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端受辱
第二章　山寨施醫
第三章　真假神君
第四章　父母血案
第五章　循跡追蹤
第六章　李宅受挫
第七章　子午斷魂
第八章　雕龍神針
第九章　獨鬥五雄
　　※※※
第十章　初見端倪
第十一章　惡道出山
第十二章　確山暗訪
第十三章　平邱集臥底
第十四章　嵩高莊遇友
第十五章　斬斷虎爪
第十六章　兩敗俱傷
第十七章　天南三劍
第十八章　二女結交
　　※※※
第十九章　劍海驚艷
第二十章　大橋小鎮
第二十一章　藩王作惡
第二十二章　傳柬示警
第二十三章　閒雲丹士
第二十四章　漁村懲惡
第二十五章　洞庭之王
第二十六章　麒麟山莊
第二十七章　併肩禦敵
第二十八章　柳暗花明
第二十九章　鉤心鬥角
第三十章　迫敵問供
第三十一章　用計入閻宅
第三十二章　龍虎鬥猛獸
第三十三章　西山樵夫
第三十四章　揚威天狐谷
第三十五章　虎口救人
第三十六章　小孤人妖
第三十七章　嫁禍於人
第三十八章　二會長春
第三十九章　玉衡三星
第四十章　黑旗令主
第四十一章　仙穴練藝
第四十二章　「黑狐」入伏
第四十三章　攻入腹心
第四十四章　蕩滌群魔
第四十五章　五婦山敗敵
第四十六章　小襄王喪命
第四十七章　沉冤昭雪

《大地龍騰》雲中岳

《二○一二年三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無端受辱

　　天寒地凍，雪地冰天。從烏鞘嶺向北望，山峰如銀，天地一色，從大漠颳來的砭骨罡風，簡直連人也會颳跑。天空中彤雲密佈，暴風雪像是滿天飛花，地面上已被堅冰所封凍，再加上近兩尺厚的浮雲，真夠受的，不但路上人馬絕跡，連已餓了整個冬季的狼也絕跡不見。

　　近午時分，古浪衛方向居然出現了一個孤零零的人影。在白茫茫天地一色中，這個冒著大風雪趕路的人，看來十分岔眼，遠遠看去，顯得特別地孤零、淒涼、蒼茫、死寂，似乎天地間只有他一個渺小的人，其他的生物已經在世間消失，就留下他這個碩果僅存的生物。

　　這個孤零的風雪旅客，穿著一件舊的發油光的老羊皮外襖，下身是打了不少補釘的青棉布紮腳褲，手上一雙顯得臃腫的舊皮手套，點著一根木棍。腳下，那雙古老的軍靴叫做皮紮靴，是大明皇朝邊衛將士的制式軍靴，長及膝部，後跟釘有馬刺，已經快報銷了。

　　背上，背了一個相當大的青布包裹，他不像是衛所的官兵。

　　他身材高大，肩寬手長，虎背熊腰，一雙腿粗壯結實。在皮風帽下，露出一雙神光似電的大眼睛，眼神銳利懾人，可由眼神中看出他是個永不屈服，永不向世間的苦難、折磨、噩運，和宿命低頭的強人。除了一雙眼，看不見口鼻，由眼旁古銅色的風霜遺痕中，可看出他是一個經過塞外風霜陶冶的鐵漢，但眼角沒有皺紋，可知他仍然年青。

　　大雪封徑，道路已不易辨認，但走這條路的人，仍可由路旁的樹木和山崖分辨出路途，樹木和山崖有官府留下的各種記號以便行旅不至於迷失道路。

　　他腳下相當輕快，一步步向嶺上走，一腳踏下去，浮雪直掩至近膝處，偌大的暴風雪天氣，他為何仍在趕路？

　　烏鞘嶺，是古浪衛與蘭州間的大山嶺，以北，算是進入邊漠的地境，初冬時，寒涼從這兒開始，所以嶺北便是「涼」州，也可以算是氣候的分界點。

　　這座嶺範圍不大，但有不少險峻的峽谷，是古代兵家必爭之地，古往今來，不知埋葬了多少英雄豪傑呢！

　　到了夏天，峽谷中經常可以看到枯槁的風化了的人馬骸骨，每一段谷嶺幾乎都有一個流傳在壯士們口中的可怕名字。平時，這一段山嶺是一程。往北行起程在鎮羌驛，至古浪衛投宿。

　　從古浪衛南下，則在鎮羌驛打尖，可知道路的艱難。深冬和初春，這條路罕見人跡，如無緊急軍事，連傳騎也不派，只有雪止時分，從蘭州來的郵驛專車，每月走上一兩趟而已。

　　第三座峽谷叫故人谷，故人谷的南首，是一處廣闊的平嶺，叫做鬼愁嶺。據說，從前北涼國的大軍，在這兒和魏兵決戰，雙方死傷廿萬眾，漫山遍野全是人馬的骸骨，白晝也可聽到鬼哭，走這條路的人，即便是午間，也感到陰風慘慘，鬼號隱隱，所以叫做鬼愁嶺，提起來便感到毛骨悚然。

　　其實，這一帶草木叢生，山風掠過山野，難免不發異聲，加以豺狼的出沒，難怪走路的人疑神疑鬼。

　　到了鬼愁嶺，風雪小了些。

　　大漢毫無所懼的踏入鬼愁嶺，出了故人谷口，他便將護耳的透音孔拉開少許，大踏步往前走，兩旁光禿禿，枝頭積雪的樹枝，被罡風吹得吱利利怪嘯，不住搖曳，像是無數魔爪揮舞，待機攫人而噬呢！

　　他在林下大踏步趕路，驀地，他站住了，舉目向前面不遠處的土丘看去。

　　五丈外的土丘頂端，他看到一個灰白色的怪頭，一雙陰森森的怪眼，正向他陰森森地盯視著。

　　他哼了一聲，自語道：「狼老兄，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最好少找麻煩；不然你這張皮，便會成為我龍中海的盤纏路費。」說完，他舉步向前走。

　　土丘上沾滿雪花的狼頭不見了。

　　越過土丘，他瞥了雪地上的狼腳跡一眼，又說：「唔！是頭老紅毛，有麻煩了。」

　　這一帶的狼，與內地的黑褐色狼不同，也與蒙古的灰白色狼不一樣，貪婪而兇猛，來時成群結隊，土著稱為山狗，豺則稱為木狗。

　　山狗吃多了屍體，毛色變褐紅，所以叫做老紅毛，是最詭詐、最兇險的狼中之霸，若紅毛出現，附近必定有狼群。

　　他故意將木棍插在腰帶上，空著雙手，自語道：「我得誘它撲上，必須在它召喚狼群到來之前斃了它。」

　　他腳下故意現出舉步艱難的虛弱相，始終沒回頭向後瞧，只用耳力留心察聽身後的動靜。走了半里地，怪，後面聲息毫無。

　　他一面走，一面探手懷中取出一面小銅鏡，放在眼側向後反應，低罵道：「畜牲！你大概吃了不少人，快成精了。」

　　老紅毛跟在他身後二三十步，低著頭，時竄左，時掠右，乍隱乍現。

　　再走了半里地，雙方的距離愈拉愈近。老紅毛膽子愈來愈大，有時竄到前面，爬伏在路旁的雪坑中等候，自頭至尾有六尺出頭，猙獰可怖，等龍中海走近，它又溜了。

　　他的腳下愈來愈蹣跚，氣喘吁吁，呼出的白氣化為白霧，眼角和眉毛已積了不少雪花，已結成冰了。

　　片刻，「唰」一聲響，老紅毛從他的左後方衝上，自身後掠過，消失在右後方的林影中。

　　他開始奔跑，跌跌撞撞舉步艱難。

　　老紅毛又近竄了兩次，第三次不再客氣，撲上了。

　　據傳說，狼撲人必從後上，絕不咬臉咬喉，爪一搭肩，人如果回頭，喉部便恰好送到狼的口邊云云。這恐怕有點靠不住，如果不假，走路的人何不背上包裹，狼便永遠吃不到人了。

　　老紅毛飛撲而上，居然悄無聲息。

　　龍中海猛地挫腰旋身，捷逾電閃，右掌疾揮，「噗」一聲劈中老紅毛腰部，不等老紅毛落地，左手一抄，便抓住老紅毛的右後腿，喝聲「著！」向後猛掄。

　　「噗」一聲悶響，老紅毛的腦袋撞在樹幹上，血出頭裂。嗚呼哀哉，竟然未發出任何聲音。

　　龍中海將狼拉至身前，笑道：「如果你老兄有機會叫，我豈不成了虎落平陽了？」

　　他將狼挾在脅下，重新趕路，一面說：「可惜，把狼腦袋打破了，皮不值多少錢啦！」

　　狼不但腦袋破了，腰部也斷，可知他的掌力十分驚人。

　　速遠地，山崗下出現兩座孤零零的房屋，一大一小，外面的院牆倒塌了多處，老遠便可看到屋頂上的幾個大窟窿，一眼可看出那是兩座無人居住的破屋。

　　「午間了，且到前面破屋中歇歇，走了好半天，反有些餓啦！」他向自己說。

　　還有半里地，他眼中湧起困惑的神色，他清晰地看到，瓦頂上的破窟窿中，確是升起一縷輕煙，被風一吹而散，遠處不易發現，近了便看出是煙啦！

　　「怪！難道還有人在這種天候在破屋中逗留？」他自語。

　　兩棟破屋座落在路左，座東朝西。後面是高崗，凋林密佈，左右也有凋林，是樹叢山隈中的破屋，由凋林空隙中可看出屋頂脊有雕飾，有鎮火塔，行家一看便知，那不是屋，是廟。

　　這條路他曾經走過，但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八年前，他腳上帶著五斤重的腳鐐，肩上挑著五十斤重的軍糧，在一大群流放邊塞安置的囚徒中，淒慘地經過這兒，天知道一個十六歲的大孩子，被流放到萬里外的滋味是如何的辛酸？而且，他之所以被流放，根本就不是他的錯。

　　按大明皇律，流放，分為三種三等，三種是安置、遷徙、口外為民。三等是兩千里、兩千五百里和三千里。而他，卻搞不清是怎麼回事，竟流放到萬里外。

　　要說是口外為民吧，他卻又被派在肅州衛服苦役，這簡直是玩法、非法。但他卻沒有任何申訴和反抗的機會，只能聽天由命，到底為了甚麼他該得到這種不公平的待遇，他卻根本不知道。

　　這條道路他只走過一次，而且已有八年之久，說是陌生並不為過，看見破廟，便以為附近定有村寨哩！

　　愈走愈近，破廟中似乎毫無動靜，瓦頂的破孔中，確是有煙冒出，若有若無，令人感到這座荒野中的破廟，無端地生出不祥之感。

　　他終於站在破廟前了，破院牆零落，居然還有兩扇斑剝的破廟門，奇蹟似地關閉得緊緊地！

　　左首那棟小建築，不是村宅，而是一座放置枯骨的土屋，從破門中向裏看，可以看到零亂地堆放在裏面的枯骨和骷髏，有些早已變灰，有些早已腐爛了。

　　廟門上，隱約可以看出三個褪了色的字：山神廟。

　　在內地的一般山神廟中，是不會有院牆的，裏面也極少有主持的廟祝，他不管裏面是否有人，伸手輕推斑剝的廟門，門應手而開。

　　他不由怔住了，大殿裏竟然有人。

　　大殿內破敗不堪，神龕早已倒塌，幾座斷頭折足的神像，零亂地散佈在牆角裏的灰塵中。由屋頂破窟隆飄下的雪花，東一堆西一丘白皚皚地，靠殿口一帶，倒還可避風雪。地上升起一堆熊熊烈火，五個怪形惡狀的人，正坐在倒朽了的神像上，圍著火堆取暖，酒香撲鼻，正在喝酒進食呢！

　　推門聲驚動了裏面的人，五個人全都冷冷地向闖來的不速之客注目。

　　他腳下略一遲疑，最後仍沉靜地掩上破廟門，挾著死狼大踏步通過院子，踏上大殷的台階，他對裏面的五個人不算陌生，有兩個一度曾是他的難友。

　　向外面坐的人，是個粗眉大眼的壯漢，怪眼泛起了笑容，放下口邊的盛酒皮囊，叫道：「歡迎光臨，但你得把那臭山狗丟掉。」

　　中海看了看手中的老紅毛，默默地丟在廊下的積雪上，一面解手套向上走，一面掀掉皮風帽，笑道：「老兄們，打擾了。」

　　左首是兩個瘦長大漢，一個左耳旁有一條刀疤，一個鷹鼻薄唇，右首第一人是個壯實大個兒，黑髮，稀髭、高顴、灰眸，一看便知是個韃子。另一個纏頭、突睛、斜額、平鼻、闊嘴，是散居於西寧府、西海、湟河一帶的蕃人。

　　五個人中，粗眉大眼的壯漢腰懸沉重的鬼頭刀，兩個瘦長大漢帶劍，韃子帶狹長的單刀，蕃漢則帶彎刀，都帶有殺人傢伙，身旁都擱著包裹。

　　他摘掉風帽，現出了本來面目，一雙黑白分明銳利如劍的大眼，鼻直口方，齒白唇紅，上唇留有八字形的乳鬚，臉色紅中帶紫近乎古銅色，臉部整個輪廓，充溢著男性的豪邁、粗獷，和躍動的青春氣息。黑油油的頭髮，胡亂地挽在頂端，用一根青布帶綰住，一雙手又長又大，掌厚而紅潤，指長而壯實。

　　他將木棍倚在門角，卸下大包裹，向兩個瘦長大漢咧嘴一笑，說：「兩位，三年多了，你們還沒回到中原？怪事！」

　　耳門有刀疤的大漢呵呵怪笑，說：「咱們倆舊地重遊，剛到呢！但這時已不是任人宰割的流犯了呀！」

　　「咦！你們認識？」上首的壯實大漢問。

　　有刀疤的大漢將酒囊拋給中海，說：「先坐下暖和暖和。」又向上首的壯實大漢笑道：「不但認識，還是共了四個月患難的難友呢！這小子叫做龍中海，力大如牛，在肅州衛做苦工，一個人可當十個人用。可是，他娘的沒出息，三年前兄弟和士豪兄逃獄，好意叫他一起走，他竟然拒絕，甚至還想阻止咱們哩。」

　　另一個瘦長大漢站起伸伸懶腰，不懷好意地說：「這小子很可惡，他阻止咱們越獄的理由是怕連累其他的人，幾乎壞了咱們的事。」

　　又向中海說：「小子，我邱士豪始終記得你那天的嘴臉，大爺這人一向片眥必報，今天大爺要教訓你一頓，你好好喝兩口酒擋擋寒，等會兒你就不會冷了。」

　　龍中海接過酒囊，咕嚕嚕喝了幾大口，交還酒囊冷笑道：「老兄，你不找我，我還要找你呢！你倆走了不打緊，在下可替你們挨了一百皮鞭，在下挨得起打，但你們可曾為旁人想過？」

　　「哈哈！咱們這些江湖亡命，除了自己以外，從不替別人打算的。」邱士豪怪笑答。

　　中海往院子裏走，一面說：「因此，有兩個可憐蟲被打得一死一殘廢，我相信你老兄必然無動於衷，更不會替他們掉眼淚，來吧！外面見。」

　　邱士豪解下劍放在火旁，一聲怪笑，縱出院子，說：「大爺一生中還未掉過眼淚，讓大爺打出你的眼淚來。」

　　兩人立下門戶，逐漸迫近，邱士豪雙手箕張，嘴角泛著輕蔑的微笑，作勢撲上，中海則雙手叉腰而立，半側著身子，腳下是丁字步，大眼睛泛著些微笑意。

　　「呀！」邱士豪突起發難了，「餓虎撲羊」兇猛地撲上，他用的是爪，要角力，左手上搭，右手斜扣。

　　中海身略右移，左手急勾，揉身直上，快得像一陣狂風，勾中對方的左腕向後帶，「噗」一聲悶響，右手一劈，一掌劈中邱士豪的後脖子。

　　「哎……」邱士豪一聲驚叫，衝出四五步，重重地仆倒在及膝深雪中，跌了個大馬爬。

　　「不算，再來次精采的。」中海退回原位說。

　　火堆邊的四個人全都站在臺階上向下瞧，他們的眼中湧起詫異的神色。

　　邱士豪狼狽地爬起，揉動著脖子，怪眼中兇光暴射，重新逼進，惡狠狠地說：「好小子，大爺要拆你的骨頭。」

　　聲落人上撲，右掌虛引，驀地飛起一腿，斜攻中海的左脅，捷逾電閃。

　　中海若無其事地跨進兩步，他身材高大壯實，大腿則已抵住對方的襠下，攻來的腿便毫無用處了，跟著左手上抬，叉住對方的右胳肢窩，扣得結結實實，右拳突出，「噗」一聲擊中對方的左脅。

　　「哎唷！」邱士豪狂叫聲中，左手抵住中海的右肩向外推。

　　但他無法脫身，中海的第二拳再發，「噗！」這次擊中小腹，短衝拳真不好受。

　　「哎……」邱士豪這次非但幾乎叫不出來，連手腳都軟了。

　　中海左手疾鬆，向前一堆。邱士豪「噗」一聲仰面倒在浮雪上，身軀下陷，一頭一臉全是雪，掙扎難起。

　　階上的韃子脫掉皮襖，縱上用純正的漢語叫：「小子，你神力驚人，敢和我鬥角力麼？」

　　中海瞥了他一眼，點頭道：「請指教。喂！你老兄是韃子？」

　　「不錯。我，漢名叫卓伯特，蒙名叫赤那思。」

　　中海指著走廊的死狼，笑道：「哦！原來你老兄與那傢伙同宗，你是杜爾伯特人，怎麼混進關內來了。」

　　赤那思，蒙語指狼，中海將卓伯特指為死狼的同宗，把卓伯特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一聲怪叫，猛撲而上。

　　四條鐵臂一扣，卓伯特的腿便向中海的襠下插，不等他扭腰摔人，中海已喝聲「躺！」左腳一勾雙手斜壓。

　　卓伯特腳下用不上勁，雪太深，不易用腿，但中海的腿卻比他靈活，腳下一亂，中海大喝一聲，扭身便摔。

　　「噗」一聲悶響，卓伯特跌了個仰面朝天，但他雙手仍不肯放，背著地突然扭身猛滾，想將中海掀倒。

　　豈知中海的右膝已閃電似的壓在他的小腹上，左手扣住他的右手一扭，用左足踏住他的肘關節，笑道：「按貴地的規矩，倒地便輸，你還不服氣。」

　　卓伯特鬆了勁，說：「雪地上用不上勁，這次輸了，咱們換地方。」

　　人影一閃，蕃人到了，也用漢語叫：「你有刀麼，我們比刀。」

　　中海緩緩站起，拍掉身上浮雪，注視對方片刻，問：「你是拉安族？汪什代克族？」

　　「你的眼睛很利害，我，拉安族，漢名叫唐古特。」

　　中海往階上走，說：「龍某以殺人罪被誣流遣邊塞苦役八年，今後不想動刀，少陪。如果比拳頭，儘管請便。」

　　唐古特閃身攔住去路，暴眼兇光閃閃，叫道：「不行，不比也得比。」

　　中海毫無所懼地注視著對方，冷冷地問：「你真要比？」

　　「我唐古特從不戲言。」

　　中海向階上在中間叉手而立的壯實大漢點頭叫：「老兄，你貴姓？」

　　「我？姓紀名玄。」壯實大漢朗聲答。

　　「可否借刀一用？」

　　紀玄向卓伯特招手，用下令的口吻叫：「卓伯特，將刀借給他。」

　　卓伯特拔刀出鞘，拋過說：「接住！別砍壞了我的刀。」

　　耳旁有刀疤的大漢叫道：「唐古特，小心了，這小子曾經在弱水旁刀劈十四名突入邊牆的蒙騎，因此為肅州衛的狗官指揮史所賞識，提拔他做流犯的頭兒。」

　　唐古特拔出彎刀，刀青芒如電，光可鑒人，冷氣森森，冷笑道：「我不信他能接下我的刀，小子上！」

　　中海揚了揚手中的狹身單刀，刀背甚厚，看去狹窄，但十分沉重，鋒利無比，可惜鋒口已有三四個豆大缺口，但仍不失為一把好刀。

　　他信手輕拂，鋼刀嘯風之聲刺耳，立下門戶，笑道：「小心了，刀劍無眼，最好不要近身拼老命啊！」

　　唐古特一聲狂笑，刀光一閃，破風之聲呼呼厲嘯，急揮一刀。

　　中海退後兩步，橫刀微笑。

　　唐古特一刀落空，如影附形迫進，反手順勢又揮一刀。

　　「錚」一聲暴響，火花飛濺，中海用刀背向上架，將唐古特的彎刀崩得揚起老高，接著，刀光連閃兩次。

　　「哎呀！」唐古特驚叫，飛退丈餘，腳下一虛，仰面便倒，狼狽地爬起低頭一看，胸前老羊皮外襖裂了一個斜十字，襯裏的羊毛往外綻。他臉色大變，倒抽一口涼氣。

　　中海將刀拋還卓伯特，笑道：「老兄，你這把刀很好，可惜缺了口，大概你總是硬砍硬劈，糟塌了這把刀。」

　　紀玄翹起大拇指，叫道：「好！靜如處子，動似雷霆，而且意到神到，以神馭刀收發由心，妙到巔毫，老弟，紀某交你這個朋友。」

　　「朋友？四海之內，任何人都可交朋友，但在下卻不是江湖人，會令你老兄失望的，咦！」中海一面說，一面踏入殿門，剛跨入第一步，便驚叫出聲。

　　紀玄臉色大變，恐懼地低叫：「糟！危險！完了！」

　　邱士豪似乎在發抖，戰慄著說：「咱們快逃，快……」

　　「不可能的，咱們大劫臨頭，逃不掉的。」紀玄絕望地說。

　　火堆旁，不知何時被人插了一段尺長的枯枝，枝上頂著一具已泛灰色的骷髏頭，骷髏的牙齒已掉了好幾顆，塞了一顆用青玉雕成的指大骷髏珠，大骷髏咬著小骷髏，令人望之毛骨悚然，徹體生寒不已。

　　中海不知利害，大踏步上前伸手便抓。

　　紀玄大驚，伸手急攔，低喝道：「不可，動不得。」

　　「為甚麼？」中海惑然問。

　　「這是枯骨魔僧的信物，不動它，咱們仍可活到他現身之時，也許他會大發慈悲，動了，死期立至呢！」

　　「枯骨魔僧？他是甚麼人？」

　　邱士豪跌坐在火旁，臉色泛灰，戰抖著說：「你在邊塞苦役八年，不知中原事，難怪你多問。近些年來，江湖大亂，中原八荒英雄各顯神通。其中有八個令人聞名喪膽的人物，叫做一主、二君、五妖魔，又有八名功力奇高的人物，稱為一琴、一劍、三丐、三生。這位枯骨魔僧和他的師兄飛天夜叉，名列五妖魔，可怕極了。魔僧的好友血魔巴圖活佛，也是五妖魔之一，去年十月，當今皇帝罷遣宮中的僧道千餘人，巴圖活佛原是國師之一，失去了國師之位，便流落在江湖中恣意為非作歹。」

　　中海傍著骷髏坐下，接著問：「怪事，魔僧既然將信記留在這兒，與你們有何相干？你老兄的口氣，似乎也無所顧忌，魔僧定然不在這兒，難道不能拔腿趨吉避凶，溜之大吉？」

　　紀玄長吁一口氣，苦笑道：「你有所不知，魔僧留下信記，他本人必在附近有事，不久便會返回信記所落處，受信的人必須留下聽候處治，不走或許有命，走將死無葬身之地。」

　　「那麼，諸位決定在這兒等了。」

　　「不錯，別無他途，連你也在內。」邱士豪說。

　　中海搖搖頭，不以為然地說：「在下沒有留下的理由。」

　　「你不留，大禍不遠。」

　　「笑話，我沒惹他，他不能不講理。」

　　驀地，廟門外飄入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誰要和貧僧講理，出來講。」

　　眾人大驚，不約而同向外望，廟門口，一個身材偉岸，年近古稀的兇猛老和尚，和一個半百年紀的長鬚大漢，站在外面扭頭向裏瞧。

　　中海懶得理，逕自整理他的包裹，背上肩，抓起木棒，這時，廟門口的人已經不見。

　　紀玄伸手攔住他，低聲說：「老弟，千萬不可和自己的老命開玩笑，看魔僧的神色並無惡意，大概不會和咱們為難……」

　　中海淡淡一笑，說：「紀兄，在下目前是自由的人，任何人也不能勉強在下做不願做的事，在下急於還鄉，要趕路呢！」

　　紀玄拗他不得，黯然地說：「你這是何苦？螻蟻尚且惜生，何況人乎？」

　　中海舉步便走，一面說：「謝謝紀兄的關注，但在下認為，如果一個人不能自主，為威武所屈，豈不活得無味……」

　　話未完，邱士豪倏然攔住他，不悅地說：「姓龍的，你的話藏有刺。聽說你之所以遭流遣苦役，受苦八年之久，罪名是殺人，但罪證不足，你也自認是冤枉。那麼，以你的身手來說，逃獄易如反掌，你為何甘心忍受，甘心等待新皇帝登位大赦？你說。」

　　中海深深吸入一口氣，本待分辯，最後淡淡一笑，說道：「在下不想做亡命之徒，必須堂堂正正的做人。」

　　天空中突然傳來細小而震耳的叫好聲：「哈哈，對，這才像個大丈夫。」

　　眾人大驚，弄不清聲音由何處傳來，似乎從上而下，也像是從四面八方傳到，聲音蒼老而剛勁，直震耳膜，眾人用目光四面搜索，毫無所見。

　　中海抓起死狼，木棍插在衣帶上，穿過院子，大踏步出了廟門，投入大風雪之中。

　　暴風雪愈來愈大，狂風呼嘯，大雪紛飛，十丈外人影依稀，寒風掠過凋林，聲如萬馬奔騰，群鬼哭號。

　　向南走，必須經過廟左的放置散骨土屋，剛接近低矮的屋前，驀地，飛出五個骷髏頭骨，來勢洶洶，接二連三地向他襲到，厲嘯震耳，可知來勢定然奇急。

　　他倏然止步，用死狼做兵器，猛地疾掃而出，不進反退。「噗噗噗」三聲怪響，三隻骷髏頭被死狼擊中，一一炸裂。另兩隻飛出五丈外，全部落空。

　　紅影一閃，披著袈裟的怪和尚從矮門中射出，手中的枯骨杖劈面向中海搗來，一面大吼：「小子該死，你敢藐視貧道的信記？」

　　中海心中一懍，向左一閃。

　　和尚一聲怪叫，變搗為掃，杖勢似奔雷，人亦搶入。

　　中海火速暴退，在間不容髮中避過一擊，杖距胸前半尺掃過，他感到杖風直迫內腑，不由得他不驚。

　　「咦！好小子，你身法倒快。」和尚收杖叫道。

　　中海被杖風迫得連退五六步，幾乎站不住腿，吼道：「老和尚，你講不講理？」

　　和尚桀桀獰笑，迫近說：「世間講理的人太多，講不勝講，不講也罷。你小子居然敢將佛爺的信記置之不理，該分屍處死，納命！你的末日到了。」

　　吼聲中，枯骨杖來一記「泰山壓頂」，勢如天雷下擊。

　　驀地，矮門口灰影一閃，先前所見的半百大漢一躍而出，喜悅地叫：「找到了，找到了！」

　　中海再往後退，又避過一杖。

　　和尚枯骨杖一頓，身軀暴退，大叫道：「快打開，看看是真是假。」

　　中年大漢手中，捧了一個黑漆已大部剝落的長方形木匣，應聲放在雪地上，雙手用勁，「啪」一聲木匣分成兩半。

　　和尚手快，伸手便向下抓。

　　中年大漢也不慢，飛快地抓起一本以羊皮做面，以絲線裝訂的書，人如電閃，向側貼地竄去，一面大叫：「小心人妖！」

　　土屋旁的凋林中，一道與雪同色的白影激射而至，像電光一閃，差點兒便將書奪到手了。

　　和尚當然也發覺了白影，所以急於抓書，書已被中年大漢安全帶走，他這才想起和白影一拼，一聲怒嘯，枯骨杖風雷俱發，狂風暴雨似的向白影攻去。

　　白影一身銀裝，反戴的皮風帽、反穿的羔羊皮襖、白褲、白靴，連背上的劍，繫劍的絲穗都一色白，只有清秀的臉蛋紅馥馥，他不接和尚的招，一聲嬌叱，便閃到中年大漢身旁。

　　中年大漢了得，將書向和尚急拋，同時拔出背上長劍，飛躍而起，劍閃無數電虹，兇猛地揮劍進擊。

　　和尚正跟蹤追襲，書卻「叭」一聲掉在中海的面前，中海眼尖，一眼便看清書面的四個朱紅大字寫著：「縹緲劍訣」。

　　他本想拾起，不料狂風一吹，書頁被風揭開了。

　　他清楚地看到第一頁上畫了一個栩栩如生的癩狗，下面寫了幾個朱紅大字：「跑斷狗腿，枉費心機。」

　　接著，書頁不住的翻動，全書大概有五六十頁，畫了不少龜蛇豬犬，每一頁都有一句罵人的字句在！

　　他不禁失笑，乾脆退遠些。

　　和尚已試出中海的功力藝業，不怕中海撿便宜，怒吼連天，和中年大漢夾攻人妖，兇狠如獅，枯骨杖八方掃蕩，罡風厲吼，地下的浮雪八方激射，動魄驚心。

　　人妖的身材不像個男人，如果不是冬天，身上的衣著減少，定然嬌小可人，目前她只露出像煞女人的臉蛋，穿的皮襖也難辨男女。

　　他手中一支寒芒如電的長劍，宛若神龍夭矯，人也快得如同鬼魅幻形，在兩人夾攻中進退自如，飄忽如煙，只看到電虹飛閃，只聽到劍吟震耳，三個人像走馬燈般閃動，和尚的長傢伙枯骨杖竟然發揮不了威力。

　　中海在旁觀戰，愈看愈心驚，心中不住嘀咕：「這些傢伙都是藝業超人的亡命之徒，我可招惹不起，還是早些離開是非之地的好。」

　　他剛想走，突聽屋頂上轉來一陣震天狂笑，扭頭一看，屋頂上，不知何時坐著一個披了一身破棉衣的怪老兒，盤膝坐在瓦面的積雪上，仰天狂笑。

　　「唔！笑聲好生耳熟，是先前在廟中發話的人。」他自語。

　　怪老兒笑完，向他招手道：「小伙子，你真傻，為何不拾起那本縹緲劍訣，快啊！」

　　他咧嘴笑，大聲說：「老伯如果要，何不自己來拾，小可不貪非分。」

　　怪老人長身站起，怪叫道：「好啊！你不要，我老人家可要撿現成的了。」

　　聲落，挾著打狗棍飄然而降，輕如羽毛，冉冉下墜。

　　和尚心中大急，一聲怒吼，一杖將人妖迫退三步，飛搶而至，人未到吼聲已發：「臭要飯的，你也敢撿佛爺的現成？滾！」

　　怪老人的手剛伸出，枯骨杖已到。他「哎喲」兩聲怪叫，身形下挫，高不過三尺，讓枯骨杖掠頂而過，突然從杖下閃入，捷逾電閃，「砰」一聲怪響，腦袋撞中和尚的小腹。

　　「哎……」和尚驚叫一聲，踉蹌急退，幾乎坐倒。

　　白影一閃，人妖到了，像一陣狂風，伸手便抓劍訣。

　　中年大漢也到了，突然一腳掃出叫：「大師接住！」

　　劍訣應腿而飛，飛向身形未穩的和尚。大漢顧得了腿，顧不了上身，人妖一抓落空，憤怒地一劍疾揮。

　　「錚！」金鐵交鳴聲震耳，大漢全力接劍，被震得連退丈餘，向後面的中海急撞。中海不想惹事急向旁閃開。

　　大漢以為後面有人乘機襲擊，一聲虎吼，扭身就是一劍，向中海進擊。

　　中海吃了一驚，未料到大漢會不分青紅皂白下手，劍來勢勁急，難以躲避。百忙中，他縱身而起吸腹收腿，人向前撲，手中的死狼派上了用場，「噗」一聲響，擊中大漢頂門。

　　「啊……」大漢出其不意挨了一擊，打得他狂叫出聲。

　　兩人都立腳不牢，同向右倒。

　　大漢怒不可遏，顧不得頭昏目眩，百忙中一劍點出，「嗤」一聲響，貫入死狼的胸腔。

　　中海丟了死狼，大漢便不易將劍拔出了，揉身而上，雙拳發如電閃，「噗噗」兩聲悶響，兩記重拳擊中大漢的小腹。接著一掌劈在大漢的右腕上，大漢的劍失手墜地。

　　他神力驚人，靈活得像一頭金錢大豹，一個字「快」，右掌劈落大漢的劍，立即反手順勢削出，「噗」一聲削中大漢的右頰。

　　「哎……」大漢再也禁不起沉重如山其捷如電的打擊，狂叫著向後便倒。

　　他抓起死狼，拔掉劍，扭頭便跑。

　　另一面，怪老兒一頭將和尚撞得坐倒在地，支著打狗棍，掀著亂糟糟的灰鬚狂聲笑道：「賊和尚，老要飯的一記莽牛頭滋味如何？哈哈哈！」

　　笑聲未落，被大漢踢飛的劍訣「唰」一聲飛落在和尚的胸上，再向下滑。

　　和尚伸手一抄，便抓住了劍訣，向側急滾，滾動中已經將劍訣揣入懷中，一聲怒吼，枯骨杖貼地便掃，躺在地上向剛撲來搶劍訣的人妖掃去。

　　人妖只好上躍避招，沒想到怪老人恰在這時一棍敲到，「噗」一聲擊中人妖的左胯骨，怪叫刺耳道：「哈哈！你也不是好東西。」

　　人妖驚叫一聲，飄飛八尺外。

　　和尚趁機躍起，向西南方向如飛而遁。

　　怪老人並不追趕，直著喉嚨鬼叫：「糟！賊和尚得手逃掉了，縹緲劍訣完蛋啦！」

　　人妖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怒叫道：「臭要飯的，咱們的樑子結定了。」說完，急起直追和尚去了。

　　怪老人哈哈狂笑，笑道：「你這忘恩負義的人妖，不謝我老要飯的，還要和我結樑子？哈哈！」

　　被中海擊倒的大漢飛躍而起，抓起劍撒腿便跑，追趕和尚去了。

　　中海已走出三二十步，剛要進入前面的一座凋林，突見一株大有兩人合抱的巨樹後，緩緩踱出一個渾身雪白的人影，他吃了一驚，站住了。

　　白衣人頭戴白狐皮風帽，白皮袍，外穿白狐皮短襖，腰懸一把古色斑爛的長劍，劍眉入鬢，方臉大耳，三綹長鬚以白囊盛了，但臉色如冠玉，無法看出年齡，一雙大眼黑白分明，發出令人心悸的冷電寒芒。

　　中海摸不清對方的來意，站住了。白衣人緩步而出，白色的靴子踏在浮雪上，居然未留下任何痕跡，整個人像是無形質的幽靈，瞥了中海一眼，淡淡一笑道：「你能用粗俗的手法將雙尾蠍出其不意擊倒，定非江湖三流人物，告訴我，你為何不趁機奪取那本劍訣？」

　　「小可不想招惹麻煩，要那劍訣有何用處？大叔問這些話，請教有何用意？」中海毫無所懼地問他。

　　白衣人笑了，笑得十分爽朗，笑完道：「你稱我為大叔，似乎不認識我哩！」

　　「小可任何人也不認識。」中海直率地答。

　　「你高姓大名，令師上下如何稱呼？」

　　中海一怔，不知對方問這些話有何用意，一時無法回答，身後怪老人到了。

　　怪老人仰天打了個哈哈，支著打狗棍，笑道：「白衣神君，久違了。真想不到，你也來邊荒淌這一窩子渾水，縹緲仙子留下的劍訣，委實魔力太大，害人不淺，哈哈！」

　　白衣神君冷冷地掃了怪老人一眼，大剌剌地問：「鬼丐，鬼愁嶺山神廟的把戲，是你一手促成的嗎？」

　　鬼丐哈哈大笑，怪眼一翻，反問道：「你說，你憑甚麼認為是我玩的把戲？」

　　「你叫鬼丐，這兒叫做鬼愁嶺，劍訣藏在積骨窟，也是與鬼相混的地方。」

　　「怪事，這兩年來，縹緲劍訣大概有十部以上出世，出世處稀奇古怪，上至黃山天都峰頂，下至東海黑水洋底，這部出世在積骨窟，有何不對？你有什麼理由一口咬定是我鬼丐常真所玩的把戲？」

　　「哼！假使我不是早已在這兒藏身，也許會上當了。」

　　「你並未上當，追上枯骨魔僧，你便可以得到劍訣了。」

　　「你為何不要？」白衣神君沉聲問。

　　「哈哈！俗語說，當仁不讓；如果我臭要飯的有機會，早已搶到手啦！」

　　白衣神君重重地哼了一聲，聲色俱厲地說：「你的藝業比賊禿高明三分，剛才你拾劍訣的機會多的是，但你並未攫取。你聽著，我白衣神君不遠數千里趕來，當然不願意被人愚弄，我只找你要劍訣，你等著，我先問問你的同伴。」

　　「我老要飯的同伴，哈哈，奇聞。」鬼丐狂笑，向廟門口五名呆立的大漢一指，又道：「瞧，那是與尊駕齊名，同稱二君的……」

　　「呸！老不死你胡說八道。」

　　「別罵別罵，那些人當然沒有玉麒麟成君玉在內，幾個小輩是麒麟山莊大總管的朋友，他們是找人來了，與此事無關。老要飯的是孤魂野鬼，你幾時聽說過我有同伴的？」

　　「這人不是你的同伴？」白衣神君指著中海問。

　　「哈哈哈哈！見鬼！」鬼丐常真狂笑。

　　中海不得不說話了，搖頭道：「諸位都誤會了，小可乃是肅州衛的流犯，在衛所苦役八年。去年八月成化皇帝大行，九月新皇頒赦，今年正月赦令到達衛所，閏正月初十小可獲赦返鄉。今天是閏正月二十一，小可恢復自由身只有十一天，歸心似箭，獨自冒暴風雪啟程，剛才在廟中歇腳，如此而已。大叔若是不信，請驗看小可的臨時路引。」

　　說完，他在懷中掏出路引遞給白衣神君。

　　白衣神君看了一遍，再打量中海的渾身上下，問：「你叫龍中海？」

　　「正是小可。」

　　「你廿四歲？」

　　「不信。」

　　「你十五歲便行兇殺人？」

　　「不，這是天大的冤枉，小可這次返家，必須將暗中陷害我的人找出來，他必須受到報應。」

　　「你的師父是誰？」

　　「師父？對不起，我弄不清甚麼人可以稱做師父。家父自小嗜好射獵，可力搏老豹，小可自幼隨父練筋骨及防身把式，如此而已。」

　　白衣神君淡淡一笑，又問：「你的雙臂有多少斤兩？」

　　「不知道，大概可搬動三五百斤大石，可拉五石弓。」

　　白衣神君的眼中湧起滿意的神色，又問：「你聽說過一琴一劍，三丐三生，一主二君五妖魔的事嗎？」

　　「小可毫無所知。」

　　「剛才獲劍訣溜掉了的和尚和追去的人妖，是五妖魔中的枯骨魔僧宏一，小孤山人妖靳雲英。」白衣神君一面說，一面向老怪人一指，又道：「這位老要飯的，是三丐中的鬼丐常真。我，是二君中的白衣神君，姓侯名全福。」

　　中海暗將這些人記在心中，口中卻說：「我不知大叔說這些話有何用意，小可認為一切與小可毫無關連。」

　　白衣神君將手中的路引揉成一團，笑道：「怎說無關，你……」

　　中海大吃一驚，大叫道：「把路引還我，這是小可的身家性命，你怎能揉了。」

　　白衣神君將路引揉成一團，可把中海急得冒了一身冷汗。

　　那時，蘭州是西北的軍政中心，流配的人犯，皆由這兒收容發遣，充軍的人犯，也由這兒的官府編遣至各衛。

　　因此，這兒也是刑滿遣還的人換發身分路引的地方。衛所發出的臨時路引，只能在蘭州以北通行，必須在這兒換引，不然麻煩大了，說不定再加上十年八年徒刑，也許永不再見天日，十分嚴重。

　　白衣神君揉了他的臨時路引，他怎不焦急？不顧一切大叫，同時搶近伸手便抓。

　　白衣神君臉色一沉，叱道：「站住！你好大的膽子。」

　　中海一驚，站住了，丟下死狼，虎目生光，大聲叫：「大叔，你也是活生生的人，人心是肉做的，我受苦八年，只為了要等到能清清白白地做人的一天到來，目下好不容易熬到這一天，你卻要毀我的路引，不啻將我重新打入更黑暗更深的十八層地獄。大叔，你我無冤無仇，你怎能對我這個含冤八載流配邊荒苦役八年的人出此絕著？你不怕良心難安？」

　　白衣神君換上了笑臉，笑道：「青年人，稍安毋躁，聽我說。我可以替你弄一張皇親國威的身分證明，可以替你找出八年前令你受苦流配的真相。這張路引對你有害無益，你換了新引返鄉，引上也會將你的流配情形一一詳記在上面，到巡檢司報到歸籍，你永遠也休想安逸……」

　　中海怒叫道：「那是我的事，我從不希望不相干的人相助。」

　　「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白衣神君一字一吐地說。

　　中海愕然，訝然問：「怪事，為甚麼？」

　　「因為我要你。你是個值得造就的人，我要收你為弟子。」

　　「不！我不要人造就，不做任何人的弟子，我有大事未了，我不倚靠任何人解決我自己的困難。把路引還我。」中海大聲叫，怒容滿臉。

　　白衣神君勃然大怒，厲聲道：「我白衣神君言出如山，你不答應也得答應。該死！」

　　中海大叫道：「該不該死是我的事，把路引還我。」

　　白衣神君一聲冷叱，急進兩步一耳光抽出，奇快絕倫。

　　中海居然能躲開，頭一低，左掌上架，進步出拳，來一記「黑虎偷心」，拳風虎虎，捷迅電閃一般。

　　白衣神君左掌捏著揉成一團的路引，不便用掌，伸拳背向上一崩，不偏不倚崩中中海的肘下。

　　中海感到右臂如受千斤巨鎚所撞，整條膀子發軟發麻，連退三步。

　　但他挨得起，一聲虎吼，勢如瘋虎疾衝而上，鐵拳如電光，雙腳似石火，連攻五拳三腿。

　　白衣神君似乎一怔，他那一崩已用了五成勁，居然未能將中海的右手崩傷，大出意外。

　　接著，他叫了一聲「好！」

　　只用一隻右手封架，閃開了五拳三腿，一聲長笑，食中指一扣一彈，「得」一聲彈中中海的右大腿伏兔穴。

　　伏兔穴在膝上方，這兒的肌肉如果用勁繃緊，像一頭兔子伏在那兒。在經脈上來說，它屬於足陽明胃經。

　　在筋骨來說，它主宰足部的肌肉運動。但肉多皮厚，極不易用彈指制穴，用擒穴術比較容易得手的。

　　中海禁不起一彈，突然向後便倒。

　　白衣神君哈哈一笑，上前笑道：「小伙子，你很有種……」

　　話還未完，中海突然奮身一滾，雙足穿在白衣神君的中間，全力一絞。

　　白衣神君吃了一驚，雙足突然下陷，入地兩尺餘，透過浮雪腳踏實地，屹立如山，伸手用掌背一拂，「噗」一聲擊中中海的丹田穴，訝然輕叫：「咦！你小子的穴道禁得起打擊哩！」

　　中海這才無法動彈，怒叫道：「還我的路引來，你不能不講理。」

　　一直冷眼旁觀的鬼丐搖搖頭，說：「這孩子很倔強，但蠻有大丈夫氣概。侯老弟，算了吧！何必要他捲入江湖漩渦中呢？他有他的道路，八年苦役，你忍心破壞他的……」

　　「不要你多嘴！」白衣神君冷叱。

　　「好！算我老要飯的多嘴。哼！你算那一門子好漢？」

　　白衣神君不理會鬼丐，向中海厲聲問：「小子，你真不答應？」

　　中海咬牙切齒，怒叫道：「無恥！你學了一身本事，難道是用來欺負人的？」

　　「你真的不怕死？小子，好死不如惡活，你要是不答應，我宰了你然後丟入林中餵野狼。」

　　中海長吁一口氣，憤然地說：「螻蟻尚且貪生，人豈能不怕死？但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到了非死不可時，便談不上怕不怕……」

　　「但是，你根本用不著死。」

　　中海一咬牙，大聲說：「你說得對，我答應你。但有言在先，我只能跟你三年兩載，而且絕不替你做為非作歹的事，你答應麼？」

　　「如果三年兩載我不放你走呢？」

　　「我自己有腿。」

　　「你走不掉的。」

　　「我殺你也得走。」

　　「哈哈哈哈！你坦率得可愛。你說，為何只能跟我三年兩載？」

　　「我的刑期是十年，提前兩年獲赦，跟你兩年，等於刑滿十年，算我倒霉。」

　　白衣神君將揉成一團的路引丟在他身旁，一掌拍開他的穴道，一腳將他踢得滾了三轉，笑罵道：「滾你的！你小子計算得倒是精明得緊。」

　　中海狼狽地爬起，拍掉身上的雪花，上前拾回路引，小心地攤開摺好藏入懷中，冷冷地問：「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滾你的蛋！走你自己的路。」白衣神君笑著說，一面探手懷中，取出一個白色的小小革囊，拋過又道：「收下。你小子執拗倔強，必定前途多艱，總會有碰釘子碰得頭破血流的一天。預先送給你三顆奪命返魂丹防身保命，但願老天爺保佑你，不致被人一下子送上西天，只要留得一口氣在，奪命返魂丹便可以保你的命。相見也是有緣，不必謝我。」

　　鬼丐呵呵直笑，說道：「江湖好漢聞名喪膽的白衣神君大發慈悲，呵呵呵呵！異數，異數。」

　　「臭要飯的，你給我閉嘴！輪到你了。」白衣神君叫。

　　「輪到我？幹甚麼？」

　　「你不承認那本假劍訣是你搗的鬼？」

　　「見鬼！我老要飯的那兒來的閒工夫，到這處鬼打死人的地方找樂趣？去他娘的！我也是上當者之一哩！」

　　「你怎知劍訣是假的？」

　　「昨天晚上我就來了，先找到了劍訣，氣得一肚子火。接著，好幾個傢伙也來窮找，一個個垂頭喪氣走了，只是那個貪得無厭的枯骨賊禿才會為了假劍訣動手動腳。賊禿不識字……」

　　「呸！不識字怎能做和尚唸經？」

　　「不識字照樣會唸經，吃狗肉玩女人同樣也可以做和尚，你真少見多怪。賊禿不識字，可能也搞不清裏面畫的烏龜王八是怎麼回事，必定找人參詳參詳，有笑話可聽了，哈哈哈哈！」

　　中海將小革囊貼身藏好，走近白衣神君，長揖到地說：「大叔不要小可道謝，但小可於心難安，不可不謝，多謝大叔厚賜，不敢或忘。」

　　就完，再次施禮，方轉身抓起他的死狼。

　　「你要那死傢伙幹甚麼？」鬼丐問。

　　「老紅毛的皮還值兩個錢，小可帶到鎮羌驛賣掉做盤纏。」

　　「見鬼！老紅毛被雙尾蠍戮了兩個窟窿，頭也碎了，鬼才向你買哩！還不丟掉它？」

　　白衣神君舉手一揮，說：「風雪太大，咱們到廟中聊聊。小伙子，今天只能趕到鎮羌驛，趕兩步也就到了，何不也到廟中坐坐？走啦！別婆婆媽媽的。」

　　中海只好丟掉死狼，說：「小可遵命。大叔請。」

　　白衣神君領先向山神廟走去。廟外，紀玄五個人仍站在風雪中，不敢移動。白衣神君到了廟門，同他們說：「勞駕，去弄些木板來，火燒旺些。」

　　紀玄見白衣神君口氣溫和，心中大喜，應喏一聲，五個人七手八腳從殿後弄來不少木板，殷勤地為神君和鬼丐準備座位，奉上攜來的酒肉。

　　眾人圍著火坐定，白衣神君向紀玄問：「老弟台與玉麒麟有何淵源，遠至西北有何貴幹？」

　　紀玄畢恭畢敬地說：「晚輩不是麒麟山莊的人，僅與山莊的大總管蕭哲有深厚的交情。」

　　「哦！是那位人稱八臂金剛的蕭哲麼？」

　　「正是他。蕭兄不克分身在江湖行走，託晚輩到邊塞尋訪一位四年來音訊全無的朋友的下落。晚輩人地生疏，因此找到曾經一度在肅州衛流配苦役的邱士豪與高斌兩位兄台設法，同時也聘請唐古特和卓伯特兩人，準備深入蒙蕃兩區全力找尋。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晚輩只好盡人事。」

　　「老弟要找的人是誰？」

　　「前輩也許不陌生，那人的綽號是夜遊神……」

　　「哦！是他，他的家傳伏魔劍法算是江湖一絕哩！」

　　鬼丐也和中海聊上了，他問：「小伙子，你定然練了內家氣功，是麼？」

　　中海臉上一紅，笑笑說：「只學了些少皮毛，不登大雅之堂，老伯幸勿見笑。」

　　白衣神君扭頭向他笑，說：「小伙子，你天生練武人的稟賦，不苦練太可惜了，我傳你兩手，怎樣？」

　　「小可認為最好不學為妙，免得爭強鬥勝又出人命，人生有多少個八年？大叔的好意，小可心領了。」

　　「你這人真是無可救藥，為何甘心讓人判你的罪？你不會一走了之？」

　　中海長嘆一聲，黯然地說：「大叔，小可一走不打緊，我那堂上雙親怎麼辦？」

　　「哦！你倒是個孝子，失敬了。」白衣神君真誠地說。

　　鬼丐立即岔開話題，指著他的大包裹問：「流配的人，那有這許多零碎？」

　　中海神色一整，說：「裏面有一個裝骨灰的木匣，所以看上去甚大。某實，裏面只有小可的一些破爛衣衫而已。」

　　「骨灰？」鬼丐訝然叫。

　　「是的，四年前，苦役所送來一位體弱多病的仁兄，只活了半年……」

　　邱士豪插口道：「哦！是那個醜陋不堪，弱不禁風的吳病夫？」

　　中海點點頭，往下說：「就是他，你兩位走後不久，他終於撒手永別人間。在他到達配所的第一天，我便盡心照顧他，我是配所的頭兒，同是天涯淪落人，同病相憐，我必須替他盡力。但他的確太過虛弱，終於捱不了苦難，只活了半年。臨終前，他託我將他的骨灰帶回他的故鄉。我見他死前太過痛苦，不得已毅然應允。大丈夫千金一諾，我不能忘了當年的諾言，出所的當天，我便將他的遺骨起出，裝在木匣中帶走。」

　　許久許久，沒有人做聲。

　　白衣神君突然站起，輕拍中海的肩膊，幽幽一嘆，感慨地說：「老弟，你讓我們這些人慚愧。請記住，華山梅海的大門，不論晝夜皆為你而開，如蒙不棄，務請移玉枉顧。白衣神君一生行事，亦正亦邪，亦俠亦盜，毀多譽少，跳不出酒色財氣名利場，但人性仍在，願以至誠交你這位朋友，幸勿見拒。我該走了，後會有期。」

　　聲落，身形似電，再一閃便穿出廟門，隱入茫茫風雪之中。

　　鬼丐怔怔地抬頭望天，突然挾起打狗棍，啪啪中海的肩膊，低聲說：「老弟，此地不宜逗留，白衣神君本想等枯骨賊禿轉來，但他已決定放手不管了。走吧！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伸手抓起骷髏口中的青玉骷髏珠放入懷中，用竹杖在支骷髏的木棍下，畫了一個老叫化的像，聊聊幾筆，居然神似。畫畢，縱入風雪之中走了。

　　紀玄舉手一揮，喝聲「走！」五人也投入風雪中走了。

　　中海也開始結紮，剛將背囊抓起，殿後白影一閃，小孤人妖靳雲英俏生生地出現在火旁，身法之快，駭人聽聞。

　　「咦！」中海抽口涼氣叫。

　　小孤人妖掀開護耳，露出黑亮的鬢角，臉上晶瑩如玉，白裏泛紅，吹彈得破。深潭般的大眼睛水汪汪，微微一笑，櫻桃小嘴中微露編貝似的弧犀，走近火旁，若無其事地說：「那些傢伙可惡，不早說劍訣是假的，害得我白追了十里地，幾乎被狼群所困。」

　　中海八年來沒見過女人，感到臉上一熱，訕訕地說：「姑娘請便，小可要走了。」

　　「慢著。」小孤人妖不在意地說。

　　「姑娘有何指教？」

　　小孤人妖注視著他，說：「我叫人妖，家住小孤山，不必叫我姑娘，叫我小孤人妖好了。我有時男裝，時而女裝，神出鬼沒，變化無常，所以他們叫我人妖。」

　　「你……你定然是女人，怎……」

　　「我本來就是女人，少見多怪。」

　　「那……」

　　「別那。解開你的包裹。」

　　「甚麼？」中海訝然問。

　　「不要大驚小怪，我這人從不受騙，疑心大，剛才你博得那兩個傢伙的同情，我卻不信你的包裹中有骸骨。」

　　中海一聲不吭，解開了包裹，在一大堆破衣褲中，捧出一個一尺見方的油漆木盒，揭開蓋奉上說道：「敝友死後，役所按例沒有棺木收殮，骨殖已大都腐朽，但仍可分辨，請姑娘過目。」

　　木匣中，有一大堆腐碎了的黑色碎骨，胴骨的兩端仍未腐碎，顱骨裂成數片，清晰可辨。

　　「蓋上。」小孤人妖毫不動容地說。

　　中海蓋上木匣，用布帕綑上，結好包裹扔上肩背，拾起木棍默默地邁步出殿。

　　「站住！」

　　中海站住了，但未轉身，冷冷地說：「姑娘如果沒有事，請勿耽誤小可的行程。」

　　他沒聽到腳步聲，只嗅到愈來愈濃的幽香。接著，肩膀上搭了一隻手，耳畔銀鈴似的聲音清脆已極：「唷！你生氣了？你……」

　　中海屹立如山，冷笑道：「姑娘請尊重。」

　　「咦！尊重甚麼？」

　　「放開你的手，荒山野廟，男女有別，成何體統？」

　　聲落，身後突然傳來白衣神君憤怒的叫聲：「人妖，你如果敢傷他一毫一髮，侯某人不將你的小孤山妖窟鏟平，便不配叫白衣神君。」

　　肩上的手鬆開了，他轉身看去，大殿中，白衣神君一腳踏在一座斷了頭的神像上，叉腰而立，虎目中冷電四射，虎視眈眈，極不友好地死盯著小孤人妖。

　　小孤人妖嘻嘻笑，滿不在乎地說：「唷！好人，你以為這小伙子是活寶不成？」

　　白衣神君冷冷一笑，說：「少在我面前獻寶，你那些風流解數引誘良家百姓的伎倆，在我面前無所施其技，免了吧！告訴你，龍老弟是我白衣神君的朋友，你趁早少打歪主意。」

　　說完，突然身形一幌，退入後殿一閃不見。

　　小孤人妖含笑轉身，笑道：「憑良心說，白衣神君確也值得驕傲，對色字挑得起放得下，我無奈他何。當然，他也有缺點，和我一樣疑心太大，他之所以讓我查驗骸骨，其實也對你的話存疑，只不過他對你有好感在先，不好意思親自求證而已。」

　　「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中海不悅地說。

　　「唷！別生氣，我想，你這人與常人並無不同，聽不進老實話，我該走了，前途見。」

　　聲落，一聲嬌笑，逕自走了。

　　中海略加拾掇，踏入暴風雪之中。

　　當天，他在鎮羌驛落店。在房中，他將骸骨匣端端正正安置在桌上，焚上三炷香。骨匣下，壓著一個薄薄的布包，不知盛了些啥玩意。

　　暴風雪已連續了十天，客棧中只有他一個旅客，一列長炕空闃無人，冷冷清清。客人太少，炕下不生火，天氣奇冷，他只好忍了。

　　二更不到，他熄了燈開始練氣功，然後埋頭大睡。

　　八年的苦難折磨，把他從一個天真幼稚眼高於頂的小伙子，鍛練成飽經憂患堅忍卓絕的青年，他深信一個渺不足道的窮光蛋，走遍天下，也不會有人找他的麻煩，打他的主意，心安理得，睡得很安穩。

　　不知睡了多久，他從空靈中悠然醒來。也許是冷醒了，也許是奇異的響動將他驚醒；總之，他確是醒來了。

　　首先，他感到有點不對勁，冥冥中似乎有一種令他毛骨悚然的不尋常氣氛在黑暗中流動，在四周向他壓迫。

　　其次，他知道曾經上了閂的房門已經打開了，冷風從房門灌入，偌大的炕房奇冷徹骨。

　　他定下神，側耳傾聽。房中伸手不見五指，眼睛派不上用場。外面罡風呼嘯，房中仍可聽到虎虎風聲。耳力不濟事的人，不易聽出房中的輕微響動。

　　看不見聽不清，但鼻中卻嗅到一陣若有若無的異香。

　　他心中一懍，輕輕掀開重甸甸汗臭沖鼻的被子，伸手下炕抓他的靴子。

　　「嚓」一聲輕響，火摺子的火光一閃，房中突然一亮。

　　接著，一把冷電四射的長劍出現在眼前，劍芒一閃，冷冰冰的劍尖已點在他的胸前，冷冰冰的低叱入耳：「乖乖地穿上衣褲，假使你妄想反抗，先卸你的胳膊。」

　　是女人的聲音，但他未能將人看清，火摺子倏明倏滅，他只看到一個朦朧的白影而已。

　　劍尖離開了他的胸前，但他本能地知道劍尖仍指著他，距離身前不足半尺，發話的人並未放鬆他呢！

　　他不做聲，拖過身旁放置的衣褲一一穿上，披上破皮襖，緩緩套上靴。同時，暗運耳力和目力，搜尋屋中的異動。

　　他失望了，這期間沒有任何物品或人獸活動的聲音。

　　穿著停當，火摺子突又閃亮，原來室中共有兩個人，渾身白，嬌小玲瓏，容色照人。一個用劍在旁戒備，一個用火摺子點燃桌上的油燈。

　　他站在炕前，從容地問：「姑娘夤夜入室，不知有何見教？」

　　用劍指著他的姑娘大眼睛一瞪，低叱道：「住口！問你時再回話。」

　　他劍眉一軒，不悅地說：「半夜三更客店之中，你們仗劍入室，非……非竊即盜……」

　　「閉嘴！」小姑娘急叱，劍光一閃下，劍尖指向他的胸口，相距不足三寸，冷氣襲人。

　　他不為所動，說：「我身上總共只有十來兩碎銀子，還有一張至蘭州具領返家盤纏的赦狀，你們要是不要？」

　　「啐！廢話。」

　　「不是廢話，明天我要冒風雪趕路呢！半夜三更擾人清夢，你們簡直豈有此理！」

　　小姑娘火了，伸劍便拍。

　　他向後仰身，一腿斜飛，快，快得令小姑娘猝不及防，「噗」一聲踢中姑娘的手腕，劍脫手而飛了。

　　一不做二不休，在小姑娘驚叫聲中，斜身搶入，雙掌齊飛，「噗啪」兩聲悶響，劈在小姑娘的肩頸旁，一把扣住姑娘的腰帶，向側旋出，喝道：「退！收劍！」

　　桌旁用火摺子點燈的少女，剛來得及拔劍衝上，同伴已被制住，如果貿然進擊，勢必先將同伴刺傷，只好乖乖站住，但並未收劍。

　　被制住的小姑娘軟倒在中海的懷中，翻著白眼咬牙忍痛。

　　中海的左手將她挾住，像一隻大鐵鉗，右手虎口叉住她的咽喉，想反抗已力不從心了，她仍橫蠻地叫道：「放手！你真不想活了？」

　　中海冷哼一聲，冷冷地說：「正相反，我比任何人都想活。說！你們為何而來？」

　　僵在一旁的少女哼了一聲，在懷中取出一支小小三角旗，手一揮，旗脫手而飛，「得」一聲輕響插在燈旁徐徐飄揚，片刻方止。

　　旗長不到八寸，銀桿，銀面，銀流蘇，中間繡了一頭金色的鳳凰，栩栩如生。

　　中海不認識小鳳旗代表的主人，不加置理，仍往下說：「在下與兩位無仇無怨……」

　　「呔！見了金鳳令，你還不行禮聽候吩咐？」少女冷叱。

　　中海瞥了金鳳令一眼，訝然問：「金鳳令是甚麼意思？與在下何干？」

　　「哼！你不知道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金銀雙鳳令？」

　　「怪事，我為何該知道？」

　　「你……」

　　「我，一個遇赦返鄉的囚徒，八年苦役剛獲自由，實在不知道甚麼金銀雙鳳令。」

　　被制的小姑娘向同伴叫：「不必和他磨牙，快請主人入室處理。」

　　持劍少女發出一聲異嘯，退在一旁。

　　房門口人影徐現，異香滿室。首先，四名背劍的白衣少女進入室中了。接著，中海感到眼前一亮了。

　　一個內穿白狐裘，外披白緞子大氅的少女，輕靈地進入室中。後面又出現兩名少女，上前替她們的女主人卸除大氅。

　　這少女好美，摘下風帽，現出頭上簪了三朵珠花環的三丫髻，珠光映照，雲鬢堆綠，瓜子臉，遠山眉，深潭般明澈無比的大眼睛，瓊鼻俏巧，櫻唇一點紅，桃腮溫潤，身材相當高，可惜白狐裘已掩去她的胴體身段，不然看去必定十分動人。腰間懸著的長劍古色斑爛，絕非凡品。

　　門仍未掩上，後面的兩名少女把守在房門口向外戒備。另四名先入室的少女，則分列在門的內側裏。

　　梳三丫髻姑娘緩步走近，鎮定大力地打量著中海片刻，方用銀鈴似的甜美嗓音問：「閣下剛才的話是真的麼？」

　　中海哼了一聲，反問道：「在下為何要說假話？」

　　「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你還沒說呢？」

　　姑娘指了指桌上的金鳳旗，若無其事地說：「金鳳是我的綽號，我姓禹。至於名，你自己去打聽好了。」

　　「區區姓龍，名中海。不知禹姑娘有何見教？」

　　「本姑娘專誠請教，有事相商。」

　　「請賜示，區區知無不言。」

　　「鬼愁嶺山神廟積骨房的劍訣，閣下……」

　　「哦！在下親見一個稱為枯骨魔僧的和尚奪走了。」

　　「不是閣下拿走的？」

　　中海劍眉一軒，不悅地大聲說：「禹姑娘，在下自身難保，身有要事，不想過問也不願過問任何與己無關的閒事。山神廟之事，在下僅是過路行旅，只不過適逢其會，根本不配也不敢參與……」

　　金鳳不等他說完，扭頭向外叫：「帶雙尾蠍。」

　　房門口應聲出現一名少女，右手平伸，抓住一個大漢的後腰帶，提燈籠似的快步入室，在桌前鬆手，將大漢往木椅上一放，原來是與枯骨魔僧一同奪取劍訣逃走的雙尾蠍。在微弱的燈光映照下，雙尾蠍四肢軟綿綿地，臉色像死人一般，蒼中泛青，雙目無神，像條病狗般氣息奄奄，毫無生氣。

　　金鳳的目光回到中海的臉上，寒著臉問：「枯骨魔僧所獲的劍訣是假的。而在奪取劍訣之前，劍訣首先落在閣下的身前。再就是劍訣出現之前，閣下早已在山神廟逗留。如果雙尾蠍的話不假，閣下如不是已經事先取走，必定是在眾人動手奪取時偷天換日掉了包。」

　　中海憤怒地叫：「胡說！」

　　金鳳的鳳目中，泛起重重殺機，沉聲道：「俗語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論藝業只配做三流腳色，即使按劍訣苦練也毫無用處，反而會招來殺身之禍。這樣吧！我們做一筆交易，劍訣給我，我給你黃金一千兩交換。」

　　中海心中急怒交加，想不到山神廟的片刻逗留，無端惹來了天大的麻煩，一而再幾乎送掉性命，這是從何說起？

　　他對這些江湖人生出無窮反感，怒叫道：「豈有此理？途經山神廟的人，不止我一個龍中海，你們怎能咬定是我取得了劍訣？他們動手奪取劍訣時，我袖手旁觀根本不敢接近……」

　　懊死的雙尾蠍突然虛弱地說：「你根本不敢接近，卻將我打得死去活來，是麼？」

　　中海跳腳罵道：「你這狗東西血口噴人，你……」

　　金鳳小小年紀，似乎甚為專橫，用一聲冷叱打斷中海的話，冷笑道：「強詞知其所窮，不必廢話了，你大概自以為了得，不願將劍訣交出來的了。小麗，你們先搜。」

　　持劍少女應聲奔向暖炕，另四名少女也撤劍奔到。

　　被制的少女也利用中海的激憤大意的剎那間，猛地一肘頂出，纖手猛拂。「噗」一聲頂中中海的左肋，兇猛無比。

　　中海本來可以扣傷少女的小蠻腰，也可以扣住少女的咽喉，但對方是嬌小的少女，他下不了手，心中一遲疑，便被少女掙脫掌握。

　　一肘尖他挨得起，立即向前一伏，閃電似的抓住地下少女先前被打落的長劍，怒吼道：「住手！不許動在下的東西。」

　　金鳳勃然變色，伸手拔劍，揮退侍女，怒道：「狂徒，你的膽子真不小。」

　　一面說，一面挺劍迫進。中海不甘心，也舉劍迎上。

　　長炕的末端是木桌，中海的睡處在末端，炕前形成一條走道，左有壁，右有炕，走道寬不過五尺，只能直進直退，不然只有上炕。

　　金鳳氣吞河嶽，毫無顧忌地進擊。她的劍電虹耀目，晶亮可鑒，冷氣森森的，動時發出陣陣的龍吟。

　　「唰唰唰！」她連點三劍，奮勇直上。

　　中海先不回敬，退了兩步，劍尖微動，突然疾攻而上，宛若靈蛇吐信，兇猛無比。

　　「錚錚錚！錚！」連攻四劍，皆被金鳳震開。總算不錯，被他奪回退出的兩步地盤。可是，劍已出現了四處豆大的缺口。

　　「呀！」金鳳嬌叱，電虹急閃，招出「梅花三弄」，一劍連一劍，一步趕一步，但見電虹接二連三飛射，吞吐間難辨劍影，狂野地搶攻。

　　「錚錚錚……」龍吟乍起，風雷聲大作，火星飛濺。

　　地方狹窄，巧招無用武之地，比快、比急、比力，像是鼠鬥於窟，力大者勝，沒有迴旋躲避閃讓的空間。

　　中海膂力超人，八年的苦役，把他鍛練成銅筋鐵骨的好漢，而且練了氣功，內力也不弱，雖未登堂入室，先天的神力已彌補了後天的不足，他應付尚無困難。

　　他全神運劍，揮動間從容不迫，疾進疾退，居然被他接下了十五劍，但已退到桌旁了。

　　糟！桌上擱了骨匣，再退便要撞翻木桌啦！他一聲沉叱，躍上長炕，居高臨下連揮三劍。

　　「錚！克！」暴響乍起。

　　糟了！劍斷了尺長劍身。

　　金鳳一聲低叱，也躍上長炕，迫進冷笑道：「你要命還是要劍訣？說！」

　　中海心中一涼，徐徐後退，快退近牆壁了，咬牙道：「在下要劍訣何用？」

　　「那麼，給你一千兩黃金交換。」

　　「在下根本沒有甚麼劍訣。」

　　「哼！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著！」聲出劍出，風雷乍起。

　　「錚錚！嗤！」

　　中海感到手中一輕，接著電芒貼斷劍旋到，冷電徹骨，鐵屑飛墮。

　　「撒手！」金鳳冷叱。

　　不由他不撒手，手上只有劍靶了，丟了斷劍靶，趕忙向側閃。

　　可是慢了些兒，電虹吞吐了兩次，第一次貼右臂擦過，奇冷徹骨，臂外側麻麻地，閃向已被截住，他知道，臂外側受傷了。

　　不等他再向左閃，冷冰冰的劍尖已抵住了他的胸坎，將他抵在牆壁上，冷叱入耳：「你再想反抗，休怪本姑娘心狠手辣。」

　　中海吁出一口長氣，切齒道：「你只憑手中的寶劍，神氣甚麼？你記著，一劍之恨，會有回敬的一天。」

　　「你恐怕沒有機會了。除非把劍訣交出，還來得及。」

　　這時，五名侍女已開始窮搜，一無所得。一名侍女搜木桌，信手揭開骨匣，突然驚叫一聲，甩手變色而退。

　　「是甚麼？」金鳳扭頭問。

　　「是……是一堆碎骨。」侍女答。

　　「碎骨？」

　　中海接口道：「那是在下的難友骸骨，在下答應他恢復自由時帶回他的故鄉。」

　　「檢查，倒出來看看。」金鳳毫不動容地叫。

　　中海勃然大怒，切齒道：「天下間竟有你這種人性已失的女人，你簡直行同禽獸。」

　　「啪啪啪啪！」金鳳連抽他四記耳光，殺氣騰騰地叫：「死囚！你還敢罵我，如果劍訣在匣內，本姑娘要將你化骨揚灰。」

　　侍女硬著頭皮，將碎骨倒在包骨匣的布巾上。布巾與骨匣之間，那薄薄的布囊摺得與匣同大，也與布巾同色，如不留心，是不易發現異狀的。侍女有點害怕，毫未留意，碎骨往上一倒，更無法發現啦。

　　「匣中一無所有。」侍女叫。

　　中海流下兩行清淚，閉上眼沉重地低喚：「濟慈兄，你在天之靈請恕我，我無能，連你的骨骸也無法保全。蒼天哪！你對我們這些可憐蟲太殘忍了。」

　　金鳳無動於衷，冷冷地說：「叫蒼天有甚麼用？蒼天可管不了世間那麼多的閒事。」

　　中海虎目放光，眼瞪得彪圓，一字一吐地說：「我姓龍的也不信天，但相信理字。當世間已不需要理字時，我龍中海也會和你們這些喪盡天良的人同流合污的。」

　　金鳳又揍了他兩記耳光，怒叫道：「閉嘴！你竟敢說本姑娘喪盡天良？家父雄霸天下，領袖南北水陸兩路綠林英雄，尊稱洞庭王，劫富濟貧，替天行道，俠名滿天下。本姑娘姐妹兩人，遨遊江湖行俠仗義，除惡鋤奸……」

　　「哈哈哈哈……」中海突然爆發出一陣震天狂笑。

　　金鳳一怔，惑然問：「你笑甚麼？有何可笑？」

　　「我笑你。」

　　「我有何可笑？」

　　「哈哈！好一個行俠仗義、除惡鋤奸的賊俠女，你行甚麼俠？仗甚麼義？你只配迫我一個苦役了八年的囚犯，無中生有要搶甚麼劍訣。你只會帶一群賊女人，侮辱骸骨，糟塌死人……」

　　驀地，瓦面上突然傳來一聲怪叫：「好！罵得好。」

　　金鳳左手一抬，三道細小的銀虹向上飛，「嗤嗤嗤」三聲輕響，銀虹透瓦而過。

　　西北的房屋一般都低矮結實，屋頂高不過丈四五，銀虹上射，一閃即沒，房中燈光暗淡，不易看出是何種暗器。

　　接著，「咔啦啦」一陣暴響，瓦面開了天窗，斷了兩根椽木，一個灰影隨著碎瓦急墜，「砰」一聲跌坐在炕上。

　　一名侍女手急眼快，飛躍上炕。

　　灰影伸手一抄，便抓住侍女的右腳，信手一扔，侍女跌倒在炕上，連滾四匝，滾到另一端去了。

　　灰影搖搖幌幌地站起，一面拍掉滿身的灰土和雪花，齜牙咧嘴怪笑道：「我的天，青竹蛇兒口，黃蜂尾後針，兩般都不毒，最毒婦人心。我的好宮主，小鳳兒，我老人家打了一輩子光棍，破百衲一向都是自己動手補，老眼昏花，你給我這種小針，我老人家怎能將線穿上？呵呵！還給你。」

　　原來是一個骯髒邋塌的老怪物，一頭白髮像個亂雞窩，積了不少雪花，破百衲油光水滑，臭氣襲人。滿臉皺紋，吊客肩，白果眼，尖鼻，癟嘴，白鬚拂胸，腰帶上插了一根代表年高德劭的鳩首短杖。他怪聲怪氣地說完，鳥爪似的手掌一攤，掌心中明晃晃地擺著三枚繡花銀針，往金鳳面前一遞。

　　「老鬼！又是你。」金鳳切齒叫。

　　幾名侍女臉現驚容，不住向後退。

　　老傢伙伸伸舌頭，聳聳肩，擺出一副令人噁心的天真惡相，怪腔怪調地說：「怎麼？不是我還有誰？難道會是死纏著你不放手的小襄王成少莊主麼？你以為誰來了？」

　　瓦面上，突又傳來震耳的叫聲：「小襄王已追枯骨魔僧去了，我這不速之客來得不是時候。」聲落，白影出現，白衣神君飄然而下。

　　接著，又是一個嬌小的白影飄落，脆甜的語音入耳：「老爺子，侯前輩可惡，他作弄素兒哩！」

　　人剛落實，一腳向白衣神君踢去。

　　白衣神君呵呵一笑，向側一閃，笑道：「小丫頭，大姑娘家動手動腳，不羞？」

　　白衣小丫頭好美，花一般的臉，眉目如畫，櫻口旁兩個笑渦兒，笑起來好深好深。十六七歲大好年華，身材發育完美，但臉上稚容未褪，流露著嬌憨刁野的神情，定然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頭。腰帶上，帶了一把一尺二寸的小劍。她一腳落空，正待用粉拳進招。

　　老爺子已經叫道：「小素，不可無禮。去，叫那位大宮主手下留情，那小伙子就是神君新結交的好朋友。」

第二章　山寨施醫

　　小素扭頭向龍中海打量，轉向白衣神君問道：「侯前輩，那位大叔就是你所說的龍中海？」

　　白衣神君笑著點頭，傲然地說：「半點不假。小丫頭，你知道我白衣神君的朋友不多，如果有，必定是天下間值得傲世的人物。令尊早年俠名揚四海，功臻化境傲視群雄，但壯年急流湧退，自以為是韜光養晦自命清高，所以我不將令尊當作朋友，只因為他太自私了些。呵呵！你叫他大叔，把他叫老了，他比你大不了幾歲，你可以叫他龍大哥。」

　　小素向中海走近，訝然叫：「哎呀！他受傷了。」

　　叫聲中，她毫無顧忌地走近。金鳳伸手虛攔，叱道：「站開！不要你管。」

　　小素停下腳步，笑道：「大宮主……」

　　「啐！你胡叫甚麼？你是誰？」

　　小素扭頭向老人笑問：「老爺子，能告訴她麼？」

　　老傢伙呵呵怪笑，說：「你施家有不可告人的事麼？令尊是否樹有深仇大敵呢？」

　　小素回眸一笑，相當自得地說：「大宮主，家父的綽號叫天玄劍，我叫施素素。」

　　天玄劍施銓，正是一琴一劍二丐三生的「一劍」，十六歲名震江湖，二十歲號稱一代劍豪，天玄劍法宇內無雙，譽滿天下。三十歲退出江湖，遨遊天下寄情山水。為人平和，個性豪放不羈，在武林中，可以說是個極為難得的豪傑，壯年退出江湖，武林朋友深感惋惜。

　　目下，他也只有四十來歲，平時在家韜光養晦，要不就遨遊天下名山大澤，不過問江湖是非。因此，白衣神君認為他施銓太過自私，空有一身絕學，卻甘心逃世惜命，辜負了大好頭顱，未免有自鳴清高釣名沽譽之嫌。

　　施素素報了名，金鳳一怔。這瞬間，中海清晰地看到素素頑皮地向他眨眨眼，顯然在向他示意。

　　他豈敢怠慢？乘金鳳分心的剎那間，左掌猛揮，「叭」一聲擊中點在胸前的劍身，人向左一閃，「嗤」一聲輕響，皮襖被割破，他脫險了。

　　「你走得了？著！」金鳳怒叱，劍虹疾閃。

　　室中窄小，除了侍女之外，所有的人全都站在長炕上，相距都不太遠。中海貼壁而立，被劍抵住不敢妄動，終於抓住素素和金鳳打交道的剎那間，乘金鳳分心時冒險拍劍脫險。

　　金鳳也太過分，不肯放鬆，在怒叱聲中，急步跟蹤追逐，一劍點出。

　　施素素突然「噗嗤」一笑，纖足一伸一勾，金鳳驟不及防，腳下失閃人向前栽，「嗤」一聲劍刺入壁中。

　　她勃然大怒，轉身兇狠地叫：「丫頭，你找死？」

　　叫聲中，左手一抬；可是，素素纖手疾伸，捷逾電閃地扣住了她的腕脈，天真的笑容已然退去，不客氣地說：「禹姐姐，做人不可做得太絕，你平白咬定他已得了劍訣，刺他一劍，再倒掉他朋友的骨灰，不嫌太過分了麼？」

　　「放手，你不配管本姑娘的閒事。」金鳳厲叫。

　　素素不放手，而且右手已附在她的左脅下，掌蓄勁待發，隨時可制她的死命，神色肅穆地說：「這不是管閒事，而是站在江湖道義上評理。黃昏時我和西門老爺子在長升老店相遇侯前輩，侯前輩談及午間山神廟的事概略說了，最後，請你想想看，侯前輩與鬼丐常真都是無所不能的人，事先上當事後醒悟，如這次山神廟積骨窟藏訣的事又是一場騙局，放過了枯骨魔僧，以免貽笑江湖。前輩們不比你見多識廣？如果龍大哥身上有劍訣，還等你前來搜尋？」

　　「啐！你教訓我麼？」金鳳怒叫。

　　「不是教訓你，我只說事實。侯前輩面冷心慈，亦正亦邪，也為龍大哥的俠骨義氣所感，折節下交，認龍大哥為友，已決定暗送龍大哥平安過華山。告訴你，我們早就來了，如果不是西門老爺子亟力勸侯前輩忍耐觀變，同時也認為你並不是兇殘惡毒之徒，不然，侯前輩早就出手了。」

　　「哼！本姑娘何所懼哉？」金鳳悻悻地接口。

　　「禹姐姐，你的話說得太滿，請恕我直言，即使令尊親來，侯前輩也不見得怕你們。不管怎樣，如果你仍然一意孤行，最好三思為上。」

　　白衣神君說話了，緩步上前說：「施姑娘，你該和老花子走了。你這次多管閒事，日後麻煩可大了！你們走罷，我要看看誰的膽子比天大，敢侮辱我白衣神君的朋友。」

　　「侯前輩，請……」素素急叫。

　　白衣神君臉色一沉，虎目中冷電四射，聲色俱厲地說：「丫頭，你走開！如果不是你在瓦面上替這潑賤貨求情，我也不會愧見朋友。你瞧那堆骸骨，讓這該死的丫頭倒了，龍老弟必定心痛如割，愧對故人；我眼見此事發生而不及時阻止，慚愧死了。」

　　「侯前輩……」

　　「別管我的事，我要將這丫頭的骨灰也裝在木匣中，送到洞庭找丫頭的長輩理論。丫頭，你要死在室中呢，抑或是在前面院子裏送命？」

　　西門老爺子向素素招手，用眼色示意，說：「走吧，丫頭，少管閒事，咱們明天還得趕路呢！這次又上了王八蛋的當，千里迢迢冒風雪前來找劍訣，碰了一鼻子灰，要笑掉別人的大牙了。走！」說走便走，身形上升，穿屋頂破洞而出，一閃不見。

　　素素略一遲疑，嘆口氣也縱身走了。

　　白衣神君臉色冷厲，向中海說：「龍老弟，退在一旁。」

　　幾名侍女見西門老爺子走了，膽氣一壯，逐漸迫進拔劍戒備。

　　金鳳臉色變了，徐徐舉劍。

　　白衣神君手按劍靶，陰森森地說：「丫頭，叫你那些侍女走遠些，不然你將沒有人能逃回洞庭報信了。」

　　說完，手按劍靶舉步迫進。

　　金鳳也徐徐迫進，突然一聲低叱，劍發龍吟，身劍合一搶先進擊，招出「靈蛇吐信」。她以為自己出招奇快，白衣神君必定來不及拔劍，勢必後退避招。而且白衣神君身後不遠，已有兩名侍女舉劍相待，必定乘機下手，勝算在握了。

　　豈知白衣神君拔劍的手法奇快迅絕，但見銀芒一閃，「錚」一聲暴響，劍吟震耳。

　　接著銀芒再閃，金鳳的劍急劇地扭曲著外盪，響起三聲清越的金鐵交鳴，金鳳已連退五六步，腳下踉蹌退抵壁角，幾乎掉下長炕。

　　侍女們大驚失色，發喊聲齊向前撲。

　　可是已晚了一步，銀芒連閃兩次，沉叱震耳：「丟劍！誰敢上？」

　　金鳳的劍被迫出外側，白衣神君的劍尖，指向她的咽喉，尖鋒僅一髮之差，將接觸肌膚了。

　　她臉色鐵青，黛眉帶煞，寶劍遇上寶劍，佔不了絲毫便宜。白衣神君的劍也是神物，幻發出銀色的光芒，冷森森的劍氣直迫三尺以外，劍鋒不易看清，僅可看到若有若無的銀色奇光。

　　「除了殺我，本姑娘絕不丟劍。」她冷然地說。

　　白衣神君冷笑一聲，陰森森地說：「你小小年紀，能接得下我七劍，難怪你敢在江湖上藉令尊的名頭橫行霸道，和我白衣神君公然叫陣，無禮已極。我不殺你，但要挑斷你的手腳筋，用木籠囚在我華山梅海示眾江湖，讓令尊用綠林箭召集天下水旱綠林前來救你，以懲戒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藐視我白衣神君的苦果你得好好品嚐品嚐，令尊一日不來，你一日受罪。」

　　金鳳心中狂跳，手腳發冷，但仍然嘴硬，說：「那一天如果到來，你白衣神君同樣是死，報復之慘，將會空前慘烈。」

　　白衣神君冷笑一聲，劍尖輕伸，尖鋒壓肌兩分，說：「你以為天下綠林將甘心受令尊驅使麼？你以為我白衣神君就沒有朋友助拳麼？你簡直在做夢。」

　　聲落，左手食中二指疾伸，制住了她的左肩，「砰」一聲她的劍跌落炕面。

　　不等她再有任何反應，白衣神君腳下一勾，劍收回了，她像個遇水的泥人，軟倒在壁下。

　　白衣神君的劍尖，指向她的右腳踝後大筋，冷冷地說：「先毀你的腳筋，這一輩子你廢定了。」

　　一名侍女驚叫一聲，拼死前撲，一劍點出，指向白衣神君的背心，來勢洶洶。

　　白衣神君哼了一聲，信手向後揮出一劍，同時叱道：「滾開，還未輪到你們。」

　　「錚」一聲輕響，侍女連人帶劍側飛，在驚叫聲中，「噗」一聲跌倒在炕上，滾下炕去了。

　　白衣神君的劍，惡狠狠地刺向金鳳的右腳踝後大筋。這一劍刺下，她這輩子算是完了。

　　危機迫在眉睫，一髮千鈞，突然響起中海的叫聲：「且慢！劍下留情。」

　　白衣神君的劍尖停在金鳳的筋縫中，他扭頭問：「老弟，有何見教？」

　　「請看小可薄面，饒她一次。」中海誠懇地說。

　　「饒她？饒這個要迫你殺你的丫頭？」

　　「是的，饒她。這種被貪慾迷失心性的可憐蟲不值得計較。殺她或饒她，皆不足以搖撼大叔的威望，是麼？」

　　「除惡務盡，斬草除根，免得日後她找你豈不乾脆？」

　　中海搖頭苦笑，說：「她找不到我的，天下茫茫，何處不可容身？」

　　白衣神君頹然收劍，苦笑道：「老弟，你又勝了我一籌。你這種度量我雖不敢苟同，但我仍然尊重你的意見。」他解了金鳳的肩井穴，卻在她的右肘上捺了一指頭，向上拂至肩下，冷笑道：「我用分經手法制了你的手陽明大腸經，令尊功臻化境，化解當無困難；但你得在一月之內趕回洞庭，遲了經脈便永不會復回原位。帶著你的人，快滾！」

　　金鳳的右手軟綿綿地，粉臉鐵青，用左手拾回寶劍，切齒道：「白衣神君，你記牢今晚的事，別忘了。」

　　「丫頭，你放心，我白衣神君一生行事，事無鉅細絕難或忘。你也該記住，千萬當心，不要再得罪侯某人的朋友，不然你將遺憾終身。再就是有關劍訣的事，侯某已如狂丐西門守成經過仔細參詳，認為劍訣在天下間共出現了十次偽品，事非偶然，其中隱藏著可怕的陰謀，有人在暗中故設疑陣，愚弄天下群雄，居心叵測；恐怕真相大白之日，也將是江湖掀起血雨腥風之時。你不自反省，將會為你禹家帶來橫禍飛災。言盡於此，信不信由你。」

　　說完，緩緩走向瓦孔下，再向中海說：「老弟，珍重，我在暗中送你出陝為止，請自當心。」

　　「謝謝你，大叔。」中海無限感激地行禮答謝。

　　金鳳注視蒼中海，冷冷地說：「姓龍的，我不領你的情，山長水遠，後會有期。」說完，率領著侍女出房而去，一名侍女順手帶走了雙尾蠍。

　　白衣神君沖他的背影冷笑一聲，向上叫：「老花子，你聽清了麼？」

　　「我狂乞雙耳還管用，鬼叫甚麼？」瓦面上的狂乞叫。

　　「一念之慈，後患無窮哪！」白衣神君說完，向中海揮手示意，躍上瓦面走了。

　　「龍大哥，小心珍重。」是素素的祝福聲，聲音逐漸去遠。

　　房門口，出現兩名臉無人色的店伙，僵在門旁驚恐地向內注視。中海向他們揮手，說：「這兒的事不必過問。我要好好休息休息。」

　　店伙盯了屋頂一眼，欲言又止，然後搖搖頭走了。

　　中海將骨灰小心翼翼地倒入匣中，無意中抖動匣下的薄薄布包。由這個布包，他想起三年前姓吳的難友。

　　三年前，他已是衛所百餘名服刑囚犯的首領。這裏囚犯都是經常有人挨不下去而身死異域，也經常有陸續送來的囚犯補充。姓吳的囚犯押到時，由於經過長途跋陟，已經奄奄一息，大病纏身，去死不遠。他為人古道熱腸，以首領身分，替姓吳的盡心照顧護理，將姓吳的難友從鬼門關硬拖回陽世。

　　姓吳的大名叫濟慈，年約四十左右，身材甚高，臉上疤痕密佈，醜陋不堪，瘦得不成人形，所以其他的人叫他吳病夫，真名反而湮沒了。

　　吳濟慈在衛所只活了半年，半年中與中海極為投契。死前，撕下褲內側縫在布襯內的幾張已泛灰色的薄羊皮紙，用青布包了，親手交給中海，懇求中海如果日後恢復自由，務請將他的骸骨和這幾張羊皮紙送至福建建寧府崇安縣南大街崇安藥局。

　　古道熱腸的中海毫不遲疑地答應了，並未詢問羊皮紙到底是啥玩意。吳濟慈卻告訴他，紙上用奇特的文字寫了他被人陷害的經過，如果落在別人手中，可能會有大麻煩，要中海做成連著布包的布囊連同骸骨一同帶走，以免引起麻煩。

　　吳濟慈在役所的半年中，誰也不知他是個身懷絕學的高手，因為他的氣門已被人毀掉，重要的經脈也被人用手法加以損毀，事實已成了廢人。

　　吳濟慈身死衛所，中海遵守諾言，在恢復自由之後，立即起出濟慈的駭骨，萬里迢迢要將骸骨送回濟慈的故里，以盡朋友的情義。其實，直至目前為止，中海始終不知道濟慈的身世，更未想到看看羊皮紙裏的隱情。

　　今晚，拈著這他藏羊皮紙的布包，不由疑雲大起。他心中在想，羊皮紙上所寫的內情，會不會是與江湖人有關的江湖秘辛呢？不想做江湖人，如果因此而捲入江湖漩渦，實非所願。

　　他有打開布包一觀的衝動，但卻忍下了，吳濟慈未表示可以讓他觀看，他怎可因一時衝動而拆看其中的秘密？

　　他嘆了口氣，用布包將骨匣包好，用繩索綑實。挑亮燈，將睡具重新理好，倚炕坐下。

　　他睡意全消，解開衣襟，撕布帶將右肩外側的傷口裹了。天氣太冷，且傷口不大，血早已凝結，已無大礙。他所練的氣功不怕普通的刀劍兵刃，但抗不了吹毛可斷削鐵如泥的寶劍，只好自認倒霉。

　　倚壁坐好，他探手懷中，取出一封書信，緩緩打開。這封信的內容，他甚至可以倒背出來，但他仍然不時取出細閱。

　　書信的封套已經殘舊，寫的是：「陝西肅州衛嘉峪關流配所。龍中海吾兒收執。寄自湖廣永州府道州三山集。」

　　封後，有兩個大字：平安。另四個小字：酒資已付。

　　封面，蓋有四方形的道州知州衙門的大印。封底，則有肅州衛郵傳司的長方形印信。另記的年月是大明成化二十一年冬十月十日，這封信，已有三年的歲月了。

　　他在燈下展開已快破損的信箋，心事重重地仔細閱讀，虎目中隱有淚光。

　　驀地，燈火搖搖。

　　他抓起桌上的茶壺，抬頭厲聲道：「諸位，不可欺人太甚。龍某不招惹任何人，也不願生事自找麻煩，但泥菩薩也有土性。真要拼命，龍某也不是善男信女。」

　　燈光下，長炕上站著兩個人，顯然是從屋頂的破孔中飄落房中的。左首那人頭戴儒冠，穿一襲長皮袍，腰帶上插了一把玉骨摺扇，扇墜懸著一顆光華四射的大紅寶石。中等身材，面如冠玉，劍眉入鬢，顯得年輕俊逸，一表人才。

　　右首那人年紀略大些，約四十上下。皮風帽，短銀鼠裘，腰懸長劍，看上去英氣勃勃，人才品貌皆不輸於左首的儒士。

　　兩人臉現笑容，左首的儒生指了指炕後已封閉了的窗口，微笑道：「小老弟先別生氣，咱們此來並無惡意。剛才房中的事故咱們在窗縫看得真切。」

　　中海就壺嘴將冷茶喝乾，挺身下來，冷冷地問：「那麼，諸位仍是為劍訣而來的？」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剛才天玄劍施銓的女兒已經說得夠明白，只希望尊駕誠心與咱們合作。」

　　中海注視了兩人片刻，無可奈何地說：「好吧，你們有何高見，但請言明。」

　　「尊駕不先問問咱們的姓名麼？」

　　「請教。」中海無可無不可地說。

　　「大概你也曾聽說過一劍一琴三丐三生，在下玉扇書生荊偉明。」

　　「雲棲生司馬長青，正是區區在下。」懸劍的人答。

　　中海抱拳行禮，說：「午間方聞三生的大名，晚間即得見顏色，小可幸甚。兩位有何見示，尚請賜告。」

　　玉扇書生向屋頂招手，說：「成老弟，請下來一觀。邊地風雪之季，追蹤極易，那妞兒走不了的等會兒再前往尚未為晚。」

　　屋頂破孔中，接二連三降下三個人，兩個是彪形大漢，一個是英俊的壯偉青年。青年劍眉虎目，齒白唇紅，七分英武中，透露出三分書卷氣。只是，虎目中流露著不正常的光芒，正是一般所謂的色眼。

　　兩個彪形大漢絡腮鬍森森戟立，根根見肉，肩寬腰圓。大環眼兇光暴射，像一對煞神。背上各繫了一把連鞘九環刀，紅綢子吹風十分醒目。兩人面貌十分神似，叉腰分立在青年人身後，向中海虎視眈眈，一看便知他們是青年人的保鏢。

　　青年人腰懸長劍，臉含朗笑，向玉扇書生微笑道：「荊兄所說確有道理，妞兒像是煮熟了的鴨子飛不掉的，急也不在一時。」

　　玉扇書生轉向中海，說：「龍老弟，在下替你引見引見。這位成老弟名紹箕，綽號美稱小襄王，是目下江湖中有數的風流人物之一，出道雖晚，聲譽甚隆。成老弟的尊翁，是二君之一，提起麒麟山莊莊主玉麒麟成君玉，如果是江湖人沒有不知之理。那兩位壯士，是麒麟山莊的超塵拔俗好漢，人稱麒麟雙豪。老大人熊歐文，老二怪熊歐武，是親兄弟倆，練了一身金鐘罩上乘秘學，內外兼修功臻化境。老弟不可輕易放過親近的機會。」

　　不等中海有何表示，小襄王已在袖中取出一本書，丟過說：「龍兄，請看看這本劍訣，是不是枯骨魔僧從積骨窟中找到的原本？」

　　中海接下，不用翻閱，便知確是那本裏面畫有許多龜牛豬犬的偽劍訣，信手拋過說道：「正是這一本。」

　　「真的？」

　　「半點不假。」

　　「你沒看，怎知道就是這一本？」

　　「這本劍訣首先落在小可的身前，所以一看便知。」

　　「裏面寫了些甚麼？」

　　「小可不知。」中海直率地答，為了省麻煩，他只好推得一乾二淨。

　　小襄王將劍訣交與人熊歐文，又道：「龍兄，可否將你手中的書信讓在下一觀。」

　　「那……」

　　小襄王向怪熊歐武揮手，說：「拿來。小心了。」

　　怪熊歐武應喏一聲，大踏步上前將手一伸，似乎懶得說話，氣焰迫人。

　　中海略一遲疑，最後乖乖地遞過。在敵眾我寡形勢險惡中，他也知道惟有泰然處之，方可保安全的。

　　小襄王從怪熊手中接過書信笑道：「龍兄，十分抱歉，按理在下不該看你的平安家信，但事非得已，休怪。」

　　他取出信箋，唸道：「大明成化二十一年冬十月五日，父思信。接汝年初之平安家書後，父及汝母內心稍安。兒自起解之後，幸官府不加追究家屬，故迄今家中一切平安，惟願汝於服刑期滿之前，務必安心服刑。恪守王法。毋心躁氣浮……」

　　他不再往下唸，順手交與怪熊歐武，示意交還中海，一面笑問：「老弟，我相信你確與這次搶奪劍訣的事無關。而老弟的立身行事，確也令人肅然起敬。因此，在下向老弟提供些許忠告。那白衣神君為人介於邪正之間，仇敵甚多，他在暗中保護你東下，也許反而替你招災攬禍。幸而他只答應送至陝豫交界處，大概不會有太大的麻煩兇險。沿途老弟千萬不可說出他是你的朋友，慎之慎之。」

　　說完，向玉扇書生說：「荊兄，司馬兄，咱們走。」

　　中海無可奈何地長吁一口氣，將書信仔細地藏入懷中，說聲「晦氣」，熄燈就寢。

　　第二天，風雪已止。他結算店錢踏著浮雪登程，無畏無懼地奔向蘭州。

　　在蘭州換引，領一紙沿途可至驛站食宿的文憑，限期是四十天，他必須在四十天之內趕回故里投到。

　　餅了蘭州，算是脫離了軍政府的地境，正式進入陝西臨洮府的治地。由這兒到陝西的省治西安府本兩條路可走。一是大道，經平涼府、涇州、汾州。一是小道，經鞏昌府、秦川、入寶雞；這條路不好走，猛獸出沒無常，走上百十里不見人煙並非奇事，在萬山叢嶺中亂闖，老命說不定難保，十分兇險。

　　為了怕江湖人再找上頭來，他冒險走小道。他卻不知這條路名義上雖是小路，其實走這條路的人卻比大路還多，真正危險的地方並不多見。相反地，渭河河谷一帶，倒是繁華所在，鞏昌府民康物阜此是與蕃人交易的西部第一大府。而且走這條路有一最大的好處，便是所有的關隘盤查鬆懈，為非作歹的人視為坦途。

　　鞏昌府與臨洮府的渭源縣交界處，有一座關隘叫做首陽關，位於首陽山的中部。據說，這座山就是恥食周粟因而餓死的伯夷叔齊兄弟倆餓死的地方。其實，天下共有四座首陽山。一是山西的雷首山，一是京師的陽山，二是河南的邙山，也稱首戴；另一地方是這座首陽山。至於是否就是伯夷叔齊餓死的真正所在，大有疑問。

　　兩地交界處的一段山徑奇峰壁立，虎狼成群。旅客皆利用午牌時分結隊而過，一是避免虎狼的襲擊，二是防範劫路的強盜打劫。因此，渭源至鞏昌不足百里的旅途，也列為一程。

　　中海急於趕路，他可不管一程半程，也不問問道路的景況，只顧埋頭趕路，反正破曉即行，歸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飛返故鄉。

　　他的腳程驚人，從蘭州出發，第一天便趕到臨洮府。次日一早裹糧啟程，近午時分便過了渭源，半天時光，便趕了一程，沿途平安無事。假使他在渭源打尖，也許可以問清前面的路途景況，但他是裹糧而行，並未在渭源逗留，大踏步向萬山叢中的龍潭虎穴就闖。

　　大雪已霽，天宇中居然出現了朦朧日影，大概再過兩天，極有放晴的可能。

　　罡風刺骨，比下雪時還要冷，幾乎到了呵氣成雪滴水成冰的地步。但他不怕徹骨奇寒，一股勁地向前趕。

　　他感到奇怪，怎麼這段路好半天沒看到半個人影？

　　天地一色，白皚皚茫茫一片，人獸絕跡，除了風聲，四周靜得可怕。這一帶的山峰，皆自西北向東南傾展，道左便是渭河的上游，下墜數十丈，看得到下面的河床但不見有水，甚至連冰也沒有，只有雪，雪已將河床蓋住了。

　　人在積雪的山腰中行走，上有隨時可能崩塌的積雪浮冰，下有深約一二十丈的河床，稍一大意，掉下去摔在積雪的河床上，後果不堪設想。

　　繞過一座小山峰，居高臨下往下看，我的天！玉樹瓊花，天地一色，看不到村落，見不著人跡，有他孤零零一個人。蒼涼、死寂、孤獨、無助。不知是他遺棄了塵世呢，抑或是塵世遺棄了他？

　　一陣罡風襲到，他機伶伶地打了一冷戰，忖道：「難道我迷失了路途麼？要不就是趕過了宿頭，不然怎麼不見半個旅伴？」

　　誰說沒有旅伴？後面半里地，就有一個穿老羊皮大襖，點著拐杖的人，正舉步維艱地緩緩而來。

　　他不經意地扭頭向後瞧，看到了人影，心中一喜。接著他無可奈何地幽幽一嘆，自語道：「白衣神君果然夠朋友，他趕來了，我欠他一份情。」

　　他卻不知，白衣神君這時卻在渭源等他，以為他定然在渭源，所以先一步在城中等候，沒料到他已冒失地上道。

　　他知道江湖人大多有怪癖，不願與人同行，不然白衣神君已經答應保護他出陝，何以又不與他一同作伴啟程？

　　他誤認後面的人是白衣神君，當下不再停當，重新趕路。也因此一來，他心中無形中增加了不少安全感。

　　轉過山坡，已看不到後面的人了。

　　前面是一座曲折盤旋向東南延伸的峽谷，道路在山腰上蜿蜒而行，積雪太厚，而道路卻又不寬，人在上面行走，驚險萬狀，動魄驚心。

　　經過一座斜谷，谷口的山坡上有一座倒塌了的歇腳亭。亭畔原有一道十餘丈高下的瀑布，但這時已不見瀑影，只有無數斷斷續續懸空高掛而下的冰柱，看去像是一座巨大而破損的水晶簾，極為壯觀，往斜谷深處看去，雙峰夾峙，谷中凋林流落，滿坑滿谷積雪耀目。

　　亭右側，有一座凸出路中的懸崖，形成一座天然的崖穴，崖內有供人休憩的積薪，倒是一處聊避風雪的好所在，近崖根處居然還有用石塊架起的炕灶哩！

　　看看將近崖穴，忖道：「天色不早，前面不知是否還有村鎮歇腳，何不歇會兒在這兒用膳？等白衣神君前來聊聊豈不甚好？」

　　剛到崖穴前，突見穴前積雪與碎石之間插了一根樹枝，枝上橫置了一根雕翎箭。箭放置得十分技巧，箭尖斜向穴外的天空，矢尖稍後方有一具像爆竹似的紅色怪物體，後端有一根引線。

　　他站在箭旁打量，弄不清這玩意是怎麼回事，只知這這是一支信號箭，卻不知是箭主故意留置在這兒的呢，抑或是遺失在這兒的？看景況，至少不會是不慎遺落在這兒的，遺落得這麼巧。

　　他懶得多想，逕自進入崖穴，卸下包裹，取出一方其硬似鐵、又黃又黑的炕餅，一面倚在崖根下大嚼，一面用皮囊中的酒佐餐。

　　半壺酒下肚，渾身暖洋洋地，他摘下風帽，敞開老羊皮外襖，正想收拾食物，突聽崖外傳來了踏雪之聲。

　　「是白衣神君來了。」他想。

　　當下一躍而起，走至崖口接人。但一照面之下卻不由怔住了，來人不是白衣神君，而是一個風燭殘年，臉色蒼白的老人。

　　老人腳下踉蹌，點著木棍跌跌撞撞地衝到，口中呼出的霧氣急促地進出，唇上下的白鬚凝結了不少冰雪。

　　他毫不思索地伸手挽住了老人，說：「老伯，小可挽你到崖下歇會兒。」

　　不管老人是否答應，急忙將老人扶至崖根坐下，火速取下老人腰下掛著的小包裹，驚道：「糟！老伯，你病得不輕，穿得又單薄，皮襖前襟和肩背後有破縫，這怎麼行？」

　　老人不住喘息，雙目無神，牙齒震得「克克克」直響，有氣無力地說：「命……命也！看……看來，我要埋骨……」

　　他將酒囊送至老人口邊，斷然地說：「老伯，先別說話，保全元氣要緊，喝下幾口酒，小可替你老人家推拿趕走風寒再說。」

　　老人貪婪地咕嚕嚕猛喝個夠，方讓中海將身軀放倒。中海不敢解開老人的破皮襖，只好用掌不住按、拍、揉、推，替老人活血。許久，老人臉上開始有了血色，中海自己卻額上見汗方行停手。

　　不僅如此，他掏出針線包，用針線替老人將皮襖的裂縫縫好，再給老人喝了兩口酒，透過一口氣道：「老伯，你的病很怪。」

　　老人已恢復精神，但仍然虛弱，漠然一笑，說：「青年人，有何可怪？」

　　「你可感到頭暈、目眩、厭食、右脅不適，左腿酸麻、便結等等症候？」

　　「沒有。」老人愛理不理地說。

　　中海搖搖頭，稅：「依我看，你定然不時感到頭暈眩目，左脅不適和左腿酸麻。請坦誠相告。」

　　「這……這倒不假。」老人勉強點頭同意。

　　「這就怪了？你的症狀是足少陽膽經出了紕漏，卻眼不黃，肌不變，能食，便不結，絕非黃疸，所以可怪。」

　　「唔！你倒像是行家。」

　　「不敢當，小可略識一二。」

　　「依你之見……」

　　「只有一種可能。」

　　「說說看。」

　　「被人打傷足少陽膽經，而且傷處是中間淵液至居膠一段重要所在。」

　　「甚麼叫淵液……」老人故作不解地問。

　　「這是穴道的名稱，便於醫家下針推拿所定的經脈部位。」

　　「依你看，我能拖多久？」

　　「這得仔細檢驗才行，小可不敢妄下定論。但依常情而論，三旬之內，老伯將……將……」

　　「怎樣？」

　　「發狂而死，雙目先盲。」

　　老人如中電觸，臉色大變。

　　「老伯須及早……」

　　「你是說，我得及早準備後事了？」老人臉色泛青的問，一把將中海抓住，渾身更在不停地發抖呢。

　　「老伯萬請稍安毋燥。小可的意思是，須及早延醫診治。」

　　「這是說，我還有希望？」

　　「是的，半月之內，老伯必須就醫：再就是，須找到名醫。方脈之學不易，難學更難精，要是找上了庸醫……」

　　老人倒抽一口涼氣，接著目露喜色，求道：「哥兒，你能看出老朽的病情，而且一言中的，必定能活我殘生，可否憐我孤苦加以援手？」

　　中海沉吟不語，臉有難色。

　　老人以手掩面，激動地說：「老朽一生飄零，從未開口求人……」

　　「老伯，請聽我說。不是小可拒絕，而是小可實有困難。一是手頭無藥；二是久未替人治病，心中實虛，恐誤老伯性命；三是……小可急於返鄉，流役邊塞八年，歸心似箭，而老伯的病卻非三五日便能痊可，故而心中為難，絕非矯情。」

　　老人抓起小包裹，吃力地掙扎著站起，木然地說：「溝死溝埋，路死插牌；老朽已然年過古稀，塵世間何足留戀？哥兒，謝謝你，我也該走了。」

　　中海一把挽住老人的手膀，正色道：「老伯，你能信任小可麼？」

　　老人泰然一笑，說：「老朽不輕易信任人，但卻老眼未昏，一眼便看出你是茫茫人海，鬼域人間的唯一可信的人。」

　　「謝謝老伯誇獎。這樣吧，咱們在鞏昌府逗留些時日，願盡全力為老伯一試。」

　　「不耽誤你的行程麼？」

　　中海搖頭，苦笑道：「小可已看開了，八年也挨過啦！急也不在一時，小可豈能見死不救？不是小可低看這一帶的醫道名家，他們怕對老伯的病勢有點束手。如果小可所料不差，老伯受傷的時日可能已然很久，可資救治的時日有限了。」

　　「已經十二天了。」老人淒然地說。語氣雖硬，卻掩飾不了其中的英雄末路感情，與難以言宣的辛酸和衷傷。

　　「今晚小可便可下藥，還來得及。」

　　「今晚？能趕得到鞏昌府？」

　　「可以，等會兒小可背著你老人家走。」

　　老人家神色肅穆，目不稍瞬地注視著他，久久方用似乎來自天外的聲音顫聲問：「哥兒，你我非親非故，而你卻以超人的胸襟如此待我，究竟是為了甚麼？」

　　中海將包裹繫在胸前，也神色肅穆地說：「只為了小可也是飽經憂患，從九死一生中掙得性命的人，知道生命的可貴，更知道救人是理所應為義不容辭的本分。」

　　老人閉上雙目，大顆老淚滾滾而下，胸前急劇起伏。手中的小包裹失手下墜，顯然激動地情難自禁，渾身在顫抖，搖搖欲墜。

　　中海正想伸手將老人扶住，驀地，崖兩側人影乍現，十餘名身穿羔羊皮外襖腰懸刀劍的大漢，將崖前左右兩端堵住了。其中一個豹頭環眼的大漢哈哈狂笑，怪叫道：「大雪封山，今天居然有肥羊出現。哈哈！近來口中淡出鳥來了，正好用他們的心肝來下酒驅寒。」

　　中海大吃一驚，心中暗暗叫苦。兩側被人堵住，崖前不遠便是陡落十餘丈的積雪渭河，想跑也跑不了啦！他急扶老人坐下，解下包裹，奔出崖口抱拳行禮道：「諸位爺請……」

　　他奔得太急，不小心踢中一顆小石塊，小石一蹦，恰將置箭的木枝擊倒了。

　　豹頭環眼大漢怪眼一翻，不等中海說完，大吼道：「好小子！你膽大包天，敢將爺們的盤道箭弄倒，你這下死定了。」

　　中海怎知那是盤道箭？在川陝交界處的綠林好漢們，為了同道之間出入方便，便設下這種盤道箭。

　　盤道箭與北地的綠林響箭不同，外地綠林是不會知道使用的。萬山叢中，人手不敷分配，假使派人出面放箭盤道，人數不會多，如果撞上查案的高手，豈不偷雞不著蝕把米？所以只好使用定置的盤道箭，不派人出面盤道。對方如果是本地的同道借路而過，只消將箭平放在地，箭下擱上一塊小石便可。

　　如果要拜會主人，便得將箭上的引線點燃，節自會爆發沖天而起，在半空爆炸發聲。假使帶了弓也可點燃藥引射向天空，箭便飛得更高，在半空爆升再爆炸，相當壯觀。

　　中海聽出對方的口氣，知道是綠林好漢到了，弄倒了盤道箭，糟了！事已臨頭，他只好硬著頭皮說：「小可身無長物，只有十來兩碎銀，諸位……」

　　「呸！閉上你的鳥嘴！你非死不可。來人哪！拿下他，要活的。」

　　一名短小精悍的大漢一聲怪叫，雙手箕張飛撲而上，「猛虎撲羊」來勢洶洶。

　　中海向旁一閃，讓過對方的雙爪，叫道：「請手下留情，小可……」

　　「你上了老虎凳剜心台，再說不遲。」短小精悍的大漢叫，叫完再次撲上，手爪一勾虛引，一腿飛出。

　　中海向右閃，仍然叫：「爺們都是劫富濟貧的好漢，請放過小可……」

　　大漢不加理會，連攻三掌兩拳，踢了四腳，攻勢奇猛。

　　中海從容封架，卻未還手。

　　豹頭環眼大漢一怔，叫道：「這小子是練家子，用力招呼他。來人哪！先綑上那老傢伙。」

　　短小精悍大漢怒吼一聲，怒吼道：「不用刀，用手擒不了他，我姓班的將班字倒過來寫。」

　　吼聲中，猛攻三拳兩腳，全力迫攻。

　　另一名大漢衝入崖下，一把抓住虛弱的老人往外拖。老人毫無反抗的餘力。

　　中海大驚，不下手不成了，一聲怒叫，左手一抄，閃電似的鉤住大漢踢來的腳向後帶，右手順腿上削，「噗」一聲削中大漢的小腹。

　　「啊……」大漢狂叫，砰然倒地。

　　中海伸手拔了大漢的單刀，人化狂風，像一頭大豹，撲向拖出老人的大漢。

　　大漢吃了一驚，丟掉老人火速拔刀。

　　來不及了，中海一閃即至，刀背一揮，「噗」一聲擊中大漢的左脅，再欺上一掌擊中的右耳門，大漢一聲也沒叫出，立即暈厥倒地。

　　中海連制兩人，快得眼花，旋身搶到崖口，吼道：「相好的各走各路，不然咱們拼了。」

　　豹頭環眼大漢臉色一變，拔出長劍閃出喝道：「你還敢傷人？罪該剝皮抽筋，納命！」聲落，急衝而上，劍出「白虹貫日」劍化長虹射到。居然劍氣徹骨，森森逼人。

　　中海知道已到了生死關頭，但仍不願傷人，招出「虎拒柴門」上抬、出手。「錚」一聲將劍架住，左掌按向對方的胸口，貼身近搏。

　　單刀看的是手，手比刀靈活。大漢一看便知遇上了用刀的大行家，火速拖劍急退。中海志在必得怎容他將劍拖走？如影附形跟進，掌已附上對方的右胸，下滑、登出，掌力倏發。

　　掌按上發力，聽不到擊打聲，大漢「嗯」了一聲，倒撞丈外，仰面便倒，「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長劍拋出丈外。

　　中海仗刀屹立，虎目閃閃生光，大喝道：「誰再上，他將血流五步。帶著你們的人，快走！」

　　豹頭環眼大漢吃力地坐起，用衣袖拭掉嘴角的血跡，舉手一揮，叫道：「扶我起來，咱們走。」

　　賊人們背起三個鬼叫連天的同伴，撒腿鼠竄而逃。

　　中海火速將包裹繫在胸前，用腰帶將老人背上，提著單刀飛步向東南狂奔。

　　老人不住喘息，吃力地叫道：「放下我，你走吧，他們會召集黨羽……」

　　「不！我絕不能丟下老伯不管。」

　　「死兩個不如死一個，你一個人或可死中求生。」

　　「老伯，不要徒亂心意，小毛賊我對付得了。」

　　老人嘆口氣，說：「你宅心仁慈，刀下留情；可是，今後恐怕你會吃大虧，老天爺是從不見憐好人的，人愈好折磨愈多。我替你擔心，擔心你在鬼域江湖中無法苟全。」

　　中海反而笑了，說：「家父承祖業行醫濟世，與世無爭；小可亦將克紹祖業，但求餬口，於願已足何復他求？老伯多慮了。」

　　老人長嘆一聲，說：「事到頭來不自由，怎由得了你哪！俗語說，大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你不能不防意外。像今天，你為了救我，可能會送掉你自己寶貴的生命，豈非天意？」

　　中海舉步如飛，在雪上狂奔，一面說：「天無絕人之路，老伯不必灰心，路總是要人走出來的。」

　　狂奔了兩三里，前面又是一處狹道。

　　前面狹道出現，右是陡峭的山崖，積雪如銀，雖非絕壁，但人是無法爬越的，左是下降十餘丈的積雪河床，河床近壁處石尖交錯的犬牙，摔下去十九要粉身碎骨。

　　中海額上見汗，渾身熱騰騰，奔跑如風，逃命要緊。

　　正放腿前奔中，驀地，前面三五十丈外路右一座崖角下閃出一個背布包頭，穿羔皮短襖、青褲短靴，背著鋼刀的大漢，手上提了一個小金鑼，大剌剌地站在路中，叉腰目迎狂奔而來的中海。

　　中海一怔，但看到對方只有一個人，心中僅略感緊張而已，緊了緊手中的單刀，腿下加快。

　　「鐺！」金鑼一響，大漢身旁多了一個人。這人同式穿扮，但手中有一把彤弓，在路中拉開馬步彎弓搭箭。

　　只一名箭手，中海不在乎，仍向前急奔。「噹！」金鑼二響，又多了一名箭手。

　　中海已接近至二十丈以內，心中開始著慌。「噹！」金鑼三響，箭手已有三名了，三張彤弓已經拉開。

　　中海心中暗暗叫苦，他身前有大包裹，背後背著老人，奔跑逃命尚無大礙，動手對付三五個毛賊當然足以應付裕如，但如果要在箭蝗簇雨下殺出一條生路，便轉動不靈活，難上加難了。但只有三名箭手，他心中仍略為少安，腳下加快，狂風似的向前颳，要冒險衝過，單刀舉至身前，準備撥箭。

　　雙方愈接愈近，金鑼聲也愈響愈急，每敲一聲便有一名箭手閃出，奔近至五六丈外，已有六名箭手列陣相候了。

　　「快隱身，也許還來得及。」老人變色低叫。

　　「來不及了，唯一的生路是向前衝。」中海答。

　　「如此我們將死在箭雨之下。」

　　「也許，但他們只有發一支箭的機會，希望他們同時齊發，我們或者還有機會，六支箭不會全中的。」

　　「噹！噹！噹！」金鑼聲震耳，每一聲皆像一把巨鎚，重重地打擊在中海的心頭。

　　路已被堵死，十名箭手一字排開，強弓拉滿，長箭的矢尖映著令人目眩的白光，發出令人渾身發僵的可怕寒芒。

　　中海腳下一緩，長嘆一聲，絕望的感覺爬上了心頭。他知道，一切都完了，自己絕對無法在十張強弓的集中攢射下僥倖逃生。他只看到十支令人心裂的矢尖，只看到十雙冷酷無比的兇悍怪眼在眼前放大，看不見自己的生機，他站住了，距前面的箭手不足四丈。

　　提金鑼的大漢依然叉腰而立，十名箭手屹立如山，十一雙怪眼像胡狼般向他窺伺，但卻沒有人說話。

　　中海感到一陣目眩，邊荒八年，有八個冬天在冰天雪地中度過，在白皚皚的耀目銀光中修築邊牆，把一雙眼睛鍛練得已不怕那可以令人目盲的雪光，絕不會在雪光下感到目眩。但這時他卻目眩了，絕望擊倒了他，使吃力地閉上眼睛，搖搖腦袋，用心靈去思索求生之策。

　　沒有任何希望。後退？死路一條。向下跳？可能粉身碎骨。向上逃？下面有箭相候，也是死。

　　「往下跳！只要一倒一滾便行了。」他向自己叫。

　　可是，滾下去結果如何？十餘丈高下，即使空身往下跳也險之又險，何況背上還有一個行將病入膏肓去死不遠的老人，不用多想也可知道結果，不僅凶多吉少，簡直有死無生。

　　他也想到拼，那不啻睜著眼向鬼門關上闖。練內家氣功的人可以不畏普通刀劍，但在近距離想抗拒硬弓利箭卻不可能，高明的箭手，箭可力貫重甲，血肉之軀畢竟擋不住雷霆一擊。

　　他丟下了逃生之念。

　　虎目怒睜，沉聲問：「諸位有何用意，可否明示？要金銀？小可的十餘兩碎銀喝酒不醉，啖飯不飽。」

　　提金鑼的大漢將鑼掛在腰帶上，狂笑道：「尊駕很了得，赤手空拳便將敝寨的十四位弟兄打發走，惺惺相惜，在下不好意思對你無禮，特以至誠邀請尊駕上山，敝山主正在忠義堂上立等呢？」

　　中海已別無抉擇，硬著頭說：「小可聽閣下吩咐。」

　　「丟刀！」

　　中海毫不考慮地將刀丟了。大漢又道：「對不起，尊駕手腳高明，在下為防意外，只好上綁，休見怪了。將背上的人胸前的包裹放下。」

　　中海一一照辦。大漢舉手一揮，崖後轉出兩個彪形大漢，手上提著腳鐐和牛筋索，大踏步上前，說聲「得罪了！」牛筋索套上了中海的脖子。兩人分握住兩端，抓住中海的雙手將索猛繞，綑了個結結結實實，腳上再加了腳鐐。

　　這種腳鐐與官府中的傳統五斤腳鐐不同，重有十五斤，即使力可拔山的英雄好漢，經過筋綁鐐銬，有飛天能耐也無用武之地了。

　　一行人從右面的斜谷中向叢山中進發，不知走了多久，進入了一座山谷中的平原，平原右側的山脊上出現一座池形如城的山寨。遠遠地，看不見山寨有任何人影，只看到一根大旗桿上，飄揚著一面蜈蚣走穗大纛，迎風招展，獵獵有聲，證明這座山寨絕不是空闃無人的賊窟。

　　忠義堂好大，大得可容三五百人在內集會，樑柱皆是兩人合抱的良材，左右有廊，有堂、有塘、堂下有階，居然是座小有章法的殿堂。

　　踏入巨大的廳門，廳門即閉上了，寒氣全消，溫暖如春。

　　門內，左右共有四列帶甲武士，總數是八十名，全都是身高八尺的彪形大漢，每人右手執一支盤龍槍，左手是一具鐵葉長盾，腰上懸刀。

　　堂上至雲石墀之間，有七級光閃閃的銀朱石級，左右分列著二十四名巨人，黑髮盤頭，皮箭衣，藍色夾緞褲，寬皮腰帶上插了一排八寸長的單刃飛刀。一個個虎背熊腰，叉手而立，雄糾糾氣昂昂，像是鐵打銅澆的金剛煞神。

　　廊上兩列長案後的大環椅上分坐著不少男女，有些在喝酒，有些將腳擱在長案上，極有興趣地注視著來人。

　　廊柱下排列著十六具巨大的火鼎，炭火熊熊照耀，熱流蕩漾，使巨大的忠義堂得以溫暖如春。

　　堂上，一列雲紋長案後，共設了十張虎皮交椅，但沒有人。兩座後堂門，各站了兩名短甲武士。

　　「噹噹噹！」巨鑼狂鳴，有人高叫：「公然毀壞本寨盤道箭，行兇打傷本山兄弟，藐視本山的死囚押到。」

　　押著中海的大漢在下面大叫道：「巡山管事袁荊州報進，死囚擒到。」

　　後堂門中，踱出三個頭挽髮結，身穿棉袍的中年人。為首那人年紀四十開外，臉圓圓一團和氣，修眉入鬢，目如朗星，留著三綹長鬚，臉帶笑容，神態雍容地就中間主位落坐。沉靜地向下注視片刻朗聲說：「帶上來。」

　　後堂門兩側的四名武士已在虎皮交椅後分立，一個高叫道：「山主示下，將人帶上。」

　　腳鐐咔啦啦怪響，六名大漢押著中海和老人，提著包裹，升階直抵雲石墀。

　　一各大漢向中海的腿彎踹上一腳，喝道：「跪下！拜見山主。」

　　中海已知死期將至，看情形，弄倒盤道箭的罪名十分嚴重哩！不然為了他一個小人物，山寨怎會勞師動眾山主也親自升堂？明知必死，死也要死得英雄些。他屹立如山，大漢不但沒將他踹倒，自己反而站立不牢，蹌踉退了兩步。

　　山主舉手輕搖，說：「不必勉強他，讓他站著好了。」

　　說完，不再理會，自顧自翻閱案上的卷簿。片刻，他與左右兩名中年人低聲交談，然後向右廊叫道：「西路總管童兄弟。」

　　右廊中段的大環椅上，站起一個身材偉岸的大漢，說：「屬下在。請山主賜示。」

　　「西海的常例銀今年加倍徵收，那些賊喇嘛在中原帶回不少珍寶，想辦法替他們消災。」

　　「是。屬下已全力調查他們的珍藏，春暖時便可動手。」

　　「北路杜總管可在？」山主向左廊問。

　　左廊站起一個花甲老人，朗聲道：「屬下剛在午前趕回。」

　　「由中原入甘的武林人，他們的動靜如何？」

　　杜總管不慌不忙地在袖中取出一具羊皮卷，唸出一大串人名，其中赫然有白衣神君、鬼丐、金銀雙鳳、枯骨魔僧等人，然後掩上卷，說：「這些人原是為了那本假劍訣，冒風雪遠走鬼愁嶺，先被枯骨魔僧所獲，最後被小襄王率麒麟雙豪所奪。那本假劍訣第一個發現的人，是鬼丐而不是枯骨賊禿。這些人已取道返回中原，這幾天將有人經過本山，為免麻煩，屬下認為有暫時撤除盤道箭的必要，咱們大峪山雖然不將天下群雄放在眼下，但也犯不著和他們纏夾不清。再說，來幾個慕名拜山的同道，咱們又不能拒絕，他們會不會乘機摸底呢？很難說，最好不加理會，免得傷了和氣。」

　　山主不住點頭，說：「很好，很好，大雪封山已有半月，弟兄們也可清閒些。」說完，又向左首的中年人笑道：「江賢弟，杜總管的話有道理，就這麼辦好了。只須派幾個人到路上等候守成兄，請他與施姑娘至本山小駐便夠了。」

　　江賢弟點點頭，笑道：「大哥是否要親自前往相迎，施姑娘會不會討厭我呢？那次我在砥柱山，不認識她是銓老的千金，狠鬥了十餘招，罵了她幾句，她很不高興呢。」

　　「不會的，那丫頭很懂事。」山主說。接著，他臉上泛起愁雲，黯然地說：「假使玉兒不病入膏肓，叫他和雲笙前往迎接，施姑娘會來的，唉！」

　　「吉人天相；小弟想，玉侄不會短命的。」江賢弟也黯然地說，但掩不住臉上的愁雲。

　　山主放下心事，轉向堂下說：「杜總管甚有見地，盤道箭立即撤除，各地警哨盡可能減少，讓弟兄們多休息養精蓄銳。」

　　中海沒留心山主口中所說的守成兄和施姑娘是誰，如果知道，也不至於提心吊膽了。守成兄，是指狂乞西門守成，施姑娘是指施素素。

　　中海冷然屹立，無懼地向兩旁留意細瞧，他在找機會脫身。

　　山主的神色相當和藹，向下叫：「小伙子，你不必胡思亂想妄想逃走，你貴姓大名？」

　　中海吃了一驚，他奇怪這位山主何以能看出他的心思，暗叫不妙，這位鬼山主精明得緊。

　　「小可姓龍，名中海。」他大聲答。

　　押他的巡山管事袁荊州，將從他身上搜出的路引等物一一呈上。山主仔細地審視，劍眉漸鎖，說道：「你是個刑滿釋歸的流徒，按理，本山的弟兄不僅不敢留難你，甚至還照顧你出境。可是，你不但毀壞本山的盤道箭，更傷了……」

　　中海不等山主說完，急急分辯道：「小可不知那是貴山的盤道箭，更不是有意毀壞的。至於傷了貴山弟兄的事，小可也是不得已，貴屬下說要剜小可的心肝下酒……」

　　山主不等他說完，大笑道：「哈哈！你真不懂事，那是咱們做強盜的場面話，你怎麼認起真來了呢？」

　　「可是，小可……」

　　「別說了，你大錯已鑄，無可挽回，犯了本山的大忌，你只好認命了。本山主愛莫能助，只好將你兩人處死了。」

　　中海倒抽了一口涼氣，一咬牙：說：「小可一人做事一人當，與這位老伯無關，可否……」

　　「他不是你的同伴麼？」山主指著挾在兩名大漢手中，奄奄一息的老人問。

　　「不！那位老伯病危行將不保，小可並不認識他。」

　　「你胡說！你背著他逃命，會不認識他？」

　　巡山管事稟道：「稟山主，他兩人確不是同路的。」

　　「他姓甚名誰？」山主向中海問。

　　「小可不知。」中海坦然地答。

　　山主大奇，惑然問：「怪事，你連他姓甚名誰也弄不清，自顧尚且不暇，還背了他逃命，為甚麼呢？我不信，你在本山主之前，哼！竟敢……」

　　中海大急，搶著說：「小可頂天立地，字字皆真。這位老伯幾乎倒斃風雪之中，小可將他救入崖穴，探出病情，答應替他醫治，豈能只顧自己逃生？小可不願連累他人，在就死之前，請山主給小可三天時辰，尚請俯允。」

　　「為何要給你三天？」

　　「這位老伯病入膏肓，只有兩天救治的時光。而且，小可敢斷言，貴地千里之內，絕無名醫可以替這位老伯起死回生。」

　　「怪事，那麼你還要替他醫治？」

　　「小可久已不治這種重症，但這位老伯願意信任小可，因此願假三天時光，全力搶救他的生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尚請山主見允。」

　　山主虎目生光，突然站起問：「你有把握？」

　　「岐黃之術，深如瀚海，能審氣色知脈理並非上乘，能從生中知死死中知生方算工夫。這位老伯目前的景況是生中知死，看去息存氣在，事實已油盡燈枯死期將至。但小可能從死中知生，知道他尚可拯救，但……但小可僅能盡力，只有三成把握。如果小可有金針有藥材，希望可增兩成。」

　　「你會醫道？」

　　「三代家傳，不甘菲薄。但小可十六歲受誣役邊，只獲真傳十之一二。」

　　這時，巡山管事已將中海的包裹打開檢查，突然驚叫一聲，「啪」一聲將骨匣蓋失手掉落。

　　「甚麼東西？」山主問。

　　「是……是一匣碎骨，是……人的碎骨。」巡山管事急答。

　　「你帶人骨做甚麼？」山主問。

　　中海黯然，悵然道：「那是小可的難友，身死衛所，埋骨異鄉三年，臨死前懇託小可在刑滿之後將他的骸骨帶回福建故鄉。看來，只好勞駕貴山的弟兄，將他在貴地安葬了。」

　　「你是湖廣人，怎能將骨灰帶到福建？」

　　「為何不能？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小可怎可因路遠而有所畏懼？」

　　「他是你的甚麼人？」

　　「毫不相關。他姓吳，名濟慈。他流配到所時，小可已服刑近五載了，他只活了半年。至於他的身世，我毫無所知。」

　　山主死死地瞪著他。廊下，數十名好漢有大半已經站起了，全用奇怪的眼神盯著中海。

　　許久許久，山主突然大聲叫：「弟兄們，你們說，我們能不能將這種人處死？」

　　「不能！」人群中突然爆出一聲大叫。

　　「有反對的人請表明意見。」山主叫。

　　北路杜總管離坐而起，到了墀上仔細打量中海，審視骨匣和雜物，突然向上行禮道：「山主請讓屬下說幾句話。」

　　「好，總管請說。」

　　「這人如果所言屬實，那麼，他定然是鬼愁嶺山神廟恰巧路過的那人，剛好遇上群雄搶奪劍訣，幾乎送命。那些貪心的人不殺他，我們怎可做殺這種奇男子的罪人？屬下斗膽，願為他乞命。」

　　「咱們恭送他下山。」有人大叫。

　　山主凜然向堂下群雄掃視，人聲頓止。「解綁！」山主沉喝。

　　綁鏈盡除，中海屈身下拜，朗聲道：「小可身受山主鴻恩，銘感五衷，請受小可一拜。」

　　「請起。你會武？」山主問。

　　「傷科乃是小可之長，因而略諳拳腳。」中海答。

　　山主指向階下的箭衣武士，問：「你敢不敢和我的武士徒手一搏？」

　　「小可不敢。」中海直率地答。

　　山主呵呵笑，說：「你也會作怪，大概是不屑和咱們這些強盜動手囉？」

　　「小可怎敢？」

　　「不敢就是敢，下去啦！露兩手給我看看。」

　　中海正在為難，一名武士已解掉腰中的飛刀帶，一面下階一面笑道：「老弟，別婆婆娘娘腔。走，咱們角力。」說完，挽了中海向堂下走。

　　堂下開敞，所有的人全都坐下了，鴉雀無聲。

　　中海無法推辭，只好與武士同向山主行禮，脫下皮襖，露出裏面的青直裰。青直裰像是太窄，裏不住他渾身結實的肌膚，繃得緊緊地，比巨人般的武士有過之而無不及，像一頭健壯的雄獅。

　　兩人行禮畢，武士笑道：「老弟，我叫太叔明，請指教。」

　　「太叔兄請手下留情，小可放肆了。」中海也笑答。

　　角力，不能用拳頭，兩人近身相挽，四條鐵胳膊搭上了，老規矩左把肩右扣臂。一聲沉喝，太叔明搶先進攻，上步收肘，扭身探步出右腿猛絆。

　　中海屹立如山，山是絆不倒的，一聲低吼，左收右托，扭身猛摔。

　　太叔明腿沒將中海絆動，心中一懍，火速移腿橫挪，雙手急撐，下身拉開了，兩人換了方位。

　　中海本想保持均勢免傷和氣，但四周都是行家，他不能故意放水。武朋友心胸豪爽，一是一二是二，故意放水反而讓人瞧不起。目下太叔明馬步虛浮，他如果不進攻，豈不太過明顯。

　　不由他多想，右手用了勁，不許太叔明的左臂掙脫掌握，左手插入對方的腰帶。顯然想將他挽帶著向下按，或者向側以胯骨抵來，以便扭身摔人。

　　中海向右略移，以便讓對方先發力。

　　腳未踏實，太叔明一聲叱喝，果然腿向後移，如山力道驟發，向下一帶，突又上步轉身向前衝。

　　他的腿不該退而後進，中海卻已先一剎那迎上了，不摔人，喝聲「起！」

　　太叔明的身子凌空而起，接著從中海的頭頂翻過，「砰」一聲臀背著地，被中海丟到身後去了。

　　他一蹦而起，搖頭道：「我的天，你怎麼能將我向下按掀的勁道消去的？你兩條臂膀怕不有千鈞神力？」

　　在如雷的喝采聲中，中海向太叔明行禮說：「承讓承讓，小可只是乘你搶進時的一按乍鬆時取巧，說穿了如此而已。」

　　兩人正在客套，堂上在叫了，是山主的聲音：「龍中海，你願不願在本山坐一把交椅？」

　　中海大踏步升上雲石墀，行禮道：「山主厚愛，小可心領了。小可上有雙親倚閭而望，下有俗事待理，無法為山主效犬馬之勞，尚望山主見憐。」

　　山主默然片刻，滿懷期望地說：「我想委屈你在山寨小留些少時日，你肯麼？」

　　中海心中作難，指了指坐在地上的老人說：「救人如救火，小可須趕至鞏昌為這位老伯治病。」

　　山主笑道：「我這兒有的是各種道地藥材，一應俱全，妙手名醫也有十名之多。同時，我還有一件事想勞你駕。」

　　「山主但請吩咐，小可願借貴寨為這位老伯治病。」

　　「小兒今年十九歲，三天前喉生雙蛾，寨醫束手，命在旦夕，希老弟能加以援手……」

　　中海一怔，搶著說：「喉生雙蛾，並非絕症。但……山主說已有三天了？」

　　「正是。」

　　「快！可否讓小可立時察看？」

　　山主搶下階來，大聲叫：「弟兄們，各歸本寨。」

　　鐘聲大鳴，人群散去。山主挽了中海，向手下吩咐道：「速請那位老伯至西院安頓，不得待慢。」

　　他挽了中海轉入後堂門，穿過一道院落，踏入一座大廳，大聲叫：「有貴客光臨，叫內院的女眷暫行迴避。」

　　傳呼之聲直達內院，巨廈中似乎住了不少婦女老幼，山主挽著中海直趨內庭，踏入一座幽靜清雅的內室。

　　這棟庭院的女眷事實並未迴避。內室中明窗三向，光線充足，火鼎中獸炭熊熊，溫暖如春。室內寬敞，佈置得古色古香清雅出塵，櫥床妝台一一俱備，顯然是一間寢室。

　　室中有不少人，一個老和尚，一名老道，一個花甲老人，三名僕婦和兩個侍女，全都圍在床前，神色緊張地等待著。內間繡簾深垂，可看到隱隱人影和嚶嚶啜泣聲，顯然裏面有女眷。

　　桌上的鼎爐香煙嫋嫋，檀香味充溢在空間裏。

　　床上，錦衾內躺著一個像是早已斷氣的少年，只露出頭部，由兩名供姊按住他的雙肩。其實，已用不著按了，少年似乎早已停止了掙扎。

　　「怎樣了？」山主搶入急問。這時，他的神色完全變了，不再是忠義堂上雍容和藹的一山之主，而是一個心中痛楚替愛兒焦慮的父親。

　　沒有人回答。花甲老人長吁一口氣，低下頭說：「我等已無能為力，倘望山主見恕。」

　　山主挽過中海，說：「龍老弟，我替你引見本山主的三位名醫……」

　　和尚叫宏法大師；老道稱藥道人；花甲老人姓晏名士鐸，皆是山寨以重金禮聘長期駐寨的名醫。

　　中海分別向三人行禮，說：「小可姓龍名中海，請多指教。小可乃是路經貴地的人，不慎冒犯了山弟兄的虎駕，多蒙山主恩赦並邀小可前來探問少山主的病情。小可預先聲明，自問對病理所知有限，醫道膚淺，尚請諸位前輩見恕後學魯莽，可否讓後學先察看少山主的病情？」

　　他說得相當客氣，三位名醫對他大有好感。老道神色黯然，苦笑道：「施主請便，如有疑問，但請賜示，貧道當將三天來的病情見告。」

　　中海告罪畢，急趨榻前命兩僕婦放手。先把脈，脈息弱得幾乎難以發覺。驗眼，眼已有散光。拉開嘴，嘴部全是沫漬，喉部雙蛾看似已閉合，白色的泡沫仍在氾濫。

　　他不再驗看，一把搶過僕婦的抹巾，一迭聲吩咐：「準備通氣蘆管，快！」

　　「淨水，潔巾，快！」

　　「請道長執筆開方。」

　　老道眉頭一緊，說：「貧道與宏法道友與晏老共同診治的結果，斷定須用……」

　　中海一面替少山主寬衣，一面說：「諸位定然是用山豆根、黃蓮、半夏、柴胡、二十草、梗桔、天花粉，是麼？」

　　三位名醫大驚，宏法大師急問：「龍施主，我們錯了麼？」

　　中海開始替少山主推拿胸腔，搶過僕婦送來的蘆管，捏開牙關，用口運氣吹。

　　少山主渾身一震，蘆管已插入喉中，接著猛烈地抽氣，手開始動了。

　　中海一面推拿，一面說：「諸位用藥並沒錯，但卻不對症，此症其實有虛火實火之分，諸位以治實火之方下藥，因而錯了。」

　　「老弟，有救麼？」山主急急接口。

　　「小可早來一個時辰，實是天幸，山主請放心。」

　　老頭子已在桌前落坐，大聲說：「哥兒，快說出藥名。」

　　「熱地一兩，元參一兩，白芥子三錢，山茱萸四錢……」

　　中海報出一串藥名，老頭兒晏士鐸運筆如飛。門外，伺候的人來去川流如水，忙得不可開交。

　　中海也滿頭大汗，用推拿術替少山主幫助呼吸。兩名僕婦也上前相助，抓住少山主的雙手，一面揩拭口中冒出的泡沫。

　　山主見愛子居然可以活動了，中海的話更像是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喜得在床前床後亂轉。

　　內間的哭聲停了，奔出一個丫鬟，向山主稟道：「稟老爺，夫人請示，可否出來……」

　　「不可！」中海搶著叫，又道：「體弱與幼齡的人不許入室，恐防傳染。」

　　山主親自趕人，將兩名侍女也趕至房外。

　　不久，少山主安靜下來了，中海鬆了手，下床叫：「用淨巾揉雪，替少山主抹胸額，不時更換。」

　　晏士鐸與一僧一道皆走近，惑然地問：「老弟台，你用雪巾，不是以冰澆火麼？」

　　「這是不得已，用藥太遲了。如果早十二個時辰用蘆管助氣息，不至如此嚴重。諸位如果早用八味地黃湯，也該早有起色了。」

　　宏法大師大概不服氣，問：「老衲請教，施主怎知是虛火而非實火？」

　　中海一面淨手，一面說：「實火病勢晨重夜輕，口燥舌裂。虛火乃腎水不藏於命門，浮游於咽喉之間。因此，內症相同，外徵相反。少山主此症是虛火，以實火治之，不啻落井下石。」。

　　老道也心中存疑，問：「施主所用之藥，中有玉桂，玉桂主熱，有說乎？」

　　「以元參消在上之浮火，白芥子消壅塞之痰，上焦既寬，下焦得玉桂之熱，則龍雷之火，豈有不歸根於命門之理？晚輩愚見，大師以為然否？」

　　老道深深稽首，誠懇地說：「高明。貧道白行了二十年醫，有暇當專誠就教。」

　　中海略一沉吟，又近：「諸位皆是前輩，請諒後輩直言。此症如果垂危，而諸位又對推拿術陌生便毅然走險。用蘆管助氣息相當冒險，咽喉閉塞，插不進小事一件，卡死在內反而誤事，可在頸間割開喉部插入蘆管……」

　　「我的天！」晏士鐸拍著腦袋驚叫，又道：「這一來，人命官司打定了。」

　　中海笑道：「就因為諸位太過小心謹慎，因此反而誤事。」說完，向山主道：「小可亟需為那位老伯下藥，先行告辭。」

　　「小犬……」山主搓手焦急地說。

　　「山主請放心，只須小心蘆管，有動靜再喚小可前來，湯藥好了再知會小可一聲，小可將親自灌藥。一劑之後，保證痰消蛾隱，痛苦頓除，二劑痊癒；小可有信心。」

　　中海與老人同被安置在西院，這一夜，山主親率二位拜弟攜酒前來道勞，賓主之間十分投契。席間，山主將大峪山的情形概略地說了。

　　這座大峪山，在本地反而名頭不夠響亮，因為山中的好漢極少在方圓五百里之內做案。山主九天大鵬雍仁傑，在中原卻大大的有名，輕功提縱術傲視江湖，一支劍威鎮八方。二弟擎天手鄭青，雙臂可力掣奔牛。老三千手哪叱雲嶠，可在片刻間迸發數十把連珠飛刀，五丈內無人敢近，是倚眾圍毆的人最害怕的剋星。

　　九天大鵬本人，算不得武林頂尖兒高手，他的泰山丈人四絕秀士路天虹，三十年前威鎮群豪，幾乎打盡天下無敵手，拳、劍、輕功、暗器，號稱四絕。九天大鵬是老人家的弟子，最後成了愛婿。

　　四絕秀士來頭太大，因此武林朋友對大峪山的好漢，相戒不敢招惹，寧可不走這條路，免得自找麻煩。

　　三十年前，四絕秀士便退出江湖，與當時的宇內三大高手的縹緲仙子戚霓和長春子道長，幾乎同在一年中隱世。目下三大高手的下落，依然是武林中不可解的謎團。據說，連九天大鵬本人，也不知其師的下落。

　　大峪山的好漢們，恪守綠林道的戒律，但他們不與中原的綠林朋友往來，卻派了不少高手在中原秘密活動，對江湖大勢一一了然，消息極為靈通。因此，中原的江湖朋友，對九天大鵬深懷戒心，輕易不敢招惹大峪山的人。

　　四人在房中把盞促膝暢談，中海總算對江湖道有了些少認識，但他不加理會，因為他毫無在江湖上闖蕩流浪的打算。

　　談起近些年來有關縹緲劍訣的事，九天大鵬另有一番見解。他認為縹緲仙子本人，目下年紀絕不會超過古稀之年，一個修為有素的女人，壽高百齡算不了一回事，如不遭逢意外，目下定然尚健在人間，豈有留下劍訣讓人尋找之理？

　　縹緲仙子不但是早年的一代女劍豪，能與她分庭抗禮的人少之又少，而且又是俠義英雄，她的終身伴侶更是逃世的儒士。因此，絕不會故弄玄虛留一本劍訣愚弄天下武林朋友。

　　至於因何接二連三出現了十一本偽劍訣之多，九天大鵬認為其中必有詭謀，有人在江湖故佈疑陣分散武林道英雄好漢的注意力，吸引這些人天南地北奔波、勞累、殘殺、互相猜忌，趁機進行部署可怕的陰謀，用意何在，難以猜料，令人費解。

　　一住十日，少山主雍玉早已痊癒；老人的病也大有起色，已經可以飲食如常，臉色也快恢復原狀了。

　　這十天中，中海相當忙碌，三位名醫居然也肯虛心就教，山寨中的病患更是川流不息地前來討藥方。山寨中來了一位神醫，而且又是一個義薄雲天的好漢，大小寨主們惺惺相惜，誰不想前來攀交一瞻丰采？可把中海忙得團團轉，幾乎將返鄉的事忘掉了。

　　十天中，狂乞和施姑娘並未前來。

　　九天大鵬自不必說，他將中海視同子侄。他的妻子路荑，更親率僕婦照顧中海的飲食起居。少山主雍玉是個豪爽英俊的少年，他叫中海大哥，兩人相見恨晚，幾乎寸步不離。十分投緣。總之，全家男女對中海簡直奉若神明。

　　已經是二月初，今年閏正月，算起來已經是暮春季節，距解凍期已是不遠。這幾天經常麗日高照，但比往昔更為寒冷，罡風砭骨，奇寒無比。

　　他該上路了，老人已等得不耐煩啦！

　　這天晚上，他打發走雍玉，直趨老人的房間。

　　「篤篤篤！」他輕叩門環。

　　房門拉開了，老人含笑舉手虛引，說：「老弟台，請進，老朽正欲前往促駕哩！」

　　中海跨入房中，順手掩上門，笑問：「老伯今晚氣色極佳，再服三劑藥，保證痊癒，老伯找小可有事麼？」

　　「坐下來談談。老弟台打算何時啟程？」

　　「三天後，老伯即可痊癒，小可即啟程東下。」

　　老人搖搖頭，低聲道：「老朽可將藥帶走，沿途煎服。」

　　「哦！也好。老伯的意思，是想和小可同行麼？」

　　「正是此意。」

　　中海心中為難，說：「小可腳程快，老伯……」

　　「老朽相信不弱於你。」老人微笑答。

　　中海淡淡一笑，泰然地說：「小可早知老伯是身懷絕藝的高手，但病未痊癒，不可妄耗精力。」

　　老人也淡淡一笑，說：「你為人心地善良，天生異稟，聰明機警。」

　　「老伯過獎了！」

　　「但你很粗心。」

　　「粗心？」

　　「是的，時至今日，你並未問過老朽的姓名，也未過問老朽受傷的緣故。」

　　中海呵呵一笑，說：「如果過問，老伯豈不懷疑小可有意市恩麼？」

　　老人也呵呵一笑，說：「哦！原來你還工於心計哩！我問你，你曾聽說過江湖中有一個亦正亦邪心狠手辣的報應神費浩麼？」

　　「早些天曾聽山主談及，那是一個神出鬼沒，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湖奇人，心黑手辣，也行俠仗義的……」

　　「正是老朽。你再往下罵，我臉上可要掛不住了！」老人笑道。

　　中海吃了一驚，惑然地問：「據雍山主說，老伯年初還在南京大鬧雞鳴寺哩。」

　　「小聲些！所以說，我的腳程不比你慢。我的行蹤，如果自己不說穿，任何人也休想摸清我的底飄忽不定，出沒無常，別人才要不了我的命。」

　　「然則老伯何以在臨洮府附近受傷十餘日之久？」

　　「在臨洮府？你錯了，我走的是迷蹤路，像鹿欺騙獵犬一般令追蹤的人難以捉摸。這次我受傷是值得的，我已冒生命之險深入不毛之地，探出近些日子以來令天下群雄被蒙在鼓中的秘密詭謀。我將急返中原找一個人，將消息告訴他以便早定對策。在最近期間，江湖將有腥風血雨。這次天幸遇上了你這救命菩薩，不敢言謝，願將我畢生心血所研的一種防身絕學傾囊相贈聊報萬一，你不反對吧？」

　　「這……這……」

　　「請不必推辭。我知道你不願做江湖人，但多一種防身絕學有百利而無一害。像這次被雍山主的人所截，如果你有我這種絕學在身，他們不見得就能將你攔下。」

　　「但不知老伯所說的絕學，需要多久才能竣功？小可急須返回故鄉……」

　　「你請放心，這是一種把握對方神意的秘術，再以身法相輔，以使趨吉避凶的小技巧而已。咱們結伴同行，不消三五天，你定可心領神會直登堂奧的。老朽的拳劍其實不登大雅之堂，但憑我所參悟的絕學，二君五妖魔三生三丐也無奈我何，甚至他們還會有失手的機會哩。我這種小技巧稱為神意步，也可稱神意身法。習時先深研各式人物的各種反應。俗語說：心意動，形於臉。又說：手眼俱到。眼中傳神，意動手至，可知神動在先，手絕不可能與神俱到；抓住對方的神意，便可洞燭機先未卜先知，便能及早趨避或者搶制機先。然而不管趨避或搶制，必須有一種巧妙的身法俾供使用。不然亦是枉然的。站起來，你先搶攻一招試試？」

　　中海意似不信，剛站起，便一爪急探報應神的左膝，捷逾電光石火。

　　豈知報應神左膝不往右移，反而向左一擺，身軀疾轉，左手已扣住了他的右手脈門，右掌亦到，停在他的鼻梁上，令他大吃一驚。

　　報應神迅即放手，笑道：「說穿了毫不足奇。首先你的眼神告訴我你不相信，必定突然進擊。進擊時，你必定不好意思攻上盤，也想出其不意。同時你身未站直便出手，必定攻下盤，下盤最近處是膝，人慣用右手，右手抓膝，盡在其中，我反擊你便容易了。我的身法不向右移，你必定撲空，左手用不上。身轉是防你再出招，攻你的臉門迫你自衛，勝算在我。這是簡易的法則，咱們好好研討。今晚先告訴你觀察入微之術，明天咱們上路，沿途有的是時間，慢慢來。追我的人必定以為我死了，咱們可以放心大膽慢慢趕路。」

　　翌晨，兩人結束停當，方向雍山主告辭，少不了挨了一陣子好埋怨。山主堅留，兩人堅辭，去意堅決。最後，山主強他倆不過，立即鳴鐘列隊，恭送兩人出山。中海堅決不收受山主所送的大包金珠，只受了一包食物。雍玉直送出二十里外，方依依分手，灑淚道後會，目送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如銀雪地後方轉回山寨。

　　當天午間，雍玉率領著十六名高手下山，易裝上道，暗中保護中海的安全，作長行的準備。各地大峪山的暗樁，早已分頭至各地知會，早作安排。

　　白衣神君早已在鞏昌府等候，他早已探出中海在大峪山作客。等到中海之後，他仍然在暗中護送。這次他小心了，只在中海的後面緊盯。中海和報應神不急於趕路，未晚先投宿，雞鳴後上道，不斷地參研神意身法。

　　十天後，才走到漢中府的鳳縣，慢得像老牛拉破車。沿途平安無事，中海以為不會有人再找他了，報應神必須在鳳縣和中海分手，他要從棧道入川，一南一北各奔前程，互道珍重而別。

　　白衣神君夠朋友，他始終緊隨在後，這時方鬆了一口氣。

　　雍玉扮成一個富家子弟，在半里後跟進。

　　中海不知身後有人呵護，無畏無懼地奔向前程。

第三章　真假神君

　　鳳縣至寶雞一段路，也就是有名的陳倉道，中間隔了一座大大有名的秦嶺，幾乎全是走不完的山路。過了秦嶺，才能到達關中大平原。陳倉道是北棧道的起點，也算是棧道中相當安全的一段。

　　過了黃花川不久，開始進入叢山，道上全是北行的商旅，黃花川以北，行人漸絕，全被扔在身後了，中海開始腳下加快，踏著積雪向前趕。

　　後面半里地，白衣神君一身白，若無其事地趕路。

　　雍玉身後只帶了兩個人，戴玄狐皮風帽，著玄狐皮短襖，腰懸長劍，踏雪而行。玄狐雖稱「玄」其實是蒼白色，相當名貴，比紫貂要貴重得多，風帽放下掩耳，只看到他一雙大眼睛，不易看出他的真面目。

　　白衣神君不認識雍玉，但對雍玉一直在中海身後共行止的事起疑，早懷戒心，可是，他已發現雍玉只不過是個大孩子，是以並不在意。

　　中海急於趕路並不理會身後的事，他還以為在大峪山的十天逗留，白衣神君必定早已返回華山去了。

　　石門關到七星台一段，全程四十里左右，道路只在半山中盤旋，共有四段閣道，飛閣懸空，走在上面驚心動魂。

　　開始有形跡可疑的人了，全是些身穿羊皮外襖帶著兵刃的彪形大漢。

　　所謂棧道，是在半空中的絕壁上鑿石架柱，鋪以木板供人行走的建築。供人歇息的地方，則加建一座樓閣形的板房以蔽風雨，稱為邸閣。

　　在邸閣內，經常可以發現惡形惡狀的人在裏面逗留，對每一個往來旅客注目，身分如謎。

　　中海不加理會，放開腳程急趕，只消看到這種人的身影，便放緩腳程，免得橫生枝節，平添麻煩了。

　　前面已經接近了七星台，三十餘里的旅程，他只花了三刻時辰，速度相當驚人了。

　　已經是巳牌正，北方的人每天吃兩頓，早該吃早膳了，但趕路的人要吃三頓，他準備再趕上十來里，到前面的草涼驛打尖。

　　草涼驛是一座相當有名的小山鎮，約有四五十戶人家，唐朝時代，安祿山造反，唐明皇逃入四川避難，途經渭河北岸的興平縣馬嵬坡，將士不前，迫皇帝老爺下令吊死一代尤物楊貴妃。唐明皇這位風流皇帝自從楊貴妃死後，像個失了魂的人，一路上垂頭喪氣，到了草涼驛下令駐蹕，草涼驛這座小鎮，居然成了行宮。

　　據說，唐明皇在這晚夢見了楊貴妃，半夜三更爬起來痛哭流涕，不哭江山社稷而哭美人，後世的人居然還替這位風流皇帝打抱不平哩。

　　驛站在鎮北，鎮南路旁有一座酒肆，冷清清的小街上家家閉戶，不見半個人影，積雪上履痕零亂，曾經有不少人在鎮上留下了遺痕。

　　酒肆前酒簾兒高挑，迎風招展，獵獵有聲。

　　沉重厚實的門簾，將徹骨寒流擋在門外，店內倒相當暖和，大鍋爐發出熱烘烘的暖流，令窄小的的食廳寒氣全消。

　　店中設了八副座頭，客人不多。靠南首的一臬上，共坐了七個人，上首那人，赫然是麒麟山莊少莊主小襄王成紹基。左首兩人，是麒麟雙豪人熊歐文怪熊歐武，另四人是一僧、一道、一老人、一少婦。

　　桌上杯盤狼藉，店伙正在收拾杯盤，換上香茗。小襄王攆走伺候的店伙，向老道問道：「北路的人是否準備好了？」

　　老道生了一張陰陽怪氣的長馬臉，山羊眼陰森森地倒有點像是剛從墳墓中爬出來的僵屍，腰懸一把長劍，掛著八寶囊，他癟嘴動了動，用老公鴨似的嗓子說：「從這兒到紅花鋪全佈了人。少莊主，玉扇書生和雲棲生兩個傢伙，為何不助咱們一臂之力？」

　　「他們和飛天夜叉胡文川有約會，在大散關算過節，還得到寶雞陳倉故城會合天南劍客薛冠生。他們三生每年都有一次聚會，不能耽擱。」小襄王似笑非笑地說。

　　和尚年約花甲，肥頭大耳，腹大如鼓，一雙怪眼宛似銅鈴一般，他將鯰魚嘴撇了撇，說：「咱們不需要那些浪得虛名的人插手，難道說，幾個小毛賊咱們就打發不了？少莊主但請放心，小賊們交與咱們對付，少莊主只須下手捉那小丫頭便成。」

　　小襄王搖搖頭，慎重地說：「諸位千萬不可大意，漢中之狼不是小毛賊，斜谷插雲山主更是了不起的綠林大豪。插雲山主既然能疏解小丫頭被白衣神君所制經脈，功力自然非同小可。再說，小丫頭在經脈被制之後，仍能神出鬼沒地遁返斜谷，居然從容逃脫我和二生的追蹤，顯見得也是個不易對付的人物。這次她敢公然糾集漢中附近的群豪前往華山找白衣神君算帳，咱們豈可輕視？因此，我認為在暗中下手比較安全些。小心駛得萬年船，我不希望招麻煩，如果讓洞庭王帶了天下水陸悍賊到麒麟山莊大興問罪之師，大家的臉上都不好看。」

　　少婦年約三十出頭，桃花媚目流光四轉，臉蛋相當俏，不住頷首道：「我也認為暗中下手比較穩當些，否則萬一走漏了風聲，到底不大妥當，更何況洞庭王也不可輕視。」

　　「依大嫂之見，又待如何？」小襄王問。

　　「小丫頭的人，絕不會成群結隊而過，必定分批而行，目下她在沿途分配清道的悍賊照應，便知她對此行已有萬全的準備。咱們在北路佈下高手預留退步，不啻告訴小丫頭是咱們所為。因此，我認為咱們只須派幾個人掩去本來面目，再等小丫頭經過時突起襲擊，得手即散，抄小路脫離現場。當然啦，預先找三兩個不知情的小輩擋災，便可天衣無縫了。」

　　小襄王點頭，深以為然，說：「大嫂確有見地，但大雪封山，行將解凍之期，道中行人甚少，江湖小輩更不易找，找人嫁禍擋災亦非易事哩！」

　　老人年約古稀，臉目陰沉，接口道：「有何難哉？如果沒有替罪羔羊，老朽可帶兩個人冒充白衣神君的身分，故意出面找小賊們的麻煩，嫁禍大計必定成功，讓洞庭王和白衣神君拼老命，一石兩鳥咱們坐享其成。」

　　小襄王拍著大腿低叫道：「妙！就這麼辦，一清道長和大嫂與我伺機下手，法靜大師負責截殺小丫頭的同伴，只留一人漏網。走！咱們往北，在路上等她們到來。按行程，他們該到了。」

　　他們走後不久，門簾一掀，冷風一捲，進來了一個渾身裹在皮襖裏的矮個兒。

　　氣候太冷，趕路的人皆將風帽的絆耳放下，只露出一隻眼睛，看去男女難辨，絕看不到本來面目。矮個兒踏進店門，將小包裹往桌旁的木凳上一丟，跺掉靴上的雪花，摘下風帽，喝！好一個粉妝玉琢的少年人。

　　髮髻上，綰了一隻白玉髮環，大眼睛明澈如秋水，玉鼻朱唇，兩頰紅馥馥，頰旁居然有兩個笑渦兒，如果不是挽髮，任何人也不會相信他會是個男孩子，看年紀和身材，年齡絕不會超過十四五，看衣裘，可知他定然是個大戶人家的少爺公子，看神情，定然是個頑皮搗蛋，也相當識體的小娃娃。

　　他未脫皮襖，拖過一張木凳大馬金刀地坐下，向趕來招呼的店伙笑道：「伙計，來些吃食攆寒，但不要酒，湯和麵都成。」

　　店伙堆下笑，說：「小店的原鍋熱湯在此首屈一指，原油驢肉價實貨真，客官如果來壺酒，來一斤驢肝保險鼻尖上流汗……」

　　「得啦得啦！說過了不要酒，驢肉冷的好吃，那還能擋寒？你給我來單餅捲肉，不加蔥蒜，來碗熱湯湊合湊合。」

　　「成，成，小的立即送上。」

　　簾子再度掀開，進來了兩名大漢，四名侍女，擁簇著金鳳進入店中，七個人佔了兩桌，叫了一大堆菜餚，雞豬獐兔樣樣俱全。

　　小伙子旁若無人地進食，不時向金鳳瞇著眼睛笑。笑得金鳳火起，驀地一聲嬌叱，柳眉倒豎地說道：「小麗，將這登徒子小表趕出去！」

　　侍女小麗應聲而起，走近小伙子雙手叉腰，板起臉叫：「你這廝人小鬼大，這麼一點點大便生了一雙色眼，長大了你還了得，你還不乖乖滾出去？」

　　小後生仍在笑，笑得相當輕浮，放下筷子歪著腦袋問：「姑娘們，你們不是太霸道了麼？小鎮酒店乃是買賣場，小爺我花錢買食物填肚皮，又沒有要你們付錢，幹麼那麼兇？」

　　「你走是不走？」小麗發威了。

　　小後生不在乎，笑笑說：「江山易改，秉性難移，你們……唔，最好收斂些，你的意思是非趕人走不可了？」

　　金鳳「啪」地一聲將筷子重重地摜在臬上，叱道：「叉他出去！」

　　小麗伸手一把抓向小後生的後領，她要將人提起。

　　小後生扭身伸手，奇快絕倫地將手中的半捲肉餅，塞入小麗的手心，另一手不老實地在小麗的粉頰上捏了一把，一聲輕笑，人已離座抓起包裹掠向走道，扔了一錠碎銀給店伙，扭頭叫：「妞兒們，小心風流劫數。」

　　他快得像陣風，聲落，人已出了店。

　　兩大漢只有推椅站起的時間，追之不及。

　　金鳳吃了一驚，被小後生的奇快身法嚇了一跳。

　　小後生閃出店門，劈面撞上了大踏步而來的中海，他搖手叫：「大個兒，這間店裏有雌老虎母大蛇，不許人進食，把我趕出來了，換一間店怎樣？」說完，他盯著中海笑。

　　中海一怔，站住向小傢伙打量，問：「小老弟，你認識我？」

　　小後生撇撇嘴，說：「你這人真俗，彼此同是行旅，打過招呼不就認識了麼？」

　　中海笑了，呵呵接道：「有道理，也許我真俗，你說這座店……」

　　「店裏有個女人在放潑，可能是間黑店，萬一吃了人肉包子，保證你鬧肚子，咱們換一家。」

　　「好，這就走。」

　　兩人並肩往北走，小傢伙一面走一面問：「老兄，你貴姓大名？」

　　「我姓龍，名中海。」

　　「可有字？」

　　「沒有，要那麼多字有何用處？小老弟，你尊姓大名？」

　　「嘻嘻！我的姓並不尊，名也不大，姓方名仁。」

　　中海瞥了他一眼，笑道：「小兄弟，你很頑皮，但我喜歡你，咱們做個朋友。」

　　「一言為定，咱們兄弟相稱。」方仁喜悅地答。

　　「你貴庚？」

　　「別文謅謅地好不，我十七，你呢？」

　　「十七歲才這麼點點大，真要命，你簡直像一個女娃娃。我二十四了，快老啦！」

　　「見鬼！二十四歲稱老，臉皮真厚。好了，就在這一家小店算了，馬馬虎虎地將就些兒吧。」

　　兩人進入一家小吃店，中海叫來了一壺酒一些酒菜，一面進食一面閒聊。

　　「小兄弟，你小小年紀，大冷天跑出來幹嗎？府上還有些甚麼人？仙鄉何處？」中海問。

　　方仁搖搖頭，笑道：「我看哪，你這人真俗，盤東問西嚕嚕嗦嗦，問那麼多幹甚麼，要審問我是麼？」

　　「你好厲害。」中海也笑答。

　　「要不要我將那家小店中的雌老虎說給你聽聽？」

　　「說說看。不過，我認為出門人還是少管閒事為妙。」

　　「少管閒事，你是說，見死不救？」

　　「那又當別論，你說有人要被雌老虎吃掉？」

　　「正相反，雌老虎即將掉入虎阱，厄運當頭。」

　　「怎麼回事？」

　　「你聽說過岳州府汩羅江屈原嶺的飛虎崗麼？」

　　「略有風聞。哦！你是指飛虎崗的麒麟山莊？」

　　「不錯，麒麟山莊莊主玉麒麟成君玉，是江湖上一主二君的二君之一，他有一個兒子，叫做小襄王成紹基。」

　　中海愕然，說：「咦！你也是江湖人哩！」

　　「我並沒告訴你我不是江湖人，用不著大驚小怪。」方仁意氣飛揚地答。

　　「了不起，失敬失敬。」

　　「別挖苦人。說，你在那裏聽說過小襄王？」

　　「這人我認識，而且曾有一面之緣，看相貌，倒是英俊瀟灑俊逸超群，只是美中不足生了一雙色眼，定是好色之徒。」

　　方仁噗嗤一笑，掩口笑問：「想不到你還能看相，你看我是不是也有一雙色眼？」

　　中海神色肅穆地注視著他，突然呵呵一笑，說：「你如果生了一雙色眼，那還了得？」

　　「有何了不得？」

　　「我問你，你為甚麼不梳三丫髻卻挽髮結呢？」

　　方仁幾乎失手落箸，粉面酡紅，假嗔道：「壞蛋！你怎知我是女人？」

　　「不但知道你是女人，更知道你是與狂乞替我解圍的施姑娘，即使你不將施字拆開我也不會受騙的，我相信我的眼力，不會看錯人。告訴你，我家世代行醫，不但可以一眼看出生人是男是女，也可從骷髏頭中一眼便將男女分辨出來，你想我會受騙麼？」

　　「算你行，你的法眼厲害。」

　　中海不加否認，其實，他雖以醫家的眼光看出施姑娘是女扮男裝的假男人，真正的原因卻得感謝報應神傳授給他的知人之術，能從對方的神色中估料心意舉止。加以他的記憶力超人，那晚小店中的燈光雖弱，他仍將施姑娘的臉容看得一清二楚，姑娘通了假名，他便料中了，施字拆開是「方仁也」這夠明白啦！他呵呵笑，問：「施姑娘，你大概要拖我下水。先告訴你，我不想找麻煩，如果找我治病救人，我絕不推辭；如果要動拳腳打架，請另找高明，恕不奉陪，我的莊稼把式花拳繡腿，不登大雅之堂。我很自私，我要活下去，管閒事而自不量力強出頭，那是匹夫之勇，不足為法，送掉性命反而誤人害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何苦來哉？」

　　「唷！別一口氣推得一乾二淨好不？如果狂乞西門老爺子在，我也不會找你。一路上我沒見到半個熟人，好不容易碰上你，你卻在我頭上潑冷水。」姑娘噘著小嘴說。

　　中海嘆口氣，說：「小可不是個不知感恩的人，願為姑娘盡力，但我不得不向你說明。你年歲尚輕，也許凡事未加思索，也不權衡利害，所以你必須先將事情緣由仔細說明，以便斟酌。年青氣盛，戒之在鬥，練武人最為人詬病的事便是好勇鬥狠，一句話不對就動刀劍拼個你死我活。姑娘休怪我以老賣老，事實是有些事是用不著以武力解決的，交淺言深，姑娘尚請諒我直言。」

　　姑娘目不轉瞬地注視著他，好半晌方點頭說：「龍大哥，你的話很有道理，我把事情說出，請告訴我該怎麼辦好不？」

　　「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了金鳳禹姑娘。」

　　「金鳳，那刺了我一劍倒掉我朋友骨灰的人？」中海訝然問。

　　姑娘低下頭，訕訕地說：「是的，就是她。按理，我不該找你援手，但……但又不能眼看她身敗名裂生死兩難。金鳳這人雖說是賊女，膽大妄為、驕傲、衝動、自以為是、目中無人、不知好歹，但在江湖上卻並未為惡，也經常管些閒事，想做俠義門人；因此，我不忍眼看她毀在淫賊手中。」

　　「你是說……」

　　「不錯，小襄王看上了她，已準備在前途把她弄到手。小襄王那小惡賊壞透了，無惡不作，好色如命，藉乃父的名號在外胡作非為，金鳳是很難逃出他的毒手的，那惡賊不將人弄到手絕不會罷手。」

　　「你打算怎樣？」中海問。

　　「我打算在後面保護她。」

　　中海略一沉吟，問：「你能對付得了小襄王麼？」

　　「我有把握與小襄王鬥成平手，但他有一大堆黨羽，高手甚多，不易對付，如果他們群起而攻，脫身恐怕不易。」

　　「你何不逕自通知金鳳叫她早作提防呢？」

　　「她不聽，我已經試過了，她不相信小襄王敢向她下手，兩人的父親皆是當代了不起的高手，誰也不敢找對方麻煩。」

　　中海點點頭，說：「一個心高氣傲自以為是的女人，是不容易聽得進忠告的。好吧，咱們好好照顧她，希能助她一臂之力。」

　　「你……你不記懷她在鎮羌驛對你的……」

　　「呵呵！我不是量小的人，不瞞你說，我從未想到有一天會向她報復。」

　　「她刺了你一劍，你說過……」

　　「那是一時氣憤所說的話，作不了準的，我不是聖人，少不了也有衝動激憤的時候，別找毛病了快填飽肚子再說。」

　　姑娘突然低聲說：「龍大哥，我覺得你是個極為難得的奇人，一個值得敬佩值得信賴的人。」

　　中海搖頭苦笑，說：「你看錯了，我只不過是個愛惜生命的貪生怕死之徒而已。八年來，我看過無數死亡，看過無數好漢因逞一時之快含恨而歿，挨過了無數苦難，受盡了萬般折磨，深深體會出佛門弟子所說此生不易的話確有道理。八年前我滿懷絕望地遠役邊塞，八年後滿抱希望返回故鄉，我不知道未來迎接我的是希望還是絕望，是痛苦還是快樂。到目下為止，我覺得我還有一顆赤子之心，但等到那一天到來，我不知道這顆赤子之心是否仍能為我所有，我曾對金鳳說過，假使有一天我墮落，我也會像她一樣同流合污喪心病狂。」說完，他深深地嘆息。

　　姑娘吃了一驚，關心地問：「龍大哥，你的話很可怕，你說的那一天，有何所指？」

　　中海將一碗酒灌入口中，搖頭道：「別問我，那是我的秘密。八年的日子可真不算短，你知道人生中有幾個八年？你知道八年的苦役我是如何挨過的？你知道八年的噩夢是如何的可怕？你瞭解八年刻骨銘心的思念如何的痛苦？別說了，該上路了。」

　　他眼角潤濕、極力抑制著身子的顫抖，抑制著不許聲音抖切激動，但他辦不到，兩顆淚珠跌落在胸襟上。

　　姑娘感到一陣辛酸，突然按住他斟酒的手，幽幽地說：「龍大哥，別喝了，我……我難受。原諒我，我希望能替你分憂，能在告訴我有關你的經過麼？」

　　「不！」中海只吐出一個字。

　　姑娘知道無法將他的話引出，只好說：「龍大哥，我們不必管金鳳的事……」

　　「施姑娘，不要逼我，這件事我既答應管，就絕不會反悔。如果你放手，我也會插手的。」

　　兩人草草食罷，各自結束踏出店門，緩緩北行，要在路上等金鳳趕上。施姑娘想沖淡中海先前的不快，說些江湖異聞秘辛替他解悶，兩人談談笑笑，頗不寂寞。只是，中海口風甚緊，始終不吐出任何有關他被役邊的事。

　　後面半里地，白衣神君盯住了雍玉，緩緩攢程。

　　雍玉身邊只有兩個高手相隨，但前面三二十丈有人，後面十餘丈也有人暗中照顧，因此引起了白衣神君的疑心，他反而忽略了前面的中海。

　　所有的人，全都放下皮風帽的絆耳，誰也看不出對方的身分。

　　不久，金鳳五女兩男如飛而至，超越了雍玉，也超越了白衣神君。

　　金鳳這次糾集漢中的綠林大豪去華山找白衣神君算帳，半路錯過，卻未料到白衣神君反而落在身後。按行程，白衣神君早該返回華山了，難怪她大意。

　　白衣神君也沒想到金鳳仍然留在附近，更未料到金鳳已找到插雲山主解了被制的經脈，還以為她早已晝夜兼程返回洞庭求救呢！

　　前面展開了氣勢奇雄的奇崖峻嶺，白雪如銀，峻峭的山崖沒有積雪，黑白相間形勢壯觀。兩側延伸而來的山谷，凋林無盡，參天古木上掛了無數冰棱，冰棱向東南斜掛，躍然若動。那些不凋的松柏樹梢則形成詭奇壯觀的冰林，平空加上了一層頂蓋，令人嘆為觀止。

　　施素素依在中海的右首，低聲道：「如果所料不差，小襄王可能預定在這一帶下手。前面不遠是紅花鋪，不好動手，而黃牛鋪有插雲山主派人接應，小襄王不無戒心。過黃牛鋪是秦嶺和大散關，卻又是秦嶺雙煞的地盤，雙煞是金鳳的父執，必定派人照顧的。」

　　中海點頭同意，說：「有道理，咱們在附近等她。過了鳳縣，沿途我看到不少岔眼的人物，他們會……」

　　「他們是漢中府附近的綠林好漢，奉命前來保護金鳳的。但這些人派不上用場，只能嚇唬小江湖壯壯聲勢而已，小襄王根本沒將他們放在眼中。」

　　邊談邊走，進入了一座山崖的冰封大松林，大道貫林而過，深入百十丈，中海突然站住了，說：「唔！有血腥，附近……」

　　施素素掠向右面林緣，低叫道：「有人留下血跡，瞧！」

　　中海奔近，皺眉道：「有人從這兒受傷入林，血跡雖凝，但仍有暗紅色，顯然受傷不久！受傷的人不沿道路奔走求援，為何反而入林？」

　　血跡形成一條虛線，直向林中廷伸，積雪上，有兩個人的履痕，履痕從道上的行人腳跡分出，一看便知是從南面來的，路上腳印零亂，看不出是否有打鬥的形跡。

　　「找找看。」施素素說，立即沿足跡向裏走。

　　走不了三二十丈，她吃驚地叫：「我們來晚了。」

　　前面一株合抱大的巨松下，躺著一個穿老羊皮短襖的大漢，手邊放了把厚背單刀，腹下的積雪被血染了一團暗紫色血痕。

　　中海疾奔而上，一把扣住屍體的脈門，頹然放手說：「晚了些兒，屍體剛冷。」

　　「咦！看，有字。」姑娘指著樹幹叫。

　　松幹的粗糙樹皮被括掉薄薄的一層，被人用單刀刻上了一行字：「殺我者，白衣神君。」

　　「是他？」姑娘驚叫。

　　中海劍眉深鎖，不斷打量字跡，最後仔細驗著屍體腹部的傷口，冷哼一聲，說：「兇手在殺人嫁禍，用心可誅。」

　　「殺人嫁禍？」姑娘訝然問。

　　「半點不假。」中海斷然地答。

　　「你認為絕不是白衣神君做的事？」

　　「正是如此，你先看字跡，會不會是一個瀕死的人所能留下的手跡？兇手太大意了，是兇手自己所刻下的。再就是死者一劍致命，傷了中極穴，斜貫而下毀了腎臟，絕不會支持三步以上，而屍體卻倒在距道路三十丈外，騙不了我的眼睛。」

　　他抓起單刀。「嚓」一聲便削掉了字跡，木屑飛散。

　　驀地，樹上碎雪發聲，三道銀芒急射而下。

　　中海機警絕倫，一聽頭上有碎雪鬆裂聲，他猛地一拉施姑娘急閃而出，把施姑娘嚇了一跳。

　　「嗤嗤嗤！」三道銀虹射入兩人先前所立的積雪上，一閃即沒。

　　姑娘勃然大怒，向樹上招手叫：「你兩個卑鄙的狗！下來。」

　　樹上一聲狂笑，飄落兩個反穿羔皮襖白棉褲的人，各背了一把長劍，渾身只露出一雙眼睛，煥發著澈人心肺的冷電寒芒。

　　左上那人雙手叉腰，桀桀怪笑道：「小輩們，認得我白衣神君麼？」

　　中海揭掉皮帽，冷笑道：「老兄，你又認得我麼？」

　　那人發出一陣刺耳怪笑，說：「你小子是甚麼東西？我白衣神君從不認識無名小卒。」

　　中海將風帽戴好，向素素說：「你一個我一個，要活的，刀給你。」說完，將刀丟過。

　　「刀給你，我應付得了。」素素說，將刀拋回。

　　中海知道她了得，不再推讓，迫近假白衣神君冷笑道：「老兄，你幾時改名易姓的？你幾時成了姓侯的子孫？你老兒大概是新近姓侯的吧？要不然我以前怎麼沒聽說過？」

　　那個人怒火上沖，拔劍厲叫道：「小畜生！你好大的狗膽。」

　　中海揚了揚手中的單刀，再問：「老兄，你為何要嫁禍白衣神君？」

　　「你是誰？」。

　　「我，白衣神君的朋友，你老兄到底貴姓大名？」

　　假白衣神君一聲長嘯，飛撲而上，招出「遊蜂戲蕊」，歪歪斜斜地搶先進攻。

　　中海緊盯住對方的眼神，向右一閃，以向右閃的方式對付中宮進招，未免大違常規，大有不將對方放在眼下的氣概。

　　假白衣神君一怔，怒火上沖，扭身就是一劍。

　　中海已看出對方了得，所以要激怒對方含忿進擊，向左一扭虎軀，險之又險地讓劍擦右脅而過，刀光一閃，捷逾電閃而出，尖鋒劃破了對方的肩部，乘勢搶入，刀靶順勢橫撞，「噗」一聲擊中對方的左耳門。

　　不等假白衣神君倒地，左手一伸，便硬生生將對方的風帽摘在手中，原來是一個年約四十餘的大漢，直挺挺地昏厥在雪地中。

　　另一面，素素已像一頭靈貓，以空手入白刃之術搶攻，在對方的劍影中靈活地閃動，把另一名白衣人迫得怒吼如雷，手忙腳亂，劍已亂了章法。

　　中海正待將昏倒的大漢綑上，不遠處白影如電，又到了兩個白衣人，挺劍飛掠而至，最先那人怒叫：「誰在我白衣神君的地盤上撒野，拿命來！」

　　中海迅即立下門戶，心說：「怪事，怎麼有這許多人冒充白衣神君？」

　　先到的白衣人只露出一雙精光閃閃的老眼，但中海一眼便看出不是白衣神君。

　　來人劍發風雷，撲上便放手狂攻，招出如狂風暴雨，連攻五招十三劍之多，把中海迫得連退三丈餘，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十分兇悍狂野。

　　另一人奔向昏倒的人，伸手便抓。

　　素素正戲弄著先前的白衣人，見狀哼了一聲，一把扣住砍來的劍鍔，喝聲「滾」！將白衣人踢翻順手奪劍脫手飛擲。

　　抓救同伴的白衣人手剛抓住同伴的衣帶，劍化長虹而至，快得像電光石火，刺穿了他的右上臂，劍鍔一撞，臂骨立折。

　　「哎喲！」他狂叫，向後急退。

　　素素到了，「噗」一聲一掌砍在他的脅下。肋骨最禁不起打擊，這一掌他吃不消，狂叫一聲，跌倒在雪地上狂滾。

　　先前被踢倒的人，爬趕來狼狽而逃，急如漏網之魚，遁入凋林深處走了。

　　素素抓起長劍，搶近第二個假白衣神君的身後，叫：「龍大哥，交給我。」

　　中海始終未能抓住機會近身出招回敬，對手太強，不僅身法靈活，而且劍術兇猛詫異，不易揣摸，見素素搶到，樂得看看素素的劍上造詣，抽身急退。

　　素素的父親天玄劍施銓，名列一琴一劍三乞三生的一劍，一套天玄劍法名震江湖，少年得志赫然一代名家，中年隱世急流勇退，保全了既得的聲譽令名，江湖敗類始終不敢上門自找沒趣。素素小小年紀敢於隻身闖蕩江湖，沒有真才實學豈能如此大膽？

　　她一聲嬌叱，劍動風雷驟發，白虹似怒龍夭矯，一道道電芒連續飛勁，勢如狂風暴雨。

　　「錚錚錚錚……」一陣清越的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聾，火星飛濺，一連十一劍，把假白衣神君迫退了五丈餘，陷入險局，背部已貼近一株巨松了。

　　她用的不是天玄劍法，小小年紀居然敢和對方硬拼，氣吞河嶽，步步進迫，可知她必有所恃。

　　大道上，激鬥已起。

　　金鳳痰迷心竅，不理會素素的警告，七個人健步如飛，勢如奔馬趕入松林。

　　走不了三二十丈，遠遠地聽到右前方密林深處傳來隱隱的怒吼聲，由於罡風怒號，聽不真切，她未加埋會，領先向前飛掠。用快步趕長途，最為犯忌，她已有點累了。

　　驀地，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慘叫，扭頭一看，臉色一變，火速拔劍叫：「不可走散，結陣應敵。」

　　身後，護送的兩名大漢已倒了一個，四侍女也有一名仆地不起，兩人的背心上，端端正正插了一把大型的飛刀，盡偃而沒，一切都嫌晚了。

　　三名侍女與一名大漢結成方陣，她仗劍屹立陣中戒備。怪！四周靜悄悄地，沒有人現身。

　　「誰在暗中用飛刀暗算，站出來和我金鳳禹菡答話。」她咬牙切齒地大叫。

　　她正待下令搜，右方路旁的一株巨松下緩緩站起一個幽靈似的白影，只露出一雙眼睛，用陰森森的聲音問：「你為何不趕回洞庭？是怕我白衣神君的劍不利嗎？」

　　她居然相信了，但卻吃了一驚，她預定到華山梅海找白衣神君算賬，卻未料到會在半途相遇，糟了！她的得力助手已經先走了，插雲山主和漢中之狼已先走一步前往華山部署一切，沿途照應的人全是些二三流人物，對付白衣神君這位宇內高手根本派不上用場，不由她不驚。

　　然而事已臨頭，不由她退縮，她也不見得怕白衣神君，拔劍迎上冷笑道：「閣下不屑使用暗器，想不到今天卻用飛刀從背後暗算人，無恥已極，你上吧，本姑娘要和你一決死戰。」

　　假白衣神君屹立不動，倚著樹幹冷笑道：「你人多手眾，不用怪在下使用飛刀。我問你，插雲山主為何不在你身畔保護你的安全？」

　　金鳳又是一驚，這次她到華山的事十分秘密，不知是誰走漏了消息？看來，白衣神君早就知道她的計謀，大事不好。

　　「本姑娘憑手中劍也無所畏懼，用不著插雲山主相助。」她硬著頭皮說。

　　三侍女和大漢兩面一分，拔劍迫進。

　　假白衣神君陰森森她笑，一步步徐徐退入林中。

　　金鳳一怔，搞不清對方為何要退入林中。她向四周打量，除了松樹不見有人，白衣神君在江湖上一向獨來獨往，朋友屈指可數，不會請人助拳。她把心一橫，不再顧忌向前迫進。

　　假白衣神君已看出她的心意，說：「小丫頭，為免驚動往來的商旅，你得埋骨林中，死得其所。來吧！你害怕了？」

　　說話中，他已後退了七八丈，退入松林的深處，雙方的距離從五丈外拉近至丈七八之內了。

　　腳下全是深沒足徑的浮雪，毫無異狀。金鳳沒想到腳下有鬼，舉手一揮，嬌叱一聲奮身前撲。她看出假白衣神君身後有三株雙人合抱大的巨松所阻，不易從樹隙中退過，因此令三侍女急上。

　　只跨出第二步，突覺右腳脛被異物扣住，兇猛的力道直透靴內，只覺渾身發虛。

　　她大吃一驚，以為剛好踏上捉狼的陷阱，被鐵齒夾夾住了，那還了得？

　　不等她有所舉動，雪中人影暴起，原來浮雪下有人藏身，扣住了他的腳，立即躍起「噗」一聲脅下便挨了一擊，被人一下子便點了胸前的鳩尾大穴，立即丟劍暈厥。

　　兩旁的巨樹後立時閃出五個男女，全用白頭罩掩住臉部，只露出一隻怪眼，在狂笑聲中，截住了三女一男。

　　假白衣神君一聲狂笑，急衝而上。

　　擒住金鳳的是牛鼻子老道一清，這時已換了裝，一身白，將人拋過說：「接人，快走。」

　　假白衣神君將人接住，奔出路中向北走，一面叫：「記住，留一個報信。」

　　聲落，他已遠掠出五丈之外，有兩個人跟著他撤走，其中之一是被他稱為大嫂的俏女人。

　　三名侍女和一名大漢身陷重圍，被四個人分別搶攻，岌岌可危，命在須臾。

　　老道一清兇猛如獅，截住一名侍女，連攻八劍，片刻間，侍女胸前脅旁共挨了兩劍，一聲慘叫，被老道一劍貫入胸腹之間，扔劍便倒。

　　「啊……」大漢也接著發出淒厲的狂叫，被一名白衣人一刀削掉了天靈蓋，砰然倒地。

　　正危急中，雍玉的先頭隨從進入了松林，聽到刺耳的狂叫，四個穿了皮襖內著短甲的勇士立即向裏搶，並發出了一聲長嘯招呼後面的雍玉。

　　雍玉一驚，喝聲「快走」！長身飛掠而起。

　　身後不遠的白衣神君心中一凜，急起便追。

　　四勇士搶入林中，拔劍大吼道：「都給我住手！」

　　一清老道扭頭一看，以為是金鳳的大援到了，吃了一驚，向後叫：「風緊，扯活！」

　　他不叫倒好，叫了便慢了一步，一名勇士已經搶到，他知道難以脫身，一聲怒嘯，瘋狂地連攻八劍。

　　四勇士一聽老道叫出切口，知道來人絕不會是中海的朋友，本想喝問經過，沒想到老道已經心虛搶先動手。領先的勇士舉手一揮，讓同伴掠出攔截其餘的人，從容化解攻來的八劍，等老道的銳氣已消，立即回敬，大喝道：「丟劍！躺！」

　　「錚錚」兩聲暴響，老道的劍向外盪，不等老道避退，劍虹一閃而入，貫入老道的右胸外側。

　　「啊……」老道狂叫、長劍扔出三丈以外，仰身便倒。

　　勇士上前一腳將老道踏住，拉掉老道的風帽，訝然叫：「咦！你不是在江湖無惡不作的惡老道一清麼？」

　　老道痛得額上冷汗如雨，咬牙問：「你……你是誰？」

　　勇士點了他的期門穴，冷笑道：「別問我是誰，這兒出了人命，死的人有男有女，你得將內情吐實。」

　　未死的兩名侍女都受了傷，倚在樹幹上喘息。

　　另三名勇士攔住逃不了的三個人，從容揮劍接招，不搶攻，只不許對方脫身。

　　雍玉到了，三個人來勢如電。

　　後面三五丈，白衣神君銜尾追到。

　　「怎麼回事？大哥呢？」雍玉人未到，聲音先達。

　　擒住一清老道的勇士一把將俘擄挾起，迎上說：「不在，是另一批人在這兒行兇殺人。」

　　倚在樹上喘息的一名侍女突然大聲叫：「請爺們援手，我家小姐被白衣神君擄走了。」

　　後到的白衣神君大怒，一聲怒叫，向侍女衝去。

　　勇士丟掉一清，截出喝道：「慢來，不許動手！」

　　白衣神君火起，突然一耳光抽出叫：「滾開！」

　　這一掌疾逾電閃，奇快絕倫，勇士居然能在千鈞一髮中退出兩步，手中劍向上猛拂，避掌反擊，反應奇快無比。

　　白衣神君心中一凜，收掌後退，銀劍突然出鞘，龍吟起處，銀芒暴漲。

　　「錚錚錚」三聲暴響，火星激射，勇士連退丈餘，幾乎被劍上傳來的兇猛反震之力震倒。

　　雍玉飛撲而上，伸劍截住叫：「有話好說，閣下。」

　　銀虹一閃，「錚」然一聲大震，兩人換了一劍。

　　雍玉橫飄八尺，臉色一變。

　　白衣神君斜移兩步，神色一冷。

　　「前輩可是白衣神君？」雍玉急叫，他從銀光映目的銀劍上看出了白衣神君的身分。

　　「你是誰？是不是跟蹤龍中海意圖加害他的人？」白衣神君陰森森地低喝。

　　雍玉掀掉風帽，收劍行禮道：「晚輩雍玉，是暗中保護龍大哥入中原的。」

　　白衣神君垂下劍，搖頭道：「小伙子，你何不早些亮相？幾乎誤了大事。你且等等，我問問誰在這兒假冒我的名號為非作歹。」

　　他掠向倚在樹上喘息的兩名侍女，冷叱道：「說！你們認得我白衣神君麼？」

　　兩侍女目瞪口呆；其中之一變色叫：「剛才擄走我家小姐的人，的確自稱是白衣神君。」

　　白衣神君的銀劍，其實並非用銀所打造，銀是不能做兵刃的。他這把劍是奇異的合金所淬煉而成，表面上銀光耀目，不僅堅硬鋒利，而且彈性與韌性皆臻上乘，名列宇內名劍之一，稱為「銀鋒」，見劍知人，無法假冒。侍女一看到銀劍，便知是真的白衣神君到了。

　　金鳳的寶劍叫「追電」，靜靜地躺在積雪上，一半已被浮雪所掩，劍靶上掛在雲頭後的劍穗甚為觸目。白衣神君看到了，走近一把拾起，「哦」了一聲問：「你們的小姐是金鳳？」

　　「正……正是。」侍女吃驚地答。

　　「她怎敢還在此地逗留？」

　　「家小姐已請插雲山主疏通了被前輩所制的經脈。」

　　「哦！我倒忘了插雲山主的疏經起脈絕學了。」白衣神君恍然在說，將追電劍丟給侍女，掠向最近一名被勇士困住的白衣人，叫道：「大峪山的朋友請退。」

　　雍玉也飛掠而至，叫道：「如山，退！」

　　勇士如山虛攻一劍，火速收招後撤。

　　白衣人看到白衣神君手中的銀鋒劍，立時一聲低嘯，向一旁奪路飛逃。

　　白衣神君身形如電，但見白影一閃，如同鬼魅幻形，劈面擋住了，冷笑道：「閣下高名上姓？主子是誰？」

　　白衣人以行動作答覆，瘋狂前撲，招出「寒梅吐蕊」連攻五劍，聲勢洶洶。

　　白衣神君輕靈地避招，一面問：「你真要找死不成？」

　　對方不加理睬，拼死進招，又攻了三劍。

　　白衣神君在對方第三劍將收未收，將變未變的剎那間，一聲冷叱，銀芒倏吐，一切而入。

　　白衣人也一聲怒吼，揮劍急架。遲了，銀虹乍現乍隱，白衣神君已暴退丈餘。

　　「啊……」白衣人厲號出口，「噗」一聲長劍墜地，身形一幌，雙手掩住了心口，血從掌下沁出如泉而湧。接著屈膝下挫，倒在雪中抽搐，手一鬆，鮮血泉湧，把胸前的積雪染紅了。

　　白衣神君冷冷地瞥了尚未斷氣的人一眼，上前用劍挑開對方的風帽，現出一個花甲老人的頭面。

　　他不認識，扭頭向另一名白衣人縱去。

　　纏住白衣人的勇士不等招呼，從容收招退出圈外。

　　白衣人第一眼便看到銀鋒劍當下大驚失色，扭頭便跑。

　　白衣神君冷笑一聲，如形附形跟上，劍尖已遞近對方的後心，冷電徹骨，叱道：「你跑得了麼？」

　　白衣人心膽俱裂，大旋身兇猛地揮劍接招。

　　「錚！」龍吟乍起，風雷俱發。

　　白衣人突然挫倒，劍缺了口，虎口出血，劍往外盪。

　　白衣神君的劍尖，已抵在對方的咽喉上。左腿疾飛，踢中對方持劍的右小臂，臂骨立折，長劍飛拋三丈以外。

　　「你是誰？說！」白衣神君沉喝。

　　白衣人痛得渾身發抖，戰抖著說：「在下紅狐馮升。」

　　「主子是誰？」

　　「這……」

　　「你不說？」

　　「饒我一死，我說。」

　　「說，饒你。」

　　「小襄王。」

　　白衣神君哼了一聲，冷笑道：「他劫走金鳳，為何要嫁禍於我？」

　　「不知道，在下只知奉命行事。」

　　白衣神君一腳將他踢翻，怒叫道：「滾！去告訴小畜生，日後休撞上我白衣神君，不然他將永遠後悔今天的所為。」說完，縱向最後一名白衣人。

　　這一名白衣人用一把沉重的戒刀，身軀胖大，戒刀虎虎生風，刀沈力猛，居然與纏住他的勇士鬥了個勢均力敵，游走自如。

　　白衣神君在旁冷吃道：「小襄王手下有一個法靜賊禿，定然是你。」

　　勇士突然飄身後退，在一旁冷眼旁觀。

　　法靜拉掉風帽，光頭上熱氣騰騰，用袖拭掉臉上的大汗橫刀戒備，翻著怪眼說：「不關貧僧的事，你該去找小襄王。」

　　「誰出的嫁禍主意？」

　　「貧僧不能說。」

　　「你不說在下絕不勉強，但得賠上老命。」白衣神君陰森森地說。

　　「你不敢找小襄王，找我算不了英雄。」

　　「小襄王不在，當然找你。侯某從不自命英雄，你只好認命，上！」

　　法靜丟掉戒刀，說：「貧僧認栽，你高興怎辦就怎辦好了。」

　　白衣神君陰森森一笑，冷酷地說：「和尚，你如果認為在侯某面前可以耍賴，你就大錯特錯了。侯某說過的，我這人從不自命英雄，即使你赤手空拳跪下求命，我也會毫不容情地刺穿你的心窩。你自己找死，可怪我不得。」說完，銀鋒劍徐舉。

　　和尚冷汗如雨，戰抖著向後退，虛脫地叫：「且……且慢！是……是雙頭蛇陳魁的主意。」

　　白衣神君冷哼一聲，問：「那老狗目下何在？」

　　「他與麒麟雙豪在前面接應，假冒你的名號準備對付插雲山主。」

　　白衣神君收了劍，沉聲道：「你轉告小襄王一聲，叫他將雙頭蛇送到梅海，不然咱們江湖上見。侯某與雙頭蛇的過節與他小襄王無關，他如果甘受刁唆，公然和侯某為敵，咱們二君之間，將有火拼的一天，叫他千萬不可替他父親招災惹禍。滾！」

　　法靜戒刀也不要了，撒腿便跑。

　　白衣神君扭頭向雍玉說：「少山主，你打算送中海老弟到何處為止？」

　　雍玉躬身道：「龍大哥對晚輩有救命之恩，晚輩願送他到故鄉方行回山。」

　　白衣神君搖搖頭，不以為然地說：「如此一來，他將步步荊棘了。貴山的英雄好漢與中原的線林道一向不相往來。彼此之間懷有成見，你公然在後相送，豈不替他惹禍招災？」

　　雍玉一怔，悚然地問：「這個晚輩倒未慮及，前輩何以教我？」

　　「你可以藉機在江湖歷練一番，不必跟著他，暗中關照各地暗樁留意些兒便成；少山主是否認為可行，請自斟酌。你我後會有期。」

　　說完，大踏步往外走，走近兩名侍女，冷冷地說：「你們聽清法靜賊禿的話麼？」

　　兩侍女屈身下拜，悚然地說：「我們該死，前輩請手下留情。」

　　白衣神君舉袖一揮，說：「如果要殺你們，我早已下手了。近來侯某受到龍老弟所感，兇性大消，便宜了你們。」

　　雍玉突然奔到，叫道：「侯前輩，龍大哥在前面會不會捲入是非之中？」

　　白衣神君猛然醒悟。大驚道：「糟！咱們誤了大事，快！趕兩步。」

　　由於這次的逗留，幾乎誤了中海的性命。

　　素素一陣搶攻，將白衣人迫至一株巨松前，突聽下方遠處嘯聲震耳，叫道：「下面動手了，快走啊！」

　　中海扭頭便走，一面叫：「不必戲弄他了，放倒他。」

　　素素一聲嬌叱，「錚」一聲震開對方的長劍，手下絕情，「嗤」一聲將對方釘在樹上了，劍貫脅而入，刺入樹幹半尺。

　　她不拔劍，另拾一把拿在手中。她的輕功十分了得，但卻只能與中海保持一定的距離，始終無法拉近。可知中海的腳下功夫確是出類拔萃。

　　中海首先到達大道，一眼便看到三個人如飛而至，先頭的人肩上還扛了一個人。

　　後面的素素尖聲叫道：「金鳳被他們擒到手了，截住他們。」

　　中海在倉促間不知扛人的是小襄王，橫刀堵住叫：「放下人，是小襄王麼？」

　　帶著金鳳的人正是小襄王。中海的風帽絆耳已經翻上繫牢，已露出本來面目，被他一眼便認出了，腳下反而加快，急衝而至，大喝道：「小畜生！你配管大爺的事？」聲落人到，狂妄地伸手就是一掌過來。

　　他在鎮羌驛客店中，已偷看到中海和金鳳動手的情形，根本沒將中海放在眼下，局然伸手揍人，掌出風雷隱隱，用上了內家劈空掌力，難怪他不怕中海的刀。

　　他輕估了中海的實力。在鎮羌驛客店，中海根本無意與金鳳拼命，加以金鳳有寶劍在手，心中先虛，因此傷劍受辱。這時的中海已完全不同了，身懷如意身法絕學，而且志切救人，豈能不全力以赴呢？

　　中海見對方狂妄地衝入遞掌，心中火起，刀光一閃，來一記「虎拒柴門」。

　　雙方都快，出手捷逾電閃。小襄王不怕刀，變掌為爪，硬向上托的刀身抓落。

　　可是劈空掌力已下，而上抬的刀卻不受影響，穿過掌風向上迎，不由當堂大吃一驚。

　　「糟！」他心中凜然暗叫，百忙中抽爪收招。

　　「嗤！」單刀破風厲嘯聲刺耳，排開如山掌勁拂上，但見刀光一閃，小襄王的右手中指尖端收慢了些，丟掉了半截指甲，連指尖也應刀而落，鮮血湧現。

　　小襄王大怒，不理會指尖的疼痛，側飄八尺，手一抄拔劍在手，怒吼道：「小輩該死！納命來。」

　　怒吼中，劍動風雷乍發，劍氣飛騰，瘋狂地連攻三招，「白虹貫日」急變「流星趕月」，然後是是「織女投梭」，把中海迫退出兩丈外，全是兇猛的攻中宮進手狠著。。

　　中海畢竟心中有點虛，不敢貿然接招，一退再退，先看看再說。

　　俏女人和另一名白衣老人到了，急衝而上，恰好被素素截住，雙方不答話，三把劍幻化無數電虹纏上了。

　　小襄王三招落空，看中海從容讓招，神定氣閒，不由心中暗凜，輕視的心情立時改觀，一聲沉喝展開了麒麟山莊享譽江湖的七絕劍法，排山倒海似的向中海攻去。

　　中海心中暗驚，定下心神，利用如意身法和小襄王周旋，進退如電，神出鬼沒，在漫天徹地的重重劍影中飄忽無定，像是與劍光合而為一，單刀也時隱時沒，在小襄王的身前身後弄影，雖不易襲擊要害，但小襄王想傷他也不是易事。第一次用這種身法與人拼命，得手應心，不由信心大增，逐漸勇氣勃發。

　　小襄王狂攻了十餘招，心中大驚。眼看一劍即將得手，眨眼間卻已落空，他感到中海的身影似乎是虛的，也似乎像一條可以扭曲轉折滑溜無比的蛇，每一劍皆差之毫釐無法彀上，出招稍慢，對方的刀便乘勢近身，可怕極了。他左手用不上，劍上的威力無形中減了二成，心知再拖下去要倒霉，於是頓萌退意。

　　但他不甘心，把中海恨入骨髓，他要離開現場，找地方斃了中海出口惡氣，一面迫攻一面叫：「纏住那小王八蛋，我先走一步。」聲落，向北狂奔。

　　中海怎肯甘休，奮起急追。

　　俏女人和白衣老人雙鬥素素，佔不了絲毫便宜，聽小襄王一叫，只好用遊鬥之術纏住素素，此進彼退一沾即走，配合得十分靈活，果然將素素纏住了。

　　中海的腳下比小襄王快，眼看就要追及，小襄王收了劍，突然舉手向後一揮，喝聲「著！」

　　一道電虹脫手而飛，一閃即至。

　　中海大驚，百忙中舉刀疾揮，「錚」一聲暴響，接著「嗤」一聲厲嘯，一把八寸飛刀擦刀身而過呼嘯著掠過耳旁，幾乎把左耳輪帶走，這一刀竟未能將飛刀擊落，來得太突然了。

　　他驚出一身冷汙，腳下一慢，小襄王已乘機遠出三丈開外，拉遠了雙方的距離。

　　兩人一追一逃，小襄王不時用飛刀招呼，時虛時實，中海不得不防，始終未能近身追及。

　　距紅花鋪不遠處，小襄王向右一折，奔入一座山谷。兩人快逾流星，隱沒在群山深處。

　　山谷已盡，小襄王越山而走，進入了綿綿無盡掛滿了冰棱的冰封樹林。雪地上，留下了兩人深深的腳印。

　　不久，前面出現了一座奇峰，樹林直伸展至峰下，絕壁如削，只有一段稍微傾斜的積雪山坡，坡上沒有樹木。兩側，是峻陡的山脊，不易爬升，一腳踩下去，便會與浮雪同向下滑。

　　他們到了一處絕路了，跑不了啦！。

　　小襄王突然哈哈狂笑，並發出一聲長嘯。嘯聲將樹上的積雪震得簌簌下落，墜地有聲。

　　兩人的腳下都脫了力，只能拖著遲滯的腳步奔跑，一腳踏下去，雪深及膝，狼狽萬分。兩人都渾身大汗，熱霧從衣領中嫋嫋騰升。

　　中海扭頭回望，身後鬼影俱無，顯然施姑娘並未跟來，身後的冰林一片空蕩蕩地。

　　他不再理會，救人要緊，腳下加緊，追上了雪坡。

　　小襄王的嘯聲剛落，突然將金鳳扔掉，旋身大吼：「著！」

　　中海以為他又發飛刀，趕忙止步向左一閃。

　　糟了！對方手雖上揚並不曾將刀發出，卻在他閃勢剛盡時再次揚手，一道銀虹，一閃即至。

　　相距太近，想甩刀拍撥已是力不從心。他在大峪山曾看過千手哪叱雲嶠的飛刀奇技，千手哪叱也至誠地指點過他收發飛刀的技巧。事急矣！他只好冒險，人向下急伏，左手上抬，在千鈞一髮中托住了襲至胸口的飛刀，虎口一收，飛刀入手。刀尖已刺破皮襖，皮手套的食中二指也出現了裂縫，肌膚略損，並無大礙，危極也險極。

　　「噗」一聲輕響，他整個人仆倒在雪地中，深陷尺餘。

　　小襄王到了，伸手拔劍。

　　假使小襄王不拔劍衝上用手腳制人，也許得手了，拔劍便慢了一剎那，機會稍縱即逝。

　　中海雙手疾揮，刀和雪花齊飛，向側急滾。

　　「錚！」龍吟震耳，雪花激射。小襄王一劍砍下，被刀架住了。

　　「你死定了！」小襄王怒吼，跟上又是一劍。

　　中海已滾了一匝半，恰好轉臉朝上，雙腳猛踢，兩叢碎雪飛射向小襄王，左手的飛刀立即出手，喝聲「著」！。

　　小襄王只看到雪花，眼前一亂，等看到飛雪中的銀虹已經來不及了。事先他並未看到中海接了飛刀，還以為飛刀已經得手了哩！

　　「糟！」百忙中虎腰一扭。

　　「嗤」一聲輕響，飛刀貫入他的右脅外側，被肋骨所阻，但刀尖已入腹兩寸有奇。假使他不扭腰飛刀定然從肝腹之中貫入。

　　一時大意，竟被中海一擊得手，真是天意。

　　「哎呀！」驚叫，劍加快落下。

　　中海已滾出五尺外，「嚓」一聲劍砍入雪中落了空，劍尖劃破了中海的腿側，沒有用。

　　小襄王一手按住飛刀插入處，不敢拔出，臉色鐵青，吃力地舉劍，用近乎窒息的聲音叫：「大爺擒住你之後，如不挫骨揚灰，難消心頭之恨。」

　　中海不理他，奔向金鳳一把挽起叫：「禹姑娘，怎樣了？」

　　金鳳早已醒來，沿途的兇猛顛簸已令她氣息奄奄。她做夢也未料到救她的人會是中海，絕未料到中海會以德報怨冒萬千之險趕來救她，激動得淚如下雨，顫聲說：「我脅下被擊傷，鴆尾穴被制，我不行了。」

　　中海不再猶豫，顧不了男女之嫌，立即探手入她的懷中，用推拿術替她解穴。

　　他倆所站處是山坡的上端，五六丈之上便是絕崖，積雪與崖根交界處，有亂石和縫穴的痕跡。

　　下面，小襄王腳下踉蹌，咬牙切齒向下退，一面挾住劍，抽出右手探囊抽取飛刀，全力扔出。

　　「小心飛刀！」金鳳大聲叫。

　　中海左手的單刀一震，「錚」一聲飛刀翩然下墜，他拾起飛刀，正想咒罵，突然臉色大變。

　　下面凋林中，人影如電，八名穿羔衣短襖的大漢正如飛而來。林下一望無涯，看得真切，其中赫然有上次與小襄王同時現身的麒麟雙豪，雄偉的身材和背上的九環刀，一看使知，已接近至半里內來了。

　　兩側是奇滑無比的積雪山脊，後面是絕崖，前面出路被阻，完了。

　　金鳳也看出了危機，急叫道：「擒小襄王做人質，先別理我。」

　　可是來不及了，小襄王已經全力向下逃，連滾帶爬居然奇快。

　　中海解了金鳳的穴道，但她脅下挨了一掌，受傷不輕，再在被扛走時被兇狠的顛簸所損，根本無法行走。

　　「咱們得走！」他說。

　　背上有包裹，不能背人，他只好將人抱起，向左面的山脊上奔去。

　　追了一二十里，真力早虛，這時想爬上浮雪覆蓋的峻峭山脊，談何容易？腳下是舊軍靴，長及膝部，舉步維艱，極不靈活，爬上三步，積雪突然下滑，反而退下五六步，英雄無用武之地。

　　「放下我，你逃生去吧。」金鳳慘然地叫。

　　「你是怎麼回事？就會說洩氣話。」他焦躁地叫。

　　下面，小襄王的厲叫聲震耳傳來：「抓住那狗東西剝皮抽筋再挫骨揚灰，快！」

　　糟了！八個人已到了下面林緣，麒麟雙豪怒吼如雷，拔出九環刀急衝而上。

　　逃一步算一步，中海抱著金鳳，向崖下狂奔，經過先前停下處，信手拾起打落的飛刀。

　　山坡愈來愈窄，奔上五六丈，像是一道雪溝，沿雪溝向上爬，再跑五六丈方到達崖下。

　　沒有去路了，崖根下有無數巨石，右側有一道石縫，約可容一人行走，深約三丈餘，一眼可看清底部。

　　他將金鳳往石縫口一塞，說：「在這兒和他們決生死，必要時退入石縫，我在縫外阻他們一阻，希望支持到施姑娘趕來。」

　　「施姑娘也來了？」金鳳訝然問。

　　「是的，她告訴我你有困難，要我和她阻止小襄王為非作歹。唉！你如果早一點聽她的警告，也不會……」

　　「施姑娘是草涼驛小店中的小後生？」

　　「不錯！」

　　「唉！我該死，我……」

　　「事已至此，後悔無益。他們來了，你小心些兒。」

　　他回到崖根，最先的麒麟雙豪已到了雪溝上了。

　　他心中大喜，猛地掀起一座數百斤大石，奮起神威向外一掀，巨石以萬鈞力道向下滑，所經處浮雪飛舞，排山倒海似的向下撞去。

　　兩側是峻峭的雪坡，只有中間的雪溝可容人行走。雙豪大吃一驚，九環刀向側猛插，人藉刀向雪壁上急升，居然躲過了急衝而下的巨石。

　　中海一聲狂笑，雙手急揮，他用拳大的小石做暗器，連環發出向下襲擊，厲嘯之聲虎虎刺耳。

　　「噗！」老大人熊歐文腦袋上挨了一下，驚叫一聲，拖著九環刀向下滑，隨巨石急衝而下。

　　老二怪熊歐武吃了一驚，腦袋一縮，躲過了一石，但插在雪上的九環刀不受力，突然與雪同時崩墜，也滾到下面去了。

　　「由兩側抄上。」下面跟到的小襄王怒叫。

　　由兩側包抄，中海心中暗暗叫苦，積雪陡坡難不倒高手，他們可以一步步慢慢接近，大禍迫在眉睫，生死關頭即將到來。

　　果然，八個人分為三路，兩人守在下方，六個人分由兩側攀上坡脊，漸迫漸進。

　　正危急中，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清越的長嘯，山谷為之應鳴。接著，另一聲蒼勁的長嘯又起。

　　「施姑娘帶著人趕來了。」中海喜悅地叫。

　　金鳳精神一振，說：「龍大哥，你留意左面，我用繡花神針對付右面的人。」

　　中海堆了十來塊小石，說：「咱們必須支持到施姑娘到來，不要心慌，看準了再打。」

　　小襄王神色一變，叫道：「快上，斃了這小子，白衣神君到了。哎……」

　　他只顧叫，卻觸動了傷口，痛得他冷汗如雨，鋼牙挫得格吱吱地響。

　　他前面把守在下端的兩個人聽出他的聲音不對，有一個掠下驚叫道：「哎呀！少莊主受傷了！」

　　這一叫不要驚，從左右掠出的麒麟雙豪大吃一驚，他兩人保護少莊主闖蕩江湖，安全重責十分沉重，如今少莊主受傷那還了得？顧不了襲擊，反而急速後退。

　　小襄王不甘心，大叫道：「不必管我，不殺那小子此恨難消，上！」

　　雙豪心中作難，略一遲疑，其他四名同伴已經超出三丈開外，正準備向崖下衝。

　　小襄王一催，下面的兩人只好仍向上搶。

　　「上！」小襄王厲聲大叫。

　　三面齊發，向崖下急衝。

　　遠遠地，凋林下人影已現。

　　雍玉與白衣神君心懸中海的安危，發腿狂奔，首先便遇上素素被一男一女纏住。

　　素素認出白衣神君，叫道：「侯大叔，快！龍大哥追小襄王去了，快追上接應。」

　　白衣神君衝上拔劍，叫：「小丫頭，大概是你闖的禍，人交給我。殺！」

　　吼聲中，狂衝而上，銀鋒劍三衝錯兩盤旋，俏女人一聲慘叫，共挨了三劍之多，摔倒在路旁掙命了。

　　雍玉也形同瘋狂，人未到飛刀先達，喝聲「接刀！」三把飛刀全釘在與素素交手的老人右脅下。

　　一群人像狂風般往北趕，雍玉的手下全部到齊，共有十九人，展開輕功狂趕。

　　中海的靴印十分搶眼，走這條路的人絕不會穿軍靴，靴後跟的馬刺痕跡尤為觸目，極易辨認，他們沿腳印急趕，趕入了叢山峻嶺。

　　他們到得正是時候，中海己到了生死關頭。

　　八個人分三路進攻，中海無法兼顧。他將一座巨石向下一推，巨石勢逾泰山下塌，沿雪溝下砸，阻止中路迫上的人。一聲怒吼，小石左右齊飛，襲向從兩側撲到的六個人，宛若狂風暴雨。

　　左面，人熊挺刀當先，巨掌狂拂，九環刀環聲震耳，將襲來的石塊一一打落，急衝而至。

　　他後面的兩個人卻無法避開小石的襲擊，因為他在前面舞刀出掌，亂了身後人的心神。

　　「哎……」兩人中倒了一個，腳下一虛，隨浮雪滾到下面去了，剛好隨著巨石下滑。

　　右面，怪熊也排石而進，幾乎與對面的人熊同時到達，狂風似的捲近迎上的中海。

　　中海先迎向右方，意在掩護金鳳發射繡花神針，金鳳果然不負所望，乘亂來一記「滿天花雨」。

　　中海一聲怒吼，招出「青龍入海」，招出一半，突然旋身飛退，反撲向左面衝到的人熊歐文，單刀一起，左手暗藏著拾來的飛刀已經出手，喝聲：「接暗器！」

　　相距太近，人熊未料到中海突然向後急迎。百忙中向左一閃，剛看清刀影，中海已隨飛刀衝到，招出「枯樹盤根」，人和刀奮勇捲入。

　　人熊歐文感到右耳有冷風拂過，飛刀已擦耳輪射向後面，一怔之下，九環刀「克郎郎」向下落，急用「金鎖墜地」自救。

　　「錚！」雙刀相接，兩人都立腳不牢，向下倒。

　　「啊……」跟隨人熊撲來的人躲不開飛刀，刀貫入右胸，慘叫著向下滾。

　　中海早有準備，左手倏然插入雪中，向側急滾，擺脫了人熊，單刀突然脫手飛擲。

　　右面的怪熊不怕繡花神針，但卻不得不站住，九環刀一橫，擋住了雙眼，細小的繡花針打在他身上，像是雨打殘荷，「嗤嗤」輕響中，連皮襖也未穿透，紛紛下墜。

　　他後面的兩個人卻大驚失色，腳下一亂，針未到人已仆倒，骨碌碌地向下滾，滑下雪溝去了。金鳳的繡花神針在江湖大大的有名，不然小襄王便不會在雪下設埋伏。麒麟雙豪具有金鐘罩絕學，但也不敢不護住雙眼。兩個傢伙一見滿天針影，幾乎嚇破了膽，怎能不躲避？豈知浮雪不受力，滾下雪溝去了，反而逃過一劫。

　　不等金鳳第二次發針，怪熊已一聲怒吼，九環刀一翻，刀背向金鳳的小腿敲去。金鳳是小襄王所要的人，他只好用刀背。

　　中海恰在這時看出了危機，單刀脫手飛擲，射向怪熊的右脅。接著雙足踏實，猛地一蹬，向上飛撲。

　　怪熊不願讓刀近身，也不知來刀的力道如何，假使對方的內家神功登峰造極，金鐘罩同樣禁不起全力一擊，這也就是高手們不肯讓兵刃暗器近身的緣故。功深者勝，而且有些兵刃和暗器，是專破內家氣功的歹毒玩意，金鐘罩也是氣功之一，怎可大意？

　　他的九環刀不向下落，反手一揮，「錚」一聲暴響，中海擲來的飛刀飛騰著遠拋五丈外。

　　中海來勢如電，手一勾，便勾住了怪熊的雙足，左拳疾發，「噗」一聲擊中怪熊的下陰。

　　怪熊的罩門不在下陰，運起功時下陰向上收縮，睾丸縮入體內，不怕打擊。但中海這一拳已用了全力，力逾千斤，腳下是浮雪，馬步無法生根，而且也來得突然，一聲怪叫，被中海扳倒了，兩人打橫著向下滾。

　　滾了三五丈，怪熊怒火如焚，一聲大吼，雙腳一陣猛踹，掙脫了中海的勾抱，一腳踹出。

　　中海未料到一拳無功，還以為怪熊不死也得重傷哩！驟不及防，左肩便挨了一腳，踹得他眼前金星飛舞，倒滑出三丈外，滑得更快。

　　上面已經沒有人了，只有金鳳和中海的包裹。

　　七個人先後向下滾，一個受傷，一個已被飛刀斃命。

　　中海的後面是怪熊歐武，前面是中飛刀的屍體。他機警絕倫，一面下滑一面留心動靜，看看雪溝將盡，先滑下的人已然站起等待他到達。

　　他抓住機會一把抓住屍體，奇快地拔下飛刀，一聲怪笑，突然斜掠而起，恰好從右側的雪壁下端衝出。

　　先到的人熊歐文一盤怪叫，銜尾急追。

　　中海喝聲「打」！手向後一揚，乘人熊歐文扭身閃避的片刻，已拉遠了兩丈左右。

　　他奮餘力狂奔，一面叫：「來啊！咱們來練練腿。」

　　他事先已料定白衣神君和施姑娘必可循雪中的腳印找來，所以向下狂奔。如在平時，誰也別想追得上他，目下左肩如裂，半身酸麻，腳下只能用上七成功，心知早晚要糟。

　　麒麟雙豪的功力，比小襄王高出甚多，比中海更不知高了多少倍，兩人含憤而追，快逾電射星飛中海眼看大限臨頭。

　　有救了，前面是凋林。中海感到身後風聲呼呼，潛勁壓體，知道追的人已到身後。他手中只有拔來的短小飛刀，而飛刀對麒麟雙豪不起作用，唯一的瓣法是先躲上一躲，等白衣神君趕來。其實，他只聽小襄王說白衣神君將到，還不知是真是假哩！

　　衝入凋林，事急矣，後面的人快近身了，情急智生，他突然向側伸手，勾住一株大樹幹順勢急轉，不等轉勢終止，猛地貼樹縱上，一躍丈餘，手一扳橫枝就向上翻。

　　「嗤」一聲怪響，腦袋一震，風帽被迫近身後的人熊歐文抓走了。

　　「叭！」震耳暴響，枝幹搖搖，樹上的冰棱和積雪像暴雨般落下來了，接著怪熊歐武一掌拍出，中海已經向上縱，一掌未將他截住，擊中了樹幹，而中海已爬上樹了，怪熊的一掌將樹上的冰凍的樹皮打得皮開幹裂，這傢伙好雄渾的掌力。

　　中海爬在橫枝上，看了怪熊的掌力，嚇得倒抽一口涼氣，穩一穩身形，內心暗叫「好險！」如果被他擊實，不骨裂肉飛才怪。

　　人熊穩下身形，怒叫道：「二弟，好好治他，不必登樹，將樹枝砍斷！」

　　中海暗暗叫苦，火速向上爬升。

　　凋林遠處，十九個人影來勢急如星火，已經可以看清來人了。

　　「姓成的小狗！你膽大包天，該死的東西，你走不了的！」白衣神君叫著。

　　人熊歐文只顧用刀砍小樹枝，似乎不怕白衣神君。

　　小襄王臉色青灰，脅下的飛刀已經起出，上了藥，用手按住裹傷處，努力地支撐著，遠遠叫道：「歐叔，快走。」

　　「等會兒，斃了這小子再說。」怪熊大叫。

　　「他們人多，我傷勢甚重，再不走……那小子如果死了，侯老狗必將窮追不捨，大事不妙。」

　　聽小襄王說傷勢甚重，雙豪吃驚地退去，臨走切齒道：「姓龍的，你聽了，下次碰頭，大爺要將你剖腹剜心。」

　　中海躍下雪地，看了看被怪熊掌擊的樹幹，暗暗驚心，忖道：「這傢伙好厲害的掌力，下次得好生防他。」

　　遠遠地，素素大叫道：「龍大哥，你可無恙？」

　　中海等眾人奔近，認清了白衣神君和雍玉，不由感上心頭，行禮道：「諸位如果晚來一步，只能索我於九泉之下了。少山主，你怎麼也來了！」

　　白衣神君搖頭苦笑道：「他從大峪山送你到這兒，我不認識他，幾乎誤了大事。小襄王呢？」

　　「聽到大叔的嘯聲，他只好帶著受傷的人退走了。」

　　素素走近，低下頭歉然地道：「都是我不好。如果你有三長兩短，我真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中海也搖頭苦笑道：「小襄王帶了一個人，我也無奈他何，只怪我技不如人。」

　　「龍大哥，你沒受傷吧？」雍玉關心地問。

　　中海拾起被拉斷耳帶的風帽道：「被怪熊歐武在左肩上踹了一腳，不要緊。施姑娘，請到山崖下把禹姑娘帶上來，她受傷不輕。」

　　「報應，這鬼女人豈有此理！」白衣神君恨恨地咒罵。

　　素素將金鳳帶下，順手提了中海的包裹。一行人取道出山，在半途會合帶了死同伴的侍女，向北找地方歇息。

　　在紅花鋪落了店，插雲山主已從黃牛鋪趕回應援，大強盜小土匪濟濟一堂。白衣神君大為不耐，逕自帶了中海、素素、雍玉等人另找旅店投宿，拒絕金鳳的人前來打擾，甚至也對大名鼎鼎的插雲山主下逐客令。

　　好心的中海仍替金鳳開了一張疏血療傷的單方。他自己卻吃了白衣神君另給的一顆奪命返魂丹藥。

　　一夜相聚，白衣神君斷然決定由眾人護送中海至華山梅海小憩，然後要中海悄然下山，晝伏夜行逕奔故鄉。其他的人則在華山逗留些少時日，以吸引小襄王的注意。這般舉措，算是防範於未然，他算定小襄王絕對不敢仍在陝西境內逗留，必定趕回岳州溜之大吉。

　　二君之君，互相不通往來，也未結有仇怨，雙方皆有所顧忌。白衣神君認為這次小襄王被雙頭蛇陳魁所唆使擺弄，必須通知玉麒麟成君玉，先禮後兵，他白衣神君忍不下這口氣。因此他必須事先有所準備，無法抽身親送中海返回故鄉。

　　在雍玉方面也有困難，這兒到湖廣道州，萬里迢迢，他像是虎落平陽，離開大峪山太遠，可能出紕漏。

　　再說，中海也斷然拒絕任何人護送，認為孤身一人趕路輕鬆得多，人多了反而有著諸多的不便，實非所願，他要獨自趕路，免得惹事生非。

　　施姑娘沒有表示任何意見，一個女孩子也不宜多話，經過這次變故，她老成得多了。

　　第三天，一早便上道北行。

　　金鳳的傷勢不宜跋涉，仍留在紅花鋪調養。她再也不提找白衣神君的事了，算是恩怨兩消。當天，她請插雲山主派人賚書洞庭，將被小襄王迫害的事秉明乃父。

　　洞庭王禹志遠與汩羅江的玉麒麟成君毗鄰而居，平時極少往來。一是水陸綠林的霸主，一是二君之一的江湖大豪。小襄王這次被色所迷，受雙頭蛇的教唆，麻煩可大了，不但得罪了洞庭王，也激怒了二君。

第四章　父母血案

　　小襄王確是逃出了陝西。這次的嫁禍劫美詭謀，百密一疏，他做夢也未料到會敗在一個無名小卒手中？把中海恨之切骨，怎肯罷手？

　　其實，他是怪錯了中海，但他不知是施姑娘從中破壞，甚至還不知有施姑娘牽涉在內哩！

　　倒霉的中海，無端捲入了江湖是非之中，欲罷不能，每日裏提心吊膽，寢食難安。但他絕不後悔他認為理該如此，問心無愧。唯一令他心中難安的事，是用飛刀襲擊人熊時，誤殺了人熊身後的人，眼看飛刀中胸，可能無救，令他心中耿耿。殺人總不是好事，難怪他心中不安。

　　過黃牛堡，經古戰場和尚原，開始攀登秦嶺。

　　返鄉的期限，眼看將過了一半，中海是歸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飛回故鄉。將養了一天，肩傷已無大礙，灑開大步攢程，跟著白衣神君急走。

　　中海與雍玉並肩而行，施姑娘仍是男裝打扮，她走在中海的右首。三人談談說說，頗不寂寞。十六名勇士，在後面從容相隨。

　　積雪將解，天候奇冷，罡夙砭骨，腳下舉步艱難，但難不倒這些江湖高手，近午時分便到了秦嶺的最高峰。

　　說是秦嶺的最高峰並非事實，綿亙數百里橫貫陝西境內的山嶺，統稱秦嶺，最高峰該是太白山。

　　距黃牛鋪與大散關之間的秦嶺，僅算是秦嶺西端的一條山尾而已。只因為這兒是北棧道所經之地，全程以這兒為最高點。高處不勝寒，冷得教人受不了。

　　最高點有一座小山村，叫做煎茶坪，只有十來戶人家，這時像是一座死寂的山村，只有三兩縷炊煙隨風飛散，令人覺得村中必定仍有人煙而已。

　　遠遠地，村口的大道中，三個穿皮襖的修長人影並肩屹立在及脛深雪中，像三個堆在那兒的雪人罡風颳起他們的袍袂，這是唯一「動」的物體。

　　領先前行的白衣神君，神色愈來愈凝重，接近至半里內，他腳下漸慢，扭頭向施姑娘問：「小丫頭，你能看出那三個攔路的人身分麼？」

　　施姑娘一面走，一面仔細凝視，好半晌方說：「很難看出是誰，身材一般高，臉目不易看清。」

　　中海劍眉深鎖，插口道：「恐怕有麻煩了，我像是認識左右的兩個人。」

　　「是誰？」白衣神君問。

　　「像是三生中的兩個。」

　　「咦！你認識三生？」施姑娘訝然問。

　　中海將鎮羌驛小店中的事說了，最後說：「他倆人和小襄王早已躲在窗外，入室時倒未找麻煩，只警告我不要和侯大叔往來便走了。我是從他們的身材和依稀的形影估料可能是他們兩人，至於是否料對，倒不敢斷定。」

　　白衣神君冷哼一聲，說：「不錯，三生全來了。這三個傢伙的為人和我一樣亦正亦邪，也算得上是江湖上出類拔萃的風雲人物，自視甚高，為何竟與小淫賊走在一塊兒？怪事。老弟，那晚與小襄王現身的人，果真是左右那兩個傢伙？」

　　雙方已接近至三二十丈之內了，中海肯定地說：「正是他們兩個，左首那人自稱玉扇書生，瞧，他的玉扇插在袖底，可以看到寶石墜兒。右首那人確是自稱雲棲生的人，半點不假。」

　　「你看清了，中間那人叫天南劍客薛冠生，以後遇上他們，切記小心，他的劍術相當可怕。」白衣神君沉聲囑咐。

　　雙方終於照面了。中間的天南劍客生得臉如古月，三綹長鬚，年約四十上下，雙目神光似電，氣度雍容。他抱拳行禮，笑道：「全福兄，久違了。」

　　「三年不見了，咱們都還沒死。」白衣神君回了禮，冷冷地說。

　　罡風怒號，奇冷徹骨，雙方相距丈餘止步，說話的聲音並不被呼嘯的風聲所阻礙。

　　玉扇書生和雲棲生始終屹立不動，不言不語，只用冷漠的眼神，打量著白衣神君身後的人。

　　天南劍客不理會白衣神君話中所帶的刺，仍然含笑道：「今日幸會，咱們該好好親近親近。兄台後的幾位同伴英氣勃勃，風采照人，定非凡俗，可否替兄弟引見引見？」

　　白衣神君換了笑容，呵呵一笑道：「我看還是免了罷，玉扇書生荊兄和雲棲生司馬兄，已經見過施姑娘和在下的朋友龍中海，何必引見？呵呵！諸位攀上了高枝兒啦！何時投效麒麟山莊替玉麒麟賣命的？好事嘛！在下這時道賀，想亦為時未晚哩！」

　　天南劍客臉色一沉，寒著臉說：「金福兄，兄弟是誠心與你友好地說話。」

　　「呵呵！侯某果真是受寵若驚了。告訴你，在下從不和人說廢話，你友好，侯某人同樣意善。」

　　「希望你收拾起你那目空一切玩世不恭的神情，不必說那些語中帶刺的譏諷話。」

　　白衣神君也臉色一沉，冷笑道：「你說的話我可以替你說出來，我看你還是省些口舌算了。如果你是奉命提取侯某的項上人頭而來，此時又何必廢話？三生聯手，天下無敵，然則侯某卻偏不信邪，倒更看看麒麟山莊的新客怎樣打發侯某。」

　　雍玉也冷哼一聲，舉手一揮，十六名勇士左右一抄，成半圓形嚴陣以待，他哈哈一笑，沉聲說：「對不起，侯叔，小侄不許任何人倚多為勝，三生的名頭，與侯叔齊列江湖名手，一比一公平交易，他們要是三人齊上，小侄大可不必理會江湖規矩，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來個倚眾群毆。」

　　天南劍客立時大怒，厲聲問：「你是甚麼人，敢在薛某面前無禮？呸！」

　　雍玉劍眉一軒，正待發作，一名勇士已經欺身直上，沉聲道：「狗東西！你敢當面侮辱咱們的小主人，在下要教訓你，拔劍！」

　　天南劍客那會將這些人放在眼裏？踏進一步，一耳光抽出，捷逾電閃。

　　勇士左手疾伸，「噗」一聲將來掌崩開，欺身直上，右掌來一記「霸王敬酒」，但見拳形一閃，如山潛勁已近臉門。

　　天南劍客吃了一驚，左掌急封，「叭」一聲拍中襲來的大拳頭，人影乍分。

　　天南劍客連退三步，臉色一變。

　　勇士也退了三步，冷笑道：「你的劍術名震江湖，動拳腳你還未入流呢。拔劍！」

　　白衣神君卻先撤劍，冷峻深沉地說：「侯某已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出重重殺機，假使我只有一個人他們大概早已搶先下手了，時下咱們只需上去三個，就地把他們埋葬在秦嶺之巔，事不宜遲，免得耽誤了咱們的行程。」

　　「先困住他們。」雍玉叫，舉手一揮。

　　十六名勇士立即形成合圍，幾乎在同一瞬間，十六支長劍出鞘，每人的左手中，各有三把飛刀，電虹耀目。

　　雍玉也徐徐撤劍，豪氣飛揚地叫：「侯叔，施姑娘，咱們三人上。」

　　天南劍客心中有數。心中暗懍，剛才的小接觸，他已對叫陣的勇士深懷戒心，即使能勝，也難逃十六名勇士的襲擊，後果可怕。他不敢撤劍，喝道：「且慢，在下還有話說。」

　　「還有甚麼話要說，你就趁早說吧，眼前還來得及。」白衣神君冷冰冰地說。

　　「薛某不是因爭強鬥勝而來的。」

　　「難道也不是為了取侯某的腦袋而來？」

　　「在下為了傳信而來。」

　　「是小襄王那小畜生的信麼？哼！你幾時又榮任起信差驛卒來了？奇聞。」

　　「在下不和你鬥口。你聽了，這次小襄王所做的事固然不對，他不該假冒閣下的身分，但他年事過輕，且受人教唆，情有可原……」

　　「哼！好一個情有可原，你說得倒真輕鬆。」白衣神君寒森森地接口。

　　「閣下是否見諒，那是你的事，在下受命傳信，著閣下得放手時且放手，免得傷了和氣。」

　　「你傳誰的信？」

　　「恕難奉告。」

　　「哦！你閣下以為我白衣神君是三歲小兒？」

　　「在下只能告訴你，要在下警告你的人，玉麒麟成君玉也誠心聽他的驅策，而小襄王則是他新收的得意門人。」

　　白衣神君一怔，惑然問：「你是指七星令主葉星河？」

　　「七星令主與你我齊名，他還不配。言盡於此，咱們後會有期。」

　　玉扇書生卻向雍玉含笑點頭，問：「小老弟，請教高姓大名，能見告麼？」

　　雍玉傲然一笑，說：「閣下若能將你主子的名號說出，在下便告訴你。」

　　玉扇書生本待發作，卻又忍住，冷笑近：「有機會咱們得多親近，你說可以麼？」

　　「揀日不如撞日，何必等機會，你上呀！老兄。」雍玉豪氣飛揚地叫。

　　玉扇書生居然忍住了，淡淡一笑道：「可惜在下有要事待辦，以後再親近並未為晚。」

　　三人拱手相別，轉身大踏步走了。

　　白衣神君突然高叫：「諸位，你三人也誠心受那人的驅策了？」

　　天南劍客轉身死死地瞪了他一眼，久久方說：「你說得不錯，咱們三人亦只是他的區區走卒而已哩。」說完，轉身走了。

　　白衣神君呆在原地，許久許久，方始臉有懼容地說：「看來江湖大劫將興，如果這傢伙所言屬實，不久之後，江湖勢將掀起一陣狂風暴雨了。這人是誰，誰能使玉麒麟和三生甘心替他賣命？」

　　「會不會是六指琴魔杜元坤呢？」施姑娘問。。

　　白衣神君搖括頭，說：「六指琴魔平生唯一所好是在飛瀑下濯足，在高山上撫琴，萍蹤四海，不與世俗爭名利，不在天地間覓知音。不會是他，絕不是他，施姑娘，你必須趕快返家稟明令尊，小心防範，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府上將有大變。」

　　「甚麼？你說……」姑娘其名其妙地問。

　　「我是說，令尊將有麻煩。不僅令尊，一琴一劍三丐，全會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除非他能和玉麒麟及三生一樣甘心受人驅策，不然……我不是怕死，至少在未弄清內情前，我得小心隱起行蹤了。」

　　「侯叔，你的華山梅海呢？」姑娘問。

　　「暫時關閉，以後你們不必到梅海找我了，我不會在家中待人宰割的。走。」

　　白衣神君心中有事，放腿飛趕。中海不知江湖事，懶得過問，飛步後跟，向大散關急趕。

　　一行人晝夜兼程，沿途倒也平安無事，第三天便到達白衣神君的居所華山梅海，三天趕了六百餘里。

　　當天晚間，中海悄然啟程，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陝西。

　　梅海白衣神君的府第中，熱鬧了三天，向外揚言說是款待主人的好友龍中海。

　　已經是三月底了，假使今年不閏正月，該是四月底啦，湖廣的最兩端與粵西交界處（廣西時稱粵西），稱為湘南，這時已是春逝夏臨，草長鶯飛，田野間綠油油地一片青蔥，今年春雨充盈，田疇生氣勃勃。

　　初夏間，不時仍有細雨霏霏，三月的最後一天，天宇中暗沉沉，但灰色的雲已逐漸升高、變薄，已下了五六天的悶雨，快放晴了，中海返鄉的限期還有三天，三天之後，他必須到當地的巡檢司報到。

　　當時的道州，地廣人稀，苗蠻出沒，但治安素稱良好。本朝定鼎之初，道州一度稱府，但人丁漸少，經過九年之後，不得不降為州，屬永州府管轄。

　　從府城到道州，有一條小路和一條沿瀟水上行的水道。走小道的人少，水路是當地往來的交通線。

　　北距州城三十餘里，地名叫做泥江口。再往北五六里地，便是瀟沱兩水的會台點，叫做青口。這兒建了一所巡檢司，叫青口巡檢司，是本地唯一的巡檢衙門所在地。這兒是兩河會合口，瀟水從東滾滾而來，水急而渾濁；沱水向北流，水勢小得多。夏末秋初，這條河的水相當清澈，青口以下至永州府群山起伏，河流被迫得滾滾奔流。

　　青口以南，山勢開朗，至泥江口之間，形成一處小平原，算是富裕之區。

　　至州城小道，在河西岸曲折盤旋，不通車，只有人馬可以通行，行旅不多。

　　小徑通過一座小村，叫華山村。村西，有一條小徑通向叢山峻嶺。這一帶的山，全是虎豹出沒的原始山林，參天古林綿亙數百里，有最好的狩獵場。

　　華山村雖是小村，但村中有一位本州大名鼎鼎的縉紳，姓郝，老太爺郝孟明，年約五十出頭，附近的田大部份是郝家的。

　　郝孟明有兩子一女，有財有勢人丁旺，老大叫俊明，老二俊亮，三丫頭單名叫蓉，他們的年紀是二十八、二十二、二十。

　　華山村之所以成村，是二十年前的事，算是新村，所住的不是一姓人，這在湘南來說，十分罕見。

　　因此，村中既沒有祠堂，也沒有共同祭祀的墳山，但卻設有武館，請來的師父都是上乘之選，欺壓附近村落從不人後，常因細故動刀動槍。

　　但郝老太爺卻是個老好人，是個體面的縉紳，不僅與府城州城的官府有往來，與鄰村相處也十分融治。如果村中的子弟在鄰村生事，他總是不問情由先教訓自己人，再向鄰村含笑賠不是。然而怪就怪在這兒，教訓盡避是教訓，生事照樣生事，事後賠不是有屁用。因此，附近的人叫他做笑面判官，意思是指他從不和人紅面，所做的事卻又人人都不敢領教。

　　華山村的西面不足兩里地，也有一座小村，位於鐵筆峰下，叫做三山集。這也是一座小村，不足十五戶人家，聽村名，就知居民不是本地的土著。本地的村名，大多是甚麼彎，甚麼鋪，甚麼涌等。

　　三山集的居民，比華山村的人早來十餘年，這一帶的田地可以說，大多數是他們流血流汗披荊斬棘開墾出來的，但目下田地的主人卻不是他們。早年村中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名醫，也是附近鼎鼎大名的獵手，姓龍，名思信，他就是中海的父親。

　　華山村與三山集之間，只隔了兩座土坡和一些田畝，有一條小路相通，相去只有里餘，如果走直線，則不足一里，雞犬相聞，叫一聲兩村皆可呼應。

　　細雨飄飄，人在路上行走，衣衫似乎不容易濕透，皆被身體的熱氣蒸掉了。

　　要到三山集，必須經過華山村，因為往來小道經過這兒，村東還有泊舟的碼頭供過往船隻停泊。

　　遠遠地，北面小徑大踏步出現一個高大的人影，頭戴雨笠齊眉罩，穿青直裰，腳下是多耳麻鞋，背了一個大包裹，臉色如古銅，一雙大眼睛神采奕奕，掂著一根打狗棍，大踏步進入村北，好一個年青雄壯的大漢。

　　華山村距三十城將近四十里，正是半程路，過往的商旅可在這兒打尖，歇歇腳填飽肚皮好趕到州城。因此，村中設有三兩家小店。

　　南方的小店不掛酒簾子，掛塊大招牌，上面刻了一個大字：酒。如在晚間，則掛有酒字的大燈籠而已。

　　大江到了第一家小店，「呼」一聲店中衝出一條癩狗，「汪」一聲大叫，第二聲還未吠出，大漢的打狗棍「啪」一聲掃中狗腿，癩狗厲叫著夾尾巴溜之大吉。

　　店中搶出一個小傢伙，見面便笑，伸手向裏引，說：「客官辛苦了，請到小店歇歇腳，請進，請進。」

　　大漢長吁了一口氣，本已挪動的腳停住了，先不理會伙計，冷然地舉目向四周打量。

　　牛毛雨時歇時落，村中冷冷清清，罕見有人在外行走，他瀏覽一匝，深深吸入一口氣，自言自語低聲道：「八年了，似乎一點也沒有變，變的倒是我。」

　　他臉上的神色不斷在變，複雜萬分，許久許久，他方扭轉身來，跺掉腳下的爛泥，大踏步進入店中，在靠近櫃檯的一張食桌落坐，解下包裹說：「給我來兩壺好酒，切盤下酒菜，等會兒來碗湯再上飯，真也餓了。」

　　店中沒有食客，卻不時有人進入店中提著笨重的大酒壺買酒。酒菜剛上，店門外踏入一個莊稼漢打扮的壯年人，提著大酒壺，向灶上的師傅笑著叫：「三牙仔，替我留一副好蹄膀，我晚上來拿。」

　　說完，將酒壺向櫃上一擱，又向櫃內的小伙計笑罵道：「小豆子鬼，再給我滲水的貨，我不給你兩耳括子才怪。」

　　小伙計嘻嘻笑，提過酒壺說：「滿爺，只怪你的嘴淡，怎能怪酒呢？放心啦！」

　　大漢看到了滿爺，虎目放光，衝動地想站起，隨又按下了，咕嚕嚕喝乾了一碗酒，抬頭向滿爺笑問：「老鄉，你是說這間店的酒滲了水？」

　　滿爺一怔，瞥了他一眼，含笑搖頭道：「客官請放心，我和這些小把戲是熟人，說說笑話開開心而已，請不必多心。」滿爺提著酒走了。

　　大漢深深透口氣，自語道：「從小在一塊兒長大的遊伴也不認識我了，不知爹娘還認得我麼？唉呀！八年，好漫長的八年哪！」

　　他招手將店伙喚過，一面喝酒一面問：「老兄？你是本村的人麼？」

　　店伙笑笑，說：「不，我是城裏的人，三年前才到店中餬口。聽客官的口音，像是北方人哩！」

　　大漢不否認，也不承認，繼續說：「貴村這兒像是不太興旺哪，路上商旅少得緊。」

　　「霉雨天，走路的人少，客官是今天第一個客人。客官貴姓？到城裏有何貴幹？」

　　大漢一怔，心說：「怎麼？像是盤問身分哩！我在家時，店中的伙計從不問這種話的。」

　　他堆下笑，避重就輕地問：「聽說，貴地有一個姓龍的名醫，他……」

　　店伙的臉色一變，搶著問：「你找他幹甚麼？」

　　大漢心中一震，但臉上神色從容，泰然地說：「十年前我經過貴地，七月天中暑，救我的人，聽說是本地大名鼎鼎的名醫，舊地重遊，我想……」

　　店伙搖搖頭，搶著接口道：「不必多想了，龍家已經絕了種啦！」

　　「甚麼？」大漢驚問，「啪」一聲酒碗落地打得粉碎。

　　店伙已看出大漢失態，收斂了笑容說：「八年前，龍家的小後生失手打傷人命，官府前來查案，死者是本村的一個小雜種張隆，白天曾和龍家少爺爭吵，晚間身死村前水溝旁，血跡伸向三山集，在龍家屋後發現了血跡，因此官府一口咬定是龍家少爺下的毒手……」

　　「只憑血跡便入人於罪麼？」大漢問。

　　店伙冷冷一笑，張目四顧，然後說：「客官，在敝地只要有血跡便夠了，即使是雞血也無妨，反正得要找一個人來做兇手法辦便皆大歡喜了。但左鄰右舍甚至青口和泥江口早年曾受龍爺恩惠的人聯名上告替龍少爺伸冤，總算不錯，原判秋決後處決改為流配邊塞苦役十年。客官，龍少爺小小年紀遠流邊塞，充塞的人有幾個能夠生還的？也許有，但我可沒聽說過，必定有死無生。不想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在龍少爺流配的第二年，龍老太爺夫婦在夏至日夜間雙雙失蹤，屋中滿地是血和肉，像是被野獸所害，後門還留有些虎毛和爪痕哩！咦！客官，客官，你……」

　　大漢雙眼發直，眼珠似要突出眶外，牙關咬得死緊，上齒緊扣下唇，血往外沁。

　　「咔啦！」他右手的酒壺碎了，酒流了一桌。

　　店伙大驚，叫道：「客官，你怎麼了？」

　　店中一亂，伙計們齊向桌旁走。

　　店門人影一閃，滿爺去而復返，見狀一怔，應聲搶到。

　　「這人恐怕有癲症，讓他躺一躺。」滿爺叫。

　　大漢突然虎地站起，厲叫道：「不！不！不！不是真的。」

　　他一把抓住驚得兩眼發直的滿爺，又叫：「滿哥，你說他的話是真是假？」他用的是鄉音，尖厲刺耳。

　　滿爺大吃一驚，掙扎著叫：「你……你是誰，你為何叫我滿哥？你……」

　　大漢打一寒顫，似清醒些了，仍以慘厲的聲音說：「滿哥，你說我爹媽是在七年前被野獸吃掉了嗎？」。

　　所有的人全都大驚失色，滿爺抽口冷氣，叫道：「你……你是中海弟？」

　　「是的，我回來了。你說，是真是假？」中海狂叫。

　　店門外人影入目，唯來了三個人，有人叫：「郝二爺，來看看中海哥，快。」

　　來人是個眉清目秀的年青人，頭戴四平巾，穿綠底繡牡丹團衫，快靴，蠻神氣，依是個老成持重的地方士紳。身材雄壯魁偉，一表人才，身後帶了兩個健僕，急步直趨桌旁。他是笑面判官的次子俊亮，村人稱他為郝二爺。。

　　郝俊亮到了桌邊，一把挽住中海，喜悅地叫：「噢！中海哥，你回來了，恭喜恭喜，怎不先到舍下坐坐？真是！」

　　中海向他匆忙地點點頭，說：「亮弟，請等等，我要請教滿哥。」

　　滿爺仍在發抖，抽著冷氣道：「中海弟，你爹媽死得好慘，除了血和一些碎肉，屍骨無存。」

　　「你是說，這事發生在七年前？」中海尖叫。

　　「是的，七年前的夏至夜。」

　　「不！不！不！」中海狂叫，在懷中掏出那封平安家書，淚流滿臉，打開攤在桌上厲叫道：「這是四年前家父發來的平安家書，蓋有知州衙門郵傳所的大印，年月日一應俱全。這……這………天哪！」

　　他狂叫一聲，抓起包裹收了信，排眾而出，飛奔出村，向三山集狂奔。

　　俊亮一把沒將他抓住，隨後急叫：「中海哥，等一等，等……」

　　中海已經像一陣狂風，捲走了。俊亮長嘆一聲，向僕人吩咐道：「你們回去稟知老太爺，說是龍家的中海哥回來了，我到三山集照顧他，免得他昏神亂性。」

　　只片刻間，龍家被流配邊塞的少主人回鄉的事已然傳遍了全村。

　　三山集的龍家，座落在村西靠近鐵筆峰麓。鐵筆峰確像一支筆，青石嶙峋，插天而起，但不太高，奇在直峭而上，與眾不同。

　　中海像個瘋子，兩眼發直地奔到自己的家門口，看到了斑剝破舊緊閉著的大門，他清醒了，站在臺階下，他渾身在發抖，包裹失手下墜。

　　村中人都驚動了，莫名其妙地逐漸聚集，華山村的人還未到，連銜尾追來的俊亮還在半里外。

　　「咦！那裏來的瘋子？」有人叫。

　　中海左手抓住書信，渾身發抖，腳下踉蹌，掙扎著走近大門，伸手按住門，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似乎已無力將門推開。

　　搶到一名村夫，上前叫：「喂！你幹甚麼？」

　　中海突然全力一登，兩扇大門轟隆一聲倒下了。

　　大廳中積塵盈寸，破損的家具七歪八倒，屋頂上開了不少小天窗，地上的積塵被漏下的雨水，沖得成了山川溝渠，奇形怪狀。到處都是殘破的蛛網，正應了「蛛網塵封」四個字，看去滿目淒涼。中堂的神案已塌了一半，天地君親師的神位已難看出了。

　　「天哪！」他舉手狂叫，聲如中箭哀猿，淚水泉湧而出。他感到一陣昏眩感無情地向他襲到，「砰」一聲仆伏在門限後，神智漸昏。

　　驀地，一雙有力的手摻起了他，耳畔有人大叫：「醒一醒，醒醒，你是誰？」

　　他神智漸清，掙扎著站穩，一字一吐地說：「我，龍中海，我回來了。」

　　「老天爺，你……你真是中海弟？」扶他的人驚叫。

　　他拭乾眼淚，扭頭定神看去，扶他的人是個短小精悍的壯年人。他依稀記得這人的臉部輪廓，那是他的鄰居彭小虎，一個小時候老喜歡和他拼拳頭的死對頭。

　　在淚影朦朧中，他看到小虎精悍的身軀在戰抖，暴眼中似乎煥散著恐怖的光芒，滿臉的橫肉在抽搐，一步步向後退。

　　他心中突然湧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似在朦朧的黑暗中，看到了一道強烈的耀目電光。

　　「是不是這畜生做的好事？」他心中在憤怒地呼叫。

　　從小，兩人就是死對頭，為了爭強鬥勝，不打到筋疲力盡不會罷手，直至他到了十五歲的那一年兩人都懂事了，才稍稍恢復了淡淡的友誼。彭小虎那時已經雙親逝世，必須親自下田種莊稼，沒有閒工夫遊手好閒，打架的機會少了。在表面上，兩人見面雖點頭打招呼，但從小便結下的怨恨很難消除，心中不無芥蒂。小虎比他大八歲，每次打架卻輸多勝少，因此總是使用各種詭計來算計他，暗襲、動刀、糾眾打埋伏等等，無所不用其極。

　　他強抑心中的憤怒，向心虛悚懼的小虎沉聲問：「小虎，我爹媽在何時逝世的？」

　　小虎在丈外站住了，用近乎虛脫窒息的聲音說：「在……在七年前的……的夏至夜。」

　　中海將平安家書直伸至小虎的眼前，厲聲問：「四年前這封平安家書，是誰發寄的？」

　　小虎不按書，惶恐地後退，結結巴巴地說：「不……不知道。」

　　俊亮恰在這時搶到，伸手接過書信，一口氣看完，困惑地叫：「咦！這確是龍老伯的筆跡，難道說，龍老伯仍在人間，中海哥，定下神，此中大有文章，我們得好好參詳。」

　　中海心中似乎一寬，他想到父親或許受到了脅迫，因此假死隱身，不是不可能的事。他將書信藏好，虎目一轉，看到小虎顫抖著的背影，正吃力地擠出人叢，他一咬牙，大聲說：「我龍中海不是廢物，我發誓，我必須將當年殺死張隆的兇手找出來，將殺我父母的兇手找出來，絕不甘休，死而後已的。」

　　他是說給小虎聽的，顯然，他已盲目地將小虎列入嫌疑犯了。

　　俊亮扶住他搖搖欲倒的身子，一面向看熱鬧的人叫：「諸位叔伯，能幫忙中海哥整頓整頓屋子可以麼？」

　　中海掙扎著抓起包裹，向裏走，一面大聲說：「不！我要自己清理屋子，我要在廢墟中發掘出蛛絲馬跡來，不要任何人進入我的星子。」

　　他說得極為堅決，因此一來，誰也不敢進來替他收拾了，恐怕將是非惹上身來。

　　他整整花了一天一夜的功夫，幾乎將整座房子翻過身來，也找不到他父母留下的片紙隻字。不消說，憑本能他便猜出事發後屋子已被清理過了，因為已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遺留下來。

　　好心的鄰居替他送來了吃食，俊亮更熱心地替他張羅油鹽柴米，並找來修繕房子的工匠，留下兩名家僕供他差遣。

　　兩天來他水米不沾，哀傷令他麻木。

　　漸漸地，他開始冷靜下來了，他開始思索，開始將哀傷埋在心底，開始冷靜地整理紊亂的思路。

　　聽說龍家的少爺刑滿回來了，以往受到龍家恩惠的人陸續前來慰問，他壓下哀傷，從前來慰問的父老口中探問消息。

　　其一：他知道事發後屋中已經官府派人前來清理過了，如果不是滿屋子的血和碎肉將人嚇住，被認為是兇宅，可能已賣給別人居住了。

　　其二：他知道後院的種藥圃中，曾發現有虎毛和遺留下來的虎爪印，在這一帶，發現猛虎出沒乃是家常便飯。事發後，後門未關，屋中所留的血跡中，也留有虎爪的遺痕，因此官府判定是夜間不謹慎門戶，被虎所傷雙雙斃命，膏了虎吻。

　　其三：那晚他父母三更初還替村中的病患治病，事前毫無逃世隱身的跡象，不可能是怕惹是非而逃掉。

　　最令他百思莫解的是，既然他父母已經逃走，那麼，他從邊塞寄回的信件，不可能到達乃父手中了。當時，他身上沒有錢，而從邊塞寄書信返家，需銀子二十兩。八年來他只寄了兩封書信。

　　第一封信還是他在苦役時，鬼使神差有二十餘名韃子突入內地劫掠，恰好竄掠到他修邊牆的工作地，押囚犯的幾個官兵逃走了，韃子竟屠殺囚犯；他一怒之下，奪長刀一口氣砍殺十四名韃子，因此，他得了十兩賞銀。當然，這殺了十四名韃子的功勞沒有他的份，僅助那些將爺們升官發財，他只得了毫無用處的十兩銀子。用這十兩銀子，他投寄了第一封家書，所欠的十兩酒資，在書信後書明由他父親給付的。目前他所保有的平安家書，就是那次他父親的唯一回信。

　　他所寄的第二封信，酒資是衛所的一位百戶替他付的，因為他曾經治好那位百戶的傷寒死症。那時，郵傳司除了負責軍情塘報的傳遞外，最大的私人收入是替私人郵遞家書。

　　肅州衛至蘭州，是酒資二兩。蘭州至西安，也是二兩。算至湖廣道州，是十六兩，另四兩是從州驛派腳夫送上門的酒資。他沒有錢，通音訊不易，一封書信往來，拖上一年半載並非奇事。

　　經過一再冷靜的思索，他決定了著手的計畫。

　　下午，他請來村中幾位父老深談，郝家兄弟倆自然也來了。郝家是地方上的縉紳，郝老太爺也是本地區的里長，里長的任期本來是一年，但郝老太爺一年年連任下去，似乎已無人可以更代。做里長有個最大的好處，便是事無鉅細，他都必須了然，他是地方上的仲裁官，沒有人敢不聽他的話。

　　郝家的大少爺俊明已經是近三十歲的人，也生得一表人才，高個兒，笑容常掛，大有父風，似乎比乃父還要精明些，跑知州衙門也勤快得很。

　　這次會談沒有任何收穫，沒有人見過城裏來的信差，更沒有人承認代龍老太爺回信給中海。龍老太爺為人慷慨隨和，在本地根本不曾結有仇家，眾口一詞認為，如果不是被虎所傷，根本就沒有人會謀害龍老太爺。再說，龍老太爺的拳腳能耐，也不是隨便三五個人能夠對付得了的。

　　然而問題也出在這兒，老人家可力搏虎豹，怎會被虎所傷？但沒有人可以提出圓滿的答覆。

　　會談找不出結論，經一夜思索，中海決定了自己進行的步驟。

　　第三天，他懷了赦狀上路，奔向青口巡檢司投文歸籍。

　　大晴天，是四月裏難得的好天氣，出了華山村，突聽身後有人叫：「中海弟，等一等。」

　　他扭頭一看，原來是郝俊亮，正急步趕來。村內，隱隱可見武館中的師父們在向他指指點點。

　　「亮弟，有事麼？」他友善地問。

　　「你到那兒去？」俊亮問。

　　「到巡檢司投文歸籍。」

　　「哦！應該。這些年來，官府的人不易對付，你得小心些，別惹他們生氣。這樣吧，你先走，我隨後就來。」

　　「那……打擾亮弟太多，小兄委實於心難安。」

　　「甚麼話？自己兄弟，千萬別見外。你先走一步，我還有點事，事完馬上趕來。」

　　中海一再道謝，說：「這幾天多蒙熱情照顧，累亮弟裏裏外外忙。大德不言謝，小兄永遠記住亮弟的隆情高誼就是。」

　　兩人行禮別過，臨行，中海又道：「請亮弟稟明伯父，小兄換過歸籍文書，再面叩伯父請安。」

　　青口鎮約有百十戶人家，背山面水，聊算一座市鎮。巡檢司的小衙門在鎮南，是一座相當寬敞的建築，巡檢老爺是個九品起碼官，住在這兒不算委屈。

　　大門外兩廊下，左懸鐘右掛鼓，那是召集巡丁的信號。門內設有照壁，照壁後方是廳堂，門廊下分站著兩名警衛，看上去相當神氣。

　　中海到了階下站住，向上拱手行禮。

　　「幹甚麼的？」一名警衛大聲問，聲勢洶洶。

　　中海掏出文書，說：「小民龍中海，八年前流役肅州……」

　　「哦！你就是龍中海？」警衛搶著答，接著哈哈狂笑，又道：「算日子你也該來了，跟我來。」

　　中海一怔，心說：「甚麼，他們像是早知我要來哩！」

　　因此一來，他提高了警覺。八年前，他清晰地記得初到這兒的光景，那位巡檢和副巡檢兩位大人不問三七二十一，見面便給了他一頓子荊條，上起銬鏈痛打，那滋味真不好受，而且一口咬定他是兇手，要他招口供，至今想起來仍然感到毛骨悚然，更氣憤填膺。

　　「會不會仍是那位狗官程巡檢在這兒作威作福？」他想。

　　踏入公堂，警衛向一名倚在邊案上打瞌睡的丁役叫：「龍中海前來投文，快稟報。」

　　丁役一蹦而起，盯了中海一眼，奔入內堂去了。

　　說是公堂，未免有點誇大，這只是小地方的小廳而已。左右兩廊是兩排廂房，那是兵勇們的住所前面天井的左方，是安有鐵柵門的囚房，是臨時羈押疑犯的所在。公堂正中，安放了一座長案，上面有文房四寶朱簽等物，中設一張大環椅，左面的邊案，是副巡檢的座位，右首則是承辦文牘人員的公座，如此而已。

　　須臾，接二連三出來了幾個丁勇，聊算升堂站班，接著，出來了一個不穿官服穿短靠的巡檢大人，中海見那人瞪了他一眼，然後大剌剌地在大環椅上落坐，不由心中一寬，也十分失望，這人不是八年前的程巡檢！

　　這位巡檢生得豹頭環眼，腰粗肩圓，像頭大牯牛，臉色黑中帶紅，虯鬚如刺猬一般，根根見肉，看去確像個武官的材料。

　　見官必須磕頭。長案不太高，人坐在上面可將人看清，巡檢大人怪眼一翻，中海只好跪倒，朗聲道：「小民龍中海，八年前流役肅州衛。奉赦歸籍，於限前來投文。」

　　「呈上來。」巡檢大人用牛吼似的嗓子叫。

　　中海從容起立，將文書呈上。

　　巡檢大人站起接過文書，略一翻閱，向右首長案上一丟，說：「替他辦。」說完，從案旁繞出，繞著中海轉，背著手，大環眼將中海從頭至腳狠狠地打量了一番。

　　中海莫名其妙，眼睛也跟著巡檢大人轉，毫無所懼。

　　巡檢大人陰陽怪氣地回到龍中海身前，雙手又腰，大環眼圓彪彪，用打雷似的聲音說：「本官姓郭，到任已經五年了。」

　　「郭大人，小民知道了。」中海答。

　　「你，我也知道你。」

　　「大人知道甚麼？」

　　「你一個殺人犯，刁頑惡劣之徒。你回來了，我得先警告你，少在本官的轄地惹事生非。」

　　中海忍下一口怨氣，說：「小民如果真是刁頑惡劣之徒，也不會……」

　　「你給我閉嘴！」郭巡檢怪叫，接著，大指頭幾乎點在中海的鼻尖上，叫：「我再警告你，少惹本官生氣，不然，你這輩子沒有多少日子可混了。」

　　「大人……」

　　「哼！你回來已經三天，故意挨到限滿才來投文，一到家，你就嚷著找兇手，是想找本官的麻煩麼？」

　　中海忍無可忍，抗聲道：「八年前小民含冤受罪，父母隨即下落不明，小民豈能甘心？找真兇……」

　　話未完，巡檢大人飛起一拳，「噗」一聲擊中他的左頰，把他打得連退五六步，幾乎跌出廳門，正昏頭轉向中，耳聽巡檢大人的刺耳吼聲大震：「好傢伙，你敢頂撞本官，定然決心找本官的麻煩，要在本官的轄地生事，你好大的膽子……」

　　聲未落人已到，正待出第二拳，俊亮到了，叫道：「郭大人，手下留情。」

　　郭巡檢的臉色變得好快，堆下笑容說：「咦！郝老弟，甚麼風把你吹來了？先到我那兒坐坐，我在教訓這賊徒呢。」

　　俊亮呵呵一笑，說：「郭大人，中海是我從小相好的朋友，你好意思折磨他麼？」

　　郭巡檢一怔，說：「真的？你何不早說。我看哪！這種人你最好少沾惹為妙，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會連累你的。」

　　「美不美，鄉中水，親不親，故鄉人；大人請放心，中海兄不是糊塗人，沖兄弟的薄面，別再折磨他了。」

　　中海的怒火已沖近頂門，但他硬是忍下了。八年來，他為了爹媽的安全，因而在役所甘心忍受無邊的痛苦，硬著頭皮服刑。如果他要逃走，沒有人可攔阻他，邱士豪和高斌也可輕而易舉地脫身，他當然更容易；但他始終沒有逃走的念頭，只為了免得連累父母。

　　現在，父母早已身故或失蹤，他還有甚麼顧慮呢？但在未到最後關頭之前，他不想先絕自己的退路。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死死地盯著這位可惡的巡檢。

　　郭巡檢抓過文牘人員送來的歸籍公文，扔給中海，戟指點著中海的鼻尖，冷笑道：「你聽著，回去安安分分地做人，少給我惹事生非。八年前的案子已經結了，沒要你償命算你祖上有德。你父母被老虎吃了，怪誰？你要找兇手，到山上找老虎去，找人，告訴你，不行。不聽話，找送你進監牢。」

　　說完，挽了俊亮的手，說：「走，到我那兒喝兩杯再走。」

　　俊亮扭頭向中海低聲道：「你先走，我還得用銀子替你疏通疏通，別等我。」

　　中海站在那兒，一雙手不住抽搐，上齒咬著下唇，嘴角隱有血絲，虎目中，似有火焰在燃燒。

　　久久，直至差役叱喝趕人，他才深深吸入一口氣，大踏步走了。

　　當晚，從郝家返回住所，關上門，他跪伏在父母的靈位前，直跪了一個時辰，起來時眼角有著血跡。

　　他不哭不叫，直趨後院，揭起一塊石板，取出一把八寸長的匕首，將吳濟慈的骨匣藏好，低祝著道：「濟慈兄，如果我不死，我必實踐諾言，將你的靈骨送回故鄉。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恕我只好擱下你的事了。」

　　他回到大廳，在新建好的神龕前睡下。

　　香煙繚繞，燭火搖搖，他凝視著父母的靈位，欲哭無淚。

　　罷躺下，驀地，他警覺地悄然坐起，像一頭狸貓，竄入了後堂，從後院飛躍院牆，從屋左繞向前面。

　　屋四周栽了不少杏樹，白天也陰森森地，易於隱身，他沿林飛掠，快逾電閃。

　　可是，他只顧向前面飛掠，卻未留心暗中有人，剛掠過屋角，三枚銀星突在暗處射向他的背心。

　　他早懷疑父母的死與村人有關，尤其是彭小虎最為可疑；但彭小虎絕不是他父親的敵手，必定另有黨羽。

　　他既然聲明了要決心將兇手找出，那麼，兇手當然也要斬草除根，很可能在最近期間向他下手，所以他特別小心。

　　就寢時，他聽到屋側有異響，所以從後院出屋，想將人截住。

　　也是他命不該絕，恰在這千鈞一髮中，他看到前面不遠的黑暗樹影下人影一閃。

　　超人的反應力令他本能地向下一伏，無意中逃過大劫，「嗤嗤嗤」三聲厲嘯越頂而過，接著是三聲輕響，三枚透風鏢以一髮之差掠過他的頂門，打入前面的樹幹上。

　　暗影中的發鏢人吃了一驚，認為中海有超人絕學，大事不妙，向左飛竄。

　　中海畢竟江湖經驗差，被鏢聲所驚，立刻向側滾，預防對方再次襲擊。

　　等他滾了一匝，再挺起上身向後瞧，前面的黑影驀爾失蹤，他只看到已竄出杏林的發鏢黑影。

　　有線索了，他必須將這個暗算他的人弄到手，不追前面在在近距離現身的黑影，卻不假思索地去追發鏢人。

　　等他追出杏林，黑影已到了鄰屋的院牆外，像一個幽靈般飄上瓦面，三兩閃便消失在瓦脊後。

　　他全力狂追，飛躍上屋。繁星在天，大地黑沉沉，村中寂靜如死，那有半個人影？

　　往左第三家，是彭小虎的家。他一咬牙，向彭小虎的後院掠去。

　　這一帶房屋他不陌生，毫無顧忌地飄落在天井中，拔出匕首，閃在內堂門側，運耳傾聽裏面的動靜。

　　裏面聲息全無，他開始用匕首撬門。

　　匕尖剛塞入門縫，突聽門縫中傳出小虎低沉的聲音：「中海弟，先搜屋子四周，看看有沒有人潛伏再來找我。」

　　他冷哼一聲，低吼道：「不要夢想可以輕易將我騙走，你給我開門。」

　　「你很蠢，可惜！」小虎說，門悄然而開。

　　內堂窄小，案上的桐油燈發出朦朧的光芒。小虎站在門旁，穿了一身短褻衣。

　　他一閃而入，反手將門頂上，先不說話，用凌厲的目光捕捉小虎的眼神變化，久久方問：「剛才是你？」

　　小虎臉上有恐懼的神色，壓低聲音說：「我知道你早晚要來找我的，但今晚你找錯人了。」

　　「我只問剛才是不是你發鏢打我。」中海厲聲問。

　　小虎搖搖頭，說：「今晚日落以後，我未離開內堂半步。」

　　「你撒謊！」

　　「不！彭小虎從不撒謊。小時候你我是冤家，我打不贏你，但從未說過你的壞話，因為你本來就是個好孩子。」

　　「提起你的腳。」中海叫。

　　小虎將腳提起，中海戒備著檢驗小虎的鞋底和衣衫頭髮。昨天才放晴，地下潮濕泥濘，草木上有水氣。假使小虎剛才逃回，是不難發現證據的，前後腳入屋，想換衣褲鞋襪事實上絕無可能。

　　他一無發現，怔住了。

　　小虎長嘆一聲，悚然地說：「如果你再胡鬧下去，再對我生疑，你將會失去抓兇手的機會，同時也會要了我的命。」

　　中海揚了揚手中的匕首，咬牙切齒地說：「家父生前與人無仇無怨，平生對附近村民施醫施藥，行善從不人後，沒有人會忍心殺他。如果只有仇人，那就是你和我的事，只有你……」

　　「中海弟，你的話令我惶恐，你我小時候打架爭氣，那是小孩子的無知舉動，怎算得了仇怨？」

　　「只有你。」中海放肆地叫。

　　小虎搖搖頭長嘆，低聲道：「中海弟，我向你保證，絕不是我所為……」

　　「我雙眼不盲，那天你看到我時的神色，已明白地揭開了你的恐懼和心虛。」

　　小虎抬頭注視著他，一字一吐地說：「不錯，我恐懼，也心虛。恐懼的是怕你也步伯父母的後塵橫死家鄉。心虛的是，我知道些少內情，怕你迫我說出，連累我陪你橫死。」

　　中海一把扣住小虎的肩膀，厲叫道：「你知道內情？你知道我爹娘橫死了？」

　　小虎點點頭，淒然地說：「中海弟，好慘，好……慘……」他淚下如雨，突然蒙住臉說：「任何人看了那晚的慘事，一輩子也永難或忘。我只能告訴你，伯父母已離開人間升天去了。」

　　「告訴我，告訴我……」中海瘋狂地叫。

　　誰也未留意廳門悄然開了一條縫，激動中的兩個人更被悲哀所困擾，耳目自然遲鈍了些。

　　小虎繼續往下說：「兇手是誰我不認識，但我曾經看見其中之一的臉容，是一個……啊……」

　　三道銀虹一閃即至，從門縫中打入。

　　中海背向著門，也許是他命不該絕，案上的茶壺是細瓷所燒造，可以反光映射，他只看到銀星一閃，機警絕倫的他已然知道不妙，猛地一腳將小虎勾倒，他自己也仆倒在地，只感到左肩後一震。

　　三枚透風鏢兩枚中的，一枚將茶壺打碎了。

　　小虎的胸口，露出鏢尾的一綹紅纓。

　　中海一滾而起，順手拔下左肩後的透風鏢，掀開門躍入天井。

　　一個黑影剛躍上前進的瓦面，第二次起縱越脊而起。

　　中海一聲不吭，不再理會江湖規矩，手一揚，透風鏢脫手飛射，人亦上了瓦面。

　　「哎呀……」黑影驚叫，越過了屋脊。

　　中海怎肯輕易放手？奮起狂追。

　　黑影背部中鏢，但仍然奇快絕倫，跳下街心向東狂奔，去向是華山村。

　　中海全力狂追，從五丈外拉近至兩丈左右了。

　　前面是稻田，黑影不敢越田而走，沿田坎小徑奔逃。

　　不遠處是兩村之間的山尾坡，坡田栽了零落的小樹。驀地，坡頂出現一盞燈籠，燈籠上有一個大紅字：郝。

　　微弱的燈光中，出現三個人影，原來是郝二爺俊亮，帶著兩個僕人走向三山集。

　　不能讓黑影逃入矮林，中海大叫道：「亮弟，截住這惡賊。」

　　俊亮一聲叱喝，奪過僕人提著的齊眉棍，飛步奔下叫：「甚麼人，站住！」

　　雙方在坡旁相遇，俊亮的木棍貼地來一記「枯樹盤根」。

　　黑影從上飛躍，向樹中一鑽。

　　中海叫：「怎能用枯樹盤根？」

　　俊亮疾退兩步，順手帶棍，捷逾電閃，「噗」一聲根尾頂中黑影的後心。

　　「哎……你……」黑影嘎聲叫，向前一栽。

　　俊亮大旋身就是一棍。

　　「要活的！」中海狂叫。

　　遲了，「噗」一聲響，黑影的腦袋開了花，整個腦袋四分五裂。

　　「糟！」俊亮叫，收棍躍開。

　　中海一把將黑影抓起，狂叫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怎麼回事？」俊亮驚問。

　　中海後悔無及，悔不該叫俊亮截人，好不容易找出了線索，卻被俊亮將人打死了。他將屍體放下急急地說：「亮弟，請將屍體帶到小兄家中，我就來。」

　　他不管俊亮肯是不肯，回頭狂奔。

　　俊亮抓起死屍，向僕人叫：「你們隨後來，快！」

　　他急追中海，可是，只追了一二十丈，中海的身影已逐漸隱沒在黑夜中，輕功相差太遠了。

　　中海仍從屋上回到小虎的家，只感到心中一酸，跪倒在小虎的身側，捶著腦袋嘎聲叫：「小虎哥我……我害死你了。」

　　當他神智一定時，心中一動。小虎中的鏢時是仰面跌倒的，這時卻是仆伏在地，手向前伸，死死地抓住一枚血跡斑斑的透風鏢，已經斷氣，但仍緊握不放。顯然，小虎已自己將鏢拔出來了。

　　他火速躍起，將燈取下在地上一照。

　　青磚地上，小虎用鏢歪歪斜斜地寫著：「峰下如意穴中……」

　　中字還差半直未寫完，小虎大概在這時力盡斷氣。

　　中海對著字跡發呆，突然天井有人躍下發聲。他火速用腳將字跡塗掉，廳門已竄入抱著屍體的俊亮。

　　「怎麼回事？」俊亮急問。

　　中海放下燈，指了指左肩後的傷處，慘然地說：「我正和小虎哥說話，那惡賊突然現身發了三鏢我受傷，小虎哥死了，為我而死的，我好恨。」

　　俊亮將屍體放下，苦笑道：「麻煩大了，明天巡檢司的人來……」

　　中海一咬牙，說：「別管他，反正有賊人的屍首做證，隨那狗官怎麼說都成。」

　　俊亮略一沉吟，說：「中海哥，我看……小虎哥反正是孤身一人，我們何不悄悄將兩具屍體移走算……」

　　「不！」中海斷然地叫，又道：「我不能讓小虎哥白死，要……」

　　「你真傻，郭巡檢恨死你了，再落在他手中，豈不鬧大了？你走，交給我辦，我負責安排小虎哥的後事。郭巡檢與我略有交情，相信他不會和我為難。」

　　中海納頭便拜，顫聲說：「亮弟，此恩此德，沒齒不忘，但願小兄有替亮弟效犬馬之時。」

　　俊亮伸手將他挽起，手剛接觸，中海已經站起了，突然凝視著俊亮的雙目，說：「亮弟，你像是動了殺機。請記住，請不要對付那狗官，如果他該死，寧可由我來動手，我不能連累你，你是個有家有小的人。」

　　俊亮搖搖頭，一面去拖屍體，一面說：「我聽你的，但如果那狗官想藉機訛詐，我可不能饒他。」

　　「那……」

　　「請放心，你走吧。」俊亮推他出廳。

　　俊亮果然夠朋友，將事一手攬過。第二天，村裏一陣好忙，由巡檢司詳文知州，說是外地盜賊鏢殺事主，雙方格鬥死亡。證人是郝二爺俊亮，該晚恰好帶領家僕巡視水田放水，發現賊人入村，趕到時賊與事主已經殞命云云。

　　黃昏時分，郭巡檢光臨龍家，狠狠地教訓中海一頓，老實不客氣提出了警告，指中海存心擾亂治安，再有事情發生，絕不甘休。叫中海知趣些，早早離境免得麻煩。

　　中海忍下了，在家中呆了一天。

　　次日，他備了香紙祭品，到小虎的墓前磕了三個響頭，逕奔鐵筆峰西麓。

　　鐵筆峰西麓，有許多天然岩穴，其中之一是一個只可容一人進入，而裏面卻可容納一二十人的怪穴。

　　這是他小時候經常玩耍的地方，經常可以在裏面找到一些野兔山雞一類小飛禽走獸，也是最秘密的遊玩所在，獵得的小玩意就在洞中生火燒烤，填飽肚皮還可睡大頭覺。因為這座石洞可以找得到小動物，所以戲稱為如意穴。

　　為了這座洞穴的主權，他從小與小虎不知打過多少架，只有他兩人可以找得到這座洞穴，其他的村童都不敢到西麓來玩，因為這附近經常可以發現虎狼一類兇猛野獸。

　　洞穴前有不少零亂堆疊的怪石，荊棘叢生，藤蘿密佈，十分偏僻陰森。

　　他擠入洞中，用火石火刀點燃了紙媒，點上帶來的蠟燭。

　　火光一亮，他怔住了。

　　碎石地面近內壁處，擱了兩具粗製濫造的棺材，表面已經褪色，顯然已放了不少歲月了。地面上木屑堆積，一看便知是將木料拖入洞中，在這兒建造棺木的。

　　木棺前，香爐中有新燒過的香梗，爐下壓著一張摺得方方正正的厚紙方。

　　他置好蠟燭，拉出爐底的紙方，急急打開。只看了兩行，他發出一聲淒厲的長號，仆伏在棺前，渾身猛烈顫抖，痛哭出聲。

　　直等到淚盡聲嘶，他跪在棺前展紙讀道：「書致中海弟：

　　「我以一個月時光，完成了雙棺，棺中，乃是令尊令堂於七年前夏至夜慘死宅中的靈骸。

　　「我相信，除兇手之外，我是唯一目擊慘案發生的證人。但我無法告訴你兇手是誰，只能告訴你當晚我目擊的事實而已。

　　「那晚三更已盡，我恰好從田裏返家，那年的雨水不夠，須在夜間至田間防人偷挖水口。

　　「我是從後門返家的，剛想開門，發覺府上燈火全無，大感詫異，一時好奇，我急忙前往看個究竟。豈知剛繞近屋左杏林，突聽怪叫聲隱隱從內院中傳出。

　　「接著，有人從天井中陸續越牆而出，共有四個人，手中各持刀劍，身材高大，縱躍如飛。

　　「我心膽俱裂，嚇得軟倒在樹下。

　　「四人以閃電似的奇快身法從我身旁掠過，天幸他們並未注意到樹下有人。

　　「那晚月色朦朧，月光從樹隙透下，恰好照在距我最近的一名兇手的臉部。那人生得豹頭環眼，四方臉，左眼角有一道刀疤，左眼因而眉禿眼角下拉，眼皮卷縮，狀極可怖。年齡不易看清，手中的長劍血跡斑斑。

　　「我只能告訴你這些，不要怪我怕死，那時我幾乎快嚇昏了。我清醒時，剛想動，突聽到一個北方口音在暗處低叫：『沒咱們的事，等會兒會有人放上一把火的，走！』

　　「我看不見發話的人，只看到那四個黑影一閃不見。

　　「我想叫喚，但怕他們連我也殺了。如果有人來放火，伯父母豈不糟殃？於是急奔後門，後門大開我不假思索奔入，到了內堂。天哪！我這輩子永遠記得當時的慘狀，以後三年，始終噩夢纏身。

　　「伯父母已無復人形，骨裂肉碎，頭顱從中分開，被人用鈍器肢解抓碎在堂前。血腥令我昏眩，太可怕了。

　　「我不知從何而來的神力，咬緊牙關找來一條被單，將大塊的骨肉裝上，我不能讓兇手將伯父母的遺骸燒掉滅跡。

　　「我將骨肉帶走藏好，然後奔返村後，大叫有人殺人放火。村中人全部出動，四處搜尋，我也乘亂走出，故意引村人至府上查問，打破了賊人要放火的詭計。

　　「可是，眾人發現後院遺留了虎痕。

　　「官府就根據這些虎痕，一口咬定是被虎所傷。

　　「我膽小，不敢聲張，也許是我的錯。但我知道，這種案子是無法破獲的。

　　「我只能為死者盡心，將他們安厝在如意穴。

　　「你回來了，我怕你也遭到惡運。不敢早早告訴你，我想等你平靜下來時再說。

　　「不知怎地，這兩天來我心驚肉跳，惡夢加劇，閉上眼便似乎看到那眼角有刀疤的人用劍向我砍來我想我要死了，不如將經過寫下留在洞中，也請你有一天會重溫兒時舊夢，會到洞中來的。

　　「不要悲傷，你得節哀，為父母報仇，找出兇手來，我祝福你。

　　「你如果看到這封信之後，平靜下來再找我，不要引起任何人的疑心，我怕他們要來找我。

　　「你的童年冤家彭小虎留。」

　　讀完，他發出一聲近乎窒息的哀號，昏倒在棺前。

　　洞外，夜風蕭蕭，遠處傳來一兩聲虎吼，貓頭鷹的淒厲啼聲動人心弦。

　　次日凌晨，有人看到他跌跌撞撞向山下闖，頭髮一團糟，眼中佈滿了紅絲，腫得像核桃。

　　他到了小虎的墳前，爬倒「砰砰砰」磕了一陣子響頭，直至額前崩血方止。

　　進了村，村人嚇得個個瑟縮。

　　他紅腫的大眼中，爆發看怨毒的火焰，臉上的肌肉扭曲著，滿臉是血、淚、泥。

　　郝家兄弟倆都在，拖拖拉拉地將他送回家中，替他張羅一切，用盡了一切安慰疏導的好字眼。

　　他始終一言不發，像個啞瘋子。

　　第二天，他大踏步趕向州城。

　　知州衙門在城南近十字街附近，南大街轉角處有一座「如雲樓」，是州城最享盛名的酒店，店中的野味為全城之冠，獐鹿麂兔一應俱全，龜鱉魚鮮供應不絕。

　　他登上了二樓雅座，向店伙說：「給我準備一席全席，愈快愈好。這兒有替客人跑腿的麼？請喚一個來。」

　　店伙看了他的臉色，吃了一驚，但見他生得雄壯如獅又不敢得罪只得賠笑道：「爺台是請客麼？如果要派人催客，小店即刻著人來聽候吩咐。」

　　他掏出一錠十兩重的金子，那是白衣神君給他的盤纏，往店伙手中一塞，說：「一切替我張羅，不夠再找我要。」

　　店伙眼睛瞪得像燈籠，說：「老爺，要不了這麼多……」

　　中海再掏出一錠，塞入一隻事先準備好的紅封套內，遞過說：「相煩貴店派人到郵傳所，請當值的大爺前來一談。封內有書信，一併奉上，務必將他請來。」

　　店伙吃驚地下樓，一五一十稟明了店東。店東是經過風險見過場面的人，不動聲色，先抽出書信一看，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

　　不是書信，是一張大紅拜帖，帖後寫著：「在下冒昧，務請尊駕折節一行，有事拜詢，黃金一錠，聊致敬意。如果不來，日後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叫馬三弟送去。」店東打著寒顫，又加上一句：「千萬不可聲張。」

　　全席是一個菜一個菜上的，桌上只擺了兩副杯盤。二樓上的食客，一個個全往中海的桌上瞧。

　　中海不言不動，燃著冒火的大眼死盯著梯口。

　　不久，一名魁梧的店伙，領著一個年約四十上下的大漢上樓，直赴中海桌前。

　　中海從容站起讓坐，說：「在下姓龍，名中海，青口三山集人氏，請坐下來談。」

　　大漢驚容未褪，拱手行禮坐下說：「在下姓王，名松，在郵傳所當差，承龍兄寵召，不知有何見教，倘請明示。」

　　「上菜！」中海向店伙叫。

　　第一道菜上來了，是炒鹿肝。三名店伙在左右張羅，姓馬的三弟就傍著中海斟酒，大概是為防意外。

　　中海不加理會，舉杯請：「王兄請，三杯通大道。在下只請教一些小事，請放心。」

　　三杯酒下肚，王松像是坐在針氈上，滿身不自在。三名店伙也心慌意亂，額上直冒汗。

　　梯口，店東上上下下不時往桌旁瞄。

　　中海放下杯，問：「王兄，在下有事相詢，務請據實見告。」

　　「在下知無不言，請見示。」王松答，不由自主打一寒顫。

　　「王兄在郵傳所多久了？」

　　「十年。」

　　中海點點頭，又問：「主事的大爺幹了多久？」

　　「三年，他姓崔，永洲人，相當能幹。」

　　「前一任是誰？」

　　「前一任姓李。」

　　「王兄能否將姓李的請來一談？」

　　王松搖搖頭，苦笑道：「不可能……」

　　「為甚麼？」

　　「他死了，四年前酒後中風，死在任所。」

　　中海渾身一震，像是一個霹靂突然打在他的頭上。

　　王松一怔，急問：「龍兄問這些事，有何用意？」

　　中海定下神，問：「他確是中風而死的？」

　　王松俯身低聲道：「我知道了，龍兄定然與前任有關。其實，中風是假，他是中毒而死的。」

　　中海將下唇咬得幾乎冒血，自語道：「能與郵傳所的人串通弄鬼，絕不是江湖盜賊所為。誰能在死後三年再將書信寄出？誰又能接到我的書信？」

　　他將平安家書取出，攤開封面說：「王兄，你能看出這封家書，是何人所經手發驛的？」

　　王松將封套看了一眼，說：「封底有印信，是前任經手收款發送的。」

　　中海收起書信，又問：「請問，四年前，誰負責分送三山集的信件？」

　　王松低頭想了想，說：「是死鬼劉彪送的，我們這兒送到青口，每封酒資一百文。」

　　「死鬼？他……」

　　「他身死也快四年了，是在前任身故不到三天，酒醉淹死在沱江碼頭。」

　　中海虎地站起，說：「謝謝你，打擾了，告辭。」

　　說完，大踏步下樓而去。他不必再問，也知道所死的兩個人，皆是因這封書信而死，兇手已有周詳的計畫，故意用平安家書來騙他，讓他安心在邊塞服刑，不致因父母兇死而逃亡。至於這封平安家書，字跡雖是他父親的，但任何人的字體皆可臨摹，連書法大家米元章的狂草也被後人臨摹得可以亂真呢，顯然這封信是偽造的了。

　　他並不笨，已斷定謀害他雙親的兇手必定是本鄉本土的人，但卻想不起他雙親生前曾和何人結下仇怨。

　　他放腿奔回三山集，來回七八十里路只花了半天工夫，馬不停蹄又奔青口。

　　他想起八年前雜種張隆的奇案，那位巡檢為何要一口咬定是他所為？此中大有可疑，必須問清楚再說。

　　華山村到青口之間，半途有一座臨江的三家村。距村還有里把路，突見前面奔來一個村夫。面貌剛看清，對方便大叫大嚷，一面奔來一面狂喊：「龍家少爺，救命……」叫著叫著，在五六丈外便爬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中海自從那晚挨了一鏢之後，已經提高警覺，對任何人也懷有戒心，警覺地走近，問：「周叔，請起，小侄不敢當，救甚麼命？」

　　周叔神色慌亂地站起，老淚縱橫地說：「我……我那孩子得……得了急症，走投無路，正想趕去請……」

　　中海不等他說完，急道：「快，我去瞧瞧。」

　　「謝天謝地，龍少爺，你真是救命王菩薩。」

　　踏入霉氣沖天的內房，微弱的光線下，榻上躺著一個十來歲大的孩子，榻前伏著一個村婦，呼天搶地地哀嚎不已。幾個鄰居擠在房外，一個個直淌眼淚。

　　中海搶近榻旁，只消看第一眼，便知是怎麼回事了，先抹掉孩子口外的白沫，兩指捏開牙關，叫道：「周嫂，別哭，找一根銀針來，準備薑湯。」

　　女人頭上有銀做的髮簪，房門外一位大嫂應聲將簪遞入。

　　中海抓住小孩的右手掌，在商陽穴上一針刺下，開始放血。商陽穴主腸之金，血如激泉向外噴。

　　片刻，小孩不再噴白沫，逐漸抽動手腳。

　　中海將血止住，站起說：「周叔，不用焦急了，幸而早來一步。這是中風，氣血上行難下。我給你開張單方，先灌下薑湯，用手巾替他抹胸，不妨事了。」

　　夫妻倆不住唸佛，鄰居們捧鳳凰似的擁著中海往廳中走，七手八腳送上了紙筆。

　　人聲嘈雜，中海卻振筆疾書。

　　嘈雜聲中，有人嘆息著說：「如果不是龍家少爺來得正好，小癩子豈不死定了？這叫做老天爺照顧，小癩子命不該絕，貴人恰好光臨。想當年……哦！是八年前吧，龍老爺子在泥江口救曾家的大嫂飛步前往，半路上郝家派人用馬追上了……」

　　另一人接口迫：「不錯，那次我也在華山村，郝家的三娃兒也得了這種病，飛騎追趕龍老爺子，半路上趕到了。但曾家大嫂也是急病，龍老爺子不能分身，曾家先請嘛！同樣是救命，龍老爺子不能因郝家是大戶而轉頭，而且距泥江口只有半里路，轉回卻有四里地呢。」

　　「所以郝家的二娃兒……唉！別說了，這都是命！」

　　人聲嘈雜，中海充耳不聞，他只顧開單方，開完叮嚀一番，自顧自走了。

　　青口巡檢司衙門一切依舊，兩個警丁困惑地注視著大踏步而來，陰沉而目腫額傷的中海。

　　中海向警丁行禮，沉著氣說：「兩位爺請了，相煩稟告大人一聲，說草民龍中海求見。」

　　裏面突然傳來一聲暴吼，是巡檢大人的吼聲：「叉他出去，叫他滾！」

　　中海大怒，向上搶。

　　兩把單刀同時伸出，左首的警丁大喝道：「你想造反？還了得？滾！」

　　中海死瞪了門內一眼，片刻，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不久，傳出了令人震驚的手令：黃昏時全司官兵候命出發，圍捕行兇殺了彭小虎的兇手龍中海。

　　中海離開了青口，沿西面小徑走向二里外的虹橋村。

　　這幾天來，他忙得昏頭轉向，也哀傷得近乎麻木，一連串的無情打擊，搞得他幾乎失去理智，始終沒有機會辦他自己的私事。

　　他還有甚麼私事？有的，那就是他的婚姻大事。

　　虹橋村，有一家地方上頂體面的縉紳，姓葉。在道州提起虹橋葉家，大概不知道的人相當少，只消提一聲葉爺，本地人就知道是指虹橋村的葉雲煌大爺。

　　葉雲煌有一子一女，子叫英敏，二十二歲，在州學舍就讀，被本州的人士認為是本州未來的大人物，文章冠蓋，武事超群，今年秋闈時，取功名將是探囊取物。

　　女名春華，算起來該是年屆雙十的一枝花。

　　葉雲煌與龍中海的父親交情深厚，葉家的老小有病有痛，皆由龍老太爺一手負責。從小，春華便許配給中海，雖是口頭約定，並未行聘。但老一輩的人一諾千金，決少反悔。因此，在中海未出事以前，到葉家走動時，一向便以岳父尊稱雲煌。那時，中海是附近數百里中唯一出類拔萃的佳子弟，不但人生得俊，滿肚子才華更是無人敢於問難，是附近的姑娘們捕捉的好對象，也是有女兒的老傢伙們搶奪的好目標。可是，他卻被葉家捉住了，葉雲煌也認為能獲中海為婿，深以為榮。

　　中海終於放開一切，想到自己的事。但他感到奇怪，這些天來，附近兩鄉六村的人，誰不知他在忙？誰不知巡檢司在找他的麻煩？

　　按理，他不能分身到葉家拜見岳父，是可以原諒的，為何葉家至今未派人到三山集探問探問？

　　腦中很亂，他懶得多想，大踏步進入了虹橋村。

　　村前的拱橋就叫做虹橋，過了橋便是村口。虹橋村全村的人都姓葉，是一姓村，祠堂設在村中心站在橋上便可看到祠堂的大門。葉雲煌的宅院，就在祠堂的左首，是一座五進大宅，兩側的跨院廂房多得很。

　　踏入村口，他感到氣氛有點不大對。以往，他在虹橋村是最受歡迎的人物，嘴上甜，叔叔伯伯叫得那些人渾身舒服，娃娃們則捧菩薩似的舉他做娃兒頭。

　　今天不對，所有的人全用奇怪的眼光盯著他。八年不是太短的日子，也許大家都陌生了，變得生疏啦！

　　他站在村口，向那些老少掃了一眼，看不見親切的笑容，見不到友善的目光。所看到的是大人們搖頭，娃娃們往大人身後躲。

　　「我不該來。」追是他第一個念頭。

　　他想回頭，但吸入一口長氣，仍然向前舉步。

　　村中沒有街道，只能算是小巷子，他所經處，男婦老少紛紛向門裏躲，似乎把他當做瘟神，只差沒將門關上。

　　「世情薄，我也錯。」這是他第二個念頭。

　　不管是否受歡迎，反正他今天非得將事情辦妥不可。

　　村子不大，消息傳得快。他到了岳父的大院門外，門外早已有人在恭候了。

　　抱候的人共有五名，他認得，在中間含笑相迎的人，是葉家的大管家吉弘叔。

　　他長揖到地，盡量抑制著心中的不悅，說：「吉弘叔，你老人家好。小侄中海……」

　　吉弘叔伸手把住他，笑得十分勉強，搶著說：「龍少爺，吉弘叔幾乎不認識你了，恭喜你否極泰來，平安返鄉。請進。」

　　兩人在四名僕人的擁簇下，循花徑登上大廳的臺階。大廳中，幾名僕人全用奇怪的眼光，打量著這位主人的未來東床快婿。

　　進入大廳，吉弘叔親熱地讓坐，命僕人奉上香茗。

　　中海心中冷笑，吉弘叔並未吩咐僕人請主人出堂哩！但他故作不知，問：「吉弘叔，岳父他老人家一向可好？」

　　吉弘叔點頭笑笑，答非所問地說：「龍少爺，這次萬里迢迢返回故鄉，想必艱苦備嘗，你氣色不好，得好好養息一段時日了。」

　　中海不再和他胡扯，單刀直入地說：「吉弘叔，可以請岳父他老人家出堂，讓小侄拜見麼？」

　　「龍少爺，你來得很不巧，老太爺在永州府訪友，已去了十來天了。」

　　「那麼，岳母……」

　　吉弘叔收斂了笑容，接口問：「龍少爺，你還不知道我們家的事麼？」

　　中海一怔，他根本就沒想倒去打聽葉家的事，也沒有人告訴他，連俊明兄弟倆也對葉家隻字不提他怎會知道？不由一頭霧水，訝然問：「吉弘叔，可否坦誠相告？」

　　吉弘叔長吁一口氣，還以為中海故意前來找麻煩，來意不善，向左右看看，四名健僕左右分立，令他心中大疑，定下神，緩緩地說：「祖少爺，你知道，八年的時日不算短，家小姐今年已經年屆雙十。在本地，二十歲的姑娘沒有婆家，左鄰右舍說起話來，家主人擔待不起，因此……」

　　中海有點醒悟，突然笑道：「吉弘叔的意思，是要小侄趕快挽大媒前來……」

　　「不！不！」吉弘叔漲紅著臉叫，急急搖手，搶著說：「龍少爺，不必再令我為難了。來人哪！」

　　左後堂門內有人應喏一聲，走出兩名中年僕婦，各捧了一個包裹，鄭重地放在桌上，默默地轉身走了。

　　吉弘叔臉上十分尷尬，期期艾艾地說：「當年令尊與家主人……」

　　中海看了包裹的形狀，臉色一變，站起冷笑道：「吉弘叔，別再說啦，我明白了。」

　　「你……」

　　「如果我記性不差，以往我到府上拜望時，吉弘叔從未叫過我龍少爺。當你不叫我姑少爺而叫龍少爺時，我確是有點驚訝，現在我明白了，請把那些東西拿回去。」

　　吉弘叔戒備地站起，惶然地說：「龍少爺，請聽我說……」

　　「你是說，葉、龍兩家是親斷情絕了麼？」

　　「龍少爺，請息怒……」

　　「哈哈！你錯了，我並未生氣。吉弘叔，春華姑娘目下……」

　　「三年前于歸華山村郝家……」

　　「甚麼？」中海訝然驚叫。

　　「姑爺是郝親家的二少爺俊亮。」

　　中海被這消息震驚得呆住了，難怪這幾天來俊亮盡心盡力替他張羅，原來如此，必定是俊亮心中有愧，所以會如此巴結他！

　　震驚很快消失，他反而大笑道：「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吉弘叔惶然後退，結結巴巴地說：「龍少爺，家主人也是不得已，你……你一去多年，音訊全無吉凶難料……」

　　中海搖手打斷他的話，笑道：「吉弘叔，別說了，今天小侄前來本意是向葉老伯和葉伯母請安，再就是想退掉這門親事……」。

　　「甚麼？你……你是來……來……」

　　「來退婚。既然葉姑娘已經有了婆家，這事再好也沒有了。請代小侄向葉老伯和伯母請安，小侄今後恐怕沒有機會前來拜望了。告辭，並請代問英敏弟好。」說完，引禮告退。

　　「龍少爺難得來，請在這兒便飯，務請賞臉。」

　　中海已跨出廳門，扭頭笑道：「小侄有事待理，只好心領了。請留步，小侄認識路。」

　　走在路上，他感到一身輕鬆。本來，他這次到葉家，原打算如果春華姑娘仍在等他，他便得早作打算，完婚後立即遷走，離開故鄉安頓下來，再作尋找仇人的打算。如果葉家悔婚，他樂得順水推舟了結這段情，絕不強爭，孤家寡人天涯訪仇要方便得多，有家室反而有所顧忌，困難重重。

　　首先，他想趕回華山村向俊亮道喜，並感謝這幾天來俊亮待他的情份。

　　他輊鬆地踏上歸程，經過青口時倏地感到氣氛不對，怎麼這兒的人也用奇異的眼光看他？先前他到巡檢司找郭巡檢時並無異樣嘛！

　　他懶得理會，大踏步出村而去。

　　他卻不知郭巡檢已下令捉他，泰然趕路。

　　巡檢司的官兵，平時分派至各地巡緝奸宄，人數不多，活動地方卻廣，是維護地方治安的最小單位，權責重大。

　　論官位，巡檢的官階比縣太爺低二品多點兒，但許可權卻大，可以向州府行文，有重大事故，甚至可以直接解呈布政司衙門。

　　郭巡檢很了不起，他掌握了中海的全部資料。中海投文時，他那一拳頭重有三兩百斤，但中海不僅未被擊倒，甚至臉頰也未受傷。他有自知之明，知道憑他和目前十來個丁勇，要捉中海談何容易？

　　人捉不到沒關係，送上幾條冤枉命才划不來，所以他下令召集人手，自己也親自出馬去請幫手相助。

　　預計人手到齊，必須在黃昏之後。令下得秘密，卻沒想到那些丁勇大部份是本地人，那還能保得了密呢？

　　看看到了三家村，驀地，左面稻田中青禾一動，有人驚恐地低叫：「龍少爺，龍少爺。」

　　他吃了一驚，扭頭叫：「周叔，你是怎麼回事？癩子弟怎樣了？」

　　周叔爬伏在田旁，藉青禾隱身，臉色白中泛青，驚恐地不住發抖，急急地迫：「龍少爺，大事不好。」

　　「癩子弟的病壞了？不會的，周叔。」中海笑著道。

　　「不！癩子好了。是你……你得走。」

　　「走？我回家呀。」

　　「不行，巡檢大人已傳令下來，今晚要捉你。」

　　「捉我？為甚麼？」中海訝然問。

　　「聽說，他指證你是殺死彭小虎的兇手。」

　　「他胡說！」

　　「龍少爺，進了衙門有理也說不清，你得趕快走。上次你也是冤枉，這次再落在他們手中！老天這……這……老天爺瞎了眼，你……」

　　中海說聲「謝謝你」，拔步便放腿急走。聽周叔一說，他才知道青口的人何以會用奇異眼光看他的原因了。他一面走，一面自語道：「狗東西！我正要找他呢。」

　　回到家中，他立即結束準備，打發兩僕離開，先將骨匣送至如意穴藏好，把隨身行李和金銀也打了包同放在洞中。

　　黃昏時分，他換了一襲青緊身，腰帶上繫了匕首，砍一個尺長樹杈插在腰帶上。

　　所有的門窗全閉上了，廳堂內房堆上了乾草，乾草上澆上油，中間放了一支蠟燭，草堆在燭下，上留四寸左右。預計四寸蠟燭可燃一個時辰，便可將草堆引燃了。

　　初更天，他點燃了蠟燭，上了屋，從村後走，向青口趕去。

　　郭巡檢的官邸在最後一進，是一院三廳五房的大宅。巡檢大人的妻小在州城，每兩天這傢伙總有一天在家享福。

　　偌大一間大宅，只有巡檢老爺和五名僕婦居住。他一個人卻有五個人伺候，五名僕婦中，有兩個是他買來的可憐蟲。

　　中海悄然入室，神不知鬼不覺地藏在橫樑上。

　　三山集龍家大火沖天，照得天空中一片猩紅，四里外的青口也可看到火舌，因為三山集的地勢比青口高。

　　三更初，巡檢大人回來了，在公堂上大發雷霆，許久許久方始返回官邸，洗漱時仍在不住咒罵，咬牙切齒地進入臥房。

第五章　循跡追蹤

　　郭巡檢帶了司裏的丁勇和請來的幾個高手，到三山集圍捕中海，去得正是時候，中海預設下的計時火恰在他們到達時沖上屋頂，撲了個空，徒勞往返。

　　他心中有數，認為遇上了勁敵，不由勃然大怒，發誓要盡全力緝捕中海歸案。

　　返回巡檢司衙門之後大發了一頓雷霆，把兵勇們罵了個狗血噴頭，罵他們不小心走漏了風聲。

　　送走了請來的高手，使監督文牘辦好呈報的一切文書，然後返回後衙私室洗漱沐浴，由兩名伴睡的僕婦伺候他進入內房。

　　這期間，伏在樑上的中海早已等得不耐煩了，乘整理房間的僕婦退出的空隙，飄身落下房中，閃在門後恭候巡檢大人的虎駕。

　　巡檢大人是當地的地頭龍，八面威風。老百姓不怕官，只怕管；巡檢大人正是管他們的人，怎能不怕？

　　因此，這些傢伙平日作威作福，訛詐勒索欺壓良善，看不順眼便入人於罪，無惡不作，誰也不敢招惹他們，敬鬼神而遠之，尚且惟恐不及，更沒有人敢在他們的面前撒野。所以，巡檢衙門是最安全的地方。

　　然而今天晚上不然，來了一個恨重如山的龍中海。

　　整座內堂只有巡檢大人和五個女人，另三名僕婦已經各自回房安歇了。

　　郭巡檢推開了房門，房中燈光明亮，他卻沒有料到房門後面有人。

　　兩個年青僕婦前腳進房，後腳剛跨入，中海已閃身而出，「噗噗」兩掌劈中兩女的耳門，人應手便倒。

　　郭巡檢果然了得，警覺性甚高，一聽身後聲響不對，猛地倏然轉身。

　　中海已打定他必聞警轉身，早就準備停當。快得令巡檢大人連人也無法看清，大拳頭已然閃電似地在他身上開花。

　　「噗噗噗！」三記重拳重如山嶽，結結實實地擊中巡檢大人的小腹。

　　「啊……啊……噢……」巡檢大人嘎聲叫，聲音在喉間進退兩難，上身前屈，雙手絕望地護位腹部。

　　「噗噗！」兩拳頭繼續在巡檢大人的兩頰著肉。

　　「嗯……」巡檢大人再叫，上身急挺，向後倒撞。

　　中海伸手一把抓住巡檢大人將倒的身子，向左一帶，右掌疾吐，「噗」一聲頂在巡檢大人的胸口，左手亦鬆。

　　巡檢大人毫無還手的機會，變化太快也太突然，打擊又夠沉重，一連六記重擊，幾乎要了他半條命。

　　這一掌力道恰到好處，恰好將他震退到壁板處，「砰」一聲背部重重地撞向牆壁，他感到天旋地轉，眼前發黑，渾身脫力，腿支不住沉重的身軀，人向下滑。

　　中海閃電似的將門關上，拔出樹杈衝到，及時將向牆根下滑的巡檢大人叉住，不偏不倚叉住大人的脖子，樹杈不大不小恰好與巡檢大人的脖子同樣大小。

　　中海一不做二不休，叉住對方的脖子抵實在牆壁上，左手出拳狠揍。

　　「噗噗啪！」三拳打擊在腹脅之間，拳拳著肉，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巡檢大人咽喉被叉住，叫不出聲，怪眼連翻，雙手死死地抵住樹杈，恐怖的神色爬上了他的臉部了。

　　中海知道差不多了，再打便要出人命啦！順手抓過小几上的一壺酒，潑在巡檢大人的頭臉上，讓他清醒清醒，然後抓出匕首，抵在對方的肚皮上，冷笑道：「老兄，挨揍的滋味如何？」

　　樹杈又鬆了些許，巡檢大人可以呼吸了，好半天才緩過氣來，看清了中海，臉色泛灰，渾身在抽搐抖動，想站穩腳又不聽指揮，也沒有力量站穩，但不站穩不行，喉噗被叉抵在壁間，上不得下不能呢。

　　他只好傾全力撐著身軀，強忍著無邊的痛楚，壓抑著要向外翻的胃，口中的血不住地往外倘，他居然能支持下來，依然頑強地說：「你膽大包天，你將因今夜的魯莽舉動而終生後悔。」

　　中海發出一陣可怕的怪笑，惡意地說：「大人，求求你，求求你在拳頭和筆桿上超生。」說完，匕首向上移，移到巡檢大人的嘴巴，向裏塞。

　　巡檢大人知道口頭上的威嚇起不了作用，只能替自己帶來更大的麻煩。真要命！匕首尖鋒利無比銀青色的光芒令人望之生寒，退不了，更不敢動，怕刀鋒割破嘴唇。

　　他還真有種，乾脆張開嘴，讓刀尖進入口中，冷冰冰的刀尖，令他不由自主毛骨悚然，一陣寒顫通過全身，再也英雄不起來了。

　　中海的匕首尖停在他的舌根上，陰森森地說：「你很威風，大人，但我可以叫你威風不起來。撬掉你的牙齒，割聽你的舌頭，我不信你還能倒持你的狗官架子。你聽著，好好回答龍某的話，不許胡扯，也不必雞貓狗叫示警。你這兒我已仔細勘查過了，住得最近的僕婦臥房也遠在五六丈外，不高聲嚷叫沒有人會聽見，如果有人闖來，第一個死的人將是你。大人，你好好斟酌斟酌，仔細權衡利害。」聲落，刀尖離口，仍抵在巡檢大人的肚皮上。

　　巡檢大人終於屈服了，用半窒息近乎麻木的口音含糊地說：「好吧，你問吧！」

　　「出乎爾反乎爾，你為何又將彭小虎的命案加在我的頭上？」郭巡檢似乎鬆了一口氣，說：「我已查出實情，公是公私是私，我與郝俊亮的交清，不能與人命關天的命案相提並論，必須公私分明，為死者伸冤。」

　　「哼！看不出你倒是個好官哩！狗東西！你還想抵賴，俊亮已將那晚的事私底下告訴你了……」

　　「這是天大的冤枉，他沒告訴我。」郭巡檢搶著叫。

　　中海用匕首柄在他的脅上擊了一記，冷笑道：「你還敢賴？你忘了到我家中教訓我的事了？如果他沒告訴你，你怎會向我教訓那些話？」郭巡檢痛得齜牙裂嘴，渾身抽搐，不再分辯。

　　中海的虎目中冷電森森，切齒問：「說！誰授意你嫁禍於我的？」郭巡檢完全屈服了，說：「我……我錯了，我只是想邀功領賞而已，的確沒有人授意，完全是我貪心誤事，與任何人無關。」

　　「哼！你的話毫無誠意，唆使你的狗東西定然是公門中人，隱身幕後要置我於死地而後甘心。說是誰？今晨我進城打聽消息，那人必定也在暗中得到實情，所以通知你趕快下手，是不是？」郭巡檢呼出一口長氣，搖頭道：「你完全錯了，我發誓絕沒有任何人介入其中。你迫死我並無不可，但找絕不能胡亂指證莫須有的人連累別人受罪。」

　　中海凝神捉捕對方的眼神，可是，他失敗了，他只看到對方怕死恐懼的神色，無法找出撒謊的神情。他後悔，不該先將這位巡檢老爺狠狠地痛揍一頓，以致令對方情緒反常，無法捕捉可疑的表情。

　　他一咬牙，轉變話題問：「前任那位程巡檢，走時是不是留下了首尾讓你收拾？」

　　郭巡檢猛搖頭，說：「沒有，沒有……」

　　「沒有？」中海厲聲問。

　　「真的沒有。想想看，他用得著要我收首尾？你流役十年，生還的希望微乎其微，令尊令堂亦已謝世，他沒有顧慮的理由。再說，他根本用不著怕你找他；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你怎知道他到何處去了，天下茫茫，要找一個小官的下落談何容易？」

　　中海哼了一聲，冷笑道：「這就是我今晚找你的第二個原因。」

　　「前任的事與我無關，你找錯人了。」

　　「找你並不錯，你得將那狗官的下落告訴我。」

　　「我怎麼知道？」

　　「哼！你接他的任還能不知道他的下落，找你並沒有錯，你犯不著替他抵命。」

　　「抵命？你要殺我？殺官等於造反，罪名是族誅，你……」

　　「你如果不說，大概要抵他的命。族誅嚇不了我龍中海，天下間我是孤零零的一人。那狗官清理我的家，貴重的東西全收入私囊，家傳的祖母綠寶石簪天下間不會有第二枚，祖傳的一盒雕龍治病針天下無雙，這都是萬金不易的寶貝，在下誓必將失物追回。你不說，我宰了你，然後到州城找知州大人，他大概會知道下落的。」

　　「如果我說了，你不殺我？」

　　「我殺你恐怕污了我的手，但不說又當別論。」

　　「他已回福建去了，你可以到福建布政司找他。」

　　「他是福建人，調回本地了？」

　　「不，他已經辭官享福去了。」

　　「他是福建那一府的人？」

　　「漳州府龍嚴縣，那一鄉人我可不知道。」中海收了匕首，陰森森地說：「你好好活下去，別死得太早，我會回來找你的。如果你瞞了些甚麼，咱們後會有期。」聲落，丟掉樹杈，但見人影一閃，便消失在房外。

　　他出了村口，向三山集狂奔，取走骨匣和行囊，連夜啟程，暫時告別故鄉去找程巡檢。

　　他柏郭巡檢派人在後面追趕，所以抄小道向西繞。

　　在他出村的同時，南面大道上有一個黑影進入村南。

　　其實他多慮了，郭巡檢已驚破了膽，渾身痛苦難當，他一走，巡檢大人已經昏厥房中。

　　取了包裹和骨匣，連夜趕路，奔向萬里迢迢的福建布政司，晝伏夜行急如星火。

　　他走了的第二天清晨，青口傳出具有爆炸性的消息。

　　郭巡檢竟被人一刀殺死在室內，兩名僕婦也被人割破咽喉，三個人死在一塊兒。牆壁上留下了兩行用布帛蘸鮮血所寫的大字：「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殺人者，龍中海。」血案如山，官府中行文天下，畫影圖形，捉拿殺官要犯龍中海。

　　這一來，反而無形中幫了中海的忙，他可以在江湖中鬼混，可以和黑道朋友綠林中的人攀攀交情了。

　　這次他離開故鄉天涯訪仇，第一步是找程巡檢，再就是找彭小虎遺書中所說的四名兇手。

　　出了湖廣地境，他還不知道官府捉拿他的消息，自然也不知道郭巡檢已經被殺的兇耗，只顧晝夜兼程趕路，出了湖廣地境，他用不著晝伏夜行了。

　　湖廣到福建，中間隔了魚米之鄉江西。至福建北部，可由長沙府進入江西中部。到南部，則由彬州進入贛南。他走的是南道，從寧遠經衡州府屬的桂陽州，橫出彬州踏入重山峻嶺，越貴陽縣進入贛南地境。

　　四月下旬的陽光十分可愛，但這一帶的重山峻嶺，在走路的人來說卻不怎麼可愛了。除了山，很少看到大平原。沒有大路，只有撲朔迷離的小徑。人煙少，稍不留心，連問路的人也不易找。

　　中海總算幸運，沒在重山峻嶺中遭遇獸吻，沿途問路，居然讓他摸到章江河谷。

　　橫貫湘南有五座大嶺，也就是大大有名的五嶺，形成一連串山脈，像是天然的省界。最西，是粵西境內的越城嶺；最東，是江西安南府的大庾嶺。

　　章江的正源，自古皆認為是在上猶縣崇義里－－那時崇義還未設縣－－的聶都山，但事實上西面還有小支流，可遠達湖廣的宜章縣，所以聶都山以西的山間峽谷，統稱章江河谷。這一帶根本就是人煙稀少，猛獸成群的洪荒世界，也是盜賊宵小的逋逃藪，冒險家的狩獵場。

　　距南安府還有一日行程，這一程似乎更不好走，走上三二十里不見人煙，只有奇禽怪獸不時出沒，小徑很難找，稍一大意便得走回頭路，甚至會迷失在參天古林和綿綿無盡的山嶺間。

　　好不容易找到一座山窩子裏的小村，已經是巳末午初了。麗日當空，山間涼颼颼地，漫山遍野的奇花幽香四佈，沒有香氣的映山紅，綿延數十里，人行走其間，情緒出奇地佳。

　　他到村中問路。村民告訴他，往東沿河走，錯不了。但要小心，恐怕有強人劫路，最好是等幾天附近將有山客攜山貨到南安，可以結伴同行，山客與強盜們有交情，不會受到干擾。

　　如果要單身趕路，身上最好不要帶金銀珠寶。同時，村民好意地向他提出警告。假使遇上劫路的大可不必害怕，了不起破財消災，但切不可意氣用事，仗恃有兩下花拳繡腿功架自命不凡，讓強盜鬥殺當然倒霉，如果被強盜們認為是官府的眼線活擒，問題才真正的嚴重。

　　他身上只剩下七八兩碎銀和兩百多文制錢，估量著恐怕只夠挨到漳州府；這是說，盤纏是勉勉強強夠了。但到漳州以後的活動費還沒有著落。誰要是在他的盤纏上動腦筋，除了你死我活之外，別無商量。

　　他踏上東行的山徑，翻越數座高山，降下一處小盆地。遠遠地，他看到前面山嘴前有座小茅亭，亭內似乎有人。

　　看看日色，已是午後了，該歇會兒啦！有茅亭，至少附近定然有村落，運氣好還可以弄碗熱湯買頓飯填飽肚子。

　　距茅亭還有半里地，突然歌聲震耳，有人在引吭高歌：「避世垂綸不記年，官高爭得似君閒。傾白酒，對青山，笑指柴門待月還。」

　　歌聲蒼勁宏亮，直震耳膜。中海心中一動，忖道：「深山大澤，必隱龍蛇，這人定不等閒。」

　　接著，得意的狂笑聲破空而至。另一個中氣充沛的口音說：「落子呀，我看你如何收拾殘局，唱也沒有用。」

　　先前高歌的人呵呵大笑，說：「這有何難？我這一竿下去嘛，便可席捲你的半壁江山。」

　　中海漸漸走近，看清了亭中的光景。茅亭小巧玲瓏，只可聊避風雨。亭中間有座木桌，兩個年約花甲的老人正在凝精會神地對弈。

　　北首那人灰髮挽了一個道士髻，老眼中光芒閃閃，大鼻闊嘴，花白山羊鬍，臉上皺紋甚少，紅光滿臉。穿一襲灰直裰，腳下是芒鞋，腰帶上吊著一個魚囊，亭柱旁擱著一根釣竿。

　　南首那人個兒粗壯結實，但臉色泛青。鴨蛋頭，頂部光光，三方環髮。金魚眼，朝天鼻，厚厚的嘴唇凸出，看去有點愚蠢的神氣。穿藏青色對襟裝，腳下是抓地虎快靴。看外型，暴戾之氣溢於言表呢。

　　中海剛接近茅亭，鴨蛋頭伸在棋盤上一抹，說：「不必說半壁江山，全給你也無所謂。」

　　老漁夫呵呵大笑，說：「你這人就是英雄氣短，輸不起，贏了哈哈笑，輸了做鬼叫，只知道抹棋盤。」

　　「好，算你贏。」鴨蛋頭說，一面抬頭瞥了中海一眼。

　　中海踏入茅亭，放下包裹，泰然地說：「兩位老伯請繼續下棋，不要因為小可的冒昧而打擾了兩位的清興。」

　　這些天來，他沒有心情笑，笑已從他的臉上消失了，臉色自然不會好看。

　　老漁夫含笑問：「小伙子，你從何處來？」

　　中海坐在亭腳下，取出一包糕餅大嚼。亭子地勢甚高，張目四顧，看不見任何村屋，也沒有田地雞犬不聞，一看便知道咐近沒有人家，他只好啃乾糧了。

　　他打量兩老一眼，伸手向西一指，說：「湖廣。」

　　老漁夫淡淡一笑，挪了挪木凳又問：「何去？」

　　他拿下口中糕餅，仍然簡略地回答：「天涯。」

　　老漁夫將手中的酒葫蘆丟給他，又問：「何從？」

　　「四海為家，無所適從。謝謝老伯的酒。」他答。

　　鴨蛋頭可能誤會了他的冷淡神色，以為他傲慢，冷哼一聲，不懷好意地說：「入門休問榮枯事，觀看容顏便得知；看這小子就不是個長進貨，難怪只配做江湖小混混，沒出息的小痞棍。」

　　中海咕嚕嚕喝了幾口酒，瞥了鴨蛋頭一眼，冷冷地說：「小可並不想和你吵架。」

　　鴨蛋頭暴眼一翻，站起叫：「吵架你又能怎樣？」

　　中海自從遭變之後，心情本來就不好，性情大變，火氣也旺，冷笑道：「我會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你還給我看看？」鴨蛋頭雙手叉腰，傲然地說。

　　中海吞下最後一口糕餅，說：「入門看眼色，出門看天色；你印堂發暗，臉色發青，雖則目下你中氣充沛，身壯如牛，但病根早伏，體內惡疾將發。近期內如不一病不起，也將惡運當頭。」

　　鴨蛋頭臉色大變，一聲怒叫，向前急衝，驀地飛起一腳，向坐在亭口的中海踢去。

　　中海雙足一點，橫移五尺，換坐在一根亭柱下。漁夫舉手急搖，叫道：「洪兄，不可魯莽。」

　　鴨蛋頭已轉過身來，怒叫道：「這小子定是黑狐田春派來的眼線，饒他不得。」

　　「何以見得？」老漁夫問。

　　「他指出我體內惡疾將發，惡運當頭。黑狐打了我一支毒藥鏢，我將鏢毒迫在丹田下，知者不多。黑狐奪了我的落雁寨，一把火燒個精光大吉，不是惡運當頭麼？他如果不是黑狐田春的人，怎會知道這些事？」

　　老漁夫呵呵笑，說：「你真傻，他如果是黑狐派來的人，還會當面點破？」

　　「這就是所謂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黑狐詭計多端，焉知這不是他的詭謀？寧可錯殺一萬，也不可放走一人，我非斃了他不可。」

　　「不可胡來。」老漁夫叫。

　　「不！這傢伙該死。」鴨蛋頭怒吼向中海迫近。

　　中海火速站起，將酒壺遞給老漁夫，一面說：「看你也不是個好東西，叫打叫殺……」

　　話未完，他的手已被老漁夫抓住了，酒葫蘆仍在手中。他沒料到老漁夫臉存忠厚，心藏奸詐，乘接酒葫蘆時，乘機擒他。

　　倉卒間的突然變化，常會令反應遲鈍的人遭殃。在這種情形下，被抓住的人將立生反應，大多數的人在反射作用的驅使下，必定掙扎著將手奪出以解危局。

　　但中海要比常人高明，他不抽奪，反而順勢前衝，左手來一記「二龍爭珠」，急取老漁夫的雙目，下面欺上，右腳急出「魁星踢斗」，以攻解困，拼命了。

　　老漁夫吃了一驚，感到中海的右腕堅如鐵石，有一股兇猛堅韌的力道向外漲，不易扣牢。同時，反應出人意料之外，不等他轉念，指已臨目腳已近襠。

　　「好傢伙！」他叫，右掌上撥下拂，變化太快太突然，他只好退步封招。

　　中海已料定對方必定後退封招，被抓住的左手向外一撥一翻，攻出的左手二指變點為抓。「噗！」兩人的手相觸，搭上了，力道驟發。

　　變化奇快，宛如電光石火，貼身相搏，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這瞬間，鴨蛋頭已飛撲而上，右腿疾飛。

　　老漁夫的右手封出，本意是上滾下拂，對付「二龍爭珠」和「魁星踢斗」並無錯誤，卻未料到上撥時被中海變招扣住了，下面，「魁星踢斗」自然無法化解，「噗」一聲輕響，他扭身避開下陰的一擊，左膝卻被踢中，「哎」一聲輕叫，身軀向後挫。

　　中海雙手一崩，鬆了手。

　　「噗！」老漁夫身不由己，仰面朝天向後撞，跌了個手腳朝天，抱著左膝齜牙裂嘴低叫。

　　幾乎在同一瞬間，中海的身形向右一閃。

　　「呼」一聲風響，鴨蛋頭的腳落了空，險極地從中海的左側擦過。

　　中海身軀左扭，左右手齊出，一把扣住鴨蛋頭剛踢至頂點收不回來的右足脛，一聲叱喝，來一次向右過頂大翻身。

　　鴨蛋頭狂叫一聲，身軀懸空扭轉一匝，然後被凌空扔出，腳幾乎被扭斷，「叭匍」兩聲，跌翻在三丈外。

　　中海身形似電，抓起包裹便待脫離是非場。

　　驀地，右首山嘴上的矮林中傳來一聲怪叫：「好！」

　　叫聲中，青影連閃，九名慓悍大漢在矮林前雁翅排開，每人叉腰屹立，居高臨下虎視眈眈。

　　中間那人穿一身黑緞勁裝，背繫長劍，腰懸百寶囊，身形修長。頭面用一個黑頭罩掩住本來面目，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口鼻耳也留了孔，讓五官外露，大白天看上去仍有陰森森的感覺。

　　中海知道走不了，火速的背上包裹，竄入茅亭，抓過一張木凳，扭斷一條腿綽在手中，飛掠出亭外。

　　老漁夫反感也快，似乎將膝痛忘了，奔至亭旁抓出他的釣魚竿，在亭左戒備，一面向鴨蛋頭低叫道：「起來！抓凳腳做兵刃，黑狐來了。」

　　鴨蛋頭真聽話，忍痛爬起入亭取凳腳。

　　黑狐哈哈大笑，舉手一揮，與八名青衣大漢同向下走。

　　中海心中一定，原來是鴨蛋頭的仇人到了，與他無關，得及早離開才是，當下轉身便向東闖。

　　八名青衣大漢，左右一分，將兩端的道路截住。一名大漢閃電似的撤下長劍，銀虹一閃，劍尖指向闖來的中海，沉喝道：「站住！聽候吩咐。」

　　中海凳腳一頓，便待進招奪路。

　　黑狐叫道：「那位兄台請稍候，在下誠心與閣下親近。」

　　中海知道跑不了，以一條凳腳在四支長劍下奪路，勝算不多，他只好收起奪路的念頭，等待脫身的機會。他對自己的輕功甚有信心，只要不陷入包圍，要脫身並非難事，諒這幾個人也不易將他困住的。

　　他挺身屹立，說：「在下是過路的，身無長物，與諸位井水不犯河水，諸位用不著在我身上費神了。」

　　「耽誤閣下片刻，尚請賞臉。」黑狐說，一面走向老漁夫和鴨蛋頭。

　　老漁夫魚竿一抖，冷冷地說：「田當家，你的消息倒靈通得很。」

　　黑狐笑笑，頷首道：「天罡星洪老哥雖將鏢毒壓下，但不宜長途奔波。而他老哥住得最近的朋友便是你五嶺漁隱茹老兄，他不投奔你投誰？說不上靈通不靈通。」

　　五嶺漁隱冷哼一聲問：「然則你又從何得知老夫已回大庾嶺了？」

　　大庚嶺的主峰其實不在這兒，在南安府的西南，距這兒遠著哩！但卻只有這一帶有魚可釣，五嶺漁隱在山尾的南麓有一座隱居的木屋，是他五居所之一。

　　「老哥的大庾嶺蘆與在下毗鄰而居，在下如果不知道老哥的行蹤，還像話麼？」黑狐泰然地說。

　　「那你是存心和老夫過不去囉？」

　　「在下豈敢？老哥言重了。」

　　「說明你的來意吧。」

　　黑狐向鴨蛋頭一指，說：「在下與老哥忝為鄰居，一向相安，絕不敢打擾老哥的清靜，只請老哥放手不管在下和天罡星洪貴老兄的事。」

　　五嶺漁隱搖搖頭，說：「話可不是這樣說。俗語說，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閣下已毀了洪兄的垛子窯，打了他一枚毒藥鏢。趕盡殺絕，你也未免太不講江湖道義了。」

　　黑狐冷冷地說：「他既然找你老哥出面扳回臉面，豈能怪我趕盡殺絕？」

　　「找人出面助拳，在情在理。」

　　「哼！你可曾問過他所做的事合情合理麼？」

　　五嶺漁隱搖頭道：「洪兄剛到不久，咱們只下了一盤棋，你們的過節我還沒有弄清誰是誰非……」

　　「老兄為何不立即問問他？在下可稍候片刻。」

　　五嶺漁隱瞥了天罡星一眼。

　　天罡星叫道：「老夫已窯毀人散，你的話不啻一面之詞，誰能置信？你說，你無端火拼老夫的垛子窯是何道理？」

　　黑狐冷笑一聲，厲聲道：「是否一面之詞，天下間自有公論。你這廝狼心狗肺，竟無恥地假借在下的名號，明火執仗到南安府公然白晝焚村，姦淫擄掠無所不為，想激怒官府派軍進剿在下的山寨，讓你天罡星取我的地位而代之，你還有什麼話說？」

　　五嶺漁隱接口問：「田當家的意思是……」

　　「在下要捉他解往南安府，治他應得之罪。」黑狐切齒叫。

　　五嶺漁隱哼了一聲說：「不可以。」

　　「為什麼？」黑狐答。

　　「論江湖道義，你絕不可將他交與官府。」

　　「他既能不講道義，我也用不著遵守。」

　　「那麼，你同樣是不計江湖道義的小人。」

　　「依你之見，你是管定了這樁事了？」黑狐冷冷地問。

　　「為朋友兩脅插刀，不能不管。」五嶺漁隱凜然地答。

　　黑狐拔劍出鞘，冷笑道：「很好，你們是一個一個上呢，抑或是兩個一起上？」

　　「老夫先領教閣下的絕學。」五嶺漁隱答，雙手持竿緩緩迫上。

　　黑狐劍尖斜劍，徐徐相迎。劍上發出龍吟似的隱隱震鳴，劍氣四射。

　　「上！」五嶺漁隱暴喝，搶先進招，魚竿點出，嘯風之聲大起，丈二長的魚竿可以及遠，穩佔上風。

　　可是，小竿頭是禁不起長劍一擊的，他只能鬥巧，絕不敢硬拼，不等對方出劍，竿一沉，變點為掃，「呼」一聲怪響，幻化成無數虛影襲向對方下盤。

　　劍太短，黑狐必須近身進招，一聲叱鳴，他長劍下拂，來一記「月落星沉」，要將竿迫到外側，以便乘隙搶入。同時也希望將魚竿削斷。

　　兩人動上手，東面的中海心中不住在思量。他想起彭小虎的遺書上所提到的四個兇手，心腸狠毒得將他的父母用鈍器裂屍，顯然也是些無惡不作的兇殘惡毒之徒。

　　要找這種人，在俠義英雄中絕找不到線索。在那些講綠林道規矩的俠盜叢中也沒有找到這種人的希望。

　　他必須在那些兇殘惡毒的賤賊身上打主意，務必將兇手找出來。

　　聽黑狐說出天罡星的罪狀，他心中已有所決定，他必須將天罡星救出，在這惡賊身上找線索。

　　真巧，機會來了。攔路的四個人一見當家的已經動手，便分出兩個人奔至一旁替當家的押陣。

　　前面只有兩個人，其中一個的劍並未撤出。

　　這瞬間，天罡星一聲怪叫，向前挺凳腳衝上。

　　罷到的兩名大漢同聲虎吼，拔劍搶迎。

　　天罡星奸似鬼，他是以進為退，突然縱向東西，向中海所站之處掠到。

　　中海大喜，向側一閃，讓開道路。

　　「留下！」攔路的大漢豪氣飛揚地叫，向天罡星一劍點出。

　　天罡星向左一閃，凳腳攔腰便掃。

　　另一名大漢火速撤劍，衝上叫：「先卸他的狗腿！」叫聲中，長劍貼地點出，政向天罡星的下盤了。

　　真妙！他們將中海置諸事外了。攻下盤的大漢恰在中海的身右不遠。

　　中海見機不可失，突起發難，凳腳發如電閃，「噗」一聲悶響。擊中攻下盤大漢的腰脊。大漢「嗯」了一聲，「叭」一聲爬倒在地。

　　中海急搶而出，掄凳腳攻向另一名大漢，一面叫：「天罡星，你還不走？」

　　天罡星正求之不得，虛幌一棍，拔腿便逃。

　　大漢心中焦急，一聲怒吼，向中海攻出一招「狂鷹展翼」，反手將劍揮出。

　　「咔」一聲輕響，中海的凳腳斷了一節。

　　「打」中海暴叱，半段斷凳脫手扔出。

　　雙方相距甚近，大漢的劍倉促間收不回來，想躲也力不從心，「噗」一聲小腹上挨了一記重擊，「啊」一聲厲叫，丟掉劍雙手捧腹，急急後退。

　　中海拔腿便跑，追上了天罡星，低叫道：「快跑！他們追來了。」

　　天罡星逃得真快，不管五嶺漁隱的死活，自顧自逃命，看到被中海擊倒的兩名大漢，更看到四名大漢銜尾窮追。

　　五嶺漁隱也在這時一聲怒嘯，魚竿左盪右決，八面生風，衝向西首，竿上的釣絲突然拂出，「嗤」一聲厲嘯，阻在西首的兩名大漢之一驟不及防被捲住雙腳，驚叫著被扔倒丈外，讓出道路。

　　五嶺漁隱一聲狂笑，向西如飛而遁。

　　黑狐追之不及，怒嘯連天，留下兩個大漢照顧受傷的同伴，狂追中海和天罡星。

　　大白天，想掙脫追蹤的人談何容易？天罡星身上有鏢毒，不敢用全力奔跑，眼看要糟。

　　中海一見不對，搶前挽住天罡星的右膀，說：「我助你一臂之力，黑狐那傢伙快追近了。」

　　天罡星咬緊牙關，說：「聽我指示方向，路上走不得，咱們必須從山林中脫身，這附近我熟。」

　　不久，他們向左一繞，穿越無數參天古木和叢山曠野小澗溪流。後面，最快的黑狐還在三二十丈外，其他的人早已落後不見了。

　　再越過不少山林，黑狐也不見了。算路途，至少也離開茅亭在三十里外了。

　　兩人在一座山坳中的古林旁歇息，喝飽了山泉，拭乾了渾身的大汗。天罡星肢色泛灰，虛脫地躺在一株巨樹下，一面喘息，一面向中海說：「謝謝你，老弟，如果沒有你援手，他媽的一切都完了。」

　　中海倚坐在右首不遠的樹幹上，身旁放著包裹，一面用腰巾拭汗，一面笑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能為兄台盡力，在下深感榮幸，些許小事，何足掛齒？老兄的大名是……」

　　「我姓洪，名貴，綽號天罡星。你呢？」

　　中海淡淡一笑，不假思索地說：「在下姓海，名龍。」

　　「姓海？這姓倒很少見。」

　　「呵呵！少雖少，但系出名門，春秋時衛國名臣海春之後。」

　　天罡星不住地向他打量，問：「老弟，你在何處得意？」

　　「四海為家，無所不為，得意時殺人越貨，失意時雞鳴狗盜。當然，我沒有你老兄神氣。」

　　天罡星聳聳肩，說：「別談了，他娘的黑狐可把我搞慘了。看樣子，我還得走你的路子重創基業了。」

　　「你的鏢毒怎辦？」中海問。

　　「我得走一趟福建延平府。」

　　「到延平府幹甚麼？」

　　「那兒有一位療毒聖手，叫做神針冷冰，他不但針灸術天下無雙，療毒也大大的有名，金針下處立起沉疴。只是，那傢伙愛財如命，非錢不行，我得先找些金銀。」

　　中海大喜，沉著氣說：「妙極了，我要到漳州，咱們可以同行。」

　　「好，咱們一言為定。找金銀我內行，跟著我你不會吃虧。你到漳州有何貴幹？」

　　中海失笑，若無其事地說：「找人。」

　　「找誰？有名有姓麼？是不是江湖人？」

　　「江湖人姓名經常在變，誰知道他的真姓名？目前也許姓張，也許姓王。」

　　「那……你的姓名也是假的？」

　　「也許過些天我會姓龍名海。」

　　「那人……」

　　「那傢伙和我在湖廣發了一次財，事後卻帶著黃金溜之大吉。」

　　「那怎麼可以？」

　　「所以我要找他。你老兄是一寨之主，手面當然夠廣。」

　　天罡星拍拍胸膛，傲然地說：「不是洪某吹牛誇口，宇內十六高人，我大多認識。」

　　「在下高攀不上那些高手名宿，只向你老兄打聽一個小人物。當然，也許他也是高手名宿也不一定。」

　　「你說說看，也許我認識。」

　　「那傢伙豹頭環眼，四方臉，左眼角有個刀疤，所以左眉禿而且左眼角往下拉，北方人。」

　　天罡星低頭沉思，久久方說：「有點像是疤眼老三，但……」

　　「疤眼老三？他目下在何處？」中海虎目放光地追問。

　　天罡星搖搖取，說：「他不會是你要找的人；他可不是個江湖小混混。」

　　「你說說看？」

　　「你該知道咱們綠林道中人才濟濟，做買賣形形色色，而最聞名的有三種人。一是有窯有寨開山立櫃的英雄，像我就是這一類的人。其二是獨行千里，不受任何限制，不受任何人管束，不與任何人結夥的獨行大盜。其三乃是糾合幾個人，萍蹤無定，出沒無常，見山吃山見水吃水，不買任何人的賬，實力相當強的小集團，疤眼老三就是這第三種人。」

　　「說了半天，你還沒說上正題呢。」中海接口道。

　　「你急甚麼？疤眼老三這一群人共有五個，個個都是了不起的高手，比那些坐地分贓的綠林大豪功力不見得差多少。他的綽號叫做鬼眼喪門，姓陶，單名宣。因為他排行第三，所以咱們同道只叫他疤眼老三。」

　　「其他幾個又是誰？」

　　「老大叫錦毛虎金文碩；老二活閻羅魏光耀；老四滄海神蛟姜傑；老五奪魄無常戚雄。這五個人號稱海宇五雄，五個人橫行天下，打家劫舍之前，會公然先行投書，對方如不在三天內送限定的金銀和美女到指定的地方，那麼，五位老爺就在限期的最後一刻到達，那地方就倒霉了，怎樣倒霉法，你自己去想好了。」

　　「海宇五雄成名多久了？」

　　「大概有五六年了。老弟，如果疤眼老三是你要找的人，我看你還是乖乖地遠避為上，做你的小強盜也罷。」

　　「目下他們在何處？」

　　「不知道，去年聽說在浙江天臺附近，與天臺劍客起了衝突，屠絕了天臺劍客滿門老小。」

　　「依你看，在何處可以找得到他們？」

　　「這……很難說，也許在湖廣，也許在福建，他們絕不會在一年之中？在同一地點做兩次案的，上次在浙江，天知道他們竄到何處去了？不過，如果他們到湖廣，卻不會在湖廣做案，聽說他們倒還賣洞庭王的賬，與玉麒麟也有些少交情。老弟，如果我是你，我寧可和他交朋友，也不願和他算老賬呢。」

　　中海冷冷一笑，站起說：「也許我和你老兄具有同樣的看法。咱們可以走了。哦！你去找神針冷冰，他的家在……」

　　「在延平府將樂縣西北百丈山下。你日後如果有難治之病，可以去找他，但事先準備大量金銀，最好是珍寶。那傢伙的診費，可從無討價還價的餘地。」

　　中海背起包裹，說：「我會去找他的，快了。走！由何處走？」

　　天罡星站起伸個懶腰，說：「咱們繞遠些，不能走南安府。由這兒向東北行，可以到贛州府。但為了防偏黑狐攔截，咱們得找地方躲上三五天。」

　　中海在無意中獲得了不少消息，像是在茫茫的黑夜中看到了一線火光。他壓下了心中的激動，與天罡星同行，想從天罡星的口中，多探出一些消息。

　　第五天，料想黑狐必定鬆懈了防範，兩人泰然上路，沿章江下行，經崇義里，上猶縣，直下贛州府。

　　黃昏時分進了西門，第二天出東門由瑞金入閩。將到城門口，遠遠地便看到城門兩側的牆壁有許多人圍著看榜文。

　　兩人都心中有鬼，天罡星說：「老弟，咱們分開走。」

　　「為甚麼？」中海問。

　　「城門口貼了榜文了，這是咱們江湖人的黑榜，必須看看以便早作提防，但又怕被眼線魔爪看出苗頭。我先走，勞駕，你看看上面放些甚麼屁，我不認識字。」

　　天罡星說完，大搖大擺地先出了城。

　　中海在榜文下略一停留，吹著悅耳的口哨，從容經過守在城門口的幾名差役身前，追上了天罡星了。

　　「怎麼回事？」天罡星問。

　　「你榜上無名，我卻有。」中海答，臉色全變了。

　　中海的臉色，變得猙獰怕人，與剛才通過差役前時判若兩人。他上齒緊咬著下唇，臉上佈滿寒霜呢。

　　天罡星吃了一驚，問道：「怎麼啦？老弟，你的臉色有點嚇人。」

　　中海突然桀桀狂笑，笑完說：「我在湖廣做案，有人檢我的手尾，殺了人，罪名由我去頂，你看妙不妙？」

　　「混蛋！你知道那檢手尾的是誰？」天罡星脫口咒罵。

　　「哼！我如果知道就好，也不必跑一趟漳州啦，我真愚蠢，我該晚些天再走的。那在暗中要送我問絞的畜生必定是我附近的人，而且始終盯在我身後，我卻不知是誰，哼！他跑不了的。」中海咬牙切齒地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天罡星關心地問。

　　「不說吧！乏味得很。」中海暴躁地叫，灑開大步趕路。

　　從贛州府到汀州府，全是羊腸小徑，翻山越嶺，左盤右曲，天知道這兩座城相距竟有千餘里，委實令人難信。但信不信是一回事，當時的小道確有千里以上，沒有大道，路只有東村西村間繞來繞去南來北往，比實際的里程拉遠了三倍以上。

　　別認為這一條山路少人行走，事實不然。相反地來往的人成群結隊呼嘯而過，但走上大半天，絕看不到單身的旅客。

　　汀州府有幾座大名鼎鼎的礦場，出產當時最有名的兩種金屬，銀和銅。最有名的有黃焙場、安豐場，和寧化縣的寧化場，是當時官府最重視的金銀產地。

　　煉好的銀和銅，皆由大批官兵拜往贛州府轉運京師。以往是運到福州府由海運北行。但海運不安全，汀州至福州一段路水陸共一千三百餘里，更不安全，所以改道江西，會合瑞金所產的金，一起解上京師。

　　因此，這條路的往來兵夫比任何一條路都多，想在這兒做一票大買賣的江湖人也為數不少。近十年來，官銀被劫的大案已出了兩次，弄掉三兩袋的小案多得不可數計。

　　天罡星所說的找金銀，就指的這件事，沿途他將計畫和中海商量，預定在柴侯峽山下動手。

　　柴侯峽山在雲都東南七十里，面臨貢江，西北便是充滿神話色彩的梓潭山。柴侯峽山也是一座充滿神話的山，山頂上的石棺和松柏，是從江對面的平山村飛來的，棺中盛著漢朝的一個姓劉名叔喬的人，自稱柴侯。

　　晉朝末年天下大亂，有人挖他的墳取寶，突然狂風暴雨驟至，棺與墳四周的松柏，飛渡貢江移上這度山峰，棺化為石云云。

　　由於前後兩座山都是有鬼有神的山，柴侯峽山有神，梓潭山有鬼，路經這段路的人，經常疑神疑鬼，戰戰兢兢，在這兒下手劫金，最為理想。

　　中海確也需要錢，但他不願搶劫，即使是官銀他也不願伸手，認為那會令押金銀的兵夫遭殃，比劫大戶更缺德，不知會坑害多少人。

　　已經過了雩都，沿貢江東行，走了三十餘里，天罡星才提出他的劫金大計。

　　中海靜靜地聽完，耐著性子問：「老兄，要劫金銀，何不到汀州府的礦場去劫？帶著金銀往回走豈不冤枉？」

　　天罡星哈哈大笑，搖頭道：「你不懂，金子出在瑞金，汀州府只有銀。咱們在這一帶下手，官府必定以為咱們定然在江西地境藏身，沒有人會懷疑咱們反而往回走。」

　　中海淡淡一笑，說：「我反對在半途劫金銀。」

　　「咦！為甚麼？」

　　「你知道咱們來這一手，有多少人誓將家破人亡？」

　　「哈哈哈哈……」天罡星狂笑起來，笑完說：「咱們做強盜的只管自己，那管他人？老弟，你何時慈悲起來的？」

　　中海突然止步，寒著臉說：「老兄，你聽了，做強盜的並不全是些沒有心肝的人，綠林有綠林的戒律，江湖有江湖的規矩。做強盜的有一句自我解嘲的話：劫富濟貧。老兒，你劫的甚麼富？濟的甚麼貧？」

　　天罡星惱羞成怒，大叫道：「官家的金銀，劫之天公地道，你他媽的……」

　　「住口？你知道耍害死多少押運的兵夫？那些人全是苦哈哈，可憐蟲……」

　　「笑話！他們苦，他們可憐，那是他們的事。咱們做強盜難道不苦？一生中提心吊膽，日夕提防著腦袋被人砍掉吊在城門口示眾，又有誰可憐我們？」

　　「誰叫你做強盜來著？」中海冷笑著問。

　　天罡星怪眼一翻，怪聲怪氣地叫：「喝！你他娘的就不算是強盜？」

　　中海挺挺胸膛，傲然地說：「告訴你，在下頂天立地，從不取不義之財。」

　　天罡星直咬牙；恨聲說：「如果不念在你救了洪某的份上，我宰了你這個王八蛋。」

　　中海輕蔑地撇撇嘴，冷冷地說：「做強盜的從不為別人著想，不知仁義為何物，些少恩惠想亦不在你老兄的心上，為何不動手宰我？」

　　天罡星居然忍下了，暴躁地叫：「去你娘的！廢話少說，你到底意下如何？」

　　「咱們到礦場再說。」

　　「滾你的蛋！礦場刀槍如林，戒備森嚴，我可不願意伸著脖子過去送死，我要在這兒下手。」

　　「不行！」中海斷然地叫。

　　天罡星站住了，冷笑道：「真他娘的見鬼，碰上你這種貨。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在這分手。」

　　中海也冷笑一聲，說：「老兄，你不會如意的。」

　　「老夫卻是不信。」天罡星傲然地。

　　中海不再多說，逕自走了。

　　事先已問明道路，他不用怕迷失，走了三里地，突然閃入一座矮林中。

　　不久，天罡星得意洋洋地經過矮林前。

　　中海在心中冷笑，心說：「你這惡賊如果下手，我可饒你不得。像這種人如不下地獄，誰下地獄呢？」

　　他遠遠地盯梢，向梓潭山走去。

　　後面不遠，有八個青衣挑夫徐徐東行。

　　他上路不久，一個黑衣人從矮林中閃出，走在八名挑夫的前面，像是同夥。

　　小道須經過九州嶺，然後才轉向瑞金。九州鎮也就是會昌縣，本朝之前稱會昌州，但本地人仍沿襲舊稱，叫九州鎮。

　　從安都到會昌是三程，運金隊須在梓潭山的梓山村投宿。也就是說，運金隊必定在近黃昏時分經過兩山之間的叢林丘陵地帶。

　　天罡星在午間便到達預定動手的地方，周密地選好下手的地形，用匕首削了不少小竹刀，準備了一根竹矛，靜靜地等候日下西山。

　　夏日晝長夜短，酉牌初黑夜仍未光臨，滿天紅霞，大地一片火紅。但叢林之下，已有點景物朦朧了。

　　遠遠地，小道上首先出現了一隊帶刀的兵勇，約有十餘名之多。接著，八名箭手出現。

　　箭手之後是四十名挑夫和三十匹騾馬。每個挑夫各挑了一雙小木箱，箱小而沉重，大概每箱各盛了五百兩銀磚挑起來倒還不太吃力。

　　騾馬的背上，則有四隻皮鞘。每鞘五百兩，這才是盛金的盛器。每匹馬的前面，有一位帶刀的夫子。

　　後面，也有八名護送的箭手，和二十名兵勇。

　　以一人之力，想打劫這群陣容浩大的運金隊，簡直是自尋死路，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

　　這一帶從未發生過劫案，但經過這兒的人大都戰戰兢兢，唯恐觸怒鬼神，只顧埋頭急走，些微的風吹草動，也會令行路的人心驚膽戰。

　　小徑攀上一處草深林茂的高崗，高崗不大，頂端長僅五六丈便開始下降。崗頂杉林綿延不絕，全是樹齡僅五六年的杉樹，入林三五丈便看不見外面的景物。

　　先頭的兵勇過去了，夫子也過去了，騾馬到了。

　　前面的人已經下崗，後面的人也在崗下。崗頂小道只能容一匹馬行走，五六丈距離恰好有五匹馬魚貫而行。三十匹騾馬長徑至少也有四十丈，前後的兵勇皆看不見崗頂的景況。

　　中海本來盯緊天罡星，豈知突然發覺自己也被人盯住了，那九個挑夫打扮的人，不時在身後半里地出沒，顯然來意不善。

　　他心中起疑，經過梓山村時，他不走了，早早落店進膳，以察看追蹤人的用意。

　　他發覺有兩名青衣挑夫在他附近監視，其他的人卻不見了。不必多費腦筋思索，便料定這些人是為他而來，用意何在？他必須查明。

　　他想到有兩種可能，一是屠殺他雙親的兇手派來追殺他的人，萬里迢迢追到這兒了。一是官府派來的人，要緝拿他歸案。

　　他匆匆膳罷，繼續登程。

　　出了村，果然不錯，兩個挑夫遠遠地跟來了。

　　天罡星已經失蹤，但他已被自己的事分了心，自顧不暇，那有兼顧天罡星劫運金隊的閒情逸致？

　　經過一處山嘴，他向左折入一座濃蔭蔽日的矮林，將包裹塞入草叢中，向前繞出，準備對付兩個跟蹤的人。

　　等了許久，他失望了，兩個傢伙始終不見現身。

　　他心中暗懍，這兩個傢伙相當機伶，很難對付哩！他又繞向來路方向，小徑上空蕩蕩地，那兒有追蹤人的身影？

　　「不好！我不該轉回來看的，反而被他們盯住我了。」他想。

　　他耐不性子，躍上一株可察看左近動靜的巨樹，向四面監視。

　　許久，許久，沒有任何動靜。

　　「咱們看誰先憋不住。」他心中暗叫。

　　兩個跟蹤的人也是老狐狸，始終不見現身，雙方僵住了，看誰性子躁先露臉。

　　一等再等，等到紅日將下西山。

　　東面人影一幌，兩個挑夫現身了，從路側的草叢中奔出，並未回頭觀看，突然向東急走。

　　中海豈肯放過？飛躍下地，找回包裹拔腿便追。他不走小徑，也不走山林。逕從臨河一面抄出，快捷如風。

　　不久，他抄上小徑，將包裹藏好，蛇行鷺伏掩在路旁的草叢中等候。

　　遠遠地，兩個挑夫大踏步地接近了。

　　東面不遠處，便是剛才所說的斜崗，先頭的兵勇已經下崗了，已可看到剛從崗頂降下的第一匹馱馬。

　　兩個挑夫也快接近埋伏的地段，到了。

　　中海緩緩站起，陰陰冷笑道：「朋友，才來呀？」

　　兩個挑夫吃了一驚，火速放下擔子，飛快地在籮筐內拔劍繫在背上，雙手橫著扁擔迎上。

　　右首那人突然看到遠處崗頂的人馬身影，急叫道：「咦！大哥為何不發訊號？來了。」

　　左首大漢扭頭一看，附耳道：「我對付這個鷹爪，不必管訊號，你先放火斷路。」

　　中海沒聽見他們的話，但看他們已繫劍持扁擔迎來，顯然兩個傢伙是沖著自己來的了。

　　他挪了挪衣內的匕首，踏進叫：「老兄們，說明白再走，跟了在下好半天，你們做的好事何不說來聽聽？」

　　左面的大漢冷冷狂笑，急衝而上叫：「你這廝倒精靈，但已沒有機會了。」

　　聲落人已搶近，扁擔兜心便搗，來勢洶洶。

　　中海後退兩步，扁擔落空。

　　大漢再發狂笑，如影附形迫進，招出「猛虎搖頭」，扁擔左右一提，再次搗入。中海向右一閃，突然切入。

　　大漢一聲怪叫，順勢掃出。

　　中海身形加快，已經近了身，近身後，長兵刃就已輸了一半。他左手一抄，抓住了掃來的扁擔，右掌恍如開山巨斧，來一記「吳剛伐桂」捷逾電閃。

　　大漢丟了扁擔，「上盤手」化招，飛起一腿，反應奇快。

　　豈知中海志在必得，右掌全力下劈，左手將奪來的扁擔向下磕。「噗噗！」雙方硬接上了。

　　「啊……」大漢叫，化招的左手像是骨折，頹然下垂。

　　同時，脛骨被扁擔磕中，皮開肉綻，狂叫著坐倒。

　　另一名大漢已經將四隻籮筐的東西別倒在路上和兩側的草木中，原來是硫磺硝石油布乾草等物正七手八腳掏出火摺子，擦動上面的火刀哩！

　　中海恍然大倍，原來也是打劫運金隊的強盜，難怪他們躲了好半天，等到日落方始現身動手。

　　事急矣！豈能讓賊人放火？他飛起一腳，「噗」一聲將倒地的賊人踢昏，手中的扁擔破空飛擲，一面大叫：「要你的命，惡賊！」叫聲中，人向前撲。

　　賊人已燃著了火摺子，正想伸向引火物，聞聲吃了一驚，扭頭一看，扁擔已化長虹而至，怎敢不躲？向右一閃，火摺子倏熄，扁擔落空，遠飛出五丈外。

　　不等賊人有再燃火的火摺子的機會，中海到了。

　　賊人大驚，丟掉脅下的扁擔，伸手拔劍。

　　中海像狂風似地捲到，鐵拳如電，兇狠地進擊，拳發似聯珠。「砰噗砰噗」四聲暴響，拳拳著肉記記落實，賊人的兩頰和小腹一連挨了四記重擊，怎吃得消？狂叫著仰面便倒。

　　中海一腳將賊人踏住，拔出對方的長劍，叱道：「老兄，幹甚麼？」

　　賊人好半天方緩過氣來，大牙往外吐，滿口是血，含糊地叫：「大爺倒……倒霉，但……但你兩個人也……也……是死，咱們已……已有萬全準備，勢……勢在必……必得。」

　　中海已確定對方是劫金賊了，再問：「朋友你是那一條線上的？」

　　「大爺絕不會告……告訴你。」

　　中海仍想再問，但遠處崗上突變已生，吶喊聲震耳傳來，馱馬奔竄的零亂蹄聲清晰可聞。

　　他在賊人的耳門上敲上一記，將賊人擊昏，提著劍放腿狂奔，向大亂的人馬奔去。臨走時，並檢回自己的包裹背上。

　　崗頂上，第一個發動的是天罡星。

　　他等到馱馬已過了一半，突起至發難，從草叢中竄出，兩把竹刀已經先發，射向左右兩匹賊馬的後臀。接著一聲狂笑，掄竹棍搶到中間一匹馱馬旁，一棍掃出。

　　牽馱馬的人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噗」一聲腰間便挨了一棍，狂叫著倒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前後兩匹中竹刀的馱馬一聲長嘶，負痛狂奔，把兩名牽馬的人踹倒了一個，另一個卻精靈機警，拋掉韁拔刀衝向天罡星。

　　馬群大亂，狼奔豕突。

　　也幾乎在同一瞬間，崗西下方搶出四名青衣挑夫和一批黑衣人，全都用青巾蒙面，暴起動手。他們都伏在路旁，人影一閃，已欺近牽馱馬的人，立時大亂。

　　「錚錚錚……」金鐵交鳴聲大起。

　　「啊……」慘叫聲驚心動魄。

　　天罡星迎著奔來的牽馬夫，竹矛猛地便掃。「得」一聲震響，牽馬夫的單刀飛到五丈外去了。

　　接著反手又是一棍，「噗」一聲將馱夫劈翻，一人同一匹馱馬，向杉林中急走，他的胃口真不小，想一下子便弄走二千兩黃金。

　　隊後的兵勇知道前面有警，吶喊著向上趕。

　　天罡星將一件衣衫蒙住馬腦袋，牽入了杉林。

　　追兵到時，與箭手追入林中，杉林又矮又密，箭沒有用。追了二三十丈，突然有人發出叫號聲。

　　原來杉葉堆積的地面，零落地插了不少鋒利的竹刀，腳踏上去鞋破腳傷，剎時林中大亂。

　　林下的七名蒙面盜擊潰馱夫，每人被了兩個盛金的皮鞘，得手便走，先後竄入杉林，溜之大吉。

　　中海到得太晚，看前面情形已不可收拾，又怕被兵勇誤會他也是劫金賊，便向杉林抄出林後，去追劫金賊。

　　鬼使神差，被他追上了七個蒙面人。天色已經盡黑，他只聽到前面有踏枝之聲。落下的杉枝幹而脆，任何人也無法在其中奔跑而不發聲。他循聲急追，看看趕上了。

　　慕地，前面有人叫道：「不對，大哥，咱們上當了，站住！」

　　踏枝葉的腳步聲倏止，另一個洪亮的聲音問道：「五弟，有何不對？」

　　「皮鞘內怎會有響聲？似乎並不大重哩。」先前發話的人答。

　　「看看。」有人低叫。

　　火光一閃，有人弄亮了火摺子。

　　中海小心翼翼地掩近，腳下居然未發出聲音。

　　「是石頭！他媽的咱們上當了。」先前起疑的人怒叫，恨恨地咒罵。

　　「回去，宰了那些該死的官兵。」洪亮的嗓音怒吼。

　　「走！他們今晚必定在梓山村投宿，不幹掉他們三五十個，難消心頭之恨。」一個老公鴨子嗓嘎聲叫。

　　中海心中一寬，接著便替那些兵勇擔上了心事，激起了他的俠義襟懷，突然在遠處狂笑道：「哈哈哈哈！你們全在計算之中，梓山村已張起了天羅地網，正等諸位前往進網入羅。」聲落，他向右徐移，閃在一株杉樹下。

　　火摺子已熄，林中黑沉沉，隱隱地，他聽到輕輕的踏葉聲，知道他們搜來了。

　　他的耳力和目力皆超人一等，漸漸地，他看到兩丈外有一個黑影，一手仗劍挫身移近。

　　由林上空透入的微弱星光下，首先便被他發現了劍的反光。

　　真妙，來人的右方也有劍的反光，相距在三丈外，左面卻沒有其他的人影，顯然，對著他搜來的人，是最左翼的一個。

　　他伏在杉樹下，屏息以待。

　　遠遠地，有馬蹄踏葉之聲，蹄鐵間或踏在小石上，其聲有異。他在邊塞八年，可以在半里外分辨出人與馬的聲響，所以知道是馬蹄聲。

　　他並不知道天罡星奪馱馬逃走，以為是官兵搜到了另一面去了。

　　人影在他身前不足兩丈停下了，扭頭向三丈外地同伴低聲道：「四哥，咱們碰上扎手的高明魔爪了，還是早走為上策。」

　　叫四哥的黑影也停下了，說：「很可能，那兩個傢伙定是南昌寧王府派來的人，會不會還有其他的人呢？我和大哥說一聲，別上當。」

　　四哥說完，走了。最先說話的人仍舊向前搜，真該死，從中海的身側越過，竟不知身側有人。

　　中海虎臂徐伸，「噗」一聲輕響，在對方的腦門來上一劈掌，賊人應掌而倒地。

　　他小心翼翼地將賊人挾至樹下，解下賊人的腰帶，將賊人的手腳綑實，吊在橫枝上方溜至一旁靜候變化。

　　不久，黑暗中有人低叫：「六弟，咱們走。」

　　「六弟！」叫的人焦急地再次低喚。

　　不久，一個黑影急竄而至，腳步匆忙，地下的枝葉發出清脆的折斷聲。

　　真妙！該死的黑影急竄而至，恰好撞向中海藏身之地。中海等黑影通過，倏然伸手一掌拍出，「噗」一聲拍中黑影的後腦，黑影應掌而倒。

　　七個人已被他打昏了兩個，他不怕對方的五個人了，五個人無法將他困住。

　　「咯哈哈哈！朋友們，不必浪費時辰了。」他狂笑叫著。聲音換了嗓子，與先前所說的話完全不同，像是換了一個人，完全是純北方口音。

　　人影急閃，五個賊人到了，但他們不知中海的藏身所在，五個人形成五方陣，舉劍戒備，有人叫道：「四弟，六弟。」

　　中海仍閃在後，說：「不用叫了，他們目下已是待決之囚。」

　　五黑影循聲迫進，中海喝道：「站住！不然休怪在下心狠手辣。」

　　「閣下何用意？」對方問，站住了。

　　「向諸位打聽消息。」中海沉聲道。

　　「尊駕高姓大名？」

　　「你們還沒說呢。」

　　「咱們潛山九虎。」

　　「我，大地之龍。」中海信口胡扯。

　　「大地之龍？這名號陌生得緊，沒聽說過。」

　　「潛山九虎也名不見經傳，彼此彼此。」

　　「閣下要問甚麼消息？」

　　「海宇五雄的行蹤，尚望見告。」中海問。

　　對方久久方反問道：「閣下問海宇五雄，有何用意？」

　　「在下與疤眼老三是朋友，久未通音訊，所以向諸位打聽他的下落。」

　　「你問對了。」對方大聲答，口氣充滿恐懼，又道：「你能保證在下的四、六弟的安全麼？尊駕既然是疤眼老三的朋友，彼此都是線上的同道，不會與咱們為難的吧？」

　　「當然，當然。」

　　「五雄上月梢曾在處州府，可能正前往福建行道。」

　　「真的？」

　　「絕無虛假。」

　　中海將劍一拋，說：「樹下有你們的同伴，再見了。」

　　聲落，他已遠撤三丈開外，一面飛掠一面叫：「官兵已大舉搜山，你們得趕快遠離。」

　　得到海宇五雄的消息，他心中狂喜，折出小徑，乘夜向瑞金趕路。

　　天罡星搶走了一匹馬，奔入群山深處，狂喜之餘，找處偏僻的角落打關皮鞘一看，氣得半死。皮鞘內全是石頭，那有黃金的影子？

　　他恨得直咬牙，心有不甘，乘了馱馬往回走，趕近梓山附近，已是三更過後了。

　　遠遠地，梓山村人喊、馬嘶、大吠、火起，殺聲震耳。

　　他吃了一驚，勒住坐騎站在半里外，向火光起處看去。不錯，確是梓山村出了亂子。他咬牙切齒地想：「哼！這些王八蛋可惡，想不到我天罡星做了一輩子的強盜，今晚卻在陰溝裏失風，搶石頭來了，日後傳出江湖，豈不笑掉同道們的大牙？」

　　他不知村中發生了什麼，猜想兵勇們或許發現劫金賊要去而復返，所以虛張聲勢嚇人。

　　他想入村但又怕兵勇們有備，脫不了身，一時躊躇難決。

　　他在崗頂行劫，沒看到崗下有潛山九虎也在下手，因此不知發生了甚麼事。正委決不下間，突見前面小徑中奔來五個黑影，奔走如豕，似乎每人都背了重物。

　　只消一看黑影們的光景，便猜出來人絕不是兵勇，更不是村民，而是同道。

　　他心中一動，立即將馱馬趕入林中，在路旁一伏，一面等候來人，一面忖道：「妙極了，可能是同道，盯住他們，如果他們到手的不是石頭，見者有份，我何不分他們兩包？」

　　五個黑影漸近，他突然躍出路中，揚了揚等中的竹刀，大叫道：「相好的，光棍不擋財路，但得借光些兒。官家的黃白，見者有份。」

　　五個黑影在兩丈外站住了，是五個蒙面人，有四個背著的不是金銀包，而是四個人。五人左右一分，背上的四個人溜下地，踉蹌地站住。

　　唯一沒有背人的黑影哼了一聲，沉聲問：「朋友，那一條線上的？在何處得意？可有山有櫃？」

　　天罡星哈哈一笑，說：「開山大庾，立櫃梅嶺。」

　　「尊駕是天罡星洪當家？」對方問。

　　「正是區區。」天罡星答，心中有點虛，對方不是無名小卒哩！

　　「閣下不盤咱們的道，便狂妄地出頭露面叫字號，你很狂。哼！你吃過界了，朋友。」

　　天罡星硬著頭皮說：「朋友，大號如何稱呼？」

　　「潛山九虎，我，插翅虎羅健。」

　　天罡星吁出一口長氣，閃在一旁說：「好罷！算老夫倒霉，碰上你們也是一寨之主。怎麼樣？得手了麼？」

　　插翅虎沉重地長嘆一聲，上前說：「別提了，幾乎葬送了四位賢弟，這些王八蛋精明得緊，在附近佈了高手，捉了咱們兩個放火的，總算冒險將人救出了……咦！原來是你。」

　　插翅虎一面說一面走近，看清了天罡星的穿著面容，無名火起，叫聲中伸手拔劍。

　　天罡星吃了一驚，退後兩步道：「羅老弟，我怎麼啦？」

　　插翅虎一面迫進一面怒叫道：「狗東西！原來你是官兵的爪牙……」

　　「甚麼？」天罡星怒聲問。

　　「你這廝和另一名同伴鬼鬼祟祟，午間在山北落在咱們的眼中，在下心中生疑，派兩位負責放火的賢弟盯你們的梢。你先走，你的同伴卻在後面愚弄在下的兩位賢弟，將他們擊昏，以致被擒……」

　　「且慢往下說，等一等，咱們有誤會。」天罡星搶著叫。

　　「誤會？你否認這些比青天白日還明白的事實？」

　　「在下說的也是事實。不錯，在下曾和一個姓海名龍的小伙子同行，為了劫金的事情，彼此意見不合，他反對向運金隊下手，而我卻想得緊，因此各行其事。他在後面所做的事我一概不知，而我卻在南面的崗頂動手，搶了一匹馱馬，馬上帶的不是黃金而是石頭……」

　　「哦，在崗頂動手的人原來是你？」插翅虎插口問。

　　「當然是我，馱馬還放在林中哩。」天罡星答。

　　「那就怪了，為何你那位同伴要打昏我的人？」

　　「我怎麼知道他的事？」

　　「他是何來路？」

　　「在湖廣做案的晚輩，被人檢了首尾，官府正出賞格拿他。唔！恐怕他認為你們是官府派來抓他的人，所以誤會了。」

　　插翅虎同意了天罡星的見解，又問：「有一個自稱為大地之龍的人，說是海宇五雄的朋友。那傢伙可惡極了，暗算了我兩位賢弟作為人質，探問海宇五雄的下落，可是尊駕的朋友？」

　　「大地之龍？見鬼！江湖上沒聽說過這號人物，海宇五雄也沒有這種朋友。唔！恐怕是他。」

　　「誰？」

　　「就是那姓海名龍的傢伙，他與疤眼老三有過節。」

　　「他說他是疤眼老三的朋友。」

　　「定是他，不然他怎敢挾人質問下落？不怕你們日後找他算賬麼？」天罡星有條有理地說。

　　插翅虎勃然大怒，問：「那狗東西該死！我非找到他不可。洪兄，他目下……」

　　「他要到漳州府有事，甚麼事他沒說。你們如果要找他，務必小心，那小子身手了得，且機警過人。」

　　「哼！他非死不可。」

　　天罡星到林中牽出馱馬，信口問：「押運的人還在村中麼？」

　　插翅虎示意四名兄弟將人背起，說：「不必去了，全是石頭，不知是誰定下的金蟬脫殼計，金銀早就先一步運走了。只怪咱們太大意，豈有事先將運金隊的行期告訴人的？他媽的！真是陰溝裏失風翻船，無趣之極。剛才咱們入村救人，那些傢伙還在得意洋洋罵咱們是中計的蠢驢呢！你如果不死心再去討沒趣，恐怕要有大麻煩，不去也罷。」

　　天罡星只好死了心，很很地將馱馬戳了一竹刀，咒罵道：「狗娘養的！大爺不將金子弄到手，豈肯甘休？路上失風，大爺到瑞金再打主意。」

　　馱馬嘶叫著奔竄，他轉身向瑞金方向發足狂奔。

　　插翅虎示意同伴啟程，恨恨地說：「咱們先弄些金銀，再找海宇五雄報訊，不將那姓海的小賊送進鬼門關，誓不放手。」

　　中海萬沒料到天罡星替他招來了麻煩，平安地趕到了漳州府龍巖縣。

　　他不敢在城中投宿，打聽出城東郊近江處有一座西方禪寺，是一座偏僻而清苦的古剎，便到寺中投宿，先寄下骨匣，第二天換了一身乾淨的青直裰，大膽地進城。

　　一月來，他晝伏夜行，臉色逐漸好轉，塞外風霜所留下的古銅色肌膚，已逐漸褪去，沿途餐風宿露，並未替他添加風塵之色，臉色已恢復正常，紅光滿臉，顯得英俊而樸實，經過修飾之後，誰會知道他是從萬里落荒歸來的流囚？

　　巳牌，他踏入這座被叢山包圍著的小山城。

　　小山城市面倒也相當繁華，東寶山礦場的礦工三五成群地在城中逛蕩。原來這幾天是清礦期，停工五天，除了派來開礦的囚犯外，礦工們幾乎都向城裏湧，各找快活，女人和酒成了他們追逐的目標。

　　東寶山有一座銀礦場，和兩座鉛坑，共有役囚兩百餘名，礦工在五百以上，加上官員和兵勇，不下千人之多。小小的縣城容納下這許多人，不繁華怎成？

　　礦工中有不少外地人，南腔北調五方雜處，因此市面的店舖伙計，大都會幾句外省話。

　　一般說來一個外省人到了這兒，除了城內可以逛逛之外，簡直無處可去，像是到了異邦，龍巖的土話確是難懂，也許比手劃腳比說話還管用得多。

　　中海聽不懂閩南話，他只有冒險進城打聽消息。

　　進入東大街，大街窄小，兩側都是光線不足的小店，滿街所看到的人，大多是成群結隊喧嘩而過的礦工。他不管別人的閒事，進入街左的慈安堂藥局。

　　慈安堂店面相當大，有兩個治病的郎中，店門外金字招牌上，寫著「參茸燕桂」，和「膏丹丸散遵古炮製」等醒目大金字，想必是本城大名鼎鼎的老字號。

　　店中相當忙碌，生意甚佳，抓藥的客人不少。他往櫃檯前一站，懷中掏出一張單方遞給一名伙計問：「貴店有會講官話的人麼？」

　　伙計笑笑，用夾生的官話說：「客官要抓藥？幾劑？」

　　官話，也就是中原話，京師雖設在北京，但北京話還不算是官話。

　　中海善意地一笑，說：「只要一劑，你看看能否抓全？」

　　伙計在看單方，中海身旁突然多了一個鶉衣百結，形容枯槁的花甲老人，遞上一張單方，有氣無力地說：「勞駕，替我抓一劑，請快些。」

　　已沒有閒手伙計，老人只好將單方攤開在櫃面。

　　中海聽到純粹的中原口音，扭頭一看，不由一怔。窮老漢身材高大，背部有一個大駝背。駝背老人看去既然有高大的感覺，想得到必定高大得有點唬人。

　　確是唬人，駝了身材背還在七尺以上，肩寬腿粗，手大掌巨，挾了一根黑油油的蒼木盤龍杖。灰髮像是個亂雞窩，灰虯鬚捲成一團團，幾乎看不見藏在裏面的嘴。老眼發蒼，皺臉灰白。穿一身破百納，腳下是多耳麻鞋，在行家的眼中，一眼便可看出窮駝子正被大病所纏。

　　馱老人也打量了中海一眼，方倚靠在櫃上喘息。

　　中海的目光轉向單方上看去，顰眉蹙額，不住搖頭。

　　店伙計將中海的單方放下，苦笑道：「對不起，客官，有兩味小店缺貨。你這張單方小店恕無法配齊，敝地其他的寶號也無法配上。」

　　「少那兩味？」中海問。

　　「少藏香，馬寶。」

　　「請問何處可以購得？」

　　「難難難，也許可從曾任官北地的官紳家中方可求得。」

　　中海面有難色，說：「小可外鄉人，怎能向……哦！貴地有一位姓程名進魁的人，曾在湖廣任巡檢，曾與小可有些少交情，但不知他家住何方，可否將其住處相告？」

　　店伙正在沉思，駝背老人叫道：「店家，先替我撿藥。」

　　中海注視著駝背老人，說：「老丈，你這張單方是誰開的？」

　　駝背老人橫了他一眼，不悅地說：「廢話！你倒多事。」

　　「你這劑藥不必檢了，沒有用。」中海若無其事地說。

　　「甚麼？沒有用，豈有此理！」駝背老人怪叫。

　　店伙計接口道：「敝地姓程的人似乎沒聽說過，沿龍川下行，七十餘里有一座程厝村，在雁石巡檢司的西面不遠，你到那兒去問問看。」

　　駝背老人見店伙只願嘮叨，氣往上沖，伸手向櫃檯內抓去，要將店伙抓住。

　　中海急伸手欄著說：「老丈，不瞞你說，你這張單方如果是治你的病，吃下去不但治不好你的肝癱之症，反而早促其死，不檢也罷。」

　　駝背老人吃了一驚，訝然問：「你……你怎知道？」

　　「小可世代行醫，豈有不知之理？」

　　駝背老人將單方遞給店伙，急問：「伙計，你看看這張單方是不是治……治……」

　　店伙搖頭拒絕絕，含笑推回單方說：「醫家知醫不知藥，藥肆知藥不知醫……老伯如果認為單方不對症，請入內請教敝號的郎中。」

　　中海向店伙道謝畢，向外走，一面說：「老丈，即使以治肝癱之方調治，也難治好你的病，因為你的病因太過複雜。」

　　駝背老人一把抓住他，急問：「老弟台，你能替我開張單方？」

　　中海點點頭，說：「小可願效微勞，但老丈的病不是短期間所能見效的。」

　　駝背老人和他並肩往外走。

　　他面露喜色地問：「在五日內可否能舉動如常？」

　　「七至八天。」

　　「能否快些？我有急事亟待動身。」

　　「不行，八劑藥半劑不可少。假使你再勞累，可能送命。」

　　「可否借一步至店中勞駕老弟台的大手筆開……」

　　「好，前面有酒肆，咱們到裏面坐坐。」兩人進入一座小酒肆，駝背老人向店家借來了筆硯紙張。

　　中海即席開了一張單方，說：「相見也是有緣，小可請老丈便飯，但老丈千萬不可喝酒，至少在半月後方可開酒戒。」

　　駝背老人呵呵笑，說：「那麼，打擾老弟台一頓了。老弟台，你姓龍？」

　　中海吃了一驚，沉下臉問：「你問那麼多幹嗎？」

　　「你的大名是中海，對麼？」駝背老人含笑再問，不理會中海的神色。

　　「我姓海名龍。」中海冷笑著答。

　　「我從粵東程鄉來，那兒有捉拿你的榜示。」

　　中海聽到此倏然站起。

　　駝背老人搖搖手笑著說道：「坐下，稍安毋躁，我不信你是窮兇極惡之徒，殺官必定有他該殺的原因……」

　　「那不是我殺的，那是最狠最毒的陰謀。」中海低吼。

　　「坐下，坐下，別大聲嚷嚷。你神目似電，內外功夫定已有相當火候，但仍然不登大雅之堂。咱們來次公平交易，怎樣？」

　　「交易？你不是威脅我吧？」

　　「正相反，我才不管殺官的事，即使是你殺的也與我無關。你治好我的病，我傳你一手奇學，你意下如何？」

　　「對不起，我沒有工夫學藝，免談。但我可保證你的病在七至八天內爽然若失，我的事忙著呢。」

　　「呵呵！你倒是拒絕得直率已極，你知道我是誰？」

　　「對不起，小可陌生得緊。」

　　「我，神駝楊彪，一個窮要飯的孤苦老人。」

　　中海驚得幾乎一蹦而起，惶恐地說：「原來是三丐中的楊老爺子，小可失敬了。」

　　「坐下坐下，別大驚小怪。你心事重重，有事麼？」

　　「小可向老爺子打聽幾個人，那海宇五雄下落如何？」

　　「他們要到延平府……咦！你找他們不知幹什麼？」神駝訝然問。

第六章　李宅受挫

　　神駝楊彪係三丐之一，乃是一個遊戲風塵的奇人，江湖人背地裏大多叫他為駝丐，只當面稱他為神駝。其實他並不向市面乞討，專找那些暗中不規矩的武林大豪硬索，由於他功力奇高，被勒索的人敢怒而不敢言，無奈他何。

　　神駝在世間無親無故，孤家寡人一個，遨遊天下，萍蹤無定，唯一的嗜好是杯中物，得來的錢財隨手送，身上經常一文不名。

　　他聽中海問起海宇五雄大感奇怪，所以問中海找海宇五雄有何貴幹。

　　海宇五雄的聲譽太過惡劣，近年來逐漸成為江湖的風雲人物，無惡不作，兇橫霸道殘忍狠毒，惡跡如山，漸漸地引起了俠義英雄們的注意，經過多次的狠拼，出頭管事的英雄人物死傷累累，海宇五雄更為囂張，橫行天下名頭愈來愈響亮，逐漸與江湖十六高手齊名了。

　　海宇五雄崛起之後卻極少在通都大邑出現，五人五騎出沒在偏僻而富裕的地區，避免與大批出動的官兵衝突，飄忽如風，出沒無常，罪行擢髮難數。

　　加以那些不願多事的武林名宿大多抱有獨善其身的觀念，事不關己便不願過問，更助長了海宇五雄的兇焰。他們小心地避免在大名鼎鼎的高手名宿左近生事，卻不時向那些一二流人物叫陣騷擾，甚至予以剷除搏殺，名頭愈闖愈大了。

　　中海見神駝神色有異，冷冷一笑道：「小可要看看他們，希望他們是小可要找的人。」

　　神駝似乎心中一寬，說：「聽你的口氣，似乎像是找他們算賬哩！」

　　「目前很難說，是敵是友，還得等見面之後方能斷定。」

　　「你能將內情告訴我麼？」

　　「不，小可不想打擾任何人，我希望他們是我要找的人，他們是七年前一椿滅門血案的唯一可疑的兇手。」

　　神駝神色凜然，沉聲說：「小老弟，我警告你，如果你貿然找他們拼命，死的必將是你。老實的說，我窮要飯的曾經自命不凡，與天玄劍叫過陣，和五妖魔分別動過手，但如果要我和海宇五雄火拼時，我還得慎重考慮後果，他們五人同進退，動手時五人聯手，勢如雷霆，出手瘋狂惡毒狠辣，銳不可當，你……」

　　中海冷冷一笑，說：「即使他們個個皆有霸王之勇，我又何所懼哉！光憑勇悍自然沒有用，我寧可鬥智不鬥力。」

　　接著，他將拳頭捏得緊緊地，虎目中爆發著怨毒的火焰，咬牙切齒地說：「老前輩，慘死在泉下的人死不甘心，活著的人絕難忘懷，生遭荼毒，死痛銜哀，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你想我會知難而退的麼？老前輩，不會的，絕不會的！」

　　神駝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沉聲道：「等我一等，大病離體後，我助你一臂之力。」

　　中海沉重地搖頭，慘然一笑，說：「老前輩，如果小可想假手他人，我會去找白衣神君，或者找大峪山主，他們絕不會袖手旁觀。但我不能，我要忍辱負重獨力完成報仇的事。再說，在未抓住真憑實據之前，我不能冒失地胡亂指人是兇手，我不是窮兇極惡之人，別說了，飯菜快冷啦！」

　　「咦！你與白衣神君有交情，和大峪山主……」

　　「是的，承他們看得起我，肯折節下交，大峪山主的少公子雍玉，喉生雙蛾被庸醫所誤，命在須臾，是我從鬼門關裏將他拖回陽世的，雍少山主要親送我還鄉，我拒絕了，我絕不假手他人。」

　　神駝不住點頭，但不以為然地說：「你志氣可佳，但有點意氣用事，處事如果過分任性，易趨錯失。這樣好了，我替你引見老友幻形老狐余亮，要他傳你易容幻形之術，相信對你大有好處。」

　　中海略一沉吟，問：「余前輩目下在何處？」

　　「在九江廬山。」

　　中海搖頭苦笑道：「遠水救不了近火，小可心領了。」說完，埋頭大吃，會賬畢，匆匆辭別，逕自走了。

　　神駝目送他去遠，自語道：「好一個傲骨天生的小伙子，如果能控制他自己的情緒不難成功。可惜我目下自顧不暇，不然倒可助他一臂之力，我先養好病再說，也許能趕去為他盡力，受人之恩不可忘，我該管這檔子閒事。」

　　中海回到西方禪寺，立即拾掇準備上路。他不是不想學藝，事實上他報仇心切，確是沒有時間。要想獲得練武人所說的藝業，談何容易？即使是一套莊家把式，也得花上一段時日去體會其中的妙用處，三更燈火五更雞，只有苦練方可有成，絕無速成的秘訣，因此他拒絕了神駝的好意。

　　腳下加緊，黃昏時分，他到了雁石巡檢司。

　　由龍巖到漳平，沿龍溪河谷下行，至雁石巡檢司恰好是中站。漳平是漳州府至延平府的必經要衝，以下沿九龍江下放，有船隻往來；往上，經東西洋巡檢司－－即後來的寧洋縣－－進入延平府地界，雁石巡檢司控制往來要衝，往來小道上的行旅，一律必須受到盤查，檢驗路引，十分麻煩。

　　他來得正好，這幾天巡檢衙門遷往林口，兵勇們忙於公務，關卡上沒有官兵把守，被他平安地進入市鎮，無驚無險，也因此一來，他失去打聽程家的對象。

　　為免打草驚蛇起見，他不落店，悄悄地出了鎮西，找到一個村人打轉程厝村的所在。

　　真糟糕，在這一帶問路，等於是啞子碰上聾子。他不懂閩南語，對方也聽不懂官話，比劃了半天的，仍然是白費勁，用石頭在地上寫字，對方又不識字，他只好作罷。

　　這一帶全是山，只河谷兩旁有些少田地，果真是地瘠民貧，除了綿綿無盡的原始山林之外，人煙稀少得可憐。

　　他鑽入一座山坳中，在山腳下整頓了一個草窩，暫時安頓下來。入暮時分，吃飽了乾糧，換上一套夜行衣，帶了匕首，開始登上山脊向西用目光搜尋。他認為程厝村既然出了個官拜九品的巡檢大人，必定與眾不同，小地方出了官，那還不神氣？

　　果然不錯，左首西北角一座山谷中，一座小村的中間，可以看到兩盞明滅不定的門燈。

　　往右看，下面溪旁的雁石舊巡檢衙門依然掛著天燈，卡口也有檢查行旅的警示燈閃閃發光。

　　「先到那兒去看看。」他向自己說。

　　真糟糕！距小村還有里把路，怎麼村中出現了許多燈籠？同時，狗吠聲此起彼落，顯然村中有事發生，隱隱可聽到嘈雜的人聲，接著，鑼聲震耳。

　　他略一遲疑，仍向村旁掠去。人聲嘈雜，對他是有利的，至少可以避免村中的狗專向他吠叫。

　　正走間，突見右面的小徑中，兩個黑影向南狂奔，腳下居然甚快。

　　接著，狗吠聲驚天動地，吶喊聲如雷，燈球、火把擁近了村口，有人大叫：「快追！賊人往雁石跑了的。」

　　人和狗追出了村口，沿小徑狂追兩個黑影。

　　中海心中大喜，此時不入村，還待何時？他腳下一緊，從西進入，利用瓦面飛騰，逕向村中心最高的樓房欺近。

　　村中燈火通明，家家大門敞開，男婦老幼擠在在屋前議論紛紛，他一句也沒聽懂，乾脆不聽。

　　他在屋頂掠走，兔起鶻落身形似電，接近了前面出現的二層樓房。

　　這一帶的建築，一般都是三合院，又低又矮，前面是院門，中間是院子，兩側是廂房、柴房，和農具房、谷倉。中是大廳，廳兩側與兩廂相連處是側院和廚房，廳有後進，但很少有超過三進的，這一來不但有三進，而且有二樓，院門外掛有門燈，一看便知是村中的大戶。

　　他伏在脊角的暗影中，等待亂止。

　　大概沒追上逃賊，村人不久便一一轉回，直至三更將屆，全村方始重歸沉寂。

　　很糟，這一家的院子中，共豢有兩大兩小四頭黃犬，經常從犬洞中進進出出，如果他下去，必定會驚動那些討厭的畜生，他油然興起找江湖人弄些辟犬藥的念頭，走江湖的好漢是少不了這些東西，要不就找些虎皮、虎骨、虎糞等物帶上，方便多多。

　　斗轉星移，牛夜了，他像一頭靈貓，閃到二樓的一扇長窗下，傾聽裏面的動靜。裏面聲息全無，他放了心。

　　看光景，這是二進廳的二樓，後進卻沒有樓，定是主人的居室。在想像中，他似乎看到室內的光景：程狗官正摟著心愛的女人，在床上翻雲覆雨，想像中，他父母親的陰靈，正從窗孔中冉冉進入室中，在狗官的床前向狗官索命。

　　他恨上心頭，拔出匕首力貫刀鋒，向雕花磁漆的窗格子徐徐按下。

　　窗格子應刀而折，還得撬開內窗門，內窗上了插閂，他沒有斷閂的工具，只好撬窗而入。

　　搬開窗子，他小心地閃身而入，依然輕輕閉上，倚在壁上運耳力傾聽動靜。

　　裏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一陣陣奇異的幽香中人欲醉，他心中一怔，忖道：「唔！可能是女人的香閨。」

　　香閨是內室，正好，但願這是狗官的姬妾的房間，希望狗官今晚就睡在這兒，免得多費手腳。他不是做賊的材料，這種偷偷摸摸的勾當，他實在不勝任，憋得難受。

　　他蹲下身軀，伸手探道向前走，要摸近床前，或者找到擺燈的妝臺。

　　鄰室中原來有燈光，但在這一面是無法看到燈光的。這時，燈光倏滅，一個黑影從床上躍下，拔出床前的長劍，推開畫軸，畫軸後有一條秘縫，可以看到中海所進入的內房。中海無法發現鄰室的事了，黑影的舉動太輕了，聲息全無，像一個幽靈。

　　被他摸近床口了，乖乖，奇香更濃，已可認定是女人的閨房了。

　　他站穩了，一面作勢制人，一面取出火摺子。

　　鄰室中，黑影伸手去拉開門閂，原來這兩間房的後部相連處，有一扇可互相往來的小門。

　　火刀輕響，火焰一閃，火摺子吐出火舌。

　　床上一無動靜，但確是有人。

　　身旁就是妝臺，他伸手點燃了臺上的銀燈。

　　挑開了羅帳，他怔住了。

　　床上只有一個人，一床薄衾掩蓋著一具曲線畢露的胴體，燈光下，好一幅美人春睡圖呈現在眼下呢！

　　那是一個少女，只露出側面，好夢正甜。看年紀，大約只有十六七，五官清麗，一條右臂擱在衾外，露出半段羊脂白玉似的小臂，無邪的睡靨像似綻開的一朵花。

　　他搖搖頭，自語道：「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你年輕，你沒有罪。」

　　他在少女的睡穴上點了一指頭，離開令人心動神搖的牙床，打量四周。

　　首先，他看到房門，正想往前走，卻又看到了房後的小門，便向小門走去。

　　他始終不知自己已落在別人的監視中，秘縫中的眼睛，一直注視看他的一舉一動。

　　他先貼在門縫中傾聽，然後伸手輕輕推門。

　　怪！門應手徐開，聲息毫無，裏面黑沉沉地。

　　他略一遲疑，以匕首掩身，悄然閃入。

　　乖乖，這間房中的醉人幽香似乎更濃。

　　他不再摸索，擦亮了火摺子。

　　可是，他倒抽了一口涼氣，僵在那兒了，一把冷電四射的長劍，正指向他的胸口。在火摺子的光芒下，眼前站著一個千嬌百媚的美麗少女，穿著寬大的寢衣，拖地的長褲，曲線隱現。渾身上下銀光閃閃，原來她的衣褲是出自蘇杭名匠之手的銀紗所織；她的劍，也是銀光閃閃，鋒利無比，冷電四射。

　　少女年約十六七歲，身材成熟，眉目如畫。在嬌美中，透露著一種難以言宣的風華，令人不敢逼視。

　　中海怔住了，他覺得這女娃兒有點面善，但他卻想不起是誰，他從未見過這樣動人的女郎。

　　少女神色肅穆，低聲道：「笨賊，把燈點上。」居然是中原口音，十分悅耳。

　　中海不得不聽，若無其事地向床頭的妝臺走去，少女用劍抵在他的背心上，亦步亦趨。

　　他在打主意脫身，被人用劍迫在後心上真不是滋味，只要對方不立下殺手，機會多的是。

　　銀燈大明，他從容地問：「你打算怎麼辦，在下聽候你的吩咐。」

　　「你何不先說說來意？」少女問。

　　「找人。」他簡潔地答，看不見身後少女的神色，他不敢妄動。

　　「我以為你是小茜姐的意中人，是找她麼？」

　　「不。」

　　「怪！你卻又不像偷香賊，你找誰？」

　　「你可是姓程？」

　　「不，哦！你是到程厝村找人的？」

　　「不錯。」

　　「程厝村離這兒還有兩里路，你這笨賊，做案也不先打聽打聽，對了剛才入村偷牛的兩個蠢貨，是不是你的同伴。」

　　中海聳聳肩，苦笑道：「不能怪我，人地生疏，言語不通，如何打聽？找錯了門路，打擾姑娘，我這裏先道歉。你說吧！你打算怎麼辦？」

　　「把你綑上，送官究治。」

　　「我無所謂，你叫人來好了。」

　　「你堂堂一表，滿臉正氣，夜入香閨見色而不惑，做賊的手腳也拙劣不堪，絕不是個做賊的人。你老實說，是不是少盤纏？」

　　「我不和你廢話，你瞧著辦好了。」

　　「盤纏我可以給你，你答應此後不來騷擾？」

　　「笑話！在下窮得喝水，也不要不義之財。」

　　中海突然向前一仆，劍即離背，不等雙手著地，便向側滾，順手抓起妝臺前的木凳，貼地便掃。

　　豈知少女不進反退，已在眨眼間退出丈外，叫：「你要吵醒主人麼？住手！」

　　中清挺身站起，訝然道：「咦！你的手腳倒十分驚人哩！你說主人，難道你是這座大宅的……的侍女？」

　　少女含笑搖頭，說：「我是來作客的，本宅主人是家父的好友，姓李。」

　　中海丟了木凳，說：「十分抱歉，在下確是無意打擾貴宅。亂打亂撞搞錯了，浪費了一夜工夫。在下告辭，姑娘是讓在下由原路退出呢？抑或是破屋而走？」

　　少女揚了揚銀劍，笑道：「你走得了麼？少費心啦！留下名來，明晨……」

　　「休問來龍去脈，告辭！」

　　中海舉手長揖，剛向前俯，人卻突然上躍，「嘩啦啦」一陣暴響，他已擊破了上面的承塵，一閃不見。

　　少女吃了一驚，她不敢從承塵的破孔中追出，火速開窗，一掌拍毀外面的格子外欄，飛躍而出。

　　果然不錯，中海已經穿上了屋頂向村後急掠，縱躍如飛，在屋頂上飛越如履平地。

　　屋中大亂，人喊、犬吠、兒啼，村中亦亂。

　　少女銜尾急追，奇快無比。

　　後面十餘丈，屋主人也追來了，三個人快逾電射星飛，片刻間便出了村西。

　　中海道路不熟，上了村後的山坡。山相當峻陡，他攀上一半，向左折，朝密林奔去，扭頭一看，沒有人追來。

　　他緩下腳程，吐了一口吐沫，自語道：「倒霉，白糟蹋了一夜。」

　　他仔細打量下面的山村，往西南看，果然不錯，那兒有燈光，黑黝黝的夜空下，隱約可見村影，他想：「那兒定是程厝了，明晚再來。」

　　他泰然舉步向前面的密林走去，抬頭看看天色，已經近四更了。

　　罷接近林緣，突覺身後有異響，他吃了一驚，百忙中向下一伏。

　　糟！慢了些兒，感到左肩後一震，有冷物入體，同時，他聽到先前在房中盤問他的少女叫：「李叔叔，手下留情。」

　　兇猛的打擊力道，將他擊倒在地，護身氣功剛運起，未能發揮全部抗力，而打他的暗器卻又是可破內家氣功的歹毒玩意，假使他不向下伏，必將被打入左脅背。

　　是相當霸道的三棱釘狀暗器，貫入肉中，被琵琶骨所阻，釘在背骨上了，他伸手一抄，便將釘拔在手中。向側一滾，飛躍而起。

　　「嚓」一聲輕響，劍虹一閃，刺入他先前仆倒的地方，危極險極，一髮之差，免了一劍之厄。

　　星光下，一個高大的黑影出現在眼前，左側不遠，銀衣少女剛向這兒奔來。

　　原來少女和大宅的主人已先一步在這兒埋伏相候，不躲在林中，卻伏在林緣外的草叢裏，難怪他上當。若非他機警過人。及時運功躲避，這一釘可能貫穿了琵琶骨，甚至有透胸而出的可能，釘的勁道可怕極了。

　　黑影一劍落空，也吃了一驚，拔劍搶近怪叫道：「好小子！你瞎了眼，竟偷到強盜祖宗的頭上來了，欺人太甚。說！你是初出道的小混球呢？抑或是來討野火的鷹爪孫？」

　　少女到了，接口道：「李叔叔，他甚麼也不是，他是來找人的，把李厝當程厝，摸錯了門。」

　　中海將三棱釘丟在被叫李叔叔之人的腳下，冷冷地說：「小可人地生疏，無意打擾寶宅，多有得罪，小可已再三向這位姑娘道歉了，何苦不高抬貴手？尊駕自稱是強盜祖宗，發暗器卻不按江湖規矩，我替你慚愧。在下挨了你一釘，聊算打擾寶宅些少薄懲，閣下也該心滿意足了，再追來不肯放手，將犯了窮寇莫追的忌諱，對你是不會有好處的……」

　　聲未落，身形似電，閃入林內一晃不見。

　　黑影怒吼一聲，急追入林。

　　「打！」中海的吼聲像乍雷驟響。

　　黑影身懷戒心，一釘未將中海擊倒，一劍落空，中海的身法也迅捷無比，不由他不暗暗心驚，聽吼聲入耳，急向旁一閃，豈知根本沒有暗器飛來，等他發覺上當，已經晚了一步，中海已經失了蹤影，遇林莫入，他只好放手。

　　中海越過密林，突覺肩背上涼涼地，且有些少麻癢的感覺，只感到心中一震，暗叫道：「不好！這傢伙用的是毒藥暗器。」

　　他對毒物不陌生，由創口的感覺和血跡的氣味，他已知道是屬於以草木提煉的慢性毒藥，藥性雖慢而不易消除，再不及時治療性命難保。

　　夜黑如墨，如何找藥？事急矣，拖不得，他迫不及待地吞下一顆白衣神君所贈的奪命返魂丹，用匕首割開創口，擠出附近的血，向山深林密處走去。

　　即使是黑夜，他也可從草木的氣味中分辨出藥物來，到了一處山坳，他關始在巖石草木中摸索，找他需要的藥物。

　　天快亮了，他開始感到頭腦有點暈眩。

　　謝天謝地，在紅日升上東山頭時分，終於找到所需的解毒藥，也找到一隻尚稱完好的殮金缸蓋。殮金缸是收殮骸骨的骨缸，他可管不了那麼多，三塊石頭架成一個灶，用枯枝生火熬藥，一部分藥物用石頭搗碎，作為外敷之用。

　　他昏昏沉沉地倚在灶旁，強提精神控制著火候，上裝早已脫掉了，露出一身如墳如丘的結實肌肉來，背部和胸前，縱橫交錯著無數鞭疤，這是他役邊八年的遺痕。

　　藥還沒熬好，朦朧中，突感眼前現出了幢幢人影。

　　他神智仍然清明，只是四肢無力，眼前朦朧而已。漸漸地，人影已近，首先入目的人，是一身白裳的女郎，他記得，這是昨晚用劍制他的少女。

　　另一人也是少女，依稀感到面善，原來是被他制了睡穴的帳中女郎。

　　第三個人身材高大，國字臉膛，五綹長髯，一雙大眼冷電四射，勾鼻高顴。這人他也不算陌生，正是自稱強盜祖宗，打了他一枚淬毒三棱的黑影。

　　「完了！冤家路窄，我又落在他們的手中了。」他想，絕望的感覺湧上心頭。

　　三個人將他圍住了，白衣女郎脫口叫道：「咦！他還沒死呢！李叔叔，不必追究他了。」

　　李叔叔重重地哼了一聲，得意地說：「二小姐，在一個對時之內，他死不了的，只是不能動彈神智昏迷而已，十二個時辰後才會斷氣，沒有我的解藥，即使是神針冷冰也無法救他。目下是否放過他已無關宏旨了，反正今晚他得死。」

　　另一名少女穿了一身綠勁裝，氣沖沖地叫：「爹，女兒耍親手將他弄死，方消昨晚之恨。」

　　李叔叔點點頭，說：「也好，但得先問清他的來歷。」

　　綠衣少女抓住中海的髮結向前一拖，中海向前一仆，現出肩背上了草藥的部位，李叔叔一怔，說道：「喝！這傢伙還上了藥呢！真是死馬當作活馬醫哩！」

　　綠衣少女拾了一段枯枝，「唰」一聲抽在中海的創口上，敷在創口上的草藥四散紛飛。

　　他想反抗，但渾身無力。

　　綠衣少女夠狠，翻過他的身軀，說：「這傢伙賊頭賊腦，一看就知道不是個好東西。爹，給女兒一顆提神丹，把他弄醒後好好治他。」

　　「算了，小茜姐，何必和一個行將斷氣的人計較？」白衣少女在一旁勸解。

　　小茜美麗的臉蛋上這時泛著重重殺機，俏甜的臉蛋罩上一重濃霜，看上去令人心中發毛，毫無可愛之處，與昨夜甜睡牙床上的她判若兩人。她黛眉一挑，橫蠻地說：「不行，這惡賊夤夜入室，用心可誅……」

　　「但他從入室時起，便落在小妹的監視下，他並未侵犯姐姐呀！」白衣姑娘急急替中海分辯。

　　小茜不理，接過乃父遞來的一顆丹丸，硬塞入中海的口中，拉住他的髮結，將他倚靠在火旁的樹根下，說：「哼！誰知他安了甚麼心？也許是他想連你也弄到手呢！這種惡賊如果讓他便宜地安靜而死，老天爺才真的瞎了眼睛，苕妹別管我的事。」

　　白衣少女從小茜的話中，聽出話中有刺，大有怪她昨晚不該眼看中海入室而不及早阻止的意思，她只好聳聳肩，無可奈何地說：「小茜姐，你錯怪小妹了。」

　　事實也是如此，小茜確是怪錯了她。這位李叔叔是福建大名鼎鼎的坐地分贓大盜，名喚子午斷魂李家謀，淬毒的子午斷魂釘為江湖一絕，被打中的人，子時中釘，午時毒性即傳遍全身，一個對時身死，必須在午時前用他的獨門解藥解救，過時便死定了。

　　在本地，他是一方的大縉紳，尊稱李老太爺，是當地的首富。李厝與鄰村的程厝，是漳州、延平兩府交界處的兩大豪紳，李厝以財勝，程厝以功名勝，兩村一向相處十分融洽，弟子們互結姻親，往來無間。

　　子午斷魂的女兒茜姑，小名兒叫小茜，人生得美貌如花，出落得集山川靈秀於一身。遺憾的是性情與她的面貌完全相反，不但脾氣火爆，而且最大的毛病是喜歡英俊壯實的男人，艷名四播，成了狂蜂浪蝶趨之若鶩的蕩婦淫娃，十九歲了還沒找到如意郎君，香閨中卻經常有男人進進出出。

　　子午斷魂本身也是個好色之徒，兒子克裘更是個見美女便發瘋的傢伙，一家子全不是好東西，男盜女娼克紹箕裘，誰也不管誰的事。

　　至於這位白衣姑娘，來頭之大，大得有點唬人，江湖綽號叫銀鳳，洞庭王禹志遠的二千金，也是以前和中海過不去的金鳳姑娘的妹妹，姐妹倆合稱金銀雙鳳，她的芳名禹苕。兩姐妹的芳名很好記，一菡一苕，菡苕就是荷花的古稱，相當脫俗。

　　姐妹倆性情不同，金鳳躁急、冒失、驕傲、自以為是；銀鳳則柔和、文靜、量宏、不拘小節。總之，姐妹倆雖各有缺點，但言行倒不像是大強盜的女兒。

　　這幾天銀鳳在李府作客，李家是坐地分贓的大盜，自然與洞庭王有交情，因此待銀鳳如上賓。銀鳳早知小茜是個風流蕩婦，所以誤認中海是小茜的面首。因此不願聲張，所以說小茜錯怪了她。

　　金銀雙鳳姐妹倆由於個性不同，江湖人怕姐不怕妹。小茜也不例外，她可不怕銀鳳多事，同時，論藝業，銀鳳比她強得太多，內心卻又有點不服，因此使起小性兒，卻苦了中海。

　　銀鳳見小茜正在火頭上，她天性溫柔，勸不聽只好不管，乾脆轉身不聞不問。

　　小茜更火，所有的火全向中海頭上發，「乒乓」兩聲暴響，中海用來熬藥的傢伙被她一腳踢飛，撞碎在樹旁。

　　中海心中叫苦，強提精神叫道：「姑娘，你……你太……太過分了，你……」

　　「叭叭叭叭！」小茜給了他四記陰陽耳光，怒叫道：「賤賊，你說，你姓甚麼？叫甚麼？來這兒有何毒謀？說！不然……哼！」

　　中海得提神丹之助，恢復了些少精力，被擊倒在地後，勉強掙扎著站起，吸著氣喘息著說：「在下誤闖……」

　　「叭！」小茜又是一掌，將中海重新擊倒在地，尖叫道：「說！不許說題外話，問甚麼答甚麼？」

　　中海只感到天旋地轉，頭腦昏沉，眼前發黑，原已青中泛灰的臉，漸漸變為灰黑色，假使他不是中毒受傷，小茜定然不會向他下毒手，甚至很可能請他做入幕之賓哩！

　　他再次掙扎而起，咬牙切齒地說：「世間最重的刑罰，惟死而已。你明知在下已活不過今晚，何必再在死前折磨我，在下總算認清了你們這些人，全是些窮兇極惡……」

　　小茜掃出一腳，「噗」一聲響，中海砰然倒地，恰好跌在子午斷魂的腳下。

　　子午斷魂桀桀怪笑，一把抓住中海的右手向上提，左拳揚起，便待一拳搗出。

　　豈知中海已存心拼命，突然一拳揮出，「噗」一聲暴響，擊中對方的右頰。

　　子午斷魂驟不及防，做夢也未料到中海敢於還手，更沒料到中海已先服了奪命返魂丹，拳頭居然奇重，手一鬆，跌了個仰面朝天，口中出血。

　　小茜大怒，一步衝上連揮兩劈掌，把中海擊倒在地，伸手拖起，再在中海的胸腹連搗五記重拳。

　　中海前俯後仰，不知人間何世，只看到眼前發黑，無數金星飛舞迴旋。

　　在黑沉沉中，突然被他看到金星飛舞中，一張冷酷的秀臉突然出現，他恨上心頭，不假思索，全力一拳揮出。

　　「篷！」這一拳妙極了，擊中了對方軟綿綿的酥胸，耳聽「哎」一聲尖叫，秀臉消失了。接著，腹下連挨三下重擊，他感到天昏地暗，身軀飛起，「砰」一聲仰面摔倒，一陣痛徹心脾的浪潮無情地襲到，他失去了知覺。

　　行將昏倒的剎那間，他聽到白衣少女尖叫：「李叔叔，不可！」

　　這兒是一座山坳下的土石崖，古樹叢生，前面是溪流一線，後面是崖頂。不知何時，崖頂的古樹下，出現了一個渾身裹在黑袍內的怪人，這人中等身材，盤坐在樹下，頭上挽了一個道士髻，鬢腳已有些少許灰髮出現。長臉，有一個堅挺的下頷，三綹黑髯拂胸，丹鳳眼，劍眉，直鼻，神色不怒而威。腰上有一把古色斑爛的長劍，綠寶石雲頭，黑劍穗，靶上鑲了七顆銀光閃閃的寶石。他端坐在上面，向下冷眼旁觀。

　　上下相距不足五丈，但誰也沒留意上面有人。

　　小茜被中海一拳擊倒，子午斷魂也將中海擊昏，老傢伙怒火如焚，抓起灶中燃著的樹枝，向中海的臉上伸去，卻被銀鳳一叫，停住了。

　　子午斷魂畢竟是長輩，不敢違逆銀鳳，不得不按下怒火，停下手直咬牙。

　　小茜狼狽地爬起，她可不理會銀鳳，一招奪過乃父的樹枝，切齒叫：「爹，先把他弄醒。」

　　子午斷魂抱了一兜溪水，潑在中海的臉上，接著是捏人中，拍臉頰，中海終於悠然醒來。

　　他已失去抵抗力，虎目彪圓，他看到小茜刻毒獰惡的臉在眼前出現，也看到畢剝發響，火光熊熊的枯枝。

　　小茜咬牙切齒，厲叫道：「你這罪該萬死的賊囚，看你橫到甚麼時候。」

　　「嗤……」炭火按在中海的胸肌上，發出一陣刺鼻的焦臭。

　　中海渾身抽搐，卻無法掙扎，因為小腹已被子午斷魂踏住了。

　　「在……下永……永誌不……不忘，刻……刻骨銘……心……」他咬牙切齒地叫。

　　小茜冷哼一聲，枯枝再向他的臉部伸出。

　　銀鳳尖叫一聲，奔到叫：「住手！你們怎能……」

　　「少管我的事。」小茜尖叫，聲落，枯枝下捺。

　　驀地，「唰」一聲輕響，微風凜然，中海的右耳旁，一支三角小黑旗突然插在地上，小黑旗中，銀色的北斗七星圖案赫然入目，黑色的絲質流蘇輕輕的顫動。

　　小茜睹狀大吃一驚，火枝一歪，從中海的臉上急急移開，一髮之差，中海幾乎遺憾終身。

　　子午斷魂更駭，扭頭一看，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抱拳躬身行禮。

　　不等他發話，黑衣人用洪鐘也似的嗓音叱道：「你們給我滾！看你這狗東西就不是個好玩意，賊坯子、下賤貨，快滾！」

　　子午斷魂倒退五步，帶著兩個臉色大變的女娃兒扭頭便跑，急得如喪家之犬，漏網之魚。

　　中海胸前皮落肉焦，鮮血和黃水齊流，他居然哼也沒哼一聲，掙扎著坐起。

　　黑袍人像一頭大鳥，飛落在他身旁，伸手拔起七星旗納入懷中。中海沒看到七星旗，他只聽到有人叱罵。

　　朦朧中，他依稀看到眼前有人影出現，一咬牙，全力一拳飛出。

　　手腕一震，大拳頭被人抓住了，耳聽洪鐘似的聲音說：「你先躺下，我替你上藥。」

　　他清醒了，喘息著問：「你……你是誰？」

　　「四海之內皆兄弟，何必問來路？我替你上藥，子午斷魂李賊的毒釘不足為害，麻煩的倒是外傷，你得躺上十來天了。」說話中，三顆丹丸已陸續送入他的口中。

　　接著，他感到胸口一涼，片刻間，徹骨奇痛令他突然昏厥。

　　醒來時，紅日已經西斜，他本能地坐起，第一眼便看到溪旁生了一堆火，一個黑袍人正坐在石上，專心地烤著兩隻野雞。

　　黑袍人聽到他坐起的聲音，扭頭笑道：「你能在兩個時辰內醒來，證明我錯了，你比實際所看到的外形更強壯。等會兒，野雞快熟了。」

　　中海依稀記得昏厥前的光景，知道自己是被這位黑袍人所救，不由感上心頭，苦笑道：「大叔，小可今生今世，不敢或忘大叔臨危援手的救命大德，容圖後報。」

　　他的外衣不見了，全變成布條啦！肩背和胸部全纏的結結實實，顯然黑袍人已替他裹了傷。

　　他掙扎著跪下，顧不了渾身的痠痛，向黑袍人磕了四個頭。

　　黑袍人將他扶起，笑道：「不必謝我，其實這只能說是你我有緣，鬼使神差地，讓我恰好經過此地，無意中救了你。」

　　中海半倚在樹幹上，說：「請教大叔高姓，肯將大名見告麼？」

　　黑袍人將一隻烤山雞遞給他，自己一面撕肉往口裏塞，一面說：「我姓葉，你不必知道得太多。其實，我也不是個善男信女，只是我看不慣用殘忍的手段折磨人，如果對方該死，一劍刺入心窩不就完了？說說看，你是怎麼回事？」

　　中海聽得毛骨悚然，注視黑袍人仔細打量，一面將昨晚的事一一詳說了。他感到黑袍人眼神凌厲得簡直無人可及，渾身散發著懾人的氣氛，舉止沉穩凝實，雖在談笑間，也可令人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加身，充溢著懾人的無形威力，而且透著神秘感。

　　黑袍人靜靜地聽完，笑道：「只怪你心腸太軟，致有此報。如果是我，我便先擒住那床上的小丫頭作為人質，再往裏搜，豈不無往而不利？

　　「小兄弟，緊要關頭動了慈念，那是致死之由，咎由自取。

　　「你到程厝做甚麼？

　　「程厝與李厝交情深厚，李家那狗東西是個坐地分贓的大盜，你找程厝他豈能輕輕將你放過？

　　「他們兩村在地方上狼狽為奸，氣息相通，你所吃的苦頭不是偶然的，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

　　中海不禁默然，久久方說：「我明白了，難怪他們明知我釘毒將發，早晚必死，依然找來逼問內情。」

　　「你到程厝做甚麼？」

　　「有關一樁藉官威嫁禍的滅門慘案，我必須前往探出內情，找出其中的真兇。」

　　「哦！原來如此。你記住，一切的事放在心裏，不必逢人便說，假使昨晚你不說出找程厝的人，怎會有今天的橫禍？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必須牢記。我該走了，今晚要趕到漳州府，還遠著哩！」

　　「耽誤了大叔的要事，小可心中難安。」

　　「你能走麼，我送你到雁石養傷，那李小輩不敢再找你，你可以安心將養。」

　　「小可撐得住，會保全自己的。」

　　黑袍人淨了手，笑道：「你是個難得的硬漢，貴姓？」

　　中海毫不猶疑地說：「小可姓龍，名中海，湖廣人，世代行醫為業。」

　　黑袍人舉步便走，一面說：「小老弟，請記住，匹夫之勇，不足為法，能屈能伸，方是大丈夫。這是我臨別的贈言，務請珍重。」

　　中海俯身相送，叫道：「小可當銘記大叔金言，永誌不忘，大叔珍重。」

　　黑袍人腳下如行雲流水，飄然而去。

　　中海不敢逗留，掙扎著遁入山林中隱身，渴飲山泉，饑餐野果，能行走時則獵些小飛禽走獸充饑，一躲五天，方逐漸復原。

　　他自己知道醫理，黑袍人替他上的藥又是神藥，再加上他體質健壯如獅，未及五天便創傷全消，元氣已復，只在胸前留下碗大一塊疤痕而已。

　　在他的心中，黑袍人的身影已經鏤刻在心板上了，他在心中發誓，要找機會報答黑袍人再生大恩的。

　　至六天，他回到藏包裹的山林，換了一身青直裰，匕首藏在袖底，向程厝走去。

　　這時的他已經完全換了一個人，那晚他身穿夜行衣，唯一看到他的真面目的人是那位白衣女郎，白天三人將他搜到時，他已是臉色灰黑，頰肉扭曲，一身灰土，他深信除了白衣女郎之外，沒有人會認出他的本來面目。

　　他發了狠，要在找到程巡檢之後，再報那天的仇，不宰了那三個狗男女難消心頭之恨。

　　他只怕首先便遇上了白衣女郎，破壞了他的大計。

　　他卻不知，銀鳳已在事發的當天離開了李家，闖她的江湖去了。她與乃姐不同，只帶了一個侍女在身邊，兩人遨遊天下，自得其樂。

　　到程厝不須經過李厝，小徑繞村前而過。經過村前，他用江湖人踩盤的眼光，仔細留意村中的景況，泰然繞村西行。不錯，沒看到白衣少女，也未引起李厝的人注意，便大踏步繞過前面山嘴，程厝突然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座只有四五十戶人家的山村，建在山坡下的平原上。村北是河谷，河兩岸是稻田，近山一帶，全是旱田，看光景倒是相當富裕。中心的住宅，比其他的矮三合院平房神氣多多，大多是飛簷高挑，建有雕花牆和畫廊院門的宏麗宅院。

　　這條小徑並非僅供村人行走的村道，西北可通延平府永安縣的湖口寨巡檢司，到延平府比走漳平近了五六十里，算是一條由龍巖至延平的捷徑，但不好走，容易迷路，經常有人膏了猛獸之吻。

　　小徑經過村前，村前建有座歇腳亭，亭旁有株巨大的桂圓樹，結實累累，五六個村夫正坐在樹下窮聊，其中有兩個大戶家僕打扮的大漢，這些人嘰哩呱啦指手劃腳地交談，中海連一句也沒聽懂的。

　　中海到了歇腳亭，站在亭外向村中打量。亭旁桂圓樹下的人停止了議論，全用警覺的眼光向他盯視。

　　他不理會旁人，仔細審度村中的形勢。看樣子相當糟，這是一座有村無店，不接待外人的村落，想在村中逗留是不可能的。片刻，他便決定了行止。

　　他目不轉睛地向村中打量，立刻引起村人的疑心。早些天鄰村鬧賊，附近的村莊早已提高戒心，看到有人不住向村中打量，自然動疑。

　　來了兩名村夫，往中海面前一站，一個提高聲音，向他發出一連串聽不懂的話。

　　他冷然掃了兩人一眼，置之不理。

　　兩村夫看他人高馬大，大概不敢輕易招惹，舉手一招，六個人全來了。他們已看出中海的行蹤可疑，對中海的輕蔑倨傲的神情也大起反感，將中海團團圍住，你一句我一句怒氣沖沖，哇啦哇啦地窮叫不已。

　　要想討好別人不易，想激怒人則易如反掌，只消擺出神聖不可侵犯的神色，保險可以在任何地方引起大糾紛。

　　中海瞥了眾人一眼，冷然注視一周，背著手，仍向村口凝視。

第七章　子午斷魂

　　他這種狂傲神情，立即引起一場憤怒的風暴，上來一個結實的村夫，右手一伸，劈胸抓住了他的衣領。

　　他右手倏抬，閃電似的扣住對方的掌背，左手一抬對方的肘部，扭身一帶，村夫一聲驚叫，趴下了。

　　在吶喊聲中，衝上一個冒失鬼，劈面就是一拳。

　　中海右腳輕輕一挑，將先前趴下的村夫踢下亭子，迎著打來的拳頭，右手一翻一扣，勾住了冒失鬼的腕脈，猛地一忸。

　　「哎唷！」冒失鬼狂叫，轉身向下俯，變成了「金雞倒展翅」，大屁股向中海的面前送。受制中的冒失鬼居然會反擊，扭身左肘兇猛地向後撞。

　　中海豈肯讓他得逞，抓住腕脈的手向上一抬，冒失鬼的肘不能往後撞了，上身更低，屁股翹得更高，鬼叫連天。這種小巧的擒拿手法，比快，比巧，比反應，誰慢誰大意誰就倒霉。

　　中海照著翹在身前的大屁股踹上一腳，冒失鬼一聲狂叫，衝倒在亭下，掙扎了半天，爬起來一臉的血和泥。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是剎那間所發生的變化，乾脆俐落，絕不拖泥帶水。

　　也由於變化太快，未能將其他的人鎮住，冒失鬼剛埋頭向亭下衝倒，另四個人已經一擁而上，近身了，八隻拳頭飛舞，聲勢洶洶，從左右後三方一起上。

　　中海挫身下蹲，背後出拳的傢伙上得最快，一拳落空，胸膛已接觸中海的肩背。

　　中海抬手抓住掠過右耳旁的大拳頭，躬身抬臀，把那傢伙從頭頂上扔出，翻飛出兩丈外，「砰」一聲暴響，摜倒在剛爬起滿臉是血泥的冒失鬼身上，兩個人重重地摔倒，再也爬不起來了。

　　中海乘勢左旋，左手一勾。

　　「噗！」左面進擊的傢伙，一拳搗在中海的腰上。

　　中海渾如未覺，他的手又長又大，一勾之下，半分不差，勾住對方的左頸背，五指如鉤，勾住對方的脖子向下按，左膝猛抬，「噗」一聲頂中對方的下顎。

　　「嗯……」那傢伙悶聲叫，向上一仰，跌了個手腳朝天。

　　一照面間，六個人倒了四個。

　　剩下的兩個是機伶鬼，正是家奴打扮的兩個人，一看不對，狂叫著拔腿就跑。

　　中海一聲長笑，伸腳一勾，勾倒了一個。一個虎躍，追上了最後一個人，伸左手一勾，勾住了對方的右肩一扳。

　　機伶鬼身不由己向右轉，右手絕望地揮格保護頭面。

　　中海鐵拳如電，右拳「噗」一聲從對方的手下攻入，正中左頰。機伶鬼狂叫一聲，斜飛出丈外，滾下亭側的低坡，連翻兩個觔斗。

　　中海轉身，一把抓住適才被勾倒，剛剛爬起逃命的人，劈胸提過右手疾揮。

　　「噼啪噼啪！」四記陰陽耳光連珠暴響，那傢伙的腦袋連幌動的機會都沒有，快得像是同時揍出的耳光。那傢伙立時口中溢血，翻著大白眼昏厥了。

　　亭中有人挨揍，村口有幾個野孩子看得明白，起初是驚駭，最後看清村中的人全倒了，便狂叫著奔回村中報信。

　　一不做二不休，中海分別將六個氣息奄奄、哼哈不絕的人拖至亭下，將他們的腰帶綑上雙手，火速用匕首削了六根短樹椿，沿桂圓樹用石頭將短樹椿釘入，距地七尺餘，然後將六個人一一掛上。

　　六個傢伙雙手被綑，樹椿頂在腕部掛在那兒，腳下不沾地，只能用腳跟撐樹幹，不撐倒好，愈撐腕部愈痛。

　　中海撕掉他們的上衣，削了一根六尺長鴨卵粗的竹竿做防身兵刃，再用竹尾做鞭。一切準備停當，村中鑼聲狂鳴，村口出現了大批村夫，有刀，有槍，有稻叉，也有木棍，潮水般湧來，吶喊聲雷動。

　　中海看了對方的陣勢，雖有點心驚，但有長竹棍在手，三二十個人他有把握讓他們近不了身，這附近寬闊著哩！動起手來盡夠施展。

　　腳程快的村民，已接近至五六丈內了。

　　中海一聲狂笑，手中的竹鞭突然飛舞起來。

　　「唰！唰！唰！唰！」竹鞭著肉聲令人感到頭皮發炸。

　　「啊！啊……哎唷唷……」狂叫聲刺耳，動魄驚心。

　　吊在前面的三個傢伙各挨了兩鞭，一鞭一條痕，被打得雙腳不住在樹上亂蹬，鬼叫連天。

　　人群的先頭人員到了，一個個怒叫如雷。

　　中海一笑狂笑，丟了鞭，雙手掄竹棍飛步迎上，宛若虎入羊群。

　　「克噗噗」一連串怪聲飛揚，竹竿探處，兩把單刀一把鋼叉應棍落地，再來一記「撥草尋蛇」，先頭的四個人向兩側倒，撫著足脛狂嚎。

　　中海丟掉竹棍，拾起鋼叉倏然後退，退近樹旁手起叉落，「嚓」一聲叉入最前面掛著的村夫頭側的樹幹上。

　　「啊……」這傢伙嚇得屁滾尿流，褲襠濕淋淋地淌了一大片，狂叫一聲，已嚇得失去知覺。

　　要鎮服激怒的人群，只有心狠手辣拿出鐵血手段來才行，一照面便倒了四個，後面的心膽俱裂，吶喊的聲音小了，腳步慢下來了，高舉的刀槍也垂下來了。

　　中海拔出鋼叉，抵在另一名村夫光赤肚子上，冷然微笑著盯視著挺刀槍趑趄不前的大批村民，叉上逐漸加力，鋼叉尖也逐漸將村夫的肚皮向裏壓。

　　村夫大汗如雨，額上青筋跳動，瞪眼張嘴大號，淚下如雨。

　　人群形成合圍，雖然有四十多個精壯村民，但誰也不敢上，光張嘴吶喊。

　　中海拾起竹鞭，「唰」一聲鞭響，另一名吊著的村夫狂叫一聲，虛脫地作絕望的掙扎。

　　他虎目中冷電四射，向四周的村民冷笑。

　　終於，人群中暴出一聲怒吼，一名精悍大漢挺槍衝出，狂叫著猛衝而上，兜心就是一槍扎到。

　　中海向側一幌，讓槍擦身而過，左手竹鞭連抽三記，把村夫打得狂叫著收槍後退。

　　中海右手叉一閃，「得」一聲暴響，槍飛上枝濃葉茂的樹巔，枝葉紛飛，果實下墜如雨。

　　中海搶前兩步，一腳將人踢翻，一腳踏住對方的肚皮上，叉尖向對方的臉部徐徐下降。

　　大漢雙腳絕望地亂蹬不已，雙手虎口流血，死抓住鋼叉的側尖上端，居然用官話狂叫道：「饒命饒命！饒……命……」

　　叫到最後一個字，已經不像是人聲，叉尖已經貼上他的鼻尖了。

　　在人群驚叫聲中，響起一聲大吼：「手下留情！」是夾生的官話。

　　中海想：「打圓場的來了，正好問問他。」

　　人群中搶出一個年約半百穿著海青長袍的中年人，向人群叱喝一聲，舉手一揮，人群紛紛後退。

　　叉尖下的人，叫號聲愈來愈微弱，但仍可聽清字眼：「饒……命！饒……命……」

　　中年人赤手空拳，勿勿走近舉手長揖，說：「壯士請手下留情，有話好說。」

　　中海冷冷一笑，說：「我只有一個人，你可以叫他們一擁而上。」

　　「壯士言重了，務請原諒他們無知。」

　　「無知？哼！大爺在涼亭歇歇腳，這六個傢伙竟然不知死活，欺侮大爺是外鄉人，倚眾群毆欺人太甚，如果大爺經不起打，豈不埋骨在貴地了？你說吧，該怎麼辦我聽你的。如果不能令大爺滿意，大爺立即殺人，放火焚村，讓你們報官找大爺好了。」

　　中年人倒抽了一口涼氣，結結巴巴地說：「大人不記小人過，爺台千萬高抬貴手，原諒他們無知，至於如何善後，敝人悉聽爺台的吩咐。」

　　遠處山嘴前，李厝方向隱隱傳來陣陣蹄聲，接著是五匹健馬衝出山嘴，向這兒狂奔，煙塵滾滾。

　　村中，鑼聲仍然狂鳴。

　　中海已知李厝的人到了，但不在乎，冷冷地說：「很好，去叫貴厝有頭有臉的人前來說話，最好是有官品的人，不然免談。」

　　中年人喏喏連聲，向後用土話一陣大叫。接著奔出三個人，向村口狂奔。

　　不用催請，村口已出現了一群體面的父老，匆匆向這兒走來。

　　遠遠地，中海便開始留意，用目光搜尋程巡檢。八年的歲月雖說夠漫長，但程巡檢八年前已是四十開外的人，即使臉貌有所改變，也不會變得太離譜，最多胖些或瘦些，或許蒼老些而已。

　　他失望了，到來的十四個村中體面士紳中，沒有一個人像是程巡檢。

　　人群中分，讓出一條路，十四個年在半百以上的士紳，一個個臉色凝重地在三丈外站住了。

　　與中海打交道的中年人，向眾人嘰哩咕嚕了半晌。

　　中間那人可能是族長，相貌清瘦，年屆古稀，精神依然矍爍，留著掩口長髯，神情相當倨傲。

　　聽中年人說完，他老臉一沉，向中海叱道：「甚麼話？你一個過路的外鄉人，居然敢膽大包天，目無王法，到本村……」

　　中海不等他說完，發出一陣狂笑，鋼叉一起一落，「嚓」一聲響，將地下躺著的大漢的左掌釘在地上了。

　　「啊……」大漢狂叫。

　　中海一腳將大漢的腦袋踏住，向老人狂笑道：「老狗才！王法？王法叫你們欺侮外鄉人？大爺一不做二不休，先殺你們這群豬狗再放火焚村，你們逃得性命的人，可到京師敲登聞鼓向皇帝老爺告我好了。哼！」說完，拔起鋼叉，對準了老傢伙，作勢欲擲。

　　老傢伙威風全失，被那一聲叱喝驚破了膽，腿一軟，向後便倒，居然不要人摻扶，連滾帶爬地衝出了人叢。

　　中年人趕忙搶出，搖手急道：「壯士請息怒，請……請……」

　　中海沉下臉，舌綻春雷大喝道：「你們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說！你們是否不想活了？是否先要大爺殺幾個人給你們看看？」

　　出來了一個花甲老人，雙手亂搖，結緒巴巴地說：「壯士，有話好……好說。老朽是本村的里正，願與壯士磋商善後，賠償壯士的一切損失。」

　　「你可有功名？」中海厲聲問。

　　五匹健馬愈來愈近，遠處的山嘴前也出現了大批人影。

　　花甲老人聽中海的口氣不小，一口鏗鏘的中原話字字震耳，他可疑心是從南京派來的大員，情不自禁退了兩步，打一冷戰，說：「老漢早年曾任職湖廣贛州石門縣知縣，賜同進士出身。」

　　中海冷冷地向花甲老人打量，有點動容，看不出這小小山村，居然有賜同進士出身的人物，相當不易。那是苦讀寒窗磨硯的士子們，夢寐以求的最光榮的出身，經過多少次考試，從鄉試、會試，到殿試，幸運的人方能名登金榜，方能獲得進士的光榮地位。進士具有三榜（三甲），第一榜只有三名，狀元、榜眼、探花。第二榜稱賜進士出身。第三榜稱賜同進士出身。二三榜的人，還得經過考選、就學、留院任職、外放，好不容易才熬得一個七品黃堂。不管官位大小，凡是三榜出身的人，其地位是值得驕傲的，至少他是所謂正途出身的人，絕非走門路鑽營買官的人可以比擬的。

　　「貴村還有比你官位更高的人麼？」中海問，和氣了些。

　　「沒有了。」

　　「剛才那老狗是誰？」

　　「那……那是本族的族長。」

　　「貴村有一個曾在湖廣道州任巡檢的程進魁麼？」

　　花甲老人一怔，接著慘然地說：「有，有，他……他……」

　　「叫他出來。」中海大叫。

　　老人搖搖頭，說：「他已不在人世了……」

　　「甚麼？」中海厲叫。

　　「多年前退職還鄉，在瑞金至汀州道上遇賊，全家老小悉數遇難，連屍骨也未能還鄉，他這一房子孫已經絕了。」

　　中海感到腦中「嗡」一聲悶響，一陣寒顫通過全身，完了，這一條線索又斷了。這個暗中伸出魔掌戕害他的人，手段之殘忍毒辣，計算之精，幾乎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竟能在千里迢迢之外將被利用的人殺掉滅口，大可怕了。

　　送信的驛卒、郵傳司的管事、入罪的程巡檢，加上藉彭小虎血案嫁禍給他的郭巡檢，四條線索的關係人全部遭了殃。目下，唯一的線索，只剩下彭小虎遺書上所說的疤眼兇手了。

　　天下茫茫，何處去找疤眼真兇？雖說海宇五雄中的疤眼老三有點像，但人家如果一口咬定不是他所為，怎辦？怎能胡亂指人是兇手？天下間有疤眼的人不是僅疤眼老三一個人，殺了疤眼老三豈不便宜了真兇？

　　他臉色難看已極，用近乎窒息的聲音問：「他的家小婢僕，難道一個也沒回來？」

　　老人慘然搖頭，說：「男婦老幼一十八口，挑夫二十六名，全部橫屍當場，行李箱籠被劫一空，由官府埋葬在義塚。兇手至今毫無線索，汀州府存有底案，壯士可以前往查問，便知老漢所言非假。」

　　蹄聲如雷，五匹馬到了。

　　歡叫聲大起，人群紛向兩側讓路。

　　中海像是個夢遊者，茫然地轉身，茫然地走到樹下，兩眼發直，木然地拔出匕首，徐徐地割斷掛在樹樁上的人手上的腰帶，對外界似乎一無感覺。

　　五名騎士飛躍下馬，身手矯捷絕倫。

　　花甲老人老遠便叫：「家謀兄，不可魯莽，請……」

　　可是，五騎士不加理睬，急搶而入。

　　「噗！」一名吊著的人掉下了，在樹下吃力地掙扎。

　　「噗噗！」二三名接著往下掉，這兩人很不錯，沒命似的向外逃，連滾帶爬，不知從那兒來的神力。

　　五騎士半弧形排開，五枝長劍出鞘。有人低叫：「等一等，讓他放了人再上。」

　　「噗！」第四個人掉下來了，躺在地上喘息。

　　中海像一個行屍，不知大禍之將至。

　　花甲老人踉蹌走近，惶急地低說：「家謀兄，算了，他是有所為而來的，看樣子沒事了，何苦再和他一般見識？其實錯在敝村的人。」

　　五騎士中，為首的是子午斷魂李家謀，他的女兒茜姑，兒子克裘。另兩人是李家謀最得力的助手，藝業甚高的隱身大盜，是子午斷魂的虎倀爪牙。

　　「噗！」第五個人掉下來了，叫了一聲「媽！」便昏倒在樹下。

　　四周鴉雀無聲，死一般的諍。

　　子午斷魂推開花甲老人，低吼道：「不行，讓這小子在附近鬧事橫行，以後你我李程兩家還用做人？我非擒住他剝皮不可。」

　　「家謀兄……」

　　「不關你的事，請你走開，你量大，我可受不了。」子午斷魂暴躁地低叫。

　　十三個老者惶然後退，退得遠遠地。人群的圈子向外張，悚然後退。

　　人聲靜止，靜得可怕，氣氛緊張極了，可以嗅到死亡的氣息，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得緊緊地，手心淌汗，腿在發抖，恐怖地悄悄向後移。

　　以小亭和孤立的桂圓樹為中心，已讓出包括小徑的一塊兩三畝大的廣場。

　　「噗！」第六個人掉下來了。這人神力突生，手腳並用，連滾帶爬衝出五七丈外，方長吁一口氣，爬伏在地昏了過去。

　　奔出五六個人，屏息著呼吸，拖起昏倒和嚇軟了腿的人，沒命似的逃出人叢外。

　　中海轉到樹前，目送救人的人去遠，方拾起匕首，握著鋼叉，以叉尖支地，虎目中發射著令人發寒顫的厲光，像無數利簇向外鑽射，緩緩地、冷酷地、無懼地從左至右，逐個盯視著五丈外排開的五個人。

　　不錯，正主兒來了，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但他似乎已經麻木了，屹立如同化石，不言不動，只有令人望之心中發抖的目光在對方的身軀上轉。

　　子午斷魂做了一輩子隱身巨寇和坐地分贓大盜，殺人越貨無所不為，在刀山劍海中打滾，在鮮血和屍體中壯大，一生中從無忌懼。但今天卻似乎心虛了，看了中海冷厲的神色，和凌厲可怖的眼神，他不由自主地機伶伶打一冷戰，一陣恐怖的寒顫通過全身。

　　「好怨毒的眼神，他為誰而來？」他惶然向自己的內心發問，找不出答案。

　　中海的內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宣的感覺，他感到自己的心在狂跳，手心在淌汗，神經在痙孿，瘋狂的孽火從內心深處向全身各處燃燒。

　　這一生中，他從未夢想過要殺人。他是個正常的人，感情內蘊，有年青人的熱情，也有年青人的正義感。他哭，他笑，他愛世人，他也有恨，但卻從未想到自己要殺人。

　　八年前，他被誣流役邊塞，他向命運低頭，從不怨尤。

　　八年前，流配途中，在西安府起解，一百十七名囚徒，到達肅州衛死得剩下四十九名，押運的官兵也死了八個。他也認命，顧不了自己，盡全力拯救被虐待、被累死的同伴，毫不反抗。

　　八年，近三千個日子，他像牛馬般勞動、受苦、受凌辱，艱苦備嘗，但他從未想到向虐待者報復，也從未想到向命運反抗，更從未向冥冥中的命運之神提出抗議。

　　但今天，八年來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怨恨，終於化成燎原之火，一發不可收拾。

　　他要殺人，這瘋狂的念頭令他體內起了奇異的變化。

　　他懷著血海深仇天涯海角找兇手，誤闖李府情有可原，他已一再向對方道歉，捱了致命一釘，他認為理該受報，咎由自取。

　　但子午斷魂做得太絕，為何那天要如此折磨他？為何非要他的命不可？假使沒有姓葉的黑袍老人援手，他豈不早已含恨九泉？身死他不足惜，血海深仇未報，他委實不甘心。

　　殺人的瘋狂念頭如山洪驟發，一發便不可遏止。激動已到了危險的境地，到達了最高峰。

　　子午斷魂受不了這種氣氛的壓迫，突然沉喝：「拿下他，要活的。」

　　最右首的狠賊一聲大吼，挺劍疾衝而上。

　　這一聲大吼，激動的中海突然渾身一震，一聲怒嘯，聲震雲霄，手中鋼叉突然脫手飛擲，人亦隨叉瘋狂地撲出。

　　狠賊衝勢太急，也未料到中海也突然前撲，雙方來勢太急，鋼叉的來勢更兇。電虹一閃，鋼叉已勢如雷霆迎胸飛到。他吃了一驚，想躲閃已來不及了，百忙中全力一劍揮出，閃身避叉。

　　「錚！」劍叉相交，其聲震耳。

　　叉沉力猛，狠賊在百忙中用劍去擋，怎吃得消？劍脫手飛拋，叉已貫胸而入。

　　「糟！」子午斷魂驚叫。

　　「啊……」狠賊發出一聲瀕死的狂號，令人聞之驚心動魄，毛骨悚然。

　　狠賊的屍體被叉帶得向後倒飛。

　　子午斷魂和另一名悍賊在同一瞬間飛步搶出。

　　同一瞬間，中海到了，抓住叉柄一聲怒吼，順手將叉上的屍體掃出，人化狂風，叉似怒龍，跟著屍體瘋狂地衝入兩道劍芒中，人影乍合，罡風大作，龍吟震耳。

　　「錚錚錚錚！」暴響似連珠炮爆炸，劍芒倏斂，狂風徐止，火星飛濺，人影乍分。

　　「噗！」先前從叉上飛出的屍體重重地拋跌在小茜的腳前，渾身是血，飛灑著的血花濺了小茜一頭一臉，水紅色的勁裝出現了不少血桃花，驚得她尖叫出聲。

　　子午斷魂連連向側急退五六步，臉色大變，劍上出現了兩處豆大缺口，左脅下衣裂血出，持劍的手不住顫抖，仍可聽到隱隱劍吟。血不住往下流，向下流，人亦搖搖欲倒。

　　另一名悍賊踉蹌退出五六步，胸衣盡裂，三道大血縫觸口驚心，已可看到斷胸骨，成了個血人，顯然是叉尖從上至下在胸前掃過。

　　他「呃」了一聲，「噹」一聲長劍墜地，接著仰面便倒，滾了半匝，方在地面上抽搐，呼吸漸絕了。

　　中海也退了兩三步，左外臂和右胯外側，血往外湧，捱了兩劍。

　　鋼叉斷了一支外尖，他雙手橫叉，臉色冷峻，盯住悍賊的屍體，頰肉不住抽搐，雙手在發抖，眼睛瞪得大大地，如見鬼魅。

　　「哎呀……」人群中爆出驚怖的叫聲，膽小的人紛紛逃走。

　　李厝步行趕來的近四十名精壯大漢，挾刀槍恰好趕到，驚駭地在外圍佈陣，不敢衝上。

　　人群大亂，吶喊聲、驚叫聲亂成一團。

　　中海似乎神智一清，不住猛搖腦袋，像要將眼前的慘象搖落，也像是要將昏眩感抖走。

　　小茜狂怒地衝出，克裘也挺劍從右欺上。

　　中海鋼叉一抖，虎目怒睜。兩人吃了一驚，勇氣全消，站住了，臉現懼容。

　　踏進兩步的子午斷魂，也打一冷戰止步。

　　中海冷厲地盯住子午斷魂，用冷漠而陰森的聲音一字一吐地說：「子午斷魂，剛才你就該使用你的子午斷魂釘，看今天你能不能打我一釘？」

　　子午斷魂大驚，兇焰盡消，恐懼地問：「你……你是誰？」

　　中海憤怒地撕開胸襟，露出裏面疤未全落十分刺目難看的傷痕，切齒道：「睜開你的狗眼看看，你那可惡的女兒燒的傷疤仍在，你忘了？」

　　子午斷魂心膽俱裂，感到兩膝發軟。

　　小茜「哎呀」一聲尖叫，以手蒙臉。那天她敢用火燒烙中海，今天看了斑剝的傷疤卻受不了啦！

　　「你……你就是……是……」子午斷魂臉無人色地叫。

　　「我，大地之龍。一報還一報，你上吧！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讓你的女兒一起上。」中海厲吼，轉向小茜叱道：「潑婦，你今天報應臨頭，上！大爺要看清你的心肝是甚麼顏色。」

　　小茜嬌橫成性，氣得忘了厲害，一聲嬌叱，急衝而上，招出「射星逸虹」，走中宮搶先出手。

　　「退！」子午斷魂驚叫，急衝而上。

　　叫晚了，雙方接觸如電光石火，「錚錚」兩聲暴響，小茜的劍向上急盪。

　　中海收叉頭現叉尾，「噗」一聲擊在小茜的左脅下，應手便倒，連叫也未叫出，便被中海一腳踏住小腹踩在腳下，掙扎不了啦！

　　中海叉尖一抖，對正了衝來的子午斷魂，發出一聲令子午斷魂做夢也會驚跳而起的冷笑。

　　子午斷魂打一冷戰，站在丈外進退兩難。

　　克裘自知差勁，站在兩丈外發抖。

　　「上！」中海大吼。

　　子午斷魂渾身一震，劍幾乎失手墜地，臉色死灰，發著抖說：「老弟台，我……我向你道……道歉，饒……饒了小……小女……」

　　「你呢？」中海冷笑著問。

　　一陣寒顫通過子午斷魂的全身，大汗從他的額上如雨般沿眼角向下流，顫抖著說：「老弟台，我我……我願讓……讓你打……打一枚暗器。」

　　中海仰天狂笑，說：「你打的如意算盤真夠精，可是，你可曾想到我大地之龍的暗器也是淬了奇毒的？你見過見血封喉的暗器麼？」

　　子午斷魂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絕望地說：「閣下之……之意……」

　　「你們都得死！」中海厲叫。

　　人叢的西面，不知何時來了三名男女。兩個男的年約四十開外，雄壯結實，背了包裹，腰下懸劍，掛著百寶囊，穿一襲青緊身，威風凜凜。

　　中間的女娃兒好美，美得叫人屏息，瓜子臉，粉頰紅馥馥，有兩個隱約可見的笑渦兒。

　　遠山眉，鑽石般的大眼睛，睫毛如扇，又黑又長。瓊鼻，櫻唇小口一點紅。穿一襲黑緞勁裝，外罩同色輕綢大氅，迎風招展，氅袂飄飄。小蠻腰細得要命，胸前卻又發育得那麼勻稱。

　　女人穿黑衣好看的不多，她是其中最好看的一個。

　　三個人站那兒看熱鬧，帶了兵刃自然是武林人，但他們沒有絲毫插手的意思，冷眼旁觀，坐山觀虎鬥。

　　子午斷魂硬著頭皮向四周一指，說：「老弟台，你能逃得過兩村的人圍攻？」

　　「你要見識見識麼？」中海冷笑著問，又道：「你看過羊群困得住猛虎麼？我可沒見過。」

　　子午斷魂完全崩潰了，丟劍說：「好吧！我死，但子女無罪，你動手吧！」

　　中海冷笑道：「你這種話真教人受不了，我不懂賢父女兩人共犯的死罪，為何只由你一個人相抵呢？用火烙我的人是你這位千金，她要是不該死，你更不該死呀！」

　　小茜在中海的腳下扭動，尖叫道：「爹，救命，救……救救女……女兒。」

　　中海臉上湧起刻毒的笑容，叉尖徐降，冷冰冰地說：「你叫吧，愈大聲愈好，等會兒你就叫不出來了。」又尖血跡斑斑，停在她的咽喉上。

　　「救……救……救……」她嗄聲狂叫。

　　子午斷魂以手蒙臉，踉蹌後退。

　　後面的黑衣少女正想走出，被兩大漢阻住了。左面的大漢低聲說：「小姐，不可，姓李的滿手血腥，罪有應得，難道你不知那位潑浪貨的底細？」

　　前面的人叢中，突然鑽出一個憔悴的婦人，顫巍巍地遠遠跪下，哀叫道：「蒼天保佑！壯士爺，一切罪過請讓老身擔待，饒了拙夫和小女吧！求求你，老身願死在壯士爺的叉下……」

　　中海渾身大震，死瞪了老婦一眼，大叫道：「大嫂，你可知尊夫一生之中，殺人越貨的殺了多少人呢？你嗅到他手中的血腥味麼？你看到六天前尊夫用毒藥釘打我麼？你看到令千金與尊夫在我瀕死之前，迫得我死去活來，用火燒烙我的胸膛麼？你看，看吧！問吧！問問他們為何要對這外鄉陌生人如此殘忍？」他指著胸前的傷疤，叫聲淒厲。

　　婦人磕頭一如搗蒜，哭叫道：「老身確是甚麼也沒看到，可是，卻看到爺台要殺拙夫和小女。老身只求求你大發慈悲……」

　　她不是磕頭，那叫崩角，一磕一磕，額上鮮血直流。

　　中海長嘆一聲，大叫道：「子午斷魂！」

　　子午斷魂如被雷擊，渾身發抖，恐怖地向中海注視。

　　中海虎目怒張，吼道：「子午斷魂，散掉你造孽得來的錢財，洗心革面做人，遷到偏僻處買田種莊稼，你能答應麼？」

　　子午斷魂頹然跪倒，上前抓起劍，高叫道：「李家謀如果辦不到，有如此手。」

　　他左脅下血仍未止，臉色死灰，整條左腿鮮血淋漓，但他仍能吃力地舉起劍，伸出已有點不聽指揮的左手，一咬牙，便待砍落。

　　「住手！」中海大吼。

　　子午斷魂茫然地舉著劍，劍不住抖動。

　　中海一腳踢翻小茜，大聲道：「你左脅已斷了兩條肋骨，受傷沉重，再砍下一手，你就死定了。一念之差，天必佑之，不必殘害父母所留的膚髮，我讓上蒼替你今天所說的話做見證。你這個女兒如果不嚴加管教，日後你將死在她的手中。再見了，好自為之，願他年相見時，咱們是好朋友。」說完丟了鋼叉，掩上破襟，大踏步走過仍在磕頭的老婦，說：「大嫂，該起來了。俗語說：家有賢妻，丈夫不遭橫禍，你也該反省反省了。」說完，大踏步從村民讓出的路向前走，揚長而去。

　　子午斷魂終於支持不住了，仆倒在他自己流下的血泊中，渾身猛烈地顫抖。

　　中海沿小徑向東走，到了李厝與程厝中間的山嘴，突然站住，雙手叉腰屹立如山，冷冷地說：「不必再跟了，要動手就動手吧！」

　　他全神留意身後跟蹤人的舉動，腳步聲已近身後，方倏然轉身。接著，他的情緒鬆懈下來了。

　　他所接觸的是善意的目光和燦爛的笑容，共有三個人，兩男一女，男的氣度恢宏，女的清麗脫俗，三個人迎面而立，正向他善意地微笑。

　　他覺得眼前一亮，心說：「好美的小姑娘，可把小素素比下去了。」

　　他也善意地一笑，說：「對不起，我以為諸位是程厝的人。」

　　姑娘恬靜地一笑，笑得好溫柔，伸手在百寶囊中掏，一面說：「是我們不好，不該在這時跟蹤的，你流了太多的血，得趕快包紮起來，出門人得多保重，是麼？我這兒有家傳的好金創藥，聊致敬意，壯士尚請笑納。」

　　左首的中年人接過她手上的藥包，走近中海，將藥包塞在中海手中，豪放地說：「老弟，我姓崔，小名槐，那一位是我的兄弟，崔榆。姑娘是家主人的二小姐，家主人姓吳。今天看了老弟的所為，我心中佩服，但口上我仍然說不太得當。」

　　中海接過藥包，向姑娘欠身道：「謝謝吳姑娘厚賜，感激不盡。」

　　崔榆也過來說：「老弟尊姓大名？恕兄弟寡聞，老弟的大地之龍名號，兄弟還是第一次聽到，不知老弟在何處得意？」

　　中海心中湧起警戒的念頭，說：「小可姓海，名龍。流浪江湖，以草頭郎中混口飯吃，匪號是信口胡謅的，倒教兩位見笑了。」

　　草頭郎中，是指以草藥治病的人，也屬於走方郎中之列，但與祝由科不相關連，祝由科以符水治病，列為邪魔外道。他這麼一說，姑娘有點難為情，贈藥給郎中，豈不是有在孔夫子門前賣文之嫌？但她不是個工於心計的人，反而十分欣賞中海的坦率，柔聲道：「海壯士大仁大義，委實難得，像壯士剛才的所為，任何所謂英雄豪傑之士也難以辦到的。恨易恕難，沒有超塵拔俗的俠義襟懷、英雄肝膽萬難臻此。海壯士，不知有何需要我們效勞之處麼？」

　　中海搖搖頭，答謝道：「吳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領了。當然，出門靠朋友，在下當然也有困難，只是姑娘也難以解決。」

　　「壯士可否說說看？如能辦到，願效微勞。」姑娘含笑問。

　　「難在言語不通，在下只能在貴地亂闖，倒像個沒有頭的蒼蠅。」中海怪腔怪調笑著說。

　　姑娘噗嗤一笑，搖搖頭，說：「這確是難題，難難難！可惜我們有事在身，不然倒願為海壯士作嚮導。」

　　中海退在一旁，躬身道：「不耽誤諸位了，後會有期。」

　　三人行禮告別，姑娘已遠出十丈外，仍轉頭向中海點頭致意，顯然她對中海極有好感。

　　越過李厝，中海找到藏在草木中的包裹，裹了傷換好裝，背起包裹來至小徑，灑開大步奔向雁石，一面自語道：「目下唯一的線索全寄望在疤眼老三的身上了，但願他確是真兇，我可不怕他們海宇五雄。再就是我得順道看看神針冷冰，看他所用的神針是不是我家的家傳至寶。程狗官被強盜洗劫滅口，雕龍金針必定落在強盜手中，那些東西只有針灸郎中派得上用場，我必須從強盜和針灸郎中身上找線索。」

　　同一期間，潛山九虎已經到了建寧府，打聽出海宇五雄還未入閩，便向浦城迎去。中海養傷六日，倒被潛山九虎搶先了一步。

　　海宇五雄自命不凡，他們的藝業確也值得驕傲，兇焰囂張，到了這一帶閩浙山區，他們根本不再隱起行蹤，大搖大擺地長驅直入閩境。

　　那時，閩浙兩地治安之差，為天下各地之冠，地瘠民貧，離海岸百里便人煙稀少，汛地的兵力薄弱，只能控制沿海一帶城鎮而已。因此成了為非作歹之徒遁隱的天地，亡命之徒也在這一帶生根，成為地方上的大豪。官府鞭長莫及，兵力薄弱，疏於治理，以致後來倭寇亂起，閩浙兩地飽受蹂躪。

　　海宇五雄不敢在中原地區橫行，專在窮荒邊區為非作歹，五人五騎在浙境快活了百數十天，開始向閩境流竄，他們深信沒有人敢和他們作對。

　　這天，他們光臨浦城，落腳在城西五里地的孤山，是一座從平地拔起的小山，四周阡陌縱橫，溝渠羅列，從平原中挺然而起，居然有碧水、丹山、珍木、靈草四勝，是本城的名勝遊樂場。

　　五個大名鼎鼎的強盜居然敢在這四方矚目的名勝地區落腳，可知他們狂妄到何種程度，根本沒將官府放在眼下。

　　在未到該地之前，他們便將該地的官紳大豪打聽得清清楚楚，然後擬定動手的大計。這次他們志不在浦城，而是西南面與松溪交界處叢山峻嶺中的小山村碧雲谷。

　　那兒是過去曾任浦城馬鞍坑主事吳某的故鄉。馬鞍坑是銀礦，主事的人當然有金銀。

第八章　雕龍神針

　　碧雲谷的北面五里地，叫芳尾鎮，也是大富翁許某的故鄉。許某曾主事尤溪銀屏山銀礦場二十餘年。

　　據說，房舍牆基，全是鑄巨型銀磚所砌成云云。

　　海宇五雄落腳處，是山西風景最優的孤園。孤園的主人據說是南浦城的首富，其實是閩浙地區的江洋大盜。

　　孤園後面，是一座散落著亭臺樓閣的大花園，其中有成隊的歌姬，有俊美的僮僕。海宇五雄被安置在園中。

　　這天荷花池旁的小亭中，海宇五雄與主人的三名爪牙在桌上畫出碧雲谷的地勢，正在商量下手的步驟。

　　遠處月洞門外勿匆奔來一個家僕，直趨亭下行禮叫：「啟稟金爺，潛山九虎專誠求見。」

　　海宇五雄的老大錦毛虎金文碩，身材健壯如牛，生了一頭有紅有灰的頭髮，暴眼、朝天鼻、血盆大口，留著大八字鬍，高顴骨，耳後見腮，年已五十出頭。他暴眼一翻，大聲叫道：「叫他們進來好了。」

　　僕人走了，老二活閻羅魏光耀哼了一聲，說：「這幾個小混混，大概是報財路來了。」

　　疤眼老三叫做鬼喪門陶宜，高高的身材，相貌猙獰可怖，豹頭環眼，腮骨寬大，所以是國字臉。

　　滿臉橫肉，左眼角的刀疤拖得相當長，疤口隆捲，整個環眼變了形，看上去十分可怖。

　　他桀桀笑，說：「如果不是報財路，咱們用他們的心肝下酒。」

　　老五奪魄無常長相更邪惡，用梟啼似的嗓音說：「不錯，我想他不會是報財路，必定有所求而來，老三的話我反對，這種人留著有用，殺之可惜。」月洞門人影出現，插翅虎領先踏入園中。

　　海宇五雄抹掉桌上的圖案，散坐在四周的躺椅上，靴子往桌上一擱，一股子爛污勁，至於本宅的三個人，則早已走了。

　　潛山九虎在亭外排成一列，躬身而立，顯得極為卑下，由插翅虎將梓潭山打劫運金隊的經過說了，再將從天罡星處得來的有關中海的消息一一陳明。

　　鬼眼喪門靜靜地聽完，「砰」一聲，拍在桌上，倏然站起，鬼眼亂翻，怪叫道：「見他娘的鬼！我那兒來的這種朋友，大地之龍？哼！好狂的口氣，我怎地沒聽過這號人物。瞧你他媽的說了一大堆廢話，到底是真是假？」

　　插翅虎被怪叫聲嚇了一大跳，慌不迭地說：「千真萬確，字字屬實，晚輩豈敢在諸位前輩面前造謠生事？」

　　錦毛虎抱著肚子搖晃著腳，陰陰一笑道：「很好！很好！許久沒遇上敢找咱們的人了，叫他來消遣消遣也不是壞事，歡迎他來。」

　　老四滄海神蛟姜傑素以工於心計著稱，在五雄中，他是唯一的智囊，不但水性超凡拔俗，肚子裏藏的墨水也不少，提得起刀劍，抓得穩筆桿，而且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他冷靜地掃了九虎一眼，慢吞吞地說：「唔！有一點不對勁，那大地之龍既說與老三是朋友，又說曾與老三聯手做案而結怨，前言不對後語，大有可疑。如果他是高手名宿，不可能不知咱們的行蹤。如果是初出道的小混混，豈會公然自尋死路來找老三？老三，想想看，你到底從前有沒有姓海的朋友呢？」

　　「見他娘的鬼！那兒來的姓海朋友？」

　　滄海神蛟神色一怔，說：「如果那小子真是找老三，咱們可能遇上對手了。」

　　「老四，何以見得？」錦毛虎問。

　　「他能以一個人戲弄九虎，自非等閒之輩。天罡星那傢伙也是一山之主，功力雖不登大雅之堂，但平時口下從不留德，江湖上值得他稱道的人少之又少，他既然說大地之龍了得，那小子想必不會差勁。他到處打聽咱們的消息，如果沒有所恃，難道他活膩了？因此咱們得留神些兒。」

　　「留神？見面我活剝了他。」鬼眼喪門大叫。

　　「老三，聽老四的。」錦毛虎叫。

　　滄海神蛟仍然慢條斯理地說：「小心駛得萬年船，咱們不能太大意。」

　　「依你之見呢？」錦毛虎問。

　　「咱們先不動聲色，好好伺候他，看看背後指使他的人是誰？我有點懷疑是近年來那位武林神秘客派來找咱們的使者，如果咱們魯莽，恐怕要受到可怕的報復，千萬不可大意。」

　　「武林神秘客又能怎樣？咱們絕不受人驅策，他要是不願意，咱們拼了。」老五奪魄無常大叫。

　　滄海神蛟搖搖頭，說：「話不可這麼說，能自由自在當然好，誰願意聽命於誰？但神秘客如果真要對付咱們，咱們也不能不慎重打算，何況連玉麒麟也被對方所收買，咱們委實別無自全之道。所以我認為走一步算一步，能自立一天算一天，盡量少和神秘客的人打交道，免得被他套住咱們的脖子牽著走。假使大地之龍是神秘客的使者，咱們可以和他虛與委蛇，套些口風並無不可。」

　　老二活閻羅插口道：「咱們可引他到碧雲谷，在無人可見處和他見面，再……」

　　滄海神蛟以眼色制止活閻羅再往下說，並向下面的九虎瞥了一眼，示意不可洩露口風。然後向下叫：「羅老弟，這消息還有誰知道？」

　　插翅虎恭敬地說：「不知道，晚輩沒聽天罡星說過。」

　　滄海神蛟舉起左手的食指，在喉下虛拉兩次，那是他們五雄之間的信號，意思是準備殺人。一面向同伴打手式，一面說：「羅老弟，可否將那傢伙的面貌詳加說明？」

　　九虎有兩人那次盯了中海和天罡星足足半天，當然不陌生，於是便將中海的相貌一一詳說了。

　　五雄逐個站起，伸伸懶腰向下走。

　　滄海神蛟一面問：「羅老弟，多承老弟前來報訊，十分感激，兄弟希望老弟們能助咱們一臂之力，自當厚報。」

　　插翅虎不知死之將至，笑道：「晚輩能為諸位前輩盡力，深感榮幸，豈敢望報？前輩能宰了那傢伙替晚輩出口怨氣，晚輩已感激不盡了！有何差遣，尚請明示，晚輩願盡棉薄傾力以赴。」

　　滄海神蛟哈哈一笑，拍拍插翅虎的肩膀，說：「老弟真爽快。其實，兄弟只有一件小事麻煩諸位，就是請諸位到枉死城玩玩……」

　　「啊……」插翅虎狂叫一聲，挫倒在地，左肩全碎，血濺骨肉飛，脖子也斷掉一半。滄海神蛟的鐵沙掌歹毒絕倫，一拍一削，插翅虎怎能不死？

　　同一瞬間，另四雄已同時發難。

　　奪魄無常雙手一伸，「嘰嘰」兩聲脆響，自袖底飛出兩叢青芒，每叢五道，急勁絕倫，一閃即至。活閻羅抓住身旁的一頭虎，一聲狂笑，一拳搗出，擊中對方的咽喉，喉斷頸折。

　　只剎那間，九具屍體橫陳亭下，突如其來的襲擊，九虎沒有絲毫逃命的機會。

　　五人返回亭中，滄海神蛟凜然地說：「咱們不該自說自語，讓這些傢伙聽出咱們對武林神秘客不滿的口風，不宰了他們，後患無窮。」

　　錦毛虎往躺椅上一靠，蠻不在乎地說：「殺幾個小輩用不著廢話，說咱們該如何對付大地之龍？老四你倒是說說看。」

　　滄海神蛟坐下來徐徐發話道：「咱們先假定那傢伙是武林神秘客派來的使者，也認為他是個了不起的高手。咱們既不願受命於人，所以必須宰他。但咱們必須小心，不要讓外人知道咱們已和他會過面，所以要將他引入碧雲谷荒山野嶺的無人地帶，盤問清楚後再下手滅口，也許可在他的口中探出近來震動江湖那位神秘客的底細哩！」

　　「妙！」錦毛虎鼓掌道。

　　「在何處動手呢？」活閻羅問。

　　滄海神蛟在桌上重新將碧雲谷的形勢畫出，指手劃腳地說：「咱們有座騎，可以從浦城的東泉巡檢司入山。先在建寧放出空氣，說咱們已到松溪做案。瞧，進入碧雲谷只有一條小徑，全是叢山峻嶺，谷北是芳尾村，相距只有五里地。從東泉前往必須先經過芳尾。那傢伙從府城來，必定先經過碧雲谷，咱們暫時不向碧雲谷下手，在谷中等他。兩村中間，谷東岔出一條小谷，十里地有一座平原。說平原是假，其實是一片黃沙碎石堆疊的河床，鬼怪出沒，蛇蛇橫行，叫做黃泉坡，是從來沒有人敢進入的鬼地方，正是下手逼供的好所在，沒有人會知道裏面所發生的事情。當然，咱們假定他是唯一勁敵，即使他能接得下咱們五人圍攻，也難逃一死。」

　　「為什麼？」錦毛虎不解地問。

　　滄海神蛟桀桀怪笑，說：「我的故鄉是福寧州，對這一帶山川、地勢、異物瞭若指掌。世人但知建寧府的夢水出產奇毒無比的短獨蟲，也叫蜮，能含沙射影，中處潰爛而死。其實，黃泉坡的所謂鬼怪，就是這種龜形的三腳毒蛇在作怪害人。這一帶的蜮比建寧府夢水所產的更大、更毒，我的暗器黃蜂刺就是用蜮毒淬練的，中者豈能不死？解藥只出產在本城西南百里地的太湖山上，山頂的湖叫聖湖，湖中的芙蓉石上便有這種解藥。咱們將他引到黃泉坡，如果他比咱們高明，便引他到蜮蟲多處，他將插翅難飛，必死無疑。」

　　「好，就這麼辦。」錦毛虎鼓掌叫。

　　滄海神蛟得意地狂笑，說：「算行程，那傢伙當在這幾天中到達，咱們必須立即進行，一面放出消息，一面前往黃泉坡勘察該地形勢，以便佈置天羅地網。同時，咱們早些到芳尾快活一段時日，聽說那兒不但金銀珍寶很多，值得銷魂的女人也多著哩！」

　　「咱們明天就走，聽你這麼一說，他媽的！我的心裏可癢著呢！」錦毛虎怪叫。

　　同一時間，中海已離開了延平府，踏上至將樂百丈山的旅程。

　　百丈山，在將樂的北面約百里左右，許久許久以前，這一帶山區是禁區，是越國越王的避暑地，在山上建有亭台樓榭，開闢了一條大道，路程相當近。可是近兩千年來，這一帶已湮沒在叢莽中，滄海桑田，已非往昔的勝境，只有一條小徑滿山盤旋，不辨東西南北，需要走上一天才能到達山上碩果僅存的破古廟。據說，山西北有一條秘徑，可抵江西的南豐，但很久很久沒聽說有人走了，大概已無跡可尋了。

　　百丈山是總稱，其實，那一帶全是無盡的山嶺和古林。距縣北不足三十里，有一座插雲奇峰，當地的土著也稱它做百丈山。山南有一座小山村叫做百丈村，只有二三十戶人家，這就是名醫神針冷冰的居所。

　　百丈村看上去十分荒涼，相距最近的村落也在十里開外。在本地，神針冷冰的名號反而知者不多，只知他是個交遊甚廣，喜愛栽花種藥的怪人，人如某名，冷冰冰地極少有笑容。

　　有一幢大宅院，婢僕眾多，不種田而富有，附近的人都稱他為冷爺。

　　但在江湖朋友的口中，這位冷爺卻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不少人不遠千里而來，跋涉前來就教，治傷、療疾、配藥、拔毒，他不管對方的身分為人如何，來者不拒，但必須先繳交他指定的診金，不然即使死在他的大門口，他也無動於衷，怪得不近人情。

　　因此，這條小徑經常有外地人進出，當地的人也不以為怪，皆認為進出的是冷爺的朋友。

　　中海對神針冷冰所用的針，只抱著看一看的念頭，當然也希望能發現他龍家的家傳雕龍金針。但他身上無錢，想裝病求治也力不從心，因此，他並不急於趕路，希望在途中遇上前往求醫的人好結伴同行。

　　到武夷山必須從建寧府走祟安，所以他將包裹和骨匣暫時寄存在延平府城的客店中，以一天兩百里的腳程趕到將樂，在北門入山要道上等候機會。

　　縣南面臨將溪，是城區最繁華的地方，城北卻是住宅區，相當僻靜，只城外有一段小街，散處著不少販賣雜物的店舖，供應附近村落的日常用品。

　　最北面街尾，有一座破敗的小廟，叫做靈光寺。說是寺，不如說是廟倒來得恰當些，因為裏面供的既有神，也有佛、菩薩，主持不是和尚而是廟祝，神佛一家，不倫不類。從前也許確是寺院，破落後便無人過問，主持挨不住清苦行腳雲遊去了，地方人士只好找來了兩個孤老頭來主持，把神像也搬入，便成了神佛一家的破廟。

　　中海缺少盤纏，只好在廟宇中投宿，晚間到達，被安置在廟後廂破敗零亂的禪房中安歇，老廟祝居然熱心地替他張羅茶水，並不見外欺生。

　　一等三天，每天在廟門口留意過往的岔眼人物，愈等愈心焦，偏偏等不到至百丈山治病的江湖人士。

　　這天，他決定如果沒有希望，必須走一趟百丈山了。一早，吃了一頓薯甘野菜煮就的早餐，坐在廟前的石階下，捺下焦躁留意往來的行人，希望有奇蹟發生。

　　皇天不負有心人，居然被他等著了。

　　城門方向，一乘山轎緩緩而來，轎門下放，三面窗也放下了，可以清晰地看到轎中的乘客乃是一個臉色枯黃，年約四十上下的中年人。大熱天，穿得甚少，可以看到中年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瘦骨嶙峋，大概是重病纏身多年，去死不遠了。抬轎的轎夫一點也不費勁，但走得很慢。

　　轎前後，共有五名僕人打扮的壯漢，背著包裹，帶了單刀、鐵尺等防身兵刃。顯然，山轎裏的病夫不是普通人物。

　　中海心中狂喜，心說：「謝天謝地，可給我等著了。這人患的是久年腿股風，不但須用針，還得用炙，妙極了。」

　　他剛站起，山轎已在廟門停下了，一名體面的長隨健僕挪了挪腰間的單刀，向中海含笑走近抱拳行禮。

　　中海堆下笑，迎上抱拳回禮。

　　健僕不等他發話，說：「打擾兄台了，請問這兒可是到百丈山的大道麼？」

　　說的是官話，帶些蘇杭口音。

　　中海笑道：「不錯，正是至百丈山大道，諸位是前往找神針冷爺的？」

　　健僕大喜，認為可找到一個言語相通的人了，說：「正是，敝主人身患痹症，正待前往請冷爺妙手回春，但不知到百丈山冷府還有多少路程？」

　　中海已將冷府的路徑打聽清楚，問：「諸位從未來過麼？」

　　「不曾，敝主人乃是慕名而來，尚望台端指引。」

　　「哦！沒來過嘛……恐怕……這條路是小徑，岔路甚多，而且百丈山不只一座，恐怕走岔了便耽誤時光哩！自此向北走，可以沿途詢問，免得走冤枉路。」

　　健僕眉頭深鎖，苦笑道：「真要命，咱們遠道而來，言語不通，沿途如何問路？兄台，可否勞駕幫忙請一位嚮導？」

　　中海故意裝出為難的神情，說：「這……這……即使有人受請，依然言語不通。」

　　「務請兄台多多幫忙。」

　　中海泰然地說：「這兒到冷府來回近百里，要耽誤一天。這樣吧！小可領諸位前往一走，怎樣？」

　　健僕大喜，不住拱手謝道：「有勞兄台了，感激不盡，到了地頭，定當厚報。」

　　中海走下臺階，說：「些須小事，不必多言謝，這就走，小可領路。」

　　兩人在打交道，轎內的主人只用一雙無神的眼睛向中海打量，不言不動。

　　中海在前領路，與健僕並肩而行。從健僕的口中，知道轎中的主人姓馮，名略，浙江金華府人氏，曾任職南京親軍衛指揮使司所屬的金吾右衛，扶病致仕，已經五年了，幾乎請遍了附近數十府的名醫。上月，聽一位曾在江湖走動的朋友說及這兒的怪醫神針冷冰，因而降尊紓貴前來求治。健僕姓霍，名遠。據他說，主人馮略早年也曾經闖過江湖，有一門遠親姓牟，名子秋，目下不知流落何方，善用一把鐵爪，據說混得不錯，在江湖略有名氣，綽號稱虎爪追魂，在大江南北字號叫得倒也響亮，只是不長進，專做些殺人放火的勾當。

　　中海不以為意，並未留心聽霍遠的話，一面唯唯否否敷衍，一面在思索如何接近神針冷冰看金針。

　　知道了馮略的病情，他心中不禁有些失望。皆因馮略的腿股風用不著金剛針和雙龍針，最多可能，用長針而已。他家傳的金針最完全，共有三十二種針，長度自一寸六升至一尺二寸，粗者如豆，細者如髮，細針根本雕不上龍形圖案，真正雕了龍的只有六枝針，那是四寸的披針和大針，六寸的放血三棱針。七寸的長針，八寸的金剛針，和尺二的雙龍針而已。針盒蓋上面，雕了雙龍戲珠圖案。

　　按馮略的病情，很可能用長針，但慎重些的醫生則寧可小心些不用長針冒險。

　　然而無論如何，他得前往一試，不要說神針冷冰這位名醫，任何有名的針灸郎中他也得登門造訪，皆因這盒金針只有針灸郎中方用得著，旁人要來無用。這種針雖然叫做金針，其實並非金造，金質太軟，豈能做針？針色也不是黃的，其白如雪，乃是白金揉精鋼所造，堅硬，強韌，彈性，不撓，出自名匠之手，不是行家誰也看不上眼，但如果訂製，價值千金。所以他必須找有名的針灸郎中，普通的針灸醫士買不起，也不會用這許多針。

　　三十餘里路，要不了兩個時辰，辰牌未已便到了。

　　冷府果然夠氣派，厚厚的高大風火牆，包圍著裏面的十數棟樓房，有規有矩，有章有法，大戶確是宏大寬闊，壁上掛滿了山水名畫和患者送來歌功頌德的匾軸，但似乎有點大而無當，登門求治的人太少，宅中的人丁也少，看去冷清清地，冷寂空漠，像是主人不在家的山中別墅。

　　只有一個門房，問明了來意，領著山轎抬至大廳下，敲響一隻小金鐘，吩咐一聲「請廳裏坐」，逕自走了。

　　中海心中暗暗納罕，這位名醫的架子大得出奇哩！連一個門房也冷冰冰地不近人情，難怪門可羅雀沒有病人上門，也難怪診費高得不二價，任意需索，怎算得懸壺濟世的醫家？簡直是明敲竹槓的醫中之盜嘛！

　　沿途他已和霍遠攀上交情，替霍遠張羅，表現得十分熱情，幾乎成了僕人中的一員，巴結地和霍遠將馮略扶出山轎，送至廳中的躺椅上。

　　馮略倒也客氣，被他的熱情所感，不住含笑道謝。

　　不久，內廳門出來了一個管家打扮的人，大剌剌地問：「諸位是前來治病的？」

　　霍遠上前行禮，堆下笑說：「家主人姓馮，小可姓霍，遠自浙江金華而來，慕冷先生的大名，前來求診。久仰冷先生……」

　　管家搖搖手，搶著說：「我是本宅的管家，敝主人等會兒方能出堂，且請稍候。」說完，逕自進入左廂走了。

　　中海直搖頭，大起反感，心道：「如果是急症，急驚風遇上慢郎中，豈不完了？」

　　不久，步聲橐橐，一名小童跟隨著一個大馬臉的白髮老者緩緩出到堂前。中海向來人打量著，心說：「這傢伙冷得可以，難怪姓冷，名副其實。」

　　這人年約古稀，白鬚白髮，大馬臉甚少血色，吊客眉，眼眶深陷，眼神凌厲冷峻，鷹鼻，薄唇，一股陰森森的神色令人望之心中發寒。

　　霍遠上前長揖到地，堆下笑問：「小可霍遠，老伯可是冷先生麼？」

　　馬臉人冷冷地點頭，冷冷地問：「是你的主人病了？」

　　那時，先生的尊稱十分高貴而未普遍，本朝初為人尊稱先生者聊聊無幾，像劉基、宋濂、方孝孺等等，連皇帝也稱他們為先生。這位郎中聽人叫他先生，他居然大剌剌地受之無愧。

　　霍遠是個見過世面的人，毫不介意，說：「正是，家主人身罹奇疾，五年於茲，毫無起色，久仰先生大名，如雷貫耳……」

　　「好，好，讓老夫看看再說。」神針冷冰揮手說，向躺椅旁走來。

　　中海讓在一旁，冷眼注視這位名醫如何探症。

　　馮略下肢癱瘓不能移動，在椅上抱拳行禮道：「區區姓馮名略，身患惡疾，不遠千里慕名而來，拜請先生大安，望先生一展妙手起晚生之沉疴，不勝銘感，可嘆區區起坐不便，不能全禮，恕罪恕罪。」

　　神針冷冰木無表情，僅嘴角動了動而已，小童送上錦墩，他自顧自坐下，冷冷地看了看馮略的氣色，用強而有力的大手把脈，搬了搬馮略的腿部，也不問病疾，目光轉盯住一旁屹立的中海，向中海上下不住打量，久久方說：「腿股風並非頑疾，只是你們未遇上名醫，拖廷日久，很討厭。」

　　馮略深深吸入一口氣，焦急地問：「冷老先生……不知……」

　　「老夫負責替你治好，你們可在舍下住上十天半月。老夫這兒的規矩，閣下定然有所耳聞。診金、藥資、住宿，共銀五百兩，可先向敝管家先行付清。」

　　中海嚇了一大跳，在湖廣地區，斗米折銀兩分餘，折錢一百五十文左右，一石米不過二兩銀子。這傢伙獅子大開口，五百兩，簡直比強盜還兇。

　　管家已帶了兩名家僕從東廂出廳，等待驗銀子。

　　霍遠向手下舉手一揮，向神針冷冰說：「敝主人帶來金錠，請驗收。」

　　包裹打開，二十錠黃澄澄的十兩重赤金一一堆放在桌上。管家取了十三錠，一名僕人取來一錠五兩重的放下。

　　「家主人絕不多收，退回七錠半，餘數請收好。」管家說。

　　一兩黃金折四兩銀，退回七錠半，果真是不二價，少不行多不要。

　　「將馮爺抬入病房。」冷冰向管家說。

　　中海向霍遠招手，說：「霍兄，咱們倆將老爺抬入。」

　　管家招來兩名僕人，伸手攔住中海，冷冷地說：「不必勞駕，病房不許外人擅入。我領諸位到西廂安頓歇息，貴主人自有本宅的人伺候。」

　　中海心中一涼，糟了！病房不許外人進入，他無法看到冷冰所用的金針啦！

　　兩個僕人已抬起馮略所坐的躺椅，向內堂走了，他想要跟入，但顯然絕難如意，花了半天功夫，前功盡棄。

　　霍遠很大方，將一錠黃金塞入他的袖中，笑謝道：「海兄，多蒙引領，些小意思不敢言謝，尚請笑納。區區在這兒尚有一段時日逗留，如有困難，請來知會一聲，再會了。」

　　神針冷冰一直在冷眼打量中海，並未入內，突然問：「這位村夫不是足下的同伴麼？」

　　霍遠恭敬地答：「不是，小可在城北問路，碰上這位海兄，承海兄不棄，鼎力相助，一路引領到尊府來了。」

　　冷冰鷹眼炯炯，向中海問：「閣下不是本地人？」

　　「小可是外地人。」中海冷冷地答。

　　「你似乎沒來過。」

　　「這不是來了麼？」中海針鋒相對地答。

　　「為何而來？」

　　中海心中一動，冷笑道：「想見識見識閣下的神針妙手是不是浪得虛名，可惜貴管家不許在下在一旁見識，遺憾之至。」

　　冷冰狠狠地瞪著他，冷笑道：「你也會用針？」

　　「在下不甘菲薄，閣下不見得比在下高明。」

　　「你懂些什麼？」

　　「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中海傲然地說，要激怒對方。

　　冷冰果然大怒，厲聲說：「說說看，剛才那姓馮的該怎樣下針？」

　　魚兒上釣了，一不做二不休，中海冷笑一聲，問：「閣下，是問你如何下針呢？抑或問我？」

　　冷冰頓了頓，冷冷地說：「兩者都問，怎麼？你似乎很狂。」

　　「我比閣下年輕，當然狂些。我認為你必定用鋒針取環跳，毫針取背俞，然後炙在天柱。」

　　冷冰似乎吃了一驚，問：「你呢？」

　　大門口腳聲震耳，靴子踏在石階上清脆響亮，有莽撞鬼到了。

　　中海淡淡一笑，說：「我麼？加取陽陵泉，用長針。再內用藥提補，用加減補血湯，當歸黃蓍為君，半夏防風為臣，能養血方能生氣。但僅用針藥，不能竟全功。」

　　「為何不說完？」冷冰沉住氣問。

　　中海舉步欲走，一面說：「金針取穴時以內功相輔，事半功倍，不然只好挾患者疾行拖曳片刻，乘氣動血行時針藥齊下，三天內炙處痂落，必起沉疴。你還要十天半月，功夫不到家，診費一百二十五兩黃金，你真開得了口。」

　　他轉身欲行，一眼便看到廳門外跌跌撞撞闖入臉色泛灰的天罡星，不由心中一楞，這傢伙定然要壞事。

　　幸而天罡星並未看到他，廳中人多，霍遠五僕與兩名轎夫都未動身，全圍著他驚訝地靜候下文。

　　神針冷冰伸手一搭他左肩，將他的身軀扳轉，冷冷一笑道：「老弟，你很高明，可以在城裏搶老夫的生意，好自為之。但我得提醒你，和老夫搶生意不會有好處，光有醫術不管用，還得有醫運才行。後生可畏，老夫倒想領教閣下的手藝，和我同至病室，怎樣？」

　　中海感到肩上一陣奇冷徹骨，不由自主打一冷戰，暗暗切齒，心說：「好老狗！你好毒的心腸，竟用寒冰掌暗算於我，豈有此理！該死！」

　　這段日子裏，他深懷戒心，任何人接觸他的身軀，他都會暗中戒備。總算不錯，他發覺老傢伙的眼神不對，早已運功護體，可惜對方功力渾厚，已有部分冰毒沖破護身真氣滲入體內了。

　　「老丈的手好冷。」他故作從容地答。

　　其事，他心中有點焦急，如果在一個時辰內他不將冰毒逼出體外，以後麻煩就大了。江湖鬼蜮，太可怕了，老傢伙只為了他的醫道高明，便心生殺機，委實令人不寒而慄。然而為了要看看金針，他只好忍下了。

　　神針冷冰不知中海是練了氣功的行家，以為中海絕不會發覺已被暗算，居然呵呵一笑，不再冷了說：「請，老夫領路。」說完，舉步便走。

　　中海為了避免和天罡星照面，以免被老傢伙發覺他是天罡星的朋友，暴露了武林人的身分，豈不功敗垂成？所以舉步後跟，不敢回頭。

　　後面，天罡星大叫道：「神針冷爺，慢走，在下又來了，勞駕……」

　　「等會兒。」冷冰沉喝，頭也不回地踏入內室。

　　病室光線充足，位於二堂的東廂。室內設有堅實的木榻，有四名男僕和兩名小童在招呼茶水、雜物等。

　　床上的馮略看到中海與冷冰同時入室不由一怔。中海對他笑笑，沒說話。

　　「卸衣。」冷冰冷冷地說。

　　四名男僕火速替馮略卸衣衫，只留下身一條犢鼻褲。

　　「背。」冷冰的話簡捷有力，不浪費口舌。

　　四僕將馮略翻轉。中海搖頭道：「在下不會內功，這時不宜下針。」

　　「攙至東園，疾奔片刻。」冷冰發令。

　　兩僕架起馮略，奔出了後廂門。

　　冷冰打開藏針櫃，伸手道：「老弟先揀針。」

　　中海向裏看，裏面擱了六盒金針，每一盒少則九支，多則二十二支，雖不完全，但皆出自名匠之手，白芒閃閃，耀目生花。

　　他搖搖頭，用不屑的口吻說：「前輩一代神針，卻用這種劣貨，晚輩大感意外。」

　　冷冰哼了一聲，說：「你看清了，這是……」

　　「這是青浦何家精造的金針，雖名貴但不實用。何家兩朝善醫，但精於方脈而不善針灸，所以金針不算大佳。」中海搶著答。

　　「你見過更好的針麼？」冷冰傲然地問。

　　「前輩可聽說過歸安凌氏神針凌雲？」中海反問。

　　歸安，在浙江湖州府。凌雲，字漢章，湖州府的生員，遊泰山隨泰山道人獲金針秘術，名震天下，號為神針。但他本人喜遊山玩水，出入王公將相之家，江湖人根本不知道他的行蹤。後來，被新登基的這一代弘治皇帝召入宮中，用布裹銅人要他下針，命太醫呼穴下針，然後去布檢查，絲毫不差，成為大內十大傑出御醫之一，也是本朝最傑出的一代名家，提起歸安凌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可以生死人而肉白骨，針下活人無數，甚至可取孕婦胎兒的穴道，神乎其神。

　　冷冰自然不陌生，變色道：「你見過凌先生的針？」

　　中海傲然一笑，說：「不但看過，且見識過凌先生的神術。凌先生的胞兄善方脈，也是世間不可多得的人才。」

　　冷冰一咬牙，向小童叫：「去，叫小姐把我的雕龍金針取來。」

　　中海感到心房猛烈地抽搐跳動，血向腦部沖，激動得渾身發抖，雙手握得死緊，指甲幾乎陷入掌肉中。

　　他畢竟是個經得起打擊的人，立即發覺自己失態，低下頭深深吸入一口氣，逐漸氣止下來了。

　　不久，小童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金光閃閃的一隻四寸長，闊有八寸的金盒，輕輕放在几上。

　　不必看第二眼，他知道這就是他家傳的金針匣了，鍍金的盒蓋上，雕了一條飛騰盤舞的五爪金龍，栩栩如生，天下間不會有第二盒。

　　冷冰掀開盒蓋，傲然一笑道：「閣下，如何？」

　　中海強捺心潮，低頭看看蓋底，那兒，刻了用杏花堆成的一個隱約「龍」字，正是他的家傳至寶。

　　半點不假，三十二金針安置在紅絨上，釵針、員針、員刺針、鋒針、三棱……雙龍針，一應俱全，從劍形披針至雙龍針，六支針全雕了細小的龍紋圖案。

　　八年，他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傳家至寶，他激動得感到眼前發黑，渾身戰慄。

　　「老弟，怎樣了？你在發抖？」冷冰訝然問。

　　他深深呼吸，說：「天啊！前輩這盒針，宇內無雙，晚輩嘆觀止矣！」

　　他不但身軀發抖，連聲音也在發抖。

　　「你可以用這一盒針。」冷冰得意揚揚地說。

　　「前輩這盒針，萬金不易，但不知從何處購得的？」

　　「不必問來路，只問你認為可用麼？」

　　真不巧，廂門倏開，兩名健僕架著氣喘吁吁的馮略奔入，往床上一放。

　　「我……我……」馮略喘息著叫，大汗如雨。

　　「請。」冷冰向中海叫。

　　中海掂起一枚員刺針，輕叫：「擦汗。」

　　兩僕替馮略擦汗，他將針放入口中溫針，手一揚，半分不差刺入馮略的環跳穴，先搓，後捻。

　　馮略不在乎搓，搓就是所謂轉針。但等到捻，他的下身開始抽搐，動了。

　　「準備留。」中海冷靜地叫。開始取穴，他先前激動的神情已完全消失。目前，他是一個冷靜的醫生。

　　留，即是炙穴。冷冰命小童整理炙穴的薑片艾火等物，目不轉瞬地留意著中海的手法。

　　中海換了長針，刺入馮略的陽陵泉，一面說：「如果要早起沉疴，可加取少商穴，可退臟熱利關節。但少商屬十三鬼穴，得小心些，不可留，前輩可以權衡利害取決，晚輩就此收手。」

　　冷冰舉步向外走，一面說：「不用了，你不是存心打破老夫的飯碗麼？不必操之過急，咱們廳外談談，診費有一半是你的。」

　　中海蓋好針盒，順手挾在脅下。兩小童正準備灸穴，沒注意針盒已被取走。

　　到了外廳，中海已將針盒塞入懷中，冷冰前腳出廳，他後腳跟入，一指頭點在冷冰的命門穴上，說：「對不起……」

　　冷冰不是弱者，命門被觸便已警覺，向前一衝，但穴已半閉。

　　「小輩，你……」冷冰怒叫，身形一陣急晃，居然撐住不倒。

　　廳中的天罡星大叫道：「咦！海龍，你果然來了？」

　　中海不理他，向冷冰說：「你按我一記寒冰掌，我給你閉了一半穴道，半斤八兩，彼此互不吃虧，前輩，坐下談談。」

　　冷冰狂怒地抓起小金鐘猛搖，一面怒吼：「小輩，你罪該萬死，你……」

　　四面八方湧出二十餘名精悍健僕，手中都有刀劍。中海抓起壁角一把藥鋤，指了指懷中的金盒，劍眉斜挑，虎目中冷電四射，大喝道：「叫這些人退，不必前來送死。姓冷的！說！你這盒雕龍針在何處弄來的？」

　　冷冰看他懷中鼓鼓地，再聽他問金針的來歷，便知金針已經易手了，勃然大怒，吼道：「上！先斃了這偷針賊。」

　　惡奴們同聲大吼，一擁而上。一個家僕將一把冷電四射的長劍遞給冷冰，但冷冰自己並不上。

　　中海一聲怒嘯，藥鋤一動，風雷俱發。大廳寬闊，但家具甚多，人多反而誤事。中海人似瘋虎，藥鋤左盪右決，慘號聲大震，一照面便擊倒了五名惡僕，狂風似的捲到冷冰面前，一鋤劈出叫：「叫他們少送死。」

　　冰冷的造詣不凡，可是命門被擊，功力已減去七成，手腳用不上勁，趕忙向左一閃，揉身進招，「花中吐蕊」急點中海的右脅，電虹乍閃。

　　中海信手橫揮一鋤，「錚」一聲暴響，冷冰的劍脫手飛擲，人向側飄，感到腳下一軟，「噗」一聲沉重地坐下了。

　　另兩名惡奴剛好撲上，兩把單刀同時探出。

　　中海一聲叱喝，來一記「橫掃千軍」，鋤長刀短，一寸長一寸強，兩惡奴不敢硬接，收刀後退。

　　擒賊擒王，拖不得。中海一聲長嘯，揮鋤三盪三決，向落劍處衝出，一把抓住冷冰丟掉的長劍，再疾退而回。

　　冷冰脫力地站起，在一名惡僕的摻扶下，向內堂急退。

　　中海到了，藥鋤一勾，勾倒了冷冰，順手反蕩而出，「噗」一聲擊中那名惡僕的左胯骨。

　　「啊……」惡奴一聲狂號，衝倒在地。

　　中海搶近，劍點在冷冰的胸口上，一腳踏住冷冰的小腹，舌綻春雷大吼道：「退！誰敢上？小心貴主人的命。」

　　二十餘僕人已被擊傷三分之一，主人被制，誰敢再上？全退在一旁戒備，受傷的人鬼叫連天。

　　天罡星躲在壁根下，情急大叫道：「海龍，你他媽的真要命，你打了冷郎中，豈不絕了我的生路麼？」

　　這瞬間，中海感到腦後生風。他本能地虎腰一閃，三枚冷焰鏢貼身飛過，最近一枚貼耳輪掠去，險之又險，像是一陣徹骨寒流經過耳旁，渾身不由自主地毛骨悚然。

　　同一剎那，被踏住的神針冷冰全力一滾，滾出丈外，急躍而起。

　　中海難在未迫出口供之前，不能殺了冷冰，所以急切間不敢下殺手，方始被冷冰脫出控制。

　　不等他跟蹤追上，一支冷電四射的長劍已從中切入，劍氣壓體，嬌叱入耳：「狂徒斗膽，著！」

　　他只好揮劍自衛，丟掉藥鋤全力接招，「錚錚錚」三聲震耳龍吟暴響過處，人影乍分。

　　中海飄退丈外，感到膀子發熱，虎口發麻，不由悚然。

　　來人是一個二十來歲上下的少婦，也生有一張長馬臉，有八分像神針冷冰，高頭大馬，不像是女人，五官雖也端正，但看去仍然醜陋，要不是頭上梳髻，珠翠生光，和胸挺如山，臀大如盤，雖也不敢相信她會是個女人。她退了三步，拉長了馬臉，叱道：「你好大的狗膽，到這見白晝登堂入室行劫，可惡！丟下劍，姑奶奶也許可以饒你不死。」

　　主人脫了險，十餘名惡僕無所顧忌，重新形成包圍。神針冷冰搶過一把長劍，向後堂內奔出的一個英俊的青年人喝道：「釗兒，快給我拍開被制了一半的命門穴。」

　　中海不是逞匹夫之勇的人，看形勢大為不利，對方的人愈來愈多，眼前這個醜女人已經難以伺候了，等會加上冷冰和那位英俊雄偉的釗兒，想走也走不了啦！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且先離開再說。

　　他一聲怒嘯，挺劍向醜女飛撲而上。

　　「你找死！」醜女冷叱，揮劍迎面就是一招「雷射星飛」。

　　豈知中海是以進為退，半途折向從右衝出，奔向東廂最近的長窗。

　　迎面有三名惡僕阻道，三把單刀迎面截住，分上中下三盤三方進擊，要將他留下。後面，醜女怒叫著銜尾猛撲。

　　生死關頭，不由他不拼命，突然向左一閃，讓過左面攻下盤的單刀，從中一閃而過，捷逾電閃，信手揮劍。

　　「唰」一聲輕響，劍氣迸發，中間進襲的人右肩丟掉一層皮肉，一聲驚叫，向前衝出，恰好擋住了追來的醜女。

　　「嘩啦啦」一陣暴響，中海擊毀了長窗，進了東院，躍上了三丈高的廂房瓦面，向村後面的百丈山如飛而遁。

　　醜女毫不放鬆，奮起狂追。

　　神針冷冰穴道一解，便與釗兒上屋察看，村後山深林密，兩個人早就不見了。他憤火中燒，率領著爪牙們入山追索，可是，山深林密，如何追法？

　　中海知道自己的藝業還難登大雅之堂，雙拳難敵四手，用不著逞英雄，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神針冷冰是走不了的，急也不在一時，慢慢來。

　　他發覺醜女窮迫不捨，心中大喜，便向叢山古林急逃。

　　他已試出醜女的劍上造詣，比他高明不了多少，以一比一，他絕不會吃虧，便放慢腳程，引醜女追逐。他要先在醜女口中套出些少消息，以便不虛此行。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引醜女套消息上，卻忘了自己被神針冷冰在他左肩暗算的一記寒冰掌。

　　這一帶全是無盡的高山和叢林，繞過百丈山的東麓，什麼也看不見了，只有綿綿不絕的古森林，人在叢林下奔逐，連山峰也不易看到了。

　　看看日正當中，已追逐了六七里遠近。

　　中海怕醜女知難而退，不住用激將法怪叫：「賊潑婦！你要找死盡避來……」

　　「醜八怪！趕快給我滾回去……」

　　「賊母狗！回去叫你的主人來，你不行……」

　　一串的粗話，把醜少婦激怒得失去理智，全力狂追，不顧一切地奮勇追逐，從五丈的距離，拉近至三丈內了，看看追及。

　　中海只用了七成勁，故意逐漸減慢奔速，但他十分小心，防備醜女在後面用冷焰鏢弄鬼。

　　前面有一塊密林間的空地，寬約五六畝大小，空地的東北面地勢陡降，形成一座峻峭的山崖，站在崖頂向下看，令人頭暈目眩。下面是一座山谷，形成天然的溪流，下陷百十丈，原來是一處塌方，殘壁上寸草不生，遠古沖積層有土有石，不時有土石下墜，受到震動便有突然崩塌的危險，崖頭還有陷裂的地縐，但遍生青草，如不留心，便很難發現。顯然，這兒是一處絕地，但如不走近，是不易知道已身臨絕地的。

　　山谷從西北向東南延伸，寬約三里地，塌崖的上端不遠，是一座綠油油得呈碧色的深潭，溪流一線，流向東南，中間形成一道向東南傾斜的山谷，兩岸綠草如茵，古林蔽日。對岸，奇峰插天，綿綿起伏。山谷下游約二十來里，便是南北的順陽溪河谷，河谷之中，有邵武至順昌的小徑，經常有商旅往來。

　　比下的深潭西南，是一座古林參天的奇峰，遍地花香，鳴禽爭喧，好一處山明水秀的洞天福地。

　　隱隱地，天空中似有神秘的仙樂聲，縹緲如煙，與婉轉的鳥語相應和，若有若無，真要側耳傾聽卻又一無所聞，一無所見。

　　三面是叢林，一面是塌崖，正北叢林的末端便是古木參天的奇峰，奇峰的東面近南角之下，便是那碧波蕩漾的神秘深潭。中海地形不熟，奔入了崖上的草坪，還以為是林中的空地，心說：「這兒正好動手，冷老賊絕找不到這兒的。」

　　他到了草坪的中間，大旋身回頭冷冷一笑，舉劍立下門戶，冷冷地說：「好好地喘息一下，調和呼吸，咱們在這人獸絕跡的地方放手一決。」

　　醜女嬌喘吁吁，顯然疲乏已極，長途以輕功追逐，女人的先天秉賦畢竟要差些，尤其是含忿追逐最為犯忌，心動氣浮最耗真力。

　　她向側飄掠，防備中海猝然襲擊。她已看清經過長途追逐的中海神定氣閒，僅額上見汗而已，不由心中暗凜，心理上首先便受到無窮威脅。

　　「原來他是有意將我引來的，我得小心了。」她想，心情一緊，火速在掌心納了三枚冷焰鏢。

　　中海大方地讓她調息，表現出不乘人之危的大丈夫氣概，先聲奪人，更加重了她心理上的壓迫。

　　「啊……」她仰天長嘯，山谷為之應鳴。

　　中海冷笑一聲，說：「咱們交手生死須臾，你用不著招引幫手，等神針老賊趕來時，咱們勝負已分，何必徒然顯得心虛呢？你的劍術不錯，又有冷焰鏢相輔，怕什麼？」

　　醜女一面調息，一面故作從容地問：「你貴姓？為何要到我家騙取雕龍金針？」

　　中海俊臉一沉，厲聲道：「在下正要問你。我，大地之龍。你是冷老賊的什麼人？說！」

　　醜女臉色一變，問：「你就是趕走龍巖雁石鎮子午斷魂的那人麼？」

　　「正是區區在下，你的消息倒蠻靈通。」

　　「你似乎妄想橫掃閩境哩！野心倒是不小。」

　　「說，冷冰是你什麼人？你們相貌相同，定然是一家人。」

　　「那是家父……」

　　「好，找對人了。說，這盒雕龍金針是從何處得來的？」

　　「你憑什麼問我？接招！」

　　醜女已經調息完竣，開始進招了，嬌叱聲中揉身而上，走中宮招出「靈蛇吐信」，劍氣迸發，來勢洶洶，但見劍虹一閃，已經攻進身畔，烈日高照下，劍上似乎射出一道徹骨冷流，先劍尖而至。

　　中海心中一懍，對方所發的劍氣有異，其冷徹骨，顯然是以一種陰寒歹毒的練氣秘學馭劍，十分可怕哩！

　　他沉住氣，力貫劍尖，護體真氣遍佈全身，向左一閃讓過一招，先看對方的劍路再說。

　　劍輕輕一拂，便錯開對方的劍尖了。

　　雙方的劍相錯而過，中海感到劍身傳來的反震力十分強勁，更提高了警覺。

　　八年來，他第一次用劍和高明的對手相搏，大有生疏之感，覺得極為不便。劍這玩意與別的兵刃不同，尤其是這種武林朋友用的劍，鋒窄而輕，且有彈性，與官兵所用的闊鋒劍完全相反，不能砍，不能劈，抓在手中輕如無物，學了記不清楚的招式，交起手來真正用得上的卻為數有限，如果沒有機敏的頭腦配合上靈活的身手，笨頭笨腦比狠此力，準倒霉。

　　他的劍術確是不登大雅之堂，唯一可恃的是頭腦機敏，身手靈活，眼急手快，且神力天生，彌補了劍術上的不足，所以先不急於還手回敬。

　　剛錯開對方的鋒尖，醜女的第二招已到，「唰」一聲自下而上，截住他的退向，向上猛拂。

　　他連退三步，劍一震，「錚」一聲雙劍相觸，又震開一劍。

　　糟了！他不還手回敬，先機已失，醜女一聲嬌叱，進手搶攻的招式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白虹貫日」跟著是「流星趕月」，把他逼退了十步以上。

　　他全神運劍，從容左拂右錯，化招避招，一面還的留意醜女的左手劍訣，那隻手掌心有三枚寒光閃閃的冷焰鏢。

　　只片刻間，他接了十餘招，開始穩下來了，一聲暴叱，乘對方「織女投梭」最後一劍將出未出的剎那間，欺身直上。

　　果然不錯，對方的最後一劍捷逾電閃，一閃即至。

　　他劍向下一拂，「錚」一聲暴響，將來劍震偏，乘勢切入，「唰」一聲劍尖便貼身遞入。

　　可惜，醜女也不弱，反應也快，向左一閃，反而攻到他的右脅下，雙方皆險之又險，一髮之差，兩人皆從死神之手逃出來了。

　　一沾即走，兩人倏然分開，雙方的脅衣皆有劍孔。

　　醜女沉不住氣，一聲怒叱，瘋狂上撲，劍出如狂龍怒飆，拼全力搶攻了。

　　兩道劍虹急劇地吞吐、衝錯，盤舞，交擊。「錚錚錚」一陣暴響，劍影飛騰中，響起中海一聲沉雷似的暴喝：「發鏢！」

　　果然不錯，在絞扭的劍虹中，三枚冷焰鏢突然幻化三道淡淡寒芒，鍥入劍影中。

　　劍虹、鏢芒乍合，立即人影倏分。

　　「哎喲……」醜女尖叫著退出丈外，踉蹌站穩，左小臂衣裂血出，右胯外側血如湧泉，臉色泛灰，大汗如雨。

　　中海退出丈外，右大腿上端開了一條四寸長血縫。左手食中兩指挾了一枚冷焰鏢，胸襟也有兩個鏢孔，但鏢已跌落在草地上，原來這兩枚可破內家氣功的冷焰鏢，全打在中海懷中的針盒上，針盒是白金所打造，外面鍍了金，堅硬無比得足以擋住輕巧的冷焰鏢，更可擋沉重的打擊。

　　中海已洞燭醜女的心意，冒險露出空門，誘醜女發鏢，居然敢用針盒擋鏢切入，被他抓住機會給了醜女兩劍，他自己也受了輕傷。

　　醜女左小臂難傷勢無礙，但右胯可受不了，只有一條腿可用了，死神已向她伸出了雙手。

　　中海左手持鏢，右手劍斜指，一閃即至，冷冷地說：「如果不吐實，我必定殺你。」

　　醜女人掙扎著後退，臉色死灰，持劍的手不住發抖，依然頑強地說：「我無實可吐，上吧！等什麼？」

　　兩人激鬥處已接近空地的北角，醜女退的方向，已接近北面樹林近東的斷崖。中海心無旁騖，居然也被他看出這兒是絕地，崖對面的山遠在三五里外，他知道上面如不是山崖，也將是陡坡。

　　山風掠過草梢，呼嘯作響。醜女已面臨生死關頭，似乎已忘了身後的危險。這一帶她不陌生，可是沒有她分心留意生死以外的餘地了。

　　中海一步步向前迫進，疾衝兩步叱道：「丟劍！」

　　「錚」一聲暴響，醜女的劍脫手而飛，幻化一道長紅，飛出三丈外，聲息全無，落下右方的斷崖去了。

　　中海是有心人，久久未聽到長劍的落地聲，心中一懍。

　　醜女連退五六步，右膝跪下了，但仍然掙扎著站起，瞪大著眼，死盯住追迫咽喉的劍尖，恐怖地叫：「你……你到底要……問什麼？」

　　距北面的密林已不足五丈，密林這時在兩人的側方，醜女仍向崖頂退，中海也沒留意左面密林中有人。

　　左面密林下，巨樹幹的蔭影中，坐著一個青袍人，神目似電地向兩人注視。

　　更遠些，奇峰下的密林中，三個青影如同鬼魅，向峰下的深潭徐徐下降。

　　中海不願醜女死，站住了。醜女不知危機臨頭，仍向後退。總算不錯，她知道處境危極，即使退也退不出中海的劍下，所以脫離劍尖近尺，她不再退了。她身後不足三尺，便是斷崖的邊沿，山風飄起她的裙袂，獵獵有聲。如果她回頭瞧，定然嚇得支援不住，自會往崖下掉，用不著推。

　　中海沉住氣，冷靜地說：「我問你金針的事，令尊這盒針從何而來。」

　　「我不知道。」她絕望地答。

　　「笑話，針盒由你保管，你豈有不知道之理？冷姑娘，冤有頭，債有主，這盒金針關乎一件殘忍的滅門血案，在下踏破鐵鞋，走遍天涯，就為了這件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血案，只有在針盒上可以找出其中的真兇。令尊為人殘忍狠毒，口蜜腹劍，竟在大廳論醫道時用寒冰掌暗算在下……」

　　說到這兒，他機伶伶打一冷戰。但他仍未在意，吸入一口氣，往下說：「以令尊的為人來說，極可能是兇手，你雖然是他的女兒，但在下認為找你非我所願，令尊的罪行，子女沒有理由分擔罪責，你坦白說出，在下不為已甚。不然，你便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是你先逼我，我有權向你報仇。」

　　醜女搖搖頭，強打精神說：「家父從不向人說他的事，雖子女也毫無商量，我怎知道他的事？」

　　「廢話！說，針從那兒搶來的？」

　　「不……」

　　「你還替令尊隱瞞？簡直不知死之將至，你不妨回頭看看，便知你今天的處境了，說！」

　　醜女扭頭一看，「哎」一聲驚叫，搖晃著側著身子，向下倒，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一條腿再也支援不住了。

　　中海手急眼快，丟掉劍俯身一仆，在千鈞一髮中抓住了醜女的足踝，猛地向後一帶，喝聲「起」將醜女向後拋出三丈外。

　　醜女跌了個手腳朝天，昏厥了。

　　中海將她弄醒，劍指在她的眉心上冷冷地說：「你如果堅持不說，我只好殺你再找令尊，自會水落石出。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你先後用六枚冷焰鏢打我，每一鏢你都想要我的命，該你自食其果了。」

　　醜女躺在地上顫抖著死盯住懸在眉心上的劍尖，絕望地說：「你即使將我凌遲，又有什麼用呢？我只知道四年前家父將金針交給我收存，必須有值得使用這盒針的人方取出應用，四年來我知道還沒有用上十次。家父從不和任何人多說，整日裏難得說上十句話，我怎知道針的來源呢？」

　　「你說四年前，不是五年？」

　　「確是四年，那是我贅婿大喜的一年。」

　　中海沉吟片刻，收了劍，說：「我會找令尊說話，你走吧！我不殺你。」

　　醜女狼狽地坐起，意似不信地問：「你……你放……放我走？」

　　「是的，在下雖恨重如山，但冤有頭，債有主，只向真兇索回血債，胡亂殺人有傷天和。請轉告令尊，他若不將金針的來歷交代清楚，那麼就必須付出可怕的代價，他將被認為真兇。令尊的功藝比在下強得多，但憑功藝強沒有用，他將永遠生活在恐怖中，寢食難安，總會有精神崩潰的一天到來，你告訴他，我將像個索命的冤魂，纏住他永不放鬆，直到他將真相供出為止，你走吧！」

　　說完，徐徐向林中退。

　　醜女掙扎著站起，找到一段樹枝支撐著急急逃命。

　　中海目送醜女消失在對面的密林中，方吁出一口氣。接著，機伶伶打一冷戰，他悚然而驚，心說道：「我得趕快將寒毒放出，冷老賊可能不會找來了。」

　　這時，他已退至林緣，正待轉身入林，突然心生警兆，一聲沉叱，大旋身一劍猛揮而出。

　　「呼」一聲劍嘯，一劍落空。五尺外的一株巨樹前，站著一個丰神絕世，飄逸出塵的中年人。劍尖幾乎擦中年人的胸衣拂過，但中年人卻視如未見，背著手含笑向他注視，那泰然瀟灑的精神，令他悚然而驚。

　　中年人黑髮似墨，劍眉虎目，團團臉，鼻直口方，三綹黑髯隨風瓢拂，紅光滿臉，一團和氣。穿一襲青布袍，腰懸長劍，含笑背手而立，和藹可親。

　　「你……」中海吃驚地問。

　　中年人含笑點頭，溫和地說：「小老弟，你很難得，江湖人如果每一個人都像你，豈不永慶昇平了？你自稱大地之龍，貴姓？」

　　「小可姓海，單名龍。」中海冷靜地答。

　　「你出道多少年了？令師的大名，可否見告？」

　　「小可初出江湖，藝自家傳。」

　　「哦！據我看來，你不是江湖人。」

　　「小可本來就不是江湖人。請教大叔尊……」

　　中年人大概不願通名，岔口道：「入世愈深，使變得愈機詐狠毒，你釋放那位姑娘，足證你不是江湖人，如果她回去將你的話告訴那位強盜郎中，將有無數高手在冷府等你，你想到了麼？」

　　中海哼了一聲，說：「只有千日做賊，豈有千日防賊，我不信冷府永遠有無數高手替他保鏢，也永遠不會知道我何時向他下手。俗語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可並不操之過急。」

　　「你真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要報？」

　　「不錯，家破人亡，原因不明。」

　　「你只找真兇？」

　　「當然，多殺無補於事，冤怨相報何時可了？誰無妻兒？誰無父母？我已身受其痛，自不能重蹈覆轍。」

　　中年人不住點頭，笑道：「很好，你很明事理。雁石那位姓李的坐地分贓大盜，果然是你將他攆走的麼？」

　　「小可無意攆他，只是他太過兇狠，大叔請看。」他拉開胸襟，展開火焰的疤痕，又道：「對一個陌生人，他竟做這種殘忍的事，不能怪我。」

　　中年人突然閃在樹後，向前一指，說：「有人來了，你打發他走，咱們再談談。」

　　中海吃驚地轉身，心中火起，原來是替冷冰解穴稱為釗兒的英俊年青人，背繫長劍，從西面的密林進入草坪。醜女是從南面走的，顯然釗兒是從另一方向搜來了。

　　釗兒還未發現中海，中海卻叫道：「老兄，這邊來。」

　　釗兒急掠而至，並未撤劍，在兩丈外站住。抱拳行禮，面顯喜色地道：「兄台請勿誤會，兄弟絕無惡意。」

　　「你不是冷冰派來搜我的人麼？」中海冷冷地問。

　　「是的，但兄弟卻並無惡意。」

　　「閣下貴姓大名？」

　　「兄弟姓岳，名釗。冷冰是兄弟的泰山丈人……哦！錯了，我是入贅的，不該叫泰山丈人。」岳釗自我解嘲地說，語氣中有些少憤懣。

　　「哦！失敬。說你的來意吧！」

　　「兄弟四年前因好勇鬥狠，被人暗算身罹死症，千里迢迢前來求醫，一入冷家便出不了門，被冷家的獨生女看上了，要我入贅冷家，在我身上弄了手腳，告訴我答應便罷，不答應他便另招一個，我便要死在離冷家百里內的路上。我當然不能葬送在異鄉，只好忍辱偷生，從此不許擅離冷家十里之外，我雖恨之入骨，但卻無可奈何。」

　　「你想離開？」中海問。

　　「不錯，老傢伙自命不凡，號稱神針。不想今天碰上你，你比他高明百倍，難怪他要用寒冰掌暗算你，免得你搶他的生意。因此，我知道惟有你老兄可以救我，瞭解在下被制的……」

　　「這……這……」

　　「他在我身上用的是金針定時制穴術，氣血不過穴，無法逃生。我帶了他的寒冰掌獨門解藥，咱們交換。這老賊可惡，日後我若不滅他的門就不算是岳家的子孫……」

　　中海臉色一冷，搶著說：「你聽了，在未察看你的受制經脈前，我還不知道是否能助你。但話講在前面，如果替你解了受制經脈，你得發誓。」

　　「發誓？發什麼誓？……」岳釗吃驚地問。

　　「是的，發誓！發誓不向冷家報復。冤仇宜解不宜結，你該原諒一個古怪老人的自私，這種自私基於親情，替醜陋的女兒找一個終身伴侶。苦心孤詣值得同情。你如果不答應，請另找高明，救了你而讓你去殺別人，我罪孽深重。」

　　「兄台……你……你怎麼還同情他？他居心可誅，只為了一絲猜忌之念，便向你下毒手……」

　　「但我原諒他，我登門炫露醫術，有失忠厚。當然，我也是不得已，為了雕龍金針的血案，我不得不如此做。」

　　岳釗垂著頭，久久方說：「我……我真慚愧，你是個了不起的人。我向你發誓，絕不向冷家報復。皇天后土同鑒，我的話字字出自肺腑。」

　　中海將劍植於草中，上前說：「岳兄，但願我能為你盡力。」一面說，一面在懷中取出針盒放在地上。

　　驀地，七八丈外的密林中閃出四個人影。領先的是神針冷冰，另兩人是冷冰的爪牙，最後一人是天罡星。

　　「且慢！」冷冰大喝。

　　四個人飛掠而來，中海火速收起針盒，拔劍叫：「你來得正好，姓冷的。」

　　怪，冷冰竟不拔劍，在三丈外站住了，死死地向兩人注視，頰肉更在不住地痙攣。

　　岳釗有點手足無措，但片刻就平靜下來了，徐徐伸手拔劍。

　　「你們的話老夫聽到了。」冷冰陰沉沉地說。

　　中海徐徐的逼進，冷笑道：「那就該你我兩人說了。」

　　天罡星滿頭大汗，臉色泛灰，搖手叫：「老弟，有話好說，你……」

　　冷冰接口道：「你為何不殺我女兒，卻放了她？」

　　「我找的是你，這事與令嬡無關。」中海答。

　　冷冰黯然地垂下頭，緩緩地說：「雕龍神針確是四年前得來的。事已至此，我只好告訴你。我得先申明，我並不怕你前來找麻煩，而是你的氣量令我折服。四年前，一個在江西做案的獨行大盜，名叫千里旋風聞達，身罹癆症前來求治，以這盒金針相送作為診金。這就是我得到金針的經過，其他一無所知，假使你能找得到聞達，相信他會告訴你其中詳情。老夫為人憤世嫉俗，十年來未離開本鄉本土，對江湖事不聞不問，絕不知金針會隱有如許複雜的內情。言盡於此，信不信由你。」

　　說完，探手自懷中掏出一包丹藥，拋過說：「這是解寒冰掌毒的獨門解藥，發作的時辰快到了，趕快服下，可減少痛苦，相信你對放毒的手法比我高明，你自己用三棱針好動手了。」

　　他轉向岳釗，黯然地說：「釗兒，我對你十分抱歉，正如大地之龍所說，我的私心確是太重了些。釗兒，當你像我一樣，身為一個二十三歲無人敢要的醜女父親時，你就會體會到我當年留下你的痛苦心情。四年來，我確未虧待你，婉兒也對你一往情深，只怪我一念之私，難怪栓不住你的心，也難怪你恨我，這是我咎由自取。我感謝你剛才所發的誓言，四年的怨恨是很難獲得諒解的，金針定時制穴術可以遠屆十年後，那是我騙你的，我怎會向你下針呢？我能不為女兒打算？你可以走了，不信你可以讓大地之龍仔細檢查。婉兒已有兩月身孕，這次她又受傷不輕，她的心碎了，你如果向她辭行，她會受不了的。日後你如果念在骨肉親情，可以暗地來看看你的孩子……」

　　他說不下去了，這位冰山似的怪老人，老淚縱橫，扭轉身急舉步欲走。

　　「爹……」岳釗棄劍狂叫，淚流滿面地跪倒。

　　冷冰止步轉身，揮淚道：「你多保重，孩子。」

　　岳釗叩頭叫：「爹，等婉妹傷癒，能准釗兒回一次故鄉麼？」

　　冷冰急步上前，顫聲道：「孩子，你父親如果不嫌婉兒醜陋，接她走吧！我會去探望你們的。」

　　岳釗搖搖頭，道：「父親不是俗人，不會的。釗兒在故鄉已無處容身，想將父親接來……」

　　冷冰一把將他抱入懷中，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久久方老淚縱橫地說：「去謝過那位老弟，我們走吧！婉兒多盼望你這時在她身邊呢！」

　　但中海已退入林中，叫道：「不必謝我，小可祝諸位家室和樂，後會有期。前輩務請替那位天罡星洪兄一施妙手，雖則他是個無惡不作的狠賊，但願他今後能夠改過從善，重新做人。」

　　天罡星大叫：「海老弟，請等等，在下有消息見告。海宇五雄已經到了建寧府，可能在松溪碧雲谷做案。上次在梓潭山你不許我劫運金隊，你卻戲弄了劫金的潛山九虎，九虎恨你入骨，已前往通知疤眼老三，你千萬得小心了。」

　　「謝謝你！洪兄。」中海感激地答。

　　冷冰突又叫道：「老弟，建寧府夢江出產的獨短蟲，也就是大大有名的蜮，含沙射影，十分歹毒，中者必潰爛而死，無藥可救。出門人小心為上，有暇請光臨寒舍，我那兒有解毒妙藥，帶些防身豈不甚好？」

　　中海遠遠地長揖到地，謝道：「至遲明日，小可當造府拜謁前輩，並向前輩參商針灸之學，望勿見拒。」

　　冷冰像是換了一個人，臉上的冰冷神情已經消失，呵呵大笑道：「老弟，一言為定，不要令老朽望穿秋水。老朽屆時必向老弟請益，尚請不吝賜教。」

　　「不敢當，晚輩告辭。」中海行禮告退，閃入林中。

　　他目送眾人去遠，立即吞下冷冰給他的丹藥，坐下脫掉上衣，用三棱針放出毒血。這時，他已冷得發抖，臉色灰白，持針的手不住顫抖。

　　身後突然伸來一隻大手，接過他手上的三棱針，說：「我助你一臂之力，老弟。」

　　「謝謝你！」他顫抖著說。

　　毒血放出了，藥力亦已行開，臉色漸漸開始紅潤。

　　不久，他挺身站起，接過青袍人遞來的三棱針納入盒中，說：「好厲害！寒冰掌果然歹毒，名不虛傳。」

　　青袍人注視他，不住搖搖頭，苦笑道：「天下間竟有你這種人，委實難得。你怎知冷冰給你的是解藥？」

　　中海泰然地笑道：「小可信任他。心存奸詐的人，眼神和神色瞞不了人的。」

　　青袍人淡淡一笑道：「你看我的為人如何？」

　　中海打量他好半晌，說：「大叔目正神清，滿臉正氣。但勿怪小可直言，大叔雖身懷絕技，俠膽慈心，可是卻吝於管事，只求獨善其身，行徑與心念不一，青年與中年判若兩人。」

　　青袍人吃了一驚，訝然問：「你……你有何所據？」

　　中海指指他的劍，笑道：「不是小可未卜先知，世間所謂相術亦未必可靠。劍靶上有大篆文『天玄』二字，小可猜大叔定是天玄劍施前輩。」

　　天玄劍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好傢伙！可被你作弄個夠了。」

　　中海本想將與施姑娘在陝甘的事說出，但卻又忍下了，他用不著討好這些江湖名人，他有難以言宣的自卑感，也有想形於表面的自尊心，所以決定忍在心中。

　　「小可怎敢？大叔劍靶上的字，小可是最後才發現的。」

　　天玄劍微喟，感慨地說：「做人很難，想討好天下的人的確不易呢！某實，我何嘗不想管閒事？只是天下事太多，管不勝管，江湖鬼蜮，有時不易分清是非，所以只好知難而退了。目下，我已入是非之中，欲罷不能了，眼前恐怕將有麻煩，連我也無能為力。唉！不說也罷。剛才天罡星那惡賊說你要找海宇五雄，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的，查問他們，看是不是小可要找的真兇。」

　　「難難難！以你的功力來說，不啻自尋死路，那五個惡賊你怎麼對付得了？剛才我看你和冷姑娘動手，她比你強，但你卻將她擊敗了，只能說你的機智與大膽幸勝而已。來來來！相見也是有緣，我指點你一些運劍的秘訣。」

　　中海大喜，行禮道：「多謝前輩的盛情，感激不盡。」

　　兩人到了草坪中，天玄劍披劍出鞘，立下門戶說：「你先攻一劍，我要你一招便受制，好好上。」

　　中海心中有點不信，一聲輕叱，一劍點出。

　　「錚」一聲輕吟，中海的劍向外一崩，對方的劍影飛旋而入。他向側一閃，沒閃開，劍如影附形輕貼在他的右肩窩，他的劍尖卻伸在天玄劍的右耳外側。

　　天玄劍收劍後退，朗聲道：「天下運劍秘訣之多，有多至三十六訣，其實，生死相拼時真正派得上用場的卻聊聊無幾。」

　　他將劍伸出，說：「我已立下門戶，你試全力進攻，便可體會其中妙處了。」

　　中海依言展開了快攻，點、拂、錯、攔、衝、刺、斃、削……可是，不管他從任何方向進攻，天玄劍只在原地轉動，暴起陣陣鏘鏘撞擊錯劍聲，劍只在天玄劍的身軀左右弄影，根本近不了身。

　　天玄劍只是上拂下撇，斜震輕錯，眼看一劍刺入，但只從天玄劍的外側錯過，從頂至踵的身前一尺長徑之內，中海的劍根本無法進入。

　　「住手！」天玄劍笑著叫。

　　中海滿頭大汗，苦笑道：「前輩封得太緊，腕力驚人，不愧……」

　　「呵呵！少廢話，你能用得上多少訣。」

　　「確是少，花招全用不上。」他由衷地答。

　　天玄劍呵呵大笑，笑完說：「不是花招用不上，只是我沒給你用上的機會而已。攻守皆須側身出招，劍必須攻入徑尺的中宮方可有效。而劍卻不能自行折向攻偏門，所以封易攻難。因此，首先你必須具有雄渾的內力，方可將對方的封勢化解，震不開對方的劍，你永遠無法攻入。其次是快，機會是稍縱即逝，抓不住電光石火似的空隙一舉攻入，就毫無用處。然後是要穩要狠，絕不胡亂出招，沉實冷靜，不可妄發，不發則已，發則必中。狂攻只有浪費精力。不僅唬不住人，反而自陷死所予人以可乘之機。至於準與不準，反而次要，臨敵以神馭劍，除非你根本無法心意神合一，不然取鼻尖不會誤中嘴部。我的天玄劍法其實妙訣在此，世間絕無所謂過玄的絕學，唯一可靠的是經驗與機智。劍術經數千年來的研究發展，上承春秋遊俠的技擊，下迄本朝的武當的後學高人，雖日益發揚光大，但基本要訣仍然改變極微。來！折枝代劍，你我一面拆，一面解說，你會很快就領悟的。小心了，我一面是餵招，一方面也下手不容情，多捱一次揍，多一次經驗與教訓，怕痛失手，百事無成。準備了！」

　　足足練了近半個時辰，中海身上大概挨了百十幾次打擊，他感到渾身火辣辣地不是滋味，但他毫不叫苦。可喜的是，愈往下練，挨揍的機會愈少，證明他的進境驚人，心領神會，獲益匪淺。

　　兩人停手坐在樹下歇息，天玄劍額上見汗，中海則渾身上下全濕了。

　　天玄劍丟掉手上的樹枝，笑道：「教你這種人，十分吃力費勁，一點即會，簡直要將我壓箱底的貨色全掏出來才應付得了你。你很聰明，但內力太差，氣功的火候不夠，震不開江湖一流高手的劍，你很難和一流高手爭長短，取勝的機會不多。因此，你必須在氣功上痛下苦功。你的氣功基礎打得不夠好，雖是正宗練氣術，也難望練臻爐火純青之境。你聽，天宇中琴音縹緲，老傢伙意興未盡，還有些少時刻，我指點你練氣的心訣，怎樣？」

　　中海顧不得擦汗，連忙整衣下拜。

　　天玄劍一把將他擒住，笑道：「我不許你行重禮，我是個不重世俗的人，而且年未半百，不敢妄言收徙，更不好為人師。我之所以指點你，只因為發覺你的為人值得指點而已。坐下啦！聽，琴聲中充滿殺伐之機，老傢伙已有所發現了。」

　　天宇中，縹緲的琴音逐漸清晰可聞，三兩個零亂的音符跳動，令人聞之悚然發冷。

　　「那是……是什麼人？」中海悚然自語。

　　「六指琴魔杜元坤，在下面的魔湖草廬隱居。」天玄劍若無其事的說。

　　「哦！難怪琴藝如此玄奧。」

　　「別理他，定下心神聽我指點你的練氣心訣。你必須排除雜念，不為外魔所侵，練氣最忌分神，定力不夠會岔氣傷身，不殘即廢。」

　　許久，天玄劍一躍而起，匆匆地說：「不錯，你值得愛惜。今後務必持之以恆，必能日有進益。只要功夫深，鐵杵也能磨成針，好自為之。走！我帶你去看看元老。」

　　元老，是指六指琴魔杜元坤。中海火速結束，將針盒藏入汗水淋淋的懷中。

　　「帶上劍。走！」天玄劍說，領先便走。

　　兩人從高峰向下面攀降，天玄劍一面說：「六指琴魔是位受人尊敬的世外高人，可是，這次恐怕難逃即將到臨的江湖大劫。下面那座大湖叫做魔湖，據說中藏異物鬼怪，但元老卻愛上了這兒的幽靜清雅，在湖旁建了一棟草廬，每年夏間都在這兒消磨大好光陰。小心了，切記不可暴露形跡。」

　　魔湖臨峰角一面，水濱山涯的叢林中果然有一棟茅舍。一座石嘴伸入湖中，石頂的隙縫中，一株傘形的巨松盤虯如怒龍長鬣，枯枝如向天空騰搏的巨爪。松樹下，一個灰袍老人正襟危坐，石案上置了一張古琴，一個石香爐中升起了嫋嫋輕煙。

　　天玄劍和中海到達了屋右的湖濱，距石嘴不過五七丈，琴音剛好悠然而隱。但天宇中，似乎音符仍在隱隱跳動蕩漾，餘音嫋嫋。

　　六指琴魔雙手置在膝上，並未轉頭，端端正正的面湖而坐，冷冷地說：「你們可以出來了，幸而你們不曾拔劍。」

　　中海吃了一驚，正想從隱身出站起，卻被天玄劍一把按住了，示意不可出聲。

　　茅舍兩側，掠出三個青影，全是青勁裝背了劍的武林人。一個灰髮挽結，一個白髮挽了一個道士髻，一個光頭，額頂有戒疤。雖則他們全穿了青勁裝，但從他們的頭上，可看出一俗、一僧、一道。

　　三人距六指琴魔身後兩丈左右便站住了。

　　六指琴魔方泰然振衣站起，從容轉身。

　　中海與他們相距不足七丈，在草叢的空隙中全神向眾人打量。

　　六指琴魔身形修長，相貌清癯，一雙老眼依然明亮，三綹白髯拂胸，站在那兒顯然有出塵之概，仙風道骨，不沾人間煙火味。

　　「來了這許久，諸位有何見教？」六指琴魔冷冷地問。

　　「晚輩傳信來了，打擾前輩的清興，罪過！罪過！」老道稽首朗聲答。

　　「傳信？哼！老朽早已發覺隱藏在諸位心中的重重殺機。傳何人的信？」

　　老道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說：「晚輩奉敝長上手諭，替前輩帶來令甥的家書，請前輩過目。」說完，上前雙手將書信呈上。

　　六指琴魔接書拆開，片刻間臉色大變，厲聲問：「貴長上是誰？老朽的外甥目下在何處？」

　　老道悚然後退，說：「敝長上是誰，晚輩迄今仍未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

　　「呸！什麼話？你松風道長在江湖中大名鼎鼎，竟甘心受人驅策又說不知驅策你的人是誰，誰能置信？」

　　老道退回原處，急急地說：「前輩不信，也是無法辯解的事，事實確是如此。」

　　六指琴魔向前舉步，陰森森地說：「老夫留下你們，貴長上自會來向老夫解說的。」

　　和尚挺胸上前一步，呵呵大笑道：「前輩不須動手，貧僧三人俯首聽候處治，但話可不得不講明，敝長上功臻化境，出沒宇內宛若神龍，只接見貼身的少數親信，供奔走的人不但難獲一見，連誰是自己人也毫無所知。貧僧與松風道長和紅砂掌駱施主，湊巧被同時召見，受命一同前來傳信，所以互相認識，不然咱們三人還不知道是同道呢！老實說，敝長上已有交代，說是前輩如果不肯按令甥書上所陳說為敝長上效力，著貧僧三人找機會提頭回報。咱們三人有自知之明，自問不是前輩的敵手，如何處治，悉任前輩卓裁，咱們三人書是傳到了，如果在期限之內無法返回覆命，那麼，令甥的人頭，便不會安穩地留在脖子上了。據貧僧所知，敝長上召見時雖不以真面目示人，但從聲音中可以猜出敝長上的為人。他語音尖厲，每一字皆有逼人的威勢，定是個無情而冷酷的人，令出如山，心狠手辣。前輩如不以令甥的安全為念，儘管將咱們三人凌遲碎剁，咱們無力反抗，也用不著反抗了。」

　　六指琴魔呆住了，久久方問：「老夫遨遊天下，孑然一身，知道老夫有親眷的人少之又少，誰將敝甥擄走的？」

　　「貧僧一概茫然，毫無所知。」

　　「你難道甘心讓人驅策？你一心和尚豈是甘心受人驅策的善男信女？」

　　一心和尚搖頭苦笑道：「貧僧不敢多說，說來也難令前輩相信。可以說，即使將我分筋錯骨，五刑相逼，貧僧也不能吐露片語隻字。」

　　六指琴魔將書信納入懷中，咬牙道：「你們可以走了，愈快愈好，免得老夫動了殺機。寄語那位自稱江湖神秘客的人，老夫的外甥若有三長兩短，他將寢食難安，老夫不是甘受威迫的人，叫他不要過分。」

　　一心和尚吁出一口長氣，說：「貧僧定將前輩的話稟明。貧僧等告辭，今後傳金雲玉版的人，自會前來請前輩的大駕，在未接獲金雲玉版令之前，前輩幸勿遠離。」

　　三人行禮退走，去如電射星飛。

　　六指琴魔木然屹立，目送三人去遠，久久方將目光移向天玄劍和中海隱身的地方，老眼中殺機怒湧。

　　天玄劍向中海招手，現身黯然叫道：「元老，我來晚一步，唉！」

　　六指琴魔一怔，眼中的殺機消失了，苦笑道：「原來是你。即使你早來一步又有何用？他們早已處心積慮地計算著我。想不到我一個閒雲野鶴，仍然難逃此劫。」

第九章　獨鬥五雄

　　六指琴魔經此巨變，像是驟然間蒼老了十年似的，語氣中充滿了聽天由命的情懷，大有英雄末路之慨。

　　天玄劍偕中海走近松下，行禮畢，凜然地說：「月前，小女從甘涼歸來，帶回白衣神君與老狂丐的話；說是猜想在這幾年來，以近十部偽縹緲劍訣愚弄武林朋友的人，極可能就是傳說中的江湖神秘客，藉此招引武林高手出面，暗中加以調查摸底，物色他可以利用的人。掀起江湖風暴的人可能即將露面，在未現身之前，誰也摸不其中的詭謀有何作用，巨變將起必須及早防範。我一想也對，立即舉家遁隱。第三天，故居便來了神秘的客人。可惜那晚我得遲了些，沒看清是些什麼人。我想到你也許還不知道近來江湖的動靜，特地趕來向你提出警告，以免……唉！做夢也沒料到怹們已先向令甥下手了。」

　　六指琴魔黯然苦笑，切齒道：「來就來吧，我倒要看看他們能把我怎的。」

　　天玄劍虎目閃閃生光，說：「據三生說，他們已甘心受人驅策了，驅策他們的人並已收小襄王那小淫賊為徒，咱們何不走一趟麒麟山莊？」

　　六指琴魔不住伸屈著雙手，他的左右手都多了一個駢指，搖頭頹然長嘆道：「不可能了，我只能在這兒等候那傢伙傳什麼金雲玉版令，誰知道日後……唉，不說也罷。老弟，這位是令徒麼？」他指著中海問。

　　天玄劍搖頭否認，笑道：「不！是一個值得造就的好孩子……」他將不久前在崖上的經過說了。

　　六指琴魔不住打量中海，突然老眼放光，向中海問：「娃兒，你在江湖中混了多久？」

　　中海躬身道：「晚輩不是江湖中人，此番出來只為找尋滅門兇手。」

　　六指琴魔向茅廬舉手虛引，向天玄劍說：「先到我那蝸居坐坐。此子終非池中物，終有飛騰變化的一天；你認為他值得造就，委實不錯。老實說，不是我誇口，只要我這具天雷琴在手，要制天下間的任何高手名宿亦無因難，即使縹緲仙子等三位前代高人仍健在人間，恐怕也難逃琴音之劫。我想傳此子剋音之學，日後他便可以不受我的琴音所制，那傢伙便得親自出手了。剋音之術首重定力，心專易精，他的內功火候將因此而臻於化境，豈不兩全其美？」

　　「我怎地沒想到這一步。」天玄劍鼓掌叫好。

　　中海卻困惑地說：「老前輩，剋音何難之有？用布塞耳豈不……」

　　六指琴魔用一陣大笑打斷他的話，笑完道：「不必用布，你可以用手掌捂著雙耳試試看。銓老弟你站在我身後，讓他體會體會琴音的妙處。」

　　中海依言將雙耳緊緊地捂住，死盯住六指琴覺的六個指頭伸向琴弦，眼看對方勾住一根弦一扣一彈。

　　他耳中聽到的弦聲並不大，卻感到渾身肌肉猛地一抽，腦門似乎「嗡」一聲悶響，像被人擊了一記悶棍。

　　「厲害！」他大叫。

　　不但皮膚和肌肉猛地一緊一鬆，連懷中的針盒都在跳動，而且腳下的石地也似乎抽動了一下。

　　六指琴魔捧著琴，笑道：「娃兒，以音克敵殺人不見血，你這下該知道厲害了吧？走，我那兒有好酒，一醉解千愁，一切俗事暫且拋開也罷。」

　　當晚，天玄劍和中海在茅舍中度過一晚，在兩位武功頂尖兒的高手指點之下，他獲益良多。

　　第二天近午時分，天玄劍首先告辭，臨行向六指琴魔慎重地說：「七星旗主已赴漳州請長春子的門人海天散人，他曾經在漳平一帶找神駝楊彪，可能也遇上困雞了。這人功臻化境，爪牙遍江湖，如果也被江湖神秘客所用，江湖大亂將迫在眉睫，有空何不勸勸他呢？」

　　六指琴魔不住搖頭，說：「難難難，他這人怎放得下名利的枷鎖？算了吧！」

　　中海也告辭，叩謝了兩人，逕奔冷府。

　　第三天，他趕回延平府。從天罡星的口中獲知海宇五雄的一切消息，打消了到祟安送回吳濟慈骨灰的事，免得耽誤時刻。

　　到了建寧府，他將行李和骨匣留在客店，裏面留下一封致吳家的信，說明吳濟慈身死衛所的經過鄭重地交代店家，說是自己要出外訪友，假使十天內不見回店，可將所有的物品送至祟安縣南大街祟安藥局。留下了店錢和送行李的腳錢，他取道奔向府東北的松溪。

　　果不出海宇五雄所料，他一步步向死亡陷阱裏鑽。在受到兩位宇內高人的指點後，他的信心增強了，事實上除了劍術可以立即看到明顯的進境外，內功修為卻看不出有何成就；這是必須經過長時期大恆心和毅力苦練方有所成的藝業，短期間怎可期望一蹴而成？天下間絕無一旦可成的神技，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絕無絲毫僥倖可言。

　　天玄劍要他過些時再找海宇五雄，用不著操之過急，急必僨事。但他急於找到真兇，反而迫不及待地馳往松溪。

　　海宇五雄只派人到松溪傳信，他們已在五天前從高泉巡檢司翻越叢山峻嶺，到達碧雲谷北面的芳尾村，把芳尾村蹂躪得像是遭了兵禍的屠場，大半的房舍被大火所焚，村民扶老攜幼逃到碧雲谷棲身了。

　　碧雲谷的大戶吳琨山立即動員村人防範，一面派人赴府城求救，一面整理軍械嚴加戎備，村四周的寨牆日夜趕工加高，長槍弩箭把守住南北兩端要道。

　　可是，海宇五雄早已經過詳盡的準備，在智多星滄海神蛟的安排下，碧雲谷不啻成了死谷，兩端的出路已被堵死，派至府城請官兵派兵保護的人，第二天便陳屍在村口的大樹下，身畔有一封致吳姓族長吳琨山的信。

　　信上的具名是海宇五雄，要碧雲谷村在五天後送十匹馱馬至谷北百里的黃泉坡谷口，每匹馱馬必須由一名美女牽馭，馱馬上各帶黃金兩千兩，白銀五百兩。而且十名美女中，有一名必須是族長吳琨山的二女兒，其他九名皆是村中的大閨女，十個人的姓名寫得清清楚楚，不許用人冒名頂替。

　　條件不多，只有兩樣，可是，沒有一樣吳族長能辦得到。

　　老天爺！偏僻的山村，那兒來的二萬兩黃金五千兩白銀？又那兒來的馱馬？村裏連水牛也不過二三十頭，一輩子也沒見過馬是什麼玩意的人倒有不少。

　　吳琨山的祖上雖任過銀坑的場長，確也是附近府城各縣的首富。但絕不如外界所傳言的富可敵國，牆基更不是用巨型的銀方所砌成的。

　　芳尾村許家的上一代，也曾任過場長，謠傳也被說成富比王侯的大財主。事實上，海宇五雄攻入村中搜劫時卻大失所望，不但沒搜到珍寶，只找到大小銀塊不足五百兩，看得上眼的女人也只有三名而已。

　　吳姓族人在芳尾劫後餘生的村民口中知道了海宇五雄的殘忍手段之後，皆不由心膽俱裂，整座村子已被愁雲慘霧所籠罩，想依言履行條件也無能為力。

　　吳琨山派人手執白旗求見海宇五雄，要求談判，但先後派出的五名使者皆被吊死在村口的松林中，留下的書信說：如不屆時將指定的物品送至指定地點，照例是屠村，毫無討價還價的餘地。

　　狗急了跳牆，人到了無路可走的地步時，膽小如鼠甘願聽天由命的人也敢拿起刀槍拼命。

　　近二百名老少婦孺在同仇敵愾的心情鼓舞之下，一掃籠罩在村中的悲觀絕望氣息，拿起一切能拼命的傢伙，誓死與海宇五雄決生死，與村莊共存亡。

　　唯一通向府城的小徑已被封死，谷中的兩座村莊與外界斷絕了一切聲息。

　　村前村後，隱常可以發現出沒如風的人馬，那是海宇五雄，不分晝夜監視著村口的一舉一動。

　　三天過去了，這是期限將屆的最後兩天；距芳尾村的被屠，則是第九天。

　　碧雲谷成了一座死村，與外界完全隔絕了。兩側是難以攀越的高山大嶺，谷口通向外界的窄小谷口已被倒下的巨樹所阻斷，而且有人把守，想衝出去可說是比登天還難。

　　午間，谷外的小徑中，大踏步地出現了近十天來的第一個人，而且是個極為罕見的異鄉人，他就是趕來找海宇五雄的大地之龍。

　　海宇五雄為了避免和中海見面，已先一步隱身在暗中偵伺，開放谷口讓中海進入。

　　中海不知海宇五雄的一切作為，對五雄的罪行也了無所知，沿途他只感到奇怪，怎麼這一帶三四十里之內不見有人？附近既有村落，為何也不見人跡？

　　他懶得推敲，反正已問清了碧雲谷的路徑，管它呢！

　　繞過一座奇峰，到了谷口外面的平原，一線溪流從北流下，東面最近的山村也在五六里外。遠遠看去，五里外的碧雲谷顯現在谷下，雙峰夾峙，古木參天，一線清溪從谷口流出，小徑在溪右向谷中盤升。

　　峰頂上，白雲繚繞，峰頂附近全是巨大的烏柏樹，如果在秋天，滿山紅葉，襯上白雲飄浮，看上去極為綺麗，所以叫做碧雲谷。

　　他穿了一襲青直裰，金針盒用布袋盛了，栓綑在腰背上，沒帶行囊，袖中藏了一把匕首，居然敢前來找海宇五雄，可謂膽大包天。

　　到了谷口，他怔住了，怎麼路上堆滿了樹？

　　右面峰腳下的密林中，老五奪魄無常戚雄掩在樹後，頭戴英雄巾，黑巾蒙臉，青勁裝，腰上排列著不少飛刀，挾著一雙騎士用的皮護手。背上繫著一把厚背薄刃單刀。怪眼中厲光閃閃，注視著中海的一舉一動。

　　在潛山九虎的口中，他們已完全清楚中海的身材相貌，只消看到中海的魁偉身材和打扮，便知是正主兒來了。

　　他站在高處，隱身樹後叫道：「什麼人，站住！」

　　中海正待越樹而進，聽上面有人喝問，站住向上打量，但看不到人影，只好說：「過路的人，尊駕是誰？」

　　「你可是大地之龍麼？」

　　中海一驚，他已在天罡星的口中知道潛山九虎已先一步來找海宇五雄了，在暗處喝問的人，如不是潛山九虎，必定是海宇五雄。

　　他沉住氣，叫道：「正是區區，尊為可是海宇五雄？請現身一見。」

　　「你找海宇五雄有何貴幹？」

　　「慕名求見……」

　　「是麼？嘿嘿，你可到村北里餘的黃泉坡見他們。」

　　奪魄無常說完，悄然走了。

　　中海急叫：「請等等，在下……」叫聲中，他向上急掠。

　　身後，蹄聲震耳。他扭頭一看不由怔住了，來路上，七匹棗紅色健馬絕塵而至，馬上的騎士一身翠綠，身材嬌小，鞍後有馬包。從騎士們肩後飄揚著的劍穗來看，這七個女騎士極不等閒。

　　奪魄無常本來想和中海試試藝業的，就因為看到有人馬到來，所以匆匆走了。他們早已定下詭謀誤認中海是江湖神秘客派來的說客，他們不甘心受江湖神秘客的駕馭，但又不敢讓人看到他們已和說客見了面，要將來人殺死滅口，萬一日後江湖神秘客大興問罪之師，他們盡可推得一乾二淨。

　　碧雲谷村距谷口還有三四里，在谷口是無法看到的，他飛步攀下谷中，奮起狂追。

　　一見來人是女騎士，中海不再過問，向上急掠。等他到剛才奪魄無常藏身的地方向谷中看時，一匹健馬正向谷中飛馳，絕塵而去。

　　中海繞過兩座山峰，前面的一人一騎早就不知去向，身後卻蹄聲震耳，七名女騎士蜂擁地到了。

　　他腳下一緩，讓在道左。

　　進了山谷，山勢外張，兩側全是難以攀登的陡坡，五六十丈之下全是野草，以上則是參天古木，人如果向下爬升，老遠便可一目了然，無所遁形，而且也不易攀上。

　　蹄聲如雷，第一匹健馬到了。

　　「停！」馬上的女騎士高舉右手的馬鞭嬌呼。

　　蹄聲徐落，七匹健馬魚貫屹立，煙塵滾滾中，第一匹健馬上的女騎士向他問：「喂！這裏可是碧雲谷？」

　　居然是純正的官話，聲如銀鈴，雖然口氣不太禮貌，但聽來仍然十分悅耳。

　　中海不知對方的來路，抬頭向對方看去，心中喝采道：「好美，只可惜太艷太俏了些。」

　　七個綠衣女騎士都美，第一位尤為出色，珠帕包頭，綠勁裝把渾身的曲線襯得更為突出，飽滿的胸部誇張地挺出，小蠻腰只剩一握，掛著百寶革囊，臀部渾圓得十分岔眼。臉蛋是瓜子型，看去俏極大眼睛水汪汪，圓而豐滿的小嘴，薄施脂粉，艷極媚極，一望即知，絕不是大閨女。

　　他無所畏懼地接受美少婦眼神的挑戰，說：「區區也不知是不是碧雲谷，恕難奉告。」

　　「哎！你是中原人？」少婦問。

　　「在下是甘涼人。」

　　「你怎會來到……」

　　「在下也是前往碧雲谷找朋友的。」中海搶著答。

　　少婦嘻嘻笑，扭頭向第二匹馬上的同伴叫：「二妹，你看這人是不是武林中人？好壯的漢子，充滿了男子漢的魅力。」

　　二妹點頭笑，道：「大姐說得不錯，問問他可是海宇五雄？」

　　中海劍眉緊鎖，心中罵道：「這浪貨好粗的話，沒有絲毫教養，賤而下流，天生的淫賤貨。」

　　「喂！你貴姓？是不是海宇五雄？你排行第幾？」大姐叫。

　　中海心中不悅，懶得嚕嗦，說：「海宇五雄可能在碧雲谷村，他們要洗劫那座村莊。諸位姑娘如果要找他們，何不緊趕兩步？」

　　「你知道他們？」

　　「剛才他們入谷而去為時甚暫，可循路上的蹄跡追趕一程，而且得趕快些。」

　　「好，等會兒還得向你請教。」

　　七匹馬絕塵而去，每位少婦輕過他身旁時，都扭頭向他注目，粲然一笑。

　　中海直待七女去遠，仍然怔在當地，忖道：「不好！等會如被她們纏住，豈不要壞事？聽說江湖中有許多不知羞恥為何物的女淫賊，轉做些倒採花擄健男的勾當，這幾個女人定是這種貨色，我可不能大意，且先躲上一躲再說。」

　　他不願惹事，說躲便躲，往山根的草叢中一鑽，且先歇歇腳再說。

　　他的百寶囊中，盛有神針冷冰所贈的防蜮藥。這種藥其實只能內服祛毒，卻不能防蜮蟲的襲擊。

　　因此，必須發現被蜮蟲所傷，方可服用，平時不可事先服下預防，因為解毒藥本身也具有毒性。

　　這兒離開建寧府的夢溪已在數百里外，他想：這種解毒藥已經用不著了。

　　七個女人繞過前面的山嘴，谷道突然開朗，縱長四五里闊亦相等的谷中大平原在眼前展開，稍呈梯形的旱田分佈在西面，中間南北兩面全是水田，稻穗已變成金黃色，田中的水已經放盡。

　　碧雲谷村建在東面，依山而築，約有近百戶人家，間有閣樓點綴其間，可知這座村莊必定相當富裕。

　　村外建有寨牆，但只有丈餘高，只能防止野獸入侵，防人卻嫌單薄不足。寨牆外設有鹿寨和密植的刺竹林，這種刺竹卻是最堅固的防禦物，任何野獸也休想飛渡，可是就怕人放火。

　　因此，目前的竹林己齊腰砍倒，一面是防五雄用火攻，一面是便於寨牆上擔任防守的箭手有用武之地。這道寬有三丈的半節矮竹林，沒有一躍五六丈出類拔萃的輕功提縱術，根本無法飛渡，形成天險。

　　遠遠地，便可看到寨牆上的垛口有提刀挾槍巡逡的警哨，南寨門閉得緊緊的，門樓上有防守的人影，頂額上掛了一塊木匾，四個大字是「碧雲谷村」。

　　一匹健馬繞村而走，那是適才馳入的奪魄無常，馬在旱田中飛馳，快如狂風。

　　領先的大姐鞭梢一指，說：「瞧那匹馬，定然是海宇五雄，加鞭！」

　　七匹馬放蹄狂奔，也繞村西而馳，追蹤前面的座騎。可是，奪魄無常已繞至村北，看不見了。

　　奪魄無常馳至村北，發出一聲震天長嘯。

　　片刻，北面山谷東部的山口中馳出四人四騎。四匹馬全是身高七尺的棗紅駿馬，馬上的四騎士與奪魄無常同一打扮，只兵刃有所不同而已。

　　奪魄無常飛騎迎上，大叫道：「這鳥村請來了援兵，斃了他們，快！」

　　錦毛虎座騎領先馳出，大聲問：「來了多少？是些什麼人？」

　　「七人七騎，穿綠，不是官兵。」奪魄無常兜轉馬頭叫。

　　錦毛虎一聲狂笑，叫道：「七人七騎，不夠塞牙縫，迎上去。」

　　奪魄無常又道：「大地之龍也來了，赤手空拳，狂得緊呢。」

　　「先收拾援兵，再和大地之龍一決。走！」錦毛虎揚鞭叫，豪氣飛揚不可一世。

　　五人五騎放蹄南奔，雙方在村西的旱田裏迎上了。

　　相距一箭之地，雙方勒住座騎，一字排開。

　　「咦！是女的，妙啊！」錦毛虎怪叫。

　　治海神蛟一怔，說：「怪！像是鳳陽七女，她們為何而來？老大，你上前問問看，不可魯莽。」

　　「管他娘七女八女，送上門來的買賣不做，豈不罪過？」錦毛虎怪笑著說。

　　「那七個女人全是千人騎萬人跨的爛貨，你有興麼？」滄海神蛟問。

　　「那……那……乏味之至。」老三鬼眼喪門接口。

　　「那就叫她們滾蛋！」老二活閻羅挪了挪腰上的閻王令叫，正待驅馬衝出。

　　滄海神蛟搖手道：「老二，不可魯莽。我看她們的來意不簡單，先問清楚再說。」

　　對面，大姐已右手將馬鞭高舉，單騎上前，老遠便叫：「諸位定然是海宇五雄，鳳陽七女有事與諸位相商。」

　　滄海神蛟向錦毛虎呶呶嘴，雙騎迎上。

　　雙方相距三丈勒住座騎，錦毛虎虎吼：「呸！小母貨，幹什麼來的？是前來架樑子的麼？」

　　「我，鳳陽飛燕荊萍……」

　　「廢話，誰不知你是飛燕荊萍？有什麼話說吧。」

　　飛燕荊萍嫣然一笑，笑得乳顫腰搖。

　　滄海神蛟呵呵大笑，說：「小娘子，你這種浪勁少獻寶好不好？你既然前來找咱們海宇五雄，難道還不知道咱們五雄只喜黃花閨女，不要風塵嬌娃麼？」

　　飛燕荊萍仍然在笑，笑完道：「閣下，我不是引誘你們而發笑，我只是可憐你們，可憐得發笑而已。」

　　「呸！什麼話？」錦毛虎怒吼。

　　「老實說，你們只知糟蹋那些可憐蟲，自詡英雄偉大。你們自以為風流，其實卻不知風流滋味，一輩子糊塗，一輩子也不知道風流為何物。白白糟蹋了女人，也糟蹋了你們自己。你們只知道女人在你們的魔爪下呻吟哀號，自以為樂，可是，你們曾領略過女人在你們懷中婉轉承歡的樂趣麼？不，因為你們害怕，害怕在女人面前暴露你們的笨拙和醜態，所以只敢找那些不知人事的黃毛丫頭洩……」

　　錦毛虎大吼一聲，拔劍驅馬前衝。

　　飛燕荊萍噗嗤一笑，策馬向側馳出，笑著嬌叫：「且慢，咱們先不談風月，言歸正傳。」

　　錦毛虎勒住座騎，怪叫道：「有屁你就快放……」

　　「喲！金爺，你的話太粗野，說得多難聽？對女人說這種話，你簡直無藥可救，難怪只敢找擄來的黃毛丫頭。」飛燕荊萍媚笑著叫。

　　滄海神蛟連忙打圓場，說：「荊姑娘，不必廢話，先說你的來意。」

　　飛燕荊萍神色一怔，說：「無事不登三寶殿，愚姐妹此番乃是奉江湖神秘客的金諭，前來促請諸位的大駕，參加龍虎風雲會而來。」

　　錦毛虎吃了一驚，訝然叫：「咦！原來你們是神秘客的說客？」

　　「不是說客，而是專使。」

　　「你憑什麼？」錦毛虎厲聲叫。

　　飛燕荊萍拍拍劍靶，傲然地說：「憑神秘客的任命，也憑胸中所學與劍上的造詣。」

　　錦毛虎策馬衝上，怒叫道：「金大爺要先領教你的劍上造詣。」

　　他挺劍前衝，狂風似的急衝而上。

　　飛燕荊萍冷哼一聲，電芒一閃，長劍出鞘，也策馬衝上，一面叫：「有何不可？」

　　江湖人不善馬戰，但這十二名男女皆以馬戰擅長。雙方相距僅五六丈，座騎衝力不夠，但仍然兇猛異常。

　　相對而進，劍尖前指，但見電芒一閃，「錚」一聲暴響，二支劍同時向外崩，塵土飛揚中，各自衝出十丈外，立即兜轉座騎。

　　馬戰比力、比狠，交手只是剎那間的事，一切花招全用不上。

　　飛燕荊萍再次將劍降平，大叫道：「錦毛虎，本姑娘陪你鬥二十回合。」

　　步戰交手，叫照面；馬戰，叫回合。衝過去再轉回，所以叫回合。飛燕荊萍叫聲未落，馬已疾衝而上。

　　滄海神蛟拔出三棱護手刺，叫道：「住手？說清楚再決生死！」

　　遠處的三雄一聲怒嘯，也飛騎疾衝。

　　六位妞兒同聲嬌笑，六匹馬六支劍急衝而上，勢如狂風暴雨，排山倒海似的衝來。

　　這瞬間，兩騎交接。

　　「嗤！錚！」暴響刺耳，火星四濺。兩匹馬擦身而過，分馳出五六丈外。

　　飛燕荊萍人向外滾，但小蠻靴一勾一蹬，仍然滑上了馬鞍，右上臂出現了血跡。

　　錦毛虎也幾乎墜馬，右腿外側鮮血直流，開了一條三寸長創縫。第二回合，兩人都負了輕傷。

　　不等他兩人兜轉馬頭，滄海神蛟已經策馬堵在中間，舉刺大吼道：「住手！雙方後退。」

　　雙方的人馬相距五丈外勒住了，面面相對準備拼搏。

　　飛燕荊萍兜轉馬頭，冷笑道：「諸位，你們在自取敗亡。咱們七姐妹不一定勝不了你們，即使沒有諸位高明，你們也難逃一死，信不信悉從尊便。反正本姑娘已將信息傳到，諸位已別無抉擇，生死兩途，任憑諸位衡量。」

　　滄海神蛟策馬接近，問：「諸位還有何人同來？」

　　「有，小襄王成公子在建寧府立等回音。」

　　「不是大地之龍？」

　　「大地之龍？沒聽過這名號。」

　　「姑娘且稍候，茲事體大，咱們兄弟必須先行商量。」

　　「好，本姑娘希望能化干戈為玉帛，彼此和衷共濟，成為自己人。」

　　滄海神蛟策馬後退，五個人低聲商量了片刻，然後仍由滄海神蛟與錦毛虎上前。

　　滄海神蛟問：「荊姑娘，江湖神秘客是誰？」

　　「恕難見告，目下不宜張揚。老實說，咱們姐妹只聽其聲未見其人。」飛燕荊萍答。

　　「那有此事？」

　　「信不信由你，連大名鼎鼎的三生也只能看到會主蒙面的身影，何況愚姐妹？」

　　滄海神蛟不再追問，說：「你說，咱們五雄如果接受參與加入，代價如何？」

　　「代價是只要接受金雲玉版令的差遣，諸位的事敝長上概不過問。諸位如有所需要，可向持金雲玉版令的人轉達。」

　　「誰持金雲玉版令和咱們連繫？」

　　「我。」

　　「你？」

　　「是的，請看。」飛燕荊萍說完，從百寶囊中取出一塊大不及掌，以雲紋金邊包鑲的玉塊，中有金字的令版，雙手遞過，鄭重地說：「這是本會傳諭的信物，諸位看清了。」

　　滄海神蛟略略一審視，交與錦毛虎觀看。玉版的正面刻了一個大「秘」字，秘字的下方，則另刻了一個小字「風」。背面則有五個字：「龍虎風雲會」。

　　飛燕荊萍接著說：「金雲玉版令共有四種，排行是龍虎風雲，今後諸位如果看到風字令時，必須接受差遣。」

　　錦毛虎冷冷一笑，問：「目下你有何差遣？」

　　「沒有，金爺，你是說，你接受了？」

　　「不錯，咱們接受了。」

　　「那好，以後咱們是自己人了。會長目前正在加緊進行羅致天下群豪大計，近期沒有咱們的事……所以……」

　　「且慢，在下卻有事呢？」

　　「金爺……」

　　「你不是說有何需要，可向持令的人轉達麼？」

　　「不錯。諸位既然接受了，都是自己人，有何需要，本姑娘將代為轉達。至於分辨自己人的切口與手式暗記……」

　　「這些事留待日後再說，目下金某要……」

　　「請說，只要合情合理的……」

　　「少廢話，在下要的是女人。」

　　飛燕荊萍嬌笑道：「金爺，女人多的是，金爺盡可予取予求，會長絕不會阻止諸位擄劫……」

　　「擄劫？廢話！咱們要你們七個人陪伴，兩天後，咱們攻入村中找來代替的人之後，你們便可自來自去。」

　　飛燕荊萍格格嬌笑，道：「會長料事如神，已知諸位必會找上我姐妹。走，先到你們的住處，但七妹必須返回府城稟報。」

　　「好，六個也行，叫她走。」

　　七妹兜轉馬頭走了。

　　錦毛虎向疤眼老三說：「老三，你留下來看看那傢伙是什麼玩意，宰了他趕快回來。後天咱們洗村，即使村人去請救兵也遠水救不了近火，用不著在這兒把守了。」

　　鬼眼喪門冷笑一聲，說：「宰他？我得好好將他消遣哩！回頭見。」

　　留下了疤眼老三，十名男女呼嘯著馳向谷北。五雄的居所仍在芳尾村，距這兒只有三里餘。

　　疤眼老三先在村四周小馳一圈，然後向谷口馳去。

　　剛離開村南不足半里地，突見前面小徑上青影急掠如飛。三里之內全是田野，一覽無遺，人一出現，三里外便可看到了。

　　「這小子來了。」他向自己說。

　　前面是稻田，不宜馬兒騁馳。他立即兜轉馬頭，回馳至村西的旱田中駐馬以待。

　　來人果是中海，他藏在草中，眼看只有一名綠衣少女策馬向谷外奔馳，他搞不清是怎麼回事，好奇心動，立即向谷內急掠。

　　他看到先前迎面而來的一人一騎突又回轉，不由大惑不解。環顧四周，方圓四五里谷中的田野裏根本不見有人，先前的綠衣少女也不見了形影，只看到猬集在寨牆上向外觀看的居民。

　　「唔！五雄還未攻破村寨，我來得正是時候。」他自語。

　　五雄的穿著打扮相同，他以為眼前這一人一騎，就是先前在谷口問話的人，反繞村西向疤眼老三奔去。

　　材西的寨牆上人頭攢動，先前他們以為是官府派來援救的人，豈知卻是五雄的幫手，令他們心膽俱寒。眼看又來了一個人，他們目不轉睛提心吊膽地注視著外面的變化。

　　疤眼老三高踞鞍上，冷冷地注視著漸來漸近的中海，一大一小的鬼眼冷電四射，殺機怒湧，一手把住鞍旁的五爪飛爪百鏈索，將索頭結在馬鞍的判官頭上，韁繩也掛上，嚴陣以待。

　　中海在三丈外站住了，疤眼老三蒙了臉，但一雙鬼眼仍然留在外面，只消看了第一眼，他就不自禁地熱血狂沸。半點不假，這人大環眼，四方額，左眼小些，一道刀疤斜頭掛眼梢，因而眉禿眼角下掛，疤痕外翻，狀極可怖。

　　他強按心潮，堆下笑，拱手道：「疤眼，還認得在下麼？」

　　疤眼老三桀桀笑，陰森森地說：「呸，什麼東西？你就是大地之龍麼？」

　　中海舉步徐徐走近，緊吸住對方的眼神，笑道：「咦！閣下，你不認識在下了？千里迢迢在下聞訊趕來找你。想不到你將七年前的故人都忘掉啦！」

　　疤眼老三一怔，困惑地問：「七年前的故人？見鬼！七年前大爺那有你這種朋友？潛山九虎的話大爺不信，但你似乎真像有那麼回事似的，豈有此理？你……」

　　「嗨！你老兄真是貴人多忘是，七年前咱們兄弟相稱，在湖廣做案……」

　　「在湖廣做案？去你娘的！七年前在湖廣，大爺獨來獨往橫行一方，那有你這麼一位朋友？」

　　中海早有準備，一句句往下套，說：「咦！你忘了在道州的事了？」

　　疤眼老三略一沉吟，說：「唔！像是有那麼回事，我到過道州……」

　　「夏至日之夜，咱們……」

　　疤眼老三鬼眼一翻，吼道：「滾你娘的蛋！那天四個人做案，那有你這小輩在內？狗王八！大爺要剝你的皮，你膽大包天，竟敢向大爺訛詐來了，該死！」

　　聲落，取下飛爪，馬兒向側衝，飛爪開始旋舞。

　　中海熱血沸騰，但他居然忍下了，大叫道：「陶兄，你再仔細想想，另三個是誰，怎說沒有我？」

　　疤眼老三騎馬繞著中海狂奔，一面舞著飛爪百鏈索，一面罵道：「胡說，那晚四個人中，大爺年紀最輕，另兩人大爺雖不知他們的路數，但臉容年歲總還記得，你這小子豈能騙的過我？著！」

　　吼聲中，飛爪飛舞而至，攔腰抓到。

　　中海已確定疤眼老三是那晚行兇的真兇了，可惜無法問出其他三人的名號。聽疤眼老三的口氣，似乎不知另兩名兇手的名號哩！但至少知道其中的一個，抓住疤眼老三，不怕這傢伙不吐實。

　　他氣湧如山，一聲長嘯，向下一伏，扭身硬抓掃來的爪索，捷逾電閃。

　　可是，疤眼老三居然能馭使四丈外的飛爪，造詣驚人，手一抖，飛爪突然上升後退，一髮之差，沒抓住。

　　中海飛躍而起，向前猛撲。

　　疤眼老三一聲狂笑，馬兒似狂風，繞向一側，飛爪再次猛掃而來。

　　這次中海不再閃避，疾衝而上。

　　飛爪索猛的掃到，爪落在身後。中海虎掌倏伸，勾住索向下一仆。

　　疤眼老三果然厲害，功已先發，飛爪突然收縮，疾若電光石火，抓住中海的背部。

　　一聲暴響，抓中了。

　　中海畢竟棋差一著，冒險抓住了飛索，卻未能避開索端的飛爪一擊。

　　疤眼老三一聲狂笑，「叭叭叭」在馬臀上擊了三掌，馬兒受驚全力狂奔。

　　「唏聿聿」馬兒長嘶，掙扎著向前奔馳。

　　怪！中海被爪擊中，竟未倒下，他雙手握住鏈索，全力向後帶。可是，腳下是旱田，泥土鬆不受力，馬的拉勢太急，急切間穩不住下盤，被拉得向前滑，腳下的泥土翻翻滾滾，塵土飛揚，連拉十來丈，仍未穩下樁來。

　　原來他將金針盒栓在腰後，針盒是白金所打造的，堅硬無比，不怕刀砍劍劈，飛爪擊在盒上，毫無用處，反而被震得往下掉，拖在中海的身後像是個……

　　「吆喝！」疤眼老三狂喜地叫，抽出馬鞭拼命鞭打馬兒。

　　馬見舉步維艱，中海雖站不牢，但神力依然發揮了五成勁道，馬兒想放蹄狂奔根本不是易事。

　　再拖了五六丈，中海感到身後一震，手中的百鏈索向下急沉，力逾千鈞。

　　他吃了一驚，連忙鬆手。接著，他大吼一聲，用上了千斤墜，重新抓起鏈索向後一帶。

　　原來這一帶的早田全是平緩的山坡，土薄而瘠，有些地方的巨石無法清除，半隱在土中。無巧不成書，拖在後面的飛爪突然抓住了石縫，力道驟緊，兩面一繃，勁逾千鈞，難怪他抓不牢。

　　只消略一停頓，他便可以穩下來了。

　　「唏聿聿……」馬兒長嘶，突然人立而起。

　　疤眼老三驟不及防，幾乎跌下馬來，總算他了得，百忙中一聲虎吼，拔劍猛揮。

　　「喳」一聲響，判官頭被砍斷了。百鏈索是砍不斷的，他只好砍掉判官頭。

　　馬兒向前一沉，中海快撲到了。

　　疤眼老三了得，左手一抖，三枚霸道而不能用手接的五芒珠脫手疾飛。接著，他抓住斷了一段的的韁繩雙腿一夾，馬兒向前急衝，不但騎術精明，反應也超塵拔俗。

　　中海並未被仇恨之火迷失了靈智，反而沉著冷靜異常，一看暗器有異，不得不躲，躲亦難以躲開一聲怒嘯，奮不顧身將匕首擲出，拼個兩敗俱傷，人向一側急倒。

　　雙方相距太近，兩敗俱傷，三枚五芒珠他只能躲掉兩個。「噗」一聲輕響，他感到左胯如被雷擊，兇猛的打擊力道將他擊倒在地，胯內側下方劇痛徹骨。

　　同一瞬間，疤眼老三一聲驚叫，人向鞍前一伏，馬兒衝出十丈外。地上血花飛濺。

　　中海的匕首把疤眼老三的背肌割開一條大縫，長約尺餘，深達脊骨。匕首飛出五丈外方始翩然下墜，可見力道之猛確是驚人。

　　疤眼老三強忍痛楚，憤怒地兜轉馬頭，不顧背部鮮血如泉，吃力地找出長劍，策馬惡狠狠地衝了上去。

　　中海命不該絕，五芒珠擊中百寶囊與胯骨下方交界處，百寶囊被擊穿，然後陷入肉中近寸，力道之猛，駭人聽聞，如果沒有百寶囊檔上一擋，左腿必毀無疑。

　　生死關頭，徹骨奇痛沒將他擊倒，咬牙爬起，火速將針盒拉至腹部，取出盒裏的尺二雙龍針，咬牙切齒候敵。

　　疤眼老三痛得冷汗直流，他以為中海必定倒地不起，所以要用馬踹，舉劍的手抖得太厲害，無法用勁，只好用馬將中海踹碎出口惡氣。

　　可是，他所看到的中海居然沒有受傷，而且還作勢迎上哩！向時，中海手中的怪兵刃映日生光，一抖鞭，馬兒折向，向北落荒而逃。

　　雙方激鬥，已接近至村西的寨門。寨牆上人頭攢動，眼看兩人龍爭虎鬥，眼看疤眼老三背部鮮血淋漓，眼看人馬逃走；偏就沒有人想到用箭將人馬射倒。

　　中海也支援不住了，五芒珠帶有芒刺，最忌震動，如果走動時牽動了傷口，芒刺一動，會令人發軟，痛得令人受不了。

　　他想追，剛一挪動雙腿，只感到徹心奇痛突然襲到，腿一軟，挫倒在地，渾身冷汗直流，頭腦一陣昏眩。

　　寨門突然大開，湧出一群村民，七手八腳地搬開可移動的拒馬和刺柵，有人用官話叫道：「壯士請趕快入村，快！」

　　聲落，奔出五個年青人，架起中海，收拾針盒，撿回匕首，連疤眼老三遺下的飛爪百鏈索也撿了起來，急急奔入村中。

　　「謝謝你們。」中海無限感激地向架他走的人道謝。

　　村中心近北面是吳氏家祠，左首是族長吳琨山的家，樓高院深，甚是氣派。祠堂內，住了一群芳尾村劫後餘生的許姓村民，淒厲的號哭聲仍然隱約可聞。

　　整座村莊沸沸揚揚，在人聲鼎沸中，中海被送入族長的宅院，安頓在廂房內。

　　吳琨山年約五十開外，身材修長，神色憔悴。

　　他立即裏外張羅，叫來了村中的草頭醫生替中海調治。可是草頭醫生看到中海身旁針盒裏的金針時，俱都一言不發乖乖地告退。

　　中海半躺在床上，用金針加上匕首，發狠將芒珠剔了出來。

　　房外擠滿了人，床前有吳琨山和族中的長老，眼看中海用刀劍剔肉取珠，只看得心驚肉跳。

　　中海居然挺得住，取出暗器上了金創藥，用布巾包紮妥當，靠坐在床上抱拳向眾人道謝之後問：「那一位是里正？請前來一會，在下有事相商。」

　　吳琨山將房門口的人攆開，上前說：「老漢是本村族長，也是里正，姓吳，名琨山。」

　　中海欠身道：「小可姓海，名龍。多蒙貴村的兄弟相救助，銘感五內。請問老伯，五惡賊的限期還有多少天？」

　　「兩天，唉！」吳琨山慘然地回答。

　　「那麼，小可必須立即離開此地，免得連累貴村，那些惡賊會藉口找我而不顧期限的。」

　　「老弟台，本村已經準備和惡賊們一拼，早晚都是一樣，讓他們來吧！」

　　中海挺身移出床外，站穩說：「小可在村中反而無所作為，必須到外面和惡賊們決一死戰。谷北可通向何地，能見告麼？」

　　吳琨山看他居然能若無其事地站起，不禁吃了一驚，急道：「老弟台像是鐵打的人哩！谷北是芳尾村，已被那些惡賊糟蹋得面目全非了。老弟台與那些惡賊……」

　　「小可與他們不共戴天，這次如果不抓住他們，日後他們往海角天涯一走，便不容易找到他們了，所以我必須早日將他們解決。」

　　「但老弟台的傷……」

　　「小意思，皮肉之傷，並無大礙。」

　　「老弟台，老漢有一不情之請，尚請見諒。」

　　「老伯有何……」

　　「請老弟台念在數百名老少將遭塗炭的份上，助敝村同抗五惡賊。據說這五個惡賊橫行天下，無人敢當，今日幸見老弟台敢於和他們一拼，而且已擊傷了一名惡賊。敝村的子弟全是沒腳蟹，眼看村莊將成瓦礫場，男女老少難免鋒鏑之禍，勢難自保。尚望老弟台……」

　　「可是……小可有小可的事待辦……」

　　「老弟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全村數百名老小？老弟台，老漢請老弟移玉至祠堂一行，看看芳尾村那些被惡賊弄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鄉鄰，看了他們的慘狀，相信老弟即使是鐵石心腸，也會慘然垂淚……」

　　中海一咬牙，道：「老伯，領小可至村中最高處一看貴村的形勢，並請貴村負責防守的弟兄一同前往。剛才小可在村外已看到貴村外圍的形勢，那只能防止一般小毛賊的馬步進攻，但對付海宇五雄這種可高來高去飛簷走壁的強盜則用處不多。那五個惡賊可橫行三丈，直上十尋，來去如風，形如鬼魅，些少竹林刺柵擋不住他們的，可千萬別被他們有馬匹的事愚弄了。」

　　「好，老和先替敝村的子弟向老弟致謝，老漢領路。」

　　看了四周形勢，中海慘然搖頭，向伴隨左右的十餘個人苦笑道：「除非安下天羅地網，根本阻不住這五個兇狠的江洋大盜，貴村任何一面皆阻不住他們。」

　　他說的確也是實情，東北兩方是稻田，中間有溪流貫村而過，兩面的刺竹林皆有空隙，設下的鹿寨擋得了馬，阻不住人，寨牆也不夠高，白天也許可以用弓箭相輔不足，晚間便毫無用武之地。西面是旱田，防禦物比較雄厚，但也不易阻擋輕功高明的人。東面最糟，依山建牆，刺竹林斷斷續續，處處都是空隙，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村中的一舉一動皆無所遁形。

　　「老弟台的意思……」吳琨山抽著冷氣問。

　　「小可認為，絕難阻止賊人入侵。我相信谷北的芳尾村也有與貴村相同的設備，也相信賊人必定是在晚間動手入侵的。」

　　隨同前來察看的人，有芳尾村的主事，接口道：「芳尾村的刺竹林比這裏更密更厚，賊人是三更天入侵的，首先放火，然後殺人。」

　　「天險不足恃，這些東西阻不住敵人的。」

　　吳琨山臉色泛灰，問：「那麼，我們豈不是坐以待斃麼？」

　　「只有兩天工夫，太緊了些，想佈置埋伏也來不及了。」中海搖頭嘆息著說。

　　「老弟台，難道便無法可施了麼？」

　　中海心中很亂，不時背著手踱來踱去。依他的看法，阻止賊人入侵不是不可能，只是他必須活擒疤眼老三。如果設下能阻止賊人的設備，入侵的人必死無疑，那麼，這條線索豈不又斷了？

　　祠堂前香煙繚繞，那是芳尾村的人在替死去的親人設靈祭奠，隱隱的哀號聲，令人聞之酸鼻。

　　他舉目向身畔的人看去，所看到的全是鐵青的臉，和驚恐的目光，與發著寒顫的身軀。這是一群無助的可憐蟲，一群被噩運主宰了的弱者，即將到來的悲慘結局已令他們心膽俱裂，不公平的神佛已遺棄了他們。

　　終於，他放棄了自己的報仇念頭，向吳琨山問：「貴村有工匠、鐵匠、皮匠，和對精於狩獵的人麼？」

　　「有、有、有。」吳琨山急答。

　　「請將他們請來此地一會，再就是老伯得趕到西寨門，小可算定惡賊必定將伙伴召來找我。老伯千萬不可將小可逗留貴村的事說出，務必也令惡賊們起疑，免得他們提前發動，至要至要。小可決定設下窩弓一類狠毒埋伏，引他們前來送死。同時，後天小可要主動前往逗引他們，聲東擊西，分散他們的實力。今天時辰不多了，晚間必定有賊人前來暗探虛實，須及早準備。唔！貴村為何不養狗？」

　　「狗？三天前皆被賊人用毒藥與暗器殺光了，乃是敝村接到惡賊來信的前一夜的事。」吳琨山答。

　　中海面露喜色，說：「這是說，賊人事先已進過村了。」

　　「想必如此。」吳琨山無可奈何地說。

　　「很好，賊人必定已經摸清了底細，不會再來的了，咱們可以晝夜準備設伏的事。老伯請往西寨門一走，瞧，賊人們來了。」

　　北面，遠遠地塵頭大起。

　　中海頓足道：「糟！那幾個女賊和他們結了夥。諸位盡速離開，請工匠快來。」

　　不久，二十餘名老少全來了，聽候中海指示設伏大計。

　　※※※

　　西寨門外，六女四男十匹馬，疤眼老三沒有來，正向吳琨山相距三二十丈大叫大嚷。吳琨山告訴賊人，說中海已經出谷去了，十人十騎便向谷口追。

　　不久，全村能動手動腳的人全部出動，鋤頭鐮刀都用上了，全力趕工。

　　中海心中有數，以江湖人和獵戶的眼光，判定賊人可能進入的地方，帶著村中的狩獵好手，佈置下捕捉猛獸的玩意。

　　最可能入侵的道路，利用竹木的彈性安裝了不少單弦弩、聚弩、木夾、鐵齒鉗，擊脛鎚、吊腳環等等，步步生險，處處陷阱。

　　村西，有用牛筋以強勁的竹片為動力的伏弩、留客住、伸縮鉤鐮槍、陷阱……

　　南北兩面，凡是可以入侵的地方，除了以上所說的埋伏外，田徑旁佈置梅花形的箭手群。每一名箭手皆以兩層生牛皮做一襲防身甲，發現敵蹤，發箭而不許出坑，坑外的人不分敵我，一律格殺勿論這條現定一方面可以激起拼死的決心，一方面可以逸待勞殺賊。

　　因為賊人如果入侵，必定飛步急進，凡是在伏坑外行走的人，必定是賊人；而心怯膽小，想臨陣逃命的人，必被自己人射死，只好伏在坑裏與賊人拼命了。

　　一宿無話，次日一早賊人便不斷派人馬前來監視，但外圍的重要設備大多竣工，賊人只發現寨牆上所堆積的燎火倒不在意。

　　當日色西斜時分，中海便發出了警告，說賊人今晚定然前來勘察暗探，必須加倍小心。

　　他自己背了一把單刀，繫了一條牛皮腰帶，腰帶上有二十把新打造的六寸飛刀。前胸和後背，有熟牛皮中夾鐵板的護身背心，準備和賊人一決，親自在村中來往走動策應。

　　受一次教訓學一次乖，他對暗器深懷戒心，惡賊們是不會按江湖規矩使用暗器的，他只好自己設計做一件甲胄防身。

　　海宇五雄未料到中海還藏在村內，更未料到村人在大劫臨頭還敢將中海收留在村中。他們不在乎碧雲谷村的人備戰，依然耐心地等待時限的到來。

　　可是，鳳陽七女的飛燕荊萍卻不肯多逗留一天，她對陪伴這五個惡形惡狀的兇悍醜強盜，打心底生出厭惡的念頭，急不及待地要將他們擺脫，極力慫恿他們提前下手。

　　最後的期限是明日午正，錦毛虎本堅持要遵守自己所定的規矩行事，但經不起飛燕荊萍的唆使，決定提前半天動手。

　　村中的人白晝休息，夜間全部出動。老少婦孺皆藏匿在村南的空曠窪地內，不敢躲在房舍中，怕賊人放火。

　　三更已過，仍一無動靜。繁星滿天，遠處傳來的獸吼鳥啼入耳驚心，夜風蕭蕭，蟲鳴唧唧，任何些小的響動，也會令把守的人心驚膽跳。

　　「今晚賊人不會來了，老天爺保佑。」有人在心底暗叫。

　　中海反而心中煩躁不安，愈沉靜愈令他的心弦繃得更緊，他知道暴風雨快要來了，來之前必定反常地平靜的。

　　他到了東寨牆的門樓，側耳傾聽，低聲向身旁的吳琨山說：「四更末五更初須特別小心。我到村西一走。」

　　谷北不遠，十一匹健馬成兩路悄然南下，馬兒的鈴已經摘掉，以不徐不疾的速度馳近村北半里地停住了。

　　所有的馬皆配有頭罩、護膝、胸甲、臀胄。男女騎士分為兩批，一批帶了木造的長盾，由錦毛虎率領。另一批是輕裝，夜行衣，由滄海神蛟率領。

　　勒住了座騎，錦毛虎用馬鞭向遠處的村莊一指，冷靜地說：「咱們五更正便開始行動，老四老五與四五六三位姑娘，務必於黎明前從村東入村，火一起，我這兒立即進攻西寨門。如果東路受阻，可放起火流星知會一聲，我便進攻西寨門牽制他們，以掩護你們乘機入村放火。諸位，吳家金銀財寶堆積如山，不像芳尾村外強中乾，害咱們白浪費了十多天時光。如果正如所料，咱們帶了美女金帛立即進入江西湖廣，好好地玩上兩三個月，再另作打算。荊姑娘，你還有什麼交代？」

　　飛燕荊萍笑道：「沒有，祝咱們順利。事成後我姐妹必須告辭，日後湖廣見。」

　　錦毛虎轉向背部仍裹著傷包的疤眼老三，問：「老三，大地之龍那小子既然不知去向，何不托荊姑娘姐妹留意些兒？」

　　疤眼老三咬牙切齒地說：「不！我要踏遍天涯，親自活剝了他。」

　　飛燕荊萍急急接口道：「陶爺，不可，須知小不忍則亂大謀。諸位到江西與湖廣享福，必須靜待消息，也許會主有事召見諸位也未可知！尋找大地之龍的事交給我好了，我將傳信本會的四路同道，擒捉那狂妄的小輩交與陶爺處治，豈不甚好？」

　　疤眼老三點點頭，道：「如此有勞姑娘了。」

　　「自己人理該盡力，不敢言勞。」飛燕荊萍客氣地答。

　　錦毛虎接過滄海神蛟的韁繩，說：「咱們這就分手，諸位先走一步。」

　　滄海神蛟躍下馬背，與奪魄無常向東岔出，兩人之後，是鳳陽七女的四、五、六三女，五個人鬼魅似的消失在東面山麓下。

　　錦毛虎六人十一騎則向西繞，馳向村西的旱田。

　　中海已佈下天羅地網等候他們前來送死，他們也佈下了死亡陷阱等中海至黃泉坡投到。

　　中海算定賊人必定分兩路入侵，主力也必定置在村西，因此他親至西面候機阻敵。村東的山林中佈置的獵具最多也最巧，應付偷偷摸摸的人也最為有效，他相當放心，就怕賊人不從東面來。

　　滄海神蛟足智多謀，但卻想到最易接近的地方也就是最危險之處，他以為憑這些愚蠢的村民絕難將他們阻住，守在寨牆上的村民絕難阻擋他們兩男三女進入村中。

　　兩男三女魚貫而行，相距四五步，藉草木掩身，接近至距寨牆半里地了。

　　山高林密，星光無法透林而入，黑沉沉地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只能摸索而行。

　　誰也沒料到四周危機四伏，誰也沒想到那些獵獸的小玩意的威力是如此可怕。中海出身於狩獵世家，他所安裝的小玩意精巧得幾乎出神入化，即使在大白天，外行人也不易發現其中的危機，更何況在晚上？

　　鬼使神差，領先的滄海神蛟所走的路，竟然是數道埋伏中的空隙，居然逐漸平安地進入了腹地。

　　下面出現了寨牆，相距已不足三二十丈了。

　　滄海神蛟站住了，扭頭低聲叫：「老五，你和五姑娘向左移，咱們分兩路越牆而入。」

　　老五奪魄無常低應一聲，向身後的五姑娘彈指發聲，招呼他向左移。

　　左移丈餘，他扭頭一看，不錯，五姑娘已經跟來了，在他身後不足五尺。

　　「五姑娘，小心腳下，快接近竹林了，那些鉤一樣的竹刺討厭得緊。」他小心地叮嚀。

　　「靴不怕刺，戚爺，何必多慮？」五姑娘不領情地答。

　　奪魄無常在心底冷哼一聲，低聲暗罵「不知好歹」，憤然地伸左腳向前一探，腳落實地，重心前移。

　　夜黑如墨，他沒看到腳下有一個打獵麻繩的活套藏在草中，他這一腳不偏不倚地踏入了活套中心了。

　　活套的中心有一塊尺大滑板，如果不加力或者力道不夠，滑板便不會下沉。假使滑板下沉，板旁的竹簧片便會彈出，打擊另一端扣住不遠處樹幹後拉繩的扣栓，扣栓一鬆，樹幹拉繩立弛，繫住活套索的樹枝向天空彈出恢復原狀，套繩便會隨著樹枝的彈動猛地拉緊。

　　他的重心向前移，第二步剛邁出，突覺腳下一沉，他隨不以為意，因為沉下的幅度並不太大。

　　「叭！唰……」兩曼怪響倏發，不等他弄清是何變故，只感到踝骨一震，兇猛的勁道將他拖倒，只聽到繩索滑動的怪響入耳，身不由己，「砰」一聲凌空飛撞在左面丈外的巨樹上，頭下腳上，腳上的套索仍以兇猛的力道收緊，脛骨若裂，痛苦難當。

　　「啊……」他狂叫起來，拔刀收腰上體向上引，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刀向腳旁砍去，「喳」一聲砍入樹幹上，但收緊的力道依然有增無減。

　　變生倉促，附近的人只聽到他的叫喊和不遠處樹枝搖晃的聲音而已。

　　「咦！」五姑娘驚叫一聲，不知所借。

　　右面丈外的滄海神蛟畢竟反應超人，低叫道：「老五，怎麼了？」

　　叫聲中，急切間拔不出刀，抓住了被倒掛在樹幹上的腳，想用指力弄斷活套，豈知活套粗如拇指上面浸了蠟，既韌且滑，拉得又緊，根本用不上勁。

　　他叫：「我的腳，快！到樹後看看，套索在後面穿過樹上的洞，把我的腳拉死了，快！」

　　滄海神蛟還來不及回答，五姑娘已到了樹後，伸手一摸，果然不錯，一根巨索穿過鑿開的樹孔，另一端不知引向何處，繃得緊緊地，她不假思索，猛得一劍揮出。

　　「不可砍……」滄海神蛟大叫，想阻止五姑娘砍索。

　　可是已來不及了，劍過索斷。

　　四面八方異聲乍暴，枝葉搖搖。

　　滄海神蛟見多識廣，突地向下一伏，接著叫：「伏下！」

　　身軀上引，正用手抵住樹幹想將腳拔出的奪魄無常，索一斷便向下掉落。

　　聚弩齊發，從四面八方向樹幹射來。索斷樹枝完全恢復原狀，同時也引發了各處伏弩的機關。

　　「啊……」首先遭殃的五姑娘發出慘厲的尖叫，扔劍便倒，第二聲還未叫出，便開始扭動抽搐掙命了。

　　接著另外兩個女人的狂號，動地驚天，整座山谷回聲隱隱，令下面的村民聞之雀躍，也感到毛骨悚然。

　　滄海神蛟伏得快，但也感到有東西掠頂門而過，驚出了一身冷汗。

　　奪魄無常恢復了自由，重重地附落樹根，跌了個昏頭轉向，被女人們的慘叫聲驚得心膽俱裂，顧不得去解仍套在小腿上的活套，火速拔回刀，扭頭撒腿便跑。

　　滄海神蛟不敢追，撐起上身大叫：「老五，不可亂跑，站……」聲未落話未完，奪魄無常狂叫一聲，突然向前一仆，倒在三丈外，不住狂叫：「老四，救……救我，老四……」

　　叫聲慘厲刺耳，接著，「砰」一聲響，一截枯樹倒下了，叫聲倏止。但地上仍有沙沙之聲，顯然他仍在掙扎。

　　滄海神蛟驚出一身冷汗，身上發冷。但他不能見死不救，猛地拔出三棱刺向身畔一株樹枝砍去。

　　接住了樹枝，他用樹枝開路，急急向奪魄無常走去。

　　他來遲了，奪魄無常已停止了掙扎，右腳被一把對付山豬的大型犬牙鐵夾鉗住，肉綻骨裂。犬牙夾的上端有一根樹枝，可隨夾翻動，人不倒則已，倒則樹枝恰好壓住腿彎，爬不起來。

　　同時，引動了旁立的枯樹，枯樹其實不枯，而是故意安裝好了的墜木，墜木一倒，恰好打破了奪魄無常的腦袋。滄海神蛟以樹枝開路趕到，人也剛好斷氣。

　　滄海神蛟倒吸一口涼氣，用火摺子點燃了火流星，通知受阻村外的錦毛虎，然後冷靜地替自己的處境盤算。

　　他到底是個經過大風險的人，臨危神智不亂，略一盤算，便想出脫身的辦法。

　　五個人同來，四個人死亡，他怎敢再冒險入村？逃得出天羅地網已是萬幸了。他向四周仔細打量先前的樹幹附近，四、六兩女仍在抽搐，可以隱約地看到她們在作瀕死的掙扎。

　　「我自顧不暇，顧不了你們了。」他冷然地低叫。

　　憑著他超人的記憶力，他摸上了來路，小心翼翼地用樹枝探路，直至東方發白，方始遠離了險境。這期間，他聽到下面人喊馬嘶，但分不了他的心，他已無暇他顧。

　　站在村東北的山麓上，晨曦中，他看到村西的原野中煙塵滾滾，怪叫如雷，馬嘶聲震耳，顯然那兒仍在展開生死狠鬥。

　　再向村中看去，隱約可看到寨牆上嚴加戒備的村民，刀槍的寒芒，不住閃動，但卻寂靜無聲。他只消看了第一眼，他便知老大並未攻入村中，有人在旱田綿延的川坡原野中纏住了老大。

　　他一咬牙，向鬥場奔去。

　　※※※

　　他到了村西，這一面是最易攻村的所在，也最難防守，曠野中不易設下埋伏，而且怕被惡賊們發覺，不敢裝設陷阱，也不敢出動大批的人手，怕惡賊們突然進襲逃避不及，所以形成防守最薄弱的一面，只來得及在刺竹的後端挖了陷坑，前面安裝了部分伏弩，寨牆前有擒人的留客住，和鉤馬腿的伸縮鉤鐮槍。只是地方廣闊，而設置的時間也不夠，不易防守，所以中海要親自在這一面主持大局。

　　村東的山上傳來了慘叫聲，身後的五名健壯青年人一蹦而起，他扭頭低叫道：「不可自相驚擾，沉住氣。去，告訴所有的人，不許任何人出聲。」

　　五個青年走了四名，門樓前面的垛口旁粗製的弓箭已準備停當，所有的箭手皆等候他發令。寨牆上數十個人全緊張地等候最後的一刻到來，每一雙眼睛皆睜得彪圓，向已泛朦朧晨光的原野極目搜視著。

　　「砰」一聲，村東山上響起了爆炸聲，一道火光搖曳而上，「啪」一聲響，半空中爆出百十顆流星，紛紛下墜。

　　「去請族長來，快！」中海向身後的青年人叫。

　　門樓側方，站著兩名壯漢，中海向他們叫：「下令備戰！」

　　兩名壯漢將手中的大海螺湊近嘴巴，低沉抖切的螺聲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唏聿聿……」遠處突傳來馬兒的嘶鳴。

　　吳琨山帶著人到了，爬上門樓氣喘吁吁地叫：「老弟台，聽，馬嘶……」

　　中海淡淡一笑，搶著說：「這證明了賊人已有人送命在村東，他們沒有多少人，即將傾全力在村西作孤注一擲了。老伯，你在這兒主持……」

　　「老弟，你……」吳琨山驚叫。

　　「小可出去和他們一拼，可以牽制他們，免得他們全力攻村。殺賊於村外，比等賊人入村互殺高明。千萬記住，不許任何人吶喊助威，以免被賊人知道小可在村中主事，日後貴村危矣！我由村南走。瞧！他們快來了。」

　　說完，他匆勿走了，拋下手足無措的吳琨山。

　　晨曦下，淡淡的霧氣中，漸漸出現了人馬的形影，像是幽靈出現，十一匹排成一列，只有六名騎士。

　　「吆喝……」一聲怪嘯打破了四周的沉寂，六匹馬像潮水般衝到，猛撲寨門，接近了第一道鹿寨前，馬兒一喘，伏弩全部報廢，只傷了一匹馬的後蹄。

　　飛起六絛飛爪百鏈索，鉤住了鹿寨，騎士飛躍下地，馬兒立即轉頭狂奔，鹿寨倒下了。

　　六個男女騎士藉盾掩身，飛越第一道鹿寨，到了陷坑的前端。

　　錦毛虎在中，大聲吼道：「時辰已到，屠村！」

　　吳琨山沉不住氣，抓起身旁的鋼鎚，「噹噹噹」鑼聲震耳，數十把竹弓齊發，箭如飛蝗。

　　已從村南繞出的中海心中有數，暗暗叫苦道：「糟！吳族長令下得太早了，惡賊們定會提高警覺，大事不好。」

　　他只好不顧惜體力，全力狂奔。

　　果然料中了，箭雨射到，六男女不再冒失搶進，以盾護身逐步向前探索，發現了陷阱，從容而過。錦毛虎奮勇當先，入寨的小徑沒有刺竹林，只設了拒馬與鹿寨，六個人六具盾排成半弧，箭全無用武之地，砍毀拒馬和鹿寨之後漸漸接近了寨門，大勢去矣！

　　吳琨山滿頭冷汗，這才記起忘了中海的叮嚀，令下得大早，被賊人發現了埋伏，後悔也來不及了哩！

　　距寨門不足六丈，是一排活動的鉤鐮槍。錦毛虎用劍探地而進，地面的消息一動，鉤鐮槍兇猛地勾出，鉤在盾上暴響連連，六支劍從空隙中揮出，槍觸劍即折。

　　「我先上。」錦毛虎大吼。

　　這瞬間，身後馬嘶聲驚天動地，中海的吼聲破空傳來：「疤眼老三，你的死期到了，血債血償，納命來吧。」

　　馬嘶聲此起彼落，蹄聲如雷，十一匹健馬被中海用刀趕散，四處奔竄。

　　錦毛虎一怔，腳下一頓。

　　「海宇五雄，今天你們的報應臨頭，合該埋骨碧雲谷，我大地之龍已替你們挖好了墳墓。」仍是中海的叫聲。

　　老二活閻羅叫道：「老大，咱們的後路被截，前面定然兇險。」

　　他們已進入寨門與刺竹林間的中段，看不清後面的光景。錦毛虎心中一懍，他想起進攻前村東的慘叫聲，至今還不見滄海神蛟發動進攻，心知大事不妙，村中定然來了高手相助。

　　他心中一虛，低吼道：「快退，先解決後面的人。」

　　他們向後退，村中仍有箭射出，盾牌不能撤，退得不夠快。等他們退出一箭之外時，已不見有人十一匹健馬分為三批在田野中奔逃，有一匹已經倒在地上哀嘶滾動。

　　「咦！人呢？」飛燕荊萍訝然叫。

　　疤眼老三卻向從北面繞來的四匹馬奔去，一面叫：「先找座騎，他走不了的。」

　　四匹馬兩前兩後，發瘋似的亂竄，落荒奔逃，從北面繞來，蹄聲震耳，後面兩匹尾後的飛爪百鏈索還拖著一堆荊棘所造的鹿寨殘枝，拖得煙塵滾滾，響聲刺耳，難怪馬兒驚竄不已。

　　六個男女全丟了笨重的木盾，向馬兒迎去。

　　晨光朦朧，薄霧依稀，目力差的人，十丈外的景物便不易看清。

　　疤眼老三搶馬心切，奔得最快，迎著第一匹奔來的狂馬，發出他喚馬的奇怪低嘯。

　　馬兒果然慢下來了，他急掠而上。

　　馬腹下藏著中海，一看第一個奔來的人是疤眼老三，心中狂喜，抽出右手拔一柄飛刀在手。他不能一刀殺了疤眼老三，但卻必須將對方擊傷。

　　雙方迎上了，速度相當快。仰臥在馬腹下，馬兒顛簸，要想將迎頭奔來的人擊傷而不死談何容易呢？

　　因此，他必須等來至切近方可下手。大近了危險太大，他怎能逃過後面五個男女的圍攻？以一比一已感吃力，以一比五……他真不敢往下想。

　　但又非接近不可，萬一一刀失誤擊斃了疤眼老三，他便無法追出其他的兇手了。

　　疤眼老三已接近至三丈內，向左一閃，想抓馬絡頭。

　　驀地，馬腹下響起一聲沉喝：「接刀！」

　　他吃了一驚，眼看銀芒一閃，想躲已力不從心，百忙中拼力向側一扭，仍然晚了一步，只感左大腿一涼，剛想站穩，徹骨奇痛已像閃電似的襲到。

　　「哎……」他狂叫一聲，重重地摔倒。

　　錦毛虎果然了得，一覺不對，立即虎躍而前，大吼道：「什麼人？納命！」

　　中海本想驅馬衝過疤眼老三的身側，乘機將人擒走，豈知仍然慢了一步，被錦毛虎截住了。同時另四人亦已奔到，機會稍縱即逝，來不及了。

　　寧可鬥智不鬥力，豈可睜著眼向死神挑戰？他一翻身上馬背，驅馬向側狂奔。

　　「哈哈哈哈，倒了一個。」他狂笑著叫，馬兒已衝出十丈外去了。

　　錦毛虎抓住了另一匹馬，交與活閻羅，叫：「帶著老三，分頭攔截這雜種。」

　　他和飛燕荊萍抓了後面的兩匹座騎，另兩女則分頭去攔截中海的馬。

　　中海從左面兜轉，向活閻羅狂衝。

　　錦毛處也從側方衝上，一咬牙，三把小飛劍去勢如電，上射人下射馬，聲勢洶洶。

　　中海早有防備，一聲長笑，猛地扭住韁繩，馬兒突然人立而起，三把小飛劍從馬前一閃而過。

　　這剎那間，兩個女人乘機疾撲而到，一聲嬌叱，雙劍從斜刺裏同時遞出，身劍合一撲上。

　　中海心知不能讓人纏住，更絕不能讓對方近身，他不拔單刀接招，手一動飛刀脫手，分射從右後撲來的兩個女人，一面大吼：「接刀！」

　　左前方，錦毛虎行將衝到。

　　中海大概是恨死了這惡賊，怕惡賊們再來找碧雲村的霉氣，所以下手毫不容情，飛刀雖預先發聲招呼，但相距太近，音到刀亦到，沒有閃躲的任何機會。

　　電虹劃空而至，錦毛虎的飛劍也到了。

　　「啊……」兩人發出淒厲的淒叫，酥胸中幾乎盡柄而沒，人仍向前衝。

　　「噗！」異聲乍起，中海的左胸也挨了一把飛劍，沉重的打擊力令他坐不牢雕鞍，人向左側倒，恰好撞上兩個中刀衝上的女人。

　　「噗！砰砰」三個人撞成一團，全倒了。

　　錦毛虎一聲怒嘯，驅馬衝到，像一頭大雁，飄然而降。

　　這瞬間，倒地的中海突然大喝：「還你一刀。」聲出白虹倏閃，飛刀近身。

　　錦毛虎大吃一驚，百忙中向側一劍，舉劍向飛刀拍去。

　　中海一手抓起兩個女人掉下的一把劍，飛躍而起，一聲狂笑，躍上錦毛虎的馬背，向前急衝。

　　對面不遠處，飛燕荊萍也向這兒衝到。

　　中海不敢輕敵，打定主意速戰速決，挺劍迎上。他胸前根本沒有傷，錦毛虎的小飛劍貫穿了護身甲的第一層牛皮，被第二層的鐵板擋住了；甲外面罩了青直裰，對方不知他衣內藏有自己製的護身甲的。

　　兩匹馬交錯，雙劍急閃，交手了。他一聲沉喝，抬腕挑劍，「錚」一聲暴響，火星四濺。在錯過的剎那間，乘被震的向後仰的機會，反手拂劍。

　　「喀勒勒……」蹄聲暴響，雙方錯過了。他感到右耳根一涼，有液體流下，伸手一摸，摸了一手血，耳根下方稍後，挨了一劍開了一條寸長裂縫。假使靠前些許，耳下頭部的大動脈完了，藏血穴受傷，那裏還有命在。

　　他聽到身後飛燕荊萍發出一聲驚叫，接著是砰然的墜馬聲。飛燕荊萍右腰背開了一條大縫，肉裂骨傷，重重地跌倒在地，不住地尖叫。

　　中海兜轉馬頭，一聲長嘯，策馬向抱著疤眼老三的活閻羅衝去。他右後肩血跡斑斑，神色獰惡已極。錦毛虎已換了中海先前的座騎，從側方狂衝而來，竟不管飛燕荊萍的死活。

　　活閻羅眼看中海擊倒了四人，心中早寒，他鞍前還抱了個疤眼老三，動手不便，便側馬向側方小馳，閃開中海的衝向，一面向錦毛虎叫：「老大，先斃他的馬，咱們下馬要他的命！」

　　天色已經大明，遠遠地，滄海神蛟騎著先前走散的一匹馬，後面還牽了一匹，老遠便大叫道：「退！黃泉坡。」

　　錦毛虎恍然大悟，如夢初醒，向活閻羅叫：「老二，你先撤。」中海怎肯甘休，驅馬狂追。

　　飛燕荊萍吃力地撕衣包傷口，忍痛找到一匹座騎，向谷南急逃。出了谷口，遠遠地來了一個高大駝子，她眼前發昏，任由馬向駝子衝去。山徑能有多寬？駝子如果不讓路，不撞死也得踏死。

　　相距三四丈，駝子用打雷似的嗓子叫：「勒馬！」

　　她大吃一驚，感到耳膜被震得轟然作響，駭然抬頭一看，驚得那張脂粉早已七零八落的臉蛋立時慘無人色，慌忙拼餘力勒住了座騎。

　　路當中，虯髯如猬相貌唬人的駝子，正用手中的杖木盤龍棍指向馬心，作勢點出。

　　「咦！是你這賤貨哩！」駝子怪叫。

　　飛燕荊萍元氣大傷，傲氣全消，不明不白地被中海拂中一劍，至今她還想不透何以會失手的。因此一來，她對自己的劍術造詣和目力失去信心；再碰上這個江湖中最難纏的大駝怪，更是心膽俱裂，雌風盡失，強自吸入一口涼氣，說：「楊老前輩，晚輩並沒有得罪你老人家，何苦開口責罵？」

　　駝怪正是神駝楊彪，他服完中海開給他的藥方，本來早想趕來與中海見面，希望助中海一臂之力。但聽說海宇五雄還未入閩，湊巧又聽說黑旗令主正在找他，他跑了一趟漳州，黑旗令主卻與海天散人走了，耽誤了好些日子，不但沒遇上黑旗令主，也幾乎見不到中海了。

　　老駝子最瞧不起那些下三濫的江湖敗類，看出鳳陽七女飛燕荊萍的真面目後，就是一肚子不舒服。他看到飛燕荊萍下身的血跡，撇撇嘴說：「罵你算是便宜了你，我老人家火來了，還得揍你呢！你受了傷，讓那一位不好色之徒傷了？」

　　飛燕荊萍心中暗暗叫苦，老怪駝擋在路上不讓路，想走也走不了，只好苦著臉說：「一言難盡，被一個村夫誤砍一刀。」

　　「誤砍？怪事，你這殺人不眨眼的女淫賊會被村夫誤砍了？鬼才相信你這漫天大謊。」

　　「老前輩不相信，那也是無法解釋的事。」

　　「我當然不信。你給我滾下馬來，在我老人家面前，你在鞍上胡說八道，算是那門子規矩？」

　　「晚輩傷……傷得不輕……」

　　「呸！傷得不輕，你還能驅馬狂奔踏人？你不下馬？」

　　飛燕荊萍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她確是受傷不輕，沒奈何只好忍痛下馬，苦著臉說：「老前輩但不知有何吩咐，尚請明示。」

　　「老夫要問你，你到這一帶來幹什麼？這一帶是窮鄉僻壤，沒村沒店，既無花花世界，也沒有山水可賞；你說，來這兒要幹什麼？」

　　「老前輩是不是覺得管的閒事太多了些？」她吭聲答。目下身上有傷，老駝怪也沒抓著她犯案的把柄，她不怕老駝怪找麻煩，乾脆頂了回去。

　　神駝楊彪大踏步走出，洶洶地說：「老夫如果查出你在這一帶造孽，下次碰頭絕不饒你，快滾！」

　　說完，大踏步擦身而過，剛越過健馬，突又轉身叫：「慢著！老夫還有話問你。」

　　飛燕荊萍一隻腳剛踏上踏蹬，本待火速上馬溜走，聽叫聲知道走不了，收回腳說：「老前輩又有何指教，請說。」

　　「海宇五雄目下在何處？」

　　飛燕荊萍心中一動，暗說：「老不死的可惡，看來他要管海宇五雄的閒事了，我何不指引他前往黃泉坡找死？這種自命不凡自以為俠骨豪膽的老東西，多死幾個天下太平。」

　　她神色不變，鎮靜地說：「聽說……」

　　「什麼聽說？廢話！你給我從實道來。」神駝咄咄逼人，不客氣地搶著叫。

　　飛燕荊萍一臉受委屈的苦相，無可奈何地說：「他們今晨想攻入碧雲村擄掠，卻遇上了對頭，有個叫大地之龍的小伙子抄他們的後路，把五雄打了個落花流水，他們現在逃回黃泉坡老巢去了。」

　　神駝一怔，他沒想到中海能與五雄論長短，但聽飛燕荊萍的口氣又似乎不像有假，便惑然問：「海宇五雄會被打得落花流水？你這話可當真？」

　　「晚輩與五雄無冤無仇，何必損他們的名號？」

　　「你說今晨，那麼，你定然目擊其事了？」神駝瞪著怪眼問，瞪得飛燕荊萍背脊直冒涼氣。

　　「晚輩經過那兒，確曾目擊其事。」她只好吐實。

　　「黃泉坡在何處？」

　　「在碧雲谷與芳尾村之間右首的一座山谷內。」

　　「為何稱為黃泉坡？」

　　「聽說那兒人跡罕至，鬼怪出沒。」

　　「既如此說，海宇五雄在那兒怎會有老巢？」

　　「是的，老四滄海神蛟是福建寧州人氏，對這一帶熟悉，建有秘窟，所以要將大地之龍引入裏面送死。」

　　神駝心中一震，叫道：「上馬！」

　　飛燕荊萍突然一鞭抽出，「叭」一聲給了馬兒一記重擊，馬兒負痛撒蹄狂奔，她也忍痛躍上馬背像狂風般如飛而遁。她這一走，中海豈不糟了？龍虎風雲會豈會輕易放過中海？

　　神駝已瞧料了八分，怎肯讓她走脫？一聲狂笑，人如電閃，手一搭後面雕鞍的墊毯，輕如鴻毛地懸在馬旁，冷笑道：「你這手鬼畫符豈能逃得過老夫的法眼？除非你活膩了，不然乖乖地替老夫兜轉馬頭到黃泉坡去。」

　　飛燕荊萍上馬時觸動了傷口！痛得冷汗直流，馬兒狂奔，她難以駕馭，扭頭一看，老駝怪一手搭在鞍後，雙腳離地，任由馬兒狂奔，左手的蒼木盤龍杖則懸在他的腦袋上空，只消一敲，準死不活。

　　馬兒旁吊了一個人，受不了，只奔了十來丈，便不住地狂跳亂蹦，幾乎將飛燕荊萍掀下馬來。

　　她勒住韁，擦掉額上沁出的大顆冷汗，虛弱地說：「老前輩，那黃泉坡太危險……」

　　「危險也得走，老夫警告你，在一里之內，馬的腳程不如我，你趁早打消逃走的念頭。走。」

　　神駝楊彪是宇內十六名高手名宿之一，在三丐中修為也榮居第一位，脾氣古怪，喜怒無常，牛脾氣一發，他便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狂人，飛燕荊萍知道走不了，認命啦！粉臉泛灰地道：「老前輩呀！黃泉坡內有最可布的短獨蟲，晚輩吃不消，何苦迫著晚輩前往送死呢？」

　　神駝哈哈一笑，道：「毒玩意老夫不怕，但如果是短獨蟲，老夫卻恰好有防治的藥，走！老失保證你的安全。」

　　飛燕荊萍乖乖地兜轉馬頭，愁眉苦臉地道：「好吧！晚輩領路，但恐怕趕不上了……」

　　「那就快趕，少廢話。」

　　兩人向碧雲村奔去，馬兒四蹄如飛，神駝的腳下快得如狂風，衝入了谷口。

　　碧雲谷村仍然寂靜無聲，村西的原野中有死人死馬，活的馬在山崖下泰然地吃草，不知人間的血腥味。

　　由黃泉坡谷口到黃泉，走有十餘里，活閻羅帶著疤眼老三一馬當先，滄海神蛟一人兩騎在中，錦毛虎斷後，四人四騎向黃泉坡急馳。

　　中海的騎術沒有五雄的高明，他這匹馬又是鳳陽七女留下的座騎，愈拉愈遠，前面谷道左盤右折的，已看不見前面的人馬了，他只能循著蹄跡窮追，不知前面危機重重。

　　升上一道矮山脊，到了脊頂，便看到黃泉坡的洪荒河林，荒涼地在眼前展開。

　　蹄跡進入了河谷，隱隱傳來零亂的蹄聲，回音從四面八方傳到，不知聲音究是從何處來的。

　　滿目荒涼，與四周的青山綠野成了強烈的對比，中間，清溪一線，在沙堆亂石中奔流，沙石平原向四面八方伸晨，像一個碩大無朋的灰白色蛛怪，將無數巨足伸入兩側的山峰中。礫石平原生長著不少堅硬的灰黃色草叢，在山谷兩側的前端，疏落地分佈一些高大的枯樹，看上去像是些張牙舞爪的妖魔。溪流兩側，堆積著不少年深日久積存在那兒的漂流木，和一些不知是何年何代留下的人獸骨骼，這一帶的水略帶鹽味，因此是獸類獲取鹽分的好地方，不管是否有鬼怪，晚上獸類出沒卻是有可能的事。

　　中海不必憑耳力搜尋惡賊們的行蹤，他捕捉住對方的蹄跡，向山谷上游馳去。

　　時已近午，谷中熱氣騰騰，礫石熾熱如焚，貿然看去似乎都在顫動，行走期間，不僅感到熱流撲面，乾燥而略帶腥臭的氣流也令人難受。

　　連越兩座山麓，蹄聲已止，只有他這匹座騎的蹄聲仍在山谷中應鳴。

　　這一帶蹄跡零亂，不易找出對方的去向了，礫石地也不易辨出新舊的蹄痕，他失去了追的方向。

　　不得已只好躍下馬背，仔細察看蹄跡，焰陽似火，他裏面穿了不透風的護身背心，熱得渾身冒著汗，但他仍不敢解卸。

　　正察看間，驀地，遠處傳來一聲馬蹄，山谷應鳴，回聲久久不絕。

　　他抬頭看去，上游三四里谷對岸的礫石草叢中，一人一騎駐馬往這兒凝望，是海宇五雄，看上去像是倏忽出現在荒漠中的幽靈一般。

　　他飛身上馬，加上兩鞭，馬兒發腿狂奔。

　　漸來漸近，中海開始打量四周的環境。往東北，是一座山谷中的斜山谷，谷口寬約三里地，兩側的山腳向外張，斜度不大，隱隱可聞獸類的低吼，谷內同樣是礫石地帶，但間有泥沙，不像大河谷的荒漠，草木也豐盛些。

　　那一人一馬就站在谷口，馬兒前後左右的護甲全卸掉了，人卻未改裝束。英雄巾，黑巾蒙面，青勁裝，皮手套，皮靴，只露出一雙陰森森的大黑眼，背繫重有四十斤的閻王令，腰插著一排三角鏢。

　　中海只認識疤眼老三的一雙眼，但事先知道海宇五雄的使用兵刃，使閻王令該是老二的活閻羅魏光耀。可是相距在里外，不易分清兵刃的形狀，所以不知對方是誰，反正是海宇五雄便夠了，管他是誰？

　　衝近至半里地，活閻羅的馬移動了。像一陣狂風，向谷中奔去。

　　礫石平原東一個坑，西一個洞，草高可及肩，樹叢零落，人馬在其中奔馳，時起時伏，時隱時現的，馬蹄不時踏在礫石上的聲音清脆震耳，踏在泥沙上則發聲沉悶，聽上去似乎時徐時疾，只看到人馬在草木映掩中飄忽。

　　中海不顧一切，驅馬狂追。

　　深入兩里地，山谷似乎時狹時寬，不時出現些窪地和水色綠底的水潭，馬兒不時越潭而過，水花四濺，隱約可聞到水潭的異臭，在泥腥水藻的氣息中，似乎另帶有鐵鏽和魚腥味，似乎這一帶比大谷的礫石河床更為悶熱。

　　中海毫不在意，馬兒全力狂馳，循蹄跡急趕。

　　草盡林消，眼前現出方圓里餘的碎石短草平原。距谷地還有三四里，舉目可及，但地形仍和前面一段相同，依然是礫石、泥沙、高草、散樹、窪地、水潭。

　　平原中間，四匹馬並肩而立，四騎士同一打扮，同樣高矮，正駐馬靜候中海到來。

　　大腿中挨了中海一飛刀的疤眼老三在最左首，已經裹了傷，大腿纏得結結實實，居然還可以騎著馬。

　　四人一見中海的馬衝入短草林，互相交換了一道懍然的眼色。錦毛虎右手高舉馬鞭，單騎迎上。

　　中海心中暗懍，但並不害怕，地勢開闊，不怕群鬥，他要鬥智不鬥力，必須逐個將這些人解決。

　　他放緩韁繩，向前迎去。雙方在三丈外勒住了座騎，錦毛虎拉下了蒙巾，吼道：「好小子！你膽子不小哩？單人獨馬地就闖黃泉坡來了，說！你是不是碧雲谷村請來的保鏢？」

　　中海擦掉頭臉上的汗水，沉著地道：「在下不遠千里前來找疤眼老三攀交情算過節，誰耐煩管村夫俗子的閒事？閣下，海某只找疤眼老三，與閣下井水不犯河水，叫疤眼老三前來答話。」

　　錦毛虎嘿嘿笑，傲然地道：「咱們海宇五雄義結金蘭，禍福與共，老三的事也是我的事，有何過節你沖著我老大錦毛虎算也是一樣。先講你的來歷，再將過節說出來聽聽，看大爺能否替你排解。」

　　中海斷然搖頭，堅決地道：「你做不了主，必須由疤眼老三和在下當面解決。」

　　疤眼老三在後面叫：「老大，用不著和他廢話，我不認識這小子，斃了他拉倒，動手！」

　　中海手按劍柄，咬牙切齒地叫：「疤眼老三，說出與你七年前在道州做案的另三個人來。」

　　「你問他們做什麼？」

　　「問問是誰指使他們做案的。」

　　「你與那一案有何關連？」

　　「不必問關聯，我只問你受何人的指使，得了多少金銀，為何做下那種傷天害理的事？」

　　疤眼老三嘿嘿笑，惡意地道：「你不說，等會兒便非說不可了。大爺那次得了黃金一百兩，在衡州府痛快了整整一個月。殺一個老不死和一個老太婆便給一百兩黃金，這買賣任誰也會眼紅。你是不是也想分一份？別做夢，金子全花在酒色上了，沒你的份。」

　　中海憤火中燒，心中一陣痛，臉色鐵青，眼珠怒突，厲叫道：「誰給你的黃金？另三人是誰？」

　　「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大爺絕不會告訴你的。」疤眼老三狂笑著說。

　　「殺入也不過頭點地，你們大過分了，誰出分屍主意？」

　　「咦！聽你的口氣，好像你是苦主似的，我記起來了，聽說苦主有一個兒子流役邊塞，難道是你不成！」

　　中海拔劍出鞘，厲吼道：「大爺姓龍，名中海，正是苦主的後人……」

　　錦毛虎兜轉座騎，向側馳出叫：「這種仇恨不能化解，必須有人肝腦塗地，咱們動手！」

　　中海神智一清，立即策馬從左衝出，繞右側進攻，事實上不可能，對方四匹馬訓練得十分如意，在馬嘶聲中，四騎如一，狂風暴雨似的衝來。

　　中海的騎術稍差，座騎也差勁，繞了兩圈，反而被四匹馬盯在身後了。

　　他開始拉開圈子，希望引他們追來，希望四匹馬有先有後，他便可各個擊破了。

　　塵土飛揚，野草飛舞，五人五騎在這里餘方圓的草場奔逐，四雄的怪叫和狂笑聲驚心動魄。

　　中海很後悔，後悔沒有帶弓箭來，他想下馬步戰，但又怕四賊乘機逃掉，徒步追趕短期也許尚能支持，一里之外便相形見絀，而在一里之內，也不可能趕上腳程快的健馬，因此他絕不能棄馬步戰。

　　機會來了，他終於發現疤眼老三逐漸落在後面，大概是觸動了傷口，受不了啦！

　　他從右面繞馳，錦毛虎的三匹馬銜尾狂追，看看追至切近，他突然折向，向他們的右後方反奔，一折一讓之下，他便抄到疤眼老三和後面滄海神蛟之間，向疤眼老三疾衝而上。

　　豈知疤眼老三一聲長笑，馬兒向左衝出，左手疾揮，三顆五芒珠從側方射到。

　　這霎那間，右後方的滄海神蛟右指一抬，袖底的梅花筒突然暴響，五枚歹毒的黃蜂刺像五道青虹般，暴雨似的灑到。

　　再高明的反應也沒有用，馬兒已無法挽救。中海大吃一驚，只好丟掉座騎，人向右前方飛躍，腳一沾地立向側滾，「篷」一聲響，滾到草叢中。

　　接著，馬兒一聲嘶號，前蹄屈倒，「蓬」一聲暴響，像倒了一座山，煙塵滾滾，聲勢驚人。

　　滾動中，他感到身側地面在震動，有一匹馬疾衝而過，鐵蹄幾乎踹住他的身軀，胸側一聲輕響，一枚三角鏢擦胸而過，貫入土中不見，那是活閻羅的三角鏢，剛策馬從他落馬衝過，危極險極。

　　他飛躍而起，從死馬旁掠過，找出兵刃插袋中的長劍，嚴陣以待。

　　十丈外，四四馬形成包圍，四惡賊據鞍長笑，手按在鞍前的判官頭上，笑得前俯後仰，震耳的哈哈怪笑聲在谷中迴蕩。只消看第一眼，他便知險惡無比了。

　　四惡賊全除下了豪面巾，露出猙獰面目，錦毛虎高舉右手，得意地大叫道：「咱們先用木槍招呼他，把他搞得精疲力竭，再好好消遣他。」

　　聲落，策馬向外衝去，衝過草場東側的一株樹下，人向下滑，馬仍衝刺，等人再在鞍上現身，鞍後已多了一綑三尺長削尖了的木槍，從側方馳回。

　　在剎那之間，另三匹馬也各向外衝，分別取得了事先藏好的木槍，開始繞著中海兜圈子奔馳。

　　圈子愈兜愈小，四惡賊的怪叫聲山谷為之隱鳴。驀地，錦毛虎一聲狂笑，發出了第一槍，三尺木槍幻成一道紅影，呼嘯著向中海閃電似的射到。槍出手，繩一抖，馬兒向外衝走了。

　　幾乎在同一瞬問，另三支木槍也齊向中海射到。

　　中海人化狂風，貼地捲出，劍一彈，彈走了疤眼老三射來的木槍，狂風似的向疤眼老三射去。

　　活閻羅從斜刺裏衝出，狂笑道：「大爺已算定你要找老三，接槍！」

　　叫聲中，右手急動，木槍一支接一支連續飛出，馬兒蹄聲如雷，兇猛地衝到。

　　中海不得不轉身回頭，左右閃避掌拍劍撥，連避五支木槍，有點手忙腳亂。

　　「呀！」活閻羅怪叫，投出第六支木槍，馬隨槍後攻近，沉重的閻王令指向中海的胸口，兇猛地衝到。

　　中海好不容易抓住了這次有人單獨衝近的機會，豈肯放過？不理會飛射胸口的木槍，左手一抄，飛刀入手。

　　「噗！」木槍正中胸口，兇猛的打擊力將他擊得仰面而倒。這瞬間，他的飛刀已先一霎那出手，乘倒地的瞬間向外滾，避過踹來的馬蹄。

　　活閻羅活該送命，眼看木槍擊中中海胸前，槍到人倒，不由大喜過望，想刺出的閻王令鬆了勁，狂叫道：「倒也倒……啊……」

　　最後一聲狂叫驚天動地，飛刀半分不差地射入他的左胸下心坎正中，六寸長的飛刀幾乎透背而出來，勝利沖昏了他的頭，待至發現飛刀的虹影時他已無法閃避，在狂叫聲中人向下墜，左腳因抽動而向前一跳，整個腳掌滑入鐙內，被馬拖著向前飛奔。

　　通常訓練有素的健馬在主人離鞍時便會自動收蹄止步，但中海在滾動時向踹來的馬蹄揮出一劍，劍尖將左後蹄劃傷，深抵肋骨，馬兒受不了，發狂似的狂奔，倒吊在馬旁的活閻羅彼拖出十餘丈方行跌墜，腦袋早已不成人形，死狀極慘。

　　中海衣內穿了護身背心，兩層牛皮衣一層鐵板，木槍根本不發生作用，但兇狠的衝撞力仍使他感到氣血浮動，腳下發虛。他挺身站起，錦毛虎的人馬已衝至兩丈內，像一座山般壓到，鐵蹄翻飛中，錦毛虎的劍尖似乎化為一顆流星，迎面飛射而來。流星之前，三顆更小的晶芒已近身了。真不巧，他所站處面西背北，烈日似火，恰好迎面照耀，令他目中發暈，等他看到小流星時已來不及躲避了，來得太快啦！

　　「嗤嗤嗤」三聲輕嘯，兩支小劍擊中胸口，一支在他低頭閃避的霎那間在頂門左額角開了一條細縫，深及顱骨。

　　眼前劍影倏閃，他的身軀被小飛劍的打擊力道震得直向後退，只好全力揮劍，「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

　　接著「篷」一聲大震，右肩與飛撞而來的錦毛虎右腳迎個正著，衝勢奇猛，力道重有千斤。

　　「哎……」他一咬牙，跌出丈外，長劍飛拋到兩丈之外去了。

　　錦毛虎也吃不消，「啊」一聲怪叫，腳一縮，人向後倒，「蓬」一聲滾落馬下。

　　滄海神蛟到了，叫道：「站起，上馬！」

　　錦毛虎果然了得，居然用左腿掙扎著站起。滄海神蛟衝到，伸手一拉，將錦毛虎拉上了馬背，馬兒向側衝出，奔出十丈外。

　　「往裏走！」滄海神蛟向不遠處的疤眼老三叫。

　　三人兩騎齊向谷底馳去，奔入草長及肩的荒谷中。

　　中海頭臉全是血，右肩麻木，但他受得了，拾回脫手墜落的長劍，拔腿便追。

　　活閻羅的屍體靜靜的躺在草叢中，受傷的馬兒早已奔出三五十丈外去了。

　　追了半里地，前面現出了礫石和零星臭水坑的地帶，兩匹馬被遺棄在草叢樹影中。前面，滄海神蛟左手架住疤眼老三，右手扶住右腿不便的錦毛虎，三人狼狽地向谷底急逃。

　　相距在十丈外，中海無暇思索他們棄馬步行的原故，恰好左首不遠處有一匹遺留的健馬，他飛身而上，俯身抓住繩子，雙腿一夾，馬兒突然衝出。

　　「疤眼老三，你報應臨頭！」他厲叫。

　　馬兒衝出五六丈，突然一聲長嘶，人立而起，一陣蹦跳，形同瘋狂。

　　中海吃了一驚，正待應變，突覺右腿一麻，繼而奇痛徹骨。

　　接著，馬見蓬然倒地，在地面滾動哀嘶，他身不由己，拋跌丈外，身軀尚未落地，右臂和左腿同時一麻一痛，似乎被毒蛇所咬。

　　「篷！」他跌了個手腳朝天，接著向前翻滾。

　　「噗噗」他感到胸前有物相觸，發出了輕響。

　　他想站起，卻手腳無力，腳臂痛得難當，向胸口望去。胸襟上有兩顆米大怪孔，孔旁邊有灰黑色細末，顯然有異物已鑽進襟內去了。

　　他掙扎著坐起，拉起左褲管，不由大吃一驚，小腿出現了個豆大紅色血孔，四周紅腫墳起了。

　　「糟！這是什麼暗器竟然如此歹毒？」他驚叫。

　　驀地，一線灰黑色的怪影一閃，從前面的草根沙石中射出，逕奔他的臉門而來。

　　他吃了一驚，本能地扭頭閃避。這瞬間，他看到沙石中有一個大如湯碗的鼇狀怪物，伸出腦袋鼓著綠豆眼，嘴一張，一顆豆大灰影脫口而出，對向他的腹部。

　　「天哪！偌大的短毒蟲！」他驚叫，一掌劈出，將射來的毒沙拍開，手起劍落，將短毒蟲一劍劈成兩片，果然不錯，確是三條腿的鼇狀短獨蟲。

　　他火速探囊取藥，天幸藥還在囊中，迅疾地吞下三顆丹丸，捏碎了一顆，用藥末塗在傷口上。這瞬間，三處傷口已經開始向外潰爛，好厲害。

　　傳說中，蜮可似含沙射影，不需直接射入人身，只須射中人的影子，人便會潰爛而死。其實那僅是傳說而已，蜮次叫射工，指它可以含沙射影，只因為這種毒蛇體積小，但卻喜聚居一處，而且目力遲鈍，只知循地面上人獸的腳步聲射出口中的毒沙，然後吃食腐屍，被噴沙擊中的人，不易立即發覺被擊，只發覺身後有沙亂射，便誤以為是蜮蛇射影，以訛傳訛，把這種毒蛇形容得神乎其神，卻不知它有一大群，各自含沙亂噴，自然有中也有不中，豈會射人的影子？

　　藥末敷上，傷口不再痛了，但經此一來，未免元氣大傷。幸而胸內有護革，不然若是胸部受傷，後果可怕。

　　前面，滄海神蛟已飛掠而回，狂笑道：「好小子，你也有今天，大爺要殺你一萬刀。」

　　中海元氣大傷，不敢在這時和對方拼命，向右首的矮樹叢一鑽，先躲一躲恢復元氣再說。

　　乖乖！不動則已，動則遍地有灰黑色的毒沙噴出，噴在腰以下的衣褲上，像是雨打荷葉。

　　中海已領教過滄海神蛟的暗器，知道厲害，不久前的五枚黃峰刺倒了他的座騎，可知定然可怕，他雖有自製的護甲護住胸背，但四肢和頭面仍然暴露在外，千萬不可讓賊人近身。

　　看到滄海神蛟的一雙小臂粗得離了譜，便知其中藏有強力的發射弩筒，這玩意專破內家氣功，隨時皆可發射，霸道已極，不可近身冒險。

　　「用飛刀對付他。」他向自己說。

　　一面奔逃，一面調息，直至傷口被藥力所麻痹痛楚消失，他開始準備反擊了。

　　兩人在里內的範圍中兜圈子，滄海神蛟愈追愈心驚，怎麼對方還未倒下？莫非他有解毒的藥？他的腳程比中海差勁，幾乎看不見中海的身影，只能循中海分草擦樹枝的聲音狂追。

　　驀地，前面的音響突然消失了，四周全是及肩的長草，堅硬而葉鋒帶刺，人行走其中，必定有聲響發出。至於零星散落的矮樹叢，枝葉及地，密密麻麻，人行走其間，也絕難避免發聲，顯然，對方已隱起身形了。

　　他懍然心驚，如果對方不是中毒倒地，他滄海神蛟一人，豈不白送死？五雄目下兩個已經死了，一個受了傷，只剩下他一個完整的人，至今他還沒摸清中海藝業火候，反正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一個人便敢擊殺鳳陽七女的三個，敢放膽狂追他四雄進入黃泉坡，傷了兩人不算，還宰了一個，想起來便令他毛骨悚然。加上對方在蜮蛇遍佈的地方飄掠，至今仍未倒下，唯一可恃的天險已經不可恃，他不怕才是怪事。

　　他也停下了，小心地用目光向前搜視。

　　「咻」一聲草響，右物穿草而至。

　　他吃驚地向右一閃，「得」一聲輕響，一顆小石飛入草叢中，落地有聲。

　　他一咬牙，突向小石子飛來處急掠。

　　果然不錯，掠出三丈，左前方人影一閃。

　　他不假思索，右手刺一指，五枚黃蜂針破空疾飛，向中海的背影射去。

　　中海早有提防，人向前一仆，滾入身側的矮木叢中。

　　他又是一驚，想不到中海的反應如此驚人，相距不足三尺，百發百中的黃蜂刺竟全部落空，他連忙向側閃入草叢中，探手百寶囊掏出五枚黃蜂刺往右袖中的弩筒裏裝。

　　「打！」叱聲入耳，左側草聲刺響。

　　他無暇多想，向側急閃，「嗤」一聲厲嘯，飛刀一閃即沒，百竇囊的底部開了一道裂口，囊中的黃蜂針撒了一地。

　　不等他有機會拾針，中海一聲怒嘯，飛撲而上。

　　他一聲虎吼，左手一伸，左袖底的五枚黃蜂刺飛射而出，籠罩了近丈方圓。

　　可是，他失望了，中海在三丈外撲來，只看到人頭，撲出丈餘突向下一仆，不見了，五枚黃蜂針僅一髮之差，慢了一霎那，又告落空。

　　他的心開始向下沉，正想將掌心的五枚黃蜂刺裝入右手的梅花弩筒中，中海已再次出現，叱聲入耳：「打打打！」

　　他心膽俱寒，向右一竄。這一竄，囊中的針全掉光了。

　　根本沒有飛刀射來，來的人是中海，人如猛虎般撲到，長劍如經天長虹飛射而至。

　　他只好打消裝針的念頭，左閃、迫進、出刺，招出「天外飛鴻」，三角鋼刺閃電似的揮出，劈向中海的肩臂。他的鋼刺利於水中使用，但相當沉重，可當刀砍，可作鞭使也可出劍招，十分霸道。

　　中海不願硬接，不進反退，挫腰疾退兩步，避過「天外飛鴻」，側身欺上，劍出「遊蜂戲蕊」一閃即至。

　　滄海神蛟果然高明，身形半旋，鋼刺竟然收了勢，一拂一絞，「錚」一聲暴響，硬接一招，兩人同向左飄。

　　中海一聲長嘯，不等身形穩下，再次撲上。

　　滄海神蛟心中大定，一招硬接，他已摸清了中海的斤兩，不由膽氣大壯，一聲狂笑，鋼刺展開了狂風暴雨似的搶攻，連攻七八招，把中海迫退了四五丈。

　　「錚錚錚……」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聾，大量飛濺，中海的劍成了犬牙，缺了無數的鋒口，像是鋸片般。

　　中海的內力修為本來就差，加上身上自頭至腳傷痕累累，血跡斑斑，進退間牽動了傷口，疼痛難當，自然不夠靈活，即使有通玄的劍法也派不上用場，只憑一股復仇之火強提精神，以神奇的身法閃避對方兇猛的進攻，形勢險惡萬分。但他仍能支持，毫無怯容，一面全力封招，一面思索制敵之策。

　　他知道滄海神蛟兩筒黃蜂針已經打出，手上抓的一把還沒裝上筒，這種針頭輕尾重，只適弩筒發出，以手發出力道有限，想用來傷人似乎用處不大，因此他不再畏懼對方歹毒的暗器，支持下來絕無困難，但問題卻是該如何將對方擊倒，而不是能支持多久。

　　兩人展開了狠拼，全是近身拼搏的狠著，兵刃的衝錯交擊聲震耳，進退間迅疾無倫。形勢是一面倒。滄海神蛟主宰了全局，三角刺飛旋撲擊悍如猛虎，進手狠招如出長江大河，佔盡了先機，一面狂攻，他一面叫道：「小輩，原來你只會這點兒三腳貓的功夫，竟敢在老虎嘴邊拔牙，大爺幾乎被你唬住了，納命！」

　　最後的吼聲剛落，絕招出手，但是電虹乍閃，倏吐倏吞，突出封得嚴密的重重劍影中。

　　「錚錚！」兩聲金鐵交鳴震耳，中海封住了兩刺。

　　「著！」滄海神蛟沉喝，「得」一聲輕響，一刺點中中海右胸，中海連退五步，腳下失閃，仰面坐倒。

　　護身甲是兩層牛皮包鐵板，刺可貫穿第一層牛皮，因此滄海神蛟以為刺傷了中海，一聲狂笑，急掠而上。

　　不遠處草叢中人影倏現，喝道：「老四，要活的，給我殺。」

　　那是錦毛虎和疤眼老三，錦毛虎的右腳仍有些兒瘸，先前他的腳尖撞在中海的胸前，靴尖內凹，腳尖五趾受傷，腳掌亦損，痛得他幾乎站不起來。這時雖然經過許久的歇息，仍未完全復元。

　　滄海神蛟一劍扎出，想收招已經來不及了，但手上仍略一停頓，中海始得及時將劍揮出，「錚」一聲暴響，在間不容髮中，一劍將快扎到咽喉的刺尖擋開，向旁一竄，脫離了險境。

　　「咦！」滄海神蛟訝叫，他奇怪中海為何不像受傷的樣子。

　　中海竄出三丈外，左手一抄，拔出一把飛刀。

　　滄海神蛟左手急動，「咔啦」兩聲脆響，兩支黃峰針已上了右臂的梅花筒，不等他再裝，中海已經撲上了。

　　「我不信你會是鐵打銅澆的人，著！」滄海神蛟怒叫。

　　「錚！」劍刺相交。

　　「撒手！」滄海神蛟沉喝，三角刺急絞。

　　「打！」中海在同一瞬間冷喝。

　　滄海神蛟是暗器的大行家，但居然未能避開飛刀的雷霆一擊，雙方已快貼身相搏，幾乎伸手可及了，委實難以躲閃，百忙中身形一扭，飛刀從左胸擦過，裂了一道口子，衣破血流。

　　中海的劍未被絞落，向上一蹦，空門大開。

　　錦毛虎也急躍而至，連攻三劍。

　　滄海神蛟的三角刺向下急降，「嘯」一聲來一記「月落星沉」。

　　「嘟嘟嘟！」

　　三聲輕響，錦毛虎三劍全中，兇狠地刺中中海的左胸下方的心坎上，奇準無比。

　　同一瞬間，三角刺在中海的右大腿劃下，劃了一條五六寸長的創口，深有三四寸，鮮血激射。

　　沉重兇狠的打擊，把中海擊得再也穩不住腳，向後坐倒。

　　滄海神蛟受了傷，一聲怒嘯，搶上來一記「力劈華山」，猛地兜頭劈落。

　　中海臨危不亂，向左一滾，「咻」一聲，三角刺砍入土中半尺以上，危機一髮。因此一來，滄海神蛟反而被錦毛虎擋住了。

　　中海一躍而起，忍痛撒腿便跑。

　　滄海神蛟右手一伸，閃電似的將另三枚黃蜂針裝入筒中，順手一拍機簧，五枚黃蜂針向中海背影射去。

　　「哎……」中海驚叫，五枚針全中，四枚擊在後心上，一枚擦左肩而過，留下一條血路。但他仍全力前竄，鑽入草叢中狂奔。

　　「哈哈！你走得了？中了大爺的黃蜂毒刺，你最多只能逃出十丈外。」滄海神蛟怪叫，狂笑急起便追，他似乎忘了中海已不怕蜮毒。這時地下沙礫中，不時還有蜮蛇在噴射沙毒，如果不中要害，根本毫無用處。

　　中海心中雖驚，但感到傷處不麻不癢，只是火辣辣地發痛而已，知道無妨，奔出一二十丈，前面出現一個方圓三丈餘的臭水坑。

　　他在坑前站住了，倏然回身，不走啦，而且將劍揮在身旁的草地上，雙手叉腰全神待敵。這時，他虎目中燃燒著仇恨之火，加上渾身是血跡和污泥，臉上更有由額頂流下的血污，看上去簡直不成人形。

　　渾身創口在向他提警告，他的頰肉不住地抽搐，痛楚無情的向他襲擊，牙關緊咬。

　　十丈外，滄海神蛟急急地挺劍追到。錦毛虎則落後四五丈之遙，一瘸一瘸的跳躍而來。

　　但卻沒有疤眼老三，那傢伙傷勢太重，沒能追來。

　　滄海神蛟的狂笑震耳，毫無顧忌地撲來，他以為中海刺毒已發，逃不過臭水坑。

第十章　初見端倪

　　中海卻像一座山屹立不動，只用怨毒的眼神狠狠的死瞪著他。

　　「你不要大爺剮了你吧？小輩。」他叫著，已近至三丈了。

　　中海說話了，一字一吐直透耳鼓：「留下疤眼老三，你們可以逃命自去，龍某不想多殺人，冤有頭債有主，龍某只找疤眼老三，不要迫龍某多開殺戒。」

　　幾句話把滄海神蛟激得幾乎發狂，一聲怒嘯，飛撲而上，咬牙切齒勢如瘋虎。

　　中海仍屹立不動，直待對方縱至兩丈處，右手先動，左手隨之。接著，飛刀一把把連珠似的飛出去，幻出一道道電虹，接二連三地破空飛射。惡賊的黃蜂刺已經發完，不需顧忌了。

　　「啊！」滄海神蛟狂叫，聲震山谷，只躲開第一把飛刀，第二把便插在他的左脅下。

　　衝勢太猛，半途受傷收不住勢，他渾身一震，仍踉蹌前衝。

　　遠處錦毛虎站住了，突然扭頭便走。

　　「颼颼颼！」第三至第五把飛刀，接連地插入滄海神蛟的身軀，左胸上方，右脅、小腹，飛刀的小木柄十分觸目。

　　第六把飛刀仍在中海手中，兩指頭掂住刀尖，刀柄向前，比擬著已到了身前不足三尺的滄海神蛟，但並未發出，兩指一翻，飛刀調了頭，刀尖轉向前面了。相距太近，飛刀必須轉向，但他並未再發，僅用刀指向對方胸口，冷然注視，身軀仍站在原地未動分毫。

　　「噗！」滄海神蛟的三角刺墜地，拖著重有千斤的雙腿向前挪動，雙手大張，眼珠子似欲突出框外，渾身在顫抖，抽搐，痙攣，用近乎窒息的聲音叫：「小……小輩，你……你勝……勝了……」

　　聲落，向中海猛撲。

　　中海向側挪了一步，將手中的飛刀插入腰帶中，伸手拔劍，向錦毛虎退走的方向走去。

　　滄海神蛟站立不牢，仆倒臭水坑的邊沿，骨碌碌向下滾，「噗通」一聲水響，臭水四濺。他像是一條泥鰍，把一坑臭水爛泥翻得四濺飛揚，已無人可認出那是水性超人的滄海神蛟了。

　　錦毛虎瘸著一條腿，一拐一拐的向前狂奔，他知道危機已迫在眉間，必須在中海殺了滄海神蛟之前逃開，不然性命難保。

　　中海根本不想找錦毛虎，他在找疤眼老三，到了先前與滄海神蛟交手之處找到了疤眼老三的足跡，疤眼老三用木棍代腳，一看便知。

　　急行半里地，前面是谷右方的山腳，疤眼老三撐著拐杖，一拐一拐地向山下奔去。稍前面，錦毛虎剛向山上奔去，快接近上面的參天古林。

　　中海強提餘力，忍著渾身的痛楚，奮起狂追。

　　錦毛虎一拐一拐的向上爬，快接近古林邊緣，扭頭一看，中海已快到了，他心膽俱寒，低叫道：「老天爺保佑，讓我逃生，我發誓今後再也不姦淫擄掠殺人放火了。」

　　老天爺果然保佑他，讓他逃近了林緣，跌跌撞撞上兩步退一步，已拉遠至七八丈了。

　　中海也快筋疲力盡，一步步向上爬。

　　錦毛虎不得不感謝老天爺的照顧，看樣子，中海如追上疤眼老三，必要耽誤不少時光，只須給他些許時間爬上森林，老命便有救了。

　　正在沾沾自喜，突然發現山下有兩個人影縱躍如飛而來，一青一綠相並而行，已接近至兩里之內了。他看得見下面的人，下面的人也自然看得見向山上爬的人。

　　「這兩個人是誰？是敵是友？」他自問。

　　然而，眼前的形勢已無暇容他多想，下面中海就快追上疤眼老三啦！逃命要緊，即使是友，也遠水救不了近火，還是及早脫身為妙。

　　他氣喘吁吁，渾身大汗，拼命向上爬，近了，救命的樹林似乎張開大慈大悲的手，等待他投入菩薩的懷中。

　　「得救了！」他喜悅地低叫，爬向林緣。

　　相距還有丈餘，驀地抬頭一望，煞時手腳發酥，滑下了五六尺，他眼中泛起恐怖的神色，連呼吸也幾乎停住了。

　　林緣一株巨樹的橫枝此時正蹲著一頭長有六尺的金錢大豹，陰森森地瞪著他，做勢下撲。他幾乎可以數清豹口旁的鋼鬚，似乎可以聞到它血盆大口中的腥味。

　　左側不遠處，樹根下也伏著另一頭大豹，正貼地向這兒爬行，鋼毛聳起，鐵爪徐張，徐徐前移。

　　如在平時，即時有十條大豹也嚇不了他，這時卻糟了，腳下受傷，精疲力盡，別說是兩頭大豹，一頭山貓也足令他心驚膽跳。

　　他倒抽一口涼氣，右手死抓住長劍，左手急忙去拔腰帶上的小飛劍。豈知左手剛沾著小劍柄，發抖的身子支援不住體重，遽而向下滾去。

　　「哎呀！」他驚叫，手忙腳亂急抓茅草想穩住身子，愈亂愈糟！一連向下滾了好幾滾。

　　「老大，抓住！」耳畔有人叫，有一條脫力的手將他的手勾住了。

　　他全力一抓，抓緊了伸來的手，仍滑了兩尺許方行停住，原來是疤眼老三抓住了他，他反而在疤眼老三的下面了。

　　中海咬牙切齒地爬近了，厲叫道：「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錦毛虎心膽俱裂，突然扭身扔出一把小飛劍，拼命向上一竄，竄到疤眼老三的身左。這瞬間，他感到左小腿一麻，竄上時不打緊，停下來便感到一陣劇痛，伸手一摸，摸到一把飛刀，釘在腿肚上，斜向上插，貼骨透肉。

　　「哎喲！」他痛得脫口大叫，人向下滑。

　　中海向側一挪，小劍落到山下去了，接著向上一竄，便接近錦毛虎的腳下方，一把便將錦毛虎的左腳筋扣住。

　　錦毛虎只滑下尺餘，突然伸手抓了疤眼老三的腰帶，劍指向疤眼老三的下陰，向中海叫：「不許動我，不然我宰了老三，你便問不出口供了。」

　　中海並未放手，突然嘿嘿長笑，笑完，切齒厲叫道：「天下間竟有你這種卑劣無恥的人，你簡直丟盡了世人的臉面。」

　　錦毛虎不住喘息，大汗滿頭地道：「道州做案不關我的事，你不能找我算帳，你說冤有頭債有主的，放了我，你可以問老三。」

　　中海冷笑道：「作案的人有四個，誰知道有沒有你一份？」

　　「咱們五雄結義乃是六年前的事，以前咱們兄弟素不相識……」

　　「且慢分辯，等證實確實沒有你時再分辯也未晚。」

　　「我發誓，與我無關，放我走！」錦毛虎魂飛魄散地叫。

　　疤眼老三抓住機會，一腳疾飛，踢掉了錦毛虎的劍，冷笑道：「呸！怕死鬼，大爺只道你英雄過人，敢作敢為肝膽相照，原來卻是這種貨色，滾你娘的蛋！逃命去吧！沒有你的事，大爺一人做事一人當。」向中海冷冷地道：「閣下，你要問就問吧！大爺知無不言。」

　　錦毛虎向側爬，爬了七八尺，軟弱地爬伏在草叢中，伸出顫抖著的手去摸左小腿肚上的飛刀，手忙腳亂地取出金創藥敷上，撕掉褲角吃力地裹傷。

　　中海首先摘掉疤眼老三的劍，拉斷他盛有五芒珠的百寶囊，咬牙切齒問道：「誰指使你做案的？說！」

　　「我已告訴過你，不知道。」疤眼老三頑強地答。

　　中海手起劍落，「喀」一聲刺穿疤眼老三的右大腿，釘在地上，大吼道：「你再說不知道，龍某要剮你一千刀。」聲落，拔出一把飛刀，抵在疤眼老三的疤眼角上。

　　疤眼老三痛得渾身抖動，居然沒叫出聲來，齜牙裂嘴叫：「我的確不知道，剮了我也是枉然。別人給我一百兩黃金，叫我去殺人，連要殺的是誰我也摸不清，只記得地名是三山集而已。咱們幹這一行的人忌諱甚多，照例是概不過問其他的事，得人錢財與人消災，絕不過問。」

　　「那麼，誰給你一百兩黃金？難道你也不知道？」

　　「那……那是……是……我不能說。」

　　中海劈胸一把將他抓起，搖幌著厲叫：「說！說！你犯不著替人擋災，讓真兇逍遙自在。」

　　疤眼老三感到骨架快被搖散了，叫道：「是虎牙追魂牟子秋，他給我一百兩黃金，叫我隨他去殺人。」

　　中海心中一震，他記起馮略的管家霍遠說過，主人馮略有一個遠親叫虎爪追魂牟子秋，在江湖上混得不錯，無所不為，是個江湖惡賊。

　　「另兩個呢？」他再問。

　　「我不知道，只知是兩個花甲年紀的人，兩個都用劍。據我所知，牟子秋也是請來下手的人，四人中只有一個人與出錢的人商談，找一個人做幫手，再由幫手請牟子秋，牟子秋又請我，我是最後一個參與的人，除了知道請我的人是牟子秋外，旁的便一無所知了。」

　　疤眼老三倒也乾脆，一一說了。

　　中海心中暗懍，暗中主使的人顯然經過了周詳的計畫，以單線收買兇手，如果經手的人死了，任誰也找不到主使的人了。

　　「牟子秋目下何在？」中海再問。

　　「我也不知道，咱們這六年來早已不通音訊。」

　　「誰定下的分屍主意？」

　　「當然是出錢的人，只為了避免驚動官府。」

　　「哼！你們好毒的心腸，分了還要放火……」

　　「冤枉，放火另有其人。咱們四個人先由一個老傢伙使用迷魂毒煙將人薰倒，據說苦主是個手腳極為高明的人，所以用迷煙，然後由牟子秋用虎爪分屍，遺下虎毛故佈疑陣，不許順手牽羊擄走財錢物品，以便嫁禍猛虎脫去干連，事後，咱們四人各自東西，從未謀面，那晚我根本沒有動手，迷煙已將人迷昏，只牟子秋用虎爪分屍，另兩個傢伙大概也僅砍了一兩劍而已。」

　　「你還知道什麼？」中海問。

　　「知道個屁！殺一個村夫，只須五兩銀子就有人幹，殺一個不太有名的武林人，代價也不過是五十兩，我殺一個默默無聞的人，便得了一百兩，我還用再知道些什麼自找麻煩麼？我什麼也不去打聽便到衡州府快活去了，遠走高飛盡量少管閒事，想不到七年後仍被你將我找到，算我倒霉。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大爺認了命，你下手吧！給我個痛快，你去找牟子秋，他可以指示你一條明路，但我警告你，他朋友甚多，千萬別枉送性命。」

　　「另兩個老傢伙的長相如何？你說來聽聽。」

　　「沒有用，咱們是在晚間村外會合的，黑暗中誰也不會留神去打量對方，找線索只有從牟子秋身上追，別無他途。

　　驀地，下面有人大叫道：「龍老弟，抬頭！」

　　中海一驚，抬頭一看，茅草簌簌而動，兩頭金錢豹已飛撲而下。

　　他吃了一驚，想不到大豹會反常地從上坡住下衝，大概是餓急了。

　　他找出刺在疤眼老三大腿上的劍，喝道：「快走！逃命去吧！」

　　聲落，大豹到了。

　　不遠處，剛包裹好傷處的錦毛虎慘叫一聲，與另一頭大豹纏成一團，一人一豹向下滾，大豹的吼叫聲令人毛髮直立，動魄驚心。

　　下面的人又叫了：「向旁閃，攻腰。」

　　中海出身於狩獵世家，當然知道閃向側下方，但他想保護疤眼老三，不能閃。

　　大豹來勢如電，貼地撲到，一聲狂吼，巨爪兇猛地抓到，血盆大口倏張。

　　以對付猛獸的兵刃來說，最差勁的便是劍，用劍鬥虎豹，簡直是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中海渾身是傷，精力將盡，竟然想在爪下救人，用劍迎擊向下撲的巨豹，不啻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還好，他剛挺身揚劍，左手將用來對付疤眼老三的飛刀全力擲出，重心倏移，腳下茅草又滑，身不由己向下滾，骨碌碌地滾下山去了。

　　下面的人是神駝楊彪，將手中的飛燕荊萍，推跌丈外，向上飛搶。

　　飛刀貫入大豹胸口，大豹的雙爪下搭，一口咬住疤眼老三的肩膀，一人一豹同時向下滾，緊跟在中海身後。

　　神駝楊彪到了，一把將中海拉開向側移。

　　「救疤眼老三。」中海大叫。

　　神駝丟下中海，蒼木盤龍杖疾揮，「噗」一聲響，大豹腦袋開花，鬆了口，滾下山去了。

　　神駝一把抓住疤眼老三，苦笑道：「晚了，大羅天仙也救不了他。」

　　另一面，咆哮聲驚天動地，另一頭大豹已滾至山腳，一陣抓、咬、撕、摔，錦毛虎肉碎骨裂。

　　慢慢的，大豹也靜上下來了，搖搖幌幌的向一側移動，腹下血如泉湧，被錦毛虎的劍刺入腹中，走了五六丈，低吼著躺下來。

　　疤眼老三胸口被抓裂，肩膀全碎了，瞪著怪眼抽氣，血肉模糊。

　　中海搶近，嘆口氣道：「我不想殺他，但……唉！也許是他惡貫滿盈，終於難逃死劫。」

　　疤眼老三口角抽動了幾次，想說話，但卻沒有聲音發出，怪眼一翻，雙腳抽動，漸漸氣絕。

　　神駝丟下屍體，道：「老弟，不用替這種人惋惜，他殺人上百，死有餘辜，這樣子死還算便宜他了呢。我來晚了一步，總算老天爺保佑，看到你平安無恙我很高興。我的天！你的傷……你竟然還能支持，真是老天爺有眼。」

　　他不管中海肯是不肯，探囊取出一顆丹丸，硬塞入中海口中，抱起中海道：「一切容後再說，我帶走你，不要說話，我找個地方替你療傷。」

　　中海已支援不住了，渾身脫力，虛脫地道：「謝謝你，老前……輩……」話未完，精力已盡，驀然昏厥。

　　「可憐！孩子，苦了你了。」神駝慘然地低喚。

　　他抱著人向下走，下面的飛燕荊萍已經不見了。

　　「賤貨！你躲到什麼地方去了？還不給我滾出來？」神駝用打雷似的嗓子叫。

　　空谷傳音，回聲不絕於耳，但飛燕荊萍早已逃之夭夭。

　　神駝抱著中海出到谷口，對面來了一大群村民，那是吳琨山帶著四十餘名壯漢趕來接應。雙方照面，問清了來意，神駝便帶著中海到碧雲谷村養傷。

　　神駝夠朋友，一住三天，親自照應中海的飲食，調理藥物。吳琨山就更不用說，親與他的妻子張羅中海的起居。兩村的人，皆至誠地替中海焚香禱告上蒼，保佑中海早日痊癒。

　　村中的戒備並未鬆懈，劫後餘生的芳尾村村民也先後返回故居家園，說起這次的劫難，一個個猶有餘悸。但兩村的人已受到神駝的警告，絕不可透露有關中海的事，走脫了飛燕荊萍，恐有後患，如果透露口風，日後將大禍臨頭。

　　第四天，中海立即辭別村人與神駝登程。吳琨山帶了十名子侄堅持送兩人出谷。中海退回村民相送的盤纏，灑開大步與神駝展開輕功逕自走了。

　　三天的養傷期間，他始終不願將往事告訴神駝，只說疤眼老三是殺害他父母的兇手之一，內情絕口不提。神駝也不好勉強他，問也問不出結果，中海的口風緊得很。

　　到了建寧府，才知道中海的名號在這次碧雲谷黃泉坡惡鬥之後一鳴驚人，大地之龍的名號不脛而走。

　　傳消息的人是飛燕荊萍，在她的口中傳出的消息道，大地之龍不怕蜮毒，單人獨劍力屠海宇五雄，和鳳陽七女與會，只逃出飛燕荊萍她一人。

　　消息愈傳愈離譜，大地之龍漸成了神話式的人物，至於有關中海苦鬥五雄的真相，沒有人知道，誰也不知他付出多少代價，更不知他從九死一生中所冒的風險是如何的可怕。

　　小襄王已在鳳陽七女的七妹返回報訊的第二天，帶著人奔向福州府，飛燕荊萍逃得性命先到建寧，然後追趕小襄王去了。她這一走，中海的日後處境更是步步險阻。

　　中海和神駝在建寧分手，各奔前程，臨行神駝告訴他，日後如果需要幫助，可派人知會一聲，不管身在天涯海角，也會趕來助他一臂之力。兩人殷殷道別，互道珍重各奔前程。

　　中海帶著骨匣，取道奔向崇安。

　　經過黃泉坡的苦鬥，他知道如不痛下苦功勤練武藝，日後必將苦難重重，經驗與教訓令他獲益不淺，也更為虛心苦學，無形中進境驚人。學藝就怕心不專和疏懶，能鞭策自己痛下苦功的人，絕不會學無所成。

　　下定決心之後，他不再急於趕路，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每天絕不耽誤練功的時刻，不再匆匆忙忙東奔西走，因此，到崇安花了兩天的時間。

　　知道疤眼老三所說的事實後，他雖感到找真兇的事困難重重，但卻毫不退縮，深信必有成功的一天，即使花上一輩子的時光和精力在所不惜，凡事不可操之過急，他決定慢慢來。

　　目下已有兩條線索，一是疤眼老三所說的虎爪牟子秋，一是搶劫程巡檢獲得金針的千里旋風聞達了，他決定到祟安府送回吳濟慈的骨灰後，再趕回雁石神針冷冰的府館找馮略探聽虎爪追魂牟子秋的下落，然後再打聽千里旋風的消息。

　　到達崇安已是傍晚時分，落了店，向店伙打聽道路，然後帶了骨匣，轉出南大街，向近街中心的崇安藥局走去。

　　別小看了崇安這座小山成，它卻是建北的第一文化大城，城南三十餘有大名鼎鼎的名勝武夷山，小城中經常有不遠千里前來遊山的王公巨賈，有不遠千里前來武夷茶的雅客。

　　再就是武夷山清溪九曲第五曲的大隱屏，那兒建有兩座儒林中頗享盛名的書院－－文公書院和紫陽書院。遊學建境的儒士名流，必須到這兒講學就教方算光彩。紫陽書院各省皆有，但這一座與眾不是代表他父親朱松在紫陽山讀書的地方。後人為了紀念這位名列孔門從祀的大儒，先後在各地建了紫陽書院奉祀他。這些書院中，以這座和歙縣的紫陽書院最負盛譽。因此縣城中不時可看到成群結隊的兩書院生員，和遠道而來的遊學士子，說是文化城絕非過譽。

　　兩天前，福州府布政司衙門儒學府教授李大人陪同京師前來督學的國子監博士魯大人文銘，和誠心堂助教黃大人正軒前來監察院務，並講授誠心堂的義訓。師生們忙得不亦樂乎，今天才解禁，放了三天假，士子們湧上了縣城。

　　夜市提早開，城門已閉，街上有三五成群的士子們玩賞街景，這些苦學生們難得有三天假期，該痛快地散散心。

　　中海捧著骨匣囊，走在一群書生的後面，身後一名老學究搖著一支手摺扇，踱著四方步亦步亦趨的走著。

　　那時讀書人埋首於八股，重文輕武，學舍書院中雖也有騎射的課程，但也只是意思意思而已，所有的生員士子想找幾個像樣的人很不容易，中海穿一身直袍，直袍是平民的賤服，走在一群戴儒巾穿儒衫的人當中，不但衣著有異，他那六尺高人熊般的身軀更像是鶴立雞群，他之所以引起老學究的注意，並非無因。

　　走著走著，他感到左肘一震，手中的骨匣包幾乎失手墜地，撞力不輕。

　　他吃了一驚，手上一緊，扭頭一看，在夕陽餘暉下，他看到一個身材修長的老學究，正豎眉瞪眼的向他怒視。

　　他鬆一口氣，轉身欲走。

　　老學究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怪聲怪氣地叫：「好哇！你撞了我老夫子，不道歉便拂袖而去麼？頑劣之徒，不可教也。」

　　中海一怔，心道：「這老學究果真不講理，他在後面撞了我，反倒說我撞了他，豈有此理？」

　　但他不願計較，賠笑道：「對不起，小可走得匆忙，老先生海涵。」

　　老夫子也是一怔，他想不到中海是如此好說話，接著老花眼半瞇，手撫已泛白的山羊鬍，搖頭幌腦地道：「孺子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去意匆匆，豈非赴死乎？」

　　中海不由氣往上沖，這老學究嘴上太缺德，好話不說，說他要去赴死，未免太不像話，但他忍了一口氣，不悅地道：「老先生，讀書在明理，小可並未得罪尊駕，何必出口傷人？」說完，扭頭便走了。

　　老學究又將他拉住，吹鬍子瞪眼地道：「豎子不肖，朽木不可雕也，你印堂發黑，氣色喪敗，去死不遠矣！奈何不信吾言！」

　　中海仍未發火，冷冷地道：「子不語怪力亂神，夫子儒門之士，豈效下愚之徒妄論相術氣色，不自慚乎？去休！去休！」

　　掉了一串酸，他突然急走兩步，大踏步走了。掙脫了老夫子，他腳下加緊，從先前的一群儒生右首超越。

　　這瞬間，他無端地打一冷顫，接著連打兩個噴嚏。

　　這群書生共有五人，怪，五個人似乎皆未向在旁打噴嚏的中海注目，只顧細談兩天前黃大人所授的義訓。

　　中海卻向五人瞥了一眼，忖道：「這五個士子似乎有點奇怪，一個個矮小瘦弱，獐頭鼠目，那有半點讀書人的氣質？」

　　他未多作打量，大踏步走了，眼角瞥見後面的老學究，撩起衣袂正搖頭幌腦地跟來。

　　崇安藥局門面相當大，燈火通明，由於是在夜間，上門的客人並不多，小地方的藥肆，多是做城外四鄉的生意，夜間城門關關，客人自然少得多。

　　店中有三名店伙和兩名小後生，沒有客人上門，五個人聊得起勁，內面的長案後，兩個眼神銳利的中年人正在品茗低談，語聲甚小，看神色像是在談件秘事。

　　中海跨入店門，扭頭一看，老學究已到了鄰店的店門，而那五個矮小的儒生則仍在十餘丈後。

　　一名店伙見有客人上門，含笑問道：「客官是撿藥麼？歡迎光顧。」

　　不但態度客氣，而且說話也是相當道地的官話，中海將骨匣往櫃檯上一放，還未答腔，老學究已經擠著他也往櫃檯上一靠，沒有半絲讀書人的站樣，瞇著老眼搶著道：「小子盲耶？此人氣色苦絕，病入膏肓，不撿藥為何而來？豈非廢話乎？」

　　店伙沖著老學究一笑，似乎不以為怪，中海卻大為不悅，但也懶得計較，逕向店伙道：「勞駕兒台請貴店管事前來一敘，小可帶來一些事物，必須與貴店管事當面詳談。」

　　裏面兩個中年人徐徐站起，向櫃檯上走來。走在前面的人，戴一頂四方平定巾，鴨青長袍，身材修長，四方臉，舉步從容，一雙大眼神光炯炯，到了中海面前，隔櫃抱拳作揖含笑道：「敝下姓安名寧，乃是敝號主事，客官貴姓，找敝下有何見教？」

　　中海不再說假姓，道：「小可姓龍，乃是受人之託前來貴地。請問安兄，貴店可認識一位姓吳名濟慈的人麼？」

　　兩個中年人霎時臉色大變，三個店伙也屏住了呼吸，老學究原是一臉遊戲人間的怪相，也突然變了色。

　　安寧一把抓住中海的衣袖，緊張地道：「老弟，請裏面說話。」

　　另一個中年人向店伙低叫道：「關上店門，快請東主出堂。」

　　門外，五個剛到的士子互相遞送眼色，瞥了中海一限，直至看到店伙關門，方逕自走了。

　　老學究前一把抓住中海的左小臂，問：「老弟，你是送信來的？」

　　中海一怔，怎麼老學究不酸了？一雙老眼非但不老，而且神光似電，與先前判若兩人。

　　他點點頭，問：「老先生也認識濟慈兄麼？」

　　「你也叫他為兄？」老學究問。

　　「小可與濟慈兄……」

　　話未說完，老學究猛的一跺腳，扭頭便向外走叫道：「糟！我得找那五個鼠輩。」話未完，便向店外搶，腳下奇快，一閃不見。

　　中海莫名其妙，向安寧問：「安兄，那位老先生是否有點精神失常？」

　　安寧含笑搖頭道：「他是小號的大東主，一個遊戲風塵的奇人。」

　　中海毫不自覺地打一冷顫，不再多問，隨兩人向裏走。小後生奉上香茗，安寧神色懍然道：「龍老弟在何處認識在下的小東主的？目下他身在何處？」

　　中海愕然，原來吳濟慈是崇安藥局的小東主，難怪他要託自己將骸骨不遠萬里帶回故鄉了。

　　中海慘然一笑，輕嘆道：「八年前，小可因案被誣流役肅州衛，三年前，濟慈兄亦流役該地，因而結識……」

　　「什麼？你說敝小東主被流役邊塞了？」安寧跳起來叫。

　　「是的，聽說他是因盜嫌而被流役的，詳情小可一無所知。」

　　「他目下怎樣了？」另一中年人急切地問。

　　中海打開骨匣的布巾，一面道：「兩位先請定神……」

　　正值此時，內間匆匆搶出三個人，為首是一位身材雄偉的花甲老者，長髯拂胸，劍眉虎目。中海感到來人有點面熟，突憶起吳濟慈的臉型確與這人十分相像，連忙站起行禮道：「如果小可所料不差的話，老伯定是濟慈兄的……」

　　「老弟請坐，吳濟慈乃是犬子的輩名，他的名字該叫真陽，江湖綽號人稱夜遊神，請問老弟台貴姓大名？老朽吳世安。」

　　中海一怔，想起在山神廟紀玄告訴白衣神君的話，說是受麒麟山莊的大總管八臂金剛蕭哲之托，尋找夜遊神的下落，而白衣神君曾說，夜遊神的家傳伏魔劍法在江湖頗負盛名。看來吳濟慈的事麻煩大了，他定下神，告坐畢，黯然地道：「小可姓龍，與濟慈兄在衛所服役，相處半年歲月，始終不知他真正身分。」

　　「小犬雖不敢說身懷絕藝，但身手也不弱，他為何甘心流役邊荒？此事實令人費解。」

　　「令郎於送解衛所之時，已然容毀身損，經脈臨絕，元氣大傷，已至朝不保夕去死不遠之境，小可雖略識岐黃，然令郎傷病交侵，而所需之藥物卻求之不可得，只能苟延性命，僅拖了半年時日，就於……」

　　話未說完，吳世安手中的茶杯失手墜地，「叮噹」兩聲打得粉碎，大滴淚水灑下胸襟，渾身痙攣著，臉色如同白紙，以手掩胸，許久許久說不出半句話。

　　安寧一陣慘然，按在吳世安的肩膀，顫聲道：「二哥，堅強些，你得面對事實，節哀為上。」

　　中海也感到眼睛發熱，解開了骨匣，道：「老伯務請節哀，且看看令郎所留下的物品，也許可在其中找到令郎受害的原因。小可與令郎同病相憐，半年來小可一直照顧他，直至入土，皆是小可一手安排，令郎逝世之前，曾希望小可在刑滿返回故里之時，能將他的骸骨給帶回故鄉，大丈夫千金一諾於……」

　　這時，店門悄然而開，老學究脫力似地幽靈般倚靠在櫃檯上，已無法向前舉步走近，頰肉不住抽搐，中海的最後三句話他全聽到了，哀傷令他不勝負荷這晴天霹靂似的沉重打擊。

　　中海強忍心中的酸楚，繼續往下說。他知道吳世安老來喪子的痛苦是多麼深沉，打擊該是多麼的重，但他不得不說，攤開了布囊，現出底部縫合布囊方塊，道：「小可在去年底獲赦，本年初返回原籍投到，為踐實小可的諾言，因此便將令郎的骨灰取出，待機前來貴地交與令郎所說的崇安藥局察收了。令郎仙逝前片刻，將四張刺了奇怪符號的羊皮紙親手交與小可手中，說是上用奇特的文字將受害的經過刺留紙上，請求小可必須秘密地攜送到達，小可因返鄉期限急迫，因此先返回湖廣故里，不料禍害接二連三，便利用亡命天涯的機會實踐諾言，天幸能平安抵達貴地，想必是令郎在天之靈暗加保護，小可方能將令郎的骨灰送回故鄉。這是令郎的骨匣，布包中留有令郎留下的羊皮紙遺物，請老伯察收。」

　　吳世安一把將骨匣抱入懷中，揮淚顫聲叫：「孩子！孩子！你……你……你……」

　　老學究踉蹌走近，撕開布囊，取出了羊皮紙。

　　中海離案站起，低聲道：「小可重案在身，天涯亡命，不宜在貴地逗留，明日須離開貴地遠走他方。有關令郎生前的事，小可毫無所知，無法供給諸位有關令郎的消息，留在貴店亦無大用，必須告辭了。」

　　老學究一把將他挽住，苦笑道：「老弟，請坐下，老朽是濟慈的伯父，為人瘋瘋癲癲不拘小節，適才在大街相戲，幸勿掛懷見怪。」

　　「小可怎敢？老伯言重了。小可剛到貴地，必須早些歇息……」

　　「老弟，你萬里迢迢，為了對舍侄的生前諾言，守信將他的骸骨送回故鄉，義重如山，宇內難尋出第二位，請接受老朽的……」

　　「但小可……」

　　「老弟，請不必推辭，老朽即將打發人至店中將老弟的行囊取來，務請老弟屈駕小住些少時日，聊表敝兄弟寸心。老弟，你殺了海宇五雄，除了鳳陽七女中的五女……」

　　中海吃了一驚，警覺地後退。

　　老學究慘然一笑，往下說：「老弟不必懷疑，老朽的排雲山莊還擔待得起些風險，老朽人稱窮學究吳世奇，在江湖中薄有虛名，舍弟人稱伏魔劍客，也就是舍侄的父親。如果有人前來討野火，管叫他吃不了兜著走，再就是老弟落店之時，已落在江南五鼠陳家兄弟眼中，那五個鼠輩與鳳陽七女有些露水恩情，正想找門路投奔江湖神秘客，便在你身上打主意。你的相貌和身形，一看便知，而且你落店之時仍用假名海龍，逃不過鼠輩們的耳目。你落店入房，茶水中他們便弄了手腳，五鼠的子午斷魂散十分可怕，六個時辰內必定僵死，兩個時辰內昏厥，三個小時內必須找他們的獨門解藥方能起死回生。他們知道你了得，不敢下手，要等到你昏倒時乘機擒人，這些事我旁觀者清，本想等五鼠動手時再人贓並獲好好整治他們，因此跟隨在後欲點醒於你。你前面的五個假士子就是那五個鼠輩。」

　　中海心中一懍，接著又打了個冷顫，變色地道：「哦！難怪我不時打冷顫，原來他們弄了手腳，我得……」

　　「晚了，他們逃掉了。剛才我跟你入店，聽說你是替舍侄帶信來的，心中大急便向外趕，那五個鼠輩卻溜掉了。滿街都是兩書院的士子，又在夜間，不易找到他們。」

　　說到這兒，轉向安寧道：「安賢弟，你立即通知咱們的人，搜尋五鼠的下落，不必打草驚蛇，發現後盡速派人通知一聲。」

　　安寧火速入內，片刻急急走了。

　　伏魔劍客已能控制自己的哀傷，在燈光下打開羊皮紙，含淚唸道：「雙親大人膝下：男濟慈不孝之人，命在旦夕，死期不遠，生還無望，特先備書將男被害之事略為陳述，以備男身死之前，找一好友呈致雙親大人之前。

　　「男年初行道山西呂梁山區，於盤龍嶺下追蹤兩名獨行大盜，夜伏嶺側天王寺，寺中空無一人。豈知夜間車馬突至，一群勁裝婦女於寺中投宿，男進退兩難，只好仍伏暗於飛簷下靜觀其變。

　　「大殿燈火剛備，寺外蹄聲入耳，一方外羽士驅騎直趨院間，由數名侍女迎入。燈光下，不禁深為吃驚，羽士乃三十年前退隱江湖之三大高手之一，大名鼎鼎的長春子道長。而在殿口率十餘名少婦恭迎之後，竟是目下五妖魔中早年以貌美如花心狠手辣見稱之毒娘子北宮雲娘。

　　「大殿通明中，兩高手放浪形骸，醜態不堪入目，令男不信之事，居然呈現眼前，長春子一代名宿，年近百齡，未退隱前乃是有道全真，名列俠義道高手，居然不保晚節，著與妖婦同污苟且，如非目睹其事，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不久，令男更加震駭之事接踵而至。長春子與妖婦敘舊之後，說出近年來江湖上令人百思莫解的秘密。

　　「原來毒娘子出道未久便被三大高手一代女劍豪縹緲仙子戚霓所懲戒，於是含恨在心，奈何敢怒而不敢言。不久之後，毒娘子邂逅縹緲仙子之愛侶杭浩雲，憂恨交間，將杭浩雲擄至黃山，不料被縹緲仙子得悉，刺其三劍救出浩雲，毒娘子更為含恨，只是無可奈何，只好徐圖報復。但縹緲仙子不久即行隱世，毒娘子在江湖四出搜尋，含恨三十年，始終無法獲知縹緲仙子的下落。

　　「長春子早年名列三大高手之最後一名，對前兩人四絕秀士路天江與縹緲仙子皆深懷戒心，雖名列俠義，其實野心勃勃。不僅如此，其與毒娘子秘談之事，更令男驚駭。

　　「原來彼為長春教漢外旁支之直系門人，祖先本是蒙人，蒙人失掉中原江山之後，無日不在作捲土重來的打算。長春子乃是伯顏猛可之堂弟，潛入中原為乃兄佈置重回中原建立大元皇朝之計。但彼有自知之明，大明江山如無內亂，蒙人絕無重建皇朝之可能。因此彼在兩大高手隱世下落不明之前，不敢妄動。事過三十年，認為兩大高手絕不會重出江湖，以為有機可乘，便拉攏毒娘子出面，傳授劍術絕學，著毒娘子暗中準備，網羅黑道群豪，準備大舉鬧事搗亂大明江山。

　　「毒娘子本恨縹緲仙子入骨，恨令智昏，答應長春子期以三年，三年中長春子須將藝業傾囊相授，一切必須由其主事，她將假藉所謂縹緲劍訣騙局，引出縹緲仙子，並暗中物色可羅為己用的人。

　　「最後，長春子決定於西傾山建立秘窟，一面將蒙人之高手引入秘窟，待機而動，著毒娘子在中原各地秘密建立秘窟相互呼應，以江湖神秘客面目在江湖上走動，廣羅羽黨，彼則暗中在旁策劃，消滅異己，期以三年，多則五載，便可舉事。

　　「男悚然而驚，深感事態嚴重，驚懼之下，不慎震動簷下浮塵，致被發覺。男功力相去不啻天壤之別，唯一全身之法只有逃走，遁入盤龍嶺山林之中，卻被長春子以罡氣後震而毀了經脈，幸而逃得性命，未露身分。

　　「男以奪命金丹保全殘身，三晝夜後逃至徐州府，本擬尋找友好，將信息傳出，豈知恰逢府官追捕惡盜安慶二丑。大丑禿鷹沙源逃經男身旁，竟將贓囊拋於男身畔，嫁禍自遁。

　　「巡捕將男擒至府衙，查出囊中除一枚寶石玉簪與及兩串珍珠之外，其餘金珠，全為失主之物。

　　「大盜已逃，官府只有唯男是問，男熬不過酷刑，屈打成招，問成死罪秋後處決。其實男飽受酷刑而面目全非，傷勢更為沉重，命在旦夕。

　　「是年歲次甲辰，山西秋七月大旱，人易子相食。男於其時獲減刑，流役邊塞。至肅州衙時，男已在生死呼吸間，去死不遠。

　　「天無絕人之路，幸遇流犯役所難友龍中海，悉心為男調治，無微不至，視男如手足，義勝同胞，挽回男之性命，恩同再造。

　　「轉瞬兩月，男自知不起，盼見雙親之事已行絕望，唯恐雙親日後捲入江湖是非，更恐江湖敗類毒害我族類，為虎作倀助蒙人重行屠殺我大漢子孫，特以梵文刺語，希能找到近期刑滿返回中原之人，將書面呈雙親大人之前，及早揭發惡道及毒娘子之陰謀毒計，男死亦瞑目。大明成北二十年冬十月丁已，不孝男濟慈絕筆。」

　　吳世安唸完，淚下如雨，羊皮紙梵文遺書飄落腳下，渾身都在顫抖，切齒叫道：「長春子哪！你好狠的心腸，想當年你與四絕秀士在廬山論劍，一劍傷胸命在旦夕，恰逢我路過廬山五老峰下，以奪命金丹搶回你的性命，你卻在三十年後殺了我的兒子。天哪！天道何存？」

　　他掏出懷中的一塊玉块作勢向地上擲去。

　　窮學究一把將他的手扣住，沉聲道：「弟弟，不可。這塊牛鼻子的信物，日後將有大用。」

　　吳世安揮淚厲叫道：「有什麼用？惡道志在斷送大明江山，為爭江山道義兩字毫無用處，他也不會因這玉守信放過我們，除非你我能任由他驅策。」

　　「弟弟，你聽我說，我們必須不辜負慈兒的一番苦心，要對得起慈兒臨死傳書的苦心，咱們必須暗中聯絡江湖同道，秘密破壞惡道毒婦的陰謀詭計，一切我會好好安排，這玉玦交給我，我想會有用得著的一天。咱們行事必須極端保密，如走漏了絲毫消息，咱們一切都完了。」

　　他向中海看去，中海已踉蹌地內外走，一雙大手不住地開合抓扣，腳下沉重。

　　窮學究一驚，搶出叫：「龍老弟，你怎麼了？是否感到毒發了？」

　　中海臉色鐵青，搖頭道：「不！小可尚無不支的感覺。令侄書上所說的祖母綠寶石簪，乃是家祖母傳家至寶。七年前，小可已流役邊塞，家父母被奸人用重金聘請兇手先用迷煙薰倒，再用虎爪分了，寶石簪被藉入官，四年後該官在瑞金途中被殺，寶石簪不知下落，卻到了安慶雙醜手中。殺官擄劫的強盜，也是奸人指使的罪徒，其中有一個叫千里旋風聞達，看來也必定有安慶雙醜在內。小可必須找到他們，追出暗中主使的真兇。聽到令侄提起此事，小可感到心痛，就此告辭。」

　　「你不能走……」窮學究焦急地叫，伸手急挽。

　　中海轉身伸手猛撥，向大門急退。

　　窮學究扣指疾彈，一縷罡風遠射五尺外，擊中中海的右期門穴，好精純的指風打穴，接著一個箭步搶出，一把將中海挽住，大聲道：「老弟，你是老朽的貴賓，按理老朽不該如此留客，但我看出你是個傲骨天生施恩不望報的人，不會接受老朽的至誠邀請。而且在五鼠未擒解藥未獲之前，老朽豈能讓你在外面擔受風險？只好請老弟在店中稍候。」

　　這時，安寧匆匆推門進入，低叫道：「大哥，五鼠已經返回客店……」

　　窮學究將中海交在店伙手中，匆匆向吳世安道：「弟弟，準備連夜回莊，我取得解藥返回之後立即起程。」

　　窮學究志在必得，一不做二不休，不但追取了解藥，更將五鼠帶至祟溪沉入江底，殺人滅口免生是非，為了中海的安全，他收起了慈悲之念。

　　三更天，一群人越城而出，在南門碼頭上船，順流下放。二十里到赤石鎮，又接上幾個人，再十里抵達大王峰，折入武夷溪向上溯溪而上。這一段是逆流上航，舟行甚慢，舟子不時須下船在岸上拖挽而行。

　　大隱屏之旁，並立著一座奇峰，叫接筍峰，峰腰有兩道橫截痕，所以叫接筍，峰前叫雲窩，人行走其間，在亂崖中繞折，排雲穿石，不易尋路，雲窩與接筍峰之間，建了一座山在。山莊有兩條路，一通溪旁曹家石小村，二通大隱屏的兩座書院。另有一條秘徑通向西北角的茶洞。這一帶風景十分綺麗，在這兒設莊享福，算是人生的一大享受，但如果要靠勞力來張羅衣食，住在這兒簡直是活受罪。

　　窮學究兄弟兩人在這一帶有產業，除了山林還在山下置了產地，城裏有店，當然可以在這兒享福了。山莊莊門朝南開，以木柵為莊牆，防範猛獸侵入。

　　莊中有十餘棟樓房，莊丁上百。別小看了這座小山莊，來上百十個盜匪簡直不成氣候，窮學究和伏魔劍客在江湖上的名望，也令宵小們裹足不前。

　　中海被請入莊中，做了排雲山莊的上賓，盛情難卻，他只好留下來歇息幾天，乘機養好在碧雲谷還未癒好的傷勢。

　　他這次萬里迢迢將朋友的骨匣送回故鄉，在他說來倒並無其他的感覺，但在窮學究兄弟看來，這種義薄雲天的舉動感人至深，世間能找得到多少這種人呢？少極了，所以兄弟倆對他感激不盡，全莊的人對他奉若神明。

　　他這次也沒白來，總算又讓他找到另一條線索，知道祖母綠寶石簪在三年前落在徐州府的衙門，劫程巡檢的人中，除了千里旋風聞達，還有安慶雙醜，只要找到其中任何一人，便可追察出主使搶劫的人了。

　　此外，他總算知道了有關江湖神秘客和假縹緲劍訣的內情，但這些事他認為與他無關，那些宇內高手與他風牛馬不相及，不管事情牽涉多麼廣，他只認為那是山外的山，樓外的褸，他只是一個天涯尋仇的江湖小輩，那些事與他無關，他管不了，不敢管，也懶得管。

　　他準備休養三五天，便告辭走路，至於窮學究所說聯合黑白群雄掃除毒娘子羽黨，候機揭開長春子的毒謀等大計，他連想也懶得去想，人貴自知，他自己的事都還沒著落，自顧且不暇哩！

　　兩天來莊中忙著辦理吳濟慈的喪事，窮學究兄弟忙著接待前來問內情的親友，沒有人打擾他。

　　因為莊主兄弟還不敢將吳濟慈出事的經過說出，隱瞞下實情，誰也不知吳濟慈的骸骨是他送回來的。

　　樂得清閒，他想乘機一遊聞名已久的武夷山，從僕人口中，他對附近形勢略為瞭解，不需嚮導。

　　早餐後不久，他悄然從在後繞過接筍峰，信步向西北走去，進入了武夷深處。

　　朝陽灑下了萬道金霞，叢山中輕霧縹緲，映著朝霞，人像是處身在虛幻仙境，不知仍在塵世之間了。青綠的林木間百鳥爭鳴，奇禽在上空戲舞，山崖間奇花吐艷，陣陣幽香，令人頭腦清新，靈台空明，把一切塵念皆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呼吸著清新的空氣，心曠神怡地信步而行，不久便到了一處群峰壁立，中有一塊掌形的地隙，龍中海恰好站在地隙的出口。

　　「哦！大概這塊地隙就是茶洞了。」他自語。

　　他料中了，這塊地隙就是茶洞，他站立之處乃是洞之西口。南面是接筍峰，北面是仙掌崖。仙掌崖的東面就是武夷第一勝境天遊峰。他的後面是天壺峰、三教峰等名勝。以天壺峰為軸，九夷溪從西繞南至東，形成清溪九曲勝地，但如果不攀上天遊峰，是看不見九曲的。

　　「我何不到天遊峰一遊？到亭上觀九曲之勝，也不枉走這趟武夷。」他想。

　　他只知天遊峰頂有觀景亭，但卻不知如何前往，站在洞口舉目四望，但見絕壁千霄，飛瀑怒瀉，峰頂恍若在雲海間，想攀上談何容易？何況他又不知那一座是天遊峰，只知三面壁立，觀景亭高居峰首，只消看到大概總可認出的。

　　他正待舉步，耳中突聽到隱隱約約的簫聲從後面傳來，心中一動，轉身凝神傾聽，心道：「山中居民甚少，這人清晨在山間弄簫，雅興端的不淺，難道是早來的遊客麼？」

　　奇怪，凝神傾聽，簫音反而消失了，等他放棄搜尋時簫聲又起了，但這次竟從相反方向傳來，由西轉東，他不禁失笑，心道：「琴魔老前輩說我天生異稟，聰明過人，日後將有飛騰變化之日，如果讓他老人家知道我學了剋音之術，今天仍被山谷回音所愚弄，豈不失望？」

　　一時好奇，他展開了輕功向東急掠。簫音忽東忽西，忽隱忽現，但愈聽愈清晰，他知道與弄簫之人相距非遙了。

　　在狹谷中行走，空無一人，他腳下加緊，殊不知一時好奇，卻幾乎因此將老命斷送在大隱屏。

　　到了一座奇峰下，果然不錯，簫聲從峰頂傳下，到了，抬頭上望，看到峰頂凸出的一座奇崖十分古怪，像是四面臨空，飛懸在那兒，頂端有一座小亭，聽簫聲，似是來自亭中。

　　他不假思索尋路登峰，從右首的奇峰向上攀升，賈勇直上。

　　他卻不知這座峰就是大隱屏，看似四面懸絕的怪峰正是峰西的隱屏頂，頂左有小徑降下茶洞，懸架為梯，架木為路。他走的是隱屏的右峰，平白浪費了不少精力。

　　好不容易攀上了峰背，簫聲卻突然消失了，他認準方向，撲奔隱屏頂，繞向峰後，因為攀上處已到屏頂的後側。

　　隱屏頂像一條山尾巴，有一條石凳道直通屏頂。遠遠地，便看到小亭中有兩個人，一坐一立，看穿著打扮，原來是兩個方外羽士。

　　他心中一怔，忖道：「唔！他們在爭論什麼事，我不宜插入，何不等他們停止爭論後再行前往才是。」

　　他隱起身形，接近頂部十餘丈，不再向上爬，倚坐在一塊巨石後，隱身向上瞧。

　　小亭左右前三方，翠竹搖曳，幸好這一面沒有竹木，向上可看到亭中人的上半身。

　　兩個都是走方的道人，沒穿紅道衣，只穿了青道袍，不戴冠，南首那人仙風道骨，鬚眉皆白，紅光滿面，但頰上無肉，一雙鷹目冷電四射，腰上懸劍，北首的老道也白髮白髯，白眉稍下掛，看上去有點要死不活，手上持了一支八尺長簫，坐在亭中一無表情。

　　「找遍了天遊觀，沒有道友的形影，原來道友卻跑到隱屏山來弄簫了，怪事！天遊峰的風景難道不如這兒？」南首的老道笑著說。

　　中海在下面身藏石後，一面故做從容四下遊覽，一面留意著小亭中兩老道的行動，傾聽兩人的對話，相距十餘丈，兩老道都未發覺他到來。

　　南首掛劍的老道說完冷冷一笑，北首持簫的老道聞言木然地撫弄著簫，木無表情的說道：「遊天峰乃是貧道安身立命避塵隱世的地方，天遊觀消磨了貧道近三十年的歲月，久則生厭，到大隱屏弄簫也是人之常情，尊駕不是少見多怪麼？」

　　掛劍老道掀髯冷笑道：「貧道來得魯莽，大概是打擾了道友的清靜了？」

　　「正是此意，尊駕該知道貧道一向不喜歡被人打擾。」

　　「連老朋友打擾也不歡迎麼？」

　　「老朋友也不例外，何況咱們久違了三十年，三十年來音訊斷絕，情義已盡，再好的朋友也是陌路人了。」

　　「喝！道友，你倒真像是已參破了玄機，斬情滅性了哩！」

　　「正是此意。」持簫老道仍是木然地答。

　　掛劍老道收斂了笑容，正色地道：「好了，咱們別再打哈哈了，打開天窗說亮話，不管你是否歡迎，反正老朋友已經來了，你總不至於趕我走路吧？」

　　持簫老道伸了個懶腰，懶洋洋地道：「長春子找上頭來，誰敢吃了豹子心老虎膽趕閣下走路？有道是會無好會，尊駕屈尊紆貴下顧，必無好事。但我先告訴你，我已經老得快要進棺材了，一條腿早已踏入墳坑，這輩子我已修不成正果，連地行仙也沒有我的份，死期已近，我老朽得無力再修功德行俠仗義啦！如果你想找我斬妖誅魔行俠仗義，我勸你還是免開尊口得好。」

第十一章　惡道出山

　　他的話意中，似乎不想攀長春子的交情，有點愛理不理的。

　　老道的話，使得在下面偷聽的中海駭然變色，心中狂跳，暗叫不妙，想不到這個鷹目炯炯的老道就是即將掀起江湖風暴的長春子。如果在未獲知吳濟慈遺書中的內情以前，他絕不會懷疑早年三大高手之一的長春子會是暗中主宰江湖上無數武林人物命運的魔頭，當然更不會心中生懼，但這時他卻心中發冷，一股寒流直往上沖，長春子哈哈大夫，笑完道：「玄璣道友，這麼說如果不請你行俠仗義，你就無所謂了，是麼？」

　　玄璣子也是早年武林群豪中聲譽甚隆的人，只不過是名頭沒有宇內三大高手響亮而已，對於玄璣子的事蹟，中海毫無所知，他連目下武林高手名宿都沒弄清楚，對前一代的人當然陌生。

　　玄璣子搖搖頭，道：「什麼事也不要提它，只除了武夷山的山水風光可以一談之外，世外之事我絕對不聞不問。」

　　玄璣子的話顯然已經截斷了從前的一切關係，關閉了談判之門，拒絕了對方的要求。

　　長春子臉色一沉，冷冷地道：「不請你行俠仗義，請你為非作歹興風作浪呢？」

　　玄璣於冷冷地盯視著長春子，神情嚴肅，似乎要從對方眼神中找出調笑戲弄的表情。但他失望了，長春子臉色冷厲，神情嚴肅，顯然毫無戲弄的成分，他一言不發，離座舉步向亭外就步而走。

　　長春子伸手虛攔，冷笑道：「老朋友，你還未答覆我呢！」

　　「答覆什麼？」玄璣子冷冷地問。

　　「請你為非作歹，興風作浪，如何？」長春子一字一吐地答。

　　「你戲弄貧道麼？」

　　「我長春子一向言出如山，從無戲言。」

　　「你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咱們方外人苦修一生，到頭來依然是一坏黃土埋白骨，所為何來？倒不如趁咱們還有幾年的時光，好好地過幾年快活日子，也可彌補咱們所浪費的近百年光陰。」

　　「你要怎樣？」玄璣子變色問。

　　「咱們重出江湖，為所欲為。」

　　「又怎樣為所欲為法？」

　　「返回三界內，重入五行中，名利色隨心所欲……」

　　話未說完，玄璣子呸一聲吐出一口痰，恨恨地吐在腳下，舉步便走。

　　長春子勃然變色，大怒道：「道友，吞回你那口蔑視貧道的痰。」

　　玄璣子冷哼一聲，道：「你的髒話污之我耳，蔑視你又有何不可？貧道想不到尊駕年已就木，修真近百年，依然難脫名色之枷，竟生出這種卑鄙念頭，足見你人格下卑之甚，你不僅不珍惜半世作來的俠名聲譽，想拉老朋友下水，與你同受後世同道的恥笑，同落永世罵名，你可謂無恥之極！你若收回那番胡言亂語，貧道便吞回適才吐出的痰。」

　　長春子迫近一步，冷笑道：「除非你隨貧道走，不然……」

　　「不然又怎樣？」

　　長春子臉上泛起冷酷的獰笑，一字一吐地道：「你得死！」

　　區區三個字，把下面的中海驚得機伶伶打一冷戰。

　　玄璣子退後一步，神色一弛，恢復了先前木然的神情，毫不動容地道：「貧道行年九十有六，死了不算短命，死，太平常了，任何人也無法避免。要命，你儘管拿去，要貧道和你同流合污，告訴你辨不到。」

　　「我不信你不怕死。」

　　「信不信由你！」

　　長春子右手一動，冷電四射的長劍出鞘，獰笑道：「凡是方外之人，都是些怕死之徒，不然便不會修仙學道妄圖長生了，你自然也不例外。」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未免太下乘。」玄璣子莊嚴地說。

　　劍虹一閃，玄璣子右胸裂了一條深約三分長有三寸的口子，鮮血泉湧，但他屹立如山，似乎毫無所覺。

　　「給你三聲思索權衡的時刻，生死就此決定。一！」長春子聲色俱厲地說。

　　玄璣子泰然舉簫就唇，嫋嫋音符徐徐升，動人心弦的低徊的簫音在天宇中震顫。

　　「二！」長春子的喝聲如沉雷般響起。

　　沉雷似的喝聲，絲毫未擾亂抖切低徊的簫音，更未能擾亂低柔的旋律，玄璣子竟然連眼皮也沒有眨一下。

　　長春子的劍尖已指在玄璣子的右肩井上，低吼道：「你答不答應？說！」

　　玄璣子閉目垂全神地在吹他的簫，渾如未覺。

　　「三！」長春子大吼。

　　玄璣子依然吹他的簫，不加理睬。

　　「嗤！」劍刺入肩關節三寸。

　　簫聲倏止，玄璣子右手頹然下垂，老眼徐張，臉上泛起一絲憐憫的笑意，盯視著長春子，沉靜泰然而低柔地道：「人生自古誰無死？如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即便是死了亦可含笑九泉，道友，千萬珍惜你一生以血汗換來的俠名……」

　　劍虹再閃，刺入了他的左臂關節。「得」一聲輕響，竹簫墜地，他重新緩緩閉上雙目，身形搖搖欲墜，額上冒出冷汗。

　　長春子怒火如焚，一聲怒吼，劍一吞一吐，刺向玄璣子的心坎。

　　下面的中海在長春子刺出第一劍時，懼念全消，玄璣子那種視死如歸不加反抗的舉動，令他感到熱血奔騰。他只想到一件事，就是像玄璣子這種寧死不屈的人，絕不該橫死在長春子的劍下。

　　他在熱血奔騰之下，頓忘厲害，躍出藏身的巨石，向上飛縱，取出三把飛刀分握在兩手。

　　他到晚了，長春子的第三劍已經出手。

　　「打！」他情急大吼，飛刀隨著喝聲出手。

　　長春子攔住玄璣子，所以背向外，飛刀來勢如電，一閃即至，他像是生在背後有眼睛一般，劍仍刺中玄璣子的胸口，但分了心，未刺中心室，偏了些兒。劍虹一閃，「叮」一聲脆響，飛刀突然在與劍尖相觸時爆炸，化為百十顆碎屑和火星。

　　中海在三丈外呆住了，他沒有看清老道是怎樣轉身的，飛刀觸劍竟然爆炸，更令他毛骨悚然。

　　「蓬！」玄璣子直挺梃地仰面倒下去了。

　　長春子站在上面，冷冷地注視著下面的中海，劍尖下垂，鮮血從劍尖向下滴，冷冷地問：「年輕人，你是誰？」

　　中海左手還有兩把飛刀，右手一抄，撈住手邊的一段枯竹做兵刃；硬著頭皮叫道：「你又是什麼人？為何在名山勝地殺人？」

　　他明知故問，出於無心，只不過是脫口反問而已。長春子卻相信他是剛到的人，未再深問，一步步往下走，收劍入鞘，冷冷地道：「發飛刀先發聲，你像是俠義門的子弟。只是今天你管事管得不是時候，常言說得好，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你該自食其果。」

　　中海心中發慌，面對著這位老一輩的前代名宿，赫赫盛名的劍術通玄的宇內高手，要說不發慌那才是欺人之談。他感到心向下沉，手心冒汗，喉部發乾，渾身關節都有點發酸發僵，情不自禁地一步步向下退。

　　亭上，玄璣子以腰勁撐起上身，頰肉在抽搐，呼吸急促，無言地向下注視。

　　長春子大袖飄飄，泰然地向中海迫近，一面若無其事地往下說：「管閒事必須量力而為，自不量力那是愚蠢，誤人誤己智者不為，你卻愚蠢得有些冒失。光憑滿腔熱血想打抱不平那是不夠的，藝不如人必定枉送性命。我的道號叫長春子，三十餘年前行道江湖四十年，俠名滿天下，稱為宇內三大高手之一。你事先不打聽打聽便魯莽的插手，太愚蠢了。貧道已將名號說出，你此刻是否感到後悔莫及了？」

　　中海已退至坡下，大聲道：「在下一生行事從不後悔，只要義理在我，何悔之有？長春子又能怎樣？難道說你自以為是前代的絕世高手便可任意殺人麼？道長既是俠名四播聲譽極隆的前輩名宿，當然知道你的行為……」

　　長春子不等他說完，一聲輕笑，人影如電，突然一閃即至，一耳光向中海摑去，奇快絕倫。

　　中海居然能閃避這電光火石似的襲擊，左閃、疾退、出招，竹竿倏出，來一記「狂風怒捲」，反應快極。

　　長春子輕咦一聲，順掌下削，「咔」一聲掌過竹斷，像一把利斧，削掉了尺餘竹竿。竹竿粗逾飯碗，削斷處整齊平滑，如同斧劈。

　　中海不管手中已輕，一聲低吼，再次反掃。長春子順掌一勾，像一把巨鉗，扣住了掃來的竹竿。

　　中海感到手上一震，手中的竹竿像是成了鐵棍，一下子重了萬斤，抽不出推不動，虎口血出。大驚之下，他放棄手竿向後疾退，喝聲「打！」左手的兩把飛刀化為電虹，射向長春子的胸腹。

　　長春子如影附形跟入，信手將竹竿子一拂，兩把飛刀全插在竹竿上。他丟了竹竿，笑道：「你很了得，只可惜內力修為太差，那兒走？」

　　中海一見兩把飛刀失效，扭頭便跑。

　　跑不了，身後喝聲如在耳際，顯然來人已近身，跑不了只好拼命，向左一閃，大旋身右掌「拂雲掃霧」封住門戶，左拳來一記「毒龍出洞」拼命了。

　　「噗！」右掌格中了伸到肩後的大手，他感到是格在鋼鐵上，整條右臂發麻。但總算不錯，居然被格開了。

　　「得！」一聲輕響，擊出的大拳頭在同一瞬間被長春子的左手指敲在拳背上。他感到拳骨欲裂，奇痛難當。

　　長春子的右手續向下沉，食指已點近他胸前正中的七坎大穴。

　　中海強忍痛楚，向左扭身仆倒，一髮之差，避過一指，生死關頭，他不能不全力求生，左手一觸地面，右腿已飛掃而出。

　　被對方拳腳近身，那是有失面子的事。長春子不在乎中海的拳腳，但卻不願讓中海的腳近身，稍退半步，「咦」了一聲叫：「好小子！你的身手不弱哩！」

　　叫聲中，人已一閃而至，掌如開山巨斧，疾攻兩掌。

　　中海身形閃動，用上了如意身法，在危機一髮中不但避開了兩掌，也回敬了一腿，退出圈外。

　　兩掌落空，長春子臉色一變，道：「唔！看不出你還有兩下子真才實學，你是何人門下？」

　　「藝自家傳，不勞多問。」中海答，他已驚出一身冷汗，老道掌勢之快，令他心中發毛。

　　長春子又改了笑臉，立掌當胸道：「貧道要試試你的內力修為，看你是否值得手下留情。」

　　聲落，欺身直上，掌一翻疾吐而出，一無風聲，二無潛勁，生像是輕飄飄地隨手一掌拍去。

　　中海不想接，但已沒有閃避的機會，人影一閃即至，掌已近身。百忙中，他扭身出掌一勾，避實就虛的來一記「帶馬歸槽」。

　　豈知就在他扭轉的霎那間，一股無可抗拒的潛勁近身，「噗」一聲右胸發出奇響，奇猛力道將他震得眼前發黑，氣血翻騰，身不由己地向後倒飛，「蓬」一聲跌了個仰面朝天。

　　他頭暈目眩，但居然還受得了，這得歸功於近來苦練有成的練氣術，內腑未受損傷。剛挺身站起來，身側青影已到，一隻腳正向他的小腹踏下。

　　生死須臾，他的怯念消失了，死且不怕，何怯之有？一聲怒叫，向側挪動下身，乘對方踏下的瞬間，全力一掌劈出。

　　「噗！」擊中了，重重地劈在對方的內踝骨上，他也向左滾出，一躍而起。

　　身形剛起，「噗」一聲臀部便挨了一腳，奇猛的打擊力道將他迫得向前衝去，「叭」一聲爬倒在地。

　　青影又到，他身軀一扭，翻手時手中已拔起了一把飛刀，翻轉時飛刀迫空而飛，人亦站起。

　　八尺外站著長春子，右手食指中兩指挾著他扔出的飛刀，冷冷地向他注視，寒聲向他道：「以你的身手和超人的反應來說，足以成為一流高手之林，但內力修為太差，只能聊算二流人物，你姓什麼叫什麼？」

　　中海渾身冒汗，胸臀仍隱隱作痛，一面全神戒備，一面調息，道：「無名小卒，姓名有污閣下之尊耳，不說也罷！」

　　長春子冷冷一笑道：「說不說也不急在一時，日後再說。貧道目下正在用人之際，替你找一處讓你安身立命的地方暫住……」

　　中海不等老道說完，冷笑道：「在下有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免勞道長費心。」

　　「那是說，你願隨貧道效命呢？」

　　「在下有事待辦，從不替人效命。」

　　「兩條明路你都拒絕了？」

　　「正是此意。」中海傲然地答。

　　長春子神色一冷，眼中湧起重重殺機，道：「那你得死！」說完，將飛刀拋在腳下，又道：「用你的刀結束你自己，免得貧道多費手腳。」

　　中海俯身拾刀，手一觸刀柄，便全力順手擲出，接著向側一竄，遠出三丈以外，撒腿便跑。

　　身後，長春子的長笑聲入耳，語聲直入耳鼓：「哈哈！竟然有人要在貧道面前逃走，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

　　中海不辨東西南北，全力狂奔，他的輕功本就高明，加以峰頂草深林茂，轉折竄逃極易，雖是技臻化境的長春子，要想在短期間追上他也不是易事。

　　真糟，他逃至下山的路上來了。攀上峰頂的上層，一條鐵索下懸十餘丈，壁間有石坎以資承足，必須援索而下。第二段是三層懸木的巨梯，共有八十一級，上接攀援的鐵索，下抵崖壁底部，看去像是直沉千丈，膽小的人不要說爬，連看上一看也是會心飛魂破的。

　　奔到索道口，他大吃一驚，老天！稍一大意他便要失足衝下百丈深崖去了。

　　他想繞道，可是扭頭一看，老道已接近至三丈外了，他當機立斷，奔至崖口抓住鐵索向下急降。

　　天無絕人之路，下面空懸的木梯上人聲吵雜，一群紫陽書院的士子正在叫嚷著向上爬，看人數當在百人上下。

　　他一面下滑，一面叫：「長春子老道在上面殺人，在上面殺人……」

　　他的叫聲宛若沉雷，下面的士子們一陣大亂。

　　長春子一怔，被中海的叫聲愕住了，看下面大群士子熱鬧騰騰的叫嘯著，他不能無所顧忌，傳至官府耳中畢竟不光彩。他拾起兩塊拳大碎石，向下急投，然後扭頭便走，消失在草木叢中。

　　中海命不該絕，降下五尺餘，驚駭中抬頭上望，正好看到碎石下墜，依稀可看到兩團小黑影迎頭飛至。

　　不由他閃避，也無處可避，「噗」一聲左肩挨了一記重擊，左臂立即不聽指揮。

　　他臨危不亂，雙腳猛蹬崖壁，身向外盪，第二塊碎石「叭」一聲暴響，火星飛射，擊在鐵索上碎成無數石屑，依然感到石屑著肉刺痛的感覺。

　　左手脫力，肩痛如裂，幾乎使他失手下墜。右手拼命抓緊，以腿挾住鐵索，吊在半空中喘息。

　　下面已有幾個大膽的書生到了下端，一個大叫：「上去看看，老道走了，追上他，屏頂沒有第二條下山的路，抓住他送官究辦。」

　　一面叫，有人一面向上爬。

　　中海心中大急，暗罵道：「這幾個書呆子真要命，我沒下來他們卻要向上爬，豈有此理！」

　　向上爬的士子們卻向上叫：「上去，快上！免得被老道溜走了。」

　　大隱屏高聳入雲，只有這條路可以上下，但中海卻不知道，心道：「老道定以為這兩塊石子可以要我的命，自信太過，可能已經走了，我何不去看看玄璣子的死活？也許還有救哩！」

　　他利用一雙手腳向上攀升，事實上他也無法向下爬，下面的書呆子已經阻絕了下路，鐵索晃動著的，顯然還不止一個書生向上攀爬。

　　他大膽地向上升，果然不錯，長春子早就走了，大隱屏雖然四周都是絕壁斷崖，卻阻不了像長春子這種武林絕頂的高手，老道的游龍術和壁虎功，足以上下自如。

　　遠遠地，他看到小亭中人影全無，先前坐起的玄璣子又重再躺下了，他的腳程比書生們快得多，搶上屏頂，便看到躺在血中的玄璣子。

　　他看清玄璣子的傷勢，知道已無法挽救了，黯然搖頭嘆息道：「道長，有事要小可代辦麼？」

　　玄璣子半睜著眼，用走了樣的聲音喘息道：「施主，聽……聽我說。世間能……能剋制長春子的人，恐怕只……只有廬山天池……電劍童婆婆。帶著我的簫去……去找她，她會傳你剋……剋制長春子天機劍法的……的劍術，為世除……害，功……功大莫焉。」

　　「道長，小可功力……」中海大叫。

　　「小心，長春子自……自命不凡，交手時專喜刺入七坎，七坎不會立……立斃，痛……苦非凡，日後遇上他，須小心七……七坎……」

　　話未完，吁出最後一口氣，身軀一陣痙攣，斷氣了。

　　中海抹上老道的眼皮，拾起竹簫，苦笑道：「道長，你所託非人，我怎能和長春子互論長短？我根本不配和他動手，動起手來死的必定是我，唉！我恐怕無法替你報仇，也無法完成你的心願了。」

　　下面，十餘名大膽的書生已經快到了。他對簫有偏愛，想放棄又感到可惜，而玄璣子臨死時將簫託他帶到廬山找電劍童婆婆，不管他是否答應，至少也得尊重死者的遺言，如有機會途經廬山，何不找一找童婆婆。

　　他仔細將竹簫打量一番，只見與長簫並無不同，只是比常簫稍堅而略輕，簫身刻了兩個字：玄璣。

　　他將簫插在腰帶上，由原路下山，返回排雲山莊，已是午後了。

　　看看接近莊院，遠遠地奔來五男兩女，領先的人是莊主的拜弟安寧，他們顯然是前來找他的。

　　雙方接近，他心中一怔，後面兩女之一他認識，是在雁石程厝所遇的那位黑衣姑娘，此時仍是一身黑衣。

　　「老弟，你到那裏去了？好叫人擔心。」安寧老遠便叫。

　　「咦！是他！」黑衣姑娘訝然叫。

　　雙方迎上了，安寧迷惑地說：「咦！你們認識？」

　　姑娘爽朗地笑道：「三叔，他就是侄女所說的大地之龍嘛！但他那時說姓海……」

　　中海訕訕地接口道：「小可在官府有案，不得不改名換姓，姑娘休怪。」

　　「龍老弟，沒有人會計較你的姓名的。」安寧含笑接口。

　　姑娘神色一變，變得淒然若涕，盈盈行禮，愴然地道：「龍兄萬里迢迢，身在難中仍義薄雲天澤及枯骨，將家兄的骸骨送回故鄉，此恩此德，妾身沒齒不忘，妾剛從遠道返家，家父將龍兄的義行說出，聽說大地之龍不姓海，妾深感訝異，因將龍兄在雁石的事略加稟明，而龍兄久出未返，妾便與三叔前來找龍兄。」

　　安寧大笑，接口道：「丫頭，你說了這麼一大堆，是賣弄你的文墨麼？」又轉向中海道：「她叫玄霜，你叫她的名字好了，咱們武林中人不拘俗套，她比你小，你叫她小妹也未嘗不可。」

　　玄霜粉臉嫣紅，跺腳叫：「三叔，你老人家好意思取笑侄女麼？」說著，向中海粲然一笑，接著驚叫：「咦！龍哥的臉色怎麼……」

　　中海吸入一口長氣，搶著道：「不久諸位便可知道了，小可幾乎回不來了呢！」

　　「怎麼回事？」安寧驚問。

　　「一句話，九死一生。剛才在一座頂有涼亭的奇峰上……」他將遇長春子的事說了，最後道：「不久之後，士子們必定報官，小可恐不宜在貴莊耽擱了。」

　　他的話，把七個人嚇得臉色發青，安寧緊張地道：「咱們回莊再談。長春子假使來莊上看二哥，二哥如果為了濟慈的死……糟！咱們必須先和他計議，務必勸他暫時忍耐。快走！」

　　他們從後門入莊，前廳的伏魔劍客已和長春子起了衝突，而且已經不可收拾。

　　長春子不是一人來的，他帶了兩名中年老道前來，這傢伙一早便到了天遊峰的天遊觀找玄璣子，玄璣子卻到了大隱屏，便打發同來的兩個老道在接筍峰下相候，自己到大隱屏找到了玄璣子，迫他就範，威迫不成，下毒手時卻碰上了中海管閒事，他動了收羅中海的念頭，豈知中海已知他的底細，不受他的抬舉，追逐之下，居然被中海逃下隱屏頂，恰又遇到來遊山的大群書生，為免引起官府的注意，他只好用碎石擊中中海。他對自己的功力頗具自信，滿以為必定可將中海擊斃，便下了山峰，到接筍峰找到了兩個同伴，逕奔排雲山莊。

　　三十餘年前，他在廬山與四絕秀士論劍，想乘機除去勁敵，不料反而幾乎送了老命，如果沒有初出道闖蕩江湖的伏魔劍客相救，他早已埋骨五老峰下了。

　　伏魔劍客救了他，帶到南康加意調理。事後，他將身上的玉玦送與伏魔劍客作為信物，說是日後如有需他相助，只需派人將玉玦送到漳州長春觀，他長春門下弟子必會傾力相助。三十餘年來，伏魔劍客從未找過他。他明裏隱世暗地在江湖遊蕩，長春觀只留有幾個門人，由大弟子海天散人主持，暗中與海盜勾結，外人毫不知情。

　　這次他利用行腳福建之便，順道看看三十餘年的救命恩人，同時，他也希望將伏魔劍客兄弟倆羅致在手下。

　　他來得不是時候，碰巧窮學究送客外出，而三莊主伏魔劍客卻是一個霹靂火牛脾氣，聽僕人說長春子來訪，登時激動得幾乎失去了理智，立刻將僕人召集至偏屋的靈堂內，率領五名健僕出迎。

　　真是天意，義弟安寧恰好帶著玄霜姑娘到後山找中海，沒有人可以阻止他的衝動。

　　柵門開處，不須出聲請，長春子已和兩老道跨入柵門迎著老臉鐵青的伏魔劍客稽首，笑道：「吳施主，三十餘年久違，還認得貧道長春子麼？時光過得真快，南康一別，施主長髯已斑，而貧道卻鬚髮全白了，可嘆。」

　　伏魔劍客忍耐著，一時還不想發作，暗中直咬牙，想將老道請至靈堂再行理論，沉住氣回禮道：「少年子弟江湖老，三十餘年的歲月不算短哪！道長不是隱世了？今天怎地又重光臨寒舍？難道道長還記得吳某？來得正好，請到廳中一敘，這兩位……」

　　長春子向同伴伸手，道：「貧道與施主引見兩位同道，浙江四明興雲觀的雲飛雲騰兩位道友，施主大概不會陌生吧？江湖上雙雲道長的聲譽，不在目下十六高手名宿之下哩！」

　　雙雲道長含笑稽首，雲飛道人客套地道：「久仰伏魔劍客吳施主的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尊顏，貧道甚幸，甚幸。」

　　伏魔劍客有點失驚，這兩老道確是江湖聞名，為人亦正亦邢，但脾氣火爆，有這兩個老道在，說不定有麻煩，他回了禮，道：「久仰久仰，兩位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請進。」

　　說著說著，已到了第二道莊門，伏魔劍客帶客先入，臉色仍未回復正常。

　　長春子走在左首，一面相度莊中形勢。一面信口道：「聽說令郎已經外出三四年，至今仍無音訊是麼？」

　　伏魔劍客心中大痛，但仍然忍住了，問道：「道長怎知此事？」

　　「三月前貧道遇上玉麒麟成君玉，聽說施主與他的大總管八臂金剛交情不薄，托他派人到邊塞查訪下落，所以知道，但不知有消息麼？」

　　「有，月前八臂金剛已派人前來告知查訪下落。其實，八臂金剛與吳某並無交情可言，只是十年前無意中助了他一臂之力而已。這次吳某並未托他，他是在朋友處聽得消息，自告奮勇地派人出塞一盡心意，盛情可感，黑道人中像蕭哲那樣重情義的人，不可多見。」

　　說完，神色冷冷地扭頭注視著長春子，複雜的神色，令長春子大惑不解。

　　雙雲道長早已發現伏魔劍客神色有異，但卻不好過問。長春子似乎心中一動，扭頭向後面莊中健僕看去，他看到五張飽含敵意的面孔，和怨毒憤怒的眼睛。

　　他再向莊中各處留心察看，不錯，氣氛確是不對，附近每一個莊中的人皆怒目而視，飽含敵意。

　　老謀深算見識多廣的他立即提高了警覺，疑雲大起，知道這次造訪將有預期外的大麻煩。他先不動聲色，平靜地問：「施主說已有消息，結果如何？」說完，踏入了廳門。

　　伏魔劍客再也忍耐不住，向廳左的廊下一指，大聲道：「且到側院一行，便知道結果如何了。」

　　說完，領先便走。

　　不在大廳待客，在客人來說已是不敬而有失體面的事，如果改在內廳接待，當然光彩，但改在側院則未免有輕視客人的意思，怎能在們院接待聲譽如長春子的客人？長春子登時不悅，向雙雲道長送過一道怪異的眼光，大踏步跟上，向側院走去。

　　西廊的盡頭便是院子，長春子一怔，站在院口道：「咦！有招魂和香燭祭台，不是在辦喪事了麼？」

　　前面的伏魔劍客並未停步，站在廳口的招魂下，向廳中一指，厲叫道：「你看吧！供桌上的金缸上內盛的骨灰，也就是我那愛子的遺骨，你這下子總該滿意了吧？老道。」

　　長春子愕然，走近廳門向內瞥一眼，惑然地問：「施主，令郎去世了？」

　　伏魔劍客痛苦地叫：「去世已三年餘了，死得好慘。」

　　長春子臉色一變，警覺地問：「怪！聽施主的口氣似乎認為令郎的死與貧道有關一般，能否加以說明？」

　　「不但與你有關，追根究源，就是死在你的手中。三十年前我救了你的性命，不想三十年後你竟殺了我的兒子，天哪！天道何存？」

　　伏魔劍客痛苦地叫，老淚滾滾。

　　長春子大驚，沉聲道：「施主，此中必定有誤會。三十餘年來，貧道足跡罕臨貴地，甚而絲毫不知府上的情況……」

　　「你該知道犬子在江湖上有夜遊神的名號吧？」伏魔劍客搶著問，死死地瞪著長春子。

　　「貧道略有風聞。」長春子點頭答。

　　「犬子的裝束，道長想必不陌生。道長在江湖暗中培植實力，消息必靈通，當然不會不知犬子那一身銀灰色帶頭罩連靴夜行衣。」

　　長春子心中一懍，這些年來，他利用毒娘子出面網羅天下群豪，暗中培植實力，外人絕不可能知道，而此時伏魔劍客的口氣分明已經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冷然地注視著伏魔劍客，沉住氣道：「穿這種夜行衣的人，貧道似乎見過三兩個，至於令郎……」

　　「你不否認三年多以前在呂桑山盤龍嶺天王寺……」

　　長春子大吃一驚，搶著問：「那晚躲在簷下的人是令郎麼？」

　　伏魔劍客淒然地道：「聽你的口氣，似乎你並不知道那人就是小犬，我……我……唉！沒話說，只有認命。」

　　長春子的眼中湧起了重重的殺機，問道：「吳施主，令郎將那晚的事告訴何人？」

　　伏魔劍客搖頭，毫無心機地道：「他如果告訴了旁人，道長今天便不會如此安逸，毒娘子也不會有今天的地位了，小犬為人素極慎重，絕不會冒失地在外面胡說八道。三十年前在下與道長之間的幸會，只有家兄知道，如果早讓小犬知道，他也不至於死在道長手中了。」

　　長春子欠身黯然地道：「貧道抱歉，無意中造成大錯，愧見施主，希望他日有向施主……」話未完，劍虹一閃，劍氣急射。

　　他乘伏魔劍客悲痛得失神的霎那，突然拔劍下手。

　　伏魔劍客做夢也沒想到長春子會突然下毒手，根本毫無戒心，何況兩人相距又不足五尺，即使有戒心也無法閃避，劍虹入目，胸前七坎大穴已被利劍穿入。

　　「啊！你……你……」你只叫出聲，叫不出來了，踉蹌後退，「蓬」一聲仰面便倒，滾到院中去了！地下，鮮血觸目驚心。

　　「殺！不留活口！」長春子叫，劍氣飛騰中，五名健僕如雪見火，慘叫著一一中劍仆倒。

　　雙雲道長不知長春子與伏魔劍客間的恩怨，一聽說不留活口，立即撤劍發難，一奔入大廳，一奔入靈堂。

　　雲騰道人狂風似的捲到靈堂，裏面有三個僕人，剛發覺廳口有變，雲騰道長已然衝到，三把小飛刀破空而飛，三名僕人一個也沒走掉，中劍倒斃在靈堂內。

　　雲騰道人抓過燭臺，往靈旛一湊，火舌立即猛烈的燒起。

　　長春子逕奔大廳，直殺入後堂。

　　莊中大亂，莊漢們抄兵刃向莊主的宅院集中。

　　靈堂後，二十餘名子弟從後殺出，但雲鶴道人一支劍八面威風，兇狠狂野無人敢當，左手的小飛劍更不發則已，一發就中，一面殺人一面阻截趕來救火的健僕，足以應付自如。

　　莊中鬼哭神號，莊後中海等一群人距後莊門還有半里地。安寧聽到莊中突然傳出警鑼聲，大吃一賣，叫聲「糟！」立即拔腿狂奔。

　　中海左手感不便，但豈能袖手旁觀？也尾隨急趕。

　　後莊門木柵倏開，奔出五名莊丁。其中之一看到狂奔而來的安寧，大叫道：「安爺，大事不好，事不好了。」

　　「為何鳴警鑼？」安寧一面飛奔一面問。

　　「長春子帶了兩名老道在莊中放火殺人，二莊主恐怕……」

　　安寧心膽俱裂，瘋狂地衝入棚門。

　　莊中能用刀劍拼命的人只有百名左右，但能派得上用場的人卻是少得可憐，而三個老道皆是劍術通玄，殺人不眨眼的高手名宿，尤其是長春子，他有罡氣護身，即使閉著眼睛讓壯漢們砍，也休想損他半根汗毛。他殺至內進花廳，所經處立即倒了十名莊漢，手下沒有接得住劍的人。

　　進了花廳，他正待衝入內堂，剛接近堂口，「轟」一聲大震，朱漆大門落下一道鐵柵，住了兩座後堂門。

　　「轟隆！」花廳後面也掉下了一座大鐵柵，進出路全閉死了。

　　「哼！這些小玩意也想困住貧道，豈不笑話？」他冷笑著說，仍然衝向左側的內堂門。

　　「嗤嗤嗤……」內堂門關了五個圓孔，一陣箭雨射到。

　　他大袖一拂，橫劍擋住雙睛，疾衝而上。

　　箭雨突像被大風所吹，紛紛向旁飛走了，他用上了罡氣絕學，大袖拂出的罡氣略帶風雷之聲，說明了他的罡氣只有八成火候，距登峰造極的通玄之境還十分遙遠，罡氣練至八成，如果年齡已超過七十古稀之年，便到此為止，即使有所精進，也成就有限了。

　　箭雨失效，阻不住他。到了柵旁，「銻」一聲清鳴，酒杯粗的鐵柵斷了兩根。

　　接著，劍孔中冒出了淡紫色的濃煙，急噴而出。他心中一懍，放棄砍柵念頭，火速後退，他不知還有何種陷人的機關埋伏，使用罡氣必須呼吸運氣，而且不可接二連三地使用，支持不了多久，那將大量耗損真力，有塵霧便會妨礙呼吸，萬一在屏住呼吸期間仍未出困，豈不糟了？煙中如果再有毒，就更不妙。

　　他抬頭上望，上面的承塵像是用木板造的，假使也有埋伏機關，便有點棘手了。

　　他抓起一張木椅，向上猛砸，「蓬」一聲暴響，木椅四分五裂，而兩丈上空的承塵卻只出現些少損痕而已，都是巨木所造的承塵，不是木板。

　　前後路被阻，唯一的出路是兩廂的廂門了，他扳倒了神案，運起千斤神力，推向廂門，「轟隆隆」一聲暴響，沉重的東廂門被撞得四分五裂。

　　這瞬間，他感到腳下倏地一沉，腳下出現了一丈見方的大陷坑，所立之處的地面向下疾沉。

　　他手疾眼快，幸而所站立之處正在坑的後方，前面的半座神案向下沉，他的劍尖一震，「啪」一聲拍在下沉的石案上，提氣輕身借力上躍，不等身形落地，便向前穿入倒破了的廂門。

　　一不做二不休，他殺入了東廂，開始放火。

　　安寧這時已到了莊後的內堂，大叫：「進入秘室，不可枉送性命，本莊的人速退！」

　　他奪過一名婦僕的劍，向人聲吶喊處奔去。在他身後，中海亦步亦趨，玄霜姑娘則隨在中海的身後。

　　一名婦僕驚惶地掠過中海的身左，中海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奪過婦僕的單刀，扭頭向姑娘叫：「吳姑娘，速叫伯母和內眷及早走避。」

　　他已出了屋上了瓦面，逕奔西廂他的住處。

　　東廂火焰上升，西廂殺聲和慘叫聲震耳欲聾。

　　西廂前面的花園中，五個健僕拼死擋在剛由偏院殺到的雲騰道人的面前。花木叢中，已有三名僕人倒地掙扎，雲騰道人一支劍風雷俱發，八方飛騰兇如猛虎，健僕們只能此進彼退互相策應，無法和老道硬拼。

　　中海在瓦面上向下縱，恰好落在老道身後兩丈，一咬牙，將單刀挾在左脅下，拔出三把飛刀，乘老道刺倒一名健僕霎那間，喝聲「打！」飛刀出手。

　　他的飛刀比聲音快，老道聽到喝聲，飛刀已經入體，十四節脊骨兩旁的命脾二門，兩把飛刀幾乎盡柄而沒，另一把則正中脊心。

　　「啊……」老道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慘號，扭身扔劍，劍化一道長虹，射向挺刀搶近的中海去，居然來勢奇疾，臨死一擊其猛可知。

　　他劍一擲出，人像中箭的狼，扭旋蹦跳著摔倒。

　　中海疾衝而上，百忙中扭身運刀撥劍，「錚」一聲暴響，他感到手中一輕，火星入目，虎口一陣酸麻，沉重的震撼力將他震得連退三步，幾乎跌倒，驚得臉色泛白。

　　老道臨死擲出長劍，力道駭人聽聞，不但擊斷了中海的單刀，也幾乎將中海震倒。假使中海不用飛刀全力一擊而中，絕不是老道的敵手，說不定還得死在老道的劍下。

　　他驚得臉色大變，驚出一身冷汗，丟掉斷刀縱上，一腳將快斷氣的雲騰老道踢開，道：「不是長春子。」

　　「長春子已殺入大廳。」一名健僕叫。

　　在全莊慘號震耳聲中，他忘了自己的安危，忘了他禁不起長春子一擊，甚至忘了他左肩還在疼痛著，飛步繞出大廳，奔向東廂。

　　在大廳的左側院場旁，劈面撞上了雲飛老道和安寧，兩人正在捨死忘生死拼，雙劍兇猛地糾纏，進退如電，劍虹幻起漫天異影，風雷之聲刺耳驚心。四周，七橫八豎躺了七具健僕的體。東廂的火舌已經沖頂而起，木材的爆裂聲震耳欲聾。

　　中海機警絕倫，明知無法和老道相抗，必須智取，看到老道的背影，立即向下一仆，貼地前竄，躺在一具屍體旁，悄然拔出三把飛刀。

　　雲飛老道不知身後來了人，木材的爆裂聲亂了他的聽覺，只顧著搶攻，把安寧迫得漸漸力竭，眼看命在須臾。

　　安寧已看到老道背後的中海，也看出中海手中沒有兵刃，只看到中海突然仆倒直向前竄，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面對雲飛老道的瘋狂搶攻已沒有讓他分心思索的機會，只能全力封招，心中暗暗著急著，眼看健僕們死的死傷的傷，莊中火起，看來排雲山莊這次毀定了，目下只有他一個人，連一個老道也接不下，大劫難逃，一切就將完了，怎不令他心焦？

　　雲飛老道已主宰了全局，「颼颼颼」連攻三劍，將安寧迫得從左面繞退了五六步，一面迫攻一面狂笑道：「閣下可說是貧道今天所遇的唯一高手，大概你就是浪得虛名的三莊主安寧了？納命！」

　　喝聲中，攻出一招「流星趕月」，迫得安寧急退丈外，這時兩人已換了位，安寧的靴子踏在中海的左腿彎，再往後退，拼全力封架。

　　中海閉上眼，忍痛假死，絲毫不動。

　　「錚錚！嗤！」清鳴震耳，安寧終於將襲來的兇猛招式封出偏門，危極險極。

　　雲飛老道一聲長笑，如影附形迫近，招出「靈蛇吐信」，一吞一吐間，劍已突中宮而入。他的右腳踏在中海的左脅下，正待將左腳跟上，還以為腳下是死屍呢！

　　中海好不容易等到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右手的三把飛刀突然有兩把脫手疾飛，身軀向左猛翻，右手乘勢急送，手中的飛刀不已偏不倚地送入老道的下陰，直透腹腔。

　　「啊……」老道狂叫，向下一挫，遞出的劍突然脫手疾射，左掌全力下拍。

　　中海剛轉動身軀，老道便坐倒在他的身上，那一掌拍中他的背心，他只感到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老道則抽搐著逐漸斷氣，死時仍爬伏在中海的身上，兩人皆面向下仆倒，身軀交叉著。老道的鮮血，染得中海也成了血人。

　　對面，安寧安靜在仰面躺在血泊中，腹下貫入雲飛老道臨死前擲出的長劍。雙方相距太近，劍到時他身形未穩，沒法躲開全力的一擊，應劍倒地，劍仍斜插在腹下，人已斷氣。

　　中海昏厥了許久，神智漸清。首先，他感到奇熱如焚，口舌乾燥。然後是火焰和木材的爆炸聲傳來，風聲呼呼，熱浪逼人。

　　接著，他感到下身麻木，有奇重的物體壓住他的下半身。

　　他搖搖腦袋，想將昏眩搖落，掙扎著翻過身來，伸手推在壓在下身的物體，手觸處黏黏地，摸了一手血。

　　四面都有死，血腥已令他嗅覺麻木，但看清手上的血跡，他神智完全清了，連把挺身站起。

　　「哎……喲！」他本能地驚叫一聲，背心和左肩因掙動而觸動傷處，痛得他齜牙咧嘴。

　　一陣熱浪捲到，他身形一晃，「得」一聲輕響，腰帶上的竹簫滑落在地。他低頭拾起，瞥見先前壓在他下身上的死老道臉容，頹喪地自語道：「又不是長春子，可惜！」

　　又一陣熱浪襲來，轟隆隆連聲狂震，天地搖勤，兇猛的熱浪幾乎使他掀倒。

　　原來是大廳在火海中倒塌，聲勢駭人。他向外側飛奔，遠離了火場，舉目四望，遠處木柵也似乎在燃燒，整座山莊全陷在火海中，看不到半個活人。

　　「天哪！想不到我竟替吳家帶來了橫禍飛災，這是什麼世界？天理何存？」他痛苦地厲叫，淚灑胸襟。

　　他不能逗留，最近的村莊約在十里開外，必定有人趕來救火，不走不行。他的行囊已陷在火海中了，祖傳的一盒龍雕針也完了，目下他身上幾乎一無所有，除了剩下的六把飛刀和兩顆奪命返魂丹之外，還有兩錠碎銀和百十制文錢，真是身無一物了。

　　「我得在附近找找，看看莊中是否有人逃出。」他向自己說。

　　幸而木柵外有一道護莊溝，不然定然波及莊外的參天古木，森林如被引燃，就不知要燒掉多少人畜了。

　　他從還未燃燒的一段木柵躍出莊外，繞莊四周走一圈，不見半個人影，只好放棄找尋活人的念頭了，淒然取道出山。

　　走上出山的小徑，小徑通向雲窩，找到一處山泉，脫下衣褲洗掉血跡。背心疼痛，左肩如裂，他不得不吞下一顆白衣神君所賜的奪命返魂丹，穿上濕衣褲上路。

　　驀地，他站住了，耳中似乎聽到一聲微弱的呻吟，像是傳自左首山坡下的叢草中。

　　「咦！難道有人受傷在草中？」他想。

　　四面仔細打量，不見人影，他不再遲疑，顧不了自己傷勢，向草叢中掠去。

　　不錯，有一個人，仆倒在草叢中，渾身是血，只消一看那人的穿著，他便認出那是大莊主窮學究吳世奇。

　　他一把將窮學究抱起，奔至水泉旁將人放下，將唯一的一顆奪命返魂丹塞入窮學究口中，用泉水送下，但他知道，救得太晚了。

　　窮學究的七坎大穴，露出一口劍孔，雖不很深，但拖得太久了些，這時即使有仙丹妙藥，也救不回窮學究的命了。

　　劍孔中沒有血流出，血已經凝固在傷口，由渾身是血的光景來看，可知窮學究定然飽受創痛的折磨，耗盡了真力，油盡燈枯，大限將至。

　　中海對醫道造詣極深，看了窮學究的傷勢，他的心不由冷了半截，奪命返魂丹只能拖延他的痛苦而已，卻救不了命，他只能本著良知盡一分心力。

　　窮學究得丹藥之助，一陣喘息，終於神智徐清，睜開無神的雙目，用模糊的聲音說道：「誰……誰救了……我？」

　　「老伯，我是龍中海，你老人家感到這樣了？」

　　窮學究伸出抖動的手，抓住了中海的手，問：「老弟，莊……中情形怎……怎麼樣了？」

　　中海一陣慘然，又不能直說，他也不知究竟，略一沉吟，才道：「小可不知，只知安寧叔已……已經……小可殺了兩名老道，便受傷昏厥，不知其詳。」

　　「我送客回來，途遇長……長春子，他……他立即動手，我中劍落荒而逃。老弟，聽……聽我……說。」

　　「老伯，你……」

　　「你聽……聽我說。這兩天來，我已在朋友處替你……你打聽有關令……令尊的事，千里旋風已死……死在山東。安慶雙醜已……已投入黑旗令主手下，虎爪追魂牟子秋已不在金華，可能已洗手歸隱。去年有人在徐州碣山以西，與河南交界處的平邱集看到他，但他已不是虎爪追魂，卻叫邱士雄，是當地富紳。你……你可以到那兒去碰碰運氣。老……老弟，你……你能答應我死……死前的最後要……要求麼？」

　　中海心中作難，但毅然地說：「老伯，只要小可辦得到，必定全力以赴，但願不負你所託。」

　　窮學究掙扎著，滿頭大汗地道：「老弟，快扶我起來。」

　　他臉上出現了紅潮，一字一吐地道：「老弟，為了江湖大劫，為了未來劫運，希望老弟能喚起武林同道的注意，找機會揭破長春子的陰謀的重大責任。」

　　中海悚然而驚，這副擔子太過沉重，別說他一個區區江湖亡命的話無人敢相信，即使是窮學究兄弟出面指出長春子的陰謀毒計，也沒有會相信他們的話，窮學究把這副擔子交到他肩上，他怎能挑得起？恐怕口風稍一漏出，大禍立至，他這條命豈不完蛋？

　　窮學究得不到回答，「哇」一聲吐出一口血，淒厲地叫：「答應我，老弟，答應……我……」

　　「答應……我……」聲音全變了，不像是人的聲音，渾身肌肉開始鬆弛，雙目一翻，吐出了最後的一口氣。

　　「老伯，我願盡全力，但我得在……」中海大聲叫。

　　可是，窮學究已吁出最後一口氣，死在他的臂彎中。他扶持著屍體，久久不能移勤，心中大亂，像是座石像，直至聽到遠處傳來吵雜的人聲方始神魂入竅。

　　那是一群臨村的人，趕往排雲山莊救火的。他等眾人去遠，才將窮學究的屍體移至小徑上，大踏步走了，他不是傻子，當然知道揭發長春子惡毒陰謀的事有多困難，任重道遠，前途多艱，如果魯莽從事的話，隨時皆有不測之禍，送掉性命而事無所成，不僅排雲山莊的人死不瞑目，他龍中海也不甘心，必須慎重策劃方能有成。目前他只是一個江湖亡命，位卑言輕，而天下群豪大多數已被毒娘子所網羅了，他所知的便有三生、玉麒麟父子，六指琴魔等等，不知道的人自然更多，他無法獲悉對方到底網羅了多少人，絕不可向任何人事先透露口風。他希望先找三兩個同道共商大計，一個人的力量委實太過有限。

　　他想到天玄劍，但天玄劍已聞風隱遁，到何處去找？第二個可靠的人是白衣神君，可是白衣神君也離開了華山梅海。

　　經過三天的思索，審慎的衡量，他決定首先從練好自己的氣功和劍術上著手，然後再結交天下群豪，先建立自己武林地位，再求發展，再就是追蹤虎爪追魂牟子秋和安慶雙醜的下落，更希望在江湖闖蕩追蹤期間，能遇上白衣神君和天玄劍。

　　他一直沒有想到大峪山主，他認為大峪山距中原太遠，江湖的紛爭不會牽連到大峪山的好漢們，所以未加考慮。

　　他決定先到碣山，先求證邱士雄是不是虎爪追魂，決定之後，他以剩下的碎銀定造了幾枚金針，開始以新的面目出現江湖，向山趕去。

　　廬山縣是屬徐州管轄的最西一縣，與河南歸德府相鄰。徐州地屬南京，但行政卻直屬京師，所以名義上是直隸州。

　　那時，黃河由南京入海，縣城就在黃河的北岸，後來才遷到河的南岸。

　　這一帶就是所謂的黃淮平原，黃河在這一帶簡直年年在變，像一條可怕的孽龍，幾乎每年都會不安靜地扭動著龐大的身軀，兇猛地打擊著綿延數千里的堤岸，河床比地平面高。河堤一決，滾滾黃流就一千里，所過之處廬舍蕩然，人畜盡沒，又形成了新的河道。

　　有利必有害，有害必也有利，黃河的改道會屠殺千萬生靈，但舊的河床又成了一片沃土，養活了百萬生靈。

　　從山往西走，約百里地便是河南布政司的歸德府虞成縣，一在河的南岸，一在河的北岸。兩地交界處有一座剛建了不足三年的平邱集，那是三年前一次大泛後留下的大平原，從各地移來的一群富冒險精神的人，辛辛苦苦憑血汗建立的新村集。去年秋泛，黃河在虞城的下游開了個缺口，因此河北岸少了萬頃良田，而河的南岸又多出了萬頃新土，死了萬餘人，有十四座村鎮平空消失。接著，秋去冬來，由南京、河南、山東這三省的人向新生的土地湧來，在稍高的土地重建材鎮，開始劃地為田，及時播下了冬麥。

　　開始時來人不多，只建了兩座村，這兩座村恰好與平邱集成了一個等邊三角形，相距各有十里左右。西南，是河南人建立的嵩高莊，西北，是山東人建立的泰山村，兩村皆全力開墾，彼此之間的感情並不十分和好。

　　新生的土地，其肥沃的程度實令人難以相信，只要撒下種子，不要施肥，也不要照料，保證可以收一季吃三年，只怕你不下種，因此，誰不想要多開幾畝？誰不想將對方的人攆走？

　　而平邱集的人卻也古怪，他們自己耕不了那麼多的新沃土，卻又不願讓別人來開墾，麻煩可就大了。

　　平邱集共有近兩百戶人家，算是一座大村，村東南是通向碣山縣城的黃河渡口，村南是徐州至歸德府的往來大道，是一處宿站，也是四鄉五村的貨物交流要津，鄉民每隔三天便會將土產運來販賣，稱為趕集。三教九流之徒路過這兒，也把趕集當成衣食父母。

　　集中主事的大爺，叫做邱士雄，村人都稱他為邱大爺。他有三個拜弟，二爺叫白英，三爺叫于鎮，四爺叫呂岳。邱家宅第叢多，光倉房即有三十六棟，每棟能藏小麥萬石。至於牲口，馬牛羊雞犬豬六畜成群。若要問他的田地究竟有多少，他會坐在馬上用鞭梢向南一指，道：「喏，就是這些，誰知道到底有多少畝？往前走，直至對面天底下都是我邱大爺的田地。」

　　這一帶既少樹木，也少村莊，既沒有山，也少丘，一望無涯，田接著天，連東西南北也不易分清楚，天底下到底有多遠？不知道。春凍初解，麥苗也一股勁的住上抽，舉目一看，藍的是天，綠的是地。

　　重陽節快到了，該準備田裏的工作了，必須準備整田，在嚴冬到來之前，種子必須播下，等到麥苗長到三四寸時，恰好迎接十月天的瑞雪。

　　秋風起吹，大道上黃塵滾滾。暖洋洋的太陽，照在身上熱烘烘的。

　　「叮鈴鈴！叮鈴鈴！」小銅鈴的清亮鳴聲悅耳動聽，大道西面來了一匹健驢，驢兒掛銅鈴，確是少見。

　　嵩高莊自入秋以來，一直就籠罩在愁雲慘霧中，村中死氣沉沉的。怪！今年大豐收，村民為何竟變得死氣沉沉？

　　西寨門迎著從歸德府伸來的大道，大道貫村而過。寨門口站著四五個孩童，聽到銅鈴聲，全抬頭向徐徐馳近的健驢投以好奇的眼光。

　　驢是叫驢，矮小得像是一條狗。其實，驢兒並不小，只是騎驢的人太大了。乖乖！這傢伙怕不有八尺高？壯得像一頭牛，這麼大的一個大漢，騎在這麼小的驢背上，看去委實令人替驢兒叫屈。

　　那驢不但馱了個大個兒，背後還擱了個不大不小的馬包，大個兒滿臉風塵，挾著一根北地罕見的山藤杖，杖頭掛了把幹枝兒，吊著一塊白布招，上面寫著：「專治疑難雜症，祖傳妙藥仙方。」原來是個走江湖的草頭郎中。

　　「的的得得得！的得得！」蹄聲不疾不徐，到了寨門口。

　　「唏……」一聲馬嘶，寨門內奔出一匹驢馬，向西舉蹄如飛，騎士加上一鞭，絕塵而去。

　　叫驢以為來了同伴，咧開大嘴怪叫，一陣亂蹦亂跳，銅鈴搖得亂響。

　　大個兒俯身一把逮住驢耳朵，雙腳著地，「叭」一聲給了叫驢一記山藤杖，笑道：「畜生！我真該蒙上你的眼睛，免得惹事生非。」

　　叫驢像是大個兒胯下的小狗，動彈不得，乖乖地安靜下來。

　　大個兒下了驢背，向嘻笑著的一名孩童道：「小扮兒，這兒可是平邱集麼？」

　　小童臉色一沉，噘著嘴兒道：「這兒是嵩高莊。」

　　大個兒笑笑道：「哦！這是說，還有十里地。謝謝你，小弟弟。」說完，牽著鱸兒緩步進了寨門。

　　大路通過寨村，村中定然有小食店和施茶站。大個兒到了一座食店前，將繩挽在拴馬槽上，遮陽帽摘掉，先到水井旁吊起兩桶水。喝了兩碗水，腦袋裏往木盆一泡。

　　天氣相當熱，這時是巳牌末時分，村中似乎冷清清地，往來的行人勿匆忙忙。突聽到蹄聲入耳，有馬兒從東面馳來。

　　新建的村莊，房屋相當零亂，僅官道左右稍為整齊些，但看上去仍然很不順眼，東一塊荒地，西一塊麥場。小店對面是一座村人集會的場所，廣場的北面是龍王廟，算是一處相當寬敞的地段，四周新栽的槐樹已有七八尺高了。

　　廣場四周是零亂的草屋和大泥磚砌成的宅院，街巷的暗影處陸續出現一些老人和壯漢，間有一些老大娘瑟縮而木然地站在四周。

　　「的得得！的得得！」蹄聲震耳，接著倏然而止。

　　大個兒抬起水淋淋的腦袋，用已呈黃色的汗巾擦掉眼中的水，向廣場看去。

　　店門外，湧出五六名村夫，還有繫了圍裙的店伙，一個個神情憤怒地向廣場注視。

　　三匹黯紅色的健馬在廣場中心勒住了，馬上的雄壯騎士高坐雕鞍，微笑著徐徐四顧。不但馬駿，第一名騎士大環眼，獅子鼻，血盆大口，留著八字大鬍。頭戴英雄巾，穿一襲天藍色勁裝，背上繫了劍，腰掛百寶囊，臉上掛著傲然的神情。

　　第二位騎士是個三十左右的年青人，穿一襲綠緞繡小白花勁裝，佩劍掛囊，一副臉龐相當難看，不僅難看，而且充滿不健康而且陰險狠毒的意味，但身材卻健壯高大，與身上的色彩極不相稱。

　　第三位騎士壯得像頭大牛，青巾包頭，大牛眼，朝天鼻，雙耳招風，滿臉橫肉，絡腮鬍根根見肉像刺猬般。穿一襲青勁裝，腰上圍了一根九合金絲大長鞭，把粗盈渥，鞭梢僅大如小指，在腰上圍了三匝，定然是丈二長的重傢伙。

　　第一名騎士兜轉馬頭，向兩名同伴笑道：「兩位先看看，這就是嵩高莊。」

　　「于兄，他們人呢？」黃白臉皮的青年人冷冷地問。

　　絡腮鬍大漢用馬鞭向四周一指，哈哈狂笑道：「瞧！這不是人麼？有上百之多呢！哈哈哈！于兄你請咱們兄弟倆來對付這些毛蟲？」

　　于兄呵呵笑這：「符兄，別小看嵩高莊好鄉鄰，他們當然不能提刀動槍拋頭顱灑熱血，但他們會用重金請些三山五嶽的英雄豪傑替他們保衛鄉土，昨天和咱們在土溝狠拼而送命的三位好漢，據說還是花了五百兩銀子請來的呢。據我猜測，俞莊主今日用十六輛大車運走了大量的麥子和高粱，要變賣成金銀再請三兩個高手和咱們拼了。」

　　青白臉皮青年人冷冷地問：「于兄，為何不將車攔下？」

　　「哈哈！攔下？不必了，讓他們把糧食賣光，他們便會自己走路的，咱們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了，攔下豈不成了攔路打劫？說出去不光彩哩！」

　　青白臉皮青年人一抖韁，健馬向龍王廟衝出五六丈，揚鞭大叫道：「叫你們的莊主俞老狗出答我的話。我山東沂州雙煞玉面煞彭業，和你們開誠佈公地談談。」

　　龍王廟內立即閃出五名大漢，保護著一個白髮如銀的老者，站在廟門口的臺階上，大聲道：「于三爺，不可欺人大甚，你們公然進村來生事，不嫌過分了麼？」

　　叫于兄的人是平邱集莊主的拜弟，老三于鎮。他哈哈大笑道：「俞莊主，于某來了兩位朋友，不知寶莊的方向和座落的所在，因此于某伴同他倆前來拜望莊主，順便來看看貴莊興旺的光景。」

　　三匹馬全堵在臺階下，騎士們高據雕鞍，手按在判官頭上，半俯下身子怪模怪樣地斜視著俞老莊主，神色中不知包含了多少輕辱，多少藐視。

　　俞老莊主哼了一聲，神色肅穆而沉靜地道：「于三爺，老朽請你們立即離開。」

　　絡鬍大漢牛眼一翻，吼叫道：「什麼？老傢伙，你要攆咱們走？」

　　「攆？老朽不敢，只請諸位離開。」

　　「哼！諒你也不敢！」玉面煞冷冷地接口。

　　于三爺哈哈一笑，接著沉下臉，厲聲道：「俞莊主，你好生聽著。假使今年你們不顧咱們的警告，仍然在這一帶田地上播種，對不起，休怪咱們心狠手辣向老少婦孺們下手了。你以為還可以請到多少高手和咱們一拼，儘管請，反正先後你們已經死了六十六人了，再死千兒八百又何妨？總之，不管你請人也好，請官兵也好。住下來都沒有關係，種莊稼可不行，一萬個不行。言盡於此，你好好地斟酌啦！」

　　虯鬚大漢用大拇指指著自己的鼻尖，怪聲怪氣地道：「老傢伙，你好好看清大爺的臉容，以便日後可以見官報案，我乃山東沂州雙煞的老二，叫黑煞符群。一生中不知殺了多少人，可以說滿手血腥的了。平邱集邱大爺是咱們的好朋友，他叫你們滾你們便得滾，不許爬著走。你如果再不知趣，賴在這兒不走，哼！我宰了你這老山羊，聽見沒有？」

　　玉面煞也冷笑一聲，陰森森地道：「老豬狗，千萬記住，任何人敢出村整田，他將永遠不會活著回村子了。老二，咱們先在附近看看。」

　　黑煞兜轉馬頭，意氣飛揚地叫：「老大，這就走。」

　　三匹馬像狂風般湧入左側一條小巷中，立即引起了一陣騷動，人群走避不停，雞飛狗跳。

　　黑煞撒下長鞭，領先驅座騎衝出，立即引起一陣騷動，風雷聲大發，鞭影飛騰，一聲暴吼，接著「叭」一聲暴響，巷口突出的簷角應鞭折墜，馬兒已狂風似的急捲而過。

　　龍王廟前的俞莊主咬牙切齒地瞪大老眼，死死地注視著三個人的背影，卻是無可奈何，村中關門叫嚷之聲不絕於耳，蹄聲久久不絕，毀壞物品的聲音震耳欲聾地頻頻傳來。

　　大個兒先前已將雙方的對話聽得字字入耳，直至三匹馬衝入小巷，方重新洗他的汗水。

　　洗掉臉上的塵土，現出了本來的面目，臉色紅潤，略帶古銅色，劍眉虎目，鼻直口方，留著瀟灑的八字短鬍，一口整齊而銳利的牙齒，英姿勃勃。

　　他敞開青直裰的領口，露出一小段壯實的胸膛。他端了一桶水，走近叫鱸，將水桶放在叫驢前，一面倚在拴馬欄上留心驢兒喝水，一面冷眼注意著村中的動靜。

　　小店前，店伙和村夫不住地切齒咒罵，也搖頭長嘆。

　　驀地，右面蹄聲如雷，小巷口飛出十來隻雞，鬼叫連天，黑煞驅馬疾衝而出。

　　「叭！叭叭！」鞭聲震耳，三隻雞應鞭裂成六片，羽毛紛飛，血肉四濺。

　　左面不遠奔出一群大小綿羊，大概羊欄被毀，被人趕出來了。

　　接著玉面煞疾馬衝出，鐵蹄過處，羊群狂竄，後面，已有五頭羊倒在血泊中哀鳴不已。

　　黑煞怪叫如雷，狂笑震天，居然驅馬追逐飛散了的雞，每次鞭聲一響，必定有一隻雞被他擊成了兩片。

　　合該有的事，兩隻雞驚得奮起疾飛，居然飛離地丈餘，向小店前飛來。

　　黑煞哈哈長笑，驅馬衝來，「叭」一聲鞭響，飛得慢的雞凌空而落，羽毛飛舞，血肉四濺。

　　另一隻雞很幸運，飛過了拴馬欄，竄入小巷中去了。

　　黑煞不甘心，在雞飛躍栓馬欄的霎那間，鞭已抽出，可是鞭梢突然一折，一髮之間，雞逃掉了分屍之厄。

　　馬兒在拴馬欄前剎住了蹄，右面不足五尺，就是倚欄的大個兒，大個兒左方的叫驢突然發出一聲怪叫，不安靜地扭動著。

　　黑煞還未看出鞭梢的輕微扭動變化，一鞭落空，勃然大怒，正待抖韁驅座騎繞道再追，叫驢的怪聲卻吸引了他的注意，首先便接觸到大個兒那雙若無其事的眼睛。

　　他的怒火全集中在大個兒身上了，長鞭一抖，鞭梢已收在手中。馬兒徐移，移向大個兒的立身之處。

　　大個兒雙肘架在欄上，背倚著欄，平靜地抬著頭，若無其事的注視著黑煞。

　　店門口已經沒有人了，人退至店中伸出腦袋向外瞧。不遠處，玉面煞不再追逐羊群，小馳而行，馳向龍王廟。

　　黑煞感到無名孽火上升，全村的人紛紛走避，沒有人敢如此大膽在站在室外正眼相視，這大個兒居然點塵不驚地不躲不閃，而且還大剌剌地看熱鬧哩！那還了得？他哼了一聲，虎吼道：「小子，你可是嵩高莊的人？」

　　大個兒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呵欠，伸手指著驢背上插著的山藤杖，有氣無力死氣洋洋地道：「專治疑難雜症，祖傳妙藥仙方，在下走江湖行醫餬口，爺台可需在下效勞麼？」

　　「混蛋！」黑煞怒吼。

　　大個兒徐徐站正身軀，歪著頭招手叫：「閣下，為何出口傷人？你下來，咱們談談。」

　　這時，廟前廣場的玉面煞已發現這兒有變，策馬馳來。廟右角，于三爺的馬也剛好衝出，見狀一怔，也策馬奔來。

　　黑煞大怒，將長鞭扣好，飛躍下馬，雙手叉腰，直迫至大個兒身前。兩人同樣壯實，只是大個兒要高上二三寸，黑煞似乎要壯些。

　　黑煞在三尺外站住了，吼道：「好小子，你吃了老虎膽……」

　　「老虎沒有多大用場，吃了膽可以壯膽，那是欺人之談，只不過能利尿、通便、明目罷了。」大個兒搶著答。

　　「混蛋！他媽的你敢在我黑煞符大爺面前賣狂，你也不豎起你的驢耳朵打聽打聽，便在要大爺面前討野火，該死！」

　　大個兒臉色一沉，冷冷地道：「你這傢伙簡直像一條瘋狗，豈有此理。」

　　黑煞忍無可忍，一聲怒吼，伸手就是一耳光抽出，捷如電閃。

　　會者不忙，忙者不會，大個兒左手疾揮，「噗」一聲格開了來掌，右拳疾飛，來了一記「霸王敬酒」。

　　快！快得令人眼花，「噗」一聲悶響，黑煞的下頷挨了一記重掌，踉踉蹌蹌地急退了四五步，幾乎坐倒。

　　大個兒將大拳頭伸至口前，向拳頭吹了一口氣，然後向後一靠，又倚在欄上了。

　　黑煞被打得口角溢血，牙齒鬆動，眼冒金星，一聲怒叫，飛撲而上，雙爪齊出，來一招「猛虎撲羊」，像一頭怒虎般疾衝而至。

　　大個兒等爪堪堪及身，閃電似的疾出「童子拜佛」，「噗噗！」半分不差的架開了抓來的爪，上抬、下扣，「噗」一聲夾住了黑煞的後頸，全力向下一按。他個兒稍高，這一招用得很恰當。接著右膝上抬，「噗」一聲再在黑煞的下巴來上一記狠擊。

　　黑煞上身一挺，向後仰身暴退，「嗯」了一聲，鮮血和幾顆大牙往外直跳。

　　大個兒得理不讓人，如影附形急進，左手疾伸，劈胸一把抓住黑煞的衣領向後帶，右拳再提起向下揮。

　　「噗碰！噗……」一連四聲暴響，黑煞的頭左搖右擺，兩頰各挨一拳，兩脅也各接一記重擊，拳拳著肉，記記落實。

　　「滾！」大個兒沉喝，左腳鉤住黑煞的右腳跟，右手送出一掌。拍拍雙手，然後叉腰站在地上不動。

　　黑煞「叭」一聲跌了個仰面朝天，再來一個大背翻，「噗」一聲轉面落地，仆倒在一堆馬糞上，手腳脫力地抽動不已，爬不起來了。

　　玉面煞的馬狂衝而至，馬止人下地，像一陣狂風般捲向叉腰而立的大個兒，掌如開山巨斧，攻出一招「吳剛伐桂」，掌出有風雷之聲，聲勢洶洶。

　　大個兒左手一撥，揉身直上，右手伸兩個指頭來一記「二龍爭珠」，逕自掏向對方的雙眼，電射而去。

　　玉面煞很了得，左手上抬，削向大個兒的脈門。右手收招變式，改掌為爪，反扣向大個兒的曲池穴。

　　幾乎在同一瞬間，兩人的右腿已接著攻出。

　　「噗！」雙靴接觸，兩人齊向右飄退。

　　接著，雙方再次橫上，拳風虎虎，掌勢如排山倒海，展開了快速絕倫的狂攻，只片刻間，便換了四次照面，各攻十招以上。太快了，分不出招式，看不清拳掌，但見人影急劇地進退盤旋，只看到拳頭指掌變化奇疾，風雷聲隱隱，動魄驚心。

　　于三爺到了，飛躍下馬道：「住手！停一停！」

　　「噗噗噗！碰！」小臂接觸和掌拳接實的怪響接二連三地傳出，兩人無法收拾，也不敢收招。

　　于三爺伸手拔劍，喝道：「且住手！且……」

　　「噗啪！」暴響乍起，人影分開了。

　　玉面煞「哎」一聲驚叫，斜飛八尺外，再連退兩步方穩住身形，額上大汗如雨，臉色泛灰，以手按住左脅，目中似要噴出火來。

　　四面蹄聲如雷，五匹健馬濺起滾滾黃塵向這兒狂馳。小後門內有人喜悅地叫：「五爺將人接到來了，趕這三個惡賊走路。」

　　五匹馬最右側的一匹就是不久前奔出西莊門的一人一騎。

　　大個兒只飄退兩步，火速向剛站起身滿身沾了馬糞的黑煞，「噗」一聲一腳將黑煞踢開，奪了黑煞的九合全絲鞭，「呼」一聲鞭嘯，劃出了一道淡淡半弧。

　　「來吧，使劍的老兄。」他向挺劍欲動的于三爺叫，神定氣閒，只不過是額上見汗而已。

　　于三爺心中駭然，不敢上，怒聲問：「閣下高姓大名？因何傷我于某人的朋友？」

　　大個兒掃了眾人一眼，淡淡一笑道：「在下姓龍，名嘛，不說也罷。」

　　「閣下可是嵩高莊請來助拳的人？」

　　「怪事！誰請誰了？龍某行醫濟事，途經貴地，正在這兒餵驢，還未進店買酒進食。這位什麼黑煞什麼大爺口出不遜，毛手毛腳，開口就罵舉手便打，簡直豈有此理？欺人太甚。龍某既然在江湖上混，如果沒有兩手花拳繡腿防身，那還了得？」

　　于三爺看西面來的五人五騎將到，心中一懍，忍下一口惡氣，道：「好吧！閣下有理，得罪了，于某向閣下道歉，後會有期，以後再算。」

　　「慢走！口說道歉，話中帶刺，說走就走得了麼？」大個兒欺上叫。

　　「你想怎樣？要于某給你磕頭不成？」于三爺沉下臉問。

　　「咱們兩人聊手，斃了他。」玉面煞撤劍怒叫。

　　大個兒冷冷笑道：「龍某出門不想生事，但也不怕事。閣下的朋友無禮在先，少不得賠償在下些少損失，如果兩位想聯手行兇，在下奉陪。」

　　這時，五匹馬到了，五騎士飛身下馬，向場中走來。最右那人是先前策馬出莊的壯年人，與最左首那位壯漢同一打扮。兩人一個是請人助拳的村中子弟，一個是剛才馳出催駕的五爺。

　　中間三個男女一表人才，全都是穿勁裝的武林朋友。中間那人長眉入鬢，目似朗星，留了三綹短鬚，年約四十出頭，身材修偉，腰懸劍，脅掛囊。

　　左首那人五短身材，結實矮壯，年約四十左右，精悍之氣外露，腰帶上掛著一隻長革囊，裏面盛了一對雙懷杖。

　　右面的人是個女的，徐娘半老，生得粉臉桃腮，黛眉帶煞，是個生有七分人才，但令人看了心中生寒的女人，看一眼不打緊，看第二眼便會害怕，她的眼神太厲害。腰上也懸了劍，腳下的小蠻靴鋼尖兒雪亮。

　　于三爺心中暗暗叫苦，知道嵩高村請的人到了，必須趕快擺脫大個兒，急問：「你說吧，你想怎樣？」

　　大們兒瞥了新到的五男一女一眼，不加理會，向叫驢後面的馬包一指，道：「在下這次從開封府赴徐州，生意差，整個月來沒有治過半個病人，妙藥仙丹也無人問津。剛踏入徐州的地頭，好運就被閣下的朋友攆走了。出門人和氣生財，少計較絕不會吃虧，在下不願多追究，閣下請解囊買些藥，開個利市以換回被攆走的財運，怎樣？」

　　于三爺強忍惡氣，問：「閣下的意思是強賣了？」

　　「不！強賣強買，不是生財之道，買與不買，悉聽尊便。」

　　「你說吧！賣什麼？」于三爺讓步地問。

　　「在下的止瀉丹十分靈光，只賣三包，每包白銀十兩，便宜得空前絕後。」

　　三十兩銀子買三包止瀉藥，見鬼！于三爺不吃這一套，怒叫道：「什麼話？你……」

　　「老實話，在下的藥從不二價，童叟無欺，信譽保證。」中海晃著長鞭搶著接口。

　　「如果于某不買呢？」

　　「在下絕不勉強，那麼在下就和尊駕的朋友算賬。」

　　于三爺忍無可忍，同時他身上也沒有帶銀子，想買也力不從心，他向玉面煞舉手一揮，咬牙道：「彭兄，咱們拼了。」

　　中海舉步迫近，長鞭一抖，道：「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在下也不甘受辱，奉陪。」

　　劍拔弩張，惡鬥將起，旁觀的五男女互相打一眼色，中間那人突然沉喝：「不許動手！」

　　滿嘴是血臉色發青彎腰駝背站在一旁的黑煞用漏了風的含糊口音道：「你憑什麼？」

　　「憑陳州三俠的名號和真才實學，我寒劍李如陵蒙俞莊主敦請前來保護地方，怎麼能夠不管了事呢？」

　　大個兒冷哼一聲，接口道：「李大俠，破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閣下最好少管。」

　　寒劍李如陵呵呵一笑道：「老弟台幸勿誤會，在下願與老弟做這項買賣，請放他們走，俞莊主不希望莊中動刀動劍，以免婦孺受驚，因此請老弟讓他們走。」

　　大個兒將長鞭丟給黑煞，道：「既然如此，在下也沒話說，黑煞，咱們買賣談不成仁義仍在，下次見面時希望你老兄多多照顧，在下的跌打損傷的藥十分靈光，希望下次你老兄能夠用得著，你們可以走了。」

　　說完，大踏步向小店中走去，寒劍李如陵抱拳施禮道：「老弟台……」

　　「對不起，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在下豈能要足下破費購藥？止瀉散每包三文錢，足下如果要，包裹中多的是。」

　　大個兒回禮搶著答。

　　寒劍李如陵呵呵一笑，並肩隨著大個兒走，笑道：「老弟能制服沂州雙煞，定非常人，兄弟以至誠就教，幸勿見拒，可否示之老弟真名號？」

　　「江湖小混混，何來名號，在下姓龍，就叫龍郎中，天色近午，該是午餐的時候了，在下須進食後趕路呢，少陪。」

　　大個兒擺出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色，逕自進店去了。

　　于三爺已將不能支持的黑煞弄上了馬，與玉面煞死瞪了陳州三俠和大個兒的背影一眼，驅馬轉身走了。

　　寒劍李如陵低聲向同伴道：「俞兄與周三嫂隨張賢弟先到莊主府上安頓，並煩請莊主前來一行，我與那龍老弟攀份交情，他將是咱們一大臂助。」

　　說完，進入店中。

　　龍郎中在店內找副座頭入座，店伙計笑容滿面，七手八腳的奉上香茗，像是請到了龍王爺的聖駕般的高興。

　　小店門面不大，但店前的廣場倒還寬敞，前面搭了一座涼棚，因此店中相當涼爽。唯一的缺憾就是店中栽的槐樹還未成蔭，和衛生條件不夠。

　　龍郎中一個人據了一副匹頭，店伙計來了兩個，喜氣洋洋地伺候茶水，深以能伺候替他們出口氣的大個兒為榮。

　　一名店伙送上面巾，喜悅地問：「龍爺是小飲呢？抑或是……」

　　「請來兩壺高粱燒，然後上些窩窩頭填肚皮。」龍郎中也堆下笑，和氣地搶著說。

　　店伙笑得爽朗，道：「小的自作主張，替爺台張羅了幾味下酒菜，咱們掌櫃的已經親自下廚，龍爺且請稍候。」

　　「哦！真不敢當，請代向掌櫃的致意，小可不慣食用精美菜餚，大魚大肉就成。」

　　「龍爺請放心，小的理會得。」店伙接回面巾，笑著走了。

　　寒劍李如陵到了桌旁，欠身笑問：「老弟台能讓在下借一席地沾光麼？」

　　「李大俠請便，別客氣。」

　　李如陵拖張木椅告坐，道：「不敢當大俠之稱，如蒙不棄，老弟台叫兄弟一聲李兄足矣，咱們江湖人不慣虛偽客套，老台弟相信也不是俗人，說話時開門見山，相信老台弟也不會見怪。」

　　「恭敬不如從命。小可大膽，說問李兄這次到嵩高莊……」

　　「說來慚愧，兄弟在江湖只算得二流人物，只不過在敝鄉小有虛名而已，上月梢俞莊主派人到舍下，將平邱集三莊之爭的前因後果說出，希望兄弟前來助拳，兄弟不僅是為了重聘而來爭強鬥勝出風頭，激於義憤也不得不前來插手。不久俞莊主將前來與老弟一敘，他將會把附近三村新田之爭一一詳告，希望老弟台……」

　　龍郎中搖搖頭，插口道：「李兄，小可只是個走方郎中，不敢輕易開罪人，更不能受僱任打手破壞行規。」

　　李如陵臉上一紅，訕訕地道：「老弟取笑了。其實，不是受僱任打手的問題，問題是武林道義，咱們練武人固然講的是強身養性，但不忘替人排解紛難，行俠仗義，扶弱濟貧……」

　　「呵呵！李兄，小可慚愧，日夕為生活奔忙，衣食堪虞，自顧尚且不暇，豈敢奢談行俠仗義去除暴奸？」

第十二章　確山暗訪

　　「老弟，在下雙目不盲，已看出老弟是非常人……」

　　「李大俠，天下間沒有非常人，你我都是極平凡的人，所不同的是，你閣下是武林中聲譽甚隆，有田地有家室的地方名人。而我呢？慚愧，憑一雙手一雙腳流汗吃苦混飯餬口，闖蕩江湖旦夕為衣食而憂。閣下練武志在英雄豪傑，而小可卻只為了免於饑餓不得不練些小技防身，只求溫飽於願已足，不敢奢望做大英雄大豪傑，更珍惜生命，不想和任何人傷和氣。」

　　他的話相當不客氣，但神情十分誠懇，最後說：「李大俠，小可所說的皆是由衷之言，絕無絲毫譏諷挖苦之意，只不過表明小可對人處世的態度而已。小可在江湖闖蕩，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生事也不怕事，盡可能不和人妄論活計生意以外的事，以免恩怨牽纏遙無了期。咱們言盡於此，幸勿打擾。」

　　最後兩句話就不客氣了，簡直是在下逐客令。

　　這時，店門口進來了俞老莊主，還有五個地方上主事的人。

　　寒劍李如陵知道無法再和龍郎中談下去，只好苦笑著告辭，向俞莊主打眼色，七個人在左首一桌落坐。

　　酒菜送上，龍郎中逕自進食，吩咐店伙替叫驢安排草料，不再理會。

　　鄰桌的七個人客套一番，店伙送上香茗，寒劍李如陵神色凝重地道：「俞莊主，敝下接奉手書，即與周大嫂及張賢弟趕來，希能為莊主分憂，對貴莊與平邱集之間的爭端，下書人語焉不詳，到底內情如何，尚請詳告。」

　　一面說，一面用茶水在桌上寫：「說與這位郎中聽聽，俾能將其留下助貴莊一臂之力。須知風塵奇人大多皆有怪癖，請將不如激將。」

　　俞莊主醒悟，長嘆一聲道：「真是一言難盡，說起來一把辛酸。去年虞縣決堤，形成了這一帶萬頃新土。我們都是經官府核准前來開墾的，全都是家境清寒無田無地的人，不然誰願意離鄉背井到這兒活受罪，來時平邱集的人不但不排斥我們，反而給我們不少方便，誰又知道他們心懷不軌呢？當時咱們與泰山村的人挑黃河，老少們全出動，而平邱集的人卻袖手旁觀，十來里地的河堤，全是咱們與泰山村的人流血流汗成的。今年初夏麥子收成，他們卻前來趕咱們走，展開搶收的血腥械鬥，他們殺了我們十六個主人，泰山村也被殺了十五名。最後官府出面調停，總算事態不再擴大。月前高粱收穫季到來，他們又大舉殺人，請來了不少兇手，我們也早有防備，但實力仍懸殊，他們不但搶收了本村大部分的高粱，且先後殺了我們四十四人。敝村派人向衙門投告，官府不予受理。他們更變本加厲，要敝村和泰山村遷離，不然將全部屠殺。他們已經志在必得，用金銀買動了官府，他們會辦到的。至目前為止，為了請人替我們主持公道，糧食已快賣完，只留下種子而已，我們已無力支持，唯一的指望，是李大俠三位了。」

　　寒劍李如陵長嘆一聲，黯然地道：「據在下所知，剛才那沂州雙煞，只是平邱集近來所請的三批職業兇手中的一批而已。另兩批都是江湖中的敗類，殺人不眨眼的惡賊，只憑在下三人，我看……俞莊主，這……這……」

　　「李大俠的意思……」俞莊主焦急地問。

　　「我的意思是……貴村該早作打算，還是……是……」

　　「怎樣？」

　　「田地事小，性命事大……」

　　俞莊主倏然站起，道：「李大俠的意思，是要我們放棄以血汗開墾出來的田地麼？不！我們都是拋棄往昔的家業，離鄉背井到這兒落業的，要放棄……」

　　「俞莊主請別誤會了在下的意思，在下之意，是先不必急於冬耕，寧可過些時日辛苦些，先行忍耐些少時日，由在下至各地召請幾位武藝高強的朋友，來和他們理論。」

　　「唉！但……但……本村的糧食已空……」

　　「莊主請放心，不必為銀錢操心打算，在下自會慎重處理。俠義道的英雄豪灤，不會因銀錢的事而……」

　　話未完，鄰桌的龍郎中已酒足飯飽，離座到櫃旁會賬去了。

　　寒劍李如陵放棄了挽留龍郎中的念頭，嘆口氣搖頭，向俞莊主低聲道：「看情形是無法挽留他了，任何事也打動不了他，咱們只好另行設法。」

　　「李大俠，我想，由我出面挽留他，也許……」

　　「我已試過了，他說過不願多管閒事，任何人也留不住他的。請稍後十天半月，我往開封走一趟看看，請幾位朋友前來助拳。在下未返回之前。莊主千萬不可妄動，小不忍則亂大謀，多死無益，務必管束村人忍耐。」

　　「老朽遵命，翹首靜待大俠的消息。」

　　龍郎中剛跨出店門，外面闖入一名大漢，向裏叫：「平邱集來了大匹人馬，二莊主請莊主至莊門一行，他們要進莊了。」

　　俞莊主臉色大變，急急向外趕。

　　寒劍一把握住莊主的手膀，沉聲道：「莊主，請記住，忍耐。」

　　龍郎中出了店門，站在涼棚下舉目四顧，四周的村屋前，不少男女老少齊向小店默默地看望。店門前，一群村人皆用充滿希求、可憐、無助的眼光，向他默視著。

　　他冷然注視著四周，木無表情地排眾而走，到了拴馬椿前，沉靜地解韁，挾了山藤杖跨上了驢子背，扭頭看了從店門奔出來的俞莊主一眼，一抖，驢兒徐徐地馳上了大道。

　　東面蹄聲震耳，煙塵滾滾，八匹駿馬像潮水般湧到了龍王廟前突然停住不動，八匹馬一字排開，將道路全都堵死了。

　　八騎士中，中間靠左的那位老兄就是去而復來的于三爺，沂州雙煞卻不在其中。

　　小驢蹄聲得得，直向前闖。

　　「就是他。」于三爺指著迎面而來的龍郎中叫。

　　另七名騎士全是精悍壯實的中年大漢，一個個粗眉大眼，惡形惡相，帶了刀劍身穿勁裝，一個比一個兇猛，一個比一個猙獰。

　　中間兩人是三角臉，一是高顴骨凸下顎的大漢。

　　三角臉大漢瞥了小驢背上的龍郎中一眼，冷冷地道：「就憑這麼一個江湖小混混，也能將兩煞趕跑？我不相信。」

　　高顴骨大漢鷹目炯炯，哼了一聲道：「這人我認我，早些天在歸德府小校場旁，他在那兒賣藥，吹得一手好簫。」

　　于三爺接口道：「那麼，他不會是嵩高莊請來的人了。」

　　「管他是不是，我找他。」三角臉大漢說完，便待下馬。

　　驢兒到了，龍郎中在三丈外勒住，淡淡一笑道：「借光，讓我郎中過去。」

　　他的目光落在于三爺的臉上，又道：「于三爺，閣下叫這許多人來，真要和我走方郎中過不去？我看還是免了吧！何苦來哉？」

　　最左首一名勾鼻大漢抽出插袋裏的弓，扣上弦，弓弦徐引，冷笑道：「我神彈子田展要射他那張臭嘴。」

　　「嗡」一聲弦鳴，一顆銀星破空而飛，劃出一道淡淡紅影，一閃即至。

　　龍郎中下慌不忙，伸左手一抄，銀星倏滅。他食拇兩指抓著一顆指頭大小銀彈丸，裝模作樣地注視片刻，順手將銀彈丟掉，滑下驢背，將驢趕下路左的龍王廟廣場，點著掛有藥招的山藤杖，手在懷中掏，掏出一把明晃晃約六寸飛刀。

　　他用食拇指拈住刀尖揚了揚道：「神彈子田老兄，你的神技果然名不虛傳。你聽了，大概于三爺在半路上碰到諸位，沒空將剛才的事告訴你們便急急地趕來找場面。我再說一遍，我龍郎中走江湖混口飯吃，絕不想稱英雄道好漢得罪衣食父母，不惹事生事，但都不怕事，你老兄神彈了得，給在下一彈。俗語說：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我郎中不願白挨，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下來呢？還是馬上接刀？」

　　神彈子田展大怒，一聲怒吼，弓弦狂鳴，彈出有如連珠一般，連發三彈，全向龍郎中胸腹射去，相距只有三丈左右，弦響彈到，想躲委實不易。

　　龍郎中屹立如山，舉杖尾信手連點，「得得得」三聲極響，三顆銀彈全被震飛五丈開外彈落在地上。

　　「下來！」龍郎中冷喝，電芒一閃。

　　「唏……」神彈子的馬突然悲號，發狂地蹦跳，馬額中心只露出一星刀柄子，蹦了兩下突然倒在地上。

　　馬群大亂，受驚向左右急散。

　　神彈子騎術高明，馬未倒地人已下地站穩，駭然撤下背上的長劍，左手仍抓住大弓做兵刃，擺開駕勢向前迫近，怒叫道：「好小子，你該死，你……」

　　龍郎中微笑在一旁等待，左手已拈了一把飛刀，笑道：「你如果想死，我這一刀射你的咽喉，想活，射你的腿臂，老兄，你要死呢？還是要活？」

　　另一騎士已下馬衝到，手中的鬼頭刀冷電四射，從右側急衝而上，一面怒叫：「田兄退，讓兄弟剁下他的驢頭做溺器。」

　　叫聲中，招出「力劈華山」刀沉力猛，捷逾電閃，嘯風之聲令人聞之血為之凝，頭皮發炸。

　　龍郎中像是鬼魅幻影，左移三尺，刀尖從他的右臂前一閃而過，間不容髮。

　　山藤杖一閃，看清的人不多，但見灰影一閃即沒，然後才聽到藤杖嘯風的異響。

　　「啊……」使刀大漢發出一聲令人心魄下沉的狂叫，「噹」一聲將刀摔出丈外，身軀疾轉，轉了兩匝方始踉蹌地衝出路旁，以手摸著右頰，「蓬」一聲摔倒在地不住地哀號。

　　地上，鮮血四濺，其中有塊血團，那是頰肉。龍郎中那一杖，把使刀大漢的右頰擦掉了。

　　龍郎中虎目生光，向在兩丈外發抖、臉色發青的神彈子冷冷地道：「我龍郎中行醫濟世，救人而不想殺人，但我這條命也不願被殺。誰想要我的命，我將以牙還牙，你說吧，你想要我郎中射你那一部位？」

　　他那一記山藤杖，嚇破了大漢們的膽，神彈子驚得手腳都軟了，冷汗直流，顫抖著向後退。

　　于三爺急急奔上，伸雙手亂搖，叫道：「請手下留情，有話好說。」

　　叫聲中，硬著頭皮攔在兩人之中，向龍郎中不住地拱手。龍郎中冷笑了一聲，道：「閣下，前倨後恭，你……」

　　「咱們有話好說，請高抬貴手。」

　　「哦！你老兄說得倒是挺輕鬆的嘛！」

　　「在下多有得罪，錯不在田展兄。」

　　「那麼，我找你了？」

　　于三爺打一寒顫，退了兩步道：「在下知罪，特請龍兄光臨敝莊，為龍兄賠罪，尚請給在下一次機會。」

　　他一面說，一面打恭作揖。

　　龍郎中收回了飛刀，冷冷地道：「在下要賺錢餬口，無暇接受閣下的賠罪，你走吧！」

　　于三爺心頭一塊大石落地，賠笑道：「龍兄如果要錢，小事一件，敝莊刻正招請保鏢……」

　　「呵呵！貴莊要請保鏢？」龍郎中打斷了他的話，笑著問。

　　「是的，是……」

　　「貴莊出多少酬勞？」

　　「年酬白銀八百兩。」

　　「哦！夠豐厚哩！但在我來說，你們卻未免太小氣了一點。」

　　于三爺大喜，急急地道：「龍兄，這只是年酬而已，僅係指一些藝業稍次的人的酬金而言，對藝業超人的……」

　　「能給多少？」龍郎中搶著問。

　　于三爺心中更是高興，還以為對方有意哩！笑道：「像龍兄這種超塵拔俗的高手，兄弟願以年酬一千二百兩聘請龍兄……」

　　「哈哈哈……」龍郎中狂笑，笑完道：「你老兄簡直是太慷慨了，區區一千二百兩銀子要我替你們保一年鏢。老兄，龍某受僱殺一個人是黃金一百兩，折算白銀是四百兩，你卻想用白銀一千二百兩替你們保一年鏢，笑話！」

　　「龍兄，先到敝莊再說，咱們慢慢地商量。」

　　龍郎中去牽他的驢，搖手道：「沒有談的必要，近年來在下的殺人價格行情再漲，你們出不起，免談。」

　　說完，跨上驢背，山藤杖一揮，走了。

　　于三爺向大漢們揮手致意，上馬追隨小驢馳出了東莊門，跟隨在龍郎中的身後，向平邱集緩緩的行去。

　　平邱集共有兩座村，前村是趕集的所在，建有六座天棚，還有販賣牲口的畜欄。居住在前村的人們，全是來自各地的行商，百貨雜陳，是座相當繁榮的大集。

　　前村至後村之間，中間有一條兩旁槐樹成蔭的半里長村道。後村，是本地村民的宅院，比嵩高村整齊得多，房舍的格局也講究得多，四周建有丈餘高的寨牆，右四座寨門，四角建了碉樓。站在北面的寨門樓向北望，十里外的河堤像一條靜靜躺在那兒的巨蛇。

　　南寨門的村道闊約四丈，可以並行四部大車，筆直地通向全村。前村的市集在大道的北首，南面是販賣牲口的地方，往來徐州與歸德府的車馬，事實上是貫前村而過。趕集的日子，前村人山人海熱鬧極了。

　　前村的東首是店舖，西端的廣場北角是天棚，是貨物堆積的所在，南角是露天售貨的場所。大道南端的牲口販賣場佔地甚廣，膻臭沖天，好在遠離市集，不然真會令人受不了。

　　街東是客店集中的地方，每一家客店皆設備齊全。明天是趕集的日子，客店中遠道的客商將在今天到達投宿，因此店中伙計們都在忙個不停。

　　「的答的答……」小驢兒的蹄聲，在小街上清脆地響起，吸引了不少觀眾的注意，一群孩童跟在後面喧鬧著起哄。

　　「的的得得！的……」蹄聲暴響，後面的于三爺折入到後村的村道，馬兒四蹄翻飛，向後村飛奔馳去。

　　龍郎中置之不理，含笑注意著四周的動靜。出到街東，迎面第一家客店是鴻福客棧。小驢兒從容地踏入店前的廣場，在拴馬樁前停步。

　　龍郎中滑下驢背，一面解馬包，一面向接過韁繩的店伙道：「伙計，把驢兒上廄。在下要在貴地耽擱兩集日子，好生照顧著草料。勞駕。給我來間上房。」

　　所謂上房，只是一列單人住宿的房間而已。趕集的遠客，除了與集上店號往來的商販外，客人大多住通統，住上房的人不多，因此上房的數量相當少。

　　龍郎中所住的上房，是後院上房中最外側的一間，側面有偏院，十來株高與屋齊的槐樹散落在院中。

　　他前腳住進上房，後腳便跟來了一個中年生客，住入隔鄰的上房，隔鄰而居，看上去像是販賣牲口的牛馬販子。

　　天色早哩！龍郎中洗掉一身風塵，換上一套乾淨衣褲，青直裰不加腰帶，腰內藏插著一排飛刀的皮護腰，衣領後插著竹簫，端了把椅子在廊上坐，小木桌上擱著茶壺茶杯，他的雙腳穿了快靴，高高地擺在另一把椅子上，坐相極不雅觀，靜待即將到來的變化。

　　果然不錯，不久，人影亂竄，六個人踏入長廊，向他大踏步走來。

　　領先那人年在花甲開外，臉上皺紋不多，紅光滿面，鷹目、勾鼻、薄唇，三綹花白短鬚。頭戴四方平巾，穿一襲天藍色長袍，高底靴，看去身材修偉，但腳下邁著四方步，風度甚佳，確像富甲一方的土財主。他就是平邱集的富紳，大爺邱士雄。

　　他的左首，是個四十來歲的大漢，穿一身白勁裝，外罩白絹長袍，大眼劍肩，海口短鬚，擺出一副文質彬彬的神態，從容背手而行。他是二爺白英，為人足智多謀，本地的人都知道白二爺是個笑裏藏刀可怕的人物。

　　右首，于三爺于鎮也換了一身海青長袍，搖身一變，變成了笑容可掬的士紳。

　　後面三個中年大漢卻是勁裝的打扮，雄壯高大，佩劍掛囊，顧盼自雄不可一世，粗膀大拳頭，高傲之氣凌人。他們是邱府護院保鏢，村中人叫他教師爺。

　　六個人緩步來到了龍郎中的桌旁，龍郎中已含笑站起，向于三爺點頭，道：「于三爺，咱們果真三生有幸，短短半天之內，三度幸會，不知這次又有何見教？同來的諸位，可否代為引見？于爺從嵩高村追到平邱集，是否過分了些呢？」

　　他的神情如謎，像是真誠相晤，像是質詢，更像是找岔。于三爺堆下笑道：「兄弟是本集的人，這次特與兩位兄長前來拜會老弟台。」

　　「哦！不敢當，不敢當，小可剛剛到了貴地，還不曾按規矩前來拜會貴集的主事大爺呢。」

　　于三爺分別向同伴引見，道：「這位是兄弟的大哥邱兄長士雄，徐州人氏，是本集的里正。那一位是兄弟的二哥，姓白名英，關東人氏。」

　　龍郎中向兩人抱拳行禮道：「久仰久仰，幸會幸會。兄弟姓龍，名郎中，走方行醫濟世，初臨貴地，尚請大力提攜一二。不久前在嵩高莊對于三爺多有得罪，尚請包涵。」

　　邱大爺不住向龍郎中打量，這時滿臉堆笑，拖過了木椅坐下道：「三弟已將嵩高莊的事告訴老朽了，錯不在老弟台，請不要介懷。」

　　「邱爺海量，兄弟十分感激。」龍郎中坐下答。

　　邱大爺清了清喉嚨，故意裝出一副委曲神色，道：「老弟台是吃江湖飯的英雄豪傑，見識多廣，而我……」

　　「那裏那裏，兄弟僅靠小技混飯餬口而已，那能與邱爺相比？邱爺雄據一方，早年定是江湖大豪傑……」

　　兩人搶著說話，龍郎中說到這兒，邱士雄急急接口道：「老弟幸勿誤會，老朽早年在徐州時，舍下耕讀傳家，安分守己，三年前方遷至本地開墾，只學了些兒防身拳腳，從未在江湖闖蕩過。」

　　「哦！兄弟胡亂猜測，邱爺勿怪，看不出邱爺卻是祖上耕讀傳家的本分人，兄弟失敬了，請諒解了。」

　　邱士雄似乎聽出龍郎中話中帶刺，但卻並不在乎，淡淡一笑，往下說：「老朽一生中到過的地方不多，見識淺陋，不知世事多艱，在此落業之後，方知世道艱難，一再受人欺凌，幾乎送掉性命，因此在萬不得已中，請來幾位武藝高強的人保護家小的安全。我想嵩高莊的事，老弟台恐怕有所誤會，因此前來拜望老弟說個明白，以免誤會更深。」

　　龍郎中呵呵一笑，接口道：「邱大爺，說不上誤會，你知道，江湖人必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就不可在各地多管閒事得罪了衣食父母。因此，嵩高莊的事，兄弟根本不曾介意。貴莊與嵩高莊之爭，既與我龍郎中無損，也不見得有益，我犯不著捲入這渦子渾水，邱爺以為然否？」

　　「是的，是的，老弟所說，確是實情。」

　　「那麼，咱們就不必再談這件事了。」

　　邱士雄將座椅挪近，低聲笑道：「老弟，真人面前不說假話……」

　　「咦！尊駕的意思是……」

　　「百兩黃金收買人命之事，就是老朽的意思。」

　　龍郎中臉上泛起一絲莫測的笑意，故作不解地問：「什麼？邱爺要小可給你百兩黃金去收買什麼人命？」

　　邱大爺一怔，隨即神情恢復原狀，笑道：「不！老朽願以黃金一百五十兩，收買一個人的性命你看……」

　　「你是說……」

　　「嵩高莊俞老狗今晨派他的弟弟俞亮，帶了大批糧食到虞城出售，遠走開封禮聘狂丐西門守成前來助拳，事先已有人前往知會，因此可能狂丐已在途中了，極可能在虞城便與俞亮會合，明天恐怕便會到達，因此……」

　　「因此邱爺願以黃金一百五十兩，收買狂丐的性命？」

　　「正是此意。」

　　龍郎中搖搖頭道：「對不起，恕難應命。一百五十兩黃金，唔……未免太少了點。邱爺，你該知道狂丐的來歷啊！」

　　「來歷？老朽不知道，只聽說他是個功力奇高，頂難纏的怪人。」

　　龍郎中向于三爺一指，笑道：「是于三爺告訴你狂丐功力奇高……」

　　于三爺搓手搖頭，尷尬地道：「不不！兄弟也不知道，那是沂州雙煞說的。」

　　龍郎中大笑道：「三爺，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是麼？沂州雙煞只是一方小惡賊，江湖中他算老幾呢？假使今天他知道明天狂丐可能到達，我保證他們絕不敢到嵩高莊去耀武揚威，他兩人要不馬上捲包袱走路的話，我這個龍字倒過來寫。」

　　「這……這……」于三爺搓著手說不下去。

　　龍郎中哈哈一笑，接口道：「三爺，兄弟相信府上必定另有功力超人，而耳目靈通的高手，那人是誰？」

　　「沒……沒有，老弟千萬別猜疑。」

　　邱士雄接口道：「老弟台，剛才你說一百五十兩黃金嫌少了點，你說吧！總該有個數目呀？」

　　龍郎中躺了個四平八穩，靴子擱上了桌，歪頭問：「邱大爺，你該知道行情，殺一個三流高手的價格如何？殺一個江湖名不見經傳的人物又是多少？」

　　「這……這……我……我怎麼知道？」邱士雄急急地答。

　　龍郎中淡淡一笑，若無其事的道：「當然，價格是因人而異。殺一個一流江湖高手，銀子是五十兩。但如果找大戶，可能殺一兩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高至黃金百兩，甚至四五百兩亦非奇事。邱大爺，你從前殺人的最高代價是多少？」

　　邱士雄臉色一變，猛搖雙手急急分辯道：「老天爺，你老弟千萬不可亂說，老朽絕對沒有殺過任何人，你……」

　　「邱爺，我是說你以往出的最高價格是多少，而不是指大爺你自己去領賞殺人，呵呵，千萬別誤會。」

　　邱士雄吁出一口長氣，定下神道：「本集殺人之事，是最近才發生的，嵩高莊欺人大甚，強佔本集的田地，復收買兇手前來殺人，本集不得以牙還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請人回敬報復他們，本集公推老朽主事，統籌辦理，一般的行情是殺一個村民白銀三十兩，殺一個對方請來的高手是一百兩白銀。」

　　「諸位，另請高明，在下不殺村夫俗子。」龍郎中斷然拒絕。

　　「殺狂丐，黃金一百五十兩，怎樣？」邱士堆不放鬆地問。

　　龍郎中屈著手指頭算道：「黃金百五十兩，折合白銀六百兩，唔！等於殺一個一流高手。噢！不行，狂丐是武林十六高手名宿之一，名列特等高手，六百兩不行。」

　　「你要多少？」邱爺問。

　　「四百兩黃金，不二價，不然尊駕另請高明。」

　　邱爺伸出大手，一字一吐地道：「一言為定。」

　　龍郎中哈哈一矢，也肯定地道：「一言為定。」

　　「預付金多少？」于三爺問。

　　「按規矩給。」龍郎中輕描淡寫地道。

　　邱士雄雙肩一緊，猶豫地道：「按規矩是先付半數，但……但……」

　　「你怎麼知道按規矩是付半數？」龍郎中冷冷地問。

　　「這……這是本集的規矩。」邱爺閃爍其詞地分辯。

　　「怪事，剛才兄弟已問過店伙，說貴集公議是點屍付錢，根本就沒有先付的事。」

　　久不發話的白二爺發話了，笑道：「龍老弟，你探到的消息已經夠多了，是麼？不要再打哈哈了好麼？第一，我告訴你，敝集確已請到兩位高人，至於他們的名號，恕難見告。其二，不管尊駕為何而來，只要不是嵩高莊請來的高手，都是本集的上賓。基三，如果閣下有能耐殺了狂丐，四百兩黃金絕不食言。其四，不必問規矩是何人訂的，先付兩百兩，但有條件……」

　　龍郎中搖手止住了他的話，道：「在下既然想發財，自然先得打聽清楚。」

　　「不錯，尊駕還有什麼需要問的？」

　　「二爺，你錯了，交錢殺人，用不著追根究柢，剛才你說有條件，在下先說我的條件，你覺得如何？」

　　「請說，在下洗耳恭聽。」

　　「其一，不必先付定金，只須蓄金以待，事成再交。其二，狂丐何時到達，消息由你們供給。其三，在下的行動，不許你們干涉。假使你們派人監視在下，此事便作罷論。如何？」

　　「條件對我方大為有利，就此一言為定。」

　　「你們的條件……」

　　「很簡單，以狂丐的頭，交換賞格。」

　　龍郎中冷冷一笑，揮手道：「笑話，你以為龍某會提著腦袋討賞麼？廢話！龍某的飛刀百發百中的，絕無虛發。老兄，割腦袋的機會斷不會有。」

　　「那……那如何取信？」

　　「你們在嵩高莊可有眼線……」

　　「不！沒有。」邱士雄搶著說。

　　龍郎中冷哼一聲，冷冷地道：「老兄，何必在龍某面前耍花招？你們如果沒有眼線，絕不會收買龍某做兇手，怎會坦誠相商？不然在下恐怕還未落店，便被諸位留下了，至少也派人監視，防備在下是嵩高莊所請來的人，是麼？狂丐到達嵩高莊，在下宰了他，貴集的眼線自會據實呈報，還要提頭領賞？你們把在下當成什麼人看了？哼！」

　　一名護院似乎不服氣，冷笑道：「閣下的飛刀絕技既然了得，何不讓咱們開開眼界？」

　　龍郎中瞥了他一眼，將茶盤中的三隻茶杯遞過，淡淡一笑，叉腰站起道：「老兄，你可以向任一處方向丟。」

　　所有的人全都站起身來向後退，惑然地盯視他。他手上沒有任何刀影，直裰長及膝部，沒繫腰帶，即使懷中藏有飛刀，掏出來極為不易，他的飛刀藏在何處？

　　護院雙手分握三個茶杯，右一左二，緩緩退至院中。

　　龍郎中雙手叉腰，相距護院丈餘，亦步亦趨，虎目神光炯炯，緊吸住對方的眼神。

　　護院右手一揚，作勢擲杯。

　　龍郎中屹立如山，紋絲不動，只向對方冷然微笑。

　　護院想使詐，杯並未擲出，見龍郎中不上當，怪眼一轉，妙計又生，突然三指一挑，右手的酒杯飛起，從右肩稍上處飛越，想將茶杯從肩上拋向身後，心道：「好小子，你再高明，總不能叫飛刀折向而在我身後將杯射中吧？」

　　豈知杯剛脫手，龍郎中的大袖中白虹一閃，接著電芒入目，「噹」一聲暴響，茶杯就在升至肩上方還未下落瞬間，炸裂成百十片碎片，幾塊碎片更擊中他的頸側。

　　「哎……呀！」他驚叫，向左急閃，左手的兩隻茶杯下墜，他才聽到飛刀嘯風之聲。

　　「乒乓！」失手墜地的兩茶杯，距離地面一尺左右炸裂，碎片紛飛。

　　三尺外，兩把飛刀插入地中，幾乎盡柄而沒。至於第一把飛刀，則貫入三尺外的槐樹幹上。

　　「我的天！」護院驚得毛骨悚然，失聲驚叫。

　　龍郎中若無其事的將飛刀拾起，掀開衣尾，將之插入暗藏在內的皮護腰上。原來，他早料定對方要試技，在袖中預藏了三把飛刀。

　　回到坐處，他泰然地坐下道：「為免走漏風聲起見，諸位可以走了。狂丐只要一到，可派人到店中找我。在下尚要歇息，不送了。」

　　邱士雄喜於形色，帶眾人告退。

　　到了店外，他陰陰一笑，向白二爺問：「老二，怎樣？」

　　白二爺也陰險一笑，陰森森地道：「已可完全斷定他不是嵩高莊請來的人。至於這傢伙的來路，恐怕……恐怕是隱姓埋名在江湖上混，藉機找尋所要找的東西，滿懷秘密的風塵奇士。這種人不好相與，咱們可得小心了。」

　　「反正他對我們有利，管他是何來路。」于三爺接口。

　　白二爺沉吟片刻，道：「老大，咱們何不請他到寨中招待？」

　　「你是說，引狼入室？」邱大爺吃驚問。

　　「唉！老大，你真傻，把他招待在金碧樓，等他殺了狂丐，便叫他和龍王爺打交道，那不就完了麼？」

　　「這……這怎麼行？金碧樓是我事急藏身之處，而且花園對面就是天香丫頭所住的天香樓，樓下是你幾位大嫂的居室，那……那還像話麼？」

　　「你真是，你捨得將四百兩金子讓他帶走麼？必要時恐怕還得請天香侄女……」

　　「什麼話？你……」邱大爺怒叫。

　　白二爺不以為意，搶著道：「老大，別誤會，我是說，必要時天香丫頭的迷魂香還得派上用場，金碧樓機關密佈，加上天香侄女的迷魂香，他龍郎中即使有三頭六臂加上一對翅膀，也……哈哈哈！怎樣？」

　　「不錯，好！咱們這就回去請……」

　　「老大，你真是個冒失鬼，這時轉回去請他，豈不令他生疑？明天咱們治酒替他接風洗塵，乘機留駕豈不妙哉？」

　　「有道理，就這麼辦！」

　　談談說說中，定下了殺人滅口的毒謀。

　　龍郎中在廊下小坐片刻，像是個石人，想得入神，臉上的神色瞬息萬變。接著起身往上房走，推開門又突帶上，閃身貼壁躲在鄰房的門旁，輕靈得像一隻伺鼠的貓。

　　片刻，鄰室的房門悄然而開，和他同時落店的中年人閃身外出，扭頭一看，便看到了貼壁而立的龍郎中。

　　「老兄，你好。」龍郎中含笑向中年人打招呼。

　　中年人吃了一驚，惶然問：「你……你躲在房門外幹什麼？」

　　龍郎中倚在門邊，笑道：「就等你，老兄。」

　　「等我？」

　　「是的，你老兄躲在窗內聽了許久，大概全聽到了。老兄，誰派你來盯梢的？說吧！我等候你老兄的解釋。」

　　「你這是什麼話？你……」

　　龍郎中左手一伸，閃電似的一把抓住對方的衣領向前帶，臉色一沉，食指倏伸，頂住了對方的喉結，冷冷地道：「老兄，你如果想反擊的話，我就頂破你的喉嚨，乖乖回答我的話，安靜些，別自討苦吃。」

　　中年人驚得臉色泛青，恐怖地叫：「是……是于三爺派……派我來的。」

　　「你貴姓？」

　　「我……我姓廖……」

　　「廖兄，咱們屋裏聊聊，親近親近。」

　　不管姓廖的肯是不肯，老鷹抓小雞似的提入房中。許久，姓廖的滿頭大汗出房，龍郎中送至房門口，低聲笑道：「廖兄，不送了，多蒙指點，不敢或忘，一百兩黃金絕不食言，請靜候佳音。」

　　由於近來三村械鬥，趕集的人數銳滅，集場已沒往昔那般熱鬧，從四面八方趕來的村民和商旅，已減少到最低限度，因此廣場中的攤顯得異常零落。

　　一早，龍郎中便在廣場的西南角佔了一個角落，開一塊青布，擺上了十來瓶藥膏丹丸散，還有十餘小綑草藥。山藤杖插在地上，布招兒迎風招展。

　　他坐在捲起的馬包上，一本正經的吹他的簫，低徊婉轉的簫聲，與吵雜的人聲相應和，雖則人聲吵，但簫聲依稀可辨。

　　近午時分，艷陽高照，臭汗的氣味薰人，已是旺市時分了。

　　龍郎中的生意不錯，原因是昨天嵩高莊的事傳開來了，村民一傳十傳百，經過他攤位前的人，全向他投以好奇的眼光。半天的功夫，他的跌打損傷藥全賣完了，其他治病的藥，也所剩不多啦！

　　他攤位的右首，是一座熟食攤，靠近往來大道，不但趕集的人在攤上就食，連大道上往來的人，也有食客光顧，生意不錯，遮陽篷下兩行食桌，在近午時分經常客滿。

　　有些食客不用桌椅，左手兩捲煎餅夾了些碎肉，加上兩截大蔥，右手是一碗小米粥，蹲在樹底下吃得津津有味。

　　龍郎中的藥快賣光了，看看天色不早，草草將青布的一角掀起掩住了瓶瓶罐罐，買了兩捲煎餅，裹了一大段牛蹄筋，夾上兩根食拇指粗的大蔥，右手端一壺酒，退到後面一株槐樹下，倚樹大嚼。

　　樹後面，三個大漢卻蹲著吃，中間放了一張小木椅，小椅上的盛盤中，有切成大塊的肉塊。三個人左手提著酒壺，右手抓著肉塊往嘴裏塞，一面吃，一面嘀嘀咕咕地低聲商量，語聲甚低。在人聲吵雜的市集裏，大聲說話也不一定能夠聽見。誰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呢？

　　龍郎中本來沒有留意後面的人，他一面吃喝，一面留意著四周岔眼人物。驀地，他似乎聽到了什麼，心中一動，留上了神。在人聲吵雜中，他居然聽了個字字入耳。

　　三個大漢做夢也沒料到有人會聽到他們的話，毫無戒心地討論他們的事。

　　蹲在最外側的人吞了一口肉，低聲道：「你們既然已摸清了附近的地勢，也打聽出來了些什麼人了，那麼，我們也該有所決定了。」

　　「大哥，一切由你的意思定奪。」左面那人含糊地答。

　　大哥摸出一制錢，道：「咱們由老天爺決定，錢若現出正面洪武兩字，咱們接受平邱集的聘請，反之則接受泰山村的錢。」

　　右首那人放下酒壺，用衣袖擦去他嘴上的油漬，道：「怎樣？咱們既然已經打聽清楚雙方的實力了，還由老天爺決定幫誰？」

　　大哥咧嘴一笑，玩弄著制錢道：「正是此意，雙方的實力相當，只好讓老天爺來決定了。」

　　「可是，平邱集出得起價錢。」

　　「但也別忘了，泰山村所請的枯骨魔僧這幾天可以到達。」

　　大哥說出泰山村所請的枯骨魔僧行將到達，把偷聽的龍郎中嚇了一跳，魔僧如果到了，還真不容易對付哩！

　　左首那人搖搖頭道：「大哥，平邱集請的人也快到了哩。」

　　「二弟，在未探出請來的人是誰之前，咱們必須有所決定，是麼？假使平邱集請了本會的人助拳的話，豈不糟了？」

　　「我看還是等兩天看看風色再決定好不？」右首大漢用近乎排解的口吻道。

　　「三弟，別忘了，五天之後重陽日，咱們還要在歸德府聚會，聽候差遣。這次少會主已安排下了天羅地網，志在必得，那小丫頭的功力再了得也逃不過厄運，假使咱們不先找些銀子痛快幾天，日後萬一死在小丫頭手中，做鬼也不甘心。」

　　「大哥，那小丫頭到底是誰？」

　　「不知道，反正她挑了本會徐州秘窟，小小年紀有此能耐，絕非無名之輩。少會主已傳下了金銀玉版令，召集附近五百里內的會眾，限期趕赴歸德，搜尋那小丫頭的下落，不怕她飛上天去。」

　　二弟不耐地叫：「別廢話了，日子長著呢，咱們趕快決定，先找些銀子快活快活再說。」

　　偷聽的龍郎中被金銀玉版令嚇了一大跳，接著心中一動，暗道：「好小子！希望你們的錢拋出反面。」

　　「叮」一聲輕響，大哥將制錢彈得躍起五尺，被他一把抓住，攤開手掌一看，道：「反面，咱們到泰山村。」

　　「好！咱們趕一步。」二弟站起道。

　　龍郎中轉身一把扣住二弟的肩膀一帶，將對方轉過來，冷笑道：「老兄，你們要到泰山村幫他們殺本集的人？你好大狗膽。」

　　二弟一聲虎吼，一拳疾飛。

　　龍郎中左手一撥，右掌疾如電閃，「拍啪」兩聲暴響，兩耳光抽得結結實實，二弟一聲怪叫，飛撞出八尺開外，跌了個仰面朝天。

　　大哥一聲怒吼，急衝而上。

　　「站住！」龍郎中沉喝。

　　這兒起了衝突，立刻招來了大批村民。

　　大哥被龍郎中的沉喝嚇了一跳，腳下不由一慢。

　　龍郎中向圍攏的村民高叫道：「這三個傢伙是想到泰山村投奔枯骨魔僧的人，枯骨魔僧是個殺人不眨眼的賊禿，受聘泰山村，要對付貴集，你們認為要不要將他留下？」

　　「快請邱大爺來，先打斷他的狗腿。」有人大叫。

　　一呼百應，咒罵喊打之聲應之而起。

　　龍郎中反而在一旁收他的攤子的藥，不加理睬。

　　三大漢知道不妙，背起被擊倒的人，奮勇奪路打出西村，溜之大吉。龍郎中不動手，誰也攔他們不住。

　　龍郎中剛收拾停當，于三爺已經聞訊率人飛騎趕來，問明了經過，一面派人追趕三大漢，自己逕自前來找龍郎中，見面便焦急的問：「龍老弟，剛才那三個傢伙真是枯骨魔僧的黨羽麼？」

　　龍郎中不慌不忙的將馬包挾在脅下，道：「是不是黨羽我不敢認定，兄弟只不過在他們口中聽說是投奔魔僧的人，將貴集的動靜全打聽清楚了，要返回泰山村，可惜，人多手雜礙手礙腳，反而讓他們溜掉了，如果將他們擒住，定可將泰山村的消息全部弄清。」

　　于三爺立即利用機會，道：「老弟台，那魔僧雖說功力比狂丐稍差一籌，但兇狠殘毒，心如豹狼般，泰山村將他請來，加上原來的東平四霸，不啻如虎添翼，可怕極了，敝地將危若累卵。尚望老弟鼎力相助。請移駕至邱大哥家中從長計議。」

　　龍郎中不願立即表示願往的心意，搖頭道：「對不起，兄弟只住客店，住客店也比較自由自在了些，而且不會引起貴集的仇家注意。」

　　「老弟台但請放心，邱大哥的宅中十分清靜，老弟盡可任意出入不受拘束。客店中的客人往來繁雜，反而會引起仇家的注意呢。老弟務請看在兄弟份上，移駕一行。」

　　龍郎中略一沉吟，勉強地道：「好吧，但兄弟先申明，那枯骨魔僧與兄弟無怨無惡，素無往來，兄弟不能和他動手。」

　　「那……那老弟與狂丐……」

　　「多年前狂丐殺了在下一個朋友，所以在下答應以四百兩黃金交換他的命。不然，一千兩百兩黃金在下也不見得答應，你以為狂丐的命只值四百兩黃金麼？」

　　于三爺心中大定，笑道：「只要除去狂丐，四百兩酬金之外，大哥尚會另奉厚禮。這就走，且到大哥家中商量。」

　　他不再提枯骨魔僧的事，心想：那魔僧如果到來鬧事，你龍郎中還能袖手旁觀不成？邱大爺的宅第在前村的北面，後面有一座宏大的花園，樓房近三十棟，都是新建不久的宏麗建築，比起附近的村屋，簡直相去天壤，十分突出，一看便知是富甲一方的王侯巨豪府第。

　　第五進後，左右分建了兩座高有三層的大樓，迴廊連絡著東西兩院，後臨大花院，樓附近花木扶疏，幽靜脫俗。

　　西樓叫天香，東樓叫金碧。兩樓遙遙相對，中間隔了一座建了假山的亭台後院，北面俯瞰著大花園。

　　金碧樓，名義上是邱大爺讀書養性的地方，非經許可，即使親信役僕亦不許擅登。有十名健僕負責灑掃，沒有女人。其實，樓上是他和三位拜弟及少數幾個心腹聚會的所在，最下層建有地牢。樓上不知曾經策劃了多少霸佔豪奪的陰謀，地牢中更不知暗殺了多少無辜。

　　地牢側方，有一條地道內通向內院的密室臥房，外通大花園外秘密出口。平時出入，則經由迴廊直達內院，而地底下的秘徑，只有他的妻子和女兒知道，萬一內院有警，可逃至金碧樓或者乾脆逃出花園的秘徑。

　　他有兩女一子，兒子俱皆早已成家，住在第三進，女兒今年十八歲，也已有了婆家，但誰也不知道未來的新郎是誰。西樓叫天香，女兒的名字也叫天香，這是她的專用香閨，除了伺候的丫鬟侍女，外人絕不許走近樓房的花木，是男人的禁地。

　　村中的人都知道邱姑娘有了婆家，但不知許了什麼人。而這位邱姑娘，經常勁裝帶劍躍馬盤弓在附近馳騁，也經常帶著大群僕人侍女至外面遊玩，一去十天半月並非奇事。人長得既嬌又艷，但脾氣火爆，誰惱了她，她會用馬鞭子將人揍得半死，所以只要遠遠地看到邱姑娘的胭脂馬，便相戒走避，免得自找麻煩，她成了人見人怕的潑辣貨。任誰也得讓她三分。

　　前集沒設有武館，後集卻有。邱爺本人只會花拳繡腿，三個拜弟都是一二十個人近不了身的行家。因此，主持武館的責任，落在老四呂岳頭上。

　　老四呂岳人很老實，是個樸實而和氣的好漢，但他的兇頭刀卻兇猛潑辣，一刀下去保證可以將一頭大牛的腦袋砍個皮骨不連。因此，武館中所請的武師，全是且有真才實學絕不含糊的高手，不然便不配任教師爺。而邱府的護院保鏢，聽說每個人都沒有三頭六臂，至少一個人對付十個小強盜是絕無問題的。

　　邱爺的三個拜弟都是有家室的人，宅第落在村的東面。二爺小諸葛白英的偏院，就與邱大爺的東首相鄰。

　　為了不讓四百兩黃金溜出銀庫，小諸葛出得好主意，不僅是引狼入室，而且是引煞神上門。

　　龍郎中當然不傻，他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硬往龍潭虎穴鑽。

　　白二爺已有萬全準備，不但派人檢查龍郎中留置店中的行囊，也趁龍郎中安置在金碧樓的機會，親自檢查由僕人帶至雅室的馬包。但他失望了，馬包和行囊中，沒有任何可疑物品。

　　龍郎中被安置在二樓，三樓是邱大爺的養性居所。當天下午，樓下大開盛筵，邱大爺與三位拜弟率領著一群保鏢參與盛會，至於沂州雙煞和神彈子田展一群人，並未參與盛會，他們被安置在白二爺家中，還不知道龍郎中已被邱大爺以重金請來了呢。

　　前進大廳西首有客室，那兒靜悄悄地，似乎並未留有客人，但由進出的僕役神色估計，必定有神秘上賓。

　　盛筵在二更後方散，偌大的一楝金碧樓，似乎只住有龍郎中一人。他所住的雅室在西首，從明窗可以看到對面二十丈外的天香樓，推開門沿走廊踅出，可到窗外的外廊。外廊繞樓一匝，可以瀏覽四周的景物。

　　龍郎中已有了七分酒意，手持竹簫，信步出了外廊，留意著四周的景物。大地黑沉沉地一片，星光不時從雲層中透下，陣陣秋風帶來了寒意。下面，燈光明滅不定，看上去一片淒清。他深深吸入一口氣，自語道：「這傢伙老奸巨滑，不易對付，我必須證實他的身分，才能迫出內情來，不然他抵死不認帳，豈不白費心機？恐怕這傢伙已看出我將不利於他了，不然怎會把我送來這處機關重重的地方呢？我得預留退步，摸清底細再說。」

　　低頭向下看，離地五丈餘。假使下面的四周石階沒有機關，也不易一躍而下。往上一看，是三樓的飛簷，高約三丈，上去不難，但往上走可不是辦法。

　　摸摸窗格，他發現是徑寸的鐵格子，沒有削鐵如泥的利刃，不可能破窗而出。輕敲板壁，俱是沉重的木料所建，由聲響估量，厚度不在一尺以下，比鐵窗格更難對付。他找出一把匕首，默運神功從地板壁處壓下，力道發出十成，僅壓入三寸左右，顯然地板的厚度也在一尺以上。

　　「這老賊建造這座樓，堅固得令人吃驚。哼！三樓上定然有古怪，我必須設法上去看看。」他向自己說。

　　轉回走廊，順手關上了廊門，眼角瞥見鄰室的明窗內有人影一閃。他心中暗懍，心道：「有人在暗中監視，我得小心。身在虎穴，大意不得，今晚……」

　　驀地，他聽到外面似乎有黃葉掠地之聲，心中一動，立即閃在門後，悄然拉開廊門，從門縫向外瞧。

　　果然不錯，來了不速之客，兩個高大的黑影，鬼魅似的出現在外面的廊下。

　　「這兩個傢伙好大的膽子。」他想。

　　兩黑影一穿夜行衣，一穿長袍，穿勁裝的人背上繫劍，穿長袍的人挾了一根杖，腦袋光光，是個和尚。

　　「難道是枯骨魔僧來了？我可不能讓他看到本來面目。」他心中暗說，悄然取出一條黑巾蒙上了鼻。

　　兩黑影果然大膽，也似乎熟悉樓上環境，逕自推門而入，腳下悄然無聲。

　　龍郎中躲在門後，嚴陣以待。

　　鄰房的房門倏地悄然而關，竄出一個黑影，彈指發聲，一閃即沒。

　　兩黑影隨即進入鄰室，門悄然的關上了。

　　龍郎中心中一怔，原來是樓上的熟客哩！疑雲大起，火速外出，貼在明窗側耳傾聽。因為室門不但沉重無比，而且閉得嚴密，在門縫中絕聽不出室中人說的話，而明窗是綿紙所糊成的，薄而近乎透明，聲音可以洩出，只不過是不易聽清楚而已，他耳力通玄，居然被他聽得真切。首先，他便聽到極為熟悉的聲音；那是枯骨魔僧的聲音，字字入耳：「快說，那龍郎中到底是何來路的？徐州三個小痞棍到泰山村投效，說那傢伙要找貧僧剝皮抽筋，到底是真是假？」

　　另一粗啞的聲音道：「這人來路不明，江湖中從未聽說過這號人物。」

　　「他目下在何處？佛爺要活剝了他。」

　　「大師切勿妄動，他……」

　　「為什麼？」和尚急躁地問。

　　「巴圖活佛著在下轉告大師，那傢伙是邱老狗請來專門對付狂丐的，等他宰了咱們唯一強敵，再對付他還未晚，大師務請忍耐。」

　　和尚略一停頃，恨恨地道：「好，且讓他多活些時日，藏珍處所查明了麼？」

　　「已查出在樓下水牢旁的秘室中，但目下尚摸不清入室的機關，因此巴圖活佛著在下轉告大師，今晚暫行忍耐，待查清底細再要老狗的命，以免老狗毀珍逃走。」

　　「有把握查出麼？」

　　「當然，在下混身投入老狗的保鏢之列，所為何來？自然不會輕易浪費時光，半年來，金碧樓的機關幾乎被在下摸清了。」

　　「那……我該走了。你轉告巴圖法兄，最好早點動手，狂丐明晚可能到達嵩高莊，他若是真來了的話，咱們可得冒險，不易打發。別信任那姓龍的小輩，佛爺不信他能殺得了老狂丐。把他留給我，我要剝他的皮吃他的心。」

　　「好，在下定將大師的話轉達，兩位請由秘道走，在下得看看姓龍的是否又到外廊吹風醒酒。」

　　龍郎中火速退回門中，藏身室門下方等候。

　　不久，室門悄然而開。走道上沒有燈光，黑影根本未留意地板上伏著人，兩面看看不見有人，便放輕腳步向龍郎中的雅室探去。

　　龍郎中徐徐站起，突起發難，左手一勾，小臂鎖住了黑影的咽喉，右手飛刀鋒尖抵在黑影喉結的上方，低喝道：「禁聲，否則休怨龍某心狠手辣。」

　　黑影根本發不出聲音，手腳略一掙扎，但感到冷冰冰的刀尖已有入肉的感覺，只好屈服，乖乖地停止掙扎任他擺佈。

　　龍郎中將他挾入室中，一口將燈吹熄，拉脫黑影的肩關節，將人倒放在床上，右膝抵住黑影的小腹，刀尖仍擱在黑影的咽喉上，低聲問：「老兄，你要死還是要活？我記得你是保鏢趙如，當然這並不是你的真名。」

　　趙如似乎很怕死，用近乎窒息的聲音道：「龍兄，有話好說，在下不……不要死。」

　　「不要死，那你得據實回答龍某所問的話。」

　　「在下……知無不……不言。龍兄，四……四百兩黃金算得了什……什麼？地下室中一串珍珠也不止四百兩……」

　　「龍某當然知道，所以要請你老兒將金碧樓的機關埋伏詳細說明。」

　　「好，好的，我……我說。」

　　趙如對三樓的機關埋伏不清楚，只知道二樓和一樓及地牢的秘密，秘室在水牢旁，但不知開啟的方法。

　　龍郎中摸清了各處機關後，轉變話題問：「巴圖活佛是枯骨魔僧的好友，江湖中人知者不少，邱士雄是何來路？他怎會不知？為何仍將巴圖活佛請來？」

　　趙如很乾脆，道：「邱士雄是何來路，連他三個拜弟也不知道。巴圖活佛目下已改名了，叫如意上人，由飛天鼠介紹前來助拳，飛天鼠是白二爺的知交，我卻是巴圖活佛早年在京師結交的朋友。這次巴圖活佛和枯骨魔僧打聽出邱府藏了不少金銀珠寶，與枯骨魔僧定下計謀，想奪為己有，所以故意分助兩村，令邱士雄上當，動手起來，邱士雄必定將巴圖活佛請入金碧樓相助。真是鬼使神差，邱老狗不請巴圖，卻將你請上樓來，合該趙某倒霉，咱們算你一份，怎樣？」

　　龍郎中一刀貫入他的咽喉，冷笑道：「很好，但你沒有份。」

　　次日一早，健僕在門外敲門，送入盥洗用具和茶水。龍郎中一面洗臉，一面向僕人道：「勞駕，去請邱大爺前來一會，最好是四位全來。」

　　僕人應諾著走了，不久，四位爺全來了。

　　龍郎中已換了一身天藍色勁裝，五寸寬的皮護腰上，插了一排飛刀，換了髮結，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雄壯的人穿勁袋，顯得特別出色，加以臉蛋生得很俊，龍郎中像是脫胎換骨，與往昔走方郎中的神態完全不同。

　　房中寬敞，賓主客套畢，龍郎中含笑問：「一早請諸位來相商，再下有反客為主之嫌，多有得罪了，諸位海涵。」

　　「那裏那裏，老弟台別客氣了，但不知……」邱士雄客氣地答。

　　龍郎中淡淡一笑，答：「諸位不是請了一個大和尚和一個叫飛天鼠的人前來助拳？」

　　四人當即大吃一驚，白二爺沉不住氣，急問：「老弟台怎麼知道的？」

　　「如果不知，在下豈會問？請教，諸位知道大和尚的來歷麼？」

　　「他叫如意上人，徐州圖光寺的和尚。」白二爺答。

　　「他用的兵刃，你們看到了？」

　　「看過，是一根禪杖。」

　　「他既不是主持，配用禪杖？」龍郎中問。

　　「這……這……」

　　「好了，咱們別打啞謎了，告訴你，他不叫如意上人，卻叫巴圖活佛，京師皇官中出遣的喇嘛，枯骨魔僧的朋友，五妖魔之一，諸位可感到意外了麼？」

　　「老天！」四個人驚跳起來，中間的茶几全打翻了。

　　「老弟，你……你怎麼知……知道？」白二爺恐怖地問。

　　龍郎中在床下拖出以床單裹住的體，道：「打開它。」

　　呂四爺身材高大，看似笨拙，但反應比任何人都快，一把拉開床單，驚叫道：「咦！是……是……是……」

　　「是邱大爺的貼身保鏢趙如。」龍郎中接口。

　　「這……這是怎麼回事？」邱士雄驚叫。

　　「我殺了他，一飛刀貫喉而死。」龍郎中若無其事地答。

　　「你……你……」

　　「昨晚三更初，來了兩個夜行人，其中之一就是枯骨魔僧。府上這位保鏢，將兩人請入鄰室，商量謀取府上藏珍，原預定昨晚動手，裏應外合。但巴圖活佛請貴保鏢傳話，一是藏珍秘室尚未偵悉，二是狂丐將到嵩高莊，必定前來礙手礙腳，要等龍某殺了狂丐再行定奪。在下伏在窗下聽得一清二楚的，卻苦於無法入室。後來，在下尋路入室時，貴保鏢突然閃出動手。黑暗中，在下不知來者是誰。老實說，明裏動手，在下勝狂丐毫無把握，勝枯骨魔僧亦毫無自信。因此在下只好下毒手使用飛刀，怪的是貴保鏢死了，而兩個客人卻不見出室，是不是室中設有秘道？」

　　「老……老天爺，你……你的話到底是……是真是假？」白二爺用恐怖的聲音叫。

　　龍郎中冷笑道：「是真是假，立即可明。諸位將屍體給巴圖活佛看，再查問他的真名號，便知是真是假了。」

　　邱大爺一咬牙，叫：「四弟，帶著屍首，走。」

　　白二爺按住他，道：「大哥，不可魯莽。前廳去不得，請他兩人到金碧樓。」

　　「好。龍老弟，請大駕也到下面一行，仰仗之處尚多，乞請鼎力相助一二。」

　　龍郎中點頭應允道：「願盡棉力，但在下先聲明，動兵刃交手，在下有自知之明，絕非賊禿敵手的，只能從旁暗助。」

　　一行人來到樓下大廳，邱士雄立即著手佈置，保鏢們全來了，共二十四名之多。四兄弟也換了勁裝。龍郎中仍赤手空拳，不帶兵刃。

第十三章　平邱集臥底

　　準備停當，遠遠地，一個肥頭大耳，眼有碧光的胖大老和尚和一名尖嘴縮腮的中年人大搖大擺地踏著花徑上的花磚緩緩而來。

　　胖和尚鬚眉皆白，紅光滿面，大牛眼中碧光閃閃，勾鼻闊嘴，門牙掉了兩顆，頰肉下垂，點著一根禪杖，腰帶上插了一隻三尺長的布囊，不知裏面裝了什麼玩意，看上去甚為沉重。

　　那中年大漢尖嘴縮腮，雙耳招風，身形比胖和尚顯得特別瘦小單弱。他真不該和胖和尚走在一塊，頗得不成比例，大者更大，小者更小。

　　龍郎中站在廳角，從窗格子中向外瞧，冷然屹立。

　　邱士雄與三位拜弟降階相迎，行禮畢，胖和尚仰天哈哈一笑，聲震屋瓦，道：「阿彌陀佛！施主今天出獵麼？到嵩高莊呢？抑或是泰山村？」

　　邱大爺強壓住心頭憤火，道：「大師請進廳一敘，並非出獵，有一樁小事麻煩大師。」

　　「旋主客氣，有事但請吩附就是。」胖和尚笑答，踏入了大廳，進入了牢籠。

　　「蓬」一聲大震，廳門閉上了，鐵葉重門自動閉死。四周小窗的窗格，全是兒臂般粗的傢伙，除非變成老鼠向外鑽，不然插翅難飛。

　　和尚一怔，目光冷然掃視，而看到的全是勁裝人物，氣氛不太平常。大廳中間的長案上，床單蓋了一具看去像人的物體。看邱大爺四人的神色，令他心中一懍。

　　「怎麼回事？」他用打雷似的嗓子叫。

　　邱大爺踱至案旁，掀開床單冷笑道：「請活佛前輩來驗看趙如的屍體，他已經招了供。」

　　胖和尚臉色大變，大吼道：「好傢伙，你們殺了他？」

　　「他說你是巴圖活佛，不知是真是假？」

　　胖和尚知道假面具已拆穿，立即反臉，哈哈狂笑道：「小輩，你很了不起，看穿佛爺的底細啦！真了不起。」

　　「邱某與大師……」

　　「別廢話！領佛爺去開啟你的藏珍秘室，萬事皆休，否則的話……哈哈哈！來得好！」

　　原來老四呂四爺怒不可遏，鬼頭刀火雜雜的撲上了。

　　「噹」一聲大震，火星飛濺，鬼頭刀被禪杖所擋，呂四爺刀向上揚，連退丈餘仍未止住退勢。

　　「納命！杖下替你超生！」巴圖活佛狂笑叫，狂風似的捲到，杖發風雷，迎頭下砸。

　　于三爺一聲怒吼，居然敢用長劍出招，從右側衝上，劍出「星飛電射」。

　　邱大爺白二爺皆撤劍上撲，展開生死相拼的狠鬥。

　　保鏢們吶喊一聲，奮勇合圍。

　　龍郎中仍站在窗臺下，冷眼旁觀，坐山觀虎鬥，心道：「殺掉幾個，也可省我不少手腳，妙哉不過！」

　　巴圖活佛兇悍絕倫，一杖砸下，順手旋身掃地，「錚」一聲暴響，搶救呂四爺的于三爺手中劍斷了尺餘劍身，「哎」一擊輕叫，向後急退。

　　地下，呂四爺的腦袋被打入了胸膛，屍身仰面便倒，血肉橫飛，死狀極慘。

　　功力最深厚剽悍的呂四爺一招斃命，把保鏢們嚇得屁滾尿流，膽小的見機便溜。

　　巴圖活佛名列五妖魔，豈同小可。禪杖重有八十斤，長有八尺，兩丈方圓內風吼雷鳴，左盪右決波開浪裂，銳不可當，狂笑之聲震耳欲聾。

　　飛天鼠鬼精靈，一看不對，在巴圖活佛動手時，便已逃抵門旁，伸手拉門。

　　大概他已從趙如口中知道開啟廳門的機關，俯身抓住了門下暗環。

　　兩名保鏢趕到了，兩支劍飛射而至。

　　龍郎中右手一揚，兩顆小石脫手而飛，他站在窗下，距廳門不足兩丈。石子小，兩保鏢又毫無戒心，分別打入右臂，兩人仍向前衝。

　　飛天鼠全力扭動門下的暗環，劍到，他一聲怒吼，原勢向後猛撞，從劍下退過，雙肘一分，後兩人中間退出，肘尖分別擊中兩保鏢的左右臂。

　　「骨碌碌……」機簧聲暴響，大廳門緩緩而開。

　　「殺！」飛天鼠大吼，旋身、拔劍、出招、殺人，一氣呵成，捷逾電閃，將撲來的第三名保鏢刺了個胸背透孔。接著人向外急竄。

　　「你也得死！打！」龍郎中沉喝，飛刀出手。

　　飛天鼠剛閃出半開的廳門，雖聽到喝聲，但已來不及躲避，飛刀正中頸根，「啊」一聲慘叫，衝前兩丈餘，突然向前一仆，滾下階去了。

　　巴圖活佛兇性大發，震斷了于三爺的長劍，杖尾後掃，大旋身一聲虎吼，來一記「橫掃千軍」。

　　「啊……」慘叫聲驚天動地，三名保鏢一個折腰，兩個被擊中了腰脅，慘號著飛拋丈外，蓬然倒地。

　　邱大爺魂飛魄散，向後退，大叫道：「退！困死他。」

　　巴圖活佛一步趕上，一杖挑出狂笑道：「往那兒退？哈哈！金碧樓的機關佛爺全知道。接招！」

　　「蓬」一聲大震，長案突然四分五裂，案上的屍體拋飛。原來邱大爺想搬動長案後的機關，卻被巴圖活佛一杖擊毀了長案，機捩反被碎案所掩，一時間卻無法搬動。

　　邱士雄心膽俱裂，奔向右側的一座廂門。

　　這時，白二爺和于三爺已經隱入左面的洞壁中，大廳中未死的保鏢紛紛逃命，各自開啟壁牆中的機捩，由突然出現的洞穴鑽走了。大廳門洞開著，外面吶喊聲和警鑼聲震耳欲聾。

　　龍郎中拾了一支長劍，注視著巴圖活佛追逐著邱大爺，徐徐移向廳中，他是唯一沉著冷靜的人。他發覺邱士雄的輕功和逃竄術都非常高明，而巴圖活佛卻兇猛有餘而靈巧不足。邱士雄利用廳柱和廊門竄逃，巴圖活佛近身不易。這下說明了邱士雄所說只會花拳繡腿的話不可靠，結義兄弟中老傢伙卻是藝業最高深的人。

　　他向門外看去，發現有一名紫衣少女帶著四名中年大漢飛掠而來，少女個兒修長，穿紫緞勁裝，紫巾包頭，短馬靴，背上有劍，手中有馬鞍，風塵滿身，顯然是經過長途趕路下馬的。四個中年大漢也是一身騎裝，劍佩在腰旁，滿險慓悍神色，怪眼中精光閃閃。

　　身左，邱大爺逃入一座小門。接著「蓬」一聲大震，小門被禪杖砸碎，巴圖活佛一聲長笑，追入門中。

　　邱士雄卻從門側的暗洞掠出，飛奔梯口。

　　很不幸，巴圖活佛已知道廳中的機關暗門，狂笑著追出，飛撲而上，左手巨掌疾伸，抓向上奔的邱士雄的左腳。

　　龍郎中心中一急，急掠而上，心道：「如果你打死了邱老賊，我豈不抱憾終生？」

　　他的身法委實唬人，恍若鬼魅幻影，也像電光一閃，但見人影一晃便已追及，大喝道：「賊禿，轉身！」

　　巴圖活佛吃了一驚，先前眼角瞥見龍郎中的身影還站在廳中，怎麼眨眼間便到了右後方了？顧不得追逐眼看到手的邱士雄，收手運杖，大喝一聲，轉身猛掃。

　　豈知龍郎中的身軀突然下挫，禪杖落空，掠龍郎中的頂門而過，危機間不容髮。接著劍虹一閃，「噗」一聲右小腿挨了一劍。龍郎中在電光石火似的霎那間給了他一劍，僧袍破裂，但小腿毫髮未傷半點，他的護體神功已練至化境，這一劍傷不了他。

　　龍郎中心中一懍，向右急閃。

　　「你找死！」巴圖活佛怒吼，杖尾反挑。

　　「錚」一聲暴響，杖劍相交，火星飛濺，龍郎中連退兩步，長劍幾乎脫手而飛。

　　邱士雄已逃上六級樓梯，向上急躍。

　　巴圖活佛志在邱大爺，一杖未能擊折龍郎中的劍，不由大驚，不再和龍郎中廝纏，怒叫如雷地向上追。

　　龍郎中剛穩下身形，長梯突然向上升，他心中大急，飛縱而上，左手一伸，抓住梯欄。

　　巴圖活佛禪杖猛砸，吼道：「下去！」

　　「拍！」禪杖擊中了梯欄，梯欄碎裂而墜，龍郎中也失去憑藉向下掉，長梯向上急升，升入梯門去了。

　　他剛落下地面，廳門已搶入了紫衣少女和四名中年大漢。廳中，除了死沒有活人。接著轟然大震，大廳門再次閉死。

　　「這賊禿已練成了銅筋鐵骨，沒有寶劍傷不了他。」他懍然地想。剛才一劍得手，他對自己的劍術極有信心，但對方不怕普通兵刃，即使有通玄劍術也毫無用處，除非他能擊中對方的雙眼，而雙眼卻又是不可能被擊中的要害。

　　眼看樓梯上升，他追之不及，正想從另一座扶梯向上搶，廳中嬌叱入耳：「鼠輩納命！」

　　他轉身一看，紫影已一閃而至。另四個青影左右一分，形成包圍。他不認識紫衣少女，也不知對方的來歷，廳中已沒有他認識的人，顯然邱府的人全逃走了，這五男一女定就是敵非友，八成兒是巴圖活佛或著是飛天鼠的朋友來接應了。

　　已沒有多加思索的時間，紫衣少女的劍幻出一道長虹，挾著隱隱的風雷聲，射近他的胸口，徹骨劍氣已先一步到達，劍虹來勢如電，他必須反擊了。

　　「錚」一聲暴響，他信手揮出一劍，劍尖相觸，龍吟乍起。

　　紫衣少女側飄兩步，一聲嬌叱，再次瘋狂撲上，劍虹飛旋，數道劍影耀目生花，攻向他的胸腹。

　　他屹立如山，劍尖斜指，劍身發出隱隱龍吟，顯然他已發現少女的內力相當深厚，也將內力注入劍身應付。直等到影方的劍虹近身。他冷哼一聲，劍化電虹射入少女攻來的劍影中。

　　「叮叮叮！」響起三聲清鳴，急劇飛騰的劍影倏斂，風雷乍息，兩人面面相對，僵住了。

　　「誰敢上？」他冷叱，聲小卻直震耳膜。

　　四名勁裝中年人驚愕地站住了，四支劍還在丈外，任何人也來不及搶救，全用意似不信的目光吃驚地注視龍郎中，腳下遲疑。

　　紫衣少女張口結舌，吃驚地站在那兒，她的劍尖指在右前方，持劍的手向外張，狀極可笑。

　　而龍郎中的劍尖卻點在少女高聳的雙峰乳溝上，似乎已刺入衣內，只須稍向前送，準死無疑。

　　「你……你會妖術？」少女駭然地問。

　　龍郎中淡淡一笑道：「就算是吧！你是巴圖活佛的黨羽？」

　　「什麼巴圖活佛？」紫衣少女或然地問，接著喝道：「挪開你的劍。」

　　「你想試試妖術？不必了。」龍郎中搖頭道。

　　後門突然移開，搶入白二爺，驚叫道：「龍老弟，且慢下手，那是邱大哥的愛女天香丫頭。」

　　龍郎中一怔，收劍後退欠身笑道：「對不起，邱姑娘，在下魯莽，姑娘休怪。」

　　邱天香退出五丈外，扭頭問：「二叔，這人是誰？」

　　「你父親請到的人。好侄女，你回來了，回來得正好。」

　　邱天香不再答話，一聲嬌叱，劍出「白虹貫日」，再次向龍郎中攻去，她不死心，要證明龍郎中的妖術是否真實。

　　龍郎中不願和她計較，心中正在轉令邱士雄顫抖可怕的念頭，向右一閃，心道：「這女人心浮氣躁，媚而艷，眼有流波，邱老狗的家世，必可從她口中套出。」

　　邱天香一招落空，迫近再發「流星追月」。

　　龍郎中淡淡一笑，長劍一振，邱天香的劍從他的右肩外擦過，他的劍搭在邱天香的右臂近腋窩處笑道：「邱姑娘，再胡鬧你將丟劍。」

　　聲落，作勢上撲。四名中年大漢之一及時高叫道：「小姐速退，讓屬下們教訓他。」

　　接著，四人同聲長嘯，四支長劍幻起無數劍影，由四方聚合，風雷聲大作，漫天徹地向龍郎中聚攻。

　　龍郎中一聲長笑，但見劍虹疾閃，人突向後急旋，「錚」一聲脆響，左右兩支長劍落空，後面攻上的人飛退八尺開外，劍陣立解。

　　兩丈外，龍郎中將劍扔掉，笑道：「有機會再較量，目下不是自相殘殺的時候。」

　　從後面進攻的中年大漢連退五步，方止住退勢，吃驚地低頭一看，左胸襟裂了一條三寸長裂口，衣傷肌未損，驚得他不由自主的打一冷戰，臉色泛灰，倒抽一口涼氣，用近乎窒息的聲音自問：「這是……是什麼劍……劍術？」

　　白二爺不僅吃驚，簡直驚呆了，久久方向邱天香問：「天香，這四個人是誰？」

　　天香也目定口呆，也久久方答：「是荊山四豪，四人同時出手劍下無敵。他們是成公子的得力助手，奉公子之命護送她女先一日返家。二叔，道位英俊的大個兒是……是誰？」

　　「他姓龍，是個走方郎中，就叫龍郎中，昨日才受聘對付嵩高莊的狂丐，來歷不明，藝業超塵拔俗，到底他有多少驚人絕藝目前還未偵悉，來此目的大有可疑。你爹還希望你能揭開他的真面目哩！且先到樓上接應你爹爹，巴圖活佛這賊和尚已將你爹追趕到樓上去了。」

　　姑娘大驚，急問：「巴圖活佛真的來了？」

　　「來了，昨晚枯骨魔僧也到了呢！快走！」

　　白二爺領先奔上另一座扶梯，姑娘也隨後跟上，到了梯口扭頭向荊山四豪嬌叫：「四位大叔請在廳中相候，巴圖活佛下來時，請留住他。」

　　「遵命！」四豪同聲答道。

　　她向上一躍，躍上了五級樓梯，手扶梯欄扭頭向龍郎中粲然一笑，媚聲問：「龍師父，你來不來呢？」

　　邱家的小輩對請來的人一律稱師父，或者尊稱教師爺，所以叫他龍師父。

　　龍郎中搖搖頭，含笑拒絕道：「府上的機關埋伏可怕，在下只好在下面相候了。」

　　驀地，「轟隆隆」連聲大震，先前升上的扶梯突然下砸，接著巴圖活佛像大鷹般飄落，大吼道：「姓邱的，你走得了？」

　　邱士雄並未出現，巴圖活佛咦了一聲，又叫：「你走吧，佛爺要搗爛你這座鳥樓，再放上一把火下去，怕你不出來送死？」

　　叫聲中，禪杖一伸，火雜雜地向龍郎中和荊山四豪捲來，招出「狂風掠地」，狂野地猛掃下盤。

　　龍郎中急退，鬼魅似的反從後面欺上。

　　荊山四豪四面一分，大吼道：「四海滔滔，荊山四豪。哼！巴圖活佛，你真要和敝主人為難？」

　　巴圖活佛一怔，吼道：「你們的主人是什麼玩意？」

　　「龍虎風雲會少會主成爺。」四豪的老大意氣飛揚地叫。

　　巴圖活佛一聲怒嘯，禪杖來一記「毒龍出洞」，搗向老大的胸口。

　　邱姑娘飛掠而下，一面叫：「留下賊禿，別讓他走了！」

　　荊山四豪還未合圍，從後面閃到的龍郎中一掌已出，聽四豪說是龍虎風雲會的人，而巴圖活佛居然不賣龍虎風雲會的帳，心中一動，掌上力道減了三成。

　　「噗」一聲悶響，一掌擊中後心。

　　巴圖活佛竟未發現身後已被人欺近，可知耳目定然不夠靈光。護體神功不可能永遠運起護體，那會浪費神力，通常只在危急時運起，或者眼見危險光臨，意動神動立起反應而已。背後強敵近身，他竟未發現，護體神功自然不能立起反應。這一掌打得他眼冒金星，瘋狂地衝前，幾乎把剛避過「毒龍出洞」的荊山四豪老大的命要掉。

　　四豪的老大正值右閃避招，而巴圖活佛卻是收招橫杖衝到，他大吃一驚，百忙中仰面便倒，滾出丈外。這一髮之差，逃得了性命。

　　巴圖活佛大怒，剎住了腳步，龐大的身軀疾轉，回身一看，看到龍郎中正俯身拾劍，同時，一個紫衣少女挺劍掠來，左手中有一條紫色紗巾。四豪也向前挺劍撲去，四周也有入開始從門洞中搶入大廳。

　　他知道不可惡鬥，不宜久留，一聲怒吼，向右首的長窗衝去。到了台下，左手挾杖，右手揚處，手中已多了一把精光朦朧的寶劍，劍身竟不足一寸，看上去像是一把三棱鋼刺，但晶亮的光芒耀目生花，不易看清劍身，他信手一揮，明窗盡落，外面的徑寸粗鐵窗格觸劍即折，如同摧枯枝般朽僅發出幾聲輕響，整座窗戶立化烏有。在眾人趕到之前，他已穿窗而出，像是化陣狂風般掠走了。

　　龍郎中虎目冷電四射，隨後穿窗而出，想追，突又停下腳步，含笑自語道：「電劍婆婆說過，如果我找到一把劍，長春子的八成護身罡氣將不堪一擊。我想，我會把這支劍弄到手的。」

　　荊山四豪的功力雖深厚，但仍比龍郎中慢得多，等他們追出窗外，巴圖活佛已經進入了北面花園越牆走了。

　　「不必追了，諸位，沒有人可以將賊喇嘛攔住。」龍郎中好意地出聲阻止四豪追趕。其實他早料定四豪不敢追趕，樂得送個順水人情。

　　一會兒，一陣幽香送入鼻中，邱姑娘已到他身後了。

　　宅中的人雖然已然全部出動，白、于、呂三家的弟子也先後趕到，但誰也不敢阻攔兇悍殘忍的巴圖活佛，眼睜睜地目送賊和尚揚長而去。

　　荊山四豪聽龍郎中出聲阻止，他們確也心中發毛，怎敢再追？乖乖地止步。

　　龍郎中鼻中嗅到一陣幽香，知道邱姑娘到了。

　　接著，銀鈴似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龍師父劍術通玄，剛才如果有劍在手……」

　　龍郎中泰然轉身，搖頭苦笑道：「劍又有何用處？惡僧渾身刀槍不入，禪杖可遠及丈五六，充其量只能替他抓抓癢，不信可以問問令尊。」

　　邱大爺趕到了，是從地下室出來的，臉上驚容未退，額上仍有冷汗，鐵青著臉說：「丫頭，如果不是龍老弟擊中賊和尚一劍，為父只怕早已死在梯上了。孩子，你得好好謝他。孩子，你剛剛到的麼？」

　　邱姑娘收了劍，說：「爹，明天成公子也趕來……」

　　「什麼？你讓他來？」

　　「不是女兒讓他來……」

　　邱大爺跺腳嘆氣，低聲搶著說：「唉！你真不懂事，你知道為父就怕和他們往來，免得樹大招風，連徐州秘窟的人我也不敢招惹，你……你……」

　　邱天香臉色也有點不好看，煩躁地說：「爹，他要來女兒又豈能阻他？這次他要對付一個挑了徐州秘窟的神秘女人，天知道他存了什麼壞心眼？我看哪！八成兒他又想將那女人弄到手快活……」

　　「好了好了，別說了，你四叔死了，我得先辦理善後，有話晚上再說，你先去見過你母親。」

　　龍郎中相距在兩丈外，一面和荊山四豪敷衍，一面凝神傾聽邱大爺父女的對話。

　　四豪身旁還有三爺，于三爺客氣地請他們到前面客舍先行安頓，丟下龍郎中逕自走了。

　　白二爺過來道勞，一面陪龍郎中入廳登樓，一面說：「如果老台弟不在，金碧樓可就完了，萬沒料到賊喇嘛真能將樓中的機關摸清，委實令人心寒。好在二樓並未毀壞，今晚兄弟前來陪老弟喝兩杯做伴。」

　　「二爺，不必了。大爺府中不幸死了不少人，二爺自然有事待理。今晚上兄弟想走一趙嵩高莊，先熟悉地勢。狂丐有消息麼？」

　　「還沒來，可能有事被牽住了，那老花子比巴圖活佛還要難纏，老弟千萬小心，一切拜託了。」

　　「兄弟自當盡力而為。哦！聽荊山四豪，他們是龍虎風雲會的人，他們的少會主是……」

　　「少會主是小襄王成紹箕，玉麒麟成君玉的公子。唉！這傢伙……別提了。請老弟代為守秘，這事絕不能讓外人知道。」

　　「咦！邱姑娘不是……」

　　「一言難盡。我大哥有一故友，在小襄王手下得意。兩年前，他們經過敝村，被他認出我大哥的……我也弄不清什麼事。事又湊巧，天香丫頭恰好被那小畜牲碰上，真是冤孽。那小畜牲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淫賊，而天香丫頭也不爭氣……唉！不提也罷。」

　　說著說著，到了走廊的花廳。

　　兩名侍僕已送來茶水。

　　白二爺止步說：「老弟，今天辛苦了，嵩高莊不去也罷，晚上兄弟在樓上治宴與老弟……」

　　話未完，一名侍僕接口道：「稟二爺，小姐剛才吩咐小的說，晚上要來向龍師父請益，命小的準備吃食，還說不要別人前來打擾哩！」

　　「這……這丫頭，真是！唉！」白二爺搖頭嘆氣說。

　　「邱姑娘晚上要來麼？」龍郎中向侍僕問。

　　「是的，龍爺。」侍僕恭敬地答。

　　龍郎中神色凜然地向白二爺說：「二爺，請轉告邱大爺，兄弟不接近任何人，如果有人堅持要見，兄弟將自行他往，不要理會咱們的前約了。兄弟的行蹤，最好代為守秘。」

　　「自然自然，老弟請放心。只是……舍侄女……」

　　「邱姑娘是主人，不在其列。」

　　「呵呵！那……兄弟就放心了。告辭，待會見。」

　　龍郎中一面送客，一面在忖度白二爺發笑的原因，他本能地覺得白二爺沒有發笑的理由，此中大有蹊蹺，不得不提高警覺。

　　他回到花廳，有一名侍僕已經走了。

　　另一名侍僕含笑走近替他斟上一杯香茗，一面斟一面低聲說：「廖義兄是小的知交好友，他託小的寄語龍爺，主人不打算付四百兩黃金，要龍爺多加小心。」

　　廖義就是在客店中被他擒獲的邱府眼線，雙方議定，由廖義供給邱府的消息，他則以黃金百兩為酬。

　　他含笑點頭表示知道了，索來紙筆寫道：「殺飛天鼠之酬金，希能立付黃金二百兩。龍郎中。」

　　他將紙條交與侍僕，說：「相煩老兄送交邱爺，最好將金子帶回。」接著低聲道：「金子交你兩人均分，務必守秘，不然大禍立至，切記切記。」

　　夜幕剛張，花廳中的金紗燈明亮，廳正中排了幾味精緻的菜餚，一好酒。侍僕早已打發走，換了兩名俏侍女。剛準備停當，邱天香已盛妝而至。

　　燈光下，她又是一番光景。頭上是三丫髻，扣了三朵珠花環。窄袖子紫羅衫，同色坎肩，對花鸞帶，同色羅裙，顯得嬌艷如花，媚中帶俏。粉頰薄施脂粉，衣裙著意薰香，她簡直不像個叱風雲的女英雌。

　　大戶人家的閨女，不是廟會或者年節出現在人前，已經夠惹人說閒話的了，幾曾見過三更半夜接待客人的閨女？她就是偏不怕人說閒話，大膽得令人搖頭。

　　當女侍到房中叫出一聲「小姐有請龍師父」時，龍郎中心中反而鎮定下來，出到花廳，他心中冷笑道：「有苗頭了，看看今晚是你吞下我的鉤呢，抑或是我吃下你的鉤？」

　　天香落落大方地盈盈欠身相迎，明媚一笑，萬種風情，嗲聲嗲氣地說：「龍師父，天香專誠請益來了，不要嫌冒昧啊！」

　　龍郎中回了一揖，笑道：「姑娘言重了，在下豈敢？」

　　「龍帥父請坐。今晚以薄酒三杯，致謝日間龍師父手下留情之德，聊表寸心，並專誠向龍師父請益，尚請不吝指教。」一面說，一面在下首落坐，媚目流轉，注視著龍郎中。

　　侍女斟上酒，她舉杯站起連敬三杯。龍郎中也爽朗地回敬了三杯，打開話匣子，笑道：「邱姑娘的劍法並不弱，只是內力稍差而已。令尊早年是江湖名宿，姑娘家學淵源，自是造詣不凡。晝間姑娘之所以失手，只是在下僥倖而已。」

　　「龍師父錯了，家父世居徐州，從未在江湖中走動哩。」邱天香急急分辯。

　　「哦！真的？府上的護院與請來的人，全是目下江湖上名號響亮的人物，因此在下認為令尊也是江湖中人呢。」

　　「這也是不得已的事，為了爭田，不得不出此下策。哦！我們別談這些掃興的事。聽龍師父的口音，像是關中人氐，請問仙鄉何處，府上還有些什麼人？」

　　「呵呵！姑娘猜錯了，在下是浙江人氐，只不過自小流浪在外，四海飄零，口音變啦！寒門不幸，目下只剩下孤零零地一人。

　　「但聽說還有一個堂姐，遠嫁金華府馮家。又聽說金華府的大族是馮家，有個叫馮略的人曾在南京金吾右衛任官。

　　許久不知家鄉的消息了，有空倒得回去走走。」

　　「金華馮家？不錯，馮家還出了一個馮略，曾經兼任山西蒲州的知州呢。」

　　「咦！姑娘怎知金華馮家的事？」

　　邱天香似已察覺自己失言，支吾地道：「哦！這……兩年前我曾經到過金華府，因此知道。龍師父既然是孤零零一個人，總須有成家立業的一天。

　　「流落江湖總不是個了局，今後又作何打算呢？」

　　龍郎中連乾了三杯酒，說：「打算？我這種人天生勞碌命，只配在江湖上混飯餬口，過一天算一天，誰知道這一把骨頭要撒在那一塊泥土上？溝死溝埋，路死插牌，吃職業兇手這碗飯的人，有幾個人會有好結果的？

　　「早晚會報應臨頭的，再強也強不過天道循環，何必早作打算？」

　　一隻纖纖玉手按住了他斟酒的手，他抬頭一看，看到天香那雙媚目流轉的眼睛，正用關切而火熱的眼神，含情脈脈的注視著他。

　　他感到被握處傳來一陣奇異的電流，直傳向內心深處，令他不由自主打一寒顫。這一生中，他第一次感到這種奇異的感覺如此令人激動。

　　「龍師父，你的話多可怕啊！」天香有點激動的說。

　　他輕拍她溫暖凝滑的豐腴掌背，苦笑道：「姑娘，也許你一生中從未做過昧良心的事，不然，你就會瞭解我的心情了。

　　「令尊活了一大把年紀，見多識廣，對人生必有深刻的認識與體會，你可以問問他，便知我這種人的痛苦心情是怎麼回事。哦！也許令尊不會瞭解，他何必瞭解呢？

　　「好了，酒吧，一醉解千愁。」

　　天香微笑著奪過他的酒杯，柔聲說：「龍師父，不可喝急酒，一個沒人照顧的人，不可糟蹋了自己的身體，你得接受別人對你的關心，是麼？」

　　他淡淡一笑，溫情地說：「謝謝，你是個好姑娘。」

　　她沒來由地長嘆一聲，臉紅紅地道：

　　「但願我真是個好女孩，但……但我卻不是。不知怎地，聽了你飽含感慨的話，我似乎也無端地生出太多感慨。」

　　他放下杯筷，凝視著她說：「姑娘，你是指你和小襄王的事？」

　　天香轉過頭去，悻悻地說：「別提他。」

　　他不放鬆地問：「你怕他。」

　　天香勉強地點頭道：「我承認。」

　　他再問：「是令尊有把柄落在他手中？」

　　「唉！」她低首長嘆，久久方說：「我不知家父有何把柄落在他手中，但家父確是害怕。至於我和他的事，當然不能全怪他，但他卻……唉！一個好色如命的登徒子，還能指望他對我好麼？自從他成了龍虎風雲會的少會主之後，藝業大進，也更為囂張，更喜歡漂亮的女人，簡直……唉！別提他了好吧。」

　　「哦！提起龍虎風雲會，我倒想起了一件事。」

第十四章　嵩高莊遇友

　　「龍虎風雲會的事最好不要過問，近來他們派出大批人手，深入名山大澤搜訪隱世的高手名宿，不知他們又要耍些什麼花樣了？」

　　「小襄王既然公然以少會主的身分行走江湖，他的父親……」

　　「他父親仍然做他的江湖大豪，廣收黨羽，招納亡命。

　　「因此，像白衣神君天玄劍等等宇內高手，一個個只好逃塵隱世去了。這次大舉搜訪名山大澤，不知包藏著什麼陰謀哩！」

　　龍郎中不再往下問，轉變話題道：「令尊造了這座金碧樓，確是花了不少心血，機關密佈，步步生險。只是，精巧之處不多，巴圖活佛仍可來去自如，可見未完善。在下略諳機關制器之學，如不見棄，願效微勞，姑娘可否領在下勘察一番？在下也許可以略加改進哩！」

　　天香微笑搖頭，說：「那是家父的事，一向不許別人過問，咱們不談這些。龍師父，我剛才說過江湖流浪終非了局，舍下雖不說富甲王侯，也薄有田產，衣食無憂，如蒙……」

　　龍郎中用一聲長笑打斷她的話，推杯而起，說：「邱姑娘，功名富貴有如天際浮雲，妻財子祿好比瓦上薄霜，誰能保得住青春常在？算了吧！我……」

　　天香也離座而起，依近他滿懷希冀地說：「龍師父，請接受我的至誠邀請，在舍下……」

　　「在府上做保鏢麼？」龍郎中半認真地笑問。

　　「不，在敝地落業。而且我懷有私心，希望能經常向你請益，你的劍術超凡入聖，肯教我麼？」

　　她喝了不少酒，粉頰酡紅。女孩子有了三分酒意，正是最美的時光，媚目中泛著稀有的奇光，頰上有醉人的笑靨，身上有令男人心動的芳香，青春的氣息在跳躍。燈光下，她知道自己此際是最動人的時刻。

　　她半倚在龍郎中的身右，抬起令男人心動的粉頰，綻起勾魂攝魄的甜笑，再加上一句：「你不會不教我吧？嗯？」

　　龍郎中不住向她詳細打量，吸入一口長氣，柔聲問：「邱姑娘，明天小襄王何時可到？」

　　「大概晚間方到，別理會他……」

　　「很好，在下不願理會這種人，也不願打交道。夜色也深，姑娘也該安歇了，告辭，謝謝姑娘的款待盛情，晚安。」

　　說完，神色凜然，擺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面孔，抱拳一禮，大踏步走了。

　　天香怔怔地目送他去遠，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廁的盡頭，久久方喃喃自語道：「這人滿臉正氣，不易對付，我得費些工夫。」

　　龍郎中返回臥室，冷冷一笑，自語道：「八成兒是他，這惡賊！哼！即便你隱姓埋名，也洗不掉你手上的血腥，難逃報應厄運。唔！小襄王明晚來，我必須利用明晚的機會迫出老狗的口供，不然良機難再。」

　　次日一早，他向邱大爺說要往嵩高莊一行，踩探路徑，以免臨時出岔。于三爺正要和荊山四豪前往踩探，不由大喜過望，當即邀請他同行，他不加思索地答應了。

　　六匹馬分為兩列，于三爺和龍郎中在前，荊山四豪四騎並列後跟，中間相距五六丈，向嵩高莊馳去。

　　馳出西村不久，于三爺向龍郎中靠近，笑問：「老弟，昨晚老弟與舍侄女談了些什麼？」

　　龍郎中含笑扭頭笑道：「令侄女要向在下學劍，恐怕她得失望。」

　　「怎麼？難道天香丫頭不堪造就麼？」

　　「不，令侄女天賦甚高，是個可造之材。」

　　「那麼，老弟……」

　　「在下四海為家，萍蹤無定，學劍法又豈是旦夕之功？」

　　于三爺呵呵一笑問：「老弟，憑良心說，舍侄女為人尚有可取之處麼？」

　　「四個字：如花似玉。呵呵！三爺，在下絕無輕浮之意，言出由衷。」

　　于三爺據鞍大笑，接著低聲問：「老弟，不必再在江湖中流浪了，兄弟願為冰人，喝老弟一杯喜酒，如何？」

　　龍郎中一怔，冷冷地盯著于三爺，久久不答。

　　于三爺有點窘，尷尬地補充道：「今早邱大哥託我探求老弟的意向，他願以材東三百畝良田作為老弟落業的賀禮，同時，兄弟也極希望天香丫頭獲致一個良好的歸宿，她確是個聽話的好孩子。」

　　龍郎中說話了，語氣毫無異狀：「在下聽人說邱姑娘已有了婆家，這是怎麼回事？」

　　「別聽人胡說，那有此事？」于三爺急急分辨。

　　「不是小襄王成紹箕麼？」

　　于三爺一驚，隨又定下神，說：「那是小襄王的手下在集中傳出的謠言，絕無此事。」

　　龍郎中扭頭冷笑一聲，冷冷地說：「查無實據，事出有因，是麼？三爺，在下並不傻。想想看，龍虎風雲會暗中擴張實力，多年來羽翼已成，近來方公然出現江湖，可知必定勢如燎原之火，實力遍及五湖四海，宇內驚心。我區區一個江湖無名小卒，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和小襄王作對。請轉告邱大爺龍某福薄，盛情可感，但只好心領了。」

　　說完，加上一鞭，馬兒發足狂奔。

　　進了嵩高莊的東莊門，怪，怎麼不見有警哨？莊門大開，莊內安靜如恒，村民在忙著修理農具，莊外牛羊安靜地徘徊。

　　六匹馬仍然分為兩列，但龍郎中卻落在最後，于三爺和荊山四豪排成一列，並轡馳入龍王廟的廣場。

　　龍郎中今天穿了藍色勁裝，除了插滿飛刀的腰帶，便是手上當馬鞭用的竹簫。他小馳跟入廣場，自顧自遊目四巡，人換了裝，但相貌改不了。

　　村民開始騷動。男女老幼開始倚門張望，一個個怒目而視，憤怒的神色溢於言表。

　　「那不是龍郎中麼？他被平邱集收買了。」有人低叫。

　　于三爺向廟後一指，說：「咱們往裏走，先溜一圈。」說完，驅馬從廟右的小巷衝出，巷中立即雞飛狗走。

　　他們在村中馳馬，村道中卻有二十餘匹健馬狂奔，狂風似經過嵩高莊向東急馳。是小襄王經過這兒，二十餘名男女騎士快馬加鞭向平邱集馳奔。而龍郎中六個人卻毫無所知。

　　在各處馳了一圈，馬兒回到龍王廟。這時，廟前的臺階上已然匯集了不少人。

　　龍郎中的目光，銳利地向四周搜視，他發現上次被黑煞符群用鞭擊毀簷角的宅院有異，向龍王廟的一座小窗內，有一雙神光閃閃的怪眼向外張望。窗內幽暗，看不清裏面的人。他神目如目，犀利無比，本能地知道那絕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于三爺的馬在廟門口煞住了蹄，哈哈一笑，向人群一問：「喂！快請俞莊主和陳州三俠前來答話，讓他們見見于爺的幾位朋友。」

　　龍郎中策馬向那雙怪眼所藏的宅院徐徐馳去，接近至五丈內，怪眼不見了。他向左兜轉，小馳半周，仍回到廟門，在荊山四豪的老大右首勒住，駐馬冷然屹坐鞍橋。

　　廟左廊長約四丈餘，廊上站滿了人。最近處站著一個十歲左右的村童，穿得甚是襤褸，但眉目清秀，一雙大眼睛明亮清澈，充溢著憤怒的神色，狠狠地盯著馬上的龍郎中，小嘴不住抽動。

　　龍郎中心中暗笑，心說：「小娃娃有赤子之心，愛恨分明，他恨死我了。」

　　村民已去請俞莊主，還沒來。

　　龍郎中身向前探，向小童咧嘴一笑，笑問：「小朋友，幹嗎生那麼大的氣，嗯？」

　　小童哼了一聲，憤怒地叫：「你，你這個大個兒，不是好人，壞蛋！」

　　「我是壞蛋？呵呵！別胡說。」

　　「是的！你是壞蛋。前天你幫我們趕走壞蛋，現在你也成了壞蛋。呸！壞蛋，你們都是壞蛋，歹徒。」小童放肆地大叫，臉紅脖子粗，用小手點著六個人，叫一聲壞蛋指一個人。

　　四豪的老大勃然大怒，突然俯身一馬鞭抽出。

　　「住手！」龍郎中大喝。

　　老大吃了一驚，收鞭扭頭盯了龍郎中一眼，訝然問：「什麼？是你在叫？」

　　龍郎中冷冷一笑，點頭道：「正是在下。」

　　「為什麼？」

　　「不許你打人。」

　　「什麼？」老大怒叫。

　　「你閣下是打小娃娃的英雄麼？告訴你，不許打人。」

　　這一面發生爭吵，于三爺趕快驅馬趕來叫：「龍老弟，你……不可意氣用事。」

　　龍郎中冷哼一聲說：「咱們豈是期負材夫小童而來的？太不像話，和這麼一個小娃娃計較，這簡直是咱們武林人的奇恥大辱。」

　　老大憤怒地驅馬出廣場，這幾句話他受不了，拔劍怒叫道：「姓龍的，你他媽的神氣個什麼勁？來來來！大爺要再領教一番閣下的絕活。」聲落，另三匹馬亦已馳出。

　　龍郎中正待驅馬馳出，于三爺立即插在中間，賠笑道：「老弟，不可招人笑話。」

　　龍郎中冷冷地說：「于三爺，如果要屠殺這些村夫，不必請龍某這種人，龍某珍惜區區虛名，不願被人恥笑龍某只知欺負村夫俗子。」

　　老大倏地一舉鞭，四匹馬同時掉頭向村外狂奔，扭頭叫：「姓龍的，咱們走著瞧。」

　　龍郎中策馬馳出，向于三爺道：「三爺，你先走，我還得四處走走，回頭兒。」

　　于三爺只道他要追趕四豪，趕上急叫道：「老弟，千萬看在兄弟份上……」

　　「在下還不屑和他們計較，你趕上他們吧。」

　　「好吧，請趕快回來。」

　　于三爺左右為難，只好讓步，驅馬走了。盛氣而來，卻搞了個不歡而散。

　　龍郎中等他們去遠，驅馬在廣場急馳一周，然後向先前隱有怪眼的宅院急衝，喝聲：「打！」一把飛刀化為淡淡銀虹，「喳」一聲射入窗內，馬兒衝入小巷，狂奔而去。

　　他驅馬從北門衝出後方放鬆韁繩，向田野中馳去，扭頭回望，果然不錯，一匹健馬從寨西繞出，狂奔而來。

　　他一聲長笑，雙腿一夾，健馬放蹄狂奔。

　　奔了四五里，馬兒開始小馳。後面塵埃飛揚中，追來的健馬漸來漸近。

　　等追騎至十丈內，四面已不見人煙，他兜轉馬頭，駐馬相候。

　　追騎到了，在四丈外勒住座騎。馬上的騎士渾身裹在一襲灰袍之內，頭上的遮陽帽齊眉蓋著，腮帶上插了一具短布囊，黑布巾蒙住了口鼻，僅露出一雙冷電四射的大眼。

　　龍郎中神目如電，已從對方眼四周的皺紋看出八分光景，叫道：「還記得小可龍中海麼？請以真面目相見。」

　　「小子！如果我不以真面目相見呢？」對方洪鐘似的語音轟鳴。

　　「要就是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為什麼？」

　　「因為小可已認定尊駕是故友，所以將真名道出。如果你不是小可要找的人，咱們拼個你死我活的。」

　　「你要找的是誰？」

　　「狂丐西門老爺子。」

　　來人掀掉遮陽帽，拉掉蒙面巾，說：「四百兩黃金買我老要飯的，原來是你。」

　　中海飛躍下馬，長揖到地說：「老爺子，你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請容小可詳說其中緣故，小可正需要你老人家援手。」

　　狂丐在草堆中坐下，笑道：「我已來了三天，跑了一起平邱集，聽說有個龍郎中被姓邱的請來專門對付我老要飯的，是怎麼一回事？」

　　「噢！你老人家的消息可真靈通哩！」

　　「呵呵！不靈通還配闖蕩江湖麼？平邱集在嵩高莊收買了不少甘心出賣自己的奴才，嵩高莊也派有眼線潛伏在平邱集搜集消息，我的行蹤不得不設法掩藏。

　　「好小子！我做夢也沒想到龍郎中會是你。好傢伙！早些日子官府到處畫影圖形要捉你問絞，風聲才不過略為鬆了些，你便在這兒做起職業兇手來了。說說看！你怎麼把事情鬧得這樣糟？快快從實招來。」

　　「唉！一言難盡……」中海長嘆一聲，將返家後的變故簡略地說了，暫且隱下排雲山莊的事，最後說：「疤眼老三只說有人認為邱老賊就是虎爪追魂牟子飛，但老賊絕不會承認，不然他就不會改名換姓。

　　「我不能胡亂殺人入人於罪，更不能自己透露口風迫問口供，如果他不是虎爪追魂，豈不便宜了真兇？這是唯一可靠的一條線索，我不得不慎重從事，所以只好混入老狗的家中，待機下手誘出他的真名號來。我已找出了不少線索，只等最後的時機到來。」

　　「唔！你不怕他發現你的身世和來意麼？」狂丐問。

　　「我想不會的，牟子飛是個江湖黑道惡賊，積案如山，血腥滿手，他怎會記得數十年來所殺的人，先父既不是江湖人，更非顯赫望族，當不致引起惡賊的注意。老實說，那些保鏢護院中，卻不乏老江湖，相信已有人知道我是殺官逃亡的龍中海了……」

　　「那……那你的處境危矣！如果有人知道你是龍中海，又假設邱老虎確是虎爪追魂，你豈不……」

　　「我想不會的，不久前于三還向我說老賊願將他的女兒許配給我，要我在這兒落業呢。」

　　「這並不證明他不知道你的底細，而且目下正是用人之際，焉知他不是在用手段寵絡你呢？我看危險。」

　　「所以，小可必須及早下手，更須仰仗老爺子鼎力相援。」

　　「你有何打算？」

　　「為免夜長夢多起見，須在今晚下手。老賊不足慮，可怕的是今晚小襄王要來，所以……」

　　「要我對付小襄王？」

　　「不必專為小襄王費心，小可只希望老爺子能在集中聲東擊西鬧事，吸引那些保鏢護院的注意，小可便能相機行事，證實老賊的真正身分。」

　　狂丐哈哈大笑：「那還不容易？告訴你，今晚平邱集有的是熱鬧好看哩！」

　　「為什麼？」

　　「泰山村的巴圖活佛和枯骨魔僧已決定今晚大開殺戒，再加上我和陳州三俠幾個人，平邱集大劫臨頭。放心啦！你大膽找邱老賊就是。」

　　「但老爺子絕不可以真面目出現，小可已和老賊談妥條件，只找老爺子，不管其他的人！」

　　「當然，這點我理會得。」

　　中海取出竹簫，遞過說：「老爺子，還認得這管簫的主人麼？」

　　狂丐不住打量簫上的玄璣二字，久久方說：「很像是過去的名宿玄璣子老道的東西，你從那兒得來的？看你的神色，似乎有十分嚴重的事發生了。」

　　中海神色確是十分肅穆，遲疑地說：「小可有一件十分不易令人置信的事的重大消息，關係著江湖大劫。天下間唯有幾個可商量的人，老爺子便是其中之一。小可在忖度，說出後老爺子會不會不加置信。」

　　「呵呵！別賣關子好不？天下間難以置信的事多著呢！但若出於你的口中，我老要飯的很難不信的呀。」

　　「老爺子可記得小可所帶的骨灰麼？」

　　「怎會忘了？我正想問你呢。」

　　中海一字一吐地說：「長春子仍健在人間，目下在暗中興風作亂。龍虎風雲會的會主乃是五妖魔中的毒娘子北宮雲娘，是長春子暗中卵翼支持的傀儡，不久將在江湖掀起狂風暴兩，老爺子，你老人家相信麼？」

　　狂丐一蹦而起，吃驚地問：「你的話是真是假？我要證據。」

　　中海將在排雲山往所經歷的住事一一說了，最後說：「玄璣子身死大隱屏頂，官府中必定有案可稽。排雲山莊的人並未全部死光，只怕他們不敢露面，無法找到他們對證。小可此次由閩入豫，順道走一趟盧山天池，找到了電劍婆婆童老前輩。

　　「她老人家正準備入川長行，但看了玄璣子的竹簫，問清經過之後，將行期後延十天，傳授小可剋制天機劍法的電劍心訣，囑小可務必小心謹慎。因小可的內力修為仍然未登大雅之堂，即使有通玄劍術，亦難攻破長春子的護身罡氣，時機未至，切不可透露風聲，以免招致殺身大禍。

　　「至於她老人家，說是年已過百齡，氣衰力竭，不可能再動刀劍，勉小可盡力而為，力挽狂瀾，任重道遠，必須小心謹慎謀而後動，免令死者含恨九泉，生者遭受荼毒。小可自問人微言輕，因此向老爺子求援。老爺子一代豪俠，相信不會令小可失望的。」

　　狂丐站在那兒發怔，久久方悚然地說：「老天！如果出自任何人之口，我也不敢置信。兹事體大，我們得從長計議。」

　　「老爺子，小可必須天涯訪仇，無暇……」

　　「什麼？」狂丐怪叫，一把抓住他吼道：「你竟想以這副千斤重擔擱在我的肩上，你只願辦你的事麼？不行！這件事你知道關係著多少人的生死？個人的仇恨又算得了什麼？不行！有良心血性的人任何人也不能置身事外。」

　　「小可並不想將千斤重擔卸交老爺子獨自去挑，只希望老爺子能出面擔當，說服那些自命與世不爭不管閒事的高手名宿，一面早作提防，一面候機為世除害。」

　　「老朽義不容辭。」

　　「小可也必盡所能，全力以赴，但只能供奔走，那些高人名宿絕不會聽我一個小輩的話。再就是小可想勞駕老爺子走一趟大峪山……」

　　「到大峪山則甚？」

　　「長春子的秘窟設在西傾山，那兒只有大峪山主的實力最雄厚，如果由雍山主出面……」

　　「糟！」狂丐跌腳失色叫。

　　「怎麼了？」中海驚問。

　　「大峪山主危矣！他的泰山丈人是四絕秀士，而四絕秀士卻是長春子唯一的對手。老雜毛在西傾山建立秘窟，顯然志在大峪山。除非四絕秀士仍然健在人間，不然老雜毛一旦證實四絕秀士確是死了，大峪山便會土崩瓦解。」

　　「哎喲！雍山主豈不是坐以待斃麼？」

　　「所以我必須盡早趕住大峪山，警告大峪山雍山主早作打算。」

　　中海將簫遞到狂丐手中，凜然地說：「玄璣子前輩的信物，老爺子可留作說服高人名宿的物證。為防雜毛向大峪山下手，小可在江湖中散播四絕秀士仍在人世的消息，以亂雜毛的心意。我看，老爺子不必管平邱集的事了，何不立即西行？」

　　狂丐不以為然地說：「急不在旦夕，今晚咱們大鬧平邱集，除去邱士雄四兄弟，保全嵩高泰山兩村人之後，明天我便西行。」

　　「也好，晚上見，我先走一步了。」

　　兩人分手各奔東西，已是近午時分了。

　　中海策馬馳向平邱集，平邱集中已起了變化，但在表面上卻看不出異樣。

　　馬兒從宅右的馳道繞向金碧樓，到了樓前的廣場，他心中暗凜，但隨即回復冷靜的神色，從容馳向階下。

　　階下，荊山四豪左右分列，全用憤怒的眼神盯視著他。左右廊下，十六名陌生的勁裝大漢漠然屹立。廳門大開，可看到裏面人影幢幢。

　　他在下馬階下馬，廳門口便出來了俊偉的小襄王成紹箕，左右後方，是人熊歐文、怪熊歐武。後面，跟著邱大爺、白二爺和于三爺。

　　「果然是你。」小襄王站在臺階上冷冷地說。

　　他在心中戒備，但臉上神色卻絲毫不變，沉著地到了階下，雙手叉腰向上看，淡淡一笑，說：「冤家路窄，咱們又相見了。」

　　小襄王冷哼一聲，問：「你沒忘了漢中道秦嶺途中，破在下的買賣，打在下一飛刀的事吧？」

　　「不錯，龍某的記性不差哩！」他的口氣滿不在乎。

　　「很好，等會咱們再算賬。姓龍的，聽說你是為了四百兩黃金，受聘前來謀刺狂丐的，是麼？」

　　「不錯，不是聽說，而是事實。」

　　「在下記得，狂丐在甘涼道上，曾經幫助過你，沒錯吧？」

　　「確有此事，但並無交情。再說，任何交情，也抵不過四百兩黃金，俗語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老兄，你不反對這兩句話吧？」

　　「唔！你倒是個挑得起放得下的好漢呢。」

　　「過獎過獎，咱們彼此彼此，有志一同。」

　　「呸！你給我說話當心些，不許話中帶刺。閣下的好朋友白衣神君呢？」

　　「哈哈哈哈！」中海狂笑，笑完說：「白衣神君也是因縹緲劍訣而遠走甘涼的人，他自認在下是他朋友，在下還不願意高攀他呢！秦嶺一別，天各一方，至今還未碰過面，誰知道他目下在何呢？」

　　「你的話似乎有道理，但以你的為人看來，我不信區區四百兩黃金就會令你改頭換面。閣下，你到底是為何而來，還是說出來好些。」

　　「老兄，你如果願出高價，在下同樣會替閣下辦事。」

　　「說！你是不是為我小襄王而來？」小襄王聲色俱厲地叫。

　　中海心中大喜，他就怕小襄王查出他是為了邱大爺而來的底細，既然對方不起疑，正中下懷，笑道：「老兄，請別抬舉在下好不好？在下何許人也，怎敢吃了豹子心老虎膽，和龍虎風雲會的少會主作對？以卵擊石，智者不為。

　　「老兄，在下只是個江湖亡命，我的案子大概你也曾有所耳聞，不得已只好淪落江湖做走方郎中掩蔽行蹤，你何必斷在下的財路？讓我賺些黃金作衣食，功德無量。」

　　「哼！且先和你算舊賬，擒下你之後，我不信你不吐實。岳文，拿下他。」

　　十六名黑衣大漢中，躍出一個三角臉的人，應聲叫：「屬下遵命。」

　　「要活的。」小襄王大聲吩附。

　　中海向廣場中心一步步後退，笑道：「以區區一名小爪牙，就要活捉我這個敢應聘搏殺一流名宿狂丐的職業兇手，你未免大小覷龍某了。」

　　岳文大怒，一聲怒吼，飛回下階，一面撤劍撲上，一面怒叫道：「小輩，你也小覷了我們十六煞神，納命。」

　　中海遠在十丈外，狂笑道：「你如果動兵刃，在下只好用飛刀回敬，上吧！」

　　岳文心中不無顧忌，剛才聽少會主說曾挨過中海的飛刀，豈敢大意？撲進至三丈內，先前被怒火激起的勇氣迅速地消失，腳下倏止，挺劍封住中宮，一步步徐徐迫進，小心翼翼接進。

　　中海仍然是雙手叉腰，虎目中神光似電，徐徐向左移，沉著冷靜先聲奪人，在神色上他已佔了上風。

　　四周鴉雀無聲，數十雙眼睛瞪得大大地。

　　天香樓方向，天香姑娘正率五名侍女沿迴廊奔來。

　　宅院各處，也湧出不少看熱鬧的保鏢護院和家僕。

　　人熊低聲向小襄王說：「公子爺，讓屬下去拆他的骨。」

　　「不，要活的，假使他了得，我要網羅他做會友。」小襄王冷冷地答。

　　「那……」

　　「我意已決。目下二十八宿中還欠五宿，這小子身材雄偉，正合用。用人之際，以收羅為上策，殺一個人不如用一個人，他這人能為利所動，自然也會為利而替我們賣命了。」

　　「屬下難以或忘秦嶺……」

　　「別說了，此一時彼一時，我既不計較他救走金鳳打我一飛刀的舊恨，你又何必計較？用人之際當以大局為重。日後咱們風雲際會之後，再殺他出氣並不為晚。」

　　廣場中，惡鬥一觸即發。

　　中海已繞了一圈，對咬牙切齒的岳文笑道：「老兄，收劍，在下陪你玩玩拳腳，如何？」

　　岳文大概拳腳不弱，對中海的飛刀又有所憚忌，聞言心中一喜，問：「你不用飛刀？」

　　「當然，在下正在揚名立萬期間，自然不會亂用暗器，你放心啦！」

　　岳文迅速收劍，一聲沉喝，急衝而上，一躍之下，便衝近了三丈餘，再急進二步，來一記「問訊掌」，單掌直推，展開試探性的進擊。

　　中海屹立如故，似嶽峙淵亭，不加理睬。

　　岳文的掌已探近中海的胸口，見對方不加理睬，掌距身已不足半尺，怎麼對方不出招封架或閃避呢？豈有此理！簡直太瞧不起人了，不由怒火驟升，掌勢不變，直劈而出，右腳跟上，左掌再出「現龍掌」，倏然吐出，用上了內家掌力，登向中海的右脅。

　　中海突然向左一扭，右掌一勾。

　　快！快逾電光石火，快得令人眼花，勾住了對方的右手脈門，猛地一翻一帶一抖，喝聲：「躺下去！」

　　岳文真聽話，手臂「咔啦」兩聲脆響，身軀來一記「前空翻」，「叭砰！」跌了個仰面朝天，「哎喲」兩聲大叫，左手按住右肩，吃力地掙扎，大概右肩脫了臼，痛得他咬牙咧嘴冷汗直流，才只一個照面便吃足了苦頭。

　　「咦！」小襄王訝然叫，又向人熊說：「這傢伙似乎比半年前更了得哩！端的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不可委屈了他，你出去一趟，小心了。」

　　人熊應了一聲，將九環刀摘下交與乃弟怪熊，躍下臺階奔向廣場，一面叫：「小輩，我陪你玩一玩。」

　　中海向前迎上，心說：「這傢伙練了金鐘罩，不易傷他，我得小心應付，得將他打倒才行。」

　　兩人接近至八尺內，中海笑道：「老兄，手下留情。」

　　「要你的命……」人熊怒叫，伸手便抓。

　　「小心眼睛。」中海笑著叫，向側一閃，一掌斜削人熊的眼部，捷逾電閃。

　　人熊變抓為劈，轉身硬接。

　　「噗」一聲，雙掌的下緣相接，兩人同向外飄。

　　人熊立即反撲，來一招「金雕獻爪」，一面狂笑道：「大爺就知道你要攻雙眼，著！」

　　「小心臂部。」中海向側一閃，飛起一腳揚聲高叫，人熊歐文那裏會將中海放在眼中？

　　但中海的身形迅捷他是知道的，也領教過中海的超人機智和高人一等的反應力，比靈巧他自認不行，反正不在乎對方的拳腳及身，料想區區拳腳打擊在身上也不會起作用，何所懼哉？

　　他不理睬中海攻來的腳，一聲狂笑，五指箕張抓向中海的下陰，身形毫無顧忌地向中海的懷中撞去。

　　中海目下的練氣術進步驚人，但還不能以拳腳擊破對方的金鐘罩奇學，豈能讓對方近身？不等靴尖接觸對方的臀部，人影一閃一扭，鬼魅似的貼上了人熊的身後，鐵拳疾飛，來一記「鐘鼓齊鳴」，「噗啪」兩聲暴響，人熊的腦袋左右急晃。接著，右腳猛地出，全力狠蹬，在人熊的腰脊，如山力道驟發。

　　人熊禁得起拳打腳踢刀砍劍劈，但千斤神力的推撼他仍然吃不消，馬步一鬆，「噢」一擊驚叫，砰然仆倒。

　　中海哈哈大笑，招手叫：「起來，老兄，別賴在地上耍狗熊。」

　　人熊歐文一躍而起，一聲怪嘯，「餓虎撲羊」騰身飛撲，惱羞成怒拼老命了。

　　中海直等到人熊的巨爪行將及身，方向一側略閃，扭虎軀又是一腿，「噗」一聲正中臀部，兇猛的打擊力道重有千鈞，把人熊歐文踢得前衝三丈餘，再踉蹌前衝，居然沒倒下，腳下不易收勢而已。

　　中海如影附形跟到，俯身伸手一抄，扣住了人熊歐文的右腳踝，喝聲「去你的！」

　　人熊先是向前仆倒，然後身軀飛起，人在半空風車似地飛轉一匝，再飛滾著被拋出兩丈外，「蓬」一聲大震，塵土飛揚，落地後在地上滾了兩轉，方狼狽爬起，暈頭轉向地大吼：「狗狼養的小王八蛋！大爺要將你剁成肉泥。」

　　他忘了背上的九環刀已經交給乃弟了，伸手在肩後亂抓，耳聽遠處有人叫：「大哥退，小心……」

　　叫聲入耳，眼前人影朦朧，奇快的黑影一閃即至，中海到了，兇猛的打擊力道及身，暴雨似的大拳頭在他的頭臉胸腹上開花，他只看到眼前黑影飛舞，連拳頭也看不清，雙手亂抓亂揮，卻抓不住觸不到。

　　「砰啪砰啪……」一連串鐵拳著內暴響倒是連珠花炮爆炸，他雖沒感到痛苦，但眼神已亂，雙腳卻撐不住沉重兇猛力道的打擊，連退兩丈餘，終於腳下一虛，仰面跌倒，第三次倒地。

　　他狼狽地爬起，衣褲零落，繫刀鞘的帶結鬆脫，刀鞘跌在丈外，披頭散髮，威風全失。

　　「王八蛋！你該死。」他暈頭轉向地叫吼。

　　奔來了三個人，兩個是十六煞神的兩個黑衣大漢，另一個是怪熊歐武。

　　怪熊奔向人熊，兩黑衣大漢拔劍猛撲向後徐退的中海。

　　中海一聲長笑，徐徐後退叫道：「誰要是先動兵刃，休怪在下用暗器傷人。」

　　兩大漢兇狠地前衝，不理中海的警告，以長劍護住身軀飛掠而來，左右齊上。

　　五丈、四丈、三丈了。

　　中海叉腰屹立，冷笑一聲，手一動飛刀已出，一道淡淡銀虹破空飛射，快得令人看到虹影時刀已近身。

　　左面的大漢目力不弱，但也沒有看清刀影，剛向左閃沉劍拍擊襲向胸口的電虹，豈知電虹突然一分為二，左右斜飛，左面的虹影恰好截住他的去路。

　　「糟！」他心中絕望地輕叫，已無法閃避，駭然用掌拍出，想拼著用一隻左掌將飛刀拍落，寧可傷掌也不願傷身。

　　太慢了，掌剛拍出刀已入肉，電虹倏斂，貫入他的右脅。

　　他只感到脅下一麻，拍出的左掌收不回來了。

　　接著腳下一動，徹骨奇痛突然光臨，衝出的身子已不聽指揮。「啊」一聲低叫，長劍落地，身子開始打旋。

　　中海到了，雙手齊出，左手找出大漢脅下的飛刀，右手接住還未落地的長劍，一聲長笑，劍飛旋而出，接住了另一名瘋狂搶到出招的大漢。

　　「錚錚！」雙劍撞擊聲倏揚，飛騰的劍影倏起倏隱。

　　「叭匍！」中飛刀的大漢倒了。

　　「啊……」另一名出招襲擊的大漢狂叫，跟蹌後退，胸前衣裂血出，右胸稍下方裂了一條三寸長的口子，深約三分，左胸上方傷痕一點，劍刺入半寸左右，血從傷口向外流，一照面便中了兩劍，一點一劃，傷勢不重不輕。

　　劍上所發的風雷聲剛斂，中海已退出丈外，臉上泛著堅定寧靜的神色，轉身一步步向台階下走去手中的長劍尖端沾有血跡，在他手中發出輕微的震鳴。

　　「噢！」有人悶聲低叫。

　　四周的人驚駭地張目結舌，空氣像是凝結了。

　　小襄王冷然向下注視，突然解劍綽在手中，沉靜地舉步向下走，神色肅穆舉步從容，赫然有一代名家的風度，在眾人訝然注視下，沉實地向中海迎去。

　　天香姑娘已到了廳口，焦急地正待搶出，剛踏出第一步，便被邱大爺一把抓住了。

　　「不可魯莽，丫頭。」邱大爺低喝。

　　小襄王和中海對向相迎，逐漸接近，十丈、八丈、五丈……一步步愈來愈近。

　　兩人一般俊偉，同樣從容。不過看上去中海要雄健些，小襄王則臉蛋白些，多了些兒風流瀟灑的風采。中海的臉下，泛著樸實，堅毅，寧靜的線條。兩相比較，各有千秋。

　　雙方皆舉步從容，踏著堅定沉穩的步度，逐漸接近，在丈許外止步。

　　中海淡淡一笑，徐徐亮劍行禮，沉著地說：「少會主，令尊一代人豪，尊駕也藝業超人，名震江湖，高踞少會主寶座，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叱咤風雲，英雄了得，難道說，仍放不下秦嶺的小過節麼？」

　　小襄王冷冷地回了一禮，又冷冷地反問：「閣下的身手，比半年前高明多多，進步神速，可喜可賀。請教閣下就業何處，令師何人？」

　　「少會主過獎了。在下藝自家傳，修為不登大雅之堂。」

　　「剛才閣下的劍術詭異辛辣，兇猛詭奇兼而有之，顯係出自名家，家傳二字，恐怕難以解釋你目前這種奇奧劍術的來龍去脈。」

　　「依你說，你認為在下所使用的是何種劍術？」

　　「像是天玄劍術，你與施家定有淵源，難怪上次你與施素素救走金鳳。」

　　中海呵呵笑，說：「很抱歉，在下還沒見識過天玄劍術呢。」

　　他不得不扯謊，心中暗懍，小襄王見識淵博，以及目力的犀利是過人之處，深懷戒心，不住地向自己警告道：「在未與長春子決戰之前，如不至生死關頭，我絕不可使用電劍婆婆的劍法，以免惡道看出底細早作防範。」

　　小襄王拔劍出鞘，將劍鞘拋掉，冷笑道：「你不管用的是不是天玄劍術，天下間劍術繁多，但真正的好手難尋，在下請教你這位少有的劍術高手，你上啦！」

　　中海立下門戶，平靜地說：「在下深感榮幸，請指教。」

　　小襄王劍尖徐降，一聲輕叱，劍化長虹風雷驟發，展開搶攻。

　　中海向左移，舉劍輕拂，叮叮兩聲響，雙劍輕觸，兩人各向側飄，剎那時的接觸，已試出對方內力馭劍的勁道，彼此心中有數。

　　接著，雙方重行撲上，劍影飛騰，電虹兇猛地吞吐騰躍，人影進退盤旋，愈來愈快。糾纏中，「錚錚」兩聲鏘鏘的雙劍撞擊聲傳出，兩道人影倏然分開，各向側方飛退八尺。一道銀芒飛出丈外，翩然下墜，原來是一段五六寸長的劍尖。

　　小襄王額上青筋跳動，汗光閃閃，手中長劍冷電四射，仍在隱隱震鳴，聲如龍吟虎嘯。

　　中海也額上汗光閃耀，頰肉輕微地抽搐，舉起的長劍不僅斷掉一段尖鋒，而且缺口多。他的目光依然神奕奕，不住用別人難以聽到的聲音喃喃地說：「再過些日子，我的內力修為必定可以和他並駕齊驅，超過他的日子不久定可到來，必定為期不遠。」

　　小襄王一陣狂笑，再次飛撲而上，劍影漫天。

　　「錚錚錚錚……」刺耳的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聾，小襄王氣吞河嶽，以壓倒性的優勢瘋狂進攻，七絕劍法中的殺著，如同長江大河滾滾而出。連攻十餘劍，將中海迫退了三丈左右，銳不可當。

　　中海從容運劍封架，守勢嚴密，斷劍輕靈地飛舞，徐徐後撤，不時回敬三兩劍，居然從容不迫地化解了對方十餘招兇猛的迫攻，雖然危機一髮，險象橫生，事實上他卻毫髮無損，目光堅定地留意著對方劍法中的妙著。

　　局外人看來，他像是在排山倒海似的劍尖之前進退，小襄王的每一道劍影，都似乎要貫穿他的軀體，危極險極。

　　經過了半年來的鍛練，中海已然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緒，多次激鬥死中逃生的磨練搏殺，他的心腸變得異常冷硬，經驗提醒他必須在任何場所中保持鎮定從容，必須冷靜地權衡利害，目前他知道自己內力仍稍差一籌，不宜逞勇走險，所以全神應付源源而來的險機，絕不冒失進招。

　　麒麟雙豪已經隨在左右移動，兩把九環刀早已出鞘，任何時間皆可加入圍攻或者解救小襄王的危局。十四名黑衣煞神也亦步亦趨，形成包圍圈。

　　小襄王搶攻了二十餘招，似乎已動了真火，一聲長嘯，劍法突發，身形似乎加快了許多，不再直進直退，而是不住地左右飄掠，像是從三個方向同時進襲，劍影如虛似幻，攻出的招術已無法分辨，奇奧狂野有如萬鈞雷霆。

　　中海也將身形加快，遊走如飛，採取了後退遊鬥術避實趨虛鬼神莫測，他用如意身法彌補不足，一面心中忖道：「唔！像是老雜毛的天機劍法，但僅是像而已。大概老雜毛傳給毒娘子時藏了私，毒娘子傳給這傢伙又藏了兩手，但已經夠驚人的了。」

　　四周的人群隨著兩人的激鬥而移動，圈子愈拉愈大，劍上所發的風雷聲和雙劍撞擊之聲，令人聞之頭皮發炸毛髮豎立。

　　生死關頭將至，激鬥中響起小襄王一聲得意的叱喝，接著「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人影乍分也。

　　中海飛翻八尺開外，再退了兩步方始穩下身形，右胸稍下方，出現一個劍孔，刺穿了衣衫，但未傷肌膚。

　　他低頭瞥了劍孔一眼，自語道：「距七坎相差七寸。這傢伙只學了天機劍法的皮毛，而未獲天機劍法的精髓，不足為害。」

　　小襄王也是滿頭大汗，冷冷注視著中海胸襟下的劍痕，一步步向前迫進。

　　中海左手一收，手中便多了兩把飛刀，從容地說：「少會主，我承認你的劍術已臻通玄境地，但如想要在下的命，恐怕還不太容易。不用欺人太甚了，在下已經甘拜下風，如再苦苦相迫，在下只好用飛刀了。」

　　小襄王在丈外開始舉劍，中海一步步向後退右手中的斷劍不在意地垂在身側，左手的飛刀在掌心中隱藏，冷然地盯視著一步步迫進的小襄王，始終保持著丈四五的距離。同時，耳聽八方留意著身後的動靜。

　　退著退著，突聽身後沉喝入耳：「退回去！」同時，有人上撲。

　　「啊……」身後丈餘撲上來的一名黑衣煞神，右肩井明晃晃地插入一把飛刀，像是中箭之鹿。上身一挺向後方蹦起，狂叫著踉蹌地向右方衝竄。

　　中海的目光不離小襄王，對後面所發出的事渾如未覺，左掌心仍有一把飛刀，冷然後退。

　　這瞬間，小襄王突然身劍合一「射星逸虹」人劍俱到。

　　中海向右急閃，右後方劍氣嘯風之聲入耳，他一聲冷叱，轉身就是一劍，身形像電光一閃，已從中劍人讓出的空隙脫出重圍。

　　從右後方撲上來的一名黑衣煞神，右頰裂了一個口子，鮮血如泉水般直往下流，「啊」一聲狂叫以手掩住創口全力向側急竄。

　　中海退向樓右的宅院，仰天狂笑道：「小襄王，咱們後會有期，哈哈哈……」

　　「站住！」小襄王止步沉喝。

　　追出的麒麟雙豪只好停步，其他的黑衣煞神也止步不追。

　　中海仍然向後從容退走，毫無懼色。小襄王有自知之明，半年前他的輕功不如中海，這時更是相去更遠，房舍太多，即使追也枉費心力他接過手下遞來的劍鞘，收劍懸在腰帶上，喝道：「龍中海，咱們談談，請暫留步。」

　　中海根本沒有走的意思，在未套出邱大爺的身分之前，他無意放棄花了不少心血所造成的機會，只想先脫開被包圍的困境而已。

　　他站住了，相距在五丈外，說：「閣下的人何不退下？陳兵相談，絕無誠意，在下認為沒有談的必要。」

　　小襄王揮手讓眾人退後，連緊跟隨在身後的麒麟雙豪也被遣走，然後舉步上前。

　　中海收了飛刀，將斷劍順手拋掉。

　　雙方在丈外止步，小襄王意氣飛揚地說：「閣下居然接下我三十二招……」

　　「不！三十三招。」中海搶著接口，又道：「最後一招，你只傷了在下衣襟，很了得。」

　　「閣下也不凡，能接下我三十三招而不傷，你算是本少會主藝成後交手拼博中唯一倖免的高手。」

　　「在下深感榮幸。」中海用近乎嘲笑的聲調答。

　　「惺惺相惜，本少會主願盡釋前嫌交你這位朋友。」

　　「多承抬愛，在下恐怕高攀不上。」中海答。

　　但他心中突然一震，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盞明燈般興奮，忖道：「如果我打入龍虎風雲會，接近毒娘子，探查他們的陰謀詭計不是更容易的多麼？」

　　這瞬間，他已有所決定。

　　他知道，這條路十分漫長而崎嶇，佈滿了荊棘和兇險，任何時刻皆可能發生可怕的變故，隨時皆有不測之禍臨頭。但他毫無所懼，準備走上這條艱辛的道路。

　　小襄王卻不知他的心意，說：「本會崛起江湖，聲勢如日中天，英雄豪傑紛紛加盟入會，四海歸心。閣下，歡迎你加入本會……」

　　「且慢，在下請問一聲，貴會的宗旨如何，能見告麼？」中海打斷了對方的話，搶著發問。

　　「本會的宗旨，首是共謀江湖之福，次是集武林各門各派之秘學，共研武學奧秘，光大武林。」小襄王放低聲音說。

　　「哦！不錯嘛。請教，像我這樣亡命之徒，是否能獲得安全的庇護所？又能否獲得金滿囊寶滿箱的機會？」

　　「閣下，本少會主可以向你保證如願。」

　　「那不是太妙了麼？」

　　「你願加入本會了？」

　　「暫時沒這個打算，我得慎重考慮考慮方能答覆。」

　　「好，我給你三天的時間考慮。」

　　「一言為定，咱們已是朋友，請至金碧樓一敘。」

　　中海舉步向大廳走，信口問：「少會主，如果三天後在下不願入會呢？」

　　「這件事再簡單不過了。」小襄王若無其事地答。

　　「怎樣簡單法？」

　　「加入本會的共分三等人。一是拜過香堂的弟子，也就是會中的核心人物。二是未拜香堂的會友也就是聽命行事接受差遣的人。

　　「三是外圍設組織活動供奔走的會眾，他們僅知道本會的少數主事，人數眾多。本少會主引介閣下榮任本會會友，可算是無上殊榮，如果你不願的話……」

　　「怎樣？」

　　小襄王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說：「你得死。」

　　「有這麼嚴重麼？」

　　「正是此意。本會群雄萃集，高手如雲，遍佈五湖四海，你即使躲到天涯海角，也難逃出本會的掌握。」

　　中海聳聳肩，怪聲怪氣地說：「看來，我是非參加你們不可囉？」

　　「大概是的。」

　　「我將優先考慮。」

　　「用不著考慮，我已將本會的事告訴你了，你將是本會的會友。同時，我也考慮在近期間升你為香堂弟子，加入二十八宿之列。香堂弟子的地位，比會友高得多。告訴你，你在秦嶺所看到的三生，他們也只不過是會友而已。」

　　「哦！看來少會主的地位可真不小哩！」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等我帶你回到湖廣香壇，你行過入會大禮之後，便知本少會主的地位了呀。」

　　談談說說間，已緩步到了階下，小襄王低聲又道：「別說了，不可讓他們知道你我剛才的談話，對你有好處。本會的戒律不多，漏會秘卻是最重刑罰之一，殺無赦，你得開始學學少說話了。」

　　「喝！在下還未加入貴會哩。」中海怪叫。

　　「你會加入的，別大呼小叫。」小襄王不悅地叫。

　　邱大爺接到人，一迭聲往裏請。大廳中，酒宴早已備妥。在踏入大廳的瞬間，中海清晰地看到左側廊下的天香姑娘，向他投過一瞥幽怨的目光。

　　他想：「于三爺大概已將我拒婚的話告訴她了。」

　　三更天，天宇中黑沉沉地一片，風高雲密，天候將變。有風有雲，地面不會結霜，但深秋的寒氣依然十分凜冽。午問可穿單衣，晚間則不穿夾襖便受不了。偌大的一座金碧樓，冷清清地人少燈稀，顯得特別寒冷和淒清。

　　正屋的花廳中，小襄王正和邱大爺一群人商量要事，不時接見從遠道趕來風塵僕僕的會眾。中海一個人站在樓下廊外，全神凝聽各處的動靜。

　　天宇中不見星斗，他想：「二更快過了，他們該已到達左近啦！」

　　果然不錯，有二群人馬分別到了兩里外，人馬越野而馳，來勢洶洶，在里外停下，馬兒留在田野中交少數人看守，人則小心翼翼地向後集接近。

　　三更初的更鼓聲起後不久，西寨門附近突然警鑼狂鳴，人聲鼎沸。不久，火焰伸上屋頂，共有五處火頭，村中立時大亂。

　　中海立即轉身入室，撲奔三樓。梯口側方設有一間暗室，裏面藏了四個人，不分晝夜輪流看守。

　　他用黑巾蒙了口鼻，頭上裹了黑帕，進入花園，手一揚，三顆問路石子先後飛出，「乒乓乓」三聲脆響，三盞壁間的長明燈一一熄滅，在燈熄的剎那間，他已到了暗室的暗門旁，貼壁相候。

　　果然不錯，暗門突然滑開，奔出一名大漢。

　　黑暗中，他看得真切，一掌便將那人劈昏，輕輕放下，竄入室中，將三個正在穿著衣褲準備外出的大漢用石子一一制住，推上閉鎖樓梯的機捩，方閃身出室帶上室門，輕輕地竄上樓梯，在樓門口的機捩一按，門樓徐張。

　　「誰？」裏面有人問。

　　「我。」他低聲答，一閃而入，反手一勾，勾住了從門後小窗口伸出來的一個人腦袋，虎口一收右手食拇扣住那人的雙耳門，力道驟發。那人一聲未出，僅掙扎了兩下，立即昏厥。

　　三樓的後廳，是邱大爺的秘密練功房，左首是臥室，右面是座古色古香的書房。書房近門樓一側右保鏢的住所。

　　他剛越過大廳，保鏢的臥室突然大開，四名保鏢魚貫而出，第一名保鏢還在低頭結胸前的兵刃帶結。

　　他向下一蹲，躲在一張太師椅下。

　　四保鏢出到大廳，領先那人說：「咱們各就方位，今晚恐怕有點不妙。」

　　中海突然站起，說：「諸位，確是不妙，且安靜地談談。」

　　一名保鏢大吃一驚，奔向壁角想拉動警鈴開關。

　　白虹一閃，大漢「嗯」一聲輕叫，蹦了兩蹦，「砰」一聲衝倒在壁角下呻吟。

　　「不許動！否則殺無赦。」中海沉喝。

　　三個保鏢看不見中海的臉目，不知厲害，吶喊一聲，分別往三方搶向機捩。

　　「啊……」慘叫聲乍起，三個人每人的命門穴各挨了一把飛刀，重重地摔倒在樓板上。

　　中海無意殺人，但事實迫得他不得不下毒手。第一名中飛刀的保鏢只傷了右腿彎，只算輕傷站不起來而已。這傢伙相當機警，乘中海襲擊三名同伴的瞬間，咬緊牙關利用一條腿全力躍起，抓住了警鈴的把手一扳。

　　全樓各處鈴聲大作，接著沉悶的機輪聲入耳，各處皆有人開啟機關，整座樓似乎都在震動。

　　中海一閃即至，一掌將剛脫力下掉的受傷保鏢劈翻，加上一腳方拔回飛刀。四把飛刀收回，他進入書房。

　　這是一間書架上琳琅滿目，四壁皆書的雅室，是邱大爺接待高貴客人的處所，以表示他確是在這兒讀書養性，其實那些書他連摸也不曾摸過。

　　中海也料定這間書房必定藏有關邱大爺的秘密，臥室秘窟易引人覬覦，只有書房是夜行人不屑光顧的地方，因此必定安全，老奸巨滑的邱大爺，極可能將重要的物品藏在書房中。

　　可是，他失望了，搜遍整座書房，找不到任何可疑事物。他不由暗忖：「我必須冒險進入牢旁的秘室找一找了。」

　　為了搜書房，他浪費了不少時光。奔出書房進入臥室，他鑽入一座秘密的小門。

　　樓外，火光照耀得紅了半天邊，村中共有八處火頭，叫號吶喊聲驚天動地，男婦老幼狼奔豕突，亂成一團。

　　外敵入侵的前片刻，正宅的花廳燈光輝煌，主人邱大爺與兩名拜弟皆在廳中聽候小襄王差遣。警鑼聲傳到，邱大爺不管三七二十一，丟下手邊的事向內廳急走。

　　白二爺是本村事實上的主事人，心懸自宅的安危，也不等招呼逕自走了。剩下一個治事能力不差的于三爺，他出聲大叫：「有人侵入本村生事，請少會主在廳中等候消息。」

　　小襄王怎能袖手旁觀，向手下們叫：「回去取兵刃，咱們助主人一臂之力，快！」

　　邱大爺奔近內廳，突見院子裏黑影一閃，閃電似的消失在牆外。

　　他心中一懍，向廳內叫喊著的僕婦們道：「去稟明夫人，快進入內室。」聲落，他已越牆而出。

　　內室，是指後院的秘道，下面建有一座地底秘室，右可通金碧樓秘窟，北面可抵花園外的出口。

　　金碧樓下面的秘窟，藏有他一生中為非作歹掙來的財寶，他必須前往看守。出了屋，他看到各處皆有火頭上升，火鴉飛舞，不由心中大急，仰天發出一聲長嘯，召集得力保鏢，向金碧樓奔去。

　　小襄王帶了二十餘名好漢，飛縱上屋，火光下，看到隔鄰白家的重樓瓦面，四個黑影縱躍如飛，正和白二爺家中的護院交手。

　　他向十六煞神叫：「十六煞神，留下那四個蒙面人，快！」

　　十六煞神剛跑下瓦面，四個蒙面人之一已脫離鬥場，低吼聲隱隱傳來：「退！不可戀鬥。」接著四們蒙面黑影已躍下瓦面一閃不見。

　　小襄王一聲怒叫，拔腿便追。麒麟雙豪不離左右，三個人縱躍如飛，追趕四黑影去了。

　　剛超過四棟樓房，左面的飛簷下人影一閃，突然出現一個蒙面人，狂笑聲震耳：「哈哈哈哈！成少會主，來來來，咱們玩玩。」

　　火光熊熊，照耀得如同白畫，但蒙面人穿了一襲夜行衣，黑巾蒙面，手上有一根長不足兩尺的酒杯粗鐵棒，看不到盧山真面目。

　　小襄王拔劍飛撲，一面大喝道：「蒙頭露尾，你算不了人物，除了蒙面巾，讓大爺看看你是誰，休走。」

　　蒙面人以一聲狂笑作答，向南飛掠，身法奇快，飛簷走壁矯捷如貓。

　　小襄王豈肯放過？對方既然認識他，顯然是沖著他而來，向雙豪舉手一揮，三個人展開輕功狂追不捨。

　　另兩個蒙面人向另一方向飛掠，引走了十六煞神。

　　西北方向，八們黑影分頭放火殺人，最先的兩人一個是巴圖活佛，一個是枯骨魔僧，一根禪杖加上一根枯骨杖，銳不可當，飛越簷脊如履平地，把路的護院保鏢望風披靡，沒有人可以擋得住他們。

　　金碧樓四周，保鏢們已嚴陣以待。

　　邱大爺剛沿長廊奔到樓口，廊頂突然降下兩個妖魔。不遠處火光沖天，照得大地通明，兩妖魔全穿了火紅僧袍，袍袂掖在腰帶上，一聲虎吼，飛降而下。

　　附近埋伏的四名護院飛搶而出，跟隨在邱大爺身後的五名保鏢也急拔兵刃回身反撲。邱大爺站在廊口，一名保鏢遞給他一把劍，他推開說：「這玩意沒有用，記住，擋不住可讓他們進來。」

　　他在門旁摸出一根兩尺四寸長的粗鐵棒，重新上前，站在廊下觀戰。

　　九名保鏢護院圍住了兩僧，其中兩名使水火棍的保鏢竟然十分驍勇，棍沉力猛，虎虎生風，居然敢接兩僧的招式，短期間還不至於落敗。

　　不久，另六個黑影到了，全是清一色的慓悍大漢，最先那人手執一把雙股叉，背上也插了五把小型雙股叉，人未到小叉先發，一聲長嘯，人亦撲而下。

　　「啊……」一名保鏢狂叫一聲，頸根挨了一飛叉，倒了。

　　「飛叉王彥！」有人驚叫。

　　飛叉王彥，原是關西大名鼎鼎的綠林悍寇，後來被二丐中的神駝楊彪搗了他的山寨，從此隱身江湖。他的飛刀叉絕技號稱無敵，名震江湖。

　　飛叉王彥飛撲而下，使水火棍的保鏢一聲怒吼，來一記「拱雲托日」，突然向上攻去。

　　「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叉棍相交，兇猛地接上了。

　　使棍保鏢身形向下挫，棍舉不起來。恰好枯骨僧搶到，一聲狂笑，枯骨杖攔腰便掃，「噗」一聲悶響，使棍保鏢被掃出丈外，腰幾乎斷為兩段。

　　飛叉王彥也不好受，被震得下撲的落勢一緩，叉向上升，上身後仰，重心已失。

　　邱大爺一閃即至，鐵棒猛地劈落，「噗」一聲暴響，飛叉王彥的腦袋開了花。

　　枯骨魔僧擊斃了使棍的保鏢，杖勢未收，飛又王彥已中棒倒地。他一眼便看到了邱大爺，吼叫著搶近一杖猛砸。

　　邱大爺心中著慌，百忙中鐵棒急揮，向左側閃。「噹」一聲大震，邱大爺像被風吹跑的稻草人，連人帶棒被震飛丈外，「叭」一聲爬倒在地。

　　多了六個人，保鏢們擋不住，陣勢立解，紛紛向金碧樓中逃命。

　　枯骨魔僧向倒地的邱大爺掠到，伸杖便點，一面叫：「你可跑不了啦！啊……」

　　最後一聲狂叫有如雷鳴，一蹦三尺高，「噗」一聲一杖點入地中五寸以上，用手一摸左頰，摸了一手血。原來顴骨下方直至耳後，橫裂了一條大縫，深抵骨頭，左耳割開分為兩截，痛得他狂叫著起來。

　　邱大爺向側滾，免了一杖之厄，弄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爬起來撒腿便跑，奔向樓門口。

　　門口站著中海，正向他低叫：「邱大爺，快進來。」

　　用不著催促，他比任何人都逃得快，連滾帶爬逃入門內，「砰」一聲大震，沉重的鐵葉門閉上了。

　　原來中海想入地底密室，到了樓下，卻找不到秘道。

　　上次巴圖活佛大鬧金碧褸，下層的機關毀壞了不少，邱大爺秘密地派人日夜趕工，修改了不少地方，包括地道入口，已經改頭換面不復是往昔形態了。

　　正找間，卻聽到外面殺聲震耳，心中一動，便奔向廊門，幾個保鏢匆匆地從他身側逃過，他不加理睬。

　　到了門口，卻看到邱大爺遇險，枯骨魔僧的杖已經點下，意在點折邱大爺腿骨加以活擒。這怎麼行？他花了不少心血，好不容易等到了今晚的良機，怎可讓賊和尚撿現成？該出手了。

　　他找出飛刀，本想將和尚擊斃，賊禿勝算在握，邱大爺已完全失去抵抗力，因此賊禿毫無戒心，護體禪功必定自行消散七成以上，飛刀定可不太費勁地射入賊禿的心坎。但飛刀將出之際，他倏又改變了念頭。

　　賊和尚雖則殺人如麻，惡跡如山，罪行擢髮難數，但至少目下已不甘心受龍虎風雲會的收買，敢於和小襄王爭口食，假使把賊禿殺了，豈不是替龍虎風雲會除去一大勁敵，直接助長龍虎風雲會的兇焰麼？

　　因此，他改變主意，在賊禿的臉上留下了永遠不滅的記號，救了邱大爺。

　　邱大爺是仰身倒地的，看到了飛刀的形影，對中海十分感激，逃入樓中，向地道口急走，一面說道：「龍老弟，隨我進入秘室，引他們來，管教賊禿死無葬身之地，走。」

　　巴圖活佛追至窗下，找出寶劍急揮，鐵窗格應劍而毀，向後叫：「咱們進去，老狗的機關埋伏毫無用處。」

　　廳中燈光明亮，幾個保鏢向各處奔逃，邱大爺的身影還在秘室的門外，秘室門正向側急移。

　　「那兒走？」巴圖活佛狂地叫，狂風似的捲到，禪杖兇猛地點來。

　　中海在邱大爺的身後，將邱大爺向側推開，伸左手一撥搗來的禪杖，右手上順勢削去，捷逾電光石火，「噗」一聲削中巴圖活佛的咽喉。

　　「哎……」巴圖活佛做夢也料不到中海的身法如此迅疾，驟不及防，即使鐵打鋼澆金剛不壞法體也禁不住中海沉重的一擊，雖不致受傷，但沉猛的打擊力道也將他震得連退四五步，幾乎跌倒，禪杖握不牢，「嘭」一擊暴響，脫手摔出丈外。

　　這瞬間，邱大爺和中海已閃入門中去了，暗門悄然閉合。

　　巴圖活佛無名火起，不再拾禪杖，寶劍出鞘，電芒連閃，暗門四分五裂，如同摧枯拉朽，包了鐵葉的暗門也禁不起神劍一擊。兩和尚財迷心竅，先後鑽入狂追不捨。

　　進入暗道，暗得伸手不見五指。還好，前面有隱隱的腳步聲傳來。

　　兩和尚不顧一切，循腳步向前急趕。

　　中海故意腳下發聲，引兩和尚追來。前面是一條向下急降的走道，掀起一塊磚形方板。

　　邱大爺向下鑽，說：「龍老弟，小心腳下，走錯一步，奇險立至。咱們只須到了下面的秘室，大事定矣！」

　　下降四丈餘，突聽轟隆隆暴響，邱大爺大喜道：「大事定矣！和尚落水。快！咱們下水牢去看看究竟，我要好好剝他們。」

　　走道不再下降，向右一折，打開一座沉重的門，眼前大放光明，出現一座四丈見方的地底廳堂。

　　廳左，有一座巨大的屏風。右首，伸出一座三丈見方的巨池，深有六丈上下，水聲隱隱。

　　池中，兩個喇嘛在水中沉浮。池旁，六名腰懸巨斧手執強弓的人把守著，不時用劍攢射水中的和尚。壁間八個石孔中，噴出陣陣飛霧。

　　兩個和尚水性不佳，僅能亂抓亂爬拼餘力支持，只消一沾奇滑無比的池壁，六大漢便會六箭齊發迫和尚放手。

　　巴圖活佛的寶劍已經失蹤，大概肚子快裝滿水了。

　　廳前面，有一座小門，黑黝黝地，門外有三具屍體，三名大漢向小門緊張地挺劍戒備。由屍體的裝束看來，顯然也是把守秘室的護院。

　　邱大爺一躍而前，向一名大漢問：「怎麼？裏面有人？」

　　大漢向門內一指，說：「裏面有兩個人，一個是三樓的單鞭李信，一個是南京大大有名的大賊夜梟孫德。單鞭李信吃裏扒外，是他將夜梟引來的，殺了咱們三個人，躲在裏面了。」

　　邱大爺大吃一驚，急問：「他們是從何處進來的？」

　　大漢向遠處壁角一指，說：「就是從咱們出入的秘道進來的。」

　　邱大爺吁出一口氣，接著焦躁地說：「他們無法活命的，但阻住了出路，裏面的人也出不來，必須將他們趕出來才行。」

　　大漢一怔，問：「大爺，這不是通氣孔麼？怎麼裏面還有人出來？」

　　氣孔是假，那是通向內堂秘道的進出路，裏面有人，如果內堂的女眷由這兒逃，豈不糟糕？難怪邱大爺焦躁。

　　這條出路裏面有秘門，連在這兒防守的人也不知秘徑。

　　「老弟，請用飛刀往裏射，迫他們出來。」邱大爺不回答大漢的話，向中海求援。

　　中海搖搖頭，說：「看不見裏面的光景，敵暗我明，對不起，在下不能浪費飛刀。」

　　其實，他要等誘出口供的機會。他深信目下人少，邱大爺不得不親自出手拼命，拼命時必須用兵刃，還能不用自己的趁手兵器？

　　他說完，指了指大漢的劍，又道：「唯一可行之法，便是進去和他們一決。」

　　邱大爺向大漢問：「他們有暗器麼？」

　　「沒有。夜梟的劍術可怕，大爺不可冒險。」

　　邱大爺扭頭奔向屏風後，片刻，壁根下出現一座小門，他向裏一鑽，不久便又出現在屏風外，手中多了一把金光閃閃的沉重怪兵刃。

　　不錯，正是一把十分神似的虎爪，長有兩尺四寸，虎爪可以伸屈，伸爪時可突然增長六寸，是專門鎖刀劍的外門兵又。他挺虎爪衝向暗門，奇快無比。

　　中海按下心頭的激動，叫道：「虎爪追魂牟兄。」

　　邱大爺臉色一變，止步扭頭問：「龍老弟，你叫誰？」

　　中海淡淡一笑，點頭說：「看了你手中的虎爪，我以為你是虎爪牟子飛兄呢。」

　　「在下姓邱，不姓牟，也從沒聽說過有牟子飛其人。這把虎爪是我以黃金五百兩買來的。」

　　中海呵呵大笑，接著臉色一沉，冷笑道：「老兒，何必呢？龍某與疤眼老三……不，該叫鬼門陶宣，我與他交情不薄，他已將你老兄的底細告訴我了。」

　　邱大爺的臉色變了，上前兩步訝然問：「你……你胡說什麼？誰叫鬼眼喪門。」

　　中海從容屹立，毫不在意地說：「不管你是不是虎爪追魂牟子飛，在下看見你用虎爪，這就夠了，反正錯殺一個也無所謂。」

　　邱大爺駭然後退，恐怖地問：「你……你要殺我？你？」

　　「是的，如果你不承認是牟子飛，我大概會殺你。七年前……哦，到現在該是八年前了，你和陶兒與及另外兩個人在湖廣道州做案，事主以一千五百兩黃金作為賞格，你老兄卻只分了一百兩黃金給陶兄。

　　「事後，陶兄查出內情，發誓要找你算賑，花紅規矩該四人均分，你老兄下手分屍，最多可分一百兩，陶兄至少也該分三百，你為何黑吃黑吞下那麼多？陶兄告訴我，如果遇上你老兄，要我宰了你出口怨氣。」

　　「胡說！他……龍老弟，但我並不是牟子飛。」

　　「呵呵，你不是，但你有虎爪，殺了你就算殺錯了，也沒什麼了不起。」

　　「不！不你……」邱大爺急叫，接著向大漢們叫：「上！宰了他，這傢伙豈有此理。」

　　兩名大漢一聲暴喝，挺劍上撲。

　　電虹一閃即沒，兩大漢狂叫一聲，衝倒在地。中海叉腰而立，冷笑道：「在下的飛刀可以連珠發射，沒有人可近至丈內，不信你自己可以試試。老兄，你還是承認了罷。」

　　「你……你想怎樣？」邱大爺用近乎虛脫的聲音叫。

　　「我替陶兄討債，如此而已。」

　　「你……你要多少？我……我給你。」

　　「你給我？我替你殺了不少人，你欠了我不少債哩！在下不是貪利小人，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替陶兄向牟子飛討債，你既然不是牟子飛，給我一萬兩黃金我也不要，只要殺你，日後告訴陶兄說殺了一個使虎爪的人便算了。」

　　這時，水牢旁六個大漢已看到這兒有變，看池中兩個和尚已經氣息奄奄，便留下兩個人，四人彎弓搭箭奔來。

　　中海閃在屋角內，從左面來的人弓箭沒有用，他卻可以監視著奔來的人，死盯著邱大爺冷笑。

　　邱大爺大概急瘋了，狂叫道：「不錯，我就是虎爪追魂牟子飛。」

　　「很好，你答應還債囉？」

　　「你要多少我給多少，但話得講明白。那次在道州做案，我記得像是殺一對老夫婦……」

　　「老夫婦是武林人物麼？」

　　「不知道，出賞格的人說他們只會武功。那次的花紅甚高，我得了兩百五十兩，大概給了陶兄一百……也許是一百五十兩，他比我還多，他怎敢血口噴人？」

　　「哼！他血口噴人？告訴我，誰出的花紅？我得去問問。」

　　「我也不知道出花紅的人是誰，我只從雙頭蛇陳魁手中得了兩百五十兩，天知道，我確是對得起陶兄。」邱大爺狂叫。

第十五章　斬斷虎爪

　　邱大爺前進無路，後無退所，被中海一逼，一一吐實。

　　中海聽說交花紅的人是雙頭蛇陳魁，猛憶起秦嶺道上小襄王手下的老賊雙頭蛇來。那次小襄王假冒白衣神君的名號擄劫金鳳，就是雙頭蛇出的陰謀詭計。

　　他沉住氣，仍想套出主使的人，壓下洶湧的心潮問：「雙頭蛇陳魁，不是小襄王的狗頭軍師麼？」

　　「是的，目下他高升任香堂的主壇執法，在會主手下供職，已不受成少會主管束，我的話句句是實，不信你可以隨成少會主到湖廣找雙頭蛇問問。」

　　「我會問的，不止問雙頭蛇，還得問其他的人，免得委屈你。老兄，除了雙頭蛇之外，另一人是誰？」

　　「另一人我不認識，只知他姓屈，還是聽雙頭蛇叫他屈兄，所以知道姓屈。那人比我年長十來歲，長相陰沉而獰惡，像個從陰司地獄放出來的惡鬼。」

　　中海左手貼著牆角連連微揚，連扔三把飛刀。接著狂號聲震耳傳來，令人聞之毛骨悚然，「噗通通」一陣水響，奔來的四名持弓箭大漢，有三個中刀跌落池下去了。另一名箭手嚇得渾身發抖，扭頭狂奔，弓箭也丟了。

　　牟子飛心膽俱裂，駭然叫：「龍老弟，我答應還債，你怎麼還殺我的人？你……」

　　中海臉色泛青，頰肉不住抽搐，大顆淚珠向下直落，用近乎嘶叫的聲音問：「牟子飛，你真不知道那次你們殺的老夫婦是誰麼？」

　　「我……我怎知道？你……」

　　「你知道鬼眼喪門目下在何處？」

　　「不……不知道。」

　　暗門中，閃出了兩名大漢，左右一分，一名突然打出一枚鋼鏢，擊中了瑟縮在牆角的最後一名保鏢的小腹，保鏢狂叫倒地，在地上翻滾哀號。

　　另一名大漢正想撲向牟子飛，中海厲叫：「不許動手！站在一旁。」

　　聲如天雷狂震，把大漢嚇了一跳，怔怔地問：「朋友，我夜梟孫德為何要聽你的？」

　　中海大吼道：「我大地之龍的話，你非聽不可。牟子飛，那次被你用虎爪分屍的老夫婦姓龍。」

　　牟子飛立時如被五雷轟頂，用半窒息的聲音問：「你……你……姓……姓龍……」

　　「不錯，我姓龍，綽號是大地之龍，你要知道鬼眼喪門陶宣的下落麼？他死在福建黃泉坡，死在大豹的爪下，那是我大地之龍一手促成的，他已受到報應，九泉瞑目。被你們殺死的人，還在等你們償還血債。」

　　牟子飛臉色死灰，用不像是人類的聲音叫：「你……你姓……姓……龍……」

　　「那對無辜的老夫婦，是在下的雙親。」牟子飛扭頭便跑，夜梟孫德和同伴同時雙劍齊出，吼道：「血債血還，你的未日到了。」

　　「錚錚！」金芒疾閃，虎爪左右分張，兩金劍全被扣住了，兩人身形急退，虎口流血，搖搖欲墜。

　　牟子飛虎爪一揮，兩枝劍便脫爪而飛，人向暗門口急竄，捷逾電閃。

　　「打！」中海沉喝。

　　牟子飛知道中海的飛刀厲害，火速仆倒。

　　豈知中海已算定他必伏倒避刀，飛刀已先取得必中的路線，半分不差，飛刀插入他的命門穴外方一寸處。

　　「啊……」他慘號著仆倒，丟掉虎爪向前爬，仍想爬入暗門。

　　夜梟孫德趕上一腳踏在他的腿彎上，冷笑道：「老賊，你認命吧，快打開藏珍室。」

　　夜梟的助手抓起一具屍體擋在身前，伸出鋼鞭向撲來的中海喝道：「站住，咱們辦完事之後便把人交給你。不然咱們宰了老狗，你將一切成空，血仇難報。」

　　中海不敢不站住，切齒咒罵道：「你這無恥狗賊！你要將姓命來換取珍寶麼？大爺已經問出了口供，用不著牟老狗了。要命，你兩個就給大爺快滾，要死，大爺不妨成全你們。」

　　夜梟將牟子飛提起向前推，急叫道：「龍兄，咱們好好商量。你為報仇咱們為財，何必何了和氣喏！人給你，但必須請你老兄將開啟藏珍室的機巧迫出，開啟室門便成。」

　　驀地，後面的暗門冷風凜凜，衣袂飄揚。平時，這道暗門是進風孔，經常有新鮮空氣進入，如果有人闖入，進風孔自閉，風由水牢的噴霧口透入室中。

　　水池旁的噴霧口突然力道急減，噴嘯聲倏止。中海扭頭一看，看到剩下的三名箭手，正恐怖地躲在池角的短牆下，一步步向進入地道的小門移。

　　誰都沒留意這陣風是否有怪，連中海也大意了，他感到鼻中嗅入一般奇異的幽香，吃了一驚，訝然叫：「咦！什麼香？這是……嗯……」

　　話未完，他倏然地感到頭重腳輕，眼前發暈，似乎燈光突然朦朧，所看到的景物都在旋轉，「砰砰」一聲摔倒在地。昏厥前片刻，他看到暗門裏竄出三個人影，夜梟的朦朧身影已在他倒地之前先倒了。

　　暗門中竄出的三個人，為首的是白二爺，其次是天香姑娘和一名侍女。

　　天香姑娘的手中，仍抓著她施放迷魂香的紫巾，奔近牟子飛先將一些藥末塗向牟子飛的口鼻，急叫道：「二叔，快替爹起刀裹傷。」

　　傷還未裹好，牟子飛已經甦醒，狂怒地叫：「扶我起來，這惡賊並未打算一刀要我的命，射中命門穴旁，他定然想剮我消恨，我要他好受。」

　　白二爺臉色泛青，急急地說：「大哥，先別管這傢伙的事，大事不好。」

　　「怎麼了？」牟子飛驚問。

　　「今晚兩賊禿帶了六個人同來，而狂丐卻帶了幾個可怕的高手到了。第一起四個人引走了成公子第二批有二個人，由兵刃上猜出，定然是神馱楊彪和白衣神君。他們可能是追蹤成公子而來的，十六煞神死了十名之多，人熊歐文被神駝的蒼木盤龍杖擊傷吐血，金鐘罩也護不了身。」

　　「他們人呢？」

　　「追成公子去了，莊院仍在火海中，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去而復來？咱們……」

　　「先別管他們，你去照顧上面的人救火，萬一事急時可以進入地道暫避，他們絕不會久留的。」

　　「龍師父是怎麼回事？」白二爺注視著不遠處的中海問。

　　「賢弟沒看到剛才的事？」

　　「沒有，小弟和侄女剛到暗門附近，便看到你被人所制，天香侄女便開啟風門施放迷魂香。」

　　天香已替乃父包紮停當，向中海奔去，正想將解毒藥抹上中海的口鼻，牟子飛見狀大吼道：「住手！開啟地牢，將他扣上剝皮柱之後再將他弄醒。」

　　「爹，你……」天香訝然驚叫。

　　「他，他果然是來殺你爹的兇手。快，別廢話，你難道不知射我的飛刀是他所發的麼？」牟子飛狂怒地叫。

　　白二爺一怔，久久方說：「大哥，要我幫忙麼？」

　　「你走，我一個人夠了。」牟子飛揮手說。其實，他不願白二爺在場，怕中海醒來時說出他的真姓名。」

　　「好，小弟告辭。」白二爺只好告退。

　　「把她也帶走。」牟子飛指著侍女說。

　　白二爺帶著侍女走了，水池旁的三名箭手站在池旁，趑趄著不知如何是好。

　　牟子飛閉上暗門拾起去在暗處的虎爪，向天香低聲說：「準備迷香，放翻水牢刑手。」

　　「爹……」

　　「不必多問，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他走向壁間，按向一塊方磚。方磚退下，現出磚下方的空孔，伸手入內推動一根鐵柱，一面向水池旁的箭手叫：「趙老弟，你們過來幫幫忙。」

　　三名箭手指了指水池，說：「東主，兩個和尚還未沉下去哩！」

　　「別管他們，池壁其滑如油，深有六丈，如果他們能逃生的話，早就逃上來了，你們阻不了他們的。這樣好了，放下閘板。」

　　機輪聲軋軋沉響，池側壁間與池同大的一塊巨型包鐵閘板徐徐放下，厚約尺五六，有九根鐵鏈扣吊，沉重無比。

　　三名前手直待閘板將水池蓋實，方推上牆壁上的扳手，向這兒奔來。

　　先前牟子飛扳動內壁鐵柱的左側，此時出現了一座六尺高三尺寬的秘門，牆向內移，在四尺後停住了，人如進入，須從兩側的空隙折入室內，在外向裏看，視線會被壁門所襠。

　　三箭手剛一走近便踉蹌倒地。

　　牟子飛冷笑道：「孩子，剛才姓龍的狗東西已將為父的真名號說出，這幾個人全聽見了，他們不死，為父將大禍臨頭。你去開啟水牢蓋，將這些人丟入水牢永絕後患。」

　　「爹，龍……」

　　「我要親自料理他，看看是誰洩漏了我的底細。如果是雙頭蛇，那老狗他總有一天會受到報應。」

　　「爹，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問。總之，姓能的一天不死，為父一天不平安。」

　　天香不敢再問，走向開啟閘板的機捩。閘板放下容易，升起困難，她一個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出了一身香汗，方將閘板升起。

　　池中，兩個和尚已是奄奄一息，用褲子罩上空氣做浮筒，為生命作艱苦的掙扎。

　　褲浮筒不太管用，氣洩得特別快，而他們肚中裝滿了水，力道已盡，每次重新罩氣，必定再灌入不少池水入肚。看來，兩個傢伙快完蛋了。

　　她毫不動容，轉身去拖被迷昏的人，一次拖兩個，五個人分三次丟，費了不少工夫。

　　牟子飛將中海拖入之後，地牢門卻為了準備讓天香在處理了水牢的事之後再進來，所以並未關閉上。

　　而她卻並不急於進入地牢，因為她不願親見中海被乃父用酷刑虐死，儘管中海已經拒婚，她仍然難將中海忘懷。眼不見為淨，她只好藉故留在室外。

　　「噗通通……」水擊如雷，水柱上沖，兩具屍體落水。

　　巴圖活佛相距最近，一陣動盪，褲子做的浮筒向外盪，氣體迅速洩出。巴圖活佛「咕嚕嚕」喝了幾口水，狼狽地重新做成一個浮筒，大叫道：「放我一條生路，貧僧發誓立即退出中原。」聲落，人向下沉，好半晌方重新浮出水面。

　　天香站在池旁，冷笑道：「禿驢，你說的倒蠻輕鬆，將你的屍骨沉埋在牢底餵魚蝦，不比放你返回故土好得多麼？」

　　「放了我，我的朋友不會來找你們，不然，日後你們將後悔無及。」

　　「歡迎你的朋友前來送死，你不用指望了。」她冷笑著答，轉身去拖另兩具屍體。

　　地牢中，中海悠然醒來，首先，他看到眼前站著臉色猙獰、眼神怨毒的虎爪追魂牟子飛。他想動但已經不可能了，身入牢籠，大劫臨頭。

　　這是一座地方不小的地底牢房，右首一列共有三座鐵柵小間，裏面還有四個奄奄一息的囚犯。左面是刑室，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刑具。有上吊刑的吊環。有可打入鐵箍的頭箍。有四面有栓索的灌水台，有中有壓膝板的老虎凳。有拉鬆筋骨的閻王架……那一列刑具架上，有各式利刀，從細長而薄的分肉刀至砍腦袋的厚重劊刀，樣樣俱備。

　　皮鞭、荊條、夾肉竹板、碎骨槌、腳板鋼刷、腦鑿……每一件刑具，皆令人望之心寒，魂飛魄散的。

　　他所站處，是一處下面有一深約半尺，圓徑五尺餘的淺坑，頂壁垂下一根木樁，兩側各有一條設有鋼環的鐵柱。他的頭髮被木柱上方的鋼環扣繫得結結實實，雙手外分，左右鐵柱上的鋼環扣緊他的手腕，用牛筋紋得緊緊地。腳下也有兩個鋼環，分別以牛筋栓牢。除非有九牛二虎之力，不然休想脫身。

　　他那插著飛刀皮護腰擱在靠壁根的釘板台側，衣褲盡脫，只留下一條犢鼻褲掩住下體，地底溫暖他居然感到渾身發冷。

　　「完了！我落在老狗的手上了，當初我該一飛刀斃了他的。」他在心中暗叫，後悔不迭。

　　身前不遠，牟子飛正在繫圍裙，像個屠夫，壁根火刑爐炭火熊熊，烙具已在爐中發出可怖的紅光了。

　　牟子飛繫好防污圍裙，在中海面前咬牙切齒地一站，臉色猙獰已極，先「噼噼啪啪」給了中海四記陰陽耳光，然後泛起陰毒的冷笑。

　　他以飽含怨毒的眼神盯著中海，問：「姓龍的，你知道你目下的處境麼？」

　　中海已看清了四周的環境，絕了望，知道死期已近，反而倒無所謂了！死，也要死得英雄些，冷冷地說：「這兒是閣下的地牢刑室，先前只道你隱姓埋名已經改邢歸正了，看了這座地牢刑室，原來你暗中仍在為非作歹。」

　　牟子飛陰陰一笑，毫不隱瞞地說：「不錯，牟某仍在為非作歹，不然的話，下半世那會有好日子過，你以為有了田地便夠開銷了麼，不夠的，官府的錢糧丁役你該知道負擔不輕呢，再說，早年我那些朋友仍在世間浪蕩，他們一天不死，我的身分便會有暴露之虞，因此我必須替他們打算，請他們早日離開這亂七八糟的塵世。」

　　「哦！原來如此，難道你一口氣殺了嵩高莊六十四個……」

　　「你大概還不知道泰山村，那座鳥村死得更多。」

　　「今晚貴村大概也得陪上不少命了。」

　　「哈哈哈哈！」牟子飛狂笑，聲如梟啼，笑完說：「請放心，死的絕不是我牟家的人，多死幾個不打緊，我這座藏珍秘室金銀如山，要人多的是，有金銀可使鬼推磨，你知道今晚來襲的人又死了多少，外面的水牢有兩個喇嘛和尚，他兩人必定餵王八，而你，哈哈，告訴你，目前你所站之處叫做剝皮柱，你知道我要怎樣對待你麼？」

　　中海呵呵笑，哼了一聲說：「人死如燈滅，怎樣死法在下毫不在乎，至於你呢，我相信不久之後你必將報應臨頭。」

　　「你不在乎，我倒在乎呢，你聽著。我要先將你折磨得死去活來，然後剝下你的皮，做我那匹烏雲蓋雪神駒的鞍子，當然啦，大爺不敢自詡是剝皮能手，但只須用些心機，保證你皮離體人仍不致斷氣，不然就不配叫虎爪迫魂牟子飛。」

　　「哦！你居然以剝皮能手自豪，可見你已經人性全失，天下間該死的人不少，而你卻是受到惡報的……」

　　「叭叭叭叭！」牟子飛怒吼著抽了中海四耳光，手未停，刀傷突被震動，痛得他齜牙咧嘴，腳下站不穩，向前一栽，仆在中海的身上。

　　中海吸入一口氣，默運神功，心說：「老狗，你也活不成。」

　　他等待著牟子飛抬起頭來，果然不錯，老傢伙的手撐著他的肩胸掙扎著站穩，這瞬間，他突然噴出一口痰，襲向牟子飛的眉心。

　　真不巧，牟子飛腳下未站穩，下面的積血斜坑壁大滑，猛地打一個踉蹌，身體突然下挫。

　　「嗤」一聲輕嘯，牟子飛的頂門被已注入內力的痰擦過，擦掉了一層油皮，而且裂了一道口子，鮮血沁出，頭髮掉了一縷。

　　「哎……呀！」牟子飛驚叫，驚出一身冷汗，滑跌在地。

　　「可惜，這老狗命不該絕。」中海在心中狂叫。

　　牟子飛無名火起，怒吼著爬起，在刑具架上拔出一條虎舌鞭，狂怒地厲吼：「你這該化骨揚灰的狗王八，我看你還有什麼伎倆可以施展，大爺教你嚐嚐萬刺攢體的滋味。」

　　「叭！」虎舌鞭抽在中海的右胸，鞭吸在上面了。

　　虎舌鞭長僅尺餘，寬有三寸，鞭面有無數四分長的小針，一鞭抽下，針刺入肉中，一抖鞭，鞭便突然蹦起，中鞭處會出現無數針孔，沁出點點血珠。

　　「叭叭！」一連幾鞭，中海的胸膛立時血流滿身。

　　他痛得渾身抽搐，肌肉都在跳動，鋼牙銼得格支支地怪響，仍然咒罵道：「老狗，你豈奈我何，這一來。你的人皮馬鞍大概沒有希望了。」

　　「叭叭！」兩鞭抽到脅下，痛得他大汗直冒，體內像有千萬條毒蛇在攢咬不已。

　　「大爺不要你的皮做馬鞍，大爺已有三具人皮馬鞍了，今天要將你銼骨揚灰，方消心頭之恨，說誰告訴你大爺的真身分的？」牟子飛狂怒地叫。

　　人皮馬鞍，天下間不是沒有，那些兇殘惡毒的大奸巨豪，不時會想出這種惡毒殘忍的花樣來對付他們的仇人，食肉寢皮已不是奇聞了，後一代的皇帝正德，就有六具人皮馬鞍，那時，朝延的刑律嚴禁剝皮，但正德皇帝卻不管祖示律訓，照剝不誤，六具人皮馬鞍，有一具製得最精巧，那是用流賊趙燧的皮所造的，正德皇帝每次巡幸宣府，座騎的鞍鐙，就是製得最精的那一具。

　　中海怎能說是窮學究所透露的消息，說：「在下已經告訴過你，鬼眼喪門已受到報應，當然是他所說的，還用問麼？」

　　「呸！鬼眼喪門根本就不知道大爺的事，你說不說？」

　　中海懶得作答，不再開口。

　　「叭叭叭！」牟子飛咬牙切齒地猛抽三下虎舌鞭，中海成了個血人，居然連哼也沒哼一聲。

　　「好，大爺要烙掉你一身皮肉，看你受不受得了。」牟子飛切齒叫，走向火爐，抓起一根火紅的烙鐵，走近中海身前，「呸」一聲吐口痰在烙鐵上，「嗤」一聲怪響，痰立刻化為一陣白煙，他將烙鐵伸近中海鮮血淋漓的胸口，獰笑道：「如果我是你，還是招了的好，免得死前痛苦。」

　　中海突然哈哈一笑，道：「世間只有你牟子飛是個貪生怕死之徒，只有你是卑鄙無恥的匹夫狗賊，你配與龍某相比麼？可恥！」

　　牟子飛被怒火沖昏了頭，咬牙切齒地將烙鐵掀出。

　　且回頭表表水牢旁的事。

　　天香將五個昏迷的人丟入水牢，接著又將其他的屍體丟下，大功告成，最後一具屍體下水，下面的巴圖活佛仍在含糊地叫嚷：「放我一條生路，貧僧誓效犬馬，為僕為奴在所不辭……」

　　秘門入口處，鬼魅似的閃出一個灰影，像個無形質的幽靈，進入廳中悄然無聲。

　　天香只顧站在池邊向下看，沒想到身後來了人，整了整衫裙，向下叫道：「你這人真奇怪，怕死怕得出人意料之外，名列五妖魔之一，江湖上誰不知你血魔巴圖的大名，你竟如此怕死，真是辱沒了天下練武的朋友……」

　　話未完，「噗」一聲響，她的右耳門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被人一把抓住丟在地上人事不省。

　　灰衣蒙面人惻耳傾聽，聽到刑室中洩出來咒罵聲，循聲急掠，小心翼翼地進入了地牢。

　　中海面向外，已經看清了來人，因此哈哈一笑，把牟子飛罵得怒火如焚，激動得耳朵失去了作用，烙鐵剛動，手肘便被後面的灰衣蒙面人抓住了，像一把巨鉗，鉗得他整條膀子完全麻木。

　　接著，一隻大手扣住了他的後頸，食中指壓住他的左右耳門，他想掙扎，卻力不從心，不但渾身脫力，而且逐漸陷入昏迷境地，霎眼的功夫，就已人事不省。

　　灰衣蒙面人丟掉牟子飛，檢過龍中海的皮護腰，拔出一把飛刀，割斷絞著中海手上的牛筋結，一面苦笑道：「老化子若是晚來一步，你這大意的傢伙豈不完了？」

　　「謝謝你，老爺子。」中海也搖搖頭苦笑答。

　　來人是狂丐西門守成，看了中海的傷勢，抽口冷氣問：「老弟，你受得了麼？」

　　「不打緊，皮肉之傷而已。」中海硬著頭皮答。

　　狂丐拖著昏厥了的牟子飛，說：「來，咱們也要他嚐嚐烙鐵的滋味，他透露了口風麼？」

　　中海搖手阻止狂丐動烙鐵，說：「他招了，果然是虎爪追魂牟子飛，收買他的人是雙頭蛇陳魁，還有一個兇手他只知道姓屈，老爺子，殺人不過頭點地，何必再折磨他呢？」

　　「也好，我把他弄醒，也可教他死得明白，死而無怨。」說完，拉脫了牟子飛雙手關節，再在脊心拍了一掌。

　　牟子飛悠然醒來，第一眼便看到身旁渾身是血的中海，還以為中海仍在剝皮柱上呢，想用手撐起上身，手卻不聽指揮，腰部的刀傷卻痛得他「哎」一聲狂叫。

　　「用你的腳站起來，牟子飛。」中海切齒叫。

　　牟子飛不是笨蟲，立時驚得毛骨悚然，忘了痛楚，猛地一蹦而起，神智倏清，撒腿便跑，一面狂叫：「天香，快來，快……」

　　狂丐在懷中一探，掏出藏在衣內的鳩首杖，點在牟子飛的嘴中，叱道：「鬼叫什麼，退回去，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跑得了麼？別做夢啦。」

　　囚牢中突然有人厲叫：「兩位爺台高抬貴手，把這惡賊交給我們治他。」

　　中海一把抓起牟子飛，雙手將人高舉過頂，答道：「對不起，咱們救諸位出險，但這人不能交給你們，他必須償回他所欠的血債。」

　　聲落，將牟子飛向兩丈外的釘板拋去。

　　牟子飛雙手脫臼，腰傷奇痛，想掙扎根本力不從心，發出一連串如鬼號般的狂叫，飛向釘板。

　　釘板方圓一丈，上面安置了無數八寸長的三棱鋼釘，人向下墜，「噗」一聲摜倒在上面，可以想像得到必定夠慘。

　　「啊……」牟子飛慘號，聲如狼號，片刻便斷了氣。

　　中海穿回自己的衣褲，不理會身上的傷勢，他還能支援，肌肉的痛苦他受得了。

　　「太便宜他了，老弟。」狂丐說。

　　「一死百了，虐死他豈不顯得我們也是兇殘惡毒的人麼？老爺子，該走了，帶囚牢中的幾個人走，外面怎樣了？」中海問。

　　「出去再說，這時不便對你詳敘。」狂丐答，走向囚牢。

　　囚牢中困了六個人，恢復自由後向兩人道謝，然後在刑具架上各找趁手的兵刃，湧出了刑室。

　　水池中，巴圖活佛仍在氣息奄奄地叫：「放我一……條……生……路……」

　　站在水牢房，中海心中一動，奔返刑室取來一條長繩，打個活套往池中丟。

　　狂丐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問：「老弟，你要救他們？」

　　「是的，我們總不能見死不救呀！」中海平靜地答。

　　「不行，難道說，你要救這兩個妖魔出來造孽，殺那些無辜，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俱是神憎鬼厭殺人如麻的兇僧。」

　　中海站在池旁，向下叫：「兩位大師肯否發誓不再造孽，不然在下只好見死不救了。」

　　枯骨魔僧早就說不出話來了，身軀已在緩緩下沉，巴圖活佛稍好些，龐大的肥胖的身軀仍在不停地掙扎，大概要比魔僧的水性高些，因此仍能支持，還能用褲子做浮筒。

　　他側轉腦袋向上叫：「除了叫我和尚死，我什麼都幹。」

　　狂丐向中海搖頭苦笑道：「你聽，這傢伙就是這種人，我感到奇怪，龍虎風雲會為何無法將他們羅致在手中？」

　　「老爺子，不管他是何種卑鄙惡賊，咱們今晚總算得到他們不少幫助，不救他們於心難安，我們竭盡所能勸他們改邪歸正，假使他們仍然在江湖造孽，小可深信他們會受到天譴報應的。」

　　「好吧，交給我，依你。」狂丐無可奈何地答，接過中海的繩結。

　　六名在死牢放出的囚徒，大概早日就已受盡酷刑，這時雖然仍能行走，但一個個腳不穩，舉動艱難，全站在池旁相候，要等狂丐和中海帶他們出困，其中一人突然發現池側的天香扭動了一下，走近將她翻轉。

　　他大叫道：「好哇！是惡賊的女兒。」

　　中海扭頭一看，急叫道：「住手……」

　　可是，來不及了，那人手中的刑槌已經擊下，總算不錯，旁立的一個瘦長大漢將劊刀揮出，「錚」一聲大震，刑槌落點偏移，「噗」一聲擊在天香的左肩上，肩骨可能碎了，但免了腦袋開花之厄難。

　　中海奔近看了看天香的傷勢，不悅地說：「老兄，老賊作孽活該受報，你又何必遷怒在一個女孩子頭上，在下真後悔不該救你出來。」

　　那人惶恐地躬身道：「恩公，你不知道這賊女人多可惡，在地方上橫行，比她的父親好不了多少，行走江湖期間，迷魂香下不知收了多少人的命，她若是不死，今後將會變本加厲為害人間，再說，日後恩公在江湖行走，後果可怕，她定然要小襄王全力與恩公為難，恩公豈不步步荊棘？」

　　「閣下是誰，怎知她有迷魂香與小襄王的事？」中海問。

　　「在下姓劉，單名隆，江湖匪號飛鎚。早年與牟老狗是朋友，對牟老狗的身世知之甚詳，三天前在穎州被他騙來，如不是在下熬刑不招另一朋友的下落，怕不早已被他丟入水牢中了。」

　　中海在天香的頭上拔下一支金簪，刺入她的氣門穴。天香已昏迷不醒，毫無所覺。

　　丟下金簪，他說：「在下已破了她的氣門，兄台亦擊碎了她的肩頭骨，諒她亦不能再行為害江湖，咱們豈能乘人之危趕盡殺絕？」

　　飛鎚劉隆低下頭，慚愧地說：「恩公剛才熬刑受苦，生死在呼吸間，這時依然有如此宏量，在下慚愧。」

　　這時，狂丐已將巴圖活佛拉了上來。巴圖像個喝飽了水的蠢豬，躺在地上哼哼哈哈，不住地將水嘔出，狂丐的繩索再次放下池中，許久方將枯骨魔僧套住，吊上池來。

　　枯骨魔僧已是奄奄一息，由狂丐擠出他腹中的積水，好半天才逐漸恢復元氣。

　　巴圖活佛已可站起，看清了中海，抽口冷氣道：「咦！你不是龍郎中麼？為何救我？」

　　中海淡淡一笑，說：「不錯，在下姓龍，隱名深入邱老賊的府中，目的乃在追查早年一樁血案的主兇，因此與大師利害衝突，希望大師休怪。」

　　「那老狗呢？」

　　「在下殺了他。」

　　「好，貧僧得找他的後人算賬。」

　　「怎麼？大師仍然不忘血腥？」

　　「這鳥池害貧僧好苦，明知貧僧不諳水性，他用這種下面全是軟泥的水牢來對付貧僧，不殺他幾個人此恨難消。」

　　「你發誓不再造孽的，難道又忘了不成？」

　　巴圖活佛只好搖著大光頭苦笑，道：「好吧，貧僧只好放手。施主，你救了我，我和尚不是不知感恩的人，日後當圖後報。請教施主的真名號，日後……」

　　一旁的枯骨魔僧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接口道：「這人我認識，他叫龍中海。至於拖咱們上來的人，是狂丐西門守成。奇怪，他們兩人大概昏了頭，竟救起我們兩個妖魔來了，不知他們懷有什麼古怪的鬼念頭哩！」

　　狂丐「呸」一聲吐了他一口痰，怪叫道：「滾你的蛋！如果不是龍老弟大仁大義認為見死不救於心有愧，堅持救你兩個禿驢出險，我狂丐才懶得管你們的死活哩。滾！你這不知好歹的禿驢，日後再要是在江湖上殺人放火，我老要飯的絕不饒你。」

　　枯骨魔僧冷冷地瞥了狂丐一眼，在懷中掏出一顆青玉骷髏珠，遞給中海說：「施主的救命大德，不敢或忘。這是貧僧的信物，日後如需用貧僧之處，請將此珠送至巴山宏法禪寺，當有報命，後會有期。」

　　「大師打算回巴山隱修麼？」中海問。

　　「不，貧僧要行腳天下，找機會要小襄王的命。你大概沒忘掉鬼愁嶺奪劍訣的事，那小狗率領一大群狐群狗黨，將貧僧送入狼窩，幾乎送掉老命，我豈肯就此甘休？在那次事件發生之前，龍虎風雲會已派人和貧僧交涉，要貧僧聽他們驅策，貧僧拒絕了，難怪小襄王那次窮追不捨，要獲我而後甘心，原來他是龍虎風雲會的少會主。貧僧要慢慢找機會剝了他，施主不反對吧？」

　　巴圖活佛也說：「龍虎風雲會對咱們這些無牽無掛的孤魂野鬼，他們是無可奈何的，除了用威迫利誘的手段外，無所施其技。其實，他們卻永遠無法網羅到我這種人，任何優厚的條件，也不會令貧僧動心，貧僧永不會放棄消遙自在的生活，永不會讓人牽著鼻子走。龍施主，請記住，施主如果光臨甘涼一帶，貧僧願為施主效勞。」

　　中海當然不反對枯骨魔僧找小襄王拼命，也不想到邊外找巴圖活佛幫忙，但狂丐卻說：「巴圖活佛，在西傾山附近，你可有什麼朋友麼？」

　　「你有何指教？」巴圖問。

　　「如果有，老要飯的倒想借重你和尚的鼎力。」

　　「你要多少人？」巴圖活佛傲然地問。

　　中海接口道：「龍虎風雲會的秘窟在西傾山，大師如果肯找他們，根本不用在中原找。」

　　「真的？」

　　「法兄，龍施主的話，足以採信。」枯骨魔僧接口。

　　「龍施主，你希望貧僧怎麼辦？」巴圖向中海問。

　　「大師如肯幫忙，就請在西傾山盡量牽制住龍虎風雲會的人，使他們有內顧之憂，感激不盡。」

　　巴圖活佛指了指昏迷不醒的天香，問：「你能答應貧僧……」

　　「什麼？你……」

　　「施主別誤會，貧僧要在這丫頭口中套出老狗的藏金所在，保證不傷她一根汗毛。得了珍寶，貧僧立即西退，用金銀招請朋友到西傾山搗風雲會的後路。」

　　狂丐哈哈大笑，說：「和尚，老要飯的助你一臂套出供來，並和你一同西行，怎樣？」

　　「那當然好。」巴圖活佛答，又向中海問：「龍施主今後作可打算？」

　　「在下還得在江湖上走走。」

　　巴圖活佛指了指屋頂，說：「剛才貧僧掉下水牢，劍掉在上面了，是一把無堅不摧的寶劍，名叫追電。施主既然要在江湖走動，何不將劍找到仗以行道？那把劍是貧僧在大寧劍潭山找到的，貧僧不善用劍，送給你吧。」說完解下劍鞘雙手遞過。

　　「謝謝大師厚賜，我上去找找看。」

　　狂丐向他揮手示意，說：「老弟，你先走，咱們老地方見。」

　　第二天，平邱集的後村仍在燃燒，邱大爺的四兄弟只有白二爺活著，但也斷了一條腿，死傷慘重，小襄王的人不知逃到何處去了。三村爭田的事，無形中煙消雲散。

　　前集未受波及，因為集上住的都是生意人，有些人根本就反對邱大爺四兄弟謀奪鄰村田地的乖張舉措。同時，邱府大火，必定是有武藝高強的人到了，誰敢外出管閒事送死？因此家家閉戶，相戒不敢外出，致未遭波及。

　　一早，龍郎中又回到了先前住過的客店投宿，關起門養傷。他一個人落店，行囊和小叫驢全丟掉了。

　　入暮時分，一匹駿馬奔向莊門，一名黑衣騎士入室請見。中海認得來人是十六煞神之一，但毫不在意地接見，雙方行禮畢，中海開門見山地問：「老兄，少會主目下何在？在下正在等候消息呢。」

　　驢士吁出一口長氣，說：「少會主已啟程赴歸德府，要在下面陳口信。」

　　「昨晚是怎麼回事？」中海試探地問。

　　「龍兄昨晚難道……」

　　「在下昨晚在金碧樓下秘室，對外面的事毫無所知。」

　　「哦！說來也真夠丟人，少會主從沒有像昨晚那麼狼狽過。昨晚不但兩個魔僧來了，狂丐也曾出現。而盯咱們梢的人，其中竟有神駝楊彪和白衣神君，還有幾個功力奇高的蒙面人，咱們栽得夠慘，十六煞神死了十個，連人熊歐爺都重傷吐血。」

　　「白衣神君來了？」中海訝然問。

　　「是的，雖則他也和其餘的人一般蒙了臉，但他的銀鋒劍卻逃不過行家的眼下。」

　　「不錯，他的銀鋒劍削鐵如泥，銀芒輝目，一看便知。」

　　「因此，少會主對龍兄有點生疑。在下與龍兄談不上交情，但由少會主口中知道兄台早年的行事，十分佩服兄台的為人。所以奉命傳少會主的口信，同時對兄台掬誠忠告，幸勿相疑。」

　　「少會主怎麼說？」中海問。

　　「要兄台速至麒麟山莊報到。喏！這是金雲玉版副令，要兄台持副令前往，憑副令方可入莊。」

　　副令比金雲玉版令小了一倍，只有寸餘大小。中海納入懷中，笑問：「敢問兄合適才所說的忠告又是怎麼回事？」

　　「少會主為人工於心計，他疑心你和白衣神君仍有往來，且知道你藝業不凡，因此要誘你到麒麟山莊加以囚禁。」

　　「哦！因此他不要在下參與歸德府的事麼？」

　　「正是此意，歸德府的事，關係著本會，也關係著麒麟山莊的安危，所以不要你同行。」

　　「到底是怎麼回事？」

　　「恕難奉告，兄台不問也罷。言盡於此，兄台必須早作打算，告辭。」

　　「且慢！少會主難道對昨晚的事就此罷手不成？」

　　「不！已飛騎傳信召集會友，全力搏殺狂丐、白衣神君、神駝。恐怕會不甚樂觀，那幾個傢伙行蹤飄忽，不易追蹤。」

　　「召請那些會友來？」

　　「三生恐怕要來？」

　　「會主自己為何不來？」

　　騎士神色一怔，說：「會主已帶了大批高手，前往四川辦事，龍兄，在下已經說得太多，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中海仍不死心，繼續探問：「會主既已入川，為何少會主不一同前往？」

　　「少會主奉命在江湖走動，以吸引江湖同道的注意。至於會主的行蹤，在下也是偶然在少會主口中知道些少而已。時候不早，告辭。」說完，急急走了。

　　中海返回房中，將煞神所說的話仔細思量，方安心養傷，整天足不出戶。經過一天一夜的休養，服了不少療傷藥物。入暮時分，店伙將燈掌來。遣走店伙，他將追電劍在燈光下細瞧。劍身雖甚細小形同鋼刺，但沉重而堅韌，芒尾吞吐，冷氣森森，略一抖動，但見電虹閃輝，風雷隱隱。看鋒口並不銳利，他有點惑然，信手揮向桌角，「喀」一聲劍彈起老高，桌角只出現深不足三分的痕跡而已。

　　「咦！怎麼回事？」他訝然低叫。

　　他親眼看到巴圖活佛用這把劍擊破鐵窗，如同摧枯拉朽，怎麼到了他的手上便砍木不入了？再說看劍靶上的篆文，確是追電二字。看劍上所發的光芒冷電，怎麼看也不像是柄廢物。

　　他一咬牙，內力注入劍身，再次揮出。「嗤」一聲輕響，手上毫不著力，桌角飛出老遠，切口光亮整齊。

　　他猛地醒悟，自語道：「難怪劍身窄厚，原來這把劍必須注入內力方可絕壁穿銅斷金切玉，功深一分，便多一分威力，我倒得好好使用，方可體會出它的妙處來。」

　　他在櫥中取出十二根蠟燭，分別點燃安放在四周高低不同的方向。這是他練飛刀的標的，每天他必須練三次以上。

　　他站在房中間，劍垂在身旁，吸入一口氣，凝神屹立。

　　人影一閃，燭火搖搖，他已旋退五六步，原先放在身後的三支蠟燭火減芯斷。劍虹倏斂，他屹立在熄了蠟燭後方，劍尖斜指，身形已經轉正，似乎剛才並未發生過任何事，只不過熄了三支蠟燭而已。

　　「很趁手，果是好劍。」他喃喃自語，目光落在已熄滅了的蠟燭上。

　　三枝熄燭中，一支燭芯整齊地從已燃處折斷，一支殘芯中分，一支殘芯被壓在溶解了的燭油上，正在逐漸凝固中。顯然，他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用了三種手法，分別將燭火擊滅。

　　驀地，劍虹再閃，人影飄搖，風雷聲隱隱，似乎滿室都是銀虹，只聽「得得」之聲連珠怪響，室中光線倏暗。

　　人影再止，劍虹倏滅。他站在西北角，凝神屹立。此刻九支燃著的蠟燭已經全部熄滅。有五支的後面壁板中，各插了一把明晃晃的飛刀。另四支是被劍擊滅的，每枝燭的殘芯皆從中分開，只是有兩支殘芯的右一半斷了。

　　「再過些時日，我會得心應手的。」他喃喃自語。

　　※※※

　　三更天，他到了嵩高莊北面與狂丐約會的地方。這地方在夜間很不好找，但他居然能毫不費勁地找到了。

　　「咦！老爺子早就該來了呀！」他自語。

　　平野中目力可以及遠，但夜黑如墨，冷風呼呼，附近看不見任何生物。

　　驀地，南面嵩高莊方向，四條黑影宛若星跳丸擲，飛掠而來。他向下一伏，心中一懍，暗叫道：「不好！西門老爺子危矣！」

　　他掌心分扣了四把飛刀，貼地迎上。近了，雙方相迎奇快飛比。等對方接近至四丈左右，他突然站直喝道：「站住！相好的。」

　　「是中海麼？」是狂丐的聲音，但見四條黑影同時伏了下去。

　　他不敢大意，也伏下隱身，問：「是西門老爺子麼？其他三人是誰？」

　　四黑影全站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叫：「龍老弟，你好，傷勢怎麼樣了？」

　　「天！是侯大叔。」中海叫，收了飛刀奔上，行禮道：「嚇了小可一大跳，還以為有人跟蹤西門老爺子來了呢。」

　　白衣神君在江湖行道期間，不分晝夜皆穿一襲白衣，但今夜居然穿灰袍，可知他已經真的隱身闖蕩了。

　　另一個高大的黑影走近呵呵大笑道：「老弟，還記得駝子我麼？」

　　中海恭敬地行禮，笑道：「老伯，你老人家也隱起身形啦！一向可好？」

　　神駝長吁一口氣，苦笑道：「別提哦！飛燕荊萍在黃泉坡逃掉，種下了禍根，龍虎風雲會出動大批高手，連黑旗令主的爪牙也在其中，到處追蹤我老駝子，不隱起身形怎行？真要命，黑旗令主加入了龍虎風雲會，大為不妙。」

　　狂丐拍拍另一名黑影的肩膀，向中海說：「老弟，見過鬼丐常真，你們不算陌生。」

　　中海行禮畢，笑道：「常老伯上次在鬼愁嶺，曾經呵護小可度過難關……」

　　「好了好了，坐下談，別廢話。」狂丐急急打岔，席地坐下又道：「昨晚三丐聚會，白衣神君一代高人，居然仍被小襄王溜掉，很不好受哩。咱們且先言歸正傳，商定今後的行止。」

　　「老爺子已將……」中海接口。

　　「當然，我已將長春子的事說給他們聽了，為了未來的江湖大劫，他們自然義不容辭。」狂丐搶著說。

　　白衣神君沉重地說：「我跟蹤小襄王已有兩月之久，查出不少龍虎風雲的黨羽，可是，卻始終未能證實他們的會主是誰，只知是一個從未以真面目示人的怪物。聽老弟所說，如果會主確是毒娘子北宮雲娘，事情就相當辣手。那老潑婦本身的藝業本就不在咱們任何人之下，更獲得長春子的真傳，再加上她所用的毒物，咱們如果和她硬拼，難難難，必定凶多吉少。」

　　「咱們合數人之力，拼了她永除後患。」鬼丐大叫。

　　狂丐搖搖頭，不以為然地說：「老兄，這怎麼可以？須知我一向雖然為人狂放，目無餘子，但遇上這件辣手的事，也狂不起來了呢。」

　　「依你之見，又待如何？」神駝問。

　　白衣神君接口道：「白天我和狂丐談過，守成兄甚有見地。別說咱們無法追蹤他們的會主，那老潑婦神出鬼沒……」

　　「小可打聽出來了，老惡婦已經帶了大批高手入川。」中海忍不住插口道。

　　「入川？四川有什麼人值得老毒婦親自前往一走？」狂丐問。

　　「小可不知，透露消息的人也不知其詳。」

　　白衣神君搖手阻止兩人再說，苦笑道：「即使咱們成功，拼死了老毒婦，又有何用？別認為老毒婦死了，龍虎風雲會便會瓦解冰消，長春子可以另外抬出一個人來接替會主。俗話說：蛇無頭不行；如不除去長春子，盡殺那些會眾有個屁用。請問，殺長春子的人選，誰能勝任？」

　　五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狂丐嘆口氣說：「龍老弟也許能勝任……」

　　「他？」另三人同聲叫。

　　狂丐並不敢將中海已獲電劍婆婆真傳的事說出，恐怕人多口雜，露消息就一切都完了。只好說道：「難在他內力仍差，雖有神劍在手，仍然太過冒險。因此，此事不宜操之過急，讓龍老弟有苦練氣功的機會，也許可以制妖道的死命。」

　　「然則妖道的劍也是神物，誰能近身制他的死命？」神駝問。

　　白衣神君接口道：「因此，我認為目下必須及早進行的事有三。其一，守成兄明日即會同巴圖活佛和枯骨魔僧至大峪山主火速請他的岳父四絕秀士出面應變。其二，咱個分別追蹤龍虎風雲會的巨魁，殺一個算一個，剪除羽翼也算是釜底抽薪的權宜辦法。其三，咱們多邀請幾個朋友，打入龍虎風雲會臥底，相機行事，策反會眾，傳遞消息。這件事守成兄已經著手進行，昨晚在地牢救出的六個人，飛鎚劉隆已經打入會中臥底。」

　　中海將金雲玉板副令取出，將小襄王命他至麒麟山莊報到的事說了，最後說：「不管如何兇險，小可必須入虎穴一行，雙頭蛇陳魁既是香堂主壇執法，必定不會經常在江湖中走動，不易碰上，唯一可接近的辦法就是投身該會。一方面可伺機誅除些妖道，一方面可以找雙頭蛇報卻殺父之仇，公私兩便。」

　　「雙頭蛇是你殺父仇人？」白衣神君訝然問。

　　中海將虎爪追魂的口供說了，又道：「龍虎風雲會的秘窟設在湖廣，極可能設在麒麟山莊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小可決定冒險一行。」

　　鬼丐發話道：「龍老弟此舉理所應為，親仇不報，何以為人？何況又可以公私兩便呢！那毒娘子北宮雲娘所以能廣羅羽翼，使天下群豪不敢不聽命於她，必定除了挾人質以脅迫琴癡等人就範之外，便是以慢性的毒藥來控制那些無家室之累的人，不得不防。老弟既然要身入虎穴，必須及早防範。老朽有一好友，名喚回春居士丘憲，一生沉浸於研究毒物凡四十餘年，他的解毒藥敢說天下無雙。目下他隱居在九宮山，易名邱誠。老朽修書一封交老弟攜往，將獲益非淺。」

　　「多謝老伯成全，一切有勞老伯了。」中海感傷地答。

　　白衣神君站起整衣說：「時候不早，咱們就此決定，今晚咱們四個所定的計謀，絕不可漏，今後各行其事，人前見面亦形同陌路，除非有十萬火急的事，不可聚會見面。有事可到洛陽邙山上清宮找上清老道，他是個世外奇人，是我的知交好友，他會和諸位聯絡的。同時我也想花些工夫找縹緲仙子，有她出面，長春子何足道哉？」

　　「好，咱們就此分手。龍老弟今晚在小店等我，我會將致送回春居士的手書帶給你。後會有期，咱個小心珍重。」鬼丐說完，相互行禮而別，各奔前程。

　　平邱集只剩下兩個殘廢了的白二爺和天香姑娘，再也不敢向嵩高莊泰山村生事了。第三天，中海買了一匹駿馬，從容西行。

　　到了歸德，打聽出龍虎風雲會的人已在昨晚飛騎南下陳州，留下一些眼線催促後到的人趕赴陳州會合。他心中一動，便連夜抄道向陳州飛趕。他已從狂丐口中知道那晚夜襲平邱集時，陳州三英曾經伴隨狂丐前往，因此打算找到陳州三俠打聽消息，看看小襄王到陳州有何圖謀。

　　陳州三俠的老大寒劍李如陵，家住南門外陳侯弩台東面不遠，附近共有十來戶農合。三更天，一匹栗色健馬沿小徑奔入村中，在李府前的廣場止蹄。門燈光線微弱，只看到馬上的騎士一身漆黑。黑頭巾、黑帕蒙面、黑緞披風，劍懸在腰下，在披風下襬可看到半截劍鞘。一雙冷電四射的大眼，在黑夜中明亮得有如午夜朗星。

　　蹄聲倏止，騎士從容下馬，將繩搭在栓馬樁上，舉目打量四周，看清了門燈上的「李」字，點點頭，穩健地踏上了臺階。

　　大木門突然開了一條縫，接著閃出一個白髮老蒼頭，站在門廊上向下看，吃驚地後退兩步，強打精神問：「三更半夜，爺台隱起本來面目登門，請問有何指教？」

　　黑衣蒙面人高大健壯，上了階比老蒼頭高出尺餘，陰森森鬼氣沖天，像是午夜中突然從陰司來到凡間的幽靈，令人望之不寒而慄。

　　幽靈站在八尺外，冷冷地說：「相煩通報李大俠一聲，故人求見。」

　　「故人？爺台是……是……」

　　「去！少廢話，你一字不改地將話傳到就是。」幽靈冷叱。

　　門內暗影中人影一閃，出來一個莊稼漢打扮的中年人，堵在門口瞪了幽靈一眼，哼了一聲說：「閣下高姓大名，仙鄉何處？說出來也好讓小可傳稟，閣下豈能僅憑故人二字……哎……哎！」

　　「叭叭」兩聲爆響，莊稼漢劈胸挨了一掌，倒撞在門上，撞開了大門，跌入門內去了。

　　「快去稟報！」幽靈向老蒼頭叱喝。

　　門內有一座照壁，莊稼漢跌在照壁下狂叫。接著，兩側接二連三搶出四個人，最後一人是寒劍李如陵，手中抓了一把連鞘長劍，迎上沉聲問：「尊駕貴姓？出手傷人，未免太說不過去吧？」

　　幽靈摘掉蒙面巾，冷笑道：「李兄，還記得龍某麼？」

　　狂丐為人小心謹慎，在嵩高莊並未將中海的內情告訴陳州三俠。那晚夜襲平邱集，陳州三俠只負責聽小襄王的人引出，並不知金碧樓所發生的變故。

　　寒劍李如陵大吃一驚，火速拔劍叫：「閣下意欲何為？你說吧。」

　　中海退下階，點手道：「別叫嚷，下來，咱們好好談談。」

　　左右兩名大漢正要向下搶，李如陵喝止道：「你們退，不許妄動，我如果有三長兩短，替我收屍便成，不許插手。」

　　他感到渾身發冷，強按心頭恐怖向下走。中海退向廣場中心，離大門已有六七丈之遙。

　　「三村爭田的事已了，尊駕來陳州……」李如陵硬著頭皮問。

　　「住口！進招。」中海冷叱。

　　李如陵一聲叱喝，招出「靈蛇吐信」，奮勇搶攻。

　　中海的披風徐揚，追電劍出鞘，「叮」一聲脆響，李如陵的長劍立被震開，電芒再閃，追電劍的光華已乘勢鍥入，到了李如陵的胸口。

　　李如陵疾退三步，向左急飄，擺脫了追襲而來的劍尖，反擊中海的右脅，應變端地迅捷絕倫。

　　「來得好！」中海輕叫，劍向下拂，「錚」一聲暴響，李如陵的劍被拂出空門，光華熠熠的劍影又攻近右肩。

　　李如陵的身手果然了得，挫腰吸腹疾退一步，以攻還攻，錯身再攻「雲橫秦嶺」，向中海的腰脅反擊。

　　三照面兩盤旋，各攻五招以上，劍影飛騰中，不時暴出數聲雙劍相觸的清鳴，龍吟震耳，人影急劇地進退旋走，罡風凜凜。

　　李如陵已看出中海的劍有異，映著微弱的燈光，只看到閃爍的光華，看不清劍身，心理上的威脅已令他無法將劍術完全發揮。但硬接了四五劍，自己的劍居然完好無恙，不由膽氣一壯，一聲長嘯，開始放手進擊，將寒劍的絕招滔滔不絕地攻出，勢如狂風暴雨，十招之後，看上去似乎已主宰了全局，劍影出沒在中海的身影前後吞吐，每一劍皆似乎要擊中中海的要害。可是，他心中卻暗暗焦急，這種極耗真力的狂攻，支持不了多久，而對方的神奇身法和從容化解的劍術，神奧得令他難以捉摸，不由他不心驚膽跳。

　　他心中雪亮，狂攻至十六招之後，他知道，大勢去矣！

　　中海從容揮劍，瀟灑地移動身形，腳下凝實穩健，手中劍輕靈地揮，將攻來的狂野狠招一一化解，不時攻出一兩手神來之劍，必定將李如陵的絕招迫得半途而廢，毫無發揮威力的機會。

　　「著！」他突然低叱。

　　「叮！」李如陵的劍向右下方飄開。「唰！」電芒一閃，李如陵的右胸襟出現了三寸長的裂痕。

　　人影乍分，飄退丈外的李如陵滿頭冷汗，恐懼地問：「你……你為何不……不殺我？」

　　中海疾衝而上，一劍點出道：「接招！」

　　李如陵向側閃，回敬了一劍叫：「還你！」

　　「叮」一聲脆響，中海振出一劍，再次點出低問：「小襄王大批人馬下陳州，四更後先頭人馬將到，顯然是為你們陳州三俠而來，你為何不及早走避？」

　　李如陵一怔，手下一慢。

　　「繼續進招。」中海低喝，劍影連續飛射。

　　李如陵不敢不接，一面化招一面說：「他們不是為在下而來。」

　　「為誰？」

　　「不知道，聽說是一個時男時女的女人。」

　　「那女人目下在何處？」

　　「聽說她從歸德到開封，轉許州大道下湖廣。小襄王一群人抄捷徑從陳州趕，可能是先到汝寧府預設伏兵以資堵截。」

　　中海又攻了五劍，說：「為了防範於未然起見，閣下尚宜走避為上。假使他們順便來要你的命，你逃得了麼？此刻還來得及，走吧。江湖大劫已臨，如想苟全性命，必須遷居退隱。今晚之事，閣下如果洩漏消息，在下必定殺你滅口。後會有期，珍重。」

　　聲落，劍虹倏斂，黑影化為魅影，一閃便到了栓馬糟前，抄起繩上馬，馳入茫茫夜幕之中，蹄聲逐漸去遠，消失在南端的官道盡頭。

　　李如陵抹掉滿頭冷汗，呆在階下的老蒼頭叫：「陳伯，快派人通知周、張兩家，四更之前必須離開宅院，不然大禍立至。十萬火急，快！」

　　欲速則不達，半點不假。中海急於查出小襄王要擒捉的人是誰，希望趕到前面及時警告那位時男時女的人，連夜急趕，趕來趕去趕迷了路，在陳州與汝寧交界處的丘陵地帶，亂衝胡撞找不到正路啦！鬼使神差地，他走上了西平道。

　　由陳州到汝寧府，須經由陳州管轄的商水縣，轉由汝寧所轄的上蔡縣南下。兩縣交界處，是丘陵平野所構成的起伏平原。這一帶的道路都寬大而平坦，分不出那一條是官道，看去都差不多，稍一不留心路旁的路碑，便極易迷路。

　　官道原向西南伸展，在太平莊向南折，西南伸出一條大道，可達汝寧府西平縣。由於分岔道在莊中，路碑樹立在路旁的牆根下，晚間趕路更加不易發現。

　　中海晝伏夜行，晚三更離開陳州，晝間在商水落店。初更天起程，過了太平莊，向西平的大路急馳，南轅北轍，反而向相反的方向，走不了十里地，通向各處村莊的岔道愈來愈多，他只能見路就走迷失在三縣交界處的丘陵地裏了。

　　那些岔道時南時北，轉東折西，天上彤雲密佈，夜風凜冽，黑沉沉地伸手不見五指，雖時屆初九，但天上不見星月，無法分辨方向，他策馬在丘陵中亂轉，不知身在何處，他自己也有點發現不對了。

　　看看東方發白，按行程，該已到達汝寧附近了，怎麼這一帶連一個大點兒的村莊都沒有？他想落店，便開始留心找村鎮。可是走了四五里，還不見有村影。

　　他駐馬在一座高阜的南端，阜高約十丈餘，佔地約兩三里，密密麻麻地長了不少森林。這一段道路比以往所經過的道路窄小了許多，似乎不是大道，但地面上也可看到蹄痕和規跡。附近全是曠野，迎風吹來一陣羊糞臭和羊身上特有的氣。道路升向崗頂，進入了森林。

　　他想：「不管怎樣，等會所看到的第一座村莊，就是我的宿處，希望小襄王一群傢伙沒有這麼快趕來。」

　　到了崗下，他在森林前下馬，凝神查看四周。東方已現魚肚白，黎明前的陣黑已過，視界可遠及里外，但他仍然毫無所見，便將馬繫在一株樹枝上，獨自進入林中。

　　他進入林木深處，先盤坐在一株巨樹下練氣，之後是練飛刀，最後是練劍。這是他日常的功課，不管如何忙碌，每天他必須練三次，藝業突飛猛進。

　　他之所以敢和小襄王及麒麟雙豪論長短，不得不歸功於他的苦練有成。

　　他已能完全領悟馭使追電劍的秘訣，唯一的缺憾，是這把劍刃嫌窄了些，假使不想擊毀對方的兵刃，轉變鋒刃太容易了，反而有點難以收發由心。同時，用這把劍反而不易發揮電劍婆婆所傳的電劍心訣。

　　漸漸地天色大明，他在樹下倚幹調息片刻。

　　驀地，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踏葉之聲，扭頭一看，十數丈外，一個白髮如銀的老頭兒點著一根棗木杖，搖搖晃晃地從崗下向上走，似乎並未看到隱在樹後的他。

　　「唔！有人，附近一定會村落。」他自語。

　　老頭兒一步一晃晃，漸漸走近。白眉、白髮白鬚，滿臉皺紋，老眼昏花，臉色蒼褐，確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中海直待老人家走近，方現身拱手道：「老爺子請了，你老人家早。」

　　老人愕然抬頭，瞇著老花眼吃驚地問：「小哥兒，你……」

　　「小可是趕路的人，迷了路，特請老爺子指示路途。」

　　「哦！原來小哥兒是迷路的人，難怪會跑到老龍丘上逗留了。哥兒要問的是那條路？」

　　「小可要到汝寧府府城。」

　　「噢！小哥兒，你從何處來？」

　　「陳州。」

　　「那……那你走錯路了，要多走一百二十里才到府城。」

　　「多走一百二十里？」

　　「是的，由陳州到汝寧，你本該走上蔡，目前你只有走西平，轉回頭同樣遠近，不如將錯就錯地由西平南下算了。看小哥兒身帶寶劍，會不會是練武的英雄好漢？」

　　「小可闖蕩江湖行醫營生，救人而不殺人，只不過略具防身小技，根本談不上什麼英雄好漢。」

　　老人不住地向他打量，點頭道：「挾技行醫，老漢確信哥兒是個好醫生。」

　　「老丈過獎了。打擾老丈，請問附近可有客店麼？」

　　「有，有。這座崗叫做老龍丘，丘西有一座小鎮，叫做太康縝，那兒就有客店。天色大明，正是趕路的好時光，哥兒為何要落店？」

　　「小可貪趕路程，錯了宿頭，昨晚奔波了一夜，人疲馬乏，必須養養力，所以要落店。」

　　「哦！原來如此。哥兒，在太康鎮落店，聽老朽良言相勸，千萬不可多管閒事。」

　　「老丈請放心，小可外鄉過客，怎敢管他人閒事？聽老丈話中之意，難道太康鎮有驚擾商旅的事麼？」

　　老人長吁一口氣，苦笑道：「商旅過往，如果不管閒事，倒也將就得過去。鎮中共有兩百餘戶人家，其中分為兩大族，南北相持，打打殺殺鬧了五六年，血案時生，如果再有外人加入，不啻火上添油，更加不可收拾。」

　　「老丈能說說經過麼？」中海問。

　　「四下無人，小哥又是外地人，說也無妨。太康鎮中有錢有勢的兩大族，鎮南姓衛，鎮北姓徐，中間則是守本分的各姓商賈和農戶。衛姓以衛振明為首，包銷許、汝、裕、陳四州的鹽和茶，總店則是設在平西，他本人在家鄉納福，招納亡命，橫行州縣。

　　「徐姓以徐福春為首，是地方的有名士紳，結交官府，魚肉鄉里，豢養了一大群閒漢，專一惹事生非。俗語說，一山不容二虎；這座村子有了兩頭虎狼，而且勢均力敵，想想看，那多糟，那還會有好日子過？雙方都想將對方趕走，棋逢對手，互不相讓。只苦了鎮中的人，不但不敢說任何一方的閒話，只稍口氣上稍為不慎，大禍立至，更須防備兩方的人衝突時遭到無妄之災，經常出人命。

　　「苦的是雙方都希望獲得鎮民的支援，不許遷離，沒有人敢遷到外地謀生。富貴不還鄉，如著錦衣夜行，兩句話的意思，是說有財有勢，便得在人前神氣，如果鎮民都走光了，還有什麼可神氣的？這就是不許鎮民遷走的原因。」

　　中海淡淡一笑，道：「只要他們不將鎮民弄個家破人亡，任由兩虎相鬥也不是壞事嘛！」

　　老人搖搖頭，憤憤地說：「他們兩虎相鬥，遭殃的全是鎮民，只要一方看這人不順眼，便誣指這人是對方的奸細，不家破人亡才怪，前後已經死了不少家了！」

　　「難道鎮民不會設法和兩姓對抗麼？」

　　「誰敢出頭？兩姓的人以高價請來不少殺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全是些窮兇惡極的人，鎮民又全都是本分的小民，難道玩命不顧家麼？」

　　「老丈，你老人家呢？就這麼袖手旁觀麼？」中海含笑問。

　　「我？」老人愕然問，接著搖搖頭，向崗上一指，又道：「老漢不是鎮上的人，住在老龍丘的西麓，一家子養羊為生，我的羊群也不向太康縣的方向放。」

　　「老丈，小可指的不是這些。」

　　「你意何所指？」

　　「老丈貴姓？高齡大概不下八十了吧？」

　　「老朽姓鄒，名已早亡，年屆九六了。」

　　「常人若屆古稀之年，即使養生有術，目中必有紅絲，而老丈雖故意瞇目示昏，但難逃小可一雙眼睛，清而瞳仁宛如點漆，紅絲不落，必是俱有上乘玄門練氣術的名宿，難道小可看錯了麼？」

　　鄒老丈不再瞇起雙眼，凝神注視著中海，久久方問：「哥兒高姓大名？」

　　「小姓龍名中海。」

　　「你管不管這檔子閒事？」

　　「老丈，你呢？」

　　鄒老人搖搖頭，無限感慨地說：「練氣的人年過八十，如同流水下灘，有下無上……能保持所獲的成就，已是萬幸，何況老朽已年近百歲，想管也力不從心了。同時，你自然不知老朽的督脈已傷，腰脊無法挺直。脊為身之柱，柱不能支，怎能不自量力地妄自出面管閒事枉送性命？」

　　中海低頭沉吟片刻。

　　「化解兩方的紛爭，用武乃是下策。老丈年高輩尊，若能出面排解，化干戈為玉帛……」

　　「不可能的，哥兒。除非兩方俱皆死傷殆盡，不可能要他們化干戈為玉帛。」鄒老人搶著說。

　　「哦！那麼，就讓他們兩敗俱傷好了。」

　　「哥兒的意思是……」

　　「噢！小可外鄉人不願捲入漩渦，小可要走了。」

　　鄒老人笑笑，向崗上指，說：「老朽的家在丘的那一邊，倚山傍水茅舍兩問，只有一個老伴一個小孫。如果你認為不辜負大好頭顱，認為行俠仗義除惡鋤奸方算是男兒本色，那麼，歡迎光臨寒合。」說完，點著棗木杖顫巍巍地走了。

　　中海目送老人去遠，淡淡一笑，向繫馬處走去，一面自語道：「兩敗俱傷，兩敗俱傷……傷……當然，我不能聽信一面之詞，先看看再說。」

　　丘頂闊約里餘，下坡時駐馬向下看，暗喝了一聲采，自語道：「好一座獨得天厚的鎮集，難怪兩姓的人皆想獨佔其利。」

　　鎮集距丘麓約有三里地，居高臨下看得十分真切。那是一座四周丘陵圍繞的盆地，中間展開二三十里的方圓，一條略帶黃色的小河流蜿蜒其間，丘陵上森林密佈，平原上開墾的田地只佔五分之一左右，其他全是果林和樹叢，遠處的崗阜下，不時可發現三兩棟屋舍點綴其間。

　　太康鎮位於小河的西岸，右面是老龍丘。鎮四周果林密佈，花木掩映。鎮中槐樹成行，柳樹款擺，雖則所有樹葉行將落盡，但不難想像春天臨時，這座鎮集是怎樣一副面目。

　　鎮集向南北延伸，共有五條大道在鎮中會合，分別可達西華、臨穎、郾城、西平、上蔡。鎮南北的房屋比鎮中段的房屋宏麗得多，樓臺亭閣十分神氣。田野和河畔羊群散佈，巨大的張角大黃牛在各處徘徊；誰相信這樣和平安詳的鎮集，會像一座隱有無窮兇險的火山？

　　中海駐馬站在崗頂打量著四周的形勢，久久方策馬向下走。

　　太康鎮雖有通向五座縣城的大道，但並不是往來必經的要衝，往來的大都是附近村落的人，和一些往來五縣的行商，所以並不繁華，顯得冷清清地。

　　的答的蹄聲從東面傳來。鎮中心的關王廟左側，平安客棧兼賣酒食的店門前，兩個村夫抬頭向蹄聲傳來處看去，一個脫口喝道：「好健壯的漢子，只是馬太蹩腳。」

　　另一個村夫低叫道：「大牛，你閉上嘴好不？這人恐怕是他們請來的打手，你沒看到他的劍？被他聽到，可能誤會你挖苦他，有你受的了。」

　　「好，不說就不說，咱們進去喝兩杯。」

　　中海從容策馬進入鎮中，鎮民全向他注目，他安坐雕鞍，留意左右的動靜，不理會鎮民投來的目光。

　　關王廟是鎮中心，也是鎮民集會的地方，前面有塊四五畝大的廣場，有三條街在這見會合，店屋林立，但街上人並不多，疏疏落落有點冷清，三五個趕路的人匆匆過縝，很少在鎮中流連的人。

　　還未馳出街口，便看到廟左的平安客棧，酒簾子迎風招展。客棧對面，有一座換蹄掌的店子，店前設有栓座騎的釘掌架三座，顯然店面不小。第一座架上，栓了一匹健馬，只有一名師父，正安靜而又緊張地替馬的右後蹄修掌，被栓白馬兒有點不安靜。

　　中海從街南向關王廟廣場走，正想馳向平安客棧。驀地，北街蹄聲如雷，八匹駿馬狂奔而至。他心中一動，便馳向換蹄鐵的店門。

　　街上的人紛紛走避，八匹健馬將到，馬上的騎士一色青勁裝，帶有殺人的傢伙。

　　中海在店前下馬，將繩拋給迎出的兩名店伙，說：「勞駕，換後蹄。」

　　「遵命，爺台請至店中小坐。」伙計含笑招呼。

　　「不，在下要在對面喝兩杯，稍停還得落店，馬兒替我照顧一下。」

　　店伙臉色一變，低聲道：「要落店不如另走一家，平安客棧有麻煩。」

　　「有麻煩？為什麼？」中海惑然問。

　　「瞧，八匹馬來自徐府。平安老店昨晚來了兩個外鄉人，聽說與徐府的一名打手過去有怨，今晨被人認出，可能要將人帶走。」

　　八匹馬在平安客棧前剎住蹄，八騎士飛躍下馬，將繩挽在栓馬樁上，狂風似的捲入店中。

　　中海淡淡一笑，問：「帶人？帶到何處？」

　　「徐爺在鎮北三里地有一座別墅，帶到那兒……客官，請裏面坐。」店伙惶然地改變話題。

　　「說下去，老兄。」中海追問。

　　店伙扭頭就走，中海一把抓住他，喝道：「說！」

　　「客官，請……請饒……饒了小……小的……」店伙蒼白著臉低叫。

　　中海只好放手，轉身向對面的平安客棧走去。剛舉步，店中人聲震耳，簾子一掀，三名騎士已奔出店門。接著兩名騎士架著一個衣著襤褸的中年人，連拖帶拉地搶出。

　　四周的鎮民逐漸奔來看熱鬧，站得遠遠地張望。

　　中海邁著穩重的步子，一步步向街心走去。

　　所有的目光，由店門轉向中海集中，誰也不知道他的底細，皆被他的怪異舉動所吸引。有些人知道他是過往行旅，皆不由替他捏一把冷汗。

　　襤褸大漢臉色蒼黃，顯然有病在身，雖被兩名騎士所挾，仍在拼命掙扎不想走。

　　接著，簾子在掀，兩名大漢閃出將簾子拉起，一個貌美如花的村姑踏出店門，臉色蒼白，但依然楚楚動人，被身後兩名騎士用手捉住後心，押出店來。

　　「察！察！察！察！……」龍中海的快靴故意下得甚重，踏在堅硬的街面上，清晰入耳。

　　村姑的目光落在中海的臉上，吃了一驚，接著冷冷一笑，狀極不屑。

　　中海看清了村姑的臉容，也愕然一呆，腳下稍一遲疑，然後再往店門走，自語道：「難道說，小襄王所追逐的人是她？」

　　騎士們全出來了，為首的騎士喝道：「綁！」

　　有人從馬上取來了牛筋索，先綁襤褸大漢。大漢抓住索圈上頸的剎那間空隙，突然一腳疾飛。

　　「哎……」一名騎士驟不及防，右膝挨了一腳，立腳不牢，滾倒在地。

　　另一騎士勃然大怒，一掌拍中大漢的左耳門，大漢「嗯」了一聲，昏了過去。

　　忙亂中，沒有人注意到輕搖著馬鞭走近的中海。被踢倒的騎士真不巧，滾到中海腳前。

　　中海視如未見，一腳踏下，正好踏在騎士的左手食中兩指上，立即皮裂骨扁。

　　「哎……喲！」騎士痛得沒命狂叫起來。

　　這一聲狂叫，立即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其他七名騎士吃了一驚，接著豎眉瞪眼。

　　「噢！對不起，對不起，踩痛了麼？」中海後退一步，含笑歉身道歉。

　　手指被踏碎的騎士怒火焚心，狼狽地站起，怪眼怒突，咬牙切齒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拳橫飛。

　　中海伸左手一撥，右掌發如電閃，「叭」一聲就是一耳光抽出。騎士「啊」一聲狂叫，大牙往口外直跳，被擊倒在地。

　　第二名騎士見狀，大吼一聲，飛步搶到，伸手拔刀。

　　中海向前欺近，不退反進，馬鞭連抽兩記，騎士拔刀的手無力地下垂，「哎」一聲厲叫，扭頭鼠竄。

　　中海沉下臉，向奔來的兩名騎士叱道：「再敢猖狂，在下要廢了你們的胳臂。」

　　兩騎士怎會聽得進耳？同聲虎吼，兩支劍發如狂風，左右齊上。

　　中海向後退，退到街心，冷冷地盯住衝上的人。

　　「斃了你！」右面攻上的騎士怒吼，劍出「白虹貫日」攻上盤。左面騎士招出「狂風掠地」，從下盤捲入。

　　光華一閃，左右分張，快！快得令人眼花。旁觀的人只看到中海的身影急劇地閃動了兩次，一道奇異的光華左右分射。

　　「啊……」兩騎士分向兩側急退，「噹噹」兩聲，兩支長劍失手墜地，兩人的右肩窩鮮血像噴泉般湧出。

　　中海用奇快的手法拔劍，傷人後又用奇快的手法收劍入鞘，仍然輕搖著馬鞭，向店門走去。

　　四周人聲吵雜。議論紛紛。

　　中海步履從容，到了店前的階下，泰然向上走。

　　被制住的村姑，此時臉上泛起一層迷惘的神色。

　　四名騎士被擊垮，另四名抽不出手來，同時也被中海的藝業所震，嚇得挾著人向兩側惶然地退走了。

　　中海不加理會，向店門走，伸手一掀簾子，扭頭向右面架住襤褸大漢的兩人問：「老兄們，你們抓他有何道理？」

　　一名騎士驚得額上冒汗，不敢不答，說：「這傢伙是湖廣的一名水賊，所以要……」

　　「住口！你們憑什麼認為他是水賊，閣下可是公門中人？」

　　「這……這……」

　　「還有這位村姑，難道也是水賊麼？」

　　騎士不敢再胡亂答話，抽口冷氣說：「這女人與這傢伙同行，因此……」

　　「哼！豈有此理！」中海不悅地喝叱。

　　另一名騎士一看風色不對，接口道：「這人姓廣名斌，確是湖廣大名鼎鼎的水賊，綽號叫分水犀，咱們奉主人手諭前來拿人，尊駕出門人，還是少管閒事為妙，太康鎮徐福春大爺豈是好相與的？」

　　中海一腳跨入店中，說：「你們該走了，在下最喜歡管閒事，更不在乎什麼烏龜王八大爺。」

　　騎士們火速奔向馬匹，中海又叫：「把人放下，還有解散氣功的藥也一併留下。」聲落，後腳挪入店中。

　　一名騎士挾了半昏迷的分水犀，突然飛躍上馬，馬兒迅速地兜轉。

　　門簾一動，銀虹破空疾飛，冷叱震耳：「下來，朋友。」

　　「啊……」騎士狂叫，手一鬆，分水犀「砰」一聲跌落馬下。他自己晃了兩晃，伸手一摸右脅背摸到一把飛刀柄。不摸還好，摸到刀柄立即神意大亂，搖搖晃晃也向下墜。

　　中海站在門前，輕搖著馬鞭，冷然掃了眾人一眼，向另一名騎士冷冷地說：「老兄，勞駕，把飛刀替我拔回來。」

　　騎士趑趄不前，不知如何是好。

　　「你沒聾吧？老兄。」中海加上一句。

　　三丈五六外一飛刀便將人射下馬來，端地駭人聽聞，這一手把所有的人全都嚇得臉色大變，不由自主地直打冷顫。騎士如受催眠，乖乖地在同伴身上取下飛刀送上。

　　中海接過飛刀，在靴底擦掉血跡，冷冷地瞥了眾人一眼，入店而去，簾中傳出他清亮的語音：「諒你們幾個小輩也擒不住分水犀，必定是買通店家，在食物中下了解散氣功的藥物，趕快將解藥留下，等藥力行開你們方可離開，不然休怪在下心狠手辣。」

　　大廳的左首開了一座門，裏面方是賣酒的地方。中海踏入大廳，看到長櫃檯後瑟縮著四名店伙，他叫：「叫掌櫃的過來說話。」

　　四伙計臉色有如死灰，不停地發抖。一名年約二十餘歲的青年人奔出櫃外，「噗」一聲便在中海面前跪倒，不住叩頭道：「請爺台高抬貴手，饒了小店吧！」

　　「咦！怎麼回事？在下不明白你老弟的意思，請起來說話。」中海將店伙扶起平靜地說。

　　店伙不住顫抖，恐懼地說：「下藥計算客人，不是家父的……」

　　「令尊何人？」

　　「小店的掌櫃。」

　　「請令尊前來答話。」

　　「家父昨晚接到那兩位客人，他兩位已先有病纏身。小店是本分人，但徐府的曹師父吩附下來，不敢不遵……」

　　「如果不遵他們敢怎樣？難道殺你們不成？」中海怒氣勃勃地問。

　　店伙打一冷戰，結結巴巴低聲地說：「他……他們會……會的，不……不殺則……則已，殺則老老……老少並……並除，便……便不會有……有人出頭申……申冤了。爺……爺台可……可以打……打聽，看本鎮到……到底前……前後失蹤了多……多少家？爺台可以到各……各處走走，凡是店……店門上……上封的……的店子，都……都是絕……絕了後死……死光了的……」

　　中海不再問，從門縫中瞥了外面的人一眼。八騎士已將負傷的人弄上馬背。分水犀和村姑大概在試行運氣。

　　他向左面的賣酒處走去，門內十來個食客紛紛讓道。廳中設有十來副座頭，面對街心設有一列明窗，他在窗下的座頭落坐，可以看清街景，也可監視店前八騎士的舉動。

　　落了坐，他向送來茶水的店伙大聲叫：「來兩壺有蒙汗藥的好酒，送上吃了會中毒的四色菜餚。快，老兄，在下肚子餓了，酒蟲兒也在造反。」

　　「客官取笑了，小……小店……」店伙尷尬地搓手答話。

　　「誰取笑貴店了？貴店既然可計算那兩個男女，為何又畏首畏尾不敢計算在下？」

　　「這……這……藥是……是曹……曹師父送……送來的……」

　　「去！派人去叫曹師父再弄一份來，廢話少說。」

　　店伙屈膝求道：「爺台，念在小店……」

　　中海一把將他拉起，推向窗前，指著對面兩家門上貼了封條的店低聲問：「說，那兩家店是怎麼回事？」

　　店伙左右看看，方放心地低聲道：「上首那家毀在徐爺手中，下首那家被衛爺將人弄走了，原因是他兩家在關王廟廟會那一天，公然指摘兩府的人橫行鄉里，欺凌鎮民。爺台已經闖下了大禍，還是及早遠走為上……」

　　「哦！上酒菜，沒你的事。等會兒兩府的人來找我，你最好少說廢話。」

　　外面蹄聲大作，八騎士走了。片刻，分水犀和村姑進入聽中，直向中海桌前走來。

　　中海脫下披風放了馬鞭，冷冷地注視著兩人走近。

　　兩人同時行禮，分水犀感激地說：「兄台鼎力援手，銘感五衷。請教兄台高姓大……」

　　中海向村姑一指，搶著說：「這位姑娘知道，何不問她？」

　　分水犀一怔，轉向村姑惑然地用目光詢問。

　　「他叫大地之龍，姓海名龍。」村姑低下螓首低聲答。

　　鎮南端衛府至鎮北端徐府，相距不足半里地。平安客棧發生事故，消息傳得很快。八騎士的馬衝出十來家店面，徐府的接應人馬已經來了。

　　同時，鎮南衛府的人馬也已經接近至三二十丈內。雙方幾乎同時到達，有熱鬧可看了。

　　雙方的領隊人皆約束手下，分別在兩側下馬。衛府的領隊是二總管衛存宗，是衛府的管外事紅人，鎮民叫他做笑裏藏刀。他帶了三名勁裝大漢，大剌剌地進入了店門。

　　徐府的人早到一步，由做師爺威鎮八方王瑞率領，帶著三名打手，其中就有過去曾是綠林大盜，目下任職打手的赤煉蛇周軻。

　　消息傳得真快，幾乎所有的鎮民全都來了，附近的店門全擠滿了人，大閨女老太婆們則躲在閣樓的窗後偷偷地向下瞄，議論紛紛。

　　中海的座位倚窗，面向進入酒間的門，側方可看清街上的景況，毫不在意，眼看有人進店，他卻向分水犀說：「名號不錯，但姓名是假的。足下快走開，別打擾了在下的酒興。」又向村姑冷冷地說道：「一別三月，姑娘一向可好？咱們之間那段過節，也許日後會有結算的一天。」

　　姑娘仍不敢抬頭，幽幽地說：「恩公饒子午斷魂李叔的事，小女子已經知道了。剛才見恩公出現還以為恩公記前隙，與那些惡賊……」

　　中海揮揮手，阻止她往下說，不耐地叫：「好了，好了，別說了。那時，在下真想殺盡子午斷魂全家，當然也要找你算帳。過去的事，如果你不再掛懷，在下也不願和你計較，連子午斷魂父女我都饒了他們，當然對你更不必再追究。」

第十六章　兩敗俱傷

　　「受人之恩不可忘，恩公……」

　　「找在下的人來了，兩位何不暫在一旁看看熱鬧？」

　　教師爺和打手雄糾糾地進入店中，四個人在門口叉腰一站。赤煉蛇生得尖頭小耳，紅光滿臉，戾氣外露。

　　他向中海一指，向威鎮八方說：「王兄，必是這傢伙了。那兩個臉有病容的男女，男的就是分水犀廣斌，洞庭王手下的得力紅人，把他弄到手送至汝寧，定可獲賞。」

　　分水犀與村姑坐在中海左首一副座頭，站起冷笑道：「姓周的，想不到閣下在這三不管地帶做起跑腿的來了，不嫌辱沒了你這一山之主麼？原來是你在搗鬼，難怪在這麼一個人生地疏的小鎮也會有人在我分水犀的頭上打主意，我真想不到會是老兄你呢。來吧！咱們該算算老賬了。」

　　赤煉蛇向後退，嘴上仍不饒人，說：「你這頭水犀上了岸，等於魚兒下了鍋，神氣個什麼勁？閣下的主子已成了洞庭湖水汊中的死魚，還有誰替你撐腰？你認命吧！成大莊主在等著你的腦袋下鍋哩。徐爺與成大莊主有交情，他這兒高手如雲，你已是插翅難飛。太康溪水淺，你也無法水遁，還是乖乖地聽候處治，或許可以保全性命，不然你將死活兩難。別認為你找來了一個幫手就神氣活現地，來一百個同樣是枉送性命。」

　　威鎮八方獨自上前，在中海的座前叉腰一站，虎視眈眈，不住地向中海打量。

　　門外，衛府的四個人一字排開，冷眼注視著廳內的變化，等候結果。

　　中海乾了一碗酒，含笑盯視著威鎮八方，踢開一張木凳，笑道：「坐下吧，朋友。在下沒有三頭六臂，怕什麼？你老兄貴姓？難道要在下請你上坐麼？」

　　「你貴姓？」威鎮八方冷笑著問。

　　「你想攀親麼？」中海一面斟酒一面問。

　　「閻王爺想和閣下攀親。」

　　「真的？」

　　「不假。」

　　中海手一動，整碗酒潑在威鎮八方的頭臉上，推椅站起說：「好吧，街心外見，看看誰先和閻王爺攀親。」

　　威鎮八方勃然大怒，一聲虎吼，疾衝而上。

　　中海手一抄，桌面掀飛，酒菜潑了威鎮八方一頭一臉，菜汁淋漓。

　　不等威鎮八方有所舉動，中海迅捷如電欺上，鐵拳疾飛，「噗」一聲擊中對方的右頰。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抓住對方的雙腳，喝聲「去你的！」

　　「啪噠！嘩啦啦……」暴聲震耳，威鎮八方飛出了明窗，撞垮了窗格，跌到街外去了。

　　中海穿窗而出，一把抓起尚未爬起的成鎮八方脫手便扔。威鎮八方會飛，在四周鎮民的嘩叫聲中「叭噠」兩聲，跌在街心中向前直滾。

　　中海取汗巾擦掉從威鎮八方身上濺來的菜汁，向從店門奔出的赤煉蛇哈哈大笑道：「回去叫身手高明些的人來，打這種膿包真沒意思，哈哈哈哈！」笑聲未落，他已躍入破窗。

　　徐府共來了十二匹馬十二個人，見威鎮八方被人扔死狗似的從店內扔出店外，再從店外扔到街心嚇得手腳都軟了，一時還不知怎麼辦才好。

　　街北此時又衝來了四匹健馬，四名騎士火速滑下鞍橋，其中一個穿青袍的人快步進入店中。

　　中海在另一副座頭落座，向店伙叫：「重整杯盤，快！打壞了生財器具，在下照賠。」

　　衛府的四個人到了，二總管笑裏藏刀衛存宗滿臉堆下奸笑，拱手笑道：「打得好，快哉！威鎮八方算不了人物，他只能威鎮敝處的八方牛羊，聊算徐家的三流角色。老弟，在下能坐麼？」

　　中海瞥了他一眼，踢開一張木凳說：「別忘了，這是酒店，誰都可以坐，請便。」

　　「在下姓衛，小名存宗。」

　　「區區大地之龍。閣下有何見教？」

　　「老弟台光臨敝地，不知……」

　　「在下是過路的，借貴地歇歇腳。」

　　「哦！看老弟兄的身手，確是超塵拔俗，兄弟佩服。」

　　「過獎過獎，小意思。」

　　「請問老弟台目下在何處得意，仙鄉何處？」

　　「仙鄉？在下落籍甘涼，只是個鬼都不願去的糟地方。在下行腳天下，間或做些沒本錢的生意。」

　　「沒本錢的生意？」衛存宗似乎不懂，惑然問。

　　「不錯，做沒本錢的買賣。譬如說，招搖撞騙、妙手空空、任打手，做論件計價的職業兇手等等都是沒本錢的生意，混口飯吃。」

　　衛存宗呵呵笑，問道：「兄弟有件事和老弟商量，不知肯否……」

　　「呵呵！小事情通常都是最兇險不過的事，必須商量。說吧，在下正洗耳恭聽。」

　　門口人影乍現，穿青袍的中年騎士帶了二名同伴出現在店內，叫道：「且慢商量，在下有事請教請教。」

　　中海哈哈大笑，笑完說：「所謂請教，意指麻煩臨頭。老兄，坐坐。你們之間先不必擺出債主面孔拔刀相向，權且做片刻的朋友，坐下來大家慢慢商量。」

　　衛存宗與三名同伴本來已怒目相向，大有拔劍拼命的跡象，聽中海一說，只好暫按怒火，坐了下來。

　　青袍中年人向衛存宗投過一道不屑的目光，在中海的右首落座，說：「在下姓徐，名璧，小字福全。」

　　「哦！聽說，鎮北徐家大爺名福春……」

　　「那是家兄。」

　　「那就怪了，你老兄的名是璧，字卻叫福全。難道說，尊府以字作為輩名的？」中海有意在挑毛病。

　　徐福全淡淡一笑，說：「敝族的輩份以乳名排列，遇上同姓的人方通輩名。」

　　「哦！恐怕府上定然有難以告人的秘辛，所以……」

　　「足下幸勿戲言。」徐福全正色接口。

　　「呵呵！得罪得罪，咱們言歸正傳。請教，是怪在下打了尊府的人麼？我這亡命之徒雖然從不惹事生非，但也不怕事，尊府的人無理在先，怪不了在下出手傷人。」

　　徐福全搖搖手說：「小誤會，老台弟休怪……」

　　「那就謝謝福全兄不追究的盛情。請稍候，在下要與這位衛兄商量……」

　　徐福全急急站起，笑道：「老弟，此非談話之所，誚移玉舍下……」

　　衛存宗氣虎虎地站起，怪叫道：「徐老二，你這是什麼話？來也有個先後，你怎麼喧賓奪主起來了？」

　　中海心中暗笑，心說：「這才妙，不然怎會兩敗俱傷？」

　　徐福全怪眼一翻，拍案怒叫道：「呸！你配管二爺的什麼事？是誰先招惹這位老弟的？告訴你，是咱們徐家的人，你……」

　　「大家坐下，別雞貓狗叫地亂喳呼。」中海大叫，稍頓道：「在下要在這兒落店，不領任何人的情，有事商量也好，請教也罷，咱們就在這兒說個明明白白。我大地之龍眼睛裏只認得金銀，不認得什麼朋友交情，與諸位一不沾親，二不帶故。更無交情，聽不聽在我。這樣吧，在下吃飽了再和諸位談談，請便。」中海下逐客令。

　　衛存宗堆下笑，說：「兄弟以至誠邀請老弟至舍下一行……」

　　「有何要事？」中海搶著問。

　　「兄弟是外事總管，有權處理外事，特與老弟情商，希能至舍下一行，敝族長願以重金禮聘老弟台為敝族武館的師父。」

　　「師父？不是打手？」中海怪氣地問。

　　徐福全插口道：「老弟台，在下願以銀子五百兩，禮聘老弟為舍下的教師。」

　　衛存宗高叫道：「敝族武館的師父，年酬白銀六百兩。」

　　中海推椅而起，大聲說：「午間在下必有答覆，這時不必浪費口舌，諸位請離開。」

　　「這……這……」

　　「在下在這兒落店，誰也不許前來打擾，不然……」

　　聲落，左右手急動，銀芒滿室，「叮叮叮叮叮」一陣急響，四面八盞壁燈全都被飛刀射落。

　　所有的人全都目瞪口呆，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中海舉步向壁間走，一面拔出射入牆壁足有三寸的飛刀，一面冷冷地說：「各位的耳朵大概還管用，不會聽錯，但在下不妨再說一遍。我大地之龍在這兒落店，不許任何人前來打擾，否則他得爬著離開。至於諸位所提的事，午後在下必定登門作覆。言盡於此，諸位可以走了。」

　　衛存宗很聰明，立即行禮告退說：「兄弟告退，午後靜候老弟台的佳音。」說完，率領著手下向外走。

　　徐福全冷哼一聲，不懷好意地說：「衛存宗，你少做清秋大夢。」

　　「徐老二，你也少打如意算盤。大地之龍老弟打了尊府的人，當然得防備閣下陰謀報復，你徐家的龍潭虎穴無人不曉，我勸你還是少打壞主意歪念頭的好。」衛存宗冷冷地說完，走了。他的話是說給中海聽的，分量相當的重。

　　徐福全正想衝上動手，卻看到中海虎目怒睜，心中一寒，只好忍下了。他向手下舉手一揮又向分水犀一指。

　　中海揚了揚手中的飛刀，冷笑道：「徐二爺，你如果仍想找那位朋友的麻煩，哼！動手吧。」

　　後門口不知何時到了一個留著山羊鬍掛著劍的中年老道，這時踏入廳中，用老公鴨似的沙啞嗓子怪叫道：「你們這些混蛋，都給貧道快滾，貧道要辦事。」

　　分水犀和村姑吃驚地向後退，想從店後逃走。

　　老道一聲狂笑，像個大雁一般飛縱而起，飛越兩座桌面，伸出鷹爪般的雙爪，凌空下抓。

　　分水犀將村姑向櫃後一推，叫道：「小姐，由店後走。」

　　叫聲中，飛起一腳，踢翻一座木桌，向後急退。

　　老道一掌震開桌面，腳落實地再次從走道追出，迎面撞上一個徐福全的手下，他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掌將那位走避不及的騎士的肋骨拍斷了五根。

　　「啊……」騎士狂叫一聲，被拋出八尺開外。

　　中海大喝道：「老道，你好厲害的碎碑掌，看刀！」

　　一道銀虹破空而飛，射向老道的胸口。

　　老道伸掌反拍，「錚」一聲飛刀斷成三段，鬼眼一翻，桀桀怪叫道：「好小子，你敢在我六盤瘋道人面前班門弄斧，道爺要生裂了你。」

　　叫聲中，疾衝而上，伸手便抓。

　　六盤瘋道拍刀的渾雄掌力，令中海心中一凜，不敢硬接，身形一晃，徐老道的身側掠出，向破窗急射，一面叫：「老道，街心上見。」

　　六盤瘋道不理會中海，逕朝逃向屋後的村姑飛搶。

　　中海一聲叱喝，三把飛刀齊出。

　　老道發覺中海的喝聲有異，火速回身，「篤篤篤」三聲輕響，三把飛刀全擊在老道的胸口，齊向外崩，飛刀尖全斷了，毫無用處。

　　「你非死不可。」六盤瘋道狂吼，捨分水犀狂追中海。

　　中海吃了一驚，向窗外穿出，心說：「這惡道刀槍不入，我得用智取。」

　　到了街心，身後六盤瘋道形如瘋狂地飛撲而來，兩人在街心開始追逐。中海手按劍靶，幽靈似的閃動，任由惡道掌爪並施，也沾不了他的衣袂。他在等待機會給惡道致命一擊，機會未至，他不願拔劍免得惡道看出追電劍是神物而早作防範。

　　「老道，你找分水犀有何貴幹？」他一面遊鬥一面問。

　　六盤瘋道的爪風掌勁直逼尺外，風雷之聲隱隱可聞，此刻一見狂攻了十餘招仍然勞而無功，無名火起，停止用掌拔劍怪叫道：「那兩個男女是洞庭餘孽，在貧道的追逐下多次脫逃，這次他們逃不掉了。你必定是他們的黨羽，該死！殺！」

　　暴吼聲中，攻出一招「花中吐蕊」，五劍似乎在同一瞬間攻出，劍嘯刺耳。

　　中海向左飄，狂笑道：「好厲害的劍招，但靈活不足，強勁有餘。」

　　「再接我一招！」六盤瘋道叱喝，根本不理睬中海是否拔劍回敬，自以為刀槍不入，諒中海也無奈他何。

　　中海又向左閃，惡道的第三招「日月如梭」又到，恰好截住中海的退後，幾乎中的，一髮之差，被中海從劍尖前飄走了。

　　惡道心中也一懍，不敢再狂妄了，一聲冷叱，如影附形跟進，絕著「斗轉星移」立時出手，裂膚刺骨的劍氣，形成一道勁烈的渦流，如虛似幻的劍影排山倒海一般向中海射去。

　　驀地，光華乍現，響起中海一聲低吼，光華從惡道的如山劍影中鍥入，突然外張，再猛地收縮。

　　龍吟乍起，劍氣迸發，人影乍合又分。

　　「叮叮！」兩聲鏘鏘的清吟在人影乍分時傳出，劍氣倏斂。

　　中海飛退八尺，追電劍仍在隱隱震鳴。他擦掉額上的汗水，徐徐收劍入鞘，大踏步向店門走去。

　　惡道站在原地，臉色逐漸發青，身形不住晃動，頰肉抽搐不已。他的劍先前向前舉起的，這時顫抖著向下徐降，腳下勉力支撐著身軀，一雙怪眼似要突出眶外。他的左脅心坎的下方，鮮血一陣陣有節拍地向下流。

　　「叮！」他的劍終於失手墮落在腳下了，身形一晃，腳下一亂，但他仍然強行支持住不倒。

　　「站住！，你……你用的是……是什……什麼劍……劍法？」他用沙啞的嗓子厲叫。

　　中海前腳站在門內，後腳還在門外，手掀著子，緩緩扭頭一字一吐地說：「道長，你的劍術不弱，可是你自恃玄門氣功了得，卻沒料到在下的劍可以斷金切玉無堅不摧，因此你毫無顧忌地大意搶攻，自取敗亡。在半個時辰內你如果找到治傷聖藥，性命可保，但從此你已不能再與人爭強鬥勝了；心肌已傷，復原無望，好好修下半生，必定可保天年。」說完，便待入店。

　　「站住！為何不……不……不成全我？給我一……一劍，讓……讓我死……死得英……英雄些。」六盤瘋道瘋狂地叫。

　　中海徐徐轉身，冷冷地說：「在下傷人必定傷之有道，殺人究竟不是一件好玩的事。你的要求，恕難答應。」說完，逕自入店去了。

　　六盤瘋道一聲厲叫，起步急追，奔了五六步，突然「砰」一聲仆倒在地，發出一聲厲號，突然用掌在天靈蓋拼力擊下，四肢一陣抽搐，漸漸氣絕，吁出一口長氣。

　　中海重新入座，向分水犀說：「廣兄，聽老道的口氣，尊駕可能是洞庭王的弟兄。」

　　分水犀走近桌前，沉重地道：「不錯，在下與洞庭王是八拜之交。」

　　「洞庭王目下怎樣了？」

　　「麒麟山莊上月底大舉入侵，血戰三晝夜，雙方死傷極慘，洞庭水寨瓦解冰消。不過，禹大哥實力仍在，目下已然化整為零，仍活躍在洞庭煙波浩瀚之中，誓與龍虎風雲會周旋到底。在下奉大哥之命，護送苕侄女北來尋找大哥的師門長輩，在岳陽被麒麟山莊的惡賊發現，沿途追殺。逃至德安府，被惡道追擊，以碎碑掌力將我兩人擊傷，仍然緊追不捨，被他追到這兒，又落在早年的對手中。如果沒有老弟台援手，下場之慘，不言可知。」

　　中海注視著村姑，惑然問：「那麼，姑娘定然是銀鳳禹二小姐了，怎麼……」

　　銀鳳喟然一嘆，接口道：「那次小女子在李叔府中作客，李叔曾是家父的朋友。恩公大仁大義，義釋李叔全家，更不念舊惡，臨危拯救妾身出險，此恩此德，沒齒不忘。」

　　中海淡淡一笑，問：「敢問令尊與麒麟山莊的過節，到底是怎麼回事？」

　　「遠因是小襄王那畜生，在秦嶺假冒白衣神君的名號……」

　　「哦！那件事在下知道，近因呢？」

　　「咦！恩公知道家姐……」

　　「江湖中有誰不知？請說近因，姑娘。」

　　「家姐被一位姓龍名中海的人所救，返回故里後，家父將經過致書麒麟山莊，彼此之間無形中斷絕了往來。豈知上月初，麒麟山莊派人送來了龍虎風雲會的招降令，限十天之內要家父到麒麟山莊投到。家父當然不予理會，並嚴防偷襲。豈知成老狗早有準備，收買了家父的幾名心腹，裏應外合，洞庭水寨終於毀在老狗之手。」

　　「小襄王目下正在分調各派人馬，準備在汝寧擒捉一個時男時女的人，聽說那人挑了徐州龍虎風雲會的秘窟，看起來不是姑娘了。」中海說。

　　銀鳳搖搖頭，惋惜地說：「這人我知道，我已從那些小走狗中打聽出來了。可惜我和廣叔身負重傷，自身難保，愛莫能助。」

　　「是誰？姑娘能見告麼？」

　　「是天玄劍的女公子施素素。施姑娘對家姐有救命之恩，而我卻無法相助，十分慚愧。這次我和廣叔之所以走西平，便是希望能在路上遇到施姑娘傳警，但失望了，反而讓六盤惡道追及。」

　　中海大吃一驚，臉色大變，急問：「禹姑娘，你是說施姑娘可能走西平道麼？」

　　「聽小走狗們說，施姑娘從開封南下，必定走西平道，沿途都有些暗樁偵伺，聽說如無意外逗留這兩天可能快到了。」

　　「小襄王預定在何處設伏？」

　　「有兩處，一在遂平到府城的路上，一在西平至確山大道，志在必得，兩條道路施姑娘必須經過其中的一條。」

　　中海推椅站起，說：「兩位可以走了，在下送你們一程，剛才聽廣兄的仇家赤煉蛇的口氣，可能徐家有人是龍虎風雲會的人，他們絕不會輕易放手的，在下斷後，請。」

　　「恩公……」

　　「不必多言，快！」

　　店中鬼影俱無，人都被嚇跑了。但街心上卻人潮洶湧，大家向破窗下擠，想看看中海是怎樣的一個三頭六臂好漢。

　　分水犀匆匆返回客房，取來了包裹行囊，火迅出店。

　　中海已在店門口相候，在對面取回座騎，跨上雕鞍，向店伙叫：「伙計，替我留一間清靜的上房，我送兩位朋友上路後再回來，叫那些想討野火的人別來找死。」

　　分水犀和禹姑娘大踏步出了鎮東，上了至商水的大道。中海策馬斷後，送出半里外兜轉馬頭，留意是否有人追趕。直待兩人已隱身在老龍丘下的樹林中，他仍把守在路中，許久許久方馳回太康鎮。

　　午牌末，他換了一身天藍色勁裝，仍然穿了披風，跨上健馬，徐徐地向街南小馳。

　　小鎮南北相距不足一里，但只有中間一條大街。中段的街道其實並不長，不到百間，而南面和北面徐衛兩府，房舍院子佔去全鎮的三分之二。站在南首衛府的第一棟大廈的大門口北望，不僅可看清中段街坊的一切，也可看到北面徐府的第一棟樓房的大門樓。兩府的主人，另在距鎮三兩里處建有別墅，平時難得住在街上，這時候大概早已得到消息趕回來。

　　鎮上的居民全部站在大門口，恐懼地向中海注視，畏畏縮縮，有人在低聲咒罵：「這傢伙可惡，看來他將會投入惡賊們的府中任打手來折磨我們了。」

　　「的答！的答！的答！」馬蹄落在堅硬的街道上，聲音敲打著鎮民的心頭。

　　中海安坐鞍橋，神色肅穆地向前注視，任由馬兒徐徐前行，擺出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臉色。

　　衛府在望，宏偉的大門大開，門內的照壁上，繪有烘雲托日圖案，兩側的有蓋圍牆伸展出十丈外門外有階，停車廊、下馬階、栓馬欄，一應俱全。

　　門有門樓，門樓頂飛簷高挑，鐵馬叮噹響。樓上朱欄後，站著四名雄糾糾氣昂昂的警衛。巨大的朱漆大匾上，刻了兩個大金字：「衛廬。」

　　大門的臺階上，五個衣著華麗的中年人一字排開，兩側，八名教師爺勁裝帶刃，虎視眈眈。

　　「的答！的答！的答……」馬兒愈來愈近。

　　距衛廬還有二十丈左右，已是最後三家店了，之後便是衛府的屋前廣場，數十株龍爪槐羅列在廣場四周，樹葉已經落盡，光禿禿地在寒風中呼嘯。

　　街兩旁站了不少人，男女老幼都有。最後第二家商店是糕餅店，突然鑽出一個八九歲的小娃娃，向馬兒奔來。

　　中海一怔，勒住俯身問：「小弟弟，有事麼？」

　　接著，奔出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一把將小娃娃抱起，惶然後退，一面低叫：「孩子，不可招惹這些兇神惡煞。」一面說，一面怨毒地瞪了中海一眼。

　　中海淡淡一笑，不予理會。驀地，屋側小巷中奔出兩名青衣大漢，惡狠狠左右齊上，挾住了老人往後就拖。

　　老人臉色死灰，虛脫地叫：「衛爺，饒命，小老兒並未……」

　　中海哼了一聲，叱道：「放手，你們幹什麼？」

　　兩大漢吃了一驚，火速放手，一個惶恐地說：「這老殺才出言不遜，膽敢對爺台無禮，得罪我家的貴客，罪不可恕。」

　　中海臉色一沉，冷笑道：「我警告你，這位老伯伯如有三長兩短，我唯你是問，不信咱們走著瞧滾！」

　　兩大漢扭頭鼠竄，鑽入屋角的小巷，溜之大吉。

　　中海一抖繩，馳入廣場。

　　門口五名衣著華麗的中年人中，右首那人是二爺衛振堂，第二名是二總管笑裏藏刀衛存宗。中間是大爺衛振明，生得狹顴高額，耳後見腮，留著山羊鬍，一雙鷹目炯炯生光，陰戾之氣表露無遺。

　　馬兒不直接馳向階下，沿右面的槐樹小馳，相距五六丈停住了。

　　「請移玉大廳待茶。」笑裏藏刀高叫，又加上一句：「家主人有請。」

　　中海不下馬，高叫道：「那一位是貴主人？」

　　衛振明堆下一臉陰笑，拱手道：「在下衛振明，幸會幸……」

　　「聽說閣下要請武館的師父？」中海問。

　　「正是。此非說話之所，可否……」

　　「不必了。在下索酬極高，不知閣下出得起價錢麼？」

　　衛振明臉上有不悅的表情，捺下火氣說：「衛某雖說不上富甲王侯，至少也是一方豪富，尊駕需要多少，何不言明？」

　　「在下以月計酬，只教三名徒弟，每月白銀一千兩，先付敬師金。徒弟如若天資不佳，在下拒絕授藝。」

　　獅子大開口，衛振明嚇了一大跳，暴躁地叫：「什麼話？你……」

　　中海一聲狂笑，兜轉馬頭馳出，一面扭頭叫：「在下言出如山，絕不二價。如果尊駕有意，在下在店中等候消息，不妨攜銀前來相會。」

　　聲落，馬兒已馳上街口，蹄聲急如驟雨，向街北飛馳。

　　笑裏藏刀已來不及相阻，向衛振明急叫道：「大爺，糟了！咱們如不請他，徐家……」

　　「呸！你這飯桶！這傢伙根本就沒誠心受聘，故意找咱們開心，他以為咱們不聘他，徐家便會爭著請他呢！見鬼。你帶幾個人去看看，如果徐家真用重金請他，咱們得想辦法除去禍根，去！」衛振明暴躁地叫著。

　　街北徐府的房舍，似乎比街南衛府宏麗些兒。府前的廣場便約七八畝，具有小校場的規模。東西有擂臺，場中有馳道、箭垛、梅花樁、較技場、石鼓、石擔、石鎖，一應俱全。

　　中海的馬先在練武場小馳一周，略微打量四周的形勢，然後在四周投來的無數虎視眈眈的目光下到了徐府的大門前。

　　他向上叫：「喂！聽說你們要招請打手，出得起價錢麼？」

　　徐二爺福全的上首，是大爺徐福春，中等身材，大腹便便，肥頭大耳，留著三綹長鬚，臉上經常掛著故意裝出的陰笑，站在階上問：「老弟，你打了徐某的人？」

　　「不必，不打不相識，打了才好說話。」中海笑答。

　　「你可是前來應徵打手的麼？」

　　「就算是吧，徐二爺福全的盛意，在下在考慮接受。」

　　「你不怕徐某計算你麼？」

　　「江湖是闖出來的，經不起兇險，畏首畏尾，萬事不成，在下何所懼哉？」

　　「很好，請入廳細敘。」

　　「免了，條件未談妥之前，在下忙著哩。」

　　「在門外談條件？不是太……」

　　「門外很好，彼此都好說話。剛才在下從街南來，衛大爺府中請武館師父，在下索價每月酬師金白銀千兩。尊府請的如果是打手，行情看漲，每月酬金一千五百兩。在下於店中靜候佳音，告辭。」

　　「請稍等。閣下的綽號是大地之龍，肯將姓名見告麼？」

　　「有綽號便成，尊駕可以打聽。」

　　「那麼，你姓海名龍。」

　　「怎見得？」

　　「尊駕兩個月前殺了海宇五雄，到底是真是假？」

　　「不錯，那些傢伙早年與在下做案，黑吃黑，不講江湖道義，吞沒了大批珍寶，死有餘辜。唔！尊駕的消息還真靈通。」

　　徐福春哈哈大笑，朗聲叫：「閣下，月酬一千五百兩的條件，徐某接受了。」

　　「很好，請先將酬全送到客店，現金交易，在下即拾掇來報到。」聲落，兜轉馬頭便走。

　　徐福春注視著中海的背影，向乃弟說：「你立即帶銀子前往，誘他前來，好好地收拾他。不妨多帶幾個人，恐防衛振明先一步搶聘。」

　　「如果衛家願出高價爭聘呢？」徐二爺問。

　　「趕他們走。反正咱們早晚要離開湖廣聽候差遣，如不早將衛家的人趕盡殺絕，他們會趁咱們離開時下手的。咱們已經準備停當，藉故早日發動豈不名正言順？」

　　「好，就這麼辦，多年來的積恨必須解決，拖下去也不是了局。」

　　「你記住，千萬不可讓大地之龍被對方請走，不然大事不妙，咱們很難找出能除大地之龍的人，衛家如果將他請走，勢將如虎添翼。」

　　「好，我帶火龍隊的人前往。」

　　「對，請不來活的，死的也好。」

　　不久，十六匹馬從側門奔出。徐福全所帶人有八名黑衣騎士，每人腰間帶了三具紅色長布囊。囊長兩尺六寸，粗如兒臂，這玩藝兒叫火龍筒，裝入強力的沖天炮噴射藥，筒前設有火石火刀和引線，像個大型的火摺子，火焰可遠射三丈外，十分歹毒，厲害無比。

　　由八人組成火龍隊，八具火龍筒齊發，足以爍石熔金，大羅天仙也難逃大劫，不但可用來殺人，更可用來縱火。唯一的缺點是易發難收，燒完為止。

　　中海馳向客店，遠遠地便看到店前站著不少大漢，笑裏藏刀衛二爺已在店門眺望相候，街兩側家家閉戶，閒人紛紛走避，除了店前的人，街上顯得冷冷清清。

　　他安坐鞍橋，緩緩策馬徐行，他在等待機會。

　　身後蹄聲震耳，徐福全的人追來了。

　　店門立等的笑裏藏刀衛存宗看清了徐家的人馬，心中一震，舉手一揮，十六名大漢立時四面散開嚴陣以待。

　　中海的馬到了店前，後面徐府的人馬也到了，八名火龍隊的人馬飛躍下馬，向兩側展開。另七名大漢則與徐二爺同行。

　　「好啊！果然料中了，好戲即將上場。」他喜悅地自語。

　　中海泰然下馬，笑裏藏刀含笑趨前，指著階上放著的精美銀箱，笑道：「敝主人派在下送來白銀千兩，專程邀請至敝舍安頓，老弟台請。」

　　「二總管的意思，是馬上走麼？」中海栓好座騎問。

　　「是的，敝主人著在下前來促駕。」

　　徐福全大踏步上前，叫道：「且慢！海老弟，一千五百兩聘金，請查收。」

　　上來兩名大漢，抬著一隻沉重的皮鞘，放在中海的腳前，打開鞘露出耀目的銀錠，然後行禮告退下去。

　　雙方劍拔弩張，兩府的人皆徐徐後退，全用凝重的眼神注視著中海的舉動。

　　中海已看清四周的形勢，不動聲色，先看看銀箱，再用腳撥了撥銀箱，抬頭冷眼四顧。

　　四周鴉雀無聲，兇險的氣氛迷漫在四周。火龍隊的人，悄然取下了一具火龍筒。衛府的人，各舉起一把諸葛連弩。雙方冷然盯視，惡鬥一觸即發。

　　「在下十分為難，看來，在下只能接受一方的聘請了。」中海一字一吐地說。

　　徐福全桀桀怪笑，說：「千兩與一千五百兩之間，差距甚大，五百兩銀子，足夠建造一棟大樓，足敷窮人一家五口的五年衣食。」

　　「不錯，福全兄果是明理的人。俗語說，財寶動人心；天下間絕無不愛金銀的人。」中海笑答。

　　笑裏藏刀高叫道：「徐家心懷叵測，前倨後恭，必有毒謀，老弟台萬勿上當。如嫌酬金過少，敝下再加白銀千兩。」

　　「真的？」中海笑問。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笑裏藏刀拍著胸膛叫。

　　徐福全冷笑道：「在下再加一千，共銀二千五百兩。」

　　中海一手抓起銀鞘，大笑道：「一言為定，在下接受了。」

　　笑裏藏刀急叫道：「老弟台，三思而行。」

　　中海笑呵呵，毫不在乎地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在下不用三思。」又向徐福全道：「餘數白銀千兩，請立即支付。」

　　徐福全大概早有準備，向後舉手一揮，一名大漢上前遞上另一個銀鞘。中海將兩具銀鞘往店內一丟，高叫道：「掌櫃的，替我交櫃。」

　　這瞬間，笑裏藏刀一聲怪叫，他身旁四名大漢雙手齊伸，四具諸葛連弩齊發，三十二支勁矢齊向中海集中攢射，急如暴雨。

　　豈知中海早有防備，銀鞘丟出，身隨聲動，但見人影一閃，已飛越丈餘空間，消失在店門中不見了。

　　街心大亂，徐福全一聲長嘯，八具火龍筒連續發射，熱浪迫人，煙火飛騰，慘叫聲驚天動地，八條三丈餘長的巨大火柱矢矯如龍，烈火熊熊。在大街上使甩這種歹毒火器，危險極了。

　　衛家的人不知徐府有火龍隊，更沒料到對方不顧街坊的安全突在街心使用，風乾物燥，萬一引起火災，太康鎮不被燒成白地才怪。

　　弩箭迎火自毀，衛家的人雞飛狗走，片刻間便被火龍筒燒倒了六個人，六個人渾身是火，倒在地上慘號連天。

　　衛二爺大驚，狂叫道：「快退！」

　　機伶鬼不等招呼，紛紛奪馬逃命，有些撞開店的大門，利用店舖溜之大吉。

　　衛存宗在四名大漢的保護下，躍上停在關王廟前的座騎，亡命飛逃。

　　從街上退走的共有八人八騎，衛存宗一馬當先，越過關王廟的南街口，突見街右的小巷裏滾出一張大圓桌，停在街心攔住去路。

　　木桌來得蹊蹺，但衛存宗仍不知大禍臨頭，馬兒向側繞，狂衝而至。

　　街南街北鑼聲震耳，雙方都開始召集人手戒備。

　　相距還有四五丈，圓桌上端升起了中海的頭部，仰天狂笑，舌綻春雷大喝道：「二總管，下馬。」

　　兩側兩名大漢不吭一聲，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兩具連發十八枝矢箭齊飛，崩簧響處，箭如飛蝗。

　　同一瞬間，銀虹破空而飛，中海的飛刀連珠飛射，接二連三劃空而過，刀和箭的破空風異聲令人毛骨悚然。

　　「篤篤篤篤……」箭像暴雨般射到，一一釘在圓桌上，寸厚的桌面堅實沉重，足以擋住射來的箭雨。

　　「啊……」慘號聲驚天動地，兩名大漢翻落馬下，馬兒仍然向前狂奔。

　　「砰噗」衛存宗的馬倒了，馬的胸脅中心，一把飛刀盡柄而沒，跳躍著衝倒，像倒了一座山。

　　衛存宗身手了得，人已飛躍下馬，向擦身而過的後到騎士伸手，抓住對方的手躍上鞍後。豈知尚未坐穩，馬兒一聲狂嘶人立而起，砰然倒地，兩個人全被摔出丈外，幾乎被馬兒壓斃。

　　八匹馬倒了四匹，另四匹鞍上沒有人。八騎士已有四個倒在街上呻吟，另四名包括衛存宗在內，弩匣早已丟掉了，四個人四支劍結陣戒備。

　　諸葛連弩最大的缺點是不易在匆忙中重裝，也經不起拋擲，目下失去了效用，只能用劍拼命了。

　　滿街都是火，徐家的人一時還不能追來。

　　中海丟了釘滿弩箭的圓桌，一步步進逼冷笑道：「你們是到徐府做階下囚呢，抑或是想傷在大爺的手下？」

　　衛存宗舉手一揮，吼道：「快上，斃了他。」

　　中海在兩丈外倏地止步，點手叫：「上吧，大爺懶得和你們動手。」

　　四個人心驚膽跳向前迫進，舉劍的手不住地顫抖。

　　中海雙手一抄，左右手各捏了兩把飛刀，若無其事的信手拋弄，虎目中神光似電，半轉身軀徐徐舉步走動，目光始終盯視著逐漸迫近的四個人，雙臉上泛著冷笑，笑意令人望之心寒，頭皮發緊。

　　衛存宗心中發虛，被中海的冷傲神情盯得有些發慌，冷氣從脊梁心直向上冒，硬著頭皮吼道：「上！斃了他！」

　　吼聲中，四人疾馳而上，長劍前伸，兇猛地撲至。

　　中海雙手齊揚，上身稍挫，然後站正身軀舉步向前就走。

　　中海發出四把飛刀，然後舉步向街北走，迎著越過火場率人奔來的徐福全若無其事地說：「勞駕請派人將在下的飛刀收回。」

　　衛存宗四個人的右腿跟下，各挨了一把飛刀，踉蹌衝出四五步，一一狂叫著衝到。

　　徐福全率人奔到，喝聲：「帶走！」老鷹抓小雞似的將受傷的人綑上，急急打道回府。

　　入暮時分，徐府堂開盛宴，各處警衛森嚴，如臨大敵。上賓席上，中海帶劍高坐，酒到杯乾，身在龍潭虎穴，他竟然毫不在意。

　　大廳中排下五席盛宴，府中有頭有臉的人全到了。主人徐福春得意洋洋，笑口常開。

　　酒酣耳熱，他鼓掌三下，大聲說：「五六年來，咱們直到今天才仗海老弟的神威，第一次大獲全勝。舉杯，咱們敬海老弟一杯，等會兒我有話說。」

　　由徐福全二爺帶頭起哄，吵吵鬧鬧地敬酒，然後人聲漸靜。已有七分酒意的福春大爺，一條腿架在大環椅的靠手上，拉開醉貓喉嚨叫。「下月中旬，咱們會友必須到湖廣報到，聽候指示。因此，在近期內，咱們必須將姓衛的人從本區連根拔掉，以免有內顧之憂。海老弟這次適逢其會及時光臨，可以說是天意，不然，咱們難操勝算。明天，咱們乘大勝餘威，一舉剷除街南姓衛的人，永除後患。今晚，咱們盡歡，後面早春樓有的是女人，各位帶了醇酒前往，務期盡興。海老弟，咱們先走，我替你找到一位人間尤物，包君滿意。」

　　「且慢！」中海醉意朦朧地叫，打了兩個酒呃又問：「徐大爺，你所說的會友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哈哈！咱們都是龍虎風雲會的會友！」

　　「難道那位六盤瘋道也是你們的會友？」

　　「呵呵！你是局外人，不知其詳。咱們龍虎風雲會各路英雄互不相識，只知本路的同道。」

　　「那……那不是會大水沖倒了龍王廟？自相殘殺並非不可能的事啊！」

　　「這倒不盡然，本會雖然人數眾多，包羅萬有，如果起了衝突，只消報出路名及各所屬壇號，自己人便不會有麻煩。」

　　「大爺，你屬於何路何壇？」

　　徐福春拍拍胸膛，得意洋洋地說：「北路會友，金雲玉板令虎字秘令屬下，地字壇外壇會友，怎麼？值得驕傲吧？」

　　「恐怕自殺身死的六盤瘋道是貴會的人呢。」

　　「他不亮身分，誰知道他是與不是？管他。」

　　「哦！下月中旬到湖廣有何貴幹？」

　　「不知道，聽說是可能入川，那見發現了本會的死對頭，對方是誰卻無從得悉。」

　　「赤煉蛇兄弟又怎知日間在下送走的男女，與洞庭王有關？」

　　「那還不容易？周兄弟來自湖廣，早年與分水犀有怨，他這次是公報私仇。本會在上月已攻破洞庭水寨，洞庭王成了甕中之鱉，凡是洞庭王手下的爪牙，一律擒往解送湖廣麒麟山莊。」

　　「呵呵！在下卻誤打誤撞，將分水犀放走了。」

　　徐福春哈哈狂笑，怪聲怪氣地說：「老弟，你以為徐某這般沒用麼？你錯了，附近百里之內，沒有人可以不經許可而安全離開。哈哈哈哈……」

　　中海心中一震，但神色絲毫未變，說：「呵呵！在下走了眼啦！小看了大爺哩。」

　　「你確是走了眼，兩個身受重傷的人，還走得了多遠？老弟，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徐某也確是珍惜閣下的藝業和人才，有心替你引見本會的虎字令令主，加入本會共用富貴，日後咱們是一家人了。」

　　中海搖搖頭，道：「對不起，在下恐怕令大爺失望了，天涯闖蕩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樂何如之？在下可不願供人驅策。」

　　徐福春哈哈狂笑，乾了一杯酒，陰森森地說：「老弟，我不會失望的。」

　　「你倒是一廂情願哩！」

　　「不！兩廂情願。」

　　「你的意思是……」

　　「剛才第五道菜是什麼？」

　　「如意鳳肝，平常得緊。」

　　「那裏面放了朔望散。老弟，你知道什麼叫做朔望散嗎？」

　　中海心中悚然而驚，但仍沉著地問：「朔望散？請教。在下孤陋寡聞，願聞其詳。」

　　「初一為朔，十五為望。吃下了朔望散，十五日如無解藥，必死無生。」

　　中海神色一冷，陰森森地問：「閣下，你想到你自己的安全麼？」

　　徐福春呵呵笑，說：「不錯，你的飛刀了得，神劍無敵，舉手投足皆可置我於死地。但……呵呵老弟，我並不害怕。你是聰明人，你不會輕易赴死，殺了我你同樣是死，智者不為，是麼？再說，我並不虧待你，只要你永遠在我身畔做保鏢，每半月我給你一次壓下毒性的藥，你我共用富貴，彼此息息相關，你會樂意的。」

　　「我可沒告訴你我樂意。」

　　「唉！天下間的事，難求十全十美，我看你還是樂意算了。如果你不嫌棄，我有十房妻妾，四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四女中任君擇其一，以後翁婿相稱，那一點不好？你還沒成親吧？」

　　中海按下心頭怒火，不動聲色地說：「十年之後，再談婚事並未為晚。」

　　「呵呵……」徐福春大笑，笑完說：「我知道你這種人，眼高於頂，不願早早成家，被家所累，以免將壯志消磨在床笫間。因此，我知道你會拒絕的。今晚，我會給你一個好女人快活快活。」

　　「呵呵！是閣下的妻妾呢，還是女兒？」中海狂放地問，為免引起對方的疑心，他故意佯放狂意在心中，他已打定主意找機會迫惡賊要解藥。

　　徐福春不疑有他，滿以為中海也是個好色之徒，不以為逆，笑道：「我的妻妾和女兒都不在這兒，想在今晚送一個給你也辦不到。我所說的女人，就是分水犀帶著的村姑。」

　　「閣下是怎麼將他兩人捉回來的？」

　　「老龍丘下有我的人。」

　　「是一個姓鄒的老人麼？這人我見過。」

　　「姓鄒的老人？那老傢伙只會養羊，冬日來臨時，他會替我準備羊胎供膳。」

　　「分水犀目下大概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囉。」

　　「不，咱們好好優待他，要帶往湖廣呢。那女人是他的侄媳，本來我想留來自用，現在把她賞給你，走！我已叫人給了她一杯青春露，大概藥力已然發作了，祝你快活。」

　　中海推杯而起，搖搖晃晃像是不勝酒力，含糊地說：「走啊！你……你怎老……老狐狸，早該讓讓我快……快活了，故意吊……吊胃……胃口麼？」

　　徐福春架起他的胳臂，高興得大叫大嚷，在哄鬧聲中，向後跌跌撞撞地走了。大廳中鬧酒的人，也紛紛退席，從另一道門走向有美女的早春樓。

　　徐福春架著中海走的是另一道門，前面有兩名大漢掌燈引路。佯醉的中海一面打酒呃胡說八道，一面留意所經的四周景況。

　　經過不少座重門，穿越不少疊廊，到了一座形如碉樓的兩層四方大樓，牆壁全用徑尺的巨型方磚砌造，小窗格全用酒杯粗的鐵條所製，內有沉重的木造窗門，露出一線微弱的暗紅色燈光。只有一座門，寬僅三尺，外加鐵柵，兩名黑衣大漢刀隱肘後，不住地左右巡走。

　　掌燈大漢在前止步，兩名警衛趨前向徐大爺行禮。

　　徐大爺醉醺醺地向右首一指，道：「老弟，看，那一棟大樓；聽，樓中的笑聲隱隱可聞；那就是早春樓，弟兄們正在那兒快活。樓中的女人，都是我從各地弄來的，專用來招待各地的朋友，算起來大多成了敗柳殘花了。這兒，是我建來處治人犯的囚牢，是違法的私刑室。私刑室皇法不容，但誰來管我呢？樓下是男囚房，樓上是女囚房。後端，各有精緻的雅室，是我用來試驗人性弱點的地方，多少硬漢與多少烈女，皆難以逃過此關，他們早晚都得在那兒暴露原形。」

　　「你……你是怎……怎樣試……試驗的？」中海醉昏昏地問。

　　「很簡單，他要求死，我給他用金錢、女人，和酷刑，任他選。奇怪的是，嘴上最強硬，最不怕死的人，在這兒反而最軟弱最怕死。老弟，今晚你在樓上雅室快活一宵，不是試你，而是這女人很野不能放在別處，如果老弟有興，享受多少日子悉從尊便，不要便將她丟入狼坑算了。」

　　中海向前走，搖晃晃地說：「廢話！你走吧，大爺，少陪了。」

　　警衛打開巨大的鐵鎖，移開了鐵葉門。徐福春將中海往裏送，附耳向警衛說：「小心他，如有異動，速行稟報，但不必阻他，他已無能為力不足為害了。」

　　女囚牢後面的雅室，確實雅，佈置得古色古香，粉紅色的宮燈映出動人的光芒，牙床羅帳花園錦簇，幽香滿室，令人心動神搖。

　　室門砰然閉上了，燈光下，床中躍出一個半裸的女人，羅衫半解，酥胸半露，紅潮滿頰，瞪著火熱的大眼，看清室中的人，突然飛撲而上，婉轉投懷。

　　中海一把將人攬入懷中，哈哈狂笑，抓過桌上的茶壺，倒滿大杯滾熱的茶，挽著人在室中行走，一面怪叫道：「哈哈！心肝寶貝兒，你……呃……你真……真迷死人了……」

　　聲未落，茶杯一揚，熱騰騰的茶水從一座小窗格中激射而出，窗格子像被暴風雨所擊。

　　「啊……」外面有人在狂叫，沉重而零亂的腳步聲急急遠去。

　　中海關上窗，回到桌旁，取過盥洗用的冷水，不客氣地將銀鳳姑娘放倒在桌上，冷水往她頭臉猛澆。

　　銀鳳打一冷戰，咕嚕嚕吃了不少冷水。中海將她往床上一丟，火速將所有的宮燈熄了，方到床前擒住銀鳳，先制住她的雙肩井，低叫道：「禹姑娘，先別掙扎，低聲，我是大地之龍。」

　　銀鳳即使想動也無能為力，久久方熱淚盈眶地說：「該死，我……我怎麼會……會……」

　　「惡賊用藥迷失了你的靈智，不是你的錯。」

　　「你……」

　　「我混入惡賊家中，不小心被他用慢性毒藥暗算，今晚他將你交給我，想市恩要我替他賣命。請聽我說，你我兩人身在虎穴，隨時有不測之禍，暫時你不能離開，你我合作共除此獠為地方除害，也算是剪除龍虎風雲會的羽翼。」

　　「請問恩公，該如何合作？」

　　「分水犀目下無妨，惡賊要將他解往麒麟山莊，而你的處境卻最危險，所以你必須在表面上與我親密，不然惡賊要將你丟入狼窟，他們至今還不知道你的身分呢。今晚我要出去辦點事，你可以安靜地在床上養神，並將錦被堆高，像是我確已入睡。我走了，等會兒見。」

　　「恩公你……」

　　「我要將衛家的人弄走，唆使衛家的人前來襲擊。」

　　說完，悄然起身。側耳聽聽房外毫無動靜，他像一頭狸貓，溜出房外，摸下底樓的男囚室。

　　男囚室分為十數間囚房，兩人一間，囚犯們全已入睡，在菜油燈的微弱光芒照射下，他找到囚在最後一間囚房的衛存宗。

　　沒有鑰匙，房門無法打開。一不做二不休，他在大門後端的一座小窗上下工夫。追電劍可切金斷玉，但必須注入內力，他默運神功，全力向鐵枝的頂部按去。

　　鐵格子應劍徐斷，三根鐵枝應劍先後齊頂而折。看看外面沒有人，奮力將鐵枝向下板，千斤神力徐發，鐵枝被扳得向下彎落。

　　他一躍出窗，往牆根下一伏，伏地蛇行進至屋角。真妙，一名守衛就倚在牆角的另一端，貼著牆根伸手抓住守衛的腳跟一拉，另一手揚起就是一劈掌，擊中守衛的耳門，應掌而倒。

　　還有一名守衛，必須全部解決。聽另一端傳來了足音，另一名守衛快轉過這一面來了。他將昏厥的人制了重昏穴，塞在另一面的牆根下，自己戴上守護的頭巾，右手挾了一把飛刀防範意外，倚在牆上等候。

　　天空濃雲密佈，黑沉沉地伸手不見五指，他倚在牆上，如不留心，很難發現守衛已換了人。

　　果然不錯，另一個守衛毫無戒心地走近，相距十來步，發話道：「咱們有人質，衛家投鼠忌器不敢來討野火。真要命，剛從熱被窩裏爬出來就喝霜風，真受不了。老四，去拿壺酒來暖暖身子，怎麼樣？」

　　說著說著，已接近至三步內。中海踏進兩步，手起掌落，守衛連人都沒看清，應掌便倒。

　　由守衛的口中，中海知道他們剛換班不久。按規矩，守衛的時刻是擱在灰上點燃的兩炷香，約一個時辰。這是說，假使今晚徐府的人大意不來查警，他就有六個時辰可用；如果有人查警，他只有兩刻至三刻的時辰可用了，必須盡速進行。

　　搜出了鎖匙，他從原窗口進入，帶出被點了昏穴的衛存宗，將窗格鐵枝扳回原狀，挾起人投入夜色茫茫中。

　　街南衛府早先鬧翻了天，這時三更正的更鼓已經響過了，人聲已靜。衛二總管和幾個爪牙落在徐福春之手，投鼠忌器，衛振明兄弟一籌莫展。這時兄弟倆正在書房中喝悶酒，煩躁地暗自商量如何救人，如何和徐家一拼。

　　衛振明一向驕橫成性，是個暴躁的霹靂火，猛地一掌拍在書案上，咆哮道：「真他媽的飯桶，搞出這樁丟人的大事來。二弟，你說，咱們是不是可以不管存宗的死活？」

　　二爺衛振堂哼了一聲，斷然地說：「咱們不能為了存宗的安全受制於人，我認為趁他們躊躇滿志時，大舉進襲才是妙著，過幾天狗東西再招來大批黨羽，咱們危矣，目下各路朋友皆已到達，這時進襲不啻表示咱們志在必得的拼死決心。為大局著想，存宗個人的生死，何足道哉？」

　　「但……但咱們如何向大家交代？這會影響咱們的士氣呢！向朋友們怎麼解說？他們會說咱們連親情也置之度外，豈不教人心冷麼？」

　　驀地，燈影搖搖，書房門突然大開，一個蒙面人挾了一個軟綿綿的人，接口道：「當然啦！你們連自己親人也置之不顧，還有誰願意替你們賣命？三思而行，再思可矣！」是湖廣口音，有點難懂。

　　兄弟倆大驚，振堂去拉警鈴的拉繩。

　　「且慢！在下是送人回來的，不必驚動府上的人。喏！這位是府上的二總管衛存宗。他的刀傷並不太嚴重，目下昏穴被制，並無大礙。」

　　蒙面人說完，將衛存宗的身軀放平，半點不假，確是衛存宗。

　　衛振明不由大喜過望，急問：「尊駕貴姓大名，肯以真面目見示麼？」

　　蒙面人搖搖頭，說：「事關機密，恕難見告。在下冒險將人送回，與兩位做一筆買賣，如何？」

　　「做買賣？你……」

　　「足下如果送在下值千金的珠寶，在下今晚助閣下成事。」

　　「成什麼事？」

　　「救出晝間被擒的人，一舉除去衛府的死對頭。」

　　「閣下能否詳細說明？如何取信？」

　　蒙面人哼了一聲，不悅地說：「在下敢從牢房中將貴總管救出，如無把握，豈肯前來做交易？」

　　「這……」

　　「兩位如果心中存疑，在下告退。明日徐府將大舉進襲，到那時悔之晚矣！」

　　「且慢！尊駕到底是誰？」

　　「不必問，只須知道在下是徐府請來的人就成。如果閣下能將價值千兩黃金的珍寶給我，在下沒有理由再替徐府賣命。」

　　「請坐下談談……」

　　「不，成功與失敗，取決於片刻間，良機稍縱即逝，時辰不多了。閣下，你願意明晚讓徐府的人用火龍筒來收拾你們麼？」

　　振明向門外走，匆勿說：「請稍候，我去取珍寶來。」

　　「愈快愈好。」

　　不久，振明提來一樓金珠寶盒，在桌上打關，剎時寶光四射，耀目生花。

　　他將寶盆向前一推，說：「三串大珠，八件寶石，十二件珊瑚，四色翡翠，共值黃金千兩以上，咱們這就談談交易。」

　　蒙面人在懷中取出兩張素箋，攤在桌上說：「這是囚牢的概略形勢，持此可以救人。那是早春樓的圖形，今晚請來的高手大多在那兒快活。今晚徐府大排慶功宴，許多人全醉了。明晚將傾巢進襲尊府，不如出其不意下手為強。在下在暗中相助，保證成功。」

　　「那位大地之龍……」

　　「他醉了，目下正擁美人酣睡。這人由在下負責除去，不勞掛心。」

　　振明舉手三擊掌，喜悅地叫：「一言為定，一切仰仗兄台鼎力相肋。」

　　「一言為定，保證馬到成功。時候不早，務必火速進行，救人攻府同時並進，多備火器以毒攻毒，保證萬無一失。」

　　「好！咱們這就立即準備。」

　　「在下先走一步，靜候光臨。」

　　蒙面人說完，抓起珠寶箱，人影一閃，便消失在房外。到了郊外，他將珠寶箱藏在隱秘處，拉掉蒙面巾，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囚牢。

　　還好，查警的人沒有來，一來一去，他只花去不到二刻時辰。同到牢中，他不再顧忌，將分水犀帶上雅室，三個人暗中商量了片刻，決定一俟衛府的人到達時，他先將兩人送離大康鎮。

　　四更的更鼓聲剛落，遠遠地，一聲慘號打破了夜空的沉寂。

　　中海從窗口奔回，叫道：「兩位，隨我來，走！」

　　牢門早已弄開，三人急急掠出，轉過一座別院，劈面撞上兩名警衛。中海飛撲而上，追電劍一閃再左右分張，兩名警衛的咽喉幾乎同時中劍，一聲未出便已了賬。

　　他躍上院牆，向東一指說：「由此往東不再有人把守，走，後會有期，珍重。」

　　分水犀和姑娘屈膝拜倒，姑娘顫聲叫：「此恩此德，沒齒不忘，恩公……」

　　中海跺腳叫道：「老天爺！你們還囉嗦個什麼勁？還不快走，等會兒想走也走不了啦！真是不懂事的傢伙。」

　　聲落，他已遠去五丈開外。遠處，殺聲震天，兩處火頭已經沖透瓦面。

　　已用不著蒙面了，他的追電劍便足以代表他的身分，火光下劍上光華耀目生花，瞞不了人了。為了早日結束太康鎮的事，他將中了朔望散慢性毒藥的事暫且置諸腦後。

　　經過囚牢時，囚牢中已亂得一塌糊塗，男女囚犯狼奔豕突各自逃生，原來囚牢已有人殺入。

　　它眺望著火光和奔竄的人潮，冷笑道：「大康鎮今後即使不會好轉，也不至於比目前更壞，為了去暴除惡，我不得不開殺戒了。」

　　他站在內院的院牆上，靜靜等徐福春出來。突覺人影一閃，一名黑衣人上了左首的院牆，一聲怒叱，順牆頂滑來，劈面就是一刀，「莊稼亂劈柴」攔腰亂砍，聲勢洶洶。

　　他滑退半步，讓刀一閃而過，以奇快的手法拔劍揮出，黑影的右臂隨刀飛落，「啊」一聲慘號，掉下牆去了。傷人之後，他立即收劍站在牆頂等候。

　　許久仍不見徐福春外出，他心中忖道：「看樣子，他可能已經外出指揮爪牙們拒敵去了，我一味地在這兒守株待兔，豈不失策？」

　　大火沖天，半邊天紅光照耀，鎮上的人全部出門觀火。街上有衛府的人把守，誰也不敢出來救火。

　　好在徐府的二三十棟房舍與鎮街隔了一座大廣場，火不至於蔓延至鎮街，鎮民樂得袖手旁觀，暗中稱快。

　　徐府的火龍筒派不上用場，在自己的宅院豈能使用火器？加以大多數人宿酒未醒，想像得到糟得不可再糟。

　　中海避開拼命纏殺的人叢，他不願動手多造殺孽，急急奔掠尋找徐福春。可是，接近至左面的樓房，仍然一無所見。

　　驀地，在木材爆裂聲中，他清晰地聽到北端傳來雜亂的蹄聲，心中一動，連忙向北追。出了鎮，火光中，不少馬匹向郊外沿至西華的大道狂奔。

　　「好啊！這傢伙定然知道大勢已去，逃向別墅重整旗鼓去啦，你走得了麼？」

　　巧極，左首一條小巷中，衝出一匹健馬，馬上的騎士他不陌生，原來是被他痛揍一頓丟出店外的威鎮八方王教師爺。

　　威鎮八方這時也看到他了，氣虎虎地叫：「姓海的，徐大爺到處找你，只道你被人宰了呢。」

　　一面叫，馬兒急衝而過。中海左手一按鞍後的底部，身軀凌空，右手抓住威鎮八方的腰帶，笑道著：「下來，閣下。」

　　威鎮八方可真聽話，飛離雕鞍拋出兩丈外，「砰」一聲腦袋撞在牆角上，腦漿外溢。中海搶過繩，馬兒四蹄翻飛，向北狂馳。

　　前面已看到騎影，他加上一鞭，逐漸追近。雙方將銜接時，他叫：「喂！大爺目下安在？」

　　騎士伏鞍狂馳，僅用馬鞭向前指，叫：「已先走了，回老龍別墅。」

　　中海不再問，緊跟著前面的馬飛馳。他不知道老龍別墅座落在何處，只好利用這傢伙引路。

　　老龍別墅距鎮北只有三里地，座落在老龍丘的西麓。不消多久，便看到樹林中透出的燈光。大道右方岔出一條路，直達林木映掩中的老龍別墅。

　　這時的老龍別墅如臨大敵，外面的圍牆高有三丈，門上扯起兩盞朱紅色的警告燈，牆上人影幢幢，刀槍的閃光比比皆是，沉重的大門半掩，八名勁裝大漢高舉火把仗刀戒備，檢查進入的人馬。

　　兩名健馬狂奔而至，把門的大漢遠遠便喝道：「緩下座騎，誰？」

　　騎士狂奔而至，高叫道：「我是振聲。老五，大爺到了麼？」

　　「剛到一會兒。後面是誰？」

　　中海揚聲叫：「我，大地之龍。」

　　把守莊門的老五大叫道：「大爺在廳中立等，海師父請進。」

　　大門至大廳，中間隔了一座庭院。馬兒由右面的馳道繞至廳側下馬石停下，中海飛掠下馬急趨廳門。

　　廳門的兩廊各有六名勁裝大漢把守，廳中燈火通明。踏入大廳，他感到氣氛不尋常，有點不大對勁。兩旁，八名金剛般的勁裝大漢冷然肅立，中間的虎皮交椅上坐著怒火沖天的徐福春，正拍著桌子向九名老少怒吼：「混帳！為何查不出來？誰洩露消息的？這幾天曾和衛家的人往來，他就有嫌疑，給我查。」

　　「是！小的當盡力找出線索來。」一名半百年紀的人答。

　　「老四，人都準備好了嗎？」徐福春向一名大漢吼叫。

　　「即將結束停當，十八金剛全部出動。」大漢躬身答。

　　「快，老二已纏住他們，支持半個時辰不會有困難，咱們搗他們的龜窩，斷他們的退路。」

　　中海聽了許久，心說：「假使他今晚不是得意忘形多喝了倆杯，他會先派人去搗衛家的宅院的。可惜我給他來上這麼一手，搞昏了他的頭，這時再派人斷後路，已經來不及了。我何不跟他前往，在半路上擒他？這時他人多勢眾，不易得手哩！」

　　他踱向案旁，接口道：「兵貴神速，何不火速前往？」

　　徐福春一蹦而起，叫道：「你來得正好，鎮上怎麼了？」

　　中海搖搖頭，苦笑道：「入侵的人大多，而府上的人在下都不認識，殺了幾個人之後，在下怕誤殺府上的人，只好退出來了。看光景，對方已傾巢而至，唯一的可行辦法，便是以牙還牙反擊，直搗其穴方可穩操勝券。」

　　「我本想在鎮上將你找到後，立即向衛惡賊的宅院進襲，但現場太亂無法找你，這才趕回來召集人馬前往。快！這就走。」

　　一面說，一面走近，若無其事地伸手去挽中海。

　　他的神情變化太快，反而引起中海的疑心。中海心中有鬼，怎肯讓他的手近身，向側移開，伸手說：「大爺請。」

　　徐福春老奸巨滑，也看出中海懷有戒心，挽不著便順勢抬手，金虹疾閃，袖底射出五枚金針，金虹近身，強力繃簧的暴響聲亦入耳。

　　中海已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了重重殺機，早已嚴加提防，見對方手向上抬，小指屈曲後收，便知不妙，一閃之下，便已閃開五道金虹，危機間不容髮。

　　不等他還擊，徐福春已掠出丈外，金針無功，立即撤劍大吼：「海龍，你做的好事。狗東西！你該死一萬次。」

　　十六金剛已一擁入廳，十六把鋼刀形成合圍，八名老少也各撤兵刃，將中海圍在核心。

　　中海心中凜然，但並不害怕，冷笑道：「徐大爺，好事你已做盡了，也該我做好事啦！有說乎？」

　　「囚牢被人先行襲破，誰做的？」徐福春厲聲問。

　　「自然是衛家的人所為。」

　　「囚牢被襲時，閣下在何處？」

　　「在樓上雅室，這還用問麼？下面囚房所發生的事故，在下並不知道，只怪閣下的房屋建得太堅牢，樓上聽不到樓下的動靜，能怪我嗎？」

　　「站在內院的牆頭殺我的人，難道不是你？」

　　「在下只想保護你的安全，所以站在牆頭戒備，誰知那位向在下動刀的人是誰？你總不能叫在下任人宰割吧？」

　　「哼！強辯知其所窮。你這卑鄙無恥的傢伙！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你得了徐某兩千五百兩聘金卻拆我的台，吃裏扒外，江湖道容不下你這種可恥的狗東西……」

　　「且慢信口開河血口噴人。你說，江湖道難道容得下你這種藉仕紳之名，暗底下招納亡命橫行不法的人？怎又容得下你這個暗中下毒迫在下替你賣命的豕狗？」

　　「說，到底你想不想活，願不願替我效死？」

　　「在下想活，所以找你要解藥，你下毒在先，怪不得在下不替你賣命。拿來！」

　　徐福春鋼牙銼得格支支地怪響，神情獰惡已極，厲聲說：「本來尚可讓你多活十來天，但徐某已等不及了，先殺為快，今晚誓必將你銼骨揚灰。」

　　「不見得。少廢話，拿解藥來。」中海卻毫不在乎地說。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廳中有二十四個人之多，無一不是可力搏虎豹的好漢，你認為是否會有活命的機會？」

　　中海掃了四周的好漢一眼，冷冷地說：「唔！全都是可力搏虎豹的高手，真的麼？」

　　「你馬上可知道。」

　　「一群土雞瓦狗而已，根本不成氣候。」中海冷笑著說。

　　他的話太狂，立即激起公憤。一名大漢一聲虎吼，突然急衝而上，鋼刀一閃，「力劈華山」瘋狂進招。

　　中海直待對方近身，鋼刀下落，方突然從刀光左側切入，光華一閃，兩人錯肩而過。

　　大漢剎不住腳，直衝出丈外，腳下突然零亂，上身向上一挺，踉蹌止步，想轉身，卻「啊」一聲慘叫，「噹」一聲鋼刀墜地，然後身軀向左一扭，旋了半周一頭撞倒在血泊中抽搐。地上血跡斑斑，他的左脅裂開一條橫縫，骨折肉開，大小腸齊向外擠。

　　中海離開原地不足四尺，身形微挫，劍訣平置胸前，右手握劍靶置於劍訣外，劍身平舉，尖鋒指向左後方，凝立如淵停嶽峙，臉色平靜點塵不驚，僅虎目中神光似電，盯視著劍訣的指尖，對身後倒地的事，渾如未覺。

　　大廳中突然鴉雀無聲，空氣像是凝結了，冷意籠罩在每個人的四周，這一記快速絕倫的雷霆一擊似乎已將四周的人震麻木了。

　　久久，瀕死的大漢傳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大廳方開始有生氣，奔出兩名大漢，將重傷的人急急抬入內堂。

　　中海徐徐站直身軀，低沉地說：「世間真正不怕死的人，少之又少。大丈夫視死如歸，那是他認為以死所換取的代價是值得的。行俠仗義而死，死得光榮，死得光彩，縱死亦可含笑九泉。諸位，你們的死為什麼？諸位的父母費盡心血哺養你們成人，你們卻甘心為虎作倀，助這麼個無法無天的真惡賊魚肉小民，橫行不法，甘心辜負大好頭顱麼？回頭是岸，諸位，珍惜你們的萬金之軀，死於不義，九泉難以見先人於地下，死後也落得臭名永傳。走吧，希望日後咱們以朋友的身分相見。」

　　一名大漢哼了一聲，吼道：「你不也是為了兩千五百兩銀子，才投身徐府做打手的麼？你這也叫做行俠仗義麼？別他媽的說的比唱的好聽了。」

　　中海一字一吐地說：「兩千五百兩銀子，將是太康鎮被徐衛兩家迫死的人的恤金。我大地之龍一生之中，不僅不要不義之財，連朋友的周濟也不輕於接受。在下行蹤遍及半壁江山，各位可以在所經處詳查，看看是否有過不義的行徑。」

　　「那麼，你是無意中插手管閒事的人了？」

　　「無所謂閒事；除惡去暴，義不容辭。徐衛兩家一日不離開太康鎮，在下絕不放手甘休。」

　　大漢收了刀，扭頭便走，頭也不回地出廳去了。接著，陸續走了十二個人。

　　徐福春鬼精靈，一看大事不好，閃電似的掠入內廳而去，一閃不見。

　　中海奮起急追，叫道：「你走得了麼？」

　　六名大漢突然截出，三劍三刀齊伸擋住去路。

　　中海站住了，虎目中神光炯炯，吁口長氣說：「好吧，在下只好開殺戒了。」

　　他的劍向前緩緩伸出，劍訣徐引。

　　六大漢盯了他一眼，其中之一說：「寧教徐大爺不仁，不可令我等不義。咱們冒死阻閣下一阻，仁義已盡，徐大爺該已獲得逃生的機會了。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說完，六人收刀出廳而去。中海目送眾人離去，方追入內堂。不久，他躍登瓦面，凝神傾聽四周的動靜。

　　老龍別墅並不大，只有四棟樓房，四周有三丈高的護牆，有前後兩座門。前面一群好漢相繼乘座騎離去，後門閉得死死地。

　　他想：「如果躲在屋內，委實難以搜尋。這惡賊如果聰明，他會獨自逃命的，躲在屋內，委實得提防縱火哩！」

　　驀地，東南角傳來女人的尖叫聲：「大爺，帶我走！」

　　接著，一個黑影奔向護牆。

　　他本能地想追，但心中一動，忖道：「叫聲毫無驚惶的感覺，惡賊怎會讓女人纏住？我可不上這個當。」

　　他的目光離開了爬牆的黑影，扭頭向西南角看去。一個黑影突然飛升上牆，不由級道向上爬，身法迅捷。他不加思索，立加狂追。

　　徐福春做夢也沒想到巧安排落空，調虎離山計騙不了中海，滿以為逃脫了眾叛親離的老龍別墅，老命保住啦！躍下護牆，拼命狂奔，想逃回太康鎮再作打算。

　　太康鎮徐府大火沖天，滿天紅光，人在明亮的火光下逃走，半里外便可看到。

　　竄入路旁的一座樹林，他想由路左的小河左岸隱身遁走，道路不宜行走，怕被路上的人發現。出了林，小河已在眼前，河岸枯草叢生，光禿禿的柳樹迎風款擺，發出輕微的響聲。

　　他像驚兔般竄向一株柳樹下，相距還有五六步，樹下的草叢中，幽靈似的升起一個鬼影，熟悉的嗓音震耳傳來：「才來呀？閣下。」

　　他不由得驚得毛髮直豎，渾身發緊，不管三七二十一，左手急伸，梅花弩筒的金針向鬼影射去，扭頭便跑。

　　還未奔回樹林，眼前鬼影又現，語音又響，道：「拿解藥來，換你的命，你還捨不得麼？」

　　他一聲怒吼，拔劍兇猛地扎出。

　　「錚錚！」龍吟震耳，火星飛濺，他感到虎口欲裂，兇猛的反震力將他手臂震得一陣酸麻，劍向外盪，身不由己被帶得向側飄。眼前光華耀目，追電劍正指向他的胸口，冷叱入耳：「丟劍，真要逼在下殺你麼？」

　　他咬牙切齒飛退，揮劍急封，一面怒吼：「我跟你拼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錚錚！」雙劍接觸，中海的沉叱似電雷般響起：「撒手！」

　　「嗤」一聲輕嘯，他感到右臂一麻，虎口一震，倒翻滾著飛出三丈外去了。徹骨奇寒的劍尖，第二次光臨他的胸口，但見光華一閃，胸前一涼，胸襟斜開了一條裂縫，涼涼地讓他感到毛骨悚然。

　　「拿解藥來，不然你得死。」中海沉喝。

　　他突然哈哈狂笑，厲惡地說：「晚了，解藥在鎮上內院的藥櫃內，來不及帶出，恐怕已經被火燒光了，要重新配煉，需時三月。哈哈！殺了我你同樣得死，黃泉路上咱們也好做伴，下手吧！綁下，請！」

　　中海感到心中一涼，切齒叫：「你說謊！」

　　「嗤」一聲輕響，先華一閃，徐福春左頰開了口，鮮血涔涔而下。

　　「哈哈！嚇不倒我姓徐的，你死定了。」徐福春惡意地叫，不理會頰傷。

　　中海一咬牙，光華疾吐疾吞，連點兩劍，第一劍刺入徐福春的右肩關節，筋斷臂垂。第二劍刺入左胯骨關節，大筋與胴筋齊斷。

　　徐福春狂號著跌倒，仰天厲嘶，狂叫道：「殺了我，殺……了……我……」

　　中海收了劍，冷冷地說：「廢你一臂一腿，讓你下半世好好反省。」

　　「不！不！要就給我一劍，不然就救……救命啊！」

　　徐福春的叫聲淒厲刺耳，中海卻大踏步離開了。叫聲久久方絕，東方天際已現曙光。第二天，有人發現徐福春的屍體倒在一株大樹下，是腦袋觸樹自殺的。

　　一早，街北徐府仍在火海中，火場四周血肉橫飛，屍體零落地散佈在各處。街南，衛府的院子擺了二十七具屍體，那是昨晚狠拼中被殺死的府中的高手。這一晚，徐府固然被夷平，徐府的人煙消雲散，而衛府也同樣地損失慘重，精兵盡失，死了二十七名高手，傷的更多。

　　紅日剛爬上東方的地平線，街兩旁早已嘈雜騷動，居民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堆，觀看衛府的人來來往往找尋負傷走失的爪牙。

　　平安客棧前的栓馬樁旁，店伙計正在整理一匹健馬的鞍轡。店門「吱呀呀」徐徐打開，穿天藍色勁服著披風掛了劍的中海出現在門口，手中抓了一個珠寶箱。身後，四名店伙拾著兩個盛銀子的皮鞘子。

　　街兩旁的居民，吃驚的注視著他，人聲漸止。

　　他走到馬旁，先向備馬的店伙道勞，接過繩，將珠寶箱交到店伙手中，大聲說：「勞駕諸位，將珠寶箱和銀鞘抬到關王廟，去請本鎮的主事大爺與各位親鄰一併前來，在下有話交代。我先到衛府走走，希望轉來時各位親鄰已經到了。」

　　說完，扳鞍上馬。街上走動的衛府爪牙大吃一驚，紛紛由街南狂奔報信去了。

　　「的答！的答！的答……」蹄擊徐響，一人一騎向街南徐來。後面跟了一大群看熱鬧的居民，潮水般向街南湧。

　　衛府的老弱殘兵們，在大門兩列助陣。衛振明左手用傷巾吊在脖子上，右手提劍，與九名老少站在階上嚴陣以待。

　　「潑刺刺……」馬兒在廣場四周先奔馳一周，然後向階前馳來。馬上的中海沖衛振明淡淡一笑，勒住了座騎。

第十七章　天南三劍

　　衛府已經精英盡失，衛振明聽爪牙們報說中海仍然住在平安客棧，這時正乘馬前來找他，不由大驚失色，立即召集還可派用場的人在門外嚴陣以待。

　　中海在階下勒住座騎，根本不在意兩側爪牙們的諸葛連弩，安坐鞍橋沉聲向上叫：「衛振明，能聽得進在下的忠告麼？」

　　衛振明臉色鐵青，憤然地叫：「咱們無話可說，除了放手一拼之外，沒有人要聽你的話。」

　　「你要聽的，閣下。你知道你目下的處境是如何兇臉麼？」

　　「你無奈我何。」

　　「在下不是指今天，而是指以後，徐福春是龍虎風雲會的會友，你知不知道？」

　　「甚麼？你……」衛振明大吃一驚，如遭五雷轟頂，腳下一軟，幾乎驚倒。

　　「難怪，就因為你不知道，所以昨晚才燒他的府第，殺他的人，他本來在下月要到湖廣聽候差遣，被你這一鬧，閣下，你的亂子鬧大了。」

　　「你……你胡……胡說！」衛振明用不像是人的聲音叫，臉色泛灰，生像是死人面孔一般。

　　中海兜轉馬頭，扭頭冷笑道：「信不信由你，反正在下已經告訴你了，如果我是你，即使不立刻逃命，至遲也得在一個時辰之內逃出十里之外，絕不會愚蠢得在這兒等待死神的召喚，讓龍虎風雲會殺個雞犬不留，時辰不多，閣下好好準備吧，再見。」

　　「且慢！你……你怎麼知道徐福春是……龍……龍虎……」

　　中海將金雲玉版副令取出來揚了揚，重行收入說：「閣下大概沒有見過龍虎風雲會的金雲玉版令，這就是，假使你立即派人將黃金千兩送到關王廟，在下任由閣下攜家帶小盡速逃生，但必須在他會友趕到之前離開，慢了恕不負責，如果黃金不立即派人送來，你便得償還昨晚的血債。」

　　說完，馬兒四蹄奔飛，衝出廣場去了。

　　衛振明當然沒有見過金雲玉版令，不由他不信，片刻之後，衛家雞飛狗走，馬和車全裝上了值錢的物品，車轔轔，馬蕭蕭，各奔前程四散逃命，一千兩黃金，在眾人逃離之前，已經送到了關王廟前了。

　　此後，太康鎮衛家的所有宅院，在歲月如流中逐漸崩圯，衛家的子孫永遠不見回來整理家園，各地衛家所經營的鹽茶行業，幾乎在一天中全部關門大吉。衛振明一家子，不知逃到何處去了，也許在天涯，也許在海角，反正沒有人再見過這位財勢顯赫的衛大爺。

　　中海將珍寶金銀交給鎮上的主事，要他們轉贈給那些曾被徐衛兩家迫害的人，救濟貧苦，然後策馬馳向東面大道，直奔老龍丘，在鎮民鳴炮歡送之下絕塵而去。

　　三里餘到老龍丘下，他向右一折，遠遠地，便看到丘下凋林中，有兩棟茅舍，馬兒穿林踏草而行向茅舍徐徐馳去。

　　茅臺中似乎沒有人，後面的羊欄也不見羊群，柴門緊閉，兩條大黃狗遠遠地便汪汪狂吠。

　　他在門外下馬，將繩繫在樹枝上，走向柴門。

　　柴門悄然而開，奔出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人，清秀的臉蛋上泛著天真的笑容，上前笑道：「龍大哥，爺爺算定你必定會來，歡迎。」

　　中海含笑將少年挽住，笑道：「你爺爺昨晚定到鎮上去了，小弟弟，我猜，你也去了，對不對？」

　　少年人臉蛋一紅，笑道：「去是去了，但不敢動手。」

　　「我想，你們一定暗中幫了我的大忙。」

　　「爺爺不能動手，連高來高去也感吃力，不然昨晚我們也和他們一拼，龍大哥，爺爺說你太大意了，你離開囚牢後不久，便來了兩個巡查的惡賊……」

　　「哦！謝謝你們，你們把那兩個傢伙解決了？」

　　「爺爺用不上勁，袖手旁觀，我給了他們兩顆飛蝗石，打昏了讓他們在陰溝裏快活。」

　　茅舍中傳來了鄒老人爽朗的笑聲，叫道：「哲兒，還不請龍大俠進來入席？」

　　少年拉著中海往裏走，一面說：「龍大哥，我叫小哲，你可不可以叫我小弟？」

　　「當然可以，兄弟相稱有何不可，只怕愚兄高攀了哩！」

　　鄒老人出現在門中，身側跟著一個白髮如銀的老太婆，兩人含笑相迎。

　　中海長揖為禮，含笑道：「老爺子，小可幸不辱命，只是有事在身急需上道，故特專程前來聽老爺子前往鎮中善後……」

　　鄒老人挽了他的手往裏走，搶著說：「哥兒，不是老朽推託，隱世避仇的人一旦重管塵俗紛擾，必將自陷死境，何況我已不能再和人爭強鬥勝了。」

　　進了廳，廳中宴席已備，鄒老人向老太婆伸手引見道：「龍哥兒，這是老朽的老伴，哲兒是老朽的孫兒。」

　　中海向老太婆行禮，恭敬地說：「婆婆萬安，小可來得魯莽，婆婆尚請多賜教益。」

　　老太婆笑得爽朗，說：「龍哥兒客氣了，老身對內外功拳劍等一竅不通，老頭子倒希望為哥兒效勞，有事你可以請教他，哥兒俠膽慈心，而且膽識過人，兩天來傷人而不殺人，挑動二虎相爭而兩敗俱傷，輕而易舉地替太康鎮除去了心腹大息，大快人心，可敬可佩，特備水酒為哥兒道勞，請上坐，哲兒，上香茗。」

　　中海怎肯入座，他還得趕路呢，搖手道：「婆婆，不是小可矯情，委實有急事在身，必需趕路，盛情心領了。」

　　鄒老人將他挽至主客位旁，笑道：「龍哥兒，你的事並不急，坐下啦！」

　　中海不肯坐，誠懇地說：「老爺子，在下的事十萬火急，關係……」

　　「關係著武林大劫，是麼？」鄒老人打斷他的話。

　　「不錯，確是……」

　　「放心啦！施姑娘在許州還有幾天逗留，小襄王……」

　　鄒老人向東廂房招手，叫道：「苕丫頭，還不出來拜謝龍哥兒的救命大恩？」

　　廂房門悄然拉開，西面院門也拉開了，銀鳳、分水犀幾乎同時由兩側進入廳堂，兩人同時下拜。

　　「恩公，義薄雲天，不念舊惡仗義援手，恩比天高，請受妾身一拜。」銀鳳感激地說，盈盈拜了下去。

　　中海恍然大悟，閃在一旁伸手虛引，急急地說：「不敢當，兩位請起。」

　　鄒老人將他按在椅上坐了，笑道：「哥兒，你是不是感到奇怪？」

　　「小可確是迷糊了。」中海點頭答。

　　「說穿了便不足為奇了，禹姑娘的父親洞庭王受藝衡山南嶽處士溫庭芳，而南嶽處士與老朽有過命交情……」

　　「老爺子是……」

　　「老朽早年的匪號叫飛江劍客，四十歲以上的江湖朋友大多不會陌生，算起來，老朽與長春子三大高手還是同輩的人，只不過老朽的名號沒有他們響亮而已，老朽負創隱世，仍與南嶽處士互通音訊三年兩載中，必定聚首一段時日，那時，洞庭王還是一個少年人呢，二十年前，老友南嶽處士遽歸道山，洞庭王便在江湖闖蕩，他很有出息，可惜路走錯了，成了水旱綠林的領袖人物，因此，老朽不許他到舍下打擾清靜。後來，我發現他雖是綠林大豪，倒還有出息，恪守綠林規矩，劫富濟貧不逾越，所以，我告訴他，如果有困難，方可前來找我，這次洞庭水寨被玉麒麟成君玉裏應外合攻破，他目下正在部署反襲的實力，籌畫應付龍虎風雲會的大計，不能抽身前來，卻遣丫頭前來找我，丫頭地頭不熟，在太康鎮落店，幾乎斷送在那兒，我不知道洞庭王已有了子女，事實上我的確早已和江湖斷絕了一切往來，如果你不是適逢其會地救了她，老朽豈不是抱恨終生，咱們先喝兩杯，再將你的事詳加說明。」

　　哲兒把盞，酒過三巡，鄒老人往下說：「小犬目下在開封府經營皮貨生意，倒還興旺，由於我的老伴堅決反對犬子重蹈老朽的覆轍，不許他做江湖人，因此一意經商，成為殷實的皮貨商，但我這小孫兒卻不甘寂寞，從小便喜歡和開封府的汴梁鏢局的伙計們鬼混，因此對江湖見聞甚是廣博，昨天他從開封回來，對天玄劍的女公子施素素的行蹤知之甚詳，她在許州有幾天逗留，極可能敦請她父親的故友八爪蒼龍丘珣重出江湖，所以你用不著急於上路。」

　　中海略一沉吟說：「老爺，小可想勞駕小弟跑一趟許州，尚請俯允。」

　　「跑一趟許州？」鄒老人訝然問。

　　「是的，到許州找到施姑娘示警，要她嚴加提防，小可必須及早南下，無法親自跑一趟。」

　　小哲搖搖頭說：「大哥，不是我推辭。汴梁鏢局的人，都知道八爪蒼龍隱居在許州，江湖上的人想找他的人為數不少，但卻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何處隱居，除了他的少數知交之外，外人根本不知道他的住處，大哥，即使你親自跑一趟，也不可能將施姑娘找到。」

　　銀鳳也接口道：「龍恩公，施姑娘行蹤飄忽，且為人聰明機警，我想，她會得到消息及早趨避的，希望她能逢凶化吉，不要落在惡賊們的手中。」

　　小哲搖頭道：「禹姐姐，恐怕你低估了龍虎風雲會了，這次該會的人安排得十分周到，開封的武林朋友根本就不知道有這麼回事呢，禹姐姐你從汝寧來，而且和該會的人糾纏，所以知道小襄王的陰謀詭計，汝寧以北的人怎會知道妮，我敢打賭，施姑娘絕不知道小襄王在汝寧佈下埋伏要算計他。」

　　銀鳳呆了一呆，向中海道：「龍恩公……」

　　「禹姑娘，請別再將恩公兩字掛在口邊好不，如不見棄，叫我中海好了。」中海笑著接口。

　　銀鳳低下螓首，幽幽地說：「我並不是個不知感恩的人，怎敢放肆？這次找到鄒爺爺，爺爺告訴我說你是龍中海，我慚愧死了，半年前，家姐在甘涼道多有得罪，恩公卻以德報怨在秦嶺道中，冒萬險將她從小襄王手中救出，兩月前在福建，我又……」

　　「禹姑娘這些過去的事，還提它則甚？」

　　鄒老人接口道：「丫頭，這樣好不，你何不跟小哲叫龍哥兒一聲大哥，目下江湖大劫已臨，你爹敢於和龍虎風雲會相抗，極為難得，而龍哥兒又是鐵錚錚的俠義英雄，也敢於和龍虎風雲會叫陣，你爹日後仰仗龍哥兒之處尚多，不必過於拘束，拘束反而生分，是麼？」

　　「那……那……」

　　中海神色一怔，接口道：「禹姑娘，令尊對麒麟山莊是否熟悉？」

　　一直緘默不語的分水犀笑道：「龍老弟，麒麟山莊的一草一木，我瞭若指掌，怎樣？」

　　「我要深入虎穴，想仰仗兄台鼎力相助。」

　　「什麼？你……」眾人皆俱失擊驚叫。

　　中海乾了一杯酒，凜然地說：「龍虎風雲會的秘密，我盡知其詳，但事關機密，而且說起來也難以令人置信，打擊該會揭發該會陰謀的時機尚未成熟，恕我暫行守秘，總之，目下幾位高手名宿已在全力奔走，聯絡天下群雄共襄義舉，我人微言輕，不足負此大任，而且血仇在身，因此必須打入龍虎風雲會臥底……」

　　他將在平邱集的事概略說了，取出金雲玉版副令讓眾人傳觀。

　　鄒老人跌腳道：「糟！你在這兒管了太康鎮的事，殺了六盤瘋道，你還敢到麒麟山莊自投虎口？」

　　「小可用的是大地之龍名號……」

　　「哥兒，你認為龍虎風雲會的人全是草包麼，你千萬……」

　　「但小可勢在必行，兇險何足懼哉？」中海豪放地說。

　　「那怎麼行，這……這不啻自投羅網，你這樣做太不值得了！」鄒老人聲色俱厲地叫。

　　中海不在乎說：「戮殺小可父母的兇手藏在龍虎風雲會中，除非身入虎穴別無他途，小可也知麒麟山莊兇險，因此希望獲得廣兄的鼎力相救助。」

　　分水犀拍拍胸膛，不加思索地說：「老弟，水裏火裏，但請吩附一聲，廣某萬死不辭。」

　　「小可單身深入，只需廣兄將山莊的概略形勢明示。」

　　「兄弟返回洞庭後，即率人在山莊附近策應，防範於未然，老弟認為妥當麼？」

　　「小可先謝謝廣兄，並請稟明洞庭王，時機未至，千萬不可妄自行動自耗實力，宜養精蓄銳，謀而後動，同時，希望廣兄知會朋友們一聲，傳出四絕秀士路老前輩已出現江湖的消息……」

　　「什麼？這……這……」分水犀驚問。

　　「這消息如果傳出，將可挽救不少英雄豪傑的性命，怎奈事關機密，恕小可不能將詳情見告。」

　　「好，兄弟遵命。」

　　中海放下杯筷，說：「時候不早，小可必須告辭了……」

　　鄒老人一把挽住他，急問：「哥兒，你怎麼這就要走，施姑娘恐怕還沒到許州呢！」

　　中海苦笑，無可奈何地說：「小可必須前往許州一行，不能坐等施姑娘到來，因小可必須在十四日之內找除體內奇毒。」

　　「你體內有奇毒？」

　　「是的，昨晚一時大意，被徐賊所算，在如意鳳肝中下了朔望散，半月內如無解藥，將毒發而死哩！」

　　「我的天！」分水犀驚叫。

　　鄒老人倒抽一口涼氣，倏然站起道：「糟！那畜生的朔望散十分歹毒，如無他所配的獨門解藥，危矣！咱們分頭找他，我與龍哥兒到他的老龍別墅。」

　　「晚了。」中海苦笑道，稍頓又說：「解藥已被焚毀，配藥須三月之久……」繼而將迫徐福春的事說了。

　　「那……那……哥兒，你如何打算？」

　　「小可去找回春居士丘憲老前輩討解藥。」

　　鄒婆婆笑道：「八爪蒼龍丘珣，與回春居士是同堂兄弟，哥兒，還是多等幾天，在西平要道上等到施姑娘，她會告訴你回春居士的隱居處所，豈不勝似亂打亂撞，你到許州，你一定能找到施姑娘的呀！」

　　「龍大哥，過兩天我和廣叔傷勢稍輕，一同到西平等候施姑娘，這樣可好？」銀鳳滿懷希冀地說道。

　　「人多了反而不易守秘，姑娘的盛意，在下心領了。」中海客氣地拒絕了，看銀鳳神色幽怨，只好又說：「你的掌傷不是三五天之內可以養好的，我替你和廣兄開張疏血培元的藥方，大概十天之內可以復原，你還是在鄒老爺子這兒好好調養一番才是，不然日後便不易根除內傷之源，拖得太久。」

　　鄒老人也說：「丫頭，你確是不可再事操勞了，等拖到了我這種地步，後悔就來不及啦，小哲明天啟程北上，要他爹立即將我早年的好友請至洞庭助令尊一臂之力，你和廣老弟在這兒養傷。」

　　「爺爺，哲兒要和龍大哥去找施姑娘。」小哲噘著小嘴叫。

　　「不行，龍哥兒要這兒逗留三二天。」鄒老人說。

　　「小可還是到許州好些。」中海遲疑地說，稍頓又道：「難在小可不能久等，又不能不等，萬一施姑娘落在小襄王之手，挾她為人質脅迫天玄劍就範，大事休矣！」

　　鄒老人沉吟著說：「你放心，許州以北安全得很，小襄王既然在汝寧的要道設伏，有的是機會，這三天中，我和你走一趟西平。」

　　「走一趙西平，為什麼？」中海訝然問。

　　「你的劍光華太過，遇上識貨的高手，便不會和你正面交鋒，便會失去神劍威力，有等於無，如果我老眼不花你這把定是追電神劍，那是大宋皇朝時代，長春真人丘處機仗以出塞，隨元朝皇帝遠征西域揚威天下的神物。」

　　中海將劍解下，呈上說：「劍名確是追電，但卻不知是不是長春真人之物。」

　　鄒老人拔劍細察良久，點頭道：「確是這把神劍，不僅可斷金切玉，且可辟妖邪，如果被宇內三大高手中的長春子老道發現，你的處境便很危險，長春真人共有三把神劍，他的四大弟子在真人仙逝之後，誰也不知神劍落在何方，目下的長春子自認是長春真人的直系傳人，此事大有疑問，豈有後輩徒孫也沿用師祖的名號之理，但他自認是長春真人的傳人，誰去管他呢，因此，我和你走一起西平，西平的龍泉溪旁，有一座龍泉古井，劍在泉中浸上十二個時辰，再用縣西棠溪村的劍潭底部紫泥煮上一個時辰，劍上的光華立斂，外表略帶紫黑色，而劍的威力卻絲毫不滅，便可以引人上當毫無戒心地送死了，同時，這三天中，老朽願以練氣絕學兩儀心訣相贈。」

　　中海一怔，說：「小可闖蕩江湖，披星戴月，四海奔波，無暇苦練，再說，小可何德何能，豈敢受老爺子的厚賜，老爺子的盛情，小可只能心領了。」

　　鄒老人淡淡一笑，慎重地說：「老朽這種心法，沒有氣功根柢的不能練，天資不佳的人不會煉，沒有大恒心和沒有堅強意志的人也不能練，連我那犬子也毫無所成，看來，我這種奇學可能成了絕學了，多年來，老朽都在物色有根基且有俠膽慈心的人以便傾囊相授，看看是否真的成為絕學後繼無人，老朽雙目不盲，認為你定能將這種剛柔並濟的奇學發揚光大，兩儀心訣練成不易，但如果能克服困難衝破練氣術的守舊藩籬，進境必將十分驚人，百日之期便可有成，剛柔並濟，收發由心，威力奇大，我只能將心訣和練法告訴你，是否能夠成功，只有問你自己了。」

　　中海困惑地說：「氣功練至爐火純青之境後，非但可以益壽延年，百病不侵，更可令經脈回春，而老爺子……」

　　鄒老人呵呵笑，接口道：「老實告訴你，我也沒練成。」

　　「老爺子也沒練成……」中海吃驚而困惑地叫。

　　「是的，沒練成，這心訣我得來太晚，而我那時已是半百年紀了。」

　　「那……那怎能證明這種氣功是了不起的奇學？」

　　「你記得本朝開國時，與武當的祖師爺張三丰相交最深的人是誰麼？」

　　「開國時有兩個人，一個是瘋子周顛，一是鐵冠道人，後期是峨嵋伏虎寺的……」

　　「不提以後，只說周顛，他向太祖高皇帝告太平，遊戲風塵佯狂玩世，功成逃世遁跡廬山，不知所終，你該知道太祖高皇帝是怎樣對付他的事蹟麼？投江、火焚、囚禁、絕其食一月，他居然毫髮無傷，這件事絕不是空穴來風，太祖高皇帝御筆親撰的周顛傳，以及御筆所書留在廬山的周仙碑說得明明白白。」

　　「這種兩儀心訣難道與周仙有關？」中海問。

　　「是的，不但有關，而且是他留在塵世的手澤。那年我在廬山攀登紫霄峰石室，尋覓傳說中的禹王神經，後面也有人垂繩下室，原來是極少在江湖走動的電劍童大嫂，我倆在禹王神經前審視那些自古以來無人認得的怪經文，一竅不通，卻在上面的一座巨石壁上，發現了周仙所留下的真跡，題名是兩儀心訣，留待有緣。當時，童大嫂和我在石室中苦參，三日後，童大嫂一笑而別，她認為是後人故意愚弄世人的玩意，不值一哂，天下間武藝分大致內外二途，練氣雖是內功，其實也分為兩派，一走剛猛，一趨陰柔，絕難冶剛柔於一爐，兩儀心訣剛柔並濟，顯然是欺人之談，絕非周仙的真跡，不屑一練，可惜我年事已高，想練也無能為力，但我可保證，如果找到能不怕困難而且天資特異的人，我相信可以練成，那是你的事，咱們酒已足，哲兒，盛飯來，然後將龍哥兒的馬藏好，晚間爺爺和龍哥兒到西平。」

　　初更時分，一老一少取道奔向西平。

　　第三天，中海一騎先到西平，然後徐徐南下，他換了一身最令人討厭的深紫色勁裝，追電劍光華已斂，劍身泛著深紫色的光芒，像是一把古老的紫銅劍，毫不起眼，比常劍窄而具有彈性，看不見鋒芒，他腰帶上的飛刀，仍是銀光閃閃。

　　南下的官道寬闊，車馬絡繹於途，這是到湖廣的大道，南下的人必須經過這條路，走了一天，他只走了三十里，沿途留意經過的每一個可疑人物，但卻一無所獲。

　　第五天，他在遂平落店，眼看又過了一天，他心中暗暗焦急。

　　遂平下行有兩條路，東南到府城，南下確山，人必須在這兒等候施姑娘，誰知道施姑娘要走那一條路。

　　確山原屬信陽州管轄，上月復劃歸汝寧府。確山縣的人大事慶祝，因此，往來的商旅似乎平空多了不少人，這些人中，龍虎風雲會的人佔了不少分量，中海逗留在遂平，不知道確山所發生的任何事故。

　　北門城內靠近城門口的高陛棧，是當地頗負盛名的老店，佔地甚廣，前面的廣場可停放十餘部大車，店的外圍有長廊，廊柱加了外欄，可以拴馬，廊內設有十來張長凳，坐在前廊可以監視著出入城門的行旅，但本縣有四鄉，由四鄉入城的人甚多，在城門口守株待兔不是辦法，他必須走遠些。

　　一早，他告訴店家說要出外公幹，晚間方可回店，要店伙小心照料行李，策馬出了北門，五里地有一座建在路右的五里亭，這是送客的所在，也是進城最後一次歇腳的地方。亭後是一座樹林，路對面兩里地有一座小村寨，他將馬兒的嚼環卸下，趕至林側的草坪中，提著食物包折回亭中，靜靜坐著等候。

　　紅日高照下秋高氣爽，這兩天不見雲影，是秋末難得的好天氣，天氣晴和，晚間的凝霜反而結得特別厚，林野中銀光閃閃，在朝陽映照下，蒸氣朦朧，濃霜漸漸溶解，寒氣襲人。

　　他內穿紫色勁裝，外罩青夾襖，頭上挽髮而不帶冠，也沒束包頭，只用青髮結綰住髮結，腳下穿的快靴，臉色紅潤，劍眉虎目，顯得英氣勃勃，健壯如獅，他的劍用青布捲了，掂在手上，站在亭上向北眺望。

　　道上幾乎全是北行的商旅，南來的少之又少，即使有三兩個人匆匆而過，也是從鄉間進城售土產的鄉民，沒有任何岔眼的人物。

　　他捺下心中的焦躁，在亭欄的磚凳上坐下，自語道：「即使晝夜兼程趕往九宮山，也需五天左右已經過了六天，找回春居士討解藥的時辰不多了，假使這兩天等不到施姑娘，我是否撒手不管一走了之呢？」

　　「不能？」他替自己回答，嘆口氣又說：「施姑娘的安全，關乎整個武林的安全，萬一她被小襄王所擒，天玄劍父女情深，必定被龍虎風雲會所脅迫，大事去矣！無論如何，我等冒險等候，這兩天如果等不到，我只好放棄進入麒麟山莊的大計，和小襄王一決雌雄，鬧將起來，施姑娘定然可以聞警及早趨避了。」

　　世間不如意常常十之八九，往往決定進行的事，會無端生出不少波折，不易順利完成，或者被迫改變計畫。

　　他計畫冒險進入麒麟山莊，打入龍虎風雲會，找到雙頭蛇迫問他陷害他流役邊塞，屠殺雙親的主兇，如意算盤打得不夠精，原因是他沒想到利用朋友，只能獨力去行事。個人的力量畢竟有限，他怎能以一個人的力量去和實力雄厚、組織嚴密的龍虎風雲會相抗衡，但他毫不氣餒，無畏無懼地勇往邁進。

　　將近辰牌末，遠遠地，縣城方面馳來五匹健馬，狂風似的捲到，蹄聲如雷。

　　他定神看去，心說：「唔！是五個江湖人，不知是何來路。」

　　蹄聲驟止，五匹馬到了亭前，五名黑衣騎士飛躍下馬，由一名騎士將五匹馬牽至亭左的樹林中繫好，另四名騎士已經進入亭子。

　　五騎士人生得雄壯，只是滿臉橫肉，相貌粗獷兇猛，穿黑勁裝，外面加了一件羔皮背心，腰懸單刀，掛了百寶囊，慓悍之氣畢露無遺。

　　第一眼見暴眼騎士踏入亭中，瞥了一眼中海，向第二名虯鬚騎士說：「二弟，把這傢伙趕出去可好。」

　　虯鬚騎士應喏一聲，走近中海拉開大嗓門叫：「喂！小子，你聽見沒有，爺要在這兒辦事，滾出去。」

　　中海打了個哈欠，伸伸懶腰徐徐站起，掃了眾人一眼，將劍囊挾在脅下，懶洋洋地出亭，在亭側的樹下坐了，食物包和劍囊放在身旁，倚坐著假寐，定神傾聽五騎士談話。

　　五騎士有眼不識泰山，他們無法看到中海的夾襖內所藏插飛刀的皮護腰，更不知青布包裹著劍，趕走了中海，五個人佔據了五里亭，團團坐下，打開帶來的食物包，將五個酒葫蘆和肉脯、爆蠶豆、五香豆、花生等下酒物攤放在亭桌上，一面吃喝，一面向北眺望，打開了話匣子。

　　暴眼騎士咕嚕嚕灌了幾口酒，嚼了一條烤兔腿，用不高不低的嗓音說：「咱們兄弟被派來打頭陣，必須仔細些，黑旗令主的人在縣城監視，咱們如果讓魚兒漏了網，豈不滅了咱們汝州五霸的威風，所以必須認真些，免得走了眼丟人。」

　　虯鬚騎士接口道：「大哥，如果咱們發現了正點子，可不可以動手擒下，大功一件哩？」

　　暴眼騎士搖搖頭，正色道：「那怎麼行，如果發現，咱們只負責飛騎傳書，其他一概不問，不能自找麻煩。」

　　「難道說，咱們汝州五霸只配做飛騎傳書的走卒，五霸聯手，武林一流高手照樣可以打聽，未免大小覷咱們兄弟了。」另一名缺了門牙的騎士憤然地叫。

　　「三弟，稍安勿躁。」暴眼大哥平靜地說，稍頓又道：「如果咱們五霸足以應付，還待出動所有的人做什？千萬不可亂了步驟，妄自稱雄有百害而無一利，抓不到正點子不打緊，打草驚蛇被正點子知警溜跑，咱們吃不消兜著走，也許會送掉老命，划不來，老三，丟掉你的怪念頭，少廢話。」

　　「好，不說就拉倒，不過，把咱們當小跑腿差遣，可真不是滋味。」缺門牙老三嘀咕地說著，神色憤然。

　　第四名騎士左頰有一道三寸長的疤痕，粗眉深鎖地說：「許州的弟兄尚未派人前來稟報，咱們是不是來早了些呢，難道說，正點子還沒有消息麼？」

　　「有消息還用得著勞師動眾麼，那傢伙神出鬼沒不可輕視哩！」最後一名吊客眉騎士接口。

　　暴眼大哥用手向北一指，說：「來了一輛大車，留心些兒，大概是來自開封府中原車馬店的長途客車，南下的第一批客人到了。」

　　倚坐在樹根下假寐的中海不住忖道：「汝州五霸結義五兄弟，在武林中小有名望，怎麼做起跑腿的人來了，他們的主子是誰？」

　　他對武林動態十分陌生，找不出答案，只好靜觀其變，半閉著眼睛留意著五霸的舉動，他認為施姑娘可能易了男裝，絕不會乘車南下，所以對往來的車輛毫不注意。

　　車聲轔轔，越走越近，確是中原車馬店的長程客車，兩側開窗，車後設門，軸向兩側伸出，單車轅特長，有兩段轅扣，所以可馭四匹馬，單車座位相當高，兩個趕車的伙計揮動著長鞭，四匹健馬輕快地奔馳，輪聲隆隆，近了。

　　亭中五騎士出到路中，一字兒排開，暴眼大哥高揚馬鞭，舌綻春雷地大吼道：「停車檢查。」

　　馬車徐徐地停下來，車座上的趕車把式含笑道：「諸位爺們有何見教？」

　　暴眼大哥掏出一塊錫腰牌揚了揚，也不管對方是否看清便納回腰中，說：「咱們是巡檢司的巡捕奉命緝拿要犯，叫乘客下車。」

　　遂平地當往來要衝，治安素稱良好，並不曾設有巡檢司檢查行旅，趕車的人豈有不知之理，趕車伙計一怔，問：「諸位爺是那一個巡司的……」

　　「廢話！下車！不然治你個妨礙公務之罪。」

　　跋車大漢見狀只好乖乖地插上長鞭掛上，一躍下馬，疾趨車後放下踏板，拉開車門賠笑道：「諸位客官請下車，巡檢司的官兵要緝拿要犯，委曲諸位一下，請下車。」

　　車廂分為兩段，前一段是女眷，中間用木板隔開，留了一扇門，這是長程客車必須設有的隔廂，便於分隔男女客人，後段是男乘客，全都迷惑地攜帶著小包裹下車接受不速之客的檢查，女乘客瑟縮在車中，她們不下車。

　　汝州五霸在五名男旅客前後仔細用目光搜視，五個旅客全是中年人，沒有任何岔眼之處。

　　「女客也下來。」暴眼大哥怪叫，聲如打雷，嗓門奇大，語氣兇暴。

　　四名女客跌跌撞撞地魚貫而下，兩名穿著樸素的中年婦人，一個老太婆，一個年方二八的小村姑小村姑花帕包頭，穿兩截夾花衫，弓鞋長僅三寸，怯生生地躲在老太婆身後，清秀的臉蛋上泛著驚恐的神情，像一頭受驚的小鹿，手中挽了一個小包裹，神情惹人愛憐，發育勻稱的身材，令男人看了怦然心動。

　　暴眼大哥雙目精光四射，先在兩個中年婦人渾身上下狠狠地打量，驀地伸手扣住一名婦人，另一個大指頭在女人眼角一抹。

　　中年女人失聲驚叫，極力掙扎。

　　一名中年人憤怒地搶出，怒叫道：「豈有此理！清平世界……」

　　「住口！退回去！你想死不成？」虯鬚老二大吼，手按著刀把逼上。

　　中年人驚得臉色發白，恐懼地後退。

　　暴眼大哥的手指放開，女人眼角的笑紋恢復原狀，這證明她不是經過化裝易客術掩飾本來面目。

　　連老太婆也經過暴眼大漢的詳細檢查，輪到小村姑了。他一把將小村姑從老太婆身後拉出，小村姑一聲尖叫，驚得膝蓋發軟，搖搖欲墜。

　　暴眼大哥似乎經驗豐富，左手扣住小村姑的右肩井，假使對方有反抗的企圖，大拇指便可扣入制死肩井穴。

　　他將人向身前拖，叱道：「乖乖地靜下來，大爺又不把你吃了，鬼叫個什麼勁？」

　　虯鬚大哥攔在小村姑身後，沉聲道：「先制她的氣門試試，便可知道她是不是正點子了。」

　　暴眼大哥桀桀怪笑，得意洋洋地說：「愚兄有更妙的辦法對付雌兒，少不了她得露出馬腳。」

　　說完，擰住了小村姑的粉頰。

　　「救命啊……」小村姑尖叫。

　　樹下的中海站起來了，抓起身旁的劍包，一步步向路中走，虎目中神光似電，看了不平事，他把自己的事置諸腦後了。

　　「嘖」一聲響，暴眼老大在小村姑的頰上親了一記暴吻，哈哈狂笑道：「如果是正點子，豈甘受辱？」

　　虯鬚老二接口道：「明知必死的人，些少恥辱何足道哉？她會忍下來的。」

　　暴眼大哥略一沉吟，說：「賢弟所說大有道理，再試上一試。」

　　聲落，一把抓住了小村姑的衣領，食中指已從衣領內深入，接觸溫暖膩滑的胸肌。

　　小村姑像是失了魂，一雙小手拼命打著暴眼大哥的胸膛，一面嘶聲尖號：「畜生！放手！放……救……救命……」

　　趕車大漢無名火起，搶出大叫道：「住手！你們沒有任何理由侮辱婦女，更不該折辱敝店的客人的……」

　　「教訓他！」暴眼大哥吼。

　　吊客眉老五一聲不吭，從趕車大漢身後衝上，飛起一腳，「噗」一聲悶響，趕車大漢向前栽出。

　　有刀疤的老四恰好伸手將人接住，往上一帶，「砰」一聲來一記鉤拳，鉤中趕車伙計的下頷，放手大笑道：「記住了，趕車的人不可管閒事，這是規矩。」

　　趕車伙計暈頭轉向，「叭」一聲仰面便倒，手腳朝天，吃力地在地上掙扎呻吟。

　　暴眼大哥手指再動，拉斷了小村姑的領鈕，手指再住下探，快接觸到乳峰了。

　　「天啊……我……救命……」小村姑嘶聲號叫。

　　老太婆號叫著奔上，咒罵道：「天殺的！你們這些強盜……」

　　話未完，虯鬚老二一把將她抓住，信手一帶，冷笑道：「老大娘，你活膩了？」老太婆踉蹌跌出倒在丈外號哭。

　　驀地，路旁傳來中海憤怒的吼聲：「狗東西！你們才活膩了。」

　　汝州五霸似乎一驚，想不到會是被他們趕出亭子的人出頭管閒事，來得太突然，五人似乎一時還不該怎麼辦才好，都未有所舉動。

　　中海已在這短暫的疑惑間到了，叱道：「還不放手，你們好大的膽子。」

　　缺門牙老三迎上，吼道：「王八蛋！你是什麼東西，竟敢管記大爺們的事來了，你好大的狗膽。」

　　中海沉住氣，冷笑道：「先別問大爺們是什麼東西，你們是巡檢司的巡檢麼？」

　　「是又怎樣？」

　　「拿來。」中海伸手叫。

　　「拿什麼來？」缺門牙老三氣勢洶洶地叫。

　　「代表身分官階的腰牌。」中海冷冷地答。

　　「你配？去你娘的蛋！」老三怒吼，一拳疾飛。

　　「老三小心。」吊客眉老五大叫，急衝而上。

　　叫晚了，中海已用劍包撥開老三的來拳，一拳斜飛，「噗」地一聲正中老三的左頰，順勢反拳猛帶，「噗」一聲悶響，老三的左頰又挨了一拳，滿口的牙齒全部鬆脫，狂叫一聲，噴出含血的牙齒，倒撞出丈外，跌下路旁的深溝掙扎。

　　吊客眉老五恰好到達，一聲怒吼，拔刀出鞘，來一記「力劈華山」，瘋狂上撲。

　　虯鬚老二也撤下鋼刀，飛步趕上叫：「斃了這狗東西，上！」

　　中海退出路旁，招手道：「來來來，大爺要你們爬著離開。」

　　暴眼大哥丟了小村姑，衝上叫：「納命！那兒走？」

　　有刀疤的老四去救老三，其餘三人狂追中海，中海為了避免驚擾行旅，要引他們到亭後的樹林旁草坪動手。

　　趕車的兩名伙計相當機警，火速著男女客人上車，鞭聲暴響，大車向南飛馳。

　　北面塵頭大起，兩輛大車和八匹健馬如飛而來，第二大車中，施姑娘扮成了一個少年流浪漢，倚窗假寐。車經過五里亭，由於她的座位在近亭一邊，面向相反的方向，加上正在閉目養神，蹄聲和輪聲擾亂了她的聽覺，未發現亭後的惡鬥。

　　中海退入亭後樹林，向側掩出草坪，衝著銜尾挺刀追來的吊客眉老五冷笑道：「跪下討饒，發誓洗面革心，今後絕不欺凌弱小，此刻還來得及，不然悔之晚矣！」

　　吊客眉老五用行動作答覆，一連五刀，奮勇衝僕，鋼刀劈風的厲擊嘯風動人心弦，刀招不但兇猛，而且防護得毫無空隙，可知這傢伙在刀上下過苦功。

　　虯鬚老二隨後趕到，截住中海的遊走方向，攻出一招「青龍入海」，扎向中海的下盤，暴怒地叫道：「大爺要剁你一千刀，著！」

　　中海在閃閃刀光中閃動，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在刀光霍霍中游走，恍如蝴蝶穿花一般，兇狠的鋼刀在他身前身後弄影，他毫不在乎。

　　他一面避招，一面問：「諸位偽裝公門中人驚擾行旅，侮辱婦女，罪不可恕，惡行法理不容，從實招來，你們到底是何用意？」

　　暴眼老三江湖經驗豐富，已看出中海的藝業十分驚人，居然在兩把鋼刀中游走自如，赤手空拳如入無人之境，冷靜沉著，神定氣閒，心知今天遇上高手了。

　　當下不由心中發毛，橫刀喝道：「閣下高姓大名，為何插手汝州五霸的事？」

　　中海一聲長笑，身形一晃，鬼魅似的脫開兩把鋼刀的威力圈，沉聲道：「我，大地之龍。」

　　暴眼大哥吃了一驚，向已放下老三奔來的老四叫：「四刀聯手，斃了他。」

　　老四一擊暴喝，飛撲而上，四把鋼刀形成合圍，分四方各佔方位。四把鋼刀齊伸，側身碎步迫進中海。

　　「大地之龍，你的末日到了。」暴眼大哥沉喝。

　　中海屹立中心，彈開布囊口，徐徐拉劍說：「大爺卻不願你們死，每人留下一條右臂，免得你們日後為造孽而死在俠義英雄的劍下，所以大爺今天替你們消災。上吧，還等什麼？」

　　聲落，向前疾射。前面是老大和老四，兩把鋼刀一上一下兇猛地攻出，連人帶刀疾旋而進，發揮了拼命單刀的威力，但見刀光疾閃，風雷隱隱。

　　後面，老二和老五同聲怒嘯，火雜雜地上撲，雙刀向兩側一張，突然兇狠地聚合。

　　上下左右四刀齊聚，聲勢驚人，用一把輕靈的劍在四刀聚合中相抗，不啻以卵擊石，毫無僥倖之理。

　　快！快得如同電光一閃。中海一聲長笑，人影倏動，不進反退，突從右後方衝出，紫色的劍影疾閃，笑聲未落，已從右後方老五衝上的方向掠出，刀光劍影乍合，像是兩人錯肩擦過，人影倏止。

　　鮮血飛濺，一把鋼刀劃出一道翻滾著的光團，斜刺裏飛出三丈開外，擦過左前方老四的身側。

　　「錚！」藝業不凡的老四一刀揮出，擊落了飛來的鋼刀，要不是手急眼快，幾乎被飛來的鋼刀擊中，待至看清了刀影，卻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

　　「錚！」一條鮮血淋漓的手臂，飛墜在老大身前。

　　刀陣瓦解，風暴徐息。

　　老五衝前兩步，還不知右臂已失，猛地向右大旋身，想一刀砍向掠過身側的中海背影。

　　沒有刀砍出，他卻「哎」一聲厲叫，踉蹌地向外急逃。

　　中海在丈外轉身，左手抓著包了劍鞘的布囊，右手紫光閃閃的追電劍在身側輕輕地拂動，虎目中神光炯炯，冷然地注視著紅了眼從三方圍來的敵人。

　　他陰森森地說：「這時你們即使跪下發誓討饒，已嫌太晚了。對付窮兇惡極的人，用不著慈悲心腸的。」

　　他的劍徐徐前揚，斜身碎步欺進。

　　左是老二，右是老四，前面是老大，三個人咬牙切齒，兇狠地迫近，三把鋼刀映日生光，微發龍吟。

　　「呸！」中海沉叱，向右疾進兩步。

　　老四像似嚇了一大跳，情不自禁地側移兩步。

　　左面的虯鬚老二一聲虎吼，鋼刀化出一座刀山，「濁浪排空」絕招出手，瘋狂地猛撲而上。

　　暴眼老大本來腳下略顯遲疑，但見老二已經撲上，只好刀出「狂風掃葉」貼地旋出，欲行雷霆一擊。

　　中海冷哼一聲，向側一閃，讓老二失招衝過，向上一躍，劍突下降，紫虹一閃，他已再次提氣上升，飄出丈外，撲向剛想衝上的老四。

　　「哎」攻下盤的暴眼老大狂叫一聲，混身發抖搖搖晃晃地伸腰站直，斷了右臂的創口鮮血有如泉湧。

　　老四心膽俱裂，一聲厲叱，招出「虎拒柴門」，急封中海攻來的劍影。

　　「錚！」鋼刀突然脫手翻飛，接著他感到右臂一震，慌忙向左急閃，還未站穩，徹骨奇痛已經襲到。

　　「啊……」他一聲狂叫，扭曲著旋倒在地。

　　一招落空的虯鬚老二衝過了頭，火速旋身，卻看到中海剛把老四的胳臂卸下。老大卻跌跌撞撞地用左手拾起被削下的右臂，再歪歪斜斜地向外逃。不由心膽俱裂，恐怖地向外逃，如見鬼魅地死盯著中海，退了五六步，突然撤腿便跑，逃向林中想奪座騎逃命。

　　逃了五六步，突覺腦後生風，長笑入耳，如在耳後發聲向他嘲笑。他臨危拼命，一擊沉喝，扭頭就是一刀，「猛虎回頭」兇狠地攻向附影追來的人。

　　然而身後卻不見人影，一刀落空。他不加思索，再次轉身逃命。剛轉過身來，眼前出現了中海，紫色的劍尖正指向他的胸口，不由嚇得魂飛魄散。

　　「別走了，老兄，留下手臂。」中海冷冷地說。

　　他心膽俱裂，一刀封出，折向急逃。逃出丈外，他感到右臂一震，混身發麻。但他仍不顧一切向前奔，似乎身軀的重心有點不穩，扭頭向右肩看去。

　　他不看倒還罷了，這一看，看得毛骨悚然，看得渾身發軟。他的右臂不見了，鮮血像噴泉一般。

　　這瞬間，他方感到徹骨奇痛突然光臨，發出一聲厲叫，猛地仆倒在地。

　　中海已遠出五六丈外，收了劍，向五里亭走去。到了樹下，拾回食物包，就地打開，席地而坐從容進食。

　　已經是巳牌正了，暖洋洋的紅日斜掛在南方天空。官道上車馬漸多，他一面進食，一面用目光搜尋施姑娘的身影，不再理會汝州五霸。

　　汝州五霸互相在創口上敷了刀創藥止血，由臉頰紅腫大牙掉光的老三他們包紮創口，扶他們上馬，然後向縣城逃去。

　　奔入城門，城門口遊蕩著兩個襤褸的中年乞丐。暴眼老大大叫道：「快稟報老前輩，大地之龍在五里亭找麻煩，咱們兄弟五人丟了胳臂。」

　　一名乞丐跟著跑，叫：「馬前輩已被令主請至高陛棧，何不自行前往？」

　　五匹馬立即折入高陛棧的廣場，不久，整座小城人馬奔馳，向城外急衝。

　　五里亭路側，中海早已酒足飯飽，站在路旁留意往來的行人。縣城方向蹄聲如雷，他舉目看去，心中一怔，自語道：「這許多人馬來勢甚急，不知是何來路？」

　　看光景，足有四十餘匹健馬，分成兩路飛馳。等到接近至三十丈內時，他心中一懍，暗忖道：「右面第一匹健馬，不是汝州五霸丟掉滿口牙齒的那個傢伙麼？他們召集大批黨羽趕來了，人多勢眾，我得小心些兒，逐個將他們打發走。」

　　他火速奔回放馬處，安上嚼環飛身上馬，向田野中馳去，落荒而走。

　　這一帶全是田野，零星堆放著一些高粱垛子，馬兒馳過，塵土飛揚。後面吶喊如雷，四十餘匹健馬潮水般迫來，煙塵滾滾，排山倒海似的湧到。

　　中海的騎術超塵拔俗，他先向北馳，然後向東一折。後面煙塵滾滾，四十酴匹健馬逐漸落後，距離愈拉愈長。接著，他反向南衝，衝入煙塵中，鍥入馬隊的後部。

　　「下馬！」他大吼，追電劍在一名騎士的腿上來上一記。

　　「哎……」騎士狂叫一聲，飛拋馬下。

　　一口氣連擊五名騎士墜馬，他再向東飛馳，扔脫了所有的人，然後折回北門，直奔高陛棧。

　　馳入店前廣場，他心中一懍，兩廊下，坐著十餘名黑衣勁裝大漢，店門口，三名穿了黑袍身材修長的中年人，正抱肘屹立，注視著不遠處的城門口。

　　「這是些什麼人？」他自問。

　　三位黑袍人風度極佳，中間那人劍肩虎目，國字臉膛，三綹長鬚飄飄，虎目中神光炯炯，不怒而威，腰懸長劍，站在那兒屹立如山。

　　左首那人圓圓臉，留大八字鬍，肩膀特寬，腰上也懸劍。

　　右首那人長臉，年約四十上下，目光似乎有紫色的光芒幻出，是屬於眼有紫棱夜可見物的一類奇人。

　　中海發現所有的人皆向他投來難以言宣的目光，但並無異狀，心中一寬，將座騎交與店伙，從容舉步上階。

　　左面的黑袍人側移兩步，讓出道路。

　　中海從黑袍人讓出的空隙越過，剛剛一腳踏入店門，便聽到中間的黑袍人向左首的同伴說：「二弟，我看不必再派人去接應令主了。」

　　圓臉黑袍人淡淡一笑，點頭道：「大哥說得是，又不是遇上什麼強敵，令主也用不著派人去接應如果派人前往，恐怕還得受到令主埋怨呢。」

　　中海不再回房，在廳內留意外面的變故，他已發現店中的氣氛不對，這些黑袍人極不尋常，顯然即將有大事發生，他想靜觀其變。

　　蹄聲驟響，一匹棗紅健馬奔至店門，一名三角臉五短身材的勁裝騎士飛躍下馬，站在階下向上行禮，賠笑道：「董爺，小可請見令主。」

　　方臉黑袍人皮笑肉不笑地說：「令主不在。」

　　「可否請董爺派人將令主請回？小可有事要面稟。」

　　方臉黑袍人臉色一沉，冷冷地說：「天南三劍從不受人驅策。閣下，你難道昏了頭不成？」

　　「董爺，請別忘了在下的身分。」三角臉騎士也冷冷地說。

　　董爺冷哼一聲，叱道：「呸！你九頭鳥韓蕭是個什麼東西？瞎了你的狗眼。你滾是不滾？有事，叫那位姓馬的來，你不配。」

　　九頭鳥大怒，咬牙道：「姓董的，你大概心懷叵測，故意從中阻撓，要陷令主於死地了。」

　　董爺向廊下一個黑衣大漢揮手道：「陳兄弟，趕他走路。他如敢反抗，打折他的狗腿。」

　　黑衣大漢應喏一聲，從椅上飛躍而起，越過廊欄向下搶，直奔九頭鳥。

　　九頭鳥臉色大變，恨恨地飛回上馬，憤怒地加上一鞭，馬兒馳出街心，向南走了。

　　店中的中海吃了一驚，暗道：「黑旗令主在這兒落店，我的處境危險極了，我得走。」

　　九頭鳥所說的令主他事先不知指的是誰，但一聽天南三劍報了名號，他便知是指黑旗令主葉星河了。

　　黑旗令主手下高手如雲，天南三劍便是其中聲譽極隆的高手名宿，結義三兄弟情同骨肉，義勝同胞，在武林中大名鼎鼎，亦俠亦盜名震江湖。

　　老大狂劍董千里，與敵交手狂野絕倫，從不將對方放在眼下，不論對方名頭如何響亮，不動手則已，動手便一無所懼放膽狂放。聽說，他曾經力鬥武當七子，力鬥百招仍能全身而退。

　　老二神劍高文湘，為人一團和氣，但出手時卻辛辣無比，劍術通玄，鬼神莫測。老三魅劍顏展鴻他的詭異劍術不守常規，極令和他交手的人頭痛。

　　天南三劍追隨黑旗令主多年，忠心耿耿，義壯山河，只服從令主的差遣，是令主得力的臂膀。

　　黑旗令主已被龍虎風雲會所用，中海不得不防，立即回房拾掇，帶了小包裹結算店錢，匆匆出店去了。

　　剛從高文湘的身側越過，走下臺階，糟了！城門口蹄聲如雷，馬群到了。第一匹馬上的騎士，是個高大的馬臉中年人。第五匹馬上，是被打腫了臉的汝州五霸缺門牙老三。

　　冤家路窄，缺門牙老三一眼便看到店前的中海，用透風的聲音含糊地叫：「這小王八在這兒，在這兒。」

　　「下馬！」馬臉中年人怒吼，驅騎馳入廣場，飛躍下馬。

　　中海已無法衝出廣場，四周一看，心中大定，一咬牙，忖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先看看他們是什麼東西，看看他們有什麼人才。反正三面的房屋都不太高，必要時丟掉座騎由屋頂脫身，諒他們也困不住我。老天爺保佑，希望天南三劍不是他們的黨羽。」

　　他火速將劍繫在背上，小包裹也背上，不走了。解開披風的絆紐，露出裏面的紫色勁裝，插飛刀的皮護腰露在外面，準備動手。面對蟻群似的大群高手，他毫無所懼。

　　天南三劍一群人全站出廊下，神色凝重地袖手旁觀。中海心中大定，精神大振。

　　廣場霎時大亂，馬匹和停放著的車輛紛外向移動。馬臉中年人手拿一柄棗刺短棍，舉棍一揮，三十餘名高手形成一道半月弧環，堵住了向街一面，刀、劍、叉、棒、槍……各式兵刃全撤下了。

　　馬臉中年人左面，有四名奇形怪狀的人。第一位背部微駝，額削嘴尖，皺紋密如蛛網，一雙火眼滾圓，雙臂特長，活像一頭大馬猿。提著一把短戟，金光閃閃，看上去十分沉重。戟尖如鷹嘴，頂鋒特長卻並不銳利，似可作為點穴之用。

　　第二位身材高不過四尺，頂門光光，也是滿臉皺紋，但紅光滿臉，像個矮壽星公。挾著一絛虯龍棒，棒帶是九合金絲所編造。矮個兒用這種兵刃，出人意料之外。

　　第三位像個帶髮頭陀，也像個大肉球，體重有兩百斤以上，卻只有五尺高下。金魚眼鯰魚嘴，朝天大鼻招風耳，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挾著一把鑌鐵耳牙鏟，鏟刃光芒耀目生花。

　　第四位像細竹竿，也像個先天不足發育不全的女人，確也是個女人，但卻穿了男人的對襟勁裝，滿頭青絲挽了個包包髻，插了一根金簪兒，腳下是雙繡花小蠻靴，靴尖包了鋼尖兒。看年紀約有四十上下，瓜子臉，居然五官清秀，頰紅齒白。身高在七尺左右，高瘦得令人咋舌。背上繫了一柄怪兵刃蛇齒矛，是可刺可鉤的怪玩意。矛尖長約一尺，後端分開兩根寸長的鉤形倒刺，刺彎曲如蛇齒，尖端有孔，根部特製毒囊，鉤中物體往後一帶，根部便會將毒液從鉤尖擠出，十分歹毒。

　　看了四個怪人，狂劍董千里吃了一驚，凜然向同伴說：「兩位賢弟，認得這四個怪物麼？」

　　老三魅劍顏展鴻也神色凜然地吁口長氣說：「小弟認得，那是燕山四毒。他們的祖師天池怪客，早年是永樂皇帝封藩燕京時，燕山三護衛的總教習。天池怪客二傳百足天蜈和獨狼。百足天蜈再傳毒娘子北宮雲娘。獨狼則傳藝燕山四毒。」

　　神劍高文湘也說：「不錯，正是他們。火眼毒猴金成吉、矮壽星魏曜、百毒頭陀陶潛、青虺四娘姜蓉。十年前他們曾在中原闖蕩一年歲月，名震江湖，以後返回燕山潛修，想不到竟被龍虎風雲會所羅致，該會的會主不但神秘難測，交遊之廣，人所難及，難怪令主會栽在他的手中。」

　　狂劍董千里哼了一聲說：「如果不是令主交錯了朋友，被湖海散人那王八蛋所算，豈會落得如此狼狽？」

　　魅劍顏展鴻突然低叫道：「咦！這位青年人豪氣干雲，咱們幾乎走了眼啦！在高手如雲的險惡環境中，他竟膽敢從容迎戰哩？他是誰？」

　　廣場中，風暴將至。

　　中海屹立廣場中心，十丈外，三山五嶽的好漢佈成半弧，躍然若動。

　　缺門牙老三在馬臉人背後嘀嘀咕咕含糊地叫嚷，燕山四毒僅冷冷地打量著叉手屹立的中海，似乎無動於衷，不理會老三的訴說。

　　馬臉中年人靜靜地聽完缺門老三的話，向火眼毒猴金成吉欠身道：「四位前輩請稍候，晚輩上前問他一問。」

　　「請便。」火眼毒猴沉靜地答。

　　馬臉中年人舉手一揮，兩名中年大漢立即出列跟隨在他身後，大踏步向中海走去，在兩丈外止步怪眼一翻，沉聲喝問：「閣下，你就是大地之龍？」

　　中海仍然雙手叉腰，冷笑道：「不錯，正是區區在下。你呢？閣下。」

　　「我，馬面無常馬冀。」

　　「哦！好好地一個人，卻叫做無常，唬人麼？」中海用近乎嘲弄的口氣說。

　　「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你還狂？」馬面無常陰森森地叫，神情獰惡已極。

　　中海盡量放鬆自己的情緒，以沖淡緊張的心理。俗語說：藝高人膽大，話雖是不錯，但在對方高手齊出聲勢浩大，又是在白天脫身不易的場合中，要說他毫不緊張，未免自欺欺人。

　　因此他必須控制自己的情緒，輕鬆地說：「老兄，狂不狂是我的事，閣下何必出言恐嚇？須知我大地之龍是嚇不倒的。閣下，勞師動眾，是不是想捉我這條龍？閣下，練武人志在行俠仗義，去暴除奸，而你們卻為的是為非作歹，欺壓良善，眾所不為，可恥已極，在下不知道諸位的師門戒律是怎麼回事，至少我由諸位的行徑上看來，有其師必有其徒，諸位的師門長輩已可認定絕不會是什麼英雄豪傑。汝州五霸本來就是地痞惡棍，卻跑到這兒假冒公差，攔路侮辱行旅，傷及老婦，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在大道上強暴婦女。哼！假使被辱的人是你們的老母嬌妻，在下不知諸位作何感想？在下出手懲戒江湖敗類，名正言順，既敢出頭管事，誰去理會是死是活？閣下，你帶了這許多人來，大概是想替汝州五霸出口氣，要打算將在下生吞活剝囉？哈哈！你們是倚眾群毆一擁而上呢，抑或是稱英雄道好漢一個一個地上前送死？來罷，在下奉陪。在動手之前，閣下最好將你們的來路說來聽聽，小小的遂平城竟來了這許多三山五嶽好漢，令人心中害怕，誰知道你們在這兒要幹些什麼勾當？遂平城一向風俗良善，居民樸實好客，卻招來了你們這些江湖敗類，群醜聚會，確是不幸。」

　　他說得輕鬆，聽的人卻受不了。

　　燕山四毒的火眼毒猴火眼不住眨動，像要噴出火來，冷厲地叫：「馬冀，這小狗是不是在教訓我們？」

　　馬面無常扭頭躬身道：「前輩想必聽得真切，他不但在教訓我們，更在辱罵我們呢！」

　　「呸！你還和他廢話作什？拿下他。」

　　「遵命，晚輩立即派人拿下他。」馬面無常恭敬地答。

　　「要活的。」火眼毒猴加上一句。

　　「是，晚輩遵辨。但這人功力奇高，曾在福建擊斃本會的弟子鳳陽七女中的五女，更擊殺七女所招請的新會友海宇五雄，恐怕……」

　　「少廢話，傷了無所謂，不死便成。」火眼毒猴叫。

　　中海吃了一驚，暗叫道：「糟！是龍虎風雲會的人，這一鬧，我進入麒麟山莊的大計休矣！」

　　他即使想走，這時也來不及了。可以說，在汝州五霸面前通名號的時候，已注定了深入虎穴大計的失敗命運，他真不該為了一個小村姑的被辱而強行出頭的。

　　可是，他毫不因這件事而反悔，當下把心一橫，又忖道：「可能他們就是設計擒捉施姑娘的人，但願因此而令施姑娘提高警覺。反正早晚他們會發現大地之龍就是龍郎中，我何必顧忌太多？」

　　馬面無常已向兩名勁裝大漢下令了：「武兄弟，拿下他，要活的。」

　　「弟子遵命。」兩人同聲答。

　　馬面無常向後退，兩勁裝大漢伸手拔刀。兩人的刀厚背薄刃，亮晶晶地如同一泓秋水，顯然是寶刀。握刀的手一左一右，大概兩人動手時必定配合得宜。

　　果然不錯，兩人左右一分，雙刀一上一下，一看便知兩人對兩儀刀法有著極高深的造詣。

　　中海不敢大意，徐徐撤劍，抱元守一立下門戶，神色從客地問：「兩位，亮名號。」

　　右手操刀的大漢緩緩迫進，一字一吐地說：「臨潼分壇弟子馬氏雙英。」

　　中海一怔說：「兩位在關中頗負俠名，為何甘心從賊？」

　　馬老大神情木然，徐徐答道：「一琴三生，亦係盛名隆譽之士，目下亦為本會效死，何況區區武林末流？在下兄弟進招了。」

　　聲落，風雷驟發，兩人一左一右地急衝而上，一上一下勢如狂濤怒湧，刀光霍霍，風吼雷鳴，兩面乍合。

　　一般說來，兩個人想夾擊一名高手，極為困難，除非地方窄小沒有迴旋的空間。但馬氏雙英的兩儀刀法的確不凡，不合則已，合則對方必被刀影所籠罩，嚴密得像是一道重網將人罩住，不可能漏網的。

　　中海當然知道厲害，在兩刀將合未合的剎那間，突然疾退八尺，輕而易舉地脫出刀網之外。

　　事先，他已看清了四周的環境，早已打定了脫身的主意，前面走不通，群魔已形成了一道銅牆鐵璧阻住了。後面是高陛棧，天南三劍一群超塵拔俗的名宿阻斷了後路，雖說目下天南三劍毫無敵意，但他們的主人黑旗令主畢竟是龍虎風雲會的人，難以逆料他們是否加入。

　　右面，一列房舍後便是城根，即使能越城而出，郊野中勢難擺脫大群高手們的追逐。左面，是街店，只有利用房舍方可脫身。因此他已預先準備好退路，決定利用房舍暫避。

　　廣場左面停了四部大車，接近鄰舍，正好利用作為退路。

　　馬氏雙英一招落空，一聲虎吼，火雜雜地衝到。

　　中海向左一閃，又在刀影乍合的剎那間先一步閃開了，左飄丈餘。

　　學拳千招，不如一快，快主宰了一切。兩儀刀法雖然神奇莫測，兇猛狂野銳不可當，但中海不給他們有合擊的機會，威力無法發揮，兩儀刀法成了無用之物。中海向左飄掠，捷如電光石火，從左面進攻的右刀馬老大，便落了單。右半身暴露在中海的劍下了。

　　「著！」中海低叱，紫芒一閃。

　　太快了，從左面進攻的馬老二來不及趕上，馬老大又來不及旋退，兩儀刀法不攻自破，配合不上了。

　　事急矣！馬老大不敢旋退，只好出招封架自救，大吼一聲，右旋身來一記「猛虎回頭」，刀出「虎尾剪徑」。

　　「錚！」刀被劍壓得向下疾沉，紫芒疾吐倏吞。

　　追電劍在馬老大的右脅下一進一退，中海已飄退出丈外去了。馬老大連退五六步，身形踉蹌。

　　馬老二在這剎那間超越乃兄，急衝而上，「唰唰唰」連攻五刀，奮勇搶攻。

　　中海故意裝出手忙腳亂的怪象，不住後退，退了三丈左右，距最近的一輛大車已不足五丈了。

　　不遠處，馬老大以手掩住脅下，鋼刀失手墜地，身軀猛烈地顫抖，血從指縫中往下滴。

　　人群跟著移動，搶出兩名大漢，扶走了馬老大。

　　中海心中大定，退路已經獲得，他不退了，在馬老二攻到第九刀時，一聲長笑，不退反進，「嗤的」一錯開馬老二的刀，從馬老二的左方突入，招出「狂風掠草梢」。

　　馬老二左手用刀，做夢也未料到中海不攻右方的空門，反而從左方突入，而且反應也沒有中海快，刀被錯得向右盪，想旋身出招自救，已沒有任何機會了。

　　「哎……」他驚叫一聲，左外肩裂了一條血縫，肉裂骨傷，衝出丈外腳下一滑，砰然倒地。

　　中海收劍屹立，冷冷地說：「念在賢昆仲頗有俠名，略示薄懲，下次小心了。」

　　馬老二還以為中海必定跟蹤制他的死命呢！身軀滑倒，顧不了傷勢，滾出丈外搖搖晃晃地站起，刀也丟了。

　　長嘯震耳，搶出一名使狼牙棒的半百年紀大漢，飛撲而上，近身便吼道：「無情棒王大爺要你的命。」

　　吼聲未落，狼牙棒兜頭便砸，「泰山壓卵」恍若雷霆下擊。

　　中海退後兩步，一棒落空。

　　「納命！」無情棒怒吼，急退兩步，招變「順水推舟」，劈胸便搗。

　　誰也沒料到中海那麼大膽，竟敢用輕靈的劍去架狼牙棒。狼牙棒前半部佈滿了狼牙般的鋼刺，抓不得摸不得，而且沉重無比，用輕兵刃去架，不啻自尋死路。

　　追電劍向上一揮，硬架狼牙棒，不向下壓反向上架。

　　無情棒既喜又怒，加了十成勁，吼道：「該死！」

　　遠處退到廊上觀戰的天南三劍，幾乎同聲惋惜地叫：「多愚蠢啊！」

　　豈知突變倏生，中海用的是虛招，劍向上架，人卻突然從右前方掠出，劍與狼牙棒接觸了，但蓄力不發，人掠出劍便順勢抽帶，「嘎」一聲刺耳怪響，劍已從棒下抽滑而出，一帶之下，劍尖順勢劃出，只看到人影乍合又分，中海已掠出丈外，劍尖的血珠向下滴，終於恢復了紫芒閃閃的光彩，不沾絲毫血跡。

　　無情棒踉蹌兩步，「砰」一聲狼牙棒失手墜地，接著身子猛烈地一震，「啊」一聲狂叫，側著身子栽倒，左脅下血如泉湧，內臟外流，在地上抽搐。

　　「好！」遠處的天南三劍大聲喝采。

　　馬面無常大怒，大吼道：「漢中十弟子上。」

　　聲落，他已離開人群，直趨店門，站在下面向天南三劍抱拳行禮，面帶不悅地說：「董兄，令主的大駕可在？」

　　「令主不在。」董千里冷冷地答。

　　「那麼，董兄就是目下主事的人了。」

　　狂劍略一遲疑，久久方點頭道：「不錯。」

　　馬面無常皮笑肉不笑地問：「令主的弟兄們都在吧？」

　　「部分在此。」

　　「令主目下在何處？」

　　「在下也不知道。」

　　這時，鬥場中連續兩聲懾人心魄的慘號。

　　馬面無常聽出慘叫的人是誰，心中大急，衝口說：「目下本會遇上了強敵，董兄請助咱們一臂之力。」

　　狂劍董千里一怔，沉下臉說：「令主大駕不在，董某做不了主。」

　　馬面無常冷哼一聲，一字一吐地說：「姓董的，馬某代表會主與黑旗盟連繫的人，貴會已由貴令主宣誓加入本會，自然是本會的弟兄，當然也得遵守本會的會規。請記住，會規第二款，不聽號令抗命犯上者，火刑處死。」

　　聲落，取出金雲玉版令高舉過頭，大叫道：「天南三劍聽命，速擒下大地之龍。」

　　狂劍董千里虎目圓睜，舉步向下走。

　　神劍高文湘一把拉住，沉聲道：「大哥，不可衝動。」

　　馬面無常將金雲玉版令納入懷中，冷笑道：「馬某有自知之明，無法管束諸位，只好稟明會主，交與香堂主壇執法議處，自有人找令主說話的，屆時不僅諸位須到香堂應訊，令主也有所不便。」

　　說完，大踏步走了。

　　狂劍董千里氣得鋼牙銼得格支支地響，恨聲說：「總有一天，我要活剝了這畜生。」

　　魅劍顏展鴻長吁一口氣，苦笑道：「在人矮簷下，怎敢不低頭？走吧，咱們豈能讓令主為難，陷他於不義？大哥，忍下這口惡氣。」

　　董千里長嘆一聲，扭頭向廊下的黑衣大漢們吩附道：「不可擅離此地，更不許插手，小心了。」

　　三人將袍袂掖在腰帶上，向鬥場走去。

　　神劍高文湘低聲道：「姓馬的用心可誅，他不請燕山四毒出面，反而要我們出手，用意是要咱們黑旗盟的人捲入漩渦，也想借刀殺人拼掉咱們的實力，更意欲將屠殺武林人物的罪名加在咱們黑旗盟的頭上。因此，咱們不能上當，讓這位大地之龍逃生，豈不甚好。」

　　「放水？」魅劍低問。

　　「是的，但必須計算得天衣無縫。」

　　狂劍低聲道：「愚兄自有主意，兩位賢弟記住不用殺著便是。」

　　鬥場外，馬面無常攔住了燕山四毒，冷笑著注視著徐徐走近的天南三劍。

　　圈子內，漢中十弟子只剩下四個了，六個重傷的人被同伴抬出揚外。

　　四名弟子圍住了中海，四把劍都在抖動，惡鬥已近尾聲，四名弟子全都滿頭大汗，臉色死灰，只在外圍虛晃，不敢上撲，只隨著中海移動，章法大亂，狀極可憐。

　　中海神定氣閒，劍斜舉身前，徐徐左移，虎目中神光似電，不怒而威。

　　四弟子在丈外合圍，恐懼地隨著他移動。

　　一步，兩步，三步……中海突然低嘯一聲，向左急轉。

　　左面的一名弟子驚恐地向後退，腳下大亂，突然一腳踏在一灘鮮血上，腳下一虛，突然滑倒，並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砰」一聲跌了個仰面朝天。

　　這瞬間，風吼雷鳴，紫芒漫天，從右飛旋半匝，人影似虛若幻，劍虹有如無數紫電飛射旋舞。

　　中海突然靜止在滑倒的弟子身側站住了，一腳踏在那名弟子握劍的手腕上，劍尖斜垂，指向弟子的咽喉。他的目光，卻落在前面碩果僅存，臉無人色向後直退的弟子身上。

　　右面和後面的兩名弟子發出一聲狂叫，棄劍仆倒，然後再爬起，按住左胸拼命向外逃，手上的鮮血令人悚然。

　　「饒……饒……命……」滑倒的弟子用近乎窒息的嗓音狂叫。

　　中海踢掉他的劍，再一腳將他踢得連滾三匝，叱道：「給我滾開！」

　　這位弟子連滾帶爬地奔出三丈外，腳下一軟，嚇倒了。

　　四周突然肅靜無聲，龍虎風雲會的好漢們紛紛將驚恐的目光從中海的身上移開，轉注在徐徐接近鬥場的天南三劍身上。

　　「這傢伙可怕極了，難怪單人獨劍便宰了海宇五雄。」一名大漢的目光仍落在中海身上，恐怖地向同伴低聲說。

　　同伴向天南三劍一指，也低聲說：「天南三劍來了，用不著咱們賣命啦！」

　　中海本想脫身，但看到天南三劍憤怒的面容向著馬面無常，心中大惑，不想走了。

　　狂劍在圈外止步，怒容漸消，漸漸換上了這容，素然向燕山四毒掃了一眼，突然哈哈狂笑，笑完說：「馬面無常，你太抬舉咱們天南三劍了，哈哈！」

　　馬面無常一怔，訝然問：「董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狂劍董千里用手向燕山四毒一指，說：「這四位名宿在下不陌生，聞名久矣！如果猜得不錯，他們必定是大名鼎鼎的燕山四毒，獨狼的得意門人，天池怪客的徒孫，十年前名震江湖，號稱北地之霸。哈哈！咱們三劍與四毒，一處天南一處地北，今日幸會。而閣下卻要咱們天南三劍出面對付大地之龍，顯然瞧得起咱們天南三劍，認為咱們三劍比四毒高明，認為四毒只不過是浪得虛名之輩……」

　　「小子無禮！」火眼毒猴狂怒地叫。

　　董千里抱拳一禮，笑道：「金兄在下豈敢無禮？然而事實勝於雄辯，馬面無常確是瞧得起在下兄弟，諸位四十餘名好漢也對付不了一個大地之龍，卻十萬火急地用金雲玉版令將在下兄弟請來出手，在下難道說錯了麼？不信可以問問馬兄。」

　　矮壽星魏曜大怒，挾著虯龍棒躍出怒叫道：「呸！你認為你天南三劍是活寶不成？」

　　狂劍董千里不動聲色，笑道：「對不起，這該是馬面無常的想法，在下可不敢小覷了諸位，言語間或有得罪，在下道歉。少陪，在下得遵命去擒下大地之龍了。」

　　矮壽星經不起激將法的刺激，大吼道：「你給我滾遠些，等魏某讓你開開眼界。」

　　馬面無常大急，急叫道：「魏前輩，請……」

　　一旁的百毒頭陀「呸」一聲吐了他一口濃痰，大牛眼一翻，叱道：「住口！你少替咱們丟人，去找這三個傢伙來獻寶，你事先為何不問問咱們？滾開些！」

　　馬面無常碰了一鼻子灰，訕訕地退到一旁，咬牙切齒地死瞪了天南三劍一眼。狂劍卻向他咧嘴一笑，眨眨眼聳聳肩，氣得他直咬牙，卻又無可奈何。

　　中海從未聽說過燕山四毒的名號，但卻被剛才所發生的怪事搞得一頭霧水，莫名其妙。看馬面無常的神情，絕不會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卻能下令驅使名號響亮的天南三劍，而天南三劍又不在乎燕山四毒，馬面無常卻稱燕山四毒為前輩。他迷惑地注視著這群內部起哄的人，沒想到該趕快離開險地。

　　矮壽星像個小老鼠，又矮又小，而中海高大雄偉，健壯如獅。兩個人面對一站，簡直不成比例。

　　矮壽星在中海面前相距一丈左右止步，怒容消失了，換上了傲慢陰沉的神色，大聲問：「小輩，你憑什麼叫大地之龍。」

　　中海的目光落在矮壽星挾在脅下的虯龍棒上，對這根雕了龍紋側藏金絲扁帶的怪兵刃，感到十分陌生，看長度約有五尺，比矮壽星的身高還要長，心中暗生警念。接著，看到其他的人皆退後旁觀，並無群毆的跡象，心中更加警惕，也立時大定。緊吸住對方的神情，說：「龍分九種，最上者謂之神龍，可以變化飛騰，興雲行雨，凡人肉眼凡胎難見其首尾，大地之龍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雖不能飛騰變化，卻可橫行陸地，群獸懾伏。尊駕滿意這般解釋麼？」

　　「這麼說來，你相當自負呢。」

　　「人往高走，水向低流，區區雖是末流，卻也不敢自甘菲薄。」

　　「你姓什麼叫什麼？」

　　「名不見經傳，何必獻醜？不說也罷。你也不願通名了，是不？」

　　「呸！老夫豈是似你這等無名之輩？燕山四毒排行第二，矮壽星魏曜，你大概總該有過耳聞。」

　　「抱歉，在下沒聽過閣下的名號。」

　　「你年紀太小，沒聽過不足為奇。你說，你憑什麼膽大包天，三番四次地和本會作對？你敢蔑視咱們龍虎風雲會？」

　　「在下不知道江湖中有什麼龍虎風雲會，只知行俠仗義去暴除惡，路見不平便挺身而出，無所畏懼。至於是否專與貴會作對，得問問貴會的行事……」

　　「住口！你還敢……」

　　「笑話，在下為何不敢？」

　　矮壽星有自知之明，鬥口佔不了便宜，惱羞成怒，一聲怪叫，虯龍棒攔腰便掃，罡風乍起。

　　中海一怔，這傢伙出手快捷絕倫哩！招出罡風砭骨，內力之渾厚，委實驚人。他向後急退兩步，棒頭在腹前閃電似的掠過，兇猛的刺骨罡風迫得氣血翻騰，似乎有一股直迫內腑的潛勁兇猛地壓到。

　　糟了！他防得了棒，卻沒留意虯龍棒緊貼在棒身上的九合金絲帶，剛讓過棒頭，眼看矮壽星並未搶入迫攻，不免大意了些。

　　矮壽星反手一振棒頭，金虹乍閃，大笑道：「翻！哈哈！」

　　中海的反應力超塵拔俗，可是這次卻無法應付突變，但見金虹一閃，一雙小腿便被纏住了，奇猛的力道將他掀起，摔出丈外，連翻兩個空心觔斗。還好，金絲已經鬆脫，他提氣輕身挺腰吸胸平安落地。

　　人影跟蹤而至，虯龍棒又到，罡風似殷雷，得意的暴叱清晰入耳：「小輩，爬下！」

　　金絲像電光一閃，向脖子上纏來。這瞬間，他已知道該怎樣應付這種奇怪的兵刃了，不退反進，突然俯身向前急衝，搶近矮壽星的身前，身劍合一硬向對方懷中搶入，金絲帶從他的頂門拂過，厲嘯刺耳。

　　矮壽星不在乎他的劍，劍身泛紫，顯然是久未打磨的青銅劍，殺雞不死劈柴不入的廢物，何所懼哉？只向側略閃，棒頭一帶，喝聲「躺！」砸向中海的左肩。大意輕敵，終於自食其果，傷在功力比他差得太遠的中海手中。

　　中海一聲低叱，扭身避棒招出「春雷驚電」，電劍心訣的絕學出手了，近身相搏生死須臾，他不得不用絕學傷敵自保，紫芒突然折回，扭曲著從左吐出。

　　「喳！」虯龍棒從他的左肩外側擦下，他感到如被千斤巨所擊，兇猛的力道將他震飄八尺開外，整個左肩麻木，如被舉實，左肩必定報廢，危極險極。

　　矮壽星卻「啊」地一聲厲叫，甩掉虯龍棒，用手捂住左耳下的頸部，飛退丈餘，接著厲聲狂叫：「師弟救我，血脈已……已……斷……」

　　頸側挨了一劍，頸骨已傷，耳下的大動脈斷了，即使不死，也廢定了。鮮血像噴泉般湧出，他按住下端，但仍止不住血，狂亂地跌入搶出的百毒頭陀懷中。

　　毒虺四娘姜蓉大吃一驚，挺蛇齒矛飛撲而上，怒叫道：「小輩納命！」

　　她來勢太急，同時以為中海左肩已毀，所以毫無顧忌地撲上，又是一個冒失鬼。

　　中海臉色泛白，一聲不吭扭頭向大車奔去，要上屋脫身，人向後奔，追電劍入鞘，喝聲「打！」三把飛刀向後疾射。

第十八章　二女結交

　　中海被矮壽星的虯龍棒擦傷左肩，同時小腿適才被九合金絲帶所纏，也感到火辣辣地生痛。矮壽星的雄渾內力令他心中懍懍，再不走，老命恐怕得丟在這兒了。

　　他奔近屋旁停放的馬車，後面青虺四娘行將追及，已無暇多想，收了劍喝聲「打」！右手連發三把飛刀，全力向後猛擲。

　　青虺四娘追得太急，而且也太大意，雙方相距不足丈五，衝勢既急又猛，飛刀的迎擊更加快得匪夷所思，已沒有任何迴避的機會，銀芒甫始入目，飛刀已至。

　　「錚！」一把飛刀被她的蛇齒矛震落。

　　「噗！」第一柄飛刀擊中她的右胯骨，劃破了褲管，但飛刀被她的護體奇功所擋，震落地面。

　　「嗤！」厲嘯刺耳，從她的頂門掠過，打散了髮髻，帶走了不少頭髮，金簪從中而折。

　　她大吃一驚，身形倏止。

　　中海躍上車頂，轉身向後戒備，反縱而起，直升兩丈上了瓦面。腳剛沾著瓦面，身後勁風壓體，原來瓦面上早已有人潛伏，一隻大掌已向脊骨拍到。

　　他雖然向外留意是否有人跟蹤追上，但眼角看到左肩後有人影，事急矣，猛地向右一扭，左轉身一肘頂出。

　　身後突襲的人一掌拍空，中海反擊的左肘已經迫近面門，百忙中向後急退。

　　一肘落空，中海如影附形迫近，反掌便拍，直取對方的臉部。

　　暗襲的人是個穿著襤褸的中年人，是原來把守在城門口的暗椿，身手居然了得，再退兩步，避開反掌一擊。

　　這一招叫做「連環頂心三擊」，是跟蹤襲擊的狠著，肘攻心坎如果落空，對方不管是側閃或後退皆逃不出接踵而來的猛襲。側閃，掌便削出。後退，則反掌擊到。即使避開反擊一擊，第三式是翻掌登出。一招三式一氣呵成，打擊連環而至，不易化解，更不易避開。

　　中海欺身直上，翻掌一登，「噗」地擊中對方的右胸。

　　「啊……」襤褸中年人狂叫，身軀向後便倒。

　　中海貼身迫上，俯身抓住對方的雙腳，喝聲「打」。

　　他以敵人做兵器，旋身將人向後扔出，砸向剛躍上瓦面，但腳尚未落實的火眼毒猴。人扔出扭頭便走，穿房越脊縱躍如飛，向市中心走了。

　　「砰」一聲，火眼毒猴被飛來的人撞中下身，兩個人同向下墮。

　　下面大亂，高手們紛紛躍登瓦面，在屋頂狂追已經遠出十丈開外，越過五六間屋頂的中海。

　　這次遂平狠鬥，大地之龍的名號脫穎而出，一鳴驚人，名震江湖，謠言愈傳愈離譜，再加上有心人的故意渲染，事實反而失真。有人說，大地之龍大鬧遂平，在龍虎風雲會百餘名高手圍攻之下，擊斃殺傷二十餘名功力奇高的會友，力退天南三劍，擊傷燕山四毒，在光天化日之下，從容而退，如入無人之境云云。

　　由大鬧遂平的事，便牽出福建擊斃海宇五雄、誅殲鳳陽七女中的五女等等事蹟，消息不脛而走，江湖震動，武林騷然，大地之龍的聲譽，躍居江湖十六高手之列了。

　　城北鬧事，市面張皇。中海越屋而走，進入城南鬧市，甩脫追蹤的人，然後，從偏僻處越城而出奔入鄉間隱身。

　　城中大亂，龍虎風雲的人大舉搜查，整整鬧了一天，毫無結果。

　　入暮時分，中海在一處村落中買食物充饑，飽餐一頓，然後再次向城中走。

　　由於黑旗令主屬下的出現，他想起了窮學究臨死前所說的話，說是安慶雙醜已經投奔黑旗令主，機會來了，何不前往找人問問安慶雙醜的下落？

　　經過白天的紛擾，城中已是步步危機，他竟然會去而復來。誰也沒料到他仍然膽敢回到高陞棧生事。

　　他在城外等到二更將盡，方始越城而入。夜市已收，街上行人稀少，他穿街越巷到了高陞棧的後面小街，翻越院牆向右側第三進上房掩去。

　　三更初的鼓聲遠遠傳來，是時候了。

　　上房的外側，是招呼上房客人的店伙計住處。他必須先找伙計問明底細，不能亂打亂撞。

　　所有的房間燈火全無，只有店伙計所住的房中有燈火，菜油燈的光芒暗淡，從門縫中出更是朦朧不清。他躡手躡腳摸近門旁，側身傾聽。運氣不錯，裏面的人還未睡，正在聊天呢。

　　他先不急於入室，定下心仔細聽他們說些什麼。先是一個年青人的聲音，神情愉快地說：「老天爺，送走了這群黑道好漢，可鬆了一口氣啦！接了這種豪客，整日裏膽戰心驚，真不是味道。」

　　「誰說不是？動刀動槍打打殺殺，真要命，一個弄不好，把老命賠上才冤枉呢！」另一個中年人的聲音說。

　　「李叔，黑旗令主這群人，說好在咱們這兒落店，怎麼又勿匆走了？怪事，這些人行事委實令人莫測高深，他們該不是搬到永順老店去投宿吧？」青年人問。

　　「永順老店？見鬼！他們大群人馬出了南門，往確山去了。他們的座騎都是千中選一的駿馬，保險天沒亮便可趕到確山。」

　　「不會吧？既然要到確山，怎麼遺留下兩個人在咱們這兒住宿？」

　　「誰知道他們是什麼用意？連他們自己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呢！別說了，睡吧，明天要早起呢。咱們在這兒胡猜亂說，犯了他們的禁忌，被他們知道，咱們腦袋明天可能就不會在脖子上了咦！你……你……」

　　中海突然出現在房中，兩名店伙驚得直打哆嗦，恐怖地往床旁退。

　　中海以黑巾蒙臉，兩店伙無法看出他的身分。他堵在房門口，平靜地說：「諸位不用害怕，請問黑旗令主留下的兩個人住在那間上房？」

　　「在……在西……西跨院上……上房。」

　　「勞駕，請帶在下前往一行。」

　　「這……這……」店伙恐怖地叫，語不成聲。

　　「走罷，你只須站在遠處指點……」

　　話尚未完，中海突然將燈吹熄，迅疾地貼在門後。

　　門外廊下暗影處，傳來低沉的低喝：「老兄，出來吧，不必勞駕店伙指引，咱們湘西譚氏兄弟恭候大駕。」

　　中海大踏步出房，在廊下叉腰屹立。天宇中萬里無雲，星月交輝，灑下滿地銀光，寒露侵肌。他所站之處附近三丈內空蕩蕩地，左右皆植有幾株扁柏，假使有人從扁柏下用暗器襲擊，十分可虞。但他不在乎，向左面的柏影低叫：「兩位若是黑旗令主的弟兄，便請出來說話。」

　　兩黑影徐徐出現，黑頭巾，黑勁裝，左手握著連鞘長劍，身材中等，極有風度地緩緩走近。月光下，兩人的臉孔皆無所遮掩，都是國字臉堂，留著短鬚，面色有如重棗，看來年紀約在五十左右，一看便知是親兄弟，臉貌相同，打扮一式。兩人在兩丈外止步，左首的人說：「閣下的膽氣高人一等，在下佩服。」

　　中海淡淡一笑，說：「老兄過獎了，語聲發自三四丈外，兩位的足音也瞞不了在下，似乎用不著顧慮兩位在房外襲擊，與膽氣無關。」

　　「有道理。足下可否以真面目相見？」

　　中海拉掉蒙面巾，冷冷地說：「有何不可？在下並未打算偷偷摸摸。」

　　「咦！大地之龍。」左首的人訝然低叫。

　　「不錯，正是區區在下，兩位是……」

　　「在下譚家昌，舍弟家盛，在令主手下供驅策。」

　　「黑旗令主一代英豪，亦正亦邪，亦俠亦盜，為人不失豪傑之風，為何甘心受龍虎風雲的驅策？有說乎？」中海冷冷地問。

　　「這些事，尊駕最好不必過問。」譚家昌也冷冷地答。

　　「閣下找咱們的令主，請教有何貴幹？」譚家昌接口問。

　　中海似乎有所發現，徐徐凝神四顧，一面說：「無事不登三寶殿，在下今晚的來意……」話未完屋頂陡地傳來一陣長笑，有人得意地高喝：「尊駕的來意，定然是晝間以為有機可乘，所以晚上來說動天南三劍，有意進行策反陰謀，不錯吧！可惜你枉費心機了。」

　　中海心中暗懍，但鎮定地扭頭上望，發現瓦面上站著三個黑影。遠處的屋脊上，月光下，隱隱可見不少伏在瓦面的人影。對面屋脊上，五六個黑影也徐徐站起，刀劍的光芒閃閃生輝。

　　左面柏樹影下，緩緩升起三個勁裝大漢。右面屋角，幽靈似的閃出四個灰袍老人。他暗暗心驚，暗說：「糟！我陷入重圍了。」

　　對面瓦面上，傳來馬面無常憤恨的叫聲：「讓他說完，看他能供出些什麼來。」

　　譚家昌呵呵一笑，接口道：「大地之龍，你看清了麼？」

　　中海暗中戒備，沉著地問：「閣下，看清什麼了？」

　　「尊駕的處境，你難道沒有看出兇險？晝間天南三劍藉故推託，讓閣下從容脫逃。馬副壇主料事如神，知道閣下必定與天南三劍有勾結，且料定閣下必定會去而復來，閣下的座騎還留在店中呢。因此將天南三劍打發走，佈下天羅地網等候閣下光臨，果然不錯，閣下來了。」

　　中海心中焦急，但仍從容地問：「閣下不是黑旗令主的人？」

　　「哈哈！當然是。但是投棄令主之前，咱們兄弟原是會主的親信，奉命打入黑旗盟臥底。」

　　中海已留心退路，知道不能再拖了，正想走，對面屋上馬無常已率領四個大漢飄下院中，掠近冷笑道：「閣下，你已進了網入了羅，想自恃了得硬闖，不啻是自尋死路。先定下神，咱們談談。」

　　中海呵呵笑，說：「沒有什麼可談的，尊駕如想從在下口中套出口風，就不必枉費心機了。」

　　「真的？」馬面無常怪聲怪氣在歪著腦袋問。

　　中海心中一動，忖道：「龍虎風雲會與黑旗令主之間，存在著猜忌與不信任的種種問題，我何不利用機會，替他們之間增加磨擦，增加他們之間的衝突，豈不妙哉？」

　　打定了主意，他詞鋒一變，似乎軟弱了許多，說：「在下相信是真的，你說吧，在下洗耳恭聽。」

　　馬面無常傲然地用手向四周一指，說：「你從後衝來，未進入店後咱們就盯住你了，所有房間的燈光全熄，你果然上當，飛蛾撲火向唯一的燈光找來。瞧，四周全是本會的高手名宿，沒有外人騷擾，你不可能再找到白天那麼容易的脫身機會了。」

　　「哦！你要說的就是這些話嗎？」

　　「不必焦急，請聽下文。馬某的身分閣下知道麼？」

　　「呵呵！大概是貴會的副壇主，譚兄已經透露過口風了。」

　　「本會會主之下，設有副會主分為內主壇和外主壇。主壇設壇主一人，副壇主四人之外分天下為五路，府州設立分壇。不論主壇分壇，皆設十六煞神與二十八宿，之下便是弟子。壇外的弟兄，則分稱會友及會眾，可以說，本會實力雄厚，天下豪傑歸心，高手名宿網羅殆盡，風雲際會龍聚虎集。閣下以區區一人之力，敢和本會作對，馬某不能不佩服閣下的膽氣，但也深對閣下不識時務的愚蠢行為感到不以為然，馬某雖在江湖只算得小有名氣的人，但榮任本會外主壇副壇主，負責與黑旗令主聯繫轉達會主的令諭。」

　　「請教，黑旗令主在貴會……」

　　「他是本會西路會友，但不久他將正式榮任歸州分壇護法。」

　　中海冷哼一聲，冷冷地說：「黑旗令主一代人豪，只配任貴會一位分壇護法？豈有此理！貴會這種用人作風，未免令天下英雄寒心。」

　　馬面無常笑道：「閣下是替令主抱不平嗎？」

　　「正是此意。」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本會的弟子，入會與否決不勉強，正式入會必須由壇中弟子引火上香盟誓參拜祖師聖像，不然只能任會友。黑旗令主能榮任分壇護法，已是破例的寵幸了。這是因為令主的黑旗盟總部在施州，歸州扼三峽之中，也是令主的西路門戶，所以讓他任歸州護法，可以照顧施州總部的事，不然還輪不他呢。」

　　「哦！原來如此。」

　　「晝間閣下的表現，深令馬某佩服，論膽識，論藝業，足下皆高人一等，因此……」

　　「因此，閣下要誓除區區而後快了！」中海輕鬆地接口。

　　「正好相反。馬某在會中地位雖然不算太高，但舉足輕重，在會主之前，說話甚有分量。因此馬某不追究你擊殺海宇五雄、擊斃鳳陽七女中的五女等等大罪，願薦引閣下加入本會為弟子，所以用計騙走燕山四位前輩，專誠和閣下開誠佈公談談。」

　　「燕山四前輩在貴會的地位是……」

　　「是外主壇護法。但足下不必擔心，他們也許不會記懷晝間大意失手之恨。」

　　「閣下的意思是……」

　　「很簡單，有兩件事和你商量。其一，在下薦引你入壇加入本會共襄風雲盛舉。其二，把閣下與黑旗令主勾結的事說出，咱們好好研討，希望及早糾正令主行事的錯誤，免得傷了足下與令主之間的感情。」

　　「哈哈！閣下的話倒是十分動聽。」中海大笑著答。

　　「閣下意下如何？」

　　「不說也罷，說起來閣下必將失望的。」

　　「馬某有自信，不會失望的。閣下是聰明人，當然知道權衡利害，在本會六十餘高手重重圍困之下，你會知所抉擇的。常言道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不是麼？」

　　中海舉目四顧，老天爺！在如銀月色之下，四面八方屋上都佈滿敵蹤，若想脫出重圍，勢比登天還難，唯一的希望是能衝開一個缺口，利用夜色脫身。而該死的月亮明晃晃地，天宇中萬里無雲，地面上的一草一木也看得一清二楚，纖毫難隱，除了拼死硬闖，別無他途。

　　他一面相度形勢，一面敷衍道：「不管怎樣，在下須先見過黑旗令主之後再談其他。」

　　「不行，馬某不是你想像中的笨蛋。」

　　「閣下的意思……」

　　「限你立即答覆。」

　　「你不怕在下口是心非衍你麼？」

　　「笑話！馬某從不輕信任何人的話，給你吞服一顆本會的龍虎金丹，你便會對本會忠誠不貳了。」

　　中海心中一動，伸手說：「在下答應你，先讓在下看看貴會的龍虎金丹。」

　　馬面無常伸手入懷，一名大漢叫道：「副壇主，恐防有詐。」

　　「哈哈……」馬面無常狂笑，說：「不服金丹，他將死無葬身之地，服下了之後，他便和咱們共用富貴，何詐之有？他又不是傻瓜，難道連這點有關生死的大事也不會權衡取決麼？」

　　說完順手拋過一顆金色丹丸，約有鴿卵大小。中海伸手接住，放在鼻端猛嗅。但金色丹外包金色蠟衣，嗅不出藥味。

　　他握住金丸，笑道：「能告訴在下金丸的作用麼？該不是毒藥吧？」

　　「是一種慢性補藥，只是藥力霸道了些，所以必須每月服用一顆化補丹而已。閣下想必知道，人參是大補之藥，但如吃了過量，也會口鼻流血盈溢而死的。」

　　「那……那在下拒絕吞服。」

　　「你非吞服不可。」馬面無常厲聲叫。

　　中海搖搖頭，說：「在下絕不吞服，以保持對令主的忠誠。」

　　譚家昌大吼道：「廢話！你這我從來都沒見過。譚某在令主身側三年於，他的朋友在下全見過，卻與閣下陌生得緊。你定然是本會的對頭派來策反令主的人，怎敢胡說八道？」

　　馬面無常取下棗刺棍，高高舉起厲聲問：「說！你吞還是不吞？」

　　「見過令主之後，再吞並未為晚。」中海答，立即準備突圍，左手移至皮護腰上準備拔飛刀。

　　「不行，吞。」

　　中海不再回答，反將龍虎金丹悄悄放入百寶囊。

　　「吞！」馬面無常大吼。

　　中海突然衝出，人影似電，吼聲震耳：「你做夢！」

　　「錚」一聲暴響，沉重的棗刺棍崩開了刺來的一劍，接著，傳出一聲狂叫，馬面無常的棗刺棍凌空扔出，他的右胸射入一柄飛刀，旋轉著向側仆倒。

　　兩名大漢左右齊上，人影急動，「嗤嗤」兩聲錯劍的怪響傳出，三人同時飄退，火星飛濺。

　　中海被震退八尺，心中一懍，這兩個大漢內力之渾厚簡直駭人聽閒，劍法亦超塵拔俗，居然能將追電劍錯開，將是一大勁敵，千萬不能讓他們纏住，不然死定了。

　　這瞬間，瓦面上一聲長嘯，三名黑影飛撲而下。後面客房中，四個黑影一閃即至，四柄沉重的鬼頭刀急揮而上，來勢奇猛。

　　是走的時候了，他一聲低嘯，突然暴退，銀虹連珠飛射，旋身向客房衝，吼道：「打打打！」

　　「啊！啊……」狂號聲驚心動魄，從後面衝上的五名使刀大漢，在百發百中的飛刀下仆倒在地，中海在衝至廊下的剎那間，一聲虎吼，向上揮出一劍，將凌空下撲的一名黑影削斷了兩條腿，挫身躍過衝到的使刀大漢頂門，一躍上廊。

　　這瞬間，屋角的四個灰衣老人一聲狂笑，四種奇異的暗器齊飛，一閃即至。

　　中海是暗器大行家，千手哪叱雲嶠不但教他使飛刀，對各種奇妙的暗器也多加指點，所以不用看飛來的暗器，由對方的得意狂笑中，已猜出是詭異霸道的玩意，大意不得。他越過死屍，人向下落，卻不站起迎暗器，順勢挫倒突然貼地向裏急滾。

　　「唰唰唰唰……」奇異的嘯聲從上空掠過，但見無數的淡淡黑影在上空飛舞，異嘯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可是，他在地面滾動，暗器在他預定衝過的地方飛舞，卻未料到他會機警得貼地滾進，暗器失去了準頭，全部落空。

　　快！快逾電光石火，生死關頭，怎能不快？他幾乎連吃奶的力氣全用上了，滾到了房門下，追電劍注入內力，一絞一崩，木門應劍而毀，下半截破了一個大洞。他像個老鼠般一竄而入。

　　身形竄勢未止，房中突然大放光明，三名躲在門後的大漢有一名點亮了油燈，兩名大漢大喝一聲，一把雙刃斧和一根子母棍猛劈而下。

　　必須抓住機會脫身，用不著浪費時刻，他手腳猛撐地面，宛若弩箭離弦，貼地射出丈外，到了房後的壁根下。

　　「咔喳！噹！」子母棍和雙刃斧砍劈在他靴底後面的方磚上，火星直冒，沒中上。

　　他在壁根挺身站起，追電劍紫影急閃，奮神威向壁上猛揮，同時抓起一張木凳，向燈檯摜去。

　　外面吶喊如雷，高手們紛紛向房門湧。

　　有人叫：「把住左右客房。上屋，防他破瓦逃走。」

　　「砰嘭！」油燈倏滅，房中立時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轟隆！」有人擊破窗戶，搶入房中。

　　追電劍注入了內力，加以他已全力施展，尺餘厚的泥牆雖比磚牆難對付，但神劍削鐵如泥，絞撬旋扭之下，片刻間便出現了一個大孔。

　　房中漆黑如墨，這剎那間，衝入房中的人，誰也不敢先亮火摺子，怕被中海那閻王令似的要命飛刀擊襲，短期間甚至還不敢移動腳步，以免發聲暴露隱身的地方。

　　有人聽到壁土的落地聲，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冒險大叫道：「在外面亮火把，快！」

　　誰也沒想到中海能掘壁而出，便宜了他。用泥土的牆，鎚壓得堅實無比，厚有尺餘。建築時用的木框有些寬有兩尺，便會有兩尺厚的士牆。這種牆偷竊盜最感頭痛，必須一分分賣勁地挖，不像磚牆可一塊一塊撬下那麼容易。

　　如想在極短期間將牆挖開逃走，事實上絕對無此可能。因此牆後近城根的死角上，沒有人把守，只有十餘名高手在瓦面防備他破瓦而出。

　　中海一面挖牆，一面用碎土向各處擲擊，以擾亂已經入室的人，只片刻間，他仗追電劍的神威，挖開了一個兩尺大圓孔，向外一鑽，溜之大吉。

　　屋後有一道水溝，通向城根，秋冬之交，溝中無水，他伏下身軀，沿溝急竄。

　　從院牆的溝口爬出，不遠處便是城根。他一咬牙。潛院牆向街後急掠。不久，店中人群四散，二十餘個黑影沿溝追向城根，大部分高手開始在店中狂搜。

　　中海從後街繞出，上了店左鄰屋的瓦面，伏在接近店房一面的飛簷下，凝神留意著店中忙亂的人影。四處燈光通明，他看到所有的人全都穿了黑勁裝，也全黑帕包頭，左臂纏了一條白巾。

　　而先前所見的四個灰衣老人，雖沒穿黑勁裝，也沒纏包頭，但左臂上仍然繞有白巾。看人群亂闖到處窮搜，心中一動，便將裏面穿的白汗衫撕出一條白布帶，往左臂上一纏。再將紫勁裝的內襯撕下一大塊，將頭髮纏住。深紫色的衣褲，在月光下看去，與黑衣相同，如不仔細留心細察，不易分辨的準備停當，突聽一個宏亮的嗓音叫：「這傢伙機警絕倫，狡猾萬分，不會躲藏在店中的，咱們分開來搜，加快腳程把守出城的要道。」

　　接著有人在分派人手。不久，十二名黑影從店門奔向大街。接著又出來了十二個人，為首的人在下面叫：「走！咱們上屋，留心察看他是否由屋上逃走，咱們由屋頂搜向城西。上！分開走。」

　　房屋都不太高，風聲凜凜，第一名黑影從中海藏身的簷角上了瓦面，第二名接著一躍而上。

　　他等到第十二名黑影應上，立即向上一翻，輕如鴻毛，像個無形質的幽靈。

　　十二個人分為四批，按四個方位向西飛掠。街上的房屋高低不同，參差錯落，上下之間，不可能互相照顧策應。看看到了西大街的盡頭，前面那傢伙剛飄落一棟矮屋的屋頂，前面是一棟高出一層樓的建。前面兩人已經躍上，最後一人急行兩步，提氣騰身而起。

　　可是，身形剛起，腦門便挨了致命一擊。

　　中海將人擊倒，將體塞在脊角的暗影中，向上躍登，追蹤前面的人向西走。

　　前面兩人不知同伴已換了人，縱上躍下向前急掠。中海趕上了第二個人，大敵當前，慈悲不得，石手拉了一把飛刀，突然從那人的右側掠過。這個黑影身手不等閒，耳力不差，居然發現身後有人加快追上，扭頭一看，便看到中海的裝束和臂巾，大意地以為是同伴要趕上來，毫無戒心地轉頭留意腳下。

　　中海在超越的剎那間，左手一鉤，鉤住了對方的脖子，右手的刀子已經插入對方的脅下，一絞一扳，沒有任何擊音發出，他已將人宰了，將屍首塞在瓦櫳上，再追逐第一名黑影。前後相距不足兩丈，可笑前面的黑影居然毫無所覺。

　　前面出現一座有後花園的大宅，所有的人全分道繞過，他在前面那人折向左面矮屋的瞬間趕上了。

　　這傢伙大概是個冒失鬼，一面沿屋脊掠走，一面低叫：「老三，急什麼？別搶先。」

　　中海已到了左側，伸手一勾，說：「你太慢了。」

　　右手勾住對方的喉部，左手一掌在耳門劈下，挾著人躍下花園，從花園的左面連越三條小巷，在一座馬廄旁的暗影上伏倒，將人放平，先拉脫對方的雙臂關節，再在雙環穴上點了兩指頭，方著手用推血過宮手法將人弄醒。

　　這傢伙是五短身材的中年人，背上的兵器是霸王鞭，固然不是庸手。神智剛清「咦」一聲怪叫，便待站起。

　　中海用膝蓋頂在對方的小腹上，左手控制著咽喉，右手的飛刀在對方的鼻尖上磨了磨，低喝道：「老兄，要命的就小聲些，問你一句答一句，不許隱瞞，不要命的話，大爺送你走路。」

　　黑暗中看不清面容，但中海的聲音他卻分辨得出來，嚇得渾身發抖，恐懼地叫：「你……你是……是……大……大地……」

　　「不錯，大地之龍。」

　　「你……你……」

　　「我問你，黑旗令主目下在何處？」

　　「饒……饒我，饒我……我……確……確是不……不知道。」

　　中海用飛刀尖塞入他的鼻孔，冷笑道：「廢話！你吐不吐實？」

　　「兄台明……明鑒，在……在下只知他……他們向南走了。」

　　「不到黃河心不死，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哼！你……」

　　「我……我發誓，確……確是不……不知道。只……只知副壇主說，正……點子已……已過了遂平，要……要他們向……向南追。」

　　「正點子是誰？」

　　「聽說是……是天……天玄劍的女……女兒。」

　　「黑旗令主的手下，是不是有安慶雙醜在內？」

　　「有……有這兩個人，是……是會主派……派去黑旗盟臥……臥底的。」

　　「人呢？」

　　「在確山。」

　　「亂說！黑旗令主午前在高陞棧，雙醜怎會在確山？」

　　「黑旗令主……這次來了五……五批人，兩……兩批在廬山，兩……兩批在……在遂平，一……一批在……在濯馬莊。」

　　「湘西譚家兄弟目下走一路？」

　　「他們往……往南搜的。」

　　「好，念在你為人乾脆，饒你一死，但得昏睡到天明。日後請轉告馬面無常，大爺手下留情，飛刀僅射傷他的右胸，留下他的狗命，要他不必管大爺和黑旗令主的事，不然下次大爺將射穿他的心。」

　　說完，制了對方的睡穴，將人塞入馬廄中，向城南如飛而去。

　　搜向城南的十二個人有譚氏兄弟在內，他們沿南大街兩側的小巷向前搜，進展甚慢，一再轉折，耽誤了不少時刻。到了城南附近，中海已先到一步等候他們了。

　　一比十二，對方是否有高手在內，難以估計，中海不得不慎重從事，避免自陷絕境。因此，他藏匿在一道屋脊上伏倒向下瞧，注視著逐漸搜近的人。在明亮的月光下，他看到譚氏兄弟走在右側，顯然走在前面的人身分、地位和藝業，都比譚氏兄弟要高。譯氏兄弟的造詣他未領教過，但絕不會太差，至少在內力修為上說，必定比他高明。

　　想起在客棧突襲馬面無常時，那兩個錯劍震退他的人，他心中不由懍然，忖道：「我的練氣基礎太差，假使早兩年遇上明師指點該多好？飛虹劍客鄒老前輩所贈的兩儀心訣根本是不可能練成功的練氣術，我得再下些苦功才行，內力修為不夠，即使有寶劍也無法和絕頂高手一拼！」

　　他對兩儀心訣缺乏信心，在鄒老人的三天指點下，竟知難而退，只遵照天玄劍所授的心法下苦功進展雖速，無如基礎不夠深厚，與那些浸淫於練氣術數十寒暑的高手相較，自然不可同日而語。用而後知不足，碰上真正的高手，他感到自己確是差勁。假使不是他機警過人，並且劍術和飛刀術高人一等，可能早已死在別人的手中了。因此，他痛下決心苦練的念頭，不斷地驅策著他力求上進。

　　權衡實力，他不願冒險以一敵十二，決定仍然寧可鬥智不鬥力，必須找機會將譚氏兄弟引開，在他們的口中迫出口供，並且設法離間黑旗令主與龍虎風雲會的感情，擴展他們之間的裂痕，挑撥他們互相火拼。

　　他從後方繞出，緊躡在譚氏兄弟的後面。

　　譚氏兄弟這一組共有三個人，另一個是個身材壯實的中年大漢，手提一柄哨棒，舉止沉實，是個老江湖。

　　機會來了，這一組三個人進入一條小巷，與其他三組分開了，互相不見面，中間隔了一排房屋。

　　他拾起一小塊瓦片，抖手向壯實大漢身後拋去，扭頭便走。由壯實大漢的舉動中，他知道對方很了得，不敢過於接近，小巷中不易脫身，近身偷襲太過冒險，必須將他們引走，遠離其他的三組人。

　　「叭」聲輕響，瓦片在地面墜碎。不但壯實大漢火速轉身，譚家兄弟也聞聲知警，迅疾地貼壁戒備。

　　「有賊！」他叫，向後狂奔。

　　二人急起便追，追出了巷口。

　　他折入另一條小巷，一閃不見。

　　「招呼其他的人，沈兄。」譚家昌向壯實大漢叫。

　　沈兄一面狂追，一面說：「不必了，是個鼠輩，咱們擒住他問問，不必驚動其他的人。」

　　中海沿小巷急掠，到了一處偏僻的荒野，往灌木叢中一鑽，故意將樹枝弄得撲簌簌怪響。

　　「那兒走？」沈兄飛步趕上沉喝。

　　中海已經取掉臂巾，竄至林後的矮草坪，向下一伏，再俯身蛇行向側方遠竄出十餘丈，再將臂巾纏上。

　　三個人追至草坪，失去了中海的身影，沈兄在林緣向四周定神細察，四面鬼影全無，遠處疏落地散佈著一些房屋，可能是城西南的貧民窟。

　　「看這兒。」沈兄指著腳下說。

　　譚家昌瞥了一眼，低笑道：「由左面竄走了，這笨賊。」

　　枯草的葉片上，淡淡的白色濃霜有被人踐踏碰觸的痕跡，在月光下看得真切，一看便知。

　　沈兄冷哼一聲，低聲道：「譚兄，咱們分道抄出捉他來問問。」

　　「好，舍弟從右抄出，兄弟走左面。」

　　三人一分，相距五六丈向前急射。沈兄沿著中海所走的路急竄，單哨棒作勢戒備。

　　中海畢竟江湖經驗稍差，一時大意忘了留著霜痕，這一來，他不得不面對面應付突變了。在沈兄相距在三丈左右，他拔劍出鞘，左手拔出兩把飛刀，徐徐站起。

　　沈兄見人影升起，再一看對方左上臂纏有臂巾，挺身急走兩步訝然叫：「咦！你是……風！」

　　他喝問暗語，中海卻莫名其妙，無法回答，信口道：「沈兄，是我。」

　　他早已聽到譚氏兄弟和沈兄的對話，所以想將對騙倒，只消對方大意走近至兩丈內，便可用飛刀塞了。

　　沈兄不愧稱老江湖，一聽口氣不對，重新伏下叫：「譚兄，小心，在這兒。」

　　左右的譚氏兄弟相當機警，立時也伏下了，小心翼翼移近，形成三面合圍。

　　中海見妙計落空，對方伏下之後，飛刀便不宜使用了，冒險向前移步，一面忖道：「必須速戰速決，免得讓他們召集同伴趕來聲援。」

　　他可以用飛刀一舉將對方擊斃，但難在他必須留下活口，因此便不能射要害，況且對方的藝業還未摸清，飛刀能否有效還難以逆料。再說，經常使用暗器，說起來也不見得光彩，對方只有三個人，夜間用暗器有失光明。因此，他的飛刀遲遲未發，如不是生死關頭，他還不打算用飛刀。

　　譚氏兄弟已接近至三丈內，沈兄以棍護身，站起叫：「閣下是誰？亮名號。」

　　中海哈哈一笑，說：「就是閣下要找的人。」

　　沈兄不再顧忌，欺上問：「你是大地之龍，可找著你了。」聲落，仰天發出一聲長嘯，發出警訊。

　　中海一驚，不迅速解決便糟了，一聲長笑，疾衝而上，招出「落葉飛花」，展開搶玫。

　　沈兄有點顧忌，不敢硬接，扭身避招，哨棍攔腰便掃，棍中段的銅環發出暴響，立還顏色。

　　譚氏兄弟同聲暴喝，長劍映月生輝，龍吟倏發，同時從兩側攻上，也截住中海的退路。

　　中海知道哨棒會析回，不能接架，接棍頭棍身便會乘機搗入，接棍身棍頭便會折回擊到，他向側飄閃三尺，一聲低叱，旋身接住了搶來的譚家盛，「錚」一聲暴響，雙劍硬接，兩人同向側飄，半斤八兩功力悉敵。

　　在未與長春子交手之前，中海不想發揮追電劍無堅不催的威力，除非萬不得已，絕不擊毀對方的兵刃，因此雙方的兵刃一觸即分，旗鼓相當。

　　沈兄乘機迫到，「老樹盤根」急取下盤，「著」大喝一聲。

　　中海如果後退避招，剛搶到的譚家昌必定可以撿便宜從背後下手，只好向上躍。

　　「咕」一聲怪響，哨棍的棍頭突然向上飛，「喳」一聲自靴緣掠過，危機一髮，左腿幾乎送掉。

　　事急矣！不得不冒險用絕招制敵。

　　他的劍向下沉，「錚」一聲搶制機先，將哨棍撥開，人如電閃，劍化龍騰，腳落實地招出「拂雲掃霧」，抓起這剎那間的空隙，揉身搶入對方的懷中，劍氣倏發倏斂。

　　這瞬間，他的劍刺入沈兄的左脅背。沈兄的棍尾一折，「噗」一聲也擊中他的左胯，兇猛的打擊力道，將他向右震出八尺外，腳下一亂，幾乎坐倒，人未穩下，譚家盛已然到了，興奮的喝擊驚耳：「躺！小輩。」

　　「接刀！」他幾乎在同一瞬間叫出，發飛刀自救。

　　同一瞬間，沈兄「啊」一聲怪叫，連退五六步，突然坐倒在地呻吟不已，左脅背血如泉湧。

　　「砰砰！」中海也失足跌倒，左胯的一棍他有點禁受不起。

　　被勝利衝昏了頭腦的譚家盛，滿以為便宜撿到了，一劍削中海的右小腿，十拿九穩啦！豈知只顧殺人，卻未料到中海突發飛刀自救，聽到喝聲，銀虹已到，相距太近，想閃避已力不從心，百忙中猛一挫腰，劍向上拂。

　　「叮！」劍擊中了飛刀的柄部，銀虹一歪，仍然一閃即至，「喳」一聲釘入右肩井稍下處，深入肺部。他渾身如受電擊，猛地一震，再向前仆倒。

　　同一瞬間，譚家昌已一閃而至，一聲怪叫，劍出「流星墜地」，刺向中海的胸膛。中海仰面倒地，背部剛著地，劍已刺落，命在須臾。超人的反應力令他奮勇急滾，反而向譚家昌的腳前滾去，追電劍脫手丟掉，一把扣住譚家昌的足踝，兇猛地滾動。

　　譚家昌的劍落了空，刺入地中半尺以上，僅從中海的左外側擦過，傷了衣衫裂了一條小口子而已，可是，他感到右腳脛骨像被千斤巨物所壓，痛入骨髓，想撤腿後退，但踝骨已被扣實緊緊地壓在地面，無法收回，想用後面的左腿反擊，奈何重心已失，無能為力。他「哎」一聲怪叫，身不由己直挺挺地坐倒。

　　中海仍向對方的下身滾，背部翻上壓住對方的下身，再一滾右手順勢反拍，「噗」一聲悶響，拍在譚家昌的胸腹交界處的蔽骨上。

　　這地方是脆弱的要害，禁不起打，一掌下去，人全身都會發軟，力重可以致命，力輕也感到吃不消，假使蔽骨受了傷，至少也得躺上三兩個月。

　　「嗯！」他輕叫一聲，痛軟了。

　　中海一躍而起，拾回了追電劍。十餘年來打熬出來的筋骨皮肉，不分寒暑風雨不懈的鍛鍊，使他禁得起打擊。沈兄那棍他挨得起，只是疼痛感並未全消而已。

　　首先，他將飛刀取回，繳了三人的兵刃扔得遠遠地。三個傢伙的傷勢都不輕不重失去了反抗力。

　　遠遠地，有不少人影向這裏狂奔，遠著哩！

　　他一把將譚家昌抓起，「啪啪拍啪」右手發如電閃，先給對方四記陰陽耳光，再放倒在地用膝蓋壓住對方的小腹。

　　「老兄，你先甦醒甦醒。」他恨恨地叫。

　　譚家昌有種，發出一聲模糊的咒罵。

　　他的右手食中指點在對方的眼上，兇狠地說：「問一句答一句，不從實招來，大爺先挖掉你的眼珠子，再割斷你的手腳大筋。」

　　譚家昌橫不起來了，兇焰全消，哀叫道：「請……請高……高抬貴……貴手。」

　　中海的聲音相當大，是說給沈兄聽的，問道：「你是風雲會派到黑旗盟臥底的人，除了你兄弟兩人，還有誰？說！」

　　「在下委……委實不……不知，會主高……高瞻遠囑，深謀遠……遠慮，人所難測。到底有……有多少，誰……誰也弄不清。」

　　只消聽譚家昌的口氣，中海便知必定問不出什麼結果來。長春子老謀深算，早已事先默默佈置爪牙，分配至各地打入江湖豪群的內部，每個人除了知道自己是風雲會的人外，不會知道其他會中派來的人。

　　正如謀殺他父母的主兇一般，由一人出面收買第一個兇手，第一兇手收買雙頭蛇，雙頭蛇收買虎爪追魂，虎爪追魂再找到疤眼老三。動手時臨時聚會，暗中行兇，事後各散東西。因此任何一個人出了意外，線索便會中斷，除非找到其中一人逐個追索，不然絕難找出主事的人。

　　要想弄清風雲會分派至各地活動的人，必須找到首腦方能迫出。即使逼死譚家昌，也必定問不出結果的，用不著枉費心機，同時，他並不想追問，趕來聲援的人快到了，他必須走。反正引起那位稱為沈兄的人起疑，他便算是達到目的了。

　　他再抽了譚家昌四耳光，沉聲道：「記住了，老兄。你是令主的人，食人之祿，忠人之事，江湖上最犯忌的事就是吃裏扒外，伏線臥底亦為人所不齒。要就忠於令主，不然就離開黑旗盟回到龍虎風雲會去。記住，大爺警告過你，要在令主身側戀棧不去，幹你那卑鄙的勾當，大爺會好好的整治你，或者稟明令主，由令主決定你的生死。別再寄望龍虎風雲會可以永遠庇護你的安全，要殺你真是易如反掌，任何時候你兄弟倆都可以發生意外，絕非空言恫嚇，反正你自己心裏明白就是。」

　　說完，向遠處急掠，去勢如電，三兩起落便消失在茫茫暗影中。

　　聽說施姑娘已經過了遂平，他心中大急，回到先前買食的農舍，草草度過一宵。他的金銀並未遺失，買了一匹健騾，換上灰直裰，臉上找一包黃果子搗碎做染料，加上些少明礬和鍋灰，臉面和手腳變了顏色，成了一個莊稼漢。

　　整個人變了樣，成了一個背部微駝的村夫。灰夾襖直裰加上一雙多耳麻鞋，頭頂蓋上一頂老舊的三片瓦。破包裹背在背上，破墊下藏了用布包好的追電劍。跨上騾背向確山馳去。任何人看了他的打扮，都會以為他是個騎光背騾趕集的村夫。

　　事先，他已打聽清楚遂平至確山途中的地名，但竟沒有人知道濯馬莊在何處。他想知道黑旗令主有一批人留在濯馬莊，不知有何陰謀。同時，他也希望安慶雙醜已從確山趕來濯馬莊會合，也免得到確山和小襄王碰頭。

　　他卻不知，一天一夜中，施姑娘已經深陷牢籠，危在旦夕。

　　※※※

　　半年來，她居然敢四出奔波，代父傳信給各地的友好，要他們及早藏身，真夠辛苦的。這次他從京師到南京，走徐州進入河南，目的是到許州暗訪乃父昔年的好友八爪蒼龍丘憲。這位的老前輩隱世二十年，宛如神龍見首不見尾，任何人也不知他下落，僅謠傳他呆在許州，連乃父天玄劍也不知他老人家的下落。

　　行走江湖其間，少不了經常伸手打抱不平行俠仗義，沒想到在徐州挑了龍虎風雲會的秘窟，露了行徑，惹下了天大的麻煩。恰好碰上小襄王正在歸德附近行腳，看穿了她的底，為了慎重其事，暗中調動大批人馬捉她。

　　她蒙在鼓裏，絲毫不知已經被人釘上了。幸而她為人謹慎，飄忽不定，釘梢的人疲於奔命，消息經常中斷。這就是小襄王不敢操之過急的原因。

　　她到了許州，白費了幾天工夫，得不到八爪蒼龍的消息，反而讓小襄王有從容佈置天羅地網的時間，真是天意，合該她倒霉。

　　她離開許州後便化裝成小流浪漢的身分，不再急於趕路，坐長程馬車直放湖廣，想瞞過江湖人的耳目，居然被她平安地到達遂平。

　　遂平有騾車店的分站，乘客在這兒上下。站中有黑旗令主的眼線，也有龍虎風雲會的暗樁。她居然瞞過了龍虎風雲會的人，卻逃不過黑旗令主佈下的眼線。

　　黑旗令主一代大豪，只因交錯了朋友，與長春子的得意門徒湖海散人結為知交，反而被湖海散人所算，被迫替龍虎風雲會賣命，內心的痛苦不言可喻。因此，他雖發現施姑娘，卻不敢聲張，暗中安排要讓姑娘平安脫險。

　　可惜，事與願違，白費了一番心血。騾車站中，先前在五里亭遇上汝州五霸的大車也在這兒下客，車把式以及車中的客人，將遇難的事加油添醋地傳出，引起了不安的騷動。消息傳到了姑娘耳中，她心中暗驚，認為遂平可能有大批江湖人活動，絕非佳兆。目前敢於在江湖上明目張膽胡作非為的人，非龍虎風雲會莫屬。她不敢再多逗留，必須及早離開為上。

　　馬車預定在遂平停留兩刻時辰，然後南下，夜宿南鄉集，次日巳牌時分到達確山，但她心中有所顧忌，等不及急於上路，便賃了一匹小驢，急急南行。這一來，反而引起了龍虎風雲會暗樁的注意，終於被人看破了她的偽裝，立即飛騎稟報確山的小襄王。

　　至於馬面無常，這傢伙奉命在遂平阻止施姑娘可能隨行的同伴，用不著他前往動手，他卻纏住了中海，同時遣走了黑旗令主留在遂平的人。

　　黑旗令主早一步發現施姑娘，苦於有龍虎風雲會的人在旁，不能貿然出面，只好先帶著人走了。

　　驢車店出租的小驢十分別扭，它永遠不會聽從顧客的驅策，永遠用不慌不忙的步度走路，有時甚至會作弄客人，說不走就不走，任憑鞭策死不聽命。毛病來了，它會往溝邊走，會往樹幹上擦，把客人嚇得心驚膽跳。

　　這種驢不用趕驢的人，各站的驢皆行走著固定的路線。客人先交租錢，儘管牽走可也，店裏的人絕不怕客人將驢騎跑，因為小驢到了目的地之後，連止蹄的地方也有一定處所，到了站，它絕不會多走一步，等候管驢的小廝來帶它上廄，客人根本無奈他何。

　　施姑娘騎上小驢，蹄聲得得向確山趕。她心中焦急，小驢可不急，慢條斯理從容不迫，急得姑娘心中冒火，用上了硬勁。偏偏小驢不賣賬，反而愈走愈慢，欲速則不達。

　　她漸漸心中納罕，怎麼後面不見有馬車趕來？

　　並不怪，龍虎風雲會的好漢們，已經封鎖了交通，南下的車馬，全被攔阻在城南十里地的吳莊，翌晨方解除封鎖。他們做得太過分，反而因此引起了姑娘的疑心。但在龍虎風雲會看來，認為這種舉措可以阻住姑娘隨後而來的同伴，卻未料到姑娘只有一個人，並無同伴。

　　遂平到濯馬莊，整整五十里。這是一座小河旁的三家材，原稱三馬莊，有三家姓馬的人在此地落業生根。

　　兩年前姓馬的遷走了，由一家姓翟的人買下了這一帶的田莊，大興土木，建造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土寨，將西南面的丘陵地帶開設成一個佔地廣曠的大牧場，養了三百餘匹健馬，上千頭牛羊。小河穿過丘陵地帶，向東流入汝河，牲口經常在小河旁飲水，在河的南面草原和灌木叢中奔馳。因此，小河被人稱為濯馬溪，土寨子因溪出名，附近的人戲稱它為濯馬莊，意思是姓翟的來了，洗掉了原來的馬姓三戶人丁啦！難怪中海在遂平莊打聽濯馬莊，當地的人一問三不知。

　　濯馬莊的人在本地只算是新遷來的土財主，但在江湖中卻是大大有名的，綽號稱神爪黑蛟，姓翟名俊賢，黑道朋友無人不知，沒人不曉。目前他改了名，不叫俊賢，叫榮茂。當地的人因為他生得高大兇猛，黑臉膛亂虯鬚不怒而威，所以稱他為翟爺，背地裏叫他做黑煞神。

　　神爪黑蛟本是太湖的水寇，上了年紀愛惜性命，不再幹打家劫舍的風險勾當，急流湧退洗手做良民。他是玉麒麟成君玉的好友，事實上他根本無法擺脫殺人越貨的強盜生涯，暗地裏仍與那些賊子賊孫保持交往。

　　他看上了這處通衢大道的好所在，不但風水佳，而且西南角百十里綿綿不絕的丘陵地帶，向西南伸展至確山縣西北的朗山、竹溝，不但可以作為大好的牧場，更可作為逃匿的好地方。因此，他帶來了一群兇神惡煞，神不知鬼不覺地收拾了馬家三戶的人丁，建起他的濯馬莊。

　　玉麒麟是龍虎風雲會的內主壇副壇主。內主壇和外主壇都設有四名副壇主，但內主壇的權力比外主壇大得多。內主壇掌理決策，外主壇負責執行。因此，他與馬面無常在名稱上皆稱為副壇主，但一內一外，事實上完全不同，外主壇的人，對內主壇的風雲人物一律行晚輩禮。

　　神爪黑蛟因友而貴，因此也成為龍虎風雲會的會友，濯馬在也因此而成為龍虎風雲會的秘窟和宿站，也是情報的搜集與交換中心。牧場中，零星散佈著不少秘密房舍，藏污納垢，危機四伏，不許任何人在附近亂闖。

　　濯馬莊建在官道的西南，相距約十來丈，路旁設有兩間野店，前後五里之內沒有村舍，貪趕路而錯過宿頭的人，可以在這兒打尖投宿，馬販子則可沿大車道入莊，自有人加以照顧。往來的朋友，自然得經過許諾盤查，方可入在投帖拜會莊主。

　　施姑娘午間從遂平出發，按行程，她該在濯馬莊以南十里地的黃酉集投宿，半天走六十里，小驢勝任愉快。

　　可是她和小驢鬧上了別扭，看看黃昏已臨，距濯馬莊還有十里遠近。

　　沿途她一直不見南下的車馬，心中起疑，不由她不提高警覺。偏偏該死的小驢找她的麻煩，歪歪倒倒搖搖擺擺地愈走愈慢，看光景，她必須及早落店了。但騾車店在黃西集，她不能在半途找地方歇宿，一氣之下，她下了小驢，氣呼呼地牽著驢兒趕路。

　　小驢怎強得過她？先是掙扎，最後被拉得受不了，乖乖地跟著急走。

　　暮色四起，落日餘暉映得大地一片火紅，遠處炊煙嫋嫋，群鴉歸巢。她焦急地向前眺望，筆直的官道上空蕩蕩地鬼影俱無。

　　「糟糕！這該死的小草驢可把我坑慘了。」她恨恨地詛咒。

　　驀地，她聽到身後蹄聲急驟，兩匹俊馬已到了後面里餘的官道彎曲處。

　　她想：「找個人來問問，看前面可有宿處？」

　　不久，蹄聲如雷，兩人兩騎並轡騎來，漸來漸近。

　　「吆喝，慢些兒！」她壓著嗓子大叫。

　　小驢突然一聲怪叫，猛地一蹦，「啪」一聲韁繩倏斷。

　　她吃了一驚，罵道：「你這該死的畜生！」

　　她想抓起驢絡頭，小驢卻發起性來，像是離弦之箭，躍過路側的水溝，落荒狂馳，漸漸去遠。

　　她長吁了一口氣，不再追趕，氣憤地自語道：「早知如此，還不如靠一雙腿趕路呢！這該死的臭驢。」

　　兩匹馬勒住了，騎士是兩個五短身材的生意人，右面那人笑道：「小兄弟，有麻煩麼？」

　　她只好苦笑，說：「別提了，我的小驢跑掉啦！老兄，前面有宿處麼？」

　　「八九里地是濯馬莊，那兒有客店。這樣吧，咱們帶你趕兩步，明天再來找驢，可好？」

　　她怎能和陌生的男人同乘一匹馬？當下搖頭拒絕道：「謝謝你，小可還能走，兩位請便。」

　　兩騎士並不堅持幫忙，說聲「得罪」，逕自策馬走了。八九里路不久便到，奔到了丁字路口，一名騎士向挑著燈籠店伙叫：「點子將到，少莊主來了麼？」

　　「剛到，入莊不過片刻。」店伙高聲答。

　　「小心了，留下她。」

　　「小的理會得。」店伙答。

　　馬匹奔入岔路，衝入莊門不見。不久，數十名大漢將小店四周團團包圍，伏身在樹林叢草中，嚴陣以待。

　　莊中燈火盡熄，但大廳中燈火通明。中間的虎皮交椅上，踞坐著小襄王，右首是黑旗令主葉星河，黑旗令主一襲黑袍，佩著七星劍，臉色陰沉。他就是在雁石從子午斷魂手中救出中海的黑袍老人。

　　兩側的大環椅上，坐著麒麟雙豪，人熊的傷勢已經痊癒，依然龍馬精神。之外是玉書生荊偉明、雲棲生、司馬長青。天南劍客薛冠生，三生全到了。鳳陽七女剩下的兩個也在座。

　　天南三劍默默地坐在最遠處，冷冷地注視著小襄王。

　　其他還有十二個人，一僧一道，兩個灰袍老人，七個中年大漢，全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名宿豪傑之流。

　　小襄王掃了眾人一眼，神色凝重地說：「當然，也許諸位對這次勞師動眾的事有所誤會，因此本少會主特於今晚聚會時略加說明。」

　　語聲稍頓，他又向眾人掃了一眼，見沒有人做聲，又道：「施素素是天玄劍的女兒，這就是咱們必須慎重的理由。咱們必須活擒，而小丫頭也知道得十分清楚，她不會讓咱們如意，必將作困獸之鬥，與咱們以死相拼，但咱們必須將她活擒，解交會主親自發落。天玄劍雖已退出江湖，但他仍然是白道英雄的代表人物，他的朋友全是武林中舉足輕重的名宿。他突然舉家神秘失蹤。武林中那些高手名宿亦紛紛隨之銷聲匿跡，由此可見他在江湖上的潛勢力是如何的龐大。只要咱們能將小丫頭弄到手，不怕天玄劍不俯首聽命於本會，想想看，那有多麼重要？如果她有了三長兩短，那麼，天玄劍必定橫下心來和本會為敵，將使本會增加無窮的困擾，阻礙本會的大計進行。目前，會主入川全力對付本會最兇狠的對頭，授命本少會主在各地製造紛擾，以分散江湖人的注意力，讓會主能從容佈置一舉殲敵的妙計，尤其要注意天玄劍和三丐等人的行動，務期除去這些不肯與本會合作的傢伙。我想，咱們在前後百里佈下了本會的無數高手，足以阻攔小丫頭的同伴，對付小丫頭當無困難。如果店中無法得手，便得借重諸位鼎力了。咱們這些人中，任何一個也可將小丫頭置之死地。但擒活的便很誰說了，她任何時候都可以自殺以免受制，所以不鄭重向諸位申明，務須慎重行事，絕不可大意。事成之後，咱們各按所預定的活動府州分途進行，本少會立即與葉令主到南陽搜查黃山三老的下落，由天南劍客薛前輩將人帶往麒麟山莊囚禁。諸位分手至各地走動，盡可能興風作浪，以吸引江湖人的注意，使他們忽略四川的事。預計下月初，四川的事便可順利解決，西北的局面亦可改觀，咱們便可高枕無憂了。希望這次能將小丫頭弄到手，那麼，中原武林大局，便可穩操在咱們手中。小丫頭快到了，諸位速行準備。」

　　除了黑旗令主之外，所有的人皆陸續離開。小襄王直待所有的人全部離開後，向黑旗令主淡淡一笑，說：「葉前輩，馬副壇主從遂平遣急足送來的消息，前輩但不知有何高見？」

　　黑旗令主冷冷地盯住他，久久才說：「少會主，老夫有些話不知該不該說。」

　　「前輩但說無妨。」１

　　「馬面無常動不動就掏出金雲玉版令作威作福，假使再如此胡來，激怒了天南三劍，老朽恐怕也無法善後，彼此之間就有不便。像今天高陞棧的事，燕山四毒的藝業並不在天南三劍之下，馬面無常擁有四十餘名高手，居然對付不了一個大地之龍，任令四毒袖手旁觀，讓弟兄們送死，之後更用金雲玉版令威迫天南三劍出面，豈不是欺人太甚了麼？少會主，老朽不得不提醒你，假使再這樣下去，日後要是闖出不可收拾的事來，屆時想找老朽追究，恐怕亦無濟於事了。時候不早，老朽該走了。」

　　不等小襄王出聲相留，他已出廳而去。

　　廳後轉出燕山四毒的三毒，矮壽星已經不見了。

　　火眼毒猴一把按住咬牙切齒正等追出的小襄王，沉聲道：「少會主，不可衝動，小不忍則亂大謀，目下正值用人之際，不可逼得太緊。」

　　小襄王恨聲道：「等他對咱們已失去利用價值後，我要親手處死他。」

　　「到時候再說，目前千萬不可形於聲色。該走了，小心不可輕易開罪他，他會是咱們的得力助手。」

　　施素素步行赴到濯馬莊，遠遠地便看到路旁小店的燈籠在黑夜中照耀。月華初升，可看到路右的座牆，狗吠聲隱隱傳來，一看便知是一座不小的村寨。

　　只有兩座店，右是客棧，左是小食店。小食店已經閉門睡覺，晚上不會有旅客上門。客棧佔地甚廣，共有三進兩院，四周凋林圍繞，店後不足十丈便是村寨的寨牆。兩名店伙在清掃階前的落葉，四周寂靜無聲。

　　施素素像個小叫化，挾了一個長包裹大踏步來到店前，抬頭打量著高掛的燈籠，唸道：「興隆客棧。好啊！可找到宿處了。」

　　兩店伙瞥了他一眼，一個說：「小化子，你給我走開些。咱們只招待過住的客官。」

　　姑娘笑笑，探手入懷取出一錠白銀，晃了晃笑道：「小爺我不會白住你的店，先將銀交櫃，你總不能將財神爺往外推吧？伙計，你看這銀子可是假的？」

　　店伙見錢眼開，丟下掃帚賠笑道：「小客官請進，請進。」

　　廳左是長櫃，掌櫃的正爬伏在櫃上打瞌睡，廳右有六副座頭，靠壁根有一列長凳。荒村野店，廳中就是吃食的地方。掌櫃的被腳步聲驚醒，正揉著老花眼，店伙已高聲叫喚：「掌櫃的，有客官光臨。」

　　姑娘在櫃旁一站，笑問：「掌櫃的，可有上房？統鋪不要。」

　　掌櫃的連聲說：「有有有，客官請放心。請教尊姓大名，由何處來……」

　　「廢話！盤道麼？」姑娘打岔。

　　掌櫃的哈腰賠笑道：「客官明鑒，當道要衝的客店，皇律規定……」

　　「吆！你可神氣起來啦！掌櫃的。你這荒村野店，怎算得當道要衝啦！小爺我住一夜就走，少囉嗦。」

　　「這……這……」

　　姑娘往桌旁大馬金刀地坐下，將包裹放在膝上，嚷道：「免囉嗦，寫吧！姓天名地，江湖人，由來處來，往去處去。替我準備一間上房，先給我來些吃食，你這店裏管吃的麼？」

　　店伙送上一條灑有迷香的面巾，笑道：「客官，荒村野店主客不多，不賣酒食豈不關門大吉？吃些什麼？請吩咐。」

　　姑娘接過面巾，信手丟在鄰桌上，說：「原湯泡饃，切兩斤熟牛肉，馬馬虎虎便成。」

　　「不來壺酒搪搪寒麼？」

　　「見鬼！剛過霜降，搪什麼寒？酒裏可下蒙汗藥，我害怕。」

　　「客官取笑了。」

　　「取笑？哼！我看靠不住，荒村野店，小心為上。」她一面說，一面往灶上走，指指食櫥說：「說不定你這些饅頭就有問題。」

　　店伙臉色一沉，不悅地悅：「出門人也該有些少忌諱，客官請別開玩笑。」

　　姑娘不在乎，向掌鍋的師父指首劃腳地說：「大師父，勞駕，給我四個硬饃，就要食櫥裏的。手腳乾淨些，我在瞧你盛牛肉的原湯呢。可不要羊肉湯，羊肉原湯有膻氣，放了迷魂藥不易嗅出來。」

　　大師父火起，鼓著一雙大牛眼，「篤」一聲將菜刀剁在砧板上，正待發作。

　　姑娘嘻嘻笑，說：「大師父，別生氣，我等著你切燒鹵牛肉呢！出門人小心為上，是不是？」

　　店伙氣鼓鼓地進入內廳，向一個店伙打扮的大漢打眼色，低聲道：「這傢伙確是女人，正點子。只是狡猾得緊，半開玩笑半認真，不易弄手腳，第一關不易成功。請轉告少會主，等會用雞鳴五鼓返魂香，如果不靈光，必須來硬的了。」

　　「好，我這就走。千萬小心，若是把她驚飛了，咱們都吃不完兜著走。」大漢也低聲答，轉身走了。

　　姑娘親自將食物要走，店伙沒有任何機會搗鬼。店伙準備了上了藥的包子，更有摻了藥的菜餚，以為姑娘不喝酒，在食物中下的藥雖然稍重些，但不易察覺。

　　豈知她鬼精靈，一進門便對店伙計們起疑心，濯馬莊是中途的小地方，平時極少客旅投宿，入夜便將店門掩上，有客人自會上前叫門。可是這家興隆客棧規模之大，幾乎與大城市裏的大客店等量齊觀，已超出荒村野店的限度，怎會有這麼多的人落店？

　　再就是店門大開，像在等人，在這種未牌後便過客稀少的中途站來說，已超出情理之外，不由她不生疑。

　　最令她起疑的是，店中的伙計一雙手乾乾淨淨，全不像操勞的手。而好半天不見一個住客．更聽不到後面有人聲。她的江湖經驗並不算得豐富，但這些引人起疑的光影，已足以令她生警兆了。

　　她不要包子饅頭要硬饃，不叫菜餚要現成的燒鹵，大鍋的湯菜不可能預先下藥，盯緊大師父以免對方弄手腳，半開玩笑半認真，扣住對方以打消他們的歹念頭。總之，她小心翼翼步步為營，果然度這了第一關。

　　放置好食物，她取出一隻小玉瓶，向在一旁伺候的店伙笑道：「小二哥，你知道我這小瓶中裝了什麼玩意呢？」

　　店伙莫名其妙，搖頭說：「抱歉，小可不知客官的瓶子裏是什麼。」

　　「嘻嘻！這是專門解蒙汗藥的仙丹，先吞下一顆，蒙汗藥入口便知。雖然貴店不是黑店，但也不得不作預備，是麼？」

　　店伙惱羞成怒，怒聲叫：「客官既然疑心小店是黑店，何不乾脆赴夜路？」

　　「嘻嘻！趕夜路？誰敢擔保路上沒有攔路的歹徒？我囊中有金銀珠寶，可不是鬧著玩的。伙計，說說而已，別多心，休怪。」

　　她進店之後，店門已經關上了，這時突然傳出震耳的扣門聲，外面有人叫：「開口，落店的來了呀。」

　　聽嗓音不像是男人，掌櫃和店伙全都一怔。

　　「篤篤篤……」外面的客人不耐煩了，扣門環的聲音亂響。

　　「來啦！」一名店伙扯著大嗓門叫，拉開了大門。

　　是個男人，水湖綠夾緞長袍，披風衣，戴四平巾，衣著相當考究。腰懸長劍，手提馬鞭，拉著一個長馬包，風塵僕僕。

　　喝！好俊的青年人，五短身材，眉清目秀，宛如午夜朗星。齒白唇紅，臉部並不因風塵而減色。男人口大吃四方，這位少年人的嘴巴太小，真沒出息。

　　踏入店門，他將馬包一丟，嚷道：「吆！更有早來人，有客人先來啦！這下有伴兒了。」

　　所有的店伙全怔住了，一名店伙向掌櫃的附耳說：「宋爺，莫非這傢伙才是正點子麼？也是個女人嘛！」

　　「怎見得？」掌櫃的問。

　　「剛才他丟下馬包，我看清這廝頸下沒有喉結，準是女人。快，得設法稟明少會主，別弄錯啦！」

　　「好！你知會陳二一聲。」

　　少年人走近施素素的桌旁，丟下馬鞭笑道：「兄弟，你的吃相惡劣得緊。」

　　「老兄，你最好少管閒事。」素素睨著眼笑答。

　　「好，少管事省得生閒氣。兄弟，我能坐下麼？」

　　「請便，老兄。」

　　掌櫃的捧著流水簿走近，欠身笑道：「客官請恕敝下打擾，請留下大名。」

　　少年人解下披風落座說：「敝姓施名汝，信陽州人，返家。要查驗路引麼？」

　　「可否讓敝下一觀？」掌櫃摒著大氣問。

　　施汝不耐煩地揮手，嚷道：「路引丟了。你這兒真是強盜窩，陽關大道居然明火執仗地打劫，擊斃了本少爺的座騎，搶走了本少爺一些行李，本少爺得報官追查，絞殺這些賊子賊孫賊種賊骨頭。」

　　「真的？客官……」

　　「誰多吃了冷飯和你窮開心？沒看見本少爺的馬鞭馬包麼？」

　　「但……但路引賊人是不會要的，強盜有強盜的……」

　　「廢話！本少爺的路引就是被這些不講強盜規矩的賊種搶走的。免嚕嗦，給我來一份和這位兄弟所要的食物相同，快！」

　　素素嘻嘻一笑，說：「你得親自去灶上招呼，小心，這是黑店。」

　　「黑店？我倒得見識見識，沒有蒙汗藥便罷，否則我放把火燒了他這間鬼店。」

　　素素放低嗓子，笑道：「老兄，你真姓施？」

　　施汝哈哈大笑，說：「男子漢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當然姓施。如果不姓施，我的座騎也不至於被那些瞎了眼的強盜打死了。」

　　「老兄，那你得小心些，說不定強盜會去而復來……」

　　「去而復來？見鬼，他們早就來了，大概要捉我這個姓施的做餌釣大魚呢。」

　　「你不是開玩笑吧？老兄。」

　　施汝大笑，聲震屋宇，笑完說：「誰和你開玩笑？附近百里內的該死賊種，誰不想捉我姓施的？他們還以為本少爺仍蒙在鼓中哩！你不信麼？」

　　素素有點憬悟，低聲問：「真的？我將信將疑，為什麼？」

　　施汝的聲音毫不減低，說：「千真萬確，我姓施的關乎他們的安危，他們怕我的朋友扯他們的後腿，所以出動了上百高手名宿，從徐州追到這兒，你說危險不危險？如果不信，咱們到外面轉轉，保證你開眼界。」

　　兩人的話，把店中的賊徒們嚇了一大跳，在後廳守候的人，火速將消息傳至少會主處。

　　不久，兩名以前認識素素的人扮成店伙出廳看個究竟。但他們看不出真假，匆匆退出稟報。

　　由施汝的話中，顯然已知道小襄王的陰謀了，小襄王勢成騎虎，立即傳令告訴所有的人，務必將兩人全部擒下，寧可錯捉不能誤放。

　　他認為行藏敗露，就不必再等啦！用雞鳴五鼓返魂香的機會不會有，同時他也感到等得不耐煩，夜長夢多，有用硬功夫的必要了。

　　廳中，素素與施汝相對而坐，各自進食。素素為人聰明絕頂，蘭心蕙質，被對方的話所提醒，心中大急。

　　她低問道：「老兄，你像是十分清楚處境哩！」

　　「當然，我這叫做多管閒事，皇帝不急急死太監。」施汝若無其事地答，但聲音低得只有素素可以聽到。

　　「閣下消息的來源……」

　　「別問來源，反正自己做的事自己明白，信不信由你。」

　　「來了多少人？」

　　「多如過江之鯽。」

　　「兄台尊姓大名？」

　　「別問，別問，區區不是來討賞的。」

　　「明知兇險，為何要來？」

　　「我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所為何來？」

　　「為了看不慣龍虎風雲會那群傢伙的嘴臉，為了報復他們用卑鄙的手段屠殺在下的一名好友的仇恨。」

　　「兄台有何所恃？」

　　「沒有。」

　　「何不早些脫身？」

　　「不行，天羅地網已經收攏了。」

　　素素悚然而驚，說：「你真不該闖進來的，何苦呢？」

　　施汝突然伸手，捷逾電光石火，在素素臉頰上捏了一把，笑道：「為了你，嘻嘻！為護花而死，值得的。」

　　素素大驚，她想不到對方的手快速得如此驚人，同時又羞又急，變色推椅而起，正待發作。

　　施汝招手道：「坐下，孩子，你太大意！」

　　「你這……這廝……」素素急切地叫。

　　「嘻嘻！假使我是他們的人，你逃得掉麼？」

　　「笑話！」

　　「如果我用迷香呢？」

　　「我已服下辟香散。」

　　「算啦！你的辟香散只能辟江湖上那些二流迷香而已。」

　　「你真是為我而來？」

　　「當然，如果你落在他們手中，令尊將如何？白道英雄又將如何？」

　　「尊駕到底是誰？」

　　施汝將一顆黃色的丹丸從桌上悄悄滾過，苦笑道：「不必問我是誰，反正是關心你的人就是了，吞下這顆丹丸，一切迷魂香皆無奈你何，告訴你，他們可能已改變主意用武力了，高手來啦！準備動手。」

　　「咱們何不突圍而走？」

　　「必須等機會，脫困之後，盡量向南北兩方走，遂平和確山他們留置了不少人。注意，迷魂香來了。」

　　※※※

　　這時，廳內進來了兩名店伙，一個捧著一具香爐，香爐中三支大香發出裊裊青煙。

　　如在平時，素素必定設法阻止對方接近，這時心中早有戒備，反而不在乎啦！奇怪，她居然對施汝毫無戒心，從容吞下黃色丹丸，再悄悄在鼻端擦上辟香散，草草結束晚餐，挾起包裹叫：「伙計，領我上房……嗯……」

　　話未說完，突然倚靠在桌上，聲息全無。

　　施汝也向下一伏，手一帶，湯碗向側滾，「吧嗒」兩聲，隨地而碎，肉湯四濺。

　　內廳搶出四個勁裝大漢，其中之一狂笑道：「倒也！倒也！」

　　四個人像四頭猛虎，飛撲而上，八隻爪牙分向兩人抓到，兩人服侍一個，像是老鷹抓小雞，毫無顧忌地欺上。

　　這瞬間，有人叫：「先制穴道。」

　　也在同一瞬間，人影乍閃，突變倏生，兩人突起發難。狂叫聲震耳，四名勁裝大漢幾乎同時向後倒飛，帶著絕望的號叫聲，摔出丈外，有兩個摔倒在鄰桌上，暴聲如雷。

　　施汝抓起木桌，向後廳擲去，低喝道：「由後面脫身，快！」

　　兩人的包裹不要了，施汝挺劍領先衝向後廳，長劍幻出無數銀虹，一聲清叱，廳口兩名衝出的黑衣人狂叫著向側倒。

　　「轟隆」拋出的木桌擊倒了一個大漢，撞開了剛被人在後面閉上的後廳門。

　　素素領先破門衝入，劍發「電閃雷鳴」，天玄劍法的絕招出手，一名花甲老人和一名大漢應劍便倒。

　　施汝再次超前，一腳踹開一座大窗，叫：「不可慈悲，見人便立下殺手。走！」

　　聲落，一躍出窗。素素接著躍到，突然向側一閃。「咭咭」兩聲輕響，射向她兩腿的兩枚鋼鏢落空。她一扳窗框，躍出窗的瞬間，同時喝聲：「打！」

　　追來的人以為她用暗器回敬，全部向側閃，追勢一頓，被她平安地越窗而去。

　　施汝到了天井，手一揚，一道銀芒破空而飛，站在瓦面的一名黑衣人「啊」一聲狂號，骨碌碌向下滾。

　　素素便待向上縱，施汝喝道：「不可上屋，做他們的暗器靶子麼？跟我來。」

　　他往廊下一竄，到了一座院牆下，低聲道：「我先上，必須在他們追到之前遠走高飛。」

　　他向上躍，不上牆，手一扳牆頭，突然下身上升，貼牆急滾而過。

　　遠處樹叢有人叫：「放流星，叫眾人舉火。」

　　素素也滾牆而出，蛇行鷺伏向東行。真巧，天上的明月，恰好被一朵烏雲遮住，幫了不少忙。

　　竄近一處疏林，糟了，不少黑影剛從林內躍出。幸而他們貼地竄躍，地下草深及膝，未被發現。

　　素素又待站起動手，施汝按住她說：「讓他們過去，他們並未發現我們，是入店去的人。」共有十八名黑影，一字排開向院牆急奔，最左的三個人所經的路線正好從兩人伏下處經過。

　　「砰！」火流星在半空轟炸，火星四射。

　　「舉火！」有人叫。

　　三個該死的傢伙正在兩人身前不足一丈處止步，拔出背上所帶的火把，心無二用地用火摺子點火了。

　　施汝一拉素素，低聲說：「右面一個給你，上！」

　　聲落人已貼地射出，到了兩大漢的身前，兩大漢被火光亂了眼神，施汝的身法也太快了，居然毫無所知。

　　施汝好狠，一聲輕笑，長劍左右分張，無情地貫入兩人的下陰，人影一閃，他已從中間貼地穿越而過。

　　「啊……」慘叫聲驚心動魄，夜間聽來特別刺耳。

　　素素也在同一瞬間人化狂風，從右面大漢的腳下掠近，大漢雙腳齊膝而折，火把倏熄。

　　「人在這兒。」有人大叫。

　　施汝與素素發腿狂奔，三兩個起落便到了護莊牆下。

　　前面草叢中，突然升起六個黑影，洪亮的笑聲震耳，有人叫：「這下子等著了，小丫頭，天堂有路你不走，老夫金刀卓泰已在此等候多時了，乖乖丟劍投降。」

　　叫聲中，金虹乍閃，冷電四射的沉重金刀已砍向衝到的施汝。

　　「錚錚！」連接兩刀，施汝被迫退了兩步，金刀卓泰的刀上工夫果然了得，內力出奇渾厚。接著風雷俱發，金芒急閃，老傢伙氣吞河嶽，挺身迫攻，發揮了拼命單刀的威力，片刻間便連攻了十二刀之多。

　　施汝似乎也沒有還手的能力，全力封架徐徐而退。

　　素素也被一個灰衣人纏住了，另兩個仗劍的中年人則把住四方凝神戒備。各處火把通明，吶喊聲漸近，追得最快的人，已到了三丈外了。

　　施汝直到金刀卓泰的銳氣已盡，突然一聲怪笑，「嗤」一聲錯開了刀，身形右扭，左腳踏進，已搶至對方的右側。

　　金刀卓泰心膽俱裂，刀已被錯出，百忙中急向後退，持刀的右手猛地一肘撞出，拼個兩敗俱傷。

　　「噗」一聲得手，擊中施汝的右臂。

　　同一瞬間，施汝的右手已落實，一掌拍中金刀卓泰的脊心，接著一把抓住老傢伙的腰帶，向進攻素素的人喝道：「交給我，你走，入莊。」

　　「噗！」老傢伙還未斷氣的身軀，撞中了與素素交手的人。素素乘機向寨牆方向掠出，劈面撞上把守的中年人。

　　「留下，施姑娘。」中年人大吼，一劍疾揮。

　　事急矣！慢不得，素素招出「天地交泰」，這是天玄劍法的搶攻絕招。「錚」一聲劍影上震，對方的劍向下飄，接著劍虹下沉，貫入對方的小腹。

　　她斜身及側掠近，到了牆下飛躍上牆，扭頭一看，施汝正腳下虛浮地奔來，後面灰影如電，快追近身後了。

　　只消看第一眼，她便知施汝受了傷，大吃一驚，猛地將劍脫手飛擲。

　　追施汝的人不敢用劍攻上盤，怕失手將正主兒刺死，正俯身出劍，點向施汝的腿彎，卻不知上面有劍下降，「喳」一聲貫入他的後腦，一聲未出便向下仆倒。

　　施汝右脅被金刀卓泰撞傷，但要不了他的命，咬緊牙根向上縱，腳下一觸牆頭，渾身突然一軟，向下便墜。

　　素素一把抓住他的手，背上便跑。

　　施汝低聲道：「入莊，由莊中脫身。」

　　素素也恍然大悟，高手全在在外，莊中該是最安全的地方，沿寨牆跑怎跑得了？她向下縱，果然下面沒有人。

　　「入屋放火，向東走。」施汝在發令，扭了扭身子，又道：「我不行了，放下我，我替你阻止追兵。」

　　「不！咱們生死相共，患難同當。」素素叫。

　　「放下來，你的安全與否，關乎江湖大劫，我算不了什麼的！」施汝掙扎著叫。

　　「閉嘴，你把我素素看成什麼人啦？」

　　辯論聲中，竄入一條小巷，又進入一所大宅院，遇上一群女人，燈光下，人影亂竄，喊叫聲大起。

　　兩人搶入內間，奪燈放火，再由屋後竄出。屋後是馬廄，素素心中一動，接過施汝的劍，說：「好，快！」打開廄門，在幾匹健馬身上刺了幾劍，砍開所有的木欄，馬見受驚向四面八方狂奔。

　　兩人弄了兩匹馬，用繩索做了兩個套圈，綑住馬腰，腳套入後面的圈中，手拉住前面的圈套，並控住絡頭的繩，一前一後向東狂奔。「在他們趕回之前，咱們必須從東面出寨。」施汝叫。

　　馬嘶聲大起，莊中大亂，趕回莊中的人已經入莊，兩匹馬卻奔向東莊門。

　　小襄王太過自信，作夢也沒料到施素素非但不向荒野逃命，反而從莊中脫身。因此，莊中沒有高手防守，只有黑爪神蛟的手下小賊，派不上用場。

　　素素和施汝入莊之後，便在房舍中亂竄，等到小襄王率人趕回，莊中已經大亂，誰也不知道兩人究竟藏身何慮，像是一群被搗了窩的蜜蜂，循叫喊聲發起處聚集，瓦面上人影起落，飄掠如飛，莊中各處馬群嘶叫奔竄，亂得一塌糊塗。

　　要命的是大宅中火起，鑼聲狂鳴，莊中的人忙著救火，高手們也分散在各處搜人，誰也沒想到人已經利用馬匹走了。

　　馬兒四出奔竄，施汝和素素藏身在馬腹下，繞到了西寨門，寨門已閉，牆門樓兩側，四五名管門的大漢衣衫不整，迷惑地眺望著大亂的莊中人群。

　　「硬闖，上！」施汝叫，滑上了馬背，踢掉套圈。

　　素素的馬衝向門下，突然脫出馬腹，人似怒鷹沖霄而起，躍上高僅丈餘的寨牆。

　　一名大漢吃了一驚，退了兩步叫：「什麼人？你……」

　　「閻王老爺！」她叫，衝上一掌揮出。

　　大漢百忙中伸手急封，一面拔刀一面叫：「鳴鑼報警，老三，啊……」

　　姑娘不等他拔刀，另一掌急出，閃電似的劈在對方的右脅下，肋骨應掌立折，她伸手找出對方的單刀，一聲嬌叱，旋身一刀扎向從後面撲上擒人的另一名大漢的胸口，刀光一閃，刀尖透後背而過。

　　施汝已用劍刺倒另兩名大漢，叫道：「下去，快走！」

　　兩下躍下寨牆，向西面的荒鄰牧場的陵地帶落荒而逃。

　　門樓上鑼聲震耳，警訊傳出了。

　　不久，大群人馬出了西寨門，漫山遍野向裏搜，同時，另一批人馬沿牧場的小徑全力馳向遠處，要截住西面山區的退路，阻斷兩人的竄逃方向，天明不久，各處的截擊人馬已佈置妥當，牧場各地通道全部封鎖完成，就等警訊傳出的時刻到來。

　　牧場中心的一棟木屋中，暴跳如雷的小襄王帶了一群人坐等，咒罵著昨晚把守西面的人。

　　分配在各地守候的人，以及負責策應巡邏的小組，皆攜帶著警鑼和流星箭，任何一處發現兩人的蹤跡，只要警鑼一響，或是流星箭升空。所有的人便會從四面八方奔來接應，準備得十分周到，看來兩人插翅也難飛出這處丘陵區。

　　一匹健馬從莊中馳出，直奔牧場中心的木屋，馬上的騎士渾身大汗，在木屋前下馬，由門外的警衛將他引入屋中，木屋內，小襄王氣尚未消，對高大如熊，滿臉虯鬚宛似鍋底的黑爪神蛟暴躁地說道：「你說，牧場外圍所派的人手夠是不夠？」

　　黑爪神蛟搖搖頭，說：「西南至朗山的路徑太過隱秘，林深草密，委實抽不出人手……」

　　「胡說！難道你不能將莊中的人抽調出來麼？」

　　「只……只是，萬一有人到莊中鬧事……」

　　「廢話！誰有那麼大的膽子敢前來捋虎鬚？快去，把莊中能派上用場的人通通給我找來。」

　　「是，屬下遵命。」神爪黑蛟無可奈何地答。

　　火眼毒猴安逸地半躺在睡榻上，接口道：「少會主，何不命天南三劍帶人前往？」

　　「金前輩，萬一他們心懷叵測，反而縱走……」

　　「呵呵！放心啦！咱們的人在外圍，天南三劍不是笨蛋，不會自找麻煩的，把黑旗令主放在東面最不關重要的處所把守，一東一西，他們便不敢狼狽為奸了。」

　　小襄王深以為然，向一名灰袍老人說：「周前輩，請勞駕以金雲玉版令諭知黑旗令主遵辦，馬副壇主不在這兒，與黑旗令主聯繫的事，有勞前輩了。」

　　灰衣老人頷首微笑，站起說：「少會主放心，本座理當為少會主分憂。」

　　灰衣老人和神爪黑蛟辭出，遠途馳到的騎士到了，在門口便行禮高叫道：「外主壇弟子劉同春，奉馬副壇主之命，有事稟報少會主。」

　　「進來，遂平方面有事麼？」小襄王頷首問。

　　劉同春擦掉汗水，急急地說：「昨晚大地之龍果然不出副壇主所料，當晚去而復來。」

　　「怎樣了？」

　　「他竟然在重重埋伏數十高手合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

　　劉同春將昨晚所發生的事故說了，最後說：「馬副壇主身受重傷，但並無大礙，仍能指揮弟子們徹底搜查城裏，可是已失去大地之龍的蹤跡，特派弟子前來稟明少會主，大地之龍極可能已經前來找黑旗令主，必須小心防範。

　　「譚家兄弟與沈前輩已乘車趕來，將昨晚的經過向少會主面稟詳情，請少會主早謀對策，及早預防，黑旗令主被大地之龍說動，制止令主心生異念。」

　　小襄王一再遭受挫折，心情異常地亂，暴怒地叫：「混蛋，連一個大地之龍也對付不了，簡直豈有此理！馬副壇主自作聰明，貪功誤事，自作主張假傳口信，將金前輩四人騙來濯馬莊，將黑旗令主的人也打發走，以致實力削滅，被大地之龍從容脫身，不但傷斃了本會不少弟子，更滅了本會的威風，真該死。

　　「黑旗令主有什麼要防的？他有人質落在咱們手中，吞下了龍虎金丹，每月必須向咱們討解藥，他敢心生異念？你們簡直在庸人自擾。要說他不盡力替本會賣命確是事實，如認為他敢心生異念無人敢信。

　　「至於他手下那群盟友，驕傲得很也是事實，只要黑旗令主存在一天，他們都將會為本會賣命，僅憑黑旗令主的名頭，便足以嚇阻不少想和本會作對的人，也替咱們羅致了不少江湖豪傑，你們何必對他的驕傲不滿？我要追究這件事，外主壇香堂執法弟子何在？」

　　一名大漢向裏面大聲叫：「少會主要外主壇香堂執法弟子。」

　　內堂應聲轉出一名老道，戴九梁冠，穿青道袍，背劍，手執雲掃，三角臉皺紋密佈，鷹目厲光像利箭一般，花白山羊鬍稀疏幾根，陰沉沉地說：「本座在，少會主有何吩咐？」

　　「速派入將馬副壇主械送反壇，追究遂平失機之罪，本少會主無權處治內外兩壇的重要弟子，交由該壇壇主開刑堂追究。」

　　「本座立即派人至遂平處理，先送汝寧分壇，再由分壇派人械送主壇，少會主請作書交本座派人前往拘捕馬副壇主。」

　　小襄王即席修書，剛交到老道手中，門外突然奔入一名大漢，高叫道：「西北角馬場有流星箭升空，正點子出現了。」

　　小襄王一蹦而起，喜悅地叫：「備馬，快！速召集咱們的人，隨我前往。」

　　眾人湧出大門，果然不錯，西北角傳來了隱隱警鑼聲，可是，大概只響了十來聲便倏然而止，聽聲源，約在四五里以外，不久，二十餘名高手逐漸到來會合。

　　二十餘匹健馬向鑼聲傳來處飛馳，煙塵滾滾，蹄聲如雷。

　　施汝與素素乘亂逃出濯馬莊，仗天上的星斗指示方向，向東狂奔，卻不知東面的丘陵地帶正是濯馬莊的牧場所在地，不知高低地逕向裏闖。

　　奔了十來里，已進入丘陵起伏，雜樹零落的荒野，兩人都渾身大汗，施汝已經支持不住了，他氣喘吁吁地說：「該已脫離險境了，歇會見再走。」

　　素素將單刀插在草地上，扶施汝靠在一株松樹下，擦掉汗水關心地問：「施兄，何處受傷？我看看。」

　　施汝指指脅下，苦笑道：「被金刀卓泰在右脅下撞了一肘尖，假使不是我手快，先一剎那拍中他的脊心，我這條命就送定了。」

　　「肋骨是否斷了？」素素驚問。

　　「沒有。還好，只是逃了這許久，吃不消，未能及早疏筋活血，相當麻煩。」

　　素素探手入懷，取出一隻小玉瓶，一面說：「施兄，躺下來，脫衣。」

　　「脫衣？見鬼？這麼冷的天氣……」

　　素素抬頭向四周打量，向東北角一指，說：「瞧，那兒有灌木叢，野草濃密，可蔽濃霜風寒，有我家傳治傷聖藥萬應千金丹，可用推拿術替你疏筋活血，此刻動手還來得及，走。」

　　施汝搖頭拒絕，說：「不必了，我可以用真氣治傷術自治，等會兒讓我靜下來，汗收後便可行功了。」

　　素素一把將他拖起，焦急地說：「那怎麼行？等會兒風寒入體，想行功也力不從心了。那怕將你累死，我也得迫你立刻行功，我用推拿術助你，雙管齊下便永無後患了，走！」

　　不管施汝肯是不肯，拖起便走，住灌木叢中一鑽，真妙，這兒是一座積滿了樹枝乾草的獸窟，霜風不侵，月光透不過頭頂的枝葉，裏面黑沉沉地。

　　素素將施汝放平，先將一顆萬應千金丹塞入他的口中，解腰巾替他擦汗，柔聲問：「施兄，你會冷麼？」

　　施汝笑道：「佳人在室，滿室生香，佳人在旁，溫暖自生……」

　　「啤！你還油嘴？」素素笑罵，又道：「脫下上裝，我替你推拿。」

　　「我的天！你一個黃花大少女，日後看你怎樣見人，荒郊曠野，你替一個大男人……」

　　素素在他胸前掏了一把，笑道：「你這假貨生得好一張油嘴，這時還有心情開玩笑？脫啦！施兄快。」

　　施汝縮成一團，他怕癢，笑得直不起腰，叫道：「小妖怪，你還叫我施兄？」

　　「你甘心做我施家的人，可惜我的弟弟還小，不然真希望叫你一聲嫂嫂。」

　　「呸！你想得真不錯……」

　　「別廢話了，快，準備行功。」

　　素素制止施汝再說，三不管解開她的外袍，拉掉他衣內的胸圍子，內衣外露，胸部倏然高聳，果然也是個女人。

　　足足過了一個更次，東方已泛魚肚白，素素方停止推拿，擦掉滿臉汗水，替施汝蓋上外袍，低聲說：「你再行功運氣三周天，我到外面看看，不久前遠處有腳步聲，不知是人是獸，不可不防。」

　　她鑽出樹叢，凝神向四周打量，在朦朧的黎明微曦下，視野可及里外。

　　但這一帶是丘陵地，草長及腰，樹叢密佈，視界不廣，最遠只可及十來丈，便被樹叢所遮斷，不易發現人獸的形影。

　　她定下心神，側耳傾聽，在這種環境中，耳力比目力更為有用些。

　　起初聽不到異響，只聽到颯颯寒風掠過枝頭的輕微嘯聲，荒野中已沒有秋蟲的清鳴，只有間歇地傳來夜梟的淒厲叫號。不久，左側隱隱傳來踏草擦枝的聲音，聽聲源約在十丈外，但看不到半個人影子。

　　她心中一懍，暗說：「不止一個人，希望不是追來的惡賊。」

　　她凝立不動，靜觀其變。

　　踏草撥枝越來越近，終於，在樹影中可以看到模糊的人影子，共有六人之多，每個人的肩上皆露出刀劍的把手，穿的全是黑色勁裝，正從左側接近。

　　「希望你們不搜到我藏身的地方，不然，不是你們死就是我們活了。」她在心中自語。

　　她想起她的刀，真糟！刀還插在前面的樹下，相距在七八丈外，她所藏身的地方看不到，但她確是記得是在對面那株不高不矮的松樹下，這時想前往拾取，已經來不及了，也只好放棄將刀取回的念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她的心情逐漸緊張，假使來人的身手高明，那便糟了。

　　腳步聲突然停住了，就停在五丈外的兩株大樹下，她清晰地看清這些人的身影，全是高大健壯的中年人。

　　六個人有三個在樹根下席地而坐，其中之一用憤怒的聲音說：「見鬼！為了兩個賤女人，累咱們辛苦整夜，在重重埋伏下居然讓她們給跑掉了，說起來也真丟人，我不知少會主究竟存的是什麼心眼。刀劍無眼，動起手來稍一失著，不死即傷，怎能要活的呢？困不住她們，怎能責備是咱們的錯？擒不住也並不打緊，萬一失手宰了兩個雌兒，說不定還得償命，才划不來呢！真要命。」

　　另一個叉腰向四周用目光搜索的大漢說：「南雲兄，別發牢騷了，萬一讓別人聽見，我看你少不了要挨頓鞭子！」

　　另一個半躺在樹根下的人笑道：「挨鞭子小事一件，牢騷是要發的，喂！你們說，牧場周圍四十里地，咱們不足兩百人，像不像是在大海裏撈針？」

　　「也不盡然，咱們負責潛伏攔截的人共有二十五組之多，青天白日視界可以及遠，每一組監視的地區足以管制方圓五六里，再加上十組巡邏搜尋隊，和少會主直接控制的五組接應隊，只消有一組搜到，還能逃得掉？」另一名禿頭中年人極有把握地接口。

　　「漢陽兄，你說，少會主下令要活的，是不是失策？」一名頭帶青巾的人問。

　　「你知道個屁！」禿頭中年人答。

　　「哼！要死的還不是一樣麼？」

　　「死的要來何用？你簡直糊塗。」

　　「我才不糊塗，咱們志在天玄劍老匹夫，不管小丫頭是死是活，寫上一封信，按上小丫頭的手印，天玄劍怎會知道那是死人的手印呢？管叫他上當，只消咱們不將死訊洩出，誰知道小丫頭是死還是活呢？」

　　禿頭的漢陽兄仰天哈哈大笑，笑完說：「桐華兄，世間恐怕就你這個老頑固老道學被蒙在鼓裏，也只有你才不知道少會主的用心。」

　　「什麼話？你……」

　　「我說的是老實話，別不服氣，誰都知道你是個大好人，平生不喜女色，視女人如洪水猛獸，所以不知道女人的可愛。」

　　「廢話！你扯上我幹什麼。」

　　「不說你，說少會主，半年前少會主在甘涼道上，曾經見過那丫頭，但那時少會主正在追蹤金鳳。小丫頭身邊又有狂丐和白衣神君兩個怪人，所以不敢打歪主意，你知道少會主是個好色如命，見一個愛一個的風流種子，為何要活的，你還不明白？真該打入十八層地獄，哈哈哈哈……」

　　桐華兄愕然，久久方說：「漢陽兄，這是真的？」

　　另一名大漢冷冷地接口道：「桐華兄，摸摸你自己的腦袋，看是不是還在脖子上，如果在，那就是真的。」

　　桐華兄下意識地摸摸腦袋，抽口冷氣說：「那麼，豈不是苦了咱們？」

　　「何足為奇？活該咱們倒霉。」漢陽兄若無其事地答。

　　「昨晚死的人，豈不冤枉？金刀卓泰功力高人一等，蚩不難以瞑目？」桐華兄一字一吐地說。

　　「瞑不瞑目誰去管他？冤不冤枉自己心裏明白，反正少會主在扯下小妞的羅裙時，絕不會想到昨晚枉死的兄弟，更不會想到金刀卓泰，這是鐵的事實。」

　　另一名大漢大聲地說：「別盡發牢騷了，小心隔牆有耳，要是讓少會主治你個擾亂軍心妖言惑眾挑撥離間的死罪，那又何苦來哉？俗語說，禍從口出，閉上你們那闖禍的烏鴉嘴，省些氣力準備以後快活吧！」

　　久久，沒有人作聲，暗中偷聽的素素，卻不由驚出一身冷汗，數十里之內到處埋伏著人捉她，豈不可怕？萬一當真落在小襄王的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不久，又有人說話了：「喂！誰知道遂平那位大地之龍的消息？」

　　漢陽兄懶洋洋地站起，說：「據我看，八成兒吉多凶少。」

　　「你說咱們的人吉多凶少？」

　　「不！我說大地之龍吉多凶少，咱們的人卻凶多吉少。」

　　「你老兄未免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了。」

　　「信不信由你，老兄，想想看，白天裏在光天化日之下，燕山四毒和天南三劍都在場，雙方的高手不下百名之多，大地之龍居然擊傷打死咱們十二人，四毒的矮壽星陶老前輩成了殘廢，青虺四娘姜前輩髮髻被飛刀打散，他居然從容脫身，毫髮未傷。

　　「晚上馬副壇主能帶多少高手埋伏？黑夜間更不易將人攔住，想殺大地之龍，哼！算了吧，這叫作螳臂擋車，自不量力，走吧！咱們向南搜到老李的小木屋吃早飯去，辛苦了一夜，委實難煞哩！」

　　六個人魚貫而行，匆匆走了，大概是累了，懶得在附近搜索啦！在素素身前四丈左右走過，素素伏在原地不動，摒住了呼吸，暗中戒備，出了一身冷汗。

　　六個人已經去遠，她身後傳來施汝的聲音：「素素，知道我們的處境麼？」

　　她徐徐站起，苦笑道：「四十里內危機四伏，任何一組人發現我們，只消發出警訊，各處的埋伏高手必將聞警趕來，我們將陷入死境。」

　　「不錯，雖不至於死，但比死更難堪。」施汝接口說。

　　「施姐姐，我看你還是走吧，連累了你……」

　　「你呢？」

　　「我？我和他們拼啦，吸引他們的人，你便可從容脫身了。」素素斬釘截鐵地說。

　　「這麼一來，我昨晚所花的心血不是白費了麼？」

　　「姐姐義薄雲天，小妹心領盛情了。」

　　施汝淡淡一笑，挪了挪劍鞘說：「少說廢話，我這人任性而為，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只有你認為我義薄雲天，我可消受不起。」

　　「我不信，姐姐能將真名號見示麼？」

　　「你連我小孤人妖也不知道，還走什麼江湖？」

　　素素吃了一驚，注視對方片刻，訝然問：「咦！靳姐姐，你為何救我？」

　　小孤人妖神色淒然，說：「上月初，風雲會的會友四海遊僧智方老賊禿，在江西南昌將我的好友薛梅姑先姦後殺，手段殘毒，慘絕人寰，我追蹤月餘，知道賊禿早些天到了小襄王身邊，所以我趕來了，我並非有意救你，只想利用機會將賊禿誘出，這就是我為何要你從莊中脫身的緣故，沒想到還未入莊，便被金刀卓泰用肘撞傷，只好和你一同逃命了。」

　　「哦！原來如此，事情雖已鬧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是有機會脫身呀！」

　　小孤人妖搖搖頭，淡淡一笑道：「我並不關心江湖大劫，我對世間的人毫然好感，誰主宰武林大局，皆與我小孤人妖無關痛癢，我照樣可以在江湖中神出鬼沒，任意橫行。

　　「龍虎風雲會明知我小孤人妖過慣了自由自在的日子，卻一再到小孤山找我入會，我拒絕受命，他們卻卑鄙得派禿賊慘殺我唯一的好友，我豈肯甘休？我已探明四海遊僧確是在小襄王身側，不殺他我寢食難安。

　　「目下我的內傷雖無大礙，但不能用勁過度，因此，我認為很難逃出他們的埋伏區，不如讓你脫身，我挺身而出，用你的名號和他們拼命，必能和四海遊僧見面，和他同歸於盡，一方面報了我薛小妹的仇，也成全了你。權算我這人妖唯一的一次替江湖大劫盡力，豈不兩全其美？」

　　素素神色凜然，一字一吐地說：「你想讓我脫身，我也想讓你出困，推推拉拉不是了局，必須有一個放棄自己的意見，而我卻不願放棄，你呢？」

　　「彼此彼此。」

　　「今天的事與你無關。」

　　「權算我做一次有利於武林大局的事，你的安全關乎江湖大劫，我算得了什麼？一個孤零零憤世嫉俗，心狠手辣含笑殺人的女妖而已。」

　　「你該離開，靳姐姐。」

　　「我告訴了你，不，我這人向來說一不二……」

　　「好吧！」

　　素素嘆口氣說，稍頓又道：「咱們生死與共，乾脆並肩迎接即將降臨的災難。」

　　「你真不替江湖劫難著想麼？」小孤人妖問。

　　「江湖大劫不是我個人的事，家父一代英豪，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別說我落在他們手中，即使家父不幸身陷魔掌，相信千刀萬割他亦不會皺眉，豈會為我而屈辱從賊？龍虎風雲會的人，未免太輕視家父了。」

　　小孤人妖點點頭，神色肅穆地說：「不錯，我相信令尊確是這種人，世間真正令我折服的人有三，其一便是令尊。」

　　素素心中大樂，笑道：「靳姐姐，另兩人是誰？」

　　小孤人妖指指自己的鼻子，也笑道：「我自己算一個。」

　　「不害羞！另一個呢？」

　　「你忘了？甘涼道上的龍中海，記得麼？那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不為威武所屈，不畏鋼刀加頸，一諾千金，萬里迢迢替人帶骨灰返鄉，而這人卻僅是他的難友而已，我問你，這世間誰能辦得到？要是我，哼！才不幹呢。」

　　素素瞧了他一眼，打趣道：「難怪，你在山神廟裏輕易地放了他。」

　　小孤人妖拍拍胸膛，笑道：「你說得對，我才不怕白衣神君找麻煩，當時我早已知道飄渺劍訣是假的，量會冒失地去檢查他的骨盒？只是看出白衣神君有點不信，所以才叫他打開骨盒以釋白衣神君之疑而已。」

　　「靳姐姐，你真的是為了釋白衣神君之疑麼？」

　　「小鬼頭，何必讓人下不了臺？」

　　小孤人妖粉臉泛紅地罵，又道：「說真的，我確也懷疑骨灰的真假，但是當我看到那些骨灰之後，我慚愧死了，如果不是你和狂丐白衣神君決定送他出陝，我也會送他的。」

　　「送他？嘻嘻！你……」

　　「不許亂說，小鬼頭，老實說，我一生愛戲弄人，遊戲風塵，不拘小節，才被人叫作人妖，但對真正的英雄好漢，我同樣尊敬他們。」

　　「有關龍大哥的事，你知道多少？」素素問。

　　「不知道了，只知早些日子，官府畫影圖形捉他，說他殺官造反，你知道不？」

　　「姐姐可知道我和他在秦嶺救金鳳的事？」素素反問。

　　「知道些，唔！是你拖他下水和小襄王作對的吧？」

　　素素嘆口氣，幽幽地說：「我那時找不到幫手，所以事急從權找他幫忙，事後我後悔極了，我真不該拖他下水捲入江湖是非中的。」

　　「這確是你的不是了。」小孤人妖搖頭道。

　　「當時他確是不願冒險的，我知道找錯了人，便放棄拯救金鳳的打算……」

　　「但你仍然和他……」

　　「姐姐，你不知道啊！他這人值得敬佩的地方，就是俠膽慈心，當他知道小襄王是個淫賊之後，反而不願放手啦，所以……」

　　「所以害得他與小襄王結仇，害他不敢在江湖露面。唉！你知道他的下落麼？」

　　「人海茫茫，誰知道他亡命何處？說真的，我覺得他可算是炎涼世道中的稀有大丈夫，很值得人關心，是麼？」

　　「素素，日後我如果遇上他，便告訴他你在關心他……」

　　「啤！狗嘴裏長不出象牙來，不和你說，走啦！」素素羞紅著臉，輕打了小孤人妖一粉拳，便待向外鑽。

　　小孤人妖含笑將他抓住，低喝道：「不可！不等霜化了絕不能走！留下足跡讓人追蹤麼？」

　　素素一陣遲疑，抬頭看看日色，說：「已經是辰牌正，再不走……」

　　「還得半個時辰，濃霜方可化解，這時正是半化解期間，任何高明的輕功，也休想不留痕跡，除非你會御氣飛行術。」

　　「好吧！那就先躲上半個時辰。」

　　「哼！原野茫茫，丘陵起伏，想圍困我們，他們怎能如意？等會兒霜一化，霧氣即起，咱們便可以……禁聲，伏下……」

　　遠遠地，一隊由六個人組成的巡邏小組，正從西面小心翼翼地搜來。

　　「我想，他們會搜到咱們藏身之地的，準備動手。」小孤人妖沉著地說。

　　素素驀地想起她奪來的刀，向插刀處一看，驚道：「糟！我的刀。」

　　「你的刀？」小孤人妖訝然問。

　　「刀插在對面的樹下，糟了！」

　　「劍給你，我在他們手中找兵刃，高手走江湖，是否帶兵刃無關宏旨，難道你不會空手入白刃的招術……」

　　「我不是指這些，我是指那把刀可能被他們……糟！果然被他們發現了。」

　　六個人發現了插在樹下的刀，齊向樹下奔來，一名大漢一把抓起刀，驚叫道：「這是鄭二爺的刀，鄭二爺昨晚死在寨牆下，刀被那小丫頭帶走了，怎麼會插在此地。」

　　一名滿臉橫肉的中年大漢伸手拔出沉重的九節鞭，沉聲道：「搜！他們很可能就藏在這附近。」

　　六人四面一分，先搜西面，逐漸接近至樹叢附近，一名大漢用刀向樹叢中一指，向同伴說：「我進去看看，你從右手進入，樹木太矮，易於藏匿，得小心些。」

　　他向樹叢跨進一步，用刀撥開樹枝向裏鑽，素素就躲在裏面，突然急射而出，暴起發難，從大漢的右側猛撲而上。

　　光天化日之下，伏在草中不動，短期間也許不易被人發現，但一動便瞞不了人。

　　大漢總算了得，草一動他便知道不妙，可是已來不及了，樹中無法出招，只好百忙中抽身向後急退，一面大叫：「傳警，啊……」最後的一聲狂叫，驚動了所有的人。

　　素素如影附形撲上，一掌拍中大漢握刀的小臂，另一掌幾乎同時劈中大漢的右脅，大漢狂叫著倒了，她奪過單刀，飛撲使九節鞭的大漢。

　　小孤人妖比素素高明，她一劍刺中從另一方面進入樹叢的大漢咽喉，除了枝葉搖搖之外，沒有聲響發出。

　　「砰」一聲暴響，一支流星火箭破空而飛。

　　另一名大漢在腰上解下一面警鑼，緊張地拼命猛敲。

　　「噹噹噹噹……」警鑼聲狂震，警訊傳出了。

　　小孤人妖大驚，一把奪過被她刺死的大漢落在草中的單刀，奮神威脫手擲出。

　　單刀把重尖輕，擲出時會不斷翻騰，但他的神力驚人，刀居然平穩地化虹而飛，射向鳴鑼大漢的背心。

　　鳴鑼大漢一面敲鑼，一面抬頭四望，希望能看到附近有人聞警趕來，沒留意身後有變，刀到如中朽木，透腹而出，一聲慘叫，扔掉金鑼仆倒。

　　小孤人妖飛撲剛將流星箭放起的人，一面叫：「速戰速決，快！」

　　素素當然知道必須速戰速決，可是使九節鞭的大漢十分了得，鞭沉力猛，修為不弱，九節鞭虎虎生風，兇悍地揮鞭進擊，她不慣用刀，急切間無法進身。

　　小孤人妖果然不愧稱五妖魔之一，雖因脅傷用不上全勁，但她依然閃掠如電，一支劍辛辣無比，把放射流星箭的大漢迫得手忙腳亂。

　　「錚錚錚！」她連揮三劍，大漢居然全部接下了。

　　「著！」她嬌叱，第四劍變點為拂，大漢退了兩步，揮劍招架，也用的是拂字訣。

　　豈知她招發一半，突然向後急收，「呼」一聲輕嘯，大漢拂出來的劍落空了，電虹一閃，她的劍尖又送出，右腳也隨劍迫近，「喳」一聲輕響，刺入大漢的小腹。

　　她出手有如電閃，火速奪下大漢的劍，向素素擲出叫：「接劍，殺！」

　　聲落，她已追向最後一名大漢，大漢扭頭便跑，一面嘶聲狂叫：「老李，老李，救我！」

　　半里外是第二座牧馬場，老李的木屋就在那兒，他叫老李救命，真是妙想天開。小孤人妖豈肯讓他溜掉？飛步趕上，快逾電光石火，照大漢的背心穴就是一劍，立即暴退往回走。「啊……」大漢狂號一聲，上身一挺，再向前踉蹌仆倒。

　　素素正在心中焦急，聽側方小孤人妖叫接劍，避過大漢砸來的一鞭，眼角已看到拋來的劍影，心中一動，一聲叱喝，攻出一招「平湖落月」，直削而下。

　　大漢一鞭斜抽，大喝道：「撒手！」

　　他想用過人的臂力，將素素的刀砸飛，豈知素素的刀下得太快，鞭抽到刀已降至下盤，按理，雙方的招式已老，該收招變換方位重新換招進擊啦！

　　素素鬼精靈，不收招，刀反而向前一送，人向側閃，伸手接住了飛來的長劍。

　　使鞭大漢鞭招還未及收回，下身刀光一閃，刀已離開素素的手，飛向他的小腹，想躲已來不及了，「啊」一聲慘叫，丟掉九節鞭，人向後飛退，手抓住小腹前的刀身，想站住腳已不聽指揮，直退出兩丈餘，方被濃霜所滑倒。

　　小孤人妖到了，向西南一指，說：「快！越快越好。」

　　走不了里餘，前面人影閃動，山坡上六名大漢正向下飛降，其中有四名黑衣人，遠遠地便可看清面貌。

　　小孤人妖向西一折，說：「是黑旗令主的人，有兩個傢伙叫作安慶雙醜，避開他們，免得被他們纏住。」

　　奔了里餘，前面土崗上鑼聲震耳，有人站在崗上叫：「纏住他們，少會主快到了。」

　　高崗上的草叢中，天南三劍黑袍飄飄一字排開，左右雁翅排開八名黑衣大漢，右側不遠處，六名龍虎風雲會的人，正在大敲警鑼，高聲叫嚷。

　　小孤人妖當然認得天南三劍，大驚道：「糟！闖不得，還是向西南走！」

　　兩人重向西南逃，逃向先前的山坡，山坡上的安慶雙醜六個人，已降下坡底，看不見了。

　　小孤人妖的輕功，沒有素素高明，因為她不敢用全力，恐怕誘發脅傷，素素的江湖經驗沒有她豐富，讓她領先覓路。

　　越過百十丈小樹叢，前面是山坡下的草原，對面二十餘丈，安慶雙醜領先搶入草原中。

　　「殺！放手拼！」小孤人妖向素素招呼。

　　兩人即迎而上，素素低聲說：「何不引他們追來逐個消滅？硬拼會被他們纏住的。」

　　「有道理，隨我來。」小孤人妖從善如流，立即改變計畫。

　　雙方急迎，相距不足三丈，雙醜的老大怪叫道：「姑娘們，請留芳駕，哈哈……」

　　小孤人妖突然向右一折，縱跳如飛，素素也緊隨身後，急如漏網之魚。

　　「那兒走？笑話！」雙醜的老二大叫，折向便追。後面四名大漢輕功稍差，全力狂趕，漸漸落後了。

　　雙醜名不虛傳，兩人的相貌委實讓人不敢領教，老大身高七尺，老二不足六尺高，老大是鬥雞眼，塌鼻，歪唇，漏風的尖利黑黃色門牙往外暴，滿臉橫肉上長了不少黑粉刺，老二鼠目，朝天鼻，高顴骨，大嘴巴，耳朵一大一小。

　　兩人不是親兄弟，但相貌都醜得驚人，所以叫安慶雙醜，江湖人只知道他們是安慶府人，反而對他們的姓名陌生，提起他們的姓名，知者不多。

　　兩人的輕功相當了得，掠走如飛，小孤人妖低聲向右肩後的素素說：「逐漸放慢，宰掉他們。」

　　追近坡腰，醜老二比老大的輕功高明些，逐漸追近了素素。

　　這傢伙相當陰險，始終不發聲，腳下加了十二成勁，三兩個起落便迫近了素素身後，悄然伸手戟指點向素素的脊後穴。

　　「殺！」素素突發怒吼，身形一扭，倏然旋身一劍狂揮，劍使刀招，她發了狠。

　　雙醜反應力驚人，身子一扭，側衝而出。「唰」一聲血光暴現，雙醜的頭皮帶起髮髻，飛墜丈外，「哎」一聲驚叫，「砰」一聲衝到三丈外，骨碌碌向坡下滾去，滾了七八丈方行止住，仍在扭動掙扎著。

　　幾乎在同一瞬間，小孤人妖如電閃地轉身，身劍合一向飛掠而來的大醜迎去。

　　大醜一聲長嘯，閃身一劍急封，「錚」雙劍接觸，火星直冒。

　　小孤人妖志在必得，這一劍已用了全力，立將大醜的劍震開，揉身搶入，「唰」一聲就是一劍刺到。

　　大醜身形未穩，百忙中沉劍急架，小孤人妖左手一閃，倏然後退，左手食中二指鮮血觸目。「噗噗」兩聲輕響，兩個血團落地，原來是兩顆眼球。

　　大醜的雙眼只剩下了兩個空空的血框，仰天長號向後便退，劍吃力地在身前揮動護身，左手掩住了左眼的血洞。

　　小孤人妖踏進一步，「錚」一聲擊落大醜的長劍，繼而一劍刺入大醜心窩。

　　中海苦苦追尋的線索，又斷了一根。

　　另四名大漢還在五六丈後，大驚失色，不敢再追，一個大叫道：「退！咱們遠遠地盯住他們。吆喝……」最後兩聲狂叫，是招呼同伴的警訊。

　　遠處小霸上的天南三劍，已經率人向這兒趕來。

　　東北角的草原上蹄聲如雷，小襄王的大隊人馬到了，這時，輕霧已起，其實不是霧，而是濃霜溶化後所蒸發的水氣，如煙似霧，視界逐漸模糊，聽得到蹄聲，卻看不見人馬，雖則山坡比草原高得多仍然無法看見。

　　小孤人妖已無法對付四大漢了，他們像狼一般盯在身後，遠隔五六丈緊跟不捨，保持距離，亦步亦趨，只要他們有回頭襲擊的舉動，四人便分別止步或各向後逃，不斷地用嘯聲招呼，召引其他的人趕來，這一著果然夠狠，不易擺脫他們。

　　小孤人妖心中暗急，但無可如何，向素素說：「不好！這些傢伙討厭，不宰掉他們麻煩得緊。」

　　素素留意片刻，說：「靳姐姐，你先走一步，我可以設法將他們擺脫掉。」

　　「好！你的輕功比我高明些，到前面的矮樹叢分手，你可在樹中截他們的後路，或者將他們扔掉再追上平原。」

　　兩人掠走如飛，在朦朧的霧影中向坡頂急奔，竄入一處小灌木叢，素素向樹下一伏，凝神待敵。

　　四大漢鬼叫連天，吶喊著在後面跟到，他們上了小孤人妖的當，只顧向枝葉響動處急追，追入樹叢，一名大漢倏地醒悟，止步叫：「且住，前面的聲響不對。」

　　小孤人妖故意撥枝發響，向前竄掠。

　　另一名大漢也呆了一呆，說：「是呀！她們怎會發出這麼大的撥枝聲響，會不會是故意引我們去追？」

　　他們所站處，已經超出素素藏身的地方，聲落，素素已從後掩上，叱聲震耳：「不錯，殺！」

　　殺字剛出，劍已貫穿最後一名大漢的背胸，接著，劍影如銀蛇旋舞，風雷驟發，擊向見機旁躍的另一名大漢。

　　大漢只想逃命，不敢回手反擊，又沒有素素快捷，想得到要糟，劍虹一閃，右臂飛落，右脅被劃開，「啊」一聲慘叫，跌出丈外去了。

　　另兩名大漢心膽俱裂，往樹影中一鑽，亡命飛逃。

　　素素不趕追，逃命要緊，循前面的響聲飛躍，一面叫：「宰了兩個，諒他們……」

　　話未完，前面樹影中傳來「哎」一聲輕叫，接著「錚」一聲鏗鏘的金鐵交鳴聲震耳傳夾，顯然前面已動上了手，而那一聲輕叫，正是小孤人妖的聲音，素素駭然一震，急掠而上。

　　坡上的霧氣比下面要淡薄得多，動手處在五六丈距坡頂不遠，矮樹一陣搖晃，小孤人妖急退而下，看得真切，她的左肩上有血跡，腳下不穩，從樹影中急退。

　　接著三個灰衣花甲老人從上面的樹影中突然出現，如同怒鷹下搏，手中劍閃閃生光，向下面急退的小孤人妖撲來。

　　後面和兩側，同時出現了四名灰衣老人，長笑聲震耳，一個老傢伙伸手拔劍，嘿嘿怪笑道：「陰山五老等候多時，來得好，棄劍投降，丫頭們。」

　　素素大吃一驚，知道糟了，陰山五老近二十年來橫行漠北，極少在中原走動，今天，突然在這兒出現，想脫身勢比登天還難，她心懸小孤人妖的安危，急掠而上，讓過小孤人妖，截住了下撲的灰衣老人，奮勇揮出一劍叫：「接招！」

　　身後山坡底部，蹄聲如雷，突然傳出一聲驚心的慘號。

　　山坡是傾斜三兩里的起伏坡地，矮樹叢生，荒草綿延，坡度甚緩起伏不定，站在坡頂向下望，陽光下一目了然，人馬行走其間，無可隱身。

　　濃霜溶解後所生的淡淡霧氣，在坡底稍濃些，坡頂居高臨下，可以俯視十里外的景物，但這時被霧氣所遮掩，五六里外的景物已無法看清，只看到高大的樹梢聳立在飄渺的霧氣上，似在雲端飄浮的幻影。

　　坡下方霧氣比坡頂濃。這時蹄聲已至坡下，霧氣被沖得徐徐移動，樹木若隱若現，隱隱可見人馬的影子，如虛似幻地出沒其中，像是一群幽靈在幻境中飄浮。

　　驀地，如雷蹄聲中傳出一聲驚心動魄的慘號。西面遠處的高崗上，天南三劍一群人已經不見了，崗下有人影閃動，顯然也正向這兒趕來了。

　　素素搶救小孤人妖，奮不顧身出劍截入，插入老人和小孤人妖的中間，揮劍直上。

　　另四老撩起袍袂，仗劍向下走，大搖大擺地滿不在乎，似乎對兩人毫不在意，神情相當傲慢。

　　「錚」一聲暴響，素素攻出的一劍老人崩開了，劍缺了豆大的一處缺口，人被震得向側飄出八尺外。

　　老人嘿嘿狂笑，追到說：「如此而已，手到擒來。」

　　他劍向前點出，揉身搶入，捷逾電光石火。

　　素素已別無選擇，不管身形是否已經穩下，猛地一劍揮出自救。

　　老傢伙就是要他出劍，信手振腕，「叮」一聲輕響，雙劍相交，再向側按出，兩劍像是吸住了，嘿嘿狂笑道：「區區小輩，不值得勞師動眾，到手了。」

　　聲落，伸手便抓素素的右肩，素素的劍被壓出左側，抬不起抽不出，身軀扭轉，右半身整個暴露在老傢伙的左手下，手來勢奇急，聲出印至，大勢去矣！

　　小孤人妖回身搶到，她左肩被劃開了一條血槽，鮮血不住流出，她奮不顧身搶近，一劍揮向老傢伙後面的右腿，這一劍她已用了全力，奇急奇猛。

　　老傢伙的手稍一停頓，扭頭冷笑一聲，毫不在意地反而一腳向削來的劍去，這記虎尾腳倒還相當兇猛。

　　「噗！」劍砍中了，人影倏分。

　　老傢伙低估了小孤人妖的藝業，竟膽大得用腳去接劍，小孤人妖名列五妖魔，躋身於宇內十六高手之林，如無驚人絕學，豈能至此？

　　剛才她急於覓路脫身，沒想到一頭鑽入陰山五老的潛伏處，人影突然出現，她百忙中出招自保，變生倉卒，劍上只用出三成勁，被老傢伙一劍震退，而且肩上受傷，幾乎失手被擒，想不到因此一來被老傢伙視得把她看成了五流小混混，所以敢用腳接他的劍。

　　「哎喲！」老傢伙怪叫一聲，單腳跳出圈外，右腳後跟鮮血淋漓，護體神功護不住腳，深砍至腳骨。

　　素素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脫離臉境掠出八尺外。

　　「咦！」四名老人訝然叫，急掠而下。

　　小孤人妖揮手向素素叫：「快走，別管我。」

　　素素掠回焦急地叫：「不行，你不走我也不走。」

　　被砍傷的老傢伙站穩了，瞥了創口一眼，只看到靴後跟裂了一道大口，鮮血湧出，他勃然大怒，切齒叫：「小賤貨，老夫要拆了你們的腳。」

　　小孤人妖和素素撒腿便跑，繞右側竄上了坡頂，不辨方向不顧高低，全力逃生。

　　陰山五老怪叫如雷，隨尾狂追，還好，這一面山坡傾斜度比另一面大，兩里下便是濯馬莊的南牧場，是三大馬場之一，西面，是通向朗山的山區，林深草茂，鳥道羊腸，只須越過馬場到了西面，便是易於藏匿的安全地帶了。

　　下面霧氣漸散，不時傳來震耳的馬嘶聲。幸而山坡上的矮林比另一面多，兩女在矮林深草中急走奔竄飄掠，快速絕倫。

　　五老自命不凡，不屑在矮林深草中鑽竄，分道狂追，幾番轉折，始終未能追及。

　　後面的山坡上，小襄王的人馬正向上狂奔，越野而上。

　　天南三劍的人已從另一面抄出，馳向馬場的西端。

　　馬場的東面，不少人已快接近馬場了。

　　陰山五老的後面，也有一組人，狂敲著警鑼，指示兩女逃走的方向。

　　在山坡上東逃西竄，逐漸接近了平野中的馬場，馬場廣闊，西北角有一排木屋，有不少馬欄，一列倉房建在樹林前，裏面堆滿了馬兒的冬糧。

　　天南三劍一群人已守著西面的山區入口，小襄王所帶的二十餘騎，已經超越了坡頂，正排山倒海似的向下狂衝，煙塵滾滾，蹄聲如雷。

　　兩女將降至馬場，看清了淡霧中的四周光景，不由倒抽一口涼氣，她們看到霧影中人影隱隱，馬影幢幢，全向她們逃走的方向集中，這一帶怎麼埋伏了這許多人？糟了！她倆卻不知鑼聲已標示了她們的行蹤，所有的人皆加快趕來，截住了她們的去向。

　　遠遠地，下面有人大吼：「來了，準備擒人。」

　　小孤人妖抽口涼氣說：「素素，這時想脫身已難似登天，看來咱們都得斷送在這兒了，命也。」

　　素素掠到一處草原中，銀牙一挫，說：「生有時死有地，咱們拼了！失手時便自殺，他們休想將我生擒活捉！」

　　「當然，沒有人能將你我生擒活捉，雙劍合璧，準備生死相拼。」小孤人妖傲然地說。

　　兩人立下門戶，嚴陣以待。

　　四面八方人影飄掠，逐漸合圍。

　　後方，陰山五老行將接近。

　　左側，十二名大漢，正由一名老和尚率領，縱躍如飛，漸來漸近。

　　右面，一群高手如飛而至，前面馬場方向，高手紛紛趕來。

　　外圍遠處有不少人列陣相候，右側不足半里地，天南三劍一群人把守在木屋右側的山坡下，向這兒遙望，他們只負責把守，未前來參與合圍。

　　素素仰天長笑，向腳跟受傷咬牙切齒掠來的老傢伙豪放地說：「龍虎風雲會今天群魔齊聚，對付我們兩人，想不到咱們兩人居然有此榮幸大會群魔，實足自豪，來吧！惡賊們！」

　　馬群將到，第一匹駿馬上小襄王的臉容已可看清，右後方第五匹馬上，一名騎士伏鞍急馳，看不清臉貌，似乎這匹馬在這時突然加快了些，只片刻間便超越了第四匹馬，衝刺之勢有增無減。

　　「少會主駕到！」右後方第二匹馬上的騎士大喝。

　　「咔勒勒！咔勒……」蹄聲震耳，人馬漸近。

　　被小孤人妖砍傷腳後跟的老傢伙狂怒地衝上，劍出「飛星逐月」，憤怒地強行搶上進擊。

　　另四名老人左右一分，冷然袖手旁觀，似乎只須一個人便可將兩女解決，懶得插手，但左首第一個老人在雙方行將接觸的瞬間，叫道：「少會主到了，先耗盡她們的精力，再好好整治她們。二弟，小心些，可別誤傷了啊！」

　　這瞬間，風雷驟發，劍影漫天。

　　但見三個人影倏然契合，狂風大作，劍氣飛騰。

　　「錚錚錚……」劍鳴聲震耳，三人糾纏片刻，驀地人影倏分，旋動的人影突然停頓，風息雷止，激射的野草紛紛下墜。

　　被稱為二弟的老人站在八尺外，上身一陣急晃，山羊鬍無風自搖，鷹目睜得滾圓，左大袖的袖樁下段不見了，臉色泛青。

　　小孤人妖連退五六步方始定下身形，粉面泛青，持劍的手徐徐下降。

　　素素也退了四五步，臉頰上的血色徐徐退去，但持劍的手凝實堅定，秀目冷然前視，臉上的肌肉似乎已經凍結了，肅穆地徐徐深深吸氣。

　　老人緩緩舉劍向後面的四位同伴一招，沉聲道：「三弟，上，和愚兄聯手，天玄劍術果然厲害，愚兄以一敵二深感困難。」

　　一名老人大踏步而出，拔劍冷笑道：「二哥，兄弟佔太陰位，你取少陽，我為主攻。」

　　小孤人妖突然舉劍向左側奔到的老和尚厲叫：「四海遊僧，你過來領死。」

　　老和尚左手抓缽，右手挾著方便鏟，奔迎至四丈外，此刻聞聲一驚，雙腳倏上，訝然叫：「咦！小孤人妖！」

　　馬群已接近至十餘丈外，小襄王大叫道：「小孤人妖格殺勿論，上。」

　　四海遊僧一聲大吼，飛步上撲。

　　陰山五老的二三兩老一聲長嘯，舉步搶進。

　　八名中年悍賊同聲吶喊，向小孤人妖猛撲。

　　馬群續向前衝，小襄王已挺起上身，準備勒住座騎，他的右手已經舉起，示意後面的騎士勒韁停步。

　　先前超越第四匹馬的騎士，已經到了第三匹馬的後面，依然伏鞍狂奔，馬群與小襄王並駕齊驅，後面的騎士則分為數路前衝，這位騎士到了第三匹馬的後方，即是說已到了將與小襄王並馳了，再往前衝刺便超過小襄王啦！

　　這瞬間，鬥場中人影乍合，金鐵交鳴聲大起，兩女力鬥十一名高手，危機一髮，尤其是小孤人妖。

　　小襄王已下令對他格殺勿論，她的處境比素素危險百倍。

　　「啊……」慘叫聲乍起，兩名大漢突然拋劍倒地，被小孤人妖刺倒了。

　　「納命！」四海遊僧狂吼，抓住小孤人妖身形未定的瞬息間，左手的鐵缽脫手投擲，砸向小孤人妖的下盤，方便鏟一記「泰山壓頂」兜頭便砸。

　　「錚！」小孤人妖的劍被五老的三老架開，震得她虎口血出，劍幾乎脫手。

　　鐵缽已飛近下身，方便鏟開始下落，她身形不穩，腳下已虛，劍又無法收回，只好扭身拼餘力一閃，絕望地低叫道：「我命休矣！」

　　這瞬間，右面的素素也驚叫一聲，陰山第二老的得意叫聲震耳欲聾：「撒手！手到擒來。」

　　「錚」一聲暴響，素素的劍脫手飛拋，二老的手，已經劈胸抓到，她一聲厲叱，奮餘力一腳踢向二老的小腹，拼個兩敗俱傷。

　　兩女皆身陷死境，命在須臾。

　　這瞬間，一聲長嘯如天雷狂震，倏地傳來，騎聲震耳，煙塵滾滾。

　　小襄王的吼聲，也直震耳底：「退回來！哎喲……那是誰？」

　　誰？

　　是龍虎風雲會的人？

　　還是兩女的救星？

第十九章　劍海驚艷

　　晨光熹微！

　　清風拂面。

　　踏著晨曦向南趕的中海，心胸感到無比的涼爽。

　　中海他化裝成一個背部微駝的莊稼漢，臉中變成黃中帶黑的風塵蒼色，買了一匹健騾，將劍囊藏在墊下方，向南急馳。

　　這匹騾兒居然腳程甚快，卯牌正動身，巳牌正便到了濯馬莊。

　　兩個時辰趕了五十里，以騾子的腳程來說，不快也不慢。騾子耐力不夠，但不能作為座騎用，只能用來運物，當作座騎用來趕路，委實不能勝任，只有在附近放牧的野孩子會坐上去玩玩而已，一般人是不騎的。

　　中海他之所以騎騾，主要是避免引人注意。

　　遠遠地，便看到路旁的客店，濯馬莊中火勢已被控制，只有一兩處小火頭，和瀰漫騰升的島島青煙白霧。

　　中海勒住了騾子，向濯馬莊中望了望。

　　「唔！那座小莊昨晚失火哩！」他在騾背上自語的說著。

　　佇立了一會，騾子又繼續向前慢慢的走著。

　　路右的客棧已經關門大吉，路左的小飯店仍在營業，外面的爐子熱氣騰騰，一名店伙在店門外招呼拴馬樁上的三匹座騎，顯然店中已有食客。

　　騾兒蹄聲輕響，中海到了。

　　店伙計瞥了騾背上的中海一眼，丟下活計迎上說：「老鄉，你不是本地人吧？」

　　中海一怔，滑下騾背訝然問：「老兄，你怎知小可不是本地人？」

　　「哦！咱們南北數百里地，可沒見過用騾子當座騎的，你老鄉定然是販貨的行商，省些腳力用騾子代步，是麼？」

　　中海心中苦笑，自己以為騎騾子可以瞞住身分，豈知竟然連一個店伙也瞞不了，當下訕訕地說笑道：「不錯，小可許州販貨，賠了老本，只剩下這匹騾子充場面了。」

　　「老鄉，天色已近午了，這兒到黃西集還遠著哩，何不在敝處進食？」店伙轉變話題，開始招呼顧客。

　　中海確也想吃點東西，信口問：「貴地如何稱呼？酒食不壞吧？」

　　店伙接過他的韁繩，笑道：「小地方，叫作濯馬莊。老鄉，不是敝店誇口，酒菜小食一應俱全，風味之佳，走這條路的客官，莫不交相讚譽，確是不同凡響，請店裏坐，請。」

　　聽說這兒就是濯馬莊，中海心中一動，真是踏破鐵鞋無處覓，得來全不費工夫，居然無意中撞上了。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路石餘燼猶在青煙嫋嫋的莊寨，沒來由的心生警兆，忖道：「看樣子，這座濯馬莊絕不是失火，會不會是被人縱火呢？黑旗令主既然有人在這兒，這場大火絕非無因，我倒得留心探出些少消息來，也許施姑娘曾經在這兒和他們衝突。」

　　他關心施姑娘的安危，也希望在這兒能找到安慶雙醜，便泰然踏入店中，在壁根下一副座頭上落坐，叫來了酒菜，目光向對面的客棧看去，向店伙問道：「少哥，貴地只有一家店，怎麼青天白日對面……」

　　店伙搖搖手，搶著說：「客官，這些事與客官無關，最好少問為妙。」

　　鄰桌有三名食客，都是青衣小帽的行商，靠門口的一桌，一個衣著破爛的食客爬伏在桌上，似乎睡著了，桌上的殘菜剩飯都冷了，杯盤狼藉。

　　這時，這人突然抬起頭，伸了個懶腰，打個呵欠，睡眼惺忪地說：「伙計，結賬，我不再等啦！怎麼好半天了，翟大爺還沒回莊？」

　　伙計一面收拾杯盤，一面笑道：「白爺，依小的看來，可能還沒將那兩個女人捉住，何時回莊難以預料啊！白爺何不改天再來？」

　　中海向襤褸的食客看去，心中一動，這人穿得雖襤褸，但紅光滿面，細皮白肉，紅潤的肌膚證明這人絕不是個窮漢，年約四十左右，兩太陽高高鼓起，一雙大眼精光四射，破夾衣下襬，有物鼓鼓地伸出，是刀鞘。

　　大漢滿臉不耐煩，憤憤地說：「見鬼！難道說，只為了追兩個女人，莊中的人就閉上寨門不接待任何外客麼？豈有此理！」

　　店伙突然放低了聲音問：「白爺，你的事當真緊要麼？」

　　「怎麼？我從南陽不分晝夜兼程來通風報信，還能不緊麼？我還得往回趕呢。」

　　「白爺，這樣吧，在下替你轉達，豈不兩全其美？」

　　白爺略一沉吟，無可奈何地說：「好吧，你轉告翟大爺，說是南陽的費爺被人打斷了一條右臂，要他派人前往助拳，越快越好。喂！你說，翟大爺要捉的人到底是誰？翟大爺英雄了得，莊中高手如雲，難道說，兩個女人便居然敢在莊中放火，又居然逃入牧場走了。」

　　店伙點點頭，說：「不但人被逃入牧場，還被殺了好些高手呢，這兩人是誰我弄不清，聽說有一個姓施，女扮男裝十分了得。」

　　「逃入了牧場，豈不是追擒無望了麼？」

　　店伙得意地笑笑，壓低聲音說：「那有那麼容易？翟大爺有不少朋友散居在牧場中，而且成……而且另有一批朋友加入搜捕，所有的通道全加以封鎖，豈能容易脫身？只是牧場地方太大，藏匿容易短期間不易將人搜出而已。」

　　白爺站起向店外走，一面說：「我還得到汝寧請人，天色不早了，我必須趕一程，費爺還在家等候消息呢！請你轉告翟大爺，費爺正等候朋友的援手，現在度日如年，望穿秋水，務必請他設法幫幫忙。」

　　「在下定將白爺的話轉告，請放心。」

　　兩人的話說得雖低，但中海卻聽了個字字入耳，越聽越心驚，只感到熱血奔騰，匆匆會過了帳便往外走，到了店外向莊中看去，在這剎那間，他已決定了行動的大計。上了騾，他向南走了里餘，向右竄入一座樹林，將騾子拴在隱敝處，略加結束便重新往回走。

　　濯馬莊四座寨門閉得緊緊地，寨牆上似乎看不見人影，只有瓦片，場中升起的嫋嫋青煙，不時聽到一兩聲馬嘶。

　　中海先接近莊南，自語道：「我必須引出一個人來問問，先摸清內情再說。」

　　他故意裝得鬼頭鬼腦，在寨門前東張西望，果然不錯，不久便奔出三個大漢，他扭頭就跑，向荒野中踉蹌急逃。

　　三大漢縱走如飛，隨尾急追，一個破口大罵道：「狗東西！站住！憑你這種三腳貓小賊，也敢到咱們莊上來踏盤子？」

　　中海故意放慢腳步，引他們來追，踉蹌奔入一座樹林，故意踢中一條樹根，「哎」一聲驚叫，撲地便倒。

　　三大漢同聲狂笑，搶上兩個人，一左一右分抓中海的兩膀。

　　中海雙手一勾，一躍而起，雙手分勾住兩人的左右腳，兩大漢立即「砰噗」兩聲仰面摔倒。

　　後面的一名大漢大吃一驚，百忙中居然能出手反擊，踏進一步右拳突出，「噗」一聲擊中了中海的脊心。

　　中海渾如未覺，丟掉抓起的兩大漢雙腳，旋身就是一掌，「噗」一聲劈中從後面襲上的大漢左耳門，大漢「嗯」了一聲，向側衝到，昏厥了。

　　被仰面扳倒的兩大漢心膽俱寒，知道遇上了硬對頭，不逃才是傻瓜，向前急滾，爬起就跑，一個脫口大叫：「救……命救……嗯！」

　　中海不許大漢再叫，伸腳一勾，大漢向下仆倒，他趕上去在大漢的背心踹了一腳，大漢應腳昏了過去。

　　他攔住最後一名大漢，笑道：「老兄，咱們商量商量，慢走。」

　　大漢閃身奪路，正想喊叫，中海如影附形截住，叱道：「你叫大爺要叫你永遠叫不出來，不信你就試試？」

　　大漢不甘心，右拳兜胸來一記「黑虎偷心」。中海伸手一撥，回敬一招「霸王敬酒」，噗一聲正中大漢的下頷，大漢倒飛出八尺外，「砰」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

　　中海趕上一腳將大漢的小腹踏住，冷笑道：「老兄，你這叫作敬酒不吃吃罰酒，這點點花拳繡腿功夫，免獻醜豈不少吃苦頭。」

　　大漢的臉色像死人般蒼白，雙手拼命去扳踏在小腹上的腳，雙腳想將身軀翻轉，不住亂蹬，可惜只是白費勁，宛如蜻蜓搖鐵樹，動彈不了，只好死了心，喘息著叫：「老……老爺，輕……輕些，爺爺……爺台……」

　　中海抽回腳，席地坐下說：「老兄，坐下說話，大爺向你打聽消息，說不說由你。」

　　大漢魂不附體地坐起，不住揉動著小腹和下巴，好半晌方緩過氣來，吸著冷氣問：「閣下是……是要……要在下出……出賣主人麼？」

　　中海摘了一根草，無意識地放在口中咬著，緊吸住對方的眼神，淡淡一笑，若無其事地說：「大概是的。」

　　「你休想在在下的口中套出任何事來。」大漢色厲內荏地答，還想充好漢。

　　「真的？」中海仍然若無其事地問。

　　「在下絕不虛言。」

　　「那……那真抱歉，不說也罷。」中海吐掉草葉冷冷地說。

　　「閣下不會向我一個看門的人為難吧？」大漢已看出中海的臉色不對，駭然問。

　　「大概會的。」中海陰陽怪氣地答。

　　大漢往後挪退，恐懼地問：「你……你要怎……怎樣對……對付我？」

　　「你想想看好了。」

　　「用……用強迫取我的口……口供？」

　　「不，大爺說過的，說不說由你……」

　　「那……」

　　「大爺只好殺了你，再問你的同伴。」中海站起說。

　　大漢驚得魂飛魄散，恐怖地叫道：「你……我知……知無不……不言，不要殺我。」

　　中海重新坐下，冷笑道：「你很識時務，老兄，昨晚的施姑娘下落如何？」

　　「不……不知道，大概……藏在還……還藏在牧……牧場。」

　　「牧場在何處？」

　　「往西一帶丘陵地帶，都是本莊的牧場，牧馬場有三處，一在北，一在西，一在西南，距北約有十里地，牧牛場一在西南，一在南面。」

　　「貴莊主共去了多少人追捕？有名的人和主事的人是誰？」

　　「去了約兩百名左右，主事的人是小襄王成少會主，其他的人有……有……黑旗令主，天南三劍等人。」

　　「安慶雙醜是否在內？」

　　「在，他們……」

　　「他們是在下的死對頭，大爺正要找他，老兄，到牧場該怎樣走法？怎樣才能找得到安慶雙醜？」

　　大漢聽說是找安慶雙醜的，鬆了一口氣，鎮定地說：「由這兒向西走，有路直通馬場，牧場管理所，安慶雙醜可能隨令主的人在西路把守，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

　　「這就夠了，老兄，謝謝你，委屈你老兄在這兒等候消息，著！」聲出人移上，手一伸便扣住了大漢的咽喉，食拇指向前抵，大漢吃力地掙扎，片刻便昏軟了。

　　中海將三名大漢的腰帶解下，剝一人的衣褲換上，頭巾包得低低地，然後把三大漢分別綑在樹根上，點上他們的睡穴，竄出樹林向東急掠。

　　他避開道路，沿路左急奔，利用草木掩身，小心翼翼地向西掠去，漸漸地，前面已可看到不少人影了。

　　「我得找人帶路才行。」他想。

　　機會來了，後面隱隱傳來急驟的蹄聲，他向道路接近，藏身在溝中，從蹄聲判斷，來了一匹馬，正好。

　　蹄聲漸近，接著，東面隱隱傳來金鑼的震鳴，他抬頭向西望，發現西面先前所見的人影，正逐漸向西移。

　　遠遠地，一人一騎出現在視線內，馬上乃是一名青衣騎士，騎術甚精，安坐雕鞍豪氣飛揚，看清了四周的光景，中海決定了擒人的計策，伏地掠出路側，爬伏在地不時抽動著手腳。

　　蹄聲漸近，馬上的騎士，在十丈外便發現了在地上掙扎的中海，吃了一驚，緩下座騎奔近，勒住韁叫：「喂，怎麼回事？受傷了？」

　　中海在身形剛起的剎那間，突然轉身，一把扣住騎士的右肩，像一把大鐵夾，大拇制壓住肩井穴，右手的飛刀尖已抵住對方的胸左心中，笑道：「老兄，你來得好。」

　　騎士驟不及防，肩井被制，已經渾身發軟，再看刀尖已抵在心中了，驚得頂門上走了真魂，恐怖地叫：「你……你……你是……是誰？」

　　中海一掌劈出，正中騎士的右頸根，騎士應掌昏厥，他一手挾人，一手牽了座騎，掩入樹林中，將騎士弄醒，拉脫對方的肩關節，然後在樹根上坐好，含笑注視著神智漸清的騎士，一面用飛刀削一根小樹枝，一面問：「老兄，你貴姓大名？」

　　騎士想爬起，手卻無法用勁，驚惶地吸腹掙扎起上身，哼著冷氣問：「尊駕是誰？為何……」

　　「別問我，老兄，我在問你呢。」中海笑答。

　　「在下姓馮，名興隆。」

　　「哦！久仰久仰，原來是馮兄。」

　　「閣下認識我？」

　　「這不就認識了麼？」

　　「你用詭計將馮某擒來，有何用意？」

　　「向你打聽一些小事。馮兄，金鑼狂鳴，有何要事？」

　　「金鑼發起處，就是發現敵蹤的地方。」

　　「馮兄是趕去參與制敵的麼？」

　　「不，在下是與莊中保持連絡的人。」

　　「小襄王的大駕在何處？」

　　「他將趕往擒捉兩個女扮男裝的人。」

　　「怎樣可將小襄王找到？」

　　「往鑼聲響處走，自可將他找到了。」馮興隆乾脆地答。

　　「你老兄在附近往來，為何沒有人攔阻你？」

　　馮興隆自得地說：「牧場是禁地，附近絕沒有擅自闖入的人。再說，憑我這身打扮，誰不知我是莊主的親信？」

　　中海不再往下問，救兵如救火，施姑娘已被發現，必須趕快前往援手，不必多耽誤了，他淡淡一笑，說：「謝謝你的合作，馮兄，請在這兒睡上一覺，在下要辦事，少陪。」說完，一掌將馮興隆打昏，剝下衣褲和兵刃，不片刻便和馮興隆換了衣著，飛躍上馬，向鑼聲隱隱處奔去。

　　他走的是直線，越野循聲急趕，不再經過木屋，加以小襄王召集手下時耽誤了些少時刻，竟被他抄捷徑趕上了。

　　馬兒馳過一道坡脊，他發現右首不遠處坡頂上，散佈著不少提刀仗劍的黑衣人，其中九個黑衣人站在一處，全身黑長袍，袍袂飄飄，正向遠方凝望，聽到蹄聲，黑袍人目無表情地瞥了下面狂奔而來的人馬一眼，重行向遠處望去。

　　中海深怕這些人前來盤問，驅馬急趕，向坡脊上的人瞥了一眼，馬兒狂馳而過，這瞬間，他依稀感到中間那位黑袍人的背影有點眼熟，但並未在意。

　　奔了三里左右，突見右首坡谷的牧馬場中衝出六人六騎，蹄聲如雷，煙塵滾滾，他加上兩鞭，搶先越過坡谷口。六騎落後了十來丈，領先的一名青衣騎士大叫道：「前面是誰？等一等。」

　　中海豈能等？再加上了兩鞭，大聲答道：「有事須面稟少會主，諸位慢一步來，在下不能再耽擱了。」

　　「你是誰？」

　　「馮興隆。」中海叫，伏鞍狂奔，耳中聽到有人說：「忠兄，看這人的裝束和背上的劍，像是翟莊主的心腹馮兄弟，可能是莊中有事，趕來稟報的，他定然知道少會主目下在何處，咱們跟著他一起走。」

　　中海自練了剋音之學後，對聲音特別敏感，可以聽得到常人不易聽到的聲音，耳力特別銳利，在蹄聲如雷中，居然將後面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可見內功日漸精深。

　　警鑼聲越來越近，他知道施姑娘已被發現，她的藏身處應該不遠了。

　　奔入一座丘陵中的盤地，穿越其中的牛群，後面緊追不捨的六人六騎，已經拉遠至二十丈外。

　　他的騎術相當高明，後面的六騎無法將他追及。

　　他奔入放牛場中，一大群牛開始奔竄，被他的馬衝得漫山遍野地狂奔亂跑，果然阻止後面的人，鬼使神差，居然被他擺脫掉了。

　　後面的六騎士中，雖然有在平邱集曾經見過面的十六神煞中的兩個在內，假使讓他們追及，定必當場暴露了身分。

　　也因此一來，牛群奔竄中，他不得不向右繞牧場而過，轉折之下，被他反而抄至小襄王的後方，避免了被對方劈面認出的危機。

　　繞過牧場，遠遠地便聽到震耳的蹄聲，在淡淡輕霧的上方，仍可看到升騰的煙塵，他心中一動，便加鞭向蹄聲傳來處急馳，估計出對方前進的方向，搶截對方的進路。

　　估計得十分正確，果然被他截住了，還比對方早到一步，他閃在一叢矮樹後相候，首先，他看清了第一匹馬上的小襄王，心中大喜。

　　他等到馬群衝過後，立即驅馬跟上，二十餘匹健馬散漫地越野奔馳，後面的人在滾滾塵土中奔馳視線略受影響。

　　何時多了一匹馬，沒有人注意，他逐漸與最後的一騎並行，但小心翼翼地始終保持一乘距離，免得引起對方的疑心，而且他謹慎地避免臉部與對方相照。

　　聽警鑼聲己近，顯然前面不遠就是鬥場了，該超越往前面趕啦！

　　「啪啪！」他加了兩鞭，靴後跟連撞兩下，馬兒被迫奮力狂奔，逐漸與最後一匹馬並駕齊驅了，前面吶喊聲如雷，所有的騎士全都加鞭狂趕。

　　冤家路窄，驀地，右首的騎士扭頭向他注視，突然吃驚地叫：「咦！你……你不是龍……」中海也警覺地扭頭向騎士看去，吃了一驚，老天爺，這傢伙正是平的集邱大爺手下的一名心腹打手，過去曾在金碧褸見過面。而且多次曾在褸中秘室進餐交談，他雖易了容，但臉型和神韻並未改變，逃不過有心人的法眼，被對方發現了。

　　事急矣，不得不鋌而走險了！彼不了許多，對方龍字剛出口，他的馬鞭已經脫手飛出，雙方相距不足五尺。

　　他志在必得，小小的馬鞭以全力扔出，比刀劍的威力小不了多少，去勢如電，一閃即至。

　　騎士的身手相當了得，可是變生倉卒，發覺中海有異，鞭影已然入目，想應變已力不從心了，百忙中向後仰身避鞭，並想狂叫告警。

　　豈知中海突然斜身飛離馬背，向馬背撲來。

　　「嗤！」

　　馬鞭掠過騎士的胸膛，胸部裂開了一條血縫。

　　「啊……」騎士狂叫一聲，仍想恢復騎姿。

　　中海到了，一把接住疆繩，在兩馬相會的剎那，右腳猛踹，將騎士踹得飛墜馬後，落在滾滾塵土之中。

　　前面鑼聲狂鳴，吶喊聲震耳，吸引了所有騎士的注意，騎士的狂叫聲，居然未引起前面騎士的注意，只有一名騎士扭頭問：「喂！怎麼回事？」

　　中海心中狂跳，硬著頭皮含糊地叫：「馬失前蹄，他墜馬，不要緊。」

　　也恰在這危機一髮間，前面的小襄王大叫道：「快馬加鞭，列隊！」

　　問話的騎士只看到中海丟棄的馬向側馳離馬隊，沒看到後面煙塵滾滾中的墜馬同伴，正待勒住馬騎，小襄王的叫吼聲已經傳到，只好不再過問，墜馬司空見慣，不足為奇。同時，任何人也不會疑心有人敢混入馬隊中來，中海的大膽，委實出人意表。

　　上了坡頂，已可看清下馬馬場中的景象了，四面八方人潮逐漸聚合，遠近的人全向鬥場奔來。中海大驚，心說：「我的天！即使將人救出，我怎能脫身？」

　　可是，險惡的情勢並未令他退縮，他只知道施姑娘絕不能落在小襄王的手中，任何危險已不再令他恐懼，他已別無選擇，必須抱定破釜沉舟的決心，救出施姑娘，在險惡的境遇中殺出一條血路來。

　　馬群向下狂衝。

　　小襄王所說的列陣，是指要他的四名心腹翼護在他的左右，真巧，麒麟雙豪在小襄王的右方，形成右翼的兩乘護衛，左翼的兩騎，是小襄王的另兩名心腹。

　　看清了兩位姑娘的危機，中海不再顧忌，全力策馬衝刺，超越了其他的騎士，從左翼馳上，快接近左翼的第三騎，將超出小襄王的馬啦！

　　驀地，四海遊僧叫出了小孤人妖的名號。

　　接著，小襄王發出了怒吼：「小孤人妖格殺勿論，上！」

　　不久便看清了苦鬥中的兩個假男人，他倒抽了一口涼氣，伏鞍向前衝刺。

　　中海大吃一驚，心中暗暗叫苦，他不遠千里追蹤，志在拯救施姑娘，目下卻是小孤人妖，糟了！他豈能為了五妖魔的小孤人妖，而冒這麼大的風險。

　　他正想緩下座騎，突然看清了施姑娘的臉龐，老天！確是素素，臉色雖變，五官依然是昔日的輪廓。

　　「是她！」他在心中狂叫。

　　這瞬間，小襄王已伸手示意勒韁。

　　他不顧一切，驅馬狂衝，發出一聲震天長嘯，在衝經第三騎身邊的瞬間，拔劍揮出，這把劍是馮興隆的，他的追電劍仍佩在腰中。

　　小襄王一見有人擅自衝出，剛叱出「退回來」三個字，便看到劍影隱現，所以驚叫一聲，喝問一聲：「那是誰？」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劍虹一閃，雙騎相擦而過，第三騎的騎士人頭飛起，屍身下墜。

　　中海持劍的手抓住了騎士丟掉的韁繩，不但殺人，還奪馬，一人兩馬向下衝。

　　變化太快太突然，這瞬間，所有的騎士全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鎮住了。

　　中海急衝而至，兩位姑娘已命在須臾。

　　他用口咬住奪來的韁繩，自己的韁繩則扣在馬鞍前的判官頭上，接二連三發出五把飛刀，狂衝而至，口一鬆，放了韁繩厲吼道：「施姑娘，上馬。」

　　陰山第二老的手剛抓近施姑娘的胸口，他不理會姑娘踢向小腹的腳，豈知「喳」一聲輕響，一把飛刀射入他的左耳孔，耳孔是弱點，練氣功的人，火候不練至爐火純青之境，耳孔照樣擋不住兵刃的全力一擊。

　　「嗯……」他輕叫，只感到頭部一震，飛刀沉重的打擊力，將他的腦袋震得猛烈地擺動，手上的力道驟減。

　　「噗！」素素的腳，也在這瞬間踢中了老傢伙的小腹。

　　素素的胸上方，老傢伙的手急落，老傢伙雖挨了一刀，直貫耳孔深處，但力道已發，雖減了五成勁，仍然夠沉重。

　　素素「嗯」了一聲，腿一軟，向後挫倒。

　　老傢伙飛退丈外，「砰」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接著，馬蹄狠狠地從他的身上踹過，他的氣功已散，被踹得血肉模糊，軀體的下半身簡直不成人形。

　　在同一瞬間，四海遊僧一聲慘叫，左脅貫入一把飛刀，側攻的第三老的左眼，飛刀柄閃閃生光，「啊」一聲厲號，上身被飛刀的打擊力道衝得腦袋向後仰，刺向小孤人妖的劍也隨著後收。

　　這瞬間，四海遊僧擲出的鐵缽擦小孤人妖的右胯骨而過，砸下的方便鏟也失去了準頭，從小孤人妖的右臂外側擦下，僅傷皮肉，而小孤人妖在全力扯身避招中，劍也拼全力扎出，拼個兩敗俱傷，扎入和尚的胸口。

　　五把飛刀全部中的，一把也沒落空。

　　兩把飛刀擊中兩名大漢，重圍立解。

　　中海衝到，俯身滑下雕鞍，伸手抓著尚未倒地的素素左手，喝道：「施姑娘，上馬。」

　　素素對中海的聲音不陌生，一聽不由狂喜，借力飛升。

　　中海也滑回雖鞍，將她扔到鞍後。

　　素素扭頭大叫道：「靳姐姐，奪馬上。」

　　不用叫，中海帶來的另一匹馬，恰好掠過小孤人妖的身旁，她忍痛飛躍上馬，俯身抓住了韁繩。

　　「靳姑娘，隨我來。」中海叫。

　　兩匹馬向西北角急衝，後面，小襄王一聲怒嘯，二十餘匹駿馬排山倒海似的衝來，中海領先策馬狂衝，迎面遇上了四名大漢。

　　他一聲暴吼，飛刀再次接二連三出手，用飛刀開路。

　　身後，有人大叫道：「這是大地之龍的飛刀，大地之龍，大地之龍！」

　　不叫倒好，叫了反而便宜了中海，昨天遂平狠鬥，大地之龍的名號已令龍虎風雲會的好漢們喪膽，而夜間的惡鬥消息，也在今晨傳到了小襄王的耳中，馬面無常重傷被押的消息，已在好漢們的心目中投下了陰影，不由他們不驚。

　　聽人叫出是大地之龍到了，一個個禁不住被嚇得手腳發軟。

　　攔路的四大漢本來還來得及閃避飛刀，但一聽同伴叫出大地之龍的名號，大吃一驚，人的名，樹的影，大地之龍的飛刀神技，在他們的心中，已發生了可怕的震撼威力，失驚之下，反而手腳麻木，要想閃避機會已逝。

　　「啊……」慘叫驚天動地，四個人幾乎同時蹦跳著挫倒。

　　馬兒狂衝而過，屍身紛紛擲倒，人騰馬躍，向西北角的山區狂衝，沒有馬的人，像潮水般隨後急趕，吶喊聲雷動，金鑼狂鳴。

　　人喊馬嘶，煙塵滾滾，不久，人馬便消失在山林深處。

　　要說小襄王對大地之龍毫無顧忌，那是欺人之談。

　　昨天遂平的惡鬥，他知之甚詳，大地之龍不但在光天化日之下來去自如，根本沒將上百名高手放在眼下，擊傷燕山四毒白晝突圍，藐視天南三劍，在高手名宿重重包圍之中來去自如，不要說藝業如何，就憑這份膽氣，已足以令他小襄王甘拜下風，自愧不如。

　　以今天來說，大地之龍居然敢在龍潭虎穴中出沒，敢在會中高手齊集的曠野中向他們挑戰，簡直將這些高手名宿視同廢物。

　　而且居然跟在他身後殺出救人，這份超人的膽識和魄力，令他心中發毛。

　　因此，他的馬本是千中選一的神駒，比中海的馬快，但他由於心中有所顧忌，所以不敢獨自離群猛追過去。

　　中海一馬當先，越過了牧場的曠野，快接近山區，扭頭叫：「靳姑娘，前面山區可能有人埋伏，緊跟著我，入山之後準備棄馬，姑娘還能用輕功麼？」

　　小孤人妖不知大地之龍就是龍中海，但昨天經過遂平，她已知道大地之龍大鬧遂平的轟轟烈烈事蹟，心中大喜，叫道：「放心，我還支持得了。」

　　素素緊抱住中海的虎腰，喜悅地問：「你是大哥麼？怎麼變成大地之龍了？爺曾告訴我說在福建遇上了大地之龍，你壞，為何不將真姓名告訴爹？」

　　中海不願將自己那時的心情說出，大聲說：「以後再說，我們的難關還未度過呢。」

　　快接近山林邊沿，追來的人馬仍然保持在丈外，更後些，人馬漫山遍野潮水似的湧來。

　　接近至十丈左右，林中一聲鑼響，草木搖搖，衝出十二匹健馬，十二個黑衣人一字排開，十二匹座騎列陣兇猛地衝來，中間的騎士舉劍大吼：「天宇有七星，大地黑旗盟，相好的，留下。」

　　天南三劍正率領著十餘名黑衣高手，沿右面的矮林前沿飛步趕來，相距約有半里地，無法趕上。

　　中海一聲狂笑，挺劍衝上叫：「朋友們，讓路，大地之龍與貴盟是朋友，借光。」

　　他的叫聲像打雷，故意讓小襄王聽到，以便離間龍虎風雲會與黑旗盟的感情。

　　後面的小襄王大吼道：「王兄弟，拿下他們。」

　　雙方的叫聲皆震人心弦，可是還沒有讓人思索的機會，突變已至。

第二十章　大橋小鎮

　　黑旗盟的十二個人，弄不清中海的話是真是假，稍一遲疑，中海已經衝到，飛刀向左右分飛，射向左右的四騎士，他自己衝向剛才發話的王兄弟，劍發雷霆。

　　王兄弟身手了得，一聲暴叱，揮劍急架來劍。

　　中海猛地收劍，挫身向側滑，鐙裏藏身長劍再發，「嗤」一聲向上送，刺入王兄弟的右脅，信手一帶，馬兒已相錯馳過。

　　「啊……」王兄弟慘叫一聲，飛墜馬下。

　　中海向左圈馬，在剎那間又發射了三把飛刀，讓出空隙向後叫：「靳姑娘，先走一步。」

　　小孤人妖已不等招呼，從他讓出的空隙中馳過，衝入林中。

　　慘叫聲驚心動魄，中海先前所發的四把飛刀，已把最近的兩名騎士射落馬下，兩側的人馬無法加入進擊，想兜轉馬頭合圍，但被左右的空馬所阻。

　　中海－抖韁繩，直衝入林，一面向小孤人妖叫：「暫勿棄馬，走！」

　　樹林不高不矮，不宜乘馬，他扭頭低叫：「施姑娘，盡量伏下身軀，小心樹枝。」

　　「我理會得，大哥。」姑娘答。

　　馬匹穿林，騎士如不小心，十分危險，馬兒不會管背上的人，只顧它自己能否不受樹枝的擦掛，幸而小孤人妖的騎術相當高明。

　　中海更是技高一籌，兩匹馬轉入林中，向西北方向急衝。

　　小襄王一群人，敢驅馬入林追趕的人不滿半數，長距離與馬匹賽馬，事實上不可能，這一來，步行追趕的人，只好洩氣地盯著逐漸遠去的人馬背影興嘆。

　　奔出三里地，座騎已有不支現象，中海叫道：「靳姑娘，你和施姑娘在西面那座崗頂等我，我引他們向北追，座騎給我。」

　　兩位姑娘下馬向西走，他牽著小孤人妖的座騎，向北急馳，遠出三里地，方下馬解了馬兒的韁繩塞入草叢中藏好。

　　在馬臀上扎了一劍，直待馬兒負痛向北狂奔老遠，方從容向預定聚會處走了。

　　兩位姑娘等得心焦，見到人大喜過望，施姑娘趕著問：「大哥，聽，他們果然向北追去了。」

　　崗頂居高臨下，可聽到清晰的馬蹄聲，他向南面的山林一指，說：「山區中可能還潛伏了不少人，咱們由這一面穿出，從南面的曠野脫身。」

　　「那……他們有馬匹，不是容易被他們趕上麼？」小孤人妖擔心地問。

　　「我想不會，俗語說，出其不意，制勝之機，他們料定咱們必定利用山林藏匿，絕不會冒險走曠野，咱們偏偏由曠野脫身，這就走。」

　　他脫下奪自馮興隆的衣褲，恢復了莊家漢的裝束，領先向南走，素素緊跟在他身後，笑道：「龍大哥，你的易容術不高明嗎？」

　　中海呵呵笑，扭頭笑道：「我的頭巾丟掉了，這時又用不著扮駝子，當然看來不合身分啦！如果你早先看到我騎著騾子的怪相，保證你認不出是我，事實上今早我從遂平趕來，沿途龍虎風雲會的人全被瞞過了。」

　　小孤人妖接口問道：「昨天鬧遂平的大地之龍，果然是你？」

　　「是的。」

　　「你為何改變姓海？如果我知道你就是甘涼道上的龍中海，也許我會留下來找你呢。你怎麼知道我的困難？」

　　「一言難盡，其實，我並不知靳姑娘也在此地。」

　　「龍大哥，你是專程趕來的救我的？」素素接口問。

　　「我從平邱集便得到你的消息，好不容易才趕上你的……」他將前後的經過一一說了，只隱下飛虹劍客鄒老人的事，不願洩露鄒老人的隱居處所，以免替老人招麻煩。

　　素素聽說他身中朔望散的毒，且為了救她而耽擱了好些天，至今已拖了十天了，驚得粉臉變色，跌腳叫苦，焦急地說：「糟了！我根本沒找到八爪蒼龍丘老爺子怎知道回春居士的下落？天啊！你也太……」

　　中海淡淡一笑，泰然地說：「不必替我擔心，我會設法解決的，目下兩位準備作何打算？」

　　素素挽著小孤人妖說：「靳姐姐，謝謝你這次冒萬險前來救我，不敢或忘，希望小妹能有為姐姐效勞的一天，但不知姐姐今後打算……」

　　「我打算再闖蕩幾年江湖，等厭倦了江湖生涯再言其他，目下小孤山已成了是非之地，龍虎風雲會不會放過我，我也不會輕易地饒了他們，見一個殺一個，看他們能把我怎樣？」

　　中海一面走，一面說：「靳姑娘，在下認為最好暫時隱起行蹤，免為龍虎風雲的人所乘，等候他們敗亡的一天到來。」

　　「等候他們敗亡？」小孤人妖訝然問。

　　「是的。」

　　中海斬釘截鐵地答，小孤人妖是五魔之一，名聲不好，他不敢將內情說出，人心隔肚皮，他不得不防，隱約地說：「相信不久之後，必有武林仁義之士，召集同道共襄除去該群江湖兇徒為世除害的義舉。」

　　「我想，這一天我們這一輩子的人很難等得到了。」小孤人妖慨嘆地說。

　　中海停下腳步，神色肅穆地說：「不然，目下已有人暗中出面主持大局了，時機未至，必須等到能一舉將該會連根除去之時方能下手，這一天不會讓咱們等得太久的。因此，小可奉勸姑娘暫行忍耐保全實力，以便日後大舉，多保全一個人，日後便多一分實力，希望姑娘三思。」

　　「近來江湖傳言，說是四絕秀士已重行出山，在南一帶行道，這麼說，主持大局的人會不會是他呢？」

　　「很可能，有他老人家出面，何愁龍虎風雲會的小丑跳樑？」

　　「如果是這些所謂俠義英雄出面主持大局，我小孤人妖可不願意聽他們驅策。」

　　中海嘆口氣，誠懇地說：「靳姑娘，請恕小可直言，姑娘在江湖的行徑，委實難怪俠義門人的非議，在姑娘來說，僅算是遊戲人間，事不分好歹，人不分善惡，好歹善惡全決於姑娘一念之間，因此自以為是任性而為，但人的好惡決定是非曲直，更主宰別人的生死，在情在理都是說不過去的，龍虎風雲會的作為，也和姑娘的行事如出一轍，只不過他們比姑娘更為險惡歹毒而已，他們經過了周詳的策劃，長年累月的秘密進行方有今天的成就。一旦羽翼已成，立即便露出猙獰面目，順我者生，逆我者死，用毒藥挾人為質，以控制那些宇內名宿就範，下一步將是狂風暴雨似的鉅變光臨宇內，可怕的劫難將君臨江湖，這就是任性而為的最好榜樣，人的慾望永無止境，但犧牲別人成全自己的作為，不足為法……」

　　「你教訓我麼？」小孤人妖變色叫。

　　中海欠身道：「小可不敢，只是為盡人的本分，向姑娘進言而已，希能諒我。姑娘上次在鬼愁嶺山神廟的話，小可仍然記在心頭，小可深信姑娘是個絕頂聰明而知大體的人，只不過自小養成任性而憤世嫉俗的性情，易於衝動，因而靈智時受蒙蔽而已。小可絕不信姑娘的一生行事中，沒有俠義可風的事蹟遺留在人間，江湖所流傳有關姑娘的謠言，也絕非全是事實，只要心存仁義，行事……」

　　「別說了，我不聽你的廢話。」小孤人妖叫，但聲色間已無怨意。

　　中海爽朗地一笑，轉過話題問：「姑娘可知道與姑娘齊名的四妖魔？」

　　「早些天有兩個不是和你在平邱集胡來麼？」

　　「不錯，他們已專程出寨返回甘涼去了，另一個毒娘子北宮雲娘……」

　　「她失蹤好幾年，也許死了呢。」

　　「不！她……不說也罷……」

　　「你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天機不可洩漏，總有一天，小可要和她作生死一拼。」

　　「咦！你像是知道哩！」

　　「不但知道，而且可能是他死我活。」

　　「你對付得了她？」

　　「目前不可，但我在盡力而為。」

　　小孤人妖搖頭苦笑，說：「要是見了她，你可得小心，她身上穿了一件銀皮特製的背心，刀劍不入，暗器難傷，加以練了鐵布衫一類的防身氣功，又有奇毒傷人，你……唉！恐怕傷不了她反而送掉性命。」

　　「我會小心的，假使她真了得，豈會藉銀甲保護，顯然並不足畏，背心並不能保證她的安全，人的頭部更是要害，而且斷掉手足，也會失去抵抗力的，是麼？前面已是曠野，咱們加快些，靳姑娘受傷不輕，施姑娘可否扶他一把？」

　　馳出曠野，三人展開輕功，向南如飛而走，晝伏夜行，第三天他們便到了武昌府，沿途平安無事，因為小襄王己帶著人馬到南陽去了。

　　在武昌府，小孤人妖接受了中海的勸告，先暫行隱身，答應日後助他一臂之力，她準備下南京，找昔日的朋友盤桓一些時日，然後再隱身江湖，等候機會秘密除去龍虎風雲會的羽黨爪牙。

　　素素跟定了中海，她要陪中海尋找回春居士，三天中，有小孤人妖在旁，中海不敢多言，他對小孤人妖還有些顧忌。

　　解毒的時間只剩下五天，而從武昌府到九宮山，還有七百里以上的路程，山道不好走，必須趕路耽誤不得，因此，不再晝伏夜行，決定在三天之內趕到。

　　到九宮山有兩條路可行，一走東南先到興國州，從州南的太平山到九宮東面，一是南行，先到通山縣，翻越大城山進入寶石河，便到了九宮北面，兩條路相較，走通山要近百里左右，因此中海決定走南道。

　　南道也是到岳州府的唯一陸路官道，商旅卻不太多，因為往返兩府的人，大多走水路，走路陸不但辛苦，而且山區中經常可以發現劫路的歹徒。

　　一早，送走了小孤人妖，中海立即準備首途。

　　素素心中自然十分焦急，但他不知中海要到何處尋找回春居士，而且看了中海日漸憔悴的神色，她感到有點心酸地說：「龍大哥，這兩天你太辛苦了，神色憔悴，多令人躲心啊！昨晚一夜奔波，落店休息不到一個時辰，怎能立即上道？我看，你還是……」

　　中海搖搖頭，苦笑道：「還有好幾百里路要趕呢，時辰不多了，施姑娘，我看，你還是……」

　　「我怎樣？」素素訝然搶著問。

　　「令尊目下在何處隱居？」中海第一次問起天玄劍的下落，以前有小孤人妖在，他不方便問。

　　「目前在長沙府湘潭縣東西的昭潭潭邊，他老人家正在四出遊說武林白道隱雄共襄義舉，恐怕目前不在家，你問爹的下落，有何用意麼？」

　　「我的意思是，你必須趕回家中隱身，不可再在外闖蕩了，你為人好管閒事打抱不平，不知衡量利害，在這風雨飄搖危機四伏的境遇中，委實不宜在外行走，為大局著想，所以你必須立即趕返湘潭我送你到咸寧再分手，怎樣？」

　　「天！你……你要趕我走？」素素驚叫。

　　「不是趕你走，而是……」

　　「不！大哥，目下你正在困難中，你沒有理由趕我走，咸寧金河北岸，住著一位前輩，叫隱叟鄧公明，他老人家是爹的忘年之交，也許從他老人家的口中，可以知道回春居士的下落，我陪你去找他好了。」

　　「不必了，回春居士目下隱居在九宮山，我一個人趕路方便些。」

　　「真的？」

　　「我帶著鬼丐常真的手書，鬼丐知道他的隱居處所。」

　　「老天爺！你何不早說？」素素驚喜地叫。

　　「早說？被小孤人妖聽到，不是替丘老爺子招災麼？」

　　素素疑惑地注視著他，幽幽地說：「大哥，你……你似乎不信任靳姐姐呢。」

　　中海點點頭，沉重地說：「靳姑娘心腸太硬，太過主觀，也太過任性，憤世嫉俗之心太重，這種人很可怕，對是非很難分清，因此，極易受人利用，她與枯骨魔僧等人不同，他們是闖蕩一生經過無數劫難的人，自尊心極重，不受人驅策不甘人下，因此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自尊心更不許他們聽命於人。靳姑娘不是這種人，她假使遇上一位工於心計，專在投其所好上下工夫的人，她會不顧一切走上歧途的，她之所以救你，只是基於一時義憤，她想利用你接近小襄王，以便乘機除去四海遊僧報一己之仇而已。」

　　「不！你太估低她了，大哥。」

　　中海笑笑，若無其事地說：「但願我錯了，反正來日方長，且拭目以待，請你轉告令尊，告訴他我已和白衣神君以及三丐連絡上了……」

　　也將在平邱集的事說了，最後說：「龍虎風雲會的會主，是長春子的姘頭兼弟子毒娘子北宮雲娘，他們的陰謀極為惡毒……」

　　素素如遭電殛，驚叫道：「大哥，此話當真？這……這……」

　　中海不再多說，淡淡一笑道：「千真萬確，我已和長春子見過面，還幾乎丟掉性命，請稟明令尊必須小心謹慎，目下長春子只在背後撐毒娘子的腰，還未公然出面，假使他以武林三大高手的身分現身，假藉仁義號召武林朋友另樹立一大勢力，上當的人當不在少數，令尊恐怕也難逃毒手的，後果可怕。」

　　「老天爺！看你說得有多嚴重？」素素呆呆地叫。

　　「豈只嚴重而已？目下毒娘子已經率領了大批高手入川，留下小襄王在各處擾亂江湖，吸引江湖朋友的注意，以掩護毒娘子在四川進行可怕的陰謀，並預定下月中旬在湖廣大會黨羽，如果我所料不差，至遲下月初旬，四川必將傳出震驚江湖的重大消息。中旬龍虎風雲會大會群魔之後，暴風雨即將君臨江湖，當然，這得看毒娘子是否在四川如意，如果她在四川的陰謀落空又當別論。總之，不管事情如何發展，長春子極可能在最短時間內以嶄新的面目在江湖出現，他也絕不會公然與毒娘子在表面上親善合作，只在暗中策劃他的惡毒陰謀，大劫將臨，所以你得火速稟明令尊早作準備，無論如何不可出面，盡速通知朋友們小心提防。」

　　素素仍然不信，迷惘地說：「你的話我深信絕無虛假，但……但我怎能令家父相信呢？」

　　「令尊到過福建，該對武夷排雲山莊的伏魔劍客不陌生……」

　　他將排雲山莊的變故一一道出，最後說：「吳濟慈為了留得性命以揭發長春子的惡毒陰謀，復被安慶雙醜所陷害，忍辱偷生在邊寨受刑，身死異鄉所謂何來，他死得有價值，排雲山莊數十名男女老少也死得轟轟烈烈，不管你信是不信，我將以畢生精力從事揭發長春子的惡毒陰謀，為生者全性命，為慰死者於九泉，我個人的仇恨還是次要，我必須請你向令尊提出忠告，先為保全武林實力而奔走，不必說了，我知道你疑問尚多，可惜我無法向你詳加解說，該走了，假使找不到回春居士，我想，日後挽救江湖大劫的重任，只有寄望在令尊的身上了。」

　　素素仍是男裝，背起小包裹黯然地說：「走吧！一切以後再說，目前你需人照顧，無論如何，我得陪你走一趟九宮山找丘老爺子，不要攆我走，大哥。」

　　她低頭拭淚，匆匆出房，她的心很亂，江湖大劫在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所關心的中海身中奇毒，必須盡早找回春居士。

　　她這一生中，第一次對異性關心，不知怎地，在這短短三天相聚中，她那少女的心湖突然湧起了波濤，一生中第一次油然興起了奇妙的感覺。

　　中海在她的心目中，不再是一個普通的朋友，不再是一個僅僅值得關心的英雄豪傑，而是一個令他傾心的男人，一個足以信賴的密友。

　　中海的身影，已開始令他迷亂，令她煩惱，令她恐慌，甘涼道上第一次見面，他僅感到中海是個難得的奇人，是個有丈夫氣概的義士而已，並沒有留下太深的印象。

　　秦嶺道上二次並肩救金鳳，她對中海加深了一層認識，但還不至於達到令她傾心的程度，而這幾天，情形有了異樣，她感到中海在她的心目中已完全不同，奇異的感覺震撼著她，一種難以言宣的神奇電流襲擊著她。

　　自然而然地，她的生活圈子不再以自己為中心了，甚至連父母親人都擱在圈子外，圈子的中心變成了中海啦！

　　中海的話令她感到心向下沉，她聽得出中海話中的弦外之音，假使找不到回春居士，他便會不在人世，挽救江湖大劫的重任，自然便落在他爹天玄劍的身上了，她急出一身冷汗，出了武昌城，不等中海催促，她已邁開大步向前急趕，恨不得插翅飛往九宮山。

　　幸而道上行旅不多，足以讓他們施展，一陣急趕，第一天便趕了兩百里，入暮時分，便趕到了依山傍水的上橋鎮，距咸寧尚有八十餘里。

　　中海確是有點難以支持了，朔望散的奇毒已經逐漸發作，他感到一陣陣倦意不斷地襲來，似乎渾身脫勁，懶洋洋地，胃口出奇的壞，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依他的意思，還想在上橋鎮進食，然後趕夜路到咸寧，趕一步算一步。但素素不依，她已看出中海已無法支持，假使再不珍惜體力，奇毒極可能提前發作，所以斷然作主，要在上橋鎮落店。

　　上橋鎮，是一座小鎮市，只有百十戶人家，官道通過鎮中，另一條小街在東面與官道平行，鎮西有一條小河，河對岸延西一帶全是水田，秋冬之際田中無水，還沒開始冬耕，鎮東是綿延起伏的山林山都不高，但樹林卻很濃密，是這一帶燃料的供應場。

　　這幾天氣候變了，天宇中烏雲密佈，陰沉沉地，從北面吹來的寒風冷咻咻的，一件夾衣已擋不住寒意了。

　　暮色茫茫，炊煙四起，遠遠地，上橋鎮的燈光，在黃昏的朦朧中閃爍，兩人大踏步趲趕，中海的腳下已有點浮動，但仍咬緊牙關支撐。

　　踏入鎮口，上橋客棧的招牌入目。

　　「大哥，請依我，無論如何得在這兒落店，你身體有奇毒，即使是鐵打的人，也煞不住一天兩夜的苦趕。」素素用近乎哀求的聲音說。

　　沿途為了今晚是否落店的事，曾經發生爭執，中海長吁了一口氣，讓步道：「好吧！只好依你了，我確也感到十分疲倦。」

　　素素長嘆一聲，語聲有點變了，說：「大哥，我知道你心中焦急，我同樣的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飛到九宮山，可是，你……你支援不住啊！再像這樣不要命地趕，你會倒下去的，唉！我真該死，你為了我……」

　　中海拉了他一把，強笑道：「施姑娘……」

　　「老天，你還叫我施姑娘……」

　　「哦！我老忘了，一時不易改過來，素素，你不該再說這種話，人的禍福似乎冥冥中自有主宰，怨天尤人只有自尋煩惱，對麼？」

　　「大哥，你相信宿命？」

　　「不信，但事實上我們只能勉強自己相信以求解脫，只怪我們都是平凡的人……咦！這座市鎮怎麼如此冷冷清清？通街大道地處宿站，似乎不該如此冷落的。」

　　「初冬了，誰還在晚間出來喝西北風？這座大橋客棧可能是鎮上絕無僅有的一家，希望還剩有房間。」

　　素素一面說，一面踏入店門，直趨櫃檯向掌櫃的問：「掌櫃的，可有上房？」

　　店堂中一燈如豆，甚是狹隘，只有一名店伙和一個掌櫃的照管店面，掌櫃的向店伙招手，一面答道：「有有，兩位落店麼？」

　　「最好是有套間的上房。」素素加上一句。

　　「有，有，小店今天只接了八位客官，空房間多著哩。李三，領兩位客官到東跨院丙字號上房安頓。」

　　店伙李三應喏一聲，上前接過兩人的小包裹，說：「客官請隨我來。」

　　掌櫃的接口道：「兩位如果有貴重物品交櫃，但請吩咐。還有，小店人手不夠，伙食由隔鄰的鴻福包辦，客官如需酒食，可吩咐店伙早些準備。」

　　「在下理會得。」中海答，隨著店伙走了。

　　客棧共有三進兩院，內部居然相當闊爽，只是店伙少得可憐，廊下無燈，客人稀少，走進東跨院陰沉沉鬼氣沖天，沒有一般客棧所特有的喧鬧聲，倒像是大戶人家建在深山避暑的廣廈。

　　還好，店伙雖少，茶水倒是不缺，所謂套房，通常作為接待攜帶家小上路的闊客住宿，有內間，有小廳。比一般的上房高級些，可容納四至五名的男女旅客。

　　以往三天中，素素有小孤人妖做伴，三人分內外間住宿，江湖人比世俗男女灑脫些，倒無甚顧忌今天她開始感到心中狂跳，有點惶恐。但梳洗畢，她開始平靜下來了，按下心潮，不再理會。

　　男人先梳洗，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等她浴罷出到外間，吃了一驚，几上熱茶仍在，卻不見已梳洗停當的中海，燈火明亮，人卻不見了，身處險境，她的警覺性特高，掀開床上的枕頭，中海的追電劍仍在。她匆匆取了一件衣衫將劍包了，拉開了房門。

　　房門口人影乍現，店伙正捧了食盒送飯菜到來，見房門猛然拉開，脫口驚叫道：「咦！客官你怎麼……」

　　「看到我大哥麼？」她急急地搶問。

　　「是那位大個兒客官麼？」

　　「是的。」

　　「小的沒看見，他怎麼啦？」

　　「不見啦，小二哥。」

　　「客官何不叫叫看，也許是上茅坑去了。」店伙一面說，一面進入房中，將飯菜擺好。

　　「大哥，你在那兒？」素素站在廊下叫。

　　廊下沒有燈，牆根壁角黑沉沉地，這一排上房只有她和中海兩個客人，其他的客房沒有燈光，她向黑暗中大叫，各處傳來的回音令人感到汗毛直豎。

　　後面還有一排下房，必須由走廊的另一端繞過方能到達，黑暗中突然傳來中海的聲音：「賢弟，到這兒來一趟。」

　　素素心頭一塊石頭落地，鬆了一口氣，急急繞過走廊，便看到一座小門前站著中海，正向她招手送食物的店伙也跟來了，看清了房間的牌號，搶前兩步惶然地搖手叫：「客官，千萬不可管閒事，千萬……」

　　中海取出一錠小銀，塞入店伙手中，沉聲道：「我兄弟倆今晚到了這房間，只有你知道，如果你張揚出去，小心我要你的命，燒你的店，你給我悄悄走開，千萬不可聲張，快走。」

　　店伙打一冷戰，扭頭便走。

　　素素怔在一旁，訝然問道：「大哥，怎麼回事？」

　　「剛才我聽到這兒有人呻吟，找到這兒……」

　　「大哥，咱們目下自顧不暇，你……你又管閒事了。」

　　中海點點頭，沉要地說：「見死不救，何以為人？素素，快將救傷丹取來應用，裏面有兩個人急需援手。」

　　素素搖頭苦笑，嘆口氣折回房中取藥。

　　房中一燈如豆，前後兩張臥榻，分躺著兩個花甲以上年紀的老人，兩人的上身靠在床欄上，敞開衣襟，露出滿是血跡的胸膛，一條條鞭痕悚目驚心。

　　素素帶了丹藥進房，看了傷勢吃了一驚，抽口涼氣說：「是鞭傷，下手的人好狠的手段！」

　　中海用茶灌丹藥入喉，說：「不錯，是鞭傷。這種鞭叫作逆麟蛇尾鞭，是用來刮掉皮肉的歹毒玩意，一鞭下去，如果不抽動，麟片也可刺入肉中，運勁急帶，著鞭處的皮肉便被刮落，老人家挨了七鞭之多，創處可見胸骨，不死確是奇蹟。」

　　中海平時帶在腰間的百寶囊，經常帶著不少自製的膏丹藥散，這種沉重的外傷，他足以應付，內外藥齊下，素素也毫無顧忌地幫著中海替老人包紮傷口。

　　另一名老人傷勢稍為輕些，胸前是皮鞭傷，浮腫凝血而已，只是年老氣衰，已然難以支持。

　　包紮停當，被皮鞭打傷的老人強忍痛楚，虛脫地說：「謝謝賢昆仲援手之德，小老兒沒齒難忘，只是，兩位請珍重，趕快離開這塊是非場。」

　　中海挪來張木椅在床前坐下，泰然地說：「老丈但請放心，小可自有主意，看兩位的傷勢，該是午前受的傷，能將原因見告麼？」

　　老人痛苦地低下頭，淒然地說：「老朽姓宓，名蔚，本鎮人民，家在鎮東近山區的坡地上，薄有田產，一向與世無爭，那一位是老朽的故友，姓詹名雄……」

　　素素突然訝然叫：「金雕詹雄老前輩，怎會落得如此狼狽？」

　　宓蔚吸入一口氣，往下說：「詹兄在十年前練一種奇門氣功，忽略了自己的年歲，不慎岔氣傷身，最後自毀氣門保全了性命，一身內家絕學化為淚水，只能使用普通拳腳防身了。」

　　「氣門毀掉仍能保全性命，詹前輩果然名不虛傳。」素素萬分佩服地說。

　　「老朽的傷勢，說來話長，本鎮有個不長進的敗類叫作韓芳，從小便人見人厭，年青時則遊手好閒，專做偷雞摸狗的勾當，為鎮民所不容，將他趕出本鎮，豈知他到了府城自割投入楚王府，轉眼二十年，他居然成了府城大名鼎鼎的王府中官。上月，他請准楚王將本鎮的田劃為莊田。

　　「大明皇律規定中官可以劃授莊田，但法有明文，莊田名義上雖劃賜中官，卻仍歸原主耕作，只不過改向所屬中官完糧而已。

　　「本來，不管皇莊也好，中官莊田也好，原田主事實已一無所有，只是敢怒而不敢言，只好怨命，可是，這畜生欺人太甚，存心報復當年趕他出鎮的舊賬，王令剛下，便限令附近百頃良田的主人於五天之內離境，否則一律擒解王府問罪。今天是第三天，他帶了百名豪奴前來，佔了老朽的莊院，將老朽打得遍體麟傷。

　　「詹老哥是前天光臨舍下作客的，一言不合與豪奴們衝突，被一個叫翻天鷂子夏聰的傢伙所擒，把他折磨得死去活來，再命人將我兩人送來店中，限令店家嚴加看守，想讓我們死在店中，應了客死兩字的俗語。

　　「至於老朽的家小，恐怕已經……我死不足惜，這只是開始，兩天之後，鎮中那些願與鄉土共存亡的人，不知如何下場。唉！誰知道呢？」

　　中海並未表示意見，「唔」了一聲說：「難怪貴鎮如此冷清了，原來如此。」

　　「一部分老少婦孺已經投奔鄰村親友處暫避風頭去了。」

　　素素憤然接口道：「貴鎮乃是通衢大道，他們竟敢如此胡為？難道說，貴鎮的人就不能聯名上告麼？」

　　宓蔚慘笑，虛弱地說：「上告？往那兒去告？布政使衙門等於楚王府的偏院，布政使知府大人只算是楚王的家奴，而王府中當權的奴才，以中官為首，府城的文武官員，誰敢不仰他們的鼻息？上京擊登聞鼓告御狀麼？本地官府不發路引，寸步難行，總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們要我們死，我們絕難活命。」

　　中海起身告辭，說道：「兩位好好養息，俗語說，天無絕人之路，又道是天道循環，報應不爽，有因必有果，作惡多端的人必受天譴，請拭目以待，靜觀奇變可也，小可告辭，等會兒小可請店家替兩位熬藥並準備吃食。」

　　兩人到了房門口，氣息甚弱的金雕詹雄突然瞪開老眼，吃力地說：「兩位稍候，翻天鷂子夏聰，早年是太行山附近大名鼎鼎的獨行大盜，一身輕功超塵拔俗，內外功根基甚厚，兩位如無把握，幸勿逞匹夫之勇。」

　　「小可留神就是。」

　　中海答，稍頓又問：「前輩尚有需晚輩效勞的事麼？」

　　「老朽有一好友，住處距此不遠，何不替老朽帶封書信將敝友請來，多一個人也多一些照顧。」

　　中海不敢在武林朋友面前透露底細，他準備找到回春居士之後，趕赴麒麟山莊，所接觸的人越少越好。

　　湖廣是玉麒麟的勢力範圍，所有的江湖人大多數與麒麟山莊有來往，誰知道金雕詹雄的朋友，是否與玉麒麟有交情？略一沉吟，斷然拒絕道：「老丈的好意，小可心領了，但不管事情是否辦好，前輩在十天半月中，不可能走動，前輩可將書信準備好，晚輩願將書信帶給貴友。」

　　金雕詹雄不再勉強，只好說：「也好，祝兩位萬事順心，兩位貴姓大名，能見告麼？」

　　「前輩請諒，恕晚輩守秘，再見。」

　　回到房中，素素換了一杯熱茶奉上，倚著中海坐下，秀眉緊鎖地問：「大哥，你決定要管？」

　　中海點點頭，沉重地說：「素素，我怎能不管？」

　　「但你……」

　　「不必為我擔心，一天兩夜，絕對可以趕到九宮山，我還有兩天尋找回春居士的時間。」

　　「你認為可以一找便到麼？」

　　「鬼丐說過，他老人家目下化名邱誠，九宮山的人，都知道他老人家的住處，想來必定易找。」

　　「你有沒有問過鬼丐在何時曾與邱老爺子見過面？」

　　「這……這倒沒問。」

　　「也許在十年前，也許更久些，是麼？世事淒涼，今天不知明日事，誰敢保證回春居士仍在九宮山？正如他老人家的堂弟八爪蒼龍一般，五六年前還有人看到他在許州，但我卻空跑了一趟。」

　　中海一怔，隨即淡淡一笑道：「素素別說洩氣話了，生有時，死有地，我不在乎。」

　　「但……大哥，我在乎，你……」她眼淚溢出眼簾，伏在中海的肩上飲泣。

　　中海輕撫她的秀髮，強笑道：「素素謝謝你的關懷，說一句真心話，換了你，你管是不管？」

　　「我……這樣吧，你先走一步，這裏的事交給我。」

　　中海呵呵一笑，說：「不行，你心懸兩地，必定心浮氣躁，說不定會大開殺戒，這樣不但救不了鎮民，反而讓他們去頂殺頭抄家的罪，放心啦！我想不會耽擱得太久的，我問你，你認為宓老丈的話可靠麼？」

　　「當然可靠。」

　　「有何為證？」

　　「這……這……金雕詹雄前輩早年是白道的知名人物，難道不足為證？」

　　「你的意思只是想當然，不足為證，長春子早年也是一代豪俠，但現在怎樣？一面之詞不足取信，咱們得進一步找出是非好歹來，天色不早，你該歇息了。」

　　素素粉臉泛紅，忸怩地說：「你……你先歇息，我……我還不累。」

　　「胡說，你還不累？快！你先去歇息，小心門戶，我還得練功呢。」

　　「哦！說起練功，我想起一件事，爹說你已獲得六指琴魔杜老爺子的真傳，到底是真是假？」

　　「確是不假，剋音之學助長我的內力修為，不然我的進境那有如此神速？你沒感到我比半年前進步得多麼？」

　　「大哥，能不能教我？」

　　「杜老前輩並未說過不許傳人，有何不可，等我的心情平靜下來時，你我得好好切磋一番，進去吧，晚安。」

　　一早，兩人便在廳中用餐，將劍用布巾裹了，準備出外走走。

　　剛放下碗筷，街頭忽然傳來了一連串震耳的鑼聲，中海接過店伙送來的臉巾淨面，一面信口問說道：「老兄，鑼聲是怎麼回事？」

　　「中官大人派人傳話，等會兒客官便知道了。」店伙低聲答。

　　「後房兩位老丈的茶水藥湯，準備妥當了麼？」中海再問。

　　「客官，求求你，放小的一條生路好不？」店伙哀求道。

　　「你在本鎮有田地？」

　　「沒有，客官，小的靠雙手夾一肩討飯吃，不管雙方的事，反正與我無關，但客官卻把小的捲入是非之中……」

　　「沒你的事與你無關？哼！誰也休想置身事外。」

　　「客官，出門人……」

　　「住口！你知道我是誰？」

　　「客官是……」

　　中海掏出金雲玉版副令晃了一晃，納入懷中說：「湖廣清吏司派來查案的人，你最好聽我的話準沒錯。」

　　清吏司，是刑部分置在各部政司的衙門，天下原設有十四個司，宣得十年革除交址，剩下十三個審理各地的重大刑案，百姓小民見了官，不是害怕便是怨恨，想高攀的人並不多，怕惹火上身的人卻多的是。

　　店伙一聽說是清吏司的人，嚇得打了個冷顫，扭頭便溜。

　　中海一把將他抓住，沉聲問：「慢走，說，怎麼回事？」

　　店伙臉色蒼白，向店門外一指，恐懼地說：「他……他們會……會告訴你。」

第二十一章　藩王作惡

　　店門口，「噹噹噹」一陣鑼響，接著有人拉開嗓子叫：「鄉親們聽了，明天一早，田地被劃歸莊田的人家，必須在卯牌末辰牌初離開，不可有誤。」

　　聲落又是一陣鑼響，傳話的人向街尾走了。

　　中海推椅而起，搶出店門。

　　晨光中，街兩側站著不少木然呆立的人，一隊雄糾糾的王府衛隊，正步伐整齊地從街尾向街口巡邏而過。

　　只要看到呆立在街兩側的人們，他們那種憤怒而又無助的神色，便可猜出事情的大概了。

　　中海神色凜然地凝神眺望著對街一幢三合院，廣場前面站著三個怒目圓睜的青年人，他們全用飽含怨毒的目光，死盯著大踏步而過的王府衛士。

　　倏然一陣蹄聲自街口傳來，五匹健馬出現在視線內，在武昌府以南，河流交錯，平原甚少，行李大多以舟船代步。

　　所以說北馬南船，在這一帶發現騎士，相當罕見。

　　五匹馬小馳入鎮，令人眼前一亮。

　　馬駿，人艷，竟然是五個美艷如花的少女，先頭一騎士，穿一襲綠色勁裝，掛劍，披一襲天青色連帽披風，柳肩鳳目，美艷可人。

　　後四騎則穿藍勁裝，披墨綠色披風，佩劍掛囊，一個比一個美，五個女騎士的年紀，都在二十上下，在美艷中，蓬勃著剛健婀娜的氣息。

　　中海神目如電，他的目力比任何人都銳利，馬匹相距在十餘丈外，他便將人看清了，低叫道：「咦！是她！」

　　「誰？」素素生硬地問。

　　「排雲山莊伏魔劍客的愛女吳玄霜，她……她沒有死，換穿綠色衣裳了。」

　　「哦！她遠帶了女伴，莫非她也在廣結群雄為父母復仇？」

　　「我問她一問。」

　　素素一把拉住他的手，低聲說：「不可魯莽，免得暴露你和她的身分。」

　　馬兒到了，吳玄霜看清了店前的中海，吃了一驚，中海的臉色不再塗上顏色掩飾，所以一看便知了。

　　她突然勒住座騎，扭頭叫：「小春，在這兒進食，趕了一夜，馬兒也乏了。」

　　第二匹馬上的少女訝然答道：「小姐不是說趕到斜山村進食麼？」

　　「不了，下馬。」

　　她一躍下馬，將韁繩交給小春，踏上臺階，向中海送過一道眼色，向店內叫：「伙計，替本姑娘準備吃食，替馬兒上草料，要間清靜的上房，準備茶水讓我們梳洗。」

　　一面說一面進入店中，中海示意素素退在一旁，走至階下，向繫馬的小春抱拳一禮，嬉皮笑臉地說：「姑娘請了，辛苦啦！」

　　小春瞪了他一眼，大聲問：「你是店伙計？」

　　「不，恕在下魯莽，請問姑娘一聲，剛才進店的那位姑娘，在下覺得十分眼熟，似乎在何處見過面，姑娘可否……」

　　「啐！見你的鬼！我家小姐卻沒見過你這種混蛋，滾！」

　　中海哼了一聲，陰陽怪氣地說：「哼！神氣什麼的你家小姐姓朱，過去在……在……」

　　小春笑了，「唰」一聲劈面抽出一鞭，笑罵道：「看你生得人才一表，不像是病棍，卻想用這種拙劣的辦法勾搭，你簡直昏了頭，告訴你，你家小姐姓安，你再去打聽，管教你嚇得真魂出竅，你很幸運，今天壇主夫人不在，不然的話，準保你死無葬身之地。走吧，本姑娘不忍心和你計較。」說完和另三名同伴含笑入店去了。

　　中海吃了一驚，素素卻走近笑道：「大哥，你還不夠資格作偷香賊哩，可碰了大釘子啦！」

　　中海將他拖出店外，低聲道：「這四個少女可能是侍女，小春所說的壇主夫人，極可能是龍虎風雲會一位壇主的妻室，吳姑娘如果改姓安，很可能她已打入風雲會的內部了，我不便前往找他，你到她的房外留心些兒。」

　　「你呢？」

　　中海向對街一指，說：「我去打聽鎮中的事，很快就會轉來的。」

　　「好，小心了。」

　　中海向對街走，到了三合廟前的廣場，三個年青人仍在向遠處眺望，見中海走近，收回目光不住向中海打量。

　　中海泰然地走近，背著手含笑向三人點頭為禮，說：「打擾諸位了，小可姓海，名龍。」

　　一個青年人木然地點頭回禮，冷淡地問：「聽口音，海兄不像是本地人，有何貴幹？」

　　「不錯，小可是河南人氏，途經貴地，向諸位打聽一些小事。」

　　「請說，小可但願能為兄台效勞。」

　　「小可看貴地山明水秀，倒是安家落業的好地方，但不知貴地有何田可買麼？」

　　青年人失聲狂笑，接著臉色一沉，說：「我家有田六頃，兄弟三人耕種，養活老小二十四人，豐衣足食家道小康，你要買田，我可以賣給你，每頃只要你三文錢，你如果有意，便可立即成交，怎樣呢？」

　　「兄台不是說笑話吧？小可是誠心的。」

　　青年人嘆口氣，搖頭道：「海兄，不瞞你說，這幾天我們都笑不出來，只有哭的份兒，被你這麼一說，我只好笑了，這附近的田已化為中官莊田，你能買麼？快走吧，不然將有大禍臨頭。」

　　中海笑笑，泰然地說：「多承好意關照，謝謝，不管皇莊也好，中官莊田也罷，法有明文，只可在王府百里之內劃屬。貴鎮距楚王府已超過兩百里，請放心，沒有人會來搶你們的田。」

　　說完，扭頭大踏步走了，經過了第二間大宅，向站在壁角偷聽的一個中年人哼了一聲，冷笑著走了。

　　進店後直趨東跨院，一眼便看到素素站在房門口眺望，隔鄰第三間套房中，傳出少女們嬉笑之聲，顯然玄霜和四個侍女成了他的鄰居。

　　素素向他招手，拉著他的手閃入室中，低聲道：「她不信任我，你快走一趟，可從後窗找他。」

　　中海火速進入內間，扳開後窗飄身落在房後的走道，一搖三擺地向鄰房的後窗從容走去。

　　「濟慈兄，真陽兄。」他若無其事地信口叫，聲音不大，但足以從窗縫中透入，他考慮周到，叫吳濟慈的名字，不叫玄霜，以免敵人懷疑。

　　明窗悄然而開，窗格子中突然飛出一團布帛，他一手接住放入懷中，扭頭便走，倏地眼角人影一閃，走道盡頭昂然站著一位青衣大漢，雙目冷冷地注視著自己……

　　他只好放棄由原路入室的舉動，沿走道向青衣人走去，青衣人豹頭環眼，海口虎鬚，肩闊腰粗，結實得像頭巨熊，臉上的風塵軌跡可看出是個江湖人。

　　中海泰然向前走，心說：「看情形，這下子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青衣人冷冷地瞥了中海一眼，往牆上一靠，架起腿雙手抱胸，然後冷冷地注視著一步步走近的中海。

　　中海認為青衣人可能是龍虎風雲會的走狗，被這傢伙看到他和吳玄霜在後窗弄鬼，豈肯輕易放過他？心中泛起重重殺機，準備動手。

　　青衣人沒看出危機，等中海接近至八尺內，左手一伸，冷冷一笑，吐出兩個字：「拿來。」

　　中海欺近兩步，偏著腦袋也冷冷地問：「你要？」

　　青衣人根本沒將中海瞧在眼下，仍大模大樣地說：「自然。」

　　中海嘿嘿笑，也大剌剌地問：「甚麼？」

　　雙方都吝惜字眼，針鋒相對地簡單問答，中海無所謂，青衣人卻受不了，倏然離牆站正，冷笑著道：「你老兄多心了，看錯了人啦！」

　　青衣人冷笑一聲，厲聲道：「安姑娘上月方由壇主夫人收為弟子，成為青鋒四女的四妹，夫人寵愛有加，沒想到她卻不知感恩，竟膽大包天暗與外人私通消息，自毀前程，不是自絕生路，本會在天下各地，明暗中派了不少人，監視著會中各弟子的言行舉動，任何人也休想生心叛離。」

　　中海淡淡一笑，問：「閣下認為安姑娘有叛會之心麼？」

　　「把剛才你接到的布帛拿出來，便知是否有叛會之心了，當然，本會的男女弟子，並不禁止男女相悅的事，在下認為你可能是安姑娘的相好，在未獲得真憑實據之前，還不能遽下定論，所以平心靜氣地向閣下要剛才拋出窗外的布帛。」

　　中海取出布團，緩緩遞過笑道：「給你，如果你認識字，也許……」

　　「不勞閣下指點。」青衣人冷叱，伸手便搶。

　　牆角後，素素突然閃出，劍尖點在青衣人的背心上，沉叱道：「且慢，老兄。」

　　青衣人大概練了不怕刀劍的氣功，一聲冷哼，倏然身形左旋，肩部一扭，便將點在背心上的劍尖震偏，「嗤」一聲裂帛響，衣衫被劍刺破，接著，他右掌劈出，猛劈素素的頸根，反應之快，確是駭人聽聞。

　　不想中海比他更快，身形倏動，雙手扣住青衣人的脖子，手指緊收扣實咽喉，膝蓋急抬，「砰」一聲撞中青衣人的十四節脊骨，骨左右的命脅二門禁不起千斤力道的打擊，他這一膝已用了全力。

　　接著，他將人猛地帶倒，抽出一手戟雙指插入對方的雙目，任何氣功到家的高手，絕不可能練至雙目也不怕打擊的境地，指入睛毀，青衣人死了一半，想叫，咽喉被鎖，無法出聲。

　　中海確是夠快，雙手重新扣住對方的咽喉，霍然站起，奮起千斤神力，將人扔起向牆角猛砸。

　　「砰！砰！砰！」青衣人的背脊，接二連三兇猛地砸在牆角上，似乎連牆壁也在震動，三下兇狠的打擊，鐵打的金剛也禁受不起。中海仍不放手，扣住脖子拖了便走，一面向素素說：「晚上再毀屍滅跡，先藏在房中再說。」

　　進了房，將屍體往床下一塞，素素倒抽了一口涼氣說：「大哥，你知道這傢伙是誰麼？好險。」

　　「不知道，但我看出他目朗鬢豐，便知是氣功了得的高手，苦於沒有機會用寶劍對付，又怕被他跑掉後患無窮，如果他叫嚷，驚動了吳姑娘的同行四女，大事去矣！幸而你及時趕到，真是危險萬分呀。」

　　「這傢伙叫鐵熊羅真，是太行山綠林道的第一條好漢，內外功都出人頭地，雙手可以抓裂刀劍，我知道用劍傷不了他，所以才引他轉身，希望你用追電劍要他的命，你卻用雙手進襲，嚇了我一大跳真是令人擔心。」

　　中海笑道：「傻丫頭，還能拔劍？只消慢上一剎那，他便會脫出被制的範圍，聲張起來，豈不完了？且看看吳姑娘的東西。」

　　玄霜丟出來的是一條絹帕，上面用眉筆匆匆地寫著：「大哥，我已投身虎穴，候機制惡道的死命，誓報不共戴天之仇，死亦無憾，連絡不易，耳目眾多，希望大哥速聯絡天下群雄，共誅此賊，總會設在大巴山，聚集有萬副兵革，內主壇設在麒麟山莊，十月十五日之前，群魔聚會，會主毒娘子已率高手入川，六指琴魔也同行，可能已查出縹緲仙子的隱居處，希速示警，令仙子知所趨避，十月間，會主將可至麒麟山莊籌畫惡毒陰謀，請留意，知名不具上。」

　　「我的天！她好大的膽子。」素素驚叫。

　　中海黯然長嘆，苦笑道：「排雲山莊化為飛灰，全莊老小死傷殆盡，她……她除了拼死復仇之外還能有何作為？」

　　「她替你帶來了難題，我們怎樣向縹緲仙子示警？即使立即入川，也趕不上了。」

　　中海也深以為然，搖頭道：「我們想已無能為力，毒娘子早有萬全的準備，派小襄王在中原惹事生非，吸引江湖朋友的注意，她卻牽領大批高手入川行事，入川之後，自然不會拖延時日，可能縹緲仙子已遭毒手，我們已無能為力，哦！我得再找吳姑娘……」

　　「找她有何要事？」

　　「告訴她飛錘劉隆已打入風雲會臥底，要她……」

　　「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這種事怎能告訴她，弄得不好，兩個人都斷送掉，豈不可惜？」

　　「但我希望她能和劉隆將內外消息傳出來。」

　　「時機尚未成熟，不可操之過急。聽，她們走了，即使不走，也不易接近她了。」

　　果然不錯，玄霜和四名侍女已經食畢離房，談談說說走向店廳，中海將門推開一條縫，剛將頭伸出，便看到一個灰衣人閃入五女先前的上房，他認得，灰衣人是住在西院客房的一個客人，剛落店不久。

　　「有人先一步入室去了，可能是鐵熊羅真的同伴。」他向素素低聲說。

　　「等會兒我們檢查一下鐵熊身上的遺物，這傢伙晚上再找他，殺一個少一個。」素素說。

　　「好，趕快把咱們的衣服穿上。」

　　「為什麼？」素素訝然問。

　　「準備戲弄那位可惡的中官，如果所料不差，來人不久將到，快！」

　　兩人分別換了衣衫，勁裝外加穿了一襲鴉青長袍，掛上劍，靜候變化，一切準備停當，沉重而急促的靴音已自門外傳來。

　　兩人在桌旁落坐，一面喝茶一面交談。

　　「砰砰！砰砰砰！」打門聲暴響震耳，店伙在外叫：「客官，開門！開門！」

　　「幹什麼？」中海喝問。

　　「有客人求見。」店伙答。

　　「叫他滾！」中海不客氣地叫。

　　外面一個洪鐘似的大嗓門叫道：「把門撞開，這死囚不識抬舉。」

　　「轟隆隆」一陣暴響，有人用重傢伙撞門。

　　中海向素素示意將門打開，素素一手頂住門，輕輕拉門鎖，突然放手。

　　「砰」一聲大震，門開了，四個用木桌撞門的人，連人帶桌跌入房中，掙扎難起。

　　中海安坐在桌旁，手中端著一杯熱茶，冷冷地注視著湧入房來的不速之客。

　　首先衝入八名衣甲鮮明的王府侍衛，其次湧入四名勁裝打手，然後是兩名蔑片，擁著一個細皮白內，臉色陰沉，內監打扮的中年人。

　　只消看穿章，便知是韓中官到了，中官是王府有官位的太監，這批人最為可惡，專門魚肉地方小民，欺凌地方官吏，如狼似虎，地方上至府州大員，下至小民百姓，對他們無不恨之入骨。

　　斷後的是三個穿勁裝的中年人，長相一個比一個兇猛，腰懸長劍，腰帶上纏了一條粗如手指的逆麟蛇尾鞭，領先那人五短身材，圓臉尖嘴，鷹目勾鼻，絡腮剛鬚根根見肉，雙耳輪向上聳，乍看上去活像個貓頭騰，想來必定是翻天鷂子夏聰了。

　　中海先發制人，「啪」一聲將茶杯摔得粉碎，怒吼道：「滾出去！豈有此理，你們這群無法無天之徒，簡直成了打家劫舍的強盜，想不到王爺竟養出你們這群無法無天的奴才，是不是想陷害王爺，將把柄讓御史大人抓住參奏皇上？」

　　他人長得高大，相貌堂堂，冒充兩三品大員，可說甚合身分，氣魄夠，發起威來居然威風八面。

　　所有的人全都被他嚇住了，韓中官心中有點發虛，扭頭向店伙低聲問：「喂！你說他是清吏司來的人麼？」

　　店伙渾身發抖，哀聲說道：「大人，是……是他……他說的，小……小人不……不知道。」

　　王府的中官，連知府大人也得賣他三分賬，豈怕區區清吏司派來的查案官員？韓中官按下性子，上前冷笑道：「閣下好大的架，好暴躁的脾氣，你是清吏司派來的人？」

　　「混帳！你還不配問。」

　　「清吏司大小官員上迄郎中，下迄司獄，十三名官員中，本官卻從未見過閣下。難道說，你是刑部派來的不成？」

　　想嚇唬經常在官場中混的人極為不易，稍一大意便會露出馬腳，中海過去只在流役衛所時見過官，連官階也沒弄清楚，他只知從前被人陷害時，由清吏司審判，以為清吏司必定權大，豈知十三清吏司中，官階最高的郎中只有正五品，比知府還低一級。

　　因其直屬刑部，反而不如各分道的提刑按察司許可權大，按權便是正三品，在地方上掌握著實權，負責刑名按劾，糾官邪、除奸暴、平獄訟、雪冤抑，澄清吏治，地方官甚至轄下的王親國威，對提刑按察司不無顧忌，對清吏司卻不在乎。

　　中海人急智生，又掏出他的法寶金雲玉版副令揚了揚，這玩意十分搶眼，金光閃閃，白玉晶瑩，如不細看，還不知是什麼玩意。

　　他小心地不讓後面的翻天鷂子看到，揚了揚便重行收入懷中，冷笑道：「看清了沒有？湖廣清吏司有無海某人無關宏旨，回去稟明王爺，再縱容中官擾民，小心幽禁高牆，還得砍下你們的頭顱掛在東安門示眾。」

　　龍子龍孫犯法，罪不犯逆，大多械送鳳陽囚禁，稱為幽禁高牆。東安門的北端是東廠，經常將死囚的腦袋懸掛在東安門示眾。提起東廠，令人頭皮發炸。可是，中海又錯了，東廠西廠都由內宮主事內官就是太監，太監與太監之間，大多狼狽為奸，彼此之間多有來往。

　　弘治登基後，員外郎張倫奏請廢除東廠，英明的弘治皇帝也不肯廢除，但也知東廠太不像話，皇律規定犯人的枷自十五斤至二十五斤，東廠的枷居然重至一百五十斤，進東廠的人，想活著出來，簡直難比登天。因此，雖不廢東廠，但嚴禁東廠橫行。

　　目前主事的人姓羅名祥，後來的楊鵬，皆奉帝命嚴加管束手下，可以說，大明皇朝十六代帝王中（南明不算），東廠是當時最守規矩的一代。

　　中官聽中海提及東安門，吃了一驚，但東廠辦案的人，所用的腰牌卻不是有金有玉的小玩意，而是用紫銅雕製的睚眥腰牌。睚眥，據說是龍生九子中的一種，瞪眼齜牙，狀極猙獰。

　　韓中官根本沒看清是什麼玩意，反正看到金光閃閃，絕不是東廠的是腰牌，但摸不清中海的路數，是以不敢發作，略一遲疑，伸出右手說：「閣下是不是京師來的？請讓本官看看腰牌。」

　　中海向素素揮手，不耐地吼道：「趕他出去！收拾行囊準備啟程上京。」

　　素素應喏一聲，急搶而上。

　　八名王府衛士和兩名蔑片目定口呆，他們更摸不清中海的來頭，怎敢阻攔？得罪了京師派來查案的人員，弄得不好被抄家滅族那才冤呢。

　　翻天鷂子不是官，他不怕，厲叱叫：「且慢！」

　　素素杏眼一翻，厲叱道：「站住！報上官銜，你好大的狗膽。」

　　翻天鷂子吃了一驚，腳下一慢，素素已劈胸抓住了韓中官的衣領，手上用了三成勁，向下一翻，「哎喲！」韓中官驚叫，腳下發軟，接著叫：「夏師父，救……救……我。」

　　翻天鷂子不再遲疑，踏進一步叫：「放手！有話好說。」

　　驀地，房門口出現一個灰衣人，哈哈狂笑，向內躬身行禮道：「海大人，韓中官身旁藏匿江洋大盜，心懷不軌，妄調王府衛隊，用心叵測。下官願擒下太行大盜作證……」

　　韓中官毛骨悚然，但掙扎不得，情急大叫道：「夏師父，先走一步。」

　　翻天鷂子本來想替韓中官解圍，聞聲立即應聲擊破窗戶，閃電似的穿窗而出，上屋走了。

　　灰衣人一聲長笑，追出叫：「惡賊，你走得了？」

　　素素抓起韓中官，脫手便扔，大喝道：「快滾，小心你的頭顱。」

　　中海推椅站起，拍案向衛士們喝道：「朝庭召令各地蕃王領擁三衛，用意是應付不測之變，你們食君之祿，當知保國衛民之道，為何甘心聽命於內臣，魚肉百姓小民？中官不許干預外事，賜田也限於蕃邸百里之內，韓中官遠離府城兩百里與民爭田，違法亂紀罪不可恕，追究起來，你們難脫關係。速轉告你們的百戶長，必須立即啟程稟明王爺善後。

　　「本官姓海，從京師來辦案，奉旨於辦案期間，任何人如若不聽約束，一律格殺勿論，韓中官在身旁藏匿太行山大盜翻天鷂子夏聰，你們知不知道？你們到底是官兵呢，抑或是強盜？給我快滾！本官越看你們越生氣，滾回去聽候處治。」

　　「滾！」中海叫，「砰」一聲暴喝，他拍桌趕人。

　　衛士們屁滾尿流，悚然行禮告退。

　　素素在門外抓起韓中官，在他的屁股上踹了一腳，厲聲說：「賤骨頭，你這沒出息的小病棍，滾回去。」

　　中海站在房門口，威風八面地叫：「韓芳，回去把你召來的惡棍們聚集在客家，本官隨後就到。」

　　一群人狼狽地逃出店門，急如喪家之犬走了。

　　素素等眾人走遠，低聲急問道：「大哥，你還要前往宓家冒險？先別說有拆穿紙老虎之虞，單只翻天鷂子一群惡賊也不易打發啊！」

　　中海呵呵笑，低聲道：「翻天鷂子那群人，比起小襄王一群好漢，不是小巫見大巫。」

　　「但……咱們根本用不著冒此不必要之險，是麼？」

　　「正相反，咱們要利用這次的機會，移禍江東。」

　　「移禍？移給誰？」

　　灰影一閃，屋頂飄下剛才追翻天鷂子的灰衣人，走近拱手行禮，笑道：「老弟，你這一招真絕，佩服佩服，在下橫江白練梁衡，在大江水道的鏢行朋友中小有名氣。」

　　中海向房中伸手虛引，笑道：「梁師父，請到裏面小坐，此非說話之所。」

　　進入室中分賓主坐下，中海開門見山地問：「梁師父剛才進入那五個女人所歇的上房，不知有何貴幹，可否坦誠相告？」

　　橫江白練苦笑道：「海老弟可知道一個外號叫金花五娘，姓冉名五娘的人？」

　　素素接口道：「這鬼女人一手五金花，賽似閻王令，是二十年前黑道中大名鼎鼎的賊婆娘，她的丈夫擒龍客皇甫長風，三十年前便是淮泗一帶的綠林大豪，惡跡如山。」

　　橫江白練一怔，呆呆地說：「老弟是……是……」

　　「她是在下的義弟，姓施。」中海含糊地接口。

　　「小老弟對擒龍客夫婦的底細如此熟悉，定非等閒人物。」

　　「其實，擒龍客夫婦的底細，江湖上知道的人不算少，原因是他夫妻倆雖分別在南北作案，但每年必有一段時日同至東南沿海逍遙。」素素從容回答，並送上一杯茶。

　　橫江白練喝了素素送來的茶，嘆口氣說：「賊婆目下已是龍虎風雲會的人，她的老賊丈夫更貴為該會的內主壇壇主。賊婆娘的手下有十二名功力和劍術造詣皆臻上乘的人做她的侍衛，稱為龍泉十二劍手，每人一把出自州府龍泉縣的名劍龍泉，吹毛可斷，而且韌性奇佳，一劍揮出勁達劍尖，劍身可以回折成圈，令人防不勝防，確是珍貴的龍泉名劍。

　　「此外還有四個少女，稱為青鋒四女，是老賊婆的貼身侍衛，剛才那五個女人中，有一個便是青鋒四女之一，帶著四個侍女，早些天，老賊婆從南京溯江而上，可把咱們水路英雄們搞得災情慘重，龍泉十二劍手所向無敵。

　　「到了武昌府，老賊婆卻不見了，我跟蹤這個鬼女人，想找機會要老賊婆的命，可是，按剛才的情形看來，老賊婆並不是走的這條路，我得另外設法，剛才我在廳中，看到狗官在追問店伙，有一個傢伙說你姓海，如果所料不差，老弟定然是大地之龍。」

　　中海一驚，訝然問：「梁兄憑什麼猜想在下是大地之龍？」

　　「武昌府的江湖朋友中，轟傳著大地之龍大鬧遂平，揚威濯馬莊的消息，按行程，大地之龍該走到了這附近了。」

　　「怪事，你似乎知道大地之龍的行程哩！」

　　「只是猜想而已，大地之龍與龍虎風雲會作對，風雲會的少會主是小襄王成小畜生，小畜生的家在麒麟山莊，那麼，大地之龍走這條路並不足怪了，麒麟山莊在岳州府汩羅江屈原嶺哩。」

　　中海暗暗心驚，對橫江白練思路的明晰，推論的精確，由衷地感到佩服，不由肅然起敬，但他還不願暴露身分，不加否認也不承認，說：「梁兄如此推斷，似乎有點捕風捉影呢！你想，如果大地之龍在這兒，會出面管大橋鎮這件閒事麼？」

　　「很難說，英雄豪傑的行徑，常令人莫測高深，也許他會悲天憫人仗義插手的。」

　　中海不願再說，轉過話題問：「梁兄想找機會要老賊婆的命，請教，能接得下龍泉十二劍手麼？」

　　「不行，最多可接下兩個，不是在下自甘菲薄，他們的劍術確是高明得可怕極了。」

　　「那麼，梁兄準備如何下手。」

　　「暗襲，效法張子房博浪一錐。」

　　中海搖搖頭，苦笑道：「匹夫之勇，不足為法，你絕對無法近身。」

　　橫江白練失色長嘆，黯然地說：「我也知道此舉十分愚昧，可是，我那些死去的朋友，似乎都不分晝夜在地泉下催促我為他們報仇。」

　　「那又何苦？假使梁兄也白饒上一條命，日後連報仇的人也沒有啦！何不暫行忍耐，秘密聯絡天下群雄，日後一舉消滅龍虎風雲會的人為世除害，公私兩便，豈不兩全其美？咱們交淺言深，尚請梁兄三思。」

　　橫江白練沉吟半晌，咬牙道：「也好，多謝老弟指點。」

　　「梁兄目下有何打算？」中海問。

　　「兄弟的故鄉在九宮山寶石河邊，且先返家拾掇拾掇。」

　　中海心中一動，問道：「梁兄家住九宮山寶石河邊，貴地有一位姓邱名誠的長者，梁兄是否認識呢？」

　　「邱誠？怎不認識？舍下距邱府不足三里地。」

　　「邱長者目下可好？」中海強按心頭喜悅，沉住氣問。

　　「哦！在下不知他老人家怎樣了，月前邱府舉家遷居，遷至何處卻無人知道。」

　　中海感到腦中「轟」地一聲悶響，臉色大變，冷汗滿額。

　　素素心中大急，一把抓住橫江白練的衣袖，失聲問：「什麼？此話當真？」

　　兩人的神色，把橫江白練嚇得倒抽一口涼氣，驚道：「怎麼不真？在下月初曾返故里一行，特前往拜望鄉中父老，所有附近數十里的人，皆不明白邱家為何突然舉家遷走的緣故，而且遷後多日之後方被附近的人發現，除了數幢空屋之外，人已不知去向，並未留下片紙隻字，咦！兩位與誠老前輩有何……」

　　「天啊！」素素尖叫，腿一軟，「砰」一聲跌坐在椅上，珠淚滾滾，淚灑胸襟。

　　中海反而鎮靜下來了，拭掉額上的冷汗，淡淡一笑道：「誠老是舍弟的一門遠親，正想投奔九宮山托庇，想不到他老人家突然卻遷走了，委實令人失望，在下也深感震驚。梁兄，剛才多蒙出面追跑翻天鷂子，如果兄台有興，何不前往宓家將狗官趕走？」

　　橫江白練知道中海對邱誠的事有所顧忌，也不好再問，點頭道：「好，在下深以能追隨驥尾為榮幸。」

　　「梁兄的兵刃……」

　　橫江白練在衣下掏出一根九合銀絲鏈，笑道：「這就是兄弟的兵刃，可當鞭使，在水中用來套人十分趁手。」

　　中海拍拍素素的肩膀，用衣袖替他溫柔地拭淚，笑道：「賢弟，俗語說，生死由命，半點也不由人，別去擔心誠老的事了，走吧，行事如果有始無終，怎算得英雄豪傑？先解決了大橋鎮的事再言其他。」

　　素素拍打著案桌，失色尖叫道：「不！大哥，我不相信命，都是我不好，躲誤了你的事，死的該是我……」

　　中海掩住她的小嘴，沉聲道：「賢弟，冷靜些。」

　　橫江白練失驚道：「海老弟，令弟是……是……是位姑娘……姑娘？」

　　「要你管！」素素尖叫。

　　中海笑道：「賢弟，如果不是碰上梁兄，咱們豈不是白跑一趟九宮山麼？你應該向梁兄道謝才是呀。」

　　橫江白練轉身喃喃地說：「施，姓施，是位姑娘……」

　　驀地，他跳起來叫：「施姑娘，你是天玄劍施大俠的千金，海老弟如果不是大地之龍，我的梁字倒過來寫。」

　　中海點點頭，挽了素素便走，一面說：「梁兄，不可聲張。」

　　橫江白練哈哈大笑，說：「老弟，水裏火裏，但請吩附一聲，赴湯蹈火，萬死不辭，這就走。」

　　村東山坡下的宓府，王府的衛隊兩面列陣，屋前的廣場上，韓中官率領著三十餘名打手，正在嚴陣相候，翻天鷂子與另六名勁裝大漢，在韓中官約兩側雁翅排開。

　　遠遠地，中海三人的身影入目，韓中官咬牙切齒，同翻天鷂子說：「他們只來了三個人，咱們務必斬草除根，即使姓海的真是京中派來的大員，把屍體往山裏一丟，給他個毀屍滅跡，誰替他們伸冤呢？記住，斬草除根。」

　　翻天鷂子向衛隊一指，低聲道：「這些衛士如不打發走，後果可怕，誰敢擔保他們不寄書京師告密，人心隔肚皮，這種罪該族誅的事，他們擔不起這種風險哩！」

　　一言驚醒夢中人，韓中官猛地省悟，叫道：「廳中待客，李百戶。」

　　衛士隊的百戶長越眾而出，欠身道：「下官在。」

　　「立即帶隊啟程返回府城，快。」

　　說快真快，這些王府衛隊原是輕裝而來，說走便走，立即開拔上道，這一來，韓中官不是自尋死路，自毀前程。

　　衛隊剛進入鎮中，中海三人緩步到了屋前，韓中官降階相迎，行禮堆笑道：「下官已久候多時，請入廳以便參拜。」

　　中海泰然入廳，冷冷地說：「中官是內官，例不參拜外官，閣下言重了。」

　　「砰」一聲悶響，大廳門閉上了，韓中官面色一沉，叱道：「說！綁下在京隸屬何部，官居何職呢？」

　　中海看清了四周的人，沉下臉大喝道：「狗官居心叵測，竟敢起意謀除本座，罪該萬死，拿下！」

　　素素心中正急躁得五內如焚，一聲不吭，銀虹一閃，長劍出鞘。

　　翻天鷂子一聲長嘯，截出就是一招「花中吐蕊」。

　　素素長劍一震，「錚」一聲「花中吐蕊」落空，接著，劍上風雷驟發，天玄劍絕學出手，但見銀虹一閃，翻天鷂子一聲狂叫，劍尖穿胸透背而過，扔劍便倒。

　　姑娘發了狠，一聲嬌嘯，劍影漫天，招出「分花拂柳」，兩名勁裝大漢慘號著飛擲丈外。

　　橫江白練一聲長笑，九合銀絲鏈一揮，三名打手狂叫著伏倒，他橫行八尺，直進丈餘，銀鏈像怒龍夭矯，一丈方圓內誰近誰死，飛騰盤舞宛若虎入羊群。

　　中海不拔劍，他的劍目前不宜露眼，人影一閃，便抓住了向內堂逃命的韓中官，手一抄，便撕下了狗官一隻耳朵，舌綻春雷地大喝道：「你們還敢抗拒？少不了你們得準備抄家滅族。」

　　廳中在剎那間便死了八個人，誰還敢再替狗官賣命？一聲吶喊，便逃掉了一大半。

　　中海丟下狂號著的韓中官，向一名逃到廳門口的勁裝大漢叫：「留下，你得作證。」聲到人到，伸手便抓。

　　大漢一聲虎吼，火速轉身就是一刀。

　　中海閃身錯出，手一勾，勾住了大漢的手臂，五指一收，大漢狂叫一聲，掌骨盡裂，刀脫手墜地，中海不放手，向下一擰一帶，左掌削出，「噗」一聲正中大漢的肋骨。

　　這瞬間，他抬頭叫：「賢弟住手！割下耳鼻和右臂，放他逃生。」

　　原來素素己找不到人殺，衝到剛剛站起身的韓中官身旁，正想一劍結果狗官的性命，中海的叫聲傳到，她只好罷手，劍虹連閃，狗官的另一隻耳朵和鼻尖先後落地，再一劍便卸下狗官的右小臂，叱道：「滾！慢些兒便要你的狗命。」

　　韓中官居然不怕疼痛，性命要緊，連滾帶爬逃走了。

　　中海將大漢推至壁根下，叉在喉部抵在壁上，冷笑道：「安靜些，說，狗官謀得大橋鎮，是不是王爺的旨意？」

　　「王……爺只……只說賜田，並……並未指定要……要大橋鎮。」大漢大聲叫。

　　「你是王府中的人麼？」

　　「是……是的。」

　　中海掏出金雲玉版副令，揚了揚說：「回去稟報王爺，大爺根本不是什麼京中派來的大員，而是岳州府平江縣汩羅江屈原嶺麒麟山莊的英雄好漢，龍虎風雲會的豪傑，途經大橋村，打抱不平懲治了狗官，告訴王爺，再縱容奴才擾民的話，他得小心了，快滾，叫你的人趕快將屍體帶走。」

　　區區幾句話說得太嚴重，這傢伙不敢回稟楚王，卻向武昌府的滿廣布政使陳說，布政使驚得屁滾尿流，火速調動兵馬，趕到岳州府，陳兵汩羅江邊，日夜監現著麒麟山莊，待命進剿，王府所在地的大小官員責任重大，王爺如被盜賊所傷，將有大批官員被殺頭充軍，那還敢馬虎？這一來，便宜了中海，日後襲擊麒麟山莊，官兵吸引了大部分山莊的爪牙，讓他們順利地火燒山莊。

　　三人火速離開現場，出到小徑山，橫江白練臉色一沉，冷冷地問：「閣下，你是麒麟山莊的……」

　　「呵呵！我大地之龍是麒麟山莊的死對頭。」中海笑答。

　　「那……你為何有金雲玉版令？」

　　「這是副令，從小襄王手中得來的，在下要憑這塊副令，深入龍潭虎穴。」

　　素素大吃一驚，抽口涼氣說：「大哥，你……你沒告訴我，你……」

　　中海黯然地說：「素素，請原諒我，我不能告訴你，假使我不死，也許會借重你助我一臂之力。」

　　「海老弟，你說假使你不死，是什麼意思？」橫江白練驚問。

　　中海含糊地說：「恕難奉告。咱們火速返店，必須盡早離開。」

　　素素一面走，一面向橫江白練問：「梁師父，邱老爺子的下落，真沒有人知道麼？」

　　「在下所知，邱府附近的確沒有人知道，施姑娘，邱老爺子與海老弟的事有關麼？」

　　「是的，我們有十萬火急的事找他。」

　　「這樣吧，咱們到九宮山再詳細打聽，怎樣？」

　　「恐怕……唉！也只好走一趟再說。」

　　三人踏上鎮中的大街，所有的鎮民早已知道狗官走了的消息，每一家門口幾乎都供有香案，在歡呼聲中，三人踏入上橋客棧的大門。

　　中海向掌櫃的笑著叫：「掌櫃的，請知會店伙一聲，咱們立即上道，日後如有官兵前來查問，可照實說咱們下岳州府了，一問三不知，全推在咱們身上就是。」

　　素素在收拾行囊，橫江白練沒帶行李，幫著中海收拾，拖出床下的屍體裹好，中海突然感到一陣疲倦襲來，頭腦有點昏沉，額上冷汗冒出，不支地倒在靠椅上閉目養神。他知道，朔望散的藥力已逐漸在發生作用了。

　　素素吃了一驚，顫聲問：「大哥，大……哥，你……你怎麼了。」

　　中海強打精神，撐起上身說：「沒什麼，有點疲倦而已，你到後面去看看兩位老人家，向他們告辭，詹老前輩的書信，咱們已答允替他帶到，反正是順道，替他帶到就是。」

　　素素伏在他的懷中飲泣，久久方拭淚出房，不久，廊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素素的聲音驚天動地地說：「大哥，大哥，老天爺保佑，天啊！」

　　中海靠在椅上養神，等候素素向金雕詹雄和宓蔚二老告別，並替金雕詹雄帶信至咸寧。

　　驀地，廊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素素的叫聲有些失常：「大哥，大哥！老天爺保佑，天啊！」

　　他吃了一驚，挺身站起，隨著叫聲，素素像一陣狂風般捲入房中，手中高舉著一封書信，忘形地撲入他的懷中，喜極而泣，一面上氣不接下氣地嚷道：「大哥，看看收……收信人的大……大名，謝謝天！」

　　中海接過信，唸道：「煩送，咸寧，縣後街，慈安堂藥房煩交，邱兄誠大啟，弟詹雄百拜。」

　　在一旁用床單裹屍的橫江白練訝然道：「咦！他老人家搬到咸寧來了？難怪無人知道他的下落，慈安堂藥房，那是隱叟鄧公明的堂弟鄧公皓所設的藥局，鄧公皓精於岐黃，當年對貧病之家施醫施藥在咸寧是家諭戶曉的大善人哩！」

　　素素喜歡得直淌眼淚，含淚笑道：「鄧老爺子我認識，我們可以趕兩步，大哥，要不是你管了這件閒事，真不知如何是好啊！好心有好報，果然老天爺有眼。」

　　中海頓時精神大振，說：「是的，俗語說，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冥冥中似乎真有主宰的神靈呢，街上人太多了，聽，店內不知湧來了多少向我們道謝祝福的人，為免招搖起見，咱們必須從後門溜走。」

第二十二章　傳柬示警

　　留下了店錢，三人急急地從店後走了，出鎮四里地，三人合力將鐵熊的屍體埋掉，灑開大步向南急趕。

　　近午時分，他們踏進咸寧城。

　　慈安堂藥局很好找，咸寧的人家諭戶曉，中海知道地近岳州府，龍虎風雲會的耳目必定眾多，為防意外，他決定晚上再前往慈安堂。

　　找了一間大客店暫行安頓，小客店反而不安全，他不得不倍加小心，以免連累了鄧家，三個人先後入店，互相不打招呼，分住了三間上房，等候黑夜到來。

　　按下焦急的心情，好不容易方等到黑夜光臨。

　　夜市剛開，三人分別出店，撲奔縣後街。

　　縣後街不太繁華，慈安堂藥房面對縣衙後端，一找便著，那是一座店門甚廣的大廈，前面是藥肆後端是診所，店伙有六名之多，撿藥的客人卻少。

　　橫江白練和素素不進店，兩人在對街等候，留意可疑人物，中海的劍仍用布巾裹了拿在手上，頭戴四方平定中，穿一襲淡紫色的長袍，像個生意人，泰然走入店中，直趨櫃檯末端，向一名小廝問道：「小兄弟請了，在下有事請教。」

　　小廝點頭欠身，笑問：「請問客官有何指教？」

　　一個小廝也彬彬有禮，一團和氣，中海心中不由對鄧公皓肅然起敬，笑道：「在下受人之託，帶有書信要面呈貴東主鄧老先生，能不能勞駕小兄弟引見？」

　　小廝雙眉緊鎖，神色黯然地說：「對不起，家主人這些天來身體不舒服，不見外客，這樣吧，書信請交由小的轉呈好不好？」

　　中海非見鄧公皓不可，急急地說：「在下的事十分緊急，書信必須面呈，小兄弟請代稟東主一聲，說詹老爺子派人，是否適於見客了。」

　　小廝略一遲疑，說：「客官請稍候，小的前往稟報少東主，是否接見，就看家主人是否適於見客了。」說完，轉身而去。

　　不久，出來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修長中年人，含笑出廳，身後跟著小廝，小廝向中海一指，中年人迎上拱手笑道：「敝人鄧祥雲，聽說兄台要見家父，不知有何見教？請教兄台尊姓大名。」

　　中海回了一禮，取出書信送上說：「在下姓龍，受金雕詹老爺子所托，特向令尊請安，同時將書信面呈邱老爺子，尚請為代先容。」

　　鄧祥雲打量中海半晌，神色有點異樣，問：「剛才小廝說兄台要見家父，不知有何見教？」

　　「詹老爺子要在下面呈令尊懇請……」中海從容地答。

　　鄧祥雲淡淡一笑，搶著說：「詹老爺子五天前方離開敝合，他早知家父不在家，卻要龍兄面交，豈不可怪？

　　中海一怔，來得太匆促，並未向金雕詹雄詢問隱叟鄧公明的事，只從橫江白練的口中知道鄧家兄弟而已。所以求見鄧公皓，怎知鄧公皓不在家的事，只好說：「詹老爺子受傷甚重，岌岌可危，託在下前來下書，在下只知慈安堂藥房是令尊所設，所以要求見令尊面呈，祥雲兄，但不知邱老爺子目下在何處？」

　　「什麼！詹老爺子受傷了？」

　　「是的，目下在大橋鎮大橋客棧養傷……」中海將大橋鎮的事概略說了。

　　鄧祥雲吃了一驚，說：「糟！城門已關，這時……」

　　「邱老爺子在城外舍下隱居，而詹老爺子又受傷甚重，遲延不得，城門已閉，不能出城稟報邱老爺子啦。」

　　中海低聲道：「救人如救火，咱們何不越城而出？」

　　鄧祥雲也低聲道：「好吧，這就走。」

　　說完，將書信交回，領先向外便走。

　　外面在對街等候的橫江白練偕同素素在後緊跟，走向西門，折入城根的小巷。

　　金河，距城西約有四五里，那是一條小小的河流，流入黃塘湖的南端，北岸茂林修竹深處，建了一座樸實的農莊，束距修明村只有里餘，是一處對外交通不便的魚米之鄉，也就是隱叟鄧公明的祖屋所在地。

　　附近的人，全是些安分守己的村民，與世無爭，確是隱居的好地方。

　　鄧家前臨金河，北面數里便是廣闊的黃塘湖，四周的平原上阡陌縱橫，一望無涯的水田甚是壯觀，誰也沒想到這座樸實的農莊中，隱藏著武林中大名鼎鼎的一代神醫回春居士。

　　過了修明村，鄧家出現在眼前。

　　小徑穿稻田而過，人行走其中，一無遮掩。

　　走了半里地，鄧祥雲突然放緩腳步，低聲道：「龍兄，發現有人跟蹤麼？」

　　「那是在下的兩個同伴。」中海笑答。

　　鄧祥雲吃了一驚，倏然飄開冷笑道：「閣下是龍虎風雲會的人？你們是不是太過分了些？」

　　中海一怔，聽對方話中有因，不由心中暗懍，急問：「龍虎風雲會曾經在尊府鬧事麼？」

　　「聽口氣，似乎並不是龍虎會的人？」

　　「在下是龍虎風雲會的死對頭。」

　　「你……你是……」

　　「區區大地之龍。」

　　「大地之龍姓海，你……」

　　「真姓卻是姓龍。」

　　鄧祥雲大喜，隨又黯然長嘆，說：「龍兄如果早來半夜，家父也不至於被惡賊們所擄了。」

　　「這……糟！令尊被他們擄走了？邱老爺子呢？」

　　「家父上月初，接獲玉麒麟的來信，要聘家父為山莊的醫士，家父心中大急，即派上則往安陸府找家伯父商議，上月邱老爺子從寶石河遷至舍下隱居，家伯父卻要到安陸府安頓，故友情深，他親送至安陸府，得到消息後，邱老爺子與家伯父立即趕回，可是卻晚了一步，玉麒麟已派了大批人馬前來將家父架走了。

　　「目下邱老爺子和家伯父正在等候朋友前來助拳，恐怕不易說服玉麒麟那王八蛋放人了，詹老爺子是邱老爺子的朋友，五天前應邱老爺子之請，前來助拳的。

　　「他要往廬山請一位好朋友來相助，想不到在大橋鎮便被狗官們所算，真是不幸，龍兄的兩位同伴，何不請他們來一會？」

　　中海向後低叫一聲，招呼兩人現身，又向鄧祥雲告罪，歉然地說：「並非兄弟故作神秘，派人跟蹤，只因為湖廣是龍虎風雲會的主壇所在地，耳目眾多，不得不防。」

　　他轉向掠來的兩人說：「過來見過祥雲兄，祥雲兄是鄧老爺子的……」

　　素素笑著接口道：「三年前我與鄧大哥曾有一面之緣，不知鄧大哥還記得施素素麼？」

　　鄧祥雲拍拍腦袋，喜悅地叫：「啊！這丫頭還是這麼頑皮，該是十七歲了吧！怎麼還這般野法？你真該打，為何不早些現身？嘖嘖！出落得像花朵般的美人兒，卻要穿男裝，你簡直在……」

　　「啐！不許胡說。」素素跳腳叫。

　　橫江白練向前行禮，笑道：「在下姓梁名衡……」

　　鄧祥雲趕忙回禮，搶著說：「原來是橫江白練梁師父，久仰久仰，此非說話之所，請諸位移玉至舍下小敘，兄弟領路。」

　　「好說好說，打擾尊府，尚請海涵。」橫江白練客氣地答，四人向半里外的鄧家走去。

　　鄧家共有十來幢宅院，樸實無華，全是些堅實而古老的房舍，不像一般大戶人家。

　　鄧祥雲肅客入廳，立即派僕人至後面請鄧公明和邱老爺子出屋，不片刻，兩位古稀老人緩步出廳。左面那人身材修偉，五綹白鬚拂胸，紅光滿臉，皺紋甚少，一隻老眼神光炯炯，一看便知是個修為精深的內家高手。

　　右首老人中等身材，相貌清瘦，慈眉善目，仙風道骨，飄然有出塵之概，花白的三綹長鬚飄飄若仙，舉步從容。

　　鄧祥雲上則行禮，稟道：「大地之龍攜來詹老爺的書信，與天玄劍的千金及橫江白練梁師父，前來拜會伯父和邱老爺子。」他一面稟明，一面替三人引見。

　　修偉老人是鄧宅的主人，隱叟鄧公明，中等身材的老者，是回春居士，三人不敢怠慢，長揖為禮齊聲向兩老問好。

　　中海上前行禮，呈上書信說：「老爺子請過目，這是詹老爺子的書信，晚輩不遠萬里而來，一是拜請老爺子的金安，二是有事相求老爺子援手。」

　　邱誠接過書信，不住地打量中海，半晌方問：「哥兒可否將真姓名見告，近來哥兒的大地之龍名號，江湖轟動，聲譽之隆，已有凌駕武林十六高手之概，看哥兒的氣宇風標，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名不虛傳。」

　　「不敢當老前輩過獎，晚輩深感汗顏，晚輩姓龍名中海，化名海龍，老前輩可直呼晚輩之名，但請向外守秘，晚輩血仇在身，如若洩露出去，極為不便。」

　　隱叟一怔，說：「那麼，你是道州殺官亡命的龍中海了？」

　　「晚輩其實並沒殺官，亡命倒是不假，有人暗中嫁禍陷害，滅門之恨，含恨七年於茲。」

　　素素上前笑道：「老爺子，素兒知道你老人家嫉惡如仇，但在未查出底蘊以前，可否先暫時忍耐呢？他是家父贈藝的人，也是未來挽救江湖大劫的人，假使他是個不法之徒，你老人家想想，家父會將絕藝傾囊相贈麼？」

　　隱叟向她招手，笑罵道：「你這嘴還是這麼厲害，人小鬼大，真該告訴你爹，快給你找婆家管教了，你還不滾到內院去？小心你的男裝嚇壞了內院的女眷。」

　　素素仍然學著男人的禮，長揖告辭向裏走，走了兩步扭頭說：「老爺子，別管素兒的事，可不可以少罵人少來客套，讓龍大哥和邱老爺子到靜室裏商討大事呢？」

　　「放心啦！老朽絕不會為難你的龍大哥。」隱叟飽含深意的笑容。

　　素素啐了一聲，一溜煙走了。

　　隱叟向橫江白練含笑道：「梁師父，請到花廳恃茶，祥兒，領路，讓你的伯父陪龍哥兒到書房長談。」

　　鄧祥雲急道：「爹，金雕詹老爺子正在危難中……」他將中海告訴他的消息說了。

　　「龍哥兒，真的？」隱叟向中海問。

　　中海尚未回答，邱誠已將書信遞過，說：「公明兄，你先看看，最好立即派人連夜啟程，盡速將詹兄移出大橋鎮，也好帶回治理。」

　　中海接口道：「詹老前輩的傷勢不宜走動，必須用擔架抬走才行。」

　　隱叟匆匆看完信，向祥雲說：「祥兒，你帶人走一趟大橋鎮，天明前必須將人移離客棧，免得落在官兵手中，越快越好。」

　　邱誠請中海至書房，分賓主落坐，僕人剛獻上香茶，素素趕來了，仍是一身男裝，行禮笑問：「邱老爺子，記得素兒麼？」

　　邱誠淡淡一笑，說：「施姑娘，老朽剛才在廳中，已聽龍哥兒說得明白，知道姑娘是天玄劍的千金，沒錯吧？。」

　　「素兒提一個人，不知老爺子是否知道。」

　　「你說說看。」

　　「三十年前一代神醫，晚年在家修禪，自號回春居士，這人是邱老爺子的本家，老爺子認識麼？」

　　「哦，想是指丘憲，聽說他已不在人世了。」邱誠若無其事地答。

　　中海心向下沉，變色問：「老爺子不是易名隱居九官山寶石河邊的邱老爺子麼？。」

　　邱誠臉色一冷，冷冷地說：「老朽確是隱居在九官山，並未易名。」

　　中海在懷中取出鬼丐的書信，呈上說：「常前輩著晚輩帶來一封手書，請老爺子過目。」

　　邱誠接過信，看了一眼交回說：「這封信是給丘憲的，老朽也不認識姓常的人，你找錯人了。」

　　素素大驚失色，驚叫道：「老爺子，你老人家難道不是邱老爺子麼？」

　　邱誠淡淡一笑，搖頭道：「老朽確是姓邱，但不是丘憲，回春居士傳說早已作古，老朽不能藉死人的名號增自己的光彩。」

　　中海的目光，始終不放鬆邱誠的任何舉動，吸住對方的眼神，毫不放過對方神情上的絲毫變化，徐徐地說：「老爺子是不是認識鬼丐常前輩？」

　　「對不起，老朽從沒看過這個人。」

　　「老爺子可否看看這封信？」

　　「不是老朽的信，豈可隨便拆看？」邱誠不悅地說。

　　中海笑笑，說道：「如果老爺子確是家住九官山寶石河邊的邱誠，便可以看這封信，常前輩著小可帶書給老爺子，信上的收信人雖寫的是丘憲，但確是要小可帶給老爺子的。」說完，拆開信封取出信箋放在桌上。

　　邱誠的目光落在信箋上，但口中卻說：「我看，你還是找到丘憲以後再說吧，這封信你必須好好保存，萬一落在對頭手中，大禍不遠。」

　　素素急得不住流淚，叫道：「老爺子，我向你提一個人，八爪蒼龍丘珣，老爺子難道也不認識他麼？」

　　邱誠瞥了他一眼，笑道：「天下間姓丘的為數不少，可是，我卻沒聽說過八爪蒼龍其人。」

　　中海將書信收好放入懷中，挽了素素向邱誠行禮道：「打擾老爺子了，小可告辭。」

　　素素一把抓住他，尖叫道：「大哥，但你的體內……」

　　中海掩住她的嘴，笑道：「素素，不必多說了，走吧，咱們會找得到丘憲的。」

　　不管素素肯是不肯，挽了她匆匆出房而去，到了大廳，恰好隱叟和橫江白練出廳，他立即告辭，說：「小可信已傳到，必須告辭了，他日有緣，再來叩請老爺子的金安，今晚小可有事，明早要趕到九官山。」

　　鄧公明一怔，說：「什麼？你們就走，客店中諸多不便，難道寒舍就不配留諸位的大駕麼？」

　　中海向素素一指，笑道：「老爺子是施姑娘的長輩，長者命，不敢辭，何不命施姑娘留下？晚輩必須趕回客店，今晚也許會……」

　　「大哥，你……」素素含淚叫。

　　中海搖手止住她的話，笑道：「今晚龍虎風雲會內主壇的壇主夫人金花五娘，可能在四更左右到達咸寧，小可要將那老賊婆留下，所以必須返回城中等他們到來下手。」

　　「大哥，這……」素素莫名其妙地叫。

　　「龍老弟，你……」橫江白練同時訝然。

　　邱誠站在東窗下，面向外背手而立。

　　中海再搖手阻止兩人的話，說：「你倆人可在鄧老爺子這兒待上一宵，我獨自一人行事方便些，同時，我也不希望兩位介入。」

　　素素冰雪聰明，已猜出中海的話必有深意，只有猜不透他悶葫蘆裏賣的是什麼東西，見他的神情不像是有心事或者神智不清的人，只好讓這一顆忐忑的心說：「好吧，我在老爺子府上打擾一夜，明天……」

　　「明天客店見。」中海搶著接口。

　　橫江白練是個老江湖，他的思路連中海也極為敬服，中海這幾句奇特的話，他已猜到中海必定另有用意，不好追問，呵呵一笑道：「不錯，老弟可以一個人放手大幹，有在下和施姑娘在，反而令老弟分心礙腳，我也只好在老爺子府上打擾一夜了，老弟，那老賊婆的青鋒四女既然已先一步返回麒麟山莊，必是老賊婆以為在湖廣地境內，絕不會有人敢和他為難，因此龍泉十二劍手可能在後面押俘，只消全力一擊，火速離開現場，沒有人可以攔得住老弟你的。」

　　素素瞪了橫江白練一眼，莫名其妙。

　　隱叟苦笑道：「龍哥兒，老朽這時進退兩難，舍弟已落在龍虎風雲會之手，萬不能出面和該會作對，愛莫能助，尚請諒我。」

　　「那裏的話？小可瞭解老爺子的心情，同時，更不願府上的人捲入是非之中，即使老爺子要助小可一臂之力，小可也萬難答應，時候不早，小可告辭了。」中海從容說完，行禮告辭。

　　眾人送出大門，中海向鄧公明說：「老爺子，貴地小路甚多，剛才有祥雲兄引領，不致迷途，這時小可一人返城，恐怕……」

　　「這樣吧，老朽派一名僕人掌燈引路，可好？」鄧公明答。

　　「那就有勞貴僕了，真是感激不盡。」

　　鄧公明招來一名健僕，吩咐備燈。

　　邱誠打了個哈欠，低聲向鄧公明說：「公明兄，小弟的練功時候已到，恕我先走一步了。」

　　「誠兄請便，兄弟送客之後，也該練功了。」

　　邱誠舉步入廳，在廳口轉頭盯了中海一眼，中海面向整理燈籠的健僕，似乎並未留意邱誠的舉動。一里左右是修明村，修明村到縣城不足四里，有里餘滔田，近城外一帶，卻是茂林處處，修竹成蔭，健僕的腳程慢，走在前面高舉著鄧家的大燈籠，向縣城緩緩走去。

　　過了修明村，中海將袍袂放在腰帶上，插飛刀的皮護腰改繫在外面，追電劍取掉布巾，插入腰帶趁手處。

　　剛走完稻田的一段，中海接近健僕的肩後，低聲道：「兄台請繼續向前走，在前面半里地的林子裏竽我。」

　　「龍爺，你……」健僕惑然道。

　　「不必管我，我解個手方便，我會趕上的。」

　　「小的可在路上等……」

　　「不必了，我這人有個怪毛病，大小解都不願讓人知道，兄台務必照在下的話去做，走到前面半里地的樹林中相候，我自會趕上的。」

　　健僕不敢不聽，一路嘀咕著向前走，不住說：「怪人，怪人，怪……」

　　到了稻田盡頭，是一座小崗，崗下野草叢生，矮樹零星散其間。

　　中海往路房一閃，閃入一叢小灌木下。

　　健僕依言提著燈籠，逕自上崗而去，天宇中黑沉沉，那盞燈籠極為搶眼，十里外都可看到。

　　不久，路南的稻田上，一個灰影跳躍如飛，向崗下急射而來。

　　中海早已向南移，他算定要等的人不會從路上來，路北近崗處是一座向北延伸的大水塘，只有南面水枯的田野容易通行，而且上崗之後，小徑逐漸向南移，來人從南面抄出，恰好可以抄到前面先行埋伏。

　　他向飛掠而來的黑影冷哼一聲，自語道：「果然被我料中了，這老狐狸自投羅網。」

　　灰影背繫長劍，輕功提縱術十分了得，從崗南抄出，向半里外的樹林急射，越野而走。

　　林中更黑，樹葉尚未落盡，灰影進入林中，直趨林緣伏在路南的一株巨樹後，拔劍出鞘，左掌心扣了三枚透風鏢，雙目灼灼地盯視著漸來漸近的燈籠。

　　燈籠漸來漸近，到了十餘丈外，已可看清人影了。

　　「咦！人呢？」灰影吃驚地自語。

　　健僕到了樹林外停住了，扭頭回望，身後鬼影俱無，不見中海的身影。

　　灰影吃驚地徐徐站起，貼在樹後向遠處眺望，久久仍不見人影，低聲自語道：「怪事，這傢伙怎麼不見了？難道他知道今晚大禍臨頭不成？」

　　驀地，身後傳來一聲冷笑，有人說：「你料錯了，閣下，今晚大禍臨頭的人是你，而不是他。」

　　灰影大吃一驚，倏然轉身，身後沒有人，聲音是從一株巨樹後傳來的，一口湖廣南部的腔調，聽來極為陌生，陰森森地十分刺耳。

　　灰影閃在樹後，喝道：「什麼人？站出來說話。」

　　提燈籠的健僕先前聽到林中有怪聲傳出，大概他怕鬼，嚇得丟掉燈籠，沒命地掉頭飛奔逃去。

　　灰影的喝聲甚大，但沒有人現身，他自命不凡，冷哼一聲，挺劍揚鏢向前步步探去，死盯著剛才聲音傳來的那株巨樹。

　　藏在巨樹下的中海已用黑巾蒙了口鼻，換了口音，長衫下襬已經掀上，黑夜中看不出他本來的面目，他知道灰影十分了得，不敢跟得太近，所以伏身在五丈外，但這時他又發覺灰影的藝業比他強不了多少，不再顧忌啦！跟蹤了這許久，對方居然毫無所覺，顯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他抬起一枚小石，抖手向左側拋出，「唰」一聲落在枯枝敗葉上，聲音不小。

第二十三章　閒雲丹士

　　灰影左手一揚，三枚透風鏢連珠飛射，向落石處急襲，同時人隨鏢進，一閃即至，發出一聲怪嘯挺劍上撲。

　　中海心中冷笑，這傢伙心中已虛，如此而已。

　　灰影發覺上當，吃了一驚，左手正向鏢囊中探，中海已突然閃出，冷笑道：「閣下高姓大名？在下已久候多時。」

　　灰影相距在兩丈以內，林中雖黑，已可看清身影了，一身深灰色衣褲，灰巾蒙面，掛了鏢囊，蒙面巾下灰鬍飄飄，中等身材，手中劍冷電四射，是一把吹毛可斷的寶劍，這傢伙手腳甚快，旋身揚手三枚透風鏢已破空射到，人亦挺劍撲上。

　　中海輕靈地閃在樹後，從另一面閃出，冷笑道：「閣下，你的鏢囊中最多只有十二枚透風鏢，目下你已經用了六枚，在下等你用完了再說。」

　　灰影一聲低叱，兇猛地連攻五劍，霎時風吼雷鳴，電虹漫天徹地而至。

　　中海鬼魅似的在樹影中閃動，一面避招一面說：「咦！閣下像是鄧家的客人邱誠，是麼？」

　　灰影吃了一驚，收劍叫：「閣下是誰？取下蒙面巾。」

　　「尊駕何不先取？」

　　「你是誰？」

　　「你難道不是邱誠？」

　　灰影拉下蒙面巾，冷笑道：「正是老夫，閣下到底是誰？」

　　中海仰天長笑，聲震天宇，笑完說：「果然不錯，在下早已料定是你，閣下，金花五娘今晚並未動身，明早也不會到達咸寧，你想斬草除根，又想救那老賊婆，可是你卻不自量力。」

　　邱誠大吃一驚，厲聲問：「你到底是誰？是……」

　　中海拉下蒙面巾，狂笑道：「明知在下是大地之龍，你卻強迫自己不相信，不敢叫出在下的名號是麼？告訴你，不相信也得相信，大地之龍就站在閣下的面前。哈哈！你是龍虎風雲會的走狗，難怪你對朋友無義，對手足兄弟無情，更想殺我大地之龍斬草除根，哈哈哈哈！你未免太操之過急了，你的機會多著哩！何必甘冒暴露身分之險趕來殺我？閣下，你已經落下龍某挖好的陷阱中了。」

　　邱誠也嘿嘿地笑，向東一指，說：「小輩，正相反，你已經自投羅網，回頭看看吧，便知你的處境了。」

　　中海哈哈一笑，說：「閣下，你用嘯聲召來了三個和你互通聲息的人，他們平時隱藏在附近，聽嘯聲便趕來助你，他們剛到，在後面偷偷摸摸接近了，哈哈！一切盡在龍某意料之中，你以為龍某會傻得讓你多活這許久麼？你錯了，龍某就是要等到你的黨羽全部到齊，方揭開你的陰險本來的面目出來。」

　　身後突然傳來鳥啼似的怪笑，有人怪叫道：「大地之龍，你已經沒有機會了。」

　　中海不加理會，仍向邱誠說：「邱老狗，你替龍虎風雲會賣命，為名呢，抑或是為利？替他們賣命對你有何好處？潛伏在鄧家又有何陰謀？」

　　邱誠逐步迫近，冷笑道：「反正你已是將死的人，用不著知道那麼多了，只要到了陰間地府，你便不難知道真象。」

　　驀地，他後面傳來了隱叟鄧公明咬牙切齒的聲音：「姓邱的，原來我家的惡運，全是你這畜生帶給我的。」

　　這瞬間，中海一聲大吼，旋身飛撲，三把飛刀發似閃電。

　　「啊……」身後慘叫震耳，身體跌倒的沉重聲音清晰可聞。

　　身後有三個人，三把飛刀擊倒了兩個，另一個黑衣人大吼一聲，沉重的鬼頭刀疾揮，向撲來的中海瘋狂進襲。

　　中海要擒活口，黑夜裏在樹林中容易脫逃，慢不得，必須速戰速決，內力注入追電劍中，他要行雷霆一擊，一劍揮出，斜身切入。

　　「嗤」一聲輕響，追電劍第一次發揮神劍的威力，沉重而背厚刃闊的鬼頭刀齊挫而折。

　　中海已乘勢搶入對方的懷中，一指點中對方的右期門穴，右手劍把橫揮，雲頭撞中黑衣人的左耳門，一聲未出人便擲昏丈外。

　　中海回身虎跳，截住邱誠的後路，大喝道：「姓邱的，咱們倆來玩玩。」

　　西面半弧形站著隱叟鄧公明、橫江白練梁衡，和施姑娘素素，橫江白練的笑聲震耳，向素素笑說道：「施姑娘，該相信我了吧？你的龍大哥心細如髮，聰明機警，豈是信口開河的人？金花五娘的消息連我這老江湖也摸不清底細，他居然武斷地說明晨可到，其中當然有深意，幸好你沒有多問。」

　　說完，拔出九合銀絲鏈向前走，向邱誠笑道：「邱誠，你怎麼這般愚昧？大地之龍英雄蓋世，藝冠群倫，怎會不認識區區四五里入城的路徑，會要一個人打著燈籠走路？放下劍算啦！假面具已經戳穿，反抗已是枉然，丟劍投降咱們也許還有個商量。」

　　隱叟鄧公明赤手空拳走近，厲聲道：「邱誠，鄧某以赤誠……」

　　邱誠一聲冷叱，招出「星飛雷射」兇狠地撲上。

　　隱叟向左急閃，白練倏飛，橫江白練的銀鏈已經截出，宛若匹練行空，風聲虎虎，纏向邱誠的肩頸。

　　邱誠上身微挫，飛返八尺，劍向上一拂，「錚」一聲暴響，震開抽來的一鏈，銀鏈稍突然急捲，捲住了劍尖，可是，邱誠的反應十分驚人，不等橫江白練的勁道傳到，猛地抽劍一振，劍滑出纏繞，反而把橫江白練震得側飄八尺，幾乎失足滑倒。

　　中海站在邱誠身後，喝道：「轉身！諸位速退，把住四周，不可插手，免得被天下英雄罵咱們倚多為勝。」

　　邱誠不敢不轉身，但看清自己召來的同伴已經不見蹤跡，他先前被隱叟的出現分了心，只聽到慘號聲，卻不知三個同伴已被中海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制住了，不見同伴出現，他感到心向下沉，頭皮發炸，知道不妙，再不走便完了，便向左急竄。

　　黑影一閃即至，攔住了去路，黑色的奇異劍影襲到，沉叱入耳：「接招！你走得了麼？」

　　「錚錚錚……」一陣清悅的金鐵交鳴暴起，兩把寶劍各展神威，劍氣飛騰中，兩人各攻了十劍以上。

　　中海迫近了丈餘，已摸清對方的劍路，一聲沉喝，開始快攻。

　　隱叟越看越迷惑，扭頭向素素問：「素素，你說邱誠就是回春居士麼？」

　　「是啊！龍大哥帶有鬼丐常真致邱誠的信，告訴大哥說回春居士已化名邱誠隱居九宮山，鬼丐與回春居交情深厚，該不會有假。」素素據實答。

　　「那就怪了。」

　　「老爺子，有何可怪？」

　　「回春居士醫道通神，內功修為已臻化境，數十年隱世潛修，豈同小可？你看，這位邱誠像不像有一甲子修為的名宿？」

　　「這……確是十分可疑，龍大哥還未用上奇奧的劍術，這傢伙便難以招架，這……」

　　「錚」一聲暴響，邱誠的劍被震得向外盪，中宮空門大開，接著，他「哎」一聲驚叫，上身側扭踉蹌後退。

　　中海閃電似的跟到，喝聲：「撒手！」

　　「哎喲！」邱誠驚叫，側扭的上身向上挺，「噗」一聲劍失手墜地，人向側急逃。

　　中海如影附形跟上，收了劍，左手勾住邱誠的咽喉，右手連擊兩拳，結結實實擊在邱誠的右後脅上。

　　「嗯……哎……」邱誠啞著嗓子叫，雙手絕望地緊抓住中海的左手，想解脫鎖在喉間的手，甚至還想將中海摔出呢，可是他直不起腰，用不上勁，兩拳著肋，他身子一軟，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中海將人放倒，雙手急勁，卸脫了邱誠的雙肩關節，將人挾在脅下，叫道：「鄧老爺子，前面還有三個傢伙，一死兩傷，帶回去好好問內情，素素，勞駕收回我的三把飛刀。」

　　四人各帶一個，飛步趕回鄧家，將近莊口，中海道：「不必驚動其他的人，找一間密室處治這幾個傢伙。」

　　莊後有一間用泥磚建成的小屋，靠近牲口欄，那是夏日牲口上欄不進內，派人夜間看守牲口的小屋，鄧公明領先繞至屋旁，將人放下啟門入內，點起了松燎，肅容入屋，將門閉上說：「這兒距正屋不遠，最好不要讓他們鬼叫鬼嚎。」

　　屋中有兩張木床，一桌四椅，天氣寒冷，牲口已上馬房，不用派人看守牲口欄，所以沒有人在內居住。

　　中海將挨了兩飛刀，氣絕多時的屍體放在床下，另兩名受傷的人靠坐在床內，將邱誠用牛繩綁住雙手，吊在橫樑上，腳下用木椅墊上，準備停當，他向隱叟正色道：「鄧老爺子，請在一旁坐下，小可先問，請不必接口，如有疑問，等會兒任由老爺子處理，事關武林大劫，請恕小可擅專之罪。」

　　鄧公明恨得直咬牙，但卻大方地說：「哥兒請自便，老朽依你。」

　　邱誠的神智逐漸恢復，厲叫道：「鄧公明，邱某如有三長兩短，令弟也活不成。」

　　鄧公明冷哼一聲，切齒道：「姓邱的，老朽的堂弟一條命算不了什麼，如果你沒有三長兩短，老夫的命大概也會被你收掉，你這豬狗不如的畜生！老夫總算栽在你這位好朋友的手中了。」

　　中海取過另一支松明點燃，走近邱誠冷笑道：「朋友，在下發現你很怕死，如果你真想活就乖乖地吐實。」

　　「笑話！老夫頂天立地，堂堂大丈夫，豈是貪生怕死之人？」邱誠厲聲答。

　　中海將松明伸至邱誠的臉前五寸左右，松明火焰熊熊，喀啦作響，松油滾騰，黑煙陣陣騰升，他略一晃動松明，火焰輕閃，冷冷地說：「如果你不怕死，早已自殺了事，還用得著在這兒受刑麼？大概你認為鄧老爺子不敢殺你，所以妄想用威嚇的手段保全性命，哼！告訴你，辦不到，如果你不吐實，龍某將你活活用松明燒死，然後明天在官道上大解八塊，示眾江湖，留下我大地之龍的名字，鄧老爺子便可脫去嫌疑，你的三個爪牙全部被殺，沒有人可將今晚的事向外宣揚，請教，龍虎風雲會怎知你是怎樣死，又因何而死的？」

　　被制了期門穴的大漢倚坐在床壁後，突然大叫道：「我不願死，饒我一命，我願招供。」

　　中海示意橫江白練將大漢拉近，點頭道：「你很識時務，但在下先說個明白，你如果知無不言，在下絕不殺你，但在龍虎風雲會未被消滅之前，你得被軟禁起來，暫時失去自由，你願是不願？」

　　「我……我願意。」大漢高聲答。

　　「申永泰，你敢？」邱誠大吼。

　　中海將松明在他的額上一拂，灰白三綹鬚嗤嗤怪響，應火而毀。

　　「啊……」邱誠狂叫。

　　中海的松明伸至他的口前，冷叱道：「你再鬼叫試試？」

　　邱誠不敢再叫了，死瞪著中海咬牙切齒。

　　中海在申永泰面前蹲下，往下問：「你們是龍虎風雲會那一壇的人？」

　　「武昌府分壇南路的弟子，但我們這一路設壇在九宮山。」

　　「邱誠是貴壇主的什麼人？」

　　「是九宮山的……的……他是外主壇的護法，不屬本分壇管轄。」申永泰支吾地說。

　　中海淡淡一笑，往下問：「邱誠在上月離開九宮山，與鄧老爺子遷至安陸府，之後鄧二爺公皓便被貴會架走，以貴會來說，人才濟濟，高手如雲，即使將鄧老爺子一家全部擄走亦非難事，為何卻勞駕邱護法隱身在鄧老爺子的身旁監視？」

　　「在下不知其中緣故，只知丘護法前月從江西廬山找來一個人，躲在九宮山許久，之後便命本分壇派人到這兒聽候差遣，經常將消息傳送主壇，其他的事，在下便一概不知了。」

　　「好，謝謝你，你的話對龍某極有價值。」中海答，站起重新回到邱誠身前，冷冷地問：「閣下該你說了。」

　　「你作夢。」邱誠厲叫。

　　「真的？龍某卻是不信。」

　　聲落，松明已逐漸接近邱誠的左眼。

　　邱誠心膽俱裂，虛脫地掙扎著叫：「這樣對付丘某，算不了……」

　　中海伸腳一句，勾開了木椅，邱誠身子凌空，不住晃動叫喚，中海冷笑道：「對付你這種人，心腸不狠簡直對不起老天爺。」

　　一面說，松明一閃，「嗤」一聲烙在邱誠的左胳肢窩下，邱誠發出一聲厲叫，一陣扭動，繩索格吱吱地響。

　　松明接近了邱誠的左眼，中海厲聲問：「說不說？你的左眼要是不要？想在我大地之龍面前充好漢，你未免太傻了。」

　　「我……我……我說。」邱誠絕望地叫。

　　中海將木椅推回原處，邱誠雙腳落實。

　　「說吧，為何潛伏在鄧老爺子的身邊？」

　　邱誠久久方緩過氣來，有氣無力地說：「為了探出鄧家是否有異謀，也想查出鄧家要請的人是誰，以便一網打盡。」

　　一旁的鄧公明忍無可忍，忘了他和中海的約定，切齒叫道：「你這畜生！自從鄧某在九宮山與你相識之後，你我相見恨晚，一見如故未幾頓成知交，你……」

　　中海搖手道：「鄧老爺子，你老人家錯怪人了。」

　　「我？你的意思……」

　　「邱誠是個武林名宿，一代神醫，有仁心有高深的學問，也是個極端重視友情的仁厚長者。」中海泰然地答。

　　鄧公明向邱誠一指，變色問：「哥兒，你……你說他……他是……」

　　「他？他是另一個人。」

　　「什麼？他……」

　　「他不是邱誠，邱誠另有真人。」中海一字一吐地答。

　　「你……你不是開玩笑吧？」

　　中海呵呵笑，徐徐發話道：「邱誠卻是回春居士，鬼叟常真是個老江湖，絕不會魯莽得要我將書信帶給一個無中生有的人。剛才在書房之中，小可便發現這人不是邱誠了，施姑娘的父親與回春居士的堂弟八爪蒼龍是忘年之交，回春居士絕不不會不知見了堂弟的晚輩，這人竟一無表示，此其一，小可提及回春居士，這傢伙的神情有異，湧起重重殺機，此其二。小可將致回春居士的書信打開，他既然矢口否認是回春居士，便不該偷覷信中的內容，更不該在看了之後殺機更濃，此其三。他竟不知八爪蒼龍其人，用言語支吾也不恰當，此其四，這一切逃不過小可的法眼，叫他自己招供好了。」

　　邱誠神色大變，但仍頑強地說：「老夫既然投身龍虎風雲會，已對從前的朋友恩斷情絕，豈能硬指老夫不是邱誠？誰能指據邱誠就是回春居士？鬼丐目下何在？何不叫他前來對證？」

　　中海呵呵一笑，走近伸出兩個指頭，在邱誠的上唇一抹，突然揭起他已被燒掉一半的鬍子，笑說道：「鬍子是假的不算，你的額角窄小，而回春居士的額角定然甚寬，拔掉額髮瞞不了有心人，你的雙頰也必定比回春居士瘦削，由易容術的高手替你加厚了兩頰，但這人大概不甘心，所以在頰前側弄了手腳，在皺紋之間留下了痕跡，而且肌肉僵化了，說話時牽動嘴角，整個頰肉都在動，你騙得了誰呢？」

　　中海一面說，一面指點給鄧公明看。

　　「天！這該死的傢伙是誰？」鄧公明驚叫。

　　「閣下到底是誰？」橫江白練問。

　　「老夫邱誠。」邱誠仍然斬釘截鐵地答。

　　中海向橫江白練問道：「梁兄，九宮山住有知名的人物麼？這人必定是對回春居士極為熟悉，方能在易容後瞞住了鄧老爺子。」

　　「聽說有一個叫閒雲丹士的老道，早年是關中的獨行大盜。」橫江白練慎重地答。

　　「閒雲丹士目下怎樣了？」

　　鄧公明接口道：「閒雲丹士的道觀叫作閒雲宮，距誠老的府第只有里餘，兩月前閒雲丹士雲遊去了，不知下落如何？」

　　中海轉向申永泰問：「申兄，貴護法是不是閒雲丹士。」

　　申永泰沉思片刻，說：「是不是他在下也不知道，但閒雲丹士確是本會的人，但他為人孤僻，不太接受本會的人指使。」

　　中海向邱誠冷笑，舉起松明說：「閣下，你難道不是閒雲丹士？」

　　邱誠搖搖頭，喘息著說：「當然不是，逼死我我也不會假冒任何人的名號。」

　　「哼！世間只有一個可以任意易容名手，那就是廬山的幻形老狐余亮，上次在下在廬山逗留旬日兩次造訪余前輩，可惜緣慳一面，閣下，前月你到江西，曾見到余前輩麼？他人目下何處？」

　　「老夫不知道世間有什麼幻形老狐其人。」邱誠大叫。

　　「哼！幻形老狐可能已被你用詭計擒來了，如果在下所料不差，你之所以接近鄧老爺子，不僅是為了替龍虎風雲會賣命，其中必有更大的陰謀，你之所以要在半途埋伏想用透風鏢殺我，也不是為了救金花五娘，相反地，卻怕我落在金花五娘的手中，供出你在這兒的所作所為與及吐露回春居士的消息。

　　「世間知道回春居士是神醫的人不算少，但知道他是療毒聖手的人卻不多，在下深信你便是其中之一，因為你接近他的時日不短，而且毗鄰而居，你又是個有心人，定然知道邱誠是回春居士，所以向他下手。你說，假使在下到閒雲宮找到回春居士，你準備怎樣死法？」

　　鄧公明抽口涼氣，接口道：「龍哥兒，邱老哥既然被他所害，怕不早就……」

　　「不會的。」中海斷然地說，稍頓又道：「申永泰說這傢伙為人孤僻，不太樂意的受龍虎風雲會的指使，可知他是個野心極大不甘人下的人，龍虎風雲會控制武林名宿的手段相當毒辣，一是挾親人為人質，一為以慢性毒藥龍虎金丹禁制，這傢伙不但找藥破解龍虎金丹的毒性，可能還想以毒攻毒反控制風雲會的人。

　　「他必定是困住了回春居士逼取解藥，而回春居士卻不願替他配製，可能藉口缺幾味稀罕的藥物無法覓得，回春居士與老爺子交厚，老爺子的堂弟卻是此間名醫，家設藥局，他只有從府上打主意了，至於他為何讓令弟被龍虎風雲會架走，內情便不是小可所能知道的了。

　　「小可因此斷定，回春居士必定是被囚禁在閒雲宮中，小可今晚便動身前往察看，至於這位假邱誠小可要帶到官道上活剝了他，以為不吐實的懲戒，這兩位老兄，老爺子可將他們帶到安陸府藏身，等到龍虎風雲會瓦解冰消，方可恢復他們的自由。」

　　邱誠狂叫道：「饒我一命，貧道吐實。」

　　「已來不及了，老道。」中海冷冷地說。

　　鄧公明恍然大悟，叫道：「不錯，這傢伙曾向舍弟提及，託舍弟搜購出自丹薰山的乾耳鼠，耳鼠是一種飛鼠，產自陰山北面數百里的丹薰山，皮肉可治百毒，可治婦女難產，舍弟說中原無法獲得，認為老朽早年行腳天下，可能知道誰有此物，便往我身上推，後來他問我，我說曾記得早年一位故友有此奇物，卻記不起是誰，必須找到我那本俠義題名錄，或可查出其人，但我找遍了家中每一角落，卻不知俠義題名錄藏在何處，難怪我這次大搬家他這麼熱心，原來如此，這傢伙確是有耐心。」

　　閒雲丹士淒然淚下，痛苦地說：「貧道被龍虎風雲會所逼，不得不出此下策，好吧，給我留個全屍，貧道感激不盡，何必活剝我呢？」

　　中海將他解下，接上他的肩骨，冷冷地說：「在下饒你不死，領咱們到閒雲宮。」

　　「貧道願領諸位前往。」

　　中海示意橫江白練點了「閒雲丹士」的氣門穴，先將人帶走，然後向鄧公明說：「鄧老爺子，此地和安陸府皆不是藏身之地，務必盡快遷往他方隱身，令弟的事，小可當暗中留意，有機會便救令弟脫離虎穴，老爺子可留下通訊的處所，以便日後令弟脫險時家人能夠團聚。」

　　鄧公明吁口長氣，黯然地說：「看來，只好盡早離開是非之地了，日後安頓之處，老朽刻在石片上，埋在屋右河畔第一顆柳樹下，請告知舍弟，安頓家小後，老朽將赴施老弟隱身之處，等候機會和龍虎風雲會的人一拼。」

　　「老爺子決定與施前輩為江湖劫難盡力，真是江湖幸甚，武林幸甚，小可有急事找邱老爺子商量必須盡早動身，告辭了。」

　　「龍哥兒，老朽真不知該怎樣感謝你才好。」鄧公明感激地說，送出門外。

　　走上至縣城的大道，由施姑娘越城回到客店，取回行囊，由中海押著閒雲丹士，取道奔向九宮山，九宮山在通山縣東南八十里，高峰九層，所以稱為九宮山。

　　寶石河在此發源，曲折從西南流向西北，會合富江流下興國州，這是一條不算太小的河流，但河床日漸升高，水源似乎漸趨枯竭。

　　沿寶石河上行，有一條小徑直抵九宮山，第二天午後，四人便到了丘府的舊宅，假回春居士的鬍子已經取掉，已沒有人再認識他了。

　　閒雲宮在丘府故居的上游里餘，宮後是九宮山伸出的一條山脊，林深草茂，甚是清靜，宮本身建有二進大殿，以往香火道人奉命關閉了宮門，宮中便開始冷清了，反正宮產甚是富裕，他們並不靠香火錢養活。

　　中海挾著閒雲居士領先而行，他的臉色發青，冷汗不住流出，閒雲居士本人也不好受，那晚被拉脫肩骨吊了許久，受不了，腋下又被烙傷，格鬥時右後脅下又挨了中海兩拳頭，再經兩百里的奔走，他怎吃得消？

　　遠遠地，便看到閒雲宮宏偉的宮門，院門口空無一人，顯得冷清而陰森。

　　閒雲丹士不住喘息，喃喃地說：「宮中有十八道人，有四名是龍虎風雲會派來監視我的高手，但其餘的道侶卻是貧道的心腹，監視貧道的人不知後殿的山崖建有秘室，如果你們不能宰了那四個人，風險太大了，我只能告訴你開啟秘室的機關，不能助你們動手，請記住你的諾言，饒我一命，反正我沒有解毒的藥，下月初將是貧道的死期，倘請高抬貴手。」

　　中海拭掉額上的冷汗，說：「回春居士也許有解毒藥，只是你所用的手段卑劣，他不願替你盡力，也許在下可以求他替你解毒。」

　　說完，扭頭向素素道：「素素，準備動手，有四個風雲會的走狗，不可讓他們逃掉了。」

　　宮門緊閉，看似沒有人，其實有人從窗內向外監視，閒雲丹士不走殿門，在石階下拾起一枚卵石，拋向院左的放生池上側的噴水口，叫道：「閒雲野鶴。」

　　偏殿的沉重殿門應聲徐徐拉開，閃出兩個老道，一個叫：「咦！是師父麼？」

　　閒雲丹士長吁一口氣，說：「一清，鳴鐘召集弟子們至大殿聚會。」

　　一清稽首退走，說：「弟子遵命。」

　　另一名老道上前禮畢，上前攙扶閒雲丹士，訝然叫：「師父，你老人家像是受了傷，這幾位施主是……」

　　「不必問，扶我升座。」

　　在鐘聲震耳中，大殿門徐徐開啟，大殿供的是三清祖師，殿額題的是三清殿，神案前是法壇，老道將閒雲丹士扶上法座，中海站在壇下的左方，橫江白練在右。

　　不久，十八名道侶一一到齊，在法座前列班，一陣子繁瑣的參拜大禮過後，閒雲丹士開了金口，道：「大殿四弟子升座。」

　　前一列四名中年老道站起整理法衣，升階到了法案前，一個比一個兇猛，全都是拳頭上可以站人，膊胳上可以跑馬的好漢，同時稽首道：「無量壽佛！大殿四弟子，恭請師父金安。」

　　閒雲丹士一咬牙，大聲說：「你們聽了，今後閒雲宮將是玄門修真之地，不再是龍虎風雲會的招待站，貧道從今天開始，已不再是龍虎風雲會的護法，你們可以走了。」

　　四老道先是吃驚，最後臉色一沉，其中一個沉聲道：「護法難道不怕本會慘烈的報復麼？是怎麼回事？」

　　「你們認識這位施主麼？他就是貴會的死對頭大地之龍，用不著貧道多加解釋了。」

　　四老道穿了法服，但所佩的劍卻不是桃木劍，而是殺人傢伙，閒雲丹士的話，像是一聲焦雷在他們的耳中爆炸，火速拔劍，一個叫：「向外闖，脫身再說。」

　　閒雲丹士也同時叫：「本會的弟子速退，不許插手。」

　　中海迫不及待地左右手齊發，兩把飛刀宛若匹練橫空。

　　「啊……」一名剛衝下法壇的老道狂號一聲，倒拋起三丈高，腳下大亂，狂叫著衝倒在三丈外，右脅下飛刀盡柄而沒，只露出一個血洞。

　　另一人「嗯」了一聲，想大叫叫不出來，右頸根插了一把飛刀旋轉著仆倒。

　　素素攔住一名老道，叱道：「天玄劍之女施素素在此，留下命來。」

　　「錚錚錚！」劍鳴震耳，兩人在殿中展開了惡鬥，你來我往硬接硬拼，好一場生死惡鬥。

　　橫江白練截住另一名老道，九合銀絲鏈幻化出千百道銀芒，八方飛騰，抽、圈、套、揮、纏一招緊似一招，奮勇進擊，氣吞河嶽。

　　可是老道也不弱，一支劍八面生風，連挑帶撥八方遊走，居然在鏈影中進退自如，甚且還能不時以狠招回敬。

　　中海向下走，向橫江白練喝道：「梁兄，退！」

　　橫江白練一聲低嘯，抽鏈飛退。

　　老道見中海赤手空拳叉腰而立，擋住了出路，一聲怪叫，身劍合一撲上奪路。

　　中海屹立不動，沉叱道：「接飛刀！」

　　白虹破空而飛，老道大喝一聲，扭身一劍向飛刀擊去，就在這一扭的剎那間，腳下一虛，另一道電虹已一閃而至，不偏不倚地貫入小腹，快得令人肉眼幾難察覺。

　　「叮！」劍擊中第一把飛刀，飛刀震飛丈外。

　　「啊……」老道狂叫，「噹」一聲長劍墜地，雙手抱著小腹衝前五六步，猛地拔出小腹的飛刀，渾身一震，鮮血如噴泉狂湧，再慘叫了一聲，衝倒在中海的腳前掙扎。

　　遠在廊下的十四名老道驚得手腳都軟了，張口結舌呆如木雞。

　　另一側，和素素狠門的老道向後急退，一面封架，一面怪叫：「請收招，請收招。」

　　素素止步收招，厲聲道：「你有後事交代，要本姑娘替你招魂麼？」

　　老道丟下劍，張開雙手，滿頭大汗地說：「我投降，我……我投……降。」

　　「投降？」素素訝然叫，又道：「老天爺，這又不是兩國相爭，誰要你投降？」

　　中海徐徐走近，凜然地說：「素素，這是一大難題，咱們既不能趕盡殺絕，又無法安置這些棄暗投明的人。」

　　他走近道，正色問：「道長貴姓大名？」

　　老道臉色發青，答答巴巴地說：「我……我不是老……老道，我姓……姓路，名健，江……江湖匪……匪號叫穿山甲，對……對風水地……地經堪輿之學甚……甚有經驗，所……所以叫我偽……偽裝老……老道。」

　　「我問你，你已服下龍虎風雲的金丹，即使你投降，還是死路一條，為何投降？」

　　穿山甲搖搖頭，愁眉苦臉地說：「龍虎金丹是給那些一流名宿高手所用的，我這種二流人物還輪不到，不配受此種寵幸，假使每人都服龍虎金丹，本會有數萬會眾散處天下各地，龍虎丹豈不要拖上數千輛大車才夠分配？」

　　中海點點頭，深以為然，說：「在下饒你一命……」

　　穿山甲突然跪倒，叩頭道：「多謝……」

　　崩簧乍響，一支背裝勁弩破空射出，素素哎一聲驚叫，火速搶出。

　　中海早有提防，上身一仰，右腳飛起，「噗」一聲踢中穿山甲的上額，勁弩一髮之差，掠過他的鼻尖。

　　穿山甲「啊」一聲厲叫，身軀上翻。

　　素素搶到，長劍刺入穿山甲的胸口。

　　中海挺身站起，冷笑道：「這傢伙班門弄斧，他的眼神逃不過我的雙目。」

　　閒雲丹士舉步下壇，向下叫：「眾弟子在殿中列隊坐下，不可擅離。」

　　中海向橫江白練拱手道：「梁兄請監視著這些人，如果有人擅離，一律格殺勿論。」

　　十四名老道乖乖地在法壇前列隊坐下，中海三人繳掉他們的兵刃暗器，由橫江白練在旁看守，他和素素帶著閒雲丹士直趨後殿。

　　橫江白練看守著十四名老道，老實說，心中委實有點發毛，假使這些傢伙群起而攻，或者一哄而散，他卻是沒有任何阻止的辦法，任何時刻都可發生意外，權衡眼前形勢，他心中懍懍，仔細地掃視老道們的神色，他計上心頭，盡量將情緒放鬆，含笑從容地說：「諸位定然感到今天的事太過突然，心中也必疑竇叢生，不知所措，誰知道其中緣故麼？」

　　一名老道搖搖頭，惶然地說：「我等確是莫名其妙，施主何不明告？」

　　「令師久被龍虎風雲會所制，心有不甘，因而將邱老誘入秘室囚禁，想從邱老口中取得化解龍虎金丹毒藥的丹方，擺脫龍虎風雲會的控制……」

　　「貧道要問的是，我等的今後命運究竟如何？」

　　「今後貴宮將永遠封閉，或者交由附近的人另行請人主持，諸位必須及早離開避禍，以免被龍虎風雲會的人找到向諸位報復，因此，等會兒諸位必須攜走所有財物，遠走高飛。」

　　「家師呢？」

　　「令師亦將另行覓地潛修，他會為諸位籌畫妥善，今後何去何從，令師不會令諸位失望的。」

　　正說間，外面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山區之中，馬匹極為罕見，橫江白練江湖經驗豐富，心中一動說：「有一匹馬從下游來，諸位知道是誰麼？」

　　一名老道神色緊張地說：「準是龍虎風雲會的信使來了，如讓他發覺……」

　　橫江白練當機立斷，叫道：「相煩兩位道長將屍體拖至客室藏好，再請一位道長出面將信使延入，如果信使見機逃掉，諸位將大禍臨頭。」

　　蹄聲漸近，在院門前倏止，一名老道迎出。不久，陪著一名勁裝大漢緩緩從天壇右側通過，向大殿走來，一面走，大漢一面說：「外主壇成壇主命在下前來傳會主的法旨，請令師早日起程，目前風聲甚緊，會中弟子必須如期前往主壇聚會，令師目下是不是仍在咸寧鄧家？」

　　老道領先登階，一面說：「尤施主何不到咸寧一行？家師仍在鄧家。」

　　「在下要抄小道至南康府，不走咸寧了，請道長轉稟令師便成……」

　　一面說，一面踏入殿門，毫無戒心，話未完，藏身門後的橫江白練突起發難，鏈子一抖，從後面欺上，套住了大漢的脖子，轉身將人背起，一面向老道叫：「道長再到門外看看，是否還有後到的人在。」

　　大漢在他的背上掙扎了片刻，直挺挺地停止了呼吸，他將人放下，先制了大漢的雙肩井穴，再用推拿術助大漢的呼圾，可是，由於太過慎重，一是怕老道透露風聲，再就是怕來人是藝業甚高的好手，因此用勁未免重了些，而大漢的喉管又經不起鏈子的扣勒，氣喉已破，只推拿了三兩手，他突然放手搖頭苦笑道：「這廝是個銀樣蠟槍頭，一勒就死了，可惜，問不出口供啦！」

　　不久，二進大殿奔出笑容滿臉的施姑娘，向橫江白練招手叫：「梁師父，龍大哥有請。」

　　二進大殿中，蒲團上端坐著兩個老人，左面那人的相貌，與閒雲丹士幾乎一樣，身材神情十分酷似，唯一不同的是，閒雲丹士的鬍子已被揭掉了。

　　另一人身材瘦削，臉色蒼白，一雙老眼依然明朗，年約古稀，臉上木無表情。

　　神案右側，有一名老婦，兩個中年人，四名僕人打扮的兩名男女。

　　閒雲丹士虛弱地半躺在神案下，中海臉色泛灰，正和坐在蒲團上的兩老低聲說話。

　　素素和橫江白練進入大殿，中海站起說：「梁師父，在下替你引見兩位老前輩……」

　　兩者一是易名邱誠的回春居士丘憲，另一人是幻形老狐余亮，老婦是回春居士的老伴，兩位中年人則是老人家的長子丘昆，次子丘仲。

　　橫江白練上前行禮，自報了名號，中海說：「邱老前輩的藏藥秘室在後院的地窟中，咱們必須立即前往，請梁師父扶閒雲道長同行，我已無力扶他了。」

　　回春居士向丘昆兄弟招手，說：「昆兒，扶我走，仲兒扶龍哥兒一把，趕一步回家取藥，遲延不得。」

　　橫江白練走近中海，低聲道：「剛才龍虎風雲會有信差前來，要閒雲道長赴主壇聚會，可惜我下手重了些，未能將來人活擒迫供。」

　　回春居士曾被閒雲丹士施過刑，身體虛弱，由丘昆攙扶著舉步，一面說：「不必理會，反正咱們明晨便可離開，即使有人洩漏消息，趕來聲援的人，最快也得在兩晝夜方可到達。」

　　到了大殿，橫江白練向閒雲丹士說：「道長請告訴令徒，明晨之前，要他們不可離開，道長還有何事交代麼？」

　　閒雲丹士苦笑道：「用不著交代了，只須要他們明晨遠走高飛保全性命便夠了。」

　　他召來了首座大弟子，交代宮中所有財物的分配，以及今後覓地棲身的注意事項，最後說：「江湖鬼域，稍一大意失足，悔之晚矣！汝等務必謹記為師的話，另行覓地清修，一入江湖出更難，如若蹈了為師的覆轍，今後即使能保全性命，亦將永無寧日，明晨早課之後，各奔前程去吧！不必再往丘施主府上找我了。」

　　十四名弟子恭送眾人出宮，立即掩埋屍體準備明晨各奔前程。

　　回春居士的家，建在寶石河的河溝旁，四周栽了不少花木，共有三進土瓦屋，里外有一座村莊，彼此之間，雞鳴犬吠清晰可聞。

　　丘昆兄弟安頓了客人，督促僕人打掃住所。橫江白練也要返家一行，約定晚間前來會合，告辭走了。

　　地窟建在後院，進口建在牛欄旁，丘昆先進入點起燈火，將中海和素素請入，幻形老狐扶著回春居士進入室中，丘仲則攙扶閒雲丹士偕行。

　　地窟秘室佔地約有兩丈見方堆積了不少草根樹皮藥石，兩排長木架上，各種藥物堆積如山，一列大小不同的瓶罐約有上百隻之多，一張長案上擱著切刀、閘刀、天秤、磨研器、文房四寶等等，一進門便可嗅到淡淡的藥香。

　　雖則兩月來未加整理，但依然清爽整潔，壁角安了一座藥鼎，通風孔伸至上面的牛欄旁將煙排出室外，所以室中不受煙火的薰灼。

　　回春居士在案前落坐，客人則分別坐在藥堆上，他冷冷地注視著閒雲丹士，冷冷地說：「閒雲道長，龍哥兒代你求情，但老朽作不了主。」

　　閒雲丹士長嘆一聲，吃力地說：「貧道被龍虎風雲會脅迫，難以忍受，因此心中不甘，貿然出此下策，以致對兩位施主多有冒犯，尚請原諒貧道的苦衷，多多包涵，感激不盡。」

　　幻形老狐冷哼一聲，陰森森地說：「你這狗東西太可惡，在山泉中暗下大量蒙汗藥，將老夫全家老少盡行迷倒，把老夫擄來替你易容，事成為何食言不放老夫走路呢？」

　　「貧道還想藉重施主的鼎力，欲在獲得丘施主的解藥後，再恢復本來面目。」閒雲丹士無可奈何地說。

　　「哼！老夫已告訴過你，易容之後，如想恢復本來面目絕無可能。」

　　「貧道也說過，只要與丘施主的面貌不同便可。」

　　「哼！你所安的心眼，老夫豈有不知之理？等你易容成功之後，天下間只有我幻形老狐知道你的本來面目，你會讓老夫活在世間，令你寢食不安麼？」

　　閒雲丹士不再爭辯，黯然地說：「貧道確有這種念頭，易地而處，施主諒必也有貧道相同的想法好吧，施主如何處治貧道，悉從尊便，反正貧道已是籠中之鳥。」

　　幻形老狐的目光落在中海身上，說：「龍哥兒，這傢伙已經摸出了咱們的底，留下他後患無窮，說不定日後咱們反而斷送在他的手中，不可不防。」

　　中海不是沒想到後果，但他不是輕於言諾的人，心中為難，無可奈何地說：「但……但小可已答應饒他一命，為人在世，信義為先，希望老爺子高抬貴手饒他一死，至於日後的事，誰能逆料？他是否喪心病狂仍然投靠龍虎風雲會出賣我們……」

　　「貧道願發洪誓大願，以血證誓，日後……」閒雲丹士搶著叫。

　　回春居士搖搖手，接口道：「算了，你這種人所發的誓，絕不可靠，不值半文錢。」

　　閒雲丹士急得渾身直冒冷汗，用求援的目光向中海求救，幻形老狐緊盯著回春居士，突用傳音入密之術說：「憲老，能不能找一種藥物讓牛鼻子喪失記憶力？咱們不能辜負龍哥兒，是麼？」

　　回春居士所受的刑傷不輕，不能用傳音入秘術說話，問：「可以，亮老的意思，是饒了他？」

　　「兄弟正是此意。」幻形老狐答。

　　回春居士轉向閒雲丹士道：「龍虎風雲會的龍虎金丹，在未摸清毒性之前，老夫不敢妄行下藥，必須經過多次試投，觀察藥性變化方可對症下藥，不是三兩天之內可以奏效的，你必須暫行忍耐，仲兒，先替他找地方安頓。」

　　中海從懷中取出龍虎金丹呈上，說：「這就是龍虎風雲會的龍虎金丹，老爺子或可從丹中找出毒藥的成分來。」

　　回春居士大喜，向閒雲丹士說：「道長請放心，也許不需三天，老夫可替你配解藥了。」

　　閒雲丹士慌忙道謝，隨丘仲走了。

　　中海呈上鬼丐的手書，素素迫不及待地說：「大哥，你這人真是，自己的事為何不提？」

　　「施姑娘，你是指……」回春居士訝然問。

　　「龍大哥中了朔望散的毒，老爺子，你老人家看看龍大哥的臉色，多可怕呀！」

　　回春居士倏然抓過中海的手，把脈、驗睛、察口腔、試肌肉，一陣忙碌，抽口涼氣說：「哥兒，中毒之後，你大概多次妄用真力，以致毒性蔓延甚速，老天，再晚上半天工夫，就是大羅天仙也救不了你。」

　　「老爺子，不要緊吧？」素素喜悅地問，她心頭壓著的石頭落地。

　　「傻丫頭，在回春居士的妙手下，還用問要不要緊？」幻形老狐含笑接口。

　　回春居士開始在瓶罐中找藥散，在樹皮草根中找所要的藥物，中海吁出一口長氣，輕輕地說：「假使不在大橋鎮管閒事，怎會找到丘老爺子拾回性命？」

　　「龍哥兒，能將你的事說來聽聽麼？」幻形老狐問。

　　回春居士一面配藥，一面接著問：「是啊，你是怎樣和鬼丐攀上交情的？那傢伙可難纏得緊呢。」

　　中海簡略地將身世說了，並將所經歷的事一一說出，有關龍虎風雲會，以及他曾從電劍婆婆學劍的事也毫不隱瞞地說了，最後說：「小可人微言輕，不足以號召天下的俠義英雄共襄義舉，希望諸位前輩名宿出面共挽狂瀾，尚請兩位老爺子出面擔當，同挽江湖浩劫，則江湖幸甚。」

　　兩老呆住了，回春居士久久方吁出一口長氣，嘆道：「哥兒，老朽慚愧極了，這些年來，老朽隱世逃塵，不但辜負了一身絕學，也愧對武林故友，到頭來仍然栽在小輩閒雲丹士的手中，如果沒有你老朽將含恨九泉，哥兒，沒話說，老不死的我安頓了家小，立即到昭潭找天玄劍共歷江湖大劫，鬼丐的書信上說，要我給你一些防毒藥物，我……」

　　他將藏在櫃中的一隻玉瓶遞過，又道：「這就是閒雲丹士要找的耳鼠解毒藥，天下間任何奇毒也無法傷你，即使是奇毒，在喉管未毀之前服下此丹，亦可有救，預先服下防毒，鶴頂紅腹蛇涎亦毫無用處，至於你所中的朔望散毒，那是一種不登大雅之堂的小玩意，只是你遷延過久，經脈受損，必須從固本培元著手，不宜用耳鼠解毒丹一下子便將毒驅出，那會使你十天半月起不了床。」

　　中海屈身下拜，感激地說：「多謝老爺子厚賜，只是，尚請老爺子為那些身陷龍虎風雲會的高手名宿盡力，找出龍虎金丹的解藥來，功德無量。」

　　回春居士挽起他，神色肅穆地說：「龍哥兒，老朽向你保證，願以有限餘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誓為此次江湖大劫付出全部精力。」

　　幻形老狐也沉重地說：「龍哥兒，你曾說過在福建遇上神駝，他要你到廬山找我，你曾在隨電劍婆婆學劍期間，找了我兩次。」

　　「是的，小可在福建時，追查仇人要緊，不克專程往拜老爺子，後來順道前往府上拜謁，可惜老爺子不在家，無緣拜識。」

　　「這麼說來，舍下的家小必定仍然健在，那時我已被閒雲丹士小輩擄來了，天下易容之術，可分內外兩家，互不關連，各有專精，內外兼修的人，少之又少，老朽卻是其中之一。所謂內家，指身軀各部分的永久變形，可以說，這是華佗神術中被目為邪魔外道的專技，被目為左道旁門，其實精於此道的人世所罕見。

　　「所謂外家，指藉藥物改變膚色，以藥物使五官各部暫時變形，模仿各種神情，加減身軀的附著物，這一門不簡單，很難習得瞭解世人心理變化的微妙道理，須花不少工夫，體會不夠深刻，便很難瞞得了明眼人，像閒雲丹士這傢伙，我將他改變成丘兄的臉形，但故意留下破綻，而他又無法體會邱老的喜怒哀樂神情，在你的眼下便露出馬腳。

　　「我不能替你改變臉容，你必須堂堂正正以大地之龍的本來面目力挽狂瀾，和群魔決雌雄，因此，我只可以傳給你外家易容術，以應不時之需，神出鬼沒令群魔喪膽。」

　　「老爺子，小可先行拜謝你老人家的厚賜。」中海說，整衣下拜。

　　幻形老狐急伸雙手相扶，笑道：「哥兒，我還沒有向你道謝哩！咱們免了好不好？」

　　回春居士似乎突然想起一件事，嚷道：「哥兒，你說飛虹劍客傳給你一種練氣心訣……」

　　「是的，叫兩儀心訣，電劍童老前輩也知道這種心訣，可惜卻是不可能練成的廢物……」中海接口說。

　　「不！你錯了，可以練成的。」回春居士大聲說。

　　「但……但鄒老爺子並未練成。」

　　「你說金雕詹雄已到了鄧家？」回春居士文不對題地問。

　　中海一怔，說：「不錯，小可動身前，鄧兄祥雲已奉命前往接駕了。」

　　回春居士向丘昆叫：「昆兒，火速趕到鄧家，將雄老接到崇陽龍泉山荀老的家中會合，為父明早啟程遷至荀老處安頓，快！」

　　丘昆應諾一聲，匆匆走了。

　　回春居士向中海笑道：「金雕老哥是第三個獲見周顛心訣的人，據他說，心訣經文已被苔蘚侵蝕得模糊難辨，可能有些口訣錯了，但幾乎被他練成啦！他雖未練成，並因此而破了氣門，可是他必定已找出練它的門徑，我相信也會毫不吝惜地指導你練的，如果你能將兩儀心訣練成，長春子敗亡有日的。喏！服下這些藥，早早歇息，老朽預賀你成功。」

　　素素將手一伸，笑道：「老爺子，你好意思？」

　　回春居士一怔，笑罵道：「你這不男不女的小妖怪，搞什麼鬼？」

　　「龍大哥有一瓶解毒丹，素素兩手空空，說不過去吧？」

　　回春居士呵呵笑，怪聲怪氣地問：「怎麼？你還和龍哥兒分彼此？」

　　素素羞得粉頰泛上朝霞，跺著腳不依道：「老爺子，要不給，素兒搗了你老人家的藥窩子。」

　　回春居士哈哈大笑，將一隻玉瓶塞在她的手中說：「十七歲的大姑娘了，還好意思撒野？小心龍哥兒說閒話哩！走吧，陪你的龍大哥早些歇息，我還得找出龍虎金丹的藥性來。」

　　直至三更時分，中海服了三次藥，瀉出一些灰色的臭液，排出一身黃色而帶有異味的汁，臉色逐漸恢復正常，只是有些少虛弱的感覺而已。

　　素素一直在旁服侍，衣不解帶，像個溫柔的小主婦。

　　丘府整夜在收拾細軟，幻形老狐也在幫忙，他答應先隨回春居士到崇陽龍泉荀家，沿途指點中海的易容術，功成方返回廬山去安頓家小，然後再赴昭潭天玄劍隱居的地方會合，和龍虎風雲會一決雌雄。

　　不等天色大明，眾人已拾掇停當，大廳中一燈如豆，眾人左右分立。

　　回春居士取出一顆丹丸，向閒雲丹士神色肅穆地說：「閒雲道長，龍虎金丹乃是從一種名叫天星草的異草中提煉出來的慢性毒藥，再加入了輕量的信石，便成了殺人利器，吃下腹中，一月之後毒性發作，會七孔流血而死。

　　「但如果體質特異的人，反而不會中毒，假使能度過毒發期，人也不會致死，風雲會所給的解藥中必定是雙層丹丸，外層是解藥，內層卻是另一顆小些的龍虎金丹，服下後前毒剛解，小龍虎金丹卻隨即溶解入體，信石這玩意如不用虎狼之藥排出體外，便會積存在體內，絕不會自行排出。

　　「因此，服用龍虎金丹的人，雖在十年八年間不致死亡，但十年之後，信石累積過多，天星草的毒壓抑不了，就非死不可。

　　「唯一最簡易的解毒方法，是剝開丹丸取掉內層的小龍虎金丹棄掉，只服外層，內層包有一層，須一個時辰方可溶化的黃明膠泥，所以說，吞下外層，一個時辰毒便可排出消散，老夫深信，給與解藥的人，定然是眼看道長吞下之後方行回報，絕不會輕易交到道長的手中任由道長自行服用，是麼？」

　　閒雲丹士不住點頭，說：「不錯，給解藥的人將丹丸親自放入貧道口中，不許沾手。」

　　回春居士將丹丸在掌心一攤，丹丸自分，外層是金色，裏面的小丸卻是褐色。他將兩半金色外層拈起，丟掉小丸，另取一顆銀色小丹丸放在兩半金丸內，說：「道長的為人，老實說，老夫深不以為然，無法信任你，但龍哥兒替你求情，可是你對咱們的事知道得多，放與不放，深令老夫為難。」

　　「施主……」閒雲丹士急叫。

　　「稍安勿躁，且聽我說，這顆龍虎金丹的外層，吃下之後，一個時辰之內，毒物必解，但中間的小丸，叫作忘憂丹，吞下之後，你將在一年之內，喪失往昔的記憶，而這一年中，老夫深信龍虎風雲會必定會瓦解冰消，因此老夫暫時將你帶在身邊，老夫答應善待你，你肯是不肯？」

　　閒雲丹士沉思片刻，毅然伸手道：「貧道願追隨施主一年，屆期幸勿失信。」

　　回春居士將丹丸遞過，笑道：「請放心，如果老夫是無信無義的人，根本用不著替你解毒，更用不著自找麻煩，殺你易如反掌，豈不一了百了？」

　　閒雲丹士一口吞下丹丸，苦笑道：「諸位施主慈悲，貧道感激不盡。」

　　回春居士向幻形老狐伸手向門外虛引，說：「亮老請，是啟程的時候了。」

　　一行人背著包裹，踏著晨曦走上通向通山的大道，從通山折向西行，穿越叢山峻嶺，第二天辰牌左右，到達了崇陽南的龍泉山下荀府。

　　第二天黃昏，丘昆和鄧家約兩位健僕，用山轎將金雕詹雄抬來了，丘昆並帶來鄧公明的口信，說是不久當至昭潭與眾人聚會。

　　已經是十月初，夾衣已經有些不勝寒冷之感。

　　天宇中雲沉風湧，惡劣的天候光臨大地。

　　以麒麟山莊為中心，龍虎風雲會的重要人物，紛紛從四面八方向中心匯聚。

　　而這時，萬里外的四川，卻突然傳出駭人聽聞震撼江湖的消息：「龍虎風雲會掃蕩成都彭縣五龍山縹緲仙子的木蓮花苑。」

　　江湖上提起「木蓮花苑」，大概沒有人知道。

　　但在成都府的學府士子中，卻小有名氣。

　　木蓮，俗稱木蘭，也叫林蘭或杜蘭，樹高五六丈，葉形如桂，但厚而且大，嚴冬不凋。四月間開花，新開的花如同蓮花，有紅、黃、白、紫各色，花期僅半月至二十日左右，相當短。

第二十四章　漁村懲惡

　　彭縣距府城一百零五里，五龍山下的木蓮花苑是儒林人士相當熟悉的地方，四月花期，生員們皆成群結隊前往觀賞，流連忘返。

　　苑中種有數百株蓮樹，共分五色按五方種植，中間是變種，五色雜陳，一株樹具有兩色或三色不同的花，蔚為奇觀。

　　四方的顏色是東紫，西白，南黃，北紅。

　　中間的樹叢中，建了數幢古色古香的木屋，苑內各處，散佈著不少古雅的亭台池閣，廁身其間，令人塵念全消，俗意盡滌。

　　木蓮花苑的主人姓藍，名明敏，主人的兩子長名永叔，次叫永雅。永叔永雅兄弟倆都是十六七歲的少年郎，在府學舍攻讀，不但人生得堂堂溫文英俊瀟灑，而且性情豪邁不羈，最為好客，因此甚得人望。

　　江湖上傳出的驚人消息，說木蓮花苑的主人是縹緲仙子，本就夠令人震驚了，竟然被龍虎風雲會所掃蕩，就更加令人駭然。

　　至於縹緲仙子的下落，卻沒有正確的消息，生死存亡，江湖人諱莫如深，不敢臆測，但龍虎風雲會的人說，所謂掃蕩，當然指蕩然無存，老少盡砍絕囉。

　　消息是月初傳出的，彭縣距湖廣遠在萬里開外，還未傳到呢。

　　同一期間，甘涼道上傳出另一件江湖道不大關心的消息，說是太峪山一夜之間，數百名嘍囉全部失蹤。目下那兒成了另一群神秘人物的巢穴。

　　謠言說，有人在西安府曾看到大峪山山主。

　　河南湖廣兩地，盛傳著四絕秀士正在兩地行道的消息。

　　至於傳得最兇的則是有關大地之龍的消息，但沒有人能指出他目前的下落。

　　岳州附近的官兵正秘密地移動，武昌的楚王府派來了不少虎騎鐵衛，公門中的捕盜高手也紛紛秘密南下。

　　小襄王南陽事了，正得意洋洋地啟程返回湖廣。

　　※※※

　　龍泉山下的荀府，中海小住五日，幻形老狐在第四天便起程趕返廬山。金雕詹雄傷勢好轉，在中海和回春居士兩位醫中聖手的調理下，康復得驚人地快，治傷期間，兩老在病榻旁指引中海重頭再練兩儀心法。

　　金雕以過來人的身分，指導中海下苦功，老人家已摸清了門徑，以前他之所以失敗，敗在兩句口訣弄錯了，再就是敗在爭強好勝不服的老面上。

　　中海年輕力壯，氣功的根基打得好，而且聰明絕頂，更肯下苦功，有識途老馬的引導，他克服了以前無法衝破的種種難關與障礙，進入坦途，他成功了。

　　可惜，兩儀心法是剛柔並濟之學，只能循序漸進，逐漸揉合調和，如果操之過急，便會岔氣傷身必須百日之後，方可竟功，百日之內如果妄用。

　　可能步上金雕詹雄的後塵，變成殘廢，前功盡棄。

　　五天中，根基已經打好了，以後得練精練純了。

　　龍虎風雲會的聚會期還有十一日，他得走了，必須在小襄王趕回之前打入麒麟山莊，找雙頭蛇算總賬。

　　這天一早，早課已罷，病房中坐著回春居士、中海、素素，荀府的主人荀瑜，荀瑜年逾花甲，早年也是一位風塵奇人，綽號美稱玉郎君，這時卻是龍泉山下的一位篤實老農，昔日的俊容玉貌已不復見。

　　四個人在進早點，床上半躺著的金雕詹雄則端著參湯徐徐小飲。

　　回春居士首先發話，他說：「龍哥兒根基已經打好，我也該走了，荀老弟，拙荊與犬子多蒙老弟代為安頓，至於老弟所擔的風險……」

　　「哈哈哈哈，老哥如此見外，豈不傷感情麼？別慌著走，過些天小弟陪老哥走一趟昭潭，我玉書生寶劍未老，倒得看看這些魔崽子橫行到幾時。」荀瑜豪放地接口。

　　「你也要出山？」回春居士笑問。

　　「是不是不能出？小弟還未封劍呢。」

　　「有種，好，咱們過些天再一同前往。」

　　中海卻劍眉緊鎖，緩緩地說：「晚輩想先走一步，必須……」

　　「什麼？你要先走？」回春居士訝然問。

　　素素長吁一口氣，接口道：「他要逞英雄，獨自到麒麟山莊找雙頭蛇陳魁。」

　　「你……」回春居士抽著冷氣叫。

　　中海取出金雲玉版副令說：「晚輩是以龍郎中的身分，憑這塊金雲玉版副令入莊的，一是找雙頭蛇，再就是先看看莊中的虛實。」

　　「這怎麼行，你怎可輕身涉險？即使你有三頭六臂，也休想在麒麟山莊那眾多高手環伺之下進出自如。」

　　「晚輩只消在小襄王回莊之前進入莊中，就不怕洩漏身分，晚輩己約定分水犀派人在外接應，分水犀廣斌對小麒麟山莊的形勢知之甚詳。同時，橫江白練梁兄也可以助我一臂之力，料無大礙。」

　　「我呢？」素素正色叫。

　　「你回昭潭……」

　　「我不！」

　　「那麼，和銀鳳在一起在外接應，如何？」

　　「我不和那強盜女兒在一起。」

　　「你……」

　　「我易容做你的藥童，怎樣？」

　　「不行，你以為我會讓你去冒風險麼？」

　　回春居士拍拍桌子，阻止他倆爭論，說：「你倆人都不要爭論了，這事不可魯莽，必須從長計議，咱們目下不能冒然行事。聽我說，咱們分頭進行，籌畫萬全，謀而後動。」

　　「老爺子的意思是……」

　　「咱們一不作二不休，乾脆除掉麒麟山莊，為咱們的朋友吐口氣，你可以入莊，當晚給他個措手不及。」

　　「老爺子是說強攻？」

　　「不，你做內應，分水犀地頭熟，組成奇兵偷入，當然，這不是立即可以辦到的事，你和素素梁老弟先到洞庭會合洞庭王，請他早作準備，我這一趟昭澤，相信天玄劍必定早已聚會了不少朋友，要他帶人趕來動手，豈不妙極？哥兒，個人恩仇事小，你必須為大局著想。」

　　中海搖頭道：「晚輩只請分水犀接應，銀鳳也許會來，但……湖庭王是……是……個，向水盜請援到底不是件光彩的事。」

　　回春居士笑道：「請教，大峪山主是不是強盜？」

　　「晚輩並不希望大峪山的人參與，我之所以請狂丐至大峪山，只為了保全武林精英，以免龍虎風雲會坐大而已。」

　　回春居士默然，久久方說：「本來，俠與盜一向誓不兩立，俠義盜英雄與綠林巨寇連手，易招非論。我當然不能勉強你和洞庭王結成同道，但你必須善加利用，不必令他太過難堪，以免引起反感，自削羽翼。」

　　「晚輩理會得。」

　　「這就好，分水犀靠得住麼？」

　　「晚輩只要他供給麒麟山莊的形勢消息，和一艘快船在外接應，想來不致因而敗事，有素素和橫江白練隨行，料也無妨。」

　　「兵貴神速，今晚咱們便分頭行事。我想，七天也就夠了，六天後在屈潭南岸會合，先到先等，不見不散。」

　　中海不再堅持，說：「老爺子，可否提前一兩天，這兒到昭潭不足千里，昭潭至屈潭也不過五百里左右，一天以內三百腳程趕，也不過五天工夫。」

　　「你真是，一天三百里？人又不是鐵打的，你說得多輕鬆？再說，在昭潭難道不需要逗留麼？七天後是初十，龍虎風雲會在十五聚會，十一那天咱們便可動手，須知欲速則不達，倉卒行事絕無好結果，不必逼得太緊啦！哥兒。」

　　「那麼，初十日屈潭見。」

　　「好，今晚咱們便分頭起程，你走岳州府，我走平江。」回春居士喜悅地說。

　　屈潭，距汩羅江口三十里，地屬長沙府湘陽縣管轄，江分流為二，一叫汨，一叫羅，據傳說，那是三閭大夫屈原自沉的地方，溯江而上約二十里，左岸便是屈原嶺。

　　江南岸突出一座山崗，江水三面圍繞，崗伸出江心，下面是峭壁，除非變成猿猴，不然無法攀援而上。

　　崗河南，是兩縣的交界處，以上段江岸，是平江縣的轄地，再上十餘里，叫兩江口，昌江從北面前來會合，崗上是起伏不定的山林，麒麟山莊雄峙山頂，像一座小城堡，不少閣摟依山而築，東北西三面臨江，峭壁構成天險。

　　南面是通向外界的唯一通道，建有飛橋，加深一條大山溝改成護莊河，倚著護莊河的西岸，建了三丈高的護莊牆，加上護莊河的深度，護牆便成了五丈多高，乃是不可飛越的天險，官兵如果想攻，除了將邊塞的神機營調來，不然毫無辦法。

　　唯一的缺點是南面有一座高嶺，峰頭相距五里餘，叫做橫山，站在橫山的山巔，可以俯視麒麟山莊的動靜。

　　假使站在江右岸看麒麟山莊，十分悅目，倚山而築的高樓大廈，散佈在花木叢中，風景優美，氣象萬千，令人羨煞，好一座荒山野嶺中的洞天福地。

　　通向外界的小徑中，從月初開始，不分晝夜，皆有從遠道趕來的人馬向莊中趕去。

　　在橫山的峰巔，山莊在那兒建了一座小寨，派了三十餘名好漢把守入居高臨下監視著附近二十里內低窪處的動靜，掩護著山莊的外圍，成莊主玉麒麟甚有眼光。

　　屈潭在小徑的北面六里左右，那兒兩月前並不時發現神秘的人影，出沒在山林中，但距山莊遠在二十里外，山莊的人似乎並未加以重視。

　　汩羅江發源於江西，每屆水漲期間，上游的竹木山產源源下放，但舟船極少往來，只有作為代步的小型船隻巡梭其間，麒麟山莊雖背水面山，但卻沒有可泊船的碼頭，所以並無水上的交通工具，初冬水淺，江上已看不到船影了。

　　從汩羅口以西一段湖濱，全是港灣密佈，洲澤羅列，至湘陰一帶叫做青草湖，長滿了作肥料的水草，和高有一兩丈的蘆葦。

　　湖中心是天連水，水連天，湖濱數百里地則是草連天，蘆連天，直至常德府沅江縣西端，這一帶如果陌生人不慎迷失在內，除了準備屍身餵大老鼠或者餵魚之外，不用再想其他的事了。

　　但秋冬水枯，這一帶卻是所謂湖寇的大本營，洞庭之有湖寇，由來已久，源遠流長，遠溯至唐宋兩朝，這兒一直是湖寇們的老巢，官兵們剿不勝剿，疲於奔命，三百多年前大名鼎鼎的楊公，算是有史以來第一次被官兵剿平的湖寇，他敗在武聖岳飛的手中，而且敗得很慘。

　　目下水寇的首領是洞庭王禹志遠，他不但統治了八百里煙波浩瀚的洞庭湖，更是湖廣地境水旱綠林的盟主。

　　可是，他不甘屈服在黑道大豪玉麒麟成君玉的腳下，上月一場火拼，洞庭王的主水寨化成火海，幾乎一蹶不振，原因是他的手下爪牙已被成莊主所收買，怎能不敗？

　　洞庭王記取這次血的教訓，改弦易轍，化整為零，仍然捲土重來，活躍在湖濱人煙不到的港灣中要重振旗鼓，誓報此仇。

　　成莊主也有自知之明，知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道理，除了暗中佈置高手不時擾亂襲擊之外，不敢將實力分散駐守，更不敢公然建立勢力範圍，因些一來，雙方從明爭改為暗鬥，鬧得雞犬不寧。

　　雙方的衝突，濱湖地區的百姓小民當然受到影響，但他們並不在乎，反正不管那一方獲勝，皆與他們無關，誰來統治便向誰納規錢常例錢，這些錢仍然比向官府納稅少得多，而且越鬧得兇，前來打秋風敲竹槓的官役愈不敢來，反而減少一筆開支，何樂而不為？所以表面上地方並無多大改變。

　　這一天，一個英俊健壯的青年人和一個中年人，帶著一個小廝打扮的小伙子，從營口巡檢司經過沿湖濱小徑南行，奔向南面的湖口，他倆是中海和素素，另一人是橫江白練。

　　中海相當後悔，與分水犀分手時，並未約定見面的詳細地點，偌大的洞庭湖，周圍八百里，三湖五澤九江七十二洲，誰知道分水犀在何處藏身？假使洞庭王不曾和成莊主火拼，也許可以到水寨找人，這時該到何處去找？

　　橫江白練是長江下游的水路鏢師，對洞庭湖不熟悉，他也不知該到何處去找，素素更是一籌莫展無可奈何。

　　他們昨天到了屈潭，摸清了會合地的形勢之後，方沿江而下經汩羅到達營口巡檢司投宿，一早便徐徐南下湘口，希望能碰上一兩個水賊探探消息。

　　這一帶十分荒涼，港灣遍佈，乾枯了的水草和蘆葦綿延不絕，乾涸的小洲星羅棋佈。

　　小徑沿湖濱南下，曲折地經過一些濱湖的小村落，村中全是些樸實的農民和漁夫，誰知道這些人中是否有湖匪在內？

　　繞過一座竹林，前面出現一座稍大些的村莊，踏入村口，迎接他們的是一群家犬，在吠聲中，三人泰然舉步入村。

　　村西半里地，是一座伸入陸地內部的湖灣，像是一座大池塘，北面的入港水道曲折盤旋，草洲起伏。

　　灣岸建了一座木造碼頭，泊了兩艘中型貨船，兩側灣岸，二十餘艘漁舟和一些木排，全拴在岸邊的大樹上，有些已有一半擱在河岸，今年水涸的情形似乎相當嚴重。

　　村外側樹林密佈，修竹成叢，零落的村舍不規矩地堆疊在各處，不時可看到曬掛在架上的漁網。

　　踏入村口，一群小娃娃和狗群，好奇地在他們左右、奔竄、吠叫。

　　橫江白練走在前面，向一個駐足而觀的小傢伙笑問：「小朋友，你這裏叫什麼村？」

　　小娃娃羞怯地笑笑，說：「叫做草洲頭，你們是不是來買魚的老闆？」

　　橫江白練呵呵笑，和善地說：「小朋友，我們不買魚，想找地方吃飯，村裏有沒有賣飯的店子？」

　　右面一座小屋前站著一個中年人，上前接口道：「我們這裏是出魚最多的漁村，往來的魚行伙計很多，不但有飯店，還有客棧呢，入村往西走，便可看到飯店子。」

　　草洲頭村是附近最大的一個村鎮，村民相當富裕，漁產甚多，湘陰的漁販把這座村繁榮起來，往來湘陰和岳州府的船隻經過灣外的湖面，如果遇上大風浪，便駛入湖灣暫避。

　　以往，這兒是洞庭王的一處對外秘密連絡站，但這時已被玉麒麟取而代之。

　　派了不少人在這兒徵收漁稅，不但趕走了洞庭王的人，還派有專人對付洞庭王遠道而來不知形勢的客人。

　　麒麟山莊派來的人約有三十名上下，這群亡命之徒也知道洞庭王不是善男信女，早晚要來收拾他們，將他們趕走，所以都抱著過一天算一天的打算，在這一帶無所不為，把草洲頭搞得烏煙瘴氣，雞飛狗走。

　　這些明知朝不保夕的亡命之徒，放浪形骸無惡不作理所當然，可苦了這一帶的安分守己的良民百姓，敢怒而不敢言，日處水深火熱之中。

　　村中唯一的街道只有丈餘寬，幾乎比巷子還不如，曲曲折折順著屋縫轉，僅西面近碼頭方向，有一段三二十丈的直路，也就是村中最繁華的地方，設有二三十間店面，魚行和客店飯館全在這兒集中的。

　　踏入街口，三人不約而同地站住了。

　　街兩側站了不少怒目而視的村民，不遠處掛著一塊招牌，刻的是「湖湘飯店」四個字。

　　湖湘飯店的右側，有一幢建有院門的宅院，一位五十來歲的老婦手中橫掂著一把長掃帚，端把木椅往院門中間一放，大馬金刀地坐下，怒視著街心的三個大漢，口中更在不住地咒罵。

　　三個大漢皆穿了夾襖，青巾包頭，腳下穿快靴，相貌兇猛獰惡，一個個紅光滿面，醉眼惺忪，已有了九分酒意，快變成醉貓啦！

　　一個長了酒糟鼻的大漢桀桀怪笑，向同伴打著酒呃說：「這老虔婆潑辣得緊，你們等著瞧，看我的。」

　　一面說，一面向老太婆走去，連打三個酒呃，腳下虛浮，瞇著醉眼，發出夜貓子似的怪笑，快接近老太婆，短著舌頭說：「老婆子，別兇巴巴地好不？我們好……好商量……」

　　老太婆一聲咒罵，一掃帚劈面便拍。

　　大漢還沒醉至挨掃帚的地步，當下一聲怪笑，向側跳開，踉蹌地靠在院牆上，桀桀狂笑道：「老虔婆，大爺難道進去看看也不行？你那位小媳婦如果不願意給人看，藏在家中多可惜？」

　　老太婆破口大罵道：「你這挨刀的砍頭鬼！養漢婆生的雜種，回去看你的娘，看你的偷漢姐妹去吧！」

　　罵著罵著，掃帚兇猛地掃出。

　　大漢退後兩步，掃帚「啪」一聲掃在院牆上。

　　老太婆的小腳不管用，人沒打倒，自己反而失足向院牆跌去，好不容易才用掃帚止住跌勢。

　　大漢一聲怪笑，突然撲上，手一抄，便抓住了老太婆的手臂，一手奪過掃帚在腳下一踹，手一扳老太婆尖叫著躺下了，他狂笑著叫：「老三，進去。」

　　其他兩名大漢一聲狂笑，搶近院門，一個飛起一腳，將木椅踢開，另一個踹開了院門，呼嘯著搶入裏面去了。

　　拖倒老太婆的大漢桀桀狂笑，也跟著搶入院門，院中立時雞飛狗走，哭叫聲大起。

　　老太婆呼天搶地，連滾帶爬追了進去。

　　街上的人議論紛紛，但卻沒有人敢出面干涉。

　　中海大惑不解，猛地扳住一名村漢的肩膀，沒好氣地問：「老兄，這是怎麼回事？」

　　村漢第一眼看到三人腰帶上懸著的劍，嚇得腿都軟了，還以為剛才自己低聲咒罵的聲音被中海聽到了，誤會中海也是大漢們的同伴，驚得跟踏後退，幾乎跌倒，臉無人色恐懼地叫：「我……我沒說說……說……」話未完，如見鬼魅地飛奔而逃。

　　中海見附近的人皆紛紛走避，伸手抓住了一個人，盡量壓下火氣，含笑問：「老鄉，怎麼回事？」

　　「大……大爺，我……我……」村漢用近乎窒息的聲音叫。

　　「請不必驚慌，剛才那三個人是怎麼回事？」

　　「是……是他們要……要找張家的……的媳婦……」

　　「他們是什麼人？」

　　「不……不知道。」

　　「是湖匪麼？」

　　村漢扭頭鼠竄，跑得比挨了一棍的狗還快。

　　中海截住了另一個人，大叫道：「你們這些親鄰為何袖手旁觀？你們……」

　　話未完，簷下搶出一名大漢，從後閃到，一掌劈向中海的右耳門。

　　八尺後站著的素素搶進，手一抄便抓住了大漢的肩膀向後便帶。

　　中海也在這瞬間轉身，一拳疾飛，「噗」一聲擊中大漢的左頰，大漢狂叫一聲，向右後方退，但右肩已被素素抓住，退不了，身軀急轉。

　　素素猛地一帶，大漢爬下了，她飛起一腳，踢中大漢的左肩，叱道：「躺下！你這狗東西！」

　　大漢聽她的話，爬下的身軀上身突然上升，飛離地面，再仰面便倒，然後鬼叫連天，在地上翻滾起來。

　　中海向院門搶，一面扯頭叫：「你兩人把住門，叫他們爬著走。」

　　素素躍至院門左側，橫江白練哈哈大笑，一把將大漢的頭巾抖散，用頭巾套住大漢的脖子，拖死狗似的拖到院門右側，鬆手大笑道：「哈哈哈！我的好漢爺，爭口氣，掙扎起來跪在一旁，等會兒聽候發落。」

　　大漢已是半條命，好半晌方始神智清醒，手腳並用向外便逃。

　　橫江白練伸腳一勾，大漢爬伏在地，他抓住大漢的髮結，拖回叫：「你再不聽話，大爺我挖掉你的眼睛。」

　　大漢不住呻吟，跌跪在門旁直不起腰，像羊般爬跪在地，「哎喲喲」地窮叫不已。

　　驀地，大開的院門飛出一個人影，素素手急眼快，伸手急抓向下猛摜，「叭」一聲沉重落地，原來是先前和老太婆打交道的人。

　　素素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左手劈胸將人抓起，右手發如電閃。

　　「啪啪啪啪！」四記正反陰陽耳光記記落實，四聲暴響像連珠炮爆炸，接著手一鬆，大漢仰面衝倒在街心，「哇」一聲噴出大口鮮血，大牙往外直跳，酒臭薰人的髒物吐了一地，滿身狼藉。

　　先前走避的人重行聚集，有人怪聲叫好。

　　接著院內一聲狂叫，第二個大漢頭青面腫，掩住嘴抱著頭，踉蹌奔出。

　　橫江白練近門一站，大笑道：「大爺，慢走，該我伺候你了。」

　　聲出手動，勾住大漢的脖子向後帶，大漢衝得更快，他一腳斜飛，掃在大漢的肥臀上。大漢「啊」一聲厲叫，衝出丈外，仆倒在同伴身上，兩個醉鬼跌成一團。

　　中海抓著一名大漢一條腿，倒拖著跨出院門，「噗」一聲丟在街心，跟上一腳踏住大漢的右膝蓋冷笑道：「聊施薄懲，讓你永遠記住今天的教訓。」

　　「哎……」大漢厲叫，淒厲的叫號聲驚天動地。

　　「要不要拷問來路？老弟。」橫江白練向中海笑問。

　　「不必了，他們會糾集黨羽找來的，這幾個小狗不是正主兒，廢了拉倒。」中海怒氣沖沖地答。

　　橫江白練真夠狠，伸手在大漢的右耳一揮，硬生生將一名大漢的耳輪削下，狂號聲震耳。

　　素素也不是善男信女，她用腳，學中海的樣子，向一名大漢的腿彎狠狠地踹上一腳，膝骨應腳而裂。

　　處治了四名大漢，三人哈哈一笑，向湖湘飯店走去。

　　一名花甲老人驚恐地攔住去路，吸著冷氣說：「諸位爺請趕快離開，快……」

　　「老伯，小可為何要離開？」中海冷冷地問。

　　「他……他們的黨徒很……很快便會趕來，他們人多勢眾，再慢些可就不得了啦……」

　　「他們是什麼人？」

　　「老漢不知道。」

　　「有多少人？」

　　「大概有二三十個，住在村南首的高家。」

　　中海微笑著向南瞥了一眼，低聲問：「老伯，是不是湖匪？」

　　「不，湖匪沒有這種可惡的狗賊。」

　　「老伯能替小可找一個湖匪的眼線麼？」

　　「對不起，敝村沒有湖匪。」

　　「謝謝老伯的忠告，但小可不能就此一走了之，我們還得進食呢。」說完，轉身跨入湖湘飯店的大門。

　　橫江白練走在最後，在門口扭頭向跟來看熱鬧的人叫：「鄉親們，離遠些，等會兒動刀動劍，誤傷了才冤枉哩！」

　　店老闆膽戰心驚，店伙不住地直打哆嗦，掌鍋的是一位大嫂，從送菜的窗口緊張地向外望了望。

　　湖廣人一天吃三頓，三頓都是白米飯，日不近午中不會肚餓，這時距午正還有半個時辰，店中沒有食客。

　　店伙戰戰兢兢地招呼三人落座，奉上淨手巾和香茶，中海堆下笑，說：「店家，請替我們來幾味魚鮮下飯，等會兒再上菜，打完架再替我們送來，請放心，不會在貴店打，街道寬著呢，如果打壞了生財用具，我們照價賠償就是。」

　　橫江白練呵呵笑，爽朗地說：「洞庭魚鮮頗響盛名，豈可無酒？老弟，不會令我失望吧？」

　　中海向門外一指，笑道：「打發來人走路助助酒興並無不可，可是咱們還不知這些人的藝業如何，也許深山大澤隱有龍蛇，這一帶是英雄豪傑高手名宿的臥榻旁，豈無高手出面？說不定你這頓酒喝不成呢，嘿！瞧！找場面的人來了。」

　　大門外遠遠地站著不少村民，這時全扭頭向南望，店門青影出現，一個穿青布夾直衫的村漢閃入店中，掃了三人一眼直趨櫃檯。

　　橫江白練搖頭，低聲說：「不是他們的人，可能是洞庭王的手下。」

　　「你是說，生事的人不是洞庭王的人？」中海也低聲問。

　　「老弟，俗語說，兔子不吃窩邊草，洞庭王的手下，大多數是生於斯長於斯的人，有許多還是湖畔土生土長的財主，假使他的人敢如此胡為，洞庭湖絕不會有他們容身之處，老百姓都跑光了，他們難道喝西北風不成？」

　　「呵呵！來人會告訴我們的，來了。」

　　門外吵雜聲突然而止，所以他知道找場面的人來了，中海端起茶杯，低聲說：「梁兄注意青衣大漢的動靜，來人由小弟應付。」

　　光線一暗，店門湧入三個人，門外成了一座由人排成的肉屏風，十幾位勁裝大漢將門堵住了。

　　入店的三個人怒容滿面，威風凜凜地當門叉腰一站，店伙們膽戰心驚地向兩側退，一個個臉色蒼白。

　　中間那人五短身材，結實粗壯，三角眼厲光閃閃，獵犬鼻中有皺痕，吊客眉濃而短粗，尖嘴薄唇留著花斑八字鬍，看年紀已在五十開外，臉色白中帶蒼。穿鴉青如意領夾勁裝，背繫長劍，劍穗上端串著一顆大紅寶石，胸前的繫帶結著蝴蝶結，甚是工整，顯然是個愛體面的人。

　　左首那人是個大胖子，腦袋和五官，乍看上去像煞豬腦袋，頭上光光，戒疤矚目，穿一襲走方僧的青便袍，沒披袈裟，背著一把戒刀，腰帶上繫著百寶囊，是個大和尚，已有四十歲以上的年紀了。

　　右首那人長相倒還不壞，粗眉大眼，鼻直口方，留著三綹短鬚，腰懸長劍，年約四十餘。

　　橫江白練神色緊張地低聲道：「這三個人我認識，全是東海的一流高手，今天恐怕我們難以脫身，任何一人我也接不下十招。」

　　「是些什麼人？」中海問。

　　「東海的海盜，殺人如麻，為人殘忍惡毒，心狠手辣，在這兒出現，可能是專門對付洞庭王的人，極可能是麒麟山莊從東海請來的高手。」

　　「早些日小襄王在福建浙江經過，會不會是他請來的人呢？」

　　「極有可能，有這三個水性超塵拔俗的人在，咱們從江下接近麒麟山莊的大計，已然化為泡影的了。」

　　「不要緊，由我來打發他們，但我得問清楚方可決定是否要他們的命。」中海殺機怒湧地說。

　　三個東海高手並不急於挑釁，冷冷地打量著店中的人，然後大剌剌地向前走，徐徐接近桌旁。

　　「剛才是你們在街上打了大爺的人吧？」中間那位留著花白鬍子的人，用生硬刺耳的嗓音問。

　　中海放下茶杯，推椅徐徐站起，冷笑著問：「閣下，貴姓？」

　　「你還沒有回答大爺的話呢。」

　　「你問對了，剛才四個小淫棍，青天白日亂闖民宅強暴婦女，在下路見不平，廢了他們，小事一件。」

　　「你姓甚名誰？」和尚大聲問。

　　「在下姓大，名爺。」中海怪聲怪氣地答。

　　「你是江湖人？」留花鬍子的人問，顯然沒聽清姓名的字眼。

　　「闖過大半壁江山，東至東海，西迄甘涼，在下走遍了。」

　　「你到過東海，可知道東海三霸麼？」

　　「哦！似乎聽人說過！」

　　「大爺毒梟印慎，出家人是天蓬大師，那一位是老三東海騎鯨客池源，站在你面前的人，正是東海三霸。」

　　「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哈哈！被廢的人是閣下的爪牙？」中海毫不在意地笑答。

　　「正是大爺的手下，所以前來索取你們的性命。」

　　「哦！是索命而來的，不想先評評理麼？」

　　「天下間理字太渺茫，人言人殊，各執一詞，很難作準，不評也罷。」毒梟陰森森地說。

　　「好，不評就不評。在下提一個人，湖海散人與諸位是否交情不薄？」

　　毒梟臉色一變，沉聲問：「閣下提湖海道長有何用意？」

　　「在下乃是湖海散人的朋友。」

　　毒梟狠狠地打量著他，久久方說：「閣下既然是湖海道長的好友，就不該廢了大爺的手下，當然大爺還不知閣下是不是湖海道長的朋友，也不能輕易地放過你，這樣吧，隨大爺到下處暫留，大爺派人前往麒麟……前往請示湖海道長，方能決定你們的生死。」

　　中海已全部瞭解對方的來路了，顯然是麒麟山莊派來的人，立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但臉上神情卻絲毫未變，說：「對不起，在下飯後便得趕路，不能留下。」

　　「大爺卻不能放你走。」

　　「如果大爺我要走呢？」

　　「你走得了嗎？笑話。」

　　「這是說，東海三霸要用強硬手段留客了？」

　　「正是此意。」

　　中海向門外一指，笑道：「很好，街心上見。」

　　雙方似乎都很和氣，毒梟三人轉身向外走，橫江白練跟在中海的右後方，低聲說：「慈悲不得，老弟，速戰速決，但不可用飛刀，免得暴露你的身分。」

　　中海點點頭，將追電劍摘下，換了素素的劍佩上，尾隨東海三霸走出店門。

　　先前入店的村漢掂了一壺酒，倚在門旁一面喝一面向外凝神細瞧，橫江白練示意素素隨中海走，他要留下盯住村漢。

　　街上的人向外退，議論紛紛。東海三霸帶來了二十餘名爪牙則在兩端列陣戒備。

　　中海心中殺機怒湧，這三個傢伙是東海大名鼎鼎的海盜，實力必定雄厚，爪牙眾多，日後如在海疆策應長春子，後果可怕，不及早將他們除去勢必後患無窮。

　　東海三霸走向左首，毒梟臉色一沉，厲聲道：「小輩，你準備反抗？」

　　「哈哈！你為何不說大爺要宰了你們為世除害？」中海豪笑著答。

　　「小輩找死！你三個，我三個，咱們一比一各自為戰。拔劍！」毒梟虎吼。

　　中海徐徐拔劍，呵呵大笑道：「割雞焉用牛刀？殺你三個人，不必勞駕大爺的兄弟出手，大爺一個人便夠了，上吧！還等什麼？」

　　天蓬僧掖好袍袂，大踏步佔則，高叫道：「先宰了這個小輩，其餘兩個跑不了的，貧僧用這小輩試刀，許久不殺人了，手癢癢呢。」

　　毒梟徐徐後退，說：「大師小心了，這小子眼神銳利，沉著穩健，絕非庸手，不可大意。」

　　天蓬僧傲然地撤下戒刀，桀桀怪笑道：「印老大，咱們賭個東道，麼樣？」

　　「賭什麼東西？」毒梟惑然問。

　　「十招之內，貧僧要他的人頭落地，如果貧僧辦到了，今晚便由你兩位出湖搜那些沒出息的漏網之魚，讓貧僧到湘陰城找女人快活，如何？」

　　毒梟發出一陣怪笑，說：「不管十招或者二十招，今晚大師不必同往就是。」

　　天蓬僧迫近中海，翻著小豬眼傲然地說：「我天蓬僧另一外號叫作鬼眼活菩薩，一向翻臉不認人，不管你小輩是誰的朋友，今天反正得砍下你的狗頭來，拔劍！前三招是你的，三招後教你嚐嚐佛爺的牛刀。」

　　中海愛理不理，極不情願地拔劍，撇撇嘴說：「殺你這種六根不淨的出家人，真是罪過。」

　　他知道三個傢伙了得，所以想先用話激怒對方，以便突下殺手，可是天蓬僧偏不上當，桀桀大笑道：「佛爺何止六根不淨？你簡直少見多怪。小輩，可要貧僧替你唸枉生咒？」

　　中海心中暗懍，賊和尚不受激，可能不易對付，立即改變主意，破口大罵道：「賊和尚，你算是什麼東西？十招之內，大爺要在你的豬頭上刺上十劍八劍，枉生咒應該由大爺我替你唸才是，有何後事交代，何不及早說出？」

　　天蓬僧生就了一隻醜陋的豬腦袋，最恨別人罵他是豬，中海公然將他的頭叫成豬腦袋，氣得他七竅生煙，登時暴怒起來，一聲怪叫，飛撲而上，戒刀風雷乍起，瘋狂地連攻五招十一刀之多，先前他所說讓三招的話，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中海心中暗喜，輕靈地左旋右掠，從容地在刀影外側進退出沒，抽空回敬了三招，一面大叫：「你這禿頭豬，你說讓三招為何食言？無恥已極。」

　　天蓬僧憤怒如狂，招出連環奪命三刃，火雜雜地全力猛撲，刀光霍霍，刀風厲嘯，似乎有無數刀影齊出，排山倒海似的向中海攻去。

　　中海似乎已被瘋狂的刀勢所鎮，腳下大亂，身形不再靈活，手忙腳亂地封架，被對方迫近身了。

　　「錚！錚！」他架開了兩刀，左半身空門大開。

　　「砍啊！」素素狂喜地大叫。

　　天蓬僧刀在左前方，已將中海的劍迫出偏門，一聲大吼，右腿踏進，身軀半旋，最後一刀狠著出手，刀身一帶，砍向中海的咽喉，迫近中海的胸前了。

　　「哎呀！」店門口的橫江白練失聲驚叫，便待衝下搶救。

　　素素伸手急攔，笑道：「禿顱死矣！」

　　這瞬間，中海人向下挫，高不過三尺，人化狂風，刀從他的頂門掠過，他的劍飛旋著斜掠而出。

　　「啊……」天蓬僧狂叫，突然前仆，他下面雙腳齊膝而折，怎能不倒。

　　中海反而到了和尚的身後，不等身軀恢復立態，順手疾送，一劍刺入和尚的後心，接著飛躍而起大喝道：「你也得死！」

　　「錚」一聲暴響，人影乍分。

　　原來是東海騎鯨客搶到了，可是已無法搶救天蓬僧。

　　中海接了一劍，感到虎口發麻，對方劍上所發的雄渾反震力兇猛無比，令他心中一懍，如不趕快將這傢伙解決，毒梟必定上前夾擊。

　　大事不妙，以一敵二他不在乎，但二十餘名大漢如果一齊圍攻素素和橫江白練就相當辣手，心念一轉，突然一聲長嘯，閃電似的反撲而上，用上了電劍心訣的神奇劍招，突出殺著。

　　東海騎鯨客身形未定，只看到一線電虹射到，他一聲冷笑，左移，欺上，錯劍，出招，反應之快駭人聽聞，居然能在身形未定的剎那間出招反擊，藝業驚人。

　　射到的電虹突然幻化成數道淡影，先張後合，人影乍合又分，「錚」一聲輕響，人影乍分的剎那間，扯曲的電虹倏斂，風雷驟息。

　　東海騎鯨客旋轉著衝出丈外，直至對街的牆根下，那兒本來站了五六名村民，驚叫向著兩側逃命跌成一團。

　　「喳！」東海騎鯨客的劍插入磚牆五寸以上，抬起頭吁出一口長氣，咽喉有鮮血噴出，晃了兩晃突然跌伏在牆根下，手腳一陣抽搐，等兩名大漢搶到時他已斷了氣，喉間的創口幾乎可透頸而出，傷中要害。

　　中海側飄八尺，劍指向驚愕地抽著冷氣的毒梟，屹立如山，神定氣閒地說：「東海三霸死了兩個，你還等什麼？」

　　街北轉角處，突然傳來高吭的呼喝聲：「外主壇壇主駕到，你們還不出迎，在這兒做什麼？」

　　橫江白練大驚，躍下街心叫：「快走，玉麒麟成老賊到了。」

　　毒梟膽氣一壯，舉劍大吼道：「哥兒們快上，困住他們。」

　　中海心中一懍，他雖然希望和玉麒麟一決雌雄，但光天化日之下，成老賊必定帶有大批高手同行不易脫身，而且他這時絕不可和老賊照面，不然進入麒麟山莊的計畫將成泡影。

　　不容他多思索，當機立斷地叫：「向南突圍，梁兄開路，走！」

　　橫江白練揮手叫：「上屋，快！」聲出人動，有若怒鷹騰空直上。

　　素素更高明，突然凌空飛升。

　　毒梟一聲怒嘯，左手一揚，三枚劇毒三棱刺脫手射向已上升丈餘的中海，人亦衝到作勢上縱。

第二十五章　洞庭之王

　　鄉村的房屋高不過兩丈，輕功到家的人可以輕而易舉地躍上，堵在兩側的大漢齊聲吶喊，紛紛躍登瓦面。

　　中海是暗器大行家，早有提防，劍向下一拂，擊落一枚毒針，腳尖一撇，另一枚毒針輕輕地震開，同時吸腹扭轉下身，左手接住了一枚，順手扔出，人已上了瓦面。

　　兩丈高的屋頂阻不住一流高手，街兩端已有人躍登瓦面，毒梟的輕功傲視江湖，但他不該居心惡毒，竟然想先收拾中海，再追素素和橫江白練，不先警告便用淬毒三棱針襲擊。

　　豈知碰上了暗器大行家，他隨尾追去，剛向上縱身形離地，打出的毒針卻突然反飛而回，不偏不倚地射入他的右頸根，直入胸腔，他發出一聲慘號，身形一頓，突然向下急墜，「砰！」一聲摔倒在簷下。

　　街口轉角處蹄聲震耳，玉麒麟的先頭馬隊到了。

　　上了瓦面，三人向南撤走，中海斷後，上了瓦面的大漢不敢放膽追，愈追愈遠。

　　中海無意中殺了東海三霸，解除了洞庭王的威脅，因此一來，洞庭王才能放膽傾巢而出，和玉麒闖全力一拼。

　　出了村南，村中的蹄聲清晰入耳，橫江白練向西走，一面說：「老弟，咱們不能和健馬長途競走，跟我來，由水上走。」

　　「由水上走？」中海訝然問。

　　「碼頭上有船，只有從水中方可脫身。」

　　中海一想也對，和馬匹長途競走，確是不智，同時，向西走定可將追來的人馬扔脫，他深信成老賊必定向南追，由水中脫身十分安全，便不加反對，同村西的碼頭奔去。

　　村西樹林和竹林甚多，三兩轉便脫出視線之外，果然不錯，蹄聲從村南方向傳到，人群人馬向南追下去了。

　　繞過一座竹林，前面車叢中人影乍現，先前在店中出現的村夫招手叫：「諸位請隨我來。」

　　橫江白練搶近，喝道：「閣下是誰派來的人？有何高見？」

　　「在下獨角蛟申濤，洞庭王的手下兄弟，請諸位由水上走，快！」

　　真是踏破鐵鞋無處覓，得來全不費工夫，中海聞言大喜，跟上問道：「分水犀廣斌目下何在？」

　　「咦！尊駕和廣二爺……」

　　「在下大地之龍。」中海搶著說。

　　獨角蛟幾乎跳起來，大叫道：「原來是龍大俠，我的天！何不早說？」

　　「向誰說？」橫江白練笑問。

　　獨角蛟也失聲笑了，一面向湖邊急走，一面說：「其實知道龍大俠要來的人，只有少數幾個，在下便是其中之一，寨主日夕盼望龍大俠俠駕光臨，加大旱之望雲霓，今天終於等到了。」

　　說話間，已到了碼頭，將一艘小船推入水中，讓三人飛躍而上，架起雙槳，小船如弩箭離弦，向湖外激射。

　　不久，人群人馬趕到湖邊，東海三霸的爪牙紛紛推船下水，兩艘大型貨船也被他們派上用場，先往向湖外飛駛，全力狂追。

　　獨角蛟的船已駛出曲折的入灣航道，大笑道：「東海三霸全被龍大俠收拾了，他們如果追來就妙極了，管教他們片甲不留，在下要引他們來追，洞庭湖的魚蝦這下子有福了。」

　　「附近有貴寨策應的人麼？」中海問。

　　獨角蛟點點頭，緩緩地說：「東海三霸一到草洲頭，我們得到消息，這三個傢伙水上能耐超塵拔俗，在水中誰也近不了身，所以寨主決定在陸上和他們決戰。五天來，他們白天在各處水道搜尋我們的蹤跡，晚間便在各處突襲，確被他們殺了不少兄弟。

　　「這兩天寨主已到了左近，預定白天在村中除掉他們，只是人手未曾到齊，又怕成老賊的高手趕到，正在焦急呢！想不到龍大俠適時到來，為咱們解決了唯一的水上勁敵，除去心腹大患，在下謹代表洞庭湖的同道弟兄致上無窮謝意。」

　　「不敢當，申兄，貴寨主今後有何打算？」中海問。

　　「弟兄們與麒麟山莊已是勢不兩立，火焚水寨之仇誓在必報，龍虎風雲會在天下各地屠殺不受他們驅使的人，聲勢日壯，兇焰如燎原之火，無人敢挺臂而起造福江湖，近來只聽說龍大俠敢於和他們一拼。

　　「敝寨主認為，江湖朋友光是逃避絕非善策，獨善其身的人反而保不了命，不如奮起一拼，因此決定不計利害，不日進襲麒麟山莊，搗他們的老巢，相信必可鼓舞江湖朋友的士氣，讓江湖朋友知道龍虎風雲會並不足畏，以牙還牙方是上策，隱身避禍反足以助長該會的兇焰，廣二節上次從河南回來，將龍大俠的援手經過詳細稟明寨主，寨主認為龍大俠入莊之舉太過冒險，希望能助龍大俠一臂之力，群策群力必可成功，不知大俠以為然否？」

　　中海不願表示意見，說：「這事必須從長計議，咱們暫時不談，待見過貴寨主後再議。總之，在下並不想勞動貴寨的弟兄。」

　　這時，船已駛出外湖，浪濤洶湧，小舟像一張枯葉般隨著水勢猛烈地跳動，水花濺得船上的人全成了落湯雞。

　　中海生長在河邊，水性不弱，但素素都怕水，嚇得臉色發青，緊緊地偎在中海的懷中，不敢移動半步。

　　橫江白練架起了另一支長槳，熟練地助獨角蛟控舟。

　　後面百十丈外，舟群緊追不捨，更遠些，兩艘大船已升上了風帆。

　　「申兄，咱們怎能和風帆比賽？」

　　獨角蛟笑道：「冬日水枯，他們水道不熟，有風帆無用處，前面浮洲的盡頭，便是敝寨的秘密航道，大船進不去。」

　　不久，到了浮洲的盡頭，船向左駛入一望無涯的枯葦叢中，無數港灣星羅棋佈，像蛛網般四通八達，船行走其間，滿眼全是枯死的蘆葦，不辦東西南北，只能從風向猜出概略的方位。

　　兩艘大船雖可藉風帆之助，行駛如飛，可是它不能直線航行，在近岸處毫無用武之地，這時剛航至北面上風處，風帆一轉，順風順流勢如奔馬，同洲尾外側急衝而來。

　　豈知獨角蛟的船不再向西北航行，反而向西南一折，駛入蘆葦叢中。

　　大船截錯了方向，舵工大概貪功心切，發出一陣急促的叫聲，指揮控帆的人操作，舵向左徐推，船首轉向，偏向左面小船逸走的方向狂追。

　　「喳……」怪響刺耳，第一艘大船突然一震，全船支格格一陣暴響，急劇地搖晃起來，擱了淺，動不了啦。

　　後一艘大船相距在五六丈外，想下帆已來不及了，在先前擱淺的大船左方五六丈遠近，也擱上了。驀地，蘆葦叢中響起一聲蘆哨，不久，四面八方衝出上六十條快艇。

　　戰鼓狂鳴，箭如飛蝗，只片刻間，追來了二十餘艘小船已看不見幾艘可動的了，水上船鬥船，水下人鬥人，殺聲震天，浪濤洶湧，好一場實力懸殊的大屠殺。

　　在殺喊聲中，兩艘快艇引導著中海的船，同蘆葦深處急航，風浪進不了蘆葦深處，船行似箭，平穩地在狹窄的航道中轉折向西航行。

　　殺聲逐漸平息，鼓聲也聽不到了，西北風吹過枯蘆梢頭，聲勢如萬馬奔騰，加上外湖傳來的波濤聲，令人聞之驁心動魄。

　　看了附近的形勢，中海不住搖頭，心說：「即便從四面八方放火焚燒，也燒不盡這萬頃葦叢，即使動用十萬雄師，也難將這一帶湖匪剿平，龍虎風雲會如果爭取了洞庭王，後果委實不堪設想，成老賊和洞庭王為敵，確是愚不可及，小襄王之所以謀劫金鳳，恐怕不僅僅只是為了好色呢，如果他將金鳳弄到手，今天的江湖局面恐怕要面目全非了。」

　　船行期間，附近的港道中不時有行走如飛的小艇巡行出沒，各種奇異的蘆哨聲不時入耳，引航的兩艘快艇有人在船頭用號旗傳訊，不時用蘆哨聲應和，整個蘆葦叢中殺氣騰騰，神秘莫測。

　　剛折入另一條汊道，驀地，前面號角長鳴，人艘快艇分兩行迎出，先頭一艘稍大些的艙面上站著一個身材修長，劍眉虎目，三綹黑髯拂胸的中年人，看上去只有四十歲上下，穿一襲鴉青長袍，一雙虎目神光似電，站在艙面屹立如山，袍袂飄飄，威風八面。

　　他就是湖廣地面水陸群豪的領袖，名震江湖的洞庭王禹志遠，實際年齡已是五十出頭了。

　　他左右站著兩個人，左首是分水犀廣斌，右首是一個禿頭中年大漢，一身水靠，上身仍有水珠，顯然是剛從水中出來的人。

　　另一艘快艇上，站著金鳳銀鳳姐妹倆，兩人也是一身水湖綠水靠，帶了兵刃，但似乎並不曾下過水。

　　引航約兩艘快艇左右一分，讓獨角蛟的船超出。

　　「啟稟寨主，大地之龍龍大俠駕到。」引航的快艇有人高叫。

　　中海扶著素素站起，相距在十丈外，他已看清了分水犀，心中大定。

　　雙方的船隻接近了，船勢徐減。

　　「龍大俠，別來無恙。」分水犀喜悅地大叫。

　　「龍大哥，一向可好？」兩位姑娘雀躍地招呼。

　　洞庭王抱拳長揖，用洪鐘似的嗓音笑道：「龍大俠，老朽禹志遠，接駕來遲，恕罪恕罪，請多多包涵。」

　　中海趕忙回禮，笑道：「晚輩來得魯莽，前輩海涵。」

　　迎接的船隻先後掉頭，中海分別向分水犀和金鳳姐妹行禮招呼，雙舟併攏，洞庭王含笑伸手虛引笑道：「請移玉升舟，請。」

　　中海三人躍上快艇，重新行禮道：「晚輩有兩位同伴同來，待晚輩為他們引見……」

　　「呵呵！龍大俠，貴同伴老朽認得。」

　　洞庭王快慰地接口，同橫江白練拱手道：「承蒙梁師父移玉枉顧，兄弟深感榮幸。」

　　橫江白練回了禮，也笑道：「梁某是武昌下游混飯餬口的保鏢，雖不曾和貴寨的弟兄有過節，但冒昧拜會，尚請包涵一二。」

　　「梁師父，你這不是見外了麼？咱們雖說道不相同，但卻同是武林中人，私底下咱們仍然是朋友啊！」

　　洞庭王爽朗地說轉向向素素抱拳笑道：「小女在秦嶺道上多蒙姑娘援手，感激不盡，令尊聽說已經離開天玄小築，不知近況如何，想必俠駕康泰，藝業精進了。」

　　素素大方，行拱手禮笑道：「前輩好眼力，一眼便看出破綻了，家父大好，多承垂注。」

　　「小女上次秦嶺遇險，姑娘是男裝打扮，不久前菡丫頭回來，說龍大俠正為姑娘的事奔忙，所以老朽猜想定然是姑娘重施故技女扮男裝，以便於在江湖行走，都不料果然猜對了。」

　　金鳳在另一艘船上招手叫：「施姐姐，請過船一敘。」

　　素素見這艘船全是男人，不便久留，應聲躍過船去了。

　　洞庭王替中海引見己方的人，客套一番。

　　禿頭大漢原來是水寨的統傾，姓段，名海，綽號稱禿龍，在江湖中頗負盛名，水性傲視江湖，陸上的藝業也十分了得。

　　他是從另一條汊道趕回來的，不久前他在外面解決了東海三霸的人，聽說大地之龍到了，便匆匆趕回一睹大地之龍的風采。

　　據他說，來襲的人已被一網打盡，只留下五個活的，留下拷問麒麟山莊的口供，其他的人全都沉下湖底餵魚蝦了，英雄惜英雄，他對中海十分景仰，自是一見如故。

　　船繼續向裏面航行，不久，眼前出現一片草洲，洲上搭了木架，鋪成一座方圓近十畝大小的小寨，看木料，便知是剛剛建就的臨時水寨，寨四周用船隻串連，上架木板可供行走，四方共有八條汊道，通向八方，各泊了十餘艘快艇，人數不少。

　　木寨上高高矮矮站了不少人，在號角長鳴聲中，洞庭王肅容登上水寨。

　　水寨雖是臨時架設的，但裏面的設備一應俱全，僅缺少女眷，僅有的兩名女僕，是侍候兩位姑娘的。

　　客人前腳入廳，後面的人已在騷動不已，暴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原來獨角蛟已將東海三霸身死草洲頭的消息傳出了。

　　當晚，大廳排出了英雄筵，上百名寨中的人小頭領，給與三位客人盛大的英雄式歡迎大禮。

　　中海見人太多，不願將進入麒麟山莊的計畫說出，只說途經洞庭，順道拜會寨主而已。

　　席間，洞庭王將近來雙方的動靜作了個簡要地說明。

　　龍虎風雲會方面，除誅異己工作收效甚宏，各地名氣稍高的武林人物大多遭了殃，不然便遠走高飛隱姓埋名。

　　只有五大門派的弟子還算未遭波及，龍虎風雲會顯然還有些顧忌，不敢冒大不韙和五大門派的弟子為難。

　　目下正用懷柔手段，派有專人和五大門派磋商，分頭企圖說服五大門派的弟子脫身事外，更離間他們的感情，陳說厲害，極盡挑撥的卑劣手段。

　　五大門派之間，一佛一道本來就水火不相容，先天不足，門戶之見甚深，給與了龍虎風雲會可乘之機。

　　天下間沒有人可將五大門派的人說服，使他們團結一致，然而唆使他們團結火拼卻是輕而易舉的事。

　　相信等到龍虎風雲會橫掃天下的一天到來，五大門派的命運也就可以決定了。

　　這種可悲的情勢，五大門派內部不乏明智之士，可是他們卻無法扭轉乾坤，根本就無能為力。

　　龍虎風雲會最近召集各地首腦至麒麟山莊，可能將策劃更毒辣的陰謀，目下各地明查暗訪追尋漏網高手名宿的事並未停止，相反地暗中更變本加厲地追搜不捨。

　　在洞庭方面，目下正集中全力，準備一舉摧毀麒麟山莊，殺一殺他們的威風，任何代價在所不惜的。

　　水路好漢已經分為三處集結，陸路群豪正在岳州、平江、長沙三處秘密聚會，不久當可到齊，陸路群豪中，飛虹劍客鄒老人的早年好友也前來參與大舉，目下在岳州府待命。

　　洞庭王這一某共有八個人，三位客人，主人三父女，加上分水犀和禿龍，洞庭王將雙方的形勢概略地說明，最後豪氣飛揚地說：「龍虎風雲會以雷霆萬鈞的聲威橫掃天下各地武林，威迫利誘無所不用其極，無往而不利，聲勢如旭日初升，殺人放火無所不為，可以說，除了龍大俠敢於放手和他們作對，一再予他們兇狠的打擊之外，沒有人敢於和他們相抗，難怪他們如此跋扈了。

　　「不久之後，咱們將全力以赴，一舉摧毀該會的巢穴麒麟山莊，替江湖朋友揚眉吐氣，今後定可促使所有的江湖朋友聞風回應，挺身而起除去各地餘孽，禹某不才，以身試鋒鏑以喚起天下武林同道覺醒，共挽狂瀾。」

　　橫江白練淡淡一笑，飽含深意地問：「寨主認為只要摧毀了麒麟山莊，便可搗毀龍虎風雲會的甚業了麼？不會有這麼簡單的事吧。」

　　「麒麟山莊是龍虎風雲會的巢穴，也等於是他們的心經，心經被毀了，餘何足論？」洞庭王自得地說。

　　「寨主何不問問龍老弟？龍虎風雲會的底細，全在龍老弟指掌之中。」

　　洞庭王有點意外，向中海正色問：「龍大俠，能見告麼？」

　　中海不能將詳情說出，簡略地說：「晚輩雖知道內情，但時機未至，即使說出，也難令人取信，反而令惡賊們提高警覺，前輩認為麒麟山莊是風雲會的老巢，其實並非如此，龍虎風雲會的會主江湖神秘客，前輩可曾發現他在麒麟山莊逗留過多少時日？」

　　「這……這事確有可疑，那傢伙神出鬼沒，神秘萬分，據老朽所知，前後共發現他在山莊逗留三次，每次最多三天，少則一日。」

　　「這就對了，他們的老巢在邊塞，內主壇設在大巴山，麒麟山莊僅是外主壇所在地而已，成老賊是外主壇的壇主，僅是龍虎風雲會的一名不大不小的老狗頭目。」

　　「那會主到底是誰？」

　　「前輩請忍耐，不日當可真相大白，總之，他們的會主也只是一個傀儡，真正的幕後掌線人，可能最近會在江湖中以另一面目現身，前輩務請留神，以免上當。」

　　「到底是怎麼回事？」洞庭王焦急地問。

　　「晚輩不能說明，但請前輩小心留意，晚輩人微言輕，很難令人相信所說的話，如果晚輩所料下差，江湖近日將有大變，可能有人出面另組一個集團，這人將是過去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名宿，以便一網打盡那些隱世高人，因此，前輩切記不可輕作甜言蜜語，不可信任那些臉呈忠厚，心藏詭詐的人才好。」

　　洞庭王是個直腸直肚的人，追問道：「龍大俠，能不能進一步說明？老朽不管世間的人對你如何看法，你在禹家老少甚至湖廣水陸群豪的心中，卻是頂天立地的奇男子大丈夫，你的話就是金科玉律，絕無人加以懷疑或者不信任。」

　　素素忍不住接口道：「大哥，我認為已沒有守秘密的必要了，禹前輩說得不錯，龍虎風雲會之所以有今天，就因為怕事的人太多，天下間武林中高人奇上何上萬千，但卻像是一盤散沙，各自為政，只知獨善其身，只顧逃避而不想反抗。

　　「更沒有人起而揭破他們的陰謀詭計，以至演變成今日的局面，因此，我認為你該不顧任何阻難，挺身擔當力挽狂瀾的重任。」

　　中海略一沉吟，一咬牙，說道：「那麼，我說，信與不信，諸位可以定奪。其一，龍虎風雲會的會主，是五妖毒的毒娘子上官雲娘，背後的撐腰人，則是上一代宇內三大高人中的長春子，是目下韃子伯顏猛可汗的堂弟，掀起江湖風雨的意圖，並非僅是為了統治江湖道，而是志在搗垮大明的江山。

　　「真正的秘窟，在西傾山而不在湖廣，如果我所料不差，日後組成第二勢力，名義上召集那些僥倖漏網的隱世高人，起而與龍虎風雲會對抗的人物，將是長春子，要是不信，不妨拭目以待。晚輩從東海三霸口中，已知道長春子的得意門人湖海散人已經隱身在麒麟山莊，但他絕不會以真面目出來和天下群雄見面，東海三霸與湖海散人暗中交情深厚，他們是長春子日後在海疆擾亂劫掠策應的生力軍。」

　　中海的話，在洞庭王的耳中，像是晴天霹靂，幾乎被震昏了，許久許久，他方抽著涼氣叫：「龍大俠，此話當真。」

　　中海笑笑，沉靜地說：「前輩第一個不信，所以晚輩不願向外宣揚。」

　　洞庭王一掌拍在自己的腦袋上，叫道：「我真該死！對不起，我收回我的話，龍大俠，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我不對？」

　　「當然，像這種天大的嚴重消息，你為何不及早公諸天下？早早揭發，你知道可以拯救多少人麼？交給我啦，龍大俠。」

　　「前輩不向晚輩取證？」

　　「笑話，你的話我絕不懷疑，何用取證？」

　　「謝謝前輩對晚輩的信任，但晚輩得將詳情一一細說……」

　　當下將吳濟慈身死衛所，自己萬里送骨，長春子火焚排雲山莊等等經過一一詳述，只隱下玄機子遺簫、找電劍童婆婆受藝的事。

　　一番話說出，除了素素之外，餘眾全驚得呆了。

　　四周不知何時，十二桌水陸群豪全都鴉雀無聲地向這兒凝神傾聽，甚至供役的小嘍囉，也呆呆地站在一旁。

　　中海冷靜地說完，最後說：「晚輩不想做江湖人，與任何人皆無利害衝突，這都是我親身經驗的變故，諸位如果不予置信，那也是無法勉強的事，反正不久當會真相大自，晚輩之所以和龍虎風雲會結怨，固然是該會藏匿著晚輩的仇人，然而為了江湖浩劫，事實上也不容許晚輩袖手旁觀。」

　　「我的天！」洞庭王大叫，聲音來得突然，嚇了眾人一大跳，眾人開始恢復神智，議論紛紛起來了。

　　洞庭王舉杯站起，大聲說：「龍大俠，禹某是個粗人，身為綠林道的首領，但多年來謹守綠林規矩，十大戒律不敢或忘，行不敢隕越，湖廣凡是歸老朽統率的水旱朋友，絕不會欺孤凌寡洗劫擄色，因此，希望龍大俠勿以類相視，今後有何差遣，老朽希能為龍大俠一盡棉薄，所以這次襲擊麒麟山莊的事，尚請龍大俠主事，如有兩心，有如此酒。」

　　他將酒奠地，虎掌一收，杯碎如粉。

　　中海趕忙站起朗身說：「晚輩此來，正是求助於廣二爺，請允廣二爺偕行三五日足矣！至於襲擊麒麟山莊的事，晚輩確是有大事在身，恕難奉陪，至於諸位預定的襲擊期限，等會兒晚輩當與前輩密商。」

　　洞庭王性子急躁，離席說：「龍大俠，請至密室一談，等會兒再和你小飲三杯。」

　　八人進入密室，中海開門見山地說：「晚輩知道廳中的弟兄都是前輩的心腹，但還是小心為上，萬一有奸細混入，後果可怕，因此，前輩必須立即禁止任何人外出，只派少數親信向外傳遞消息，初十日晚輩可能與天玄劍施前輩會合，十一日晚間晚輩獨自入莊，三更天便可動手……」

　　「妙極了，老朽的人必可趕到。」洞庭王喜悅地叫。

　　中海搖搖頭，說：「前輩的人大多，人多了反而誤事，更容易走漏消息。因此，晚輩認為不需勞駕……」

　　「什麼？龍大俠，你竟要老朽置身事外？太說不過去吧？」

　　中海心中為難，確是不好拒絕，只好說：「前輩如果堅持前往，必須在四更左右發動，等賊人潰散時加以搏殺，不許惡賊漏網，晚輩須與廣二爺仔細勘查山莊的地勢，如果施前輩不能趕來，晚輩必須獨自深入虎穴，得請廣二爺在江下接應。因此，十一日四更以前，前輩絕不可發動進襲。」

　　費了不少唇舌，一再堅持，洞庭王只好答允。

　　在水寨逗留了兩天兩夜，分水犀廣斌將麒麟山莊的詳細地形一一繪出，決定了一切行動大計。

　　這兩天中，三位姑娘侍候得中海像個王子，算是他一生中，除了兒時一段歲月之外，最安逸溫馨的時光。

　　由於素素不再反對銀鳳同行，她知道銀鳳的水中能耐了得，分水犀也必須多一個助手，因此原則上決定五人同行，預定初更時分中海和素素先由屈潭登岸，由洞庭王半年前便派在那兒潛伏的人引領走上小徑，約二更初便可抵達山莊，投帖拜莊求見玉麒麟。

　　分水犀和橫江白練以及銀鳳三人則將船駛至飛虎崗下，萬一天玄劍等人不及趕來，中海和素素便從臨江一面脫身，山莊臨江一面雖是天險，但難不倒絕頂高手，中海準備一條二十餘丈長的蛟筋索，一隻利勾，足以跳下江面脫身。

　　當然，如果天玄劍一群人能夠如期趕到，便用不著由江面脫身了，乾脆摧毀麒麟山莊，給龍虎風雲會一記當頭棒喝。

　　洞庭王也在積極準備，封鎖消息，只派幾個親信傳遞急報，準備攻莊的應用物品。

　　第三天晚間，雙方交換了攻莊時的信號，和辨別敵我的暗記，方互祝珍重而別。

　　陰風怒號，波浪洶湧，由三名水上高手駕駛的快艇，射入波濤洶湧的洞庭湖，悄然向東北航行，白天泊在草叢中暫避，次日二更時分，船已駛入屈潭。

　　分水犀登岸找到潛隱在這兒的首領，吩咐他們留意接待明日晚間可能趕來的白道英雄天玄劍，然後連夜上航，到達飛虎崗下，將快艇拖至對岸草木中藏好，等到天色大明，五人藏身草中仔細察看麒麟山莊的形勢，由分水犀詳加指點，進退路線一一記牢。

　　夜幕低垂，原船重返屈潭，準備迎接趕來的回春居士與天玄劍，已是初十的晚上了，是他們趕來會合的時間。

　　槽了！天玄劍不但沒有來，連回春居士也不見蹤跡，可能是限時迫切，他們趕不及前來會合，等了整夜，除了看到進入山莊的賊夥外，一無所獲。

　　中海不能等，他怕小襄王趕回來發覺他是大地之龍，豈不前功盡棄？

　　天候惡劣，天宇中烏雲密佈，寒氣侵骨，砭骨罡風吹得人渾身發冷，枯葉漫天飛舞，初冬的景色十分蕭條。

　　午後不久，五人都結束停當，中海內穿紫色勁裝，外罩青布夾直衫，插飛刀的皮護腰，則深藏在內外面的腰帶，繫上百寶囊，佩上追電劍，恢復了龍中海的面目。

　　素素變了一個人，臉色薑黃，右頰旁搭上一塊帶青毛的胎記，黃中帶黑的牙齒，嘴唇上居然長了兩撇乳鬚，一雙帶有皺紋而且相當髒的粗手，挽著一個包裹，佩了劍，像煞一個小廝，只是嗓音變不了，他乾脆裝啞巴，打起手式伊伊唔唔，居然蠻像回事。

　　船收藏在對岸的樹叢中，放下小船划過近岸，銀鳳激動地上前抓住兩人的手，嗚咽著說：「龍大哥，施姐姐，一切小心，我……我祝福你們。」

　　兩人也知道此行兇險，硬下心腸向眾人道聲珍重，大踏步跟著領路的小嘍囉走了。

　　天剛黑，三人在草木叢中一陣急走，不久便到了小徑旁，辭別小嘍囉，灑開大步向前走，走了百十步，身後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有兩個人趕來了，素素，不要回頭看，由我來應付。」中海沉靜地說。

　　「唔！足音有輕有重，是一男一女。」素素低聲答。

　　確是一男一女，相距還有四五十步，已可清晰地聽到兩男女的說話聲音，中海留了神，只聽男的用沙啞的口音含糊地說：「荊姑娘，為何不乘座騎趕路？」

　　女的格格笑，說：「岳州府到這兒共有七處渡頭，有兩處不能渡馬，只好用腳趕路囉，咦，你是那一壇的子弟？高姓大名？」

　　「在下是九江府分壇的子弟，姓戎，名其南。」

　　「哦，原來是大名鼎鼎的耳報神戎英雄，有何急事回壇稟報？」

　　「本分壇探出電劍童婆婆隱居在廬山天池，老不死的大力金剛勞熙藏身在五老峰下，分壇主貪功太切，午夜用迷香夜襲，屠盡了大力金剛全家一門老小十七人，可是，分壇主一行十八人卻全部死在天池童家的大門前，童家的人不知去向，因此奉副壇主之命，返回主壇報訊，姑娘跟隨少會主到河南怎麼一個人趕回來了。」

　　荊姑娘接口道：「少會主三更左右可以趕回，這次在岳州府發現大批官兵南調，武昌楚王府中的鐵衛，以及各地的鷹爪紛紛南下，恐怕有點不妙，所以要我先走一步稟報壇主留意。」

　　耳報神笑道：「剛才我在汩羅口晚餐，已從會中弟子的口中知道這件事了，用不著稟報啦！」

　　「主壇已經知道了。」

　　「是的，早些天壇主到草洲頭準備與東海三霸商量直搗洞庭王老狗的龜窩，去晚了一步，東海三霸被三個傢伙宰了，壇主憤怒地返莊，卻發現長沙和岳州兩府的官兵已經到了，目下在橫山後面駐紮，汩羅口也到了大批鷹爪，顯然志在山莊。因此大部高手已推進至橫山水寨，前面蛇窩隘路也配置了不少人，以策萬全，其實，官兵毫不足畏，諒他們也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怪事！官兵為何找上門來了？」

　　「聽說是本壇有人在咸寧大橋鎮打了楚王府的中官，用金雲玉版令嚇走中官帶來的打手，官府小題大作而已，壇主正派人徹查，要查出誰那麼大膽在大橋鎮生事，持有金雲玉版令的人屈指可數，早晚會查出來的。」

　　「咦！前面有人。」荊姑娘叫。

　　中海已放慢腳步，等候後面的人，一面向素素說：「後面那姓荊的女人，是鳳陽七女的老大飛燕荊萍，她知道我是大地之龍，留她不得，準備動手，要活的。」

　　聽到飛燕荊萍的叫聲，中海站住了，轉身相候，等雙方接近至四丈內，笑道：「呵呵！來人可是飛燕荊姑娘？」

　　飛燕荊萍和耳報神並未止步，飛燕荊萍一面走近一面問：「是那一位？怎知本姑娘是飛燕荊萍？」

　　「呵呵！姑娘真是貴人多忘事，忘了在河南的好友了？」

　　飛燕荊萍莫名其妙，已經接近至兩丈內，仍向前邁步，一面說：「抱歉，本姑娘委實記不起你是那……」

　　說話間，已到了丈內，天色太黑，看不清面貌，中海放低聲音，搶著說：「姑娘忘了大地之龍了麼？著！」

　　聲出掌到，「噗」一聲劈在飛燕的左頸根上，另一掌又到。

　　飛燕荊萍淬不及防，無法躲開第一掌，一聲驚呼向後退。

　　這一劈掌已令她難以支持，只感到天旋地轉，頭重腳輕，不知人間何世，百忙中雙掌封出，要擋住接踵而來的打擊。「噗噗！」像是封架住一根沉重的鐵棍，但總算封住了一掌，豈知第三掌來勢如電，耳門「嗡」一聲響，知覺全失，跌入中海抓來的大手中。

　　另一面，素素兇狠如獅，她的對手是男人，他才不願意和對方乾耗，用不著顧忌何處不可下手。

　　人似狂風捲入，拳腳如雷奔電掣，「噗噗噗噗！」一連四記重擊，耳報神的左太陽穴和右頸根各挨一拳一掌，左脅和小腹各中一腳，一聲未出砰然倒地，只剩下半條命。

　　中海挾起兩人，往回走。

　　「大哥，走錯了。」素素低叫。

　　「沒有錯，回去將人交與洞庭王拷問，橫山後有官兵，叫他們堵住這一面便成，並派人及時向官兵示警，對我們有好處。」

　　由於送俘的耽誤，無意中避過一場大難，假使先到半個時辰，可能兩人的性命都得丟在麒麟山莊。玉麒麟一代梟雄，黑道的盟主，闖過刀山劍海，江湖經驗何等豐富，豈會輕而易舉地信任他兩人？勢必反臉動手，憑他兩人之力，怎能在高手如雲的麒麟山莊僥倖得手？晚到半個時辰，反而逃過一次大劫。

　　半個時辰後，他倆重新上路，聽說前面蛇窩隘有官兵把守，兩人向東繞出，翻山越過蛇窩隘，十里路便到了飛虎崗。

　　蛇窩隘以東的山地中，小徑不時有人閃出盤問，中海藉金雲玉版副令之助，通行無阻地到達這座名震天下的麒麟山莊，山莊附近景色之美，自不必說，但他倆不是為欣賞景色而來，膽大包天地向龍潭虎穴裏闖。

　　距莊門約有一里地，山坡下建了一座檢查哨站，檢查哨以上一段山坡，直抵莊門飛橋前，草木不生，用意是避免探山討野火的人利用草木掩身接近。

　　距檢查哨站還有十餘丈，黑暗中傳來一聲大吼：「站住！」

　　中海應聲站住，低聲向姑娘叮嚀：「素素，定下心神，害怕麼？」

　　「大哥，有你在，我無所恐懼。」她感激地低聲答。

　　「謝謝你。」他緊握住她的手，心潮一陣洶湧，他有點感傷，也有點興奮。

　　多日相處，他感到自己的內心深處，已深深地嵌入了素素的形影，他難以或忘多日來相處的情景，姑娘對他的愛心，引起了他內心的共鳴，他已深深瞭解姑娘對他的愛念，對素素不顧一切伴他進入龍潭虎穴同患難的情意，感動得心中發酸。

　　他在心中發誓，今生今世，他但願和素素長相廝守，不管遭逢何種兇險，他絕不讓素素受委屈，寧可自己上刀山蹈火海，絕不讓素素受到絲毫損傷。

　　心潮洶湧中，他開始深深後悔，後悔不該答允素素的請求，讓她跟來闖劍海刀山，但已經和惡賊接觸了，後悔也來不及啦。

　　「什麼人？」黑暗中再傳來一聲低吼。

　　他吸了一口長氣，強按心潮答道：「湖廣龍中海，綽號龍郎中。」

　　「那一壇的弟子？那一路的壇，報上所屬切口。」

　　「在下不是壇下弟子。」

　　「什麼？」

　　「在下奉少會主金諭，持金雲玉版副令求見壇主收容，請驗看。」

　　黑暗中閃出兩名大漢，兩把單刀冷氣森森，迫近用刀指出提防襲擊，一名大漢伸手接過副令，亮火摺查驗片刻，遞回問：「同來的是什麼人？」

　　「在下的小廝。」

　　「好，向上走，飛橋前有接待室，到那兒投帖。」

　　「多蒙指點，感激不盡，請問兄台一聲，大總管八臂金剛蕭郎的手下，有一位姓紀名玄的兄台，目下可在莊中？」

　　大漢點點頭，問：「你和紀兄有交情？」

　　「不錯，曾經是同過患難的朋友。」

　　「他目下仍在招賢館招呼，他可能會接待你。」

　　「承教了，告辭。」

　　「小心了，不可越徑而走，不然你將大禍臨頭。」

　　兩人沿小徑向上走，看左右寸草不生，心中暗懍，不住忖道：「即使是夜間也不易接近山莊，人行走其間，一無掩蔽，無所遁形，今晚即使天玄劍一群人到來，也不易入莊啊，說不定這一帶還設了陷坑刀阱一類埋伏呢。」

　　小徑筆直地通向莊門，高大的莊門樓上方，兩盞氣死風燈不住搖動，發出黃橘色的光芒，飛橋並未曳起，橋這一端建了兩幢瓦房，那就是接待室。

　　飛橋兩端，各有四名警衛，箭在弦刀出鞘，警戒森嚴，難以飛渡。

　　看了三丈餘寬的護莊河，以及從河底算起高有五六丈的莊牆，兩人心中暗暗叫苦，接應的人如何進莊，洞庭王的人又怎能攻入。

　　經過一陣仔細的盤查，接待的人持著中海已準備好的拜帖，派人送入莊中，命他兩人在此屋中坐候消息。

　　莊門日月常開，門樓上晝夜有人控制住千斤閘和第三道門，即使下面的人在敵襲時無法關門，門樓上的人也可將千斤閘和第三道門放下，可以說穩如泰山。

　　久久，投帖的人方帶著兩名勁裝大漢出莊，由兩名大漢一前一後，領著兩人進入莊門。

　　他倆人算是進了牢籠，更像是進入鬼門關。

第二十六章　麒麟山莊

　　莊中各處燈火通明，廣場是演武場，往裏走第一進是巨木建造雕了無數金甲麒麟的牌坊，兩側是兩座大樓，金字匾額高懸，左是「迎賓館」，右是「招賢館」，端的是氣象萬千。

　　看了這些令人目眩的宏麗建築和排場，難怪天下間那些野心家們要拼命爭取霸主大豪的名位，無所不用其極，不達目的誓不甘心了。

　　在迎賓館中又逗留了不少片刻，迎賓館的執事神眼扈錦全百般盤問刁難，中海皆冷靜地從容應付過去，可笑神眼扈錦全居然沒看出素素的破綻，也許他認為素素只是個小廝，又矮又小，不值得注意吧。

　　這期間，玉麒麟正在召集香堂的人，事先已得到小襄王從平邱集送來的書信，要將中海加以囚禁，追出白衣神君和天玄劍的下落。

　　可是小襄王忙中有錯，信中將中海萬里送骸骨的事寫得甚為詳盡，反而引起了成老賊對中海的好奇心，所以召集香堂弟子，決定如果中海確是流役西北，返家殺官流落江湖的人，想來不會與白衣神君等人有關，便可收為己用。

　　賓館的後面是一座大花園，一條青石鋪成寬約兩丈的走道直達高大宏偉氣象萬千的麒麟樓，樓高三層，飛簷畫角高樑，雲雷花紋的合抱大柱金碧輝煌，樓下是間大廳，樓前有白石階，一雙石麒麟重有萬斤，兩廊建有精工雕欄，光彩照人，掛了兩列紗燈，搖曳生姿，大廳中燈光輝煌，明亮如畫，廳門的守衛共有四名，全是個大粗腰，兇神惡煞似的一流高手。

　　「莊主示下，著龍中海入見。」有人站在階上高聲叫。

　　中海舉步登階，素素緊隨身後，在廳門叫道：「晚輩龍中海，偕僕小方，求見莊主。」

　　「進來！」裏面大喝。

　　踏進廳門，兩人暗暗心驚，寬闊的大廳分為兩部，前段有廊，門都通向兩廂，後段有階，上面八張虎皮交椅坐了八個人，前面一具大鼎升起嫋嫋香煙，一張雕了雙麒麟的檀木長案，擺設著香案和不少玄門弟子的法器，不像是案，卻成了法台啦！左右，分別列著二十名刀斧手，一個個肩闊腰圓。

　　長案擋住了後面四把交椅，只看到四人的上半身，中間左首那人長眉入鬢，一雙虎目神光似電，白淨臉皮，八字鬚，威風凜凜，目光像要看穿對方的肺腑，令人不敢仰視，是一個令人一見便心中發冷，難以或忘的人物。

　　中間右首那人臉白如紙，劍眉鷹目，大鼻闊嘴，留了三綹長鬚，身材高大健壯，神情不怒而威。

　　右首三人中海不陌生，在百丈山魔湖曾有一面之緣，他們是松風道長，一心和尚，紅沙掌駱平。

　　左首二人是兩另一女，中海不認識。中海直趨階下，抱拳行禮朗聲道：「湖廣龍中海，奉成少會主手諭，持金雲玉版副令前來寶莊，請求莊主成前輩收容。」

　　右首臉白如紙的人安坐不動，說：「本座便是成莊主，先拜見內主壇皇甫壇主。」

　　中海一驚，內主壇壇主擒龍客皇甫長風也來了，他再施一禮，不等他發話請安，擒龍客已經冷哼一聲，叱道：「見了兩位壇主，你竟敢不行叩拜大禮？呸！你好大的膽！」

　　擒龍客皇甫長風是內主壇的壇主，內主壇的地位比外主壇高，不論武林名望，只問會中地位的高低，因此他看不順眼便得說話，叱罵中海見了兩位壇主不跪拜，聲勢洶洶，十分不客氣。

　　中海毫不畏怯，朗聲道：「在下尚未拜過香壇，還不是貴會的弟子……」

　　「住口！」擒龍客大吼。

　　中海冷笑一聲，不在乎地說：「算起來，龍某還是會外人。論交情，彼此不相識；論江湖禮數，如非久別尊親或長行迎師，也用不著跪拜，想不到貴會用這種態度對待前來投奔的人，似非羅致英雄豪傑之道。

　　「龍某頂天立地，遨遊江湖自由自在，並非是搖尾乞憐窮途末路的小混混，用不著前來自取其辱讓人叱喝。要不是成少會主與龍某打成相識，他力勸龍某前來投效，用金雲玉版令副薦引龍某，龍某還不屑前來呢。

　　「對不起，龍某認為貴會並無誠意羅致天下豪傑，只配收容一些沒骨頭的地痞流氓的，龍某不甘菲薄，不願自貶身價，還是闖我的江湖算了，告辭。」說完，扭頭便走。

　　「站住！」一心和尚大吼，倏然站起。

　　中海止步扭頭，冷冷地問：「怎麼？和尚，你有何高見？」

　　「你知道這是甚麼所在？」一心和尚厲聲問。

　　「大名鼎鼎的麒麟山莊，招納英雄豪傑的麒麟樓，龍某豈有不知之理？」

　　「既然知道，怎敢如此無禮？」

　　「笑話，貴會的壇主把龍某看成了奴才，無禮在先，豈能怪我？咱們都是江湖人，論同道只算是朋友，合則留不合則去，貴會既然只收容奴才，龍某是鐵錚錚的大丈夫，只好另投明路。和尚，不必雞貓狗叫地亂吼，龍某可不是你的手下，嚇唬我麼？龍某從小嚇到大，不會害怕的。」

　　松風道長嘿嘿笑，接口道：「小輩，只怕你來得去不得。」

　　「貴山莊不是開黑店吧？為何來得去不得？」

　　「雖不是黑店，但不會讓你說來便來，說走便走。」

　　「怪事，是小襄王請龍某來的，誰願意來看你們的臉色？見鬼。老道，你的意思說不許龍某走，是麼？」

　　「正是此意。」

　　「是不是派人強留？」

　　「恐怕是的。」

　　中海嘿嘿笑，招手道：「老道，你下來留留看？」

　　松風道長怒不可遏，臉色全變了，一聲虎吼，推椅站起，便待向下搶。

　　擒龍客呵呵大笑，叫道：「松風護法，坐下。」

　　他的臉變得可真快，前後判若兩人，轉向玉麒麟笑道：「果然不錯，確是好人才，難怪令郎要他前來投效，確是值得栽培，只是太驕傲了些。」

　　玉麒麟得意地點頭，說：「長風兄難得對人稱賞，想來此人確是可造之材。」

　　接著向下叫：「龍中海，稍安勿躁，剛才皇甫壇主是故意試你的，請不必介意。」

　　松風道長是外主壇的人，摸不清內主壇壇主的脾氣，碰了一鼻子灰，難以下臺，僵站在那兒羞憤交加，但又不敢發作，尷尬已極。

　　中海卻心中暗懍，忖道：「這位內主壇壇主工於心計，喜怒無常，神色變化莫測，我得小心了。」

　　心中在想，口中卻說：「如此相試，未免太過分了些，諸位不怕令天下豪傑心冷麼？」

　　擒龍客呵呵一笑，不在意地說：「如果不如此相試，怎能發掘出真正的英雄豪傑？成少會主以金雲玉版副令要你前來，並派人遞呈手書，他說你與白衣神君是朋友，你有何解釋？」

　　「白衣神君與龍某並不是真正的朋友，只不過在甘涼道上偶然相逢而已。」

　　「但你在秦嶺道上又和他救了洞庭主的女兒。」

　　中海淡淡一笑，轉過話鋒問：「請問，雙頭蛇陳魁目下在不在莊中？」

　　「你問他有何意？」玉麒麟問。

　　「那次定計擒金鳳嫁禍白衣神君的人是他主謀，何不請他前來對證？在下那次無端被襲，只算是巧合而已。」

　　玉麒麟向一名大漢揮手道：「曹豹，到香堂將陳執法找來。」

　　「遵命。」曹豹應喏一聲，行禮告退。

　　中海心中大喜，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廳門突然傳出一聲傳呼，有人大聲叫：「皇甫夫人駕到。」

　　玉麒麟倏然離座，向中海說：「龍中海，你在一旁坐下稍候。」

　　「遵命。」中海欠身答，在右面的一列交椅上落座。

　　素素心中焦急，緊倚在他身後，低聲憂慮地問：「大哥，你目下有何打算？」

　　這時，所有的人全都降階迎向廳口，階下兩側的勁裝大漢們雖仍屹立不動，但目光皆已轉向廳口，他一咬牙，說：「伯父和丘老爺子既未能按期趕來會合，我們獨力難支，待會兒與雙頭蛇朝了相，以雷霆不及掩耳的快速手法擒下他帶走，我帶人，你放火，從預定的退路脫身。」

　　「目下已是三更天，恐怕……」

　　「已是三更未，再拖下去就不易脫身了。」中海也有點焦急地接曰。

　　廳口人聲嘈雜，迎人了一群男女。玉麒麟在右，擒龍客在左，中間是擒龍客的妻子金花五娘。由三人所處的地位看，擒龍客皇甫長風顯然是個懼內的人，可能內主壇的大權，事實上是控制在金花五娘的手中。

　　論年歲，金花五娘已是半百以上年紀的人，但並未顯老，仍然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臉上薄施脂粉，盤龍髻上珠翠滿頭，一襲附著坎肩的翡翠綠底金花衫裙，腰懸長劍，掛著百寶囊，身材修長，曲線玲瓏。她的眼睛十分唬人，陰森森地銳利有如鷹隼，似要看透人的肺腑，令人不敢迎視。

　　她身後不遠，十二名英俊的青年人極為出眾，全都有七尺左右的雄健身材，而且全都齒白唇紅俊美出俗。青一色的錦緞夾勁裝，背繫寶劍，他們是龍泉十二劍手。

　　緊隨在金花五娘身後有四名少女，一個比一個清麗，全穿了天青色勁裝。她們是金花五娘的貼身侍女兼護衛，稱為青鋒四女，最小的老四是化名安霜的吳姑娘。

　　吳姑娘眼尖，第一眼便看到坐在石階下側方的中海，驚得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暗暗叫苦。

　　中海也留心細察來人中有沒有熟臉孔，假使有，他準備脫身。還好，一大群男女中，並沒有小襄王的手下，也沒有熟面孔，他心中一寬。目下他擔心的是小襄王，他從飛燕荊萍的口中，知道小襄王快要趕到了，因此，他必須在小襄王趕到之前，將雙頭蛇弄到手。

　　莊中高手如雲，而且各處的主腦陸續地趕來，他的處境愈來愈形險惡，但他依然沉得住氣。

　　階上的人客套一番，主位仍由擒龍客落座，玉麒麟移至右首，金花五娘在左，由金花五娘簡略地將順江東下的經過說了；由於大廳中人多，她不願詳說，要早些歇息。正當她要帶人返回內廳時，裏面出來了三名大漢，和一個花甲年紀的長袍老人。

　　花甲老人穿一襲灰袍，身材頎長，留了花白山羊鬍，鷹目勾鼻，眼神凌厲，高顴薄唇，臉色泛青是個令人望之心悸的陰險人物。他直趨階下，向上行禮欠身道：「外主壇香堂執法陳魁，參見兩位壇主。」

　　金花五娘本已站起，向玉麒麟問：「成壇主，是不是要召開香堂？聽說少會主將馬面無常械送香堂……」

　　玉麒麟呵呵一笑，搶著接口道：「大嫂有所不知，小犬這次行腳河南，薦引一個青年晚輩入會，兄弟正與皇甫兄試他的膽識，而且要摸清他的底細，所以要陳執法前來與他對證呢。」

　　金花五娘向下面的中海不住打量，坐下問：「哦！是不是下面這位少年？叫什麼名字？唔！看樣子嘛，似乎還過得去，派得上用場。」

　　「呵呵，五娘，你的眼力果然不差。可是，膽識是夠了，但卻不知藝業如何，相當驕傲哩。」

　　「他姓龍，名中海，醫術不錯，綽號叫龍郎中。」玉麒麟也接口答。

　　金花五娘點點頭，臉露喜色地說：「唔！人才一表，確是可造之材，摸清他的底，是否打算收他為弟子？這樣吧，咱們不能埋沒人才，派人試試他的藝業，便可要他到香壇叩拜祖師爺。既然他善醫何不叫鄧老兒考他一考？我身邊正需要一個善醫道的人……」

　　「咦！大嫂想要他……」

　　「是的，叫他在我身邊效力。怎麼，成壇主捨不得割愛麼？」

　　玉麒麟堆下笑臉，笑道：「那裏的話，大嫂言重了，他能在大嫂身旁效力，也算是他的幸運哩。陳執法，你說，這人是不是白衣神君的朋友？你有何高見？」

　　中海死盯了雙頭蛇一眼，強按心頭恨火，從容地站起，暗作準備。

　　雙頭蛇陰森森地打量著中海，久久方說：「壇主明鑒，這人確是在甘涼道刑滿返鄉的龍中海。據屬下所知，白衣神君老匹夫確是將他作為朋友，並且護送他到華山，至於他們之間的交情，屬下不知深厚至何種程度，不敢妄論。」

　　中海哼了一聲，冷冷地說：「在下刑滿返鄉，根本不打算結交江湖中人，因此在返鄉之前，任何人也休想獲得在下的友誼。白衣神君認為在下的行事光明磊落，想交在下為友，在下卻不識相，不敢高攀。因此可以說，他認在下為友，那是他個人的事，何況自華山分手後，在下與任何江湖名宿皆無往來。諸位既然多疑，不敢見容，那麼只好告辭了。」

　　「且慢！」

　　擒龍客舉手叫，笑道：「不管你是何人的朋友，本會來者不拒，不問你的出身，不追究你的既往啦。說，你有何藝業出人頭地，出身何人門下？」

　　中海挺挺胸膛，傲然說道：「兵刃暗器門門皆為所長，藝自家傳，拳掌學有專精，醫道家學淵源不作第二人想。」

　　「唔，狂得可以。」

　　「狂者進取，憑胸中所學，足以傲視江湖。」

　　松風道長先前憋了一肚子火，忍不住吼道：「這小子豈有此理！壇主可否讓貧道教訓他？」

　　擒龍客點點頭，向中海叫：「龍中海，本會羅致天下英雄，論藝業而定地位的高低。松風道長乃是外主壇的護法，你敢不敢與他印證一二？」

　　中海呵呵一笑，說：「少會主的手下麒麟雙豪，藝業超塵拔俗，在下也能輕易打發。四煞神二十八宿亦不等閒，在下如入無人之境。松風道長既是護法，何必輕言印證？」

　　「不然，少會主固然也擁有煞神與二十八宿，但僅是藝業稍次的晚輩，內外主壇的煞神與二十八宿，皆是江湖一流的高手名宿，不可相提並論。」擒龍客和氣地加以解釋。

　　「哦！那麼，假使在下勝得了松風道長，便可以獲得主壇護法的地位囉？」中海故作喜悅地問。

　　「正是此意。」

　　中海向松風招手道：「道長，請降階賜教。」

　　松風強抑心頭怒火，臉上泛起重重殺機，冷冷地說：「勝得了貧道，外主壇護法之位，貧道必當讓賢。」一面說，一面掖起袍袂，陰沉沉地向下走。

　　中海扭頭向素素低聲說：「我將乘動手相搏的機會，逐漸接近雙頭蛇，只消看到我一得手，你便向右側廊門奪路。」

　　兩人在階下面面相對，中海往下首一站向階上長案右側的雙頭蛇瞥了一眼，轉向松風抱拳行禮，道：「道長，手下留情，提攜一二。』

　　松風恨不得一拳將他打扁，陰森森地說：「小輩，你是點到即止呢，抑或是分出勝負？」

　　「道長意下如何？客隨主便，在下聽憑道長吩咐。」

　　「點到即止不易看出藝業高低，此非貧道所長。」

　　「那就分勝負好了。」

　　「貧道正是此意。」

　　「道長請賜招。」

　　兩人立下門戶，逐漸迫近，雙方都沒有遊走搶空門的打算，看光景便知兩人都氣吞河嶽，準備一舉將對方硬碰硬擊倒。

　　近身了，松風一聲低呼，飛步搶進，左掌削出，右手來一起金雕獻爪，用上了鷹爪功，劈胸便抓，連環進擊聲勢洶洶地欺身直上。

　　中海猜想老道必定十分自負而且藝業不凡，不然豈配前往魔湖找六指琴魔？因此先不敢硬接來招左掌帶向削來的掌背，向右略閃，避過一抓，喝聲「還你一爪！」右手捷逾電光石火，探向老道的左脅。

　　老道左掌疾沉，旋身反削，右手駢指如戟，來一記「二龍爭珠」，揉身迫上，急取中海的雙睛。

　　兩上一來一往，換了三次照面，拆了七招，手腳之快，令人目不暇接，奇快絕倫，看上去功力悉敵，半斤八兩，雙方雖是硬拆，但一沾即走，招式始終不敢使老。

　　松風的狂攻十分兇猛凌厲，但找不到中海的破綻，漸漸焦躁，一聲低吼，「白蓮出手」雙手上崩架開中海攻來的「雲龍現爪」，乘勢搶入，反肘撞出來一記「鳳凰展翼」，急攻中海的中盤。

　　中海扭身避招，右掌撥出。

　　「噗！」肘掌相接，發出了悶響！

　　機會來了，中海手掌一壓，扭身切入，右掌疾飛。

　　「噗！」中了！可惜稍高了些，擊中老道的左肩後側。

　　老道向前衝出一步，一聲怒吼，回身一腳飛掃。

　　中海一聲冷哼，左掌下劈，不退反進搶入，右拳再飛。「噗！」一掌劈中掃來的腿，「砰」右拳正中老道的左頰。

　　「哎呀！」松風道人驚叫，連退三步，腳下虛浮。

　　中海如影附形跟進，來一記「黑虎偷心」，拳頭落實。

　　松風也不弱，也同時反擊，右拳也擊中中海的左頰，兩人同向外退。

　　中海退了一步，摸摸臉頰笑道：「道長，夠了吧？」

　　松風腳下本來就已虛浮，再挨了一拳，立不牢突然坐倒。他惱羞成怒，像一頭激怒了的大豹，一蹦而起，怒吼著連玫三拳兩腳，拼命了。三拳兩腳中，擊中了一拳。

　　中海本不想太早顯露真才實學，但被對方一拳擊中右胸外側，打得他火起，一聲低吼，錯開對方的最後一拳，立即回敬，雙拳發如閃電，來一記左右開弓，「拍啪」兩聲暴響，松風老道的兩頰挨了兩記重擊，腦袋像是博浪鼓，口中血出，身不由己向後退。

　　中海跟蹤迫進，一拳搗中老道的小腹。

　　「嗯……」老道叫，上身前俯。

　　「噗！」中海的左拳向上猛勾，擊中老道的下顎，老道「哎」一聲狂叫，上體向上疾挺。

　　中海一把抓住老道的腰帶，將人高舉過頂，向站在案旁的雙頭蛇擲去。

　　「噗叭！」老道被擲倒在雙頭蛇的腳下。

　　中海向前急搶，下面的素素準備拔劍奪路。

　　松風果然了得，立即蹦起大吼一聲，拔劍出鞘，迎著中海招發「靈蛇吐信」。

　　這瞬間，上面的擒龍客大喝道：「住手！」

　　同一瞬間，廳門口有人傳呼：「少會主駕到！」

　　也幾乎在同一瞬間，中海閃身避劍，從劍側搶入，下手不留情，一掌劈在松風的左耳門下，噗一聲悶響，老道應手而倒。

　　人影疾閃，紅砂掌駱平突然下階截出，大喝道：「住手！聽見沒有？」

　　紅砂掌來得不是時候，恰好截在中海和雙頭蛇之間。中海如果想擒雙頭蛇，必須先擊倒紅砂掌。

　　他耳中已聽到少會主駕到的叫聲，心中一懍，不由自主扭頭看去。

　　大廳中燈光明亮得如同白晝，少會主小襄王一群人已經進了廳，相距不足四丈，看得真切。小襄王已看到廳中有人動手，中海扭轉頭，便被他看清了，訝然叫：「那不是龍中海麼？」

　　「正是他。」後面的三生幾乎同聲答。

　　糟了，三生的後面，赫然是濯馬莊的莊主神爪黑蛟，和在牧場丟掉頭皮逃得性命的二醜，還有在遂平見過面的燕山四毒一群好漢，這群人幾乎同聲叫：「大地之龍，他是大地之龍。」

　　四毒的青虺四娘一聲嬌嘯，撤出蛇齒矛飛撲而上。

　　事急矣！不容多思索，中海突然撤劍，向後揮出。

　　「哎……」擋在中間的紅砂掌驟不及防，突見紫虹入目，百忙中揮掌急架，劍過右掌立折，驚叫著向側急竄。

　　變化來得太突然，階上虎皮交椅上的人，還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誰也沒料到中海會是大地之龍，等到中海撤劍傷人，他們方始大吃一驚，也勃然大怒。

　　一心和尚相距最近，一聲怒嘯，站起來抓著虎皮交椅迎面摔下，人亦如飛鳥般撲至。雙頭蛇未帶兵刃，急切間飄退八尺，急解腰帶作為兵刃，但中海已經到了。

　　中海志在雙頭蛇，撲上的剎那間，無意中躲開了摔來的虎皮交椅，交椅反而將衝來的青虺四娘阻住了。

　　素素到得也不慢，截住了雙頭蛇的退向，飛起一腳叫：「爬下！」

　　雙頭蛇做夢也未料到身後來了敵人，腰帶剛解，尾板骨便挨了一腳，向前仆倒。

　　中海到了，左掌發如電閃，「噗噗」兩聲，兩劈掌將雙頭蛇打昏，往脅下一挾，喝聲「走！」兩人撲奔右廂。

　　素素領先開路，廂門口人影乍現，她一聲怒叱，天玄劍絕學出手，劍吐耀目光華，連刺兩名攔路的大漢。

　　青虺四娘追得最快，蛇齒矛玫向中海的後心，大喝道：「納命！小輩！」

　　中海向側一閃，突然回身一劍猛揮，「嗤」一聲輕響，注入內力的追電劍神威倏發，蛇齒矛應劍而折。不等青虺四娘有閃避的機會，順手一劍反揮。

　　「哎……」青虺四娘叫了半聲，胸腹之間開了一條大縫，肝腸外流，仰面便倒，一時大意，枉送了性命。

　　中海仗神劍的威力，在剎那間出其不意的宰了青虺四娘，給與賊人的心理威脅十分沉重，無形中替自己打開一條生路，賊人們望影心驚，不敢放膽攔截。

　　他不管追來的人，用口咬住劍，右手找出三把飛刀，向堵在廂門外的三名大漢射去，抓回劍叫：「出門由左方上屋，快！」

　　素素只能應付兩名大漢，地方窄小施展不開，正在心中叫苦，突見門外三大漢狂叫著仆倒，心中略寬，挺劍急衝而出，到了東院。

　　「上屋！」中海叫。

　　束廂也有廳，是座兩重樓的大建築，幸而是重樓，因此二樓在房屋的中部，下層上面有瓦頂，高僅兩丈餘。

　　兩人飛躍而上，中海叫：「走！先從東面走，快！」

　　怎能不快？警鑼狂鳴，追的人已經出了廳，有人追上瓦面了。第一個上屋的人是金花五娘，其次是擒龍客和玉麒麟，急如星火。

　　麒麟山莊的地勢，中海已從分水犀口中知道得一清二楚，東面是山崗下的內院，是接侍女眷的地方，那兒有山林庭院之勝，最易隱身，從山崗的東面，可以利用疏落的房舍和園林，繞至北面的絕壁脫身比直向北走容易得多，所以他先向東走。

　　兩人的輕功相當高明，可是追的人也不弱，連越三座大宅的瓦面，地頭熟的玉麒麟已抄近道從右側追到，挺胸大吼道：「小輩納命，你該被銼骨揚灰。」

　　中海不得不搶出，讓素素脫身，大喝一聲，電劍心訣絕學出手，事急矣！

　　是拼命的時候了，所有的絕學皆必須掏出來保命啦！

　　「錚錚錚」玉麒麟連接三劍，完全沒有搶攻的機會，只能全力封架，每一劍皆危機一髮，不知其所自來，但見紫虹一閃，劍氣便已壓體，虹影便在胸腹間出現，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連退了五六步還摸不清中海的劍勢，腳下未穩，中海的第四劍已到達咽喉下了。

　　「咦！」他驚叫一聲，仰身扭頭全力封出一劍。他想用超人的內力將中海的劍擊毀，可是並未將第四劍封住。他只感到左肩一涼，徹骨劍氣直迫內腑。

　　這一生中，他經過無數次捨死忘生的狠鬥，會過了無數劍術通玄的高手行家，可是，他今晚第一次感到恐懼，也第一次感到只有封架之力而無回敬之機的可怕經驗，每一劍皆出乎他意料之外，連封架也感到吃力，速度之快，令他汗毛直豎。

　　「糟！」他驚叫，知道對方刺咽喉的劍並未落空，傷了他的肩，心中一涼。

　　大驚之下，腳下未免重了些，「喀啦」兩聲，腳下一虛，踏破了幾塊瓦，右腳倏地下沉。

　　幸而中海急切逃命，也沒料到玉麒麟能逃過這一劍，急切間無暇察看，而且擒龍客和金花五娘快到了，向東掠走，追上了素素，低叫道：「下去，仍往東走，從前面的花園中心小亭繞過。」

　　兩人躍下瓦面，竄入花園。

　　小亭火把突升，火光一閃。

　　中海將雙頭蛇遞給素素，咬牙道：「我要大開殺戒，讓我開路，跟著我。」

　　素素將人扛上肩，說：「慈悲不得，殺！」

　　小亭中共亮起三支火把，罡風呼嘯，桐油火把一時不能全燃，火光朦朧，五名大漢剛搶下小亭，中海到了，一聲長嘯，三把飛刀疾飛，人如瘋虎前撲，劍下絕情，紫虹左右分張。

　　「啊……」慘叫聲驚天動地，火光倏熄，五個大漢全倒了。

　　霎時的逗留，後面的擒龍客趕到了，狂笑震耳，吼聲如雷。

　　「姓龍的，我擒龍客正好擒你。」

　　中海旋身反撲，讓過素素，劍出電劍心訣的絕學「電閃雷鳴」，奮勇迎上。

　　「錚錚……」數聲清越的劍鳴乍起，擒龍客手中光芒耀目的寶劍居然未被追電劍所傷，但火花飛濺，顯然劍已缺了不少口。

　　人影倏分，擒龍客連退八尺，兇焰大減。

　　這瞬間，三朵金花從側面飛到，飛騰旋舞迎風飄浮，無聲無息，黑夜中根本無法看到，來得太急也太突然。

　　「得得得」三聲輕響，五朵金花爆裂成十五瓣，三朵花蕊更襲射出三叢蕊針，共有十五枚之多。

　　中海的內力比擒龍客相去太遠，他僅憑神奇的劍法將擒龍客逼退，追電劍又碰上了寶劍，由劍上傳來的雄渾反震力，將他震得向後直退。雖有神劍在手，但對手過強，而且也是斷金切玉的神物，他便難以發揮神威了。

　　這一退，反而救了他的命。金花五娘見乃夫被逼得連連後退，誤以為中海比乃夫高明，必定跟蹤追襲，因此發射金花相阻。豈知中海在最後一劍被反震力震退，金花落空，但金花爆裂的威力可及丈外，兩瓣金花一嵌入中海的左胸外側，一瓣打入右脅，入肉三分餘，險之又險。

　　中海感到兩處傷口一陣麻木，吃了一驚，知道花瓣定有奇毒，要命的是目下沒有機會吞服耳鼠解毒丹。

　　他一咬牙，扭頭急走，左手一帶，一把飛刀悄然出手向後疾飛。

　　活該金花五娘倒霉，她關心擒龍客的安危，發出金花便奔向腳下踉蹌的擒龍客，驚叫道：「長風你怎麼了？」

　　「快追，我不打緊，那小輩的劍術可怕。」擒龍客站穩叫。

　　金花五娘剛扭身起步，飛刀到了，射向她的面門。她大吃一驚，任何快速的身法已經來不及閃避了。她眼中看到若隱若現的刀影，百忙中腦袋一偏，「嗤」一聲飛刀掠頰而過，劃開了一條口子，鮮血泉湧而出。她伸手摸到創口，狂怒地尖叫：「小輩，老娘要剮你一萬刀。」

　　她最愛美，對自己的花容極為自傲，在保養上費盡心機，因此年過半百還未顯老態，被飛刀在粉頰上劃了一道口子，那還了得？比殺了她還令她難過，狂怒地急追。

　　可是，中海和素素已鑽入花園深處，失去了蹤跡。

　　只片刻間，大地之龍公然入莊生事的消息已傳遍了全莊，在警鑼狂鳴聲中，二三百名高手全向莊東追搜。這一來，莊南防守的人實力大減，注意力全被莊東的動靜所吸引。玉麒麟怒火如焚，動員了所有的人，佈成一道弧形長蛇陣，逐步搜索縮小包圍圈，誓獲大地之龍而甘心。

　　中海雖在分水犀口中知道莊中的地勢，但畢竟是第一次光臨，憑記憶到底有點陌生的感覺，口述的情形與實地相較仍有出入，無意中奔入了座落在最東側的如畫樓。

　　如畫樓是成莊主的妻小遊宴處所，樓北面是江山亭，這是全莊風景最佳的好地方，園林中花木扶疏，亭台散落，到了春日，這一帶花團錦簇，美不勝收，是除了莊主的親屬外，任何男性皆不許進入的禁地。

　　站在如畫樓或江山亭向四周眺望，四周景色盡入眼下，遠及數十里外的山嵐水色，形勢極為壯觀呢。東面的絕壁下臨汩江，直下數百尋，無法飛渡。中海預定撤走的路線是莊北臨江一面，東面太高峻，是無法下去的。

　　玉麒麟當然知道莊中地勢起伏，亭台樓榭散佈，容易隱身，所以火速傳諭調動所有的人手，一面把守著要道，一面佈成弧形陣，逐步從西向東仔細搜索，料定中海插翅難飛，預計至遲在天色大明之前，便可將中海逼在莊東臨江的懸崖上俯首就擒啦！

　　為防中海突圍逃走，因此，實力分散至各處，再由幾隊高手阻成的搜索組居間策應，所以進展不能太快。除了弧形陣之外，二十餘名身手超人的人先期入內搜索，只須發現中海的蹤跡，便可火速合圍像是甕中捉鰲啦！

　　各處燈球火把齊明，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極為壯觀。

　　中海擺脫了金花五娘的追逐，領著素素向東走，抽空吞下一顆耳鼠解毒丹，向素素說：「先到花園中躲上一躲。」

　　「大哥，不趕快離開麼？」素素問。

　　「金花五娘的暗器可怕，黑夜中防不勝防，我受了傷。」

　　「哎呀！傷勢……」

　　「不要緊，我受得了。下次遇上她，千萬小心。她的金花淬有奇毒，不知耳鼠解毒丹是否對症，我得歇會兒。」

　　兩人鑽入一處花木叢生的角落，由素素替他起出花瓣，幸而相距在丈外被花瓣擊中，入肉僅三分餘，並無大礙，他只擔心解藥不對症。

　　聽警鑼聲遠在半里外，燈火在西面逐漸向兩側延伸。中海按下心中的焦躁，試行運氣行功。總算不錯，耳鼠解藥丹的藥力行開，不久傷口不再發麻，開始感到痛楚的襲擊了，顯然解藥對症。他心中大喜，正待重行上路。

　　素素心中焦急，緊張地問：「大哥，創口有何感覺……」

　　他一手捂住她的嘴，低聲道：「噤聲，有人來了。」

　　草木搖搖，十二個人影從左面三丈外魚貫向東急掠，在微弱的火光下，他看得真切，附耳道：「是跟著老賊婆回莊的十二個青年人，可能就是什麼龍泉十二劍手了。」

　　「聽說他們的劍陣十分了得，十二支劍皆出自處州府龍泉縣的名匠之手，可斷金切玉不畏寶刃，我們絕不能被他們纏住。」素素神色緊張地說。

　　「是的，絕不可被任何人纏住，雙頭蛇交給我，快！」

　　他解腰帶將雙頭蛇背上，制了雙頭蛇的昏穴，結束停當，藉草木掩身向東急走。

　　接近了如畫樓的左側，竄向一處山石堆疊的小丘。驀地，右側人影倏現，閃出三個黑影。幸而兩人剛伏身在一叢枯草中，未露行蹤。

　　他摸摸皮護腰，向素素附耳說：「我還有十三把飛刀，等會兒替我留意些，將發出的飛刀收回。繞過前面的小石崗，便可由如畫樓的後面繞過，那一帶怪石如林，須防暗器。向北半里地，便可到達飛虎崗的頸部，到了那兒便可安全了。準備，我打發這三個人，如果他們先發覺我們而聲張起來，麻煩就大了。」

　　相距在五丈左右，前面是枯草坪不易接近。而三個黑影背倚石崗，很難一舉將人擊倒。

　　三黑影的目光，落在十丈外的如畫樓上。如畫樓靜悄悄的，燈火全無，似乎沒有人在內，高大宏麗的樓中沒有燈火，看上去陰森森地鬼氣沖天。

　　最左首的黑影突然低聲向同伴說：「光華兄，大地之龍會不會躲入樓中藏身呢？」

　　中間那人是光華兄，搖頭道：「不會的，如畫樓是莊夫人的寢樓，機關密佈，步步危機，誰也休想進入藏身。你是不是認為目下裏面沒有人？你錯了，莊主夫人手下的一群侍女，全都是一等一的女中丈夫，她們已經各守方位嚴陣以待了，所以看不見燈火，二三十個人闖入，簡直像是飛蛾撲火。走吧！咱們哥兒往西搜。」

　　往西搜，正好要經過中海伏身的草坪。素素悄然拔劍，中海卻按住地說：「不可現身，讓我用飛刀對付他們。」

　　三個黑影在附近掃了一眼，然後並肩向草坪急掠而來，身法奇快。

　　中海突然暴起，一聲低叱，雙手疾揚，接著人似狂風，猛撲而上。

　　「嗯……」三黑影只發出輕弱的叫聲，咽喉上各挨了一飛刀，像貓一般蹦跳了幾下，重重地擲倒在草叢中。

　　兩人衝到，收回飛刀，將屍體塞入草叢中。

　　「火藥包給我兩個。」中海向素素低聲道。

　　引火物早已準備，由素素帶在身上，共準備了五包，中藏硫磺磷硝炭末等物。素素遞過兩包，問道：「在草木中放火？那……」

　　「你用火摺子在草木中放火，他們必定認為咱們往東逃。我去火焚如畫樓，讓他們分出人手救火豈不甚好？我先走，等會兒在樓後的小亭會合。」

　　中海急急說完，向如畫樓接近，蛇行鷺伏，欺近了樓側，藏身在樓左的花團中，先撿一堆小石備用，然後點燃火包的引線，拋入半掩的明窗內。

　　轟然兩聲大震，火球在窗內飛舞，木造的樓房經不起火，室內傢伙多，更易引燃，風高物燥，火一發便不可收拾，只片刻間便出現了火舌。

　　樓中立時大亂，各處先後亮起明燈，不少侍女急急向火起處奔來，廊兩側奔來了五六名勁裝少女提著救火的用具，伏在花團中的中海一咬牙，雙手連揮，小石破空而飛，相距三丈外，石到人倒，傳出兩聲慘叫，兩名勁裝侍女仆倒在走廊下。

　　另四名侍女大吃一驚，丟掉救火的水箱，向花園中尖叫著拔劍衝來。

　　中海突然衝出迎上，再發兩塊小石，拔劍吼道：「大地之龍在此，納命！」

　　「哎……」兩名侍女驟不及防，重重地仆倒。

　　兩名侍女聽說大地之龍在此，驚得魂飛天外，扭頭狂奔，一面尖叫：「大地之龍，大地之龍……」

　　中海向花木叢中一鑽，飛奔樓下的小亭。他來得正是時候，素素剛和四名青衣少女接上了。四名少女手中的長劍冷電四射，青虹閃縮，彈性極佳，出劍時發出陣陣龍吟，劍影扭曲盤舞，四人進退如電，把素素纏住了。

　　「是青鋒四女。」他暗叫。

　　不僅是看到四女的裝束，他更看清了吳玄霜的面目。聽遠處吼聲震耳，大批高手已吶喊著向如畫樓奔來，再不走便走不了啦！

　　「不退者死！」他沉叱，飛撲而上。這瞬間，他打出了兩把飛刀。

　　「啊……」四女中倒了一個。

　　另一名少女十分了得，恰在這時轉身，看到刀影火速向下仆倒，向側急滾，飛刀以一髮之差掠過她的頂門，逃出一劫。

　　「錚」一聲暴響，另一名少女的劍突被絞飛，中海用了全力，少女膂力究竟相差太遠，虎口破裂劍脫手而飛。她十分機警，劍出手人即倒地，向一側滾入草叢中暫避。

　　素素認得吳玄霜，是以不敢放手搶攻，一聲嬌叱，「錚」地一聲盪開玄霜的劍，正想發話。

　　中海到了，伸腳一勾，將玄霜勾倒，向素素叫：「向東南突圍，快！」

　　兩人繞過小亭，鑽入山石中，急急向北一折，從江山亭的外側飛奔。

　　玄霜滾倒在地，她仍向側滾，滾到劍被震飛的同伴身旁。同伴已剛好躍起，搶向落劍的地方。她本想乘機取同伴的命，讓中海脫身，卻晚了一步。

　　青鋒四女死了一個，為首的少女拾回劍急叫道：「追！纏住他們。」

　　玄霜雖不知中海所走的方向，但她冰雪聰明，危急中豈有明白叫出去向之理？顯然中海向她示意要她將人引向東南方向了，她領先便走，一面叫：「往東南追，他們要出莊，快！」

　　三個人一面追，一面大叫，招呼趕來的人向東南趕，引走了正從西面追來的金花五娘和一大群高手。

　　江山亭距如畫樓只有十餘丈，亭東北不足五丈，便是陡落百尋的懸崖邊緣，滿生著蒼松和枯草。

　　假使在這兒被截住，後果可怕。

　　糟了！江山亭的南面，出現了九個人影，其中有一心和尚，和燕山四毒的老大火眼毒猴。

　　相距不足五丈，中海目力超人，已看到亭南飛掠而至的人影，低喝道：「伏下，稍候。」

　　九個人到了亭中，四面一分，向八方瞭望，卻未發現五丈外伏在草中的人。

　　火眼毒猴盯了火舌剛升的如畫樓一眼，沉聲道：「聽，那一面的人嚷叫著向東南追，哼！我想，那小子一定躲在樓中。」

　　一名花甲老人搖搖頭，不以為然地說：「樓中起火，那小輩怎藏得住？」

　　「他要乘救火忙亂時再逃，這種脫身詭計不足為奇。走，咱們到樓側等他。」

　　一心和尚揚了揚手中的長劍，接口道：「也許小輩會從這一面溜走，何不留兩個人把守這一面？」

　　「好，大師就留在這兒。那小輩了得，兇悍絕倫，情急拼命，銳不可當，發現蹤跡時不可妄動，只須出聲招呼便成，小心了。」火眼毒猴好意地招呼一心和尚，帶著其餘的人掠向如畫樓。

　　一心和尚自命不凡，自視極高。假使火眼毒猴不這樣慎重其事地交代，也許他會在發現中海時出聲叫喊。這一來，他反而心中不悅，認為火眼毒猴太瞧不起他一心和尚，心中不免有氣，冷笑著倚著亭柱一站，自語道：「我佛爺偏不信邪，那小輩除了飛刀了得之外，沒有什麼可怕的，不來便罷，來了佛爺倒得鬥他一鬥。」

　　草叢中，中海向素素附耳道：「和尚把守亭中，想飛越勢不可能。我背上有人，用蛇引術也逃不過他的眼光，真糟！」

　　「何不硬闖？」素素說。

　　「不行，如果他聲張起來，咱們走不了半里地，北面退路便會被堵死。」

　　「大哥，已經四更天了，如果等到天色……」

　　「我伏在這兒，你到懸巖旁現身，用女聲招呼他過去，我好弄翻他。」中海急急地說，他心中焦急，但仍能沉得住氣，冷靜地打量四周形勢，毅然走險。

　　素素的身材纖小，在草叢中爬行，不及草梢高。她小心翼翼地向外爬，不久便到了崖旁的松樹下悄然倚樹站起，看清四周沒有走動的人影之後，放膽用她原來銀鈴也似的嗓子叫：「咦！這是什麼？」

　　亭中的一心和尚吃了一驚，喝道：「什麼人在那兒？」

　　「夫人的侍女小青，快來看，崖旁像是有人。」素素信口開河地胡謅。

　　一心和尚怎知莊主夫人身邊有沒有叫小青的侍女？反正是女人的聲音，他便毫無戒心地奔下亭來一面叫：「青姑娘，盯住他，我來看看。」

　　中海已取出藏在身上的飛爪鎚繩，套了一個活結，嚴陣以待。真妙，一心和尚毫無戒心地奔向素素，正從他身前丈餘處經過。

　　他覦個真切，猛地將套索拋出，全力一帶，飛撲而上。

　　一心和尚未料到禍從天降，套索從後面落下，半分不差地套住了脖子，如山力道一收，他一聲未出，被兇猛地拖倒在草叢中。

　　人在生死關頭，經常會神智錯亂，應付突如其來的變故，常會不知所措。一心和尚功力修為都不等閒，可是這次卻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被套索拖倒，他沒想到反擊，卻本能地伸雙手去解脫脖子上的套索，給中海抓住了機會，近身飛起一腳，「噗」一聲踢中和尚的光頭頂部，天靈蓋應腳而裂。

　　中海深恐和尚了得，身形下俯，「噗」一聲悶響，兇狠地一掌劈中和尚的眉心，手指壓打在雙眼部，再抓住繩索猛拉，用腳撐住和尚的頭部，勒得和尚的脖子幾乎斷成兩截。

　　素素回身奔到，低叫道：「將屍體丟下懸崖，快走！」

　　中海解下套索藏好，素素將屍體拋下懸崖，兩人藉草木掩身，沿崗脊奔向北面的飛虎崗頸部。如果沒有吳姑娘玄霜暗中相助，想脫身難上加難。

　　就在二人快接近北面山崗的突出處時，糟了，對面火把通明，無數人影排成兩列，迎面搜來。

　　飛虎崗的北端，突出一座石崖，伸向江心，寬約十餘丈，前端向下傾斜，生長了一些矮樹。從江下向上看，像是伸出的一個虎頭，兩側的崗肩，形成飛虎的兩隻翅膀，倒也十分神似。頸部則是一塊長約十餘丈，寬僅六丈餘的崗梁，有不少合抱大的巨石露出地面，野草叢生。虎頭上未建有任何的建築，卻是觀看江景的好地方。

　　玉麒麟早年想在虎頭上建造一座塔，或者建一座賞江亭，但有人說，如果建了塔和亭，便會破壞風水，麒麟山莊便永不會有人飛黃騰達叱咤風雲云云。成莊主熱衷於名利，從善如流，所以不再打算在虎頭上建築塔亭。

　　中海心中大急，說：「糟了，我們必須先一步到達退路處，快！」

　　兩人不再隱起身形，展開輕功向虎頸飛掠。

　　將近虎頸，對面的人群還在一二十丈外，兩人心中更緊，看來，很難平安脫身了，只消踏上虎頸想不被對方發現，事實上絕不可能。

　　真糟！剛接近虎頸，迎面的矮樹叢中突然閃出三個人影，喝聲響如沉雷：「什麼人？站住！」

第二十七章　併肩禦敵

　　兩人的處境已勢如騎虎，沒有躲閃趨避的機會，目前唯一可行的事，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只有全力奪路方是求生的唯一辦法。

　　中海火速解下背上的雙頭蛇，連飛爪鎚繩一併交給素素，沉聲說：「我奪路並斷後，無論如何，你得將雙頭蛇帶下去。」

　　「你呢？」素素急問。

　　「我隨後下去，快！」

　　兩人站在草坪中低語，三黑影已一字排開急掠而來。

　　中海突然一聲低嘯，連發兩把飛刀，襲擊兩側的人，同時拔劍猛撲中間的黑影。

　　「啊……」左首的黑影狂叫著躍起，旋轉著裁倒。

　　「哎呀……」右面的黑影驚叫，身形一頓，右手下垂，長劍墜地，衝前兩步，連忙轉身以左手拾劍。他的右肩插著一把飛刀，所以長劍脫手。

　　「錚錚錚！錚！」

　　龍鳴震耳，中海和中間的黑影接上了，一連四劍狠拼，把黑影迫退了丈餘，火星飛濺，但對方的劍居然未折，僅劍鋒缺了四個缺口，形同犬牙，可是黑影的內力修為委實驚人，內力馭劍術已足以和追電劍相抗衡了。

　　「快走！」中海向素素沉喝。

　　素素不加思索，挾著雙頭蛇，提著飛爪鎚繩奪路，一聲低叱，飛爪砸出，「噗」一聲輕響，飛爪擊中俯身拾劍的黑影，爪尖深抓入背心，黑影仆倒在自己的劍上。

　　她狂風似的超越屍身而過，拔回飛爪，奔上了虎頸。

　　和中海力拼的黑影，發出一聲警嘯，再次反撲。這瞬間，兩人已換了方位，中海發覺對方不但內力渾厚，劍術也到了爐火純青之境，不可力敵，免得被纏住，所以閃身避招，奪得了退路，追隨著素素奔至虎頸的枯草坪。

　　西面吶喊聲如雷，高舉火把的大群高手，已聞警飛步趕來，慢了一步，中海已先到了虎頸。

　　銜尾追逐的黑影也已經到了，火光下看得真切，是個滿臉橫肉的花甲老人，叱聲震耳：「小輩納命！你已走投無路，在我夜行客的劍下，你死定了。」隨著叱喝聲，長劍狂風似的捲到。

　　中海故意腳下一滑，失足前仆。

　　夜行客一聲狂笑，劍隨著下沉，刺向中海的右大腿根，如同電光一閃，快極。中海向左急滾，在仰面滾轉的剎那間，飛刀出手，喝聲「接刀」！人卻飛躍而起，一劍疾揮。

　　夜行客太過大意，相距太近，而中海的飛刀卻快得令人肉眼難見，想躲已力不從心，虹影一閃，飛刀半分不差射入心坎。他如中電殛，身軀一震，劍「嗤」一聲刺入地面。這瞬間，紫虹下落，腦袋突然離頸而飛，鮮血箭似的噴出，噴得中海左半身全是血。

　　中海掠出八尺外，向素素沉喝：「還不快走？快！」

　　素素不得不走，她知道雙頭蛇對中海萬分重要，遲延不得。她一面奔向虎頭，一面將雙頭蛇用槌鉤繩梢綑上。

　　虎頭前端同下便斜，生長著不少奇形怪狀的蒼松，蒼松生長在石縫間，經年受罡風摧殘，枝幹都短小而堅實，盤虯如龍。她到了虎頭尖端，將飛爪鎚繩綑住了一株松根，再用飛爪抓實了石縫，俯身向下看。

　　三四十丈下的江心，一星燈火搖曳，那是分水犀的接應小舟。舟上的兩男一女心焦如焚，眼看崗上吶喊震天，火把通明，便知大事不妙，群雄已在崗頂聚集，往下撤的人怎能下來？只消割斷了鎚索下撤的人不粉身碎骨才怪，四十丈高向下掉，不但氣流可將肌膚撕開，摜在水面時，也必將骨肉盡裂可怕極了。

　　銀鳳對中海懷有無比的關心，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向分水犀叫道：「廣叔，我們上去接應。老天！我們……」

　　分水犀搖頭苦笑，無可奈何地說：「好侄女，怎樣上去？我們又不能插翅上飛。」

　　橫江白練不住地搓手嘆氣，慘然接口道：「看來，我們只能聽天由命了。龍老弟必定無法下來，走吧，送我上岸，我到莊中和他們拼命……咦！」

　　他用手向上一指，訝然驚叫。

　　崖上，有火摺子擦動的亮光連閃三次。銀鳳大喜道：「他們下來了，準備。」

　　素素用火摺子打出信號，將雙頭蛇向下縋放，好半晌方將人放下，她卻不向下攀援，反而一咬牙回頭向上奔。她不願逃命，要和中海聯手拒敵。在她的心目中，已將中海看成她終身所托的伴侶，她寧可犧牲自己，讓中海脫身，即使要死，也得死在一塊兒，所以她毫不猶豫地轉身奔回虎頸。

　　虎頸的草坪上，兇狠的惡鬥正如火如荼地展開。

　　中海已經看出今晚的危機，他不可能退下飛虎崗了，唯一的指望是讓素素安全脫身，然後找機會突圍。縋下三四十丈，需要不少時間，何況還得先吊下一個人？因此他必須阻止追來的惡賊接近。

　　當他用機智冒險搏殺夜行客，奔至虎頸外側時，上百名高手近百支火把，已經堵死了虎頸內側，火光照得明亮如同白晝，纖毫俱現。

　　遠處，火光沖霄，初冬草木盡枯，素素所放的野火已勢成燎原。如畫樓也火鴉飛舞，爆響震耳，吸引了大批的莊中賊人。成少會主正大叫大吼著指揮惡賊們灌救，另一批人也在用樹枝刀斧撲救燎原之火。

　　玉麒麟恰在這時趕到，他認為已將中海逼上了絕境，用不著操之過急啦！

　　還不知素素已將雙頭蛇帶向預先準備好的下降退路去了，所以趕來大吼道：「先困住他，列陣！」

　　可是，已有五名高手衝上了。

　　中海已抱定放手一拼的決心，橫劍屹立在亂石草坪的中心，不許任何人越過。火光下，他冷靜地橫劍相待，宛若暴虎憑河，渾身血跡，令人看上去倍感恐怖。

　　五名高手最小的也有四十歲上下，有兩人已是花甲年齡，可知不會是無名小卒，三支劍兩把刀像狂風般颳到，聲勢洶洶，宛若排山倒海。

　　「小輩，丟劍投降。」五人幾乎同聲叫吼。

　　中海屹立不動，追電劍徐徐移動，劍尖前引，右腳徐徐踏出，緩緩立下門戶。

　　五人衝近至兩丈內，被中海冷靜的神態鎮住了，不約而同地腳下一緩，先前狂衝而來氣吞河嶽的勇氣也消失了一半。接近至丈五六，五人停下了，弧形散開立下門戶，死死地盯視著冷然相待的中海。

　　「小輩，你看清了自己的處境麼？」中間的花甲老人厲聲間，在語氣中己可聽出些少怯意。

　　中海不回答，虎目中冷電四射，不言不動。

　　「丟劍投降，也許莊主會給你一條生路。」另一人叫。

　　中海像個僵了的人，暗中功行百脈，力貫四肢，細小的追電劍斜指，紋風不動。

　　「不必和他客氣，咱們上。」操刀的中年人叫。

　　「好，咱們齊上。」老傢伙咬牙答。

　　聲未落，中海突起發難，一聲長嘯，宛若虎嘯雲山，滄海龍吟，追電劍幻化出千重劍幕，排山倒海似的蓋到，在近身的剎那間，人影突然如虛似幻，急劇地閃動，紫虹盤舞，漫天徹地而至。

　　「錚錚！」急劇閃動的人影突然分開，兩聲暴響震耳傳出，火星激射，人影飄搖。

　　中海疾進又退，退回原地，倏然而止，劍尖斜垂，屹立如山，虎目中神光似電，頰肩抽動了兩下追電劍發出隱隱龍吟，退守時點塵不驚。

　　「咦！」人叢中響起一聲怪叫，踱出一個人影，那是擒龍客皇甫長風，臉上帶有驚容。

　　「噗！」中間的老傢伙突然仆倒，咽喉鮮血泉湧。

　　左側的使刀中年人不住地向後退，左手掩住胸口，拖著刀，想說話，卻無法發聲，頭向下落，終於腳下一軟，砰然倒地。

　　同一瞬間，右外側的一個半百年紀中年人仰天發出一聲長號，突然仰面便倒。

　　另兩人臉色死灰，恐怖地向後退，退了兩丈餘，突然扭頭狂奔，如見鬼魅。

　　中海吁出一口長氣，自語道：「我不是好殺的人，但……但我不願死。」

　　人叢中走出擒龍客，接著出現了玉麒麟成君玉，兩人腳下從容，緩緩踱出。

　　「成兄，你看出這小輩的劍術是何來路麼？」擒龍客扭頭問，神色肅穆。

　　玉麒麟搖搖頭，徐徐地說：「兄弟未看清，似乎有點像天玄劍法。」

　　「不，天玄劍術沒有這麼威猛，成兄，請替兄弟壓陣，我去會他一會。先前兄弟一時大意，被他迫退了丈餘，摸不清他的劍路，幾乎失手，我得好好治他。」

　　身後響起一聲打雷般的怒吼，有人搶出叫：「割雞焉用牛刀？讓在下兄弟砸扁他的腦袋。」

　　火光下，兩個黑懍懍鐵塔般的巨人越眾而出，身高八尺，腹大腰圓，一般打扮，相貌相同，一看便知是兄弟倆。黑巾包頭，凸眉高顴骨，獅鼻海口，帶赤黃色的絡腮虯鬚森立如戟，鼓著一雙銅鈴眼睛，乍看上去，彷佛是廟門口的兩尊金剛變活了。兩人的手上，各提了一條粗逾小臂的沉重渾鐵霸王鞭，沒有千斤神力，休想揮舞自如。

　　玉麒麟點點頭，笑道：「皇甫兄，讓汪家兄弟和他比比膂力，如何？」

　　擒龍客略一遲疑，他確也希望再看看中海的神奇劍術，以便看出劍路籌思對付良策，頷首道：「好，汪家兄弟兩人足以對付。小心了，最好要活的。」

　　汪家兄弟挾著沉重的霸王鞭，縱躍如飛，三兩個起落便到了中海身前丈餘，兩面一分，左首的老大怪笑道：「小輩，你叫大地之龍？」

　　中海冷冷地掃視兩人一眼，冷冷一笑作為答覆。

　　「北地兩金剛汪氏雙雄，小輩你聽說過麼？」

　　「原來是柴溝堡的兩個偷馬賊，少見。」中海冷冷地說，心中一懍。這兩個偷馬賊橫行京師西部和山西北境，兇暴殘忍大大的有名，霸王鞭重有六十四斤，徑尺巨石鞭下立碎，一身混元氣功力槍不入，只手可力掣奔馬，膂力驚人。兄弟倆是雙胞胎，年紀已近半百，兄長叫賽尉遲汪明仁，弟叫宇宙一鞭汪明德。兩個兇神惡煞經常挾了不少金銀珠寶到中原找快活，和江湖的高手名宿較技，罕逢敵手。花光了金銀再返回柴溝堡老巢，專劫掠往來京師山西的馬隊行商，有時洗劫各地的牧場，殺人放火狠毒殘忍，那一帶的人聞名喪膽，恨之刺骨。

　　由於他倆身材高大，所以自稱北地兩金剛。

　　宇宙一鞭聽中海叫他做偷馬賊，立時無名火起，向乃兄用打雷似的嗓子叫：「大哥讓開，我要將這小子砸成肉餅。」

　　中海跨出一步，冷笑道：「蠢貨，你大概是老二囉，你一個人上怎麼行？」

　　宇宙一鞭憤怒如狂，激怒得像頭瘋牛，大吼一聲，搶入來一記「泰山壓頂」，兜頭便砸，鞭風呼呼，以雷霆萬鈞的聲勢兇猛地進擊。

　　中海向側一閃，便侍從左側切入遞劍回敬。

　　豈知宇宙一鞭人看上去蠢，但身法卻十分靈活，鞭下一半，便料到中海不敢接招，必用靈巧的身法搶入，招式一變，居然力道收發由心，斜身迫進反手猛地抽出，歪風厲嘯，迅捷無比。

　　中海吃了一驚，不得不退後兩步避招。

　　「著！」宇宙一鞭怒吼，跟上挫身掄鞭便掃，奇快絕倫。

　　中海近不了身，疾退兩步，舉劍輕搭鞭梢，要試試對方的力道。

　　「錚」一聲清鳴暴起，火星四濺，他感到劍身一彈，兇猛無比直撼肩臂的反震力傳到，將他震得側飄兩步，虎口發麻。霸王鞭太粗，而他的內力還不能馭使追電劍將鞭擊毀，對方鞭上所發的內力比他強得太多，糟了。

　　宇宙一鞭一聲狂笑，狂風暴雨似的連攻七鞭，將中海逼得向右面的崖頂疾退，一面怪叫道：「如此而已，憑你這點點小巧藝業，也膽敢到麒麟山莊討野火？真是活膩了，你他媽的給我躺下！」

　　喝聲中，一連三鞭，將中海迫到崖頂的亂石中，距崖緣的草叢不足五尺了。

　　中海心神漸定，心說：「老兄，再過來兩步便夠了。」

　　為了躲隨之而來的第四鞭，他身形突然下挫，讓鞭掠頂而過，挫腰向右一閃。

　　「哈哈！閃得好。」宇宙一鞭狂笑，手中鞭跟蹤疾沉。

　　中海已佈下了死亡陷阱，在千鈞一髮中錯身揮劍，「錚」一聲反而砍中鞭身向下猛壓，扭身切入左掌探出，捷逾電光石火，近身了，身隨掌轉，搭在對方的右脅下，身軀急旋。

　　「啪」一聲暴響，火星飛濺，鞭擊中一塊巨石，石碎成百十塊。

　　宇宙一鞭練有混元氣功，普通刀劍都不在乎，豈怕拳掌及身？他根本對中海的掌不加理睬，估低了中海的藝業，但鞭失手擊碎巨石，他心中一震，弄不清中海為何能避過一鞭，更搞不清中海的劍怎能反而壓在他的鞭上，一怔之下，上了大當。

　　中海不用拍擊的力道，扭身的剎那間，腳下立地生根，虎腰一扭，乘勢發力，單掌抵實對方的肋骨，全力推送，奮起千斤神力，吐氣開聲，喝聲「下去」！

　　宇宙一鞭鞭向下砸，上身前俯，這瞬間掌力及體，腳下又被碎石所絆，身不由己向前便栽。他想剎住腳步，已是力不從心，衝出第三步，用上了千斤墜身法，想穩下身形。激鬥中全力相搏，他沒料到中海會有意引他到懸崖邊緣來收拾他，不用千斤墜倒好，腳下一沉，完蛋了，腳下的枯草不受力，反而將他向下滑出，等他發覺身陷死境，已來不及了，腳下已經踏空，回天乏力。

　　他向崖下滑倒，發出一聲絕望的狂叫，將霸王鞭拼全力向後扔出，兇猛地砸向中海，他自己的身軀滑得更快，帶著一聲驚心動魄的叫吼聲，飛墮而下。

　　中海自己也站立不牢，人向後挫倒，這瞬間，霸王鞭呼嘯著飛到，飛舞著一閃即至，來勢洶洶。

　　在同一瞬間，賽尉遲已發現乃弟身陷死境，一聲厲嘯，從三丈外飛撲而上，霸王鞭疾如奔雷。

　　一個嬌小的人影也飛撲而上，來勢如電。

　　這瞬間變化真大，宇宙一鞭下墮的叫吼聲中，中海已身臨危境，宇宙一鞭臨危拼命扔來的霸王鞭太過迅疾，也太過兇猛，而他的身形卻穩不下來，百忙中雙手並用，劍架掌推向襲來的霸王鞭迎去，用上了四兩撥千斤的柔勁。

　　「錚！噗！」劍掌鞭迎個正著，霸王轉向左飛，火星飛濺中，中海仍被兇猛的力道震得向右倒，「砰」一聲右肩背著地，衝滑出八尺外，宇宙一鞭臨危全力一擊，力道之猛，駭人聽聞，如果硬接，必難倖免。

　　這瞬間，賽尉遲到了，厲嘯著一鞭砸下。

　　中海已發不出應急的力道，眼看要糟。

　　嬌小的身影到了，嬌叱震耳：「接劍！著！」

　　雙方都快，劍虹一閃，砍向賽尉遲的右頸根。來人是素素，她急了，劍作刀使，猛砍對方的脖子。

　　賽尉遲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猝不及防，「噗」一聲劍已著頸。

　　「哎……」素素驚叫，她感到長劍像是砍在堅韌無比的軟甲上，被反彈而出，反震力將她震得向右後方踉蹌而退。

　　然而這一劍卻救了中海，賽尉遲雖練了混元氣功，普通的刀劍傷不了他，但來得太突然，姑娘又志切救人，那一劍用了全力，頸雖然不曾受傷，可是震撼力仍在，把他砍得向左挫退半步，「噗」一聲響，霸王鞭失去準頭，斜砸在亂石叢草中，下陷半尺，距中海的右手相差分釐，一鞭落空。

　　賽尉遲大怒，顧不了地下的中海是否已被擊中，一聲怒吼，找鞭猛地回頭飛撲，揮出大吼道：「你這該死的狗養的！」

　　素素不知利害，身形不穩，竟敢揮劍斜架。

　　賽尉遲飛步趕上，霸王鞭舉起了，口中爆出一聲粗野的咒罵。如果鞭向下落，素素不被打成兩截才怪。

　　驀地，莊南傳來一聲淒厲的慘號。

　　人叢中，擒龍客飛步搶出叫道：「汪兄弟，要活的。」

　　晚了，鞭已閃電似的砸下了。

　　莊南，當莊中正忙著搜擒中海，大部分賊人也紛紛趕往火場救火時，莊門的守衛已減至最少人數，兩群黑影已悄然收拾了三道暗樁的警戒區小賊，接近了莊前山坡下的盤查哨所。第一批黑影輕功高明得令人咋舌，飄掠如飛，起伏間只有淡淡身影，像是鬼魅幻形。

　　在盤查哨前面十來丈，黑影們伏下了，蛇行鷺伏接近。不久，三匹健馬從小徑南面狂奔而至，蹄聲震耳。

　　盤查哨只有十餘名小賊，全都披衣外出，向莊中凝望，議論紛紛，還不知莊中為何失火，為何警鑼狂鳴。自麒麟山莊建莊以來，已經歷二十五歲月，莊主玉麒麟成為黑道中聲名顯赫的一代大豪，二十五年來，沒有任何人敢於前來討野火送死，今晚突然有警，也難怪小賊們驚怪不已了。

　　聽到蹄聲，四名小賊轉身迎出，大喝道：「下馬，上步，通名。」

　　三匹馬在三丈外勒住了，三名騎士之一笑著叫：「咱們是長沙分壇前來送信的弟兄，是那一位兄長在這兒負責的？」

　　「龍虎風雲。」警哨喝問。

　　「開堂朝宗。」騎士高聲答，三人扳鞍下馬。

　　警哨喝問秘語，是盤間對方的所屬香壇所在。長沙府的分壇，香堂設在朝宗門內，如果不是分壇的正式弟子，不會知道香堂的所在地，答不出來，是無法獲得信任的。

　　「是何人屬下？」警哨再問。

　　「石分壇主屬下南路弟子。」騎士答。

　　「高姓大名？」

　　「兄弟凌文興，那兩位是尤家兄弟。」

　　警哨收了刀，讓在一旁說：「請進。凌兄，石分壇主為何至今未見趕來？」

　　三騎士牽著座騎走近，中間的騎士左手有意無意地在腰帶上一陣摸索，領先的凌文興在人叢旁停步，向右面的警哨避開正題，反問道：「兄弟，莊中怎麼啦？咦！那不是火光麼？」

　　一名披衣觀火的大漢扭頭接口道：「不僅是失火，警鑼聲並且說明已經有人入侵。」

　　「那……那咱們入莊豈不是不方便麼？」凌文興向警衛問。

　　警衛點點頭，遲疑地說：「確是有點不便，所以凌兄弟還是在這兒稍候算了，天明後再入莊，免得麻煩。」

　　「真糟！石分壇主前些天抓到一個洞庭王的奸細，拷問出極為珍貴的口供，要兄弟晝夜兼程趕來稟報，十萬火急，怎能等到天明？這樣吧，兄弟，可否傳出急報入莊的信號，讓我三人立即入莊？」

　　警衛有點心動，但仍釘著問：「事情真有這般急麼？」

　　「怎麼不急？事關外主壇的安危，十萬火急哩。」

　　「好，我替你發訊。」

　　警衛同意，進入室中，片刻便提出一盞蒙上紅布的氣死風燈，向山莊方向晃了三個圓弧，收了燈再說：「等上面有燈號回覆，便可以走了。凌兄，洞庭王有消息麼？」

　　這時，上面山坡上門樓出現了一盞綠色的燈籠，左右搖擺了三次。

　　「上面的燈號……」凌文興問。

　　「叫你們三人快上。」警衛答。

　　這時，觀火的十餘名警衛中，突然有兩人頹然坐倒在地。

　　凌文興向警衛問：「兄弟，你剛才不是問洞庭王麼？」

　　警衛突然以手拍著腦袋，含糊地說：「正是，咦！怎……怎麼回……」

　　「洞庭王已經來了，同來的有天玄劍和回春居士，呵呵，你難道不認識？」凌文興笑問，伸手扶住了搖晃著的警衛。

　　另一位姓尤的人丟掉韁繩，急伸左手抓了警衛失手墜地的信號燈，送入室中，奔出叫：「上馬，快走！」

　　「叭噗噗……」附近十餘名警衛全倒下了。

　　凌文興將昏迷了的警衛放倒，笑道：「要不是預先弄清了老賊的底細，想秘密接近談何容易？」

　　兩位姓尤的飛身上馬，一個笑道：「禹兄花了半年工夫，方將附近弄清，委實不易。咱們快走，龍賢侄恐怕已陷入險境了。」

　　凌文興原來是洞庭王禹志遠，兩個姓尤的，一是天玄劍，一是回春居士丘憲。

　　洞庭王也飛身上馬，取出一具精巧的千里火，向身後連晃兩次，三匹馬向坡上馳去。

　　草叢矮林中，搶出一批渾身黑衣，腰上栓了白巾的人，搶近哨室，將十餘名昏倒了的警衛堆入室中。有兩人回身用千里火向後打出信號，不久，第二批四十餘名同一打扮的人，以奇快的速度趕來會合，分別散開，靜候上面的消息。

　　天玄劍一馬當先，洞庭王故意落後十餘丈，到了飛橋旁，四名警衛攔出喝問：「慢！那一壇急報信使？下馬。」

　　天玄劍扳鞍下馬，笑道：「兄弟們，咱們是長沙分壇來的。」

　　「龍虎風雲。」警衛問。

　　「開堂朝宗。兄弟，莊主目下何在？」天玄劍急急地答。

　　「有何急報？」

　　「洞庭王大批人馬已經快趕來了，必須小心。」

　　「真的？」

　　「十萬火急，半點不假。」

　　「莊主可能在如畫樓附近，快去稟報。」

　　兩人牽馬奔過吊橋，進入莊門，後面的洞庭王快到橋頭了，叫道：「尤兄，等我一等，我的馬兒完蛋了。」

　　「快些兒，馬不要啦！」天玄劍在莊門內答。

　　洞庭王翻下馬背，突然雙手齊揚，四枚專破內家氣功的飛魚刺脫手而出，但見青芒一閃即沒。

　　「啊……」四名警衛中，有一人居然能發出一聲淒厲的狂叫，其餘三名叫不出任何聲音，四人扭旋著衝倒在地。

　　「糟糕！竟有一枚飛魚刺射偏了，要命。」洞庭王跺腳自語，急衝過橋，奮神威揮劍砍斷了巨大的輾轅巨纜，飛橋無法升起了。

　　天玄劍和回春居士已搶入門內，分左右飛上門樓。門樓上只有五六名警衛，還弄不清上來的黑影是人是鬼，在下面守橋警衛的狂號聲中，被兩人砍瓜切菜似的宰個精光大吉。

　　洞庭王用千里火向後一招，然後搶入莊門，把守住門口，準備截殺搶來救應的人。

　　天玄劍和回春居士躍下兩側的莊牆，一左一右沿牆頂分掠，殺向左右十餘丈外的碉樓。

　　下面在警哨附近等候的人一一躍出，沿小徑向上狂奔，兩批人共有百名之多，像一陣狂風般向上颳去。

　　碉樓的守衛先一步聽到叫號聲，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俯身看到洞庭王在砍飛橋索，知道不妙，火速鳴鑼報警，但剛響了幾聲，天玄劍已經到了。

　　來的全是一等一的水陸群豪，天玄劍的朋友共有三十人，全是武林中的高手名宿，其餘的是洞庭王的人。洞庭王橫行水域，水戰以弓箭為先，來的全是百中選一的水陸英雄，除了兵刃外，每人都帶了一張弓兩袋箭。這群猛虎入了莊，洞庭王一聲長嘯，他的手下立即按預定計劃分為七組，一組把守莊門，他領著六組人往裏搶。

　　招賢迎賓兩館沒有多少賊人駐守，在弓弦狂鳴中，見一個射一個，箭如飛蝗。

　　「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弟兄們，以牙還牙，洗雪火焚咱們水寨的血債，放火！」洞庭王發出了震天怒吼。

　　天玄劍接住了入莊的朋友，分成兩批，分由他和長春居士率領，往裏鑽，要先找尋中海和素素。

　　天玄劍這一組共有十五個人，其中居然還有奔走江湖尋找縹緲仙子的白衣神君侯全福。天玄劍心懸愛女的安危，心焦如焚，全力狂奔。

　　白衣神君是個義無反顧的血性中人，他更關心中海的安危，心中更急，看到莊中大亂的情景，他五內如焚，加快腳程趕上天玄劍。

　　他急急地說：「施兄，咱們暫且不動手為妙，免得被纏住，且向龍老弟預定的退向趕去，這些小賊留給洞庭王收拾。」

　　天玄劍用劍向北一指，說：「瞧，那兒吶喊聲震耳，火把通明，正是龍賢侄的退路虎頭附近，咱們快兩步。」

　　莊中大亂，但他們的去勢奇疾，不理會他們的人，只顧向虎頸火光沖天處急掠。沿途雖有攔截的人，但卻攔不住這十五頭瘋虎。

　　虎頸處，中海和素素已到了生死關頭。

　　十五個人掠趕如飛，盡量避免與賊人接觸，向北急趕，遠遠地，看到不少賊人循莊南的警鑼聲狂奔，黑夜中雙方皆不知對方的身分，一一相互錯過。

　　遠遠地，已可看到一列火光熊熊的火把，先前的吶喊聲已經靜止不聞。

　　天玄劍吁出一口長氣，如釋重負地說：「謝謝天！我們還未來遲。」

　　素素被鞭震跌，賽尉遲如影附形搶近，舉鞭便砸，擒龍客一聲「要活的」大叫，已無法阻止向下砸的霸王鞭。丟了兄弟的賽尉遲早已殺紅了眼，他不要活的，要一鞭將素素打成兩片，再收拾中海消恨。

　　先前倒地的中海已經躍起，大吃一驚，不由心膽俱裂，發瘋似的奔上。

　　他不能用劍刺殺賽尉遲，即使將人刺中，落下的鞭仍然可向下砸，素素難逃一鞭之危。情急中，他突然丟掉追電劍，右手伸出，猛推賽尉遲持鞭的右手肘，左手勾勒住賽尉遲的咽喉，向後全力猛扳帶退了兩尺。

　　「噗」一聲悶響，霸王鞭擊入地中近尺，鞭梢距素素的靴底僅只一髮之差，可謂危極險極。

　　中海和賽尉遲都立腳不牢，砰然倒地。

　　中海被壓在下面，奮起神威左手全力收緊，不許對方呼吸，不呼吸氣功便失去效用，何況他的氣功也有了相當火候，手上有千斤，拼全力勾勒不放，賽尉遲想解脫談何容易？同時右手也用上了，五指如勾，食中指硬插入賽尉遲的雙目，掌心抵實對方的天靈蓋，大拇指和小指緊扣雙太陽穴，猛地扭虎腰翻轉，口中大叫：「拾我的劍。」

　　素素驚魂初步，飛挺而起，拾起了追電劍。

　　「嘎……」賽尉遲口中襲出難以聽到的叫聲，被掀翻反壓在下面，雙手拼命拉扯中海鎖住他喉頭的手。

　　任何練氣高手，也無法練至眼珠也不怕打擊的地步，中海這一手夠狠，擊中了賽尉遲的要害，雙眼立毀。

　　賽尉遲知道絕望，不再寄望解脫喉間的束縛，猛地一肘上撞，撞中了中海的右脅，恰好撞中曾被金花瓣擊中的創口。

　　中海如受電擊，痛得渾身襲軟，不得不放手，滾開一側，剛好壓在賽尉遲丟落的霸王鞭上。他不假思索，爬起來抓起了霸王鞭，一不做二不休，連抽兩鞭，向賽尉遲的腦袋猛砸。

　　這瞬間，他看到素素正和擒龍客展開了狠鬥，劍鳴震耳還手乏力，岌岌可危。

　　火光下，玉麒麟正飛躍而來，一面大叫道：「這傢伙用的是天玄劍法，要活的。」

　　擒龍客一面搶攻，一面怪叫道：「我早就看出來了，是個女扮男裝的人，準是天玄劍的女兒，你去將大地之龍逼下崖算啦！」

　　中海發覺素素並未下崖，反而前來冒險救他，心中不由暗暗叫苦，立即奔上叫：「素素，快退走別管我。」

　　「錚」一聲暴響，他搶入揮出一鞭，將襲近素素左肩的劍震開，一聲虎吼，招出「橫鞭斷流」，再壓沉另一劍，截在素素的身前。

　　鞭太沉重，用起來不趁手，不能揮舞如意，接踵而來的是漫天徹地襲到的劍影，他只能揮鞭招架步步後退。

　　玉麒麟到了，一聲暴吼，接著狂笑震天，以兇猛的快劍向剛剛才喘過一口氣來的素素搶攻。

　　「錚錚錚錚！」他連攻四劍，想用渾厚的內力和手中吹毛可斷的寶劍，擊毀素素的追電劍以便活擒。

　　豈知素素雖不熟悉追電劍的用勁機契，無法運用追電劍的鋒芒，但追電劍是無法損傷的神劍，禁受得起任何寶劍的打擊。兇猛的四劍，僅能將素素的劍震開，逼進了丈餘，想將劍震落活擒，短期間絕對無法辨到。

　　另一面，中海也逐步後退，鞭不趁手，面對擒龍客狂風暴雨似的猛攻，他只有退避讓招。

　　火把發出強烈的光芒，所有觀戰的賊人全彼激鬥所吸引，他們是第一次看到內外兩主壇的壇主同時出手，兇猛的進手招式迅捷絕倫，一個個看得目定口呆，暗抽冷氣，吶喊聲逐漸沉寂，人亦漸漸向前移動。

　　中海逐漸退到虎頭最狹窄的地方了，奮起神威連揮三鞭，「錚」一聲暴響，竟將擒龍客震退了兩步。他向前搶出，讓素素退過，急聲叫道：「素素，將劍給我，你走吧，我留下。」

　　在相錯的剎那間，兩人交換了兵刃，接著，「錚」一聲龍吟，人影飄搖，火星飛濺，他已和追襲素素的玉麒麟硬接了一劍，兩人同時暴退兩步。

　　素素無法使用沉重的霸王鞭，她拖著鞭用衣袖拭掉額上的汗水一面喘息一面叫：「我不走，要死就死在一塊兒。」

　　「錚錚！」中海接住了擒龍客兩劍，手中有了追電劍，他已無所長懼。接著，他一聲怒嘯，「電閃雷鳴」絕招出手，劍影飛騰中，風雷大作，奇異的劍虹閃電似的扭曲著，從擒龍客的劍影中鍥入。

　　擒龍客以氣吞河嶽的聲勢放膽進招，突聽對方的劍嘯有異，神奇的劍影連閃，突然從空隙中透入，眨眼間便從他認為不可能接近的方向伸至他胸口了，森森劍氣徹骨侵髓，護身真氣急劇散逸，向他發出了警兆。

　　他駭然一震，猛地撇劍疾退，一髮之差，逃出了一劍穿胸之危。

　　「咦！」他駭然叫，這次他總算看清了中海這一劍的出劍手法，知道除了退避之外，絕對來不及用招化解，不由吃驚萬分，弄不清中海的劍術的來龍去脈，退後丈餘驚叫出聲。

　　同一瞬間，玉麒麟也一聲驚呼，飛掠而退，接著響起一聲劍吟，人影倏止。

　　中海用絕招一連逼退兩名宇內名宿，已用了全力，屹立在當地，額上大汗如雨。但他神色不變，沉聲扭頭道：「素素，我請你趕快離開。」

　　「我絕不，生死與共，無所抉擇。」素素一字一吐地斷然答。

　　百餘名賊人目定口呆，中海居然能以一敵二，擊退了名震江湖大名鼎鼎的內外主壇兩壇主，在他們眼中，簡直是匪夷所思，極不可能而確是令人難信的事，但事實俱在，不由他們不信，久久方發出驚訝的叫聲。「咦！」這一聲輕叫，顯示出他們心中的膽怯，對中海平空生出恐懼的念頭。

　　玉麒麟見中海不乘機追襲，心中一穩，深深吸入一口氣，厲聲問：「小輩，你用的不是天玄劍法，你是何人的門下？」

　　中海不理他，仍向身側的素素低叫：「不行，你得先撤走。」

　　玉麒麟探出一步，徐徐舉劍厲喝道：「往那兒走？你們已身臨絕地，如不丟劍投降，只有跌落崖下粉身碎骨，說！你是何人的門下？」

　　驀地，身後微風凜然，一個洪亮蒼勁的嗓音沉聲道：「兩位壇主且退，他是廬山電劍婆婆的門下，讓我來對付他，咱們正需要老婆婆的下落消息。電劍雖是武林中的無雙劍術，但如無深厚的內力修為相輔，威力僅能發揮三成，我自信可以對付得了，他的內力不行，修為不夠不足為害。」

　　兩人向兩側飄退八尺，收劍行禮，同聲恭敬地說：「屬下遵命。」

　　中海聞言心中一凜，定神看去，火光下看得真切，原來是個身穿黑袍，頭戴一副只露出雙眼的布罩的怪人。高瘦的身材，雙目冷電四射，袍袂飄飄，像一個突然現身的鬼魂。

　　「由兩位內外壇主的恭敬神情看來，這人會不會是會主長春子？」他喃喃地自語，被看出劍術的來龍去脈，定非好相與的人，不由他不驚。

　　蒙面人徐徐撤劍，冷冷地說：「小輩，你上吧，我倒得看看你的電劍心訣火候如何。」

　　中海調和了呼吸，冷冷地說：「閣下，為何掩去本來面目？你定然是見不得人的賊種囉。」

　　「咦！前面埋伏有人？」玉麒麟訝然叫，虎頭的枯草亂石中，奔出了橫江白練和銀鳳姑娘。

　　在崖下江畔接應的小舟中，分水犀三人接到了素素縋下的雙頭蛇，卻不見有人繼續下來，便猜出中海無法撤走。

　　銀鳳心細如髮，知道將人縋下的必定是素素，不消多想，不是女人不足以瞭解女人，定然是素素不願獨自撤走，要和中海生死相共啦！

　　她不是個貪生怕死的人，對中海的救命之恩難以忘懷，目下中海遇險，正需要援手，她豈可一走了之？她不再等待，立即攀繩而上。

　　橫江白練一怔，抓實攀繩叫道：「禹姑娘，上去之後務必在上面等我，我隨後上去。」

　　縋繩長有四十丈，拉力奇大，繩本身雖堅牢無比，但卻僅如手指粗細，一個人攀上倒無大礙，兩個人同上便危險啦，繩愈長受力愈大，四十丈加上一個人，不啻加了五六倍的重量，只容許一個人往上攀授。

　　兩人先後上了崖頂，不顧一切向前搶，接近至十餘丈時便被玉麒麟發現了。

　　擒龍客也看到了，沉聲道：「成兄，你曾看到在這種絕路上設伏的事例麼？」

　　玉麒麟一怔，惑然地說：「這……這個……兄弟倒不曾看過。」

　　「這兒不是絕路，是他們的大援到了。」擒龍客一字一吐地說，語氣極為肯定。

　　「不會吧？絕崖高有四十丈以上……」

　　「絕崖攀上不易，並非說絕無攀上的可能，再說，從上面先垂下巨繩……」

　　玉麒麟驚怒交加，大吼道：「原來他們早有準備了，不知來了多少人，難怪如畫樓被焚，又有人放野火，走，咱們斷他們的退路。」

　　擒龍客冷哼一聲說：「叫咱們的人一起上，來的兩個小輩你我平分秋色。」

　　玉麒麟發出一聲長嘯，舉劍吼道：「大總管，派人封住前面崖口，快！」

　　吼聲中，兩人急衝而上，要從左右衝過，攔截剛接近的橫江白練和銀鳳。

第二十八章　柳暗花明

　　中海看不見身後的景物，不知橫江白練和銀鳳冒萬險趕來了，但身後有赤手空拳的素素，他怎能讓兩個惡賊通過？他本已挺劍迎向蒙面人，一聲大喝，突然向右截出，左手疾揮，三把飛刀兩把襲向蒙面人，一把逕射左面的擒龍客，追電劍發如雷霆，攻向玉麒麟，在這眨眼間，他竟同時向三名藝臻化境的高手襲擊，可謂膽大包天。

　　蒙面人舉劍輕震，「叮叮」兩聲脆響，兩把飛刀化為十餘塊鐵屑，翩然下墜。

　　這瞬間，吶喊著向前衝來的人群中，突然爆發出數聲慘號，狂叫聲震耳。

　　「錚錚！」玉麒麟連揮兩劍，仍然擋不住中海神奇劍法的襲擊，幾乎挨了一劍，只好飛退丈餘。

　　擒龍客也知中海的飛刀厲害，不敢大意，火速止住衝勢，閃身一劍擊向襲來的飛刀，「叮」一聲飛刀斷成兩截。

　　「如此而已。」他冷笑著說。

　　蒙面人一聲怪叫，切齒叫道：「小輩，你好不知死活，接招！」

　　叫聲中，微閃即至，一劍點到，輕靈而從容，進招的手眼心法，有章有法，瀟灑已極。

　　中海一咬牙，反而停下迎上的步伐，屹立如山，劍尖凝指著前方，像是個石人。

　　蒙面人進招的來勢並不兇猛，看上去也不快，接近至六尺內，雙方突然身形疾閃，人影依稀，突然傳出一陣懾人心魄的劍嘯，聲如虎嘯龍吟。接著劍影飛騰，耀眼銀虹飛舞，淡淡的紫影騰躍，兩進兩退，人影左右騰挪，三丈內劍虹吞吐旋舞，徹骨劍氣迫得地上的碎石枯草像被狂風所撼，向四面激射。

　　接觸的時間極其短暫，但見人影急劇的閃了幾次，飛騰的劍影突然靜止，並未發出雙劍相觸的震鳴，劍氣倏斂，人影疾分。

　　中海連退五六步，站住後身形仍在晃動，右胸衣襟裂了一條三寸餘長的口子，鮮血沁出，黑夜中不易看出是血跡，但可由反映出的光芒中分辨出來，他受傷了。

　　他的呼吸似乎屏住了，站穩後方吁出一口長氣，頰肉略一抽搐，虎目中爆發出森森冷電，吸入一口氣，追電劍徐徐舉起，向前移出右腿。

　　蒙面人的右肩內側，也出現了一個劍孔，但僅衣傷而肌膚未損。他的眼睛暴射著令人心悸的寒芒斜身前移，用刺耳並令人心中發冷的聲音說：「小輩，你並未獲得電劍的精髓，但你能逃過一劍已算不錯，你足以在江湖中橫行稱霸了。」

　　中海毫不畏懼地迎上，說：「閣下，你那一劍要刺在下的七坎，你失手了，在下已經知道閣下是誰了。」

　　蒙面人似乎一怔，腳下一緩，冷笑道：「我不信你真知道我是誰，憑你也……」

　　「要在下說出你的來歷麼？」中海搶著問。

　　「說說看？」

　　「閣下出劍的手法，與令師完全相同……」

　　「你說什麼？」蒙面人吃驚地問。

　　「在下再說一遍，閣下的出劍手法，與令師完全相同，已獲令師的真傳，賣弄絕學，專攻襲擊七坎要害，你是福建漳州的湖海散……」

　　蒙面人一聲怒嘯，飛撲而上，殺機怒湧，手下絕情。

　　這瞬間，後面人叢的吶喊聲驚天動地，火把飛舞擲墜。大亂中，三條人影從人叢中飛起，最先的一人亮出一把光華閃爍的寶劍，以令人駭然的奇快身法向蒙面人的背影閃電似的撲到，沉叱震耳：「轉身接招！」

　　蒙面人已和中海接上了，下手毫不容情，攻勢凌厲已極。

　　中海也知道已到了生死關頭，對方含忿出手，豈同小可？定下心神，他用如意身法避實擊虛，先避對方排山倒海似的凌厲攻勢。他發覺對方的劍也是斷金切玉的神物，同時，對方已經可以氣馭劍，追電劍雖然無堅不摧，但對付以氣馭劍術卻無法佔上風，劍稍一接觸，便被對方的雄渾劍氣所震轉運不靈，再神奇的劍術也發揮不了多少威力，所以他只好用神奇的身法先避兇鋒，希望先消耗對方的真力，避實擊虛見機行事。

　　蒙面人兇猛地迫近，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連攻八劍之多，搶進了丈五六，卻無法得手，後面暴喝震耳，劍氣壓體，來勢洶洶。

　　他陡然旋身，一聲暴叱，揮出一劍。

　　「錚！」地響起一聲震耳的鏗鏘金鐵交鳴暴響，劍嘯動人心弦，罡風呼呼，四周草石激飛，雙方各自飄退八尺。

　　「唔！好傢伙，七成罡氣，足以雄霸江湖。」來人沉聲道。

　　「你是誰？」蒙面人厲聲吼。

　　「天玄劍施銓，脫你見不得人的面罩。」對方沉喝。

　　「你來得好，接招。」蒙面人大叫，飛撲而上。

　　天玄劍冷哼一聲，迎上道：「當然來得好，你就會露出狐狸尾巴了。」

　　另一面，白衣神君哈哈狂笑，攔住了擒龍客，笑道：「皇甫長風，咱們玩玩。」聲落，人已狂風似地捲上。

　　玉麒麟接住了第三個撲來的人，大喝道：「站住！什麼人？」

　　來人是個花甲老人，揮舞著一根蛇藤杖，大笑道：「哈哈！不是冤家不聚頭，你閣下可真健忘，竟把我風雷蛇神楊老師父楊定國給忘了？呸！給你一杖見面禮，敲你的狗腦。」

　　雙方不再客氣，一劍一杖纏上了。

　　素素扶住退下的中海，急問道：「大哥，怎樣了？爹來啦！」

　　橫江白練和銀鳳也到了，緊張地問好。

　　中海喘過一口氣，苦笑道：「沒什麼，謝謝你們關心。這傢伙是長春子的大徒弟湖海散人，劍上所發的罡氣可怕極了，我無法接下他，你們得小心。走，我們到前面去，助那兒激鬥的朋友。」

　　他取出一條白巾，纏在腰上向外領先便走。橫江白練三人也取白巾纏上，這是他們與洞庭王約定的識別記號，看天玄劍和白衣神君也纏上白腰帶，便知天玄劍已和洞庭王會合了。

　　衝入人叢，地上屍體紛陳，怵目驚心，呼喝聲震耳，隨天玄劍前來的十二名高手兩人結為一組，陷入百餘高手重重包圍中，形勢危急，極為不利。

　　中海到了最外側，那兒有八名惡賊，困住兩名半百年紀的使金刀大漢，怒吼著進招。使金刀的兩大漢渾身血污，已有點手忙腳亂，無法招架八面圍攻的惡賊了。

　　中海來勢如電，一聲怒吼，突然從北面切入，手起劍落，刺倒一名使劍惡賊，伸手將劍奪過，拋給跟在身後的素素，大吼道：「大地之龍到，殺！」

　　最後一個殺字，像是半空中突然響起一聲焦雷，劍虹一閃，右面劈來的一把單刀齊鍔而折，他乘機切入，劍出似利叉穿魚，使刀的惡賊心窩被刺濁穿，劍尖透背而過。

　　使劍惡賊看清楚了中海的面貌，狂叫道：「大地之龍，大地之……龍……」

　　一面叫一面逃，餘音仍在天宇中震盪，人已奔出十丈外，溜之大吉逃命去了。

　　素素緊跟著中海身後，替中海照顧身後免被暗襲。銀鳳和橫江白練左右相護，向人叢中衝去。

　　大地之龍四個字，發出無窮震撼力，四個人如同四頭出柙瘋虎，所向披靡，人群大亂，重圍立解了。

　　奔逐間，洞庭王的先頭兩批人到了，吼聲震耳：「血洗麒麟莊，洞庭湖的好漢報仇來了。」

　　兩組人二十把強弓，他們不知惡賊們短兵相接，看清敵我之後便立即發箭，專射五六丈外的人，黑夜中用弓箭，霸道已極，防不勝防。

　　全莊陷入火海之中，莊中的惡賊們狼奔豕突，兵敗如山倒，瞬即不可收拾，莊主已被人纏住，章法大亂。

　　另一面，回春居士一群人遇上了金花五娘和小襄王一群惡賊，後到的兩群人中，有洞庭王在內。

　　這位水路好漢的盟主所帶之人，全是一流高手，用的全是五個力的硬弓，在十丈內可以貫穿人體。他們抱著報仇雪恨的心情而來，與麒麟山莊的人誓不兩立，見人就殺，十丈內無人可在箭雨中倖存。

　　大亂中，莊南的橫山峰突然響起一聲巨響，那是官兵所用的號炮。接著，燈球火把齊明，照得山野如同白晝，在號角長鳴聲中，響起了震耳的戰鼓聲。

　　莊西蛇窩隘也響起了號炮，火光耀天，兩處官兵同時發動。

　　麒麟山莊在橫山峰建有碉寨，駐守著三十餘名高手，只逃掉四個人，向莊中逃命，甫抵莊門，復被洞庭王派在莊門把守的人射倒在吊橋前。

　　賊人們知道大勢已去，紛紛自顧自逃命，莊門被封死，他們同樣可以逃命，用繩索縋下莊牆，漫山遍野逃生，自覓生路去了。

　　玉麒麟不是傻瓜，看到全莊各處火焰沖天，聽到全莊各處慘叫聲此起彼落，便知大事去矣！對方到底來了多少人，他根本毫無所知，再看到莊對面橫山峰的光景，不由他不心膽俱裂，忍痛連攻五劍將風雷蛇神迫退三步，發出一聲撤走的怪嘯，含恨而走。

　　白衣神君的藝業，比擒龍客還差上半分，自然無法將對方攔住。

　　天玄劍的修為，與蒙了臉的湖海散人相較，半斤八兩，不分軒輊，黑夜中想將人留下，十分困難的。

　　各處已陷入火海中，追逐漸止，不久，蘆哨聲急響，洞庭王的人帶了四具戰死的弟兄屍體，扶了八名受傷的人，疾趨莊北的虎頭聚會。

　　天玄劍的三十個人，只有五名受了輕重傷，全虧了洞庭王有先見之明，每人都帶了可以及遠的弓箭，不然今晚鹿死誰手實在難以逆料。

　　接到了中海，群雄發出了震天的歡呼聲。洞庭王很忙，他不等雙方引見寒暄，大叫道：「官兵快到了，咱們快撤。」

　　天玄劍向一名花甲老人拱手笑道：「坤老，咱們這些人不願和官兵打交道，官兵是你老人家說動引來的，有道是解鈴還是繫鈴人……」

　　坤老攤開雙手，苦笑道：「施老弟，乾坤掌宋老捕頭久仰你老弟的大名，希望和你攀交，這次我告訴他你來了，他才用布政使大人的手令限令官兵克期進兵策應，不想你這老弟就這麼一走了之，豈不令人失望麼？我看……」

　　天玄劍搖搖頭，搶著說：「坤老，你只說小弟追玉麒麟去了，不就兩全其美了麼？」

　　「好吧，老朽先走一步了。」坤老只好告辭走了。

　　洞庭王的人，早已將數十條繩準備停當，先將受傷的人用繩架放下，然後依次向下攀援。

　　下面，黑沉沉的江心閃爍著點點漁火，二十條快艇已經在等待著接應。

　　所有的人全部縋下，二十艘快艇燈火全熄，順水悄然下放，船行似箭。

　　第三艘快舟上共坐了十二個人，艙門緊閉，一燈如豆。十二個人是天玄劍父女、中海、白衣神君、回春居士、風雷蛇神、橫江白練、洞庭王父女三人。另兩人一是悶悶不樂的隱叟鄧公明，一是第一次見面的川陝永嘉鏢局局五行劍周志凱。永嘉鏢局是專走川陝棧道頗負盛譽的鏢局，擁有江湖第一流的鏢師，人材濟濟，高手如雲。俗語說，樹大招風，永嘉鏢局聲譽甚隆，垮得也慘，三月前被一群不明來歷的高手午夜襲擊，永嘉鏢局的招牌也被人取走了，鏢師們死傷極為慘重，不得不關門大吉。事發那天，鏢局主和總鏢頭雙槍客余化龍，也在劍門關南面三十里，遇上一群功力奇高的蒙面人，將保了十萬紋銀的一票紅貨劫走，兩人也身受重傷，幾乎一命嗚呼。凡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五行劍不是善男信女，朋友眾多，不消多久，便查出是龍虎風雲會所幹的好事，用意是要將永嘉鏢局的英雄們一舉趕出川陝。

　　五行劍知道川陝已沒有他容身之地，傾家蕩產賠鏢之後，遠走他方，隱姓埋名暗中偵查龍虎風雲會的動靜，出沒在湖廣河南一帶，靜候重振聲威的機會到來，一面連絡良朋好友，置下眼線，監視著各地龍虎風雲會的走狗爪牙，徐圖報復。這次在河南碰上了白衣神君，兩人原是舊識，他向白衣神君打聽龍虎風雲會的消息，白衣神君也向他詢問四川的動靜，並問及縹緲仙子的消息，他將四川最近的形勢說了，卻不知任何有關縹緲仙子的消息。兩人可以說是志同道合，結伴南行，途遇隱叟鄧公明說及中海圖謀麒麟山莊的大計，白衣神君聞言吃了一驚，便和隱叟五行劍三人奔向昭潭，和天玄劍一同前往。

　　回春居士克期趕往昭潭，可是，天玄劍卻不在家，隱居處雖有不少朋友，但卻作不了主，於是，由天玄劍的好友風雷蛇神主持大局，派人火速前往衡州府催請天玄劍，一面星夜召集在附近隱身的朋友，因此晚到了一天，到了洞庭王約定的會合處，方知大事不妙，中海已經按期前往麒麟山莊闖向龍潭虎穴。看了己方的人手，天玄劍焦急萬分，假使想倚仗區區百餘人硬攻山莊，勝算不多，極為渺茫的。幸而同來的湖廣名武師鐵掌熊坤，早知官兵要大舉進攻麒麟山莊，捉拿毆辱王府中官，恐嚇王爺的要犯，熊武師與武昌府的名巡捕乾坤一尺何鳳有深厚的交情，立即建議由他出面出引官兵進襲，內外呼應。洞庭王在半年前便派有人在這兒伺探麒麟山莊的舉動，對山莊的佈置瞭若指掌，立即分頭行事，總算趕上了。

　　由於中海和素素在莊內造成紛亂，而且有吳玄霜姑娘暗中相助，引走了金花五娘等大群高手，讓天玄劍一群人得以從容入莊，更有官兵在外驚散風雲會的惡賊，一舉摧毀了麒麟山莊，不啻給與龍虎風雲會一次致命的打擊，以最少的代價，剷除風雲會的外主壇，眾人萬分興奮。這一記沉重的打擊，不僅等於是在龍虎風雲會的兇焰上潑了一盆冷水，更鼓舞了那些人人自危的江湖群雄，不再畏懼，敢於挺身而鬥了。

　　唯一遺憾的是，隱叟拷問了三名惡賊，卻無法查出乃弟鄧公皓的下落。

　　看看天色發白，舟群以奇快的速度航行，他們必須在天亮之前駛出汩羅口，以免引起注意。

　　中海身負輕傷，但他不在乎，將別後的經過一一說了，然後告辭返回內艙。

　　眾人知道他的大事待理，不再打擾，僅由橫江白練跟他進入艙內。

　　內艙點起了燈火，一名洞庭王的手下將仍在昏迷的雙頭蛇鬆了手腳的繩索，然後含笑告退。

　　中海拉脫雙頭蛇的左右肩關節，拔一把飛刀在手，向橫江白練行禮道：「梁兄久走江湖，見聞廣博，等會兒小弟拷問這惡賊之際，還得借重梁兄的鼎力，辨這傢伙的話是否真實。」

　　橫江白練在一旁坐下，笑道：「老弟請勿見外，兄弟當效微勞，知無不言。」

　　中海用推拿術弄醒雙頭蛇，在一旁坐下，冷冷地注視著神情漸清的雙頭蛇，一面用飛刀徐徐修臉，飛刀叉口鋒利異常，可作剃刀使用。

　　雙頭蛇完全清醒了，想用手撐起上身，可是雙手不聽指揮，一動之下，脫臼處奇痛徹骨。「哎！」驚叫出聲，腰部一收，坐起了。

　　他看到火焰輕搖的風燈，更看到臉色陰沉用飛刀刮臉的中海，也看到含笑而坐的橫江白練，只覺心中一冷，一道寒流從尾閭上升，直透泥丸宮，抽口涼氣駭然問：「這……這是什麼地方？」

　　燈光微弱，敢情他還沒有看清中海的臉容呢。中海哼了一聲，陰森森而毫不帶感情地說：「這是汩羅江，你身在船上。」

　　雙頭蛇看清了中海的臉容，大驚道：「你……你……你……」

　　「我，大地之龍。」

　　「我落在你的手上了？」

　　「大概是吧。」

　　「閣下將陳某擒來，有何用意？」

　　「有公私兩椿事，向尊駕請教。」中海仍然冷森森地說，將飛刀舉至口邊，吹口氣吹掉刃口上的積垢，狀極悠閒，其實他心中恨極，仇恨之火早已在他心坎裏熊熊燃燒。

　　雙頭蛇把心一橫，撇撇嘴冷笑道：「閣下，你絕不能從陳某口中間出任何事來。」

　　「真的？」中海若無其事地問，歪著腦袋用刀刮耳根上的汗毛，半躺在艙壁下，似乎對迫供的事毫不在意。

　　「陳某是外主壇的香堂執法，多大的風浪沒有見過？刀山油鍋家常便飯，何所懼哉？」雙頭蛇傲然地答。

　　「哦！難怪你如此冷靜了。老兄，你是外主壇執法，那是說，你老兄是執刑的人囉？請教，你曾否受過刑？我想你不曾受過，不然不夠格榮任香堂執法，老兄，據我所知，執刑與受刑完全是兩回事的，那種滋味可是完全不同呢！」

　　「除了要陳某死，你還能把我怎麼樣？」

　　「在下並不希望你死，不過，要是你自己嚼舌自殺當然又另當別論。」

　　「笑話，陳某早晚要死，但絕不自殺。」

　　中海開始刮另一邊面頰，仍然若無其事地說：「在下知道你有種，夠英雄。閒話少說，言歸正傳，咱們先公後私，有幾件事向你老兄請教。」

　　「陳某拒絕回答。」雙頭蛇頑強地答。

　　「老兄，貴會主到四川有何貴幹？」中海問。

　　「哼！」雙頭蛇用冷哼作覆。

　　中海向橫江白練掃了一眼，說：「梁兄，請向船家討一碗濃鹽水來應用，有勞了。」

　　橫江白練應喏一聲，向後峭走了。

　　雙頭蛇雙臂脫臼，但雙腿仍然可用，猛地一蹦而起，要向後艄逃命。

　　中海左腿猛勾，勾住了雙頭蛇右腳踝，右腿一踹，踹中雙頭蛇的右腳迎面骨。

　　「哎呀！」雙頭蛇狂叫，仰面朝天直挺挺地仆倒，「砰」一聲摔倒在艙板上。

　　中海仍然在刮他的臉，泰來自若地說：「坐起來，老兄。」

　　雙頭蛇挺身吸腹坐起，突又向後艙門飛躍。

　　中海用口咬住飛刀，站起伸手抓住雙頭蛇的肩膀向後一帶一扳，接著雙手出如電閃，「拍啪」左右齊揚，左右開弓就是四記陰陽耳光。

　　「啊……」雙頭蛇狂叫，口中血出，「砰」地一聲重重摔倒。

　　中海仍在原處坐下，若無其事地說：「老兄，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呢？要是讓你跑了，豈不成了笑話麼？老兄，別把我大地之龍看成了廢物，好不好？」

　　橫江白練提著一個小木桶入艙，笑道：「半桶水，放了一斤鹽，船家可真大方。」

　　中海將飛刀插在艙壁上，站起說：「梁兄，這位老兄相當頑強，咱們先絞實他的手腳，再好好地伺候他。」

　　兩人捉小雞似的，將雙頭蛇的手腳分別用牛筋索綁牢，四面張開，拴牢在壁柱下，雙頭蛇仰面朝天躺在艙板上，成了個大字。

　　中海拔回飛刀，剝掉雙頭蛇的上衣，將刀在雙頭蛇的肚皮上磨了磨，笑道：「聽說，貴會的酷刑可令草木悲泣，土石號哭，可能極盡殘忍酷毒之事，在下真嚮往能有大開眼界的一天。在未領教貴會酷刑之前，恕我孤陋寡聞，只能用最簡陋的刑法向你老兄請教了。」

　　「千刀萬剮，大爺誓不皺眉。」雙頭蛇大叫。

　　中海的尖刀開始在雙頭蛇的肚皮上爬行，刀尖滑過處，血流如注，一面笑道：「老兄，也許不止千刀呢。我這兒先替你劃出一寸見方的小創，慢慢將皮剔出，然後用鹽水洗淨血跡，再剔另一塊皮。老兄，每次我只剔一寸見方，你何時願意回答，只須吩咐一聲便成，我從肚腹向下剔，雖然得花好半天功夫，方能將下身的皮一寸寸剔出，但在下有耐心。梁兄，鹽水。」

　　剜出一寸皮膚，雙頭蛇咬牙切齒，果然不發出任何聲音。但鹽水一下，他渾身抽搐，肌肉猛烈的痙攣，久久方暴出一聲淒厲地狂叫，拼命掙扎。

　　「英雄些，老兄，我要割第二寸了。梁兄，找塊布堵住他的嘴，他叫得太難聽，別讓人誤會咱們在謀財害命。」中海若無其事地說。

　　橫江白練剛撕下一塊布，雙頭蛇狂叫道：「住手！住手！我……我知無不言。」

　　中海淡淡一笑，割斷他雙手的牛筋索，讓他坐起來，說：「熬刑對你沒有好處的，老兄。說，貴會主到四川有何貴幹？這位橫江白練老兄是位老江湖，貴會的一舉一動，皆在他神目監視下，你老兄最好少耍花招，免得皮肉受苦。在下反對施用酷刑，但對你這種人又另當別論，不然便會上當。請記住，在下要的是實情。」

　　雙頭蛇痛得臉色發青，久久方用近乎虛脫的聲音答：「聽說是到城都府去對付一個隱世高人，至於那人是誰，連內外壇主也弄不清。會主的行蹤知道的人少之又少，神出鬼沒不可臆測，在下怎知內情？」

　　「昨晚莊中有一個蒙面人，兩位主壇主對他十分恭敬，那人是誰？」

　　「在下的確不知，只知他帶來不少橫行東海水性高明的人，不時蒞莊傳達會主的手諭，口口聲聲稱奉會主法旨傳論壇主行事，他的身分只有兩位壇主知道。」

　　「閣下見過貴會主麼？」

　　「見是見過，但整個人裹在一襲奇異罩形怪袍中，只露出一雙眼睛，連男女也難以分辨。」

　　問了一連串問題，可以說未獲任何答案，中海有點冒火，沉聲道：「閣下，你似乎不願吐實，隱瞞了……」

　　「天哪！」雙頭蛇竭力大叫，又道：「這些事全是本會機密，我一個香堂執法位卑人微，如何得知？即使你能將成莊主擒來拷問，他也無法說出真相。也許成莊主知道得多些，但也絕不會知道會主在成都的行事。本會的弟子，嚴禁打聽本身以外的會中事務，不然必被處死。在下只是香堂的執法，只知奉命處治會中失職或犯過的人，審間定罪則由八名香主負責，我能知道些什麼？」

　　橫江白練搖搖頭，沉重的向中海道：「老弟，他的話不假，要查出該會的內情，恐怕除了擒住昨晚那位蒙面人之外，即便是抓住玉麒麟，也所獲有限。」

　　中海只好甘休，吁口長氣繼續問：「好，先公後私，咱們論私事。老兄，你可認識平邱集的邱大爺？」

　　雙頭蛇略一沉吟，遲疑地說：「他……他……不錯，在下認識。」

　　「他的真姓名叫什麼？」

　　雙頭蛇已知道小襄王在平邱集的事，中海便是在平邱集和小襄王較技的，不敢隱瞞，只得實說：「他姓牟，名子秋，綽號叫虎爪追魂。」

　　「你與他交情如何？」

　　「早年的同道，一度交情不薄。」

　　中海點點頭，冷靜地說：「唔！你還算坦白。」

　　橫江白練接口道：「這傢伙和虎爪追魂一在湖廣，一在南京附近做案，晚年是有名的獨行大盜，確有一段時期走在一塊兒狼狽為奸。」

　　「你老兄曾和虎爪追魂在湖廣做過案麼？」中海繼續問。

　　「做是做過，但記不起來了。」雙頭蛇直率地答。

　　「在下從平邱集來，虎爪追魂曾經說過，他和你在道州合夥做案時，你吞沒了一些贓物……」

　　「胡說！」雙頭蛇叫。

　　「且慢暴躁，老兄。虎爪追魂臨死前，要我追查你吞沒花紅的罪行。你也許知道，在下是虎爪追魂以重金禮聘的打手，交情不薄，他臨死的遺言足以信賴，他說……」

　　「那狗東西死有餘辜。」雙頭蛇怒叫，叫完氣憤地說：「那傢伙狗屁不如，忘恩負義，居心叵測他血口噴人。他怕死，改姓埋名做土豪，卻怕一干同道們揭他的底，因此千方百計地暗算那些早年知道他底細的同道，手段毒辣，無所不用其極，要不是我已投身龍虎風雲會，他早就設法除掉我了，我記起來了，在道州我曾和他做了一趟買賣，他指的一定是這件事？」

　　「不錯，是殺人滅門的案子。」中海強按心潮冷靜地答。

　　「他怎麼說的？」

　　「他說你只給他不及應得報酬的一半。」

　　「見鬼，那次做案，需要四個人，我到手五百兩黃金，給他三百兩，叫他多找一個幫手，按成數我沒多拿一文，他怎能血口噴人？哼，他怕我揭他的底，所以臨死也放我不過，你怎能信他顛倒黑白的一面之詞？」

　　「你老兄的話，也同樣是一面之詞，難以取信，在下必須求證，方可決定誰是誰非。你說，誰給你五百兩黃金，何人可證？」

　　雙頭蛇不知道自己已上了釣，氣憤地說：「九陰弔客屈長華給我的金子，你何不去問他？」

　　中海心中狂喜，但神色不變，沉著地問：「九陰弔客是什麼人？目下在何處可以找到他？」

　　雙頭蛇搖搖頭，說：「聽說他也改了名換了姓，不知目下……」

　　橫江白練接口道：「目下他改姓曲，名嘉榮，在黑旗令主手下任事。」

　　「謝謝你，梁兄。」中海仰天吁出一口長氣，衷誠道謝。

　　「何不問間他誰給金子給九陰弔客的？」橫江白練說。

　　雙頭蛇搖搖頭道：「這個……我可不知道，九陰弔客和我打交道，按規矩我不能過問，這是行規，所以虎爪追魂找來的幫手，我也不問他是誰，在下所說絕無虛言，你不信也就罷了。」

　　中海臉色變了，壓抑了許久，他忍不住啦，切齒道：「在下知道你的話可信，你這該死的畜生！」

　　「你……」雙頭蛇發覺不對，心驚肉跳地叫。

　　「我，我殺了虎爪追魂。」中海厲叫。

　　「為……為什麼？」

　　「為什麼？以血還血，我向他索回血債。」

　　「血債？」

　　「是的，血債。」橫江白練答，又道：「龍老弟今晚闖龍潭虎穴，九死一生，卻只將你帶出來，原因也就在此。」

　　「這……這……」雙頭蛇心膽俱裂地叫。

　　「那次你們做案，苦主是誰你知不知道？虎爪追魂找來的人，叫鬼眼喪門陶宣。」中海大叫。

　　雙頭蛇驚出一身冷汗，臉無人色地說：「你……你殺了海宇五雄，鬼眼喪門是五雄的老三，你……你……」

　　「苦主姓龍，惡賊，你還不明白？」

　　雙頭蛇如中電擊，絕望地說：「果真是天道循環，報應不爽，血債血償，在下認命。殺人也不過頭點地，不必過分，給我一個痛快。」

　　中海掂起飛刀，切齒叫：「你動手行兇時，刺了多少劍？」

　　「九陰弔客用迷煙將人薰倒，我何必多費勁？只刺了一劍，由虎爪追魂分的屍。」

　　「哼！你只刺了一劍？你撒謊！」

　　「要不是那位老人家還未完全昏迷，仍能出聲厲叫，在下連一劍也不想下手呢。我和九陰弔客同時出手，他反而多刺了幾劍。」

　　「好，給你一次痛快。」中海厲聲說，聲落，飛刀徐徐插入雙頭蛇的心口。

　　刀找出時，雙頭蛇渾身抽搐，創口鮮血激噴，噴得中海成了個血人，然後慘號一聲，躺倒在艙板上扭動。

　　中海丟掉飛刀，跪伏在血泊中，以手掩面喃喃低語，低頭飲泣，語聲模糊難以分辨字音。

　　橫江白練挾了雙頭蛇的屍體，出艙而去。

　　前艙奔入素素姑娘，她目光隱淚，依在中海身旁，垂淚柔聲道：「大哥，請節衷。伯父母在天之靈庇佑，得以輕易地將仇人擒來，相信元兇不日定可授首，大哥應該歡喜才是。」

　　中海久久方抬起頭來，一字一吐地說：「素素，謝謝你的關心，虎爪追魂臨死前，說出曾聽雙頭蛇叫喚屈兄，這是說，雙頭蛇所說的九陰弔客是第一個主兇。但我家世代行醫，與江湖人毫無往來，怎會與九陰弔客結怨？」

　　這時，橫江白練已將雙頭蛇的屍體丟入江中，回到艙內，接口道：「九陰弔客是江湖獨行巨魁中最為兇狠的惡賊，藝業已臻化境，平生殺人如麻，滿手血腥，極少在一地做案兩次以上，做案不見血絕不罷手。按理推斷，令尊既是數代行醫的仕紳，從前又未發生被劫情事，自不會與九陰弔客有恩怨牽纏的仇恨。九陰弔客既然是獨行大盜，怎會大方得用五百兩黃金找三個幫手？那惡賊極為自負，找幫手出重金的舉動，都反常得超出情理之外，確是怪事。」

　　中海一面脫去沾滿血跡的上衣，一面咬牙道：「九陰弔客只是為錢而殺人的兇手，真正的主兇另有其人。在我離開家鄉之前，已經料到行兇的四兇手必是被人用重金收買，主使的人不但財足，而且可買通官府收買大盜，定不等閒。」

　　「如按雙頭蛇所說，九陰弔客可能有五百兩金子的花紅，以千兩黃金殺兩個人，花紅之重，絕非平常人所可辨得到的。老弟，想想看，貴地有財有勢的人，誰與令尊有仇？誰可以一次拿出兩千兩黃金？令尊逝世，又有誰能夠得到好處？」橫江白練穩重地問。

　　中海不住搖頭，困惑地說：「這些事愈分析愈令人迷惑，理不可解。先父一生中，不要說與江湖中人毫無牽連，甚至在鄉中亦未曾和任何人紅過臉，沒有理由引來殺身之禍。敝鄉有錢有勢的人為數不少，泰半與先父薄有交情，這些人士大多是殷實的農家，想一次出賣一二千兩黃金，恐怕難似登天的。先父死後，遺下的田地已被沒收入官，然後由敝村的人出資湊足百餘兩銀子贖回，交由村中父老保管，希望送給我刑滿返鄉耕種度日，沒有人可從中獲得好處……」

　　「道州官府中的人，與令尊是否有怨？」橫江白練搶著問。

　　中海如夢初醒一蹦而起，大叫道：「有了，我忘了那狗官。」

　　「誰？」

　　「九年前道州的知州，狗官林必達。」

　　「他與令尊有仇？」

　　「很可能。九年前，那狗官設宴招待所屬各縣的知名仕紳，先父亦曾應召赴宴。聽說狗官向賓客會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先父曾經斷然的拒絕，鬧得不歡而散。是他，那狗官，只有他才能有此能力，滅門令尹古有名訓，改稱滅門知州有何不可？」

　　「老弟，冷靜些，再想想看。」

　　「是他，我得找他算賬。」

　　「那狗官目下何在？還在道州麼？」

　　中海頹喪地坐下，搖頭道：「就在那年年底狗官就被調走了，聽說他派人進京活動，高升府台，是那一府卻不知道了。」

　　「如果是他主使，他走不了的，咱們可由官府中打聽出他的下落來。老弟，這是一條線索，但在未抓出真憑實據之前，不可貿然打草驚蛇。」

　　「我會甚重其事的，目下先找到九陰弔客再說。」

　　「大哥，九陰弔客既然在黑旗令主手下，你打算去找他？黑旗令生已是龍虎風雲會的人，他的手下全是些忠心耿耿敢於拼命的弟兄，不像玉麒麟成老賊的黨羽是些烏合之眾，你找他的弟兄報仇，他不會容許你為所欲為的，所冒的風險，表面上看去似乎比襲擊麒麟山莊容易，其實卻危險的多呢。」素素憂於形色地說。

　　「任何兇險也止不住我，黑旗令主手下還有安慶雙醜，也是線索之一，我必須找出這三個人來。」中海斷然地說。

　　「安慶雙醜已經死在濯馬莊牧場了。」素素失望地答。

　　「怎麼回事？」中海驚問。

　　素素將和小孤人妖殺安慶雙醜的經過說了。中海的劍眉緊鎖，憂形於色地說：「這麼說來，九陰弔客已經成了唯一的線索了。唔！聽你說來，二醜僅是去掉一層頭皮而已，他那種貨色，丟掉頭皮是死不了的，我還有希望。」

　　「大哥，我和爹說去，由爹出面討取九陰弔客……」

　　中海搖頭拒絕，搶著說：「不可能的，黑旗令主絕不會賣伯父的賬，甚至會向伯父大興問罪之師，風雲會的人早已暗中把持了黑旗盟，黑旗令主身不由己，他不可能和伯父打交道的。再說，黑旗令主如果肯將人交出，他的黑旗盟必將眾叛親離，人人自危，不遣自散，誰還願替他賣命？」

　　「他要是不肯……」

　　「素素，你是不是想要伯父捲入我這個人仇恨的漩渦？伯父今後必須奔走江湖，攘臂而起結合武林豪傑，和龍虎風雲會作殊死鬥，假使他捲入私人仇恨的漩渦中，誰還敢信任他？這件事不必說了，我自有主意。」

　　天色大明，二十餘艘快舟在浩瀚的湖面，風浪愈來愈大，船行奔騰跳躍，水聲如雷，直至黃昏將至，船進入一望無涯長滿蘆草的港汊中，方始回復平靜，風浪漸止，船行似箭。

　　到了洞庭王另一座秘密水寨，當曉堂開盛筵，十分熱闊，中海受到英雄式的歡呼招待，喝了不少酒。

　　一住三天，中海和橫江白練秘密商定了今後的行事大計。他深知橫江白練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是一個見多識廣，膽識高人一等的朋友，要求橫江白練助他一臂之力，橫江白練毫無難色地慨然答尤，暗中準備一切。

　　天玄劍與洞庭王之間，這三天也展開了長談。天玄劍已自愛女的口中，知道中海對洞庭王的強盜生涯甚不諒解，便婉轉地勸洞庭王金盤洗手，改頭換面做人，做強盜終非了局，已成家有兒有女的人了，更不該迷戀其間。他說得很委婉，向洞庭王問金銀兩鳳為何要在江湖上歷風險？有多少日子是在水寨中過的？顯然兩女年事漸長，已可明辨是非，不願在水寨中與強盜為伍，欲到外面自創天下。為父母的人，如果得不到妻兒的敬愛，既不能光宗耀祖，又不能替兒女獲取足以抬頭挺胸光明正大做人的家聲，即使自己風光一世，又有何用？洞庭王有點動心，但表示不宜操之過急，必須妥善安排，希望在短期間替手下的弟兄們加以妥善的安置，深信不久當可辦妥。

　　關於金盤洗手改邪歸正的事，洞庭王不是沒考慮過，只是身為水陸綠林盟主，他不得不慎重其事的，千頭萬緒，困難重重，只要稍一大意，必致遺患無窮，總不能說散就散，上千個強盜，都是些亡命之徒，如不妥加安排，流散在外那還了得？豈不適得其反，為害更烈？

　　自從水寨被焚之後，他的確動了急流湧退的念頭，內部已被人滲透，動盪不安，外則有官府的鷹犬橫伺，有白道的英雄侍機而動，更有黑道龍虎風雲會的進迫，處境日漸艱難，假使他撒手不管，手下的弟兄必被龍虎風雲會利用，後果可怕極了，他不得不便起頭皮撐起風雨飄搖的局面。經天玄劍的勸說，死去的洗手念頭又從新復活了。

　　為了這事，兩人將中海找來商量。中海曾經在草洲頭一帶，看到湖岸漁材生活的情景，他的想法很簡單，認為陸路強盜可以在附近落業，水路的人當然倚水打漁為生，暗中仍可組織起來，以便應付官府的欺壓和外人的欺凌，不打家劫舍，同樣可以安居樂業，比做強盜光彩得多，他不相信漁米之鄉的湖廣，養不活他們千餘名洗手改邪歸正的強盜，只須在安置時多替手下的兄弟張羅，以水寨的雄厚財力，辨起事來當無困難。

　　洞庭王很豪爽，他答應慎重其事地去辨，等到龍虎風雲會瓦解，去掉兇險的大敵，他鄭重的保證將以大公無私的信心，以所有的財力去安置手下弟兄，目前的局面，聚則生存散則覆滅，一切須待強敵敗亡後再言其事。

　　這天午間，洞庭王請來了回春居士，在室中置酒長談。

　　中海卻在昨晚寫好兩封書信，塞在枕下，約了橫江白練出遊，架了一葉扁舟，向南走了。水寨的弟兄知道橫江白練水性了得，不慮意外，中海又是寨中的貴客，是他們心目中的英雄，更用不著擔心的，任由他們架舟出遊。

　　花了一晝夜的功失，小舟到了湘陰口，兩人棄舟登路，帶了藏在艙下的兵刃和包裹，悄然走了。

　　回春居士在未牌初離開了洞庭王的居室，心事重重地走向賓館。

　　賓館中，住著天玄劍、白衣神君等三十餘名好友，午餐剛罷，好友們在客廳品茗，商討今後的行止。

　　天玄劍聽說中海和橫江白練外出遊湖，未加注意，安心地和朋友們商談，回春居士進入廳中，見眾人正肅容相商，只好也在一旁坐下，不時向天玄劍身旁的素素注視。久久，他悄然到了素素身後，低聲道：「素丫頭，何不去找禹姑娘消遣去？這些枯燥無味的事，不聽也罷。」

　　素素聰明透頂，扭頭笑道：「老爺子，是要將素兒遣走麼？」

　　回春居士擠出一絲笑意，笑道：「丫頭，你可真是個鬼精靈，要不要我趕你走？」

　　「嘻嘻！不必趕，走也。」素素笑著叫，一溜煙走了。和這些老前輩們在一處商討大事，她確是不耐煩，樂得一走。

　　回春居士沖著她的背影搖搖頭，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群雄商議的結果，決定目前時機未至，不可公然出面，須著手暗中策反，剪除龍虎風雲會的羽翼。

　　既然龍虎風雲會的解毒藥有兩層，策反時只須預先告知服藥人留意，必可破解龍虎風雲會控制人的惡毒陰謀。

　　他們決定了四項大計，一是派人策反，二是派人與吳玄霜取得連繫，查出大巴山內主壇的所在地方，以便加以剷除。三是火速傳信給其他朋友，希望在百日之內，到夷陵州聚會，準備大舉進襲大巴山內主壇。其四是龍虎風雲會既公然誅殺各地不聽命的武林朋友，咱們何不秘密剷除他們設在各地的分壇？唯有予打擊者更兇狠的打擊，才是治本良方。至於長春子和毒娘子則留交中海應付。從中海口中，已知蒙面人定是湖海散人，那傢伙已練就了七成火候的罡氣，能剋制他的人亦難料定。由此推論長春子必定更為高明，恐怕目下武林中已沒有人可以克制他了。因此，必須派人尋找當年三大高手四絕秀士和縹緲仙子出面。同時，找一處清靜所在，讓中海完成百日之功，練成兩儀心法，期能有成以便對付長春子師徒。

　　未來的行動就此決定，仍由白衣神君負責尋找縹緲仙子，由風雷蛇神前往大峪山，請大峪山主將他的岳父四絕秀士請出挽救江湖大劫。天玄劍則奔走江湖，號召武林高手共挽狂瀾，並相機襲擊各地分壇。回春居士則伴同中海至昭潭練藝，並為其護法。預計百日之後，眾人在夷陵州聚會，前往襲擊大巴山龍虎風雲會的內主壇。

　　分派停當，回春居士示意天玄劍出外一談。兩人到了內室，天玄劍落坐笑道：「憲老，你似乎心事重重哩，有事麼？」

　　回春居士注視著他，嘆口氣問：「施老弟，我有事請教。」

　　「呵呵！憲老，你為何用這種怪眼神看我？」天玄劍笑問。

　　「你說，中海為人如何？」回春居士正色問。

　　「了不起的好孩子，你怎麼啦？」

　　「你對他的日後安排了麼？」

　　「呵呵！我會替他打算的。他的官司想洗雪已是不可能，但只須改個名就行，替他弄一張路引不會有什麼麻煩，日後叫他到江西天玄小築找我，在江西落業有何不可？」

　　「哦！你是不是一廂情願？問過他麼？」

　　「不曾，我想他不會拒絕的。」天玄劍甚有自信地說。

　　「不見得吧？」

　　「他和小女極為投緣，素丫頭已探過他的口風，他……」

　　「老弟，你的意思是說，令嬡也對他投緣囉？」

　　「小女兒的事，怎瞞得了旁觀的人？呵呵！」天玄劍笑答。

　　「哦！老弟是否想作泰山丈人？」

　　天玄劍抱拳笑道：「小弟正想請老哥作媒人，怎樣？」

　　回春居士苦笑搖頭。

　　「怎麼？老哥有何疑難？是關於中海的事麼？」天玄劍吃驚的追問。

　　「正是有關他的事。」回春居士神色肅穆地答。

　　「有何發現？難道他……」

　　「中海本人並無可疑之處，麻煩的是洞庭王。」

　　「洞庭王？他怎樣？」

　　「午間他請我作女方的大媒……」

　　「呵呵！好極了，那麼，我先謝謝你。」天玄劍開心地笑。

　　回春居士笑了，搖頭道：「他所說的女方是指他自己。」

　　「什麼？」

　　「他要將次女銀鳳許給中海，怎麼？你笑不出來了吧？」

　　天玄劍果然笑不出來了，久久方說：「中海對強盜世家不感興趣，那怎麼成？」

　　「那……」

　　「老弟，你肯放手麼？」

　　天玄劍先是搖頭，最後嘆口氣說：「這件事確是麻煩，我看，還是任由小女兒做主好了。」

　　「中海不會答應的。」回春居士沉重地說。

　　「那也是不能勉強的事。」

　　「但萬一洞庭王因此事不偕而遷怒中海，後果可怕哩！」

　　「你要我怎麼辦？」天玄劍煩躁地問。

　　「洞庭王為人豪爽，但也相當衝動，而且握有實力，倒向任何一邊都足以舉足輕重左右大局，萬一他誤會是咱們從中作梗，豈不糟透？因此……」

　　「因此，老哥希望小弟說服中海麼？」

　　「我的處境確是左右為難。這樣吧，我們等會兒先問問中海，再決定如何處理，好麼？」

　　天玄劍沉默許久，方點頭道：「看來，我們只好靜觀其變了。這兒不是善地，咱們還是早早離開為妙，萬一鬧起來，咱們這些旱鴨子到了水中，準倒霉，想飛離水寨恐怕力不及心哩！」

　　入暮時分，還不見中海和橫江白練回寨。最焦急的是洞庭王，派船查詢各地警哨，查出中海的小舟是從東南水道走的，便出動船隻星夜追尋，怕中海不慎落在龍虎風雲會惡賊手中，豈能不焦急？

　　寨中大亂，素素更是焦急。驀地，她想起中海處死雙頭蛇那一次的談話，這三天來，一直未聽到中海提及九陰弔客的事，顯然中海已經有所決定了。她心中大喜，奔向中海的臥室。

　　室中沒有中海的追電劍，百寶囊飛刀帶全不在，行囊也不見啦！掀開枕頭，兩封信赫然入目，她一把抓起，尖叫道：「糟！龍大哥走了。」

　　室外本來站著不少人，聽到叫聲忙往裏湧。

　　她奔向大廳，淚眼盈盈將書信遞給乃父，顫聲叫：「爹，他去找黑旗令主了。」

　　天玄劍無暇回答他的話，將一封寫著「禹老前輩鈞啟」的信遞給洞庭王，慌忙打開屬於他的另一封信，信箋唸道：「伯父大人尊前。敬稟者，侄有要事在身，不克久留，必須克期動身，不得已留書不別而行，尚請見恕。

　　「風雨已臨，大劫方興，當今力挽狂瀾之士，非大人莫屬，伏望大人攘臂而起，造福江湖，武林幸甚。

　　「麒麟山莊雖毀，龍虎風雲會實力未減，今後必將變本加厲力挽頹勢，為害更烈，如果逃避畏縮，更足以助長群魔兇焰，必須以牙還牙，剪其羽翼直搗魔窟方是上策。侄事了之後，將赴大巴山一行，屆期如屬可能，當與大人聯絡，以全群策群力打擊該會……」

　　天玄劍唸到這兒，跌腳急叫道：「這……這孩子胡鬧，他……他……」

　　另一面，洞庭王看完信一蹦而起，向一旁的分水犀大叫：「快，賢弟，出動所有船隻，追他回來，快。龍虎風雲會的人在湖濱守候，他恐怕逃不出他們的耳目……」

　　洞庭王的人，像潮水般出廳而去。

　　天玄劍挽過素素，急聲問：「素兒，你怎知道他去找黑旗令主？」

　　素素飲泣著將那晚處治雙頭蛇的事一一說了，天玄劍心中大亂，跌腳道：「黑旗令主已奉命趕至麒麟山座會合，到達前我們已經火焚了山莊，目下他們奉命前往何處去找？真糟！你這孩子為何不早說？」

　　「龍大哥要素素守秘嘛。」素素哭泣著說。

　　「唉！你真聽他的話，反而害了他。黑旗令主的手下，全是些義薄雲天的好漢，只消令主一句話刀山火海也敢往下跳，找令主要人來殺，豈不荒唐？

　　「我們得趕先一步，出外打聽消息。」

　　因中海一走，章法大亂。

　　同時，江湖劇變已生，他們定下的四件大計全部落空。

　　橫江白練是老江湖，他似乎長了一個獵犬鼻，知道何處有獵物和兇險。秘密水寨設在沅江的東南方，他卻將船直駛湘陰口，那兒是人煙稠密的往來衝要，他偏要在這兒登岸，最危險之地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果然平安無險地脫出龍虎風雲會嚴密監視的地盤。

　　兩人先奔向岳州府，由橫江白練找到岳州的朋友，探出黑旗令主已經在兩天前到了麒麟山莊瓦礫場，以後的行蹤，卻杳如黃鶴，無人得悉。

　　報仇急也不在一時，兩人在這兒有一番商量，然後由中海替橫江白練易容，分手各奔前程。

　　中海認為麒麟山莊已毀，龍虎風雲會聚會的地方，必定改在大巴山內主壇，那麼，黑旗令主也極可能應召趕赴大巴山。

　　因此，他請橫江白練先到施州衛黑旗令主的黑旗盟所在地打聽消息，他自己則取道逕赴大巴山，沿途鏟除風雲會地各地分壇，希望能將黑旗令主引出。

　　大巴山在陝西南部與四川交界處，從湖廣到大巴山，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從三峽入川，從萬縣到達縣，直趨巴州。

　　沿途全是崇山峻嶺，人跡罕見，虎狼成群，極易迷失在內膏了獸吻。

　　另一條路便是由漢江進入陝西省境，到達漢中府。大巴山綿亙千里，著名的峰嶺有狐雲山、兩角山、米倉山等等。真正稱為大巴山的峰頭，在漢中府西鄉縣西南，在陝西省境而不在四川，只有一條山腳伸入四川境地。

　　由於這一帶是古代的巴國，與巴蜀連稱的，山卻不在四川境內，四川人豈肯甘心呢？

　　因此，四川保寧府的巴州，在小巴山設了米倉關巡檢司，後來乾脆遷到大巴山過過癮。事實上走漢中府到大巴山，比走三峽到巴州方便些，道路遠近相差不太遠，但漢中道路好走些，不需經過煙瘴洪荒之地。

　　假使改走重慶、順慶兩府，路途遠了些，但仍比走萬縣道安全而經濟。

　　中海走的是重慶府這條路，他想乘機入山碰碰運氣，也許可在半路上遇上龍虎風雲會的會主。同時，他希望碰上報應神費浩。

　　報應神既然從西傾山受傷逃出，顯然知道長春子建在西傾山的密窟。再說，報應神傳給他的防身保命的如意身法，確是防身保命的絕學，他多次倚仗如意身法逃得性命反敗為勝，該專程向報應神道謝才是。

　　他乘船上航。

　　而龍虎風雲會襲擊成都彭縣五龍山木蓮花苑的消息卻在下哄傳，所以他絲毫不知。

　　乘船經三峽上航，船行慢如牛步，一天走二三十里，乘船的人雖飽受虛驚，但其中另有情趣。到了重慶府，事先已打聽出至大巴山的道路，在這兒上小船上航合州。

　　捨舟就陸，從容向順慶府走去。

　　已經是十二月中旬了，兩月來的乘船旅程，平安無事，他發憤苦練兩儀心法，成就驚人，先天真氣日益精純，已出現水火並濟的異象了。

　　屈指算來，百日之期已是不遠。

　　水是生命之源，凡是河流所經之地，必有人煙。合州也叫三江口，嘉陵江在北面，涪江經城南，東北是嘉渠口，是嘉陵與渠江的會合口。

　　流經城東南，涪江從西面前來會合，匯流至重慶入大江。因此，這座水城相當繁華，是上游山產的集散地。

　　他捨舟就陸，沿嘉陵江北上。

　　隆冬天氣，江兩側附近的近岸，結了一層薄冰，今年似乎特別冷。

　　雖然有小舟可以到達順慶府，但他不願再乘船，免得成了又聾又啞的人，無法打聽龍虎風雲會的動靜之情形。

　　第一程是定遠縣，那時，縣城比一座大鎮大不了多少，後來人口膨脹，方遷至廟兒灞，目前，城廂正向四周擴展，日漸繁華，是川中的富裕地區。

　　天宇中彤雲密佈，寒風刺骨。他頭纏青巾，穿及膝棉襖，足登快靴，背了小包裹，冒風寒徐徐北行。

　　小徑行旅稀少，想找個問路的人也不易得。

　　看看來到登山前的山崗，遠處山腳下靜靜屹立著一座小山村。村東，是水色清澈的嘉陵江，村北是連綿起伏的小山嶺。看天色，已是未牌時分。他想：且找處地方喝酒搪寒，並問問是否有走錯了路線。

　　按行程，距定遠應該不足二十里，冬季晝短，申牌初便黃昏蒞臨，還有一個時辰，盡可從容趕路。

第二十九章　鉤心鬥角

　　到了村南，松林前道路一分為二，迎面豎了一座將軍箭似式的村名兼指路碑，上面刻著「松林鋪」，下面兩行右是至「廣安軍」，左是「至果州」。不須看斑斕的石跡，便知這座石碑年代久遠，當是兩百餘年前的古董，都是大宋皇朝的地名。

　　目下，廣安軍已改為廣安州，果州已改名順慶府，經歷了三個朝代，石碑仍指引著未來的子民，令人看了，油然而生思古之幽情。

　　但中海卻不知這些逝去的歷史變遷，吃了一驚，說：「怪事，我怎麼跑到岔路上來了？沒有路通順慶哪！」

　　他不知該走那一條路，往回走又心有未甘，正在委決不下之際，左面的小徑出現兩個人影，是兩個村夫，正低聲爭論著向這兒是來。

　　「問問他兩人，便知我跑了多少冤枉路了。」他想，便在三岔路口相候。

　　兩村夫接近至十丈內，發現前面有人，停止了爭論，仍向前走，用好奇的目光不住的向中海打量著。

　　中海等兩人走近，抱拳行禮笑道：「兩位兄台請了。」

　　兩村夫趕忙回禮，一個訝然問：「咦！你哥子有何貴幹？」

　　「在下迷了路，特向兩位請教，請問有路可以到順慶府麼？」

　　村夫用手向身後一指，笑道：「這條路就是到順慶府的大路，還有兩百多里。」

　　中海向石碑一指，迷惑地說：「咦！碑上不是刻著到果州麼？這……」

　　「果州就是順慶府，改名改了百年多啦！」

　　中海恍然大悟，搖頭苦笑道：「改名改了百多年，貴地這塊路碑也早該換了。」

　　村夫聳聳肩，笑道：「誰知道日後那一天又要改名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有那些閒功夫去換石碑？哥子，出門人路掛在口上，像這種指路碑是有點靠不住的。換朝代得改名，換了個雅興不淺而多事的官兒，恐怕也得改，有時改得連土生土長的人也莫名其妙，常會一問三不知呢。」

　　「哦！原來如此。請問，到定遠還有多遠？」

　　村夫向遠處枯黃的的山嶺一指，說：「就在山底下，快了。」

　　「謝謝兩位指點，有勞了。」中海行禮道謝，便待趕路。

　　村夫回了禮，叮嚀道：「這條路往北一帶不好走，還有十來里方能到達，近來四郊不安靜，城門關得早，如果沒有要緊的事，用不著趕，在敝村住一夜，比冒險入城要好得多。」

　　「不安靜，兄台是說有強盜？」中海問。

　　「差不多。」村夫一面走一面答，向南走了。

　　中海不怕強盜，只怕迷路。這條所謂大道，大得只能容下兩人並肩而行，岔路多，行人少，只能憑經驗方能分辨出正路來，假使碰到分通兩處大邑的岔路，而又找不到指示路向的人，失途走冤枉路並非奇事。村夫說道路不靜，行旅必定稀少，恐怕連問路的人也不易找到。他心中略一思索，便決定在松林鋪投宿。

　　松林鋪不大，約有百餘戶人家，看情形不富裕，全是些兩進院木造房屋，但環境清幽，村中的街打掃得十分乾淨，零星散佈著一些小花園。顯然，這座村雖不富裕，但村民定是勤奮進取的好子弟。

　　村四周有松林圍繞，巨大的蒼松氣勢蓬勃，周圍計有數千株古松，每株皆粗如桌面，冷日松針不凋，罡風掠過松林，聲如萬馬奔騰。

　　進了村，每一家大門皆閉得緊緊地，只以偏門出入，迎接他的是一群不怕冷的村童，和大群狂吠的狗。

　　這種村是不會有客店的，他向前走，在村北一幢門口種有兩株扁柏的農舍站住了，伸手輕叩院裏的門。

　　叫門聲剛落，裏面狗吠聲不斷傳來，有個洪亮的聲音問：「誰呀？」

　　「過路的人，打擾府上了。」中海朗聲答。

　　院門大開，先竄出兩條大黃狗，接著是個二十來歲身材結實的青年人，喝退了狂吠的狗，略一打量中海，閃在一旁伸手虛引笑道：「請進，兄台想必是從遠道而來的客人。」

　　中海說聲打擾，踏入院門站著道：「兄弟來自湖廣，到順慶府探親，途經貴地，聽說前面道路不靜，欲借寶宅借宿一宵，尚請兄台俯允。」

　　青年人領先而行，笑道：「兄台客氣了，請隨我來，只是寒舍狹窄，恐怕招待不周哩！」

　　過了院子便是正屋客廳，廳堂不大，有左右廂房，從後廳可看到裏面的穿堂，看不到天井，廳中的家具，全是古樸的木製桌椅，中間設了一個炭火熊熊的大火盆，四張小矮凳繞盆排列，只坐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後生。廳門掩上，溫暖如春，只是光線暗淡了些，光源來自門兩側的小形明窗。

　　小後生相貌清秀，臉型有八分與青年人相像，見客人入室，趕忙取來茶杯，用火盆旁冒著水蒸氣的大錫壺泡了一杯香茶，用托盤奉上笑道：「大叔，請用茶，坐下來暖暖手。」

　　中海心中暗暗稱奇，這家農舍弟兄兩人不但好客，而且應對不俗，委實難得，這說明了兩人都是受過良好教養的人。他放下包裹，接過苦笑道：「謝謝你，小弟弟。」

　　青年人拖過一張矮凳，笑道：「請坐。敝姓羅，小名志超。這是舍弟志群。」

　　中海在矮凳上落坐，說：「敝姓龍，名海，湖廣人氏。哦！府上似乎甚是冷清哩！」

　　「我兄弟兩人，只有老母在堂。」

　　中海站起道：「兄弟該向伯母問安，可否請伯母出堂？」

　　志超搖搖頭，說：「家母偶感風寒，不宜走動，龍兄不必客氣。」

　　正說間，院門發出幾聲暴響，有人在外面搥打著沉重的院門。

　　「他們來了。」志超木然地說，笑意在臉上迅速地消失。

　　志超拉開廳門，喝退黃狗，大聲問：「誰呀？」

　　猛敲院門的人停止敲擊，有人大叫：「開門，志超弟。」

　　志超踏出廳門，扭頭向中海道：「對不起，兄弟失陪。小弟，陪客人到西廂房安頓。」

　　中海隨志群進入西廂房，志群一面向他張羅火盆衾被，一面留意外面的動靜。

　　中海也一面整頓行囊，一面傾聽外間的動靜。

　　志超接入三個村夫打扮的中年人，四人在火盆旁落坐。一名村夫不住的搓手，呵著氣說：「超弟，不是愚兄無情無義，事實是愚兄力所不逮，愛莫能助。目下閻大哥兄弟來了，你我三面對證，將賬轉過，先看看這張轉契，愚兄算是了卻一樁心事了。」

　　他將一張畫了押按了指模的契約交到志超手中，志超略一瀏覽，遞回說：「事已至此，五哥，我不怪你。田契你可以交給閻兄，一句話，元宵節過後，我賣家產還債，不足之數，小弟另外設法還清人家。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小弟不是賴賬的人，只請閻兄寬限些時日。」

　　左首的中年人暴眼一翻，冷笑道：「羅志超，你放明白些，在下是城裏人，來一次不容易。告訴你，三天後我再來，有錢萬事皆休。」

　　志超神色冷靜，沉著地問：「如果沒有呢？」

　　「田地房產立即移交。」

　　「好，給你。」志超一字一吐地答。

　　「還有餘數六十兩。」

　　「抱歉六兩我也拿不出來，請寬限一些時日。」

　　「不行。」

　　「但……我確是一文不名。」

　　「你不是還有個弟弟麼？」

　　「不錯，你的意思……」

　　「叫令弟到咱們老爺家中作押。」

　　志超倏然站起，無名火起，大叫道：「姓閻的，你未免欺人太甚。」

　　姓閻的陰森森站起，拉開襖襟前襟，露出裏面腰帶上的一把連鞘匕首，雙手叉腰冷笑道：「小子剛才可是你說的，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人也好，房地產也好，我家老爺並不稀罕，要的是錢，本利白銀二百兩，拿來。」

　　志超像是洩了氣的皮球，吁出一口長氣說：「三天後你再來，都給你。」

　　閻家兄弟站起往外走，在廳門扭頭陰笑道：「所欠餘的六十兩，大概你是想向貴村的族中父老設法張羅囉？但沒有用，你還是死了這條心算了，年關將到，誰願意將銀子借給一個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地之人？哈哈哈哈！」

　　在狂笑聲中，兩人出門而去，志超閉上眼，久久方吁出一口長氣，胸口不住起伏，張開雙目，向緩緩站起的五哥冷冷一笑，沉痛地說：「到今天我才算明白，原來是你串通外人，謀奪本村的田地，出賣族中弟兄。告訴你，我家是族中大房，也是最先倒霉的一個，不久之後，松林鋪將不是我們姓羅子孫的產業，將是閻老狗的囊中物，你所得的好處，也必定一一吐出，除非你甘心做老狗的奴隸，不然你定將無法在這兒立足，信不信由你，你請吧。」

　　五哥站起來伸伸懶腰，冷冷地說：「超弟，聽我說……」

　　「不用說了，你以為我是死人麼？家母久病在床，我向族中各房所借的銀子，所有的借據都到了你的手中，先是索取田契，再是討取房約，然後轉至閻王爺的惡奴手中，這種比青天白日還明白的事情，我再笨也看透啦！人說胳膊不會往外彎，你卻連腿也向外彎了。你給我滾，不然你休怪我手腳無情。」

　　志群咬牙切齒的抓起牆角的一把獵刀奔出了廂房。

　　「不許撒野，小弟。」志超大叫。

　　志群丟掉刀，咬牙切齒地向五哥罵道：「五哥，畜生也比你高貴萬倍，你要不被天打雷劈，那真是老天爺瞎了眼。」

　　後廳門出現了兩個人影，虛弱地聲音在廳中顫動：「兒呀，你怎麼敢目無尊長？」

　　五哥扭頭一看，撤腿便跑。

　　志群一雙大眼瞪得大大的，不讓淚珠滾下眼眶，說：「媽，群兒錯了。」

　　後廳門口，一個村姑打扮年約十七八的少女，眼淚汪汪的扶著一個氣息奄奄的中年婦人緩緩出廳來。志超兄弟連忙趕前扶至火旁坐下。

　　「媽，您老人家怎麼出來了？」志超含著眼淚低叫。

　　志群端了張矮凳放在母親身旁，向少女低聲說：「玉芳姐，請坐。三個月來，姐姐替我們伺候母親，我……」

　　玉芳挽住他，用手帕替他擦掉淚水，柔聲道：「群弟，快別說這些話。姐姐無能，不能替伯母盡力。別哭！唉！姐姐心中多難受啊！」

　　中年婦人倚在玉芳身上，喘息許久，神色悚然地問：「超兒，你怎樣打算？」

　　「孩兒在這三天中，向叔伯們磕頭，借些銀子還債。」志超沉重地答。

　　「我知道，沒有人再會借錢給我們度過難關。」

　　「孩兒……」

　　「你怎樣？」

　　志超一咬牙，沉聲洛：「孩兒已無路可走，明天去投黃老四。」

　　「畜生！你敢？」中年婦人喘息叫。

　　志超跪倒在地，垂淚道：「媽，孩兒已上天無路，只好……」

　　「住口！他那種作惡多端，專作些偷雞摸狗的事，然後淪為強盜，你……」

　　「媽，他已經不做強盜了，入了一個什麼龍虎風雲會，正在西山享福。上月他派人來找我，要我要我……」

　　「住口！他那種人，不作強盜作什麼？龍虎風雲會？一聽這五個字就不是正路，必是一批歹徒所組成的匪會，自命是龍是虎，想興風作浪風雲際會。畜生，你抬頭看看你爹留下的家訓。」

　　東壁掛了一幅立軸，用顏體寫了八個大字－－「明禮尚義，耕讀傳家。」

　　中年婦人淚下數行，顫聲道：「難為你了，孩子，是我害了你們。是我害了你們，我的病是不會好的，記住為娘的話，為娘死後，便不可教你們了，但你們必須挺起胸膛做人，餓死亦不為盜，為奴為僕也須將債還清，不可存傷天害理之念，逃避己身應做的事，謹記羅門家風，不可叫你爹及歷代祖先在九泉之下含恨。」

　　「媽……」兄弟倆哀聲叫。

　　中海站在房門後，他感到眼前一片朦朧，心中嘆道：「上天蒼蒼，何其殘忍？這世間好的人太好了，壞的人又太壞，好的人卻活該受折磨，蒼天如果有眼，豈會如此顛倒是非？鬼神報應之事，實屬渺茫，因果輪轉前生後事報應的說法，怎能令人心服？誰知道前生的事呢？」

　　他舉步出廳，在中年婦人身側欠身行禮道：「伯母，小可龍海，從湖廣至順慶府探親，在府上借宿，多蒙志超兄收留，感激不盡。」

　　玉芳見了生客，慌不迭轉身迴避。

　　中年婦人打量中海片刻，說：「寒門多事，簡慢客人了。老身羅氏，只因久病在身未克款待客人，尚請包涵一二。請坐。」

　　中海在一旁告坐，打量羅氏的氣色，緩緩地說：「小可三代行醫，略知醫理，伯母可否讓小可診脈？」

　　「小犬為了老身的病，用重金遠至重慶府聘醫診治，百藥罔效，唉！恐怕……」

　　「伯母，請伸右手。」中海搶著說。

　　中海探過脈息，站起來說聲「恕罪」，舉手檢視羅氏的五官，扣動雙手曲池，重行落坐，劍眉深鎖。

　　志超擦淨淚痕，滿懷希望地問：「龍兄，家母……」

　　中海抬起頭，神色凝重地向羅氏問：「伯母可是感到頭腦昏沉，四肢乏力，舉動艱難，食少心煩，午夜口乾舌燥，三兩日必有一次腹中絞痛？」

　　羅氏訝然地點頭，顫聲叫：「龍爺果是神醫，所說皆中。」

　　「龍兄，有……有……」志超急問。

　　中海凝規著他，冷靜地問：「志超兄，你曾否和人結有深仇大恨？」

　　志超茫然地搖頭，說：「從小到大，我不曾和人打過架。家父在世時，嚴禁我兄弟與人爭吵，一切以忍讓為先。忍字心頭一把刀，但不忍將是為禍之源，因此……」

　　「伯母的飲食，病發前由何人治理？」中海轉過話鋒問，目光射向躲在羅氏身後的玉芳。

　　志超大惑不解，坦然地說：「家母一人親理家務，上下無人助理。病發後，後村張家的玉芳姑娘仗義援手，前來照應家母，早來晚歸。敝村只有兩姓人，前村是羅家，後村是張家，兩家世代姻親，算起來都不是外人。」

　　「那就怪了。」中海脫口叫。

　　「龍兄，家母的痛能治好麼？」志超焦急地問。

　　中海點點頭，本想說出病源，最後忍住了，說：「三天之內，令堂必起沉痾，兄弟有把握。」

　　志超拜倒在地，不住磕頭。中海一把挽起他，正色道：「不必謝我，你該感謝令堂教誨之恩。府上雖不是名門望族，但禮義家風可矜可誇，令人肅然起敬，天必佑之。」他又轉向羅氏，鄭重地說：「伯母，剛才志超兄與姓閻的事，小可已經了然。請接受小可的請求，替府上一盡綿力。小可行醫濟世，但行徑怪異，以病家的財富與及為人好惡而定診金。像伯母這種人，小可不但不取分文，且奉送丹藥。遇上土豪劣紳，索取必厚，也許萬金不治，因此行囊頗豐，區區二百金……」

　　「龍爺，這……」

　　「伯母，請放心，小可的金銀，敢說每一文皆來得清清白白。」

　　「但……這……」

　　「伯母不必固執，當知世間仍有為仗義而疏財的人。」

　　羅氏熱淚盈眶，向志超兄弟叫：「我兒，還不叩謝恩公？」

　　兄弟倆雙雙下跪，大拜四拜。中海不敢去扶，恐怕羅氏變卦，受了全禮，方扶起兩人，向志超說道：「志超兄，隨我取藥，伯母須及早安頓。今晚兄弟要與你長談，以便將病根徹底拔除。」

　　他回房取了一顆耳鼠解毒丹，由志超交與玉芳持走，告訴姑娘說可立即用溫湯給老人家吞服。

　　客房中，燈火明亮，炭火熊熊，兩人閉門長談。中海品著香茗，低聲說：「令堂不是病，而是中毒。如果我所料不差，這事可能與閻家有關，你能將經過詳說嗎？這件事很重要，我只能救眼前的急事，日後可能有更麻煩的事，不得不防。」

　　「說來話長……」志超變色地說。

　　松林鋪距縣城只有十二里，姓閻的是城中的大財主，橫行城廂，武斷直曲。這傢伙名光，字君祥，在這本縣的人都叫他閻王而不叫閻光，當面則尊稱君翁。

　　閻光在鄉下有良田千頃，農莊設在松林鋪的西面，他的田界東起自松林鋪西端，西北抵達八里外的西山下。志超家的田在村西，與閻家的田相鄰，閻王想謀奪這些田地，極有可能。

　　志超的母親得了怪病，醫生說是風寒。兄弟倆是本村有名的孝子，傾家蕩產不惜鉅資地遠至遠處聘請名醫，花光了所有的錢財，然後向族中各房弟兄借款，借時立了字據。豈知突變倏生，半月前，長房最好的五哥把所有的字據取到手，說是年關將到，各房弟兄需錢過年，他已借來一筆鉅款，替志超還了債，要求立一張借據。志超不疑有他，豈知第三天卻帶閻家的人上門，說是閻王爺不肯通融，要立即收回這筆借款，一再上門催討，而且竟以日息一分計算，拖一天便需近三兩銀子的利息。到今天為止，閻家已準備用武力追索了，以後的事，中海已經親眼看到了。

　　中海靜靜地聽完，略一沉吟，說：「聽你說來，像是單純的謀產事件。但這種毒藥，只有江湖中善於玩毒的人才有，閻王是不是請有不少護院？」

　　「是，閻王的農莊，經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成群結隊出入。」

　　「你知道龍虎風雲會的事？」

　　志超低下頭，訕訕地說：「知道一些，東南黃村有個黃四，三個月前曾經找過我。在敝村，家父是唯一精通拳腳的人，在族中名望甚高，我也小有名氣，他要我到西山入會，我怎肯去？上月他又來了，說是如果有困難，可到西山找他。」

　　「有意思了。」中海突然自語。

　　驀地，院中犬吠震耳，接著有叫門聲傳來。

　　「咦！這麼晚還有人來？」志超驚跳而起。

　　中海站起，拍拍他的肩膀，低聲說：「沉重些，一切有我，金銀不用擔心。來人如果是黃四或閻家的人，可在廳中和他們大聲談判，切不可透露你留有客人的消息。」

　　志超應喏著走了。中海將燈吹熄，貼在門縫中傾聽。

　　廳中來了兩個客人，一個沙啞的嗓子低聲道：「志超弟，聽說你有了困難……」

　　「四爺，你怎麼知道？」是志超的口音。

　　「剛才我在志盛兄家中聽到的消息，說你五可帶著閻家的人來了。跟我走吧，難道等他們來這兒抄你的家不成了」

　　「這事我做不了主，四爺……」

　　「做不了主怎成？狗急也會跳牆，你別傻。好在有三天的期限，來得及。今晚我有事，過兩天我來討回音。」

　　送走了客人，中海已在廳中相候，低聲問道：「志超兄，西山龍虎風雲會的住所你知道不？」

　　「很好找，在西山東麓的永興場，那是一座大村，過了本村北面的松林，便可看到了，只有八里地。」志超答。

　　中海故意打個呵欠，懶洋洋地說：「我想入睡了，明天我還得趕路呢，你可以到令堂房中問安，這時她大概可以走動了。」

　　送走志超，他回房坐在床上行功。看看三更將過，他開始結紮，心中不住地想：「天下間姓費的人雖不少，但值得龍虎風雲會擒捉的人卻並不多，會不會是已入川的報應神費老爺子？明天我得去看看，今晚且先到閻王爺的農莊看看風色。」

　　他正要動腦筋挑龍虎風雲會設在各地的分壇，卻難在他人地生疏不易找到，無意中管了羅家這件事，總算找到一處分壇啦！

　　由於他一直乘船，不知外界的事。他不知，這兩月來江湖的變化，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而白衣神君和天玄劍一群人，正被龍虎風雲會的人窮追猛趕，也發狂似的在找尋他的下落，狂風暴雨已君臨江湖。他換了一襲夜行衣，背上追電劍，竄上瓦面向村西急掠，踏瓦而行如履平地。

　　田野中沒有水，即使有水也結了冰，他像個幽靈般一閃而沒。

　　從松林鋪到閻光的農舍只有四里地，在四野中建了一座佔地約二十餘畝大小的莊子，共有十餘幢房屋，很好，莊四周植了不少樹木，莊後還有一片菜地和牲欄，曬穀場比房屋的面積還大。以農莊為中心，有五條可通行牛車，便以運送稻穀的道路，以輻射形伸向五方，最遠一條向西北延伸，直抵西山下田地的盡頭。這五條路是農莊本身的通道，附近沒有其他農戶的田地，因此算得上是私有的道路，每個閻光的爪牙不許外人在路上行走，如果外人擅自闖入，罵一頓攆走算是最輕的責罰，重的怕有性命之憂，抓住送官治以竊盜之罪，得坐上三五年牢。所以在閻王的田地範圍內，凡是能看到的人，如不是他的種田奴僕，便是他的幫手。

　　中海走上了東南的小徑，夜間田野中沒有人，月黑風高，寒氣襲人，他展開輕功急趕，四里路花不了多少時間，已接近了閻家農莊外圍。

　　他猜想閻光不會住在農莊，必定住在城中納福。

　　老遠便聽到農莊中有狗吠聲傳來，相當討厭，但他早有準備，毫不在意。

　　進入了莊外的樹林，從林隙中發現莊中間有一棟房屋有燈光洩出，他有點困惑。鄉村的人習慣於早起早睡，非必要時絕不讓燈光整夜通明。

　　已經三更了，怎麼還有燈火？

　　首先，他必須從上風入莊，用以虎糞所製的辟犬藥止住犬吠，免得被犬干擾。

　　正待繞林而走，突然蹄聲隱隱從西北角傳來。他心中一動，忖道：「妙極了，人馬到來，必可引起群犬騷動，我便可乘機進入了。唔！在村野中乘馬，來人必不等閒，我倒得留意來人是什麼人物。」

　　他繞向西北角，蹄聲漸近，五匹矮小矯健的馬匹從茫茫夜色中馳來，漸漸接近了農莊。

　　農莊外圍未設有牆，房屋卻不像一般村莊零落散處，而是一排排形如廂屋的矮房，那是閻家奴僕居住處所，這些奴僕也就是替主人耕種的奴家，人數將近兩百名，因此建了八排廂屋供他們居住。

　　中間是正屋，建有丈餘高的圍牆。大門內是院子，正屋建有磚階，大廳的朱漆大門大開，階上門兩側站著兩個家奴打扮的人。廳中燈火輝煌，燈光從內洩出。中海所看到的燈光，正是從廳中洩出的燈火。

　　果然不錯，座騎接近了莊外，十來條狗全向馬匹馳來處聚集，狂吠不已。

　　廂屋中似乎毫無動靜，冬閒期間，有一部分家奴被召喚到城裏供主人驅使，一部分留在這兒執役事，有事由管事傳呼，沒有他們任意活動的自由，因此看不到有人現身，每一扇矮門都閉得緊緊地。

　　中海乘亂進入西面的一排廂屋，利用牆壁的陰影掩住身形，鬼魅似的接近了正屋的西端。

　　正屋有人湧出，大門外廣闊的曬穀場上人影幢幢。

　　他躍下廟牆，閃身在西廊下的壁角，恰好可以看到院子，但卻無法接近大廳。向西院看去，他發覺大廳的兩側都建有長長的走廊，明窗緊閉，四下無人，黑沉沉地。

　　他不必從院側察看來人是誰，到窗下看大廳便可觀察到所要看的景象，便向走廊下一竄，先停在廊柱下藏身。

　　廊後端響起輕微的腳步聲，一個人影手提一根鐵棍，走著從容不迫悠閒步伐，向前走來，一看便知是巡更放哨的人。

　　窗下躲不得，他只好在窗上方打主意，而且必須先將這傢伙解決。他耐心相候，等放哨的人通過藏身的廊柱下，悄然閃出，用頭巾做擒人的工具，從後面跟上，突然勒住了對方的頸子猛然一帶，雙手急收，將人背起。那傢伙在背上掙扎片刻便昏厥了。

　　勒頸鎖喉不能過久，久了便會斷氣，他用勁十分小心，避免殺人，且不令對方的咽喉受損。他及時將人放下，仍用頭巾將人綁在廊柱上，撕塊布堵上嘴，如不走近，很難發現放哨的人已被制住，像是倚在柱上養神哩！

　　他到了窗下，發覺窗上無法容身，沒有地方可以用腳勾牢，只好仍在窗下藏身，以指沾口水在窗旁輕輕弄開一條小縫，向內看去。

　　廳內熱流蕩漾，放了兩個大火盆，左邊的大火盆旁，坐了六個人。中間那人穿一襲狐裘，臉色白中泛青，一副被酒色淘虛了的骨架，發青的眼圈，顯示出過度地睡不足，坐在靠椅上顯得有氣無力，一雙腳跨架在火盆兩側，靠椅抵近火盆，像要坐在火上取暖，怕冷怕得太過分，雙手抱在懷中，居然還另外抱了一個精緻的小火籠。兩側約五個人，一個比一個結實雄壯，帶了刀劍，一看便知是保鏢打手。

　　右面的火盆旁，坐了五名大漢，穿了勁裝，外罩羔皮襖，大馬金刀地坐在靠椅上，不時掂起身旁放在小几上的茶杯送至口邊。中間為首的人長了一雙暴眼，厲光閃閃。長馬臉，勾鼻薄唇，下頷突出腰上懸著一把長劍。五個人膝上都擱了一條馬鞭，一看便知是剛才入莊的騎士。

　　外面在窗下偷瞧的中海，對廳中的人甚是陌生，但看神情這些人之間氣氛有點緊張。酒色過度的傢伙顯然是主人，對五位來客並不表示歡迎。看光景，似乎在舉行午夜重要談判。

　　馬臉客人重重地將茶杯放回茶几上，盯著主人沉聲道：「君翁，難道說，你毫不考慮抗命的後果麼？」

　　主人被稱為君翁，一聽便知道是主人閻君祥。他瘦削的頰肉略一抽動，掃視五客人一眼，冷冷地說：「敖兄你的話是否說得太嚴重些？什麼叫抗命？誰又成了我閻君祥的主子了？真是莫名其妙？」

　　敖兄冷哼一聲，臉色一變，冷冷地說：「你既然參加了本會，自應受本會……」

　　「住口！誰參加了你們的龍虎風雲會？」閻光不客氣的叱著，稍頓又道：「當初閻某與貴會宇文仲所談的條件，是閻某不接受貴會任何一個人的干擾，只答應用錢支持貴會，其他一概免談。三個月來，閻某已先後交付給宇文仲白銀二千四百兩，但閻某卻未得到貴會半分好處。哼！不料你們卻得寸進尺，居然獅子大開口，一要就是三千兩，還要閻某親自到西山參與貴會的大會，要將所有的保鏢和護院交由你們支使，豈有此理，這不是等於解除閻某的武裝，奪去閻某的家當驅使閻某替你們做跑腿小卒奴才麼？未免欺人太甚。」

　　敖兄冷冷一笑，陰森森地說：「君翁，你沒忘了吧？誰支持你在四鄰謀奪田地？誰支持你在縣境各處放印子錢閻王債？誰暗中保護你在江湖不受兇神惡煞的侵擾？哼！你忘本啦！這都是本會弟子替你撐腰的結果，你卻不知感恩……」

　　「笑話！閻某在定遠兩代富豪，六十年來皆是附近五縣的首富，誰不知閻某是當地的兩代豪紳？貴會在本地生根不足半載，沒有貴會，閻某不會少賺半文，有了貴會，閻某不但沒多賺一分，還平白奉送了白銀兩千四百兩，你認為閻某的銀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成？閣下的人又給閻某多少好處？閻某之所以會和貴會打交道，用意是彼此和平相處，以免兩虎相鬥，兩敗俱傷而已。看來，你們並沒有和平相處的誠意，而是想將閻某趕出定遠，用心陰險已極，把閻某看成三歲小兒。告訴你，再欺人太甚，不是你就是我。哼！你們少打歪主意，不要迫閻某鋌而走險，閻某在重慶順慶兩府登高一呼，召集一萬人絕不會有困難。兩府的官兵，尤其是兩府的文武官員，都會支援閻某，真正鬧將起來，你們絕不會佔上風。閣下回去告訴宇文仲，叫他三思而行。結會也好，組幫也好，這些都是亡命之徒，家無恆產，而又夢想一步登天的人所為，閻某卻不是這種人。閻某活了五十歲，花了多少心血方能有今天的成就。你們糾合了幾個遊手好閒，只知吃喝，不知憑雙手規矩謀生的流氓，便想將閻某的身家性命一把抓住，未免太妄想了。諸位，請吧。要錢，沒有，要命，來拿，看誰可以要誰的命。」

　　敖兄緩緩站起。閻君祥的五名打手也冷笑著推椅起身。

　　敖兄掃了對方一眼，冷笑道：「好，咱們走著瞧。」

　　閻君祥將茶杯摔在地上，「砰」一聲茶杯粉碎，沉聲道：「一言為定，今晚子時正開始，彼此放手一拼，還有一刻時辰，你們必須及早離開，不然恐怕得埋骨田野。」

　　敖兄左手一名尖嘴縮腮的人，堆下笑站起說：「君翁，請不必衝動，慢慢談，慢慢商量。」

　　「哼！你們欺人太甚，沒有什麼好談的。」閻君祥冷笑道。

　　「君翁，話可不是這麼說。不錯，咱們都是些遊手好閒的亡命之徒，但也不能說對閻爺毫無幫助呀！像這次謀奪松林鋪羅家的田產，不是咱們替你造成的機會麼？」

　　閻君祥嘿嘿冷笑，說：「閣下，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何必在閻某面前耍花槍？貴會在西山永興場的秘窟距縣城太近，已經引起官府的注意，要在三個月內，在松林鋪設香壇，利用閻某出面，此後將在三個月內將松林鋪的人趕走。表面上看，我要田你們要村，倒也公平合理。可惜你們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操之太急，想將這兩載的事，在半年內加以解決。更得意忘形，迫不及待的向閻某現出狐狸尾巴，要加緊控制閻某，迫閻某入會上鉤，以為將來閻某一旦是貴會籠中之鳥，金銀財寶田地全是你們的了，替我謀奪田地，還不是你們的？哼！你們簡直是在做夢。告訴你，這一套少在閻某面前獻寶，閻某的事，閣下的人最好少插手，彼此平分利潤，各得其利，要不然一山容不下二虎，不是你就是我了。既然你們發動在先，那麼，閻某也就名正言順的反擊。快走吧，不然休怪閻某心狠手辣。時辰一到，敵我分明。」

　　敖兄憤然地說：「郝兄，用不著多說，咱們告辭。」

　　郝兄緩緩站起，仍不死心，說：「君爺，大概你還不知道本會底細，所以說出如此決絕的話來，本會分壇遍佈天下各地，江湖懾伏，武林英雄黑道及綠林群豪望風皈依，海內歸心，以狂風掃落葉之勢，掃蕩那些不肯與本會合作的人。以成都的永嘉鏢局來說，可說高手如雲，江湖聞名，同樣在一夕之間，冰消瓦解。其他各地的名武師，凡是不願入會的人，十死其九，倖免的人百不得一。君爺手下的保鏢誠然不乏高手，他們對江湖事自然不會陌生。早年武林中有三大高手，號稱宇內三大高人，其中之一叫縹緲仙子，劍下超麈拔俗，目下怎樣？她隱居成都彭縣五龍山下木蓮花苑中，兩個月前全家遭難，花苑化為火海，成了一片焦土，那就是本會所為。君爺的手下，只是武林二流人物。老實說，想要和本會為敵，不啻以卵擊石，尚請三思。」

　　他一面說，一面注視閻君祥的五名保鏢。五名保鏢臉色變了，彼此互相打眼色。

　　閻君祥雖也心中發毛，但口中仍說：「閣下，你嚇不倒我姓閻的。三月前閻某已作了妥善安排，在兩府派有專人，與官府秘密取得連繫。只消舍下有些風吹草動，必將大兵壓境，貴會在兩府中的秘窟香壇，早已在官府秘密監視之中。我不信你們這些烏合之眾，能與官兵為敵，不然你們早就開始造反了。閻某與那些所謂江湖人物不同，他們是一盆散沙，而且自命英雄，講究英風豪氣，憑匹夫之勇和你們爭強鬥勝，閻某不是這種人，不信可拭目以待，不消三天，永興場如果不化成瓦礫場，我閻某就不配稱定遠閻王。」

　　「這麼說來，君翁是一意孤行不顧一切了。」

　　「那只能怪你們欺人太甚。」

　　「別無商量了？」

　　「商量是有，那就看你們的態度了。閻某並不想和你們決裂，不然也不至於接濟你們兩千四百兩銀子。」

　　「那麼，依君翁的意思……」

　　「閻某絕不接受貴會任何人指使，貴會也不管閻某的事。」

　　「在下定將君翁的意思轉達。至於錢……」

　　「閻某再贊助白銀千兩，不然免談。」

　　「好，在下返回西山回覆分壇主，大概不會有其他枝節。但兄弟還有一事相求，尚請君翁成全，可好？」

　　閻君祥也許對龍虎風雲會有所顧忌，冷冷地說：「除了錢，閻某不再作任何讓步，只要能在互惠之下辦事，閻某當然不想令閣下失望，說吧。」

　　「本會擒到一名江湖名人，目下囚禁在西山，三天後方有高手趕來將人押送至湖廣。這兩天勞駕府上的八猛獸至西山相助一臂之力，防範那人的同伴前來救人。」

　　閻君祥冷冷一笑，說：「貴會不是說高手如雲麼？用不著我的人吧？」

　　郝兄堆下一臉笑，說：「本會的人目下不在西山，一時之間不易抽出人手，是以不得不借重君翁的鼎力，尚請……」

　　「話可要說在前面，八猛獸只能去四個。同時，我的人不受你們控制，只在貴秘窟外圍把守，不然……」

　　「好好，就這麼一言為定，在下立即返回西山回覆宇文兄。打擾了，夜已深，在下告辭。」

　　閻君祥推椅而起，說：「我相信尊駕能作得了主，就此一言為定。請上覆宇文兄，松林鋪的事請不必插手，一切有閻某負責，我要田你們要村，操之過急反而生事，引起官府注意，彼此都不方便，閻升，送客。」

　　在窗外偷聽的中海，挾起放哨的人火速離開，展開輕巧急急出莊，同莊西北如飛而去。

　　他聽郝兄說縹緲仙子木蓮花苑被擊，仙子全家被殺，不由心中發冷，倒抽了一口涼氣。原來毒娘子大舉入川，帶了六指琴魔偕行，專為對付縹緲仙子而來，卻要小襄王一群人在各地故意生事，吸引江湖人的注意，以鬆懈對方的戒備。縹緲仙子一死，長春子去了一個勁敵，假使四絕秀士確已不在人世，日後只有寄望在他是否可以將兩儀心法練成了。

　　敖兄和四名同伴在曬穀場扳鞍上馬，出莊向西北的村道急馳，直待馳出兩里地，方放鬆韁繩。五匹馬並轡而行，一面小馳，敖兄一面咒罵，同左乘的郝兄恨恨地說：「郝兄，你看，閻老狗的態度，根本沒將咱們放在眼下，他憑什麼和咱們分庭抗禮？你今晚太過示弱，更助長了他的威風兇焰。哼！我忍不下這口惡氣。」

　　郝兄嘿嘿一笑，陰森森地說：「敖兄，你這種毛脾氣實在要不得。俗語說－－光棍不吃眼前虧，在他的勢力範圍內和他硬撞，有何好處？又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咱們就算讓兩步，又有何妨？」

　　「我反對讓步。」敖兄仍恨恨地說。

　　「敖兄，你說，閻老狗比永嘉鏢局強多少？」

　　「哼！憑他也配和永嘉鏢局比？」

　　「這就對了，永嘉鏢局尚且覆亡，他閻老狗算得了什麼？他倚仗有錢，可以收買像八猛獸一類的人替他賣命，咱們只消在三天後會中高手趕來時，不難將八猛獸一網打盡。他買動官府，了不起動官兵前來壯膽，咱們最多暫時撤出西山，官兵能永遠在定遠駐紮麼？你真傻，何必和他鬧翻？過了這三天，只消咱們的人一到，先除去他的爪牙，他還能不乖乖就範？老實說，我反對宇文大哥操之過急，狗急也會跳牆，萬一他將金銀散掉，咱們豈不落空？今晚鬧翻了，他不但提高警覺，恐怕……」

　　他不再往下說，尾音拖得長長的。敖兄大為不耐，催促道：「郝兄，你說恐怕什麼？」

　　郝兄扭頭向後面注視片刻，吁出一口長氣，說：「恐怕他派人殺咱們滅口，這時離莊已遠，可以放心了。」

　　「他敢？」敖兄憤憤地說。

　　「他為何不敢，殺了咱們，然後連人帶馬往田底下一埋，一可滅口，二可做明春的肥料，咱們豈不冤枉？」

　　「他不怕本會找他問罪？」

　　「他不承認咱們來過，憑什麼問罪？」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

　　「有錢可使鬼推磨，廳中的人包括接待的人，不足二十人，全是他的心腹，誰會知道？即使知道也是一年半載以後的事了。」

　　「哼！憑他幾個人也留不下咱們五個人。」

　　「別忘了八猛獸。」

　　「八猛獸在城裏他的府第內。」

　　郝兄嘿嘿笑，說：「敖兄，你真是個胸無城府的傢伙，閻老狗摔杯時眼中的殺機，你居然沒看出來。你說，他為何要在農莊接見咱們？他鬼精靈，咱們香壇已被他派人滲入，消息靈通，有備無患，這附近鬼影俱無，全是他的田地，易於殺人滅口，萬一鬧翻，他必定暴起發難。八猛獸是他的護身符，他還能不帶在身邊？在摔杯時，他已不懷好意，顯然示意藏在廳後的八猛獸候機動手。要不是我及時讓步，恐怕此時已躺入田底了。」

　　敖兄打一冷戰，扭頭回望，後面黑沉沉的一片，道路筆直，尚可看到三四里外農莊中昏黃的燈火，後面沒有任何人影。他扭轉頭，悚然地說：「不錯，這老狗的確是陰狠險惡！他會不會派八猛獸追來呢？」

　　「不會的了，他對互惠二字深具信心，他不會放棄利用咱們謀奪松林鋪肥田的機會的。再說就算他派人來追，也追之不及了。」

　　最右側一騎的騎士突然接口道：「郝兄，老狗不會先派人埋伏麼？」

　　「不會吧！」郝兄不大肯定的答。

　　敖兄突然打一冷顫，抽著冷氣說：「不對，真是不對。」

　　「怎麼啦？」郝兄問。

　　「我感到心中發冷，有點汗毛直豎的感覺。」

　　郝兄嘿嘿怪笑，笑完說：「十二月天冷死羊，怎能不冷？」

　　「不……我……我似乎感到什麼不對勁，像是大禍臨頭似的。前年我在府城做案，被人戮了兩刀幾乎丟掉老命，挨刀之前，我就有與今晚相同的感覺。」

　　「呵呵！敖兄，別疑神疑鬼了。咱們加上一鞭……」

　　話未說完，敖兄突然驚叫：「咦！那是什麼？」

　　月黑風高，前面是一望無涯黑沉沉的田畝，有些田中有水，結了薄冰，隱約可看到前面從西山山麓村莊反射過來的微弱燈光，視界可及一二十丈外。

　　前面十餘丈的道路當中，不知何時出現一個黑影。眾人心中發毛，本就有點心虛，發現了黑影，不由自主勒住了韁繩，定神看去。

　　黑影站在路中，屹立不動，像個突然出現的幽靈，只能看到模糊的形影。

　　「走，也許是稻草人。」郝兄低聲說。

　　五匹馬徐徐向前靠，近了。

　　驀地，黑影上端向上升，升高了一半以上。

　　「我的天！鬼！鬼！」左面的騎士駭然驚叫。

　　「沉住氣！」郝兄口中雖在喝叫，其實他的心中也在發毛，黑影本來就夠高大，不下八尺，再升高了一半，已超出丈二三，如果是人，那會有這麼高？

　　敖兄乾咳了一聲，吼道：「管他是人是鬼？用馬衝他。」

　　「對，衝！」郝兄叫，「叭」的一聲加了一鞭，馬兒狂奔而上。

　　五個人心都有點虛，怎能說衝便衝？敖兄弟一個驅馬衝出，郝兄卻落後了一乘，後面三個人只有一人衝出，另兩個還不知所措。

　　衝近至五六丈，黑影的上半段突然飛出，同衝得最快的敖兄凌空飛撲。

　　敖兄大驚，百忙中拔劍猛揮，發出一聲怒吼。

　　下半段黑影像是鬼魂般一晃便至，比上半段還快一步，手中鐵棍一伸，從馬左側一閃而沒。

　　「啊……」敖兄發出一聲淒厲的狂叫。

　　「砰！」上半段黑影被敖兄的劍刺中，急衝在馬上，與敖兄在馬上相撞，馬兒向前狂奔，兩人卻飛墜馬下。

　　說來話長，其實變化宛如電光石火。落後一乘的郝兄本就心虛，突見前面黑影飛起，驚得手腳發軟，如果不是鬼，怎會分為兩段的？這瞬間，慘叫聲入耳，他心膽俱裂，鬼是無法抗拒的，心中一慌忙，滾墜下馬。

　　「噗！」鐵棍在他剛滑下鞍的瞬間，劈在鞍上，鞍裂成兩截，馬兒一聲長嘶，砰然衝倒在地，把他帶出丈外，跌在路左的田中。

　　黑影像陣狂風，迎著第三匹馬就是一棍，「噗」一聲馬首開花，仍向前衝。

　　黑影向側一閃，棍剛一挑，馬上的騎士背心挨了一記重擊，「啊」一聲慘叫，向前一仆，連人帶馬衝倒在前一匹馬屍上，像是倒了一座山。

　　後兩騎的騎士剛想加鞭，突然警覺地拔劍下馬。前面有兩匹死馬兩具屍體，還有飄動著的黑影，想用馬奪路，勢比登天還難，所以他們不約而同的下馬拔劍戒備，看看黑影是人是鬼。亡命之徒對鬼並不怎麼害怕，面對危險生死關頭，他們便會為活命而鬥，將神鬼都拋到腦後了。

第三十章　迫敵問供

　　黑影是中海，他在農莊就打定了主意，要挑起龍虎風雲會和閻君祥火拼，他好從中取利。

　　當下作了個周詳的打算，先到距農莊三里地的田野埋伏。按路程，這兒距西山只有里餘，距農莊卻有三里，現場距西山近，天明時必可先被龍虎風雲會發現，不怕閻王的人搶先一步前來毀屍滅跡。

　　同時，他準備留一個活口，因此放過了第三騎的郝兄，讓姓郝的躲在田旁，不加追殺。

　　他將在農莊所擒的人帶來了，留一個屍體作證，那麼，閻王即使跳在大江裏也洗不清嫌疑。

　　五個人已宰了兩個，另一個敖兄刺殺了他從農莊帶來的人，受傷墜入路旁的田溝中，正躲在那兒喘息，已近臨死境。

　　他先前帶著俘虜在路中等候，第五人接近時，方徐徐將俘虜高舉過頂，看上去像是平空高了四五尺，裝神弄鬼，把五個惡賊嚇住了。敖兄驅馬衝上時，他將俘虜拋出，人亦前撲，只片刻間便擊斃了兩人，傷了一個。

　　剩下的兩個人拔劍下馬，他心中大定，用不著急急進招了，只消對方不騎馬逃命，盡可慢慢地收拾他們。

　　他事先已用頭巾蒙上了臉，只留著一雙眼睛在外，不用追電劍，就用奪來的鐵棍做兵刃。

　　他堵在路中，單手持棍，一步步向前欺近。

　　顏兄以進為退的詭計，瞞不了同伴商兄。商兄根本不進，向左側田野撒腿便跑。

　　中海早已料到他們都不願找死，必定分左右而逃，右手持棍，左手已暗挾了一把飛刀，正待發出猛地醒悟，目前不宜使用飛刀，以免太早暴露身分，當下收了飛刀，向右一閃，攔住了向左逃的商兄大喝道：「那兒走？留下命來！」

　　喝聲如沉雷，商兄本就心中發虛，心頭一震，腳向下沉，一腳踏在浮冰上，「叭」一聲冰碎腳就沉，身形也就不穩。

　　中海所站處是田埂，一棍掃出。

　　商兄百忙中舉劍急架，拼命自保。

　　用劍去架鐵棍，極為不智，但他已別無選擇，臨危拼命，「錚」一聲暴響，劍失手震飛三丈外。

　　中海閃電似的欺上，棍尾一挑，「噗」一聲擊中商兄的右脅，商兄帶著一聲令人聞之心血凝結的慘號，擲仆兩丈外掉入田中去了。

　　中海突然飛掠，疾追顏兄而去。

　　田溝中的郝兄已經恢復了元氣，沿溝緩緩移動，想接近一匹座騎，以便乘馬逃命。接近一匹馬，正想閃出，突聽不遠處響起一聲沉喝，嚇得他趕忙向溝底一伏，片刻方徐徐將頭伸出溝頂，留神看去不由心中暗暗叫苦，不住低唸「菩薩保佑」。

　　中海的輕功超塵拔俗，這些江湖二流人物，怎能逃出他的掌握？追了七八丈，便將顏兄追上了。顏兄越田野而逃，幸好這一面田地勢高些，冬日無水，並不曾結有薄冰，所以跑得快些。

　　正待全力逃命，突見前面黑影乍現，沉喝如雷：「喀！站住領死。」

　　兩賊有點毛骨悚然，將劍伸出，吃驚的向後退，持劍的手不住發抖，左首的人膽子大些，一面徐徐後撤，一面壯著膽大喝道：「你是人是鬼？站住？」

　　中海仍一步步接近，發出一陣陰森森冷笑聲。笑聲不高不低，在呼呼寒風中，令人聽來特別刺耳，就像是荒野鬼哭，毛骨悚然。

　　右面的人吸入一口長氣，低聲說：「是人，顏兄，咱們拼了。」

　　中海怪笑一聲，接口道：「老兄們，不錯，是人。今晚你們來了，不用回西山了，留下來算了。」

　　顏兄膽氣一壯，不退了，沉聲喝道：「閣下，你是閻君祥的人？」

　　「你料對了，閣下。」中海答。

　　「貴姓大名？」

　　「何必問呢？反正你們活不了啦，到了陰府，你們自會知道我是誰了。」

　　「你是八猛獸的……」

　　「別廢話！上。」中海冷叱。

　　「顏兄，並肩上。」右面的人大喝。

　　顏兄向側靠，低聲道：「商兄，咱們不能全留在這兒，你阻他一阻，我趕回西山報信。」

　　商兄冷哼一聲，不悅地說：「顏兄你何不阻他一阻？我的輕功不行，得先走一步。」

　　中海怪笑一聲，接口道：「若教你兩人走了一個，豈不帶來天大麻煩？今晚你們五個人全得埋骨此地，誰也別想生離。」

　　顏兄心有不甘，突然大喝一聲，挺劍急衝而上。衝了三步，驀地向側斜掠，奔入了田野。

　　他魂落魂飛，火速折向而逃，不敢出招。

　　豈知奔了三四步，黑影仍在前面，鐵棍尖指向他的胸口，正等待他往前撞。

　　他一聲厲吼，一劍揮出。

　　「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鐵棍並未被震開，他自己卻感到虎口一陣麻，震得身形不穩，側衝八尺。

　　「再來兩劍，老兄。」中海冷冷地說，鐵棍仍向前指。

　　顏兄心膽俱裂，扭頭便跑。他向左逃，黑影在左出現，往右奔，鐵棍又在等著他，他只好拼命向前逃，逃回原來的鬥揚。

　　剛奔上道路，真妙，路邊就有一匹馬，他心中狂喜，奔近伸手去抓韁繩。

　　「噗」一聲輕響，他感到腿彎一震，身不由己丟劍，向前重重地仆倒，仆倒在馬腿前，再也爬不起來了。

　　丈外的溝中，郝兄正躲在溝底發抖。

　　中海用鐵棍尖壓在顏兄的背心上，冷冷地問：「老兄，說，貴分壇目下還有多少高手？」

　　顏兄的下身痛得他一佛出世，二佛涅槃，但背心的壓力奇重，只靠兩隻手爬不動，掙扎半刻，狂叫道：「饒命，饒……饒我一……一死……」

　　「說！分壇還有多少高手？」中海再次喝問。

　　「有……有順慶府來的神掌翻天潘大爺，妙手神偷巫三爺，和金鏢銀梭應老前輩。他們追蹤一個姓費的人，前天方在城裏的定遠客棧用蒙汗藥將人擒住。其他……」

　　「姓費的大名和綽號叫什麼？」

　　「不……不知道，只聽說是木蓮花苑的餘孽。」

　　「人呢？」

　　「聽分壇主說，會主已赴湖廣，從昆明乘船走的水路。據說要下月方可回川。至於其他的會友，則陸續到四川聚會，因為金鏢銀梭老前輩目下拿不定主意，不知將人送往湖廣呢，還是解送主壇。同時，又怕姓費約有同伴前來援救，所以火速的派人召集高手前來保護，可能要送到重慶聽候會主返回發落。」

　　「貴會主不是在四川嗎？怎麼又到湖廣去了？」

　　「已到湖廣月餘，下月便可返回。這次外主壇被天玄劍和一個什麼大地之龍所挑，而河南又出了個長春子，聲稱要組成什麼英雄會公然和本會為敵。因此會主正在安排一切，重要會友陸續返回川中，而暫時讓長春子組成英雄會，以便日後一網打盡他們。」

　　「這麼說來，咱們閻爺要一舉剷除貴分會，該在這三天內及早動手囉？」

　　顏兄喘息片刻，虛脫地說：「饒我一命，我一一吐實。」

　　中海略一遲疑，說：「好，一句話，但得答應在下的條件。」

　　「什麼條件？」

　　「很簡單，絕不吐露今晚的事，你只說今晚襲擊你們的人不知是誰，不許說是閻家人所為。」

　　「我……我答應。」

　　「好，饒你一死，站起來好好招來。」

　　顏兄先翻身坐起，拼命揉動腿彎活血，久久方說：「分壇中除了順變來的三位高手外，其餘的人皆不是你們八猛獸的敵手，但可能在兩三天內，自湖廣回來的少會主便可到達，想動手須在明後兩天較好。不過，少會主來了以後你們恐怕……」

　　「笑話，少會主又能怎樣？兩天之內，大批官兵便可等待著貴會的人納命。你走吧，留你一條命吧，後會有期。」

　　聲落，他抓過韁繩，飛身上馬，丟掉鐵棍，向農莊方向如飛而去。奔出二十丈外，已脫出視線，他下馬向馬臀上一拍，馬兒負痛狂奔。他扭頭躍入路旁的水溝，急急回到現場。

　　顏兄活了腿彎的血，中海那一棍下手有分寸，他並未受到嚴重的損傷，見中海乘馬走了，滿以為中海先走了，他大喜欲狂，人未站起，扭身便待拾回丟掉的長劍。

　　身旁黑影一閃而過，一隻快靴踏住了劍身。

　　「哎呀！」他驚叫一聲，連忙縮手，以為是中海去而復來，驚得血都冷了。」

　　「好啊，顏兄，你做的好事。」踏住劍的黑影冷冷地說。

　　「咦！是你？你……」

　　「是我。顏永盛，我沒死，你奇怪麼？」

　　顏永盛抽口冷氣，正待站起，但冷冰冰的劍尖已伸到了臉門。他不敢移動，哀求道：「郝兄，千不念，萬不念，念在你我數年的交情，我也是不得已……」一面說，他撐在身後的手暗暗抓滿了兩把沙土。

　　「住口！哼，你知道，交情不值半文錢，我將你帶回香壇，少不得大功一件，對我來說……」

　　「郝兄，你……」

　　「我要將你帶回香壇……」

　　顏永盛乘對方說話分心的時候，突然向後便倒，猛地將手中預先抓著的沙土拋出，向側急滾。

　　「喳！」郝兄的劍刺入地中，「哎！」一聲驚叫，揉著雙目向側急掠，出劍時僅傷了顏永盛左肩傷勢甚輕。

　　顏永盛滾出丈外，一把抓起中海丟掉的鐵棍，悄然掩上，像一頭靈活的貓。

　　郝兄拼命將劍揮舞護身，一面想將眼中沙土揉出，盲目的移動身形，也盲目地揮劍。

　　顏永盛並不急於下手，他在找機會，悄然接近，俯身抓一塊碎泥，輕輕在向側方拋出。

　　「叭噗！」碎泥著地即散。

　　郝兄聽到聲音，一聲怒吼，向發聲處瘋狂地揮劍。

　　顏永盛乘機從後面搶入，兜頭就是一棍。

　　「噗！」這一棍劈中郝兄的右肩，肩骨盡碎，劍失手墜地，「哎」一聲狂叫，踉蹌前衝。

　　顏永盛跟上，一棍掃出，正中腰脅。郝兄一聲慘叫，被掃跌丈外。

　　顏永盛跟進，用棍抵住郝兄的喉頭咬牙切齒地說：「狗東西，你說交情不值半文錢，大爺也懶得和你廢話了，送你去見閻王。」

　　「顏……顏兄……」郝兄大聲叫。

　　「叫兄沒有用，叫爹也不行，你既無情，休怪我無義。殺掉你這王八蛋之後，大爺回去將今晚所透露的消息全推在你身上，你他媽的連死也休想安逸。只怪你太無情，活該受罪，怨你自己好了。」

　　聲落，全力一頂，頂破了郝兄的咽喉。接著手起棍落，將郝兄的腦袋打破，方丟掉棍牽了另一匹馬，向西山方向狂馳而去。

　　不遠處藏身溝中的中海，盯著顏永盛逐漸遠去的背影，冷笑一聲，自語道：「全是些唯利是圖，不仁不義的惡賊。龍虎風雲會專收買這種貨色，如果能成功，除非太陽從西天升。明天有得忙了，驅虎吞狼，以毒攻毒，讓他們拼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我還得回農莊去監視著閻老狗，免得他的人先到達這兒收屍滅跡。」

　　他悄然退去，退回農莊，在莊側放上一把野火，然後返回松林鋪睡大覺。

　　農莊失火，把正要返回城的閻老狗驚動了。

　　經過救火、盤問、善後等等事務的耽擱，果然忘了派人各地巡邏，始終沒有人到達人馬屍體橫陳的現場。

　　羅志超兄弟作夢也沒料到昨晚中海曾經外出，一早便到達內室，生火掌廚，直至張姑娘前來相助時，方入房看望母親。

　　羅氏精神大佳，已可起床行走，只是久病虛脫，支持不久而已。

　　梳洗畢，中海連飯也來不及吃，他必須乘天色未大明之前離開，以免讓村人看到，日後連累羅家人。

　　草草喝了一杯熱茶，替羅氏開了一張固元培本的單方，留下一百兩金葉子，叮嚀四人切不可洩露他曾在這兒投宿的事，以免大禍臨頭。他同時簡略地將閻王和風雲會狼狽為奸的事說了，要他們多加小心，辭別了眾人，飄然而去。

　　他剛踏入小小的定遠城，正想找個地方吃早餐，突然早市急散，街上的行人走避，人心惶惶。一隊隊巡檢步伐整齊，弓上弦刀出鞘，如臨大敵，在街上往復巡行。中海心中有數，心說：「妙哉！這把野火燒起來了。」

　　真巧，遠遠地，街左一家擁有兩間店面的樓房前，懸著兩個大燈籠，上面書有四個大字－－「定遠客棧」。

　　「唔！定遠客棧，正是姓費的被蒙汗藥迷翻的地方。」他心中暗說。

　　他正要找這間客店，腳下毫不遲疑地向店門走去。

　　這是定遠城字號最老且規模最大的一間老店，左是客棧的大廳，右是共設有十副座頭的飯廳。已是辰牌末巳牌初，但旅客早已上道，食客不多。

　　看了店中的光景，委實令人難以相信會是一座黑店。退一萬步說，在這縣城市面繁華中開黑店，最為犯忌，可能性不大。

　　他進入店中，直趨櫃檯，將包裹往櫃上一擱，向店伙和掌櫃的說：「店家，可有上房？」

　　小地方的客棧，上房極為罕見，甚至連通鋪都沒有，通常分為兩層，樓下是打地鋪，樓上睡樓木板，草墊子作褥，一人一床棉被。

　　客人可以在任何一處角落找到一塊地方躺平就是。

　　帳房先生臉有難色，搖搖頭：「客官可以到樓上找鋪位，小店沒有上房，抱歉。」

　　中海必須早晚練功，沒有上房極為不便，但他為了偵查姓費的根柢，只好住下，將包裹向裏一推說：「好吧！包裹交櫃。裏面有在下販貨的金銀，請多加小心。可有吃食的地方？」

　　「食處在右面大廳，敝處市面不靜，奉縣大爺手諭，往來客官必須登載往來去路，查驗路引，請將……」

　　中海將路引遞過，說：「姓龍名海，湖廣來，至順慶收購藥材。」

　　掌櫃的一面登上客簿，一面信口道：「哦！原來是下江的藥商，但不知龍爺是那一家行號的……。」

　　「在下不屬於任何一家行號，賣藥兼行醫，買各地奇藥煉丹膏丸散自用。」

　　「呵呵！原來龍爺是郎中，這麼說來，定是到順慶收購雞父草和山大豆的。」

　　這兩味草藥不載於本草，是順慶的特產。山大豆可治急性風寒，雞父草可治婦人因產破血。八五兩月，鄉民採集曬乾，冬季有下江藥商前來搜購。中海笑道：「店家，正相反，貴地的大黃巴戟，極負盛名，在下是搜購這兩味藥而來的。」

　　說完，挾了青布包了的追電劍，走向食廳。

　　食廳中有三桌有人，他在靠窗一桌落坐，要來酒菜，一面留心街外的動靜，一面有意無意的打量鄰桌。

　　鄰桌坐了三個人，中間隔了一副座頭。三個人兩男一女，正在低聲談話，一面品茗，一面商量，顯然早已酒足飯飽。

　　聽口音，顯然不是本地人氏。語音甚低，但中海卻字字入耳。

　　鄰座的兩男一女，穿章和口音都是外地人。兩個男人一是花甲年紀的老者，臉上佈滿風塵之色，他的兩鬢蒼蒼，一雙老眼依然明亮，留著兩撇花白鬍鬚，左頰近耳朵處，長了一顆痣，身材修長，穿了一件豫陝人士常穿的老羊皮外襖。

　　另一人是四十來歲的中年大漢，方臉大耳，大眼中神光炯炯，儀表不俗，穿了一件羔皮襖，腰帶懸著劍，女的年約三十上下，五官清秀，清麗出塵，光可鑒人的青絲挽了一個盤龍髻，插了一支鳳頭釵，穿一襲天青色夾短衫紮腳褲，外罩狐皮短襖，端坐在一旁，含笑傾聽兩個男人細談。

　　中海是行商打扮，青色帕頭，青棉襖，同包夾褲，半統暖靴。棉襖下襬鼓鼓地，那是行商們最流行時興的錢肚帶。

　　他坐在那兒自斟自飲，故意不管外界的事，其實他已用超人的耳力，將鄰桌食客的話聽了個字字入耳。

　　三個男女並未注意中海，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沒料到兩丈內的中海聽得到。

　　中年大漢喝了一口熱茶，說：「曹叔，我們要不要到西山找潘老問問？」

　　曹叔搖搖頭，低聲道：「這怎麼行？我們豈能眼看會中弟兄有難而袖手旁觀？他們正需要援手的哪！」中年人憂形於色地說。

　　「公孫賢侄，別忘了咱們自己的大事，你何必焦急？」曹叔若無其事地答。

　　「官兵出動，兵勇已……」

　　「何必擔心？這些作威作福的傢伙，毫無用處，只能嚇唬小貓小狗。退一萬步說，神掌翻天他們既然能火焚閻老狗的農莊，截殺不少豪奴，自己怎可毫無準備？官兵前腳出城，我保證他們後腳便撤出了永興場，進入了西山深處，沒有人可以找得到他們。」

　　「至少我們也該前往看看哪！」

　　「不必了，咱們留在城中，一方面可以釘牢樊老狗，另方面也可候機進入閻家，等候助潘老弟一臂之力，豈不兩全其美？」

　　「哦！曹叔是準備……」

　　「準備先袖手看風色，候機助潘老弟。」

　　中海和橫江白練相處了一段日子，對江湖人物的特徵略有所知，看了這頰上有個大痣的曹姓老人家，卻仍想不出對方的來歷。

　　但從對方的談話中，他已猜出必是龍虎風雲會的人，正想找機會揭對方的底，但接著心中一動，他希望找出他們口中的樊老狗是誰。

　　昨晚，他已在賊人口中得到不少的消息，有兩件重要消息令他心中暗驚。其一是木蓮花苑被襲擊，縹緲仙子全家死難。

　　其次是長春子果然不出所料，在河南組成英雄會，號召江湖名宿武林隱逸出面，聲稱與龍虎風雲會為敵，以便一網打盡。

　　對前面一件事，他感到龍虎風雲會的實力，雄厚得超出他預想之外，委實可怕。

　　對後一件事，他倒沒有多大顧慮，深信天玄劍早已有所準備，不會上當。

　　最令他擔心的是，他在麒麟山莊揭開湖海散人的真面目，長春子必定放他不過，必定傾全力暗中對付他，只要讓對方發現行蹤，必將高手齊集，群起而攻，後果十分可怕。

　　但在他的心中，也油然興起狂熱的報復念頭，既然龍虎風雲會能在各地大肆鋤誅異已，他為何不可以在各地除殺該會的人？

　　他相信該會小部分首腦之外，想攔阻他絕沒有那麼容易。

　　首先，他決定在這三個男女身上報復，但必須先查出他們所釘梢的人是誰？

　　他暗中打算向三男女下手，同樣地，三男女也不約而同的打他的主意了。

　　由於心中在不住轉念頭，臉上便表現出不尋常的神色，虎目不期而然的盯了對方一眼，恰好碰上曹叔射來的懷疑目光。

　　曹叔是個老江湖，發覺中海的神色有異，先是一怔，接著目露兇光，同公孫賢侄用更低的聲音，說：「公孫賢侄，你能看出鄰座那小子的古怪麼？」

　　兩個中年男女留了心，徐徐轉頭向中海看去。這時中海已心生警惕，不再理會，泰然地自斟自酌恢復了先前輕鬆的神情。

　　中年人打量中海片刻，低聲道：「目朗鬢豐，神定氣閒，絕非等閒人物。小侄如果所料不差，他將是以行商身分隱藏起本來面目的名門大派子弟，身手定不等閒。」

　　「會不會閻老狗的奴才？」

　　中年人淡淡一笑，說：「閻老狗橫行鄉里，巧取豪奪無所不為。三十年來，他的田產增加了兩倍以上。妻妾增至近三十人，金銀之數，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確數，像這種魚肉鄉裏的人，有出息的名門大派弟子，不可能替他賣命。」

　　「也許是官府中的鷹犬哩！」中年美婦第一次接口。

　　中年人搖頭否認，堅持己見說：「也不是。如果這人被會主看到，必定會收為己用。」

　　曹姓老人冷冷一笑，說：「公孫賢侄，你是否打算將他引見入會？」

　　中年人仍然搖頭，苦笑道：「小侄可不想自找麻煩，有道是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何必惹火燒身呢？會主父子為了一個大地之龍，幾乎五刑加身。如果少會主這次大索湖廣搜不到大地之龍的下落，少不了得飽嚐地牢裏的滋味。按目下的情形看來，大地之龍音訊毫無，限期將屆，他父子定然凶多吉少。」

　　「依賢侄的意思……」

　　「假使這傢伙捲入咱們和閻老狗的紛爭中，宰了他一了百了。」中年人一字一吐地答。

　　「光天化日之下動手？你不怕打草驚蛇麼？」中年美婦問。

　　「有何不可，誰知道咱們的身分？」

　　「賢侄，不可。」叫曹叔的老人也加以阻止。

　　「曹叔，有何不可？小侄敢保證，咱們先前所說的話，他必定已聽了不少，說不定他正在打咱們的主意哩！先下手為強，與其讓他暗中纏住礙手，不如殺之滅口永除後患。」

　　「你沒忘了咱們的正事吧？要是驚走了樊老狗，你我吃不消兜著走。咱們奉命追蹤，要在他身上追出木蓮花苑的餘孽呢。」

　　「樊老狗昨晚趕了一夜路，現在正在夢周公，不到午間不會……咦！他竟然起來了？」

　　廳口出現了一個年約古稀的老人，和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老人臉色蒼白，疲憊之色畢露無遺，斑白的長髯顯得相當零亂，一雙老眼已呈現充血的現象，令人一看去便知疲乏而睡眠不足的人。

　　少年眉目清秀，稚氣未失，身材壯實，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但精神亦有點萎頓，一老一小進廳時，不住向廳中的人打量，然後在中海的座頭就坐，吩咐店伙準備些酒菜，顯得心事重重。

　　古稀老人的目光，從中海的身上移向曹姓老人三男女，並未看出異狀。中海在兩桌人的中間，面窗而坐，可以左右打量。他向老少兩人掃了一眼，心說：「姓曹所說的樊老狗，可能就是這位老人的了。聽口氣，樊老人定是與木蓮花苑有關的人，我倒得留心些。」

　　他不再向老少兩人打量，一面進食，一面傾聽三男女的話，食客甚少，並不吵雜，三男女雖用幾如蚊鳴的聲音說話，但仍逃不過他的神耳，一字一句接聽得十分真切。

　　「公孫賢侄，你趕快去找金鏢銀梭。」曹姓老人低聲說。

　　「找他作什麼？」中年人問。

　　「咱們的估計錯誤，料定這老賊必定休息半天，豈知他只休息一個多時辰便出來了，顯然即將動身。咱們已和他照了面，不適宜再跟蹤了。你去找金鏢銀梭，請他派人釘梢，咱們只能遠遠的跟蹤他了。」

　　中年人略一沉吟，說：「好，我走一趟。」

　　「盛源糧行已被閻老狗暗中派人重重包圍，你得加倍小心。」

　　「那……應老是否仍會在店中呢？」

　　「會的，永興場有神掌翻天主持大局，城中由應老負責。閻老狗只知盛源糧行與永興場宇文會有往來，廖分壇主在永興場，閻老狗抓不到盛源的把柄，諒他也不敢妄自到盛源討野火。盛源的店東是寇文海，他與本縣的縣大爺交情不薄，在未找住把柄之前，閻老狗絕不敢公然和寇店東反臉，你千萬不可露出馬腳。」

　　「小侄理會得。」中年人答，起身走了。

　　中年美婦低聲道：「曹叔，侄女去盤一盤那後生的底，好麼？」

　　曹老人略一退疑，點頭道：「好吧，鳳嬌，但不可打草驚蛇。」

　　「侄女小心就是。」

　　中海心中冷笑，忖道：「來了，我何不鬧將起來，在金鏢銀梭未將人派來之前動手，樊老和小後生必可警覺地乘機脫身，豈不妙哉？」

　　他喝乾了最後一杯酒，召伙計上飯，靜候變化。

　　中年美婦略整雲鬢，挪了挪腰間的長劍，推椅而起，蓮步輕移，含笑向中海走來。

　　中海一口氣吃了半碗飯，抬頭注視著盈盈走近的中年美婦。他發覺中年美婦的劍古色斑爛，顯然是一把相當珍貴的寶劍。

　　中年美婦站在他的對面，一雙杏眼發射著可看透肺腑的寒芒，目不轉瞬地緊緊盯視著他。

　　他不在乎，泰然地進食，也向她對視，毫不退縮。

　　中年美婦見冷厲的眼神壓不住中海，便知遇上敵手了，久久方盈然一笑，換了另一副面孔，纖手按住劍靶，含笑問道：「壯士，我能坐下麼？」

　　中海伸竹筷將茶壺推過，笑道：「大嫂，別忘了這是買賣地方，何用多問？用茶自己來。」

　　中年美婦側著身子坐下，不動茶具，往下問：「壯士高姓大名？是峨嵋高人的門下麼？」

　　中海盯了對方一眼，歪著腦袋輕浮的一笑。

　　「大嫂，是想替在下作媒麼？」

　　「壯士問不得？」中年美婦有點不悅地問。

　　「當然問得，但大嫂不先道出身分，不嫌冒昧了些？」

　　「唔！你很精明。我姓陳，夫家複姓公孫，在迷魂門下學藝。該你說了。」

　　中海一怔。那迷魂門的掌門拘魂奼女姓查名蓉，據說迷魂術天下無雙，她可以在激鬥間使用一種邪門咒語，令對方神智昏迷，束手就死，十分可怕。武林中人將她視同洪水猛獸，外道邪魔，不屑與她來往，她也不願和武林名門大派之士打交道。有人說她是白蓮會的餘孽，邪門妖術不是武林藝業正宗。其實那些人都不瞭解她，她的真才實學和劍術皆足以躋身於宇內高手之林而了無愧色。

　　由於名門大派的人不屑與她往來，也對她的邪術深懷戒心，因此，沒有人敢管她的事，她的性情也日漸孤僻，與江湖上的邪門人物極為親近，在武陵山區深處，開創局面創建了迷魂門，收了幾個得意門人弟子，居然獨樹一格名揚四海，與天下各門派分庭抗禮，成為一門宗師。可惜她的門下弟子不多，能真正繼承她的衣缽的人太少。

　　總之，她的一身是多彩多姿的，在夾縫中生存，名門大派的等閒人物不願意也不敢和迷魂門發生糾紛，任其為所欲為。而江湖邪門人物，卻多方向她巴結，迷魂門赫然成為頗具聲勢的門派了。

　　中海聽對方一口道出是迷魂門的弟子，心中暗懍，但並不心怯。他認為所謂邪門迷魂之術，皆是以聲色亂人神智的小技，以奇聲異色亂人心志，散亂神智，假使修為精純，心意神駕馭自如，不為外魔侵擾，迷魂術便難以施其技。

　　他定下心神，泰然地說：「原來大嫂是迷魂門的高弟，久仰久仰。在下姓龍，到順慶搜購藥材。說起師門慚愧得很，藝自家傳，並非峨嵋門下弟子。」

　　「你是藥商？」

　　「公孫大嫂，人總該有一行業，是麼？」

　　「府上仙居何處？」

　　「我很討厭盤根究柢。」中海用挑釁的口吻說。

　　公孫大嫂並未介意，繼續往下問：「閣下，天色不早，要到順慶為何還不啟程？」

　　「大嫂不見街上很亂麼？等會兒再走尚未為晚。」

　　「生意人就怕亂，你似乎……」

　　「在下何怕之有？我看，你一個婦道人家，何不早脫是非之地？唔！有麻煩了。」

　　正說話間，大門外人聲吵雜，十三名兵勇與五名便裝大漢，擁入了店門，在櫃外和店家低聲商議了片刻，有三名大漢四名勇兵進入了食廳，其餘的人進入後面盤查住宿的客人。

　　七個人堵住了廳口，一名大漢乾咳了一聲，冷冷地掃視著廳中四桌的十餘名食客，所有的人皆停止進食，向兵勇們訝然注視，氣氛緊張，聲息全無。

　　大漢掃視三匝，用大嗓門叫道：「諸位，奉縣大爺手諭，收繳本城過往人等兵刃，帶有刀劍的人請即交出。」

　　在座的人中，身上可看到刀劍的人，只有一個公孫大嫂。中海的劍已用布巾裹了置放膝前，但如果兵勇們搜查，同樣會被搜出來的。

　　首先不願意的是公孫大嫂，她轉過身來杏眼一翻，雙手叉腰，擺出一副潑辣相，冷冷地說：「什麼話？難道說，貴城有人造反了不成？即使有人造反，也用不著收繳兵刃，你們……」

　　大漢舉手一揮，三名大漢徐徐走近，兩人在姓曹身側一站，一名向公孫大嫂走來。

　　四名兵勇手按刀靶，兩面一分，虎視眈眈，有兩人已撤下了銬鍊，準備動手。

　　姓曹老人是個老江湖，臉色一變，知道不妙。

　　大漢在公孫大嫂身前站住了，沉聲問：「剛才有一個中年人在盛源糧行鬧事，動劍傷人，他可是大嫂的同伴。」

　　公孫大嫂掃了兵勇一眼，冷笑道：「你是不是想乘機勒索，陷人入罪？」

　　「我只問你是不是那人同伴？」

　　「那人姓什名誰？」

　　「不久前他與你那位老者同時落的店，店家也指證在不久前，你們三人仍在這兒進食。」

　　「既然你已知道，還囉嗦什麼？」

　　大漢將手一伸，冷冷地說：「拿來。」

　　公孫大嫂冷笑一聲，問道：「拿什麼？」

　　「劍。」

　　「收繳？」

　　「是的。同時，委屈你兩人到衙門走一趟。」

　　公孫大嫂格格嬌笑，媚目一轉，笑問：「要是老娘不去呢？」

　　大漢巨掌一伸，出其不意的戟指便點她的結喉穴，左手急抄，追上擒捉她的右手脈門。

　　另一面，兩大漢左右齊上，分抓曹姓老人雙臂。

　　廳門口一聲叱喝，一名身高八尺，巨熊一般的黑凜凜大漢，挺著一把沉重的蜈蚣鉤飛步搶入。兩側的四名兵勇，也拔刀一湧而上。

　　公孫大嫂早有準備，「雙盤手」上格下撥，化去大漢攻來的一指一扣，纖足一挑，喝聲「躺！」

　　大漢身手了得，退後半步，掌向下削，來一記「劃地為牢」，反擊公孫大嫂挑來的腳。

　　曹姓老人一聲長笑，倏然站起，雙手一分，近身的兩名大漢「啊」一聲狂叫，胸腹之間被掌背拍中，向後面飛退，「轟隆」之聲暴起，撞倒了兩張食桌。

　　使蜈蚣鉤大漢到了，大吼一聲，「泰山壓頂」猛砸而下。

　　曹姓老人順手抓一張木凳，身形快如閃電，閃身避過一勾，猛旋身，木凳一掄，右面兩名兵勇的單刀脫手而飛，驚叫著向後退。

　　「你走得了？」使蜈蚣鉤大漢大吼，掄鉤來一記「掩門留客」，反手便鉤。

　　曹姓老人向上躍，在間不容髮的危境中避過一鉤，上身前探，木凳來勢疾似奔雷，兜頭便砸，迅捷絕倫。

　　使鉤大漢太過信賴手中的兵刃，根本沒將曹姓老人放在眼下，一鉤落空，想閃避已來不及了，百忙中腦袋一偏，「啪」一聲暴響，木凳砸在他的頭側和肩膀上，木凳四分五裂，應聲立碎。

　　「哎呀……」他怪叫一聲，跌倒在地。

　　曹姓老人飛返丈餘，躍向窗口，一面大叫：「快走！不必……」

　　在使鉤大漢與四名兵勇搶上擒捉曹姓老人同時，公孫大嫂已經用一連串兇猛快速的打擊，把要擒捉她的大漢打得落花流水。大漢用「劃地為牢」的手法，想襲擊她的脛骨。豈知她招一發即收，上身欺近，「啪」一聲出手如雷，一耳光把大漢打得側衝兩步，手腳大亂。

　　她下手不容情，緊追不捨，拳掌並施，連攻三拳四掌，記記落實，把大漢打得厲叫不已，最後一掌把大漢打得仰面撞倒在桌上，昏厥了，連人帶桌向下倒。

　　中海乘亂到了兩老少的身側，低聲道：「老伯，該乘機離開了。」

　　「咦！老朽為何要離開？」老人固執地問。

　　「這三男女是跟蹤兩位兩來的。」

　　「那有此事？」

　　「他們是迷魂門……」

　　「老夫知道，迷魂門的弟子與老夫無冤無仇。」

　　「但他們是龍虎風雲會的人。」

　　「不，迷魂門的掌門人不受任何人驅使，門下弟子也不會加入龍虎風雲會甘居人下。」

　　老傢伙頑固的很，毫無戒意，中海心中大急，正想催促，但心中一動，換了冷冰冰的口吻說：「你這孤陋寡聞的老傢伙當真無可藥救，只知固執不化。他們已經知道你姓樊，知道你是與木蓮花苑有關的人，要從你身上追出他們要的消息。剛才那姓公孫的傢伙，便是去盛源糧行找人來跟蹤你的。」

　　少年人突然插嘴道：「樊公公，我們還是走的好。」

　　「好吧！免得惹上麻煩，走。」樊老人恭順地答，仍向中海投過一瞥不信任的眼光，帶著少年向廳口移。

第三十一章　用計入閻宅

　　這瞬間，曹姓老人剛掠過中海身側，一面招呼公孫大嫂撤走，一面掠向窗臺，要破窗逃走。

　　中海出其不意一掌劈出，「噗」一聲劈在老傢伙的腰脊上，這一掌他用了七成勁，曹姓老人驟不及防，怎吃得消？「哎」一聲怪叫，人不退反向前栽。

　　中海飛起一腳，將曹姓老人踢得懸空翻出，大笑道：「龍虎風雲會的匪徒，你敢拒捕？」

　　「嘭」一聲響，曹姓老人跌翻在食桌上，一陣掙扎，被一名兵勇抓住機會奔上，刀背在老傢伙的脛骨連敲兩記狠著，再掏出銬鏈將老傢伙鎖上了。

　　公孫大嫂已擊破明窗，正往外跳時，猛轉頭恰好看到中海將曹姓老人打昏。她想折回搶救，但廳口已出現了無數人影，吶喊聲震耳，來勢洶洶。她一咬牙，死瞪了中海一眼，方破窗飛出。

　　使蜈蚣鉤的大漢在地上爬起，惡狠狠地奔到被鎖上的曹姓老人面前，便待鉤斷對方的腳筋出口惡氣。

　　「老兄，且慢傷人。」中海笑著叫。

　　大漢收了鉤，向中海抱拳施禮，說：「多蒙兄台鼎力，將這傢伙擒獲，感激不盡。在下姓斑名成，任職本縣巡檢司。這三個男女全是可高來高去的匪徒，不割斷他的腳筋……」

　　「斑大人，如果割斷他的腳筋，他橫了心，便不會供出實情了。這人姓曹，是龍虎風雲會的重要人物。」中海搶著答，他想乘機提醒尚未離開的樊老人。

　　斑成再次道謝，說：「這惡賊叫青痣虎曹南川，是西南作惡多端的大盜，在龍虎風雲會地位不低的，積案如山，死罪難免。至於他是否招供龍虎風雲會的底細，已不關宏旨，當地該會的底細，咱們早已摸清了。」

　　「這人卻不是當地的會匪哪！」

　　「本城鄉紳閻爺家中的保鏢師父獨眼獅紀師父，知道這傢伙的來歷，他是城都分壇的六煞神中的一個。」

　　「那兩個男女呢？」

　　「也是從成都來的，但身分尚未查出。」

　　「哦！斑大人對龍虎風雲會非常熟悉，貴縣為何不早早下手清除他們？」中海語中有刺地問。

　　斑成一面打發手下扶著受傷的人出店，一面苦笑道：「不瞞兄台說，本縣人手不夠，不願打草驚蛇。再說，他們的秘密老巢並不設在永興場，而是在西山深處，不易搜獲，因此遲遲未敢下手，今年縣城可望遷至廟兒壩，西山的會匪必須加以剿平，所以早晚得入山搗毀該會的秘密老巢以安靖地方，事在必行。這次他們居然膽大包天頻頻鬧事，不得不提前進剿了。」

　　「哦！原來如此。他們在西山的巢穴，到底在何處？」

　　「恕在下不能奉告。謝謝兄台相助，在下告辭……哦！還未請教兄台高姓大名呢！失禮失禮。」

　　「在下姓龍，到順慶搜購藥材，一些小事，何足掛齒？」

　　斑成帶著俘虜走了，中海也離開食廳，走到廳門。樊老人和少年也隨後出廳，低聲問：「龍老弟可否借一步說話？」

　　中海也低聲道：「小可已落店，何不至房內一敘？」

　　「小老兒也落了店，住樓上。那兒未留有客人，甚是清靜，何不上樓細說？」

　　中海點點頭，到了櫃旁交代店伙將包裹送至樓上，說是包裹不再交櫃，說不定午間要動身上道。

　　樓上沒有其他客人，三人在樊老人鋪蓋上落坐。樊老人仔細打量中海片刻，然後慎重地問：「老弟，你是不是跟蹤老夫許久了？」

　　中海不住搖頭，說：「小可從湖廣來，十月中旬動身，冬日水淺，船行不易，兩天前方在合州捨舟就陸，對老伯陌生得緊。」

　　「那麼，你怎知老朽與木蓮花苑的事？」

　　「小可在青痣虎三人談話中略知一些，如此而已。」他將所聽到的話一一說了。

　　樊老人低頭沉吟良久，仍困惑地說：「不錯，青痣虎確是龍虎風雲會的人，但……但迷魂門的兩個小輩，怎會投入龍虎風雲會的？怪事。」

　　「老伯，事實俱在，不容置疑哪！」中海坦率地說。

　　「青痣虎是成都分壇六大煞神之一，夜襲木蓮花苑可能有他一份。如果他是從成都起便一直釘住老夫，那……怪事，他足有餘裕可以召集黨羽下手，為何遲遲未發？」

　　「據小可猜測，他們要從老伯身上，找出與老伯有關的人，以便一網打盡！」

　　「唔！似乎甚有道理。樊公公，我們怎麼辦？」少年人急急地問。

　　「這位小兄弟是……」中海問。

　　樊老人虎視眈眈地釘著他，問道：「老弟台，你真是到順慶來購藥材的人麼？」

　　中海打開裹劍的布囊，現出追電劍，說：「老伯大概曾經有所風聞，小可乃是與龍虎風雲會誓不兩立的大地之龍龍中海。」

　　樊老人吃了一驚，喜形於色。

　　少年人一蹦而起，長揖到地，喜悅地說：「原來是龍大哥，久仰大名，如雷貫耳，想不到無意中有緣幸會。」

　　「你……」中海迷惑地問。

　　「小弟路璧，大峪山雍玉是我的表哥。」

　　中海大喜，趕忙回禮說：「這麼說來，璧弟必定知道雍少山主的近況，他目前怎麼了？璧弟與四絕秀士路老前輩……」

　　「那是家祖父。唉！大峪山目前已是龍虎風雲會的巢穴了。」路璧嘆息著說。

　　中海心向下沉，急道：「糟！他們竟迫不及待地下手了？」

　　「是的，他們早已有所準備，志在必得，如果不是……」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中海抽口涼氣問。

　　「快三個月了。」

　　「狂丐西門老爺子不是去了大峪山麼？」

　　路璧長嘆一聲，黯然地說：「如果不是大哥請西門老爺子走一趟大峪山，大峪山可能已經全軍覆沒了。

　　「當天午間西門老爺子到達，同來的尚有巴圖活佛和枯骨魔僧，他們是浴血從小徑殺入峪中的，匆匆傳警，姑丈和玉表哥雲笙表姐立即準備，全寨的弟兄齊心合力，在初更時突圍而走。

　　「惡賊們百密一疏，未料到救兵從天而降，更未料到寨中弟兄會從山後突圍，反而殺出一條血路，由前山脫身，利用羊皮渾脫舟從渭河撤走，追之不及。

　　「突圍時，姑丈領先開路，碰上十餘名劍術通玄身懷罡氣絕學的蒙面高手，身負重傷，幸得千手哪吒雲叔帶了十八鐵衛趕到，以飛刀和大弩擊退惡賊，搶救回生。據西門老爺子說：

　　『那些蒙面人中，有長春子和老道所收的甘涼四弟子在內，難怪如此了得。』」

　　「璧弟，你爺爺呢？」

　　「不久前，有人傳說我爺爺在河南行道，那是不確的。我家在金沙江畔隱居已有二十年，與蠻夷化外之民為鄰，距大涼山不遠。即使家祖父出面，也不可能和長春子論長短了。家祖父二十年前大病經年，體力急劇衰退，真要動刀劍，還不如我姑丈呢。」

　　中海抽口涼氣，苦笑道：「天下間能制長春子的人，以前是你爺爺。唉！你爺爺既然……這麼說來，唯一的希望，只有寄託在縹緲仙子老前輩身上了。」

　　樊老人接口道：「龍老弟，假使縹緲仙子能制長春子，木蓮花苑怎會化為瓦礫場？」

　　「老伯……」

　　「老朽樊昌，江湖匪號是鐵掌拂雲……」

　　「哦！原來是峨嵋三聖祥光大師的高足，在下失敬了。」中海改容肅然地答。

　　峨嵋三聖，是前一代峨嵋派的高僧，佛門絕學譽滿江湖，但他們極少下山在江湖行走。三聖最後涅槃的是祥光大師，已經是三十餘年前的事了。

　　鐵掌拂雲黯然苦笑，往下說：「縹緲仙子算起來該是老朽的表弟婦，她的夫婿藍昌儒，乃是老朽的表弟，是姑表親。

　　「藍家世代書香，昌儒表弟一代名士，除了舞文弄墨之外，手無縛雞之力，卻娶了一位武藝超凡入聖劍術通玄的妻子。

　　「表弟婦自從脫離江湖後，相夫教子不問外事，連兩個愛孫也僅傳授練氣術而不傳拳劍，她自己的功力也退步多多，練武的人，最忌持之無恒，年登花甲，即使用功勤練，也僅能保持原有的成就而已，欲想精進更是難上加難。

　　「她既然不再勤練，想想看，她怎能和不斷苦練雄心勃勃的長春子相比？今年初春，報應神費老弟從西傾山回來，冒險探出長春子的可怕陰謀，趕到木蓮花苑找我，要老朽將表弟婦請出，以挽救江湖劫難。

　　「表弟婦有自知之明，堅決表示無法擔當重任，要費老弟速去尋找四絕秀士出山。但四絕秀士的下落卻無人得悉，天下茫茫，到何處去找？

　　「費老弟以為我表弟婦只知獨善其身，苟安田園，有失俠義英雄去暴除奸的本色，一氣之下，舊病復發，大病半年，在老朽那兒養病，幾乎不起。

　　「直至兩月前，風聲緊急，老朽已從永嘉鏢局的朋友口中探出龍虎風雲會的人已大舉入川，知道大事不妙，便自行作主，封鎖了木蓮花苑。

　　「同時力勸家表弟秘密遷居九龍山，妥善安排應變事宜。果然不錯，剛安排妥當，十月初，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強敵群至。

　　「表弟婦僅手刃三名惡賊，便被一陣令人難以置信的琴音所制，驀爾倒她，要不是琴音及時中斷，恐怕那晚爾等出面相抗的十六人中，必將無一生還，那晚老朽也受了傷，費老弟卻落入惡賊手中，卻被一個蒙面人暗中救走，得慶重生。

　　「月前，路小哥帶著他爺爺的手書，找到了九龍山，說及大峪山的事，並請表弟讓表弟婦出山收拾江湖殘局。

　　「四絕秀士還不知表弟婦已經不復當年了呢。費老弟知道所有消息後，認為對兩位足以制長春子的高手已無任何希望，留書不辭而別，說是要到嵩山懇求少林派出面挽救江湖大劫。

　　「老朽不放心，同時路小哥也希望到河南尋找四出找幫手的姑丈大峪山主，因此我兩人便追下來了。到了順慶府，便失去費老弟蹤跡，正在進退兩難呢。」

　　中海大驚，頓足道：「糟了！果然是他老人家。」

　　「是誰？」鐵掌拂雲驚問。

　　「費前輩，他已落入惡賊手中了。」

　　「什麼？你……你怎麼知道？」

　　中海將從松林鋪得來的消息一一說了，最後說：「龍虎風雲會的高手將在兩天之內趕到，小可必須及早將費前輩救出。如果等到他們的高手趕來，大事去矣！」

　　「你知道人囚禁在何處麼？」鐵掌拂雲急問。

　　「按情勢來看，永興場的惡賊必定撤走了，九成兒已撤入了西山。」

　　鐵掌拂雲搓掌焦急地說：「相當辣手，那西山是一片古森林，坑谷甚多，方圓百十里，有數十座小山峰。

　　「西南抵涪江左岸，山都不太高，但易於藏匿，如何找法？」

　　中海沉思片刻，斷然地說：「事急矣！我們必須分頭行事。希望前輩入山搜出他們藏身的秘窟。璧弟勞駕跑一趟松林鋪，找羅志超等候黃老四，跟蹤那傢伙入山。

　　「小可即刻啟程投奔閻光，借他一臂之力，唆使他們到西山掃室犁穴，驅虎相鬥，他消息靈通，早有提防，必定知道惡賊們的巢穴所在。

　　「以兩日為期，每日初更正二更初，在此地交換消息，探出巢穴所在後，咱們可以火速下手救人。兩位如果認為可行，便可分頭進行，怎樣？」

　　鐵掌拂雲仍在思索，他又加上兩句：「老伯有何高見，尚請見示。」

　　鐵掌拂雲一掌拍在膝蓋上，斷然地說：「老弟，除此以外，別無他途，咱們就依計行事。」

　　「好！咱們就分頭行事。」中海站起說。

　　「龍大哥，今晚是否要回店交換消息？」路璧問。

　　「今晚不必見面了，如有消息……」中海一面說，一面走至壁間，指著窗口上方的一道框縫往下說：「可用紙寫好塞在這兒便可。老伯最好抽空先查問店家，費老是被他們弄走的。」

　　接著，他交代路璧有關松林鋪的事，一聲後會，先告辭下樓而去。

　　已證實四絕秀士和縹緲仙子不可能重出江湖，即使重出也無法和長春子一爭長短，他心中焦急萬分。

　　看來，今後的成敗，都繫在他一個人身上了，假使兩儀心法未能練至化境，一切努力皆屬徒然，安危繫於一身，他感到萬分惶恐，心中暗暗叫苦。

　　也因為這些兇訊的刺激，他開始加緊鞭策自己，必須加緊苦練兩儀心法，參研電劍的精奇劍術，希望能配合自己的如意身法，悟出更神妙更兇猛的招數，以應付不久即將到來的慘烈狠拼。

　　在此之前，他確是存有依賴之念，深信四絕秀士和縹緲仙子兩位高人絕不會置身事外，袖手旁觀長春子荼毒江湖，定然會挺身而出力挽狂瀾。

　　同時，他對自己報仇大事，始終無意暫時丟開，並未將全副精神放在對付龍虎風雲會的事上。而且也顧忌太多，不敢挺身而出揭發長春子的陰謀詭計。

　　鐵掌拂雲和路璧，帶來了晴天霹靂似的消息，他更在惡賊們的口中探出長春子果然不出所料，在河南組起英雄會來了，他已絕了依賴的念頭，也激起了無邊豪氣，慨然以挽救江湖大劫為己任，義無反顧，個人的恩仇算不了什麼，他必須挺身而出，無畏無懼地向不甘屈服的江湖朋友們攘臂高呼，群起而攻勇往邁進。

　　他換了一身夾緞子紫藍色勁裝，外罩一件羔皮襖，腰懸追電劍，帶了百寶囊，大踏步出了店門，換了裝，他像是變了一個人，風塵之色盡除，成了一個雄健如獅英氣勃勃的年輊豪客。

　　巧極了，街北來了一群人，由兩個奇形惡相，高大慓悍的中年人率領，大踏步到了店前，左首那人雙睛深陷，發射出險惡的眼神的大勾鼻似鷹啄，尖嘴縮腮，留著鼠鬚，佩著一把爪形兵刃。這人在店門口一站，向後叫：「趙師父錢師父，你兩人把守住店門，那兩個王八蛋會回來取行囊的，來了必須將他們拿下，死活不論。」

　　「是，在下遵命。」身後出來了兩個人，大聲答。

　　右首那人豹頭環眼，透出一口白森森又尖又利的牙齒，小耳突出。佩了一柄九環刀，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這傢伙死死的盯住踏出店門的中海，突然伸手虛攔，拉開大嗓門叫：「站住，小子！」

　　中海站住了，瞇著眼笑問：「老兄，有何貴幹？喝！你老兄的口氣真是大得驚人。」

　　豹頭環眼大漢無名火起，雙手叉腰追上，瞪著怪眼吼叫道：「好哇！你這小子定是龍虎風雲會的人。」

　　中海呵呵一笑，滿不在乎地說：「老兄，看你也不會是個好東西，你就會血口噴人，大呼小叫無理取鬧。如果在下是龍虎風雲會的人，你不逃命才怪。老兄，你貴姓大名？」

　　「大爺姓祝名和……」

　　「哦！原來是閻府八猛獸的老六厲豹祝和，難怪！」

　　「難怪什麼？」厲豹祝和厲聲問。

　　中海在這瞬間，已打定了主意，他要利用八猛獸打入閻府，立即狂傲地大笑道：「難怪閻光要倒霉，被人燒掉了農莊，殺了不少人，只因為他花了不少冤枉錢，請你們這些浪得虛名的保鏢，怎能不倒霉？」

　　「你小子混帳！」厲豹大吼。

　　勾鼻大漢氣得臉色發青，追上吼道：「好小子，你吃了豹子……你好大的狗膽，居然敢公然侮辱咱們八猛獸……」

　　「哦！你閣下又是……唔！看長相，你老兄定然是老五神鷹項義了。對不起，不知無罪，剛才罵苦你老兄啦！在下這兒賠禮了。」

　　中海半真半假的笑說，裝模作樣的抱拳一揖。

　　神鷹項義無名火起，憤怒地踏出一步，一耳光抽出。

　　中海低頭避過一掌，神鷹抽空的手猛地一帶，用陰掌再來一記耳光。

　　中海這次不再相讓，右掌上格，左掌發如電閃，「噗」一聲擊中對方右頰，閃出大笑道：「不錯吧？我說你們是浪得虛名，果真不假。」

　　神鷹驟不及防，更未料到中海手腳快得如此駭人，想躲避也力不從心，挨了個結結實實，被打得眼冒金星，斜退出八尺外。

　　「哎」一聲驚叫，將身後的一名師父撞倒了，他自己也幾乎失足。

　　街上行人不少，先前圍觀的人不由自主地驚叫出聲。

　　厲豹大吃一驚，怒吼道：「王八蛋！你敢動手打人？要你的命。」

　　中海閃到街心，點手叫：「豹子，別叫，來來來，這兒寬敞些，正好施展，讓大爺剝下你的豹皮來。」

　　閻府的保鏢護院們，確具有超人藝業，平日氣焰萬丈，不可一世，因此當著這許多看熱鬧的人群們，他們不願自損名望倚多為勝，九個人四面一分，將圍觀的人趕退。

　　厲豹緊了緊腰帶，一聲沉喝，飛步搶入，左掌一引，右拳突出，「黑虎偷心」氣勢洶洶的攻出一拳，拳風虎虎，力道如山。

　　中海側閃，右掌上撥化招，急步欺上，左掌直劈而下。

　　厲豹身法反應十分靈活，側移進步，反欺而上，一聲大喝，狂風暴雨似連攻五掌六拳三腿，換了三次照面。

　　中海心中暗笑，但也暗自點頭，心說：「相當高明，八猛獸可以派用場了。」

　　他身法倏變，手腳突然加快，斜身讓過搗向左脅的一拳，右手撥開抓向咽喉的爪，左肩欺入，猛地一掌登出，喝聲「躺」！

　　「嗯！」厲豹輕叫，右肩挨了一掌，但並未躺下。身形剛定，咬牙切齒再次撲到，喝聲響如沉雷叫「著！」

　　雙手招出「如虛似幻」，誘中海化招，下面一腳突襲，急逾電閃，十分兇猛。

　　「不可冒失！」神鷹大叫。

　　「噗！」

　　踢中了，踢中中海按下的一掌。

　　中海一聲長笑，五指如鉤，扣住了厲豹的靴子，往後一帶，向上扔，飛起一腿，喝聲「去你的，不像話！」

　　厲豹右臂挨了沉重的一擊，似乎渾身骨頭都被震得鬆散開來，手腳朝天飛起，拋出丈外，「砰」一聲背脊著地。

　　痛得他「哎！」一聲大叫，向後倒翻一匝。

　　中海拍拍手，大笑道：「起來，再來一次試試。」

　　神鷹飛步搶上，正想找兵刃。中海搖搖手笑道：「老兄，你不必拔兵刃唬人，成名人物亂拔兵刃你不怕被天下英雄取笑麼？來吧！我陪你鬆鬆筋骨。」

　　神鷹心中有數，比拳腳他絕對佔不了便宜，拔出他的外門兵刃鐵鷹爪，立下門戶硬著頭皮怒叫：「拔劍！項大爺不和你乾耗，拼個你死我活。」

　　中海早有打算，預備在這兒亮出真名號，以便吸引龍虎風雲會的注意力，讓天玄劍有從容遊說武林名宿出山的機會。

　　反正兩天之內便可離開，讓風雲會的惡賊疲於奔命去追蹤他，豈不兩全其美。

　　他徐徐撤劍，笑道：「呵呵！你老兄這叫不見棺材不掉淚，請。」

　　神鷹瞥了他追電劍一眼，不屑地問：「小子，你的劍多久沒磨了？」

　　「呵呵！大概有二三十年沒磨了，我這把老古董是不用費神打磨的。進招吧，還等什麼？」

　　神鷹一聲低叱，鐵鷹爪斜揮而出。

　　中海神劍急揮，「錚」一聲架開了鐵鷹爪，乘勢切入，喝聲「著」！紫虹一閃，從中宮攻入，奇快無比。

　　神鷹吃了一驚，飛退八尺，一聲怒吼，展開鐵爪絕學奮勇猛攻。想抓住中海的劍。

　　中海從容化解攻來的十二爪，回敬了七劍，但見紫虹飛騰，劍氣厲嘯，一雙人影急劇地盤旋進退著，兩丈內罡風刺骨，觸肌生寒，圍觀的人步步後退，圈子愈來愈大。

　　神鷹不怕出人命，出手兇狠，下手毫不容情。但中海卻不想傷他，要利用八猛獸對付龍虎風雲會如果傷了人，以後不好說話，因此能不下手殺傷人，也不想傷對方的兵刃。而神鷹的攻勢十分兇猛潑辣，鐵鷹爪前端的四隻活動鋼爪伸縮自如，極難應付。

　　攻了十餘劍，中海已將神鷹的招數摸清，開始用妙招回敬了，一聲長笑，突然從爪影中切入，「錚」一聲暴響，鐵爪被震得向內方反盪，神鷹的右半身暴露在劍下了。

　　厲豹早已爬起在側觀戰，不時用手揉動著被打的臉頰，和被踢的臀部，一面不住的吶喊替神鷹助威，這時一看不對，跳著腳大叫道：「快轉身，用「回眸反顧」，快！」

　　雙方交手，招式變化如同電光石火，怎能在場外招呼？聲出情勢已變，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神鷹雖想應聲變招但沒有機會，剛側移轉身，中海的另一劍已到，「唰」一聲輕嘯，紫虹一閃，神鷹的脅背出現了一道血痕，衣破血出。

　　神鷹不在乎輕傷，斜移兩步反手揮出一爪。

　　「錚！」鐵爪突向下沉，上面被劍壓住了，力道沉重的像一座山。

　　「住手！」中海沉喝，聲如沉雷。

　　「哎呀！」旁觀的人驚惶地叫。

　　神鷹不住手不行，爪被壓下，假使他先前挫身後退或者還有機會，這時已不可能了。中海的劍斜壓住他的鐵鷹爪，劍尖指向他的右頸側，冷冰冰的劍氣徹骨奇寒，令他悚然而驚，渾身泛起雞皮疙瘩僵在那兒直抽冷氣。

　　厲豹心向下沉，拔出九環刀急衝而上，怪叫道：「小子，來拼個你死我活。」

　　「你也給我站住！」中海暴叱。

　　「大爺不聽你的。」厲豹大吼，已到了八尺外。

　　「你要神鷹死麼？」中海冷笑著喝問。

　　厲豹打一冷顫，站住了，大叫道：「有種就和大爺鬥二百招，制人要脅算不得好漢。來來來，吃我一刀。」

　　中海向神鷹冷冷地說：「老兄，饒你一次，下不為例……」

　　話未完，南面的觀眾紛紛走避，闖入九名大漢，領先的仍是使用蜈蚣鉤的斑成。他分開人叢，搶入大叫道：「誰在這兒鬥毆？咦！」

　　厲豹精神大震，大叫道：「斑兄，這傢伙定是龍虎風雲會的惡賊。」

　　斑成已看清中海的臉容，他怪眼一翻，向厲豹大叫道：「你說什麼？祝兄，你喝了多少酒？糊塗啦！」

　　「胡說，我說這傢伙……」

　　「你說他可能是龍虎風雲會的人，是麼？」

　　「兄弟正是此意。」

　　斑成重重地哼了一聲，怪聲怪氣地說：「祝兄，剛才兄弟所擒住的青痣虎曹老賊，你知這是誰捉到的麼？」

　　「這……自然是斑兄的功勞。」

　　「你錯了，兄弟可沒有這般能耐，你也不行。告訴你，是這位龍老弟捉住的。」

　　「這……這……」厲豹張口結舌地叫。

　　「你還認為他是龍虎風雲會的人。」

　　厲豹收了刀，氣呼呼地說：「兄弟認栽，算他走運。」

　　神鷹也收了鐵鷹爪，苦笑道：「祝兄弟，不是算他走運，而是你我走運。這位老弟的劍法並未施展絕學，手下留情，他若當真要咱們的命，咱們也只有乖乖的奉上。」說完，他整了整衣袂，摸了摸脅背的傷痕，向中海引禮道：「適才多有得罪，尚請海涵。老弟台高姓大名，可否見示？」

　　中海回了禮，笑道：「彼此皆有不是，項兄客氣了。俗語說－－不打不相識，剛才多有冒犯，幸勿介意。兄弟姓龍，匪號人稱大地之龍，請別見笑。」

　　多久以來，他這大地之龍的名號，已經傳遍了江湖，真姓名龍中海反而被人忽略了。斑成是巡檢司的人，也不知道他就是道州行文天下要捉的要犯龍中海。即使他知道，又能怎樣？天下沒有為了一百兩白銀賞格，拼老命冒險去捉大地之龍的傻瓜。斑成招子雪亮，他才懶得管道州的血案。

　　大地之龍四個字，像是一聲春雷，眾人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驚叫。神鷹下意識地摸摸頸子，苦笑道：「我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兩世為人。我兄弟剛才多有冒犯，尚請龍兄見諒。」

　　中海爽朗地一笑，說：「好說好說，兄弟也有不是，請不必掛懷。」

　　「龍兄是為龍虎風雲會而來麼？」厲豹喜於形色地問。

　　「不錯。」中海率直的答。

　　「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請龍兄移玉閻府，兄弟有事請教，並懇請兄台援手。」神鷹誠懇地說。

　　中海求之不得，笑道：「援手，不敢當，項兄言重了。如果諸位需在下相助，願略盡棉薄。」

　　「能得龍兄援手相助，感激不盡。兄弟領路。」

　　斑成也說：「兄弟也正有消息相告，與諸位一行。」

　　閻君祥的府第在縣衙的西首，建築之宏，比縣衙強上百倍，在小城來說，它像是皇宮般突出，飛簷畫角，美侖美奐。其間園林之勝，有亭臺樓閣。誰也不知道這傢伙造過多少孽，又榨吸了多少的血汗，方有今天富甲一方的成就。短短六十年，閻家僅僅前後兩代，白手成家，到今天赫然成了富壓王侯的豪紳之家，擁有良田萬頃，府中有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奴婢成群，妻妾共有三十餘名之多，窮極奢侈，路人側目。

　　踏入閻府宏麗大院門，中海心中湧起無比的感慨，他難以相信這是事實，他無法想像在六十年中只靠白手成家，兩代人會有這種的驚人成就，即使田地中可以長金銀，也不可能有如此興旺的收成。

　　同時，他也十分懷疑，即使地方上的百姓全是白癡，也不可能替閻家掙來這許多財富，閻家的田地，也絕不會完全是巧取豪奪而來的。像松林鋪羅家的田地，不管閻家的人運用的手法如何卑鄙，但確是用三百兩銀子謀來的，而非空口霸佔而來。那麼，閻家的金銀從何而來？

　　由閻家的光景，他想起故鄉的豪富郝家兄弟。郝家也是富甲一方的豪門，有良田千頃，奴婢成群也是兩代興旺起家的，但並未為富不仁，在地方上甚至還得到部分鄉民的尊敬。如果按收成計算利潤絕無這般成就，他們的金銀，到底從何而來的？他想來想去想不通，疑團難解。

　　他不但對這些地方豪紳的金銀來源惑然，對那些所謂官宦之家，也是百思莫解。有些清官位極人臣，死後兩袖清風，身無長物。但有些做了十來年六七品小官，退休後便富甲一方。一個縣大爺只不過七品前程，年俸只有米一百石，鈔六十貫，加上僅一些足以溫飽的實物配給，即使十年來不吃不穿不用，加起來還不夠白銀千兩，他們的財富從何而來？在他這個不取意外之財不貪非份的人來說，確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是個見錢眼紅的人，但看了閻家的財勢，仍不由心中暗暗嘀咕。

　　大廳是兩層樓的大建築，頂樓是重簷，氣象萬千，四壁書畫皆出自名家，金碧輝煌，美不勝收。

　　奴婢成群結隊，歌伎小童更是不可勝數。

　　神鷹一群人領著中海，從右面走廊直趨東院，那兒也建了不少廳房，前後有院子，廂房成列，住了閻府用重金聘來的保鏢打手，還有不少奴僕。

　　神鷹請斑成和中海在廳中就坐，奴僕奉上香茗，有人去請其他的人。

　　八猛獸只有四名在家，另四名一早便帶了三十餘名打手，會同縣中八十名兵勇，到永興場去了，尚未轉回。

　　留下的四猛獸除神鷹和厲豹之外，另兩人是老三白象舒仁，一個高大肥胖的大個兒，生了一個突出的大鼻子，自白胖胖，兩膀有千斤神力。另一人是老四麻面虎，是個相貌猙獰，長了一臉黑麻子大漢。

　　在座的人除了中海之外，全是老相識，由斑成替中海引見畢，神鷹開門見山地說：「龍兄，大駕光臨敝地，不啻是救星從天而降。老實說，咱們八兄弟雖說各具小技，但比起那些江湖名宿高手來說仍是望塵莫及，甘拜下風。因此，希望龍兄能助兄弟一臂之力，剷除風雲會的惡賊，以安靜地方。」

　　「項兄，在下也曾作過保鏢，但代價極高，項兄是否能辦到呢？」中海不動聲色地問。

　　「龍兄但請放心，如果龍兄俯允，在下即向閻王推引，千兒八百絕無困難。」神鷹拍著胸膛保證無問題。

　　「恕在下多問，諸位在閻府，年金多少？」

　　「府中師父共分三等，一等年金白銀八百兩，二等五百，二等三百，一律管吃住。兄弟八人皆是一等，如加上年節賞賜，超過千兩以上。」

　　「唔！倒是相當豐厚哩。」

　　「龍兄如果有意，閻爺……」

　　「呵呵！咱們別提貴主人。俗語說，得人錢財，與人消災，龍某這人一向不願受人驅策，所以不想取貴主人的錢財。」

　　神鷹心中大急，垂頭喪氣地說：「龍兄如果撒手不管，那……」

　　「在下豈可不管？」

　　「那麼，兄弟先謝過龍兄……」

　　「且慢，咱們有話先說明，免得留下話柄。」

　　「龍兄有何高見……」

　　「在下只能相助諸位一臂之力，與貴主人無關。至於在下的行動，不許任何人過問。龍某與龍虎風雲會誓不兩立，但我有我的處事方法。」

　　「那好辦，只要龍兄插手……」

　　「當然插手，義不容辭。在下想請教，龍虎風雲會的秘窟不在永興場，西山深處的老巢，諸位知道確址麼？」

　　斑成接口道：「有關龍虎風雲會在這一帶活動的情形，在下說出俾供龍兄斟酌。定遠只是塊小地方，是不能藏龍納虎，他們在順慶府建有分壇，壇址在府北老南充縣治北津渡，香堂卻設在城東沿江街臨江樓的北首。真正的秘窟，在城西的山區大方山內。分壇主叫金刀無敵范鵬，他已經來了。定遠的負責人，稱南路會友，姓文名仲，綽號叫快腿毒刀，腳上功夫了得，為人陰險毒辣。永興場和城內的盛源糧行，只是他們的聯絡站，真正的秘窟在西山，可能在天狐谷內，但還未能證實。」

　　「他們前晚到了不少高手，斑兄可曾探出？」中海問。

　　「不錯，是從成都來的人，有三個人已經查出。」

　　「是金鏢銀梭應彬……」

　　「是兩人，一人是神掌翻天潘貴，另一是巧手神偷巫傑。到來的當晚，便在定遠客棧作案，迫店伙下蒙汗藥，擒走了一個姓費的老人。」斑成滔滔不絕地說。

　　中海心中暗驚，這姓斑的果然厲害，消息之靈通，比一流江湖人更高明，在官府任巡檢，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還有其他消息麼？」他問。

　　「有，今早重慶府來了急報，他們的少會主前天乘船到了重慶府。」

　　中海吃了一驚，心說：「老天，他不是比我晚到一天麼？按行程，假使他乘船逆江而上，今天該已到合州了。」

　　斑成並未注意到他的神色，繼續往下說：「這兩天，成都方面也可能有人趕來。據我所知，順慶府是他們重要的秘窟，有許多人在府城聚集，又從那兒分手，重要人物到後不久，必定失去蹤跡，可能是前往更重要的地方藏匿了。假使在這兩天中，咱們不能將他們在西山的根挖掉，後果可怕。」

　　中海向神鷹問道：「項兄，貴主人既然知道對方將有大批高手趕來，為何仍敢和他們硬拼？」

　　神鷹搖頭苦笑，無可奈何地說：「天知道，閻爺怎敢？昨晚咱們陪同閻爺在農莊與宇文仲派來的人談判，講好了以一千兩銀子買個平安，豈知一個姓李的師父偏偏不服氣，在路上截殺他們四個人，李師父也死了。他死了不打緊，逃走了一個代表，今早他們便大舉來襲。我等已保護著閻爺回城，毫不知情。閻爺一怒之下只好放手一拼了。」

　　麻面虎接口道：「斑兄的朋友眾多，黑白道全有交情，他的消息也令閻爺下定決心周旋到底。」

　　「斑兄，是何消息可令閻爺不計後果？」中海問。

　　斑成略一沉吟，說：「是這樣的。十月中旬，龍虎風雲會的外主壇被龍兄所毀。不久，河南突有前代宇內三大高手的長春子出現，籌組英雄會，公然宣佈與龍虎風雲會為敵。因此，龍虎風雲會的人陸續撤入四川，顯然對英雄會十分忌憚。上月中，英雄會已傳出消息，要入川和龍虎風雲會決一死戰的。按行程，至遲在半月後，也就是明年春正，英雄會的豪傑便可趕來，只消挺過這段時日，便不怕龍虎風雲的惡賊了。」

　　中海忍不住沉聲道：「龍虎風雲會暗中撐腰的人物，正是長春子老雜毛，如果等英雄會的人入川了，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什麼？」所有的人都驚跳起來。

　　中海淡淡一笑，說：「在下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情，信不信悉從尊便。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目下諸位可否立即向西山天狐谷進兵？」

　　「這樣吧，咱們何不先往永興場走走？」神鷹說。

　　「好，咱們前往接應大哥他們。」白象站起說。

　　斑成也離座說：「城中的事，白晝盡可放心，兄弟和諸位一行。」

　　六個人帶了二十餘名手下，急急出城而去。

　　同一期間，湖海散人和小襄王一群人，早已由合州捨舟就陸，向定遠飛趕。他們已接到急報，全力趕來。

　　也在同一期間，長春子正帶了英雄會四十餘名高手名宿，快馬加鞭趕向夷陵州，要在夷陵州乘船入川。

　　天玄劍一群人，卻在施州衛附近，黑旗令主的黑旗盟所在地，焦急的找尋中海的下落。兩個多月以來，中海的消息如石沉大海，他們怎不焦急？

　　至於龍虎風雲會的會主，會中的人只知他已到了湖廣。其實，他早已潛返四川，正暗中安排毒謀佈置天羅地網，準備擒龍伏虎。

　　小襄王父子，亦在傾全力找尋大地之龍，經過兩個月來的奔波，不得不宣告失敗，這次應召返川的，做夢也未料到他們所全力找尋的大地之龍，已比他們早一天入川了。

　　金刀無敵范鵬派出請求救兵的人，共計十數名之多，黃老四只是其中之一而已。由於他不知會主已潛返四川，還想將擒來的報應神費浩戒送湖廣，交由會主發落哩。

　　派出的人在合州碰上小襄王父子一群人，說出費浩的事。小襄王父子連忙捨舟就陸趕來，要將費浩接走。小襄王是會主的門人，卻也不知道會主的行蹤。同時，他知道木蓮花苑的人對會主是如何的重要，深怕被人趕先一步將人救走，所以火速趕來。

　　白象舒仁領先出城，中海和神鷹並肩而行，後面是斑成和厲豹祝和，其他的人在後緊跟，出城撲奔永興場。

　　永興場距縣城約有六七里，西面便是西山山區，場址建在一座小霸下，約有六七十戶人家，山區附近幾座村莊的趕場所在地，每逢三八九日，這兒便形成一座小市場，但因距縣城太近，所以交易量並不大。

　　他們來晚了，永興場龍虎風雲會的賊人已經退入山區，四猛獸也已帶著人追入山區去了。

　　永興場留有眼線，指引著白象一群人趕入山中。中海留意附近小徑上的景物，一面向神鷹問：「項兄，這兒到天狐谷還有多遠？」

　　「遠著呢，樵徑繞山曲折而行，算路程約有二十里左右。」

　　「難道說，諸位要追到天狐谷不成？」中海問。

　　「我們不到三十個人，怎敢到天狐谷？」

　　「那……」

　　「人熊熊大哥追賊入山，他會知道相機行事的，如果所料不差，可能已將賊人困在前面三里地的流水崖附近。那兒是一座絕地，只消腳程快的人趕先一步，繞到崖西將唯一的出路堵死，那就好辦了哩。」

第三十二章　龍虎鬥猛獸

　　中海側耳傾聽片刻，說：「不對，前面三里左右沒有人聲，只有罡風掠枝的呼嘯，貴伴不在前面。」

　　「不會吧？熊大哥臨行時還曾說過，目下不是掃庭犁穴的時候，絕不會追過流水崖的。」

　　「他帶了多少人？」

　　「三十餘名，全是相當了得的高手。」

　　「要是天狐谷的惡賊趕來聲援……」

　　「哎呀！」神鷹驚叫起來。

　　「怎麼了？」前面的白象扭頭問。

　　神鷹站住了，變色的說：「熊大哥追入山區，該已有兩個時辰了，假使天狐谷的惡賊大批出動，他們……」

　　這時，他們處身在山麓的狹谷，兩側是不大峻陡的山坡，枯草叢生，碎石散在坡上。小山自山腰起，松檜向上逐漸延伸，形成濃密的森林。山腰以下，叢生著砍伐得只剩三兩尺樹樁。

　　白象也猛然醒悟，向引路的眼線急問：「沈師父，他們追入山區多久了。」

　　沈師父抬頭看看天色，說：「大概有一個時辰，熊爺因為追逐大急，並未留下任何交代，只派在下留在永興場招呼。」

　　「有多少人逃掉了？」

　　「有十餘名，其中有宇文仲那惡賊。」

　　中海突然大聲叫：「且慢，前面有人。」

　　所有的人間聲都停下了。中海解掉腰帶，解掉皮襖下方的四枚絆扣，以便採取襖內的飛刀。

　　白象並未被中海的叫聲分心，繼續向沈師父問：「他們是由這條路追入的麼？」

　　「是的，瞧，路右面那條樹樁，不是留有熊爺的暗記麼？」

　　路右面的一株樹樁上，有人用刀劍一類利器，砍了一個斜十字，砍痕鮮明。

　　中海向前走，全神戒留。神鷹和厲豹在後面跟隨，神色有點不以為然。

　　中海到了前面路左的及腰枯草叢前站住了，冷冷地說：「老兄，出來吧，草裏面是躲不住的。」

　　兩丈外枯草叢中，突然站起一個村失，狂叫道：「大爺們饒命，饒……」

　　神鷹飛躍而至，一見對方並未攜帶兵器，心中一寬，冷笑道：「是前面西山樵夫的僕人，不是個好東西。說，小子，不久前有一群人經過此地，目下到何處去了？」

　　村夫向北一指，驚恐地說：「從……從那兒走了，有……有兩群人，像……像是械鬥。」

　　「多久的事？」

　　「不……不過一盞茶的時光。」

　　「你那老不死的主人目下可在家中？」

　　「在，但……但小的並……並未返家，不知其詳。」

　　神鷹將村夫一推，說：「走，帶路。」

　　「帶……帶到何處？」村夫莫名其妙地問。

　　「去找械鬥的兩群人。」神鷹冷冷地答。

　　「咦！小……的小的怎知道他們到……到何處去了？他們像是會飛的人，一跳兩三丈，小的委實害……害怕。」

　　中海舉步向前走，一面說：「項兄，這人不會武功，不必為難他了。」

　　神鷹點頭，陰森森地說：「不錯，為難他也沒有用。」他的神色無法看見，他向後打手式，中海更難發現。

　　白象舒仁領先搶前，一面向後面的人叫：「諸位小心戒備，咱們先到西山樵夫的草屋看看，避免再深入，到那兒再派人探聽消息。屈四弟，咱們兩人先走一步。」

　　他和麻面虎剛越過中海，後面便發生了變化。

　　中海一面走，一面察看小徑兩側的人獸遺痕，突聽後面「哎」一聲慘叫，扭頭一看，大怒道：「可惡！你們幹什麼？」

　　他正待回頭衝上，神鷹已伸手虛攔，說：「龍兄，不必大驚小怪，咱們如不殺之滅口，麻煩得緊呢。」

　　先前被搜出的村夫，已被一名師父一刀砍掉半邊腦袋，想救已來不及了。中海無名火起，厲聲說道：「什麼話？你們隨隨便便殺人，天理何在？剛才你還說他是西山樵夫的人，既然不是龍虎風雲會的惡賊，為何殺他？」

　　神鷹嘻嘻笑，若無其事地說：「殺幾個人小事一件，龍兄何必認真呢？那西山樵夫姓夏，霸佔了這一帶山林，賣柴為生。他砍柴砍得絕，瞧，這附近的大樹樁，全是他砍倒的，養了三個僕人，不許別處的人到這一帶打柴放牧，不是好人。咱們如不殺他滅口，他很可能被龍虎風雲會的人利用，斷了咱們的退路，豈不危險？」

　　「你是說，殺幾個人小事一件？」中海切齒問。

　　「咦！龍兄怎地慈悲起來了？」神鷹發覺事態嚴重，懷有戒心地問。

　　中海臉色很難看，扭頭向斑成問：「斑兄，你是官府執法的人，人命關天，足下該如何處理這件事？」

　　斑成搖搖頭，輕鬆地說：「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只好說他是龍虎風雲會黨羽便成。昨晚閻爺農莊被焚，死了二十七名保鏢和家僕，走散了六十名家奴。縣下爺已經傳下手諭，對龍虎風雲會的人，一律格殺勿論。」

　　「似他並非龍虎風雲會的人，你老兄也知道不是的。」

　　「龍兄，不必認真……」

　　「什麼？人命居然不必認真。這人是在下發現的，我雖不殺伯仁……」

　　「龍兄，請聽我說。」神鷹毫無悔意地接口，接著說：「為了咱們自己的安全著想，冤殺一個人何必小題大做？平常得緊。這人已經死了，一無苦主，二無親人……」

　　「住口，怎麼說你也不該濫殺無辜。你說他一無苦主，二無親人，但殺人的事人人可管。」中海大叫。

　　「這……這……」

　　中海一把拉住斑成，沉聲道：「斑兄，你得管，在下控告項義濫殺無辜……」

　　斑成扔手掙脫中海的手，不悅地說：「龍兄，你是江湖人，難道不知事麼？事不關己不勞心，死幾個人何必大驚小怪呢？你認為閻爺今天的地位是天上掉下來的嗎？你錯了，數十年來，他不知道除掉多少敢於反對他的人，假使每一件人命官司都有人管，閻爺豈配稱定遠閻王？算啦！我斑成……」

　　「你斑成大概曾經得過不少好處，是麼？」中海憤然接口。

　　斑成臉上居然會紅，訕訕地說：「無所謂好處，俸銀養不活妻兒也是真的。」

　　中海不願再和這些傢伙理論，走向屍體，向眾人說：「在下不屑與諸位同行，休管龍某的事。」

　　「龍兄，你……」神鷹驚問。

　　「咱們各行其事，在下要掩埋了這位冤死的朋友。」

　　麻面虎怪眼一翻，不耐地大叫道：「老五，何必和他囉嗦？少了他，咱們難道就辦不成事不成？去他娘的！咱們走。」

　　斑成心中有愧，不悅地叫：「屈兄，不許口出不遜。龍兄是俠義英雄，看不慣咱們的所作所為和一些……」

　　「哼！什麼俠義英雄？見鬼！了不起是個殺官犯案的亡命之徒，有什麼不得了？臭美！」麻面虎怪聲怪氣地叫。

　　中海大怒，踏前一步。

　　麻面虎冷笑一聲，搶先撤下他腰帶上的雙刃斧。

　　厲豹一聲冷哼，也撤下了九環刀。

　　除了斑成，所有的人四面散開，撤兵刃戒備，虎視眈眈，劍拔弩張，情勢險惡。

　　神鷹揚了揚鐵鷹爪，冷冷地說：「姓龍的，你最好識相些。咱們並不寄望你能幫咱們多少忙，當然也不喜歡閣下管咱們的閒事。」

　　「宰了他。」有人大叫。

　　中海冷笑一聲，俯身抱起村夫的屍體，冷冷地說：「誰想死，請上。話可說在前面，龍某不是好殺的人，但誰要是起意想要在下的命，他必須死！」

　　說完，轉身向山坡上走去。

　　迎面站著一名大漢，揚刀大喝道：「站住！沒叫你走，不許離開。」

　　中海冷冷一笑，向前走，叱道：「讓路，聽見沒有？」

　　大漢打一冷顫，情不自禁的側移三步。但等中海通過之後他似乎感到臉上無光，單刀一揚，搶上舉刀作勢瞄向中海的後頸，正待砍出。

　　中海倏然轉身，虎目中神光熠熠。

　　大漢如見鬼魅，急急收刀暴退。

　　中海掃視了眾人一眼，然後徐徐轉身，大踏步向十丈外的一座土坑走去。

　　人的名，樹的影，大地之龍的名號，足以鎮住這些人，他們人雖多，依然不敢妄動。所有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搶先動手。中海冷靜的神色，令他們悚然而驚。

　　斑成吁出一口長氣，低聲說：「走吧！咱們接應熊老大要緊，這次消息，恐怕……怕是凶多吉少哩！」

　　神鷹收了鐵鷹爪，急急地說：「是啊！咱們趕兩步……」

　　話未完，右面山腰密林中突然傳來一聲震天長笑，哈哈之聲震耳欲聾。山高不過百十丈，山腰距小徑不足半里，發笑的人中氣充沛，顯然是了不起的內家高手。

　　眾人大吃一驚，抬頭一看，一個個感到頭皮發炸，心中發冷。

　　松林前，一個個勁裝人影徐徐現身，看光景，不下四十人之多。其中有二十名大漢，高舉著一根樹枝，枝上端倒吊著一具屍體，屍體渾身一絲不掛，遍體血污，肚腹上插著屍體生前所用的兵刃，令人看去倍增恐懼。

　　「龍虎風雲！」叫聲如乍雷狂震，一字一響，動人心弦。

　　隨著叫吼聲，左面山腰出現了四十餘名白袍怪人。這些人全戴了白頭罩，只露出一雙怪眼，頰兩側用朱漆繪了龍形圖案或虎形圖案，簡單幾筆，居然神似，白袍曳地，大袖飄飄，背上繫了各式兵刃站在草木間，這些人像是從陰曹地府出來的鬼怪幽靈，十分搶目，令人見了汗毛直豎，渾身發冷，恐怖的感覺光臨，不由眾人不驚。

　　白象舒仁臉色變青，恐怖地叫道：「糟了！熊老大完了！咱們已深陷死境。」

　　「向外突圍，快走。」神鷹悚然地叫。

　　斑成臉色泛灰，渾身顫抖地說：「完了，他們的會主到了，如想突圍，勢比登天還難。」

　　後面退路的山嘴旁，有勁裝人影出現。前面小徑轉角處，也有人冷然屹立。

　　厲豹找出九環刀，咬牙道：「咱們仍可一拼，結陣。」

　　三十餘人立即結成三個圓陣，居然甚有章法，由斑成帶了五個人居間策應，嚴陣以待。

　　右面高舉屍體的人，排成一列一步步向下走。中間，是二十餘名勁裝老少，陰森森地向下移。

　　左面的白袍怪人也向下走，但相距二十餘丈便止步不進，居高臨下注視著下面的人，屹立不動。

　　正在挖坑掩埋屍體的中海，心中凜然，但不想走，好不容易等到這一天，他怎肯撤走？十丈外斑成所說的話，他聽得真切，如果真是龍虎風雲會的會主來了，他必須會一會這個宇內聞名的江湖神秘客，揭開毒娘子的廬山真面目。

　　大敵當前，高手雲集，他居然毫無怯念，委實難能可貴。他對自己的藝業深具自信，兩個多月前他能力鬥擒龍客和玉麒麟，敢和湖海散人一拼，經過兩個月來船上的苦練，參悟了電劍心訣的玄奧手法，進境驚人，他沒有懼怕的理由。這一帶地勢不平，短樹樁星羅棋佈，對方如想一擁而上，事實有困難，只消圍攻的人有先有後，他自信對方不易將他困住，有足夠的空間讓他施展，要脫身並非不可能。

　　經過無數次出生入死的搏鬥，他已經可以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緒，膽氣超人，無畏無懼，雖則事後回想時他也曾感到恐懼和不安，但臨鬥時他便會一無所懼，全心全意為保護生命而鬥，拋除一切雜念頭，奮勇一拼。

　　危機來了，他開始定下心神，面對逐漸迫近的強敵，他起初發現危機時的一些恐懼念頭，也漸漸地消失。等到人群到了十丈外，他的少許緊張意識已完全消逝了。

　　置之死地而後生，這是他對生死的看法。

　　他一面用樹枝撥土掩埋屍體，一面凝神戒備。

　　他所站立處是路左的山坡，上面十餘丈，白袍怪人迎風而立，不言不動。

　　下面十丈，是結陣以待的四猛獸。對面的人群已經到了四猛獸上方十餘丈，徐徐止步。

　　中間二十餘名勁裝老少中，有迷魂門的公孫大嫂在內，她身旁站著她的丈夫離魂一劍公孫良，也就是到盛源糧行報訊失風被趕走的人。

　　中海還認識兩個人，那就是龍虎風雲會打入黑旗盟臥底的湘西譚家兄弟。這兩人在遂平被中海打傷，幾乎丟掉老命。

　　中海正在掩埋屍體，故意避開眾人的視線。同時，他已經換了裝束，公孫良夫婦和譚家兄弟一時還認不出他的身分。看到譚家兄弟，中海心中暗喜，心說：「妙啊！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滿以為黑旗令主那群人已經失了蹤，原來還有人留下哩！等會兒找譚家兄弟討消息，大概他們不會令我失望的。」

　　他發覺上面的白袍人全用陰森森的目光向他注視，似乎所有的目光，全向他集中射來。在這種險惡的生死關頭中，只有他一個人毫不理會身外的變化，仍然沉著地掩埋屍體，難怪會引起白袍人群的注意。

　　對面的人叢中，走出一個鼠目大漢，降下三丈餘，站住叉腰大吼道：「八猛獸已死了四個，你們還不認命丟兵刃聽候處置麼？」

　　厲豹大踏步而出，切齒叫：「宇文仲，你下來，咱們拼個你死我活。」

　　「你們已進了網入了羅，還敢發橫？說，投不投降？」宇文仲叫。

　　「只有死的八猛獸，沒有投降的厲豹祝和。」

　　人叢中爆出一聲狂笑，有人喝道：「宇文仲，退回來，慢慢收拾他們。將屍體拋下。」

　　宇文仲應聲退回原位，接著，吊在樹上的屍體一個個向下拋，順坡滑滾而下。

　　先前發令的人，是個背繫金刀的花甲老人，相貌威猛，雄壯如獅。他就是順慶府分壇的分壇主，金刀無敵范鵬，厚背金刀重有三十二斤，在四川大名鼎鼎。他等屍體拋完後狂笑道：「你們聽了，閻老狗的金銀財寶必須全部交出，你們也得死。路北山嘴下挖了一個大坑，那就是替你們準備好的埋骨之地。除非你們投降，答應返回閻家作內應，不然……哈哈哈哈！不用范某再說了。至於那位姓斑的他必須死，本會不要官府的鷹犬。你出來，宇文兄弟，去砍掉他的腦袋來做溺器。」

　　斑成已無路可走，撤下蜈蚣鉤走出，冷笑道：「姓斑的很幸運，腦袋居然還有人垂青哩！宇文仲不知閣下的毒刀利是不利？」

　　宇文仲往下走，撤下藍光閃閃的單刀，笑道：「在下的腿快，刀上塗了天蜈毒，反正你跑也跑不了，等會見你便知道毒刀利是不利了。姓斑的，你是官府和地方惡霸的雙重走狗，我相信昨晚閻老狗的毒計定是你這廝促成的。大概你做夢也未料到本會的會主會突然在今晨到達，自以為消息靈通，所以膽敢興風作浪，火焚我的永興場秘室。今天大爺要剁你一千刀，方消心頭之恨……」

　　驀地，路北面山嘴下的人傳出叫聲，一個聲如洪鐘的嗓子大喝道：「讓路！」

　　所有的目光，全被喝聲所吸引，中海心中一動，也向人聲傳來處看去。

　　神鷹臉色一變，低叫道：「老天！西山樵夫竟然是隱世高人。糟了！咱們竟殺了他的僕人。」

　　半里外的山嘴下，一群勁裝大漢攔住一個鬚眉皆白，手執一根鬼頭銅杖的老村夫。鬼頭銅杖黃光閃閃，首尾皆有豆大的金色小孔排列成三圈。他身後，兩名村夫橫持一根朱紅色三尺九環鞭，紅芒耀目。

　　攔路的十餘名大漢不讓路，為首的人大喝道：「老不死，退回去！難道你不想活了。」

　　怪老人冷哼一聲，杖首徐徐下降。

　　左面山坡的白袍人中，突傳出尖厲刺耳的叫聲。

　　「周香主，讓路。」

　　可是，聲音傳到，劇變已生，讓路的三名大漢不知怎地，突然向前仆倒。大漢距怪老人約有兩丈竟然莫名其妙地倒了。

　　怪老人舉步便走，兩名僕人緊隨在後。眾大漢正待擁上，白袍人叫聲恰於此時傳到，他們只好讓路，七手八腳的搶救倒地的同伴。

　　怪老人健步如飛，向鬥場掠來，一面沉喝道：「在老夫隱居之地，不許任何人撒野殺人，都給我怏滾！」

　　先前發令的白袍人向右方舉手一招，招來了一個白袍人，低聲交代幾句話，那人立即脫下頭罩，向下迎去。

　　中海一怔，忖道：「我的天，怎麼會是他？」

　　脫下頭罩的白袍人鬚眉皆白，赫然是隱叟鄧公明。假使他不是親眼看到，任何人也無法令他相信這是事實。隱叟不但是天玄劍的知交好友，更曾經與天玄劍聯手殺入麒麟山莊。隱叟為了尋找被脅迫捕走的乃弟鄧公皓，火化山莊出力最大，是龍虎風雲會的死對頭，怎麼會在短短的兩個月中，竟然變節投入龍虎風雲會的會主手下了？」

　　隱叟向下走，幸而相距甚遠，在他身右十餘丈越過，並未向他注視。他也俯身故意堆土，避免與隱叟的目光相觸，暗中一咬牙，替天玄劍擔下了重重的心事。隱叟原在天玄劍的身邊，這時既然已變節投敵，那麼，天玄劍豈不糟了？他真不敢往下想。

　　鬥場靜寂，所有的目光，俱皆注視著急掠而來的西山樵夫主僕。

　　隱叟先一步到達山下小徑，等候西山樵夫。

　　中海掩埋屍體的事，行將完工。

　　寒風凜凜，枯草敗葉隨風飛舞，滿目蒼涼簫索的冬日山野，令人感到寒意更濃。

　　隱叟迎著陰沉沉趕來的西山樵夫長揖為禮，笑道：「孟老，還記得鄧某麼？三十餘載久違，孟老容光依舊，真是可喜可賀。」

　　西山樵夫訝然打量許久，接著臉露喜色，上前把臂拍胸又拍肩，喜悅地叫：「噢，原來是你，三十年不見，老弟你的鬚眉全白了，真是歲月不饒人，一向可好？尊夫人……」

　　「多承垂注，老伴尚稱健朗，孟老不在南荒，怎麼到川中做起樵夫來了？」隱叟笑問。

　　西山樵夫吁口長氣，說：「一言難盡，總之，南荒今日已不復往昔先景，老朽亦年老體衰，只好遷地為良，在這兒隱居，畢竟比南荒要好得多。所謂落葉歸根，老朽總算是中原人，埋骨故土，也算是不忘本哪！」

　　「孟老難道依然是獨身不成？」

　　「老弟你該明白，我所練的九轉玄功，是不能不獨身的。老弟，你的同伴都是些什麼人？」

　　「孟老難道不知崛起江湖不久雄霸天下的龍虎風雲會？」

　　西山樵夫搖搖頭，說：「老朽已不過問江湖事，從不過問居所以外的事情。你是該會的什麼人？」

　　「小弟只算是該會的客席。」

　　「會主是誰？」

　　隱叟向上一指，說：「中間那位稍高些的白袍人，便是會主。」

　　「你們在這兒有何貴幹？」

　　「和定遠的惡霸算賬。」

　　「但……老朽的左近，怎能容人騷擾？日後傳出江湖，我南荒鬼魔單孟明還有臉活著麼？」

　　隱叟賠笑道：「孟老，敝會主事先並不知道你老人家在這兒隱居，如果早知道孟老化名西山樵夫在這兒避塵，天膽也不敢在這兒打擾孟老的安靜。敝會主適才看到孟老的兵刃，方知大事不妙……」

　　「他既然認出老朽是誰，為何仍敢大剌剌地故作神秘，不下來以真面目和我相見？」西山樵夫不悅地問。

　　「敝會主不是故作神秘，而是事非得已。敝會的會眾，全是來自天南地北的三山五嶽好漢，為保持會主的尊嚴，不能以真面目和會眾相見，尚請孟老見諒。敝會主知道小弟與孟老的交情，因此著小弟向你老人家問好，並請恕敝會的會眾打擾之罪。」

　　西山冷冷地向上注視片刻，久久方說：「看來，貴會主像是個善用心計，善用權謀的奸雄大豪，但不知老朽認識他麼？」

　　「孟老乃是早年魔道中頂尖兒高手，與白道中所謂宇內三大高人齊名。敝會主出道太晚，他久仰孟老的大名，孟老卻不認識他。他已向小弟表示，不久將親自登門拜望，著小弟先向孟老請安。」

　　西山樵夫搖搖頭，冷漠地說：「拜望倒不必了，老朽不接見任何江湖人，他來了將自找無趣。沖著你我的交情，我不追究今天的事，叫貴會主火速的將人帶走，休在老朽的居土內染血腥，老朽一生殺人大多，晚年對血腥生膩了。」

　　隱叟臉現焦急的神色，說：「孟老，如果讓他們撤出，他們外面有大批官兵接應……」

　　「你是說，對方有官兵接應？」西山樵夫搶著問。

　　「是的……」

　　「他說謊！」不遠處的斑成大叫。

　　「這人就是定遠縣首屈一指的巡檢大人。」隱叟笑答。

　　西山樵夫向雙方注視片刻，說：「老弟，對你老弟的要求，老朽無法拒絕……」

　　「謝謝你，孟老。」隱叟搶著答。

　　西山樵夫一怔，惑然道：「老弟，今天這件事我並未答應……」

　　「尚請孟老俯允。」

　　西山樵失無可奈何地點頭，沉重地說：「好吧，我答應你，但有言在先，去告訴貴會主，不許倚眾群毆，一比一公平一決，我看不慣倚多為勝。」

　　中海拍掉手上的泥土，往下走，忍不住接口道：「好一個公平一決，龍虎風雲會高手如雲，全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名宿，而閻府的人只是些二流的人物，他們還有活命的機會麼？」

　　他之挺身而出，並不完全為了斑成一群人著想，反正龍虎風雲會的人絕不會放過他，他該為自己打算，在眾多高手圍攻之下，很難保證他能全身而退。這位西山樵夫赫然是早年四大魔君的南荒鬼魔單孟明，在四位魔君中名列第二。早年，宇內三大高手以四絕秀士為首，是白道英雄的代表人物。魔道中，則以恬蒼冥魔為首，在江湖橫行，與白道名宿作殊死鬥，直至彼此進入暮年，方先後退出江湖隱世潛修。四大魔君中，數十年來音訊全無，許久沒有人再提起這四個武林朋友聞名喪膽的人物了。

　　傳聞上說，他們早已不在人世啦！想不到南荒鬼魔卻在這小小的西山做了樵夫。

　　中海對早年的高手名宿陌生得緊，雖略有風聞，卻不曾親見過他們的所作所為，對他們曾在武林的奇蹟遺聞，並不完全相信。聽南荒鬼魔的語氣，並不如傳言中的可怕，所以他挺身而出，希望能解決當前的危局。

　　南荒鬼魔瞥了他一眼，冷冷地問：「你是誰？小小年紀，好沒規矩，這裏那有你說話的餘地？」

　　中海向隱叟一指，說：「小可是誰，這位鄧老知道。」

　　隱叟目不轉瞬地注視著他，搖頭道：「年青人，老朽並不認識你。」

　　中海一怔，暗說：「是不是他打入了龍虎風雲會的臥底，故意假裝不認識我？那晚火焚麒麟山莊他曾以真面目出現，難道龍虎風雲會的人是死的，不曾認出他的廬山真面目來？如果小襄王父子趕來，那他的處境危險極了。」

　　遠處的斑成落井下石，高叫道：「他就是大地之龍，龍虎風雲會的死對頭。」

　　他這一叫不打緊，全場立時不住地騷動起來。坡上的白袍人中，有五個人緩緩舉步而下。

　　情勢一緊，氣氛沉重。

　　南荒鬼魔向後退，向隱叟道：「老弟，務請置身事外，老朽不希望捲入事中。記住老朽的話，公平一決。」

　　「小弟理會得，多蒙成全，容後圖報。」隱叟行禮道謝。

　　白袍五個人一到，一字排開。中間那人中等身材，除了一雙大眼，看不到身軀的任何部分。那雙大眼黑白分明，但眼神陰森銳利，看得人心中發寒。背上繫著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寶石金絲劍穗迎風飄舞。頭罩兩頰間，左繡金龍，右繡朱虎。白長袍比其他的人多鑲了一道金色花邊，一看便知與眾不同。

　　左右兩人身材稍矮，但外側兩人卻甚為高大健壯，五個人站成一列，高矮之間倒還相稱。

　　「你就是大地之龍？」中間的白袍人用尖厲的聲音問。

　　「你就是龍虎風雲會的會主？」中海傲然地反問。

　　「住口！你怎敢發間？」左外側的高大白袍人大喝，聲如乍雷，嗓子驚人的洪亮。

　　中海暗作戒備，冷笑道：「在下為何不敢？如果怕事，我大地之龍豈敢和貴會論短長？別大呼小叫的了，你嚇不倒我大地之龍的。」

　　「小子該死！」白袍人大怒地叫，踏出一步。

　　「護法稍安勿躁。」中間白袍人低叱。

　　「是，屬下遵命。」大怒的白袍人躬身答。

　　隱叟退在一旁，欠身道：「啟稟會主，單前輩……」

　　「單前輩適才的話，本會主聽見了，一切依他，讓這些人死得心服口服。」會主冷厲地說。

　　隱叟欠身後退，閃在一旁，低聲道：「這個大地之龍……」

　　「本會主自有主意，你退至一旁。」

　　隱叟欠身告退，瞥了中海一眼，站在一旁。

　　會主的冷冷厲眼神，緊盯住中海雙目，冷冷地說：「大地之龍，你的膽氣委實令人佩服。」

　　「好說好說，在下深感榮幸。」中海泰然地答。

　　「半年來，你殺了本會多少人，你好狠的手段。」

　　「殺了多少，在下已記不清。貴會的人，陰狠毒辣無所不為，人人皆可殺，在下自問尚不夠狠。」

　　「你入川是為了追蹤本會主而來的麼？」

　　「就算是吧。」

　　「你怎知道本會主今天到達的？」

　　「這是題外的話，在下已經和你幸會了。」

　　「你能接得下本會多少人？」

　　「在下想領教你的藝業，你敢賜教麼？」中海傲然地叫陣。

　　「你年歲太輕，還不配與本會主動手。」

　　中海哈哈大笑，笑完說：「貴會內外二主壇的壇主，在下都領教過了，如此而已。」

　　「本會之中比兩位壇主藝業高明的人，車載斗量。」

　　「連湖海散人也不過爾爾。」

　　會主眼神一變，厲聲問：「你指那一個湖海散人？」

　　中海冷冷一笑，大聲說：「毒娘子，你何必裝腔作勢？貴會的底細……」

　　「淳于護法，拿下他。」會主厲吼。

　　先前發怒的白袍人大吼一聲，飛步搶出。

　　「毒娘子」三個字出口，所有的會眾先是大吃一驚，接著議論紛紛，一個個交頭接耳，騷動不已。

　　中海舌綻春雷，大喝道：「且慢，在下還有話說。」

　　淳于護法卻不聽他的，一聲長嘯，拔劍出鞘，劍動風雷驟發，一劍點出。

　　中海拔劍在手，左閃兩步，淳于護法人隨劍轉，攻出第二招。中海拔劍接招，輕搭來劍。

　　「喳！」淳于護法大喝一聲，劍法一變，但見劍影如山，漫天徹地向中海攻擊。這才是他的真才實學，變化之快，駭人聽聞，一陣兇猛無比的搶攻，把中海逼退了兩丈餘，仍未能搶回主動。

　　中海被對方一陣突如其來的狂攻所逼，先機已失。但他沉得住氣，六合如一全神運劍自保，用如意身法在對方狂風暴雨似的兇猛劍招中出沒，小心的避免和對方的劍撞擊。他感到對方的劍出奇的凌厲，居然有推送吸迫的神奇潛力之勁，如在兩月前，他自問根本無法施展神奧的劍術，但目下不同了，兩月來他內力大進，追電劍已可不受對方的渾雄劍氣所支配了。

　　他知道對方了得，要用智取，大敵當前，他在等機會，不妄發招，務必保全精力，一擊不中寧可不發，明示怯念，暗中在準備行雷霆一擊。

　　激鬥一起，人聲倏止，惡賊們全神注視著鬥場，要看看一再給與他們沉重打擊的大地之龍，究竟有何驚人藝業。只看了片刻，他們大為寬心，看中海那種不敢接招手忙腳亂的神情，他們心中一寬，也相當失望。

　　淳于護法連攻十餘招，迫進了兩丈餘，心中戒念盡消，一面進招一面狂笑道：「小輩，想不到你竟是這種材料，江湖傳言未免太誇大了些，著著！著！」

　　最後一聲叱喝，氣吞河嶽地放膽搶入，招出「月落星沉」，幻化出一重劍網逕自向下罩去。

　　中海就在等他放膽搶攻，不退反進，迎上反擊了。

　　南荒鬼魔突然搖搖頭，叫道：「強弩之末，小心中宮。」

　　「錚」一聲暴響，淳于護法的劍被中海的劍架開，劍尖從中海的右耳外側掠過。

　　中海的劍倏吞忽吐，紫虹一閃，人影立上。

　　「啊……」淳于護法狂叫一聲，上身向上一挺，身軀仍向前衝，「噹」一聲長劍墜地。

　　中海人化狂風，拔劍側躍，劍尖血跡斑斑。他吸入一口長氣，向南荒鬼魔叫道：「老前輩，你到底幫誰？不主持公道了？」

　　淳于護法胸口血如泉湧，白袍上殷紅一片，吁出一口長氣，跌入搶出的一名白袍人手中，喃喃地說：「你……我好恨，一時大意，含……恨九……九泉……」

　　身材略矮的一名白袍人飛撲而上，劍似驚虹飛射而至。

　　中海一聲沉喝，一劍疾揮，快！快如電光一閃。

　　「錚」劍鳴雲耳，兩人各向側飄退三步。

　　南荒鬼魔大喝道：「不許乘人之危，讓他喘口氣。」

　　會主向隱叟舉手一揮，隱叟奔向前向南荒鬼魔行禮道：「孟老，請沖著小弟薄面，放手不管，感激不盡。」

　　中海變色喝道：「姓鄧的，你到底是誰？」

　　隱叟愕然，困惑地說：「咦！你問老夫是誰？廢話！」

　　南荒鬼魔一咬牙，向隱叟道：「好，老朽不管，從今後咱們恩怨兩消，彼此不久誰的情，不必來找我，咱們永不再見了。」

　　說完，扭頭便走，去勢如勁矢離弦。兩名僕人銜尾急掠，三人冉冉而去。

　　隱叟搖頭苦笑，退在一旁。但在神色間，卻微露喜意。

　　會主舉手一揮，發出一聲怪嘯。

　　四面八方人群合圍，惡鬥將起。

　　八名白袍人向中海圍住，八劍齊舉。

　　會主大袖一揮，示意合圍的人暫勿動手，向中海冷冷一笑，沉聲道：「大地之龍，本會主留給你兩條路走。」

　　中海已橫了心，冷冷地問：「你的意思是群毆，逼在下走路？」

　　「本會從不放過與本會為敵的人，群毆亦未嘗不可。」

　　「你說的兩條路，可否說來聽聽？」

　　「其一，你死，其二，你投降本會，本會主重用你。」

　　「哈哈哈哈！要龍某在你的裙下屈伏？毒娘子，你死了這條心吧。你聽我說，木蓮花苑已被你所毀，你的氣早該消了，何必替長春子賣命？等到長春子……」

　　「住口！你說什麼？誰是毒娘子，長春子來著？」

　　中海大笑，朗聲叫：「知道你是毒娘子的人，不止在下一人，你何必……」

　　會主突然拉掉頭罩，現出本來面目，赫然是個鬚眉全白鷹目勾鼻的老人。他從容帶回頭罩，冷冷地問：「你說誰是毒娘子？」

　　中海吃了一驚，抽口冷氣自語道：「難……難道濟慈兄的遺書有……有假？這……這……」

　　「你走那一條路？」會主再問。

　　「在下殺了貴會不少人，你還能重用我麼？」中海定下神問。

　　「本會用人的宗旨是既往不咎。」

　　龍虎風雲會的會主不是毒娘子，中海感到意外，也極感失望，受騙的感覺油然而生，疑雲大起，弄不清吳濟慈的遺書所說的事是真是假。因此一來，他對長春子是否真如遺書上所說的乃是幕後主持人身分，也起了懷疑。

　　他的信心開始動搖，但與風雲會誓不兩立的立場卻毫無改變，定下心神留意四周的形勢，決定先脫身再說。目下情勢不利，在強敵環伺受制於人的形勢中談判，是不會有結果的。他一面暗中相度突圍的方向，一面答道：「條件倒挺優厚，可是對龍某卻大大的不利。同時，龍某並不打算加入任何兇暴殘忍為禍江湖的幫會做走狗。」

　　「你已別無選擇，本會主對你已是夠寬大的了。」

　　「閣下的話很動聽，但在下得考慮考慮。請教，能將閣下的真名號見告麼？」

　　「不行，本會主從不向人明示真名號，今天讓你看到本會主的廬山真面，已是異數了。」

　　中海已決定了突圍的方向，但仍試地探問：「要龍某加入貴會不難，但須依龍某一個條件。」

　　「加入本會的人，沒有條件討價還價。但本會主給你一次恩典，可以說來聽聽，看本會主是否能接受。」

　　中海淡淡一笑，泰然地說：「條件十分簡單，只怕閣下無法接受。」

　　「說。」會主沉喝，大眼中厲光閃閃。

　　「龍虎風雲會今後放棄殘殺武林同道的暴行，不可用毒藥控制會中的會友，閣下能辦得到麼。」

　　「你是說，要本會主放棄權勢？」

　　中海點點頭，一字一吐地說：「正是此意。」

　　「豈有此理！」會主沉喝，眼中殺機怒湧。

　　中海知道說服的希望已成泡影，不能再拖了，苦笑道：「要一個沉迷權勢夢中的人放棄權勢，不啻難似登天，握有權勢的人，除非死了，不然一息猶存，便不會輕易放棄的。閣下，龍某也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主見。」

　　「你的意思是選擇死路了？」

　　「不見得，閣下未免言之過早，但附近的人中，確有人非死不可，也許閣下也在其中。接招！」

　　最後一聲沉喝，追電劍風雷乍起，紫虹突然飛射。

　　「咔」一名白袍人發出了震天大吼。

　　怏！如同電光一閃，合圍的其他七名白袍人尚來不及動手，中海已脫出重圍，身法之快，步法之奇，有不少人根本無法看清。

　　出手阻攔的白袍人與中海相錯而遇，仍向前衝，衝入中海先前所立地方，身軀開始打旋，發出一聲低吟，以左手掩住胸口，突然仆倒在地。

　　同一瞬間，會主身左的矮身材白袍人急截而出，劍虹飛舞，將中海截住了。

　　「錚錚！」暴起兩聲金鳴，人影倏止。

　　白袍人飄退八尺，呼吸一陣緊。

　　中海也側飄八尺，虎目神光似電。

　　不等他身形站穩，先前合圍的七名白袍人到了，到得最快的兩人左右齊上，怒嘯如雷，劍影一閃即至。

　　中海一聲長嘯，臨危不亂，身形一沉，追電劍心訣絕招出手，行雷霆一擊。但見人影閃動了兩下乍合的劍影中分，紫虹從中射出，由兩人的中間透越而過，人影倏止。

　　「啊……」兩名白袍人發出一聲慘號，吃力地想止住腳步，胸口血如泉湧。

　　中海遠出八尺外，另兩名白袍人悄然到了他身後。他一聲狂笑，倏然，追電紫虹急吐。

　　兩名白袍人心中發虛，吃驚得停下腳步。

　　中海眼見會主退出三丈外，有八名白袍人到了會主左右，擒賊擒王的計謀落空，他只好撒走，但見他身形飄動，眨眼間已遠出三丈外去了。

　　他向斑成一群人掠去，到了切近大吼道：「還不快逃，等死麼？」

　　沒有人二十願等死，只是走不了而已，中海一聲大吼，喚醒了他們求生的念頭，在吶喊聲中，跟隨在中海身後，向原路衝去，看誰逃得快。

　　中海領先開路，追電劍八面威風，如同狂風般向前颳，手下絕情，堵住小徑的十餘名惡賊，在他的劍下戰慄，劍掌劈飛鬼哭神號，所經處波開浪裂，沒有人能接下他瘋狂的三劍襲擊，在慘號震耳聲中，被他殺開了一條血路，突破重圍，地上擱下了八具屍體。

　　三十餘名保鏢護院只顧逃命，走不快的人，全被趕來的惡賊從後面襲擊，來不及回手白白死了近十名之多。

　　突破重圍，中海轉身等候，舌綻春雷般大喝：「不可四散逃命，必須互相照顧。我斷後，快走！」

第三十三章　西山樵夫

　　他並不同情斑成一群助紂為虐的惡徒，但卻不能見死不救，同時，他是和眾人一同入山的，在情在理，他也不能置身事外。

　　突圍開路困難，退出斷後不易，風險太大，但他兩者兼任，毅然甘冒風險，將生死置於度外，義無反顧。

　　有他斷後，追的人便有所顧忌，不敢追得太緊。他感到奇怪，那位會主為何不親自追趕，卻在後面大呼小叫命人窮追？自己不動手，似乎不像是會主哩！

　　兩名白袍人追得最快，已接近逃得最慢的兩名師父身後了。兩名師父只顧提著單刀逃命，不知追兵已接近身後，發狂地前奔。

　　兩名白袍人迫近至四尺內，劍點出了。

　　中海已讓至路旁，一聲大吼，左手疾揮，兩把飛刀破空電射而出。

　　第一名白袍人的劍已經遞出，白虹從左前方射到，雙方相迎，奇快絕倫。白袍人驟不及防，而中海的飛刀卻是百發百中的絕藝，飛刀一閃，貫脅而入。

　　「啊……」白袍人慘號一聲，遞出的劍失去準頭，一偏之下，劍擦一名師父的右腰側而過。那位師父驚出一身冷汗，出招自救，扭身來一記「迴風拂柳」，「喀」一聲，中飛刀的白袍人腦袋落地，見閻王去了。

　　同一瞬間，第二名白袍人向前仆倒，居然躲過襲來的飛刀，一髮之差，頸子幾乎裂口，驚叫一聲用打滾的方法滾出丈外，逃掉一死。

　　吶喊如雷，人潮像潮水般湧來。

　　中海一面撤走，一面不時回頭戒備。他身上平時只可帶二十把飛刀，而賊人卻有上百人之多，非必要不準備使用。一般說來，逃命的人腳程絕不會太慢，武林朋友在生死關頭腳軟的人並不多見，剩下的二十餘名師父跑得比任何時候都快，倒不需中海擔心。

　　退至一座谷口輕功最高明的人已經追近了，共有七名白袍人，五個勁裝男女，其中就有迷魂門的離魂一劍公孫良夫婦。後面的人，落後了二三十丈，零零落落地，有些人已經不見了。

　　斑成一群人功力畢竟差勁，到了谷口，後面追兵已近，看樣子再也脫不了身啦！

　　救人救到底，中海不忍心拋棄這些人獨自脫身遠走，看谷口不大寬澗，堵在谷口凜然宛若天神一般，追近的十二個人，仰天發出一陣震天長笑，笑完向前面迎去，沉聲大喝道：「諸位，誰先上送死？大地之龍恭候大駕。」

　　十二個人心存顧忌，不約而同地緩下腳步，兩面一分成弧形散開，八支劍三把刀，還有一個白袍人左手一把萬字奪，右手是枚三棱鋼刺。十二個人繼續迫進，形勢一緊。

　　右面的陡坡上，西山樵夫不知何時已經先到了，藏身在樹叢中向下眺望，似乎極感興趣。

　　中海機警絕倫，看了對方的態勢，便知他們想用中間的人牽制住他，由兩側的人越過，出谷追殺斑成一群人。他心中打定主意，將計就計先殺兩側的人再說。

　　雙方徐徐接近，中間兩名白袍人到了三丈內，兩側兩名白袍人已經到了中海的兩側，只消雙方接觸，兩側的人便可超越而出，出谷追殺斑成和四猛獸了。十二個人中，藝業皆與中海不相上下，中海想同時阻住十二個人，談何容易？

　　目下中海所把握住的有利形勢，一是他的名號已令對方心寒，再就是他的劍法太過狂野潑辣，而且動手時有敵無我的氣魄和冷靜沉著的修養，也令龍虎風雲會的人心驚，先聲奪人，因此十二個人仍遲遲不敢放膽進擊。

　　他的虎目中冷電四射，緊抓住對方十二個人的眼神，從對方的神色中，他已了然於胸，先一步判斷出對方的意向，決定搶制機先。

　　離魂一劍公孫良夫婦，在定遠客棧裏已和中海見過面。公孫大嫂將中海恨入骨髓，她的眼神最為怨毒，在中海的左前方迫進，相距兩丈餘，她突然切齒道：「冀護法，可否讓愚夫婦先會他一會？」

　　中間的白袍人一步步迫進，沉聲道：「公孫大嫂，你個人的私仇，也就是本會的仇恨，千萬不可因此而自亂章法，貽誤大局。」

　　離魂一劍，接口道：「人多反而礙手礙腳，何不讓愚夫婦兩人擒下他？」

　　冀護法固執地搖頭拒絕，說：「這小輩藝業超人，膽氣尤為不凡，賢夫婦的迷魂絕學，在定力過人修為精純的人來說，功效不大，不必耽誤時辰了，準備上！」

　　冀護法的話，不啻暗中點醒中海，要他留意公孫良夫婦的迷魂術，和提醒防範的秘訣。中海心中一動，忖道：「這位姓冀的既然榮任會主的白袍護法，武林名望自不會低，由他的眼神看來，他的年歲約在花甲上下，會不會是川中的名武師追風劍客冀亮？如果是他，我倒得留心些，同時也得手下留情，據說他是被迫入會的。」

　　這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機會已至，該發動了，冀護法的語音剛落，他突起發難，一聲豪笑，向前踏進一步，誘中間的人撲出，人突然向右飛射，左手卻向左揚，喝聲「打！」劍氣厲嘯，人影似電，惡鬥乍起。

　　果然不出中海所料，兩側的人向前急掠，想從兩側超越，去追已逃出谷口的四猛獸等人。

　　左側的人作夢也未料到，中海已看破他們的計謀，毫未防備，飛刀卻快得令人肉眼難辨，等發覺不對時，想閃避已來不及了，兩名白袍人「啊」一聲厲號，重重地衝倒在三丈外。另一名大漢起步稍晚，百忙中旋身躲避，「嗤」一聲厲嘯，飛刀擦左肩背下方而過，衣破出血，幸而逃過一刀之厄。

　　幾乎在同一瞬間，右面人影乍合。

　　中海知道形勢危急，後面追來的人快到了，如果不能及時將這些人擊退，必被纏住脫不了身，因此，他毅然使用追電劍神奇的鋒刃，注入了渾雄的內力，劍鋒一轉，大喝一聲，招出絕學「金蛇亂舞」，這是電劍心訣中極為可怕的殺著，身劍合一飛旋騰撲，銳不可當，但見人劍合而為一，捲入了從右面越出的三名白袍人中間，霎時風吼雷鳴，劍氣徹骨，旁觀的人只見紫虹連閃，奇快絕倫，甚至連人也不易分清，慘變已生。

　　「嗤嗤嗤嗤！」奇怪的響聲刺耳，急劇旋轉閃動的人影倏然靜止，紫虹再次飛射而回，恰好回到原地。

　　他及時回到原地，冷然屹立，速度之快，令人吐舌，一去一回，為時極短。

　　他人影突現，屹如淵停嶽峙，手中血跡斑斑的追電劍斜指，劍尖指向駭然呆立的冀護法，虎目中神光炯炯，陰森森地向前注視，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事。

　　右面，慘象怵目驚心。

　　「砰」第一名白袍人雙手早已斷落，胸前劃開了一道斜形裂縫，搖搖晃晃地仰面倒下了。

　　第二名白袍人腦袋已經失蹤，身子仍然挺劍衝掠，直衝出丈外方砰然倒地。

　　第三名白袍人的劍齊鍔而折，胸前七坎穴上挨了一劍，血染胸襟，白袍上沾滿血跡，看上去極為恐怖。他以左手掩住胸口，艱難而茫然地向前走。走著走著，突然發出一聲令人心弦震動的絕望呻吟聲，丟掉斷劍把扭曲著倒地，手腳略一抽搐，聲息漸止。

　　後到的人追到了，在十丈外便驚怖的止步，被眼前可怕的景象鎮住了，目定口呆腳下發軟。

　　十二個人在電光石人似的剎那間，便死掉五個，傷了一個，實力去了一半，如不親自目擊事情的發生和結果，委實難以置信這是真實性的。

　　冀護法眼神中泛出恐怖的神色，情不自禁地退了三步。

　　中海冷靜地跨出兩步，冷冷地說：「誰不要命，說吧。」

　　隱身在山坡上樹叢中的西山樵夫，突向伏在一堆草中的一個灰影說：「老弟，這小伙子比我年輕時還狂。我承認，我在他這種年紀時，藝業比他差得多，難怪他狂了，電劍童婆婆何時收了這麼一位出眾的弟子。」

　　伏在草中的人是隱叟，他的白頭罩和白袍捲成一團挾在脅下，抬頭從草隙中向下瞧，答非所問地說：「孟老，說實在話，能不能替我找到解毒的藥？」

　　西山樵夫搖頭苦笑道：「老弟，你這醫道名家，郎中的聖手，連你都找不到解藥，我更是一竅不通，愛莫能助了。想當年，我被山東道的白道群雄圍攻，身受重傷性命在呼吸之間，在客店中等死，有幸碰上你這位神醫，鬼使神差……」

　　「孟老，過去的事別提了。」

　　「但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只要在世一天，你的事我絕不袖手旁觀。可是，這事委實令我為難，你既不允許我找那些狗東西討索解藥，怕他加害你的家小，而我卻無法找到解藥，你叫我怎麼辨？」

　　「那就算了，我另外設法。今晚會主要去找你，要我逼你替他們賣命，你還是早些走吧。」

　　西山樵夫目中兇光暴射，咬牙道：「讓他們來好了。」

　　「但……但你如果不允，他們定然放我不過的。他們用玉麒麟老匹夫將我擄來，便是知道我與你之間的交情。你知道，我只會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拳腳，想反抗亦力不從心，又服下了他們的龍虎金丹丸，妻子復被監視……」

　　「老弟，你該知道，割肉補瘡絕非解決之道，你愈害怕他們就愈狂……哎！真令人為難。這樣吧我破例跑一趟湖廣，去找令兄隱叟鄧公明，看他……」

　　「看來，也只好借重孟老的鼎力了。」

　　原來這人是隱叟的堂弟鄧公皓，兄弟兩雖不是親兄弟，但相貌極為相似，中海只看到鄧公皓的頭部而誤會是隱叟鄧公明，一瞥之下，委實難以分辨。

　　「老弟，剛才那老傢伙真是你們的會主？」

　　「我也莫名其妙，這人我從未見過。」

　　「你不認識？」西山樵夫訝然問。

　　「聲音相似，但我從未見過會主的真面目。不但我沒見過，會中除了幾個親信之外，見過會主的人少之又少。」

　　「那麼，你們怎知他是會主？又為何聽他的？」

　　「他那襲金邊白袍，和繡龍虎的頭罩，就是會主的服式，任何人也……」

　　「但頭罩與白袍皆可仿製嘛！」

　　「誰敢仿製？真是匪夷所思。」

　　「唔！前谷有人來了。」西山樵夫向外注視說。

　　「我該走了。孟老，你何時動身？」

　　「等會兒就走，但我得助這位少年人一臂之力，惺惺相惜，我很欣賞他。」

　　「但是孟老，你千萬……」

　　「請放心，我不會出面的。哦！我該如何對令兄說？今後你的行蹤……」

　　「這樣吧，今晚我會與會主到府上促請你的大駕出山，我會將今後的去處用小紙畫出，塞在你的床腳下，你最好明晨再下湖廣。」

　　「好，一言為定。」

　　「還有，此行如果遇上一個叫做天玄劍施鈴的人，請告訴他龍虎風雲會的內主壇秘窟所在地。」

　　「放心，我會轉告的。我雖不屑和白道人打交道，但為了你，我會做任何事。」

　　「謝謝你，孟老。小弟告辭，珍重。」

　　送走了鄧公皓，西山樵夫向左梢然移動，藉草木掩身，移至山脊前方隱身起來，注視著下面的變化。

　　山谷的前端，共分兩條谷道，中間隔了一座小山。左面的谷道通向縣城，右面的谷道通向閻君祥在西山下的另一座別墅。別墅設有柵牆，有各種防盜設備，那兒留置著一批得力師父防守。斑成機警過人，他知道中海是英雄豪傑，做事有始有終，既然掩護他們逃生，必定盡力而為，雖不能完全將追兵擋住，至少可以阻止追兵的行動。既然逃出視線外，必須用機智擺脫追來的人。他算定惡賊們必定估料他們逃回縣城，向左面的小徑狂追，所以毅然選擇右面的山谷小徑，奔出西山下閻府的別墅，便到了村落星羅棋佈的平原，惡賊們絕不敢公然追殺了。

　　他們從右面山谷脫身，無意中逃掉了一場大劫，卻不管中海的死活了，自己的性命要緊。

　　左面山各小徑中，大群龍虎風雲會從湖廣趕來的人，正從小徑中趕來，要到西山天狐谷會合，正好趕上了。

　　中海在一瞬間力斃五名高手，嚇住了所有的人，為首的冀護法心膽俱寒，既然不敢挺身而鬥。

　　離魂一劍夫婦居然比冀護法沉著冷靜，不愧是迷魂門下的弟子，夫妻倆互相一打眼色，從左欺近雙劍一震，劍身突然發出一陣奇異的震鳴。

　　中海感到腦門一震，吃了一驚，定神看去，恰與公孫大嫂地一雙怨毒眸子接觸。他又是一驚，懍然地說：「怪！這女人的眼神，為何如此怨毒？」

　　心念一動，他似乎感到有點意念不能集中。接著，兩把劍在他左右慢慢晃動，耀目的晶芒看上去似乎不是劍影，而是一種奇形怪狀的朦朧光圈。奇異的劍嘯在耳中形成一種沉凝而簡單的聲浪，不疾不徐，若有若無，將人的意念引向虛無縹緲之中。

　　他的劍尖徐徐向下，有點魂不守舍。

　　離魂一劍夫婦逐漸迫進，丈餘、一丈、八尺了。

　　他似乎視若未見，凝聚的先天真氣逐漸散去。

　　六尺了，已到了最佳出劍時機。

　　離魂一劍夫婦突然急衝而上，劍吐出了。

　　山坡上的山脊密林中，西山樵夫正向谷外左面小徑掠來的人群注視，並未注意到這邊光景。

　　「要活的！」公孫大嫂低喝。

　　這一喝喝糟了，中海的追電劍失手墜地，「錚」一聲暴響，中海如被雷擊，倏然清醒。

　　這瞬間，他看到左右肩劍虹耀目，相距一髮之差，劍尖前透出的徹骨劍氣，已經先傳至左右肩井穴，危極險極。

　　他不該精神太過專注，更不該盯住公孫大嫂眼神胡思亂想，中了對方的迷魂術，如果不是追電劍墜地發聲，後果不堪設想。

　　超人的反應本能救了他，用不著思索，他向後急退，仰身避劍。「嗤」一聲裂帛輕響，離魂一劍的劍尖劃過他右肩的上方，肩衣裂了一道口子，皮破血流。

　　接著，劍影飛騰，離魂一劍一劍落空了，夫婦倆火速變招，搶入瘋狂進襲。

　　中海無法再退，就勢躺倒，一聲長嘯，貼地飛旋，一雙腿兇猛地貼地掃出，劍在他的上空飛舞，冷風徹骨奇寒。

　　公孫大嫂驟不及防，來不及將劍降下，千緊萬緊，性命要緊，她只好向上躍。

　　不等他俯身出劍，中海已繞掃半匝，頭和腳變換了方向，用魚躍身法向丈外的電劍撲去。撲出時他已看到一名白袍人奔近劍前，要拾他的兵刃，但他豈能被人將劍拾走？拼死也得將劍奪回。拔飛刀已來不及，這次他得冒險了。

　　白袍人發覺他貼地撲來，狂笑道：「哈哈！來得好！」叫聲中不再拾劍，萬字奪兜頭便砸，要截斷中海的雙手，三棱刺也兇猛地刺出，一腳踏住追電劍。

　　一高一下，沒有中海還手的餘地。

　　中海突然吸腹沉腿，靴尖突然落地，恰好勾住一叢草根，撲勢突止，「噗」一聲爬伏在地。

　　「嗤！」迎頭點下的三棱刺刺入土中，距他們的頂門不足三寸。

　　中海雙手著地，乘對方收招不及的剎那間，下半身旋動，雙腳從右方貼地攻出，「噗」一聲掃中白袍人的脛骨。

　　「哎……」白袍人狂叫，左手的兵刃全力下扔，被中海掃出八尺開外，脛骨斷了，爬不起來啦！

　　「噗」一支臂鉤擊中中海的左肩後琵琶骨，沉重地打擊力道，打得他左半身發麻。但他強忍住痛楚，抓起了追電劍，一聲沉喝，將乘機撲來的一名勁裝大漢的小腹貫穿，然後飛躍而起，拔腿便跑。

　　他左半身麻木，右肩鮮血染紅了衣襟，但腳下依然奇快，三兩個起落便遠出十丈外去了。

　　剛繞過山嘴，不由叫聲苦也，扭頭向山脊狂奔。前面十餘丈另一處壁角，擒龍客的身影清晰入目。

　　他心中暗懍，慌不擇路折向山上脫身。

　　擒龍客所帶來的人，竟有上百名之多，倉促間弄不清谷中發生了什麼變故，只看到一個人影向山上逃奔。等到與冀護法一群人會合，知道逃上山的人是中海，想追已晚了一步。但他們豈肯甘休？

　　中海逃上山脊，衝入林中，突然發現前面不足三尺的一株大樹後，出現西山樵夫的身形。

　　他的左肩後琵琶骨挨了一擊，奔至山脊時他已經有點吃不消，左半身似乎不屬於他的了。心中正在焦急，突見西山樵夫鬼魅似的在眼前出現，令他感到威脅極為嚴重，因此，他油然興起戒心。

　　這瞬間，西山樵夫踏出一步，右手伸出了。他不假思索，立即反擊，一聲低吼，一掌劈出。

　　西山樵夫手爪一撥，閃電似的就是一記劈掌，奇快絕倫，「噗」一聲劈個正著，正中耳門。

　　中海背部受傷，而且剛才激烈地奔上山來，有點精疲力盡，左半身麻木舉動不靈活，對方的掌勢又奇快無比，想躲閃已力不從心，中掌便倒，昏了過去。

　　※※※

　　天狐谷，在山區靠近渡江左岸，那是一處左旋右折的山谷，到處都是參天古樹，人跡稀少。

　　中段有一處平陽地帶，長滿了參天古林，不知何時，有人在這兒伐木為屋，建了十餘楝木造樓房，藏匿在古林深處，如果不走近，極難發現這兒別有洞天，站在兩側的小山頂端向下望，更不易發現。這就是龍虎風雲會順慶分壇，南路會友設在定遠的秘窟所在地。

　　經過整天的搜索，幾乎搜遍了山區所有的一草一木，兩百餘名高手走遍了每一個角落，搜不到大地之龍的蹤跡，眼看黃昏已臨，龍虎風雲會的人不得不放棄無望的搜尋，高手們先後回到天狐谷聚會了。

　　隆冬季節，晝短夜長，申牌正一過，天色已逐漸暗下來了。這幾天氣候不錯，天空中不時可以看到日影，彤雲不太厚，夜間不時可從雲隙中看到淡淡的星光。

　　陸續返回的人匆匆忙忙進食，然後向一楝木樓集中，說是會主要召集地位高的弟子商討大計。有些人感到十分奇怪，因為會主從不一次召見多名弟子，今晚居然破例召集十餘名弟子之多，而且要其他的人整裝待命，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大廳相當寬敞，但只點了兩盞幽暗的小燈籠，光線暗淡，陰森森地。所有的家具，全是粗製的，未加髹漆，顯得古樸沉實。主座上安坐著戴了龍虎頭罩，披了金邊怪袍的會主，後面分立著四個男女男的是兩個年約三十上下，英俊魁偉的青年，穿一襲水湖綠勁裝，佩劍掛囊，雙手叉腰屹立，英氣照人。女的是十八九歲的艷麗少女，穿緋色勁裝，佩劍掛囊，極為出眾。

　　兩側的木椅上，左首是兩個年屆古稀的一雙男女。男的滿臉皺紋，鷹目厲光閃爍，留著已快完全變白的山羊鬍，椅旁擱了一根蟠龍杖，腰上懸了一把古色斑爛的寶劍。女的白髮皓皓，但臉色紅潤，皺紋不算多，一雙老眼依然明亮，穿了一襲青棉襖和青布裙，左手握住一把連鞘長劍。

　　右首兩張木椅上，也坐了兩個人。第一人赫然是挾了琴盒的六指琴魔，神色肅穆安坐不動。另一人是燕山四毒的老大，火眼毒猴金成吉。

　　下首兩側，分列著八名男女。左列四人是擒龍客皇甫長風，和他的妻子金花五娘，再就是兩名仙風道骨的老道。右列第一人是個和尚，肥頭大耳，穿一襲火紅僧袍，一眼便可看出是個喇嘛活佛，椅側擱了一根盤龍杖，看上去像是用紫銅鑄造的。第二人是個高顴突嘴，眼有綠芒的花甲老人，腰懸一把三尺六寸長的弧形刀。第三人是個半百壯漢，相貌猙獰，虎鬚戟立，慓悍之氣外露。第四人更是獰惡，灰髮如蓬，虯鬚成團，暴眼火紅，大鼻朝天，血盆大口外，露出兩排白森森的尖利牙齒，身材高大，手背上長滿了密而粗的鬈毛。挾抱著一柄沉重光亮的渾鐵雙股叉，穿一襲黑袍，乍看上去，像一頭猩猩，膽小朋友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碰上了，不嚇死也得魂飛天外。

　　對面窗臺下，左面分別了兩排沒有靠背的長木凳，也坐了十名男女，其中有離魂一劍公孫良夫婦、順慶分壇主金刀無敵范鵬，腰帶插有銀鏢棱應彬，像個乾猴般的巧手神偷巫傑，手掌奇大的神掌翻天潘貴，他們只算是二流人物了。

　　除了會主之外，其他的人皆現出本來面目。會主掃視了眾人一眼，用他那尖厲的獨特嗓音徐徐地說：「在分派諸位辦事之前，本會主先替諸位引見一下本會的第二位副會主。請副會主出堂。」

　　後廳門的兩名勁裝大漢向內同聲叫：「會主有請副會主出堂。」

　　門口應聲出現了一個白袍人，與會主同樣打扮，一色的頭罩和金邊怪袍，舉步從容地到了廳中，向會主稽首行禮，用與會主同樣尖厲的嗓音說：「屬下參見會主。」

　　除了上座的人以外，廳內十八名男女全都神色錯愕，不時向會主和副會主注視。兩人的打扮相同，而且口音亦完全相似，難怪他們錯愕。

　　會主欠身回禮，指了指身右的空椅說：「副會主且先落座，等會兒再與他們相見。」

　　副會主謝坐畢，泰然坐下了。兩人並肩而坐，這一來，誰也分不清誰是會主了。

　　會主的目光轉向前面，徐徐發話道：「這次本會主在廣安州接到應會友派人送來的信息，但事未辦妥不克分身趕來，唯恐被人將木蓮花苑的餘孽救走，因此命副會主暫以會主身分，率領手下弟子趕來策應，事屬從權。想不到應會友膽量如此之小，消息打聽不確，根本沒有木蓮花苑的餘孽趕來救人，大意疏忽，且小題大作，以致勞師動眾，幾乎誤了大事，罪不可恕。」

　　金鏢銀棱應彬老臉通紅，訕訕地站起說：「會主容稟，屬下已經查出，追蹤而來的一老一少，老的是鐵掌拂雲樊昌。他確是木蓮花苑的餘孽。」

　　「人呢？」會主冷冷地問。

　　「今晨在定遠客棧落店，青痣虎曹兄和公孫老弟伉儷本已將他們釘住，想不到半途撞出一個大地之龍，又碰上閻老狗反叛的事，被他乘亂逃掉了。」

　　「即使多一個鐵掌拂雲追蹤，也用不著向各地發出十萬火急的求助信息，你簡直在故意滅本會的威風嘛。」

　　「但……但……那大地之龍……」

　　「大地之龍與木蓮花苑的人毫不相干，你還敢強辯？」

　　「屬下不敢，請會主慈悲。屬下只是為了慎重其事，以致操之過切，疑神疑鬼，致有此失。望會主念在屬下出於對會主的忠誠，從輕責罰。」

　　會主似乎十分滿意，說：「我知道你此舉出於謹慎，可是如果不罰，何以服眾，此次事後，你返回大巴山內主壇，到香堂投到，囚禁地牢三月，以儆效尤。」

　　「屬下遵命，明日領法旨啟程至香堂投到。」

　　「范分壇主。」會主沉聲叫。

　　金刀無敵打一冷戰，惶然站起恭身道：「弟子在。」

　　「副會主奉命以會主身分前來策應，雖說來得匆忙，但你為何不請求瞻見金雲玉版令？沒有八大護法在旁，你居然敢如此大意？假使有人假冒本會主的身分前來，那還了得？」

　　金刀無敵汗流挾背，惶恐地說：「弟子知罪，願受責罰。」

　　「目下正值用人之際，從輕發落，主壇執法何在？」

　　後廳門應聲走出四名中年大漢，在座前列隊行禮，為首的一名鬥雞眼大漢朗聲道：「內主壇香堂執法弟子蒙政，候命差遣。」

　　「范分壇主大意疏忽，處以鞭刑五十，帶下去。」

　　「遵命。」蒙政大聲答，行禮退下，領著三名手下直趨金刀無敵身前，朗聲道：「奉會主法旨，范分壇主大意疏忽，處以鞭刑五十，帶走。」

　　兩名手下往金刀無敵身側一站，金刀無敵點點頭，乖乖地跟著蒙政出廳而去。

　　會主向副會主伸手虛抬，副會主從容卸下頭罩，現出頭部，赫然是晨間除去頭罩讓中海看的老人吧。

　　會主向眾人掃了一眼，說：「這位是本會的第二副會主，諸位也許感到陌生，但提起副會主的名號，相信諸位定然聞名久矣。」

　　氨會主從容站起，臉上泛著陰惻惻的笑容，用他那酷似會主的嗓音說：「兄弟姓武，名鴻，草字永隆。今後願與諸位多親近，尚請不吝指教。晨間兄弟與諸位合力截戮閻家的走狗，估低了大地之龍的藝業，讓他逃掉，兄弟深感慚愧。多年來，兄弟隱世大竹九盤山，不問外事，久遠江湖，與諸位生疏了。這次幸蒙會主寵召，重出江湖，第一次便碰上了本會的大敵大地之龍，見他太年輕，致有此失。同時，為防南荒鬼魔反臉不認人，不得不保全實力監視著老魔，致令大地之龍有機可乘，突圍逃走，這都是兄弟疏忽所致。兄弟發誓要全力追蹤那小輩，無論如何要替本會除害，希望諸位廣佈眼線，一得到那小輩的行蹤，務必迅速傳信，早除此心腹大患，則本會幸甚。」

　　十四名高手臉上流露著驚容，互相用眼色表示疑惑的心意。這位武永隆綽號叫萬里孤鴻，是早年黑道邪魔中的知名人物，行腳天下，獨來獨往，平生最喜女色，是個臭名昭彰的淫賊。當年他成名橫行之日，目下的黑道霸主玉麒麟，還是個拖鼻涕穿開褲襠的小娃娃呢。後來他失蹤了，聽說是被宇內三大高手的縹緲仙子卸掉了手腳，丟下南嶽南天門北面的山谷餵了野獸云云。想不到他不但未死，而且老當益壯活得好好地。這位黑道色魔為人心狠手辣，性情孤僻殘忍，在江湖中神出鬼沒，一晝夜可遠飆五百里以上，誰也無法追蹤。一生中，除了敵人沒有朋友，從不和人打交道。他像一個幽靈般在江湖各處遊蕩，只對美麗的女人感興趣。有一段時期，由少林三老的智光大師組成了搜蹤隊，全力搜尋他的下落，他銷聲匿跡躲了三年，再重出江湖時變本加厲，惡跡如山，人神共憤，像他這般人如不橫死，真是天道何存？因此聽說他被縹緲仙子卸了手腳丟下南天門，江湖人心大快。由於他鬧得太不像話，連黑道的人也不恥他的為人，那些黑道中頗具俠風的人，甚至也多方設法找他，欲除之而後快。擒龍客雖是個窮兇極惡的人，但平生不二色，對好色之徒恨之切骨，恥與為伍。他與萬里孤鴻並無一面之緣，但聞名久矣！今天發現這老淫魔居然成了他的頂頭上司副會主，大出他意料之外，不由心中暗恨。

　　萬里孤鴻徐徐說完，從容坐下。會主開始替副會主引見在座的人，說：「武副會主，在座的人，皆是會中的首要弟子，爾後你們得多多連繫。喏！這四位是八大護法的四位……」

　　左首的兩個老男女，老人是一度橫行江湖的蟠龍劍客薛威，早年是大名鼎鼎的俠盜，他的蟠龍寶劍很少用，不用則已，出鞘必定見血，平時只使用手中的蟠龍杖。

　　老女人也是名號響亮的人物，江湖上誰人不知活閻婆茹姥姥的大名？這位孤僻的老太婆心黑手辣，白道英雄對她極為頭痛，她的劍術極為詭異，霸道絕倫。

　　第三位護法是六指琴魔，他靠坐在椅上木無表情。

　　第四位是火眼毒猴金成吉，在座的人數他年紀最輕。

　　接著引見的人是內主壇壇主擒龍客，和掌理內部香堂的金花五娘。兩名老道是內主壇的副壇主，秋嵐道長和飛絮散人，都是名號響亮的玄門弟子。

　　右首的四個人，是極受尊崇的會友。大喇嘛是西傾山拉瓦寺的丹扎活佛，在中原似乎知者極少。斑顴突顎眼有綠芒的傢伙，是大同邊外的馬賊，叫大漠之狼符欽。虎鬚壯漢是甘涼大盜，叫猛獅冉康，至於那位猙獰可怖的怪人，卻是無人不知的妖魔，名列五妖之列，與枯骨魔僧和巴圖活佛交情不薄，他就是飛天夜叉胡文川。

　　窗下的十個人，都是地位稍次一等的人物，包括了離魂一劍公孫良夫婦。公孫良夫婦是內主壇的十六煞神之一，地位比二十八宿略高些而已，如按藝業而論，他夫婦倆確是委屈了些。

　　引見畢，會主朗聲道：「時光不早，遠道的人必須準備啟程了。本會目下的處境，相信諸位必定比本會主還清楚。

　　「三個月以前，本會風雲際會，橫掃武林，聲勢如日中天，無往而不利。自從出了一個大地之龍後，這小狗專與本會作對，再加上漏了網的天玄劍，暗中號召那些欺世盜名的高手名宿，膽敢向本會挑釁，毀了本會的外主壇，恨比天高。接著長春子在河南組成了什麼英雄會，聲稱要和本會一決雌雄。天玄劍一群人不足畏，但長春子乃是宇內三大高手之一，這人藝臻化境，罡氣絕學無人敢當。因此，本會主毅然下令暫時封閉各地分壇，只留四川一地公然活動，意在誘他們兩群人入川。

　　「一網打盡這些討厭人物。預計十天半月之後，長春子一群人可望到達。大地之龍既然已在此地現身，天玄劍一群人很可能已經入川了。因此，從明天起，四川各地分壇應立即關閉，隱起行藏秘密活動。

　　「大巴山乃是本會內主壇根基之地，皇甫壇主明晨立即啟程返回大巴山，嚴加戒備，不可大意鬆懈，本會主即召集會中的弟子，到梓潼佈下天羅地網，誘他們前來送命。在梓潼決鬥之前，對天玄劍一群小輩，可隨時加以截留誅殺。對長春子一群人，則不必操之過急，以免讓他們漏網，本會主另派弟子引誘他們到梓潼送死。

　　「今晚，趁兩府官兵不能及時趕到，一舉收拾閻老賊，洗劫所有的金銀，由皇甫壇主解送內主壇收藏。大地之龍是個狂妄自負的人，他敢只帶一個隨從便深入麒麟山莊，如果他並未逃離山區，晚間極可能前來踩探虛實。這人是本會一大禍害，必須全力對付，他一日不死，本會一日不會安靜。因此，這兒由武副會主負責，留一部分人手等他前來送死。同時，夜間易於脫逃，必須將他誘至谷底絕境收拾他。

　　「本會主與鄧會友前往南荒鬼魔處一行，說服那鬼魔為本會效力，便到谷底主持大局。四位護法可先帶人到谷底佈置，由杜護法先將報應神費浩帶往谷底，本會主算定大地之龍極可能和鐵掌拂雲一同前來救人，隨同鐵掌拂雲前來的少年，范分壇主居然未加注意查明底細，太過疏忽，交由應會友負責將人擒來，如果能活擒，便可將功折罪，免去三月囚禁之罪，好自為之。公孫大嫂與大地之龍有深仇大恨，可隨杜護法同至谷底，以便向大地之龍查問令兄雙頭蛇的下落。但務必記住，一切以大局為重，不可以私廢公，如果不遵約束擅自出手以致誤事，定按會規處治，絕不寬貸。

　　「天色不早，諸位立即動身，預祝諸位馬到成功，同心協力共除此獠。」

　　天色尚未盡黑，會主帶了貼身的兩男兩女，加上鄧公皓一共六人，由東面啟身出谷而去。

　　木屋附近，武副會主開始佈置。這傢伙工於設計，極想炫耀自己的才智，慎重地妥作安排，將所有的人分為三十二組，屋前屋後，樹上樹下，可以通行接近的地方，全派有封鎖埋伏的人。正屋中留了些引誘中海的小走狗，以備萬一埋伏失效時，指引中海到谷底送死。擒人大計除了先前在座的人知道內情之外，其他的人根本不知會主今晚的安排用意何在，被派在屋中誘敵的人，還不知自己的老命是如何危險呢？

　　六指琴魔和三名護法，帶了離魂一劍夫婦及五六十名高手，攜帶弓弩火把及引火物，逕奔谷底佈置天羅地網，安排一切等候會主親臨主持大局。

　　擒龍客夫婦帶了大批人手，浩浩蕩蕩出谷，趕赴縣城屠殺閻君祥全家老少，要洗劫閻王兩代造孽得來的金銀財寶。

　　天狐谷在初更時分，便成了鬼域，沒有人聲，只有森林中傳出的獸吼狼嗅。

　　安排窩弓射猛虎，放下金釣釣蛟龍，這些江湖高手自以為有了萬全準備，任何敢於前來送死的人絕難逃生。

　　可是，人手太過分散，而且同時進行埋伏與進襲縣城兩件事，犯了首尾兼顧的大忌。

　　且回頭表表大地之龍。

　　他受傷逃入林中，化名西山樵夫的南荒鬼魔突然出現在眼前，人影入目雙方已經貼身相對，他假不思索地出手反擊。

　　豈知對方棋高一著，反而將他一掌擊昏，人事不省。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身上冷颼颼地，悚然一震，悠悠醒轉。

　　他張開雙目，看到了頭上飄浮的彤雲，有枯草葉在眼前拂動，正想一蹦而起，突聽西山樵夫的嗓音在身畔低低響起：「小伙子，定下神，十丈外有人搜索，你最好避免發出聲音，不可站起。」

　　他循聲扭頭看去，看到三尺外枯草叢中，西山樵夫半臥在地，凝神向前注視。

　　他清晰地記得昏倒前的經過，心中疑雲大起，看老傢伙的神色，並無敵意哩！他伸動雙手，雙手好好地，移動雙腳，雙腳亦無異狀。

　　令他大惑不解的是，連追電劍也並未被人取走。

　　看看肩膀，肩上的傷口已上了藥。伸手在腰上一摸，插飛刀的皮護腰仍在，十餘把飛刀並未失蹤他側轉身軀，左肩背的痛楚令他渾身一震。

　　「小伙子，我已給你吞服了一顆護心丹，也替你用推拿術疏通了傷處的淤血經脈。目前用不著顧慮，何不安心調息一下以恢復元氣？」

　　西山樵夫冷冷地說，目光仍然向前注視。他極感詫異，惑然地說：「咦！老前輩似乎對晚輩並無惡意哩！」

　　西山樵夫轉頭注視著他，咧嘴一笑，溫和地說：「你的豪氣，令老夫回憶起逝去的往事，你很值得人愛惜。

　　「老夫與你無冤無仇，老兇魔也有立地成佛的一天，你認為對嗎？」

　　中海摸摸耳門，苦笑道：「老前輩，你那一掌真重。」

　　「如果不將你擊昏，老夫的行藏豈不落在他們眼中了？」

　　「哦！老前輩與隱叟交情不薄哩！」

　　「那一個隱叟？」西山樵夫問。

　　「咦！那鄧……」

　　「哦！你是指鄧老弟公皓。」

　　「鄧公皓？」中海驚問。

　　「他是老朽早年的救命恩人，如果他要我殺你，我會毫不遲疑下手的。你似乎認識他呢？」

　　中海恍然大悟，搖頭道：「晚輩認識鄧老的堂兄隱叟鄧公明，他兄弟倆臉貌相同，難怪他不認識我了。」

　　「他的堂兄與我無關。我得警告你，龍虎風雲會的事，我毫無興趣，如果你對鄧老弟無禮，老夫必定殺你。」西山樵夫惡狠狠地說。

　　中海發出呵呵大笑，說。「老前輩，晚輩受隱叟之托，曾經在龍虎風雲會的外主壇出生入死，就是為了要救鄧老出險。」

　　「你要救他出險？見鬼！你千萬不可妄動，如果要救他，老夫一個人便夠了，還用得著你操心了嗎？」

　　「那……老前輩為何不救呢？」

　　「他被迫服下了毒藥，救出來他仍是死路一條，可怕的是他的家小已被惡賊們監視著，風吹草動皆可令他抱恨終生。

　　「唉！這得怪我。鄧老弟是個大仁大義的人，早年他救了我，在死神手中，用他的回春妙手將我救回陽世。

　　「老夫是個恩怨分明的人，不該到處宣揚他的醫道，因此被惡賊們知道老夫與鄧老弟的交情。早些日子，老夫的一個僕人探出我的身分，無意中洩露給順慶府的一個小輩。他們知道老夫不好惹，因此將鄧老弟弄來。

　　「要在今晚和他們的會主前來找我談判，要老夫替他們賣命。如果鄧老弟不是被他們所制，老夫豈肯放過這些狗東西？」

　　中海大喜過望，掙起身子。

　　西山樵夫一把將他按住，說：「不要動，他們還在對面的山坡上。」

　　「誰？」

　　「龍虎風雲會的人，他們出動了數百人之多，散佈在山區各處，搜尋你哩！」

　　「這兒……」

　　「這兒很安全，是山腰坡部的短草叢，四周一里之內，一無遮掩，誰也不會想到我們會在這兒藏身，他們都在窮搜樹林和山谷。除非有人恰好經過你我藏身的地方，不然，你可以放心，但得在這兒委屈一天，晚間方可離開。剛才有五個白袍人在十丈外掠過，幸好未被他們發覺。」

　　中海心中一寬，說：「老前輩能否將鄧老請來一談？」

　　「目前不可能。晚間……」

　　「晚間可否將他……」

　　「我告訴過你，不許打他的主意。」西山樵夫不悅地說。

　　「老前輩請放心，鄧老的家小，已由晚輩和他的堂兄移至安全之處安頓了。」

　　「但他服下的毒……」

　　「晚輩早已有了萬全的準備，身旁帶有可解百毒耳鼠解毒丹。其實，惡賊們的龍虎金丹……」

　　中海一面說，一面將玉瓶取出。接著將在咸寧的經過一一說了，最後說：「鄧老的堂兄隱叟，目下正與天玄劍在江湖召集同道，不久會到大巴山和惡賊們決一死戰，有鄧老在他們手中，十分不便。晚輩認為何不在今晚鄧老救出，並請老前輩護送他返回湖廣與家人重聚，豈不甚好？」

　　西山樵夫目不轉瞬地盯視著他，久久方沉聲問：「小伙子，你沒騙我？」

　　中海爽朗地一笑，說：「老前輩，晚輩沒有任何理由騙你老人家，是嗎？」

　　西山樵夫將鬼頭杖的杖尾指向中海的左小臂，沉聲問：「你說耳鼠解毒丹可解百毒？」

　　「半點不假。」

　　「吞下一顆。」

　　「為什麼？」

　　「老夫的杖尾藏有三枚如意神針，淬有令人血脈凝結的劇毒。老夫用針刺破你的臂肌，看看你的解毒丹是否有效。」

　　中海笑道：「老前輩儘管動手。晚輩在發現他們的會主出現時，已經預先吞下了一顆防險。解毒丹的藥力，可保持兩個時辰以上，不必再浪費神藥了。」

　　西山樵夫用手在杖尾的小孔中搬弄了片刻，取出一枚長有六寸，像水晶般透明的怪針，針尖一寸略帶碧線。

第三十四章　揚威天狐谷

　　他晃了晃怪針，神色肅穆地說：「老朽在五十年前獲此神杖，原有六枚毒針，這一生中，老朽只使用過兩枚，除非是生死關頭，老朽絕不使用此歹毒神針。」

　　「老前輩現身時，相距兩丈便將三名阻道的惡賊治倒，難道不是使用這……」

　　「你看錯了，老朽用的指風打穴術。練氣的人，有了一甲子以上的精純修為，兩丈內以指風打穴當無困難。」

　　「兩丈內可用指風打穴，老前輩果然名不虛傳。」中海由衷地佩服，慨然地說。

　　「你在那位會主面前所提起的長春子，他可以在兩丈一二尺左右將人制住，比老朽高明些。假使你要和長春子較量，最好事先準備一下。」

　　「如何準備法？」

　　「穿上雙層牛皮軟甲，便可安全。指風打穴術雖可制人於兩丈外，但如果對方有備，且襲穴不準最多略傷肌膚，沒有什麼不得了。但如果在四尺以內，則與暗器的透風鏢威力相等，可以貫入內腑，擊石立碎，伸手。」

　　中海將左臂伸出，持起衣袖。西山樵夫毫不思索地用針刺了一個小孔，入肉分餘，一面收針一面說：「小伙子，你的膽氣與度量皆高人一等，老朽佩服得緊。你是電劍婆婆的弟子？」

　　「老前輩過獎了。電劍婆婆雖然不是晚輩的師父，但有授藝之德，在晚輩的心目中，仍以弟子自居，但在外卻不敢妄言，以免有辱婆婆的聲譽，晚輩愚魯，委實不配執弟子之禮。」

　　「唔！你很謙虛，確是難得。目下你可知道童婆婆的下落嗎？」

　　「晚輩只知道她老人家入川訪友，不知下落。」

　　「你真要與長春子較量嗎？」

　　「他是龍虎風雲會的暗中主持人，晚輩與他勢不兩立。」

　　西山樵夫略一沉吟，鄭重地說：「僅憑電劍心訣，你無法勝得了老道的天機劍法，我想指引你一條明路。」

　　「老前輩請指示。」

　　「老道的天機劍法，本來不如電劍心訣，但他加入了崑崙派的劍術精髓，參悟出極為神奧的三招絕學，喜好賣弄，動手時專攻七坎，對方很難封架閃避。童婆婆知道你和長春子的事嗎？」

　　「她老人家知道。」

　　「她為何入川？」

　　「晚輩不敢問？」

　　「是否約定後會？」

　　「她老人家說過，如果留得命在，三月後可望返回。但目前似乎不可能了，她老人家的家小業已遷離廬山，是被龍虎風雲會的人逼走的。」

　　西山樵夫注視著中海臂上的針口，針口凝結了一顆血珠，毫無異狀。他揮手說：「唔！你的解毒丹很有用，給我一顆，給鄧老弟服用後我護送他返回湖廣。」

　　中海將一顆丹丸奉上，說：「晚輩要鬥一鬥他們的會主，願與老前輩同行。」

　　「不必了，你可以趕赴保寧府仙穴山。仙穴山又叫靈山，在府城東北十里地，山頂靈池有一條小徑通向舊靈山。在仙穴旁建有一間茅屋，那兒住了一個名號並不響亮的隱世奇人，叫做壺中癡李靈。這人身懷奇技異能，喜好杯中物，自號壺中癡，他可用一根樹枝封住十名高手的劍陣圍攻，世間知道他的人不多。

　　「他與童婆婆是同門師兄妹，一擅長進攻，一精於封架。他師兄妹間的恩怨，今世大概只有我知道其中底細。

　　「說來話長，總之，兩人個性不同，對世事的看法各異，不相往來已有四十年之久。童婆婆的電劍心訣迅捷絕倫，如果內力渾厚，自可隨心所欲。

　　「但碰上內力更高明的人，便有點力不從心，封架則嫌不足。因此，老朽認為她已知道你有了劍法仍不足恃，必定前去找她的師兄，請教防守之術。

　　「可是，壺中癡可能不會原諒師妹，早年的芥蒂難以消除，說不定以師門規律將師妹加以囚禁，甚至可能更壞。因此，你前往一走看看情形，如果你有緣分，可能獲得壺中癡的垂青，傳給你封架閃讓的劍術奇學，然後方能和長春子爭長短。你的內力不足，必須前往碰碰運氣。我老了，行將入土，方知生命的可貴，我不再在江湖爭強鬥勝，甘老林泉以了餘生，恕我不能給你任何幫助，只能預祝你成功。」

　　中海舉手過額，誠懇地說：「老前輩指引晚輩的明路，晚輩已感激不盡了，何復他求？他日有緣容圖後報。晚輩有朋友落在惡賊們手中，今晚必須前往天狐谷一走，事後即趕赴仙穴山。」

　　西山樵夫沉思片刻，說：「這樣吧，晚間咱們見見他們的會主，也許可從他們的口中獲知貴友的消息。但我得先申明，老朽只管將鄧老弟帶走，餘事一概不管。」

　　「晚輩理會得，不會令老前輩為難。」

　　「一言為定。你可以養養神，天黑咱們方可離開，早著哩！我警戒四周，你安心養神。」

　　餓著肚皮苦等，好不容易才等到天色入黑。搜索的賊人根本沒料到山坡上的短草叢有人膽敢藏著，沒有人接近，無驚無險。

　　夜幕低垂，兩人結束停當。西山樵夫叮嚀一番，兩人隱入夜幕中，如飛而去。

　　西山樵夫的茅屋共有一楝三間，座落在蒼松翠柏之中，雖在嚴冬季節，松柏依然長青，茅屋建在林中，前面有一塊廣場，後面是山坡，被合抱大的十餘株古柏所夾持，如不走近，很難發現其中有房屋，只有在前面向上看，方可略略看到房屋的形影。

　　西山樵夫帶著中海從屋右接近，接近至三十丈外，伏下身形叮嚀道：「有人監視，不可打草驚蛇跟我來，要進入地道了。」

　　揭開一塊上面長有枯草的沉重木塊，西山樵夫命中海先行進入，地道黑沉沉地，伸手不見五指，乾燥的碎土踏上時沙沙作響，溫暖的氣息撲面拂動，西山樵夫取出一塊青光朦朧的磷光石，領先便走了。

　　地道通向西山樵夫的臥室，從床後鑽壁根而出，他先命中海在下面稍候，出室巡視一遍，方返回室中，點起松明，示意中海鑽出。

　　室中窄小，一床一凳一几，別無長物，可知西山樵夫所過的生活相當清苦。

　　他示意中海床緣落坐低聲說：「共有八名賊人在四周監視，他們不敢現身走近，我的兩個僕人把守在屋頂和屋後，他們不敢前來打擾。」

　　「老前輩只有兩名僕人，他們白天難道沒來查問？」

　　「他們知道老朽不好惹，反正已認為我勢必跟他們走，何必前來打擾？樂得大方哪！我本來有三名僕人，傳給他們不少防身功夫，其中一個洩了我的底，我一氣之下，廢了他的氣門趕走了。」

　　中海將那人被閻府的人殺了的事說了，最後說：「顯然貴价已被龍虎風雲會的人所收容了。老前輩今晨現身時，晚輩正替貴价收屍呢？」

　　西山樵夫眼中泛起重重殺機，冷哼一聲說：「這些狗東西做得好事，他們得償命。」

　　中海心中不安，訥訥地說：「老前輩，這……這事晚輩也……也有不是……」

　　「與你無關，你已盡了力。」

　　「反正龍虎風雲會的人絕不會與閻家干休，老前輩用不著再落井下石了。這麼一來晚輩想冒充貴价的事，恐怕瞞不了他們的耳目，他們早已將老前輩的底細摸清了。」

　　「你的意思是……」

　　「老前輩何不用緩兵之計，留下會主談判？敷衍他們，然後要他們留下鄧老作一夜長談，便可從容離開了。」

　　「他們怎會上當？」

　　「會的，他們認為龍虎金丹別人沒有解藥，鄧老絕不敢不依言行事。老前輩留下會主，只消拖上一個更次，晚輩便可從容至天狐谷救人了。」

　　西山樵夫沉思片刻，點頭道：「妙極，就這麼辦。一切小心，祝你成功。」

　　接著，他將天狐谷秘窟的形勢詳加說明，方送中海由地道走了。

　　很不巧，中海剛走，會主的大駕便到了。西山樵夫雖使出渾身解數，無奈仍留不住會主的大駕。

　　會主留下了鄧公皓，說是會中有事，必須離開，明早當前來聽候回音，逗留了兩刻左右，只能替中海爭取了兩刻的時辰。

　　二更左右，兩條人影，從東南方向進入山區，繞道西面山區逕自撲奔天狐谷，腳程相當快。

　　中海像個幽靈，藉草木掩身，在二更初踏入了天狐谷谷口，繞左面的山脊潛入，向林中的秘窟接近。

　　敵暗我明，對方早已嚴陣已待，想潛入似乎十分困難，何況他人地生疏，等於是盲人騎瞎馬，半夜臨深池，其險可知。

　　他在林中摸索，僅憑風勢測知方向，剛越過一道山脊的密林，突聽左方的山坡下傳來一聲近乎窒息的喊叫，心中一動，忖道：「難道說，那兒就是他們的秘窟不成？喊叫聲在半里外，像是被人驟然擊倒的叫聲，有誰先我一步來了？」

　　假使不是叫喊聲令他心生警兆，他可能毫不及防地落入惡賊們手中，也可能在山谷附近白費了一夜光陰。

　　他提高警覺，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傳去，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左手挾了一把飛刀，時起時伏逐段接近。

　　不久，遠處燈光一閃。

　　「果然在這兒。」他心中暗地自喜。

　　所經處全是大可合袍的巨松，形成綿綿不絕的谷中叢林，林下的數寸厚乾松針軟綿綿地，似乎沒長草類，如果是白天，半里之內形跡難隱，這時卻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不辨方向，罡風凜冽，松濤起伏，聲如萬馬奔騰，千軍呼號，枯落的松針隨風濤聲陣陣飄落，宛如細雨。想在這種環境中找出潛伏的人，談何容易？

　　近了，還有四五十丈，可以看到前面從窗縫中透出的燈光了。他藉樹幹掩身，小心翼翼地摸索，腳下聲息毫無，逐樹接近。

　　他後面一株古松的橫枝上，兩個黑衣人發現他了。一個黑影準備往下跳，另一名黑影卻伸手攔住附耳道：「不可貪功妄動，小心會規不容情。讓他進去，這人的身手比前一個高明，逐樹前搜的身法極為老練，絕非庸手。」

　　「如不下手，咱們的賞金，豈不拱手送與把守在裏面的人了？」想跳下的人也附耳答。

　　「將訊傳出，同樣有賞，至少可以讓咱們到府城樂上三天，何樂而不為呢？」

　　「說得是，我下去將訊傳出。」

　　中海不知身臨險境，一步步向裏探去。

　　他發覺已處身在十餘楝木屋的前面了，除了前面一座木樓有燈光外，其他的木屋黑沉沉地鬼影俱無，沉重的門窗閉得緊緊地，看不到裏面的動靜。

　　「我得先找個人來問問，看費前輩被囚在何處。」他想。

　　找人必須進入屋中，他向左一折，撲奔左首第一座木屋。

　　他所經過的地方，暗中都有人嚴密地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皆落在暗中監視的惡賊眼中。這些人皆藏匿不動，僅將訊號用奇異的暗光傳出。

　　木屋建築簡單，但十分堅牢，壘木為牆，疊草為瓦，想毀牆而入勢難辨到，破草從上者入也不容易。但他必須進入，找一個人來問問。

　　他試試屋右壁的木窗，很妙，木窗放下了，但裏面並未扣上。

　　他凝神側耳傾聽，巧極了，裏面居然是房間，有鼾聲發出哩！

　　先在附近溜了一圈，發覺四周沒有任何異狀，便開始緩緩揭開沉重的小木窗。

　　另一座木屋側面的枯草叢中，伏著兩個黑影，其中之一附著同伴的耳朵低聲說：「妙哉！魚兒上釣了。」

　　「是的，這傢伙相當老練，也自作聰明，不向有燈光處下手，聰明反被聰明誤？」

　　「此話怎講？」

　　「副會主將剛才霍香主擒到的人帶到木樓訊問，得到警訊並未離開，恐怕暴露形跡。假使這傢伙向有燈光處下手，定然可發現警兆，他卻自以為是，在這兒浪費時刻，豈不是反被聰明誤嗎？快發訊他要進去了。裏面是周兄，咱們祝他平安。」

　　中海已越窗而入，不片刻，木屋四周高手雲集，重重合圍，但相距遠在五六丈外，不敢欺近。

　　武副會主不久前接到手下送來一個被擊昏的俘虜，正在樓下的大廳訊間，發覺被擒來的人居然是會主必欲得之而甘心的鐵掌拂雲樊昌，大喜之下，將樊昌弄醒，正待迫問口供，等二次警訊已及時傳到。他吩咐手下將樊昌暫行綑上，命人帶在身邊，靜候變化。來人入屋的信號傳到，他立刻帶著人手趕到，將木屋重重包圍，靜候裏面的人先探出誘敵的地方，以便萬一來人能突圍脫身，必定會到谷底送死。

　　中海進入室中，放下窗子以策安全，免得被人在窗外暗襲。先伏在壁下傾聽，不錯，鼾聲依舊，並未將室中人驚醒。

　　他從室中木窗的部位和鼾聲判斷，對室中的家具的座落處已相當了然，小心翼翼地摸近床前，一面運功戒備，左手的飛刀蓄勁待發，右手取出了火褶子。

　　火光一閃，床上的人依然酣睡如豬。

　　壁縫插有半段松明，但他不敢點燃，看清了房中光景，他一掀棉被，一掌拍中床上人的耳門，熄了火摺子，將人一把挾起，疾趨窗下。

　　窗門徐升，他飛縱而出，挾著人向原路退走，展開輕功飛縱而去。他要將人帶離木屋區，到林中安全處逼問口供。

　　埋伏的人沒料到他突然撤走，措手不及。

　　中海不是傻瓜，他有他的打算，木屋有十餘楝之多，且是賊人的秘窟，必定高手如雲，兇險萬分。假使被賊人發覺堵在室內，豈不成了入柙之虎？為策安全起見，所以他將俘虜帶走，到林中迫問口供了。

　　賊人們措手不及，大出意料之外。前面樹幹下爬伏著六名黑衣賊人，分為兩組，前三後三，相距約有兩丈左右。第一組只有五六丈，但見窗下人影一閃，剛想分辨是敵是友，中海已經到了三丈外。

　　天色大黑，賊人只看到朦朧的黑影急射而來，穿越樹叢來勢似電，稍一遲疑，黑影已疾射而至。

　　為首的賊人猛然醒悟，突然站起扔出一把飛刀。

　　另一名賊人也同時倏然從樹後閃出，大喝道：「站住！誰……」

　　中海的目力奇佳，看到前面黑影倏升，毫不遲疑地向下一伏。

　　「嗤」一聲厲嘯，比聲音快的飛刀掠過他的頂門，一髮之差，被他躲過一劫，接著，喝聲也已傳至。

　　他知道糟了，大事不妙。

　　這瞬間，前面人影紛飛。

　　他像一頭撲向獵物的大豹，棄掉俘虜，突然貼地竄出，閃電似的拔劍，上撲，出招，向擲飛刀的人突下殺手。

　　他連人帶劍撲到，一劍貫胸，和中劍的人同時仆倒。

　　「唰唰！」兩把單刀在他的背上空呼嘯而過，危極險極，假使他仍然站著拔劍，不死者幾希。

　　他仆倒在死賊的身上，向左急滾，乘勢將刺入賊人心窩的劍找出，一聲長嘯，劍化龍騰，一揮之下，左面刀勢未盡的賊人雙腿齊膝而斷，慘號聲震耳。

　　這瞬間，他疾射而出。前面三名賊人剛向前奔來，無法分清敵我，變化太快，天色又太黑暗，便宜了他。

　　「呸！」他舌綻春雷大吼，劍下絕情，從三人的中間衝過，身劍合一飛旋而出，脫出重圍。

　　「啊……」淒厲的刺耳叫聲驚心動魄，令人間之毛骨悚然。

　　他在慘號聲中遠出三丈外，三兩個起落便隱入密林深處，消失在黑暗中。

　　鬥場瀕死的人仍在呻吟號叫，其他各處把守的人，像是被毀了巢的螞蟻，以叫號的人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急搜。

　　但他並不遠走，人未救出，報應神下落不明，怎能罷手一走了之？

　　賊人們不舉火搜尋，他用不著顧忌，反正今晚所遇上的人，必定是敵非友，殺了一個少一個，不查出報應神的下落，誓不罷手。黑夜中在密林動手，他如魚得水，毫無顧忌。

　　賊人們也相當機警，每三人編為一組，小心戒備搜尋，遮遮掩掩慢慢搜查樹上樹下。

　　有一組賊人向北搜，一高兩矮，一身黑，如不接近至三丈內，不易襲覺他們的身影。

　　左面五六丈有一組人，右面四五丈也有一組。

　　「唰」一聲斷響，前面有物落地。

　　前面黑沉沉，看不見任何物體，黑黝黝的樹幹，看上去都像是人影。

　　三人左右一分，右面的人火速閃在一株樹後，扭頭向同伴用極低的聲音道：「岳兄，有發現嗎？」

　　中間的岳兄心中發慌，這時他們主客易勢，中海反而成了暗的一方，他們需要搜人，所以必須走動，不由他們不心慌，岳兄半蹲在樹根下，低聲說：「沒有發現，像是樹枝落地聲。這人藝業超人，不知是誰，來踩探我們的住處，會不會是……是……」

　　驀地，他身後傳來一聲令他魂飛散魄的語音：「是大地之龍。」

　　不但岳兄心中大驚，其他兩人驚得大叫一聲，扭頭旋身，不管三七二十一，出招護身保命。

　　「咔喳」兩聲輕響，兩人的劍砍入身後的樹幹。

　　身後鬼影俱無，兩人心膽俱裂，火速拔劍向側閃，意欲閃入另一側的樹幹藏身。

　　「啊……」岳兄的慘叫聲乍然傳來，令人頭皮發炸的號叫聲劃空而過，聽起來特別刺耳。

　　叫聲引來了兩側的兩組，但除了發覺岳兄斷了一條右臂之外，毫無發現。

　　中海故意傷人引起賊人自相驚擾，心中不住地打主意，他必須探出報應神的下落來。

　　十丈外的景物不易看清，只可看到愈來愈多的朦朧黑影，他只好用耳力傾聽賊人們所說的話。

　　有人扶起仍在呻吟的岳兄，一個中氣充沛的嗓音問：「岳香主，誰傷了你的？」

　　「大地之龍。」一個飽含恐懼的人代答。

　　「你怎知是大地之龍？看見了嗎？」

　　「沒看見，只……只聽到他在身後自報名號。」

　　「真沒用！你們白練了一輩子武功。」

　　又奔來三個黑影，一個叫：「快分頭搜，岳香主先送回屋中裹傷，快！」

　　中海悄然下地，向黑影眾多處擲出一把飛刀，然後展開輕功向右急掠。

　　「啊……」人叢中響起一聲慘號，有人倒了。

　　「散開！」有人低喝。

　　「快追！飛刀從前面射來的。」另一名黑影斷然下令。

　　中海奔出三四十丈外，前面黑影疾閃，有三個人正向人聲和叫聲發起處掠趕。

　　他的目力和耳力超人一等，在五丈外便發現有人，往樹後一閃，等第三人剛越過，突然閃出躡在那人身後，一掌劈出，「噗」一聲正中耳門，一把將人撈過，扭頭便走。

　　這瞬間，前面兩人已發覺身後有異，第二人站住了，扭頭叫：「蒲兄，怎麼啦？快跟上，不可落單。」

　　中海及時蹲下，將俘虜塞樹根後，故意發出痛苦的呻吟。

　　「咦！你怎麼了？」第一名黑影也停步轉身問。

　　中海不回答，往地下一躺，哼哼哈哈含糊地叫喚。

　　兩人不知同伴發生了何種變故，毫不遲疑地奔來。最快的一人向下蹲，伸手去扶中海，一面叫：「蒲兄，你……」

　　中海反手就是一掌，「噗」一聲砍中那人的右耳門近頸根處，將那人砍得飛撞丈外，「砰」一聲倒在樹根下。

　　第二個黑影剛搶近，突見同伴衝倒，吃了一驚，火速止步，但地下的黑影已然撲到。他反應甚快知道不妙，一聲沉喝，雙掌齊封。

　　「叭」一聲暴響，硬接了一掌。

　　中海感到手掌發麻，退了一步，知道遇上高手了，毫不遲疑地拔劍出鞘，身劍合一再次上撲。

　　黑影也了得，「蹬蹬」退了兩步，也伸手拔劍喝道：「呂賢弟，你……」

　　「錚！」龍吟震耳，雙劍相交，火星激射。

　　中海不敢往下拖，已試出對方劍上的力道十分雄勁，不得不用殺著，喝聲「撤走」，劍全力一絞對方的劍從中而折。他搶上補了三劍，不偏不倚貫入對方的咽喉。

　　他回身便走，急急挾了一名俘虜脫離現場，因為左右已有人聞聲趕來了。

　　遠出十丈外，突聽身後傳來了會主那特有的尖厲刺耳嗓音，在喝間先趕到的人。

　　「年煞神，怎麼回事？」

　　中海心中一凜，不由暗暗叫苦，會主已在這兒，顯然西山樵夫並未能將會主留住。接著，他心中一動，伏下細聽下文。

　　姓年的煞神用老公鴨似的聲音答道：「屬下剛趕到接應，不知怎麼回事。咦！魏煞神被人一劍穿喉，衛香主被人擊昏，恐怕……」

　　「一定又是大地之龍下的毒手，他必然仍在這附近藏匿。」另一人鎮靜地答，估料正確。

　　會主其實是武副會主，他的口音與會主極為相似，只是稍嫌粗厲，稍一大意，很難分辨真假。中海未見過真的會主，自然無法分辨真假。

　　武副會主哼了一聲，說：「傳話下去，不許各人擅離埋伏地區，一旦發現有人，可立即傳出訊號設法將他纏住便成。」

　　「是，屬下立即傳話下去。」姓年的煞神答。

　　「沈煞神，你火速返回大廳，要郎護法立即將樊老狗交給你帶往谷底秘窟藏匿，免得被人救走，如事態緊急，可殺之滅口永除後患。」

　　「是，屬下這就走。」先前語音平靜的人大聲答。

　　中海丟了俘虜，向左急繞。

　　沈煞神離開武副會主，不慌不忙地向木屋方面踏步而行。他身後，兩名大漢也從容後跟。

　　中海已在前面相候，相距五六丈，不敢過分接近。同時，他不打算將這三個人弄翻，他要利用三人帶路。

　　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武副會主已釘住他了。

　　快接近木屋，他心中感奇怪，這一帶賊人甚多，為何跟了這許久，竟連查問的人也沒有？

　　走著走著，前面已可看到木屋的燈光了。穿出樹林，前面是一處寬約十丈左右，向南北延伸的林空，那是龍虎風雲會自從在這兒建立秘窟後，開闢出來的防火地帶，假使有人用火攻，燒到這兒便可止住，不會向裏蔓延，可說十分安全。

　　姓沈的煞神越過防火地帶，進了裏面的樹林。

　　中海貼地竄出，用蛇行術隨後跟進。

　　糟了！姓沈的煞神突又折回，站在林緣仰天哈哈狂笑，笑完說：「兩位賢弟，你看短草中的黑影是不是追隨在咱們身後的野狗？」

　　中海伏在空地中間，進退兩難。

　　「不是蛇，就是龍，絕不是大哥所說的野狗。」另一人說。

　　後面，狂風似的趕來了近三十個黑影，退路斷了。

　　兩側十數丈外，人影突現。

　　只稍看到第一群人影出現，中海便知道了對方誘敵的詭計了，事不宜遲，必須迅速突圍，擺脫目下的困境。可是，他剛站起，身後已傳來武副會主那震耳的沉喝：「大地之龍，白天老夫所說的兩條路你選了死的一條，這兒便是你埋骨之地，果然不出老夫所料，你終於送死來了，來得好。舉火！」

　　中海不走了，仰天狂笑。

　　火光大明，四周點起了四五十支火把。

　　中海笑聲剛落，四周的火把已經烈火熊熊，向前指出。那是以大竹筒所造的特製火把，中灌熟桐油和破布等物，假使用作兵刃，筒被擊破沸油飛濺，十分歹毒。顯然，合圍的人皆準備以左手用火把做兵刃，右手仍用刀劍。

　　中海已看出自己處境的危險，只好全力一拼，笑完徐徐拔劍，傲然地說：「閣下，何不現身談談呢？」

　　後面人群中踱出一名戴頭罩披長袍的人，左首共有四名年約花甲左右的老人，兩高兩矮，相貌猙獰。

　　中海看了黑袍人肩上背露出的劍靶，認為是會主到了。左面的矮個兒，正是和他硬拼一劍的人，對方雖不戴頭罩，他仍然可從對方所用的劍和眼神中看出對方的底細。

　　武副會主換了黑頭罩和黑袍，不再自稱會主了，踱入短草坪，冷冷地說：「你是來救樊老狗的嗎？大概你與他是同黨囉？」

　　中海以劍支地，豪邁地說：「閣下，廢話少說，龍某與閣下勢不兩立，不必問我為何而來，你敢不敢和龍某拼個你死我活？你閣下不會是無名無姓的人物，能否說出來聽聽？」

　　「尊駕已是將死的人，何必多問？」武副會主傲然地說。

　　「好，算是龍某多問了。閣下，你總不至於不敢和龍某一拼吧？龍某相信閣下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也相信閣下不願在貴手下面前丟人現眼，你不會再叫你的手下前來送死了吧？上啦！龍某等著哩！」

　　武副會主冷冷一笑，掖起袍袂。

　　和中海硬接一劍的矮老人冷哼一聲，說：「副……永老，這小狗可惡，區區一個江湖小輩，居然妄想和永老叫陣，他還不配，讓屬下割下他的腦袋來。」

　　中海哈哈狂笑，笑完說：「老賊，你最好別來送死，你不配和龍某動手，你們的會主難道肯讓你去丟他的臉嗎？龍某與向貴會叫陣了。」

　　老傢伙徐徐走近，冷笑道：「會主身經百戰，已創下深厚的基業，一會之主，必須運籌帷幄，掌理大局，豈能輕身涉險效那匹夫之勇？小輩，我乾坤一劍陽某人抬舉你和你動手，老夫已感到委屈了呢，納命！」

　　喝聲剛落，人劍俱到，招出「靈蛇吐信」，劍氣厲嘯，但見一星淡淡晶芒略略一閃，便疾射而來了。

　　中海已領教過對方的藝業，如果硬拼，恐怕追電劍無法擊毀對方的長劍，老傢伙的內力太過渾厚，以氣馭劍十分可怕，拖下去必定耗損真力，那麼便無法突圍了。高手環伺，目下不是拼命的時候，但如果就此撤走又心有不甘，而且也不可能輕易脫身，必須利用這個老傢伙突圍，他心中打定主意，向側一閃，大笑道：「老賊，你怎麼這般冒失？真不像是個武林成名人物。」

　　乾坤一劍一招走空，似乎有點意外，火速轉身冷笑道：「原來你是個膽小如鼠不敢接招的小輩，你能躲得了嗎？」

　　中海作勢迫進，也嘿嘿冷笑道：「和你這種浪得虛名的江湖敗類交手，龍某確是感到有失身分。你的一劍兇猛有餘靈妙不足，何必叫乾坤一劍？」

　　兩人都想用激將法激怒對方，以便掌握優勢，顯然兩人在心中都有所顧忌。

　　不過乾坤一劍的處境稍為不利，在這麼多會友之前，他怎可示怯？更受不了諷刺挖苦，首先無名火起，一聲沉喝，狂野地撲上，招出絕著「乾坤倒旋」，劍從下反旋而上，風雷驟發，銳不可當。他的劍尖已先一步搶得空門，按理可以主宰全局，中海的劍是無法奪得控制中宮的機會了。

　　他這一招攻得極為迅疾，而且兇猛無比，凌厲的劍招銳不可當，完全控制了中海的右半身胸腹。

　　如果中海的勁道不夠，無法將攻來的劍震開，立陷死境，假使不接招，便無封架的餘地，更兇猛更狠辣的劍招，必將接踵而至，避無可避，死路一條。

　　中海突然向右略閃，後退半步，右手一帶，劍尖便向後移，這一來，整個身軀完全暴露在對方的劍下了。

　　乾坤一劍大喜，一聲長嘯，劍勢加快，恍若電光一閃。

　　中海緊吸住對方的眼神，存心走險，猛地一聲長笑，劍反揮而出。

　　「錚」一聲暴響，火星激射，人影乍分，在千鈞一髮中，中海走險成功了，一劍將攻來的狠招化去，但他心中一慄，追電劍一擊之下，老傢伙的劍竟未被毀，僅缺了一處蠶豆大的口子。

　　兩人均飄退八尺，用的都是反手法，因此皆向左飄退，看得出功力悉敵，其實中海有神劍在手，無形中已落了下風，內力相差兩三成。

　　這瞬間，乾坤一劍也悚然而驚。

　　中海一聲長嘯，突然抓住機會反擊了，嘯聲震耳，紫虹已漫天徹地而至，身法之快，令人駭然變色。他已概略看出對方的劍路，以氣吞河山的聲色，不失時機反撲，以電劍心訣行雷霆一擊。

　　旁觀的人但見紫虹一閃，人影乍合，只聽到劍嘯刺耳，風雷之聲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人影相錯而過，劍影倏止，風雷徐息，沒聽到雙劍交錯撞擊的聲音，只有劍氣的撕裂異嘯聲動人心弦，飛騰閃爍的劍虹三閃兩閃明滅不定，接觸的時間極為短暫，恍若電光石火。

　　中海斜掠出丈外，身形一晃，猛地旋出，幾乎滑倒。但他穩下來了，劍垂在身後，一滴血珠從劍尖滴落在草叢中。他臉上木無表情，只一雙大眼神光炯炯。他的左耳垂出現血跡，裂了一口缺口，說明他曾經和死神打過交道。

　　乾坤一劍也斜掠八尺，雙腳落地再退三步，搖搖晃晃好不容易方定下身形。他的左胸近心臟處，鮮血染透了胸襟。驀地，他口角溢出了鮮血，呼出一口長氣，喉間咯咯作響，身形再晃，手中劍徐徐下垂。

　　中海吸入一口氣，徐徐舉劍，指向武副會主，臉色逐漸恢復正常，一聲一吐地說：「閣下，你如果自認貪生怕死，儘管叫你的手下走狗前來送死，不然請下場賜教，拼個你死我活，下場。」

　　另一名矮老人急掠而出，到了乾坤一劍身側，叫道：「陽兄，你……」

　　乾坤一劍像個融化了的雪人，劍失手墮地，雙腿一軟，跌入矮老人伸出的臂彎內，嘎聲叫：「小小心他……他的……劍……」

　　左首的高個兒老人大吼一聲，飛步搶出。

　　武副會主被中海的話激得七竅生煙，大喝道：「羊護法，退！老夫會他一會。」

　　高個兒羊護法只好退回，四周人聲靜寂，除了火把的火焰跳動外，所有的人全都靜立不動。

　　中海不否認自己有點緊張，但卻毫不畏怯，想起終於有機會和龍虎風雲會的會主一決雌雄，他感到緊張中更有著無比的興奮。儘管對方並不是他所期望的毒娘子，至少他獲得了和他們的會主一決的機會了。

　　武副會主也知中海了得，如果他不曾親見中海的藝業，他那瞧得起一個年青小伙子？但這時不同了，傲氣全消，輕視之意盡除，舉止慎重起來了。

　　火光中，兩人徐徐接近，兩人的臉色皆冷靜而肅穆，兩雙眼熠熠生光。

　　中海默運神功，劍垂身側，一步步欺近。

　　「喳喳喳喳！」兩人的腳步聲有節拍地響起，逐漸欺近。

　　雙方在相距八尺內止步，武副會主鷹目中冷電四射，袖袂飄飄，站在那兒像個幽靈，久久方用冷厲的聲音：「小輩，你還有後事交代嗎？」

　　中海緊張的心情仍未完全消退，強壓心潮笑道：「龍某單人獨劍闖蕩江湖，何用交代？不，反正你們已認為龍某今晚必定有死無生，何不將名號見示？你閣下既然貴為龍虎風雲會的會主，又不是無名小卒，不敢將名號公示天下，豈不令在下失望，讓天下英雄罵你是偷雞摸狗見不得人的壞種嗎？閣下既然怕說出姓名玷辱祖先，怕露出真面目讓天下英雄笑罵，又何必在江湖中稱雄道霸？閣下不會令在下失望吧？」

　　武副會主除下頭罩放入懷中，將袍袂掖好，冷笑道：「在你快斷氣時，老夫絕不讓你失望就是。上，前三招是你的。」

　　中海不再多問，喝聲「領教了」，虛點三劍向側躍開。

　　武副會主並未拔劍，左閃右移，應付中海的虛招，象徵性的三招剛落，他一聲長嘯，急衝而上，但見銀虹一閃，他已拔劍出鞘、迫進、拔劍、出招，一氣呵成，劍上反映著火光，虹影耀目，劍動冷電淬發，隱隱的龍吟聲動魄驚心，快速絕倫，果然身手不凡。

　　「錚錚錚錚！」金鐵交鳴聲震耳，兩把寶劍糾纏片刻，暴起急劇的雷鳴，和罡風撕裂的異嘯。兩道神奇莫測的劍虹飛騰撲擊，形成八方閃爍的放射性光環。

　　好一場激烈無比武林罕見的龍爭虎鬥，兩位劍術超群的高手捨死忘生地兇猛進擊，快速的劍招令人目眩。在枯草紛飛中，但見光華夭矯，急劇地進退如電，盤舞如飛。

　　起初，人影在三丈圓徑內糾纏，接著愈旋愈急，急進急退遠及五丈，從東至西由南到北，劍氣所經處，枯草激射，奇冷徹骨的氣流，令站在三丈外的人也感到冷氣砭骨。

　　光華熠熠的銀虹，始終佔著上風，中海的紫黑色劍影，一直處在守勢。

　　中海面臨一場生死須臾的兇險惡鬥，對方的劍勢空前的猛烈，排山倒海似的瘋狂攻擊，銳不可當壓力奇大，渾雄兇猛的劍氣，迫得他不能如意地運劍反擊。

　　對方的劍也是神物，光華似電，追電劍遇上了對頭，若不是內力修為上比對方差不了大多，方可剋制對方的寶劍，他絕對接不下十招。

　　他小心翼翼地封架，也把握機會反擊，不亂出空招，仗如意身法輔內力的不足，在對方強大的壓力下游走，全神應付。他知道，只要稍有疏忽，所付出的代價就太大了，他只能強按心神，等候機會脫身。

　　他已沒有了僥倖的念頭，目下唯一希望的是趕快脫身，即使能幸運地將武副會主擊倒，也將精疲力竭，四周還有數十名高手，如何對付？

　　二十招、三十招、四十招過去了。

　　兩人都大汗如雨，手腳慢下來了。

　　中海的右腿外側和左肩臂，共有四處傷痕。

　　武副會主的右脅下，也被劍拂過，裂了一道口子。

　　中海早存脫身的念頭，而且他年輕，精力充沛，預先保存精力，因此他在表面上看去與武副會主一般地呈現出力竭現象，其實他餘力仍在，只消抓住脫身的機會，突破重圍，他自信絕無困難，問題是怎樣才能擺脫武副會主，突圍的方向在何處，何處方不致碰上高手。這些事必須估計正確，假使不能在瞬息間突出重圍，武副會主即使不下令群起而攻，其餘的會眾亦會一擁而上，後果可怕。

　　激鬥中，他避過兩招回敬了一劍，進擊的剎那間，他用掌背拭掉流入眼中的汗水，目光一轉，便看到先前誘他入伏的沈煞神左側，兩個把守的大漢正在竊竊私議，不住地向鬥場中比手劃腳，兩人的身後，沒有其他的賊人把守，因為後面並長著兩株粗有三人合抱的巨樹。

　　他一聲低叱，緊攻兩劍。

　　武副會主冷哼一聲，左三右四連攻七劍之多。

　　他向後退，手忙腳亂，敗象畢露，連退七八步，劍狂亂地封架，有兩劍幾乎無法封閉。

　　「小輩完了，強弩之末。」沈煞神高興地大叫。

　　「錚錚錚！」又封了三劍，最後中海「哎」一聲驚叫，腳下失閃，向左後方連退五六步，腳下一軟，右膝著地。

　　武副會主如影附形跟到，狂笑道：「躺下！著！」

　　叫聲中，「金針定海」絕招出手，兜胸便點，捷逾電問。

　　中海已力貫劍身，突然扭身向右急倒，下半身旋出，本想揮劍硬砍對方的劍，然後借力射退突圍。

　　這瞬間，他腦海中靈光一閃，在扭身的剎那間，劍尖支地，左手一抄，便拔出一把飛刀在手。

　　武副會主被勝利沖昏了頭腦，毫無顧忌地急刺而下。

　　「嘎」一聲刺耳厲嘯暴起，雙劍相錯，溜出一串火花。

　　兩人的劍尖皆在土中，中海已背脊著地，武副會主的劍刺入他的右肘旁的草地中，被他的劍錯出外側。武副會主如想殺他，必須收劍再刺。

　　這瞬間，他發出了震天大吼：「接飛刀！」

　　飛刀發出，射向武副會主的胸口，但見白虹一閃。

　　武副會主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在生死關頭，他竟然糊塗得不加思索，抽劍反手回飛刀拂去。他不想想，如果中海真要仗飛刀殺人，射下陰豈不比射胸口容易多多？他也不想想，練了六七十年氣功區區飛刀焉能傷他？

　　「叮！」飛刀在劍上炸成四五段。

　　這瞬間，中海抓住對方抽劍的機會，身形一翻，劍已拂出。接著，他一聲長笑，飛躍而起，但見紫虹一閃，便將在丈外的兩名大漢砍倒，從兩株巨樹中間只容一人的空隙中一閃而逝，隱入叢林不見了。

　　同一瞬間，武副會主一聲狂笑，突然仆倒在地，右腿齊膝而折。

　　吶喊如雷，群賊倉皇失措，霎時大亂。

　　「快追！」沈煞神大吼。

　　中海一口氣逃出三四十丈外，前面木屋區的一線燈光，令他心中一動，便向木屋奔去。

　　他進入木屋區，逕奔向有燈光的木屋，木屋區的賊人少之又少，他往木樓後端的牆角下伏倒，火速調息以恢復疲勞。四五丈外，兩個賊人在樹下往復走動警戒，竟未發現他已經深入圈內。

　　武副會主斷了一條腿，暴怒如雷，一面令人裹傷，一面下令窮搜，叫人做了一副木擔架，抬著他在林中追搜中海的蹤跡，做夢也未料到中海非但並未逃走，反倒潛入腹地救人。

　　遠遠地，真正的會主帶著四五名隨從，由西山樵夫的住處往回趕。

　　中海身上的四處傷痕都不礙事，他不在乎，捺下心神，靜靜地行功調息，不久便疲勞盡復，恢復了精力，開始準備救人了。

　　可是，在各處追搜的人已陸續返回，形勢漸緊，他必須及時採取行動了。

　　木樓的後部雖有門窗，但關得緊緊地，想進入委實不易。正在尋找入樓的路徑，突見窄小的木門吱呀一聲，徐徐被人拉開，兩個黑影從門向踱出，帶上木門，向前面的兩個警衛走去。兩人一面走，左首那人一面說：「李兄，那大地之龍真有那麼可怕嗎？」

　　李兄點點頭，說：「如果不真，副會主怎會害怕得舉止失措？他擒住了樊老狗，甚至還不敢等會主回來發落，就要將人送走哩！」

　　「送到什麼地方？」

　　「送到谷底秘室，以免被大地之龍救走，他擔當不起。」

　　「幾時送走？」

　　「等會兒，楊、朱兩兄已經先到，等沈煞神返回後立即動身。」

　　一面說，一面接近了前面兩個警衛。

　　中海閃至門側，小心翼翼地推開了木門，避免大門發聲，閃入門中去了。

　　這是一間作為聚會用的木樓，佔地不過七八丈見方，上層更小些了。除了前面的大廳，後端是擔任警衛的人的住宿處，近廳的一間小房，作為暫時囚禁人犯的地方。中海不知內部景況，他得找人帶路，便先閃在門後，等待兩個換下來的警衛。門後是走道，走道前端壁間安了一盞油燈，昏黃色的朦朧光芒到了門附近，已不易分辨細小的物體了，只可作為照路的燈光。

　　「吱呀！」木門被人推開了，冷風吹入，遠處燈光搖搖。

　　他躲在門後，門剛好將他掩住。領先踏入的人向前走，一面嘀咕道：「他媽的好冷，真不是味道，潘兄，快把門關上。」

　　中海早有準備，算定第三名警衛進門後，必定反手將門帶上。對方剛搭上門，他向下一蹲，掩門的大漢未料到下面有人，順手將門帶上，正待轉身將門上閂。

　　中海悄然站起，伸手勾住對方的咽喉，右手就是一拳，擊中大漢的腦門，大漢應手昏死。他將門閂上，將大漢塞在屋角裏，跟上前一名大漢，依樣葫蘆地將人制住，但並未將人打昏，拖向壁角按倒用飛刀頂住大漢的右太陽穴，右手控制喉部，伏在地下低聲道：「老兄，假使你想死，我大地之龍給你一刀，想活，乖乖小聲回答。」

　　他兩個手指控制住大漢的咽喉，大漢想大聲說勢不可能，生硬地低聲答道。

　　「你……你要我說……說什麼？」

　　「報應神費浩目下何在？」中海單刀直入地問。

　　「在谷底秘室。」

　　「谷底秘室在何處，那兒有些什麼人？」

　　「沿西北谷道前往，約有六里地。那兒原先是一個隱世高人潛修的地方，建有一楝草屋，倚潭面山，極為幽靜。本會的四護法在那兒住宿，囚禁著報應神，防備被人救走。聽說過兩天要解往主壇，要從他身上追出木蓮花苑的漏網餘孽來，防守得十分嚴密。」賊人乖乖地據實回答。

　　「還有一個姓樊的，目下何在？」

　　「就在前面，走道向左折，最後一間房內便是。」

　　「貴會主目下何在？」

　　「在下委實不知。」

　　正問間，走道前端人聲入耳，沈煞神的聲音清晰地傳來：「香堂四位弟子和本煞神一同啟程，快將人綑上背走。大地之龍已經受傷逃走，咱們在路上仍得當心些。」

　　中海一掌將賊人劈昏，解下賊人的腰帶綑上手腳，回頭再收拾另一名賊人，悄然開門拖出門外，進入密林，伏在地上，將人拖出十餘丈外，塞入亂草叢中，方重新摸至木樓左側，注視著樓前的動靜。

　　不久，看到了五個人影出現，沈煞神向把門的賊人匆匆交代一些瑣事，然後領著四名弟子上路。四名弟子魚貫而行，背著人的弟子走在中間。

　　山谷向西北延伸，其實，這一帶還不算是山谷，只能說是小山形成的一處小徑穿林而過，兩側的小山都不太高，只是森林密佈，古木參天，一條小徑穿林而過，有時白天也不易分辨小徑的形影。

　　中海像個幽靈，緊盯住前面五個人，心中默記腳程，他要等到接近谷底方行下手。

　　沈煞神領著人急走，還不知後面跟來了要命無常。中海上一次當學一次乖，上次被沈煞神帶人陷進，這次不再上當，特別小心，退在十丈後跟蹤，不敢盯得太近。

　　從林空猜想已走了五里左右，前面樹林更為濃密，朦朧中，已可看到兩側的山峰愈來愈近，顯然快接近谷底，該準備下手了。

　　他開始向前接近，鬼魅似的接近了最後一個黑影了。

　　他將頭巾解下，兩手交叉分持，悄然接近了最後一名黑影，突然勒住那人的脖子，轉身背起便走了。

　　他的身材高大，將人背後扛在肩上，黑影雙腳離地，略一掙扎，毫無聲音發出，片刻便停止掙扎了。

　　前面的一名大漢相距不足五尺，只因為要留心腳下，林中太黑，不知身後發生了變故，反正他聽到後面有腳步聲，便認定是同伴跟在後面，毫不起疑地向前走。

　　中海等到背上的人完全斷氣，方輕輕將人解下，腳步從容不亂，踏葉聲有節拍地響起，以免引起前面黑影的疑心，一面走，一面將屍體輕輕在放在路旁。

　　為了防止賊人事急殺俘滅口，他不得不小心從事，萬一驚動賊人，大事去矣！

　　接著，他如法炮製弄翻了第三個人，前面不足五尺，便是背看鐵掌拂雲樊昌的賊人了。賊人背了樊昌，頭巾派不上用場，點穴術也無法使用，他得費些勁了。好在只剩下三個人，容易對付。

　　一不做二不休，他決定大幹，必須在片刻間將三個人制住或宰掉，而且不許對方發聲，那麼，他必須用飛刀了。

　　夜間從後面使用飛刀，有失光明，他決定仍按規矩先發聲後發刀，料想賊人也無法躲避。他取出兩把飛刀，悄然接近前面黑影的右側，伸左手一扳賊人的右肩，右手的飛刀一勒一抹。

　　「嗯……」賊人叫了一聲，喉管已斷，向後便倒。

　　同一瞬間，他向側一閃，大喝道：「接飛刀！」聲落，兩把飛刀脫手而飛。

　　沈煞神後面的賊人相距太近，無法閃避，飛刀貫入人心，「啊」一聲慘叫，向前仆倒。

　　沈煞神身手了得，聞聲知警，向前仆倒向左側急滾，飛刀間不容髮地掠過他的頂門，危極險極。

　　逃過飛刀一擊，他突然止住滾勢，向相反的方向滾去，乘機拔劍出鞘，到了右面了。

　　中海已拔劍撲到，撲錯了方向，沒想到沈煞神機警絕倫，滾到另一面去了。他左足輕點，追蹤而至，追電劍手下絕情，一劍點下。

　　「錚」一聲爆響，地上的沈煞神將劍架開，叫道：「手下留情。」

　　中海已重新進攻，劍已光臨沈煞神的小腹，開聲收勁止勢，劍尖點在對方的小腹上，低喝道：「丟劍，你有何話說？」

　　沈煞神躺在地上，乖乖丟劍，絕望地說：「在下猜想你定是大地之龍，在你的劍下，沈某認栽。」

　　「你就是這幾句話嗎？」中海冷冷地問。

　　「答應留我一命，我便將谷底的秘密告訴你。」

　　「好吧，在下留你一命。」

　　「沈某雖不知內情，但卻約略猜出谷底的計謀。會主認為可能有人前往救報應神，所以將人藏在谷底。谷底三面是二十餘丈高的坍壁，土石鬆軟，無法爬升，一側另一座深潭，勢誰飛渡，潭畔建有一間茅屋，報應神便囚禁在那兒。四大護法已經前往佈置，有六指琴魔在，任何人也休想到那兒僥倖，你還是早早死了這條心吧。」

　　「四大護法除了六指琴魔，其餘三人是誰？」

　　「蟠龍劍客薛威，活閻婆茹姥姥，以及燕山四毒的老大火眼毒猴，他們的藝業自不等閒。」

　　「龍某何所懼哉？」中海傲然地答。

　　「即使你能將報應神救出，也是枉然，反而害了他。」

　　「為什麼？」

　　「他已吞服了本會的龍虎金丹，天下間不會有解藥救他。」

　　中海淡淡一笑，俯下身軀說：「在下既已答應留你一命，絕不食言，不能問得太多，以免日後麻煩，這就夠了。在下不願制你的穴道，以免無人前來救你時反倒誤了你的性命，只好將你打昏，忍著點兒，老兄。」

　　聲落，「噗噗」兩聲給了沈煞神兩劈掌，擊在左右耳門下，力道恰到好處。沈煞神「嗯」了一聲昏厥了。

　　鐵掌拂雲受傷不輕，右手和左手都有點轉動不靈，手腳被綑得血脈阻滯，嘴巴被布帛塞得發麻。中海替他用推拿術推血過宮，許久方始恢復神智。

　　「樊前輩，路小弟來了嗎？」中海擔心地問。

　　鐵掌拂雲搖搖晃晃地坐起，苦笑道：「慚愧，我樊昌真是不中用了，路賢侄不是到松林鋪去了？」

　　「前輩是怎樣落在他們手中的？」

　　「說來話長。我向店家查問費老弟的消息，店家推得一乾二淨，一問三不知。後來，我向人打聽西山的消息，也問不出所以然來，只好乘夜入山，想碰碰運氣，在山中鬼撞似的亂闖，糊裏糊塗被人在後面襲擊，挨了好幾下重的，被他們擒住了。」鐵掌拂雲慨嘆著說，語氣中流露著英雄末路的感慨呢。

　　「前輩不必因此而灰心喪志，今晚他們的會主親臨，高手如雲，群魔畢集，前輩一時大意，那也是不得已的事。」

　　「老弟可探出費老弟的消息嗎？」

　　「被囚禁在谷底秘室，相當棘手哩！」

　　「但……但咱們豈可任由……」

　　「小可必須一走，但得借重前輩一臂之力。」

　　鐵掌拂雲黯然長嘆，有點氣短地說。

　　「老弟，你看老朽還能派得上用場嗎？」

　　「不必前輩動手，只需在外相助便成。谷底三面是坍崖，只有一條出路，賊人在谷口埋伏了大批高手，只准進，不准出。因此，小可入谷後，前輩反把住谷口，截他們的退路，只消聽到裏面有動手的聲音，便在谷口放火，亂他們的心神，也可阻止木樓一帶的賊眾趕來聲援，前輩以為可以行嗎？」

　　「明知人們設陷阱誘你，你還敢入谷冒險？」鐵掌拂雲道。

　　中海凜然地問：「沒什麼可怕的，他們豈奈我何？連他們的會主也被我卸下一條腿，他們望影心驚，聞風喪膽，如果不乘機救出費前輩，日後所冒的風險豈不更兇險？」

　　「多一人也多一照應，何不……」

　　「前輩不必深入，在外牽制極端重要，可免小可內顧之憂，也可預留退路，前輩幸勿推卻。」

　　「好吧，老朽依你，一切小心。」

　　「小可理會得，不管是否成功，明晨咱們定遠客棧見。」

　　兩人商量片刻，分手上道。鐵掌拂雲在賊人的屍體上搜出火摺子，拾了一把劍，悄然向谷底掠去，一面走一面自語道：「天乾物燥，草枯樹凋，這把野火燒將起來，那還了得？唉！為了救人，可顧不了這許多啦！」

　　再走半里地，林盡草現，眼前出現了狹窄的谷口，兩側的山壁直逼而下，寬僅二十餘丈左右，谷口這一端，是高與人齊的枯草坪，谷口和谷內端，怪木叢生，向兩側的山腰延伸，更遠些便看不清了，只看到黑黝黝的山崖形影。

　　他在附近巡視了一番，知道八成這便是進入谷底的谷口了，看兩側的山腹都有樹林，他想：「兩側同樣可以超越，我怎能全部加以封死？」

　　他開始搜集枯草細枝等引火物，每隔五六丈堆上一堆。剛準備停當，突見來路上掠來大群人影，像一群鬼影般突然出現，一個個身法奇快，領先的是個渾身雪白的怪影，黑夜中走近後，像是個灰色的魔影。幸好他隱身在草坪與村林交間處，而且是先發現來人，恰好來得及隱起身形。他暗中數了數共有三十六人之多。

　　「糟了！賊人的大援到了。」他心中暗叫。

　　谷底三面環山，山頂古木森森，但近谷一面卻是坍崖。二三十丈的坍崖寸草不生，不時有被風化乾墮的碎土石滾落，人是無法向上攀援的。底部崖下有一座深潭，雖是隆冬季節，潭水仍然充盈。

　　潭廣約三十餘畝，原是山谷最低處形成的蓄水潭。谷口在東南，從谷口至潭畔，約有二里餘。潭的東南岸，有一處怪石林立的坡地，倚潭建成了一棟茅屋，這是天狐谷南路會友宇文仲設的香壇所在地，在這兒處決那些會中違犯會規的人，也是吸收弟子入會的秘窟所在，平時派有香壇弟子看守，谷口也派了警衛，任何人休想進入窺探，列為禁地。三月前，順慶的分壇主金刀無敵前來視察，認為該地十分隱秘，可派用場，因此令宇文仲在近谷口的山崖旁架造了四棟秘屋，將數百副盔甲弓弩刀槍等物密藏在內。盔甲是朝廷禁物，民問不許私製藏匿。因此，除了宇文仲為首的幾個人知道此事外，其他會眾皆蒙在鼓裏，他們只知道了不少木箱至谷底密藏，箱中所盛何物卻無人敢於過問。

　　潭畔的茅屋前，這時可以看到燈光，但谷口樹林太密，不走近是無法發現的。

　　茅屋前兩根木柱上，各掛一盞氣死風燈。另一根短木柱上，綁著一個赤著上身的老年人。左側，已挖好了一個大坑。右側，一座火爐中炭火熊熊，一支烙鐵已燒得通紅。

第三十五章　虎口救人

　　屋簷下有兩排木凳，坐了四大護法和離魂一劍夫婦。兩側排列著十六名大漢，一個個屹立如山。

　　亂石叢中，隱伏著暗中戒備的高手。前面的樹林內，也佈下了不少人，專等前來救人的人上鉤。

　　木柱上綁著的人，赫然是報應神費浩，雙手用牛筋索綑在柱後，一雙腳也用牛筋索綑牢在木樁根部。柱頂有個鐵環，剛好拴住頭髮。頸部附近，木椿上有兩個小孔，穿了條軟索，前面套住報應神的脖子，後面穿著一根木棍。只消看第一眼，便可看出這是一根行刑的絞椿。旋動木棍，繩索絞緊，受刑人的脖子受不了。通常施絞刑相當殘忍，有五絞七絞九絞之分。五絞就是絞五次，絞至受刑人昏厥然後放鬆絞繩，用冷水將受刑人潑醒，再來第二次。有經驗的行刑劊子手，絕不會在刑次未完之前先將受刑人絞死，比斬刑殘忍多多，痛苦自不必說。

　　火眼毒猴不耐地抬頭看了看天色，站起向門內叫：「高香主，是什麼時候了？」

　　門內閃出一名大漢，躬身道：「護法容稟，已過了六支香，該是二更末三更初了。」

　　接著，閃出第二名大漢，捧著一具香盤，躬身呈上說：「請護法過目。」

　　所謂香盤，那是一種夜間的計時器，用一個長木盆作底，盛以煙灰，將十五支香平放在灰上，首尾互相交接，點燃後不怕風吹，比將香插在鼎中點燃準確得多。每三支香是一更，不必用人招呼照管了。

　　火眼毒猴瞥了香盤一眼，揮手令捧香的人退入門中，背著手踱至樁前，注視著報應神冷冷地說：「姓費的，你想通了嗎？」

　　報應神狠狠地盯了他一眼，突然張口，「呸」一聲吐出一口濃痰，射向火眼毒猴。

　　火眼毒猴大袖一揮，一陣罡風隨袖而起，濃痰向側激射，飛走了。

　　「啪啪啪啪！」火眼毒猴連抽了報應神四耳光，冷笑道：「老狗！看你頑強到幾時？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火刑和絞刑，都不是好撐的。墳坑已經給你挖好了，就等你的屍體入坑覆土。難道說，你真要等到會主到來時施刑方行吐實嗎？你不必寄望有人救你，你已服下了毒丹，即使將你救出也是死路一條。說！縹緲仙子目下逃匿在何處？」

　　報應神閉上雙目，不理不睬。

　　火眼毒猴勃然大怒，奔至柱後抓住絞棍便絞。

　　蟠龍客站起叫道：「金兄，絞死了他，咱們擔當不起呢！」

　　火眼毒猴恨恨地放下絞棍，咬牙切齒地說：「等會見會主到來，老夫要親自行刑，我偏不信他是鐵打鋼澆的人。」

　　六指琴魔不言不動，這時突然除去琴囊，將天雷琴放在膝上，抬頭望去，左手一按，一陣奇異的弦聲悠悠揚起。在音符跳動中，他低聲吟道：「遊遍天涯海角州，人心那似水長流？受恩深處宜先退，得意濃時便好休……」

　　活閻婆大為不耐，頓著腳說：「老琴魔，你少發些牢騷好不好？今晚咱們重任在身，你似乎漠不關心哩！」

　　六指琴魔不加理睬，勁健而又蒼涼的音符隨指而起，在天宇下縈迴，令人心弦為之抖動共鳴。

　　活閻羅冷哼一聲，伸手向天雷琴抓去。

　　「嗡」一聲弦鳴，活閻婆身不由己，突然一蹦而起，像是被踩著尾巴的貓，尖叫了一聲。

　　六指琴魔瞥了她一眼，冷冷地說：「老虔婆，你最好少管老夫的閒事。要不，老夫要你跳天魔之舞，你信是不信？」

　　活閻婆臉色發青，厲叫道：「放下你那把魔琴，敢和老娘比劃比劃嗎？」

　　六指琴魔緩緩站起，將天雷琴放在凳上，冷笑道：「有何不可？你以為你那兩手三腳貓功夫，便可以嚇唬老夫不成？」

　　活閻羅惱羞成怒，突然削出一掌。

　　六指琴魔立掌當胸，直砍而出，硬接反削而來的一掌。

　　「噗！」兩人的掌下緣接實。六指琴魔上身一晃，接著踏進兩步，反掌便拍。

　　活閻婆退了兩步，削出的右掌頹然下垂，臉色大變，見六指琴魔跟上出招，吃了一驚，火速飛退了。

　　蟠龍劍客從中插入，賠笑道：「元仲兄，請不必計較，區區小事，千萬不要因此傷了和氣。」

　　六指琴魔退回原處，拾起天雷琴坐下，冷冷地說：「杜某久未在江湖中走動，大概那些江湖成名人物，都認為杜某已經老朽無用，快進棺材啦！茹大嫂想試試杜某是否配列會主身側的八大護法，用心並無惡意。但茹大嫂，老夫警告你，不要管老夫的事，老夫希望不被打擾。」

　　說完，將琴放入琴盒，抱著琴盒倚在壁上閉目假寐。

　　活閻婆心有不甘，正想伸手拔劍，卻被火眼毒猴搖手示意止住了。

　　由這次小衝突看來，四大護法中，彼此之間並無好感，都是些脾氣古怪自視甚高的人，六指琴魔不與人合群，蟠龍劍客尚能居中調解。活閻婆和火眼毒猴顯然合得來，而且火眼毒猴有控制活閻婆的潛力。

　　衝突已過，場面冷下來了。火眼毒猴不往來回踱步，抬頭看了看天色，自語道：「怪事！會主怎麼還沒有來？看光景，今晚不會有人前來送死了。」一面說，一面接近了絞樁。

　　六指琴魔突然睜開雙目，坐正身軀，徐徐取出天雷琴，低下頭凝神傾聽，似有所覺。

　　中海已經來了，正在茅屋右側五六丈左右，伏在樹林與怪石叢中，凝神注視著屋前的動靜。在接近的一段時辰內，他已發現距茅屋半里地的範圍內，到處皆有人潛伏戒備。他是從屋後近潭一面繞過的，居然被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近至茅屋五六丈左右了。

　　他身上插了一些樹枝枯草，改變了人的形狀，爬伏在石隙的枯藤蓑草中，可以看到屋前燈光下的景物。他前面三丈餘一叢矮樹前，兩個黑衣人倚坐在樹根下戒備，膝前植於土中的刀劍，映著燈光發出閃閃寒芒。中海發現了賊人，賊人卻一無所知。

　　看了屋前的光景，他有點心中為難，看樣子，想將木樁上的人救出，談何容易？他只有耐心地等希望被他砍了一條腿的會主不再前來，那麼，絞樁上的報應神必被解下押回茅屋囚禁，也許會有機會將人救走，不然便毫無希望。

　　他定下心情，注視著屋前的變化。

　　前面兩個黑衣人打了個呵欠，左面的人徐徐站起，伸著懶腰低聲說：「二哥，我到錦全兄那兒去走走，問問他隨會主返回梓潼後有何打算。」

　　二哥仍然安坐不動，懶洋洋地說：「好，再問問姓張的傢伙，他欠咱們的六十兩金子該怎麼還。這次返回梓潼總會，再不會找油水的機會了，他如果不在返回總會途中撈上一筆還債，小心咱們剝他的皮。三弟，好好警告他一番。」

　　三弟拔刀歸鞘，應喏一聲，大踏步向中海身側走去，在距中海身側不足八尺處越過，竟然毫無所覺。

　　中海藏身處十分隱蔽，他倒不擔心被人發現，一面注視著茅屋前的變化，一面在思索下手的辦法了。

　　他看到火眼毒猴走近了絞樁，絞樁上的報應神頭部不住扭動。因為先前火眼毒猴曾經絞動過桂後的絞棍，絞繩一緊，鬆開時絞繩並未完全復原，勒在喉間令他有不適的感覺，所以扭動頭部想將絞繩掙鬆。但頭髮已被柱端的髮環綰住，腦袋不易掙動，臉部顯出痛苦的神情。

　　火眼毒猴可能心腸很軟，他伸手替報應神拉鬆了頸部的絞繩，默默地退回原處落坐，相距五六丈中海看得真切，心中一動。

　　谷口，鐵掌拂雲目送三十六名人影入谷，倒抽了一口涼氣，忖道：「他們的大援到了，龍老弟雙拳不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即使能將人救到手，也不易脫身，我何不立即放火？至少可以吸引這些人分他們的心，讓龍老弟得以乘亂下手，豈不妙哉？」

　　他一咬牙，立即開始放火。

　　第三堆枯草點燃，第一堆已噼噼啪啪地燒將起來了。

　　驀地，他看到谷口的樹林中，射出兩條黑影，到了第一堆火旁，動手砍下一根樹枝，一面咒罵著一面用樹枝打火堆。

　　他吸入一口氣，悄然掩近，突然出現在一名大漢身後，鐵掌疾揮，向對方的背心拍去。同時，右手的長劍脫手飛擲，射向另一名大漢。

　　兩大漢專心撲滅火焰，未料到身後有人掩到，柴草的暴裂聲不斷響起，擾亂了他們的聽覺。鐵掌拂雲雖然受傷不輕，但拼起死來同樣可行雷霆一擊。

　　「噗」一掌拍下，挨掌的人心脈立被震斷，脊骨折裂，「砰」一聲仆倒在餘焰中掙扎。

　　「啊！」另一名大漢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雙手抓住貫入左脅的長劍，蹦了兩蹦，然後騰身擲倒在地。

　　火勢未成前，谷中的中海已開始行動了。

　　他悄然退至三弟剛才經過的通路旁，除掉身上的枯草樹枝，站起倚在石旁，只露出半截上身，模仿三弟的聲音，壓低嗓子低叫道：「二哥，快來。」

　　二哥抬起上身，懶洋洋地問：「三弟，幹什麼？」

　　「來嘛！錦全兄有事呢。」中海低答。

　　二哥挺身站起，拔出插在地上的長劍拂淨塵土，一面走一面說：「鬼鬼祟祟，準不是好事。」

　　中海乘對方拂掉劍上塵土的剎那間，蹲下閃在身後。

　　二哥大概睡意仍濃，懶勁未消，無精打采地向前走，毫無戒心地經過石旁。

　　中海閃身而出，一掌劈在二哥的頸側。

　　「噗！」二哥應掌昏倒。

　　「噹！」長劍落地，發出不算低的聲響。

　　這時，也就是六指琴魔取出天雷琴的時候，只有他聽到了六丈外長劍落地的聲音。風聲呼嘯，樹梢的枝葉擦動聲一陣比一陣緊，他居然發覺異聲了。

　　中海將二哥拖至隱蔽處，剝下對方的黑衣穿上，換了對方的包頭黑帕，從容到了先前二哥的把守處。這兒，已距離屋右側不足四丈了。這四丈空間沒有草木，只有一堆堆碎石。屋右側的竹籬前，有兩名黑衣人把守，要想接近極為困難。

　　他向左側看去，隱約中，可看到水光，原來屋後距深潭只有三丈餘，近潭處原先開闢了幾塊菜地這時早已荒廢，長滿了乾枯的野草和藤蔓。

　　他向下一伏，用蛇行術向潭畔爬行，小心翼翼地慢慢爬行。他知道即使換了裝，也不易接近茅屋的，只好設法從潭中接近屋後。

　　到了潭畔，老天！潭水好冷，凍徹心脾。他顧不了許多，悄然滑入水中。

　　到了屋後，撥開枯草爬上岸來。真妙！屋後沒有警哨。他仍用蛇行術接近，距屋後不足一丈了。

　　驀地，屋前有人大叫道：「不好，谷口起火啦。」

　　谷口紅光漸盛，已可聽到木材的隱約暴裂聲。

　　他聽到火眼毒猴大叫道：「糟！谷口被封，會主無法回來了。」

　　「準是有人在谷口放火。」蟠龍劍客接口說。

　　「糟了！咱們豈不是被困在這兒了？」活閻婆焦急地說。

　　「也可能把咱們活活燒死在這兒。」六指琴魔冷冷地說。

　　「廢話！咱們這兒有四五丈的空地，燒得到咱們？」火眼毒猴不耐地叫。

　　「四丈，只要前面的巨樹一倒下，相距便不到兩丈了，既使有四丈，也會被烤死，信不信由你。」六指琴魔仍然冷冷地答。

　　「杜護法，依你之見呢……」火眼毒猴慌了手腳，急急地問。

　　「目下只有兩條路保命。」

　　「那兩條路？」

　　「砍倒四周的巨樹……」

　　「那……怎麼可能？」

　　「不可能也得可能，砍倒樹在從這兒放火。」

　　「放火？」

　　「是的，先行燒出一段火路，以免被大火合圍。」

　　「這……這豈不太過危險？」

　　「那就走第二條路，逃上山崖或者拆掉茅屋，用木材做成木排，逃到潭中暫避，等大火熄了之後再說。」

　　這時，附近大亂，埋伏在外的人紛紛撤回，叫嚷聲大作。火眼毒猴暴跳著叫：「王八蛋！放火的傢伙該死。」

　　穴指琴魔仍然冷冷地說：「會主想將救人的人誘來，逼入茅屋中用火燒他，豈知反而被人用火反擊，真所謂弄巧反拙。」

　　火眼毒猴已無暇再聽，大喝道：「大家齊心協力將前面的樹砍倒。薛護法，請帶人到東崖挖掘上崖的路。茹姥姥，帶著費老狗，準備……」

　　前面林中傳來一聲胡哨，一名大漢叫道：「會主駕到！」

　　廾刻，林中白影出現，三十餘名高手急急掠出，會主特有的尖癘叫聲震耳傳來：「金護法，誰在谷外放火。」

　　火眼毒蛇迎上行禮道：「屬下不知外面的事。谷口有王香主等人把守，似乎未聽到警訊傳來。」

　　「由何處可以出谷？」

　　「東崖原先闢有便道，但已經坍毀了，可以派人重新挖掘蹬道，屬下已派薛護法帶人前往闢路了呢。」

　　會主已到了屋前，冷峻地說：「大地之龍把集會處鬧了個翻天地覆，救走了鐵掌拂雲，這兒又有人前來放火，顯然本會有奸細混跡其間，你給我嚴查。」

　　「是，屬下將全力查出潛伏的奸細來。」

　　會主向絞樁上的報應神一指，說：「把人帶上，跟我走。」

　　「另一……」

　　「你帶上。火半個時辰以後方可燒到，不必急著撤走，先派人上崖準備縋索，聽招呼再撤，不必自相驚擾。」

　　活閻婆已經將報應神解下，由兩名大漢挾持，上前問：「會主是否將人立即帶走？」

　　「交給英兒彥兒，隨我來。」會主向身後的兩男兩女說。

　　兩個英俊青年上前接過報應神，報應神毫無掙扎的表示，出奇地沉著。

　　躲在後屋角的中海，已經乘亂到了屋右側，夾雜在十餘名大漢中。他的衣著與賊人們相同，黑夜中沒有人懷疑他的身分。

　　他冷靜地注視著屋前的動靜，看了報應神的舉動，暗忖道：「我相信定然被我料中了，費前輩身上怎會毫無損傷，但願被我料中，可不能上當哪！無論如何，我得冒這次險。」

　　「不必砍樹了，我們可以從容上崖脫困。杜護法，你和金護法在這兒等候，聽招呼再撤走，我帶著人先走一步。」會主沉靜地發令，三十六名高手向東走了。

　　英兒彥兒兩人押著報應神走在最後。

　　中海心中冷笑，又瞧料了兩分。

　　谷中火光沖天，木材爆裂聲震耳欲聾。

　　中海並不跟蹤會主，他冷靜地蹲在屋角的怪石旁，臉背著火光，注視著火眼毒猴的一舉一動。

　　會主走後不久，活閻婆也帶了一批人走了。

　　火眼毒猴向兩名大漢舉手一揮，兩大漢向西走。不久，一名大漢扛了一個大布囊返回，另一人手提長劍在後跟隨，在火眼毒猴身側低聲嘀咕片刻，便始終跟在火眼毒猴身側。

　　「把屋中的引火物搬走，丟入潭中。」火眼毒猴發令。

　　屋附近的人一陣亂，紛紛入屋搬出屋內埋藏的引火物。中海也動手搬，心中暗叫僥倖不止。假使是火起，他眼看報應神受刑，必定奮不顧身冒險救人。那麼，在三面高手圍攻與弓箭的攢射下，他除了退入茅屋之外，無路可走，必定和茅屋同歸於盡，被燒成灰。

　　屋前，所有的人全在觀火，他搬了兩次引火物，發現木門外沒有人，便悄然溜出。

　　屋外站了二十餘人，全都抬頭觀火，只有六指琴魔獨自坐在屋側的木凳上，正悄悄地在一塊樹皮上摸索。

　　中海先擠近火眼毒猴身後，用手輕觸大漢扛在肩上的大布囊，然後退至門側，向六指琴魔低聲說道：「杜老爺子，我是中海。」

　　六指琴魔似乎早已料到是他，用傳音入密之術說：「收好，快走，危險。」

　　手一伸，將樹皮遞過。中海將樹皮塞入懷中，遞回一粒解毒丹，說：「解毒丹，必要時使用。費老前輩是不是在布囊中？」

　　「正是，但你不能冒險，快走……」

　　這時，火眼毒猴突然叫道：「咦！東崖上有人。」

　　「果然不錯，東崖上有人，有人在放火，今晚來了不少人哩。」有人說。

　　火眼毒猴扭頭叫道：「杜護法，能否將崖上的人弄下來？」

　　中海已先一步離開，踱至大漢身後了。

　　六指琴魔緩緩站起冷笑道：「東崖距這兒遠在兩里以外，老夫的琴音，僅可剋制五十丈內的人畜，金護法，你以為老夫是劍仙嗎？」

　　他一面說，一面緩步到了東首，向東崖方向走了三四丈，火眼毒猴叫道：「杜護法，會主撤走的法旨還未傳來呢，你要走嗎？」

　　六指琴魔在一塊石塊上坐下，笑道：「金護法請放心，老夫不是貪生怕死之徒。」

　　中海不再遲疑，右手握了一把飛刀，一刀刺入在一旁保護的大漢命門穴，再一刀戮進扛著布囊的大漢脅肋，奪過布囊扭頭便走。

　　「啊……哎……」扛布囊的大漢叫了兩聲，接著兩人砰然倒地，立時驚動了所有的人。

　　火眼毒猴警覺性特高，聞聲知警，大吼一聲，找出短戟扭身便追。

　　「打！」中海大喝，飛刀脫手飛擲，立即拔劍。

　　真不巧，屋左右剛好湧出二十餘名大漢，木門中也奔出三個黑影。往左右奪路勢不可能，他只好先入屋再說。

　　飛刀擊中奔出門口的一名黑影，另兩人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只看到黑影衝到，徹骨奇寒的劍氣已經及體。

　　「擋我者死！」中海怒吼，追電劍招出「分花拂柳」，兩名黑影斷成四段。

　　「在屋外結陣，他走不了。」火眼毒猴大吼。

　　茅屋兩側和前面迅速被堵住，兩側的人向屋後狂奔，準備合圍。

　　警訊傳出了，東崖下的會主立即回頭。

　　中海衝出後門，看到院後兩旁竹籬外有人搶近，已沒有思索的餘暇，他向潭畔飛逃，兩起落便到了潭旁。

　　「唰」一聲水響，鑽入水中，浮帶著布囊，向西北角游去。

　　「他由水中走了。」有人大叫。

　　「杜護法，快用琴音制他。」火眼毒猴大叫。

　　六指琴魔到了，冷冷地說：「金護法，人在水下，老夫的琴音無能為力。再說，如果將其制死在潭中，豈不前功盡棄？」

　　「別管他的死活，非制死他不可。再說，此人雖在水中，他還能不將頭伸出水面換氣不成？」

　　六指琴魔一手抱琴，作勢扣動琴弦，說：「好吧！老夫試試……」

　　「不能試。」有人大叫。

　　「為什麼？」火眼毒猴怒聲問。

　　「他已將人救走，那人如果也被琴音制死，會主責怪下來，由誰負責？」

　　火眼毒猴心中遲疑，突又厲聲問：「袁香主，你怎知被人救走了？」

　　袁香主訥訥地說：「屬下是在土洞看守布囊的人，所以知道。」

　　「混帳！該死！你看了布囊裏的人？」

　　袁香主打一冷戰，戰懍著說：「小的發覺布囊會動，無意中摸了摸，知道裏面是人，猜想必定是那姓費的死囚而已。」

　　「你好大的狗膽，準是你洩露了本會的機密……」

　　「小……小的……」

　　「拿下他。常香主，快去請薛護法回來，在水中擒他。」

　　火眼毒猴怒吼，他知道手下的人不識水性，所以派人去請蟠龍劍客薛威，薛護法的水性據說相當高明。

　　忙亂間，會主到了，經過火眼毒猴一陣子解說，又耽誤了不少時刻。會主聽完大怒道：「什麼？你們居然連來人是誰也弄不清？」

　　有人呈上中海遺落的飛刀，稟道：「稟會主，這種背部半開叉的飛刀，可能是大地之龍所使用的東西，今晚之人八成幾是他。」

　　「先堵住潭口，他逃不了的。薛護法呢？」會主焦躁地問。

　　「薛護法在東崖領人闢路，已派人去請了。」

　　大火愈燒愈近，潭面通紅一片，但仍難看清潭面的物體，只能從水波傳來處猜出概略的位置。天氣大冷，潭水徹骨奇寒，稍會水性的人受不了，不敢下去。

　　即使不怕冷，但聽說是大地之龍，不怕死的人卻怕死，更不敢下水追人。

　　等到蟠龍劍客趕來，耽誤了不少時光。蟠龍劍客脫下外衣，脫掉快靴，只帶了他的蟠龍劍，下潭而去。

　　中海水性不差，他帶了布囊奮力游向西北角。糟了，這兒面臨鬆軟的坍崖，崖岸全是爛泥漿，想往上爬難似登天，爬上一步便坍下大堆碎石，仍然滑墜而下。

　　試了好幾次，他絕了望，先放下不管，將報應神弄出來再說。

　　布囊中果然是報應神費浩，已經奄奄一息，渾身佈滿了傷痕，顯然曾經飽受折磨，身上濕淋淋，手腳被牛筋索綑住，而且喝了不少水，已經人事不省，去死不遠。

　　中海心中暗暗叫苦，老天爺，怎樣將人帶走？三面沒有出路，潭口又被大批高手堵住，死定了。

　　他清晰地聽到潭對面會主冷酷刺耳的聲音：「準備綑紮木排，到水中去擒他。」

　　假使在天明前無法脫險，他必將葬身在潭中了，無論如何，他得設法逃生，在天色大明前脫險。

　　他餵了報應神一顆護心丹，撕布囊作帶，將人背上，踏著崖岸的爛泥漿，先向西北摸索。

　　驀地，他聽到身後不遠處，有腳拔出泥漿的聲音，扭頭一看，在朦朧火光中，看到一個仗劍追來的人。

　　崖岸峻峭，水邊泥濘，人在水邊走動，舉步維艱，再高明的輕功也派不上用場，一不小心，便會滑入水中，他背上有人，不宜在水中相鬥，只有暫行迴避，跌跌撞撞地向西北急走。

　　追來的人是蟠龍劍客，老傢伙背上沒有負擔，自然比中海快，不久便趕上了，哈哈狂笑道：「小輩，我蟠龍劍客來伺候你哪！」

　　中海知道不能再逃，立時轉身拔劍出鞘，嚴陣以待，左手挾了一把飛刀，也哈哈狂笑道：「你一個人豈奈我何，咱們雙龍相遇，必有一人屍沉潭底，不是你就是我。」

　　雙方一步步迫近，形勢對蟠龍劍客稍為不利，因為他的右側倚崖，右手運劍受影響。中海左側倚崖，更可用飛刀插入鬆土中支援身形。

　　狹路相逢，雙方皆站在傾斜的爛泥漿上，稍一大意，便會失足深下潭中，沒有旋回閃避的空間，等於是鼠鬥於窟，力大者勝，任何神奧的劍術也無用武之地。

　　蟠龍劍客獰笑著迫近，手中的蟠龍寶劍反映著紅色的光芒，劍身縷刻著的蟠龍圖案，似乎在浮現騰升，躍然若動，劍身發出隱隱龍吟，顯然他已將內力注入劍身了。他一寸寸迫近，劍尖輕搖，要找機會搶入，一面獰笑道：「小輩，你已走上了絕路，只有投降或許尚有生望，識時務者為俊傑，你何必那麼愚蠢？」

　　中海也逐步挪進，冷笑道：「老匹夫，你是識時務的俊傑囉！世上最無恥的人，也就是你這種所謂識時務的俊傑，你如果不死，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步你的後塵，賣身投降做走……」

　　「呸！」蟠龍劍客怒吼，兇猛地進襲。

　　「錚錚錚！」雙劍連觸三次，吞吐中捷逾電閃，但誰也未能搶得中宮。

　　「撒手！」蟠龍劍客沉吟，旋劍猛絞。

　　「嘎！」錯劍的銳嘯聲驚心動魄，火星激射，有的人劍受損了。

　　兩人都用了全力，同時腳下一虛，同時滑倒。

　　中海背上有人，重心不易維持，右腳滑下，他只好向左倒，側躺在泥濘的崖壁上，左手的飛刀插入泥中近尺，總算未滑下潭中。

　　蟠龍劍客下身滑入水中，該他走運，突然腳下踏實，踏在一塊凸出的巖石上。向上一竄，一聲狂笑，揮劍急劈，當胸全力一擊。

　　中海火速揮劍自保，「錚」一聲暴響，擋開一劍。

　　蟠龍劍客奮起神威，踉蹌揮劍，「錚錚錚」一陣暴響，一連六劍狠攻，皆被中海架開，枉費心機了。

　　中海側躺在泥濘中，揮劍封架時身形震動，腳下不受力，漸向下滑，逐漸滑向蟠龍劍客的腳下，危機至矣！

　　蟠龍劍客腳下也不穩，只能狂亂地揮劍。

　　生死關頭，誰也沒有留意崖上有變化。

　　水聲嘩嘩，對岸的人已經拆除了茅屋，用山藤綑紮了兩艘木排，由二十餘名稍識水性的人划動，加快地向劍鳴聲暴響處劃來。

　　一條用十餘條山藤串連在一起的長藤，緩緩從上面掛下，下端赫然有個人影，重甸甸地。

　　中海的內力修為，由於兩儀心法尚未練成，比蟠龍劍客相差一兩分，更陷身在滑動的泥淖中，眼看要糟。

　　「錚」一聲暴響，蟠龍劍客錯開了他的劍，取得了中宮部位的劍尖徐徐下降，指向他的右肩井。

　　他全力推劍上架，身軀徐徐下滑。對方的劍光愈降愈近，壓力奇大，左手插入泥中的飛刀，已經用不上勁了。生死須臾，命在頃刻。

　　蟠龍劍客雙腳也用不上勁，急急地踏動想踏實浮泥下的堅土，但一時穩不住，所以用不上全勁。

　　正危急間，頭頂上空突然響起一聲低吼：「龍大哥，我來助你。」

　　蟠龍劍客大吃一驚，猛抬頭便瞥見頭頂上黑影順崖下縋，碎土浮泥下墮如雨。一怔之下，手上力道驟減。

　　中海雙腳已用不上勁，人急智生，猛地收回右腳，狠狠地蹬出。

　　「哎呀……」蟠龍劍客大叫，身軀飛起八尺，「嘭」一聲水響，飛墮下潭。

　　黑影恰好降下，路璧的聲音入耳：「龍大哥，你無恙吧？」

　　「是璧弟嗎？」中海叫，人仍向水中滑。

　　路璧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向上拖，急叫道：「收劍，快上。」

　　蟠龍劍客從水下浮起，吃力地游來，一面大叫道：「弟兄們快來，大地之龍有人接應。」

　　木排已划至三丈內，有人大叫：「薛護法，先阻他一阻。」

　　「轟隆！」水響如雷，崖上有人用巨石向下拋擲，砸在木排前恍若雷震。

　　木排前面一名大漢一聲沉喝，飛躍而上。

　　中海左手抓住了長藤，喝道：「小弟，你先上，快！」

　　路璧手足並用向上援升，中海抓起長藤向後急退。

　　「噗通！」飛躍而至的大漢落入水際泥淖，距中海還有四尺左右，腳下用不上勁，猛地向前一仆重心已失，只好向前仆倒。

　　中海下手不留情，在大漢尚未仆地的瞬間揮出一劍，拂過大漢的臉部。

　　「啊……」大漢狂叫一聲，仆倒在泥淖中掙扎，向下急滑。

　　中海收了劍，向上爬升。上升丈餘，下面有人到了。

　　「接飛刀！」他向下大喝。

　　剛想抓住長藤的賊人大吃一驚，中海的飛刀早就令龍虎風雲會的人喪膽，比閻王帖子還可怕，聽到飛刀兩字，賊人已經膽落，急急放手躲閃，慌亂中腳下一滑，跌下潭中去了，而且更撞倒了剛向上縱的另一名賊人。

　　中海向上急升，升至四丈左右，下面有人抓住了長藤。他拔劍向下一揮，長藤應劍而折，下面的人帶著半段長藤飛墮潭中去了。

　　「糟！沒帶弓箭。」木排上有人叫。

　　「轟隆！」暴響又起，第二塊巨石砸中了木排，木排應聲散開，賊人們驚惶地大叫，有人落水。

　　第二艘木排到了，有人用暗器向上射擲，但中海已攀上六七丈，暗器已無能為力。

　　「大地之龍上崖走了，快向崖上攔截。」有人向對岸大叫。

　　一部分賊人已上了東崖，但東崖的北端大火沖天，火封住了去路，無法從崖上飛越。相距在兩里左右，即使想追也來不及了。

　　路璧首先登崖，三十丈高下，中海真力已竭，背上又有人，爬了十來丈已漸漸不支。路璧向下叫道：「龍大哥，抓牢，我們拖你上來。」

　　崖頂赫然有三個人，路璧、鐵掌拂雲，另一人赫然是松林鋪的羅志超。三人合力將中海拉上，志超急急地說：「諸位請隨我來，快走。」

　　無暇多說，四人展開腳程隱入林中深處。天狐谷大火沖天，足足燒了五天五夜，附近山區的林木付之一炬，龍虎風雲會的巢穴瓦解冰消。

　　當夜，城中閻王的府第中，官兵和賊人激戰了兩個更次，雙方死傷慘重。死剩的四猛獸只逃掉一個神鷹項義，閻君祥一家老少只剩下三名婦孺，奴婢星散，大廈付之一炬。這件事鬧大了，官府中嚴拿龍虎風雲會的人，行文天下，凡是該會的匪徒，一律格殺勿論。

　　次日凌晨，賊人們在西山的北麓一座小山聚會。會主大怒之下，由火眼毒猴帶著賊人火速到梓潼總會佈置，由第一副會主代會主掌理會務，他自己帶了貼身的兩男兩女，飄然而去。

　　與會的人，有後到的玉麒麟父子一行九十六人。父子兩隻帶了大總管八臂金剛蕭哲，人熊歐文、怪熊歐武，其他的人留交火眼毒猴帶走，五個人也悄然走了。

　　擒龍客帶了一群賊人，帶了從閻府劫來的十四馱金珠，取道潛返大巴山秘壇，隨行的有斷了一條腿的第二副會主萬里孤鴻武永隆。

　　三天後，龍虎風雲會的柬帖在江湖急速傳遞，說是該會定於三月十五日在梓潼大會天下群雄，邀請長春子的英雄會與天玄劍大地之龍前來一決生死。距會期不足三月，但已有充裕的時日讓天下群雄從容赴會觀禮了。

　　知道龍虎風雲會的內主壇在大巴山的江湖人並不多，這些人深感意外，怎麼總會不設在大巴山呢，報應神和中海天玄劍等人，皆知道他們的總會秘窟設在西傾山，突然又變成在梓潼，委實令人大惑不解，難道說，已從西傾山遷來梓潼不成？

　　梓潼，地屬保寧府劍州管轄，劍州所屬只有一縣，是所謂川陝棧道的南端。

　　當年傳說中的五丁開山，至此而止，五丁力士和入秦迎來的五美女，皆死在梓潼五婦山，棧道也在這兒終程，是一座當要衝的山城。柬帖上只說在梓潼，梓潼四周全是叢山峻嶺，自南至北轄地一百六十里，會主並未指出確實的所在，豈不奇怪？

　　六指琴魔隨著火眼毒猴先到梓潼，與中海失去聯絡。

　　西山山區靠近涪江左岸，中海一群人隱居在一家農舍中養傷。農舍的主人，是羅志超的一門遠親，招待得無微不至，地方幽靜偏僻，不至於走漏消息。

　　報應神傷勢沉重，他受盡了酷刑，咬著牙關堅不吐露縹緲仙子的下落，老命幾乎不保。鐵掌拂雲年老體衰，傷勢也不輕。中海元氣大傷，也得休養。便暫且在這兒調養十天半月，等風聲過後再作打算。

　　安頓下來，路璧方將及時趕來援手的經過道出。

　　原來路璧到了松林鋪，找到羅志超兄弟，道出了來歷，志超方知道昨晚閻家農莊失火的事，八成兒與中海有關。接著，路璧發現了擒龍客一群人經過村落，但他不認識這些大名鼎鼎的江湖人，心中雖有點疑惑，卻不敢決定。直至入暮時分，玉麒麟父子到了，一行九十餘人浩浩蕩蕩，路璧不再遲疑立即準備跟蹤前往。

　　羅氏聽說中海要深入西山剷除賊巢，到龍潭虎穴中救人，心中大為焦急，毅然命志超隨路璧前往見機行事，因為志超對西山的地理甚為熟悉，有他前往，必定對中海有所幫助。志超得到乃母允許，立即與路璧啟程。

　　豈知玉麒麟一群並不到西山，卻在半途接到會主派來的信使，要他們在城外待命，候機協助擒龍客襲擊閻府。

　　路璧心中一動，轉而跟蹤派來的信使，在信使返回西山途中，猝然襲擊將其擒住加以拷問，方知白天中海在山區的所為，更問出會主在天狐谷谷底設伏的計謀。

　　志超知道天狐谷的地勢，吃了一驚，將情形說出，兩人決定奔向天狐谷，希望遇上中海告警。

　　他們來晚了，到達天狐谷時，谷中已鬧得一塌糊塗，高手們正在各地狂搜。

　　路璧藝業不凡，四絕秀士的孫兒，豈同小可？強將手下無弱兵，他小小年紀已出人頭地，立即暗中出手，擒了一名小賊，問出經過，兩人逕奔谷底。

　　他們又來晚了一步，在谷口右山脊上了遇見了放火觀變的鐵掌拂雲。志超立即將谷底的情形說出，由鐵掌拂雲在東崖通向西北的山脊上放火，阻止從東崖闢路而上的賊人到西北面攔截。

　　志超和路璧趕到潭西北，居高臨下，可隱約分辨出下面的景況，便用山藤垂下相助，志超和鐵掌拂雲分別控制山藤和用巨石砸下，在千鈞一髮中助中海脫離險境。

　　中海心中感慨萬端，想不到松林鋪一念之慈，管了羅家一趟子閒事，居然絕處逢生，到頭來羅志超竟在生死關頭趕到，冥冥中似乎早有定數哩！

　　羅志超必須返回松林鋪，將經過稟明乃母。中海一再道謝，請他代向羅氏致意，同時要志超不必再來，以免引起賊人的注意，後患無窮。

第三十六章　小孤人妖

　　送走了羅志超，他到屋後僻靜處取出六指琴魔給他的樹皮仔細觀看。樹皮約有八寸見方，上面用髮針潦草地刻著數行小字：「梓潼大會乃是陷阱，務必小心。會友之人質，囚禁放大巴山東西四十里小羅山內主壇，希速援手，知名不具。」

　　看了樹皮上的字，他心中作難。這次入川，固然是想到大巴山內主壇，但主要是想找黑旗令主，如果黑旗令主不在大巴山，那……他到內主壇去幹什麼呢？至於什麼是梓潼大會？他根本莫名其妙。

　　他毀掉樹皮，暗中不住盤算，決定仍向大巴山趕，途中如能打聽出黑旗令主的下落，便先找黑旗令主，到大巴山救人質的事，暫時不去管它。他知道六指琴魔有一個外甥落在龍虎風雲會之手作為人質，人質在龍虎風雲會手中一天，六指琴魔必須替龍虎風雲會賣一天命。這件事十分重要，他不是不知道，但他不能將自己的事置於腦後，必須為自己的事多作打算了。

　　五天後，他晚間到定遠城跑了一趟。城中風聲鶴唳，戒備森嚴，各地前來查案的官兵四出走動，有些人進入了餘燼未熄的山區，勘查天狐谷的秘窟。他找到了身受輕傷的班成，向班成打聽龍虎風雲會的消息。班成倒是夠朋友，將三月十五日梓潼大會的事告訴他。至於賊人們的去向，聽說已往北走了，是否返回梓潼，無法知悉。

　　中海恍然，六指琴魔所說的梓潼大會，原來是這麼回事，自然是早已安排好了的陷阱囉。

　　反正會期還早著呢，不必顧慮，他必須利用這段時日，辦妥他自己的事。他有三件事急待辦妥，一是找到黑旗令主討九陰弔客；二是將兩儀心法完成；三是到保寧府仙穴山，找壺中癡李靈，討教防身的劍術，看看電劍婆婆是否如果南荒鬼魔所說被困在仙穴山。

　　在農舍中安靜地度過歲尾，看看新春已臨，但似乎氣候更冷，江邊水靜處，已結了層薄冰。

　　報應神的傷勢大有起色，鐵掌拂雲也已復元，他必須上道了。時不我留，他要爭取時間。

　　他將梓潼大會的消息說了，希望路璧將消息帶給四絕秀士和雍山主，屆時請老人家出面助一臂之力。同時，希望鐵掌拂雲和報應神說動縹緲仙子，同為造福武林盡力，揭破長春子的陰謀。龍虎風雲會的會主既然不是毒娘子，對毒物方面便少了一層顧忌。目下他們的會主已經斷了右腿，日後唯一需要對付的人，該是長春子了，有兩位宇內高手出面，至少可以鼓勵前來赴會的群雄，不至於被長春子的名頭所震懾。

　　他不能等報應神復元，便獨自告辭先走了。

　　通都大邑中，佈有龍虎風雲會的眼線，他躲了近十天，往來要道的眼線始終未發現他的行蹤，早已猜想他必定仍在定遠藏身。果然，他出現在定遠城，到定遠客棧取回行囊，便已落在對方的監視下了。

　　他不知已經被人監視，但警覺性甚高，夷然無懼地趕路，向順慶府趕去。

　　次日巳牌時分，到了府南十餘里的朱鳳山下。這座山周圍二十里，山頂的鳳觀是香火鼎盛的玄門弟子修真勝地。小徑通過山西麓，山下有一座小村，是一處歇腳的小站。村北有一座涼亭，夏秋之際，亭中備有茶水。亭南不遠處，建有一座小店，有茶有酒，供應一些熱食，門柱前掛了一串精緻的草鞋供應來往客商。

　　中海準備趕到府城午膳，沒打算在小店找茶水，遠遠地看到店前停了兩乘山轎，並未在意，大踏步經過店前。小店門簾一掀，走出一個身穿狐裘的英俊青年人，突然「咦」了一聲，奔下階來喜悅地叫：「嗨！中海弟，別來無恙。」

　　中海一怔，止步一看，略一審視上前笑道：「哦，原來是靳姑……」

　　「叫我靳大哥，怎樣？」來人笑問。

　　「靳大哥不是已返回小孤山嗎？怎麼……」

　　「怎麼？我不能來四川？我小孤人妖闖蕩江湖，遨遊天下，四川我來了好幾次哩！天下未亂蜀先亂，四川縱橫八百里錦繡河山，為人人所必爭，目前此地風雲際會，我為何不能來？小弟，別多問啦，進去坐坐。」

　　中海隨後跨上臺階，信口問：「大哥從順慶府來。」

　　「不，要往順慶府去。」小孤人妖也信口答。

　　進入店中，怪，幽香入鼻，令人腦門一清。他笑道：「靳大哥既然男裝，何又不捨脂粉氣息？」

　　小孤人妖向廂座中伸手虛引，笑道：「你錯了，此刻我身上只帶有頭巾味，脂粉氣息另有其人。請進，裏面有我兩位女伴。」

　　中海聞聲止步，訥訥地說：「女伴，在下恐怕不方便吧？」

　　「喝！你這人真是，說頭巾味你果然就道學起來啦！我這兩個女伴出身也是武林世家，江湖兒女那有這許多顧忌？」

　　小孤人妖一面說，一面領先進入廂座，中海不再拘泥，泰然隨後進入。

　　幽香中人欲醉，他感到眼前一亮。木桌內側，盈盈站起一對俏佳人。左面那人身材修長，眉目如畫，只是脂粉濃了些，不易分辨出真實的年齡。高梳盤龍髻，珠釵搖搖，雲鬢堆綠。穿一襲緊身黛綠夾衫裙，真正的紫羔皮外襖，含笑俏立，儀態萬千，赫然大家風範。右首是一位青春少女，未施脂粉的光彩。看年紀在二九年華，卻梳了三丫髻，表示她目前仍是雲英待嫁。穿一襲白底翠花夾緞衫裙，外罩時下最流行的同質流蘇坎肩，加上一件獺皮風衣，腰帶上懸著長劍，顯得曲線玲瓏，剛健婀娜。

　　兩女見進來了一位男士，連忙低下粉首嬌軀半轉。

　　小孤人妖很大方，向兩女笑道：「兩位小妹，愚姐替你們引見一位新近崛起江湖，名震武林的大英雄！這位是龍虎風雲會的死對頭大地之龍，龍英雄中海。」

　　又向兩女伸出纖手，向中海說：「這兩位是江右九江府彭澤縣混江龍鄒輝的掌珠，瑞月瑞華姐妹倆。」

　　「鄒姑娘，久仰久仰。」中海客套地說，其實，他根本不知混江龍鄒輝究竟是何許人也。

　　姐妹倆盈盈襝衽為禮，瑞月用俏甜的嗓音說：「久仰龍大俠的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幸遇，妾姐妹幸甚。」

　　「那裏那裏，小可浪得虛名，見笑方家了。」中海拘束地答，他感到兩女射來的目光十分奇異，令人心動神搖。

　　小孤人妖拉過一張木凳推給中海，坐下說：「不必客套了，再客套便是矯情，坐下吧！讓店家弄些熱食來暖暖身子。」

　　「不必了，我還得趕路呢。三位姑娘可能已經食罷，又何必多此一舉呢？靳姑娘與鄒姑娘……」

　　「我們要到成都一遊。你呢？」小孤人妖反問。

　　「我？我……」

　　「到梓潼，是嗎？小弟，早著呢。」

　　「靳姑娘知道龍虎風雲會梓潼大會的事？」中海問。

　　鄒瑞月笑道：「早兩天聽人傳說，大概不假。我姐妹忝為江湖人，也想前往長長見識，時日尚早打算先往成都一遊。龍大俠如果方便，何不同往成都一走？有龍大俠在，我們三個婦道人家，也好仰仗龍大俠的威名……」

　　「大小姐，何苦讓小可汗顏，大俠兩字不敢克當……」

　　「那麼，妾身虛長三十齡，可否與靳姐一般，稱你一聲中海弟呢？」瑞月大方地笑著接口，好厲害呀。

　　「姐姐，你不怕高攀，讓人笑話嗎！」瑞華半真半假的地接口，羞態可掬。

　　「唷！你兩人這不是罵我嗎？我才不叫他中海弟，管他願意不願意，高攀不高攀，我叫他小弟。」小孤人妖也笑著說。

　　在三個女人面前，而且是三個美麗的女人面前，對一個像中海一般極少和女孩子打交道的人來說，除了無條件投降之外，毫無反擊的餘地。男人多，女人準落下風，相反地，一個男人絕難應付三個厲害的女人。他臉上發赤，苦笑道：「不管諸位姑娘如何稱呼，小可……」

　　「你不反對就好，誰教你年紀小嘛？」小孤人妖搶著說。

　　「嘻嘻！我可吃虧了，得稱他為龍大哥。」瑞華笑著說。

　　「二妹，不可放肆。」瑞月笑嗔道。

　　瑞華神色一整，笑容倏斂。

　　中海先是心中有點不悅，看這兩個女人表面像個大戶人家的姑娘，怎麼言語如此放肆？顯然是受了小孤人妖的陶冶，也是個不檢點的女人。

　　接著，他心中湧起了疑雲，姐妹倆既然是親姐妹，相貌為何截然不同？瑞月自稱三十歲，但濃妝掩不住她的本來老態，笑時眼角的笑紋是無法瞞人的，口中的牙齒，更是鐵一般的確證，在他看來，即使沒有五十歲，最少也在四十出頭，姐妹倆的歲數相差太遠，不無疑問。

　　他本來就對小孤人妖深懷戒心，不由提高了警覺。

　　店家送來了四碗擋風寒的薑糖水，瑞華年紀小，她趕忙離座張羅，從老村婦的托盤中將四碗薑糖水分別放置在各人的面前，方盈盈回座。

　　「靳大姐，四川各地佈滿了龍虎風雲會的眼線，你公然前往成都，不是太危險了嗎？」中海關心地問。

　　「有何危險？除了你，誰知道我是小孤人妖？兩位小妹乘坐山轎，我權充護花使者當保鑣，不會引人注意的。」小孤人妖若無其事地答。

　　「不然，你不可輕視龍虎風雲會，一切小心為上。」

　　「謝謝你的關心。說說看！你到底要到何處遊蕩？」

　　「不一定，反正隨遇而安，四處走走。」

　　「那麼，中海弟，能不能伴我們走一趟成都？」瑞月問。

　　中海斷然搖搖頭，說：「小可孑然一身，一個人方便些。」一面說，一面端起碗，乘熱一口喝乾了。

　　瑞華噗嗤一笑，興高彩烈地說：「龍大哥，要不咱們往梓潼一走，先鬧個烏煙瘴氣，怎樣？」

　　中海又是一怔，這小姑娘笑得多蹊蹺哪！

　　「不可！憑咱們三四個人，便妄想到梓潼討野火，不啻以卵擊石，千萬不可任性而為，動不得。」他說。

　　「對梓潼大會的事，中海弟，你有何打算？」瑞月正色問。

　　「他要等天玄劍到來方可決定。」小孤人妖代為回答。

　　「天玄劍會不會來？他目下在何處？」瑞月往下問。

　　中海搖搖頭，毫不隱瞞地說：「小可與天玄劍施前輩在湖廣一別，不通音訊久矣！」

　　「你騙人。」小孤人妖半真半假地說。

　　「我絕不騙你，是真的。」中海正色答。

　　瑞月點點頭，感慨地說：「龍虎風雲會暗中秘密活動多年，他們的會主以江湖神秘客的身分，往來五湖四海，近來方公然出面，自然實力雄厚，聲勢如日中天，如果不將早年的隱世高人請出，沒有人可以遏止他們的兇焰。中海弟，天玄劍能不能請到縹緲仙子和四絕秀士呢？他兩人加上長春子，龍虎風雲會何足道哉？」

　　中海注視著她，沉靜地說：「小可已告訴靳大姐，長春子是龍虎風雲會的幕後主持人，是個道道地地包藏禍心的惡賊。」

　　「但……但你並不能證實，而且長春子目前已組成了英雄會，要和龍虎風雲會生死相決。」

　　「我敢武斷地說，這是陰謀。」中海凜然地答。

　　「有何為證？」

　　「小可親見長春子殺了伏魔劍客全家，並曾和他在武夷山交過手。」

　　「你？能詳說嗎？」

　　「對不起，目下不是公諸於世的時候。」

　　「你……你不也曾說過，龍虎風雲會的會主是毒娘子嗎？」

　　「小可也許錯了。他們的會主是個老傢伙，早些天已被小可卸下他一條右腿。」

　　「真的？」

　　小孤人妖驚問，稍頓又道：「你和誰一起下手的？能說明經過嗎？」

　　中海將天狐谷的事說了，但只說是他一人所為，救走報應神和鐵掌拂雲的事，倒未隱瞞。說是先救鐵掌拂雲，然後分頭行事，由鐵掌拂雲放火，並先到崖上策應。

　　「他兩人呢？」瑞月關心地問。

　　「不知道，十天前咱們便分手了。」

　　「但報應神身受重傷……」

　　「鄒姑娘，你怎知報應神身受重傷？」中海訝然問。

　　瑞月淡淡一笑，解釋道：「他落在賊人手中，還能不受重傷？我只是按常情推論而已。中海弟，你不護送他走，這就是你的不是了，萬一他落在龍虎風雲會手中，豈不……」

　　「這倒不用擔心，分手後他們晝伏夜行，早就走了。」

　　「到何處去了？」

　　中海心中起疑，早已警覺，乾脆撒謊扯到底，信口道：「木蓮花苑被焚，縹緲仙子已逃到四川，可能已到了湖廣，他兩人是到那兒投奔仙子的。」

　　「哦！倒是有點像。該啟程了，中海弟，失陪，我姐妹到店後淨淨手。」瑞月站起說，兩人出席而去。

　　中海聽腳步聲去遠，低聲問：「靳大姐，這兩人是何來路？」

　　「怎麼？你心中有疑問？」小孤人妖笑問。

　　「正是，看她倆人根本不像是親姐妹。」

　　「唷！你的疑心倒大。人家是同父異母所生，自然不像，我和她姐妹可以說是近鄰，彭澤鄒家乃是武林世家，有何不對？」

　　「鄒小姐比你大，卻稱你為姐。素昧平生，她似乎問得太多了。」中海低聲說。

　　「你這人真是，疑心忒大。瑞月三年前喪夫，心情不佳，所以顯老。問得太多，她在關心你哪！」

　　「關心我？」中海詫異地問。

　　「正是此意。她這次和我闖蕩江湖，志在物色一位妹夫。她對你的印象不錯哪！怎樣？我希望喝你一杯喜酒，瑞華比施小妹美多了，要不要我替你牽紅線？」

　　「別開玩笑，大姐。」中海臉紅耳赤地說。

　　「說真的，看瑞華小妮子的意思，包在我身上，管叫她千肯萬肯，怎樣？」小孤人妖正色道。

　　「我從沒有成家的打算，感謝你的盛意。」

　　「你是不是仍對施小妹難以忘情？算啦！那小丫頭乳臭未乾，你兩人不配。再說，天玄劍自不量力……」

　　「你說什麼？」中海沉聲問，提起施素素，他心中一跳。平時少和女人往來，他並未感到素素對他的重要。今天小孤人妖提起成家的事，他情不自禁將素素和瑞華加以比較。這剎那間，他突然陷入激動中，素素的倩影，突然在他心中升起，她的音容笑貌彷佛在他眼前隱現，他像是被春雷所驚醒的蟄伏蟲兒，心潮一陣洶湧，萬分渴望地要重見素素一面，聽到小孤人妖竟然說天玄劍自不量力，他猛然驚醒，不客氣地加以質問。愛人與愛人之間，感情的變化極為奇怪，對方的好惡，也就是自己的好惡，任何詆毀的話，皆足以掀起軒然大波。

　　小孤人妖先是一怔，接著噗嗤一笑，輕鬆地說：「好啦好啦！小弟，我是個過來人，已看出你情有所鍾，算我白歡喜一場囉。走吧！她們出來了。」

　　果然不錯，姐妹倆已經淨手外出。小孤人妖會了賬，四人先後走出店門。

　　出轎的四名大漢早就在等候了，兩女直趨轎旁。

　　「情有所鍾，大小姐，你失望了。」小孤人妖怪聲怪氣地向瑞華說。

　　店南首匆匆奔來兩個小黑炭，背著一個小包裹，挾了一個長布卷，頭戴平定巾，穿一身青布棉直裰，腳下甚快，轉過鄰屋的屋角，突然出現在店前，看到店前的景況，倏然站住了，張口結舌，黑臉膛佈滿驚容，大眼睛光閃閃地。

　　沒有人注意這兩個小窮漢，任他兩人怔在那兒。

　　瑞月手攀轎欄，微笑著問：「大姐，你是說，他另有心上人，好事不諧？」

　　中海駭然，訝然問：「靳大姐，你……你們像是早有準備似的？」

　　小孤人妖支吾地說：「準備什麼？你的話我沒聽懂。」

　　她不支吾倒還罷了，支吾反而引起中海的疑心，掃視了三人一眼，然後緊吸住小孤人妖的眼神，沉聲道：「靳大姐，在下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你們早已知道我要經過這兒，所以安排下這次巧會。不管你們有何存心，在下不願追究。有關成家的事，靳大姐，請聽我說。不錯，在下早已情有所鍾，他年如果心願得償，定然奉上喜柬，並請光臨舍下喝杯水酒。在下告辭，祝諸位平安，珍重再見。」

　　「你……你要到那裏去？」瑞月正色問。

　　「由來處來，往去處去，江湖亡命四海為家，在下自有該去的地方。」

　　瑞月臉色一沉，冷哼一聲，一字一吐地說：「龍中海，你得跟我走。」

　　中海原本站在小孤人妖身側，突然躍開大笑道：「鄒姑娘，不必枉費心機了！」

　　「你說什麼？」

　　「你是龍虎風雲會的人，我大地之龍不會上當的。」中海神采飛揚地答。

　　「你怎知道？」小孤人妖訝然問。

　　「哈哈！兩位姑娘與龍某素昧平生，套問了那麼多不該問的話，再加上在下本就不信任你，這就夠明白了。」

　　瑞月淡淡一笑，冷冷地說：「你很聰明機警，可是仍然不夠精明，這時早已由不得你了，還是乖乖地跟本姑娘走吧。」

　　「咦！你的意思是……」

　　「那杯薑糖水中，已下了雙倍慢性毒藥，十天之內，藥性發作，如無本姑娘的獨門解藥，你絕看不到第十一日的朝陽上升。」

　　瑞華翠袖一揮，笑道：「你看看小店左右，他們準備促駕呢。」

　　小店兩側，出現了兩男一女，兩男英俊魁偉，儀表不俗，女的美艷婀娜，侍女打扮年華二九，含笑按劍俏立。

　　兩個趕路的小黑炭閃在屋旁，不言不動。

　　中海緊了緊背上的小布囊，退至路中，解開外腰帶，露出裏面的皮護腰，豪放地大笑道：「哈哈！我大地之龍是死不了的，難道不會向你們要解藥嗎？叫你們留客的人來送死呢，抑或是姑娘你親自留駕？上吧！在下等著呢。」

　　為防意外，他取出一顆耳鼠解毒丹吞下，並未作脫身的打算，他必須查出對方的身分來。

　　天候太冷，路上行人不多，一些村民聞警外出，站得遠遠地觀望。

　　店後是朱鳳山的山麓，登山小徑曲折上升，隱隱可見山巔的鳳觀山門。店對面是曠野，凋林零落他向亭前退，亭後的山坡松柏成林，野草萋萋，動起手來易於施展，進退方便。小孤人妖的藝業已是不凡，這兩個女人定非庸手，所以他慎重地為自己的處境預作打算。

　　他到了亭前，小孤人妖六男女也跟到了，一南一北遙遙相對，相距三丈餘，氣氛緊張。

　　鄒瑞月站在中間，瑞華在左，另一少女在右。兩個英俊的青年人分立兩側。小孤人妖反而站在瑞月的身後。看了六男女所站的順序，他心中暗懍。顯然，小孤人妖的地位身分，在六人中是最低的一個，這兩個鬼女人，在龍虎風雲會中，身分可能與八大護法不相上下，因為小孤人妖的藝業，絕不比火眼毒猴差。

　　瑞月接過侍女奉上的一把古劍，神色冷靜地說：「大地之龍，你真不想思量後果？」

　　中海呵呵狂笑，若無其事地問：「有何後果？是指看不到第十一天的太陽嗎？」

　　「正是。」

　　「不勞姑娘擔心，能多活十天也是件好事，像我這種江湖亡命之徒，生與死須用時刻計算，十天有九百六十刻可活，連我自己也感到滿意，姑娘何必擔心？」

　　「你對生死似乎很看得開呢。」

　　「同樣的，姑娘也似乎並不介意。」

　　「何以見得？」

　　「龍某敢於獨闖貴會的外主壇，敢闖貴會在天狐谷佈下的龍潭虎穴天羅地網，視貴會如無物，連貴會的會主也被龍某卸掉一腿，可知龍某的藝業，絕非平凡之流。而姑娘今天僅有六人，竟想和龍某在此一決生死，姑娘難道不怕死？諸位的藝業難道比貴會的會主高明？我想不會的，因此知道姑娘對生死並不介意。請教，姑娘在貴會的身分，是八大護法之一呢，抑或是副會主之流？」

　　「這些事不說也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自然必有打虎的能耐。閣下多次闖龍潭蹈虎穴能全身而走，都是在黑夜，可以說僅是僥倖而已。今天你身中奇毒，且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不信你真如神龍一般，能夠飛騰變化平空遁走。聽我良言相勸，尚請三思。」

　　「三思什麼？」

　　「以你的才藝業，投效本會謀發展前途無量，不需多少時日，定可主持全面大局，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指日可待，盡足以在江湖中大展鴻圖，妻財子祿予取予求，何樂而不為？何必愚蠢得浪擲自己的生命？你還年輕，至少在江湖中尚有一甲餘歲月稱雄道霸的機會，定可名利雙收，這些事你曾經衡量過嗎？剛才靳會友向你所提的事，難道你毫不動心？那天玄劍自不量力，妄想和本會作對，他必將死無葬身之地，眼看大禍臨頭，你何必不識時務？至於你那位施素素，我答應你留她一命，將她賜給你，你總該心滿意足了吧？」

　　中海心中一動，冷冷地問：「聽你的口氣極為托大，你在會中的身分地位定然不少，你能做得了主嗎？」

　　「先別問我的身分地位，我可以告訴你，任何事我也做得了主。」

　　中海嘿嘿一笑，恍然地說：「這麼說來，在下已猜出你的身分了。」

　　「你似乎很有自信哩。」瑞月冷冷地說。

　　「龍某如果不夠聰明，也不會活到今天。」

　　「你猜想我是誰？」

　　「你是龍虎風雲會會主毒娘子北宮雲娘。在天狐谷斷腿的會主是假的。」中海一字一吐地說。

　　「何以見得？」瑞月肅容問。

　　「在天狐谷時，你帶著爪牙去說服南荒鬼魔，你還未到達茅屋，在下已經到了貴會的秘窟，秘窟只有那假會主在場，你不會有分身之術。白天在山裏，假會主帶了大批高手，仍然讓在下脫身走掉。如果他不是假會主，怎會輕易地讓在下脫身？以目下的情形來說，你只帶了幾個貼身親信，用意是不讓你的屬下看到你的廬山真面目。小孤人妖乃是宇內五妖魔之一，眼高於頂，自命不凡，瞧吧！她卻站在你的身後，身分之卑顯而易見，假使你不是會主，她肯如此自貶身價嗎？毒娘子以用毒名震江湖，你在食物中下毒乃是順理成章的事。毒娘子，在下也有兩句良言相勸。縹緲仙子已經退隱林泉，與世無爭，你與她的早年怨恨，也該一筆勾消了。姻緣二字不可強求，你不能怪她橫刀奪愛，正如在下一般，在下的心目中，只有一個施素素，令妹雖貌美如花，國色天香，在下卻不屑一顧，可知情愛二字是勉強不來的。請姑娘三思，姑娘已年屆古稀，有生之年所餘無多，何必還替那長春子賣命受人利用？長春子是元伯顏猛可之弟。姑娘，即使你助紂為虐甘心替他賣命，日後他們重行入主，你仍然是個最卑賤的所謂人。飛鳥盡，良弓藏，狡免死，走狗烹，你能活到太平盛世嗎？非我族類，用心必異，誰能信任你？你又能信誰？北宮姑娘，及早回頭，尚未為晚。」

　　瑞月靜靜地聽完，冷笑道：「你的話很中聽，可惜你說非其時。小畜生你說，你可是當真不想活了？」

　　中海劍眉一挑，虎目怒睜，一字一吐地說：「忠言逆耳，你陷溺已深，已聽不進任何人的忠告了，龍某頂天立地，即使要死，也要死得光榮，無愧於天，無怍於人。來吧！你們是一擁而上呢，抑或是為那不值半文錢的武林虛名而單打獨鬥？武林人無不好名，但你們已不算是武林人了，而是些賣國賊是不會重名的。上！龍某雖不敢說是為世除害，但也算是為求生而鬥，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凜然地說完，挪動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踏實，俊面上一片肅殺，肌肉像是凝結了，只有一雙大眼光芒熠熠，似是冷電閃爍，一步步向前逼進。

　　瑞華脫掉披風，交與侍女手中，向瑞月低聲說：「主母，讓小婢去收拾他。」

　　「小心了，他已用話扣住我們，一切全靠你自己。」瑞月也凜然地低聲說。

　　瑞華說聲：「小婢小心就是。」蓮步輕移向前迎去。

　　雙方從三丈外接近，舉步凝實從容。

　　店側的兩個小黑炭呆在那兒，兩人的大眼中都充溢著淚水，雙手不住地顫抖，呆呆地注視著不遠處的中海。

　　村南蹄聲急驟，五匹健馬狂奔而來。

　　朱鳳山登山的小徑中，五名老道正降下山坡，向小亭飛奔，腳下奇快。

　　右首的小黑炭長吁一口氣，悄聲說：「素妹，臨危見真情，他對你很癡心，用情極專。」

　　右面的小黑炭伸出黑黃色的小手，握住同伴的手臂，頭一低，灑下兩行清淚，顫聲說：「萸姐，難道你灰心了？」

　　「唉！他心目中只有你……」

　　「萸姐，這種場合，他能怎說呢？你……」

　　「不必說了，素妹，我們怎辦？」

　　「三劍聯手，生死與共。」素妹斷然地說。

　　「好，上。」萸姐咬牙說。

　　「先看看風色，候機劈了這幾個賊男女。」素妹說。

　　兩人解開長布囊，向小亭從容走去。

　　五老道到了小亭，一個高年老道搖手叫：「施主們，請……」

　　五匹馬及時衝到，騎士飛躍下馬。瑞月右首的青年人高舉右手，扭頭向五騎士叫：「龍虎風雲！黑旗盟的會友，趕他們走。」

　　五騎士渾身黑衣，一個比一個兇猛，背劍掛囊，氣宇不凡。為首的黑衣騎士瞥了青年人一眼，翻著大環眼說：「天宇有七星，大地黑旗盟。」

　　青年人伸手亮出一塊奪目的金雲玉版令，冷冷一笑。

　　五騎士腳下略一遲疑，然後向小亭走去，向老道們叫：「道長們，沒你們的事，退！」

　　老道們已聽清雙方所亮的隸屬切口，乖乖地退在一旁。

　　鬥場中，一對男女已經接近至丈二左右，腳下更慢，愈來愈近。

　　「報你的真名號。」中海沉喝，跨出一步。

　　雙方皆跨進一步，已接近至八尺左右。

　　「呸！」瑞華嬌叱，突然拔劍揮出，迫進、拔劍、出招，恍如電光一閃，奇快無比，風雷倏發，劍虹飛射。

　　中海的身影倏杳忽現，旁觀的人似乎並未看清他是怎樣閃避的。

　　這瞬間，紫虹在電芒的左側一閃，人影倏止。

　　端華身劍合一衝出丈外，上身突然一挺，腳下大亂。

　　「啊……」淒厲的叫號聲刺耳傳來，瑞華以左手掩住左胸側，一條創口從她的左胸側裂至脅背，鮮血如噴泉般湧出。「噹！」她的長劍墜地，接著身軀左扭，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滾倒在地。

　　中海右閃避招，並搶進還擊，大逾常規，出其不意一擊得手。他收劍入鞘，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道：「那位姑娘還有救，內腑未傷，僅斷肋骨，得趕快下藥。第二位上！」

　　侍女奔出，將瑞華抱回，瑞月向左首的青年人低聲交代道：「他用的是電劍心法，文英，用天機劍法。」

　　「弟子遵命。」文英恭身低聲回答，舉步上前。

　　中海向後退，一步步逐漸退回原處。

　　文英接近至兩丈左右，緩緩拔劍出鞘。

　　中海不拔劍，左手找了一把飛刀，同空中一拋，接著用刀刃向對方揚了揚，告訴對方他要用飛刀了。

　　文英探囊取出三枚青藍色的當十制錢。這種錢重有一兩，是本朝初所鑄的五種制錢之一，多年來已不再鑄造了。這種當十制錢鑄有旋邊，極易分辨。但文英的三枚制錢的邊已經加工改造過，刻成鋒利的鋸紋。看了錢的色彩，便知上面淬有奇毒。他握錢的手一張一合，對方難以分辨掌心中到底有多少枚。

　　中海的飛刀威名昭著，文英可能有點心虛，臉色一變。

　　中海向左繞走，文英也向左繞，雙方相距丈七八尺左右，換了兩次照面尚末動手。

　　中海神色冷峻，臉上不帶其他感情，一雙大眼緊吸住對方的眼神，左手的飛刀徐徐拂動。氣氛緊張，令旁觀的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呼」一聲輕嘯，從西北面颳來一陣罡風，黃沙滾滾。

　　文英沉不住氣，抓住機會身形一挫，喝聲「打！」左手陡揚，接著向左急竄。可是他並未發出暗器。

　　中海不為所動，緊吸住對方的眼神，從容舉步。

　　文英心中發急，猛地右旋踏前一步，三枚制錢脫手，成品字形飛出，立即伸手再取制錢。

　　這瞬間，中海已經仆倒，一道白虹一步飛至。

　　「嗤嗤嗤！」制錢掠上空而過，射出四五丈外去了。

　　同一瞬間，文英「啊」一聲慘叫，左手仍在囊中，並未能及時取出制錢，飛刀插在他的左肩井穴上，人肉四寸，穴道已毀。「叮叮叮！」他的左手離囊，三枚制錢墮落地面。他咬牙切齒，掣劍踉蹌前衝。

　　中海已經躍起，手按劍把，冷冷地注視著踉蹌逼近的文英，口角灑出一絲冷酷的微笑。

　　「文英，不可！退！」瑞月嬌叱，飛掠而出。

　　文英一聲厲吼，一劍揮出。

　　「錚！」中海拔劍反擊，擊中揮來的長劍，文英的劍翻騰著飛出三丈外去了。

　　中海的劍尖，停留在文英胸口，冷冷地說：「單打獨鬥，在下不想要你的命，下次相逢，你得死呢。」

　　瑞月已到了一旁，但不敢貿然搶上。

　　小孤人妖也到了，困惑地說：「他的藝業進境驚人，三月前他不見得能勝我，怪，讓我試試。」

　　中海向後退，放過文英。

　　小孤人妖拔劍出鞘，徐徐迫進。

　　中海退了丈餘，立下門戶冷笑道：「小孤人妖，你竟有臉見我，可見你已經無可救藥了。先警告你，龍某已不是在濯馬莊時的大地之龍了，目下你很難接下我十招。殺你易如反掌，你最好見機退走，念在濯馬莊時的情份，龍某留你一命以便改過自新。往日龍某早料定你不可靠，想不到不幸而料中，你目下的處境，龍某委實替你惋惜。」

　　小孤人妖用一聲嬌叱作為答覆，劍化電虹，搶上攻出一招「穿針引線」，再變「天帚掃雲」，控制了中海的上盤。這一招的劍勢，是明升暗降，虛中有實不能躍起避招，也不可後退閃讓，劍勢勁發即沉，下一著便是下沉右拂。

　　中海確是比在濯馬莊時截然不同了，內力修為與劍術皆進境神速。屈指算來，兩儀心法只差六天火候，百日之期將滿，由於苦練兩儀心法，本身的正宗氣功當然也相對地增進，小孤人妖根本不是對手。

　　「錚錚」兩聲暴雷，他左拂右架，化去攻來的兩招，只退了半步，兩招狠著迎劍而解。

　　「呸！」小孤人妖嬌叱，劍勢突變，「大地盤龍」、「潛龍奮竄」，由下而上展開狂風暴雨似的兇猛襲擊。

　　中海不再退讓，一沉長嘯，招出「流星墜地」，硬接「潛龍奮竄」，「錚錚」兩聲清鳴，小孤人妖的兩劍落空，先向左蕩再向右飄，中海乘勢迎進，紫虹一閃，從中宮攻入。

　　小孤人妖的劍已錯在右側，劍尖在中海的左脅外側，而中海的劍尖已指向她的右胸。她如果想保命，除非運劍的手勁道足以將中海的劍擋偏，或者能及時向右後方以迅疾的身法走退。可是，她兩者都力不從心，命在須臾。

　　兩個小黑炭一是素素，一是銀鳳。素素對小孤人妖在濯馬莊援手之恩難以或忘，見狀大驚失色，尖叫道：「龍……」可是，她只叫出半聲，便被銀鳳掩住了。

　　「住口！不可分他的神。」銀鳳低喝。

　　鬥場情勢已變，危機消失。

　　中海側移半步，撤劍外拂，「錚」一聲脆響，小孤人妖的劍脫手飛出，「嘶」一聲輕響，紫虹反揮，將小孤人妖的頭巾拂落，人影乍分。

　　「回頭是岸，靳姑娘。」中海站在丈外神色肅穆地說。

　　小孤人妖長嘆一聲，然後默默地拾起長劍，突然撒腿向北狂奔而去。

　　中海陡然轉身，面對緩緩走近的瑞月，冷峻地說：「北宮姑娘，你的害人毒計，何時方了？」

　　瑞月冷然一笑，說：「你的話去對姓北宮的人說好了，我在姓鄒的面前枉費精力。」

　　「你否認你是毒娘子北宮雲娘？」

　　「這事早就無關宏旨了，反正你已活不了多久。本來我可以放手讓你自生自滅，安穩地活過這十個短暫的日子，但你傷了我兩人，我已勢難放手。」

　　「同樣的，在下也勢難放手。」中海冷冷地說。

　　「本姑娘第一次碰上你這種不怕死的人，只好動手成全你了。」瑞月一面說，一面徐徐拔劍。

　　劍出鞘，晶芒耀目生花，除了劍尖前一寸可怖的紫藍色奇光外，整段劍身幻發出耀目晶芒，不易看清劍身，徹骨冷氣直追丈外，發出龍吟虎嘯似的震鳴。

　　好一把切玉斷金的寶劍。

　　「先警告你，劍尖前淬有奇毒，見血封喉，你得小心了。」她冷冷地說。

　　「承教了，請。」中海若無其事地答。

　　兩人徐徐舉劍，逐步接近。驀地風雨驟發，劍虹疾射，人影飄搖。「錚錚」兩聲鏗鏘的金屬交鳴聲傳出，人影疾分，兩人換了一招兩劍，各向左飄退八尺，風息雷隱，只有兩人的劍發出龍吟虎嘯似的震鳴，餘音裊裊不絕。

　　「你的劍居然是神物，難怪。」瑞月懍然地說。

　　「彼此彼此，接招！」

　　中海豪氣飛揚地叫，急步欺上，招出「電閃雷鳴」，奮勇進擊。

　　瑞月信手揮劍，一聲嬌叱，晶虹散出滿天霞彩，攻入紫虹之中。

　　棋逢敵手，功力悉敵，旁觀的人只看到人影直進直返，劍影飛騰，吞吐間捷如驚電，看不清進手招術，徹骨奇寒的劍氣直逼出三丈外。

　　地上沙石紛飛，紅塵滾滾。

　　雙劍衝錯絞刺聲驚心動魄，兩人都毫無顧忌地奮勇搶攻，捨死忘生全力周旋，飛舞的虹影令人眼花撩亂，好一場武林罕見的高手決鬥。

　　兩人從路中移至路側，迫近了小亭，逐漸接近了山坡，攻勢依然兇猛絕倫，似乎兩人都具有用之不竭的精力，皆能作持久性的狠拼。各攻百劍以上，雙方皆未露力衰的現象。

　　中海雖說有解毒丹防身，但到底有所顧忌，萬一對方的毒藥毒性兇猛，解毒丹藥力不夠迅速，可能受到影響，千萬不可被對方的劍尖所傷，不然後果可怕。因此，他不敢用險招走險，始終未能抓住對方的空門，未能用險招製造行雷霆一擊的機會。

　　同樣地，瑞月也心中懍懍，他發覺中海的進攻劍勢銳不可當，稍一找到空隙，狠招便如長江大河般滾滾而來。

　　她不敢不迎擊，以免失去主動。同時，為保持自己的尊嚴，她也不敢用險招以免失態。另一個理由是反正中海服下了她的毒藥，早晚是要死的人，她犯不著用自己寶貴的生命去和將死的人硬拼，這種愚蠢的事她不幹，太划不來。

　　因此，她深懷戒心，不願用險招孤注一擲。

　　狠拼了近兩百劍，仍是僵局。

　　鬥場向山坡上移，離開小亭在五六丈外了。

　　侍女和另一名年青人，分別在亭中替受傷的同伴上藥紮傷，五名老道和五騎士，則移至小亭與小店之間的空地上，互相監視，虎視眈眈。

　　看熱鬧的閒人早就走光了，在中海傷了侍女之際，閒人被嚇跑啦！膽子大些的人，遠遠地躲在屋角向這兒瞧。

　　兩個小黑炭卻不怕，她倆站在亭旁，明知兩個高手相搏她們插不上手，她們便釘住瑞月的同伴，功力相當的人交手，勢均力敵，假如加上一個人，大局便將改觀。

　　青年人已替文英起出飛刀，裹了傷，突向五騎士叫：「黑旗盟的弟兄聽了，合圍，不許大地之龍脫逃。」

第三十七章　嫁禍於人

　　兩個功力相當的人狠拼，假使再加上一個人，平衡的局面便會立即打破，即使加入的人藝業微不足道，同樣可以獲得極大的效果。

　　青年人相當精明，他已看出中海和他的主人功力相當，只消用兩個人在旁助威，便可分了中海的心神，穩陷死境。要不然，可能再拖上一個時辰或更久些，雙方仍難分出勝負，此時該出面助主人取得優勢了。

　　「錚錚！嗤！嘎！」雙劍撞擊交錯聲刺耳傳來，令人聞之頭皮發炸，渾身泛起雞皮疙瘩。

　　五騎遲疑片刻，放棄監視王老道的事，向鬥場走去。

　　五老道幾乎同時大袖一抖，閃出攔住五騎士的去路，為首的老道稽首行禮，從容地說：「諸位施主請留步。」

　　「為什麼？」為首的騎士厲聲問。

　　「貧道恐怕諸位壞了武林良好的成規。」

　　「走開！」騎士大喝，聲色俱厲。

　　「施主，貧道斗膽，恕難從命。」

　　「道長是何人門下，敢與咱們黑旗盟為敵？」

　　「貧道是青陽真人門下，並非與貴盟為敵。貧道只知做事該與不該，不間其他。」

　　「道長所做的事是明智的嗎？」

　　「貧道與大地之龍素昧平生，對龍虎風雲會以及貴盟也毫無恩怨。」

　　「事實上道長都插手管事了。」

　　「貧道忝為武林人，自該出面主持公道。」

　　「你要打抱不平幫大地之龍？」

　　「貧道誰也不幫，任由他兩人公平相決，不容許有人相助，以示公允。」

　　小亭中的青年人躍下亭來，冷笑道：「真陽老雜毛乃是天玄劍的方外知交，他的門下弟子到了四川，顯然天玄劍也來了。收拾他們，在下去協力制大地之龍的死命。」

　　他剛向鬥場跨出一步，素素和銀鳳已乘機搶入亭中，火速從布卷中拔出長劍，急搶而入。

　　侍女吃了一驚，嬌叱一聲，一劍揮出。

　　「錚」一聲暴響，接劍的銀鳳被震飄亭下。

　　素素鬼精靈，手腳奇快，拖著兩個受傷的男女下亭，到了空曠處，叱道：「誰敢再上？我就先斬了這兩個男女。」

　　掠回的青年人不敢不站住，厲聲叫：「好小子，你是誰？」

　　「先別問我是誰，退在一旁。」她大叫。

　　青年人踏進一步。她冷笑一聲，劍尖垂在瑞華的咽喉上方，快靴尖作勢踢向受傷的青年人左耳門，青年人腳下不敢再進，在一旁咬牙切齒地咒罵不已。

　　銀鳳接不下侍女一劍，大吃一驁，趕忙向素素身側退，急叫道：「女的交給我，他們如果妄動，先宰人質。」

　　鬥場大變，五老道己和五騎士展開激鬥，叱喝聲震耳。

　　中海和瑞月已鬥了百餘招，雙方攻了兩百劍以上，開始慢下來了，兩人額上大汗如雨。瑞月臉上的脂粉已經亂七八糟，像個大花臉，她的劍勢已銳氣大滿，不敢再浪費真力快攻了。

　　中海第一次碰上這種可怕的惡鬥，感到極為吃力，既不能冒險進擊，又不敢不顧一切造成行雷霆一擊的機會，只能小心翼翼地等候機會，而這種機會似乎永不會到來，在對方兇猛的劍勢狂攻下，他始終未能獲得全力發揮的機會。這時突見有人出來相助，心中大定，他確是擔心瑞月的爪牙加入，這時已無顧慮了。

　　經過天狐谷的惡鬥，他獲得了不少經驗，今天之所以能和功藝比過去他所遇到的高手高明多多的瑞月，一直支持至百餘招而未露敗象，原因也就在此。只要不存心行險，多用閃避身法，對方的藝業即便高出三兩成，仍可平安支持。在空曠的地方，想脫身也非難事，用遊鬥術足以使他度過無數危關，閃避過無數次對方致命的兇險劍招。

　　逐漸接近了樹林，中海心中大定，向外高叫道：「道長們，請先一步離開。那兩位小兄弟，挾人質入林撤走。」

　　「你得走了？」瑞月冷笑著叫，疾攻三劍，要搶截入林的退路，劍勢聲疾。

　　中海只接一劍，三兩閃便退入林中，大笑道：「姑娘，你比我高明不了多少，想留下龍某，談何容易？不必枉費心機了，咱們可在林中捉捉迷藏。」

　　「嚓」一聲怪響，瑞月一劍劃過一株古柏，深入四五寸，一閃而過，劍勢毫無阻滯之象，可知她的劍鋒利無比，劍上所發的內力是如何渾厚。

　　但中海的閃避身法靈活無比，已避至另一株巨拍下，乘機拔出了一把飛刀，亮了亮笑道：「省些氣力，姑娘，小心龍某的飛刀。」

　　直至目前為止，他對瑞月的身分依然存疑，不敢斷定是不是毒娘子，他無法加以證明。在他所遇見和曾經交過手的龍虎風雲會惡賊中，無疑地瑞月是功力最高最厲害的一個，甚至此湖海散人更高明，瑞月雖便用毒藥計算他，手中的寶劍也淬有奇毒，但這並不能證明她就是毒娘子。而交手近兩百招，並未能看出她所用的是不是天機劍法，因為他並不知天機劍法的底細。同時，江湖人皆知毒娘子善用三種歹毒的暗器，針、鏢、星形角石，分別稱為彩虹針、斷腸鏢，和銀河之星，都是令人色變的淬毒暗器，今天並未見她便用，很難斷定她是不是毒娘子。

　　他便用飛刀，也是想求證瑞月的身分，毒娘子有銀兜皮背心護身，假使她不躲不避，便有八成兒是毒娘子了。當然啦！對付練了三二十年氣功的人，飛刀是不起作用的，但他的氣功也快練至爐火純青之境了，誰的修為差勁誰倒霉，對方不敢不防，同樣可以擊破對方的護體氣功。假使瑞月毫無顧忌必定穿有護身的銀兜甲，便可證明她就是毒娘子啦！

　　瑞月冷笑一聲，一面追逐一面說：「你的飛刀在本姑娘面前，可說毫無用處，不信你可以試試，好教你死而無怨。」聲落，她用手在左袖底摸索。

　　五老道與五騎士在山坡上惡鬥，勢均力敵，聽中海一叫，同時也看到中海已退入林中，知道大事無妨，是撤走的時候了，為首的老道發出一聲暗號，徐徐向另一端矮林退去。

　　五騎士並無留下上老道的意思，一面追逐，一面留意瑞月和中海的激鬥，出招只是虛應故事而已。

　　素素抱起受傷的瑞華，向青年人和侍女喝道：「不許追來，不然休怪我心狠手辣。」

　　「入林之後，再將人還給你們。」銀鳳接著叫，挾起了文英，一躍出亭。

　　青年人和侍女投鼠忌器，果然不敢追逐，只敢遠遠地追隨在後，候機接回被擄走的同伴。

　　中海和瑞月在林中周旋，眼看兩個小黑炭已從右首的樹林退入，五老道也隱入林中，方大喝一聲閃在一株樹後，左手疾揚。

　　瑞月大袖一揮，毒劍前伸，飛撲而上。

　　飛刀並未變出，中海向左一閃。

　　瑞月身形疾移，一劍截出。

　　中海卻反而到了右面，喝聲「打！」飛刀出手。

　　瑞月果然了得，旋身一袖猛揮，罡風乍起，淡淡的青霧隨袖而出。眼看中海要脫身逃走，她只好用袖底的毒霧擒人了。

　　「噗」一聲悶響，飛刀被大袖抖出的罡風擊落，氣霧飛騰，隨風颳到。

　　「躺下！」她厲喝。

　　這瞬間，中海已遠飄丈外，三道白虹連續飛到，他仍向後撤，退走如飛，毒霧無法跟上，只聽一陣長笑震耳欲聾，他去勢如電，冉冉去遠。天宇下，傳來他的豪笑：「哈哈哈哈，咱們梓潼再見，少陪。哈哈哈哈！」

　　瑞月袖抖劍震，將三把飛刀擊落，就誤了一剎那，中海已遠出五丈外去了，想追談何容易？看了中海掠走的輕功，她明白追也枉然。她咬牙切齒惋惜地說：「真糟，我早該用毒霧擒他的。讓他多活十天，可惜。」

　　她想改追兩個小黑炭，可是小黑炭早就不見了，兩個手下男女正在不遠處的林緣，手忙腳亂地在解受傷同伴的穴道。另一面的樹林中，五騎士也垂頭喪氣地走出樹林，同這兒走近。

　　她只好甘休，同走近的上騎士冷森森地問：「諸位姓甚名誰？」

　　五騎士不敢不答，為首的騎士躬身答：「在下姓周，名鎮雄。那四位是在下的拜弟……」

　　「唔，你們是武功山的吉安五傑。」

　　「正是我兄弟。」

　　「那五個老道是何來路？」

　　「九疑山真陽道長的門下，藝業甚高，我兄弟無法留下他們。」

　　「諸位等會兒到上面的鳳觀討人，本姑娘隨後使到，討不到人，把觀中的老道斬盡殺絕。貴盟的令主何時可到？」

　　「令主可能已從合州首途，三天後可望到達順慶府。」

　　「好，轉告令主，務必遵守會主的法旨行事，不可有錯。你們先走，不可放走觀中的老道。」

　　「姑娘，鳳觀的老道皆是本分人。真陽門下弟子可能僅在那兒……」

　　「不許回話，快走。」

　　五騎士不再說話，突然扭頭便向下走。

　　「那裏去？」瑞月暴喝。

　　「在下的暗器在鞍袋中，前去取來應用。」周鎮雄答，並未回頭。

　　到了座騎旁，五人飛躍上馬，向北絕塵而去。

　　瑞月先是一怔，最後臉上湧起重重殺機，向下走進入小亭。青年人和侍女隨後帶了兩個受傷的同伴，安置在亭中，臉上神色木然。

　　「那兩個小黑炭的來歷，你們知道嗎？」她向兩人問。

　　「只知是兩個少年，未曾交手，因此不知他們的藝業出於何人門下。弟子無能，願受……」青年人惶恐地答。

　　瑞月不耐地揮袖，打斷對方的話說：「別提了，不能全怪你，這幾年來，咱們從未受到挫折，一旦變生倉卒，便有點不知所措，不知該如何應付了。你們愛護師兄師姐的生命，因此只好受人要脅，讓那兩個小輩得以全身而退。記住，下不為例，在這種境況下，假使對方並無守信的念頭，你們兩位師兄師姐豈不白死了？這次教訓必須記住。」

　　「弟子當永記在心。」青年人恭敬地答。

　　「把他兩人送上山轎。文彥，你到前面知會成君玉父子一聲，不必再管大地之龍的事了，讓他多活十天，他的藝業十分了得，用不著枉送會中弟子的性命，叫他們追蹤兩個黑小輩，格殺勿論。並立即派人到鳳觀，也許可查出真陽老道的下落。」

　　青年人應喏一聲，將受傷的文英送上山轎，先行走了。

　　「玉秀。」瑞月向侍女叫。

　　「小婢在。」侍女行禮答。

　　「你到後面傳諭，叫花煞神轉諭黑旗令主，將武功五傑解送內主壇處治，並要他到順慶府駐留，務必查出天玄劍一群潛入四川的老不死，發現後即下手搏殺，爾後待命在梓潼會合，不許事先到梓潼引人疑竇。黑旗盟的人桀驁不馴，須防他們先到梓潼，洩漏本會的計謀。」

　　玉秀將受傷的瑞華送入山轎，同南走了。

　　瑞月也坐上載瑞華的山轎，同北啟程。她認為中海在十天後必死無疑，因此一來，反倒便宜了中海。

　　中海跟上了兩位姑娘，他還不知兩人的身分呢，相距五六丈，他使出聲大叫：「兩位兄弟請稍等，容龍某向兩位道謝相助盛情。」

　　他和瑞月拼了兩百餘招，足足耗去一刻時辰，真力耗損過巨，輕功大打折扣，難以追上。

　　右側樹影中，傳來一位老道的叫聲：「龍施主，請隨貧道來，家師在山東麓隱身，希施主抽暇前往一會。」

　　「令師何人？請見示。」中海止步轉身問。

　　「家師上真下陽，人稱火真君。與天玄劍施主交情不薄，這次由北路至大巴山訪尋施主的下落。」

　　中海大喜，說：「小可願往，道長請引路。」

　　一面說，一面扭頭向兩位姑娘看去。

　　兩位姑娘已聞聲止步，正穿樹而來。

　　「大哥，可急壞我們了。」素素喜悅地叫，飛躍而來。

　　「老天，是素妹嗎？」中海激動地大叫。

　　「看，誰一同來了？」素素搶近叫，喜孜孜地伸出雙手撲來。

　　中海忘形地接住她的雙手，激動得雙手發抖，目光從素素的臉上移開，從她的右肩看到在丈外上步的銀鳳，叫道：「先別做聲，讓我猜猜。」

　　銀鳳含笑俏立，含情脈脈地向他注視。他突然笑道：「是銀鳳禹二小姐，令尊一向可好？」

　　銀鳳深情地微笑，輕聲說：「大哥？你留書不辭而別，急壞了多少人哪！素妹幾乎鬧翻了天哩！家父與施大叔由水路來，大概三五日方可到達順慶。」

　　五位老道已到了右側，為首的老道稽首笑道：「貧道去非。五天前與四位師弟落腳鳳觀，奉家師之命，在此等候施主的大駕。」

　　中海吃了一驚，訝然道：「怪事，小可單人上路，並無任何人知道行蹤，道長們難道也知道小可今天會經過這兒不成？」

　　去非道長搖頭笑道：「家師已在去年歲尾入川，曾在大巴山附近潛伏，希望能探出施主的下落，但大巴山一無動靜，只好往回走，要到合州會合施施主。前天到達順慶，打聽出施主大鬧定遠天狐谷的消息。據龍虎風雲會的爪牙說，施主並未離開定遠，正佈下重重埋伏，等候施主出現。家師認為事態危急，希望及時向施主告警，便在昨日啟程南下。豈知到了下面的村落，無意中發現了小孤人妖那幾個人，她們寄居村中，鬼鬼祟祟似有詭謀。那小孤人妖是去年十月間，在九江和龍虎風雲會搭上的，但並未證實，家師在未抓住確證之前，不敢公諸天下，因此心中一動，使到山東麓借宿在農舍中，派貧道五人落腳鳳山，留意她們的舉動，果然被家師料中了，天幸沒出紕漏。看了施主和那老婆娘的激鬥，貧道嘆觀止矣！那老婆娘的造詣，委實可怕極了。」

　　「道長久走江湖，閱歷豐富，能看出老妖婆的身分嗎？」中海憂形於色地問，稍頓又說：「日後咱們的人遇上她，後果相當可怕，她那把淬有見血封喉劇毒的寶劍，難以抵擋哩。」

　　「她姓甚名誰？」去非問。

　　「小孤人妖說她是彭澤混江龍鄒……」

　　「混江龍？混江龍是大江下游的名武師，四十年前失蹤了，武林中無人知其下落。而且也沒聽說他成家立業，不會留有兒女在世。」

　　素素接口道：「道長，還是先離開險境再說，須防老妖婆率人趕來。」

　　「施姑娘的話有道理，這就走。五師弟，你到鳳觀知會主持道及一聲，務須及早難開，須防龍虎風雲會的人遷怒報復，及早趨避，以免枉送性命。」

　　一名老道應聲走了。七人繞山北而過，疾奔山東麓。山東麓一處山坡下，有幾棟可遠眺嘉陵江的農舍，他們會見了留宿在那兒的火真君真陽道長。

　　火真君是湘南人氏，是個江湖經驗豐富，為人極富正義感的有道全真，身材修長，仙風道骨相貌清濯，接到中海，不由雀躍。他先靜靜地聽中海將小亭前衝突的前因後果說完，沉思片刻，慎重地說道：「如果未能證實對方的身分，貧道不敢胡亂猜測是不是毒娘子北宮雲娘，反正得通知我們的人，要他們小心這可怕的女人。至於龍施主在天狐谷所傷的所謂會主，這人的身分已經查出來了。」

　　「那是誰？」中海問，便對火真君的消息來源極感懷疑。

　　火真君已看出他的心意，笑道：「萬里飛鴻武永隆，歲杪由他們的會主親至廣安川請來的。消息來源極為可靠，是鬼丐常真打聽出來的，他已和飛鎚劉隆取得連繫。」

　　「施大叔他們何時可以到來？」中海轉過話鋒問。

　　「你可以問施姑娘。」火真君向素素飽含深意她笑道。

　　素素一陣忸怩，轉過臉訕訕地說：「我……我不知道。」

　　「素妹，你也真是……你和禹姑娘偷偷溜入四川的？」中海擔心地問。

　　火真君接口打圓場，笑道：「兩位姑娘早走兩天，她兩不願意乘坐大船，嫌大船太慢。施施主與白衣神君一群人，分為五批，扮作各種水客，正分兩途到成都聚會。施施主擬從嘉陵江北上，到順慶方捨舟就陸折向西行。白衣神君則沿大江走餘州，直航成都。至於神駝、鬼丐、狂丐等人，早已在三月前便在川中活動了，已連絡好川中的江湖高手，佈下了暗樁和接待站。」

　　「為何要到成都？」中海惑然問。

　　火真君神色一怔，說：「大巴山是他們的內主壇，如果志在稱霸江湖，大巴山算得是極為理想的秘窟，但若志在爭江山奪社稷，則嫌太過偏遠，進退不便。在施主襲擊湖廣外主壇的同時，龍虎風雲會的爪牙亦同時進襲大峪山，幸好狂丐及時趕到，與枯骨魔僧及巴圖活佛搶先一步到達。大峪山主的弟兄，已探出該會有三批人，待機舉事。一批在蘭州附近，志在截斷河西。一批在漢中，志在沿漢江而下直搗湖廣。另一批在成都附近，志在奪取四川作為根據地。」

　　中海大笑道：「這樣說來，該會並無大志，似乎僅是草寇……」

　　「施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錯，中原不亂，大明江山的根本不會動搖，在邊遠地區作亂，絕難支持久遠，了不起只能割據一方，大業難成。但別忘了，中原各地的草寇與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人已被他們所收買，只消大兵一發，中原自亂。加上各邊外寇起而呼應，騎人全面侵入，想想看，內外交侵，大明的國本能不動搖嗎？目下天玄劍已經號召各地群雄攘臂而起，各地官府也亦暗自準備應變。龍虎風雲會的毒計絕難得逞。大峪山主本人已經入川，他的手下群豪已在蘭州漢中兩地候機一網打盡兩地的賊人，他本人則在成都主持大局，大概該已到達成都安頓了。」

　　「道長可知梓潼大會的事嗎？」中海問。

　　「不僅知道，而且知之甚詳。賊人襲擊大峪山，一無所獲。襲擊木蓮花苑，縹緲仙子全身而退，他們兩頭落空，四絕秀士和縹緲仙子仍在人間，各地群雄又在天玄劍的號召下磨拳擦掌，賊人豈無顧忌，因此他們必須除去心腹大患，所以要佈下梓潼大會的陷阱除去和他們為敵的人，而且可吸引天下群豪的注意，讓他們的爪牙得以在各地從容佈置舉事大計。大巴山內主壇不必顧慮，擒賊擒王，打蛇打頭，施主何不趕至成都，先毀了他們的根基再說？」

　　「這……」

　　「還有，施主認為長春子是他們的背後支持人，但襲擊木蓮花苑與大峪山之際，皆無長春子在內，而且他在河南籌組英雄會，公然聲明與龍虎風雲會為敵，已公開挑了該會兩座分壇，以致近來各地的賊人紛紛斂跡逃匿。上次在施主挑外主壇時，那位蒙面人據施主說是他的弟子湖海散人，可是，湖海散人仍在漳州，不過問江湖事呢。」

　　中海無法提出證據，苦笑道：「據小可所知，他們的暗中主持人確是長春子。難在小可無法找出證人，唯一可證的人，是伏魔劍客的女兒吳玄霜，但她已打入風雲會，目前不知下落，可能已隨金花五娘走了。襲擊大峪山的四名高手，狂丐老前輩難道不知是長春子的四名弟子？」

　　「這件事且先攔下，反正長春子即可入川，屆時便可弄個水落石出了。」

　　「請寄語施叔一聲，在真相未明之前，千萬不可和長春子通消息，遠避為上，免遭暗算。」

　　「貧道定將話傳到。」

　　「大哥，你不去見我爹爹？」素素驚叫。

　　中海搖頭道：「我得先解決六指琴魔杜老前輩的事。」

　　「杜施主有何要事？」火真君鶩問。

　　中海不想多說，淡然道：「木蓮花苑被襲，假使杜老前輩不故意中斷琴音，縹緲仙子性命休矣！有他在，梓潼大會沒有人可以逃得過天雷魔琴的龔擊，因此，小可必須將杜老前輩的困難解決，除去龍虎風雲會的柱石，不然事不可為。」

　　「施主認為該如何著手？」

　　「內主壇在大巴山東面四十里的小羅山內，那兒囚禁著大批人質，小可必須一走，人質救出，沒有人再會替龍虎風雲會賣命了。」

　　「那……那……可不可以多等幾日？咱們將人召集停當，便可動手。」火真君面有難色地說，稍頓又道：「召集人手，委實不易……」

　　「道長，人多了反而礙事，極易洩漏消息。」中海搶著說。

　　「施主的意思……」

　　「施叔不是幾天後便可到順慶嗎？」

　　「五至十日便可到達，水路行程甚慢，快了便有洩漏行藏的危險。」

　　「有施叔前來，大事定矣！人太多反而誤事。此至大巴山將近七百里，全是人煙不見的窮荒，人多便容易洩露行藏，十來個人也就夠了。小可先走一步，講道長轉告施叔一聲，咱們必須在梓潼大會之前，挑毀他們的內主壇。」

　　「你又要單人獨劍……」素素大叫。

　　中海笑笑，說：「龍虎風雲會的人，必定認為我活不過十天，也必定不再找我，因此……」

　　「你不能獨自冒險，大哥。」銀鳳憂形於色地說。

　　「這樣好了，我要在順變附近辦些私事，然後到保寧走走，兩位小妹可和我同行……」

　　「這還差不多。」素素頑皮她笑了。

　　「不要問我辦的是什麼私事？」中海笑問。

　　「我不管你要辦的事是公是私，允許我們同行，這就夠了。」素素紅著臉說。

　　中海轉向火真君說：「假定施叔在十天後到達，順慶到巴縣全程二百五十里，晝伏夜行，為防迷路，五天該可以到達巴縣了。反正時日充裕，咱們預定月底在巴縣會合，有二十天的時日，應該可以從容到達巴縣。」

　　火真君略一沉吟，點頭道：「也好。但巴縣城池新建不久，南面的江口巡檢司也不易瞞過賊人的耳目，不易找到藏身的地方，不如多走一百四十里，到南江鎮會合比較穩當些。」

　　「到大巴山有個南江鎮？」

　　「那是一座舊城，原稱難江縣，本朝之前已經毀了，近來方改名南江，聽說不久會重新置縣，目前只能稱鎮，是一處極易藏匿的地方。從南江鎮到大巴山，約有兩百里。鎮南兩里地，有一座遊仙山孤峰獨峙，很容易找。山東麓有一座小村，村中有一座大仙廟，你可以在大仙的香爐中找出我們預留在內的詳細會合處所。假使你和兩位姑娘先到，也可先在香爐中藏字，以便會合。」

　　「一言為定，小可先走一步。」中海站起告辭。

　　「施主珍重，務請小心。」火真君真誠地向三人祝福。

　　第二天，三人泰然地在城內出現，但已換了裝束和臉貌。在中海的妙手下，兩位姑娘變成了梳雙髻的小書僮，一個背了書鹿，一個背著棋囊和小包裹，粉妝玉琢，人見人愛。

　　中海也變了，變成一個白臉書生，頭戴儒巾，身穿青衫，外加一件皮袍，像是改頭換臉。先前凌厲的眼神不見了，臉上的風塵也消失殆盡，英氣盡斂，顯得瀟灑飄逸，洵洵溫文。

　　遊學書生是掛劍的，他的劍加上了美麗的劍穗，劍身塗了一層銀粉，紫光消失。這是三人昨天一夜中，花了不少工夫所得的結果，完全變了另一個人，以嶄新的姿態大搖大擺地出現在城中。

　　順慶府城面嘉陵江，城中的碼頭是全城的精華所在地。城是南北長，東西窄，共有九座城門，成化初年剛經過大修。城中有兩座學舍，一是順慶府學，在城南，一是南充縣學，在縣衙的西北角。兩學舍的學子，因名額所限，加起來只有三十五名，實際只有三十二人就讀，因此穿青衫的人甚為稀少，突然出現了一個外地書生，十分引人注目。

　　中海早年曾在州學舍就讀，知道儒生的禮數，他首先到文廟，然後到學舍的文昌閣虛應故事一番，以免引起龍虎風雲會賊人的疑心。

　　但他不向教諭投帖，不在學舍借宿，卻在城東臨江樓的左側嘉陵客棧店放出空氣說要到城西兩里的金泉山一遊，看看金泉古跡。

　　那時，城東碼頭繁華區，距江畔尚遠，南北兩端的沙灘也佔地不廣，每年水漲季節尚少水患，因此店舖林立，水客往來不絕，市面繁榮。府城地當舟車往來要衝，當地的土著稱為賓人，以剽勇聞名天下，但卻又淳樸溫厚。當地有四句流傳下來的話，本地人深以為傲。四句話是：漢以忠義名節著，唐以神仙浮屠顯，宋以文章學術名，古稱忠義之邦。

　　臨江樓，是江畔極負盛譽的名勝，嘉陵客棧在樓的左側不遠。樓右首不遠，右一座賞江酒樓，廳座設在臨江一帶，可以瀏覽江畔的桅林帆影，是當地名流宴會的高尚酒家，等閒人物不配光顧。

　　當天，中海帶著兩個假書僮，白天到金泉山看金泉，登山頂的青霞觀遊覽。金泉山與寶臺山並肩而立，對面六里外便是果山，金泉是果山向東伸來的一條山腿。隆冬季節，草木蕭條，但對面的果山卻是一片青蔥，滿山的松柏重重疊疊。順慶在北宋以前，稱為果州，就是因山而得名。果山的西面，一連串的山巒起伏不定，著名約有棲樂山、大、小方山等等。真正的名勝，該在大小方山，千峰萬嶺周迴繚繞，疑若洞天。不但有山，水亦勝，滴乳泉和神女泉，都比金泉為勝。可是，這一帶山區人煙稀夕，距城雖僅二十餘里，但仍然荒涼。當地的土著對種莊稼似乎不感興趣，宋朝的程涇在社稷壇記上說：地當舟車往來之衝，民官商賈怠穡事，果然不假。

　　登上金泉山，他在青霞觀的老道口中，套出不少有關山區中的情形，方返回城中。晚間，他在嘉陵酒店就擱了半個時辰，然後至碼頭逛了一圈。

　　浪費了一天，沒找到他需要的獵物，因為他需要加緊練功，外出的時間不多。還有四天，他的兩儀心法便可大功告成，可以使用了。

　　第二天，三人早膳罷，信步出了東門，同南碼頭走去。兩天來，他已將要辦的事向兩位姑娘說了，要找的獵物是什麼，兩個姑娘心中明白，也就不再多問。

　　南碼頭，是水旱碼頭的會合處，由潼川州陸路來的客貨，皆穿越西南面的龍城山小徑，到達南門碼頭交船、轉運，人煙輻輳，往來不絕。

　　三人進入一間小店，在面對碼頭的座位落坐，叫來一些酒菜，面窗小酌。

　　中海的目光，不住地在碼頭流轉，最後落在一艘大貨船的右方。那兒，緊倚著大貨船泊了一艘小客舟，艙門半開，鑽出了兩名大漢。他眼前一亮，低聲向兩位姑娘道：「小妹，認得這兩個人嗎？他們好大的膽子。」

　　銀鳳接口道：「吉安五傑的吳老二燕輝，老三鄭誠。」

　　「他們抗命溜走，居然還敢在這兒現身，膽子確是不小。」素素也說。

　　「由此看來，龍虎風雲會在順慶並未留下高手。」銀鳳說。

　　「不見得。據我所知，龍虎風雲會的人，並不能逕自指使黑旗盟的好漢，他們派有專人，直接與黑旗主打交道。假使因朱鳳山的事，龍虎風雲會便逕自處決黑旗盟的人，都還了得？他們絕不會愚蠢得自斷羽翼的。」

　　中海解釋道，接著說：「素妹，你跟蹤老二。鳳妹釘住老三。看他們到底和誰連繫，最好能找出他們的秘密藏身處來。」

　　兩位姑娘悄然出店，跟蹤兩人去了。

　　兩大漢同至南門內的安漢客棧逗留片刻，然後帶了另一名大漢外出，老二獨自向南行，走上至朱鳳山的小道。老三帶了從店中帶出的大漢，撲奔西南走上至潼川州蓬溪縣的小徑。

　　銀鳳在十女後釘住，灑開大步跟進。她心中忖道：「他們既然不乘座騎，定然在附近有藏身的地方。」

　　不久，到了一處山坡下，進入一座樹林，突見前面大踏步迎面到了三名風塵滿臉的老少。走在中間那人年約二十上下，玉臉朱唇，人才一表，一雙大眼明亮似午夜朗星，英氣勃勃。穿一身天青色緊身衣，外披黑皮襖，腰上懸著長劍，健壯如獅。兩側是一個花甲老人，和一個中年虎鬚大漢。

　　老三鄭誠見對方腳下甚快，似乎來勢洶洶，先是一怔，最後和同伴送過一道會意的眼色，同道左讓路。

　　老少三人被對方的古怪神情所吸引，少年人「咦」了一聲，站住了，冷冷地注祝著老三鄭誠。

　　雙方都帶了兵刃，似乎皆懷有戒心。鄭誠也稍一停頓，扭頭瞪了三老少一眼，方從容舉步。

　　花甲老人伸手虛攔，冷冷地說：「閣下，請留步。」

　　鄭誠不是好相與的人，哼了一聲，仍然舉步。

　　少年人一聲低叱，叫道：「龍虎風雲。」

　　鄭誠吃了一驚，一躍而入路側的林中，冷笑道：「諸位，你們還不配指使鄭某，告訴你，別再亮那什麼金雲玉版令了，沒有人會再受你們的指使。」

　　銀鳳不能停步，以免引記鄭誠的疑心，繼續向前走近。

　　少年人臉色一弛，向同伴打眼色，舉手一揮，說聲「得罪」，逕自走了。

　　鄭誠口氣雖硬，其實己驚出一身冷汗，目送三人轉過林東的山坡，方回到路中，指著已遠出上八丈的銀鳳背影，沉聲道：「這小子恐怕是釘梢的人，定是那三個傢伙的小跑腿。」

　　「動手，將他帶去見董爺。」同伴低聲說。

　　兩人追至林緣，前面是一條三岔路，左面是到達蓬溪的大道，右面進入金泉山西面的山區。

　　「站住，小娃娃。」鄭誠往銀鳳的背後大喝。

　　銀鳳緩緩轉過身來，用清澈的大眼訝然地注視著氣勢洶洶的兩個人，定下神問：「咦，兩位爺有事嗎？」

　　「你是那一壇那一路的弟子？說。」鄭誠厲聲問。

　　銀鳳搖搖頭，一面暗中戒備，一面說：「爺台的話，小可聽不懂。」

　　「聽不懂？少接話，你是隨鄭某走呢，抑或是要鄭某請你走路？」

　　「爺台的意思……」

　　「大爺勸你不要再裝了。哼，貴會管得了咱們的令主，卻管不了咱們的友愛，咱們遇上貴會落單的人，一律格殺勿論，乖乖隨大爺走，不然……」

　　「鄭兄，何必和他接話？拿下再說。」同伴大叫。

　　鄭誠伸出巨靈之手，迅疾地向銀鳳的右肘急抓。

　　銀鳳知道吉安五傑了得，不敢大意，手肘一沉，翻腕急扣伸來的巨掌腕脈。

　　鄭誠大喝一聲，收掌搶入，左掌接如電閃，兇猛地劈向銀鳳的右耳根。

　　兩人交上手，立即各展絕學，兇猛地搶攻，拳來腳往愈鬥愈兇狠。鄭誠的藝業相當了得，但與銀鳳相較，顯然棋差一著，換了五六次照面，他逐漸有點難以應付銀鳳的快攻，他沒有銀鳳靈活，也比不上銀鳳的手腳快，不小心，右肩外側挨了一掌，劈得他肩骨如裂，「哎」一聲驁叫，踉蹌撞出八尺外。

　　銀鳳正待搶上擒人，驀地林中人影疾閃，先前已經走了的三老少去而復返，少年人飛躍而至，冷笑道：「不許動手，說清楚再說。」

　　銀鳳不知來人是誰，但卻猜想定是龍虎風雲會的人，因為她曾經聽到少年大聲向鄭誠喝出「龍虎風雲」四個字，那是龍虎風雲會的人表示身分的切口，她心中有點緊張，身上未帶兵刃，以一敵五，她知道大事不妙。

　　心中一慌，便不夠沉著，不假思索地向北拔腿便跑，去勢奇快。

　　少年人一怔，還未及有所舉動，鄭誠沉不佳氣，切齒道：「諸位，不可欺人太甚，咱們的行蹤，貴會該瞭若指掌，何必派人跟蹤？鄭某警告你們，再派人前來打擾，休怪咱們心狠手辣。」

　　少年人淡淡一笑，問道：「你是說，剛才那小後生是本會派來的人？」

　　「是與不是，咱們心中明白，用不著假撇清。」

　　少年人向花甲老人說聲「追」！領先便走。

　　銀鳳太貪心，她並未遠走，還想等少三人走了之後，再跟蹤鄭誠，躲在林中等候機會，等發覺三人追來，已經難以脫身了。

　　她一見不妙，展開輕巧飛逃。她綽號銀鳳，輕功提縱術十分了得。可是，今天遇上了更高明的人。不久，從四丈外拉近至丈餘了。

　　身後罡風壓體，有人沉喝：「那兒走？留下！」

　　她吃了一鶩，猛地向左旋身，左掌封住上盤，右掌來一記「回眸反顧」劈向來人的腦門。

　　身後三個人全到了，右面的花甲老人已和她並駕齊驅，左面的中年人也到了左後方，緊釘在身後的人，是那位英氣勃勃的少年。

　　「噗！」左掌封住了抓近右肩的手，雙方同向側閃，一震而開，「回眸反顧」自然落空。

　　她感到手臂如受巨鎚所擊，火辣辣地，不由心中一凜，暗叫糟了！少年人的手臂像是鐵打的哩！

　　少年人一聲低嘯，不容她喘息，已經一閃即至，伸手便抓。

　　東面府城方向，三個大漢正大踏步而來。

　　銀鳳心虛，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少年人的內力修為可怕，她無法支撐，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不再接招，同側一閃，飛躍而遁。

　　「你走得了？」少年人低叱，急起便追。

　　前面是山坡下的枯草坪，小徑穿坪而過，坪對面來了三大漢，後面三老少已經迫近了身後。

　　三人漢一怔，還不知是怎麼回事，只看到前面四個人氣勢洶洶，迎面搶來，還以為是沖他們而來的，不約而同兩下一分，伸手拔劍準備。

　　銀鳳正慌亂間，認為對方助手到了，把心一橫，掏出了家傳暗器破氣功的飛魚刺，三不管便向中間的擋路大漢走去。

　　活該大漢倒霉，後面追來的少年突然大吼一聲，大手已經搭出。

　　銀鳳知道已到了生死關頭，扭身向側倒，身形落地，手腳齊動，向側竄出丈外，再飛躍而起，撒腿便跑。

　　這瞬間，狂叫震耳，中間的大漢仰面便倒，他被少年人的嘯聲所驚，一怔之下，奇快無比的飛魚刺已貫入他的右胸近肩處，怎能不倒？

　　幾乎在同一瞬間，右面擋路的大漢發出一顆三棱釘，向剛撤退竄逃的銀鳳打去，銀芒一閃即至，已經竄出的銀鳳已無躲閃的餘地，而且釘從左後方射來，她連看也看不見，怎能躲閃？「嗤」一聲釘打入她的左大腿，「哎」一聲騖叫，重心已失，衝出兩丈外，感到一陣痛楚襲來，雙腳落地無法站牢砰然仆倒。

　　大漢跟蹤搶到，抓住她的左手一扭，右手一劈掌砍在她的右肩節上，將人提起叫：「抓住了，這小輩好狠。」

　　少年人以為三大漢是與龍虎風雲會為敵的人，這時他不願多事，搖手止住搶出奪人的花甲老人，低聲說：「陸叔，我們走。」

　　「不問問看嗎？」花甲老人陸叔低聲問。

　　「問了會洩漏咱們的行藏，算啦！」

　　左面的攔路大漢搶到受傷同伴身旁，看了飛魚刺的分岔尾部，大叫道：「飛魚刺，是洞庭主的親屬。三弟，那小輩留著帶走。」

　　少年人吃了一鷹，縱近一看，大喝道：「那小輩交給我，人是在下追來的。」

　　大漢顧不了同伴的死活，退後兩女拔劍說：「笑話，人是咱們抓住的，為何要交給你？」

　　少年人冷笑一聲，大聲說：「龍虎風雲。」

　　大漢臉色一沉，冷笑著問：「閣下高姓大名？」

　　「少廢話！」少年人冷叱。

　　「你是龍虎風雲會的人？」大漢冷冷地問。

　　「不許多問。」

　　「你認識我嗎？」

　　「你是啥玩意？」

　　大漢嘿嘿笑，傲然地說：「在下江鳴遠，你如果不知江某是誰，怎敢冒充是龍虎風雲會的人？」

　　「呸！無名小卒，誰知道你姓江的是啥玩意，知趣的快將人給在下帶走，不然連你也擒返會中處治。」

　　江鳴遠哈哈狂笑道：「龍虎風雲會已經暫時封閉各地分壇，弟子們已奉命不再公開露面，你閣下居然叫出顯示身分的切口，顯然是想利用本會……」

　　「妙！你說本會兩字，原來閣下是龍虎風雲會的人。」少年人喜悅地說。

　　江鳴遠拍拍胸膛，傲然地說：「順慶分壇二十八宿之一，危宿江某便是區區在下。」

　　少年人堆下笑，說：「在下有眼不識泰山，閣下原來是二十八宿之一，幸會幸會。喂！咱們商量商量，如何？」

　　「商量什麼？」江鳴遠傲然地問。

　　「套個交情，將那小輩交與在下帶走。」

　　「什麼話？那小輩使用飛魚刺傷了咱們的人，定是洞庭王的親屬晚輩，洞庭王是本會的死仇大敵，怎能讓你將人帶走？廢話，你冒充本會的人，在下還得追究呢。」

　　「如何追究法？」

　　「繳下兵刃，江某將你解交外主麼壇主座下，死活自有分曉。」

　　少年人徐徐撤劍，笑道：「好吧！劍給你。」

　　挾著銀鳳的三弟突然大叫道：「大哥，小心有詐……」

　　少年人的劍已經送出，突然銀虹一閃，劍尖疾吐。

　　江鳴遠也不弱，一劍揮出，向側一閃。

　　「錚」一聲暴響，江鳴遠被震出丈外。

　　三弟挾了銀鳳，扭頭狂奔，奔了三丈餘，前面灰影擋道，花甲老人攔在前面，劍尖前伸，沉靜地裂嘴一笑，說：「閣下，來玩玩，老朽年老氣力衰，正需活動一下生了鏽的筋骨呢！來啦，別發呆。」

　　大漢怪眼一翻，用劍擱在姑娘的後頸上，喝道：「讓路，不然我先宰了這小輩。」

　　陸叔呵呵笑，抓抓頭皮說：「閣下，你使我老不死的為難。你知道，像我這種年紀的人，是不願多浪費精神的，少動刀劍是養生之道，我真不想殺你，假使你不將人交出，那……那我只好拼上老命刺你幾劍囉。」

　　「你……你不怕這……這小輩先死？」大漢惶然地問。

　　另一面，少年人已和江鳴遠動上手，少年人一面留心陸叔這一面的動靜，一面故意和對方拖，未用上勁接招。

　　陸叔摸摸鬍子，呵呵笑道：「這小輩的死活，與我老不死何關？你殺與我殺還不是一樣？咱們本就是追殺他而來的。你不殺讓我老不死的殺，你就可少費手腳，你殺了他，我老漢當然要殺你遇過癮囉！你殺吧，反正我老漢總會殺一個人過癮的。」

　　大漢嚇不退陸叔，又不甘心將人送出，把心一橫，想先殺了陸叔再說，看老傢伙貌不驁人，也許可以順利打發哩！將銀鳳放下，挺劍衝上沉喝道：「要你的命，老不死！」

　　喝聲中，招出「靈蛇吐信」，奮勇搶攻。

　　「咦！妙！」陸叔叫，不退反進，劍向右輕拂，好快，像電光一閃，便搶入對方懷中。

　　「嗤！」大漢的劍刺出，被錯出一旁，對方太快，想退已力不從心。

　　陸叔哈哈狂笑，左手疾伸，像一把大鐵鉗，緊緊在扣住了大漢的咽喉，大姆指用了三分勁。

　　「嗯……嗯……」大漢拼命掙扎，突然渾身一軟，長劍墮地。

　　少年人見陸叔得手，一聲長笑，劍勢突變，「錚」一聲盪開江鳴遠的劍，揉身切入，電虹疾吐，突然飛返，向陸叔掠來，一面扯頭叫：「家駒，收拾他們，拖至林中埋了。」

　　江鳴遠像中箭的兔子，一蹦三尺高，落地後旋了一圈，喉中血如噴泉，挪倒在地不住抽搐。

　　中年人叫家駒，他走近被飛魚刺擊傷正陷入昏迷中的大漢，笑道：「對不起，老兄，你也該走了黃泉路上，不好走呢，有個伴兒不是壞事。」

　　他在大漢的咽喉扣上一隻手，另一手拔出飛魚刺，拖了兩個人大踏步走入林中。

　　少年人抱起銀鳳，歉然地說：「對不起，老弟，我不知道你是禹前輩的人，幾乎誤了大事。」接著向陸叔叫：「陸叔，到林中迫問口供，走。」

　　陸叔收拾了大漢的劍，挾著人隨著少年人離開小徑，鑽入林木深處。

　　少年人在偏僻處將銀鳳放下，解開百寶囊取藥，說：「老弟，別擔心，我有最好的金創藥，我替你起出暗器。」他替銀鳳解了右肩披制的穴道，要割開她的褲管。

　　她急得額上冒汗，大叫道：「住手！住……」

　　「老弟，你……」

　　「我自己來，別管我的事。」她坐起叫，向側移。

　　「老弟，你怎……」

　　陸叔舉手輕搖，笑道：「賢侄，不必管他，他自己會裹傷的。」

　　「陸叔，但……但他……」

　　銀鳳已經跌跌撞撞地躲到遠處的樹後去了，陸叔低聲道：「傻賢侄。她是個姑娘，怎肯讓你裹傷呢？」

　　「陸叔，你……你的話……」少年人訝然低叫。

　　「先別揭穿，噤聲，咱們拷問賊人的口供再說。」

　　大漢被陸叔扣住咽喉，皆厥了許久，這時方悠悠甦醒，虛脫地用手揉動著喉部，躺靠在一株樹幹下，用充滿恐懼的眼神，往復注視站在面前的三老少。他當然知道今天糟了，性命難保。

　　「老兄，咱們向你打聽一些消息。當然，說不說在你，罷不罷手在我。」陸叔笑容可掬地說，稍頓又道：「好漢不吃眼前虧，我老漢當然希望閣下能夠合作。你老兄貴姓大名？」

　　大漢暗中行功運氣，發覺身上並未受傷，穴道也未被制，頓萌逃生之念，突然向左一蹦，像箭般射出，雙手護住頭面，蓄勁待發，從少年人和家駒的中間衝去。

　　家駒伸手如電閃，奇快無比，鉤住大漢護住臉部的手，不等大漢反抗出招，左拳疾飛，「噗」一聲暴響，大漢的下頷挨了一記重擊，仰面便倒，「砰」一聲仍然跌回樹根下。

　　「給他吃杯罰酒，他便會聽話安靜了。」家駒若無其事地說。

　　「好吧，我替他鬆鬆懶筋。」陸叔說，向前跨出一步。

　　大漢口中血出，喘息著叫：「我……我說，饒……饒命。我……我叫孫……孫偉。」

　　陸叔在他身前蹲了，含笑問：「孫老弟，你也是順慶的二十八宿？」

　　「是……是的，排……排行二十二。」

　　「哦，是井宿。請教，大地之龍目下何在？」

　　「在下不……不知道。」

　　「廢話，你不願說？」

　　「在下確……確是不知道。三天前在朱鳳山下，他身中奇毒，只可活十天，本會弟子奉命不再理會他，讓他自生自滅，反正他要死，誰知他的下落？」

　　三個人臉色全變了，少年人大叫道：「此話當真？」

　　「外主壇壇主親頒法旨，必定不假。」

　　「外主壇壇主可是玉麒麟？」

　　「是的。」

　　「他目下何在？」

　　「這……」

　　「你不說？」少年人厲聲問。

　　「在……在清泉山大悲古剎。」

　　「胡說，清泉山在城九十里地，你卻在金泉山附近出沒。」

　　「在下不敢胡說，確是在清泉山。聽說天玄劍等一群人可能順慶道，所以在那兒坐鎮。在下奉命住在城西的元妙觀，打探黑旗令主的行蹤。黑旗盟在金泉山設有連絡站，但不知他何時可到。」

　　「等黑旗令主有何貴幹？」陸叔問。

　　「要他截殺天玄劍。」

　　夕年人臉色發青，接口道：「陸叔，其他的事不必問了。大地之龍既然在三天前中毒，定然不會遠離，我們必須趕快找他。」

　　陸叔憂形於色地說：「連龍虎風雲會的人也不知他的下落，我們人孤勢單，到何處去找？」

　　「也許玉麒麟老匹夫知道，找他去。」少年人斷然地說。

　　「你說就咱們三個人便去……」

　　「不錯，龍潭虎穴小侄也得闖上一闖。」

　　陸叔一掌劈中孫偉的天靈蓋，說：「好，埋了這傢伙，咱們就走。」

　　身後，突傳來銀鳳清脆的嗓音：「你們要找大地之龍有何貴幹？」

　　她已裹了傷，站在三人身後，站得遠遠地，負隅頑抗的神情畢露無遺。她手中分挾了四枚飛魚劍作勢戒備，並不因對方處死了龍虎風雲會的人而有所鬆懈。

　　少年人含笑上前，行禮道：「先前誤認姑娘是龍虎風雲會的人，多有得罪，特向姑娘道歉。」

　　「站住！不許走近，你胡說什麼？」她吃驚地叱喝。

　　少年人只好站住，笑道：「姑娘雖是男裝，但難瞞老江湖。請問，洞庭王與姑娘有何淵源，能否見告？」

　　「你少管閒事，找大地之龍有何貴幹？」

　　「姑娘與銀鳳姑娘的臉貌極為相像，不知……」

　　「告訴你少管……」

　　「在下姓雍，名……」

　　銀鳳大喜，搶著叫：「是了，你是大峪山雍少主嗎？」

　　「正是區區。姑娘是……」

　　「我是銀鳳，金鳳是家姐。」她喜悅地說，收了飛魚刺上前行禮。

　　「二姑娘可知道龍大哥的消息嗎？」雍玉急急地問。

　　「他住在嘉陵客棧……」

　　「他真的中毒了？」

　　「小意思，天下間任何奇毒，也難不倒龍大哥。」

　　「二姑娘是和他在一起嗎？這是說，令尊和天玄劍也來了？」

　　「我與施小妹和他在一起，家父則溯江而上到成都，也許會與令尊會合。施大叔不日可到此地。少山主，你帶了多少人來？」

　　雍玉先替銀鳳引見兩位同伴。陸叔是大峪山名號響亮的一位頭領，姓陸名蛟，綽號叫冷劍，他的劍專走旁門，十分詭異，常出其不意將人制倒。中年人叫穿雲燕楊家駒，輕功出類拔萃。

　　他告訴銀鳳說，他從成都來，乃父率頷部分高手到達成都，原是接到天玄劍的柬帖，趕來成都直搗龍虎風雲會的老巢。半月前，乃父接到大涼山岳父四絕秀士的手書，說是不日將出山，與縹緲仙子會合，孫兒路璧已經先來，要四絕秀士照料。他們與縹緲仙子取得連繫。方知路璧與鐵掌拂雲追蹤報應神下落不明，因此分派多批人手，在各地搜尋他們的下落，他與冷劍和穿雲燕走的是潼川道，半途聽說大地之龍鬧定遠天狐谷，心中一動，便趕來順慶，希望將中海接到成都。

　　銀鳳靜靜地聽完，說：「少山主來得正好，龍大哥目下，正需人手相助。走，請隨我去見龍大哥。」

　　中海已離開了小店，四人轉奔嘉陵客棧。施姑娘已經回店，她跟蹤吳燕輝，距城兩里地，接到了風塵僕僕急急趕來的一群人馬。可惜這群人皆戴了風帽，不知黑旗令主是否在內，一群人落腳在城南安漢客棧，不見有人外出，她只好先回客店等候。

　　中海失了蹤，眼看日色近午，還不見他回店，眾人等得心中焦躁，兩位姑娘更是坐立不安。

　　未牌正，中海喜孜孜地返回店中，見了雍玉大喜過望，立即在房內展開長談。他不但探出黑旗盟的秘窟，也知道玉麒麟父子正坐鎮清泉山，等候黑旗令主到來，要以黑旗盟的大批人手，攔截即將經過順慶的天玄劍。但天玄劍的行蹤十分秘密，黑旗令主也飄忽如魅，仍未能把握他們的行蹤。目下順慶城暗樁密佈，風雨欲來。

　　他下定決心，要在這兩天中把事辦妥。他要雍玉火速返回成都，將路璧已經脫險正兼程返回的消息稟明，以令老一輩的人安心。並請山主盡速派人至梓潼潛伏，嚴密監視賊人的舉動，最好能先行動手，一舉剷除賊人在成都的潛勢力。他算定賊人的梓潼詭謀，固然是想一網打盡天玄劍一群英雄，主要的陰謀卻不在此，而是吸引赴會英雄的注意，乘機在成都舉兵，不將成都的賊人剷除，後果可怕。

　　其次，他請素素立即前往朱鳳山，通知火真君，請天玄劍避免走順慶，或者乾脆隱起行蹤，候機到南江鎮會合，在未攻襲大巴山內主壇之前，不必打草驁蛇。

　　他準備今晚先到金泉山一探黑旗盟的動靜，明晚動手擒捉九陰弔客屈長華。素素已探出吳燕輝接來了一群人，料想黑旗令主該在這兩天到達順慶。

　　雍玉不願走，他建議由穿雲燕楊家駒傳信成都，他和冷劍陸蛟跟隨中海效力，冷劍陸蛟是個老江湖，有老人家在旁籌畫必可有所幫助。其實，他是想多和中海親近。中海只好答應，他也希望多一個人在旁照應，但要陸叔保護家駒返成都。

　　當天，雍玉修書給陸叔，陸叔即偕穿雲燕立即啟程。

　　當晚，囚人到金泉山至大少方山約山區中走了一趟。

　　聽雍玉說賊人已不再找中海，中海立即決定利用機會現身，以真名號和黑旗令主周旋。第二天，他內穿勁裝，外面仍是儒生打扮，帶了兩位姑娘，出了西門直奔金泉用清霞觀。

　　青霞觀是當地頗負盛名的道觀，觀中有兩處名勝，一是紫極宮。據說，大唐貞元十年，謝真人謝自然，在這兒成道羽化飛升。其次是步虛台，也就是謝真人飛升的地方。

　　觀佔地甚廣，共有三十六楝建築，松柏成林，春日奇花異草生香。但目下似乎比往昔蕭條，觀內只住有三十餘名道侶，卻有近四十名借宿的香客。

　　辰牌末，登山的小徑上，施施然到了三天前曾經前來參拜謝真人的書生。

　　今天，觀中的氣氛，與三天前大下相同，沒有香客，寄宿在內的人，一個個換上了黑衣，觀門的拜天壇右側，插了一面七星黑旗。

　　快接近觀門，下面腳步聲急促，上來了五名勁裝大漢，超越了中海，大踏步進了觀門。

　　「成老狗的人來了。」中海向兩位姑娘低聲說。

　　「黑旗盟的人似乎並不想隱起行蹤呢？」銀鳳說。

　　「是的，但黑旗令主本人卻行蹤如謎。」中海答。

　　「橫江白練梁前輩不在，我們也難從他們口中得到黑旗令主的消息！」素素憂形於色地說。

　　「梁前輩並非釘住黑旗令主，他只負責釘住九陰弔客。我們在一旁聽聽，有消息了。」中海低聲說。

　　觀左有一座小亭，三人從容進入亭中，亭距觀門不足五丈，可以俯瞰東面的府城，也可從院牆頂端看到大殿前的景況。

　　五大漢穿過花徑，到了殿前的臺階下。敞開的殿門內突然閃出五名黑衣勁裝大漢，一字排開，站在階上抱肘屹立，冷然向階下的五名不速之客凝視。

　　五名客人也雁翅排開，為首的人抱拳行禮，發出一陣嘿嘿怪笑，說：「田兄請了，洪某奉外壇壇主的法旨，前來拜會董前輩，請田兄代為通報一聲。」

　　田兄勉強地回了禮，冷冷地說：「董前輩已經到大方山去了，洪兄可到大方山一走。」

　　洪兄臉色不豫，說：「田兄，葉前輩辰牌初剛從安漢客棧起程，在西禪寺逗留許久，到此不足一刻，並未離觀他往，為何田兄藉故推託？田兄如不願通報，在下只好入內……」

　　「站住！你敢？」田兄沉喝。

　　左廓下人影出現，赫然是湘西譚氏兄弟。老大譚家昌叫了一聲，說：「田兄，為何不通報？」一面說，他一面笑，狀極得意。

　　「你少管閒事。」田兄氣呼呼地答。

　　洪兄臉色一沉，厲聲道：「貴盟的弟兄太過囂張，桀驁不馴，本會的各壇弟兄已無法再容忍下去，洪某只好據實返報。」說完，扭頭便走。

　　田兄舉手一揮，發出一聲怪叫，兩側偏殿閃出十餘名黑衣人。

　　洪兄冷笑一聲，挺了挺胸膛，朗聲道：「果然是心懷叵測，會主料事如神，早已料定黑旗盟有此一著。諸位，咱們五弟兄並未帶兵刃，何必小題大做？有何見教，請吩咐就是！」

　　「小意思，留下諸位的人頭。」田兄冷笑著說。

　　「都還不簡單？拿去就是。咱們五個無名小卒的人頭，將會換來數百條好漢的性命，連黑旗令主的一子一媳，三侄一女也算上，黑旗令主本人當然也在內，咱們五兄弟該含笑九泉。」

　　田兄邁步下階，陰森森地說：「告訴你，黑旗盟是唬不住的。」

　　洪兄在懷中取出一封書信，擲在地上說：「洪某知道閣下是英雄，用不著唬你。不久前，貴盟的弟兄，暗中屠殺了本會十三名弟子，你以為會主不知道？哼，簡直在做夢。內主壇壇主奉會主法旨，看在下致書貴盟令主，後日午正，貴盟的人必須到清泉山大悲古利聽候差遣。屆期不至，定按會規處治。在下信已傳到，如果在下未能返回元妙觀覆訊，後果如何，在下不願危言聳聽，諸位自去猜測。在下言盡於此，諸位瞧著辦好了。」說完，轉身大踏步向外走，不再理會附近的人。

　　「站住！你這廝死到臨頭，還敢恫嚇咱們黑旗盟的好漢，膽子可不小。」田兄左首一名大漢大喝。

　　洪兄扭頭冷笑一聲，傲然地說：「要殺要剮，悉從事便，鬼叫什麼？好沒規矩。」

　　田兄掛頭向譚氏兄弟看丟，譚老二突然飽含深意地點點頭，冷冷一笑，閃入偏殿。

　　「這惡賊無禮，斃了他。」田兄沉喝。

　　應聲躍出五名大漢，撤下兵刃便待上撲。

　　觀門人影一閃，到了曾被素素削掉一層頭皮的三醜。安慶雙醜自從在濯馬莊失手，大醜一命嗚呼二醜逃得性命，成了黑旗盟甚有分量的人物了。他奔入觀門，急叫道：「狂劍董前輩將到，趕快動手吧。」

　　田兄一聲大吼，拔劍急衝而上，一劍點出。

　　洪兄側掠八尺，低喝道：「怎麼？真幹？為何不等他踏入觀門時再動手？」

　　田兄嘿嘿笑，反手又是一劍，料定洪兄必定向後退避招，左手一揚，三枚鋼鏢悄然打出。

　　洪某未料到對方真的動手，百忙中扭身避鏢，反應居然奇快，可惜田兄已志在必得，一發三枚，最後一枚貫入洪兄的小腹。

　　「哎……呀！」洪兄驚叫，挫身便倒。

　　另一面，十餘名大漢一擁而上，把赤手空拳的四名大漢刺倒在地，慘號聲震耳。

　　田兄氣勢洶洶，縱上一劍點出，急刺洪兄的七坎穴。

　　洪兄仍能躲避，拼餘力扭動身軀，但已無法躲開，「喳」一聲劍刺入右肺，他渾身一震，嗄聲叫道：「田……兄，你……你真殺……殺我？」

　　田兄拔劍，怪笑道：「奉壇主法旨，這叫做假戲真做，你不死，令主便不會馴順。別怨我呢，洪兄。」

　　洪兄已說不出話來，倒在地上掙扎，劇烈地嗆咳，最後口中鮮血溢出，雙目睜得大大地，逐漸斷氣。

　　一名大漢搶出，拾起書信便待放入懷中。角門出現了譚老大，低叫道：「書信留著，放下給他們留下幾把劍，其他弟兄快退。」

　　信飄落地面，觀門二醜的叫聲入耳：「二位前輩駕到。」

　　聲落，天南三劍帶著二十餘名大漢出現在觀門口。狂劍董千里臉色一變，沉聲問：「田襄，怎麼回事？」

　　田兄收劍上前行禮，怒形於色地說：「龍虎風雲會派這五個小輩前來下書，口出不遜，無禮已極，辱罵令主辱及盟中弟兄，屬下忍不下這口惡氣，動手將他們宰了。」。

　　譚老大趨前行禮，沉聲道：「董爺，田兄和三位弟兄出於自衛，是他們先動手的，欺人太甚，難怪田兄下毒手，他為了本盟弟兄的臉面與令主的威信，不得不出手自衛。」

　　「譚家昌，你為何不出面阻止？青霞觀由你負責，你竟眼睜睜地看看他們將信使殺個乾乾淨淨？」狂劍厲聲問。

　　譚家昌欠身道：「屬下已經盡力而為，只因為對方是信使，因此屬下並未攜帶兵刃。這傢伙一言不合，便破口大罵，接著拔劍行兇，屬下如不是走避及時，早已傷在他們的劍下了，馮、陳、許幾位賢弟目擊其事，他們可為屬下作見證。」

　　「豈有此理，書信給我。」狂劍怒不可遏地叫。

　　田襄拾起書信呈上，退在一旁，故意在臉上堆上惶恐的神色，訥訥地說：「多年來，我黑旗盟威鎮宇內，譽滿天下，群雄欽服，領袖群倫，豈能仰人鼻息，久受龍虎風雲會的迫抑？這幾個惡賊僅是龍虎風雲會的小走狗，居然敢出言無狀，辱罵令主，任意侮辱本盟的弟兄，是可忍勃不可忍，如不殺他，今後本盟必將聲威掃地，弟兄們也將離心離德，不可收拾。董爺如果認為屬下處事過激，罪不可恕，那就請將屬下交與龍虎風雲會好了。好漢做事好漢當，屬下絕不令董爺為難。前天他們索取吉安五傑，董爺推說令主不在，不敢作主擅長，雙方皆難以下臺。今天的事，屬下不能令董爺為難，願獨自前往清泉山大悲古剎……」

　　「不必說了，我自有主意。派人將他幾個傢伙加以掩埋，暫時禁上弟兄們外出。」狂劍焦躁地說。

　　亭中的中海向兩位姑娘低聲說：「狂劍進退兩難，騎虎難下。怪！龍虎風雲會為何如此逼他？」

　　「大哥，你不是說譚家兄弟是龍虎風雲會派來臥底的人嗎？為何他要殺龍虎風雲會派來的人？」素素惑然問。

　　「不但譚家兄弟是臥底的人，包括二醜在內，剛才十二個人，我敢說全是龍虎風雲會的黨羽。姓洪的五個人，僅是無名小卒，他們不知該會主的狠毒，前來傳信不知死將至。譚家兄弟定是奉命殺他們嫁禍的。

　　「這一來，黑旗令主只好俯首聽命了，他既不能否認殺信使的事，更不能將譚家兄弟送給龍虎風雲會處治。

　　「不否認殺信使，他只有親至清泉山賠罪。如將譚家兄弟送出，他還能厚顏戀棧令主的寶座嗎？他盟下的弟兄，不各自作鳥獸散才是怪事。

　　「再說，他不是個草包，該早已知道譚家兄弟是龍虎風雲會派來臥底的人，將人送出，還不是縱虎歸山？這種傻事他不會幹。

　　「狂劍董千里胸有城府，他也不會上當。看來，同黑旗令主索取九陰弔客的事萬難如願，只好用武力解決了。準備動手時他們要找我們的。

　　「我鬥一鬥天南三劍，定可將黑旗令主引出。橫江白練梁前輩這幾天始終不見現身，八成兒是跟隨在令主身旁了。」

　　果然不錯，有人要找他們了。神劍高文湘向觀外坡上的小亭一指，向狂劍低聲道：「大哥，那書生行藏可疑，這兒發生打鬥，他們居然未被嚇走，難道……」

　　「是龍虎風雲會的人。」狂劍冷靜地答。

　　「那麼，我們……」

　　「葉爺，何不殺之減口？」譚老大接口道。

　　狂劍董千里盯了譚老大一眼，眼中湧起疑雲，猜不透這傢伙有何用意。他早就懷疑龍虎風雲會派來臥底的人，怎麼居然想再除去龍虎風雲會派來做見證的書生？他看不出譚老大想幹什麼。

　　最後冷冷地說：「好，但不許要活的。」口中是這般說，心中卻忖道：「看你這畜生怎樣應付，你不敢抗命不殺的。」

第三十八章　二會長春

　　譚老大應喏一聲，帶了兄弟和四名同伴，大踏步出觀，向小亭走去。

　　小亭的地勢比大殿還要高，站在殿前的臺階下，依然可從院牆頂端看到亭中的景況。天南三劍站在階上，冷然向小亭注視。

　　魅劍顏展鴻記性甚佳，突然低聲道：「那書生的相貌，小弟感到甚是眼熟，兩位兄長可看出是誰嗎？」

　　相距只有六七丈，一下一上，即使村夫俗子，也可看出面貌眉目來。但中海的臉部不時移動，似在欣賞山況水色，不易定神看清他的臉貌。

　　譚家昌一馬當先到了小亭下，正待出聲招呼向上闖。中海已拂袖而起，大笑道：「姓譚的，別來無恙。哈哈哈哈……」

　　譚家昌吃了一驚，在遂平他和中海照面，中海的打扮完全不同，他死腦筋記性壞，居然未看出是中海。訝然注視片刻，沉聲問：「咦！你是誰？你怎知大爺姓譚？」

　　中海將袍袂掖在腰帶上，站在亭口笑道：「你老兄真是貴人多忘事，竟然忘了在遂平……」

　　譚家昌猛然醒悟，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想起遂平受傷之恨，他猛銼鋼牙，大吼道：「好小子，原來是……是……」

　　他吼下不去了，突然記起中海曾經大鬧遂平，曾歷險濯馬莊，曾獨闖麒麟山莊火化外主壇，名震天下，是龍虎風雲會聞名喪膽的可怕人物，他譚家昌怎配在中海面前發橫？吼了一句半，他情不自禁打一冷戰，臉色大變，雙眼睜得大大地，如見鬼魅，用近乎虛脫的聲音大叫：「大地之……之龍，大大……」一面叫，一面向後退。

　　中海踱下石級，接口大笑道：「哈哈哈哈！你還認得我大地之龍，很好，記性不壞哩！閣下。」

　　觀內的天南三劍吃了一驚，飛步搶出觀門。

　　尾隨在譚老二家勝身後的田襄，自以為打暗鏢的手法高明，突然抖手發出三枚鋼鏢，扭頭便跑。

　　亭側人影一閃，素素從側射到，一聲低叱，白虹一閃，風雷倏發。

　　「啊……」田襄狂叫一聲，背心開了孔，創口直透前心，衝出五六步，「砰」一聲摔倒在地。

　　素素飛退而回，一進一退迅捷無比。田襄死得實在冤枉，他如果不回身逃跑，絕不會如此容易送命。

　　中海伸手一抄，三枚鋼鏢入手，信手拋掉，迎向剛掠出觀門的天南三劍。兩位姑娘左右相隨，從容迎上。

　　雙方在觀前的廣場相遇，狂劍舉手揮退從兩側擁上的人，獨自上前說：「大地之龍，幸會幸會，閣下的膽氣，董某委實佩服。請教，為何縱令貴价傷本盟的弟兄？」

　　中海呵呵一笑，說：「董前輩，貴盟與龍虎風雲會聯手同盟，難道不知在下是龍虎風雲會的死對頭嗎？」

　　「閣下原來存心前來生事，難怪。」

　　「董前輩大概已知道龍某的事了。」

　　「不錯，略有所聞。」

　　「略有所聞？你客氣了，龍虎風雲會必定已經把龍某的事告知貴盟的弟兄了。龍某仍有六天可活，不乘機多殺幾個人，豈不死不瞑目？說吧，龍某已經來了，閣下如何打算？」

　　「你傷了本盟的弟兄，董某……」

　　「閣下要替貴盟的弟兄報仇，是不？在下本來要向貴盟的人討教，但閣下目前正陷於進退維谷之中，這幾個小輩是龍虎風雲會的人，為了他們的陰謀，不惜自相殘殺，把貴盟令主推上虎背，真夠閣下受的。這樣吧，在下不為已甚，請閣下示知貴令主的行蹤，在下立即退走，讓閣下定下心處理善後吧。」

　　「閣下把董某看成什麼人了？」狂劍怒叫。

　　中海拔劍出鞘，冷笑道：「閣下必定不肯善了，那就動手罷。」

　　狂劍揮手令手下後退，徐徐迎上拔劍出鞘。

　　中海接近八尺內，突用傳音入密之術說：「董前輩，何不乘機讓在下替前輩效勞，宰了潛伏在貴盟的奸細，豈不兩全其美？在下和貴盟並無仇恨，在下知道貴令主確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狂劍董千里不是奸滑的人，明知機會不可輕易放過，但事實上有困難，他怎能讓譚家兄弟送命在中海的劍下？他帶來了二十餘名盟友中，可能還有龍虎風雲會的奸細在內，有些人還不知譚氏兄弟是龍虎風雲會的人，如何向這些人解釋？他勢成騎虎，硬著頭皮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本盟的弟兄全是生死與共的盟友，你殺了本盟的弟兄，也就是本盟的死對頭。接招！」

　　喝聲中，劍發龍吟，身劍合一展開搶攻。

　　中海一聲長嘯，但見銀虹一閃，便鍥入對方的劍影中，「錚」然一聲暴響，人影乍分。

　　中海向後飄退，大笑道：「少陪，後會有期。」

　　兩位姑娘突然向後飛返，去勢如電。

　　人群大嘩，有人撲出吼道：「那兒走？留下命來。」

　　狂劍大喝一聲，飛撲而上。

　　中海從容斷後，腳下如行雲流水，像是星跳丸擲，向山下退走。掠下十來丈，突然旋身喝道：「接飛刀！著！」

　　狂劍也對中海的飛刀深懷戒心，猛地向側一閃，身後的神劍高文湘也向側急飄。

　　「哈哈哈哈……」中海的長笑震耳欲聾，向下如飛而去。他並未發出飛刀，僅故意試試對方的膽氣而已。

　　這樣一來，立即激怒了狂劍董千里，天南三劍不顧一切窮追不捨，後面跟隨的人愈拉愈遠。

　　降下一座密林，中海向兩位姑娘低聲說：「在前面山角分手，我要引他們到無人處逼問令主的下落。回去告訴少山主，晚上見。」

　　兩位姑娘知道天南三劍的輕功了得，不易扔掉他們，中海一個人足以應付，用不著擔心，說聲「大哥小心」，便先向林中鑽。

　　中海在林緣轉身，大笑道：「來來來，三劍聯手。哈哈哈哈……」

　　他知道天南劍不會一擁而上，必定自命不凡不屑以三鬥一，分別去追兩位姑娘。但如果有一人遇險，他們便會放棄追逐兩位姑娘而在一旁照顧。因此，他決定用絕學壓迫追得最快，輕功最高明的老三魅劍顏展鴻。

　　在狂笑聲中，他揮劍急上，劍幻萬道銀虹，招出「金蛇亂舞」，兇狠地搶制先機出擊。

　　「錚！錚！錚！」

　　金鳴震耳，劍氣迸射。

　　魅劍顏展鴻的劍術，以快速詭異見得，但在中海面前，卻無從發揮。中海的劍術，比他更快、更速、更詭、更奇，而且兇猛絕倫。

　　在一陣狂風暴雨似的襲擊下，他接了兩招七劍，連還手的機會都抓不住，連退五六步，幾乎一跤摔倒，危極險極，在極短的剎那間交接，他驚出一身冷汗。

　　狂劍和神劍見三弟遇險，果然不敢去追兩位姑娘，在一旁戒備，臉上神色緊張，手心淌汗。

　　「三劍聯手，還不快上？你們認為我大地之龍浪得虛名，不屑三劍齊上嗎？」中海放棄追襲，揚劍沉喝，威風凜凜，豪氣飛揚。

　　狂劍深吸入一口氣，神色肅穆地說：「恭敬不如從命，在下兄弟放肆了。」

　　這時，坡上的人影紛現，後到的人已到十餘丈外。

　　「少廢話！呸！」中海大喝，劍狂野地先攻狂劍董千里。

　　「錚錚！」兩人硬拆兩劍。

　　神劍高文湘從右攻上，大吼一聲，疾揮三劍。

　　「錚！」

　　火星直冒，神劍被震得斜飄八尺。

　　中海躍出圈子，一聲長笑，躍入林中向西走，一面沉喝道：「到寬敞處一拼，你們敢是不敢？走吧！」

　　四人展開輕功，奔入西面的山區。

　　後面趕來的人，漸漸消失在身後的山林不見。

　　奔了三里地，到了一座山坡下的短草坪。

　　中海不走了，橫劍相候十丈後奔逐而來的天南三劍。

　　「聽龍某一言，是敵是友，諸位卓裁。」他沉喝。

　　狂劍舉手一揮，三人各自佔定方位，佈下三才陣式，三劍齊舉。狂劍前移半步，沉聲道：「咱們已無話可說，劍上見真章。十年以來，閣下是咱們兄弟所見到的最佳劍術名家，今日承蒙閣下允許我兄弟三劍聯手，深領盛情。

　　「我弟兄用三才劍陣圍攻，小心了，閣下。」

　　中海徐徐舉劍，淡淡一笑道：「三才劍陣只可對付藝業略高的人，諸位的內力與龍某在伯仲之間，而劍術相差甚遠，如果能支持不敗？一擊之下，劍陣立解，還是平心靜氣聽龍某……」

　　「在下卻是不信，上！」狂劍冷叱，他已惱羞成怒，不顧一切一意孤行。

　　陣勢剛發動，攻上中下的劍勢剛發，中海已一聲冷叱，劍虹一閃，人旋身搶攻右後方的魅劍顏展鴻。

　　「錚」一聲暴響，震開魅劍攻向上盤的一劍，突然斜身錯掠而過，身形捷如電光石火，電虹再閃連人帶劍旋出陣外。狂劍和神劍兩人分攻中下盤，劍根本就跟不上中海的迅疾身法，果然一招之下，劍陣立解。

　　「哎呀！」魅劍驚叫一聲，側飄八尺外，右肩外側出現了一條血縫，血跡沁出。

　　狂劍和神劍兩人幾乎同時搶到，狂怒地遞劍。

　　中海傷了魅劍，身形倏止，橫劍屹立，冷靜地用目光盯視著前方，像是凝神運氣，斂神內視，呼吸像是停止了，對瘋狂撲來約兩名宇內聞名劍手視若未見，冷靜得令人吃驚，直待雙劍行將及體，他方一聲低嘯，身動劍動，風雷驟發，剎時劍影漫天，塗了銀色的劍影先幻成一道虹影，從對方襲來的劍影中鍥入。

　　然後突然形成一重劍網，在身前左右撒開。

　　說快真快，風雷似的劍嘯剛發，漫天劍影剛一入目，人影突然分開，中海的淡淡身影從兩人的中間穿過，暴起三四聲鏗鏘的金屬交鳴，他已在丈外止步，人影剛止，他已旋過身來立下門戶，冷然屹立。

　　宛若嶽峙淵停，點塵不驚，似乎剛才生死須臾的激鬥，已離開得十分遙遠了。

　　狂劍和神劍步履不穩，各向側衝出八尺外，臉色泛白，手中的劍仍在震鳴，轉身凝視著中海，久久方吸入一口長氣。狂劍的劍徐徐下垂，吁出一口長氣，沉聲道：「咱們天南三劍認栽，多蒙劍下留情，咱們心領了。日後見面，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在下有事待埋，無暇奉陪，日後再決生死存亡，後會有期。」

　　「董前輩，能不能平心靜氣聽……」

　　天南三劍不聽，他們扭頭拔腿狂奔，去勢如電。

　　一般說來，在江湖闖蕩的武林人，大多驕傲自負，好名而自命不凡。真正藝業超人修養到家的高手，反而寄身在各種行業的人群中，默默無聞，與世無爭，也許一生中也用不上一次他所學的絕藝，無人知道他們身懷絕學。

　　天南三劍是前一種人，受不了挫折，稍一失意，便認為是奇恥大辱，失敗在一個後生小輩之手，他們受不了，沒有那勝不驕敗不餒的雅量和修養。他們誤會了中海的善意，這一來，幾乎把黑旗盟帶上萬劫不復的悲慘命運之途。

　　中海目送三人去遠，長嘆一聲，自語道：「看情形，向黑旗盟討人的事，難似登天，我只好硬討了。二醜並未死在濯馬莊，我得先找他。」

　　他開始在山林中找路，繞了許久，無意中走上蓬溪至府城的大道，說是大道，其實並不通車馬。辨清方向，他向東徐徐舉步，一面思索今晚下手的策略。

　　這兩天天候漸變，天寒地涼，惡劣的氣候即將光臨，大道上行旅稀少，好半天不見一個人影。

　　身後腳步聲漸近，有三個人來自蓬溪方向。他無意中扭頭一看，看到三個雲遊老道，先前的老道赫然是長春子。

　　中海泰然地舉步返回府城，發現身後有愈來愈近的腳步聲，有人快接近身後了。他無意中扭頭一看，看到四五丈外大踏步走著三名老道，領先那位高年老道，臉貌甚是熟悉，赫然是在大隱屏幾乎令他喪身的長春子。

　　他不由大吃一驚，暗叫糟了！目下他的兩儀心法還未練成，火候仍差三天，又未能赴仙穴山找壺中山請習保命劍法，今天狹路相逢，冤家路窄，看來定然凶多吉少，大事不妙。

　　他想及早迴避，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長春子修為深厚，目力超人，記憶力尤佳，一眼便認出中海是在大隱屏出現過的不速之客，那次恰逢兩書院的士子遊大隱屏，中海今天穿了儒衫，老道立即便聯想到中海定然是兩書院的學子，而且斷定那次用石子下擊，並未能將中海擊斃。

　　老道心念甫動，便看到中海心虛的神色，知道所料不差，急奔兩步沉喝道：「小輩，站住！」

　　中海知道難以脫身，同時也不願太過示怯，閃在路旁一面運功戒備，一面說：「道長有何指教？」

　　長春子在丈外止步，狠狠地打量了他半晌，陰森森地笑問：「咦！你不是在武夷山大隱屏頂多管閒事的人嗎？你居然未死，命可大著呢？」

　　有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反正事到臨頭，避無可避，既然已經被對方找上頭來，中海反而鎮靜下來了，當下把心一橫，決定仍用遊鬥術和老道周旋一番。聽老道的口氣，似乎並不知道他就是大地之龍，但上次在大隱屏老道已決定殺他，這次老道自然不會放他活命，他必須特別小心應付。

　　他與上次在大隱屏時截然不同，劍術和內力相去不啻天壤之別，他深信絕不致和上次一般毫無還手之力，心裏無形中增長了三分豪氣。一面運功戒備，淡淡一笑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不是在下命大，而是命不該絕。道長的道號叫長春子，名列上代三大高手之一，但在下以道長的行徑作為看來，確是不敢領教。」

　　長春子舉目四顧，四野鬼影俱無，寒風凜冽，雲沉天暗。隨即他呵呵一陣大笑，掀著長鬚說：「人生多彩多姿，變化萬端，因此，必須因勢利導以求適應，貧道亦然。人生百歲，一生中具有多種面目身分，三十年前貧道是白道英雄，而今是武林霸主，同樣縱橫宇內，那管他什麼俠義邪魔之論？是否領教，只怪你生非其時，也怪你在大隱屏無意中目擊貧道的隱秘，因此你必須死。目下四野無人，讓你看到貧道的本來面目，已經無關緊要了。小輩，你貴姓大名？」

　　中海徐徐撤劍，也呵呵大笑道：「何必通名報姓？反正你我認識了便成。上啦！老道。」

　　「喝！你居然相當勇敢呢。」長春子大笑，踏上兩步又道：「貧道認為，你還不配接貧道的劍，進招。」

　　中海不再客氣，一聲叱喝，招出「遊蜂戲蕊」，他不敢用電劍心訣，以免被老道看出他是大地之龍的身分。

　　長春子一聲長笑，左掌斜撥，罡氣絕學隨掌而發，氣流的奇異嘯聲入耳，一股無形的潛勁使得中海的劍相距尺外便向外盪，接著身隨掌進，右掌深入，「神龍現爪」劈胸便抓，根本不理會中海攻來的長劍。

　　中海心中懍然，他發覺老道的掌風出奇地兇猛，一撥之下，追電劍發出奇異的震鳴，手腕一震，虎口發熱，劍不由自主地直向外盪，空門大開。按著，人影欺近，巨爪已一閃而至，銳不可當。

　　他知道功力相差太遠，練了十來年的氣功，萬難禁受罡氣的全力一擊，如果妄想反擊，不啻以卵擊石，自取滅亡，時機未至，目下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時候。他倚仗如意身法比任何人都靈活，反應超人，立即向後飛退。

　　「那兒走？哈哈！」長春子狂笑，如影附形跟到，右手原招不變，恍若巨靈伸爪，迎面便抓。

　　交手時，高手不需注現對方的手腳招式，全憑經驗判斷對方的進攻手法，只需從對方的眼神中，估料對方的意圖。中海的藝業，足以躋身於宇內一流高手之林而無愧色，出生入死，經驗豐富，估料對手中的神色百不失一。但今天不行了，南荒人魔曾經說過，長春子的指風打穴術，威力可能遠及八尺外，防不勝防，目下老道用的是爪，誰知道何時改用指風打穴術呢？因此，他不得不將目光從賊道的臉上移開，留意對方用指。他不怕老賊道用內家掌力以掌風襲擊，掌力所佔的空間大，不能及遠，他的護體氣功如果對方的掌力不直接擊實，他自信禁受得起，所以只需留意對方的指力便可。

　　長春子不知中海已摸清了他的底，見中海的目光始終落在他的手上，輕視的念頭油然而生，毫不顧忌地放膽搶入，以泰山壓鼎的聲勢，跟蹤追襲。

　　這瞬間，中海扭身避招，在間不容髮的空隙中脫出一抓之危，向右掠退。

　　「第二招！」長春子狂傲地叫，左閃、切入、反掌削出，身法之快，駭人聽聞。

　　中海不敢胡亂出招，他在等候機會，突然俯身左掠，從對方削來徹骨震腑的罡氣下方閃過，危機間不容髮。

　　他的追電劍如果用上劍鋒，並注入十成內力，是可以擊破對方的罡氣的，但他不想冒險，假使一擊不中，對方必定全力進襲，太過危險，因此他不願太早出示追電劍的威力，仍然採取走避戰術。

　　這一來，成了完全挨打的局面。說來奇怪，他對長春子深懷戒心，影響了情緒。以往即便在高手如雲埋伏重重之中，他皆能抱有六合如一，有敵無我的意念履險如夷，雖則起初心中發虛，但拔劍交手之後，他使將自己的處境完全忘懷，全部心意皆放在運劍闖蕩上，但對長春子他便很難控制自己的神意了。人的名，樹的影，他被長春子的名頭所左右，連他自己也不瞭解何以有這種反常的現象出現了。

　　長春子這一掌來得迅疾無比，料敵如神，似乎早已知道中海的閃避方向和落腳的位置，聲出掌已經快及身了。

　　幸而他的神智還算清醒，火速向後仰身，猛地向側一扭。

　　長春子哈哈一笑，扣指疾彈。

　　中海剛好向側倒左手著地，突然再扭虎腰挪開尺餘，抓住機會一咬牙，奮勇一劍飛出。

　　「嗤」一聲怪響，他先前著地處有一顆石子被指風擊中，「得」一聲脆警，石子突然炸裂。

　　同一瞬間，「嗤」一聲厲嘯，中海的劍尖拂過長春子的膝上方，道袍下裾被劃開一條橫縫，劍氣劃破護身罡氣的厲嘯，令人聞之汗毛直豎。

　　長春子臉色一變，反掌便挽，同時躍退五尺，訝然叫：「咦！可破內家氣功的寶劍。」

　　中海剛剛躍起，掌力已到，想閃避已然力不從心，相距尺餘，掌勁先到，「蓬」一聲悶響，右胸如受千斤巨鎚所撞，兇猛渾雄的潛勁，將他震飛丈外。

　　他感到氣血急烈地翻騰，眼前發黑，血向胸部沖，喉間有腥味。

　　他居然未被擊倒，神智倏清，吸入一口長氣，不管東南西北，如飛而遁。

　　「你走得了？留下命來。」長春子怒吼，撩起袍袂狂追。

　　另兩名老道也奮起急趕，輕巧比長春子略差一籌。前逃的如同星飛丸走，後追的如同狂飆掠地。

　　中海挨了一記重擊，假使他未練兩儀心法，可能早已倒地不起，目前他受得了，只是右胸有點難受，如不趕快用真氣療傷術排出淤血，後患無窮。

　　他強提真氣，全力展開輕功落荒而逃。還好，長春子的輕功並不比他高明，但想將老道扔掉也非易事。

　　逃出四五里，雙方仍然保持著三丈左右的距離。不遠處，松柏滿山，已到達果山腳下了。

　　他往松柏林中一鑽，利用起伏的山坡轉折奔逃，林深草茂，枯藤在山凹的低窪處蔓生，視界受阻他心中狂喜，利用野狐的逃竄術急急脫身。

　　長春子不屑在樹叢草窩中鑽，略一遲疑，已失去中海的跟蹤。他後面的兩名老道早已不見了，不能再追啦！

　　他向被劃開的袍袂瞥了一眼，恨聲道：「這小輩居然兩次在我手中脫逃，這次更劃破我的袍袂，挨了一掌竟然能絲毫未傷，他如果不死，將是我一大勁敵，下次得用劍殺他。怪，不知是那一位老不死調教出來的弟子，年紀輕輕，居然有如此超塵拔俗的藝業，他的師門長輩豈不是更厲害？唔！他那招「遊蜂戲蕊」的出招手法，很像是天玄劍術，難道他是天玄劍的弟子？天玄劍小輩似乎並沒有這小子高明哩！我倒得留神些兒，如果他的師門長輩出面，恐怕有麻煩，讓他逃掉，日後將是一大禍害，必須將他搜出來滅口才行。」

　　等到他兩名同伴趕到，匆匆交代兩人搜尋的方向與會合處，向中海隱沒的方向悄然搜去。

　　兩名中年老道是他的漠外四大弟子之二，曾經進襲大峪山，幾乎截殺了大峪山主，已獲得他的真傳，比湖海散人的藝業高明一二分，可知確是了不起的可怕人物，足以獨當一面，所以他放心讓他們單獨行動。

　　中海擺脫了三老道，到了果山與棲山之間的山麓附近。這兒崗阜起伏，古林盤虯，不時有三兩座怪石堆積在不見天日的叢林枯草中，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他急需用真氣療傷術排出淤血，便在一座巨石旁找到藏身的地方，坐下掏出百寶囊中白衣神君上次送給他的一顆奪命返魂丹吞入腹中，靜靜地行功療傷。

　　他藏身的地方相當隱秘，後面是兩株合抱巨松，前面是巨石，石旁滿生枯草，枯藤在松樹四周形成一重藤網，人藏身在內，非常不易發現。

　　不知過了多久，反正他已行功三周天，真氣療傷術加上神藥雙管齊下，傷處淤積已除，只需休養三兩天便可完全復原了。

　　正待停止行功，突聽前面巨石旁傳來了輕微的踏草聲響。他耳力通玄，而且是在靜止行功中，十丈內的輕微聲響，也難逃出他的聽覺之外。

　　「有人來了。」他想。

　　聲源遠在十丈外，可惜前面有巨石擋住視線。他本能地猜想是長春子到了，搜索的聲音與走路聲是截然不同的，他想走，但恐怕難以逃出對方的視線，便想僥倖地躲一躲再說。

　　對方既然在搜尋，那麼，松樹下絕不是安全的地方，越隱秘對方愈會留心，得趁早走。

　　他像一頭貓，無聲無息地到了石後，他希望對方沿巨石搜索，他便可利用巨石繞走暫避了。

　　果然不錯，對方從巨石右側悄然接近，腳下甚輕，但他仍然聽得真切。

　　他向左繞走，腳下聲息毫無，一個無心一個有意，他自然不會讓腳下發聲。

　　糟，巨石的後面尖削，繞過後便發覺有一叢枯了的荊棘，假使想踏過乾枯的荊棘而無聲響發出，勢比登天還難。

　　他不能再退，猜想對方不會繞回，可能去搜他先前藏身的地方了。

　　可是，他料錯了，對方竟加快腳步，沿石急繞而來。

　　他無法繞走，一咬牙，火速悄然撤劍。

　　真妙，不遠處也有一叢荊棘，他拾起一塊乾土，悄然向荊棘拋去。

　　「唰」一聲輕響，接著腳步聲一亂，一個中年老道的背影出現在石角上，掠離巨石，向碎土落地處注視。

　　他認得這傢伙不是長春子，而是長春子的同伴，心中大定，本想一劍刺穿對方的背心，但他卻下不了手，有失光明。不容他多加思索，只消對方扭頭，他便無所遁形。

　　他踏出一步，劍尖點在老道的背心上，低喝道：「不許移動，手離開劍靶。」

　　老道吃了一驚，手離開劍靶，沉著地說：「施主，別忘了貧道練有不怕刀砍劍戮的玄門絕學罡氣啊！」

　　「你也別忘了，你的罡氣最多只練至七成，在下手中的寶劍，即使是十成罡氣也難以抵擋，要不信你可以試行反震。」

　　「暗中襲擊，算不了英雄好漢，給貧道一次機會，你我一比一生死相決。」

　　「呵呵！你們這些人很怪，明知死到臨頭，卻責備別人不夠英雄，你們自己不想想，難道你是英雄好漢？老道，長春子是你的什麼人？」

　　「那是家師。」老道坦率地答。

　　「道長的道號如何稱呼？」

　　「貧道上清下真。」

　　「令師與貴同伴呢？」

　　「家師搜果山，敝師兄在西面山麓。」

　　「你很坦率，在下也不為已甚，散去護身罡氣，在下要制你的穴道以便脫身。」

　　「荒山野嶺被你制了穴道，貧道豈不成了獸吻？」

　　「在下會發聲將令師引來救你。」

　　「你能守信？」

　　「笑話？在下行事正大光明，如果存心要你死，何必和你窮囉嗦，給你一劍豈不省事？」

　　「貧道信任你。」清真無可奈何地說，散去了護體罡氣。

　　中海左指疾點，踏足欺近。

　　清真突然身軀扭轉，向前仆倒，左腳來一記「虎尾穿襠」，不但避襲而且反擊。

　　中海早懷戒心，對方肩動他便警覺，踏出的左腳猛地撤回，追電劍向下一拂，劍過無聲，清真的左腳應劍而折。中海右腳踏近，俯身順手用劍靶反撞而出，「噗」一聲輕響，將清真的脊心穴給制住了。

　　清真「啊」一聲厲叫，砰然倒地，接著大叫道：「小輩，你想制貧道的穴道，然後追問口供，你做夢……」

　　中海抓住清真的手臂將其翻轉，卻不由抽口涼氣突然放手。老道口中血流如泉，地下有一段仍在抽動的舌頭，一雙怪眼怒突，渾身更在抽搐不已。

　　「這賊道果然夠狠，竟嚼舌自殺了。」他搖頭說。

　　老道的厲叫聲，可能將長春子引來，此地兇險，不宜久留，他收了劍，火速溜走。無意中，他除去了長春子一個得力助手，像是在長春子的頭上潑了一盆冷水，高高興興地入川，便折了一名得力門人。

　　中海循原路走，真不巧，長春子已搜完了果山，從山南折降，兩人在坡下的矮林狹路相逢，雙方照面，已相距不足四丈，想迴避已來不及了。

　　長春子還不知門人清真的死訊，一聲長笑，撤劍瘋狂上撲，四丈空間，他騰空一躍而過，凌空下擊。

　　中海只好撤劍，大喝一聲，招出「萬笏朝天」奮勇迎擊。

　　凌空下撲，最為不智，半空中不易閃避，劍尖如不能控制對方的中宮，有死無生，老道竟然行險進襲，顯然並未將中海放在眼中。

　　罡風乍起，輕雷驟發，上迎的人似湧起重重劍山，下擊的像是撒下一張劍網。

　　「錚錚錚……」龍吟虎嘯似的清鳴震耳，劍山亂了，劍網兇猛地下罩，行雷霆一擊。

　　中海支持不住，一聲低吼，在危機一髮中挫身暴退，向側竄出。

　　罡風厲嘯，枝葉紛飛，四周五六株高扁柏齊腰而折，被老道的寶劍旋過，如被枉風所折。

　　中海危極險極地逃出劍外，退出丈外。不等他站穩，長春子腳尖點地，再次撲倒，怒叱震耳：「小輩納命！」

　　中海大吼一聲，全力接招，「雲封霧鎖」全力封出。

　　「錚錚！」他感到虎口欲裂，手腕酸麻，追電劍向外盪，奇兇奇猛的反震力從劍上傳到，幾乎失去劍。

　　「七坎！」長春子意氣飛揚地叫，跟蹤襲擊，招出「流星趕月」，晶亮耀目的光華急射而來，直取中海胸前的七坎。

　　中海百忙中收不回劍，眼看性命交關，「嗤」一聲將劍刺入身右的樹幹，借刀一帶一扭，人從襲來的劍尖前閃過，「砰」一聲右肩撞在樹上，左手接住劍靶將劍拔出，閃在樹後，逃脫致命的一劍。

　　長春子一怔，寶劍急急變點為揮，「嚓」一聲輕響，中海先前閃身避招的小扁柏樹枝紛折，幹從中斷。

　　機會稍縱即逝，必須好好把握。中海乘老道揮劍折樹的剎那間，從樹下挫身攻出一招「飛星逐月」用左手進招，冷不防給老道一記奇襲。

　　劍出有如電閃，眼看要刺入老道的小腹，老道的反應驚人，垂劍下沉，「劃地為牢」出招自救，「錚」一聲暴響，架開了中海的一劍，半分之差，險些又挨了中海一劍。

　　長春子勃然大怒，也懍然心驚，他每一劍都以罡氣注入了劍身，但中海的劍居然未毀，僅刮掉少許塗在外面的銀漆，露出裏面紫黑色的原來色彩，弄不清中海的劍到底是何種金屬所造。看顏色，像是紫銅合金所製，但紫銅合金禁不起他的寶劍全力一擊，而且紫銅合金也絕不可能透過護身罡氣所形成的無形氣牆，他不得不小心提防。

　　「你這該死的小輩。」一聲怒吼，閃電似的搶近。

　　中海被震得斜飛八尺，幾乎被樹枝絆倒，知道委實難以支援，再不走性命可虞，他像頭受驚的小鹿，落荒而逃。

　　先前中海受傷，長春子僅能以相同的速度追逐，這時中海已經復原，可用上九成勁，長春子便相形見絀了，追了里餘，已從兩丈拉遠至四丈以上了。中海心中大喜，暗叫僥倖，老道並不如想像中的可怕，至少輕巧比他差上一籌，老道即便有翻天覆地之能，豈奈他何？他一面奔掠，一面叫道：「老雜毛，如果你有工夫，咱們可以繼續較量輕功，遠走天涯海角，來吧！提至十成勁，看誰行。哈哈哈哈！」

　　他出聲嘲笑，長春子知道追不上了，在長距離以輕功狂奔，且尚能說話發笑，顯然內力修為甚佳精力充沛，餘勁足，再追也是徒然。

　　中海再奔了里餘，已看不見老道的身影了，但仍不放心，認準正西方向，如飛而遁。直至接近金泉山的南麓，他才漸漸收勢。

　　擊敗了天南三劍，卻敗在長春子手中，但他並不驕傲，也不灰心，他深信在兩儀心法練成之後，內力足以和老道的罡氣抗衡，便不至於被罡氣阻滯劍勢，可以和老雜毛正式較量劍術了。

　　看天色已是近午時分，該是午間練功的時刻了。近來兩儀心法大功即將告成，不能有絲毫鬆懈，必須按期勤練。看路右有一處枯草叢生的山坡，枯草高與腰齊，正是藏身的好所在。他看看四野無人便離開道路向山坡上竄去，藏身在草叢中，定下心神，靜靜地行起功來。草坡廣約五六丈，任何人走近草坡，他都會及時發現。

　　足足練了一個時辰，這一個時辰相當漫長，在忘我的境界中，他不理會外界的事物，在草叢中十分安全，無需顧慮意外。等他從空靈的境界清醒，已是午牌末未牌初了。

　　他脫下儒衫，挾在脅下，走上了小徑，這一帶全是起伏不定的荒野，零落地散佈著一些樹林，有些樹林已全部凋落，未凋的是松柏。越過一座凋林，突然發現前面半里外的松林中，大踏步走出八名黑衣人，相距雖遠，但仍可發現他們的黑棉襖內所穿的勁裝，更可從他們腰間所懸的兵刃飄穗上分辨出種類，有流蘇的是劍，帶紅色吹風的是刀。

　　「是黑旗盟的人。」他向自己說。

　　他閃在林中，伏在一株大樹下，等候他們經過，免得再有麻煩。

　　接近至三二十丈內，他心中狂跳，走在中間的一名大漢，奇醜的相貌入目清晰。他暗叫道：「那不是安慶雙醜的老二嗎？從金泉山到他們棲樂山秘窟，可走果山大道，為何卻偏走這條遠路？好傢伙你送上門來了，天助我也！」

　　八名黑衣大漢不知林中有人等候他們，分為兩路魚貫而行，大踏步昂然趕路，毫無戒心。

　　中海從樹下站起，從容舉步走出小徑，當路一站，冷冷地目迎走近的客人，虎目中冷電四射，神情極不友好。

　　「咦！」走在前面的人訝然叫。

　　「諸位，幸會，在下大地之龍，久候多時。」他冷冷地說。

　　他不說倒好，說了可把八位好漢嚇壞了，沒有人發聲招呼，不約而同地扭頭便跑。八個人都是不久前在青霞觀見過中海的人，連天南三劍也敗在中海的劍下，他們怎成？可說是聞名喪膽，望影心驚恨不得脅生雙翅，沖霄而遁，怎敢接鬥。

　　中海已認出八人是在青霞觀受譚氏兄弟控制的人，頓萌替黑旗盟除害的念頭。直至目前為止，他對黑旗盟尚無敵意，心中還希望黑旗令主能有與龍虎風雲會決裂的一天，那會令龍虎風雲會更為孤立，他卻不知，天南三劍以前對中海並無成見，甚至希望中海能與龍虎風雲會更兇狠，更激烈的打擊。但晨間中海傷了黑旗盟的人，接著天南三劍又受挫在他的劍下，敵意已成，黑旗盟已發出與他勢不兩立的誓言，壁壘分明，仇恨難解了。黑旗令主馭下有恩，對盟友極為愛護，這就是為何令主被龍虎風雲會所制之後，盟下的人仍死心塌地為令主效力的原因所在。他想向黑旗令主討九陰弔客，令主豈能答應？

　　他想替黑旗盟主去內奸，不啻火上加油。譚氏兄弟的奸細身分，黑旗盟的重要弟兄俱皆心中有數，假使可以清除，天南三劍早就下手了，還用得著他中海越俎代庖嗎？他們有他們不能清除的苦衷，這些事中海是無法瞭解的，這一來，雙方的仇恨更深，一發不可收拾。

　　他展開絕頂輕巧追上走得最慢的一名大漢，沉叱道：「閣下，接招。」

　　大漢心膽俱裂，同左急閃，伸手拔刀。

　　中海右掌一抄，扣住大漢拔刀的右臂，左掌急劈而下，「噗」一聲劈中大漢的右肩，右肩骨應掌立碎。

　　「啊……」大漢厲叫，接著被中海向右摔出丈外，砰然倒地。

　　中海從側方超越，三兩個起落使到了人群的前面，倏然轉身大喝道：「留下！諸位。」

　　奔得最快的大漢剎不住腳，直向中海懷裏衝，喝聲入耳，已經無法閃避，只好大吼一聲，雙掌來一記「推山倒海」，要拼個兩敗俱傷。

　　中海招出「童子拜佛」，崩開推來的雙掌，乘勢向下一扣，扣住大漢的後頸向下撳，右膝猛抬，噗一聲頂中大漢的下顎，及時放手。

　　大漢「嗯」一聲低叫，滿口牙齒鬆脫，上身一挺，仰面便倒，立時昏絕。

　　還有六名，六大漢左右一分，正想作鳥獸散，二醜卻壯著膽大吼道：「弟兄們，拼了！聚則生散即死，咱們要死中求生。」

　　他的吼聲果然有效，其他五人火速撤兵刃列陣，形成半弧，膽戰心驚地戒備。

　　中海手按劍靶，呵呵一笑道：「諸位，二醜的話真教人洩氣，似乎你們都死定了一般。武朋友臨門有敵無我，將生死置之度外，你們連這點見識都沒有，何必在江湖上稱英雄道好漢？簡直丟盡了武朋友的臉面，還未動手就先想到自己要死，豈有此理！在下真替你們難過。」

　　所謂藝高膽大，藝業不精的人，自己心裏明白，遇上了藝業高的人，心理上的威脅壓力奇重，動起手來，首先在氣勢上便輸了一著，如果再加上膽小怕死的兩種因素，那就更不用說了，除了魂飛魄散之外，便只有睜著眼等死，無可救藥。這六位好漢已是氣衰膽落，被中海冷靜的神情和嘲弄的語調壓得喘不過氣來，鬥志全失，神情麻木，狀極可憐。

　　還是二醜有種，兇悍的天性令膽氣不致完全消失，立下門戶硬著頭皮叫道：「咱們上！六比一，咱們不見得會落下風。」

　　中海徐徐撤劍，若無其事地說：「對，六比一，足以和武林名宿一搏。在下只不過是一個江湖小輩，諸位有何懼哉？上啦！」

　　聲落，舉劍邁進一步，臉上的神情開始嚴肅，虎目中神光炯炯。

　　五大漢似乎立時精神一振，被二醜和中海的話激起了求生的本能，以六比一，何所懼哉？

　　「合圍！」一名黑臉膛大漢沉喝。

　　兩側的人開始移動，殺氣騰騰。

　　驀地，一聲暴響倏震，像是半天裏響起一聲乍雷，中海突起發難了。

　　劍虹前射，半途突又折向右側，六個人剛形成合圍，踏出一步，尚未及出招。但見人影倏動，劍影飛騰，風雷乍起，突變倏生。

　　「啊……」右側一名大漢狂叫一聲，人影劍虹從他的右側一閃而過，他向左踉蹌衝出，鮮血激射他的右臂「噗」一聲頹然墜地，手掌仍死死地抓住長劍不放。

　　中海身形倏止，站在先前斷臂大漢所立的位置，凝神屹立，追電劍向右徐伸，風息雷止。

　　右面的大漢如見鬼魅，突然丟掉單刀，「哎」一聲驚叫，不等中海進招，扭頭狂奔，急如漏網之魚，跑得好快。

　　中海不加追襲，徐徐舉劍左旋。

　　左面就是黑臉膛大漢，臉色泛灰，舉劍的手不住抖動，怪眼瞪得像銅鈴，接觸到中海的目光，情不自禁打一冷戰，急退兩步。

　　「你上。」中海招手低叫。

　　黑臉膛大漢打一哆嗦，扭頭便跑。

　　「倒！」中海沉喝，搶上一劍點出。

第三十九章　玉衡三星

　　不接招而用背部向著對手，不啻自殺。「嚓」一聲輕響，劍刺入黑臉膛大漢的右肩關節縫，奇準無比。信手一挑，大漢的肩筋立折，右臂急垂，長劍落地。大漢似乎不知右臂已廢，逃出三丈外，方感到痛楚襲到，「啊」一聲慘叫，腳下大亂，幾乎栽倒。但居然被他撐住了，踉蹌狂奔逃命去了。

　　這一來，眾人剛才提起的一絲鬥志立時瓦解冰消，另三人撒腿狂奔，各自逃生，漫山遍野而走。

　　二醜鬼精靈，他不向來路逃，反而向西急竄，他認為不與眾人同路，中海必向人多處追逐，便可拾回老命了。

　　不錯，身後沒有腳步聲，顯然沒有人追來。逃命要緊，扭頭看會耽誤腳程，他只顧拼力狂奔，只恨爹娘少生兩條腿。

　　看看到了先前的密林，他心中狂喜不住唸佛，只消逃入林中便有救了。

　　他看到林中有人，先是一驚，看清了心中大定，原來是一個被中海用掌拍碎右肩的同伴，正跌跌撞撞地抱著右肘向西走。

　　「不能和他們在一塊兒。」他向自己說，便向右一鑽，穿林而逃。

　　走了五六丈，突見前面一株大樹後移出一個高大的人影，右手插腰，左手挽著一件儒衫，正向他咧嘴一笑，說：「二醜，才來呀？」

　　他頂門上走了真魂，扭頭便跑。

　　「你走不了的，老兄。」叫聲像是在耳後響起，他感到似乎勁風壓體。生死關頭，該拼命了！他大吼一聲，旋身一劍猛揮，吃乳的氣力全用上了，要拼個兩敗俱傷。

　　「咦！」他收劍驚叫。

　　身後沒有人，全是樹，那一劍幾乎砍在樹幹上。

　　「我在你後面，老兄。」身後傳來陰森森的聲音，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他渾身泛起雞皮疙瘩，駭然轉身。八尺外，中海倚在一株樹幹上，正用陰森森的目光注視看他，口角泛現著嘲世者的奇異笑意。

　　他絕望地吁出一口氣，精神完全崩潰了，醜臉上青灰的顏色駭人，渾身發軟，恐怖地丟掉劍，搖搖欲墮地說：「龍……龍爺，我……我投……投降。」

　　「你這沒骨頭的惡賊！」中海冷笑著說，離樹站直身軀。

　　二醜雙膝一軟，跪下了，哀叫道：「龍……龍爺，我……我沒骨頭，饒……饒命！」

　　中海在他身前一站，冷冷地說：「殺你這種人，污我之手。」

　　二醜如逢大赦，叩頭如搗蒜，叫道：「不殺之恩，沒齒難忘，來生……」

　　「住口！在下有話問你。」

　　「小的知無不言，龍爺是問令主的事嗎？令主入川之後，行蹤如謎，連天南三劍也不知他的下落。他帶著七星七傑不知走那一條路！」

　　「在下不間你這些事。五年前，你在汾州將一根祖母綠寶石簪丟在夜遊神吳真陽的身上，栽贓嫁禍，那根寶石簪你從何處得來的？」

　　「這……」

　　「說！不許支吾，小心你的狗命。」

　　「小的做案滿天下，經手的財寶數不數勝，五年前的事，小的怎記得起？這……」

　　「你和千里旋風聞達一群惡賊，在福建汀州與江西交界處做案，殺富劫財，屠盡那狗官一門老小，你難道也忘了不成了，從實招來。」

　　二醜機伶過人，一聽中海罵出「狗官」二字，心中大定，略一沉吟，說：「哦！小的記起來了，那根祖母綠寶石簪，乃是那狗官的財貨之一，是我分得的財物……」

　　「那狗官姓甚名誰？」

　　「哦！聽……聽說……」

　　「不許聽說，招實情。」

　　「我記起來了，姓程，名字我委實記不起來了。」

　　「誰指使你們去劫殺那狗官的？」

　　「有人告訴千里旋風，說那狗官官位雖然小得像芝麻綠豆，卻貪贓枉法官囊飽滿，要他糾眾下手，小的與千里旋風是好朋友，他提攜小的做了那筆買賣。」

　　「告訴千里旋風下手的人是誰？」

　　「這……」

　　「你敢不說？」中海沉喝。

　　二醜打一冷戰，叫道：「小的認識這個人，聽說是在陝甘一帶頗有名氣的前輩同道，姓郜名仲康，綽號叫做笑面青狼。」

　　「郜仲康目下何在？」

　　「小的不知……」

　　「胡說！」

　　「小的如果知道，甘願被龍爺千刀萬剮。」二醜情急哀叫。

　　有名有姓有綽號，打聽並無困難。看二醜不像撒謊，中海只好甘休，深深吸入一口氣，轉過話鋒：「你是龍虎風雲會派至黑旗盟臥底的人！」

　　「是……是的，已……經三年了。」二醜坦白招認。

　　「龍虎風雲會的會主是誰！」

　　「小的從未見過他的真面目。」

　　「他目下在何處？」

　　「小的不知道，只知外主壇成壇主父子在清泉山大悲古剎發施號令，召集及分派人手截殺天玄劍了。」

　　「貴會有一個叫鄒瑞月的女人，她是混江龍的女兒，在貴會是何身分？」

　　「鄒瑞月？見鬼！沒聽說過。本會的弟子成千上萬，小的怎知她是誰？」

　　中海不再問，冷冷一笑道：「像你這種人，留在人間，也是……」

　　「龍爺慈悲，饒……饒命！」二醜一聽口風不對，磕頭狂叫。

　　「在下不要你的命，鬼叫什麼？像你這種人留在人間，果然是人間的不幸，雖不至於禍害千年，至少還得有不少人倒霉。你如果不遭報，天道何存？死罪雖免，活罪難饒，免得你再為禍江湖，在下從輕處治你。」

　　聲落，一腳將二醜踢翻，制了氣海和丹田兩穴，抓住右臂一抖，二醜的右上臂骨應手從中折斷。

　　「哎呀！救……救命……」二醜發狂地叫。

　　前面五六丈樹影中，六個快速的人影如飛而至，最快的人影是個老道，赫然是長春子，帶了助手趕到了。六人中，除了他另一名弟子外，其餘四人皆以巾帕蒙面，只露出一雙厲光四射的眼睛。

　　中海一聲長笑，展開輕功如飛而去。

　　相距在五六丈外，想追上他談何容易？長春子有自知之明，止住同伴，停在二醜身前，開始盤問有關中海的事。

　　二醜不知老道的來歷，他不認識長春子，反正中海不接鬥便撤走了，想必是比中海更可怕的人物，不敢隱瞞，乖乖地和盤托出。

　　長春子靜靜地聽完，突然一腳踏在二醜的小腹上。

　　二醜狂叫一聲，僅掙扎了片刻，五官流血呼吸漸止。

　　長春子扭頭向一名蒙面人沉聲道：「冉康，你回去告訴會主，傳貧道的法旨。那大地之龍既然僅有數天可活，不予置理固然省事，但必須防範他再傷咱們的人。再就是貧道目下不能出面，而且必須趕返重慶等待前來會合的人。黑旗令主已經快到了，不可操之過急。大地之龍既然出手殺黑旗盟的人，大鬧青霞觀，折辱天南三劍，可知黑旗令主絕不會暗中與大地之龍勾結。咱們有不少人在令主身畔，他天膽也不敢心生異念，迫得太緊，恐防狗急跳牆，無路可走時，他即使能忍受，他的手下盟友可能也會作鳥獸散，咱們豈不自剪羽翼，化友為敵！所以必須慎重行事。貧道走了，諸位好自為之，毋負厚望。天玄劍可能經過這兒，務必全力除去禍胎。」

　　「在下當將仙長的法旨傳到，不敢有誤。」蒙面人躬身答。

　　長春子沉思片刻，神色凝重地說：「諸位替我留心些。會主自從襲擊木蓮花苑之後，證實縹緲仙子並未死亡，情緒便有點不正常，對會務的事沒有以往熱心，處事條理紊亂，不知輕重緩急，人手分散各地，只顧追索縹緲仙子的下落，忽視了會務，貧道甚不放心，因此暗中先行入川看看情形。貧道已經提醒她了，希望諸位多多加以留心，察看她是否意志動搖，如有異樣，從速遣人稟報。」

　　冉康冷靜地說：「在下也深深地感到，會主近來處事的手段，實欠思考，似乎心中甚亂，情緒大不如前，似是心中有事遲疑難決，內情複雜，變化難測，會不會心生異念……」

　　「不會吧！」長春子沉吟地答，但語氣顯然不夠穩定。

　　「假使她心懷異謀，想擺脫仙長的羈絆，在下與兩位大師和符兄，可否便宜行事？」冉康鷹目炯炯地問。

　　「冉康，你也有點心神不定操之過急了。」

　　「在下也是為大局著想，為仙長效忠，並無他意。」冉康謙恭地答。

　　長春子沉思片刻，神色肅穆地說：「好，諸位可以便宜行事，但如無重大變故，切不可輕舉妄動。大局已至決定關頭，自壞長城便將一敗塗地，不可收拾。會主還有利用價值，不宜輕易放棄。一切大事，與副會主商量，決定之後，如果貧道在附近，須派人前來請示方可有所舉動。你們可以走了，日後梓潼見。」

　　四人應喏一聲，行禮恭候長春子動身，直至長春子的身影消失在西面的叢林中，四人方啟程返回府城。

　　中海趕回嘉陝客棧，雍玉和兩位姑娘正等得心焦。他將與長春子交手的事說了，三人大驚失色。

　　「我們從湖廣動身時，長春子仍在河南，怎麼他倒先一步到了四川了！」素素訝然叫。

　　「在河南的長春子，絕不會是他本人，定然找一個替身和英雄會的人敷衍，他自己卻潛入四川及早佈置。素妹，你還得走一趟朱鳳山，通知真陽道長，叫施叔無論如何不可走順慶府。長春子此來，絕非巧合，可能是為施叔而來，必須多加小心。」中海冷靜地說。

　　「我們的處境，不是也很危險嗎！」雍玉躲心地問。

　　「是的，我們可能落在他們的監視下了，因此，必須遷地為良。走！到南下大道附近村郊找地方藏身。今晚事了後立即撤離府城。」中海斷然地決定，立即到櫃檯結賬。

　　四人踏上南下大道，中海向雍玉問：「玉弟，陝甘地區，有一個叫笑面青狼姓郜名仲康的大盜，玉弟可曾聽說過這號人物嗎？」

　　雍玉沉思片刻，點頭道：「不錯，我聽說過。陝甘以西地區，早年共有兩個以狼為號的人，全都是兇殘惡毒毫無人性的傢伙，所以以狼為號。其一是大漠之狼符欽，手中一把特長的弧形刀狂野無比。這人近來已銷聲匿跡，下落不明。另一頭狼就是笑面青狼，在甘陝一帶橫行了二十年，但近三十年來極少聽說這傢伙的消息了，僅偶然聽人談起他的下落，見到他的人不在陝甘，而是在河南山東一帶，宛如神龍見首不見尾，沒有人確知他的下落，更不知他的現況。這人心腸毒辣，兇狠殘忍，但藝業不佳，僅奸猾過人，善於利用機會，只能算是強盜中的二流人物而已。」

　　「最近有人看到他嗎？」

　　銀鳳突然接口道：「據小妹所知，早些年有人曾在武昌府見過這位狠賊，那是他的早年好友盤龍槍黃桓說的，諒不會假。據黃桓說，笑面青狼已不再做賊，面貌已改，白天從不與人見面，雖說已經洗手，可能仍在做那些喪心病狂的勾當。大哥，找這人有何……」

　　「他是指使二醜和千里旋風一幫惡賊劫殺程巡檢的主謀，殺我父母之人定然有他一份。」中海咬牙切齒地說。

　　一直在沉思的素素突然接口道：「這人西門老爺子或許知道，三年前他曾經見過這惡賊。」

　　聽素素說狂丐西門老爺知道笑面青狼的下落，中海心中大喜，說：「又多了一條線索，找元兇報仇有望了。」

　　「大哥遇上二醜了？」素素問。

　　「是的，我廢了他，他已招供了。」

　　素素仍想再問，身後腳步聲震耳，一個衣著鮮紅，滿面紅光的老人撩起袍袱，正大踏步趕來。

　　眾人抬頭一看，中海訝然地說：「咦！這人好面熟。」

　　老人已到了四五丈外，大笑道：「哥兒，好眼力，但仍不夠好。」

　　素素跳起來叫：「老爺子，來得好，大概你老人家可以驅役耳報神，知道大哥需要向你老人家討教，所以及時趕來了。」

　　來人是狂丐西門守成，居然脫去了數十年的丐裝活招牌，扮成臉團團的富家翁了。眾人行禮畢，他匆匆地說：「你們兩個小丫頭該打一百軍棍，就會出鬼主意去找你們的好龍大哥，你知道急壞了多少人？要不是火真君派人通知你爺爺，你知道會鬧出多大亂子嗎！你們隨我來，天南三劍已出動黑旗盟所有的盟友，要找龍哥兒算賬了。我剛到府城，找到當地的小猴子，知道龍哥兒的消息，算定你們會往南走，你們或許仍會去找火真君，那名道已經走啦，你們前往準保撲個空。你們以為龍虎風雲會是紙紮的老虎！今日老道幾乎性命難保哩！二鳳觀的老道如果不是聽勸告及時走避，恐怕連小蟲蟻也沒留下一個。走，我帶你們找地方安頓。」

　　他帶眾人離開大道，向西折入一條小徑，凋林中有一座破草屋，路旁有一座破落的山神廟。草屋中有兩名乞丐打扮的中年人，是狂丐派來準備往助的助手。

　　安頓畢，狂丐將別後的事概略地說了。目前，三丐在四川早有安排。鬼丐常真在劍州一帶混跡，從棧道入川的賊人盡在監視之下。神駝在敘州府，監視著水路，可能和洞庭王取得連繫。他狂丐則負責重慶一帶，已和天玄劍連絡上了。巴圖活佛和枯骨魔僧兩人，自大巴山分手後，巴圖活佛返回西海，枯骨魔僧回到巴山安法禪寺，暗中監視著大巴山附近的動靜。他認為龍虎風雲會的高手大部入川，目下會大批人馬向梓潼趕，梓潼大會我方的人不能不去，但恐怕要犧牲不少人，而且勝負難以預料，委實令人擔心。至目前為止，還未能找到與長春子一決雌雄的人，他問中海是否有把握。中海便將南荒人魔所說的話重述一遍，坦率地指出，得看這次到保寧找到壺中癡方能決定。同時，他將晨間遇上長春子，挨了一掌的事說了。他作最壞的打算，認為兩儀心法練成之後，便可以抗拒長春子的罡氣，即使找不到壺中癡，雖勝不了長春子，但纏住老雜毛當無困難。梓潼大會時，他負責纏鬥老雜毛，目下必須物色一個功力高強的人，接鬥那可能是毒娘子的鄒瑞月，其他的人，便可放膽剷除其他的惡賊了。當然，這得看這次大巴山之行，是否能將六指琴魔的外甥救出虎穴，不然一切免談，有六指琴魔在，他認為沒有人可以從天雷魔琴的襲擊下倖免。

　　聽說長春子竟然神秘地出現在順慶，而且居然以真面目出現，老花子臉色一憂，他攪不清老雜毛何以能逃過無數眼線的重重監視。其實，長春子隱世三十年，世間知道老雜毛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如果中海不是排雲山莊和大隱屏與老雜毛照過面，也同樣不認識老雜毛是誰。可以說，當今之世，能認出長春子的人，已是屈指可數，那些眼線都是江湖晚輩，自然毫無所知啦！

　　經過一番思索和計議之後，老花子決定將議定的事轉達天玄劍。其一，是大巴山之行勢在必得，救出在那兒的人質，定可策動那些被控制的人倒戈相向，決定了龍虎風雲會的命運。其二，梓潼大會之前，大峪山必須先消滅成都的賊巢，將賊人追到梓潼聚集，打擊他們的士氣，也可一舉將他們解決。其三，火速召集高手到達梓潼佈置，早作準備，以免陷於被動，受制於人。

　　最重要的是，梓潼大會勢將全力以赴，即使大巴山之行未能將人質救出，為大局著想，只有忍痛除去六指琴魔，老花子有把握請打入龍虎風雲會臥底的人，偷出或者毀掉天雷魔琴。

　　至於人手的分派，預定出中海對付長春子，回春居士纏住鄒瑞月也勉可勝任，天玄劍可以接鬥湖海散人，大峪山主對付黑旗令主當無困難。同時，深信四絕秀士和縹緲仙子必定不致袖手旁觀，梓潼大會有他們兩位出面，雖不能仰仗他們兩人對付長春子，至少可以號召不少武林高手反正，也可給與會的人不少精神鼓勵。

　　老花子的意思，必須立即前往大巴山，任何事皆可擱下，解救人質的事刻不容緩。

　　但中海卻走不開，他必須找到九陰弔客，便將笑面青狼的事請教狂丐。

　　老花子靜靜地聽完，愕然地說：「笑面青狼確是仍在人間，但這人到底躲在什麼地方，誰知道呢？天下茫茫，一個存心隱瞞過去的二流大盜，是不容易找到的。」

　　「老爺子的朋友，難道從沒有人見過嗎！」中海失望地問。老花子朋友甚多，走遍天下，如果也不知笑面青狼的下落，其他的人可能更沒有希望了。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了，看到他的地方是武昌。這數十年來，經常在相距三五年左右，便有人看到他一次，見到他的地方，通常在河南、湖廣北部、江西、南京西部一帶。這傢伙的為人十分狡猾……唔！讓我想想看，他既然離開老家隱遁江湖，為何每隔三五年他卻又故意現身讓人見到，有何用意？唔！其中有鬼。龍哥兒，這傢伙可能仍然在湖廣一帶做案，我相信會找得到他的。明天我立即傳出柬帖，通知各地的朋友授尋這人的下落。」

　　「謝謝老爺子鼎力相助。」中海感激地道謝。

　　「今晚你們決定到果山一走嗎！」狂丐問。

　　「是的，希望黑旗令主今天能趕來。」

　　「如果所料不差，他今天如果未能趕到，明天一定到達。這樣吧，老朽今晚陪你們一走。我先去見火真君，初更時分在這兒碰頭。」狂丐說完，逕自走了。

　　府城附近，黑旗盟和龍虎風雲會的眼線，還在找假扮書生的大地之龍。中海拾掇出城，已經被黑旗令主的暗樁所發現。老花子走後不久，黑旗盟已經高手齊出，分數批向南趕。

　　中海為人謹慎，他想到此地距府城不遠，極可能被人搜到，所以必須先看清附近的形勢。他獨自離開茅屋，信步出林。這一帶是起伏不定的崗阜地帶，崗阜都不太高，許多可以闢為田畝的低地，皆未加以開墾，荒草萋萋，野林散落，視界不廣。

　　他信步向東走，想到南下大道看看來往的行人中有沒有黑旗令主。

　　走了半里地，登上了可以俯瞰大道的山坡，距坡頂秘林還有三丈餘，突變已生。

　　在這種人跡罕見的山坡野郊，他沒有想到會有人潛伏，未免大意了些。

　　驀地，他感到眼角有物移動。也在同一瞬間，他耳中聽到了右後側有旁人無法聽到的枯草響動聲。

　　他心生警兆，本能地知道危機光臨，不假思索地向前面的草叢中仆倒，護體神功倏發。

　　可是仍然晚了一剎，護體神功剛發，只感到左頸側一涼，「嗤」一聲厲嘯，一枚三棱鏢從頸側擦過，護體神功來不及發揮功能，鏢身鋒利的棱刃劃破了頸皮，鮮血涔涔而下，毫釐之差，幾乎劃破了藏血穴的經脈。

　　他勃然大怒，翻身站起。

　　銀星又到，迎面飛來。他左手一把接住射來的三棱鏢，左手己取出一把飛刀，一聲怒叱，雙手一前一後將暗器打出，但見銀虹一閃，追電劍已拔在手中。

　　同一瞬，前面「啊」一聲慘叫，三個從草叢中站起的黑影倒了一個，正是發鏢的人，被三棱鏢端端正正地射入心口。

　　也在同一瞬間，身後「哎」一聲厲叫，向後扔出的飛刀，擊中剛從林緣站起，手中抓住一枚大型甩手箭的大漢，大漢的箭尚未擲出，飛刀已先一步貫小腹而入。

　　他虎目生光，冷冷地說：「黑旗盟的人，自命是黑道的英雄豪傑，想不到今天竟卑鄙得用暗器偷襲，你們簡直是無恥己極。」

　　林中共有四名黑衣大漢，林外右後方也有四名，加上被射倒的兩個人，共有十名之多。

　　八個大漢目定口呆，臉色泛灰，還末交手便被射倒了兩個，將死的同伴仍在絕望地呻吟，呻吟聲動魄驚心，不由他們不心驚膽落。

　　中海掏出一把金創藥敷上創口止住血，以膏藥貼上，轉身向側徐徐後退，突然怒叱道：「狗東西誰先上來送死？快上！」

　　這一鏢引起了他的無窮恨意，動了無名孽火，假使他反應不夠快，豈不枉送了性命？任何練氣高手，在未運功之前，與平常的人毫無分別，一根木棍任意打擊，同樣可以送命。因此，出其不意的偷襲，需可擊練了金錢罩鐵布衫的高手。所謂意動神動，神動方能馭氣，在不知不覺中突然受襲，再高明的氣功也毫無用處，所以碰到這種可怖的偷襲，如果不死於非命才是異數，無窮恨意湧上心頭，強烈的報復念頭立時如山洪暴發，不可遏止。

　　沒有人敢上，八個人分別緩緩向外退。

　　「誰是主事的人，滾出來答話。」他再次怒吼。

　　崗頂的密林另一面，突然傳來洪鐘似的暴喝：「來人是誰？是大地之龍嗎！」

　　中海向上看，看不見人影，人在另一面，看不到。

　　「大概是的，他出來了。」有人回答，聲音隱含恐懼，是藏在樹後的人發話，顯然上面還有不少人。

　　中海恨滿心頭，毫無怯念，大喝道：「快給我滾出來找死，大地之龍在恭候你們。」

　　上面接二連三掠下六個黑衣人，其中有天南三劍的老大狂劍董千里。最前面三名古稀老人相貌威猛，身材壯實，神目似電，不怒而威。一個留了三綹長髯，一個是八字鬍，另一個留掩口短髭，三人的鬍子都快要成銀白色了。

　　六人在中海前面丈餘處一字排開，留三綹長髯的老人不住地打量怒氣勃勃的中海，眼中泛現出困惑的神色，向狂劍問：「董老弟，這人就是大地之龍！」

　　中海看不慣老傢伙的神情，他正在憤怒中，接口道：「老賊，你不信？」

　　老人雙眉徐鎖，搖頭道：「青年人何必太狂！即使彼此結有深仇，說話也用不著如此缺教養的，是嗎？」

　　中海冷笑一聲，冷冷地說：「對你們這些以卑劣手段偷襲暗算的人，龍某還用得著客氣？真是見鬼，閣下，拔劍上。」

　　「誰暗算你了！」老人訝然問。

　　中海指了指創口，冷笑道：「伏在草上在身後發鏢，在下命大，沒讓閻王爺請去，諸位不是很失望嗎！」

　　「怎麼回事！」狂劍向先前的八大漢厲聲問。

　　「是……是胡兄弟的……的主意。」一名大漢瑟縮地答。

　　「該殺，他呢！」

　　「在……在草中，他……死了。」

　　中海嘿嘿笑，怪聲怪氣的說：「董前輩，以前在下尊敬你，但今天你很失常，何必將責任往手下的弟兄推？他們如不經閣下許可，怎敢自敗黑旗盟的強盜土匪英名！」

　　「你這廝嘴利如刀，可惡！」狂劍暴怒地叫，便待衝出。

　　長髯老人伸手虛攔，笑道：「董老弟，不可妄動。」

　　又轉向中海道：「龍老弟，不管你信是不信，老朽可以保證，那是本盟的一位不肖弟兄做出的越軌行為，董老弟絕不知情。尊駕七個人的住處，已被本盟的人所監視，只等老朽到來方向老弟叫陣，你如不信，那也是無法解釋的事。本盟的人，雖與龍虎風雲會聯手，但並未與閣下過不去，你無故到青霞觀殺人生事，未免太說不過去。」

　　「哼！告訴你，龍某可不是小娃娃……」

　　「老朽不想和老弟多費唇舌，只好……」

　　「以武力解決！是不？上吧，龍某等著。」

　　「老朽天衡星卓鴻鈞，領教老弟的締學。」卓鴻鈞沉著地說完，徐徐拔劍。

　　黑旗盟除了令主之外，另設有七名主事人，以七星為綽號，稱為七星七傑。七星的排名是天璿、天璣、天權、天樞、天衡、開陽、搖光。前四人各稱璿璣座主，負責外務。後三人稱玉衡座主，管理內事。以七星的星名作為綽號，便將自己原來的綽號暫行棄置。天衡星卓鴻鈞原來的綽號叫做碎碑子，掌力出奇地沉重，是山東道上的俠盜，在江湖上名頭響亮，藝業超人。

　　中海不認識天衡星卓鴻鈞，他才不管對方的來頭是大是小，舉劍立下門戶，冷冷地說：「卓前輩肯予賜教，龍某深感榮幸。」

　　對方人太多，必須速戰速決，他決定用上電劍心訣，手腕一震，龍吟乍起。

　　天衡星是個老江湖，身經百戰，見多識廣，一聽劍嘯有異，臉上神情一變，變得莊嚴肅穆，先前不在意的神態一掃而空。盛名之下無虛士，他再也不敢輕視眼前這位年輕的大地之龍。

　　中海踏前一步，客氣地執晚輩禮從容朋劍，然後一聲低嘯，虛攻一劍。

　　三招一周，雙方不再客氣。天衡星一聲吃喝。展開搶攻，招比「流雲飛瀑」，急搶中宮突入，電虹疾閃，一鍥而入，霎時風吼雷鳴，劍氣迸射。

　　中海沉靜地揮劍，錯開對方攻來的一招四劍，立還顏色，招發「電閃雷鳴」狂野地迫進，攻勢之猛，無與倫比，但見銀虹急劇地吞吐不定，排山倒海似的向前壓去。

　　天衡星神色略變，冷靜地化招，輕靈地飄掠，神色卻愈來愈凝重。雙方奇快無比地換了兩次照面，雙劍不時發出輕觸相錯的低嘯，聲如龍吟滄海，虎嘯雲山。

　　前十招，似乎雙方功力悉敵，步法劍勢皆瀟灑從容，不愧稱武林高手劍術名家。十招之後，劍勢漸變。

　　「呸！」中海低吼，招出「異虹驚電」，扭曲飛騰的劍影狂急地湧出，神奇的進手劍勢，如同長江大河般滾滾而出，只片刻間，便將天衡星迫得連退五六步，方始穩下身形。

　　每一劍皆陰險絕倫，每一招皆是生死須臾的分別。兩人的額上皆隱現汗影，進退愈來愈快。十五招之後，可以看出天衡星敗象已露，腳下己有點遲滯，進攻的劍勢逐漸減少了。歲月不饒人，他到底是老了。

　　劍影飛騰中，突然暴起中海的一聲低叱：「著！」

　　虹影急閃，人影旋動，天衡星向側一閃，說：「厲害！」

　　劍氣倏斂，人影乍分，雙方各向左退出二步，長劍遙指。天衡星的胸襟正中，被刺破一個劍孔。冬季衣厚，襟破胸未傷，危極險極，他用左手拭掉流入眼角的汗水，深深吸入一口氣，臉上的肌肉輕微地抽搐，低頭瞥了劍孔一眼，吁出長氣踏進一步。

　　中海右腳挪進，木無表情地說：「前輩，你已失手，再不退你將後悔。」

　　留八字鬍老人拔劍踏入場中，沉喝道：「龍大俠能再戰嗎？」

　　「請下場，形勢已不許龍某有所抉擇。」

　　天衡星懊喪地苦笑道：「老朽接下了十六招，雖敗猶榮。龍大俠劍術通玄，難怪敢單人獨劍闖麒麟山莊，揚威天狼谷，老朽甘拜下風，並深領盛情。」又對八字鬍老人低聲說：「維揚兄，千萬小心呢。」

　　八字鬍老人傲氣全消，同中海說：「老朽開陽星柏維揚，龍大俠請賜教。」

　　「柏前輩請。」中海從容行禮答。

　　三招虛禮一過，兩道劍虹立即纏住一塊兒，飛騰撲擊宛若龍飛鳳舞，風雷震耳，地下碎草紛飛，砂土激射。外圍觀戰的人，全都手心冒汗，心已提至口腔。

　　衝刺、盤旋、撥架、絞崩……好一場驚心動魄的酣鬥，快速進退閃掠的身影，在飛騰盤舞的劍影中飄忽出沒。驀地，爆起三聲急劇的鏗鏘金鳴，銀虹瘋狂地紋動，最後「嘎」一聲刺耳異嘯傳出，人影倏分。

　　「嗤」一聲輕響，一把長劍翻騰著飛出三丈外。

　　「糟！」留掩口鬍的老人駭然叫，挺劍飛撲而上。天衡星大驚失色，急叫道：「德輝兄，不可……」

　　叫晚了，劇變已生。

　　開陽星的劍被絞飛，臨危心有不甘，人向後飛退，在退走的剎那間，用上了劈空掌力，一掌劈出。

　　中海怒火上沖，追電劍一振，襲來的劈空掌勁應劍滑向一旁。他身隨劍進，撲上突下殺手，刺向開陽星的右肩。

　　這瞬間，搖光星宜德輝看出了危機，不顧一切地挺劍飛撲而上，想搶救同伴，劍虹疾閃，快若電光石火，襲向中海的右脅。

　　中海一聲長嘯，顧不得毀開陽星的右肩井穴，順手拂劍，出其不意地反擊撲來的搖光星。

　　「哎……」開陽星狂叫一聲，鎖骨被劍尖拂過，衣破肌裂，鮮血沁出。假使劍尖稍高一寸且稍進半寸，他的喉管極可能被劃破。

　　也在同一瞬間，「錚」一聲暴響，中海崩開搖光星的劍，乘勢上拂，劍尖從搖光星的右頰下方向上掠，劍過血流，搖光星的右頰開了一條縫。

　　搖光星感到頰上一涼，火速暴退，拂過眼前的劍影和刺骨罡風，令他毛骨悚然，血氣欲凝。退了丈餘，腳踏實地，感到臉頰火辣辣地，伸手一摸，摸了一手血，方突然感到痛楚，「哎呀」兩聲，倒抽一口涼氣，呆住了。

　　中海並未追擊，沉著臉說：「諸位，何不一擁而上，黑旗盟與龍虎風雲會並無不同，慣會倚眾群毆不必假惺惺了。」

　　搖光星倒也夠風度，訕訕地說：「老朽慚愧，事非得已，尚請龍大俠原諒，老朽道歉。」

　　「諸位如果不願有失風度，請立即離開。」中海凜然地說。

　　天衡星舉手一揮，令眾人後退，一字一吐地說：「老朽代表黑旗盟向尊駕鄭重申明，你能一舉擊敗咱們玉衡三星，黑旗盟能與閣下公平一決的人，可說屈指可數，近期內不會有人再找你，但請記住閣下也該就此罷手，如果再和本盟的弟兄為難，那麼，休怪咱們倚多為勝了。」

　　說完，舉手一揮，率領眾弟兄逕自走了。

　　中海略一思索，叫道：「卓前輩請留步，可否借一步說話？」

　　天衡星轉身瞥了他一眼，獨自走近冷冷說：「龍大俠有何見教，請明示。」

　　「在下有一不情之請，尚請俯允。」

　　「請說來聽聽，但願老朽能做得了主。」

　　「貴盟是否有一位姓曲名嘉榮的人。」

　　天衡星點點頭，說：「不錯，他是五年前加盟本盟的盟友。」

　　「在下與貴盟可說毫無過節，也不願與貴盟結怨。事實上，貴盟的人在遂平與濯馬莊時受龍虎風雲會脅迫，卻一再攔截在下，在下並不想計較，希望今後彼此之間，不再互相仇現。也許貴盟不可能辦到，但在下絕不與貴盟計較。」

　　「閣下開出的條件，似乎極為優厚哩，代價是什麼！」

　　「在下要那位姓曲的人。」

　　天衡星臉色一沉，斷然地說：「黑旗盟的人，絕不會出賣盟友。」

　　「在下知道貴盟的人義薄雲天，絕不會出賣盟友……」

　　「你知道就行。」天衡星冷冷地接口。

　　「但在下告訴你，曲某與在下有殺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貴盟如不將人交出……」

　　「當然不可能將人交出。」

　　中海冷哼一聲，凜然地說：「基於江湖道義，在下要求與姓曲的公平決鬥。」

　　「本盟的弟兄，有權阻止及拒絕閣下的要求。」

　　「哼！想不到貴盟竟是江湖藏污納垢之所。」

　　「你說話得放乾淨些，閣下。」

　　「在下的話，已經夠乾淨了。既然貴盟公然袒護作惡多端重如山的無恥惡賊，貴盟將不知要枉死多少無辜，這就是閣下今天的答覆所付的代價。」

　　「你太大言不慚了，閣下。」

　　「哼！在下不相信貴盟的實力比龍虎風雲會更雄厚，龍某絕不大言唬人。請記住，天黑之前，在下在此地立候回音，如無答覆，今後黑旗盟的人，在下見一個殺一個，定不留情。言盡於此，後會有期。」說完，扭頭揚長而去。

　　天衡星呆在當地，做聲不得。他後面連死帶傷的是十六個人，站在那兒你看我我看你。

　　久久，搖光星走近天衡星身後，冷靜地說：「鴻鈞，我看，還是返報令主定奪比較受當些。」

　　天衡星搖搖頭，苦笑道：「令主剛到，近來他的精神飽受折磨，心情紊亂，怎能將這些事再去麻煩他呢？」

　　「但……茲事體大，豈能隱瞞！」

　　天衡里長吁一口氣，黯然地說：「這事確是嚴重，只好據實稟報了。德輝兄，你該知道說也是枉然，龍虎風雲會早就勒令本盟格殺大地之龍，毫無轉圜餘地，雙方已勢成水火，不是他死就是我們活，令主身不由己，格殺大地之龍的事勢在必行，即使沒發生討曲嘉榮的事，咱們與大地之龍也將有一決生死的一天到來，令主豈會將曲嘉榮交出，唉！這事確是棘手。走，看令主如何處理。」

　　天衡星判斷得十分正確，黑旗令主果然不願將人交出。中海等至天黑，沒等到黑旗盟的信使。狂丐在黃昏時分轉回茅屋，同來的有回春居士和八爪蒼龍丘洵兄弟倆，傳話給中海說，兩位姑娘必須隨三老離開，以免讓龍虎風雲會的人從兩位姑娘的身上查出天玄劍和洞庭王的行蹤。晚上找黑旗盟討九陰弔客的事，由狂丐和中海雍玉走一趟便成，人少易於行事，黑旗盟除了令主及少數黑道巨擘之外，沒有人可以擋得住中海。天玄劍一群人，決定盡早動身到南江鎮會合，盡快離開順慶。

　　回春居士代表隱叟鄧公明，同中海道謝天狐谷拯救鄧公皓的大德，說是南荒鬼魔和鄧公皓已經在重慶乘船東下，有鬼魔在旁，可保安全無恙。隱叟知道從江北繞出走蓬安的路，已帶了一批人動身，未克前來親自道謝。

　　兩位姑娘不敢不依，一再叮嚀中海小心行事，方隨兩老走了。

　　三人立即結紮上路，撲奔棲樂山。

　　果山的西面是棲樂山，相距只有三里左右，中間山鞍松柏蔽天，南面形成一座不大不小的谷地，西南與大方山的山巒銜接，群山環繞，古木陰森，極為隱蔽。谷地中部，建有一座小山村，這就是黑旗令主的臨時秘窟。大方山有盟下盟友獨眼天尊無虧大師的秘窟，令主卻不到大方山，是想避免興龍虎風雲會的人見面。

　　令主僕僕風塵，秘密趕來順慶，以為可以瞞過龍虎風雲會監視，因此把龍虎風雲會派來臥底的人派至青霞觀，由天南三劍指揮，與龍虎風雲會虛與委蛇，他自己另有打算，希望能秘密走一趟大巴山救人質。豈知他逃不過龍虎風雲會的耳目，有些臥底的人並未被他查出，一到順慶，龍虎風雲會已經得到消息，而且晨間在青霞觀，天南三劍已被人家用五條命扣住了。

　　村中的茅屋中，黑旗盟的高手經過一個更次的商討，無法解決目前的困難，決定只好依言到大悲古剎聽候差遣。至於對付中海的事，龍虎風雲會要他們暫時不管，說是大地之龍死期將至，用不著和他衝突。令主已被迫得進退失據，只得下令盟下的弟兄，避免和中海見面，拖一天算一天。入暮時分令主到城中會晤龍虎風雲會的主事人去了。

　　兩天中，中海已將黑旗盟的底細摸清，三更末三更初，他和狂丐、雍玉接近了小村的北面越過了三重警戒網，直趨核心。

　　狂丐早年和黑旗令主有交情，目前暫時不能出面。警戒網相當嚴密，必須留下撤走的路線，因此由狂丐把守第一關，雍玉在內部第一關留下，準備接應。

　　準備停當，中海獨自往裏闖。首先，他希望能遇上橫江白練，便可以避免和黑旗令主正面衝突。其次，抓人來迫問九陰弔客的下落。如果兩者皆落空，只好直接向黑旗令主要人。經過多次在龍潭虎穴的闖蕩，他一身是膽，無畏無懼地向裏闖。

　　他逐步深入，看看接近三更正時分，他發現已處身在兩座茅舍的中間。兩名黑衣大漢刀隱肘後，站在牆角向東面的小巷監視，虎視眈眈。

　　他沿著牆根向兩大漢欺近，兩大漢未發現牆的另一面有人摸近，他也未發現牆的另一面有人。

　　到了牆角，他貼在牆上悄悄將腦袋向牆角伸，想察看另一面的動靜。天色太黑，小巷中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真巧，一名大漢恰好轉身，想轉過牆角。

　　兩人的腦袋，在牆角相遇，四隻眼睛接觸，面面相對。

　　誰的反應慢誰倒霉，他伸手一勾，勾住了對方的脖子，左手也叉住對方的咽喉，發勁將人向上提，火速將其移過牆的這一面。

　　糟了！他到底缺少經驗，同時也變生倉卒，不易處理。大漢咽喉叉住，本能地伸手反抗，但人被叉住喉嚨提舉而起，力道便會迅速地消失，手指一鬆，隱在肘後的單刀墜地。

　　「噹噹」單刀掉在砌石的地面，聲音震耳。

　　中海一驚，還不知牆後尚有一個人，偷出右手，「噗」一聲一掌拍在俘虜的天靈蓋上，便向牆角搶。

　　剛將人拍昏放倒，另一名警哨已聞警閃出，雙方同在牆角碰頭。大漢已知道不妙，一聲大吼，單刀猛揮，吼聲作為警訊傳出了。

　　一時大意，全部計畫落空，他當機立斷，決定公然向黑旗令主討人。直至目下為止他仍不知黑旗令主已經到了，當然他希望令主已經趕來。

　　他身形急挫，單刀一髮之差掠頂而過。接著揉身搶入，伸手撥開對方握刀的手，一掌劈在大漢的頸根，大漢「嗯」了一聲，仰面便倒。

　　巷子兩端被堵死，隱藏在暗處的警哨一一現身。接著各處胡哨厲鳴，不久第一支火把出現。

　　他不能被人堵在巷子裏，提氣輕身躍上丈餘高的屋面，不由心中一懍，想不到黑旗盟的人反應如此迅速。鄰屋的瓦面，已經有人在屋面戒備了。

　　他向西望去，三楝茅屋後，有一廣場，廣場的北面，就是黑旗盟首要人物住宿的地方。但從屋頂不易接近，三楝茅屋的屋頂，前後共有十三個人。左右後三方的屋頂上，只有零星站立的三五個人，顯然，對方早有戒備，致力於防守，阻止入侵的人進入，並無將來人攔截下來的意思，想退無妨，要進不易。

　　他卻有進無退，一聲長嘯，像頭怒鷹般騰身而起，同第一楝茅屋頂縱去，同時撤劍在手。

　　屋頂排列著四名黑衣人，黑夜中難辨面貌，看上去高大魁梧，屹立在屋頂恍如四尊金剛。

　　四個人的兵刃不是刀劍，全是重傢伙，兩根降魔杵，一根鑌鐵蟠龍棍，一柄鷹嘴戟，共是兩長兩短。

　　雙方無暇問話，立即生死相搏。中海凌空下撲，來勢兇猛，但所處的形勢卻極為不利。

　　蟠龍棍兜頭便砸，魔嘴戟攔腰截出。兩降魔杵左右齊上，封住了下盤，即使逃得過長兵刃的襲擊，也難逃下面兩根降魔杵的夾攻。

　　中海的藝高人膽大，他卻沒料到四個人是黑旗盟的四大金剛，功力之深厚，每一金剛皆不下於天南三劍，勇悍尚且過之，他遇上勁敵了。

　　一看四人配合得天衣無縫，他心中一懍，立即改變主意，突然將遞下的追電劍變點為拍，「錚」一聲斜拍在劈下的蟠龍棍上，借刀提氣，虎腰一扭，閃電似的從左面大漢的身後落下。茅草屋頂不受力，他雙腳沉下半尺以上。

　　左面使降魔杵的大漢一聲怒吼，人旋身招出「虎尾翦徑」，風雷乍起，勁道千鈞，兇猛地掃出。

　　他居然敢用輕靈的劍身硬接沉重的降魔杵，挫身招出「玉門拒虎」，「錚」一聲銳響，橫掃而來的降魔杵被托得向上稍頓，左手的劍訣變掌，全力劈出。「噗」一聲悶響，大漢的右肩鎖骨應掌而折，哎一聲驚叫，突然挫倒，降魔杵飛出丈外，人也骨碌碌地向下滾。

　　太快了，一接觸勝負立判，雙方都存心拼命，茅屋頂上地無法施展，唯一可做的事便是速戰速決拼個生死存亡，行雷霆一擊。

　　接著，他以氣吞河嶽的聲威，一聲大喝，閃電似的搶入使鷹嘴戟的大漢身右。大漢先前攻出的一招餘勢未盡，想變招已力不從心，僅能抽戟尾旋身急撞。

　　「下去！」中海沉喝，一腳掃中大漢的腰脊。

　　同一瞬間，他左手拔一把飛刀扔出，「嚓」一聲擊中使蟠龍棍大漢的右脅。

　　狂叫聲刺耳，兩大漢幾乎在同一瞬間摔倒在屋面上，骨碌碌向下直滾。

　　只剩下最後一個使降魔杵的人了，他不再理會，躍過丈餘空間，落向第二棟屋頂。

　　「大地之龍到，擋我者死！」他發出轟雷似的大吼。

　　第二楝茅屋頂也有四個人，四支劍一齊攻上，他們被中海的神勇所驚，未料到中海在片刻間便解決了四大金剛，駭然失驚之下，被中海搶上了屋頂。

　　「不許越雷池一步。」一名大漢大吼，首先衝上。

　　「下去！」中海冷叱。電虹一閃，「錚」一聲暴響，火星直冒。電虹再閃，從中閃入。大漢啊一聲狂叫，斜衝丈外，失足跌下去了。

　　中海人化狂風，電劍心訣大發神威，一聲長嘯，人劍幻化成一團光影，捲入驚惶失措的三名大漢中，響起數聲刺耳的金鐵交鳴聲，人影倏分，三名大漢有兩名滾墜屋下，一名躍退丈餘，凌空失足下落。各處火把已經全部點起，但沒有人敢持火把上屋，怕引起火災，全在空敞處聚集。

　　前面的茅屋頂共有五個人，他一聲長笑，叫道：「再不將黑旗令主請來，將有無數人肝腦塗地。誰敢阻擋，準備接飛刀。」

　　聲落，人已凌空而起。丈餘空間眨眼即至，火光下，三把飛刀先一步向三名黑衣人飛出，人隨刀後縱到，一聲沉喝，招出「電閃雷鳴」，劍虹如電，人影如魅，風吼雷鳴，擲入人叢中。

　　廣場四周人聲大嘩，火把通明。不等他落地，已有八名大漢搶到。

　　他正待痛下殺手，廣場北端的茅屋下，有人大喝道：「退下，讓他來。」

　　六十餘名怒形於色的大漢，憤憤地向兩側徐徐移動，讓出一條路。除了火把的畢剝聲之外，沒有其他音響。

　　火光下，十六名中年以上的黑衣人，在屋前雁翅排開形護衛著中間的十三個人。中間那人國字臉膛，白髮如銀，銀鬚拂胸，一雙老眼依然明亮如炬，手中持了一根三尺長，外有黑錦套罩的令旗，腰懸長劍，黑袍飄飄，不怒而威。

　　右面，是四個高矮不等的老人，也是穿黑袍，腰懸劍。左首，是曾經敗在中海劍下的玉衡三星，外側，是天南三劍。中間黑袍人身後還有兩人，一是瞎了左眼的老叟，一是年約八十開外雞皮鶴髮的老婦。所有的目光齊向中海集中，眼神極有複雜，有警訝、駭然、憤怒、恐懼等等表情，卻沒有一雙友好的目光。

　　中海從容而行，不時留意是否有橫江白練在內，同時也搜尋雙頭蛇所說形如厲鬼的九陰弔客屈長華。可是，他失望了，橫江白練不在場，這些人大多數長相慓悍獰惡，卻沒有太過醜惡的臉型。橫江白練既然不在，可見並未打入黑旗盟，一切都靠他自己了。他報仇心切，必須找出九陰弔客來，任何代價在所不惜。

　　他在長袍老人身前兩丈左右止步，收劍入鞘，冷然四顧，冷靜從容的神情，令群雄悚然而警。在四周上百名高手和十三名前輩名宿包圍下，他毫無所懼，這份膽氣和豪情，足以令眾雄心折，氣為之奪。

　　他的目光回到黑袍人身上，從容抱拳施禮道：「後學龍中海，特甘冒大不韙，求見令主。」

　　他不認識黑旗令主，是對方手上有令旗，認識黑袍老人是黑旗令生了。

　　黑袍老人頷首回禮，沉著地說：「老朽是本盟的副令主，金劍龍鏢湯緯。老弟台，今晚你傷了本盟多少弟兄！」

　　「不多，但在下仍留一份情義，手下留情，並未下毒手取貴盟弟兄的性命。」中海泰然地答。

　　「老弟台是否過分了些！」

　　「前輩明鑒，相信貴盟天衡星卓前輩已將晚輩要說的話向令主陳明了。」

　　「老弟台，仇恨令人盲目，你……」

　　「前輩，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要晚輩含恨偷生於人世，萬萬不能。晚輩曾經說過，貴盟的弟子為勢所迫，不得不與晚輩為難，晚輩卻毫無戒意……」

　　「但你幾次三番，殺戮本盟的弟兄。」

　　中海冷笑一聲，接口道：「貴盟的弟兄，第一個死在晚輩之手的人，是在青霞觀的田某，他自有該死之由。青霞觀貴盟的那些人……」

第四十章　黑旗令主

　　他將目擊耳聞的事簡略地說了，最後：「晚輩存心為貴盟除害，所以引天南三劍三位前輩追來，希望能將事實面陳，以交換晚輩的殺父母仇人，三位前輩不給晚輩陳說的機會，晚輩只好走極端。湯前輩，龍某不敢說貴盟藏污納垢，至少有不少窮兇極惡兇暴殘忍之徒在內混跡卻是事實。曲嘉榮本叫九陰弔客屈長華，八年前屠殺我父母，分屍焚屋，天人共憤。先父一生行醫濟世，與世無爭，先母一介女流，平生從不敢見刀槍。九陰客為了花紅，被人收買做兇手，手段之殘忍，令人髮指……」

　　他聲淚俱下，咬牙切齒地拔劍出鞘，舉劍大吼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誓在必報。在場諸位都是黑道群豪，相信定然知道黑道的規矩，江湖戒律必定不敢或忘，也知道恩怨分明的道理。諸位說句公道話，看龍某是否該向九陰弔客索回血債？」

　　久久沒有人做聲，然後有一名大漢高叫道：「大地之龍，你怎能證明曲嘉榮是九陰弔客？又怎能證明他是你的殺父母仇人？」

　　「八年前行兇的人共有四個，另三人已經授首，最後償命的人，是龍虎風雲會外主壇的雙頭蛇，他招出了九陰弔客。在下要求與九陰弔客公開決鬥，三面對證，不算過分。龍某不怕他上天入地，也不懼世間任何了不起的人庇護他。叫他出來，誰不願意，看誰肝腦塗地。不要認為龍某手軟心慈，對貴盟的人客氣，龍某舉劍聲明，誰再和龍某動手，他得死！」

　　他舉劍大吼，聲色俱厲，說完轉向金劍龍鏢說：「湯前輩，龍某洗耳恭聽吩咐。」

　　金劍龍鏢十分為難，下不了臺，深深吸入一口氣，神色肅穆莊嚴地說：「黑旗盟雄霸天下，垂三十年，從未在武力下低過頭，也從不受人脅迫，更沒有出賣盟友的事。龍大俠，老朽只能如此表示。諸位弟兄們退至一旁，本副令主為維護本盟的聲譽，要與龍大俠生死一決。」

　　人群開始向四周退，火把通明。金劍龍鏢脫掉長袍，摘下劍拔出鞘，劍身金芒奪目，冷氣森森，光可鑒人。他丟掉劍鞘，向前舉步。

　　中海徐徐退向場中心，虎目中似要噴出火來。

　　雙方開始接近，一步一踏實，舉出的劍發出陣陣龍吟，兩人的臉上肌肉似乎已經凍結了。

　　三丈、兩丈，快接觸了。

　　生死相決，不用虛招，接近至八尺內，突然金虹暴射，銀虹疾閃。

　　「錚錚錚錚錚……」一陣鏗鏘的雙劍交擊聲震耳欲聾，人影飄搖，劍影飛騰，罡風四射。最後一聲震鳴剛落，纏鬥的人影倏然分開。

　　金劍龍鏢似乎腳下失閃，側衝上六步。

　　長嘯震耳，中海如影附形撲到，身劍合一飛撲而上。

　　金劍龍鏢百忙中揮劍自保，一聲沉叱，連劍急封。

　　「錚！」

　　雙劍相接，金劍龍鏢挫身側閃，腳下踉蹌。

　　中海已用了全力，用上了電劍心訣的絕著，再次瘋狂上撲。

　　「令主駕到！」

　　西面的人叢中傳出震耳大吼。

　　金劍龍鏢的藝業，與中海相較，各有所長。他的內力修為比中海深厚得多，但劍術卻相去甚遠，加以中海存心拼命，抱定擒賊擒王的意念，奮勇搶攻，志在必得，所以更相形見絀了。中海知道自己的處境可虞，如不在極短的期間內將金劍龍鏢擊倒，更無法鎮住四周的群豪，因此一動手便用上了電劍心訣的絕著，走險狂攻。

　　三次狂攻，把金劍龍鏢壓迫得大有喘不過氣來的感覺，連番遇險，情勢危急。但老傢伙畢竟見多識廣，他已看出中海的心意，全力避實擊虛，雖則形勢不利，仍可穩下來周旋，有驚無險。可是，對中海那兇猛絕倫神奇莫測的劍術，他委實難以抵擋，一再失招，似乎每一招皆被中海所料中，乘空隙反擊而入，防不勝防，心中不由大為震駭，感到脊心發冷。

　　一劍相接，他感到手中的金劍似乎有了缺口，大吃一驚，閃身急退。

　　中海毫不放鬆，緊鍥不捨跟蹤追襲，招出「雷電交鳴」，瘋狂地猛撲而上。

　　這瞬間，吼聲傳到：「令主駕到。」

　　金劍龍鏢一聲沉叱，身形一面急退，一面以「亂石崩雲」接招，以後退接招術避免硬封硬接，並借力撤出威力圈。

　　「錚錚！嗤……」暴響震耳，異鳴倏揚。

　　中海用上了劍鋒，他要擊毀對方的兵刃，以便放膽搶入，用上了十成勁。他知道老傢伙的金劍是寶刃，但必須冒險一試，不容許老傢伙用遊鬥術，他不能久耗真力。

　　一葉金虹飛出三丈外，那是金劍的半葉鋒刃，足有四寸長短，被追電劍削掉了。

　　「住手！」西面人叢中暴起一聲震天大吼。

　　中海的劍虹一閃，已經遞出。

　　「嘎……」金劍龍鏢全力將劍向右錯出，身形左移。

　　但他無法移開，中海左足跟上，劍向下壓，已經迫近了，劍尖取得了中宮，指向金劍龍鏢的右脅了。

　　金劍龍鏢的左手，一枚雕龍金鏢閃閃生光，正待打出，拼個兩敗俱傷。

　　生死須臾，眼看將兩敗俱傷。

　　「叮」一聲輕響，一把劍身嵌有七顆銀星，冷電森森的寶劍，將追電劍壓得向下一沉。

　　中海駭然一震，火速抽劍，一聲大喝，轉身出招。

　　「中海，住手！」來人沉喝。

　　中海吃了一驚，誰叫得這般親熱？他收劍飄退，「咦」了一聲，怔住了。

　　火光下，眼前站著一個高大的黑袍人，一雙大眼神光似電，好凌厲的眼神，似曾相識。

　　黑旗人袍袂飄飄，徐徐收劍歸鞘，和他微微頷首。

　　他懍然一震，訝然叫：「葉大叔……」

　　不等他說完，耳中清晰地傳來對方以傳音入密之術傳來的聲音：「不可多說，日後有機會再行相見。」

　　他舉目四顧，長吁一口氣，嗔念全消，行禮道：「前輩想必是黑旗令主葉前輩了，晚輩失禮。」

　　他做夢也未料到，在子午斷魂父女手下救他的人，竟然是黑旗令主，看來，索取九陰弔客的事，一切將成泡影，不由心中慘然，眼眶發熱。

　　「老朽正是黑旗令主葉星河。」令主沉靜地答。

　　他深施一禮，突然發出一聲可怕的長嘯，人化電虹，向北如飛而去。

　　北面的大漢們正待阻攔，黑旗令主大喝道：「讓路送客！」

　　人群讓開，但見中海像流光逸電般射出，眨眼間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黑旗令主注視著中海消失的方向，深深吁出一口長氣。

　　金劍龍鏢注視著被削去一段劍葉的寶劍，搖搖頭，感憾地長嘆一聲，拭擦額上沁出的冷汗，走近令主身旁，收劍入鞘低聲問：「令主認得大地之龍麼？」

　　令主惘然地點點頭，困惑地說：「是的，在福建我與他有一面之緣，那時他只算得三流高手，想不到不到一年的時光，他竟然成就驚人，委實令人難以置信，我做夢也未料到他就是大地之龍。早些時，我還認為兩人的姓名僅是巧合而已，豈知居然就是他。」

　　「令主對曲嘉榮的事……」

　　「將剛才的情形說來聽聽。」

　　金劍龍鏢將剛才的事一一說了，最後道：「這人功力驚人，而且正屆壯年，進境無可限量，將是本盟最可怕的勁敵。」

　　「龍虎風雲會不是說，他只有六天可活麼？」

　　「但這六天中，他如果……」

　　「他不會再來找本盟弟兄了。」

　　「令主之意……」

　　「我說他不會再找我們了。」

　　「令主是想將……」

　　「派人到府城將曲嘉榮找來。」

　　四周的人全都一怔。

　　天衡星訝然叫：「令主的意思，是將曲嘉榮交給大地之龍？」

　　黑旗令主凜然注視著他，一字一吐地說：「將曲嘉榮找來，問問他是不是九陰弔客屈長華。如果不假，問問他為何改名換姓加入本盟，用意何在。」

　　「但……」

　　「本盟容不下這種居心叵測，改頭換面的人，當然，咱們不能與大地之龍打交道，黑旗盟不能容忍大地之龍的脅迫敲詐，派人護送他出川，驅逐出本盟。出川以後的事，本盟不再負責，他與大地之龍的恩怨，由他們自去解決。」

　　人叢中，大踏步走出六名大漢，中間那名高舉火把，體格雄偉滿臉虯鬚的大漢怨聲說：「屬下有幾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商老弟有何意見，盡說無妨。」黑旗令主平靜地答。

　　「本盟建立以來，聲威遠播，譽滿江湖，盟友們皆能恪守本盟戒律，十大盟規為弟兄們獲得了崇高的聲譽。近些年來，接二連三地混入了不少不肖之徒，欺師滅祖姦淫擄掠的江湖敗類，以及改名換姓吃裏扒外的蟊賊，居然也在本盟稱英雄道好漢，致令本盟的聲譽江河目下，盟友們豪氣日消，如不及時加以整頓，後果不堪設想。曲嘉榮如果真是九陰弔客屈長華，屬下請令主開堂訊問，追查改名換姓混入本盟的用意，按盟規處以應得之罪，豈可輕易放走？更派人護送他出川庇護他的安全，屬下期期以為不可。按盟規第八戒，本盟弟兄，須肝膽相照，如兄弟；胸懷坦蕩，不藏隱私。切戒蒙上瞞下欺騙盟友；臉呈忠厚，而暗藏禍心者殺無赦。他既然化名混入本盟，顯然欺騙盟友，暗藏禍心，怎能輕易逐出了事？更派人保護他的安全護送出川，絕然不可。」商老弟朗朗申述，義正詞嚴。

　　四周議論紛紛，所有的人，全用期待的目光，等待令主的答覆，氣氛緊張。

　　黑旗令主放眼流顧，人聲漸寂。他等到四周完全靜止，方用低沉冷靜的聲音說：「弟兄們，曲嘉榮的事，因情勢所趨，本盟主認為必須法外施仁，方可保全本盟的聲譽。姑且假定曲嘉榮確是九陰弔客，但諸位想想，咱們豈能在大地之龍的脅迫下，將盟友交出？不！不能。如果咱們將曲嘉榮按盟規處死，江湖上不明內情的人，將作何想法？眾口鑠金，人言可畏；也許別有用心的人著意歪曲事實，散放不利於本盟及打擊本盟威信的流言，說咱們在大地之龍的脅迫下低頭，將盟友處死以取悅大地之龍，咱們怎能杜人之口？因此，本盟主決定法外施仁，將他逐出本盟，並保護他安全離開。」

　　站在副令主身後的獨眼老人，突然用洪亮的嗓子說：「屬下認為，如果曲盟友確是九陰弔客，屬下以明律堂座主的身分而言，認為此事必須慎重處理。」

　　「陶座主的意思，是要按……」

　　「屬下認為，如果曲盟友確是九陰弔客，死罪難免，不然本盟戒律將形同具文，難以服眾。縱因情勢所限，亦不宜從輕發落，必須將其械送施州盟所，日後再行議處，並需在他身上，追出改名換姓混入本盟的用意來。」

　　黑旗令主沉吟片刻，點頭道：「陶座主甚有見地，那麼，此事由座主全權處理，各位弟子可以歇息了。今晚不會再有麻煩，警哨照常派出，不需加派人手。」

　　不久，八名黑衣人在明律堂座主的率領下，匆匆乘夜出發，向府城走了。

　　他們剛走，茅屋中突然燈火通明。門口的警衛不知屋中有何變故，訝然奔入廳中。

　　廳中奔出了璿璣四星，帶領了八名大漢。天璿星姓臧名昆山，是個脾氣火暴的老傢伙，同奔入的兩個警衛喝道：「沒你們的事。曲嘉榮的三位好友崤山三奇走了，一定是去通風報信的。小心門戶，傳話給各處警哨，不許任何人擅離。」

　　十二個人展開飛毛腿，投入茫茫黑夜之中。

　　且回頭表表中海。他絕望地狂奔，經過雍玉埋伏的地段，叫聲「走！」不再說話向村側的樹林急掠。雍玉莫名其妙，只好隨後狂奔。在村外側樹林前，會合了老花子，中海仍然叫了一聲走，便向府城的方向如飛而去。

　　老花子先前見村中火光大明，叱喝聲震耳，知道中海已經動手，撤走時必定有人追來。豈知只看到中海和雍玉撤出，沒有人追趕，心中大奇。再一聽中海的嗓音變了，吃了一驚，以為中海遇上意外可能受了傷，大驚之下，奮勇追上叫：「龍哥兒，等一等，等一等，你怎麼了？」

　　中海奔出半里地，方停下來痛苦地叫：「完了！我的血海深仇報不成了，天哪！」

　　「哥兒，怎麼回事？」老花子不解地問。

　　「真要命！黑旗令主竟然是在福建從子午斷魂父女手中將我救出魔掌的人。大丈夫恩怨分明，我怎能向他追討九陰弔客？」中海焦躁地說。

　　「孩子，冷靜些，將剛才所發生的事說來聽聽，讓老花子參詳參詳。」

　　中海將所發生的事一一說了，狂丐鼓掌笑道：「哥兒，放心，事有可為。」

　　「還有可為？」

　　「是的。九陰弔客的身分被你揭開，黑旗盟的人絕不會輕易放過他的，必將找他前來查問內情，黑旗盟的戒律，絕不容許改名換姓的人混跡其間。聽我安排，保證可將九陰弔客找到。」

　　「找到他又能怎樣？我不能再傷黑旗盟的人……」

　　「傻小子，不能硬討，難道不能智取麼？你別管，一切由我做主。走，先到村口去等。」

　　果然不錯！不久，三個人影悄悄地出了村，沿著到府城的小徑如飛而去。

　　三黑影是崤山三奇，他們是九陰弔客的朋友，聽明律堂陶座主要將九陰弔客械送施州，他們知道不妙，火速趕往報信。

　　九陰弔客是隨黑旗令主到達府城的，但他和另一批人留在府城的一間南貨店的後面，那是黑旗盟在順慶的連絡站，足可容納不下百名好漢在內隱藏。

　　已經是四更末了，三人從後院翻入。不久，五個黑影越牆而出，從城西北出城，奔上了至西充的大道。

　　後面十餘丈，三個黑影幽靈似的緊盯不捨。

　　他們是老花子、中海和雍玉。

　　苞了三里地，老花子向兩人說：「第四個人是九陰弔客，他那高瘦的身材極易辨識。」

　　「趕快下手。」中海迫不及待地說。

　　「不！天亮後有的是機會。」

　　「天亮後？」

　　「是的。北面有龍虎風雲會的人，西面有黑旗盟的弟兄，全被我花子爺料中了。」

　　「老爺子料中甚麼？」雍玉惑然問。

　　「他們不是龍虎風雲會打入黑旗盟的人，所以不敢往北走，更不敢往西走，往南也是黑旗盟的勢力範圍，所以他們要從西北奔向西充。在這時動手，必定會驚動潛伏在附近的人，怕會誤事。天亮後以目下他們遁走的腳程來說，至步可以離城三十里，豈不方便多多？」

　　「老爺子所料不差。」

　　「走，到前面去等他們。」

　　「那怎成？假如他們半途折回……」

　　「老花子可以頸上的人頭下注，賭他們必定急如漏網之魚奔向西充，絕無第二條路可走。」

　　「這樣吧，大哥在後面跟蹤，小侄和老爺子繞出在前面找地方埋伏。」雍玉說。

　　花子讚許地拍拍雍玉的肩膀，說：「妙哉！就這麼辦。」

　　一個更次，五人狂奔三十里，方始緩下腳程。五更盡天尚未明，五人也放慢腳程，灑開大步向前走。

　　後跟的中海愈跟愈心焦，他奇怪老花子怎麼還不動手？

　　西域至西充，整整九十里，南充西充兩縣交界處，在西充東南四十里的朗池場。那兒向西岔出一條小徑，通向西充縣南十五里的南岷山。崤山三奇有一位好友住在南岷山，他要帶九陰弔客到那兒暫避風頭，等到三月中旬，天下群雄在梓潼大會期間，再乘機逃出四川。假使他們能逃到朗池場走上小徑，便可平安無事了。

　　順慶黑旗盟的人，正高手齊出，追緝叛盟逃走了的崤山三奇和九陰弔客，還有與九陰弔客最親近的，且是最近加盟的潛山老狐白風。

　　天色不早，彤雲逐漸出現灰白色的朝曦。中海不敢跟得太近，這一帶全是荒野，路兩側四五里外方有山林，他只好遠距里餘，遠遠地盯住前面以相當快的腳程，向西充急趕約五個人影。他從未見過九陰弔客，也不曾與另四人見過面，不知對方其他四人中，是否有橫江白練在內。

　　看看又走了十里左右，遠遠地，己可看到十里外三座小山下的朗池場。那是一座小山村，村北的山區是西充縣，村莊則屬南充，是附近二十里內六七座村莊趕場交易的地方。他心中大急，再不下手可能遲了。

　　正想加快腳步，突發現後面里餘，五個黑衣人正以奇快的腳程，急急向這兒趕。看穿著可知是黑旗盟的人。

　　「真糟！是黑旗盟的人。」他心中暗叫。

　　同時，他想到也許前面的五個人中，可能沒有九陰弔客在內，也許是黑旗盟派到西充去辦事的人呢。他不想和黑旗盟的人衝突，便向路右一條小徑中一折，且看看後走的五個人中，是否有九陰弔客在內。

　　他進入一座荒林，火速從林中繞出，蛇行鷺伏沿著高與人齊的枯草地，重新折回大道旁，伏在草中張望。

　　近了，後面五個人舉步如飛接近他隱身的地方，老遠便聽到有人說：「趙兄弟，咱們找到九陰弔客，乾脆帶他們到梓潼，投奔會主請求收容，有他們在，可以要脅黑旗令主，豈不妙哉？趙兄意下如何？」

　　「一切由譚兄作主，反正咱們如不乘機離開黑旗盟，說不定下一個倒霉的人，不是你便是我。天南三劍老匹夫已經知道咱們的身分，大地之龍昨晚又揭破了青霞觀的事，即使他們投鼠忌器不敢明目張膽地整治咱們，暗中要咱們的命，卻是易如反掌的事，再不趁機會溜走，豈不太愚蠢麼？」另一個人有條不紊地分析，說完，已經越過中海伏身處十丈以上了。

　　「是譚家兄弟，他們想乘機溜走呢。」中海喃喃地說。

　　他重新在後跟蹤，相距半里地緊跟不捨。

　　譚家兄弟已看到前面的人了，腳下突然加快。

　　前面五個人埋頭趕路，等發現後面有人追來，雙方已經接近至半里之內了。

　　五人中，崤山三奇是三個年約四十上下的中年人。一個缺了右耳，一個頂門光光，一個左掌齊腕而折。另一人是相貌奇醜，身材修長，形如厲鬼約五十餘歲大漢，他就是九陰弔客屈長華，目下的化名是鬼手奪魂曲嘉榮。剩下一人年約五十出頭，滿臉皺紋，帶了一把單刀，腳下輕靈，他就是加盟不久的潛山老狐白風。

　　潛山老狐走在最後，首先發現後面有人追來，叫道：「長華兄，後面有人追趕咱們哩！」

　　五人停下腳步，九陰弔客吃驚地叫：「是湘西譚家兄弟，快走。」

　　潛山老狐撒腿便跑，一面叫：「快走，咱們鬥不過他們。」

　　崤山三奇的缺耳老大一把將他拉住，喝道：「往那兒走？咱們奔波半夜，都快累死了，跑得掉了麼？再說，只消他們有一人轉回報信，咱們死定了。」

　　「你的意思……」

　　「殺人滅口。」缺耳老大兇狠地說。

　　「咱們的藝業……」

　　「咱們的藝業，足以宰了他們。不是咱們崤山三奇誇口，譚家兄弟還不在咱們眼下。我和二弟對付他倆，其他的人由你們負責，千萬不可讓一人漏網。」

　　九陰弔客接口道：「不錯，咱們如不將他們全部宰掉，後患無窮。咱們疲勞不堪，他們也絕不會比咱們好過，殺！」

　　潛山老狐不再反對，事實也是如此，逃跑絕非上策。五人左右一分，嚴陣以待。

　　小徑右側十餘丈，是一座矮林。路左，是起伏的崗阜。前面三十餘丈，是一座荒草萋萋的高崗，小徑向上升，附近散落著一些光禿禿的灌木叢。

　　譚家昌領先奔到，相距十來丈便高聲大叫道：「諸位，咱們並無惡意，特地趕來與諸位商量善後的。」

　　九陰弔客陰森森地獰笑，用梟啼似的聲音問：「譚兄，是奉令主之命，前來截留在下的麼？」

　　雙方面面相對，氣氛一緊。

　　譚家昌堆下笑，行禮道：「曲兄請勿誤會，在下雖奉令主手諭趕來留駕，但卻一心想為曲兄盡力的。」

　　「好說！但不知閣下何以教我？」

　　「曲兄確是九陰弔客屈兄麼？」

　　「是又怎樣？」

　　「屈兄與那大地之龍，不知有何……」

　　「譚兄！不必多問了，在下半生闖蕩，不知殺了多少人，大地之龍是那一個死鬼的後人，在下毫無所知。」

　　「屈兄打算投奔何處？」

　　「四海為家，你多間了。」

　　「譚其擬請屈兄前往投奔龍虎風雲會，諒令主也不敢為難屈兄，尚請……」

　　「哼！算了吧，那大地之龍藝業超人，威震天下，龍虎風雲會敗亡在即，你叫屈某前往送死麼？免了吧，閣下。」

　　缺耳老大接口道：「屈兄，在下認為投奔龍虎風雲會的事，值得考慮，有譚兄引介，正好……」

　　潛山老狐冷笑一聲，搶著說：「不可！目下龍虎風雲會勢窮力蹙，內恃黑旗令主支撐殘局，卻無奈大地之龍何。外有天玄劍和長春子等武林名宿圍攻，自保不暇，誠如屈兄所說，敗亡在即。不信請看半年前的形勢：那時，大地之龍未曾與該會為敵，該會聲勢如日中天，風雲際會，不可一世。曾幾何時，且看今日江湖是誰家的天下？不到半年，各地分壇先後關閉，被趕到四川一籌莫展，眼看天下群雄聞風而至，群起而政，還能支持多久？唯一可恃的黑旗盟，也被大地之龍鬧得烏煙瘴氣，自顧不暇。目下龍虎風雲會必需利用黑旗盟支撐賤局，自不會與黑旗令主反臉，萬一令主向龍虎風雲會索取咱們處以盟規以安眾心，該會絕不會為了咱們五個小人物，而與令主決裂，那時，咱們後悔可來不及了。睜著眼往鬼門關裏闖，我才不幹呢，你們要自尋死路，恕不奉陪。」

　　潛山老狐冷靜地分析情勢，無懈可擊，合情合理，把四人說得目定口呆。

　　九陰弔客抽口涼氣，訥訥地問：「白兄之意……」

　　潛山老狐大喝一聲，左手一伸，三支袖箭破空而飛，拔刀大吼道：「斬草除根，永除後患。殺！」

　　「啊……」譚家昌身右的一名大漢，狂叫著捧倒在地。

　　譚家昌身手了得，而且早懷戒心，袖箭射到，他已向左躍開，右面的人卻倒了霉。

　　崤山三奇火速拔劍，缺耳老大一聲長嘯，同譚家昌飛撲而上，來勢洶洶。

　　九陰弔客一聲怪叫，接二連三打出五把柳葉刀，拔劍急衝而上。

　　「啊……」慘叫聲驚天動地，又一名大漢倒了。他的柳葉刀相當高明，五把刀倒有三把打入大漢的胸腹。

　　還未正式交手，已倒了兩個。老二譚家勝鬼精靈，一看大事不妙，三十六著走為上策，大聲地吼道：「撤！快！」

　　譚家昌不是笨蟲，他比乃弟更快，轉身一躍，便遠出兩丈外，一聲怪叫，左手悄然後扔。青芒疾射，三枚棗核鏢成品字形射出。

　　缺耳老大跟蹤狂追，太快了，看到鏢影，已經相距不足八尺，衝勢奇急，想躲已力不從心。三枚棗核鏢有兩枚中的，貫入丹田穴的上方，人「哎」一聲厲叫，如中電殛，身形仍向前衝，衝出兩丈外腳下大亂，「砰」一聲衝倒在地掙命。

　　禿頂老二本來追撲譚家勝，突見老大衝倒，大吃一驚，將長劍奮全力向譚家勝的背影挪出，奔向老大，伸手急扶。

　　「啊……」譚家勝狂號，劍從他的背心貫入，直透前胸，人仍向前逃，但腳下已虛。

　　同一瞬間，禿頂老二的手已挽住缺耳老大的腰部。缺耳老大已經神智昏亂，不知來人是誰，不等禿頂老二發話，猛地奮餘力扭轉身軀，仍未丟掉的劍全力一揮，電虹一閃，砍入毫無戒心的禿頂老二的天靈蓋。禿頂老二慘叫一聲，仆倒在缺耳老大的身上，自相殘殺，兩人全完了。

　　斷掌老三和九陰弔客狂追譚家昌。左方，潛山老狐也盯緊另一名大漢，形如流星趕月，向南狂追去。漸漸地，分成了兩路，各走一方。

　　潛山老狐的輕功，與大漢不分軒輊，保持著三丈左右，始終無法趕上。右面半里地，譚家昌落荒而走，遠著哩。

　　大漢拼全力向左面的矮林狂奔，接近至五六丈，心中狂喜，只消逃入林中，老命有救了。為了逃走方便，他的劍仍在鞘內。

　　距矮林還有丈餘，他狂喜地飛縱而起，直射入林。

　　糟！林內人影乍現，一個青影突然在樹下的草叢中升起，「砰」一聲響，兩人撞上了。大漢想叫叫不出聲，喉管已被扣住，仰面便倒。

　　潛山老狐跟蹤衝入，看到地下有兩個人影，拔單刀猛地砍出。

　　撲倒大漢的人向內側滾，叫道：「梁大哥，我是中海。」

　　「喳」一聲響，單刀劈開了大漢的腦袋。

　　潛山老狐吃了一驚，棄刀叫：「老天，你怎麼這般魯莽？幾乎挨了一刀。老弟，你竟然跟來了？」

　　中海上前行禮，感激地說：「大哥，辛苦你了，此恩此德，沒齒難忘。」說完，屈身下拜。

　　潛山老狐原來是橫江白練梁衡，他臉上易了容，除了中海，沒有人認得出他是橫江白練。三月來他打入了黑旗盟，憑他的江湖經驗，竟然找到了九陰弔客。他與中海在咸寧萍水相逢，竟冒萬險替中海找尋仇人，不愧為俠義道的英雄，世間確是不易找到這種義薄雲天的好漢。

　　他一把挽起中海，吁口長氣說：「老弟，不必如此，總算幸不辱命，我和那畜生套上了交情，正為了你的下落而擔心呢？」

　　「梁大哥，快追，他們已遠出里外了。」中海急急地說。

　　橫江白練取回單刀，說：「取巾蒙上臉，追我。」

　　「追你？」

　　「是的，我向他們身邊逃。你得再忍耐一些時候。」

　　「梁大哥，你是說，還不能捉他？」中海詫異地問。

　　「正是此意。我與他攀上交情，為期不足半月，還是入川之後，黑旗盟在重慶聚會時，方套上他的。在未套出指使他殺令尊令堂的兇手前，你擒他迫供，恐怕不容易，他知道必死，會將秘密帶入陰曹地府，讓你痛苦終生以為報復的。他不認識你，我引你到他的身邊，將他擊傷，我好誘他吐實。老弟，千萬忍耐。妙極了，他們已宰了譚老大，轉來啦！那崤山老三是個罪惡滔天的惡賊，留他不得，你得宰了他為世除害，走！」

　　說走便走，沒等中海再說，飛縱出林。中海激動得神智有點昏亂，忘了前面還有老花子和雍玉正在等候，隨後追出，幾乎斷送了橫江白練的老命。

　　九陰弔客和崤山老三追上了譚家昌，以二比一，譚家昌僅支持了十餘招，便被兩人刺倒，兩人重新回頭狂奔，要察看同伴的死活。

　　「有人追白兄，快！」斷掌老三叫，腳下一緊。

　　中海只用二成勁，銜尾追趕橫江白練。

　　橫江白練確也疲乏了，一面奔逃一面狂叫：「快來幫我，這傢伙扎手。」

　　斷掌老三首先拔劍迎上，大吼道：「三人聯手，斃了這蒙面傢伙。」讓過橫江白練，疾衝而上，招出「狂風掠地」，從中海的身左錯過，挫腰攻向中海的下盤，要掃斷中海的雙腿。

　　中海提氣輕身縱出，還腿上收，吸腹扭肩，半空中大旋身，一劍猛揮，「唰」一聲鮮血激射，用神速無比也奇險無比的身法一掠而過，砍掉了斷掌老三的腦袋。

　　九陰弔客剛來得及拔劍，突見斷掌老三的人頭飛起，大吃一驚，正想逃命，卻看到一點銀星突然在眼前出現。他魂飛天外，百忙中伸劍急拍銀星，同時扭身閃避。

　　仍然慢了，銀芒一閃即沒，他感到右肩一震，腳一動，劇痛立即龔到，右半身發麻，劍失手墜地了。

　　「哎！」他驚叫一聲，全力狂奔。

　　奔了十來步，他痛得冷汗直流，跑不動了，突聽身後傳來好友潛山老狐的叫聲：「打！打！打！」

　　「哎……呀！」是一個陌生的聲音狂叫。

　　他扭頭一看，看到蒙面人腳下踉蹌，左手按住脅，半節袖箭桿被蒙面人握住，大概前段箭尖已經貫入脅腹內。

　　接著，潛山老狐一把將他架住，沉喝道：「走！我助你一臂之力。那傢伙只受輕傷，必須扔脫他呀！」

　　存心耗九陰弔客的精力，必須迫他帶傷奔跑，所以橫江白練不替他起出飛刀上藥，架住他狂奔去。

　　九陰弔客不敢不逃，老命要緊，跑動間，飛刀不住晃動，痛得他渾身抽緊，冷汗如雨。奔至樹下飛刀終於離體，血流得更兇。上了崗，他像一條死蛇，被橫江白練拖著走，不住哀叫呻吟，已是半條命。

　　中海在十丈後緊追不捨，毫不放鬆。

　　開始下崗，崗北是向兩側延伸的松林。

　　「白兄，我……我……我不……不行了，歇……歇歇，傷口……如不……不上藥，我……」他嗄聲叫。

　　「不行，後面那傢伙追來了，咱們由林中走。」橫江白練斷然地說，拖了他奔入林中。

　　驀地，林中傳來一聲震耳長笑，閃出一個老人和一個少年。老人一身青布棉直裰，直夾褲，倒提著短鴆首杖，狂笑道：「來得好，來啊！留下命來。哈哈哈！」

　　狂笑聲中，鴆首杖劈面點到。

　　橫江白練也筋疲力盡，眼前發黑，他不知狂丐已換了裝，百忙中未認出狂丐的身分，也不認識雍玉，只道是黑旗盟的人，火速將九陰弔客推倒，向左跳開，拔刀護身。

　　雍玉一聲長嘯，招出「靈蛇吐信」，奮勇進擊。

　　九陰弔客砰然倒地，立即昏厥。

　　「錚」一聲暴響，橫江白練一刀架開襲來的長劍，一聲暴喝，立還顏色，欺進招出「順水推舟」。

　　狂丐不認識易容後的橫江白練，閃電似的從後面迫進，鴆首杖來一記「泰山壓頂」，狂笑道：「打破你的腦袋，哈哈……」

　　「手下留情！」從崗頂降下的中海狂叫。

　　「錚！」橫江白練的刀被雍玉的劍壓下，劍尖外吐。

　　「噗！」狂丐聞聲撇腕，仍無法收招，僅能卸下砸的七成勁道，敲在橫江白練的右肩上。

　　好險！雍玉的劍尖幾乎貫入橫江白練的胸口。鴆首杖那一記輕敲，也將筋疲力盡的橫江白練敲得向下挫，坐倒在地。

　　「是自己人，住手！」中海不顧一切大叫，事急矣！他不在乎九陰弔客聽去，只知救橫江白練要緊。

　　狂丐火速掏出一顆丹丸，塞入橫江白練口中，一面替他推拿右肩活血，一面說：「你是誰？怎麼……」

　　中海奔到，急叫道：「梁大哥，你可無恙？」

　　橫江白練搖頭苦笑道：「老天爺！兩世為人。這兩位是……」

　　老花子呵呵笑，道：「哦！你就是橫江白練，怎麼相貌完全變了？怪事！我老花子瞎了眼，幾乎誤了大事，罪過，罪過。」

　　雍玉也收劍行禮，道歉說：「梁大哥，對不起，我以為你傷了龍大哥，所以下手太快，請恕我不知之罪，小弟雍玉。」

　　橫江白練讓中海扶起，拭掉汗水說：「我的天！一個狂丐，一個大峪山的少山主，難怪，我的一條腿竟像是踏入了鬼門關啦！諸位，請快離開，辦事要緊。幸而這傢伙昏了，不然麻煩就大啦。」

　　「離開？」狂丐叫。

　　「讓梁大哥套出這惡賊的口供來，我們先迴避。」中海搶著說，向一旁走。

　　橫江白練將九陰弔客抱至松林深處，方將他弄醒，自己倚坐在樹根下，不住喘氣。

　　九陰弔客悠然醒來，想掙扎坐起，卻痛得「哎」一堅厲叫，仍然躺下了。

　　「屈兄，先歇會兒，等會兒我替你上藥裹傷，目下我手足脫力，你權且忍耐一下。」橫江白練裝得很像，喘著氣說。

　　「他……他們人呢？」九陰弔客虛脫地問。

　　「誰？崤山三奇？完了，全完了。」

　　「剛才那……那……兩個人……」

　　「是劫路的，我叫了一聲『天上有七星』，他們便跑了。」

　　「那……那蒙……」

　　「蒙面人？已被我扔掉了，大概他的傷比你輕不了多少，那一袖箭夠他受的。」

　　「白兄，我……我看我……我不行了……」

　　「胡說！你是不是想說些感恩戴德的話，免了吧！咱們相交在心，用不著掛在嘴上，是麼？」

　　「兄……兄弟感激不……不盡。唉！想不到我九陰弔客落得如此狼狽，真……真是時衰鬼……鬼弄人。」

　　「屈兄，那大地之龍與你到底有何深仇大恨？」橫江白練套上了正題。

　　「我……我怎知道？平生殺……殺人如麻，滿手血腥，誰知道是怎麼回事。聽崤山羅兄說，那……那大地之龍說我……我與他有不……共戴天……」

　　「是的，他說你殺了他的父母。他是道州人，說你與另三個兇手在月黑風高之夜，先用迷煙，再殺人分屍。那三個人都死了，最後死的是雙頭蛇，雙頭蛇招出你是主謀。屈兄，到底是怎麼回事？」

　　「哦！我想起來了，那是八年前的事了，我幾乎全忘了哪！他……他定是那苦主被流役肅州衛的兒子。」

　　「你怎麼會去殺他的父母呢？」

　　「說來話長，其……其實我也是為朋友兩脅插刀。」

　　「你為朋友？」

　　「是的，這人大概你也有過耳聞。」

　　「誰？」

　　「笑面青狼郜仲健。」

　　「他？他不是在河南山東一帶做案麼？早些年有人在武昌看見他呢，他怎麼會與龍家結仇？」

　　「他已經有三十年不做案了，早年他已將劫來的大批珍寶金銀運到道州，置了產業田地。」

　　「見鬼！他分明仍在做案嘛。」

　　「不！我與他是數十年的知交，豈有不知之理？他在各地每隔數年以本來面目現身一次，讓人知道他仍在大江以北大河兩岸做案，其實他卻遠在湘南做地方縉紳，改名換姓，叫做郝孟明。白兄，我如果不幸，請替我捎個口信給他，叫他安心，我絕不會將此事說出，任何酷刑也休想追出我的口供來的。你我情共生死，也請代我守口如瓶，好漢做事好漢當，不能出賣朋友，是麼？」

　　「我會替你守信的。怪事，笑面青狼為何要找你下手？他自己難道……」

　　「他的藝業不行，那龍老狗練有氣功，可力博虎豹。」

　　「他們為何結怨的？」

　　「聽說龍老狗醫道高明，但為人固執，曾經誤了他第三個愛子的性命，所以先要龍老狗的兒子償命。豈知龍小狗卻改死刑為流役，因此……」

　　驀地，草叢中搶出目眥欲裂的中海，用淒厲刺耳的嗓音叫道：「惡賊，你替友報仇，卻不問青紅皂白，你知道他的兒子是怎樣死的麼？我爹爹先被泥江口曾家請去救人，郝老二的命值錢，姓曾的大嫂難道就該死了不成？你不問……」

　　「你……你……」九陰弔客駭然叫，想掙扎坐起。

　　橫江白練一手將他按住，伸手控制住他的牙關，不許他用勁咬舌自盡，笑道：「他就是大地之龍呀。」

　　「你……」

　　「我，橫江白練梁衡，化裝易容來探你的口供，謝謝你的合作。為了你，在下幾乎送掉性命，你也該驕傲了。」

　　九陰弔客長嘆一聲，喃喃地說：「我……我該死！郜兄，我……我對不起你。諸位，殺了我吧！我不……不想活了。」

第四十一章　仙穴練藝

　　中海發狂地用劍掘地，一面厲叫：「爹，媽，你兩位老人家在天之靈庇佑孩兒，梁大哥義薄雲天替孩兒找出了真兇。等屠盡郝老狗全家，孩兒方能為爹媽設靈祭奠。」

　　四人用兵刃掘土，將九陰弔客活埋在內。

　　中海折枝作香，向上蒼哭拜一番，拜罷虎跳而起，拭掉淚痕向三人說：「老爺子，請你老人家代向施叔致意，小侄必須立即趕回故鄉，找郝老狗算帳。」

　　三人全呆住了。好半晌，橫江白練吃驚地一把將抓住，大叫道：「老弟，你說甚麼？龍虎風雲會的事，完全靠你解決，你卻因個人私仇，半途而廢一走了之，老弟，你瘋了？你知道因你這一來，要枉死多少人麼？」

　　中海如受雷殛，怔怔地兩眼發直。

　　橫江白練頹然放手，黯然地說：「我無權向你要求做這件事，但請……」

　　中海突然下拜，顫聲道：「梁大哥，小弟知錯了，請原諒我。我明天便動身到保寧，無論如何，我得與長春子生死一拼。梁大哥，小弟年輕，無知而衝動，如有錯誤，尚請你不吝指正……」

　　橫江白練含淚將他挽起，激動地說：「老弟，大哥是個極平常的人，只知為人在世，必須善惡分明。身為武林人，必須行俠杖義，去暴除奸，拋頭顱灑熱血在所不惜。咸寧幸遇，你我一見如故，結為忘年之交，我知道今日風雨飄搖中，老弟是唯一可以擔當挽救江湖大劫重責的人。後來我知道你的身世，知道如果你的仇人未能早日找出，你便不會將全副精神用來擔當重任，因此我便自告奮勇為你盡力。我是一個孤零零的人，其實江湖大劫與我並無多大關連，但這次牽涉到外寇，我便不能脫身事外了。老弟，愚兄的藝業，不能登大雅之堂，梓潼大會用我不著，我替你跑一趟故鄉，暗中安排擒捉郝老狗的大計，等你返鄉時，再下手將老狗擒獲，血債血償，以慰令親在天之靈。」

　　「那麼，一切拜託大哥了。」中海寬心地答。

　　「請放心，我不會有負所託的。」

　　狂丐沉吟地道：「梁老弟，如果我所料不差，你一個人恐怕無濟於事。」

　　「西門大俠之意……」

　　「郜仲康既然仍在江湖不時現身，絕不會將龍哥兒的事置諸腦後，很可能暗中請人打聽龍哥兒的動靜，以便早作準備。以他陷害龍哥兒的手法看來，深具機謀，工於心計，未可輕估他的潛力，必須早謀對策。」

　　中海的心情已經平靜下來了，冷靜地接口道：「老爺子說得不錯，這惡賊委實老謀深算，詭計多端，必須作周全的打算，方不致被他逃脫天道循環的報應。他必定請人留心我和九陰弔客的動靜，只要九陰弔客不落在我的手中，他便可安心做他的地方縉紳。小侄認為，必須將已死的人加以掩埋，使江湖人相信這十人已全部失蹤，並非被我們所殺。同時，派人放出九陰弔客已逃至某地的消息，令老狗安心。梁大哥則帶人到青口及泥江口潛伏，不必到華山村打草驚蛇，僅暗暗監視他的動靜，須防他得到風聲見機遠颺。」

　　「哥兒，交給我老花子辦，保證萬事如意。」狂丐說。

　　中海神色凜然，向橫江白練說：「俗語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小弟不是妄信鬼神的人，所以不怕說不吉利的話。小弟此行，吉凶難料，如有三長兩短，大哥必須替小弟屠盡老狗全家報仇雪恨。大哥義薄雲天，小弟深以為榮，必可替小弟完成心願，請受我一拜。」

　　他納頭拜倒，然後向雍玉說：「愚兄這次到保寧找壺中癡，那位老前輩是個怪人，人多了反而誤事，賢弟可隨老爺子逕赴南江相候。」

　　稍頓又同狂丐道：「老爺子，小侄必須趕往保寧，這兒的事，有勞老爺子費神善後了。」

　　「哥兒，放心啦！月杪見，小心珍重。」

　　他的行囊放在茅屋處，無暇返回取來，好在江湖人的百寶囊中，經常帶有金銀。狂丐三人將金銀取出交與中海，一聲珍重，各奔前程。

　　保寧府，位於群山之中，城池卻被水所包圍。嘉陵江在本地稱為閬中江，經過城南，東北西三面臨池。出西門折向東北行，約十里地便是仙穴山。仙穴山的東面，面臨宋江。在本地的名山中，仙穴山不算有名氣，反而不如近城處的玉女房（盤龍山），更比不上城南江南岸的閬中山。闐中、盤山、眉山、傘蓋、玉台、天目諸山，皆是神話甚多，風景綺麗的名勝地，壺中癡何以偏偏選在仙穴山隱世的，中海百思不得其解。

　　從朗池鎮到保寧府城，計程兩百三十里，當天他走了一百六十里，在保寧府所屬的南部縣落店。翌日一早登程，踏著寒風冷雨，同保寧趕去。

　　順慶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龍虎風雲會和黑旗盟的人如臨大敵，活動頻繁，他們忙了四五天，不但大地之龍失了蹤，天玄劍也音訊毫無，一無所獲，誰也不知道中海已經遠在數百里外，保寧府是偏僻的山城，不是往來要衝，沒有人料到中海會去保寧府。

　　中海在府城落店進食，午膳後，同店家打聽有關仙穴山的風土人情和形勢，然後踏上至仙穴山的小徑。

　　寒風刺骨，細雨霏霏，他買了一襲蓑衣披上，腳踏多耳麻鞋。追電劍塞在腰帶下，劍身上的銀漆已經被他刮掉了。

　　今天，他的兩儀心法已經大功告成，在外表上看不出異狀，僅眼神似乎沒有以往凌厲而已，變得明亮清澈，黑白分明。再就是他感到體外的奇寒，似乎對他毫無影響。馭劍時內力收發由心，剛柔隨心所欲。也許是已查出殺父母的真兇，心中已有著落，他感到心靈的重壓已除，感到身心無比的舒暢，百脈暢和，神定氣閒，六合如一，渾身上下輕鬆極了。

　　沿登山小徑向上走，先到玉台下院小憩。玉台下院在半山一座平坡上，觀門遙向西南的玉臺山。玉臺山山頂建有一座玉台觀，老道們又在這兒加建了玉台下院。由於道教的始祖張道陵在蒼溪縣與闐中接界的雲臺山得道，偕夫人雍氏登雲台白晝飛升。因此，這一帶的道觀所祀奉的神像，大多是張道陵。也可以說，各處宮觀的主持道官，絕大多數是從江西龍虎山派來的有道全真。

　　他知道必須花兩三天時間，方可接近壺中癡。如果冒失地前往，絕難如願。因此，預定先從玉台下院的老道著手，同他們打聽壺中癡的生活情形和為人如何。

　　他左手提了一個小油布包裹，右手點了一根竹杖，頭上的雨笠齊眉而蓋，踏入大開的觀門。

　　玉台下院規模不大，兩進殿，前面的院子栽了些松柏花木，走道長不足五尺，直抵大殿。殿門大開，冷冷清清。站在觀門向裏瞧，只看到兩名香火道人坐在拜壇下聊天，看到客人光臨，瞥了一眼便不加理睬。大冷天，山路泥濘，寒風刺骨，冷雨霏霏，來的人絕不是香客。

　　中海不嫌老道簡慢，直抵殿前，升階自顧自脫笠卸蓑衣，往廊柱下一丟，踏入殿門，裝模作樣向神像稽首，然後向兩者道行禮說：「道長們請了，小可外鄉人，不遠千里慕名而來寶山一游，冷雨綿綿十分討厭，可否讓小可惜一席地生火烤衣？」

　　右首老道懶洋洋地站起，輕蔑地瞥了他的追電劍一眼，不表歡迎地說：「施主，敝院清苦得很，生火的地方雖有，卻無柴炭生火，施主何不多走兩步，到上面譙府的長苑商量？」

　　「哦！但小可當真不願再走了，可否在貴院室借宿三兩天？小可當加倍奉上香火錢。」

　　「對不起，敝院不曾建有客室，從不接待施主食宿。」老道斷然拒絕，神色相當不友好，擺出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面孔，而且語氣中含有火藥味。

　　中海淡淡一笑，不介意地問：「請問，貴院的主持法師……」

　　「家師訪友未回。施主，請吧，即使向家師囉嗦，也是枉費唇舌。」另一名老道皮笑肉不笑地說著。

　　中海心中忖道：「這些老道的態度，似非修真養性之士。」但他的神色絲毫末變，笑道：「道長如此待客，難怪，難怪。」

　　「難怪甚麼？你說。」先前拒客的老道不悅地問。

　　「難怪貴院如此冷清，香火冷落。」中海笑答。

　　「呸！豈有此理！你不高興是不是？」老道發火了。

　　「小可怎敢？隨口說說而已。」中海若無其事地答。

　　「不許你說，多管閒事。」老道怒叫。

　　中海不想生事，笑著轉身，嘀咕道：「這裏的老道好兇，像要吃人似的。」

　　「站住！你胡說些什麼？」

　　中海轉身笑道：「好，站住就站住，道長可是回心轉意，願留小可在貴院借宿三兩天麼？」

　　「告訴你，知趣些，坐在敝院逞口舌之能，不然你將會後悔無及。」老道氣勢洶洶地叫，口沫橫飛，惡形惡相。

　　「哦！難道說，你們要吃人？不許施主留宿，大概貴院的道侶不乾不淨，怕人瞧出尷尬。聽說，有些玄門羽士善製迷魂藥，回春丹等等……」

　　老道勃然大怒，衝上就是一記「鬼王撥扇」，一掌拍來。

　　中海退後一步，笑道：「省些勁，道長，方外人嗔念過重，便會走火入魔哩！」

　　老道一掌落空，更為憤怒，跟上再來一招「黑虎偷心」，居然掌風虎虎。

　　中海大起反感，伸食中二指向攻來的拳背倏地敲下。

　　「哎唷……」老道狂叫，抱住大拳頭不住揉動，鬼叫連天。

　　「抄傢伙揍他。」另一名老道大叫，奔向牆角抄起一根栗木棍，搶上便待動手。

　　臂門人影倏現，一名頭戴大雨笠的高年老道，和一個鬚髮如銀，挾著巨型酒葫蘆的高大老人，出現在觀門外。

　　老人身材高大，滿臉皺紋，渾身濕淋淋，一雙老眼佈滿了紅絲，挾著酒葫蘆的手有點顫抖，顯然有點酒精中毒的現象。穿一身青棉襖，未帶雨具。

　　兩人已有八分酒意，踉蹌搶入觀門，向殿門走來。老人一面走，一面抹著沿頷飄下的雨水，一面笑著叫：「金尊清酒斗十千，玉盤珍饈值萬錢。停杯投筋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兩老道見兩人在觀門出現，兇焰盡消，匆忙溜入後殿門走了。中海心中一動，突然接口道：「老伯，詩仙的詩雖好，但不應景奈何？小可改上一改。」

　　兩個醉貓站住了，老人瞇著醉眼，注視著階上的中海，先打了兩個酒呃，然後怪聲怪氣地問：「小伙子，如何改法？」

　　「老伯請聽。葫蘆美酒斗十千，胸中塊磊不值錢。前塵往事難下食，拔劍四顧心茫然。欲渡嘉陵寒塞川，將登仙穴恨滿山……」

　　「小子住口！」老傢伙大叫，蹣跚衝前兩步，臉上神色一弛，喃喃地說：「胡說八道，莫名其妙的。」

　　老道一把將他扶住，含糊地叫：「李施主，你醉了，說醉話啦！」

　　「笑話！我壺中癡會醉？」老傢伙瞇著醉眼叫。

　　老道挽著他踉蹌搶上臺階，向裏叫：「清風、明月，你兩個懶蟲還不出來？」

　　先前和中海動手的兩個道人從殿後踱出，不情願地說：「師父，又……」

　　「不許胡說，快扶李施主入內安置。」

　　壺中癡站在階上，搖搖晃晃地向中海注視片刻，然後舉起酒葫蘆，咕嚕嚕一口氣喝了十餘口酒，邊向殿內走，邊說：「五十年間似反掌，英雄豪傑不久長。」

　　聲落，跌入兩名老道懷中。

　　中海搖搖頭，黯然地說：「傷心人別有懷抱，他心中很苦。」

　　老道將雨笠擱在廓柱下，打量了中海片刻，冷冷地問：「施主，你為他而來？」

　　「請教道長上下如何稱呼？」中海反問。

　　「貧道太虛，是本下院主持。」

　　「小可姓龍，確是為李老前輩而來。」

　　「他已是個廢人，為何找他？」

　　「小可有事向他請教。」

　　「你最好少引起他的心事，請到客室侍茶，貧道願與施主長談。」

　　「多謝道長盛情，小可亟需道長助一臂之力。」

　　後殿的客室相當狹窄，太虛道長肅容就位，一名小道童奉上香茗，退出客室。

　　太虛道長不住打量中海，沉靜地問：「施主既然為他而來，可知道他的底細麼？」

　　「小可聽人說，他是宇內大名鼎鼎、劍道通玄的名宿。」

　　太虛道長搖搖頭，說：「貧道主持本下院，晃眼二十年。李施主在山頂池旁結蘆而居，已有三十年以上歲月，採藥為生，與世無爭。二十年來，貧道是他唯一的知交，也從未看到他動劍，也從不談論他的過去。貧道也曾懷疑他是個遁世奇人，但不久便證實貧道錯了。貧道早年也是武林中人，自信雙目還管用，二十年相處，絲毫看不出他是個練家子。有一次，他在文城山採藥，被一頭青猿嚇得大病半月的。你說他是宇內大名鼎鼎的劍道名宿，恐怕只有你才相信。但不知他早年的名號如何稱呼，施主知道麼？」

　　中海不能說破，敷衍道：「如果小可要找的人不是他，那就白來一趟了。小可聽人說，仙穴山隱有高人逸士，所以慕名而來，但不知山上還有隱居的人麼？」

　　「本地的人，皆逐水而居，卻沒有依山生活的人，山上如何謀生？李施主以採藥謀生，所以住在山上。他的住所沒有人，只有他一個孤零零的老頭子，除了到敝院與貧道盤桓之外，他與山下的人皆合不來。其實，他這人並不壞，只是孤僻些而已，整天泡在酒中，酒品高，酒量如海，從不發酒瘋，他自稱壺中癡，也未必真癡，誠如施主所說，他必定是傷心人別有懷抱。聽施主的口氣，似乎對他並不陌生。二十年的交情，貧道希望他不再糟塌自己，不知施主真有良方麼？」

　　「道長是否感到他這半年來，性情有何異樣麼？」

　　「不錯！大概是五個月前，他對酒似乎所需更多，每飲必醉，醉後狂歌，莫知所云。施主，他早年的名號……」

　　「小可確不知他早年的名號，只聽人說貴地有個壺中癡，名號不俗，想必是早年的武林名宿，所以專程趕來訪尋。」

　　太虛道長搖搖頭，正色道：「施主，你言不由衷。」

　　「道長，何以見得？」

　　「二十年來，沒有任何人前來找過他，世間知道壺中癡是劍道名家的人，屈指可數，你卻一語道破並非無因。施主，你走吧。他的煩惱已經夠多了，貧道以他的知友身分，同施主提出警告，不許你再打擾他。」

　　「這麼說來，道長已知道他確是劍道行家了。」

　　「不錯，一個看破性情的人，最忌用世情打擾他，讓他靜靜地安度餘年，也足一大功德。」

　　「但……小可必須……」

　　「沒有必須，施主，你得走。」太虛斬釘截鐵地說。

　　中海略一沉吟，站起說：「那麼，小可告辭。」

　　說完，行禮大踏步出室，出了觀門向下走，約半里地便向路旁一竄，重新向上越野而走。他打定主意，要在壺中癡的茅蘆等候。如果壺中癡今晚不回來，他要先搜尋電劍婆婆的下落。

　　對電劍婆婆的身世，他毫無所知，江湖上知道的人，也如鳳毛麟角。童婆婆的師門，更是難以索解的謎團，可能連指引中海前往廬山學劍的玄璣子也所知有限。三十年前，江湖上只知有個劍術超塵拔俗的童姓老太婆，只在江湖中逗留了十年左右，來如神龍，逝似流光，除了幾個曾和她交過手的武林前輩外，知道她的人少之又少。知道她仍有一個師兄，師兄叫做壺中癡的人，大概只有南荒鬼魔一人，連早年的宇內三大高手也毫不知情。假使中海不在定遠山區遇上南荒鬼魔，便用不著來了。

　　遠遠地，便看到池面霧氣蒸騰，顯然池水是溫暖的。走近時，霧氣反而薄得多，水色清澈，細雨飄灑在池面，不易看到池底，各處山溝注入的水並不渾濁。

　　池北，是起伏的崗阜，往東南望，可看到遠處的五女搗練石。東北山隈下，面池建了一棟茅屋，屋前以荊棘圍成一座花園，種了不少藥草。

　　他站在柴門外張望，用目光搜索四周的景物。然後在屋前的山坡各處細搜一遍，希望可以找到囚禁電劍婆婆的地方。他失望了，一無所獲。

　　他從後門撬門而入，細找屋內各處。他算定茅屋太小，壺中癡絕不會將師妹囚在屋中，免得引起外人的注意。

　　茅屋確是小，一廳、一房、一廚、一藥室。除了極簡陋的家具和粗糙的衾被外，可說四壁蕭條，空無長物。唯一岔眼的是，廚壁下的一排巨大酒甕，酒香四溢。

　　他搜遍每一角落，一無所獲，甚至搜完沒加泥封的大酒甕，那有電劍婆婆的人影？

　　他不死心，敲遍地下每一寸泥土，希望發現有地下室，仍然失望。

　　安上撬開的木門，他重新在四周窮搜。這次，他走遠些，自內向外逐段搜尋，從東南西北搜，進入了參天古林。

　　搜至正北，驀地，他站住了。小時候他跟亡父上山打獵，對山野裏遺留的人跡獸痕極為熟悉，經驗豐富，又在肅州衛學了不少人馬追蹤術，更為精明。

　　這兒下了四五天的細雨，泥土潮濕，樹下的遺痕，更逃不過他的神目。

　　「咦！剛才有兩個人在此經過。」他喃喃自語。

　　「真見鬼，怎會有人經過？」他在附近搜索了許久，鬼影俱無，怎麼突然有了人跡？他想先察看來人的來處，接著又放棄往回走的念頭，沿來人所去的方向跟蹤而往。

　　來人是向北走的，看所經處離地尺餘的草莽，水珠有些已被震落，顯然有一個人穿了長袍。

　　跟了半里地，進入一座古松林，遺跡像是消失了，地面的松針太厚，不再有水珠，所以很難分辨出。

　　他不得不留心腳下，低著頭細察遺跡，居然被他看出落腳的痕跡。

　　走著走著，頭上突然灑下一陣雨點，打在雨笠上其聲清脆。這時沒颳風，更不是突然下大雨，怎會有此現象？他抓住雨笠疾揮，突然向前飛縱丈餘，閃電似的貼在一株樹幹上，滑至樹後轉身看去。

　　先前所立處，赫然站著壺中癡和太虛道長。兩人臉現驚容，太虛吁出一口長氣，沉靜地說：「這小後生聰明過人，機警絕倫。李施主，恐怕你有大麻煩了。」

　　壺中癡醉意已消，沉靜地盯視著中海，冷冷地問：「小小子，你存心找我來的，你怎知道老夫是劍道名宿，天下間知道老夫底細的人不足三個，你是怎麼知道的？」

　　中海上前行禮，他知道對付這些隱世奇人，表示得太卑下服貼，反而吃力不討好，笑道：「老前輩所說約三個人，晚輩全知。」

　　「你？」

　　「一個是南荒鬼魔單老前輩，一個是太虛仙長，另一人是老前輩的師妹童婆婆。」

　　「哦！我明白了，你是……」

　　「晚輩姓龍名中海，曾向童婆婆執弟子禮，但無緣拜婆婆為師，皆因晚輩愚魯，不配身列門牆上。」

　　「你為何而來？」

　　「向老前輩請安，並探望童婆婆。」

　　壺中癡臉色一沉，舉步迫進狠狠地說：「大概那可惡的老太婆，已將老夫的事透露出江湖了。你來得正好，這輩子你也休想再在江湖中稱雄道霸了。」

　　中海見對方來意不善，一面戒備一面說：「童婆婆的事，晚輩毫無所知，是南荒鬼魔單老前輩將老前輩的消息告訴晚輩……」

　　「那老匹夫！可惡！小傢伙，你是來學保命劍法的？你不必枉費心機了……著！」

　　喝聲出人亦到，伸手便抓。

　　中海火速閃開，叫道：「老前輩，請……」

　　壺中癡不願聽，一聲冷叱，運攻二拳兩掌四爪。

　　中海不願還手，飄掠如電，一面叫：「老前輩，即便是出家人，也不能斷情激性。逃世隱修，不是武林朋友所應為。人生一世，讀聖賢書，投師學藝，所學何事？你不能因一己之……」

　　已沒有他再嘮叨的機會了，壺中癡愈迫愈緊，狂風暴雨似的進擊，險象橫生，罡氣動氣直震內腑，再不還手性命堪慮。

　　他回敬自保，兩儀心法用上了，左掌一揮，無聲無臭的柔勁突發。

　　「噗！噗噗！」雙方一個照面，連對三掌。對方攻來直震心脈的渾雄掌勁，全被他化去或引開。

　　「咦！」壺中癡訝然叫，右手一沉，來一記「葉底翻花」。

　　中海不再顧慮，斜跨半步，用上了剛勁，錯身閃開正面，右手帶開來招，轉身迫進對方的身右，左掌下拍，來一記「泰山壓頂」，照對方的後腦疾拍而下。

　　壺中癡一聲低吼，人旋身右掌反拍，硬接拍下這一掌。

　　「拍！」暴響震耳，雙掌一上一下接實。

　　中海用柔字訣收勁，後退八尺，臉色一變。

　　壺中癡挫腰連退五步，地面的腳印深有三寸以上，踉蹌止住退勢，吃驚地叫：「咦！你竟接下了這足以碎石成粉的一掌？」

　　中海無懼地上前，凜然地說：「老前輩，請恕晚輩無禮，出於自衛，希望老前輩諒我苦衷，不得不接招。如果晚輩不是身負重任，不敢輕言死字，不然，即是老前輩用刀劍加頸，晚輩也不敢反抗。晚輩不知老前輩與童婆婆不睦的內情，師門瑣事，不容外人置喙，晚輩不配過問。但童婆婆萬里迢迢前來請藝，只為了挽救江湖大劫，不惜冒萬千風險前來相求。她老人家走後，龍虎風雲會夜襲廬山天池婆婆的宅院，一門老小下落不明……」

　　驀地，頭頂傳來一聲驚呼，一個沙啞的嗓子叫道：「中海，你的話可是當真？」

　　中海吃了一驚，抬頭一看，驚叫道：「童婆婆，你老人家……天哪！你……」

　　頭頂上空，兩株巨松的枝椏上，搭了一座小草屋，屋前也有木架。一個華髮如銀，臉色灰敗，精神萎頓的老太婆，正虛弱地坐在木架上，依著木欄向下問：「你的話是真是假？」

　　中海淚如泉湧，想不到健朗的童婆婆，竟變成如此虛弱，氣息奄奄的老太婆了，一別半載，變化太大啦！他忍住一口怨氣，將從九宮山幻形老狐處得來的消息說了，最後鋼牙一咬，同壺中癡大聲說：「你，你好狠的心腸，看你將你的師妹折磨成什麼樣子？你算得上什麼隱世高人？簡直欺世盜名呀。」

　　「住口！老夫的事不許你過問。她離經叛道，違背家師的遺訓，擅自在江湖中闖蕩，妄用電劍心訣爭強鬥勝……」

　　「師兄，這是你的由衷之言？」電劍婆婆大叫道。

　　壺中癡哼了一聲，說：「師父的遺訓，說得明明白白，不許門人在江湖闖蕩，不許洩露師門內情以免有辱師門，以及多造殺孽……」

　　「你是說，我出面救兒女也錯了麼？」

　　「但……但你足足在江湖闖蕩了十年之久。」

　　「仇人不放我，我能不管嗎？師兄，另有原因麼？」

　　壺中癡哼了一聲，深深吸入一口氣，不予回答。

　　中海重重哼了一聲，接口道：「晚輩不配過問，也不敢過問老前輩師兄妹之間的成見與恩怨，但老前輩這種消極遁世，獨善其身的態度，晚輩不敢苟同。晚輩認為，這種行徑，比那些為害江湖的人好不了多少。不同的是，邪魔惡寇噬人自肥，老前輩則自命清高，仍然仰賴凡夫俗子供養你而已。」

　　「小畜牲！你胡說些什麼？」壺中癡狂怒地叫，便待上前動手，卻被太虛道長攔住了。

　　中海不為所動，繼續說：「老前輩也許認為晚輩信口胡說，但請教，老前輩的酒食從何而來？」

　　「老夫採藥出售，靠自己的勞力為生。」

　　「那就對了，老前輩同樣不可能與世隔絕，沒有人群，誰要你的藥？你的衣食從何而來？怎會有太虛道長一類朋友安慰你？不為造福世人著想，妄言清高隱世自嘲，簡直是愚昧無知。你知道江湖的世局麼？龍虎風雲會即將掀起狂風巨浪，兵兇戰危，生民塗炭，大劫將興。老前輩，你枉有一身超人藝業，不僅挾技自珍，而且更因一己之私，假借師門遺訓，阻止師妹為挽救大劫盡力，你既然自命清高，避世逃塵，走吧！走得遠遠的，與草木同腐，與禽獸為伍，茹毛飲血，草木蔽體，何必住在仙穴山由村夫俗子供給你的衣食？你這種欺世盜名愚昧自私的人，龍某不屑和你打交道。」說完，扭頭便走。壺中癡怔立當地，臉上的神情瞬息百變，突然厲叫道：「站住！」

　　中海凜然地轉身，手按劍把冷冷地說：「尊駕如果想將龍某留下，恐怕不會如意。即使閣下的劍術通玄天下無雙，但在下相信用遊鬥術足以和你纏鬥三天三夜，來去自如，劍術再狠再玄，在下不和你決生死，你豈奈我何？」

　　壺中癡臉色反而沉靜了，淡淡一笑，向上叫：「師妹，把劍給我，你也下來。」

　　電劍婆婆先是一怔，然後面露喜色地進入木樓，片刻出現將一把長劍甩下，抓住架在樹杈上的一隻藤蘿，緩緩垂下來。

　　壺中癡探手入懷，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顆丹丸遞給童婆婆，平靜地說：「師妹，也許愚兄真是愈老愈愚昧自私了，服下丹丸休養一兩天，我隨你回廬山探望孩子們，也許還來得及。」

　　「師兄，不必為孩子們擔心，小妹臨行時已妥善安排下應變良策，小丑跳樑，孩子們足以應付，謝謝你，師兄。」電劍婆婆安詳地說，神色間沒有怨尤。

　　太虛道長含笑走近，伸手道：「老朋友，酒葫蘆我替你暫時保管。」

　　壺中癡將酒葫蘆遞過，拔劍向中海走去，冷靜地說：「小小子，你嘴利如刃，而且猖狂驕傲，老夫要看看你有何所恃，憑什麼敢自命是挽救江湖大劫的英雄，上啦！」

　　中海大概已看出形勢有了轉機，老傢伙大概被他一陣大義凜然的話罵清醒了，心中大喜，丟掉雨笠脫去蓑衣，拔劍迎上，獻劍道：「請賜教。」

　　「進招！不許用虛招獻寶。」壺中癡輕叱。

　　「晚輩無禮了，著！」中海豪放地叫，招出「電閃雷鳴」，電劍心訣的殺著出手，風雷驟發，紫虹漫天，劍氣迸發。

　　「好！」壺中癡大喝，銀芒乍現，身劍合一鍥入如山劍網中，立即纏上了。

　　劍影飛騰，急劇閃動的人影依稀難辨，繞著樹幹的空間瘋狂激鬥，劍氣的撕裂聲刺耳，動魄驚心。

　　十餘招後，開始有撞擊聲發出了。

　　中海不甘示弱，兩儀心法注入了劍身，放手狂攻，下手不留情。他不能謙讓，每一招都用上了全力，假使壺中癡在他的劍下失手，他根本就用不著向壺中癡討教保命劍法了，所以他傾力進擊，險招迭出，銳不可當。

　　足足拼了近百招，雙方皆有驚無險，勢均力敵，皆無力乏疲憊的現象。好一場令人目眩神搖，兇險無比的罕見劇鬥，盤旋的圈子擴張至十丈方圓，所有的古松皮裂幹傷，地下的松針八方激射。

　　雨愈下愈大，兩人渾身是水，霧氣蒸騰。

　　激鬥中，突然爆出一聲鏗鏘金鳴，人影倏分，第一次分開了。

　　中海斜飄八尺外，左手拔住了樹幹，臉上神色肅穆，雨和汗在臉上不住向下流，虎目中神光似電呼吸平靜。這是他一生中最危險的一次激鬥，卻不是最艱苦的一次，兩儀心法使他體內的真力生生不息，耗損已減至最低限度。如果兩儀心法未大功告成，他相信絕難接下二十招，雙方都用威力奇大速度奇快的電劍心訣，手眼身法俱皆奇快絕倫，如果真力不繼中氣不足，是絕對無法支持的。

　　壺中癡畢竟老了，斜退丈餘，呼吸已不平靜，腳下有點慢。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冷靜地問：「老朽的師妹說，你只學了十天電劍心訣，可是真的？」

　　「真正算起來，不足十天，不敢在老前輩面前說謊。」中海鎮靜地答。

　　「你不但已領悟了全部心法，而且融會了……」

　　「融會了天玄劍術。」

　　「很好，很好。你多大年紀了？」

　　「晚輩虛長二十五春。」

　　「你的內功修為出奇地奇奧精純，不知你是怎樣練成的？怪事。好，留意我的手眼身法步，你先盡量施展，放手搶攻。同時，我警告你，你的出劍手法易攻難收，凌厲而空隙亦大，如不留心注意我的出劍手法，你會受傷的。上！」

　　中海的目光，開始全神戒備，一聲長嘯，奮力進擊。

　　怪，這次壺中癡不再反擊了，身法瀟灑已極，輕靈地閃動，進招從容，但見他手中的劍如同神物，揮灑中隱含玄機，見招化招，見式化式，完全採用守勢，不管中海如何搶攻，皆攻不入他手中劍所佈下的鐵壁銅牆，紫虹在他身前左右弄影，無法進入他身前寬約尺餘的正面空間。

　　「錚錚！嗤！吱嘎……」碰、撞、錯、震、格所發出的各種聲浪急如驟雨，震耳欲聾。

　　不管中海從何處進攻，始終無法搶入中宮，狂野的紫虹看去兇猛潑辣無比，在壺中癡的身側吞吐盤旋，危極險極，令人心驚膽跳，血為之凝。但壺中癡不但毫髮未傷，沉靜的神態似乎更為之穩定。

　　久久，響起壺中癡一聲低喝：「夠了！孺子可教。」

　　人影倏分，中海站在丈外，怔怔地注視著壺中癡，意似不信地呆在那兒。

　　壺中癡淡淡一笑，說：「這都是由保命三招所蛻化出來的各種防守之術，說來話長，其實也不難。對方的兵刃愈長，愈不可能攻入防守的窄小空間，但對方的兵刃如果是軟的，防守之術又自不同。留心了，我傳你保命三招，以你的藝業和內力修為來說，天下大可去得。老夫不敢說此後你足以橫行天下，但至少目下的武林絕頂高手想傷你千難萬難。師妹，你也來。」

　　太虛道長知趣，悄悄地溜了。

　　當夜，中海留宿在茅舍中，三天後，冒著淒風冷雨，拜別了兩老踏上征程，取道向南江鎮而去。

　　從保寧府到南江鎮，須先到巴縣，巴縣就是以後的巴州。這裏沒有大路，全是叢山峻嶺，走的路大部分是樵徑，稍一大意使得走冤枉路。因此，耽誤了不步時日，等他到了南江鎮，已是二月初了，距約定的時日遲了五天，把先到的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在大仙廟的香爐內，他找到天玄劍的留柬，要他趕快到北面一百五十里的茶坡山，在山北的山神廟會合。柬上所留的日期，天玄劍已等了他好幾天了。

　　茶坡山，距大巴山不足五十里。前面偏東，是與漢中接壤的大巴山，東南，是比大巴山更高峻的小巴山。舉目四顧，全是無盡的高山，不絕的叢莽，在人在生疏的人看來，弄不清任何一座山的名稱來，只能找當地的土著詢問，如果是晴天，小巴山極易分辨，山巔多雲霧，夏日仍有積雪。但這時大雨傾盆，委實不辨方向。一百五十里他花了兩天，方到了茶坡山的西麓，他頭戴雨笠，身穿蓑衣，劍仍插在腰帶上，脅下帶了一個小包裹，腳下是一雙多耳麻鞋，如果不走近，很難發現他的江湖人身分。

　　在十里外便打聽出前面這座山便是茶坡山，土著說那兒有一座隆興霸小鎮，聽鎮名，那兒可能有河流，事實上根本沒有河，小鎮只有十餘戶人家，在五里外便可看到小鎮，座落在山西南的山坡上。滿山全是莽林，地面野草抽芽，枝頭上已可看見春意了。

　　他不願到村鎮暴露身分，在這兒陌生人是無法隱藏的，便逕自向北山繞走，希望山神廟不難找。

　　沒有路徑，他只能隨山勢的起伏，穿越莽林向北繞走。正穿越一座密林，突見前面出現一座山崖，他想：「雨太大，且先歇會兒再走。」

　　剛到達山崖的南端，正想橈山崖北，突聽崖的另一方面有人聲，一個粗啞得嗓子說：「宜昌兄，偌冷的天氣，我看還是生個火取暖，怎樣？」

　　「不行，志強兄，有火必有煙，柴草濕氣太重，如被山神廟那群來歷不明的人發現，豈不麻煩？」另一個宏亮的聲音說。

　　他心中一凜，忖道：「施叔他們被人所監視了，倒得看看他們是誰。」

　　「怪！這些人為何到這兒逗留，又不像是採藥客，更不像是前來墾荒的人，我看，八成是沖著咱們而來的。」

　　先前發話的人又道：「不像，這兒距咱們內主壇有六十里，如果是沖著咱們而來，不會在這兒逗留，到內主壇只有兩條路，南走小巴山，北從漢中來都不需經過這兒。」

　　「宜昌兄，我看，咱們不可大意，還是小心為上。這樣吧，小弟在這兒監視他們，你火速趕到七盤坳去通知章香主，傳信主壇戒備。」

　　「志強兄，如果胡亂傳警，日後豈不貽人笑柄？放心啦！且盯住他們一天，明天再說，別讓弟兄們笑咱們小題大作，疑神疑鬼，鬧出笑話來咱們便不用混了。」

　　中海偕崖根繞出，這一面是突出丈餘的山崖，崖前古木森森，正是躲避風雨的好地方，兩名大漢靠壁而坐，油綢雨披堆在壁根下，兩人抱著連鞘單刀，靠在壁根假寐，一面閉著眼睛窮聊。雨聲太大風聲呼呼，中海摸近至三丈內，兩人仍未發覺。

　　他有點困惑，難道天玄劍不派人在四周警戒？被龍虎風雲會的人所監視，暗襲內主壇的事豈不危險？無論如何，這兩個傢伙絕不可被他們溜掉。

　　他正想動手，突然發覺林中有了響動，顯然有人正急步向崖下走來。他心中一動，立即向後退回崖角藏身。

　　兩大漢直待雨中的來人接近崖口，方發覺有警，火速躍起戒備。他們本想隱起身形，但已來不及了。他們末料到在這人跡罕至的山林中，會有人突然出現。

　　他們剛站起，兩個青影已撥開枝葉搶入崖口，原來是兩個渾身濕透，所穿的青衲不住滴水的中年和尚，看到崖中有人，稍一錯愕，正想有所舉動，兩大漢已一閃而至，白虹一閃，兩把單刀出鞘，分別指向兩個和尚，喝道：「不許動，雙手張開，不許向懷裏移。」

　　「咦！你們不是巴山安法禪寺的和尚麼？」另一大漢訝然問。

　　巴山，也就是大巴山，四川的人稱北面的山巒為大巴山，漢中的人將境內的一段叫巴山或巴嶺。安法禪寺在漢中境內，當地人皆將山名連著叫，提起巴山安法禪寺，附近可說無人不曉，但知道枯骨魔僧混跡在內的人，卻少之又少。

　　兩和尚一怔，一個說：「是呀！小僧正是安法禪寺的僧人，兩位……」

　　「你們遠離寺院百餘里，到這荒山來有何貴幹？」

　　「小僧師兄弟奉師命到茶坡山找藥，已來了三天了。」

　　「找到沒有？」

　　「沒有，下了好些天雨，不易找……」

　　「你們去過山神廟沒有？」

　　「山神廟？小僧還沒有去過。」

　　大漢向同伴冷笑一聲，陰森森地說：「咱們先把他們綑上，事情辦妥了之後再放，不然他們會礙手礙腳。」

　　僧人大驚，一個急急地說：「兩位施主，小僧絕不會妨礙施主的事……」

第四十二章　「黑狐」入伏

　　「住口！咱們辦事一向小心，以策萬全，寧可讓你們吃苦頭，卻不許你們妨礙咱們的事。」

　　兩僧見事已急，不約而同地向後突然飛返。用刀制人，極為不易，只消脫出刀鋒所及之處，便可安全了。兩大漢沒料到兩和尚是行家，等他們驚覺將刀送出，兩和尚已經脫出危境了。

　　「好啊！原來是練家子，大爺走了眼啦！」大漢虎吼飛縱出崖。

　　兩和尚火速檢起一段樹枝，回身拒敵。四人在樹林中間開始纏鬥，勢均力敵，單刀通常不易對付木棍，但樹林中施展不易，拉成平手，刀似乎更為靈活些。

　　中海想起狂丐所說的話，枯骨魔僧在大巴山附近，監視著小羅山內主壇的動靜，這兩個和尚，定然是枯骨魔僧的助手，他該出手助兩僧一臂之力了。

　　正待閃出，突又心中一動，在崖根下拾了兩枚小石，用蛇行術貼地欺近，左右手齊揚，幾乎同時射中兩大漢的背心穴。

　　兩和尚還不知有人暗中相助，見對方刀法一亂，立即乘機搶入，「噗！噗！」兩聲，兩大漢應棍翻倒，他們反而怔住了，莫名其妙。

　　中海徐徐站起，同兩僧招手，示意他們先將大漢擊暈。兩僧見中海裝束不同，有點會意，將兩大漢擊昏，躍近行禮。

　　中海不等他們開口，行禮道：「兩位大師不是宏一大師的同伴麼？在下大地之龍龍中……」

　　「噢！原來是龍施主大駕到了。家師目下在山神廟，正與狂丐西門施主等候大駕光臨，請隨小僧前往會合。」

　　「大師請將兩賊帶上，弄斷他們一條腿，在下要利用他們領路到小羅山。」中海匆匆交代，隨兩僧逕奔山神廟。

　　山神廟中只有兩個人，換了俗裝的枯骨魔僧和扮成村夫的狂丐。他們在這兒已等了五天，等得心中冒火，接到人大喜過望，煙消火滅。

　　枯骨魔僧氣色極佳，對中海十分客氣，搬出酒菜五人坐在供桌旁，靜聽狂丐將目下的形勢簡要地說出。

　　天玄劍一行三十六人，包括兩位姑娘，已在六天前在小羅山附近佈置停當，苦於無法進入內主壇在山谷中所建的寨堡。如果是單純的攻堡，三十六條好漢自信尚無困難，難在此行志在搶救人質，便不能魯莽從事了。枯骨魔僧雖說早已帶人在附近偵伺，寨堡四周也已摸清，但堡中戒備森嚴，想進入談何容易？寨堡佔地並不廣，三丈高的土堡牆上，碉樓林立，不論白天夜間，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不啻鐵壁銅牆，想硬闖也許沒有多大困難，要偷入勢不可能，除非會隱身法，不然休想。如果硬闖，萬一賊人橫了心，殺了所有的人質，那還得了？

　　天玄劍必將成為眾矢之的，亂子鬧大了，豈堪收拾？所以無法可施，所有的人一籌莫展，不知該如何是好，只等中海前來商量。

　　中海靜靜地聽完，問道：「寨堡中有沒有養狗？」

　　「狗倒沒有，江湖人最忌諱這些畜牲，那會亂了警哨的耳目，風吹草動也會引起一場虛驚。雖沒有狗，哥兒，想進入絕不可能。」

　　中海沉吟片刻，笑道：「老爺子認識大庚嶺的黑狐田春麼？」

　　「聽說過，是一個小寨主。你的意思……」

　　「小侄的意思，是幻形老狐余老爺子的易容術用得上了，只消如此……」

　　他將入寨的妙計一一說了，再商量一些細節，以及裏應外合的重要信號，決定入堡的大計。

　　會談了近半個時辰，狂丐和枯骨魔僧冒著大雨走了。兩個和尚也帶了打昏的兩名大漢，向南而去。中海在廟中逗留了許久，離開時換了一個人。

　　兩大漢雙手被牛筋索困得結結實實，被兩個和尚扛在肩上，冷冰冰的雨水淋得他們渾身濕透，不久便悠悠甦醒。

　　前面出現一座殘破的木屋，那是夏秋之際，遠道而來的採藥人，臨時搭起的宿處，春冬季節，不會有人住宿。

　　兩僧進入了破屋，「砰砰」兩聲，將兩大漢丟在屋角的草堆上，在百寶囊中取出火石火刀煤物，拆下破壁在堂屋中生起火來。

　　兩大漢掙扎著坐起，右小腿骨折斷處沒有血流出，骨折而肉未破，兩僧的折骨的手法極為高明。

　　「哎……唷……」一名大漢痛得混身抽搐，忍不住厲叫出聲。

　　兩僧不加理睬，脫下青僧袍烘烤。一名和尚瞥了顫抖著的兩大漢一眼，冷冷地說：「師弟，師父不知何時可以趕來會合，也許被雨所阻，這幾天不會趕來呢。帶了這兩個小輩，也是一大累贅，我看……」

　　「師兄之意……」

　　「他們只是兩個巡山小賊，即使用酷刑拷問，也問不出重要的消息，而師父卻不知何時方可趕來了，咱們還得供應他們的飲食，我看，還是超度他們到西方極樂世界去算了，免得麻煩。」

　　「這樣吧！咱們何不先拷問一下口供再說？」

　　「也好。」師兄點頭同意。

　　兩僧各拖來一名大漢放在火邊，兩大漢瞪大著恐怖的怪眼，一個用近乎虛脫的聲音叫：「兩位佛爺，咱們無冤無仇……」

　　「閉上你的臭嘴！」叫師兄的僧人厲叱，冷笑一聲又道：「無冤無仇，你們卻想置佛爺於死地，只許你們逞威風不許佛爺們行兇是麼？你們未免太專橫了。兩位高姓大名？自報名號好了。」

　　兩大漢一叫沙賢，一叫敖文輔。沙賢是為首的人，是負責小羅山以西一帶山區的巡邏小賊。內主壇的小賊，藝業大多可列武林二流高手，足以在江湖中闖蕩，甚至可獨當一面，所以每一組只派兩個人，足可對付一名一流高手。沙賢打一冷戰，悚然地說：「大師在咱們負責巡邏的地段內活動，行跡可疑，在下不能不過問，本意……」

　　「哈哈哈……」和尚用狂笑打斷他的話，笑完說：「本意也足想擒住咱們拷問口供，是麼？你知道佛爺是誰？」

　　「在下只知你們是安法禪寺的僧人。」

　　「告訴你，枯鬼魔僧是佛爺的師父。你們的少會主在甘涼道中，及河南平邱集兩地，與家師結下樑子，仇恨難消，因此咱們師兄弟兩人前來，殺你你們的人洩憤。施主爺，附近還有你們的人麼？說呀！」

　　沙賢鋼牙一銼，說：「只憑三個人便敢找咱們龍虎風雲會的霉氣，你們也太……」

　　和尚抄起一根火焰熊熊的樹枝，冷哼一聲，猛地捺在沙賢的臉上，一面吼道：「你這廝還發橫，該死！」

　　「啊……」沙賢狂叫，向側急滾。

　　另一名抓起一根樹枝，吼道：「先超度你魂歸極樂。阿彌陀佛。」

　　沙賢的腦袋開了花，抽搐著死去。

　　「敖施主，該你說了。」和尚舉著火枝向敖文輔獰笑若說。

　　「要殺就殺，敖某不是貪生怕死之徒，下手吧，等甚麼？」敖文輔明知必死，反而英雄起來了，傲然地說。

　　「哼！佛爺卻要讓你慢慢地……」

　　驀地，破木門「砰」一聲大震，倒下了，衝入一個黑衣人，喝聲如雷：「住手，出家人怎可在這兒謀財害命？」

　　「哎……」一名和尚狂叫一聲，向前一撲。

　　舉著火枝的和尚飛起一腳，將火堆踢得碎焰紛飛，煙灰飛射，向黑衣人蓋去，火速挾起仆倒的同件，向後飛逃，踢倒了後壁，逃入暴雨之中。

　　黑衣人為了閃避襲來的殘枝火焰，向門外急退，重新入屋時，兩和尚已經逃之夭夭。他扶起敖文輔，搖頭道：「老兄，你的同伴已無法回生了，頭顱已碎，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一面說，一面替敖文輔解掉手上的牛筋索。

　　敖文輔吃力地活動著雙手，虛弱地說：「沒甚麼，兩個賊和尚是在下的仇人。在下敖文輔，多蒙兄台援手，感激不盡，請教高姓大名？」黑衣人在火堆殘燼上加了些枯枝，脫下黑油綢雨披，在旁坐下說：「在下姓田，單名春，在贛南大庚嶺安窰立寨。此次入川，是追蹤對頭而來，那傢伙從這路逃向漢中，不知下落。」

　　「哦！兄台定是人稱黑狐的田寨主了。敖文輔喜悅地說。

　　「咦！敖兄也知道在下的名號？敖兄目下在何處得意？」

　　「在下早年曾在贛東行道，因此知道田兄的大名，但不知追蹤的人是誰？兄弟在龍虎風雲會任內主壇弟子。」

　　「也許敖兄曾有耳聞，那傢伙叫天罡星洪貴。閒話少說，敖兄，你受傷不輕，必須及早醫治，在下送你到有人家的鎮集，以便……」

　　「由兄，不瞞你說，附近雖有人家，但無法醫治在下的傷，可否勞駕兄台，送在下到東北十里地的小村？」

　　「兄弟義不容辭，我扶你走。」田春一面說，一面穿雨披，架起了敖文輔，又道：「在下可要聲明在先，田某與貴會素無往來，若送敖兄前往，貴會的弟兄如果誤會，豈不麻煩！因此，在下只能送你一程，不與貴會的人打交道。」

　　「田兄是怕敝會的弟兄留難麼？請放心，兄弟擔當得起。再說，兄弟前往的小村，僅算是本會的一處連絡站而已，絕不會對田兄有任何不利舉動的。」

　　走了十來里，翻山越嶺，在大雨滂沱中行走，艱苦逾常，斷了腿的敖文輔，已經是半條命。沿途黑狐田春不住套他的口風。他把黑狐看成救命王菩薩，而且也在生死關頭，因此毫無戒心地有問題必答，把內主壇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在半昏沉中說了出來。

　　他痛苦得快陷入昏迷的境地了，但仍可分辨方向。遠遠地，前面山腳下出現了一座只有十餘戶人家的小村，那是內主壇派在這兒的一群眼線居住地，表面上是當地的土著，有家有小，暗中卻是監視內主壇外圍的秘窟。從這兒向東北行，約二十里左右，便是小羅山的內主壇所在地。

　　小村對外稱為「德隆井村」，對內卻是「未甲外案」。這是說，它是內主壇外圍十二處香案中的第七座秘樁，每座秘樁對內概稱香案，每一香案有十處落腳點，統稱「狼窩」，派出巡山的弟子，稱為「天狼」。香案以地支排名，狼窩則以天干分別賦以別號。從排名中，也可約略分辨出所處的方向來。因此，可以知道在內主壇四周十里圓徑內，共派有十二處香案，和一二十百處狼窩，每處狼窩有四名可派用場的天狼弟子，可知內主壇外圍的實力是如何雄厚的了。但人雖多，地方也夠遼闊，人手分散，平時以秘密信號傳警，天候不佳則用鑼聲，往往些須小事，便可令所有的人疲於奔命，不然就一處有警，需時半天方可傳至內主壇，十分不便極欠靈活。這是主事人目光短視所致，假使能向後縮小至十里地，那麼，想在外圍進入接近的人，便不易得逞了，這種防守術只能對付那些冒失鬼，對付有心人便效用全失，毫無用處，當然，應付官兵自然妙用無窮，綽有餘裕。

　　未甲外案的主事人，仍是江湖中小有名氣的神眼道人上真羽士，他過去是在江湖以符水治病，暗中販賣迷香和墮胎藥的妖道，藝業平常，但一隻鬼眼卻比常人厲害，見人過目不忘，對江湖上的高手名宿和鼠竊狗偷，所知極為淵博。還好，他對黑狐田春曾有一面之緣，只記得黑狐的概略面貌，因此居然深信不疑，認為確是在贛南小有名氣的田寨主到了。

　　敖文輔已精衰力盡，斷斷續續地將遭遇陳說了，由黑狐田春加以補充，老道立即派人通報各地香案注意，並派人趕赴內主壇報訊。

　　黑狐交代畢，立即告辭。老道當然不肯，力加挽留，說是已稟報主壇，希望能在弟兄們口中，替他打聽天罡洪貴的下落，以免他一個人盲目亂闖，人地生疏，想獨自跟蹤一個人，談何容易？江湖人大家都是朋友，既然救了己方的弟兄，並得以及時知道枯骨魔僧將前來騷擾的消息，理該相助他辦事以為回報，怎可即行離開？

　　老道並非誠心留下黑狐找天罡星洪貴。凡是進入內主壇勢力範圍的人，假使是江湖人，絕不會輕易放過的，暗中他已派人返壇呈報經過，等候內主壇的消息。他一面叫人替敖文輔治傷，一面置酒與黑狐套交情探口風。

　　入暮時分，內主壇來了五名高手，一陣子盤問套查，最後堅請黑狐至內主壇一行，說是贛南的綠林道朋友幾個正在內主壇貴為弟子，相見也是有緣，他黑狐何不到內主壇相聚一敘契闊？

　　黑狐起初堅持告辭，他要找天罡星洪貴，去年三月間，天罡星焚劫嫁禍的案子至今還未解決呢。最後，他只得答應，說是聽說有贛南的同道，同他們打聽消息確有必要。天色不早，內主壇派來的人決定明晨動身，將黑孤安頓畢，與其他陸續趕來的人，外出搜索枯骨魔僧去了。

　　這一夜，大雨已止，成了微風細雨的早春景象，內主壇的高手齊出，奔波了一夜。五個傳話的高手第二天並未返回香案，黑狐只好等待，未能入小羅山。一天中，他向養傷的敖文輔套出了不少消息了，知道贛南粵東之間，在內主壇任弟子的人，僅有兩個知名人物。一是九連山的大賊虎梟李崇信，手中的三節棍十分了得。一是去年九月間，才由朋友引介入會的五嶺漁隱茹和。據說五嶺漁隱之所以離開五嶺，便是因為與黑狐結了樑子，曾經糾集友好，和黑狐火拼失敗而離開了五嶺，在湖廣遇上擒龍客的手下弟子鐵臂猿屈翔，兩人本是舊交，由屈翔引進，投入了內主壇。敖文輔夠朋友，特地叮嚀他必須小心，避免與五嶺漁隱衝突。

　　入暮時分，五名高手回來了，帶來消息說，龍泉十二劍手在茶坡山北面二十里，與枯骨魔僧遭遇，幾乎活擒魔僧，可惜魔僧的五名助手及時趕來接應，救出魔僧向大巴山逃走了，可能已連夜逃回漢中去。

　　當夜，五高手帶了黑狐田春，乘夜到了小羅山內主壇。夜間乘雨趕行，黑狐無法看到所經處的景物，甚至連方向也無法辨清，他不得不佩服對方防範的周密。

　　他只知沿途似乎並沒有人出面盤查，腳下也沒有道路，夜雨蕭蕭，冷風淒淒，六個人像六個幽靈高高低低一陣急走，三更天進入了一座巨大的古堡形大寨。他們從寨門旁的小門進入，不見有人出面攔阻，偌大的堡寨，似乎鬼影俱無，死寂空漠，幾疑此身已不在人間。黑黝黝的巨型建築像無數巨人森立各處，沒有絲毫燈火，沒有半個人影，令人感到無形的壓迫力逐漸加緊，毛髮直豎，心中發毛。

　　「嗚……」遠處突然傳來一聲狼唳，山谷為之應鳴，堡中黑暗的角落似乎也有回聲反射，淒厲刺耳，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五名高手領他進入一座巨木建成的堡樓，在一間小室中安頓下來，交代一名年約十五六的少年僕人好好伺候，逕自走了。

　　房中有衣櫃，櫃內有衣褲。僕人替他張羅茶水和更衣，也不等他吩咐，就將他換下的衣褲、行囊兵刃等物，悄悄地帶走了。他當然知道是帶去檢查的，不便聲張，不作理會。

　　當夜，他放心大睡。一早，僕人送來盥洗用具。房中黑沉沉的，只有壁間一座小窗傳來淅瀝瀝的雨聲，關得太嚴，看不見天光。

　　用過茶點，僕人領來一個黑凜凜的大漢，請他到客廳一行，說是內主壇壇主請見。

　　他神色肅穆地隨大漢而行，暗中留心大樓的形勢。進入一座有兩名大漢把守的廟門，踱入大廳。

　　「田兄，請稍候。壇主正在接見梓潼來的信使，等會兒在下再領田兄晉見。」大漢低聲說。

　　他所站的地方是西廊下，南首是宏麗的廳門。北面最內層，是一座巨大的神案，供著一幅高約丈二的彩色神像。神像穿道裝，持雲帚懸長劍，神態迫真，栩栩如生。左側繪龍，右側畫虎，不知是何神祇。

　　臺階下，列著一排古色古香的長案，後面九張虎皮交椅上，正中高坐著擒龍客皇甫長風，左首第一人是他的妻子金花五娘。其他七人全是年約花甲以上的人，一個個相貌猙獰，不是善類。

　　墀下兩廂，高高矮矮生了三十餘名男女，大概壇中的高手十八宿和煞神全來了，有些在天狐谷出現過，有些卻是久處堡寨極少外出的人，其中卻沒有龍泉十二劍手和青鋒四女，大概他們是金花五娘的人，不歸壇主指揮。

　　兩個大漢站在堂下，等待著擒龍客拆看一封書信。擒龍客靜靜地將書信看完，置放在案上，然後向下說：「兩位請回稟會主，內主壇的弟子，準於月杪趕赴梓潼聽候差遣，此地的事，請會主放心，本壇主當妥善安排，本月中即將所有的人秘密遷往漢中，準備周全，絕不會有所差池。」

　　堂下的兩名信差連聲應喏，一個回稟道：「弟子即行啟程返回梓潼上覆會主，但不知壇主有回書讓弟子捎呈麼？」

　　「不必了，兩位可以動身啟程。」

　　兩信使行禮告退，出廳而去。擒龍客重新捧起書信，掃了堂下眾人一眼，緩緩地說：「會主有法旨傳來，要本壇主的人在本月杪趕赴梓潼聽候差遣，諸位可早作準備。在未動身之前，有兩件事必須辦妥。一是月中須將護法及會友們留在此地的家小，秘密遷往漢中的中梁山，免生意外。因本會此次梓潼大會，須全力以赴，一舉盡殲天下群豪，免去內顧之憂。本壇的人除了留置少數弟子看守外，其餘的必須前往聽候差遣，此地不宜將家小留下，免生意外，所以必須準備啟程，命老少婦孺早作準備由武副會主帶人護送前往。二是本會的唯一勁敵大地之龍，雖未證實他死在順慶，但本會的奇毒天下無雙，他必定難逃大劫。同時，天玄劍之所以遁走失蹤，可證大地之龍確已身死，所以他們心怯而遁了。會主認為，天玄劍老奸巨猾，可能橫下心作孤注一擲的愚蠢勾當，不敢赴梓潼大會，難免要在咱們這兒冒險騷擾，因此要本壇的弟子加強戒備，防範於未然。諸位有何高見，請提出。」

　　左廊下站起一個清癯的老人，笑道：「稟壇主，會主是否多慮了呢？憑天玄劍幾個浪得虛名之徒也敢到咱們的內主壇來送死？」

　　擒龍客呵呵笑，得意地說：「話不是這般說，俗語說：狗急跳牆，天玄劍也許會冒險送死的，大地之龍死了，他也許會活膩了！這樣吧，晚上多派警哨，白天可令弟子們多多休息養精蓄銳。」

　　「屬下認為，前後入堡谷道，必須派接應的人手，將膽敢前來送死的人阻於谷外，要比在谷中廝殺好些，以免警擾堡中的老少。」一個豹頭環眼的大漢站起說。

　　「當然，當然，二十八宿分為兩組，輪流前往前後入谷要道協助防守，不可大意。」擒龍客從善如流，接納大漢的意見。

　　帶領黑狐的大漢從廊下轉出，高叫道：「大庚嶺田寨主在客廊請見。」

　　擒龍客舉手一揮，案房一名大漢叫道：「壇主有請。」

　　黑狐赤手空拳，神色似乎有點緊張，隨著大漢直趨堂下，行禮道：「晚輩田春，來得魯莽，壇主海涵。」

　　他的話不亢不卑，人生得英俊出色。擒龍客相當滿意，頷首回禮向側叫：「請坐。田寨主，前日幸得大駕及時相助，救了本會的敖弟子，更因此而及時得以將枯骨魔僧逐出大巴山區，老夫感激不盡的。聽說，田寨主是追逐天罡星洪貴而來，不知老弟與天罡星有何恩怨，可否見告？」

　　黑狐在右廂末端座位落坐，朗聲道：「晚輩在大庚嶺安窰立寨，小有名氣。那天罡星安窰落雁峰，妄想侵佔晚輩的霸業，乃假借晚輩的名號，在南安府做案嫁禍，想觸怒官府，將晚輩逐出。晚輩忍無可忍就焚了他的山寨，打了他一枚毒藥鏢，卻被他逃掉了。晚輩探悉他找到五嶺漁嶺助拳，便前往追蹤，豈知半途殺出一個小輩，救走了天罡星。後來，官兵迫得太急，晚輩不得不遣散了手下的弟兄，誓擒那惡賊至南安府剮了他。早些日子聽人說他已逃到四川，晚輩便跟來了。有人說他已知道晚輩盯住了他，他不敢從棧道逃入漢中，走上了大巴山小徑，晚輩使跟蹤窮追。人沒追上，卻無意中救了敖兄。」

　　「哦！原來如此。據老夫所知，這條大巴山小道，極少有人行走，道路艱險？你受騙了。」

　　「但晚輩非剮了那畜牲不可，即使走遍海角天涯，亦在所不惜。」

　　「這樣吧，老夫可派人為老弟效勞。」

　　「晚輩心領了……」

　　「好說好說，投桃報李，老夫義不容辭。我看，老弟也不必再奔波了，在敝處小留一些時日……」

　　「晚輩不能……」

　　「老弟，你非留下不可。」擒龍客凜然地說。

　　黑狐倏然站起，大叫：「晚輩曾與敖兄說過，他已保證……」

　　「他保證你離開的。」

　　「正是。」

　　「你恥與雄霸天下的本會弟兄為伍麼？」

　　「晚輩不敢。」

　　「那就好。老夫認為，你也是一山之主，對江湖禁忌絕不會茫然不知，今天你身入本會內主壇，見了本會這麼多弟子，你想，老夫能讓你離開麼？」

　　「但……但晚輩要找天罡星報仇……」

　　「你不必操心，只要你加入本會，你的仇人也就是本會全體弟兄的仇人，保證你定可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本會弟子遍佈江湖，天罡星他絕走不了！」

　　「這……這……晚輩必須多加思量。」

　　「好，給你三天的時間權衡利害，夠了麼？你救了本會的弟子，老夫自然不能迫得太急。」

　　黑狐沉吟片刻，點頭道：「晚輩遵命，三天後必可決定。」

　　擒龍客呵呵笑，說：「老弟，不必想得太多，江湖上不知有多少好漢，也難獲得這種好機會呢。在你未決定之前，你仍是本會的佳賓，老夫替你引見幾位朋友。來人哪！」

　　東首角門應聲而開，一名臉形如貓的黑凜凜大漢進入門中，沿走道向堂下走來。

　　「咦！李當家，你怎麼也在這兒？」黑狐突然叫。

　　大漢冷冷地打量他一眼，堆下笑說：「哦！是田當家，你不帶頭罩，倉卒間兄弟還不敢相認哩！請稍候，兄弟參見壇主後，再和田兄小敘。」

　　這人是虎梟李崇信，貓形怪臉一看便知。

　　接著，角門又出現一個花甲老人，梳道士髻，大鼻闊嘴，紅光滿臉，留花白山羊鬍，一搖三擺地向堂下走來。

　　黑狐大吼一聲，突然躍出，雙手箕張，猛撲向到了堂下的花甲老人。

　　花甲老人向側一閃，喝道：「住手！姓田的，你好大的膽子，敢在這兒撒野？」

　　廊下坐椅末端，閃出兩名大漢，截在中間大喝道：「不許胡闖，客人豈可無禮？」

　　黑狐一咬牙，向上面含笑注視的擒龍客大叫道：「老前輩不知有何居心，未免欺人太甚。」

　　「老弟，怎麼回事？」擒龍客含笑問。

　　「五嶺漁隱既然是貴會的人，那天罡星乃是老匹夫的知交好友，必定已投奔貴會托庇，何必假惺惺說要替……」

　　「老弟，少安毋躁，天罡星確實不曾投奔本會，請勿誤會。今後老弟與茹弟子同是一家人，以往的過節……」

　　黑狐不等對方說完，憤然拱手道！「晚輩告辭。」說完，扭頭便走。

　　擒龍客呵呵笑，說：「老弟，好好三思，幸勿衝動。吳彪，領田寨主至客房安頓。」

　　一名大漢帶著黑狐走了。接著，一名大漢將一包衣物在堂下解開，裏面有黑勁裝，黑頭罩，百寶囊，一匣鋼鏢，和一些金銀和換洗衣物，一把長劍。

　　擒龍客向五嶺漁隱問：「茹和，這人真是黑狐田春麼？」

　　五嶺漁隱沉思片刻，不太肯定地說：「看相貌，確是此人，但……黑狐田春為人沉穩，似乎不會如此衝動。」

　　虎梟接口道：「稟壇主，這人確是黑狐田春，神情十分神似。」

　　擒龍客點點頭，笑道：「茹和，任何人在今天的情形下，都會激怒得七竅生煙的！你去看看他的隨身衣物兵刃是否有可疑的事物。」

　　五嶺漁隱仔細地檢查衣物兵刃，小心翼翼地察看鋼鏢，鏢的尖端一寸隱泛灰芒。他放下所有的物品，說：「這些物品，似乎像是黑狐的衣物，只是頭罩的縫線，像是新近縫製的，手工很差，屬下仍難決定是不是他的物品。」

　　「哦！這樣吧，先派人注意他的舉動，叫孫琳領他到堡中各處走走，如果他有意前來踩探，絕難逃過咱們的耳目。」擒龍客斷然地說。

　　這一來，黑狐便成了堡中的貴賓，由一個姓孫名琳的中年大漢，領他到各處參觀堡中的設施。但他卻敬謝孫琳的邀請，一連兩天足不出室。

　　他的一舉一動，全在對方的嚴密監視下，因此令擒龍客大為放心，五嶺漁隱也疑團盡釋。第三天他似乎想通了，臉上的神色開朗了許多。近午時分了，敖文輔支著拐杖，偕孫琳來造訪。客套畢，他開門見山地向孫琳說：「孫兄，兩天來多蒙諸多照顧，感激不盡。不知壇主對兄弟目前的態度如何？可否請孫兄說明一二？兄弟欲晉見壇主，尚請代為轉達。」

　　孫琳為人倒也豪爽，笑道：「恕兄弟先問，不知田兄對入會的事，作何打箅？」

　　「兄弟也想通了，如果拒絕，絕不難離堡的，是麼？」

　　「不瞞田兄說，確是此意。識時務者為俊傑……」

　　「兄弟雖不是俊傑，卻甚識時務。」黑狐搶著說。

　　孫琳哈哈一笑，站起說：「是麼，兄弟得向田兄道喜了。明日壇主便會設香堂，請田兄盟誓入會。今後咱們便是一家人了。據兄弟所知，壇主對田兄十分著重，午後未牌末申牌初，壇主可能在演武廳指導弟子們演武，很可能請田兄前往露兩手。如果壇主滿意，以田兄的人才風采，即使不能名列煞神，位列二十八宿當無困難。下了好些天霉雨，今天還未放晴，倒也清爽，何不到外面走走？」

　　「孫兄如能指引，兄弟敢不如命？」黑狐不再拒絕。

　　「兄弟先去換衣，請稍候。」孫琳說，逕自走了。

　　敖文輔等孫琳走後，悄聲說：「田兄，請記住，那孫琳乃是壇主的心腹，奉命監視你的一舉一動，跟他往堡中走動，千萬不可多問。」

　　「多承關照，謝謝敖兄的指點。怪事，明日兄弟盟誓入會之後，便是一家人了，堡中的事，兄弟自會一一了然，何用多問？難道說，堡寨中有不許自己人知道的秘密所在不成？」

　　「田兄，那一個幫、會、盟、派，沒有不許人知的秘密所在呢？本會自然也不例外。木堡中，有兩處地方是禁止接近的。一是堡北的家眷所在地，那兒有各護法和會友的家小居住，除了壇主的心腹弟子，任何人皆不許接近。二是堡東香壇後的刑室，更是本堡的禁地。」

　　「那就怪了，堡北的家眷所在地，為何不許接近？難道裏面沒有男人麼？」

　　教文輔將聲音放得更低，說：「田兄，你有所不知，真正說來，那些人並不是本會護法和會友的家小，而是他們的人質。話兄弟只能說這麼多，再說你我皆有大禍臨頭。總之，一切小心，不可要求多看，更忌多問，以免啟人疑竇……」

　　話未完，腳步聲入耳，他趕忙放高聲音，轉過話題說：「田兄才華不凡，藝業超人，加盟之後，必定平步青雲，名位定在兄弟之上，日後尚祈多加提攜哩！」

　　黑狐立即哈哈一笑，接口道：「敖兄，何必說這種話？貴會高手如雲，兄弟的雕蟲小技，不登大雅之堂，豈敢妄望名位高低？敖兄未免言之過早……」

　　房門倏開，孫琳呵呵一笑，接口道：「田兄，本會固然對新來的弟兄有所限制，但亦重視真才實學，以及對本會效忠的誠意是否可靠，兩者皆是決定名位的條件。像六指琴魔，他入會時僅列會友，不消三月，便正式榮任總壇護法，地位僅比內外兩壇主稍低，可說是不世殊榮哩！老弟在壇主面前回話時，應對得體些，再往藝業上有所表現，何愁名位？放心啦！這就走，出去散散心，晚間可能有大雨，想出去也不易了。敖兄弟，你能同行麼？」

　　敖文輔搖頭苦笑道：「恕難奉陪，我這條腿完蛋啦！」

　　黑狐飽含深意地注視著他，一面往外走，一面說：「骨折在咱們練武人來說，如同家常便飯，不必擔心。」

　　孫琳領著黑狐，在堡中走了一圈。他口若懸河，指指點點，將堡中各處樓堡和四周的形勢，一一加以指示。黑狐唯唯諾諾，只聽不問，有時發話，僅請教些有關江湖瑣事秘聞，似乎對四周的形勢毫不在意，博得孫琳不少好感。

　　申牌初，孫琳領他到了演武廳。外面寒風冷雨再次光臨。

　　演武廳在堡南的一座大樓中，樓前是演武揚，平時三日一演，如遇天雨，則改在演武廳舉行，性質與官兵五日一小校十日一大校相等，居然極具規模。

　　兩人進入廳中，演武已經開始，方廣約六丈的場心，十名校刀手正與十名長槍手相鬥，陣勢嚴密完全採用官兵的戰法，與武朋友的各自為戰鬥巧鬥智完全不同。他們十人如一，直進直返，衝錯擋攔硬碰硬碰，所有的花招完全用不上，講究各組的緊密配合，居然有章有法。

　　堂上高坐著擒龍客一群首腦人物，四周有十二名教師在旁發令指導。兩廓下設有數十張條凳，高高矮矮生了近兩百名好漢。

　　孫琳帶頷著黑狐，從東廓人叢後繞出，直趨堂下參見了壇主，擒龍客示意他倆在東廓靠堂上的條凳上落坐。

　　黑狐先打量廊下的好漢，目光轉向堂上。堂右角，金花五娘座後，龍泉十二劍手分二列在後方屹立，青鋒四女則分列在金花五娘左右，所有的人全是勁裝，一色青，背繫劍，脅掛囊，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他不再東張西望，目光落在鬥場上。

　　「噹」一聲金鑼響，陰陽生兼號令手的人大叫道：「第一場時辰已到。」

　　擒龍手向身後司令的大漢說：「第一場時辰已到，去請武副會主前來監場。」

　　大漢應喏一聲，轉身走了。不久，「噹」一聲鑼響，後堂門有人大叫：「副會主駕到。」

　　人聲頓止，所有的人全部離座站立，恭迎支著拐杖去了一條腿的武副會主。

　　繁瑣的迎接儀式耽誤了許久，然後鑼聲再鳴。

　　「第二場演武開始。」陰陽生大叫。

　　一名黑大漢先向堂上的武副會主行禮，然後轉身叫道：「第二場是個人演技。衝鋒陷陣，陣勢為先，但交戰時戰陣散亂後，個人藝業仍然有用。因此，本身藝業萬不可擱下，且須加緊鍛煉，方能主宰戰局。第一組上場。」

　　第一組是十個人，各站方位演刀法。第二組演劍，第三組演棍，第四組演槍。場面相當熱烈，演藝的人確也有些才實學。接著是第三場，那是單獨的表演兵刃腳拳，由會中地位高的人出場。最後一場是對折，含有表演性質。總之，看起來倒是相當熱鬧，似乎無甚可觀。

　　孫琳對黑狐甚有好感，附耳低聲道：「田兄，看了弟兄們的演練，幸勿大意輕視。按期演練，大家都不起勁，僅虛應故事數衍了事而已。真正掏出真才實學的日子，在每月的最後一日，以藝業決定賞罰和升升調補，那時方可看出每個人的修為造詣。因此，等會兒壇主指定與你拆招的人，也許是剛才在場中耍花招的弟兄，你千萬不可大意。」

　　「多謝孫兄關照，兄弟小心就是。」黑狐含笑答。

　　一名大漢到了堂下，含笑向黑狐說：「田當家，副會主有請。」

　　黑狐含笑道謝，隨大漢直趨堂下向上行禮道：「晚輩田春，恭候副會主賜示。」

　　武副會主陰厲的目光，在他渾身上下轉，然後大剌剌地向擒龍客問：「這人就是田春？年紀倒還輕，不知可摸清他的底沒有？」

　　「屬下已經摸清了，但……仍有些少疑問。」擒龍客低聲道，神色間極為冷傲不馴。

　　「有何疑問？」

　　「五嶺漁隱認為他所使用的頭罩是新品，不知有何用意。」

　　武副會主冷冷一笑，不以為然地說：「江湖人的用具，經常更換，何足為奇？壇主未免太小心了吧。」說完，轉向下問：「田春，入會的事，你意下如何？」

　　黑狐欠身道：「晚輩已經決定，聽憑安排，願為前驅為本會效力。」

　　「很好，明日本座替你安排入會大禮。」

　　「晚輩深感榮幸。」

　　「你曾是一山之主，本會不能太委屈你。但本會以藝取士，憑所學決定在會中的名位，你自然也不能例外。你說，你擅長何種兵刃，有何可稱的絕藝？」

　　「晚輩不學無術，善用劍，連珠鏢尚可過得去。」

　　「好，下去讓本座瞧瞧，可全力施展，不必藏私。」

　　「晚輩遵命。」

　　「高琦，你下去照應他。」武副會主向右首一名中年人說。

　　中年人應喏一聲，離座下堂，行禮退下，挽著黑狐進入場中，陰沉沉地說：「田兄，兄弟姓高名琦，名列內主壇煞神之一，奉命照應你。所謂照應，也就是考驗你，你小心了。」

　　「小弟才疏學淺，藝業平常，高兄尚請包涵一二。」黑狐神色謙恭地答。

　　高琦經不起捧，大為開心，臉色不再冷，笑道：「好說，好說，今後咱們都是弟兄，應該互相照應。」

　　「小弟人地生疏，藝業拙劣得緊，今後仰仗高兄之處尚多，務講多多指教，不吝賜示。」

　　「別客氣，爾後有何困難，找我好了。請取兵刃。」

　　一名大漢奉上兩把長劍，黑狐客氣地退後一步拱手道：「小弟怎敢？高兄先請。」

　　高琦心中大樂，不再客氣，接了劍笑道：「鬥場無父子，不必客氣。」

　　黑狐在下首立下門戶，獻劍道：「高兄請，務請手下留情，請！」

　　三個請字，請得高琦樂昏了頭，忘了禮數，進步出招迎面便點，笑道：「小心了，接招！」

　　搭上手，先攻拆十餘招，最後各懷取勝的念頭，打出了真火，嘯聲震耳，劍氣飛騰，兩人互不相讓，狠招迭出，真的拼上了，愈鬥愈兇狠，險象橫生。

　　高琦十分惱火，他認為黑狐居然不讓招，令他大失臉面，怒火勃發，用上了殺著，兇悍地放手狂攻。

　　黑狐全力周旋，毫不示弱，也兇狠地還以顏色，力拼三十招，方敗象漸顯，開始守多攻少了，額上大汗如雨，腳下有點亂，險象橫生。

　　高琦愈想愈恨，緊迫進攻毫不放鬆。黑狐終於放棄了進手招術，採用遊鬥術周旋。

　　「錚！錚……」雙劍的撞擊聲連珠暴響，場中的黑孤八方遊走，漸感不支。但高琦如想在百招之內將他擊敗，也非易事，勢所不能。

　　激鬥中「錚」一聲暴響，人影乍分。黑狐飄退丈餘，退出了場外，腳下一軟，幾乎絆倒，叫道地說：「甘拜下風，高兄果然高明。」

　　高琦先前的氣憤，已因獲勝而消失，拭掉額上大汗，豪氣飛揚地說：「老弟，你的劍術封得十分嚴密，不露絲毫空隙，只是進手招式弱了些，假以時日，你的進境將無可限量。來吧，試試你的暗器手法。」

第四十三章　攻入腹心

　　一名大漢在場的西端安置了一座三環木靶，中間的紅心大僅一寸圓徑。另有人送上一囊鋼鏢，共有十枚。黑狐接過鏢囊，先到堂下行禮。不等他發話，武副會主說：「你的劍術不弱，可惜內力火候太差，得多練內力。你已疲憊不堪，是否需要歇息片刻？」

　　「晚輩尚可支持，不必歇息了。」他沉住氣答。

　　「好。不必被得失之心所左右，沉著應付，知道麼？」

　　「晚輩記住了，謝謝副會主教誨。」他欠身答，行禮退下場中，在東端距標靶三丈二尺左右，先試了試準頭，裝腔作勢試腳力，引來不少嘩笑聲。發暗器應該不論時、地、勢，那有先試準頭腳力的岈？顯然是外行。

　　「打！」他沉喝，右手一揚，銀虹倏飛。

　　「篤！」脆響入耳，鏢射入紅心左側線上，算是中的了。

　　「紅心！」監靶的大漢高叫，嘩笑聲消失了。

　　「篤！篤！」二三兩鏢一中紅心上線，一中右方二環。

　　監靶的人換了新靶，黑狐一聲叱喝，雙手齊發，鏢出如連珠，七枚鋼鏢只有一枚擊中紅心，其餘六枚皆佈在二三兩環上。

　　監靶的人將靶呈上，武副會主點點頭，說：「還算不錯，派得上用場。田春，你先退下，安心等候明日盟誓入會的事。」

　　黑狐行禮告退，仍由孫琳送他回宿處，一面走，他一面信口問：「孫兄，難道貴會每一位弟子入會，都必須經過相試麼？」

　　「不是。」孫琳直率地答，淡淡一笑又道：「內主壇壇主，對你不無疑心。不瞞你說，我委實替你捏一把冷汗。」

　　「壇主對兄弟有何可疑？」

　　「你的狐形頭罩是新製的，你如何解釋？」

　　「哦！原來如此。兄弟在江湖追蹤天罡星半年餘，沿途不時弄些盤纏，曾多次與鷹爪們追逐，行囊丟失了四次之多，頭罩已換了四件啦！壇主未免疑心太大了。」

　　「因此，壇主希望從你的藝業上，看出你的身分，所以有此安排。」

　　「壇主可曾……」

　　「他前疑盡釋，你的藝業，確比五嶺漁隱高明些，劍術也不屬於武林五大門派。高琦兄在內主壇十大煞神中，論藝業名列第九，你勝不了他，委實可惜。看來，你只能名列十八宿，十八宿目下乃欠三名，你極可能名列其中，地位已是相當高了。老弟好自為之。」

　　「謝謝孫兄照顧，兄弟十分感激。孫兄在會中的身分……」

　　「兄弟是十大煞神之一，論藝業名列第四。」

　　「小弟失敬了，爾後尚請多照顧一二。」

　　談談說說間，已到了宿處。孫琳似乎已不再負責監視，告辭別去。

　　黑狐從容梳洗畢，打發走伺候的小賊，泡上一杯好茶，靜候魚兒上釣。

　　果然不錯，敖文輔已在同伴口中探悉演武廳的詳情，點著拐杖，興沖沖地來訪，進房便笑道：「田兄，恭喜恭喜，且聽好消息。」

　　黑狐扶他在床上落坐，笑問：「敖兄，有何好消息？」

　　「壇主已表明態度，將你安排二十八宿，豈不是好消息？」

　　黑狐信手掩上房門，傍著敖文輔坐下，放低聲音說：「敖兄，十分抱歉，你告訴我一件值得慶賀的好消息，我卻回報你一件十分壞的壞消息。」

　　「田兄，你……」

　　「你知道我是誰？」黑狐冷然地問。

　　「你？你不是黑狐田春麼？」

　　「你說對了，我是大地之龍龍中海。」黑狐若無其事地說。

　　敖文輔驚得幾乎一蹦而起，心膽俱寒，正想叫，中海卻將他按住了，笑道：「坐下，小聲些，你不想活了？」

　　「你……你才想不活了，何必假冒大地之龍的名號唬人，自尋死路？大地之龍已經死在……」

　　「死在順慶，是麼？請放心，我大地之龍是死不了的。」

　　敖文輔臉色灰白，掙扎著要向外走。

　　「那兒走？」中海冷冷地問。

　　敖文輔無法站牢，恐怖地說：「去……去告……告警。」

　　中海淡淡地笑，說：「坐下來，先定下心，聽我說完再去告警也未必太晚。你聽著。你腳上的傷是被人故意用輕手法弄斷的，而不是被枯骨魔僧的同伴所打折。在下只消說是你故意用苦肉計，引在下打入內主壇，你想，後果如何？」

　　「沒有人會信……」

　　「信不信是一回事。想想看，你的同伴死了，死無對證，無法替你洗脫吃裏扒外的罪名。加上你的傷，更是有口難辯。更討厭的是，我大地之龍確是你老兄引來的，這就糟了，鬧將起來，閣下，你向誰叫冤？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你難道活膩了不成？好吧！你去告警好了，請，我替你開門。」

　　散文輔不住打冷戰，虛脫地問：「你……你要我怎……怎辦？」

　　「坐下來談，在下保證你的安全，脫離龍虎風雲會，找一處通都大邑成家立業，洗面革心重新做人。龍虎風雲會敗亡在即，用不著擔心。」

　　「你……你要我……」

　　「請將管制內眷的警衛分佈情形告訴我，再就是給我弄一具千里火來。爾後的事，不用你多管。不管何時，只要聽到警訊，你便找機會逃命，或者躲在附近，在下會帶你出險，辦得到麼？」

　　「你……你想救那……那些人質？」

　　「正是此意。」

　　「那……老天！你……你一個人即……即使有三頭六……六臂……」

　　「這些事你不必擔心，在下自有計較。」

　　「你……你能保證我……我的安全？」

　　「當然，在下不用黑狐田春的面目出現，便不會連累你，爾後我會替你安排。敖兄，跟隨這群惡賊造反……」

　　「造反？我……」

　　「哼！你們還蒙在鼓裏。演武廳中居然演陣法，天狐谷被焚，官兵在谷底洞穴中搜出無數兵革，你認為這是江湖人所該作的事麼？傻瓜！他們居心叵測，那不是稱霸江湖，那叫造反，老兄，那是抄家滅族的大禍事。」

　　「這……這……」

　　「在下絕不胡說八道，字字是真。敖兄，即使你有勇氣跟他們打江山，像你這種小人物，只怕未攻下一座城池，你已經含恨九泉，做了他們的枉死鬼了，何苦來哉？聽我良言相勸，及早回頭，日後找處安身立命的地方成家立業，下半輩子也可圖個安靜。如果你甘心從賊，首先遭殃的是你，即使我不殺你，武副會主豈會讓你活命？尚請三思。」

　　敖文輔沉思片刻，一咬牙，說：「好，在下已無路可走，依你……」

　　直至晚膳時分，房中掌起了燈，敖文輔方行辭去。大雨傾盆，風雨聲如萬馬奔騰。所有的警哨，皆瑟縮在碉樓內。夜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

　　堡寨各處，外間不許燈火外洩。四更天，警衛們精疲力盡，還有一個更次便將天明，所有的人皆鬆懈了。在一座樓頂的瓦面上，神秘的千里火幽暗的光芒，向西北角連閃三次。

　　西北角的山林中，每夜皆有大批黑影潛伏，三更初來，四更未去，眼巴巴地等待堡中的燈火信號，這天終於等到了。

　　要救老少婦孺，豈可救了便走？走得了麼？因此，這次襲擊內主壇，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而且必須盡殲堡寨的人，清除所有惡賊，方能帶著大批老少婦孺安全撤離。有了警衛分佈的位置，仍然有困難。敖文輔不知內部形勢，這件事必須寄望在青鋒四女的吳玄霜身上。

　　三更正他開始行動，如不能先找到吳玄霜，他不能冒失地將信號傳出。他已在敖文輔口中，問出了壇主的住處。從窗下鑽出，直奔後堡。

　　後堡在堡寨的後面，有一座圍牆分隔了一段花園形的建築，裏面像一座小城堡，寬廣約百丈，外圍是花園，中間建了四座磚造樓房，樓房外圍，是城堡形的碉柵，共有八座之多，士寨牆高有三丈，將八座碉柵連結成四四方方的城堡。四座樓房中，住了上百名的老少。八座碉柵中，住了六十四名慓悍的分子，也就是看守百名老少的警衛。碉柵與樓房之間，是菜圃與牲口欄，由樓中的青年人與健壯的婦孺種牧，自給自足，非經許可不許外出，形同囚犯，樓房的下層，另外有監視和管理的男女，都是身手了得的賊漢，負責監視每家老少的舉動，名義上卻稱為保護內眷安全的管家，掌握著生死大權自設刑室，管教那些敢於反抗的老少。因此，這些內眷名義上是護法和會友的家小，事實上卻是失去了自由的人質，任何有形及無形的反抗，皆會受到可怕的懲罰和報復。

　　八座碉柵的名稱，各有不同，按次序是東、西、南、北，分稱為龍虎風雲。東南叫安柵，西南稱身柵，西北稱立柵，東北稱命柵，提起安、身、立、命四柵，便知是指四方斜角的碉柵了。內面四樓的老少，可以說插翅難飛。

　　南面的風柵，有一條花徑通過外圍的花園，到達主堡要地清華園，那是內主壇護法以上的高手們安置家小的地方，共有二十餘棟華麗的樓閣。擒龍客夫妻的居室，在清華園的南首一棟獨院中。再往南走，就是人質們獲准與親屬會見的慈安閣。每年，會主替那些被裹脅的護法和會友，先後安排一兩次會晤的機會，以令其安心，也等於是探監。慈安閣的南面，便是堡寨中心的忠義堂和將相閣。最大的建築，便是龍虎風雲樓。堡寨內部規模之大，由此可見一斑。

　　中海所安置的地方，是龍虎風雲樓西廂客室。他必須經過忠義堂和將相閣，再越過慈安閣，方可到達清華園，清華園的北面方算是囚人質的後堡。這些地方他曾經隨孫琳來過，但卻止於清華園的南端，因此，慈安閣以南一帶，他不費吹灰之力便順利通過了。儘管警哨密佈，但大雨傾盆中，他來去自如。

　　到了清華園外圍，他更為小心了，這裏面的警戒特嚴，大意不得，他先藏身在一座桃林中，晚間的桃花已經被大雨摧殘得零零落落，風雨聲太大，聽覺大受影響，視界也不能及遠，他必須碰機會了。

　　依照敖文輔供給他的消息揣測，前面的獨院該是擒龍客夫婦的居處了，相度形勢，他必須從後院接近比較安全。他並不怕內主壇任何高手的攔截，只怕驚動了堡寨的人，一番心血將盡付東流，所以必須慎重行事。他避開花徑，從東面繞出，發覺東面一座樓房前，臺階上站著兩名警衛，監視著左右的花圃，無法通行。

　　在未發動之前，今晚是否可以成功，還未能預測，所以不可下手襲擊警衛，他一咬牙，向下一伏用蛇行術慢慢向屋角接近，從警衛目力可及處冒險超越，成功了。

　　他像個幽靈，也像一條覓食的蛇，接近了獨院的後方，委實費了不少工夫。

　　不能太慢了，再慢時不我留，萬一今晚有人查巡，查到他的房中發現他失了蹤，麻煩就大啦！

　　「唰」一聲，他側身貼院牆滾落院中。地面泥濘，小花不足以掩身，他向裏接近，心裏不住在想著：「天明前如果沒有一場大雨，地面的遺跡便無法沖掉，看來今晚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我像是在孤注一擲哩！」

　　後院是一座花園，前面出現了一座月洞門，門內的小亭中，兩個警哨穿了油綢雨披，倦意甚濃，倚坐在柱下的座椅上，像是睡著了。翻牆頭，易露身形，月洞門又不能通行，他有點為難，再不動手襲擊警衛，怎可接近？

　　他藏身在門後，正在思索進入的方法，突見身後遠處傳來了腳步聲。他吃了一驚，火速躍入身旁的花圃中伏下。

　　從東面角門進來了五個黑影，大踏步沿花徑走來，接近月洞門便站住了，一個黑影拉開嗓子叫道：「永陵，為何不在哨所。」

　　亭中兩個黑影如夢初醒，出亭奔進月洞門，從中海伏身處經過，幾乎伸手可及，慌忙間無暇細察。奔至五黑影身前，一個說：「二哥，雨太大，在亭中……」

　　「在亭中睡覺，是不？」剛才叫喚的黑影厲聲問。

　　「二哥，天色不早，何必太認真？」永陵賠笑答。

　　「何必太認真？哼！被壇主夫人知道，不活劈了你才怪，裏面你能進去？我看你真是想死了。」

　　「二哥，包涵些兒。」

　　二哥不再苛責，向兩名黑影說：「振雄、邦寧，你兩人換上。記住，不許越過月洞門，被壇主夫人知道，咱們都擔當不起，門以內不是咱們大男人可擅入的地方。」

　　兩人換下了先前的警哨，一個笑道：「夫人的手下侍女，個個貌美如花，藝業了得，永陵兄大概想吃天鵝肉，到裏面勾搭哩。」

　　永陵兄拍了他一掌，罵道：「你這廝除了想女人，還有什麼可想的？大雨天，饑寒交加，誰還願意這兒喝西北風？小羅山內主壇賽似金城湯池，沒有人敢前來送死，小丫頭心中有數，不會傻得在花園中自討苦吃，我這一個時辰中，就沒有看過她們的人影，恐怕早就睡得又香又甜了，只有咱們這些人認真吃苦。」

　　二哥帶著人扭頭便走，沒好氣地說：「少說兩句吧，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有什麼好埋怨的。這一個時辰是鐵筆先生查哨，你沒有被他查到，算你祖上有德，不然屁股準又得開花了。走！」

　　中海乘他們嘀咕的空隙，像一條蛇一般，貼地滑入月洞門，向前面的黑沉沉房舍掠去。

　　由警哨的口中，他知道月洞門以內，由壇主夫人的侍女充任警哨，必須特別小心，女人膽小心細，常會大驚小怪，大意不得。

　　這是內院的庭園，左側是荷池，池右側有水榭，連接著前面的樓際，一條建有天棚的曲廊，直伸向水榭的大門。閣樓左右後三方皆有迴廊，紅漆雕欄，黛綠花窗，如果在白天看去，十分悅目，比起那些小賊們的住處，一是天堂一是地獄，無法比較。

　　重門疊戶，誰知道吳玄霜住在何處？青鋒四女名義上是金花五娘的屬下弟子，事實上卻是她的貼身侍女，只不過身分比一般侍女高得多而已，也可以說是她的門徒。四女的地位，與龍泉十二劍手一般，只聽命於她，連擒龍客也不能直接指使她們。

　　以常情估計，青鋒四女的住處，必定在內室，距擒龍客的寢室絕不會太遠，他必須冒險深入。

　　大雨傾盆，冷風凜冽，門窗閉得死緊，沒有絲毫燈光外洩，想破門窗而入談何容易？他必須找到警衛出入的秘門，或者找到警衛，不然太冒風險，破門窗會驚醒裏面的人。看來，他必須制服警衛了。

　　他從右面的迴廊接近，剛貼在朱欄下，便聽到迴廊的另一端，傳來極為輕微不易發覺的腳步聲。他暗說：「唔！這人相當機警，很難對付。」

　　腳步聲十分緩慢，來人似乎極為悠閒，許久，才發現迴廊的另一端，出現了一個幽靈似的模糊人影。人影穿一身黑，不易著清，身材嬌小，緊靠著牆壁，一步一停頓，徐徐向這兒移來，腳下輕得像貓。在風雨聲中，中海居然在五六丈外便聽出是腳步聲，他的耳力駭人聽聞，已達通玄之境。

　　久久，接近至兩丈內了。真糟，這傢伙竟然回頭啦！他剛想移近，這人卻突然扭頭回望，久久才重行轉身而去。

　　「這傢伙好機警。」他心中嘀咕。

　　簷下的雨滴，不住打在他的身側，他想：我不信她會聽得見我的移動聲。他在地下摸索，摸到一顆小石，一咬牙，匍匐著向前移動，小心翼翼地跟進。

　　黑影到了轉角處，再次轉身，貼在牆角上，向兩端全神注視。身右不遠，是一扇長窗，雕飛鳳窗格內面的窗門，聲息全無。他伏下不動，貼身在階下等候機會，相距兩丈餘，不易撲上。這是一場艱苦的危險追蹤，考驗耐心和機智，誰大意便失敗。

　　他將小石捏好，必要時他須用打穴術制人，黑夜間易失準頭，萬一一擊不昏，一切都完了，他考慮過用投石問路術引開對方的注意，隨又放棄這念頭，投石問路術對付有經驗的警哨，會弄巧反拙。

　　黑影移動後，重新向來路移。他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老天，竟向他伏身的簷下移進了。

　　「老兄，接近至一丈，你如不發現我，你就倒霉了。」他下意識地向移近的黑影暗叫。

　　黑影的目光，並未向下看，下面視界被朱欄所擋，只能向外瞧，想看到欄外藏在階下的人，必須走進欄旁俯身向外，方可看到。

　　他一咬牙，決定冒險使用最笨拙的仗倆，誘黑影探身欄外動手。準備停當，他發出一聲幼貓遇敵時的急迫怪吼。

　　黑影上當了，不假思索急走兩步，果然手扶朱欄探身欄外向下望，天色太黑，不易看清。

　　他揚手將小石貼地向外射，像是有小動物向外逃，以便將黑影的目光引至外面。接著，他長身暴起發難，雙手扣住對方的喉頭向下猛拉，便生生將人拉出欄外，雙手一緊，將人壓在地下，低喝道地說：「再掙扎，要你的命。」

　　黑影的肌膚細嫩膩滑，但雙手卻堅強如鋼，扣住他的雙手脈門，像兩把大鐵鉗，一雙腳也不安靜了。但他不在乎，再用上一分勁，黑影不再頑強掙扎了。他貼在欄下，附耳向黑影說：「姑娘，在下不想要你的命，但你得據實回答我的話。記住，不可大聲說話，不然你將後悔。在下不喜歡制人的穴道，那會致人於死，希望你識相些，不然我將制你的穴道，怪我不得。說，青鋒四女的住所在何處？」

　　黑影是個少女，身軀被壓，喉咽被制，無法反抗，說：「你……你找青鋒四……四女，有……有何用……用意？」

　　「這個嗎，你別管。」

　　「我……我不知道。」

　　中海冷哼一聲，兇狠地說：「在下知道你頑強，你不會痛快地說，誤了在下的事，你得受到殘忍的報復。」

　　「惟死而已，你……你豈奈我何？」少女頑強地答。

　　「哼！在下知道你不怕死，不必用死嚇你。大爺要用藥弄昏你的神智，制了你的經脈，將你帶走賣入勾欄，讓你飽嘗風塵……」

　　「住口！你……」

　　「大爺辦得到的，你說不說？」

　　「你這卑鄙的惡賊，你不說出找青鋒四女的緣故，我絕不說，你是誰？」

　　「大爺黑狐田春，與青鋒四女是舊識。」

　　「你？見鬼！青鋒四女沒有人認識你田春。」

　　「哼！你怎知道？」

　　「我就是四女中的珠娘。」

　　中海白天已見過四女，只是黑夜中無法分辨，聽對方說出是青鋒四女中的珠娘，不由大喜，手下鬆了些說：「你我不必勾心鬥角了，勞駕，帶我去見你們的四妹玄霜，在下絕不為難你。」

　　「你還沒說出找她的原因呢。」

　　「你多問了，姑娘。」

　　「你冒這麼大的風險，是想將她帶走麼？你最好免費心，假使走了消息……」

　　「那是我的事，不勞姑娘躲心。」

　　「但你會害了我們姊妹四人。」

　　「你們如果害怕，何不離開？」

　　「離開？我們是有家難奔，有國難投，逃不出龍虎風雲會的魔掌，服下了龍虎金丹，想離開不啻死路一條。」

　　「如果在下能替你們解毒，替你們安頓，又當如何？」

　　「你？見鬼！你一個小寨主……」

　　「姑娘，在下的藝業，白天在演武廳……」

　　「二流人物，自顧不暇。」珠娘不屑地說。

　　「但在下擒你，卻不費吹灰之力。」

　　「這……你這種暗算的仗倆，不足為法……咦！你是說，白天是你故意藏私的？」

　　「正是此意，真正動手，貴壇主擒龍客接不下在下三招。走吧！帶路。對不起，我得制你的啞穴了。」

　　珠娘疲乏地站起，在中海的控制下，同水榭走去，一面用手示意水榭的另一端有人，腳下要放輕些。到水榭有一座七曲廓橋，珠娘在前徐行，過了四曲，她突然向外一躍，想向荷池裏跳。

　　中海早有準備，手一伸便抓住她的腰帶向裏提。

　　她火速拔劍，卻被他按住了，附耳笑道：「姑娘，如果你能反抗，我大地之龍豈配孤身入虎穴？不必白費心機了，希望你我能衷誠合作。」

　　他無意中透露了名號，珠娘大吃一驚，苦於無法說話，指手劃腳要他解啞穴。他搖搖頭，說：「不行，見了安姑娘，大家好涵量，走。」

　　水榭右廊有一道暗門，珠娘領著中海，進入了漆黑的走道，左盤右旋，到達內層的通道，開始看到燈光了，每一處轉角皆懸了一盞宮燈，光度足以照亮走道。怪，甬道兩旁皆有密室，卻似乎並沒有人在內居住。

　　到了一處廳室，圓形的花廳三面臨窗，厚厚的窗簾遮得風雨不透，燈火不致外洩。進廳的甬道右側是樓梯，左面是房間，一列共有四室。明亮的花廳中，陳設極盡奢華，古玩奇珍羅列，朝北的壁間掛了一塊金字匾，刻著三個大字：「藏珍廳」。有了這三個字，便感到花廳俗不可耐。

　　廳中的大環椅上，一個勁裝少女正在沉沉入睡。

　　中海手快，挾了珠娘一躍而前，立即出手。

　　少女突然甦醒，中海的掌已經劈出。

　　「噗！」少女反應奇佳，雙手急封，封住來掌，正想叫。

　　中海看清了少女的面目，吃了一驚，幸而他的掌力已達收發由心之境，火速收勁低叫道：「玄霜妹，我是中海。」聲出人已躍開。

　　少女正是吳玄霜，駭然閃在一旁，手按劍靶驚問：「咦！你……」

　　「愚兄已化裝易容，這兒方便麼？」中海急問。

　　玄霜仍不敢信，戒備地問：「你……你是中海哥？何以為證？」

　　「玄霜，可記得排雲山莊的事？可記得咸寧道上……」

　　「天！果然是大哥，你獨自來了？」玄霜走近喜悅地問。

　　中海將珠娘推入椅中，說：「一言難盡。愚兄今晚必須將囚在後堡的人質救出，特來請賢妹相助的。」

　　「那……」

　　「賢妹，此地已不可留，你萬難接近那老賊道，金花五娘也不會放你走，報仇之事，愚兄一力承當。同時，愚兄也不放心你久處虎穴，萬一你有了三長兩短，愚兄有何面目見令尊於九泉之下？隨在愚兄的身邊，凡事也有個商量。今晚天玄劍施前輩已率領天下群雄在堡外等候愚兄接應，只要救出人質，被老妖道裹脅的高手名宿必定倒戈相向，可以爭取不少朋友，孤立老妖道，早日瓦解他的鬥志，事可有為。不然的話，將不知要死多少無辜，梓潼大會，必促使武林精英盡失。後堡愚兄不熟，賢妹必須放棄這種絕望的追蹤術，助愚兄竟此全功，老妖道敗亡在即，此舉關係全局，尚請賢妹三思。」

　　「但……這時離開，小妹曾服下賊婆的龍虎……」

　　「這倒不用擔心，愚兄帶有解藥。」

　　「那些人質，重要的人物也服下了龍虎金丹，每月初一日必須服一次解藥，方能保全性命，大哥如果所帶的解藥不夠，豈不誤了他們的性命，救之反而害之？大哥倒得三思。」

　　「你知道擒龍客的龍虎金丹藏在何處麼？」

　　「要金丹何用？金丹不難，但解藥要向擒龍客方可……」

　　「金丹的外層其實就是解藥，內層方是毒丸。」

　　玄霜走近珠娘，說：「二姐知道龍虎金丹的藏處，要她拿來。」

　　中海解了珠娘的啞穴，扣住她的喉管說：「帶在下取金丹，在下絕不傷你。」

　　珠娘挺挺胸膛，泰然地說：「不必迫我。四妹，你該知道，如果你我姐妹能獲解藥，早就脫身逃匿了。如蒙不棄，我隨你走，把大姐和三妹叫來，我四人願替龍大俠效力。」

　　玄霜點點頭，同中海說：「大哥，二姐的話可信。龍泉十二劍手中，大半也早萌逃念，只是無法脫身。那金花五娘生性淫蕩，龍泉十二劍手皆是她的禁臠，他們忍辱偷生，時思脫逃，苦於無法脫身的。如果有解藥，大姐商萍必可將龍泉十二劍手招來。」

　　「今晚事情急迫，招致龍泉十二劍手的事，日後再說，目前必須將龍虎金丹弄到手，事不宜遲，速離險地再說。」

　　玄霜笑道：「這兒不是險地，卻是全堡最安全的地方，雖則四處機關密佈，卻無人敢來。樓上是金花五娘晝間與龍泉十二劍手行樂之所，晚間賊婆卻住在前面畫樓中。擒龍客老賊不近女色，他住在龍虎風雲樓，這座水榭晚間由青鋒四女負責，並負責巡視前面畫樓擔任警哨的侍女，不會有人前來打擾，連擒龍客也從不踏入樓半步。」

　　「龍虎金丹就藏在樓上，共有二匣，每匣百粒。龍大俠，要多少？」珠娘問。

　　「全部帶上。惡賊們極為可惡，如果刮掉金丹上的金粉，便是每月給你們服下的所謂解藥，我已識破了他們的機關啦，多帶一顆，便可多救一個人。二姑娘貴姓？」中海問。

　　「小姓夏……」

　　「夏姑娘，不是在下不放心，請原諒，我不得不與姑娘一同上樓找金丹，並請另兩位姑娘共襄盛舉。」

　　夏珠娘明朗地一笑，說！「龍大俠，事事小心謹慎，方能勝大任，妾身豈敢見怪？走，四妹也請行，請信任我。」

　　樓上，中間是密室，四面有廊，雕花朱欄圍繞，畫棟雕樑美侖美奐。

　　青鋒四女大姐叫商萍，三妹范容。她兩人被珠娘和玄霜從密室中喚起，莫名其妙。兩女只叫她們換上勁裝，帶了兵刃，不說明理由，擁著兩人出到廳中。玄霜堵住了退路，同廳中伸手笑道：「兩位姐姐，小妹替兩位引見大地之龍龍大俠。」

　　兩女神色一怔，商萍嗔道：「小妹，你是怎麼回事？」

　　中海從屏風後轉出，抱拳行禮道：「在下龍中海，來得魯莽，兩位姑娘海涵，午夜打擾芳駕，委實事非得已，尚請見諒。」

　　「咦！你……你不是黑狐田春麼？」范容吃驚地叫。

　　「黑狐田春仍在贛南，天罡星已經改邪歸正，黑狐用不著找他報仇，在下係借黑狐的名號，混入貴地別有所圖，詳情請吳姑娘說明，夏姑娘請將龍虎金丹取來。」他沉靜地說，掌心暗藏了兩枚鋼鏢準備應變。

　　珠娘轉身走了，玄霜委婉地將事情說出，力勸兩人擺脫金花五娘的羈絆，為鏟除龍虎風雲會盡力的。兩人大喜過望，千肯萬肯。

　　珠娘取來了三匣龍虎金丹，中海取出四顆，其餘的全塞入百寶囊，捏破丹丸，令四女觀看，將內丸丟掉說：「外層便是解藥，吞下便可平安無事了。諸位不必懷疑，請刮掉外面的金漆，看看是不是諸位每月皆須服下的解藥？」他將丹藥的內情再加詳述。

　　珠娘一口吞下，笑道：「壇主曾說龍大俠已中毒死在順慶，卻活生生地在這兒出現，可知毒藥絕難不倒龍大俠了，妾身相信大俠的話，毫無虛假。事不宜遲，龍大俠準備怎辦？四更正了，時辰不多了，後堡我四姐妹相當熟悉，請教該如何進襲？」

　　接著，商萍將後堡的形勢一一詳說了。

　　中海略一思量地說：「如此說來，大事定矣！咱們不須和八碉柵的人拼命，必須先進入四座樓，分頭解決樓下的賊眾，然後向外收拾八碉柵的人。那時，即使堡寨的人全部來攻，也無濟於事了。在下到堡西北接應外面的人進入，並解決立柵的八個賊人。四位姑娘可在四座樓下分別接應外面的人，人一到便悄然進入擒賊。這就走！諸位如有心愛之物，不妨隨身帶走。」

　　五個黑影出了水榭，由商萍領先，她知道各處警哨的位置，七轉入折便繞到西北角的柵護牆下。

　　大雨傾盆，夜黑如墨，知道警哨的位置，一切好辦，如入無人之境。立柵是兩層建築的碉樓，四面設有木柵，柵上佈滿了荊棘，護牆設有垛口，以便萬一有警，堡北的賊眾便可從正北的雲柵進入，迅速入內登牆防守，堡北賊人的住所，距雲柵僅一箭之遙，往來極為方便。堡中心清華園地位高的賊人，也可迅速地從南面的風柵趕到。

　　生死存亡，在此一舉。中海料定賊人只有八個，必定只有一名警哨，乃低聲向商萍說：「商姑娘你在右面擲物發聲，我從左面登樓。」

　　「你能飛躍三丈六尺？」商萍不大相信地問。

　　「在下有把握，走！」

　　他摸向樓左，伏在牆根下，聽到右面「啪噠」兩聲發出，猛地飛躍而上，右手一搭三丈高的牆頂吸腹收腿再次上升，像一頭怒鷹，飛越樓外側的丈寬荊棘柵，飄落懸空伸出的木棚上。樓四方懸空架了瞭望木棚，上面的頂蓋伸出四尺以上，白天無所謂，晚上卻顯得更為幽暗，反而給夜行人不少便利。

　　風雨大大，棚對面四丈外的賊人，正手扶欄杆俯身向外探視聲響的來源，不知棚這面光臨了不速之客。中海放輕腳步，貓也似的由樓板竄出，一閃即至，照賊人的後腦一掌拍下，「噗」一聲賊人腦骨下陷。他將人放倒，先飛躍而上，扳住飛簷向上翻，登上瓦面，用千里火向西北角打出三道閃光信號，直至看到遠處傳來微弱的信號，方回樓中。輕輕扳開了木門，閃入樓內部，首先便看到定時刻的香盤，大膽亮出千里火，推開了虛掩著的室門。室中一燈如豆，七名大漢鼾聲震耳，睡得像豬。

　　緊要關頭，慈悲不得，在六名大漢的眉心各劈上一掌，最後將一名賊人弄醒，制了啞穴，拖出室外，用鏢抵住賊人的喉嚨，低喝道：「老兄，升起柵門。」

　　賊人魂飛天外，如受催眠，乖乖地將柵門絞起。他將賊人一掌擊破天靈蓋，急急下樓，迎入青鋒四女，再交代一番，方向西北角的堡牆掠去。近堡牆處，建了許多房屋，住了不少小賊。他已知賊哨的位置，無所顧忌，老實不客氣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連殺六名警哨，接近了牆根。

　　下了幾天雨，賊人警戒鬆懈，牆上平時每隔三丈便有一名警哨，這時卻空無一人，警哨都躲到附近的碉樓裏去了。每個碉樓相距在二十丈左右，牆頭上沒有人，假使收拾一座碉樓，便可從容進堡。看了左右的形勢，他暗叫道：「天助我也，老天爺真夠交情。」

　　碉棚從內面接近，太簡單了，兩側有磚級，拾級而上可直達碉樓的大門，從兩側的牆頭橈過，可繞至前面的懸空哨棚，不必入室，便可將外面哨棚上的人擊殺。他貼著碉壁繞向右側，看到了四名警哨，縮在哨棚內壁倚壁而立，油綢雨披連頭罩住，在風雨中瑟縮，只有一名警哨向外張望。

　　從左右皆不宜接近，但必須冒險，以壁虎功爬出牆角，向前低縱，抓住了棚右的木板，吊在下面然後引拉上升，幽靈似的從壁根下升上，貼壁向前移，慢慢接近了躲在雨披下的第一名警哨身側。該下手了，右手一伸，拇指和中指扣住了警哨的耳後兩藏血穴，左手在賊人的腦後昏穴來上一指頭，賊人無聲無息地昏倒。接著，他將人移開，輕輕倚壁放倒，依樣葫蘆制住了第二個人。不必耽誤了，他將人放翻，突起發難，衝出拔劍疾揮，兇猛地手下絕情，兩個人頭落地，屍體仆倒。

　　碉棚下面的門是閉上的，夜間不許出入，只有上面通向憑空哨棚的門可以自由進出，以便換哨。他推門而入，通道一折，便看到了燈光，兩列長鋪上，橫七豎八躺了二十二名大漢。

　　他用鏢作兵刃，逐一收拾，鏢尖在賊人的眉心一推，貫入兩寸有奇，再加上天靈蓋拍下的一掌，二十二個人一一了帳，糊糊塗塗的送了命。他找到了不少粗繩，帶到哨棚外，先打出信號，再將繩索向下掛，以便接上輕功較差的人。不久，下面一群幽靈似的黑影，一個個全成了落湯雞。他再次打出了信號，第一個黑影像怒爪般飛上棚來。

　　「龍侄，怎麼了。」黑影問，是天玄劍。

　　「施叔叔，徼天之幸，出奇地順利，裏面有青鋒四女接應。」

　　「青鋒四女？靠得住麼？」

　　「請放心，小侄信任她們，吳姑娘有知人之明。」

　　這時，二十七名老少已先後上來了，最後上來的是枯骨魔僧，吁出一口長氣說：「龍哥兒，老衲急得要上吊，你倒挺安逸哩，怎樣了？」

　　「大師，下去再說。」中海說。

　　天玄劍帶來了三十六個人，加上中海和枯骨魔偕，共是三十八條好漢，都是了不起的高手名宿。

　　沒有餘暇寒暄，中海將情勢一一說了。天玄劍立即調兵遣將，將入分作四批，每批九人，中海和天玄劍則負責策應，立即啟程向裏走。

　　素素喜孜孜地送上中海的飛刀腰帶百寶囊和追電劍，笑道：「大哥，該恢復本來面目了。」

　　中海搖搖頭，一面結紮一面笑道：「不，要等到梓潼大會時，大地之龍方可從天而降。」

　　他將一幅黑巾蒙住口鼻，說聲「走」，領先開門外出，一群人冒雨向裏趕。真得謝謝天老爺幫忙，雨愈下愈大，聲如萬馬奔騰，掩蓋了所有的聲響。有人做內應，一切毫無困難，四座樓住在底層的賊人，在夢中被一一制服。接著，留一部分人在樓下戒備，一部分人登樓喚醒人質。

　　中海找到了六指琴魔的外甥甘燕棟，和六指琴魔的老姐姐。甘燕棟已是四十開外的中年人，只是他不會武功，派不上用場，還得派人照顧他母子。

　　黑旗令主的家小倒是不少，一子一媳三侄一女，這六個男女，都是藝業高明的人，三個小侄雖只有十六七歲，像是三頭乳虎。他們得了解藥，一個個磨拳擦掌，四處找兵刃。

　　百餘名老少中，大多是武林世家的子弟，有四分之三的人可派用揚。天玄劍當機立斷，分派了照顧不能動手的老少，立即分組向八座碉棚襲擊，只等到天色發白動手。但中海反對，他認為所殺的警哨將被發現，如果未能及時奪得玄柵，在樓附近和賊人拼鬥，老少婦孺定會受到波及，必須和賊人在碉柵之外決戰。天玄劍認為可行，一聲令下，八群高手每群十餘人，分向碉柵悄然接近。每座碉柵只有八個賊人，已有一座碉柵是空的，怎受得了如龍似虎的名宿襲擊？想得到結果如何了。

　　中海和兩位姑娘，加上雍玉和青鋒四女，八位男女奔向南面的風柵。他領先飛升柵樓，一飛刀便將警哨射倒。後面七小俠一擁而上，進入室中砍翻七名賊人，開始按集弓箭，準備應付即將到來的廝殺。八座碉柵順利奪獲，天文劍帶了隱叟鄧公明、回春居士丘憲、狂丐西門守成、五行劍周念凱、枯骨魔僧等人，到風柵會合，準備迎擊擒龍客。眾人剛到，堡西北首先響起震耳的警鑼聲。

　　中海攘臂而起，豪氣飛揚地說：「施叔，咱們先給他們當頭一棒。西門老爺子、小侄、再加上兩位小妹、玉弟，由西門老爺子率領小侄這四位龍鳳，闖一闖羊陣，吸引他們，免得他們乘夜暗來進攻碉柵。」

第四十四章　蕩滌群魔

　　「我也去……」天玄劍說。

　　不等他說完，狂丐哈哈狂笑道：「老弟，身為主將，豈可親冒鋒鏑？你得運籌帷幄，留下啦！小龍鳳們，走啊！趕羊去也。」

　　五人飛落牆外，同清華園急闖。鑼聲震天，吶喊聲震耳，各處人影幢幢，紛向堡西北角趕，他們還不知囚人質的碉柵出了意外呢！

　　雨太大，火把無法使用。天近破曉，仍然黑暗，各處樓房燈火明亮，但遠處仍然柵影難辨。

　　老花子一馬當先，劈面遇上了十餘名賊人，他叫：「喂！免崽子們，不必走了。」

　　賊人吃了一驚，雙方相距不足三丈，領先的人大吼道：「什麼人胡說八道？豈有此理！」

　　中海首先迎上，一聲狂笑，搶入就是一劈掌，「噗」一聲將賊人劈翻在泥淖中，衝入人群叫道說：「閻王爺駕到，殺！」殺字出口，追電劍刺倒了一名賊人，乘勢再進。

　　「龍虎風雲！」素素大叫，挺劍跟上。

　　狂叫聲乍起，五名賊人扭頭狂奔，一面狂呼告警。鳩首杖揮舞，四把劍飛騰，五個男女像五頭猛虎，從左至右奔東逐北，黑夜中敵我難分，他們五個人卻可來去自如，反正對方全是賊，用不著顧慮殺錯人。所經處血肉橫飛，沒有人可以擋住他們。

　　接近至第一座樓房，老花子叫：「殺入樓中，木造樓房經不起火，天雖下雨，內部照樣可以燃燒放火！」

　　五個人來去如風，見人殺人，見屋放火，不戀戰八方奔逐，宛若虎入羊群。這一來，吸引了所有的賊人，讓天玄劍一群人得以從容部署。賊人從四面八方向清華園湧集，已有五棟樓房起火，大雨無法撲滅樓內部的火焰，火光從門窗透出，映得四周通明，雨珠反映著火光，附近一片煙雨朦朧。他們在房舍和花木中奔東逐北，賊人們甚至還不知誰是敵人呢。

　　朦朧中，有人傳下壇主的法旨，四面傳呼道：「壇主示下，退守龍虎風雲樓。」

　　他們已接近了慈安閣的東首，闖入一座小花園中，左右皆有黑影向南趕。

　　老花子站在泥淖中，低聲道：「得意濃時便好休，小龍鳳們，歇歇手，天色快亮了，再殺便退不回去啦！打蛇打頭，殺這些小毛賊委實於心不忍。龍哥兒，你這一手真絕，如果不是來這一手殺人放火的絕著，他們在黑夜中全力進攻後堡，很難阻得住他們的，後堡的人質必有傷亡，咱們擔當不起哩！」

　　中海抹掉臉上的雨水和血跡，點頭道：「不錯，天快亮了，小侄必須易容，和擒龍客一博。同時小侄還有事要和施叔商量，咱們往回走。」

　　狂丐舉步便走，一面說：「不必再殺了，免得引人追來，天明之前，最好不要有人向後堡進攻。」

　　繞回後堡，中海立即取出百寶囊中的法寶，著手易容。左頰旁長了一塊紫藍色掌大胎記，右顴骨附近，生了幾顆豆大的毛痣，一口牙齒變成黑黃色，左額角拉下一塊三寸長刀疤，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在旁幫忙的三個人，看了他的怪相，笑得直不起腰來。素素伸出纖手，點著他的額角，毫無機心地說：「大哥，瞧你這副鬼臉兒，小心菡姐姐不要你哩。」

　　「鬼丫頭！狗嘴裏長不出象牙來。」銀鳳笑罵，粉頰酡紅。

　　中海一怔，注視著素素，再看看銀鳳。銀鳳臉皮薄，一溜煙跑了。他神色肅穆地扶著素素的肩膀淒然地問：「小妹，你這話是何用意？」

　　素素無懼地向他直視，也凜然地答：「用意極為明顯，你不知道菡姐姐多喜歡你？」

　　「喜歡我？我希望她是我的小妹妹，我喜歡的是你。」

　　「大哥，你可以喜歡兩個人，千萬不可糊塗。」

　　「老天，你這不是……也許你不知道，我很想促成玉弟和她的姻緣，因此把玉弟留下……」

　　雍玉不等他說完，笑著接口道：「大哥，你是真笨呢，還是不恥與強盜女兒為伍？洞庭王號召了近五百名水陸綠林好漢入川，要助你一臂之力，為何？他要助未來的東床快婿，任何代價在所不惜。也許你不知道：在洞庭你偷走那天，洞庭王已請鄧老爺子為大媒，你如果矯情，會闖出多大亂子？我的事不必為我擔心，我在十六歲那年便訂下親事了。我看，這次到梓潼你還是以這副面目出現好些，免得惹麻煩。」

　　「我的天！這……這又為甚麼？」

　　「家父對你極有好感，我妹妹雲笙上次你沒見過，不然，你恐怕脫不了身，她想認識你。她的眼光高著哩！」

　　中海正在為難，狂丐恰好及時闖入，怪叫道：「他們來了，哥兒，還不出來？」

　　眾人出了室，奔上碉柵，外面天色朦朧，豪雨已止。

　　※※※

　　天空中彤雲密佈，暴雨已止，朦朧晨光下，風柵南面的草坪中，密密麻麻地排列著近二百名賊人，相距一箭之遙，列成陣勢，似在候令進攻。對面清華園中大火已熄，縷縷白煙仍在向天空騰升，迎風傳來陣陣焦臭味。

　　風柵左右的碉樓護牆上，隱叟與五行劍周老鏢頭等一群人，各控住一把強弓，箭在弦刀出鞘，準備廝殺。

　　中海到了天玄劍身旁，看了四周的形勢，笑道：「施叔，他們已喪了膽，而且人並不多，所以不敢八方進攻，要從這一面突入哩！小侄已領教過他們的操練，咱們不能和他們列陣衝殺。」

　　「賢侄是準備叫陣決鬥麼？」天玄劍沉靜地問。

　　「是的，目前主客易勢，人質已在我們手中，主動在我，讓小侄去對付他們。」

　　中海的兩儀心法是否練成，天玄劍尚無暇詢問，還不知道他的進境如何，正好利用機會著他一顯身手，應允道：「好，賢侄可先挫挫他們的銳氣，會一會擒龍客，小心了。」

　　中海飛躍而下，大踏步向對方走去，在雙方的中間止步，沉喝道：「擒龍客姓皇甫的老賊，出來答話。」

　　擒龍客還沒到場，金花五娘正率領著龍泉十二劍手，從清華園的煙硝中向這兒奔來。人群的中段十六煞神和二十八宿左右分別，中間是十八名中年以上的男女，那是內主壇的各護法，都是三山五嶽的高手名宿。壇主未到，沒有人出面答話。

　　中海也看出擒龍客不在，狂笑道：「哈哈哈！在下單人獨劍前來叫陣，而你們的人數卻不下二百之多，難道說，擒龍客皇甫長風不在，你們便沒有主事的人了？是不是怕死，所以無人敢於出頭麼？哈哈哈……」

　　他的話太狂妄，當時激怒了兩名護法，一個是鷹目勾鼻的花甲老人，一是尖嘴縮腮的中年大漢。老傢伙火氣甚大，怒氣勃勃地說：「這醜鬼可惡，他竟敢單人獨劍前來叫陣，狂得令人難忍，待老夫上去割下他的驢頭來。」

　　中年大漢先舉步走出，恨聲說：「這小輩太目中無人，不宰了他難消這口惡氣，瑞老，有道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兄弟陪你走一趟，必要時聯手宰他。」

　　瑞老挪了挪腰上的劍靶，大踏步超出說：「也好，方老弟可替我壓陣。」

　　中海見有人出列，沉靜地舉步迎上，雙方在相距兩丈左右站住了，彼此狠狠地相互打量。

　　「你兩人前來答話，能作得了主麼？」中海傲然地問。

　　瑞老重重地哼了一聲，吹鬍子瞪眼睛惡狠狠地說：「老夫不是來和你答話的，來要你的命。」

　　中海解開腰帶，敞開外衣，露出裏面的飛刀帶，說：「要命小事一件，來吧！你既然作不了主，在下也不屑和你廢話。」

　　瑞老舉步迎出，傲然地問：「小子，你姓甚名誰？你們這群侵入本堡的人，是何來路？何人為首呢？」

　　中海一步迎上，冷笑道：「老匹夫，你的話倒真不少。既然是要命來的，問這些廢話做什麼？要是想探口風，憑你還不配。」

　　瑞老氣往上沖，一聲怒嘯，拔劍出鞘，火辣辣地衝上，招出「飛鳥投林」，走中宮兇猛地攻入，劍上龍吟乍起，劍氣直迫三尺開外。

　　雙方人數都不少，擒龍客這一方人更多，第一仗輸不得，所以老傢伙想一鼓作氣將中海擊垮，不但臉上光彩，而且可以一振士氣。同樣地，中海也有相同的打算，他用傲慢的話激怒對方，就是想讓老傢伙氣昏了頭瘋狂上撲。

　　他見對方來勢洶洶，還有一名中年大漢在旁跟上。招攻到，他已有制勝的把握，紫虹一閃，「錚」一聲暴響，瑞老的劍向側急盪，右半身暴露在紫虹下了。他踏進一步，喝聲「著！」劍虹倏吐。

　　瑞老經驗豐富，感到拂來的劍影奇快奇疾，便知遇上了高手，接著雙劍撞觸，劍上傳來的震撼力道兇猛無比，心中一懍，知道不妙，火速借勢左跨一步，避開了接踵而來攻向左脅的一劍，凜凜劍氣擦身而過，他驚出一身冷汗，一聲沉喝，反手一劍拂出，反擊中海的右膝，並想架開中海攻來的劍。

　　中海用上了剛字訣，劍向外拂，便接來劍，喝聲「撒手！」

　　「錚」一聲暴響火星四射，瑞老人隨劍飛，斜震丈外，腳下大亂，幾乎立腳不牢。

　　中年大漢駭然驚叫，飛步搶出，伸手拔刀。

　　中海人影一閃，已經到了瑞老的身側，一聲冷叱，劍已遞出。

　　瑞老身形未定，轉身已來不及了。

　　刀光一閃，中年大漢已從中海的左側方搶到，一聲虎吼，招出「青龍入海」，雙手將刀送出，搶攻中海的下盤。

　　中海突然前閃，快！快得令人目眩，但見紫紅一閃，鋒尖從大漢的左臂彎掠過。接著身形再移，撲向瑞老。大漢將刀送出，剛看到紫虹入目，劍氣掠過身前，大吃一驚，剎住腳步本能地仰身避劍，劍是避過了，卻感到左臂一震，他飛退八尺，手一動疼痛襲來，眼前看到一隻斷手「噗」一聲掉落在泥濘的草中，低頭向自己的手看去，突然發出一聲狂叫，丟掉刀扣住左臂，撒腿便跑。

　　幾乎在同一瞬間，瑞老揮劍自保，急封中海遞來的劍影，卻封不住，慢了些兒，紫虹突然轉點為拂，恰好從他的右肩前拂過，方被他將劍架住。

　　「錚！」雙劍相交，驀地，他看到自己的劍竟自行從身前飛過，落向左方丈餘，「噗」一聲輕響有物落地。至於右手的感覺，他已一無所知。耳中聽到中海在身前的叱喝：「饒你一命，還不快走？」

　　他踉蹌站穩，看到中海站在他身前不足五尺，紫虹耀目，劍尖距胸前不足三寸。百忙中，他火速挫身，想用劍架開中海的劍，豈知意動手動，竟沒看到自己的手和劍，而肩部的奇痛卻像電一般向他襲來，不自覺地「哎」一聲驚叫，低頭一看，老天！右手根本已不在肩上，鮮血像噴泉般從只剩下三寸不到的折斷處射出，觸目驚心。他如夢初醒，難怪對方不乘機進擊，反而說饒他一命，原來手已被對方砍掉了。

　　「天哪！」他發出狼嚎似的淒厲狂叫，搖搖晃晃地打旋。

　　中海扭頭便走，同剛到的金花五娘招手叫：「壇主夫人，何不叫尊夫前來答話？」

　　他神速絕倫地擊傷了兩名煞神，把所有的賊人嚇了一大跳，全用難以置信的目光向他注視。

　　這時，天色已經大明，微風冷冽，細雨霏霏，所有的人全部成了落湯雞，金花五娘和一些女賊尤為狼狽。不等金花五娘有所舉動，後面人影移動，擒龍客到了，帶了近二十名高手進入人叢。擒龍客記性不壞，第一眼便看到了中海的追電劍，臉色一變，脫口叫：「那是大地之龍的劍，怎麼到了這廝的手中了？」

　　金花五娘神色凜然，說：「這醜鬼的劍術出奇地兇猛玄奧，不可和他單人獨鬥。長風趕快派人圍攻，他只有一個人，先擒下他再說。佔據後堡的人不知是些什麼人，人數甚多，何不分些人從左右進攻？」

　　「且先等候片刻，武副會主快到了。」擒龍客說。接著，他舉手一揮，吼道：「上！接近些。」

　　人群開始移動，刀槍並舉，一齊向前迫進。

　　人太多，中海知道不退不行，徐徐後退，仰天狂笑道：「擒龍客，閣下居然成了領兵之將哩，你怕死不敢上前，竟擺出陣勢吼人，豈不可笑？」

　　風柵的柵門大開，天玄劍領著二十名朋友，湧出了柵門。牆頭上，人質中可派用場的人，紛紛現身戒備。

　　擒龍客心中暗懍，高舉右手阻止人群前進，變色叫：「天玄劍和狂丐，果然是他們。」

　　中海站住了，大笑道：「哈哈！擒龍客，閣下二百餘名小毛賊，能和天玄劍一群武林名宿相抗的麼？龍虎風雲會敗亡在即，閣下替那位用毒藥控制弟兄，迫你們賣命造反的會主做走狗，眼看大禍臨頭，還不及時覺悟麼？保寧順慶兩府的官兵即將趕到，諸位，難道你們要等到刀斧加頸，方知道後悔不成？擒龍客自己不敢上，卻叫你們上前送死，何苦和自己過不去呢？為免枉送性命，必須趕快離開在官兵未到之前，趕快逃命去吧。睜開你們的眼睛，看看牆頭上的人，咱們來了一百五十餘名武林的高手名宿，足以退千軍萬馬，區區二百餘人，算得甚事？諸位，後堡的人質，皆是替貴會賣命的護法會友的家小，貴會的會主，對付自己人尚且如此刻毒寡恩，你們這些供驅策的小賊，跟隨這種人打天下，有何好處，難道說，你們甘心將寶貴的性命，將祖宗父母所留給你們的身軀，便這般輕易地送給你們一無所知的的會主麼？天下間居然有你們這些蠢才，甘心以血肉之軀替那奴役你們的人建造他的名位，值得麼？朋友們，何不三思？世間真正活膩了的人，少之又少，你們真不怕死，甘願替那些奴役你們的人賣命嗎？」

　　他的嗓門大，中氣足，一字一吐，聲震耳膜，每句話都有相當分量，賊人開始不安靜了。

　　擒龍客呆立在雨中，不言不動。

　　後面有了騷動，武副會主點著拐杖，帶了八名高手趕到了，排眾而入，在擒龍客身側一站，厲聲：「皇甫壇主，你居然讓那小輩胡說八道？」

　　擒龍客扭頭盯住他，冷冷地問：「副會主，難道要我驅趕弟子們上前送死麼？瞧，對面是些甚麼人？天玄劍、狂丐、五行劍周志凱、鐵扇秀士白雲飛、靈山居士賀雄、火真君真陽道長，其他的人我不認識，但我知道，他們一個人足以擋住本壇的三十名弟子，一擁而上，不啻驅羊撲虎。副會主，你要我怎辦？」

　　「你怕他們？」武副會主厲聲問。

　　「會主既命副會主在這兒主持大局，請下令。」擒龍客冷冷地說。

　　中海把握時機，大喝道：「那位斷了腿的三腳貓，你何必迫弟子們送死？你，萬里狐鴻武永隆，早年的宇內兇魔，今天怎麼怕起死來了？你如果有種，何不自己上？睜開你的狗眼看清了，在下手中的劍，乃是大地之龍的神物，這把劍曾經砍掉你的腿，你怎不上前報一劍之仇？上啦！何必叫旁人替你送死呢？」

　　武副壇主目中噴火，正待搶出。他身旁站著內主壇的副壇主紅雲羽士突然搖手示意，低聲道：「副會主，身為主事人，豈可爭意氣親自出戰，要弟子們何用？愚意認為，還是由皇甫壇主應付為宜。」他一面說，一面向武副會主打眼色。

　　龍虎風雲會中，總會設有副會主，這副會主的人選是活動的，可任由會主委派，目下已有兩名副會主。內外主壇與及各地分壇，副壇主有四名之多。護法的名額沒有一定，煞神也可視需要而增減，二十八宿則限定二十八名，由壇主物色高手遞補，名額不夠，可暫以弟子補充，以便湊足二十八人。這位紅雲羽士，是內主壇四名副壇主之一，早年曾與武會主有交情，卻與擒龍客不和，所以乘機唆使武會主，叫擒龍客應付。

　　擒龍客也不是個度量大的人，在天狐谷他就對武副會主心存芥蒂，對這個為江湖所不恥的老賊，他心中不屑與其為伍。當他發現來人已經佔領了後寨，便知大事不好，再發覺對方是天玄劍等一群人，知道大事去矣！即使今天能拼老命保住前堡，失職之罪也夠他受的了，人急智生，當下把心一橫，便把這萬斤重擔往武副會主肩上放。

　　武副會主聽中海用話激他，無名火起，本待發作，被紅雲羽士一欄，猛地憬悟。他當然知道擒龍客對他不滿，心中一轉，壓下了怒火，同擒龍客冷冷地說：「皇甫壇主，既然不宜讓弟子們送死，那麼，內主壇中難道竟無法出去幾個人對付前面那個狂妄的醜小輩麼？」

　　擒龍客心中暗罵，目光落在紅雲羽士臉上說：「紅雲副壇主的藝業，足以將那小輩置於死地，副會主何不令紅雲副壇主前往？」

　　紅雲羽士親見中海在剎那間連傷兩名煞神，對中海不無顧忌，不等武副會主答話，搶著說：「尊夫人手下的龍泉十二劍手，十二劍齊出，足以制服天玄劍，何不讓他們出去壯一壯本會的聲威？」

　　「那是拙荊的隨身警衛，是否讓他們出去，不勞副壇主下令，是麼？」

　　武副會主哼了一聲，沉聲道：「那麼，就請壇主夫人前去斃了那小輩。」

　　「副會主是主持大局的人，請下令就是。」擒龍客冷然地說，口氣仍然不負責任。

　　武副會主冷冷一笑，轉向金花五娘叫道：「皇甫夫人，速將醜小輩擒下。」

　　金花五娘點點頭，舉手一揮，緩步行出，龍泉十二劍手則緊緊地隨在她的身後，同中海走去。雙方相距二十餘丈，嚴陣以待，候機上前動手，只有中海站在雙方的中間地區，迎接徐徐走近的金花五娘。兩人相距三丈左右止步，龍泉十二劍手在金花五娘左右弧形張開，十二個人手按劍靶，作勢戒備。

　　金花五娘再進丈餘，冷冷地說：「小輩，通名號。由尊駕的舉動看來，定非等閒人物，但在江湖中，似乎沒聽說過尊駕這麼一位醜陋的人物哩！」

　　中海雙手叉腰迎上，怪笑道：「你金花五娘只認識那些英俊的男人，怎會留意我這種醜鬼？哈哈哈！你就叫我醜鬼好了。你是自己上呢，抑或是先讓龍泉十二劍手打頭陣？放心，即使你十三人一齊上，在下仍是一人一劍接受挑戰。」

　　「小輩，你果然夠狂。」金花五娘怒叫。

　　「不錯，在下夠狂，上啦！」

　　「天字四劍上。」金花五娘叫。

　　十二劍手分為三等，每等四人，分稱為天、地、人三字，假使十二劍手齊出動手，使稱為鴻鈞三才大劍陣，十分厲害，足以困住四五名江湖名宿高手。

　　他們的劍，皆是出自浙江處州府龍泉縣的名劍，無堅不摧，而且彈性極佳，全力一抖，鋒尖可以反觸劍靶，鋒利無比，使用時可以仗彈性折向傷人。功力不夠的人，使用這種劍反而自陷危局，甚不趁手。因此，龍泉縣的三家鑄劍名匠所鑄的龍泉寶劍雖為武林高手所寵愛，百般搜求，但真正樂於使用的人，卻是不多。龍泉雖是出產名劍的地方，靠鑄劍為業的人並不少，其中三家所產的劍尤為名貴，可是產量不多，每年所鑄的名劍更是稀少，大多是比普通稍佳的而已。金花五娘居然弄到了十二把寶劍，網羅十二名英俊的青年高手組成十二劍手，委實難能可貴。因此，她將十二劍手視為禁臠，除非她自己親自與人交手，龍虎風雲會中，任何人也休想借用它的禁臠，甚至它的丈夫擒龍客，也休想指使十二劍手。

　　她小看了中海，只用天字四劍出場。中海在領教十二劍手的藝業前，還沒有絕對擊敗十二人圍攻的把握，見老太婆只令四人出場，心中大喜，打定主意先用話招引十二劍手倒戈，如果不如意，便下殺手以快速攻勢一舉擊殺首先出手的四個人。

　　他徐徐舉步迎上，四劍手立即形成合圍，各佔一方，四支耀目晶亮的龍泉劍，發出耀目光華，隱隱劍嘯宛若龍吟，風雷殷殷。

　　他立下門戶，向前面的劍手低聲道：「諸位，青鋒四女寄語諸位好自為之，趕快乘機擺脫老太婆的羈絆，做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諸位體內的奇毒，青鋒四女已經備妥解藥了。」

　　前面的劍手一怔，凜然地問：「閣下，你的話是真是假？」

　　「請向碉柵的左方牆頭眺望，不難看到青鋒四女。」中海不動聲色地說。

　　劍手向那兒掃了一眼，再問：「閣下貴姓大名？在下怎能相信你有解藥？」

　　「在下大地之龍，並未死在貴會之手。」

　　「你？」

　　「在下用了易容術，閣下不信麼？」

　　「在下委實難信。」

　　「龍某受青鋒四女之託，傳話諸位好自為之，因此表明身分，如果諸位不信，那就悔之晚矣！」

　　「大地之龍藝臻化境，名震宇內，少不了會有人假冒他……」

　　中海突然揭去頰上的胎記，再從容貼上，問：「閣下，要龍某再進一步表明麼？」

　　劍手愕然，略一遲疑，說：「在下仍盼領教尊駕的藝業，方能有所決定。」

　　「好，四位進招。」聲落，人化狂風，一聲沉喝，閃電似的欺上，紫虹疾閃，一劍點出。

　　四劍手同聲暴叱，劍勢乍合，像一重劍網倏然收縮，配合得緊密無比。

　　中海對群毆經驗豐富，四個人豈能將他困住，向前撲的衝勢突然一變，折向右射，一折之下，便擺脫了三名劍手的襲擊，專向右面的劍手進攻。右面的劍手一劍攻出，突見紫虹折向射來，趕忙變招一聲沉喝，湧出一座劍山，希望阻住中海，讓其他三名同伴從中海後方進擊。

　　要破劍陣，唯一的秘訣是快，只要遇上阻滯，大事去矣！中海深得其中三昧，必須行雷霆一擊，擊垮前面阻道的人，方可衝破劍陣，便從各方同時進擊的人無法近身，劍陣必解。

　　他已經知道對方的龍泉劍彈性極佳，像是軟劍，如果不小心，說不定要吃虧，所以早有對策。對付柔勁，用勁不能太猛，須防兵刃折向。但他卻不用柔勁，反而用上了至剛的勁道，他早有防備，相距五尺劍便提早攻出。

　　「錚」一聲暴響，龍泉劍一觸追電劍，劍尖急折，但距中海過遠，劍的鋒尖從中海胸前半尺拂過。

　　「撒手！」他沉喝，身形下挫、前迫，追電劍借勢上挑。這瞬間，他已欺近劍手的身右，左手一掌擊出，身形急旋之餘不但出了陣，反而到了劍手的身後了。

　　「哎……」劍手的劍被挑飛至三丈上空，右脅也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掌，同左便倒尚未站穩，已被中海抓住了後領，喝聲震耳：「劍陣沒有外援，毫無用處，饒你一命。」聲落，人向前衝，擋住了跟蹤衝來的三名同伴。

　　這瞬間，中海人如電閃，同右急掠，一聲叱喝，「錚」一聲暴響，左面剛讓過同伴的劍手出劍封出，劍同樣被震開，一絞之下，劍脫手而飛。

　　紫虹再閃，中海倏然退出丈外。

　　「哎！」，剛丟劍的劍手躍退丈餘，失聲驚叫。

　　人影倏止，四劍手呆如木雞地四散分立，兩人丟了劍，一個臉色冷灰，一個胸襟裂開一條縫。

　　「十二劍齊上！」金花五娘變色叫，同時拔劍撲出。

　　中海試出龍泉十二劍手的藝業，心中大定，沒有人可禁得起他全力一擊，更沒有比他身法更快的人。劍陣並無大用，何所懼怕？他仗劍肅立，冷冷地說：「諸位，小心在下的劍，不發則已，發則生死立決。上！」

　　陣勢片刻即完成合圍，十二個人分三方站立，每方前二後二，同任何一方突圍，皆可受到四名劍手的同時襲擊，假使身法稍慢，甚至可以有六個人同時進攻，即便能衝過前面人的劍下，後面兩人便可及時截住，乘機進擊。

　　金花五娘跨入劍陣，顯然，她是劍陣的中樞，十二劍手的總策應。

　　中海先前心中一懍，但看到金花五娘入陣，心中一寬，多了一個人，他反而心中大定，心說：「妙哉！這賊婆娘成了劍陣中樞，而她的藝業比我相差太遠，反而影響陣勢的變化，不啻大開門戶。」

　　「小輩，你有後事交代麼？」金花五娘傲然地問。

　　中海一聲長笑，徐徐舉劍道：「老賊婆，在下如果沒有能耐，怎會讓你們佈下劍陣？你以為在下是笨瓜不成？」

　　先前和中海答話的劍手，突然舉手一揮，喝道：「金花五娘，龍泉十二劍手在你手中雌伏三年餘，以往的事，咱們不願追究，從今始，咱們好來好去，龍泉劍手不再替你賣命了，請不必再找咱們，就此別過。」

　　其餘的劍手，除了天字號三劍手外，全都大吃一驚。金花五娘臉色一變，訝然問：「什麼？你們要背叛我？難道說，你們甘願在下月初毒發而死？」

　　「咱們已經找到解藥，你不必恫嚇咱們了。瞧，碉柵右側的寨牆上，青鋒四女正向咱們招手呢！」

　　金花五娘轉首一看，果然不錯，青鋒四女正站出堞口，向這兒招手。她惱羞成怒之餘，一聲怒叱，疾衝而上。

　　中海跟蹤出劍，大喝道：「潑婦接招。」

　　金花五娘一聲厲叫，人旋身一劍揮出，左手先抖，五朵金花脫手而飛，似乎滿天都是金芒，向中海飛射，同時罩向中海身後的四名劍手，下毒手了。在麒麟山莊，中海已領數過金花五娘金花的厲害，早懷戒心，神功注入劍身，一聲叱喝，挫身一劍振出。

　　「得得得！錚！」異聲震耳，三朵金花在他的劍上化為無數碎屑，金花五娘的劍，前半段斷成三段，在追電劍神力一擊之下，兵刃和暗器全毀。

　　兩朵金花從身側飛過，一枚在兩丈外爆裂，一枚擊中一名劍手。

　　「啊……」劍手狂叫一聲，倒地掙扎。

　　金花五娘見金花和暗器全毀在中海的劍下，大吃一驚，立即一聲尖叫，同左揚手，又打出五朵金花，射向四名地字劍手，人隨金花之後疾衝而上，想奪路逃命。

　　四劍手到底對她有所顧忌，左右急分，遠掠丈外，讓開去路。

　　中海拔出把三飛刀，喝道：「潑婦，接飛刀！」

　　金花五娘向右閃竄，沒命似的飛逃。

　　這時，遠處的擒龍客已看出不對，先一步急掠而出。

　　中海已算定金花五娘要向右竄，善用暗器的人，會本能地向右閃避，以便用左手發暗器回敬，假使向左閃避，便不易回擊在右後方的人了。飛刀計算得十分精確，恰好射向金花五娘所閃避的方向，三把飛刀倒有兩枚中的，分別射入老賊婆的背心，另一把掠過她的左頸根，劃破了皮肉。她發出一聲恐怖的呻吟，踉蹌衝出兩丈外，腳下一滑，「叭」一聲失足摔倒在泥濘中，猛烈地掙扎著想爬起，但已力不從心了。

　　中海向龍泉十二劍手搖頭苦笑，說：「諸位，請帶著同伴的屍體，至碉柵與青鋒四女會合，火速脫離鬥場。這賊婆娘的心腸好狠，居然放不過你們。」

　　他掠向倒地的金花五娘，拔回飛刀，接上了擒龍客。遠處風柵的柵門大開，四五十名人質中的子弟，由枯骨魔僧率領，湧出柵門兩翼分張，準備動手。

　　擒龍客掠到，中海劈面截住，引劍大喝道：「閣下，龍泉十二劍手已經選擇了他們該走的路，不再受貴會的奴役，不再受尊夫人的淫威壓迫。放他們一條活路，閣下，不許追趕，沖在下來。」

　　擒龍客徐徐拔劍，厲聲道：「殺妻之仇，不可不報，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中海冷笑道：「閣下還有臉承認金花五娘是你的妻子？不必自欺欺人了，閣下，我已經看到你心中的笑意啦！閣下，貴會的人質，已經全部落入咱們之手，用不著和咱們拼命了，反正即使你逃得性命了，龍虎風雲會也不會放過你，不是麼？聽我良言相勸，及早脫離龍虎風雲會，便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了。在下不但替你除去那老淫婦，替你解除束縛，免得你被恥辱壓得抬不起頭來，更指引你一條明路，尚請三思。」

　　「少逞口舌之能，劍下見真章。」擒龍客沉喝，舉步追上。

　　「何必呢？麒麟山莊夜鬥，你無奈我何，這次你絕難取勝，不必冒險一拼了，刀劍無眼，萬一失手，豈不是件恨事？」

　　「你……你是誰？」

　　「區區大地之龍。」中海放低聲音說。

　　「你騙誰？」

　　「絕不騙你，我大地之龍是死不了的，不信且在旁稍候，在下要再卸下萬里飛鴻的另一條狗腿讓你瞧瞧。」

　　擒龍客仍是不信，一聲長嘯，飛撲而上，一劍點出。

　　中海信手一劍拂出，捷逾電閃，用了七成勁。

　　「錚」一聲暴響，擒龍客被震得左飄丈外，地下泥濘，幾乎滑倒。

　　「帶了尊夫人的屍體，走吧，閣下，你犯不著替龍虎風雲會白送死，有何好處？」中海沉聲叫。

　　擒龍客臉色大變，他不相信竟然接不住中海一劍，一聲怒吼，再次飛撲而上，身劍合一來勢洶洶。

　　中海不想傷他，一聲冷叱，仍然一劍封出，快！快得令擒龍客無法變招，「錚」一聲暴響，便接一劍。

　　擒龍客感到整條右臂發麻，虎口欲裂，身不由主，再次側飄丈餘，臉色全變了。

　　後面，武副會主一聲長嘯，與四位副壇主大踏步而出，舉手一揮，大吼道：「本會的弟子上，斃了他們。」

　　人群齊動，潮水般向前湧。中海這一面，二十名高手也兩翼張開，天玄劍舉劍一揮，向前迎來。

　　先前從碉柵門內湧出的人，也飛步趕來。枯骨魔僧之後，是兩位姑娘和雍玉，再稍後是青鋒四女。四女之後，是黑旗令主的一子一女一媳和三侄，一個個咬牙切齒向前衝。

　　混戰將起，慘烈的惡鬥一觸即發。擒龍客神色懊喪，突然轉身而去。

　　武副會主首先迎住了擒龍客，怒叫道：「皇甫壇主，為何退回？上！」

　　「在下技不如人，不退何待？」擒龍客冷冷地答，並未止步，要從側方越過。

　　「你敢不遵約束？」武副會主大吼。

　　擒龍客忍無可忍，也大叫道：「你驅羊鬥虎，枉送弟子們的性命，不知你這老賊魔有何居心？哼！哼！」

　　「反了！」武副會主怒吼，同兩側的人又叫：「先擒下這匹夫，用會規治他。」

　　擒龍客向眾人大叫道：「朋友們，龍虎風雲會敗亡在即，諸位用不著被人奴役驅策平白送死了，還不各自找活路作甚？我皇甫長風已改邪歸正，重新做人……啊……」

　　語聲末落，最後一聲慘叫驚天動地，他的腹下，插著武副主的拐杖。雙方相距不足八尺，他未料到武副會主會突下毒手，而且武副會主的藝業比他高出甚多，出其不意行雷霆一擊，他無法閃避，被拐杖洞穿了腹部。

　　他突然一手抓出，抓住了武副會主伸來的右手肘部，拼餘力一帶一扭。他的手上功夫十分了得，可抓石如粉，力制虎豹，所以綽號叫擒龍客，此時臨死一抓，威力豈同小可？加以武副會主太大意，認為他死走了，所以並未運功護身，一抓之下，武副會主的右肘骨碎肉裂。

　　武副會主狂叫一聲，左掌疾拍，「噗」一聲拍破了擒龍客的天靈蓋。

　　這瞬間，中海的喝聲傳到：「朋友們，及早回頭，在下有解龍虎金丹的藥，何不斃了貴會的兇魔及早改邪歸正？」

　　武副會主與擒龍客相搏，人群仍向前進，看清了擒龍客的下場，也聽到擒龍客被襲前的話，更聽到了中海的叫聲。這些景象，像雷擊似的震撼著他們的心靈，不知誰叫出一聲「殺！」驀地吶喊聲如雷，殺聲震天，二百餘人突然自相殘殺起來。

　　天玄劍一群人仍在一二十丈外，及時止步觀戰。

　　中海也向後退，免遭波及。

　　武副會主拍破了擒龍客的天靈蓋，自己一條腿也失去重心，衝倒在擒龍客的屍體上，不等他站起，兩把金槍和兩把鋼刀，已經光臨背部。接著人潮一湧，迅速地淹沒了他，死在擒龍客的身旁。

　　中海與天玄劍一群人，返到碉柵下靜觀其變。久久，殺聲靜止，鬥場中屍橫四十餘具，逃散了大半。真正被龍虎金丹所控制的人並不多，只有一名副壇主和三名內主壇護法，還有兩名煞神，其他的人全是二流人物，還不夠資格受金丹控制。六個人向中海討解藥，然後道謝走了。其他的人回到住處帶了金銀財寶作鳥獸散。

　　天玄劍注視著慘烈火拼留下的屍體，搖頭苦笑道：「龍虎風雲會只知用威脅的手段，網羅這些江湖亡命之徒，如何能成大事？幸虧龍賢侄一番話，引起了這場自相殘殺的火拼，確是萬幸，不然，咱們將不知要有不少朋友濺血於此。」

　　狂丐神色肅穆，緩緩接口道：「這得感謝死鬼萬里飛鴻，假使他不逼死擒龍客，結果將沒有這般輕鬆。施老弟，該我們善後了，派人掩埋屍體，還得派人到外面驅走散佈在各處的香案弟子，以免撤走時被他們騷擾。」

　　中海關心敖文輔的生死，匆匆別了天玄劍，獨自到前堡尋找敖文輔。他來得正是時候，小賊們正在各處洗劫金銀，並在各處放火洩憤，一條腿的敖文輔被困在火海中，總算被中海趕上了。他救出敖文輔，陪敖文輔搜出一些金珠方珍重道別。

　　內主壇旦夕間煙消雲散，所有的人質，皆安全地被天玄劍一群人救出，龍虎風雲會注定了失敗的命運。長春子受到了無比沉重的打擊，他做夢也未料到，會失敗在中海的手中，內主壇被毀，人質已失，大事去矣！

　　早膳畢，群雄在一座樓下議事，決定了四項大計。一是料定龍虎風雲必定不肯甘休，可能傾巢而至搶奪人質，他們必定從保寧府趕來，可由群雄帶著人質，火速南行，走順慶出遂寧，繞道趕赴成都去。二是梓潼大會必須全力以赴，帶著人質與會，以便及時招引人質的家屬反正。三是由狂丐易裝從保寧先到梓潼，找到飛鎚劉隆，及早通知六指琴魔杜元仲人質已救出的消息。四是三月十五日會期之前三天，在成都的各路群雄，必須到達梓潼會合，不可三五成群前往，必須上百人結隊而行，以免被對方各個擊破。

　　中海反對參與梓潼大會，他認為怎可讓龍虎風雲會掌握主動？必須組成強力的打擊主力，在梓潼四周巡走，發現龍虎風雲會的人便加以消滅，沒有理由聽任他們的擺佈。三月十五日的會期是他們放出的口風，這並不能代表他們是主人。對付這種人，是用不著客氣的。再說，他們明裏揚言三月十五在梓潼大會天下群雄，暗中卻準備在成都舉事，說不定另有陰謀，在其他地區生事呢！至目下為止，誰也沒有正式接到他們的柬帖，僅憑在江湖傳出的口信，便老老實實前往赴約，豈不太傻？

　　他的意見甚有分量，值得重視，因此，幾經商討，決定由他獨自先往梓潼，相機除去龍虎風雲會的惡棍。其餘四策仍按計而行，以吸引該會的注意。他的藝業，足以去得。長春子既然與英雄會的人趕來參與大會，入川之後，不可能獨自行動；可以說，能和中海狠鬥的人少之又少，足以令天玄劍一群人放心。

　　準備就緒，次日一早，群雄浩浩蕩蕩啟程南行，在巴縣分手，中海逕奔保寧府，取道向梓潼趕了去。

　　※※※

　　午間的艷陽微有暖意，附近的草木欣欣向榮，大地一片青綠，儘管吹來的微風仍帶些許寒意，擋不住已經到來的春光。春來了，冰雪只有在遠處高山的峰巔方可看到！他踱入茶亭，柱下的小村童，一雙大眼骨碌碌地在他全身上下轉，像在他身上找尋甚麼岔眼事物。

　　他驀然心動，忖道：「這小娃娃的目光古怪，為甚麼呢？看他滿臉戾氣，顯然是個不安分的小頑童。」

　　他對老村夫施禮，含笑道：「老伯，請問貴地是何村鎮，到梓潼還有多遠？」

　　老村夫用朦朧的目光打量著他，說：「敝村名叫津里，至縣城整整五里。聽客官的口音，像是關中人氏，是從保寧府來的麼？」

　　「是的，小可往保寧探親，要往成都一行。」

　　老村夫信手將茶杓遞過，笑道：「客官如果從保寧來，昨晚必定在元朗場落店，這時便到了敝地腳程好快。到縣城只有五里地，何不在這裏喝口熱茶歇歇腳？老漢剛將茶水換上，趁熱提提神。」

　　中海道謝畢，舀上一杓熱茶，往木架凳上落座。目送老村夫出棚走向村中，目光方轉向小村童的身上。第一眼便看到小村童的懷中鼓鼓地，顯然懷中藏有匕首一類玩意。

　　小村童的神色，似乎愈來愈不友好，神氣地站起，裝模作樣擺出老氣橫秋的派頭，在中海身側叉腰一站，睥睨著中海，亮開嗓子問：「喂！你姓甚麼？」

　　中海淡淡一笑，問道：「小弟弟，你問我姓甚麼，有何用意？」

　　「不許你問。」小傢伙兇霸霸地叫，臉一沉，又問：「你是不是走江湖的人。」

　　「小弟弟，你知道甚麼叫做走江湖麼？」中海笑問。

　　「走江湖你不懂？那……那就是殺人放火，還有……還有甚麼保鏢的，賣……」小傢伙一本正經地說。

　　「賣命的，是麼？」

　　「對，對！是賣命的。喂！你帶了刀槍麼？」

　　「沒有。小弟弟，你問這些……」

　　小傢伙老實不客氣，去摸他的小包裹，一面搶著說：「給我看看，你帶了些甚麼東西。」

　　中海扭轉身軀，笑道：「小朋友，你在胡鬧。」

　　小傢伙伸手在懷中掏出一把匕首，橫蠻指著他叫：「不許你動，動我就殺你一刀。」

　　中海有點火起，一把抓住小傢伙的手腕一扭，不悅地說：「你這小娃娃就這麼一點點大，居然用小刀子威肪人，日後你還了得？不管教你豈不害人害己？」

　　他抓住小傢伙的手往上提，奪過匕首納入懷中。小傢伙不住叫罵，居然不怕痛，手抓腳踢罵不絕口。

　　中海火起，一把將小傢伙按住，用手捂上他的嘴，同林中走去，在林中深處將人放下，按在地上掏出匕首，在他的臉上磨了磨，兇狠地說：「你這小王八蛋比土匪還兇，小小年紀想稱英雄無法無天，我要挖出你的心肝來下酒，殺你一千刀。」

　　小傢伙兇不起來了，臉色變青，渾身都在發抖。

　　中海並不願和小孩子計較，他看出其中有古怪，要找出小傢伙這種舉動的內情來，因此以毒攻毒，用更兇狠的神色來對付。果然不錯，小傢伙不但軟化下來，而且現出恐怖驚惶的神色了，尖叫道：「不，不，請……請不要剜我的心肝下酒，我求……求求你……」

第四十五章　五婦山敗敵

　　「誰叫你用小刀欺負人的？」

　　「是……是王……王老大。他給我和另三個人一人一把刀，叫我們把住路口，盤問來去的生人。」

　　「問甚麼？」

　　「問他們來做甚麼的，如果有帶刀劍的人，使到村口的土地廟告訴他，他便給一百文賞錢。」

　　「土地廟在村口？」

　　「是的，在村的西面，土地廟左面有一間草棚，他和三個人住在裏面。」

　　「王老大是津里村的人。」

　　「不是的，他們四個人來了十幾天了。」

　　中海鬆了手，擺出一副兇神惡煞似的臉孔，惡狠狠地說：「下次你這小流氓再用小刀嚇人，我宰了你餵給狗吃。」

　　「我……我再也不……不敢了。」小傢伙膽戰心驚地答。

　　「帶我去找王老大，走！」

　　小傢伙不敢不帶，畏畏縮縮的在前面領路。中海從布囊中將劍解開，抓住手上跟著小傢伙入村。

　　村西不足半里地，路左的山坡下果然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廟，廟的左後方三二十丈處，一座草棚建在樹林的前緣。廟前的祭臺上，四仰八叉躺著一名大漢，鼾聲震耳，腰帶上懸著一把單刀。兩人走近，大漢仍在呼呼大睡。中海一腳踩在大漢的右小腿骨上，大漢像被踏著尾巴的小貓，「哎」一聲怪叫，一蹦而起。

　　中海臉色一沉，大吼道：「定下神，清醒清醒，閣下。大爺來自巴縣小羅山，到梓潼公幹。你小子在這兒利用小娃娃惹事生非，是何道理？」

　　大漢被「小羅山」三個字嚇了一跳，忘了腳上的痛楚，愁眉苦臉齜牙咧嘴地問：「你……你來自內主壇，兄弟是……是外……外主壇的南路弟子，姓林名詩。」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中海心中大喜，在懷中掏出從死鬼擒龍客身上搜來的金雲玉版令，在大漢眼前一晃，收入懷中說：「在下是內主壇龍護法，奉皇甫壇主之命，前來參拜會主的。你是本會弟子，怎可胡來？」

　　林詩連看也沒看清令上的字號，已經爬伏在地行大禮，恭敬地說：「回稟護法，這不是弟子的意思，弟子奉本壇歐陽護法的手諭，在這兒留意過往的岔眼人物，說是利用小孩做眼線比較方便些，弟子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歐陽護法目下何在？」

　　大漢用手向東北角一指，說：「今晨仍在前面里餘的范侍郎墓附近，近午時分已經帶著二十名弟子，返回五婦山聽候壇主差遣。」

　　「壇主目下何在？」

　　「弟子聽說在七曲山，不知真假。」

　　「本護法要面見成壇主，人地生疏，你將此地的事交代給主事的弟子，領本護法走一趟五婦山，小羅山十天前被襲，內主壇的弟子死傷慘重，本護法有十萬火急的要事在身，不能耽擱，必須立即啟程。」

　　林詩不辨真假，吃驚地問：「龍護法，此事當真？」

　　「為何不真？少廢話，去，告訴主事的弟子，本護法在此立候。」

　　「是，弟子即行前往，請稍候。」林詩奔至草棚，叫來了三名同伴，參拜畢，領著中海奔向縣城去。距城不足兩里，便抄小道繞向城北，走上了北行大道。

　　五婦山，在城九十二里左右。傳說中五丁力士入秦，迎來五女，闢路經過此山，大蛇阻路，五丁力士逐蛇，蛇鑽入山穴，五丁拔蛇，山崩地裂，五丁力士和五女全部斃命，後人便稱這座山命名為五婦山。建有五婦山神廟和五丁力士廟，是梓潼的勝跡。再往北走八九里，便是七曲山，經過山下的送險亭，道路便只上不下，算是踏入棧道山區的第一步了。

　　一般說來，外主壇的人，對內主壇的人皆有所顧忌，假使有把柄落在內主壇的刑堂香主手中，等於是和閻王爺攀上了親家，更像是一條腿踏入了鬼門關，不由他們不害怕。該死的林詩根本不敢向中海盤道，帶著死對頭奔向五婦山。

　　中海在小羅山好幾天，對內主壇的情形已有相當瞭解，言語間透露一些內主壇的消息，使把林詩唬住了。

　　轉上城北官道，走了一里多點兒，林詩向右折入一條小徑，同中海道：「趙相國墓後面的小村，有本會的臨時香案，由總壇的會友猛獅冉康主持，且前往拜會主的消息。」

　　「冉會友在這兒主持，不是距城太近了些？」中海問。

　　「不在路旁，不會引人起疑的。原來主持的人，是大漠之狼符會友，但五天前符會友奉命到成都公幹，因此交由冉會友主持。城北附近遍佈本會眼線，燕山的三位外主壇護法各帶二十四名弟子在官道附近潛伏，負責截殺落單的對頭，或者活擒至香案用酷刑逼死。」

　　「這些天來，擒殺多少人了？」

　　「弟子不知道，聽說可能有二十名以上，其中有永嘉鏢局的第一好手奪命神環賈平。那傢伙是鏢局主五行劍周志凱的臂膀，永嘉鏢局這輩子再也翻不了身啦！」

　　前面的坡地松柏成蔭，是城北的墳場。迎面是一座巨型古墳，佈局甚為古樸，前面的石碣，刻著是：「漢趙相國雍府君之基。」遠處里外，林梢升起一縷嫋嫋炊煙。穿越墳場，跨入樹林，一陣令人作嘔的屍臭撲鼻而至。

　　「唔！有屍體暴露在外面了。」中海脫口道。

　　路見屍體或骷髏，必須報官或通知附近的里正；如果是在渺無人跡的地方，確知沒有他殺的嫌疑必須加以掩埋，這是人的本分。因此，他不假思索地叫。林詩卻淡淡一笑，說：「前面的樹林中，是冉會友處死本會仇敵的刑場，屍體皆懸掛在樹上。那些被擒來的人，經過懸屍林時，不嚇死也得走掉三魂七魄。會主高瞻遠矚，在七曲山佈下了天羅地網，等待天玄劍一群死囚前來送死，由總壇幾位護法和會友，潛伏在城廂附近，城內廣佈眼線，只要跨入城門的對頭，絕難逃出暗樁的耳目。對大批前來的人，則派人送交請帖，請他們到七曲山送死；如果只有三五個人，便明暗下手弄翻，將重要的對頭押赴七曲山，名頭小的人便帶至城外香案，交由四路的負責人處死。聽說，這幾天來，城南的弟子收穫甚豐，南路香案設在城南五里的長卿山下，至少已處決了三十名以上了。那些人大多是前來看風色的人，該死。」

　　中海聽得心中發毛，暗替聞風前來參與梓潼大會的人擔心，想不到龍虎風雲會行事如此卑鄙惡毒的，早已預謀在這次大會中大舉鏟除江湖人，那些想看看風色以便轉舵的江湖客，一到梓潼便送掉性命，豈不可憐。他動了鏟除附近香案的念頭，問道：「南路香案誰負責？設在何處？」

　　「由會友飛天夜叉胡文川負責，有陰山五老的二老，以及神爪黑蛟一群高手相輔，高手最多實力也最強，因南路是到梓潼的要道。香案設在長卿山東麓的神山靈廟附近。」

　　一面說，一面進入樹林深處，屍臭味中人欲嘔，令人頭暈。接著，第一具紫黑色的屍體入目。

　　敖近的情景，觸目驚心，令人毛骨悚然。十八具屍體有男有女，零落地散佈在林中，有些倒吊，有些用木釘釘在樹幹上；有些渾身腫脹，有些已開始腐爛。遠遠地，便聽到金蠅飛翔時所發出的嗡嗡聲，令人聞之頭皮發炸。

　　中海無名火起，沉著氣說：「繞過屍林，恐防屍毒。」

　　林詩本人也有點變色，應喏一聲，同右繞走。遠走半里地，似乎屍臭仍在身中存留不去。

　　中海心中切齒痛恨，自語道：「不殺這些毫無人性的兇魔，天道何在？」

　　他不認識猛獅冉康，對燕山三位外主壇護法卻不陌生，愈想愈恨，俊臉上泛起了重重殺機。不久林盡草坪現，前面荒草萋萋，灌木星羅棋佈，五六棟土瓦屋現在眼前，相距約有里餘，只可從草木映掩中概略的看出房屋的形狀，再就是嫋嫋炊煙，說明那兒有人家。

　　踏入草坪，西南角驀地傳來一聲奇異的胡哨聲。林詩在懷中掏出一具胡哨，發出三盤短促的哨音，說：「附近皆有弟子警戒，外人絕難接近香案附近的。」

　　「唔！地勢過廣，實力是否嫌單薄了些？」中海問。

　　「香案是臨時性的，萬一被人發現，便可立即轉移遷地為良。其實，被發現的機會不多，十來個人能進不能出，香案的弟子足以將人留下；來人太多，香案便及早撤離，可說萬無一失。咱們自離開官道進入小徑時就已在暗樁的監視下了，只不過他們不負責出手而已，這兒才是動手留人的地方，本會的弟子答出信號，便不會有人出面阻留。總壇已頒下信號，以胡哨辨證身分，單日是單音，雙日是雙音。即是說，單日問一答三，雙日問三答四，錯了格殺勿論，簡單易記，是不會犯錯的。」

　　「萬一信號外洩，豈不危險？」

　　「不會的。如果來人數目過多，便有弟子出面盤道。人數少，接近香堂重地，也有負責警戒的人出面盤道查明身分，即使信號外洩，亦無大礙。」

　　談談說說間，已接近了香案所在地。土瓦屋的外圍，生長著一些菜木，桃李皆已結實，枝濃葉茂。看不見一個人，像是無人居住的荒園破屋。接近至五六丈內，矮樹下人影一閃，鑽出兩個帶刀的青衣大漢，迎面一站，喝道：「站住！是那一路的弟子？」

　　林詩抱拳行禮，笑道：「兄弟是東路歐陽護法所屬香案的弟子。」

　　中海將金雲玉版令亮出，說：「本護法來自內主壇，有十萬火急的要事面陳會主，特前來知會冉會友一聲。快前往通報。」

　　大漢被唬住了，內主壇和金雲玉版令來頭大，恭身道：「冉爺剛走不久，只有燕山三位護法在，弟子即入內通報，請稍候片刻。」

　　「冉會友到何處去了？」中海問。

　　「與八位煞神押解小孤人妖赴七曲山。」

　　「小孤人妖？」

　　「是的，小孤人妖投效本會，但在順慶鳳山下敗在大地之龍手下後，便逕自脫離本會掌握，下落不明。會主已傳下法旨，說是小孤人妖毒發期將屆，必定前來找解藥，要本會的弟子注意，擒獲後即押赴七曲山處治。」

　　「走了多久了？」

　　「約一盞茶時光。」

　　「哦！快前往通報燕山三護法，說我龍護法到了。」

　　「是。」大漢應喏了一聲，向最近的一座房屋走去。

　　燕山四毒的老二矮壽星，被中海割斷了耳下經脈，功力大打折扣。老四青虺四娘，已經死在麒麟山莊，四毒只剩下兩個半人，中海根本不在乎。他一面解開繫在外面的腰帶，一面將追電劍繫在皮護腰上，如果燕山四毒認出他的身分，他便立即動手。

　　木門徐開，第一個跨出門外的人是四毒的老大火眼毒猴，接著是矮壽星和百毒頭陀，後面有十餘名粗胳膊大拳頭的好漢。一行人向這兒走，火眼毒猴一面大叫：「內主壇哪有姓龍的護法？見鬼！」

　　中海越過另一名警哨，向前迎去。

　　雙方接近至三丈內，人眼毒猴變色大叫道：「咦！那不是大地之龍麼？」

　　中海哈哈狂笑，接口道：「閣下，內主壇的消息尚未傳到，所以你有所不知。大爺乃是護江湖之法，並非是貴會的內主壇護法。閣下，我大地之龍沒死在順慶，奇怪了，是不？」

　　「該死的東西！宰了他。」

　　十餘名弟子聽說來人是大地之龍，有幾個嚇得腿都軟了。後面的林詩心膽俱裂，一聲不吭溜之大吉。

　　火眼毒猴怒嘯一聲，拔出點穴戟飛撲而上。矮壽星一聲怪叫，挺虯龍棒從左衝出。百毒頭陀更快，雙手齊揚，先打出兩種暗器鏢和箭，方挾著月牙鏟向上搶。

　　附近大亂，喊聲震耳：「大地之龍來了，大地之龍來了……」

　　中海人化狂風，同右閃出，襲來的暗器落空，迎著已成了半個人的矮壽星，手一揚飛刀疾射。他對虯龍棒有點戒心，所以先用飛刀克敵，吼聲如乍雷驟響：「接飛刀，矮子。」

　　矮壽星怎接得了連看也無法看清的飛刀？銀星入目，喝聲亦到，他想躲已力不從心，百忙中扭身閃避，仍慢了一剎那，飛刀貫右胸而入，盡刃而沒。他像被雷所擊，厲叫一聲，一蹦五尺高，「砰」一聲摔倒在丈外。

　　中海拔劍出鞘，返身迎向火眼毒猴，厲吼道：「樹林中十七具屍骸的冤魂，向你們索命了，拿命來。」

　　風吼雷鳴，三人纏上了。點穴戟可點、可鉤、可當斧使，自然也可當刀用，一陣急攻，居然銳不可當。百毒頭陀渾身是毒，自暗器至兵刃，甚至十個指頭，沾上身性命危險。月牙鏟是重傢伙，十盪十決，無人敢當。中海的劍短，兩毒的兵刃一長一短，配合得恰到好處，不易近身。加上四周有二十餘名聞警趕來的弟子，不時用暗器抓機會招呼，不能不防，攻了十餘招，仍未能出殺著進擊。

　　木門再開，奔出十二名青衣人，其中赫然有離魂一劍公孫良夫婦。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公孫大嫂怒叫一聲，拔劍衝入叫：「諸位請退，讓愚夫婦擒下這惡賊。」

　　她不加入倒好，加入更糟了。兩毒本來小心翼翼相輔進招，穩紮穩打纏住中海，希望有高手趕來相助，倒也見效，中海短期間確是無法下殺手。她從外圍搶入，兩毒的陣腳自亂，首先是百毒頭陀的長傢伙向左略讓，火眼毒猴的點穴戟便露出了空門，失去了掩護。

　　中海一聲長嘯，立即抓住機會切入，但見紫虹一閃，從點穴戟的右方一閃即逝。接著人旋身貼地旋出，身劍合一反撲百毒頭陀。

　　火眼毒猴「啊」一聲厲叫，人向左衝，右脅下開了一條大縫，肚腸外流，背部反而擋住了撲來的公孫大嫂。公孫大嫂閃身掠出，居然越過火眼毒猴奮力進擊，但已晚了一步，百毒頭陀已命在須臾。幾乎在火眼毒猴中劍的同一瞬間，「蓬」一聲大震，百毒頭陀的肩牙鏟一記「泰山壓卵」向下拍，拍向衝來的中海頂門。假使中海向左右閃，月牙鏟便可變招左掃右盪，勢在必得。

　　豈知中海的身法奇快絕倫，僅肩腰一扭，險之又險地任由鏟頭擦左外肩而下，順手一勾，勾住了鏟柄，人仍挺進，一道紫虹以令人肉眼難辨的奇速吐出，刺入百毒頭陀的心窩，繼而人影一閃，已飄出八尺開外，再一聲沉喝，又刺倒了一名大漢。

　　百毒頭陀上身前曲，胸前血如噴泉，想抬頭叫喚已無法抬起，猛烈地嗆咳，支持了片刻，突然衝倒在地面上抽搐。

　　人影靜止，四周的大漢臉無人色，恐怖地向後徐挪，剎那間兩毒和一名大漢幾乎同時斃命，難怪他們心膽俱寒。

　　狂怒的離魂一劍夫婦也驚得血都快凝結了，臉色鐵青的並肩而立，用駭然的目光死瞪著屹立如山神色冷酷的中海。

　　「你們上，誰想先逃，小心龍某的飛刀先要他的命。」中海咬牙切齒地說。

　　公孫大嫂一咬牙，舉劍走出切齒叫：「小畜牲，你雖然劍道通玄，仍然難逃離魂門的迷魂術。不必用飛刀，你我拼個你死我活。」

　　「兩位，你們的迷魂術只能用一次，在天狐谷在下已領教過了。按理，在下可以答應你們的要求，但在下大事在身，不想和你們這些人性已失的人胡纏，目下不是較技印證的時候，龍某沒有埋由陪你們浪費時刻。小心了，在下要用連珠飛刀對付你們。大嫂，免費心機了，快停止使用你的迷魂術，在下已不是早先在天狐谷的大地之龍了，這些玩意對龍某已不生效用啦！」

　　公孫大嫂確是乘中海說話時施展迷魂術，手中拂劍，口中唸唸有辭。但中海的定力，已因兩儀心法大功告成而臻於化境，離魂一劍夫婦的修為卻又不夠深厚，所以不起作用。

　　公孫大嫂見迷魂術失效，知道絕望，一面向後退，一面咬牙切齒地說：「今後，迷魂門將全力對付你，後會有期。」

　　中海對公孫大嫂的厲惡神色，大惑不解，問道：「大嫂，你能代表迷魂門麼？」

　　「當然。」公孫大嫂厲聲答。

　　「令師勾魂奼女也算得是一代宗師，一向與江湖人不相往來，為何卻甘受龍虎風雲會驅策，委實令人不解。而且聽大嫂的口氣，似乎與龍某有不解之仇，是何緣故？」

　　公孫大嫂臉色冷厲，厲叫道：「你說，你在麒麟山莊帶走的雙頭蛇陳魁，你把他怎樣了？」

　　中海愕然，接著神色凜然地問：「你問雙頭蛇有何用意？」

　　「我只間你他的下落。」

　　「他死了，屍沉汩羅江。」

　　「你為何殺他？」

　　「他罪有應得……」

　　「住口！你必須償命。」

　　「為甚麼？」

　　「他是我的內兄。」離魂一劍突然接口。

　　中海收了劍，雙手分握了六把飛刀，冷笑道：「很好，你兩人既然表明身分，在下便不會放過你們了，準備接飛刀。」

　　離魂一劍不再退，立下門戶徐徐引劍，說：「我夫婦兩人即使死了，迷魂門仍會找到你的，來吧，呀！」

　　中海臉色陰沉，一字一吐地說：「你為令親拼命，尊夫人為兄報仇，無可厚非，此仇難解此恨難消。同樣地，雙頭蛇為了一百五十兩金子的賞銀，甘心做殺人兇手，乘著月黑風高殺我全家，分屍放火慘絕人寰。我龍中海天涯尋仇，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他一個人難償他所欠的血債，必須也受到屠門惡報。你夫婦與雙頭蛇報仇，為親盡力，該死而無怨……著！」最後一聲叱喝，左手一揚，左方三丈外一名乘機向外逃的大漢狂叫一聲，仆倒在地掙命，背心上刀柄耀目。

　　離魂一劍夫婦立刻向前飛撲，雙劍齊出。

　　中海冷笑一聲，冷靜地等候他們撲近，舉手作勢擲刀。

　　兩人渾身一震，腳下一緩，最後在兩丈外止步，不敢再進。中海的飛刀術，在江湖傳聞中，成了最可怕的勾魂令，龍虎風雲會的人聞名喪膽。離魂一劍夫婦在天狐谷幾乎用迷魂術將中海迷倒，論真才實學，兩人有自知之明，目下迷魂術無用，對中海的飛刀懍然心驚，不得不停下來全神戒備，臉色全變了。地面上，燕山三毒已停止掙扎，附近五具屍體扭曲著躺倒，鮮血染紅了地面的綠草，看上去倍增恐怖。在中海的飛刀威脅下，四周近二十名高手，誰也不敢先逃。

　　他陰森森地屹立場中心，冷冷地瞥了四周一眼，最後目光落在公孫大嫂的臉上，一字一吐地說：「公孫大嫂，龍某並不想誅連過廣。令兄的罪行人神共憤，賢夫婦投身龍虎風雲會，也必定專做些傷天害理的勾當，在下應該殺掉你們。但雙頭蛇已經償還了血債，一人做事一人當，在下不想再找你們了。你們該走，下次見面，如果兩位再堅持要替雙頭蛇報仇，那麼，不是你們死就是我活，言盡於此，兩位可以走了。」

　　驀地，左後方傳來了女人清晰的語音：「閣下，剛才你所說的話是真是假？」

　　中海扭頭一看，心中一懍。樹林前一名年近花甲的老婦，帶了四名面貌清秀的侍女，正從林中緩緩踱出。五個人都帶了劍，她們的目光，皆煥發著一種令人心中發寒的古怪光彩，透著邪門。

　　公孫大嫂夫婦臉色立即恢復神采，躍退上前行禮。

　　「師父，你老人家萬安。」

　　中海知道江湖上難纏的人物勾魂奼女到了，立即準備應變，盡力將情緒放鬆；同時，他決定不許對方接近三丈以內，以免為迷魂術所制。他臉色陰沉，說：「在下句句是實，絕不虛言。雙頭蛇四個兇手，七年前在道州慘殺我父母，慘絕人寰，每人分了百餘兩黃金，天道循環，理該受報。在下天涯追兇，冒萬險深入麒麟山莊，便是為了報殺父母之仇。當然啦！龍某殺了雙頭蛇，令徒自可找龍某報殺兄之恨，反正你們都是些不明是非的人，是不理會雙頭蛇是否該死的，在下恭候諸位動手就是。」

　　勾魂奼女冷然舉步向前走，逐漸接近至三丈了，一面說：「老身很難相信你的一面之詞，有證人麼？」

　　「證人當然有，但目前還不宜公諸天下。目下前輩聽與不聽信與不信，已無關宏旨了，反正在下與龍虎風雲會勢不兩立，諸位既然是該會的走狗，何用……」

　　「住口！老身並非是龍虎風雲會的人，這次入川，是為了我這兩位門人而來的。」

　　「是與不是，已無分辯的必要。站住！不許再進。」

　　「老身不慣受人……」

　　「再進小心在下用飛刀進擊了。」

　　「雕蟲小技，也敢猖狂，哼！」勾魂奼女冷然說，向前跨進，四侍女雁翅後跟，公孫大嫂夫婦左右相隨。

　　中海冷笑一聲，默運神功，一聲輕叱，扔出一把飛刀。

　　勾魂奼女雖認為中海的飛刀是雕蟲小技，但一看到飛刀的來勢，不由她不懍然失驚，同左稍移，大袖風雷驟發，拍向攻來的飛刀。

　　「嗤！」厲嘯刺耳，裂帛聲幾乎同時傳出，飛刀不僅未被拍落，反而穿袖而過，自肘下射出，幾乎傷了肌膚。要折服武朋友，唯一可靠的是真才實學，這一飛刀，立時把勾魂奼女自命不凡的傲氣，打得氣散傲消。

　　「再兩飛刀傷不了你，在下拍手走路。」他冷冷地說。

　　「師父，讓弟子們領教他的藝業。」一名侍女打扮的少女說。

　　勾魂奼女一代宗師，自然難以下臺，徐徐撤下長劍，神色凜然地向侍女說：「為師獨自和他一拼。記住：不許插手。為師如有三長兩短，你們必須立即帶了為師的屍骸入川，不許多事，切記切記。二丫頭。」

　　「弟子在。」公孫大嫂躬身答。

　　「你哥哥殺了他的父母，他殺了你哥哥；冤冤相報，何日是了期？為師不願勉強你做任何事，一切在於你自己。但你兩人投身龍虎風雲會，不是有辱本門聲譽麼？一失足成千古恨，為師委實替你兢心，假使你兩人仍然知迷不悟，那麼，離開我迷魂門。」勾魂奼女沉重地說完，頭也不回地向中海走去。

　　中海扭頭便走，一面說：「在下只找龍虎風雲會的人，就此別過，日後要找龍某，龍某將在江湖恭候。後會有期。」聲落，人似狂風般掠走了，經過一名大漢的身側，突然伸手擒住大漢的右手，喝道：「走」，架著人去如勁矢離弦。

　　從五婦山的神廟向西繞，進入一座古林參天的山谷，有一座建有木柵的小村落，約有二十餘戶人家的；這兒是外主壇壇主玉麒麟的臨時壇址。這些天來，山西麓的北行官道附近，高手散處各地，經過此地北上的人，絕難逃出他們的掌心。但是會期尚早，聞風北上七曲山的人極少，外主壇的人也就落得清閒，除了部分派出的人外，大多數高手皆在村落中納福。

　　未牌末，谷北的密林中，中海架著擒來的大漢，抄捷徑趕來了。站在山坡的林中空地，可以俯視村落的形勢。遠在五里外，仍可看清一切。大漢臉色青灰，吸著冷氣說：「那就是外主總壇臨時設壇處，小的絕不是……」

　　中海將大漢推倒，按在樹根下說：「饒你不死，日後好好做人。在下制你的睡穴，兩個時辰後穴道自解，下次在下發現你仍在龍虎風雲會裏鬼混，哼！小心你的性命。」聲落，制了大漢的睡穴，人向村落掠去。

　　明知村中兇險，對方高手甚多，大白天不易脫身，但他不得不前往一闖。

　　小孤人妖被迫從賊，既然有掙脫魔掌的意向，他豈能不管？他念在小孤人妖在濯馬莊援助素素的恩情，必須將小孤人妖救出。

　　本來他想硬闖，最後改變了主意。他算定玉麒麟必定要將小孤人妖送往七曲山，因此繞道從北面接近，想在路上埋伏，先救出小孤人妖，再去找玉麒麟的晦氣。他卻不知，龍虎風雲會早就打算在成都舉事，在梓潼一網打盡武林人才，以免起兵時受到牽制，因此，所有的高手，皆集中在五婦山和七曲山附近，他一個人便膽大包天深入虎穴，確是相當冒險。

　　他相信襲擊梓潼北路香案的消息，已經傳到玉麒麟的主壇了，居高臨下看得真切，村中已完成緊急戒備啦！眾寡懸殊，他不打算入村，在遠距三里地的人人各隘道口藏身，等候押解小孤人妖的人到來了。他伏身在草叢中，等了一刻左右，果然不錯，有人來了。八名賊人魚貫而行，中間跟著臉色委頓穿了男裝的小孤人妖。前面有兩個異常壯偉的人，一個是橫行漠外的猛獅冉康，他的厚背單刀極為沉重，另一人是濯馬莊的莊主神爪黑蛟，難怪小孤人妖被他們看出本來面目，原來是這傢伙從中壞事。那八名賊人，必定是跟隨著猛獅的八煞神，人太多，不易對付。

　　他解開包裹，取出幾把飛刀插入皮腰帶內，補充在北路香案所損失的飛刀，並多取了三把納在左掌內，準備停當，等候出擊。身後突然傳來急驟的馬蹄聲，有兩匹健馬從北面急馳而來，來勢甚疾，恰好與猛獅一群人在中海埋伏處碰頭。馬匹停住了，兩騎士躍下雕鞍，同猛獅行禮，一個行禮，一個說：「冉前輩何往？弟子奉會主法旨，有請前輩與成壇主速至梓潼秘壇會合。」

　　「會主有何要事？」猛獅問。

　　「弟子不知有何事故，可能是有關成都的大事，咱們在成都的人，可能全被大峪山主一群人所乘，午前兇訊傳到，會主已親自大道趕赴梓潼，可能去一會長春子帶來的一群武林名宿，必有兇險的拼搏。因此令重要的護法和會友，速至秘壇聽命差遣。」

　　猛獅面露喜色，問道：「長春子何時到達梓潼的？來了多少人？」

　　「今晨到達，住在北大街鴻福客棧，共有四十二人，全是老一輩的名宿高手。」

　　猛獅點點頭，說：「好，老夫這就走，至於這個叛會小輩，且先羈囚在成壇主處再說。」

　　「弟子先走一步，還得到各地傳信呢。」騎士答。

　　「好吧，你們有座騎，可先走一步。」

　　兩騎士上馬走了，眾人開始往回走。

　　中海暗叫糟糕，豈能讓他們將人帶入外主壇內囚禁？再不動手，可能良機不再了。他霍地掠出，向走在最後的一名煞神飛撲而上，如同鬼魅幻形，速度駭人聽聞。

　　走在最後的煞神功藝不弱，居然被身後極為輕微的聲音所驚動，心生警兆，猛地扭頭一看，剛看到人影，腦門便挨了一記重擊，「嗯」一聲輕叫，捧倒在地。輕叫聲驚動了前面的人，一聲怒叫，第二名煞神迅速拔劍。

　　中海三把飛刀同時飛出，小孤人妖身後的三名煞神，包括拔劍的傢伙，在「接飛刀」的大吼聲中狂叫著向左右衝倒，四名煞神不費吹灰之力，束手就死。

　　「大地之龍，老天！」神爪黑蛟脫口駭然叫，扭頭狂奔。

　　「留下，誰也別想走，接飛刀！」中海大喝，飛刀又出。

　　猛獅大吼一聲，拔刀向射向神爪黑蛟的銀虹揮去，卻慢了一剎那，僅擦過刀靶尾部，飛刀仍回前飛，「噗」一聲貫入神爪黑蛟的背心。

　　小孤人妖腳下不便，踉蹌退在一旁。

　　中海拔劍出鞘，豪放地大笑道：「你們已損失了一半人，還有機會，哈哈！一起上好了。使刀的老兄，你姓冉，定然是橫行大漠的甚麼猛獅冉康囉！幸會奔會。」

　　四煞神左右一分，猛獅從中間挺刀迫進，怒吼道：「從背後暗算人，你算那一門子好漢？你既然認識我猛獅，便是你的末日到了。納命！」

　　聲落，人化狂風，兇猛地撲上，厚背單刀發出刺耳的嘯鳴，奪目的光華令人望而心騖。刀是好刀，人更慓悍，但見人刀相合，只聽刀嘯刺耳，兇猛地撲上了。

　　中海向小孤人妖閃去，笑道：「先殺人妖，再慢慢收拾你們。著！」

　　單刀嘯風聲傳出，他已遠出丈外。

　　兩名煞神硬著頭皮截出，雙劍一左一右，同時遞出。

　　紫虹一閃，「叮叮」兩聲脆鳴，點來的雙劍向左右盪開，追電劍再閃，沉喝聲震耳：「撒手呀！滾！」

　　兩大漢持劍的手臂各挨了一劍，劍失手落地，可也真聽話，一聲驚叫，撒腿便跑，像漏網之魚。另兩名煞神也夠機伶，甩掉劍如飛而遁。

　　猛獅一刀落空，趕到中海身後，一刀揮出。

　　中海跨出一步，人旋身一劍順勢架撥，「錚」一聲暴響，猛獅立腳小牢，被刀帶得斜衝兩步。

　　中海舉劍候敵，冷笑道：「你這廝是長春子的朋友，被老賊道招引到中原打江山，你得死！」

　　猛獅用一聲怒吼作為答覆，兇猛地衝上連攻五刀。

　　中海輕靈地揮劍，每一劍皆攻其所必救，劍虹神出鬼沒地在刀的空隙中遊動。

　　猛獅攻出的五刀，皆被迫半途變招自救，沒有一刀能真正用得上勁。五刀一用，兇焰消掉一半，猛不起來啦！

　　九名同伴死的死，逃的逃，剩下他孤家寡人一個，兇猛無比銳不可當的刀法無用，不由他不心驚膽落。

　　三十六著走為上著，再不走性命難保。

　　「哎！」他發出了震天巨吼，作勢上撲，乃劃出一道光弧，出招拼命了。

　　中海不為所動，冷笑道：「你想逃命，逃得了麼？」

　　猛獅刀招僅發一半，果然不出中海所料，立即倒飛而退，刀護住前身，退飛丈餘。

　　中海像是無形質的幽靈，紫色的劍尖隨著對方移動，緊隨不捨，如影附形。

　　猛獅心膽俱裂，大喝一聲，揮刀猛劈劍影。

　　紫虹倏退，又突然吐出，從背後擦過，「嘎」一聲怪響，劍尖刺入猛獅的七坎穴，立即暴退丈餘。

　　猛獅立腳不平，斜撞出八尺外，突然狂叫一聲，仆倒在地上哀號。

　　中海收回所有的飛刀，收劍向臉色灰敗的小孤人妖走去。

　　小孤人妖緩緩閉上雙目，長嘆一聲說：「不必問我，我無話可說，下手吧。」

　　中海掏出一顆耳鼠解毒丹，塞入她的手中，微笑道：「靳姑娘，小弟知道你有苦衷。這是可解百毒的丹藥。聽小弟良言相勸，趕快離開四川。回家去吧，流浪江湖終非了局，憤世嫉俗於事無補，反而害人害己，何苦呢？山長水遠，後會有期，希善自珍重。施小妹囑小弟向你問好，希望日後咱們有重聚敘舊的一天。」

　　小孤人妖徐徐張目，目不轉瞬地注視著他，幽幽地問：「兄弟，你不是為追殺我而來的麼？」

　　「不，我挑了他們的北路香案，知道你被他們押解往七曲山，因此火速追來，想救你出險，天幸趕上了。」

　　「哦！以德報怨，兄弟，你的氣度非常人所及。你居然單人獨劍，在這附近亂闖，究竟有何打算呢？你居然沒死在順慶，毒娘子已注定了失敗的命運。」

　　「靳大姐，鄒瑞月果然是毒娘子？」

　　「不錯，正是她。」

　　「果然不出所料，濟慈兄沒騙我。」

　　「你打算……」

　　「她必須受報。」

　　中海恨恨地說，又道：「死在她手中的人，太多太多了。」

　　「何不勸她改邪歸正，她也是個可憐蟲。」

　　中海搖搖頭，不以為然地說：「大姐，你有佛門子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念頭，也有做草寇打天下，勢強則打家劫舍，勢蹙則接受招安做英雄的強盜想法，難怪世間鋌而走險的人這麼多了。試想想那些死在她手上的人，在九泉下該如何想法？殺人放火數十年，到老來放下屠刀便可成佛，死了的人難道便該死不成？對那些死者是不是太苛太殘忍了呢？佛家既然有因果報應的說法，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話，未免自欺欺人太過牽強。大姐，你能平安離開梓潼麼？」

　　「有了解毒藥，我何所懼哉？你打算……」

　　「打算收拾成老狗。剛才有人傳會主的法旨，叫該會的高手到梓潼候命差遣，我到路上等他。」

　　「毒娘子在七曲山佈下了天羅地網，你千萬別去冒險。」

　　「不會的，小弟不傻，在外圍找他們決戰，豈不寫意？小弟不是逞匹夫之勇的人，更不想稱英雄道好漢，便往龍潭虎穴闖。毒娘子她能在七曲山耽上一輩子嗎？她總會有離開的一天，是麼？」

　　「兄弟，你的想法我很放心。」

　　「大姐，可知道黑旗令主的消息麼？」

　　「昨天我從潼川來，走在他後面，他該已到了城中安頓了。你找他……」

　　「小羅山龍虎風雲會的內主壇已毀，擒龍客夫婦也死了，天玄劍已經帶著人質趕赴成都，我要找黑旗令主要他返正倒戈，他的子侄出了樊籠，落在我們手中，不怕他不答應。」

　　「這樣吧，這件事交給我，我去找他。」

　　「也好！晚上我們在北門城外右城根下見，小弟等大姐的回音。」

　　「一言為定，今晚三更見，有無消息必定相告。」

　　「好，不見不散，小心了。」

　　兩人分手各奔前程，中海抄捷徑往回走，在谷口通向南面的小徑埋伏等候。

　　可是，他失望了，玉麒麟已經先走一步，隨著傳信的弟子走了。等了兩刻時辰，眼看紅日西斜，他等不及了，決定入谷大闖一場，毀了臨時秘壇。

　　他不再偷偷摸摸，沿入谷小徑向裏走。

　　相距尚有半里地，進入一座松林，突覺耳後生風。他早有戒備，驀地前掠八尺，止步、旋身、拔劍、出招，恍若電光一閃，一氣呵成，快速絕倫。

　　在身後悄然撲上出刀暗算的人一刀落空，趕上來一招「推門送客」，跟上將刀送出，扎向中海的背心。

　　「錚！」火花四濺，劍已將扎來的刀盪開。

　　「唰！」劍葉嘯風之聲令人毛髮豎立，紫虹掠過暗襲大漢的頂門，頭巾應劍而出，紅光崩現。

　　紫虹急劇地吞吐，大漢雙耳下墜。

　　「還不快滾？」中海收劍沉喝。

　　大漢雙手捂耳，拔腿便跑。

　　三丈外一株松樹後，另一名大漢呆呆地楞在那兒，看清了中海的面容，突然恐怖地大叫：「大地之龍！」接著雙腿一軟，坐倒在地。

　　中海不加理睬，轉身大踏步走了。

　　大漢驚駭的大叫聲，驚動了第三道暗樁的人，警訊傳出了，小村中情勢一緊。

　　小徑兩側，潛伏的人紛紛現身，但沒有人敢上前攔截，「大地之龍」四個字，已嚇破了他們的膽了。

　　中海在兩側一對伏路小賊的注視下，從容向內走，似乎不知身側有人，泰然地緩步而行。

　　將近村口，四名大漢在前面五六丈的林側，凝重地徐徐移至路中，一字排開，迎著緩步而來的中海，徐徐拔劍。

　　近了，四丈、三丈、兩丈了……

　　四大漢徐徐舉劍，其中之一深深吸入一口氣，沉喝道：「站住，閣下。」

　　中海冷冷一笑，毫不在意地向前走，虎目中冷電四射，沉靜地注視著發話的人。

　　大漢機靈靈地打一冷戰，情不自禁退了一步，喝道：「閣下，此路不通。」

　　中海仍然一言不發，繼續前進，雙手輕微地開合，冷靜的神情令人望之悚然心驚，臉上冷酷的笑容令人心中發冷。腳步聲低沉，接近至丈內了。

　　四大漢凜然後退兩步，最後互相送過一道會意的眼色，同聲虎吼，四把劍瘋狂點出，一擁而上，劍影乍合。

　　村口，人影如潮，出來了四十餘個人影。

　　人影接觸，突然爆發出中海一聲長嘯，劍氣飛騰風雷隱隱中，人影倏然分散突然。同一瞬間，兩聲清越的劍鳴入耳，人影靜止，劍鳴的嫋嫋餘音仍在嘯吟。

第四十六章　小襄王喪命

　　村口相去僅二十丈左右，看得十分真切，四十餘名高手，被中海的神威所懾，一個個不住倒抽涼氣。

　　中海泰然的向前走，漸漸接近。

　　村口，中間一列以小襄王為中心。中海所認識的人，有麒麟雙豪人熊歐文、和怪熊歐武、松風道長、斷了右掌的紅砂掌駱平、十六煞神中的岳文，大名鼎鼎的三生，還有他曾經會過的人，但他不知對方的名號。

　　小襄王見村外林深草茂，易於脫身，便沉喝道：「退！讓他進村，在村中和他一決。」

　　顯然，他的語氣有點虛。中海仰天長笑，遠遠地叫道：「小襄王，龍某不會入村的，你不必打如意算盤，咱們在村外決一死戰。假使你要在村中做縮頭烏龜，龍某便在各處放火，見一個殺一個。閣下擁有這麼多高手名宿，居然說出這種示怯的話來，不感到慚愧麼？咱們二度相逢，前兩次閣下勝了，是不是認為這次你死定了，所以想誘大爺入村圍攻？哈哈哈哈！大爺不會上當的，閣下。」

　　叫聲中，他已來至五丈內，不再接近，冷然相候。

　　小襄王進退兩難，被中海的話套住了，同時無名孽火向上直沖，俊臉上湧起重重殺機，冷哼一聲，舉手一揮，切齒低吼道：「兩翼列陣，誓除此獠。」

　　村前的廣場寬約四五畝大小，東西狹長，場外是野草荒林，半里外便是古木參天的山嶺。四十餘名高手兩翼張開，成半弧形將中海包在中間。各處陸續到了不少聞警趕來的巡邏賊人，先後堵住了退路，人愈來愈多，等到雙方開始交手，大大小小已到了五六十名之多了。

　　中海早已看清附近的形勢，萬一支持不住，突圍絕無困難，能阻止他的人相信不多。他向後徐退，仰天長笑，說：「哈哈哈哈……小襄王，你們是一擁而上呢，抑或是稱英雄道好漢，用車輪戰逐一上前送死？上啦！大爺等著呢。」

　　首先，他這副大膽沉著的神情，便已控制了所有賊人的情緒，給與他們心理上的威脅極為沉重，無形中已主宰全局。同時，有利也有害，也因此激怒了不少人，令這些人忍無可忍，有了拼死的念頭。

　　首先是三生的老大玉扇書生忍不下這口氣，不向小襄王打招呼，冷然舉步走出，向中海陰森森地迎去。

　　中海不再退，反向前走，仰天發出一聲長嘯，先吸引所有的人注意，接著大聲說：「諸位，請聽龍某一言。龍虎風雲會包藏禍心，想招引外寇爭奪江山，以狠毒卑劣的手段，用毒藥勾人質，要諸位替該會賣命，古往今來，斷沒有用這種惡毒手段能夠成事的人，有人會甘心替這種人賈命。貴會的會主是毒娘子北宮雲娘，北宮雲娘背後的主事人，是早年二大高手之一的長春子，在下握有確證，如果諸位不信，不久自可分曉。長春子是目下的韃酋伯顏猛可的堂弟，諸位該猛省了，諸位，你們知道長春子帶了多少漠外梟雄進入中原了麼？你們知道襲擊大峪山的是些什麼人嗎？諸位為何不打聽打聽？龍某從小羅山來，貴會的內主壇已經土崩瓦解，擒龍客已和貴會的武副會主火拼，同歸於盡，眾叛親離，毒娘子業已窮途末路。小羅山的人質，也已被天玄劍全部安全救出，不久當可與諸位見面。在下帶有解藥，凡是被龍虎金丹所制的人，如果願意改邪歸正，在下願以藥解相贈。目下天下群雄齊集四川，佈下了天羅地網，將一舉鏟除龍虎風雲會，為世除害。除首惡元兇之外，既往不咎，希諸位三思，權衡利害，及早圖謀。我大地之龍區區江湖晚輩，不敢奢言替天行道，僅盡武林人行俠仗義、鋤惡除奸、扶弱濟貧的本分而已。義之所在，奮不顧身，動起手來有敵無我，希望存心唾棄龍虎風雲會的人，動手時遠離在下。如若不然，在下單人獨劍，為求自全起見，不得不下殺手，那就不值得。言盡於此，如何自處，尚請仔細思量，以免自誤。」

　　他這一番話，擊中了眾人的要害，人群立即議論紛紛，神情百變。

　　玉扇書生在丈外止步，臉上神色不住變動，最後深深吸入一口氣，冷冷地說：「閣下，你的廢話說完了麼？」

　　「尊駕難道毫無所感？」中海沉聲問。

　　「你的話騙不了我玉扇書生。」

　　「好，那就不用多說了。閣下，上！」

　　玉扇書生突然疾衝而上，不使用玉扇，立掌當胸搶進，左掌劈出，右手也疾探而入，來勢洶洶。

　　中海有點醒悟，原來對方已知道追電劍厲害，因此不用兵刃，同時，也想拼拳腳消耗他的精力，以便萬一不支，可由後上的人收拾他哩！他心中冷笑，暗說：「將計就計，用重手法給他點顏色塗塗臉，嚇破小襄王的膽。」

　　麒麟雙豪吃過大虧，知道中海的拳腳厲害，不約而同大叫道：「不可用拳掌……」

　　叫聲未落，「啪」一聲暴響，玉扇書生一掌擊實，劈中中海的右頸根，右手也閃電似的戟指點中了中海的左期門穴。

　　中海屹立如山，雙手未動，僅冷笑一聲。

　　玉扇書生大驚失色，感到掌拍處堅似金鋼，震得手掌疼痛欲裂，反震力直傳心脈。右手雙指點中處，如中軟甲，毫不著力，想用勁卻又發不出力道來。

　　大驚之下，猛地一扭虎腰，收指出肘，兇狠地撞向中海的左脅肋。

　　中海冷哼一聲，左掌一撥，便撥開了撞來的右肘，右掌發如電閃，正反陰陽掌以五成力道連抽四記。

　　「啪啪啪啪！」耳光暴響似連珠，玉扇書生的腦袋像是博浪鼓般急劇地搖動。

　　「滾！」中海大吼，順手勾住玉扇書生的脖子向下按，左手托住對方的下顎一扭一掀，逾電光石火。

　　玉扇書生身不由己，反抗無力，變化太快了，措手不及，同時頭暈目眩，不知人間何世怎能反抗？被巨大的扭力所掀倒，「砰」一聲擲倒在地，同側滾了兩匝。他不死心，昏頭轉向爬起，怪叫著拔出玉扇，踉蹌前衝一扇削出。

　　紫虹乍閃，「唰」一聲異響，可擋刀劍的玉扇斷了六寸扁骨。

　　中海的劍尖，點在玉扇書生的咽喉前，冷笑道：「再不知自愛，下次龍某必定殺你，滾！」

　　玉扇書生臉色死灰，呼吸像是停止了，久久方訝然驚叫一聲，眼中透出恐怖絕望的神色向後直退。

　　「我的天！這人的藝業太不可思議了。」有人駭然驚叫。

　　中海瞥了騷動的人群一眼，朗聲道：「小襄王，你是龍虎風雲會的少會主，也就是毒娘子的門徒，你死期已至，為何不說出毒娘子的身分？閣下，毒娘子是不是已將天機劍法教給你了？你取不敢將實情告訴他們？」

　　小襄王一聲怒嘯，拔劍一揮，吼道：「弟子們，上！亂劍將這胡說八道挑撥離間的惡賊分了。誰先得手，本少會主有重賞。」

　　他不叫倒好，聲落，有人反而向後退。

　　中海抓住機會，舉劍大叫道：「天玄劍和大峪山主，以及洞庭王志切復仇的上千勇士，已經將長春子暗藏在成都舉事的人一網打盡了，剛才七曲山派來的信使，不是前來促請成老狗至梓潼商量善後麼？縹緲仙子與四絕秀士皆已首途前來，龍虎風雲會敗亡在即，陰謀敗露，眼看要土崩瓦解，諸位還來得及回頭，為何仍執迷不悟？小羅山內主壇的實力，比今天諸位如何？在下能毀了內外兩壇，如無飛騰變化的能耐，豈敢單人獨劍前來叫陣？諸位，及早回頭，想要解毒藥的人，請袖手旁觀稍待片刻，在下收拾小襄王之後……」

　　已不容許他說下去了，小襄王與麒麟雙豪已瘋狂地撲來。稍後些，是松風和四名中年人。其他的人，卻神色緊張地向後退。

　　「接飛刀！」中海的吼聲，像乍雷驟響。接著銀虹飛射，九把飛刀像暴雨般接二連三飛出，快捷絕倫，站在遠處的人也只能看到虹影飛射，近的人僅能看到一抹淡淡的虹影，難以看出刀形。

　　「啊……」麒麟雙豪狂嚎著衝倒，直向中海的面前滑來，金鐘罩絕學竟擋不住飛刀一擊，可知中海所用的勁道是如何的驚人。稍後的五個人中，也倒了四個，只剩下一名青衣中年人見機先行仆倒躲避，逃得性命。

　　小襄王雖知同伴倒地，但已無法逃走，沒有飛刀向他襲擊，他衝勢太快，發現雙豪倒地，他已接近至中海身前不足八尺，想逃也來不及了，只好上前拼命。

　　中海的劍前指，飛快地說：「三度相逢，生死簿內閣下的大名已勾，殺！」

　　紫虹疾閃，迎著小襄王刺來的反劍一搭一絞，「嘎」一聲怪響刺耳，小襄王的劍突然飛出三丈外飛騰著上了半空。

　　「你也得死！」小襄王厲吼，左手疾揚，一手打出了三種暗器，五枚彩虹針，三枚斷腸鏢，兩枚銀河之星，都是毒娘子早年橫行江湖的霸道暗器。

　　紫虹閃了兩次，人影暴退，中海的身軀似乎向後飛，退在三種暗器之前，在兩丈外腳踏實地，左袖一拂，右手劍一震，三種器全被打落腳下。他低頭瞥了一眼，叫道：「諸位，請看貴會的少會主所用的毒暗器，便知你們的會主是什麼身分了。」

　　小襄王已說不出話來，七坎穴血透胸襟，上層被劃破，雙手掩胸，艱難地支持著身軀不倒，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一陣顫抖、喘息，然後竭力含糊地叫：「我……我好……好恨……，天……天亡……我……多……多給我一……劍……」

　　聲落，腳下大亂，「砰」一聲仆倒在地，不住掙扎。

　　四周鴉雀無聲，有人在發抖。中海收了劍，取出十餘顆已去掉內丸的龍虎金丹，放在地下說：「諸位這些人中，服下龍虎金丹的人相信不會多，在下留下十五顆解毒丹，請雲棲生司馬前輩妥為分配。在下先走一步，後會有期。」轉身揚長而去。

　　剛出谷，身後衣袂飄風之聲入耳。他倏然回身，笑道：「老爺子，你老人家大概早來了兩天，黑旗令主可能在今晨到達，你老人家來早了。」

　　跟來的人是狂丐西門守城，打扮成一個村老兒，跟上苦笑道：「慚愧，老了，不中用了。剛才我真替你捏了把冷汗，想不到你這條龍居然用一番大義凜然的話，瓦解了他們的鬥志，逢凶化吉，免去一場狠鬥，真了不起。哥兒，你得到黑旗令主的消息了？我從七曲山來，撲了個空。」

　　「天色不早，我帶你先找地方填肚皮。」

　　兩人放開腳程，向西走了。

　　初更天，兩人在梓潼城外藏在城根下，定神等候。天宇中黑沉沉，星光黯淡，中海坐在一塊大石上，低問道：「老爺子，飛鎚劉隆可有消息？」

　　「他在總會護法青虹劍客連全章手下聽候差遣，目前在七曲山送險亭。我已將消息通知了他，要他找機會告訴六指琴魔杜老。我已經和打入龍虎風雲會的朋友連絡上了，據可靠的消息證實，長春子上次秘密到了七曲山，已在山西面九曲溪落魂崖旁佈下了歹毒的陷阱，埋伏了一百六十具九龍筒和一百具大弩。那是一處絕地，崖高四十餘丈，三方面埋伏，九龍筒可溶金鐵，每具可連續噴射九次，火流可遠及四丈開外。大弩矢長五尺，可貫穿徑尺巨木。前來與會的人，如不被火燒死，亦將被大弩射穿，不然就只好跳崖自殺，十分歹毒。」老花子凜然地答。

　　「哼！咱們不會那麼傻，沒有人會去，咱們只在附近截殺，見一個殺一個，他們豈能永遠呆在落魂崖？咱們為何要聽他們的擺佈？」

　　「他們早已在江湖放出大會群雄的消息，梓潼城中有專人派送請柬。縹緲仙子和四絕秀士是老輩名宿，天玄劍大峪山主等人，也是目下一代之雄，加上長春子帶來的一群蠢才，出面興風作浪推波助瀾，豈可像你一般任意胡來？他們焉能置武林聲譽於不顧而不去赴會？」

　　「難道說，明知凶多吉少，也因虛名浪譽硬著頭皮前往送死不成？」中海不悅地說。他知道高手名宿對聲譽極為重視，但心中卻極不以為然。

　　「你的意思是置之不理囉？」老花子笑問。

　　「龍虎風雲會這次大會天下群雄，名不正言不順，為何要聽他們擺佈？哼！如果前往，反而有失身分呢。」

　　「所以，我昨日已派人急傳信息，催請大峪山主與群雄火速趕來，打他個措手不及，至遲明晚他們便可趕來了。」

　　「哦！那……那施叔豈不是趕不及了麼？」

　　「哈哈！放心，施老弟機智過人，我料定他必是用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率領可派用場的人兼程趕到成都了。護送人質要不了幾個人，龍虎風雲會的高手已聚會梓潼，剩下一些二腳貓絕不敢妄討野火，何用護送全程？再說，人質中不能動刀劍的人為數極少，每天趕三兩百里絕無困難，也不至於到得太慢。因此，施老弟明晚如不同來，至遲後天便可趕到。安頓的地方我已尋妥，人到了，咱們便大舉進擊，屆時，就看你這條龍如何飛騰變化囉，呵呵！」

　　「小侄不敢說有把握制老雜毛的死命，至少可以將他纏住，其他的事，還得倚仗前輩們了。在大峪山主未到之前，咱們先鬧他個雞飛狗跳，老爺子有興趣麼？」

　　「呵呵，好小子，你在用激將法？」

　　「小侄不敢。」中海怪聲怪氣地答。

　　「別得意，話可要說在前面，我老要飯的沒有你了得，偷雞摸狗打爛仗，奉陪，拼老命硬幹，請另找高明，我老要飯的有自知之明，怕死得緊，呵呵！」

　　「打爛仗，老爺子負責，拼硬活，小侄一力承當，如何？」

　　「一言為定，拜託拜託照顧些兒，哈哈！」

　　「唔！有人來了。」中海伏下說。

　　人影飛墜城根，一閃不見，片刻，傳來三下低低的擊掌聲。中海挺立站起，擊掌三下，低聲道：「靳姑娘來了，且聽好消息。」

　　「唔！城牆上有人。」老花子警覺地說。

　　果然有人，接二連三飄下七條黑影，飄然而降，聲息毫無，輕功極為高明。

　　中海拔了三把飛刀在手，低喝道：「大地之龍。」

　　首先奔來一個嬌小的黑影，在三丈外低叫道：「兄弟，黑旗令主親臨請教。咦！那位……是……」

　　「呵呵！是我狂丐老要飯的。」狂丐站起笑答。

　　七個黑影到了，雁翅站立，中間的黑影欠身道：「龍哥兒，靳姑娘的話是真是假？」

　　中海上前行禮，朗聲道：「小可相信前輩在內主壇必定有朋友，如果所料不差，那麼，內主壇的消息不出兩天，定可傳到。令郎一行於近期間可抵成都，何不派人至成都將他們接來？」

　　黑旗令主點點頭，誠懇地說：「老弟台大仁大義，老朽不敢言謝。待老朽接到確實消息之後，黑旗盟的弟兄，誓為老弟為後盾，同心協力鏟除龍虎風雲會，以贖老朽的罪行。」

　　中海連聲道謝，取出三十顆改製後的解毒丹遞過說：「這是專解龍虎金丹的奇藥，前輩可能用得著。小可猜測，他們的消息可能比前輩快，白天小可已將內主壇被毀的事傳出了。因此，他們極可能另生毒謀，向前輩下手，前輩必須早作安排。」

　　「老朽連夜暫離梓潼，撤走所有的弟兄，避免和他們見面，料他們也無奈我何！」

　　「前輩珍重，小可該走了。」中海首先告辟，長揖而退。

　　黑旗令主抱拳回禮，低聲道：「老弟台且稍候，長春子一行四十二人，落腳在北大街鴻福客棧，揚言要赴七曲山決鬥大會，老弟台千萬不可上當，那老雜毛……」

　　「前輩請放心，去年晚輩就已獲知長春子就是龍虎風雲會的暗中主持人，會主是毒娘子，兩人狼狽為奸。」

　　「哦，如此老朽可以放心了。今晚原預定在天仙橋群魔聚會，策定毒謀，但老雜毛恐隨行的人起疑，無法分身，改期明晚三更末四更初，在趙雍墓聚會，屆時老雜毛以探踩七曲山為藉口，帶三名弟子前往。」

　　「前輩是否已得到前往參與的通知？」

　　「已獲毒娘子的所謂法旨了。」

　　「那麼，前輩怎能脫身撤走？」

　　「老朽打算參與，但事先撤走盟下的弟兄保全實力，他們投鼠忌器，當不會對老朽不利。同時，內主壇的消息尚未傳到，未證實內主壇已毀之前，他們諒也不會對老朽怎樣。」

　　中海將一顆耳鼠解毒丹遞過，說：「這是可解百毒的神藥，為防患於未然起見，前輩可留下防身。請在明晚會期之前，無論前輩是否已獲內主壇的信息，皆暫且忍耐，不可和他們反臉，拖過明晚再說吧。」

　　「老弟台意欲……」

　　「請恕晚輩暫行守密。」

　　隨來的六黑影中，有副盟主金劍龍鏢在內，接口道：「龍老弟，請留意北門城樓左面的外柱，如果發現向外一面被人用刀削掉一塊柱皮，便是老弟的消息已被證實，也就是敝盟與龍虎風雲會決裂的時刻。如果老弟無暇察看，也可從雙方的動靜中看出端倪的。屆期務請西門前輩前來商量。」

　　雙方別過，接著是小孤人妖告辭。她告訴中海，要在附近散佈對龍虎風雲會不利的謠言，並進行策反和收拾小賊的事，直接打擊毒娘子以報復下毒脅迫的仇。她的藝業尚難擔當大任，中海也不希望將她留在身邊，一聲珍重，各奔前程。

第四十七章　沉冤昭雪

　　趙雍墓距城北僅兩里地，更鼓聲隱隱可聞。

　　三更末的更鼓聲傳到，斗轉星移。趙雍墓的四周荒墳間，三十餘名身披白袍，戴了頭罩的怪影，紛紛向墓台前的草坪集中。

　　只片刻間，便在趙雍墓前佈下了暗含章法的陣勢。以墓台為中心，成半弧形席地而坐，八方各有一人，遠距五丈面向外戒備。

　　不久從西面通向墳場的小徑出現了三兩成群的人影。顯然，這些白袍人早已在四周潛伏，甚至早已將整座墳場予以搜遍了。

　　四史初的更鼓聲傳到，先後已到了十六個黑衣人。第十七名是黑旗令主，以後還有人陸續到達。

　　正西把守的白袍人，向最先到達的三名黑影，發出一聲奇異的信號。三個黑影在三丈外止步，由中間的黑影回答了三聲信號，然後低聲道：「南路會友符欽，奉命前來聽候差遣。」

　　白袍人讓往一旁，也低聲道：「符會友請進，會主已到了。」

　　黑衣人全部一色勁裝，帶了兵刃，在墓台前留下的半弧形空隙中落坐，一個個神色肅穆，一言不發。連同先到的三十二名神秘的白袍人，共有四十九名之多，龍虎風雲會的重要人物，幾乎精英齊集，算是近來最大的一次盛會了。

　　月黑風高，夜色朦朧，遠處樹林中飄來淡淡的屍臭，平添三分恐怖，加以三十二名白袍怪人的形影像是僵屍幽靈，附近又是荒塚圯墓，所以更是令人毛骨悚然，此情此景，委實使人湧起此身已在陰曹鬼域中的感覺。

　　鴉雀無聲，除了四周八名擔任警戒的白袍怪人不時走動外，其他的人皆席地而坐，不言不動。久久，面南背北而坐的白袍人，用特有的尖厲刺耳嗓音徐徐地說：「這次大會延期舉行，諸位不必追問原因了。這幾天來由於大地之龍的出現，本會在梓潼折損了不少得力弟子，事出突然，幾乎令本會措手不及，想不到此人竟然成了本會的心腹大患，此人不除，後果堪虞。因此，本會主召開這次大會，一方面是對付大地之龍，一方面對付已到達成都的天玄劍那一群自不量力的匹夫。目下他們已啟程北來送死。因此，咱們必須早作提防，決定下手鏟除的良策。」

　　會主右首的一名白袍人緩緩接口道：「啟稟會主，在未正式派任弟子之前，務請追究黑旗令主今晚為何僅單身前來赴會的緣故。」

　　黑旗令主坐在大漠之狼符欽的下首，安坐不動。

　　會主的目光，凌厲地落在黑旗令主的身上，冷冷地問：「葉壇主，金劍龍鏢與天南三劍的老大為何不來？」

　　「他們需接應由各地趕來的盟下弟兄，無法抽身。」黑旗令主不動聲色地答。

　　「貴盟的弟兄，一早便離開梓潼，秘密撤走，目下何在？」

　　「梓潼城風聲甚緊，為免招引對頭的注意，不得不撤離。」

　　「誰授權給你擅自將人撤走的？」會主冷笑著問。

　　「會主並未限制黑旗盟弟兄的行動，沒說過不許離城。」

　　「哼！本會主清楚地記得，在順慶親自下令要你帶人在城中候命，你敢曲解本會主的法旨？」

　　「屬下並未曲解會主的法旨，不然便不會前來與會了。」

　　「真人面前不說假話，葉壇主，你已得到小羅山的消息。」

　　黑旗令主點點頭，沉著地說：「屬下不否認。」

　　「你有何打算？」會主陰森森地問。

　　「屬下正在左右為難，拿不定主意，正要請會主指示。」

　　「我只問你的打算，和如何為難法？」

　　「屬下的家小已落在天玄劍之手，委實不知如何是好。」

　　「原來你早已存心觀望，因此將人撤出梓潼，是想趁機叛會，是不是？」

　　「屬下如果存心叛會，今晚也就不會前來了。」

　　「那是你因為體內奇毒未除，不得不來，是吧？」

　　「事已至此，會主想必知道屬下的困難所在。」

　　「打開天窗說亮話，你還是死心塌地為本會效力，勿生他念好些。你的人撤至鳳凰山，已在六指琴魔杜護法一行二十六人的監視下，任何人也休想妄動。」

　　「哦！原來會主已有周詳的打算了，但會主故意遣走六指琴魔，難道他就不會從屬下的盟友口中得悉人質已被天玄劍救走的消息麼？」

　　「本會主已有周詳準備，丹扎活佛在他身畔寸步不離，嚴禁他和貴盟的人打交道，只等動手令下動用他的天雷琴足矣！他永不會知道小羅山的事。小羅山內主壇被大地之龍所挑，只有你盟下的弟兄知道。本會主早已知道你派有弟兄在內主壇臥底，你撤出梓潼之前，本會主已有提防你叛會的大計。目下正值用人之際，本會主不追究你的過錯，已是法外施仁，你該知道自愛才是。昨日大地之龍放出小羅山被毀的消息，凡是曾聽到這消息的人，本會主已經全部加以處決了。外主壇在五婦山的弟子，以及在此地駐守的北路香案會眾，六十九名全部都就地處治，不留活口，以免擾亂弟子們的心神。而你卻未受牽連，原因是留你有大用，本會主已是大發慈悲了，你必須知道感恩才是。你的子侄落在天玄劍的手中，他們不會為難你家小。本會主已派人相機救人，你必須為本會盡忠效力，不許胡思亂想。今晚會後，你不必回鳳凰山了。如果你不知好歹，存心叛會，不但你和貴盟的弟兄大禍立至，本會主也將下令給救人質的弟子，一舉屠盡所有的人質，絕不寬貸。去，叫在外面已被監視的天南三劍的老二老三參與大會。你三人今後追隨在本會主身邊，不許擅離。」

　　黑旗令主馴順地站起行禮，應喏一聲，向西便走。不久，帶了神劍高文湘，和魅劍顏展鴻大踏步轉回。後面，一個披黑袍戴黑頭罩的人緊跟不捨，直至三人參見會主就坐之後，方悄然退去隱入夜幕之中。顯然，外圍還有不少警哨監視著每一角落，外人委實不易接近墳場。

　　外圍警哨位於墳場四周，相距會場僅百十丈，人數眾多，全是被黑袍戴黑頭罩的高手，監視網十分周密。但天色太黑，想全部封鎖亦頗不易！正南和正北兩面，兩批黑影正逐步深入，小心翼翼地接近透過了外圍警戒網，漸漸接近了墳場。每個人的右臂上，各纏了一幅白布，蛇行鷺伏形如鬼魅。

　　除了在會場外擔任警哨的八名白袍人之外，二十四名白袍人以會主為中心，向兩側成半弧形延伸。看不見他們的真面目，無法分辨他們的身分。

　　黑旗令主挪了挪七星劍，沉著地問道：「請問會主，屬下奉命追隨在會主身旁，那些盟下的……」

　　「你盟下的弟兄，用不著你關心了。天玄劍和白衣神君等人，這兩天內可能趕來，屆時蟠龍劍客薛護法，將率領你屬下的盟友與他們一拼。」

　　「他們不會聽命的……」

　　「你可以放心，他們會聽的。你們三個人將以新面目出現，死心塌地的為本會盡力，由你不得。符會友給他們每人一顆易心變性丸。」

　　大漠之狼應聲在懷中掏出三顆青色丹丸，遞過說：「葉壇主，這些丹丸保證不是毒藥，服下啦！」

　　黑旗令主臉色一變，凜然地說：「不是毒藥，在下拒絕吞服。」

　　大漠之狼臉色一沉，陰森森地不悅地說：「葉壇主，不必推三阻四耽誤時刻，時光寶貴著呢，天明之前，咱們將大舉殲滅大峪山主一群死囚，會主還得計議和安排一勞永逸的大計，沒空和你窮囉嗦了，拿去吞下。反正服下後有百利而無一害，死不了的，大驚小怪對你沒好處。」

　　不是毒藥而是易心變性丹，這是一種可改變性情的奇藥，耳鼠解毒丹可能毫無用處，黑旗令主豈敢吞服？當下便待站起，大漠之狼巨掌一伸，手臂橫過中間的神劍高文湘，閃電似的按在黑旗令主的肩上，叱道：「不許妄動，由不了你，吞下。」

　　黑旗令主想反抗，但力道難發，按在肩上的掌重有千鈞，大拇指已扣在肩上井穴上，反抗無力。

　　神劍高文湘見大漠之狼的手橫在胸前，顯然對方根本沒將他天南三劍放在心上。他臉上露出陰冷冷的笑意，左手一抬，半分不差地扣住了大漠之狼的曲池穴，冷笑道：「符兄，有話好說，何必動手相迫？」

　　大漠之狼的呼吸像是停住了，他渾身刀槍不入，不怕點穴術的打擊點制，這時卻被功力相差甚遠的高文湘所制住，渾身像被電掣，氣血自散，身軀麻木，想掙扎已力不從心，不由他不驚，久久方恐懼地叫：「你……你放手……」

　　「咦！」會主倏然站起，訝然驚叫。

　　同時站起的還有兩個白袍人，他們原在右面下首的末端，在頭罩和白袍的掩飾下，除了少數心腹之外，其他的人不可能分辨出他們的本來面目和身分。

　　但由坐次看來，在三十二名白袍人中，他倆的地位該是最低的兩個。

　　其他的人都怔住了，大漠之狼符欽的藝業，在所有的知名特殊會友中，雖不是最高明的一個，但在武林中已算得是超群人物，在塞外聲威遠播，在中原也大名鼎鼎，比中原的十六高手名宿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也許和黑旗令主不相上下，但比天南三劍可說高出多多，為何在神劍的手一觸之下，竟然會毫無抵抗之力？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黑旗令主和魅劍及時站起，急退三步離開原地。

　　大漠之狼身側的一名青衣老人，猛地一聲沉喝，身軀斜扭，一掌向大漠之狼身側的神劍劈去。

　　神劍右手一帶，將大漠之狼用來擋掌，接著右腳從大漠之狼的身下蹬出，「噗噗」兩聲悶響，青衣老人收招不及，一掌劈中已渾身發軟的大漠之狼脊心。同一瞬間，神劍的一腳也踹中青衣老人的胸腹交界處，胸骨應腳盡裂。

　　神劍飛躍而起，喝聲「快退！」三人身形似電，火速退出三丈外，變生倉促，眾人不及阻止。

　　會主大喝一聲，首先衝出。右下首早已起立的兩個白袍人，身形如白虹經天，比會主更快，一閃即至，喝道：「站住！走得了麼？」

　　神劍已領先退出五丈外，一聲虎吼，左手疾揚，正西聞警轉身意欲攔截的白袍警哨「啊」一聲狂叫，衝倒在地。

　　「我斷後，先撤離險境。」他向黑旗令主兩人沉喝，讓在一旁。接著撤出紫虹閃閃的佩劍，向追到的第一名白袍人揮劍截出。

　　「錚」一聲暴響，雙劍相交，兩人同時向左飄退八尺。

　　「咦！」白袍人訝然叫，又道：「你……你是……」

　　神劍定下身形，哈哈狂笑，大聲道：「長春子，別來無恙，咱們二度相逢了。我，大地之龍，現出你掩藏在頭罩下的真面目來吧。」

　　十丈外，火光乍起，墳場邊緣的荒林中，接二連三燃起了三二十支明晃晃的桐油火把，上百名老少一線排開，吼聲震耳：「誰要群毆，咱們奉陪。」

　　「天上有七星，大地黑旗盟」，右端的四五十名黑衣人齊聲怒吼，聲如天雷狂震。

　　雙方相距五六丈列陣，中間，中海摘掉黑髯，抹掉臉上的易容物，脫掉外衣，露出本來面目。紫色勁裝，腰上有插了飛刀的皮護腰，火光下，威風凜凜，豪氣飛揚。他身後，黑旗令主和魅劍徐徐後退至黑衣盟友的陣中。身前，被稱為長春子的白袍人屹立不動，左右多了三名白袍人，後側是頭罩兩側繡有金龍朱虎的會主。會主身後，龍虎風雲會的人左右列陣，雙方劍拔弩張，惡鬥一觸即發。火把的畢剝聲打破四周的沉寂，火光搖搖。

　　會主拔劍出鞘，舉劍尖厲的叫道：「大敵當前，生死存亡在此一舉，弟子們……」

　　話未完，南端的黑暗樹林中，突傳來「叮咚」兩聲弦響，踱出三名灰衣人。中間那人赫然是六指琴魔，一手抱著他的天雷琴。左面那人是天玄劍，左手挾了負責監視六指琴魔的丹扎活佛。大和尚一身紅袍，在火光下極為觸目，像條死狗般被挾在脅下，渾身軟綿綿地。右首那人，是大名鼎鼎的大峪山主九天大鵬雍仁傑。

　　接著，西北角二十丈外的荒塚中，火光再明，白衣神君首先現身，領著十二名大峪山的英雄，高舉火把向左右閃開。中間，徐徐站起一個銀髯拂胸的老人，和一個髮髻如銀的老太婆。兩人身後，共有五十餘名男女，其中有長春子一手所組成的英雄會中三十餘名武林名宿，有男有女，有僧有道，全被請來了。一群人像一陣風，掠颳而來。

　　「四絕秀士，縹緲仙子！」幾名白袍人失色驚叫。

　　被喚為長春子的白袍人突然向後掠走。中海一聲長嘯，跟上大喝道：「長春子，要想逃麼？」

　　白袍人一聲怒嘯，回頭猛撲，劍動風雷驟發，放手搶攻。

　　「錚錚錚錚……」震耳的雙劍交擊聲連珠暴響，似電的光華和淡淡紫虹急劇地糾纏，人劍難辨，攻勢奇猛奇疾，罡風劍氣直迫兩丈外，沙石草葉紛飛，旁立的人皆向後急退。

　　中海連退丈餘，仍未搶回主動。他趕忙定下心神，用上了壺中癡所授的保命三招，再退了八尺左右，終於穩下來了，加上他的如意身法相輔，更見神奧，但見他輕靈地移動，追電劍信手揮灑，身前尺餘的空間中，封得風雨不透，對方宛若萬道光華的劍影已籠罩了他，卻無法攻入他所封的空間中，看上去他的處境極為兇險，不明內情的旁觀者俱不由替他捏一把冷汗，緊張地注視著鬥場。

　　四絕秀士臉色緊張，但仍沉著地向身後的同伴說：「諸位朋友，可認得天機劍法麼？請留心細察這位白袍怪客的攻勢，招招指向心坎，劍上帶有罡氣所發的特殊厲嘯，說明他就是長春子。瞧，另一位白袍人，八成兒是長春子的大弟子湖海散人。如果諸位仍對老朽的話懷疑，那一位認為功力可以和湖海散人匹敵的朋友，可和他打打交道，不怕他不露出狐狸尾巴來。」

　　沒有人上，他們都被眼前的惡鬥吸引住了。

　　六指琴魔來勢甚緩，在五六丈外便接過天玄劍手上的丹扎活佛。

　　「杜護法，用天雷琴先制住他們。」會主情急大叫。

　　六指琴魔冷笑一聲，在四丈外止步，手一振，丹扎活佛的屍體凌空而飛，飛越四丈空間，「叭」一聲摔在一座墳頂上，骨碌碌地向下直滾，恰好在會主的腳下停住。

　　他冷冷地說：「會主，老朽奉命監視黑旗盟的人，遇上了兩位故友，丹扎活佛竟然膽大包天在老朽身後暗算，禁止老朽與故友敘舊，所以老朽將他破了氣門，斷了他的任督兩脈，帶他前來聽候會主處治。」

　　「先制住這些人……」

　　「不！老朽不聽你的了，舍甥已有手書交由施老弟帶來，他已經快到成都了。天雷琴老朽不想動用，但如果有人妄想逃走或者胡亂出手，自然又當別論。會主，目下天下群雄皆已到齊，正是你死我活放手一拼的大好機會。七曲山落魂崖的毒計，不必指望了，洞庭王已帶了數百名弟兄，到那兒替你善後啦！你不該因大地之龍在梓潼鬧事，而離開七曲山前來送死的，替長春子賣命打江山的大計落空了，找縹緲仙子報仇的事也難如願，老朽真替你惋惜。」

　　他的話聲有如沉雷，故意說給眾人聽的，微頓又說：「練武人練至化境，彼此的功力藝業相差不會太遠，今晚咱們這些人藝業大都勢均力敵，在場的人如果不願拼命，盡早言明，可退至正西遠出五丈外。但貴會的白袍高手，皆是元兇首惡，必須下場，施老弟給你們公平一決的機會。老朽言盡於此了，誰想乘亂逃命，他必須先死。天雷琴可制百丈以內的人，沒有人能在瞬息間逃出百丈外，最好不要以身相試。事已至此，毒娘子，何不現出你的真面目？」

　　會主袍袖一揮，霸道的三種暗器像是滿天花雨，向三人射去，人影亦動。

　　三人突然向後退，「叮咚」兩聲弦鳴，會主剛衝向外側的身軀，驀地晃了兩晃停住了。

　　三種暗器全落在三人的先前站立處的墳頂上，悉數落空。

　　六指琴魔冷笑一聲，接著說：「毒娘子，像你這種殘忍的舉措，如果能成事，豈不是老天爺無眼麼？你和長春子勾結的陰謀，瞞不了天下人的耳目。你所用來控制會眾的龍虎金丹，已經成了廢物。大地之龍帶有大批解藥，早已準備解救被迫從賊的人，控制的人質又被救走，你不必再指望有人替你賣命了。老朽不願殺你，喏！你的死對頭縹緲仙子藍大嫂，正等候向你索回火燒木蓮花苑的血債呢！」

　　果然不錯，縹緲仙子正站在一座墳頭上，手中的寶劍光華熠熠，泰然地接口道：「毒娘子，以往老身認為冤家宜解不宜結，三番兩次放你逃生，想不到你偌大年紀，依然難以或忘，陰魂不散地死纏不休，至死不悟。老身一念之慈，不知枉死了多少無辜，你如不死，天道何存？你我該作個了斷啦！你的毒劍歹毒絕倫，一手三暗器武林聞名喪膽，銀刃皮背心可辟寶刃，難道說，還怕老身勝得了你？上吧，老身等著你。」

　　雙方答話，最遠處三名白袍人以為機會到了，悄然脫下頭罩和白袍，向後飛竄。

　　「叮咚咚」一陣直震心脈的琴聲響起，三個傢伙「呃」一聲輕叫，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翻滾呻吟著。

　　「誰再敢考驗我六指琴魔？」六指琴魔冷冷喝問。

　　相距在十六丈外，三個傢伙居然被琴音所制，把所有的人鎮住了，一個個毛骨悚然地注視著逐漸停止掙扎的同伴。

　　會主扭頭向和中海激鬥的白袍人看去，那兒正展開兇狠無比的激烈拼搏，飛騰著的劍影令人望之心驚，劍氣的撕裂聲和撞擊聲驚心動魄，不易看出到底誰可穩佔上風。表面上看來，中海的紫色劍影似乎施展不開，但有驚無險，不管攻來的光華是如何兇猛，卻始終無法鍥入他用劍影形成的護牆。一旁，一男三女四個青年人，正緊張地注視著鬥場，狂丐則在一旁壓陣，阻止四個青年人插手介入。

　　她長吁一口氣，毅然脫掉頭罩，撕掉白罩袍，現出了廬山真面目，赫然是曾在順慶鳳山脅迫中海的鄒瑞月。

　　接著，四名白袍人也脫下偽裝，是兩男兩女，男的是文英、文彥；女的是玉芬、玉芳。上次文英左肩井挨了中海一飛刀，大概傷勢已經痊可。玉芳化名瑞華，上次左脅背也挨了一劍，傷勢也好了。四人在她左右分立，徐徐撤劍。

　　她向縹緲仙子迎去，咬牙切齒地說：「我毒娘子今天又栽在你手中，沒話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一生心血，盡付東流，你我恨重如山，必須有人劍鋒飲血，肝腦塗地，至死方休。」

　　「主母，讓奴婢們先上。」玉芳沉聲道。

　　毒娘子長吁一口氣，也許是天良發現，也許是發覺大事已去，報應臨頭，黯然地說：「不上枉死何益？趁我還有一口氣在，逃命去吧？」

　　文英扭頭回顧，向後面的人大叫道：「諸位當年入會之時，曾對天盟誓，在香堂發下洪誓大願，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目下本會的大敵已至，正是生死關頭，理該奮力同心除殲這些跳樑小丑以竟全功，為何畏縮不前！坐待良機……」

　　「小賊住口！」

　　一名花甲黑衣老人怒叱，接著說：「毒娘子用毒藥控制咱們的性命，扣押家小作為人質，迫咱們替她賣命致死，你認為咱們是甘心情願的？哼！咱們留一分情義，不起而報仇雪恨，已便宜了你們，你還敢提當年入會的事？多年來，咱們竟然不知道會主就是為人所不齒的毒娘子，被奴役多年，委實不甘心。朋友，咱們反抗的時辰到了，宰掉那些狗腿子賊爪牙，方消心頭之恨……」

　　話未完，十五名黑衣人中，倒有十三名同聲應和，吶喊一聲，拔兵刃作勢向白袍人撲去。

　　「且住！不需諸位相助，正如九江豪客陳老先生所說，留一分情義。諸位在一旁袖手旁觀可也。」六指琴魔用直薄耳膜的嗓音大吼，阻止眾人動手。

　　二十五名白袍人中，突然響起一聲暴吼：「拼了！」聲落，二十五人對齊向東面突圍逃生。

　　六指琴魔哈哈狂笑道：「眾叛親離，末日已至，你們仍圖作困獸之鬥，果真是至死不悟，報應臨頭，哈哈！通通給我留下！」

　　一陣奇異的琴音破空疾飛，宛若千軍呼號，萬馬奔騰，令人聞之神智大亂，氣血直沖腦門。

　　「殺！」白袍人中，響起淒厲的怪吼。

　　天玄劍這一面的人，已經向後退出，白袍人先前口叫「拼了」，其實卻是向後逃命。火光下，二十五個人神智昏亂地亂衝，在琴音中互相殘殺起來，刀光劍影飛騰，慘叫厲吼聲驚心動魄，逐漸向東移。

　　大峪山主撤劍躍出，奔向和中海狠拼的圈子，同在旁仗劍戒備的另一名白袍人冷笑道：「湖海散人，如果老夫所料不差，那晚夜襲大峪山有你閣下一份，該你還我一個公道了。穿長袍戴頭罩礙手礙腳，何不脫下來放手拼個你死我活？」

　　白袍人不再發話，三把兩把脫掉頭罩白袍，露出本來面目，果然是湖海散人。他自知必死，反而冷靜下來，一聲豪笑，劍幻千道虹影，飛撲而上。

　　另一面，四位名宿截住了文英、文彥和兩女。毒娘子的毒劍發出可怕的厲嘯，和縹緲仙子接上了。

　　中海仍和白袍人狠鬥，兩人渾身大汗，劍勢仍然兇狠無比。他開始易守為攻了，勢均力敵，他已看出白袍人早想脫身，因此不顧一切展開反擊，纏住對方不許撤離，冒險進擊劍勢逐漸發揮電劍的神奧威力，他達到目的了。

　　「啊……」慘號聲乍起，文英兄弟倆幾乎同時被殺倒地。

　　「躺下！」叱喝聲如沉雷，接著是一聲淒厲的尖叫，玉芬的劍拋出三丈外，人亦向後倒。

　　縹緲仙子和毒娘子已換了五次照面，各攻了近十招。老太婆畢竟不愧稱前代三大高手之一，手中劍夭矯如龍，攻勢極為狂野辛辣，進退間輕靈而又兇猛，每一劍皆銳不可當。毒娘子更為潑辣，仗著胸腹有銀兜背心保護，毫無顧忌地放手搶攻，抱必死的念頭，奮不顧身狂野地進迫，劍尖前的淬毒虹影給與對方無比的威脅。

　　縹緲仙子直待對方銳氣已竭，方一聲冷叱，但見光華在側方扭曲地閃動兩次，突然下沉，橫飛，人影一閃，她已側掠八尺外。身形一定，倏然舉劍遙指，冷然待敵。

　　毒娘子斜刺裏衝出丈外，眼中似要噴出火來，咬牙切齒臉色極為可怖。她的左膀外側，自肘至肩裂了一條大縫，鮮血如泉向下直淌，這一劍傷得不輕。

　　「你的手腳和頭部，同樣禁不起一擊。」縹緲仙子冷然說。

　　「哼！」毒娘子厲叫，再次飛撲而上。

　　雙方接觸前的剎那間，彩虹針像一陣暴雨，斷腸鏢破風厲嘯，銀河之星幻化出不住閃爍的光芒，向縹緲仙子罩去，人亦隨後撲到。

　　縹緲仙子早有防備，身形之快，宛若電光一閃，便已在三種暗器射到之前，向後飛退三丈外，接著突然折向，危極險極地從暗器之前移開了。

　　「著！」毒娘子厲吼，身形急轉，劍出天機劍法的絕招「孕育萬機」，如影附形追到，手下絕情。

　　縹緲仙子突然挫身迎上，在行將接觸的剎那間，貼地旋走，不正面接招，一聲冷叱，光華一閃，旋出丈外。毒娘子絕招落空，她的身法沒有縹緲仙子快，幾乎無法看清對方飄忽如煙、如虛似幻的身影，自然摸不清對方從何方接招和閃避。她「哎」一聲驚叫，踉蹌的向前衝出，左手向後全力扔去，三枚銀河之星脫手飛射，人亦向下挫倒。這瞬間，她居然在右膝已毀的困境中扭轉身軀，右手的毒劍全力擲出，一聲厲叫，在倒地的一剎那，一掌拍中自己的天靈蓋，方砰然倒地。

　　縹緲仙子正緊張地躲避三枚銀河之星，沒想到毒劍接著射到，想閃避已沒有機會，只好一聲沉喝全力一劍擊向毒劍。左掌疾揮，擊落了三顆銀河之星。

　　「嗤」一聲厲嘯，一顆銀河之星劃過她的左腿外側。她踉蹌站穩，火速探手懷中取出一顆丹丸和一包藥散，急急將藥散敷上創口，吞下丹丸，注視著毒娘子已寂然不動的屍體，長吁一口氣說：「些須怨仇，至死方休，你這是何苦呢？我一念之慈，未能除惡務盡，以致枉死不少無辜，罪過罪過。」

　　「吳兄，留這丫頭一命收毒娘子的屍。」天玄劍大叫。

　　和玉芳惡鬥的吳兄一聲怒吼，「錚」一聲暴響，震開玉芳的劍，跟蹤鍥入，但見電虹一閃，劍尖貫入玉芳的咽喉。他躍退八尺，收劍歉然地說：「施老弟，諒我。如果留下她，日後將不知又得枉死多少無辜，有道是除惡務盡，千萬留她不得。」

　　玉芳的屍體直挺挺地仰面倒下，手中仍死死的抓著長劍。火把通明，照耀得墳場附近紅光閃閃。

　　中海逐漸取得優勢，愈戰愈勇，將電劍心訣發揮得淋漓盡致，奮勇進擊氣吞河嶽。

　　遠處，二十五名白袍人已經無聲無息地躺在荒墳間，血腥觸鼻，僅不時傳來一兩聲間歇的痛苦呻吟。琴聲已止，六指琴魔安坐在一座墳頭頂端，木無表情。

　　「啊……」慘叫聲驚心動魄，湖海散人以手掩胸，踉蹌向前走，倒拖著長劍，走了五六步再仰天發出一聲厲號，突然仆倒在地。

　　大峪山主徐徐走近，用劍翻動老道的身軀，注視片刻，方收劍掉頭而去。

　　只剩下中海和白袍人了，人群在北西南三方形成半弧形的人牆，徑約二十丈，遠遠地屏息注視著兩人的惡鬥。火光熊熊，看得十分真切。兩人卻慢下來了，但每一劍仍然兇猛絕倫。白袍人劍上所發的罡氣不再凌厲，只能在進擊時方可發出了。

　　中海得兩儀心法之助，先天真氣生生不息，剛柔並濟，真力不虞匱乏，加以他年青力壯，先天上已佔盡優勢，久鬥反而對他有利。

　　兩人渾身已被汗水濕透，霧氣蒸騰。白袍人袍罩濕透，舉動反而受到阻滯。四更已盡，城中隱隱傳來了五更的更鼓聲。

　　在西面的雍玉、素素、銀鳳，和吳玄霜四個少年男女，雙手握得緊緊地，臉色蒼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鬥場。狂丐也緊張萬分，但仍能在旁照顧他們，不許他們加入。

　　四絕秀士神色凜然，同身側的兩名少年男女低沉地說：「小璧、雲笙，你們留心龍小哥的劍術，自古英雄出少年，他才是當今之世，武林中的奇葩，江湖的頂尖兒人物。你們不但要學他的藝業，還得學他的為人。今晚，如果他不在場，任何人也休想接下老賊道十招。」

　　「外公，你老人家也……」雲笙問。她正是雍玉的妹妹。

　　「外公老了，不然也不至於躲到大涼山避世哪！」四絕秀士無限戚慨地搶著接口。

　　「錚錚！」中海架開攻近七坎的兩劍，立還顏色，也回敬了攻向心坎的兩劍，豪氣勃發地叫：「長春子，脫下礙手礙腳的頭罩和單袍，在下給你脫的機會。」

　　他向側飄掠八尺外，又道：「在下這把劍，閣下是否認得？」

　　白袍人四面環顧一匝，一咬牙，知道大事去矣！不再顧忌，立即拉掉頭罩，撕破妨礙行動的白袍。火光下，現出了他的廬山真面目。

　　「天哪，果然是長春子。」四絕秀士左右的英雄會名宿們，幾乎同聲驚叫。

　　「他本來就是長春子，韃酋伯顏猛可的堂弟。」

　　四絕秀士用洪鐘似的嗓音接口，稍頓又道：「武夷山排雲山莊的莊主伏魔劍客吳世安愛子，夜遊神吳濟慈，是第一個揭破賊道陰謀的人，吳家也因此家破人亡，百餘名老少幾乎全部毀在賊道手中。而伏魔劍客早年在廬山卻是老賊道的救命恩人。瞧，與施姑娘並肩而立的小姑娘，正是伏魔劍客的愛女，她志切復仇，投身在擒龍客的妻子金花五娘手下任青鋒四女，想候機接近賊道，報不共戴天之仇。她成功了，雖不能接近賊道，但這次大破小羅山，全是她的功勞，不然，咱們不會有今晚的機會，六指琴魔的天雷琴將是令咱們進入墳墓的可怕利器。」

　　遠處的吳玄霜目眥欲裂，突然舉步走出。

　　狂丐伸手虛擱，急叫道：「姑娘，不可造次。」

　　玄霜停步，扭頭低聲道：「龍大哥的功力，比賊道不相上下，恐怕在三兩個時辰之內，也無法收取賊道的性命。請讓我出去在一旁咒罵這賊道，以便擾亂他的心神，讓龍大哥要他的狗命。」

　　狂丐沉吟片刻，臉露喜色點頭道：「妙極了，但你得注意，千萬不可接近至四丈以內。」

　　「我理會得。」

　　玄霜咬牙切齒地答，舉步便走。相距五丈左右，她厲聲叫：「長春子，你這恩將仇報豬狗不如的畜生，認得我吳玄霜麼？」

　　長春子一聲長嘯，便待撲上。中海哈哈狂笑，截住道：「接招！賊道，前年火燒排雲山莊，雙雲老賊道便是死在龍某手中的。可惜你跑得快，不然你同樣是死。排雲山莊的冤魂，正在九泉之下等你向你索命呢。」

　　兩人再次交手，兇狠的搏鬥驚心動魄。

　　玄霜退後八尺，站在一座墳頭上，尖叫道：「賊道，想當年，你在廬山五老峰傷在路老前輩劍下，眼看就要倒斃在溝渠之中，先父從死神手中救你回生，你也曾親將信物交與他老人家，說是作為日後報恩的見證。妖道，你是怎樣報恩的？帶領雙雲惡道，火燒排雲山莊，百餘名老少屍橫火海，雞犬不留，你還有心肝麼？天道循環，報應不爽，妖道，你這禽獸不如行同豬狗的畜生，你有何面目見天下英雄？你還有臉活在人世？你還有臉替元人在中原奪江山？你這種人還有臉驅使天下英雄替你賣命麼？家父在天之靈，正高高在上等看看你受報，要看看你受到亂劍分屍的慘烈報應。」

　　她聲淚俱下，語聲淒厲，旁觀的人無不動容。長春子卻心中大亂，焦躁不安，立萌退意。一聲怒嘯，狂攻十二劍之多，搶奪了東面空隙，一躍兩丈，脫出了圈子。

　　東面十丈外，琴聲悠揚，六指琴魔不知何時已坐在東面一座墓碑頂端，冷笑道：「長春子，你真力將竭，還能禁得起天雷琴的魔音一擊麼？」

　　長春子身形一晃，衝勢倏止。這瞬間，中海追到了，喝聲如沉雷：「長春子，接長春真人的追電劍！」

　　長春子如中電極，一聲長嘯，人旋身一劍狂揮，光華一閃，暴響震耳，兩人硬拼一招，雙方齊向側飄。

　　「追電劍在何處？」他厲聲問。

　　中海振劍發出一道悠長的龍吟，笑道：「劍雖易色，難怪你這假冒長春真人弟子的名道竟如此眼拙，居然認不出這把劍？你曾經花了不少歲月，致力於尋找這把劍，以便招引長春教的人替你賣命，豈知這把劍卻在龍某手中。天下間能擊破你護身罡氣的劍只有這把，這也是你尋找此劍的原因之一。在劫者難逃，你的死期已至，還不自絕以謝被你坑死的萬千亡魂作甚？」

　　長春子臉色鐵青，一聲怒嘯，瘋狂進招，先前他對中海的劍並無多少顧忌，這時心中悚然而驚，不得不分神留意中海的劍了，無形中便失去了三分鬥志。

　　「錚錚錚錚……」中海奮起神威，開始硬接了，兩把神劍接觸，爆發出令人心血下沉的震鳴。

　　「哼！」中海豪邁地大喝，找住機會貼地搶入，紫芒灑出如虛似幻的淡淡虹影，身形加快。

　　長春子急退兩步，劍向下沉，一聲怒吼，斜身揮劍。「錚錚！」暴響震耳，硬了兩劍。

　　中海的劍向上揚，左身露出了空隙。

　　「著！」長春子得意地大叫，劍跟蹤鍥入，光華驟吐。

　　「哎呀……」三位姑娘駭然大叫，情不自禁急奔而出。

　　「著！」是中海的吼聲。紫虹一閃，他身形疾轉，人影乍分，雙方衝出丈外。中海的胸口靠心坎的右方，鮮血緩緩沁出。

　　長春子腳下不穩，左腰脅鮮血如泉，從三寸長的裂口中噴出，灰勁裝腥紅一片，他一手掩住創口蹌踉止步。

　　中海一聲長嘯，再次飛撲而上。

　　「錚錚！」雙劍發出震耳的清鳴，長春子連退五六步。

　　中海如影附形跟進，一聲沉叱，絕招「飛電沉雷」出手，紫虹先在外圍扭曲閃動，最後從中突入。「錚！」一聲崩開長春子從中宮攻向心坎的一劍，紫虹倏隱倏沒。這瞬間，人影閃電似的分開了。

　　「哎……」長春子連退七八步，搖搖欲倒地叫。他胸口的七坎穴冒出了鮮血，從破襟縫直噴尺外。

　　中海的右肩井下方，也出現了一星血跡沁出衣外。他舉劍迫進，沉聲道：「你也算得是一代之雄，難道要龍某殺你麼？」

　　四周除了火焰的呼嘯外，鴉雀無聲，死一般的靜。

　　長春子踉蹌站穩，高踞在趙雍墓的頂端，鷹目炯炯舉首向天，仰天吸入一口氣，再扭頭四顧，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掙扎著舉劍，長嘯一聲，瘋狂地大叫道：「天亡我，並……並非人謀不……不臧。」聲落，反手持劍，左手握住劍身猛地刺入自己的丹田大穴，渾身一陣抽搐，猛烈地喘息。

　　四周的人紛紛收兵刃入鞘，臉色沉重，對這位掀起江湖狂風巨浪行將死去的一代梟雄，默默致上哀思。中海收劍入鞘，徐徐後退。

　　長春子搖晃了片刻，突然雙目一翻，直挺挺地仆倒，滾落在墓前的石碑下。

　　天玄劍緩步踱出，沉重地說：「諸位，咱們替他們收屍，明日午間，城南長卿山下見。」

　　素素急奔而出，情意綿綿地挽住渾身有汗有血的中海，和銀鳳攙住他溫婉地說：「大哥，苦了你了，快到林中歇會兒。」一面說，兩女鳳目中淚下如雨。

　　「我……我確是需要休息了。」中海脫力地說。

　　玄霜姑娘向東跪下，放聲大哭，不停低喚著死去親人的名諱，令人聞之心酸。

　　※※※

　　長卿山，距城南只有五里地，傳說中原稱神山，山上的神窟是司馬相如讀書的地方云云。山東麓有一座相如祠，附近住有百十戶人家，這就是群雄預定聚會的地方。

　　辰牌未，洞庭王和數百名好漢從七曲山趕來了。他這次出其不意直搗落魂崖賊巢，賊人措手不及。長春子和毒娘子苦心孤詣所佈下的天羅地網，反而成了賊人葬身的墳墓，一夜之間，在洞庭王數百名志切復仇的勇士門奮勇拼搏之下，死傷殆盡，僅逃走了幾個在外圍放哨的機靈鬼而已。

　　人多好辦事，由四絕秀士岳婿兩人作東，在相如祠的後面山林擺下了盛筵，舉行慶功大宴。

　　席間，中海和狂丐成了眾所矚目的風雲人物。如果沒有狂丐運籌帷幄巧妙安排，也就不會有一舉盡殲元兇巨魁的機會。假使不是中海纏住長春子，天雷琴對老妖道影響不大，一場混戰，不知要枉死多少人，勝負難料，還不知鹿死誰手哩！

　　宴罷，由四絕秀士即席提出數點善後的計畫。可以說，這次盛會，乃是大劫已消之後，水陸群豪的一次善後會議。首先，他指出江湖精英所剩下多，為保全武林潛力，必須讓江湖平靜下來，以便恢復元氣，以龍虎風雲會為戒，今後切不可再興風作浪，組幫籌會皆足以引起騷動不安。至於各人今後的打算和出處，希望不要再在江湖中鬼混，天下之大，何處不可找安身立命之處？他毅然宣佈大峪山的英雄們，分別安插在西傾山和大涼山一帶，斬荊被棘開拓邊地，做化外之民，強似在江湖上打家劫舍玩命。至於中原各地掃清龍虎風雲會餘孽的事，則交由天玄劍和白衣神君主持。在川陝的地盟上，則由五行劍召集鏢局的朋友善後；並立即清查前來四川死在梓潼的江湖朋友遺骸，先期掩埋，再分別通知他們的家屬，在七曲山和趙雍墓附近，建靈安葬以慰死者於九泉。他和女婿大峪山主一群好漢，立即啟程入陝，直趨西傾山，沿途鏟除長春子所佈下的秘窟。湖廣迄東南一帶，則請洞庭王負責。兵貴神速，事不宜遲，必須在明晨展開行動。

　　事先，老一輩的人已有默契，三丐對江湖情勢極為熟悉，奔走策應的事，交由神駝和鬼丐負責。狂丐則另有要事，爾後方會合他們奔走江湖善後。

　　末牌初盛筵結束，天玄劍將解藥散發給需要的人，送別急於上道的朋友，不關緊要的人紛紛互道珍重賦歸。

　　神祠後的小屋中，老一輩的人另有一番計議。這次是商討中海的報仇大計，和有關他的日後安頓事宜。以情勢論，他不可能再在故鎮落業生根。同時，他坦率的表示自己不是江湖人，不願在江湖中闖蕩，希望憑自己的醫道自創天下。

　　報仇的事，必須加緊進行。龍虎風雲會敗亡，黑旗令主及時反正，九陰弔客在順慶失蹤，這些消息必定傳得甚快，笑面青狼郜老賊派在各地的爪牙，定會將消息迅速地傳到道州，老賊也必定聞風舉家逃匿。儘管橫江白練已經先期前往佈置，但仍須及早趕往行事。這件事還得勞駕狂丐，有他老人家運籌帷幄，萬無一失。

　　談到中海的日後，洞庭王有一番高論。他申明手下的水旱群豪即行洗手，安置在湖廣偏遠之地，和湖濱的三不管地帶，各以漁耕牧樵謀生，吃一碗乾淨飯。中海如果不嫌棄，他希望能請中海在沅江縣的富裕地帶安置，改名掛牌行醫，彼此之間也有個照顧。他說得極為誠懇，中海無法推辭。

　　天玄劍愛上了昭潭的風光，他表示不再返回江西天玄小築老家。他自我嘲解地說：一方面是避仇，一方面是和中海的住處相距不遠，互相之間有機會多親近。

　　黑旗令主表示返回施州之後，解散黑旗盟。施州附近的原始山林沼澤，足以養活數十萬人丁，何必再在江湖冒風險？

　　最後談到中海的婚事，他已沒有親人，狂丐不管他肯與不肯，以老賣老的替他作主，由回春居士和大峪山主任大媒，訂下了天玄劍和洞庭王的愛女。他請六指琴魔乘返回福建魔潭之便，護送吳姑娘返鎮省母並安靈。

　　計議停當，他向中海哈哈狂笑道：「老弟，不要埋怨咱們這群老不死的多事，妄自替你安排一切。放心啦！三個臭皮匠，湊成一個諸葛亮；保證可以包君滿意，也算是盡了咱們朋友們的一番心意。洞庭王不再做強盜，而且素丫頭也不許可你讓那丫頭飛掉，你不肯也得肯，是麼？哈哈！看今年臘月梅開，咱們喝你一杯好酒，祝你們小三口花好月圓，你總不會攆咱們走路吧？哈哈！」

　　中海臉紅耳赤，訕訕地說：「老爺子，小侄豈敢？其實，小侄對禹老伯……」

　　「什麼？你好意思叫禹老伯？廢話！放心，洞庭王不會怪你的，天下間真喜歡有個強盜岳父的人並不多見，他之所以洗手改邪歸正，棄王位而不顧，這是他的高明處，不然怎會得到你這位乘龍快婿呢？廢話少說，我老花子也累了，好好休息一天，明晨咱們好上路。今晚我可不能安睡了，想起明天你要把我老花子化裝易容變成九陰弔客，不由我不噁心。見鬼，可否手下留情，到湖廣再改裝？」

　　「如果每天趕三百里，小侄不反對。」中海答。

　　「一句話，每天三百里以上，我保證咱們比郜老賊的狗腿子快，誤不了事。可是，你最好請示請示你那兩位花不溜丟的準夫人，若她們每天趕三百里吃不吃得消。」

　　次日，東方發白時分，一行人趕向成都。他們全換了裝，掩去本來面目。在成都買舟下放，直下湖庭，從湘陰起旱，捨舟就陸飛步南下。

　　踏入永州府地境，已是夏末時分了。

　　沿途，狂丐的朋友早已等候多時，接到人大喜過望，立即隱起了行蹤。兩年多了，華山村景物依舊，只有些少人事變遷而已。第一家兼賣酒食的小店，依然是兩年前的風光，只是門柱上的對聯換了而已。

　　小店到郝大爺的府第，相距僅有一二十丈，站在店門外，可以看到郝家的院門，門前的廣場四周綠樹成蔭，枝頭上蟬聲搖曳，兩頭黃狗爬伏在院門前的石階上養神，三五個村民在各處走動。院門半掩，可以看到院內映掩的花木，整個村中顯得極為安詳寧靜，草木不驚。

　　午間的陽光熱得令人難受，六月盛暑，道上行旅稀少，大都找地方歇腳等候涼爽些再走。

　　一個敞開胸襟的青衣大漢，從北向南趕程，背了一個小包裹，腰帶上插了一把匕首，灑開大步踏著午間的酷陽進入村中。這人長相甚是兇猛，左額角拉下一條三寸長的刀疤，右頰長了一塊三寸大小毛茸茸的青色胎記，雙目冷電四射，身材雄偉，足有八尺以上的高度。胸部古銅色的肌肉如墳如丘，結實得像一頭雄獅。

　　他冷然地打量著左右的村舍，用不太友善的目光掃視著街道兩側工作著的村民，越過小店，直向郝家的院門走去。距院門還有十來丈，還未到達廣場中心，兩條大黃狗便汪汪大叫。接著院門大開，走出一個僕人打扮的中年人，站在臺階上向走近的陌生人注視，喝退了狗，靜待變化。

　　陌生大漢風塵僕僕，在階下止步，點頭打招呼，問道：「老鄉，這兒可是華山村郝府？」

　　健僕訝然打量著來人，半晌方說：「不錯，正是敝處，尊駕是……」

　　「在下姓鍾。來自四川，受朋友之託，前來向郝爺致意，尚請通報一聲。」

　　「哦！請至客廳待茶。」大漢不再多說，隨著僕人踏入院門，通過前院的花圃，直趨大廳。另一名僕人肅客就坐，奉上香茗。

　　不久，第一個踏入廳中的是郝大公子俊明，身後帶來了兩名健僕。雙方站起行禮，鍾姓大漢不等對方客套，劍眉一軒，搖頭道：「兄台不是在下要見的人，可否請貴主人出廳相見？在下有事在身，急需動身前往道州哩！」

　　俊明堆下爽朗的笑容，說：「鍾兄請稍坐片刻，兄弟郝俊明，請問鍾兄……」

　　「在下有事求見郝爺孟明。」

　　「那是家父。家父有事前往泥江口，不久當可趕回。鍾兄遠道而來，急也不在一時，如果急急啟行，豈不顯得舍下太過慢客了麼？」

　　「郝兄有所不知，在下確有急事在身，不能久留。既然令尊不在，在下只好與郝兄商量了。」

　　「請問……」

　　鍾姓大漢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遞過說：「在下兩個月前從四川動身，敝友譚兄將這封書信託在下轉交令尊親啟。說是他受一位江湖朋友曲嘉榮親囑，務必將書信遞交令尊。他自己無暇前來湘南一行，所以托在下順道前來投遞。除書信之外，並另有口信。」

　　俊明接過手書，臉色變了，急急地問：「鍾兄，口信說的什麼？」

　　「曲兄說：『東窗事發，速作打算。』就這兩句，在下也不知有何用意。」

　　「姓曲的與姓譚的有何關連？」俊明焦急地問，聲音變了。

　　「聽說是八拜之交，義同生死，在下與譚兄雖沒有過命交情，也算是共患難的知交好友。」

　　「鍾兄在何處得意？在四川……」

　　「對不起，恕難奉告。總之，在下是亡命而來。不怕老兄見笑，在下是逃出四川的。你老兄不是江湖人，自然不知江湖事，四川早些日子鬧得天翻地覆，江湖上實力最強大最強悍的一群人，幾乎死傷殆盡，被一個姓龍的人斬除得鬼哭神號，四川已令我這種江湖亡命容身不得，在下見機得早先行離開，要到粵西重創基業，另謀發展。曲、譚兩兄身不由己，他們無法離開四川，恐怕……唉！恐怕凶多吉少，不說也罷。書信傳到，在下總算了卻一場心願，不能久留，就此告辭。」鍾姓大漢沉靜地說完，站起告辭。

　　俊明臉色十分難看，似乎忘了送客，艱難地坐起，喃喃地說：「姓……姓譚的？似乎沒聽說過這個人……」

　　鍾姓大漢聽得真切，扭頭道：「老兄不知道姓譚的人？哦！也許在下找錯了地方。這樣吧，書信請仍由在下攜走就是。」

　　「不！不！書信收信人確是家父，不會錯的。」

　　鍾姓大漢沉吟片刻，扭頭便走，信口說：「既然是令尊的書信，在下不管是否遞錯，反正在下已無暇在湘南逗留，更無暇再找收信人了，就放在尊府算啦！」聲落，人已出廳，揚長而去。

　　晚間，泥江口至華山村的中段一座山林中，一棟採藥人留下的破草屋內，一燈如豆，聚集了十二名奇形怪狀的男女。他們是中海一群人，除了中海之外，其他的人全換了裝易了容。狂丐成了嚇人的九陰弔喪客屈長華，橫江白練是牛頭，雍玉是馬面。兩位姑娘一是吊死鬼，一個是老孟婆。狂丐的兩位朋友是黑白兩無常。銀鳳的兩名侍女是女鬼。另兩位雍少山主的侍衛，扮成披頭散髮手執鋼叉的鬼卒。十二個人圍坐在破草屋中。假使有村夫闖入，不被活活嚇死才怪。

　　晝間傳信的人是中海，他化裝易容成了姓鍾的陌生人。華山村四周，不分晝夜，皆有狂丐的朋友潛伏，監視著村中的動靜。這些人共有三十六名之多，皆是橫江白練帶了狂丐的信物，到道州和水州府找來的高手，在這兒已潛伏了兩個多月啦！

　　圈子中間鋪了幾塊木板，擺了不少酒菜食物。狂丐大碗酒住口中灌，乾了一碗酒，大笑道：「哥兒，別擔心，老花子敢用人頭保證，那老狐狸必定往道州逃，逃到粵西再改姓埋名另起爐灶，不信等著瞧。老狐狸有大批金銀珠寶，必定捨不得丟棄。同時，他的家小也絕不會丟捨，因此他定然拖男帶女溜之大吉，正好便宜了咱們。」

　　「小侄認為，還是直接了當殺入宅院，豈不萬全？」中海不放心地說。

　　「那怎麼行？在村中殺人放火驚世駭俗，到底不是光彩的事。難道說，你就不想替故鎮的親朋留一分情義？村中出了血案，老狐狸又是里正，想想看，亂子鬧得多大？誅連入罪之下將有多少人要破家？忍耐些，不出三天，保證你如意，帶著人深入叢山數十里，將屍首讓野獸果腹，一乾二淨，該多好？讓他們多活三兩天吧，急什麼？哈哈！乾這一碗，賢侄，寬心些。」

　　同一期間，郝府的內廳中，郝家的老少一個個臉色死灰，像是大禍臨頭。

　　廳中人不多，老大爺郝孟明、長子俊明、次子俊亮、老夫人，再加上兩位名義上叫教師爺的人，他們是郝老大爺早年的八拜兄弟。其他的女眷和僕人，早已奉命迴避了。

　　郝孟明臉罩重憂，左手拿在書信不住發抖，額上沁著冷汗，用不正常的聲音說：「真糟！四川的胡老弟至今未見有書信到來，不知消息如何，真教人焦急。」

　　「大哥，這封書信到底是真是假？」一名教師爺問。

　　「書信的落款確是屈兄的化名，想必不致有假。他在書信上說悔不該讓上次請來下手的雙頭蛇探出了內情，雙頭蛇在麒麟山莊被小畜生抓走，招出了他，可能已透露了內情。目下小畜生已釘住了他，眼看無法脫身，只好先期將書信留交拜弟譚元，以便及早要咱們準備應憂。」

　　「我的天！小畜生一個人便把龍虎風雲會鬧得烏煙瘴氣，咱們幾個人如何應變？當年他孤身返鎮，咱們就已不能對付，目下他知道了內情，這……這……」另一名教師爺恐怖地說。

　　「爹，我……我們該……怎麼辦？」俊明臉無人色地問。

　　「希望小畜生不知內情。同時，我相信屈兄必定夠朋友，斷不會招出當年的事。」郝老大爺硬著頭皮說。

　　「爹，俗語說：人心似鐵，官法如爐；又道是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屈叔又不是鐵打的人，江湖人的迫供術，比官法不知殘忍多少倍，他……他……」

　　郝老大爺情不自禁打一冷戰，突然近乎虛脫地說：「三十六著，走為上策；咱們走。」

　　「走？」

　　「是的，走得愈遠愈好，找一處偏僻處所，重頭幹起。」

　　「往何處安身呢？」俊亮問。

　　「只有往南逃，到粵西赤練蛇江兄處重創基業，如果往北走，萬一碰上小畜生從四川趕來，咱們豈不是飛蛾撲火，羊入虎口？」

　　「小弟倒有另一條路。」一名教師爺建議說。

　　「賢弟有何高見？」

　　「只們一些值錢的珍寶，向東逃至寧遠縣或新田堡。」

　　「那不是太近了些？」

　　「由於太近，才不至引起小畜生的注意呀！」

　　「那……不行，風險太大了。再說，把其他的珍寶丟棄，那怎麼行？」

　　「難道說，你要把所有的人和珍寶全帶走不成？一天走不了百十里，浩浩蕩蕩，那豈不等於是將腦袋提在手上麼？」

　　郝老大爺一咬牙，斷然地說：「明晚準備小船，盡量多裝珍寶，只帶家小，其他的人不讓他們知道。到道川起早，越都龐嶺進入粵西。快！今晚便準備，明日不動聲色，晚間上船。」

　　一切就此決定，一夜之中便整理停當。郝老大爺忍痛丟棄了大批花了半生心血弄來的財物，以及二十年所買來的大筆田地，說不出的懊喪，痛心已極。

　　但性命要緊，不由他不硬著頭皮撒手丟開。

　　次日平安無事，郝府一切如常。二更天，宅中所有的奴僕婢女全被毒藥毒死，連守門的狗也宰了光。郝家一門老少十二人，加上四名教師爺和兩名親信，從村後上了船，悄然駛上了鬼門關。

　　華山村到泥江口，只有四五里的水程，按理，不消一個時辰，定可到達泥江口；夏日水漲，上航困難，但一個時辰足夠了。可是，離村不到兩里地，糟了，小船的中艙突然漏水，而且漏得相當厲害。船到江心補漏難，郝老大爺急得要上吊，逃命的事十萬火急，家中有八條船，偏偏選上了這條倒霉的破船，豈不把人急死！急也沒有用，船不能不補，想派人回頭換一條船，談何容易？

　　將珍寶搬移過船，也得花半天工夫，船靠了岸，幾個人七手八腳搶修。怪！船是新船怎麼會漏？但焦急中，而且是黑夜間，誰也看不出是被行家弄了鬼，只顧拼命用木片竹釘塞漏。一修修至天際泛現魚肚白，糟透了，一面修一面漏，東面的裂縫剛修好，西端先前修好處又漏了，直修至天色將明，不但沒修好，中艙卻多了半艙水，船逐漸向下沉。

　　時衰鬼弄人，郝老大爺只好認命，痛心疾首地丟棄了大部財物，除了女人和小娃娃，每人打了一個包裹帶上，急急找路走上官道。他已經毒死留下的奴僕，天亮後必定驚動村民，目下是有進無退，別無他途。他們必須在天色大明前離開泥江口，以免被人認出他們的身分，而且只有到泥江口才能弄到船，在這一帶山野中只有野獸不見人煙。

　　快到泥江口了，黎明前的陣黑光臨，陣黑一過，晨曦便會接踵而至。他們到了一座山腳下，郝老大爺心焦地叫：「快走！趕兩步，必須在黎明前越過泥江口。」

　　驀地，身後響起沉重的腳步聲，他吃驚地扭頭一看，依稀看到一個高大的人影，正在後面大踏步向前趕。他心驚肉跳，顫抖著向教師爺們低叫道：「周賢弟，滅口。」

　　周賢弟向路旁一閃，低聲道：「你們走，交給我。」

　　來人大踏步而來，剛越過周賢弟埋伏處，周賢弟陡起發難，單刀來一記「力劈華山」手下絕情。

　　來人背後像是長了眼，右閃、旋身、出手，閃電般抓住周賢弟的右腕一帶，左手疾伸，「二龍爭珠」硬生生剜出周賢弟的一對眼珠子，冷笑道：「在我九陰弔客面前獻寶，你該死一萬次。」

　　「啊……」周賢弟殺豬般狂叫呼號，跌出丈外掙扎哀叫。

　　前面的人大吃一驚，郝老大爺拔劍相候，叫道：「手下留情，是屈賢弟麼？」

　　來人奔到，夜暗中，他那嚇死人的獰惡長相，已說明了他是九陰弔客屈長華。他似乎一怔，訝然道：「咦！你不是郜大哥麼？老大！昨晚小弟夜入尊府，不見有活人，感到心灰意冷，正想趕到道州去打聽呢，你……」

　　「唉！一言難盡。賢弟，你的書信是怎麼回事？」

　　「大哥接到書信了？」

　　「是的，昨天剛接到……」

　　「糟！怎麼譚兄弟如此誤事？那大地之龍已從雙頭蛇口中知道大哥是殺害他父母的主兇，已經追蹤下來了。都怪我不好，也是那雙頭蛇多事，他不知從何處打聽出是你是主謀，竟向大地之龍招了供，你……」

　　「我接到你的手書，心中害怕，只好及早逃走。賢弟，那大地之龍當真追來了麼？」

　　「瞧！那不就是大地之龍來了嗎？」九陰弔客向山坡上一指，沉聲道。

　　微曦中，三丈多的山坡草叢中緩緩站起中海憤怒如狂、咬牙切齒的身影，渾身白，纏白頭巾，俊目中像要噴出火來，站在那兒像個幽靈，直薄耳膜的聲音傳到：「郜仲康，你也有今天。」

　　「宰……宰了他，宰……」郝老大爺淒厲地叫，顫抖著向後退。

　　驀地，響起一聲嬌呼，有個女人叫：「中海哥，饒……饒命……」

　　那是俊亮的妻子葉春華的聲音，也是中海小時候訂下的妻子。中海心頭一驚，注視著向他呼叫的女人。十年歲月悠悠，他已不認識這位兒時的妻子了。但看光景，他已猜出是誰啦！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冷靜地說：「春華妹，聽說你替郜家留下了一子一女，你抱了走吧！二我請人送你回家。今天，你是唯一目擊報應的見證人。也許你不知道，我的雙親是被他們害死的。我之所以被流役邊塞，也是他們所賜，起因僅是我爹爹未能及時藥治他家的死鬼老三。老爺子，請送她母女倆離開。」

　　假九陰弔客飛步奔上，春華哀叫一聲，驀爾昏厥。狂丐不管三七二十一，挾了她抱過已驚倒了的兩個小娃娃，化陣狂風飛走了。驚呆了的郝老大爺神魂入竅，突然向北撒腿便跑。

　　路旁鬼影一閃，兩個黑白無常突然出現，厲叫道：「那兒走？快往枉死城報到。」

　　「天啊！」郝老大爺厲叫，腿一軟，仆倒在地。

　　俊明兄弟倆也清醒了，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他們顧不了任何人，向南忘命飛逃。

　　眼前鬼影乍現，四個女兒一字排開，齊聲叫：「拿命來！時辰已到。」

　　兩人正想向東逃，東面矮林中牛頭馬面當道，鋼叉閃閃生光，驚得他倆心膽俱裂，厲吼一聲向女鬼衝去拼死奪路。但相距還在丈外，兩段樹枝一閃即至，擊中了七坎穴，砰然衝倒在地。四個教師爺奔出三丈外，被草中暴起的兩名鬼牢一一擊倒。十六名男女老少，一個個被繩索困牢，交由從華山村趕來的三十六名狂丐的朋友帶上，走上叢山峻嶺。

　　第三天，道州衙門半夜三更來了四位不速之客，那是俊明的妻子，和她的一兒一女，男的十歲，女的五歲，另一個是俊亮的小妾。她們躺在衙門前，人事不省，直待天色大明，方被兵勇發現。救醒後，她們說出了十年前後的慘案始末。據她們說，本來她們也難逃大難，幸得大地之龍在行刑前大發慈悲，饒了她們婦孺的性命。

　　華山村血案幾乎鬧翻了天，郝老爺子毒死了奴僕二十四人，死有餘辜，家產全部充公，州大人法外施仁，不追究遺孤們的罪責。同時行文天下，捉拿兇手龍中海歸案。天下茫茫，龍中海確像一條可飛騰變化的神龍，江湖朋友皆不知道他的下落，他的名號，直至百年後還傳誦人口。

　　半年後，沅江縣湖濱的一座大宅，掛起了「神醫龍騰」的招牌，主人的醫道了不起，附近的土著對他奉如神明。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