盡了練武人的本分，忍到最後不可忍，才出手自保。已經夠了，閣下。」

　　「夠了？咱們的人豈能白死？」

　　「在下又豈能白白送命。」

　　「好，大爺先斃了你。」

　　「不要迫我，閣下。」他沉聲說。

　　「你真是范老二的管事？」

　　「無可奉告。」

　　「閣下真叫文新？」

　　「無可奉告。」

　　一聲怒嘯，中年大漢急衝而上，刀光一閃，「力劈華山」走中宮進招，如同電耀霆擊。

　　「錚！」劍虹飛射，「嗤」一聲，一無阻礙地刺入中年大漢的咽喉，快如電光一閃，毫無對方躲閃機會。

　　劍已見了血，血腥可令人發狂。

　　文新一聲長嘯，飛越尚未倒下的屍體，衝向仍在失驚的十二名爪牙，劍花疾吐，第二名大漢連刀也來不及撤出，心坎要害便出現一個血口。

　　後面十一個人大駭，一衝錯便死了兩個，那是不可能的事，但竟然發生了，被震撼得魂飛魄散，慌亂地撤兵刃自衛。

　　路太窄，活動不易。一比一已經不夠寬裕，二比一便只剩下直進直退的空間，硬碰硬全無迴旋餘地，鼠鬥於窟，力大者勝。

　　文新像一頭狂獅，無畏地長驅直入。手中劍以可怕的奇速進搏，快得令人目眩。

　　「錚錚！錚……」爆發出一陣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如同連珠花炮同時爆炸。

　　一連串令人目眩的閃電，一鼓作氣排空切入刀光人影中，劍化龍蛇人如獅撲，所經處波開浪裂。

　　「砰噗」人體可怖地摔倒，滾翻，擲跌。

　　地下，一灘灘鮮血染透塵埃，觸目驚心。

　　「啊……」中劍者的慘號驚心動魄。

　　腿快的人回頭狂奔，死的恐怖令人激發生命的潛能，逃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天宇下充溢著死亡的氣息，死神已向這些人伸出接引之手。

　　最快只能逃出十餘步，便走完了生命的旅程。

　　最後一名爪牙終於中劍，慘叫著翻滾了十餘丈的坡底，十二個人，無一倖免，這一場近乎瘋狂的快速搏殺，像是狂風暴雨打殘花。

　　他拂動著鮮血染紅了的長劍，扭頭叫：「還不快走？快！」

　　原來，范雲深一家，只逃出二三十步外，便已支持不住。同時也擔心他的安危，所以倚在兩株柏樹上，恐懼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們看到他大發神威，看到他以秋風掃落葉似的聲勢誅殺群鬼，血肉橫飛的景象，把他們嚇僵了。

　　「我們快走！」范雲深驚怖地說。

　　文新徐徐後退，注視著遙遠處飛掠而來的三個灰袍人。

　　三個灰袍人來勢奇疾，像是御風飛行，袍袂飄飄，獵獵有聲，背後長劍的劍穗在身後飛舞。

　　只消一看對方的身法，他便知碰上高明的勁敵了，立即植劍於地，脫去外面的直裰，現出裏面穿的藏青色勁裝，和插有飛刀的皮護腰，順手將劍鞘佩上，左手先試試飛刀是否趁手，然後從容拔劍。

　　一腳將外衣踢下山坡，仍徐徐後退，等候強敵接近。

　　三個灰袍人通過屍堆，緩緩停步。

　　三人互相一打眼色，開始檢查屍體的致命創口。

　　文新已退出百步外，仍徐徐後撤，並未回身向敵，目送前面的范家老少進入棧道。

　　為首的灰袍人檢查完畢，向兩名同伴沉聲道：「致命創口上起眉心，下迄腹部，這人出劍似無章法，難以猜測他的劍路來歷，咱們得小心了。」

　　一名梳道髻髮根現灰的人哼了一聲說：「只要他出劍，兄弟便可看出他的師承來歷。」

　　最後一人留八字鬍，傲然地說：「即使他是武林一門之主，今天也難逃一死。兄弟對付他，兩位兄長負責擒捉姓范的一門老少。走！」

　　三人不再以輕功追趕，快步追逐，依然快極。

　　近了，三十步，二十步……

　　留八字鬍的人超越而前，大袍一拂，鳥爪似的枯手伸出袖口，一躍而上。

　　正待伸手抓出，文新倏然轉身，沾血的長劍垂在腳尖前，虎目中神光閃耀，眼神像利刃般死盯著對方的臉上，一臉肅殺，肌肉像是凍結了。

　　冷靜，陰沉，鎮定，像個剛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僵屍，更像一頭正伺機撲向獵物的大豹，渾身散發出陰冷危險的死亡氣息。足以令對方毛骨悚然心頭發冷。

　　伸出抓人的手停住了，身形亦止。

　　這位仁兄先前的傲氣，被他的神色鎮住了。

　　另兩人跟到，不由自主地同時停步。留八字鬍的人見同伴到了，感到臉上無光，自己的失態定然已被同伴發覺了，不由怒火上沖。一聲怪叫，猛地虛空一抓。

　　相距不足一丈，手一伸於是拉近了三尺餘。一抓之下，無聲無息的勁氣破空而出，顯然驚怒之下，用了了歹毒的奇學。

　　文新長劍一拂，厲嘯驟發，像是劃過一道凝結的透明冰牆，異響刺耳。

　　抓來的勁道被劍氣所震散，但劍勢也出現阻礙的現象，雙方皆較上了內家真力，誰也未能取得優勢。

　　留八字鬍的人臉色一變，警覺地道：「好小子，居然能擊散老夫的鉤魂爪絕學，顯然你不是江湖道上的無名小輩。哼！你認時咱們巴山三聖麼？老夫神爪張定遠。小輩，亮出名號吧！」

　　文新不言不動，懾人的眼神緊咬住對方的目光。

　　神爪張定遠怒極，厲聲道：「小輩，沒有人敢在老夫面前如此狂傲不理會老夫的話，你是啞巴麼？」

　　他仍然不加理睬，兀立如同石人。

　　神爪張定遠羞怒交加，雙爪同時上提，吸口氣功行雙臂，鬚袍無風自動，作勢抓出。

　　為首的灰袍人緩步踱出，沉聲道：「老三，退！這小子的練氣術已臻爐火純青之境，已可以氣御劍了，不宜與他徒手相搏，讓愚兄來收拾他。」

　　聲落，手一抄，長劍入手，神爪張定遠無言退下，仍然憤怒未消。

　　文新仍屹立原地，劍尖前指蓄勁待發，但劍身所發的龍吟已經消失，握劍的手並未用勁。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明眼人已可看出，他御劍的勁道已可收發由心，劍未出勁道內斂，出時便發如雷霆。

　　可知他已作久鬥的準備，已將這三位自稱巴山三聖的人列為勁敵。

　　灰袍人並未冒失地出劍進擊，陰森森地道：「老夫劍聖羅化，我有話問你。」

　　文新一無表情，任何人也嚇不倒他。

　　劍聖羅化長劍徐舉，往下說：「說出你的身分名號，也許咱們可以好好商量。」

　　文新恍若未聞，連眼皮也未眨動一下。

　　劍聖羅化怒火漸熾，冷笑道：「年輕人狂傲不是壞事，但也得看在何時何地。快亮出身分名號，老夫好指點你一條明路。」

　　文新不為所動，不理不睬。

　　劍聖無名火起，舉手一揮，冷冷地道：「兩位賢弟，你們兩位去把范家的人擒住，愚兄要好好教訓他。」

　　老二是神刀許奎，向老三神爪張定遠舉手示意，兩面一分，想繞過文新。

　　文新的劍尖徐徐左右移動，劍身上龍吟又起。

　　「鏘……」老二老三一刀一劍，同時出鞘，已明白地表示要闖關，也表示兩人皆懷有戒心。

　　劍聖抓住機會，一聲冷叱，長劍招發「長虹經天」，放手搶攻。

　　「錚錚錚……」文新連封三劍，回敬一招「月落星沉」，猛攻下盤。

　　雙方皆不敢輕視對方，因此皆預留退步，雖則交手奇快絕倫，變化萬千，但誰也不放將招式使老，一沾即退，各退了兩步。

　　左面的神刀許奎不得不同時後退，雙方接觸。所發的劍氣太凌厲了，劍控制的空間也廣闊。而路又太窄，西面是百丈深淵，如果冒險衝過，難免有一方失手，可能送掉老命。

　　「他是武當弟子。」神刀許奎頗有把握地叫。

　　任何門派的劍術，攻守的基本招式大同小異。不同的是各有所謂絕招，列為該門的秘傳，非絕對可靠的衣缽傳人，絕難獲其中神髓。

　　其實所謂絕招，大多數只能意會不可言傳，要在交手時的千變萬化瞬息之間，將對方引誘至死境而一擊成功，說來容易，把握機會卻難。

　　如何能成功地因勢利導，吸引對方自投陷阱，是極端困難的事，因此絕招並不能保證必定成功。

　　攻出一招「靈蛇吐信」，對方有無數閃避的方式，有無數拆招化解的手法，必須迫使或誘導對方使用某一招式化解，且用某一手法反擊，方可乘機使用某一絕招加以雷霆一擊，機會稍縱即逝，談何容易？

　　但如果事先已瞭解對方的劍路、習慣、長處等等，即使不用絕招，也可主宰全局，任何一招皆可制敵死命，任何一招皆可算是絕招。

　　劍聖羅化，號稱劍聖，必定是劍術通玄，熟知天下各門各派劍術之精髓，經驗豐富的名家。

　　他自以為瞭解武當的八卦劍術，不由心中狂喜，認為智珠在握，制勝有望了。

　　果然不錯，文新開始搶攻了，正是所預期的「亢龍有悔」。

　　這一招最具威力，但缺點也大，形之於外的是陽之極，陽極則陰生；內涵是盛極而反衰。

　　這一剛猛無比的狠招，志在必得，必定後繼無力，暴露弱點，正好是陰生的剎那間，予以致命的反擊。

　　正想用預期的「弱柳迎風」引「亢龍有悔」長驅直入，以便用「龍歸滄海」反刺文新的下盤。

　　而且正在使用「弱柳迎風」，劍上發出了引力，身形疾轉。

　　糟了！「亢龍有悔」招發一半，文新已突然變招，身形一轉，但見劍光流轉如電，反射八尺外。

　　不是武當的八卦劍，也不是四明武當旁支的太極劍，更不是金台觀的乾坤兩儀劍。總之，那是可怕的致命一擊，甚至不像是劍術，倒像是拼命的刀法。

　　引力反而吸引了劍，威力倍增，自陷死境。劍聖身形一晃，驀地向側一栽。

　　上半個腦袋瓜齊耳被削飛，鮮血與腦漿齊流。

　　文新身形穩下，劍聖的屍體恰好倒地。他一無表情，冷冰冰的向前邁步。

　　神刀許奎驚得渾身發冷，臉色死灰。

　　神爪張定遠倒抽一口涼氣，腿在發抖，持劍的手抖得厲害，魂不守舍地張目結舌，如見鬼魅。

　　文新驀地一聲長嘯，身劍合一無限地衝刺而進。

　　神刀許奎首當其衝，揮刀急封，「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

　　神爪張定遠及時衝進合擊，劍發如江河決堤，急攻文新的右脅，極為霸道狂野。

　　「錚！」劍鳴暴起，文新及時震開刺來的一劍，劍虹突然折向，人影快得如同鬼魅幻形，劍氣森森，閃電似的射向左方的神刀許奎。

　　神刀許奎再次封招，一刀架出，卻慢了一剎那，劍尖已先一剎那到達他左胸脅。他「錚」一聲架開了劍，但已入體半寸的劍尖被震偏時，擴大了創口，裂開了條大縫。

　　「哎……」神刀許奎驚叫，本能地向後飛退。

　　糟了，後面三四尺是百丈深淵，飛退的距離卻有八尺以上，等到發覺不對，身形已急劇下沉。

　　驚怖之下，百忙中以刀向崖壁全力插去，想利用鋼刀穩住下沉的身軀。

　　「啪！」刀身突然折斷。

　　「啊……」慘叫聲搖曳，神刀許奎像一塊大石，向百丈深淵疾沉而降。

　　同一瞬間，文新以暴雨狂風似的狂野劍術，以泰山壓頂山洪倒瀉的聲勢，把心膽俱裂的神爪張定遠，一步步迫得向山崖下的死角退。

　　雙劍交擊，震耳欲聾，雙方的劍皆以驚人的奇速糾纏，全憑經驗與本能進攻、封架、閃避，任何花招皆用不上了。

　　「錚錚錚……」每劍皆生死須臾，每一道閃光皆可致命。

　　一步一死亡，生死之間僅絲毫之差。

　　文新的劍以令人目眩的奇速，狂野地衝刺，勢如長江大河，令對方除了封架之外，毫無還手的機會，完全主宰了先機。

　　他不許對方有脫出糾纏喘息的機會，瘋狂的迫攻，顯示出他的潛力極為驚人，壓力隨時光的飛逝而逐漸增加，一步步迫使對方陷入死境。

　　神爪張定遠已退至壁根了，生死關頭已到，腳跟受阻便知大事去矣，死中求活人急智生，惶然叫道：「住手！我有口信傳給你！」

　　「錚！」清鳴震耳，劍被崩出偏門，背部已貼上崖壁，只有等死。

　　文新的劍長驅直入，劍尖抵在對方的心口上，冷冰冰地說：「說吧！我在聽。」

　　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嘴角泛起令對方心悸的冷酷怪笑。

　　神爪張定遠不怕刀劍的枯手，抓住了抵在心口上鋒利沾血的劍身，右手一鬆，丟掉了劍，臉色死灰地說：「在下橫行江湖半甲子，第一次看到具有如此兇猛凌厲劍術的人。」

　　「你想說廢話分我的神？」他問。

　　「不！廢話對我毫無好處，我的神爪抵抗不了你的劍，反而受到你的剋制，你隨時可以要我的命。」

　　「在下正有此打算。」

　　「你不想聽口信？」

　　文新陰沉地道：「我是一個江湖浪人，走遍天下沒有半個朋友，不會有我的朋友，是麼？」

　　「是葛少當家的口信。」

　　「你要我聽他的口信？」

　　「是的，他……」

　　「嗤」一聲怪響，神爪張定遠的胸口裂了一條縫，血如泉湧，原來抓劍的手五指俱斷。

　　「哎……」張定遠狂叫。

　　「嗤！」第二條裂縫出現。

　　劍光再閃，龍吟震耳。

　　神爪張定遠心膽俱裂，慌亂地用左手急護頭面。

　　「咔！」左小臂落地。

　　「且慢……」張定遠發狂般大叫。

　　劍尖直抵咽喉，文新陰森森地說：「你居然要在下聽葛天虹的口信，老兄，你看錯人了，我最討厭不自量力的人虛聲恐嚇，你知道麼？」神爪張定遠渾身發抖，恐懼地說：「你聽……聽我說，再殺我……」

　　「我不聽，但在下還不想殺你，有些話問你，答得好，你可以活。」

　　「你……你問什麼？」張定遠完全屈服了。

　　「十餘年前，大小羅天在池州大羅山建山門，聽說你巴山三聖曾投入大小羅天門下做走狗，可有其事。」

　　「冤枉！」神爪張定遠亟口呼冤，嘆口氣又道：「想當年，大小羅天在池州建山門，開始是警告咱們巴山三聖不可向西越界半步。

　　「後來，門主無量佛派人前來，要求咱們替他辦了幾件小事而已，咱們還不配身列大小羅天門下呢！」

　　「你知道大小羅天山莊焚毀的內情麼？」

　　「聽說是被天火焚毀的，沒有人能知道內情。」

　　「目下大小羅天仍然有人住在東流縣嗎？」

　　「沒聽說過。大小羅天山莊失火焚毀，那是大失面子的事，他們不會再逗留了。」

　　「葛少當家肆虐武連驛，老當家的是誰？你的身分地位又如何？」

　　「這……」

　　「你不想活？在下成全你……」

　　「不，我說……」

　　「快說。」

　　「老當家是資州五龍幫的老大青龍顏群，咱們巴山三聖在五年前曾經加盟，在下的身分是五方使者，地位相當高。」

　　「哦！五龍幫在江湖道上名頭不小呢！但……為何跑到此地來建窟？這不是過界了麼？」

　　「資州的地盤，前年歲尾與長流縣火拼，被翻江鰲段豪段舵主佔去了，因此只好遠到這一帶三不管山區另創基業。」

　　文新收了劍，冷冷一笑道：「你替我傳口信，叫青龍顏群少作些孽，不要讓葛天虹公報私仇替貴幫招禍。

　　「再就是不要派人追來趕盡殺絕，與在下交手的人，絕無僥倖可言，在下為了保全自己，殺人是絕不會手軟的。你走吧！」

　　「閣下可否留下名號？」

　　「不必了。」

　　「這……在下如何向當家的交代。」

　　「那是你的事。」

　　「這……」

　　「你如果不趁在下轉念之前滾蛋，恐怕永遠也沒有機會離開了。」文新冷酷地說。

　　神爪張定遠打一冷戰，握住斷臂傷口狼狽而遁。

　　文新把屍體撥下深淵，收劍向棧口走去。

第三十四章　意志與良知的較量

　　范雲深一家老少，癱軟在棧道的崖壁下，口中不住唸菩薩保佑。

　　他大踏步而來，繫好包裹說：「我們走吧！愈快愈好。」

　　光天化日，總不能將范姑娘背在背上，由文新攙扶著姑娘走路，一步一頓慢慢向劍州舉步。

　　四里長的鬼愁澗棧剛走了一半，後面到了三十餘名挑了竹製貨籮的挑夫，籮內的貨物好像頗為沉重。

　　范雲深攙扶著乃妻走在後面，首先發現後面的大群挑夫，以為是追兵，不由叫苦連天，心中驚慌，雙腿便不聽指揮。

　　文新不得不停下，沉靜地說：「先歇歇腳，靠壁坐好，大家聚在一起，不管發生任何事，切記不可驚慌失措走散。」

　　五個人擠成一團，不住發抖。

　　文新則站在他們的外側，不住打量漸來漸近的挑夫，等對方接近至三十步內，方向前迎去，大叫道：「停下，給我將籮蓋揭開！」

　　挑夫們一怔，立即引起一陣大亂。

　　領先的人看見文新帶了劍，而且身上沾有血跡，不由驚急的叫道：「是劫路的，大家快準備。」

　　挑夫們放下擔子，急急取下扁擔準備。

　　文新接近至十步內，沉聲道：「在下也是趕路的，剛才碰上了強盜，因此，在下也不信任你們。

　　「因此必須檢查你們的貨籮和每一個人，好好聽話，不會有人受傷，不然就難說了。人退回去，聽見沒有？」

　　「你……你無權……」

　　「有權無權，那是我的事，如果你們妄想抗命。在下一劍一個把你們全宰了。」他厲聲說，大踏步接近。

　　為首的挑夫仍深懷戒心，不肯聽命，扁擔一橫，拉開馬步準備動手，拒絕的神色極為明顯。

　　「鏘！」長劍出鞘，清鳴刺耳。

　　挑夫們臉色大變，不約而同向後退。檢查畢，沒有人暗藏兵刃。

　　文新鬆了一口氣，說：「好了，打擾諸位，事非得已，請原諒。你們可以走了，一個一個地過去。」

　　他仗劍擋在范家老少的前面。開始叫第一名挑夫桃了擔子通過。

　　他們走在挑夫的後面，文新顯得心頭沉重，一直不曾開口說話，眉心緊鎖，似乎在思索一件大事，心中委決不下。

　　范姑娘感覺到了，不安地問道：「文大哥，你心中很不安，難道說，我們還沒有脫離險境嗎。」

　　他淡淡一笑，喃喃地說：「除非我們到達西安，不然便脫不了險。」

　　「天哪！他們敢一直追趕，不怕沿途的官府？」姑娘驚駭地問。

　　「五龍幫一群匪徒不是強盜，但卻是一群無法無天的黑道歹徒，這些人三五成群無惡不作，神出鬼沒，官府管不了這群浪人，抓不住罪證無法繩之以法。剛才那一批挑夫，誰也不敢保證裏面是否有五龍幫的人。」

　　「哎呀！那……」

　　「要命的是這是一條往來大道，總不能禁止旅客來往，此後咱們得隨時留心了。」

　　好不容易過了棧道，前面是一座樹林茂盛的山坡。文新放下姑娘，向范雲深叔侄說：「咱們休息，快在附近找枯枝。」

　　范雲深大惑不解，既然要休息，為何要拾取枯枝？問道：「文賢侄，要枯枝有何用處？」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阻止他們追來。」文新一字一吐地說神色冷肅。

　　「你是說……」

　　「放火燒了這段棧道。」他語氣冷酷地說。

　　范雲深大驚，駭然道：「天！燒棧道。」

　　他陰森地說：「當年劉邦入巴蜀，如果不火燒棧道，哪有日後統一天下的局面？恐怕早就被楚霸王分了屍。」

　　范雲深倒抽一口涼氣說：「那……那怎麼可以？」

　　他沉聲問：「你們想不想活？」

　　這豈不是廢話麼？如果不想活，便用不著辛辛苦苦逃命了好死不如惡活，世間真正不想活的人並不多，人間畢竟比不可知的陰曹地府可愛得多。

　　范雲深長嘆一聲，心煩意亂地說：「秦川道崎嶇難行，自古以來無人不知蜀道難。百餘段棧道，年久失修，經常斷絕行旅。你看，這段棧道有多處是新修的……」

　　范開平接口道：「這段路已有五年不通了，知州李大人發丁招工重修棧道，整整三年方修繕完工。

　　「不僅是劍州的棧道完全修好，而且道路易崩陷處皆以大石砌牢。

　　「瞧！路兩旁的柏樹，這是李大人規定種植的，共栽了數千株，這兩年來己高有丈餘了。」

　　自劍閣至梓潼的七曲山，數十萬株柏樹蔚為奇觀，出於知州李璧的手澤。

　　但後人卻將這些柏樹稱為張飛柏或將軍柏，說是三國時代張飛修棧道時所栽，遂致以訛傳訛，沒有人知道李璧，只知道莽張飛，豈不可怪？

　　也許是傾懷先賢，也許是假借張飛的名義，避免旅客們摧殘這些柏樹，因為張將軍已成了神，神的手澤誰敢不加愛護？

　　至於李璧，一個小小的知州，又算得了什麼？誰知道他是老幾？

　　文新冷冷一笑，拖來幾株枯樹，丟在棧道上，說道：「棧道燒毀了，可以重修，咱們的命斷送了，再也撿不回來。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那怕燒毀了全部數百里的棧道，我也會毫不遲疑。」

　　范雲深仰天吸入一口長氣，黯然地說道：「這麼一來，不知要誤了多少行旅。日後重修時，又不知要死傷多少丁夫，我罪孽深重。文賢侄，我相信你獨自一人，足可遠走高飛，誰也攔不住你。」

　　「你的意思……」

　　「我願意留下來。」

　　「你要留下來？」

　　「是的。」范雲深語氣堅決的說。

　　文新一怔。久久，他才正色地問道：「你願意被他們追上殺掉？」

　　「那些在地牢不願意逃出來的人，現在我才真的瞭解他們的心情，唉……」范雲深嘆息著說。

　　范開平慘然道：「二叔，我們留下來好了。」』

　　文新掃了眾人一眼，三位女眷避開了他的目光。顯然，她們一切以男人的意見為意見，認了命。

　　他哼了一聲，不悅地說：「好，你們留下吧！我可要走了。」

　　「祝你平安。」范姑娘喉硬地說。

　　他拾起包裹，大踏步走了。喃喃地道：「太愚蠢了，太愚蠢了。」

　　遠出百步外，他腳下一緩，轉首駐足回望。

　　五雙眼睛注視著他，雖然相距甚遠，但他仍可感覺出他們的眼神，所流露出來的哀傷、絕望、無助、悲壯的種種感情。

　　他不由長嘆一聲，重新舉步，但這次，腳步並不穩定了。

　　文新向前走了數十步，卻停頓了一次。終於，他站住了，緩緩轉身，後面，已看不清范家五個人，樹影已擋住了視線，

　　「他們為什麼？」他自問。

　　他茫然而困惑，心亂如麻。

　　在他來說，一切該以自身為主，過去他所受的嚴格訓練，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為保全自己，毫不遲疑地排除一切妨礙自己的人和事。活下去，這是最重要的事，任何代價，在所不惜。

　　沒有是非，無關道義，不涉及感情。無所謂罪惡。因此，他成了個鐵打心腸，只有意志沒有感情的人。

　　可是，他已經逃避了不少時日，經歷過不少兇險。

　　他的人性在復活中，是非黑白已可分辨，他不是個冷血的變態怪人，殘酷的錘煉泯滅不了他的良知。

　　但他的良知需要外力引導誘發，壓抑太久，自發是不可能的。

　　他心中在天人交戰，進退失據。

　　范家五個可憐蟲，抱成一團哀泣等死。

　　驀地，范姑娘有所警覺，倏然抬頭轉身。

　　路對面，坐著臉色沉重的文新。

　　她一怔，脫口叫：「文大哥，你……你不走。」

　　他臉罩寒霜地說：「不走。」

　　姑娘拭淚向他走去，說：「文大哥，你的盛情，我們心領，你還是……」

　　「少廢話！」他不耐煩地說。

　　「文大哥，你……」

　　「我要在此地，殺他個血流成河。」

　　「哦！他們……」

　　「除非我死了，不然他們休想如意。如果你們有了三長兩短，五龍幫將付出千倍的慘重代價。」他殺機怒湧地說。

　　范姑娘在他的身旁坐下。幽幽地說：「文大哥，原諒我爹，他是個……」

　　「我知道，他是個頑固的好人。」

　　「唉！爹是有點固執，更是個好人。」

　　「所以我不願拋棄他。」

　　姑娘幽幽一嘆，含淚說：「爹媽只生了我一個無用的女兒，他老人家對你的期望甚大……」

　　「期望我？別開玩笑，我是個沒有根的浪人。」

　　「文大哥，你……你不是曾經打算要在武連驛落葉生根麼？」

　　「本來我有這個意思，可是，現在不同了。」

　　「你……」

　　「你知道我為何要在這人煙稀少的山區生活麼？」

　　「能告訴我麼？」

　　「你知道鳩佔鵲巢這句話的典故麼？」

　　「這典故出於《詩經》……」

　　「我不是指典故，而是指事實，你別想歪了。鵲善築巢，如果它放棄，不問是何理由，以後絕不會重回舊巢棲止。」

　　「文大哥，我聽不懂你話中的含意。」

　　「聽不懂最好。我將這一帶看成被棄的鵲巢，認為故鵲絕不會重回舊地。因此好讓我這離群的鳩作為安樂窩。可是，經此變故，消息外傳，故鵲必定重回舊巢找我，我必定無法存身。」

　　「哦！文大哥，你是說……」

　　「我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聽見，明白麼？哦！他們來了！」

　　三位佩劍的女郎，正飛掠而來。

第三十五章　金錢與美女的誘惑

　　他將先前拖放的枯木推下百丈深淵，屹立棧道口冷然待敵。

　　三個女郎到了，領先的女郎穿黛綠勁裝，好美，年約十七八，瓜子臉，眉目如畫，勁裝將成熟的身材襯得曲線玲瓏。

　　酥胸豐滿水蛇腰，像一團火，不但胴體誘人，渾身散發出嬌艷的媚力，而且眉梢眼角流露出來的萬種風情，足以令男人神魂顛倒。

　　後兩人是侍女打扮，從她們頭上青絲所挽的雙丫髻，便可知道她們的侍女身分，穿的也是勁裝，但是青色，年齡也在十七八之間。

　　同樣嬌艷，同樣動人，主美婢俏，極為出色。

　　他當道而立，抱肘相候。

　　三女在他身前丈餘止步，綠衣女郎嫣然一笑，媚態橫生，水汪汪的媚目，放肆地打量著他，久久方笑道：「尊駕想必是文新兄了，幸會幸會。」

　　他像個石人，冷然注視著對方不加理睬。

　　女郎感到有點無趣，但仍然微笑道：「賤妾此來並無任何敵意，希望文兄不必三緘其口。」

　　他說話了，冷冰冰地道：「帶劍而來，居然說並無敵意，你要我相信？」

　　「這……我希望彼此說明白，天下間沒有解決不了的困難！」

　　「在下想長生不老，這困難解決得了麼？」

　　「這個……」

　　「五龍幫好像沒有雌龍，不錯吧？」

　　「賤妾姓江，小名黛綠。」

　　「哦！原來是多頭龍江老二的千金，失敬失敬。」

　　「文兄客氣……」

　　「誰給你客氣？你少臭美。」他乖戾地說。

　　江黛綠又羞又怒，但忍住了，不怒反笑，媚笑道：「文兄，吃錯藥不成，我不怪你生氣，葛天虹不該瞎了眼，有眼不識泰山，居然將你下水牢中折磨……」

　　「我受得了，你不必替我難過。把你要說的話，三言兩語的交代清楚好走路，知道麼？」

　　江黛綠不以為忤，媚笑道：「喲！想不到你年紀輕輕，火氣這麼旺……」

　　「你笑吧！你最好放明白些，你所面對的人，是個鐵打的、冷血的、毫無感情的人。」他冷冷地說。

　　「喲！真的？我倒有點喜歡你了！」江黛綠放蕩地說，媚目突然出現異樣的光芒。

　　他哼了一聲，沉靜地說：「你敢說，我也敢聽，不過，我勸你見機收回你的迷魂魔眼，在下不但不是好色之徒，而且定力奇佳，這種雕蟲小技，不登大雅之堂。萬一我看不順眼給你一劍，你將後悔一輩子。」

　　江黛綠吁出一口長氣，媚目中的異采憤然隱去，說：「難怪巴山三聖禁不起一擊，果然高明。好吧！我說明來意，家父誠意邀你入伙，你有何條件？」

　　「在下從不與人談條件。」他一口拒絕。

　　「給你金錢、名位、女人，你不談？」

　　「好大的口氣。」

　　「本幫有些能力，百萬金珠唾手可得，二龍頭的地位讓給你，無數美女任你挑選，只要你點頭。」

　　「可惜在下毫無興趣，你可以走了。」他冷冷地回答。

　　江黛綠不死心說：「你一個少年郎，活在世間除了金錢名位與女人之外，還要求些什麼？我看，你是白活了一二十年。」

　　「在下要求貴幫遠離此地，僅此而已，世間除了金錢名位和女人外，人們所要求的事多著呢！」

　　「你……」

　　「我不答應，你要放手和我一拼？」

　　「不領教你幾招絕學，我有點不甘心。」

　　「你錯了，你我勢同水火，不宜說領教二字，交手便是生死相拼，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如果你不甘心，拔劍吧！別忘記我已經警告過你了。」

　　江黛綠銀牙一咬，「鏘」一聲劍鳴，長劍出鞘，龍吟乍起，劍身冷電閃爍，清亮如一泓秋水。

　　如一把斷金切玉的寶劍，鋒芒迫人，森森冷氣直追丈外。

　　文新哼了一聲，徐徐拔劍道：「棧道窄小，施展不開，有寶劍的人，佔盡了上風，你這把劍不錯。」

　　「劍名秋神，可絕壁穿銅，文兄，你還可考慮。」江黛綠傲然地說。

　　他立下門戶，冷冷地道：「秋水為神，宇內五大名劍之一，我進招了。」

　　「本姑娘……」

　　「接招！」

　　文新低叱，搶制先機進擊，招發「靈蛇吐信」，人劍俱到，電虹飛射而出，無畏地搶攻。

　　江黛綠被他氣吞河山的傲態所激怒，只氣得杏眼圓睜，無名火起，劍花疾吐，以攻還攻，要讓他的劍自行碰上無堅不摧的秋神劍。

　　只要他的劍一毀，便可穩操勝算啦！

　　豈知文新攻出的劍勢突然下沉，勢沉力轉，「嗤」一聲輕響，劍尖以令人難信的奇速，劃破了江黛綠的右褲管，潔白晶瑩的腿肌暴露在眼下。

　　接著，是一串令人目眩的快速刺擊，鍥入秋神劍佈下的重重劍網，吞吐之快駭人聽聞，攻勢空前猛烈。

　　棋差一著，縛手縛腳，江黛綠雖有利器在手，未能取得優勢，抓不住兵刃接觸的機會，封架的招式完全落空，阻止不了閃電似的劍影。

　　不管她撒出的劍網是如何綿密，文新的快速劍影總能神乎其神地鑽隙而入，總是取得先機，令她措手不及。

　　一陣空前猛烈的快攻，把她迫退了三四丈之遠，兩把劍始終沒有接觸的機會。

　　兩名侍女插不上手，只能隨同後退。

　　棧道寬僅丈餘，兩人的劍虹已完全佔據了整個空間，人多反而礙事，稍一大意，便會失足跌下百丈深澗。

　　文新的劍勢，一發便不可遏止，一口氣連攻了二三十劍，步步緊迫毫不放鬆。

　　江黛綠險象橫生，粉頰出現汗影，恐懼爬上了臉面，猛地嬌叱一聲，不再理會文新的可怕劍影，招發「飛虹戲日」，明顯地要拼個兩敗俱傷，同歸於盡。

　　文新怎肯與她同歸於盡？本能地飛退八尺。

　　她及時收招，扭頭狂奔，急叫：「撤！」

　　兩侍女早已看出不妙，一個叫：「他來了！」

　　她大駭，大旋身來一記「旋龍遁影」，劍攻出身形同時移位，攻防備致，妙到巔毫，不但可反擊追襲的人，而且可避免對方進一步的襲擊，這一招神乎其神，劍光流轉，人影飄渺，已獲此中神髓，必可得手傷敵。

　　可惜，秋神劍以一髮之差，掠過文新的右脅脅，功敗垂成。

　　而文新的劍尖，卻險之又險地指過她的右耳下，垂下的翡翠耳墜「啪」一聲碎裂。

　　她驚得花容變色，挫身急退叫：「住手！我……」

　　可是，她叫不下去了，文新如影附形跟蹤欺近，手比她長出一尺左右，她的劍尖距文新的右肩尚有五寸，而文新的劍尖己點在她的右脅上，森森劍氣直迫內腑。

　　她心膽俱寒，張口結舌等死。

　　「丟劍！」文新冷冰冰絕說。

　　「你殺我吧！」她屏息說，捨不得丟下這把宇內五大名劍之一的秋神寶劍。

　　「我會殺你的。」文新冷酷地說，劍尖徐徐鑽肉而入。

　　一名侍女驚怖地叫：「住手！我家小姐是傳話而來的。」

　　文新冷冷地說：「巴山三聖也是傳話而來的。」

　　江黛綠吸口涼氣，強定心神說：「大幫主派我來告訴你，日落之前，你如果不將范家一門老少送回武連驛，那麼，武連驛將要化為平地，九百口男女老幼無一倖存。」

　　他只覺得無名孽火沖天靈蓋，厲聲道：「好，我先殺你！」

　　「殺了我，也救不了武連驛的人，除非你能答應了我們的條件。」江黛綠硬著頭皮想說服他。

　　「咱們走著瞧。武連驛那些可憐蟲，與在下無親無故，憑什麼我要管他們的死活？」

　　文新一字一吐地說，劍尖壓力增加。

　　江黛綠只覺右半身一麻，手一鬆，秋神劍脫手而墜，慘然道：「你是個心如鐵石的人。」

　　他停劍不進，冷冷地說：「你早該知道，現在，我不殺你。」

　　「你……」

　　「留著你有大用。」

　　劍收回，左手已閃電似的伸出，近身一指頭點在江黛綠的右肩井穴上，順勢擒入，向兩侍女喝道：「你們快滾！在下隨後就到。」

　　兩侍女如同漏網之魚，回身狂奔。

　　他將江黛綠挾住，回到范家老少處，說：「跟我來，找地方安頓你們。」

　　爬上山坡，在一處三面是崖的樹林下。他不客氣地脫下江黛綠的上衣。

　　江黛綠光著一雙誘人的膀子，只穿了胸圍子，上半部酥胸動人心魄，羞急地大叫：「你……你要做什麼？」

　　他毫無憐惜地將江黛綠綁在樹上，將自己的劍交給范開平，沉聲說：「范兄，你是個男子漢，這裏全靠你了。

　　「記住，這是個美艷如花毒如蛇蠍的女人，想想你那些受苦受難的鄉親，你便可硬下心腸一劍宰了她。」

　　范開平在發抖，悚然地說：「文兄，我……」

　　「我回去救武連驛的人，他們人多勢眾，高手如雲，所以此去吉凶難料。如果天黑之前我不回來，這表示我已經無能為力。

　　「那麼你可以押了這鬼女人，連夜逃生去！

　　「如果有人來救她，你必須運用機智，以她為人質求取活路。萬一對方不受威脅，你就殺了她，與她同歸於盡，我問你，能辦得到麼？」

　　范開平一咬牙，大聲道：「我辦得到。」

　　他用布條繫住江黛綠的嘴，以免這鬼女人喊叫，佩好秋神劍，頭也不回地大踏步向來路走了。

　　「文大哥……」范姑娘悲切地叫。

　　他腳下一緊，揚長而去，劍負在背上，左手抓著江黛綠的上衣，向兇險莫測的武連驛急走。

第三十六章　秋神劍

　　巳牌左右，文新到了驛站前的廣場。兩個侍女先一步入村，大概消息尚未傳出。

　　昨晚范家的人逃走，村民已得消息，追趕的人返回時，大索全村的爪牙們方行撤走，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全村包括驛站，家家閉戶，街上不見任何村民。

　　只有幾個爪牙在各處巡邏，他們看到了盛怒而來的文新，卻不敢上前動手，一面派人稟報主子，一面跟在後面監視。

　　他並未停留，大踏步向葛家宅前的廣場走去。村民從門窗的縫隙向外偷瞧，沒有人敢外出。

　　他身後，從四面八方趕來的爪牙，愈來愈多，在二十丈外亦步亦趨。

　　前面奔來了四名大漢，看清是他，慌張地退至兩側的小巷口，然後加入後面的同伴行列中。

　　他的出現，帶給這些暴徒們無比的震駭。

　　就憑他單劍赴會，獨闖虎穴龍潭這份膽氣和豪情，便足以鎮住這些無法無天的亡命之徒。

　　爪牙們以為他必定到葛家，因此放膽跟隨。

　　豈知他到了一條小巷口，突然止步回身，將江黛綠的上衣丟在地下，陰森森地向眾爪牙說：「去告訴你們的主子，不要再叫像江姑娘這種二流人物來送死。」

　　說完，閃入小巷不見。爪牙們追入小巷，小巷彎彎曲曲，早已不見人影。五六十名暴徒大索全村，雞飛狗走。

　　把守北柵門的四名爪牙，提刀在手監視著村內外，突然發現左近的室角，踱出文新的身影，不由大吃一驚，有人發出警哨，同時一擁而上。

　　雙方相距十餘丈外，文新突然一聲怒嘯，一聲龍吟，秋神劍出鞘，像一頭怒豹猛撲而上，長驅直入。

　　「啪！」一聲，有人頭落地，無堅不摧的秋神劍乘勢排空直入，無情地貫入了心坎要害。

　　劍光如匹練，劍影似龍騰，從霍霍刀光中飛騰而過，屍體向兩面飛跌。

　　一衝錯，四個人中剩下一個。

　　他到了柵門口，扭頭向碩果僅存的爪牙說道：「去告訴你們的主子，我在路上等他們來。」

　　說完，收劍出柵從容舉步。

　　三里外是一處山口，地勢平坦，但山口狹窄，只須退入山口，追的人除非能擊敗他，否則休想通過。

　　文新站在山口前，抱肘而立，靜候強敵。

　　第一批人追到，在二十步外列陣。

　　第二批人到了，為首的是葛天虹、沈君豪、韓彥昌、楊文傑，與第一批人會合，共有三十名之多。

　　葛天虹左手提著江黛綠的上衣，臉色難看已極，率領沈君豪三位死黨，惡狠狠地迫進。

　　他冷然屹立，不言不動。

　　葛天虹在丈外止步，咬牙道：「你殺了江姑娘？」

　　他冷冷一笑，不加理睬。

　　「回答！」葛天虹暴怒地叫。

　　他嘴角含著一絲冷笑，不加理會。

　　葛天虹怒火攻心，吼道：「斃了他！」

　　沈君豪拔出鬼頭刀，虎吼一聲，一躍而上。

　　韓彥昌後出，但丈八長的流星鎚，卻後發先至，鎚頭如流星般射到，勢若奔雷。

　　兩人都有同一心念，先下手為強，不許他有拔劍的機會，突下殺手行雷霆一擊。

　　同一瞬間，葛天虹袖底寒光一閃，悄然射出一支袖箭，以令人難覺的奇速射向文新的小腹要害。

　　他不拔劍招架，直待鎚頭行將及胸，方右手一伸，抓住了流星鎚，猛地一帶，接著運勁一抖。

　　鎚鏈夭矯如龍，一聲怪響，纏住了砍來的鬼頭刀。

　　韓彥昌的流星鎚被奪，人向前兇猛地衝來，扣在腕外的鏈環來不及解開。

　　文新手中的流星鎚，「噗」一聲投向沈君豪的腦袋，沈君豪的鬼頭刀被鏈所纏，一怔之下。鎚頭已從眉心砸入，腦袋炸開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劍光一閃，韓彥昌的人頭落地。

　　就在文新拔劍扭身斃敵的剎那間，袖箭探胯骨而過，劃破衣褲，割開一條血糟，如不是他拔劍斃敵，很可能挨上致命的一箭。

　　「砰砰！」兩具屍體栽倒。

　　葛天虹與楊文傑皆已撤劍在手，還來不及上前策應，一接觸生死已判，搶救已嫌太晚了。

　　文新摸摸創口，摸了一手血，咬牙說道：「可惜未能要我的命。」

　　文新向前迫近，冷冷笑道：「現在，看是誰要誰的命。」

　　葛天虹一聲叱，搶制機先攻出一招「靈蛇吐信」，劍動風雷發，聲勢極為渾雄。

　　楊文傑也同時發動，從左側切入，「分花拂柳」向腰部進攻，配合得極為緊湊。

　　文新向左一閃，避過「靈蛇吐信」，「錚」一聲，以劍脊崩開楊文傑的劍，乘勢疾進而入，像是電光一閃，一劍刺入楊文傑的胸口。

　　葛天虹一招勢盡，勞而無功，剛想變招進擊，奪目電虹已經劈胸射至，不由大吃一驚，百忙中揮劍急封。

　　一聲輕響，手上一輕，劍身齊柄而折，接著感到電虹在眼前一閃，右肩一冰。

　　「噗！」握劍的手齊肩而斷，跌在腳下。

　　臂斷了，當時並未感到痛楚，秋神劍太鋒利了。

　　左肩又是一震，左手齊肘而斷。電虹下墜，拂過右膝。

　　「砰！」葛天虹摔倒在地，右膝骨裂開，獨腳無法支持沉重的身軀，不摔倒才是奇事。

　　「補我一劍！」葛天虹淒厲地大叫。

　　雙手已斷，右足被廢，這輩子即使留得命在，也沒有什麼想頭了。

　　文新卻退了兩步，冷笑道：「我不殺你，殺你太便宜你了！」

　　「救我！」葛天虹拼餘力狂叫。

　　衝上搶救的二十餘名爪牙，只看到電虹射來，人影冉冉而至，只驚得魂飛天外，膽小的人發狂般轉身開溜。

　　「啊……」慘叫聲驚天動地。

　　虎入羊群，秋風掃落葉。

　　逃得最快的兩個人，遠出五六十步外，沒聽到身後有聲息，心中一定，壯著膽扭頭望。不看倒好，只看得心中發冷，血液似乎已經凝結，跑不動了。

　　文新的身影已經不見，只看到當途橫七豎八散佈成一線的二十餘具屍體，血腥刺鼻令人作嘔。

　　唯一動的東西，是只留了一條整腿的葛天虹，在原地扭動抽搐，已叫不出聲音。

　　兩人心膽俱裂，突然打一冷戰，不知何來的精力，向武連驛發狂般飛逃。

　　前面人影來勢如潮，第三批三十餘名主腦人物終於趕來了。

　　領先的五個人，正是五龍幫五位幫主，老二多頭龍江叔穎帶了五個人在前面飛趕，救女心切搶先趕來。

　　「二爺，不……不好了……」兩個劫後餘生的亡命爪牙，不約而同上氣不接下氣地狂叫著。

　　多頭龍臉色泛灰，止步厲聲叫：「跑什麼？怎麼一回事？」

　　兩人奔到，一個臉色死灰，喘息著說道：「就……就剩下我……我們兩……兩個……」

　　「什麼兩個？」

　　「其他的人全……全死了！」

　　多頭龍大駭，追問道：「全死了？可能麼？這片刻間，殺雞也殺不了那麼多，少當家的呢？」

　　「凶多吉……吉少……」

　　「走！在何處？」

　　「前面山口。」

　　左面的山坡下，文新站在一塊大石頂端，叫道：「在這裏，閣下。」

　　後面二十餘步外的大龍頭青龍顏群，迫不及待地從側繞出，二十餘名高手紛紛掠來，兩面夾抄而上。

　　石上人影已經失蹤，三十餘名高手發狂般在附近窮搜。這一帶怪石如林草木叢生，最易藏人，要搜一個人，得花不少工夫。

　　人開始分散，三五成群上下四方分區搜索。

　　南面四個人搜至一座怪石下，以劍拔草快速繞石而過。

　　前面的人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異響，扭頭一看，看到兩名走在最後的同伴，一先一後向下栽。

　　接著，人影從巖頂飛降，劍氣森森光臨頂門。

　　「呔！」兩名爪牙揮劍上攻，同時對付下撲的狠招「萬笏朝天」。

　　下撲的人影突然折向下墜，接著劍虹流轉，眨眼間便已近身，連人影也未看清，徹骨奇寒的劍尖已經刺入體中。

　　「啊……」有一人發出淒絕人寰的慘號。

　　等到附近的人聞警趕來，四個人已經斷了氣。

　　不久，東面又傳來慘號聲。

　　大龍頭帶了五個人，惶然奔出路中，發出撤退的信號。

　　平安退出的只有二十一個人，有三分之一的人永遠也出不來了。

　　「咱們回去放火焚村，迫他出來面對面決戰。」大龍頭咬牙切齒地說。

　　二十一個人往回走，愈走愈快，誰都不想留在後面。

　　走了半里地，對面一株大樹下踱出文新高大的身影，輕拂著手中的秋神劍，迎面而來冷笑道：「大概你們的人，所剩不多了，正是咱們生死一決的好機會，你們才來呀！」

　　大龍頭青龍顏群舉手揮退眾爪牙，獨自仗劍上前，咬牙切齒地說：「閣下，你太過分，太殘忍了。」

　　文新立下門戶，虎目怒睜，厲聲道：「你們對待武連驛那些可憐蟲，比在下殘忍一萬倍，居然指責在下殘忍，可知你已經不是人，上吧！你想用口舌置我於死地麼？」

　　「咱們有過節麼？」

　　「在下被你們沉在水牢半天，就算是過節好了。」

　　「那也用不著殺了本幫這許多人洩憤？」

　　「你難道就不說你的人皆想要我的命。」

　　二龍頭多頭蛇鐵青著臉上前，恨聲問：「閣下貴姓大名？小女黛綠，目下她怎麼樣了？」

　　「在下姓辛，名文昭，你們不會聽過在下的名號，你的女兒目下死不了，但武連驛的無辜可憐蟲如果再死一個人，你就不必想你的女兒了。」

　　大龍頭臉色大變，駭然道：「你……你是大小羅天傳信天下要以重賞買你的人頭，大小羅天的叛逆辛文昭？」

　　辛文昭仰天狂笑，笑完說：「想不到你居然知道辛某的來歷，你可以死而無怨了。大小羅天傳信天下買辛某的頭，而辛某也走遍天下搏殺大小羅天的群魔。這裏地方廣闊，便於施展，你們二十一個人一起上吧，免得在下多費手腳。」

　　青龍毛骨悚然地向後退，手似乎握不住劍。

　　「你為何不上？」辛文昭大喝。

　　「在下不是大小羅天的人。」青龍戰慄著說。

　　「但你是屠殺武連驛平民百姓的罪魁禍首。」

　　「這……這都是小……小徒葛天虹任……任性胡為的罪……罪過……」

　　「你敢說你不知情？」

　　「我只讓他處置七雄，以收殺雞儆猴之效而已。」

　　「七雄只死了兩個，其他都是地道的可憐蟲，地牢中那些人，他們難道該死？」

　　「這……」

　　「你們只有一條路可走，與在下生死一搏。」

　　「辛兄，請不要逼人太甚。」多頭龍硬著頭皮說。

　　「二十一比一，你說誰欺人太甚？」

　　「咱們天膽，也不敢與大小羅天的人為敵，你應該早些亮名號。」

　　「在下已不是大小羅天的人。」

　　「給咱們一條活路走。」大龍頭臉無人色地說，完全失去了自制。

　　辛文昭凌厲的目光，掃視眾暴徒三匝，確也有所顧慮，怕這些五龍幫的精英作困獸之鬥，自己是否有絕對勝算，尚無把握呢！

　　他沒想到大小羅天的聲威，竟然如此驚人。

　　他如果目下仍是大小羅天的人，真難想像這些人對他的態度，又是何種光景？這些傢伙可能已經嚇軟了。

　　「我給你們一條活路。」他大聲說。

　　「咱們聽候吩咐。」青龍喪氣地說。

　　「目下是午牌初，距午正尚有半個時辰左右，丟下你們的兵刃暗器，只許帶簡單行李和少許盤川，午正之前，你們必須離開武連驛三里以上，不然休怪在下心狠手辣。聽明白了麼？」

　　多頭龍惶然叫：「辛兄，我的女兒……」

　　他冷笑一聲道：「她可以活。」

　　多頭龍追問：「她目下在何處？」

　　他冷冷地道：「我會要她追上你。」

　　多頭龍丟下劍說：「幸勿食言。」

　　他哼了一聲說：「在下用不著食言。」

　　青龍丟下劍，扭頭就走。爪牙們紛紛丟下兵刃暗器，狼狽而逃。

　　辛文昭隨後進入武連驛，親自監視著五龍幫的人匆匆向村南撤走，然後撲奔鬼愁澗棧。

　　范雲深一家喜出望外，他解了江黛綠的綁，解了穴道，命范姑娘從包裹中取出一件衣衫給江黛綠穿上。

　　江黛綠臉色灰敗，戰慄著問道：「你……你把家……家父殺了？」

　　「我饒了他。」他冷冷的說。

　　「不騙我？」

　　「我為何要騙你？把范姑娘背上，回武連驛。」

　　江黛綠不敢不遵，乖乖地背了范姑娘上路，一面走，一面不放心地問道：「文爺，我爹怎樣了？」

　　「貴幫老少男女共有四十六名，已經向南撤走了，在下限令他們在午正之前，離開武連驛三里以上。」

　　「他們撤走了？怎麼只剩下四十六個人？」

　　「其他的人死了，葛天虹也流盡了血而死，便宜了他。」

　　「他……」

　　「他永遠不會再害人。到了武連驛，你可以向南追上令尊，可能他會在三里外等你。」

　　棧道將盡，他將秋神劍信手丟入百丈深淵。

　　江黛綠大驚，惋惜地叫：「老天，你怎麼暴殄天物？你不要，為何不還給我？秋神劍是宇內五大名劍之一，你……」

　　「還給你讓你仗劍行兇麼？這些兇物最好的歸宿是毀去。」他冷冷地說。

　　「你應該用，有利劍在手，如虎添翼。」

　　「你算了吧！有利劍在手，死得倒快些。別人持有此劍問題不算嚴重，在我手中卻等於是插標賣首？」

　　「為什麼？」

　　「令尊會告訴你為什麼。」

　　江黛綠並不知道他的身分，不好多問。

　　辛文昭說的是實情，秋神劍如果在他手中，走到何處皆可被行家認出，必將引來天大的麻煩，大小羅天的爪牙，必定蜂湧而至，豈不是等於插標賣首？

　　距柵門尚有半里地，他停下命江黛綠放下范姑娘說：「江姑娘，你可以走了。相煩告訴令尊，貴幫如想找在下清算過節，可以在江湖上找我。」

　　江黛綠困惑地問：「咦！你不在武連驛居住。」

　　「在下已將范二爺一家送抵地頭，責任已了，我屬於江湖，自然回江湖。快走吧！令尊也許等急了。」

　　江黛綠注視著他，幽幽地說：「我將埋頭苦練，總有一天，我會找你的。」

　　他淡淡一笑，冷冷地說：「只要我不死，我不會避開你的。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總會見面的。

　　「不過，我勸你放棄報復的念頭。姑娘，女人不像男人，光陰無情，青春不再，即使你肯花十年光陰找到我，報了仇，但你的損失，卻是無可彌補的，何況你根本不可能勝得了我。走吧！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江黛綠不以為然地說，舉步走了。

　　他拾起包裹背上，向范雲深笑道：「二爺，我也要走了，請多珍重！」

　　范姑娘大驚，叫道：「文大哥，你不是要在我家落戶麼？」

　　他搖搖頭，苦笑道：「經過這次劫數，我怎麼能留下，不可能了，不消三五天，便會有人來找我動刀動劍。」

　　「五龍幫的人還會來？」

　　「他們不會來了。」

　　「文大哥，留下吧，我們……」她懇求地說。

　　「不可能的。」他嘆息地說，抬頭望天黯然地又道：「有一天我會安定下來的，但絕不是現在，但願我能活到那一天。」

　　范姑娘伸手抱住他的腳，位道：「文大哥，求你留下來。」

　　他俯身輕撫姑娘的秀髮，長嘆一聲道：「我如果留下，不但我危險，而且會連累你們。姑娘，我是個流浪的人。」

　　他轉向老淚縱橫的范雲深夫婦，笑道：「二爺，不必難過，你我在偶然中相遇，必在偶然中分手，天下間的事，如此而已。」

　　「你要到何處安身？」范雲深嘆息著問。

　　「我從江湖來，回到江湖去。不出三年五載，我便可返回故里與親友團聚。貴地山青水秀，終非我久戀之家。諸位，珍重再見。」

　　他爽朗地說完，轉身大踏步走了。

　　范姑娘淚眼盈盈地注視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失魂落魄地道：「這是個有鐵石心腸的人，祝福你。」

　　范開平吁出一口長氣，喃喃地道：「這是一位風塵奇士，草莽中的潛龍，我們確是留不住他的，願上蒼庇佑他。」

　　辛文昭登上前面的山口，轉身回望下面靜靜的武連驛，仰天引吭長嘯，豪放地說：「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耽在這窮山惡水的僻壤避世，我怎能如此委屈自己？」

　　他回轉身，毫不遲疑地昂然舉步，踏上他想走的旅程，抬頭挺胸步伐堅定，無畏無懼地邁進。

第三十七章　禍起蕭牆

　　小小的滄州城，大大的條山莊。

　　河間府的滄州，位於南運河的東岸。

　　在這一帶平原遼闊的城市，這座城其實不算小，有八里周徑，只因為位於運河旁，水陸交通發達，而本地除了單純的農產外，並無其他大宗貨物行銷，所以市面不算繁榮，人口也漸漸外移。

　　這一帶罕見山影，即使有，也只是一些小丘陵而已。

　　滄州城北三里左右，有一座小山叫條山。稱之為山，在那些見過大山大嶺的人來說，簡直不成氣候。

　　只是山南麓那座大名鼎鼎的條山莊，名氣確是大，大得令大江南北大河兩岸的朋友，皆耳熟能詳。

　　三十年前，江湖上出現了一位武林英豪滄海客楊雲波，他的驚濤劍法威震武林，曾經單人獨創怒闖武當解劍池七子的七星劍陣，排解了武當與少林北斗名位之爭，是武當開山以來，唯一能佩劍進入三元宮的人。

　　楊雲波在十年前封劍歸隱，目下已是年屆古稀之人，在家蒔花養鳥怡然自得。

　　而楊家的子弟也退出江湖務農經商，不過問江湖是非，頗有成就，生活過得風平浪靜，古井無波。

　　但江湖朋友並未忘懷這位武林前輩，只是老人家既已封劍歸隱，不好前來打擾條山莊的清靜。

　　楊大俠在江湖行道期間，由於修養到家，三十年闖蕩生涯。極少與人結怨結仇，因此得以安享清福。

　　條山莊其實並不大，大的只是名氣而已。

　　莊主楊雲波共有兩子一女。第三代連外孫也算上，計有六男三女，人丁並不多，但每個人都是仙露明珠，仙蘭玉樹，在滄州，楊家子弟可說是佳評如潮。

　　巳牌左右，一艘小舟從南面下放，靠上了西關碼頭南端。

　　這裏，不是上下行船隻停泊的地方，而是上下游四鄉農產的集散地，運農產的小舟，皆是在這兒停泊。

　　與棧號有交易契約的人，就在碼頭上交貨由棧號派人接運。

　　自行買賣的人，則在碼頭等候識貨的買主交易，附近的雞鴨魚肉果菜等等，則在對面的城根下小市場零售。

　　中間隔了一條小路，附近則有將近十家土瓦屋，形成一處城外的小市集。

　　早市將散，這艘小舟方靠岸，可知是來自遠鄉的人。

　　船一靠岸，年輕的船夫抓起纜繩跳上岸來，熟練地在樁上繫好纜，向鄰船的船伙計含笑打招呼。

　　這位年輕的船夫身材雄偉，年約二十出頭，五官清秀、健康、活潑、大方，但舉動在活潑敏捷中帶有三分安詳沉靜，顯出是個有教養的人。

　　他那雙充滿靈氣的大眼，黑白分明，經常帶著三分笑意，極易予人好感。

　　鄰舟一名船夫正在解纜，含笑道：「辛老弟，怎麼來得這麼晚？」

　　他搖搖頭，苦笑道：「別提了，鎮對面驛站開出兩艘船，攔住了河道，共截了八艘船，靠岸一一詳細檢查，整整耽誤了一個時辰。老天爺，能平安脫身僥倖了。」

　　「咦！是些什麼人？」

　　「誰知道，他們自稱是河泊所的官兵，一沒穿公服，二無身分證明，三沒說要檢查些啥玩意，反正他們一個個像是兇神惡煞，有刀有劍這就夠了。」他滿腹牢騷地訴說。

　　「哦！這幾天城裏來了不少不三不四的人，一切都要小心哪！千萬別在船上藏著犯禁的玩意兒。」

　　「除了一些淋水桃，我船上一無所有。」他毫不介意地說。

　　船上共有十二隻柳條筐，筐蓋已被割斷了繩子，裏面盛著河間府肅寧縣的物產──淋水桃。

　　近數十年來，淋水桃的出產已不僅限於肅寧縣，移植成功各地皆可種植。

　　不但是淋水桃可以種植，甚至這名傳遐邇的密桃三里坡，在滄州附近亦可種植了。但因水土有異，品質與風味，普遍比肅寧所產的要差一級。

　　他不再多說，登上碼頭向左首不遠處的一間小食店走去。

　　店門的灶台前，站著一位中年大掌鍋，含笑道：「辛小哥，今天怎麼啦？晚到了好些時候呢！」

　　他往店裏鑽，笑道：「有件事耽擱了。哦！李管事走了？」

　　大掌鍋向城廂一指，說：「等了你好半天，帶了人走了一盞茶時分啦！留下話，等會兒再派人來卸貨，你可以在這裏等一等，不必進城去找他了。」

　　「謝謝你，張師傅，我在這等他。早餐還沒著落，給我弄碗大麥填填五臟廟。可好？先謝了。」

　　「進去坐，片刻就好……」

　　話未完，他突然向碼頭叫：「老兄們，船上沒有人，上去幹嗎？」

　　原來有三名黑衣大漢，不知何時已跳落他的船艙，正在掀起筐蓋，抓起碗大的乳青色淋水桃，大口大口啃得正有勁，吃得津律有味。

　　他一面說，一面快步往碼頭上走。

　　三個黑衣大漢，一個比一個雄壯，壯得像條大牯牛，在艙內賴著不走。

　　一位仁兄將腦袋伸出艙外，一面吃桃一面含糊地說：「小子，這些桃子是你的？」

　　他跳落艙面，有點不悅地說：「未經允許，你們怎麼亂來？」

　　大漢鑽出艙，兇眼一翻，大聲說：「你小子別不高興，大爺瞧得起你，才上你這條烏船找些東西嚐嚐，抬舉你，知道麼？」

　　「你……」

　　「你這些淋水桃不錯。喂！我買你兩筐，什麼價錢？」

　　他忍下一口氣，搖頭道：「抱歉，這是西關李爺的貨，小可只負責送，不賣的。你要買，可到李爺的水果店去買。」

　　三大漢已先後出艙，每個人的衣兜裏皆盛著四五個淋水桃。

　　先前打交道的大漢哼了一聲，不悅地說：「小子，你聽清楚了，不賣也得賣，大爺不會少給你錢。別嚕唆！給我挑兩筐送到驛站去，知道麼？」

　　滄州有兩個驛站，水驛在城南十七八里，叫瓦河水驛，驛對岸，就是瓦河鎮。但瓦河鎮不屬滄州管轄，屬北面的興濟縣。

　　旱驛在西關內，叫滄州驛。

　　他搖頭，堅決地說：「抱歉，小可不能賣。即使你給我一百兩銀子一筐，我也不能賣給你。」

　　「什麼？你說不賣？」大漢怒叫。

　　「小可不能賣。」他語氣堅定地說。

　　「你知道你在對什麼人說話麼？好小子。」

　　夠資格在驛站住宿的人，定然是與官府沾了邊的所謂官方人物。

　　先前四周圍了不少人看熱鬧，有些人本來義形於色，想上前說道理，但自從大漢說出將桃送至驛站之後，想說道理的人洩了氣，不敢怒形於色啦！

　　他不理會對方是些什麼人，正色道：「小可不知尊駕是什麼人，只知尊駕在此強買強賣，於理不合……」

　　「混帳東西！」大漢出口傷人，迫進兩步厲聲道：「你好大的膽子，居然藐視江寧學政趙大人……」

　　「且慢，你是江寧學政趙大人。」

　　「在下是趙大人的管家，藐視在下就是藐視趙大人。好小子，你姓甚名誰？」

　　他胸膛一挺，大聲道：「我姓辛，名五。我不管你是誰的管家，想強買，辦不到，咱們到知州府衙說理去。」

　　大漢勃然大怒，大吼一聲，一耳光摑出，「啪！」一聲響。他的臉上出現了指痕。

　　生活的歷練，使他學習到忍耐，不隨意動氣。否則這三個狗仗人勢的奴才，早就嗚呼哀哉了。

　　他摸摸被摑處，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你打人，小可不與你計較，你們走吧！我一個送貨的人，你欺負我算哪一門子英雄？」

　　另一名大漢丟掉衣兜的桃子，哼了一聲道：「好小子，你再說一聲不賣試試。」

　　他仰天吸一口長氣，以沉靜穩定的聲音說：「桃子不是我所有，我怎能賣給你？我……」

　　「把他架上狠狠打一頓。」大漢怒叫。

　　碼頭上不知何時來了另三名大漢，其中之一大叫：「對，把他拖上來，打掉他滿嘴狗牙，打斷他的狗腿，再送到州衙判他個藐視官吏的大罪，有他受的了。」

　　不等他有所表白，兩名大漢已經架住了他，連拉帶拖拖上碼頭。

　　「砰啪！」左右頰各挨了兩重拳。

　　「你們……」他厲叫，吃力地掙扎。

　　「砰噗！」小腹又挨了兩下。

　　驀地，人聲鼎沸，突有人以乍雷似的嗓音大喝：「住手！你們為何糾眾打人？」

　　是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青衣少年，雄壯如獅，身材已有七尺左右，要不是臉帶稚容，委實看不出是個大孩子。

　　一頭青絲拘成髮結，以一隻白玉髮圈綰住。

　　蛋形臉上，嵌著一雙晶亮的大眼睛，唇紅齒白，氣朗神情，好英俊的公子哥兒。

　　身後，跟著一個梳三丫髻的十四五歲小姑娘。眉目如畫，明眸皓齒，美得令人心跳，不禁多看一眼。

　　姑娘穿黛綠春衫，同色腳褲，小小弓鞋前繡了一隻小金魚，雙手叉腰，繃著紅馥馥的瓜子臉蛋生氣。

　　薄怒的小美人，看來另有一種矜貴的風華流露在外。瞪著她那雙亮晶晶鑽石似的明眸，狼狽地掃視著六個大漢，不友好的神色表露無遺。

　　為首的大漢劈面攔住，冷笑道：「你配大呼小叫？通名。」

　　年輕人冷冷地注視著對方，冷冷地說：「我姓楊，名世傑，不管我配與不配，理字當頭，任何人也可以過問。老兄，說說看，難道說你們不要理字，楊某等你們講理。」

　　「你混帳！」大漢大叫一耳光抽出。

　　這次，大漢佔不了便宜了，楊世傑左手一抬，架住了抽來的掌，右手疾揮，「噼啪！」兩聲暴響，捷逾電閃，大漢挨了兩記下反陰陽耳光。

　　身後的小姑娘疾衝而上，嬌叫道：「好啊！不講理就打吧！」

　　說打就打，突然來一記掃堂腿。

　　「砰噗！」兩聲怪響，倒了兩名大漢，叫痛聲刺耳。

　　接著，人影如電，小姑娘人如怒豹，「噗！」一聲響，架住辛五的兩大漢之一，被姑娘飛身踹倒在地，狂叫出聲滿地亂滾。

　　辛五恢復了自由，急聲叫道：「打不得，有話好說。」

　　一名看熱鬧的人大叫道：「辛哥兒，快走，讓楊公子痛打這些狐假虎威的惡棍，你就別管啦！」

　　他想管也管不了，一照面間，小姑娘兩腿便放倒了三個人。兇猛慓悍，根本不像是個大閨女。

　　而楊世傑也了不起，舉手投足之間，便捉住了兩名大漢。

　　只有一名大漢鬼靈精，一看見風色不對，挾尾巴鑽入人叢，溜之大吉。

　　被小姑娘踢倒的三個人也跑不了，被三名看熱鬧的人擒住，乖乖認命。

　　楊世傑將俘虜趕在一處，向四面歡聲雷動的人們說：「煩請叫街坊來，咱們押了這五個奴才前往驛站，找他們的主子理論，然後再將他們送官究治，容不得這種橫行霸道的奴才，在咱們滄州撒野。」

　　「好，押他們去。」有人大叫。

　　一呼百應，眾人皆同意楊公子的作法。

　　楊世傑走近不住搓手，不住打量辛五，關心地問：「兄弟，他們打傷了你麼？」

　　辛五用手揉動著肚腹，苦笑道：「小可幾乎發嘔，還好，他們打得並不太重。」

　　「哦！那就好了，你是瓦河鎮李家桃園的辛兄弟對不對？過去咱們沒打過招呼。兄弟楊世傑。」

　　「小可辛五，你是四少爺……」

　　「不要叫我四少爺，稱我老四便可，好像你比我大嘛！走！你是苦主，咱們到驛站去找他們的主人講理。」

　　辛五伸手虛攔，低聲道：「且慢，四少爺，恐怕去不得。」

　　「咦！不願追究！」楊世傑訝然問。

　　辛五苦笑道：「其實也算不了什麼，教訓他們一頓也就算了……」

　　小姑娘撇撇嘴，哼了一聲說：「你這人怎麼畏首畏尾？你不去我們去。」

　　辛五不住地搓手，苦笑道：「大小姐，今天的事，恐怕不簡單，裏面可能大有文章呢！」

　　楊世傑一怔，接口問：「辛兄，你的意思是……」

　　「在本城，誰不知條山莊的大名？誰又不知楊家四麟二鳳？可是，這幾位仁兄，在四少爺通名之後，居然毫不遲疑地動手行兇，此中大有可疑。」他慎重地說。

　　楊世傑呵呵笑，不在意地說：「他們是從南京北上的過境旅客，怎知兄弟的身分？辛兄弟，你豈不是多疑了些？」

　　他搖搖頭，神色肅穆地說：「四少爺，防人之心不可無，小心為上，小可懷疑這是可怕的陰謀……」

　　「請你不要危言聳聽好不好？」大小姐仍不悅地說。

　　「但願真是小可疑神疑鬼。抱歉，小可不能陪你們前住，打起官司來，小可一個莊稼漢，委實吃不消，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小可天膽，也不敢與過境的學政大人打官司。」他只好退縮。

　　楊世傑也不好太過逼他，只好說：「好吧！你不去也罷，兄弟卻不能就此罷手不管，走！」

　　說走便走，由街坊里正與幾個好管閒事的人，押了五名垂頭喪氣的大漢，喧鬧著走向西門。

　　一名中年村夫打扮的人，走近仍在低頭沉思的辛五，突然用沙啞的嗓音問道：「小老弟，替你出頭的一雙年輕少爺小姐，似乎並不認識你呢！你可知道他們的身分？」

　　他淡淡一笑，信口道：「他們自然不認識我，尊駕如果想打聽他們的身分，滄州城任何人也會告訴你他們的來歷。」

　　「哦！老弟自然知道囉！在你的口中說出，大概不會錯吧。」

　　「好吧！我告訴你。他就是四少爺楊世傑，條山莊老莊主楊雲波的四孫。老莊主膝下有兩位公子，每位公子生有兩男一女。

　　「四位孫少爺的排名是世群、世英、世豪、世傑。兩位孫小姐是小慈、小萱。剛才那兩位是四少爺和大小姐。

　　「要進一步打聽他們的為人，你可以向任何人打聽，保證你不會失望。在滄州，楊家四龍二鳳，可說佳評如潮，譽滿全城。閣下，夠了麼？」

　　「哦！真有那麼好？」中年人似笑非笑地問。

　　「尊駕如是不滿意，為何不另向他人打聽。」

　　「呵呵！滿意，滿意。哦！老弟談吐不俗，不像是個種莊稼的人呢！」

　　「閣下，難道說，種莊稼的人，便該言詞粗鄙，目不識丁不成？」他不滿地反問。

　　中年人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老弟，別多心。呵呵！謝謝你的消息。」

　　他心一動，想有所表示，對方已經快步走了。

　　「這狗東西可惡！」他喃喃地道。

　　他想跟上，隨即吁出一口長氣，摸摸被拍的右肩，搖搖頭向小食店走去。

第三十八章　羅網四張

　　驛站中，有了意外的變化。由於一名大漢見機溜走，驛站已得到警訊。

　　當人群押著五名俘虜到達時，十餘名雄偉慓悍的家奴，早已在大門外列陣相候。一名管家打扮的人，站在階上大聲說：「請楊公子兄妹入廳，家主人有請。」

　　楊世傑兄妹盛氣而來，看對方竟然客氣，事出意外，反而一怔，朗聲問：「閣下是何身分？貴主人高姓大名。」

　　管家降階行禮，恭敬地說：「小可趙芳，廁身江寧學政趙大人府中任總管，馭下不嚴，致令不肖家奴在貴地惹事招非，深感慚愧。

　　「失職事小，有辱家主人聲譽事大，家主人極為震怒，特請公子兄妹入廳，以便家主人誠懇道歉。」

　　「趙大人知道所發生的事麼？」

　　「已經知道了，正要當公子之面，重懲這幾個該死的奴才。」

　　楊世傑怒火全消，這一來，反而感到自己也有不是，顯得自己有點魯莽衝動，錯怪了這位學政大人啦！他這豈不是小題大作了麼？

　　他卻未留意，學政的底細未摸清，一個府行政人員中，府儒學內沒有學政的編制，僅州設學政一人。

　　學政的官品，稱為未入流，小得可憐。

　　至於朝廷派至各地辦理生員入學的事，稱為提督學官，也叫提督學政。派在南北兩京的例由御使充任，至各省則以副使或從事充任，官位比州學政高得多。

　　這位趙學政如果真是提督學政，根本不可能稱為江寧府學政，該稱南京學政。

　　即使是真的南京學政，這種清苦官怎會養育這麼多雄壯慓悍酌家奴？

　　他根本不懂官場的事，扭頭向跟來的人揮手叫：「人交給趙總管，你們回去吧！大妹，你我二人進去拜會趙大人。」

　　小姑娘小慈搖搖頭，不屑地撇嘴說：「四哥，你一個人去好了，我一個女孩子，哪有閒工夫與朝廷官吏打交道。」

　　趙總管命人接過俘虜，賠笑道：「楊姑娘，敝主人確是誠心請見，條山莊楊大俠的孫千金，必定不是世俗男女……」

　　「你廢話，什麼世俗，什麼男女？」姑娘氣虎虎地問，相當不友好。

　　趙總管不住作揖，賠笑道：「姑娘休怪，小可該挨罵，請。」

　　楊世傑不再多說，舉步入廳。

　　請將不如激將，姑娘也上了當，舉步跟入。兄妹倆不知人心鬼蜮，眼睜睜往天羅地網裏鑽。跟來看熱鬧的人，已一哄而散。

　　官廳在東院內，踏入東院的走廊，似乎附近不見有人，連驛卒役夫都不知躲到何處去了。

　　趙總管與一名中年僕人在前領路，推開花廳虛掩著的大門，閃在一旁賠笑道：「兩位請進，家主人廳中相候。」

　　官必須有官架子，不然怎會受人尊敬？不可能親自出迎小小的平民百姓，在廳中相候已是相當客氣了。

　　兄妹倆毫無戒心地踏入大廳，不由一怔。

　　堂上高坐著一個鷹目炯炯，穿了團花長袍，臉色略帶青灰的中年人。

　　「砰！」大廳門在身後重重地閉上了。

　　趙總管並未跟入，廳中僅有主客雙方三人。

　　楊世傑心生警兆，心說：「這人好陰險的眼神，怎會是文官？分明是個內外功皆有精深火候的人，唔，這不像是善意迎客。」

　　中年人淡淡一笑，抬手說：「你們來了？坐。」

　　楊世傑暗作戒備，沉靜地說：「草民楊世傑，楊小慈，請問……」

　　「區區姓趙。」中年人接口。

　　「趙學政大人？」

　　「趙學政還在南京。」中年人微笑著說。

　　「那……尊駕……」

　　「坐下啦！趙某知道賢兄妹有太多的疑問，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在下是專誠請你們來的。」

　　「咦！尊駕……」

　　「呵呵！趙某花了五天工夫準備，總算把你們請來了。」

　　楊世傑心中一驚，恍然地說：「在下明白了，這是陷阱。」

　　「呵呵！不錯，是經過周詳計畫的圈套。」

　　「閣下，有何陰謀？」

　　「哈哈！小意思，在下只不過想證實條山莊是否真的不過問江湖事。」

　　「敝莊本來就不過問江湖事……」

　　「但你兄妹已經推翻了自己的話。」

　　「廢話！你到底有何用意？」姑娘慍怒地間。

　　「哈哈！小意思，把你們留下，由令祖前來與趙某打交道。提起區區趙如峰，令尊大概不會陌生。」

　　楊世傑大驚，駭然道：「你……你是千手神君趙如峰？」

　　「正是區區。」千手神君傲然地答。

　　「閣下要留下我兄妹？」楊世傑沉聲問。

　　「不錯，等令祖前來好分商量。」

　　楊世傑哼了一聲說：「你少作夢。」扭頭向乃妹叫道：「大妹，走！」

　　千手神君哈哈狂笑道：「年輕人，在下花了五天工夫安排天羅地網，引你們自投羅網算無遺策，你能走得了？」

　　「看誰能攔得住我兄妹。」楊世傑悻悻地說，轉身向廳門舉步。

　　千手神君哈哈狂笑，舉手一揮。廳門開處，香風撲鼻。

　　突然緋影入目，一位緋衣美女迎門堵住，俏影一閃而入。

　　好美的少婦，年約二十出頭，桃色衣裙像是一團火，隆胸豐臀水蛇腰，春山眉下是一雙水汪汪可勾魂懾魄的媚目，瓊鼻桃腮，櫻桃小口紅艷艷。

　　小蜂腰下，懸著一把長劍，笑面如花，扭著水蛇腰，嬝嬝娜娜向前接近，衝楊世傑嫣然媚笑道：「喲！小兄弟，你要走？何必嘛！」

　　楊世傑年方一十八，要他稱英雄道好漢打抱不平，他豪情一發無畏無懼，但在這種大膽女人面前，他卻神氣不起來啦！

　　只鬧了個臉紅耳赤，失措地迴避對方那可以勾魂懾魄的眼波，轉臉叫：「讓開！你想怎樣？」

　　「嘻嘻！大姐姐我要留客，小弟弟，你……」

　　小慈姑娘只氣得花容變色，一聲嬌叱，突然疾衝而上，超越乃兄身左，三不管劈面劈出一掌，同時叱道：「不要臉！」

　　美少婦火速左閃，起手虛托化招，同時嬌笑著道：「喲！小妹妹可打不得……咦！厲害。」

　　小慈一掌走空，身形旋進，扭身一腿急攻對方左脅，變招之快，宛如同時攻出，快逾電光石火，鞋尖掠過少婦的脅脅，貼衣擦過幾乎一擊而中，危機間不容髮。

　　少婦不再嬌笑了，臉色開始轉為凝重，一步走錯全盤皆輸。先機一失，完全失去了還手之力。

　　小慈展開了空前猛烈的搶攻，連攻十八腿。

　　楊家的絕學巧燕翻雲十八踢，上上下下滿廳飛逐，把少婦迫得花容失色，八方奔竄，左臂與右胯，共挨了兩腿，幸而躲閃及時，並未被踢實。

　　少婦的躲閃身法，確也值得驕傲。在小慈飛騰盤舞空前猛烈的連環飛踢下，險之又險地八方遊走，機警如狐溜如蛇，總算有驚無險地度過難關。

　　小慈恰好到了門旁，一聲嬌叱，「砰！」一聲大震，一腳踢開了廳門，倏然轉身向正欲反擊的少婦叫：「站住！本姑娘不願傷你，退回去。」

　　楊世傑認為不會再有人阻攔，向千手神君沉聲道：「閣下的陰謀詭計，可以休矣！少陪。」

　　說完，從容向廳門舉步。

　　小慈向外退，關切地說：「四哥，小心他的暗器弄鬼。」

　　千手神君趙如峰哈哈狂笑，笑完說：「如果你們能走得出這兒，在下豈不白費了五天工夫？

　　「我勸你們還是乖乖地留下，等令祖前來解決，免得多費手腳，萬一不小心傷了你們，那就不好說話了，留下啦！」

　　「你要親自出手阻攔？」楊世傑扭頭問。

　　「你看，誰來了？」千手神君向外一指說。

　　門外丈餘，出現一個青袍老道，冷冷地哼一聲。

　　守在破門旁的小慈，倒抽了一口涼氣，花容失色。

　　這位老道年約半百，五短身材，三角臉，睜著一雙白多黑少的死魚眼，臉色蒼中帶青，難看極了。

　　偏在右頰拉下一條灰黑色的四五寸長大刀疤，歪嘴鼠鬚，露出兩排焦黑色的尖利牙齒，鼻尖失了蹤，現出兩個黑洞洞的大鼻孔，長相嚇人，陰森森帶了六七分鬼氣。

　　腰懸長劍，手執拂塵，出現得極為突然，鬼影一晃，像是平空幻化來的幽靈一般，令人悚然。

　　小姑娘大概從沒見過如此陰森獰惡的人，確是嚇了一大跳。

　　楊世傑仰天吸入一口長氣，運氣功護體。沉聲道：「小妹，我先出去。」

　　老道陰陰一笑，用陰惻惻的語音說：「你出來試試。我冷魂羽士面前，就連閻王爺也休想過關。」

　　楊世傑疾衝而出，冷笑道：「我卻不信。」

　　冷魂羽士拂塵一振，厲叫：「立見分曉。」

　　楊世傑撲上攻出的一掌，火速變拿為抓，無畏地抓向揮來的拂塵，雙方都快，眼看要接觸。

　　冷魂羽士大怒，拂塵上突加了九成勁，叱道：「狂妄小子該死……」

　　楊世傑已抓住了拂塵尾，突覺拂絲由柔軟變為堅韌，一股徹骨寒流襲到，自手指傳向手膀，護體的先天真氣一陣波動，壓力出奇的兇猛，有點支撐不住，右半身似乎有發僵的現象，不由大駭，大吼一聲，借勢猛扔。

　　冷魂羽士估錯了少年人的造詣，等發覺錯誤已來不及了，拂塵上的壓力回頭反奔，然後是兇猛無比的震撼力接踵而來，身軀突然隨拂飛起，「砰！」一聲巨響，飛跌出丈外，跌了個昏頭轉向。

　　「走！」楊世傑低喝。

　　小慈剛想舉步，突然覺得跟前發黑，昏眩惑無由地襲到，頭重腳輕，腳一動，人突向前栽。

　　倒地的前一剎那，她尖聲叫道：「迷魂香！四哥快……快走……」

　　話未說完，頭向下一搭，知覺全失。

　　楊世傑大駭，飛掠而出，屏住呼吸，伸手急抄，想抓起乃妹脫身。

　　可是，手剛接觸乃妹的腰帶，突然失足摔倒，撞跌在乃妹身上，再向前翻，便知覺全失了。

　　昏厥前，他聽到少婦得意的歡叫聲：「倒也！大羅天仙也抗拒不了我天香仙子的軟骨仙香，小後生，你認命吧！」

　　他終於失去知覺了，好厲害的軟骨仙香！

　　天香仙子，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蕩婦，黑道中的女煞星，白道朋友恨之入骨的淫毒兇殘女人。

　　不久，他被冷水嗆醒了，有人正替他灌解藥。

　　他想挺起上身，可是渾身像是癱瘓了，連舉手也力不從心，只有神智仍是清明的。

　　身旁有四名大漢看守，先前灌解藥的大漢獰笑道：「小子，你放明白些，不要做徒勞的掙扎，那對你毫無益處，你已服下軟骨藥物，沒有人扶你，你連坐起來都力不從心，你明白麼？」

　　「你們想怎樣？」他恨聲問。

　　「等會兒你就明白了。」大漢陰笑著說。

　　門外，突傳來震耳的叫喚聲：「胡兄弟，把人帶出去。」

　　兩個人架起了他，不久便重新進入大廳。他欣然叫：「爺爺不要放走了這惡賊，他不是官。」

　　廳中有不少人，主客位坐著他爺爺楊雲波，年屆花甲，但依然龍馬精神，紅光滿面，鬚髮僅略現蒼色，一雙老眼依然明亮，黑白分明。

　　下首，是他的伯父楊濟和，與乃父濟平。

　　主位，是千手神君，與八名高高矮矮的中年男女。

　　四大漢將他安置在千手神君身旁的大環椅內，環立兩側叉手而立。

　　楊雲波冷然瞥了愛孫一眼，淡淡一笑，向主人說：「趙兄，我那位孫女兒呢？」

　　千手神君欣然地說：「雲老不須擔心，令孫女目下受到最周到的照顧，只要條件談妥，令孫女將交由雲老帶走，至於令孫世傑老弟嘛！恐怕得留在敝處一段時間了。」

　　楊雲波修養到家，泰然地說：「趙兄，你知道老朽是經過正式江湖大禮封劍歸隱的人，似乎沒有談條件的必要。」

　　千手神君呵呵笑，頗為得意地說：「雲老按規矩封劍確是不錯，但令郎和令孫仍算是武林人，行俠仗義乃是情理中事，不然豈會因打抱不平而落在趙某的手中？請雲老注意，令孫可是親自找上門來的，趙某並非請他前來生事，對不對？」

　　楊雲波大概已知道經過，淡淡一笑道：「趙兄假藉官吏身分，落腳滄州驛八日，經過周詳設計，佈下圈套誘令小孫上當。

　　「古語說，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老朽大概已被扣上了，有何賜教，你就說個一明二白吧！不必多費唇舌了。」

　　「呵呵！好說好說，那就恕趙某不客氣了，請教，雲老知道南北兩位欽差大臣的事情麼？」

　　楊雲波一怔，老眉深鎖地說：「欽差大臣，咦！你與朝廷有關？」

　　千手神君點頭道：「有那麼一點點，趙某能在驛站以官吏身分落腳，確是奉有南京方面的官府公文便宜行事，雲老可是感到奇怪？」

　　「老朽確是有此感覺。閣下早年是江湖黑道大豪，與官府水火不相容，居然與官府搭上了線，委實令人莫測高深大惑不解。」

　　「雲老如果瞭解趙某的行事，便不會感到有什麼困惑了。」

　　「老朽正想聽趙兄的解釋。」

　　「欽差大臣的事……」

　　「不錯，老朽曾經風聞其事，今上迷信佛老，去年派出兩位欽差大臣分行天下，搜尋長生秘法與羅致成仙成道的奇人異士。」

　　「呵呵！原來雲老的消息仍然靈通。兩位欽差大臣分行南北，南路是御使姜敬姜大人，負責地區是山東、浙江、江西、福建、廣東、廣西，自然包括了南京各地。

　　「今春從山東與浙江兩地，先後派出三艘船，將從兩地搜集得來的三百六十卷秘笈，與及六位修長生有成的異人，由官兵護送專程先期北上。

　　「第一艘船未開出山東，一出濟南府便在雙河口神秘失蹤。第二艘船在蘇州出事，被太湖水寇勾結天目山賊，洗劫該船呼嘯而去。」

　　楊雲波搖搖頭，沉靜地說：「有關欽差大臣的事，老朽是從本州邸報中得悉其事，至於其他的變放，老朽一無所知，也不想知道。」

　　「雲老不是一無所知，而是不想承認而已。」

　　「這是什麼話？」楊雲波微慍地問。

　　千手神君呵呵大笑得意地說：「趙某所說的是老實話，有什麼不對麼？專使的第四艘寶舟，從南京發航，大約於半個月之後，便可以到達滄州了。途中如果沒什麼意外，當可平安到達。」

　　楊雲波臉色一變，冷笑道：「姓趙的，你是說專使的船，要在此地出事？你要迫老夫促成此次意外。」

　　千手神君哈哈狂笑，傲然地說：「雲老，不要從門縫裏看人，把人看扁了。」

　　「閣下言中有物……」

　　「趙某目下在無雙劍客劉琛手下辦事，劉兄目下是茅山三聖的保鏢，而三聖正是欽差大臣以重禮所羅致的高人，即將進京榮任宮廷術士。因此，不希望專使的船在途中出意外。

　　「從南京至京師，沿途皆先派人照料保護。趙某不才，負責東光縣以北，天津衛以南一帶的安全。」

　　「老朽被你說糊塗了。」楊雲波惑然地說。

　　千手神君又是一陣狂笑，笑完說：「這件事再簡單不過。這一帶千里以內的英雄豪傑，雲老為第一人，條山莊的聲譽，足以令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聞風遠避，不來打擾，夠明白了吧？」

　　「你忘了老朽已是封劍……」

　　「但令公子令孫，同樣可以出面。」

　　「你是說……」

　　「趙某請雲老傳信各地，限令那些聞風趕來意欲劫船的朋友，遠離上下游五百里水域。」

　　「什麼？你……」

　　「這件事在雲老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只要專使的船在這附近不出意外，趙某當專誠趨府謝罪，不然……」

　　「不然，你唯老朽是問？」楊雲波怒聲問。

　　「呵呵！雲老言重了。」

　　「你這……」

　　「雲老，別生氣。專使的船一至天津衛，趙某即偕同令孫趨府謝罪。總管，送客。」千手神君意氣飛揚地說，離座入堂而去。

　　四大漢押走了楊世傑，楊雲波只能光瞪眼。

　　後堂轉出總管趙芳，身後有四名中年僕婦，押送著小姑娘小慈。

　　楊雲波仰天深深吸入一口氣，沉聲說：「走！回去再說。」

第三十九章　山雨欲來

　　次日一早，北碼頭來了粉面帶煞的小慈姑娘，身後跟著兩名侍女，三個人都穿了勁裝，佩了長劍，直趨碼頭停泊著的一艘小舟。

　　一名船夫鑽出艙面，含笑叫：「大小姐早，要到何處？」

　　姑娘跳上船，哼了一聲說：「到瓦河鎮，快！」

　　「到瓦河鎮？」船夫頗感意外地問。

　　「是的。」

　　「老大爺曾經吩咐下來……」

　　「你少廢話，快開船。」

　　「只是……」

　　「你去不去？我要去找那姓辛的小畜生，他在本地立足，吃了豹子心膽敢勾通外人吃裏扒外，設下圈套計算我們，難道你忍得下這口惡氣？」小慈聲色俱厲地問。

　　船夫哭喪著臉，無可奈何地說：「大小姐，老大爺曾經說這這件事可能與姓辛的無關。趙如峰那狗東西早已留意咱們條山莊的一舉一動，等候機會興風作浪，恰好利用生事的機會……」

　　「別說了，準有他一份，快開船。」

　　「好吧！小的這就開船。」船夫無可奈何地說。

　　瓦河鎮位於上游十七八里，東岸便是瓦河水驛，鎮與驛一東一西隔河相望，設有渡頭保持兩地的交通，但驛屬滄州，鎮驛叫濟縣管轄。

　　一個時辰之後，船靠鎮東碼頭，主婢三人一躍上岸，迫不及待急趨鎮北，走上至兩里外李家桃園的小徑。

　　李家桃園的園主李光前，種了數十畝桃樹，是本地第一位將肅寧淋水桃與三里坡桃栽植成功的。

　　桃樹需要專人照管，兩年前，他從府城請來了一位種桃專家狄雲，淋水桃的品質確是有了驚人的進步。

　　狄雲帶來了表侄子辛五，是二十出頭的青年。

　　叔侄倆住在桃林深處的一間茅屋中，附近的人似乎不知他叔侄倆的存在。

　　辛五每當桃熟時，負責將桃子用船送至滄州交與西關李家水果店，因此在滄州認識了不少人，辛五的名字，比在瓦河鎮要讓人熟悉得多。

　　李家水果店的店東，與園主李光前是同宗，因此滄州的人，皆知道辛五是李家桃園的種桃師傅兼長工。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閉門家中坐，禍亦會從天上來。

　　辛五滄州送桃，送出了一場是非，幾乎惹下了殺身之禍。

　　他拒絕與楊世傑兄妹至驛站找人理論，沒料到又碰上一個向他打聽條山莊消息的人，臨別對方在他身上拍了一掌，幾乎激起他的憤火。

　　但他忍住了，懷了滿腹疑團，先至園主處送交取貨收據，然後回到桃林深處的茅屋。

　　乃叔狄雲年近花甲，但絲毫未顯老態，像個四十左右的壯年人，身材修長，臉色紅潤，舉止沉靜穩重。

　　這位狄雲正是當年大小羅天的狄教頭，乘官府舉兵剿平之機，逃離了大小羅天。但大小羅天並未因此而消滅，狄雲亦成了亡命的人。

　　兩年前辛五護送美髯公一家至甘涼，與之相遇於西陲，二人異地相逢，不勝唏噓。辛五告之西陲已有大小羅天的勢力，兩人乃相偕返回中原。自此隱身於瓦河鎮李家桃園，過了兩年平靜的生活。

　　兩年中，二人以叔侄之名，狄雲將平生所學，傾囊相授，期望辛文昭成為武林奇才，有朝一日，出人頭地，過正常生活。

　　老人家坐在門前桃樹下的長凳上，正聚精會神看書。

　　小伙子尚在三四十步外，老人家放下書本笑問：「孩子，怎麼這樣晚才回來？是不是出了事？」

　　小伙子臉色凝重，腳步沉凝，走近說：「大叔，有人打了侄兒一記摧心掌。」

　　老人家臉色一變，倏然而起，訝然問：「什麼，摧心掌？怎麼一回事？」

　　他將滄州碼頭衝突的經過說了，最後恨聲說道：「向一個無怨無仇的人，以摧心掌暗算，未免太陰毒了，侄兒真想以牙還牙治了他。要不是侄兒心生警兆先運功護體，這時侄兒已魂歸地府了。」

　　老人眉頭緊鎖，沉吟著問：「文昭，說說那人的長相。看樣子，他們像是要滅口，而不是衝著我叔侄而來。」

　　「那人村夫打扮，年約四十出頭，鷹目冷電四射，朝天鼻，耳輪上下皆尖，右腮內隱，可能右面的大牙掉了四雙。喉下有一線疤痕，不像是刀疤。」他一一道來，記憶力驚人，短短片刻交談，他已將對方的特徵全記住了。

　　老人家吁出一口長氣，似乎心中一寬，說：「是陰司惡客皇甫端，他的摧心掌火候已有九成，所以能控制中掌人的生死期限，你確是承受下來了？」

　　「侄兒用卸字訣，玄天神罡可以完全吸收他的掌力，化於無形。」

　　老人家幽幽一嘆，沉重地說：「看來，江湖大劫將舉，陰司惡客是黑道中最殘忍最可惡的魔頭，竟然與官府攀上了交情，豈只是可怕而已？真不知他們在滄州興什麼風浪？我正擔心他們是否已有咱們隱居於此的消息。」

　　「如果侄兒所料不差，他們必定是為計算楊雲波老前輩而來的。」他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團。

　　「有此可能。」

　　「大叔，咱們要不要管？」

　　老人家吁出一口長嘆，苦笑道：「楊雲波大概不需要咱們插手，咱們有了困難。」

　　「大叔之意……」

　　「文昭，咱們得搬家，遷地為良。」

　　「什麼？」他驚訝地問。

　　「陰司惡客會來看結果的，你平安無事，那會有何結果？」

　　「他不來便罷，來了我絕不饒他。」他恨聲說。

　　老人家不住搖頭，苦笑道：「那豈不是暴露了咱們的身分？天下間能在摧心掌九成火候的暗殺下，而怡然無事的人又有幾個？再說，你希望這裏變成屠場？」

　　「這……」

　　「當然，楊雲波的事，咱們碰上不能不管，他畢竟是江湖上俠名四播的真正英雄豪傑。

　　「而且，他是按武林規矩正式向江湖宣言封劍歸隱的人，這些魔崽子居然不顧江湖道義計算他，在情在理，咱們也不能撒手不管。」

　　「那……大叔的打算……」

　　「咱們暗中助一臂之力。現在，善後由大叔好好處理。」

　　老人家捉來一隻雄雞，叔侄倆進入茅屋。

　　不久，園主李光前帶了幾名長工趕來，急得滿頭大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老人家不住垂淚，不勝悲傷。辛文昭臉色青灰，躺在床上，呼吸已經停止。

　　床下，一灘灘青紫的血液，觸目驚心。

　　當天，便傳出辛五送桃歸來，無緣無故吐血而死的消息。

　　當天，老人家辭去園丁的工作，一輛獨輪車載了簡單的行李，也載了侄兒的屍體，悽悽惶惶走上了至府城的小徑。

　　老人家說得好，侄兒不能葬在異鄉，必須運返故里安葬，讓小伙子陰魂返故鄉。

　　化裝為村夫的陰司惡客，在小徑旁潛伏。直等到小車遠出里外，方興沖沖地走了。

　　次日，小慈姑娘帶了侍女前來興師問罪，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驚呆了。

　　出了人命，未見過世面的小姑娘，怎能不驚？她不斷喃喃地說：「他們太狠了，太狠了，竟殺人滅口哪！」

　　條山莊像是被搗了的蜂窩，亂得一塌糊塗，千手神君耍出這招絕手段，確是套住了楊雲波。

　　依親友們的意見，乾脆與千手神君公然一決。

　　可是，楊世傑目下在對方的手中，投鼠忌器智者不為，這一著行不通。

　　可是，要禁止別人劫船，楊雲波也無能為力。按規矩，他根本不能出面，但兩位公子爺根本就不曾在江湖闖蕩，誰知道他們是老幾？

　　只要劫船的人在條山莊的家門口動手，楊雲波根本不配過問，除非他宣告重行出山，重入江湖。

　　但情勢迫人，已來不及了。

　　宣告為期一月，且須設壇告天以血誓取信江湖同道，時不我與，遠水救不了近火，專使的船要在半月內到達，哪能等他宣告重行出山大典？」

　　老人家急了，只好釜底抽薪，飛柬召促女婿前來善後，十萬火急。

　　女兒過嫁鷹揚島，島在鹽山外海八十里。

　　女婿鷹揚島主徐鵬，號稱東海三豪之一，不折不扣的化外之民，在武林朋友口中，這位島主確也令人刮目相看。

　　手中一把屠龍劍，兇猛潑辣銳不可擋。不過這位少爺很少在江湖走動，真正見識過鷹揚島絕學的人並不多。

　　一波未平，波又起。千手神君的事已經令條山莊大感棘手，另一件令人頭痛的事也接踵而來。

　　千手神君不等條山莊有所舉動，便放出空氣說楊雲波已傳出口信，準備勒令附近數百里內的江湖朋友離境。

　　這一來，自然招人反感，尤其是那些有心人，更是心中惱火。

　　習武朋友不願急強鬥勝的人並不多見，興風作浪的人卻多如牛毛，再加上一些推波助瀾的人，情勢便一發不可收拾。

　　本來不想生事的人，也聞風往滄州趕，趕上了這場熱鬧，龍蛇雜混風雨欲來。

　　總算千手神君有所顧忌，還不敢將欽差大臣的專使船隻途經滄州的事向外宣揚。因此除了有心人，知道楊雲波驅逐江湖朋友內情的人少之又少，但已經夠麻煩了。

　　第一批聞風趕來的人，是五名中年男女，懸劍挎刀住入本城頗富名氣的鴻賓客棧。

　　第二批落店西關的人，是十餘名水客打扮，暗中帶了刀劍的江湖朋友。

　　城北三里地本城第一大寺院水月寺，住進了四名走方僧人，水月寺位於河濱，距條山莊不足一里。

　　陸續到達的人為數甚眾，大多數的人皆掩起行跡，如不是老江湖，甚難發現他們的身分來歷。

　　這天近午時分，北門外至條山莊的小徑中，莊主的長子楊濟和。帶了兩名從人急步疾趨州城。

　　路旁的田埂旁，突然飛起一道青影，輕靈妙曼地落在路中央，迎面攔住了楊濟和的去路。

　　楊濟和眼角看到青影，便心生警兆，及時止步，不然將與青影撞個正著。

　　影穩下身形，點塵不驚，原來是個神定氣閒，仙風道骨的道人，精光四射的大眼不帶絲毫笑意，衝楊濟和撇撇嘴，陰森森地說：「施主的鎮定工夫，委實令人佩服。」

　　楊濟和泰然笑道：「好說好說，在下從未與人結怨，無怨無嗔，因此知道仙長不是衝在下而來。」

　　「料錯了。」

　　「仙長……」

　　「立可分曉，打！」道人傲然地叫，疾衝而上，反掌削出，逾電光石火。

　　濟和臉色一變，疾退兩步再向左飄，喝道：「住手！仙長……」

　　老道以動作為答覆，第二掌已如影附形跟蹤劈到，大袖飛舞中，罡風倏發，掌影如山，奇快絕倫。

　　楊濟和一驚，對方進擊手法太快，不得不接招了，身形一轉，右手疾發「金絲纏腕」。

　　道人哈哈狂笑，反掌便勾，用擒拿術反擊。

　　楊濟和及時收招，疾退兩步叫道：「住手！仙長到底有何用意？」

　　道人已知討不了好，不再進攻，止步冷笑道：「貧道常真，討公道來的，你是條山莊的人。」

　　「在下楊濟和……」

　　「哦！大少莊主，難怪貧道兩招急襲勞而無功，條山莊絕學畢竟不同凡響。」

　　「仙長的用意……」

　　「哼！返告令尊，叫他收回那狂妄的口信，他要是敢冒大不韙過問江湖朋友的事，必將葬送一世英名。不信可走著瞧。」

　　聲落，人化狂風，一雙大袖一揮，罡風驟發，地上塵土滾滾，像是颳起一陣龍捲風，人在塵土中一閃即逝，向州城如飛而去，宛若星跳丸擲。

　　楊濟和被罡風震得連退三步，氣血一陣翻騰，悚然地叫：「排雲袖，這老道是名震天下的白道高手袖裏乾坤，三僧四道的第三道。怪！他這話有何用意！」

　　一名僕從驚容未退，苦笑道：「他是衝莊主而來的，不容置疑，顯然，本莊的麻煩又來了。」

　　楊濟和臉色不正常，悚地說：「糟了！咱們顯然已成了眾矢之的，大事不好。走！先到城裏見到殘丐再說。」

　　三人腳下一緊，健步如飛急如星火。

　　前面是一條三岔路。左是岔出風化店巡司的小徑，路旁生長五株老槐樹，釘了一塊指路將軍箭。

　　距三岔尚有二三十步，樹後黑影一晃，四名黑衣中年人陰森森地蹁出路中，冷然目迎，不友好的神色極為明顯。

　　四個人兩名佩劍，兩名佩刀，四雙鷹目陰森森地懾人心魄，一看便知是內外功火候皆相當高的武林高手。

　　楊濟和不由心中一懍，腳下一緩，向隨從低聲說：「如果他們動手，你們必須乘機脫身回莊報訊，千萬別誤事。」

　　擋在路中的黑衣人鷹鼻尖嘴，留了山羊鬍，先發出一陣梟啼似的怪笑，背著手說：「等了三四天，總算被咱們等到了。這幾天貴莊的人足不出戶，真難等啊！」

　　楊濟和定下心神，抱拳含笑道：「諸位，請問有何指教？咱們陌生得很。」

　　「你聽說過淮安四傑？」

　　「抱歉，在下很少離開滄州。」他信口答。

　　「咦！你不是條山莊的人麼？」

　　「不錯。」

　　「條山莊的人，竟然不知道咱們淮安四傑的名號？老兄，別騙人了。」

　　左面小徑十餘丈外，突然從草叢中升起一個鶉衣百結，左眼失明，右腿不便的殘廢老花子。

　　花子支著拐杖瞇著獨眼，拍拍頭上花白色的亂糟糟蓬髮，用打雷似的大嗓門怪叫：「條山莊的人，除了滄海客在十年前曾經闖蕩江湖以外，其他人足跡未出滄州，怎知道淮安的四個隱身大盜？

　　「再說，你們將四寇改為四傑，連我老要飯的也糊塗了呢！他又怎麼知道？你以為你們是些啥玩意兒？」

　　淮安四寇大怒，為首的人怒叫道：「該死的殘丐莊平，你想破咱們的買賣？老三斃了他！」

　　老三人化狂風，一掠兩丈，人到刀到，招發「乘風破浪」刀反削而出，快極！

　　殘丐側射八尺，間不容髮地從刀尖前逸走，閃避得恰到好處怪叫道：「好啊！你要砍老要飯的吃飯傢伙？只差半分，沒夠上，可惜啊！可惜！」

　　老三折向撲到，仍是一招「乘風破浪」。

　　殘丐這次換了閃避方向，躍回原處叫：「淮安四寇的破浪刀法威震江湖，怎麼如此稀鬆，浪得虛名，浪得虛名。」

　　另一名黑衣人老四突然射到，一聲不響就是一刀。

　　殘丐這次不再閃避，拐杖一揮硬接來招，「錚！」一聲暴響，兩人同時向側飄，似乎功力均敵。

　　「還不快走！」殘丐大叫。

　　楊濟和聞聲後撤，兩僕從也兩面一分，退勢奇疾。

　　老大一怔，知道追不上，大叫道：「叫楊雲波遠走高飛，不然老命難保。」

　　殘丐已遠出三丈外，怪答道：「哈哈哈！老要飯的替你把話傳到，是否令你們如意，無法保證。」

　　老大哼了一聲，陰森森地說：「大爺們做買賣，從沒蝕過老本。就借閣下之口，寄語楊雲波老匹夫，咱們淮安四寇，要借他的地面做一筆買賣，叫他早些迴避，以免日後臉上難看。」

　　殘丐仰天狂笑，笑完說：「閣下這次恐怕要老本蝕定了，如意算盤打錯了一著。滄海客即使不過問，你們也萬難如意。」

　　「哼！你能阻止咱們聯手？」

　　「哈哈！我老要飯的有自知之明，一比一誰也佔不了便宜，但是，一比四我老要飯的死定了。」

　　「你知道就好。」

　　「老要飯的供給你一些消息，免費奉送。」

　　「哼！又想嚇唬人了？」

　　「你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們既然不想聽，老要飯的可以省一番口舌。」

　　「說說看，看值不值得咱們放過你。」

　　「少臭美，憑你們四塊料，絕難將老要飯的留下。你們在江淮不敢動手，是不是怕龍劍東方成拆你們的龜窩？」

　　「你該死！你……」

　　「別生氣，當然你們並不敢否認。你知道，滄州這一段護航的人是誰？」

　　「哼！千手神君一群匹夫，算啥玩意？」

　　「可是，你們忽略了隨船護送的人。」

　　「笑話，無雙劍客只能擋咱們兩個人，你以為咱們對付不了他？」

　　「加上魔鎚凌君豪，與巨無霸徐彪，閣下淮安四寇接得下他們任何一人麼？」

　　四寇不由臉色大變，老大色厲內荏地問：「見你的大頭鬼，憑無雙劍客那塊料，也請得動那兩個宇內兇人當保鏢？」

　　殘丐嘿嘿笑，獨眼一翻，怪聲怪氣地說：「誰都知道那兩位仁兄好色如命，無雙劍客的膩友桃花仙史郁芸娘媚眼一瞟，羅裙一掀，哪怕兩個兇魔不拜倒石榴裙下，乖乖地做不二之臣。」

　　「你……你從何處得來的消息？」老大變色問。

　　「老要飯的從江南而來，哪能不知道？你以為老要飯的瞎了一隻眼，連耳朵都聾了不成？」

　　老大哼了一聲，惺惺地說：「在下再去打聽，如果消息不確實，而是你胡說，大爺絕不饒你。」

　　說完，舉手一揮，四人揚長而去。

　　殘丐哈哈狂笑，高聲大叫：「不用打聽了，後到的大群兇神惡煞，會將這些消息告訴你的。

　　「這次無雙劍客上了危船，由於白道群雄拒絕與他合作，他不得不找一群宇內兇魔做護身符。

　　「老要飯的睜著獨眼，看你們黑吃黑拼個你死他活，豈不快哉？哈哈哈哈……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向在遠處等候的楊濟和掠去。

　　不等楊濟和開口道謝，神色凜然地搶著說：「快走，見過令尊再說。大劫臨滄州，這次你這座條山莊凶多吉少。」

第四十章　鷹揚島主

　　當晚，四艘海鰍船從捷地河駛入運河，轉舵下放，悄然停泊在條山西面的河濱水草叢深處。

　　這種船與內河的船隻不同，最易分辨處是船首兩側，各有一隻木製的怪眼；再就是舷高，頭大尾小，像條鰍魚。

　　鷹揚島的人到了，來得正是時候。

　　滄州風雨滿城，暗流激盪。白道人士是來看熱鬧的，已向條山莊表明態度。

　　楊雲波目前投鼠忌器，對於千手神君所傳出驅逐江湖朋友離開滄州的謠言，不承認亦不願否認。

　　黑道朋友也表明了態度，要求楊雲波置身事外，遠走高飛，以免捲入漩渦。可是，他怎能遠走高飛？

　　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千手神君這一招，確是擊中了他的要害。

　　千手神君趙如峰已經三次派人提出警告，要求條山莊立即採取行動，驅逐聞風趕來的江湖人。

　　這天近午時分，驛站前來了一位穿團花長袍的中年人，身材雄偉，神目炯炯，留了三綹長髯，方面大耳，即使在笑，也帶有三分威嚴。

　　右後方不遠處，一位清麗的中年村姑，手中挾了一隻長木匣。說是中年，其實外表年輕，雖是村姑打扮，依然清麗出塵。

　　驛站旁的栓馬樁附近，有兩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小伙子，一高一矮，臉色黃，但五官美好，穿得襤褸，像是窮戶人家的小毛頭，畏畏縮縮地蹲在角落上，似乎在等驛站內的爺們施捨兩文。

　　中年人直趨敞開著的驛站大門，抬頭不經意地望望天。天宇中萬里無雲，炎陽高照，沒有一絲風，顯得有點悶熱。

　　一名驛卒大概被對方的氣概所驚，趕快相迎行禮道：「爺台從何處來？需要小的效勞麼？」

　　中年人淡淡一笑，背著手若無其事地說：「在下是從江南來，快進去叫趙如峰出來見我。」

　　驛卒臉色一變，惶然道：「趙爺不見客，爺台貴姓？這……」

　　「在下姓徐。你告訴他，他如果不出來，徐某便打進去了，他會出來的。」

　　「這……」

　　「快進去通報！」中年人冷叱，不怒而威。

　　門內的兩名大漢之一舉步跨出，走近冷笑著道：「閣下，你……」

　　「噼啪！」耳光聲暴起。

　　「哎……」大漢狂叫，仰面便倒。

　　另一名大漢吃了一驚，向內發出一聲短嘯知會裏面的人。

　　同時拔出衣下暗藏的匕首，狂風似的衝出門外，大喝一聲，匕首光芒一閃，扎向抬頭四顧神色從容的中年人心口要害。

　　中年人信手一抄，哼了一聲，半分不差抓住大漢的腕脈，輕輕一扭，便把大漢給制住了。

　　大漢相當高明，隨扭轉身，左肘兇猛地反撞中年人的左脅，力道奇重，自救解脫術不俗，反應甚快。

　　中年人的左手也沒閒著，伸一隻手指輕輕一捺，點在大漢肘肩內側的麻筋上。

　　「天！」大漢驚叫，整條膀子又酸又麻，手臂失去知覺，如中電擊。

　　中年人淡淡一笑，左手向上提，大手一收，恰好扣住大漢的後脖子，大、中兩指，徐徐壓扣住在雙耳下的藏血穴。

　　大漢完全失去了掙扎之力，片刻，「噹！」一聲，匕首失手墜地，身軀慢慢地發軟，毫無力道。

　　門內人影急閃，先衝出八名黑衣大漢，街上大亂，湧來不少看熱鬧的人。

　　千手神君終於出來了，四名中年男女左右護衛。

　　最右首是陰司惡客，左手握了一把連鞘長劍。

　　「住手！誰要找趙某？」千手神君大喝。

　　中年人手一鬆，大漢像條死狗，摔倒在地不省人事，臉色灰敗。

　　「是我要找你。」中年人輕描淡寫地說。

　　接著，伸腳將昏迷的大漢，向外一撥，再踢開匕首，神態從容，似乎剛才並未發生過任何事。

　　千手神君不住打量對方，惑然問：「閣下找趙某有何見教？咱們見過麼？」

　　「你就是千手神君？」中年人反問。

　　「正是區區，閣下亮名號。」

　　「在下姓徐，你知道姓就行了。」

　　「你是……」

　　「徐某要趕你離開滄州，你在此地鬧事已經鬧得夠令人心煩了。」

　　「什麼？你……」

　　「你沒耳朵麼？難道要徐某再說一遍？」

　　千手神君本來就是個狂傲人物，碰上個更狂更傲的人，怎受得了？大吼道：「取我的劍來，我要分了他的屍。」

　　陰司惡客舉步而出，陰笑道：「趙兄，他在用激將法激你動手。交給兄弟啦！殺雞焉用牛刀？」

　　一面說，一面迫進，向中年人道：「閣下，你最好將匕首撿起來防身。」

　　中年人傲然一笑，仍然背著手說：「你要動劍？請便。」

　　「大爺殺你易如反掌，你還不配大爺拔劍呢！」

　　「話不要說得太滿，閣下……」

　　話未完，陰司惡客已進步切入，右掌疾吐，拍向中年人的胸口，外表似乎並未用勁，輕飄飄地按出，一看便知是虛招。

　　中年人果然上當，泰然地向左略閃。

　　陰司惡客掌勢一變，切入原式吐出。

　　人叢中沉喝聲及時傳出：「摧心掌！」

　　中年人大驚，大喝一聲，接招的掌急忙卸力外引，用上了卸字訣。

　　陰司惡客發出的摧心掌力，被外力引開，突然發出風雷似的震鳴，向側方洶湧而散。

　　但中年人由於聞警略遲，力發不足，被偏勁所震撼，側飄丈外，幾乎栽倒，不由臉色大變。他以為是虛招，幾乎掌下斷魂。

　　這瞬間，千手神君舉手一揮，領先撲出。

　　村姑迅速打開木匣，拋出一把長劍：「接劍！」

　　中年人剛才上了大當，無名孽火直沖天靈蓋。長劍入手，劍光同時出現，然後方傳出有龍吟，可知中年人拔劍的手法確是快得駭人聽聞。

　　「叮！」最先搶出的一名大漢，手中劍突然折斷。

　　中年人在盛怒之下，公然鬧市殺人，劍虹流轉，大漢的咽喉已被割開，鮮血湧現，屍體後倒。劍虹如電，疾射陰司惡客。

　　千手神君到了，左手一抬，一支袖箭與兩枚鐵蓮子破空疾飛，急襲中年人的胸腹要害。

　　中年人不得不放棄追襲陰司惡客的舉動，寶劍斜揮，人向側閃，「啪啪啪！」三聲暴響，暗器應劍炸裂。

　　村姑手中也有一把劍，狂風似的截住一擁而上的八名大漢。

　　「小心他手中的寶劍！」千手神君大叫，又打出六種可怕的暗器，像暴風雨般襲向中年人。

　　中年人知道暗器厲害，千手神君的名號豈是白叫的？

　　除了急退急閃，別無他途，在暗器到達前，他已退了三次方位，身法迅捷絕倫。

　　大亂中，兩個小伙子幽靈似的穿出人叢，四手齊揚，叱聲震耳：「千手神君，你發幾枚暗器？」

　　千手神君作夢也沒料到身後側有人暗襲，只感到大腿一震，接著脅下一麻。

　　「住手！誰敢妄動。」喝聲如沉雷。

　　人影倏止，刀光劍氣突然消隱。兩個小伙子挾住了千手神君，兩把匕首分別抵在千手神君的脅肋。

　　千手神君像條病狗，似乎無法站穩，臉色泛青，雙眼失神，嘎聲叫：「閣下，休想怎樣？」

　　中年人緩緩接近，村姑也從側方靠來，掩護兩個小傢伙押著千手神君往外移。

　　中年人直迫至切近千手神君，收劍沉聲道：「把滄海客的孫兒交出來，你一命換他一命。」

　　千手神君哼了一聲，獰笑道：「閣下，你替滄海客惹上了天大的麻煩。」

　　「住口！你威脅我麼？」』

　　「趙某用不著威脅你，事實上你已成了殺楊世傑的兇手。」

　　「什麼？你拒絕交換？」

　　「交換？我千手神君這條命，根本不值半文錢，要命你拿去好了。」

　　「好，咱們看誰硬……」

　　「在下一死，楊世傑的小命也完了。告訴你，楊世傑目下根本不在趙某的手中，他已被九陰婆師徒於五天前帶走了。你閣下今天出頭迫我，迫死我也是枉然，反而誤了楊世傑的一條小命。趙某活著一天，他也能活一天，不信你就動手吧！」

　　中年人大驚，駭然問：「九陰婆？你是說，二十年前大鬧泰山觀，慘殺山東二十八條白道好漢的九陰婆？」

　　「正是她。」

　　「她目下在何處？」

　　「我怎知道。」

　　中年人一咬牙，沉聲道：「你派人去告訴那老鬼婆，三日後午正，徐某在朗吟樓南面江濱等她。

　　「她如果不來，楊世傑的一條命，將要你們一千條命來償還，欽差的專使船，絕對過不了滄州。兒子，放他走！」

　　兩個小傢伙將千手神君一推，高個兒咧嘴一笑道：「千手神君，有機會咱們再拼暗器，看你這千手神君是否真浪得虛名。」

　　千手神君咬牙切齒地說：「趙某會找你，小輩，你從後面乘機偷襲，你只有這丁點兒能耐。」

　　中年人正是滄海客楊雲波的女婿，鷹揚島主徐鵬。村姑打扮的人，是他的妻子楊苑君。

　　兩個小伙子是他們的愛子海光、愛女海華，經過化裝易容，其實兄妹倆，人才、容貌皆出眾。

　　滄海客有女遠嫁鷹揚島，除了至親好友之外，知者屈指可數。千手神君一群兇徒遠從外地來，怎知鷹揚島主的底細？

　　當然，他們更沒想到楊雲波會向遠在海外的鷹揚島搬救兵。

　　鷹揚島主奇襲失敗，頹喪已極，四人會合了佈在四周的十餘名手下，垂頭喪氣出城，撲奔條山莊。

　　城門口鑽出殘丐與楊濟和兄弟倆，相對苦笑。

　　鷹揚島主長嘆一聲，向殘丐說：「莊前輩，如果不是你及時傳警，晚輩已栽在那狗東西的摧心掌下了。論江湖詭詐，晚輩的確不如他們。」

　　殘丐不住搖頭，苦笑道：「要飯的盯住了淮安四寇，哪有閒工夫示警？我也不知那老陰賊來了。按理，千手神君不可能請到這老陰賊的，他的藝業比千手神君高明得許多呢！」

　　楊濟和心事重重地說：「據咱們羅老爺子說，是個村夫打扮的年輕人發聲警告的。羅老爺子已派人跟蹤了。」

　　「但願是友非敵。唉！想不到千手神君如此狡猾，咱們這次真栽了。」老二楊濟平憂心忡忡地說。

　　「現在咱們怎麼辦？」濟和焦灼地問。

　　鷹揚島主長嘆一聲道：「一切等我見了九陰婆再說。目前除了準備應變之外，千萬不可妄動。走，看岳父他老人家怎說。」

　　「要不要先打聽九陰婆的下落？」

　　殘丐沉著地說：「當然要，而且要快，小哥兒一天未救出來，咱們便一天受制於千手神君那些人。

　　「要找九陰婆這個老怪物，需在城郊附近孤鬼橫行的地方去找，時限急迫，咱們必須分頭行事。」

　　不久，條山莊的人，分別出動向城郊搜索。

　　鷹揚島主人大鬧驛站的消息，向四面八方轟傳，不啻揭發了千手神君要脅條山莊的陰謀詭計，立刻引起公憤。千手神君弄巧反拙，結果出乎意料之外，成為眾矢之的，處境險惡萬分。

　　一個時辰之後，千手神君一群惡賊遷出驛站，隱起行蹤下落不明。

　　謠言滿天飛，揭開了血雨腥風的序幕。由於有人從中推波助瀾，獲取漁利，局勢不可收拾。

　　城廂已是眾所周知的是非場，因此城廂附近反而看不到武林朋友的蹤跡。

　　有人說，欽差的專使船，載有價值連城的珍寶。有人說，船上載有欽差大臣搜刮而來的百萬金珠。

　　總之，那都是些不義之財，誰看了都眼紅，誰不想分一杯羹？

　　當然，獨吞更妙。

第四十一章　血案重重

　　沿運河南行，第一站是捷地河口，有一座小小的河口鎮。

　　再南行折入一座河灣，小村落名叫白沙沱，只有三五十戶人家，散處在十六里方圓的沼澤內。

　　池沼縱橫，草木繁茂，進入其中，可聽到雞鳴犬吠，走近方可發現房屋，地勢低窪隱蔽，確是最佳的潛身處，而且四面瀕臨運河，進退皆方便如意。

　　二更末三更初，東端一座僅可聊蔽風雨的茅屋附近，來了五個穿著夜行衣裝的不速之客。

　　五人身法輕快速度極為驚人，宛若鬼影幻形，悄然接近茅屋。

　　茅屋內燈火全無，寂靜如死。五個夜行人全身黑，黑巾蒙住了口鼻，兩個把住了後門，一個登上屋頂，兩個在門口現身。

　　柴門突然自啟，裏面黑沉沉，突然傳出蒼老而中氣充足的嗓音：「進來吧！老夫已久侯多時。」

　　兩個夜行人頗感意外，相對一怔。兩人一打手式，一人把守，一人小心地邁步走近門旁，沉聲道：「掌燈，大名鼎鼎的無雙劍客，果然名不虛傳，瞞住了咱們北五省群雄，咱們栽了，何不當面一談。」

　　火光一閃，屋內掌起燈火，聲音隨即傳出：「把閣下的四位朋友一起邀進來吧！不必在外面喝露水啦！

　　「四周最少有二十位比諸位高明百倍的朋友埋伏，你雲裏飛的輕功雖然傲視武林，但老夫不叫你走，你絕難離開雷池半步，不信你可以試試。」

　　雲裏飛倒吸了一口涼氣，但心中不無疑問，突然，側躍兩丈，撲向屋右的樹林。

　　前面綠芒飛舞，人影一晃，嬌滴滴的嗓音入耳：「鬼娘子奉命留客，闖吧！本姑娘歡迎送死的人。」

　　綠芒是無數磷火，腥臭的異味中人欲嘔。

　　雲裏飛大駭，屏住呼吸飛退，重新到門旁。

　　一進一退之間，快逾電光石火，輕功之佳與反應之快，委實令人刮目相看，雲裏飛的綽號名不虛傳。他心中一涼，知道走不了啦！

　　鬼娘子姓汪，江湖上稱她為鬼娘子而不名，身世如謎，誰也不知道這位奇毒奇淫婆娘的底細。橫行江湖十餘年，白道朋友恨之徹骨，卻也無奈她何。

　　她成名在滄海客楊雲波行將歸隱之前，連楊雲波也知道江湖上有這麼一個兇淫惡毒的女人。

　　綠芒徐散，樹林內毫無動靜。

　　雲裏飛心中叫苦，無雙劍客的話，不是虛聲恐嚇，四面確有可怕的高手埋伏，要脫身比登天還難。

　　「朋友，咱們登門拜望。」他無奈只好出聲招呼同伴。

　　五人在門口現身，拉掉蒙面巾，硬著頭皮入屋。

　　廳中空蕩蕩沒有任何家具，地面鋪了一層乾草，九個人席地而坐；幽暗的燈光下，一個個寶相莊嚴，九雙陰森森的怪眼，冷厲地迎客。

　　中間那人盤膝而坐，梳道髻，鬚髮已現銀灰色，三角眼吊額眉，勾鼻高顴，是屬於令人一見難忘的人物。

　　怪老道冷冷一笑，大剌剌地說：「找地方坐，沒有茶水招待，恕罪恕罪。」

　　雲裏飛領先坐下，困惑地說道：「聽說閣下隨船保鏢，目下行程，船最快也在揚州附近，居然在滄州出現，委實令人大感意外。」

　　無雙劍客桀桀笑，接著臉色一沉說：「欽使沿途共發船三艘，只有一艘船平安到達了京師。

　　「這一次老夫擔天大風險，豈能大意？不錯，船確是到了揚州附近，按預定行程，今晚該在仙女廟泊舟。」

　　雲裏飛恍然道：「哦！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無雙劍客陰森森道：「你很聰明，也可說是金蟬脫殼。」

　　雲裏飛搖頭道：「這一招夠絕，閣下不僅是劍術無雙，機智計謀也超人一等，咱們這些人，全被愚弄得團團轉，活該倒霉。」

　　「老夫一生中，辦事從沒栽過。」無雙劍客極為自豪地說。

　　「盛名之下無虛士，佩服佩服。」雲裏飛不得不奉承，掃了對方左右一眼，問道：「那麼，船大概快到了吧？」

　　「天機不可洩漏，你去猜好了。老夫昨晚剛到，今天便被尊駕發現藏身處，老夫不得不承認尊駕高明，泰山三雄不可輕侮。」

　　「在下以為這裏是千手神君的另一處秘窟，並不知道閣下在此。」

　　「千手神君太大意誤事，估錯了楊雲波的實力。如果老夫遲來一步，便誤了老夫的大事了。哦！你們老大來了麼？」

　　「咱們三兄弟都來了。」

　　「山東的船，是不是貴寨的兄弟所劫？」

　　「不是，咱們也在查這件事，毫無線索。」

　　「還想劫老夫手下的船？」

　　「這……」

　　「回去告訴你們老大叫他死了這條心。」無雙劍客不客氣地說。

　　雲裏飛不得不低頭，慨然道：「好，衝閣下的金面，咱們回山東。」

　　無雙劍客陰陰笑道：「目下你們不能走。」

　　雲裏飛臉色一變，問：「尊駕要留下區區？」

　　無雙劍客怪聲反問：「如果是你，你怎辦？」

　　雲裏飛無可奈何地說：「我得聽老大的意思。」

　　無雙劍客沉下臉，冷然地說：「如果你們一走，老夫的計謀豈不盡成畫餅？誰還肯在滄州苦等？」

　　雲裏飛遲疑地問：「你要咱們等船到了天津衛之後再走？」

　　「尊駕當然不糊塗，但你們不能撒手，老夫以銀子五千兩，請貴當家老大辦些小事。」無雙劍客進一步利誘。

　　「閣下的意思……」

　　「立即驅趕那些想渾水摸魚的笨蟲，鬧得愈大愈好。要不然，老夫飛柬請求欽差大臣，勒令山東布政使，出動十萬大軍，踏平貴山忠義堂。放明白些，老夫必可辦到。」

　　「好吧！依你。」

　　雲裏飛屈服了，不屈服便走不了啦！

　　「銀子事後奉上。記住，走漏絲毫消息，唯你是問，記住，老夫已經警告過你了。」無雙劍客聲色俱厲地說。

　　雲裏飛依然告退，出門時發覺渾身衣衫皆被冷汗濕透了。

　　三更正，第二批人到達，來的是淮安四寇與二十餘名悍賊，條件沒談攏，雙方展開了一場惡鬥。

　　從此，淮安四寇失去蹤跡。

　　次日一早，城東的亂葬崗上白楊蕭蕭，薄霧縹緲，三個佩劍的中年人從至風化店的小徑，小心翼翼地進入崗南端。

　　為首的中年人向同伴道：「在滄海客未公開表明態度之前，咱們不離開。」

　　右前方不遠處，一座殘碣後踱出一個黑衣蒙面人，手按劍靶沉聲道：「止步，退回去！」

　　「咦！這裏是禁區麼？」中年人不悅地問。

　　黑衣人冷笑道：「不但此地是禁地，滄州附近兩百里內都是禁地，給我乖乖地離境，還來得及。」

　　中年人劍眉一軒，沉聲問：「是楊雲波的意思。」

　　黑衣人哼了一聲說：「不要問是誰的意思，你們廣平三傑還不配問。說，你們何時滾回廣平？」

　　廣平三傑，是白道英雄中頗有名氣的高手。

　　老大向永輝，目中無人眼高於頂，火暴的脾氣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嫉惡如仇，對那些江湖下三濫的人物，從不假以詞色。

　　這可好，碰上一個掩去本來面目，而且口氣更狂更傲的人，要趕他們離開，而且要遠離兩百里，他怎受得了？

　　勃然變色怒叫：「你過來，大爺告訴你。」

　　黑衣人陰沉沉地走近，冷笑道：「向小輩，你說說看。」

　　「拉掉你的蒙面巾，向大爺先要掂掂你的斤兩，看看你是啥玩意兒。」向永輝冷冷地說。

　　「鏘！」劍鳴刺耳，黑衣人首先撤劍狂笑道：「瞧，大爺並未將你當人看，所以掩去本來面目，免得將你嚇跑了……」

　　向永輝怒火焚心，不等對方說完，突然疾撲而上，無視冷電四射的長劍，伸手便撲，真夠狂的。

　　黑衣人大怒，劍光一閃，削向撲來的大手。

　　上當了，向永輝的手是虛招，就在對方將劍揮出的剎那間，收手、拔劍、反擊，一氣呵成，快逾電光石火。

　　劍出鞘的清鳴傳出，劍光已破空而至。「錚！」一聲大響，雙劍相交火星飛濺。黑衣人的劍被震出偏門，倉促間無法收回。

　　劍虹似流光，一鍥而入，奇準地貫入黑衣人的右肩井，人影倏分。

　　「嗯……」黑衣人驚叫，連退五六步，左手掩住創口，搖搖欲墜。

　　向永輝用靴底擦掉劍上的血漬，冷笑道：「趕快拉掉你的面罩，向某要看看你是誰，看是否值得讓你裹傷。」

　　黑衣人發出一聲怒嘯，扭頭便走。

　　「站住！閣下，通名再走。」向永輝沉叱，舉步跟進。

　　左右兩方的草叢中，升起八名黑衣人的身影。

　　「鏘……」刀劍出鞘聲震耳，光芒刺目。

　　向永輝火速止步，急叫：「列陣，避免分散。」

　　三人佈下了三才劍陣，相距丈餘各佔一方，側面向敵舉劍齊眉，神色肅穆凝神待敵。

　　八名黑衣人八方合圍，開始繞陣遊走。

　　「亮名號！」向永輝沉聲叫。

　　黑衣人不加理睬，作勢進攻。

　　「殺！」有人大叫。

　　這瞬間，三個人的劍尖向下疾沉，同一剎那，八個黑衣人同向後撤。

　　三傑一怔，極感意外。就在他們錯愕的瞬間，八個黑衣人利用後撤的瞬間，八種暗器同時出手，向三傑集中攢射。

　　原來是用暗器襲擊，合圍不能發射暗器，那會誤傷對面的同伴。

　　但後退發射，對面的人本來就相距三丈左右，各退丈餘。便遠至五丈以上，脫出暗器的威力範圍了。

　　變生倉促，三傑做夢也沒想到這一招，發覺不對，已經來不及了。

　　三人成為八方攢射的標靶，想到要糟，死中求活的唯一法門，趕忙向下一伏，反應相當快。

　　在伏下躲避的瞬間，向永輝尚能一劍擊落兩枚透風鏢，方伏倒在地。

　　可是，著地的剎那間，他感到腰後一麻，伸手一摸，摸到一支扔手箭的箭桿，原來是被後面的人射中的。

　　暗器從上空呼嘯而過，破空銳嘯令人頭皮發炸。

　　「我完了。」他心中絕望地叫。

　　「分了他們的屍！」不遠處先前挨了一劍的黑衣人厲叫，叫聲充滿怨毒。

　　八名黑衣人回頭搶進，來勢如潮。三傑有兩傑爬不起來了，只有老三周光未中暗器，一聲怒嘯，揮劍相迎。

　　生死關頭，不遠處突然傳來震耳的怒叫聲：「泰山賊，你們該死，竟敢在此地殺人作案……」

　　黑衣人被叫破身分，吃了一驚。

　　五個青衣人正飛掠而來，身法奇快。

　　一聲呼哨，八個黑衣人火速捨了周光，扶了受傷的同件，向荊棘叢生的亂葬崗飛奔而退。

　　向永輝吃力地挺身坐起，向奔來援手的人淒厲地叫：「汪兄，楊雲波竟……竟叫泰山賊趕……趕我們走。兄……兄弟……」

　　話未完，突然昏厥。

　　廣平三傑成了折翅雁，老二永遠起不來了，腹部中了一把飛刀，刀尖幾乎透背而過，傷及背部的命門要害。

　　向永輝的後腰也傷及內腑，百日內起不了床。

　　汪兄扶起向永輝，怒叫道：「向兄，你放心，咱們到條山莊討公道。」

第四十二章　險象環生

　　午後不久，城東南五里至舊滄州的小道上。

　　滄州的置廢幾經變易，遷移無常。本朝初州治清池，建國徒州治於長蘆，即今城。

　　舊滄州故城距今城約五十里，俗稱臥牛城或獅子城。

　　這條路可至監山縣，行旅稀少，沿途村落也不多。五位勁裝男女迤邐而行，他們是二少莊主楊濟平、長子世豪、侄女小慈、外甥徐海光、外甥女徐海華。

　　楊濟平由於次子被千手神君擒作人質，心中充滿了憤火。所率領的四個晚輩，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都像快要爆發的火山。

　　他們是負責向東南搜尋九陰婆的藏匿處，恨不得把這一帶的地皮全給翻轉過來。

　　世豪一面跟在乃父身後急走，一面憤憤地嘀咕：「廣平三傑好沒道理，他們憑什麼找爺爺理論？

　　「這些日子以來，誰不知道咱們條山莊從未向任何人表示意向？

　　「就憑著幾個蒙面泰山賊的話，就血口噴人硬指咱們條山莊是指使人，無憑無據便登門鬧事，看爺爺低聲下氣向人解釋賠不是，真會把人氣死。」

　　徐海光二十歲，正是魯莽衝動危險的年齡。上次與乃妹偷襲千手神君，以魚鱗刀給了千手神君兩記狠擊，一擊得手，把橫行江湖的暗器名家幾乎氣瘋。

　　兄妹倆使用的暗器魚鱗刀，其實不是刀，而是姆指大的鋼片，形如魚鱗，經過精工打磨，厚薄不等，奇形怪狀，可任意折向飄舞，比金錢鏢更靈活，更霸道，也比棋子鋒利得許多。

　　小傢伙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危險人物，大聲接口道：「想當年外公遊俠天下，仗劍怒闖武當三元宮討公道，何等英雄？何等豪壯？武林中誰不尊崇？

　　「好了，一經封劍歸隱，烏龜王八也敢登門欺人。二舅，乾脆咱們楊、徐兩家，仗劍闖中原，鬧他個落花流水。」

　　女孩子比較缺乏英風豪氣，心細些。十五歲的海華姑娘白了乃兄一眼，說：「哥哥，你就會胡說八道。我問你，四表哥的性命，你關不關心？」

　　「我……我我……」海光期期艾艾地說。

　　楊濟平煩惱地說：「好了好了，你們都不要說了。我發誓，傑兒如有三長兩短，我如不仗劍入江湖大開殺戒，天罰我。咱們向左岔入百了崗，小心了。」

　　路左出現一連串起伏的土崗，蔓草萋萋，雜林遍野，最近的村落也在四五里外，荒涼死寂，大白天也陰森可怖。

　　這裏從前大概是鎮市，已經荒廢了數百年。

　　據說是古盟亭廢墟，古代燕、齊兩國交界處，兩國曾經在此訂盟，不過確實與否有待考證。目前，這裏確是廢墟，當地的人稱為百了崗，一了百了。

　　百十年前一次大水災，數百具屍體在附近擱淺，當地人將這些屍體就地掩埋，因此叫百了崗，天一入黑，附近沒有人敢逗留，鬼打死人，妖鬼為祟。

　　五人分為兩撥，前頭二人後面三人，由楊濟平帶小慈一馬當先，小心戒備進入草木叢生的廢墟。進入里餘，一無所見，狐鼠奔竄，看不見有人踐踏過的痕跡。剛繞過一座平丘的右側，前面樹林深處，突傳出一陣刺耳的怪笑。

　　楊濟平心中一緊，趕快止步，低聲說：「果然有人在此地潛藏，小心了，我與他們打交道。」

　　紅影一閃，六七丈外樹影中，踱出一位披了袈裟的中年和尚，夾著禪杖，腳下輕飄飄迎面而來。

　　楊濟平一怔，抱拳道：「哦！大師不是東光縣普寺天台下院的住持宏光大師麼？幸會幸會，想不到大師竟然是武林人呢！」

　　左首不遠處一陣狂笑，閃出一位髮如飛蓬，黑臉虯髯，奇高奇壯的中年人，左手握了一把連鞘閻王令。大漢說：「二少莊主，你還不知道宏光方丈，是早年橫行天下，威震五湖四海的摘星天君董元宏啊？」

　　宏光方丈唸了一聲阿彌陀佛，笑道：「楊施主不是江湖人，當然不認識貧僧的本來面目，當然也不認識這位施主閻王郭光的名號。」

　　閻王郭光傲然地一笑，拍拍壯闊的胸膛。說：「現在他知道了，認識了，哈哈！你們來得好，五個男女，加上令郎一個小子湊成三雙，有三雙人質在咱們手中，哪怕老匹夫楊雲波不替咱們背黑鍋擋災？哈哈……」

　　宏光方丈善意地微笑，接口說道：「楊施主，只要有你答應在三天之內，將滄州上下游百里之內的江湖人逐走，貧僧便不留駕。」

　　楊濟平仰天吸入一口氣，斷然地拒絕說：「抱歉，辦不到，條山莊沒有這份能力，辦不到的事答應也是枉然。」

　　「以令尊的武林聲望，可說易如反掌。」

　　「正相反，條山莊已非當年，家父封劍之後，江湖朋友已忘了家父這號人物。今早廣平三傑一群白道英雄，就幾乎拆了家父的條山莊。」

　　「只要令尊出面登高一呼，把話傳出，情勢便完全改觀，必定有人出面支持，主持江湖道義。」

　　「是你們出面麼？」

　　「又有何不可？」宏光方丈笑問。

　　「可惜家父不是這種人。」

　　「難道為了令郎……」

　　楊濟平臉色一沉，一字一吐地說：「家父不會為了一個孫兒，而自毀一生心血換來的聲譽。

　　「公道自在人心，你們用這種卑鄙無恥的手段，不啻藐視武林規矩，公然向江湖道義挑戰，必定引起武林公憤，自會有人向你們討公道。

　　「當然，條山莊也會不惜一切犧牲，向你們索回千百倍代價。把小犬放回，條山莊不過問你們的事，不然，楊某只好放手一拼了。」

　　閻王郭光狂笑道：「閣下，你憑什麼說一拼？」

　　楊濟平沉聲道：「憑父子親情，在所不惜。」

　　小傢伙世豪忍無可忍，怒叫道：「爹，咱們為何不弄幾個人質以牙還牙？」

　　海光更是狂怒如獅，大吼道：「對，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閻王郭光狂笑道：「小子，你牙還沒長牢，乳臭還未乾呢！大人說話哪有你小孩子插嘴的餘地？滾遠些。」

　　海光大踏步而出，手按劍靶說：「你吼什麼？小爺我要擒你，你信是不信？」

　　閻王郭光火冒三千丈，虎撲而上，右抓一伸，來一記「雲龍現爪」，毫無顧忌地探中宮擒人。

　　海光向側一閃，扭身一腿斜掃回敬。

　　「噗！」掃在對方的右小腿旁，如中韌甲，被反震得斜飛八尺。

　　閻王郭光太過大意，一照面便被踢中，雖則無關痛癢，但臉上掛不住，如果是印證較技，豈不是輸了？

　　閻王郭光只氣得七竅生煙，一聲怒叫，拔出了閻王令，怒叫道：「大爺要將你大卸八塊，拿命來……」

　　楊濟平不願外甥冒險，身形似電急閃而出，劍芒急射，劍嘯聲懾人心魄，「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

　　閻王令是重兵器，與輕靈的劍接觸，按理穩佔上風。可是，劍令相交，兩個同向側方飄退。楊濟平退了兩步，閻王郭光卻飄飛丈餘，幾乎摔倒。

　　楊濟平收劍入鞘，沉聲地說：「在下再次表明，不過問其他的事，幸勿相迫。」

　　閻王郭光臉色大變，狂傲的神色一掃而空，向宏光方丈打出一個手式，兩人突然向後飛退。

　　「追！」楊濟平急叫，領先追出。

　　四位年輕人也未料到對方竟然不戰而退。

　　連楊濟平全算上，五個人皆缺乏與江湖人交手的經驗，對方突然退走，令他們有點措手不及。

　　起步追出，對方已遠出十丈外了，去勢快速絕倫。林密草深，想追趕確不是易事。

　　雖是光天化日之下，起步太晚而且對方的身法太快，只追寸半里地，逃的兩個人左右一分，片刻便失去蹤跡。

　　五個人站在一株白楊樹下發怔，不知該向何方追趕才好。

　　正疑問間，右面閻王郭光逃走的方向，突傳來一聲梟啼似的怪笑。

　　聽聲源，似乎相距在四五十步之間。但由於附近林深草茂，三十步外已不易看情景物了。

　　「咱們小心追尋，不必操之過急，四方戒備，謹防敵人暗器偷襲。」楊濟平斷然下令說。

　　五人循笑聲傳來的方向搜進。不久，眼前一亮，林已盡。前面是片三五十畝大的草坪，散佈著一片及腰荊刺，和一叢叢灌木。

　　上空沒有樹林遮掩，西斜的紅日掛在身後的樹梢。上面雖視野廣闊，但下面仍然目力有限。

　　前面三四十步外的一座草丘頂端，坐著三個人，一僧、一道、一俗，年歲約在四五十之間。

　　和尚哈哈大笑，舉手相招叫：「楊施主，來來來，要見令郎麼？」

　　既已發現有人，不用搜進了。楊濟平向草丘快步掠進，直上丘頂。

　　草丘大約有五丈方圓，高僅兩丈，上面容不下許多人，四位年輕小伙子不跟上，三面一分，凝神戒備。

　　楊濟平迫近至一丈內，抱拳為禮說：「大師認識在下，請示身分。」

　　「呵呵，前日貧僧在水月寺掛單，怪的是貴莊並未派人前往查問，讓強敵在臥榻旁鼾睡，委實令人不解。」和尚笑著說。

　　「本莊不過問任何人的事，大師應該明白。」

　　「哈哈！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令尊居然未看出險惡形勢，難怪有此結局。」

　　「大師是千手神君的人？」

　　「哈哈！千手神君是什麼東西？」

　　「咦！那……犬子……」

　　「不必和你打啞謎了，明白對你說了吧！千手神君的惡毒手段，對令尊確已構成嚴重的威脅。」

　　「條山莊不能為了小犬的生死，而令家父在暴力下低頭。」楊濟平沉聲說。

　　「哈哈！這我知道，所以千手神君沒有知人之明，所以失敗一半。因此，貧僧代表這次前來劫船的黑道高手，借你們五位施主為人質，請令尊在三天內離開滄州，到京師去散散心，以免礙手礙腳。」

　　「哈哈！令尊不在意一位孫兒的死活，但豈能不為你們五個人打算？」和尚得意洋洋地說。

　　「你……」

　　「貧僧釋明淨。那兩位是毒道人廣元道友，與晴天霹靂東方幸施主。」

　　「這們說來，你們不是千手神君……」

　　「咱們是要趕走千手神君的人。」

　　楊濟平吁一口長氣，一字一吐地說：「家父並未理會千手神君的脅迫，也不打算將黑白兩道朋友逐離滄州。

　　「因此，在下與諸位沒有什麼可以說的，諸位也請不要妄圖留下我們作人質。打擾了，告辭。」

　　明淨和尚狂笑，舉手一揮說：「施主，請四面看看，看貧僧是否能留下你們？」

　　四面八方的灌木叢和荊林中，共站起三十五名黑衣男女，其中赫然有摘星天君宏光和尚與閻王郭光。

　　「不要迫我！」楊濟平沉聲叫。

　　明淨和尚虎跳而起，手中多了一柄方便鏟，笑道：「楊施主貧僧並無惡意，因此不想傷你。

　　「貧僧希望你合作，丟下劍，隨貧僧前住秘窟處安頓。事了之後，貧僧恭送諸位返莊，絕不食言，信譽保證。」

　　楊濟平搖搖頭，沉聲道：「條山莊的男女，如非生死關頭，絕不與人拼命。現在，在下已別無選擇。如依你們的條件，小犬便會葬送在千手神君的手中……」

　　「死一個總比死五十強。」毒道人獰惡地說。

　　「鏘！」楊濟平撤出長劍，吁出一口長氣沉靜地說：「條山莊讓步已讓至無路可讓的地步，你們已迫得在下無路可走。

　　「在下要走了，誰如果妄想攔阻在下五人，將有人肝腦塗地。」他扭頭向下高叫：「孩子們，闖！」

　　他一掠而下，四個小傢伙同時撤劍。合圍的人並未移動，候命截擊。

　　明淨和尚一聲狂笑，像一頭猛虎飛撲而下，方便鏟風吼雷鳴，勢如崩山，拍向楊濟平的頂門，同時大叫：「你先接貧僧三招兩式。」

　　楊濟平側閃、旋身，輕靈地避過勁道千鈞的當頭一鏟，還以顏色，劍發「靈蛇吐信」反擊和尚的右脅。

　　「錚！」和尚旋身揮鏟便接，鏟上加了三成勁。

　　他竟未能及時撤招，和尚的鏟速度駭人聽聞，沉重的方便鏟在手中舞弄輕如鴻毛，收發由心，人鏟似乎渾如一體，他碰上了最可怕的高手。

　　他感到虎口一麻，整條右臂發僵，劍上傳來的兇猛反擊力道重有千鈞，硬將他震飄丈外。

　　明淨和尚雙足陷入地中近寸，臉色一變，說：「能接下我神力佛一鏟的人，殊不多見，好！再接我一鏟。」

　　喝聲中，火喇喇地搶進，鏟動處風雷隱隱，暗勁潛流以排山倒海的聲威，向楊濟平飛掃過去。

　　這一招「橫掃千軍」威力已控制了丈二以上，加上所發的無儔內勁，罡風直迫兩丈外，地下的野草紛紛偃倒。

　　楊濟平不敢硬接，喝道：「撤！走東北。」

　　聲出人動，疾射丈外。

　　「誰也走不了！」和尚豪氣凌人地叫，跟蹤撲上。

　　「錚錚！」海光與世豪兩支劍被和尚的方便鏟擊中，兩人臉色蒼白，被震飛丈外，虎口有血沁出。

　　走不了只好拼命，楊濟平回身搶救，大吼一聲，身劍合一急攻和尚的右脅背。

第四十三章　蒙面人

　　楊濟平及時撤招，身形似電挫身斜掠，反手一劍再攻和尚的右胯。

　　神力佛一招落空，退了一步，身形半轉，鏟頭一沉一挑。

　　「錚！」溜起一星火花，楊濟平踉蹌飛退丈餘。

　　和尚如影附形跟進，狂笑道：「你給我躺下！」

　　鏟如泰山下壓，到了楊濟平的頂門。

　　楊濟平除了用劍斜推或用手托架之外，毫無機會自保，身形尚未穩下，想躲閃已經力不從心。四個小傢伙驚駭尖叫，飛撲而上。

　　毒道人與晴天霹靂已從中插入，攔住了。

　　毒道人的劍隱現藍灰色的光芒，晴天霹靂的開山大斧重有三十斤，霸道絕倫。

　　「錚錚錚……」金鐵交鳴聲展耳，人影倏分。

　　四個小傢伙向後飛退丈外，一切都完了。

　　可是，驚叫聲大起。神力佛身側，平空多出一個穿青直裰的人。

　　青帕包頭，青巾蒙面，赤手空拳，左手抓住了方便鏟頭近柄處，腳下不丁不八地泰然而立。

　　四周三十餘名高手幾乎同時驚呼，被這突然出現的人嚇了一大跳。

　　東北角的人，只看到青影電射而入，人影止步方看出是一個人。

　　神力佛那鏟如同崩山，勢將震斷楊濟平的劍並壓肩受制，豈知卻被青衣蒙面人在千鈞一髮間，及時到達，一把抓住了力道千鈞的巨鏟。

　　「放手，和尚。」蒙面人沉靜地說。

　　楊濟平臉色蒼白，吃力地退出八尺外，似乎已渾身脫力，腳下不穩。

　　神力佛一聲怒吼，奮力奪鏟。

　　「我要借用你的鏟。」蒙面人奪過鏟沉靜地說。

　　和尚身軀下沉，雙拳繃得死緊，接著手發抖了，臉色變了，腳軟了。

　　突然身形一震，手無力地急鬆，踉蹌後退，退了四步驀地坐倒，冷汗直流，一雙巨眼睜得大大的，似要突出眶外，如鬼魅般死瞪著蒙面人。

　　蒙面人用手掂掂鏟的分量，頗表滿意地說：「很好，鑌鐵水磨全重八十二斤，倒還趁手。」

　　「擦！」一聲響，他一鏟扎入地中。

　　鏟連頭帶尾全長六尺四寸，鏟柄粗逾大茶杯，鏟頭闊一尺，長一尺二，底厚有一寸六分。

　　就憑這些數字，足以令人心驚膽跳。

　　鏟入地三尺，老天爺！沒有萬斤神力，豈能辦到？

　　神力佛以神力威震江湖，以能拔山舉鼎自豪，今天可碰上扎手貨了。

　　他順勢一挑，一鏟泥土飛上半空，向十丈外急落，下如一陣暴雨。下面的六名高手，狼狽地紛紛逃避。神力佛打一冷戰，恐懼地爬起向後退。

　　毒道人毒劍一拂，沉聲問：「閣下是條山莊的人？拉掉蒙面巾，貧道要看看你的本來面目，通名！」

　　蒙面人掃了對方一眼，愛理不理地說：「不要問我是誰？看了在下的本來面目對你毫無益處，你們走吧！在下要送二少莊主離開。」

　　毒道人怒容滿面一步步迫進，厲聲道：「貧道要慈悲你……」

　　「好，在下也不想放過你，因為你的劍有毒，留下你為禍江湖多造殺孽，不如埋葬了你……」

　　晴天霹靂不知厲害，突然後側方衝上。三十斤的開山斧來一記「吳剛伐木」，恍若巨靈重現人世。

　　方便鏟一揮，「噹！」一聲大震，開山斧以駭人聽聞的奇速，翻騰著遠飛五丈外始落下來。

　　「嘩啦啦！」掃平了一叢矮灌木，聲勢之雄，驚心動魄。

　　「你如果不走，吃我一鏟。」蒙面人平靜地說。

　　晴天霹靂雙掌全是血，連退五六步幾乎挫倒，臉色死灰，全身發抖，突然驚怖地轉身飛遁。

　　真要吃上一鏟，那還了得？恐怕要變成扁鴨哩！再不走，豈不太傻？

　　第二個溜走的是神力佛，賊和尚膽都快嚇破了。

　　毒道人倒抽了一口涼氣，發覺自身處境太危險了，四周三十五名高手，像一群老鼠般走了個無影無蹤，只剩下孤家寡人一個啦！

　　「逃！」這是老道的第一念頭。

　　蒙面人已看出老道的心意，說：「你逃吧！先讓你逃出十步，在十步內我必定要你的命，你該動腳了。」

　　毒道人反而不逃了，心驚膽跳地說：「閣下，貧道與你有過節麼？」

　　「沒有。」蒙面人平靜地說。

　　「那你……」

　　「我就是看你那把淬毒的劍不順眼。」

　　毒道人將劍丟出，戰慄著說：「劍給你，夠了吧？」』

　　蒙面人將鏟一搭，地上的劍突向上飛。

　　他一把接住了劍，「錚！」一聲拍在鏟頭上，劍斷了半尺劍身，連拍五六次，劍只剩劍靶。

　　他信手一丟說：「好吧！你可以走了。」

　　毒道人心痛已極，咬牙道：「閣下，留下大名，毀劍之恥，誓在必報。」

　　蒙面人支鏟怪笑著道：「你要知道在下的名號，便得留下雙耳。要見在下的本來面目，就得留下一雙眼球。說吧！你想留下什麼？」

　　毒道人打一冷戰，扭頭便走，咬牙切齒道：「閣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

　　「你好走。下次見面，但願你已練成半仙之體，不然必定兵解歸天。」

　　毒道人身形急轉，如飛而逃。

　　楊濟平趕忙上前行禮，心有餘悸地說：「兄台神勇天成，小可沒齒難忘……」

　　蒙面人回禮，笑道：「小可管了這檔子閒事，二少莊主請勿介意。其實，如果令尊肯仗劍出面，何至於有今日？」

　　楊濟平長嘆一聲，萬般無奈地說：「家父大仁大義，年事已高，不因小一輩的人失檢，而置江湖道義於不顧，失信於武林同道……」

　　「二少莊主，在下不是江湖人，尚未入世闖道，因此不知江湖道義，也不知所謂江湖道義是何人所定，也不妄論誰是誰非。

　　「但骨鯁在喉，不吐不快，恕小可直言。

　　「擇善固執無可厚非，但置親子之情於不顧，忍令宵小橫行誤人誤已，實不足法。令尊恐將為小仁小義所誤而萬劫不復。」

　　楊濟平仍在發怔。

　　蒙面人退了兩步說：「令尊不需用劍，而需要他出面，大義凜然表明態度，義正詞嚴劃清敵我，妖魔小鬼必將在公義下低頭。一誤不可再誤，還來得及。

　　「今晚二更正，小可在此等候令尊一同去救令公子。如果他老人家不來，小可只好脫身事外。再見。」

　　聲落，人化輕煙，向東疾射，宛若破空而飛，兩個起落便消失在茂草荊棘中。

　　楊濟平目送對方的身影消失，然後，一字一吐地說：「不錯，一誤不可再誤，還來得及。孩子們，咱們回家。有此人相助，大事定矣！」

　　小慈卻柳眉深鎖地說道：「咦！這位恩公的口音好熟，他是誰？」

　　「是個功臻化境的年輕人，他是怎練的？」海花姑娘困惑地接口。

　　「你怎知他是個年輕人？天下間具有此種功力的人，最少得花一甲子歲月苦練。」世豪自以為是地說。

　　小慈白了乃兄一眼，撇撇嘴說：「你不行，所以希望他是個老頭子，好來掩飾自己的無能，對不對？

　　「你聽他的嗓音，看他那雙明亮的神目與膚色眼瞼，可有皺紋？

　　「他那雙手可像一個老年人？他那堅強自信的話，可像一個處事圓滑面面俱到老江湖的口吻？」

　　楊世豪居然不以為逆：「大妹只留意人家是否年輕，不像我們這些驚弓之鳥俗不可耐……」

　　「三哥你……」小慈紅著臉叫。

　　楊濟平揮手叫：「快走，別吵！小心惡賊們去而復返。」

　　二更正，楊雲波偕兩子一婿準時到達。

　　老人愛穿一襲青袍，未帶兵刃。兩子一婿皆佩劍桂囊，一身勁裝。

　　丘頂，蒙面人已站起相迎，仍是白天的打扮，蒙面，挾住方便鏟，支鏟行禮道：「老前輩果然來了，可喜可賀。」

　　楊雲波長揖到地，誠懇地說：「老朽楊雲波，不僅是來誠謝兄台晝間解圍之德，也為老朽愚昧昏庸而致歉意。兄台大恩大德，老朽不敢或忘，容圖後報。老朽斗膽，請兄台見示高名上姓。」

　　蒙面人拔鏟說道：「小可不是江湖人，即將與江湖上大群高手會面，如果以真面目相見，日後諸多不便，務請老前輩包涵。恕難奉告，老前輩稱小可為蒙面人便可。」

　　「這個……」

　　「老前輩帶了多少人來？」

　　「老朽全家都來了，另有四位有過命交情的朋友……」楊雲波據實以告。

　　蒙面人點頭說道：「很好，多幾個人可以壯壯聲勢。老前輩可知道今晚咱們要對付的是些什麼人？」

　　「老朽只知道幾個人，九陰婆、千手神君、陰司惡客。主腦人物隨船北來，目下在揚州附近，此地由九陰婆主持大局。」

　　「他們先後來了四批人，九陰婆是第二批。」

　　「老朽自信對付得了九陰婆，難在不知她在何處藏匿。」

　　「他們在滄州附近共建了四座秘窟，千手神君的秘窟在驛站，目下已經放棄，併入九陰婆的秘窟。

　　「今晚，秘窟群魔亂舞，四批人中的主要人物皆前來參與，實力空前雄厚，但九陰婆已換了巢穴，並未與會。」

　　「哦！到底是由何人主持掠劫老朽的孫兒？」

　　「確是九陰婆。但目下已由無雙劍客主持大局。」

　　「什麼？無雙劍客來了？不可能吧！」楊雲波不勝驚訝地叫道。

　　「小可已經見過他了。」

　　楊雲波不安地說：「這麼說來，他們的首腦竟然全部都趕來了。」

　　蒙面人接口道：「專使的船，約明後天便可悄然通過滄州。揚州附近那艘專使船是釣餌，上面有一位假無雙劍客，由江淮第一條好漢龍劍東方成護航。」

　　「原來如此，無雙劍客這匹夫好惡毒的陰謀。」

　　「今晚咱們要對付的人，除了無雙劍客之外，還有四五十名高手，老前輩必須有所準備。」

　　「老朽豁出去了，一切聽由兄台吩咐。」

　　蒙面人欣然道：「老前輩的度量，非常人可及。既然老前輩信任小可，那麼，恕小可放肆，請聽小可安排……」

　　他低聲將安排的事扼要地說了。楊雲波完全信任他，只是心中疑雲大起，對他因何熟悉條山莊所有的人，大惑不解。

　　不久，二十八位老少向西南角的一座小樹林聚集。

　　蒙面人立即分派人手，說：「無雙劍客這兩天中，已在滄州上下游五十里內，佈置八處秘窟，秘密掩護偽裝貨船的專使寶舟通過。

　　「主秘窟設在捷地鎮南面六里地的一座小村中，這地方楊老前輩極為熟悉。

　　「今晚，各地主腦人物約定在主秘窟會集，商討如何挑動紛爭，以分散意在劫船的江湖群豪的注意，讓專使的秘舟乘機秘密駛向天津衛。

　　「他們三更正人手到齊，天明前離開。因此，諸位需分為三撥，包圍秘窟水面與南北兩方，許入不許出。如果沒有擒人而不發聲息的把握，就不必冒險攔截出來的人，讓他們走好了，無雙劍客是不會輕易離開的，因為專使的秘舟快到了。

　　「小可帶幾個人，前往舊滄州小道的李家窪救世傑老弟，預計五更天左右可以得手趕回。

　　「不管小可是否得手，楊老前輩必須於破曉時分，出面入村與無雙劍客談判，盡量拖延，等候小可前來，如非萬不得已，千萬忍耐不可與他們動手。

　　「他們之中，有幾個功力奇高的人物，魔鎚凌君豪、巨無霸金彪、天香仙子、冷魂羽士、桃花仙史、陰司惡客等等，無一不是心狠手辣極端難纏的人物。所以必須盡量拖延，鬥智不鬥力，楊老前輩務必把握其中契機。」

　　他報出群魔的名號，連滄海客也感到脊梁發冷。

　　殘丐心中一涼，變色問：「蒙面兄台，這些人都來了？消息可靠麼？」

　　蒙面人沉靜地說：「不瞞你說，他們第二批人到達時，便在小可的監視下，他們的一舉一動，皆在小可的掌握中，消息絕對可靠。」

　　「老天！咱們前往，豈不硬往鬼門關闖麼？」

　　「諸位如果想退出，這時還來得及。」蒙面人冷冷地說。

　　殘丐拍拍胸膛，大聲說：「兄台請放心，上刀山下油鍋，今晚跟來的人，沒有任何人怕死畏縮。」

　　「這就好，只要你們能等到小可趕來，那幾個老魔男女，由小可對付。再就是諸位如能弄到一些人質，情勢將大大的有利。」

　　「老朽將盡力而為。」楊雲波冷靜地說。

　　「老前輩，不是盡力而為，而是破釜沉舟在所不惜而為，偷襲暗算無所不用其極，死守江湖規矩那種小仁小義的作為，必須丟開。

　　「他們既然不遵守江湖規矩，楊老前輩又何必顧忌呢？諸位如無意見，小可立即就分派人手。」

　　「悉聽兄台安排。」楊雲波毫不遲疑地說。

　　「首先，小可要兩位助手，這兩位兄台，必須是與江湖朋友毫無過往的人，前往李家窪救人。」

　　「兄弟率犬子海光追隨效命。」鷹揚島主攘臂叫。

　　蒙面人搖搖頭，冷靜地說：「島主需用四艘海鰍船，封鎖河灣截擒離開的人，責任很重大。」

　　楊雲波問道：「隨往的人，需何種人才？」

　　蒙面人笑道：「需要機警沉著，會裝神弄鬼的人，一方面可幫忙帶俘虜，一方面得帶走小莊主，並不需他們與人拼命，當然得具有防身武藝。」

　　「外公，我去。」海華姑娘舉手說。

　　蒙面人笑道：「你好勝心切，會誤事。」

　　海華也笑道：「我一切聽你的，可好？」

　　蒙面人道：「能帶得動兩個人麼？」

　　小慈姑娘接口道：「帶兩個人，我負責。」

　　蒙面人點頭道：「你可以帶令兄，但絕對禁止近身相搏，那種男孩子拳打腳踢的活，麻煩得很，你能答應麼？」

　　小慈擊掌三下說：「一言為定，違者受罰。」

　　所有人員分為二撥。鷹揚島主負責河上截人。滄海客楊雲被帶人把守住南面。殘丐與好友伏魔劍客羅興，率楊濟和及六名男女把守北面。

　　五更以前，禁止接近至兩里內，以免打草驚蛇。再商量片刻，立即上道，悄然分批出發。李家窪，是條小河旁沼澤地帶的一座三家村，遠離滄州二十餘里，西至運河也有二十里左右。

　　無雙劍客計算頗精，將人質囚禁在二十里外不起眼的荒涼小村中，而秘窟皆建立在運河旁，誰會想得到人質不在秘窟內？

　　自以為機智超人，萬無一失，卻不如一舉一動皆被人所監視，到頭來一切計謀成空，實非始料所及。

　　無雙劍客老謀深算，先期派人在滄州附近潛伏。趕來滄州有所圖謀的人，皆在他的眼線監視下，包括主人楊雲波一家大小，一舉一動皆在他的控制中。

　　可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誰也沒料到意外出在一個默默無聞的村夫身上。

　　蒙面人在百了崗嚇退黑道群雄的事傳出，無雙劍客竟誤認為是楊雲波蒙面出來威脅黑道群雄，雖頗有顧忌，卻又興奮萬分，以為詭計得逞。

　　他多派了幾人監視條山莊，但並未作應變的準備。

　　楊雲波親自出馬，帶了全莊精銳乘夜奔赴百了崗，意味著暴風雨將臨，滄州附近情勢將變。

　　無雙劍客得報後，更是寬心，黑道群雄匿伏百了崗，顯然滄海客正如所料前往驅逐黑道群豪了。

　　四更天，秘窟大會未散，百了崗傳來消息，滄海客一群人失了蹤，百了崗黑道群雄的匿伏處平安無事。

　　無雙劍客十分機警，立即開始應變的準備，秘窟高手四伏，但主腦人物的大會並未因此而停頓。

　　同時，派人火馳援助李家窪，防止楊雲波潛赴李家窪救人。

　　小慈與海花表姐妹倆緊跟在蒙面人身後，不走小徑越野而行，速度逐漸加快。

　　小慈一面走，一面訝然問：「前輩，這不是到舊滄州的路嘛？走錯了麼？」

　　「保證你錯不了。呵呵！你嫌麻煩想走小徑？」

　　「是啊！天太黑，走路不比越野強？」

　　「要是走路，今晚保證白跑了，沿途皆有眼線潛伏，不論晝夜皆有人監視，他們用燈號向前面傳出，你能比燈光跑得快？」

　　「哦！前輩好像對這一帶很熟悉？」

　　「不錯，相當熟悉。」

　　「那我就放心了。」

　　「生死大事，令祖也對我放心，你又有何疑問？」

　　「前輩怎麼亂說？」

　　「呵呵！你沒想到在下正帶你們前住自投羅網？」

　　小慈卻噗嗤一笑道說：「爺爺的看法不錯。」

　　蒙面人轉首問：「令祖有何看法？」

　　海華姑娘接口道：「外公說，如果前輩是千手神君的人，晝間可以輕而易舉地活擒我們五個人。有六個人質在手，條山莊只有接受脅迫一條路可走，其他的事已不用多說了，對不對？」

　　蒙面人笑道：「你們都誤解老莊主，他不會接受脅迫的，他早晚會走上與對方生死一決的路。

　　「你以為經過這場風波，無雙劍客會讓條山莊存在麼？正如那千手神君所說，令尊大鬧驛站，不啻替條山莊帶來天大的麻煩。」

　　「此話有何用意？」海花姑娘驚問。

　　「千手神君貪生怕死，招出人質已被九陰婆帶走，當那麼多人面前招供，無雙劍客日後想賴也賴不掉。

　　「如果千手神君那天不當眾招認，日後事了，只要將千手神君藏起或殺掉滅口，試問條山莊有何根據向無雙劍客討公道？」

　　「老天！你說得多可怕。」海華惶然叫。

　　「不要叫天，這些黑道群鬼一旦得到官府的支援，江湖規矩不值半文錢，任何不可能發生的事皆可能發生。

　　「要不是老莊主及時醒悟，在下才懶得多管閒事，自助人助，老天爺不會幫助向命運低頭的人。」

　　他頗為感慨地說出這番話。

　　「前輩那天也在驛站？」小慈突然問。

　　「適逢其會。」

　　「是前輩喝破陰司惡客的身分？」

　　「即使不喝破，令姑丈也禁受得起摧心掌一擊，不過多少要吃些苦頭。」

　　「謝謝你，前輩。」海花激動地說。

　　「請不要放在心上。快到了，咱們先找地方養養神，我先把警哨弄到手。」

　　兩條小溪，加上五六座池塘，將三家村圍在中間，任何方向皆可接近。

　　遠遠地傳來了零星的犬吠，蒙面人帶了兩位姑娘繞到村南，伏在兩座池塘中間的小徑旁，低聲說：「村中有狗，很討厭，但也可派上用場。現在，你們歇息養神，等會兒準備裝鬼擒人。」

　　他取出一根特製的蘆管，吹出一陣奇怪的聲音，嗚嗚咽咽連綿不絕，音浪不大但不絕如縷。

　　兩位沒來由地聽得心中涼涼地，頭皮發緊汗毛直豎。

　　村中約有五六條家犬，吠聲突變為長嚎，變得像是病狗夜哭，長嚎聲淒厲刺耳，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這種長嚎聲，也令人油然從心底升起不吉的預兆。

　　「我先把警哨放倒，你們在此等我。」蒙面人說。

　　話未說完，人影已冉冉而去。

　　「他像個幽靈。」海華心驚膽跳地說。

　　兩個警哨站在距村口約百十步的大樹下，靠在樹幹上監視著四周。

第四十四章　索命冤魂

　　右首那人被淒厲的大嚎所擾，搖頭道：「眾犬夜嚎，這鬼村將有禍事了。」

　　另一名警哨哼了一聲說：「這鬼村本來就有禍事，等咱們事了一定，男女老少誰也別想活。老陰婆前輩如果兇性大發，雞犬不留平常得很。殺人滅口，這是咱們江湖人的金科玉律，不要說老陰婆，換了我夜遊神，同樣會殺光全村，只有二十四口男女，砍光了刀鋒也不會缺口。嗯……」

　　這位仁兄大概還想再發表高論，可是，卻直愣愣地向下滑，「噗！」一聲倚坐在樹根下，手腳一鬆。

　　同伴一怔，說：「咦！你怎麼啦？」

　　身後突傳來另一人的聲音：「他睡著了。」

　　「噗！」這位同伴的後腦，重重地靠上了樹幹，喉間扣上了一雙大手，耳後的藏血穴也被手指壓實了。

　　想掙扎力不從心，片刻便失去了知覺。

　　制警哨的是蒙面人，發出一聲低叫，從容將兩名警哨拖至池塘邊的草叢中，點了兩人的子午睡穴，塞入草中。

　　兩位姑娘也到了，他一面剝警哨的衣褲，一面說：「剝了這兩位仁兄的衣褲，你兩人去砍樹枝做兩個高大的假人派用場。」

　　片刻間，便利用警哨的衣褲做了兩個假人，由兩位姑娘挾帶。

　　蒙面人挾了神力佛的八十二斤重的方便鏟，說：「咱們先入村鬧一鬧，切記不可與人交手，走！」

　　村口也有兩名警哨，突聽到右首不遠的屋角旁，「吱！」一聲怪叫傳出，尖利刺耳不帶人味，不由大吃一驚。

　　村中的狗變吠為嚎，全都往住宅的狗洞鑽，令人感到更加不安。

　　據說狗可以看見鬼魂，長嚎便表示看到了鬼魂出現。這時一聽鬼嘯起自身旁，那還了得？

　　窮兇極惡之徒口說不怕鬼，真見了鬼哪能不怕？一名警哨乾咳一聲壯膽，沉喝道：「什麼人？出來給我看看！」

　　左面是牛棚，棚角突傳出同樣刺耳可怖的鬼嘯。

　　兩人大駭，循聲轉頭回顧。

　　要命，棚角冉冉升起一個黑影，衣袖飄飄越升越高，僅眨眼間，已升至簷上了。

　　「吱溜溜……」右面最先傳出鬼嘯處，鬼嘯再起，同時鬼影乍現，搖搖晃晃徐徐上升伸展。

　　前面不遠處，小徑出現一個球形物，徐徐向他們滾來，並傳來細小、清晰、陰厲，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聲音：「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如還不報，時辰未到。還我命來……」

　　兩警哨似乎並不真怕鬼，也不相信真有鬼，兩人不約而同，脫手向球形物射出兩枚鋼鏢，並火速撤劍。

　　天色太黑，還看不清楚，看得真切時，相距已在兩丈左右，正是暗器威力最強大的距離。

　　可是，兩枚鋼鏢如同泥牛入海一般，音訊全無，而巨大的球形物體，仍以同樣的速度滾來。

　　呼號聲更為清晰，更為可怖：「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兩警哨心膽俱寒，大叫著狂奔入村：「有鬼，有鬼，冤魂索命來了……」

　　第一棟茅屋柴門倏開，搶出一個黑衣人，「啪！」一聲給了奔近的警哨一耳光，喝道：「見你的大頭鬼！大呼小叫，鬼在何處？說！」

　　警哨被打醒了，神魂入竅，用手向後一指叫：「看！看！來了來了……咦！怎麼不見了？」

　　四周空蕩蕩，哪有什麼鬼？

　　黑衣人哼了一聲說：「你活見鬼了，指給我看看，鬼豈是看得見的？」

　　「老天爺！我發誓，剛才我親眼……」

　　話未完，黑衣人大吼一聲，向屋角撲去。

　　身形剛消失在屋角，便傳出淒厲刺耳的叫聲：「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報仇……」

　　接著，另一間屋角鬼影再現。

　　兩個警哨再次魂飛魄散，厲叫一聲，連滾帶爬跌入屋內。全村大亂，中間那棟茅屋門開處，狂風似的竄出一個醜惡的老太婆，先後共奔出來六名男女。

　　「怎麼啦？警哨何在？」老太婆惡聲問。

　　一名黑衣中年人伸手一拉倚在門側的守門警哨，尚未開口，警哨已應手而倒，趕忙扶住，吃驚道：「哎呀！怎麼倒了？」

　　「吱溜溜……」鬼嘯傳自村口。

　　高大的鬼影一晃而沒，另一個鬼影又乍現。

　　老陰婆一聲厲吼，倒拖著壽星杖追出，叫道：「少在我九陰婆面前裝神弄鬼，給我站住！」

　　鬼影一閃即沒，左後方的屋角，鬼嘯又起。

　　九陰婆疾退而回，大叫道：「活報應，回去看住人質，有人弄鬼。」

　　活報應火速轉身入屋，飛奔入後堂。

　　後堂有燈火，有兩個人仗劍戒備。

　　「進去看牢人質，快！」

　　五名看守俯身推動壁根，壁根四尺見方的土磚向內側，出現一星火光，原來是一處地道門，是村民躲賊的避難室。

　　地道寬四尺見方，只能斜著身子爬上爬下。

　　看守剛將兩條腿探入，便聽到身後傳出重物倒地聲，心中一驚，扭頭回望。

　　糟！看到一個蒙面身影，尚未轉念，首先髮結被人抓住往上拖，接著咽喉被扣實，身軀仍向上升。

　　有人笑道：「已經用不著你了，謝謝你打開地穴門，真不易找呢！多謝多謝。」

　　其實已經用不著謝了，看守已失去知覺。

　　九陰婆招來了十二名手下，緊守屋四周，並發聲招回外圍的警哨憤怒地下令：「不許外出搜尋，等天亮後再說。

　　「不是鬼，是幾個輕功高明的人，來意不明，咱們以靜制動，等他們前來送死。準備火把，嚴守四周保護人質。」

　　她口中高聲說以靜制動，等來人送死，其實心中恨極，故意要求手下嚴守四周，自己暗中卻隨時準備撲出殺人。

　　兩位姑娘果然上當，海華為了誘敵，只好接近，一聲鬼嘯，出現在右面茅舍的屋角，高舉的假人一晃。

　　九陰婆像頭獵食的豹，以閃電似的奇速飛撲而出。

　　同一瞬間，一名中年人劍虹飛射，身劍如一也如飛而至，速度駭人聽聞。

　　同一瞬間，有人驚叫：「哎呀！退！」

　　叫晚了，「啪！」一聲暴響，壽星杖擊中假人，假人中斷飛墜，恰好被中年人一劍貫穿。

　　壽星杖疾沉，勢如崩山。

　　海華作夢也沒料到對方來得這麼快。

　　其實，茅屋相鄰而建。相距僅三丈左右，輕功火候精純的人一縱三丈並非難事，她想丟掉假人逃生已嫌晚了一步。

　　她百忙中全力向側急竄，只感到無可抗拒的陰冷罡風壓體，震撼力重如山嶽，左肩一麻，兇猛的潛勁將她震倒在地。

　　氣血一陣翻騰，冷氣徹骨，左半身麻木了，想掙扎已無能為力。

　　杖影再次光臨，砸向她的雙腿，雙腿癱定了。

　　「我完了。」她絕望地想。

　　一聲大叫，一陣怒吼。

　　接著「噹！」一聲大震，火星直冒。

　　九陰婆驚叫一聲，連人帶杖斜飛丈外，落地後再退兩步，屈一膝挫倒。

　　海華驚魂入竅，心情一懈，便無法起身了。她的右肩被壽星杖擦過肩尖，這時方感到痛苦像浪潮般襲到。

　　這瞬間，誤刺假人的中年人，劍發「射星逸虹」，奮勇搶救九陰婆。

　　「錚！」方便鏟聲中刺來的長劍，劍斷成百十段。

　　中年人大駭，如見鬼魅轉身飛遁。

　　蒙面人並未追到九陰婆，向搶來的小慈姑娘叫：「背起她，這裏一切交給我，走！我斷後。」

　　小慈趕忙將海華背上，向外急撤。

　　蒙面人背上有一個人，是被虜為人質的楊世傑，一無聲息。他的左手，也挾著一個人。

　　憑右手運鏟，他震退了九陰婆，救了海華，震碎了中年人的劍，威風八面。

　　屋四周的人來勢如潮，窮追不捨。

　　剛出村，九陰婆追到，揮杖撲上，大叫：「再接我一杖！」

　　「有何不可？」他豪邁地叫，單手運鏟硬接。

　　「噹！」暴聲震耳欲聾。

　　九陰婆的壽星杖，狂野地飛舞而逝，嘯風聲驚心動魄，帶出五六丈砸倒一座茅屋旁的瓜棚。

　　鏟頭壓住了九陰婆的右肩，九陰婆爬伏在地拼全力抗拒其勢如山的重壓。

　　後面追來的人心膽俱寒，悚然止步。

　　蒙面人屹立如山，沉聲問：「老陰婆，是你下的毒手？」

　　九陰婆心膽俱裂，狂叫道：「我……我只負責看管人質，其他一概不知。」

　　「誰具有分經斷脈絕學？」

　　「我……我不知道。」

　　「你不說，在下拍碎你的臭皮囊。」

　　「不！我……我說，冷魂羽士具有此種絕學。」

　　「是他下的毒手？」

　　「我不知道。」

　　「好，你不說是不是……」說著舉起右手，作勢欲拍。

　　「我的確是不知道，但將人質送來的是他和天香仙子。」

　　他收回鏟，厲聲道：「本來在下要帶你走，但且饒你一命，你給我滾！記住，小村的人如有一人受到傷害，在下要碎裂了你，即使你能逃到天邊地角，在下也會將你搜出來化骨揚灰。」

　　聲落，他身形疾閃，三兩閃驀地失蹤。

　　遠出兩三里，他趕上小慈叫道：「等一等，徐姑娘的傷怎樣了？」

　　小慈將海華放下，慘然哀叫，「表妹，表妹，你說話呀！」

　　蒙面人放下左手的人，支起鏟，一摸海華的粉頰，呼出一口長氣，心情沉重地說：「被九陰真氣震傷，已開始發冷了，快找地方藏身，我必須替她以真氣療傷，再拖片刻會變成殘廢。」

　　鑽入路旁的樹林，蒙面人說：「小慈姑娘，在三丈外替我護法，除非有人接近至丈內，否則不可現身相逐。」這一意外耽擱，幾乎斷送了楊雲波一門老小。

　　天色不早了，真氣療傷豈是短期間便可奏功的？

　　護法的小慈心亂如麻，盯著東方徐徐上升的太白金星發急，心中不住狂叫：「停下吧！你這顆該死的啟明星，為何升得這麼快？求求你，停止上升！停止上升……」

　　時光飛逝，終於，東方出現了曙光。

　　身後有了聲息，她焦灼地轉身，看到汗濕衣衫的蒙面人，正溫柔地扶起海華。

　　海華突然爬下，顫聲叫道：「前輩天恩，我……我……」蒙面人雙手扶起海華，柔聲說：「姑娘，是我的錯，你本來是個毫無心機的小姑娘，我不該讓你與這些宇內兇魔周旋的，幸而姑娘並未被擊實，不然在下將負咎終生。」

　　小慈奔到，興奮地叫：「表妹，嚇死我了，現在怎樣？」

　　海華擁抱小慈，含淚笑道：「蒙面恩公以先天真氣打通了我的奇經百脈，可以說是因禍得福，我不知該怎樣謝他才好。」

　　蒙面人弄醒挾來的人，沉聲道：「千手神君，我饒了你這一次，天涯海角，你自逃生去吧！

　　「無雙劍客將你和人質一同囚禁，可知已對你招供的事極端不滿，你如果再投奔他，保證你生死兩難。滾！」

　　千手神君抱拳一禮，一言不發轉身走了。

　　小慈急問：「前輩，我四哥呢？」

　　蒙面人苦笑道：「你四哥被分經斷脈歹毒手法所制，如果在明晚子夜前找不到這人解禁，他……」

　　「天哪！這……」

　　「咱們得盡人事，希望未絕。」

　　「前輩不能化解。」

　　「我不能冒險。制的是會陰、任督、沖三脈的起點，然後以惡毒的指法，用點、拂、撥三法分制其他經脈，最少也下了一百零八指以上，想想看，那多難？只要有千分之一的錯誤，主經脈便會崩裂而死。因此，除了找到這個惡毒的人，別無他途。由此可知，無雙劍客根本不打算讓令兄活著返家。」

　　「哎呀……」

　　「希望能找到冷魂羽士，更希望是這惡道下的毒手，從這件事，我發現了一件重要的大事。」

　　「前輩發現了什麼大事？」

　　「這件事與你們無關，但卻是災禍之源，我把令兄背上，咱們走，天快亮了，真糟！但願咱們趕得及。」

　　還有十七八里路要趕，而東方已經發白。

　　按預定的計畫，楊雲波該已發動了。

第四十五章　大旱雲霓

　　由於無雙劍客發現情勢有變，因此會後不許爪牙離開。

　　在未獲得楊雲波的行蹤前，不打算遣散爪牙，以免暴露陰謀，而且萬一秘窟暴露，多幾個人也好應付變化。

　　這一來，蒙面人三面攔截，擒賊作為人質的妙著落空，沒有人外出，只有進去的人，楊雲波一無所獲。

　　老人家沉不住氣了，感到焦躁不安。

　　東方發白，楊雲波不得不發訊進迫，直接入村與無雙劍客面對面解決。

　　論人數，條山莊的人少了兩倍以上。

　　論實力，條山莊的人雖抱著破釜沉舟生死一決的決心，但真正算得上高手的人，只有楊雲波而已，實力相去懸殊，想得到要糟。

　　入剛在村北兩里外集齊，無雙劍客便接到暗探發來的消息。

　　只片刻間，便成了一座死村，家家閉戶，外面不見半個人影。

　　二十六位抱有拼死決心的男女，分兩路向村口邁進，每個人的神色都是悲壯的，大有「壯士一去不返兮」的氣概。

　　「踏！踏踏……」步伐聲不徐不疾。

　　楊雲波與伏魔劍客領先並肩而行，步伐穩定神色肅穆莊嚴。

　　接近村口，竟未發現有人攔截。

　　楊雲波在村口的大門止步，舉目四顧，疑雲大起。

　　身後的殘丐手心淌汗，低聲說：「雲老，這是死村，人早就走光了。哦！蒙面人存心引咱們上當，他是無雙劍客的走狗……」

　　楊雲波搖頭語氣堅定地說：「不是死村，他們已發現咱們此來的用意了。老弟，你會看見天明後，仍然無人在外走動的村落麼？」

　　「他們如果撤走了……」

　　「他們在等候咱們，表示他們早有提防。蒙面人的身分如何，已不值得追究了，既來之則安之，進去。」

　　楊雲波領先踏入柵口，直越村中心的祠堂。

　　空茫死寂，益增恐怖。

　　村小，洞堂也小，前面的廣場只有三畝大小。

　　兩株大槐樹亭亭如蓋，樹下供人歇涼的石凳上，蹲伏著一頭老貓，突然驚恐地竄走，這是村中可以看到的唯一生物。

　　祠堂門緊閉，毫無生息。

　　二十六位男女雁翅排開，楊雲波朗聲叫道：「楊雲波冒昧拜會，請無雙劍客劉兄移至廣場一談，楊某恭候大駕。」

　　連呼三次，毫無動靜。

　　情勢與原來估計的變化完全不同，演變得離了譜，連闖了一輩子江湖，見多識廣的楊雲波，也心中大亂慌了手腳。

　　伏魔劍客神色凜然地說：「楊老哥，我不喜歡這種情勢。」

　　殘丐的勇氣也在逐漸消失，對蒙面人的信心消失得更快，低聲道：「雲老，咱們中了蒙面人的圈套，他不會來了，也許正帶著人佔據了條山莊呢！」

　　「不會的，他也許有事耽擱了，老哥我自信有知人之明，咱們且靜候變化。」楊雲波語氣堅定地說。

　　天宇中群星逐漸隱去，已是黎明時分，光度漸增，全村每一個角落皆暴露在視線下，就是不見有人或雞啼犬吠。

　　楊濟和耐性不夠，低聲道：「爹，我去叫門。」

　　楊雲波沉靜地說：「不，他們在考驗咱們的耐性，咱們不是要等蒙面人來麼？這樣等豈不甚好？」

　　「爹……」

　　「不許多說，以免徒亂人意。」

　　他們沉得住氣，無雙劍客卻不能久等。

　　右鄰沉重的木門怪響著開啟，踱出一位千嬌百媚的綠衣少婦，一雙水汪汪的媚眼，挑戰地打量著每一個人。

　　綠衣少婦嫣然一笑，說：「咦，天剛亮，哪來的這麼一大群在死冤魂？」

　　伏魔劍客一怔，舉步向少婦走去，沉聲道：「天香仙子，想不至你竟然替無雙劍客賣命。」

　　天香仙子咯咯笑，笑得花枝亂抖，酥胸無忌地搖盪，那腰兒款擺，膩聲說：「原來是伏魔劍客羅大俠，你是不是也想要本姑娘遂你的意？說呀！不必害羞，只要你敢說，我就敢聽。」

　　伏魔劍客勃然大怒，老臉發赤，怒聲道：「你這不要臉的潑婦，少胡說八道，勞駕去請無雙劍客……」

　　「喲，羅爺，無雙劍客目下貴為欽差大人的護使紅人，我怎麼請得動他？瞧！有人要見你呢！」

　　門內青影電射而出，劍虹輝目生花，人現、劍發，劍氣壓體，如同電光一閃。

　　伏魔劍客已別無抉擇，應變的功夫出奇地迅速，閃避、拔劍、接招，一氣呵成，「錚！」一聲暴響，封住了凌厲無匹的一劍急襲。

　　雙方功力相等，同向側飄退。

　　糟了！天香仙子突然身形急閃，裙袂一動，香風撲面，罩袖出其不意行雷霆一擊。

　　「啪！」一聲暴響乍起，香風四蕩。

　　伏魔劍客身形未定，做夢也沒料到大名鼎鼎的天香仙子會乘人之危，肩背被翠袖擊中，大叫一聲，跌出丈外起不來了。

　　「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被搶出的鷹揚島主接住飛退。

　　楊濟和與楊濟平兄弟倆挺劍撲來，一聲輕笑，天香仙子與突擊的青影退入門內，門砰然閉上了。

　　同一瞬間，右面與後方，同時有六個黑影開門射出，刀劍來勢如潮，霎時風吼雷鳴，刀光怒捲，劍氣飛騰。

　　外圍六位男女以楊世群為首，奮勇迎擊。

　　兩兩衝錯之下，驚叫聲刺耳，沒有說話的機會，唯一可做的事便是生死一決，各行雷霆一擊。

　　像一場暴風雨，來得快消失得也快。有三個人全身退出，兩個受傷踉蹌而退，一個躺倒氣息奄奄。

　　接鬥的六個男女也討不了好，受傷的有三個人，楊世群右肩膀挨了一劍，站不起身來了。

　　接鬥的六個人中，無一庸手，總算擋住了這驚雷掣電似的可怖急襲。

　　四周重歸死寂，似乎流動著死亡的氣息。

　　楊雲波怒火漸升，厲聲道：「無雙劍客，楊某以江湖道義請你出來說話。」

　　祠堂門開處，湧出二十餘名男女，在階上分列，一個個像是從地府深處鑽出陽世的厲鬼，面目陰沉，神色獰惡。

　　中間，是黑勁裝劍負於背的無雙劍客。

　　右首，是雙手特長，髮如飛蓬的魔鎚凌君豪，年登花甲依然紅光滿面，鷹目中冷電四射。

　　下首，是巨無霸徐彪，身高八尺以上，像一頭千斤巨熊，手中的鑌鐵齊眉棍粗如小飯碗，重量絕不少於八十二斤，說是齊眉棍，以他的身材論，足有七尺六才，比常人還要高，該算是長棒了。

　　左首第一位是桃紅衫裙中年美婦，粉面桃腮，雲鬢堆綠，四十出頭的女人，經過巧手梳妝，依然風華絕代。

　　她，就是江湖上艷名四播的桃花仙史，她那惹火動人的胴體，風靡了江湖，真是無往而不利。

　　無雙劍客臉色一沉，冷哼了一聲搶先發話：「楊雲波，你一介草民，江湖痞棍，可知道劉某的身分？告訴你，欽差大人委任劉某為朝廷欽差護使，你膽敢用江湖道義來向本使說話？」

　　楊雲波心中一驚，正想駁斥，對方人群中，踱出一位六品官服的中年人，沉聲問：「劉護使，這些是什麼人？提刀帶劍聲勢洶洶，他們是不是想造反？」

　　無雙劍客欠身道：「上覆大人，這群人是滄州地面一些痞棍無賴，不法刁民，有意結伙搶劫欽使的寶船，膽大妄為。」

　　「那還得了？都給我拿下，死活不論，押至京師法辦。」

　　「是，卑職遵命。」

　　一聲長嘯，信號發出了。

　　四面八方開門聲震耳，四十餘名一等一的江湖高手，把滄海客楊雲波一群人團團包圍住了。

　　楊雲波怒火焚心，厲吼道：「住手！姓劉的，你想到激起武林公憤的後果麼？」

　　無雙劍客哈哈狂笑，笑完說：「楊雲波，本使只知奉命行事，不問其他。你如果認為有所冤屈，派人向滄州衙門上告。」

　　有理說不清，楊雲波已無路可走。

　　他拍拍雙手狂笑道：「好，老夫栽了。你如果有種，拔劍鬥，鬥楊某一雙肉掌。如果你勝了，老夫一門老小不加反抗，任憑你們宰割，你敢是不敢？」

　　無雙劍客哼了一聲，憤怒地說：「老匹夫，你竟敢藐視我無雙劍客，要以一雙肉掌鬥劉某的劍，欺人太甚了，好！劉某成全你。」

　　魔鎚凌君豪桀桀怪笑，揚揚手中四十八斤的怪鎚，傲然地說：「劉老弟，你不知他有意激怒你麼？咱們預先商量過的，凌某要問問這位浪得虛名的老狗，交給我啦！」

　　不管無雙劍客是否答應，逕自大踏步下階。

　　他這把魔鎚，與傳統的單手銅鎚不同，橢圓形鎚頭，柄略長可雙手使用，鎚頭前柄長約一尺，尖銳如槍尖，不僅可以砸擊，亦可當槍使用。

　　如果鎚頭能將對方的兵刃擋開，只消向前一推，鎚尖便可貫入對方的胸口，霸道絕倫，鎚下不知斷送了多少武林高手名宿，所以稱為魔鎚。

　　楊雲波心中略寬，以掌鬥鎚比鬥劍有利得多，用遊鬥術必可爭取不少時間，也許能拖延至蒙面人趕來。

　　他深恐無雙劍客不允，趕忙向魔鎚凌君豪冷笑道：「你不是老夫的對手，少丟人，退回去！」

　　魔鎚凌君豪無名火起，突然疾衝而至，鎚動如山崩，大吼道：「老匹夫，該死一萬次！」

　　吼聲中，一鎚砸下，力道萬鈞，罡風直迫內腑，這一鎚石破天驚。

　　楊雲波左掌虛引，身形斜扔，一聲冷叱，避過雷霆一擊，貼身切入，掌動風雷發，拍向對方的左脅脅。

　　鎚頭一轉，迅速絕倫地反砸楊雲波的右肩。

　　兩人格上手，展開了空前猛烈的一場龍爭虎鬥。

　　楊雲波在對方暴風雨似的迫攻下，想不遊鬥也力不從心。

　　他發覺對方的身法極為靈活，鎚招在兇猛狂野中間有可怕的詭招奇式，鎚風呼嘯內力源源不絕，兇猛的暗勁潛流直迫內腑，極為嚇人，想近身出掌談何容易？

　　他只能憑快速絕倫的身法，尋瑕蹈隙覓機切入，不敢硬拆力道如山的重鎚，因此，欲攻乏力，被迫得八方遊走。

　　此刻局勢形成一邊倒，毫無還手之力。

　　魔鎚佔盡了上風，愈戰愈勇，狂攻了百十招，依然未露疲容，每一鎚皆如天雷狂震，但沉重極耗真力的怪鎚並未放緩。

　　楊雲波極感心驚，歲月不饒人，古稀老人確比少了二十歲的人矮了一截。

　　他心中明白，即使有劍在手，想扳回劣勢也極為困難，只好定下心神，專心一意以遊鬥周旋。

　　魔鎚攻了兩百招以上，心中焦躁，一面出招一面叫：「劉老弟，老匹夫在用遊鬥術拖延，可能另有詭謀，快殺了其他的人以免誤了咱們的大事。」

　　無雙劍客醒悟，拔劍高舉，舌綻春雷大吼道：「把他們全殺了，再收拾滄州的黑白兩道小……」

　　話未完，右側屋頂上出現了支鏟而立的蒙面人，渾身青色，只有一雙大眼與鋒利的方便鏟，在朝陽下閃閃生光。

　　蒙面人哈哈狂笑，聲如殷殷巨雷，震得在場的人耳中轟鳴，人人變色。

　　笑聲徐落，他朗聲說：「無雙劍客，你並未身入公門，只不過為了兩個不肖子買官，及貪圖重賞，而不惜出賣自己並拖朋友下水，替欽差賣命乘機殘害江湖人而已。閣下，從南京至滄州，你總共坑死了多少江湖朋友？

　　「別騙人了，閣下。當今之世，除了皇上之外，誰也無權信口雌黃委任官吏。

　　「欽差大臣姜御史是京官，他天膽也不敢知法犯法委任你為護使，除非姜御史他想抄家滅族。

　　「你身旁那位沐猴而冠的仁兄，穿的是青小雜花六品官服，可是，他的帽頂用金色，帽珠用玉。

　　「閣下，你可知道帽頂用金是幾品官？帽珠用玉又是幾品官？

　　「說呀！你老兄就不怕殺頭充軍麼？你站出來，我要盤問盤問你，看是不是應該將你送官問罪。」

　　聲落，像鴻毛般飄飄而降。

　　身前有四名高手擋路，同聲大吼，四劍齊全，吼聲震耳：「退回去！」

　　方便鏟一揮，四支劍在震耳欲聾的暴響中碎裂，四個人像是撤豆，飛跌而出，震得手掌破裂暈頭轉向。

　　「擒住他！」蒙面人大喝。

　　海光與楊世英、小萱兄妹恰好在旁，縱上熟練地綑人。

　　一招擊垮四名高手，把群魔嚇了一大跳。

　　蒙面人大踏步而進，向楊濟和叫道：「退到這一面來，交給我。」

　　這一面四名高手就擒，其他的人嚇得紛紛向祠堂退，重圍已解。楊濟和舉手一揮，退出危境。

　　蒙面人倒拖方便鏟，向惡鬥中的魔鎚和楊雲波大喝道：「誰不住手，我打斷他的狗腿！」

　　楊雲波真力已竭，聞聲飛退。

　　魔鎚失去對象，大吼一聲，衝上兜頭就是一鎚。

　　蒙面人不躲不避，方便鏟一揮、硬接硬架。

　　「噹！」一聲大響，魔鎚連人帶鎚斜撞出丈外，虎口鮮血如湧，臉色如厲鬼，鎚幾乎失手墮地。

　　巨無霸一躍下階，大踏步欺近，豪勇地大叫：「好啊！跑遍天下，可找到一個力大無窮的對手。小子，咱們來兩招硬的，不許投機取巧。」

　　蒙面人哈哈大笑道：「來吧！一記換一記，大爺我看中了神力佛的這把霸王鏟，本來就是用來對付你的，上啦！」

　　巨無霸火喇喇地衝進，鐵棍先來一記「泰山壓頂」，罡風虎虎，勢如崩山，豪壯無畏地搶攻。

　　「噹！」鏟架住了棍，棍向上崩。

　　蒙面人馬步下挫，左手一鬆，鏟頭掃出，單手回敬一記「橫掃千軍」，反擊之疾，無與倫比。

　　巨無霸以「金針定海」接招，這一招有取巧之嫌，棍頭可拄地惜力。「噹！」一聲大響，火星飛濺。

　　巨無霸臉上變了顏色，大吼一聲，招發「枯樹盤根」，奇快地反擊對方下盤。

　　鏟向下沉，「金鎖墜地」仍然硬接，響聲震耳欲聾，巨無霸的棍反震而出，馬步虛浮，中宮大開。

　　鏟發如泰山崩裂，以無可抗拒的聲威兜頭拍到，吼聲震耳：「第二招！」

　　一來一往，接招不算。

　　巨無霸急功心切，在接第一招時搶招，算是多攻了一招，這一招該是蒙面人的第二次搶攻。

　　「噹！」「玉門拒虎」接下了這一招。

　　但巨無霸的鐵棍受得了萬斤神力，雙手雙腿卻拒絕支持。雙手一軟，棍頹然下沉，雙膝也抽搐著向下挫，大汗如雨，眼中兇光倏斂，湧起絕望的神色。

　　方便鏟收回，蒙面人並未搶招。

　　如果加上一招，巨無霸算是完了，毫無接下的機會。

　　「呵呵！」蒙面人大笑，笑完說：「大爺不搶招乘人之危，一記換一記說了算數。該你了，老兄。」

　　巨無霸挺了挺胸膛，手仍在發抖，毫無臉紅地說：「巨無霸的綽號送給你，你是天下第一條好漢，我第二，咱們交個朋友，後會有期。」

　　說完，倒拖著沉重的大鐵棍，大踏步揚長走了。

　　紅影飄飄，香風入鼻，桃花仙史到。媚笑道：「小兄弟，除下蒙面巾，我陪你印證幾招以武會友，你可賞臉？」

　　「哈哈哈！」蒙面人狂笑說：「免了，大爺最討厭蕩婦淫娃……」

　　話未完，桃花仙史突起發難，長劍以神奇的速度出鞘，身形疾進，以遊蜂戲芯神奇身法搶入，寒光閃閃，劍吐千朵白蓮。

　　方便鏟一揮，一陣暴響，白蓮朵朵凋謝，巨大的光閃閃的鏟頭已到了妖婦的高隆酥胸前。

　　桃花仙史花容慘變，揮劍急架，詭異的身法左扭右旋，想脫出如影附形的鏟影。

　　「錚錚！錚錚……」暴起一連串清鳴，火星直冒，人影以駭人聽聞的速度旋舞著。

　　巨大的鏟頭輕輕晃動，始終緊吸住誘人酥胸，不管桃花仙史身法如何詭異快速，卻無法擺脫胸前的鏟頭，劍砍在鏟上根本不發生效用，巨鏟始終像魔鬼般緊吸不入，也像是附骨之蛆。

　　桃花仙史終於站住了，香汗淋漓，臉上的鉛華一團糟，嬌喘吁吁絕望地說：「說真的，你不是人。」

　　鏟刃距離高挺的酥胸不足一寸，蒙面人神定氣閒地說：「不管怎樣，我認為你的遊蜂戲芯身法曾經下過苦功。你走吧！不要與這些無恥的江湖敗類鬼混。」

　　桃花仙史尚未動身，四周的機靈鬼溜掉了一大半。

　　無雙劍客握劍的手不住顫抖，心驚肉跳地叫：「咱們拼了他，上！」

　　誰敢上？方便鏟長有六尺餘，單手揮運可遠及丈外，誰禁得起萬斤神力雷霆一擊？

　　誰能有桃花仙史的身法快？

　　不叫倒好，這一叫叫壞了。

　　首先是那位假六品官兒往祠堂裏逃，然後第二個跟著開溜，第三名也不甘人後鼠竄而逃了。

　　沒有人上，蒙面人的狂笑聲震耳欲聾。

　　無雙劍客心中一驚，虎跳入門如飛而遁。

　　蒙面入向祠堂右側一繞，叫道：「冷魂羽士，你如果敢逃走，我保證你變成肉泥。」

　　前面那位老道打一冷戰，站住轉身攤開雙手哀叫道：「我……我不逃，我一切聽你的……」

　　不遠處，海華與背了乃兄的小慈狂奔而入，叫道：「爺爺不要讓冷魂羽士逃掉了，四哥不好……」

　　蒙面人重新出現，拖死狗似的將冷魂羽士推出。

　　他笑道：「除非他會飛天遁地，不然怎逃得掉？人交給你們啦！勞駕，借徐島主一艘船給我，以便了斷一件事。」

　　說完不管鷹揚島主是肯是不肯，像狂風般出村而去，直趕河灣。

　　後面，跟來了楊濟平與海光、海華兄妹，還有殘丐莊平。海光老遠便發出一聲銳嘯，灣旁的葦影中出現了船影。

　　「船靠岸，掛槳。」海光大叫。

　　蒙面人領先登船，向殘丐笑道：「前輩如果還想在江湖上混，不要跟來。」

　　殘丐哈哈狂笑說：「就算你要造反，老要飯的也認了。」

　　「不要造反，但也差不多。咱們去劫船，給那些貪官污吏三分顏色塗塗臉。」蒙面人豪氣飛揚地說。

　　「好啊！一下做二不休，幹啦！」海華姑娘興奮地叫。

　　蒙面人向濟平笑道：「二爺，你最好不要出艙露面，除非你肯放棄條山莊。」

　　楊濟平豪笑道：「家父踏出莊門第一步，便決定放棄條山莊了，舉家遷至鷹揚島作化外之民，前輩認為如何？」

　　蒙面人鼓掌道：「好！令尊畢竟是非常人，就憑他老人家信任小可的超人智慧，便知他是個真正的英雄豪傑。」

　　殘丐嘆道：「江湖情勢已變，道義蕩然，老要飯的也該苟全性命退隱化外了。」

　　船以全速上航，向南又向南。

　　巳牌左右，船泊西岸的一座土山下。

　　北面下游五六里，便是瓦河鎮。

　　蒙面人脫去上衣，露出結實的胸膛，說：「算行程，船該到了。冷魂羽士制世傑弟的手法，暴露了專使船又經過的秘密。」

　　一艘小舟順流而下，蒙面人興奮地發出一聲短嘯，小舟一折，緩緩接近。

　　船尾控槳的赫然是李家桃園長工狄雲，高叫道：「船上高手不多，不許你傷人。我先走，怎樣了？」

　　「大叔，一切如意，侄兒並未傷人。」蒙面人高聲回答。

　　小舟一轉，輕快地下放，傳來狄老人清晰的語音：「事畢我們到京師會面。看清了，後面第三艘船。」

　　楊濟平駭然叫：「天！老人家不……不是李家桃園的……的……」

　　「李家桃園的長工。」蒙面人一邊笑聲答，一邊拉下了蒙面巾。

　　「哎呀！你……你是辛小哥。天！賢叔侄蓋世高人，廁身人下安貧樂道，條山莊的人都瞎了眼，辛小哥，我……我好慚愧。」楊濟平愧然地說，接著又問：「聽慈丫頭說，你……你不是……」辛文昭真是藍衫客辛五，他隱身在桃園。

　　辛文昭笑道：「在下挨了陰司惡客一記『摧心掌』，只好假死隱跡，以免李家桃園遭受池魚之災。為了這一掌，大叔決定把專使的寶船送下龍宮，以為貪殘狠毒者戒。」

　　徐海華嬌笑道：「好呀！辛大哥，我們口口聲聲叫你前輩，你居然不臉紅。我叫你大哥，不再叫你恩公了。」

　　辛文昭大指頭幾乎點在她的鼻尖上，笑罵：「就是你頑皮，幾乎趕不上祠堂盛會，知道麼？小妖怪，這次不許你登船。」

　　海華含羞嬌笑，伸伸舌頭說：「總算趕上了，不是麼？」

　　鷹揚島主緊盯住漸來漸近的第三艘船，發令道：「發舟，迎頭上去。」

　　兩船相錯而過的剎那間，辛文昭赤著上身，揮動著嚇人的巨大方便鏟，一躍過船，吼道：「好朋友們，下水逃命吧！無雙劍客全軍覆沒，咱們是劫船的好漢，不下水者死。」

　　「砰砰砰！」連聲大震，左舷崩坍。

　　艙內鑽出七八個人，刀劍齊至。

　　辛文昭方便鏟一揮，三盪三決，刀劍齊飛，人體飛擲，狂號聲震耳。

　　接著，楊濟平與海光兄妹登舟。

　　殘丐一上船，便拆船艙。

　　舟子們狂叫著跳水逃命，護舟的好漢恐怖地往水裏跳。

　　雙舟並行，一瀉而下，遠出三里地，專使寶舟快拆平了。

　　最後辛文昭一鏟擊破艙底，河水一湧而入。

　　沒有人願意察看船上的十餘隻朱漆木箱，不知裏面盛的是啥玩意兒，讓他們隨船沉入河底，不屑一顧。

　　海鰍船向下游飛駛，坐在船頭的辛文昭笑道：「無雙劍如果不想借機剷除黑白道群雄立威，寶船根本平安無事，這貪狠的人，好可悲！」

　　楊濟平苦笑道：「如果不是上蒼安排你前來懲罰這群惡徒，他們會成功的，而且必定成功。」

　　辛文昭朗聲大笑道：「自助人助，令尊該能保持令名。」

　　海華姑娘滿腔希冀地問：「辛大哥，能到鷹揚島一遊麼？海闊天空，乘長風破萬里浪，壯士生涯。能答應我麼？」

　　「中原板蕩，道消魔長；有一天，我會去的。」辛文昭臉色沉重地說。

　　船，輕快地滑過瓦河鎮，冉冉遠去。

第四十六章　俠盜合一

　　京師，冠蓋滿京華，猗歟盛哉。

　　落魄政客，失意武人，濟濟一堂。

　　紫禁城中，荒靡不堪，南坐皇帝終日縱情聲色，朝局為奸臣所盤踞，荼毒正義之士，朝政日非。

　　狄雲與辛文昭在李家桃園的兩年中，幾乎與江湖隔離，對於外界局勢的演變，全然不理會。

　　此番因專使寶舟事件，再度出現江湖，也想借此機會一探大小羅天的虛實。

　　他們到達京師已半年餘，住在城郊的白雲觀附近。

　　這天午後，風清日爽，雨後的天空總是分外的藍，分外的清。

　　辛文昭欲離京到太原去訪友，乃師亦因俗事，而約定後會之期，遍訪名山大川去了。

　　他挾擁在人群中，一身青布衫，又刻意留了小鬍子，在繁華的城市中不易引人注意，頂多以為他是鄉下來的村夫。

　　突然，有人拍他肩膀，並叫：「辛文昭！」

　　他大驚，倏然回頭，不覺一怔。

　　多麼熟悉的面容與身影，他不是梁志豪是誰？當時的室友，一個極望獲得他友誼的小男孩。如今他已不是小男孩，他和自己一般高大了。

　　難道大小羅天已知他來到京師？派梁志豪來殺他？

　　不，不可能。此刻的大小羅天正受命奸賊造反，不會有餘暇來追殺他。

　　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總是比較容易穩定自己的情緒，他平靜地問：「是莊主派你來殺我的？」

　　「是莊主派我的，但不是來殺你，完啦！兵敗如山倒，賊頭兒已兵敗伏誅。大小羅天也就此瓦解，你我都自由了。」掩不住的喜悅呈現梁志豪的臉上。

　　「真的？是真的麼？」這個突然的消息令他吃驚，令他發愣。

　　「當然是真的。從此我們是屬於自己的了。」

　　接著二人談了別後種種，不禁愴然淚下。

　　「那你今後有何打算？」

　　「回家。」梁志豪以堅定的口吻說。

　　辛文昭也想回家，可是在京師他還有事待辦……

　　※※※

　　克勒勒！克勒勒……

　　蹄聲漸近，塵埃飛揚。

　　娘子關至大同，只有一條大官道。

　　關以東，屬京師；關以西，屬山西。

　　這條路上，山連山山山不斷。太行山脈像一條無朋的上古巨龍，南行北走氣勢雄渾，分隔成兩個世界。

　　山以東，是富饒的河北平原。

　　山以西，是黃沙蔽日貧瘠的山西高原。

　　近午時分，烈日如焚。

　　官道沿桃河南岸伸展，進入無窮的莽莽叢山。

　　桃河赤色的河水滾滾東流，附近的赤褐色山嶺林疏草少，一片荒涼。

　　克勒勒！克勒勒……東面來的健馬將到。

　　路旁的小涼亭中，兩個行商打扮的中年人，坐在亭柱下假寐，不住用遮陽帽扇涼。

　　近午的太陽熱得令人受不了，正好在此打個盹歇歇腿，等熱浪稍退再上路。

　　留了鼠鬚的中年人聽到了蹄聲，張開睡眠不足佈滿紅絲的迷糊眼，瞥了馳來的人馬一眼，重行閉上眼睛。

　　他向對面亭柱下眼角長了一塊青胎記的同伴低聲說：「老三，來的這位仁兄岔眼得很，莫不是苦主請來追捕咱們的鷹爪孫？」

　　老三似乎並未睜眼，用帶了濃重鼻腔的嗓音說：「放一萬個心，沒有任何一個鷹爪孫，膽敢追過山西來討野火，太行山不是鷹爪孫們的討口食所在，而是埋葬他們的墳場。睡覺啦！老大。」

　　克勒勒！克勒勒……

　　蹄聲到了百步外，座騎四蹄徐徐放緩。

　　已可看清了。喝！人強馬壯。

　　烏騅渾身黑中帶赤，眉心一星白，正是純種的大宛馬，雄駿非凡。

　　人不但強，而且俊，二十三四歲壯獅般的年齡，壯偉的身材，粗眉斜飛入鬢，黑白分明的大眼炯炯有神，鼻直口方，短而修剪整齊的八字小鬍，束髮未戴冠，一雙青綢緊身騎裝，顯得身材更為出色。

　　腰帶外面加了一根寬皮護腰，帶有劍扣。

　　劍連鞘斜插在鞍旁的兵器插袋內，鞍後有馬包。只消看第一眼，便知是個闖蕩江湖的武林人。

　　再看一眼他的器宇風標，絕不是壞人。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天下間臉呈忠厚心懷奸詐的人多的是，人的好壞很難從言談舉止中一眼看穿。

　　青年騎士在亭外扳鞍下馬，在亭外的老槐樹下栓上座騎，從容拍拍身上的塵土，旁若無人地踱入涼亭，抓起一隻泥碗，取過舀水木勺。

　　老大睜開迷糊眼，說：「水光啦！閣下，想喝水，得到里外的上亭寨去討。」

　　青年騎士淡淡一笑說：「我這個人喜歡追根究柢，沒有看到結果不甘心。」說完，揭起茶桶蓋，笑道：「你說對了，老兄。」

　　老大閉上迷糊眼說：「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青年放下茶勺茶碗，點點頭，說：「對，這叫作實事求是。哦！兩位老兄是從東面來的？」

　　「就算是吧！」老大愛理不理地說。

　　「辛苦了。」

　　「讓咱們打個盹養神，少廢話好不好。」老大不耐煩地叫

　　青年人在亭欄上坐下，不在意地說：「走了數百里，擔驚受怕辛苦乃是意料中事。」

　　「你擔了驚，受了怕？」

　　「我是說你們。」青年人微笑著說。

　　兩人一驚，老大坐正身形，戒備著問：「什麼？你說我們？」

　　「呵呵！當然不會說我自己，我一無牽掛。」

　　「你……」

　　「五天前……不，該說六天前，月黑風高，高邑縣富紳萬朝堂家中失竊。兩盜夜入內室，刀傷事主，擄走一個妙齡少女，帶走了價值上萬的金珠。」

　　老大嘎嘎大笑，老三若無其事地挺身而起。

　　青年人輕咳了一聲，泰然地往下說：「他們是江湖八醜之二，無情狼葉高，疤眼虎吳深，聲名狼藉神憎鬼厭。」

　　老大坐近身旁的大包裹，笑說道：「抱歉，沒見過這麼兩個人。」

　　青年人安坐不動，掃了兩人一眼說：「真巧，兩位的特徵，與那兩醜相差不遠，一個留鼠鬚，一個眼角有塊胎記。兩位如果見到他們，勞駕請通知在下一聲。」

　　「哦！閣下是萬家請來追蹤的人？」

　　「不，在下不是緝賞人。」

　　「那你……」

　　「手癢而已。」

　　「呵呵！如果咱們碰上了那兩位仁兄，該怎樣通知你？閣下高姓大名？」

　　「哈哈，隨時皆可以通知在下，因為在下將與你們同行。沿途也好有個照應，聽說這條路不好走。在下姓辛名文昭。」

　　老大抓起包裹，大吃一驚！

　　脫口叫：「啊！藍衫客辛五爺！」

　　「藍衫客時代過去了，在下四海邪神辛文昭。」

　　老三驀地左手一伸，一聲機簧響，袖底小弩破空疾射，兇猛地射向辛文昭的小腹。

　　辛文昭左手一抄，兩個指頭挾住了勁道驚人的袖箭。

　　信手將袖箭一丟，搖頭道：「你知道我四海邪神是暗器的祖宗，又何必班門弄斧？我真替你難過。」

　　老大迅疾地拔出暗藏在包裹內的長劍，沉聲道：「姓辛的，不要欺人太甚。」

　　辛文昭仍坐在亭欄上，怪聲怪氣地說：「咦！你們兩人怎麼啦？你瞧，在下一直坐在此地不動，既未指出你們的名號，也沒向你們興師問罪，動暗箭的可是你們呢！我又欺負誰了？」

　　「閣下，你戲弄得夠了。葉某聽說你四海邪神神出鬼沒藝臻化境，亦正亦邪，亦俠亦盜。做過劫路的賊，幹過黑心腸的刺客，比咱們兄弟強不了多少，也說不上光彩。」

　　「是麼？什麼人才叫光彩？」

　　「三龍四鳳五菩薩這才叫光彩。」

　　「不光彩又怎樣？」

　　「你不配管咱們的事。你走，不然……」

　　「不然你又怎樣？」

　　「咱們兄弟宰了你。」

　　「為何光說不練？你手中有劍，快衝刺呀！」

　　老大一聲怒吼，疾衝而上，劍吐千朵白蓮，排山倒海似地向辛文昭攻去。

　　辛文昭安坐不動，直待劍尖行將及體，方呵呵一笑。

　　老大心中大駭，收招飛退原地。

　　老三疤眼虎也從包裹中拔出劍，怪叫道：「並肩上，宰了他永除後患。」

　　「你們早該並肩上的，難道你們敢一比一公平一決？」辛文昭輕鬆地說。

　　兩人立即繞走，一前一後猛然撲上。

　　前面的老大無情狼稍快些，劍尖長驅直入，攻向辛文昭的七坎要害。老三疤眼虎在亭外從後面遞劍，電虹疾射辛文昭的腰脊命門。

　　辛文昭突向右移，坐式不變，左手一抄，奇準地抓住了無情狼鋒利的劍身，向身後一帶。

　　後面的疤眼虎一招走空，便知不妙，但已來不及應變了，失去任何變招的機會。

　　無情狼驚叫一聲，收勢不住，給劍帶得更快地前衝，被亭欄擋住了，但劍尖卻誤刺入亭外的疤眼虎左脅要害，劍尖幾乎透背而出。

　　「嗯……」疤眼虎悶聲叫，也衝伏在亭欄上。

　　同一瞬間，辛文昭一掌劈在無情狼的頸背上，無情狼渾身一軟，丟劍滑倒在亭欄下掙扎。

　　辛文昭跳下亭欄，臉色一沉，冷笑道：「該死的東西，爬起來！」

　　無情狼吃力爬起，手扶亭欄支持身軀，哀叫道：「辛兄，咱們也算是江湖同道，你……」

　　「鬼才與你是同道。說，萬家的女兒呢？」

　　「已……已丟入沙……沙河……」

　　「狗東西！劫財傷人可以原諒，姦而後殺天地不容，你們算是人麼？」

　　「辛兄……」

　　「你們到路中去，割斷自己的喉嚨。」

　　「饒命……」無情狼聲嘶力竭地叫。

　　「你不用討饒，我四海邪神是鐵打的心腸，血也是冷的，心狠手辣六親不認，休想在我面前哀求饒命。」

　　「看老天爺份上，放我一馬，包裹內的金珠全給你，只求你……」

　　「你們兩人身上所有的金珠都是我的，命也是我的，你們用不著大方地慷他人之慨。好吧！既然你們沒有勇氣自殺，留你們的命上法場並無不可。真定府捕頭摩雲手正往這條路上趕，他發誓即使跑追天涯海角，也要緝獲你們歸案，好好等著啦！」

　　辛文昭無動於衷地說。

　　他在無情狼的身柱穴拍了一掌。

　　血流不止奄奄一息的疤眼虎，身柱穴也挨了一掌，兩人渾身一軟癱瘓了。

　　無情狼失聲痛哭，淒厲地叫：「姓辛的，我無情狼死不了，我的朋友會將我救出來，不會上法場，你絕難如願，你等著，葉某向天發誓，要將你化骨揚灰，希望你不要死得太早了。」

　　辛文昭根本不加理睬，打開兩個包裹檢查，將兩包金珠沒收。自言自語地說：「這些血腥錢我如果不要，那些見錢眼開的公人同樣會加以吞沒，還是讓我把它花掉吧！」

　　跨上雕鞍，他舉目向東望。

　　遠處塵頭大起，最少也有五匹馬正向這兒趕。

　　他向仍在哀號的兩賊淡淡一笑，說：「摩雲手不愧稱河北第一名捕頭，來得比我所估計的還要快。哈哈……請轉告一聲，四海邪神誠意地向他道賀。」

　　克勒勒！克勒勒……蹄聲逐漸遠去。

　　無情狼想爬起逃命，可是，手腳無法動彈。

　　經過一陣絕望的掙扎，最後仰天鬼號，聲如狼嗥，怨毒地厲叫：「姓辛的，我誓報此仇……天！我不能落在他們手中，我要走……」

　　身旁，突然有人冷厲地問：「你能走麼？」

　　他扭轉臉一看，涼了半截，絕望地說：「你來了，誰出賣了我？」

　　「你的好朋友飛天鼠，他曾經替你將女屍沉入沙河。目下他已經在府城大牢，就等你們兩人前往對認口供。哦！誰制住你們的？」

　　「藍衫客辛五那小狗，我好恨！」

　　「哦！是他，他竟比咱們追得快，被他揀了便宜。也好，不然真要被你們兩個惡賊漏網遁入太行山呢！」來人失望地走了。

第四十七章　痛打只因一句話

　　辛文昭並非為追逐兩醜而來，他要到太原府訪友，順便收拾了兩個惡賊，泰然策騎向西行。四年來，辛文昭在江湖上闖出藍衫客辛五的名號，在年紀輕輕的他來說，已經是相當滿意了。

　　闖蕩江湖揚名立萬，比讀書人埋頭苦讀顯親揚名要困難得多了。

　　讀書人求取功名，一次不中下次再來，一次皇榜無名，三年後還有機會。

　　闖蕩江湖是另外一回事，闖不好就得把老命賠上，上刀山蹈劍海生死間不容髮，斷手折足只能怨命。

　　所以說江湖人溝死溝埋，路死插牌，此中甘苦，不足為外人道。

　　經歷過無數兇險，度過多少難關，聞過數不清的狂風巨浪，進出無數次生死之門，那是一連串令人喪膽，令人心碎的可怖歲月。

　　他幼年時在大小羅天受盡了摧殘，但嚴酷的訓練卻造就了武林奇葩。後來又獲得狄教頭悉心的教導，成就更是非凡。

　　辛文昭是個天生的江湖人，雖然他也嚮往平靜樸實，一般人的生活，但他不得不向命運低頭，置身江湖之中。

　　狄教頭將宇內無雙的大羅劍法傳給了辛文昭之後，心願已了，遂離開辛文昭，雲遊天下名山大川，讓辛文昭獨自闖蕩江湖。

　　他終於熬出頭來了，在京師稱他為四海邪神，名列宇內神秘人物之一，是江湖後起之秀中佼佼出群的高手。

　　原來的藍衫客辛五，他變了。

　　現在，他不是所謂正道人物。

　　當然，他也無意追逐俠義英雄的名位，他有他對事對人的看法與作法，他有自己的人生成與價值觀。

　　亦正亦邪，亦俠亦盜，這八個字的批評不算太壞。

　　他年輕，血氣方剛，做事全憑當時的主觀情緒而決定好壞，以當時的感受來決定是非，憑下意識而決定行動。

　　這種人最具危險性和破壞性，以漫長歲月在善惡的三岔路口徘徊，路是人走出來的，他尚未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隨時有發生意識模糊的可能。

　　人的好壞，決定於出身、家世、教養等等。

　　總之，他是個不計較名譽的年輕人。

　　俠道的英雄，不認同他是我道中人。

　　綠林好漢，認為他離經叛道。

　　黑道豪傑，說他是個四不像的左道異端，因此他只能名列邪字號人物，所以，稱他為邪神。

　　他自己，也以遊蹤四海，遁跡風塵而自豪，正是個不折不扣的江湖人。

　　克勒勒！克勒勒……

　　座騎輕快地馳入路旁的小店廣場。

　　正午時分，烈日炎炎，真該歇息打尖了。

　　真正的三家村，左首那間小店門口酒旗下垂。

　　沒有一絲風，好熱。

　　門前兩株大樹，下面搭上瓜棚，一隻隻青綠的葫蘆瓜，像是一個個懸樑自盡的死屍。有些貼上紙剪的字和花，倒也不太難看。

　　棚下，便是露天的酒座兒。

　　四副食桌，已有兩桌有人。

　　屋旁的栓馬欄有三匹座騎，附近停了一部篷車。

　　他栓好座騎，向跟來照料的伙計說：「伙計，替在下的座騎遛腿，再上料。在下食畢，要在貴店打個盹養養神。」

　　伙計一面解韁，一面笑道：「客官，應該，錯過這個村，就沒有我這家店。前面三十里內沒有歇腳的地方，客官放心睡一覺，歇一個時辰正好趕路。未牌以後趕路涼快些。」

　　他懶得聽伙計嘮叨，逕自往食桌走，經過店門，目光透過柳條簾，看到店堂內有人，是女眷。

　　大熱天，如果不是女眷，誰肯悶在店堂裏受烤？

　　他正想看清是些什麼貴婦堂客，瓜棚下食桌旁傳來了打雷似的怪叫：「小子，你看什麼？裏面有你的姑奶奶，你給我放規矩些，過來挺屍。」

　　他一聽，火啦！

　　這位仁兄說得也太難聽了。泥菩薩也有土性，年輕人那受得了撩撥？

　　他嘴角綻起嘲世者的陰笑，從容不迫地走近。

　　這座食桌有三個人，兩個是車夫打扮，粗眉大眼，健壯如牛。

　　另一人穿青對襟勁裝，敞開胸襟透汗，露出壯實的毛茸茸胸膛。皮護腰，挎了一把厚背單刀，長相委實唬人。

　　豹頭環眼，泛黃的胳腮大鬍子根根見肉，身材足有八尺高，像一頭發威的巨熊，雙手叉腰，挑戰地死瞪著他。

　　好像是說：小子，放明白些。

　　他的身材也夠高，夠壯。可是，卻比對方小了一大號，要是角力摔跤，他準佔不了便宜。

　　兩個車夫擱起一條腿，一面喝酒一面笑，用頗饒興趣的目光睥睨著他。像是說：好傢伙，吃定你啦！

　　他往虯髯大漢面前一站，陰笑著問：「老兄，是你在狂吠？」

　　虯髯大漢無名火起，迫進一步怪叫：「什麼？小子你……」

　　「啪！」他出其不意賞了對方一耳光，虎跳而退，退出棚外點手叫：「老兄，你出來。」

　　虯髯大漢已看出他是練家子，但做夢也沒料到他敢向三個人挑戰，更沒料到他的手腳如此迅疾。

　　掌出如電閃，驟不及防，心理上毫無準備，看出不對已經無法閃避，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耳光，只感眼冒金星，耳中轟鳴。

　　「咦！這麼快！」一名車夫訝然叫。

　　虯髯大漢氣昏了頭，激怒得像頭瘋虎。

　　怒吼一聲，狂衝而出，鐵拳發如狂風暴雨，「漁陽三擂」連續進擊，拳風虎虎，勁風直迫三尺外，聲勢嚇人。

　　他上盤手左撥右撥，退了三步，誘對方長驅直入。

　　第三拳攻到，他左掌突化為爪，身形不退反進，揉身切入，搭住了大漢的右肘猛地扔壓下沉，右拳疾飛。

　　「噗！」一聲正中大漢的鼻尖。

　　大漢「嗯！」一聲怪叫，向右後方扭身疾退。

　　鐵拳如電，「噗！」一聲又擊在大漢的眉心，真力驟發，來一記狠的。

　　鼻尖眉心，都是不易擊中的要害，練了幾天的朋友，會憑本能躲避，行動不需經過大腦指揮。

　　如果被對方擊中，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出拳的人動作太快了，另一種可能是挨拳的人昏了頭。

　　這一拳夠狠夠絕，眉心被擊，雙目必定暫時失去作用，烏天黑地暈頭轉向。

　　「砰噗噗！砰砰……」一連串沉重如山的鐵拳，連珠炮爆炸似的在大漢的胸、腹、脅，脅上開花。

　　只片刻，大漢被打得狂吼著退了七八步，始終無法擺脫鐵拳的襲擊，鼻孔流血，雙目難睜，真夠受的。

　　最後一拳大概太重了些，「砰！」一聲大震，大漢被擊倒在樹下，像倒了一座山。

　　辛文昭向後退拍拍雙手叫：「起來，老兄，這次要揍你的頭，打掉你的大牙，免得你以後出口傷人惹上殺身之禍。」

　　大漢狼狽地爬起，搖搖腦袋，搖掉討厭的昏眩感，然後是一聲怒吼，聲如瘋虎嘯天，火喇喇地衝上，「餓虎撲羊」拼命了。

　　辛文昭仍用上盤手，這是最基本的防衛招式，架開搭來的雙爪，猛地內收，「啪啪！」兩聲同時起，雙掌合擊在大漢的雙頰上，後收，合掌，前頂。

　　大漢腦袋一仰，向後退。

　　「噗！」一聲，下顎被合拳所頂中。

　　「砰！」大漢再次倒地，滿口流血。

　　「起來，別賴在地上。」辛文昭點手叫。

　　大漢暈頭轉向地爬起，伸手拔刀。

　　店堂中，突傳出悅耳的嬌喚：「不許動刀！」

　　大漢真聽話，不再拔刀。

　　怒吼一聲，再次衝進，「黑虎偷心」走中宮發拳。

　　辛文昭向右略閃，斜身切入，鐵拳發如電閃。

　　「砰！」大漢第三次躺倒，這次起不來了，躺在地上扭動手腳，無力地想挺身撐起，卻徒勞無功。

　　辛文昭向食桌走，扭頭叫：「老兄，記住了，下次不可出口傷人。」

　　一名車夫舉著酒碗走近大漢，笑著叫：「周老哥，起來啦！」聲落，酒向下潑，全倒在大漢的臉上。

　　大漢似乎神力倏生，猛搖腦袋挺身坐起，含糊地問：「好小子，他呢？」

　　「他在棚子裏，正在叫酒菜。」車夫說。

　　接著，含笑伸手相扶。

　　大漢站起，推開車夫怪叫：「好小子，打得我好重，我要宰了他。」

　　「你算了吧！安靜些，喝酒啦！小心小姐煎你的皮，禍由口出，你犯了多少次錯了？小姐正在生氣呢！」

　　食堂中，店伙計已將卸下的劍與馬包送來，擱在辛文昭的食桌上。

　　接著小店伙計送來了茶水。

　　大漢嘀咕著回到原處落坐，狠狠地盯著辛文昭直吹鬍子。

　　辛文昭也盯著對方咧嘴笑，泰然自若地喝茶。

　　鄰桌也有兩位食客，一個是土老兒打扮，花甲年紀，身材瘦削。

　　另一人年約四十左右，有一張樸實面孔，五官毫不起眼，是屬於令人容易忘懷，毫無特徵的平常人。

　　土老兒瞇著老眼，向辛文昭笑道：「能赤手空拳痛打人熊周青的人，江湖上並不多見，小兄弟，你拳上有幾斤力道？」

　　辛文昭淡淡一笑，信口道：「三五斤總是有的，老伯要不要試試？」

　　「免了，你想拆我這把老骨頭？」

　　「當然老伯手上不含糊，至少要比眼前這位練了六七成護身正宗內家氣功的人熊老兄強。」

　　「那倒是真的，糟老兒是他的師叔。」中年人笑嘻嘻地說。

　　辛文昭不在意地笑笑，說：「能眼看師侄挨揍而袖手旁觀，泰然自若的人，氣量與修養必定高人一等，而且定是重視聲譽的正道人士。奇怪，你這位師侄怎麼如此失檢？大概是個傻老兄。」

　　「哼！」人熊周青重重地哼一聲，大環眼一翻，作勢離座發威。

　　「你皮癢了是不是？」土老兒含笑問，神態隨和。

　　中年人向辛文昭淡淡一笑，毫無敵意地說：「老弟台確是高明，真要拼搏，周賢侄不死也得脫層皮。在下翟君平，那位是敝友魯文傑。相見也是有緣，請問老弟台尊姓大名？」

　　「哦！原來是泰山雙傑，失散失敬。從山東到山西，大概有重要的事情料理吧？在下姓辛，名文昭。」

　　翟君平一怔，答道：「難怪，大有來頭，江湖盛傳四海邪神是位遊戲風塵喜怒無常的怪物，卻原來如此年輕。」

　　「呵呵！在下少與白道俠義英雄交往，白道朋友誰都不願沾惹我這個浪人，稱為怪物已經是客氣了。」

　　「哈哈！今天老弟是受辱的一方，卻輕易地放過了周賢侄，怎算是怪物？可知傳言是靠不住的。」

　　「呵呵！今天在下心情很好，所以不計較小意氣。不久前發了一筆大橫財，豈能因些許小事而掃興？

　　「第二個原因，是在下已看出你們是一路的，兩位真人不露相，卻瞞不了在下的法眼，以一比五，店堂內可能還有更高的巾幗英雄，在下絕難佔絲毫便宜，又何必自找麻煩？」

　　土老兒魯文傑淡淡一笑，接口道：「如果老朽與翟老弟真的插手相助，老弟台又有何打算？」

　　他肆無忌憚地大笑，自己斟上一碗酒說：「四海邪神如果怕事，豈能在這短短的時間闖出名號？」

　　「你很自負。」

　　「志在江湖，誰不自負？前輩是過來人，不是麼？」辛文昭含笑問。

　　「是否志在稱雄天下，做武林霸主？」

　　他再次肆無忌憚地狂笑，笑完說：「自負是一回事，立志又是一回事，不可混為一談，鑽牛角尖咬文嚼字毫無好處。

　　「即使你將武林霸主的寶座送到辛某腳下，辛某也不屑一顧。兩位遠來山西，不如為了何事？」他轉變話鋒問。

　　「為了三眼狂生的事而來。」

　　「哦！三年前在六安州，拐帶巢湖蛟的愛女，打傷江南六俠，失去蹤跡的三眼狂生夏侯津？」

　　「是的，三月前有人發現他的隱身處。」

　　三眼狂生夏侯津，出道比辛文昭早兩年，也是亦正亦邪的江湖浪人，名號頗為響亮，是江湖後起之秀中，少數出類拔萃者之一。

　　三年前，三眼狂生夏侯津行腳六安州，不知怎地，誘拐了白道名宿巢湖蛟孫威的愛女情奔。

　　巢湖蛟一怒之下，邀來了當時極為人望名氣盛大的白道高手江南六俠，在鳳陽追上了三眼狂生，被三眼狂生運用計謀，憑機智把江南六俠打了個落花流水。

　　這件事情，巢湖蛟孫威不肯多說，內情複雜，成為人言人殊的江湖秘聞，真正的內情知者不多。

　　辛文昭不想過問這種事，笑道：「大概是巢湖蛟請你們泰山雙傑助拳，家醜不可外揚，鬧開了大家臉上難看，何苦？

　　「在下要到太原府訪友，前輩帶了女眷，還是早些動身吧！到平定州還有四十里路程呢！」

　　「你今晚也到平定州投宿。」

　　「不一定，我這無主孤魂隨處飄蕩，走到那兒算那兒，無牽無掛寫意得很。」

　　「也許咱們得在平定州碰頭。」

　　「哈哈！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總會碰面的。」他信口笑道。

　　不久，泰山雙傑動身啟程。

　　他看到兩位美麗動人的少女，主婢打扮，風姿綽約，人比花嬌，嬝嬝娜娜地登上了篷車。

　　他分明看到主人打扮的少女，上車時，鑽石似的明眸，向他投過好奇的一瞥。

　　而車座上押車的人熊周青，卻死死地瞪了他一眼。

　　「唔！這丫頭好美。」他心中暗暗喝采。

第四十八章　節外生枝

　　酒足飯飽，正想找地方打盹養神，蹄聲震耳，兩匹健馬從東面來。

　　健馬本來要匆匆弛過，但馬上的兩位青衣中年人看到了辛文昭，突然一聲叱喝，不約而同勒住了座騎，扳鞍下馬，牽著座騎走向瓜棚。

　　兩人相互一打眼色，然後止步向辛文昭陰陰一笑，一個說：「好啊！四海邪神，你竟然在此逗留不走？」

　　辛文昭並不認識這兩位中年人，對方人才出眾，儀表非俗，帶了劍，鞍後有馬包，已看出是僕僕風塵遠道而來的武林朋友，所以不住打量對方。

　　看到對方行動可疑，竟然將劍佩上，一面陰笑著反問：「閣下，走不走有關係麼？」

　　「除非你不是四海邪神。」中年人神氣地說，口氣軟中帶硬，而且硬的成分要濃厚許多。

　　「你找對人了。」

　　「找到了就好。」

　　「有事。咱們見過麼？」他傲然地問。

　　「當然有，你以為咱們閒來無事找樂……」

　　「少廢話，別耽誤了辛某的睡眠。」他不耐煩地說。

　　中年人劍眉一跳，不悅地說：「你好無禮。」

　　他大不耐煩，頂回去說：「你是講禮來的？」

　　中年人冷哼一聲說：「找你當然不是為了講禮。」

　　他惱火地大聲說：「有禮你就講，有屁你就放。」

　　中年人大怒，氣勢洶洶地踏上一步，不講理而要動武解決了。

　　另一中年人舉手虛攔，低聲說：「吳兄，且慢衝動，兄弟與他談談。」

　　辛文昭從對方的神色中，已看出來意不善，心中有氣，怒聲說：「沒有什麼可談的，辛某不認識你們。」

　　中年人淡淡一笑道：「老弟的火氣倒是旺得很，大熱天嘛！難怪。在下鄭全，那位是真定吳風。」

　　他冷然打量對方片刻，冷冷地說：「你兩位曾在京師鏢局，榮居京師十五位名鏢師之一，快劍鄭全，冷劍吳風，在北五省大名鼎鼎，可惜辛某不認識你們，辛某也不與你們白道高人打交道。少陪，在下要走了。」

　　快劍鄭全呵呵笑，說：「你老弟成名比咱們晚了十餘年，能有今天的成就，足以自豪。咱們此來，與老弟你商量商量。」

　　「有何見教？」

　　「那就是無情狼、疤眼虎的事。」

　　「往下說。」

　　「摩雲手已經把他們帶走了，要咱們代致謝意。」

　　「很好，辛某以為他是個不知感恩的人呢！」

　　「只是，萬家失竊價值巨額的金珠，據無情狼說，已被老弟帶走了。」

　　他劍眉一軒，冷笑道：「說吧！你是辦案的。」

　　快劍鄭全笑了笑道：「不是，摩雲手請咱們向老弟討。」

　　他不耐煩地說：「要討，他該自己來。」

　　快劍鄭全搖頭道：「他要押解人犯……」

　　他揮手說：「你們走吧！去叫他自己來。」

　　「老弟，這件事……」

　　他虎目怒睜，冷笑道：「他帶了四名公人，其中沒有你們兩位。即使是他自己前來，也將失望而返。辛某不信任你們，你們不是公人，無法證明辛某得了兩醜的金珠，少來自討沒趣。」

　　冷劍吳風忍無可忍，厲聲道：「咱們只消搜你的馬包，你便無所遁形。」

　　「你憑什麼搜在下的馬包？把你的搜捕公文讓辛某瞧瞧。」

　　兩句話扣住了冷劍吳風，兩人臉紅耳赤，下不了台。

　　辛文昭冷笑一聲，加上兩句：「你們兩個白道英雄，是不是想改行攔路搶劫？老兄，隔行如隔山，何苦晚節不保……」

　　「閉嘴！你小子好惡毒的嘴！」冷劍吳風厲聲喝叫。

　　官道上行旅甚多，這條路本來就是東西大官道。這裏一爭吵，立即吸引了不少好奇的旅客。

　　只片刻間，官道上旅客駐足觀望，廣場四周也圍上了不少看熱鬧的旅客。

　　天氣炎熱，大概人的情緒也有點不安，少不了議論紛紛，風言風語像利刀，冷嘲熱諷像冷箭，說起來哪會好聽？

　　有些唯恐天下不亂的人，說的話甚是不堪入耳，人群中竟然有人喝起采來，公人已經夠討厭，冒充公人更是令人不齒。

　　辛文昭得理不饒人，再迫上兩句：「你們可是有家有小，江湖聲譽極隆的人，改行做強盜冒充公門中人打劫，你就不怕殺頭充軍？」

　　快劍鄭全忍無可忍，快被氣瘋了。

　　鬥口既然佔不了便宜，來軟的也得不到好處，換來的是無比的羞辱，這在一個成名人物來說，比殺了他還難受。

　　怒火沖昏了理智，只好走極端來硬的了。

　　「鏘！」劍鳴聲傳出，快劍鄭全已暴怒地撤劍，鋒利的劍身映日生輝。

　　圍觀的人驚惶地向外退，怕被波及。

　　「鏘！」冷劍吳風也拔劍出鞘，怒叫道：「閣下，咱們要押你去真定，交與摩雲手問罪，你將是二醜的同謀。要二醜將你咬上毫無困難。你是拒捕呢？抑或是乖乖地交出劍跟咱們走？」

　　「你們好毒！」辛文昭咬牙切齒地說。

　　「將劍解下丟過來！」快劍鄭全厲叫。

　　兩把劍尖相距不足三尺，只消向前一遞就夠了。

　　而且，快劍正打算遞劍。

　　聲落，劍尖立吐，根本不給對方解劍的機會。

　　辛文昭早已從兩人的眼神中看出危機，就在對方遞劍的剎那間，突然以金鯉倒穿波身法反射飛退，背探桌面飛越，恰到好處。

　　快劍的綽號，從出劍奇快而獲得，豈知這次卻慢了一剎那。一劍落空，自己反而被食桌擋住了，無法跟蹤追擊，錯過了大好機會。

　　冷劍吳風慢了一步，來不及出劍截擊，手急眼快，搶進一把抓住了辛文昭遺留在桌上的馬包。

　　馬包是取到了，卻因此而丟掉老命。

　　辛文昭先前尚以為兩人真是受了摩雲手所托，前來向他索取二醜的賊物，因此並不想與兩人生死相拼。

　　這時看到冷劍如此急切地攫取他的馬包，便恍然大悟，這個傢伙竟然想渾水摸魚，完全是貪心衝金珠而來的。

　　他向廣場退，殺機怒湧。

　　快劍鄭全仍然搶先逐出，向冷劍叫道：「聽說這小輩十分了得，快動手，以免夜長夢多，宰了他將屍體帶走便可。」

　　這幾句想殺人滅口的話，成了兩人的催命符。

　　兩人追出，腳下卻比辛文昭慢了許多。

　　辛文昭奔至廣場中心，止步轉身冷然候敵，臉色陰森，嘴角逐漸湧起令人恐怖的殘忍怪笑。

　　兩人像狂風般趕到，突被他臉上的可怖神色所震撼。腳下一慢，緩步迫進。

　　三丈，兩丈，丈五……

　　「鏘！」辛文昭的劍閃電似的出鞘，神色奇冷。

　　快劍鄭全劍尖前指，作勢進擊，但腳下卻遲疑，不敢冒然迫進，強抑心跳等冷劍跟上列陣。

　　盛名之下無虛士，面對江湖上名號響亮的四海邪神，自不能疏忽大意，怎敢冒然搶先出手？

　　兩人一左一右，佔好方位。確知已列妥合擊陣勢，方大聲怒叫道：「辛小輩，你認命吧！」辛文昭長劍斜指，立下門戶，嚴陣以待，不言不動，不理睬對方的叫囂，眼神緊咬住對方的劍。

　　冷劍將馬包丟在一旁，不敢大意，徐徐移位，叫道：「丟劍！還來得及。」

　　辛文昭屹立不動，像頭窺伺獵物的金錢豹。

　　「你聽見了麼？」快劍接著喝問，妄想對方束手就範。

　　驀地電虹疾射，劍嘯聲如天際傳來的隱隱風雷，人影急射，辛文昭用行動作為答覆，搶制機先發難，以驚人的奇速向快劍進擊。

　　「錚錚！」兩聲暴震，濺出一串火花。

　　人影快速地相錯而過，風止雷息。

　　冷劍吳風竟未能及時還劍，變化太快了。

　　辛文昭掠出丈外，閃電似的轉身，長劍一振，震落劍上的串串血珠。

　　快劍鄭全也斜飛丈外，未能轉過身來，上身突然前屈，「嗯！」了一聲，「噹！」一聲長劍墜地，開始打旋，呻吟，胸口血如泉湧。

　　冷劍吳風大駭，搶近伸手急扶，驚問道：「鄭兄！鄭……兄……」

　　辛文昭徐徐迫進，陰森森地說：「放下他，他完了。閣下，該你了。」

　　冷劍吳風心膽俱寒，手一鬆，放下快劍。

　　快劍鄭全一聲慘叫，砰然倒地猛烈抽搐。

　　辛文昭一步步迫進，劍尖徐升，神色冷酷已極。

　　冷劍已知到了生死關頭，除了生死一決別無他途，硬著頭皮舉劍相迎，徐徐向左走爭取空門。

　　由於對方先聲奪魄，鬥志更因快劍的慘死而消散，冷劍臉色蒼白，冷汗直冒，舉劍的手不夠穩定，絕望的神色爬上了臉面。

　　冷劍吳風繞了一照面，恐怖地叫：「閣下，吳某去叫摩雲手來向閣下討公道。」

　　辛文昭哼了一聲，毫不放鬆地迫進，冷冰冰地說：「你會去叫摩雲手的，但去的是你的鬼魂，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閣下……」

　　辛文昭以一聲冷叱打斷對方的話，閃電似的撲上，衝進，劍湧千層浪，劍虹破空飛射，無畏地排空直入。

　　他以行動作為答覆，先下手為強。

　　冷劍吳風恐怖地左閃避招，拂劍斜封自保。

　　「錚！」劍被震偏，中宮暴露。

　　「刷！」劍氣破空聲刺耳，電虹切入。

　　劍虹飛射，一無阻礙地飛入，無情地貫入冷劍的右胸要害，快逾迅雷疾風。

　　人影斜掠，辛文昭在丈外旋身止步，毫無表情地收劍入鞘，一步步向瓜棚走。

　　冷劍以劍支地穩住身軀，左手掩住右胸創口，想開口說話，話未出口，卻引起一陣令人心慌的嗆咳，鮮血從口角溢出。

　　最後，總算說出話來了：「這……這是什……什麼劍術……」

　　話未完，扭身重重地栽倒。

　　辛文昭突然臉色一變，殺機始湧，虎目中冷電四射，舉目四顧，沉聲叫：「誰偷走在下的馬包？」

　　出了人命，先前看熱鬧的人，已經四散而走。只有三五個膽子稍大的人，退得遠遠地作壁上觀。

　　店伙計都驚呆了，叫苦不迭。

　　怕惹火燒身的人，正倉皇遠遁，但沒有人帶馬包，馬包比一個人小不了多少，誰帶走絕難逃出眼下。

　　可是，的確不見有人搶走馬包。

　　樹下站著一個年輕人，大概第一次看到有人被殺，嚇得臉色灰白，戰慄著說：「是……是一個矮子，把……把馬包撿……拎走了。」

　　「往何處走的。」他心中略寬地問。

　　「往……往東……東面走了。」

　　往東，是不是快劍的黨羽？似有此可能。

　　「沿官道走的？」他追問。

　　「不，繞……繞店後走的。」年輕人一面說，一面用手指示方向。

　　「看清面貌了麼？」

　　「不曾，那……那人像老鼠，人矮小，竄得快，抓……抓起馬包一竄，便鑽入人……人群，一溜煙偷偷溜走了，好……好快！」

　　「謝謝你！」他匆匆道謝，扭頭便走。

第四十九章　鷸蚌之爭

　　馬包是他的全部家當，怎能丟失？他牽動座騎，循跡追尋。

　　不錯，找到了踏草的跡痕，矮子大概走得太匆忙，急於離開現場，越野而走留下了痕跡。

　　遠出百步外，將與官道會合。足跡繞了半日，折回反而向西。

　　從足跡的距離與大小判斷，這人身材小足跡也小，但輕功提縱術頗為高明，每一步相距皆在丈四以上，如不留心察看，極難發現。

　　足跡在路西里餘，在官道旁消失不見。

　　「好傢伙，奸滑得很，而且是個老狐狸。」他心中怒叫。

　　一個矮子步行，背了一個大馬包，為期甚暫，能走得了多遠？

　　他上了雕鞍，向西追蹤，但避開了官道而行，利用路南的丘陵地，放蹄飛趕，逐段遠眺。

　　路北有河，沿路往南追蹤保證錯不了。

　　對方如果沿官道走，豈能驚世駭俗用輕功趕路？而且足跡引人向東，心無顧忌腳下絕不會快。

　　健馬穿林上丘，全力飛趕。

　　躍馬登上一座高崗，已追了四里左右，前面是一處地勢下走的山谷走廊，官道在右面半里地下降向西延伸，伸入丘陵起伏的山谷。

　　不錯，兩里外，一個五短身材的人，肩上扛了他的馬包，正健步如飛地向西奔跑，速度極快。

　　雖看不真切，但他仍然看出是屬於他的馬包。

　　「我不相信你能上天。」他恨聲說。

　　健馬飛馳而下，不久便上了官道，向西狂追。

　　遠出三里餘，按對方的腳程，理該追及了。

　　真糟！這段路兩側的山陵生長著零星樹林，草深及肩，官道循山勢轉折盤旋，視界難及半里外。

　　前面來了一部馬車，他緩下座騎向車把式問：「大掌鞭，請問，看見一個背了一個馬包的矮子麼，他是在下的同伴。」

　　馬車放緩，車把式抬手向後一指說：「就在前面不遠。」

　　他道謝，健馬騰躍而去。

　　官道左折，折向處有位背了包裹，穿直裰登多耳馬鞋的中年人，正泰然向西趕路，聽到身後傳來急驟的馬蹄聲，好奇地扭頭回望。

　　座騎漸近，四蹄一緩，辛文昭在馬上問：「兄台，看到一個背馬包的矮子麼？」

　　「啊！過去，喝！走得好快，比馬慢不了多少。」中年人欣然地說。

　　「謝謝！」他說，健馬急衝而過。

　　他身後，一支蛇焰箭沖霄而起，但他無法看到。

　　繞過一座山嘴，前面半里地的矮子扭頭看到了座騎，立即背著馬包向距左的樹林一竄，驀爾失蹤。

　　樹林太密，馬不能入林。

　　他在林前下馬，急搶而入，循跡狂追。

　　不久，鑽出樹林，前面出現了草長及腰的山坡地，百步之外孤零零地生長著，一株古木。

　　樹下，站著身高不過五尺的中年矮子。大頭，禿頂，鯰魚嘴，暴眼，泛灰色的山羊鬍，腰帶上插了一柄黑木如意。

　　馬包不在，大概被藏起來。

　　他冷然接近至兩丈內，冷冷地說：「把馬包還給我，我不計較。」

　　矮子咯咯笑，像剛生過蛋的得意老母雞，說：「替老大辦些事，馬包就還給你。」

　　「如果在下拒絕呢？」他冷冷地問。

　　「那麼，沒有馬包。」

　　「那麼，你得把命賠上。」

　　「不見得，你知道你在向誰打交道？」

　　「在下不管你是誰，只要在下的馬包。」

　　「不替我矮方朔辦事，休想。」

　　他一怔，冷笑道：「矮方朔盧元度，江湖四怪之首，頗富盛譽的白道怪傑，居然用這種卑鄙的手段來要脅在下，豈不可笑？」

　　矮方朔桀桀怪笑，得意地說：「對付你這種邪字號的人物，就需用這種卑鄙手段。其實，老夫要你辦的事並不難。」

　　「你說吧！辛某倒要看看你這白道怪傑的嘴臉。」

　　「說出之後，你必須答應，不然……」

　　「不然，你要使用更惡毒的手段來對付我。」

　　「有此可能。」矮方朔毫不臉紅地說。

　　「把你所有的卑鄙惡手段搬出來好了，辛某是不在乎的。」

　　「好，你聽清了。你知道三眼狂生其人？」

　　辛文昭心中一動，想到了泰山雙傑，怒火漸熾，但不動聲色地說：「不錯，聽說過這號人物。」

　　「你應該知道，他成名比你早。他與你一樣，也是個任性的人，亦正亦邪，同是三不屬的江湖浪人。物以類聚，他躲得緊緊地，只有你，才能將他引出來，只要你……」

　　「你不必說了，辛某不是這種人，你敢說，我不敢聽，恐怕污我之耳。閣下，還我的馬包來。」

　　矮方朔暴眼一番，冷笑道：「好個不識抬舉的小輩，你是敬酒不喝喝……」

　　「還我的馬包來，老匹夫，閉上你的臭嘴！」他怒吼。

　　矮方朔也火起，衝上說：「老夫先教訓教訓你，教你如何尊敬長輩……」

　　「你不配！」辛文昭搶答。

　　「我會讓你知道配不配。」矮方朔枯手一伸，食中兩指閃電似的點向他的胸口，志在七坎、鳩尾兩大穴。

　　他右掌一翻，擒龍手急扣對分的脈門。

　　矮方朔矮小靈活，半途撤招，右腿急攻而出，踢向他的右膝，快極。

　　他右腿略退，掌順勢急沉，指向對方的足跟。

　　以快打快，搭上手便是一場快速絕倫的狠拼。人影進退如電，指、掌、掌、腳全都用上了。

　　雙方皆懷有戒心，招式不敢用老，一沾即走，拆招快逾電光石火，在三丈方圓的空間裏飛旋遊走，好一場勢均力敵的惡鬥。

　　辛文昭先前確有三分顧忌，江湖四怪名號響亮，名列老一輩的高手名宿，都是經驗豐富人老成精的老江湖，他豈無顧忌？

　　因此影響心情，有點施展不開。

　　但三十招一過，他心中大定，老一輩的高手名宿，如此而已。他開始無畏地進擊了，開始硬接硬拆。

　　當對方以「二龍爭珠」攻向他的雙目時，他不再閃避，左掌一抬護住頭面，揉身切入，右爪發如奔電，探入貼身後擊，居高臨下扣向對方的天靈蓋。

　　「噗！」架住了攻向雙目的手，他的右爪已抓近對方的頂門，貼身了。

　　矮方朔一驚，身形斜移，左掌切向光臨頂門的巨爪脈門要害。

　　豈知他巨爪略收，半分不差抓住了對方的掌背，大喝一聲，扭身便摔。

　　『砰！」矮方朔直跌出丈外，連翻兩匝。

　　好精純的沾衣十八跌妙術，老江湖矮方朔竟上了大當，陰溝裏翻船。

　　他一躍而上，伸手擒人。

　　糟了！烏光一閃，「噗！」一聲悶響，右小腿挨了一記重擊。原來矮方朔在滾動中，乘機拔出了烏木如意，出其不意給了他一下重擊。

　　他只感渾身一震，兇猛絕倫的震撼力，幾乎擊斷了他的小腿骨。

　　他身不由己跌出丈外，人著地痛楚像是突然光臨，腿像是不屬於他的了，右半身又痛又麻，受不了。

　　他做夢也沒料到大名鼎鼎的白道怪傑矮方朔，會突然用兵刃襲擊。

　　這一記重擊，激發了辛文昭的無名孽火，更激起了無窮殺機。

　　「咯咯咯……」矮方朔怪笑，挺身而起急撲而上。

　　辛文昭已無法挺立，吃力地跪坐而起。「鏘！」一聲令人心寒的劍嘯傳出，他已撤劍在手，立加反擊。

　　矮方朔到了，烏木如意急敲他的右肘。

　　劍虹一閃，劍尖以驚人的奇速，割過矮方朔的右膝，這一劍以攻帶攻大出矮方朔意料之外，拔劍的手法太快了。

　　「哎呀！」矮方朔驚叫，斜飛丈外，臉上失血，變得蒼白可怖，右膝雖未全毀，但也差不多了。

　　兩人都倒了，兩敗俱傷。

　　同一瞬間，樹林中飛出八條黑影，以全速向鬥場掠來，其中赫然有先前辛文昭在途中間消息的那位旅客。

　　八人手中皆有刀劍，呼嘯而至。

　　有人叫：「鷸蚌相爭，漁人得利，殺！」

　　辛文昭首當其衝，他恰好挺身坐起，已來不及檢查傷勢，也無法忍痛站起，站起必定牽動創口，痛楚必將令他無法定下心神運劍自保。

　　他決定坐地應敵，大喝一聲，以左腿控制轉向，左手控制移位，以臀部為軸心，劍上封，斜掠。

　　「錚！」一聲暴響，崩開刺來的一劍，劍鋒斜掠之下，恰好削斷第二名從側方欺近的大漢右大腿。

　　「啊……」大漢狂叫，重重地跌出丈外。

　　生死關頭，是拼命的時候了。

　　他左手一按一推，身形向右移轉，劍虹一轉，幾乎在同一瞬間，割破第一名中年人的小腹。

　　一照面時，他擺平了兩個奔得最快向他進襲的人。

　　身形剛止，第三名黑影到了，刀光一閃，疾劈而下。

　　他沾地斜滑而出，劍芒半分不差射入對方的左脅。

　　一聲沉叱，他扭身又是一劍，快逾電光石火。

　　「噗！」砍斷了第四名大漢的一雙小腿。

　　只眨眼間，倒了四個人，慓悍狂野令人驚心動魄。

　　在旁觀者看來，他僅是利用挺身坐起的瞬間，將四個衝來的人擊倒了，而不是他無法站起出招傷敵。

　　後到的四個人大駭，在丈外驚恐地止步。

　　矮方朔坐在三丈外，張口結舌，被他的神勇所驚，暗叫僥倖不止。

　　他盤膝坐好，左手按在身側的地面，右手劍朝天一柱，作勢戒備寶相壯嚴，向四個臉無人色的人說：「你們可以圍攻，上！在下等你們送死。」

　　兩個斷腿的人，哀號聲如同狼曝。

　　被殺與斷腿的四個人來得最快，必定是八人中最高明的四個人，後到的四人當然不傻，衝上哪會有好處？

　　四人一打眼色，突然扭頭狂奔，丟下同伴不管了。

　　辛文昭這才鬆了一口氣，收劍查看傷勢。

　　還好，右小腿骨未斷。腿肌腫起淤血而已，小意思。他在百寶囊取出一包藥散，以口水揉合敷上傷處，用推拿術散血。

　　不久，他徐徐站起，走向正在撕衣袂裹傷的矮方朔。

　　矮方朔坐在地上，揚揚烏木如意怪笑道：「你上吧！老夫仍可接你幾招。」

　　「呸！你這不要臉的老狗。」他大聲咒罵。

　　「老夫如果存心傷你，你那條腿早就完了。」

　　「在下領你的情。」

　　「你……」

　　「我的馬包呢？不說出下落，在下必定殺你。」

　　「在樹後的草叢中。」矮方朔無可奈何地說。

　　他到樹後，找到了馬包，先發出一聲長嘯，然後向矮方朔說：「那八個想乘人之危的狗東西，定然是衝你矮方朔而來的，在下走了之後，他們必定來撿你這條死魚。哼！你好好準備吧，少陪。」

　　說完，緩緩舉步走了。

　　不久，所乘健馬循嘯聲飛馳而去。

　　矮方朔裹好傷，衝他遠去的背影苦笑道：「這小輩的藝業，比傳聞要高明得多。我是老了，不能以筋骨為能了。

　　「假以時日，江湖將是他的天下，老一輩的人該入墳墓下十八層地獄了。如果他真的捲入這場是非，將是武林的不幸。唔！我得設法阻止他們的妄動。」

　　受傷的兩個人仍在掙扎，不住狂叫：「救我！請……請替我裹傷止血……」

　　矮方朔弄來一段樹枝作拐杖，冷笑道：「你們八個小丑想乘老夫之危，死有餘辜。你們死吧！老夫不是大量的人，不殺你們已是天大的便宜了。」

第五十章　牟三爺

　　平定州，是太原府的屬州。

　　城周九里，上、下二城，地當往來要衝，是這條路最大的宿站，東來西去的旅客，皆在此地落腳。

　　這一帶是山區，北壽陽，南樂平，往來的山產百貨，以這裏為集散地和轉運站。

　　上城，是州衙門所在地。

　　下城，則是商業區。

　　辛文昭並不急於趕路，在城門行將關閉前，牽著座騎進入東門，迎面第一家客店是悅來老店。

　　被矮方朔的如意敲了一記，挨得冤枉，他的心情不好，見店就投宿。

　　悅來老店是本城數一數二的大客棧，三間店面四進院，設有上房，旅客甚多，車水馬龍。

　　走這條路的商旅，必定成群結隊，來晚了便找不到宿處。

　　剛牽了座騎到了店前廣場，便奔來兩名店伙，一個上前接韁，笑道：「辛爺來晚了些，幸好貴友已早早交代，替辛爺訂下了上房。」

　　另一名店伙一面解馬包，一面說：「小的引路，請隨小的至上房安頓。」

　　他一怔，疑雲大起，訝然道：「怪事，在下並無伴當，怎會有人替在下訂房？你們弄錯了吧。」

　　「客官不是辛爺麼？」

　　「不錯，在下姓辛……」

　　「那就對了。」

　　「敝友是誰？」

　　「牟三爺，是一個時辰前落店的，隨行的還有女眷，辛爺不認識？」

　　「不認識。好吧！且安頓後再說。」

　　直到梳洗完，他仍想不起對方到底是誰，搜遍枯腸，怎麼也想不起自己在何處交上了姓牟的朋友。

　　他想到泰山雙傑，雙傑帶有女眷，但他們不姓牟。

　　是不是矮方朔在搗鬼？他不信腿上挨了他一劍的矮方朔能比他快。

　　再說，矮方朔也不姓牟啊！

　　真是奇哉！怪哉！

　　正想喚來店伙準備吃食，房門響起了叩門聲。

　　「進來，門是虛掩著的。」他信口叫。

　　他以為來的是店伙，來得正好。

　　門開處，香風入鼻。燈光下，眼前一亮。

　　「大概是牟三爺的人來了。」他想。

　　是一位穿月羅衫的俏麗侍女，年約十六七，眉目如畫，隆胸細腰，發育勻稱，青春氣息跳躍，微笑十分動人。

　　小姑娘盈盈施禮極有風度地說：「小婢如雲，奉家主人之命，請辛爺移至西院客堂相見。」

　　「貴主人是牟三爺。」他問。

　　「是的，請辛爺……」

　　「有勞了，請姑娘先走一步，在下隨後便到。」

　　「是！」如雲施禮轉身離開。

　　旅邸中有陌生人以侍女相召，委實令他感到意外。

　　辛文昭的客房，距西院僅一條走廊，相去不足十步便是院子，因此出房便可以看到西院的客堂。

　　西院共有兩進，共有八間上房。

　　客堂是旅客們的公共活動場所，等於是一座交易廳。擺了一些桌案，壁上掛了數幅立軸，不算太俗。

　　按理，今晚旅客甚多，辛文昭這一進六門客房皆已客滿，但西院卻靜悄悄，似乎沒有旅客居住。

　　客房少見燈光，僅客堂點起了兩盞菜油燈。光線不夠，顯得陰森森的。也許是西院的上房住費太貴，所以無人問津。

　　踏進堂門，辛文昭油然起了戒心。

　　由於晝間路上一而再發生意外，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酒筵已備妥，不見有店伙張羅。

　　一位國字臉膛留了三綹髯的中年人在堂下相迎，抱拳施禮含笑道：「辛兄賞光，在下深感榮幸，請上座一敘。」

　　他回了禮，笑道：「承蒙寵召，叨擾了。」

　　「在下姓牟，名嘉祥，冒昧促駕，辛兄海涵。」

　　兩人分賓主落坐，辛文昭掃了四周一眼，笑道：「恕在下眼拙，似乎咱們並未見過。」

　　牟嘉祥似已看出他懷有戒心，呵呵一笑道：「落店前，兄弟與泰山雙傑同路，從魯兄口中，獲悉辛兄正向此地來，久仰辛兄大名，只恨無緣識荊，因而乘機代訂客房，並置酒作東，以便就教。」

　　「不敢當，牟兄客氣了。」

　　「請入座，咱們把盞小敘。」牟嘉祥請客就席。

　　辛文昭泰然就客席，牟嘉祥親自把盞斟酒。

　　酒過三巡，辛文昭致謝畢，說：「兄弟是第二次途經山西，這條路其實也不算陌生。牟兄如果與泰山雙傑同路，大概也是從京師來。」

　　「是的，從保定府來。」

　　「牟兄在何處得意？」

　　「兄弟店堂供的是白衣觀音。」

　　辛文昭哦了一聲笑道：「原來是保定擇古軒的東主牟三爺，失敬失敬。貴號的玉石工匠，手藝在北五省首屈一指。

　　「聽說四年前貴號出了一對溫涼玉獅枕，是錢侍郎從碣石開來的溫涼璞玉，定製為枕送給司禮監的賄賂，卻在劉太監的如意樓失竊，落在山東大盜鬼影子楊彪手中。

　　「司禮監為了此事，一怒之下，大捕江南盜賊，而激起民變，大亂三年，六省生靈塗炭，死傷百萬軍民。牟兄，貴號是否為罪魁禍首呢？」

　　牟嘉祥搖搖頭，正色道：「辛兄，要說溫涼玉獅枕是禍媒亂源，兄弟不敢苟同。司禮監權傾天下，亂源早伏，罪不在敝號所製的溫涼玉獅枕，事涉朝廷之隆污與人心之振靡，可否免談？」

　　辛文昭喝乾杯中酒，淡淡一笑道：「也好，這些事說來無趣。司禮監已伏法三年，遺臭千秋。趙瘋子與劉家兄弟屍骨早寒，天下永慶太平。

　　「江湖上傳說鬼影子以為入如意樓，竊走了溫涼玉獅枕，而由趙瘋子與劉家兄弟背黑鍋。但實情如何，牟兄可知其詳。」

　　牟嘉祥為辛文昭斟上一杯酒，若無其事地說：「辛兄四海邪神是威風凜凜大人物，消息當然比在下靈通得多。不錯，傳聞與事實確是不同。」

　　「如何？」

　　「真正竊取溫涼玉獅枕的人，是太監張忠。張忠的老家是在霸州文客縣，他的綽號叫北墳張。

　　「北墳張的族弟飛虎張茂，卻是江南八霸的老大。你知道，哪一個太監不是該殺的豬狗奴才？

　　「北墳張將江南八霸帶入大內，出入禁中，不但偷走了劉太監的溫涼玉獅沈，也偷走了宮內不少寶器。在尚寶監中取走了一匣牽機藥，三顆夜明珠，一把紫電劍。」

　　辛文昭淡淡一笑，接口道：「牽機藥是天下四大奇毒之一，目下與夜明珠均下落不明，紫電劍原在齊彥名的手中。瓜州狼山決戰，劉七投水假死遁隱江湖，齊彥名力盡死在宣府遊騎兵張鑒手中，他的紫電劍據說落在遼東副總兵劉暉之手。

　　「但狗太監谷大用幾乎迫死了劉暉，遍覓不獲，這把劍目下仍不知落在何處，但絕不在大內尚寶監。」

　　「江南八霸幾乎搗毀了大明半壁江山，朝廷都以為他們全部伏誅，其實還有四霸尚在人間。」

　　「對，在下知道的是劉六劉六兄弟，與出家遁走的趙瘋子，還有妖婦楊寡婦。」

　　大亂剛止，表面上天下承平，其實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那些江湖上的好漢們，逃匿天下各地，仍在稱雄道霸，只不過不敢公然興兵造反而已。

　　地方官為了保全自己的烏紗帽，只要這些人不公然殺人放火造反，也就睜隻眼閉隻眼馬馬虎虎算了。

　　因此，這是江湖朋友最幸運的年頭，也是最亂的年頭。

　　辛文昭在天下大亂期間，曾經出沒在亂區，因此對江湖上的著名人物，瞭解得相當深刻。

　　他說：「看來，牟兄對江南八霸相當熟悉囉？」

　　「所知不多。」牟嘉祥一言帶過。

　　「那麼，溫涼玉獅枕的下落，牟兄該有耳聞。」

　　「這玩意兒起初在張太監的手中，匪亂一起，北墳張全家死得一個都不剩，玉獅枕便失了蹤。」

　　辛文昭轉過話鋒。說：「牟兄置酒相邀，相信不是要在下談這些江山盛衰，珍寶滄桑而來。」

　　「兄弟是生意人，當然不想涉及這些無謂的事。」

　　「那麼？」

　　「兄弟西來，乃是護送好友的妻小赴樂平縣。」

　　「快到了嘛！樂平縣在州南五十里，明天半日即可趕到。」

　　「咦！辛兄不知近來的變故？」

　　「什麼變故？」

　　「大群江湖朋友往南走，聽說是什麼寶物出土，在這條路上行走，任何事故皆可能發生。」

　　「哦！有這麼一回事？在下一無所知呢！」

　　「兄弟落了店，方知其事。」

　　「在下尚未出外打聽。」

　　牟嘉祥搖頭苦笑，欲言又止。

　　最後終於說了：「兄弟有件事不好啟齒……」

　　「那就不必說了。」辛文昭接口。

　　「但……兄弟……」

　　「牟兄還得說？」

　　「是的，兄弟為免好友的妻小受驚，因此冒昧請求辛兄鼎力相助，護送兄弟至樂平縣，不知……」

　　「哦！在下從沒有做過保鏢，牟兄的要求未免太過分了。抱歉！」辛文昭一口拒絕了對方的請求。

　　牟嘉祥長嘆一聲苦笑道：「據泰山雙傑的魯兄弟說，樂平附近風雨飄搖，如想平安無事，只有辛兄……」

　　「呵呵！少抬舉辛某了。江湖上高手名宿多如牛毛，名家好手輩出，辛某只是個小有名氣的江湖晚輩，有何德何能敢擔負此重任？以泰山雙傑來說，名頭比辛某響亮得多，牟兄何不請他們……」

　　「魯兄不肯分身，他的事也是十萬火急。」

　　「抱歉，在下愛莫能助……」

　　廂門簾子一掀，香風入鼻，侍女如雲挽扶著一位美麗的少婦，蓮步輕移低著螓首出堂，在辛文昭身側盈盈下拜，主婢倆竟然行起大禮來。

　　辛文昭一怔，離座閃在一旁，劍眉深鎖急聲道：「請起，在下不敢生受。牟兄，怎麼一回事？」

　　「賤妾樊氏，懇請辛爺……」少婦顫聲叫。

　　「請起來說話。」他有點不悅地說。

　　也難怪他不悅，這不是存心扣人麼？

　　牟嘉祥給他來上這一手，簡直豈有此理，居然不惜以婦道人家拋頭露面請求保護，等於是杜絕了一切拒絕的藉口。

　　「弟妹請回房安歇，茲事體大，辛兄得慎重權衡，武林豪傑不輕於言諾，弟妹不必讓辛兄草草下決定。」

　　樊氏嬌柔無力，像是弱不禁風。

　　由侍女如雲扶起，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顫聲說：「辛爺，賤妾也是萬不得已，走投無路，不得不懇請辛爺援手。

　　「此次千里迢迢前來樂平縣投親，沿途飽受驚嚇，九死一生，目下總算快接近地頭了，如果……」

　　「在下對大嫂的事，一無所知，請入內安歇，在下與牟兄談談再說。」辛文昭吁出一口長氣說。

　　樊氏連聲道謝，垂淚告辭出廳而去。

　　牟嘉祥長嘆一聲，說：「辛兄，說來話長，簡要地說，這是一件極為不幸的蕭牆禍事。兄弟有位拜弟，姓樊名智超……」

　　「是興隆棧的樊六爺？」辛文昭頗表意外地問。

　　牟嘉祥點頭道：「不錯，興隆棧垮在惡賊宦官之手，樊賢弟不該與鷹爪狗腿子翻臉，弄得店棧被封，家產充公……」

　　「老天，與錦衣衛的人結怨，破家乃是意料中事。」辛文昭苦笑著接口。

　　「東廠與錦衣衛狼狽為奸，沾上了這兩批惡賊，不死也得脫層皮。樊賢弟亡命逃至樂平藏匿，兄弟把他的家小送來，冒了極大的風險。」

　　「太行山是亡命者的逋逃藪，廠衛的人不敢來。」

　　「可是，北地白道第一高手，卻不在乎太行山的好漢。」

　　「你是指金翅大鵬姓岳的？」辛文昭動容問。

　　「是的。」

　　「他也與你有怨？」辛文昭大感意外地問。

　　牟嘉祥冷笑一聲，恨恨地說：「大概辛兄不會打聽京都的消息。金翅大鵬已爬上了高枝兒，目下已成了鷹犬。

　　「他的兩個寶貝兒子，已仗廠、衛兩方支持，成了錦衣衛的官崽子，目下帶了不少爪牙，下江南追緝江賊的死對頭。因此，金翅大鵬很可能親自帶了狗腿子，前來太行山捉拿樊賢弟。」

　　辛文昭冷哼一聲，冷笑道：「牟兄，這件事在下須查問一二，方可決定，明日入黑之前，在下必答覆。」

　　「辛兄，明日一早咱們動身，入黑時分該到了樂平，進入山區便安全了。當然，希望沿途沒有意外發生。」牟嘉祥頗為焦灼地說。

　　「沒理清事實真相之前，在下不能隨便許諾。」辛文昭語氣堅定地說。

　　牟嘉祥知道不可操之過急，只好答應明日等候一天。

第五十一章　慘遭「教訓」

　　叨擾了主人一頓酒食，辛文昭口中不說，其實心中已決定管了這檔子閒事。他決定明天花一天半天的功夫，找人打聽興隆棧的變故。

　　他卻不知，鬼門關正為他大開門禁。

　　這條路旅客絡繹於途，打聽消息十分方便，尤其是有關著名人物的消息，只要有門路，可說輕而易舉。

　　他打算明天先找本地的地頭蛇，然後找京師附近西行的江湖朋友討消息。

　　一早，他還在房中洗漱，房門外已到了兩位不速之客，悄然守候在門外，靜靜地等候他出房。

　　兩人店伙打扮，外表很難看出他們的真正身分。

　　他必須到食廳用膳，並想通知店家他在此地尚有一天停留。拉開房門，便看到兩名店伙正向食廳方向走，有說有笑似乎不知有人出房。

　　「小二哥。」他出聲招呼。

　　兩店伙聞聲止步，回身答問：「客官有何吩咐。」

　　他不知兇險臨頭，泰然走近說：「請照望房間，在下午間方可返回。」一名店伙笑道：「好，小的把房間鎖起來便是。」

　　他毫無戒心地超越，信口說：「有勞了。」

　　接著，兩把匕首抵住了他的雙背脅。

　　兩店伙一左一右從後面挾住了他，低喝聲入耳：「老兄，識相些，請不要運氣行功，咱們都是行家，不希望制你的穴道，咱們要你合作。」

　　他心中暗想，沉著地說：「兩位，你們是不是認錯了人。」

　　「你是四海邪神辛文昭？」右面的店伙問。

　　「不錯，正是區區。」

　　「那就對了，沒認錯。」

　　「兩位……」

　　「別廢話，走！」

　　兩人挾住他，折入另一條走道，逕奔西後院。

　　西後院冷冷清清，似乎昨晚並沒有客人留宿。

　　到了一座廂房前，房門悄然開放，裏面有人叫：「把人帶進來。」

　　剛踏入房門，裏面的人又叫：「先教訓教訓他。」

　　聲落，「噗噗！」兩聲悶響，左右耳門各挨了一掌，只打得他眼前金星亂飛，耳中轟鳴不已。

　　接著，雙肩尖各挨了一重擊。

　　他感到全身發麻，雙臂像是廢了。

　　他只知道被人向裏推，身軀兇猛地向地面栽。

　　有人擒住了他，繳了他的劍和百寶囊。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沉重的拳腳，可怖的重擊令他覺得渾身的骨頭快要鬆脫、崩散，天旋地轉不知人間何世。

　　倒下了又被拉起來，拳掌著肉，痛徹心脾，腳踢尤其兇狠，挨一下如同受千斤重鎚撞擊，終於，他昏厥了。

　　一盆冷水澆醒了他，他癱瘓地躺在水漉漉的地面。

　　眼前仍感暈眩，耳聽陰森森的沉喝震耳欲聾：「站起來，別裝死狗，這一頓拳腳要不了你的命，你挺得住挨得起。」

　　他吃力地鋌起下身，看清了床上坐著的三個人。

　　四周，有六個人雙手叉腰，盯著他不住獰笑。

　　「這六位仁兄打得我好慘！」他心中狂叫。

　　床上三個人盤膝而坐，中間那人年約半百，鷹目炯炯有神。國字臉，鼻直口方，一表非俗。

　　右首那人年約四十出頭，劍眉虎目頗具威嚴。

　　左面那位仁兄更俊，二十上下，書生打扮。面白唇紅目似朗星，瀟灑中帶有三分英氣，絕非凡品。

　　三人都佩了劍，不住向他冷笑。

　　他吃力地掙扎而起，幾次軟倒終於站起了，一面整衣一面問：「諸位，咱們陌生得很，辛某似乎過去與諸位並無過節，為何如此待人？」

　　中間那人怪笑著，輕撫著唇上的八字鬍，說：「不錯，咱們過去並無過節，無仇無怨；姓辛的。你聽說過京都三英？」

　　他點點頭，說：「聽說過，但不認識。」

　　「現在，你已經認識了，我，風雷劍申宏。」

　　他心中大恨，咬牙道：「風雷劍申宏、神扇書生白芳、三劍追魂呂成，真是幸會幸會。在下明白了原來如此。」

　　「你明白什麼？」風雷劍申宏獰笑著問。

　　「你們是金翅大鵬的朋友，金翅大鵬來了麼？」

　　「笑話，岳兄如果來了，你哪還有命。」

　　「在下從未招惹你們這些京師白道英雄……」

　　「就憑你四海邪神的綽號，就該下十八重地獄。」風雷劍冷笑著說。

　　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冷靜地說：「好吧！你們說該怎麼辦？砍下辛某的腦袋作夜壺？我四海邪神認了。」

　　風雷劍申宏怪笑道：「當然，如果就這樣置你於死地，武林朋友豈不恥笑咱們京都三英不講武林道義？這只是給你一次小教訓，權算一次嚴重的警告好了。」

　　「辛某想聽下文。」

　　「下文非常簡單，離開牟嘉祥遠一點，不許你插手這檔子事。不然，下次可沒有這麼便宜了。」

　　「辛某記住了。」

　　「記住就好，你可以走了，別忘了在下的警告。」風雷劍傲然地說。

　　神扇書生從旁接口道：「你給我馬上結算店錢，上馬走你的陽關道，遠遠地離開平定州，也許可以多活幾年。」

　　他扭頭就走，吃力地舉步，搖搖晃晃，在房門止步，手扶門框轉頭，冷冷地掃視眾人一眼，一百不發轉頭舉步。

　　一聲暴響，有人將他的劍和百寶囊丟出，爆發出一陣狂笑。

　　他默默地拾起劍和囊，默默地走了。

　　身後狂笑聲刺耳，他只覺血脈賁張，怨毒的火焰從心底向上冒，但理智壓下了沸騰的熱血，他步履艱難回到客房。

　　房門掩上，他火速從皮護腰的暗裳中，取出一顆丹丸吞入腹中，急步到了床前，上床打坐。

　　這時的他，並不像是受了重傷的人，神色並不如剛才那麼狼狽。

　　一個時辰後，門外響起急劇的叩門聲。

　　他一躍下床，已恢復紅潤的臉突然變得蒼白，虛脫地倒在木凳上，倚在床緣叫：「進來，門未上閂。」

　　他以為來人定是京都三英，豈知卻是泰山雙傑。

　　魯文傑匆匆跨入房中，趨前急聲問：「辛老弟，你怎樣了？你好像是受了很重的傷，天！」

　　「確是受了重傷，內腑似已離位。」他警惕地說。

　　翟君平搶入，掏出一顆丹丸遞過，急急地說：「這是兄弟配製的固元培本保命丹，快吞下。」

　　魯文傑接口道：「你的事咱們都知道，客店有咱們道上的朋友。目下京都三英已經帶了爪牙出城，據說是去迎接趕來的金翅大鵬。

　　「等姓岳的到來之後，那老傢伙不會饒你的，趁你還能乘馬，快走吧！咱們送你出城，愈早愈妙。」

　　他接過丹丸，取過床頭桌上的茶碗，匆匆吞下了丹丸。

　　無限感激地向雙傑說：「兩位仗義援手，隆情高誼，辛某沒齒不忘。在下一走了之，兩位如何向京都三英交代呢！這……」

　　「這倒不用擔心……」

　　「可是，京都三英豈能沒有耳目留在客棧？」

　　「他們的本意就是迫你走。」

　　「哦！那豈不是正合彼意麼？不必急於走避……」

　　「不然，等姓岳的一來，三英食言大有可能，萬一廢了你，豈不完了？你有把柄落在他們手中，快劍冷劍兩個被你宰了，這件事已四處轟傳，姓岳的找你可說名正言順，因此你必須趕快離開！」魯文傑急急地說。

　　他對泰山雙傑的熱心，十分感激，一咬牙說：「好，早走早好。」

　　「咱們護送你出城，諒他們也沒有空到太原找你。」

　　「在下不到太原。」他斷然地說。

　　「辛老弟，你不到太原？」魯文傑頗感意外地問。

　　「牟東主目下怎樣了？」他轉變話鋒問。

　　「已經出南城向樂平趕路，走了約一個時辰了，他發現京都三英，嚇得半死，不走怎麼辦？」

　　「在下趕上他。」他語氣堅定地說，立即轉身收拾行裝準備動身。

　　魯文傑大驚，急道：「老弟，不可，如果三英發現你……」

　　「在下拼了，他們欺人太甚。」他憤然地說。

　　「可是……你身受重傷……」

　　「在下支持得住，他們將付出重大的代價。」

　　「老弟，縱井救人，智者不為……」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在下不是善男信女。要不是他們化裝店伙暗算，我四海邪神還未將京都三英放在眼下，姓岳的不見得唬得住我姓辛的。」

　　「老弟……」

　　魯文傑一咬牙，正色道：「兄弟已經管了這樁閒事，豈能半途撒手？反正咱們也要到樂平，走，咱們陪你跑一趟。」

　　「前輩不可……」

　　「我意已決，老弟就不要管了。老實說，金翅大鵬目下已成了廠、衛兩方國賊的虎倀，咱們北地白道英雄，口中不說，心中皆不齒姓岳的為人，乘機拆他的台，也可消消心中的恨意。老弟，不必多說了，兄弟這就替你去結帳並準備座騎，立即動身。」

　　不久，三人三騎出南門馳上至樂平的官道。後面，人熊周青與兩名車夫駕了馬車，隨後急趕。

　　至樂平只有五十里，兩個時辰便可趕到，出南門不久，山連山山不斷，官道在叢山中盤旋，走上十餘里不見人煙。

　　路雖說是官道，其實小得僅容一車通行，上坡下坡甚感吃力，車略為加快，便險象橫生不良於行。

　　泰山雙傑要等車，因此不能放蹄急趕。

　　將近樂平，在一座小村詢問牟嘉祥的行蹤。

　　牟東主五人五馬一車，一問便知。

　　據村民說，已過去約半炷香之外，大概已到了縣城啦！

　　他們不再停留，在炎陽如火中向前急趕。

　　出村不久，兩匹健馬隨後趕到。在超越他們的車馬時，兩騎士衝辛文昭冷冷一笑，飛騎趕程。

　　辛文昭心中一動，向前一乘的魯文傑問：「魯前輩，可認識那兩位仁兄麼？」

　　魯文傑臉色不正常，凜然地說：「那是保定雙雄，張文雄、文虎兄弟倆，金翅大鵬的死黨。」

　　翟君平接口道：「咱們有麻煩了。老弟。」

　　「讓他們來吧。」辛文昭咬牙說。

第五十二章　誤入歧途

　　樂平縣其實比一座土寨子大不了多少，入城一問，好心的人告訴他們，五馬一車已出東門走了，請了一位嚮導，聽說是到縣東南四十里的犀牙山。

　　有兩位騎士也打聽同樣的消息，已經出城追趕，走了約一盞茶時分。

　　辛文昭心中大急，顧不得疲勞，出城急趕。

　　泰山雙傑不能袖手，義不容辭同向下趕。

　　正式進入太平山區，山嶺都不甚高，但滿目全是無窮無盡莽莽叢林，與無盡的荒山野嶺。

　　真糟，走不了十里，突見前面山腳下，一輛輕車翻覆在路旁。

　　四周有打鬥的痕跡，甚至在樹上找到一枚鋼鏢，釘在樹幹上入木三寸以上，發鏢人的手勁委實不尋常。

　　前面小徑窄小，車無法通行，難怪有人棄車。

　　辛文昭心中大急，但依然慎重地下車，察看四周的遺痕，尤其對樹上那枚鋼鏢留了心，端詳良久，方拔起收好。

　　「他們是向南走的。」他指著南面的山坡說。

　　魯文傑察看遺痕點頭道：「不錯，落荒而逃，剛走不久，咱們追！」

　　後面，隱隱傳來了蹄聲，追兵將近。

　　車夫火速解下了駕車的馬，熟練地上鞍，車內的兩位姑娘換穿了勁裝，恰好乘坐兩匹馬，留下兩名車夫看守車輛。

　　人熊周青則與翟君平同乘一匹馬，五六人馳下山坡，循蹄跡追入叢山深處，穿林越野急如星火，馬不停蹄。

　　辛文昭愈追愈心焦，也愈覺可疑。

　　牟嘉祥帶了弟婦主婢倆，按理絕難遠逃十里以上，怎麼追了三座山，仍未看到打鬥的遺痕？難道保定雙雄這等不中用？

　　牟嘉祥隨行的三四個保鏢，居然不回頭阻敵？

　　到了第四座山腳下，蹄跡四散。

　　「分開追蹤。」魯文傑匆匆發命，驅馬向西飛馳。

　　發現了分散的蹄跡，顯然逃與追的人皆在這附近分散。

　　魯文傑並未下馬察看痕跡，忽匆發令分頭追蹤，首先向西馳出，追蹤西去的遺痕。

　　救人如救火，確也不需多加權衡思索。

　　翟君平也向東策馬，如飛而去。

　　同乘的人熊周青一聲低嘯，似甚憤怒。

　　事先未商定行止，更未分配追蹤地域，辛文昭還來不及有所表示，只好向前追蹤，追去百十步扭頭一看，兩位姑娘竟然跟來了。

　　他無暇多想，循跡急追。他的座騎是名駒，放蹄急奔如同勁矢離弦，繞過一座山，沿叢林邊向南又向南，身後已失去兩位姑娘的形影。

　　不知追了多久，蹄跡突然消失在一條渾濁的小河旁，河深僅及馬腹，但寬卻有二十丈以上。

　　河對岸是數座小山，山腳伸展至河岸，形成犬牙交錯的灘岸，岸旁草木叢生，如下渡河沿岸細察，便無法看出，人馬是從何處登岸的。

　　他略一打量對岸形態，策馬渡河。真糟，沿兩里長的河岸察看，看不見蹄痕，卻有不少戰跡。

　　他心中一懍，暗叫糟了！

　　按蹄跡，有三匹馬渡河，無法知悉這三位騎士是何路數，如果三人中有追有逃，那麼，極可能是在河中心追及。雙方皆落馬墮河，人馬屍沉河底向下漂流因而失蹤。

　　他想回頭與泰山雙傑會合，卻又存有萬一僥倖的念頭，希望能有所發現，所以便沿河向下走。

　　群山起伏，河流曲折，事實不可能沿河岸下行，只能逐段搜尋察看。

　　河向東流，進入太行山深處，遠出十里地，不但毫無發現，甚至不見村影人蹤，滿目窮山惡水，除了野獸不見人煙。

　　終於，他迷失在這一帶原始叢莽中了。

　　這一帶的山都不太高，外形幾乎相同，想找一座特殊的山作為定向，也感受十分困難，而且人在蔽天森林中行走視界有限，想找山定向談何容易？

　　他只能以日色分辨方向了。

　　日影西斜，肚中咕咕叫，午膳未進，眼看晚餐也沒有著落啦！

　　他在一處山谷中歇腳，解開馬銜讓座騎覓草進食，坐在一株大樹下，定下神思索目下的處境。

　　牟嘉祥不等他的信息，匆匆帶了弟婦與保鏢動身，在道義上，他沒有任何責任，吉凶禍福皆與他無關。

　　那麼，他為了什麼？

　　為了看不慣那些白道英雄的嘴臉？為了報被京都三英暗算折辱之恨？

　　他被這些似是而的想法，弄得啼笑皆非，想起來似乎合情合理的，卻又並不盡然如此。

　　白道英雄的嘴臉，他見過太多了，快劍、冷劍兩位仁兄便是典型代表，他犯得著生氣麼？

　　栽在京都三英手中，一時大意失風算不了一回事，以往他不是沒有栽過，一次教訓一次乖，以後不再上當就是了。

　　不管是何種理由，他追來了，這是比青天白日還要明白的事，餓了一天，肚中正鬧空城計呢。

　　他突然掏出一顆丹丸，展顏一笑道：「也許，我是為了這顆丹丸而來。」

　　他收妥丹丸，自語道：「且找地方歇息一宵，我要證實這件事。」

　　策馬馳入一處山谷，他看到了金黃色的麥田，也看到了小徑，不由精神一振。

　　紅日已接近西山頭，小徑前，出現一座土寨，看到一排排茅屋頂，犬吠聲震耳。

　　岔道上轉出一位荷鋤的老村夫，看到馳來的人馬，怔住了。

　　他緩下座騎，在丈外扳鞍下馬。

　　他向驚訝的老村夫抱拳施禮，笑問：「大叔請了，小可深山迷途，冒昧誤闖貴地，請問這裏是何處？尚請指引。」

　　老村夫放下肩上的鋤頭，臉上仍有疑雲，說：「這裏是橫嶺東溝裏，敝處小地方叫桐谷寨？咦！客官從何處來的？」

　　「小可從樂平來……」

　　「咦！樂平，遠著呢！」

　　「小可要到犀牙山。」

　　「哦！你是說樓霞山，在西北四十餘里。」

　　「哎呀！趕過頭了？」

　　「是的，你怎麼會到了這裏？這裏往南有一條路，可到京師的順德府。」

　　「真是昏了頭。哦！大叔，貴地是否有一座落星莊？」他苦笑著問。

　　老村夫點頭道：「有，往西南翻第四座山，有一片平陽。那就是落星莊。其實，那兒不叫落星莊，叫星嶺，只有十餘戶人家。

　　幸虧你問我，不然沒有人知道落星莊。老漢十餘年前曾經到過此地，偶然聽到一位小娃娃向玩伴提起而已，該地的人只叫星嶺。」

　　「謝謝大叔指引。小可想打擾大叔，在貴地借宿一宵，務請方便。」

　　老村夫呵呵一笑，說：「小事情，只怕山居簡陋。粗茶淡飯有慢佳客。敝地因處荒山野嶺，居民極少外出，也極少有人光臨敝地，哥兒光臨，老漢萬分歡迎。」

　　「謝謝大叔方便。」他由衷地道謝。

　　他牽了座騎，隨在老村夫身後向寨門走，一面問：「小可姓辛名文昭，從山東來。請問大叔尊姓？」

　　「老漢姓王，祖籍順德府，祖上因避兵亂遷來，已經四代了，不打算再回去啦！山裏日子容易過哪！」

　　他呵呵一笑，說：「不錯，山裏面遺世而孤立，日子容易過，除了向太行山的好漢完糧之外，可說毫無干擾。」

　　王大叔臉色一變，正色說：「辛哥兒，希望你不是為太行山的好漢而來。」

　　「小的與他們一無交情，二無過節。」

　　「這幾天正是巡山期……」

　　「大叔請放心，要是他們恰好來查，小可會向他們討份交情，與大叔絕無妨礙。」

　　「那就好，老漢放心了。」

　　次日一早，他重謝主人後上道。

　　近午時分，兩位姑娘找到了桐谷寨。

　　※※※

　　山區中，神秘的人影飄忽如鬼魅。

　　巳牌左右，辛文昭一人一騎，踏入星嶺的谷口。

　　在這一帶，知道星嶺也叫落星莊的人，少之又少，外人更是無從得悉。辛文昭知道落星莊，當然也知道星嶺，只是從未來過，信口問問而已。

　　當他知道落星莊就在左近時，心中一動，油然興起向人求助的念頭，找地頭蛇打聽牟嘉祥的消息，豈不比單人獨馬亂闖好得多？

　　獨木不成林，他人生地不熟。在這陌生的叢莽中摸索，不啻是在大海裏撈針，委實失策。

　　這是一處方圓二十里的山谷，王老人說是平陽，其實只是山勢稍為平坦的谷中盆地而已，不算是平陽。

　　落星莊像一座土寨，但不是建在高處而是在谷底，丈餘高的寨牆，圍著三四十座茅屋，如此而已。

　　這裏，距離最近的城鎮也有百里左右，有些人一輩子也未到過城市，生於斯長於斯，與草木同腐，與山水為鄰，與獸禽終老。

　　活著，沒有人知道；死了，像池塘裏消失了一個泡沫。

　　谷內傳來輕快的馬蹄聲，辛文昭一怔，勒住座騎傾聽片刻，自語道：「有五匹馬小馳而來，難道是牟嘉祥他們先來了？」

　　小徑轉向處，五匹健馬魚貫出現。

　　五騎渾身黑衣，佩了單刀，領先的中年騎士鞍旁有隻特製插袋，插了一面天青色小三角旗，上面繡了一個紅字「巡」。

　　「原來是太行山的巡山嘍囉。」他恍然地說。

　　太行山自古以來，就是綠林匪盜們的安樂窩，山深林密，與世相隔，方圓數千里，號稱絕地。

　　地跨三省，深山內別有洞天，即使出動百萬大軍，也無法肅清在內盤踞的賊人。兵來匪遁，兵去賊來，剿不勝剿不如不剿，只要他們不成群結隊出山攻城掠地，官府也就樂得清閒了。

　　五騎也發現了他，急馳而至，五匹馬左右一分，領先的騎士策馬從中接近，在三丈外駐馬，沉聲問：「哪條線上的？亮萬。」

　　他泰然一笑，宏聲道：「在下姓辛名文昭，至貴地訪友。

　　「呵呵！星嶺至貴山黃沙嶺大寨遠在五六十里外，因此無暇至貴寨投帖拜山，請見諒。」

　　騎士一怔，訝然道：「尊駕是四海邪神？」

　　他抱拳笑道：「正是區區。」

　　騎士再問：「尊駕是獨自前來的？可有同伴。」

　　他坦然地說：「在犀牙山以北，在下有同伴，但是已經失散了，目下不知在何處。」

　　「尊駕如果是訪友，咱們歡迎。」騎士頗為友好地說。

　　「在下欲至星嶺，確是訪友而來。三手靈官杜兄隱修星嶺，在下三年前曾經與他通過音訊。」

　　「哦！杜兄的朋友，咱們更是歡迎。杜兄三天前剛從敝寨返家，辛兄來得恰是時候。兄弟周永，願為辛兄領路。」

　　「哦！原來是奪魂刀周永，久仰久仰，幸會幸會。周兄如有要事，不敢勞駕，兄弟找得到。」

　　「呵呵！別客氣，咱們這就走。」

　　兩人並肩小馳，奪魂刀一面走一面說：「辛兄遊戲風塵，名動江湖，敝山有不少兄弟，對辛兄頗為推崇，如果有暇，務請至敝寨小住，弟兄們也可與辛兄親近親近。」

　　「兄弟要到太原訪友，他日有緣，定至貴寨拜會貴山弟兄。」他客氣地拒絕。

　　「只要辛兄肯貴光，太行山九山十八寨的弟兄，皆歡迎辛兄光顧。哦！辛兄可認識笑頭陀？」

　　「笑頭陀悟光？聞名而已，無緣一見。兄弟最討厭那些沽名釣譽之徒，笑頭陀就是沽名釣譽者之一。

　　「鎮日擺出白道高僧的嘴臉，死抱著除惡務盡的活招牌，專與江湖亡命為難，卻不敢向那些高手邪魔討公道，他算啥玩意。」他悻悻地說。

　　「他已在半月前混入山區，咱們正在留意他。」，奪魂刀冷冷地說，哼了一聲又道：「只要他敢來討野火，他就別想回去啦！近來樂平附近，來了不少神秘人物，他們總算很自愛，不敢偷越鹿谷河以南地段。」

　　「你們要阻止那些人？」

　　「山寨五十里以外，不禁外人接近，只要他們守規矩，咱們不打算過問。」

　　「兄弟知道這些人？」

　　「咦！辛兄……」

　　「嗯！全是白道名宿高手，大概他們吃了老虎膽，要到敝寨討野火啦！」

　　「他們不是為貴寨而來，是搜尋三眼狂生。」

　　「哦！三眼狂生夏侯津？見鬼！三眼狂生怎會躲到咱們太行山來。」

　　「他們確是為三眼狂生而來，矮方朔居然迫我替他賣命，可笑極了。」

　　「哦！希望他們真是為三眼狂生而來，咱們並不希望與那些白道英雄拼老命。」

　　「聽說金翅大鵬也來了。」辛文昭將牟嘉祥的事說了。

　　奪魂刀哈哈狂笑，笑完說：「辛兄，你上當了。牟嘉祥東主已經到南京去了，已經走了半個月，聽說是替幾位狗官鑒定在荊山出土的璞玉。

　　「至於金翅大鵬，一百棍子也難將他打出京師。

　　「目下他替幾個狗官保鏢，對付一些激於義憤行刺狗官的江湖好漢，已經疲於奔命，哪有閒工夫離開京師？

　　「他那兩個寶貝兒子，替廠衛效忠遠走江南，追緝一個行刺狗官姓艾的人，據說焦頭爛額交不了差，說不定得將所有的好友往南請，哪有閒工夫到咱們太行山來挖草根樹皮？你上當了。」

　　他大感意外，問：「周兄的消息可靠麼？」

　　奪魂刀發出一陣狂笑，說：「咱們九山十八寨，分佈在京師河南，所派的眼線更是遍佈南北，對那些江湖名人貪官污吏，與及一方財主的行蹤底細，如果未能摸清，還用混麼？」

　　辛文紹怒氣往上沖，發出一聲憤極的咒罵，咬牙切齒道：「這些狗東西可惡！我明白了，這是一場卑鄙的騙局，他們是衝著我而來的。好！咱們走著瞧。周兄，兄弟向你套一份交情。」

　　「辛兄的意思……」

　　「那些人的事，請貴山不必過問，兄弟要稱稱他們的斤兩，看我四海邪神是不是善男信女。」

　　「這……」

　　「周兄，兄弟對付得了。」

　　「好吧！辛兄，依你。」奪魂刀慨然地說。

　　「那麼，周兄請不要陪兄弟前往了。」

　　奪魂刀勒住韁，豪笑道：「也好，這樣比較方便些。請代我向三手靈官杜兄致侯，不送了。」

　　「兄弟多感盛情，容當後報。」他抱拳施禮道謝。

　　「一切小心珍重，後會有期。」奪魂刀叮囑而別。

第五十三章　義救三眼狂生

　　寨門閉得緊緊的，氣氛大異往昔，寨門樓上，有兩三個人目迎馳來的辛文昭，並未打算開門接納外人。

　　這在山區的村寨來說，顯得有點不正常。平時，是歡迎外客入寨歇息的。

　　他在門外下馬，向上面三個臉色並不友好的人說：「大哥們，借光打擾貴寨，請准予入內。」

　　一名中年人大著嗓門說：「客人有何貴幹？本寨一不當路，二不成集，概不接待外客。」

　　「哦，原來如此。在下姓辛名文昭，前來訪友，請告之杜伯豪一聲，說故友四海邪神前來拜望。」

　　「哦！原來是杜爺的朋友，請稍候。」

　　不久，寨門開處，湧出八名村夫打扮的人。

　　領先那人身高八尺，豹頭環眼虯髯蝟立，年約五十出頭，大踏步搶近豪笑道：「辛兄弟，真是你，好啊！今天是什麼風，哈哈！兄弟一向可好？」

　　他抱拳為禮，笑道：「杜大哥，氣色大佳。咦！真的作田舍翁了？途經貴地，特地前來問候。哦！嫂夫人與令郎必定安好，是否又添丁了？」

　　「託福託福，去年又添了個小子。兄弟，有友伴同來麼？」

　　「小弟闖蕩江湖以來，從不與人結伴，杜兄怎麼忘了？」

　　「近幾天來風雨滿山，有不少人在北面一帶出沒，是否與兄弟你有關？」

　　「有我一份。但小弟是昨日到的，栽得很慘，在鬼門關內外跑了一趟。見了鬼了，居然有人看上我這塊料，用陰謀詭計坑害我這人見人厭的邪神，可惱。」

　　三手靈官怪笑著說：「兄弟從黃沙嶺返家不足三天，得到風聲才趕回來的。走！到舍下再說。」

　　「呵呵！小弟以為你要下逐客令呢！」

　　「笑話了，兄弟，你以為我是個怕事的人？走！」

　　三手靈官的家在寨東首，三進茅屋，簡單樸素。

　　一妻兩子人丁不多。耕種谷東百十畝山田，相當清苦，任何人也難相信一個縱橫江湖十餘年的江湖大豪，能過這種清苦的生活。

　　但三手靈官不但過得慣，而且過得很好，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在乎暴風雨後的平靜生活。

　　兩人交情深厚，做兄弟的依禮向大嫂問好，送上一份厚禮給兩位侄兒作見面禮。杜大嫂是個農家出身，不會武功的賢慧女人。

　　家裏有兩位長工，僅負責田裏的活計，杜大嫂能將這個家整理得整齊清潔，相夫教子頗不簡單。

　　三手靈官絕口不提江湖的事，只說說田地裏的收成，似乎對近年來的隱居生活頗為滿意。

　　當晚，杜大嫂整置一桌酒菜，替辛文昭接風，請來了右鄰的好鄰居戚成均相陪。

　　戚成均是個二十歲上下的壯年人，不但與三手靈官是好鄰居，兩家的山田也相毗鄰。

　　辛文昭第一眼便對戚成均頗有好感。粗眉大眼一表非俗，臉色如古銅，一看便知曾在田地裏經過日曬風吹的磨練。手長腳長雄壯如山，笑臉常掛談吐不凡。

　　三個文人談書，三個屠夫談豬。三個莊稼漢自然談莊稼。可是，辛文昭卻不是莊稼漢，三手靈官也是半路出家的種田郎，席間，終於談上了江湖事。

　　戚成均自認是莊稼漢，對江湖事插不上嘴。

　　辛文昭喝乾了碗中酒，笑問：「杜大哥三天前從黃沙嶺返家，是不是與山寨中的朋友攀上了交情。」

　　三手靈官苦笑著說：「兄弟並不是隱姓埋名逃世的人，在這裏種田只圖眼前清靜而已。山寨的朋友不需要我這種材料，兄弟更無意改行在刀口上討吃食。

　　「你知道，江湖人進山生根落葉，難免引人懷疑。山寨裏的綠林好漢對咱們這些臥榻旁的江湖混混，雖不致於輕視，但也不敢大意。

　　「他們的看法是，不是敵人就是朋友。因此，兄弟不得不略為敷衍，不時前往走動走動，交幾個朋友作為後援，如此而已。」

　　辛文昭轉向戚成均笑問：「戚兄不是本地人吧？」

　　戚成均泰然地笑：「不是，但來了好些年了。」

　　他飽含深意地笑笑，又問：「戚兄也在逃世避俗？」

　　戚成均神色不變，笑道：「老實說，在山區落戶的人，差不多都有一本苦經，有些是為了逃荒，有些是為了避仇避禍，避官府避徭役等等。不然，誰願與草木同腐，誰願丟掉老根在此與禽獸為伍？」

　　三手靈官趕忙岔開話題道：「趨吉避凶，乃是人與禽獸所共有的求生本能，這些事說來無趣已極。辛兄弟，是否打算成家。」

　　辛文昭大笑說：「等小弟厭倦了江湖生涯，再談成家尚未為晚。也許，我會搬來與諸位一同開山墾地呢！哈哈！」

　　「你不怕有人上門尋仇報復？」三手靈官笑問。

　　「你怕麼？」他反問。

　　「這得看來的是些什麼貨色是不？」三手靈官傲然地說。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兄弟的武藝並未擱下。」

　　「好手也怕人多。」他一語雙關。

　　「有多少？」

　　「當然不是為了你。」

　　「為誰？」

　　「三眼狂生夏侯津。」

　　「可惜得很，他們找錯了地方。」三手靈官一無表情地說。

　　「巢湖蛟也許會錯，但泰山雙傑與矮方朔大概錯不了。」

　　「哼！全是些浪得虛名之徒，太行山的朋友，絕不許他們在左近撒野。」

　　「小弟已向奪魂刀打過招呼，請他們袖手。」

　　三手靈官臉色一變，沉聲問：「兄弟，你何時與他們同流含污的？」

　　他大笑，斟上酒說：「放心啦！小弟也許曾經想發財想爭霸江湖，但從未想到要與那些白道英雄稱兄道弟自抬身價。」

　　「那你……」

　　「與他們鬥鬥玩玩，有何不對？」

　　三手靈官神色一弛，搖頭道：「兄弟，何苦與他們結怨？那對你毫無益處。」

　　「哈哈！閒著也是閒著吧，逗逗他們也好乘機磨練磨練，是麼？」

　　「兄弟，你犯不著冒險哪！」三手靈官苦笑道。

　　「小弟一生都在冒險，多冒一次又有何不可？哈哈！不談這些，兇險未光臨之前，咱們抓住機會喝兩杯。」他豪放地說。

　　一直不曾表示意見的戚成均，舉碗相敬道：「是啊！要來的終須會來，在下敬辛兄一杯。」

　　辛文昭一口喝乾了碗中酒，笑道：「我那匹大宛馬，一晝夜可趕六百里以上，三更天動身，往南走。」

　　他取出懷中的一隻布包，放在戚成均的面前，笑笑又道：「這是一包金珠，大概可值千兩紋銀，惺惺相惜，這是兄弟些少心意。有多遠就走多遠。明早他們該可以趕到了。」

　　戚成均倒抽一口涼氣，慘然道：「辛兄，你一個陌生人，也可以認出我……」

　　「你眉心的脫疤仍可看出。」他平靜地說。

　　「我……」

　　「回去準備吧！」

　　「可是，兄弟有家小……」

　　「我相信賢夫婦是一對恩愛夫妻，大嫂不會反對與你共乘一騎遠走高飛。我那匹寶馬可以多馱一個人，並且能勝任愉快。請啦！」

　　戚成均便是三眼狂生夏侯津，離座抱拳加額說：「辛兄，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你怎麼婆婆媽媽？」

　　「夏侯兄弟，時不我與，快走吧！」三手靈官說。

　　三眼狂生只好行禮告退，匆匆走了。

　　三手靈官笑道：「兄弟，愚兄算是服了你，對一個陌生人來說，你可算大仁大義……」

　　「哈哈！別罵人了，小弟不是大仁大義的人，興之所至任性揮霍而已。來！小弟陪你乾三碗。」

　　不久，三眼狂生帶了一位清麗出塵的女郎入堂。

　　女郎含淚盈盈拜倒，位道：「恩公天恩，賤妾請恩公高抬貴手，不要與家父計較，他老人家也是為了我好……」

　　辛文昭避在一旁，正色道：「大嫂請放心，衝賢夫婦金面，在下不與令尊計較。令尊巢湖蛟雖則太過分了，但在下不會毀去他一世英名，你們去吧！」

　　大宛馬換了主人，悄然出寨而去。

　　酒席未散，辛文昭取出一顆丹丸，送給三手靈官說：「大哥對藥物見多識廣，勞駕，看是何種藥物。」

　　三手靈官笑道：「兄弟，你找對人了。」

　　說完，先細察輕嗅，然後弄碎一小粒放入口中品嚐。

　　久久，笑道：「不是毒藥，而是一種可令人氣機短期受制的藥物，只對練內家氣功的人有效。

　　「服下一個時辰之後，便可令先天真氣無法凝聚，在十天半月後藥力方可消失。

　　「如果我所料不差，這是九華羽士的消氣丹，這賊老道為人陰險，用這種歹毒玩意坑了不少內家高手，咦！你是怎樣弄來的？要對付誰？」

　　辛文昭將丹丸取回，笑道：「如果是為了對付人而弄來的，還用請教你？算啦！咱們喝酒。」

　　三手靈官本想追問，但突然發現他眉梢眼角湧起重重殺機，心中暗懍，忍下了。

第五十四章　陰溝裏翻船

　　次日，巳牌左右，烈日炎炎。

　　門前的大樹下，左首三手靈官，用小磨石在磨鐮刀。

　　右首，辛文昭用大磨石在磨劍，他磨得十分細心，把本就鋒利的長劍，磨得光可鑒人，亮晶晶如同一泓秋水。

　　武朋友的劍，經常更換，與人交手一次，劍鋒便有不少缺口，那有閒工夫去打磨？除非是十年八年也動不了一次劍的人，以磨劍作為消遣。

　　闖蕩江湖的人，劍缺了口便換一把，磨劍是未出師的小徒弟們，磨練火氣與訓練耐心的工作。

　　克勒勒！克勒勒……寨門外傳來了馬蹄聲。

　　不久，寨門樓上的壯漢大叫：「有兩位女客，求見辛爺。」

　　寨不大，站在門樓上，可以看清寨內每一角落，大叫一聲，全寨皆可聽見。

　　「王兄弟，就請他們進來好了。」三手靈官大聲回答。

　　寨門開處，兩位姑娘牽著座騎進了寨門，在一名壯丁引導下，直向三手靈官的宅前走來。

　　正是泰山雙傑的兩位女眷，辛文昭迄今仍不知她們是誰。

　　兩女牽了座騎走近，面露喜色。

　　侍女打扮的女郎吁出一口長氣，老遠地便如釋重負地說：「謝謝天！小姐，總算找到辛爺了。」

　　辛文昭起身相迎，一面用布擦拭劍身，一面開心地問：「兩位姑娘昨晚沒找地方歇息？辛苦辛苦。咦！兩位前輩沒跟來？」

　　姑娘走近，韁繩交給侍女，苦笑道：「昨晚迷失在山野裏了，今早方找到小徑，在一位大叔的口中，獲知辛爺在此投宿，所以趕來了。魯叔父他們不知目下怎樣了，賤妾甚為擔心。」

　　辛文昭淡淡一笑，平靜地說：「泰山雙傑藝臻化境，而這一帶毫無兇險，金翅大鵬那群白道群雄人數有限，不需擔心。

　　「這附近山深林密，藏下十萬兵馬也無虞被人發現。牟東主可能已逃匿在附近深山之內藏身，短期間諒必有驚無險。

　　「在下已請人帶信給附近的朋友，請他們助在下一臂之力。哦！這位是居亭主人，姓杜。抱歉，還未請教姑娘貴姓芳名呢？失禮。」

　　女郎儼然一笑，說：「賤妾姓魯，小名雅君，那是賤妾的侍女菊芳。」

　　三手靈官呵呵笑，放下鐮刀道：「姑娘們請至客廳待茶，山居一切不便，招待不周，休嫌簡慢，請。」

　　魯雅君稱謝畢。笑道：「杜爺，小女子提一個人，三手靈官……」

　　三手靈官呵呵一笑，接口說：「在下的匪號，不提也罷！」

　　有女客，杜大嫂含笑出堂奉茶。

　　侍女菊芳站在小姐的身後，有意無意地打量辛文昭與三手靈官的神色。

　　三手靈官讓魯姑娘喝乾了杯中茶，呵呵一笑道：「魯姑娘竟然知道在下的名號，大概曾在江湖道上闖蕩了不少時日。請問，姑娘與魯文傑前輩有何淵源？」

　　「那是家叔。」姑娘微笑著答，避開正題。

　　「哦！失敬失敬。」

　　三手靈官客氣地說。

　　辛文昭淡淡一笑道：「杜兄，你隱居此地，知者不多，想不到姑娘一眼便看出你的身分，隱居之事可以休矣！早晚休會有麻煩。」

　　三手靈官笑道：「兄弟如果想隱姓埋名躲塵避俗，便不會和大行山的好漢有來往了，對不對？

　　「老弟，兄弟不是沽名釣譽的人，而且也不會有仇家找上門來，在此地生根，只是圖個清靜而已，並非避仇隱居，泰山雙傑知道兄弟在此隱居，並非奇事。」

　　「呵呵！看來，杜兄今後將永無寧日了，罪過罪過，小弟不該來打擾你的。」

　　魯姑娘泰然微笑道：「杜爺乃是江湖道上聲譽頗佳的奇人，亦正亦邪，無可非議，甚少仇家，不去有人登門生事的。」

　　她的話分量不輕，論年歲，該是晚輩，而「聲譽頗佳」的頗字，措辭顯然有托大之嫌。

　　辛文昭立感心中不快，淡淡一笑道：「當然啦！咱們哪有魯姑娘武林世家，白道英雄人物，譽滿江湖受人尊敬？但三五個好鬥尋仇的人。咱們依然對付得了。」

　　魯姑娘明知他語中帶刺，但並不介意，微笑道：「好在辛爺並未成家立業，根本無須顧忌。哦！辛爺昨日烏騅神駿，追得好快，不知有否牟東主的消息？」

　　「慚愧得很！在下把人追丟了，毫無線索，目下正打算找朋友打聽呢！」辛文昭不動聲色地說。

　　「哦！是請杜爺相助？」魯姑娘追問。

　　「杜兄在此地隱居，哪有能力相助？在下有位朋友在附近隱姓埋名，與當地的土著頗為相得，消息靈通，大概近午時分便有回音。」

　　「哦！辛爺的貴友高姓上名？」

　　「抱歉，恕難奉告，他攜家帶眷在附近隱姓埋名，連杜兄也不知道他的身分。」

　　「辛爺，咱們一同前往，豈不快些？救火如救人，距午間早著呢！」

　　「這……可是，在下的烏騅，已讓前往傳信的人騎走了。」

　　「哦！這個……這樣好吧！菊芳的座騎讓與辛爺，賤妾與菊芳就同乘一騎，豈不甚好？」

　　辛文昭沉吟片刻，似已下定決心了，說：「也好，這可以爭取不少時間。」

　　杜伯豪道：「吃過早飯再走吧！」

　　魯姑娘接口道：「若等金翅大鵬的人趕到那就嫌晚了。」

　　三人立即準備，辛文昭帶了馬包百寶囊，擱上菊芳的馬背，向三手靈官告辭。

　　兩匹健馬馳出寨門，馳上向西的小徑。

　　魯姑娘策馬緊跟，一面策馬，一面問：「辛爺，令友住在何處？」

　　「屆時自知。」他簡要地答。

　　遠出十餘里，魯姑娘似乎已看出不對，急問：「辛爺，這條路像是樵徑呢！通向何處的？」

　　「可通樂平至遼州的大道，快到了。這一帶全是無主山林，哪來的樵徑？打柴皆在屋邊，枯枝朽木俯拾即是，不須遠走採樵，有路便可通向城鎮，條條道路通長安。」辛文昭扭頭笑答。

　　「貴友在遼州。」

　　「不，在太原。」

　　「咦！你……」

　　「在下要到太原。」他笑答。

　　「什麼？你愚弄本姑娘。」魯姑娘變色問，神色極不友好。

　　「好說好說，在下不管這檔子閒事了。」

　　「咦！你……」

　　「呵呵！想想看，你們應巢湖蛟的敦請，前來對付三眼狂生，而在下要找的人，正是夏侯兄，在下並不傻。如果不走，豈不白闖了多年江湖？」

　　「咦！你怎可亂說？」

　　「魯姑娘，不必假惺惺了，令叔已經透露了口風，瞞不了我四海邪神。魯姑娘，你們走吧！不必跟在下去太原。咱們就此分手。」

　　魯姑娘冷笑一聲，反臉道：「閣下，你走得了？本姑娘卻是不信。」

　　他哈哈狂笑，加上了一鞭，叫道：「後會有期，謝謝姑娘的座騎。」

　　馬飛馳而去，魯姑娘叫道：「菊芳，下馬，發訊，我追他。」

　　姑娘的馬，比辛文昭的馬健些，趕了兩里地，已趕了個首尾相連，是時候了。

　　銀芒突從姑娘手中破空而飛，半分不差射入辛文昭的健馬左後蹄，健馬僅馳出十餘步，突然向前衝倒。

　　辛文昭大驚，在健馬倒地前飛速離鞍，狼狽地飄落路右，突然驚叫一聲，落地時立腳不牢重重地摔倒。

　　魯姑娘也飛躍下馬，疾衝而來。

　　他驚惶地爬起，訝然叫：「天！我怎麼了？」

　　他似已受傷，搖搖晃晃地掙扎而起。

　　魯姑娘喜形於色，輕靈美妙地躍落在他身側丈餘，點塵不沾，好俊的輕功。

　　他火速拔劍，點出，大喝道：「不許接近……」

　　魯姑娘以奇快的手法，撤劍揮出，道：「你沒有機會。」

　　「錚！」一聲暴響，他的劍被震得向外蕩，中宮大開。

　　怪！他竟在小姑娘的手下失招。

　　電虹疾閃而入，冷冰冰的劍尖點在他的胸口，姑娘的話音出奇的冷：「千萬不可妄動，本姑娘無意殺你，丟劍！」

　　他臉色蒼白，乖乖地丟劍，絕望地叫：「天哪！我……我的氣機散了……」

　　「是的，你的氣機散了。」

　　「天！是你用暗器……」

　　「與我無關。閣下，帶咱們去找三眼狂生。」

　　「姑娘，你……」

　　「找到三眼狂生，你可以隨時平安離開。」

　　「哼！在下不是出賣朋友的人。」

　　姑娘一腳挑飛他手中劍，冷笑一聲道：「現在已經由不得你了，你氣機已破，目下比一個莊稼漢好不了多少，不要妄想反抗。將百寶囊解下丟過來，本姑娘暫時替你保管著。快！」

　　劍尖指胸，他不敢不聽命。

　　他將囊解下丟過，罵道：「你們這些卑鄙無恥，沽名釣譽的白道混蛋！呸！咱們走著瞧。只要在下留得命在，你們必將受到慘烈的報復。」

　　前面樹林中有人哈哈狂笑，踱出六個青衣人。

　　其中兩人赫然是被魯文傑稱為保定雙雄的張文雄、文豪兄弟倆，另一人是雙傑的老二翟君平與京都三英。

　　後面也傳來了狂笑聲，共有六個人。

　　他認得這六位仁兄，他們是江南六俠，巢湖蛟的知交好友。六個人年歲皆在四十上下，佩刀掛劍神氣萬分。

　　翟君平揮手示意令魯姑娘撤劍後退，上前笑道：「辛老弟，得罪得罪。」

　　他咬牙切齒地說：「是你計算在下麼？」

　　翟君平老臉發赤，赤郝笑道：「很抱歉，不得不委屈老弟一些時日。說實話，三眼狂生與老弟是同道，唯有老弟方可找到他的下落，因此不得不利用老弟……」

　　「住口！這就是你們白道人物的本來面目……」

　　「老弟別罵……」

　　「為什麼別罵？卑鄙、無恥、下流……」

　　「老弟！」翟君平大喝。

　　「是你們泰山雙傑出的主意。」

　　「這個……推出的主意無關宏旨。」

　　「矮方朔的鬼主意，京都三英……」

　　「咱們不知矮方朔也來了，他在何處？」

　　辛文昭咬牙切齒地說：「你們將自食其果。」

　　翟君平苦笑道：「老弟，找到三眼狂生，在下向你陪罪。」

　　「別想，在下仍可一拼。」他厲聲道。

　　三英的老大風雷劍狂笑道：「目下你氣機已破，咱們任何一人也可將你置於死地，你何必敬酒不吃吃罰酒？光棍不吃眼前虧，咱們與你好好商量，如果你不肯合作，宰了你這黑道小混混，咱們不會手軟是麼？」

　　「如果在下拒絕合作，你們敢殺我。」

　　「你敢不敢打賭？」風雷劍陰笑著問。

　　「不必賭，在下拒絕了。」他恨聲答。

　　風雷劍冷哼一聲，虎目怒睜地說：「那就休怪申某慈悲你了。朋友們，請迴避，在下要用分筋錯骨手法整治他，我不信他敢不服貼。」

　　翟君平假惺惺地叫：「辛老弟，請衡量利害……」

　　辛文昭厲聲道：「姓翟的，不要貓哭耗子假慈悲。」

　　聲落，他向側一竄，順手拾起地上的劍。

　　路側草叢突然竄出了一名大漢，笑喝：「此路不通，接我一刀！」

　　刀光疾閃，他不假思索地伸劍急架。「錚！」一聲暴響，他連人帶劍被震飛丈外，幾乎栽倒。

　　「不許凌虐他！」魯姑娘急叫。

　　風雷劍已經近身了，一腳踢掉他的劍，「砰噗噗！」給了他三記重擊，將他擊倒在地上。

　　一腳踏住他的小腹，得意地獰笑道：「小輩，你認命吧！即使你氣機未曾受制，也禁受不起在下的重拳。說！三眼狂生藏匿在何處？招！」

　　魯姑娘接口道：「他已派騎烏騅去請三眼狂生，咱們在寨外等候。不必為難他了，他總算替咱們把人引出來啦！」

　　風雷劍點頭道：「好，便宜了他，你們先走一步，會合孫兄準備接人，在下安頓了他，隨後就來。」

　　翟君平舉手一揮，領著人匆匆走了。

　　風雷劍與一名大漢，將辛文昭吊在一株大樹上，獰笑道：「這一帶的狼，比猛虎還要兇，大概不消半天，便會有狼來撕你做點心。你這種江湖混混，活在世間簡直就是糟蹋糧食，死了雖不至天下太平，至少不會比目前更壞。你死吧！小輩。」

　　辛文昭目眥欲裂，厲聲咒罵：「狗東西！你會受到報應的，天道循環，報應至速，你們這些……」

　　「砰噗噗……」風雷劍以一陣老拳作為答覆。

　　打完，哈哈狂笑道：「閣下，江湖朋友從不相信報應二字，你免費心啦！乖乖的等死吧！」

　　「宰了他算了，他的眼神怨毒得可怕。」大漢凜然地說。

　　「宰了他豈不便宜他了？讓狼替他收屍吧！走。」風雷劍冷酷地說。

　　兩人上了座騎，獰笑著走了。

　　辛文昭目送他們兩人走遠，咬牙切齒地說：「天道好還，你們這群偽君子如果不死，天道何存？」

　　他臉上湧起冷酷的陰笑，「噗！」一聲，綑手的牛筋索套墜地，立即引體上升，快速地解開雙腳的綑繩。

　　拾回長劍，他像幽靈似的消失在密林深處。

第五十五章　人馬──失蹤之謎

　　進入落星莊只有兩條路，守株埋伏的人，扼守著兩條要道，距莊約里餘，眼巴巴地等候烏騅馬出現。

　　巢湖蛟、泰山雙傑、京都三英、江南六俠……這次前來搜尋三眼狂生的人，皆是白道名人。

　　他們對三眼狂生恨之入骨，將四海邪神這種亦止亦邪，亦俠亦盜的人，先天上便抱有無窮反感，目之為邪魔外道，有機會弄到手，置之死地似乎理所當然。加之辛文昭自始至終不會討饒請免，已注定了非死不可的命運。

　　一念之差，坑了別人也害了自己，風雷劍為逞一時快意，嫉惡如仇的觀念，斷送了這群白道英雄。

　　連泰山雙傑也估錯了辛文昭的藝業了。矮方朔在武林位高輩尊，藝臻化境，也幾乎栽在辛文昭的手中，估計錯誤，也只能自嘆倒霉。

　　入寨小徑埋伏區的東北半里左右的樹林中，兩名大漢看守著十二匹座騎，兩人倚樹而坐，不住嘀咕。

　　右首的大漢以不以為然的口吻說：「為了一個三眼狂生，咱們出動了三十餘條好漢，不遠千里遍搜窮山惡水，辛苦異常，孫前輩是不是小題大作了些？」

　　左首大漢嘿嘿一笑，吐掉口中的樹枝，說：「老兄，如果你有大閨女也跟人跑了，保證你比孫前輩更惱更恨。」

　　「孫前輩的大閨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兄弟也不知其詳，只知道三眼狂生那年到了巢湖，在嶗山四鬼的手中，救了被擄的孫姑娘。宰了嶗山四鬼，聽說還救了孫前輩幾個堂侄呢！」

　　「哦！孫姑娘豈不是感恩圖報，以身相許麼？」

　　「是呀！但三眼狂生是邪魔外道，難怪孫前輩氣得發瘋，發誓與三眼狂生勢不兩立，要將這雙狗男女亂劍分屍，不然絕不甘休。」

　　「這……咱們來大行山找恐怕有點不妙。」

　　「有何不妙？」

　　「萬一太行山的悍匪出面干涉，咱們豈不危險？」

　　「放心啦！太行山的匪黨，不過問山寨五十里外的事，就是為何孫前輩要利用四海邪神的緣故，可避免打草驚蛇。

　　「當魯前輩將碰上四海邪神的事一說，孫前輩高興得上了天，由此決定安排天羅地網，讓四海邪神將三眼狂生引出來送死。

　　「果然，不出所料，總算得到三眼狂生的下落了，這次太行山搜山之舉，減少許多無謂的奔波，可說不虛此行。」

　　「可是，咱們這樣對付四海邪神，道義有虧……」

　　「哈哈！你有菩薩心腸哩！像四海邪神與三眼狂生這種江湖痞棍，殺一個也算是功德無量，哪管他是否道義有虧，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嗯……」

　　這位仁兄話未完，突然向前一仆。

　　「咦！你……」同伴訝然叫，伸手急扶。

　　糟！手扶在左臂，怎麼有異物？

　　是一根指粗的樹枝，射入體內八寸以上。

　　「噗！」重擊聲乍響，扶同伴的大漢也倒了。

　　暗襲的人是辛文昭，他欺近至樹後，兩大漢居然毫無所知，一個被樹枝戮入左臂，一個天靈蓋挨了一記重掌。

　　辛文昭割斷了十一匹馬的鞍帶和韁繩絡頭，將馬趕散，自己留下了一匹，牽至里外藏好，再悄然接近埋伏區。

　　風雷劍根本沒將他放在眼下，所以未繳去他身上的雜物，也沒搜身，因此他的兵刃暗器皆在身上。

　　埋伏區的十個人，分三處設伏。

　　六人在路東樹林，分散兩丈左右休息。

　　另四人分為兩組，分別監視路前後的動靜。

　　十個人皆不知身後有變，注意力全放在小徑上。

　　這一面埋伏的不是主力，真正手底下硬朗的人，在寨後的小徑設伏，料定三眼狂生不會從前寨來。

　　六個人藏身在樹叢中，主事人保定雙雄張文雄、張文虎兄弟倆，小心擦拭百寶囊中的十二把飛刀，用油布細心地擦拭，每把飛刀皆光可鑒人，鋒利無比。

　　另一名大漢，則用黑亮的油石磨亮劍靶的狻猊形雲頭。另三人則靠在附近的樹幹上假寐，顯然昨晚奔波一夜，有點精神不濟。

　　已經是巳牌初正之間了，小徑前後空蕩蕩鬼影俱無。

　　遠處深山古林中，不時傳來數聲狼嗥獸吼，打破四周的沉寂，更顯得荒涼可怖，驚人心魄。

　　青天白日，這些自命不凡的武林高手，竟不知有人接近，不知兇險將至。

　　張文雄收好油布，將飛刀一一插回百寶囊外面的插鞘中，頗為滿意地試插試放，向乃弟說：「二弟，你聽，狼嗥，四海邪神那小子，大概已被野狼發現了，發現的狼正在呼喚同伴呢！」

　　張文虎冷冷一笑道：「要不是魯姑娘多事，一刀宰了那小子豈不乾脆？婦人之仁，誠非虛語，女人的心腸，畢竟比咱們軟得多。」

　　「無仇無怨，殺他的確是不合道義。」張文雄苦笑道。

　　「哼！算了吧！這種江湖邪魔外道，殺一個便是一場功德，何必替他惋惜呢？咦！你看……」

　　不遠處分三處假寐的大漢，不知怎地已經躺下了。

　　張文雄搖搖頭，笑道：「昨晚奔波了一夜，搜遍百里方圓地面，真夠辛苦的，讓他們睡吧！」

　　身旁不遠處磨雲頭的大漢，突然丟下磨石和劍，轉身躺下了。

　　兩人耳中，突聽到一陣隱隱嘯風的異聲，張文雄不愧稱老江湖，變色躍起低叫：「有暗器破空的嘯風聲，小心……哎……」

　　最後那一聲驚叫未落，突然「砰」一聲栽倒。

　　張文虎大驚，一躍而起，反應奇快，不但左手多一把飛刀，劍也拔出了。

　　劍鳴聲入耳，大喝道：「什麼人暗算，出來說話！」

　　三丈外一株大樹後，踱出辛文昭的高大身影。

　　他冷冷一笑，道：「閣下，你沒想到吧？」

　　張文虎再糊塗，也該知道那些同伴的躺下並非無因的了。

　　又驚又怒之下，發出一聲憤怒驚恐的吼叫，左手一揚，飛刀先攻，人隨刀進，劍發千層浪，兇猛地疾衝而上。

　　辛文昭左手一抄，飛刀入手，身形疾轉，劍起處電虹耀目生花，「錚錚錚！」三聲暴響，震開刺來的三劍，便取得中宮優勢。

　　劍勢如湧洶的怒潮，緊迫反擊銳不可當，主宰了全局，每一劍皆是致命一擊，勢如山洪倒瀉，散出了可怖的重重劍網。

　　張文虎大駭，手忙腳亂地封架，一步步後退，毫無還手之力，眨眼間便退了五六丈，要不是機智地利用大樹閃避，恐怕起初三五劍便得當堂出彩。

　　最後總算撤出劍網的籠罩，側時丈外閃在一株大樹後，駭然變色叫：「你……你不是氣機被制了麼？」

　　「還被吊起來餵狼呢！」辛文昭咬牙切齒地說。

　　「你把家兄怎樣了？」

　　「他只是被金錢鏢制住罷了，別慌，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你們死不了的，辛某還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也把你們揍得死去活來，再制了氣機倒吊起來餵野狼。」他兇狠地說。

　　張文虎心膽俱寒，戰慄著叫：「整治你乃是京都三英的意思，你不能……」

　　「你們誰也脫不了身，你們這些卑鄙的假仁假義畜生必須受報。說，用散氣丹暗算是誰的歹毒主意？」

　　「無可奉告，咱們生死一決。」張文虎色厲內荏地大叫，步步繞樹而退。

　　辛文昭一步步迫進，冷笑道：「你會說的，閣下，你想逃走？笑話了，打！」

　　聲落，人化狂風一掠而上，劍如靈蛇破空而至。

　　張文虎吃驚地向側急閃，身形剛出現在樹的另一端「噗！」一聲「中極穴」一麻，挨了一枚金錢鏢，兇猛的打擊力道盡體，仰面便倒，劍扔出丈外去了。

　　辛文昭跟上，一腳踏住對方的小腹，劍尖迫向對方的大嘴，冷笑道：「說不說由你，反正嘴是你的，命也是你的，你不說，自有人說……」

　　張文虎魂飛魄散地叫：「我說我說，是……巢湖蛟孫兄的主意。」

　　「牟嘉祥的詭計，是誰設計的？」

　　「是……是泰山雙傑與京都三英的妙計，說只有這樣你才會上鉤。」

　　不久，十二個人被拖至兩里外的山脊上，被辛文昭打得死去活來，制了氣海穴，每株樹吊一個人，口中塞了布並加上勒口帶，想呼救也力不從心。

　　寨後的小徑是埋伏主力的所在，以粗眉大眼相貌威猛的巢湖蛟孫威為首，男男女女共有十八人之多。

　　馬匹藏在樹林中，警哨遠派出百步外，監視著下面向裏的長山坡，來人接近至兩里外，便落入警哨的監視下。

　　埋伏處是山腳，兩面山坡坡度不大，古林密佈，嚴格說來，並不算理想的埋伏區。

　　但十六名高手對付一個人，三眼狂生即使有三頭六臂，也保不了命，不可能利用樹林脫身逃走。

　　兩處埋伏區相距在五里左右，張文虎由於十二名同伴皆被金錢鏢暗算擊昏，自己為保命而計，無法發出警號警告寨後埋伏區的人。

　　所以巢湖蛟根本不知另一處埋伏區已經全軍覆沒，除了派出的兩名警哨外，十六名男女高手分坐兩處，低聲商量如何處治三眼狂生一對狗男女的事。

　　魯姑娘主婢，與自稱樊氏的姑娘與侍女如雲，坐在不遠處的樹下話家常，有說有笑頗為得意；大概是談論愚蠢的四海邪神上當的笑話。

　　樊氏佩了劍，豈是弱不禁風的弱女子！

　　如雲也挾了一把連鞘長劍，可知也是此中好手。

　　驀地，山脊上傳出兩聲馬嘶！

　　兩匹沒有韁繩的健馬，馳過前面三里外的光禿禿山頂，背上雖然有鞍和馬包，只是沒有絡頭韁繩而已。

　　「咦！怎會有野馬？」有人高叫。

　　風雷劍一蹦而起，驚叫道：「誰說是野馬？那是我和翟兄的座騎，瞧！那馬包，咦！糟！咱們的馬完了，快追。」

　　右方又傳出馬嘶，可惜樹林太密看不清馬影。

　　有兩個人看守座騎，座騎怎會走散，而絡頭與韁繩都失了蹤？絕非無因，所以風雷劍說馬完了。

　　似乎四面八方都有蹄聲，百步外的警哨叫聲傳到：「快追！這裏有無主座騎。」

　　座騎怎能丟失？不想丟便得去追，三追兩追人群四散。

　　京都三英的老三三劍追魂呂成，落了單猛追斜馳而至的座騎，相距尚有六七丈遠，發出了令座騎安靜的呼喝聲，注意力全放在馬匹上，未留意樹後面伸出一條腿，一不小心突被絆倒。

　　辛文昭跟蹤撲到，一腳踢在在對方的後腦上，挾起便走。

　　大名鼎鼎的三劍追魂呂成，糊糊塗塗成了俘虜，輕綿綿失去知覺像條死狗，任由辛文昭擺佈。

　　半個時辰後，追馬的人陸續返回。

　　追回了五匹馬，卻少掉了六個人。

　　兩名警哨失了蹤，失蹤的六人中，有三劍追魂與江南六俠中的四個，與自稱為牟嘉祥東主的人。

　　起初，巢湖蛟並未在意，山區追馬必定費工夫，遲返平常得很，不可能出意外。可是，眼看烈日當頂，午正將屆，失蹤的人如同石沉大海音訊全無，豈能不急？

　　風雷劍與神扇書生是最後返回的人，說出看守馬匹的兩個人失了蹤，馬都走散了，放置馬匹處，割斷的韁繩，馬綹散了一地。巢湖蛟這才發現問題嚴重，斷然下令分頭搜索。

　　大家猜想定是太行山的匪徒們見了馬匹眼紅，暗中搗鬼存心不良，必須及早解決，不然後果堪憂。

　　十二個人分為二批，分三個方向搜索，暫時放下擒捉三眼狂生的事，先求自保再言其他事情。

　　巢湖蛟與風雷劍，神扇書生是一路。

　　泰山雙傑與侄女主婢是一路，還加上趕車的人熊周青，共是五個人。

　　第三是江南六俠碩果僅存的兩俠加上樊氏與如雲主婢兩人。

　　第四路的四位男女走西北向，穿林而入魚貫而出，每人相距約丈二左右，小心翼翼向前搜進。

　　女人在後，走在最後的是侍女如雲，她不時扔頭回顧，監視後面的動靜。

　　通過一處矮樹叢，樹叢已由前面的兩俠搜過，一無發現，卻忽略了距樹叢約兩丈左右的短草叢。

　　如雲剛轉頭向前，眼角突發現短草叢中人影飛躍而起，飛隼似的猛撲而來，大駭之下，正想出聲告警並轉身應敵，但已晚了一步，感到脊心穴一麻。人便陷入了半昏迷狀態，人向前一栽，便被人挾在腋下疾退而去。

　　前面的樊氏總算了得，居然聽到了異聲，猛地轉身，驚叫道：「如雲，如雲……如雲……」

　　如雲不見了，草梢搖搖。

　　她從草梢的拂動方向，看出了端倪，一聲嬌叱，循蹤追向樹叢側後方，劍已出鞘，志在必得，身法極快。

　　兩俠一驚，跟蹤急追道：「樊姑娘，怎麼啦？」

　　樹叢中射出兩枚制錢大的金錢鏢，勁道奇猛。

　　兩人毫無警覺，金錢鏢疾行無聲，「噗噗！」兩聲正中身柱穴，向前一撲，翻出丈外失去了活動能力。

　　樊姑娘繞過樹叢後，一無所見，只聽見兩人的叫喚聲，接著聽到了沉重的倒地聲，心中一震，火速轉身繞回。

　　糟！倒地的兩人身旁，站著臉色冷厲的四海邪神。

　　她驚駭地叫：「是你！」

　　「感到意外麼？」辛文昭陰森森地反問。

　　「你……」

　　「你到底是誰？」

　　「我……我姓樊……」

　　「不是牟嘉祥的義弟媳？」

　　「三眼狂生曾經答應娶我，我不甘心。」她尖叫。

　　「你這種狠毒的女人，誰敢娶你？」

第五十六章　慘烈的報復

　　另一路的泰山雙傑一家五男女，從西南方遠搜出五里地，一無所獲，方向南一折，想與西北角的人會合。

　　繞出四五里，在前面開路的人熊周青突向前一指，駭然叫：「天！那不是樊姑娘四個人麼？」

　　樊姑娘與侍女如雲，被綁住雙手懸吊在橫枝上，離地半尺。

　　江南六俠的兩俠則被倒吊在另兩株大樹上。

　　女人受到優待，正吊而非倒吊。

　　魯文傑大驚，凜然叫：「糟！咱們碰上了硬對頭。」

　　翟君平警覺地道：「分開，先搜四周。」

　　四周鬼影俱無，五人急急上前救人。

　　翟君平奔近兩俠，樹後的短草叢中突然飛出一枚金錢鏢，半分不差擊中丹田穴，驚叫一聲，衝倒在樹下幾乎昏厥。

　　人熊周青在翟君平的左後方，也大叫一聲，重重地撞在樹幹上反彈而倒，枝葉搖搖欲落。

　　魯姑娘剛奔向樊姑娘，辛文昭突然從草叢中長身而起，冷冰冰地語音傳到：「你如果動她，死的將是你。」

　　魯姑娘大駭，驚恐地止步。

　　魯文傑倒抽了一口涼氣，拔劍欺近道：「辛老弟，你……」

　　辛文昭徐徐撤劍，沉聲道：「我要你死。」

　　「你……」

　　「你們這些無恥的白道群丑，今天將自食其果。」

　　「老弟話聽我說……」

　　「老豬狗！你還有什麼話說？該死的東西！你們都上。」

　　魯文傑濃眉一軒，向魯姑娘說：「我對付他，你們快救人。」

　　魯姑娘奔向翟君平，菊芳則奔向人熊周青。

　　辛文昭一聲狂笑，衝向魯文傑，劍動風雷發，一出手便是空前猛烈霸道的「羿射九日」，無畏豪勇地進搏。

　　「丫頭小心……」魯文傑大叫，看到兩星淡影在辛文昭的左手飛出，看出了危機，出聲示警。

　　用暗器偷襲，稍有名望的人皆不屑為之。

　　但辛文昭單人獨劍，情勢不利，敵眾我寡的生死關頭，顧不了武林道義啦！不發聲警告便用金錢鏢襲擊，他必須先剪除羽翼。

　　魯姑娘主婢只顧救人，驟不及防他這招。

　　鏢到人倒，兩人幾乎同時倒地。

　　鏢的勁道太猛，飛行奇速，無地躲閃。

　　「錚錚錚……」雙劍接觸聲震耳欲聾，劍氣迸發，聲勢加萬頃松濤。

　　魯文傑艱難地封住了快速絕倫的九劍，退了九步以上，老臉變了顏色，被辛文昭的神勇鎮住了。

　　辛文昭攻勢已盡，魯文傑開始反擊了。

　　「錚！」辛文昭架開刺來的一劍，身形一轉，劍光以不可思議的奇速，反從對方的左側切入。

　　劍光流轉，人影斜掠而出。

　　人影倏止，風雷驟息。

　　辛文昭遠出丈外，劍垂身側，劍鋒尖有血漬，冷酷地說道：「你，一念之差，斷送了一生英名，我四海邪神替你收屍。」

　　魯文傑左脅血湧如泉，臉色灰敗，以劍支地撐住身軀，吃力地叫：「天哪！你……你的劍術太……太邪……」

　　「四海邪神的名號叫假的？」他冷笑著說。

　　「老夫估錯了……你……」

　　「所以你栽了，估錯對方的實力，豈能不栽？」

　　魯文傑終於支持不住了，屈身栽倒，全力大叫：「不要折辱老夫的侄女，不然我死不瞑目。」

　　辛文昭沉沉地走近了，「叮！」一聲挑飛對方的長劍，說：「目前你死不了，在下也不要你死得太早，你必須眼看其他的人受報，我四海邪神要你們這些匹夫慢慢地死，你是否瞑目那是你的事。」

　　他制住了魯文傑的穴道，再熟練地撕下對方的外衣替對方裹傷。

　　魯姑娘主婢與受傷不輕的魯文傑，受到優待並未倒吊。

　　他弄醒了翟君平，先抽了對方四記耳光，將一顆丹丸伸至對方目前，冷笑道：「姓翟的，這是你給在下吞服的固元培本奪命丹，沒錯吧？」

　　翟君平萬念俱灰地說：「你竟未吞下，命也！你怎知這是散氣丹？」

　　「你當我是笨蛋還是傻瓜？在下打了人熊周青，你們居然不念舊怨相助，是不是太熱心了些？我四海邪神在江湖單人獨劍玩命，名列邪字號的人物，豈能不提防你們這些白道名宿高手？再就是你們所說的丹名有了漏洞，固元培本的藥性，對救傷效力有限，而奪命兩字，應該是急救靈藥麼？我四海邪神連這點藥性常識都不懂，還用在江湖玩命？哦！差點忘了告訴你。在客店時，京都三英把我四海邪神看成三流江湖小混混，所犯的錯誤比你要嚴重得多，居然派了兩個不成氣候的小爪牙，妄想藉兩把匕首挾持在下，未免太小看辛某啦！」

　　「你……」

　　「在下想用苦肉計查證假牟嘉祥所說的內情，那群小爪牙把在下打得很慘，但在下挨得起，小意思。」

　　「翟某時運不濟，認了，你想把咱們怎樣？」

　　「以牙還牙，今晚這一帶的狼口福不淺。」

　　「你……你會激起武林公憤的。」

　　「啪啪啪啪！」辛文昭兇狠地給了他四耳光，咬牙道：「該死的東西！你們能如此對我，為何不同樣對待你們？呸！天下間居然有你這種卑鄙無恥的人，真是少見。

　　「我四海邪神不怕與人講理，這件事辛某正打算公諸天下呢！巢湖蛟三個人，比在下估計的來得快，只剩下他們三個人，來得好。」

　　百步外，巢湖蛟領先掠出樹林，向上急搶。

　　後面，風雷劍與神扇書生落後三丈左右，神色緊張地掠來。

　　辛文昭仗劍迎出，大喝道：「快來送死，就等你們三個正主兒啦！」

　　雙方在中途相遇，風雷劍訝然道：「是你！」

　　他嘿嘿笑，說：「不錯，是我，不是鬼，我四海邪神死不了的。上吧！你們三人聯手，反正你們都是些卑鄙無恥的狗熊，三打一不在乎天下英雄恥笑。」

　　風雷劍居然不臉紅，迫進冷笑道：「少往自己臉上貼金，申某一個人，便足以令你死百次，拿命來！」

　　吼聲中，劍花疾吐，豪勇地走中宮突入，風雷乍起，手下絕情，絕招「神龍張爪」出手，志在必得，氣吞河嶽功行劍尖，吐出五道虹彩，五道劍影連續飛出。

　　辛文昭決定速決，哪能有讓對方連攻五劍的機會？劍尖疾吐錯劍切入，身形不退反進，扭身從對方的劍側貼入。

　　如同電光石火，一招分勝負，一照面生死已判，「噗！」一聲響，劍把重重地反撞在風雷劍右胸上。

　　「哎……」風雷劍驚叫，側退八尺。

　　辛文昭如影附形跟進，手中劍順勢反揮。

　　「噗！」風雷劍的右臂墮地，劍仍被斷手握住。

　　神扇書生大駭，鐵骨扇一揮，人如怒豹瘋狂撲上。

　　巢湖蛟更快，一聲怒吼，分水刺映月生輝，飛躍向上，刺如天雷下擊，冒險搶救斷臂的風雷劍。

　　辛文昭向側一閃，叱道：「打！」

　　「嘭！」巢湖蛟重重地摔倒在丈外，七坎大穴挨了一顆打穴珠。

　　同一瞬間，「啪！」一聲暴響，罡風呼嘯，勁氣迸發，神扇書生拍開了辛文昭攻向胸口的致命一擊，被震飄丈外，出了一身冷汗。

　　辛文昭冷哼一聲，舉劍迫進冷冷地說：「閣下，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神扇書生心膽俱寒，一面遊走一面說：「姓辛的，白道朋友必將……」

　　「呸！你以為天下的白道人士，都是你們的家奴，任你指使麼？都是與你們一樣卑鄙無恥的人麼？少做你的清秋大夢。

　　「當那些真正的英雄豪傑，知道你們這兩天的所作所為，你們死了也休想安逸。

　　「在下正打算把這件事公諸天下，準備留三兩個割了五官的活口。但預定釋放的活口中，沒有你們京都三英在內，你認命吧！為你的生死放手一拼，上！」

　　神扇書生鬥志全消，突然扭頭狂奔逃命。

　　僅逃出三二十步，沉喝聲自身後，「拿命來！」

　　逃不了只好拼命，大旋身一扇反撥。

　　「啪！」劍扇相交，同時傳出辛文昭的沉叱：「打！」

　　「噗！」右期門挨了一顆打穴珠。

　　「砰！」神扇書生躺下了。

　　「全到手了，在下要好好收拾收拾你們這些白道高手。」

　　半個時辰之後，除了重傷斷臂的風雷劍以外，全部吊上了。

　　寨前埋伏被擄的十二個人，也被驅來，一一吊上，一共是三十條男女好漢，卻有二十九位上吊了。

　　二十九個人掛在樹林內，搖搖晃晃真夠壯觀。

　　高高矮矮迎風晃蕩，呼天不應，入地無門，一個個心驚膽跳，魂飛魄散，英雄不起來了。

　　他摘了二十七段草梗，狂笑道：「你們聽著，在下大發慈悲，決定留你們四個人逃命，除了京都三英之外，你們二十七個人，皆有活命的機會。

　　「這裏有二十六根草梗，抽中其中四根長的便是幸運者，我替你們抓鬮，生死各安天命。

　　「抽中長的，在下割他的耳鼻破去氣血二門，砍掉右手五指，立即釋放逃命去。現在，第一個抽的人是你。」他指著巢湖蛟大叫，抽出一枝梗，他獰笑著說：「你很幸運，竟是長的。」

　　巢湖蛟怨毒地說：「你今天如果不殺我，將永遠後悔。」

　　他咬牙切齒地說：「下次，後悔的將是你。」

　　他又指著魯文傑，說：「且看你是否幸運。這次抽你。」

　　抽的是短梗，他搖頭道：「可惜，你的幸運溜走了，命定今晚要給狼作晚餐，怨命吧！閣下。」

　　下一位是魯姑娘，是短的。

　　他「嘖嘖！」了兩聲，說：「十五十六正當時，一個美貌少女用來餵狼，真是暴殄天物，罪過罪過！

　　「可是，你仍算是幸運，一個眼高於頂自命不凡的美麗女郎，一旦被割去耳鼻砍掉手指，活著又有何意思？還不如早些死掉。」

　　魯姑娘慘然地說：「辛爺，求求你，我甘願認你千刀萬割，請放了其他的人，一切歹毒主意都是我出的，我……」

　　「住口！」他暴怒地叫，哼了一聲又道：「你們這群人中，只有你還是稍有人性的人。你以為這些無恥英雄們肚中的牛黃狗寶瞞得了我四海邪神？

　　「哼！他們認為我一個邪魔小輩罪該萬死，只有他們這些卑鄙無恥的人可主宰別人的死活，他們不死，天下大亂不止，你給我閉嘴！」

　　風雷劍臉色死灰，哀叫道：「辛老弟，得饒人處且饒人，處治你完全是在下的意思，請不要遷怒他們，你剮了我出口怨氣吧！請……」

　　「你曾經饒過辛某麼？」

　　「我……我犯了錯，我用命來償還……」

　　辛文昭咬牙恨道：「他們那些以俠義自命的高手名宿，任憑你殘害在下而不加阻止，幫兇比主兇好不了多少，他們得死！」

　　四個獲得活命的人先後抽出，他們是張文虎、巢湖蛟、侍女如雲，和一名京都三英的爪牙。

　　辛文昭將他們四個人拖出放在一起。

　　接著，拔出劍惡狠狠地說：「先割掉你們的耳鼻然後砍手指，再破氣血二門，當解綁之後，你們四人必須盡快逃命，逃慢了便殺無赦。」

　　巢湖蛟厲叫道：「老夫不逃，你必須殺我。」

　　他的劍鋒徐徐移向巢湖蛟的右耳，冷笑著道：「逃不逃是你的事，殺不殺你無權過問。」

　　劍鋒落在耳背，只消輕輕一帶，耳輪便可分家，巢湖蛟這輩子算是完了。

第五十七章　冤消怨解

　　生死關頭，陡地沉喝聲傳來：「住手！劍下留情。」

　　灰影來勢如電，矮方朔疾射而來。

　　辛文昭冷哼一聲，陰森森地說：「好啊！辛某以為你不來了呢！你來得正好，你這該死一千次一萬次，浪得虛名的老矮鬼，正好在黃泉路上與他們作伴，今天在下必定殺了你而後已。」

　　矮方朔臉色蒼白，悚然地說：「老弟，你……你太過分了你……」

　　「你知道他們如何對待我麼？是不是你替他們出的主意。」他沉聲問。

　　矮方朔搖頭道：「老朽一無所知。」

　　他冷哼一聲問：「你敢說你不是主謀？」

　　矮方朔長嘆一聲道：「清官難斷家務事，老朽豈能與他們同謀？不錯，老朽與他們小有交情，但這次是獨自前來的，希望走在他們前面，早一步發現三眼狂生，以便勸他及早遠走高飛。」

　　「鬼才相信你的話。」辛文昭恨恨地說。

　　「老弟台請……」

　　「把你那烏木如意的絕活全掏出來吧！辛某替你招魂。這次你不可能出其不意用兵刃偷襲，因為辛某要用劍來要你的命。」

　　聲落，人劍俱到，長劍幻化一道淡淡虹影，排空而至奇快絕倫，嘯風聲如同天際傳來的隱隱殷雷。

　　矮方朔人雖老反應卻夠快，烏木如意一揮，人向側閃，「得！」一聲封住一劍，借勢飄退。

　　可是，辛文昭已志在必得，劍虹再吐如影附形，第二劍更快，更猛、更神，直指脅肋劍氣及體。

　　矮方朔大駭，不敢對架，身形一挫，從劍尖前逸脫，側射丈外，像是化虹而逝，掏出了真才實學，脫困的身法已臻上乘，神奇霸道的劍術仍難制他。

　　「咦！」辛文昭訝然叫，不再追逐。

　　他收劍說：「江湖四怪之首，名不虛傳，你走，休管辛某的閒事。」

　　矮方朔拭掉額上的冷汗，不勝駭異地說：「老弟，你這是什麼劍術？」

　　「大羅劍法。」

　　「你是百邪老人狄老的高足？」

　　「信不信由你。」

　　「老天！大概真要拼命，三龍四鳳五菩薩也制不住你，今後武林中，將是你四海邪神辛文昭的天下了。看了你今天的殘暴行徑，可知江湖大劫將為期不遠了。」矮方朔悚然而嘆。

　　辛文昭退回巢湖蛟身旁長劍徐伸，冷笑道：「你這老矮鬼最好見機滾蛋，在辛某轉念之前遠出視線外，對你大有好處。」

　　聲落，劍向巢湖蛟的右耳疾落。

　　驀地，蹄聲傳到。

　　辛文昭一怔，劍停住了，向蹄聲傳來處眺望。

　　矮方朔一咬牙說：「老夫不走了，要留下替他們收屍。」

　　辛文昭冷笑道：「你也想曝屍在此，太容易了。」

　　烏騅馬出現在視線內，三眼狂生與孫姑娘一馬雙馱，在緊要關頭趕來了。

　　「咦！你們怎麼回來了？」辛文昭訝然叫。

　　馬到，兩人飛躍而下。孫姑娘尖叫一聲，向巢湖蛟撲來叫道：「爹！爹……」

　　辛文昭大喝道：「走開，他已不認你這個女兒，千里追殺父女絕情，你給我走開，不要礙我的事。我不殺他，他死不了，他如果自殺又當別論。」

　　三眼狂生長嘆一聲，慘然笑道：「辛兄，兄弟不能走，遠出百里外，仍然趕回來了，請讓兄弟與孫前輩說幾句話好不好？」

　　辛文昭讓至一旁，點頭說：「好，目下他氣機被制，手腳上綁，不會動手殺你了，你可以臭罵他一頓出口怨氣。」

　　三眼狂生行禮道謝，長嘆一聲，向巢湖蛟說：「孫前輩，你一直沒給晚輩解釋的機會，三年來，六次追殺手下絕情，晚輩不能怪你，但話必須說明白。

　　「令嬡不幸落在嶗山四怪手中，晚輩恰好至嶗山偵查三月前發生在蕪湖的一件血案，化裝易容混入嶗山，無意中救出令嬡。

　　「未料前輩認為令嬡失陷嶗山四怪手中三日，有辱你孫氏門風，不問情由立即迫令嬡自盡謝罪。

　　「更一口咬定晚輩是嶗山四怪的黨羽，不容解釋手下絕情，晚輩不得不將令嬡帶走，希望日後前輩氣消時再覓機解釋。

　　「唉！沒料到前輩狠定了心，非將晚輩置於死地而後甘心，委實遺憾。

　　「本來，昨晚幸蒙辛兄義贈座騎行囊，當夜即遠走高飛，但令嬡不放心前輩，深怕辛兄一怒覆巢，因此趕回看個明白。

　　「現在，晚輩已經解釋清楚了，希望前輩今後勿再煎迫。

　　「再就是令嬡雖失陷嶗山三日，但白璧無瑕玉潔冰清，四怪被晚輩鬧得食寢不安，晝夜窮搜巢窩左近，哪有餘暇過問令嬡的事？晚輩催令嬡遠走高飛逃避前輩糾纏追殺，三年來兄妹相稱未涉及其他。

　　「現在晚輩將令嬡交還與前輩，如果令嬡不是白璧無瑕玉潔冰清，前輩再追殺晚輩並未為晚。

　　「前輩，你有一位值得愛惜的女兒，千萬不要視同糟粕，為了面子而斷情絕義，愚不可及。」

　　辛文昭冷哼一聲道：「夏侯兄，你走吧！這恩將仇報的老狗，永遠沒有追殺你的機會了，在下要割下他的耳鼻砍去手指，他還有臉在世間活現世？」

　　孫姑娘突然拔出腰中的匕首，淚流滿面地求辛文昭說：「辛爺，我死。請放過我爹，求你。」

　　聲落，匕首上揮，鋒刃及喉，誰也沒有機會出手搶救了。

　　淡淡的銀星及時光臨，正中七坎大穴。

　　「叮！」孫姑娘的匕首墜地，喉下鮮血緩流，她僵立當地如同僵屍，神智已陷入昏迷境界。

　　辛文昭上前拾回金錢鏢，冷笑道：「姑娘，你不能死，得等你爹找穩婆證明你是清白的，你再刎頸，投河，上吊並未為晚。」

　　他收劍入鞘，向不住戰慄的巢湖蛟冷笑道：「虎毒不食子，你得等辛某走了之後，再向你女兒發威。要找我報今日之仇，在下歡迎，咱們江湖上見。」

　　矮方朔吁出一口長嘆，嘆息道：「雨過天晴。」

　　辛文昭哼了一聲接口道：「老矮鬼，你不要說早了。也許，暴風雨還沒有開始呢！這些人交給你了，解氣海穴你該無困難。

　　「至於孫姑娘，與在下制穴並無多大關連，她大概自以為死了。要救一個萬念俱灰，心念已死的人，你得花不少工夫，說不定她會變成白癡，在下無能為力。」

　　說完，他走向烏騅，向神色淒然的三眼狂生說：「你這特號的蠢材，我要收回我的烏騅馬。想不到我四海邪神的寶馬，送給人也沒有人接受，悲哉！山後有座騎，你去找，走吧！」

　　他飛躍上馬，烏騅一聲長嘶，勢如勁矢離弦，向北面飛馳，人馬消失在遠處，克勒勒的蹄聲仍在天宇中震鳴。

　　三眼狂生注視孫姑娘片刻，突然扭頭狂奔。

　　全身在冒冷汗的巢湖蛟突然大叫：「夏候賢侄，請留步。」

　　三眼狂生在十步外止步轉身，木無表情地說：「孫前輩，你追殺我三年，你知道我並不怕你，所以你糾集一大群朋友死纏不休。

　　「如果不是令嬡求我忍耐，不知你會坑死多少無辜的朋友。從現在起，奉勸你自重，不要纏著我，我三眼狂生已經受夠了。」

　　「請聽我說……」

　　「我們已經沒有什麼可說的了。衝令嬡全面，我不追究你恩將仇報的荒謬舉動。」說完，轉身就走。

　　矮方朔正替孫姑娘包紮喉部的傷口，叫道：「三眼狂生，你真要讓這可憐的丫頭變成白癡？」

　　三眼狂生不加理睬，但腳下卻遲疑。

　　巢湖蛟急叫道：「賢侄，你一走，我這丫頭算是完了。你說過的，她是個好女兒，我怎能失去她？

　　「如果她醒來時你不在，誰能使她相信所發生的變故？留下吧，老朽知錯，丫頭的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間。」

　　矮方朔替巢湖蛟解綁，解了穴道，大罵道：「你這恩將仇報的老匹夫，還說呢！要不是你這位愚蠢的女兒及時趕來解圍，我這條老命也將為你而斷送掉，你知不知道？我真不願救你。」

　　巢湖蛟一面活動筋骨，一面苦笑道：「老哥，你就少罵兩句吧！我已經慘了。大德不言謝，兄弟記得就是了。」

　　孫姑娘穴道已解，但神智仍然昏迷，大概是心力交疲的緣故，短期間難望甦醒，恢復神智。

　　三眼狂生留下來了，他當然想到一走了之的後果。

　　泰山雙傑的老大魯文傑恢復自由，向矮方朔道謝問好，餘悸猶在地問：「元度兄，那四海邪神真是百邪老人狄雲的弟子？」

　　「你若不信，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證明。」矮方朔說。

　　「你是說……」

　　「你與他鬥劍，看他的劍術是不是大羅劍法。」

　　魯文傑苦笑道：「我接了他一招平常的羿射九日，第二招便莫名其妙地掛了彩，傷的竟是左脅，太可怕了。可是，如果他是百邪老人的高足……」

　　「你們誰也休想活命，是麼？但你該知道，百邪老人退出江湖前三年，便不再聽說他濫殺了。」

　　「老天！他孤家寡人，竟然將咱們三十位武林高手一一生擒活捉，委實可怕。」保定雙雄的老大張文雄驚恐地說。

　　三眼狂生在旁接口道：「昨晚在下與他分手後，孫姑娘就一直心驚肉跳，一直放心不下，不敢相信他的保證，最後決定轉回來，總算救了你們。」

　　「哦！賢侄與他真有交情？」巢湖蛟問。

　　三眼狂生不住搖頭，說：「聞名而已，從未謀面……」

　　他將辛文昭看破身分，慨贈金珠寶駒的事說了。

　　嘆口氣又道：「天下間像他這種慷慨的人委實如鳳毛麟角，受人之恩不可忘，我願為他賣命。前輩這兒事了，我要追上他，追隨他闖蕩江湖遊歷天下，死而無怨。」

　　矮方朔笑道：「他一個邪神，已經夠令江湖朋友心驚膽跳，再加上你一個狂生，那還了得？你何苦火上添油？離開他遠些天下太平。」

　　樊姑娘羞態可掬地走近，低聲說：「津哥，我……我錯了，錯得不可原諒，能……能原諒我麼？我……我追了你三年，也等了你三年，我……」

　　三眼狂生長吁一口氣，嘆息道：「這世間好人難做，誰的錯已毋庸追究了。」

第五十八章　橫行京師

　　如果要選一座最髒、最亂、最複雜、最靡爛、最沒有朝氣的城，除了京師，別無他處。外城的西市，是最亂最複雜的地方。其次是廣寧門外以西一帶，龍蛇混雜是非多。

　　暮春，溫暖的陽光帶來了夏的氣息，驅走了春寒，令人反而覺得有點懶散。

　　辛文昭回到京師又已三年了。

　　今天他一腳踏入白雲觀前廣場，左首一座賣磁州磁佛的棚屋中，鑽出一個青衣大漢向他走來，他正想招呼，大漢卻向他打眼色示意噤聲。他會意地轉首他顧，信步走向右面不遠處的一行棚屋。

　　那兒，是賣日常百貨的攤位，逛觀的香客們在此地買些便宜貨，同樣的貨色要比城裏便宜得多。

　　他走近賣范陽帽的攤位，擠在眾客中取過一頂范陽帽，裝模作樣地察看手工是否精細。

　　大漢已到了身後，也取過一頂氈帽，舉至眼前擋住面孔，低聲說：「辛爺，離開此地為妙。」

　　他一怔，也低聲問：「李三哥，有事麼？」

　　「目前沒有，等會要出事。」大漢李三哥低聲回答。

　　「出事？為何？衝誰？」

　　「這裏最少也有二十名番子坐記，不知要向誰打樁。」李三哥咬牙切齒地說。

　　番子，指東廠的一群狐鼠，也稱幹事。

　　坐記，是指在這一帶訪緝。

　　打樁，則是指勒索。

　　辛文昭放下范陽帽，低聲說：「與我無關，我約定了朋友在此地會面，不能走。你走吧！謝謝你。」

　　李三哥搖搖頭，無可奈何地走了。

　　辛文昭離開人群，向西北角的一座茶棚走去。

　　他挽髮未戴巾，穿一青袍，未繫腰帶，既不像讀書人，也不像大戶人家的子弟。

　　衣著比他華麗的人多的是，比他年輕的公子哥兒也不少，但誰都比不上他出色。

　　要想看女人，在京城附近，以趕各地的廟會最方便。

　　其次是上西山踏青。最後是崇文門外南小市東西的魚藻池附近，五月五日馳馬野宴，達官巨富的內眷皆盛妝而來。

　　當然，普通平民百姓在五月五日端陽這一天，是不許走近的。

　　白雲觀以元月十八，十九的燕九節最熱鬧。但平時，這裏的香客也常年不絕，形成一處集市。

　　香客之中，少不了有女眷。

　　他看到茶棚內坐了兩位大嫂，不由一怔，心說：「唔！是何來路？」

　　兩位大嫂坐在茶棚的角落內。凳上放了有蓋香籃，可看出是進香的人。

　　在旁人看來，這兩位中產人家的中年婦女，平常得毫不引人注意，三十出頭臉色已現老態，平凡的五官，樸素的衣飾，毫無異處。

　　但他卻看出有異，她們那沉靜的神態中，蘊藏著一股陰冷無情的戾氣，和神秘莫測的氣氛，似乎，她們並不屬於世間，而是從地獄深處來到陽世遊蕩的鬼魂。

　　他走進茶棚，就在鄰桌落坐，叫來一壺茶，一盤核桃與糖栗子，泰然自若地察看喧嚷的人群。

　　兩位女香客有意無意地瞥了他一眼，毫無表情。

　　但他知道，他已引起對方的注意了。

　　他用目光搜尋可疑的人。

　　本來，東廠的鷹犬如果穿了制服，當然人人認得，他們那頂尖頂帽和白皮靴，非常顯眼，一目了然。

　　但如果改裝「坐記」，就難以分辨了。

　　東廠有無數的番子，足跡遍及紫禁城和每一處蛇巢鼠窟，上起王公大臣的一言一動，下這販夫走卒的房中秘事，可說無一不曉，比毒蛇猛獸更令人害怕。

　　他混跡京師已有一段時日，是京字號人物中的佼佼者，在他那精明銳利的大眼睛下，一切妖魔鬼怪無所遁形。

　　憑著他的經驗和本能，一眼便可看出何者是鷹，何者是犬。

　　茶棚內有兩隻鷹，外面有兩條犬。

　　觀前雄偉的牌坊下，也有四隻鷹犬。

　　似乎，茶棚成為鷹犬的注意力集中處，他無意中已捲入不測的旋渦。

　　那麼，目的物是誰？

　　他的注意力，回到茶棚內。茶棚內茶客不多，十餘副座頭，僅五座有人。

　　最內側角落的兩個神秘女香客，不可能引起鷹犬們的興趣。

　　進門第一桌，是三位鄉巴佬打扮的中年人。第二桌，是兩個地棍型的小伙子。第三桌是那兩位鷹犬，年約三十上下，穿水湖綠色短衫，一個粗眉大眼，一個雙耳招風，尖嘴縮腮。第四桌是他。

　　找麻煩，他不怕。據他所知，最近三年來，他在東廠已有八次「打事件」的記錄。

　　「打事件」是密語之一，意思是案子已呈送入東安門北面東廠的檔案室。可是，迄今他仍然逍遙自在。

　　東廠鷹犬們，提起四海邪神辛文昭，連他們的「督主」也會打冷戰。

　　督主，指提督東廠的太監。

　　以往，由皇上從十二監中選派一人提督。後來，專派司禮監中秉筆第二人或第三人充任，因為太監中按規定僅司禮監的人懂文墨。

　　太監本來是動過手術不能入道的人，但那時太監專權，皇帝昏庸，太監們居然時興在城內城外買宅院成家，收些乾兒子充門面，也招來一些本家的子侄。宅院的規模，比王公大臣的府第，更氣派更華麗。

　　因此，他們並不算是廢人。

　　每一次四海邪神的案子呈入東廠，不出事便罷，出事，準有一些當權的太監要跟著倒霉。

　　四海邪神的朋友甚多，儘管太監們的府第高手如雲，兵勇上百，戒備森嚴，但阻止不了來無影去無蹤的邪神，而且報復十分殘忍。

　　雖則東廠的鷹犬多如過江之鯽，眼線遍佈天下，可是要抓這位一無牽掛的亡命，確也不是易事。東廠暗中出一千兩銀子買他的頭。

　　他也曾公開揚言，誰敢向他動爪子，誰便得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因此，東廠那些無法無天的走狗，視他為眼中釘，卻又怕得要死。

　　他並不存心招惹那些走狗，但碰上了不平之事，卻忍不住出面打抱不平。三年來落了八次案，可知雙方結怨之深。

　　鷹犬們的注意力在茶棚，難道目的是他？他油然心生警兆，頓萌去意。

　　剛想抽身，已經來不及了。棚門人影步入，是兩個家丁打扮的中年人。

　　門外的兩個鷹犬，打出了手式，堵住了門。

　　四面八方的鷹犬，皆向茶棚移動。

　　兩個家丁不知大難臨頭，一無所知地向第二桌兩個地棍打扮的小伙子走去，在桌對面落座，叫茶。

　　家丁從桌下接到紙卷，泰然自若地抽回手，正想神不知鬼不覺塞入懷中，人影一閃，手被粗眉大眼的鷹犬抓住了。

　　「給我，閣下。」鷹犬獰笑著說。

　　另一家丁大驚，推椅奪路逃命。

　　「噗！」一聲響，尖嘴縮腮的鷹犬一掌劈出，正中耳門，熟練地抓住對方的手反扭，擒住了。

　　兩個小伙子腿快，急竄而出，想從棚後脫身。

　　四名鷹犬從棚後進入，四把匕首寒光閃閃，攔住了去路。

　　小伙子變色回頭，已經來不及了。棚口處，已湧入十餘名鷹犬，鋒利的匕首佈下了天羅地網。

　　「跪下就綁！」一名高大如熊的鷹犬叫，雙手叉腰威風凜凜地走近。

　　廣場一陣亂，閒人紛紛逃避。

　　兩個小伙子知道反抗徒然，乖乖地跪下就綁，幾乎嚇僵了。

　　粗眉大眼的鷹犬奪過紙卷，上前呈送高大如熊的人，恭敬地說：「證據已獲，請役長過目。」

　　幹事（番子）的上一級長官是役長，但外則稱為「檔頭」，檔頭比番子更可惡，更可恨。

　　檔頭展開紙卷，唸道：「客氏二十頃香火田，計侵奪鄰田三百二十頃，受害田主及所侵田畝數如下……」

　　檔頭不再往下唸，冷笑道：「奉聖夫人的事，你們的主子居然敢管，該死的東西！」說完，一把抓過一名小伙子，厲聲喝道：「是王安叫你將這紙卷送來的？說！」

　　奉聖夫人客氏，是魏忠賢宮中的姘頭，也是今上的奶母，淫亂宮廷，惡毒萬分，沒有她，魏忠賢也許不致罪惡滿身，成為千古罪人。

　　王安，是司禮太監，是宮廷中唯一忠心耿耿的太監，也是魏忠賢的恩人。可是魏忠賢無時不在設法殺他。

　　小伙子不認也得認，臉無人色地說：「是……是王公公昨晚傳……傳出來的。」

　　檔頭丟下小伙子，向兩個家丁微笑說道：「你們不要怕，這件事與你們無關。你們只要說實話，我可以保障你們的安全。帶走！」

　　接紙卷的家丁哼一聲說：「你們不必妄想，咱們此來，已抱定必死的決心，失敗歸之於天命，你們絕得不到半句口供的。」

　　「噼啪噼啪！」檔頭連抽了對方四記耳光，變臉道：「狗東西，等你見了督主，再嘴硬尚未為晚。」

　　辛文昭突然離座，一手握住茶杯，一手掂了兩顆糖粟子，朗聲道：「住手！怎麼打人綁人？你們是幹什麼的？」

　　檔頭臉色一變，勃然大怒，吼道：「賊王八！你這不知死活的……」

　　罵聲未落，整杯茶已經潑在臉上了。

　　辛文昭喝聲像打雷：「李檔頭，你罵得夠痛快，我要打掉你的滿嘴狗牙，拔掉你的舌頭……」

　　李檔頭一聲虎吼，劈面就是一掌，掌如開山巨斧，力道千鈞，志在必得，相距甚近，猝然襲擊斷無不中。

　　辛文昭放下茶杯，伸手撥開對方沉重的巨掌，另一手向前一伸，半分不差地將兩粒糖栗子硬塞入對方的口中，快逾電光石火。

　　下面，伸腳一勾，撥掌、塞栗、勾腿，幾乎在同一瞬間完成。

　　「砰！」李檔頭像倒了一座山，一聲怪叫，吐出兩顆栗子，隨口吐出來了一口血水，和幾顆斷牙。

　　變生倉促，這瞬間辛文昭人化狂風，左一晃，一掌劈翻一名鷹犬，右一閃，一拳放翻了另一名爪牙，接著疾衝而出，雙腿連環飛踢，擺平了兩名鷹犬。

　　同時大喝道：「走慢的人留下命來。」

　　一陣暴響，茶棚雞飛狗跳，茶桌凳椅齊飛，整座廣場大亂人群奔竄。

　　辛文昭已衝出棚外，一手拔開刺來的一把匕首，「啪！」一聲給了對方一耳光，把那位鷹犬擊倒在地。

　　後面有人撲上，匕首刺向他的後心。

　　他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虎腰一扭，匕首落空，從他的脅下滑過。他手臂一收，挾住了對方持匕首的小臂，扭身急旋。

　　「啪！」持匕首的手臂斷了。

　　片刻間，鷹犬們倒的倒，逃的逃，二十餘名鷹犬狼狽而遁。他像是虎入羊群，掌拍腿飛疾逾狂風暴雨，沾身便有人倒地。

　　有六個鷹犬未能逃走，因為被打昏失去了知覺。

　　辛文昭仍想追逐，突然遠處有人大叫：「南海子的禁軍來了，快走！」

　　他回望茶棚，兩個女香客居然未走。

　　兩個小伙子已經乘亂溜之大吉。兩個家丁只走了一個，另一個被茶桌碰傷了腰，倚在破桌下呻吟。

　　他鑽入茶棚，將家丁扛上肩。

　　女香客之一淡淡一笑，說：「你這亂子鬧大了，閣下。」

　　他呵呵大笑，拍拍胸膛說：「你放心，在下命一條，天大的亂子，在下也挑得起放得下。」

　　「哦！有種，貴姓呀？」

　　「你可以去打聽。哈哈哈！你如果不出手阻攔，在下可要走了。」

　　「咦！我為何要阻攔你？」

　　「呵呵！但願你們不是掌班的狐群狗黨。」他大笑著說。

　　肩扛著家丁之一，出棚揚長而去。

　　東廠的建制常有變動，人數也隨各皇帝的作風而有所增減。

　　通常設提督（督主），督主之下有掌班和領班，皆由親信太監充任。

　　掌班，其職權兼管不在建制內的一群江湖高手，這群人稱為緹騎，令牌所至，天下騷然。

　　領班之下設貼刑官，由錦衣衛精選千戶或百戶充任，亦分為二，分別稱為掌刑官和理刑官。

　　以下是役長（檔頭），役長之下是幹事（番子）。

　　辛文昭認為兩位女香客是緹騎，所以說她們是掌班的狐群狗黨。

　　平民百姓犯法，須由官起訴審判，罪稍重的，需經縣、州、府各級衙門審理，最後解送刑部，死罪尚須等秋後處決。

　　但東廠卻是超然法外的皇帝私人機關，與刑部毫無關係，殺人根本不需審判，王公大臣也抓起來就殺。

　　有時殺了之後，連皇帝也聽不到絲毫風聲。

　　後來滿清時代的血滴子，即淵源於明代的東廠。

　　附近園林羅佈，有不少大戶人家的宅院；

　　白雲觀本身有十餘座殿堂，規模宏偉。

　　他帶了家丁向北走，到了一座巨宅的後園，將人往粉牆下放，說：「老兄，你自己能走麼？」

　　家丁的臉色蒼白，苦笑道：「爺台，你快走吧！我還能走得動。」

　　「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謝謝，我……」

　　「你是……」

　　「小的是王御史的家丁。」

　　「哦！原來是王心一王大人。去年九月，王大人為了客氏賜香火田與魏閹冒領陵功的事，上本劾奏這雙狗男女，也指責皇上不順不宜，幾乎丟了腦袋，何若再加追究？

　　「你回去勸勸他老人家，賊閹必敗，但非其時，目下唯一可做的呈，是為朝廷存忠義，全善類，切不可貿然為雞毛蒜皮的小事著手追查。

　　「即使已查出客氏假旨侵奪民田，憑這點小事，絕難扳倒那淫賤貨，知道麼？你快走吧！追的人快到了，我擋住他們。」

　　送走了王御史的家丁，他迅速脫去長衫，露出內面的青緊身，腰間的皮護腰設有暗器插鞘，藏有一把尺八匕首。

　　他左手握住外衣，右手試拔匕首。

　　準備停當，粉牆的另一端，敵蹤已現。

　　一個，兩個，三個……共出現了六名中年人，掠走如飛來勢奇疾。

　　他心中頓生警念，來的是緹騎，而不是番子，也不是檔頭，只是緹騎方有如此高明的身手。

　　他向後退，退至空曠處以便施展。

　　六個人飛掠而至，面面相對。

　　為首的人生了一張大馬臉，臉色蒼黃像是大病初癒，高大健壯，佩了一把峨嵋刺迫近至丈內，沉聲問：「朋友，是你麼？」

　　「是我，有何高見？」他冷冷地答。

　　「你帶的人呢？」

　　「送走了。」他傲然地說。

　　「你老兄貴姓大名？」

　　「留不住我，你不必知道；留下我，你自然就會知道，何必問？」

　　「你老兄未免太大膽妄為了，你知道你在與什麼人作對？」

　　「路見不平，插手管事，哪管你們是什麼玩意？」

　　「你認識李檔頭？」

　　「五虎八彪十二兇神，在下全認識。」

　　「原來你是有意與咱們作對的。」

　　「你現在才知道，哈哈！」他挖苦對方不屑地答。

　　「哼！你儘管笑吧！等會兒你就笑不出來了。擒住你之後，在下首先要挖出你的眼珠來。」

　　「在下也有同一念頭，上啦！老兄。」

　　大漢舉手一揮，怒叫道：「弟兄們退，今天我如不將他的雙眼珠剜出來，我閻王張的名號就此一筆勾銷。」

　　「我敢打賭，你的名號不久便會一筆勾銷。你閻王張原是西山的巨寇，何等逍遙自在？居然寡廉鮮恥做了閹奸的走狗，豈不令人齒冷？太沒出息了，老兄。」

　　閻王張怒火焚心，大吼一聲，疾衝而上，手爪抓出，「金雕獻爪」走中宮，無畏地攻入。

　　辛文昭已經知道對方的底細，勝算在握，不再客氣，「脫袍讓位」閃過一抓，拆招「翻雲覆雨」反擊對方的手肘，迫對方撤招變招。

　　閻王張算是相當高明，沉肘拉身變招「探囊取物」，反擊他的右脅骨，反應極為迅速俐落。

　　糟了！辛文昭左手一抖，長袍像魚網般罩到。

　　閻王張不得不變招，手上急抄抓蓋來的長袍。顧得了上面，顧不了下面，「噗！」一聲響，下陰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挑。

　　「哎……」閻王張厲叫，向下一蹲。

　　快！快！快！連三快，只感到眼前一黑，徹骨奇痛光臨，一雙目睛失了蹤。

　　辛文昭斜飄八尺，丟掉手中的眼珠大笑道：「你不但瞎了，也能入道成太監啦！物以類聚，你可以入宮與太監們作伴了，哈哈哈……」

　　「救命……」閻王張狂叫，弓著身子滿地打滾。

　　變化太快，一照面勝負已判，任何人也無法及時搶救，其他五個人倒抽了一口涼氣，如中電擊。

　　錯愕失驚中，人影來勢如電，奪目光華與森森劍氣，已狂野地近身。

　　五個人大駭，五面急分。

　　匕首的光華一旋一閃，退得慢一剎那的兩個人，胸口裂縫狂叫而倒。

　　「錚錚……」辛文昭的匕首向右席捲，崩開兩把刀，長驅直入，光華疾吐疾吞，貫入一名鷹犬的右脅肋。

　　另一名爪牙見機，仰身倒地向側急滾，逃過一匕貫胸之厄。

　　左面的一名爪牙比同伴聰明得多，拔腿便跑，一躍兩丈，落荒亡命而逃。

　　滾身逃過一匕首的人剛拔起，人影從上空飛騰而過，「噗」一聲悶響，脊心挨了一鞋尖，重重地向前重新仆倒。

　　只逃了一個人，辛文昭不肯罷手，展開絕頂輕功，銜尾狂追不捨。可惜起步太晚，對方已逃出二十步外了。

　　如果他肯放手，便不用叫邪神啦！

　　卜五步，十步……眼看要追上了。

　　粉牆轉角處，突然奔出十二個穿箭衣的爪牙。

　　「快救我……」逃走的人狂叫。

　　只感到精神一懈，砰然倒地，脫力了。

　　十二個人吶喊一聲，兩面一分。

　　辛文昭不敢貿然衝上，在丈外止步，冷笑道：「好啊！你們一起上，免得大爺多費手腳。」

　　一名中年人臉色大變，駭然叫：「四海邪神辛文昭！」

　　他這一叫，把其餘的十一名同伴嚇了一大跳，止住了衝撲的攻勢，十一個人臉上全變了顏色。

　　「哈哈！居然有人認識我，原來你們是南海子那群野狐。」他大笑著說。

　　為首的人撤刀護身，怒聲道：「姓辛的，你太過分了。」

　　他哼了一聲，沉下臉說：「放你的狗屁！你說大爺過分？」

　　「你這一來，督主絕不會放過你。」

　　「叫他自己來，大爺還不肯放過他呢！」

　　「好，咱們走著瞧，再見。」

　　「且慢，替大爺帶幾句話給他。」

　　「你……」

　　「叫他在派出走狗之前，先問問他那群忠實狐犬肯是不肯？」

　　「你是說……」

　　「大爺已查出他貼身的幾個爪牙太監的底細，像李永貞、李賢、李明道、崔文升等等。三李的外宅在鼓樓斜街；崔文升的外宅在北玉河橋旁。

　　「想想看，一共有多少狗男女住在裏面？有沒有兩百名？

　　「只要半個更次，兩百名狗男女，大爺保證他們個個人頭落地，不然就不配稱四海邪神，不信咱們走著瞧。」

　　「閣下未……未免太自不量力了……」

　　「大爺如無能耐，就不配在京師附近橫行，你說是麼？」

　　「你……」

　　「回去稟告你的主子，告訴他，今天的事就此了結。大爺並不是存心與他過不去，他提督東廠還不足一年，他最好問問前任的督主，估量估量辛某的實力。

　　「告訴他，他與客氏兩個狗男女的外宅，每宅兩百名內軍並不足恃，那些火槍與九龍筒，還沒放在辛某的心上。

　　「惱得大爺火起，總有一天，大爺會大開殺戒，殺人放火雞犬不留，所以，叫他不要在太歲頭上動土。記住了麼？你們可以走了。」

第五十九章　有情非眷屬

　　京畿算起來共有四座城。

　　中間是紫禁城，牆高三丈。

　　外圍是皇城，高僅一丈八尺。

　　再外圍是京城，高上丈五尺五寸。

　　南面是外城，高兩丈。

　　兩丈高的城牆，連一個小鼠竊也可以來去自如。

　　京城的南面正陽門，共有三座城門。中間的城門是御道所經處，終年關閉，僅皇帝出巡時打開出入而已。

　　兩側的城門日落即閉，三更時打開一次，以便讓住在外面的京官進入準備早朝，也讓住在內城而來不及進城的人隨入。

　　門雖短暫開放，但許入不許出。

　　門禁雖森嚴，但有心人仍可混入來去自如。

　　京城的治安，由五城兵馬指揮司負責，另設五城御史巡視。但京城盜賊之多，可說空前絕後。

　　起更時分，城內華燈初上，歌舞昇平。

　　辛文昭穿了一身藍袍，從右安門側躍過三丈餘寬的護城河，像幽靈似的升上三丈高的城牆，消失在城內。

　　飛渡處的左右城頭，有兩組軍哨，共有四名健卒，但竟然不知有人偷渡城門。

　　他行蹤飄忽，白天絕不在城內逗留，沒有一定的住處，沒有家，是個無主孤魂。這種人最危險，官府對這種人特懷戒心。

　　西小市，在兩便門與廣寧門之間，有一條街向東延伸至太歲壇西面，以宣武門外一帶最為繁華。

　　這裏有名的大商號並不多，但百貨雜陳，無不臻備，正所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這裏，也是臥虎藏龍，蛇潛鼠伏的地方。

　　他進入一條小巷，跳入一間住宅的後院，先潛伏在屋角，蛇行鷺伏搜遍屋前屋後，確定屋外沒有可疑事物，方小心地以一根軟錢片，撬開後門閃身而入。

　　廚下灶火尚溫，但沒有人。前廳有燈火，可嗅到酒香，他像個無形質的幽靈，悄然出現在廳堂中。

　　廳中坐著一個中年人，桌上有三壺酒，四味小菜。

　　看光景，這位仁兄已有了三五分醉意，一臉通紅，醉眼朦朧，不知已來了不速之客。

　　大門是虛掩著的，他該直接從前門進入，以免浪費了不少工夫。

　　他到了對方的身後，手按上對方舉杯的手臂。

　　中年人大吃一驚，扭頭叫道：「誰？咦！你……你是怎麼來的？」

　　他淡淡一笑，虎目炯炯，聚吸住對方的眼神，留意對方的神色變化，陰笑道：「閣下裝得不太像，你早料定我會來。」

　　「辛兄……」

　　「我來得突然，不從前門來，有點失望麼？說話小聲些，以免我心中一慌，失手打破你的頭，那就太冤了。」

　　「好吧！你要什麼？」中年人無可奈何地問。

　　「你知道我要些什麼。」

　　「辛兄，我怎知道你……」

　　他一手揪住對方的衣領往前提，冷笑道：「老癟十，你少給我裝糊塗。當年魏閹在賭場裏混的時候，你是唯一沒有贏過他一文錢的人，所以你能安逸地活到現在，而且活得挺愜意的，快成了小西市的大富翁啦！

　　「你是他放在小西市的一個探子，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如果不說，我要剜出你的一雙招子來。」

　　老癟十驚出一身汗，臉色灰敗戰慄著說：「辛兄，有……有話好說……」

　　「有屁你就快放。」

　　「他說，這件事不再追究，下……下不為例，要……要你收斂些。」

　　「要不收斂，他要全力對付我？」

　　「辛兄，請聽我的勸告，真要惹火了他，你會吃虧的，那又何苦？」

　　「你告訴他，叫他少惹我，惹火了我，他也佔不了便宜，天下人都怕他，我不怕。好，既然他說不再造究，外面的人又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霍掌班新聘的嶗山三奇，他們要見識見識你這位四海邪神。」

　　「哦！你叫他們進來。」他冷冷地說。

　　話一完，突然閃在門後，掖好衣尾等候來客。

　　老癟十不敢不聽，大叫一聲道：「快來哪！」

　　片刻，門砰然而開，黑影疾射而入。

　　辛文昭躲在門後，手起掌落，「噗！」一聲，一掌劈在黑影的背心上，大袖下揮，燈火倏熄。

　　「哎呀！」老癟十狂叫，住桌下鑽。

　　第二名黑影在門外急退至街心，喝叫道：「姓辛的，出來說話。」

　　第三名黑影嬌小玲瓏，貼在門旁戒備。

　　黑影突然飛撲而出，嬌小的黑影伸腳急撥。

　　「砰！」黑影倒了。

　　街心的第二名黑影猛撲而上，伸手擒人，先扣指彈中倒地黑影的天靈蓋，再迅疾地將人抓起。

　　這條小街燈火全無，原來的門燈早就被人弄熄了，黑夜之中視界不明，手到擒來敵我不分。

　　嬌小的黑影也跟著撲到了，突然叫：「哎呀！他是老大。」

　　左首不遠處的暗影中，突然傳來一聲長笑，辛文昭的嗓音清晰入耳：「除了捉你們自己的老大外，你們還能擒住誰？」

　　嬌小的黑影反應奇快，循聲揚手，一把梅花針向聲音傳來處灑去。

　　辛文昭已先一步離開潛伏處，大鵬展翅直上三尋，輕靈飄逸地躍登瓦面，笑道：「你的女紅手藝不錯，可惜在下不想請你補衣褲。」

　　兩黑影飛躍而上，瓦面上早就失去辛文昭的蹤跡。

　　兩人正不知該不該追，右鄰第三家屋脊黑影暴起，向南飛掠而走，身法並不靈光，似乎腿部受了傷。

　　嬌小黑影大喜，低叫道：「他受了傷，中了針。二哥，你照顧老大，我去追他，他跑不了。」

　　聲未落，人已追過第一間瓦面，像是破空而飛，快極，輕功已臻化境，顯然曾經下過苦功。

　　追了十餘間屋面，黑影向一條小巷飄墮急降。

　　嬌小黑影不假思索地跟蹤而下，手一揚，第二次發射梅花針。梅花針一發五枚，跟蹤躍下順勢襲擊，斷無失手之理。

　　「哎……」黑影在下面驚叫，人向下挫倒。

　　嬌小黑影狂喜，降落在黑影身旁。

　　遭了！黑影突然滾轉，雙腳急絞。

　　嬌小黑影太過大意，自恃已得手，毫無防備，單腳沾地的剎那間，便被黑影絞住了，猛地一滾。

　　「哎！」輪到嬌小黑影驚叫了，扭身便倒。

　　黑影恰好滾到，壓在上面手起掌落，半分不差劈在嬌小黑影的耳門上，一躍而起，將應掌昏厥的嬌小黑影扛上肩。

　　他冷笑道：「如果你以為一兩把梅花針就制得住我，我早就死在那些鷹犬的手中了，還用得著你動手灑針。」

　　他到了座近城根的破敗大花園，進入一座僅可聊避風雨的大樓，門窗皆已失蹤，僅剩下一座空架子。蜘蛛塵封，破敗不堪。大概十餘年來從無人過問，可能是某一位沒落公侯的花園。

　　在京城內外，這種鬼狐棲息的大宅官邸為數甚多。

　　王公大臣巨賈宗勳，誰也不知何時龍顏震怒，不知抄家滅族的大禍何時降臨，朝廷的正人君子蕩然無存，往昔的功臣貴戚是十室九空。

　　而那些朝廷新貴，偏又全是些奸佞小人和暴發戶，才不稀罕佔有這些古老樸實的破敗庭園。

　　反正有的是錢，皆不惜工本在城南邦至南海子禁苑御道兩側，大興土木另建富麗堂皇的宅第。

　　點起一支燭，他先搜去對方身上的兵刃暗器，燈光下，他不禁對這位美麗的俘虜嘖嘖稱羨。

　　十八九歲成熟了的大姑娘，青春的氣息自然流露，再加上美麗的面龐，與動人的身體，委實令人喜愛。

　　他先點了對方的氣門，方將對方弄醒，站在一旁等候變化。

　　女郎終於清醒，警覺地挺身坐起，突然看到身旁有人，吃了一驚，一手本能地探向百寶囊取暗器，一手拔劍。

　　可是，兩手都落了空。

　　他呵呵笑，說：「取梅花針麼？要拔劍麼？喏！在這裏。」

　　一陣怪響，他將百寶囊和劍信手丟出丈外。

　　女郎一躍而起，撲向百寶囊。

　　他信手一抄，捷逾電閃，抓住對方的手腕，一帶一抖，女郎「砰！」一聲跌回原地。

　　女郎大驚，這才發覺自己無法運真力抗拒。

　　明白了一切，絕望地問：「你……你是……」

　　他呵呵笑，搖頭道：「你連我都不認識，居然想來要我的命，豈不荒唐透頂？」

　　女郎恍然，沉著地說：「你是四海邪神辛文昭？」

　　他點點頭，說：「對，四海邪神正是區區，你是嶗山三奇的老三凌雲燕杜燕，山東名武師快劍杜山嵐的愛女。」

　　「你……」

　　「我知道你的底細，你卻不知我的內情，盲人騎瞎馬冒失地替閹賊前來送死，已注定了失敗的命運。

　　「我問你，你們嶗山三奇雖然不是什麼好玩意，但也算是山東道上響噹噹的人物，為何要來京師替閹黨做奴才？」

　　「住口！你……」凌雲燕羞怒地叫。

　　「呵呵！我說錯了麼？你們這些來自三山五嶽的奴才，每月可領污穢紋銀一百兩，比那些衙門的小公還多了一百倍，真是難得。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也不怪你，但你打了我兩把梅花針，你說吧！這筆帳應該怎麼算？」

　　凌雲燕吁出一口長氣，說：「聽人說你的身手甚高明，所以……」

　　他巨手一伸，一把揪住凌雲燕的髮髻，咬牙道：「你這該死的賤女人，我身手高明，你就可以不顧江湖規矩用梅花針偷襲？你剛進閹黨的牢籠，便脫胎換骨黏上了骯髒氣，日後那還了得？」

　　凌雲燕掙扎，但枉費心機，尖叫道：「放開我！放……」

　　「啪啪！」他抽了凌雲燕兩耳光，恨聲道：「奸閹如果沒有你們這些沒廉恥的江湖敗類助紂為虐，哪敢如此猖狂？哼！你知道我要如何對付你麼？」

　　「你聽我說……」

　　「該死的東西，你要聽我說。看你，渾身豐滿，風騷入骨。嘖嘖！這張小嘴像顆熟透了的小櫻桃，令男人一見便想咬上一口。我指出兩條明路，讓你選，免得江湖朋友說我小氣，不給你有所選擇。」

　　凌雲燕被重重地推倒在地，暈頭轉向不知天南地北，想說話也沒機會。

　　辛文昭兇狠惡毒的話像連珠花炮：「第一，西市我有幾位教坊的朋友，我用金針刺穴術廢了你，將你送入教坊，讓你這天生媚骨的賤母狗，一天接上十個嫖客。

　　「其二，有幾位在衙門裏鬼混的朋友，他們都是好色之徒，我將你送給他們輪流快活，替他們做女奴，說吧！你選哪一條路？」

　　凌雲燕羞得滿臉通紅，不怒反笑道：『你帶我到這座破樓來，似乎不像是要誠心告訴我這兩條路，沒錯吧？」

　　「你認為如何？」他陰笑著問。

　　「我認為你想自己留下我受用。」

　　「你……」他舉手要抽耳光。

　　凌雲燕臉一沉，冷笑道：「說中你的心事，不錯吧？」

　　他嘿嘿笑，笑聲令凌雲燕毛骨悚然。

　　笑完，他說：「這時是二更初，不久之後，便會有人前來帶你走，走向你所選擇的路。哼！你以為辛某是什麼人？

　　「不錯，辛某浪跡江湖，亦正亦邪，愛財，也愛女人。但愛財取之有道，愛女人，卻不是你這種女人。

　　「我承認你很美，但我對你這種自甘下流的女人毫無胃口。言盡於此，我要點你的睡穴了……」

　　凌雲燕搖搖頭，苦笑道：「想不到你竟是個……」

　　「是個鐵石心腸的人。」

　　「不，是個魯莽匹夫。」

　　「什麼？你……」

　　「你為何不讓我表白自己。」

　　「你想說動我？」

　　「不，我想讓你明白，第一次五枚梅花針，是射你頂門上方三尺處，第二次是肘身側一尺二寸。」

　　「咦！唔！你……」

　　「你以為我凌雲燕的獨門梅花針，真的那麼稀鬆平常？」

　　「也不見得高明。」

　　「至少，你不敢在黑夜中與我面對面交手，證明你心中有所顧忌，所以用計對付咱們嶗山三奇。」

　　「你想讓我與你公平一決？」

　　「不，我只是要你明白我的用心。」

　　辛文昭沉吟片刻，冷冷地問：「你有何用心？最好快表明。」

　　「我不能說，只求你給我一次恩惠。」

　　「你是說……」

　　「請你在兩個月內，不要去打擾魏閹。」

　　辛文昭迫視著她。久久，方搖頭道：「傻姑娘，你在自取滅門之禍。」

　　凌雲燕臉色一沉，哼了一聲，說道：「我不要聽你的話，不要……」

　　辛文昭一把抓起她，拍了她的穴道，冷冷一笑說道：「告訴你，你一輩子也接近不了魏閹的。以前曾經有不少人，抱著與你相同的念頭，結果是骨肉化泥，親友共赴九泉團聚，你以為能近得了他？他肯讓你接近？你很美，但他不會為了美色而冒生命之險，寧可抱著那老妖客氏幹過癮。你這條路是行不通的。姑娘，令尊在山東有錢有地位，而已有不少親友，豈能與我這單身亡命相比？」

　　他到了窗口，嘆口氣又道：「連我也進不了紫禁城，即使能進去也是枉送性命。姑娘，今晚的事，已給了你嶗山三奇離開最佳的藉口，再糊塗下去，你將後悔八輩子。珍重再見，姑娘。」

　　聲落，他一閃不見，出窗走了。

　　凌雲燕奔近窗口，已看不見他的身影。

　　姑娘苦笑道：「這個市井亡命，確是令人愛惜。難怪他成為魏閹心腹之患，確也有他可恃之處。唉！今晚好險。」

第六十章　醉中美人計

　　辛文昭在夜市走了一圈，二更天，正是夜市最熱鬧的時光，街上人聲嘈雜，燈火通明。

　　他一腳踏入聚福樓的大門，門旁的一個小痞棍向他打手式示意，告訴他附近並無可疑人物，便放心地進門拾級登樓。

　　聚福樓共有三間門面，金字招牌頗為京師名士所稱道。

　　樓上也分三間大食廳，側兩間以屏風分隔為十餘小間，以便帶女客的客人光顧。

　　掀簾進入一座小間，裏面的六名食客都站起相迎，有人興高采烈地叫嚷：「辛兄，你來遲了，先罰三杯。」

　　他到了桌旁，大笑道：「哈哈！你們等不及了，是不是？把你們那些相好的叫出來吧！其實不該等我來的。樹仁兄，今晚你作東？」

　　他喝了三杯酒，右首一名中年人笑道：「正經事沒辦完，怎能把她們叫出來？來。咱們先好好商量。不錯，今晚兄弟作東，辦完事好好狂歡一宵。」

　　他吃了一口菜，泰然自若地說：「用不著商量了，一切事都已辦妥。」

　　「什麼？都辦妥了？」樹仁兄驚訝問。

　　他從懷中掏出一疊單據，逐一分給六個人。

　　一面分一面說：「這是五船貨物清結稅金，與一切雜費的清單，船明午可以停泊在大通橋碼頭。

　　「這是山東六十八車貨物的收貨單，入暮時分早已到埠田出齊魯棧號點收了。這是國定兄那筆織製局收貨單，請過目。」

　　「辛兄，你真是神通廣大，這是怎麼一回事？」有人驚奇地問。

　　他喝乾了杯中酒，笑道：「在家靠父母，比外靠朋友，兄弟辦事再高明也只有一雙腿兩條胳臂，當然倚仗朋友張羅。

　　「為了保險起見，辦事時不動聲色，辦妥了再放出口風，這樣才可保萬全。好了，你們都各取所需，一切圓滿，可以放心快活了。」

　　「好，重整杯盤，咱們今晚不醉不歸！」一名中年人興奮地說，立即出外招呼店伙準備一切。

　　酒席尚未備罷，七名如花似玉的粉頭已在兩名鴇婆的引導下，進入食廂，立即異香滿堂，鶯聲燕語飛揚。

　　樹仁兄牽過一位羞笑盈盈的年輕粉頭，按坐在辛文昭的身旁，笑道：「辛兄，真不巧，秋姑娘前天回宛平鄉下去了，兄弟只好擅作主張，把菡英姑娘找來陪你。哦！你好像不認識她呢？」

　　辛文昭留心察看身旁羞態可掬，羅帕半掩面的動人小姑娘，不由心中一動，目光捕捉對方的眼神。

　　神色一懈，笑道：「京都的姑娘上千上百，你把我看成花叢浪子麼？菡英姑娘是……」

　　「她是太歲壇大街牡丹井戚家戚大嫂的乾女兒，半年前方從浣衣局將她贖出來的。」樹仁兄微笑著接口。

　　辛文昭握住菡英姑娘的纖纖玉手，菡英羞嬌著想將手奪回卻未能如願，嗯了一聲，怩聲說：「辛爺，你別見笑，乾娘今晚叫我出來，想不到會遇上您辛爺。」

　　辛文昭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姑娘的手掌，笑道：「怪不得眼生哩！原來是戚大嫂的乾女兒。戚大嫂的人很少在小西南撐場面。哦！姑娘人比花嬌，十六七歲花樣年華，大概不久之後，保證會壓倒京師四大名花。」

　　「辛爺笑話了，賤妾哪能比得上辛爺的秋姑娘嘛！」菡英半羞半嗔地說。

　　另一名粉頭嬌笑道：「菡英妹妹，機會不可錯過啊！在京都，誰不知道辛爺是位多情公子，只要他肯點頭。四大名花又算得了什麼？日後……」

　　辛文昭伸手一抄，便挽住粉頭的肩膀，大笑道：「你呀！一張嘴真令人愛煞。你那任職戶部衙門的恩客為你丟了差事，是不是想另起爐灶，打主意勾引我這風流浪子？你說吧！要不要我點頭？」

　　粉頭媚笑著推開他的手，說：「我才沒有這個福份，人家菡英妹妹在車上說今晚要來陪你，高興得上了天，我可不願與她鬥，戚大娘不剝了我的皮才怪。你呀！你給我放規矩些，人家可是清姑娘，全靠辛爺你照顧照顧呢！」

　　辛文昭正待接上兩句，其他幾個人已開始鬧酒。

　　中年人一聲哈哈打斷粉頭的話，向辛文昭舉杯說：「辛兄，別聽她的迷湯，菡英姑娘託付給你倒是真的，回頭你帶她走。來，我們為今晚的歡樂乾一杯。」

　　一陣好鬧，逐漸放浪形骸。

　　菡英姑娘有幾分酒意，正是姑娘家最動人的時光，三分嬌羞加上三分醉。兩分媚態兩分俏，便成了十分令人憐惜的可人兒。

　　她能喝，嬌聲媚氣盡量勸酒，在放浪中保有三分矜持，更顯得艷光四射，媚力倍增，眉梢眼角所流露的春情；一瞥流波一抹微笑，皆足以令這些尋芳客沉醉。

　　辛文昭爽朗的笑聲，說明了他今晚的心情，佳人在懷，吐氣如蘭，手眼溫存艷福無邊，不久便有八九分醉意。這個市井亡命在脂粉群中，當然是箇中老手。

　　直至宵禁的更聲傳來，他已快要爛醉如泥。

　　同伴們好心，扶他上了馬車，已經是夜靜更闌，夜市已散。

　　車輪滾動，傍著他偎在他懷內的菡英含糊地說：「辛郎，到我乾娘家麼？」

　　他總算不糊塗，打著酒嗝說道：「不，你知道我討厭那老虔嫂。」

　　「辛郎，你……」

　　「到婆娑亭王家。」

　　「婆娑亭王家，王家不是早就死絕了麼？」

　　「還沒死絕，目下有三四個老僕在看守。隔壁馬家的子侄，經常在那兒聚賭。」

　　「那你想去賭？」

　　「我就住在後園的白香閣。平時，我也賭。哈哈！江湖的亡命，誰又不嫖不賭？」他掀開車簾，向趕車的叫：「到婆娑亭王家，認識路麼？」

　　車向南一折，馳入廣寧門北街。

　　婆娑亭王家，是一座巨大的庭院住宅。

　　右鄰，是馬文友的別墅，裏面有著名的婆娑亭飲山亭。

　　這一帶提起婆娑亭，便知道是指馬家。

　　王家子孫零落，本地稱之為王氏廢園，要維持一棟花園大宅委實不易，王家的子孫只好任由其破落、荒廢，無力維持。

　　車終於停下了，菡英扶著醉沉沉的辛文昭，艱難地走上高大院門的台階，剛舉手扣門，院門便怪響著打開了。

　　一個老門子瞇著老花眼，舉著一盞氣死風燈，有氣無力地問：「誰呀？半夜三更的……咦！你們是……」

　　「是辛爺！老伯，他醉了。」菡英嬌滴滴地說。

　　老門子哦了一聲，說：「哦！又醉了？姑娘。我幫你扶他到白香閣，你掌燈，小心了，路不好走，草都長滿花徑啦！」

　　小巧的一座樓，四周花木一團糟，野草侵階，門窗班剝。

　　推開門，門吱嘎嘎怪響，樓上還算乾淨，寬敞的花廳曾經打掃過。

　　西南面的雅室中，一床、一桌、一櫥，別無長物。床上疊放一張紅緞被，一張溫涼床，簡簡單單。

　　老門子取來燈檯，盯著床上四仰八叉酒氣沖天的辛文昭，向菡英說：「不要管，他會照顧自己的。姑娘，我送你出去……哎呀！夜已深，宵禁了吧！街坊已經落柵了。你走不了啦！怎辦？」

　　菡英臉一紅，期期艾艾地說：「我……我是來侍候他的……」

　　「你來侍候他？算了吧！他從來都不要女人侍候，不折不扣的孤魂野鬼，從沒聽說他帶女人回來。雖則他自以為是風流浪子，但我卻知道他不是這種人。這樣吧！我領你到前院去安頓。」老門子嘮嘮叨叨地說。

　　菡英柳眉深鎖，喃喃地說：「怪了，聽說他在京都有不少女人……」

　　「那都是逢場作戲，打打鬧鬧而已。太晚了，跟我走吧！」

　　「不，我要在這裏侍候他。」菡英堅決地說。

　　老門子搖搖頭，說：「好吧！你們這些女人。」

　　說完，提著燈籠走了。

　　菡英跳亮燈，鳳目中突然射出陰森寒冷的銳利光芒。

　　她小心地打量四周一遍，走近窗口，目送下面老門子的燈籠去遠。方悄然走近床邊，低喚道：「辛爺，辛爺……」

　　辛文昭本來發出些少鼾聲，鼾聲倏止，睜開朦朧醉眼，含糊地問：「咦！你……你是……哦！你是菡英姑娘。」

　　「是的，辛爺，是我……」

　　話未完，辛文昭手一伸，便挽住她的小細腰，只一帶，她便向床上倒下，倒在他的懷中了。

　　「嗯……辛爺……」她羞急而驚訝地叫。

　　暖玉溫香滿懷抱，恰似春光無限好。

　　他順勢一翻，便將菡英壓在下面，三不管一口吻在濕潤膩滑的粉頸上，然後喃喃地說：「小心肝，我……我真醉了……不，被你的美色所迷醉，哦……你……」

　　口中在說，雙手在動，放肆地在豐滿的，香噴噴的胴體上游走，爬行，探入薄薄的羅衫，頻施祿山之爪。

　　只能本能地閃避，這一來，倒像是半推半就，欲拒還迎。

　　等到祿山之爪控制了酥胸玉乳，她真急了，壓住那蠢動的手，羞怒地叫：「辛爺，你……你幹什麼？」

　　辛文昭咯咯笑，雙手在她身上最軟弱的部位爬行，這比制軟穴還來得有效。

　　他咯咯笑道：「一女一男躺在床上摟摟抱抱親熱，你說還能幹什麼？你該問下一步該幹什麼，小心肝……」

　　菡英真急了，急得銀牙一咬，猛地奮身一滾，祿山之爪離體，不再又軟又迷醉，「噗！」一聲響，粉掌劈開了抱住她的手，一指頭點在辛文昭的右期門要穴上，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辛文昭渾身一軟，像條死魚。

　　她一蹦而起，羞憤地整理散亂的衣裙，罵道：「你這該死的東西！本姑娘要你生死兩難。」

　　辛文昭中了美人計，活該倒霉，錯把雌老虎當作路柳牆花，這笑話鬧大了。

　　菡英恨恨地搜他的身，丟掉他的匕首，解了他藏放暗器的皮護腰丟在床上，用他的腰帶綁住手腳。

　　姑娘將他扛上肩，吹熄燈火下樓。

　　其實，她用不著綑綁，點了穴道，人又醉了，綑綁豈不多此一舉？這說明她是個老於此道，而且十分小心的人。

　　她飛越側院牆角而出，黑暗中傳來一聲呼哨，她也回應了一聲，立即從街角掠來三個人影，兩男一女，走近問：「得手了？是他？」

　　菡英拍拍肩上人的腿，得意地說：「瞧！這不是他麼，手到擒來。」

第六十一章　在嬌女的掌心中

　　每一處街口，皆建立了柵門，而且有人把守，宵禁期間，只有巡夜的和更夫可以通行無阻。

　　四個人不走街道，飛簷走壁如履平地，到了廣寧門與右安門之間的角樓右方，像鳥般飛越城關。

　　城牆頂端有兩個接應的黑衣人，接到人欣然地說：「索橋已妥當，走！」

　　四丈寬的城池上，拉了一根繩索。

　　菡英扛著沉重的辛文昭，走索而過毫不費勁。

　　皇城北面的鐘樓，傳來了四更的鐘鼓聲，她們已到了西郊一棟畫宅內。

　　辛文昭醉得人事不省，被丟在一間小房內。

　　外面是廳堂，菡英匆匆打發四名黑衣大漢外出，叮囑道：「你們快去稟報。等三妹回來後，我們再將他帶至西山交長上發落，請長上在西山等我們。」

　　「要不要連夜將他帶至西山？」一名黑衣大漢問。

　　「不，長上今晚要接見貴賓，交代我們將人弄到之後，不必急於前往。」菡英揮揮手說。

　　四個大漢一走，另一位穿勁裝的少女笑道：「大姐，辛苦你了。」

　　菡英臉一紅，咳罵道：「貧嘴丫頭，辛苦了你還笑什麼？」

　　「大姐，看你髮亂釵橫，怎不可笑？」

　　「呸，二妹，你要死了……」

　　「怎麼？真被他佔了便宜去了？」

　　「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哎唉！饒了我吧！大姐，下次不敢。哦！三妹怎麼還不回來？」

　　「管她呢！回房去等。別讓煮熟的鴨子給飛了，這好色之徒，也許會自解穴道呢！二妹，必須小心謹慎看住他。」

　　「很難說，咱們小心為上。」

　　兩人回到房中，辛文昭已鼾聲如雷。

　　二妹一怔，困惑地說：「怪事，他是個練氣高手，大姐，你看過練氣的內家高手睡發鼾聲的麼？」

　　菡英不住打量辛文昭，只見他臉色紅潤酒暈未退，雖被綁住手腳，但睡姿依然安詳，本能地伸手背試試他額上的熱度，說：「爛醉如泥，怎能不打鼾？」

　　「大姐，這酒色之徒，浪得虛名，今晚幸好你把他灌醉了。」二妹曖昧地笑著。

　　「還說呢！我真想剝了他的皮，砍下他這一雙可惡已極的狗爪子。」菡英臉紅紅恨恨地說。

　　二妹噗嗤一笑，放蕩地撫摸著辛文昭挺直的鼻梁，和方正的大嘴，臉一紅，說：「大姐，說真的，看他眸正神清，英俊魁偉充滿男子漢的粗獷豪邁氣，怎會是個酒色之徒，真可怕。」

　　菡英恨恨地說：「你如果看到他酒醒時的惡形惡相，便不會下此評語了。把他弄醒了，先探探他的口氣。」

　　她轉身外出，找來了一盆冷水，先撬開辛文昭的牙關，灌了幾口冷水，再將一盆水全倒在他的頭臉上。

　　辛文昭驀地清醒，猛擺腦袋身軀滾動，想伸手手已失去自由，蹬腿腿不聽指揮，怪叫道：「咦！是怎麼一回事？哎呀！是你，菡英姑娘，我怎麼啦？」

　　菡英走近，揪住他的髮結，陰笑著問：「姓辛的，你的酒醒了麼？」

　　「哎呀！放手，我頭痛，手痛，腰痛，肚子痛……」他亂叫亂吼。

　　「原來是個潑皮。」菡英放下他冷笑著說。

　　他完全清醒了，看清楚了自己的處境，苦笑道：「原來在下落在紅粉陷阱之中，真是報應，咎由自取，活該！」

　　「你知道你的處境麼？」

　　「哈哈！你不要嚇我，我比你還清楚。在下也許混世沒有絲毫長處，唯一可以自豪的是不怕死，五馬分屍零刀碎剮，絕不含糊。

　　「你到底貴姓芳名？活捉了我辛文昭，可是大功一件，魏閹大概會賞你一千兩或一萬兩紋銀，但願你能留得小命來享受那些銀子。」

　　「好啊！你也來嚇唬我了？」菡英冷笑著說。

　　房門口，突傳來另一個女人的嗓音：「他不是虛聲恐嚇，而是必有所恃。」

　　進來的是另一位少女，隆胸豐臀，艷光四射，姿色比菡英與二妹似要勝兩三分，穿一襲黑勁裝，負劍，美艷中帶有三分英氣。

　　「哦！三妹。回來了？」菡英欣然問。

　　三妹含笑點頭走近，打量辛文昭片刻，說：「是大姐把他擒來了？難怪派在各處的人全部落空。大姐，很費勁，是麼？」

　　「這種酒色之徒，擒來毫不費吹灰之力。」菡英頗為得意地說，將擒辛文昭的經過欣然一一道來。

　　「但走漏了消息，咱們要及早離開。」三妹正色地說。

　　菡英一怔，訝然道：「怎麼會走漏消息？我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擒來，不可能走漏的，那時也沒有第三者在場。」

　　「大姐，你小看這位四海邪神了。」三妹神色肅穆地說。

　　走近床邊盯視著辛文昭，又道：「他失蹤的消息已傳遍全城了。明天，他的朋友將會鬧翻了天。魏督主身在紫禁城不要緊，那些蠢太監不知有多少要走霉運。」

　　辛文昭呵呵笑，接口道：「我可以告訴你們，即使你把在下送入東廠，在下也死不了，諒你們的魏督主也不敢殺我。」

　　菡英惱羞成怒，厲聲道：「說，你是怎麼把消息傳出去的？」

　　他大笑道：「狡兔三窟，我辛文昭卻有十餘個窟，窟四周佈了些小巧玩意。譬如說，你離開時，便不該將燈火吹熄，明白了麼？咦！你……」

　　三妹乘他說話的機會，突然在他氣海穴拍了一掌，另一隻手幾乎同時發動，點了他雙腳的環跳穴。

　　茵英一怔，不解地問：「三妹，你怎麼啦？我已制了他的期門穴，用的是『閉經絕穴』獨門手法，他不可能……」

　　三妹搖搖頭，吁出一口長氣說：「大姐，你再檢查他的期門穴試試，他根本就不在乎你的『閉經絕穴』手法。」

　　「你是說……」

　　「四海邪神辛文昭絕不是浪得虛名的酒色之徒，真像你所想像的那麼輕鬆，他豈能活到現在？

　　「我敢保證他已經知道你們的計謀，甚至已經看出你們的身分了，故意讓你們擒來，想摸咱們的底細呢！」三妹鄭重地說。

　　辛文昭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功敗垂成，一時大意，被你這丫頭看出破綻，大概我辛文昭真的走了亥時運霉星高照啦！」

　　三妹淡淡一笑，頗為自負地說：「我第一次與京都的高手打交道，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你想摸清咱們的來路底細，是麼？」

　　他把心一橫，大笑道：「我要摸你們那羊脂白玉動人心魄的胴體，而且已成功地摸了一個啦！哈哈……」

　　菡英羞得臉紅耳赤，衝上舉掌便劈。

　　三妹伸手架住，笑道：「大姐，犯不著，他在激你動手，以便謀求自救之道。你一打他。他的血脈急劇流動，很能具有特殊的自解穴道奇學，你千萬不要讓他有活動的機會來解穴。」

　　說完，轉向辛文昭說：「我們不想要你的命，只想你與咱們合作。說吧！你知道咱們多少秘密。」

　　「在下栽了，也罷，好漢不吃眼前虧，告訴你們並無不可。其實，在下一無所知，只知道這位假扮風塵女人的菡英姑娘，與這位二妹，是白天在白雲觀假扮女香客的人，如此而已。」

　　「你是怎麼認出來的？」菡英恢訝地問。

　　「臉貌可以改裝，但眼睛是變不了的。再就是你說你是戚大嫂的乾女兒，是半年前從浣衣局贖出來的。

　　「如果我辛文昭摸不清戚鴇婆的底細，還用在風月場中鬼混？我雖不與戚鴇婆打交道，但她那一肚子骯髒草料，哪瞞得了我辛文昭。

　　「不錯，半年前她從浣衣局贖了六位小姑娘出來作搖錢樹，但早著呢！六個人都是十一二歲的小黃毛丫頭，哪來你這麼一位風騷入骨的粉頭？」他毫無保留地說。

　　「我用獨門手法點了你的期門穴……」

　　「我看了你的手，練內家點穴術的人，絕難逃過行家的法眼，指尖如無百斤潛勁，奢言點穴豈不令人笑掉大牙？

　　「要具有百斤勁道，指尖當然與眾不同。在下不是吹牛，我一看你的手，便知道你用的是何種手法，原先已猜出你的意圖，你還能制得住我？」

　　「哦！原來你是存心要我好看的？」菡英羞憤地說。

　　「這只怪你太大意，老門子不是已經走漏口風，說我從不帶女人回來住宿的麼？你昏了頭，既然認為我是個酒色之徒，我豈能令你們失望？算了，你們打算如何對付我？這就帶去東安門入廠？」

　　三妹神色一正，鄭重地說：「我們不會將你送入東廠，只要你合作。」

　　「合作？合作開妓院教坊？免談。」他惡毒地說。

　　「姓辛的，你不要口上缺德。」菡英怒叫。

　　「我還沒罵你們呢！」他咬牙說。

　　三妹淡淡一笑，毫不激動地說：「我知道你是個真正的英雄豪傑，混跡風塵有你的苦衷，是麼？

　　「當然，你是個聰明人，只要不被聰明所誤，是不會吃虧上當的。我所提的條件很簡單，相信你能夠接受。」

　　「好吧！你說說看。」

　　「從今起，你不再過問魏督主的事，來交換你的性命。把我所知，你也並不願冒大不韙要魏督主的命。」三妹鄭重地說。

　　「是魏督主的意思？」他頗感意外地問。

　　「你不必多問，只問你是否答應。沒有附加的條件，只要你一言九鼎。」

　　他沉吟片刻，冷笑道：「條件之優厚，委實令人狐疑。哦！是不是你身在曹營心在漢，興起留一條後路的念頭，擅作主張提出這雙方皆有好處的條件？」

　　「就算是吧！」

　　「你如何向魏督主交代？」

　　「那是我的事。」

　　他冷冷微微一笑，搖頭道：「你作不了主。同時，魏閹日後也不會避免與在下衝突，早晚他要拔除我這眼中釘，因此，我不能答應你。」

　　「你如果離開京師一帶，雙方便不會起衝突了。只要你答應，我立刻就放你走，如何？」

　　「你好像真可以作得了主呢！」他半真半假地說。

　　「只要你答應，我便可以作得了主。」二妹語氣自豪地說。

　　「你貴姓芳名？」

　　「你不需要知道。」

　　「如果我不答應呢？」

　　「當然，對你不會有好處。你會答應的，因為你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而且也明時勢知利害。」

　　他呵呵大笑，不在乎地說：「想不到我辛文昭自命不凡，居然早就被人看扁了，你不必費心了，其一。我不會離開京師的。

　　「其二，我行我素，魏閹最好放明白些，叫他的爪牙離開我遠一點。

　　「其三，魏閹不敢殺我，不信你可以將我帶入東廠，明日一早，保證有不少地方起火，也有不少太監會失蹤。明時勢知利害的人應該是他，而不是我。」

　　「什麼？你……」三妹變色問。

　　「你還沒聽清楚？」

　　「你未免太愚矗了，你……」

　　「我就是這種材料，不識抬舉，你瞧著辦好了。」

　　三妹哼了一聲，冷笑道：「你是敬酒不喝喝罰酒，居然愚蠢得放棄這大好機會。大姐，咱們將他帶走。」

　　菡英將他扛上肩，憤然地說：「三妹，你不該浪費這許多唇舌，他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等會兒看他還敢不敢強硬？走。」

　　三妹領先出門，大門拉開，她倏然貼壁而立，低叫：「尤老三，怎麼啦？」

　　本來有兩個人把守門戶，這時不見有人。

　　「我出去看看，有點不對。」二妹說，貼地疾閃而出，竄入右前方的一段矮籬下。

　　矮籬下人影乍現，刀光疾閃。

　　「錚！」刀劍交鳴聲震耳，火星飛濺。

　　二妹圍倉促間揮劍招架，勁道不足，被震飄八尺，恰好避過第二刀的追擊。

　　黑影立即跟蹤追擊，勢如狂飆，刀到人到，第三刀已到了肩頸要害。

　　二妹感到刀風的壓力奇大，知道碰上了高手。

　　敵勢未明，還不知附近是否另有埋伏的人，不敢再硬拼，身形似流水，險之又險地從刀口下逸走，退至門旁。

　　三妹及時搶出，劍光流轉，身劍合一，鍥入綿綿不絕攻來的刀光中。

　　「錚！錚錚……」刀劍交鳴聲震耳欲聾，黑夜中交手，很難施展絕著，攻防之間皆各預留退步，不敢採取激烈的攻勢。

　　第二個黑影現身，第三個……共出現七個黑影。

　　最後一個黑影現身沉喝道：「五城兵馬司南城副指揮姜漢謀，犯禁的人快棄兵刃就縛，不然格殺勿論。」

　　五城兵馬司共有五位指揮，副指揮本來也只有五位，但南城囤外城也包涵在轄區內，遼闊而複雜，所以額外增設了兩名副指揮。

　　這位副指揮姜漢謀，是位神力天王，馬上馬下皆十分了得的悍將，邊軍出身，官雖小，卻是個敢做敢為的鐵漢。京都的混字號人物，怕定了他。背地裏給他職了個唬人的綽號──姜剝皮。

　　「啊……」與三妹交手的人，中劍狂叫著倒下了。

　　三妹急退入屋，低叫道：「從後面走！」

　　接著，發出撤退的呼哨聲。二妹隨後閃入，順手關門。

　　「砰！」大門被人撞倒了，刀光如電，姜剝皮無畏地疾衝而入。

　　屋後火光乍現，破門的響聲震耳，有人攻破後門，點起火把搶入。

　　屋內空空，三個女人竟然平空失蹤了。

　　姜剝皮帶著人一陣窮搜，最後發覺天井中的地道秘門，四塊大方磚之下，是一條不知通向何處的地道。

　　「分頭追搜，下去幾個人看看。」姜剝皮下令。

　　三妹出了地道，那兒是百步外的一堆麥秸下，在兵勇趕到之前，二人帶了辛文昭向西乘夜急奔。

　　辛文昭被一個女人扛在肩上狂奔，絲毫不覺得安逸，被震得五臟六腑似要住口外冒，氣血翻騰難受已極。

　　跳過一條小河，他只感到渾身一震，血脈賁張，眼冒金星，幾乎震昏了。

　　「老天，給我片刻工夫休息。」他心中暗叫。

　　前面出現一條小徑，剛剛到達路面，三妹領先而行，突然驚叫一聲，砰然摔倒。

　　弓弦聲傳到，來自前面的樹林。

　　二妹斷後，急叫：「離開道路，防箭。」

　　損失劃空聲刺耳，二支勁矢從她身側呼嘯而過。

　　三妹左臂被一箭貫穿，倒下即向側急滾。

　　中間扛著辛文昭的菡英也伏下了，千緊萬緊性命要緊，百忙中將辛文昭丟出，無巧不巧地棄入路旁的小溝，像是突然消失不見了。

　　對面，黑影掠出，有人在叫：「停止放箭，要活的。」

　　路側一處麻園，三妹忍痛竄入，低叫道：「向南走。咦！大姐，人呢？」

　　「不見了。」菡英焦急地說。

　　「走！回頭再來找。」三妹斷然地說。

　　三人竄入麻園深處，追的人也匆匆追入麻園。

　　不久，十餘名兵勇打扮的人，聚集在路中商量，為首的兵勇說：「咱們撤走吧！被她們逃掉了，不知是些什麼人，逃的身法好快。」

　　另一名兵勇接口道：「宋大人要咱們假扮兵勇，在此地把守攔截幾個女人，大概就是她們。真糟，被她們逃掉了。」

　　「咱們去找姜副指揮，看他那兒是否有所收穫。」另一人吁出一口長氣說。

　　「咱們不能與官兵見面，以免姜爺為難。天色不早，咱們這身打扮見不得官兵。走吧！」為首的人說。

　　這群假官兵不消片刻便撤走了。溝中的辛文昭不敢出聲，摸不清這些人的來路。即使這些人真是姜副指揮的人，落在官府手中也有麻煩，因此，他躲得更緊。

　　不久，三女重回原地。三妹手臂上的箭已經取出，傷肉而未傷骨，裹了傷左手不能自由活動。

　　三女搜遍了附近每一角落，包括路兩旁的小溝，只差沒把地皮翻過來，仍是一無所見，最後只好失望地撤走。

　　菡英一面走，一面憂心忡忡地說：「真糟！偏偏碰上這該死的姜剝皮，咱們把好好的一件事弄砸了，回去如何交差？這一下可完了。」

　　二妹臉色不正常，苦笑道：「我並不擔心交不了差，只擔心他的死活，京都必定滿城血腥，不得了，可能咱們要遭波及呢！」

　　「二妹，你是說，他會死？」

　　「我制了他的氣門與雙環跳，用的是子午逆經獨門手法。除非能找到他，不然他必死無疑。」

　　「哎喲！咱們快到西山面稟長上，早作打算。」菡英惶急地說。

　　三人腳下一緊，取道撲奔西山。

　　※※※

　　齊魯棧號的東主高樹仁，算是京師有數的大財主之一。

　　昨晚他作東，酒色財三件事一一圓滿，近午時分四到棧房，查妥山東來的六十八車貨物，使匆匆趕回城東八里莊的別墅納福。

　　他的別墅左臨大通河，庭深、院寬、園廣，靠河一帶有不少亭台花榭。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在砌有假山的大型金魚池旁的觀魚亭，半躺在躺椅上納福，身旁的石桌擺了四色果品與四色燒鹵兩壺酒，獨自小酌已有了五七分酒意。

　　他面向魚池，看不見身後的景物，似乎突然記起某件事，叫道：「去喚二管家來，我有話問他。」

　　「小婢遵命。」遠處一位婢女恭敬地答，離開同伴沿花徑上去。

　　片刻，他放下酒杯又叫：「那一幫該死的樂戶怎麼還沒有來？去叫二娘派人催一催，同時叫三娘來一趟。」

　　「是，老爺。」剩下的一名婢女說，匆匆走了。

　　不久，他似乎忘了兩名婢女都不在，將酒杯輕點桌面，意思是叫婢女上前斟酒。

　　他聽到有人近身，腳步輕盈，還以為是婢女。

　　驀地，他看到酒壺出現在臉部上空，來不及分辨是怎麼一回事，酒從壺蓋口傾瀉而出，澆在他的臉上。

　　酒香四溢，辛辣的酒猛往口鼻中灌，那還會好受？

　　他不由勃然大怒，急急抹試臉上淋漓的酒滴，挺身坐正，發狂般嗆咳，發瘋般憤怒地吼叫：「該死的賤婢……」

　　可是，咒罵聲倏止，雙目原先被酒刺激得無法睜開，這時已可看到朦朧的人影，咒罵的話被嚇回喉內，駭然一蹦而起，再向側跳。

　　他看到的不是婢女，而是臉現獰笑的辛文昭。

　　「你……你你……」他語不成聲地叫。

　　辛文昭信手一拋，「乒」一聲響，彩磁的名貴酒壺在石桌上打得粉碎，也砸破了兩隻小碟。

　　「我沒死，你感到意外麼？你不會當我是冤魂白晝現形吧？」辛文昭笑問，笑聲陰冷已極，徐徐迫進。

　　他如見鬼魅般向後退，臉無人色地叫：「辛兄弟，有……有話好說，還有……」

　　「有什麼可說的？咱們交情不薄，辛某拿你當朋友，一年到頭部替你幫忙，想不到你竟然見利忘義，出賣你的朋友。」

　　辛文昭毫不激動地說。

　　「我……我我……」

　　「你得東廠多少好處？」

　　「我……我……」

　　後面是魚池，無路可退。一聲水響，他倒栽入池。

　　幸而池水深僅及腰，喝了兩口水撲近池旁，捉住池旁的假山石，發瘋般狂叫：「救命！救……」

　　辛文昭一把將他的髮結揪住住上提。他大叫一聲，雙手扣住了辛文昭的脖子，拼命了。

　　辛文昭根本不理會他的拼命，「噗」一聲，一拳搗在他的鼻尖上，鼻孔內陷，鮮血迸流。

　　「噗！」小腹又挨了一膝蓋，叫不出聲音了。

　　「喀！」右臂斷了。

　　「啪！」右膝挨了一拿，膝骨立碎。

　　辛文昭最後左手一拂，拂掉了他的右耳輪，將他住魚池裏一丟。

　　水聲震耳，金魚四散。

　　他咕嚕咕嚕猛喝水，最後總算以尚能派上用場的左手扳住了上岸的假山石，像條死狗一樣。

　　辛文昭將石桌上的杯盤掃光，一腳踢碎了他的躺椅，冷哼一聲說：「咱們總算是朋友一場，我不殺你，如果我是你，趕快結束棧號，滾回山東老家纏綿床笫等死，愈快愈好。因為四海邪神肯高指貴手放你一馬，他的朋友卻不會放過你這種無義賤種。」

　　等他費盡餘力爬上岸來時，辛文昭已經不知去向了。

　　他像是神智不清，發狂般厲叫：「備車！備車……回……回濟南……」

　　當然，他並非神智不清，說的話已明白地表明他是世間最清醒的人，迫不及待要回山東老家。

第六十二章　匹夫難管天下事

　　出西直門西行，沿玉河小徑上溯，路通玉泉山。這條小河原稱高粱河。

　　高粱店，是座小得不可再小的城郊市鎮，鎮西不遠處，倚河建立了一座孤零零的小房屋。

　　八里莊高棧主逃回山東的次日近午時分，辛文昭與三位朋友在小屋中喝悶酒。

　　一位年輕人一掌拍在木桌上，杯盤一陣跳動。哼了一聲咬牙道：「辛大哥，不能讓姓高的豬狗逃回山東。我追上去，非斃了他不可。」

　　「算了，寧可人人負我，不可我負人。」辛文昭不勝煩惱地說。

　　「這怎能算了，他居然將你出賣給魏閹……」

　　「這件事說來確也有點邪門，那三個鬼女人好像不是東廠的鷹犬，如果是，哪會如此好說話？其中大有可疑……咦！準備，有不速之客光臨……」

　　話未說完，他已抓起桌旁的一雙木筷，身形一閃，便到了門外。

　　兩個身材修偉，穿了青袍的中年人，正沿小徑緩步而來，神定氣閒，氣度雍容，一表非俗。

　　他們身上未帶兵刃，倒像是遊山玩水的客人。

　　「姜剝皮！」他感到意外地叫。

　　兩人走近了，左首的中年人抱拳為禮，笑道：「姜某來得魯莽，辛兄海涵。」

　　他回了一禮，笑道：「好說好說，姜大人大駕光臨未能遠迎，恕罪恕罪。」

　　姜副指揮哈哈笑，說：「辛兄，請勿見怪，小弟有求而來，可否不必客套？咱們該親近親近，是麼？」

　　「呵呵！辛某對人毫無成見，老實說，在五城兵馬司的所有人中，辛某唯一敬佩的就是姜大人。大人也是所有的京官中，最窮最公正的人。」

　　「哈哈！好說好說，多年來，辛兄不知多少次給兄弟面子，兄弟感激不盡。」

　　「大人今天是為公事而來？」

　　「呵呵！為公事兄弟必定穿公服。」

　　「哦！但不知……」

　　「兄弟替你引見一位朋友，這位是宋兄應星。」接著為宋應星引見說：「這位便是四海邪神辛文昭。那兩位是巧手翻雲公孫河，千里追風費清。」

　　宋應星向眾人拱手為禮，微笑道：「久仰大名，幸會幸會。諸位兄台，可否借一步說話？」

　　辛文昭不住打量對方，臉色一正，說：「且慢！遼東有一位神槍鐵騎宋大人應星，曾在熊經略麾下縱橫遼東聲威四播。」

　　「正是區區。」

　　辛文昭重新施禮，訝然道：「宋大人不在遼東，是不是擅離職守？」

　　宋應星長嘆一聲，道：「辛兄，宋某已被革職為民了。」

　　「什麼？」

　　「辛兄知道熊經略的事。」

　　「這……知道！熊大人廷弼以兵部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的身分，奉旨經略遼東，在任十六個月，把舉朝上下認定遼東必失的局面安定下來，鎮守遼東，獨力支撐大局，金虜不敢興兵南下。

　　「但卻被三個奸臣給事中姚宗文、兵部主事劉國紀、御史馮三元三個狗東西造謠中傷，今年元月丟官回京。

　　「換上了目光如豆膽小如鼠而又狂妄自大的袁應泰，取代他經略遼東。上月丟掉了遼陽與瀋陽，十萬大軍斷送在金酋努爾哈赤手中。

　　「目下的遼東經略是薛國用，巡撫是王化貞。看樣子，遼東丟了，遼西也守不住，岌岌可危。」

　　宋應星感慨萬端地說：「薛經略老成持重，為官嚴謹。但今天的東北，需要有膽識有魄力的死士支撐大局。

　　「王巡撫驕傲自大，言過其實，對付得了蒙古抄花一群北虜，卻無法與金虜努爾哈赤周旋，一決勝負。

　　「目下咱們大明朝最大的敵人不是蒙虜而是金虜。蒙虜的林丹活佛成不了事，金虜才是咱們的生死對頭。除了熊大人出來收拾殘局之外，今日的遼東，任何人也無能為力。」

　　辛文昭不住搖頭，沉靜地說：「不必說了，辛某只是一個江湖痞棍，哪有閒工夫去過問天下大事。」

　　「辛兄，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算了算了，朝廷有一批太監，加上一班奴顏婢膝的文武大臣，我一個市井小民即使肯賣命，也沒有人肯買。

　　「朝鮮丟了，遼東淪落；熊經略差點丟掉性命，目下在江夏待罪養老。而你，也丟了官削職為民。

　　「一代名將也無能為力，我又憑什麼敢談論朝政？你們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我可要走了。」他不耐煩地說。

　　「辛兄……」

　　「少陪，兩位大人請便。」他斷然下了逐客令。

　　宋應星長嘆一聲，苦笑道：「聽人說，辛兄是位義薄雲天的好漢，豈知卻是個市井亡命而已。」

　　「你說什麼？」他怒聲問。

　　「我說你是個小仁小義的匹夫，在國家大義前畏縮逃避的小人而已。」宋應星深沉地說。

　　他勃然大怒，手一伸，劈胸抓住宋應星的胸衣往懷一帶。

　　宋應星幾乎挫倒，冷笑道：「如果你能殺我拔劍好了。我宋應星與金虜周旋十餘年，身經百戰，九死一生，沒有死在金虜刀下，死在自己人手中，夫復何言！」

　　他頹然放手，沉聲道：「你是官場中人，該知道市井小民的處境，說這些話未免太不公平了，你走吧！」

　　「辛兄，你還能為天下盡一分心力。」

　　「閣下，我只有一雙手……」

　　「有你一雙手，足以抵擋十萬金兵。」

　　「廢話，你……」

　　「你聽我說完好不好？」宋應星一面說，一面在懷中掏出兩本書冊，兩捲紙軸，遞過說：「辛兄，你且心平氣和看看。」

　　他極不情願地接過書冊，略一翻動，遞回說：「兵部的塘報和通政司的邸報，我用不著看。」

　　「辛兄知道這些塘報與邸報的來歷麼？」

　　「當然知道。」

　　「但你不知這兩冊邸報與兩份塘報的來歷，這是兄弟從廣寧返回京師時，在途中搏殺兩名漢奸，所搜出的一包諜報中的一部分。」

　　他一怔，重新接過展開查看。

　　第一本邸報中，首頁是正月十七日，記錄中所提及的事，完全是有關廷頒的有關遼東的宮史任免，與敵情記錄。

　　以下共十二頁之多。第十二頁方是正月十八的記事，也有十頁。

　　每一頁皆是斷頭去尾，頁次雜亂。可知皆是經過選擇，只留下有關遼東軍政大事的數頁而已。

　　通政司所發的邸報，本身僅發兩京及各直隸府州，而由各省駐京衙門派人前往抄發，總計頒行與抄發數量，約在三百餘冊之多。

　　每日一冊，每冊頁次不等，約在兩百頁左右。

　　有關聖旨及各大臣的章疏，大小官吏的升遷調免，朝政要聞動態，軍政措施，刑名大事等等，皆大要地列出。

　　京師附近的八府，每五日發送一次，其他各省駐京衙門，則由衙門派人驛傳或專差傳送至各省，再分發至各府。

　　至於駐京各衙門及重要官吏，皆由通政司每日發送。

　　塘報，即是軍書，由兵部發送至各地的軍事衙門。

　　辛文昭劍眉深鎖，沉聲說：「這是通政司與兵部發送的正本，在發送途中截取並無困難。」

　　「截取不難，但各府未收到邸報的衙門，斷無不追究之理，但並未聽說過有這麼一回事。」宋應星說。

　　「你是說，奸細出自通政司衙門？」

　　「辛兄認為如何？」

　　這兩冊邸報，每頁兩面，每面八行，每行包括上頂格共十三格，用的是紅色浮水印有格紙正抄而成，一看便知是通政司衙門的專用邸報紙。

　　如果是各省駐京衙門派人抄發傳送的，紙不但沒有浮水印格，字跡也潦草，字數沒有一定。

　　「可能是抄報吏每月每本僅可領一兩銀子，私抄偷售大有可能。還有書姓頁碼呢？可惜都塗污了。」

　　「可是，四十名抄報人都清查過了，無人涉嫌。」宋應星嘆口氣道。

　　「你們可以去查，應該毫無困難。哦！這些事我一竅不通。」

　　「辛兄，兄弟需要你鼎力相助。」

　　「你要我幹什麼？」他大聲問。

　　「熊大人終必重應帝命經略遼東，邸報、塘報如不斷落在金虜手中，一切動靜皆為敵方所悉，豈不一切都完了。」

　　「你要我去查？」

　　「通政司衙門，已為魏閹所控制把持了，除了辛兄，無人能勝此任。」

　　「我對你們官衙的事不熟，算了。」他一口回絕。

　　「辛兄……」

　　「隔行如隔山，腳跨兩行最為犯忌，免了。再見。」他語氣堅決地說。

　　「辛兄……」

　　他哼一聲，轉身大踏步入屋，砰一聲關上了大門，拒人於千里之外。

　　姜副指揮與宋應星，不得不絕望地嘆息轉身。

　　大門重開！辛文昭探頭問：「姜大人，昨晚你們在找我？」

　　姜副指揮點頭道：「不錯，兄弟在入暮時分，捉到兩個可疑的歹徒，他們招出有幾個不明來歷的女人，要設下美人計，誘擒辛兄你，所以兄弟出動了不少人，搜捕幾個女盜匪。」

　　「謝謝你。」他說，重新掩上門。

　　※※※

　　傍晚時分，小西南的一座大宅內。

　　大廳中燈火輝煌，在座的共有十八人之多。

　　辛文昭與一位青袍中年人坐在上首。

　　直等到客人到齊，方將一個布包袱打開攤在桌上，臉色凝重地說：「今晚兄弟有請諸位前來，所要辦的事諸位事先已經知道大概，相信諸位已瞭解此事的嚴重性。

　　「現在，請李化鵬兄將知道的分析給諸位聽。

　　「李兄是首屈一指的筆跡權威，也是數一數二的摘瑕發偽專才，諸位請留心有關自己的事。李兄請。」

　　李化鵬乾咳一聲，將布包中的兩本邸報取出，以堅定的口吻說：「這兩本邸報，是元月望日至月杪，為期整整半月。這是說，這是從十二冊邸報中，摘要選出另訂成冊，有關遼東朝鮮事務的重要事務專冊。也就是說，這期間，熊經略被撤，袁應泰取代遼東經略，遼陽、瀋陽尚未失守。

　　「因此，我知道奸細逐日搜取有關東北的軍政事務的邸報，另訂成冊，每半月偷攜出關遞送給金虜。」

　　他將一卷塘報舉起，又道：「依常情論，如果有重要大事，必定以最快手段不定期專程遞送出關。據判斷，塘報也是半月一次遞送。

　　「現在，諸位請看這些塘報，皆是兵部所發的正本，關防印信一應俱全，已可斷定是直接由兵部發出的真品。」

　　一名中年人離座，神色肅穆地說：「兵部所發塘報，列為機密，有些重大事，禁止列入邸報抄發，各有關衙門收文極為慎重，絕對不可能虛收。

　　「而各有關衙門關於正月的塘報，經兄弟半日徹底清查，皆無虛收與遺失的呈文。兄弟在兵部呆了七年，在司務廳享有不少方便，因此絕不會有所錯失。

　　「所以，這些塘報全是真品，不會是兵部所發半途被人截留的，除非各衙門收文的人弄了手腳。」

　　「追查各衙門的收文，辦得到麼？」辛文昭問。

　　「這……只能追查在京各衙門的檔案。」

　　「需時多久？」

　　「需半月左右。」

　　「好，你去辦。」辛文昭說，向李化鵬揮手示意。

　　李化鵬乾咳了一聲，說：「邸報的真碼雖已塗污，但兄弟已用透影法找出兩次的墨痕，已找出六個姓，他們是呂、周、吳、鄭、費、徐。通政司的抄書吏共有二百三十名，只須從這六姓書吏中清查便可。

　　「依常情論，可能是負責抄寫的這六姓人，抄寫時多抄了一份帶走。所以各衙門邸報不缺，不是奸細在中途截留。

　　「萬一是半途截留的，也只限於京師八府地面，咱們可從八府的公文檔案追查，定可找出線索來。」

　　由於抄發邸報的人甚多，而記事有時不止一頁，因此採用分抄合訂的辦法。原稿編定頁碼，分由數人傳抄，所以頁碼必須抄寫人的姓，以免弄錯。

　　如果抄寫的人負責抄寫三頁，則在頁碼上加寫呂一、呂二、周一、周二等等，合訂時便不會弄錯了。

　　辛文昭神色凝重地離座，以穩定的口吻說：「咱們已經摸出頭緒，抓住了追蹤的線索，諸位可按分配的範圍，立即進行秘密偵查。

　　「通政司方面，黃經略黃大人將盡可能予以方便協助。兵部方面，武選、職方、武庫三司，皆有人暗中幫忙。都察院方面，有兩位御史大人暗中支持。城廂方面，姜副指揮更是全力相助，諸位可以放心偵查。

　　「兄弟必須提醒諸位的是，切記不可打草驚蛇，只要求諸位供給所獲得的可疑線索，而不需諸位出手抓罪證，自有人加以處理。

　　「從現在起，定名為獵狐行動的中樞開始建立。咱們這群市井匹夫，總算有機會替朝廷盡一分心力，希望咱們能不負所託。現在，咱們化整為零，至廣寧門賀家，替諸位引見接頭的人，並商量各項細節，這就走。」

　　一天天過去了，轉瞬半月，依然找不出頭緒，雖有一些可疑的線索，但進一步追查卻又大失所望。

　　辛文昭不得不擴大追查的範圍，開始調查駐京各衙門的抄報人。這一來，便大感人手不足。

　　那時，駐京各衙門除了十二布政司之外，還有藩邸，各分巡道，各中軍都督府……等一大堆。

　　這些駐京衙門只算是小小的辦事處，經費有限，人手不夠，皆是臨時僱人傳抄，每抄一本是每月七錢銀子，一個人一天最多可抄五至七本，因此需要不少人手。

　　要清查這數目龐大的抄報人，談何容易？

　　又是三天，他不得不承認是枉費心機。

　　終於，通政司方面得到了消息，保定方面，邸報的紙張有了問題。

　　辛文昭大喜過望，立即帶了李化鵬準備趕赴保定府查證。

　　他以為這回穩可獲得線索，保定的線索不啻撥雲見日，範圍縮小了，問題便可迎刃而解。

　　兩人興沖沖地出了廣寧門，奔向五里莊。那兒，是他城外十餘處居所之一，隨時可獲得座騎。

　　這裏距保定是三百五十里，他準備一天一夜趕到，沒有座騎便難趕及。

　　距莊尚有半里地，一匹健馬四蹄翻飛，從莊門衝出，狂馳而至。騎士老遠便叫：「辛兄，不必來了。」

　　他一怔，止步叫：「咦！夏侯兄麼？怎麼啦？」

　　座騎來至切近，夏侯津飛躍下馬，苦笑道：「我知道你要找座騎南下，所以繞道趕來找你。」

　　「怎麼啦？」

　　「小弟從保定來，不必走了……」

　　「怎麼，你是說……」

　　「辛兄接到華剛傳來的消息了。」

　　「是的，保定府的邸報紙張有了問題……」

　　「是小弟發覺的。」夏侯津說。

　　「我正要……」

　　「華兄走後，當晚府衙就失火，焚毀了經歷司與照磨所，火死傷六名丁役，公文付之一炬。」

　　「哎呀！這……」

　　「辛兄，你看，這是什麼？兄弟隨推官大人至火場勘察，拾到這件玩意。」夏侯津說完，遞過一柄鐵器。

　　辛文昭接過，反覆察看。

　　此物形如扁針，也像柳葉刀，重心在中，不是老於此道的人，不易控制飛行。長約七寸，相當沉重，上手便知是純鋼打造。

　　由於經過火燒，所以刀口已有點變形，外表毫不起眼，像條黑炭。

　　他用指甲輕刮刀刃身，眉心緊鎖地說：「錯不了，薊州三霸的龍形尖。」

　　指甲所刮處，隱約現出幾難分辨的龍鱗紋。

　　「辛兄，你是說，薊州三霸是奸細，他們可能知道咱們所要查的事。」

　　他冷冷一笑，哼了一聲道：「咱們已出動了三四百人，想守密難比登天，我就是希望他們知道，以便他們出來掩飾。」

　　「咱們要去薊州找……」

　　「不必去找。」他虎目生光，轉向李化鵬道：「李兄，我說出心中的猜測，你看對不對。

　　「其一，保定府的邸報。有關遼東的事這一部分紙張有些不同，是差一級的貢紙。紙雜有水印，定是優製品，毛病就出在保定府的某一本邸報上。

　　「其二。既然他們已仿製了優製品，可知定是為了取信於金虜故不惜工本加以換取真的邸報。

　　「其三，奸細只須在送保定的報差上弄手腳，不需在京城冒險。

　　「現在，只要再循塘報失陷路線偵察，當可發現他們的組織是如何龐大和精密了。他們在京部的內奸，神通相當廣大呢！」

　　李化鵬審慎地說：「辛兄的推論，不無道理，但不知你打算……」

　　「我打算從兩方面著手。其一，沿途佈下眼線，各宿站在驛站安下暗樁。報差每五日一送，盯緊報差使可獲得線索。其二，在出關路上留意出關的可疑人物。當然，把守關卡不可能有收穫，奸細定然從空隙偷渡，這方面由兄弟派人致書山海關羅氏雙雄與喜峰口燕山三傑，定可封鎖奸細出路。目下，咱們須找出京都的內奸。」

　　「薊州三霸方面……」

　　「他們會找我的。」辛文昭頗為自信地說，哼了一聲又道：「我會迫他們來找我。走！回去調派人手。」

第六十三章　京都喪門煞

　　北安門外有兩座雄偉的建築，那就是鐘樓和鼓樓，這裏地屬金台坊。

　　鼓樓原稱金台坊樓，舊名齊政，建於元朝，上面設有精妙的銅壺滴漏，是京都一帶的時辰標準。

　　原來的鐘樓在東面，是萬寧寺的中心閣，本朝在鼓樓的北面修建鐘樓，建成後不久便被大火所焚毀，因此目下仍以萬寧寺的中心閣為鐘樓。

　　鐘樓的看更人，以鼓樓的鼓聲為準。而紫禁城內的景陽鐘，即以鐘樓的時刻定時。

　　廢鐘樓的街道最寬最直，東大街直抵安定門，西大街銜接德勝門大街。

　　鼓樓的街道因玉河的橫流，所以街道都是斜的。

　　樓西大街，俗稱斜街，這一帶是歌台酒館的集中地。望湖亭附近，更是達富貴人遊樂的好去處。這裏，是皇城與京城之間，最繁華的地方。

　　鼓樓東面，是順天府的府衙所在地。府衙附近，還有兩座衙門，一文一武，那就是禮部的同文館和北城兵馬司。

　　比較他處，這裏是衙門最少的地方。

　　這裏，是喪門煞劉保的地盤。

　　京都三煞。大煞黑煞榮均，活動的範圍在東安門以東延伸至城外東郊八里莊，雙橋一帶。

　　由於東廠的衙門在東華門外，因此，黑煞的潛勢力事實上已退出朝陽門外，經常與東廠發生衝突，吃虧的都是黑煞，他鬥不過東廠的鷹犬。

　　喪門煞劉保是個最圓滑的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講鬼話。但對東廠的鷹犬，卻表現得頗有英雄氣概，鷹犬們不敢不賣他三分帳，但他也不敢貿然與鷹犬們結怨，小事馬虎，大事便不含糊。

　　老三鬼手煞官威，活動範圍在阜成門至西山一帶，是地痞們的頭頭，也是不折不扣的黑道好漢，可惜膽小如鼠，魄力不夠，像個不見天光的遊魂野鬼，平時很少出面與東廠的鷹犬們周旋。

　　辛文昭與三煞的關係向來友好，他們也和辛文昭保持聯絡。

　　望湖樓畔的得勝酒樓，未牌左右顯得冷冷清清。伙計們懶洋洋不起勁，抓住機會養神，以便迎接申牌以後湧來的酒客。

　　二樓近窗一桌，坐了六個錦衣客人，為首的人年約四十出頭身材中等，有一雙陰森森眼神冷厲的鷹目、癟嘴、鼠鬚，臉色薑黃像是大病初癒。

　　要不是他那雙鷹目顯得與眾不同，誰也不敢相信這麼一個才不出眾，貌不驚人的病夫，會是大名鼎鼎的喪門煞劉保。

　　其他五名爪牙，卻都是高頭大馬，拳頭上可以站人，胳臂上可以跑馬的壯漢。儘管他們的衣袍華麗，但總掩不住自然流露在外的暴戾神色。

　　六個人已有五六分酒意，樓上沒有任何店伙，也沒有酒客，他們自得其樂，一面喝酒，一面低聲交談，似乎在討論重要大事。

　　食廳寬廣，兩側分隔成六座食廂。

　　事先，喪門煞已經交代過店伙，不許酒客登樓，店伙如未經招呼，也不許擅自登樓伺候。

　　喪門煞的一句話，便得以令得勝酒樓的東主屁滾尿流，店伙們怎麼敢不遵。

　　東面一座食廂中，突然門簾一掀，緩步踱出一個青衣人，像幽靈幻影般突然出現在樓中。喪門煞眼角看到人影出現，勃然變色而起，突又神色一懈，堆下笑離座道：「咦！原來是辛兄，來，喝兩杯。」

　　辛文昭含笑走近，發覺其他五人的眼神並不友好。

　　他淡淡一笑，拖過一張長凳，坐下說：「打擾打擾，劉兄休怪。咦！令郎好像火氣不小，是不是有了麻煩。」

　　左首的年輕人劉正，是喪門煞劉保的獨子，綽號叫飛豹，是個目空一切，心狠手辣的貨色。

　　劉正怪眼一翻，冷笑道：「辛文昭，你是不是想管咱們的家事？」

　　辛文昭不以為忤，泰然自若地說：「劉正，你不認為你這些話，有點不近情理？」

　　喪門煞沉下臉，向劉正說：「兒子，你少說兩句話好不好？好沒規矩，你是不是想目無尊長？」

　　辛文昭笑道：「劉兄，不要怪令郎。在京都，令郎最看不順眼的人，就是我四海邪神，兄弟不會與他計較的。其實，兄弟的年歲，與令郎不相上下，還談不上目無尊長。你說是麼？」

　　喪門煞親自替他取杯，斟上一杯酒，笑笑道：「話不是這麼說的，你我一直都是兄弟相稱，他算是晚輩，按理他還不配在此與辛兄弟你平起平坐呢！哦！辛兄似乎心事重重，有事麼？」

　　「呵呵！無事不登三寶殿，確是有件事請求劉兄多多幫忙。」

　　「辛兄，你說吧！不要說一件事，十件百件，水裏火裏，只要兄弟能辦得到的，絕不會推辭。說吧！咱們自家兄弟，不必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幹乾脆脆，多好？」喪門煞豪爽地說。

　　「兄弟先行謝過。」辛文昭抱拳說。探手從懷中取出燒過的龍形針，遞過說：「劉兄手下有不少弟兄，與薊州三霸頗有交情，請將這枚龍形針璧還，並請劉兄傳話給他們，要他們到保定了結一樁公案。」

　　劉正重重地哼了一聲，沉聲說：「你以為咱們是信差麼？你昏了頭。告訴你，咱們的弟兄中，沒有人認識薊州三霸，你為何不派人去？」

　　辛文昭劍眉一挑，冷笑道：「生意不成仁義在，你老兄何必火氣這麼大？」他一手奪回龍形針，離座道：「劉兄，打擾了，告辭！」

　　「沒有人要留你，哼！鬼鬼祟祟到咱們此地來獻寶。我看你本來是有意刺探咱們而來的。」劉正大聲說。

　　辛文昭的目光，掃過喪門煞的臉，已看出喪門煞毫無責備兒子的意思，不由火起，問道：「劉兄，令郎的態度，是不是太狂妄了些？」

　　「辛兄，年輕人嘛！請不要見怪……」喪門煞說。

　　話未說完，劉正接口道：「姓辛的，這裏沒有歡迎你，你再不走，在下可攆你出去……」

　　「啪！」一聲暴響，辛文昭反手給了劉正一耳光，說：「劉兄，好好管教你的兒子，不然會……」

　　劉正挨了一耳光，被打退了兩步，幾乎栽倒，不由火冒三丈，大吼一聲，猛地一腿飛踹而出。

　　辛文昭身形一轉，「噗！」一聲，一掌劈在劉正的右腿上，劉正大叫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

　　同一瞬間，兩名大漢左右齊上，拳腳齊攻，上下俱至。

　　辛文昭人化狂風，遠出兩丈外，扭頭冷笑道：「如果在下所料不差，薊州三霸還未走遠，再見。」

　　※※※

　　京城的治安，一年不如一年。

　　名義上，除了錦衣衛和東廠以外，還有三大營調來的官兵可用，加上五城兵馬司的人，計有一萬一千名的官兵可用。

　　可是，官兵都成了那些文武百官的家奴，而且吃空額的風氣極為流行，缺三四成還算是好的。

　　甚至巡捕營的騎兵出動時，十之五六是臨時找人穿上軍衣充數的。

　　所以，真正遭殃的是良善的百姓，連一個小鼠竊也逍遙自在，無所畏懼。

　　其嚴重的程度，由紫禁城內居然經常有小賊作案的事實，便可知道盜賊橫行的情形是如何可怕了。

　　三大案的挺擊案，便是太監們找了一個潑皮入宮謀殺太子，進出皇城亂闖宮禁，似乎司空見慣不足為奇。

　　官府辦案，只要能拖過五天，便將案卷束之高閣，不再過問了，苦主再追究也沒有用處。

　　辛文昭與喪門煞不歡而散，回到住處立即分派人手，暗中佈下天羅地網，而等魚兒入網鳥兒入羅。

　　次日巳牌初，二名大漢到了西珠市口，其中兩名大漢抬了一隻木匣，一名大漢挾了一個革囊。

　　西珠市口馮家的大門外，顯得冷冷清清，暖洋洋的太陽，曬得坐在高門限上的老門子懶洋洋直打瞌睡。

　　挾皮革囊的大漢登上階，吆喝道：「喂！快代為通報。清晨大早就打瞌睡，簡直不像話。」

　　老門子一驚而起，睜開惺忪睡眼，似醒非醒地問：「哦！哦！叫什麼？不會是討飯的吧？要不就是闖空門的，你們……」

　　「少廢話！辛爺在家麼？」

　　「辛爺？什麼辛爺？這裏沒有……」

　　「你少給我打哈哈。這裏有筆禮，留交辛文昭。」

　　「有筆禮？賣官的呢？抑或賣爵？」老門子夾雜不清地問，分明是有意諷刺人。

　　大漢興起一肚子怒火，但忍住了。

　　他舉手示意兩位同伴將木匣放下，冷哼了一聲，將革囊向匣上一丟，說：「不賣官也不賣爵，賣的是人命。東西送到了，咱們走啦！」

　　「且慢，誰知是否有人肯收？」

　　「辛爺一見之後，保證他一禮全收。」大漢說完，自懷中取出一封拜帖，丟在匣上舉手一揮，三人揚長而去。

　　老門子取過拜帖，下款清楚地寫著：劉保百拜。

　　「是喪門煞，有苗頭。但不知是什麼禮物？」老門子嘀咕著掂起革囊，伸手摸出三根光華閃閃的龍形針。

　　門內閃出一個中年人，沉聲道：「糟！咱們慢了一步，先打開看看。」

　　揭開匣蓋，匣內，足以石灰醃就的三個人頭。

　　中年人一驚，趕忙掩上匣蓋，不安地說：「果然不幸而言中，咱們慢了一步，取不到口供了。」

　　老門子神色凜然地說。「你是說，這是喪門煞送來的薊州三霸的腦袋，喪門煞果然神通廣大。進去，看辛兄弟怎麼說。」

　　中年人拿起木匣，冷笑道：「喪門煞作賊心虛，這還有什麼可說的？辛兄弟料事如神，可惜未料到這傢伙行事這麼迅速。咱們晚了一步，又得重新佈置了。」

　　「會不會是假的人頭？」老門子狐疑地問。

　　中年人搖頭道：「大概不會假。」

　　「憑喪門煞，一伙狐群狗黨，能輕易取下薊州三霸的人頭？」

　　「這就是問題的所在。辛兄弟會找出喪門煞殺人滅口的緣故來，這裏面問題重重，太複雜了。但我相信辛兄弟智珠在握，問題定可迎刃而解。」

　　辛文昭斷定喪門煞之所以殺掉薊州三霸，為的是滅口，奸細的涉嫌人毫無疑問的是喪門熱。

　　正打算全力追查喪門煞的罪證，豈知當天晚上，節外生枝情勢又有了變化。

　　東廠的緹騎，在閉城門時大舉搜捕喪門煞，捉去了不少喪門煞的得力爪牙，罪名是鬧市殺人，誘殺要犯。

　　同時，薊州也來了一群高手，也在大索喪門煞，聲言要替薊州三霸報仇，鬧了個滿城風雨。

　　這一來，不啻洗脫了喪門煞的嫌疑。辛文昭的計謀，再次落空，委實令人喪氣。

　　再而三的失敗，並未令他灰心洩氣，反之。他發誓要將金虜派來的間諜，與潛伏在京都的奸細賣國賊找出來。

第六十四章　三角戰陣

　　金虜吞併了蒙古抄花一伙部落，以七大恨誓師告天，誓滅大明皇朝，對內稱大金汗國，對外稱滿洲。

　　金虜初佔撫順清河，再以八旗兵攻下開元鐵嶺，大明二十四萬兵馬，在楊經略指揮下，於薩爾滸山全軍覆沒。

　　接著，熊廷弼以堅壁清野戰術，擋住了氣焰萬丈的努爾哈赤。

　　最後，奸臣與賣國賊擠走了熊廷弼，由袁應泰經略遼東，一口氣丟掉了瀋陽遼陽，至此遼東盡失，朝鮮已被切斷，十餘萬遼東的屯民，一部分往關內逃，一部分則成了大金汗國的順民。

　　大明皇朝先後受到兩次致命的打擊，居然不知大禍之將至，豈不可悲？

　　風雨欲來，謠言四起。

　　辛文昭知道巨變將生，暗中準備應變。

　　南城指揮司位於宣武門外東端。未牌時分，辛文昭帶了一名從人，從小西市折入宣武門大街，向指揮司衙門走。他有幾件消息需要證實，希望能找到姜副指揮求取答案。

　　街上行人甚多，兩側的店舖客商雲集。

　　正走間，右後方一位穿青直裰面有菜色的中年人，低頭直走，似有要事在身，匆匆經過他的身側。

　　突然側跨一步，恰好到了他的身右，左手一抄，便挽住了他的右臂，右手袖口吐出一把鋒利的小匕首，抵住了他的脅肋，低聲冷厲地說：「不要停下，老兄，跟我走。」

　　變生倉促，街上行人甚多，誰知道有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於鬧市行兇？

　　他心中暗驚，扭頭回望。他的從人已被另外兩名中年人所挾持，正用絕望的眼神向他求救。

　　制住他的人手上一緊，匕尖透衣脅下生寒，又道：「知趣些，在下可是行家，道中的高手。」

　　他當然知道對方是高手，匕尖認位奇準只稍輕輕往前一送，匕尖便可貼脅深入內臟，只要不移動匕首，人是死不了的，仍可任意走動，但叫不出聲音，叫則劍口一震，死定了。

　　他依言任由對方挾持而行，鎮定地問：「朋友，咱們有過節麼？你沒認錯人？」

　　「不許問。哼！你不希望匕首入體一寸吧？」中年人兇狠地反問。

　　「好漢不吃眼前虧，在下並不糊塗，這不是已聽閣下的擺佈了麼？我想閣下並不想要在下屍橫街心，沒錯吧？」

　　「所以你得放明白些。」

　　右首一間店舖裏面，突然閃出一名潑皮打扮的年輕人，舉手響了一聲叫：「辛兄，看對街，徐兄弟正在找你。」

　　他就利用扭頭左望的剎那間機會，乘對方分心的瞬間扭身甩手。

　　危在毫髮，險極！

　　「嗤！」匕首割破脅衣，割裂了一條小血縫，好險。

　　制他的中年人驟不及防，抓不住他的手臂，被震飄八尺，匕首失去作用。

　　這瞬間，他飛撲而上，奮勇擒人。

　　中年人想逃，已來不及了。

　　逃不掉只好拼命，拉開馬步，匕首一揮，斜削他伸來的手。

　　匕首揮勢倏止，中年人上身一挺，嗯了一聲，搖搖欲倒。他恰好抓住了對方握匕首的手腕，猛地放手，一聲虎吼，撲向街角的一個青衣人。

　　「砰！」挾制他的中年人終於摔倒，右脅下出現一把飛刀柄。

　　又是殺人滅口，飛刀的勁道極為可怕。

　　街角的青衣人向巷內退，一閃不見。

　　相距在三丈外，辛文昭不得不止步，回頭撲救同伴。

　　可是，挾持從人的兩個中年人，已經放棄了獵物，竄入人叢溜之大吉。從人臉色灰敗，搖搖晃晃正要向下栽倒。

　　他大驚，搶上伸手急扶，人到手，知道完了，從人的脅下沁出一大片血跡，受到致命的創傷。

　　街上人群頓時大亂，有人大叫：「殺死人了……」

　　潑皮打扮的人搶近，低聲道：「走，跟我來。」

　　他抱起受傷的同伴，匆匆脫離現場。

　　潑皮打扮的人，則帶了被飛刀擊斃的人撤走。

　　到了一處小巷中的住宅，室內有辛文昭的幾個朋友。

　　一位年輕人看了中飛刀的人一眼，脫口叫道：「他是三手楊，薊州三霸的得力臂膀呢！」

　　辛文昭哼了一聲，說：「好！去找他們。入暮時分，東便門外大通橋頭會合，但彼此不必打招呼，化整為零。」

　　沿大通河往東行，河北岸的小徑平時行旅不多，天黑後更是罕見人跡。

　　辛文昭僅帶了兩名同伴，領先沿小徑東行。

　　薊州來的人，以一座小村落作隱身聚會處，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其實完全在辛文昭的眼線監視下。

　　這座小村落距城約在五里左右，毫不引人注意。

　　晚霞滿天，大地一片紅。

　　河岸的柳樹叢中，閃出兩個披大紅袈裟的和尚，攔住去路。接著，三個青衣人從容踱出，領先的人赫然是喪門煞。

　　辛文昭將佩劍挪至順手處，泰然向對方接近。

　　喪門煞怪笑著，抱拳為禮道：「辛兄，劉某並無敵意。」

　　他淡淡一笑，虎目掃過路兩旁的樹林，說：「那麼，閣下林內埋伏的弟兄，為何不現身呢？」

　　「呵呵！他們是否現身，得看辛兄的態度而定。」

　　「哦！原來如此，薊州三霸的腦袋，在下收到了。劉兄是否需要在下道謝？」

　　「呵呵！豈敢豈敢。兄弟知道，辛兄為了此事，相當不愉快。可是，兄弟的確有困難，他們是自盡而亡的，不愧為明時勢的硬漢，未能為辛兄留下活口，兄弟深感抱歉。」

　　「過去的事不必提了，總而言之，在下乃然感激不盡。劉兄率人攔住去路，不知有何見教？」

　　「辛兄可知薊州三霸的爪牙，找兄弟晦氣的事麼？」

　　「在下曾有耳聞。」

　　「他們已暗殺了劉某六位弟兄。」

　　「他們確也太大膽了些，在下深感抱歉。」

　　「因此，兄弟與他們誓不兩立，所以出動了全部精英，與他們一決生死，不知辛兄肯否讓兄弟同行，聯手對付他們？」

　　「在下亦打算全力以赴，劉兄不必勞師動眾了，在下的人對付得了。」辛文昭斷然地拒絕。

　　「這是不公平的。」喪門煞悻悻地說。

　　「劉施主，咱們就自行前往吧！貧僧相信，他們二三十個跳樑小丑，咱們足可應付裕如。」一名中年和尚高叫，似乎對辛文昭拒絕的態度極為不滿。

　　辛文昭心中一動，淡淡一笑道：「兄弟以往的所作所為，並未絕對守秘，唯有這一件事，敢說計畫周詳而極端秘密。今晚所來的人，迄今尚不知所為何事，只有在下的幾位親信，方知此行的概略。

　　「可是，劉兄居然知道了，而且在此等候，兄弟不得不佩服劉兄神通廣大，具有未卜先知的神通呢！請稍候，兄弟轉回去知會弟兄們一聲。」

　　喪門煞呵呵笑，說：「辛兄的行動，兄弟僅是猜想而已，其實……」

　　話未完，辛文昭已帶了兩位同伴悄然走了。

　　一個和尚走近喪門煞，低聲說道：「劉施主，你不該放他走的。」

　　「等他的人全部到來後，一網打盡豈不省事？放心啦！咱們對付得了他們的。等會兒，聽我的信號動手。」喪門煞兇狠地低聲說。

　　他們在等，左等不來，右等還是不來，等得心中冒火。

　　喪門煞終於醒悟了，咬牙道：「好小子，被他看出破綻溜掉了，走！到城裏他的龜窩裏去找他，殺他個落花流水。」

　　四面埋伏的人全部都出來了，總人數超過五十名之多，立即分為三批，偷渡城關進入外城。

　　同一期間，辛文昭已帶了二十餘名同伴，悄然繞道急趨薊州三霸的爪牙們潛藏處。

　　不遠處留置在現場附近潛伏的兩個人，直等到喪門煞一群人動身之後，方繞道撲奔正東，向辛文昭稟報一切。

　　辛文昭找到了在村外潛伏監視的眼線，眼線稟稱天黑之前，二十餘名薊州三霸的爪牙已經進村，迄今尚無動靜，不見有何活動。

　　四周堵截的人各按方位佈置停當，他帶了四個人直入村內。

　　小村僅有個十餘戶人家，一陣犬吠，一座木屋門開處，出來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太婆，向大踏步而來的辛文昭道：「你們是城裏來的人麼？寄居本村的二十餘位客人，已經走了片刻，他們留下話說，後會有期。」

　　辛文昭一怔，問道：「他們是怎麼走的？」

　　「村南有一條深溝，深與人齊，直抵漕河。他們三三兩兩悄然走了，乘小船走的。」老太婆說。

　　他吁出一口長氣，扭頭就走。

　　又一次失敗，所有的人繞道撤走。

　　不久，村北一座農舍中，廳堂亮起了燈火，五名慓悍的大漢，坐在八仙桌四周，一個個臉色陰沉。

　　為首的大漢豹頭環眼，佩了一把狹鋒單刀，咬牙切齒地說：「他們都走了，風聲緊急，咱們不能久留。」

　　下首一名大漢恨聲道：「原二哥，你有何打算？難道咱們就此撤走不成？」

　　「撤走？哼！」原二哥厲聲說：「不殺京都三煞與四海邪神替三位前輩報仇，咱們能撤麼？」

　　「那原二哥的意思……」

　　「咱們勢薄力薄，硬碰硬當然拼不過他們這群地頭蛇。因此，咱們必須全力暗殺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務必在最近期間，斃了他們……」

　　話未完，後堂口人影乍現，接口道：「暗殺已經失敗，還想重施故技？」

　　五人大驚失色，原二哥一腳撥開八仙桌，咬牙道：「是你四海邪神辛文昭，你又回來了，咱們跟你拼了。」

　　「鏘！」單刀出鞘，其他四人也緊接著拔兵刃。

　　一聲虎吼，原二哥首先發難，猛撲向雙手叉腰而立的辛文昭刀光一閃，勢如電耀霆擊。

　　辛文昭疾退兩步，手動電虹疾射，聽到劍出鞘的嘯鳴，劍揮出，恰好接住劈來的第二刀。

　　「錚！」刀劍相接，火星飛濺。

　　刀被震偏，劍乘勢排空而入。

　　原二哥駭然暴退，堂門狹小，這一退，反將跟來的四位同伴擋住，而且慌亂地一同急向後退。

　　劍來勢太快，刀又倉促間收不回來，退勢未定，徹骨奇寒的劍尖已停在咽喉下，沉叱聲震耳：「站穩了，辛某有事請教。」

　　原二哥心膽俱寒，止步發僵。

　　其他四人來不及搶救，不敢貿然出手，也僵住了。

　　「有種你就殺了我。」原二哥咬牙叫。

　　「我不殺你，我要你好好回答問題。」辛文昭沉著地說。

　　「你休想要口供。」

　　「我知道你出山虎原毅是條硬漢，當然你也知道我四海邪神辛文昭不是善男信女。說吧！誰告訴你在下今晚要來的？」

　　「我也不知道，黃昏前有個老農打扮的人，說你今晚要來，因此咱們只好撤走避風頭，硬拼對咱們毫無好處。」

　　出山虎不假思索地說，這消息說出來無關大局。

　　「那是誰？」辛文昭追問。

　　「不知道，那老農匆匆說完匆匆走了。」

　　「哦！薊州三霸為何到保定府作案？」

　　「這事與你有何干連？」

　　辛文昭臉一沉，聲色俱厲地說：「這件事不但與在下有關，而且關乎咱們大明皇朝的興亡。」

　　「放屁！你這算是什麼話？」

　　「這是老實話。金虜已佔了遼東，眼看要進兵關內。他們的奸細已混入京都，刺探朝廷的動靜，在保定府的邸報公文動手腳踩探消息。而薊州三霸卻是替奸細做走狗的賣國賊。」辛文昭大聲說。

　　出山虎一怔，怒叫道：「混帳，你怎麼血口噴人？咱們在薊州雖說不是什麼好東西，但絕不會也不屑做賣國賊。」

　　「真的？好，咱們平心靜氣談談，我希望你這條硬漢能提出反證，以洗清三霸的賣國罪嫌。」辛文昭收劍說，舉步走向廳堂，又道：「喪門煞是如何殺了三霸的，在下毫無所知，反正他們殺了薊州三霸，等於是切斷了在下追查奸細的線索。如果你們是真正的英雄好漢，便應該與我合作。」

　　賣國賊，這個罪名太大了。

　　出山虎極為震驚，夢遊似的跟在後面，臉色發青。

　　辛文昭拖條長凳坐下，將追查奸細的經過說了。最後說：「原兄，咱們的曾祖輩以上的先人，曾經一度做過遼虜的順民，再做金虜的順民，然後是蒙古人九十年的牛馬，你說，咱們能再做金虜的奴才麼？」

　　出山虎久久方平靜下來，莊嚴地說：「辛兄以天下大義相責，在下已別無選擇，只有與你合作。但我可以告訴你，你看錯了人，三位前輩都是有骨氣的好漢，絕不會喪心病狂做賣國賊。

　　「一個月前，有個叫韓宗功的人，與三位前輩過去是朋友，邀請三位前輩到京都來散散心。三位前輩各帶一位僕人，姓韓的卻帶了五位女眷同行。

　　「早些天，一位僕人幸而逃出他們的毒手，回到薊州傳兇訊。

　　「據他說，他們在京都為了方便，化裝易容到處閒逛京都名勝。

　　「在徐家莊大覺寺，恰好碰上保定府推官宋長卿帶了家小至黑龍潭省墓。隨行有二十四名巡捕與甲士，雙方衝突，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三位前輩寡不敵眾，含恨退走。

　　「回城之後，韓宗功用話一激。三位前輩一怒之下，由姓韓的派了兩個熟悉保定府衙的人前往尋仇報復。三位前輩並未放火，那是府衙自己失火的。」

　　辛文昭接口道：「姓韓的人目下在何處？」

　　出山虎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你說他帶有五個女眷？」辛文昭追問。

　　「是的，好像都很美。」

　　「她們會武？」

　　「不知道，好像不會，韓宗功本人也僅諳防身拳腳。」

　　「三霸是怎麼死的？」

　　「喪門煞父子帶了一大群人，突然襲擊遂下毒手，逃出的僕人命大，恰好鬧肚子入廁，聽風聲不對，不顧污臭躲入糞缸，方逃得性命。」

　　「今晚有人報信，原兄真不知是誰？」

　　「真不知道。」

　　辛文昭離座，淡淡一笑道：「我想，三霸乃是被人利用的可憐蟲。過了後天，在下便可證實一些事了。

　　「原兄，你們最好趕快回薊州，今後你們的處境，將萬分險惡。

　　「報仇的事，如果我能找出這些奸細，公私兩便不勞你們費心，在下要走了，後會有期，請早離險地，遲恐不及。」

　　※※※

　　後天，是邸報發送之期。

　　京師八府是五日一發，其他天下各地，由各地衙門僱請的書吏抄寫，一月一發。

　　京師八府是順天、保定、河間、真定、順德、廣平、大名、永平。最東一府是永平，永平東南便是山海關。

　　發送永平的邸報，必須經過薊州。

　　一艘小舟沿大通河東行，四十里到通州，已是日上三竿。通州是水陸大站，運河在此南下。

　　小舟的四個村夫，背了包裹捨舟就陸，走上了東行的官道。

　　這條通山海關的大路，可供六車並行。徒步趕路當然沒有車馬快，而這條路上車馬比徒步的人還要多。

　　十里外，是太平坊。

　　至永平的普通公差，平時乘的交通工具是騎和傳車。不論騎和傳車，皆在三河縣投宿，一百一十里算是一程。

　　因此，太平坊算是中途站，車馬可在此地打尖。

　　傳車也稱官車或郵車，專供因公往來的兵勇差役乘坐，通常是兩匹馬，五個座位，需換馬時由驛站供給。

　　近午時分，傳車緩緩駛入太平坊。

　　太平坊唯一的村店，內外四名店伙中。有四名是新面孔，他們是四位偽裝村夫的人所扮成，他們早半天控制了這家村店。

　　車在店側的廣場停下，車夫跳下車座叫：「公爺們，在此地打尖，半個時辰後動身，請不要耽誤了。」

　　說完，自顧自卸馬，招呼伙計準備水與草料。

　　車內出來了四位公爺，兩位是薊州衙的軍官，穿了公服佩了軍刀，兩位是永平府的傳差，各背了一隻大型招文袋，穿了身公服，一提水火棍，一佩單刀。

　　四個人身材都夠健壯，可惜臉有病色，晦氣臉，無精打采。四個人有說有笑。一面抖撣著衣上的灰塵，一面往店內走。

　　兩名店伙迎出含笑打招呼。

　　一位軍官說：「伙計，替咱們弄些酒食來，不必急，還得在店內歇息兒。咦！兩位好像是新來的，本官每月都走一兩次這條路，以往好像沒看見過你們？」

　　一名店伙賠笑道：「小的是三天前才來的，這間店的店東是家叔，最近店裏全換了人啦！」

　　談話間，店伙將四位公爺往後食廳裏引，先奉上水與淨手巾，再奉上香茗，招待殷勤，一口和氣。

　　四伉公爺大概是口渴了，就在店伙忙著張羅期間，四杯茶全光了。

　　只片刻間，一位傳差突然叫：「咦！怎……怎麼啦？頭……頭好暈……」

　　「我……我好睏……」一位軍官說，往桌上一搭，立即睡著了。

　　四個人先後伏在桌上夢入南柯，前後相隔僅片刻工夫。

　　「砰！」一聲響，食廳門閉上了。

　　三名店伙皆倏然搶到，兩人迅速取過招文袋，一個將藏在壁角的一隻背囊提放在桌上，取出文房四寶和已刷了浮水印的稿紙，叫：「快！先抄邸報。」

　　兩名店伙共有五冊邸報，迅速地揭至有關遼東軍政的旨諭與臣下的奏章，逐張拆頁取出，交與負責抄寫的人抄寫。

　　三個人聚精會神工作，像是忘了四位公爺。

　　正在緊要關頭，突聽身旁有人說：「你們抄得太慢了，其實，你們可以在通政司安插一些人，豈不省事得多？」

　　三名店伙大驚，丟下工作虎跳而起，火速拔出衣內暗藏的匕首。

　　兩位軍官與兩位專差，守住前後門不住冷笑。

　　「咦！你……你們……」

　　一名軍官嘿嘿笑，說：「有蒙汗藥的茶，已經倒掉了。老兄，咱們在此地等你們上鉤，你們感到意外麼？

　　「其實，說穿了平常得很。在下斷定以往你們為避嫌疑，皆在南七府動手腳，這裏風聲太緊，不得不在永平府打主意。

　　「在下猜想你們必定下手，因為這次邸報，載有御史江秉謙大人彈劾御史馮三元一群陷害熊經略的狗官。追言熊經略保守危遼功勞的奏章。也有今上覆復招熊大人經略遼東的聖旨。所以，你們非下手不可，果然被在下料中了。」

　　三名店伙臉色大變，其中一人問：「閣下是……」

　　軍官從容摘下假粗眉與大八字假鬚，笑道：「我！四海邪神辛文昭。」

　　「有人認識我易了容的黑煞榮均麼？」另一名軍官叫。

　　「我，鬼手煞管威。」化裝傳差的人說。

　　「在下無名小卒李化鵬。」另一名假傳差說，徐徐舉起了水火棍，大吼道：「賣國賊！該死的東西！」

　　三名假店伙已別無抉擇，同聲大吼，手執兵刃同向外廳衝，意在奪路。

　　辛文昭軍刀一揮，「錚！」一聲震開一把匕首，揉身切入刀光再閃，「哧！」一聲輕響，一名假店伙的右臂齊肘而斷，再一腳將假店伙踢倒。

　　「錚錚！」另兩把匕首也被軍刀崩開。

　　「噗！」黑煞榮均撿了便宜，一刀背敲倒了一個。

　　李化鵬也像狂風般捲到！水火棍貼地掃出，把最後一名假店伙的右足踝打碎了。

　　外面，扮車夫的人，已將另兩名店伙打昏了。

　　計算得十分精確，門外已到了五匹健馬，五騎是換了便裝的真軍官與真傳差。

　　雙方換衣、換馬，辛文昭五個人，帶了四名俘虜動身，動作迅速，前後不過片刻工夫。

第六十五章　父子就擒

　　兵貴神速，申牌整，海淀北面喪門煞父子的秘窟被包圍了。二十餘名得力爪牙被一網打盡。

　　可是，功虧一簣，喪門煞父子恰好不在家。

　　辛文昭不是個肯承認失敗的人，動員了他自己與三煞的所有人手，緊迫追蹤，一面封鎖消息，一面親帶黑煞與鬼手煞循線索鍥而不捨地追索。

　　喪門煞父子也不等閒，傍晚時分得到了兇訊，知道情勢危急，一咬牙，打算遁入皇城藏匿。

　　京都算來共有四座城，南面是外城，北面外圍是京城，內一重稱皇城，皇宮所在則是紫禁城。

　　皇城之內，除了各衙門之外，便是皇親國戚功臣勳爵的宅第。只要能找到藏身的地方，可說絕對安全。

　　皇城的治安，除了錦衣衛與各種禁衛軍之外，還有中兵馬指揮司。

　　五城兵馬指揮司分為東城、西城、南城、北城、中城，但中城不加城字，稱為中兵馬指揮司訊地，也就是皇城，但紫禁城不包括在內。

　　喪門煞父子本想從長安左門踰牆而入，發覺有人跟蹤，心中一虛，便繞城跳入玉河，潛水出水門遁入。

　　跟蹤的人是辛文昭、黑煞、鬼手煞。三人像三隻大鳥般飛越丈八高的城牆，悄然進入皇城。

　　喪門煞父子爬上玉河西岸，到了一座大花園的園牆外，先脫衣褲絞乾一身水。

　　喪門煞咬牙道：「該死的韓宗功，事急了連他的鬼影也不見，簡直豈有此理，他以往的諾言原來都是騙人的……」

　　話未完，前面圍牆下的草叢中突傳出一聲冷笑，辛文昭的語音冷得像寒冰：「帶辛某去找韓宗功，不然你將生死兩難。」

　　一聲怒嘯，劉正突然以驚人的奇速，拔劍飛撲而上，出其不意向辛文昭襲出，先下手為強。

　　劍上風雷驟發，勢沉力猛如山崩海嘯，這一招「白虹貫日」雖無異處，平常得很，但勁道卻空前凌厲兇猛。

　　同一瞬間，喪門煞從側方射出，劍發「迴龍引鳳」，旋身側攻襲向下盤。

　　父子倆配合得天衣無縫，先發者後至，後出者而先到，恰好形成綿密無間的夾攻，剎那間劍氣四合，行雷霆一擊。

　　辛文昭身形急轉，旋身避招，身法異常巧妙，一旋一轉一扭，宛若風擺殘荷，險之又險地脫出雙劍的夾擊，奇異地反刺劉正的左側翼。

　　劍虹驟發，流轉的劍芒一閃即退。

　　「哎呀！」劉正驚叫，脅下一涼，便知道糟了，向前一衝，止不住勢，衝出五步身形乍止，痛苦的浪潮突然光臨。

　　「兒子，怎麼了？」喪門煞驚叫，舉劍向辛文昭，防止辛文昭追擊。

　　「哎……我脅下受傷了！」劉正厲叫，身形一晃，支持不住了，搖搖欲倒。

　　辛文昭逐步迫近，冷冷地說：「你死不了，因為我不要你死，除非你們自殺。」

　　「砰！」劉正扔劍倒下了。

　　喪門煞心中一驚，吸口氣突然奮身飛躍，要躍過兩丈二高的圍牆逃命。

　　※※※

　　辛文昭更是高明，後發先至，貼地竄出，一閃便到了牆下，鬼魅似的向上騰升，神乎其神地出現在牆頭，恰好迎著飛躍而來的喪門煞，長劍一揮，硬接喪門煞身在空中攻來的一劍「射星逸虹。」

　　「錚！」雙劍相交，銳鳴震耳。

　　喪門煞只感到虎口一震，兇猛的反震力及身，整條右臂發麻。身形急劇下降。

　　劍芒再閃，第二劍急襲接踵而至。

　　「哧！」一聲輕響，鋒尖可怖地掠過喪門煞的右肩尖，肩骨突然進裂，整條右臂失去自制。

　　「砰！」一聲摔倒在牆根下，劍脫手失落。

　　不等辛文昭飄降，黑煞與鬼手煞恰好撲上擒人。

　　「側倒！」辛文昭急叫。

　　黑煞與鬼手煞聞聲知警，不約而同扭身急倒。

　　三枚喪門釘間不容髮地掠過兩人的胸脅，衣破皮肉不傷，飛出五丈外方翩然勁盡墜地，逃過大劫。

　　喪門煞又打出了三枚喪門釘，臨危與辛文昭拼命，釘飛劍起，易左手握劍滾出，奮餘力揮劍自救。

　　辛文昭也知喪門釘厲害，黑夜中不敢冒險接近，晃身急閃八尺，不但避過喪門釘的襲擊，也避過兇猛的一劍。

　　喪門煞飛躍而起，撒腿便跑。

　　辛文昭銜尾急追，緊鍥不捨。

　　黑煞與鬼手煞已及時按住了劉正，拉脫對方的雙肩關節，由黑煞將人扛上肩，隨後飛趕。

　　追出一條小巷，對面突傳來腳步聲，接著看到燈籠，是錦衣衛的巡邏隊。

　　廠、衛是一家，喪門煞心中狂喜，腳下一緊，大叫：「快來……」

　　辛文昭心中一急，拔出匕首，脫手飛擲，如同電虹一閃，不偏不倚貫入喪門煞的左肩背。

　　「啊！」喪門煞狂叫，砰然倒地。

　　辛文昭趕上一腳踏住，一掌拍在對方的後腦上，喪門煞立即失去知覺。

　　巷口巡夜的十餘名衛軍，聞聲飛奔而來。

　　他將喪門煞背上，扭頭會合了黑煞與鬼手煞，躍登瓦面向城外撤。

　　警鑼聲傳出，巡夜的衛軍發出了警訊，糟了！

　　不久，看到了城牆，三人不管二七二十一，跳落街心踅入一條小巷，向牆根飛奔。

　　真不巧，小巷盡頭是城根，卻不知城根下已有人先一步到達了。

　　等他們竄出巷口，對面黑影乍現，有人大叫：「巡視中城御史梁大人在此。犯夜的人就綁，不然亂箭射死。」

　　前左右三面有人，後面小巷中也有人堵住了退路。

　　辛文昭心中一定，叫道：「請梁大人亮燈籠，草民辛文昭求見。」

　　說完，向後面兩位同伴低聲說：「如果不是梁之棟大人，咱們從右面破門入室撤走。我斷後。」

　　隨從亮起了燈籠，國字臉膛留掩口髯的梁之棟梁御史佩劍穿官服，在兩盞燈籠的陪同下。急步而來，訝然問：「唉！真是辛壯士，你們……」

　　在都察院中，梁之棟是個為人方正但並不引人注意的御史，忠奸兩方的人，對他都不予重視。

　　其實，他該算是個失職的御史，因為他知道朝政不可為，乾脆不開門說話，僅暗中留心政事，默默地做他應該做的事，不與馮三元一群奸黨同流合污。在五位巡城御史中，他是唯一肯暗中與南城兵馬司姜副指揮使合作的人。

　　辛文昭放下喪門煞，行禮道：「上稟大人，草民已擒住漢奸劉保父子，正要追索金虜派來的奸細。」

　　梁御史大喜，欣然說道：「辛壯士，隨我來，到偏僻處問口供。」說完，向身後的兩名兵士說：「熄燈，清道動身。」

　　在一間馬房似的小屋中，喪門煞劉保劉正父子被卸了肩關節，綑起了雙腳，坐靠在牆下喘息。

　　辛文昭站在一旁，冷冷地撫弄著匕首，陰森森地說：「喪門煞，你的黨羽已經招供，應該放明白些了，如果你想熬刑不招，分筋錯骨的痛苦你受得了麼？」

　　喪門煞已經奄奄一息，不住發抖，戰慄著說：「我招，找什麼都招，只求你給我一次痛快。」

　　「我在聽。閣下，是誰要你偷竊邸報塘報的？」

　　「半年前，在下結交了一位叫韓宗功的人。我並不知道他的底細，他派了兩個人叫我幫他辦事，抄一些邸報，每月給我一千兩銀子。」

　　「一千兩銀子一月，難怪你最近手頭大方得令人起疑，你比那些抄報吏收入高出一千倍，那姓韓的現在何處？」

　　「不知道，他的消息靈通得很，他能找得到我，而我根本不可能主動找到他。」

　　「你與薊州三霸是如何勾結的？」

　　「沒有，你找我之後，韓宗功派人來找我，要我到城東漕河碼頭戮取薊州三霸的人頭交給你消災，如此而已。」

　　「原來如此。」

　　「與你一同前往對付薊州三霸的爪牙，也是姓韓的意思，其實他已經先派人通知了薊州三霸的爪牙，沒料到你不上當，失約……」

　　「在下如果不失約，你便殺辛某滅口，是麼？」

　　「是的，可惜……」

　　「可惜在下早就懷疑你的為人，東廠的人找你，其實是要替你洗脫嫌疑，沒料到欲蓋彌彰。反而被在下看出破綻。

　　「說吧！這件賣國事件，東廠有多少人參與其中，把同謀招出來，給你一個痛快，以免皮肉受苦。」

　　喪門煞苦笑，搖頭道：「在下與東廠的一些人雖小有交情，但這件事根本不曾牽涉到廠衛的人，他們揚言捉我，連我都感到意外呢！」

　　一旁的梁御史眉心緊鎖，神色凜然地說：「辛壯士，這件事不要問了。三月初，本官聽人說過，有一個姓韓的人在魏閹的住宅走動，行動詭秘，誰也摸不清他的底細。所以，顯然魏閹已牽涉在內，而天下沒有人敢於追究，這件事……」

　　辛文昭冷笑一聲，咬牙道：「不行！草民既然管了這檔子事，絕不半途而廢，必須追個水落石出。

　　「我不怕那狗太監，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牽涉到賣國的大事情，我不能不管，除非姓韓的能飛天遁地，不然我一定要將他找出來。」

　　喪門煞正待接口，劉正已搶先道：「姓韓的有一群高手保鏢，聽說全是遼東一帶武藝高強的屯民，他們已甘心替滿清人效忠，已不承認他們是大明皇朝的子民。即使你能找得到韓宗功的藏匿所在，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我只要你說出他的藏匿處。」辛文昭沉聲道。

　　「可惜我不知道，不然倒希望你去送死。」

　　「你認識他那些人？」

　　「不認識，只見過他那兩位美麗的保鏢。」

　　辛文昭心中一動，向梁御史說：「追查韓宗功的事，草民另行設法。這兩個賣國賊，就交給大人法辦了，其他的人證物證，皆在姜副指揮處，大人可向姜副指揮提解。草民不敢在皇城禁地逗留，就此告辭。」

　　說完，率兩煞行禮而去。

　　到了外城小西市，他向黑煞和鬼手煞說：「小弟立即到西山踩探一些神秘人物的下落，兩位兄台務必於日出前，帶咱們的弟兄到達西山法海寺等候。」

　　黑煞一驚，訝然問：「辛兄，你的意思是……」

　　「如果能證實兄弟的猜想，咱們將有一場空前激烈的廝殺，因此去的人，必須帶全兵刃暗器。」他沉著地說。

　　「那為何不一同前往。」

　　「兄弟必須先踩探，一同前往豈不打草驚蛇。」

　　「可是……」

　　「兄弟會小心從事，但請放心。一切拜託，幸勿誤事，兄弟先走一步了，沿途我會留下暗記。再見。」

　　半個更次之後，他到了門頭村，循入山大路，向山深處急趕。

第六十六章　大廈將傾

　　西山。是太行山東伸的尾支，形成京師的右臂，連峰接觸，山名甚多，總稱西山，是京都郊遊的勝地。

　　其中有不少寺廟，也是香客們進香的好去處。

　　月影西斜，星光朗朗。

　　山中傳來三五聲犬吠，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山徑開始窄小，顯示人煙越來越稀少。

　　鬼影俱無，他孤零零的快速身影，極易落在暗樁的眼下。但他的心中早有準備，希望有人出面攔截，要搜這方圓百十里的山區談何容易？

　　除了以身冒險誘敵之外，別無他途。

　　連搜了十二處山區中的宅院，一無所獲，看天色，斗轉星移月將西沉，看來今夜是白來了。

　　他很少在西山活動，原因是他不是個有閒遊山玩水的閒士，一個市井豪傑，俗務忙得難以分身。

　　他想起了嶗山三奇的凌雲燕，和用美人計誘擒他的菡英三姐妹。

　　嶗山三奇有意圖謀魏閹，要他在兩月之內不要過問魏閹的事，他相信嶗山三奇是風塵豪傑，絕不是賣國賊。

　　菡英三姐妹要他放手不管魏閹的事情，要他離開京師，為什麼？事實上，那晚他裝昏裝睡，茵英與二妹的話，他聽了個字字入耳。

　　她們有一位長上，長上那晚要會貴賓，要她們不必將他急於送往西山。

　　這位長上是誰？西山是不是這些人的巢穴？韓宗功的那些保鏢中，居然有美麗的女人。

　　韓宗功是不是就是她們的長上？她們的長上是不是金虜派來的奸細？

　　韓宗功，韓宗功……

　　一連串的疑團，他必須加以追根究柢，證實這些人的身分。

　　喪門煞父子被擒，在魏閹的家中，絕不會再發現這位神秘人物韓宗功，他也沒有徹底暗搜魏家的能力。

　　因此，他目下只有憑本能尋求這條線索，證實這人的身分。

　　除去一個漢奸喪門煞是不夠的，在威逼利誘名利雙賣的手段下，將會有無數像喪門煞一類的賣國賊替金虜賣命，唯一的辦法是釜底抽薪，殺掉那些金虜派來的奸細，這是他一市井豪傑唯一可以辦到的事。

　　山區中常有的霧氣開始出現，朦朧的輕霧從地面裊裊升騰，不久，三丈外已看不見景物了。

　　他到了一處山坡，腳下一慢，他記得，好像這裏是被稱為盧師山的盧思台，也就是神話中隋僧盧師馴服二龍大青小青的地方。

　　似乎這一帶沒有人居住，除非天旱地方官到此地來禱雨，不然罕見人跡。

　　山半腰，有一座秘魔崖，也稱避魔崖，大石嵌空，下有一池，據說就是大小青龍所至處，那兒更是人跡罕至的鬼地方。

　　他該回頭了，天快亮啦！他必須轉回法海寺，招呼弟兄們搜索山區。

　　正待折回，前面突傳來一聲刺耳的鬼嘯，令人聞之頓感心驚膽戰毛骨悚然。

　　他心中一震，一陣寒顫通過全身，這是面臨兇險不測的本能反應，渾身每一條肌肉皆開始警覺。

　　霧影中，遠處出現一盞暗紅色的燈影。

　　第二盞、第三盞……

　　又是一聲鬼嘯，然後是沙啞沉濁的嗓音發自身後：「天命所賜！天命所賜！順昌逆亡，順昌逆亡！」

　　他想退，已來不及了，除非他會土遁。

　　腳步沙沙聲已近，四面八方有人接近，霧影中鬼影幢幢。

　　「韓宗功，出來答話。」他沉聲叫。

　　鬼嘯聲中，先前沙啞的嗓音又叫：「黃金萬兩，請閣下離開京師，回去吧！三天後黃金如約送抵尊府。」

　　「鏘！」他撤劍作為答覆，向下一伏隱起身形。

　　不幸而料中，奸細果真潛伏在西山。可惜，他已陷入對方的重圍中。

　　如果他真的轉回，他相信對方會讓他脫身，殺他一個無濟於事，他還有眾多的弟兄，每個人都會為大義而與對方周旋。

　　官府更可能發起清奸行動，奸細們必定難以立足，對方的損失必定嚴重，諜網瓦解乃是意料中事。

　　他如果轉回去，一萬兩黃金，如此龐大的數目，足以讓他逍遙八輩子，而且可保全性命，何樂而不為？

　　他太愚蠢了，萬兩黃金竟毫不動心。

　　燈影全熄，腳步聲與鬼嘯全部停止。死一般的靜，似乎落針可聞。

　　他伏地戒備，耳貼地面傾聽動靜。

　　久久，久久。

　　他聽到不遠處樹林的滴水聲，霧氣凝結在樹尖上，滴落聲如同小雨。

　　一聲低叱，他向左射飛而出，劍虹夭矯似奔雷，人如流光一閃而逝。

　　「啊……」慘號聲震耳。

　　「砰砰！」兩聲迴響，兩具屍體向左右飛躍。

　　久久，久久。

　　霧在湧，水珠在滴，沒有人聲，沒有響動，靜得可怕。

　　看誰沉得住氣，誰暴露行蹤，誰就得付出可怕的代價。

　　「哧！」一枚暗器射在他伏身處右首不遠，對方在迫他移動了。

　　但他蟄伏不動，點塵不驚。

　　天快亮了，霧似乎更濃了些，天亮對他是有利的。

　　黑煞為人機警，天亮後在法海寺等不到他，必定帶領所有的弟兄，大搜這一帶山區，趕來接應。

　　對方大概已知道情勢對他有利，因此不允許他爭取時間，一聲呼哨下，開始了搜索行動。

　　兩個黑影接近了，好快的身法，用的是草上飛奇學，從他身側約三丈左右飛掠而過。

　　他心中冷笑，對方不知道他的隱身處，意在引誘他現身，用意仔細地搜索所經過的地段。

　　沒有把握，絕不輕易出手。

　　果然不錯，第二批三個人，並肩飛掠而過，這次相距最近的人，已不足八尺。

　　對方未發現他，他也忍耐著不出手。

　　片刻，第三批二個人，終於疾射而來，碰個正著。

　　對方相距丈餘，眨眼間便到，他驀地長身左手一揚，先發出一把飛刀，射向最外側的一個黑影。

　　同一剎間，劍上風雷驟發，行雷霆一擊，招出「大地龍旋」，首先將中間的黑影的雙足削斷，人劍急旋，乘勢最後一劍貫入最後一名黑影的右臂，就勢扭身拔劍並倒地側滾，敏捷如豹，快速絕倫。

　　「啊！」慘號聲再次飛揚。

　　「哧哧哧！」暗器飛行的破空銳嘯，令人聞之頭皮發炸。如果他不扭身側滾，很可能死在暗器下。

　　他像蛇一般急滑而出，射向暗器發來處，一聲狂笑，劍吐千朵白蓮。

　　五個黑衣人首先有兩人倒地，第三人「錚！」一聲架住了他的劍，沒料到他左手拔出了匕首，匕首一揮，割開了第三名黑影的肚皮，人化狂風，斜捲而出。

　　「錚錚……」劍鳴聲震耳欲聾。

　　對面，另三名黑影飛撲而至策應同伴。

　　不能讓對方纏住，他拿出了真才實學，用上了可怕的絕招，但見人化輕煙，劍光流轉，他已從剩下的兩個黑影中穿過，遠出兩丈向下一伏，重施故技潛伏不動。

　　「砰砰！」最後兩個人倒了。

　　另三名黑影還在五丈外，只聽到颼颼的飛行嘯風聲，只看到朦朧的黑影如飛而至，策應的人來了，暗器已先行抵達，可惜仍然勞而無功。

　　後到的三個黑影知道他們所發的暗器落空，也突然伏下了，發出一聲低嘯，召喚同伴前來相助。

　　重傷未死的兩個人，發出令人心悸的痛苦呻吟，可是沒有人敢現身相救。

　　不久，沉重的踏草聲入耳，十餘名黑衣人出現在霧影中，排成兩列，一步一頓，並肩搜到。

　　「就在這附近！」先前伏下的三個黑影叫。

　　隱身已不可能，是決戰的時候了。

　　他將剩下的九把飛刀全部拔出，凝神待敵。

　　十餘把刀劍，一步步迫進他的藏身處。三丈，兩丈……

　　第一把飛刀出手，第二把……

　　「啊！」第一聲慘叫傳出，第二聲……

　　人群急動，刀劍來勢如潮。

　　共打出了七把飛刀，已無暇全發，強敵已循蹤撲近了，刀劍以排山倒海似的聲勢攻來。

　　他貼地側射兩丈外，暫避鋒芒。

　　前面黑影暴起，鋼刀及頂勢如奔雷。

　　你死我活，他只有一念頭：殺！

　　「錚！」劍架住劈下的鋼刀，身形疾進，切入、飛腿，「噗」一聲正中黑影的下陰部位。

　　接著，他劍發「八方風雨」應付同時撲來的六個黑影，劍虹如金蛇亂舞，風雷驟發。

　　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聾，血肉橫飛，人影似電，可怖地快速閃動挪移，刀光劍影可怕地糾纏衝錯。

　　三盪三決，第二批七名黑影亦已加入圍攻，驀地人影四散，風止雷息。

　　他仗劍屹立，渾身浴血，左肩、腰背、雙腿皆出現小創口，身上的鮮血，十之八九是自敵人身上噴濺沾上的。

　　「啊……」有人厲號。

　　「砰！砰砰！」首先有三個黑衣人摔倒，接著又是兩名。一聲厲叫，又一個扭曲著身軀摔倒。

　　好一場慘烈無比的大屠殺，雙方皆付出了極高的代價，空間裏，凝結著血腥與死亡的氣息。

　　瀕死者的絕望呻吟，令人聞之心驚膽跳。

　　四周，除了躺下的人以外，沒有能站立的人，僅三位倖免者悚然向後急退，徐徐退入濃霧中。

　　他感到出奇的疲倦，真力耗損得差不多了。但他也不能就此放手，他得將姓韓的捉住或殺了。

　　三個倖免的人，臉無人色地撤走。

　　他一面調息，一面跟進。相距約在四五丈外，霧太濃看不見人影，他只能憑靈敏的聽覺追蹤。

　　向上又向上，小徑逐漸狹窄，曉色朦朧，突然，他發覺已到了半山，霧影消失在腳下，舉目四望，山下霧罩大地，霧上可看到三五座峰頭。

　　上面，數丈高的巨崖像是巨獸凌空下撲。

　　秘魔崖！百步外，就是青龍潭。

　　三個黑衣人，正全力向潭畔的一座木屋狂奔。

　　他忘了身上的數處輕傷，興奮地反掠而上。

　　「四海邪神來了！長上快走！」一個黑衣人狂叫。

　　三二十步外的木屋大門倏開，搶出五位女郎。

　　「鏘！」劍鳴聲傳到，五女同時撤劍。

　　為首的女郎，赫然是菡英姑娘，扭頭向一名女伴急叫道：「快，掩護長上由後面撤走，要快！」

　　女郎應喏一聲，轉身搶入木屋內，大門閉上了。

　　菡英姑娘手一揮，喝道：「迎上去，拼了他！」

　　四女急掠迎上，宛若星跳丸擲，好快！

　　辛文昭的輕功快如流星電火，三五起落便趕上了三個黑衣人，毫無顧忌疾衝而上，大喝一聲，一劍刺入逃在最後那位黑衣人的背心，盪開屍體衝進。

　　第二名黑衣人大吼一聲，大旋身一刀砍來。

　　他側閃半步，閃電似的疾衝而過，反手一劍疾揮，砍掉黑衣人的頸上人頭，一躍之下，便到了第一名黑衣人身後，劍發似奔雷，指向對方的後心。

　　這瞬間，四女郎已到了三丈內，菡英玉手一揚，三把小飛劍破空而飛。

　　「啊！」黑衣人發出淒絕人寰的慘叫，胸前中了一把小飛劍，背部又同時被辛文昭的劍所貫穿。

　　另兩把小飛劍擦黑衣人的脅下掠過，直射辛文昭胸口要害。

　　辛文昭總算目力超人，反應更佳，手中劍向左一推，借屍體的阻力向右扭身，小飛劍貼胸前一掠而過，好險！

　　最高明的自衛手段，是向對方進攻。就在扭身避暗器的剎那間，他剩下的兩把飛刀已連續飛出回敬。

　　四女魚貫飛撲而來，前面的菡英看到了飛刀所發的淡淡光影，本能地向側急閃，卻忘了身後有人。

　　「嗤嗤」兩把飛刀沒入二妹的酥胸，向前一栽，仆倒了帳。

　　二妹斜衝而出，厲叫道：「大姐！咱們快佈劍陣殺了他。」

　　可是，已來不及了。

　　辛文昭像怒豹般衝到，「錚錚」兩聲震鳴，震開菡英的劍，豪勇地切入，一劍貫入菡英的右胸，疾退兩步說：「果然是你們。叫韓宗功出來說話。」

　　三妹與另一女郎大駭，分立左右花容變色。

　　只剩下她們兩個人，被辛文昭的豪勇所懾住了，她一咬牙厲聲道：「我就是韓宗功，來吧！咱們拼骨。」

　　辛文昭仰天狂笑，逐步迫進說：「事到如今，你居然還在騙人，你以為辛某是容易受騙的？能到達此地，你應該知道在下並不比你們差。你是遼東人？為何甘心替金虜賣命做漢奸？」

　　「本姑娘是大金汗國八大貴族的舒穆祿氏，八歲侵入關，在貴國十四載，你說誰是漢奸。」三妹朗聲反詰。

　　辛文昭心中一震，這鬼女人混入關內十四年，金虜到底派了多少人混入中原？委實令人不寒而慄。

　　三妹以為他心動，吁出一口長氣又道：「其實，我們應該同是華夏子民，家先祖曾是貴朝所封的建州衛勇士，是龍虎大將軍麾下的勇將，只因皇朝不相容，不得不遷出遼東遠適俄朵里。

　　「目下，朝政日非，我們重返遼東，朝廷再派大軍前往驅逐，這算公平麼？我們有機會返回原居地，也有權爭回失去的爵位……」

　　辛文昭哼一聲道：「也有權傾覆大明皇朝。」

　　三妹神色莊嚴地說：「有何不可？天下不是永屬朱家的。告訴你，我們會取而代之，大明皇朝已是天怒人怨，民不聊生……」

　　「住口！」他怒吼，直追而進，厲聲道：「那是咱們家的事，何容邊夷置喙？你們……」

　　三妹乘他說話分心的剎那間，打出了三把小飛劍。

　　同一瞬間，另一女郎也瘋狂似的揮劍攻他的左脅側。

　　「叮！」一聲脆響，一把小飛劍被他用劍擊偏，折向射入攻左側女郎的胸口，另兩把擦身而過，偷襲無功。

　　他斜身切入，劍發似奔雷，猛攻三妹的胸口，無畏地行雷霆一擊，劍網撤出，如同千朵白蓮疾吐。

　　「錚錚錚……」響起一連串的震耳的金鐵交鳴，三妹突然大叫一聲，脫出劍網側射丈外，屈一膝跪下。

　　他如影附形衝進，喝道：「丟劍投降！」

　　三妹挺起上身，一聲狂笑，劍向頸下一抹，鮮血噴出，人向下一撲，一縷芳魂遂歸地府。

　　他僵立在旁，仰天吸入一口氣，悚然地說：「一個女人也有視死如歸的決心，看來，金虜將是咱們大明皇朝心腹之患。老天！希望沒有那一天。」

　　他始終不曾與這位金虜的奸細照面，深感遺憾。

　　霧氣上升，秘魔崖已隱沒在霧影中。

　　宇宙一片灰暗，三丈外難辨事物，他摸索著下山。

　　到了山下，天色已經大明，但霧氣仍未消散，前途茫茫……

　　記得為吳倩倩墓前石碑上題的歪詩：「哀哀奈何天，切切結情緣，卿死長含恨，相見在九泉。」

　　他原答應她要把骸骨遷回故鄉的。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