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銀漢孤星
第二章　趨集摩天
第三章　相殘絕谷
第四章　患難斷魂
第五章　蒙面堡主
第六章　香艷花箋
第七章　兩個孤星
第八章　九葉靈芝
第九章　孤星迭出
第十章　紫衣妖女
第十一章　黑道雄霸
第十二章　奪命回春
第十三章　四寶擂臺
第十四章　結緣隨航
第十五章　霧中白花
第十六章　玉狐毒香
第十七章　龍鳳龜麟
第十八章　清官赴任
第十九章　追魂迷魂
第二十章　書生多事
第二十一章　死囚護官
第二十二章　緊守碉寨
第二十三章　千鈞一髮
第二十四章　敵友迷離
第二十五章　枝節叢生
第二十六章　林中琴聲
第二十七章　變生倉猝
第二十八章　星鳳鏖戰
第二十九章　魔琴尹琴
第三十章　經商資鳳
第三十一章　霸主爭霸
第三十二章　起伏不定
第三十三章　公子插足
第三十四章　屢挫敵手
第三十五章　珠聯璧合
第三十六章　秋水伊人
第三十七章　豺狼入室
第三十八章　絕處巧援
第三十九章　旗鼓相當
第四十章　捲土重來
第四十一章　鬼女巫妖
第四十二章　巫去僧來
第四十三章　積重難返
第四十四章　妖巫毒室
第四十五章　簫音斷魂
第四十六章　毀簫贈簫
第四十七章　何以家為
第四十八章　旅途風波
第四十九章　磁州風雨
第五十章　孤星暴日
第五十一章　搶親拒親
第五十二章　疑塚懲兇
第五十三章　進堡在望
第五十四章　勞而無功
第五十五章　皆大歡喜

《草莽芳華》雲中岳

《二○一二年三月二十八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銀漢孤星

　　潞州，是太行山區附近的第一座大城。

　　地廣人稀，山多田少，林深草茂，狼虎成群，飛禽滿野。這就是太行山西部高原。

　　南關潞安車行晉州分行的店門前，車馬和人正亂成一片。

　　七月酷暑，黃土廣場的午後，地面灼熱如焚，熱得令人受不了。恰好趕上從澤州來的馬車到站，店伙計們自有一番忙碌。

　　最後一名旅客輕快地跳下車來，一手握著以劍挑著的包裹，一手輕拍身上的塵埃，抬頭望望天，自語道：「老天爺也該下雨了。」

　　一名店伙含笑上前接包裹，笑著道：「不久就會有陣雨，下起來那才叫吃不消。客官，如果是落店，小的領路，對面就是小店晉寧老店，食宿保證滿意。」

　　這位客官好壯，二十來歲正是血氣方剛之年，渾身都是勁，充滿活力，高大雄壯像一頭猛獅，古銅色的臉龐泛著健康的色彩，長眉入鬢，目如朗星。緊掩著的嘴唇說明他不喜歡信口開河。稍凸出的下頷，表示他的性格堅強。五官略帶秀氣，但也潛蘊著慓悍、強勇、機警、衝動等等神韻。當你第一眼看到他，似乎他並不引人注意，但再稍為留心打量，便可發覺他另有一種吸引人的氣質，讓人覺得他是個不平凡的人，有一股外表可以親近，但卻是具有危險性的人物，至於其理何在，卻難具體地說出來，你只能在感覺上加以體會。

　　他的目光落在店伙臉上，笑道：「店家，你很會說話，貴店是不是有一位姓卜的卜世奇卜二爺？」

　　店伙眼中一亮，大笑道：「在晉南，誰不知卜二爺是潞州的好漢子？哈哈！你是卜二爺的朋友？」店伙說完，拍拍包裏的劍，表示卜二爺也是個玩劍的。

　　他點點頭，笑道：「三年前，在下路過河南府，曾與卜二爺有一面之緣，算是朋友。」

　　「哦！那就不是外人了。真失敬，尚未請教爺台尊姓呢。」

　　「在下姓杜，名弘，草字天磊。」

　　「久仰久仰。杜爺請隨我來。小的叫劉章，排行第三，杜爺叫我劉三好了。」

　　「豈敢豈敢，有勞三哥了。」杜弘客氣地說。

　　剛到達店門，店內突傳出一聲嬌叱，一條人影凌空飛出，「蓬」一聲大震，重重的摔倒地上，滾了兩滾方行停住。

　　是一個黑衣大漢，跌了個灰頭土臉，「唉喲喲」怪叫連天，掙扎難起。

　　接著，衝出兩名壯漢，其中一人虯鬚如戟，怪眼彪圓，向店內招手怒吼：「好賤婢，你給大爺滾出來，大爺教訓你。」

　　店門綠影疾閃，飄出一朵綠雲。只見一個身材豐盈、艷麗如花的妙齡大姑娘，眉目如畫，唇如櫻桃，一頭秀髮。穿的是翠綠色兩件頭緊身，是當時最流行的騎裝。在大河北岸，交通工具以馬車為主，男女青年穿騎裝，平常得很。

　　大姑娘快步掠出，柳眉一挑，點手叫：「你會罵人，本姑娘要打掉你的狗牙。你過來還是我上去？」

　　街上立即圍了數十位看熱鬧的人，有人起哄：「上呀！老兄，別呆在那兒像條大牯牛，你就制伏不了一個水做的雌兒？」

　　壯漢話已經說滿了，不上不行，一聲虎吼，奔上來一記「黑虎偷心」，拳風虎虎，力道如山。看樣子，他想一拳將小丫頭打碎哩！

　　綠衣姑娘沉著應戰，忙者不會，會者不忙，她的左手纖纖玉指半張半屈，等拳將及體，方處地一抄。快！快如電光石火，三個指頭便鉗住了大漢的脈門，順勢這麼輕輕一帶。

　　「啪啪啪啪！」四記暴響像是同時傳出，小姑娘的右掌就在這剎那間，抽了壯漢四耳光，快得駭人聽聞，壯漢沒有絲毫躲閃或招架的機會，斷牙直往口外跳。

　　「蓬！」壯漢趴下了。

　　另一名壯漢剛衝到，綠衣姑娘雙手叉腰沉聲問：「你是不是也想躺下？」

　　壯漢驚惶地站住了，臉色一變。

　　姑娘沉臉一哼，冷笑道：「本姑娘落店並沒有礙了誰的事，天底下的店棧，也沒有不許女流之輩落店的規矩。你幾個畜生敢油嘴滑舌，胡說八道，滿口髒話，用心可誅，在本姑娘面前討野，大撿便宜，簡直瞎了你的狗眼。本姑娘今天情緒好，沒把你們的狗眼挖出來，算你們走了狗運。現在，帶了你的同伴滾！要不服氣，可以露兩手給本姑娘看看。」

　　壯漢怪眼一翻，大聲道：「在下兄弟走了眼，認栽。這一頓咱們認了，你敢不敢留下芳名？」

　　「河間俞黛。」

　　壯漢突然打一冷戰，臉色灰敗，一言不發走向兩個尚未爬起來的同伴，扶起兩人往街尾的人叢中一鑽，耗子般溜之大吉。

　　俞黛向三人的背影哼了一聲，在數十雙驚訝眼睛目送下，泰然舉步入店。

　　只走了三四步，她突然右腿一閃，似乎扭傷了，訝然地停步，仔細地撫摸右膝彎，似又一無所覺。她頓頓腿，不再理會入店而去。

　　看熱鬧的人群仍未散去，圍在店門外指手劃腳，議論紛紛，都猜測這位女郎的來路，對女郎那快速絕倫的打擊手法，同感驚訝。

　　杜弘一直就在冷眼旁觀，向店伙低聲道：「看樣子，卜二爺好像不在家。」

　　「不在，下鄉去了。如果在，這幾個小蠢賊潑皮，怎敢在敝店中調戲敝店的女客？」劉三忿怒地說。

　　「小蠢賊是何來路？」

　　「東關魯財主的打手，專在咱們這一帶遊手好閒，白吃白喝，無事生非，興風作浪。」

　　「哦！」

　　「這位女客的身手委實高明……」

　　「不高明怎會名震大江南北？」杜弘低笑道。

　　「杜爺，你認識？」

　　「認識，但沒有交情，也沒有正式見過面。」

　　「她是……」

　　「她的綽號叫女判官。」

　　「老天！多難聽？」

　　「今天她不下殺手懲人，異數。哦！三哥，那位老道是何來路？」

　　一名臉色蒼黃，年約半百的穿青便袍老道，正離開了人叢向北走，步履從容，神態悠閒。

　　「是東關外白雲觀的香火道人，道號叫做閒雲，他原來是個走方郎中，怎麼……」

　　「隨便問問而已，進去吧。」

　　「哦！小的該打，忘了啦！杜爺請。」

　　剛踏入店門，身後人聲嘻雜，有人叫：「二爺來啦！二爺，你沒趕上，多可惜哪！」

　　杜弘轉身一看，一個豹頭環眼敞開衣襟，年約半百的精壯漢子，正怒容滿面的大踏步排眾而來，劈面撞上匆匆出來的一名店伙，用打雷似的嗓子怒聲問：「李四，剛才魯家的潑皮在此鬧事？」

　　店伙李四賠笑道：「二爺，是王、趙、孫三位師父……」

　　「什麼師父？」二爺怒叱。

　　「他……他們已被一位女客打出去了。」

　　「好，以後再說。你們該早派人去找我……」

　　「咱們都不知道二爺回來了。」

　　「廢物！」

　　杜弘舉手一揮，笑道：「嗨！卜二爺，還記得小弟麼？」

　　二爺一怔，「哎」了一聲槍上叫：「是杜兄弟，又碰頭啦！你好，嘩！壯實多了，是麼？目下何處得意？」

　　兩人親熱地把臂交禮，杜弘拍拍對方的肩膀笑道：「什麼得意？還不是在江湖鬼混。你好卜二爺。」

　　「杜兄弟不遠千里前來看望愚兄……」

　　「二爺，老實說，小弟不是專程來拜望你的，途經貴地，正好要落店，如此而已。」

　　「只要你來看我，愚兄就感激不盡了。裏面說話，請，請。」卜二爺笑著，又向店伙叫道：「把杜爺的行裹送到我房裏，快！」

　　「二爺，不必，……」

　　「不要見外，我這人從來不客套。現在。首先你得漱洗，然後咱們到隔壁的鴻興酒樓喝幾碗，不醉無休。」

　　兩人到了鴻興酒樓，卜二爺叫來酒菜，酒過三巡，杜弘在懷中掏出一卷白絹，一面開卷一面說：「二爺久歷江湖，見識廣博，認識這個人麼？」

　　這不是精工繪製的肖像畫，而是一張頗為傳神的素描圖，畫中人係包頭，八字吊客眉，三角眼，天庭狹窄，地角尖削，尖嘴薄唇，小八字鬍；左頰上一條疤直掛在下左耳根，長相極不討好。注記上寫著：「身高約莫六尺四五，中等身材。使一把三棱新月刺。」

　　卜二爺審視良久，搖頭道：「抱歉，可從未見過這個人。這人是……」

　　「這人上月在鄭州府，殺了小弟的一位朋友，留下了兩句話。這一幅圖是兩位目擊的證人，憑目擊畫下的圖形。」

　　「那兩句話是……」

　　「鐵嶺摩天，魂斷縹渺。」

　　「唔！像是海底切口。」

　　「小弟聽說貴地有一座摩天嶺。」

　　「不錯，在遼東九十餘里。對麼，不是本州，而是遼州，與河南武安縣接界，好一處險要所在。」

　　「小弟想到摩天嶺走走。」

　　卜二爺沉思片刻，搖頭道：「如果我所料不差，這人絕不是摩天嶺的人。」

　　「為何？」

　　「摩天嶺附近沒有叫鐵嶺的地方，那兒也沒有聽說有武林人居住。」

　　「這是一條線索，小弟必須碰碰運氣。」

　　「好，我陪你走一遭……」

　　「二爺的一番好意，小弟心領了，你這裏也丟不開……」

　　「兄弟，你這是什麼話？想當年，愚兄在河南府王府大街，人地生疏被王府的衙隊戲弄羞辱，兄弟你當時也是有事在身，竟然不惜與王府衙隊抗命，冒萬險將愚兄救出虎口。要是愚兄連這點事也幫不上忙，難道要愚兄愧對……」

　　「二爺，不是小弟見外，而是這種無頭無尾盲人瞎馬般胡亂碰運氣的事，不是三五天工夫便可找出頭緒的，把你拖上亂跑一陣，兩個人的事都耽誤了。」

　　卜二爺哈哈大笑說：「兄弟，你以為我留戀這間破店的管事職位，捨不得放手麼？那你就錯了。一蹲四五年，愚兄早就想丟手啦！一句話，咱們明天動身到摩天嶺走走！」

　　「這……」

　　「這條路我熟，總比你一個人盲人瞎馬亂闖好得多。至少這條路保證不會走錯，你可以少走不少冤枉路。現在，咱們喝酒。」

　　卜二爺一面喝酒，一面將到摩天嶺的路程概略地說了。原來這條路極不好走，走上百十里不見人煙，並非奇事。清漳河谷附近，居民們豐年是良民；荒年便是盜賊。山深林密，也是亡命徒的逃捕藪，往來客旅稀少，民風閉塞，而且對外鄉人普遍含有敵意。

　　但這條路卻是到太原府平定州的捷徑，也是到京師的間道。

　　遼州，恰好是潞州與平定州的中途站。潞、遼兩州直隸布政司，平定州則是府屬州。

　　到遼州沒有車可乘，須自購座騎。如果想平安到達平定州走故關（井徑關）入京師，可乘晉安車行的馬車到太原府，轉乘赴真定府線的馬車東行。

　　兩人喝了四五壺高粱燒，卜二爺轉過話鋒問：「兄弟，這幾年來，在何處得意？」

　　杜弘臉上泛起無可奈何的神情，聳聳肩說：「還不是在江湖鬼混？出道七八年，跑倒是跑過不少地方，但仍然一事無成，慚愧的緊。」

　　「兄弟最近兩三年來，業經名震大河兩岸，譽滿大江南北，銀漢孤星的綽號，轟動江湖……」

　　「別再說了，見不得人。」

　　「兄弟今年好像二十四出頭了吧？」

　　「不錯。」

　　「還是孤星一顆？」

　　「孤星一顆？」他不解地問。

　　「我是說，兄弟你還沒成家？」

　　杜弘臉上一紅，笑道：「江湖人最好不要成家，以免拖累。」

　　「廢話！難道說要做一輩子沒根的浮萍？」

　　「浮萍並沒有什麼不好。」

　　「兄弟，是眼界過高麼？有了意中人了？」

　　杜弘一口乾了碗中酒，笑道：「二爺，咱們不談這些。貴店那位與痞棍們衝突的綠衣女郎，二爺知道她的底細麼？」

　　「聽你說她是大名鼎鼎的女判官俞黛。哦！你對她有興趣？」

　　「不要打趣了，二爺，你得準備替她收屍。」他若無其事地說。

　　卜二爺吃了一驚，訝然叫：「什麼？……」

　　「她中了暗算。」

　　「真的？是魯家那幾個小鬼？不會吧……」

　　「不是那幾個小鬼，而是一個老道，用一種細小的暗器，在人叢中射中她的膝彎。如果我所料不差，她恐怕過不了今晚。」

　　「老天！這件事你……你不管？」

　　杜弘淡淡一笑，自己斟上酒說：「二爺，小弟闖了七八年江湖，愈闖愈膽小。再說吧。那女判官是個武斷是非，心狠手辣的人，小弟不願再為她冒風險，恐怕反而引起她的誤會，管得不好，保證灰頭土臉，何苦來哉？」

　　「那……你總不能見死不救。」

　　「我已經在老道身上做了手腳，他還會來的。如果有機會，能管我當然要管。」

　　「呵呵！我知道兄弟你絕不是冷血的人。」

　　「算了吧，這年頭，冷血的人活得要長久些。」他的話，是牢騷，也是感慨，不是飽歷江湖風霜的人，不知這句話的辛酸。

　　兩人出了酒樓，已是夜幕低垂，客棧門口投宿的客人甚多，人、馬、車亂糟糟。

　　一名虯鬚戟立、暴眼大鼻、壯健得像頭大枯牛的壯漢、背了包裹，提了一把鬼頭刀，劈面將兩人攔住了，雙手一張，用打雷似的嗓音叫：「喂！小子們，大爺有話問你。」

　　杜弘聳聳肩，咧嘴一笑沒做聲。

　　卜二爺怪眼一翻，被虯鬚大漢的無禮態度所激怒，但卻又吁出一口長氣，忍住了，雙手叉腰強按怒火問：「你有何見教？」

　　「廢話！你以為大爺找你窮開心麼？」

　　「有話你就講，有屁你就放。」卜二爺火起地說。

　　「你這裏有一個姓王的人麼？」那大漢沒頭沒腦地這樣問。

　　卜二爺的怒火消了一半，原來是個渾人，不值得計較，吁出一口長氣說：「本城姓王的人，少說些，三五百人只多不少。」

　　「哪一家姓王？」

　　卜二爺用手向杜弘的左肩後一指，說：「那一家……」

　　虯鬚壯漢會錯了意，以為卜二爺指的是杜弘，急跨兩步，不等卜二爺說完，一把便抓住了杖弘的衣領向身前帶，狂笑道：「好啊！總算找到你小子了。哈哈！」

　　杜弘不動聲色，呵呵一笑道：「呵呵！你這狗娘養的渾球，找我有事麼？」

　　「哈哈！澤州李三漢子教我來找你帶路。」

　　「你怎找到我的？」

　　「他說到客店一找便著，果然不錯。」

　　「帶什麼路？」

　　「帶到摩天嶺縹渺峰鐵嶺堡斷魂……斷魂……魂什麼……？他媽的，什麼？」

　　杜弘心中一動，笑道：「我知道你什麼的什麼？」

　　「對，叫斷魂谷。」

　　「有何貴幹？」

　　壯漢掏出一封信，興奮地說：「瞧，這是他們下的什麼……什麼……」

　　「聘書。」杜弘看了書信的封面接口道。

　　「對，他媽的，聘書。我請人唸來聽，說是要請大爺做教頭，一年是八百兩銀子，管吃管喝。哈哈！真樂，妙極了。」

　　杜弘展開書信看了一遍，臉上湧出了疑雲，不動聲色地將書信遞回，說：「不錯，他們請你任教頭，要你傳授混元氣功。」

　　「是什麼人？」

　　「具名是鐵嶺堡堡主朱。」

　　「小子，這就走麼？」

　　「遠得很，還要走三天。」卜二爺接口說。

　　「沒關係，三天就三天。」

　　杜弘淡淡一笑，問道：「你就是恨地無環唐霸。」

　　「正是大爺我。」

　　「你在漢中一帶做強盜，打家劫舍神氣得很，為何要來做教頭，不是太委屈了？」

　　「別提了。」恨地無環拍著大腦袋，懊喪地說，暴眼一翻又道：「他媽的，三月前來了一群官兵，挑了大爺的山寨，大爺成了喪家之犬。在西安府碰上一個光頭和尚，他知道大爺的名號，給了大爺這封書信，所以大爺來了。大爺在澤州只有李三漢子一個朋友，他教我到潞州來找你小子王雲帶路，你得帶我去一趟。」

　　卜二爺臉色一變，向杜弘附耳說：「飛燕子王雲。是百谷山的坐地分贓大盜。這渾人的朋友李三漢子，可能存心不良，要坑這位老兄。」

　　杜弘也低聲道：「貴地的飛燕子王雲是何人物，小弟不知其詳。這位恨地無環唐霸，可是關中第一條好漢。不是小弟小看低了貴地的英雄豪傑，恐怕貴地誰也制不住他。」

　　恨地無環哼了一聲，怪叫道：「你們又不是梳髻穿裙的婦道人家，為何要說悄悄話？大聲些說來聽聽好不好？」

　　杜弘呵呵大笑道：「咱們笑你是個渾小子大笨牛……」

　　「什麼？他媽的……」

　　「你聽了。從這裏到遼州，是兩天半腳程。從遼州到摩天嶺有九十里，大半天可到。你一個大男人，又不是拖鼻涕穿開叉褲的小娃娃，為何要人帶路？虧你白活了半輩子，稱了一輩子雄，道一輩子霸，原來卻是個離不了娘的小娃兒。」

　　「你……」

　　「你還要人帶路牽著你走？」

　　恨地無環一挺胸膛，大叫道：「不要！大爺我一千個不要！」說完，氣沖沖地扭頭便走。

　　杜弘淡淡一笑，說：「二爺，小弟找的人有著落了。」

　　「你是說……」

　　「摩天嶺縹緲堡斷魂谷的朱堡主，二爺不知曾否有過耳聞？」

　　卜二爺堅決地搖頭，以頗為不信的語氣說：「見他娘的大頭鬼！摩天嶺絕對沒有這麼一座峰，更沒有這座堡。愚兄在這附近數百里內，雖然不敢說是地頭蛇，至少有名號有來歷的人與地，絕難逃過愚兄的耳目……」

　　「也許……」

　　「沒有也許，太行王屋兩山的千百座山峰，從沒聽說過縹緲峰……」

　　「會不會是佔據該地的人，信口取名呢？」

　　「這……倒可能。」卜二爺不住點頭說。

　　「小弟到摩天嶺打聽……哦！跟這位渾大漢走，準沒錯。」杜弘表樂觀地說。

　　恨地無環在卜二爺的店中投宿，杜弘暗中留了心。

　　卜二爺的管事房，就在帳房後端。一家客棧的管事不簡單，裏裏外外都得管。卜二爺按例掌燈時分，到側院的廄房巡視一番，牲口上槽須費神留意，客人明早上路，座騎出了紕漏可不是好玩的。

　　杜弘則獨自走向東院，那是上房所在地。

　　剛跨入院門，便聽到院角的槐樹暗影中有輕微的聲息傳出，像是有人走動的聲息。院廊下沒有燈，客人早睡早起，每一間房門皆閉得緊緊地，店伙們也張羅停當離開了。

　　他心中一動，泰然舉步，折入廊下從容而行，在走廊的盡頭繞過，向下一伏，便隱起了身形。

　　真巧，一名店伙提著一隻食盒，大踏步進了院門，自語道：「小禿子該打，怎麼不點廊燈？」一面說，一面走上了走廊，順手摘下了掛在廊柱上的燈籠，預備帶走取火點燃。

　　微風颯然，槐樹下竄出一個黑影，像個幽靈般，聲息全無，兩個起落便到了店伙身後。

　　店伙剛取下燈籠舉步，突覺喉下一涼，擱下了一把冷冰冰的鋒利短刀，低哼入耳。

　　「老兄噤聲！」

　　在客棧幹活的伙計，見多識廣都是最會混的人，乖乖地站住，低聲道：「老兄，小可聽候吩咐。」

　　「晝間落店打人的綠衣姑娘，在哪一座上房？」

　　「丙字第四號房。」

　　「那是第三進？」

　　「不錯。」

　　「人怎樣了？」

　　「落店之後便不曾外出，小的正要將飯菜送去。」

　　「食盒放下。」

　　「小的……」

　　「在下替你送。」

　　店伙依言將食盒放下，「噗」一聲響，耳門便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立即昏覺。

　　黑影是個穿夜行衣的蒙面人，扶住伙計舉手拈指彈出一聲指響，院門外應聲飄入另一個黑影，疾閃而至，搶近低聲問：「怎樣了？探出來了麼？」

　　「探出來了，你先把店伙藏好。」黑影換了店伙的衣衫說。

　　藏好店伙，兩人帶了食盒，直趨第三進從右首算起的第四座上房，一人閃在旁，由那襲擊店伙的人，提著食盒上前叩門。叩門三響，裏面傳來了綠衣姑娘有氣無力的語音：「誰在叩門。」

　　「小的送飯來了。」黑影答。

　　「不用了，勞駕替我去請位郎中來。」

　　「姑娘……」

　　「本姑娘突感不適，快去找郎中來。」

　　「是。在下可否先將食物放在房內？也許姑娘等會兒……」

　　「好吧，門是虛掩著的。」

　　黑影已換了店伙的上衣，取下了蒙面巾，現出本來面目，赫然是白天用暗器偷襲的老道。他輕輕將門推開，便看到綠衣姑娘和衣坐在床上，用薄被蓋住下身。燈光下，姑娘的氣色極為灰敗，大熱天，似乎在發冷，右手握著一根尺長的緊銅管，粗如雞卵，管有三個小孔，手發著抖，指向進房的人，隨時可能發射管內的暗器，可知她仍然十分小心。

　　「放在几上好了。」姑娘冷冷地說。

　　老道堆下笑，走向壁角的茶几說：「遵命。請問姑娘要請哪一科的郎中？」

　　「請大方脈便可。」

　　「是，小的這就票明管事派人前往催請。」老道一面說，一面轉身。

　　桌上的明燈突然「乒」一聲暴響，火光乍熄。

　　「卡」一聲暴響，姑娘管中的三枚暗器已經射出。

　　老道已向下一伏，斜竄至床腳。

　　門外的黑影一閃而入，火摺子一亮，是一個年約半百的人，三角眼陰森森冷電四射，掩上房門，慢條斯理點亮手中的燈籠，往壁上一插，袖手旁觀。

　　床口，老道已扣住了姑娘持管筒的手，另一手抵在她的咽喉下，沉聲道：「小丫頭，放明白些，不許叫喚。」

　　姑娘不住發抖，似乎冷得很難受，硬著頭皮問：「你們有何貴幹？亮名號。」

　　「南宮順。」

　　姑娘大吃一驚，駭然問：「你……你是百毒郎中？」

　　「正是區區，目下化名為閒雲老道。」

　　「罷了，你要替你那死鬼拜弟報仇？是你弄的鬼了，難怪本姑娘無緣無故發寒發熱。」

　　「你本來只可挨過子夜，應該說便宜了你，在下不想在此地暴露身分，兩年來誰也不知在下在此地潛伏。」

　　「你放心，九頭獅子會找到你的。」

　　「你放心，不久在下便會在江湖去找他了。說，你還有同伴麼？」

　　「同伴？本姑娘一向就是獨來獨往。這次是應好友玉狐林玉娘的邀請，到摩天嶺鐵嶺堡作客，哪會有什麼同伴？」

　　百毒郎中取出一枚開了一半鋒的洪武錢，丟在枕畔冷笑問：「這是誰的信錢？在我郎中的腰帶上發現的。」

　　女判官俞黛拾起制錢，審視片刻，冷笑道：「上面刻了一個細小的星形圖記，很像是傳說中的銀漢孤星杜弘的信物。」

　　「他不是你的同伴？」

　　「我不認識他。」

　　百毒郎中抓回制錢，陰陰一笑道：「不是你的同伴，很好。」

　　「你打算……」

　　「在下不怕有人管閒事，銀漢孤星既然強出頭，我百毒郎中不在乎，因此決定先送你進枉死城。」

　　女判官不怕死，冷冷一笑道：「既然你不按江湖規矩等架樑子的人出面解決，你下手吧，本姑娘絕不皺眉。反正與銀漢孤星結樑子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我百毒郎中殺了你，讓他來找我好了。他永遠不會知道在下的真正身分……」

　　驀地，身後突傳來一聲冷笑，有人說：「可惜，你自己已經暴露身分了。」

　　百毒郎中大駭，火速轉身。燈火驟熄，「蹼」一聲響，百毒郎中像條死狗，仰面躺在床沿向下滑落床底。房中漆黑，女判官並未看清來人，急叫道：「是銀漢孤星杜爺麼？」

　　來人確是杜弘，他已悄然制住了百毒郎中那位三角眼的同伴，出其不意用指風打穴術又制住了百毒郎中。他不願與女判官打交道，不加理睬，摸回自己的制錢藏好，一把揪住百毒郎中，冷笑道：「解藥呢？閣下。」

　　百毒郎中軟綿綿像條死狗，黑暗中看不見對方的面貌，恨恨地說：「背後偷襲，你算哪門子好漢？」

　　「閣下暗算命姑娘，不是偷襲？這叫做以牙還牙，不服氣麼？」

　　「你……」

　　「先解了你的寒火牛毛針毒，在下讓你與俞姑娘公平一決。」

　　「不！不……」

　　「你不敢？」

　　「解毒藥給你，但你得保證在下的安全。」

　　「我保證你至明晚酉時，十二個時辰情至義盡。」

　　「一言為定。」

　　「在下言出如山。」

　　「你是銀漢孤星？」

　　「正是區區。」

　　「咱們後會有期。」

　　「杜某在江湖上等你。快把解藥拿出來。閣下，你的穴道已解，但如果你想弄鬼，命是你的，死的一定是你，快！」

　　百毒郎中乖乖地取出解藥說：「一顆丹丸便夠了，一個時辰便可餘毒盡情。」

　　「把吸鐵石也留下。」

　　百毒郎中不敢不遵，留下了吸鐵石說：「在下可以走了麼？」

　　「背了你的同伴，滾回白雲觀，一個時辰後，如果俞姑娘確是病毒離體，你方能離開逃命，不然你將生死兩難，信不信由你。」

　　百毒郎中打一冷戰，依然地說：「我百毒郎中答應的事，保證不生二心，解藥絕無偽品……」

　　「杜某的如意絕脈斷經制穴術，也保證絕對不會有什麼失誤。」

　　「什麼？你……」

　　「你如果一個時辰內不離開白雲觀，自然死不了。不然杜某無法找到替你解穴。滾！」

　　「噗噗！」兩聲。百毒郎中被踢出門去。

　　黑暗中，傳來女判官的叫聲：「杜爺，請留步……」

　　但房門已經掩上，她只好服下解藥。

　　西院的大客房統鋪，傳出了急躁的吵鬧聲。

　　大統鋪可容下十餘位客人。這一間大客房原住有六七位客人，自從恨地無環唐霸住進以後，已有四個客人不堪其擾，先後遷地為良換了房間。店伙已受到卜二爺交代，盡量加以容忍，對這位暴躁橫蠻的賊首，委實也無可奈何。

　　已經安頓妥當，趕走了左右四位旅客，恨地無環唐霸相當滿意了，以包裹作枕，和衣往床上一躺，靴子也沒脫，四仰八叉的伸張手腳，拍拍裝飽酒菜的肚皮，開始入睡。

　　他聽到店伙送來了一位客人，起初並未留意，等到客人在他的左首不遠處坐下，竟然敢將他向外伸的腳向裏撥，立即勾起他的反感，猛然虎目倏張，挺身而起，怪眼一翻，兇狠地瞪視著這位大膽的客人。

　　他本待破口大罵，先聲奪人給對方一次下馬威，可是，他的話卻咽回腹中，兇焰自行消退了七八分。

　　那是一位五短身材的中年人，披散著一頭蒼黃色的頭髮，滿臉皺紋，臉色蒼中帶青，勾鼻、尖嘴、鼠鬚、高顴，有一雙深陷的鷹目，放射陰冷、凌厲、寒森森似透人肺腑的眼神。床口放了一個包裹，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

　　客人已猜出他要發怒，站在床口雙手叉腰，不懷好意陰厲冷傲地盯視著他，那迫人的冷厲眼神，令他不由自主地心中發寒，不由自主地打一冷戰，不由自主地將要罵出口的話咽回腹中。

　　他正想打退堂鼓，對方卻不饒他，用陰惻惻尖厲陰冷的湖廣口音向他說：「你給我滾過去些。下次你這狗腿再伸過來，大爺要砍下你的狗腿餵豬。」

　　他怒火上沖，剛才咽下去的兇焰重新爆發，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像被踩著尾巴的小狗，一蹦而起，用暴雷似的大嗓門怒吼：「狗東西！他媽的你欺人太甚，大爺……」

　　中年人伸手一撥，捷逾電光石火，「噗」一聲響，他如受萬斤巨鎚撞擊，兩腳不牢飛墜床下。

　　他想穩住身形，卻來不及了，中年人已抓住先機，不客氣地手腳齊來，展開了狂野迅疾的襲擊。

　　「啪啪啪啪……」一連六七記重擊，將他從北端打至南端。最後「啪」一聲大震，把他擊倒在壁根之下，掙扎難起。

　　其他的客人躲在床上不敢出聲，暗中大喝其采。

　　唐霸並未受傷，怒叫如雷掙扎著站起。

　　中年人陰陰一笑，向自己的拳頭上吹口氣，鼻孔裏哼出兩股冷氣，陰惻惻地說：「原來閣下練了混元氣功，不怕拳打腳踢，刀砍劍劈，好！大爺給你兩記摧枯掌，我不信你禁受得起。」

　　恨地無環急怒攻心，哪聽得進對方的話？一聲怒吼，衝上鐵拳發如高雷，兜心便搗，力道千鈞。

　　中年人左手一撥一帶，用的是「帶馬歸槽」以柔勁化剛，「啪」一聲輕響，右掌已按上了他的左肩。

　　「哎……」他這鐵打的金剛，竟然受不起一掌，臉色大變，雙膝一軟，向下一挫。

　　中年人的掌疾起疾落，這次向他的天靈蓋。

　　生死間不容髮，這一掌可能擊碎他的天靈蓋出人命。驀地房門口彩影乍現，香風撲鼻。

　　「住手！總管。」

　　中年人的手掌收回了，退了兩步轉身向站在房門口的彩衣少女恭敬地說：「遵命。二小姐有何吩咐？」

　　「不要鬧事好不好？」二小姐柳眉深鎖地說。

　　「是的，屬下不理會他就是。」

　　「探道的人回來了麼？」

　　「還沒有。」

　　「回來時由你自行斟酌辦理。你晚上到青蓮寺跑一趟，問問該寺是不是有一個青蓮尊者在內卓錫。」

　　「是，屬下這就走。」

　　二小姐走了，中年人抓起劍出房揚長而去。

　　恨地無環倚在壁上發怔。不由拍打著腦袋，若有所思。久久方駭然叫：「啊！是了，她是雲夢雙嬌彩蝶周倩，可真要命！」

第二章　趨集摩天

　　潞州是風雲聚會，群雄畢集。

　　次日一早，銀漢孤星杜弘偕同卜二爺世奇上道，帶了包裹徒步北行。

　　前面，傻大漢恨地無環唐霸，大踏步趕程。

　　第二天已牌左右，出了東陽關，路開始狹窄，四周全是林木蔽天的黃土嶺，入煙漸稀，不易看到村寨了。

　　遠遠地，便看到對面那座山頭的路旁大樹下，站著一個青衣人，背了包裹，手搭涼篷向北望。背繫一把大砍刀，紅色的吹風（刀穗）迎風飄展，十分觸目，相距三里外，仍可看得真切。紅色的東西容易引人注意。

　　杜弘劍眉深鎖，向卜二爺說：「二爺，前面有小弟一位熟朋友。」

　　「呵呵！好朋友多多益善，趕上去打個招呼。」卜二爺毫無心機地說。

　　杜弘淡淡一笑，繫了繫背上的包裹說：「這位朋友喜怒無常，難纏得很。你在路上走，我繞右接近。」

　　卜二爺是個老江湖，聽口氣便知道這位所謂熟朋友必定有問題，點頭道：「好，愚兄逗逗他。」

　　「記住，不要逗火他了，那傢伙六親不認，你接不下他的斷魂三刀。」

　　「老天！你說他是斷魂刀……」

　　「斷魂刀曲直，小心了。」

　　卜二爺吸入一口氣，拍拍胸膛說：「愚兄既然在江湖上闖，豈能怕事？」

　　「我先走一步。」杜弘揮手說，轉入路右的密林。

　　卜二爺口說不怕事，但心中卻有懼意；卻又不能不硬著頭皮逞英雄，舉步向對面的嶺腳走去。

　　斷魂刀並未離開，不住向前面的山腳眺望，似有所待，待聽到後面有腳步聲，徐徐轉身。

　　卜二爺一怔，心說：「這傢伙好嚇人的相貌。」

　　斷魂刀足有八尺高的龐大塊頭，豹頭環眼，獅子大鼻血盆大口，留了大八字鬍，大環眼中兇光暴射，不怒而威，剽悍暴戾之氣外露。

　　卜二爺有點心虛，不敢出聲招呼，腳下一慢，擺出想找地方歇腳的姿態，目光落在路旁的大樹下。

　　「你，不准停下。」斷魂刀乖戾地叫，聲如破鑼。

　　卜二爺嚇了一跳，硬著頭皮道：「老兄，在下腿乏了……」

　　「你沒聽清大爺的話？」

　　「這……」

　　「叫你不要停，你不是想找死吧！」

　　「老兄，歇歇腿不行？」

　　「不行。」斷魂刀斬釘截鐵地說，語氣冷厲，不容對方誤解。

　　卜二爺心中可有了氣，一氣便勇氣來了，不顧一切地說：「你老兄未免太霸道了……」

　　「霸道又如何？」

　　「閣下亮名號。」

　　「呸！你配？你姓甚名誰？」

　　「在下上無片瓦這身，下身無立錐之地，排行二。」

　　「哦！你姓卜？」

　　「不錯。」

　　「你給我滾！」斷魂刀沉叱。

　　「哼！你老兄……」

　　斷魂刀大踏步逼進，厲聲道：「對付不聽話的人，大爺按例打掉他的滿口狗牙。你，也不例外……」

　　驀的，一把冷冰冰的小匕首，從後面伸來，鋒利的匕首尖，逼點在斷魂刀的右腮骨下，直迫咽喉要害。同時，左肩也被一隻大手扣住了。

　　斷魂刀駭然止步，僵住了，悚然地叫：「慢著！你是人是鬼？」

　　被人接近身後，聽不到任何聲音，一下子便被制住，難怪他疑神疑鬼。

　　卜二爺大喜，膽氣一壯，笑道：「當然是人，青天白日你怕鬼？」

　　「什麼人？」斷魂刀叫。

　　「活生生的人。」身後的人說。

　　「你這算哪門子英雄？」

　　「你算不算英雄？」

　　「我斷魂刀曲直如果算不了英雄，世間便不配有人稱英雄了。」

　　匕首與手收回去了，身後的人冷冷地說：「如果你也配稱英雄，英雄未免太不值錢了。」

　　斷魂刀猛地向前一竄丈餘，大旋身大板刀已經出鞘，反應奇快，正欲撲上。卻聽來人笑道：「如果要殺你，你脫得了身？哈哈！收刀吧，目下咱們打不得。」

　　「咦！銀漢孤星！」

　　「不錯，你還記得我。」

　　斷魂刀不收刀，怒吼道：「咱們說過哪兒見哪兒算，今天正好算總帳。」

　　杜弘卻解下包裹在路旁坐下，笑道：「咱們走上這條去摩天嶺的路，各有大事待辦，不是算帳的時候。真要算，你早已屍橫八尺了。坐下啦！曲老兄，你是不是要到摩天嶺？」

　　「你……」

　　「我當然是去摩天嶺。」

　　「你也是去看九葉靈芝的？」斷魂刀問。

　　「是又怎樣？」

　　「你根本沒這點福分，輪不到你是得主。」

　　「你呢？」

　　「曲某志在必得。」

　　「真的？」

　　斷魂刀冷哼一聲道：「反正看了之後，誰藝業高明就是得主，你是曲某的唯一勁敵，不如咱們先在此地拼個你死我活，誰有命誰就是得主。」

　　杜弘整衣而起，呵呵笑道：「你這些話太不夠意恩，即使你今天勝得了我姓杜的，以後競爭的人仍很多，你不一定是得主。恐連九葉靈芝都沒機會看上一眼。多可惜？算了吧，反正有的是機會，何必操之過急？走吧，早些到摩天嶺，以免夜長夢多。」

　　三人向北趕路，兩個生死對頭一面走一面聊天，談笑風生像是好朋友。

　　卜二爺捏了一把冷汗，擔心斷魂刀出其不意向杜弘下毒手，愈走愈覺不安。

　　杜弘心中大感困惑，據他所知，這次前來摩天嶺，不是他一個人，疑雲重重令他不安，怎麼這樣巧？

　　女判官是被人邀至摩天嶺作客的。

　　恨地無環被請去做教頭。

　　雲夢雙嬌來意不明，但顯然也是沖摩天嶺而來。

　　斷魂刀曲直，來爭奪九葉靈芝。

　　他自己，則是循線索來找殺友的兇手。

　　摩天嶺縹緲峰鐵嶺堡斷魂谷，到底是何路數？那位朱堡主又是誰？

　　想著想著，只感到心潮一陣洶湧，不自覺地打一冷戰，掌心有冷汗沁出，一陣寒顫通過全身，不祥的預感像鬼魂般附上身來，揮之不去。

　　三人腳下漸快，希望今天便可趕到遼州，明日午間便可趕到摩天嶺，各有各的打算。

　　從遼州到摩天嶺，只有一條小徑，是附近的村寨通道。平時罕見外地行旅。南面有一條大道，通向河南的武安縣，經過黃澤嶺十八盤，那才是往來的大道。因此在摩天嶺小徑上往來的人，平時都是村夫。

　　但最近兩個月來，這條路上往來的村夫幾乎絕跡了。

　　三人的腳程好快，午牌初，到了轉鞍嶺下。

　　轉鞍嶺，東面十里便是摩天嶺，嶺勢一變，小徑開始崎嶇，已可看到錯落的石岩，車馬不易通行，人也需向上攀登了。

　　卜二爺向上一指，說：「小徑通過嶺南的山腰，繞過去便可看到摩天嶺。愚兄好久沒走過這條路，景物依稀尚可記得。」

　　「咦！怎麼走了好半天不見有人？」杜弘頗感意外地問。

　　斷魂刀指指路面說：「瞧，還有蹄跡留下呢！此地居然有座騎行走，可知並非無人行走的僻道。」

　　杜弘領先問上走，說：「從蹄跡上看，座騎未裝蹄鐵，也許是本地山民用來馱物的牲口。唔！在下認為，咱們這次到摩天嶺，可能凶多吉少，也許咱們不該來。」

　　「你如果怕死，打道回府來得及。」斷魂刀冷冷地說，撇撇嘴表示不屑。

　　杜弘以一陣大笑作為答覆，大踏步向上走。

　　登上一座小坡，上面路右的一株大樹幹上，有人用刀刻了三個觸目的大字：「黃泉路」。

　　杜弘哈哈大笑道：「難怪好半天不見有人行走，誰願意走黃泉路觸霉頭？哈哈！有意思。」

　　卜二爺走近，略加察看說：「字刻上不到三天，有人尋開心捉弄人。」

　　杜弘突然止步，沉靜地舉目四顧，似有所覺。

　　「你幹什麼？」斷魂刀問。

　　杜弘淡淡一笑，若無其事地說：「沒什麼，想找地方歇歇腳。」

　　「廢話！」

　　「不歇你可以自己一個人走，誰阻止啦？」

　　「走就走，在下……」

　　「杜某並未阻止你，腿可是你自己的。」

　　斷魂刀哼了一聲，撇撇嘴說：「你以為曲某不知你的心意？分明是被這幾個字駭住了，不敢走了。哼！怕死鬼。」

　　說完，逕自走了。

　　杜弘往樹下一坐，問卜二爺笑道：「這位仁兄自大得很，早晚要碰釘子的。」

　　「老弟，你與他有何過節？」卜二爺坐下問。

　　「小意思，為了些小鬧事，拼了兩次命。」

　　「結果如何？」

　　「第一次他沒贏。第二次我沒輸。」

　　「所以他恨你入骨？」

　　「不錯。」

　　「他修養不錯，竟能耐得住。」

　　「耐不住又能怎樣？他根本就沒勝我的把握。哦！二爺，小弟記起一件重要的事，幾乎耽誤了。」

　　「怎麼回事？」

　　「真糟！我那兩位朋友可能正在往潞州趕。」杜弘頗為焦急地說。

　　「老弟，到底怎麼啦？」卜二爺不耐地追問。

　　「事情是這樣的。」他在懷中掏出了一個小匣子，打開匣蓋，珠光耀目，裏面盛了一顆徑有三分的珍珠，又道：「兩天之後，我那兩位朋友，要在貴店等我將珍珠交給他們帶回鄭州，但……我把這件事忘了，糟！要是趕回去，便耽誤了這裏的事，怎辦？」

　　卜二爺也急急地說：「糟透了，與朋友約豈能失信？這……」

　　「只好趕回潞州算了，但是……」

　　「怎麼？」

　　「有一件兩全其美的辦法，勞駕二爺跑一趟，二爺意下如何？但千萬不能耽誤，二爺能趕到麼？」

　　卜二爺不知是計，拍拍胸膛說：「你既然信任我，我晝夜飛趕，爬也要爬回去，交給我好了。」

　　杜弘將珍珠遞到對方手中，神色肅穆地說：「那麼，小弟的信譽，交給二爺了。感激不盡。」

　　卜二爺將珠匣揣入懷中，也正色說：「愚兄這就動身，絕不令老弟失望。告辭。」

　　「二爺好走，謝謝。」

　　「老弟，到了摩天嶺，不可貿然進入，小心了。」

　　「小弟理會得，再見。」

　　「再見。」卜二爺抱拳一禮，懷著珠匣放腿急趕。

　　杜弘見對方去遠，淡淡一笑，將包裹塞入路旁的一個洞坑內，撥草掩好。

　　身後，突傳來一聲冷厲的陰笑聲。

　　他向前一躍丈餘，貼地疾射，迅即仆倒，又身形急翻，再一躍而立，立下了門戶，反應奇快，駭人聽聞。

　　「好身手！」冷厲的聲音說。

　　原先藏東西的坑旁，站著一個白衣女人，白衣袖長過膝，白裙迤地，一頭黑油油的光亮秀髮被散著，髮尾及股，光可鑒人，鬼氣沖天形如厲鬼，膽小朋友不被嚇死，也將大病三月起不了床。腰間佩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腰帶上有白色的百寶囊，當然不是女鬼。

　　他吸入一口長氣，收了勢冷笑道：「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姑娘定是恨海幽魂仲孫秀仲孫姑娘。」

　　「你我見過麼？」

　　「不曾，聞名而已。」

　　「貴姓？」恨海幽魂問，聲調已改變，變得不再冷厲，聲如銀鈴帶了人氣了，像個女人啦！

　　「在下杜弘！」

　　「杜弘？你出道不久？年輕嘛！」

　　「姑娘似乎出道也晚，好像只有三四年呢。」

　　「不錯。閣下意欲何往？」

　　「摩天嶺。」

　　「閣下很夠朋友，講義氣，故意遣走朋友，你那位朋友大概很值得你關心。」

　　「不錯，在下不能連累朋友，姑娘可也是到摩天嶺的？」他反問。

　　「是的。」

　　「有何貴幹？」

　　「我幽魂的死對頭玉簫客躲在鐵嶺堡，派人傳信要我來此解決……」

　　「呔！」上面林木深處，突傳來一聲厲叱。

　　恨海幽魂哼了一聲，急急地說：「你那位先走的朋友，遇上攔截的人了，走！」

　　說走便走，但見她裙袂飄飄，秀髮飛揚，似乎腳不沾地，幽靈般快速地向上飄掠。

　　杜弘卻屹立不動，叫道：「那不是在下的朋友，而是總有一天要劍尖飲血的生死對頭。」

　　不管恨海幽魂有何反應，他向路旁一竄，越野而走，他不逞英雄去走黃泉路，寧可繞道而行。明知路上有埋伏，而盲目向埋伏裏闖，智者不為。他是個講求實際，不重視浮名虛譽的人，讓恨海幽魂說他膽小，他並不在意。

　　繞出里餘，走的是路下方百步外密林，突聽上面傳來一聲慘叫，有人被打下陡坡向下滾。

　　他心中一動，忖道：「我何不悄然欺近，看看埋伏的人是何來路？」

　　斷魂刀自命不凡，要在杜弘面前表現英雄氣概，獨自闖向黃泉路，心中暗自戒備，腳下放慢，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不敢絲毫大意。

　　果然不錯，上行里餘，右前方路側的草叢中，升起一個赤著上身，豹頭環眼，臉上畫了鬼面油彩，手執三股托天叉的大漢，目光灼灼地望著他，等候他接近。

　　他哼了一聲，腳下一緩，一步步戒備著向上走，無所畏懼。

　　驀地，身後有了動靜，本能地感到腦後生風。

　　他向下一挫，斜掠丈外，閃入路旁的樹叢。

　　「嚓！」一把三尺小飛叉插在地中，以半分之差掠過他的右股旁，沒入地中半尺以上。

　　他驚出一身冷汗，扭頭察看，下面鬼影俱無，不知發叉人躲在何處偷襲。上面，鬼面人仍然不言不動，兇狠地盯著他。

　　他至路面，怒火上沖，快步向上走，接近至兩丈內了。對方身形一閃，便到了路中，橫叉相候攔住去路，看神色便知有意挑釁，絕不是表示友好而來。

　　他在一丈左右止步，冷然問：「剛才用飛叉偷擊的人，是你閣下的同伴麼？」

　　鬼面人不言不動，置若罔聞。

　　「你是聾子？」他沉聲問。

　　他忍無可忍，手一抄，大板刀出鞘。他這把刀刀身寬有四寸，厚背薄鋒如同剃刀，光華耀目生光，他名之為斷魂刀，也從這刀獲得了綽號，在江湖頗有名氣。

　　鬼面人的叉尖，徐徐移向他。三股托天叉，俗稱虎叉或三叉，長有六尺四寸，重有二十斤，是相當霸道的重傢伙，叉沉力猛不易應付。叉尖張開有一尺六寸，舉在身前便可保護中宮，任何兵刃也不易走中宮攻入，先天上便佔了便宜。

　　斷魂刀藝高人膽大，無畏地迫進。

　　鬼面人反而被他的鎮靜神情所鎮懾，「呔」一聲沉叱，劈面一叉點來，風雷乍起。

　　「錚」一聲暴響，他一刀背撥開鋼叉，探身切入，刀光疾閃。

　　大漢反應奇快，側飄八尺，叉尖又取得中宮，叉頭一旋，硬向刀鋒上砸去。

　　兩人搭上手，各展絕學放手搶攻，刀如猛虎，叉似狂龍。雙方勢均力敵，刀光叉影飛騰，險象橫生。每一招皆生死須臾，兇險萬分。

　　惡鬥數十照面，兩人均大汗徹體，雙方皆未獲得優勢，把式慢下來了。

　　招式放慢，優劣各半。又因招式慢而易於防守，但卻因叉重而不夠靈活，且徒耗精力，易為對方所乘。

　　左後方一聲冷笑，另一個鬼面人挺叉飛撲而上。

　　右後方一聲冷關，第三名鬼面人像閃電股衝到。

　　三叉聚合，勢如電閃霆擊。

　　斷魂刀心中叫苦，但叫苦解絕不了問題。他一咬牙，突然人刀疾轉，狂風似的向前衝，要和對方拼個兩敗俱傷，孤注一擲。

　　「錚！」刀震開了又，刀光再閃，一楔而入。

　　「嗤！」斷魂刀被叉柄削掉頂門一層油皮，成了披頭散髮的人。

　　「嚓」一聲輕響同時傳出，他的鋼刀在鬼面人的脅肋開了一道創口，有兩根肋骨被他劃斷了。

　　人影倏分，勝負已判。

　　「啊……」鬼面人一聲吼叫，摔倒在地，骨碌碌向坡下滾。

　　另兩名鬼面人不管同伴的死活，飛撲而上。

　　斷魂刀頭皮被叉柄掠過，只感到目眩頭暈，而且真力將竭，傷了對方之後，入仍向前衝出，腳下一虛，也摔倒在地。

　　鬼面人到了，雙叉破空而至。

　　他吃力地翻轉，跪起一膝，鋼刀一抬，便待拼最後一口氣。虎跳撲進，悍野絕倫。

　　正危急間，喝聲震耳：「暫且退後！」

　　兩個鬼面人應聲左右一分，在八尺外舉叉待進。

　　他收刀強撐真力站起，吃了一驚。

　　那是一個臉白如紙的中年人，三角眼陰森森，高顴、勾鼻、薄唇，穿黑勁裝，襯得臉色更為蒼白，腰上佩了一把判官筆，整個人似乎毫無人氣，像是一具殘屍，令人一看便不由心中發冷。

　　「黃泉鬼判尚彪！」他脫口叫出。

　　黃泉鬼判陰惻惻地問：「你是那江湖上浪得虛名的斷魂刀曲直？」

　　「正是區區，在下應該想到是你這黃泉鬼判在此地作怪。」

　　「這時知道並未為晚。」

　　「你這大名鼎鼎的黃泉鬼判，竟下流得帶人在這窮鄉僻壤劫路？簡直匪夷所思。」

　　「尚某在此等候赴摩天嶺的人。」

　　「為何？」

　　「能通過我黃泉鬼判這一關，方配前往摩天嶺去活現世。」

　　「哼！你存心不良。」

　　「顯然你並未能通過這一關。」

　　「你何不親自上？」斷魂刀傲然地問。

　　「算了吧，你連尚某的三個手下也接不下，怎敢向尚某叫陣？呸！目下尚某指示你一條明路，你要放明白些，不要錯過機會。」

　　「哪一條明路？」

　　「你給我夾著尾巴滾蛋。」

　　「哼！你……」

　　「不然，尚某埋葬了你。」

　　斷魂刀氣往上沖，怒叫道：「曲某如不願領教你那幾招判官筆絕學，豈不遺憾？少吹大氣，有種你我來一次公平決鬥。」

　　「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上啦！小輩！」

　　斷魂刀一聲虎吼，火辣辣地衝上，刀光一閃，遞出一招「青龍入海」，搶制機先攻擊。

　　「錚」一聲暴響，判官筆神奇地出鞘，震偏了刀一閃而入。黃泉鬼判像是鬼魅幻形，貼身了，筆鋒一帶，指向斷魂刀的小腹。

　　斷魂刀臨危自救，仰面便倒。

　　筆影一閃，「噗」一聲敲中他的右臂。

　　「噹！」鋼刀脫手墜地。

　　「砰！」斷魂刀背部著地。

　　黃泉鬼判一聲獰笑，趕上一腳將他的小腹踏住，判官筆向下落，點向他的心坎，冷笑道：「你死定了，天堂有跟你不走……」

　　「叮」一聲脆響，一枚特製的制錢從側方的草叢中飛出，擊中了筆尖。

　　判官筆竟受不了小小制錢的打擊，火星直冒，筆鋒一歪，「嚓」一聲貼斷魂刀的脅衣而下，刺入地中，衣破皮傷，危極險極。

　　同一瞬間，人影暴起，恍如電光一閃。

　　黃泉鬼判來不及有所反應，「噗噗」兩聲悶響，被射來的人影兩腳端在左肩腰，如同受千斤鎚所撞，他「哎」一聲驚叫，扭身摔倒。

　　來人是銀漢孤星杜弘，一把抓起了斷魂刀叫：「快走！」

　　杜弘拾回自己的制錢，並抓起鋼刀。一聲長笑，在兩名鬼面人撲到之前，一溜煙脫離了現場。

　　斷魂刀逃出半里外，方神魂入竅。

　　後面突傳來杜弘的叫聲：「不必跑了，他們並未追來。拿去，你的刀。」

　　「噹」一聲響，刀丟他身側。

　　他驚魂初定，站住了，轉身說：「在下欠你一份情，但你我的過節並未因此消失，日後還得結算。」

　　杜弘淡淡一笑，冷冷地說：「那是當然，在下等著你就是。走吧，你請先走一步，在下……」

　　「你不走？」

　　「在下要辦點事。閣下小心了，再見。」

　　斷魂刀拾刀歸鞘，盯著杜弘遠去的背影苦笑道：「他確是比我高明，藝業深不可測。看來他與我交手的兩次中，並未用全力周旋，日後我得小心了。」

　　杜弘回到鬥場，黃泉鬼判正與四名同伴，將斷了兩根肋骨氣息奄奄的同伴抬至偏僻處包紮。

　　他悄然掩進，忖道：「看來他們也不是鐵嶺堡的人，但必須弄一個活口來問問。」

　　相距尚有五六丈，左首不遠處草叢中一聲輕響，恨海幽魂那可怖的臉龐半露，伸手相招。

　　他不假思索地跟在後面，遠離現場。

　　恨海幽魂遠出半里外，方止步轉身笑道：「你想擒住黃泉鬼判問口供？不必枉費心機。」

　　「有說乎？」他笑問。

　　「他乃是應朋友之約，要到鐵嶺堡會取回九陰真經的人。」

　　「那他為何在此佈下黃泉路？」

　　「他發覺有不少人向鐵嶺堡趕去，因此心中生疑，要在此地向經過此地的人查線索。」

　　「他查到了麼？」

　　「知道了不少他不知道的消息。」

　　「不久前那位恨地無環被他攔住了麼？」

　　「沒攔住，傻大哥兒的混元氣功了得，摔飛了他兩名爪牙，平安走了。」

　　「哦！在下也該走了。」

　　「咱們結伴同行，如何？」

　　「不，在下從不與人結伴。」他堅決地拒絕。

　　「然而先前不是有三個人麼？」

　　「其實他們是領路的，不算伴。」

　　「我已到了摩天嶺七天，附近皆摸清了，等於是替你帶路，你如果拒絕，太傻了。」

　　他略一沉吟，笑道：「好吧，咱們暫且結伴。請！」

　　「請！」

　　兩人岔上小徑，向摩天嶺揚長而去。

　　摩天嶺附近群峰四合，舉目展望，全是無盡的山，與無盡的蠻荒叢莽。向東望，河南地境卻有不少濯濯童山，黃土嶺起伏如波浪。

　　小徑向上爬，在山腰向北岔出一條小徑，路口新豎了一塊指路牌，上面刻了一行字：「北走縹緲峰鐵嶺堡。」

　　杜弘不走了，向恨海幽魂說：「你先走一步，在下隨後前往。」

　　「不一同前往？」恨海幽魂問。

　　「在下想暗入。」

　　「暗入？你不是他們請來的？」

　　「不是。」

　　樹叢中一聲哨，鑽出兩個青衣人，含笑上前行禮，為首的人說：「奉堡主手示，在此迎客入堡。」

　　杜弘不能拂袖而去，笑吟吟地問：「貴堡相距多遠？難走麼？」

　　「就是前面那座峰頭，堡在嶺腰。路並不難走，只是岔路甚多，貴客如無人帶領，恐會迷路。」

　　「看著峰頭走，怎麼迷路？」

　　「從高處往下看，當然明白，但下去之後，古木參天，午間不見日影，便看不見峰頭了。」

　　「好吧，請領路。」

　　鐵嶺堡，其實卻是木建的，規模不大，外圍以高乂的巨木建成整齊的外柵，頂端每隔五丈建了一座碉樓，也十分簡陋。門前一座木牌坊，上面橫匾刻了六個漆金大字：縹緲峰鐵嶺堡。

　　裏面，僅建了十餘座木樓房，因簡陋就毫無章法，給人的印象是：名不副實，毫不起眼。

　　堡門外有人迎客，是四名青衣大漢。

　　兩人昂然而入，怪的是對方始終不請問來客的名號，也不問來意，逕將客人領向堡中間的大樓。

　　臺階上有三名穿了紫花長袍的人迎客，中間那人方面大耳，五綹長鬚，年約半百，一表人才，老遠地便降階相迎，含笑行禮道：「兩位辛苦了，請廳中待茶。敝堡主一早便至北嶺狩獵，傍晚時分方能趕回，事先不知諸位俠駕光臨，未能迎候，恕罪恕罪。」

　　杜弘回了禮，笑道：「兄台客氣了。來得魯莽，兄台海涵。在下姓杜單名弘。那位姑娘複姓仲孫，芳名秀。請教兄台貴姓，如何稱呼？」

　　「呵呵！原來是杜爺與仲孫姑娘，失敬了。在下姓南，名天方，敝堡的總管，請多指教。」

　　「失敬失敬，南總管請多關照。」

　　「在下理當盡地主之誼，請升階。」

　　主客雙方客氣一番，進入大廳分賓主就座，僕人獻上乾淨毛巾與香茗。偌大的廳堂，似乎沒有多少人照管，顯得冷冷清清。

　　南總管喝了兩口茶，笑問：「已是午牌時分，兩位必定尚未進食，請先至客廂安頓，等會兒兄弟派人請兩位至食堂用膳。敞堡人丁單少，如果招待不周，休嫌簡慢。」

　　「總管客氣了。」杜弘客氣地說，喝了半杯清茶。

　　這一帶山泉少，河流罕見，走了好半天未見人影，任何人也不會拒絕奉上的香茗。

　　恨海幽魂也喝了半杯茶，問道：「冒昧得很，請問總管，玉簫客李起風，與朱堡主有何淵源？」

　　南總管哼了一聲，不屑地說：「是位打抽豐的食客，與敝堡主毫無交情。」

　　「哦！他人呢？」

　　「到武安去了，大後天方可返堡。」

　　恨海幽魂將一封書信遞過，冷冷地問：「這是他寫的麼？」

　　南總管一怔，點頭道：「不錯，是他的筆跡，信內寫的是……」

　　恨海幽魂將書信收回，冷冷地說：「本姑娘且等他返堡之後，晚間再與貴堡主領教，商量商量。」

　　「敝堡主日落之前便可返堡。來人哪！送兩位貴賓至兩院安頓。」

　　內面出來了一名僕婦與一名小童，分別請兩人動身。男客至西院，女客走內院。

　　客房是一座獨院，相當清雅，共有一座六間客室，似乎裏面並未住有客人，冷清清不見人影。

　　客房相當寬敞，床、几、櫥、櫃、椅一應俱全，只是窗子太小了些。

　　杜弘拉開窗簾，陽光透入，房中一亮。他略一瀏覽後，向在準備茶水的小童問：「小哥，不久之前，有一位姓唐的客人他安頓在何處。」

　　小童無邪地一笑說：「安頓在前廂，遠得很。」

　　「在下能否見見他？」

　　「當然可以的，從前面的月洞門進去，向左一折便到了。」

　　「謝謝。」

　　「爺台先歇歇，等會兒小的再來相請。」

　　「小哥請自便，謝謝關照。」

　　「爺台請用茶。」小童說，奉上茶後，出房帶上房門，一蹦一跳地走了。

　　他開始檢查房中的每一角落，找不出絲毫可疑的地方。不知怎地，突然打一哈欠，一陣困倦襲上心頭，片刻間，眼前突然有點朦朧，眼皮老往下搭。

　　「哦！我怎麼這麼疲倦？」他想，不由自主地解下劍，渴望往床上躺。

　　他躺下了，立即夢入黃粱。

　　有人悄然入房，像幽靈般拉上了窗簾，室中一暗，像是暮色光臨。

　　朦朧中，他聽到了扣門聲，一驚而起。

　　房門自啟，進來了一個人。

　　他定神一看，發覺自己站在寬大的天井中，這座天井他感到陌生，但又似曾相識。

　　他看清了站在對面底下的人，不由心中一緊。

　　青包頭、八字吊客眉、三用眼、天庭狹窄、地角尖削、尖嘴薄唇、留小八字鬍、左頰上一條刀疤直滑下左耳根，這就是那位仁兄的長相。

　　第一眼他便看出，正是他要找的人。

　　「你貴姓大名？閣下，亮名號。」他厲聲問，向前逼進。

　　對方冷冷一笑，陰惻惻地說：「閣下，你多問了。」

　　「你在鄭州用袖箭從後面暗算，射死了濟安藥局的金創科葉郎中。」

　　「不錯。」

　　「你與他有冤？有仇？」

　　「無冤無仇。」

　　「那你為何下毒手殺他？」

　　「他不該救治那該死的閃電手。」

　　「你這人性已失的惡賊，就是只憑這點，你就下毒手殺人？」

　　「在下殺了他，餘恨未消。」

　　「好，今天你得還我公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發箭吧，在下要你死得瞑目。」

　　對方左手一抬，一聲崩簧響，袖箭幻化一顆寒星，一閃即至。

　　他右手一伸，兩個指尖夾住了勁道兇猛的袖箭。

　　對方一聲怒嘯，拔出三棱新月刺，飛撲而來。這種三棱刺與一般的刺形兵刃並無多少差異，但尖鋒下五寸，多了一個新月形的活動側刃鉤，因此有點像護手鉤。

　　他哼一聲，右手接來的袖箭破空而飛，左手一揚，一枚制錢以幾乎肉眼難辨的奇速射出。

　　對方扭身揮刺，「錚」一聲打落了袖箭。

　　但制錢及身了，射入了左肋。

　　那人渾身一震，僵住了。

　　「噗！」第二枚制錢又射入肋下要害。

　　那人又是一震，手一鬆，「噹」一聲三棱刺墜地，艱難地轉過身來，咬牙切齒張手撲來，發出了獸性的低吼，急撲而上。

　　他一怔，怎麼這人仍能支持？他不假思索地打出第三枚制錢，不偏不倚切入對方的眉心要害。

　　那人終於支援不住了，上身一挺，腳下大亂，嗯了一聲，向前一仆，「砰」一聲摔倒在地，手腳不住的抽搐，發出了瀕死的呻吟。

　　他仰天吸入一口長氣，仰望蒼天喃喃地說：「葉郎中，我替你報了仇。你仁心仁術，為了救人反而遭人毒手，天道何存？但願你瞑目於九泉，這世間好人是寂寞的。」

　　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火速轉身。身後，站著可怖的恨海幽魂，白衣飄飄，長髮迎風飛舞。

　　身後又有聲息，待轉頭一看，屍體不見了。一陣頭暈，他向前一栽，知覺全失。

第三章　相殘絕谷

　　不知過了多久，神智逐漸恢復。

　　「噹噹噹……」鐘聲入耳，他一驚而醒。

　　當他看清處境時，不由大駭。

　　他躺在斗室中的麥秸上，身上只有褻衣褲，所有的衣物一空，連靴子也不見了，光著腳丫子狼狽已極。

　　有門，有小窗。他拉開門一看，怔住了。

　　這是一排鴻溝似的房間，有人與他一般，惶亂地在走廊上亂跑。

　　右首不遠奔來一個高大的人影，是傻大漢恨地無環，抓住一根門柱，莽牛般衝來，想叫道：「狗娘養的，誰這樣缺德擺佈大爺？打他娘的個落花流水，拆了這龜窩。」

　　另一端，是光著身子的斷魂刀，也站在房門口叫：「王八蛋龜孫子，滾兩個人來說明白。」

　　每一間房有一個人，總數有二十二人之多。有些為了顏面攸關，不敢出來走動，只在房內破口大罵。

　　有人開始拆門毀壁，其聲隆然。

　　他攔住了恨地無環，叫道：「不要鬧了，咱們都著了道兒，出去看看。」

　　從廊端的大門奔出，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是雙峰夾峙的山腳，前面是蜿蜒東行的谷道，谷中濃林參天，亂石錯落。西端，是直上六七丈的峻峭山嘴，上面一字排開三十餘名面帶黑巾，掩了口鼻的男女，居高臨下不住怪笑。刀劍如林，像是列陣。

　　南總管未帶蒙面巾，坐在一張大環椅上。

　　廊屋的下端，也有一棟廊屋，門內有女人的身影隱約可見，大概也穿的是褻衣，見不得人不敢外出。

　　恨地無環一聲怪叫，吼道：「狗娘養的！原來是你王八蛋搗鬼。」

　　咒罵中，向峭壁上急衝。

　　上面一聲長笑，滾下了五六塊磨盤大的巨石，以雷霆萬鈞之威向下砸。

　　恨地無環扭頭便跑，仍不住咒罵不休。

　　鐘聲再響，南總管仰天狂笑，大聲說：「在下代表本堡堡主，向諸位致意。一承蒙諸位不遠千里光臨敝堡，感激不盡。」

　　恨地無環怒吼道：「狗娘養的，你要說就快說吧！」

　　「哈哈，恨地無環，你不是已榮任本堡的教頭，得了本堡一次奉上的三年敬師金兩千四百兩麼？」

　　「銀子呢？大爺連褲子都給你們剝走了。」

　　「哈哈！你請稍安毋躁。」

　　杜弘哼了一聲，也高叫道：「南總管，你是什麼意思？」

　　「哈哈！銀漢孤星，你不是已經報了葉郎中之仇麼？心願已償，你還發什麼牢騷？」

　　杜弘迷迷糊糊，對剛才報仇的事，已經沒有多少印象，但又未能完全忘懷，是耶非耶，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了。

　　南總管離座而起，雙手叉腰，威風凜凜地俯視著下面的人，久久方說：「諸位皆是本堡的佳賓，也是天下武林道中的高手健者，諸位已經心裏明白，不必在下多加解釋。」

　　「你到底有何用意？開門見山，一針見血，不必賣弄口舌之能。」有人怒叫。

　　南總管輕咳了兩聲說：「好，在下長話短說。敝堡主有一位世仇大敵，其人不但藝業高強，修為已臻超凡入聖境界，敝堡主不是那人的敵手，報仇無望。但仇不能不報，敝堡主必須全力以赴，因此將諸位請來，要諸位相助一臂之力。」

　　「你不是在作夢麼？」有人大叫。

　　南總管哈哈狂笑，笑完說：「即使諸位一同前往相助，也無濟於事，當今之世，不可能有人能以大批人手向那人叫陣報復。」

　　「那你為何將咱們騙來？」

　　「當然有用意。」

　　「說！」

　　「敞堡主只需要一個藝業了得，機警精明，最能幹，最慓悍，最殘忍，最不畏死，敢鬥敢拼的人，前往相機行刺，或可有成功之望。當然，諸位都是當代江湖上名氣不小，已有所成就的人，但敝堡主只需要一個人，這人必須是頂尖兒高手。」

　　「你比咱們這些人不是高明些麼？」有人問。

　　「你們錯了，論真才實學，在下甘拜下風。」

　　「貴堡主呢？」

　　「敝堡主論機智才華，皆超人一等，但武功藝業，仍難登大雅之堂。現在，咱們言歸正傳。諸位共有四十二位當今武林中俊佼出眾的男女高手，有些已在本堡長住三月以上，有些三天前方蒞臨敝堡。這期間，敝堡主對諸位的藝業修為，大都已經摸清。敝堡主先後花了三年光陰，耗費無數金銀與心血，首期即向兩百名武林高手加以調查，最後方決定汰弱擇強，四取一邀請五十位光臨敝堡作客，可惜迄今僅來四十二名，另八人未能趕來參予。諸位之中，計男二十一女二十一，共是四十二名。諸位向後看，兩側的山峰並不峻陡，攀登不難，以諸位的身手來說，越峰而走輕而易舉。但請留心看看，峰腰附近有一條以白石灰撒成的白線。」

　　眾人轉首左右顧，果然發覺山腰以上樹木疏落，隱約可以看到一條長長的白線。

　　南總管乾咳了一聲繼續道：「白線以上，是陷阱密佈的撒毒區，嗅入一顆粉末便足以致命，沾上一顆也難逃一死，更不用說其他的陷阱了。因此諸位千萬不可輕試，以免枉送性命。山谷向東延，全長六里。這是說，這條山谷寬約兩里地，長有六里，其中古木參天，亂石錯落，其間建了不少陷阱，豢養了不少毒蟲，任何地方皆可致人於死。東端建了一座木門，門上有六個字，刻的是斷魂谷生死門。這座門，只許一個人出去，開啟的時刻是五天後午正，只開啟片刻工夫。這是說，諸位要在谷中耽五天正，最後只有一個人可以出去。這位倖存的人，就是唯一生還的人，高手中的高手。」

　　眾人大嘩，有些臉色大變。

　　南總管嘿嘿笑道：「門外，共有三種獎品，給予這位高手中的高手。一是無數珍珠寶貝，二是美女與壯男，三是三部至高無上的拳經劍譜與行功心訣。這位幸運的得主，必須在本堡逗留一年，是本堡上賓，他必須將拳經劍訣與行功心訣中的絕學練成，便可替敝堡主前往行刺報仇了。」

　　「有了拳經、劍訣與行功心訣，貴堡主何不自己練功？」有人大聲問。

　　「敝堡主沒有修練的天分。」

　　「你呢？」

　　「在下也無此福分。」

　　「哼！騙人。」

　　南總管桀桀笑，又道：「這五天中，你們必須爭取唯一的生存機會而全力以赴，多一個人競爭，便少一份機會。同時，短短的六里斷魂谷，沒有一滴水，沒有一口食物，你們必須支持五天之久，熬不過去便只有死路一條。諸位抬頭看看日色，目下大明嘉靖十五年七月十五日午正，看你們之中，誰能活到七月二十日午時正。現在，開始封閉谷底，五天後，在下於谷口生死之門，迎候那位幸運的高手中的高手。你們前來敝堡，每個人都抱有希望與心願而來，而每個人皆已達成所抱的願望，應該心滿意足了。諸位所睡的麥秸下，設有一個坑，裏面藏了你們的衣褲與兵刃暗器，以及一個可供半日所需的食物包與水葫蘆，至於另兩日的飲食，得靠你們自己了。在下只能說到此處，不再饒舌，五日後見。」

　　一聲鐘鳴，崖上的人向後撤，附近立即白霧瀰漫，人已消失不見。

　　有一名中年人不信邪，立即像猿猴般向上攀升，剛踏上岩頂，突然一聲慘號，向下滾墜。

　　一中年人走近一看：「中毒身死。可怕。」

　　確是中毒而死的，七孔流出紫黑色的血液，肌肉泛青，眼珠呈現散光，除了滾下時的擦傷外，沒有任何傷痕，行家一看便知死因。

　　眾人不約而同奔入屋中，尋找自己的房間。

　　杜弘回到房中，掀開麥秸難，果然發覺一塊木板，掀開木板，衣物呈現眼下。

　　所帶的兵刃暗器，半件不少。劍、飛刀、制錢，全部在內。

　　食物包內，只有兩隻硬餅，食量大的人，一餐也不夠。水葫蘆中，也只有兩碗水左右。

　　他心中叫苦，忖道：「這計好毒。即使是為了食物或一口水，彼此之間也可能互相殘殺，誰又不希望自己是碩果僅存踏入出口生死門的人？我們的處境危險得很。」

　　「啊……」屋的一端傳來了慘叫聲。

　　他悚然而驚，暗忖道：「立即就開始自相殘殺了，人真是最愚蠢，最貪生怕死的東西。」

　　門倏然被推開了，他機警地閃到壁角，喝道：「朋友，不要進來。」

　　「啊……」不遠處慘號聲又起。

　　沒有人進來，他擊毀了小窗格，探首向外觀看，有不少人向東狂奔，他看到了恨地無環的背影。

　　他飄身外出，忖道：「這些人真愚蠢，期限尚早，即使奔至谷口，也不可能出門，急更沒有用。」

　　當然，他也有向東走的欲望，這是求生的本能，誰又不想活命？理智告訴他，絕不可隨人叢一窩蜂往東走，但求生的慾念卻令他挪動雙腿向東移。

　　一般說來，有本領的人，自尊心也特別強烈，大多數都具有領袖欲，與不受別人束縛的自主意念。這些人聚在一起，從不考慮如何同心協力共度難關，只想到各自為政，各懷私念，人人想做領袖，也不希望受人指揮，甚至互相猜疑，因此人再多，仍然是一盤散沙，一群烏合之眾，焉得不敗？

　　杜弘總算夠冷靜，趕上前奔的人群，大叫道：「諸位請留步，咱們沉住氣，先坐下來談談，以便群策群力商量脫困的辦法，不可各自為政。」

　　後面奔來一個豹頭環眼的大漢，冷笑道：「你自己坐下來談談吧，老兄。」說完，飛步超越，向東走了。

　　他搖搖頭，苦笑道：「必須找到一個聲望甚高的人出來主持大局，不然毫無希望。」

　　「啊……」遠處傳來一聲聲的厲號，像是女人的叫聲。

　　「不知恨海幽魂是否也來了。女流之輩大概活的希望微乎其微。」他想。

　　他又想到雲夢雙嬌，那一雙殺人不眨眼的邪道姐妹花，如果姐妹倆能聯手共度難關，很可能佔上風呢。

　　「我必須先找幾個志同道合的人聯手。」他想。

　　但聯手的事，在此地恐怕行不通，如果一切無望，那麼，只有一個人僥倖，誰甘心犧牲自己讓別人出去？誰肯出頭登高一呼做首領？做首領的人是不能出去的，必須先有入地獄的襟懷，抱有犧牲自己成全別人的大公無私抱負，這種人太少了，在這一群良莠不齊包括了三山五嶽朋友的人中，誰也不願做傻瓜挺身而出而自討沒趣。

　　想來想去無法可施，顧忌太多一事無成，他一咬牙，自言自語道：「算了，各自為計聽天由命吧。」

　　他的目光，落在左面的山腰上，忖道：「我得另找出路，上去試試。」

　　不久，他接近了白線。那是一條綿長的兩三尺寬石灰灑成的線，外面看不出有何異處，矮樹、荊棘、野草、藤蘿，如此而已。

　　他想試試，卻又心中懍懍。

　　下面傳來了腳步聲，他警覺地向草叢中一伏。

　　不久，一名中年老道與一名中年僧人急步而至。老道取出一瓶丹丸，倒出四顆，將玉瓶遞給和尚，吸入一口長氣，神色懍然地說：「貧道先試，如果避毒有效，大師便可依樣葫蘆出困。如果貧道不幸，大師便不必冒險了。」

　　和尚長嘆一聲，苦笑道：「道友的辟毒丹，不知能辟何種毒物？」

　　「可辟山嵐瘴氣以及凝血閉氣等奇毒。」

　　「道友，還是不要冒險的好。」

　　「總不能坐以待斃，對不對？」

　　「想想看，他們花了三年工夫，物色要找的人，詳加調查四中選一，再巧佈陷阱引人前來送死，必定早已知道你的底細，摸清道友所用的藥物，如無把握，豈肯讓你這位毒道人留下辟毒丹？」

　　「也許他們估計錯誤，也可能是虛聲恫嚇。貧道不信他們有這許多毒藥，來撒佈在方圓十二里偌大的地段內，如果用人挑，最少也需要一百擔毒藥，那是不可能的，提煉毒藥豈是容易的？」

　　「他們物色對象，便花了三年工夫，……」

　　「貧道必須冒險。」毒道人堅決地說，取下水葫蘆，探手懷中取出食物包，一併遞給和尚道：「十年前，大師救貧道於鋒刃下，此恩此德，無生就無緣圖報了。貧道先走一步，大師珍重。」

　　老道捏破一顆丹丸，抹上口鼻與雙手，又吞下了兩顆，留一顆含在口內，拾了一段四尺長的木棍，猛一吸氣，急走十餘步，從白線前起步飛躍，遠出兩丈五六，上體一沉，木棍點地再次凌空而起，又遠出丈外，方單足落地，再前跳丈餘。三起落間，已遠出五六丈外，輕功之佳，委實駭人聽聞，足不沾地輕如鴻毛，已修練至化境了。

　　毒道人還想向上奔出危險區，突然身形一晃，但聽「噗」一聲吐出口中的丹丸，扭頭狂叫道：「大師不，……不可再……再試……」

　　「砰！」人已摔倒在地。

　　和尚大驚，叫道：「道友，你不像是中毒。」

　　叫聲中，拔戒刀砍下兩段樹枝，製成兩段高蹺，解下腰帶捆在腳上，再弄一根木棍防險，不顧一切的向外走去，一步一頓，虎目留意四周的動靜，小心翼翼踏出界外。距毒道人的屍體尚有八尺左右，突然大叫一聲，砰然倒地，在地面反向下滾。

　　伏在草中旁觀的杜弘，只看得心中發冷。

　　他退回谷底，附近已鬼影俱無。

　　一個時辰之後，他到了谷中段，只有一條小徑，他不得不小心地沿路上的足跡向前走。

　　右首一株大樹下，躺著一具屍體，是個中年女人，腦袋已被樹上落下的一根橫枝所砸爛。她的水葫蘆已經不見了，可能食物包也被人拾走啦！

　　「小徑大概沒有陷阱，路外便危險萬分，我得小心了。」他想。

　　前面傳來了腳步聲，有人往回走了。

　　首先出現的是一個彩衣少女，臉色不正常。

　　他折下一根樹枝，向路左探索，遠離小徑三丈左右，幸而未發現陷阱。他在樹下一坐，目迎奔來的少女，等對方接近至三四丈內，方叫道：「姑娘，前面怎樣了？」

　　少女長嘆一聲，恐懼地說：「距門尚有十丈外，便死了五個人，未能越雷池一步，這次大家栽定在此。你為何不走？」

　　「我走不動了。」他愁眉苦臉地說。

　　「受傷了？」

　　「不，這裏受了傷。」他指著心口道。

　　「那……你貴姓？」

　　「姓杜。」

　　「我姓馮，名娟。」

　　「哦！是彩燕馮姑娘？久仰久仰。」

　　彩燕馮娟不住向來處眺望，臉上的恐懼神色不但並未消失，反而更濃了些，信口答道：「杜爺，不必打趣了，目下你有何打算？」

　　「打算？坐以待斃。」

　　彩燕嘆息一聲，匆匆地說：「我該走了，你最好也躲一躲。」

　　「哦！為甚麼？姑娘似乎甚是不安……」

　　「有人要追來了。」

　　「誰？」

　　「他們有六個人，已經結成一夥，要消滅其他的人，以增加他們出險的機會。」

　　「甚麼人？」

　　「鑽天鷂子王琛、飛熊羅北極、天狼梁紀……」

　　「飛禽走獸結了夥，難怪。」

　　「還有魔僧了了，一枝梅許三姑，和大名鼎鼎的天罡手席秋嵐。」

　　杜弘冷冷一笑說：「鼠竊、強盜、土匪、淫僧、女刺客、兇手亡命，一窩蛇鼠，全啦！」

　　「我要走了，他們快到啦！」

　　「姑娘小心了。」

　　「你真走不動了？」

　　「我也不想走了。」

　　「那……反正……反正……」

　　「姑娘有話要說？」

　　「反正你……你已無法支持，你……你的水和食物，是否可……可以送給我？」彩燕訕訕地說。

　　杜弘心中暗惱，但臉上不動表情，冷冷地說：「不行，在下有一天便活一天。」

　　彩燕臉色一沉，冷冷地問：「你給不給？」

　　他爆發出一陣大笑說：「馮姑娘，你不加入他們那一夥，未免太遺憾了，你比他們似乎更要狠些。」

　　彩燕惱羞成怒，伸手拔劍道：「你不要怨我，我也是不得已……」

　　杜弘伸腳一勾，彩燕驟不及防，仰面便倒。他虎撲而上，一手扣住彩燕拔劍的右手，一手叉住對方的咽喉，冷笑道：「你一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居然也想用別人的屍骨，來保你的命。哼！你也不要怨我。」

　　他本想將對方置於死地，但最後心中一軟，鬆了手，站在一旁說：「你走吧，下次不要接近我。」

　　彩燕馮娟掙扎著站起，狼狽而遁。

　　遠遠地，一個和尚、一個女人、三位中年剽悍大漢和一位年輕人，六人急急向此走來。

　　「是那六個狐群來了。」他自語，向下一伏，小心地隱下身形。

　　六個人經過他藏身的地方，不知有人躲在路旁。他看到和尚與一個中年人，腰帶上多帶了一個水葫蘆。

　　「他們已殺了兩個人。」他想。

　　「啊……」東面遠遠地傳來了慘號聲。

　　「又一個人完了。」他悚然地想。

　　他並不急於出險，因為他發覺一些石縫與矮草荊棘附近，生長著一些可以充饑的植物，他自信支持十天半月，也餓不死他。

　　他以一根六尺長的樹枝探道，先後發現不少陷阱，也發現了兩座蛇坑，以及三處放有毒蠍的亂石山坡。

　　終於，他到了谷口。只消一看谷口的形勢，便知出困無望。兩面的山腳在此合圍，白線就在此地銜接，中間建了一座木牌坊，下面設了一座門。距門約十餘丈，地面與草葉上，隱約可看到一些灰藍色的塵埃。草隙中，看不見一個活的蟲蟻。再過六七丈，挖了一道三丈深的水溝，裏面是浮著六具人獸死屍，臭氣嘔人的污濁臭水。

　　有兩人曾經飛越大溝，但卻死在矮草坪上。在灰藍色塵埃上，屍體已發青，是一男一女。水溝上，漂浮著兩根大枯木，這兩位男女，定是利用枯木渡過彼岸的，卻不幸死在佈滿奇毒的門內草坪。

　　他只好另打主意，目光落在木牌坊頂端的一根木柱上，上面吊了一個革囊，革囊上寫了兩個字：解藥。

　　如果飛越十丈短草坪而未曾倒下，來得及取下解藥，便是那一位幸運的生還者了。問題是，如何能飛渡而不倒呢？

　　他放棄了從木門逃出的念頭，開始向南面的峰頭去探索，緩慢地，小心地，沿白線西行，距白線約六七丈左右，逐步探進。

　　這一天過得好漫長，總算天黑了。

　　第二天，更是漫長，不時傳出叱喝聲與號叫聲，互相殘殺的慘劇不斷在上演。

　　第三天，所有的人皆水米俱盡了。

　　他第一次出現在小徑中，劈面便撞上傻大漢恨地無環，踉踉蹌蹌從東向西走。

　　後面，四個男女相距六七丈，也踉蹌地跟來。

　　恨地無環的大眼中紅絲密佈，嘴唇因缺水而龜裂，手握一根木棍，跌跌撞撞而來。

　　他到了路中，劈面攔住叫：「恨地無環，你怎麼了？」

　　恨地無環像頭受傷的猛獸，一聲厲叫，一棍劈來。

　　他疾退兩步，叫道：「恨地無環，定下神，我是老王，你曾經找我帶過路，咱們是朋友。」

　　恨地無環急拔鬼頭刀，一聲厲叫，連人帶刀的向他衝來。

　　他不得不奮起自衛，向側一閃，「噗」一聲給了恨地無環一記耳光，伸腳一撥，恨地無環「砰」一聲跌倒了。

　　四個男女到了，領先的中年人叫：「殺！又少了一個。」

　　他將恨地無環拖至一旁，苦笑道：「你大概餓昏了，人大肚大，可憐竟然兩天不進水米……」

　　「你也算一個。」中年人叫，一劍劈來。

　　他向側一閃，喝道：「不許動手，……」

　　「殺！」第二個到達的少婦厲叫，身劍合一飛撲而上，來勢洶洶志在必得，劍上居然可發劍氣。

　　他再向側閃，扭身出腿飛掃，「噗」一聲掃在少婦的腰臀交界處。

　　少婦一撲落空，被掃得加快向前衝，衝出兩丈外，突然傳出一聲弦響，寒星一閃，被伏弩恰好射入小腹。

　　「砰！」少婦倒了，發出一聲可怕的瀕死哀號。

　　三名中年人大駭，拔腿便跑。

　　杜弘搖頭苦笑說：「目下大家都到了六親不認的地步了，可嘆。」

　　他扶起了恨地無環，拍打著對方的臉頰，叫道：「恨地無環，醒醒！醒醒！」

　　久久，恨地無環張開了無神的雙目，虛脫地叫：「我……我受不了，殺……殺了我，給……給我一刀……」

　　「你先定下神，不可亂叫浪費精力。」

　　「我……我渴，渴死了……」

　　他取下水葫蘆，倒出一些綠色的汁液滴入恨地無環口中，恨地無環雙手一抓，便抓住了上空的水葫蘆，一口吸住葫蘆口，咕嚕嚕猛吸。

　　他不忍心奪回，不住低叫道：「不能喝多了，喝多了肚子受不了的……」

　　驀地，右側三丈外人影乍現，是一個年約半百的高瘦漢子，鷹目炯炯。腰帶上，共掛了四個水葫蘆，發出一陣梟啼似的怪笑，徐徐走近說：「你閣下竟有菩薩心腸救人，豈不可怪？水葫蘆給我，這次放過你。」

　　他徐徐站起，冷冷一笑道：「你共奪了三個水葫蘆，必定殺了三個人。」

　　「嘿嘿！何止三個？在下已丟了二個水葫蘆了。」

　　「哦！你定然藝業驚人，很了不起。」

　　「不是在下吹牛，除了我勾魂使者巫山雲之外，誰也休想通過生死之門。」

　　「哦！你就是橫行大江南北的獨行大盜勾魂使者姓巫的，失敬失敬。」

　　「好說好說。喂！你為何不殺那渾小子？」

　　「他是在下的朋友。」

　　「桀桀桀……」勾魂使者仰天狂笑，笑定後說：「老天！生死關頭，朋友不值半文錢，你竟……」

　　「在下不是這種人。」

　　「哦！失敬失敬，你的名號是……」

　　「銀漢孤星杜弘。」

　　「咦！久仰久仰，你很年輕哪！喂！你葫蘆中的水快被那渾小子喝光了。」

　　他低頭一看，蹲下奪回水葫蘆，叫道：「恨地無環，到一旁躺一躺……」

　　話未定，勁風壓體，人影一閃即至，劍虹入目。

　　他突然貼地急退，危極險極地逃脫一劍之厄，挺身火速拔劍，勾魂使者第二劍也就到了。

　　「錚錚錚！」他速封三劍，將對方兇猛絕倫的三招一一化解，雙腳未離原地，最後一劍將勾魂使者震飄八尺外，冷笑道：「勾魂使者，在下不饒你了。」

　　勾魂使者臉色大變，大喝一聲再次衝進，劍出「飛星逐月」，猛攻他的中宮，劍尖直指上盤要害。

　　「錚錚！」他兩劍便拆解了對方兇狠快速的一招，已將對方震出丈外，冷冷一笑說道：「在下不殺你，把四個水葫蘆留下。」

　　勾魂使者知道自己相差太遠，碰上可怕的對手了，三十六著走為上策，突然拔腿西逃。

　　他飛躍而上，喝道：「你走得了？留下！」

　　勾魂使者臨危拼命，跑不了只好拼過，大喝一聲，大旋身貼地反擊，劍使刀招，來一記「迴風掃落葉」，要砍斷他的雙腳。

　　一劍落空，杜弘飛越項門而過，「嗤」一聲輕響，勾魂使者的右肩裂了一條縫，右耳分家，這飛越當中下拂的一劍，神乎其神妙到巔毫。

　　「哎！」勾魂使者驚叫，前竄丈餘。

　　「咚」一聲響，左肩挨了一掌，勾魂使者向前一仆，猛地翻身一劍上揮，阻止他追襲。

　　「錚！」他架開了勾魂使者的劍，一腳踏住了對方的右肩創口。

　　「啊……」勾魂使者狂叫，渾身一軟，再也起不來了。

　　他挑落勾魂使者的劍，劍尖指向對方的咽喉，作勢下刺，冷笑道：「閣下，你走完了生命的路程。」

　　「饒……我！」勾魂使者聲嘶力竭地叫。

　　「為何要饒你？你曾經饒過人麼？」

　　「我……」

　　「你怕報應？」

　　「水……水葫蘆給，給你。」

　　「殺你這種人，污我之劍。」

　　「饒命！」

　　他沒收了四個水葫蘆，跳至一旁喝道：「快滾！下次不要碰上我。」

　　勾魂使者爬起便跑，如同漏網之魚。

　　恨地無環已經清醒，坐在一旁苦笑道：「你放了這個人，他會去殺別人的。」

　　他將兩個水葫蘆遞給恨地無環，也苦笑道：「我與他無冤無仇，怎能殺他？大家都在生死關頭，他的舉動情有可原。」

　　「你為何救我？」

　　「在下總不能見死不救。」

　　「剛才你給我喝的好像不是水……」

　　「禁聲！」

　　東面，六個結夥的狐鼠在二三十丈外出現，六個人都有點委頓，臉上已失去光彩，大概餓得差不多了。

　　他向恨地無環低聲道：「你伏在草中裝死，我引走他們。這六個狗男女已經結成一夥，以一敵六我沒把握，必須引走他們，你小心了。」

　　他悄然竄回路中，等對方接近至六七丈外，方長身而起向西走，腳下踉蹌。

　　魔僧了了走在最前面，喜悅地叫：「前面有個活的小輩，快宰了他充饑。貧僧委實餓得受不了。阿彌陀佛！有救了。」

　　六個人腳下放快，杜弘心中暗罵淫僧該死，居然要殺人來充饑，賊禿已失去人性了，可惡！

　　遠出界外，後面淫僧已追近至三丈內，狂笑聲震耳，漸漸迫近至身後了。

　　他冷笑一聲，突向右一竄，兩三起落竄入一處山坡下的亂石堆中。一閃不見。

　　魔僧身後是那個身形龐大的飛熊羅北極，向右側抄出叫道：「向左跑了！」

　　「我向左抄，他跑不了。」魔僧興奮地叫。

　　第三個追到的一枝梅許三姑，急叫道：「要小心埋伏。」

　　右側的亂石叢中，突傳出飛熊的狂叫聲：「天哪！我……我完了，天蠍……啊……」

　　「啪」一聲，躍上一座石頭的飛熊，突然摔落石下，不住翻滾，發出令人心悸的狂號，山林為之回應，聲勢驚人。

　　魔僧了了如見鬼魅般回頭狂奔，尖叫道：「赤練蛇！赤練蛇，……」

　　一枝梅許三姑比任何人都退得快，退出小徑，已經嚇得花容失色，不住發抖。

　　五個人不再理會仍在狂叫救命的飛熊，匆匆逃走。

　　杜弘從另一端繞出，事先他已經發現這一帶的蛇窟蠍窩，只殺了一個飛熊，他頗感失望。

　　他沿山根往回走，走了百十步外，前面一株樹後，突傳來頗為耳熟但中氣已虛的叱喝聲：「不許走近，除非你想死。」

　　他閃在樹後，問道：「是恨海幽魂麼？在下杜弘。」

　　「你想除去我麼？」

　　「不！聽話聲，我知道你需要幫助。」

　　「哼！狼子野心。」

　　「仲孫姑娘……」

　　「走遠些！」

　　他不再發話，悄然掩進。

　　「砰」一聲響，樹後的人倒了。

　　他一躍而上，地下的恨海幽魂本能地翻轉，一劍循聲揮出。

　　「咔！」劍砍在樹上。

　　他拍落了劍，按住恨海幽魂叫道：「仲孫姑娘，你需要幫助。」

　　恨海幽魂戴了面具，看不出表情，但那雙毫光已呈朦朧的大眼睛，可看出她已到了油盡燈枯境界，砍出的一劍毫無力道，不問可知她快完了。

　　恨海幽魂竭力掙扎，但力道已失，毫無用處。

　　他拂開恨海幽魂披散在臉上的長髮，摘下面具，不由一怔，心說：「好美的姑娘，她為何要用面具掩住絕代嬌容？」

第四章　患難斷魂

　　那是一張清秀的臉蛋，五官玲瓏，像是出自名匠精工雕出的美人像，可惜頰上已消失了紅潤，大眼睛中已沒有動人的光彩。櫻唇乾裂，淤血成塊，口內有白沫，兩頰失水而顯得頰上無肉，不再動人不再可愛了，但仍可從她的輪廓上，看出往昔的絕世風華。

　　「你需要水和食物。」

　　恨海幽魂脫力地喘息，口中吐出微弱的兩個字：「水……水……」

　　水葫蘆的口子一沾她的乾裂櫻唇，水氣一沖，她發狂般吸吮，像是索奶的嬰兒本能地大口狂咽。

　　杜弘等她喝夠了，方探手入懷，取出他一直珍藏，捨不得吃的兩個硬餅，撕成小塊往她的口中塞。

　　一個硬餅被她狼吞虎嚥地吃光，她方神智完全清醒。

　　她眼中重新有了光彩，看清了杜弘，失驚道：「咦！是……是你？」

　　「是我，杜弘。」

　　「天哪！是……是你救了我？」

　　「是的，你需要水和食物。」

　　「我……」

　　他將另一隻硬餅塞入她手中，並將一個水葫蘆遞過，苦笑道：「留下吧，你需要這些東西。」

　　她貪婪地將兩樣東西抱入懷中，突又將東西推回，冷冷地說：「你殺了別人，將別人活命的東西奪過來？我不要。」

　　他搖搖頭苦笑道：「水是奪來的，但卻是從要殺我的勾魂使者手中奪來的，他共殺了五個人，奪了五個水葫蘆，我奪來毫不內疚，師出有名。至於這兩個硬餅，是在下的，在下一直捨不得吃掉，絕不沾有血腥，杜弘可以告訴你的，是在下從未奪過別人賴以活命的水和食物。」

　　恨海幽魂久久說不出話來，不住向他打量，幽幽一嘆，垂下玉首道：「我……我相信你。但……你這三天來，難道……你練了辟穀術？」

　　「在下吃的是野草樹皮。」

　　「你……」

　　「信不信由你。喝的也是草汁，當然很不可口，但我支持下來了。」

　　「老天！你……你為何……為何要救我？」

　　「為何我不能救你？咱們總算曾有一面之緣。」

　　「但……你救我，等於是少了一分機會……」

　　「你真傻，還想談機會二字？至少，我不會要這種機會。」

　　「為什麼？」

　　「那生死之門，根本不可能飛渡。安排這次毒計的人居叵測，他要藉此消滅江湖群雄，只留一個高手中的高手，向他搖尾乞憐，甘心受他驅策。哼！我銀漢孤星寧可死。」

　　恨海幽魂長嘆一聲道：「看來，咱們這次死定了，認命啦！」

　　杜弘哼了一聲，恨恨地說：「沒那麼容易，在下不是認命的人。姑娘好好隱身，目下外面太過兇險，那些失去人性的人，已在打吃人肉的主意了。在下要去找出路，少陪了。」

　　恨海幽魂完全崩潰了，不再是江湖女英雄，而是個軟弱的少女，一把抱住他的手，淚水奪眶而出，無助地顫聲低喚：「杜爺，不……不要丟下我，我……我怕，我不知如……如何是好，我，不知如……如何是好，我……」

　　「仲孫姑娘，目下你不能走動……」

　　「杜爺，求求你……」

　　「老天！你走動不便，我無法照顧你，而我又得去找出路，總不能坐而待斃哪！」

　　恨海幽魂長嘆一聲，放手道：「對不起，我……沒想到我竟是這般軟弱。唉！也許我並不是勇敢的人。杜爺，謝謝你的恩德，願來生犬馬以報，不耽擱你了。」

　　「仲孫姑娘……」

　　她淒然一笑，接口道：「杜爺，你很堅強，我相信你能夠脫險，我也衷誠祝福你成功。」

　　他目不轉瞬地注視著恨海幽魂，久久方說：「人在生死關頭，方可看出他內心深處的善惡本性。在下與姑娘素昧平生，據江湖上傳說，姑娘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出沒無常，行蹤飄忽宛如鬼魅，心狠手辣六親不認，亦正亦邪任性而為。但今天看來，姑娘並不如傳說的那麼可怕，可知傳聞是靠不住的。但你卻是在下斷魂谷中所見到的唯一光明正大的人。就憑你這點高貴的品質，如果在下確能找到出路，必定邀你同行。」

　　「謝謝你，杜爺。」她無限感激地說。

　　「你好好養息，一切小心了，我去找出路……伏下，有人來了。」

　　兩人向下一伏，他將面具遞過，低聲道：「如果無法避免衝突，我阻止他們，你千萬不可貿然出面暴露藏身處。你會用暗器麼？」

　　「我……我從不用暗器。」

　　「難得。我用暗器，但從不偷襲，用之有道。唔！來了，好像是雲夢雙嬌。」

　　共來了三個人，領先的是那位曾經制服恨地無環的總管，後面一雙穿紫緞勁裝美少女，相貌幾乎無法分辨她們有何不同，身材高低、髮型、面龐、五官、衣飾、兵刃、打扮，完全相同。

　　但在神色上，兩人大相徑庭，一個步履尚穩健，另一人卻有點難以支持，舉步維艱了。

　　那位總管依然神色穩定，一雙鷹目仍然炯炯有神。

　　三個人各帶了一個水葫蘆，各人的衣褲已又髒又亂，有不少刮破的痕跡了。

　　三人沿山根向西走，似在尋找出路，盯著上面山坡上的白線發愁。白線外側丈餘，躺著一具穿水湖綠勁裝的女屍，屍體已發脹，炎熱的天氣，屍首不變才怪。

　　三人逐漸接近杜弘的藏身處，相距不足五十步了。總管的目光，落在白線下的一株小樹上，說：「有人曾經嘗試用樹枝借力上彈，可是失敗了。」

　　「總管，真無法可施了麼？」右首的少女問。

　　總管不住搖頭說：「這一帶沒有出路，任何嘗試皆可能喪生，如無成功的絕對把握，千萬不可輕於嘗試。」

　　「那就轉回去吧。」

　　「轉回去也是枉然，女判官與那四位白道狗東西聯手，把住了谷口附近，以咱們三人之力，絕難通過他們那一關。」

　　左面的少女是二矯彩蝶周倩，手顫抖著取下水葫蘆，拉開塞子向口內倒，失望地叫：「老天！水沒有了。」

　　「啪」一聲響，她將水葫蘆扔掉說：「姐姐，給我喝一口，我渴死了。」

　　姐姐遲疑片刻，最後似乎不太情願地遞過葫蘆說：「所剩不多了，你再這樣走兩步喝一口拖下去，還有兩天怎麼挨得過？潤潤喉便算了。」

　　二嬌發出一陣奇異的怪笑說：「姐姐，你以為我們真挨得過兩天？挨過了兩天又能怎樣？那該死的朱堡主只許一個人活著走出生死門，即使我們能殺死其他的人佔據出口附近，最後是你出去呢，抑或是我出去？」

　　「妹妹，還是我出去……」

　　「我要出去，我不想死。」妹妹大叫。

　　總管轉身哼了一聲，陰森森地說：「二小姐，屬下也不想留下。」

　　「你……」

　　「屬下要出去。」總管斬釘截鐵地說，一頭黃髮無風自搖。

　　姐姐臉色一沉，說：「總管，你說話太隨便了。」

　　總管鬼眼一翻，沉聲道：「大小姐，事已至此，你少擺出主人的嘴臉訓人好不好？你得放明白些。」

　　「你……你你……」姐姐氣得說不出話來，怒容滿臉。

　　總管哼了一聲，陰森森地說：「大小姐，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不錯，老爺子在世時，待我金毛猿趙均不薄，我金毛猿也曾經替老爺子賣盡了力。目下，金毛猿趙均並不欠你們甚麼了。」

　　「你……」

　　「人在人情在，人死兩丟開。目下是生死關頭，在下必須為自己打算。」

　　姐姐粉臉鐵青，厲聲道：「好吧，你自己走好了，你這忘恩負義的……」

　　話未完，金毛猿突然左手一抬，寒芒似電，打出了一枚棗核鏢。這種細小的兩頭尖鋼鏢飛行快捷，不易躲閃，相距又近，看到寒星已無法閃避。

　　姐姐早對金毛猿懷有戒心，但卻未料到對方突下毒手，驟不及防之下，悔之晚矣！鏢無情地射入胸腹之間，渾身一震，急忙伸手拔劍，但手落在劍把上，力道便已消失了，「嗯」了一聲，抱住創處扭身砰然栽倒。

　　二嬌彩蝶周倩大駭，手中的水葫蘆失手墜地，臉色泛白，恐懼地叫：「總管，你……你……」

　　金毛猿嘿嘿笑，陰惻惻地說：「你姐妹想活，在下也不想死。咱們三人之中，只能留下一個人。」

　　「你是說……」

　　「在下認為，這時把你們殺了，免得你姐妹兩人骨肉相殘，這是最仁慈的作法，你該謝我。」

　　彩蝶伸手拔劍，持劍的手不住發抖，餓渴交迫，她已經難以支持，怎能與人交手？

　　地下的姐姐想掙扎站起，但已力不從心，身軀可怕地痙攣抽搐，突然竭力尖叫道：「妹妹，快……快……逃……」

　　話未完，一口氣接不上，渾身一震，身軀開始放鬆，雙睛似要突出眶外，停止了呼吸。彩蝶如大夢初醒，扭頭便跑。

　　全毛猿桀桀笑，追出叫：「二小姐，你這樣死了不是暴殄天物麼？還有兩天，你可以活到明晨。」

　　彩蝶周倩一聲厲叫，扭身就是一劍。

　　金毛猿從劍下撲入，將彩蝶撲倒，壓在身下得意地笑道：「在下隨你兩人在江湖闖蕩，由於名分所限，一直就像忠實的走狗聽從你兩人使喚，眼睜睜看著你姐妹倆玩弄天下男人股掌間，卻不許在下找快活，受盡了怨氣，今天，反正你要死，怎能不讓在下快活？」

　　一陣裂帛響，彩蝶便成了裸美人，一身噴火的胴體，暴露在疏落的陽光下。她吃力地掙扎，但叫不出聲音，因為牙關已被金毛猿拉脫了，防止她叫出聲引來不速之客，也防止她嚼舌自盡。

　　金毛猿用膝壓住她的小腹，自己開始寬衣解帶，一面淫笑道：「今晚就在此地歇宿，明天再去找出路，嘻嘻！你這一身細皮白肉真令人慾火中燒……」

　　驀地，身後有人陰森森地說：「慾火焚身，會燒死人的，閣下。」

　　金毛猿雙手沒空，無法立即向後反擊，人向下一伏，右手急抓放在身側的寶劍。

　　「咔」一聲響，右肘被人一棍擊中，肘骨立碎。

　　赤身露體的彩蝶抓住機會一腳蹬出，恰好蹬中金毛猿的下陰。

　　「哎……」金毛猿厲叫，仰面便倒。

　　來人是杜弘，丟掉手中的樹枝冷笑道：「奴欺主天地不容，你快滾。」

　　「你是誰？」

　　「杜弘。」

　　「在……在下記……記住了……」

　　「記住就好。」

　　金毛猿吃力地站起，以左手掩住下陰，右手懸蕩著不住搖晃，吃力地向東踉蹌而走。

　　杜弘解下上衣，掩蓋住彩蝶的胴體，托上她的牙關，轉身說：「你雲夢雙嬌也不是甚麼好人，今天的事也可以說是報應。令姐已經斷氣，你只有一個人，該心意滿足啦！你自己去找生路吧。」

　　已奔出百步外的金毛猿，突然慘叫一聲，被一根落木壓倒在樹下，叫號聲漸止。

　　彩蝶魂不附體，恐懼地問：「你，你不殺……殺我？」

　　「在下既然救你，為何要殺你？」

　　「但我……我仍會爭……爭取活的機會。」

　　「你去爭取吧，但願你能活得到後天。」

　　「你，你不爭取？」

　　「當然要爭取，但不是向你們爭。」杜弘冷冷地說，扭頭便走。

　　回到恨海幽魂身畔，恨海幽魂低聲道：「杜爺，這種女人，你犯不著救她的。」

　　他笑笑，在一旁坐下說：「在下行事但求心之所安，不問其他。」

　　「你有丈夫的氣概。」

　　「姑娘誇獎了。」

　　「這是事實。杜爺，這裏太靜，靜得可怕。」

　　「人都快死光了，未死的人，皆在谷口附近等機會互相殘殺，所以靜得可怕。姑娘是否打算等機會？」

　　「我不忍心，假如我有此打算，便不會在此等候餓死了。杜爺，你……」

　　「我？一二十天，我死不了，我要在此等。當然，如果能找到出路，我會出去的。我在想，這位朱堡主到底是個什麼人？我想會會他。」

　　「從這次事件看來，他定是個了不起的人，才智、財富、爪牙，無不具備最佳條件。」

　　「有一件事，我感到非常奇怪。」

　　「什麼事？」

　　「據南總管說，前來鐵嶺堡的人，每個人都有求而來，每個人皆已達成心願，對不對？」

　　「不錯。」

　　「姑娘為何而來，達成心願了麼？」

　　恨海幽魂長嘆一聲，神色黯然地說：「這件事，本來不足為外人道，我準備將這件事帶入墳墓，永不向世人透露一字……」

　　「如果姑娘不便說，那就不說好了。人生在世，誰又沒有幾件埋藏在心底不欲人知的秘密？」

　　「不！你是個值得信賴，不會鄙視我的人，我確也需要一個能傾聽我細訴並同情我的人。五年前，我十七歲，初出道自命不凡，其實卻無知幼稚而愚蠢。」她幽幽地說，長嘆一聲，珠淚奪眶而出，聲調一變，愴然往下說：「半年後，我認識了當時頗有俠名的玉簫客李起風。」

　　「目下，他仍是江湖上神出鬼沒聲譽甚隆的白道名人。可惜喜愛女色，是個喜新厭舊的風流俏郎君。男人好色，似乎不是罪惡，因此責難他的人不多。」杜弘接口道。

　　「當時，我被他的風采和醉人的甜言蜜語所迷，死心塌地地一見傾心愛上了他，追隨他行道江湖，整整半年，如癡如醉。終於，他……他在臨潼的客店中，奪走了我的童貞。其實，我愛他極深，即不用強，我也會毫不保留地許身於他的。事後，我請求他隨我返家，或派人向家父提親。」

　　「他去了麼？」

　　「他滿口答應了！第三天，他不辭而別，接著來了一個叫一筆擎天的人。」

　　「他是鄭州紅葉莊的少莊主。」

　　「不錯，他說是受玉簫客之託，來照顧我的，要我跟他到紅葉莊，與玉簫客會面，因為玉簫客已經替他辦一件十萬火急的事，來不及與我相商先行動身了。我年少無知，跟他到了紅葉莊。」

　　「哦！四年前火焚紅葉莊……」

　　「是我所為。一筆擎天那畜生，露出了猙獰面目，說玉簫客已將我讓給他了……」

　　「混帳，這怎能讓的？」

　　「我當然不肯，被他的爪牙困在風荷亭水牢，逃生無路，要不是恰巧碰上鐵羅漢入莊尋仇，我豈能乘亂逃出？一氣之下，我乘亂給他放上一把野火，逃出了紅葉莊。從此，我改頭換面自取名號，走遍天涯海角，找玉簫客報仇。四年來，我與他拼了三次，每一次都被他逃掉了。只要我活著，我會找到他刺他一千劍的！」

　　「看開些，姑娘。」杜弘溫言相慰。

　　恨海幽魂拭掉淚痕，神色冷厲地說：「是的。人，總要活下去的。但如果不手刃那畜生，我死不甘心，因此我已無他求。」

　　「不要多想了，姑娘，你前來摩天嶺……」

　　「兩月前，我接到玉簫客的手書，要我前來鐵嶺堡了斷，因此我趕來了。」

　　「結果，你碰上了玉簫客？」

　　「是的，我刺死了他。」

　　「你不是心願已償了麼？」

　　「可是，刺死他的事，像在做夢，如虛如幻，像是真的，卻又不像是真。刺死他之後，我不知怎地，也糊糊塗塗不知身在何處，最後卻被鐘聲所驚醒，只發現自己穿褻衣，被囚禁在那座木屋中，豈不可怪？」

　　杜弘一拍腦袋，恍然地說：「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杜爺，你明白什麼？」

　　「你入莊時，你我一同由南總管接見。」

　　「不錯。」

　　「他當時聲稱堡主不在家。」

　　「不錯。」

　　「說玉簫客恰好不在，到武安去了。」

　　「對，你也聽到他說的。」

　　「你曾否喝了他們奉上的茶？」

　　「喝了的，好像你也喝了。」

　　「到了客廂，便感到心神倦怠？」

　　「對呀！你也是？」

　　「咱們都看了道兒！」杜弘切齒叫。

　　「你是說……」

　　「茶裏有鬼。」

　　「是……」

　　「是一種迷幻藥物，心有所思，便出現於夢境。你刺殺玉簫客，我殺死殺葉郎中的兇手，都是一場幻夢，根本不是真實的。」

　　「哎呀！我……我豈不是死不瞑目！」

　　「傻姑娘，人死如燈滅，一死百了，哪管他九泉是否瞑目？不必為生者慶幸，也不要為死者悲哀；江湖人溝死溝埋。一口氣接不上，一場春夢了無痕。目下最要緊是怎樣活下去！你吃掉那一個硬餅，喝掉那一葫蘆水，我去找些食物來，咱們可能還有一段艱難的日子要過。但千萬不可灰心！除非你不想活，不然我保證你渴不死餓不死。我走了，你小心躲好，不要信任任何人，不要與任何人打招呼，不然將凶多吉少。目下誰都靠不住！」他一面說，一面整衣而起。

　　恨海幽瑰取下面具揣入懷中，粲然一笑，笑得十分溫柔動人，說：「杜爺，你的話錯了。」

　　「我說錯什麼了？」他訝然問。

　　「你卻是我極端信賴的人。」

　　「哦！你真會說話。你笑了，笑得很美，說明你的心情已開朗了！好現象。不瞞你說，如果我也無法活下去，我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可靠呢。」

　　「你要去找什麼食物？」

　　「朱堡主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夏日的山嶺谷地草木繁茂，怎能餓死人？地下的走獸雖然過不來，但飛鳥仍可棲身，草叢石隙有的是蟲蟻，可食用的野草菜蔬更是取之不竭，吃蟲蟻食草蔬同樣可以活命……」

　　「我的天！吃蟲蟻草蔬？這……」

　　「瞧，你們這些江湖人，不知自己設法養活自己，只知巧取豪奪……」

　　「杜爺……」

　　「好，不再挖苦你了。我去把他們遺留下來的兩葫蘆水弄到手，再去把朱堡主最大的錯誤找出來救急。」

　　「甚麼是朱堡主最大的錯誤？」

　　「蛇坑。」

　　「什麼？」

　　「這時不便說，你等著好了。」

　　他將金毛猿與大嬌遺留下的水葫蘆弄到手，二嬌彩蝶已經不知去向。

　　許久許久，他仍未返回。

　　恨海幽魂等得心焦，等得發慌。她腹中不再饑餓，不再感到疲軟無力，可以走動了，好幾次想不顧一切出去找杜弘，卻又怕杜弘回來找不到她，更怕杜弘在外出了意外，只急得芳心大亂，六神無主。

　　她這一生中，除了早年留給她無窮創傷的玉簫客之外，她從未如此關切過一個人。也許杜弘是她希望所寄託的唯一救星，她關切是理所當然。可是，她自己知道，除了希望之外，摻入了其他奇妙的感情。

　　在焦灼的等待中，終於看到一個身形出現在視線內了。她興奮得一躍而起，喜極大叫：「杜爺，杜爺……」

　　那人影相距在百步外，隱約可看出穿了汗褂，藉草木掩身，閃躍不定乍起乍伏向此地接近，只能從枝葉的縫隙中，看到他那快速起伏閃動的隱約身影。

　　杜弘的上衣，已經給了二嬌彩蝶周倩，因此只有一件汗褂穿在身上。來人既然穿的是汗褂，那麼當然是杜弘了。

　　對方聽到她的叫聲，並未停止躲避閃躍的舉動，反而更為迅疾，並且貼地掠走，不易看到身影，僅可從枝葉晃動中，看出逐漸接近的形跡。

　　她站在樹下微笑相迎，心說：「他好小心，難怪他能堅強地與逆境抗爭。其實附近已沒有人了，大可不必如此謹慎的。」

　　「杜爺。」她喜悅地叫。

　　片刻，十餘步外人影乍現。

　　「咦！你……」她訝然叫。

　　她後悔，但已來不及了。來人不是杜弘，而是黃泉鬼判尚彪。

　　黃泉鬼判確是只穿了汗褂，腰帶上拴了三個水葫蘆，另一旁用了一個小布包，精神奕奕，身手矯捷，可知在這三天中並未受到饑渴的折磨。三個水葫蘆，表示他至少也殺了三個人。心狠手辣的人，比任何人都活得長久些。

　　黃泉鬼判臉上喜氣洋洋，不懷好意地獰笑著走近，一面說：「咦！小姑娘，你的頭髮與穿戴打扮，像是恨海幽魂，但恨海幽魂從未以真面目示人，你是誰？」

　　恨海幽魂體力尚未復元，走動尚無困難，但要動劍拼命，卻力不從心。她拔出劍，惶然後退叫：「不許走近，你走開！」

　　她的舉動，完全暴露出恐懼與軟弱的底蘊，持劍的手也不穩定。

　　黃泉鬼判桀桀笑，一步步逼近說：「不要怕我，目前在谷口附近之外，似乎已沒有活人了。在下正需要朋友，咱們聯手，如何？」

　　「站住！不許走近。」她厲聲叫，不再退了，劍尖徐指，意在出招。

　　黃泉鬼判反而不敢再迫進，止步笑道：「小姑娘，你看錯人了，你怎能將朋友看成仇人？在這生死關頭，多一個朋友便多一份保障。目下谷口的人，已分為兩派，黑道以魔僧了了為首，白道以飛虎俞倫為主事人，雙方人數約有五六名，正在僵持不下。你我如果聯手，咱們先加入一方，消滅另一方的人後，再徐圖自保，保證可以如意……」

　　「我不信任你。」

　　「小姑娘，不要以小人之心度人。瞧，在下有水，有食物。而你，可能被餓慘，嘴唇乾裂，如果你不肯聯手，絕難拖至後天。你如果想活到後天碰運氣，就得信任我，怎樣？」

　　「哼！誰不知你黃泉鬼判是個奸詐狡猾的亡命徒？」

　　「小姑娘，不要憑傳聞判定人的好壞。如果你真不敢信任我，我把水和食物交給你保管，以表示在下的誠意，如何？」

　　「這……好，把水和食物放在一旁。」

　　「好，放在此地。」

　　「退後。」

　　黃泉鬼判依言退出丈外，坐下笑道：「我倆先商量該加入哪一邊，好不好？姑娘是不是恨海幽魂？」

　　她將食物包與三個水葫蘆拾在手中，說：「正是本姑娘。你等一等，等我那同伴回來後，再商量如何加入他們。」

　　黃泉鬼判哈哈一笑，突然拔出判官筆脫手飛擲，人像一頭怒豹，兇猛地撲出。

　　「錚！」她揮劍閃身劈中了射來的判官筆，心中大駭，劍震得虎口破裂，手臂發麻。

　　這瞬間，黃泉鬼判抱住她的雙腿一頂。「蓬」一聲響，把她撞倒壓在地下，扣住了她的雙肩井，身軀將她壓住，獰笑道：「又少了一個勁敵，你認命啦！」

　　她的咽喉被扣住了，生死在須臾間。

　　她的雙手力道盡失，眼前一黑，胸口像要爆炸，只聽嗡一聲響，便失去知覺。在昏厥前，她看到眼前一張獰惡的臉，是黃泉鬼判那扭曲猙獰像俄狼般的臉。

　　「我完了。」她想，立即人事不省。

　　黃泉鬼判的雙手仍在收縮，似想擰斷她的小巧濕潤粉頸。

　　驀地，身後突傳來震耳的叱喝：「站起來，畜生！」

　　黃泉鬼判火速放手，一躍而起，眼角剛看到一個不算陌生的身影。「噗」一聲響，小腹便挨了一腳。

　　「嗯……」他俯身雙手抱著小腹，踉蹌後退。

　　「噗噗！」兩頰幾乎在同一瞬間挨了兩記重拳。最後「砰」一聲響，胸口挨了一拳。

　　「蓬」一聲大震，他仰面摔倒了，跌了個手腳朝天。

　　「還不快滾？給你三聲數送行。」

　　黃泉鬼判顧不了疼痛，暈頭轉向爬起，連爬帶滾急竄，跌倒了又爬起，三聲數盡，便奔出六七丈外去了。

　　恨海幽魂悠悠醒來，感到有一隻濕潤的大手，溫柔地在她的頸部摩擦，耳聽熟悉的語音在耳畔振盪：「你醒來了，喉部幸而不曾受傷。」

　　她悲從中來，抱住那隻大手，依在頰上哭了個哀哀欲絕，淚下如雨。

　　「你哭一場，也許好些吧。」是杜弘溫柔的語音，這語音令她哭得更傷心。

　　久久，杜弘用他的衣袖替她拭淚，說：「一切都過去了，不必再傷心了。」

　　她挺身坐起，含淚問：「我……我沒死？那……那畜生呢？」

　　「我把他趕走了，怎麼回事？」

　　「他說要與我聯手，卻突然襲擊。」

　　「我說過不可信賴任何人……」

　　「杜爺，我……我後悔，我錯了……」

　　「幸好我來得正是時候，總算不錯，又獲得三個葫蘆水，這叫做因禍得福。」杜弘笑著說，將水葫蘆都拴在一起。

　　她嗅到了肉香，一把抓起黃泉鬼判留下的食物包說：「這是那畜生留下的食物，好香……」

　　「放下！」杜弘急叫。

　　她依言放下，訝然問：「杜爺，怎麼了？我……我給你……」

　　「丟掉！丟遠些。」

　　「這，你不要？」

　　「那裏面是人肉，外面有一個女人被殺，有人生了火，將一些大腿肉烤……」

　　「哇……」她噁心地嘔吐，幾乎將先吃下的硬餅嘔出來了，一扔，食物包扔出三丈外，她駭然叫：「老天！這……」

　　「快走！我倆到谷口看看去。」杜弘此時不動聲色地說。

　　「到谷口？那兒黑白道雙方結成兩派……」

　　「我們不加入，只在遠處坐山觀虎鬥。不久前我救了恨地無環，剛才沒找到他，不知躲到何處去了，我想看看他是否也到了谷口。」

　　杜弘的腰上，多了一個布包，並不大，不知是何物件。她不好問，心中在想：「他可能挖了些野葛，聽說野葛可以充饑。」

　　目下除了死之外，她唯一想到的事，便是飽餐一頓，饑餓確是令她驚破了膽。

　　谷口附近血腥刺鼻，甚至可以嗅到死屍味。左面山坡，是以魔僧了了為首的人所佔據。右面的山坡樹林，由白道幾位朋友所把住。雙方暫時觀望，每個人的目光，皆死盯著二三十丈外的那座恐怖的生死之門。每個人的希望，皆放在那生死之門上。每個人皆希望自己是唯一倖存的人，皆希望自己能過生死之門。

　　他們都在等候生死之門開啟，以便第一個衝出去。

　　但誰也懶得去想該如何渡過那條臭水濠，該如何飛越那座十丈闊的灑毒坪。

　　杜弘與恨海幽魂遠在百步外，伏在草叢窺探。屈指一算，黑白雙方只有九個人，黑五白四，其中沒有恨地無環。

　　把他們兩人算上，四十二個人，只剩下了十一個了，但還有兩天工夫，這兩天真夠漫長的。

　　黑白道雙方，水與食物所存有限，大概等不到後天，雙方不拼個你死我活是不會罷手的。

　　眼看黃昏光臨，左面山坡上，突然跳起一個人影，是天狼梁紀，一個打家劫舍惡名昭著的土匪，雙目佈滿了紅絲，嘴唇乾裂，倒拖著大刀，跌跌撞撞向下走，張大喉嚨嘶聲叫：「哪一位出來與梁某拼個你死我活？下來吧！我天狼要將他分為八塊，奪過他的水葫蘆。」

　　右面下來的人是女判官河間俞黛，她無精打采地向下走，腳下不穩。

　　杜弘將水葫蘆與食物包，完全交給恨海幽魂，低聲說：「你在此藏身，我去走一趟。」

　　「杜爺，你……」

　　「我試試勸他們不要自相殘殺。」

　　「他們不會聽你的。」

　　「但我仍想盡力。同時，我在潞州客店，曾經從百毒郎中南宮順手中，救過這位女判官俞黛，自不能袖手旁觀。」

　　「那……我也去。」

　　「不行！萬一他們引起混戰，我難以照顧你。我走了，小心注意。」

　　他現身飛掠，三五起落便到了現場。

　　小徑上，天狼與女判官正在繞走爭取空門，誰都不敢冒失地衝上，雙方都饑渴交加，不敢浪費精力，都在找機會進行雷霆一擊，不出手則已，出則一發必中，雙方皆抱此心念，因此尚未接觸。

　　兩側的人看到了他，他那快速的輕功，與紅光滿臉的振奮神色，已明顯地說明他並未受到饑渴的煎熬，立即引起了雙方的注意，左面的魔僧了了大叫道：「施主，到咱們這一邊來。」

　　「朋友，到咱們這一邊來。」右面的人也叫。

　　鬥場中的女判官竟然向奔來的他注視，立即招來了天狼無情的襲擊，撲上刀發「力劈華山」，刀光疾閃。

　　人影電射而來，杜弘到了，右手一伸，托住了天狼持刀的手肘，左腳一撥，左手急揮。

　　「砰！」天狼仰面摔倒。

　　杜弘站在中間，雙手又腰掃了兩側山坡上的人一眼，大聲說：「諸位，可否聽杜某一言？」

　　「你是什麼人？」有人問。

　　「我，銀漢孤星杜弘。」

　　「你到底站在哪一邊？」右面山坡上的人問。

　　「杜某只作調人。」

　　「呸！你想出生死門麼？少做夢。」左面的人在大叫。

　　「諸位，事到如今，咱們為何不團結合作，共謀脫困良策，犯得著自相殘殺？如果諸位聽杜某好言相勸，攜手合作應付未來的劫難，即使計窮力絀無法出困，而須由生死門踏出，杜某絕不做那唯一出去的人。」

　　「鬼才相信你的話！」

　　「杜某……」

　　「咱們一同把他宰了，下去！」雙方的人竟同聲大叫，紛紛向下走。

　　他長嘆一聲，舉步後退，苦笑道：「可憐，你們這群愚蠢的可憐蟲。」

　　女判官突然叫：「杜爺，慢走。」

　　「你認為在下的話不可信任？」他問。

　　「不，我跟你走，我信任你。」

　　「真的？」

　　「你曾經救過我一次，我絕對信任你。」

　　杜弘再次大叫道：「還有誰信任杜某的，誰跟我走。」

　　他退出三十步外，跟來的仍是女判官一個人。

　　他嘆口氣，向女判官苦笑道：「要想把他們自私的念頭驅走，難比登天。俞姑娘，謝謝你信任我。目前，我還不知是否能走出生路來。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會盡力，我絕不會犧牲你來成全我。如果我不死，我會盡力照顧你。你再思量……」

　　女判官拜倒在地，顫聲說：「杜爺，就憑你這幾句話，我願為你而死，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姑娘請起，請隨我來。」

　　回到恨海幽魂的藏身處，他替雙方引見了，嘆道：「看來他們已無可救藥，我們走吧。谷口絕無出困之望，我們回頭找希望。」

　　夜來了，他們到了一處坍崖前，崖高約二丈，手一摸，碎土應手而墜。白線位於崖頂的斜坡上，抬頭便可看到。他向兩女說：「必要時，咱們冒險從此地上去。」

　　恨海幽魂搖頭道：「土質太鬆，嶇立如壁，蟲蟻也爬不上去。即使能上去，也不能超越那條白線撒毒區。」

　　「不然，就因為此地上不去，所以我猜想上面的白線區未撒毒藥。」

　　「但……如何上去？」

　　「咱們有三個人，去找些藤條，準備木樁，一步步向上打入，一人在下面接應，一人打樁，一人輸送木樁上下，半天工夫盡夠了。」

　　「但你並不能斷定白線區是否撒了毒……」

　　「這是不得已的冒險嘗試，別無他法。目下不直操之過急，不必事先準備，明天還有一天，希望能找到更好的出路。現在，我們在此歇宿，養精蓄銳，準備應付未來的劫難。」

　　三人在樹下的草叢中安頓，天色已晚。他將水葫蘆分給兩人，解開布包，遞給兩人一節手臂粗半尺長香噴噴的食物，笑道：「先填飽五臟廟，上半夜你兩人負責守夜，下半夜由我負責。快吃，小心骨刺喉。」

　　兩人嗅到肉香，已來不及分辨是何種肉類，吃得津津有味。

　　快吃完一段，恨海幽魂方戰戰兢兢地問：「杜爺，這……這是什麼肉？」

　　「蛇肉，已經燒好了。」

　　「哇……」

　　「不要吐，姑娘。天下間，蛇肉最為清潔滋補，蛇與蛙皆不食動物腐屍，放心吃啦！」

　　「這……這不怕中毒？」

　　「蛇毒在牙，去掉頭部內臟，絕不會中毒。」

　　女判官笑道：「這是我平生吃到最可口食物，我不怕。」

　　「只要你們敢吃，十天半月不虞匾乏。我發覺這一帶還可以找到兩種易覓的食物。」

　　「那是甚麼？」

　　「聽，那是紅頭大蟋蟀，白天裏還可以找到大蚱蜢，用火一燒，香得很。」

　　「我的天！」兩女同聲叫。

　　「不要叫天，餓急了還吃人呢。我要睡了，你們哪一位先守哨？」

　　女判官喝了一口水，抓起劍說：「我先守夜。」說完，遠出三丈外往樹後一靠。

　　恨海幽魂傍著杜弘並頭躺下，附耳低聲道：「杜爺，你認為女判官靠得住麼？她如果……」

　　「放心啦！快睡，我信任她。」他低聲說。

第五章　蒙面堡主

　　山谷中，暑氣消散得快，遠處不時傳來獸類的吼叫聲，野狼與山狗的長嗥令人頭皮發緊。

　　杜弘睡得正沉，他是個挑得起放得下的人。

　　朦朧中，他又夢見那位殺葉郎中的兇手。但這次不同了，對方已將他壓倒在地，正向他獰笑，手扣住他的咽喉，他卻無法反抗。

　　他一驚而醒，正待反擊。但他忍住了，不言不動。

　　壓住他的人不是那位兇手，而是恨海幽魂仲孫秀。

　　這位情場失意心碎了的姑娘，嬌軀半壓在他那結實的胸膛上，用她那發抖冰涼的小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臉頰，口中低低地呢喃：「他睡得好香甜，對我毫無戒心，多麼難得的人哪！不知道他夢中在想些什麼？蒼天！我為何早年遇上的不是他？」接著，是一聲深長而無奈的嘆息。

　　他心潮一陣洶湧，只覺心中一熱。少女身上的肌香和汗水浸潤，所發出的特殊體氣，對一個二十來歲的大男人來說，比純粹的肉香更為誘人。壓在他胸膛上的酥胸，更是難以拒絕的誘惑。

　　那感覺，那氣息，那嘆息……

　　他虎臂一抄，將姑娘抱住了。

　　「嗯……」姑娘在他的鐵臂擁抱下溶解。

　　一陣激情，一陣衝動。四周是那麼黑暗，黑夜中的孤男寡女，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他在姑娘頰上親了一吻，親得那麼火熱，一切皆出自本能，一切道德教條皆不存在了。

　　「嗯！杜……杜爺，我……我……」姑娘用沉迷的聲音低喚，也用親吻來回報他。

　　他吻住了她乾裂的櫻唇，天地已不復存在。

　　久久，姑娘偎在他懷中，用淒迷的低回聲音說：「杜爺，但願我們仍在人間。」

　　他悚然而驚，從迷幻中回歸現實。

　　他，怎能乘人之危？姑娘信賴他，將生命交在他手中，他的鐵肩上，擔了太重的道義，而他卻……

　　他火熱的熱情迅速地消退，在心中自問：「我做了些什麼？我該是不該？」

　　他雙肩的擁抱力消失了，熱力消失了，拍拍姑娘的肩膀，低聲道：「我們本來就在人間，有信心的人是無畏的。」

　　他將姑娘安置在身側躺好，又道：「仲孫姑娘，不要胡思亂想了。俗語說，天無絕人之路！」

　　姑娘仍用一手挽住他的虎腰，幽幽地問：「杜爺，我們真能出困麼？」

　　「我們在盡力，我有堅定的信心。」

　　「如果……」

　　「沒有如果，不是生就是死。死並不足畏，因此我們不能被死亡所征服。」

　　「還有一天半工夫……」

　　「一天半，已經夠漫長了，是麼？」

　　「杜爺……」

　　「不要叫我杜爺，叫我杜弘。」

　　「我怎敢……」

　　「要不就叫我杜大哥，我比你癡長兩歲。」

　　「我……大哥，我……」

　　「叫大哥也好，我托大，叫你小妹。」

　　「哦！我……我好高興，我……」

　　「高興不行，你身體仍然虛弱，快給我乖乖安睡。睡吧，一切有大哥擔當，天掉下來有大哥去頂，我只要你睡得香甜，養足精神，以應付未來的劫難。」

　　「是的，大哥。」姑娘滿意地說，似伏在他身側不久，便夢入華胥。

　　破曉時分，兩位姑娘醒來了。

　　東面的天際，半天裏一片殷紅。

　　「咦！天亮了，朝霞滿天。」姑娘脫口叫。

　　「唔！好像不是朝霞。」女判官說。

　　三丈外擔任守衛的杜弘接口道：「是失火，已經燒過了好幾座山頭啦！」

　　恨海幽魂一躍而起，驚叫道：「哎呀！如果燒到此地……」

　　「不要緊，遠得很。唔！小妹，你剛才說什麼？」杜弘大聲問，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語氣中有興奮。

　　「大哥，我說怕野火燒到此地……」

　　「哈哈！妙極了！」杜弘喜悅地叫。

　　「大哥，你說……」

　　「小妹，任何毒物，無不畏火，對不對？」

　　「對，不但怕火，也怕水……」

　　「如果我們放上一把野火，怎樣？」

　　「那……我們呢？豈不成了烤豬？」女判官說。

　　「不會先開火路麼？」

　　恨海幽魂鼓掌道：「對，大哥，此法可行！我們找地方放火。」

　　「大哥，怎麼了？」

　　「這時放火，豈不便宜了陷害我們的人？」

　　「那……」

　　「等明日正午，他們的朱堡主到來再說。」

　　「大哥打算……」

　　「有出困妙著，我們已立於不敗之地。哼！我絕不放過他們。」

　　「等他們來了再放火？」

　　「我們等明日中午，我希望他們能進來察看。走！先找預定的放火的地方，再去看看谷口的黑白雙方的情形，我希望能勸服他們，多幾個人，動起手來也穩當些。」

　　「大哥，我希望能成功……」

　　「小妹，必須成功。現在，你兩位姑娘不必擔心了，給我努力加餐，給我在明天前恢復體力，準備與那些陷害我們的人算總帳，走！」

　　谷口附近不見有人，只有發臭的屍首。猜想是經過拼鬥之後，雙方的人已看出過早在此地等候，等於是自尋死路，不得不暫行退走，先找地方藏身，遠離谷口險地藏好，可能要在明日午間再行聚集，屆時將有空前慘烈的惡鬥展開。

　　三人在退處潛伏，監視谷口，直至近午時分，尚不見有人。

　　這在百步外，事實上很難發現匿伏在亂石草叢樹下的人。女判官說：「杜爺，我去看看到底還有沒有人。」

　　杜弘拉住她，搖頭道：「不必了！谷外的山林間有人在監視，目下咱們愈少露面愈好。」

　　「那……我們就在此地等？」

　　「不！我們要去找人，多一個人便多一分力量，咱們需要人手。走！」

　　接近谷中段，遠遠地便看到小徑中有兩個人，一男一女，正在翻翻滾滾，抱成一團拼命。

　　三人腳下一緊，飛掠而上。

　　男的是恨地無環，女的是彩蝶周倩。周倩仍穿了杜弘的上衣，下身換了一條男人的長褲，可能是從屍體上剝下來的。

　　兩人都衣褲凌亂，肉帛相見。雙方皆已力盡，有氣無力，目光朦朧，滿口龜裂血凝創結。兩人各用雙手扼住對方的咽喉，皆欲將對方扼斃，但雙方力道有限，你翻我滾，誰也未佔上風。

　　可能是彩蝶周倩昨天還有一葫蘆水，因此體力要比恨地無環略佳，不然早該死在恨地無環手中了，這位傻小子以力大無窮名震綠林，但今天，傻小子手無縛雞之力，因此雙方拉成平手。

　　杜弘到了，抓小雞似的將兩人提起，喝道：「不要打了，你兩個混球。」

　　「砰噗！」他將兩人摔倒。

　　恨地無環吼了一聲，像受傷的野獸，吃力地爬起，搖搖晃晃地撲上叫：「我……我要……喝你的血……」

　　杜弘一把揪住對方的髮結，將傻小子掀倒按住，大聲叫道：「畜生！你要是真喝了血，不死才怪。」

　　「我……我……」

　　杜弘將一個水葫蘆塞在對方手中，大聲說：「先喝點水，我找些東西給你充饑……」

　　恨地無環已聽不見他的話，貪婪地狂喝救命的水。

　　另一面，兩位姑娘也將半裸的彩蝶姑娘拖至一旁施救，女人到底安靜些。

　　杜弘找來了一些野菜，用石搗爛，分給兩人食用。

　　水和食物，替兩人帶來了信心。杜弘將兩人引至偏僻處，留下水和食物，囑兩人好好靜養，明日午後帶他們出險。

　　恨地無環雖是強盜，但天良仍在，杜弘三番兩次救了他的命，他怎能不感恩？他比任何人都安靜，對杜弘尊敬有加。

　　彩蝶是個風流放蕩的女人，杜弘解衣推食一而再相救之情，也令她感激不已，自然也百依百順。總之，兩人都有了活命的希望，甘心情願跟定了杜弘。

　　結果，杜弘並未能再找到其他的幫手，晚間，兩男三女度過了安靜的一夜。

　　巳牌正，他們到了距谷口約里餘的一座山坡上，山坡附近矮林密佈，距上面的白線不足二十步，居高臨下，可以看到谷口的景物。

　　恨海幽魂和女判官，皆已恢復了體力，恨地無環與彩蝶，仍然有點虛脫，但已可行走自如。

　　恨海幽魂的面具早丟掉了，長長的秀髮挽成一個雙丫髻，露出清麗絕俗的臉龐，嘴唇的裂痕早已結痂，有些痂已經脫落了，她臉上的陰霾與冷漠已皆消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明朗的笑意，要不是她那一身白衣裙污髒得幾乎變成了黑袍，定然明艷照人充滿魅力。

　　女判官仍保持著她那活力充沛，充滿了野性的風韻，但驕傲的神色已一掃而空，她成熟了。

　　杜弘是唯一能保持往昔神采的人，他將眾人安頓停當，慎重地說：「咱們遠遠地觀看結果，留心些便可聽清谷口的動靜。不管谷口有何變化，切記不可暴露咱們的藏身處。如果在下所料不差，那些人必定群集谷外，等候那唯一生還的人；如果他們發現仍然有人藏在谷內，便不會進來了，咱們豈不大失所望？」

　　「大哥，你希望他們進來？」恨海幽魂說。

　　「不錯，要打聽他們的底細，最可靠的是他們那些爪牙的親口供。如果運氣好，也許可以在谷內抓住他們的朱堡主！當然南總管也是最重要的主兇，現在，咱們且拭目以待。」

　　不久，第一個出現谷口的是個大和尚，提著戒刀，腳下似乎並不穩定。

　　女判官咬牙切齒地說：「杜爺，那就是魔僧了了。」

　　彩蝶嘆口氣，接口道：「他有人肉果腹，為何精神不振？怪事。」

　　杜弘笑道：「人三天不吃食物，死不了。斷三天水，那就完蛋了。前後五天，水早就光了，吃人肉是支持不住的，他不發瘋已經是奇蹟啦！」

　　接著出現的，是個身材高瘦的青衣人，長劍閃閃生光，從右面的山坡走下，向魔僧了了迎去。

　　「他是飛虎俞倫。」女判官說。

　　「是白道高手中不可多得，聲譽甚隆的人。」恨海幽魂接口道。

　　「可惜他未能及時號召其他的人團結一致，只能邀集四個人在他旗下；我一走，他只剩下三個人了。」女判官惋惜地說。

　　「杜大哥也有四個人。」恨海幽魂傲然地說。

　　杜弘苦笑道：「姑娘們，你以為這件事容易麼？四十二個人，倒有四百二十條心，難難難。」

　　「大哥，我們……」

　　「你們不同，我能供給你們四人短期間的飲食。但要供給四十二個人，抱歉，無能為力。天氣炎熱，無水無食，從何團結？任何人也束手無策。」

　　谷口，魔僧了了與飛虎俞倫面面相對，刀劍並舉，徐徐移位像一對鬥雞。

　　魔僧了了瞪大著佈滿紅絲的怪眼，乾裂滿是泡沫的大嘴，費力地叫：「姓俞的，讓我出去，貧僧讓你全屍。」

　　飛虎哼了一聲，大聲說：「讓你出去殺人糟蹋婦女麼？休想！」

　　「你活著也是多餘……」

　　「你活著卻是罪孽……」

　　「殺！」和尚厲叫，撲上就是一刀。

　　飛虎的腳下也不靈光，不敢硬接，退了兩步立還顏色，走偏鋒攻出一劍。

　　兩人小心地發招，各攻了五六招，換了十餘次照面，生死存亡在此一舉，誰也不敢大意。

　　「錚！」刀劍終於交接了，火星直冒。

　　雙方各退兩三步，再次繞走，之後是一刀換一劍，此進彼退，雙方吃力地發招，你來我往勢均力敵，短期間難分勝負。

　　時光漸逝，午牌已至。

　　谷口，第一個出現的是南總管，仍然帶著他那三十餘名以黑巾蒙面的爪牙，距生死門五六丈，在兩側排開列陣。

　　鐘聲三響，第二批人出現。

　　八名穿掩心甲的勁裝大漢，擁簇著三個身材中等，穿一襲墨綠長袍戴了漆金面具的人，徐徐出現視線內。三人一色打扮，不論身材、面具、穿著、佩劍，皆完全相同，面具的五官輪廓也完全酷肖，唯一不同的是，中間那人腰帶上，多帶了一把匕首，匕首把上鑲有幾顆寶石，幻射出五色的光芒，映著日色，雖遠在里外，仍可感到光芒有點刺目。

　　「堡主駕到。」有人大叫，其聲悠揚。

　　南總管與三十餘名爪牙，同時欠身抱拳說：「恭迎堡主。」

　　「總管免禮。」堡主揮袖說，聲音刺耳頗不尋常。

　　「謝堡主。」

　　「怎樣了？」堡主問。

　　「只剩下兩個人，仍在纏鬥。」

　　「午正快到了吧。」

　　「是的。」

　　「午正按時開啟生死門。」

　　「屬下遵命。」

　　「一個是魔道中以兇殘出名的魔僧了了，一個是白道聲譽甚隆的飛虎俞倫。」

　　「論真才實學，兩人孰優？」

　　「不相上下，藝業相當。」

　　「依總管看來，何者較為可用？」

　　「和尚改裝不易，想混入對頭府中行刺不是易事，對頭府中男女不信佛道，除非家有喪事……」

　　「可以安排一場喪事麼？譬如說，光刺殺他一兩個親人，當然必須不著痕跡。」

　　「屬下認為必可辦到。」

　　「那麼，和尚便可混入了。」

　　「是的，屬下自會妥善地安排和尚入內做法事。」

　　「那就好。」

　　「但他們還不知鹿死誰手。」

　　「唔！我看他們兩人，似乎平常得很呢。」

　　「堡主明鑒，他們兩人已餓了四五天，饑渴交加，而且曾經過無數次生死相搏，如換了旁人，早已進了鬼門關去了，目下他倆仍可拼搏，可知他們必定修為精純，機智、耐力、體能，皆是上上之選。」

　　「總管，要兩個人豈不甚好？」

　　「這……恐怕有損堡主的威信呢！同時，分遣兩人前往行刺，多一個人，便有多一分洩漏機密之虞。」

　　「好吧，且看他們誰是中選的人，把獎物陳列。」

　　「屬下遵命。但目下他們之中沒有女流，壯男是否可以免陳？」

　　「好，壯男免陳。」

　　南總管擊掌三下，叫道：「陳列獎物，壯男免陳。」

　　遠處有人傳呼，不片刻，八名大漢擁著四名千嬌百媚衣著華麗的妙齡少女，抬了兩箱金銀珠寶，捧著三部手抄經籍，緩緩出現在谷口。

　　南總管向下高叫道：「三種獎物陳出，你們兩人看誰是能出生死門的得主，尚有片刻工夫，生死門即將開啟了。」

　　「錚」一聲暴響，和尚一刀盪開了飛虎的劍，咬牙切齒地搶入，戒刀疾落。

　　飛虎吃力地向側跳躍，避過一刀，大喝一聲，劍出「靈蛇吐信」，「嗤」一聲刺入和尚的右肋側，可惜力道不夠，只傷肌膚，自己也立腳不牢，踉蹌右移。

　　和尚大吼一聲，扭身來一記「迴風拂柳」，「唰」一聲掠過飛虎的頂門，削飛了飛虎的髮結，刮掉了一層頭皮，生死間不容髮。

　　「砰砰！」兩人都立腳不牢，分別失足摔倒。

　　和尚兇悍絕倫，在身軀尚未著地時，擲出了戒刀，走險行雷霆一擊。

　　「嚓」戒刀尖劈入飛虎的右腿根，這是致命的一擊，任何人也受不了。

　　「哎……」飛虎狂叫，起不來了。

　　和尚翻身爬起，尚不知戒刀已經得手，虎撲而下，將飛虎壓在地下，大吼一聲，一掌拍在飛虎的臉部，五指一伸，食指與無名指扣入飛虎的眼眶內。

　　飛虎臨死拼命，猛地一翻，將和尚掀倒，一躍而起，身形尚未站穩，一聲慘叫，摔倒在地，起不來了。

　　「還有誰出來奪路？出來！出來！」

　　到處都是死屍，沒有活人出現。

　　和尚丟掉飛虎的頭顱，轉身仰天狂笑。

　　生死之門突然在鐘聲中張開，一名大漢取下了那包解藥。

　　和尚倒拖著成刀，一步步艱難地向臭水溝走去。

　　岸的這一面，橫七豎八倒了六具屍體。

　　和尚到了岸旁，伸手撥取漂在臭水中的枯木。

　　六具屍體中，最接近臭水溝的一具屍體，霍地一滾，「噗」一聲響，一腳掃中和尚的臀部。

　　「噗通！」和尚落水，臭水四濺。

　　「救命！救……」和尚手舞足蹈地叫，臭水飛濺，只喝了五六口水，人便向下沉，水面湧起一連串泡沫，從此，和尚再也起不來了。

　　屍體踉蹌站起來了，不是屍體而是活人，是黃泉鬼判尚彪，這傢伙求生的意志強勁無比，竟在屍堆中伏了半天，實足驚人。

　　「那是誰？」堡主向南總管問。

　　「他叫黃泉鬼判尚彪，以陰狠工於心計著稱，這次他帶了不少爪牙來，要奪取九陰真經，志在必得，他果然成功了。」南總管說。

　　黃泉鬼判找來一把劍，顫抖著將枯木撥至岸旁，跨上枯木坐下，以劍划水，緩緩渡過彼岸，爬上對岸，人已不支，坐倒在地喘息。

　　南總管站在生死門外，大聲問：「閣下有能力渡過這十丈撒毒區麼？」

　　黃泉鬼判吃力地站起，說：「如果在下不是力竭，並無困難！」

　　「如何飛渡？」

　　「以飛爪百煉索抓住門坊，緣索而上。」

　　「你快試，時不我留，生死門即將關閉了。」

　　「但在下已經力盡。」

　　「你承認無能為力了？」

　　「正是，南爺，放我一條生路。」

　　「你願向堡主效忠麼？」

　　「我願。」

　　「你跪下發誓。」

　　黃泉鬼判趴伏在地，大叫道：「皇天后土與過往神靈共鑒！弟子尚彪對天起誓，今後願向鐵嶺堡朱堡主以及南總管，效犬馬愚忠，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如有二心，神靈懲之。」說完，叩頭四方，再掙扎而起。

　　南總管舉手一揮，大漢從囊中抓出一把解藥粉末，進入生死門，一面走，一面將粉末向下撒佈，不久便到了黃泉鬼判身旁，取出一顆藍色的丹丸，遞了過來，冷冷地說：「閣下，吞！」

　　黃泉鬼判接過丹丸，惶恐地問：「兄台，這丹丸是……」

　　「吞下！」南總管怒叱。

　　他怎敢不吞？剛發誓怎可立即抗命？乖乖地吞下了丹丸。

　　大漢冷冷一笑道：「這是堡主的秘藥百日丹，在一百天之內，閣下毫無所覺，但超過一百天，閣下便七竅流血而死。」

　　「這……」黃泉鬼判臉色灰敗，語不成聲。

　　「如果你閣下一切順從，第一百天上，堡主便會派人給你另一顆丹丸，這丹丸內有解藥，但也含有另一顆丹丸，不過只要你死心塌地為堡主效忠，你不必擔心發毒而死。」

　　黃泉鬼判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吁出一口長氣說：「在下記住了。」

　　「隨我來，不可亂走。」大漢說。

　　「謝謝領路。」

　　尚彪接近生死門，南總管向不遠處的獎物一指，大聲說：「瞧！那些獎物是你的了。第三本秘笈，方是真正的，實在的九陰真經。」

　　黃泉鬼判一聲歡叫，發狂般衝出了生死門，「砰」一聲失足摔倒，立即爬起，跌跌撞撞衝向那些獎物，發出一聲刺耳的，狂喜的叫聲，抱住了美女與珍寶真經，卻驀爾昏倒，興奮過度啦！

　　堡主舉手一揮，向南總管說：「好好清理谷中的遺跡，盡快恢復原狀。如果這位黃泉鬼判天分不夠，也許得另找一批人來重行選取。」

　　「屬下遵命。」

　　「這次選出的四十二男女中，女的一般說來，倒還過得去，但男的一個比一個猙獰，並非上材，下次得詳加物色才是。」

　　「屬下當留意選擇。」

　　「我先走一步。」

　　「堡主不進谷察看？」

　　「不用了，一切由你作主。」

　　「是，屬下恭送堡主。」

　　遠處伺伏的杜弘哼了一聲，頗感失望地道：「他們的堡主不進來，可惜！你們記住那條撒解藥的通道麼？也許咱們用不著放火了。」

　　「咱們這就走。」恨地無環欣然地說。

　　「不可操之過急，等一等。萬一被他們發現，重行封閉出口那就糟了。」

　　南總管送走了堡主，向兩名蒙面爪牙說：「你兩人進去清點屍體，快去快回。一個時辰之內必須退出，不然就閉死出路了！」

　　兩名爪牙應喏一聲，步入了生死門，一左一右，開始清點屍體。

　　杜弘心中大喜，向眾人說：「進來了兩個人，妙極了！我去將他們擒住，借他們的衣褲蒙面巾，出去解決南總管。」

　　他們在等，等得心中焦躁。

　　眼看兩人已清點了谷口附近的屍體，正要向裏走，外面突然奔來一個人，向總管行禮道：「黃泉鬼判在途中醒來，稟明堡主說谷中可能還有未死的人。」

　　「堡主有何指示？」南總管問。

　　「堡主說由總管定奪專行。」

　　「知道了！請回稟堡主，在下即召回點屍的人，立即封閉谷口，十天半月再來善後。」

　　「屬下即趕上回語。」

　　信號發出，召回清點屍體的兩個人，把另一種粉重行撒上通道，南總管帶了人逕自撤走了。

　　杜弘大失所望，若有所失地說：「看來，咱們只有放火一途了。」

　　恨地無環憤火中燒，咬牙道：「咱們這就下去放火。」

　　恨海幽魂笑道：「傻大個兒，你少出些窩囊主意好不好？」

　　「怎麼！你不想放火？」

　　「這時放火，豈不打草驚蛇？」

　　杜弘也說：「四周可能皆有人監視，只要咱們一動，便會將人引出看死了我們。我們一放火，他們豈不溜走通風報信？諸位快睡大覺，養足精神，二更天放火還來得及。」

　　眾人各找隱秘可避陽光的地方休息，等候天黑。

　　恨海幽魂傍著杜弘躺倒，含笑問：「大哥，能將你的身世告訴我麼？」

　　杜弘的臉色一變，吁出一口長氣說：「沒有什麼可說的，你可以從我的綽號中，知道一些線索。」

　　「哦！那『銀漢孤星』四字，不是指你制錢上的星形圖記麼？」

　　「只對了一半。」

　　「那……」

　　「天上的銀漢兩岸，有千千萬萬顆星，而我，卻是在銀漢中孤零零的一顆星。」

　　恨海幽魂臉上罩上了陰霾，黯然地說：「大哥，這不是在世而孤立的意思麼？」

　　「就算是吧。」

　　「大哥，我也是個消沉過的人，我知道那刻骨孤寂的滋味……」

　　「小妹，不要胡思亂想。」他輕拍著恨海幽魂的粉頰笑道，笑意帶了些自嘲的苦味。

　　恨海幽魂沉默久久，幽幽地問：「伯父伯母可好？」

　　「很好。」他懶洋洋地說，但頰肉卻不自主地痙攣著，語音僵硬。

　　恨海幽魂看不見他的神色，接著問：「大嫂呢？大哥有幾位公子了？」

　　「哈哈哈！」他放聲笑，神色重復開朗，笑完說：「如果我有了妻子兒女，該叫銀漢雙星而不是孤星囉！一個有了妻子兒女的人在外闖江湖玩命，他必定是個不負責任、自私、放蕩的丈夫。」

　　「你是說，有家室的人，就不能闖江湖。」

　　「不錯。這個闖字，是為年輕人而設的。不談這些了，好好休息。」

　　恨海幽魂緊緊地倚偎在他身旁，不久便進入夢鄉。

　　二更未，谷西一處短草山坡的東端，杜弘在鑽木取火，其他四人則將野草剷除，闢出一條半里長的火路，阻止火向東面延伸。風自東向西吹，加上了火路，火絕不至於向東蔓延。從草坪北端，向南延至谷底小徑一帶半里長的矮樹叢，也被砍出一條三丈寬闊的火巷，砍倒的樹木全堆在西端，東端的三丈以外的樹枝也盡量砍去，以免被烤乾後被火星引燃。

　　杜弘開始放火，五個人沿火路火巷排開，用樹枝準備撲滅可能被引燃的飛落火苗。

　　火星從西面開始點燃，十餘處火頭同時升起。

　　夜黑，風高，只片刻間，火勢便成燎原。

　　火起處，距上坡的白線不足百步，片刻間便大火沖霄，火辣辣向上面席捲，越過了白線，聲勢之雄，驚心動魄，那些參天古林枯枝甚多，火舌一捲，片刻間便成了火樹銀花，滿山成了一片火海。

　　風助火勢，不久，谷西一帶成了火海。火向兩側的峰頭伸展，滿天火鴉亂飛，照得十里內一片通紅。

　　在掀天震耳的爆裂聲中，西北角傳來了隱隱約約的警鑼聲。

　　五個人已撲滅了火路火巷兩端的餘燼，每個人都被火烤得七竅生煙，渾身部是灰燼，因為事先早已算準了風向，他們有驚無險。

　　杜弘首先聽到了隱約的警鑼聲，跌腳道：「糟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恨海幽魂正好在他身旁，急問道：「大哥，怎麼了？有何不妥麼？」

　　「鐵嶺堡可能要糟。」

　　「不是很好麼？」

　　「事先以為他們在谷東，誰知卻在西北。」

　　「燒了他們的堡，也可消去不少怨氣哪！杜爺。」女判官奔來興奮地叫。

　　杜弘一面整衣，一面急急地說：「燒了鐵嶺堡，咱們便無法向他們報復了。他們恐怕已經捨堡溜走啦！快！咱們找樹枝做高蹺，先踏餘燼出去，趕先一步繞到前面，乘亂攻堡，看是否能捉住朱堡主！快！」

　　豫晉兩地的子弟，不會高蹺的人並不多，練武的練過梅花樁，即使不會高蹺也可勉強湊合，多加上一根長根，便成了三條腿，穩當多了。

　　五個人趕忙準備停當，杜弘一馬當先，叫道：「我先走！你們兩人一組，以便互相照應，我先走五丈，你們隨後跟來。萬一餘毒未清，我如果倒下，你們必須繞道而行，不必管我。走！」

　　恨海幽魂多加了一支長棍，用做手杖，不顧一切跟上他說：「要倒下我兩人一起倒，生死同命。」

　　「不！你退！」

　　「不！我跟著你。」她固執地說。

　　爆炸聲震耳欲聾，熱浪如焚，五個人平安地出了白線。遍地是炭火，有些樹幹尚在燃燒，熱焰迫人，但他們無畏地急走，遠出半里外，平安無事。

　　杜弘向東繞，繞出火場，跪下一腿叫：「快！解下高蹺，向東南繞過火林，越峰快走！希望咱們能趕在火前到達鐵嶺堡。」

　　登上峰頭，便可分辨方向了，西北角遠處便是摩天嶺，天地一片火紅，視界可達及十里外。

　　杜弘助恨地無環一臂之力，恨海幽魂與女判官，則幫助彩蝶周倩，急急飛趕。

　　重出生天，每個人都興奮萬分，回想前情，宛如一場噩夢，也氣憤填胸。

　　可惜，他們繞過西面的火場邊緣，已來晚了，大火已經接近了鐵嶺堡了。

　　杜弘心中一急，放下恨地無環叫：「我先走一步，你們慢慢來，小心了！你們可合不可分，也不許你們激憤亂來！必須防備他們的毒藥，我走了。」

　　說走便走，但見人影眼前一晃，片刻間便失去他的蹤跡，快極，宛如幽靈幻影。

　　恨海幽魂大急，跟蹤狂追。

　　「仲孫姐姐，你追不上他的。」女判官大叫，拉住了她。

　　「不，我要……」

　　「請聽我說！你與他這兩天的言談，我冷眼旁觀，所謂旁觀者清，我一清二楚。」

　　「你……」

　　「你還不明白？他俠膽慈心，外冷內熱，是個可以絕對信賴的朋友與義薄雲天的男子漢！但卻不是個好丈夫，至少目前他無此可能。」

　　「你……你怎麼信口批評人？」

　　「你忘了我的綽號叫女判官？」

　　「哼，你……」

　　「他是個浪子，根本就沒有找伴侶的打算。當然，他終久會厭倦江湖的漂泊生涯，會找一個相愛的人同偕白首，會為妻子兒女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但那是以後的事，不是現在！」

　　「我不聽你的鬼話。」

　　「我告訴你，如果你現在纏住他，也許你能羈絆住這匹沒有籠頭的野馬，但你卻是坑了他。」

　　「為甚麼？」

　　「男子漢志在四方，在沒有成就之前，不會定下心來接受羈絆。萬一被絆住了，他會鬱鬱不樂，他的心永遠會在海闊天空中飛翔，無依無靠後悔終生。」

　　恨海幽魂驚然而驚，不由自主打一冷戰。

　　往事依稀，她陷入沉痛的回首中。

　　女判官所說的浪子，不就是玉簫客的寫照嗎？

　　玉簫客遊戲風塵，到處留情，正是女判官所悅的浪子，一個不願受家室之累的浪子。

　　杜弘如果也是個浪子，那麼……

　　當然，與杜弘三天相處，他與玉蕭客截然不同，這是芳心暗許而至吸引她脫離恨海的主要原因，但如依女判官所說，他兩人心腸截然不同，但浪子的性質該是相同的。

　　她驚然而驚，忖道：「玉簫客玩弄感情，害苦了我。杜大哥感情內蘊，如果我纏住他，不是也害了他麼？仲孫秀哪！你該冷靜地權衡了。」

　　「謝謝你的疏導，俞姐姐。」她有點酸楚地說。

　　恨海幽魂攙住了恨地無環，叫道：「傻大個兒，快走！」

　　大火漸漸迫近，兩里外的鐵嶺堡，已被濃煙所掩，但火勢距堡尚有里餘。

　　恨地無環一面走，一面撫摸從谷中拾來的單刀，不住嘀咕：「這把鳥刀輕飄飄地，等會兒同混蛋們動起手來，砍都怕不過癮，能找到一把趁手的刀，該多好。真他娘的倒楣！」

　　恨海幽魂也許是想開了，不再鑽牛角尖，因此心情開朗，如釋重負，一身輕鬆，笑道：「你這該死的強盜，除了殺人放火，你還會想什麼呢？」

　　恨地無環也笑道：「我想找一頓酒菜，補一補這五天的饑荒。」

第六章　香艷花箋

　　這場大火，真夠恐怖，半個更次，便吞掉了三座山峰的草木，續向四周蔓延，火光燭天，百里外仍可看到火光，半邊天全紅了。

　　鐵嶺堡的人，正在收拾細軟準備行囊，老少婦孺已經先後撤走，留下一些在莊四周揮動大斧，砍倒接近木柵牆的樹木，要開出一條火路，以便保全花了無數心血建成的基業，除非萬不得已，誰又肯輕言放棄？

　　南總管重責在身，送走了堡主，他重回堡中，指揮四十餘名爪牙，急急忙忙清除引火物。

　　本來建在在山區，四周皆已清出百步空地防火。在山區，森林大火平常得很，到了秋天，天乾物燥，腐敗的草木可以自燃，燒掉一二十座山林，不足為奇，因此必須加寬火路的寬度，清除一切可燃的雜木野草，堡佔地不廣，四十餘名大漢該已夠了，為防萬一，不得不撤走老弱婦孺應變。

　　北面樹緣有兩名大漢，正在煙火中揮動大斧，猛砍著一株大樹，其中一名大漢眼尖，一眼看到一個人影從樹林中疾射而出，向遠處的莊門狂奔！本來，半夜三更起來開避火路，每個人都衣衫不整，雖也未留意對方是何許人。這人穿的是汗褂，並無異處，但帶了劍，卻又當別論了！不帶斧卻帶刀帶劍，不合情理。大漢一怔：叫道：「喂！站住，你是誰？」

　　來人已遠出十丈外，快極。

　　「快攔住那個人。」大漢厲叫，提著大斧急追。

　　附近有不少人，被叫聲所吸引，但無人放下工作去追，有人向大漢笑道：「張兄，算了吧！他不是偷懶，大概是內急了，要到柵根下方便呢。」

　　「他是奸細。」大漢叫，窮追不捨。

　　柵口有人進進出出，來人已接近柵口了。

　　大漢落在後面二十丈外，心中一急，狂叫道：「捉奸細，攔住他，攔住他……」

　　柵門口的人一怔，有兩人拔出大砍刀，攔住叫：「站住！什麼人？」

　　來人飛掠而至，喝聲似沉雷：「銀漢孤星！」

　　「啊……」狂叫聲乍起，劍已刺入一名大漢的胸口，人影疾衝而過，直趨柵口。

　　柵門內刀光一閃，大砍刀來勢如電。

　　杜弘向下一挫，斜撞而入，「噗」一聲響，劍把的雲頭撞在對方的右脅上，直透內腑。

　　杜弘搶入柵口，一把揪住一名反向內逃的大漢後領，劍鋒反擱在大漢的咽喉下，大喝道：「堡主何在？說！」

　　「饒……命……」

　　「說！不然割斷你的喉嚨。」

　　「堡主走……走了……」

　　「到何處去了？」

　　「不……不知道…」

　　身後刀風及體，他抓住大漢猛地扭身將人向後扔。

　　「噗！」大漢被同伴一刀砍在肩頭上，頸脖斷了一半，急切間刀無法拔出。

　　杜弘一劍遞出，刺入誤砍同伴的大漢小腹上端，再拔劍向堡內急射，如入無人之境。

　　堡內確是沒有多少人，人都在外面闢火巷斷火路。

　　「快來捉奸細，奸細進堡去了。」有人狂叫。

　　杜弘衝入客廳，客廳不見有人，他哼了一聲，取下銀燈向裏闖，他要放火。

　　他從東院衝出，內堡火舌已衝上瓦面，木造的房屋，屋內又沒有人救火，火一衝出瓦面，一切都完了。

　　野火尚在里外，堡內卻起了火，那還了得！

　　堡外開闢火巷的人，已被叫捉奸細的叫喊聲所吸引，起初並未注意，趕回來的人不多，但火一起，所有的人全慌了手腳，紛紛向堡內搶，要趕回救火。

　　杜弘等在後柵門，來一個殺一個，想起斷魂谷中的三十六條人命，那互相殘殺吃肉喝血的情景，如在目前，令他憤怒如狂。

　　殺至第六個人，第七名大漢怒吼著揮斧直進，大吼一聲，一記「吳剛伐桂」兇猛地砍來。

　　他向側一閃，厲叫道：「畜生！是你！」

　　火光燭天，幾如白晝，火光下看得真切，面貌無所遁形。

　　八字吊客眉，三角眼，天庭狹窄，地角尖削，嘴尖薄手，小八字鬍，左頰上一條刀疤，直掛下左耳根，整個人陰森猙獰，暴戾精悍之氣外露，三角眼中冷電森森，不錯！正是他要找的人。

　　大漢一斧走空，一聲怒吼，二斧又至。

　　他向側再閃，叱聲如沉雷：「住手！說清楚再要你的命。」

　　大漢再次截住他的閃向，厲聲問：「你是誰，為什麼殺了咱們許多人？」

　　「我，銀漢孤星，你該知道我。」

　　大漢打一冷顫突然扭頭便跑。

　　他如影附形跟進，大喝道：「轉身！」

　　「呔！」大漢怒吼，大旋身斧發似奔雷。

　　一斧落空，勢卻收不住，他長劍順勢搭住斧背，真力驟發向外一送，右腳疾飛，「噗」一聲踢在大漢的左臂上。

　　大漢的斧握不牢，飛走了，他的劍一順，冷電一閃，便點在大漢的胸口上，冷笑道：「你先招供，閣下。」

　　「沒有口供。」大漢流著冷汗叫。

　　「沒有口供，大爺活剝了你！有了口供，大爺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

　　「用斧非你之長，夜間救火你也未帶袖箭，如果你招了，大爺給你回去準備決鬥的兵刃暗器。」

　　大漢心中大喜，鎮靜地問：「你要什麼口供？」

　　「你為何要殺葉郎中？」

　　「奉堡主之命。」

　　「什麼？」

　　「是堡主所授意。」

　　「貴堡主與葉郎中有仇？」

　　「無仇。」

　　「為何？」

　　「這是堡主要引你前來追查的妙計。」

　　「是貴堡斷魂谷陰謀的一部分？」

　　「是的。總管派出的人，已查出你是江湖的後起之秀，江湖的名人，也查出你與葉郎中交清不薄，因此藉口閃電手被救的事，命在下在大街暗殺葉郎中，並故意留下讓你追查的線索，那位替你畫在下圖形的目擊者，也是本堡的人。」

　　杜弘心中一慘，憤怒如狂，厲聲問：「你貴姓？」

　　「郭光。」

　　「貴堡主呢？」

　　「姓朱。」

　　「何名？」

　　「除了總管與幾位堡主的親信，誰也不知他的真名字，也沒有人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

　　「好！你走，回去取兵刃暗器，為免你怕死逃走，在下……」

　　他一指點在對方的右期門穴上，往下說：「你如果不出來，就得找人替你收屍，走！在下在此地等你。」

　　郭光渾身一震，恐懼地叫：「你……你食言，制我的穴道，乾脆你就殺了我，何必故示大方？」

　　「你出來之後，在下替你解穴，再公平決鬥。」

　　「這……」

　　「你如果不出來而逃掉，半個時辰之後，便將七孔流血而死，信不信由你。快走！」

　　四十餘名散佈在堡四周開闢斷火路的人，已被他清除了十餘名，堡中火起，大多數人皆趕回火場救火，有些人則看出無望，已是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了，因此郭光走了之後，後柵門附近已看不見向他奔來的人。

　　後柵門接近後堡，相距最近的房屋僅在五丈外，郭光就是從那間屋子進去的，後堡距內堡只隔了一條五丈寬的防火巷，內堡目下已成了火海。

　　他在等候郭光，要等對方前來生死一決。

　　他這樣做有原因的。在目下的情勢中，要探出朱堡主的下落，恐怕除了向南總管著手下工夫之外，找其他的人必定枉費心力。而在目下的混亂情勢中，要去找南總管恐怕不易，他只有利用郭光，去將南總管引來。

　　可是當郭光重新出現時，他失望了！不但蹤跡不見，只有郭光一個人，穿了青勁裝，帶了三棱新月刺，無畏無懼地大踏步而來。

　　他大踏步迎上，冷笑道：「閣下倒還守信，膽氣是夠了。」

　　「好說好說。可以替在下解穴了吧？」郭光沉著地說，臉無懼色。

　　杜弘久走江湖，經驗豐富精明機警，看了對方的神色便心生警惕！生死關頭，一個人先恐懼後沉著不足怪，但以郭光目下的神色看來，前後判若兩人，既不召來同伴，又似有所恃，這是反常，不合情理。

　　他冷冷一笑，劍虹一閃，便點在對方的心坎上，一字一吐地說：「手抱住你自己的後頸。」

　　「你這是幹什麼？」郭光沉聲問。

　　「這叫做防人之心不可無。快！」

　　郭光不敢不遵，依命行事。他又叫：「轉身，慢慢地轉，在下不希望失手殺了你。」

　　郭光剛依言轉身，「噗」一聲背心便挨了一掌，耳聽他在身後沉叱：「穴道已解，撤兵刃。」

　　郭光一聲狂笑，猛地旋身，雙手一揮，灰藍色的粉末漫天飛灑，遠及兩丈外。

　　糟！人怎麼不見了？身後鬼影俱無，遇上鬼了？

　　「轉身！」身後又傳來杜弘的沉喝。

　　郭光大駭，火速轉身。

　　杜弘站在三丈外，陰森森地說：「你以為在下不知你的鬼門道？你錯了！」

　　郭光後退，退入先前灑滿了毒粉的地方，撤下三棱新月刺，招手叫：「好吧！咱們拼兵刃，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杜弘嘿嘿笑，小心地逼近，說：「你用袖箭射死了葉郎中，因此在下也要用暗器置你於死地。」

　　「你上吧！」郭光厲聲叫，仍向後退。

　　杜弘不跟上，卻向側方繞，冷笑道：「藥粉比塵埃重得多，灑出並不飛揚，佔地有限，對不對？只要在下不踏入這方圓兩丈的地面，你可就無奈我何！而在下的暗器，卻可遠及五丈以上，你逃得掉麼？」

　　郭光臉色變了，臉色泛灰，但仍然沉聲道：「咱們拼兵刃，你說過公平一決的。」

　　「不錯，你用袖箭，我用暗器……」

　　「郭某不用袖箭。」

　　「在下不管你是否使用。」

　　「那不公平。」

　　「正相反，你以暗箭殺在下的朋友，在下要以牙還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公平得很！暗器也是兵刃之一，用之暗則暗，用之明則明，在下已經明白地告訴你了，自然用得光明正大。你準備了，小心在下的滿天花雨灑金錢。在下綽號『銀漢孤星』，因此只有一枚金錢致命，滿天金錢，你必須留意那致命的一枚所走的方位。」

　　郭光突然撤腿向屋門口狂奔，狂叫道：「總管快來……哎……」

　　只奔出三丈餘，前衝的衝勢倏止，踉蹌止步，搖搖晃晃，但無法止住，上身一挺，突然向前一仆，手腳一陣抽搐，猛地連蹦兩次，抽搐更為劇烈，發出可怕的窒息呻吟。

　　門屋附近，共奔出十六名大漢。

　　南總管站在石階上，怒吼道：「上！分了他的屍！」

　　十五名大漢，頃刻即形成合圍。

　　杜弘立下門戶，全神待敵，以一敵十六，要說他心中不緊，那是欺人之談。

　　一聲怒叱，人影如潮，刀光霍霍，劍影漫天。

　　他一聲怒嘯，身劍合一，幻化為一隻光球，向前突圍，灑出了千重劍網。

　　衝出了人叢，迎面的兩名大漢向左右飛拋。

　　他像一頭瘋虎，劍光如匹練，猛撲階上的南總管。

　　南總管舉手一揮，人卻屹立不動，威風凜凜，毫不動容。

　　門內突然搶出兩個蒙面人，舉起了兩具中型的噴毒簡。

　　他衝勢太急，想退已來不及了。

　　眼看毒將噴出，門內卻鬼魅似的鑽出了恨海幽魂女判官，雙劍齊出，劍到如穿魚，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刺穿了兩名蒙面人的背心，鋒尖透胸而出。

　　「通通！」兩具噴筒墜地。

　　杜弘在衝近南總管行將及身的瞬間，突見兩個蒙面人出現，舉起了噴筒，自然大感震驚，不得不強行設法止住衝勢，而且設法自救，向側閃避這可怕的一擊。

　　但已來不及了，衝勢儘管略緩，而南總管已突下殺手，袖底飛出一具小巧的百鏈飛爪，迎面疾射而來。

　　他百忙中挺創急封，「錚」一聲暴響，爪鏈被架住了，飛爪卻繞了一匝，再向他的肩頸抓到。

　　劍被纏住，飛爪再次光臨，危機間不容髮。

　　他只好臨危自救，丟了劍人向側倒。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快極，幾乎在同一瞬間發生，他的劍被纏，人向側倒，而那兩位蒙面持筒人，被兩女刺中尚未倒下呢。

　　同一瞬間，「嗤」一聲裂帛響，小飛爪抓破了他的肩衣，以一髮之差，未抓破肌膚。

　　同一剎那，南總管一腳踢出，「噗」一聲踢中他的右胸，把他踢飛丈外。

　　一著失機，他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機會，陷入挨打的絕境，沒有絲毫反擊的可能。

　　南總管佔盡上風，躍下右階掄爪再發。

　　門內人影衝出，飛越兩位姑娘的頂門，跳過向下倒的兩蒙面人上空，豹子般撲下臺階。

　　「蓬」一聲大震，整個人撞中了南總管的背部，兩人同時向下倒，而且向下滾。

　　「錚」小飛爪失了準頭，抓落石階下方，火星四濺，以分釐之差，抓落在杜弘的大腿旁，抓裂了褲管，卻未傷肌膚。

　　這片刻間，杜弘兩次從死神的指縫中逃出來了。南總管的小飛爪藍光閃閃，傷了一層皮也必定中毒而死，沾了肉更難逃大劫。

　　大漢們一擁而上，共有十三名之多。

　　屋角竄出彩蝶周倩，揮劍直上，無畏地搶入人叢。

　　那兩位姑娘，也一聲嬌嘯，兩頭母老虎般兇狠地疾衝而下。

　　撞到南總管的是恨地無環，這位傻大漢為了搶救杜弘，忘了自己體力尚虛，奮不顧身撞倒了南總管，兩人同時跌倒在地。

　　南總管真才實學有限，只憑淬毒的小飛爪出其不意傷人，也靠幾個手下突襲相助，人被撲倒便慌了手腳，丟掉爪鏈大喝一聲，乘滾勢扭身一肘後項，「噗」一聲撞在恨地無環的右耳門上。

　　恨地無環練了混元氣功，如在平時，一肘尖還不配替他搔癢，但這時元氣未復，便有點吃不消了，雙手一鬆，便被南總管掙脫了。

　　南總管奮身一滾，一躍而起。

　　杜弘恰好挺身撲到，一掌劈來。

　　「咔」一聲脆響，掌劈在南總管的右臂上，臂骨立折，整條右手幾被劈斷，廢定了。

　　「哎……」南總管驚叫，猛地向上一竄，鑽入門內逃之夭夭。

　　杜弘一把扶起恨地無環，驚問道：「唐兄，怎麼了，受傷了麼？」

　　恨地無環摸摸耳門，咧嘴一笑道：「沒有。他媽的，這小子一撞之力好重。」

　　「我去追人，你助三位姑娘。」杜弘匆匆地說，無所畏懼地追入屋內。

　　恨地無環向場中掃了一眼，拔刀大叫道：「喂！你們三個丫頭怎麼這般不講理？怎不留幾個給我？殺！我來了。」

　　場中只剩下三個人，其餘的死的死了，逃的逃了，大漢們誰也接不下這三個恨重如山的母大蟲一招。

　　杜弘為了察看恨地無環是否受傷，因此起步晚了些，追入屋中，已不見南總管的身影了。他見路就走，用耳力循蹤狂追。

　　追出後門，便是分隔內堡後堡的五丈長防火巷。內堡火勢正烈，快統到後面一排房屋了。煙火瀰漫，嗆得人受不了，熱浪逼人，整座堡像座大火爐。

　　堡外，大火已經接近了。

　　南總管逃出火巷，不能退回了。進也是死路一條，內堡已燒近最後一排房屋。後面有杜弘追趕，面對面交手死路一條，目下飛爪丟了，赤手空拳怎能拼命。進退失據，只好改向東院逃。

　　只逃出四十步，杜弘追近了，怒吼道：「姓南的，留下命來。」

　　南總管心膽俱寒，猛地折向斜竄，兩起落便到了內堡最後一間木樓前。

　　「轟隆隆……」木樓後面的房屋倒下了，烈焰飛騰，火舌向木樓捲，頃刻間便吞噬了木樓的後端。

　　南總管被爆震所驚，腳下一慢。

　　「嗤！」背部有物擦過，皮破衣裂，幸而只傷肌膚，只感到有些少痛楚。

　　已沒有思索的餘地，再不遠走，第二劍可能致命，他便不假思索地向前一竄，「砰」一聲大響，撞開了大門，急衝而入。

　　杜弘本待跟入，但一看裏面的形勢，他不追了。廳後已可看到火苗，兩廂濃煙往外吐，煙到火隨，可能片刻間便會焚及廳堂。他堵住門口，沉聲道：「你如果敢逃入火中自殺，在下也就算了。」

　　南總管以手掩住口鼻，挫低身軀避煙，不時猛地嗆咳，被迫在廳中無路可逃。幸而大門被撞毀，風從大門灌入，濃煙的高度僅及肩以上，挫低身軀尚可支持，只是熱浪逼人，委實受不了。

　　受不了只好向門外衝。第一次衝，劍尖相候，第二次衝，劍尖直迫心坎。

　　「姓南的，你要死還是要活？」杜弘厲聲問。

　　南總管只有左手可用，抓起一椅大叫一聲，挺椅前衝，妄想奪路。

　　劍光疾閃，「咔嚓」兩聲暴響，椅應劍而碎，劍尖幻化一顆寒星，直射眉心。除了急退，別無他途。

　　火舌從後廳門吐入，濃煙怒湧。

　　杜弘仍堵在門口，冷笑道：「快了，老兄，在下要等你倒了才離開。你抬頭看，樓板已經著火了。」

　　南總管蹲在地下，厲聲道：「銀漢孤星，你要知道什麼？」

　　「要知道貴堡主的底細。」

　　「堡主姓朱。」

　　「廢話！」

　　「南某可以信口胡扯。」

　　「悉聽尊便！反正在下要你帶路去找他的藏匿處，到時候你的話如果牛頭不對馬嘴，在下必定架火燒你，反正命是你的，在下不在乎。」

　　「你……」

　　「你說不說？」

　　「轟隆……」房子後進倒下了。火焰越過天井，捲入大廳。

　　巨大的衝力與熱浪，將南總管撞倒，連滾帶爬向外逃，猛烈地嗆咳，狼狽已極。

　　「噗！」杜弘一腳踢在他的右肩上，把他踢得大叫一聲，重新倒入廳中。

　　樓板已著火，一陣火炭「嘩啦啦」向下掉。

　　南總管的身上灑了不少火炭，身上看火狂叫著再向外爬。

　　「回去！」門口的杜弘沉喝，聲如乍雷。

　　「出去再說。」他狂叫。

　　「不行。」

　　「好吧，我說……」

　　「說朱堡主的真實姓名，逃到何處去了？」

　　「叫……叫朱……朱天龍，到……到摩天嶺東麓旋風鎮避火，鎮上有本堡的產業。」

　　「滾出來！」

　　南總管向門外一撲，「轟隆隆」連聲大震，著火的樓板帶著熊熊烈火向下砸。

　　杜弘一把揪住了摔倒的南總管，提小雞似的拖了便走，衝入後堡，大樓已完全陷入火海中，好險。

　　五個人押了南總管，在大火合圍之前，離開了已成火海的鐵嶺堡，向東越嶺而走。

　　火勢到摩天嶺北麓便不再南下，西面二十里外，也碰上了一座南北縱行的禿山，火勢轉向東面與北面延伸，形成一條二十里長的扭曲火海。

　　眾人皆人地生疏，南總管也聲稱對這一帶不熟。火勢已接近摩天嶺北麓，為免被大火所困，不敢走摩天嶺，只能以摩天嶺為中心，從嶺西二十里超越東西小徑，要繞嶺南轉至嶺東的旋風鎮。翻山越嶺，頗為辛苦。

　　五更天，終於找到小徑了。

　　杜弘並未忘記這條路，向東一指說：「十里外便是轉鞍嶺。咱們且在此地等天亮，如果火封了摩天嶺，便無法趕去旋風鎮了。在此地養養神，暫且觀看火勢再定行止。」

　　恨地無環將南總管的左手綑住，勒在一株大樹的橫枝上，咬牙切齒地說：「杜兄，這狗東西我伺候他，我要叫他痛痛快快地過過癮，一劍宰了他，委實於心不甘。」

　　杜弘不同意，說：「到了旋風鎮再說，找到正主兒再行決定。」

　　「擺佈了他再到旋風鎮，還怕找不到朱天龍？」

　　「不然。沒有他帶路，誰知道旋風鎮是否有個朱天龍？這傢伙的話，未可全信！」

　　「那就讓我來問問他。」

　　「且歇歇再說。我記得這附近南面兩里地山腳下有條小河，要喝水的人可以去喝個夠。」

　　一聽附近有河，彩蝶周倩已一蹦而起，顧不得疲勞，一聲歡叫，拔腿就跑。

　　「大哥，我給你帶點水回來。」恨海幽魂也雀躍地笑著，跟蹤便追。

　　只留下杜弘一個人看守著南總管，他並不急於找水喝，往樹下一躺，向不住叫痛的南總管說：「姓南的，你們這些人的那種殘忍性格，委實令人髮指！說吧，到底你們要花這許多工夫，來物色一個刺客，向誰行刺？」

　　「哎喲！哎……喲，我……我的手……」南總管不住叫喚。

　　杜弘冷笑一聲道：「南天方，你少在杜某面前要無賴。在下那一掌有分寸，斷骨而不傷肉，你只要不動右手，便不會疼痛。即使疼痛，你一個大男人也受得了。如果你想藉此迴避招供，你就打錯主意了！咱們這些劫後餘生的人中，誰不想吃你的肉？你逃避不了的。你不說，等會兒讓恨地無環來伺候你。」

　　「哎……喲……」南總管仍不加理會。

　　杜弘不再多問，閉上雙目養神。

　　天亮了，恨地無環與三女洗漱停當回到原處，恨海幽魂帶來了一葫蘆水，遞給杜弘笑道：「大哥，水很好，雖遠了些，但值得跑一趟。你如果去，這裏有我照顧，請放心好了。」

　　杜弘突然一躍而起，低叫道：「禁聲！隱起身形。」

　　不久，西端蹄聲入耳。

　　「有五匹健馬從西面來。」恨地無環說。

　　「六匹。」杜弘頗為自信地說，稍頓了又加上一句：「有匹走在前面不足百步。」

　　蹄聲漸近，一箭外山腳小徑轉彎處，一匹健馬急馳而出，馬上的騎士打扮像個土村夫。

　　恨地無環一躍而出，攔在路上叫：「勒韁，前面去不得。」

　　騎士勒住座騎，果然是個中年村夫，急急地說：「小可要趕到武安，為何去不得？」

　　「大火封徑，你再急也沒有用。」

　　村夫扳鞍下馬，憂形於色地在路旁掛上韁繩，苦笑著道：「糟了！小可要在辰牌左右趕到武安去的，如何是好？」

　　恨地無環哼了一聲說：「要不信邪，你就走吧。」

　　村夫的目光落在樹旁的南總管身上，他訝然問：「咦！這人怎麼？你……你把他……」

　　「這人是殺人兇手，你少管閒事。」

　　「咦！你們還有人……」

　　杜弘站起笑道：「在下也是在等火勢減弱後再走的旅客。老鄉，歇歇。」

　　南總管的目光，落在村夫的腰帶上，臉色一變。腰帶上，佩帶著一隻作為吉祥祛邪用的玉環。

　　村夫的目光移至杜弘臉上，笑問：「客官要往何處去？」

　　「武安。」

　　「客官不走？」

　　「不走。」

　　「那麼，小可先走一步了，為了時限急迫，不得不走。」村夫一面說，一面取韁，扳鞍上馬，一笑而別，催騎東進。

　　蹄聲剛起，西面五匹座騎快到，是五個勁裝騎士，杜弘剛叫出一聲「備戰」！為首的騎士已大叫道：「老弟，你為何騙我？」

　　杜弘大喜，叫道：「二爺，不是小弟故弄玄虛，而是事非得已。」

　　來人卜二爺，飛身下馬說：「愚兄帶來四位有過命交情的弟兄助你，來，我替你們引見。」

　　杜弘也喚出三位姑娘。雙方引見畢，略一客套，杜弘向眾人道謝，將在鐵嶺堡斷魂谷歷險的事概略說了，把卜二爺嚇得不住打冷戰。杜弘繼續往下說：「咱們捉住了這位南天方總管，正要他帶咱們到摩天嶺東麓的旋風鎮，去找他的主人堡主朱天龍。」

　　卜二爺粗眉一軒，向身左的同伴問：「三弟，怎麼沒聽說過旋風鎮這個地方？」

　　三弟搖搖頭說：「沒有。嶺東二十里只有一處山谷叫做旋風坑，向東走三十里絕對沒有村寨。」

　　杜弘的目光兇狠地落在南總管的臉上。

　　南總管突然仰天狂笑，笑完說：「閣下，不要死瞪著我，我南天方對你說實話。」

　　杜弘哼了一聲，向恨地無環說：「唐兄，準備上刑。」

　　「哈哈！不用上刑，我南天方有一句說一句。閣下所謂朱天龍堡主，是南某故弄玄虛找死黨假扮的，真正的操生死大權的人乃是我南天方，我南天方才是真正的堡主。」

　　「杜某不信任你。」

　　「信不信那就由你了。你不是要知道南某要向誰行刺麼？」

　　「你說說看。」

　　「譚人鳳。」

　　「洞庭君山南天劍客譚人鳳？」

　　「不錯。」

　　「呸！譚大俠是好好先生，你……」

　　「但在下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你與他……」

　　「姓杜的，在下一生心血，被你一把火燒得煙消火滅，功敗垂成，我好恨！咱們來生再算這筆帳。」

　　女判官突然叫道：「杜爺，不對，譚大俠家住君山，茅舍三間，生活簡樸，登門拜望的人可任意登堂入室，來者不拒。這惡賊如果要行刺譚大俠，以他的奇毒藥物的歹毒霸道情形看，不要說毒死譚大俠，即使將君山數百口人丁全部毒斃亦無困難。顯然他在信口雌黃，問問他是何居心？」

　　「哈哈哈哈！在下要將這秘密帶入九泉，你們永遠不會知道。」南總管狂笑著說。

　　恨地無環上前，怪笑道：「你別慌，在下好好伺候你……」

　　「再見了，諸位……」

　　杜弘一躍而上。南總管的頭突然向下一搭。

　　杜弘抓起對方的髮結向上拉，撥開眼皮察看，再搭開對方的牙關察看口腔，苦笑道：「死了！是服毒死的。」

　　「咦！他如何服毒？」女判官訝然問。

　　「他早已吞下了毒藥，毒性現在才發作。走，咱們到旋風坑看看。」

　　眾人將南天方的屍體單草加以掩埋，牽了座騎，十個人繞摩天嶺南麓而過。

　　向東面燒的火勢，也被摩天嶺東麓的一座禿山所阻絕，火勢問東北角蔓延，幸而小徑未被波及。

　　卜二爺詳審地勢，領先而行，巳牌左右進入一座山谷。杜弘在谷口止步，指著地面說：「瞧，有蹄跡，快趕！」

　　谷中段岔出一條山路，遠遠地便看到裏面有六七間茅屋。蹄跡有進有出，出的蹄跡皆向武安方向走的。

　　「進去看看。」杜弘說，領先進入山路。

　　六間茅屋鬼影俱無，恨地無環從灶間裏鑽出說：「灶灰還是溫暖的，人走了沒多久。」

　　杜弘到各處走了一圈，察看良久，回到原處說：「乾淨俐落，毫無可疑事物留下。僅最後一間茅屋是馬廄，裏面遺留下一雙夜行人的薄底靴而已。他們應變極為從容，無法追上了。」

　　恨地無環的目光，落在神案上，叫道：「瞧，神主牌前卻有一封信。」

　　恨地無環伸手便抓，杜弘卻伸手攔住說：「不可觸動，我來。」

　　他用樹枝取下信，用樹枝將信拆開，裏面是一張帶有香氣的花箋，上面寫的是：「書致銀漢孤星閣下：汝友仇已報，余舊恨未消。斷魂谷汝未斷魂，為余最大的失策。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余之失敗，歸之於天命，無復怨尤。余將天下潛蹤，汝亦將天涯漂泊，有緣或可相見，盼多珍重。」

　　具名處未落款具名，但畫了一個圓圈，像是畫押。

　　杜弘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不久前那一位騎士，定是堡主朱天龍，咱們上當了。可惜！」

　　「我恨地無環絕不放過他。」傻大個兒恨恨地說。

　　杜弘搖搖頭道：「天下之大，何處不可藏身？人海茫茫，你到何處去找？算了吧！咱們都做了一場惡夢，總算噩夢已醒。老實說，這人手段狠毒，才智過人，咱們不得不甘拜下風。同時，他也失敗了，但敗得很有骨氣，敗得很有風度。要不然，他在這些茅屋中灑了毒，咱們全得暴屍在此地。」

　　恨海幽魂不住打量字跡，突然問：「大哥，你看出異處麼？」

　　杜弘點點頭說：「是的，看出來了，字跡娟秀，剛中有柔，出於滿腹才華的女人手筆。而剛才那位騎士，卻是中年村夫。顯然留書不是朱堡主，但卻是朱堡主的代筆人。」

　　他將信箋踏爛，向卜二爺說：「二爺，承蒙你諸多襄助，小弟深感盛情，容圖後報。小弟就此告辭了。」

　　卜二爺一怔，問：「賢弟不回潞州了？」

　　「小弟要返回鄭州，替葉郎中補辦後事，聊盡心意，就從此出武安南下了。容圖後會。」

　　「這……好吧，愚兄這匹座騎送給你，祝旅途平安。」卜二爺慨然地說，順手將珠匣壁還。

　　杜弘向眾人一一告辭，恨海幽魂跟在他身後，依依地問：「大哥，我們還有相見之期嗎？」

　　他呵呵笑，拍拍她的香肩說：「小妹，你明白的，咱們江湖人天涯漂泊，今天不知明日的著落，誰知……」

　　「大哥，你不想安定下來？不想返回故鄉……」

　　他的臉色陰沉下來了，搶著說：「大丈夫四海為家，哪一處黃土不可埋人？不過，我認為你必須回家，女孩子不宜流落江湖。」

　　「大哥……」

　　「同時，我希望你像扔垃圾般把你的綽號扔掉，不要再戴上那嚇人的面具。你知道自己本來很美嗎？」

　　「大哥，你……」她無限嬌羞地叫。

　　「真的，好好珍惜你自己。」

　　「大哥，我會記住你的話，會永遠懷念你，永遠祝福你。」她鳳目中淚光閃閃地說。

　　杜弘突然在她頰邊親了一吻，笑道：「謝謝你，小妹，就此相別，後會有期。」

　　他一躍上馬，扭頭道：「朋友們，青山還在，綠水長流，後會有期，各自珍重。再見了！」他再向含淚揮手的恨海幽魂頷首示意，韁繩一抖，健馬四蹄翻飛，向三岔路口衝去。

　　恨海幽魂凝立原地，眼前模糊，以纖手輕撫被杜弘曾經親吻過的臉頰，默默目送人馬的影子消失在路口轉角處，方悠悠一嘆，自語道：「祝福你，大哥。但願此別，相見有期。」

　　身後來了女判官，柔聲道：「仲孫姐姐，我們一同走吧。」

　　「是的，走吧，我要回家。」她嘆息著說。

第七章　兩個孤星

　　兩匹健馬馳出鹽官城，兩位騎士馬鞭輕搖，意氣飛揚。七月天，在這一帶山區趕路，不需趕早動身避暑熱，日出上道依然涼風撲面，今人神清氣爽。

　　兩騎士皆穿了青緊身，青帕包頭。後帶了馬包，一看便知是來自關內的長程旅客。

　　官道小得可憐，崎嶇不平只通人馬。走在前面的騎士年約三十出頭，高大魁偉精壯結實，粗眉大眼，獅鼻海口，臉色如古銅，留了八字大鬍，粗獷之氣外露，大眼冷電四射，相貌威猛。鞍旁插了一把長劍，皮護腰掛有百寶囊，頗為神氣。

　　後一名騎士正好相反，五短身材，尖嘴縮腮，鼠目陰沉，薄唇，雙耳招風，看相極為猥瑣，年歲不比前一騎士大，但臉貌似要老上十年。帶的兵刃也是劍，劍的尺寸，只有兩尺六。

　　高大的騎士抬頭望天，掃瞥了滿天朝霞一眼，扭頭道：「賢弟，今天無論如何要趕到西城，不要再耽擱了，去晚了可能要白跑一趟。」

　　瘦小賢弟咧嘴一笑，說：「大哥請放一千個心，到西城只有九十里路，官道雖小，但不至於迷路。何況咱們盤纏已足，沿途沒有逗留的必要，對不對？」

　　「但願如此。愚兄只擔心你手癢腳癢，惹事招非而耽誤行程。羅老大不會在西和久等，不能去晚了。」

　　「大哥笑話了。」

　　「你看咱們從西安府趕來，區區數百里且有座騎代步，竟然從春到夏走了近百日，像話嗎？」

　　「大哥你請別嘮叨了，小弟答應你不再惹事，好不好？」

　　「但願如此，走！」

　　近午時分，已起了六七十里。前面三岔路口，出現一座涼亭，兩側奇峰壁立，亭右有四五間茅舍，好一座幽靜的小山村。

　　大哥鞭梢一指，笑道：「瞧，酒旗兒飄揚，該打尖了。」

　　「是該打尖了。昨晚辛苦了一夜，馬倒是撐得住，人可乏啦！看見了酒旗子，小弟的酒蟲可就給引出來了。」

　　涼亭中，已被一位旅客所佔據。亭中的石桌擺了兩壺酒，兩碟小菜。旅客是一位高大英俊的年輕人，劍眉虎目，虎背熊腰，穿一身半新不舊的灰直裰，腳下穿的卻是精工製造的快靴，凳旁擱了一個中型包裹，風塵僕僕，獨自據桌小酌，斯斯文文，從容不迫。除了生得雄壯之外，看不出任何與眾不同的地方，而且神色安詳，顯得樸實素淨，僅氣概不凡而已。

　　兩人在小亭前方下馬。大哥在亭欄掛上韁，向不遠處的小店亮聲叫：「伙計，也替咱們弄些酒菜到亭中來，要快。」

　　一名店伙舉手招呼，笑問：「客官要些什麼酒菜，但請吩咐，小的……」

　　賢弟哼了一聲，接口叫道：「少嚕嘯，好酒好菜儘管上，你這鳥店能有什麼好東西？大爺我要龍肝鳳髓，你有嗎？」

　　店伙嚇了一跳，匆匆進店去了。

　　賢弟隨大哥入亭，在石桌對面搶先坐下，瞪了旅客一眼，不耐地叫：「喂！把你酒食挪過去些，一個人佔了偌大的桌面，也不怕折了你的草料。」

　　旅客不介意地瞥了兩人一眼，默默地將自己的酒菜挪至面前，笑道：「兩位好像從關內來，幸會幸會。」

　　「不能來嗎？」賢弟冷冷地問。

　　「在下也是從關內來的。」

　　「少廢話。」

　　大哥似乎沒有賢弟那麼盛氣凌人，笑道：「賢弟，不可無禮。」

　　「沒關係，令弟風趣得很。」旅客含笑化解，推過酒碗說：「喝兩口提神，別客氣。」

　　「謝謝，咱們已叫了酒菜。」大哥推回酒碗道謝，坐下又道：「兄台也來自關內，難得難得。貴姓？」

　　旅客盯了賢弟一眼，眼中湧起奇異的神色，笑道：「兄弟來自西安，姓任，名和。」

　　賢弟鼠目一翻，大聲冷笑道：「呸！你他媽的尋大爺開心嗎？天下間哪有姓人的？你少給我嘻皮笑臉耍寶。」

　　大哥拉了他一把，笑罵道：「你這張臭嘴，窮嚷嚷丟人現眼。」

　　「大哥，小弟丟什麼人現什麼眼？」

　　「人家確是姓任，任姓的任，如果是姓讀音是人。你少見多怪，不怕任兄笑話？」

　　賢弟哼了一聲，臉紅耳赤地說：「只聞天下間有姓牛姓馬姓羊的，誰知道還有姓人的人，簡直亂七八糟。」

　　大哥轉向任和笑道：「那位是兄弟的拜弟，姓盧名吉祥。他是個粗人，任兄休怪，休怪。」

　　任和呵呵笑，向盧吉祥道：「盧兄姓鹿？不姓驢？」

　　盧吉祥大怒，站起伸手隔桌便抓，罵道：「狗娘養的，大爺打斷你滿口狗牙……」

　　「乒乒乓乓……」任和大驚之下，急忙閃避，閃急了些，手帶碗碟，酒菜全往地下掉，碗碟打得粉碎。

　　「咦！你……」任和驚惶的叫。

　　大哥一手撥開盧吉祥的手，喝道：「賢弟，你又惹事？」

　　「瞧這狗娘養的傢伙，可惡，非揍他一頓不可。」盧吉祥憤怒地大叫。

　　任和戰慄著說：「老兄，你……你怎麼開……開不起玩笑？」

　　「誰給你開玩笑？」

　　「好，小可向你老兄賠不是……」

　　「大爺還要揍你。」

　　「算了，坐下。」大哥沉下臉叱喝。

　　盧吉祥恨恨地坐下，恨恨地說：「這次饒了你，早晚大爺要砍下你的腦袋來做夜壺，你等著瞧好了。」

　　酒菜已經送到，替任和解了圍。盧吉祥氣沖沖地倒了一碗酒，咕嚕嚕一口氣喝乾，吧唧著嘴唇，方無限滿足地消掉剛才被惹起的一口惡氣。

　　任和知費了半天口舌與店伙打交道，付酒菜錢賠碗碟，認了。

　　官道西南行，三岔口就在亭西，岔開的兩條路，北走鞏昌府，南走西和城。

　　西和城方向，大踏步來了兩名大漢，背了行囊，佩了單刀，一頭汗水向小亭走來。踏入小亭，為首的大漢摘下遮陽帽，卸下包裹向同伴說：「三弟，都是你不好，不早些動身，在大太陽下趕路，委實不是滋味，要是聽愚兄的話趕早，這時咱們該已出了祁山了。」

　　三弟哈哈大笑，走近茶桶說：「二哥，你急什麼？該咱們走的路，早晚會走完。咱們如果命走過不了祁山，起早也是枉然。當年諸葛亮北伐中原，六出祁山，到底沒有出成，命中注定你出不了祁山，出一百次也是白費勁。」

　　二哥撇撇嘴說：「二哥我混了大半輩子，從來就不信這命運兩字。」

　　盧吉祥大為不耐，一掌拍在石桌上，大吼道：「滾出去！嘮嘮叨叨掃了大爺酒興，惹火了大爺，大爺宰了你們挖出心肝來下酒。」

　　四句話，有三聲大爺。二哥登時變了臉，發出一聲咒罵，搶邁兩步飛踢盧吉祥的腰肋。盧吉祥反應甚快，斜閃半尺掌向後削出，反擊對方的腳背，罵道：「小子找死……」

　　「住手！」大哥沉喝。

　　兩人左右一分，聞聲止住衝勢。

　　三弟挪挪刀把，大叫道：「要是不講理，咱們就放手拼一場。」

　　大哥在皮護腰中掏出一枚星形鏢，冷笑道：「你老兄如果想動刀子，在下必定首先廢了你的狗爪子。」

　　二哥與三弟看清了星形鏢，愕然地叫：「天！銀漢孤星。」

　　大哥與盧吉祥一怔，互相打眼色。

　　二哥與三弟抓起了包裹，遮陽帽不要了，發狂般奔出涼亭，鼠竄而遁，逃向是西和城，不走祁山了。

　　大哥盯著狂奔而去的背影，向盧吉祥笑道：「想不到在這偏僻的山區小地方，銀漢孤星的名號依然有如許聲威呢。」

　　盧吉祥突然一把揪住尚未離開小亭的任和，抓住衣領拖近厲聲問：「小子，你不怕銀漢孤星？」

　　任和雙手亂搖，急叫道：「放手，放手我……我不知道，誰……誰叫銀漢孤星……」

　　「諒你也不知道，哼。」盧吉祥放手說。

　　任和一面整衣，一面信口問：「老兄，銀漢孤星是什麼人？」

　　「你問是什麼人？」

　　「不錯。」

　　盧吉祥順手向大哥一指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任和一驚，訝然問：「他……他就是銀漢孤星？」

　　「如假包換。」

　　「這……」

　　「我大哥手中的星形鏢，就是活招牌，你不信？」

　　「信，信。反正我也不知道銀漢孤星是什麼人。」

　　前來收拾碗碟的店伙，突然臉色蒼白，「乒」一聲失手打破了一隻酒碗，盧吉祥叱喝道：「見你的大頭鬼，你慌什麼？」

　　店伙跟蹌而遁，臉無人色。

　　銀漢孤星收起星形鏢，叫道：「賢弟，走吧，會帳上路。」

　　兩人一走，任和提了包裹出亭，到了小店門口，向裏面神色倉皇的店伙笑道：「伙計，你好像很怕銀漢孤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請教。」

　　掌櫃的臉色蒼白，急忙搖手道：「客官，出門人少管閒事為妙，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他們已經走了，怕什麼？」

　　「小店擔待不起。」

　　「誰來管咱們閒聊的閒事？說吧。」

　　「這……事情是這樣的。西和城的大善人辛大爺，月前夏至日為大夫人做壽，不知何人送來了一株仙草九葉靈芝相賀。」

　　「九葉靈芝？這不是至高祥瑞嗎？」

　　「祥瑞？算了吧！庭前生瑞草，好事不如無。這件事被南山十二連城白石鎮城的皮五爺知道了，派人前來索取，鬧翻了天。」

　　「九葉靈芝，誰不眼紅？鬧翻天平常得很，辛大爺自然不肯割愛囉。」

　　「正相反，辛大爺根本就不要靈芝。」

　　「那豈不皆大歡喜？送給皮五爺不就結了？」

　　「客官怎知其中曲折？那九葉靈芝辛大爺不收，但又不知誰送來的，無法退回，因此便擱在大門外，當晚便被人偷走了。」

　　「麻煩大了。」任和搖頭道。

　　「是的，麻煩大了。皮五爺認為是騙局，九葉靈芝定被辛大爺藏起來了，限期交出，不然……」

　　「西和城難道就沒有王法？」

　　「縣大爺的刑房師爺，是皮五爺的遠房內侄。」

　　「辛大爺注定了要破家。」

　　「誰說不是？皮五爺親自帶人窮搜辛家，幾乎翻轉了每一寸地皮。」

　　「結果呢？」

　　「結果一無所獲，打傷了辛家二十餘位男女，辛大爺遺體鱗傷，太夫人一急之下，在半月前斷了氣，駕返瑤池了，辛大爺是個盡人皆知的大孝子，急得吐血數升，目下病倒在床，去死不遠。」

　　「那皮五爺該放手了吧？」

　　「放手？限期交靈芝，不然要殺盡辛家全家男女，要將辛家拆得片瓦不存。」

　　「這麼厲害？」

　　「早些天來了一位俠客，叫什麼天外來鴻。」

　　「哦！天外來鴻姜瑜，是條好漢子。」

　　「對，叫姜瑜。他路見不平，打跑了皮家的人，坐鎮辛家，嚴禁皮家的狗腿子登門。」

　　「皮五爺該死了心。」

　　「哼！他會死心？他是崆峒山白石道人的弟子，他的師叔炎陽雷徐旭東，是威震大河兩岸的黑道大豪，你想他會死心？」

　　「辛大爺完了。」任和嘆息著說。

　　「皮五爺已派人去請師父，同時派人到潼關去催請師叔前來出頭。數天前，有人帶來口信，說即將派來一個銀漢孤星的人先期趕到，務要殺盡辛家老少，雞犬不留。」

　　「銀漢孤星又不是做兇手買賣的人……」

　　「聽說那人是個武藝高強，殺人如兒戲，無惡不作，貪財好色滿手血腥的邪魔……」

　　「誰說的？」任和劍眉一挑，意頗不悅地問。

　　「皮家的人說的。」

　　「哦！原來如此。」

　　掌櫃的長嘆一聲，傷感地說：「剛才那人就是銀漢孤星，你看他們那股兇狠勁？老天爺！他還要剜人的心肝下酒呢！辛大爺一生行善，孝名遠近皆知，老天爺不長眼睛……」

　　任和已經大踏步走了，步伐堅定，他走的是西和大道，一面走一面信口長歌：「銀河瀑漏往東流，天涯何處覓歸舟……」

　　歌聲未盡，身影已消失在山腳的另一邊。

　　三岔口距縣城約二十里左右，二哥與三弟兩人跑得像一陣風，渾身大汗，一口氣奔入北門，上氣不接下氣地大叫：「銀漢孤星來了！銀漢孤星來了……」

　　西和城方圓僅四里，小得可憐，只有南北兩座城門，全城約有三四百戶人家。居民頗為複雜，以漢人為主，有少數西羌人，和一些來自川邊的夷人。

　　城原建在西北三里地的南山上，原稱白石鎮。元朝時人口多，稱為西和州，本朝初，降為西和縣，遷城於山下，原來建在山上的城稱為白石鎮城。由於山上的城是宋朝的名將吳玠所建造，在這一帶阻止金兵入侵，所以軍壘的型式，高踞山頂，糧食與水皆供應不便，太平盛世不得不將城遷至山下。

　　白石鎮目下只有皮家的人居住，他們佔據了整座城鎮，不許外人遷入，南山成了皮五爺皮高川的私有地盤。舊城比新城大，原稱十二連城，可知佔地極廣，目下雉堞猶存，城牆依然完整，從山下往上看，氣象萬千。

　　兩位仁兄奔入城這麼一叫，全城騷然，砰砰嘭嘭一陣暴響，膽小的人開始閉戶，街上的行人匆匆走避，如同大禍臨頭。

　　不久，全城冷冷清清。

　　不久，信息傳至白石鎮，十餘匹健馬馳下山來，向北迎去。

　　領先的騎士滿臉虯鬚，粗壯得像個大牯牛，佩了一把弧形刀，威風凜凜不怒而威。

　　遠出里餘，對面山角人馬入目。

　　虯鬚大漢策馬迎上，相距六七丈扳鞍下馬，避在路旁含笑抱拳施禮，朗聲道：「在下皮龍，奉家父之命，特地前來恭迎杜爺的虎駕。」

　　來人是銀漢孤星與盧吉祥，勒住座騎並不下馬，瞥了眾人一眼，銀漢孤星冷冷一笑道：「在下不認識你們。」

　　皮龍恭謹地說：「家師叔祖曾有書信來，說要設法將杜爺請來敝地，以對付天外來鴻姜瑜……」

　　「令師叔祖是……」

　　「炎陽雷徐旭東。」另一名大漢接口表明。

　　銀漢孤星一怔，臉色一變，沉吟片刻問：「哦！他怎麼不來？」

　　「有些事耽擱，要稍後數日方能動身趕回。」

　　「哈！等他回來再說。」

　　皮龍笑道：「杜爺見外了。晚輩奉家父之命，專城前來迎接杜爺至舍下安頓，幸勿見卻，以免家師叔祖責備晚輩慢客，請……」

　　「這恐怕不妥……」

　　「杜爺請放心，家父可立即奉上紋銀五百兩，賞金先交……」

　　「好，這就走。」銀漢孤星說。

　　盧吉祥興奮得眉開眼笑，叫道：「大哥，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咱們何不先去會會天外來鴻姓姜的？」

　　銀漢孤星淡淡一笑道：「賢弟，銀子還沒到手呢，急什麼？」

　　皮龍牽過座騎上馬說：「杜爺，晚輩領路。」

　　銀漢孤星點點頭說：「好，請領路。哦！我替你引見舍拜弟，他姓盧名吉祥。」

　　皮龍既然稱銀漢孤星為前輩，那麼，銀漢孤星的拜弟自然也是前輩啦！儘管盧吉祥人不出眾，貌不驚人，不管皮龍是否願意，也得硬著頭皮抱拳施禮敷衍道：「盧前輩久仰久仰，請今後多多指教。」

　　盧吉祥嘿嘿笑，點頭答禮道：「好說好說，皮老弟客氣了，今後咱們得多多親近，天下沒有辦不通的事。」

　　銀漢孤星韁繩一帶，大聲道：「皮老弟，咱們並轡而行。現在，慢慢把要辦的事說來聽聽，咱們一面走一面細談。」

　　北門外看熱鬧的人，看到一群人馬向山上馳去，其中兩騎士衣著不同。謠言立即傳開，說銀漢孤星已到十二連城皮家去了，銀漢孤星到達，是千真萬確的事啦！

　　所有的人，皆認為銀漢孤星剛趕到，時光不早，今天不會入城鬧事啦！不久，二十餘匹健馬潮水似的湧入西和城。消息傳得甚快，銀漢孤星毫不耽誤時光，在皮龍偕爪牙的陪同下，進城耀武揚威來了。

　　銀漢孤星兄弟倆，換了一身紫綢勁裝，神氣極了，高踞雕鞍，顧盼自雄，雄赳赳氣昂昂驅馬馳入城關，直奔南大街。

　　行人紛紛走避，家家閉戶。

　　辛大爺的宅院在南大街近城門處，兩座大院樓高院深，院牆高有一丈二，鐵葉門堅牢沉重。

　　二十匹健馬馳入廣場，騎士們不下馬，在院門外列隊一字排開，皮龍踞鞍狂笑，聲震瓦屋，笑完大叫道：「開門，叫姓姜的與辛文正滾出來答話。」

　　銀漢孤星也叫道：「如果不開門，咱們就打進去了。」

　　沉重的大院門終於拉開了，大踏步走出一位身材雄偉的中年人與三位健壯的漢子，全穿了青勁裝，佩劍掛囊，氣概不凡。

　　皮龍哼了一聲，咬牙向銀漢孤星說：「就是這可惡的狗蛋，他叫天外來鴻姜瑜。」

　　天外來鴻站在階上，掃了眾人一眼，冷冷地說：「哪一位是銀漢孤星杜弘？」

　　銀漢孤星緩緩下馬，將韁繩交給同伴，雙手叉腰昂然直進，距階下約七八步停下，冷笑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天外來鴻姜瑜？」

　　「不錯，你是……」

　　「銀漢孤星。」

　　「咱們少見。」

　　「天南地北闖蕩，咱們從未碰面。」

　　「彼此彼此。這世界大得很。雖則咱們從未謀面，但仍然不算陌生，神交已久，今日幸會了。」

　　天外來鴻虎目怒睜，沉聲道：「據在下所知，銀漢孤星在江湖聲譽甚隆，江湖朋友稱之為遊俠，亦正亦邪，但絕不欺凌弱小，不做傷天害理不仁不義的事，但今天……」

　　「姜兄，不必浪費口舌了。」

　　「你這種欺世盜名的人，在下也不願多說。」

　　「姜兄，在下有幾句良言奉勸……」

　　「勸姜某向閣下屈服？免開尊口。」

　　「不，奉勸閣下撒手不管，遠離西城。」

　　「姜某不是有始無終的人。」

　　「你要……」

　　「姜某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只要姜某有一口氣在，絕不放棄救助善人孝子的事，為道義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很好。在下知道你天外來鴻是條漢子，但仍然希望閣下識時務知好歹。杜爺給你一次機會，日落之前，閣下必須離城。」

　　「你的機會留著吧。」

　　「言盡於此……」

　　「你早該知趣閉嘴了。」

　　「杜某已盡了江湖道義。」

　　「姜某心領了。」

　　銀漢孤星舉手一揮，回身上馬，兜轉馬頭又扭頭冷冷地說：「姜兄請記住，杜某已經警告過你了。」

　　「杜兄也請記住，姜某已經表明態度了。」

　　「走！」銀漢孤星叫。

　　健馬馳出，但見他左手後揮，三道銀芒破空而飛，射向院門簷下的兩盞燈籠，及閘內照壁的福字四君子照壁。

　　「啪啪！」兩盞燈籠向下墜落。

　　「錚！」第三枚星形鏢射在照壁上，火星直冒，兩根星尖楔入壁內，深有兩寸，正好嵌在禮字的口字中央，勁道之強，駭人聽聞。

　　蹄聲如雷，二十餘匹健馬潮水般退出廣場。

　　天外來鴻拾起了兩枚星形鏢，審視片刻，劍眉深鎖，喃喃自語道：「怪事！聽說銀漢孤星極為珍視他的星形鏢，江湖朋友見過這種鏢的人甚少，這次他竟留下三枚示威，到底是何用意？」

　　退入院內，主人的愛子辛安，愛女辛荑，帶了五六名健僕，將他接入，火速掩上院門。

　　辛安年僅十四歲，臉色蒼白戰慄著問：「姜叔，我……想他們就會轉回來的，我……我們怎辦？」

　　天外來鴻黯然地說：「那銀漢孤星既然喪心病狂助紂為虐，恐怕我們將凶多吉少。」

　　辛荑比乃弟大兩齡，二八年華的大姑娘，出落得比花解語，比玉生香，天生的小美人，清麗文靜，像一朵深谷的幽蘭。她珠淚雙流，顫聲道：「姜叔，不如早些離開……」

　　他沉靜地搖頭，堅決地說：「大丈夫行事，有始有終。在下已經插手管了你家的事，絕無半途抽身之理。」

　　「姜叔……」

　　「目下要做的事，是早些將你姐弟倆送走，以免玉石俱焚。」

　　「侄女寧願死，也不離開爹逃走偷生。」小姑娘神色凜然地說，臉上湧現剛毅的神形。

　　「令尊驚嚇過度，病入膏肓，這時移動他帶他逃生，不啻早促其死，一無是處……」

　　「侄女絕不苟活。」

　　「罷了，你如此固執，委實令在下為難，何苦一同葬送在此？」

　　辛安年紀小，但也堅決地說：「姜叔，我和姐姐絕不離開爹爹。」

　　辛荑一陣慘然，傷感地說：「即使能離開西城，我姐弟孤兒弱女，也無處投奔，早晚也要客死異鄉，不如死在家中，讓皮家受到眾人的唾罵。我們化為厲鬼，在冥冥中等候反賊受報。」

　　天外來鴻一咬牙說：「好吧，今晚我背令尊突圍，你兩人必須能跟上，屆時恐怕我無法兼顧你們。」

　　兩名壯漢同聲道：「全宅的人，深受老爺愛護，咱們全是些身受老爺從貧病交迫中拯救出來的人，目下正是感恩圖報的時候，既然老爺不能再受驚嚇，那就不用離開了，只求少爺小姐看開些，請姜大俠攜帶小姐速離險境。」

　　一名管家打扮的人，也慘然地說：「少爺，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老爺如有三長兩短，血海深仇須由少爺……」

　　「我不聽，我絕不離開爹。」辛安尖叫，哭泣著奔入大廳去了。

　　整座大宅零落不堪，到處有破瓦爛窗，一看便知曾經過多次廝殺，入侵的人為數甚多。要防守這座大宅院，三兩百人也不易辦到。

　　夜幕方張，十二連城皮家的人馬已到了北門外。

　　全城燈火全無，大街小巷犬吠聲此起彼落，不時傳出三兩聲孤獨老狗的長號，令人聞之毛髮豎立，心驚膽跳，不安的氣氛與不祥的預兆，將小小的西城，籠罩在愁雲慘霧中。

　　二更天，狗吠聲驟增淒厲。

　　第一個黑影出現在內廳的瓦面，接著第二個夜行人在廂房的屋脊現身。

　　內房附近，二十餘名男女僕人，手執刀槍八方把守。

　　房中，天外來鴻穿了黑色夜行衣，佩劍掛囊守在床前。辛荑姐弟也換了黑衣，各帶了一把短刀，背了一個小包裹。

　　健僕辛忠背繫單刀，手綽一根花槍，神色凜然。

　　「二更了，我們準備動身。」

　　床上奄奄一息的辛大爺辛文正，突然睜開無神的雙目，伸出巍顫顫乾枯如鳥爪似的手，蠟黃泛灰的臉龐肌肉不住抽搐，以低弱虛脫的聲音叫：「姜恩公，姜恩……公……」

　　天外來鴻接住地的手，一陣辛酸，壓抑著說：「我在此地，你……你感到……」

　　辛文正抓住了天外來鴻的手，抓得死緊，像是沉溺於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浮木，嘶聲道：「恩公雲天高……高義，我辛……辛文正……只有來生犬……犬馬以報了……」

　　「你珍惜元氣，不要多說。」

　　「我……我知道，我已看……看到了九泉下的地府大……大門……」

　　「不要胡說！」

　　「恩公大恩，請……請帶走小犬……」

　　「辛大爺……」

　　「安兒。」辛文正含糊地叫。

　　「爹爹！」辛安趴伏在榻前，哭泣著。

　　「你快拜謝姜叔……」

　　「孩兒……」

　　「隨姜叔遠……遠走高飛，替……替辛門留後。至於日……日後回不回來，為父不……不勉強你。」

　　「爹爹！」

　　一陣可怕的陰笑聲從窗縫中傳入，令人聞之心朋俱寒，毛骨驚然。

　　天外來鴻跌腳道：「糟！沒有機會了。」

　　他一口吹熄燈火，向姐弟倆低叫：「守住你爹，不要出來。」

　　他推門外出，發出一聲低嘯。

　　男女僕人紛紛退入房中與內廳，緊閉門窗，在四周隱身戒備，氣氛一緊。

　　天外來鴻往院中一站，亮聲叫：「下來吧，朋友。」

　　黑影飛縱而下，疾逾鷹隼，眨眼間銀芒已臨頂門，來人以狠招「流星下墜」急襲，來勢洶洶。

　　他側飄八尺，大喝一聲，再旋身反撲，劍出鞘捷逾電閃，「錚」一聲暴響，崩開黑影封出的一劍，乘隙楔入，招出「靈虹吐信」。

　　「哎……」黑影狂叫，飛退丈外。

　　一招得手，他膽氣一壯，豪勇地叫：「銀漢孤星，來吧。」

　　屋頂另一名黑影嘿嘿笑，是銀漢孤星，叫道：「天外來鴻，你上來，杜某送你一程。」

　　他不上當，冷笑道：「不下來，你就走。」

　　「你怕杜某用孤星鏢偷襲？」

　　「姜某如果怕，就不會留下啦！」

　　「杜某仍然給你一次機會……」

　　「免談。」

　　「你好不識抬舉。」

　　「你只會大言欺人。」

　　銀漢孤星一聲長笑，一躍而下。

　　天外來鴻大喝一聲，招發「飛星逐月」，行雷霆一擊，此時此地，他必須全力以赴。

　　「錚錚……嘎……」

　　金鐵交鳴與刺耳的劍聲像連珠炮爆炸，一場好兇狠好可怖的惡鬥，在院子裏瘋狂地展開。

　　黑夜中無法捕捉對方的眼神，難以捕捉先機，雙方皆憑經驗發招，封招稍一外錯便會血濺青鋒肝腦塗地，因此驚險萬狀，危機接二連三光臨。

　　天外來鴻愈打愈心驚，對方出乎意料外的高明，大事不妙，被纏住啦！

　　兩黑影突然從廂房的瓦面飄落，搶向緊閉著的內廳門口。

　　天外來鴻吃了一驚，虛攻一劍脫身急截。

　　銀漢孤星一聲長笑，立即搶出劍發「流星趕月」，叫道：「你走不了啦。」

　　他如不接招，身後毫無保障，但接招便攔不住搶向內廳的黑影。

　　形勢危殆，已不容他思索，奮不顧身斜截已搶刀劈門的兩黑影。

　　這一來，整個背部暴露在對方眼下了。

　　「呔！」他沉叱，劍吐千朵白蓮，猛攻兩名黑影，拼死截擊。

　　「錚錚！」震開了兩把刀。

　　他掌握先機，大喝一聲，招出「分花拂柳」，乘勢手下絕情，幾乎同時向兩人進擊。

　　這瞬間，他感到左肩後一震，渾身一麻，如中電殛氣血一陣翻騰。

　　「我中了星形鏢。」他驚駭地想。

　　「啊……」狂號聲震耳。

　　「砰嘭！」兩黑影同兩側摔倒。

　　他感到背部中鏢處劇痛傳遍全身，痛得他冷汗直流。但生死關頭，他必須支持下去。

　　拼死的大無畏意念令他支持不倒，大喝一聲，忘了身上的可怖疼痛，旋身就是一劍。

　　銀漢孤星的劍，已經到了胸口。

　　「拼個兩敗俱傷！」這念頭如靈光一閃般在心中出現，已無暇多想。

　　他的劍，也刺向對方的腹部。

　　雙方如沒有一方收招閃避，兩敗俱傷已成定局。

　　危急間，劍芒從側方射到，一閃即至。

　　「錚！」劍鳴震耳，三劍同向下沉。

　　來人是盧吉祥，一劍劈下，解了同歸於盡的危局。

　　銀漢孤星抽劍飛退，暗叫好險。

　　天外來鴻退了一步，強忍無邊的痛楚，盡量保持直立，強提真氣說：「銀漢孤星如此而已，你兩人一齊上吧。」

　　銀漢孤星不知他已中鏢，黑夜中看不真切，重新舉步迫進，冷笑道：「大爺要好好擺佈你。賢弟退，不許插手。」

　　盧吉祥怪笑道：「大哥，不要與他硬拼，兩敗俱傷划不來。小弟進去掃庭犁穴，這裏交給大哥了。」

　　天外來鴻心中一涼，暗暗叫苦，吼道：「上！你兩人聯手。」

　　假使是白天，他那滿頭大汗，青筋扭曲，渾身微顫的情景落在對方眼下，他絕不敢發出這種狂言。

　　銀漢孤星大怒，厲聲道：「在下十招之內斃不了你，算你的命大。」

　　「嘭」一聲大震，盧吉祥出其不意撞倒了內廳門。

　　天外來鴻大驚，一躍而上揮劍急點。

　　銀漢孤星怎肯讓他截擊？衝進招出「寒梅吐蕊」，喝道：「納命！」

　　他一咬牙，順勢撲倒，其實，他確也無法站牢。著地後，他身形又立刻翻轉，一劍揮向尚未衝入廳內的盧吉祥雙足。

　　觸及創口，痛得他眼前發黑，渾身發僵，這一劍勢必無功。

　　盧吉祥奸似鬼，側身一閃，縮腿前躍，避過了削下盤的一劍，躍入廳內去了。

　　銀漢孤星一劍走空，衝勢未止，躍過躺在地上的天外來鴻上空，也竄入黑暗的內廳去了。

　　「啊……」裏面傳出了慘號聲，有人被殺。

　　屋頂上，接二連三跳下六個人，其中之一是皮龍，一擁而上。

第八章　九葉靈芝

　　六個黑影跳下院中，向內廳急衝。

　　天外來鴻吃力地爬起，一劍揮出叫：「送死的快來……」

　　「錚！」皮龍的弧形刀被震得向側閃，而他的劍也幾乎握不住，氣血一陣翻騰，痛得幾乎咬碎了滿口鋼牙。

　　但他忍住了，屹立不倒。

　　皮龍吃了一驚，大叫道：「杜前輩，這狗蛋把咱們擋住了，快來接應。」

　　黑暗的內廳射出銀漢孤星的身形，叫道：「人交給我，你們由屋右破窗而入。」

　　兩側有院牆，走屋右必須越牆而出。皮龍應喏一聲，奔至簷根下，縱身向上跳。

　　牆頭有護牆簷，黑夜中看不見簷頂的景物。這位大少爺輕功差勁，上不了丈二高的院牆，向上一躍，手扳上了簷頭，正想用勁引體上升翻牆而出。

　　牆頂伏著一個黑影，真巧，「噗」一聲響，右手搭住簷口的四個指頭，被黑影一掌砍中。

　　「哎呀……」皮龍驚叫，手一鬆，石頭般向下掉，「砰」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

　　第二名爪牙從另一端向上跳，「啪」一聲挨了一瓦片，恰好擊中天靈蓋，「啪」一聲大震，直挺挺地躺在牆根下，人事不省。

　　上牆的四個人，全掉下來，有兩人昏厥，兩人的左手四指血淋淋的，在下面鬼叫連天。

　　另兩人不敢再向上跳，怪叫道：「杜爺快來，牆頭上有鬼。」

　　銀漢孤星正與天外來鴻周旋，吃了一驚，捨了天外來鴻，一躍而至，抬頭向上望，星光隱隱，牆頭上空蕩蕩，哪有鬼影？

　　「你們是不是活見鬼？」他不悅問。

　　一名黑影急急分辨道：「杜爺，上面確是有人，咱們有四個人被打下來了，少爺也上不去。」

　　他一躍而上，站在牆頭上觀望，依然鬼影俱無，向下叫道：「誰說上面有人？你上來看看……哎呀！」

　　叫聲中，急墜而下。

　　一名黑影搶出相扶，急問道：「杜爺，你也被打下來了？」

　　他掩住嘴，滿手都是血，含糊地叫：「有人打了一石頭，上去追！」

　　誰還敢上去追？皮龍心虛地叫：「杜前輩，恐怕那不是人，是鬼！是人怎麼不見形影？撤走吧。」

　　他不由毛骨悚然，低叫道：「好，先撤走，白天再來。」

　　「咦！盧前輩進去了……」

　　「我喚他出來。」他抹掉唇上的血跡，發出了撤走的嘯聲。

　　他的上唇破了一道口子，鮮血不斷地流出，必須用手掩住，不然不住流血。人，他敢殺敢鬥；鬼，他卻感到心寒，鬼是殺不了鬥不了的。

　　他們在等候盧吉祥出來，皮龍又問：「杜前輩，咱們攻後院二人，為何聲息毫無？」

　　他悚然而驚，強按心頭恐怖說：「糟！恐怕他們碰上了鬼。」

　　「杜前輩去看看……」

　　「好，我去看看。」他硬著頭皮說。

　　「我先走。」皮龍說，不敢在此逗留。

　　「好，你們先走。」

　　他躍上瓦面，向後院掠去。

　　盧吉祥進了內廳，擊倒了三個攔截的人。但廳內太黑，事先又未曾前來探道，摸不清門路，黑暗中又有人襲擊，不敢亮火摺子找路進入內室，伏在壁根下候機，把外面皮龍與義兄的話，聽了個字字入耳，不聽猶可，聽了只感到混身起了雞皮疙瘩。江湖朋友大多數人口中說不怕鬼神，也不信真有鬼神，但真正心中無鬼無神的人，少之又少。盧吉祥就是口中無神心中有鬼的人，義兄與皮龍一群人，在外面碰上鬼，吃了虧，試問，他怎能不怕？

　　怕，便得逃走。但外面有鬼，出去豈不糟了？心中一轉，悄然向牆上摸，果然被他摸到了閉實的花窗，猛地一肩撞去。

　　「砰啪……」的暴響震耳，花窗被他撞碎向外倒塌。他縱身一跳，跳出窗外撒腿便跑。

　　天外來鴻昏倒在門內，靜靜地失去了知覺。

　　天亮了，辛家的男女老少，方神魂初定。

　　前院有血跡，後院躺了八個昏迷不醒的夜行人，全是皮家的打手幫閒。

　　天外來鴻被安頓在內房，與辛大爺分榻而臥。小姑娘眼淚汪汪地替他裹傷，雙目紅腫，氣色極差。

　　全宅裏裏外外一陣好忙，每個人心頭皆像是壓了一塊沉重的鉛。

　　天外來鴻受傷，全宅的人皆知道萬事皆休，毫無指望；但他們皆不願逃走，誓與主人共存亡。

　　八個打手被綑了雙手，綁在一間客房中。天外來鴻忍痛離床，向打手取口供。

　　但他問不出所以然，八個打手皆是被瓦片所擊中後腦，一擊使失去知覺，誰也不知是被何人所擊中的。

　　把守內廳的人，曾聽到皮龍與銀漢孤星的話。但天外來鴻不信是鬼在作弄惡賊們，老江湖一眼便看出打手們是被瓦片擊穴道，鬼祟用不著揚瓦傷人。

　　他心中生疑，也頗感心寬，斷然地向眾人說：「諸位放心，有極高明的俠士在暗中幫助我們，且靜候變化，我們並非無助的人了。」

　　人在急難之中，既然求告無門，便無奈地將希望寄託在不可知的天地鬼神上。辛姑娘點上一炷好香，哭倒在神堂前，祈求祖宗保佑，也拜請菩薩顯靈。

　　天亮後不久，宅前宅後鬼影幢幢，有二十餘名皮家的打手，嚴密地監視著宅內外的動靜。

　　時光像是停住了，每個人皆憂心忡仲，不安的情緒，隨時光的消逝而益形惡劣。

　　但在北大街，卻又是一番光景。

　　北大街的西城客棧，是本城最大招牌最老的老字號。樓上兼營酒店，酒菜頗為有名，有從山西運來的汾酒，也有以青稞釀製的胡酒。

　　辰牌時分，樓上下來了氣色甚佳的關內客任和。他昨日在西城客棧落店，這時旅客們皆已上道，樓上的餐廳冷冷清清。他並未動身他往，悠閒地等旅客們走光之後，方至樓上餐廳進膳。

　　他人生得俊，穿著也並不寒酸，古銅色的臉龐充溢著健康的神采，一團和氣為人隨和，因此店伙頗為歡迎他這種客人。

　　剛叫來酒菜，跟著一陣亂，店伙們倉皇而走，如大禍臨頭。正感詫異，樓梯一陣轟響，有大批客人登樓。

　　第一個出現樓門口的人，是銀漢孤星。這位爺字號的好漢，上唇腫起得像豬嘴，創口結了疤，看來真夠狼狽的。

　　隨之而來的是漳頭鼠目好漢盧吉祥、皮龍，以及十餘名幫閒打手。

　　銀漢孤星一眼便看出是他，信口說：「咦！你也來了？」

　　他放下杯筷，離座笑道：「原來是賢昆仲大駕光臨，幸會幸會。山與山不會碰面，對不對？請坐，小可敬爺台三杯水酒聊表敬意。」

　　盧吉祥好像是吃定了他，叱道：「滾開！你少給我貧嘴，這裏沒你的事。」

　　「是，是，小可走遠些就是。」他惶恐地說，召來店伙，把酒搬至遠處的壁角座頭，背向眾人自斟自酌，不再自討沒趣。

　　十餘條好漢叫來了三桌酒席，但僅在兩桌落座，空著的一桌虛位待客。

　　客人未到，他們僅就座而未曾進食。皮龍不時向梯口張望，說：「看光景，平涼來的幾位師祖叔也該下山來了。」

　　銀漢孤星不時撫摸著破嘴唇，問道：「你那些師祖叔，是崆峒哪一代的門人？」

　　「是始字輩弟子。」皮龍恭敬地答。

　　「哦！那麼，令尊的師父，算起來該是始字輩中的高手。」

　　「家師祖白石仙長……」

　　「你錯了，白石道人是令師祖的綽號，他是白石鎮人氏，以地為號。他的道號是始基，在崆峒門下始字輩弟子中，他足跡不曾到過西安，藝業修為……他是不是最差的一個？」

　　「前輩笑話了。」皮龍訕訕地說。

　　驀地，樓下傳來了大叫聲：「諸位仙長駕到。」

　　樓梯響，人上來，樓門口踱上七名中年老道，全是佩劍的有道全真。

　　皮龍率領眾打手，在梯口列隊恭迎。銀漢孤星兄弟倆，則站在桌旁負手而立，微笑著迎客。

　　皮龍輩分低，向長輩行禮有好一陣，雖是客棧酒樓公眾場合，不宜行四拜全禮，但打躬作揖，依然禮不可缺，煩人得很。

　　為首的老道長了一張三角臉，鷹目炯炯，看來不苟言笑，確有幾分深山苦修仙風道骨的氣概，他受禮畢冷冷地問：「龍兒，你父親說你偷懶，對不對？」

　　皮龍躬著身子，垂首而立，惶恐地說：「回祖師爺的話，徒孫不敢偷懶。」

　　「昨晚你們又失敗了。」

　　「徒孫碰上了鬼魅……」

　　「胡說！」

　　「是，徒孫該死。」

　　「你父親說，迄今仍不知九葉靈芝的下落？」

　　「那辛老狗已是僅剩一口氣的人……」

　　「你們操之過急，把他弄死了，九葉靈芝豈不是落了空？怎麼回事？」

　　「那老狗禁不起驚嚇，徒孫並未打他。請師祖爺入席上坐，徒孫當一一稟告……」

　　「你還有心情吃喝？走！去辛家。哼！你們這一群飯袋酒囊。」

　　銀漢孤星冷笑一聲，接口道：「白石道人，你閣下罵人也該有個分寸，指著和尚罵禿驢，你是什麼意思？簡直豈有此理！」

　　白石道人鷹目一翻，怒火上沖，憤怒地說：「混帳！貧道教訓徒孫，你插什麼嘴？」

　　雙方一言不合，立即翻臉。盧吉祥惟恐天下不亂，是撥火煽風的能手，一腳踢翻一張木凳，怪叫道：「反了，雜毛老道可惡，在咱們兄弟面前，你少擺崆峒的臭架子唬人，你罵誰混帳？又罵哪一家子男女混帳？你得說清楚。」

　　老道憤然作色，左右一分怒目相向，劍拔弩張，氣氛一緊。

　　白石道人更是怒火焚心，厲聲道：「得人錢財，與人消災，這是江湖道的金科玉律。你兩人一口應承拍下胸膛，保證可將九葉靈芝的下落追出來，第一次便收了五百兩銀子，第一晚便丟了小徒的八名弟兄，你是這樣辦事的？」

　　銀漢孤星嘿嘿笑，也厲聲道：「在下辦事，有自己的規矩，而令徒卻又有他自己的主張，要求按他的主意行事。如果依在下的規矩，只消放一把火，還怕捉不到辛老狗父子？那天外來鴻不是等閒人物，在下已將他擊傷，也依約纏住了他，你這位徒孫負責入室擒人，他擒不了與在下無關。老道，你少給我胡說八道，少來那一套指桑罵槐嘴皮子損人的法寶，不服氣你就沖在下來，敞開來說個一清二楚，還我公道。」

　　人的名，樹的影。白石道長不無顧忌，氣焰消了三四分，冷笑道：「聽說尊駕銀漢孤星的名號，在江湖頗為響亮……」

　　「不是聽說，而是事實。」銀漢孤星傲然地說。

　　「而那位天外來鴻，卻是一個好管閒事，武藝平常的二流好手而已。銀漢孤星竟未能將一個二流好手一舉擊斃，是否另有隱情？」

　　銀漢孤星哼了一聲反問道：「像天外來鴻這種好手，貴崆峒門下弟子中，能有幾個？」

　　「哼！車載斗量，平常很得。」

　　「大言不慚，哼！尊駕當然比天外來鴻強了。」

　　「貧道有此自信。」

　　「那麼，你也比在下高明囉？」

　　「哼！貧道……」

　　「好，在下向尊駕叫陣，看你憑什麼敢如此自負，亮劍！」

　　盧吉祥手急眼快，一陣暴響，將三桌酒席全拖至一旁，撥開所有的木凳，叫道：「地方寬敞，正好動手。哎……喲！」

　　叫聲中，手按在右大腿根，無緣無故摔在地下，哎喲哎喲狂叫。

　　屋角獨酌的任和急急搶出相扶，關心地問：「盧爺，你怎麼了？你……哎呀，有血，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

　　倒地處距眾老道所立不遠，盧吉祥受傷，老道們的嫌疑最大。盧吉祥大叫道：「大哥！有人暗算我。」

　　銀漢孤星勃然大怒，拔劍出鞘向白石道人吼道：「好雜毛老道，你們竟先動手？拔劍！」

　　他第二次叫拔劍，白石道人委實受不了，泥菩薩也有土性，這口氣怎咽得下？鷹目中殺機怒湧，手一抄長劍出鞘，厲聲道：「孽障你好狂，貧道只好慈悲你了。」

　　銀漢孤星等對方劍已出鞘，立即發難，搶制機先進擊，先下手為強，招發「七星聯珠」，無畏地走中宮切入，劍上風雷驟發，勢如狂濤怒湧。

　　白石道人失去先機，只能採守勢封架，人影急劇飄掠挪移，連封十餘劍，換了八次方位，在險象環生中，總算有驚無險地封住了對方狂野絕倫的七劍急襲。

　　另一名老道神色一變，喝道：「師弟退！交給我。」

　　聲落人動，撤劍從斜刺裏橫截而出。

　　銀漢孤星一聲長笑，左手一揮，飲譽江湖的星形鏢發似奔雷，向老道射去。

　　老道竟不敢用劍拍擊，向下一伏，星形鏢從頂門上空呼嘯而過，「啪」一聲把九梁冠割了一條大縫，把老道嚇得魂不附體，向側一竄。

　　人影倏止，銀漢孤星威風八面，冷笑道：「下一枚鏢，必定有人屍橫八尺。這一枚只是警告，老道，如果你誤以為這是在下失手，下一枚便糾正你的錯誤念頭。」

　　樓梯急響，奔上巨熊般粗壯的主人皮五爺皮川高，惶急地叫：「且慢動手，有話好說。」

　　盧吉祥已一把推開好意相扶的任和，切齒叫：「沒有什麼說的，拼了，在下的血不能白流，賊妖道不該無恥地用暗器偷襲，這筆帳必須算清。」

　　白石道人大叫道：「這廝胡說八道，崆峒門下弟子，沒有用暗器偷襲的人，你血口噴人到底是何居心？」

　　另一名老道拔劍叫：「高川師侄，你就不必管了，咱們八劍連金鎖，分了他兩個的屍。」

　　銀漢孤星傲然一笑道：「在下如果怕你們倚眾群毆，豈敢到崆峒的地盤來做買賣？你們上吧，看在下是不是浪得虛名的江湖大豪。」說完，退至廳中徐徐舉劍，左手露出閃閃生光的星尖威風凜凜。

　　其實，他心中卻有點怯意，萬一八個老道真的一擁而上，他怎吃得消？雙方的藝業相差不太遠，他知道絕對接不下八老道的劍陣，但情勢逼人不得不硬著頭皮賭運氣。

　　盧吉祥更是心中雪亮，裝腔作勢地說：「大哥，小弟仍可再戰，敞開來幹。除非他們道歉並賠償損失，不然咱們翻了十二連城。」

　　一名老道大喝道：「上！咱們還等什麼？」

　　八劍齊舉，惡鬥一觸即發。

　　皮高川急得滿頭大汗，萬一勝的一方是銀漢孤星，那麼，遭殃的該是他的十二連城皮家，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趕忙插入中間急叫道：「師父請息怒。杜爺是師叔請來的人，目下為了一時意氣鬧翻，不管結果如何，徒兒也無法在師叔面前交代，請師父三思。」

　　白石道人心中也有顧忌，懾於對方的名頭與實力，確也沒有必勝的把握。退一萬步來說，即使僥勝，也將付出可怕的代價，如果死了三兩位師兄，他如何回山向掌門人交代？又如何向師弟炎陽雷徐旭東解釋？

　　在始字輩這一代道俗門人弟子中，炎陽雷是極為突出的一個，為人工於心計，聰明絕頂，智勇雙全，而且陰沉機警，雄心萬丈，學藝時又肯下苦功，在所有的師兄弟中，藝居第一。出師後在江湖創業，論成就也以他為第一，雖則他幹的都是些不光榮的黑道勾當，數天下黑道英雄，十六巨孽中，他榮居第三；提起炎陽雷其人，不論黑白道朋友，莫不提心吊膽。

　　在始字輩弟子中，炎陽雷固然藝業出類拔萃，甚至在上一代宏字輩門人中，那些師叔師伯們，修為比他深厚高明的人，也屈指可數。因此白石道人雖是他的師兄，對這位師弟也頗敬畏。

　　老道心中為難，問道：「高川，依你之見，又待如何？」

　　「請師父交由徒兒全權處理。」

　　「好！你警告這姓杜的，他如果妄想在本門的勢力範圍內稱雄道霸，必須趁早打消這愚蠢無比的念頭。」

　　銀漢孤星也乘機下臺，但嘴上仍然強硬，冷然道：「不是強龍不過江，杜某既然來了，誰不願意，杜某就讓他心服口服。敝拜弟受到暗算，你們必須拿出五百兩銀子養傷。」

　　白石道人一驚，憤然道：「五百兩？你可真是獅子大開口，又不是貧道的人所傷，你休想乘機訛詐……」

　　皮高川趕忙接口道：「杜爺，一切都可以商量，咱們回去後再說，好不好，一切包在兄弟身上。」

　　「那就好，今天還去不去辛家？」銀漢孤星同意了，見好即收。

　　有了五百兩銀子賠償，盧吉祥心中狂喜，似乎傷口也不再痛了，說：「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他們不去，咱們自己去跑一次，把人抓出來交給五爺，咱們拿了賞金，回關中快活去也。」

　　白石道人冷冷地說：「咱們這就走，看看聲震江湖大名鼎鼎的銀漢孤星，有何本領把九葉靈芝追出來。」

　　本來這場風波該可以結束，雙方皆不想節外生枝，應該可以順利解決，卻未料到突變又生。

　　並未聽到腳步聲，梯口突然有人冷哼一聲說：「好，你們都在。」

　　眾人一驚，轉首看去，梯口共站著三個人，一個花甲老人，一個中年肥胖和尚，一個中年婦人。三個人皆面目陰沉，帶了兵刃。

　　花甲老人手中，握了一張大紅紙。

　　「你們是什麼人？說！」皮龍劈面攔住三人去路大聲問。

　　「啪！」耳光暴響。

　　「哎……」皮龍驚叫，踉蹌急退，手掩住左額，立腳不牢突然仰而坐倒，嚇得全身都軟了。

　　花甲老人這一掌捷逾電光石火，看清他揍人手法的人確實不多，皮龍更是莫名其妙，只打得他眼前發黑昏天黑地。

　　「你好大的膽子，敢在老夫面前放肆？」花甲老人陰森森地說。

　　白石道人心中一驚，戒備著問：「施主出手傷人，未免欺人太甚。貧道始基……」

　　「老夫知道你是白石道人，城中有人認識你。」

　　「施主貴姓大名……」

　　「老夫百里維，和尚是天風和尚，那位大嫂是丘三娘管大嫂。」

　　一名老道臉色大變，駭然叫：「岷江三……三聖……」

　　百里維哼了一聲，冷冷地說：「你就直說好了，邪與聖並無不同，老夫三人不以氓江三邪名號為恥，你大可不必顧忌。」

　　白石道人心中忐忑，問道：「施主遠道而來，請問有何見教？」

　　百里維大踏步走近，將紅紙向前一扔。紅紙長兩尺寬尺餘，上面有字跡，相距丈五六，紙像一把利刀，以奇快的速度，旋轉著向白石道人飄去。

　　白石道入不甘示弱，伸手便抓。

　　抓住了，但連退四五步，方止住退勢，臉色泛灰。

　　百里維重重地哼了一聲，大聲說：「怎麼回事？唸給老夫聽聽。」

　　白石道人久久方恢復平靜，念道：「九葉靈芝已被強徒劫走，後到者希勿再來打擾，辛文正啟。」

　　百里維沉聲問：「是你們取走的？」

　　白石道人搖搖頭，苦笑道：「如果是貧道取走，便不必在此商議如何前往辛家逼取了。」

　　「你否認？」

　　「貧道乃是為此物而來，尚未見過此物。施主這張紅帖，從何處得來的？」

　　「在辛家的大門上撕下來的。老夫已向左右鄰打聽清楚，昨晚你們曾經入侵辛家豪奪，定是老夫晚到一步，被你們捷足先登了。」

　　「絕無此事。在下昨晚反而丟了八位弟兄，九葉靈芝並未得手。」皮龍急忙接口解釋。

　　「你是什麼人？」百里維問。

　　「在下皮龍。」

　　「你們昨晚去了，老夫唯你們是問。」

　　白石道人心中叫苦，硬著頭皮說：「施主恐怕被辛家愚弄了。這樣吧，施主請在此地相候，貧道帶人前往仔細查問，有消息再前來面告。」

　　百里維哼了一聲說：「好，老夫就在此等你的回音，你吞沒了九葉靈芝，老夫會到崆峒山搗了你的山門。你們走吧！」

　　白石道人舉手一揮，魚貫下樓而去。到了門外，他向皮高川說：「高川，你快親自騎快馬趨一次祁山，你師祖伯正在那兒與山靈魯世群煉丹，你必須在日落之前趕回。如果你師祖伯與山靈老前輩不能如期趕來，你只有到九泉之下方可找到我們了。」

　　皮五爺神色大變，戰慄著說：「日落之前趕回，恐怕太晚了……」

　　「這岷江三邪吃軟不吃硬，為師可以設法穩住他們，日落之前不要緊，為師用緩兵之計絆住他們。」

　　「好，徒兒帶三匹馬盡量飛趕。」

　　「快去快回。」

　　走在後面的銀漢孤星叫道：「皮五爺，你怎麼走啦？」

　　白石道人扭頭冷笑道：「杜施主，你能對付氓江三邪麼？」

　　「這……」

　　「小徒去請救兵，因為你兩人不是三邪的敵手。」

　　銀漢孤星嘿嘿笑，說：「杜某不怕任何人，問題是杜某該不該為旁人的事強出頭冒風險。杜某只協助皮五爺追出靈芝的下落，至於靈芝誰屬，杜某概不過問。」

　　「你過問得了？」

　　銀漢孤星抓抓腦袋，若無其事地說：「這得從長計議，在下不想倉猝作決定。」

　　「貧道知道你閣下靠不住。」

　　「笑話，你等著瞧好了。」

　　盧吉祥神色不正常，附耳低聲道：「大哥，我看，大事不好，咱們得設法開溜。」

　　銀漢孤星淡淡一笑，也附耳道：「傻瓜，只要你我能忍口氣不節外生枝，岷山三邪絕不會找上我們的。咱們把九葉靈芝弄到手，再溜之大吉回關中賣給終南怪叟，誰奈我何？千里奔波，九葉靈芝沒到手，羅老大失了蹤，怎可不撈一筆再走？」

　　「大哥，我看情勢不對，聞風趕來的人，不止你我兄弟倆，來的人一批比一批狠，咱們……」

　　「咱們不露聲色，鬥智不鬥力，見風使舵見機行事，何所懼哉？不要三心兩意了。」

　　一行到了南大街，辛家在望。

　　辛家的廣場前，有兩個中年男女不住向宅內張望。

　　酒樓上，老道們走了之後，百里維召來店伙，命店伙趕緊準備飲食，安好桌椅三人落座，低聲商量九葉靈芝的事。

　　任和已酒足飯飽，但卻賴著不走，故意取牙籤剔牙。料想老道們已離店十步，該動身了，向店伙叫：「伙計，會帳，一併算在店錢內，別忘了。」

　　離座從客走向梯口，經過氓江三邪的桌旁，三邪天風和尚突然右手一伸，便閃電似的扣住了他的左手脈門，桀桀怪笑道：「施主留步。」

　　「大師有何指教？」他沉著問。

　　「看你目朗鬢豐，骨格清奇，身材雄偉，定是位內家高手。」

　　「誇獎誇獎。可惜大師走了眼，小可只練了幾天防身拳腳而已。像小可這種人，如果也可稱之為高手，高手未免太不值錢了。哎唷……大師重啦……」

　　原來和尚用了三分勁，痛得他失聲大叫，渾身皆在戰慄，臉色大變。

　　和尚用左手在他手臂、腰間、靴統各處摸索片刻，方卸去勁道，怪笑著說：「不錯，你不錯，可是你撒了謊。」

　　「撒謊，大師……」

　　「你練了幾年，而不是幾天。」

　　「大師，練幾天是客氣話。」

　　「出家人面前，最好不要說客氣話。問你，你姓甚名誰？」

　　「小可姓任。名和。」

　　「人和？見鬼，你為何不姓天時地利？」

　　「大師笑話了。」

　　「滾！下次不要偷聽別人說話，除非你活膩了。」

　　「是，小可記住了。」

　　「回去告訴雜毛們，不要再派眼線跟蹤監視。」

　　「是的，小可依命把話傳到。」

　　「還有，叫他們不必打歪主意要花槍，崆峒門人那幾手鬼畫符，不登大雅之堂，少獻寶藏拙些，對大家都有好處。」

　　「小可必定將話傳到。大師還有何吩咐？」

　　「沒有，滾！」

　　他倉皇奔下樓，神色立即回復平靜，含笑自語道：「見鬼！這三個老魔竟走了眼，把我看成皮五爺的爪牙啦！豈有此理。」

　　辛家的大院門外，兩位佩劍的中年男女，不住向辛家打量，似有所待。

　　大門悄然而開一出來了兩位健僕，一個手拿紅紙，一個捧了一碗米漿。

　　米漿刷上院門的神圖案上，僕人一面刷，一面向同伴低聲說：「那位暗中相助的高人，昨晚留了一張怪帖，要主人寫這張紅招子貼在門上，不知是何用意？一早便被人揭了兩張，豈不奇怪？」

　　米漿刷妥，另一名僕人將紅紙向上貼，低聲道：「兄弟，少廢話，看到那一對男女麼？」

　　捧米漿的健僕惶然叫：「那兩男女已逗留許久了。糟！皮家的人來了。」

　　大門砰一聲關上了，八老道與皮龍十餘名打手，恰好踏入廣場。

　　皮龍這次不叫門，舉手一揮，十餘名大漢撒腿狂奔，起勢發勁一一越牆而入。他們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越牆入侵。

　　裏面吶喊聲傳出，刀槍的震鳴暴起，動手了。

　　院門被拉開，八老道一擁而進。

　　健僕支援不住，退入大廳。

　　後廳、內廳、內院……皮龍領先搶入，直趨內堂而去。

　　健僕們一退再退，退入了內堂。天外來鴻神色灰敗，他一手支杖，一手仗劍當門而立，獨當一面昂然屹立，抱寧為玉碎的決心，要拼死阻止賊人入侵。

　　眾兇徒在院子裏列陣，皮龍叫：「這傢伙就是天外來鴻。」

　　白石道人嘿嘿笑，叫道：「叫辛施主出來答話。」

　　銀漢孤星含笑而出說：「老道，你這是白費勁。你們在外等候，在下進去拖他出來。」

　　天外來鴻長劍徐伸，切齒叫：「惡賊，你上吧，有你無我。」

　　銀漢孤星拔劍笑道：「你這病貓，閃開！」

　　「錚！」雙方相交。

　　天外來鴻立腳不牢，背部創口被牽動，發不出三成勁，痛得冷汗直流，斜衝三步一跤跌倒，痛昏了。

　　銀漢孤星一聲怪笑，立即搶入內堂，盧吉祥也隨後跟入。

　　健僕們刀槍齊下，拼死攔截。

　　銀漢孤星一聲長笑，劍影翻飛，架開刀蕩偏槍，從中勇悍地突入，一照面問，便震飛了三把刀兩根槍，震倒了四名健僕，沉聲道：「再不退去，大爺要殺光你們。」

　　健僕不退，重新列陣。

　　他殺機怒湧，舉步迫進。

　　內堂口一點青影出現，辛姑娘淚痕滿臉急步而出，喝道：「退下去！」

　　眾僕大驚，有人叫：「小姐，不可出來。」

　　辛荑舉步迎出說：「你們退下，我自有主意。」

　　銀漢孤星兩眼發直，湧現驚喜、興奮、貪婪、神移等等複雜表情，突然叫：「老天！我可真的從沒有看見過這麼可愛的美麗女人，妙極了。」

　　辛荑又羞又惱，但無可奈何，勇敢地問：「你是銀漢孤星？你來要九葉靈芝？」

　　「不錯，小姑娘，你好好商量，我保全你一家，你帶了九葉靈芝跟我走，我不會虧待你。」

　　「你……」

　　「我答應保護你一家的安全，不要錯過機會。」

　　姑娘一咬牙，語氣堅定地說：「九葉靈芝早已被人捷足先登，殺了我全家也是枉然。你如果真能保護我全家，我跟你走。」

　　「我如能保護你全家……」

　　「我就是你的人。」她一字一吐地說，稍頓又道：「家父答應給我一千兩銀子做嫁妝。」

　　她的聲音說得高亢尖銳，外面的人自然聽得真切。

　　「但是……在下必須要九葉靈芝。」

　　「九葉靈芝乃是不祥的妖物，我家因此罹難，家破人亡慘禍。別人送來時家父已經拒收，如果真有此物，難道家父不顧全家的死活，而藏匿這不祥妖物麼？犯得著為此妖物生悲忍辱，死痛含哀？」

　　銀漢孤星沉吟半晌說：「這件事得從長計議，目下……」

　　白石道人偕一群兇徒，已經一湧而入，大叫道：「銀漢孤星，你這是甚麼意思？」

　　盧吉祥橫劍轉身，陰笑道：「我大哥正在設法套出九葉靈芝的下落，你們急什麼？」

　　「他的話貧道聽了個字字入耳……」

　　「我大哥只想多要一個女人，不行麼？」

　　「不行。要靈芝不傷大雅，要女人，有損本門的聲譽，貧道……」

　　「你少管閒事。」銀漢孤星怒叫。

　　白石道人實在忍不下這口惡氣，怒吼道：「銀漢孤星，你不可強賓壓主，欺人太甚！」

　　門口突然傳來洪鐘似的語音：「且慢！誰說我『銀漢孤星杜弘』強賓壓主，欺人太甚？」

　　眾入一驚，轉首回顧。

　　堂門口，站著先前在大門外，不住向宅內觀望的一雙中年男女，發話的正是那位虎目生光的威猛中年人。

　　銀漢孤星臉色一變，沉聲問：「你說什麼？你是誰？」

　　「你閣下耳聾麼？我，銀漢孤星杜弘。」

　　「放屁！你敢假冒在下的名號？」

　　「混帳！你也叫銀漢孤星？」中年人咒罵。

　　眾人可一齊愣住了，青天白日見鬼啦！居然出現了兩個銀漢孤星，豈不怪極？白石道人重重地哼了一聲，大聲道：「你們兩人中，總有一個是假的銀漢孤星。」

　　「我是銀漢孤星……」

　　「我是銀漢孤星……」

　　兩人皆爭著承認，窗外突然有人大笑道：「哈哈哈哈！據在下所知，那銀漢孤星在江湖奔波，從不與人結伴，所以自號孤星。這兩個人皆有同伴，恐怕靠不住，可能都是假的。要不然可讓他們決鬥，看看誰真誰假，不久便可分曉。」

　　眾人又是一怔，站在窗外發話的人，赫然是自稱任和的人，這個武藝稀鬆平常的人，怎麼混進來了？

　　同一瞬間，兩個銀漢孤星同時發出了星形鏢向對方射去。

第九章　孤星迭出

　　兩個人互相指稱對方是假的銀漢孤星，把白石道人一眾兇徒弄得一頭霧水，不知真假。

　　任和及時出現在窗外，指出兩人都可能是假的。銀漢孤星孤身浪跡江湖，從不與人結伴，日下兩人都有伴當，因此可能皆是假的。

　　兩個銀漢孤星乘任和說話吸引眾人注意時，彼此心意相同，不約而同出手以星形鏢向對方襲擊。

　　雙方皆懷有歹念，因此發鏢前即已暗中提防，鏢出手的同時向下一仆。

　　兩枚裏形鏢皆落空，徒勞無功。

　　任和大笑道：「兩人都用星形鏢，只好用劍拼真假了。哈哈！」

　　「閉嘴！」第一位銀漢孤星沉叱。

　　任和不閉嘴，說：「你兩人自稱是銀漢孤星，委實令人不知所從，無法稱呼你們。這樣吧，有拜弟的稱為兄弟孤星，有女伴的稱女伴孤星，叫起來也方便些。」

　　女伴孤星的女伴大怒，她一閃即至，迫近窗臺厲聲道：「閉嘴！你這廝有撥火煽風之嫌，可惡！你是什麼人？」

　　他呵呵大笑說：「西和城誰不知我叫任和？你真是孤陋寡聞糊塗透頂。首先在下得聲明，在下不是為靈芝而來的。」

　　「那你來有何圖謀？」

　　「來看熱鬧，來看看銀漢孤星的廬山真面目。」

　　女郎冷哼一聲，拔劍叫：「你已經看到銀漢孤星的真面目了。本姑娘送你歸陰。」聲落，飛縱出窗。

　　任和抱頭狂奔，急叫道：「不好，要命的快逃！要殺人了……」

　　狂叫聲中，他轉入一間廂房，溜之大吉。

　　女郎不放心廳中的事，恨恨地折回。

　　人全進入廳堂中，劍拔弩張。

　　矮小猥瑣的盧吉祥拔出了小一號的劍，向女伴銀漢孤星陰森森地說：「世間竟有你們這種假冒別人名號的混蛋，簡直不像話。我大哥在江湖名頭響亮，老實說，並算不了什麼，黑白道群雄中，威震江湖的高手名宿多的是，你們為何不冒充其他的人，偏偏要與了我大哥作對？說！」

　　女伴銀漢孤星也撤劍在手，冷笑道：「你閣下所說的話在下深有同感。我銀漢孤星在江湖只算一流人物，比起那些絕頂高手，算不了什麼。但居然有你這位老兄不長眼，在這一帶偏僻山城假冒我銀漢孤星，為非作歹！是可忍孰不可忍，小輩，我必須斃了你們！劍上分真假，上吧，小輩。」

　　盧吉祥一聲怒叱，劍出「天外來鴻」，但見銀虹飛射，直指對方上盤要害。

　　女伴銀漢孤星冷哼一聲，一劍封出道：「小輩好狂。」

　　「錚錚！」雙劍交擊，人影疾閃，盧吉祥突然從側方一旋之下便近身切入攻招。

　　女伴銀漢孤星也身形疾轉，「月落星沉」旋身向下封招，反應奇快。

　　「錚！」這一劍硬封，把盧吉祥震得斜飄八尺。

　　「你也接我一劍！」女伴銀漢孤星豪壯地叫，如影附形迫進，一劍化長虹而出，猛攻對方的胸口七坎鳩尾要害，聲勢渾雄，揮灑自如，銳不可擋。

　　盧吉祥連封十二劍，退了丈餘方穩住馬步，總算挺住了，卻也驚出了一聲冷汗。

　　女伴銀漢孤星不追擊，退回原處冷冷笑道：「銀漢孤星要是真有你這種稀鬆拜弟，豈不辱沒了他的名頭？你給我乖乖退在一旁等死，不要再上來丟人現眼。」

　　兄弟孤星大踏步上前，冷笑道：「賢弟退，愚兄打發他上路。」

　　女郎臉色陰沉地迎出，沉聲問：「閣下，你到底姓甚名誰？」

　　「你耳聾了不成？」兄弟孤星大聲反問。

　　白石道人不得不挺身而出，大聲道：「且慢動手，聽貧道一言。」

　　女伴孤星扭頭冷冷地問：「老道，你要說什麼？少來打岔。」

　　白石道人哼了一聲問道：「閣下認識貧道白石道人始基麼？」

　　「我應該認識你麼？」女伴孤星反問。

　　「當然。」

　　「為什麼？」

　　「銀漢孤星乃是貧道的師弟炎陽雷徐旭東派人請來助拳的朋友。閣下既然自稱為銀漢孤星，豈有不認識貧道之理？」

　　女伴孤星哈哈在笑，笑不可抑。

　　「你笑什麼？有何可笑？」白石道人憤怒地說。

　　女伴孤星止住笑，臉一沉，傲然地說：「炎陽雷乃是黑道兇名昭著的天下十大巨孽之一，大河兩岸的人，無不恨之切骨，為世人所不齒，無惡不作的東西。銀漢孤星雖是江湖浪人，但行道江湖的宗旨是行俠仗義，除暴鋤奸，行仁尚義，江湖朋友有口皆碑，會自貶身價替炎陽雷助惡賣命？你簡直是昏了頭，你以為令師弟炎陽雷是什麼玩意？」

　　白石道人一怔，叫道：「高川，過來。」

　　一名老道低聲道：「師兄，你不是已派他遠赴祁山……」

　　白石道人這才記起西城客棧酒樓上的事，訕訕地說：「哦！我倒給忘了。」

　　「師兄找他……」

　　「我想問他師弟的書信上，到底是怎麼說的？」

　　皮龍上前欠身道：「回師祖爺的話。師祖叔來的信道，近期無法抽身返回相助，已派人前往西安，商請在那兒落腳的銀漢孤星杜弘，前來對付幫助辛家的江湖人。」

　　「沒說何時可到？」

　　「沒有，只說不久將可趕來相助。」

　　女伴孤星剛想出言挖苦，兄弟孤星卻拍拍胸膛說：「在下不是已經來了麼？旭東兄派一帆風順龍威到西安，把這件事一說，答應日後以重金相酬，在下便拍胸膛答應下來了，因此兼程趕來……」

　　「來的卻是個冒牌貨，哈哈……」女伴孤星狂笑著說。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兄弟孤星怒叫。

　　窗外，突又出現任和的身影，叫道：「何不問問他，銀漢孤星既是行俠仗義的英雄好漢，為何也來爭奪九葉靈芝？」

　　盧吉祥鼓掌道：「對，問問他有何話說。」

　　所有的目光，皆向女伴孤星聚集。

　　女伴孤星冷冷一笑道：「這些問得好。」

　　「當然問得好。」盧吉祥說，第一次對任和有好感，向任和投過一道讚許的目光。

　　女伴孤星對這件事委實不易回答，說得不好，便會引起對方圍攻全力對付他，臉色神色一緊，接著神色一弛，冷笑道：「本來，在下只想見識見識九葉靈芝，但聽說居然有人假藉我的名號，在此地訛詐勒索甚至行兇，在下豈能不管？」

　　白石道人不住搖頭，苦笑道：「咱們在場的人，誰也沒見過銀漢孤星其人。你們雙方的話都有道理，但咱們不得不存疑。這樣吧，你們兩位銀漢孤星暫且不必指責對方是真是假，請在本城暫留三五日，屆時敝師弟便可趕到，不難真相大白。你們誰心虛私行離開，休怪貧道……」

　　話未完，外面傳來陰森森的冷笑聲：「白石道人，你到底交不交出九葉靈芝？」

　　白石道人大驚，袖口涼氣叫道：「糟！岷江三邪來了。」

　　果然不錯，大邪百里維已陰森森地踏進廳門。二邪天風和尚嘿嘿笑，三邪丘三娘管大嫂臉無表情。

　　白石道人臉色大變，欠身道：「老前輩，晚輩正在向辛家索取。」

　　窗外的任和雙手支在破窗臺，將頭伸出說：「九葉靈芝早被人偷走了，人家辛姑娘正為了保護全家性命，不惜以身相許，請求有本事的人救命呢。為了一株九葉靈芝，辛家今天是家破人亡，那位偷靈芝的人，未免太沒心肝。白石道人，這一定是貴崆峒門下貴門弟子做的手腳，把靈芝交給三位老前輩，豈不是皆大歡喜？何必……」

　　他的話，用意極為明顯，可把白石道人急得一頭冷汗，怒叫道：「小輩，你這是什麼話？你……」

　　任和兩手一攤，搶著說：「道爺，我又說了什麼啦？」

　　「你……你這不是血口噴人麼？你……」

　　人影一閃，大邪百里維已閃電似的欺近，劈胸抓住了老道的領襟，就近陰陰一笑道：「好雜毛，你還敢嘴強？老夫唯你是問……」

　　「老前輩請放手……」白石道人恐怖地叫。

　　百里維冷笑道：「一手遮不了天，你少在老夫面前弄玄虛。不交出靈芝，老夫要折了你的骨頭，剝了你的皮。」

　　「砰」一聲大震。白石道人被扔到牆根下，跌了個暈頭轉向，烏天黑地，慌亂地叫：「老前輩請……請寬限三天……」

　　「三天怎樣？」大邪百里維問。

　　「三天，貧道必可查出靈芝的下落。」

　　任和笑道：「老道詭計多端，他在用緩兵之計。」

　　二邪天風和尚怪笑道：「給他兩天好了，這時拆他的骨頭也是枉然。他只是崆峒的一個小輩，即使知道靈芝的下落，也做不了主，咱們暫且放他一馬，讓他的師門長輩前來出頭。」

　　任和又接口道：「崆峒山距此僅不過數百里，他的師門長輩來得快呢。」

　　大邪百里維哼了一聲道：「就怕他們不趕來，來了免得老夫多費手腳。你們這些人都給我滾！兩天後同一時辰，老夫在西城酒樓上等候回音。」

　　白石道人已嚇破了膽，乖乖帶了手下狼狽而遁。

　　兄弟孤星名義上是皮家請來對付辛家的人，他們犯不著與氓江三邪拼老命，也大踏步走了。

　　大邪百里維盯了任和一眼，冷冷地問：「你，為何不走？」

　　任和呵呵笑道，聳聳肩道：「我只是個看熱鬧的人，毫不妨礙諸位的事，甚至可以給諸位助威，對不對？」

　　「哼，我看，你這小子另有陰謀。」

　　「陰謀？笑話了。」

　　「你好像很希望老夫出手教訓崆峒門人。」

　　「不出手便沒熱鬧可看了，在下委實失望得很。」

　　「哼！可能你也是為了九葉靈芝而來的，別忘了，老夫已經警告過你。」

　　任和哈哈狂笑道：「在下遊遍三山五嶽，走遍了四海九州，確也看過了幾株九葉靈芝。這玩意既不能充饑，又不能治病，更不能解渴，而且不像花卉一般令人賞心悅目。聽玄門弟子說，這玩意服食後，可以長生不老，可以成仙升靈。但依我看，世間並沒有長生不老的人，也沒有真的見過神仙。這東西並非天下僅此一棵，而天下卻不曾見過一個長生不老的人，閣下這種念頭可笑極了。」

　　「你少給找油嘴滑舌。」百里維怒叫。

　　「禍從口出，在下這就閉嘴。」

　　「你最好趕快滾。」

　　「如果在下不想走……」

　　「老夫要活劈了你……」

　　「哎呀！快逃，老命要緊。」任和怪叫，腳步聲沉響，匆匆逃命。

　　大邪百里維向和尚舉手一揮，說：「和尚，去問問那丫頭。」

　　二邪天風和尚桀桀笑，說：「妙哉，還是老大瞭解和尚的心意，這件差事，和尚我樂意效命，哈哈哈哈……」

　　狂笑聲中，他向辛姑娘走去。自從入廳之後，賊和尚的一雙色眼，始終在辛姑娘的渾身上下轉。辛姑娘雖雙目紅腫。氣色不佳，但十六歲的大姑娘，人本就生得美，在楚楚可憐的神態中，另有一股令人憐愛的風韻流露。剛發育完成的胴體，更有一股吸引人的氣息，令賊和尚心猿意馬，色心大動。

　　賊和尚問姑娘走去，臉上的淫笑令人噁心。

　　小後生辛安緊偎在乃姐身旁，盯著賊和尚發抖。

　　僕人辛忠長槍徐伸，在旁戒備。

　　這是三個待宰的羔羊，在屠刀下戰慄。

　　廳門外，天外來鴻恰在這時甦醒，吃力地站起，手扶牆壁邁開沉重的雙腳，向廳門移動。

　　二邪天風和尚終於到了辛姑娘面前，淫笑道：「小姑娘，你好美。」

　　辛荑打一冷戰，心中的一線希望重歸破滅，一個出家人說出這種話來，後果不問可知。但她已無可抉擇，硬著頭皮說：「大師請尊重些。」

　　天風和尚一陣怪笑，手一伸，輕薄地在姑娘的頰上摸了一把，怪笑道：「小姑娘，你……」

　　辛忠大怒，掄槍便刺，罵道：「賊禿驢……」

　　天風和尚手一伸，便抓住了槍桿一抖，罵道：「該死的東西！」

　　「砰！」辛忠飛跌丈外，撞在內廳門上，跌昏在地，寂然不動。

　　小辛安大駭，奔出叫：「忠叔！忠……」

　　天風和尚用奪來的槍一撥，哼了一聲道：「小狗你叫什麼？」

　　「砰！」辛安也摔昏在壁角下。

　　辛荑心膽俱裂，奔出狂叫：「弟弟……」

　　和尚毫無憐憫之心，一把抱住狂笑道：「小姑娘，你最好聽話些，哈哈……」

　　姑娘雙拳猛擂和尚的胸膛，掙扎尖叫著哭罵道：「賊禿放手！放手……」

　　「哈哈！放手？這叫做暖玉溫香抱滿懷，妙極了。等會兒你如果竟不肯說實話，佛爺保證你受不了，哈哈……」

　　三邪丘三娘不耐地說：「老二，別拿肉麻當有趣，你有個完沒有，正事不辦……」

　　賊和尚接口就道：「老三，你著的什麼急？」

　　大邪百里維長眉一軒，道：「辦正事要緊。」

　　天風和尚點頭道：「老大，我這不是辦正事麼？」

　　「那就快辦。」

　　「是。老大，為了辦事容易，我把這丫頭帶到廂房裏去問口供。」

　　「好，快去快來。」

　　賊和尚一聲怪笑，抱著哭泣掙扎的辛荑，飛步搶入東跨院，進入一間廂房。他對姑娘粉拳毫不介意，姑娘的銳利指甲，抓在他臉上像是抓在堅硬的皮革上，毫無用處，被他丟在床上，渾身發僵。

　　和尚按住了她，雙手捧住他的雙頰，淫笑道：「小親親，房中只有你和我，你不用害怕，和尚我絕不要你的命，只要你順從我。」

　　「你……」

　　「首先，你得說出九葉靈芝的下落。」

　　「天哪！哪有九葉靈芝？」姑娘聲淚俱下地嘶聲叫道，絕望地叫天。

　　「叫天沒有用，小女人。」

　　「那九葉靈芝在家慈……」

　　「我不聽你這些話，我只要靈芝的藏匿處。」

　　「已經被人……」

　　「廢話！你不說？」和尚兇狠地說，立即替她寬衣解帶，拉掉她的外衣，白絹繡花胸圍子入目。

　　姑娘心膽俱裂，尖叫道：「靈芝定然是皮家取走的……」

　　「鬼話！皮家咱們已搜過了。」天風和尚說，動手拉她的胸圍子。

　　其實，賊和尚並不理會她招不招，看到她那胸圍子上端暴露在外的細皮白肉，那動人心魄的一角酥胸，和尚已是慾火如焚，即使她立即說出靈芝就藏在床下，和尚也不加理會了。

　　「天哪！蒼天……」姑娘尖厲地，絕望地叫。

　　「嗤……」胸圍子被撕破，雙乳脫穎而出。

　　「噗！」異響震耳。

　　和尚突然雙手一鬆，頭向下一搭，伏在姑娘半裸的嬌小身軀上，突然不動形如死人。

　　辛荑魂飛魄散，不知突變已生，虛脫地叫：「大師，只……只要你能保護家……家父的安全，我……我……我不嫌你是……出家人，我跟你……一輩子……」

　　和尚突然滑下她的嬌軀，「蓬」一聲跌在床下。

　　有人拉上她的外衣，掩住她的酥胸，柔聲道：「穿好衣裙，躲到後面去。不可說那些愚蠢的話，這些人絕不會憐惜你一個弱女子。」

　　她吃了一驚，急急坐起。

　　床前，一個人背向而立。她掩面哭泣，叫道：「任爺，請……請救家父一命，賤妾來生犬馬以報，尚請……」

　　任和拉開戶門，低聲道：「我將盡全力，義不容辭。請轉身面向床內。」

　　她如受催眠，依言轉身。她聽到有和尚的身軀被拖動聲，不由自主轉頭偷視。

　　高大的任和，正倒拖著和尚出房。

　　「這是個正人君子。」她心中暗叫。

　　她衣衫凌亂，酥胸半露，如果不轉身，雙方相對豈不羞死？

　　大邪百里維高坐廳堂等候，向丘三娘說：「老三，依你看，這九葉靈芝到底被誰弄走了？」

　　丘三娘眉眼深鎖說：「依常情論，該是崆峒弟子弄走的。」

　　「誰敢保證這不是白石道人搗的鬼？這牛鼻子的藝業稀鬆平常，卻工於心計，詭計多端。依我看，他們早已將靈芝取走了，故意迫害辛家追索，以免涉嫌，這一著真夠毒辣的。」

　　「那麼，咱們只有在他們口中取線索了。」

　　「對，除此皆是枉費心力……唔！且慢，我想起了一個人。」

　　「什麼人？」

　　「妙手空空羅權。聽說他三月前曾經在城西的獨臂天尊高原家中鬼混。」

　　「哦！我聽說過這個人。」

　　「這傢伙號稱賊中之王，愛財愛酒色愛珍寶，很可能牽涉到他身上。」

　　「咱們到獨臂天尊家中走走。」大邪百里維離座，急性子說走便走。

　　天外來鴻正好扶著門踉蹌而入，丘三娘叱道：「滾出去，不許進來。」

　　天外來鴻一眼便看到了分躺在地的辛安辛忠主僕，駭然叫：「你們把小安怎樣了？」

　　「打死了。」丘三娘冷冷地說。

　　天外來鴻狂叫一聲向前踉蹌。丘三娘冷哼了一聲，一掌拍出叫：「該死的東西！」

　　「砰！」天外來鴻應掌便倒。這位打抱不平惹火燒身的好漢，再次昏厥。

　　「我們走。」大邪百里維說。

　　「不等老二了？」丘三娘問。

　　大邪搖搖頭，笑道：「你還不知道老二的毛病？他向一個天姿國色的小姑娘問口供，豈是容易了結的？走吧，讓他快活去。」

　　丘三娘居然臉不變色，似乎對男女間事毫不在乎，點頭道：「也好。和尚見了黃毛丫頭便像走了魂似的著迷，不把小姑娘弄到半死不活絕不會放手的，走吧！」

　　破窗下，突出現任和的身影，笑道：「哈哈！和尚好色，和尚好淫，但他不喜歡半老徐娘，難怪你丘三娘被他冷落。可惜！憑良心說，和尚好淫好色，卻不算是行家，未經人道的小黃花閨女，哪有懂得風月情趣的半老徐娘……」

　　丘三娘一聲嬌叱，柳眉倒豎杏眼睜圓，她狂怒地飛撲而上，粉面殺機怒湧，來勢洶洶，人未到劈空掌力已出。

　　「和尚給你。」任和大呼。

　　昏迷不醒的和尚身軀穿窗而入，恰好迎著襲來的掌勁，硬向排山倒海力道萬鈞的掌勁飛到。

　　掌可以收回，但擊出的劈空掌力卻易發難收，除非是功臻化境氣功爐火純青的絕頂高手，不然絕難收回已發出的劈空勁力。丘三娘的修為，距化境還遠之又遠，這輩子恐難修至那至高的境界，自然收不回已擊出的渾雄掌力。

　　「噗！」潛勁擊中了和尚的頭部。

　　「砰！」和尚的飛勢頓止，反向回飛，重重地摔倒在窗臺下。

　　任和這次不逃了，一躍而入，挫身從和尚倒飛而回的身下切入，貼近了丘三娘。

　　雙方對進，相距僅丈餘，像電光石火般接觸，沒有任何機會閃避。

　　「噗噗！」任和雙拳著肉，搗在丘三娘的腹腰上。

　　「啪！」丘三娘也一掌拍在任和的右肩近頸處。人影疾分，勝負立判。

　　「哎……」丘三娘叫，飛退丈餘。

　　百里維一把扶住她，叫道：「我來對付他，老夫竟走了眼。」

　　任和身形飛射壁側，摘下了掛在壁上的一把佩劍，拔劍出鞘迎上，丟掉劍鞘笑道：「老傢伙，當然你走了眼，人老了，老眼昏花不足為奇。」

　　大邪百里維撤劍立下門戶，厲聲道：「老夫雖老了，殺你仍然有足夠的精力。」

　　任和哈哈大笑道：「老不以筋骨為能，你犯了大忌。人怎能不服老？瞧你，哈哈！名列氓江三邪之首，卻不知珍惜羽毛，妄想服食九葉靈芝返老還童，在下委實可憐你。」

　　「閉嘴！」大邪暴怒地叫，作勢進擊。

　　任和立下門戶，臉色依然嘻笑從容，說：「瞧你，還想逞強呢。年老氣力衰，撒尿滴濕鞋，講話流口水，咳嗽屁又來；難怪你要搶九葉靈芝妄想返老還童，妄想奪回逝去的青春。告訴你，百里維，逝去的青春永不會再來，想長生只有修心養性方是不二法門，你趁早走吧。」

　　丘三娘已經恢復元氣，一聲怒嘯，拔劍衝進，身劍合一，手下絕情，可怕的劍虹直指任和的胸腹要害，含恨出手志在必得。

　　任和神色一變，變得嚴肅冷靜，手中劍突發隱隱龍吟，迎著漫天徹地而至的劍影，冷肅地吐出一道令人莫測高深的劍虹。

　　一聲清鳴，劍氣乍斂。

　　丘三娘倒退丈外，臉色蒼白，持劍的手不住抖索，手臂與手肘鮮血透袖沁出。

　　大邪百里維大駭，脫口叫：「你……你這是什麼邪門劍法？」

　　任和執劍於地，劍尖直透尺厚的花磚，沉靜地說：「管大嫂，你在枉死城中跨了一大步。」

　　丘三娘的劍尖失手墜地，氣虛地問：「你……你為何不……不殺我？」

　　「管前輩在世之日，曾與敝友交情不薄，沖敝友金面，在下放你一條生路。」

　　「你……你是……」

　　「不必多問，你走吧。」

　　大邪百里維碎步欺進，沉聲道：「老夫不領教你幾招絕學，豈不白活了一輩子？」

　　任和冷冷地說：「兵兇戰危，刀劍無情，在下不想動刀劍拼命。刀劍在手則氣盛，相搏必有錯失。你大邪不算頂壞，壞在老昏不明是非，在下不願傷你。」

　　「老夫絕不放過你。」百里維大叫，疾衝而上，劍出「羿射九日」，像是九劍齊出，劍氣直迫三尺外，鬚眉俱張似已存心拼命。

　　任和不能不接招，拔出劍冷哼一聲，信手一揮，劍虹分張。

　　「錚錚錚……」暴聲震耳，劍氣迸射。

　　大邪氣湧如山，招變「萬流歸宗」，劍影再合。

　　任和屹立如山，從容化解對方的九劍狂攻，腳下未動分毫，一劍揮出叫：「你好不知趣！」

　　「錚！」大邪的劍向側蕩。

　　任和的劍尖，已抵住大邪的咽喉下，冷笑道：「你想死就再進半步，或者揮劍反擊。」

　　大邪百里維臉色死灰，僵住了，額上青筋跳動，雙目射出恐懼的光芒，語不成聲地叫：「你……你用的是……是無……無極劍術，你……你是……」

　　「在下勸你回頭。」

　　「是……是不是絕招『白雲歸岫』？」

　　「你又走了眼了。」

　　「你……」

　　「你走不走？」

　　大邪退了一步，退出劍尖的控制，收劍咬牙道：「好，我走。」

　　「快走！要找九葉靈芝，該到皮家去找。」

　　「閣下可否見示真名號？」

　　「草莽浪人，你就叫在下為任和好了。」

　　「老夫認栽。」

　　「承讓承讓，哦！在下向老前輩打聽一件事，尚請明告。」

　　「你問的事是……」

　　「天下間能大量用毒的人是誰？」

　　「這……天下間能大量用毒的人甚多……」

　　「這人很年輕，用毒以斗計。」

　　「抱歉，沒聽說過這樣的人。大量用毒，除非是砒霜、水銀、青磷煙等等，但這些玩意，真正用毒的人，不屑使用。」

　　「謝謝，老前輩可以走了。」

　　百里維仍不死心，問道：「老朽如果向皮家索取靈芝……」

　　「在下不干涉你們。」任和不假思索地答。

　　大邪抱起昏迷不醒的天風和尚，大踏步出廳而去。

　　丘三娘也一言不發，隨在大邪身後出廳。

　　東院裏搶出辛荑小姑娘，哭泣拜倒在地，不住叩頭含悲叫喚：「恩公天恩，賤妾為家父乞命……」

　　他一陣慘然，伸手攙扶低聲道：「姑娘請起，在下當盡棉薄。令尊的病在下已經看過了，驚嚇過度哀傷過切，好好調養並非絕症。在下略通藥理，暫留尊府希望能有助益。現在，你得打起精神，在下先得救醒令弟。」

　　當天，任和到客店取回行囊，落腳在辛家。

　　天外來鴻總算是鴻運當頭，任和的金創藥十分靈光，背部的鏢傷有靈藥敷治，漸有起色。

　　岷江三邪仍然在西城客棧落店。天風和尚算是倒了八輩子霉，眼看美女到手，卻糊裏糊塗被人所擊昏，煮熟了的鴨子竟然飛掉了，而且是羊肉沒吃到，卻惹了一身膻，心裏面那份難過，委實無法形容。

　　岷山三邪中，天風和尚排行第二，是按年齡排行的，論真才實學，老二比老大百里維要高明一兩分。這賊和尚不信邪，怎肯干休？發誓要找任和拼老命，誓報被偷襲之仇。他卻不想想，如果對方不比他高明，怎能無聲無息地一下子把他打昏？即使他那時色迷心竅，美色當前昏了頭心不在焉，但對方竟然進入房中他們毫無所知，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如不比他高明多多，不可能輕易地把他打昏。何況賊和尚渾身橫練，氣功火候純青，刀砍劍劈鎚打，傷不了他一根汗毛，而對方卻一下便擊中他的天靈蓋，天靈蓋堅硬如鐵不易受傷，但他卻失去知覺，可知對方的劈空掌力道是如何地驚人。

　　賊和尚羞憤交加，不聽大邪的勸告，發誓要找任和拼命，硬是不肯善了。

　　但落店後才甦醒，昏眩感未消，只好忍下了。

　　兩位銀漢孤星皆不願犯眾怒，同時隨白石道人一眾兇徒，至白石鎮皮家落腳，等候炎陽雷來到分真假，如果其中一人心虛拒絕，毫無疑問地明白表示是假的銀漢孤星，必將受到兇徒們群起而攻。

　　次日一早，白石鎮的兇徒與兩位銀漢孤星，浩浩蕩蕩蒞臨西城客棧，佔住了整整二樓餐廳。

　　同來的人中，多了兩個人。一個是高年老道，一個是青面獠牙狀極猙獰的花甲老人。老道佩了劍，花甲老人點著一根奇形怪狀的金色骷髏杖，十分唬人。

　　高年老道與花甲老人據主座高坐，客位是兩位銀漢孤星與兩人的男女同伴，東首是白石道人，眾老道皮五爺父子，以及一群兇惡的爪牙。

　　樓上的食桌皆已清除，只留了三排桌椅。老道身材高瘦，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氣概，喝乾了杯中的香茗，冷哼一聲，向白石道人叫：「始基，去叫氓山三邪上來說話。」

　　白石道人離座欠身道：「弟子遵命去喚他們前來回話。」說完，神氣地大踏步下樓而去。

　　樓門口有兩名大漢把守，禁止閒人登樓。

　　下面不時有人走動，但整座客店人心惶惶，店伙與客人皆惶然遠避，因此顯得有些冷清。

　　店門簾一掀，進來一位虎背熊腰高大健壯，氣概不凡的中年人，脅下帶了一隻包裹，佩了劍另懸掛一隻中型黃色大革囊，進得店來，便向梯口走，抬頭上望，大聲自語道：「怪事，這鳥店怎麼與眾不同，遭到什麼禍事了？有點不大對。」

　　說完，舉步登樓。

　　上面把住樓門的兩大漢當門一站，一個向下大叫：「不許上來，走開。」

　　中年人冷冷一笑，抬頭冷冷地問：「怎麼？為何不許上去？上面不是酒樓麼？」

　　「少廢話！滾！」

　　中年人劍眉一挑，虎目怒睜，大踏步向上走，陰森森地說：「老兄，在下要打掉你的滿口狗牙。」

　　大漢暴眼怒張，厲聲道：「狗東西！你好大的膽。」

　　罵聲中，大漢向樓下搶。

　　雙方在半梯相遇，大漢拔刀怒吼：「大爺要砍下你的驢頭來做溺器……」

　　話未完，中年人左手一揮，喝道：「打你的狗腿！」

　　大漢做夢也沒料到對方竟敢搶先動手，驟不及防，來不及有何反應，右腿便挨了一擊。

　　「哎……」大漢驚叫向下跌。

　　中年人左手再揚，「啪」一聲又在大漢的腰背來上一掌。

　　「骨碌碌……」大漢向下滾。

　　中年人向上搶，樓門口另一名大漢驚叫道：「毛二哥被打下樓了。」

　　「你也下去！」中年人叫，伸手便抓，人已到了樓門口，出手如風，迅捷絕倫。

　　「啪！」掌拍在大漢的左肩上，向下一帶。

　　「哎唷……」大漢狂叫，也向下滾。

　　中年人箭步搶入樓門，已有一名老道離座搶到，大喝道：「閣下膽敢在此撒野，該死！滾下去。」

　　喝聲中「饑鷹搏兔」飛撲而上，十指伸縮不定，一看便知練了頗為高明的鷹爪功。

　　中年人一聲長笑，上盤手向上撥拆招，右腳疾飛，「噗」一聲響，一記窩心腳踢在老道的胸口上，叫道：「看誰滾。」

　　「砰！」老道仰面飛跌，跌在樓板上響聲震耳。

　　上座的高年老道冷冷一笑道：「這人的手腳好快，高明。」

　　獰惡的花甲老人也安坐不動，陰陰一笑道：「不錯，高明，難怪他敢硬闖。」

　　皮五爺皮高川跳離座位，迎面扶住了老道，厲聲問：「閣下是存心叫陣來的？你好大的狗膽。」

　　中年人向前迫進，冷冷一笑道：「你這廝口中不乾淨，在下饒不了你。」

　　「你知道在座的是什麼人，敢在此地撒野？」

　　中年人仰天狂笑，笑完說：「我銀漢孤星杜弘，不管在座的是什麼人，誰擋路，在下便要將他放翻，你也不例外。」

第十章　紫衣妖女

　　又來了一個自稱是銀漢孤星的人，可說是銀漢三星大聚會了。

　　皮高川一怔，脫口叫：「老天！怎麼又來了一個銀漢孤星？」

　　中年人虎目一翻，沉聲問：「你說又來了一個，是何用意？」

　　皮高川向同時站起的兩個銀漢孤星一指，說：「你瞧，那兩位仁兄皆稱是銀漢孤星杜弘，加上你閣下，共有三個銀漢孤星了。你們三人中，必有兩個是改名換姓亂認祖先的下流賊。」

　　中年人冷哼一聲道：「居然有兩個冒充杜某招搖撞騙，未免欺人太甚。你兩個狗雜種給我滾出來！杜某要揭了你們的皮，拷出你們的原形來。」

　　高年老道勃然大怒，怒叫道：「這畜生罵得太難聽，哪像個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高手名人？把他叉出去。」

　　中年銀漢孤星哼了一聲問：「老道，你是何來路？如此狂傲無禮，你大概是活膩了。」

　　「貧道宏清。」

　　中年銀漢孤星臉色一變，說：「哦！原來是崆峒門下當代十大真仙之一，威震武林的毒劍散人，失敬失敬。」

　　「快把他轟下樓去。」毒劍散人大叫。

　　皮高川不知利害，衝上左手一探，引對方出招，右手戟指猛探對方的左期門，用的是點穴術。

　　中年銀漢孤星不上當，屹立如山，虎目中冷電四射，目不轉瞬地緊吸住皮高川的眼神，直等對方近身，方伸虎腕接招反擊。快，快如電光一閃，「帶馬歸槽」刁住了皮五的手腕，向後一帶喝道：「滾下去！」

　　皮五真聽話，勢如奔馬向樓門急衝，腳下大亂，也收不住腳步。

　　眼看要栽下樓梯，下面奔上氣急敗壞的白石道人，雙方在樓口相遇，想迴避已嫌晚了些。

　　「砰！」兩人撞成一團。

　　「哎……」兩人同聲尖叫，同向下滾。

　　坐在毒劍散人身側的獰惡花甲老人無名火起，兇睛怒睜，怪叫道：「反了，這小子簡直不像話，老夫要掏出你的心肝來下酒。」

　　聲落，身形倏飛，不離座不作勢，平空提升而起，飛越桌面，以雷霆萬鈞之威，向中年銀漢孤星撲來，一雙大袖向前擲，勢如怒龍張爪。

　　中年銀漢孤星臉色一變，大喝道：「凌空虛渡身法，打打打打……」

　　喝聲中，雙手連揚，銀星飛旋而出，五顆盈寸大小的銀芒奪目星形鏢，連續飛出破空而至，勢如暴雨般向撲來的獰惡老人射去。

　　大袖一揮，「啪」一聲怪響，大袖擊中第一枚星形鏢，鏢射向略偏，但大袖也被射穿，破碎的小布屑紛紛飛墜，像是落葉飄舞。

　　第二顆星形鏢也射穿了另一隻大袖，怪響刺耳。

　　獰惡老人身形疾沉，著地挫倒奮身貼地側射丈外，捷逾電閃。

　　後三顆星形鏢皆以分釐之差，掠過獰惡老人的身側，有一枚貼右耳輪飛過，生死間不容髮。鏢一一嵌入磚牆中，深有四寸以上，勁道之猛，駭人聽聞。

　　獰惡老人火速站起，毒劍散人已及時將原屬於老人的骷髏杖拋到，喝聲入耳：「接兵刃，不可輕敵。」

　　獰惡老人怎敢再輕敵，已驚出了一身冷汗，臉色大變，形如厲鬼，接過杖喝道：「好小子，看樣子你真是銀漢孤星，老夫要與你拼兵刃，拔劍！」

　　中年銀漢孤星也是臉色大變，說：「能在生死關頭身在空中，而躲避五鏢連珠暴射的人，還未曾有，你閣下是第一個幸運的人，定非無名之輩，亮名號。」

　　「老夫魯世群。」

　　「咦！原來是祁山的山靈魯世群，久仰久仰。」

　　「少廢話，拔劍。」

　　「拔劍？笑話了，你連在下的暗器明襲也應付不了，怎敢誇口稱能？算了吧，你再接在下五枚星形鏢，這次在下保證你不會再那麼幸運了。」

　　毒劍散人離座而起，冷笑道：「施主的星形鏢，聽說是武林一絕……」

　　「道長已經見識過了，是否名不虛傳？」

　　「貧道的小飛劍淬有奇毒，奉陪施主玩玩。」

　　「也好，在下奉陪。」

　　梯門人影入目，上來了氓山三邪。大邪百里維哈哈一笑。揚聲道：「原來是毒劍散人趕到了，難怪白石道人的口氣突然變得極為強硬，原來如此。咦！那一位老兄手持骷髏杖，是不是山靈魯兄世群！」

　　毒劍散人暫且放下中年銀漢孤星的事，冷笑道：「百里施主，你是否欺人太甚？岷山與崆峒雖素無往來，但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你卻上門欺人，到底是何用意？」

　　百里維呵呵笑道：「並不是老朽上門欺人，老朽也無意與貴門爭甚意氣，只希望向閣下討取九葉靈芝。道長如不肯割愛，休怪老朽放肆，即使打上貴山門，亦在所不惜。請把靈芝交出，以免傷了崆峒與岷山的和氣，如何？」

　　中年銀漢孤星冷笑一聲，接口道：「在下不遠千里聞風趕來，為的就是九葉靈芝，你閣下還是知趣些，趕快回岷山去吧。」

　　百里維大怒，沉聲道：「年輕人狂不是壞事，但你已狂得不像話，你閣下高姓大名？」

　　「杜弘。這名字尊駕如果感到陌生，那麼，銀漢孤星的綽號。尊駕恐怕也沒聽說過了。」

　　百里維大感詫異，搖頭道：「老夫已知道皮五糊塗透頂，請來了兩個銀漢孤星，怎麼又來了一個？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老夫也被你們弄糊塗了。」

　　樓門口人影又現，上來了三名穿大紅道衣，盛裝披掛齊全的中年老道，領先的老道大笑道：「今年的怪事確是特別多，據貧道所知，這株九葉靈芝，是今年出現的第九株了。九葉靈芝全出現在邊荒地區，北起北大荒，南迄南疆，東自普陀，西抵崑崙，幾株九葉靈芝，吸引了無數武林人，也引出了不少隱世高士，掀起了無窮風波，定然是有人佈下的陷阱，內中定有可怕的陰謀。瞧，小小的西城，目下已風風雨雨，各路高手雲集了。」

　　毒劍散人一怔說：「崑崙三子三位道兄久違了，你們也是聞風趕來討九葉靈芝的？」

　　「正是。宏清道友，貴門的人搶先一步原不足奇，但不知靈芝何在？」為首的老道問。

　　「誰也不曾見過此物。」毒劍散人搖首答。

　　「誰取走了？」

　　毒劍散人將辛家獲九葉靈芝的事一一說了，最後說：「由於該靈芝出現與失蹤極為突然，而謠言傳得又快，看來，西城從此多事了。」

　　「不錯，此地從此多事了。貧道入店時，曾看到川南雙煞落店投宿，在貧道之後，龍鳳雙劍夫婦風塵僕僕從北門入城，不知在哪一家客棧落店了，可能這些人都是沖九葉靈芝而來。道友身為地主，應該有所準備才是。貧道且先落店，行李仍放在下面櫃上呢，等會兒再與道友一敘契闊。」

　　崑崙三子臨行，瞥了中年銀漢孤星與眾人一眼，臉色一沉，冷笑道：「來到西城的人，誰也休想潔身自好跳出是非外，留點精神應付日後的麻煩吧，這時火拼實非其時，拼掉老命殊不值得。等見到靈芝之後再拼尚未為晚。」

　　岷山三邪哼了一聲，隨後下樓而去。

　　中年銀漢孤星也冷冷一笑，掉頭便走。

　　只片刻間，樓上回復寧靜，毒劍散人吁出一口長氣，揮手道：「眼看西城高人會聚，大劫將興，為免涉及老少無辜，更防徒孫高川一家受累，玉石俱焚，必須在店中落腳，快下去找房間投宿。」

　　前來謀奪靈芝的一多，彼此之間反而有所顧忌，誰也不願在沒有絕對把握之前發難，以免暴露自己，成為眾矢之的。

　　這一天，辛家過了一天平靜日子。

　　岷山三邪在辛家受挫，為了顏面，不敢將這件事公開，因此除了三邪之外，誰也不知任和是個身懷絕技的人，也沒受到群雄的注意，見過他的人，皆未將他列入準備對付的名單中。

　　而任和住入辛家，連三邪也不知其事。

　　入暮時分，任和在內院的一座雅室中，仔細地取出行囊中的應用諸物：一條藏了暗器的皮護腰，一套銀灰色的夜行衣，一雙特製的快靴，一把看來並不鋒利的長劍，一隻百寶革囊。

　　走廊上傳來輕盈的腳步聲，叩門聲三響。

　　他檢查看長劍的皮鞘卡簧，信口道：「門沒有上閂，請進。」

　　門悄然而開，進來了笑容如花的辛荑姑娘，雖則鳳目依然有點紅腫，但並未減去多少顏色，依然明艷照人，鳳目中煥發著異樣的光彩，斂容道：「小女子特來請示恩公，家父今晚服藥，不知該準備些什麼物品？」

　　他轉過身來，只覺服前一亮，姑娘穿了一襲淡綠色衣裙，顯得樸素端莊，代表待字閨中少女的三丫髻，戴了三隻梅花環，甜甜地笑，少女特有的幽香隱隱沁鼻，與昨日在大廳挺身救父的狼狽相判若兩人。她那已恢復光彩的明眸，正含情脈脈地凝注著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笑道：「令尊已脫離險境，今晚不需不斷照顧了。小妹妹你坐下，我有話找你商量。」

　　姑娘欠身道：「恩公但請吩咐，商量，賤妾不敢當。」

　　他呵呵笑，先自坐下說：「你小小年紀，怎麼就客氣得像外婆媽媽了？坐下啦！」

　　姑娘粉面泛霞，只好說：「恭敬不如從命，謝坐，但不知恩公……」

　　「小妹妹，令尊在城內是否可找到秘密的居所暫時藏身，」他問。

　　「這個……」

　　「府上今後將成為兇徒們行兇鬧事的險地，令尊必須暫時離開一段時日。」

　　「恩公明鑒，家父雖有一些親友，但都是些畏事的本分人，他們……」

　　「府上是否有窖藏的地窟？」

　　「有，後院的院子下，就有一座避匪的秘窟。」

　　「也好，今晚就把令尊移入地窟。小妹妹，不管晝夜，我要你陪伴令尊不可外出，以免在下招呼不到。」

　　「恩公打算……」

　　「兇徒們不會死心，我猜想明天可能有不少人登門，但願我能應付得了。」

　　姑娘打一冷戰，想起昨天受辱的事，仍感不寒而慄，臉色變了顏色，惶然地問：「恩公，他們不是已被恩公趕走了麼？」

　　他淡淡一笑，沉靜地說：「昨天來的人中，只是些聊可數二數三的人，再來的必定一個比一個強，一個比一個狠。」

　　「恩公……」

　　「不必為我擔心，我只擔心你們是否能渡過難關。我只有一個人，天外來鴻姜兄又不能動手，裏裏外外都得照顧……」

　　姑娘神色一慘，垂淚道：「恩公如果對付不了那些人，實在還是早些脫身……」

　　「哈哈……」他大笑，笑完說：「小妹妹，你永遠不會瞭解咱們這些江湖人。天外來鴻姜兄，你問他為何挺身而出，義之所在，赴湯蹈火在所不惜，這就是江湖俠義道的本色。這時你勸我們撒手，已經嫌晚了。」

　　姑娘熱淚盈眶，盈盈下拜泣道：「恩公義薄雲天，見義勇為，救我們一家於水深火熱之中，恩同再造……」

　　他伸手將她挽起，笑道：「江湖人不可拘俗禮，不愛聽那些感恩戴德的話，小妹妹，振作起來，孝感動天，我相信你定可渡過難關，逢凶化吉遇難呈祥，上蒼不會苛待你的。」

　　姑娘軟弱地倚在他的虎臂上，幽幽地感情地說：「願上蒼垂憐我一片孝心，派大慈大悲的菩薩，吾家司令，辛家的再造重生大慈悲手……」

　　「小妹妹，我是不信神佛的。」他笑著說，打斷了姑娘的話。

　　「恩公……」

　　「不必多說了，準備將令尊遷入地窟，今晚我可能不在……」

　　「咦！恩公……」

　　「我得探明他們到底來了什麼人，不管我在與不在，宅中如發生事故，你們切記不可出來。」

　　「恩公要去皮家？」她驚惶地問。

　　「不一定。如果我所料不差，皮家三日來遲遲不向尊府進一步煎迫，似乎有意網開一面，此中定有可怕的毒謀，我必須小心查明底細，揭開這件九葉靈芝的疑案，看他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恩公，皮家已把我家鬧得家破人亡……」

　　「我猜想你們只是無辜受害的一家。」

　　「恩公之意……」

　　「那盆來歷不明的所謂九葉靈芝，只是一盆頗為罕見的樹菌而已。」

　　「哦！恩公怎知道……」

　　「在下曾經在浙東天臺山見過此物，與你所說的形狀不同，因此猜想絕非九葉靈芝。自年初迄今，天下各地屢傳發現九葉靈芝的消息，江湖騷動，殺劫叢生，顯然其中有人搗鬼，主其事的人也絕不是普通的江湖人，我希望能查出其中之秘，揭發他的陰謀詭計。」

　　「恩公，這……這不是太……太過危險麼？」姑娘憂心忡忡地說。

　　他淡淡一笑，泰然地說：「江湖闖蕩，無所謂危險，天天與死神打交道，危險又算得了什麼？」

　　姑娘突然感情地握住他的手臂，垂下粉頸低聲問：「恩公，你就打算永遠在江湖流浪？」

　　他拍拍姑娘的掌背，微喟地問：「小妹妹，可惜你不是男人，不知道一個男子漢的想法。你不會體會出像我這種江湖闖道者的心情與胸襟，不說也罷。」

　　「恩公……」

　　「天色不早，快回去準備。」他柔聲說，意在避免姑娘無謂的追問。

　　姑娘順從地離座，輕盈地走近房門，手扶門框突然止步，用充滿感情的聲音柔婉地說：「我想，我會習慣的。」

　　她像是自語，也像是說給任和聽的。

　　任和一怔，盯著她的背影發呆，心說：「糟！這丫頭將給我帶來麻煩。」

　　姑娘的背影已經消失，他搖搖頭苦笑一聲，動手換上夜行衣。

　　安頓好辛家父女，他獨自外出，在外面逗留了一夜，破曉時分方返回辛宅，埋頭大睡養神。

　　一覺醒來，已是近午時分。

　　姑娘已在窗外久候，親自替他送來了湯水，笑盈盈地伺候他洗漱。他自然不肯，再三將姑娘趕走。

　　午膳罷，他換穿了一身青直裰，青帕包頭，不帶劍，頭上帶了一頂遮陽帽，囑咐已可起床行走的天外來鴻小心門戶，臨行，向天外來鴻神色肅穆地說：「姜兄，如果兄弟申牌以後尚未返回，那麼，姜兄速帶辛大叔父女離開西和城，逃走去吧。在此地等死，不如另求生路。」

　　天外來鴻深知情勢逼人，一咬牙，凜然地說：「任兄，兄弟希望能助……」

　　「不必了。今午與會的人，全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以及一些隱身草莽的高人逸士，說句不中聽的話，姜兄如果前往，除了墊別人的棺材以外，毫無自保的機會，說不定兩人同歸於盡呢。」

　　「任兄……」

　　「保護辛家的千斤重擔，還得姜兄承擔呢。」

　　「任兄，真有如此嚴重麼？」

　　「豈只嚴重而已！昨晚在下已經把皮家的人反拖下水，希望能收到釜底抽薪的效果，今日之會，可說是決定生死存亡的重要時刻。」

　　「任兄，是否可以避免……」

　　「不能避免。兄弟必須阻止他們濫殺，轉移他們對辛家的注意。」

　　「時間充裕，任兄何不立即保護辛家遠走高飛？」

　　「辛家父女如果這時離開，一切都完了，他們將追蹤攔截索取靈芝，豈不弄巧成拙？記住，申牌一過而兄弟未返回，一切就得看姜兄的了。辛小妹是個好姑娘，值得你花心力去保護她，再見了。」

　　門後突然閃出淚流滿臉的辛姑娘，臉色蒼白，嘴唇發抖，一字一吐地說：「恩公，賤妾當天發誓，你如果不回來，辛荑絕不獨生，將爹送至安全處所後，便是辛荑畢命以謝恩公之時，望恩公保重。」說完，淚下兩行，她盈盈拜倒，四拜而起掩面轉身。

　　任和與天外來鴻面面相視，做聲不得。

　　不久，任和突然拍拍天外來鴻的肩膀，苦笑道：「姜兄，這件事偏勞你了。」

　　他大踏步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不遠處站著兩個中年人，其中一個生得豹頭環眼，滿臉橫肉，兩人半倚在樹根下，不時抬頭從枝葉的空隙中察看日色，喃喃地說：「已經正午了，毒劍散人為何仍不見蹤影？他致送給咱們的柬上說，午正將靈芝送到此地。哼！我看，這雜毛老道詭計多端，恐怕用的是調虎離山計，把咱們騙來，他好另打主意。」

　　另一名中年人冷冷地說：「放心啦！楊兄，牛鼻子老道如果敢出此一招，他不是有意替師門招禍麼？哼！諒他也不敢。」

　　任和已經走近，含笑接口問道：「兩位兄台是接柬前來赴約的？」

　　「不錯，你是……」

　　「在下也是接柬而來的，瞧，這就是柬帖了。」他一面說，一面探手入懷取出一封疊好了的白箋，信手遞給滿臉橫肉的中年人察看。

　　中年人不接他的，揮手示意要他少獻寶走遠些，他冷笑一聲說：「你們真認為崆峒門人肯把靈芝帶來，讓你們見者有份瓜分麼？未免太愚不可及了。如果換了你是得主，你肯不肯？」

　　說完，不等對方有所表示，舉步走了。

　　滿臉橫肉的楊兄已為所動，向同伴說：「呂老弟，咱們恐怕被牛鼻子的書柬所愚了。」

　　呂老弟也開始沉不住氣了，倏然而起道：「走，到對面林子裏找九頭獅葉超商量商量。」

　　任和到了丘東端的樹林內，遠遠地便看到圍坐在樹下商量的岷山三邪，便向三邪走去。

　　岷山三邪也發現了他，天風和尚臉色一變，似被人踩中尾巴的貓，一蹦而起，大吼一聲，雙手箕張撲來，形如瘋狂。

　　百里維大驚，跳起來叫：「老二，不可……」

　　叫晚了，雙方已經接觸，「啪！」一聲暴響，天風和尚不知怎的，挨了一記好沉重的耳光，被打得昏天黑地，向側後方退。

　　任和一不做二不休，飛縱跟上，也大喝一聲，一記窩心腿踢在和尚的胸口，力道萬鈞。

　　和尚仍未倒下，僅狂亂往後退，以左掌掩目，右掌慌亂地封架，原來在挨耳光時，被任和的手指帶過眼眶，因此眼前發黑。

　　任和再次近身，腳下不留情，從下面探入，「蓬」一聲響，一腳踢在和尚的下陰要害。

　　「哎……」和尚在叫，再也支援不住了。篤一聲大震，仰面跌了個手腳朝天，終於痛昏了。

　　淫憎一輩子不知糟蹋了多少女人，這次被任和一腳踢破了命根子，這輩子算是完了。

　　百里維與丘三娘恰好掠到，已無能為力。

　　任和立下門戶，冷笑道：「你兩人聯手上，在下給你兩人一次機會。」

　　百里維是驚弓之鳥，怎敢逞強？沉聲道：「老夫認栽，你想怎樣？」

　　他冷冷一笑，揮手道：「認栽就好，在下不為已甚。把賊和尚帶至偏僻處醫治，他的傷見不得人。」

　　功力最強的二邪天風和尚，禁不起三拳兩腳，百里維再笨，也不至於愚蠢得把自己也賠上，咬牙道：「好，咱們日後再算。」

　　「不錯，咱們後會有期，哪兒見就在哪兒算。現在，你們快走。」

　　百里維不再多說，抱起天風和尚向林深處急竄，丘三娘一言不發，死盯了他一眼，默默轉身走了。

　　他轉向北走，走了三二十步，他突然閃在一株大樹後，低叫道：「要比暗器麼？小女人，你給我滾出來。」

　　聲落，他重行現身，空間裏，奇異的輕微嘯風聲隱約可聞，一朵金色的寸大梅花在附近飛舞。

　　「啪！」金梅花被他用一節樹枝擊碎了。

　　一株大樹後，轉出一位紫衣麗人，嬌聲喝采道：「高明，這是本姑娘第一次用暗器偷襲失手，你值得驕傲。當然，能赤手空拳打發走岷山三邪頗足自豪，定非無名高手。我，奪命一枝春，你，貴姓大名？」

　　他吃了一驚，臉色一變，趕忙轉頭他顧，定下心神用稍呈慌亂的聲音說：「百花魁首，慾海之尊，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沒料列橫行天下二十年的一代女妖，看來竟依然如此年輕美麗嬌艷，果然名不虛傳。」

　　他竟不敢正視這位自稱「奪命一枝春」的美麗妖艷絕色女郎，甚至臉色都變了。

　　這女人確是邪門，美得令人屏息，有一雙令男人想做夢的明眸，小巧櫻桃口，微笑時露出一排編貝似的皓齒，她那種笑，笑得令人心跳。瓜子臉粉面桃腮，五官美得像是巧手名家刻意雕出的神品。梳的是盤龍髻，寶石釵光閃閃。

　　紫色小坎肩前後飾以金色流蘇。身材勻稱，曲線玲瓏凹凸分明，走動間水蛇腰有韻律地款擺，乳波臀浪令男人心猿難鎖，意馬脫韁。她的美極為邪門，只消看第一眼，便可令對方留下深刻難忘的印象，抹不掉揮不去，想入非非心亂氣浮。

　　奪命一枝春佩的是劍，劍上的飾物寶氣耀目生花。

　　奪命一枝春，不像是姓名而像綽號，她報號而不通名，可知奪命一枝春的綽號必定大有來歷。

　　奪命一枝春輕盈地走近，異香流動令人聞之心中一蕩，難以自恃。

　　他想走，卻又腳下遲疑，一個正常的人，誰不愛美？有幸碰上這麼一位美如天仙的人間尤物，不多看一兩眼，這人必定是心理與生理皆有缺陷的人。

　　他竟不敢多看一眼，但他確是個正常的大男人。

　　奪命一枝春嫣然媚笑問：「怎麼，能徒手降伏岷山三邪的大英雄，竟不敢通名亮萬？是不是我嚇壞你了？」

　　他吁出一口氣，冷冷地說：「在下不想與名列宇內三大淫妖之一的妖女打交道，你不怕挨罵，我卻不想罵你。」

　　「哦！原來如此。我問你，你以為你是個衛道的英雄豪傑正人君子麼？」

　　他淡淡一笑，抬頭望天傲然地說：「在下從不以英雄豪傑正人君子自命，但自問俯仰之間，無愧無怍，這就夠了。」

　　奪命一枝春點點頭，笑道：「我想，你這幾句話分量雖不重，但擲地有金石聲，頗令人刮目相看。」

　　「謝謝誇獎。」

　　「我想，我們會成為好朋友。」

　　「恐怕不可能。」

　　「為何？」

　　「這……」

　　「怕我？」

　　「不是，只是……」

　　「怕有辱你的身分？你……」

　　「立身處世，誰又不愛惜自己的聲譽？以你來說，誰不知你是個雨露遍施的女娃淫妖？但我相信你絕不至於下賤得盡人可夫，你也會細心地選擇你所需要的男人，因此我相信你絕不至於認為自己是無權選擇的青樓妓女。你艷如桃李，人間絕色，而且藝臻化境，必是自視甚高的人。你明白在下的意思麼？」

　　奪命一枝春神色一怔，嘆口氣說：「你的話中，沒有明顯的責備，也沒有俗不可耐的規勸，你是個宅心仁慈的人。我想，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

　　「在下與姑娘從未謀面……」

　　「我奪命一枝春毛萍遨遊天下，耳目靈通，猜想你的身分，自信有七八分把握。」

　　「這次恐怕你猜錯了。」

　　「真的？」她笑問。

　　「可能。」

　　「好，我就說出你的名號……」

　　遠處奔來一個頗為英俊的勁裝青年，高叫道：「毛姑娘，找得我好苦，原來你在這裏。咱們上當了，崆峒的賊妖並未出城，他們不會來了。他們否認那些柬帖是他們所發的。咦！這人是誰？」

　　任和頷首為禮，招呼道：「在下姓任名和，兄台是不是玉郎君郭光？」

　　奪命一枝春聽他急急自報名號，不由噗嗤一笑，笑得好甜，清亮的明眸不放鬆地注視著他。

　　這一來，立即引起玉郎君的無窮反感，妒火中燒，冷哼一聲道：「姓人的，咱們認識麼？」

　　「在下……」

　　「郭某從未聽說你這小輩的名號。」

　　奪命一枝春笑容乍斂，不悅地說：「郭光，你怎麼能對我的朋友如此無禮？」

　　郭光臉上無光，更是冒火，大聲說：「這種無名小輩初出道的小毛頭，姑娘也把他當朋友，不怕有污姑娘的身分麼？」

　　奪命一枝春冷笑一聲，叱道：「你給我滾！滾得遠遠的，從此不許你見我。」

　　玉郎君堆下一臉苦笑，低聲下氣地說：「毛姑娘，我錯了，我向你賠不是，請恕我無心失言。其實並不是我瞧不起他……」

　　玉郎君不住欠身打揖，愁眉苦臉地說：「請不要趕我走，千不念萬不念，念在我的一片愚誠，與對姑娘的不渝愛心……」

　　「你還不滾？」奪命一枝春絕情地叫。

　　玉郎君像是一條卑賤的狗，竟在她腳前匍伏下來，叫道：「我求你……」

　　「篤」一聲響，玉郎君的天靈蓋，挨了奪命一枝春的彈指通神絕學，指風擊中天靈蓋，像擊破一隻蛋殼般容易，人向下一伏，起不來了。

　　奪命一枝春鼓掌三下，叫道：「把他拖去丟下江餵魚。」

　　不遠處的草叢中，鑽出一位綠裳俏侍女，以奇快的身法掠到，拖住玉郎君一條腿，向江邊飛奔。

　　任和搖頭苦笑道：「毛姑娘，何必要置他於死地？」

　　奪命一枝春餘恨未消，冷冷地說：「天下間這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賤男人也太多了，少一個算得了什麼？」

　　「這到底……」

　　「不必為他惋惜了。走，我們進城去看風色。」

　　任和抬頭看看天色，劍眉深鎖地說：「毒劍散人竟然不來，定然有變。」

　　奪命一枝春笑道：「昨晚在城中散發怪柬的人，並不是崆峒門下弟子，毒劍散人知道有人搗鬼，不加理睬，他正在接待從西安來的貴賓，怎能前來解釋誤會？散發柬帖的人，顯然意在挑起雙方火拼，以使漁人得利，但他卻耳目不靈，不知西安有貴賓前來，日子沒挑好，弄巧反拙，不過……」

　　「不過什麼？」他頗感興趣地追問。

　　「他也成功了一半，雙方未能在豐台山火拼，卻可能在城內有一番問罪的慘烈惡鬥。瞧，與會群眾不是已動身返城了？」

　　遠處人影掠走如風，群雄先後憤然離去。

　　奪命一枝春向他善意地微笑，再問：「小兄弟，你走不走？敢不敢與我一同前往？」

　　他一怔，苦笑道：「你怎麼胡叫？在下從不與人結伴……」

　　奪命一枝春一陣嬌笑，笑得他臉上發燒，笑完說：「我奪命一枝春在江湖成名，你還是個穿開襠褲的奶娃娃，叫你一聲小兄弟，叫錯了麼？」

　　「你……」

　　奪命一枝春臉色一沉，神色轉得好快，說：「你要知道。我的話是不容人拒絕的。」

　　「你威脅我麼？」他沉著地問。

　　「你怎麼說怎麼想，那是你的事。」

　　「你也得明白，我是不受人威脅的。」

　　奪命一枝春又回復了笑意，讓步地說：「我第一次碰上你這種定力不差無動於衷的人，但你並沒有真正不受誘惑的信心。告訴你，你我結伴而行，對你大有好處。如果你真的怕我，你自己走吧。」

　　他搖搖頭，苦笑道：「在下不在乎你用武力脅迫，老實說你的藝業並不見得能勝得了我。但食色性也，在下不是白癡，確對色慾的誘惑深懷戒心，何必提心吊膽與你偕行，還是分手各行其是的好，彼此也方便些，是麼？抱歉，在下這就先走一步了。」

　　不等對方有何表示，他抱拳一禮，逕自走了。已經是午牌末，他失望地覓路返城，距城門尚有兩里路，路旁一株大樹後，突閃出一個青衣大漢，攔住去路向林中一指，冷笑著道：「閣下，借一步說話。」

　　他向林中看去，一無所見，反問道：「四下無人，有何指教？說吧。」

　　「敝長上有請。」

　　「貴長上是……」

　　「見面便知。」

　　「抱歉，在下不認識貴長上，恕難……」

　　一株巨樹後閃出一位年輕書生，招手笑道：「來吧，你叫任和，是個來歷不明的江湖混混，敝長上派人專誠請你，這是你莫大的光榮呢。」

　　他心中一凜，戒備著說：「銀扇書生馮濤，你竟然有主子啦！這位主子定然是驚天動地的人物了，委實令人驚奇不置哩！」

　　銀扇書生冷冷一笑，沉下臉說：「你會出口損人，等會兒你將為剛才的話後悔一輩子。」

　　第二個青影在另一株大樹下現身，大聲道：「雄霸天下間，黑道第一人。旭日從東升，炎陽一聲雷。長上駕到！」

　　任和臉色一變，脫口說道：「原來是炎陽雷徐旭東，他來得好快，我得先行迴避。走！」口中說走，但他知道脫身不易了。

第十一章　黑道雄霸

　　在邊城僻壤，炎陽雷的名號知者有限。但在中原江湖道上，黑道梟雄炎陽雷徐旭東的名號，可說是無人不知，聲威遠播，神棄鬼厭的魔字號風雲人物，自稱為黑道第一人，以黑道霸主自居，目無餘子，唯我獨尊。跺下腳江湖震動，論心黑手辣，不作第二人想。老巢建在中條山，山門開在低柱山的北岸，提起炎陽雷其人，聞者莫不掩耳而走。

　　任和聽對方唸出切口，便知是炎陽雷徐旭東到了。這位黑道梟雄黨羽眾多，連大名鼎鼎的江湖浪人銀扇書生，也成為供其驅策的走狗，可知這附近必定早已高手四佈，再不見機暫避，很可能栽在此地，所以他動了脫身的念頭。

　　但他心中明白，可能走不了。

　　往何處走？入城固然是上著。但他直覺地感到進城的路將兇險無比，後退也可能困難重重。

　　要走便得趁早，分秒必爭方能主宰全局。

　　就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他決定了個大膽的妙著，一聲長笑，他向銀扇書生撲去。

　　「唰」一聲響，銀扇書生亮開了威震武林的銀扇，銀白色打磨得光亮耀目的九合銀骨扇倏張，映著日光，如同古鏡，映出的日光耀目生花。

　　銀芒一閃，狂笑聲飛揚，銀扇書生狂笑著一扇揮出來，利刃似的削向任和伸來的大手。

　　任和急衝而來勢如奔馬的身軀，突然神奇地止住，銀扇以一髮之差掠過胸口，危極險極。

　　「噗！」他一腳疾飛，像是雷光一閃，踢在銀扇書生的小腹上。

　　「哎……」銀扇書生厲叫，上體前俯，身形卻向後飛退，退出丈外砰然倒地。

　　他快如狂風，從銀扇書生的身側一掠而過。

　　誰也沒料到大名鼎鼎的銀扇書生一照面便倒了，更未料到任和存心脫身，變化也委實太快了，其他在場的人，想攔截也來不及啦！

　　城門方向，二十餘名高手正飛步趕來。

　　「快攔住這小子。」剛才唸切口的青衣人大叫，最後又加上一句：「死活不論。」

　　任和已掠出四五丈外，去勢如電射星飛，後面追趕的人不可能追及了。

　　前面丈餘一株大樹後，突伸出一隻毛茸茸的大手，寒星脫手破空而飛。三枚透風鏢成品字形射出。接著青影閃出，隨鏢猛撲而上，鏢到，人到，聲到：「留下命來。」

　　任和扭身便到，手著地立即反擊，三鏢間不容髮地貼遮陽帽而過，摩擦聲令人聞之心中發冷。

　　遮陽帽破空而出，快逾電光石火。

　　相距僅丈餘，雙方相迎奇急奇猛，襲擊與反擊僅有極短暫的一剎那機會，這一剎那便決定了生死存亡。

　　「啪！」青影用手擋住了飛來的遮陽帽，帽被震破，掩住了青影的面目。

　　青影防得了上盤，中下盤卻洞開，遮陽帽反擊太過意外，青影毫無準備，便著了道兒，落入任和的算中，反應慢了些。

　　任和貼地射到，掃堂腿行雷霆一擊。

　　兩聲異響，青影雙足骨折，狂叫一聲，摔倒在地。

　　任和一竄兩丈，身形再起，鑽入林木深處，如飛而遁。三五起落驀爾失蹤。

　　蘆哨聲乍起，不久，豐台山各處紛紛傳回哨音，說明各處皆有人伺伏，皆收到了傳出的警訊。

　　青天白日，想逃脫散佈在各地的眼線耳目，難似登天，好在林深草茂，暫時隱身尚無困難。

　　他躲在一條山溝的茂草中，溝流向半里外的黑谷川，他躲了半個時辰，先後有三批人經過溝上方，但並未下溝搜尋。

　　他怎能久藏？申牌一過他如不能趕回辛宅，天外來鴻便要帶了辛家的人逃生，後果不堪設想。事先不知炎陽雷徐旭東恰好在今天趕來，對方人手多，天外來鴻的背傷未癒，而他又不能按計拖住崆峒派的一群高手，辛家的人怎能逃出天羅地網？

　　他愈想愈心焦，一咬牙，忖道：「我得走，必須碰碰運氣，必要時放手一拼，顧不了許多了。」

　　他上了溝岸，蛇行鷺伏向西行，小心翼翼探進，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逐段游竄向西又向西。

　　到了一處山坡，坡的那一邊，可從樹隙中看到靜臥在山下的西和城，他心中稍定。

　　坡北林木深處，突傳來一聲刺耳的慘號，令人聞之毛骨悚然，毛髮森立。

　　「哈哈哈哈……」狂笑聲接著傳到，其難聽如梟啼。

　　他心中一動，忖道：「半里外有人斃命，且前往瞧瞧。」

　　未牌初正之交，時光尚早，距他約定返回辛家的申牌，還有一個半時辰，目下已可看到西和城，他心中略寬，並不需要急急趕回。

　　吼聲繼續傳來，間或傳來三兩聲怪異的呼叱。

　　他不再遲疑，向吼聲傳來處探去。

　　豐台山的北坡，黑谷川繞山向東北流，坡近川一帶是一片短茅地，三面是樹林。

　　西南一角，毒劍散人與崆峒的一群道俗門人雁翅列陣，足有四十名以上。

　　正南，是一群青衣男女，也有三十名上下。為首的人是個雄健如獅的中年人，穿的是黑勁裝，佩劍掛囊。滿臉橫肉，虯鬚戟立，暴眼突顎，大鼻朝天，長相威猛唬人，一看便知不是善類，是屬於性情粗暴狂野慓悍的人。

　　這人身後，一字排開八名黑衣人，五男三女，年長的已是花甲出頭，年輕的僅十六七。最小的是一個身材嬌小但發育已成熟的十六七歲小姑娘。

　　其他的二十餘人中，有神情委頓的銀扇書生在內。這位仁兄臉色蒼白，站在最後側的角落上，可知身分地位皆有限得很，可能是這些人中最差勁最低的一個。

　　東面，零落地站著二十餘名男女，其中有已少了天風和尚的岷山三邪、崑崙三子、身材矮小面目陰沉的川南雙煞、英俊魁偉郎才女貌的一雙璧人龍鳳雙劍，一個跛腳老和尚，兩個陰陽怪氣的老花子……

　　中年孤星倚在一株大樹幹上，面無表情。

　　另一側，停了兩乘山轎，四個轎夫坐在樹下假寐，轎門緊閉，不知裏面是否有人。

　　夫婦孤星與兄弟孤星四個人，則站在西南角的樹蔭下，像是局外人。

　　草坪中，橫七豎八躺了八具屍體，血腥觸鼻。

　　穿黑勁裝的雄健虯鬚人舉手一揮，左側立即跨出一位鷹目炯炯尖嘴薄唇的中年人，脅下挾一束小紅旗，驀地一聲低嘯，雙手急揮，三十餘支一尺六寸長的小紅旗，以暴雨的聲勢，向五丈外的草坡中心飛去。

　　「嚓嚓嚓嚓……」小紅旗紛紛落下，插在短草中形成一個五丈方圓的旗圈，排列得整整齊齊，其精確巧妙，令人大嘆觀止。

　　虯鬚大漢舉步而出，暴眼中四光四射，站在極圈前背手而立，威風凜凜地環顧四周三匝。

　　鴉鵲無聲，眾人屏息以待。

　　鷹目中年人，環顧三匝，冷冷地大聲說：「雄霸天下間，黑道第一人。旭日從東升，炎陽一聲雷。這位就是敝長上炎陽雷徐公，特與諸位見面。」

　　炎陽雷冷冷地說：「給他們說明白。」

　　鷹目中年人欠身應諾一聲，轉向群眾朗聲道：「敝長上奉命在西城物色幾位隱世高人，可是這些天來，委實令人失望，光臨西城的人中，全是江湖上平凡的朋友。因此，諸位麼，必須在日落之前離開西城，以免礙事。西城附近已撒下了天羅地網，諸位如想平安離開，必須身抽紅旗啟程，不然一切後果自行負責。言盡於此，記住日落之前離開西城。」

　　首先是毒劍散人一群崆峒門下弟子離開，然後是炎陽雷帶了所有的爪牙撤離。

　　大邪百里維哼了一聲，向身側不遠的崑崙三子問：「三位道長聽到這狂小子的話麼？」

　　三子的老大玄貞子淡淡一笑道：「聽了個字字入耳。」

　　「他這是什麼意思？炎陽雷這小子怎麼竟敢如此狂妄無禮，膽敢叫咱們身插紅旗離境？」

　　玄貞子老眉深鎖，沉吟片刻道：「不是他敢與不敢，而是他憑什麼敢。」

　　「道長之意……」

　　「炎陽雷只是個黑道巨魁，在天下十大黑道巨魁中他名列第三，真才實學固然不錯，但在貧道眼中，他算不了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可疑的是，他所說的奉命，用意何在？奉誰之命？要物色的隱世高人是誰？」

　　百里維哼了一聲道：「老朽只想要那株九葉靈芝。」

　　「靈芝是引餌，也是個圈套。咱們都是中了圈套的人。目下最重要的是，能否平安離開西城。」

　　「道長要離開？」

　　「怎能不離開？」

　　「插了紅旗屈辱他離開？」

　　「百里施主又如何打算？」

　　「大丈夫頭可斷，血可流，絕不屈辱苟全。」

　　「貧道有此同感。」

　　「那……」

　　「咱們進城。」玄貞子殺機騰騰地說，扭頭便走。

　　三十餘面紅旗，僅被人取走了三四面。

　　最後走的是兩乘山轎，轎內的人始終不曾露面，顯得極為神秘，誰也不知轎中人的底細。

　　任和其實是最後回城的人，未牌正趕回辛家。

　　天外來鴻接到人，心頭一塊大方落地。但聽到任和說出豐台山的變故，又加重了一分心事。

　　「任兄，咱們該怎辦？」天外來鴻憂心忡忡地問。

　　他吁出一口長氣，故作從容地說：「本來，豐台山之會，是我一手促成的，豈料百密一疏，炎陽雷不遲不早恰好趕來，反而被他利用作為示威的好機會，真是一步錯全盤皆輸。目下九葉靈芝的陰謀，昭然欲揭，已可斷定是炎陽雷所安排，問題是炎陽雷背後的撐腰人到底是誰？」

　　「任兄，何不捉一個人來問問？」

　　「那是枉費心機，除非能捉來炎陽雷，不然保證問不出頭緒來。」

　　「那……任兄打算……」

　　「有骨氣的江湖朋友，寧死不辱，有九成人留下，今晚西城將血流成河。」

　　「他們會……」

　　「這裏必定有人前來討信息，也是最兇險的處所。天色不早了，來，咱們好好準備迎客。」

　　城中共有六間客棧，陌生人絕難藏身。怕死的人早就走了，留下的各懷鬼胎，無人出面召集群雄商量對策，各自為戰，分住在六家客棧中靜候變化。

　　聞風趕來西城的人，自然志在傳說中的九葉靈芝，如不探出靈芝的下落，便不願失望離開。因此，辛家變成為眾矢之的，都希望從辛家探出靈芝的下落。

　　二更初，微風颯然，第一批不速之客到了。

　　人數甚多，只片刻間，便散佈在全宅每一角落。

　　辛家的老少，全躲入地窟避難。整座宅院空闃無人，燈火全無。

　　二更盡三更初，兩條黑影輕如鴻毛，無聲無息地飄落在內院中，雙方一打手勢，兩下一分，於是一個伏在窗下，一個直奔內堂門，伸手虛推，內堂卻悄然應手而開。

　　黑影一怔，略感意外，遲疑片刻，猛地向下一伏，幽靈似的閃入內堂。

　　內堂黑沉沉，伸手不見五指。黑影伏在壁角，運耳力傾聽動靜，久久，聲息毫無。

　　在外面窗下把風的黑影，未留意院角的一叢花樹下，神不知鬼不覺飛來一宗暗器，「嗯」了一聲，向下一仆，倒在窗下手腳一伸，嗚呼哀哉。

　　內堂的黑影聽到外面有聲息，吃了一驚，趕忙向門口退。

　　「蓬」一聲輕響，綠焰聚升，內堂一亮，堂中的大石磚地面綠火熊熊，鏽臭刺鼻。

　　黑影大驚，脫口叫：「火神的綠焰彈。」

　　原來是兄弟孤星，在外面被暗器擊斃的人，是賢弟盧吉祥。

　　堂上，一排九名黑衣人，居中的赫然是炎陽雷。綠光映照下，這位黑道巨魁的相貌，顯得更猙獰，更為可怕，嘿嘿一陣怪笑，說：「請留步，閣下。」

　　兄弟孤星拔劍出鞘，便待奪門而出。

　　門口出現八個人，八支劍尖齊伸，堵住了。

　　兄弟孤星反應不慢，急奔窗臺打算破窗而出。

　　卻仍然慢了半步，窗門被推開了，三支光閃閃的劍尖，封住了窗口。

　　炎陽雷冷笑道：「原來是你，可惜你是個冒牌貨，認命吧。」

　　兄弟孤星知道走不了，退至堂中冷笑道：「我銀漢孤星闖了半輩子江湖，經過了萬千風險，但從不認命。」

　　四周，亮起了四盞明燈。

　　炎陽雷向前迫進三步，冷冷地道：「在下確曾請人敦請銀漢孤星前來西城，可惜他宛如神龍般見首不見尾，人已離開了西安，不知所之。在下不管你是誰，把實情告訴你，你自己好早作打算。」

　　「你要告訴什麼？」

　　「其一，咱們希望將隱身蟠家山修真的玉笛飛仙引出來。其二，要將銀漢孤星誘至西城。」

　　「為什麼？」

　　「你如果真是銀漢孤星，該知道你與玉笛飛仙的淵源。」炎陽雷冷冷地說。

　　「廢話！在下不認識玉笛飛仙。」

　　炎陽雷哈哈怪笑道：「老兄，你敲詐了師侄上千兩銀子，竟然尚不知足，不想遠走高飛，留下來找死。你說在下用書信薦你來的，書信何在？」

　　兄弟孤星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硬著頭皮說：「你派人傳書請杜某前來查靈芝的下落，在下不是來了麼？」

　　「你來了，但你卻不知玉笛飛仙是銀漢孤星的師門長輩。」

　　「這……」

　　「你更不知道，如果玉笛飛仙與銀漢孤星兩人，不向敝長上投效，便得血濺西城。」

　　「這……在下……」

　　「徐某不與你多說，你死吧！」

　　聲落入撲上，伸出巨靈之掌，一記「金雕獻爪」，整隻手掌其黑如墨，腥風撲鼻。

　　兄弟孤星大喝一聲，一劍向伸來的黑手揮去。同時左手疾揚，射出了三顆星形鏢，猛襲炎陽雷的上中下三路，行生死之擊。

　　炎陽雷掌一沉，抓住了揮來的劍。

　　「噗噗噗！」三顆星形鏢射在炎陽雷的胸上方、肚腹、小腹三處要害。

　　但星形鏢被反震墜地絲毫不起作用。

　　炎陽雷的左掌已到了兄弟孤星的頂門，五指如鉤，扣住了兄弟孤星的腦蓋，向下一按。

　　「哎……」兄弟孤星狂叫，丟掉劍雙手拼命抓解扣在頂門的巨爪，跪下了。

　　「你是誰？」炎陽雷沉聲問。

　　「我……我是喪門劍杜俊雄。」

　　「原來你是妙手空空羅權的一夥小賊。」

　　「我……我是來……來找他的，不……不該見財起意。」

　　「哼！留你全屍。」

　　「饒命……」

　　「砰！」喪門劍客的腦袋，像蛋殼般裂開了。

　　炎陽雷舉手一揚，燈火全熄。

　　瓦面上，突傳來一陣陰惻惻怪笑，有人說：「徐旭東，你佈的陷阱可惡，像你這種殘害同道的人，激起公憤看你以後還要不要混下去？」

　　炎陽雷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瓦面上，向站在瓦脊上的兩個黑影冷笑道：「你們既然來了，並肩上吧，為你們的生命作殊死鬥，用不著替在下的日後擔心。」

　　兩黑影陰陰一笑說：「急什麼？進鬼門關急不在一時，放心啦！鬼門關不論任何時候，都是開著的。你炎陽雷那幾手崆峒劍術，與只練了十年的黑煞毒掌，在下還沒放在心上。上啦！一比一，在下要與你公平一決。」

　　炎陽雷哼了一聲，揚劍逼進說：「你將後悔終生，你必須為這番該死的話付出可怕的代價。」

　　黑影一聲陰笑，劍出風雷發，狂野地衝進，「飛星逐月」無畏地搶制機先進擊。

　　「嘎……」錯劍的銳嘯刺耳。

　　黑影的劍被錯出偏門。炎陽雷劍尖，已點在對方的鼻梁上。

　　人影倏止，一招分勝負。

　　另一黑影大駭，狂風似的撲進，要搶救同伴。

　　身後突出現了黑衣嬌小身影，是炎陽雷八名黑衣爪牙中，最年輕的美麗小姑娘，現身極為突然，像是鬼魅幻影。

　　「你死吧！」小姑娘叫，劍已隨聲貫入黑影的背心，劍出似穿魚。

　　「嗯……」黑影叫，上身後挺，衝勢頓止。

　　小姑娘一腳踢出，乘勢拔劍。

　　黑影砰然栽倒，骨碌碌向下滾。

　　被炎陽雷制住鼻梁的黑影魂飛天外，駭然叫：「炎陽雷，你……你用的是……是何種劍術？崆峒弟……弟子沒……可絕沒有你這……這種……」

　　「你不必交代後事，在下保證你死不了。」炎陽雷冷笑著說。

　　「你……」

　　「你只少了一目、一耳、一手、一腳，死不了。但你如果自盡，又當別論。」

　　黑影「噹」一聲丟劍，戰慄著說：「徐兄，在……在下投……投降……願……願為徐徐……徐兄效……效死……」

　　劍芒一閃，黑影的右耳輪飛落。

　　「饒我……」

　　「喳！」右手應聲而落，齊肩而折。

　　「啊……」黑影一聲慘號，蹦起再後倒。

　　「喳！」右腳又斷了。

　　炎陽雷毫無憐憫之心，一腳踩住黑影，免得向下滾，最後劍尖落在黑影的右眼上，眼珠被刺破擠出眶外。

　　「哈哈哈哈……」炎陽雷仰天狂笑，收回腳。

　　黑影已痛得閉了氣，叫不出聲音，骨碌碌向下滾，砰然大震中，掉落在院子下，寂然不動。

　　這是一場可怕的慘烈大屠殺，先後來了十餘名黑影全部橫屍在附近，瓦面與院中血跡斑斑，血腥觸鼻。

　　五更天，屍體全被帶走了。

　　西和城位於萬山叢中，只有南北兩條小徑與外界相通，北是祁山，南是蟠家，小徑在山巒中盤旋，一邊是峭壁懸崖，一邊是下沉數十丈的溪流，人在這種危險的鳥道羊腸小徑行走，本來就夠驚心動魄，再碰上有人攔阻，後果不言可喻。

　　南行是入川小徑，可到白龍江河谷，一年中沒有幾個人行走，千山萬巒猛獸成群，沿途野人出沒，走這條路既無好處，又無利可圖，因此商旅裹足，荒涼自在意中。

　　北面可到府城，渭河河谷可聊算富饒之區，也是唯一通向中原的要道，當年諸葛亮六出祁山，就是想從此打通進入中原的門戶。

　　撤離西城的人，除了入川的幾個人外，必須向北逃走，別無他途。

　　炎陽雷五更初離開辛家，派了幾個人佔據空空無人的辛宅，並不知辛家的人藏匿在地窟下，還以為都逃至鄰舍避難去了。

　　小徑是通過南山的東端，山上是白石鎮，此行的人須冒受到白石鎮皮家襲擊的風險，目下皮家已撤出城外，在白石鎮安頓。

　　但北行的人並不走南山下，他們繞道東面山野，多走六七里，避開了白石鎮。

　　六七里外，山徑開始險峻，左是深溪，右是山崖，一夫當關，萬夫莫入，地名是閃馬磴，高低不平，十分難走。

　　天剛發白，昆倉三子無畏地通過了南山下，他們不繞道，更未插紅旗。昨晚他們發覺城中到處血腥，知道處境兇險，不得不作離開的打算，對方人多勢眾，留下來難得安全，早走為妙。

　　閃馬磴道全長兩里左右，只走了三分之一，前面山壁紅影入目，毒劍散人穿了大紅道衣，盛裝當路而立。白石道人與皮五爺高川父子，跟在身後威風八面。

　　玄貞子泰然前行，緩下腳步冷笑道：「宏清道友，是不是奉命在此擋駕？」

　　毒劍散人陰惻惻地說：「玄貞子道友，你誤會了。」

　　「誤會？」

　　「道友們已放棄平安離開的機會……」

　　「真的？」

　　「但崑崙崆峒既在近鄰，道上同源是一家，因此貧道願為道友盡一分情義。」

　　玄貞子冷然一笑道：「你毒劍散人說出含有善意的話，比說威脅的話更為可怕。」

　　「道友請勿誤解……」

　　「但願貧道真的誤解，你說吧，看所說的話有多少分誠意。」

　　「只要諸位道友能與敝門聯手結盟，今後咱們便是一家人，和衷共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你算了吧。」

　　「道友，這是道位唯一的機會。」

　　玄貞子改顏一笑，反問道：「如果結成一家人，貧道能獲得九葉靈芝麼？如果能獲得，貧道同意。」

　　「不行。」

　　「為何？」

　　「那是假的。」

　　「你們如此陷害辛家，不是太殘忍了麼？」

　　毒劍散人哈哈狂笑道：「枉死三二個人，算得了什麼？道友未免少見多怪了。貧道的心不像道友那麼慈悲。」

　　「高論，高論。請教，你們要引誘的人，是否已經來了？你們開始濫殺，不怕打草驚蛇？」

　　「據可靠的消息，可能來了一個。」

　　「人呢？」

　　「不用道友操心了。貧道剛才的一番話，道友意下如何？可曾加以權衡？」

　　「你認為如何？」玄貞子怒形於色。

　　「識時務者為俊傑。」毒劍散人厚顏地答。

　　「無恥。」玄貞子怒罵。

　　毒劍散人一聲怒嘯，拔劍碎步滑進，輕飄飄地點出一劍，搶先動手。

　　玄貞子仰劍便搭，錯劍爭取中宮，劍上龍吟隱隱，用上了內力，生死關頭，必須以全部精力拼鬥，任何絲毫大意，皆可能斷送老命。

　　地方狹窄，東是絕壁，西是深淵，路崎嶇不平，寬僅四五尺，只能直進直退，一切花招皆用不上，誰保不住中宮，誰便注定了失敗的命運。

　　「錚！錚錚！錚！……」雙劍交擊的鏗鏘清鳴震耳，劍氣八方激盪，不時爆出陣陣火星，雙方的劍尖皆未能乘勢楔入，半斤八兩棋逢敵手，各不相讓。

　　起初，毒劍散人兇猛地進攻，劍劍連綿不絕，狂野地衝刺，似已主宰全局，只片刻間，便將玄貞子逼得後退了兩丈左右，每一劍皆歹毒兇狠，銳不可當。

　　但玄貞子最後穩下來了，抓住機會立即反擊回敬，連攻十八劍，把失去的地盤重新奪回，餘勢未盡，劍虹連續飛射，勢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大發神威，奮勇挺進，毒劍散人已呈敗象。

　　兩人皆滿頭大汗，其實雙方皆未能完全施展所學，只能反複使用爭取中宮的有限招數進擊，未能發揮精微深奧的劍術絕招，不但需出招化招，更怕萬一失足墜落十丈下的溪流亂石上枉送性命。

　　毒劍散人也穩下來了，開始採取以靜制動心訣迴旋，招式也就愈穩重徐緩，傲氣全消，不敢再狂傲，小心翼翼的接招化招反擊。腳下，雙方皆不能再進半步，一雙以劍術見長的方外人，目下只能一劍換一創公平交易拼搏，硬碰硬絲毫不能取巧。

　　毒劍散人的淬毒小飛劍是武林一絕，但今天卻派不上用場。在這種崎嶇不平危險萬狀的小徑中拼命，不能有絲毫大意，怎敢再分心使用小飛劍？

　　雙方的同伴，皆無法插手相助，小徑容不下兩個人並肩聯手，勉強加入反而自陷危局。

　　人無法加入，卻可使用暗器。白石道人心一急，便不擇手段求勝，暗中取出作為法器用的一尺二寸法刀，抓住玄貞於刺出一劍的好機會，手一揚，法刀破空而出，從毒劍散人身側掠過，射向玄貞子的小腹。

　　玄貞子劍已遞出，無法撤回，看到法刀化虹而至，已來不及閃避，法刀入體。

　　「呔！」玄貞子全力大喝，向前一撲。

　　毒劍散人剛架住刺來的劍，做夢也沒料到玄貞子挨了一法刀之後，瘋狂地向前側一閃。

　　玄貞子瘋狂地撲進，脫手丟劍，抱住了毒劍散人，兇猛的衝勢，力逾千鈞。

　　「啊……」慘叫聲搖曳，兩人相抱著向十餘丈的山溪下急墜，同歸於盡。

　　崑崙第二子大驚，也勃然大怒，急怒交加中，大吼一聲，飛撲而上。

　　白石道人見師叔也掉下去了，心中一驚，正不知所措，聽到吼聲，崑崙第二子已經近身，本能地一劍揮出叫道：「且慢！先救人要緊……」

　　「錚！」劍被崩得向側盪，崑崙第二子業已乘虛切入，一腳疾飛。

　　「噗！」小腹挨了一腳，白石道人身形後撞。

　　崑崙第二子下手絕情，一劍扎出，不偏不倚貫入白石道人的心坎要害。

　　這瞬間，崑崙第三子已狂怒地超越，劍出「長虹經天」，身劍合一撲向皮高川父子。

　　皮高川父子藝業有限，看情勢早已心膽俱寒，父子倆驚叫一聲，扭頭狂奔同時狂叫：「師叔快來……」皮龍跑得慢，背挨一劍。

　　崑崙第三子一發狠，劍一振，高大的皮龍隨劍而飛，向下飛墜。

　　皮高川還不知兒子已死，仍向前狂奔，仍在大叫：「師叔快來……」

　　崑崙第二子超越三師弟，兩個起落便到了皮高川身後，一劍刺出：「你也得償命……」

　　黑影從崖壁後射出，一把抓住皮高川向後帶，劍光流轉，勢如雷轟電掣，叱聲似乍雷：「納命！」

　　「錚！」雙劍相交。

　　崑崙第二子的劍，突然從中折斷。

　　黑影是炎陽雷徐旭東，放了皮高川，劍毫不遲疑地乘勢送出，毫不留情地貫入崑崙第二子的胸口，向外一撥一送。

　　「哎……」崑崙第二子狂叫著，飛出路外向崖下掉落。

　　後到的是崑崙第三子，一見大駭，師兄一照面便劍毀人亡，再上去等於是白送死，忍痛飛逃。

　　只逃出五六步，身後吼聲震耳欲聾：「轉身！」

　　人已追近身後，怎能不轉身？崑崙第三子臨危拼命大吼，大旋身招發「迴龍引鳳」，連人帶劍反撞，要拼個兩敗俱傷。當然，這也是令對方撤退自保不要適得太急的險著。

　　可是，雙方藝業相差太遠，反而自陷死境。

　　劍光一閃，持劍的右手齊肩而折。糟了！

　　炎陽雷並不急於了結對方的性命，信手揮劍，劍光不住拂動，迅疾無比。

　　「砰！」崑崙第三子的身軀倒地，但倒的僅是沒有手腳的屍身，手腳已在先一剎那，全被炎陽雷卸下了。

　　「啊……」沒有手腳的崑崙第三子，居然仍能出聲叫號。

　　炎陽雷不再理睬，折回轉過山崖。皮高川已經驚軟在地，倚在崖下發抖。

　　「為何不早些將人誘來？你師父與師祖叔呢？」炎陽雷厲聲問。

　　這一帶是山崖會合處，山腳有一條小徑向東延伸。有五名黑衣人把守在上面的兩崖會合口，顯然是想攔截不走小徑而攀崖逃走的人。

　　皮高川已驚得臉無人色，恐懼地答道：「師祖……師祖要……要鬥一鬥……崑崙第三子，後……後……來想退已來不及了。」

　　「他們都丟了？」

　　「都……都掉下崖去了。」

　　「你們這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草包一個卻要逞能。」

　　「師……師叔……」

　　「滾到一旁去。」

　　「是……是是……」

　　炎陽雷向上面的五個爪牙叫道：「你們好好把守，不可讓半個活人漏網，我到前面去走一趟。走脫了半個人，唯你們是問。」

　　聲落，他已大踏步向南走了。

　　閃馬磴的南面入口處，向東岔出一條小徑，以東一帶山野的土著，皆循這條小徑至縣城。

　　任和昨晚做一個旁觀者，心中了然。發覺炎陽雷的爪牙並不知地窟的秘密，也就放心地離開辛宅，暗地踉蹤炎陽雷出城北行。

　　他發覺炎陽雷只帶了三個爪牙，出城半里地，三名爪牙突然左右一分，隱起身形，顯然已發現被人跟蹤，意在截擊跟蹤的人。

　　他只好暫且隱起身形，卻不料從此便失去了炎陽雷的蹤跡。他心中暗驚，知道碰上精明的老江湖，炎陽雷不愧稱天下十大黑道魁首之一，不易對付哩！

　　他不是輕易承認失敗的人，把心一橫，打算先擒一個爪牙來問口供。他與炎陽雷無仇無怨，必須把這件事弄個水落石出。

　　糟！三個爪牙也失了蹤，大概是乘黎明前的陣黑，找地方藏匿起來了。時不我與，他哪有工夫在這一帶窮搜？心念一轉，逕奔白石鎮十二連城。

　　城在山巔，往昔的土城牆大半崩封，只有前面一帶舊鎮尚保留原狀，住了三四十戶人家，而有一大半是皮家的產業。那些故土難移不肯遷走的人，皆成為皮家的佃戶與長工，甚至有些成為奴僕，生生世世皆受皮家的人奴役，也成為皮家黨羽爪牙。因此白石鎮可說是皮家的天下，是皮家的小小王朝。

　　接近鎮口的柵門，怪，怎麼不見半個人影？寨牆上與柵門下，既不見警哨，也沒聽見犬吠，怎麼回事？

　　他卻不知，全鎮能派上用場的人，皆已派至城郊各處去了，剩下的老少婦孺，皆在昨晚他遷，以避免那些不肯就範的江湖高手前來報復，留下的是一座空鎮。至於是否另有其他原因，他更是絲毫不知。

　　天色大明，他站在空蕩蕩的柵門口，盯著裏面鬼影俱無的房舍發怔。

　　不進裏面看看，委實不放心，一時好奇，他大踏步向裏闖。

　　到了鎮中心的廣場，前而是皮家的高大宅院，右側是皮家的家廟，左首是一座道院，氣概不凡。

　　「鐺！鐺！鐺！」道院中突然傳出三言鐘鳴。

　　他直覺地感到，鎮中有人潛伏，並非是空鎮。

　　一陣氣血浮動，心中油然生出警兆。

　　「可能我上當了。」他心中暗叫。

　　他取出一條黑巾，蒙上口鼻掩去本來面目。

　　「吱呀……」皮宅的大院門被拉開，黑影出現，是一個黑衣女郎，赫然是八個黑衣爪牙中最年輕的那位少女，也就是昨晚從背後無情地擊殺一個黑影的人。

　　女郎倚門俏立，嫣然一笑向他舉手相招，然後輕盈地轉身，扭著腰肢嫋嫋娜娜地入內去了，院門又輕輕地掩上。

　　既然來了，他豁出去啦！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便大踏步向院門走去。

　　推開院門，迎面是一座金碧輝煌的龍虎風雲照壁，看不見院子內的景物。

　　繞過照壁，「砰」一聲大震，大院門閉上了。一個黑衣花甲老婦，背門而立，盯著他冷笑。

　　他心一動，發足向內狂奔，驚惶失措，腳下很慌亂，裝得十分神似，像要向內逃命。

　　院子廣闊，廳門大開。廳階上，站著四位女郎，除了先前舉手相招的黑衣少女外，另三個都是千嬌百媚的美麗女郎。

　　左右廊，分站著六個人。左面，是中年銀漢孤星與兩名大漢。右廊，是女伴孤星男女兩人，加上一位氣色不佳的銀扇書生。

　　階下，停轎的轎階停了兩乘山轎，一看便知是曾在豐台山出現的那兩乘神秘山轎。

　　花圃中，一排吊了八個血淋淋只剩下一口氣的人，其中赫然有岷山三邪的大邪與三邪。

第十二章　奪命回春

　　看了四周的形勢，他知道大事不妙，鑽入對方的陷阱裏了。

　　大邪與三邪氣息奄奄，用求助的目光注視著他。

　　他直覺地感到，大邪三邪並未將他的事招出。

　　要裝就裝到底，他奔向東首的高大院牆，用意是令對方相信他想跳牆逃走。

　　氣色灰敗的銀扇書生突然叫道：「就是他，他就是叫任和的人。」

　　牆根下的花台後，閃出兩個青衣中年人，雙劍出鞘，迎面截住，劍上光芒如電，耀目生花。

　　他扭頭就跑，奔向西。

　　為首的彩衣女郎噗嗤一笑，嬌聲道：「你怎跑得了？快過來。如果你妄想反抗，必定遍體鱗傷被吊在花圃內示眾。」

　　東牆下也站起兩個人，一刀一劍冷冰冰地指向他。

　　他驚惶地止步，驚惶地回顧，尋找逃生的路。

　　彩衣女郎再次舉手相招，嬌聲道：「你還不過來？逃不掉的！天羅地網已經佈就，保證你插翅難飛，過來啦！本姑娘有話問你。」

　　他略為遲疑，最後無可奈何地向階下走去。站在階下向上瞧，只感到心中怦怦跳，心說：「這鬼女人好美，好妖，好媚。」

　　黑衣少女站在右後側，身分最低，眉梢眼角殺氣甚重，雖則美得令人心動，但比起中間那位彩衣女郎，顯然剛健有餘，柔媚不足。

　　彩衣女郎左首麗人，冷然地注視著他，櫻唇微張，欲語無言。

　　他心中一跳，深深吸入一口氣。

　　右面的女郎侍女打扮，年約二十二三，成熟女人的風韻極為動人，只是眼神太凌厲了些。

　　彩衣女郎眉目如畫，有一雙水汪汪勾魂攝魄的大眼睛，白裏透紅的臉蛋吹彈得破，笑起來頰旁綻起一雙醉人的小酒窩。

　　人美，並不見得會令男人想入非非失魂落魄，有些美麗女郎生得端莊、高貴、雍容、矜持，流露在外的端麗高貴風華，令人肅然起敬而不敢褻瀆。這位女郎正相反，她的美屬於妖、媚、艷、冶，人間尤物、令異性心蕩的條件無不臻備。穿的是彩綢窄袖春衫，露出一段凝脂般的粉臂，胸襟領口開得低，那誘人犯罪的一塊三角形粉頸酥胸，委實充滿無窮的誘惑力，比西安府的胡姬還要大膽，簡直令衛道之士大叫世風不古。

　　要不是她佩了一把珠光寶氣耀目的寶劍，誰不認為她是個娼國名花青樓艷妓？

　　「你叫任和？」彩衣女郎媚笑著問。這一笑，笑得任和心中一蕩，趕忙強迫自己避開對方火熱妖媚的目光，不敢正視，心說：「老天！她的笑容與眼神都有鬼。」

　　不管是否有鬼，反正他感到渾身不自在，氣血賁湧，心跳加速。

　　「不錯，在下任和。」他避開對方的目光說。

　　「你能一照面便擊倒銀扇書生，重傷炎陽雷的一名得力臂膀，絕不是無名之輩。為何江湖上從未聽人提及你的名號？」

　　「在下事急拼命，行險一擊奪路逃生，是僥倖而不是真有本事，在下一向在極邊僻城鎮流浪，少在中原走動，中原高手如雲，名家輩出，我任和只會幾手混飯功夫，江湖道哪有我任和一席地？」

　　「你客氣。說吧，你來做什麼？」

　　「來找九葉靈芝。」他不假思索地答。

　　女郎指著左首的女郎向他問：「你認識這位姐姐麼？」

　　「認識。」他信口答，若無其事，但心中卻狂跳。

　　那位女郎的眼中，湧出不安的神色。

　　「你認識她？她是誰？」彩衣女郎追問。

　　他淡淡一笑，毫不遲疑地說：「你兩人一般美，她定然是你的姐姐，姐不如妹俏，但相貌好像不太相同呢。」

　　彩衣女郎一陣嬌笑，笑完說：「想不到你人生得俊，外表像個老實人，原來是虛有其表，也是個不安分的俏皮鬼。」

　　「姑娘見笑了。」

　　「她叫女判官俞黛，河間人氏。你曾經到過山西遼州？」

　　「遼州在何處？」他反問。

　　「遼州有座摩天嶺……」

　　「摩天嶺幾乎每一府州都有……」

　　「不必顧左右而言他。說，你認識銀漢孤星嗎？」

　　他兩手分向兩個孤星一指說：「認識，他們共有三個銀漢孤星，他兩人都是，也部不是。」

　　「你是說……」

　　「聽人說，銀漢孤星從不與人結伴。」

　　「是嗎？」

　　「年紀約在二十四五之間，因此，眼前這兩個人恐怕都不是銀漢孤星杜弘本人。」

　　「你見過他本人麼？」

　　「沒有。」他直爽地答。

　　「如果你見到他，能認得出來麼？」

　　「那是不可能的，在下從未見過其人。」

　　「皤塚山有個隱世奇人，綽號叫玉笛飛仙的，你認識嗎？」

　　「沒聽說過，西城一帶在下陌生得很。」

　　女郎點點頭，疑心盡釋說：「很好，你這人外表老實，而且英俊不凡，英華內斂，沒有一般江湖晚輩的狂傲誇大虛浮的習氣，是個可造之材。上來，我們進去一敘。」

　　「進去？」他頗表驚訝地問。

　　「請你做本姑娘的佳賓，有何不妥？」

　　「姑娘是……」

　　「我姓白，名素貞。」

　　「白姑娘……」

　　女判官俞黛冷呼一聲，突然說：「白姐姐請你，那是你的天大幸運。你看到花圃中吊著的人麼？」

　　「他們……」

　　「他們都是些貪婪而又毫無用處的人。這次白姐姐在西城主持尋找玉笛飛仙與銀漢孤星的大事，也想收羅幾個藝業超人的高手，可是卻失望了，眼前這些人皆不值一提。」

　　他向兩個孤星一指說：「他們不是自稱銀漢孤星麼？」

　　白素貞笑道：「三個銀漢孤星中，這兩個是我們的人。那真的銀漢孤星杜弘，聽說曾在西安現蹤，因此命炎陽雷放出消息，另派人假份銀漢孤星前來亮相，希望能引起銀漢孤星的好奇心，趕來自投羅網。真的銀漢孤星沒來，卻來了一個假的，雖也姓杜，但不是杜弘，害我們空歡喜了一場。」

　　他淡淡一笑說：「你們不認識銀漢孤星本人，他來了你們也不知道，難怪你們白忙了一場。」

　　「不然。俞姐姐認識他，他曾經是姐姐的救命恩人。明天，本姑娘的人便可趕到，他們個個都認識銀漢孤星。」

　　「哦！原來如此。你們這樣一鬧，銀漢孤星還敢來麼？恐怕他早就聞風遠逸了。」

　　「不然，那銀漢孤星是非常人，這裏有幾個人藉他的名號為非作歹，他會聞風趕來的。同時，他的師門長輩玉笛飛仙，自從半年前被我們大搜蟠塚山之後，這期間他該返回蟠塚了……」

　　「你說玉笛飛仙在蟠塚隱修，而你們搜山……」

　　「搜山時他恰好不在，據當地的人說他已到大雪山採藥去了。這老鬼喜愛奇花異草，九葉靈芝應該可以將他引來上鉤的。」

　　他淡淡一笑，向後退說：「你們用假靈芝騙人，在下也上當了。沒有真的九葉靈芝，在下也該走了。」

　　「你想走？」白素貞問。

　　「是的，在下要走。」

　　「你走不了，不信可以試試。不過，我希望你不要試，被吊死在花圃中。總不會比留在我身邊舒適。」白素貞媚笑著說，語氣中充滿了威脅與危機。

　　女判官俞黛也說：「姓任的，你得放明白些。此地的主人雖是白姐姐，但實力卻操於炎陽雷手中。你傷了炎陽雷的弟兄，他頗表憤怒，除非你留在白姐姐的身邊，要等到炎陽雷趕回，落在他手中，保證你生死兩難。除了白姐姐，沒有人能保證你的安全。他對白姐姐還有三分顧忌，你不要不識好歹。」

　　「我留在白姑娘身邊做什麼？」他問。

　　「你就不要多問啦！」白素貞嬌笑著說。

　　他扭頭就跑，明白地表示不肯就範。

　　一聲嬌叱。侍女閃電似的掠下臺階，相距丈外，翠袖一揮，罡風如潮，暗勁如山洪股襲到。

　　他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向側一閃，旋身來一記「吳剛伐桂」，一掌劈向了侍女的腰肋，反應驚人地迅疾。

　　侍女反應也快，扭身五指斜拂，拂向他的腕門，認位奇準。

　　兩人纏上了，以快打快各顯神通，三丈內罡風呼嘯，暗勁激起滾滾塵埃。

　　被吊得半死的大邪，突向三邪丘三娘說：「完了，這小子怎麼發不起威？當日他貶眼間便擊潰老二的奇學到何處去了？咱們沒有指望了。」

　　丘三娘口角仍在溢血，嘆口氣說：「他該拔劍奪路的，他的劍術比拳腳高明，捨己之長用己之短搏鬥，他為何如此愚蠢？糟！沒有機會了，姓白的妖精親自出手啦！」

　　白素貞已蓮步輕移，輕盈地下階，香風四蕩，水蛇腰有韻律地扭動，乳波顫臀極為撩人。下得階來，她笑喝道：「菊芬，退下。」

　　侍女虛攻一掌，飛退而出。

　　任和撩身一讓丈餘，脫身奪路。

　　彩虹如電，白素貞已像個花蝴蝶般飛舞而至，嬌喝道：「慢走，聽我說。」

　　任和大喜，心說：「擒賊擒王，你來得妙！」

　　他倏然轉身，五指箕張出手擒拿。

　　白素貞噗嗤一笑，用迷人的聲音問：「咦！你的手往何處探？不老實。」

　　他的手，距白素貞的胸口不足三寸。白素貞媚笑如花，高聳的酥胸卻正向他的大手送迎，媚目中之異彩閃亮，笑聲極為邪門，情意綿綿地凝視著他，緊吸住他的眼神。

　　他突感百脈賁張，一陣震顫，一陣迷亂。鼻中嗅入一陣奇妙的異香，只覺心猿意馬，胡塗塗，不由豪氣盡消，手頹然下垂，閉上雙目，不住猛搖腦袋，想將渾身的異樣感覺與神魂顛倒的情緒搖落。

　　一切都嫌晚了，白素貞已親熱地甜笑著挽住了他，親暱地偎近他耳畔，膩聲道：「你在想什麼？想我？我不是在你身邊麼？不要多想了，好人。」

　　他氣血翻騰，神智不受控制，呼吸一陣緊，不自禁地挽住了她的纖腰，虎目中湧現情慾之火，貪婪地、依依地、激情地注視著眼前這位千嬌百媚的大美人。

　　白素貞一陣嬌笑，挽著他相倚相偎向階上走，輕輕地在他耳邊呢喃：「你是第一個在天魔眼與惜春浮香雙管齊下中，神奪魂飄意亂情迷發作最慢的人。我想，我們該是有緣。我正就喜歡你這種神智已亂，而仍未露本性醜態的男子漢。」

　　在階上她扭頭向手下叫：「各就各位，小心了。如無要事，不許來打擾我，等會兒徐爺返回，叫他把這些人處置掉。」

　　侍女菊芬欠身應略一聲，舉手一揮，各人各就方位，院中一靜。

　　女判官跟在後面入廳，遲疑地說：「白姐姐，如果銀漢孤星與玉笛飛仙趕來，姐姐不在場主持大局，豈不……」

　　白素貞臉色一沉，不悅地說：「你以為炎陽雷就辦不了這件事？附近十里方圓之內，有上百名眼線傳遞消息，陌生人休想接近西城，銀漢孤星與玉笛飛仙，能平空從天上掉下來不成？三天之內，他們不會現蹤，你急什麼？」

　　「白姐姐……」

　　「哼！你休想銀漢孤星會再次救你，告訴你，他不來便罷，來了還不是我裙下之臣？但願他真來，也好讓我立下這件大功。」

　　「白姐姐，如果真的擒住了他……」

　　「我奉命將人平安押往至西安，交給終南怪客，便沒有我的事了。你到前面招呼，不要進來打擾我。」

　　女判官不敢不遵，乖乖地止步，目送白素貞得意洋洋地挽了任和進入內堂。

　　任和一覺醒來，只覺日光刺目，從明窗射入的日色看來，該已是午牌初了。

　　異香撲鼻，與先前所嗅到的香味不同，但這種屬於女人的脂粉香，卻喚回了他的記憶，一驚而起。

　　糟！怎麼身在床上？

　　不但在床上，身旁還躺了一個千嬌百媚、雲鬢散亂、睡得正香甜的女人，兩人皆不著片縷，一條薄紗半掩著身軀，那女人動人心魄的嬌軀，呈現在他眼下。

　　老天！是白素貞。

　　他大駭，伸腿下床。

　　白素貞突然醒來，噗嗤一笑，伸手一拉，他便重新脫力地倒回床內。

　　他大驚失色，怎麼渾身脫力了？

　　白素貞蛇似的纏住了他，咯咯嬌笑道：「冤家，你還想逃走？」

　　「你……」他心慌意亂地叫，想掙扎脫出糾纏，但雙手卻用不上勁。

　　白素貞道：「你已服下了散氣丹，在未獲得解藥前，你與常人並無不同。我知道你氣功的根基深厚，武藝不差，但在此地，目下任何人也可將你打個半死。」

　　「你這是算什麼？」他喪氣地問。

　　「我在這裏還有幾天逗留，過幾天西安的人趕到以後，便沒有我的事了。這幾天中，你要在此陪我，我答應日後釋放你還你自由。如果你肯伴在身旁，我萬分歡迎。」

　　他長嘆一聲，無可奈何地說：「你貌美如花，正是大好青春年華，為何不找個知心的人明媒正娶長相廝守，卻甘心如此下賤？」

　　「這……不要向我說這些臭道理。」白素貞激怒叫，「啪」一聲給了他一耳光，沉聲道：「你敢罵我下賤？該死一千次。」

　　別看這妖女貌美如花，發起雌威來，先前用來誘人的嬌媚冶蕩風情，已一掃而空，居然頗具威嚴，怒沖沖地下床穿衣著裙，向外大叫：「來人啊！」

　　侍文菊芬不久應聲而入，門一開，任和拼全力跳下床來，伸手摘取掛在妝台旁的寶劍。

　　菊芬一閃即至，手急眼快，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向後帶，「砰」一聲摔倒在床上，叉住他的脖子冷笑道：「再敢撒野，廢了你的手腳。」白素貞踏出房外，扭頭憤然地叫：「把他掛起來，吊他半個時辰，看他還敢不敢抗命。他再敢頑強，抽他一頓鞭子。」

　　說完，憤憤地走了。

　　菊芬不在乎他赤身露體，不帶感情地抓起他的雙手，取過他脫在几上的腰帶綑住雙手，扯上大樑，只讓他一雙大腳趾著地，冷冰冰地說：「小姐吩咐吊你半個時辰，你如果想挨皮鞭，我就在房外等你。」

　　說完，帶上門出室而去。

　　只有一雙大腳趾可以著地，比吊離地面更為難受。

　　不片刻，他便感到受不了，渾身發麻，腕部像是僵死了，筋骨像要一根根一條條在拉長，體內像有千萬條蟲兒在蛇行蟻走，不由自主地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風流滋味他未曾嚐到，當時他叫惜春浮香的藥力所催眠，迷迷糊糊一無所知。現在的痛苦滋味，他卻嚐到了，滋味真不好受，只感到五內如焚，憤火中燒。

　　「總有一天，我會殺掉你這妖婦。」他切齒大叫。

　　房門倏然而開，菊芬手拈馬鞭，站在他面前，用馬鞭輕拂他的臉頰，陰森森地說：「這可是你自找的，準備受鞭吧。小姐交代下來，不要將你打傷，因此你的背與臂得留下一些鞭痕了。」

　　「你這兩個下賤女人……」他厲叫。

　　「叭叭！叭叭！」菊芬毫不留情地在他的背部，狠狠地抽了四鞭。

　　「在下只要一息尚存，誓報今日受辱之仇。」他咬牙切齒地叫。

　　「哼！你還想活？不需三兩天下來。你便會喪盡元陽而死，你這一息不久便會停止。小姐今天愛惜你，所以你尚能保全精力，你竟不知好歹罵了她，今晚你就難逃大劫。我不信你現在是條硬漢。且試試你的忍痛功夫好到什麼地步。」

　　一指頭點在他的筋縮穴上，他立即開始感到有韻律地抽搐，痛苦的浪潮逐漸向他無情地侵襲，無盡的痛楚終於來臨。

　　他在忍耐，忍受著徹骨的痛苦折磨。

　　身軀在可怕地抽搐，筋絡在逐漸收緊。

　　菊芬不住冷笑，毫不動容。

　　房門外突出現女判官的身影，一看房中任和的光景，只羞得花容失色，本來是悄然搶入的，卻因此而倏然止住衝勢，腳下不留神，發出了聲息。

　　菊芬機警地轉身，沉聲問：「你來做什麼？」

　　女判官臉紅耳赤，扭轉玉首囁嚅著說：「白姑娘在前院有……有了麻煩。」

　　「有何麻煩？」

　　「炎陽雷派人前來索取任和。」

　　菊芬冷哼一審問：「誰叫你來傳話的？」

　　「我看出白姑娘有點窮於應付，所以想來看看任和是否健在。咦！他怎麼了？」

　　「我點了他的筋縮穴，看他忍受痛苦取樂。」

　　「炎陽雷派來的人說要活的……」

　　「你少擔心，要死要活，小姐自有主張。你像是很關心他呢。哼！還不出去？」

　　女判官只好轉身，突又銀牙一咬，閃電似的轉過身來，一掌拍向菊芬的小腹，掌勢極為兇猛，志在必得。

　　「啪！」擊中了。

　　菊芬屹立如山，腳下未動分毫，手一伸，便扣住了女判官的咽喉，冷笑道：「果然不錯，你竟敢懷有貳心。哼！你以為我真是白素貞的侍女好對付麼？你瞎了眼睛，白素貞乃是聽命於我的人，你終於走完了人間的旅途，活該你死在我手上。先前與任和見面時，我便看出你臉上的神色不對，只是抓不住確證，不敢斷定而已。現在，我明白任和的身分了。」

　　女判官的舌頭漸向外伸，雙手吃力地扳動菊芬扣在喉部的手，宛如蜻蜓撼鐵柱，枉費工夫，雙腳逐漸失去支持力，行將昏厥。

　　菊芬一掌拍開任和的穴道，得意地說：「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你是……」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笑，有人說：「你知道的太晚了。」

　　菊芬立將半昏迷的女判官丟開，火速轉身，大旋身「猛虎回頭」，雙爪疾伸虎撲而上。

　　「啪啪！」兩朵金梅花被她抓住，在她的掌心中炸裂，爆出兩叢花瓣，穿透了她的雙掌，勁道十分可怕。

　　尚未看清人影，掌受傷還來不及轉念，小腹又挨了一腳，腦門接著又是沉重一擊。

　　「嗯……」她終於不支，悶叫一聲摔倒在地。

　　一個俏麗的女郎一腳踏住了她，媚笑道：「你躲在山轎內不出來，混在豐台山赴約群雄中找人，滿以為可以欺騙群雄的耳目，卻不知你在轎簾前所插的黃蜂釵暗記，瞞不了我奪命一枝春小妹妹，你是蜂娘子余四姑。呸！不要臉，你把一個赤條條的大男人吊起來，點筋縮穴折磨人取樂，你比我奪命一枝春更狠，更毒，更無恥，留你不得！」

　　任和急叫道：「留活口！」

　　可是，叫晚了一步，奪命一枝春的腳力已發，蜂娘子的五臟六腑在她腳下崩裂，口中噴血，哪還有救。

　　奪命一枝春掩上房門，媚笑道：「唷！小兄弟，你倒有憐香惜玉的好心腸哩！捨不得，是麼？」

　　「毛姑娘，你誤會了……」

　　「誤會？等她將你折磨死，你就……」

　　「我的意思是要留活口，問她到底誰在計算我。」他急急分辨。

　　女判官吃力地站起來，苦笑道：「我知道，是摩天嶺斷魂谷的朱堡主。」

　　奪命一枝春解下任和，無限憐惜地說：「小兄弟，我來遲一步，苦了你了。你不該逞強，何苦？我替你推拿……」

　　「不要緊，謝謝你，毛大姐。我被妖女用散氣丹所制住……」

　　「不難，我有解這種毒的藥，可能對症。」

　　他吞下奪命一枝春給他的一顆丹丸，穿好衣褲，氣色逐漸轉佳。

　　「你這叫一旦風流，大吃苦頭。」奪命一枝春媚笑著說，一面摘下了妝臺旁原屬於白素貞的寶劍，據為己有。

　　「大姐打趣了，要不是你來得及時……」

　　「嘻嘻！來得不及時也不要緊，蜂娘子並不想要你死，她只想逼你自暴身分。怕的是今夕，白素貞的風流陣你在劫難逃。」奪命一枝春欣然地打趣，那聲大姐令她心花怒放。

　　女判官神色恢復正常，嘆息著說：「摩天嶺斷魂谷逃得性命，我離開了山西，在河南流浪了一段時日，卻被朱堡主的爪牙盯上了，從此便失去了自由。」

　　「你見到了朱堡主麼？」

　　「不曾。那白素貞也是被利用的人，她也不曾見過那位神秘的朱堡主。可惜蜂娘子死了，不然她可能招出朱堡主不少秘密來。」女判官惋惜地說。

　　「九葉靈芝的事……」

　　「全是朱堡主搞的鬼！他要利用九葉靈芝的事，招引出一些貪心的隱世奇人做他的走狗。至於西城的靈芝，卻完全是沖玉笛飛仙與銀漢孤星來的。朱堡主似乎極為賞識銀漢孤星，必欲羅為己用而甘心。」

　　任和佩上劍，恨聲道：「我要搗得他煙消雲散，方消心頭之恨。走！」

　　奪命一枝春一驚，急問：「走？你要……」

　　「去收拾炎陽雷，這惡賊太惡毒大狠了。」任和憤然地說。

　　女判官急道：「使不得，他們人多……」

　　「我應付得了。」他斬釘截鐵地說。

　　「那炎陽雷也是被利用的人，他名義上是崆峒門人，事實卻是熊耳山無量天君老魔頭的再傳弟子，渾身刀搶不入，練的金鐘罩沒有罩門，你……」

　　奪命一枝春突然將白素貞的劍遞過，笑道：「這把劍叫紫電，大羅金仙也禁不起一擊，金鐘罩算得了什麼？保證可以把他寸裂而死，給你啊！」

　　他伸手接過，笑道：「好，用後再還給你。毛大姐，願意助小弟一臂之力麼？」

　　「你要我上刀山，大姐毫不遲疑。」奪命一枝春拍著酥胸說，向他粲然一笑。

　　「謝謝大姐鼎力相助，我們這就走。哦！大姐是怎樣進來的？」

　　「我昨晚就來了，全鎮的人皆派出去截殺撤離與進入西城的人，偌大的白石鎮，何處不可藏身？」

　　「難怪，昨晚我也該來的。」

　　奪命一枝春笑道：「幸好你沒來，來了必定誤事。」

　　「為何？」他惑然問。

　　「昨晚白素貞至西城客棧殺人，你來了，哪會有今天這種艷福？嘻嘻！」

　　奪命一枝春毫不臉紅地笑著說，領先出房而去。

　　「俞姑娘，你來麼？」他臉紅耳赤地向女判官問，他知道鬥口絕對不是奪命一枝春的對手，只好轉向女判官搭訕。

　　「願追隨驥尾。」女判官羞態可掬地說。

　　他卻一陣遲疑，慎重地說：「俞姑娘，依我看，你還是迴避比較安全。」

　　「你的意思是……」

　　「日後你還得在江湖上行走，那朱堡主神通廣大，耳目靈通，爪牙眾多，他怎會饒你？」

　　「這……」

　　「俞姑娘，你走吧。」

　　「我……」

　　「你可以在內院等候，切記不可外出。不怕你見怪，你出去你幫不上忙，反而讓我分心。就此告辭，咱們日後江湖上見。」他抱拳為禮，大踏步出房而去。

　　奪命一枝春在房外等候，笑道：「怎麼逗留在內不想出來？情話綿綿依依不捨是不是？你是個多情種子呢。」

　　他臉紅耳赤，笑道：「毛大姐，你這張櫻桃小口，就是不饒人。」

　　奪命一枝春噗嗤一笑，閃在一旁說：「大姐不論手眼心口腳，從來就不曾饒過人，可就對你有點溫情，肯讓你一步！」

　　「大姐，你對我好……」

　　「算了吧，我這種人，對誰都不好。」

　　「但小弟祝福大姐能找到好歸宿。」他真誠地說。

　　奪命一枝春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膀，喃喃地說：「但願如此，謝謝你的祝福。現在，」她神色一懈回復了玩世者的態度，笑道：「大敵當前，不必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啦！你的露水夫人來也，看你怎辦。」

　　談話間，跨入了內堂。前面，白素貞帶了黑衣女郎，也恰好踏入了內堂門，雙方照面。

　　白素貞一怔，脫口叫：「咦！你們……」

　　奪命一枝春嬌笑道：「白素貞，你一點也不貞。請勿誤會，我與他只是臨時的搭擋，你與他才是一雙兩好野鴛鴦，恐怕你們是露水夫妻不到頭，不是親家而是冤家。」

　　白素貞大怒，揮手叫：「撕了她的嘴！」

　　黑衣女郎應喏一聲，人化狂風，纖手疾伸，猛撲奪命一枝春，來勢奇疾，用的是「二龍爭珠」攻雙目。

　　奪命一枝春噗嗤一笑，斜身上迎，一掌削向對方的腕脈，笑道：「你也是個浪貨。」

　　黑衣女郎剛變招，反扣奪命一枝春的脈門，卻沒料到奪命一枝春用的是虛招，致命的反擊是腿而不是手。但聽得「噗」一聲響，一腳恰好踢中下陰，這一腳真狠真缺德。

　　「嗯……」黑衣女郎掩住下身飛退，臉色變得好快，退了丈餘，「砰」一聲一頭栽倒，在地上一陣呻吟，一陣翻滾，氣息漸絕。

　　白素貞大駭，彩袖一揮，灑出了惜春浮香，人如花蝴蝶般向任和撲去。

　　任和閃至窗下，窗外涼風習習向內吹，大喝道：「你也接我的暗器！」

　　聲出手動，從靴底掏出一枚小暗器，扣指疾彈。舉腿、探靴底、取暗器、發射，一氣呵成，捷逾電光石火，令人目不暇給，根本看不出他發暗器的手法。

　　暗器化為一道幾乎肉眼難辨的淡淡飛虹，不留情地射入白素貞的臍下氣海重穴。

　　白素貞由於衝勢太猛，相距又近在咫尺，即使能看到暗器，也無法閃避，身軀一震，人仍向前衝。

　　任和倒跳出窗外，哼了一聲。

　　「砰！」白素貞衝倒在窗臺下，掩住小腹狂叫：「你……你……」

　　任和屏住呼吸，重新跳入，一手捏住她的右肩井，制止她反擊，兩指一探，取回沾有血跡的暗器，塞入靴底，躍至堂口冷笑著道：「放你一馬，留一分情面，日後好相見。」

　　奪命一枝春已向白素貞奔去，任和急叫：「大姐，饒她一死。」

　　奪命一枝春聞聲止步，折回便走，笑道：「好，小兄弟，到外面找炎陽雷。」

　　任和大踏步出堂，不虞有他。

　　奪命一枝春扭頭向痛得快昏厥的白素貞陰陰一笑，打出一朵金梅花，自語道：「斬草不除根，萌芽復又生。你不死，小兄弟豈不魔障重重？」

　　兩人從內堂殺出外廳，一對寶劍宛如風捲殘雲，放翻了三二十條好漢，放了花圃內吊著的八個人，抓了一名俘虜問口供，方知炎陽雷已到城內辛家去了，走了不到片刻工夫。

　　兩人急向山下趕，向西城飛掠。

　　辛家的宅院已被囚徒們所佔據，找到了地窟。天外來鴻在裏面待不住，忍痛背起了小辛安，挽了辛荑，封閉地窟以掩藏辛老先生，帶了小的突圍，他不得不聽從辛老先生的哀求，為辛門留後，因此背了辛安逃生。

　　他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居然殺出一條血路，衝出大門，但已有點不支。

　　街那端，炎陽雷帶了四名黑衣爪牙，恰好在這重要關頭趕到，老遠地便大喝道：「不許動手！困住他便可。」

　　追出的十餘名兇徒兩面一分，團團圍住候命。

　　天外來鴻心中叫苦，向辛荑慘然地說：「辛姑娘，在下已經盡了力，恐怕要辜負令尊所託了，命也。」

　　辛荑一陣心酸，淚下兩行，泣道：「姜恩公，你走吧，不要管我……」

　　「我們是插翅難飛。辛姑娘，要死我們就一同死，我不會捨你們獨自逃生。」

　　炎陽雷已大踏步走近，獰笑著說：「你們是跟我走呢，抑或是想血濺街心？」

　　驀地一身後有人高叫道：「炎陽雷，你的末日到了，轉身！」

　　慘叫聲震耳，四名黑衣爪牙被任和與奪命一枝春兩枝寶劍所擊倒。

　　炎陽雷吃了一驚，拔劍向回走，厲聲問：「你們是誰？亮名號。你手中的紫電劍……」

　　任和獨自上前，手中的紫電映日生花，紫色的奪目光華閃爍不定，接口道：「白素貞完了，這是她的劍。」

　　「你是任和？」

　　「不錯，任和。你叫徐旭東。日出東，日落西，徐旭東，你不該到西城來。」

　　「胡說！」

　　「日落西，西和城也叫西城。瞧，紅日向西沉，你這位旭日，也將殞落在西城。江湖十大黑道魁首之一，今天匪命告終，日落西城……」

　　炎陽雷怒嘯震天，劍出「長虹貫日」，身劍合一猛撲而上，含怒出手勢如山崩。

　　雙劍乍合，紫電劍無畏地楔入襲來的如山劍影中，劍氣直迫三丈外，龍吟虎嘯聲驚心動魄。

　　三衝錯五盤旋，人影似電，劍影飛騰，雙方皆用上了真才實學，行生死一決，招發似雷霆，險象環生驚險萬狀，好一場武林罕見的驚心動魄惡鬥。

　　三十招、五十招……

　　任和還未完全恢復元氣，取勝不易。

　　五十四招……「錚」一聲暴響，雙劍第一次硬接，說明雙方皆無力急攻了。

　　炎陽雷側飄八尺，劍鋒缺了口，臉色厲惡，滿頭大汗，身形未穩，大吼一聲，再次揮劍進擊。

　　紫虹突然扭曲閃動兩次，人影乍分。

　　炎陽雷飛退丈外，右額裂縫血如泉湧。

　　任和屹立如山，冷笑道：「拼力，你如此而已。拼詭奇，你也實在接不下我幾招。」

　　炎陽雷仰天怒嘯，再次衝進，劍發絕招「迅雷驚蟄」，自上而下刺出無數兇猛的劍虹。

　　「錚錚錚……嘎……」

　　最後一聲錯劍銳鳴，令人聞之頭皮發炸。

　　人影倏止，兩人相對而立，相距咫尺，仍保持出劍的馬步，但惡鬥已經結束。

　　炎陽雷的劍，貼在任和的右腿外側。任和的紫電劍，則已刺入炎陽雷的右肋，深入尺餘。

　　「噹！」炎陽雷的劍終於失手墜地，睜著暴眼淒厲地說：「這把紫電劍，是我送給白姑娘的。」劍入脅他竟然仍能說話。

　　「因此你死得不冤。」任和冷冷地說。

　　「我……我徐旭東……」炎陽雷的話不再穩定。

　　「你徐旭東惡貫滿盈，日落西城。」

　　「我好……恨……」

　　炎陽雷大叫，身軀一震，又叫道：「你……你是……」

　　「我銀漢孤星杜弘。」任和大聲答，猛地抽劍。

　　鮮血噴出，炎陽雷向前走，只走了五六步，驀地大叫一聲，一蹦而起，「砰」一聲大震，摔倒在地。

　　街兩端只有一二十個看熱鬧的人，死一般的靜。

　　銀漢孤星杜弘收劍歸鞘，舉步走近奪命一枝春，柔聲道：「毛大姐，謝謝你。」他將劍遞過。

　　奪命一枝春因剛才的可怖惡鬥而仍未回復平靜，猶有餘悸地說：「這是一場空前可怖的惡鬥，小兄弟，好險。」

　　「是的，好險。但危險已經過去了。毛大姐，山長水遠，後會有期，小弟要告辭了。」

　　「小兄弟，你要到何處去？」

　　「到蟠塚山拜會一位老前輩。」

　　「是玉笛飛仙？小兄弟，我們能再見麼？」

　　「毛大姐，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總會見面。後會有期，願善自珍重。再見了。」

　　說完，他向街南揚長舉步，並信口長歌：「銀河潺潺往東流，天涯何處覓歸舟……」

第十三章　四寶擂臺

　　輕舟泊在夷陵州的水西門外，天色已近黃昏。

　　玉狐林玉娘鑽出門外，眼中湧起歡樂的神彩，盯著山坡上的小小州城自語道：「冤家，我來了！你躲不開我的。」

　　她綽號玉狐，可知定然是個美嬌娘。

　　二十歲出頭，成熟女人的風韻極為動人。

　　瓜子臉白裏透紅，一雙晶亮的媚目可勾魂攝魄，櫻桃小口極為誘人。

　　九月天，金風微帶涼意。

　　她穿了一襲玉色的勁裝，外罩翠色大氅，褲下露出一段劍鞘，一看便知是個闖蕩江湖的女英雌。

　　輕舟來自荊州，只有她一個客人。

　　碼頭上人群亂成一團，客貨上下不停。

　　南北碼頭共泊了上百艘船。

　　南碼頭皆是從三峽下來的，北碼頭則是從下江來的船。

　　她笑了，笑得好媚。

　　接著似乎感到自己失態，收斂了笑容，向船伙計說：「船家，請替我把行囊帶到北門絳雪樓的如夢居。」

　　船伙計反而將她的行囊放下，苦笑道：「姑娘請見諒，咱們船家照例不負責攜送行囊。」

　　「什麼，你……」

　　「姑娘請不要生氣，碼頭馬上有人下船替姑娘送行囊上岸。」

　　「哦！也好。」

　　跳板尚未搭妥，岸上已輕巧地跳下一名健壯的腳夫，笑嘻嘻地向船家舉手打招呼，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提起姑娘的行囊，就大踏步登岸行去。

　　行囊只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裹而已，重量僅一二十斤，提在手中輕飄飄地。

　　她將大氅緊了緊，掩住誘人的胴體，也掩住身上佩的劍，緊了緊頭上的花布包頭，緩緩的踏上跳板。

　　腳夫將她的行囊往地面一放，向她伸出一隻大手，五指收放三四次，她不理會手勢，也不懂手勢，說：「替我送到北門絳雪樓附近的如夢居。」

　　腳夫竟然不長眼睛，涼涼一笑說：「城門旁有人替你送。」

　　她柳眉微蹙，意似不悅，但並未發作，伸手取行囊。

　　腳夫伸腳一撥，將行囊撥開，不住開合的手，直伸至她的胸前，說：「你還沒給腳錢，能取行囊？」

　　「哦！你要腳錢？」她不解地問。

　　「當然。」

　　「你並沒替我將行囊送到地頭。」

　　「我替你提上碼頭。」

　　「哦！好像有道理。」她說，並取出一串錢遞過。

　　腳夫盯著她手中的一吊錢，撇撇嘴，不屑地說：「你給我這一吊錢，要來買水喝麼？」

　　嫌少，小意思，她問：「你要多少？」

　　「一兩銀子。」

　　「一兩銀子？就這樣從船上提上碼頭？」

　　「對，快給！」

　　銀子她不在乎，但像這種硬討的無禮態度，她卻實在受不了。

　　但碼頭上人多，她不願變臉，笑道：「那麼，你替我拿上去。」

　　「拿上去？」

　　「對。我再自己提下來，省一兩銀子。」

　　腳夫怪臉一翻，沉聲道：「小娘子！你少給我窮開心，在下還得到別條船去賺錢。一兩銀子是你們這些有錢人該給的規矩，你給不給？」

　　「哦！硬要，不給怎麼樣？」

　　「我給你丟下水去，你自己去撿。」

　　她心中冒火，冷笑道：「丟丟看！」

　　腳夫也火了，俯身去抓行囊。

　　「叭」一聲暴響，她一耳光抽出。

　　腳夫狂叫一聲，扭身摔倒叫：「反了反了……」

　　她一腳踏住腳夫的右掌，冷笑道：「你瞎了眼昏了頭……」

　　「哎喲……伙計們，來哪……」

　　腳夫狂叫，無法將手掌拔出，痛得狂叫不已。

　　立即圍上來幾個腳夫，有人叫：「這女人好兇，把她丟下江去！」

　　她猛地一把抓住腳夫背領，抓小雞似的提至近水處，將人向江裏拋，轉身向前叫拋她下江的腳夫點手叫：「你過來，你。」

　　就憑她單手抓人提起來向下拋這份能耐，再加上大氅前襟已開，露出勁裝與佩劍，已把腳夫們嚇唬住了。

　　「老天！」要將她拋下江的腳夫臉色蒼白地叫，扭頭溜之大吉，其他的人也一哄而散。

　　她提起行囊，在眾目睽睽下排眾而出。

　　看熱鬧的人紛紛讓路，同時指手劃腳地議論紛紛。

　　碼頭至城門口僅五十步之遙。

　　城門口附近的腳夫，早已看到碼頭上發生的事故，二十餘名挾了扁擔的腳夫，似乎早已嚴陣以待，磨拳擦掌，躍躍欲試。

　　碼頭北面，施施然過來一個穿青袍的青年人，劍眉虎目，隆額朱唇，雄健英俊，臉色如古銅，手挾一個長布卷，氣概不凡。

　　身後，跟著一名提行囊的腳夫，提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裹。

　　青年人腳下甚快，不久便趕上了林玉娘，在距城門口十餘步，泰然地超越而行。

　　他從北碼頭來，可知也是從下江乘船來的，但他的客舟泊在北面，路林玉娘的輕舟停泊處約有五十步，因此雖知道碼頭上曾經發生事故，並未留意，人也太多，他並不知林玉娘大發雌威懲腳夫的景況，只感到沿途的人向姑娘指指點點，不免心中狐疑而已。

　　但一看姑娘佩了劍，親自提著包裹，便知是怎麼回事了。

　　因此疑雲盡消，泰然趕路入城。

　　好奇心人皆有之。

　　他入城後，在城門內側止步，向跟在後面的腳夫說：「你先走一步把包裹送至客棧，我等會兒就來。」

　　說完，塞給腳夫二兩碎銀。

　　腳夫只要有銀子到手，一切遵命，難下笑臉道謝，將銀子揣入懷中，提著包裹走了。

　　青年人站在右面的告示牌前，一面看著貼在上面的各種告示，一面留意城外的動靜。告示牌上有一張是州衙貼出的賞榜，起首的一行大字寫的是：「捉拿三峽巨匪大魁……」

　　常格是銀子五百兩，死活不論。

　　這種榜在夷陵州，像是家常便飯，但效果並不大。三峽悍匪甚多，殺人越貨平常得很，官方兵勇調動困難，沿途千峰萬巒數百里方圓的無盡山區，數萬大軍捉不住一個悍匪，只有任令匪徒逍遙法外。

　　但為了應付苦主，不得不虛應故事的出告示懸賞捉拿匪徒。

　　林玉娘嫋嫋娜娜到了城門口，兩旁支著扁擔的二十餘名腳夫，互相一打眼色，開始移動攔住去路，虎視眈眈，一個個成了怒目金剛。

　　走路的人知道要出事，紛紛走避。

　　林玉娘心中有數，將行囊向腳下一丟，淡淡一笑，盯著迎面攔住去路的為首挑夫，粉臉上殺機怒湧。

　　臉上的頰肉可看出她在笑，但眼中毫無笑意，冷電四射，這種英委實令人心中發毛。本來是個艷如花朵的動人美姑娘，這一笑卻成陰很詭秘可怖的嚇人女嬌娃。

　　她的目光，有一種震撼人心的魔力。

　　為首的腳夫不由自主打一冷戰，悚然退了兩步。

　　她掃了眾人一眼，陰笑著問：「你們誰想行兇？站出來給我看看。」

　　兩名腳夫一挺胸膛，扁擔一橫，攔住去路，其中一人說：「你要行兇！該先打聽打聽咱們夷陵州的規矩。」

　　「你想怎麼？用扁擔打我？」

　　「你如果不賠償咱們的損失，咱們就對你不客氣。」

　　「哦！不客氣給我看看。」

　　挑夫扁擔一掄，便待劈來。

　　人叢，突然鑽出一個文弱書生，青衫飄飄，手持一把摺扇，眉目清朗，面白唇紅人才一表，修長的身材顯得輕飄飄風吹得倒，輕巧地排眾而入，驀地沉喝道：「住手！你們好大的膽子，青天白日，城門口要道，竟敢向一位婦道人家行兇？反了！」

　　挑夫怪眼一翻，怪叫道：「書蟲，滾你娘的蛋！你管什麼狗屁的閒事……」

　　話未完，「叭」一聲脆響，書生的摺扇出其不意地揮出，如同電光一閃，快極，抽在挑夫的左頰上，暴響震耳。

　　挑夫驟不及防，向後急退，大叫一聲，以手掩額幾乎摔倒。

　　第二名挑夫大怒，大喝一聲，一扁擔掃來，聲勢洶洶，很有力道。

　　書生手一伸，便抓住了掃來的扁擔，右手的摺扇再閃，呼嘯著拂過挑夫的鼻尖。

　　鼻尖飛落丈外，「噗」一聲撞在一個看熱鬧的閒漢胸口，方向下墜地。

　　「哎喲……」挑夫狂叫一聲，丟掉扁擔駭然後退，斷鼻處血如泉湧。

　　眾挑夫大驚，卻還有一個冒失鬼不信邪，扁擔倏吐，「毒龍出洞」兇猛無倫，扎向書生的胸膛。

　　書生在手用奪來的扁擔輕輕一拂，「得」一聲挑開刺來的扁擔，順勢向前一伸，搭住了挑夫的右肩，輕輕向下壓，喝道：「跪下！該死的東西。」

　　挑夫怎敢不跪？雙膝一軟，臉無人色，重重地跪下了，肩膀好像要垮啦！

　　齜牙咧嘴像是不勝負荷，跪下後肩膀仍緩緩向下沉。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

　　眾挑夫眼睛雪亮，誰也不敢再妄動，有人叫：「快去叫老大來，這書蟲扎手。」

　　三名青衣潑皮排眾而入，領先那人壯實高大，敞開衣襟，露出毛茸茸的壯實胸膛，雙手又腰向挑夫們大喝道：「亂！亂個鳥！我一下子不在，你們就隨便胡搞起來了。瞎了你們狗眼，你們知道這位公子爺是誰？」

　　話說得粗野，聲色俱厲，確有震懾的功效。

　　挑夫們吃驚地向後退，一個挑夫說：「老大，這傢伙……」

　　「閉嘴！」

　　「是！是！老大。」

　　「你們想找死，也該挑個好日子。在銀扇書生凌公子面前遞爪子，你們是活膩了不成？」

　　眾挑夫臉色大變，悚然後退。

　　銀扇書生凌若天，是荊州府江上大豪混江龍凌壁的大少爺，手中一把旦夕不離身，四季皆在手的九合銀絲怪摺扇，在大江南北未逢敵手，名號響亮，在江湖道上聲譽甚隆。

　　但他甚少在外走動管閒事，經常與學舍的士子吟詩作對舞文弄墨。

　　當然，他的讀書根柢有限得很，但捨得花錢交朋友，吟風嘯月頗有一套，學舍中那些每月領三斗米的窮士子，看在錢分上不得不奉承他。

　　夷陵州是荊州府的屬州，近在咫尺，可說是混江龍的院子。

　　凌大少爺前來夷陵走走，像是在自己的院子裏散步，誰還敢在他面前撒野？除非這人真的活膩了。

　　老大揮手趕人，喝道：「還不向凌公子賠禮，混蛋，要我打斷你們的狗腿麼？混蛋！」

　　眾挑夫怎敢不遵，紛紛丟了扁擔抱拳行禮賠不是。

　　老大行禮笑道：「公子爺請原諒。這些混蛋有眼無珠不識泰山，多有得罪，小的將好好管教他們。公子爺尚請海涵。」

　　銀扇書生也丟了扁擔，放了挑夫，笑道：「小意思，回去說他們一頓也就算了。哦！你認識我？你是……」

　　「小的陳權，去年曾經在荊州訪友，混了個把月，因此認識公子爺。」

　　「哦！原來如此。你們走吧。」

　　「是，公子爺剛到麼？」

　　「是的，剛到。我的船就在前面。」

　　「小的請公子至賓館安頓……」

　　「不必了。我有事，你請吧。」

　　陳權行禮告退，臨行並將看熱鬧的人趕散。

　　林玉娘一直在旁含笑俏立，等閒人散去，方沖銀扇書生嫣然一笑說：「凌爺，早知你在本地具有如此權威，我該在荊州登門拜訪，借尊府的船前來夷陵豈不免掉多少麻煩？」

　　銀扇書生呵呵笑道：「在荊州你找不到區區在下，在下是從三峽下來的。哦！失禮失禮，還未請教姑娘貴姓芳名呢，在下凌……」

　　「凌公子若天，我沒記錯吧？」

　　「姑娘……」

　　「小女子姓林，賤名玉娘。」

　　銀扇書生一怔，欣然道：「原來是玉狐林姑娘！失敬失敬。久聞芳名，只恨無緣識荊……」

　　「今日幸遇，幸何加之……」林玉娘學他的口吻往下接。

　　銀扇書生大笑，俯身提起她的行囊說：「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姑娘果然美絕天人，詞鋒犀利。在下領路，替姑娘找地方安頓，如何？」

　　林玉娘笑道：「不敢當，謝謝你，我已有地方安頓。安頓後，再向你道謝，如何？」

　　「姑娘在何處安頓？」

　　「北門絳雪樓旁的如夢居。」

　　銀扇書生一怔，問：「咦！是不是金眼鷹葛南洲處？他為何不派人前來接你？」

　　「我不認識金眼鷹……」

　　「但你找他……」

　　「我有朋友在那兒落腳。」

　　「哦！我帶你去，走。」

　　「謝謝，有勞了。」

　　「能為姑娘效勞在下不勝榮幸，不必客氣，請隨我來。」

　　兩人並肩入城，有說有笑狀頗親密。

　　青年人仍在城門看告示，直待兩人去遠，方冷冷一笑，揚長而去。

　　青年人到了平安客棧，先前提行囊的腳夫在店門外相候，迎上笑道：「大爺，小的已遵囑交代店家，替大爺訂了一間上房，行囊已經交櫃了。」

　　青年人又賞腳夫一錠銀子，說聲謝謝，入店而去。

　　不久，他出店向北街走，信步而行，悠閒地瀏覽這座位於山坡上峽口第一座大城。

　　街道有不少坡，走不了多遠便有石級，兩側的店舖由於街道窄小，門面都不大，光線很差。

　　登上一座石級，迎面看到一塊大招牌，上面有五個朱紅大字：曹家糕餅店。

　　店面可真不大，他走近櫃檯，一名店伙含笑招呼：「大爺，買綠豆糕麼？小店……」

　　「買兩盒雲片糕，一盒山楂糕。」

　　「請稍候……」

　　「慢著。」

　　「小的聽候吩咐。」

　　「我要的是夾心壽字雲片糕。」

　　店伙一怔，說：「小店的白玉雲片全湖廣有口皆碑，可沒有夾心壽字雲片。雲片不時興夾心的……」

　　櫃內的一位中年店伙急趨台前，先向店伙揮手說：「你怎麼把財神爺往外攆？快先進去裏面張羅，這裏交給我招呼。」

　　店伙困惑地入內而去，中年店伙向青年人頷首笑道：「小店的雲片福祿壽全有，客官你是要壽字夾心？」

　　「對，壽字夾心，外加福祿。」

　　「多少？」

　　青年人伸出三個指頭，若無其事地說：「七盒，缺三。」

　　中年店伙取來一盒雲片糕，遞過說：「子，青雲坊董家小巷口。」

　　青年人丟下一吊錢，淡淡一笑說：「子，青雲坊董家小巷口。謝謝。」說完，緩步出店而去。

　　子夜，靜寂的山城。

　　青雲坊在州城東北隅，董家小巷是幽靜的住宅區。

　　子初，一個花子已蹲在小巷口相候。

　　青年人腳下輕靈，幽靈似的走近了小巷口。

　　小花子像受驚的鹿般，一蹦而出，扣指連彈三聲。

　　青年人腳下一慢，乾咳了兩聲。

　　小花子走近，低聲問：「早，是杜爺麼？」

　　「早，子正。請領路。」

　　「請隨我來。」小花子說，往巷內一鑽。

　　在一座內院秘室中，一燈如豆，椅上坐了三個人，青年人杜爺是其中之一，坐在客座上首。

　　主人是個花甲老人，有一雙銳利的眼睛，外表毫無老態，用低沉的嗓音說：「老弟台，你想要什麼？」

　　「老前輩，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晚輩要老前輩鼎力相助。」

　　「呵呵！你老弟的事，老朽當全力以赴。」

　　「四寶擂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老朽只知道是有一批來路不明的人，擺下的要命擂臺。四寶是酒、色、財、氣，內情頗不簡單。」

　　「擂臺名很絕。」

　　「確是絕。」

　　「內情如何？」

　　「這個……恐怕老朽無可奉告，抱歉。」

　　「老前輩的看法是……」

　　「老朽認為那是可怕的陷阱，老弟台不去也罷。」

　　「有朱堡主的消息麼？」

　　「抱歉，從沒聽說過這號人物。不瞞你說，老弟以前所說山西摩天嶺的事，江湖朋友皆認為是無稽之談，相信的人寥寥無幾呢。」

　　「哦！這也難怪。那次活著離開的只有幾個人，現場又被一把火燒光，難怪無人肯信的了。哦！玉狐林玉娘今天到了貴地，老前輩你已經知道了麼？」

　　「知道，她是金眼鷹的貴賓。」

　　「那次女判官俞黛姑娘之所以前往摩天嶺，是應玉狐之邀而前往應約的。」

　　「真的？」

　　「晚輩對玉狐一無所知，老前輩能否把她的底細見告？」

　　「好！請聽我說……」

　　青年人杜爺靜靜地聽完，笑道：「晚輩要在她身上下些工夫，這是條最好的線索。」

　　「可是，她會不會認識你？」

　　「我想不會……」

　　「不是你想，而是必須作最壞的打算。」

　　「這……」

　　「你可以易容變嗓。不然，萬一被她認出你的身分，不是自投羅網？」

　　「呵呵！江湖朋友認識晚輩的人並不多，不必易容，只須改裝變嗓便可。謝謝老前輩賜助，容圖後報。晚輩告辭了。」

　　送走了青年人杜爺，老人向一直不曾開口說話的青年小伙子說：「怎樣？你看這人如何？」

　　小伙子搖搖頭，有點困惑地說：「師父，徒兒看不出他有何過人的地方。平易近人，毫無笑傲江湖震懾人心的氣魄，不像是江湖傳說中神出鬼沒的曠世奇人。」

　　老人呵呵笑，意味深長的說：「孩子，平凡中方顯出偉大。真正的英雄，絕不是三頭六臂喝一聲天地變色，手一動天崩地裂的神。等你出外歷練時，便知道成名立萬得來不易了……」

　　話未說完，老人老眼放光，神光炯炯注視著花窗，壽眉軒動，哼了一聲喝道：「朋友，何不進來一談？」

　　「啪！」窗閂突然自行折斷。

　　「吱呀呀……」窗門徐徐推開。

　　窗外夜黑如墨，一無所見。

　　冷風颯然，燈火搖搖。

　　小伙子倏然而起，長劍出鞘。

　　老人伸手虛攔，低喝道：「不可魯莽。」

　　黑影一叫閃，像飛入一頭梟鳥，無聲，卻速度奇快。

　　老人也倏然離座，抓住椅旁的山藤杖。

　　「篤！」飛行物落在桌上，是一隻高有一尺的皮製不倒翁，但形式雖是不倒翁，面型卻是個青面獠牙的三眼惡鬼，以五彩繪製。燈光下顯得陰森可怖，神秘詭異。

　　不倒翁著桌，立即開擺搖擺動，腹內發出的篤的篤怪響，搖一搖，響一聲。

　　鬼面的眼睛，也隨著低昂搖擺而眨動，伸出獠牙的大嘴，也隨著激張開合，像是活的。

　　室中寂靜如死，只有不倒翁的怪聲有節拍地響動。

　　鬼氣沖天，陰森可怖。

　　老人臉色大變，鬚眉皆張。

　　小伙子一個箭步到了桌旁，伸手便抓。

　　「慢！」老人叫。

　　「師父……」

　　「這是陰山鬼王的信物。」老人悚然地說。

　　不倒翁仍在擺動，仍在的篤怪響。

　　小伙子急趨窗下，正想向外跳。

　　「吱溜溜……」

　　外面傳來了可怖的鬼嘯。

　　老人迅捷如風，縱近窗臺，一把抓住小伙子向側急閃，低喝道：「快進密室……」

　　話未完，一陣腥風從外颳入，呼嘯有聲。

　　老人的手剛伸向壁燈燈檯架。

　　金芒似電，「噗」一聲輕響，燈檯架上多了一條金鱗耀目，黑環紋怵目的尺長異蛇，身軀捲搭在架上伸出雞卵大的三角形頂上有冠的大頭，吞吐出半尺長黑色長信，令人迷亂的怪眼，死盯著老人躍然欲動。

　　這條蛇不但色彩可怖，頭與身大小怪得不成比例，且腥氣撲鼻令人欲嘔。

　　老人的手僵住了，進退失據。

　　小伙子猛地舉腕，想一劍劈向怪蛇。

　　怪蛇的頭隨劍移動，黑信吞吐轉急。

　　老人手緩慢地收回，低喝道：「不可！劍對付不了這畜生，劍揮出你死定了。」

　　「師父，這是什麼？」小伙子問。

　　「金角鐵甲蛇，蛇魔的殺人毒物。孩子，我們大劫臨頭。」老人慘然地說。

　　「的篤！的篤……」不倒翁仍在擺動發聲，令人感到頭皮發炸。

　　金角鐵甲，昂首吐舌，腥氣益濃。

　　密室的秘門無法開啟，老人的眼中湧起絕望的神色，一咬牙，向窗外喝道：「兩位既然找上門來，何不入室一談？」

　　一聲鬼嘯，灰影穿窗而入，眨眼中，室中便多了兩個相貌猙獰的灰袍老人。

　　左首老人桀桀笑道：「閣下不愧稱天地雙靈，完全摸清了咱們倆的底細，果然名不虛傳。我陰山小鬼王萬分佩服。」

　　右首的蛇魔手點蛇皮杖，也怪笑道：「你天地雙靈朋友滿天下，消息靈通，滿腹江湖秘辛，見聞廣博，武林動靜與江湖詭秘，你是無不通曉，咱們自然瞞不了你。你躲得好緊，外人如無中人引介，必是不得其門而入，見不到你這位武林首屈一指的元老名宿。」

　　「但仍然瞞不了你們兩位。」天地雙靈沉靜地說。

　　「呵呵！你閣下狡兔九窟，真不易找。」陰山鬼王怪笑著說，笑聲中充滿得意，意思是說：你狡兔九窟藏得秘密，我們仍然將你找到，棋高一著。

　　天地雙靈淡淡一笑，問：「兩位夤夜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見教？」

　　陰山鬼王臉一沉，陰森森地說：「無事不登三寶殿，當然有事就教。」

　　蛇魔桀桀怪笑道：「我這人直腸直肚，說話開門見山。咱們來找你，是因為你知道得太多了，說得太多。」

　　「哦！老朽好像沒說有關兩位的任何一句閒話。」

　　「但你卻著實妨礙了別人。」陰山魔王冷冷地說。

　　「是有關四寶擂臺的事麼？老朽對這件事陌生得很，至今仍然所知有限，所知並不比一個江湖後輩多。」天地雙靈坦率地說。

　　蛇魔大為不耐，向陰山鬼王道：「少磨牙，咱們把來意告訴他。」

　　「對！告訴他。」陰山鬼王拍拍佩著的劍鞘說，掃了四周一眼道：「咱們此來，與你商量一件對你我皆有好處的事。」

　　「老朽請教。」

　　「咱們要你永遠不要再說話，永遠不要再打聽別人的隱私。這樣，你我都有好處。」

　　「你是說……」

　　蛇魔接口道：「如果你又聾又啞又瞎，大家都有好處。」

　　陰山鬼王又道：「在你又聾又啞又瞎之前，有一件事要問你，剛才出去的那位年輕人，是何來路？」

　　天地雙靈沉聲道：「老朽無話可說，無可奉告。」

　　「你非說不可。」

　　「我天地雙靈不是這種人。」

　　「不說你得死。」蛇魔聲色俱厲。

　　天地雙靈哈哈狂笑道：「老夫年屆古稀，死了不算短命，死嚇不倒我的。信不信由你。」

　　蛇魔舉起蛇皮杖，擊地發聲冷笑道：「在下卻是不信。」

　　金角鐵甲身軀急轉，突然凌空彈射而出，像是電光一閃，撲向天地雙靈。

　　天地雙靈大喝一聲，手一抄便抓住了金角鐵甲，右手的山藤杖一揮，擊中了燈檯架，口中喝道：「華兒快走！」

　　灶台下突現一座暗門，燈光倏熄。

　　金角鐵甲一口咬在天地雙靈的小臂上，身軀一轉，便脫出了掌握。

　　平時，天地雙靈一抓之下，碗大的巨石也碎如粉末，但卻握不住金角鐵甲。

　　「師父……」華兒狂叫。

　　「快……走……」天地雙靈淒厲地叫。

　　黑暗中，華兒奮身一滾，滾入秘門內，門向下降。

　　黑暗中，陰山鬼王一掌向秘門拍去。

　　但晚了一剎那，「嘭」一聲大震，強勁絕倫的掌風擊在門上，門紋絲不動，原來是鐵葉門。

　　火摺子一晃，火焰跳躍。

　　天地雙靈臉色泛及，坐倒在地，哈哈狂笑，笑聲淒厲刺耳，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陰山鬼王用劍撬門，叫道：「快弄開門，斬草除根。」

　　「哈哈哈哈……你們枉費……心……機……哈哈哈……」天地雙靈一面狂笑，一面叫。

　　桌上的鬼面不倒翁仍在搖擺，仍在發出的篤的篤令人心膽俱寒的怪聲。

　　金角鐵甲在天地雙靈身上遊動！

　　兩個老魔挖掘鐵門，有磚石紛落。

　　天地雙靈的笑聲餘音嫋嫋，氣息漸弱，終於，他發出一聲微弱的嘆息，吁出他在世的最後一口氣。

　　門撬開了，下面是一條黑暗地道，出口在小巷的陰溝上方，小巷中黑沉沉，鬼影俱無。

　　兩老魔站在小巷中，跌腳大恨。

　　「去追蹤那個青年人。」陰山鬼王說。

　　全城黑沉沉，三五聲犬吠，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斗轉星移，子夜已過。

　　如夢居在絳雪樓的東面不遠，那是一座富麗堂皇的花園大廈。

　　內堂中燈火輝煌，主人金眼鷹葛南洲是個身材偉岸的中年人，有一雙特異的火眼金睛。

　　客席上，美姑娘玉狐坐在一位年輕英俊的青年人身旁。

　　另一側，坐著臉湧詭笑的銀扇書生凌若天。

　　青衣青年人身穿的是青色勁裝，高大魁梧，虎背熊腰，英俊中透露出三五分傲氣。

　　劍眉入鬢，目似朗星，玉面朱唇，薄薄的嘴唇緊閉著，流露著一絲目空一切的傲世者笑容。

　　胸襟上，繡了一個銀絲繡成的飛虎圖案。

　　他，就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俏郎君飛虎尚玉山。

　　這位爺是個江湖浪子，亦正亦邪亦俠亦盜，自視甚高，狂傲任性，輕功拳劍造詣非凡。

　　玉狐顯然對飛虎極為迷戀，嬌媚地說：「玉山，我看出你並不歡迎我來。我千里迢迢前來看你，你用這種冷冰冰的態度對付我，為什麼？」

　　飛虎淡淡一笑，抿抿嘴說：「林姑娘，既然知道我不歡迎你來，還問什麼？」

　　「我要知道為什麼？」

　　「哦！這……你要知道，這次我與南洲兄結伴往巫山見識四寶擂臺，你知道有多少兇險？你來反而礙事，所以你是個不受歡迎的客人。」

　　「嘻嘻！這麼說來，你是不願我參與其事的了。」

　　「不錯。」

　　「也就是說，你不是有意躲開我，仍然是關心我的，是麼？」

　　金眼鷹接口道：「林姑娘，你們年輕人的感情糾紛，在下不好干預，局外人也不宜置喙。這次在下與尚老弟入川，茲事體大，可說兇險重重，九死一生，你就放他一馬，讓他自己決定一次好不好？」

　　玉狐媚目流轉，笑道：「葛爺，男女間的事，你是個過來人，應該幫助我們才對。同時，我與你們結伴同行，多一個人可以多一分照應，有何不可？」

　　「林姑娘，不是在下小看你……」

　　「葛爺，我玉狐的藝業，絕不容許任何人小看我。」

　　「這……一群大男人，多了你一位美麗的姑娘同行，想想看，那方便麼？」

　　「入川至巫山，沿途乘船，有何不便？」

　　飛虎尚玉山不耐地說：「不必說了。這件事必須從長計議，反正還有不少時日準備，以後再說吧。」

　　銀扇書生突然呵呵一笑，向玉狐說：「林姑娘，這樣吧，這條路在下是識途老馬，如不嫌棄，何不乘在下的船一同前往？」

　　玉狐媚眼一轉，計上心頭，媚笑道：「是啊！我怎忘了凌爺是水上的大豪？這樣吧，在未有其他的決定前，我預訂下凌爺的船位了。」

　　「那是在下的榮幸，希望姑娘早作決定。在下保證姑娘沿途如意，心情愉快。」

　　「謝謝你，凌爺，你真好。」玉狐媚笑著說，送過一道情意綿綿的眼波。

　　人就是怪，男女間的感情更是怪。

　　飛虎本來對玉狐沒有多少好感，原因是玉狐在江湖經常鬧風流糾紛，玉狐死纏著他，他反而覺得不值得珍視。

　　但今晚當著人前，殺出一個同樣英俊出色的情敵，玉狐居然向銀扇書生公然送秋波，他自然感到臉上無光，心中不是滋味，登時有點不悅，冷笑道：「凌兄是混江龍的愛子，大江這條水，可說是凌家水路溝，當然可以保證沿途如意心情愉快了。」

　　銀扇書生呵呵笑，不介意地說：「尚兄，如果你老兄要船，請別忘了招呼兄弟一聲。兄弟保證為尚兄效勞，三五條船兄弟尚可張羅。」

　　「謝謝，尚某不勞費心。」

　　「不用客氣。那麼，尚兄不介意兄弟伴同林姑娘前往巫山了？」

　　「林姑娘自有她自己的主見，在下不能越俎代庖代為決定。」飛虎悻悻地說。

　　玉狐心中大樂，接口道：「等我有所決定，再說好不好？」

　　銀扇書生站起告辭，笑道：「天色不早，兄弟該告辭了。再不走，便得犯禁啦！明早再來拜訪葛爺。林姑娘，明早在下前來邀請姑娘同遊郭璞台，姑娘可否賞光？」

　　飛虎冷笑道：「凌兄明天不回荊州？」

　　「在下該回荊州麼？」銀扇書生針鋒相對地問。

　　「凌兄不怕令尊倚閭而望？」

　　「尚兄是孤兒，無親無故，沒有父母倚閭而望，又怎知倚望的心情？」

第十四章　結緣隨航

　　飛虎臉色一變，冷笑道：「倚望成空定然是悲痛的，凌兄還是早些回家，以免出了意外，尊府……」

　　「尚兄請放一萬個心。我銀扇書生不才，天下大可去得，應付意外綽有餘裕，凌某還沒有將那些自命不凡的人放在眼下呢。」

　　飛虎霍然推椅而起，冷笑道：「聽說凌兄的銀扇十分了得，兄弟倒想見識你老兄應付意外的能耐。」

　　銀扇書生拍拍胸膛，傲然地說：「你老兄如肯指教，凌某隨時奉陪。」

　　劍拔弩張，氣氛一緊。金眼鷹趕忙打圓場，笑道：「你兩位算了算了。天色不早，咱們也該歇息了。」

　　天地雙靈的死訊，次日一早便傳出了。

　　這位江湖老前輩萬事通之死，帶給武林朋友無比的震驚與惋惜。

　　一連三天，銀扇書生藉口盡東主之誼，陪伴玉狐遍遊夷陵四郊名勝。

　　飛虎尚玉山因與金眼鷹忙著準備入川事宜，忙得團團轉，無法抽身與銀扇書生競爭，更無法阻止銀扇書生追求玉狐，故暫時落於下風。

　　玉狐不是什麼三貞九烈女人，而是大名鼎鼎的江湖蕩女，既然飛虎分不開身，有一個同樣英俊魁偉的銀扇書生追逐裙下，她也就心花怒放，興高采烈地與銀扇書生同游，打得火熱。

　　但她不是個正常的女人，心中對銀扇書生並未產生真正的情愫。

　　得不到的東西是最寶貴的，容易得來的並不算稀罕。

　　她得不到飛虎尚玉山，心中仍念念不忘。

　　銀扇書生有意追求她，得來甚易，在她的心目中，並未留下深刻的印象。

　　但她仍然玩得盡興，銀扇書生確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好遊伴。

　　這天一早，兩人乘了銀扇書生的輕舟，上航十五里，到達大江的峽口平喜壩。

　　平喜壩是大市鎮，在城西北十五里。

　　江水從峽口奔流而出，至此江面擴張，山勢已盡，水流徐緩，是大江進入湖廣平原的第一站。

　　從四川下放的船隻，經過三峽的無數可怖險灘，在灘峽中歷盡兇險，至此方脫離死神的威脅，因此皆在此地靠岸，焚香酬江神。

　　旅客則登岸找地方進餐，舉杯共慶平安，因此鎮名平喜。

　　其實這裏沒有什麼值得一遊的地方，只是一處祭神飲食的地方而已。

　　上行的船不在此地停留，僅在江面於船頭祭江神。

　　下航的船泊岸祭神，停泊期有限，小作停留便下航，至夷陵泊舟，極少有船在此停泊過夜的。

　　唯一可觀的是碼頭旁的江神祠，兩旁的酒樓食店倒是百味雜陳的好去處，因此也是龍蛇雜混的是非地。

　　輕舟發航不久，另一艘小舟也溯江而上，遠遠地緊隨不捨。

　　兩人出現在江神祠，立即吸引了旅客們的注意。

　　玉狐這騷狐狸人生得嬌美，又媚又俏，穿一身月白衫裙，滿頭珠翠，脂粉薄施，拋頭露面出現在街上，怎不引人注意？少不了有不少登徒子和閒漢，跟在四周評頭論足起哄。

　　混江龍的江上地盤，上游到此為止，本地的人不認識凌家大少爺，上江來的旅客更不知他是何等人物。

　　銀扇書生並不介意有人起哄，反而心中高興，有出色的美女同行，乃是頗為得意的事。

　　另一艘小舟，停泊在下游半里地一處江灣大樹下，船夫舟未停妥，一名敞衣襟潑皮打扮的中年大漢，已迫不及待地一躍上岸。

　　接著上來的，是一位穿著綢緊身衣的青年人，臉上泛著健康的色彩，猿臂鳶肩，雄壯如獅，大眼炯炯有神，微露笑意，英氣勃勃，流露出三五分靜逸的神采。

　　強壯魁梧的人，穿上青緊身尤顯得雄壯，而且生氣勃勃，活力澎湃。

　　總之，好俊的年輕人。

　　年輕人緊了緊腰巾，向船家笑道：「你們可以走了，謝謝。」

　　船夫眉開眼笑，笑問：「大爺，晚間要不要回去。」

　　「不必了。」

　　船駛離江岸，勁矢地向下放。

　　中年潑皮呵呵笑道：「趙爺，你真大方，一賞就是二十兩銀子，夠這小子划半月船。」

　　趙爺也呵呵笑，說：「周兄，你也得了不少，不是二十兩，而是二百兩。」

　　「在下不同，那可是玩命錢。」

　　「呵呵！又不要你玩命。」

　　趙爺一面說，一面從懷中掏出一錠十兩重的金錠，遞過道：「再給你四十兩銀子，夠花費了吧？」

　　黃金一兩，折銀四兩，十兩黃金是四十兩銀子。

　　大漢接過便往懷裏揣，笑道：「得人錢財，與人消災。趙爺，放心吧，」

　　「話講在前頭，先小人後君子，咱們如議交易。鬧事以後。你老兄必須立即離開夷陵州。」

　　「那是當然。趙爺，等會兒動手，你的拳頭可得放輕些，在下也好平安離開夷陵州。」

　　「這請你放心，在下手底下有分寸。」

　　「那就好。在下先走一步了，要找幾個人幫忙呢。」

　　「請便。小心了！」

　　巳牌初，早得很，上江來的船，最快的也得在近午時分方能趕到。

　　上行的船，則早已駛入燈影峽啦！

　　碼頭在鎮東，泊了十餘艘小舟。

　　江神祠在碼頭北端，祠前的廣場有不少遊人。

　　所有的人，目光皆隨著玉狐轉。

　　銀扇書生走在左首，緩步而行，眉飛色舞頗為自得。

　　那年頭，女人不許可與男人並肩而行，但玉狐卻不理這些不平等的老規矩，她倚偎著銀扇書生，旁若無人。

　　踏入祠前的廣場，她笑道：「過幾天要入川，是不是想燒炷香求江神保佑。」

　　「也信，也不信。」

　　「此話怎講？」

　　「神保佑我，我就信，碰上倒楣事，我就不信。」

　　「嘻嘻！你真講求功利呢。」

　　「這年頭，誰不講求功利？對不對？」

　　「不錯，不講求功利，誰也活不下去。」

　　談話間，後面跟上幾個潑皮。

　　那位姓周的大漢，也夾在人叢中，幾個人嘻嘻哈哈跟上，有人說：「我的天！好香的小娘子。」

　　另一名潑皮怪腔怪調地叫：「朋友們，誰到過巫山神女峰？那位美麗的神女，有沒有這位小娘子美。」

　　話說得離了譜，銀扇書生扭頭怒目而視。

　　周潑皮叫道：「弟兄們，閉上嘴，少說幾句。」

　　嘴是閉住了，但人仍向前跟。銀扇書生以為嚇阻奏效，也就不再追究，轉首舉步前行。

　　周潑皮立時腳下一緊，猛地伸手搭向玉狐的後肩。

　　玉狐早就留了心，猛地扭轉嬌肩部，右手來一記「隨風拂柳」，掌捷逾電閃。

　　周潑皮也早就有所準備，事先已知道對方的底細，自然吃不了虧，搭肩的手伸出一半，人便倏然收手暴退，巧妙地避過玉狐的一擊，但也已驚出一身冷汗。

　　「該死的東西！」玉狐叫。一擊不中，回頭反撲，不肯干休。

　　周潑皮撒腿便跑，腳下甚快。

　　銀扇書生一聲怒嘯，急起直追。

　　周潑皮一面逃，一面大叫：「有人行兇，救命！」

　　青衣青年人恰好到達，迎面攔住叫：「站住！誰行兇！」

　　銀扇書生到了，大叫道：「這狗東西調戲婦女，打死他！」

　　周潑皮向側奪路，急急脫身，表示確有此事心虛逃走。

　　年輕人腳快手快，一個箭步便攔住了，伸腳一鉤，周潑皮被絆撲地便倒。

　　年輕人一把揪住周潑皮的衣領向上帶，一拳疾飛。

　　「砰」一聲響，周潑皮挨了一掌，摔到丈外，鬼叫連天。

　　狂怒的銀扇書生一躍而上，銀扇發似奔雷，點向周潑皮的天靈蓋。

　　年輕人手急眼快，伸腳撥得周潑皮滾出扇下，伸手抬住銀扇書生握扇的手肘，笑道：「兄台手下留情，這些小痞棍不值得和他們計較。」

　　銀扇書生正在火頭上，厲聲問：「你要管在下的閒事？滾開些！」

　　年輕人也臉一沉，大聲道：「調戲婦女罰不至死，教訓他一頓也就該算了。要不就送官究治，你不能用私刑置他於死地！」

　　「你說什麼？你……」

　　「在下說得夠明白了。」

　　「你知道你管了誰的閒事？」

　　「在下不管你是誰，只知……」

　　「滾你的蛋！」銀扇書生怒叫，霍地一耳光摑出。

　　年輕人更快，右手一拂，硬接來掌反切對方的脈門，從容不迫，輕靈準確，毫無火氣，確然名家身手。

　　銀扇書生一怔，斜飄八尺冷笑道：「在下居然走了眼，閣下竟然是行家中的行家，難怪你膽敢強出頭管閒事。哼！你帶了兵刃麼？」

　　「沒有。」

　　銀扇書生插好銀扇，冷冷地說：「那麼，在下與你在拳掌上見真章。」

　　年輕人不理他，轉頭向狼狽爬起的周潑皮叫：「你這痞棍，還不快滾？」

　　玉狐柳眉倒豎地說：「他不能走！」

　　年輕人淡淡一笑道：「姑娘，在下看得一清二楚，這人既未出言調戲，手亦未沾姑娘身軀，何必生那麼大的氣？小心，憤怒與憂愁，皆可令人衰老得快，而美麗的姑娘卻最怕衰老，算了吧！沖在下薄面，饒了他這一遭。」

　　玉狐的一雙媚目，不斷地打量著他，漸漸怒氣全消，代之而起的是明媚的笑容，噗嗤一笑問：「你認識我麼？」

　　「不認識。」

　　「那你憑什麼要我沖你的金面放他一馬？」

　　「因為咱們已經認識了。」

　　「哼！你頗為自信哩！」

　　「好說，好說。」

　　「剛才你那招拂雲手很不壞。」

　　「姑娘誇獎了。」

　　「哦！你貴姓大名？」

　　「區區趙罡，百家姓下第一姓。」

　　「剛直的剛？」

　　「不，天罡的罡。」

　　「我姓林，小名玉娘。哦！你在江湖闖道多久了？」

　　「闖道大約有半年了。在此地訪友未遇，正打算離開。多管閒事，休怪，休怪。」

　　銀扇書生眼都紅了！玉狐與趙罡有說有笑攀交情，他愈聽愈火，愈看愈冒煙，接口道：「你我的事還沒完，在下凌若天，要教訓你這小輩，免得你日後闖出更大的禍來。亂管閒事，會惹來殺身之禍的。」

　　趙罡哼了一聲，撇撇嘴說：「不是我小看你，你還不配教訓我姓趙的。算了吧，在下不與你一般見識。」

　　說完，扭頭就走。

　　銀扇書生更是怒火攻心，大聲道：「你給我站住！在下要廢了你。」

　　趙罡冷冷地轉身，冷冷地向玉狐問：「林姑娘，這人與姑娘有親有故麼？」

　　「親又怎樣？故又怎樣？」玉狐微笑問。

　　「有親有故，在下就沖姑娘的金面，不與他計較。」

　　「我與凌公子是談得來的好友。」

　　「那……」

　　「似乎你我也談得來，不是麼？」

　　銀扇書生怒不可遏，但仍隱忍不發，氣沖沖地問：「玉娘，你到底幫誰？」

　　玉狐咯咯笑，笑得花枝亂抖，笑完說：「我誰也不幫。」

　　「你……」

　　「誰不知我是個母大蟲？」玉狐怪聲怪調地說。

　　「你的意思……」銀扇書生不解地說。

　　「你們兩虎相鬥，雌虎自然要袖手旁觀，誰也不幫，只跟勝利者。你看過雌虎幫雄虎拼鬥？拼鬥是你們男人的事。」玉狐毫不臉紅地問。

　　這些話，激起了銀扇書生的鬥志，虎目中湧起了重重殺機，冷笑道：「對，拼鬥是咱們男人的事。姓趙的，你準備好沒有？在下要進招了。」

　　趙罡拉開馬步，淡淡一笑道：「上吧！閣下。」

　　銀扇書生毫不遲疑地逼進，怒火令他忘了禮數，忘了身外的一切。

　　他揉身直上，食中二指疾探而入，奇快地點向趙罡的左期門要穴。

　　一出手便用點穴術，表示他是個內家高手。

　　忙者不會，會者不忙。

　　趙罡完全不閃不避，仍用拂花手接招反擊，左手閃電似的挑向對方的脈門。

　　銀扇書生這一著是誘招，指停不進，突地扭身切入，左掌疾吐，來一記「小鬼拍門」，內力驟發。

　　趙罡冷笑一聲，不向左閃，向右大挪移，從掌前移過，扭身左手一抄，「帶馬歸槽」反扣對方脈門，捷逾電閃。

　　天下武術門派眾多，各具絕技，各有所謂不傳之秘，絕招名目繁多，但說穿了也不過如此而已，萬變不離其宗，人身可攻擊之處畢竟有限，攻防之間全憑手急眼快爭取機先。

　　所謂絕招，是死中求生或有機可乘時的特殊招術，以及明偷暗襲的怪異手法而已。

　　取勝的要訣心法，是敵未動我先動，迫敵於我意料之中，或出其不意探隙而入，虛虛實實引敵入甕。

　　因此說，學拳千招，不如一快！

　　快主宰了一切，是武術的基本條件。

　　之後，便是所謂經驗與膽氣機智了，這必須經過千錘百煉方可望出人頭地。

　　當然相搏的精神狀態最為重要，稍一大意，常會在陰溝裏翻船。一些高手名宿，也可能栽在一個初出茅廬的後生小輩手中。

　　銀扇書生這招尋常的「小鬼拍門」，是兇猛的進迫中宮夠狠的，招術雖平凡，但如果機會控制得恰到好處，一招便可解決趙罡。

　　可是趙罡高明得多，不向左閃向右移，這表示趙罡的閃避身法快。不在乎攻來的招式是如何迅疾，而在這種緊要關頭，趙罡所用的「帶馬歸槽」卻平常得很。這是借力打力的極普通招式，寓攻於守，但稍嫌消極，必須改換招式方能制敵。

　　問題就出在這是消極的招式，因此反而令銀扇書生大出意料，他猜想趙罡閃避後，必用「吳剛伐桂」招式攻腰肋，或者以腿攻下盤，因此未料到「帶馬歸糟」是主攻，正想撤招右閃，已來不及了。

　　趙罡的手快得像電光一閃，搭住了他的手腕，「帶」的力道僅僅用了三分勁，另七分卻易帶為「沉」和「掀扭」，這亦是擒拿術中最平常的手法。

　　說快真快，旁觀的人只聽一聲沉叱，銀扇書生已凌空前翻飛出丈外，「噗」一聲跌了個背脊著地，手腳朝天。

　　「哎唷！」銀扇書生驚叫，左手抬不起來了，挺身躍起，伸手要拔他那威震江湖的銀扇。

　　可是，扇未能拔出，僵住了。

　　趙罡正站在他身旁，右手搭住了他的右肩，淡淡一笑道：「得罪得罪。算了吧，朋友。」

　　他感到搭在肩上的手，重得像一座山，右半身發麻，血氣翻騰，心頭發緊。

　　好漢不吃眼前虧，他臉色蒼白地說：「高明！朋友，你贏了。」

　　趙罡抽回手，泰然地說：「客氣客氣，在下十分抱歉。」

　　玉狐笑道：「你值得驕傲。舉手投足剛猛而穩健，靈活矯捷。動如狂飆，靜如山嶽，氣魄超絕，確是高明。可惜未能繼續看你施展，不然我會看出你的出身來歷。」

　　「姑娘誇獎了，在下受寵若驚。打擾兩位了，在下告辭。」趙罡含笑道。

　　他抱拳一禮，轉身便走。

　　「且慢！」玉狐叫。

　　「姑娘有何指教？」趙罡轉身問。

　　「你目下有事麼？」

　　「訪友不遇，轉回夷陵。」

　　「哦！如無要事，何不結伴同遊？」

　　「抱歉，在下還有俗務待理。告辭。」趙罡客氣地拒絕。

　　玉狐顯得不悅，說：「也許你需要我專誠邀請，可是嫌我不夠誠意麼？」

　　趙罡淡淡一笑說：「在下確是無法分身奉陪。再見。」

　　說完，就大踏步走了，一直走向碼頭，不曾回顧。

　　玉狐吁出一口長氣，冷冷地說：「天下間沒有人會拒絕我的邀請，只有他和玉虎兩個討厭鬼。」

　　銀扇書生臉色尚未恢復原狀，恨聲道：「我要派人傳出信息，饒不了他。」

　　玉狐盯著他冷笑道：「你如果派人找他的晦氣，我一輩子不再理你。」

　　「玉娘，你……」

　　「你這人胸襟未免太狹窄了些。」

　　「你……」

　　「你知道我要入川。」

　　「不錯，我也要去巫山開開眼界，說好了咱們同行。」

　　「你知道咱們需要藝業高明的人隨行。」

　　「這……」

　　「假如有這姓趙的同行，你以為是否多一條得力的臂膀？」

　　銀扇書生臉一紅，訕訕地道：「我不希望他同行，多一個飛虎尚玉山，我已……」

　　「嘻嘻！若天，你吃醋了？」

　　「你……」

　　「難道我就無權選擇我所愛的人？」她怒聲問。

　　「玉娘……」

　　「你不要跟我入川，咱們最好各走各路，你自己去吧。」

　　「玉娘，你……」

　　玉狐神情又轉，笑道：「若天，這是你表現男子漢的機會。一個真正值得愛慕的人，並不以武功決定他是不是英雄，而是他的氣量、胸襟，和待人接物的處世風度，對不對？」

　　「這……」

　　「你的條件最好，難道你不知道？」

　　「我……」

　　「讓我們相處一段時日，來證明你是個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好麼？」她膩聲說，萬種風情地偎近他，媚目中湧現無盡的情意。

　　銀扇書生這塊精鋼，一下子化成了繞指柔，苦笑道：「好吧，我依你。」

　　「若天，你真好，我知道我沒看錯人。」她嬌媚地笑，笑得銀扇書生心中一蕩，如不是在大庭廣眾之間，他真會一把將這人間尤物抱入懷中親上一親。

　　「但願如此。哦！你打算邀他同往？」銀扇書生問，戒心仍未消除。。

　　「是的，他將是咱們的好助手。」

　　「但他已經走了。」

　　「他回夷陵州。」

　　「但他肯麼？」

　　「我得盡全力試試。」

　　「好吧，悉從尊便。」

　　「那麼，咱們趕快回夷陵。」

　　銀扇書生不再反對，兩人急趨碼頭。

　　趙罡已經上了一艘小船，船尚未發航，船夫仍在招攬至夷陵的乘客。

　　玉狐站在碼頭上，向坐在船內的趙罡叫：「趙爺，回夷陵麼？」

　　「是的。」趙罡答。

　　「凌公子有快船，何不一同前往。」

　　「謝謝，在下已付了船錢啦！」

　　玉狐知道不可相強，笑道：「好。夷陵見。」

　　趙罡落腳在北碼頭的悅來客棧，玉狐為了邀他一同入川見識四寶擂臺，花費了不少唇舌。

　　起初，他一口拒絕，對玉狐的輕顰淺笑賣弄風情無動於衷。

　　他說他初履江湖，僅歷練半載，沒興趣參加那些武林高手名宿的盛會。

　　他不是個急於追求名利的人，要腳踏實地慢慢闖出道來，對那種向高手名宿挑戰以便僥倖成名的手段，絲毫不感興趣。

　　冒險犯難固然是男子漢的本色，但他並不想逞匹夫之勇，人貴自知，他絕不好高騖遠去糟踏自己。

　　直至玉狐使出渾身解數，請金眼鷹一同前來做說客，他方感到意動，最後一陣討價還價，要對方允他可以自由行動，他方勉強首肯。

　　玉狐又碰上一個不為她的美色所迷的人，比飛虎尚玉山更不易挑逗的人。

　　但她並不著急，只要相處一段時日，她相信趙罡早晚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他們預定五天後動身赴巫山。如能多邀幾個人同行，聲勢壯大辦事就更容易。反正擂期還早著呢。

　　夷陵是入川要道，也是各路人馬聚會的地方，這幾天市面有點異樣，有不少三山五嶽的好漢出現，龍蛇混雜，頗不尋常。

　　這天近午時分，金眼鷹、飛虎、玉狐、銀扇書生、趙罡，以及四位在江湖頗負盛名的朋友，同至北碼頭接船，迎接飛虎尚玉山請來相助的好友廬山一聖古松真人，在江湖道上輩高位尊，名頭響亮，他不但藝臻化境，據說道術通玄可呼風雨，只是聲譽不見佳，是個不守清規的老道人。

　　早些天，飛虎便接得老道派人來的手書，說是準於月初動身，預定乘三江船行從九江直航夷陵的明珠客船，到夷陵會合三江船行的船，行走大江、漢江、贛江。

　　船分三種，計為客船、貨船、遊船。

　　客船共有三十艘之多，船名皆以「明」字起首。

　　明珠客船專走夷陵九江，沿途僅在武昌府停泊上下旅客，是頗為華麗的客船，收費也昂貴。

　　由於夷陵以下至南京這段水面不禁夜航，因此客船可以晝夜航行。

　　明珠客船每月往返兩次，航期頗為準確，發航與抵達皆有一定的時刻，相差總在一個時辰以內。

　　計算船期，明珠客船定於今午抵步，因此他們先到碼頭等候。

　　來得太早，他們在對街的鴻賓酒樓叫了一桌筵席，一面吃喝一面候船。

　　有玉狐在場，食桌以屏風隔開廂座，前面的大花窗可看到江景，船遠在五六里外便可看到。

　　眾人已有五六分酒意，天南地北窮聊。

　　玉狐倚坐在趙罡的左首，右首是銀扇書生，飛虎則高坐對席，目光灼灼地打量著玉狐，對玉狐不住向趙罡賣風情的舉動似乎頗為不滿。

　　趙罡則泰然自若，對玉狐的挑逗僅略加敷衍，若即若離不溫不火，把情懷已動的玉狐逗得心癢癢地。

　　玉狐有意刺激飛虎，藉酒意逐漸脫略形骸。

　　她已有了三四分酒意，正是女孩子最動人的時光，粉頰紅似石榴花，眼波橫轉面容媚，纖纖素手抬起酒杯，直伸至趙罡的唇前，似笑非笑地說：「趙罡，你喝了我這杯酒，我有幾句知心話問你。你不會拒絕我吧？」

　　趙罡不好在席前拉拉扯扯，當然也不會斷然拒絕，乾脆落落大方，喝乾了杯中酒沉著地問：「姑娘不知有何見教？」

　　「我們已相處三天了吧？」

　　她微轉玉首，媚態橫生地問，搭在趙罡手臂上的纖手並未挪開。

　　「三天半了。」趙罡也似笑非笑地說。

　　「我們相處得怎樣？」

　　「承蒙諸位不棄，沒把在下當外人。」

　　「可是，你卻令我生疑。」

　　趙罡一驚，但老練地道：「林姑娘，在下可委實不知有何讓諸位生疑的地方。」

　　「譬如說：你的身世、家世、師門、友好等等，迄今你仍然隻字不提，問起時顧左右而言他，多方迴避不願作答，這是不公平的。」

　　趙罡心中一寬，笑道：「林姑娘，不是在下守秘，而是事非得已。一個闖蕩的江湖人，在親朋故舊心目中，已經是不太光榮的事，目之為浪子痞棍，說起來豈不令親友蒙羞？在下出身微賤，既未投名師，更無赫赫有名的朋友，你叫我如何說起？好漢不提當年勇，何況在下也實在沒有什麼當年可提，藏拙豈不甚好？」

　　一旁的銀扇書生冷冷一笑道：「為人在世，多多少少總做了些見不得人的事。趙兄守口如瓶，不願讓人知道底細，確是有其必要。」

　　趙罡呵呵笑，轉首問：「凌兄這一生中，又曾經做了多少見不得人的事？」

　　銀扇書生自取其辱，臉色一變，正待發作，驀地白光一閃，一道白虹從屏風頂端飛越而來，「得」一聲脆響，穿透一隻盛菜的大碟，碟卻竟然不曾破裂。

　　眾人一驚，推椅而起。

　　尚未看清是什麼玩意，「啪」一聲響，霧雲飛騰，整個桌面瀰漫著一團白霧。

　　飛虎反應最快，躍過屏風頂端出外去了。

　　金眼鷹在同一瞬間大叫：「毒霧！屏住呼吸。」

　　眾人不約而同左右一分，繞過屏風。

　　外間是寬廣的食廳，空蕩蕩地不見有人，連店伙也不見蹤影，食桌與木凳擺得整整齊齊。

　　最快的飛虎已先下到了梯口，向下叫：「店家，怎麼回事？樓上為何沒人招呼？」

　　一個店伙站在下面答道：「咦！剛才有位大爺下來招呼，不許閒雜人等登樓，因……」

　　「那人在何處？」

　　「沒見下來，不在樓上麼？」

　　飛虎不再多問，轉身用目光在廳中搜尋，八個人都在廳中。玉狐突然驚叫：「咦！趙罡沒出來。」

　　金眼鷹一個箭步到了屏風旁，向內一看，趙罡若無其事地安坐不動，自斟自酌神態悠閒。

　　桌上霧氣漸散，但仍流動著淡淡的霧影。

　　趙罡聽到了腳步聲，扭頭指指桌上說：「葛兄，這朵花是何用意？」

　　碟中心，插著一枝潔白的素絹花，大如拳頭，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花梗是三分粗的堅木所製，外纏白絹，穿透碟底，再插入桌面寸餘。

　　玉狐奔入，臉色大變，脫口叫：「霧中花！」

　　眾人一擁而入。飛虎在桌旁打量了片刻，問道：「玉娘，這真是傳說中的霧中花？」

　　玉狐打一冷戰，驚恐地說：「恐怕是真的，我曾經聽說過這件事。」

　　趙罡放下酒杯，伸手要拔起霧中花。

　　銀扇書生手快，伸手攔住驚恐地叫：「老兄，拔不得！」

　　「為何拔不得？」趙罡不解地問。

　　「你好不知利害。如果真是傳說中的霧中花，你拔起不要緊，咱們在場的人都得死。」

　　「有這麼嚴重？霧中花是什麼人的信記？」

　　「那是傳說中的一位邪道女高手，出現江湖僅二年左右，神出鬼沒，藝臻化境。信記所至，人必隨之。在未照面之前，拔了她的信記，有死無生。」

　　「誰曾經見過這女人？」趙罡追問。

　　玉狐苦笑道：「見過的人不是沒有，但誰也沒見過她的廬山真面目。她出現時，據說戴了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

　　「我們怎麼辦？」趙罡轉向眾人又問：「離開呢，抑或在此候變？」

　　金眼鷹吁出一口長氣說：「如果真的是霧中花，誰離開等於是向閻王爺做買賣。反正咱們與她無冤無仇，只好等她來吧。」

　　驀地，食廳傳來一聲冷笑，一個洪亮的嗓音叫：「你們總算不糊塗，出來說話。」

　　眾人大驚，急搶而出。

　　剛才大廳中鬼影俱無，這時卻多了三個人。

　　一個是穿白衣裙的女郎，佩了一把長劍，臉上蒙了白紗布，只露出一雙明亮的大眼。

　　梳的是盤龍髻，未戴首飾。

　　由於衣寬裙長，因此只看到修長的身材而已。

　　另一個也穿白衣裙，但打扮卻是侍女，也佩了劍。

　　第三位是個滿臉虯鬚，暴眼大嘴的佩刀中年人，壯得像頭巨熊，相貌威猛，有一股粗豪剽悍的氣概流露在外，令人一看便心中發毛。

　　眾人左右一分，一字排開，全部臉現驚容。

　　誰也不敢冒昧發話。

　　蒙面白衣女郎大袖一抖，侍女立即踏前一步，向心中發抖的金眼鷹問：「你有一雙火眼金睛，自必然是金眼鷹葛南洲了？」

　　「正是區區。」金眼鷹悚然地回答，不敢多說話。

　　「你是本城的爺字號人物。」

　　「姑娘見笑了。」

　　「你該知道本城發生的事。」

　　「這個……」

　　「是誰刺殺了天地雙靈？」

　　金眼鷹打一冷戰，急急地說：「不瞞姑娘說，這件事在下查不出半星線索。天地雙靈在本城隱身，在下絲毫不知。」

　　「你撒謊！」侍女沉聲叱喝。

　　金眼鷹臉色蒼白，悚然退了一步，惶然道：「在下敢向天發誓，絕無半字虛言。」

　　「你敢說你不知道？」

　　「老天！在下確是不知。天地雙靈的死訊傳出，在下方知道他死在本城，在下……」金眼鷹失措地叫。

　　侍女見他如此可憐，轉向眾人叫：「誰是飛虎？站出來。」

　　飛虎也英風全失，臉色發白，他不敢站出來，恐懼地說：「區區在，姑娘有……有何指……指教？」

　　「天地雙靈已經死了，我家小姐無法再向他討消息，你是江湖上十大消息靈通者之一，我家小姐向你討教。」

　　「不敢當。但……但不知有何事要在下效勞的？」

　　「希望你據實回答，萬勿隱諱。」

　　「在下知無不言。」不可一世的飛虎恭順地說。

　　「巫山四寶擂臺的主持人是誰？」

　　飛虎臉一紅，訕訕地說：「在下正為了這件事，召請友好親朋至巫山打聽。

　　「如果知道，便不會冒險一行了。據在下所知，在四寶擂臺開放之前，從沒聽人說過巫山有何異動。巫山附近既非站頭，更非陸路通衢要道，往來的船隻也不會在巫山停留，三峽的水寇也不在巫山結寨。因此那兒發生的事，從來就不會引人注意。四寶擂臺的消息，上月中旬方傳出江湖，在下一無所知，一時好奇，打算入山一探，其他的事，恕在下無可奉告。」

　　「你的話可信麼？」

　　「在下豈敢隱瞞？這是實情。」

　　侍女轉首向女主人用目光示意，白衣女郎沉靜地點頭。

　　侍女的目光，重新落在飛虎臉上，問：「君山四秀士來了麼？」

　　飛虎語氣肯定地說：「君山四秀士在君山納福，與江湖斷絕了往來，閉門不問外事，嚴禁門人子弟在外走動，因此，他們足不出岳州，絕不會前來。迄今為止，四秀士仍在君山。」

　　侍女又向女主人用目光詢問，女主人同樣沉靜地點頭。侍女的目光，落在趙罡身上問：「剛才是誰要拔取家小姐的信物？」

　　趙罡淡淡一笑，泰然地答：「乃是區區。」

　　「你不知家小姐的禁忌？」

　　「不知。」

　　「你很幸運。初出道的人，冒失將自招殺身之禍。」

　　趙罡的神色毫無異樣，平靜地說：「在下記住就是。不過，在下認為，留花示警賣弄逞能，並不是什麼值得驕傲光彩的事，這比那些欺壓良善，魚肉地方的惡棍地痞，高明不了多少。」

第十五章　霧中白花

　　他這些話，把金眼鷹一群江湖高手驚得直冒冷汗，心中暗暗叫苦，臉色大變。

　　果然激怒了侍女，一聲嬌喝，白影一閃即至，一耳光抽到，捷逾電閃，好快的身手。

　　趙罡站在最右側，他的身側有一張食桌，幾條長凳，他右腳一挑，一張長凳突向侍女的下身飛砸。

　　侍女如果想抽中耳光，下身必被長凳砸中，一驚之下，身形倏止，纖掌疾沉，抓住了長凳。

　　趙罡臉一沉，厲聲叱道：「退回去！你一個大姑娘，大庭廣眾之下動手動腳，成何體統？好沒規矩。」

　　侍女竟然傲態全消，吃驚地退了兩步，臉有懼容，惶亂地避開他的目光，有點手足無措。

　　虯鬚大漢勃然大怒，舉步逼進。

　　白衣蒙面女郎突然叫道：「退回來，不許生事。」

　　虯鬚大漢聞聲止步，退至原處欠身道：「屬下遵命。」

　　侍女也丟了長凳，遲疑地退回。

　　白衣蒙面女郎注視趙罡片刻，跟著語氣平和地說：「尊駕的眼神極為凌厲，有令人戰慄的威力，定然是內外交修的武林高手，真人不露相。請問貴姓？」

　　「在下趙罡，不是什麼武林高手，而是個江湖小混混，出道僅數月而已。」他也毫無火氣地答。

　　「你的膽氣可嘉。」白衣女郎笑道。

　　「姑娘誇獎了。」

　　「你想向我霧中花挑戰，以便揚名立萬？」

　　「正相反，在下不想招惹任何人。但如有人威脅，在下也不甘束手。」

　　「你是他們一夥的？」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結伴而已。」

　　霧中花沉靜地頷首再三，突然舉手一揮，率領侍女與虯鬚大漢，從容下樓而去。

　　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淚沾裳。其實，三峽全長七百里，巫峽僅佔一百六十里。

　　巫山共有十二座峰頭，所以稱巫山十二峰。

　　西起巫山縣，東迄巴東以西二十里，位於湖廣四川交界處。

　　十二峰皆在北岸，近江一面所能看到的僅有九峰，因此稱九見三不知。

　　巫山是帝女的仙居。後人穿鑿附會，在神女峰下建了一座神女祠。

　　除了專程僱船前來遊巫山謁神祠的騷人墨客外，往來的船隻不在巫山靠岸，因此遊客稀少，罕見人跡。其實，巫山並沒有可遊的勝境，只有一些原始山峰而已。

　　神女襄王的神話故事膾炙人口，天下知名。

　　神女祠其實並不在神女峰，正確說來該在飛鳳峰麓。

　　這座神女祠據說是楚懷王遊於高唐，夢與神遇，後來方建祠於巫山之南，號為朝雲，但又有說建於唐儀鳳元年，宋宣和四年改名為凝真觀。

　　神女的傳說也人言人殊，一說是赤帝之女名瑤姬，未行而卒，葬於巫山之陽，故稱巫山之女，也就是楚襄王夢中的主角。

　　一說瑤姬是西王母之女，稱雲華夫人，助禹驅神鬼斬石疏波有功，因而立祠祭之。

　　雲雨會襄王的故事，香艷淒迷傳誦千古，後來變了質走了樣，居然把倚門賣笑的娼妓稱為神女，瑤姬天上有知，當為之搖頭三嘆。

　　薄暮時分，船抵巴東。

　　巴東，是座小得不可再小的縣城，沒有城牆，南倚巴山，北背大江。

　　江對面是舊縣城，目下已成為廢墟，僅有十餘戶人家。

　　船靠在城東的巴東碼頭，船上的人不打算進城，驛站附近有店可以投宿，但他們在船上過夜。

　　船雖不大，但分為前後艙，後艙用布幔分開，一邊安頓玉狐，一端是飛虎和銀扇書生的宿處。

　　兩個情敵彼此監視著，誰也休想吃天鵝肉。其他的人在前艙安頓，船夫們則在前後艙面露宿。

　　巴東不是宿站，碼頭上頗為冷落，五六艘輕舟靜悄悄冷清清的。

　　秋末水枯，江水清澈，江流洶湧，寒氣襲人，如不穿夾衣，必定冷得發抖。

　　距巫山僅半日至一日水程，沿途平安無事，眾人仍不敢大意，晚間必派人輪流警戒。

　　此次同行共有十二名高手，實力相當雄厚。領隊人是金眼鷹，飛虎則負責對外連絡。

　　銀扇書生水性高明，船也是他凌家的，因此水上照料的責任，便落在他的肩上。

　　他帶了十名水中好漢，其中有大名鼎鼎的水上英豪。

　　其他七位朋友中，金眼鷹對一個名叫酒癡慕容俊的中年人執禮甚恭，稱之為俊公或叫慕容前輩。

　　這位酒癡整天喝著葫蘆裏的酒，酒葫蘆一天到晚不離身，相貌平庸，陰陽怪氣，一天說不了三句話，即使是金眼鷹找他有事商量，他也愛理不理擺出拒人於千里外的一副面孔。

　　因此，船上的人除了金眼鷹之外，誰對這酒鬼都沒好感。

　　至於趙罡，卻是最受歡迎的人。

　　他為人和氣，有說有笑，所以頗得人緣。

　　當然，飛虎和銀扇書生卻將他視作眼中釘，表面上敷衍，心中恨之入骨。

　　自從酒樓上發現霧中花之後，玉狐對趙罡可說極為迷戀。

　　那次霧中花咄咄逼人，所有的人皆恐懼萬狀，不再是英雄而是大狗熊，皆在霧中花的面前失去了丈夫氣。

　　而趙罡卻不同，表現得像個大丈夫，竟敢諷刺霧中花，夷然無懼，神態從容。

　　就憑他這份豪氣，就足以令玉狐傾心了，何況他的才貌並不比飛虎差。那次他們並未等到廬山一聖古松真人，明珠客船上百位旅客中，沒有這位惡名昭著的邪魔。

　　船夫繫好纜，搭上了跳板，艙內鑽出金眼鷹和銀扇書生。銀扇書生向一名船夫說：「老七，你到店裏去叫桌酒席來，咱們在船上進食，不到岸上去了。」

　　老七是個粗豪的大漢，笑道：「大公子，這裏叫不到酒菜。屬下可以張羅一些酒和野味來，怎樣？」

　　「也好，巴東這地方確是太小了。」

　　金眼鷹突然用肘輕碰銀扇書生的手臂，低聲道：「若天兄，先不要扭頭看，右鄰那艘輕舟內有古怪，咱們留神些。」

　　銀扇書生揮手令老七登岸，假裝打量江景，在目光掃過鄰船的瞬間，已看清艙窗大開的船艙內，坐著兩個高瘦的怪人，一穿白，一穿黑。

　　天生的八字用弔客眉，年約半百，相貌猙獰陰森，正面對面下棋，聚精會神，似乎棋勢正陷於死纏關頭，雙方都在吃緊。

　　「認識這兩個怪人麼？」金眼鷹低問。

　　「不認識。」銀扇書生低聲答。

　　飛虎不知何時已踱至一旁，平靜地說：「那是大名鼎鼎的黑、白兩無常，定是參加四寶擂臺來的。」

　　「哦！咱們要不要去拜望他們？」金眼鷹變色問。

　　「免了吧！不必自討沒趣。」飛虎搖頭道。

　　碼頭遠處，從東面奔來一個青衣人，腳下不穩，吃力地奔到碼頭，看到這艘船的艙面有人，不問情由便奔上跳板，直向船上衝來。

　　一名船夫搶出截住，大喝道：「站住！有何貴幹？」

　　大漢仍然奔來，叫：「快送……送我過……過江……」

　　船夫伸手急擋，罵道：「你瞎了眼……咦！」

　　大漢被手臂一擋，仰面便倒。

　　船夫不讓大漢倒下，一把抓住了。

　　大漢混身發軟，口鼻突然流出鮮血。

　　金眼鷹走近，驚道：「這人死了！怎麼回事？」

　　大漢確是死了，氣息已絕，一雙怪眼瞪得大大地，口鼻仍在流血，體溫雖在，呼吸已經停止了。

　　銀扇書生當機立斷說：「先扶進去看看，從船尾丟下江。」

　　江湖人不能打人命官司，船上無端出了人命，麻煩得很，必須毀屍滅跡，以免被牽連。

　　把屍體扶入艙內放倒，飛虎開始檢查屍體，片刻，神色肅穆地說：「這人胸口挨了一記紅砂掌，血色的掌印清晰。下手的人掌力已臻化境，不輕不重有意縱人逃走，而這人卻支持不住，定然是奔跑過度，終於胸肺溢血而死。」

　　銀扇書生斷然下令：「快將屍體丟入江中，以免麻煩。」

　　屍體剛滑入水底，艙面便已經傳來了船夫的低叫：「有三個人從東面奔來，來意不善。」

　　金眼鷹與飛虎急急鑽出艙面，便看到碼頭上一個船夫，向奔來詢問的三大漢嘀嘀咕咕，並不時用手向這艘船指指點點。

　　「有麻煩了。」金眼鷹抽口涼氣說。

　　果然不錯，三大漢已向跳板上走來。

　　飛虎也向跳板走，冷冷道：「我去打發他們，看他們是何來路。」

　　雙方相遇，飛虎站在跳板前，伸著手攔住去路，冷然目迎走近的三大漢。

　　為首的大漢直迫近至八尺內，雙手叉腰沉聲道：「讓路，閣下。」

　　飛虎也是個狂傲不可一世的人，怒火上升，冷笑問：「在下擋你的路麼？這是路？」

　　「在下要上船。」大漢厲聲道。

　　「上船有何貴幹？船是我的。」

　　「船是你的？很好。剛才有位仁兄，逃到你的船上了，在下要帶他走。」

　　「在下的船沒有仁兄。」

　　「什麼？你敢否認？」

　　「否認什麼？在下的船剛到，哪來的什麼仁兄？」

　　大漢怪眼彪圓，厲聲道：「你給我滾開些！我把人找出來後，再和你算帳。」

　　「找不著人，又待如何？」

　　「你……」

　　「帳又如何算法？」

　　大漢忍無可忍，手一動，手掌來勢似雷霆，劈向飛虎的耳門要害。

　　飛虎也忍耐不下，怒火發如山洪，左上盤手架住來掌，揉身搶入，短衝拳快如電閃，「噗」一聲擊在大漢的小腹上，力道如山。

　　大漢沒料到對方如此高明，毫無閃避的機會，「喲」了一聲，上體前屈，受不了。

　　飛虎得理不讓人，右膝一抬，「噗」一聲又中胸口，這次力道更重。

　　大漢一聲悶哼，仰面跌出八尺外。

　　雙方接觸為時極暫，發生得快結束也快，另兩名大漢來不及救應，眼睜睜看著同伴倒地。

　　「把他抬走。」飛虎沉喝。

　　兩大漢火速上前救人，同伴已經昏厥了。

　　兩人抬起同伴，一名大漢咬牙切齒地說：「好！你厲害！不久自會有人找你算帳，別得意太早。」

　　飛虎冷哼一聲，傲然地說：「你們有多少人你都叫來好了！在下在這裏等你們。」

　　兩大漢抬著昏厥的人走了。飛虎目送他們去遠，方回到艙面。

　　金眼鷹有點不安地說：「尚兄弟，你沒問他們的來路？」

　　「幾個痞棍，問什麼？算了吧。」

　　「萬一他們來頭大……」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放心啦！」

　　鄰船的黑衣人突然將頭伸出窗外，大笑道：「你們還敢放心？怎不費些工夫去打聽對方的來歷？誠如那蠢漢所說，剛才你們是得意太早。」

　　「前輩的意思……」金眼鷹惶然問。

　　「那三個蠢夫，是無源洞洞主的役奴，你們打了他的人，保證你吃不消兜著走。」

　　「誰是無源洞洞主？」

　　「你自己去打聽好了。」

　　黑衣怪人說完，縮回身軀仍然下他的棋。

　　無源洞，在城東三里地。

　　這時天快黑了，船夫老七已帶了大包酒菜返船。

　　銀扇書生不等老七將食物放下，便搶著問：「老七，你再去買食物處，打聽無源洞洞主的底細，火速回來稟報。」

　　老七臉色一變，問道：「大公子，剛才在食店中，屬下已聽到不少有關那老魔頭的消息了，大公子要與那老魔打交道？」

　　「那老魔是何來路？」

　　「他就是鬼面山靈雍如晦哪！他在無源洞建屋而居已落腳五六年了。」

　　銀扇書生大駭，其他的人也多表現得忐忑不安。

　　飛虎臉色發白，訝然叫：「哎呀！怎會是這老魔？唉！」

　　金限鷹心中大亂，惶然地說：「快！咱們動身上航，早些離開為妙。」

　　銀扇書生卻潑冷水說：「葛兄，你以為船在小池塘裏麼？這裏是三峽呢，白天裏行舟尚且驚心動魄，驚險萬狀，從沒聽過有人敢在三峽夜間行舟。這裏是清水灘，有兩處大漩渦萬戶與雲沱。下是橫樑灘與東奔峽，加上一個苟便池，誰也過不了關。你想往上走呢，抑或是向下走？」

　　「這……」

　　「快死了這條心，不要硬著頭皮往鬼門關裏闖。」

　　「但……但在這裏還不是等死？」

　　「不見得。咱們二十餘條好漢，難道就鬥不過那老魔不成？至少，咱們可以轟轟烈烈大幹一場，怕什麼？」

　　飛虎接口道：「對，咱們人多勢眾，怕什麼？」

　　銀扇書生憤然地說：「都是你惹的禍，根本不問情由便將人打死了。」

　　飛虎大怒道：「這怎能怪我？誰知道他們是大有來頭的人？換了你，你會向他們磕頭麼？屍體已丟下江，不趕人又能怎樣？你少給我……」

　　「你還不認錯？」銀扇書生大叫。

　　飛虎惱羞成怒，扭身急抓枕畔的長劍。

　　金眼鷹趕忙攔住勸道：「算了算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埋怨的？誰都沒有錯，錯的是那該死的傢伙，跑到咱們船上來死。事出意外，怪不了誰。」

　　站在窗口的玉狐冷笑道：「是不是鬼面山靈的人，咱們還沒證實呢，首先自己便鬧內訌，像話麼？」

　　金眼鷹轉向半躺在壁角喝酒，毫無表情的酒癡問：「慕容前輩，請問這件事該如何善後？」

　　酒癡愛理不理地說：「你們瞧著辦好了。」

　　「晚輩想遷至城內暫避風頭。」

　　「鬼面山靈是此地的主人，他就不敢到城裏行兇找你？哼！」酒癡總算多說了幾句話。

　　「那……」

　　「你們的膽都嚇破了？那就等死吧。」

　　金限鷹的目光，此時落在泰然坐在一旁的趙罡問：「趙兄，你有何高見？」

　　趙罡掃了眾人一眼說：「鬼面山靈曾經在江湖橫行數十年，惡名昭著，暴虐殘忍，神憎鬼厭，江湖朋友誰不畏他三五分？他真要找上咱們，想跑亦跑不掉。」

　　「你這不是廢話麼？」銀扇書生不耐地說。

　　趙罡不以為忤，往下說：「目下唯一可做的事，是派人去打聽打聽，看無源洞洞主是不是鬼面山靈？探探他是否打算找咱們討公道？方可決定對策。」

　　「誰願去跑一趟？」金眼鷹問。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鬼面山靈的名號，已把這些人鎮住了，避之惟恐不及，誰還敢自告奮勇去無源洞打聽，送上門去？

　　趙罡苦笑道：「要不，大家到無源洞向那老魔賠不是，請他寬恕咱們無心之錯。」

　　飛虎接口道：「聽說那老魔乖戾暴虐，喜怒無常，萬一他火了不肯放咱們一馬，那時豈不是飛蛾撲火？」

　　「是呀！這豈不是自找死路麼？」銀扇書生接口。

　　趙罡搖搖頭，語氣沉重地說：「文來武來諸位皆不採納，這就難了。意見分歧，自亂腳步，人多嘴雜確是棘手。」

　　「依趙兄之見，究竟如何？」金眼鷹問。

　　趙罡一字一吐地說：「一是到無源洞向老魔賠不是，一是咱們同心協力與老魔一拼。」

　　「依你之見……」

　　「諸位都是成名人物，闖過刀山蹈過劍海，名號得來不易。老魔即使有三頭六臂，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而咱們加上凌兄的八名屬下，二十餘位年輕氣壯藝業不差的人，沒有理由怕他。」

　　「我反對與那藝業化境的老魔拼命。」一名中年人站起大聲說。

　　「你呢？」金眼鷹向銀扇書生問。

　　「在下也認為不妥。」銀扇書生遲疑地說。

　　「你呢？」金眼鷹轉向飛虎問。

　　「在下也認為太過冒險。」飛虎憂心忡忡地說。

　　「這得問你，葛兄，你是咱們的主腦，決定權在你。」趙罡說。

　　「在下……」

　　「當機立斷，不可遲疑。」

　　趙罡吁出一口長氣，說：「天已黑了，再計議便來不及啦！」

　　玉狐慨然地說：「我去找黑白兩無常，看能不能說動他們助咱們一臂之力，聯手對付那老魔。」

　　金眼鷹苦笑道：「兩無常比老魔更可怕。同時，他們不會相助，去求他們必定落空，恐怕反而引起他們的反感，那時就悔之晚矣！」

　　接著，七嘴八舌開始商量了半個時辰，晚膳也忘了吃，仍然得不出一個結果來。

　　天色不早，已是二更時分。

　　趙罡懶得過問，他覺得這群人不再是叱吒風雲的江湖漢子，而是一群可憐蟲，平時稱英雄道好漢，急難時都成了沒主意決斷的窩囊廢。

　　跟著這群人鬼混，哪會有好結果？他頓萌退意，但他又不能放棄追求的大事。

　　他在等機會，但這機會得來非易。

　　他不理會艙中的吵鬧聲，倚窗外望。

　　下弦月早已落下西山，星斗滿天，但覺江風振衣，觸體生寒，兩岸的山林中，傳來陣陣獸吼，好一個淒愁的夜。

　　左面不遠的一艘輕舟上，燈影依稀，突然傳出一陣動人心弦的簫聲。

　　他心中一動，頗感驚訝。

　　弄簫人中氣充足，簫聲綿綿不絕，那嫋嫋的旋律低徊柔婉，一連串的顫音動人心弦，每一個音符，皆在嗚咽中跳動，淒切動人，如泣如訴。

　　是一曲「高唐夢」，他對這首纖麗而淒切柔婉的曲子不陌生。

　　他悚然僵立，神色在變。

　　簫聲在天宇下縈迴，如泣如訴令人酸鼻。

　　第一折樂章終了，餘音嫋嫋。

　　第二折樂章徐升，他夢遊似的出艙。

　　艙內，仍在爭論不休，和戰各執一詞，毫無結果。

　　他站在碼頭上，靜靜的面對鄰船緊閉著的艙門發怔。

　　簫聲不絕如縷，纏綿令人不忍卒聽。

　　他木立良久，淚下兩行，臉上的肌肉在抽搐。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

　　簫聲徐落，第二折樂章已近尾聲。

　　驀地，他竟是中魔，失色大叫：「珮君！」

　　簫聲倏止，艙門拉開了。

　　燈影映出一個女郎的影像，披肩的長髮迎風飄飄。

　　由於女郎是背著燈而站在艙門中看不見面貌，僅可隱約分辨出輪廓。

　　相距約在五丈左右，兩丈長的跳板，與兩丈餘的艙面，看不真切。

　　「珮君！真是你麼？」他高聲叫。

　　女郎不言不動，像個幽靈。

　　「珮君！」他又叫，一腳踏上跳板。

　　女郎的身影向內移，消失不見。

　　裏面的燈光轉暗，傳出淒切的歌聲：「銀河潺潺往東流，天涯何處覓歸舟……」

　　他踉蹌奔上艙面，疾趨艙門。

　　燈光熄了，艙內黑沉沉。

　　簫聲已絕，只聽到水流嗚咽，船上沒有人，艙內飄來隱隱幽香。

　　江風迎面撲來，寒氣徹骨。

　　他把住艙門柱，高聲叫：「珮君！珮君！」

　　沒有人回答，裏面黑沉沉，似乎是空船。

　　他中魔似的搶入，叫道：「珮君，是我，我是天磊，我……」

　　火光一閃，燈光大明。

　　艙面的錦褥上，端坐著一位白衣女郎，秀髮披肩，直垂至腰下。

　　白紗掩住了眼以下的部位，只露出一雙明亮如午夜朗星的秀目。

　　手中握了一管斑竹簫，纖手藏在大袖內無法看到。

　　一旁，一位侍女打扮的秀麗女郎舉著燈，含笑點頭，喜形於色地盯視著他。

　　微風颯然，艙門已被人堵住了。

　　但他卻渾志身外事，盯視著蒙面白衣女郎發呆，嘴唇顫抖，久久方發出聲音：「珮君，真……真是你？你……你原來還活著？」

　　侍女放下燈，柔聲說：「杜爺，請坐。」

　　他如受催眠，坐下了。

　　侍女向內艙招手，嬌叫道：「快給銀漢孤星杜爺奉茶。」

　　他如中雷爆，悚然一蹦而起，叫道：「詭計！」

　　侍女噗嗤一笑，說：「請坐下，有何不對麼？」

　　「珮君的侍女，不會叫我銀漢孤星……」

　　白衣女郎接口道：「不錯，蕭姑娘死後，你萬念俱灰，開始作賤自己，浪跡江湖做一個江湖浪人，自稱銀漢孤星，遊戲風塵，遨遊天下，獨來獨往，宛如神龍出沒，不求名，不求利，浪跡天涯，名號逐漸為世人所知。最近更聲譽鵲起，被譽為江湖上最勇敢，最機警，最神秘，最強韌的武林奇葩。」

　　「你是誰？」他沉聲問。

　　「先不要問我是誰。」

　　「你怎麼知道我的事？」

　　「當然知道。」

　　「你的簫藝不比珮君差。」

　　「誇獎誇獎。」

　　「你也知道珮君那晚逝世前，所吹奏的那首高唐夢。」他閉上虎目說。

　　「知道。」

　　他長嘆一聲，喃喃地說：「人死不能復生，我太糊塗了……」

　　「你確是太癡，不是糊塗。蕭姑娘地下有知，該含笑九泉。」

　　他虎目怒睜，問道：「好了！你既然有心將杜某誘來，有何用意，你就開門見山地說吧。」

　　「你先定下神來，稍安毋躁，好多話我會告訴你的。」

　　內艙出來了另一名侍女，奉上用銀盤盛著的一杯香茗，柔聲說：「杜爺請用茶。」

　　他搖搖頭，拒絕道：「我不渴。」

　　白衣蒙面女郎笑道：「你怕我用毒茶計算你？」

　　「姑娘用不著在茶內暗算。在下進艙之前，你盡可先在艙內撤下迷魂毒物，因為你早知在下會被誘來的。」

　　「不錯，你果然聰明。」

　　「在下大感困惑，委實糊塗了。」

　　「此話怎講？」

　　「姑娘的打扮，與珮君完全相同，而且知道在下與珮君的事，而這些事不可能為第三者所知……」

　　「如果你知道本姑娘得到了侍女倩倩，便不足為怪了。」白衣蒙面女郎說。

　　「什麼？你把她怎樣？」

　　「蕭姑娘死後，倩倩也離開了蕭家，我把她安頓在雲霧谷，替我看守家園。」

　　「哦！她目下……」

　　「她很好，是個溫柔的好姑娘。」

　　「她確是個好姑娘，你要善待她。」

　　「那是當然。」

　　「姑娘到底有何要事，犯得著花那麼些工夫，把在下誘來？」

　　「其實並沒有其他用意，只希望你我今後能合作。」

　　「合作？」

　　「四寶擂臺，已引起軒然大波，天下群雄，皆被這別開生面的擂臺所吸引，否則你我也不會前來巫山趕熱鬧。」

　　「不錯。」

　　「因此，你我如能合作，定可揭穿主事者的陰謀。你改名換姓跟隨金眼鷹那群人同行，未免辱沒了你。那些人不成氣候的，你不感到礙手礙腳麼？」

　　他淡淡一笑，說：「姑娘，在下知道你是誰了。」

　　「真的？」

　　「言多必失，我明白了。」

　　「我是……」

　　「霧中花。」

　　霧中花笑了，說：「你果然名不虛傳，佩服佩服。」

　　「我想，我不能答應你。」

　　「為何？」

　　「你的名號太響亮，樹大招風，而在下卻希望暗中辦事。恕在下無法與姑娘合作。」

　　艙門外站著虯鬚大漢，大聲笑道：「閣下，你不答應也得答應，不要不知好歹。家小姐的要求，不許任何人拒絕。」

　　銀漢孤星冷冷一笑，向霧中花說：「在下得告辭了，後會有期。」

　　霧中花吁出一口長氣，冷冷地說：「你既然拒絕合作，那就休怪我……」

　　機警的銀漢孤星已看出不妙，雖則他猜想霧中花對他並無全然的惡意，但他必須提防，不等對方將意思完全說出，機警地突起發難，大喝一聲，一記劈空掌遙擊霧中花，先下手為強。

　　霧中花大袖疾揮，怒叱道：「大膽！」

　　「呔！」虯鬚大漢搶著出手，攻出一掌。

　　「砰！」暴響震耳，船急劇搖擺。

　　冷風一吹，燈火搖搖。

　　「咦！」霧中花訝然叫。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發生於剎那間。

　　艙中不見了銀漢孤星，艙壁震裂了一個四尺寬的大洞。

　　艙壁的木板本來就不夠厚，所以一撞即破。

　　在三峽行走的船隻，一般說來結構都不夠堅牢，行舟的安全，在舟子而不在船是否堅牢，完全靠舟子的經驗與技術控制行舟。

　　再堅牢的船，如果發生碰撞，絕難倖免，而在三峽撞上礁石的機會多的是。

　　因此，船不求太過堅牢，反而易於控制，船上只要有熟練的有經驗的舟子，便可保證安全。

　　侍女奔近破洞，叫道：「小姐，他跳水走了。」

　　霧中花淡淡一笑，糾正地說：「不，他是從艙頂走的，木板落水發聲而已。好機警的小伙子。」

　　艙頂，突傳來銀漢孤星的聲音：「霧中花姑娘，在下並未走。謝謝款待，咱們後會有期，尚請姑娘守秘，感激不盡。」

　　等虯鬚大漢出艙面，船頂已人去頂空。

　　霧中花制止虯鬚大漢追趕，道：「不必追，讓他去吧。這人深藏不露，藝業深不可測，而且機警絕倫，咱們無奈他何。小心了，鬼面山靈的爪牙來也。」

　　化名趙罡的銀漢孤星尚未回船，碼頭上突傳出一聲淒厲刺耳的怪嘯，兩個灰影已然出現在跳板前。

　　艙內，金眼鷹一群人還在喋喋不休地爭論，聽到嘯聲，飛虎臉色一變，火速吹熄了燈火。

　　灰影像幽靈般出現在艙面，兩名船夫迎面攔住叫：「朋友，留步……」

　　兩灰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撞而入，兩聲沉叱，手下絕情，「砰噗」兩聲悶響，聚合的人影立即快速地分開，「噗通通」水聲如雷，兩名船夫飛落船外掉在水中，一照面生死立決。

　　金眼鷹恰在此時衝出，大叫道：「且慢動手……」

　　領先的灰影一閃即至，五指如鉤攻出，「雲龍現爪」快逾電閃，直探胸前要害，寒冰似的冷氣直迫心脈，勁氣徹骨奇寒。

　　金眼鷹反應甚快，由於事先早懷戒心，爪到便知厲害，扭身急閃駭然叫：「九陰爪……」

　　飛虎及時鑽出，劍虹射到，阻止灰影追襲金眼鷹，一劍急戮叫道：「慢來……」

　　灰影倏然止步，第二爪反抓長劍，接口叫：「殺人不宜慢。」

　　飛虎心中一震，但也憤火中燒，對方竟然敢在未摸清底細之前伸手抓劍，未免太小看人了。他一咬牙，內力注入劍身，用上了九成勁。

　　手上一震，劍被抓住了。

　　立刻，灰影倏然鬆手，訝然側閃叫：「咦！你小輩的內功火候出奇地好，再試試看。」

　　聲落人逼進，右手一伸，仍然向劍身抓去。

　　飛虎心中已定，膽氣一壯，大喝一聲，不退反進，硬向灰影的丹田要害刺去，不理會對方抓劍的手。

　　另一灰影衝到，叫道：「交給我！」

　　叫聲中，手中的八角鎚疾沉，快極。

　　「噹！」鎚擊中長劍，劍鎚同向下沉。

　　同一瞬間，銀扇書生接住了使用九陰爪的灰影，銀扇一揮，猛削對方的下盤膝蓋要害。

　　灰影不知銀扇的厲害，左手疾沉急抓銀扇，右手閃電似的抓向銀扇書生的左肩。

　　黑夜中目力大打折扣，雙方貼身相搏，出招的剎那間便決定了生死存亡。

　　「哎……」灰影驚叫，左手被銀扇削掉了食、中、無名指三個指頭的前兩節。

　　「哎呀！」銀扇書生幾乎同時叫出，右肩被抓掉了一塊肉，衣破肌傷，血流如注。

　　他感到冷流從虎口侵入，循經脈侵襲，奇冷直透內腑，氣血一窒。

　　灰影側跳八尺，突又撲上叫：「老夫要撕裂了你。」

　　叫聲中，右掌排空直入，勢如驚雷。

　　片刻便傳遍全身，渾身發僵，冷得發抖，已失去了抵抗力，想閃避也力不從心，暗叫完了！

　　危急問，酒癡從斜刺裏衝到，一聲怪響，酒香撲鼻，酒化為一條怒龍，向灰影噴去，叫道：「你敬酒不吃吃罰酒。」

　　灰影一頭一臉全是酒，駭然後退。

　　玉狐急竄而至，嬌叱道：「人交給我！」

　　「砰」首當其衝的飛虎不及退走，莫名其妙地摔倒在艙板上。

　　灰影卻不上當，急退八尺叫：「媚香！老大小心。上岸！」

　　灰影像怒鷹，飛離輕舟登上碼頭。

　　丟了三個指的灰影大喝道：「你們上來納命！那使用媚香的母狗，老夫今晚要讓你生死兩難。」

　　銀扇書生坐倒在艙板上，牙齒震得格格響，雙手抱得死死地，渾身在發抖，用變了嗓的聲音叫：「我……我好……好冷，好……好冷……」

　　玉狐用媚香偷襲，敵人沒熏翻，自己的人卻倒了，而且倒的是藝業最高的飛虎。

　　枉費心機，反而打草驚蛇。

　　灰影退上岸，一口便說出她用來偷襲的媚香。

　　誰也不敢登岸，被兩個灰影鎮住了。

　　金眼鷹扶住銀扇書生，急急地說：「你中了九陰爪，先進去躺躺，多蓋些被褥再說。」

　　玉狐則急取解藥救飛虎，首腦人物皆在忙，還有誰敢上岸與灰影拼老命？

　　另一名灰影怪叫道：「他們不上來，咱們再下去，見一個殺一個，絕不讓半個人活命。下去！」

　　碼頭對面不遠處，踱出冷靜從容的銀漢孤星，一面走一面說：「你們不要下去了，在下陪你們玩玩。」

　　兩灰影一驚，轉身怒目而視。

　　握著八角鎚的灰影哼了一聲，厲聲問：「你是誰？敢管老夫的閒事？」

　　「不錯，正是管閒事的。我叫趙罡。」

　　「你知道老夫是誰？」

　　「不知，不過在下勸你趕快離開的好。」

　　「你小子膽大包天，老夫要扯爛你那個狗腦袋。」灰影一面說，一面舉步揚鎚迫近。

　　「天色太黑，在下不想與你們纏夾，早早打發你們走路，以便咱早些安歇。咱明天還得趕路呢！因此，為了省事，在下要用暗器打發你們，小心了！」

　　「有多少破銅爛鐵毒霧迷香，全抖出來吧，老夫接了。」

　　雙方對進，相距尚在兩丈外，銀漢孤星沉喝：「打！打！打！」

　　灰影向側一閃，一鎚振出護身。

　　「啪！」鎚擊中一枚暗器，暗器碎成粉末，原來是一顆小石。

　　第二顆擦身飛走了。

　　「哎唷！」灰影驚叫，第三顆小石得手。

　　「噗！」八角鎚墜地，灰影抱著手肘悚然而退。

　　斷了三指的灰影搶出，訝然叫：「老大，怎麼了？」

　　「中了小子一石。」老大餘悸猶在地說。

　　「中了一石？」

　　「是的。這小子的手法駭人聽聞！」

　　銀漢孤星在兩丈外，用手拋弄著十餘顆小石，叫道：「你們如果再不走，下一擊將會出人命，信不信由你。你們最好相信，在下不是虛言恫嚇的人。」

　　「我們走。」灰影拾起八角鎚恨聲叫。

　　兩灰影一走，船上的人並不因強敵已去而高興，惶惶恐恐如同大禍臨頭。

　　金眼鷹接回銀漢孤星，惶然地說：「趙兄，咱們這可糟了，恐怕今晚在劫難逃。」

　　銀漢孤星沉著地問：「強敵不是已經走了麼？怕什麼？」

　　「等會兒鬼面山靈來了……」

　　「拼吧，怎樣？」

　　「趙兄，你能對付得了那老鬼？」

　　「恐怕不行。但大家齊心協力，不各自為戰，以咱們十餘人之力，擋住他並非不可能。如能支援到天亮，老魔投鼠忌器，必定不敢在碼頭上行兇。」

　　「可是……」

　　「葛兄，再這樣下去，咱們將死無葬身之地。」銀漢孤星微慍地說。

　　「但……」

　　「老魔可能爪牙甚多，隨後而來的人，必定一批比一批強，如不早定應敵之策，後果不堪設想。你既然拿不定主意，唯一希望那就等老魔大發慈悲吧。」

　　玉狐冷笑一聲說：「趙罡，我們走。」

　　「走？」銀漢孤星問，頗表意外。

　　「對，走！我們到驛站旁的客棧投宿，不要在此地與他們同歸於盡。」

　　玉狐一說走，立即勾起眾人早存於心，但不好出口的逃走念頭，一位中年人說：「不錯，咱們走吧！到城內投宿，總比在碼頭上安全得多。」

　　銀漢孤星苦笑道：「老魔定已摸清咱們的實力，必定有所顧忌，諸位如果各奔前程，他正求之不得呢！目下咱們是合則尚有希望，分則必死無疑。生死皆決於諸位是否齊心協力，必須拿定主意了。」

　　暮鼓晨鐘，驚不醒癡頑愚漢。

　　第一個帶了行囊離開，接著第二個人也匆匆登岸走了。

　　第三個離開的人，是銀扇書生的船夫，生死關頭，連親信也靠不住了。

　　銀扇書生未加制止，他自己也想溜走呢！

　　銀漢孤星知道大勢已去，無可挽回，嘆口氣說：「闖蕩江湖的人如此愚昧無知，前途多艱乃是意料中事。」

　　接著，金眼鷹與飛虎上岸去了。

　　銀扇書生急了，向船夫們說：「好吧，咱們也走！你們趕快收拾，跟我到城裏找地方安頓。」

　　說完，向玉狐問：「玉娘，你也跟我走吧！」

　　玉狐向銀漢孤星問：「趙罡，你走不走？」

　　「我不走。」他斬釘截鐵地答。

　　「你要留下與老魔相抗？」

　　「是的。但我將是最後與老魔交手的人，他必定逐一收拾離開的人，等他光臨，該是時候了。」

　　「你……」

　　「林姑娘，你最好也留下。即使要死，也會死在最後，何必早死！」

　　「你真知道老魔的打算？」

　　「不是真知道，而是按理猜想。」

　　「這……」

　　「留下吧！姑娘，不可自誤。」

　　玉狐一咬牙說：「賭一次運氣。」

　　「不用賭，在下必定是贏家。」他笑著說。

　　只有一個人未走，是酒癡慕容俊。

　　他與酒癡兩人，佔據了前艙。

　　玉狐不敢獨自住在後艙，打開與前艙相通的門壯膽。

　　三更天，遠處突傳來一聲慘號，聽起來極為刺耳。

　　素不激動的酒癡，竟然倏然挺身而起。

　　艙中不舉燈火，銀漢孤星只能從聽覺中知道酒癡已經起身，發話道：「老魔必有不少爪牙，這時方開始發動，他似乎並不急於將咱們一網打盡，五更天方輪得到咱們呢。」

　　酒癡在艙角問道：「你聽到聲音麼？」

　　「那是鄰船的黑白無常他們二位，這盤棋快結束了。」

　　「哦！等待真不是滋味。」

　　「閣下如不想等，何不上去把那兩個爪牙解決掉？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個，如何？」

　　「你是說……」

　　「碼頭上有兩個人，監視著咱們的動靜。」

　　「真的？」

　　「不會有假，人伏在左面的貨堆旁。」

　　「敵暗我明……」

　　「這樣吧！你故意出到艙面走動，吸引他們的注意，在下去解決他們。」

　　「好。可是，你怎樣逃過他們的眼下。」

　　「在下自有道理。」

　　不久，酒癡提著酒葫蘆出到艙面，他則溜至後艙，滑入水中走了。

　　玉狐心中緊張，也不安地出艙來留意岸上的動靜。

　　「啊……」驛站方向，傳來了驚心動魄的慘號聲。

　　叱喝聲跟著隱隱傳來，縣城方向已有人動手相搏。

　　玉狐心中發冷，走近酒癡緊張地問：「慕容前輩，你……你怕麼？」

　　酒癡哼了一聲說：「你這句話問得太怪。」

　　「這……」

　　「你認為我酒癡活在世間，真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玉狐默然，久久方說：「前輩不落髮出家逃世，委實令人費解。」

　　「出家？」酒癡怪腔呵呵怪笑，笑完說：「天下間廢物甚多，出家人是廢物中的廢物。我酒癡最瞧不起的就是那些禿驢了。要是我出家，那才是怪事。」

　　銀漢孤星從後面繞至貨堆旁，兩個黑影爬伏在貨籮上層，無聲無息地監視著六七丈外的輕舟，留意著在艙面低聲談話的酒癡與玉狐，太過專注，反而忽略了身後。

　　他輕靈得像是無形質的幽靈，身上只穿了一條犢鼻褲，左手帶了一把匕首，赤腳輕踩在地面，毫無聲響發出，逐步接近了貨堆。

　　兩黑影一左一右，相距丈餘，一人盯視著輕舟，一人監視著附近。

　　他到了右首的黑影右後側，一寸寸向上爬，終於到了黑影的身後，一掌按在對方的後腦上。

　　黑影頭向下一搭，聲息俱無。

　　他向左移，手腳並用。

　　左面的黑影聽到聲息，扭頭信口低聲問：「有發現麼？」

　　「唔！」他答，更近了。

　　「到底有何發現……咦！你的衣衫……」

　　「衣衫很好……」他答。手一伸，便扣住了對方的咽喉，掌閃電的劈向眉心。

　　黑影猝不及防，要害被他制住了，急伸手反扣地的脈門，要解脫咽喉的束縛，另一手格住了他劈下的一掌，反應倒亦奇快。

　　但片刻之後，黑影終於昏厥。

　　剛將人撂下，身側突傳來極為熟悉的語音：「你伏在原地，不許異動，不然，休怪我手下不留情。我的劍與暗器皆對正了你的要害。」

　　他只好依言不動，暗中留意目下的形勢，沉靜地說：「霧中花，你這是算什麼？」

　　「你知道你的處境麼？」霧中花問。

　　「知道。」

　　「你仍然不肯合作？」

　　「人各有志，姑娘何必相強？」

　　「你真不答應？」

　　「姑娘……」

　　「你如果不答應，本姑娘只好毀了你。」

　　「為何？」

　　「萬一你反而投靠那些神秘人物，豈不成為本姑娘的勁敵麼？」

　　「在下保證……」

　　「我從不相信你們男人的保證……」

　　他不等霧中花說完，抓起身旁的俘虜向上翻，擋住了身軀，俘虜在上他在下。

　　「噗！」一枚小制錢打在俘虜的胸口上，原已昏厥的俘虜一無動靜。

　　白影如電，一閃即至。

　　他將俘虜猛地一推，俘虜飛起，向白影撞去。

　　同時，他向側竄，再向上射出，翻落在貨堆的另一面，躍出兩丈外，轉身道：「不要欺人太甚！在下耐性有限，姑娘，再見了。」

　　聲落人動，忿然撤走。

　　他大踏步從跳板上船，玉狐迎上問：「趙罡，怎樣了？」

　　「別提了，倒楣。」他憤然地說。

　　「人跑啦？」酒癡。

　　「人倒是捉住了……」

　　「人呢？」酒癡再問。

　　「被霧中花攔走了。」

　　酒癡一驚，竟似不信地問：「霧中花也來了，這麼巧？」

　　「她不但來了，而且一直緊盯在咱們的船後面。」

　　酒癡似對霧中花頗為忌憚，本能地扭頭向船後瞧。

　　銀漢孤星向不遠處的鄰船一指說：「她不在咱們的船上，而在那一艘船中。今晚咱們的船泊得真妙，夾在黑白無常與霧中花的中間，難怪會出紕漏。」

　　「兩無常仍在下棋麼？」

　　銀漢孤星心中一動，低聲道：「咱們何不把兩無常拖下水？無常與山靈鬥法，有熱鬧可看了。」

　　酒癡不住搖頭說：「不可能的。他們都是臭味相投的惡魔，彼此又無利害衝突，不……」

　　「我來設法讓他們火拼。」銀漢孤星頗有把握地說。

　　五更天，船頭上出現了三個灰袍人。

　　酒癡硬著頭皮，坐在艙面上喝悶酒。

　　玉狐倚在艙門旁，心神不住打冷戰。

　　銀漢孤星躲在兩無常的船旁，手扳船舷，只露出腦袋，整個身子隱在水下，他猛地扣指疾彈，一枚制錢破空而飛，射向四五丈外剛出現在船頭上的三灰影。

　　制錢出手，人向水下一鑽，無聲無息脫離現場。

　　三個灰袍人耳力極為銳敏，聽到銳嘯聲，大袍一揮，「噗」一聲響，制錢穿破了大袖，飛走了。

　　「咦！」灰袍人大感意外地叫。

　　「可惡！去看看那艘船是誰的，他好大的狗膽。」為首的灰袍人以老公鴨怪嗓門沉聲叫。

　　被擊穿大袖的灰袍人奔到，雙抽一抖，以輕靈的平沙落雁身法，無聲無息地落在兩無常的前艙面，船竟然毫不搖動。

　　「蓬」灰袍人一腳踢破了艙門，大喝道：「還不滾出來領死？狗東西……」

　　兩無常已經夢入黃粱，突被破門聲驚醒，兩人不約而同抓起枕畔棒，怒豹似的竄出艙來。

　　白無常一身白袍，披頭散髮，身高八尺以上，高大得像座山。

　　聽清了灰袍人的喝罵聲，只氣得無名孽火直沖霄漢，大吼一聲，一棒掃出，人捧俱至！棒出罡風呼嘯，勁氣襲人，含忿出手，勢如崩山。

　　灰袍人尚未罵完第二句，突見白影竄出，罡風殷雷般襲到，心中一震，疾退兩步大袖急揮。

　　「咔！」一聲暴響，勁流四散。

　　灰袍人的大袖，被打斷了一大段。

　　白無常得理不讓人，第二棒「老樹盤根」反掃而出，厲叫道：「打斷你的狗腿！」

　　灰袍人大駭，反縱丈餘，危極險極地躲過雷霆一擊，站在跳板上撤劍叫：「上岸來，老夫要活剝了你。哎……」

　　銀漢孤星貼在自己的船側水下，第二枚制錢出手，這次用的柔勁，錢破空而飛，但並無聲響發出，計算得極為準確，灰袍人一句話沒說完，錢已擦膝蓋而過，膝骨碎了。

　　叫聲中，灰袍人向下挫。

　　白無常到了，無常棒勢如天雷下擊。

　　灰袍人正忙中抬劍自救，已來不及退避，膝蓋骨已碎，腿已廢了。在抬劍的同時，左手發出了一把飛刀。

　　「錚！」劍架住了棒。

　　可是，棒無情地下擊，劍無法擋住，「噗」一聲響，灰袍人腦袋像是炸裂了。「噗通」兩聲水響，屍身跌落跳板下，墜入滾滾江流。

　　白無常也身軀一震，掩住了右脅，飛刀從脅外側射入，入體三寸以上。

　　「哎呀！」岸上的兩個灰袍人同聲驚叫，捨了銀漢孤星的舟，向這兒奔來。

　　黑無常看出同伴不對，躍上跳板急問：「老大，怎麼啦？」

　　「我挨了一飛刀。」白無常沉著地說。

　　「哎呀！要緊麼？」

　　「不大嚴重。」

　　「你快上船，我宰了那兩個狗崽子。」黑無常怒叫，飛躍登岸。

　　兩個灰袍人也恰好奔到，為首的人怒吼：「狗養的東西！你……」

　　黑無常大吼一聲，無常棒發似奔雷，迎面便點，先下手為強。

　　三人搭上手，兩劍一棒殺得天昏地黑，棋逢敵手半斤八兩，走馬燈似的追逐盤旋，展開了猛烈的惡鬥，生死相拼全力周旋。

　　不久，嘯聲刺耳，兩個灰影如飛而至，每人挾了兩具死屍，狂風似的到了船頭。

　　「咦！難道有架樑子的人？」第一名灰影大聲問，聲如破鑼。

　　夾攻黑無常的一名灰影說：「雍老，這裏一個狗東西把兄弟的老三打下江去了。」

　　雍老是鬼面山靈雍如晦，瘦得像條竹竿，三角眼角客眉，缺鼻尖青面獠牙，面貌極為可怖，丟下兩具屍體，大踏步走近叫：「住手！老夫要問問他是誰。」

　　兩個灰袍人收招飛退，咬牙切齒伺機進搏。

　　黑無常憤怒地將無常棒向地面一插，堅硬的地面擋不住棒，插入兩尺左右。

　　「嘩啦」一陣怪響，他解下了腰中的大鐵鏈，怒吼道：「好呀！鬼面山靈，咱們黑白無常途經貴地，哪一點沖了你姓雍的風水？竟然派人找咱們的晦氣！那該死的傢伙打了老大一飛刀。好吧，咱們拼個你死我活，我黑無常不在乎你人多勢眾，你們一起上好了。」

　　鬼面山靈一怔，訝然問：「什麼？有這麼一回事？」

　　白無常已裹好傷，向船頭走，厲聲道：「我白無常這一刀不能白挨，也不允許有人打破雙無常的艙門行兇。沒話說，你鬼面山靈有多少絕招，全抖出來好了。」

　　灰袍人氣虎虎地說：「雍老，是他們先用暗器襲擊，老三一氣之下，這才上船問罪，這兩個無常鬼不由分說……」

　　「放你娘的狗屁！黑白無常豈是用暗器襲擊的人？」黑無常怒吼。

　　鬼面山靈喝道：「先不必爭論誰是誰非。黑無常，你把老夫的人打下水去，便是你的不是了。」

　　白無常冷笑道：「人是老夫白無常打下去的，他打了老夫一飛刀，他該死一萬次，打下江便宜了他。姓雍的你說吧，如何還我公道，老夫等你一句話。」

　　鬼面山靈重哼了一聲，厲聲道：「老夫認為是你看不順眼，因此有意挑釁，你既然有此存心，老夫成全你就是。」

　　黑無常狂笑道：「姓雍的，這才是你的真心話！你把巴東劃為自己的地盤，有意向途經巴東的江湖朋友示威。你找錯人了，閣下。你是一比一公平一決呢，抑或是叫你的狐群狗黨一起上？我接下了。」

　　鬼面山靈冷笑道：「憑你也配與老夫動手？你該撒泡尿照照你那副尊容。來人哪！放翻他。」

　　不遠處一處小店的牆角後，應聲射出三個黑影，三把劍化虹而至，三兩起落便掠至鬥場。

　　鬼面山靈哼了一聲，向後飛退。

　　黑白兩無常立即陷入重圍，五個人合圍奮勇進攻，一場猛烈的惡鬥於茲展開。

　　鬼面山靈帶了一名灰袍人，到了銀漢孤星的輕舟前，站在碼頭上叫：「船上還有三個男女，給老夫滾上碼頭來領死。」

　　銀漢孤星已經上船，換了衣褲，泰然出至艙面。

　　艙面的酒癡還算沉著，玉狐卻嚇得不住發寒顫。

　　他向兩人低聲說：「目下，只有一條路可走。」

　　「趙罡，我……我怕……」玉狐戰慄著說。

　　「怕也得走。」

　　「我……我們……」

　　「置之死地而後生。」

　　「你的意思是闖？」酒癡問。

　　「闖？闖到何處去？」

　　「那……」

　　「老兇魔的實力，已被黑白無常分掉了一半，咱們唯一的生路，是毀了他。」

　　「可是……」

　　「在下纏住老魔，你們負責收拾其餘的爪牙，然後助在下一臂之力，大有希望。」

　　「我們有多少勝算？」

　　「三比七。但如果你們對付不了他的爪牙，那就是一比九。」

　　酒癡怪笑道：「只要有一分希望，仍是值得。老弟，咱們那些人如果早聽你的話，何至於如此收場？走吧！上。」

　　岸上，老魔的同伴已在唱名了：「趙罡、酒癡、玉狐，你三個狗男女還不下來納命，還要請你們麼？」

　　銀漢孤星大踏步上了跳板，向碼頭上走，亮聲道：「狗吠聲擾人清夜，狗的主人可惡之至。」

　　兩句話把那人激得怒火上沖，發狂般急衝而來。

　　酒癡走在銀漢孤星身後，繞出道：「交給我，這是我的。」

　　聲落，酒葫蘆向前一拂，漫天酒雨向衝來的入潑去，酒香四溢。

　　灰袍人大袖一揮，擋住了濺向臉面的酒雨，仍向前疾衝而來，歹毒的紅砂掌伸出了。

　　銀漢孤星從斜刺裏衝到，正好從對方的袖底切入，一肘斜攻，「噗」一聲撞在灰袍人的左脅要害。

　　酒癡不敢接紅砂掌，向側一閃。

　　「砰！」灰袍人前衝三四步，像山崩般倒下了。

　　銀漢孤星撲向鬼面山靈，豪氣飛揚地道：「閣下，這裏我負責。」

　　酒癡膽氣一壯，答道：「遵命，殺！」

　　碼頭的暗影中，一聲暗號發出，十餘名黑衣爪牙形成半弧現身，三面合圍，如飛而至。

　　玉狐一聲嬌叱，揮劍衝上，左手灑出了惡毒的媚香，她終於橫下心拼命了。

　　鬼面山靈接住了銀漢孤星，劍吐千朵白蓮，切齒叫：「你該死一萬次！」

　　「錚錚！」銀漢孤星連接兩劍，立還顏色回敬了三招，一面進擊一面狂笑道：「原來是個浪得虛名的人，你如此而已。」

　　鬼面山靈雍如晦憤怒如狂，突然斜飄八尺，厲聲道：「你是這些人中，藝業最高的一個，老夫要用鴻鈞三絕劍法殺你。」

　　「試試看。」銀漢孤星說完，疾衝而上。

　　劍影漫天，罡風驟變，但見劍影一合，風雷聲急速轉劇，劍虹瘋狂地吞吐，各展絕學行雷霆一擊。

　　龍吟乍起，人影乍分，飛舞的劍虹突然靜止了。

　　銀漢孤星側射丈外，腳下似乎不穩。

　　鬼面山靈連退五六步，舉劍的手出現顫動的景象。

　　銀漢孤星哼了一聲說：「在下高估了閣下的鴻鈞三絕劍術，果真是虛有其表，在下失望得很！江湖傳聞，確是不可全信。」

第十六章　玉狐毒香

　　鬼面山靈傲態全消，沉聲道：「金眼鷹著走了眼，他說你是個初出道的小輩，沒料到你卻是個功臻化境藝業超群的人，今晚，咱們不死不散，拼個強存弱亡。」

　　不遠處一聲嬌笑，一聲慘號，白影來勢如電，打飛了一個黑衣人，飛掠而至，笑道：「鬼面山靈，你要死可以，但不能讓你倚多為勝。你惡貫滿盈，走了亥時運，找上了這位宇內無雙的一代英豪，你已注定了即將死於非命的狗運。」

　　來的是霧中花，擋路的兩名黑衣人全倒了。

　　侍女也到了，佔住另一角。

　　虯鬚大漢佔了另一面，三人將兩人圍住了。

　　鬼面山靈大駭，厲聲問：「你是誰？」

　　「霧中花。」

　　「沒聽說過。」

　　「今晚你就見到了。」

　　「你要助這位姓趙的？」

　　「不，本姑娘不作左右袒，只袖手旁觀。你們的死活，與我無關。」

　　「但你殺了老夫的人。」

　　「防患於未然。本姑娘不許倚眾群毆，誰要是妄圖加入，本姑娘送他去見閻王，讓你們安心地公平一決，你說公平麼？」

　　鬼面山靈轉首四顧，附近刀光閃閃，殺氣騰騰，劍光流動，叱喝聲暴起。

　　黑衣爪牙這時已圍住了酒癡與玉狐狠拼，另一批人正與黑白無常惡鬥。

　　外圍的五名黑衣人，則正躍然欲動，候機加入打鬥，但想加入必須經過霧中花三人布成的椅角陣勢。

　　剛才他與銀漢孤星生死相搏，已知對方實力雄厚，心中有數，如果想勝這一場，恐怕得付出很大的精力，是否能成功，勝算不大。眼看手下無法加入，心中暗恨，恨死了霧中花，沉聲問：「你存心與老夫為難麼？」

　　「非也，主持公道而已。」

　　「哼！老夫要先對付你。」

　　銀漢孤星接口道：「你這個浪得虛名的糟老頭，你如今還沒通過我這一關呢！一比一，公平一決，你不敢？害怕？」

　　鬼面山靈一聲怒吼，疾衝而上，劍發「月落星沉」，招發搶攻下盤，無數劍虹攻到，如同天河倒瀉。

　　錚錚！錚……雙劍接觸與錯劍聲刺耳，火星飛濺，兩人重新纏上了。

　　衝刺、閃避、盤旋、錯格……二十招、三十招……劍影漫天，罡風怒號。

　　吶喊聲已稀，東方發白。

　　霧中花看得心驚，搖頭道：「鬼面山靈，你老了，你只能憑名聲唬人，本姑娘也被你的過去聲威唬住了呢！原來你只有這麼一點點能耐，可憐啊！可憐！難怪你有這麼多爪牙，你倚仗這些人賣命而保全自己，你這是何等卑鄙！」

　　黑無常出現在西端，接口道：「他是四寶擂臺主人的走狗，負責截殺那些不受歡迎的在黑名單內的人。」

　　「你兩個無常列上名單麼？」霧中花問。

　　「列上了。你霧中花也單上有名。」

　　「怪，你知道名單的事？」

　　「老夫有朋友在巫山潛伏。」

　　「擂臺主人是何人物？」

　　「是四個老魔。」

　　「誰？」

　　「不知道。」

　　「廢話。」

　　「可能是二十年前四靈幫的幫主，龍鳳龜麟黑風四靈。但世間認識四靈的人不多。四靈幫煙消火滅之後，四靈失蹤了二十年，歲月如流，漫長的二十年，即使有人記得他們的面貌，他們的原有面貌可能已經改變了，因此是不是那四位幫主重出江湖，在擂臺未曾擺開之前，實在誰也不知其中底細。」黑無常大聲說。

　　霧中花一聲嬌笑說：「如果擒住鬼面山靈，也許可以問出一些秘密來。」

　　「對，活擒他。咱們上！」

　　「且慢！等他公平決鬥這一場。黑無常，黑名單中，有沒有銀漢孤星其人？」

　　「沒有，那只是江湖小輩而已，不配上黑名單。」黑無常不假思索地說。

　　兩人的話，鬼面山靈聽了個字字入耳，驀地一聲厲嘯，一劍迫退了銀漢孤星，向東疾衝。

　　東面的虯鬚大漢狂笑道：「嘿！你想跑？哈哈哈……」

　　鬼面山靈不等對方攔截，身形一閃，向北一躍兩丈，久鬥之後依然精力不減。

　　三個人圍不住老魔，北面是江邊，侍女與虯鬚大漢皆來不及攔截，霧中花與黑無常在西面，也來不及截擊。

　　「怕死鬼！」霧中花大叫，飛躍而進。

　　「噗通……」水聲傳來，鬼面山靈跳水逃命了。

　　銀漢孤星並未追趕。他扭頭一看，不見了酒癡與玉狐，其他的人全走了，不由心中暗驚。

　　東面有人影狂奔，遠在百步外不易看清。

　　他本能地追出，要追尋玉狐。

　　剛出街口，草叢中人影疾射而出。

　　他倏然止步，扭身出劍。

　　「我是酒癡！」對方急叫。

　　「林姑娘呢？」他急問。

　　「被兩個黑衣人擒走了。」

　　「向何處走的？」

　　「沿小徑向東。」

　　「多久了？」

　　「剛走不久。」

　　他身影激射而出，全力飛趕。

　　酒癡等他去遠，方冷笑一聲，自語道：「我得去找他發射的暗器，看是不是孤星鏢，能勝得了鬼面山靈，該有些眉目了。」

　　天色尚早，碼頭上鬼影俱無，晚上的惡鬥嚇壞了街坊上的人，誰也不敢出門看風色。

　　只有他一個人，小心仔細地逐寸搜尋。終於，他找到了一枚制錢，也就是擊破灰袍人大袖的那一枚。但他失望了，錢上沒有星形標記，只是一枚普通的洪武制錢，甚至錢邊亦未開鋒，不是他作鏢用的金錢鏢。

　　他正在借曙光打量制錢，身後香風入鼻，突來嬌滴滴的語音：「你看什麼？」

　　他嚇了一大跳，聞聲轉身惶然叫：「霧中花！」

　　「你還沒回答本姑娘的話。」霧中花冷冷地說。

　　「在……在下看這枚制錢。」

　　「值得如此費神尋找？」

　　「這……」

　　「我問你，趙罡出其不意擊倒了那位灰袍人，你是不是很失望？」

　　「在下聽……聽不懂你的話。」

　　「你懂的。趙罡登岸接鬥，你卻搶出迎擊灰袍人，以那頗有名氣的酒雨搶攻，其實際是阻止趙罡向灰袍人出手，卻沒料到趙罡仍將那人擊倒了，那傢伙是紅砂掌孫世權，他可是你的朋友麼？」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你知道本姑娘在說些什麼。鬼面山靈的爪牙，任何一人皆比你高明，而你卻毛髮未損，神氣得很。玉狐的媚香也失了效，她本來該被殺，可是僅被擒走，而你卻漠不相關，毫無救應的表示，爪牙們退走了，可是你居然敢追，這豈不可怪？你追什麼？」

　　「你……」

　　「我要你說出你們的陰謀。」

　　酒癡沉不住氣了，向後退。

　　霧中花冷笑一聲道：「你沒有任何機會，除非你自殺。」

　　「這些事與你無關。」酒癡心虛地說。

　　「你要不要嚐嚐分筋錯骨的滋味？」

　　「這……」

　　「說！」

　　虯鬚大漢出現在身後，怪笑道：「我來伺候他，保證他快活。」

　　酒癡大駭，驚叫道：「我說，我……說……」

　　「本姑娘在聽。」

　　「我們在偵查一個叫……啊……」

　　慘叫聲搖曳，人向前扭曲著栽倒。

　　虯鬚大漢一聲怒吼，猛撲不遠處的貨堆。

　　一個黑影飛射而出，奔向江畔，踴身向水裏跳。

　　虯鬚大漢追之不及，大吼一聲，一記劈空掌吐出。躍起的黑影下降的衝勢突又向前飛，像斷了線的風箏向水裏掉。

　　「要活的！」霧中花的叫聲傳到，但已晚了一步。

　　霧中花伸手去拖酒癡，但看到酒壺腰下的匕首柄，便知一切都嫌晚了。

　　酒癡尚未斷氣，突對她猛烈的掙扎，全力大叫道：「為……為了銀漢孤……孤……」話未完，頭向下一搭，身軀一陣抽搐，氣息漸絕。

　　霧中花一蹦而起，叫道：「快！我們到無源洞。」

　　無源洞距城三里餘，附近有十餘戶人家，洞右不遠處的一座石屋中，上首坐著三個年約花甲的人。中間那人尖嘴縮腮，留了山羊鬍，有一雙冷電四射令人發顫的三角眼，腿旁擱了一根盤龍杖。

　　左右，站了八名黑衣人。

　　堂下，兩名黑衣大漢挾住了玉狐。

　　這美麗的風流狐狸，珠淚交流像是帶雨梨花，顯然吃了不少苦頭。

　　花甲老人哼了一聲，陰森森地問：「既然那些人中沒有銀漢孤星，你為何跟他們來？」

　　「我……我……」玉狐哭泣著叫。

　　「說！」

　　「起……起初，我懷疑飛虎是銀漢孤星，上月與他結交，他卻悄然不辭而別，因此跟蹤他到夷陵……」

　　「既然發覺他不是，為何又跟他回來？」

　　「後……後來，又遇上了那個銀扇書生與趙罡。」

　　「怎樣？」

　　「相交不久，交情未深，我已搜過他行囊與全身，但一無發現，但我已無法藉口退出了。」

　　「哼！沒用的東西！為了你，鬼面山靈這次損失奇慘，恐怕連他也難逃大劫。你真該死，滿以為你已釘上了銀漢孤星……」

　　「我……我不知前輩在此動手，同時鬼面山靈又不派人登船問信息，消息無法傳出，我也不知道山靈是自己人。」

　　花甲老人冷笑道：「你們船上我們另派有人，他將消息傳出了，說那叫趙罡的人，可能是銀漢孤星，使用暗器已出神入化，藝業也深不可測。哼！你們女人就是靠不住，碰上一個小白臉，連魂都迷失了。姑且把她留在此地，看姓趙的來不來救她，快準備好。」

　　門外突撞入一個村夫打扮的人，行禮急道：「啟稟長上，叫趙罡的人快到了。」

　　「快！準備擒人。」花甲老人揮手叫。

　　人群四散，堂中只留下一名大漢與玉狐。

　　銀漢孤星在奔近山麓的小村，劈面碰上一個荷鋤的老農夫，趨前行禮道：「老丈請了，在下有事請教。」

　　老農夫瞇著眼打量他片刻，大聲問：「你說什麼？老夫耳背，說大聲些。」

　　他信以為真，大聲道：「在下來尋訪一個叫雍如晦的老人，請問他住在何處？這裏是不是無源洞？」

　　老農夫乾咳了兩聲，上氣不接下氣地仍然大聲問：「你要找雍如晦？」

　　「是的，請老丈指引，感激不盡。」

　　老農夫向遠處的石屋一指說：「那座石砌的房屋，就是他的家。」

　　「謝謝指引。」

　　「他有不少長工，都是些粗野的漢子，你要小心。」

　　「小可理會得，謝謝。」

　　他辭別老農夫，大踏步向石屋走，先相度四周的形勢。四周是山坡，雜樹叢生，怪石羅佈，看不出異狀。但他感到奇怪，老兇魔爪牙成群，小石屋方圓不足兩丈，只夠住一兩個人，那麼，爪牙們住在何處？

　　救人如救火，顧不了許多，他直趨門前，拍門叫：「開門，姓雍的，你先到家了吧？」

　　木門倏然而開，他怔住了。接著，他憤怒如狂。

　　小小的廳堂中，只有兩個人，一是玉狐，一是黑衣大漢。

　　玉狐雲鬢散亂，羅襦半解，露出羊脂白玉般高聳堅挺的飽滿酥胸，在大漢的抱持下軟弱地掙扎。大漢則像攫住獵物的狼，發出獸性的喘息，橫暴地替她脫除下裳，將她壓在壁角施暴，眼看變成裸人。

　　銀漢孤星先是一怔，怎麼玉狐像是半推半就未加強烈反抗？接著怒火上沖，七竅生煙。

　　他一聲虎吼，疾衝而入。

　　奔過廳中心，大漢突然一聲大吼，轉身一腳疾飛，將身旁的一張茶几挑飛，向銀漢孤星砸去，踴身一躍，跳出小窗一閃不見。

　　銀漢孤星百忙中閃身躲避茶几，一腳踏在一塊方磚上，只覺身向下沉，氣血上湧，眼前一黑，向三丈下的黑暗地窟飛墜而下。

　　事出意外，他振臂穩住墜勢的機會也未抓住，上面已在隆隆大震聲中，坑口重新閉上了。

　　他向下飛墜，上面嬌叫聲入耳，原來玉狐也向下掉，一丈見方的陷坑並不寬敞，兩人勢必跌成一堆。

　　坑內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的聽覺派上了用場，提氣輕身飄落地底，向側略閃聽風辨物，伸手接住了沉重下墜的玉狐。

　　半裸的玉狐抱住了他，像一條蛇，在他懷中哭了個哀哀欲絕。

　　他溫柔地將玉狐扶至壁角坐下，低聲道：「事已至此，哭也沒用。你要安靜些，我找路出去。」

　　上去並不難，難在如何方能頂開掩住坑口的坑蓋。他拔劍掘壁準備，每兩尺挖掘一個攀孔，逐孔上升，三丈高的陷坑難不倒他。

　　可是，他失望了，坑壁是巨石所砌成，無法挖掘，而且石壁經過打磨，光滑異常，游龍術與壁虎功，皆上不了三丈高的光滑石壁。

　　正在他找尋出路時，坑底異香入鼻。

　　「毒香！」他大叫，急忙以手掩鼻屏住呼吸。

　　可是嫌晚了些，一陣昏眩感無情地襲來，只感到天旋地轉，頭重腳輕，「砰」一聲摔倒在壁根下，立即失去了知覺。

　　近午時分，一艘輕舟駛近新崩灘。

　　新崩灘，也叫東奔灘，在巫峽的中段，北面就是巫山，上航二十里便是神女廟。

　　巨石、方屋、高浪、大渦、湍流，這就是新崩灘。漢和帝永元十三年，巫山崩。晉太元二年，又崩。當崩之日，整座山向下崩墜，聲聞數百里，阻斷了江流，江水逆流百餘里，可知當時的情景，是如何驚心動魄了。

　　急流下瀉，聲勢如萬馬奔騰，中間的圓形灘石，以及四方的屋形巨岩，星羅棋佈阻塞江心，激起雄壯的波濤，是船隻的剋星。再加上漩渦拉力奇大，舟船不小心被吸入，後果極為可怕。尤其是春夏水漲，簡直成了要命的鬼門關。

　　稍大的上航船隻，要在此地招請縴夫，數十名縴夫硬將船隻用力拉上灘去，附近的居民便賴此為生。

　　輕舟有十名強壯的水夫，全是一等一的水上好漢。艙內五名中年入監視著銀漢孤星和玉狐。

　　銀漢孤星是牛筋索綑住手腳，牛筋索已經浸了水，綑的滋味真不好受，他成了待決之囚。玉狐年輕貌美，又是個大姑娘，因此受到優待，並未上綁。

　　十支長篙控制船隻，篙尖有鐵頭，篙尾是托肩木叉。兩條舷板寬僅兩尺，但必須可以通過兩個人。每邊五名船夫將篙插下，用肩抵住木叉托肩，口中「嗨喲嗨喲」有節拍他發聲使力，一直撐至船梢，方站直拖篙往回走，沿舷板外側走至艙頂，重新下篙。這時，第二名船夫已回到船中段，第三名則撐抵船梢。如此循環不絕，每一邊始終保持有三支長篙在水中。上灘時，還得臨時增加一兩支篙。

　　水聲如雷，船漸近灘下。

　　船夫們開始神情肅穆，一看那種神色便知要上灘了。

　　外面撐篙的一名船夫亮聲向艙窗內叫：「老六老七，準備加篙。」

　　艙內的五名大漢中，站起兩名中年大漢，鑽出艙向上游掃了一眼，慢騰騰地拉出艙頂兩側架內的兩支篙，其中一人懶洋洋地向同伴說：「今年的水枯得快，難怪是荒年。老七，回去後要不要到夷陵找快活？」

　　老七點頭道：「如果這次留得命在，當然要去。」

　　「你怎麼老是說這些洩氣話？」

　　「這得怪你聽不得老實話。」

　　「你怎麼啦？」

　　「這次到巫山，你還想回程？」

　　「怎麼不想？你……」

　　「想是一回事，但能不能回程咱們瞎子吃湯圓，大家心裏有數……別說了，加入吧，快上灘了。」

　　艙中，銀漢孤星對身旁的中年大漢笑問：「老兄，到了什麼灘？」

　　「新崩灘。」中年人木無表情地答。

　　「哦！是巫峽的要命灘。老兄，解開在下的雙手鬆一鬆總可以吧？」他晃動著背後反綁著的雙手說。

　　「解你雙手的綁？」

　　「如果船底朝天，在下也有逃生的一線希望呢。」

　　「哼！你還想逃生？」

　　「誰又不想逃生？」

　　「反正你死定了。依我看，你最好求老天爺保佑。」

　　「為何？」

　　「死在江中，反而便宜了你。將你押至巫山之後，你想痛快地死也不容易哩！」

　　「哦！真的？老兄，依我看，你們要上新崩灘，恐怕與龍王爺打交道呢。」

　　「什麼？你……」

　　「你看看後面，有船追上來了。那可能是在下的朋友，也可能是銀扇書生的凌家子弟。」

　　輕舟僅有竹編的篷蓋，兩頭通風沒有隔艙，因此在艙內可以看到前後的景物。往後看，果然有一艘同型的輕舟，在十名大漢的撐動下，正破浪直上。

　　大漢注視片刻，笑道：「那是巫山雙傑傳信符的，他那船並不會比咱們快。」

　　「再看看上游。」他以額示意說。

　　上游另一艘輕舟，正以全速向下瀉落，在灘中段的驚天波浪中，勢如奔馬般的向下放。十名船夫的篙輕靈準確地縱橫飛點，跳蕩升沉。靈活如蛇。

　　大漢一驚，搶出船面向同伴叫：「小心上面的船，他放到咱們上航的航道了。」

　　船夫首領也看出危機，向上大叫：「右靠！你們怎麼啦？」

　　水聲如雷，怎能聽見叫喊聲？上游的船毫無顧忌地向下衝，勢如崩山。

　　船已開始上灘，航道有一定的線路，要命關頭，不可能迴避。船夫們大駭，船夫首領立即取下帶鉤撐窩，向同伴們叫：「準備碰撞。右移！」

　　雙方漸來漸近，下游的船必定遭殃。真要撞上，也必定同歸於盡。

　　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對面來船飛撞而下，船頭站著兩名執篙人，竟然是鐵篙，輕舟根本不需要這種重玩意。在碰撞的前一剎那，兩支鐵篙突然架在舷旁特製的巨槳座上。

　　「哈哈哈哈……」狂笑聲劃空而至，掩蓋了水聲。

　　在驚叫聲中，兩船以雷霆萬鈞之威勢相擦而過。

　　對方有意相撞，事先已有所準備，在轟隆隆連聲大震中，鐵篙把囚船的左舷擊毀了，船一扭一震，突然一頭插入滔天巨浪中。接著一聲狂震，船尾撞在一座巨礁旁，立即分崩離析，整個拆散破碎了。

　　英雄落水，船上人全部下江。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耳，對方已下漂十丈外去了。但船上少了幾個人，顯然已經進入水中。

　　銀漢孤星身軀被拋出，手腳被綁住，一切都完了，即使不淹死，也將衝在礁石上嗚呼哀哉。

　　波浪洶湧，把他捲入江底。正危急間，一條鐵臂拉住了他的手臂。

　　糟了，腦袋突然撞在灘底的大石上。他只感到腦門一震，立即失去知覺。

　　醒來時，他發覺自己躺在一處山岩下，水聲隱隱，距兇險的新崩灘至少也在十里外了。

　　手腳仍然是被牛筋索綑住的，渾身濕淋淋。身旁，坐著渾身濕透曲線玲瓏的玉狐。

　　不遠處，四個神色委頓的青衣大漢，被綑了手腳塞在崖下。原來是十名船夫中的四個。

　　四周共有十餘名大漢，也都是渾身是水，每個人皆帶了兵刃，向四面八方監視與看管俘虜。

　　遠處山腳的樹林中，鑽出一個青衣人，舉手一揮，並發出一聲口哨。

　　過來兩名大漢，解了他腳上的牛筋索說：「朋友，站起來，咱們還要趕路呢，挺起腰桿來。」

　　他緩緩站起，雖感到雙腳麻木，但他仍然沉著地站起來，問道：「朋友，你們要把在下怎樣？」

　　大漢冷冷一笑說：「閉上嘴，少說多聽。咱們救了你，你最好安靜些，不要自討苦吃。」

　　「哦！你們既然救了在下，為何不鬆在下的綁？」

　　「等見了敝長上，咱們才能放你。走！」

　　整整走了半個時辰，繞過了兩座山，最後在一座插天奇峰下的密林中停步，兩名青衣大漢出迎，將眾人接入林木深處。

　　林中張起兩座帳篷，每座帳篷有兩名大漢把守。俘虜全留置在帳篷外，領隊的人入帳篷片刻，傳出洪鐘似的傳喚聲：「把人都帶進來。」

　　帳中居然佈置得頗為講究，上首據案高坐的人，赫然是一位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婦人。身後侍立著兩名侍女。兩側，垂手而立著六名老少。

　　為首的大漢領著眾人立在下首，指著銀漢孤星與玉狐，稟道：「這兩個就是他們要送往朝雲峰的人。」

　　巫山十二峰的名稱，各地的人稱呼不一，僅小有不同，幾座主峰的名稱仍然是一致公認的，神女峰卻是唯一的例外，稱為飛鳳峰而不叫神女峰。

　　但絕大多數的人，皆因為神女祠在該峰之下，因此皆誤稱為神女峰。

　　真正公認為神女峰的峰頭，其實是朝雲峰。朝雲峰在江北岸，飛鳳峰則在江南岸。古神女祠在飛鳳峰麓，飛鳳峰對岸是聖泉峰。

　　古高唐觀與陽臺，也在江南岸的聚鶴峰上游青石洞附近。

　　但有些人認為巫山十二峰皆在江北岸，也認為神女祠在神女峰。這也難怪，神女峰在巫山十二峰中，形勢最美，峰腳插入江心，氣勢渾雄中有纖麗。詩人張船山的詩：「青山小玉立芙蓉，秀絕巫山第一峰；我欲細畫神女賦，董香獨贈美人峰。」描寫的就是朝雲峰。

　　因此，除了朝雲峰也稱為神女峰之外，飛鳳峰也有人叫神女峰，因該峰有古神女祠；聚鶴峰也有人稱為神女峰，因為上面有高唐廟和陽臺。

　　反正那一帶全是山，高興怎麼叫都成。

　　銀漢孤星打量著上面的美麗半老徐娘，臉上神色顯得鎮靜從容。

　　玉狐卻神色恐懼，非女人不足以說瞭解女人，她從中年美婦的眼神中，看出了兇兆。對付男人，她可以用自己天賦的美色爭取求生的機會，但在一個中年女人面前，她已失去了唯一的保命本錢。

　　中年美婦冷厲的眼神，像是透入肺腑的尖刀，打量了兩人片刻，方冷冷地說：「好了，你們自己通名吧。」

　　銀漢孤星吁出一口長氣，沉著地說：「在下姓趙名罡，一個初出道的江湖流浪漢。」

　　「真的？」中年美婦仍然冷冷地問。

　　「前輩既然把在下救來，大概已將在下的底細查清了。」

　　「可是，本夫人不認識你。」

　　銀漢孤星心中暗笑，這女人自稱夫人，到底是誰的夫人？怪事。但他口中不得不小心回答說：「在下孤陋寡聞，出道甚晚，見聞有限得很，因此也不知前輩是誰，可否見示？」

　　「我救你來是有用意的。」中年美婦避免回答他的話。

　　「請教。」

　　「他們將你擒解朝雲峰，有何用意？」

　　「在下怎麼知道？」

　　「你想推諉？」

　　「在下怎敢？」

　　「本夫人另擒了兩個活口，他們會招的。」

　　「前輩如問出口供，在下倒想聽聽，以便知道他們為何要在在下身上下工夫呢。」

　　「把你被擒的經過先說來聽聽。」

　　他將在巴東所發生的事一一說了，最後說：「在下真不明白，鬼面山靈既然殺了在下許多同伴，為何卻將在下送往朝雲峰？其實他早該將我殺掉的。至於這位姑娘……」他向玉狐呶呶嘴道：「這個騷狐狸玉狐林玉娘，也把我搞糊塗了。」

　　「你糊塗什麼？」

　　「她也是我的同伴之一，我冒險救他，她卻在與在下同墜陷阱時，用媚香將在下迷翻，不知是何緣故呢。」他困惑地說。

　　中年美婦凌厲的目光，轉向蒼白的玉狐，冷笑一聲，問：「賤人，你久走江湖，認識我麼？」

　　「我……我不認識。」玉狐戰慄著答。

　　中年美婦伸手拔劍，白虹一閃，她手中舉起的劍，竟然斷了半截劍身。

　　玉狐一怔，脫口叫：「斷劍胥夫人！」

　　斷劍胥夫人收了斷劍，冷冷地說：「你總算有見識。把媚香的事招來，從實招供。」

　　玉狐打一冷戰，恐懼地說：「晚輩跌下時，媚香不慎跌散，不想因此而誤人誤己。」

　　她說得頗合道理，不由對方不相信。

　　斷劍胥夫人沉思片刻說：「鬼面山靈與朝雲峰的一群來歷不明的人勾結，我要把他們的底細查個一清二楚，查出他們誘殺參加四寶擂臺的陰謀來。」

　　銀漢孤星接口道：「夫人派人將在下救來，感激不盡……」

　　「你閉嘴！」斷劍胥夫人冷叱。

　　「在下……」

　　「你想要本夫人放你？」

　　「是的，在下……」

　　「我不能放你。」斷劍胥夫人沉聲叫。

　　「這……」

　　「留著你有用，你如果真是一個初出道的人，鬼面山靈不至於費心機把你送至朝雲峰，可知他們該已知道你的真正身分，你在他們的心目中必定極為重要。」

　　「可是，在下與他們毫不相識，根本不知……」

　　「不久你便可知道了。」

　　「這……」

　　「我已傳出消息，說你已落在本夫人手中，他們會派人來搶奪你的。那時，我便可查出他們的陰謀和底細了。因此，我不能釋放你。」

　　「胥夫人，你與他們有過節？」他仍然鎮靜地問。

　　「但願他們之中，有本夫人要找的對頭。」胥夫人轉向玉狐一指，陰森森地說：「至於你，一個江湖淫婦，死有餘辜。不管你是不是他們的黨羽，反正你得死，留你活在世間，乃是一大禍害。來人哪！」

　　兩名大漢應喏一聲，上前欠身道：「屬下在，聽候吩咐。」

　　「把他們囚在後帳，把這騷狐狸放上箭垛，好好侍候她。」

　　「是。」大漢答，抓小雞似的將兩人拖走了。

　　後面的牛皮帳並無其他陳設，一看便知原是四人住宿的簡陋帳篷，作為暫時囚人的囚室，並不理想。

　　銀漢孤星的雙腳，又加上了牛筋索，手腳被綑，脫身不易。

　　玉狐霉運當頭，被綑在帳柱上，另外四根弦線，牽引至對面帳柱的一具小弩上，弩上一支繃緊的利箭，鋒尖光芒刺目。

　　任何人入帳救人，觸動細小不易察覺的弦線，引發小弩，箭必定射入玉狐的心坎要害。

　　大漢安置停當，向銀漢孤星獰笑道：「閣下，你手腳被綑，仍可滾動，千萬不可妄圖逃走。外面，咱們已佈下天羅地網，等候來人送死，你逃不出去的，出去是死路一條。」

　　銀漢孤星長嘆一聲，硬著頭皮問：「你們的胥夫人，要怎樣對付我？」

　　「夫人與你無仇無怨，只想利用你將他們引來。事了之後，你可以恢復自由，如無其他意外，你是安全的。」

　　「但願如此。」他寬心地說。

　　再笨的人也該明白，如果胥夫人真肯放他一馬，也不至於將他綑住手腳作為誘餌了，他的死活，似乎早已決定了啦！

　　夜來了，真所謂度日如年。

　　銀漢孤星無所謂，玉狐卻叫苦連天，不僅是綑得受不了，饑渴也令她難以支援。

　　但她大叫哀求，也沒有人進帳理會。

　　她在向上蒼禱告，來救她的人千萬不可冒失地闖入帳來。

　　有人送來一隻燈籠，帳內一亮，朦朧的昏黃光線，僅可概略地看到帳內的情景，絕難看到地下的弦線。

　　將近三更，不遠處突傳來重物墜地聲。

　　銀漢孤星淡淡一笑，向憔悴萬分的玉狐說：「玉狐！你快向上蒼禱告吧，還來得及。」

　　「我……我要死了麼？」玉狐慘然地問。

　　「是的，救你的人來了，而且來了不少，但似乎未佔上風。」

　　「天哪！」玉狐絕望他叫。

　　「你想不想活？」他問。

　　「廢話！誰又不想活？螻蟻尚且貪生哪！」

　　「你為何要做鬼面山靈的走狗？那老鬼並不值得你賣命哪！」

　　「天哪！你怎麼冤枉好人，我根本就不認識鬼面山靈。哦！趙罡，你知道他們為何如此重視你麼？」

　　「你知道？」

　　「不知道，但我覺得你的真名絕不是趙罡，不然他們不會如此重視你。哦！能告訴我你的真姓名麼？反正我已經是快死的人，說出來已無關宏旨了。」玉狐嘆息著說，神色哀苦令人惻然心動。

　　慘號聲刺耳，而且傳來了兵刃交鳴聲。

　　銀漢孤星側耳傾聽，神色一變，說：「斷劍胥夫人料錯了對方的實力，大事不妙。」

　　玉狐長嘆一聲，慘然地叫：「不管哪一方佔勝，我仍是死路一條，趙罡，我們都完了，臨死之前請聽我說。這一生中唯一的憾事，是我不該對你動了真情。」

　　「哦！你是說，你愛上了我趙罡？飛虎呢？銀扇書生呢？他們……」

　　「他們比起你來，又算得了什麼？」

　　銀漢孤星冷冷一笑，說道：「說得好聽，可是，我不信任你這狡猾的狐狸。」

　　「天！我心好痛，果真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哼！你算了吧。在下鬼迷心竅，著了你的道兒。當衝入石室時，我便該醒悟退出的。那時，你衣褪裙捋，但你並未反抗。跌下陷坑時，媚香居然會跌散，未免荒天下之大唐。好了，我不管你的死活了，我要走了。」

　　他身形稍加扭動，雙手神奇地恢復了自由，雙腳一分，韌性奇大堅韌無比的牛筋索寸斷而散。

　　玉狐一怔，訝然叫：「你……你會縮骨功……」

　　「不是縮骨功，而是江湖人防身的技巧。」他輕鬆地說，悄然揭起帳篷，小心地向外瞧。

　　玉狐急叫道：「帶我走，趙罡。」

　　「不！」他斷然地說。

　　「求求你。」

　　「抱歉。」

　　「救我走，我將他們的陰謀告訴你。」

　　他正想向外爬，聞聲扭頭問：「什麼陰謀？說說看。」

　　「救我出去，我發誓全部吐實。」

　　他略一遲疑說：「好吧，姑且再信任你一次。」

第十七章　龍鳳龜麟

　　銀漢孤星帶了玉狐鑽出帳外，四周的樹林中，已傳出廝殺聲，顯然雙方已在放手一拼。他向西一指，低聲說：「跟我來，非萬不得已，不可與人交手，走。」

　　夜黑如墨，林下更黑。兩人蛇行鷺伏，鑽入伸手不見五指的密林。

　　有兩個身法奇快的黑影，先後在他們身側掠過，並未發現他們兩人。遠出半里外，他低聲道：「目下巫山附近，危機四伏一步步兇險，首先咱們得找兵刃防身。」

　　玉狐已驚軟了，說：「你只要帶我到了朝雲峰，我們便不怕了。」

　　他冷笑一聲道：「到朝雲峰，在下便是你們俎上之肉，對不對？」

　　玉狐失聲長嘆，黯然地說：「趙罡，如果你不是他們要找的人，我保證你平安無恙。哦！趙罡，告訴我，你的真姓名……」

　　「我叫趙罡。」

　　「如果你真叫趙罡，一切好辦。今後，我願與你並肩行走江湖。趙罡，你……你成家了麼？」

　　「沒有。」

　　「已有意中人了？」

　　「你的意思是……」

　　「哦！趙罡，你知道我對你是一片真心，夷陵一見，情根早種……」

　　「可惜，咱們無緣。」

　　「天！相信我，我不是天生下賤的人，我如果找到心愛的愛侶，我會做一個賢妻良母，我……」

　　「不要說了。你說得不錯，我已經有了心愛的人。」

　　「哦！是誰？」玉狐失望地問。

　　「河間俞黛。」他信口答。

　　「咦！你說是女判官？」玉狐訝然問。

　　「正是她，她是你的朋友，沒錯吧？」

　　玉狐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這麼說來，你不是他們所要找的人了。俞小妹眼界甚高，總算與你有緣分。」

　　「他們所要找的人是誰？」他轉變話峰問。

　　玉狐打一冷戰，緊張地說：「我如果告訴你，我會沒命的。」

　　「我不會透露半個字。」

　　「可是……」

　　「你不說也罷，你自己走吧。」

　　玉狐怎敢走？隱隱地仍可聽到叱喝聲，伏身處似乎可嗅到危險的氣息，她已渾身脫力，沒有人保護，隨時皆可能發生不測之禍，碰上任何一方的人，黑夜中誰都懷有戒心，她委實無力自保，趕忙說：「趙罡，我渾身虛軟……」

　　「禁聲！」他迅速地伸手掩住了玉狐的嘴。

　　玉狐打一冷戰，只感到遍體生寒。

　　微風颯然，一個黑影正迎面飛掠而至，看到人影，已到了丈外，似乎正向他們撲來。

　　銀漢孤星猛地暴起，扭身就是一腿，掃向黑影的小腹，出其不意猛襲，力道奇猛，志在必得。

　　「噗」一聲響，黑影「嗯」了一聲，疾衝之勢倏止，突又向前翻倒，枝葉搖搖，跌得不輕。

　　如果不是鋼筋鐵骨的人，這一腳即使腰脊不斷，內腑也將崩裂。但黑影竟然一翻而起，向側一竄，竟然能竄走逃命。

　　銀漢孤星再次撲出，卻撲了個空。聽草聲簌簌，人已遠出兩丈外去了。他心中一震，駭然道：「這人的混元氣功已練至化境，可怕。玉狐，你不說實話，我可要走了。」

　　玉狐驚惶異常，毛骨悚然地說：「請不要丟下我，我說，我說。」

　　「在下洗耳恭聽。」

　　「他們要找的人，叫銀漢孤星杜弘。」

　　「他們是誰？」他緊迫著問，心中暗驚。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替不知道的人賣命？真是豈有此理。」

　　「我只知道差遣我的人，他叫七星太保。」

　　「啊！原來是這位仁兄，三峽的寇魁，也叫血腥太保。怪事，他與銀漢孤星有何深仇大恨？」

　　「不知道，反正他派了不少人，暗中打聽銀漢孤星的下落，而且指定要活的。」玉狐不假思索地說。

　　「鬼面山靈呢？」銀漢孤星問。

　　「這次我才知道他也是自己人。」

　　「四寶擂臺是怎麼一回事？」

　　「不知道，也許也是七星太保的人在搗鬼。」

　　「你就是什麼都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我也是上了七星太保的當，誰知道他存的什麼鬼心眼？」

　　「我們該走了，你是否仍去找銀漢孤星？」

　　「我身不由己，唉！認了。早些時聽說銀漢孤星在陝西一帶走動，此後便失了蹤，天下之大，何處不可藏身？人海茫茫，到何處去找一個江湖浪人？」

　　「也許你可以找到呢。」

　　「很難，很難。」

　　「哈哈！你曾經認為我是銀漢孤星？」

　　「是的。不僅是你，什麼飛虎和銀扇書生，我也曾懷疑他們是銀漢孤星呢。」

　　「你又怎知我不是銀漢孤星？」

　　「他號稱孤星，是個不與人結伴的人，更不肯與女人結伴。你說你的意中人是河間俞黛，便足以證明你不是銀漢孤星了。」

　　「原來如此。呵呵！你並不聰明。走吧，天亮就走不了啦！」

　　兩人摸索前行，久久方出了參天古林，到了一座奇峰，老遠便聽到了山泉聲，便向山泉奔去，先找水解渴再說。

　　天色不早，離開山泉不久，東方已經發白。

　　山林間霧氣甚濃，看不見百步外的景物，不知身在何處。北面隱隱傳來了隆然水聲，他向玉狐說：「水聲甚遠，很可能是朝雲峰上游的險灘，你循聲前往必可找到大江，自己去找船到朝雲峰覆命吧。」

　　「你呢？」

　　「我要到神女祠，參加四寶擂臺。」

　　「那太危險了，不去也罷。」玉狐幽幽地說。

　　「是擔心俞姑娘將來守活寡麼？」他悻悻地問。

　　玉狐臉色一變說：「請不要再提起俞小妹，求你。」

　　「你不是她的好朋友麼？」

　　「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叫……」

　　銀漢孤星突然一把將她揪住，冷笑道：「騷狐狸，你知道這段時日裏，我為何要和你虛與委蛇？」

　　玉狐大駭，惶然叫：「放手！你……你……」

　　「我已告訴你，我的愛侶是河間俞黛。」

　　「是的……是的，那……」

　　「去年她曾經被你用書信，騙至山西摩天嶺，幾乎送掉性命，你……」

　　「冤枉……」

　　「說！誰指使你的？」

　　玉狐心膽俱寒，叫道：「皇天在上，我去年在川南，作客於天南山莊，很久不知俞小妹的消息了。」

　　他大感失望，浪費了不少時日，冒了萬千風險，滿以為可從玉狐口中套出不少消息，豈知玉狐只是個被利用的小跑腿，所知有限，白忙了一場，枉費心機。

　　目下，他除了去找七星太保討消息外，別無他途。

　　「你認識朱堡主麼？」他仍抱萬一的希望。

　　「朱堡主？哪一個堡的朱堡主？」玉狐惑然問。

　　「摩天嶺縹緲峰鐵嶺堡的朱堡主。」

　　玉狐沉思久久，搖頭道：「抱歉，從未聽說過這號人物。」

　　他完全絕望，不耐地說：「你走吧，回去告訴七星太保，我要在四寶擂臺會他，要他還我公道來……」

　　驀地，左首淡淡的霧影中，竄出相貌猙獰的黑白兩無常。

　　白無常一聲狂笑，大踏步走近說：「不必枉費心機了，你再也見不到七星太保啦！」

　　銀漢孤星大惑不解，問道：「此話怎講？」

　　白無常桀桀笑道：「那傢伙帶了人，襲擊斷劍胥夫人的帳幕。折了不少好漢，胥夫人遁走了，他帶了殘兵敗將撤回神女峰，碰上了霧中花，身受重傷，落跌滾滾江流，葬身魚腹，下場夠慘，你只有到龍宮去，方能找到他了。」

　　銀漢孤星心中叫苦，找七星太保討消息的希望頓成泡影啦！「這好管閒事的丫頭，可惡！」他恨恨地說。

　　「你要去參加四寶擂臺？」白無常問。

　　「是的，去見識見識。」

　　「如果我是你，不去也罷。你知道是誰擺設四寶擂臺麼？」

　　「不知道。」

　　「前四靈幫的幫主黑風四靈。」

　　銀漢孤星悚然而驚，但仍然沉著地問：「老前輩知道七星太保與黑風四靈有關係麼？」

　　「不知道，只知道這四個魔頭，準備招兵買馬東山再起，與會的人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投靠，一是死。」

　　「哦！四靈幫如果東山再起，江湖大劫又興了。」他無限感慨地說。

　　「誰說不是？江湖大亂，咱們正好渾水摸魚。小輩，你如果想參加，往西繞過前面的山腳，便可看到神女祠了，那兒設了招待站，你可以前往投帖……」白無常突然住口，身形右轉，沉喝道：「滾出來！閣下。」

　　亂石中飛起一個黑影，恍若流星劃空，向西飛射而逝。

　　兩無常一聲怪叫，放腿狂追。

　　銀漢孤星一躍三丈，也跟蹤追出。

　　玉狐吃力地奔出，尖叫道：「等我一等，等我……」

　　銀漢孤星無意追趕黑白無常，僅藉故擺脫玉狐的糾纏。遠出里外，他便停下腳步不再追趕。

　　七星太保已受傷落江，已無法打聽消息，一面走，他一面沉思，忖道：「七星太保水性極佳，也許他死不了，也許我該留下來參加四寶擂臺，很可能獲得一些線索呢。那惡賊為何要找我，我得查個水落石出，不然放心不下。怪事，我與他無仇無怨，素不相識，如此費神圖謀我，究竟為了何事？」

　　他信步而行，接近了前面的峰腳。這一帶沒有路徑，需擇地而行，排草而進，附近全是罕見人跡的參天古林，亂石散佈藤蔓叢生，頗難舉步。

　　正走間，前面突傳來一聲叱喝，聲如沉雷。

　　「前面有人交手。」他想，本能地腳下一緊。

　　這是一處山坡，矮林、茂草、亂石、坡度平緩，視野尚廣，正是一處宜於動手相搏的好地方。

　　兩名花甲老人，四名剽悍大漢，正困住斷劍胥夫人和一名待女，展開了空前猛烈的惡鬥。

　　地面，散亂地躺了四具屍體。

　　他閃在一叢矮樹下，靜觀待變。他對胥夫人並無好感，但胥夫人曾經救過他，不管救他的用意是好是壞，仍難令他無動於衷。

　　「這些人藝業不凡，是何來路？」他心中嘀咕。

　　兩個花甲老人身法迅疾，劍術尤佳，劍動風雷發，吞吐間捷如靈蛇，攻勢極為猛烈，勢如排山倒海。

　　但胥夫人也不弱，與待女雙劍合璧，佈下了重重劍網，封住了從各方攻來的如山劍影，有驚無險。

　　「她支持不了多久。」他自語。

　　是否現身加入？他心中遲疑。

　　不久，胥夫人主婢的劍陣，終於在圍攻的壓力下，呈現瓦解之象了。

　　「我得出去！」他下了決心，要助胥夫人一臂之力。

　　不等他現身，左方不遠處白影似電。兩白一黑三條人影飛射而來。

　　他心中一寬，自語道：「霧中花來了，但願她是助胥夫人的。」

　　霧中花裙袂飄飄，像一頭白鳳凰，眨眼間便到了鬥場，快得令人目眩。

　　一名灰衣老人轉身相迎，揚劍沉喝：「什麼人？站住！」

　　霧中花飛射而來，驀地龍吟震耳，白虹疾射而至，冷叱入耳。

　　「該死！倚多為勝。」

　　灰衣老人大驚，閃身避招一劍封出叫：「賤婢無禮！啊……」

　　慘號聲搖曳，人影乍止。

　　灰衣老人未能封住致命的一劍，在雙劍行將接觸的剎那間。霧中花的劍突然閃電似的撤回，接著重又吐出，不但巧妙地避免雙劍交接，而且能及時切入，劍無情地貫入灰衣老人的胸口。

　　一名大漢急退出胥夫人的劍網，大吼一聲，揮劍疾進，要搶救灰衣老人。

　　霧中花的侍女和虯鬚大漢，幾乎同時到達，一劍一刀齊至，行雷霆一擊，截住了大漢兩側。

　　「錚！」大漢架住了侍女的劍。

　　刀光一閃，虯鬚大漢一擊得手，砍在大漢的右肩上，骨裂肉傷。

　　「噹！」大漢的劍失手墜地。

　　「嗤！」侍女的劍乘勢再進，貫入大漢的心坎要害。

　　大漢身軀一震，張大著嘴，卻發不出聲音，身形一晃，扭身摔倒。

　　另一面，胥夫人興奮地嬌叱一聲，斷劍殘忍地拂過一名大漢的脅側，大漢脅骨立折，腦袋一沉，重重地跌倒。

　　「殺光這些惡賊！」胥夫人喝叫，猛撲第二名灰衣老人。

　　重圍已解，主客易勢，灰衣老人大驚之下，側射八尺，發出一聲震天長嘯，警訊傳出了。

　　斷劍胥夫人一身綠，霧中花一身白，一白一綠兩頭母大蟲，幾乎同時撲向灰衣老人。霧中花晚了一步，高叫道：「速戰速決，大敵將至。」

　　可是，胥夫人一劍走空，灰衣老人已在劍尖前飄出丈外，厲聲道：「妖婦們，回頭見。」

　　聲落，在霧中花截出之前，奮身一躍兩丈，如飛而遁，丟下同伴逃命去了。

　　天色已經大明，彼此功力相差不遠，怎能輕易脫身？霧中花說聲「追！」

　　領了侍女和虯鬚大漢領先追出。胥夫人也帶了渾身血污的侍女，奮起狂追。

　　銀漢孤星不假思索地緊躡在後，他關心霧中花的安全。

　　本來，他在玉狐口中，探不出重要消息，頗為失望。加以七星太保已死，他無需再在巫山逗留了。四寶擂臺與他無關，他不願與黑風四靈打交道，黑風幫是否東山再起，與他毫不相干。

　　但他不能走，得看看七星太保是否與黑風四靈有關。如果他們是同謀，那麼，何以他們要圖謀銀漢孤星？此中有何陰謀？

　　他也關心霧中花，這神秘的美麗少女知道他的底細，收留了他死去的愛侶身畔的侍女倩倩，愛屋及烏，他對霧中花油然興起一種難以言宣的特殊感情，令他不忍離去，希望能幫助霧中花平安地離開巫山。

　　他小心地在後面跟蹤，逐段跟進，快如星飛電射。

　　灰衣人繞山坡飛逃，不久便進入一處山谷中的隘道。

　　霧中花的輕功最為高明，可是，灰衣人也不弱，追了兩里地，仍未能拉近。如果再往下拖，她到底是女流之輩，勢必將人追丟。

　　前面林木已盡，眼前一亮。半里長的谷地中，血腥觸鼻，散佈著六七具屍體，猩紅的鮮血，與火紅的朝霞相映輝。

　　十二名黑衣人，在北面雁翅排開。南端，是一位翠綠衣裙少女，一位十五六歲女婢。雙方似乎正在打交道，氣氛極不友好。

　　少女與女婢身上皆是血跡，一看便知曾經過一番浴血苦鬥。

　　七具屍體中，有兩具身穿藍勁裝，五具穿黑衣。

　　灰衣人急掠而來，遠遠地便高叫：「陳兄，請接應，幾個潑婦可怕。」

　　十二名黑衣人中，掠來兩個年屆花甲的老人，最先迎到的老人衣帶上拴著的怪兵刃如意鞭，獰笑道：「好傢伙，又是女的。明兄弟，她們是何來路？」

　　灰衣人急奔而來，說：「不知道，她們已斃了咱們五位弟兄。」

　　聲落一掠而過。霧中花到了，劍如經天長虹，疾衝而至。

　　黑衣老人桀桀笑，等劍鋒行將及體，方大吼一聲，如意鞭幻起漫天光華，化為一重鞭網，裹住了劍也裹住了霧中花。

　　「錚錚」兩聲，鞭劍相接。

　　鞭梢一轉，捷逾電閃，「叭」一聲反抽在霧中花的右後肩上。

　　「哎呀！」霧中花驚叫，側飄丈外。她臉色泛白，呼吸一緊。久奔之後，真力早虛，手腳皆脫力，運劍與身法皆有力不從心與不聽使喚的感覺，竟然未能躲開一鞭猛襲，不由她不驚。

　　侍女到了，另一名黑衣老人恰好迎個正著，狹鋒刀一揮，大喝道：「留下，納命！」

　　「錚！」刀劍相交聲震耳膜，火花迸射。

　　侍女的劍突然脫手斜飛，虎口血如泉湧。

　　黑衣老人刀光一閃，乘勝追襲，發出一陣梟啼似的狂笑，刀臨侍女肩頭。

　　危機間不容髮，虯鬚大漢及時到達，鋼刀光臨黑衣老人的腰脅，輕叫道：「你得墊棺材背。」

　　黑衣老人怎肯墊侍女的棺材背？火速撤招自救，刀隨身轉，「噹！」一聲震開了虯鬚大漢的一刀，兩人同向側方暴退丈外。

　　這瞬間，黑衣老人抽底飛出一星冷芒。

　　虯鬚大漢身形未穩，冷芒細小不易看清，即使看到也無法閃避，冷芒貫脅而入，踉蹌定下身形，渾身一震，臉色大變，狂叫道：「小姐，快……快走……」

　　話未完，一跌而倒。

　　與霧中花交手的黑衣老人一聲狂笑，如意鞭夭矯如龍，攻向霧中花，叫道：「誰也休想活命！」

　　霧中花這次不上當了，不敢硬接，側躍丈外向侍女喝道：「快走，我斷後。」

　　侍女聞聲急撤，狼狽已極。

　　使狹鋒刀的黑衣老人急迫而上，一刀揮出叫：「留下命來。」

　　眼看侍女要刀下斷魂，草叢中突然竄出斷劍胥夫人，就在黑衣老人的身側出現，斷劍一揮，人順勢竄至對面叫：「快走，敵眾我寡。」

　　侍女向前飛奔。胥夫人的侍女，也從草中躍出，向原路狂奔。

　　胥夫人不再等候霧中花，如飛而出。

　　不遠處前來應援的另兩名黑衣人，正飛掠而來。

　　霧中花完全失去了反擊的機會，在如意鞭的瘋狂襲擊下，左衝右突不住急退。

　　她的劍不敢封架蛇一樣靈活，可任意折向的如意鞭，而且右肩受了傷，手上力道銳減，只急得花容失色，栽定了。

　　真巧，使刀的黑衣老人被斷劍胥夫人暴起偷襲，斷了一條右腿，摔倒在草叢中，這時恰好挺身單足站起，揚刀向急退而來的霧中花厲叫：「你這該死的……」

　　霧中花聞聲知警，感到腦後生風，本能地知道身後有人偷襲，百忙中扭身仆倒在地，火速急滾，爬起便跑。

　　如意鞭掠頂而過，「叭」一聲誤抽在斷腿老人的腦袋上，腦袋應鞭而碎。

　　使鞭老人誤殺了同伴，驚怒交加，厲叫道：「你這賤母狗，我要你生死兩難。」

　　霧中花全力逃命，可是肩背的傷勢愈來愈疼痛，邁步時漸漸痛得她冷汗直流，腳下愈來愈慢，糟了！

　　三丈、兩丈……黑衣老人漸來漸近，快追上了。

　　終於，她到了樹林邊緣，也到了油盡燈枯境地，突覺腳下一震，絆到一段樹根，只感到眼前一黑，身不由己，向林內重重地栽去，劍丟了，身形控制不住。

　　「我命休矣！」她心中暗叫。

　　黑衣老人毫無顧忌地搶入，趕上一腳向她的背心踏下，忿然叫：「老夫要好好將你剝光……哎……」

　　身後青影疾閃，銀漢孤星突然撲出，「啪」一聲先攻背心一掌，「砰」一聲兩人同時撲倒。

　　黑衣老人大吼一聲，奮身急滾，要將背上的人滾落。

　　但已來不及了，銀漢孤星已扳住了他的腦袋，「克」一聲頸骨折斷，渾身一軟。

　　銀漢孤星抓起如意鞭，向掙扎而起的霧中花低叫：「你先走，我對付快追到的兩個人。」

　　霧中花轉玉首一看，訝然叫：「是你！杜爺……」

　　「快走！不然就來不及了。」他急叫。

　　兩個黑衣人已到了三十步外，來勢奇疾，好高明的輕功。

　　霧中花向前奔，低叫：「我引他們來。」

　　銀漢孤星一直就蹲伏在樹下，林外的人無法看到他。

　　兩個黑衣人只看到霧中花的背影奔逃，她的白衣在十里外也可看到。兩人相距丈餘，飛搶入林，領先的人叫：「她竟然想逃走……」

　　身側人影乍現，銀漢孤星從樹下長身而起，喝道：「你想逃走也逃不掉。」

　　鞭破空抽到，破風之聲驚心動魄，鞭梢捲纏住了黑衣人的脖頸猛地一抽，黑衣人的腦袋，突然飛跌丈外，與脖子分了家。

　　後面跟入的黑衣人尚未看清眼前的變故，卻看清了同伴的腦袋飛起，不由大駭，火速轉身，止步撤劍。

　　晚了，如意鞭再捲，啪一聲鞭梢正中眉心，直陷入腦骨三寸以上。

　　銀漢孤星虎跳而上，奪取了對方的佩劍，扭頭一看，霧中花已經不見了。

　　他略一遲疑，向前面的鬥場掠去。

　　在這一面交手的同一期間，綠衣少女主婢，已和八名黑衣人展開了空前猛烈的惡鬥，以一比四，主婢兩人依然應付裕如。

　　銀漢孤星救了霧中花，前面八名黑衣人只剩下三個人，另五人已橫屍五步，但少女腳下已呈散亂，那位侍女更是岌岌可危。顯然，雙方已到了力盡的境界，油盡燈枯，看誰能支持到最後一刻。

　　少女的左後肩和右脅有血跡沁出，受傷不輕。她惡鬥兩名黑衣中年人，雙方都慢下來了，雙方的劍氣已散，只能一劍挨一劍拼死支撐。

　　前面傳來一聲怪嘯，林子裏狂風似的搶出四個黑衣怪人，三男一女，全是年屆古稀的老年人。

　　「退下！」領先的老人叱喝，聲如沉雷。

　　三個黑衣人聞聲後撤，虛脫地退在一旁。

　　少女主婢兩人並肩列陣，香汗淋漓，臉色蒼白。少女腳下一軟，被婢女伸手扶住了，低叫道：「小姐，你……你走吧！」

　　少女喘息苦笑，吃力地站穩了，低聲道：「是黑風四靈，我們完了。」

　　「小姐，七星太保可能會趕來……」

　　「不要奢望了，一步錯全盤皆輸。我沒料到來了許多從中搗亂的人，他們各懷異志，把尚未開設的四寶擂臺搗了個雞飛狗走，誤了咱們的大事，可惜！」

　　四老人緩步而來，在丈外止步。

　　二十年前，四靈幫被君山四秀士強迫解散，黨徒四散煙消火滅，四位幫主黑風四靈恨重如山。這次想擺四寶擂臺，準備東山再起，把巫山鬧了個烏煙瘴氣，血流成河。

　　少女抓住機會調息，希望能恢復一部分真力，以應付即將到來的劫難，舉目打量這四個早年橫行天下的兇魔，只感到一道冷流從脊心向上爬，透心而冷。

　　四靈，指龍、鳳、龜、麟。龍幫主身材高大，白髮如銀，雷公嘴，眼似銅鈴。點著一根精鋼的盤龍杖，重量大概不下六十斤。鳳幫主是個老太婆，披著一頭灰髮像個僵屍，佩著的飛鳳寶劍寶光四射。龜幫主是個駝背矮子，佩了一把沉重的九環刀。麟幫主赤髯及腹，挾了一根三叉鹿角棒。

　　四靈一字排開，龍幫主向氣喘如牛的黑衣手下舉手一揮，示意三人退走，方冷冷地死盯著少女主婢，陰惻惻地問：「我這些手下，都是死在你的劍下的？」

　　少女深深吸入一口氣，沉靜地說：「本姑娘也損失了三個人。」

　　「你是為老夫四寶擂臺而來的？」

　　「就算是吧。」

　　「小輩，你姓甚名誰？」

　　「不必問，不需問。」

　　「好，不問也罷。老夫等設四寶擂臺，預計三天後便可正式開擂，沒想到居然有人假借老夫的名義，四出截殺前來與會的人，不知是何居心。可惡的是無恥小畜生七星太保，事先表示開誠與老夫合作，卻居心叵測，也乘火打劫趕殺老夫的貴賓。他罪該萬死。你，是不是七星太保的爪牙？」

　　「你去猜好了。」少女冷冷地答。

　　龍幫主嘿嘿笑，怨毒地說：「聽說七星太保被一個神秘蒙面女人所收買，要捉一個叫銀漢孤星的小輩。說吧，你是不是那位神秘的蒙面女人？」

　　「本姑娘不知你說些什麼。」

　　「好吧，等你上了吊架，你就會哀求老夫成全你了。哼！你是跪下投降呢，抑或是要老夫親自下手擒你？」

　　少女吁出一口長氣，沉著地說：「本姑娘要求公平決鬥。」

　　「老夫答應你，你上吧。」

　　盤龍杖尾一伸，以雷霆萬鈞之威，排空點到，老傢伙居然搶先動手，可知已是怒極。

　　少女向側一閃，不敢硬接。豈知龍盤杖像是靈蛇，跟蹤而至，風雷聲驟發，勢如排山倒海。

　　少女真力未復，身法不夠靈活，百忙中揮劍自衛，「錚」一聲架住了杖，卻被震飄八尺，幾乎摔倒。

　　老傢伙一聲怪笑，鬚髮皆張，輕靈地閃即至，「泰山壓卵」兜頭便劈。

　　少女尚未站穩，側閃，揮劍，「錚」一聲撥開劍，斜撞而出。

　　杖屬輕拂，一掠少女的右胯骨而過，雖未擊實，但無情秋風已經及體。

　　少女「嗯」一聲驚叫，終於震出丈外。

　　婢女大駭，飛搶而出。

　　盤龍杖一揮，沉叱震耳：「你也給我躺下！」

　　婢女連人帶刻被杖風所震飄，直飄出丈五六。

　　盤龍杖再起，點向少女的右膝。

　　兩側的草叢高及肩頭，人影暴起，喝聲如天雷狂震：「打！」

　　褐影一閃即沒入老傢伙的右脅。

　　「哎……唷……」老傢伙狂叫，上身一晃。

　　人影閃電似的近身，架住了老傢伙，取回暗器，再將老傢伙推開，向婢女叫：「快將人帶走。」

　　變生倉卒，發生得快，結束得快。「砰」一聲響，老傢伙摔倒在地。

　　鳳幫主先是一怔，接著大吼一聲，拔劍衝上叫：「小輩，你該死！」

　　救人的是銀漢孤星，他用暗藏在靴底的孤星鏢，擊倒了龍幫主，救了少女主婢。他火速拔劍，厲聲道：「站住，在下不為已甚。」

　　老太婆怎聽得進耳？飛鳳劍幻化長虹，奪目光華急射而至，勢如奔電。

　　銀漢孤星早早打定了主意，他必須速戰速決，如不能一舉震懾對方，便無法掩護少女主婢逃生。他一咬牙，以畢生精力行雷霆一擊，劍發如驚雷，人化龍騰，從左上方飛躍而過，不但避開對方的猛襲，也回敬了對方一記神奇妙著。

　　「哎……」老太婆驚叫，側衝丈外，右脅下血如泉湧，幾乎跌倒。

　　銀漢孤星一躍兩丈，沉聲叫：「不要追來，在下的暗器是要命的追魂令。」

　　龜幫主駝背矮子不信邪，飛躍而進。

　　麟幫主不糊塗，大叫道：「窮寇莫追，退！」

　　少女在婢女的扶持下，已隱入林中。銀漢孤星身形似電，三兩起落便無影無蹤。

　　「咱們老了！」站起的龍幫主悲憤地仰天長嘆，大有英雄末路遺恨難消的感慨。

　　銀漢孤星一陣急走，不久到了一座山崖下。驀地，他聽到崖上傳來的隱隱木魚聲，心中一動，忖道：「上面有廟宇，饑渴交加，我何不找僧侶討食物填五臟廟？」

　　他覓路登崖，繞出崖壁，便看到霧中花孤零零的身影，正吃力地沿蹬道向上走。他急走兩步，跟上叫：「姑娘，要覓食麼？」

　　霧中花大喜，粉臉微紅，嬌聲道：「是啊，杜……趙爺，脫離險境，渴得慌。謝謝你雲天高誼，臨危援手……」

　　「別提了。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謝謝你，趙……趙大哥。」她羞笑著說，這時，她已不是叱吒江湖的女英雄，而是天真活潑的嬌羞小姑娘。

　　銀漢孤星泰然地扶著她向上走，到了崖頂，不由一怔，小小的草屋依巨崖而建，門頭上的木匾，刻了三個大字：斷腸庵。好怪的庵名。

　　正遲疑問，木魚聲倏止，庵門開處，出來一個鬼怪般的老尼姑，臉上疤痕密佈，暗紅色的肉結凸凹不平，如在夜間，不嚇死人才怪。

　　「施主們請進隨喜。」醜老尼數著念珠欠身垂首招呼。

　　「打擾大師了。」銀漢孤星客氣地行禮說，挽了驚惶失措的霧中花隨老尼入室。

　　室內是佛堂，但不是在茅屋內，而是深入石壁開鑿而成。兩人按俗禮入室，首先在神案前禮佛。

　　剛站上拜台前，轟然一聲大震，一道巨型鐵柵，閉住了佛堂。

　　「咯咯咯咯……」柵外的五老尼狂笑，聲如果啼，笑完說：「你們是這幾天來，第八個第九個兩個枉死鬼。」說完，用巨鎖扣實了鐵柵。

　　兩人大駭。銀漢孤星驚問：「大師，這是怎麼一回事？」

　　「咯咯咯……這裏是斷腸庵，入者必死。你們要死了，讓你們死得明白。看見供桌匣麼？那裏面是敝師姐蓮華使者的人頭。三十餘年前，我師姐妹修真蓮華庵。我與一個叫譚人鳳的人相愛，我那惡毒的師姐不僅橫刀奪愛，更將我毀容。我一氣之下，暗殺他兩人於南京清涼山，將負心漢的頭丟入東海，師姐的頭帶來此地供養。三十年，我就是這樣度過的。任何入進了我的斷腸庵，必須留下性命。聽完我這些往事，消我心中的怨恨，你們便可死了。稍等等我將崖下剛到的兩個人殺了再來收拾你們。」

　　老醜尼一走，銀漢孤星注視著臉色怪異的霧中花說：「三十年前清涼山血案，我曾有耳聞。譚人鳳是君山四秀士的老四譚人龍的師弟，迄今仍不知兇手是誰。咦！你的臉色怎麼……」

　　「我是天琴秀士的孫女彭潔如，家祖是君山四秀士之首。天！我得逃出去回家稟告爺爺，想不到這件三十年前的無頭慘案，竟被我無意中查出來了。」

　　霧中花驚駭地說。

　　「我也要出去。」他沉著地說，取過爐中的一根香，伸手出外抓住了巨鎖不住挑撥。片刻，一聲怪響，巨鎖扣解。

　　兩人全力拉開鐵柵，喝聲「走！」悄然從崖側走了。

　　午後不久，兩人到了神女祠前的小碼頭。神女祠的群魔，已經走了個乾乾淨淨。一艘小舟泊在碼頭，舟子似乎在等人。

　　石旁出現了綠衣少女的麗影，蒼白的秀臉綻起動人的笑容，向銀漢孤星微笑道：「謝謝你。今後，我不再傷害你了。」

　　說完，閃入右後崖畔翩若驚鴻一閃不見。

　　銀漢孤星在發怔，喃喃地說：「怪事，她這些話是何用意？」

　　「杜大哥，我們走吧。也許，她曾經是你的仇敵呢？」彭潔如柔聲說。

第十八章　清官赴任

　　船一靠上九江鈔關碼頭，小伙子李琪一躍上岸，匆匆撲奔東面的汾浦港。

　　鈔關距府城兩里地，中間隔著汾浦港，但並非是無人地帶，而是城外三條大街之一。自鈔關至城根碼頭，中間有汾浦口（龍開河口）和小港。最有名氣的琵琶亭，就在汾浦口。這兩里地形成一條長街，中段的花橋氣象萬千，附近棧埠林立，店舖鱗比，極為繁榮。

　　他抬頭看看日色，已是近午時分，拍拍腦袋自語道：「但願羅分局主在家，不然就白跑一趟了。」

　　花橋以東第六家店面，便是川遠鏢局，九江分局的所在地。鏢局佔了兩間店面，規模不算大。對面江堤前的碼頭，泊了不少輕舟，桅檣林立，這都是自用的遊艇，貨船是不准停泊的。

　　川遠鏢局的鏢旗頗為別致，綠色的八尺三角旗，飾以流蘇，中間繡的是一艘天藍色雙桅船，船中間是一個尺大的朱色藍邊行書「熊」字。

　　只消一看鏢旗，便知該鏢局完全是專走水路的鏢局。看局名鏢路，也全然是經三峽走四川。

　　他走近店門，向一名伙計抱拳施禮笑道：「老表，你好，在下姓李名琪，從南京來，求見羅分局主，煩請通報。」

　　店伙回了禮，頗表驚訝地問：「從南京來？請問，你找咱們分局主有何貴幹？」

　　「在下奉家兄之命，面呈家兄的手書。」

　　「令兄是……」

　　「家兄李珏。」

　　「哎呀！是韋陀李珏李大俠？失敬失敬，請裏面坐，請。」

　　「客氣客氣，兄台請。」

　　店伙肅客入店，說：「兄弟曾略，匪號稱飛魚，本局的鏢師，請稍坐，兄弟進裏面去請分局主出堂相見。」

　　「有勞曾兄了，感激不盡。」李琪客氣地說。

　　不久，飛魚曾略隨著一位方面大耳，相貌威猛的中年人出堂。

　　李琪離座相迎，行禮道：「這位想必是羅分局主了，在下李琪，專誠前來向分局主請安。」

　　中年人呵呵笑，回了一禮說：「在下羅衡，幸會幸會。請坐，老弟是韋陀李大俠的親兄弟？」

　　「謝坐。在下兄弟三人，李珏是兄，在下排行二。」

　　「區區與令兄交情不薄，可是一直就不知珏老哥的家世，慚愧慚愧。」

　　「這也難怪，咱們在外闖蕩的人，對出身家世大都諱莫如深，平常得很。」

　　「老弟此來……」

　　李琪在懷中掏出一封書信，上前呈上說：「家兄要兄弟向分局主請安，同時呈奉手書，請分局主過目。」

　　「謝謝，謝謝。」羅衡客氣地說，接過書信立即拆展。

　　只看了一半，羅衡的眉心已鎖得緊緊地。看完，搖搖頭苦笑，吁出一口長氣。

　　李琪頗感困惑，問道：「請問分局主……家兄的信……」

　　羅衡吸了一口長氣，伸手示意說：「老弟稍候，我想想看。」

　　李琪看對方神情凝重，頗感不安。

　　久久，羅衡說：「令兄的信，老弟知道內容麼？」

　　「不知道。家兄交代，到達九江，立即前來探望分局主，並面呈手書，如此而已。」李琪泰然地說。

　　羅衡臉色頗為不安，說：「令兄這封書信，頗令在下為難。」

　　「分局主是說……」

　　「令兄要兄弟照顧你們，要本鏢局保你們這趟鏢，送你們到寧州。」

　　李琪笑道：「家兄就是不放心我在外闖蕩，其實他太多慮了。兄弟這次護送余大人赴任寧州，余大人所帶的盤纏行囊，全部都變賣也值不了二百兩銀子，即使有強盜，誰又稀罕他這個窮官的一堆破爛？我想，不必勞駕分局主了，兄弟一個人也就夠了。」

　　羅衡猛搖頭說：「老弟大概還不知其中內情，令兄恐怕也不知近來的變故。」

　　「分局主是說……」

　　「令兄與令妹，信上說可能在三天後偕同三五位朋友趕來。因此兄弟知道他明白此行頗為兇險，但也猜想他並不知近來的形勢。」

　　「咦！分局主好像認為此行極為危險呢。」

　　「何止危險？這……」

　　「兄弟不明白分局主的意思，可否明示……」

　　「這好比是睜著眼睛往火坑刀山裏跳。」

　　「什麼？有這樣嚴重？」

　　羅衡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你所護送的人，是前南京寧國府的鐵面推官余星海，對不對？」

　　「是呀！如果不是所謂忠臣義士，兄弟才不做這種毫無代價的護送人呢。」

　　「余大人在寧國府三年任內，把南漪湖的霸王賀霸繩之於法，把青戈江附近的五莊三集的幾處黑道秘窟掃除，把六山寨四隘頭的十餘股大盜肅清，扳倒了南陵、太平兩縣的兩個貪贓枉法知縣，送他們上了法場。」

　　「對，所以稱為鐵面推官。」

　　「後來調任盧州，兩年來群盜遠避，土豪劣紳一一遠走他方避風頭。」

　　「對，這是可敬可佩的好官。難得的是他迄今仍然兩袖清風，也因此南京方面的那些貪官污吏對他極端厭惡，視為眼中釘，必欲殺之而後快，將他調回南京置閒。最後又將他趕離南京，調寧州山區任州判，降一級任用，他卻毫無怨言，欣然就任。」

　　「老弟，余大人降任寧州的消息，上月便傳到九江了，寧州自不必說。」

　　「咦！不可能吧？余大人半月前方接列任命……」

　　「你不知道這是南京那些狗官們，早已安排下的借刀殺人毒計？」

　　「什麼，這……」

　　「你知道寧州附近有多少股悍賊？」

　　「這……」

　　「不要說賊，說黑道巨霸，九龍山與龍泉山的金翅大鵬丁搏九與九龍頭程潛，皆是名震宇內的黑道之雄。那金翅大鵬與霸王賀霸是金蘭兄弟，賀霸五年前被余大人擒獲，罪名是強搶民女，謀財害命，反牢劫獄，窩藏大盜，判了個秋後決，刑死法場。」

　　「天！金翅大鵬……」李琪抽口涼氣叫。

　　「余大人降調寧州，據兄弟所知，全是金翅大鵬在搗鬼，他與那些贓官勾搭上了，余大人這次……唉！你明白處境麼？恐怕走不了百十里，余大人的性命便……老弟，你還是……」

　　李琪臉色蒼白，說：「我得等兄長前來之後再說。」

　　「你要知道，一進九江，你們便等於是一腳踏入鬼門關了，那些兇悍的刺客與兇手，早在半月前便在等候余大人前來送死啦！」

　　「分局主的意思……」

　　「老弟，脫身事外，還來得及，最好你立即動身轉回南京。」

　　「可是，余大人全家……」

　　「他是朝廷命官，你犯不著替他擔心，他可以請九江的知府大人保護。」

　　「這……」

　　「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九江的知府大人他不是聾子，想必早有風聞，他將藉口寧州屬南昌府管轄，推給南昌挑這副重擔，必定拒絕派人護送。」

　　「那……」

　　「你的意思……」

　　「為人謀而不忠，那算是大丈夫？我要等兄長前來再說。」李琪斷然地說。

　　「這……」

　　「分局主，貴鏢局有的是英雄好漢，能不能請分局主派人……」

　　「老弟，不是兄弟不夠朋友，而是……」

　　「憑家兄的交情……」

　　「老弟，敝局的鏢師，皆保的是水路鏢，至寧州是陸路……」

　　飛魚曾略義形於色地接口道：「分局主，咱們江湖朋友講的是道義，敬重忠臣義士節婦孝子，余大人這件事，咱們豈能袖手旁觀？咱們放舟鄱陽，換小船走建昌，沿修水上寧州，名正言順……」

　　羅衡苦笑道：「曾師父，這不是咱們的鏢路，這一來，不僅坑了余大人，也毀了咱們的鏢局，你想到後果麼？」

　　「分局主的意思……」

　　「咱們愛莫能助。」羅衡訕訕地說，語氣卻極為堅決，無可商量。

　　李琪知不可強，離座說：「兄弟無論如何，也得等家兄前來再說。不過，兄弟已下定決心，上刀山下油鍋，兄弟絕不退縮。打擾了，告辭。」

　　「老弟……」

　　「改日再來打擾，目下既然知道余大人處境兇險，兄弟必須返船保護，告辭。」

　　送走了李琪，羅衡向飛魚曾略苦笑道：「曾師父，這件事你大概感到不平，可是，咱們如果捲入漩渦，川遠鏢局除了關門大吉之外，沒第二條路可走。那金翅大鵬只消哼一聲，咱們的鏢旗必定走不出九江，你也未免太魯莽了。進去吧，這件事不必再提。」

　　兩人剛轉身，尚未踏入店門，身後傳來一聲佛號，聲不大，但直震耳膜，接著有人說：「施主留步。阿彌陀佛！」

　　羅衡警覺地轉身，臉色一變。

　　是位瘦小老邁的高年僧人，僧衣僧帽，項下掛了念珠串，左手捧木魚，右手持木魚槌，老眼灼灼，沖他咧嘴一笑道：「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川遠鏢局的熊總局主坐鎮武昌，生意人和氣生財，他不希望一個分局主擅自主張，捲入江湖仇怨的漩渦。阿彌陀佛！善哉，施主須及早脫身事外，後會有期。」

　　羅衡心中一冷，強定心神問：「大師已知道余大人的行蹤？」

　　「狗官兩年以前迄今日的行蹤，皆在眼下，鉅細無遺盡在算中。」老和尚陰森森地說。

　　羅衡淡淡一笑，不滿地說：「你們這樣做，會引起白道朋友的公憤的。」

　　「是麼？施主又有何打算？」

　　「哼！大師猜猜好了。」

　　「老納猜想，施主必會權衡利害，阿彌陀佛！」

　　老和尚不再稽留，冷冷一笑，轉身便走，一面敲動木魚，一面唸著佛號。

　　木魚本身並無異處，響聲亦平常，但每敲一聲，每唸一句佛號，羅衡與飛魚曾略，皆不由自主身軀一震，只感到腦門發炸，如中雷擊一般，隨著木魚聲與佛號聲戰慄，氣血上浮耳中轟鳴。

　　直至和尚遠出四五丈外，兩人方回復常態，驚得手腳發軟，臉色泛灰。

　　「好厲害！」羅衡驚然地叫。

　　「他是誰？」飛魚駭然問。

　　「魔僧持一，癩頭和尚的師弟。」

　　飛魚打一冷戰，惶然道：「他……他是早年的……」

　　「早年的飛天夜叉尚一清，魔道中數一數二的兇神惡煞。」

　　「老天！這件事……」

　　「這件事，咱們必須置身事外。」羅衡肅然地說。

　　飛魚一咬牙道：「分局主，要不要知會李琪兄一聲？」

　　「你想蹚這一窩子渾水？」

　　「這……」

　　「咱們已經涉嫌，附近可能已有不少眼線偵伺，你這一去，不啻自尋死路。」

　　「只怕李琪兄不諒解……」

　　「咱們事不關己不勞心，你算了吧。你去通知趙鏢頭一聲，我這幾天押鏢至南昌，如果有人來訪，要客人留下話便可。」

　　「是，分局主請放心。」

　　在江南一帶，鏢行的規模甚小，鏢局亦寥寥可數，而且走鏢線路有限，所保的鏢以貨物為主，紅寶少而所值無幾，所冒的風險也不大。

　　之外，他們也提供顧客需要的嚮導和保護顧客安全的人手，但人手可能不是局子裏的鏢師，而由鏢局作中間人，從中收取合理的利潤。

　　李琪返舟後不久，立即帶了余大人一家老小，在西門外的潯陽驛安頓。那時，潯陽驛尚未遷至城東北，而位於西門外鬧區，這是負責招待過往官吏信差的地方，是一座水驛。

　　他不敢將實情告知余大人，憂心忡忡六神不定。安頓畢，他重行外出，說是出外找嚮導，進汾浦門，心事重重撲奔壽聖觀。

　　觀南有一座獨院平房，他上前叩門，應聲出來一位中年人，打量著他問：「尊駕是……」

　　他抱拳施禮，笑道：「在下姓李名琪，來自南京，求見傅大俠雲嵩，相頓通報。」

　　中年人一聽他通了名號，臉色立變，搖頭道：「雲老不在家，有事請留下話。」

　　「這……他老人家到何處去了？何時可返？」

　　「昨天偕朋友上廬山去了，十天半月內回不來。」

　　「哦！真不巧。」

　　「李兄有事……」

　　「算了，在下過幾天再來。」

　　「這樣吧！李兄何不留下話？先進內待茶……」

　　「謝謝，不打擾了，告辭。」

　　「這……好走，不送了。」

　　共跑了五處地方，主人全都不在家，令他大感失望。

　　終於，他發覺那些擋駕的人，神色都極不自然，總算恍然大悟，原來那些人皆將他視為瘟神，有意避開他，顯然這些小有交情的朋友，皆已知道他的來意了。

　　他失望地取道出城，心中暗暗叫苦，真是有錢有酒多兄弟，急難何曾見一人？

　　「罷了！等大哥到來後再說。」他向自己說。

　　經過一條小巷，巷的那一端是府後街，巷道窄小，行人稀少。

　　前面屋角突然踱出一個青衣人，背著手迎面而來。

　　他毫無戒心，泰然前行。

　　雙方相距不足三步，青衣人突然止步，向他陰森森一笑，冷森森地問：「朋友，你還不死心？」

　　他一怔，油然興起戒心，吸口氣暗暗行功戒備，沉著地問：「閣下，咱們認識麼？」

　　「胡清源，你也許聽說過這號人物。」

　　「抱歉，沒聽說過。」

　　「你已經聽說過了。」對方陰陽怪氣地說。

　　「你是……」

　　「在下就是胡清源。」

　　「幸會幸會，在下……」

　　「你是南京李琪，金陵雙傑的老二。」

　　「哦！胡兄有何指教？」

　　「在下要教訓你，免得你多管閒事玩火焚身……」

　　聲落拳出，迎面就是一記「黑虎偷心」，拳風虎虎，潛勁山湧，而且迅捷絕倫。

　　他本能地用上盤手招架，左手一撥，扭身切入，右掌發如電閃，「吳剛伐桂」反擊對方的腰脅，掌勢如刀疾劈而出，反應奇快。

　　糟，右面的壁角突飛出一顆飛蝗石，「啪」一聲擊中他的右曲池。

　　右臂一麻，劈擊的掌勢一頓。

　　胡清源欺聲直上，「啪」一聲給了他一耳光，再在他的小腹搗了一拳，罵道：「不知死活的東西！躺！」

　　「砰」一聲大震，他摔倒在地。

　　接著，出來了四五人，抓小雞似的揪起他，一聲狂笑，在他的左脅下打了兩拳。

　　另一人接住了他，大喝一聲，將他摔飛丈外，重重地跌落在牆根下。

　　又一個人抓起了他，獰笑聲與拳頭著肉聲齊起。

　　他只感到天旋地轉，眼前發黑金星亂飛。

　　「砰！噗噗！啪砰……」兇狠沉重的打擊，連珠似的光臨全身。

　　最後，他失去了知覺。昏厥的前一剎那，聽到的是一陣可怖的刺耳狂笑。

　　一覺醒來，他只感到渾身發痛，口乾舌燥，眼前朦朧，不自覺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一隻大手按住了他的額頭，熟悉的語音入耳：「好了，他的燒退了，謝謝天！」

　　他長嘆一聲，虛脫地問：「是……大哥麼？」

　　「二弟！是我，你感到怎樣了？」

　　「我……我怎樣了？」

　　「你昏迷不醒，已經三天了。」

　　「這……這裏……」

　　「這裏是潯陽驛，我與余大人皆在你身旁。三天前你進城找嚮導，入暮時分有三個人將你用門板抬來，告訴驛丞說你倒在一條小巷中，便丟下你匆匆走了。二弟，是怎麼回事？誰打了你？」

　　「大哥，你……你知道金翅……」

　　「金翅大鵬的事，我已經打聽清楚了，我已經去找過羅分局主，他雖然不在家，那位曾鏢頭已將內情說了，我這兩天跑了不少地方。」

　　「大哥，請……請余大人快……快回南京，不然凶……凶多吉……吉少……」

　　余大人穿了便服，坐在床緣，是個方面大耳，五官端正的中年人，捏住他的手，苦笑道：「琪二爺，苦了你了，我……我十分難過……」

　　「余大人，寧……寧州去……去不得。」他喘息著說。

　　余大人喟然嘆道：「我知道這是陷阱，但我不得不往裏跳，皇命在身，哪由得自主？這次他們本可將我貶為守門吏，但僅降一級外謫寧州，而且限令攜帶家小赴任，我便知道他們的惡毒陰謀了，可是……」

　　「余大人，還來……來得及回……回頭。」

　　「琪二爺，能回頭麼？撇開皇律不談，他們既然要逼我前往，沿途並未下手，可知他們的人，早就跟隨在旁。向前走，還能多活幾天，他們的用意是要我死在任所。後退，他們便要立即動手了。」

　　韋陀李珏神色懍然地說：「余大人，你總不能睜著眼，往刀坑裏跳哪？」

　　余大人泰然一笑說：「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之分。我余星海食朝廷俸祿，必須忠君報國，死於忠重於泰山，斧鉞臨頸絕不畏死退縮。賢昆仲義薄雲天，下官有一事相求，尚請慨允。」

　　「余大人……」

　　「下官年將半百，膝下僅有一女，請賢昆仲仗義援手，為余門存此弱息，帶她遠走高飛，下官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余門存歿均感……」

　　門外，突傳來清晰的語音：「爹，女兒絕不離開爹身旁。爹能為國盡忠，女兒也要為親盡孝。死於忠死於孝，余門子孫上可對天地鬼神列祖列宗，下可對余門後世於孫，請爹不要以女兒為念。」

　　另一婦人的口音也說：「老爺，請放心吧，賤妾與君同患難，大節無缺，可對天日。」

　　在旁角煎藥的一名老僕凜然地說：「老爺，老奴余成尚可操戈，與賊決一死戰，死於又含笑九泉。」

　　窗外突傳來一陣狂笑，「啪」一聲響，明燈倏滅。

　　余大人奔近窗臺，急問：「珏大爺，是什麼人？」

　　韋陀李珏站在窗外，凜然地說：「不知道，至少也來了兩個人。發笑的人是男的，聽笑聲可知相當年輕。站在窗下還有一位女的，淡淡脂粉香猶在，施用脂粉，定然是中年以上的女人。」

　　老僕余成端來另一盞燈，突然驚叫一聲。

　　韋陀李珏越窗搶入，一把拔出桌上的飛刀，取下飛刀附著的一封信，唸道：「書致金陵雙傑，如不畏死，曷興乎來，知名不具。」

　　又及「汝妹安否？」

　　韋陀李珏丟下書信，搶出房外。

　　前面另一間客房，一位少女仗劍而立，將一位中年婦人、一位少女掩藏在身後。

　　「小妹，怎麼了？」他急問。

　　「有人行刺余大人母女。」仗劍的少女答。

　　「人呢？」

　　「走了，好快的身法。」

　　「你頭上是什麼？」

　　少女頭上梳的是三丫髻，伸手一摸，摸下一具草標，上面也帶了一方白紙。

　　她打開一看，變色唸道：「插標賣首，寄汝之頭。」

　　韋陀李珏走進，臉色泛白地說：「我們栽到家了，他們是示威來的。」

　　「大哥，知道是誰麼？」少女問。

　　「大哥打算……」

　　「我去找幾位朋友助拳，義無反顧。余大人一門忠孝節義，值得咱們江湖英雄豪傑為他赴湯蹈火。小妹，好好照顧夫人小姐，不令她們受驚，惡賊們近期尚不至於下毒手，只須鎮靜應付，諒無兇險。」

　　次日，李珏匆匆外出，薄暮方頹喪地返驛，顯然請朋友碰了軟釘子。

　　一連三天，韋陀李珏的眉頭，愈鎖愈緊，早出晚歸，每次皆獨自返回。

　　一早，他與余大人在外間早膳，余大人愁眉不展地嘆息著問：「珏大爺，真的請不到朋友麼？」

　　他搖頭苦笑道：「朋友們皆受到威脅，接到警告，全都走避唯恐不及，怕惹禍燒身，唉！別提了。」

　　「那……珏大爺……」

　　「即使沒有朋友相助，李某也要護送大人到寧州，等舍弟可以行走，咱們就動身。今天我去找夫子，先定下轎夫再說。至寧州腳程需八至十天，須早作準備。」

　　門外突然出現一位驛卒，欠身道：「上稟余大人，外面有位道長求見。」

　　余大人離座道：「快請他進來。」

　　韋陀抓起擱在凳旁的降魔杵，低聲道：「余大人，在下先見見他……」

　　門口已出現一位中年老道的身影，穿青道袍，佩劍掛囊，手中提了一個包裹，呵呵大笑道：「李施主，放心啦！他們如果動手行刺，根本用不著在前途佈下十里埋伏。」

　　余大人急步迎出，抱拳笑道：「原來是一清道長，失迎失迎，恕罪，請進。」

　　韋陀李珏也行禮道：「想不到仙長也知道余大人的行蹤，佩服佩服。仙長雲遊在外，怎知道余大人的事，早膳用過麼？」

　　「還沒有。」一清道長說，放下包裹又道：「貧道雲遊鳳陽，回到南京，一聽到余大人赴任的消息，便拾掇趕來了，沒想到一到九華，便打聽到九江的消息，這件事已不脛而走，江湖朋友對這件事頗感興趣呢。」

　　老奴余成奉上一杯香茶。李珏笑道：「仙長既然已知道消息，仍然前來相見，勇氣可嘉，令人肅然起敬。」

　　老道解佩劍坐下說：「你要笑就笑吧，不久便沒有機會笑了。」

　　「仙長打算……」

　　「貧道送余大人赴任，你呢？」

　　「有志一同。」

　　「好，應該，俠義門人到底與眾不同，可敬可佩。」

　　「仙長似乎犯不著……」

　　「你錯了，貧道應該，雖死無怨。」

　　「這……」

　　「施主知道貧道的身世麼？」

　　「在下愚魯，不知其詳。」

　　「貧道十年前，是白蓮會的一位香主。」

　　「咦……」李珏吃驚地叫。

　　「如不是惡跡不彰，蒙余大人開恩超生，貧道早已屍骨化泥。這十年陽壽是余大人所賜，你說我該不該來？」

　　余大人笑道：「道長言重了，下官並非枉法徇情的人，道長當年雖是白蓮會眾，不但毫無惡跡，且勸人為善，周濟貧民施藥施棺，善行有目共睹……」

　　「余大人，話不是這麼說，據貧道所知，官衙中存有朝廷廷旨，擒獲白蓮會妖人，不分首從皆就地正法，絕不寬恕……」

　　「道長所說確有其事，但國法離不開天理人情，嚴刑峻法，不如教化普施……」

　　「呵呵……」一清道長大笑，笑完說：「余大人，貧道少讀詩書，不懂那麼多大道理，只知大人法外施仁，給貧道一次重新做人的機會，感恩圖報，理所當然……」

　　「請長……」

　　「大人別說了，午間貧道要會晤兩位生死知交的朋友，他們也是前來赴湯蹈火的好漢。」

　　「他們是……」

　　「四眼靈官宮曜，與賽紅線的女兒白二姑。」

　　「下官認識麼？」

　　「大人不認識，他們都是貧道的知交。」

　　韋陀李珏一怔說：「仙長，那賽紅線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女刺客，她的女兒靠得住麼？」

　　「放心啦！白二姑初出道不久，在鳳陽貧道曾經在雪地裏救了她一命，她與乃母完全不同，保證可靠。」

　　同一期間，一艘客船靠上鈔關碼頭，除了帶貨的水客須留在船上與稅吏打交道外，僅帶了些少行李的旅客，紛紛登岸。

　　一位穿青直裰，以劍挑了包裹的青年人，含笑踏入碼頭東首的長安客棧，向迎出接行囊的店伙說：「小二哥，給我準備一間上房，在下要在貴地玩幾天。包裹不用交櫃，遊廬山還得帶上。」

　　店伙領他向櫃檯走，笑道：「客官遊廬山，來得正是時候。去年閏八月，今年夏天來得早，五月天已可上廬山避暑了。」

　　店堂中踱出一名中年人，突然趨前欣然叫：「天磊兄，是你麼？」

　　「咦！永泰兄，久違了，一向可好？」

　　兩人親熱地行把臂禮，永泰兄笑道：「還好，快三年了，往河西跑了一趟，幾乎把老命丟在祈連山，但與崑崙三子狠狠地拼了三天三夜，領教了崑崙絕學，倒也值得。」

　　「呵呵！你老兄就有這種閒心情，快四十春秋了吧？還在混？」

　　「哈哈！不混怎辦？我可沒有你那種悲天憫人，遊戲風塵行俠仗義的磊落襟懷，我只為自己而活。哦！聽說你去年在西城，把崑崙三子趕回崑崙，有否其事？」

　　「呵呵！一時誤會，我並未趕他，那次倒與奪命一枝春毛萍攀上交情，你說是不是異數？」

　　「哎呀！老天！你怎麼與三大淫妖攀上交情了？危險。早些天，聽說你去年九月在巫山，打散了黑風幫東山再起所設的四寶擂臺，是真是假？」

　　「誰說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

　　「你算了吧，巫山的四寶擂臺與我無關。走，老朋友見面，該我請你喝兩杯，敘一敘三年別後。」

　　「好，叨擾你一頓。你銀漢孤星的名號，已經不同往昔了，該你請客。哦！天磊兄，成家了麼？」

　　「見鬼！江湖浪人，成什麼家？」

　　「總該有了意中人吧？」

　　銀漢孤星臉上湧上了烏雲，搖頭道：「不談這些，走，到潯陽樓去喝兩杯。」

　　銀漢孤星將劍與行囊交給店伙，兩人連袂外出，逕奔花橋旁的潯陽樓。

　　永泰兄一面走一面說：「天磊兄，如果黑風幫與你有關，你得小心些。」

　　「是麼？怎樣小心？」他反問。

　　「是不是你搗散了他們的四寶擂臺？」

　　「見鬼！四寶擂臺沒擺成，被聞風趕去的群雄搗散的。小弟確是去了，意在查一件武林血案。那次小弟連名號都沒露，與我何干？」

　　「這就好。」

　　「你是說……」

　　「黑風幫的十二大護法中，有兩個曾在此地現蹤。十二大護法都是黑道中的頂尖兒高手，萬一碰上了，千萬當心。」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小弟自會小心。」

　　「你要查的血案是……」

　　「也是年前的事，小弟為了追查殺友的兇手，追蹤至山西遼州的摩天嶺，幾乎丟掉性命。有一個自稱朱堡主的少年人，騙來了數十名江湖高手，小弟也是其中之一，竟被他逼迫群雄互相殘殺，幾乎無一倖免。這位朱堡主的來歷，小弟希望查他個水落石出。」

　　「有線索麼？」

　　「慚愧，毫無線索。」

　　潯陽樓是城外第一大酒樓，但巳牌初，酒樓的食客寥寥可數。

　　兩人在樓上近窗的一副座頭落座，叫來一些時鮮菜餚兩壺酒，互訴別後，開懷暢飲。

　　酒至半酣，一陣樓梯響，上來了六名酒客，全是些雄赳赳的大漢。

　　樓上共有近三十副座頭，這六位仁兄偏偏看上了兩人這副窗口的雅座。領先的大漢用手向桌面一指，向跟來的兩名不住戰抖的店伙叫：「叫那兩個人換座，咱們要那一桌。」

　　店伙退了兩步，為難地說：「大爺，小的怎能要客人讓座……」

　　「呸！」大漢怒叱，又用打雷似的大嗓門怪叫：「大爺叫讓就得讓，要是不讓，大爺丟他下樓，扔下江裏餵王八。去，聽見沒有？」一面向店伙說，一面用銅鈴怪眼瞪視著兩人。

　　其他五個人，也抱肘走近，來意不善。

　　銀漢孤星搖搖頭說：「永泰兄，咱們換一桌好了。」

　　大漢怪眼一翻，怒聲問：「好小子，你不服氣是不是？」

　　永泰兄卻不是善男信女，冷笑道：「天磊兄，我可沒有你那麼好說話。」

　　大漢得寸進尺，跨近哼了一聲，雙手叉腰怪叫道：「不好說話又能怎樣？小子，你說！」

　　永泰兄冷笑道：「大爺不讓座。」

　　「什麼？你小子說什麼？」

　　「你聾了不成？」永泰兄頂了回去。

　　大漢大怒，反手就是一耳光抽出。

　　永泰兄勃然大怒，手一抄，便抓住了來掌。「克勒勒……」有骨碎言傳出。

　　「啊……」大漢狂叫，拼命奪手。

　　永泰手一鬆，大漢跌了個仰面朝天，樓板砰然大震，桌椅跳動。

　　「我的手……」大漢如喪考妣地爬起叫。整個手掌軟綿綿，骨全碎了，但皮肌未傷，只片刻間，便由白變紅，變青，變腫。

　　五大漢大駭，不約而同怒叫一聲，拔出腰帶上的匕首，要動刀子行兇。

　　永泰已倏然站起，況聲道：「狗東西！你們還得了？大爺走遍了天下，東至大海，西至崑崙，南下南荒，北走大漠，沒有人敢對大爺如此無禮。沒話說，大爺要廢了你們，沾了刀子的手，全得留下。」

　　一名大漢不信邪，冷笑道：「朋友，你們的牛是吹得太大了，似乎來頭不小，亮萬，在下秦劍豪。」

　　永泰兄一腳踢開凳，一字一吐地說：「河東張永泰。」

　　五大漢臉色大變，秦劍豪臉色蒼白地叫：「追魂浪子張永泰！」

　　「你記得大爺的名號，很好，你……」

　　秦劍豪突然撒腿狂奔，揚聲大叫：「饒命……」

第十九章　追魂迷魂

　　秦劍豪聞名喪膽，狂叫饒命而逃。其他四名大漢紛紛奪路，撞倒了不少桌椅。

　　手掌骨碎的大漢，連滾帶爬向梯口逃。銀漢孤星伸手攔住追魂浪子，笑道：「算了，永泰兄，看你把他們嚇得屁滾尿流，你這是何苦？一些小痞混嘛，不值得計較。」

　　樓上由於廣有三間店面，因此共分三隔間，中間留了走道，掛上簾子，兩側便形成廂間，便於帶女眷的食客使用。

　　有廂簾子一掀，出來了兩位千嬌百媚的美人兒，二十來歲，美得令人心跳。穿紫色衫裙，一個梳三丫髻，一個梳高頂髻侍女打扮，穿的是黛綠衫裙，未穿小襖。

　　紫衣女郎手扶門框，嫣然一笑道：「追魂浪子，你好神氣啊！」

　　追魂浪子一怔，瞥了對方一眼，臉色一變，說：「我道是誰，原來是飛環織女荊彩雲姑娘，難怪要看不順眼了。」

　　飛環織女嫋嫋娜娜地走近，香風醉人，柳腰兒擺，臀浪兒搖，嫣然一笑百媚生，風情萬種地說：「唷！張爺，誰還敢看不順眼哪！」

　　追魂浪子拖椅坐下說：「你別笑，你那勾魂攝魄的絕活，迷不了我這浪子，少枉費心機。」

　　「咦！張爺，生氣了？你少臭美，你已是個老頭子啦！你以為……」

　　「哈哈！張某年方四十，就被人叫成老頭子，豈不哀哉？」

　　「你不是老頭子麼？」

　　「是又怎樣？」

　　「好，咱們不用鬥嘴，沒仇沒怨的，划不來。哦！我能坐下麼？」

　　「不行，在下有客人。」

　　「有客人豈不更好？不替我引見這位雄獅般的俏郎君？」

　　飛環織女盯著銀漢孤星問，眼中有異樣的神采湧現。

　　銀漢孤星迴避著她的目光，向追魂浪子笑道：「永泰兄，小弟要先走一步了，晚上見。」

　　追魂浪子知道他不願與飛環織女打交道，笑道：「荊姑娘要在下替你引見呢，既然你要走，一同走吧。荊姑娘，少陪了。」

　　「唷！兩位就要走？」

　　「哈哈！當然要走，你要留客不成？」

　　「留又怎樣？」

　　「告訴你，我這位朋友，也是個不喜女色的浪子，信不信由你。」

　　「真的？有機會本姑娘倒得問問他呢。這位爺台貴姓大名，能否見告麼？」

　　銀漢孤星笑道：「姑娘名震江湖，我這無名小卒在姑娘面前頗感汗顏，不通姓名豈不可保全顏面？呵呵！再見。」

　　飛環織女纖手一伸，媚笑道：「請留步。嘻嘻！爺臺面嫩得很，但說的話卻十分老練，不留下大名……」

　　銀漢孤星感到一股陰柔的奇異暗勁湧到，心中暗驚，不甘示弱。伸手輕撥，暗勁山湧，迫散了湧來的陰柔異勁，淡淡一笑道：「姑娘江湖之豪，區區小名污姑娘之耳，免了。」

　　飛環織女臉色一變，上身一晃，說：「爺台客氣了，我認為我們可以交個朋友。」

　　「區區江湖末流，行雲野鶴草莽庸才，不敢高攀。」他泰然地說。

　　「爺台拒人於千里外……」

　　「區區生性如此，姑娘休怪。永泰兄，走吧。」

　　飛環織女只好讓路，笑道：「本姑娘會查出尊駕的底細，疏狂人物本姑娘見過多矣……」

　　銀漢孤星笑道：「姑娘不必費神，查出在下的底細，又能如何？」

　　「本姑娘生性好奇，因此，如不查個水落石出，甚不放心。」

　　「不放心在下礙你的事麼？」他反問。

　　「對，本姑娘在九江有事，兩位不期而至，可能與本姑娘的事有關，不然何以懷有敵意？」

　　追魂浪子冷冷一笑道：「這就怪了，原來荊姑娘因此而現芳蹤，我追魂浪手表錯情，誤以為你是有意勾引在下而來呢，這笑話鬧大了。只是，你不藉故生事找我，卻找我這位朋友，豈不可怪？」

　　飛環織女也冷冷地說：「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飛環織女的江湖聲譽不見佳，但從不勾引正人君子，你追魂浪子聊可列入正人君子之林，因此本姑娘僅與你說幾句笑話而已。本姑娘在九江辦事，而你這位嫉惡如仇的俠義英雄，卻帶了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適逢其會蒞臨九江，豈不令人生疑？」

　　「你在九江所辦的事，見不得人麼？」追魂浪子冷冷地問，語氣頗帶撩撥味。

　　「本姑娘的事，絕不容許任何人干預。」飛環織女沉下臉說。

　　銀漢孤星不得不接口，問道：「姑娘的事，在下與張兄毫無所知，姑娘如對在下的解釋仍不滿意，你說吧，該怎辦？」

　　「你們必須在日落之前離開九江。」

　　追魂浪子怒火上沖，虎目怒睜，沉聲道：「你這句話狂妄得令人吃驚，可惡！」

　　銀漢孤星也說：「姑娘簡直是無理取鬧。在下這次前來是逛廬山的，日落之前是不會離開，姑娘瞧著辦好了。不過，在下奉勸姑娘一聲，行事太霸道會招禍的。人外有人，天上有天，不要認為自己了不起而小看了天下人。永泰兄，咱們走，到客店一敘。」

　　追魂浪子搖頭道：「掃興之至，兄弟給你添了麻煩，抱歉。走吧。」

　　飛環織女哼了一聲說：「兩位，別忘了本姑娘的警告。」

　　追魂浪子冷笑道：「很好，在下等你劃下道來。」

　　兩人乘興而來，敗興而返，信步往回走。追魂浪子苦笑道：「飛環織女為人不算太壞，壞的是行為不檢舉止放蕩，言談大膽煙視媚行，與那些蕩婦淫娃一般惡劣，而且任性狂妄。」

　　「永泰兄與她有過節？」銀漢孤星問。

　　「談不上過節，見過幾次面，鬧鬧口互相挖苦幾句，還沒動過手。」

　　「你是不是跟蹤她到九江的？」

　　「見鬼！我哪有閒工夫跟蹤一個放蕩的女人？前天晚上到達此地，本來想去訪一位朋友敘敘舊，卻撲了個空，那位朋友已經到南京去了，正打算明早動身南下呢。天磊兄，你真要遊廬山？」

　　「有此打算。」

　　「真不巧，看來我只好獨自離開了。」

　　「依你看，飛環織女在九江，要辦何種勾當？她似乎說得相當嚴重呢。」

　　「管她呢！兄弟不打算在此多管閒事。」

　　潯陽樓上，餘波蕩漾。

　　飛環織女自送追魂浪子下樓，冷冷一笑，鼓掌三下。廂間簾子一掀，搶出兩名中年人，欠身頗為恭順地問：「荊姑娘有何吩咐？」

　　飛環織女沉聲道：「請派人盯緊這兩個人，切記不可暴露形跡。」

　　一名臉有刀疤的中年人說：「荊姑娘，咱們不能節外生枝。凡是與狗官無關的人，咱們最好少招惹……」

　　「你敢說他們不是狗官派來偵查咱們的人？」

　　「這個……」

　　「南京雙傑已在積極招朋呼友助拳，這兩人很可能是來替狗官賣命的人，多一個勁敵便礙一分事。必須防患於未然，趕他們走路。」

　　「這……在下遵命。」

　　「小心了。」

　　「是，在下兄弟親自跟蹤他們。」

　　對面廂間一聲大笑，聲如洪鐘，踱出一名鷹目炯炯的佩劍中年書生。傲然地說：「荊姑娘，不必勞駕了，搏老已改變主意，不再阻止狗宮請人護送了。」

　　「咦！百毒書生耿朝陽，幸會幸會，你也是前來助金翅大鵬的？」飛環織女頗感意外地問。

　　百毒書生點頭道：「不錯，在下昨晚從寧州趕來傳信的。」

　　飛環織女的目光，冷厲地落在兩個中年人身上，說：「兩位對這件事如何解釋？」

　　一名中年人苦笑道：「搏老派在下兄弟與姑娘聯絡，這兩天只因姑娘行蹤飄忽，因此這未與傳信的使者通消息，所以並不知這兩天的變故。」

　　百毒書生笑道：「姑娘不必責怪他們，在下是第一個帶了這次改變計畫趕到的人。」

　　「搏老有何用意？」飛環織女問。

　　「搏老認為，若是狗官一家上路就死，咱們這許多英雄好漢，豈不是無所事事？不如讓他多找一些人來送死，也好乘機鏟除異己。」

　　「哦！也有道理。可是，萬一被他們請來一些白道高手，耿兄是否認為咱們所冒的風險是否大些？」

　　「荊姑娘有顧忌麼？」百毒書生傲然地問。

　　飛環織女冷哼一聲道：「你問得好狂傲……」

　　「在下無意小看姑娘，問問而已。」百毒書生急急解釋。

　　飛環織女並不滿意地的解釋，冷笑道：「當然你閣下有值得驕傲的地方，天下間談用毒，你百毒書生首屈一指，無出汝右。」

　　「姑娘誇獎了。」

　　「但如果碰上像追魂浪子這種藝臻化境高手，閣下恐怕也討不了好。」

　　百毒書生氣往上沖，怒聲道：「你認為耿某的藝業，不如那浪得虛名的追魂浪子張永泰？」

　　「他不如你麼？你認為如此？」

　　「不是認為，而是事實！」

　　「真的？」

　　「耿某還沒將他放在眼下。」

　　「耿朝陽，話不要說得太滿……」

　　「哼！你要在下證明給你看？」

　　「你敢證明麼？」

　　百毒書生忍無可忍，向梯口走，憤然地說：「耿某就證明給你看看，看我百毒書生是不是浪得虛名的人。」

　　樓梯一陣急響，百毒書生已急急下梯而去。

　　飛環織女向侍女揮手說：「帶上兵刃，跟去看看結果。」

　　追魂浪子與銀漢孤星並肩而行，徐徐走向長安客棧，街上行人甚少，北面江堤碼頭檣桅如林，水夫船客匆匆忙忙，人聲嘈雜。

　　距客棧尚有百十步，身後突傳來直震耳膜的叫聲：「追魂浪子，站住！」

　　兩人一怔，倏然轉身。追魂浪子年已四十出頭，久走江湖見多識廣，劍眉一軒，冷笑道：「百毒書生，是你叫我麼？」

　　百毒書生腳下一緩，徐徐逼近陰森森地問：「你以為在下不配叫你麼？」

　　「人的名號，本來就是給人叫的，沒有誰配與不配叫，你閣下有何高見？」

　　「來向閣下請教。」

　　「請教？好說好說。」

　　「咱們到南面河岸旁說話。」

　　「你是說……」

　　「在下要領教閣下的絕學。」

　　「哦！原來是劃道來的，似乎咱們並無過節……」

　　「就教高明，用不著問是否有過節。」

　　銀漢孤星低聲道：「永泰兄，恐怕你我非答應不可了。」

　　「為何？」追魂浪子問。

　　「瞧，前面第六間線房的屋角，不是站著飛環織女主婢倆人麼？她們雖背轉身，但衣裙打扮仍可看出身分。」

　　「哦！不錯，是她們。天磊兄，你是說……」

　　「那丫頭使喚這位書生出頭，這不是很明顯麼？」

　　百毒書生咄咄逼人，催促道：「閣下，你敢不敢去？不敢去，趕快夾尾巴滾離九江，少在此地丟人現眼。」

　　追魂浪子已別無抉擇，冷笑道：「請領路，在下悉聽尊便。」

　　百毒書生向銀漢孤星一指說：「這位朋友也請同來，一併賜教。」

　　銀漢孤星淡淡一笑道：「高手印證，機會難逢，在下有幸，豈肯放過一飽眼福的機會？閣下既然盛意相邀，敢不從命？」

　　「好，這就走。」

　　穿越後街，沿小巷向南走，不久房舍已盡，到了龍開河旁的河岸荒野。

　　百毒書生在一片草地中止步，轉身冷笑道：「閣下未帶兵刃，那就徒手相搏分個高下。」

　　「客隨主便，閣下不必顧慮。」追魂浪子沉靜地說。

　　「可用暗器。」

　　「好。」追魂浪子簡捷地答。

　　「在下的暗器有劇毒。」

　　「你老兄可盡情施展。」

　　銀漢孤星亮聲道：「且慢！你們雙方並無過節，按規矩不能用暗器。」

　　百毒書生冷笑道：「咱們這次是比拼，而不是印證。」

　　「比拼？見證何在？」銀漢孤星問。

　　「你就是見證。」百毒書生冷冷地說。

　　「在下即使配做見證，也只能代表張兄一方，你閣下的見證何在？」

　　百毒書生向後叫道：「荊姑娘，你就出來罷。」

　　十丈外的幾株大樹後，閃出飛環織女主婢，輕盈地掠來，笑道：「話說在前面，本姑娘願任見證，但不負責收屍，耿朝陽，你還要不要本姑娘充任你的見證？」

　　百毒書生心中冒煙，但又不好發作，冷笑道：「荊姑娘，在下死不了，不勞你的纖手代為收屍，你放心了吧？」

　　銀漢孤星笑道：「江湖人信鬼神的人甚多，兩位卻是心無鬼神的人，還沒交手，就說這些不吉利的話，毫不忌諱，想必早已成竹在胸，志在必勝了。」

　　飛環織女走近笑道：「你是追魂浪子的見證，不知你是否勝任。」

　　「呵呵！只要張兄信任在下，便不勞姑娘擔心了。」銀漢孤星笑答，但心中卻說：「好傢伙，她還不死心，製造機會探我的底呢。」

　　飛環織女笑盈盈地注視著他，媚目中湧現異彩，明亮清澈的大眼睛貪婪地緊盯著他，似乎恨不得一口將他吞下腹中。這種眼神，只有從那些中了魔動了情的大膽女人眼中方能顯現。顯然，她對神態雍容的銀漢孤星甚是好感，眼神暴露了她的內心之秘。

　　她逼近銀漢孤星，笑問：「你知道做見證的規矩麼？」

　　「略知一二。」

　　「你能不能勝任？」

　　「張兄並未苛求。」

　　「你的藝業、聲望、見識，配不配？」

　　「姑娘，馬馬虎虎也就算了。」

　　「至少，你該通名道姓吧？」

　　「何必呢？張兄不計較這些細節，姑娘似乎也不宜追究，對不對。」

　　「哦！你這人頑強固執得很呢。」

　　百毒書生大為不耐，叫道：「荊姑娘，少給他窮根詰柢，閃開些。」

　　飛環織女只好退開，讓出圈外。

　　百毒書生將衣袂掖好，氣吞河嶽地點手叫：「姓張的，進手！」

　　追魂浪子呵呵笑，立下門戶說：「閣下是挑戰的一方，不必客氣，請賜教。」

　　百毒書生不再客氣，碎步逼進，說聲有僭，左手立掌，右手握拳，冷哼一聲猱身探進。半伸的左掌漸漸變色，掌心隱現灰藍的異彩。

　　追魂浪子不敢大意，全神待敵，徐徐向右繞走，爭取空門，避免對方右掌的連環襲擊。

　　換了一次照面，雙方皆不敢貿然動手。

　　再次照面，百毒書生一聲沉叱，發起搶攻，掌如巨斧劈面攻到，無畏地欺上，右拳待發。

　　追魂浪子右移一步，左掌搭向對方的脈門。

　　百毒書生沉掌反拂，右拳扭身疾逾電閃般擊出，拍出一半拳突變爪，已變及藍色的五指半展如鉤，奇怪絕倫地抓向追魂浪子的左胸。

　　腥風入鼻，罡風颯然。

　　追魂浪子身形下挫，反向左閃，但見地右手一伸，食中兩指閃電似的點向對方的曲池，逼對方撤招。

　　百毒書生臉色一變，斜移兩步，間不容髮地避過一點，大喝一聲，重新切入，「金雕獻爪」再次攻到。

　　追魂浪子重施故技，向相反方向移位，險之又險地從對方的爪下逸脫，反掌拂向對方的右脅，逼對方換招。

　　百毒書生三招無功，怒不可遏，一聲怒吼，不顧一切展開絕學，絕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指點爪抓掌拍拳擊腳挑，狂風暴雨似的連攻十八招之多，逼得追魂浪子躲閃騰挪驚險萬狀地進出於指掌下，似已佔了上風。

　　追魂浪子其實頗為沉著，見招化招見式化式，身形快速地移動，有驚無險，接下了對方兇猛絕倫的十八招狂攻，令對方捉摸不定，勞而無功，守得十分出色。

　　人影倏分，雙方移至原位，百毒書生無力再進。

　　銀漢孤星叫道：「百毒書生一鼓氣竭，現在，主客易勢。」

　　這是說，該追魂浪子取攻勢反擊了。按規矩，這次百毒書生只能採取守勢，只能化招破式，直至追魂浪子的攻勢受阻或在化招中受創為止，他是不能主動進攻的。

　　追魂浪子一聲長嘯，狂野地衝進，指掌並施連攻十六招，把百毒書生逼退了三丈餘，排山倒海似的內家掌力，逼得百毒書生無法易位，只能向後退。但他不敢逼得太近，避免與百毒書生硬拼沾身，對百毒書生的毒掌頗為顧忌，只以快速絕倫詭異奇變的招式搶攻，無法探隙放膽直入，但已足以令百毒書生手忙腳亂了。

　　這次搶攻雙方皆未能得手，僅出了一身大汗，雙方皆已估量出對方的實力了。

　　追魂浪子未能一鼓作氣逼對方就範，最後一招因左脅暴露空門，被百毒書生一爪反逼，向外急閃而結束了這一輪攻勢。

　　雙方相距丈餘，略事喘息。

　　飛環織女這位見證發話了：「主客易勢，雙方平手。現在，你們是否同意罷手，把臂言和？」

　　百毒書生一咬牙，厲聲道：「分出勝負，不死無休。」

　　追魂浪子冷笑道：「在下深有同感，不死無休。」

　　銀漢孤星鼓掌三下，說：「雙方同意，不死無休。現在，主客均勢，雙方各展所學，無怨無尤。」

　　百毒書生一聲怒嘯，展開搶攻，撲上來一記「上下交征」，搶制機先上下齊至，眼中殺機怒湧。

　　追魂浪子疾退一步，避過一招急襲，扭身立還顏色，一腳疾飛，斜挑百毒書生的右膝，以快打快恰到好處。

　　兩人搭上手，又是一番光景，先前一攻一守，守方只能從化招中逼對方撤招，這次雙方皆可任意施展，兇險自在意中。

　　十招，二十招……

　　進退騰挪，兔起鶻落，八方施舞，罡風大作。

　　三十招，雙方都慢下來了。

　　各有顧忌，誰也不敢分心。

　　追魂浪子掌力雄渾，攻勢迅疾，但顧忌對方的毒掌沾身，因此未能盡情施展，不敢貼身相搏，縛手縛腳。

　　百毒書生在對方快速絕倫的搶攻下，只能憑一雙毒掌硬接而逼對方變招，顯得有點心神散亂，抓不住發射暗器的機會，如果抽手分心，便可能身陷絕境，怎敢轉發射暗器的念頭？

　　激鬥中，驀地一聲沉喝，人影疾分。

　　「啪！」暴響聲傳出。

　　百毒書生單腿一躍，側身著地，身形一晃，幾乎屈膝，跌倒。

　　追魂浪子也身形一沉，抱拳笑道：「承讓了……」

　　話未完，百毒書生大喝一聲，左手一揚，青芒電射而出，三顆毒蒺藜成品字形射到，奇快絕倫。

　　追魂浪子身形半蹲，除非倒地迴避，不然難逃大劫。但倒地後，便將成為後繼暗器的標鵠。

　　危急中，青影電射而至，銀漢孤星到了，腰帶一捲，三顆毒蒺藜皆被捲住。

　　三把飛刀接踵而至，刀尖藍光閃閃。

　　腰帶再捲，「叮叮叮」三聲脆響，三顆毒蒺藜竟然擊中了三把飛刀，飛震丈外墜地。

　　「住手！」銀漢孤星舌綻春雷大吼。

　　百毒書生本想再發第三批暗器，聞音一驚，不敢再發，只感到喝聲令腦門發炸，本能地住手。

　　銀漢孤星將腰帶纏回腰中，向飛環織女問：「荊姑娘，你已經看到了。」

　　「看到了。」飛環織女沉著地答，但臉上顯然掛著驚容。

　　「百毒書生是中掌落敗後發射暗器的。」

　　「不錯。」

　　「該怎麼說？」

　　「這……」百毒書生訕訕地接口。

　　「本姑娘另有說法，在未經見證宣佈結束前……」

　　「荊姑娘，你好像不是武林人。」

　　「什麼？你……」

　　「你似乎不懂武林規矩。」

　　「住口！你……」

　　「你只要再說這種偏袒一方的話，在下便將今天的比拼經過公諸天下，看你們兩人還有臉在江湖上叫字號麼？哼！」

　　飛環織女惱羞成怒，沉聲道：「你得問本姑娘肯是不肯。」

　　「哦！你想殺我滅口？」

　　「這可是你說的。」她陰森森地說。

　　銀漢孤星仰天狂笑道：「即使你能殺我滅口，也封不了天下人的耳目。」

　　「這裏只有你們兩人……」

　　「哈哈！你看看。」銀漢孤星用手向側方一指說。

　　眾人轉首一看，愣住了。

　　遠處的樹林前，站著一位佩劍的老道，一位佩劍的紅衣俏女郎，一位挾了一根鑌鐵鐧的虯鬚大漢，正向這兒注視。

　　百毒書生乘機下臺，大聲說：「好，在下認栽，一掌之賜，姓張的，咱們後會有期。」

　　「慢著！」銀漢孤星叫。

　　百毒書生扭頭狂奔，如飛而去。

　　銀漢孤星嘿嘿笑，說：「這位仁兄輸不起，簡直是丟人現眼。荊姑娘，百毒書生一走了之，你這位見證，恐怕脫不了身呢。」

　　飛環織女冷笑道：「怎麼？你想怎樣？」

　　「按規矩，你得還張兄的公道。」

　　「什麼公道？」

　　「別裝糊塗，你得負責把百毒書生找來……」

　　「你是見證……」

　　追魂浪子搖搖頭，苦笑道：「算了，念她一個女流不知利害，沒有做見證人的才能，卻妄想……」

　　「你說什麼？」飛環織女厲聲問。

　　銀漢孤星笑道：「荊姑娘，不是我說你，比拼之前，你曾經說在下不配做見證，其實你也知道自己不配，這不是自取其辱麼？算了吧，正主兒已溜之大吉，咱們在此地生氣，無趣之至，散了吧，咱們先走一步，再見。」

　　飛環織女粉臉酡紅，訕訕地說：「哼！你敢把我怎樣？」

　　他呵呵笑，說：「瞧，你臉紅了，很窘，是麼？這才像是橫蠻而有自尊心，卻又嘴上不饒人的大姑娘。」

　　飛環織女咬著下唇，哼了一聲，羞怒地衝進，顯然真惱了，但惱中卻有羞態，極為動人。

　　「慢來慢來，姑娘，咱們見證人打不得。」他避在一旁笑叫。

　　「你……」

　　他舉步急走，笑道：「不要向在下發嬌嗔，不要追來，小心扭了小腰兒，再見。」

　　飛環織女盯著他的背影發怔，自語道：「怪事！他的態度怎麼變了？不再拒人於千里外，很風趣呢。」

　　她知道自己的臉在發燒，更知道她對銀漢孤星的好感又加了一層。

　　「小姐，該走了。」侍女低聲說。

　　「好，我們走。」她心虛地說，芳心在亂跳。

　　「小姐，追不上了。」

　　原來她不由自主地循銀漢孤星的方向舉步，銀漢孤星與追魂浪子是向西走了，她應該向東走，或者向北走原路回到大街。

　　「誰去追他了？」她沒好氣地說。

　　「是，小姐。」

　　「不許笑！」她急叱。

　　「是，小姐。」侍女止笑答。

　　遠處樹林前的三個旁觀者，已經蹤跡不見。

　　追魂浪子回到客店，到了銀漢孤星訂下的上房，打發送茶水的店伙離開，苦笑道：「天磊兄，要不是你出手相助，今天真要栽在那卑鄙的傢伙手中。」

　　銀漢孤星笑道：「其實你應付得了。怪，永泰兄，你的綽號叫追魂浪子，有名的心狠手辣主兒。據兄弟所知，以往你也是個得理不饒人的霹靂火，今天怎麼沉著住氣，不毛不躁委實難得哩。」

　　「唉！天磊兄，兄弟已是四十出頭的人了，人哪能不改變？這次我走了趟河西，胸襟為之一寬，看了那些生活在祈連山與大漠之間的人，咱們真該慚愧。

　　「他們為了生活，與人爭與天爭，獸爭，不屈不撓勇敢進取，無畏無俱樂觀奮鬥，活得極有意義。而我們，卻在爭名鬥氣的小圈子裏打轉，更有些人憑武藝為非作歹，胡作非為，以殺人為樂，萬事皆為自己打算，既無益於世道人心，更談不上濟世利民，一無是處，反而是個神怒鬼厭的害群之馬，豈不汗顏？經過這場兇險，我看破了。」

　　「你……」

　　「呵呵！你放心，我不是看破紅塵。」

　　「那你……」

　　「你知道我是最討厭和尚道士的，我要回家。」

　　「回家？不做浪子了？」

　　「是的，不做浪子了，鳥倦知還，葉落歸根，我要回家耕那荒蕪了的田地，至少我是個自食其力的人。」

　　「哦！我祝福你。」

　　「是的，謝謝你的祝福，祝福我活得心安。天磊兄，你呢？」

　　「我，我……」

　　「你還年輕，但我奉勸你也早些急流勇退，找個情投意合的伴侶，為農為商遠離刀劍吧！」

　　「永泰兄，我會考慮你的忠告。」他沉吟著說。

　　「天磊兄，你與蕭姑娘的事，我曾……」

　　「永泰兄，請不必說了。」

　　「我要說的，骨鯁在喉，不吐不快。蕭姑娘命薄，她平安地去了，你浪跡多年守身如玉，總算對得起她了，她不會要你守她一輩子，她更不會讓杜門絕後，更不希望你孤零零一個人在世間受折磨……」

　　「永泰兄，求你別說了。」他煩亂地叫。

　　追魂浪子拍拍他的肩膀，嘆口氣說：「我知道你是性情中人，但人總得有承受打擊的勇氣，如果看不開，這世間是很難令人活下去的。天磊兄，叨在知交，請接受我的忠告，好好考慮我的話。等會兒咱們叫些酒菜來，替我餞別，怎樣？」

　　「替你餞別？」

　　「是的，我打算下午乘船走。」

　　「咦！你是顧忌飛環織女的警告？」

　　「不，我想早點走。不知怎地，與你傾心一談，我竟然歸心似箭，你說怪不怪？」

　　「呵呵！不怪，這是人之常情。好，我替你餞行，你歇會兒，我到西面的鴻賓樓叫酒菜。」

　　「我回房歇息，不必操之過急，你也該歇歇。」

　　追魂浪子一面說，一面出房而去。

　　追魂浪子在此已住了兩天，住的是第三進。銀漢孤星今天方到，住的是西院上房。

　　踏出房門，便看到廊下站著一位丰神絕世的少年書生，穿了一襲青衫，眉清目秀，極為秀逸，手持摺扇，宛如臨風玉樹，好俊好瀟灑的少年郎，可惜有點弱不禁風的嬌嫩態流露在外，缺少一些頭巾味。

　　他並未在意，逕自返回三進院的上房。

　　剛掩上門，便聽到門外有足音，接著叩門聲入耳。

　　「誰？」他問。

　　「請見張爺。」門外的人叫。

　　拉開門，他怔住了，竟然是那位少年美書生，向他長揖為禮，笑道：「小生冒昧，張爺海涵。」

　　「咦！你……你認識我？」

　　「店家稱你張爺，小生故爾認識。」

　　「你……」

　　「能否請教張爺一件事？小生亟需張爺相助。」

　　「這……請進，裏面坐。」

　　雙方落坐畢，書生抱拳說：「小生姓朱，名麟，草字子玉，冒昧探望，幸勿見笑，請教張爺台甫。」

　　「在下張永泰，一個江湖浪人。子玉兄折節下交，在下深感榮幸，但不知子玉兄有何貴幹，需在下效勞？」

　　朱子玉微笑道：「有件事要請張爺相助，幸勿見卻。」

　　「請說，只要在下力所能逮，必將竭誠相助。」

　　朱子玉輕搖摺扇，緩緩地說：「事關貴友杜弘的身世，小生……」

　　追魂浪子已經閉上雙目，搖搖欲倒。

　　朱子玉欣然一笑，鼓掌三下。

　　進來了一男一女，都是店伙打扮。朱子玉將摺扇遞給男店伙，笑道：「你這把迷魂扇真有用，謝謝。王姑娘，這裏交給你了，向他問問銀漢孤星的身世。」

　　女店伙欠身恭順地說：「屬下遵命。」

　　「迷魂大法不會傷了他吧？」

　　「堡主請放心，絕不會傷他。」

　　「他醒來時，會不會記得他所吐露的事？」

　　「要他忘卻，他便完全忘記了。」

　　「那好。記住，要快，萬一銀漢孤星撞來，那便麻煩了。當然，我會設法引開他，但愈快愈好。」

　　「堡主請放心，屬下盡快問妥就是。」

　　朱子玉含笑出房，站在天井中悠閒地踱方步。

　　不久，兩男女出房，打手式示意。朱子玉泰然走向東院，悄然撤走。

　　午後不久，追魂浪子梳洗畢，舉步前往銀漢孤星安頓的西院上房，經過院廊，迎面站著秀逸絕俗的朱子玉，讓在一旁沖他善意地一笑。

　　他一怔，狐疑地瞥了朱子玉一眼，超過數步，突又轉身道：「公子爺，咱們似乎面善得很。」

　　朱子玉淡淡一笑，抱拳笑問：「是麼？小生也似乎感到與兄台似曾相識哩！小生姓朱，名麟，請教兄台……」

　　「在下姓張，名永泰。哦！在下記起來了，不久之前，朱公子曾在西院敝友的房外……」

　　「西院住著小生的一位朋友。」

　　「原來如此，難怪如此面善。打擾打擾，告辭。」追魂浪子抱拳一禮，含笑走了。

　　朱子玉目送他的背影去遠，含笑自語道：「一個人能在功成名就時急流勇退，頗不簡單，可惜未能將他羅為我用，委實遺憾。」

　　遠處，銀漢孤星開門外出，向大踏步到達的張永泰叫：「永泰兄，你醒來了，小弟正要去請你呢，酒席已經備妥啦！」

第二十章　書生多事

　　潯陽驛內，韋陀李珏兄弟，將一清道長與兩男女迎入客室。一清道長呵呵笑說：「貧道先替你們引見，爾後你們將要並肩聯手與惡賊們周旋哩。」他向挾了鑌鐵鐧的虯鬚大漢伸手道：「這位是貧道的知交好友，四眼靈官宮施主宮曜。」

　　「幸會幸會，兄弟金陵李三。」韋陀李珏抱拳含笑自報名號。

　　「久仰久仰。兄弟李琪。」李琪也客氣地說。

　　四眼靈官的一對粗眉，長得頗為怪異，眉頭墳起，像是兩點毛眼，因此綽號叫四眼靈官，抱拳回禮道：「一清道長已提過賢昆仲的俠名，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果然英風照人，不愧稱金陵雙傑，今日一見，欣慰平生。」

　　「這位是江湖後起之秀白二姑，是江湖女英雌賽紅線的愛女。她是宮施主的紅粉知己，劍術青出於藍，比乃母要高明些。」一清道長引介紅衣少女。

　　白二姑抱拳為禮，嫣然笑道：「末學後進，尚請諸位多提攜，不吝指教。」

　　雙方客氣一番，一清道長欣然地說：「李施主，告訴你兩件好消息。」

　　韋陀李珏見老道眉飛色舞，也欣然問：「仙長有何好消息見告？請說。」

　　一清道長挪動佩劍，說：「其一，貧道打聽出黑白雙煞兄弟已經到了九江。」

　　韋陀李珏臉色一變，訝然道：「那黑白雙煞乃是黑道中兇殘惡毒的煞星，仙長竟說是好消息？如果他兄弟倆是金翅大鵬請來的人，豈不是引鬼上門麼？」

　　一清道長笑道：「這倒不用擔心，黑白雙煞自視甚高，金翅大鵬休想請得動他們。」

　　「仙長的意思……」

　　「貧道要請他們前來，護送余大人赴任。」

　　「老天！仙長……」

　　「放心啦！他兄弟倆絕不會拒絕貧道的請求。」

　　「為何？」

　　「多年前，貧道救了他們兩條命，他們欠了貧道兩條命的債，說好了他們不論何時，只要貧道提出要求，他們必須毫不遲疑地前來還債。」

　　「他們會麼？」

　　「黑白雙煞為人雖兇殘惡毒，但言而有信不輕言諾，言出必踐恩怨分明，只要貧道能將信息傳到，他們會如約趕來的。目下用人之際，有他們兩人，等於是多了兩條得力臂膀。」

　　韋陀李珏不好多說，但四眼靈官卻力加反對說：「一清道長，那兩個兇魔孤僻古怪，性情暴躁，一言不合便行兇殺人，極難相處，假使他行起兇來……」

　　「有貧道在，他們不會行兇。」

　　「我反對叫這種心性難測的人參與，那將有百害而無一利。」四眼靈官依然反對。

　　「宮施主，咱們人手太少，等於是以卵擊石，多兩個人總比沒有好，施主難道另有補救之法麼？」

　　「這個……」

　　「如無良方，貧道去找他們來。」

　　沒有人再加反對，韋陀李珏又問：「仙長另一件事，又是……」

　　「追魂浪子與一位同伴，在龍開河套與百毒書生比拼。貧道去打聽打聽，看是否有人與追魂浪子有交情，如能將追魂浪子請出，咱們的實力又多了一分。」

　　門外，突傳來店伙的高叫聲：「本府推官孫大人駕到，請見余大人。」

　　一清道長匆匆地說：「他們官場中的應酬，麻煩得很，咱們迴避，分頭辦事去吧，走。」

　　入暮時分，廳中來了五名不速之客，主人韋陀李珏兄弟親自接見，看清了五位來客，不由一怔。

　　一個是穿青緊身佩單刀的中年人，另四人穿了黑衣褲，一個個蓬頭垢臉，相貌兇猛猙獰，年在三十至半百之間，陰陽怪氣神色頗為桀驁不馴。

　　中年人上前行禮，笑道：「兩位定是金陵雙傑李昆仲了，久仰久仰。在下姓徐，名安川，幸會幸會。」

　　韋陀一怔，欣然叫：「咦！原來是大名鼎鼎的五絕刀徐兄，久聞大名，如雷貫耳，想不到今日幸遇，足慰平生。兄弟李珏，那是舍弟李琪。請坐，請坐。」

　　「謝坐，李兄客氣了。」五絕刀客氣地說。

　　李三瞥四怪人一眼，狐疑地問：「徐兄辦案麼？這四位是……」

　　一位年約半百，生了一隻大鷹鉤鼻的人怪笑道：「咱們都是九江的待決死囚，距上法場的時日，還有四個月，不必為咱們費心。哈哈哈哈……」

　　韋陀李珏一怔，向五絕刀送過詢問的目光。五絕刀淡淡一笑，說：「午間推官大人造訪余大人，他兩人是知交好友。推官大人返回衙門，與這四位仁兄商量，命他們前來護送余大人至寧州。」

　　「什麼？」韋陽李任驚叫。

　　五絕刀笑道：「兄弟也一同前往，李兄不必驚訝。」

　　「你是說……」

　　「首先，兄弟替你們引見……」

　　剛才自承是死囚的人，是廬山巨匪鐵臂金剛沙虎。

　　九頭鳥商華，一個神出鬼沒的獨行盜。

　　狂鷹辛良，無所不能的飛賊，飛刀術超凡入聖。

　　遊魂宋慎，一口氣殺了八名土豪的白道高手。

　　引見畢，五絕刀又道：「這四位仁兄，已判了秋後決，家小亦將流放邊區。推官大人與知府大人暗中商量，認為武藝高強，可當大任，條件是送余大人至寧州上任之後，不僅赦免予流放，但返回後須洗面革心做良民，五年之內不許他遷。他們已經答應了，由在下帶領他們護送余大人登程。當然，他們的底細，必須不讓余大人知道，不然將有麻煩。余大人號稱鐵面，他不會接受知府大人這種枉法徇私的情義。」

　　「哈哈哈哈……」九頭鳥狂笑，笑完說：「說好聽些，這叫做法外施仁。活總比死好。姓李的，你就不要為難拒絕咱們了。」

　　鐵臂金剛翻著怪眼，用指頭指點著韋陀李珏冷笑道：「你如果絕了咱們的唯一生路，小心你的老命。」

　　韋陀李珏心中暗暗叫苦，麻煩大了，苦笑道：「這件事，在下作不了主……」

　　狂鷹陰惻惻地說：「作不了主也得作，你少廢話。」

　　五絕刀接口道：「李兄但請放心，一切有兄弟擔待。」

　　「我得等一清道長返驛時，再行決定……」

　　一清道長突然出現在門口，帶了兩個中年人跨入廳堂，笑問：「李施主，決定什麼？」

　　韋陀李珏大喜，如獲救星地說：「仙長來得好，在下先替諸位引見。」

　　引見畢，一清道長虛引隨來的人說：「穿黑衣的黑煞晁乾，白衣的是白煞晁坤，諸位想必聽說過黑白雙煞晁氏昆仲。李施主，怎麼回事？」

　　韋陀李珏便將五絕刀所要求的事說了，最後說：「這件事，在下委實不敢……不敢作主，特請仙長卓裁。」

　　一清道長嘆口氣說：「李施主，余大人的事，目下已鬧了個滿城風雨，怕事的朋友已走了個一乾二淨，目下只有咱們這幾個人，多四位助手，總比就咱們幾個人強，是麼？」

　　遊魂宋慎笑道：「牛鼻子老道到底是明白人，金陵雙傑未免膽小如鼠，哼！浪得虛名。」

　　韋陀李珏冷笑道：「你說什麼？在下要……」

　　「你要怎樣？」遊魂反頂回去。

　　「啪！」五絕刀給了遊魂一耳光，叱道：「閉上你的臭嘴！你不想去了？」

　　遊魂揉動著被打處，冷笑道：「等上了道之後，你再稱英雄吧。」

　　五絕刀嘿嘿笑道：「要不服氣，你可以向在下遞爪子，試試啦？老兄，看徐某治得了你麼？」

　　遊魂悻悻地閉嘴，不敢再放肆。

　　「道長答應了麼？」五絕刀問一清。

　　「好吧，貧道答應了。」一清爽快地答應。

　　五絕刀從懷中取出八綻銀子，將八十兩銀子分給四死囚，每人兩綻，冷冷地說：「去買些衣物，梳洗梳洗，明早在下帶你們至大牢探望家小，然後準備上道。」

　　鐵臂金剛說：「咱們這一去，拼老命必須帶兵刃……」

　　「明早在下帶你們到兵器庫取用，至於你們需要的暗器，明早一早到兵器店購用或訂製。走吧，半個時辰之後返回，來遲了休怪在下翻臉無情，吃不完兜著走。」

　　九頭鳥跨出門怪笑道：「姓徐的，你不怕在下飛了！」

　　「你飛飛看？在下如不能將你追上，砍下你九個鳥頭，徐某的徐字從此倒轉去寫。」五絕刀冷冷地說。

　　「咱們走著瞧。」

　　「還不快滾？」五絕刀沉叱。

　　四人一陣怪笑，揚長而去。

　　韋陀李珏苦笑道：「這四位亡命仁兄，恐怕難得伺候呢。」

　　五絕刀笑道：「李兄請放一百個心，他們得為家小著想，不敢胡為。同時，在下也有降伏他們的自信，四個人中，有三個是在下擒獲歸案的。」

　　一清道長說：「咱們趕快進食，食畢李施主隨貧道跑一趟長安客棧辦事。」

　　「到長安客棧？」

　　「追魂浪子住在長安客棧，咱們去請他助拳。百毒書生是金翅大鵬的走狗，被追魂浪子嚇跑了。咱們如能請出追魂浪子，實力足以和金翅大鵬一拼啦！」

　　追魂浪子吃過餞別酒後，已在黃昏之前離開了長安客棧，客棧中只留下銀漢孤星。

　　城中有夜禁，城外卻沒有，碼頭一帶幾乎徹夜皆有人在忙碌，有些船隻由於不禁夜航，因此午夜到達並非奇事，碼頭一帶的旅舍與一些專做午夜生意的小食店，門前大多數皆有燈火。

　　一清道長與韋陀李珏，匆匆忙忙到了長安客棧。風聲緊急，兩人不敢不帶兵刃。一清佩的是劍，手上有可作兵刃的拂塵。韋陀李珏綽號韋陀，帶的是金色降魔許，連鞘握在手中。他的杵並不重，僅三十二斤，但已算是重傢伙了，兩膀沒有四五百斤神力，使不動這玩意。

　　兩人直趨櫃檯，李三向櫃內的店伙含笑問：「掌櫃的，在下有事請教。」

　　店伙含笑趨前問：「爺台有何貴幹？小的聽候吩咐。」

　　「貴店有位姓張名永泰的客人，不知住在何處客房，尚請見告。」

　　「哦！爺台來得不巧，張爺已經在兩個時辰前結帳離店了。」

　　「咦！走了？」

　　「是的，走了，聽說是乘船走的。」

　　李珏大感失望，向一清道長說：「可惜，咱們來晚了一步。」

　　身後突傳來一聲冷笑，有人說：「想來找死的人，永遠不會嫌晚。」

　　身後的壁根一排座椅上，坐著三名青衣中年人，倚坐在椅內四平八穩，正沖兩人冷笑。剛才說話的人雙手抱肘，翹著二郎腿，睥睨著韋陀李珏嘿嘿笑。

　　韋陀李珏心中油然興起戒意，沉著地問：「閣下貴姓？咱們見過麼？」

　　中年人桀桀怪笑，安坐不動，傲然地反問：「你聽說過飛天豹鄭雄麼？」

　　「飛天豹？沒聽說過……」

　　「你已經聽說過了。」

　　「閣下……」

　　「正是區區在下，現在你不但聽說過，而且看過了。」飛天豹拍拍胸膛傲然地說。

　　「你們是……」

　　「你就不必問啦！反正咱們兄弟三人，已知道你是金陵雙傑的老大，小輩韋陀李珏。」

　　一清道長低聲道：「李施主，他們是跟蹤來的人，店門外還有他們的爪牙，咱們趕快設法脫身。」

　　「如何走法？」韋陀李珏警覺地低聲問。

　　「往裏走。」

　　「哦！從店後脫身？」

　　「對，走。」

　　韋陀李珏轉向飛天豹笑問：「是金翅大鵬叫你們來的？」

　　「就算是吧。」

　　「諸位有何打算？」

　　「沒有打算，看看你們而已。」

　　「想在店堂動手？」

　　「呵呵！如果要動手，還用等到現在？放心啦！小輩，咱們只想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誰而已。搏九兄很大方，他不再管你們的事了，相反地，希望你們能夠多找幾位朋友助拳，人多了也可熱鬧些，是麼？」

　　韋陀李珏心中一定，說：「對，在下無意說金翅大鵬小器，但他早先派人偷襲舍弟，這件事做得並不光彩。」

　　「哈哈哈哈……」飛天豹狂笑。

　　「你笑什麼？」韋陀李珏不悅地問。

　　「當然是笑你，笑你自視太高不識好歹。你金陵雙傑在南京花花世界，自命不凡稱豪稱傑，塘裏無魚蝦子貴，便自以為真的了不起！可笑極了。咱們任何一人，皆可不費吹灰之力將你兄弟置於死地，用得著偷襲？只是給你們臉上塗點顏色而已，用不著大驚小怪。」

　　韋陀李珏憤火中燒，冷笑問：「閣下是不是說得太滿了些？」

　　「太滿？笑話！你不信？」

　　「當然？」

　　「好吧，咱們三人，任你挑一個叫陣，試試吧！」

　　「在下就挑你。」

　　「好，咱們到外面去比劃。」飛天豹傲然地站起說。

　　一清道長卻說：「李施主，小不忍則亂大謀，咱們目下是來找人，用不著與他們計較，走吧，到裏面去找。」

　　飛天豹大咧咧地叉手欺進，怪笑道：「慢走，慢走，大丈夫言出如山，李小輩挑在下叫陣，他必須言而有信。老道，你給我站開些。」

　　一清道長搖頭道：「目下不是時候，寧州道上咱們死約會，施主急不在一時。」

　　「不行，誰知道你們能不能活到上道的一天？也許今晚你們酒後暴斃了，在下豈不遺憾？」

　　一清道長不理他，向韋陽李珏說：「李施主，走吧。」

　　飛天豹吼道：「站住！你敢走？」吼聲中，踏進狂妄地伸手便抓。

　　一清道長哼了一聲，拂塵一揮，喝道：「滾開些！」

　　拂塵奇快倫絕地拂中飛天豹的小臂，罡風呼呼，像是電光一閃，拂尾過處，衣破肌裂。

　　「哎……」飛天豹閃避不及，狂叫著向後倒退。

　　店堂大亂，店伙們大叫：「客官們，要動手到外面去。」

　　另兩名大漢駭然而起，同時撤出腰刀。

　　店門外的兩個人，也聞變搶入。

　　「斃了他們！」飛天豹托著鮮血淋漓的手臂厲叫。

　　兩把單刀兩把長劍，四面逼進。

　　內堂口出現銀漢孤星的身影，他在那兒已站立多時，原打算出店到外面走走，未出店堂便聽到韋陀李珏在問追魂浪子的下落，見兩人帶了兵刃，心中一動，以為是找追魂浪子算過節的人，因此止步留心看風色。見飛天豹挺身出面找岔，他知道料錯了。

　　他排開擋在前面的兩名阻路店伙，向前邁進。

　　韋陀李珏拔出降魔杵，立下門戶侯敵。

　　一清道長不撤劍，揚著拂塵沉聲道：「在大庭廣眾之下行兇，你們算哪一號人物？出去，咱們在碼頭上較量較量。」

　　一名大漢冷笑道：「咱們擒住你丟下江餵王八，休想打主意逃出去。」一面說，一面挺刀迫近。

　　銀漢孤星直撞而入，神色肅穆。

　　到了一名大漢身後，大漢倏然轉身揚刀叫：「退回去！你找死？」

　　他置若罔聞，仍向前走。

　　大漢怒火上沖，刀一轉，一刀背劈向他的左肩。

　　人影一閃而入，刀尚未劈下，人已近身切入。他左手一抬，架住了大漢持刀的手臂，右手直伸，五指如鉤，扣住了大漢的咽喉，向下一帶。

　　大漢叫不出聲音，短了半截，跪下了。

　　另三人大駭，同伴怎麼一個照面便被人制住跪下了？一名持劍的人揮劍急進，一劍點出叫：「好小子，你……」

　　他虎目怒睜，電芒暴射，喝道：「站住！你也想找死？」

　　大漢只感到腦門一震，也被他的眼神所驚，駭然止步，刺出的劍火速撤回。

　　他手一鬆，向外一抓。大漢仰面便倒，刀丟了，一滾而起，臉色死灰，手揉動著咽喉，如見鬼魅般向店外退，嘎聲叫：「快……快退……」

　　先前被喝阻的大漢也驚然後退，恐懼地叫：「閣下，亮……亮萬，等……等會兒咱們有人前……前來向你討……討公道。」

　　他冷冷一笑說：「在下姓杜。杜某住在店中，你的人來找我，別忘了多叫幾個人來抬受傷的人。」

　　門口突然有人叫：「銀漢孤星杜弘，你們還不走？」

　　叫聲清脆悅耳，不像是男人。

　　四惡賊一聽是銀漢孤星，嚇白了臉，飛天豹首先向店門狂奔。

　　店伙們急急讓路，這才看到店門側方站著一位少年美書生，輕搖著摺扇，含笑讓在一旁。

　　飛天豹像陣狂風，飛出了店門。三位同伴也不慢，狂奔而出。

　　一清道長大喜欲狂，上前說：「無量壽佛！貧道稽首。」

　　銀漢孤星搖搖頭，苦笑道：「道長佩帶長劍，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杜施主……」

　　「不必解釋了。請問道長上下如何稱呼？」

　　「貧道上一下清，俗家姓汪名瑞。」

　　「道長來找敝友，不知有何貴幹？白天在河旁，敝友與百毒書生比拼，好像……」

　　「貧道適逢其會，施主衣帶收發暗器絕拔，令貧道大開眼界。貧道只聽浪子稱施主為天磊兄……」

　　「在下草字天磊。道長還未答覆在下的話。」

　　「貧道目下有了困難，因此……」

　　「哦！是想找敝友相助的，道長認識敝友麼？」

　　「久聞大名，無緣識荊，貧道乃是誠心求助而來，祈望施主仗義援手。」

　　「敝友已經決定息隱江湖，道長遲來一步了，他已經乘船走啦！」

　　「施主請借一步說話……」

　　「呵呵！你要找我？你找錯人了，在下不過問你們這些江湖尋仇報復的恩怨是非，告辭。」

　　他掉頭不顧，揚長而去。

　　書生徐徐入店，向兩人走來。

　　一清與韋陽李珏僵在櫃旁，進退維谷。

　　書生掠近一清道長，笑道：「道長，他說得不錯，江湖恩怨，沾上了便牽纏無盡，永無寧日，他的煩惱與麻煩已經夠多了，道長幸勿再打擾他的清靜。」

　　「可是……」一清道長焦慮地說。

　　「沒有可是，我不希望再見到你。」書生沉下臉說。

　　「施主……」

　　書生摺扇一揮，哼了一聲向裏走。

　　一清道長只覺一陣陰柔而潛勁如山的暗勁，隨風而至直迫內腑，呼吸窒息，肌膚發麻，身不由己退了兩步，目定口呆驚駭萬狀。

　　韋陀李珏也看出不對，訝然低問：「仙長，怎……怎麼了？」

　　一清道長駭然低叫：「這人的內力駭人，陰柔內勁直迫心脈，勁道陰柔無可抗拒，可怕極了。」

　　「不會吧？他那麼年輕……」

　　「不可以貌取人，李施主……」

　　「他用的是……」

　　「不知道是何種奇功，好像是傳說中的九陰真經所載的奇學。咱們走吧，希望這人不是金翅大鵬的人，不然咱們危矣！」

　　兩人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狼狽失望地出了店，向東疾奔潯陽驛。

　　銀漢孤星別了一清道長與韋陀李珏，返回客房，本能地覺得有人在暗中監視，油然興起戒心。

　　他確是不願捲入江湖恩怨的漩渦，他自己的煩惱已經夠多了，闖蕩江湖行俠仗義，為弱小作不平鳴，路見不平義不容辭挺身而出，但江湖恩怨卻須盡量避免。他管不了那麼多閒事，助拳的事必須避免參與，兩方的人他都不認識，他沒有助拳的理由，誰知道他們的底細呢？因此他不加過問。

　　他想起那位站在門旁的少年書生，不由疑雲大起，看書生的年紀，最多只有十五六歲；也許更年輕些。可是，卻認識他是銀漢孤星。

　　「這人是誰？」他不住地想。

　　可是，始終想不起這個人。

　　回到房中，他不再想店堂中所發生的事，感到心情有點亂。也許是追魂浪子那番話，影響了他的情緒。不錯，人總得有承受打擊的勇氣，不管怎樣，他得活下去，過去的永不會再回來。人活著，不能沒有希望，他怎能因愛侶逝去而在江湖上漫遊？九泉下的愛侶，相信也不會希望他成為一個心灰意冷的浪人。

　　意念飛馳，往事依稀。

　　他想起了霧中花，這外剛內柔的美麗少女，那一高唐夢，幾乎令他跌落在回憶的幻境中。

　　這些年來，他見過不少女孩子，可是，他卻在心中築起一道難以跨越的堤，迄今尚無人能進入堤的內部。

　　飛環織女的倩影，突在他的意念中幻現。

　　他的綽號叫銀漢孤星，孤家是否意會著雙星？如果是雙星，那他就是牛郎，居然出現了一位織女，是不是太巧合了？

　　「不要想這些兒女私情了，天下間可想的事多著呢。」他自語，吁出一口長氣，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無奈的感喟。

　　壓下燈芯，房中一暗，他要寬衣入睡，早些安歇，明早打算赴廬山遊山散心呢。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有好幾個人，定然是投宿的旅客，平常得很。

　　有人叩他的門，他一怔，問：「誰呀？」

　　「是我。」門外的人答，是女人的聲音。

　　他恍然，說：「抱歉，請勿打擾。」

　　「請開門。」

　　他不耐地說：「店伙計，勞駕你把粉頭遣走好麼？」

　　他以為來人是流鶯呢，來的有幾個人，猜想必是店伙帶來的琵琶樂工和賣唱的粉頭，鄰房不是傳來了清越的琵琶聲和歌聲麼？九江的賣唱粉頭天下聞名，江州司馬的一首樂府琵琶行，提高了賣唱粉頭的身價，在九江琵琶亭旁落店，而不找粉頭彈唱，等於是白來了。

　　琵琶亭就在碼頭東面不遠，有不少賣唱的直接登船為客人彈唱。

　　門上人噗嗤一笑，說：「杜爺，賤妾是專城前來拜望的。」

　　「你是……」

　　「請開門說話，杜爺難道連這點膽量都沒有？」

　　他挑亮燈，拉開了房門。

　　當門而立的，是一位千嬌百媚的年輕花裳少女。另四名青衣大漢左右分立，其中兩人各捧了一隻拜匣。

　　花裳少女行禮笑道：「賤妾凌飛燕，冒昧造訪，杜爺請見諒。」

　　他一怔，客氣而平靜地說：「哦！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飛雲燕凌姑娘，多有得罪，尚請海涵。久仰芳名，只恨無緣識荊，幸會幸會，請進，外間待茶。」

　　飛雲燕笑道：「杜爺客氣，謝謝恭維。」說完，舉手一揮。

　　兩位捧拜匣的大漢首先入房，將拜匣奉上。

　　他劍眉深鎖，問：「凌姑娘，怎麼回事？」

　　飛雲燕輕鬆地說：「見面禮不成敬意，尚請笑納。」

　　「咦！凌姑娘，彼此素昧平生，不敢受禮，請著貴伴帶回，杜某心領了。」

　　「等會再說，把拜匣暫放在桌上，你們先出去。」飛雲燕向獻禮的兩大漢揮手說。

　　兩大漢應喏一聲，放下拜匣，四個人行禮告退，魚貫退出房外，並恭順地帶上了房門。

　　「凌姑娘，還是令貴伴當帶走吧，在下從不接受任何人的禮物……」

　　「杜爺，先不談禮物。我可以坐下麼？」

　　「請坐。」

　　異香滿室，飛雲燕再次謝坐，他訝問：「在下不知姑娘的來意，可否請教一二？」

　　「賤妾受人之託，前來向杜爺請安來的。」飛雲燕笑答，媚眼不斷在他渾身上下轉。

　　「哦！那人是……」

　　「金翅大鵬。」

　　「哦！是丁搏九，難得難得，他老兄居然如此客氣，委實令在下受寵若驚，頗感意外，他老兄的消息，倒是靈通得很呢。只是，在下與他老兄素昧平生……」

　　「嘻嘻！彼此都是江湖人，杜爺年來名震天下，搏老一向對江湖朋友極為客氣，獲知杜爺駕臨九江，怎能不盡地主之誼？些須珍寶，不成敬意，尚請笑納。」飛雲燕一面說，一面揭開拜匣蓋。

　　寶光耀目，兩具拜匣內，有一串極品明珠，一對寶石釵，一雙玉珮，一百張金葉子。

　　他掃了四色禮品一眼，笑道：「丁搏九真大方，這些年來，他定然做了不少油水足的買賣，大手筆與眾不同。」

　　「杜爺先請收下。」

　　「呵呵！無功不受祿。再說，杜某從不接受不義之財，請姑娘代為致意，在下行囊尚豐，不需珍寶壯行色，原璧奉還。」

　　「杜爺……」

　　「姑娘不必說了，抱歉，請帶走。」

　　「杜爺請勿拒人於千里外……」

　　「呵呵！在下生性如此，姑娘休怪。」

　　飛雲燕一陣輕笑，說：「賺妾久仰杜爺大名，只恨無緣識荊，因此不揣冒昧，借此請命前來拜識尊顏，沒料到杜爺如此年輕而且和氣，足慰平生。搏老家財千萬，並不完全是不義之財，同時，只想借此高攀杜爺，讓賤妾代為先容……」

　　「高攀不敢當，丁搏九可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前輩，在下卻是默默無聞的末學後進，但道不同不相為謀，休怪休怪。」

　　「這四色禮品……」

　　「四色禮品價值千金，在下不敢生受。」

　　「杜爺……」

　　「姑娘不必多費唇舌了。」

　　「這……撇開搏老的交情不談，你我該不難成為好朋友。」

　　「呵呵！江湖人見面就是朋友，平常得很。」

　　「搏老是……」

　　「他是有所求而來，說吧，他何所求？」

　　「這……其實……」

　　「如此重禮，想必要求之代價極高，是麼？」

　　「杜爺言重了，怎說是要求？」

　　他呵呵笑，泰然地說：「丁搏九一群人，作案滿天下，滿手血腥，殺人放火只為財，他會慷慨將用性命換來的金珠平白送人？凌姑娘，光棍眼中……」

　　「杜爺，其實搏老所求的是，請杜爺明晨便遠離九江，船隻已經備妥，上航下行悉從尊意……」

　　「呵呵！凌姑娘，在下是專程前來遊廬山的，明晨便要離開，恕難從命。」

　　「這樣吧，杜爺如想遊廬山，賤妾願伴君一游，保證包君滿意，我這位嚮導如何？」

　　「這……」

　　「杜爺如不嫌棄，尚請俯允。」飛雲燕座位移近他說，嫣然一笑，風情萬種地向他送秋波。

　　「謝謝，在下的綽號叫銀漢孤星，不需有人作伴。」他斷然拒絕，不解風情地離座而起。

　　「杜爺……」

　　「夜已深，客店不便，姑娘請。」他向門外抬手虛引，下逐客令。

　　飛雲燕粉臉一沉，站起說：「杜爺，凡事三思而行，不要不知好歹。」

　　他哈哈大笑，笑完說：「凌姑娘，不要嚇唬我，我銀漢孤星不敢自命俠義大丈夫，但也不自甘菲薄，自信是個俯仰之間，無負無愧的人，你嚇我不倒的。」

　　「哼！你……」

　　「你走不走？你以為在下今晚需人伴宿麼？」他怪腔怪調地問。

　　飛雲燕不怒反笑，扭著水蛇腰說：「看你不出，倒會說這種風情話呢，只要你有心，有何不可？男男女女，天下事說穿了，還不是男女兩字？」

　　「呵呵！你凌姑娘倒是大方得很呢。」

　　飛雲燕向他移近，便近他媚笑道：「不是大方，而是你美俊瀟灑的器宇風標，令女孩子情不自禁……」

　　話未完，猛地左手一拂，大袖兇猛地拂向他的腰腹，出其不意下毒手進擊。

　　他呵呵一笑，虎軀一扭，間不容髮地避過一招。

　　飛雲燕嬌笑疾轉，右手閃電似的拂向他的胸口，異香隨袖而出，灑出了一團淡淡灰霧。

　　他一閃便遠出丈外，站在房門口上風處，笑道：「在下不與你計較，好來好去，你走吧。」

　　身後笑聲入耳，他警覺地向側一閃。

　　門外出現了少年美書生，一手提著一名昏迷不醒的青衣大漢，將人向房內一丟，說：「杜兄，人家誠意而來，志在必得，金珠滿匣，美女投懷送抱，門外四具奪命釘筒，威逼利誘色迷三管齊下，你以為他們肯乖乖地走？」

　　飛雲燕大驚，向窗臺退，想破窗而出。

　　書生笑道：「窗外有小生兩位健僕，他們練了金鐘罩。凌姑娘，你跳窗出去，嘖嘖！我真替你惋惜，他們是不懂憐香惜玉的粗人，結果不言可知，你這把風流骨淫蕩肉，在他們四條鐵臂拉扯之下，不堪設想。」

　　美書生說完，徐徐踱入房內，丟下釘筒。

　　銀漢孤星抱拳一禮，笑道：「謝謝老弟相助，請饒了他們吧。」

　　飛雲燕拔出一把匕首，一聲嬌叱，向房門疾衝。

　　書生劈面攔住，笑道：「來得好，功行匕尖，不錯。」

　　匕首化虹而至，直探而入。

　　書生手一翻，神奇地扣住了飛雲燕持匕的右手脈門，冷笑道：「我要毀了你這張誘人犯罪的桃花臉孔。」

　　飛雲燕臉色泛灰，跪下動彈不得，尖叫道：「杜爺，講……講講情……」

　　銀漢孤星心中一軟，笑道：「老弟，饒了她吧，謝謝。」

　　「喝！杜兄，你有憐香惜玉之心呢，我何必做壞人？」書生笑著說，將飛雲燕向門外一丟道：「帶了你的人滾！愈快愈好。」

第二十一章　死囚護官

　　送走了飛燕，書生走近方桌，老實不客氣，將金珠拜匣抓起，向門外一丟說：「不義之財，不能留在杜兄房中，污杜兄的清白。」

　　銀漢孤星親自斟上一杯茶，奉上笑道：「請坐，小兄弟，你就會多事。」

　　書生接過茶，說聲謝謝，坐下說：「小生多事？有說乎？」

　　「如不是老弟在店堂叫出兄弟的名號，何至於有人找上門來？」

　　「哦！原來杜兄怪小生揭露身分，抱歉。」

　　「老弟台尊姓大名，怎知在下的匪號？」

　　「小生姓趙，百家姓上第一姓，名朗，草字子玉。」書生道了名，改朱為趙，名也改了，卻避免回答銀漢孤星的主要問題。

　　銀漢孤星大笑說：「子玉兄，你多大了？」

　　「你的意思是……」

　　「你十五歲？抑或十四歲？」

　　「你小看我麼？」書生笑問。

　　「你童音未改，乳毛未乾，有名已是過分，竟然有字呢。呵呵！也許是大戶人家習俗不同吧。子玉兄剛才那記縛龍手，兄弟嘆為觀止，咦！其快其準其狠，收發由心妙到巔毫，火候之精純，我十載苦練亦難臻此。」

　　「誇獎誇獎，小弟確是練了十餘年。」

　　「那你是四歲築基的？」

　　「是的。哦！杜兄的大名，可否見告。」

　　「這重要麼？」

　　「小弟是專誠攀交，你稱我的名，我稱你的姓，豈不顯得生分？」

　　「這……」

　　「你不願交我這位朋友。」

　　「你這是什麼話？在下名弘，字天磊。」

　　「天磊兄，我很高興。」

　　「我叫你朗弟，咱們兄弟相稱。」

　　「我寧可你叫我子玉，我今年二八。」

　　「哦！我猜得不太錯，但我不相信你有十六歲，顯得太嬌弱了，我十六歲時，比你高一個頭。子玉弟，請問仙鄉何處，到九江來有何貴幹？」

　　「小弟家住河南開封，來遊廬山。」

　　「真巧，咱們明天同遊廬山，如何？」

　　「求之不得，不敢請耳，小弟先行謝過。」

　　「不必客氣，廬山愚兄曾經來過，聊算識途老馬，盡十日遊，如何？」

　　「一言為定，但……只怕你要爽約。」

　　「爽約？」

　　「你已是身不由己。」趙子玉微笑著說。

　　「你的話，我不明白。」

　　「天磊兄，你以為金翅大鵬會輕易放過你？」

　　「這……唔！我忘了一件大事。」

　　「什麼大事？」

　　「忘了向凌姑娘盤問金翅大鵬的圖謀，他們為何要趕我離開九江？哼！我要查他個水落石出。」

　　「不遊廬山了？我希望你不要捲入他們的是非恩怨漩渦。」

　　「當然要遊廬山，查也要查。哦！子玉，你知道他們的陰謀麼？」

　　「不知道，我才懶得管他們的閒事呢。夜已深，小弟告辭，明天小弟治酒……」

　　「不，明天愚兄作東，午後動身，晚間可趕到天池寺投宿。天池寺的和尚勢利得很，早點去他們會諸多刁難，晚上到他們便不敢把客人向外趕，以免客人被老虎所傷，他們怕打人命官司。」

　　趙子玉欣然告辭，銀漢孤星親送出房，站在房外突然伸手拉住趙子玉的手膀。

　　趙子玉一驚，本能地掙扎轉身訝然叫：「你……」

　　他呵呵笑，放手說：「子玉，有句話不知當不當問。」

　　「天磊兄，你要問什麼？」

　　「你的名是真是假？」他問。

　　「咦！你怎麼問這些？」趙子玉頗感意外地反問。

　　「你書生打扮，想必曾經在學。」

　　「不錯，曾在學四年。」

　　「想想看，你的名是朗，字子玉，朗與子玉，愚兄確是想不起有何關連。名與字寓意不相關連，豈不可疑？」

　　趙子玉爽朗地笑道：「你這不是不打自招麼？」

　　「我又怎麼啦？」

　　「你名弘，字天磊，弘與天磊，似乎也連不到一起，對不對？」

　　他呵呵笑，說：「這麼說來，彼此彼此。我猜想，你的名如不是琳便是瑯。」

　　「那麼，你該是石，或盾，或雄與健。」趙子玉針鋒相對地說。

　　「愚兄真名皎，源出後趙石勒言，大丈夫行事，當磊磊落落，如日月皎然。寓意為心地光明。」

　　趙子玉笑道：「天磊兄，你心細如髮，真不含糊。小弟名子玉，十六歲的毛孩子，哪來的字？晚安，明天見。」說完，含笑別過。

　　趙子玉住在東院，東院與西院之間，隔了一座大院子，院中一帶客人行走，兩盞風燈在廊下發出幽暗的光芒，前進店堂間，隱隱傳來人聲。

　　經過院中段，剎然止住，舉扇一揮，若無其事地將扇收攏插在後領上。

　　隨著他摺扇的揮動，在後面悄然跟隨負責暗中保護的兩個人，悄然後撤。

　　他再從容舉步，冷哼一聲。

　　牆頭人影悄然暴起，勢如怒鷹下搏，以雷霆萬鈞之威，從他的左後方上空撲飛而下，鋒口銳利的雙刃斧恍若天雷下劈，罡風壓體。

　　巨斧臨頭，他渾如未覺。

　　人斧齊落，勢如雷霆。

　　就在斧臨頂門的剎那間，身形一閃，他不進反退，從斧下退了兩步，「啪」一聲響，給了對方一掌，拍在腰脊上如中敗革。

　　「蓬！」偷襲的人重重地摔倒，「哎」一聲驚呼，奮身急滾。

　　但慢了一步，背心被踏住了，渾身一軟，痛入心脾，失去了活動能力。

　　「只來了你一個人行刺？」他問。

　　刺客一咬牙，拼餘力伸手急抓跌落在一旁的雙刃斧，居然還想反抗。

　　尚未抓牢斧柄，手掌便被踏住了，奮力急奪，但手掌似已被釘死，壓力漸增，忍不住失聲狂叫：「哎……哎喲……」

　　他冷笑一聲道：「逞強對你毫無好處，閣下，你認命啦！在下要零零碎碎地治你，你還是乖乖招了吧，招不招？」

　　「我……我……」

　　「你的掌骨即將要碎成骨屑。」

　　「哎……我招……我們來……來了三個人……」刺客終於受不了折磨，乖乖吐實。

　　「另兩人呢？」

　　「不……不知道……」

　　「哼……」

　　屋角暗影中，突傳來低叫聲：「上稟公子爺，人已經擒住了。」

　　他點點頭，向語聲傳來處問：「取得口供麼？」

　　「還沒拷問，要不要屬下將他們送來？」

　　「不必了，問清後按規矩處理。」

　　「是，屬下遵命。」

　　他轉向刺客問：「誰叫你們來的？」

　　刺客哀叫道：「饒命，在下吐實，但你得放……放我一條生路，作……作為交……交換條件。」

　　「你將會如願以償。」他平靜地說。

　　「我……我信……信任你麼？」

　　「信不信由你。」

　　「這……這太冒險了。」

　　「恐怕你得冒我個險了。」

　　「在下到……到店東處再……再招，請店東作人證。」

　　「你不信任我，我還不信任你呢。好吧，反正另兩人已被逮住，有你一個不多，缺你一個也不少，殺了你算了，你……」

　　「我……我招。」刺客大叫。

　　「我聽著。」

　　「在下奉扭頭獅子田正澤所差。」

　　「扭頭獅子為何派你們來做刺客？」

　　「你……擊傷了咱們四位朋友，破壞了凌姑娘收買銀漢孤星的大計。」

　　「哦！原來如此。飛雲燕是誰差來的。」

　　「翻雲覆雨許鈞，他是金翅大鵬的好友，前來協助金翅大鵬逼狗官至寧州送死。」

　　「扭頭獅子又是誰派來的？」

　　「是九頭龍程潛。」

　　他哼了一聲，陰森森地說：「我不過問你們的事，但你們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向在下遞爪子行刺，饒你不得。」

　　「你……你不能食……食言……」

　　「噗」一聲響，腦門挨了一擊。

　　「把他丟下江去。」他向暗影中叫。

　　暗影中躍出一個黑衣人，說聲遵命，抱起刺客的屍身，越牆走了。

　　他擊掌三聲，院門的暗影中，縱來一個黑衣人，上前抱拳欠身道：「屬下聽候差遣。」

　　「從今始，凡是跟蹤或暗算銀漢孤星的人，一律相殺勿論。」

　　「是，屬下遵命。」

　　「你們可以安歇了，派出的人必須特別當心。」

　　「是，屬下這就交代下去。」黑衣人恭順地說。

　　次日一早，銀漢孤星剛梳洗畢，店伙領了一男一女叩門求見。

　　他開門迎客。來客是李琪和乃妹李婷。李婷年僅十六七，眉目如畫，剛健婀娜頗為出色。

　　李琪首先行禮，笑道：「在下李琪，借小妹李婷，不揣冒昧，特地專誠前來求見杜大俠，尚請指教。」

　　銀漢孤星一怔，說：「你是金陵雙傑的老二，久仰久仰，請進。房有內外間，李姑娘進內小坐無妨。」

　　「冒昧打擾，尚請海涵。」李婷秀頸微紅地說。

　　「好說好說，兩位來得好，杜某昨晚碰上幾位好朋友前來討野火，正感困惑，希望弄清是怎麼回事呢。」

　　三人在外間落坐，李琪誠懇地說：「昨晚家兄與一清仙長在此，多蒙杜大俠援手，感激不盡，容圖後報。」

　　李婷也說：「家兄返店說杜大俠的俠駕在此落店，極感欣慰，本想請杜大俠……」

　　銀漢孤星笑道：「在下已經向令兄明白地表示，不過問江湖朋友之間的恩怨，此意在下尚無意加以改變。昨晚他們竟然不擇手段加以威逼利誘，在下希望知道他們有何用意。」

　　房門推開了，進來了秀逸超人的趙子玉，說：「天磊兄，小弟已經查出來了，叫他們走吧，這件事少管為妙，以免耽誤咱們遊廬山的旅程。」

　　李婷鳳目湧異彩，笑道：「公子，請聽我說……」

　　「沒什麼可說的，你們都是些狗腿子。」趙子玉飽含敵意地說。

　　銀漢孤星接口道：「子玉，讓他們說來聽聽，好麼？」

　　李婷抓住機會，將護送鐵面推官至寧州就任的事一一說了。

　　趙子玉冷冷笑道：「這年頭，做官的有幾個是好東西？你們金陵雙傑甘心做官府的鷹犬，沒有理由拖杜大哥下水，你們快走。」

　　李婷柳眉一挑，大聲說：「公子爺，話不是這麼說，做官的也有好人，你不能一竹篙打盡一船人。咱們白道門人，敬重的是忠臣義士，節婦孝子。余大人一家，明知此行兇險，仍然存必死之念赴任，忠孝節義出於一門，公子爺與杜大爺豈能漠視？我李婷一介女流，明知必死，也慷慨以赴，義不容辭。公子爺與杜大俠堂堂七尺奇男子大丈夫，忍心袖手旁觀見死不救，行什麼俠仗什麼義？」她幽幽一嘆，慘然一笑道：「二哥，我們走，他們既然是鐵石心腸，多求無益，反而令他們輕視我們呢。」

　　趙子玉正待發話，銀漢孤星卻搶先說：「李姑娘義正詞嚴，由不得在下推辭。這樣好了，在下先見余大人，再定行止，如何？」

　　趙子玉心中一急，急叫道：「天磊兄，你……」

　　「愚兄已決定了，賢弟請勿阻攔，請在客店等候，愚兄決定後再說。如果愚兄決定護送余大人西行赴任，賢弟如能等候，十天後愚兄返回再踐廬山之約。」他也搶著說。

　　趙子玉沉聲道：「這樣好了，我陪你走一趟。」

　　「賢弟……」

　　「小弟已決定了。」

　　李琪兄妹大喜欲狂，趕忙離座行禮稱謝。

　　到了潯陽驛，已是日上三竿。一清道長與李珏接到人，大喜過望。

　　李琪兄妹入內通報，片刻，余大人出堂相見，客套畢，誠懇地說：「剛才李二爺已將杜大爺的來意說了，下官萬分慚愧，為了下官的事，李大爺昆仲歷盡艱辛，復獲一清仙長福庇，今又勞動諸位風塵奇士豪傑前來呵護，下官感銘五衷。」

　　銀漢孤星深深吸入一口氣說：「小民一個草莽布衣，談不上高論，只有一事請教，以開茅塞。」

　　「杜大俠不知……」

　　「大人貶任州判，仍掌一州刑名。這次金翅大鵬不惜勞師動眾全力相圖，大人是否準備到任之後，將其捕拿問罪？金翅大鵬潛力極大，寧州山區乃是金翅大鵬的老巢，無丁勇可用，無官軍可調，能否勝任捕拿重任？」銀漢孤星沉著地問。

　　余大人苦笑道：「金翅大鵬的底細，下官不能憑一面之詞而認定他是萬惡匪類。他派人圖謀下官，事實並無佐證。這件事如果下官能活著到任，必須有苦主投訴控告，而且必須查明罪證後，方能認定何人有罪。如果他確是罪有應得，下官必須動用全州可用之人，逮捕他治罪，力所不逮，下官也將全力以赴，絕不退縮。目下認定他有罪，未免言之過早。」

　　銀漢孤星滿意地微笑，說：「大人有此心念，草民放心了。大人請入內歇息，草民有事與李大俠昆仲商量商量。」

　　韋陀李珏離座說：「大人請入內歇息，江湖間事，大人不便參與，休嫌放肆。」

　　「下官豈敢？諸位請小坐，下官告辭。」

　　送走了余大人，銀漢孤星向韋陀李珏問：「李大俠，你們一共只有這四個人？」

　　一清道長接口笑道：「還有幾位，請移玉邊廂，貧道領路，杜施主可與他們見面，但請杜施主在余大人面前守秘。」

　　邊廂的幾個客房，住著四眼靈官宮曜，五絕刀徐安川與四位死囚，白二姑，黑白雙煞。

　　白二姑單獨住一間客房，行動不受拘束。

　　五絕刀與四位死囚，剛探監返回不久，正在房中清理購來的兵刃暗器。

　　所有的人皆在廳中聚會，每個人皆用疑惑的眼神，打量這位近年來聲譽鵲起的銀漢孤星，更對這位自稱趙子玉的小書生投以不信任的目光。

　　銀漢孤星摸清這些人，不由心中叫苦不迭，像這一群問題重重的人，怎能與金翅大鵬大群高手相拒？有事時自顧不暇，遑論其他？

　　除了韋陀李珏三兄妹，其他的人都有問題，一清道長是白蓮餘孽；四眼靈宮是黑道巨擘；白二姑是名女刺客賽紅線的女兒；五絕刀是名捕頭，公門中人本身就有點不可靠；四死囚更不用說，都是亡命之徒。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硬著頭皮挑起這萬斤重擔。

　　一清道長將眾人的來龍去脈一一說出，等候他發表意見，但他卻陷入沉思中，腹中不斷權衡利害。

　　趙子玉離座往復走動，心中頗為不安，秀逸的臉龐神色凝重，顯得心事重重。

　　九頭鳥坐在長凳上，一腳支出凳面，用一塊油石，有一下無一下地拭磨新買來的鋼刀鋒口，一雙鬼眼不時睥睨著往復走動的趙子玉，眼神中有不屑與輕浮而且陰厲詭異的神色流露。

　　趙子玉仍在走動，背著手抬頭沉思。

　　九頭鳥用大拇指試試鋒口，恰好趙子玉經過身前。他鋼刀一拂，刀光一閃，刀嘯隱隱。

　　刀光拂過趙子玉的眼前，趙子玉站住了，連眼皮也未眨動半下，冷冷地盯視著九頭鳥。

　　「哈哈哈哈……」九頭鳥狂笑。

　　可是，笑聲戛然而止，趙子玉的右靴尖，已神奇地點在他的咽喉下，靴底踏實在他的胸口上。

　　「你再笑給我聽聽？」趙子玉陰森森地問。

　　九頭鳥在凳上僵住，強笑道：「小兄弟，何必呢？開開玩笑，別當真。」

　　趙子玉收回腳，冷笑道：「下次再敢放肆，我要你吃不完兜著走。」

　　銀漢孤星定下神，沉聲道：「諸位最好放明白些，這位趙老弟的藝業，憑諸位的能耐，惹火了他，保證你們自討苦吃。」

　　白二姑一陣浪笑，怪腔怪調地問：「真的？水蔥般的小嬌嬌，比女孩子還嫩還美，他能上天入地麼？依我看哪！沿途得需要我這位大姐姐保護他呢。小弟弟，放心啦！一切有我，這幾位仁兄如敢動你一根汗毛，大姐姐我……」

　　趙子玉俊面通紅，罵道：「不要臉！你少給我胡說八道。」

　　「喲！小弟弟……」

　　一清道長已領教過趙子玉的利害，急喝道：「白二姑，不要胡說。」

　　五絕刀含怒而起，陰沉沉地走向九頭鳥，沉聲道：「你這廝皮癢了，自由不了兩天，你就……」

　　狂鷹手中抓了十把飛刀，正一把把插入皮護腰的鞘套，最後一把突然向前一伸，恰好點在經過面前的五絕刀的胸口，獰笑道：「徐捕頭，何必生那麼大的氣？算了吧，咱們明天就得上路，馬馬虎虎好不好？」

　　五絕刀冷冷一笑說：「好，這次算了，下次你給我小心。」

　　說完，徐徐轉身。

　　飛刀離體，狂鷹陰笑著收回小飛刀。

　　這瞬間，五絕刀倏然轉身，手一揮，便扣住了狂鷹持飛刀的右手肘曲池穴，一帶之下，右手疾揮。

　　「啪啪啪！」耳光聲暴響。

　　「乒乓！」狂鷹連人帶凳倒下了，手中的飛刀也跌出八尺外。

　　狂鷹一咬牙，閃電似的拔取另一把飛刀。

　　五絕刀更快，一腳便踏住了狂鷹拔刀的左上臂，冷笑道：「豎起你的驢耳聽清了，你那兩手鬼畫符，少在徐某面前獻寶，你這條爪子，徐某替你卸下來。」

　　狂鷹齜牙咧嘴地賠笑道：「徐捕頭，你就高抬貴腳吧，在下這條手臂，保護余大人還得派上用場呢，對不對？」

　　「我看你還是不用去了。」

　　「不！不！要去，要去，下次不敢。」

　　鐵臂金剛向手中的劊刀吹口氣，獰笑道：「徐捕頭，總有一天，我要用刀替你抹抹脖子。」

　　五絕刀冷笑道：「你試試看？在下也想試試你的脖子，是否也號稱鐵脖呢。」

　　遊魂宋慎怪笑道：「這次咱們西行，機會均等，哈哈！徐捕頭，你就不怕睡不著覺？」

　　銀漢孤星大為不耐，沉聲道：「你們這是幹什麼？說吧，你們到底想不想西行？金翅大鵬黨羽眾多，咱們人數有限，齊心協力或許可以僥倖，像你們這樣，尚未動身便故態復萌，等於是白送死。這樣吧，徐捕頭請帶他們走，我們不需要分心照顧的人同行。」

　　狂鷹辛良急急地說：「杜兄，請你不要火上添油。咱們四個人固然不是東西，但敢說都是條漢子，答應了的事，刀山劍海咱們向裏跳絕不皺眉。」

　　五絕刀也說：「杜兄，放心啦！兄弟擔當得起。這幾個死囚確是野性難馴，但卻是真正的硬漢，出生入死，少不了他們。」

　　銀漢孤星向韋陀李珏問：「李大俠，還能找到助拳的人麼？」

　　韋陀李珏苦笑道：「在九江，我李珏成了可怕的瘟疫，人人走避唯恐不及，哪來的助拳朋友？」

　　「你們準備何時啟程？」

　　「明晨一早動身。」

　　一清道長接口道：「貧道認為，乘船悄然動身，也許可以避過他們的耳目呢。」

　　銀漢孤星搖頭道：「不行，乘船須駛入鄱陽湖，從建昌縣走修水，這段水程太遠。同時，如果他們在水上動手，那還了得？船一沉一切都完了。」

　　「那……那只好秘密起旱了。」

　　「起旱是一定的，但不必秘密。」

　　「那……哪豈不是自投羅網麼？」

　　「道長該知道，至寧州只有一條小徑，沿途人煙稀少，請問，余大人一家老小，能逃過賊人的耳目？那是不可能的。你們在九江，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監視下呢。」

　　「這……」

　　「明天動身，按正常行程上道。現在，我們來分配人手。」

　　「女眷由本姑娘負責。」白二姑自告奮勇地說，指指趙子玉又道：「由趙小弟協助我。」

　　「趙小弟不去。」

　　趙子玉大聲說：「我當然要去，你以為我會放心讓你一個人冒險？」

　　「賢弟，你……」

　　「我意已決。」

　　白二姑笑道：「對，要去，你我是一對好搭檔，保證合作圓滿。」

　　趙子玉也笑道：「不錯，你我是一對，我要好好看住你，免得你……」

　　「你說什麼？」白二姑變色問。

　　「說要看住你。」

　　「你是說……」

　　「防微杜漸，我不希望你勾搭杜大哥。」

　　白二姑神色一弛，媚笑道：「好小弟，居然吃醋啦！你多大了？我有了你作伴，豈會去找你的杜大哥？嘻嘻！」

　　商量了半個時辰，銀漢孤星方偕同趙子玉返回長安客棧，各自準備一切。

　　下午，兩人同入府城購置應用物品。銀漢孤星買了一張彤弓，兩袋箭，用布包上，以免引起賊人的注意。之外是一些爬山索、飛爪、水囊等等雜物。

　　次日一早，四乘山轎啟程。老僕余成不乘轎，腰腿尚健，緊跟著余大人的山轎，亦步亦趨寸步不離。

　　四乘山轎僅三乘有人，第一乘是余大人，第二乘是余夫人，第三乘是年方二八的小姐小媛姑娘。

　　開路的是五絕刀與四死囚，斷後的是金陵雙傑與乃妹李婷，加上一清道長。

　　白二姑與趙子玉負責看護山轎，銀漢孤星與四眼靈官居間策應。這裏面沒有黑白雙煞，昨晚兩人便失了蹤。

　　後面半里地，十餘名客商背了包裹徐徐西行。

　　第一天便走了九十里，入暮時分進入瑞昌城，沿途平安無事，走得甚急，腳程頗快。

　　出瑞昌便是山區，人煙稀少。出瑞昌分道西南行，至武寧縣是一百八十里兩日程。

　　武寧至寧州有一百五十里左右，也是兩日程。

　　西南行十餘里，這一帶群山並立，有紅羅、亭子、白龍、白石諸山，小徑在山間盤旋，行旅極為不便。

　　還有三天半旅程，每個人皆開始有點不安了。

　　小徑繞過一座山峰的南麓，滿山青翠，蟬聲震耳，朝陽已升上三竿，但暑氣全無；涼風習習，是最好的趕路時光。

　　路旁的歇腳亭在望，亭四周古松參天，松濤聲入耳。走在前面的鐵臂金剛挾著連鞘劊刀開路，扭頭向後面的五絕刀鋒笑道：「這一帶聽說有虎，你老兄小心了。」

　　五絕刀淡淡一笑道：「你放心好了，三五頭猛虎，傷不了人。連你這位金剛在下也一無所懼，老虎又算得了什麼？」

　　「到亭子裏歇歇腳。」九頭鳥說。

　　「亭內好像有人。」五絕刀注視著遠處的涼亭說。

　　「當然是人，可看到大紅的衣衫呢，定然是個美如天仙的大閨女。」狂鷹瞇著怪眼說。

　　五絕刀不再注視，冷冷地說：「有兩個披了袈裟的和尚，袈裟本來就是紅的。」

　　接近至百步內，已可聽到唸佛的聲音了。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

　　兩個和尚坐在亭中，齊聲一致地唸佛，唸一聲扣一念珠，寶相莊嚴。看年紀在四十出頭，暴眼突腮兩耳招風，一看就知不是善類。

　　和尚唸佛，怎可瞪著怪眼看人？這兩個和尚不但怪眼兇光閃閃著人，眼神更為令人心驚，像是兩頭餓狼在瞪視著獵物。

　　眾人到了亭旁，看清了兩個和尚的相貌，五絕刀臉色一變，向鐵臂金剛冷笑道：「沙虎，你要寶塔寺雙僧來接你，你在替你自己找麻煩。」

　　鐵臂金剛充耳不聞，獨自向亭內走去。

　　五絕刀冷哼一聲，「錚」一聲刀嘯，鋼刀出鞘。

　　九頭鳥伸頭虛攔，低聲道：「徐捕頭，你急什麼？」

　　五十步後的山轎，正徐徐跟到。

　　鐵臂金剛向兩和尚抱拳一禮，說：「兩位前來相迎，在下感激不盡。」

　　兩和尚停止唸佛，冷冷地站起，右首的和尚頗感不安地問：「沙寨主真要護送狗官赴任？」

　　「和尚，你已經看見了。」鐵臂金剛語氣凌厲地說。

　　「和尚不信。」和尚語氣堅定地說。

　　「你非信不可。」

　　「起初，和尚聽說你在潯陽驛保護狗官，貧僧認為你是不得已，但目下你已經自由了。」

　　「不錯，在下自由了。你們是金翅大鵬派來的人？」

　　「不錯，同時順便接你，咱們殺了狗官，走，投奔金翅大鵬，重創基業，再建山寨。」

　　鐵臂金剛淡淡一笑說：「多謝兩位大師的好意，但在下必須將余大人平安送抵寧州，你們走吧，在下深領盛情。」

　　和尚大感詫異，訝然問：「沙寨主，你這是什麼意思？」

　　「小意思，沙某是個響噹噹的漢子，一言九鼎，生死等閒，義字當頭，當仁不讓。要不是鐵面推官余大人，在下也不至於答應送他赴任，天下間的官吏，都像余大人一般清廉正直鐵面無私，在下也不會佔山為王。」

　　「你……」

　　「你已經聽清在下的話了。」

　　和尚臉色一沉，冷笑道：「沙寨主，你最好放明白些。」

　　「不明白又待如何？」

　　「貧僧志在必得。」

　　「哼！必得什麼？硬要將在下接走？」

　　「哼！你走不走是你的事，貧僧要帶走狗官一家老少，誰也阻止不了貧僧的行事。」

　　「如果有人阻止……」

　　「貧僧斃了他。」

　　鐵臂金剛拔出劊刀，冷笑道：「那你還等什麼？斃不了我沙虎，你想將人帶走。」

　　另一名和尚笑道：「沙寨主，別傻，咱們接你回山重新招兵買馬做寨主，彼此仍是好朋友……」

　　「哼！還想接在下去做強盜？每月多送貴寺一些香火錢？見你的大頭鬼。說！你們走不走？走，咱們好來好去；不走，劃下道來。想當年，在下知道你師兄弟禪功蓋世，對你們十分客氣，相處頗為融洽，但今天你們情雖可感，可是卻陷沙某於不義，沙某只好與你們生死一決。」

　　鐵臂金剛義正詞嚴地說，威風八面。和尚忍無可忍，冷笑道：「人要活相當艱難，要死卻容易得很。你既然想死，貧僧成全你便了，超渡你西歸。」

　　聲落手揚，一顆鐵菩提子破空疾飛，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射向鐵臂金剛的腰部要害。

　　「叮！」劊刀擋飛了鐵菩提子。

　　一聲沉叱。刀光疾閃，刀風虎虎，直捲而入。

　　和尚兩面一分，各抓起衰柱下藏在柴堆中的戒刀。

　　鐵臂金剛虎撲右首的和尚，大吼一聲，一腳將木欄下的木凳踢飛，飛向右首的和尚，自己卻扭身反撲左首的僧人，捷如電閃，劊刀發如雷霆。

　　「錚！」和尚揮刀急架。

　　戒刀化虹而飛，飛出亭外方始翻騰。

　　人影乍合，一照面生死已決。

　　「哎呀！」和尚驚叫。

　　入影倏止，三方僵立。

　　鐵臂金剛鋒利沉重的劊刀，架在和尚的肩頸上。和尚臉色死灰，刀鋒已壓迫肌膚，刀口接肌處有血沁出。

　　右首的和尚，臉色灰敗不敢撲上搶救。

　　小轎停在三十步外，銀漢孤星候機上前，他必須等開道的人應付不了，方上前接應。

　　亭外的五絕刀，頗感意外地發怔。

　　鐵臂金剛突然收了刀，吁出一口長氣說：「留一分情義。你們走吧。」

　　和尚死裏逃生，悚然而退，退出亭外說：「前途萬千兇險，沙寨主，及早脫身，後會有期。」

　　「好走，不送了。」鐵臂金剛沉聲說，轉身出亭，向五絕刀冷冷地說：「可以叫後面的人前來歇腳了。」

　　五絕刀苦笑道：「我抱歉。」

　　鐵臂金剛不加理會，遠至十餘步的松林躺下歇息。

　　狂鷹辛良走近，也往樹下一躺，低聲問：「沙兄，你真有意送到地頭？」

　　鐵臂金剛嘿嘿笑，說：「你去猜好了。少廢話，向在下探口風，你打錯主意了，老兄。來兩個和尚，你以為五絕刀會吃癟？」

　　「你要等高手前來後……」

　　「你怎麼話沒完？歇吧！」鐵臂金剛不耐地說。

　　歇息片刻，眾人繼續就道。

　　五絕刀仍帶著四死囚開路，遊魂宋慎走在前面探道，走了六七里，剛進入一座樹林，一支冷箭劃空而至，直射遊魂宋慎的右脅，有人從林右發暗箭。

　　後面的狂鷹辛良看到了箭，大叫道：「小心身後……」

　　遊魂聞聲知警，向前一仆。但仍晚了一步，箭偏上了些，斜貫入遊魂的右肩琵琶骨，傷勢不輕。

　　同一瞬間，狂鷹已撲向一株大樹。在樹後發射暗箭的人，從另一方如飛而遁，剛躍出丈餘，狂鷹的叫吼高震耳欲聾。

　　「接飛刀。」

　　「啊……」那人狂號，仍向前縱出，飛刀貫入腰脊，盡柄而沒，又縱出丈餘，方砰然倒地。

　　同一瞬間，林左躍出六名黑衣人，人現身暗器已先一步發出，六種暗器全向五絕刀的身後集中攢射。

　　九頭鳥面向林左戒備，他也看到暗器，按理他大可自行趨避，五絕刀的死活與他無關。但他卻不假思索地將五絕刀一推，大叫道：「小心暗器！」

　　「先殺六扇門的鷹犬！」有人大叫。

　　五絕刀與九頭鳥同時仆倒，躍出的六個黑衣人到了，他們已沒有爬起的機會。

　　鐵臂金剛恰在這緊要關頭，大叫一聲摔倒在地。

第二十二章　緊守碉寨

　　遊魂宋慎背部挨了一箭，受傷倒地。

　　狂鷹追襲發射冷箭的人，離開道路入林已三二十步。

　　五絕刀與九頭鳥，伏地躲避暗器，六位黑衣人已經到達，失去了爬起應敵的機會。

　　鐵臂金剛更糟，吼叫著摔倒，背心帶了一枚三棱鏢，鋒尖已入內腑。

　　六個黑衣人亂劍齊下，五絕刀與九頭鳥命在須臾。

　　生死關頭，眼看走在前面開路的五個人將死傷殆盡。

　　弦聲傳到，勁矢亦至。

　　「哎……」撲近五絕刀出劍的一名黑衣人大叫，上身一挺，搖搖欲倒。一支狼牙箭貫脅而入，入體近尺。

　　「啊……」另一人狂叫著一蹦而倒，也是腰脅中箭，豈能不倒？

　　第三支箭到了，從九頭鳥的側方呼嘯而過，貫入三丈外的一株大樹深入近尺。要不是一名黑衣人聽到同伴的厲叫而聞聲知警止步，這一箭恐怕也不會落空。

　　第四箭又到，仍射同一部位，也因無人再進而落空。

　　五絕刀與九頭鳥抓住機會及時躍起，怒吼著反撲，兩把刀火刺刺地撲向四個黑衣人，勢如瘋虎。

　　銀漢孤星站在五十步外，張弓搭箭候機發射。

　　四眼靈官站在他身旁，叫道：「他們人多，五絕刀支持不住，咱們快上前接應，遲恐不及。」

　　他回頭望，山轎已停在十步外，趙子玉和白二姑正在左右戒備。斷後的一清道長與韋陀李珏三兄弟，正向前拉近。

　　他放心了，說聲「走！」兩人向前急掠。

　　鬥場前面百餘步，衝來十餘名黑衣人，但突然回頭反奔，像是撤走了。

　　兩人奔近鬥場，五絕刀剛好將最後一名黑衣人的腦袋砍下來。

　　「追上去！」四眼靈官大叫。

　　「不可！」銀漢孤星大叫，止步又道：「追之不及，後面要緊。」

　　四眼靈官已追出十餘步只好止步依依退回說：「放他們走，如同縱虎歸山，實為不智。」

　　銀漢孤星回頭注視，說：「恐怕這是調虎離山計，追不得。咱們有受傷的人，快把他們帶至林外。」

　　山轎到了林外，群雄四周散開戒備。

　　左面山坡上，十餘名黑衣人居高臨下監視，刀光閃閃劍芒耀目，卻不敢衝下來。

　　前面林木深處，竹哨聲此起彼落，說明有人在前面守候，張起羅網，等候魚兒入網鳥兒進羅。

　　練武人對跌打與金創多少有兩手治療的本領，立即開始救傷。

　　遊魂宋慎背部挨了一箭，傷勢不輕但也不算嚴重，包紮停當仍可走動，上好的金創藥保住了他的命。

　　鐵臂金剛嚴重些，背心的三棱鏢鋒尖傷及內腑，無法坐立，也不能躺，只能伏下。一清道長與銀漢孤星熟練地替他上藥裹傷，所有的人皆感到心情沉重。

　　九頭鳥商華坐在林緣的一株大樹下，大聲說：「徐捕頭，咱們如果不走，等他們高手齊集，咱們被圍在這裏，想走也走不了啦！」

　　狂鷹辛良也說：「對，唯一的生路，是衝破重圍，盡快趕路。」

　　五絕刀向銀漢孤星道：「杜兄，咱們已陷入重圍，如何是好？」

　　銀漢孤星沉靜地說：「他們在試咱們的實力，還不至於全力以赴，可能有驚無險，等他們的人到齊，當然討厭，必須及早離開，以策安全。徐捕頭，咱們這就走。」

　　五絕刀立即下令，叫道：「九頭鳥與狂鷹，你兩人做一副擔架。」

　　九頭鳥冷冷地問：「為何要做擔架？」

　　「把鐵臂金剛抬走。」

　　「誰抬？」

　　「就你們兩人。」

　　九頭鳥一蹦而起，怪叫道：「閣下，你算了吧，有的是空轎，怎麼不用轎抬？」

　　「山轎裏面是應用雜物，比抬一個人還重得多，怎能加上一個人？」

　　「帶他走，反而害了他，到寧州這段行程，寸寸兇險，步步殺機，咱們自顧不暇，誰還肯帶一個重傷的人自找麻煩，咱們江湖好漢溝死溝理，路死插牌，帶著他是個累贅，把他留在此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九頭鳥冷酷地說。

　　銀漢孤星虎目怒睜，沉聲道：「只要有一口氣在，絕不可將人讓人宰割。遺棄受傷的同伴，這是江湖道義麼？易地而處，你有何感覺？」

　　白二姑接口道：「九頭鳥，你就委屈些吧。準備走啦！」

　　九頭鳥極不情願地開始砍木作擔架，韋陀李珏與狂鷹抬了鐵臂金剛，九頭鳥則扶著遊魂宋慎，眾人不再分散，急急趕路。

　　黑衣人緊跟不捨，前面的竹哨聲仍然不時傳來。

　　到了樹林中段，四周的黑衣人漸來漸多，相距在百步外，形成合圍，人數不下六十名之多，亦步亦趨，像在護送他們趕路。

　　眾人的心情逐漸沉重，提心吊膽向前趕，無法估料他們何時開始襲擊，猜不出他們在何處發動衝殺。

　　唯一不動聲色的是小書生趙子玉，他伴著銀漢孤星走在轎後，談笑風生毫無懼容。

　　白二姑不甘寂寞，跟在趙子玉身後，似乎也不介意四周的危機，突然笑道：「小兄弟，你也來趟這一窩子渾水，未免太過愚蠢了，及早退出，還來得及。」

　　趙子玉扭頭笑道：「白姑娘，你似乎十分關心我呢。」

　　「當然啦！你這位俏郎君小小年紀，誰又不關心你呢？你不高興？」白二姑毫不臉紅地說，急趨兩步，與趙子玉走了個並排，一雙媚目，毫無顧忌地死盯著趙子玉，眼中有異樣的神彩湧現。

　　趙子玉呵呵一笑，突然伸手挽住了她的臂彎，胸無城府地說：「謝謝你的關心，你對我真好，我該怎樣感謝你？」

　　白二姑大感意外，又羞又喜地說：「小兄弟，你……你人小鬼大……」

　　但她卻不想把手抽開，反而以有力的相挽作為回報，幾乎偎在趙子玉的身上了，那宜嗔宜喜的神情極為動人。

　　一旁的銀漢孤星直皺眉，說：「危機四伏，步步殺機，你兩人居然有心情打情罵俏，豈不可怪？」

　　白二姑白了他一眼說：「杜大俠，咱們江湖人生死等閒，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人生幾何？有一天過一天，生死關頭，益顯得歡樂的可貴。你俗，你不懂，你就少管我和小兄弟的閒事吧，我照顧小兄弟，你儘管放心，他的安全我負全責。」

　　趙子玉一聲輕笑，問道：「請教，你如何照顧我？」

　　「我永遠跟在你身旁，不讓那些人傷害你。」

　　「晚上你也跟著我？」趙子玉附耳問。

　　「你……你怕麼？我……我是說，你怕我陪伴你？」她臉紅紅地也附耳反問，這浪女人春心動矣！

　　「我不怕，有你這樣美的女人作伴，有何可怕？」

　　「你……只要你有心，我陪你。」她勇敢地說。

　　「我是有心，只是……」

　　「只是什麼？冤家，不要吞吞吐吐。」

　　「只是目下我們的處境……」

　　「放心啦！我自有安排。」她十分鎮定地說。

　　「你有何安排？」

　　「屆時自知，咱們自保當無困難。」

　　兩人在說悄悄話，銀漢孤星已落在後面，兩人似無所覺，相挽而行，就在這個時候。四周的黑衣人，似已縮小了圈子，相距約在七八十步左右了。

　　銀漢孤星退至一清道長身旁，低聲道：「道長，情勢緊急，眼看他們要群起而攻，咱們擋不住人潮，余大人一家安全可慮。」

　　「依杜大俠之見……」

　　「咱們必須找一處可安頓余大人一家的地方，這地方須有險可守，外有可限制圍攻的地勢，內有一兩個人便可保護余大人一家安全的處所，不然對咱們大大的不利。」

　　一清道長苦笑道：「貧道方寸已亂……這……有了，這裏往北走，有一座早年官兵所築的砦寨，雖已棄置多年，但裏面的碉樓仍然完好。」

　　「這不是很好麼？走！」

　　「可是，咱們怎能到達砦寨？距此足有兩里地，恐怕咱們一離開道路，他們就……」

　　「他們在等候主事人到來，必定認為咱們已一籌莫展，咱們突然離開道路，他們必將措手不及。道長領他們走，在下開路。」

　　一清道長立即把話傳出，不久，所有的人已知道向北越山腰而走的消息。

　　銀漢孤星見時機已至，首先向右疾出，一聲長笑，箭發似連珠，一口氣發射了九支狼牙。

　　箭嘯刺耳中，眾人向北急走，兵刃齊撤，保護著四乘山轎向上奪路。

　　「啊……」慘號聲刺耳。

　　共倒了九名黑衣人，箭不虛發，相距七八十步，正是弓箭的威力最強的距離，在銀漢孤星百步穿楊的神妙絕技攢射下，黑衣人驟不及防，而且北面的黑衣人，完全暴露在山坡下的茅草地中，毫無掩蔽，只能四散逃生，正好做了銀漢孤星的箭鵠。

　　死了九個人，合圍之勢自解。北面的黑衣人狼奔象突，紛向兩側的樹林逃命。

　　東南西三方的人，同聲吶喊紛紛合圍。

　　銀漢孤星躍上一座小丘，大喝道：「不要命的儘管上，接箭。」

　　他左右開弓，背射、跪射、箭連珠飛出，弦聲狂鳴，箭嘯聲令人聞之頭皮發緊。

　　射出十二箭，死了十二人，凡是衝得快的人，無一倖免。

　　但黑衣人來勢如潮，前仆後繼逐漸衝近，他一張弓照顧不了三方湧來的人。

　　第一個回身接鬥的人是趙子玉，一聲低嘯，劍湧千層浪，驟吐萬道虹，瘋狂地捲入黑衣人的人潮中，手下絕情，衝得最快的三名黑衣人，在一衝之下，全部胸口中劍，一一狂叫著倒下了。

　　「杜大哥快撤！」趙子玉急叫，「嗤」聲響，他一劍貫穿一名黑衣人的心口。

　　綠影回頭反撲，是李婷姑娘，長劍一揮，「錚」一聲架住了一名黑衣人的刀，劍虹陡閃，刺入對方的小腹。

　　同一瞬間，另一把刀狂風似的揮到，刀風及體，劈向她的右大腿。

　　她僅來得及拔劍急架，第三名黑衣人已從後撲到，不用劍刺她，左手一鉤，便勒住了她的脖子，喝聲震耳：「住手！這女人是我的。」

　　她的劍被震飛，脖子被勒，渾身一軟，勒她的手堅逾精鋼，力道千鈞，毫無她掙扎的機會。

　　負責斷後的有三個人，李婷、趙子玉、狂鷹，全陷入重圍，銀漢孤星也被陷住了。四人全力截殺，各不相顧，居然擋住了四十名黑衣人。

　　銀漢孤星怎肯後撤？他已將弓背上，劍幻萬道銀虹，衝至趙子玉身側，一劍刺倒一名向趙子玉偷襲的人，說：「雙劍合璧，退不得。」

　　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終於，一聲竹哨響，死剩的二十餘名黑衣人悚然後撤。

　　狂鷹只剩下三把飛刀，力盡搖搖欲倒，渾身是血，扶住一株大樹喘息。

　　銀漢孤星偕趙子玉退回，驚問道：「辛兄，受傷了麼？」

　　狂鷹辛良搖頭虛弱地說：「沒有，兄弟脫力而已。」

　　趙子玉低叫道：「糟！李姑娘呢？」

　　屍堆中，沒有李婷。

　　銀漢孤星大驚，變色叫：「你們快跟上，我去追賊。」

　　趙子玉一把將他拉住，急道：「去不得，你必須主持大局，萬一碰上賊人的高手，咱們群龍無首，如何是好？」

　　「可是……」

　　「要追也來不及了，你知道李姑娘被帶往何處去了？快跟上咱們的人，大局為重。」

　　他只好嘆口氣，扶著狂鷹向北趕。

　　他們趕到山坡頂端的遺砦舊寨，一清道長已佔住了一座碉樓將余大人一家安頓在樓上，一行男女把守在樓下，據守著門窗待敵。

　　迎接他們的是韋陀李珏兄弟，老遠便叫：「杜大俠，看見舍妹麼？」

　　銀漢孤星不及回答，趙子玉已經搶先說：「沒看見，咱們以為令妹先走了呢。」

　　「糟了！」韋陀李珏慘然地叫。

　　碉樓頂負責瞭望的遊魂宋慎大叫：「他們追來了，準備應戰。」

　　廢砦堡二十間樓房，全是巨木所壘成，經過了十餘年風雨，除了門窗大部損壞以外，仍然完好堅牢。

　　有十餘名黑衣人進入砦寨，四散隱身。

　　烈日當頭，全砦死寂，賊人們皆隱身在各處樓房內，不見有人走動。

　　碉樓南面接著牆，樓上的人可從樓門進入牆頂，也可說樓是砦牆的一部分。牆頂寬有一丈二，向外有短牆，向內有防跌的土牆。北面是一座廣場，荊棘叢生。兩側是兩排平房，是昔日的守軍住宅。

　　樓與牆皆是大火磚所砌成，內層堆壘的巨木，十分堅牢，不怕火攻，不怕衝車，閉住下面的門與窗，誰也休想衝入。

　　整座砦寨呈四方形，每邊是兩百四十尺，有四座碉樓，四周共有碉樓十二座。

　　東面八十尺的另一座碉樓上，突傳來一陣刺耳的狂笑聲。

　　西面的另一座碉樓，卻傳出一陣可怖的鬼嘯。

　　封閉了樓下僅有的一門一窗，眾人登上二樓。樓上共分四面，四面各有一扇小窗，和一東一西通問牆頭的兩座門，是往昔守砦的人，登上牆頭佈防的進出路。門已腐朽，他們用木條架起了臨時的門。

　　「哈哈哈哈……」狂笑聲刺耳。

　　「吱利利……」鬼嘯聲互相應和。

　　笑聲與鬼嘯，加上各處空屋和碉樓的共鳴，更為刺耳，更為可怖。

　　銀漢孤星與五絕刀站在北面的窗口，心事重重，神色不安地說：「我等已身陷絕地，他們要將咱們困死呢。」

　　趙子玉踱近，沉靜地說：「他們困不住我們，可慮的是余大人一家的安全，到任的期限將滿，咱們不能在此久耽。」

　　「我得設法找到金翅大鵬，擒賊擒王。」銀漢孤星一字一吐地說。

　　「我得到外面走走。」趙子玉說。

　　「你要到何處走？目下危機四伏哪！」銀漢孤星說。

　　趙子玉點頭道：「我知道，但我必須出去。」

　　「你……」

　　「去請救兵。」

　　「哪來的救兵？」

　　「杜大哥，你忘了我還有同伴？」

　　「哦，他們……」

　　「我有十二名男女屬下，他們都是些千中選一的武林奇才。」

　　「他們留在九江？」

　　「不，跟來了。」

　　「跟來了？愚兄怎未發覺？」

　　「糟的是他們跟在三里外，更糟的是我料錯了。」

　　「你是說……」

　　「我猜想金翅大鵬必定在咱們過了武寧縣之後，方向咱們襲擊，因此命我那些屬下在武寧之前不必派人接近通信息。要命的是咱們離開了道路，我那些屬下可能已向武寧走了，我必須出去將他們召來。」

　　「要走晚上走，白天裏無所遁形，愚兄不放心。」

　　四眼靈官突然走近說：「派人出去請救兵，確是有此需要，不然，咱們便只好坐以待斃了。」

　　白二姑自告奮勇地說：「既然趙小兄弟帶有人跟來，我願與小兄弟出去討救兵，白天晚間都差不多，能出去白天似乎要方便些。救兵如救火，拖不得。小兄弟，我們走。」

　　銀漢孤星卻不同意，說：「白天你們方便，賊人們也同樣方便。以子玉的身手來說，晚間脫身該無困難，愚兄也可抽身相送一程，但白天千萬不可冒險。」

　　九頭鳥煩躁不安地說：「悶在此地等死，真不是滋昧。敵暗我明，咱們不知他們的虛實，等於是又聾又瞎，我出去跑跑，探探虛實，也好早作準備。」

　　五絕刀冷笑道：「你出去走走，保證是白送死。」

　　九頭鳥哼了一聲問：「你老兄怕我逃走不成？」

　　「哼！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在下可是為你的安全著想，你要逃走請便。」五絕刀悻悻地說。

　　「這可是你說的。」

　　「當然是我說的。」

　　「那我就走。」

　　「沒有人攔你。」

　　九頭鳥緊了緊佩刀，拉開通向牆頭的臨時木門，大踏步上了牆，一步步向前走，扭頭叫：「跳下牆，奔下山坡，只消到下面的樹林，脫身易如反掌。」

　　砦南面的山坡長有里餘，只有荊棘野草，不長任何樹木，向下奔當無困難。里外是參天古林，隱身極易。

　　銀漢孤星苦笑道：「商兄，你仔細看看下面的樹林。」

　　樹林內有人影走動，五絕刀說：「他們在林中守株待兔，你一跳下去，便是進了枉死城。」

　　「我到對面的碉樓看看。」

　　對面的碉樓，狂笑聲又起。

　　九頭鳥向前走，大叫道：「金翅大鵬來了麼？出來咱們談談。」

　　五絕刀一驚，急叫道：「九頭鳥，快回來，那傢伙是奪魄郎君范天彪。」

　　九頭鳥不加理睬，置若罔聞，向前邁進。

　　一清道長苦笑道：「九頭鳥要投靠他們了，咱們又少了一個人。」

　　五絕刀卻說：「少一個人可能是真的，但九頭鳥絕不會投靠出賣我們。」

　　銀漢孤星扣上弓弦，說：「咱們只能聽天由命，希望在下能助他一臂之力。」

　　雙方在半途相遇，九頭鳥在丈外止步，嘿嘿怪笑道：「奪魄郎君，你怎麼不下來？」

　　奪魄郎君也嘿嘿笑，說：「閣下怎麼替狗官賣命呢？奇聞。商老兒，跟咱們走吧，咱們歡迎你，如何？」

　　九頭鳥哈哈大笑道：「謝謝你老兄的盛情，在下心領了。」

　　「你拒絕了？」

　　「不錯，可否請金翅大鵬出來談談？」

　　「你不配！你九頭鳥是什麼東西？哼！」

　　九頭鳥徐徐拔刀，冷笑道：「姓范的，你又是啥玩意？拔劍！」

　　奪魄郎君懶洋洋地拔劍道：「九頭鳥，在下真不願殺你，以免污我之劍。」

　　一聲怒吼，刀光一閃，人刀俱進。

　　「錚！」奪魄郎君架開他一刀，沉聲道：「該死！你真敢向在下遞刀，你……」

　　九頭鳥再次撲進，「青龍入海」一刀扎出。

　　奪魄郎君向側一閃，斜身切入，劍發「飛虹戲日」，豪勇地搶攻，劍虹射疾上盤。

　　五招、六招、七招……「錚」一聲暴響，刀光乍斂，火星飛濺，九頭鳥的刀向側揚，空門大開。

　　「噗！」奪魄郎君一腳疾發，正中他的小腹。

　　「砰！」九頭鳥仰面摔倒，丟掉刀，抱腹呻吟掙扎。

　　奪魄郎君劍尖下指，步步迫進怪笑道：「你要死，在下成全你……哎！」

　　箭破空而至，正中奪魄郎君的右手肘彎，箭尖斜出，透肘後半尺。

　　奪魄郎君丟了劍，扣住上臂悚然後退。

　　銀漢孤星飛掠而來，要搶救九頭鳥。他不帶弓，向前搶入。

　　對面碉樓灰影急射而出，對方對進。

　　銀漢孤星光一步到達，站在九頭鳥身前，冷然拔劍。對面後一步到達的灰衣老人，劍尖前指冷笑問：「小輩，亮萬。老夫鬼爪南宮極。」

　　「銀漢孤星。」他沉著地答。

　　「咦！你這麼年輕？」

　　「有志不在年高。南宮極，你退回去吧。」他冷然地說，徐徐邁步後退，作勢抓扶地下的九頭鳥。

　　鬼爪南宮極乘他身形徐向下腑的剎那間，一聲怪叫，劍閃電似的點出，一閃即至，劍氣迫體。

　　銀漢孤星不閃不避，不道反進，突從對方的劍側切入，險之又險反而搶得了貼身的先機。

　　劍芒一閃即沒，人影乍分。

　　銀漢孤星在後退的瞬間，抓起了九頭鳥的腰帶，一晃之下，人已退出兩丈外。

　　鬼爪南宮極身形一晃，嗯了一聲，劍徐徐下垂，左手掩住了右脅。

　　遠在兩丈外手臂已廢的奪魄郎君，突然扭頭狂奔叫：「老天！他是鬼！快得像是……」

　　「砰！」南宮極終於倒了，上身向垛口一搭，摔倒在垛口下，幾乎跌下兩丈高的砦牆。

　　銀漢孤星已回到碉樓，迎接他的是眾人驚疑的目光。他一照面便殺了大名鼎鼎的黑道名宿鬼爪南宮極，難怪眾人驚疑。

　　「快用推血過宮術救九頭鳥。」他將人交給一清道長說。

　　趙子玉在門前迎接他，猶有餘悸地說：「老天！你怎麼這樣冒失？你看，要是被他們陷住，豈不令人擔心？」

　　六個穿天青色長袍，梳道髻，佩劍的老人，停在三丈外遲疑不進。這是說，六個老人已迫近碉樓了。

　　他取過門旁的弓，笑道：「謝謝你的關心，賢弟。我已經發現他們要出來，所以速戰速決一沾就走。」

　　「你知道他們是誰麼？」

　　「狂風六子，也叫西疆六魔。」

　　「他能將這些人請來，金翅大鵬手面之廣，委實令人震驚。如果不能將我的手下找來解圍，恐怕咱們這次凶多吉少……你幹什麼？」

　　銀漢孤星正向外走，語氣堅定地說：「我要會會這六位高人。」

　　聲落，已經外出到了牆頭，弓上搭了一支箭，沉聲向三丈外的狂風六子叫：「你們是倚眾群毆呢，或是一比一公平決鬥？」

　　一名老傢伙陰森森地叫：「你過來，老夫會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

　　「你還沒有回答在下的話。」

　　「當然是一比一，狂風六子絕不佔你一個後生小輩的便宜。」

　　「那就好，其他五個人必須退回去，以表公允。」

　　「小輩你好狂，竟敢向老夫發令？」

　　「這表示你們沒有公平決鬥的誠意，在下只好用箭打發你們了。」

　　「你想倚仗弓箭取勝？未免太可笑了，老夫接你三箭，你儘管施展好了。」

　　「好，第一箭！」

　　弓弦狂震，勁矢破空而飛，聲未到箭已先及。

　　老人冷哼一聲，伸手抄箭。

　　「啪」一聲響，箭被抓住了，但矢尖卻折斷前飛，力道奇猛，「嗤」一聲楔入老人的右肩井。

　　「哎……」

　　老人悶聲大叫，身形一晃，退了兩步，手中的箭桿突然斷裂，被老人雄渾的抓力所震斷。

　　銀漢孤星搭上了第二支箭，豪笑道：「承讓。現在，在下要射第二個人。」

　　一名老人扶住了同伴，悚然後退。

　　第二名老人揮手令同伴退，向銀漢孤星厲聲道：「咱們江湖人不屑使用弓箭，你犯了江湖大忌。」

　　「哈哈哈哈……」銀漢孤星狂笑，笑完說：「江湖朋友闖蕩江湖，揚名立萬全憑真才實學公平競爭，一比一公平決鬥，失手只怨自己學藝不精，只有打家劫舍的草寇方倚多為勝，首先你們就不配講江湖規矩。騎射之學，乃是練武人必具的技藝，在下就沒聽說過使用弓箭會犯忌。不屑用並不是不許用，沒錯吧，準備了，下一個是你。」

　　「老夫要與你公平一決。」

　　「好，奉陪，你的人快退。」

　　只留下剛才發話的老人，其他五位已退至對面的碉樓下。

　　雙方對進，雙劍徐徐出鞘。劍尖遙遙相對，步伐穩定地迫進。劍上隱發虎嘯龍吟，雙方皆在以內力御劍。

　　兩丈，丈五……

　　雙方緊吸住對方的眼神，從眼神中捕捉對方神意的變化，臉色沉凝，呼吸深長平穩。

　　劍尖徐降，爭取空門。

　　腳下不再踏進，而是碎步移進，看雙方持劍的態勢，以及莊嚴肅穆的神情，便知雙方都是劍術的行家，都是火候精純經驗老到的高手。

　　一丈，八尺……一聲冷叱，老人搶制機先進擊，宛如疾風迅雷，劍虹依稀，直射對方的胸腹要害。

　　牆頭寬僅丈二，換位不易，如不走中宮挺進，便沒有出手的機會。

　　銀漢孤星必須將對方擊敗，他知道附近包括敵我雙方，皆有不少眼睛在注視著這場惡鬥，他如不能搶得絕對優勢，那麼，敵方的氣焰必定高漲，而已方的鬥志必定相對地減弱。因此，他必須取得這次勝利，而且要快要狠，以收震懾之效。

　　「錚錚錚！」他硬封對方三劍，無畏地勇進，還以顏色回敬三劍，移近了五步。

　　老人臉色一變，滿臉驚疑，再退兩步沉聲問：「你的內力火候極為精純，劍術兇猛絕倫，與你的年歲不相稱，你是何人的門下弟子？」

　　他徐徐逼進，豪氣飛揚地說：「江湖朋友闖道，從不以師門唬人。」

　　「你……」

　　他不多說，一聲低叱，豪勇地衝進，劍發「月落星沉」挫身急攻對方的下盤。

　　老人移步急封，「錚」一聲錯開劍，正待切入回敬，只消錯開劍尖便可切入，攻中宮極易反而暴露空門。

　　豈知銀漢孤星已用了全力，後勁續發，一聲長笑，劍疾吞疾吐，捷逾電光石火，恰迎著切入出劍的老人，電芒一閃，及體了。

　　老人大駭，看出危機。吸腹、扭腰、撤招、斜退、閃避的身法已臻化境，險之又險地從劍尖前退出，驚出一身冷汗。

　　這一退更糟了，先機全失，危機再至，立陷絕境，被銀漢孤星連攻九劍；逼得毫無還手之力，封架不住吞吐如電狂野絕倫的劍網，退至城口上了。

　　「錚」一聲暴響，雙劍接觸。

　　「撒手！」銀漢孤星沉喝，聲如乍雷。

　　老人的劍被絞飛，翻騰著向牆外飛。

　　劍芒倏止，老人癱瘓在城口上，臉色泛灰，上身向城口仰，雙手抓住城緣，防止跌出城外，恐懼地喘息，眼神中充滿了絕望的表情。

　　劍尖點在老人的胸口，只要向前一送便夠了。

　　四老人飛掠而來，要搶救同伴。

　　趙子玉也到了，劍向前伸，叱道：「站住！你們想要同伴送命麼？」

　　銀漢孤星突然收劍，冷冷地說：「狂風六子多行不義，早晚要受報，但咱們無仇無怨，在下不想做替天行道的劊子手。你們走吧，希望咱們下次不再碰頭。」

　　說完，示意趙子玉向後退，退入碉樓。

　　「天磊兄，你不該縱虎歸山。」趙子玉埋怨他說。

　　他卻不介意地笑道：「說好了公平決鬥，他認輸也就算了。殺了他，反而會引起他們同仇敵愾的念頭，於咱們不利。放了他，顯得咱們光明磊落，其他的人也將心存顧忌，知難而退呢。下次見面，他們哪有臉面再遞爪牙？」

　　站在窗口的一清道長惶然叫道：「他們來了，這次咱們恐怕很難支撐下來。」

　　牆內牆外，兩隊黑衣騎士列陣而來。左右的碉樓中，也各自出來一群人。

　　「共有八十三名，咱們眾寡不敵，完了。」

　　銀漢孤星卻平靜地說：「諸位穩下來，沉著些。這裏只有三處地方可以進入，人再多也沒用。目下情勢雖險惡，但並未絕望。一清道長與李珏昆仲守梯口，趙賢弟帶兩個人守右牆門，這一面交給我。記住，不可出去，只管用暗器招呼。他們不是訓練有素的官兵，死了幾個便不會再有人敢冒險送死的，咱們必須好好頂住。」

　　賊人形成合圍，但牆上牆下人都分散了，不可能一擁而上。

　　箭搭上了弦，引弓待發。

　　賊人們大概知道他的箭可怕，相距五六丈外便止步。

　　站在他身邊的遊魂宋慎，不住向他催促：「快發箭呀！射倒一個算一個，等他們來得太近，便難以收拾了。」

　　他不住打量迫近至五丈左右的大群賊人，沉著地說：「正主兒未露面，這些人不是來進擊的。子玉，你那一面有些什麼人？」

　　趙子玉扭頭道：「我一個也不認識，都是些生面孔。」

　　房內踉蹌奔出余大人，沉聲道：「杜大俠，讓我出去見見他們。」

　　他搖搖頭，笑問：「余大人，你是不是想出去與他們評理？」

　　「是的，下官……」

　　「算了吧，余大人，這些人全是些殺人不眨眼的瘋子，你不出去還好，出去讓他們看到，不啻火上添油，他們會更……」

　　「可是，這樣下去，你們能支撐多久？」

　　「能撐多久就多久，置之死地而後生，哀兵必敗，到晚上咱們便可突圍了。」

　　「這……」

　　「大人請退。」

　　四眼靈官接口冷冷地說：「余大人，他們要的是你全家，捉住你一個人他們也不會罷手。」

　　余大人只好退回。韋陀李珏低叫道：「杜大俠，他們好像要下令進襲了，快發箭，不然等會兒便一切晚了啦！」

　　他卻沉得住氣，說：「他們像是有事，定然另有變故，不像是全力進襲，如果發箭射死他們幾個人，反而引起公憤便大事不妙了，等一等再說。」

　　對面的碉樓中，出現了十六名男女老少。

　　「正主兒來了。」一清道長屏息著叫。

　　領先那人中等身材，乾巴巴地骨瘦如柴，佩了一把劍，穿一襲褐色緊身，外面披了一件金面銀裏的大氅。

　　「他就是金翅大鵬麼？」銀漢孤星向遊魂問。

　　「對，就是他。他身側那位臉額全是瘡的人，便是九頭龍程潛。右首那幾人是扭頭獅子田正澤，翻雲覆雨許鈞，飛環織女荊彩雲，百毒書生耿朝陽。左首那幾個，是赫赫有名的潛山雙醜厲文厲武兄弟，北固釣叟諸然，癩頭尊者持一和尚……老天！咱們毫無機會。」遊魂宋慎毛骨悚然地說。

　　銀漢孤星掃視自己這一面的人，他發覺除了白二姑和四眼靈官尚沉得住氣之外，全部臉現驚容。

　　他心中雪亮，以這幾個人與上百高手相搏，簡直是以卵擊石，一切都完了。

　　外面，一名大漢亮著大嗓門叫：「請銀漢孤星杜弘出來答話。」

　　他拉開堆起的木柴門，大踏步外出。

　　「杜大哥，你……」趙子玉驚叫。

第二十三章　千鈞一髮

　　趙子玉見他竟敢外出，吃驚地拉住他加以阻止。

　　他搖頭苦笑，木然地說：「賢弟，不要阻止我。」

　　「但你……」

　　「出去看看也許尚有轉機，不然將玉石俱焚。」

　　「我陪你去。」

　　「不，我應付得了。」他斷然地說，大踏步上前。

　　金翅大鵬也獨自向前走，雙方冷然相距丈餘止步。

　　「在下丁搏九，你就是銀漢孤星杜弘？」金翅大鵬皮笑肉不笑地問。

　　他泰然微笑，抱拳說：「正是區區在下，幸會幸會。」

　　「久仰久仰，想不到杜兄竟然如此年輕。」

　　「好說好說。」

　　「年輕人勇敢進取……」

　　「誇獎誇獎。」

　　「但也不知道利害，任性妄為。」

　　「閣下也曾年輕，並不足怪。」

　　「在下想與杜兄商量商量。」

　　「杜某請指教。」

　　「丁某要向杜兄討取余狗官一家老少。」金翅大鵬單刀直入地說。

　　「不行。」銀漢孤星也乾脆俐落地答。

　　「丁某志在必得。」

　　「杜某絕不許此事發生。」

　　「閣下看清了處境麼？」

　　「哈哈哈哈……」銀漢孤星大笑，笑完說：「未離開九江，在下便已看清自己的處境了。」

　　「那你……」

　　「大丈夫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頭可斷，血可流，義之所在，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你與狗官沾親？」

　　「一不沾親，二不帶故。」

　　「你是有意沖丁某而來？」

　　「杜某與你金翅大鵬素昧平生。」

　　「咱們打開窗子說亮話，希望你閣下放手。」

　　「不必希望，辦不到。」

　　「你聽清了，砦門樓下面，置有價值萬金的珍寶，作為交換閣下放手的程儀，你拿了就走，不要回頭。給你一個時辰權衡利害，萬勿自誤。」金翅大鵬一字一吐地說，向後退走。

　　九頭龍在遠處也向碉樓上叫：「金陵漢傑，你們如果想令妹活命，走出砦門，里外的林子裏，可以看到令妹平安無恙地在等候你們帶她回南京，不然，一個時辰之後，咱們把她的屍體送來。」

　　金翅大鵬已退出三丈外，亮聲道：「在此一個時辰之內，你們那些替狗官賣命的人，可以隨意離開，丁某每人酬謝白銀五百兩，走出若門，砦門下的人當堂奉贈。一個時辰之後，將玉石俱焚。諸位，良機不再，生死在一念之間，幸勿錯過。」

　　九頭龍接著說：「能活捉狗官交來的人，加贈白銀千兩，一手交人一手交銀，絕不食言。」

　　這一招真夠狠的，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何況錢命兩獲，何樂而不為？

　　眾賊尚未退去，沉喝聲震耳：「站住！本官在此。」

　　銀漢孤星一驚，扭頭回顧。

　　余大人袍袂飄飄，神色莊嚴地跨步出門。

　　趙子玉急步趨出，搶在前面攔住去路，急道：「余大人……」

　　余大人沉聲道：「趙公子，請退。」

　　「余大人……」

　　「讓路！」

　　趙子玉竟然被余大人的眼神所迫，不由自主地讓在一旁。

　　余大人緩步上前，一字一吐地說：「丁搏九，你出來。」

　　金翅大鵬起初似乎一震，接著哼了一聲，舉步上前。

　　銀漢孤星全神戒備，在一旁鎮定地運功俟機救應。他掌心中，扣了三枚威震武林，從不輕易使用的孤星鏢。

　　雙方相距兩丈止步，余大人神目炯炯沉聲道：「丁搏九，本官要對你說幾句話。」

　　金翅大鵬冷笑道：「沒有什麼可說的，在下要將你全家剖腹剁心，祭奠拜弟賀霸在天之靈。狗官，你的死期到了。」

　　余大人冷冷一笑，毫無所懼地說：「本官為朝廷執法，除暴安良去惡除奸，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你不必用死來威脅本官。霸王賀霸橫行南漪湖，不但是坐地分贓的匪首，更明目張膽魚肉地方，霸佔田地，逼良為奴，強奪良家婦女為妾為婢，縱容惡奴任意殺人，在前任推官任上，交下了三十二系血案，本官到任不足三月，九屍十命血案如山，最後他竟敢夜入府衙，反牢劫獄殺了五名獄卒，劫走被本官擒獲下獄的主兇賀威。你說，他該不該受國法制裁？」

　　「住口！你……」

　　余大人哼了一聲，又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沒規矩不能成方圓。人不是禽獸，豈能弱肉強食？每個人都成了禽獸，這是什麼世界？本官吃朝廷俸祿忠君愛民大節無虧，俯仰之間，可質天地鬼神，要本官的心，本官的心無疵無瑕，在你們這些無法無天卑賊無恥的禽獸面前，你們可以拿去，不要為難那些為道義不顧生死，保護本官赴任的義士們。本官跟你去，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本官為國盡忠而死，拋頭顱灑熱血死得心安。最後，我問你，你敢當天下英雄之面，承認你是個卑鄙惡毒的無恥小人麼？」

　　金翅大鵬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厲聲道：「住口！丁某頂天立地，是江湖上的英雄豪傑……」

　　「哈哈哈哈……」余大人仰天狂笑。

　　「你笑什麼？」

　　「本官笑你鮮廉寡恥。」

　　「什麼，你……」

　　「你，一個黑道無恥惡賊，雄霸一方，家財鉅萬，每一文錢皆是強劫豪奪而來，殺人越貨滿手血腥，這是英雄豪傑？這是頂天立地大丈夫？你如果真是英雄豪傑，該是行俠仗義，仗劍去暴除奸，要不就從軍報國，至邊關執干戈以衛社稷，方不負大好頭顱。哼！與你這種無恥之徒說這種道理，等於是對牛彈琴。本官在暴力威脅下，為了免累無辜，任殺任剮絕不皺眉，早晚你將法網難逃，殺官等於造反，等到那天大軍雲集，你將悔之晚矣！」余大人朗朗而言，從容舉步向前走，神色莊嚴肅穆。步伐穩定，神目炯炯，不怒而威，令人不敢仰視。

　　金翅大鵬氣為之奪，不敢正視，咬牙叫：「來人哪！把狗官帶走。」

　　銀漢孤星一聲狂笑，說：「姓丁的，你還沒問杜某是肯不肯呢。」

　　余大人苦笑道：「杜大俠，盛情心領，這件事禍患由下官而起，必須由下官……」

　　「余大人，你錯了，你以為大人跟他們走，任由他們宰割。咱們這些隨同大人前來的人，便可平安離開麼？天下間哪有這麼便宜的事？走脫了一人，消息外洩，不但日後官府可能追究，天下的英雄豪傑豈肯袖手？如不斬盡殺絕，這些惡賊豈能安枕？」

　　「杜大俠……」

　　「大人真以為這惡賊說的是真心話，砦門口準備了兩萬金珠？在下派一個人去看看。」

　　趙子玉大笑道：「好，我去看看。姓丁的，咱們連轎夫算上，不計余大人的家小，共有二十人之多，離開的人，每人五百兩銀子，加上擒余大人的賞金一千兩，與杜大哥的價值萬金的金珠，該有兩萬一千兩金銀，請先領在下去看看，如何？」說完，緩步上前，又道：「這麼多金銀，挑也得十幾個人，去搶嘛，三五年也積不了那麼多。反正空口說白話……」

　　金翅大鵬突然前撲，猛撲余大人。

　　銀漢孤星左手一揚，大喝道：「斗膽！躺！」

　　「砰！」金翅大鵬摔倒在地，被孤星鏢擊中雙膝和右臂肘，怎能不倒？

　　銀漢孤星一閃即至，一腳踏住大笑道：「擒賊擒王……」

　　話未完，對面碉樓中狂笑聲震耳，出來五個人，其中一人赫然是金翅大鵬，與被擊倒的金翅大鵬不但穿章全同，而且相貌與身材也完全相同。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愣住了。

　　金翅大鵬仍在笑，笑完說：「姓杜的，笑吧，最後笑的人，方是勝利者。可惜你把丁某的唯一替身廢了，今後丁某不易找到另一替身啦！這筆帳你得還。當然，如果你放棄保護狗官的愚蠢舉動，又當別論。再就是在下的賞格，保證有效，丁某已派人去取金珠，兩個時辰內當可取來，因此限期延長一個時辰。目下是巳牌正，未牌正諸位必須有所決定了。」

　　余大人突然向前急走，大聲說：「本官也重申……」

　　趙子玉手急眼快，一縱而上，一抬頭點在余大人的睡穴上，挾起便走，笑道：「你這書呆子，好好睡一覺。」

　　對面的賊人，如飛向前搶。

　　兩人火速急退，銀漢孤星將假金翅大鵬向樓內一丟，抓起彤弓搭上箭，弦聲狂鳴，連珠箭破空厲嘯。

　　牆頭上，撂下了八具屍體，其他的賊人潮水般退入碉樓去了。

　　趙子玉將余大人安頓在後房，出來說：「天磊兄，我得設法出去討救兵，時限急迫，晚上恐怕守不住哪！」

　　「你不能冒險，且先看看情勢再說，咱們必須以不變應萬變，千萬不可浮躁。」銀漢孤星慎重地說。

　　不再有人出現，死一般的靜。

　　余夫人偕同愛女小媛，含淚替受傷的鐵臂金剛、遊魂宋慎兩人換藥，給九頭鳥服藥喝水。

　　八名轎夫縮在壁角發抖，不住戰慄面無人色。

　　沒有人接近，大家倚壁歇息，氣氛愈來愈緊張，不安的情緒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久久，狂鷹突然暴躁地向四眼靈官叫：「不要死盯著我，你是什麼意思？」

　　四眼靈官撇撇嘴，冷冷地說：「你心虛了，是麼？在下想，五百兩銀子雖少，命可是寶貴的。咱們這些人中，你老兄最靠不住。」

　　狂鷹憤怒地一蹦而起，伸手拔劍。

　　「坐下！」五絕刀大喝。

　　狂鷹咬牙切齒地坐下，向四眼靈官恨聲說：「你他娘的四眼靈官又是什麼好東西？呸！」

　　白二姑伸手拉住往復走動的銀漢孤星，笑道：「杜爺，你坐下歇歇吧！來，這兒乾淨。」

　　銀漢孤星無可奈何地坐下，苦笑道：「生死關頭，在下委實定不下心來。」

　　白二姑傍著他坐下，便近地附耳笑道：「杜爺，你真傻，你這種俠義襟懷英雄氣概委實令人肅然起敬，但我認為你走可平安脫身。」

　　幽香撲鼻，耳鬢廝磨，但他卻無動於衷，詫異地問：「白姑娘，你的意思……」

　　「你的藝業深不可測，任何人也攔不住你的。」

　　「在下不走。」

　　「余大人如果無法保全，你能替他殉葬不成？你不會的。杜爺，你得保護我啊。」她低聲幽幽地說。

　　「你……」

　　「如果你走，我要追隨你突圍，隨你遠走天涯海角，並肩行道江湖。」

　　他一怔，搖頭道：「姑娘，你在向我示愛麼？」

　　白二姐羞赧地低鬢羞笑，低柔地說：「美人愛英雄，你難道不是英雄麼？杜爺，我並不醜，年已雙十，行走江湖從未想到自己的終身大事，今天生死關頭，我終於想了，我認為我已找到了一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白姑娘……」

　　「杜爺是嫌賤妾貌醜麼？」

　　「你給我走開！」清叱刺耳。

　　白二姑猛抬頭，看到眼前站著怒容滿面的趙子玉。她臉色一變，冷笑一聲問：「小兄弟，你有何用意？」

　　「你離開杜大哥遠些。」趙子玉沉聲叫。

　　白二姑鳳目怒睜，冷笑道：「你怎麼啦？哼！你給我走遠些，少管本姑娘的閒事。你不要以為你生得俊，本姑娘對你客氣。」

　　趙子玉也冷笑道：「我記得你曾經對我說了不少綿綿情話……」

　　「嘻嘻！原來你在爭風吃醋。算了吧，小兄弟，你固然人生得俊，很令人心醉，但你年齡太小，同時單薄得毫無男子漢氣概，不必自作多情了……」

　　銀漢孤星煩惱地說：「子玉，此時此地，哪來的閒工夫談兒女私情？」

　　白二姑卻媚笑道：「已經過去半個時辰了，咱們恐怕只有一個半時辰的壽命，人生幾何，此時此地正好及時行樂呢。杜爺，我們到樓下去談，免得在此地讓趙小兄弟看了妒火中燒難受，樓下沒有人……」

　　「不要臉！」趙子玉怒罵。

　　白二姑卻抱住了銀漢孤星，往他懷中躲，急叫：「杜爺，你看他，他要……」

　　顯然，她想挑起杜弘與趙子玉的妒火。但杜弘卻不上當，挽起她站起笑道：「白姑娘，你少說兩句好不好？本來這就是你的不是，沿途我冷眼旁觀，你一直就在糾纏我這位小兄弟，愛情豈能兒戲？算了吧，求生第一，愛情暫且放在一邊，日後再說好不好？」又向趙子玉笑道：「子玉，情字一字不宜勉強，日後愚兄保證替你物色一位……」

　　「你是說，你準備要這個賤女人？」子玉搶著問。

　　「哈哈！你明知愚兄綽號叫做孤星。」他笑答。

　　白二姑一腳踢出叫：「你罵我是賤女人……」

　　趙子玉身形一閃，腳一撥之下，白二姑反而倒地。

　　白二姑狼狽地爬起來叫：「杜爺，你要替我作主……」

　　一清道長突然喝道：「白二姑，你這是算什麼？」

　　「你少管我的閒事。」白二姑放潑地叫。

　　一清道長走近，沉聲道：「你聽了，貧道請你來，不是要你跟來鬧事的。」

　　「你少管……」

　　「你忘了？你欠貧道一條命的情。」

　　「我白二姑不是跟來替你償命還人情債麼？」

　　「好了好了，大家都不要再說了。」杜弘大叫。

　　一場風波終於平息，但卻又增加了眾人心頭的壓力，內部如果發生糾紛離心離德，一切都完了。呆在一角的李琪突然一蹦而起叫：「不，我要去救小妹。」

　　聲落，狂風似的衝出門外。

　　「二弟！」韋陀李珏驚叫，火速跟出。

　　李琪不聽，縱身一跳，躍出牆外。

　　草叢中飛出一把匕首，正中李琪的小腹。

　　「啊……」李琪慘叫著路倒。

　　韋陀李珏心膽俱裂，也要向下跳。

　　「不可！」杜弘抓住了他，又道：「下面他們佈了暗器陣，不可枉送性命。」

　　「二弟……」韋陀李珏狂號。

　　「哈哈哈哈！又少了一個。」下面有人狂笑著叫，但看不見人影，草長及肩，復有小樹障目，看不見人影。

　　杜弘扶著掩面哭泣的韋陀李珏入室，小媛姑娘上前一把抱住了韋陀李珏，泣道：「珏大哥，他……他……」

　　「小媛……」李珏慘然叫。

　　小媛突然放開李珏，發狂般奔出門外叫：「琪哥哥，琪哥哥……」

　　一聲狂笑，一個黑衣人躍上牆頭，刀光疾閃。

　　杜弘尚未放下哀傷過度的李珏，趙子玉則監視著白二姑，來不及阻止小媛。

　　狂鷹飛射而出，大喝一聲，僅有的三把飛刀，全射入黑衣人的體內。

　　人影再現，是兩個灰衣人，劍芒如電，急蓋而下。

　　杜弘飛射而出，叫聲糟！劍如長虹經天，楔入重重劍網之中。

　　人影倏止，血腥觸鼻。

　　門口，余夫人搖晃著叫：「小媛……」哀叫聲搖曳，她昏倒了。

　　小媛已死在一名灰衣人的劍下，魂歸離恨天。

　　狂鷹倒在血泊中，咽喉已被刺穿。

　　黑衣人的屍體，仍在抽搐，三把飛刀全入胸腹要害。

　　兩個灰衣人屍體零落，共分為九塊，被杜弘在憤怒中以劍砍殺的。

　　前面在跳，後面把門的鐵臂金剛分了神，一個灰影用壁虎功悄然爬近兩面的窗口，那是余大人的臨時居處。由於窗口距地高有三丈餘，窗口已用木塊釘死，因此無法從窗口爬入，卻沒料到竟然有功臻化境的高手，居然爬上了窗口。

　　房沒有門，鐵臂金剛就坐在門外側守望著余大人。

　　「砰！」窗上的木塊倒下了，灰影滾入。

　　鐵臂金剛顧不了自己的傷勢，一聲怒吼，撲入一把抱住了尚未站起的灰影。

　　灰影猛抬膝，撞中鐵臂金剛的下陰。

　　五絕刀飛搶而入，已晚了一步。

　　鐵臂金剛已奄奄一息，下陰全毀。但他的雙臂，已夾碎了灰衣人的頭顱。

　　五絕刀剛抱起鐵臂金剛，第二個灰衣人已穿窗而入。是九頭龍，一把小飛叉射入五絕刀的右胸猛撲破床上的余大人。

　　房門口，趙子玉脫手飛劍。

　　「嗯……」九頭龍悶聲叫，「砰」一聲摔倒在床上。

　　通向後牆頭的另一座門，在轟然大震中倒下了。衝入的人是扭頭獅子與翻雲覆雨，猛撲迎來的一清道長。

　　「吠！」一清道長出劍大喝，左手一揚，雲霧倏生。

　　兩人不知怎地，如中雷殛，止步張口結舌恐怖地狂叫：「金甲神……」

　　一清道長一閃而入，長劍疾揮，兩顆腦袋滾落。

　　這瞬間，一枚鋼鏢穿透雲霧，「嗤」一聲射入一清道長的右肩井。

　　賊人大舉進襲，人群湧入。

　　趙子玉恰好出房趕到，一把拖倒一清道長，一聲清叱，長軀而入，劍湧千朵白蓮，捲入衝來的八名黑衣人中，慘號聲刺耳，一衝之下，領先的五個人全倒了。

　　剩下的三個人惶然飛退，在門口又被趙子玉追及刺倒兩名，只有一名跳牆逃命。

　　前面，杜弘也斃了接二連三跳上牆來的六個人，他的孤星鏢比閻王令還要可怕，一鏢一個鏢到魂飄。

　　血腥觸鼻，屍橫遍地。

　　賊人已退走，樓中的慘像令人酸鼻。

　　三方有人入侵，只有四眼靈官與白二姑把守的一方不見有人攀登。這一方向外，光溜溜地不易爬上來。

　　余大人昏迷不醒。鐵臂金剛與狂鷹死了，五絕刀只拖了片刻，叉未取出便撒手西歸。一清道長左肩並要害挨了一鏢，左臂已廢半身麻木。可憐的小媛死在劍下，一個深閨弱女命喪賊人手中。

　　李琪的屍體在牆下，他的愛侶小媛屍橫牆上。

　　八名轎夫已嚇軟了，爬伏在地不住叫菩薩保佑。

　　善後要緊，必須釘好門窗，救死扶傷。白二姑是唯一的女人，她抱起余夫人。

　　四眼靈官也抱起余大人出房，說：「放在房內不安全，還是放在堂中受當些。」

　　杜弘深以為然，說：「好，放在角落上。」

　　兩人卻不向壁角走，卻向梯口移。梯口已除去了梯，上面用木板堵蓋住，不易躍上。

　　「咦！你……」杜弘急叫。

　　四眼靈官突然哈哈狂笑，說：「姓杜的，勞駕，移開蓋板。」

　　「你……」

　　「哈哈！宮某與白姑娘，皆是搏老派來臥底的。」

　　一清道長大駭，厲叫道：「閉嘴！你兩人定然是貪生怕死，見利忘義。你們以為真可以領得賞金？少做清秋大夢。快將余大人夫婦放下，貧道原諒你們。你們要走，貧道不加阻攔。」

　　杜弘接口道：「一清道長，他們說的是真話。」

　　「施主怎知道？」

　　「白二姑在緊要關頭，竟向在下挑逗，顯然希望在下與子玉弟爭風反臉，以便從中取利。再就是他們把守的一面無人入侵，他們為何不來相助，所以……」

　　四眼靈官得意地說：「不錯，你總算不糊塗。快！拖開蓋板讓咱們下去，不然咱們立即斃了狗官夫婦……」

　　話未完，受傷甚重的遊魂宋慎貼地一滾，雙腳急絞四眼靈官的雙足。

　　可是，四眼靈官棋高一著，一躍而起，反而一腳點在遊魂的丹田要害上，大喝道：「姓杜的，你動不動手？」

　　遊魂宋慎在咽氣，痛苦地呻吟。

　　九頭鳥掩住受傷的小腹，突然站起說：「宮兄，我跟你走，我幫你掀起掩蓋。」

　　「好，快！」

　　九頭鳥扭頭向杜弘怪笑道：「老兄，不能怪我，人活著艱難，但總比死了好，對不對？有些人活著比狗還要卑賤，但他們仍然甘心活下去，在下當然也不想死。」

　　說完，走近蓋板，吃力地一塊塊搬開。搬著搬著，突然將一塊木板向四眼靈宮的雙腿砸去。

　　人影驟閃，下面躍上一個紫衣女郎，飛出一閃即至。

　　「砰！」九頭鳥力盡倒地。

　　「且慢動手！」紫衣女郎急叫。

　　作勢撲上的杜弘止手，並攔住了趙子玉。

　　「砰嘭！……」一陣暴響，四眼靈宮，余大人，白二姑，余夫人，四個人跌成一團。

　　四眼靈官與白二姑的腦袋，兩枚形如手鐲外緣鋒利的金色飛環，僅露出一圈金影。

　　一清道長駭然叫：「飛環織女。」

　　韋陀李珏搶出救助余大人，飛環織女喝道：「站住！未談妥條件之前，諸位暫勿走動，本姑娘號稱飛環織女，除了飛環絕技之外，還有致命的小天梭，閣下如果妄動，休怪本姑娘心狠手辣。」

　　「你想怎樣？」杜弘厲聲問。

　　飛環織女笑道：「來救你們。」

　　「你來救我們？」

　　「不錯，但有條件。」

　　「你的條件是……」

　　「你綽號叫銀漢孤星，我稱飛環織女，只要你肯答應帶著我並肩行道江湖，以後將有人羨稱你我是銀漢雙星，為江湖留一佳話，我便帶你們逃生。」

　　「這……」

　　「大丈夫一言九鼎，我相信你也信任你是個人間大丈夫男子漢。」

　　「不能答應她。」趙子玉急叫。

　　「你少給我廢話。」飛環織女厲叱。

　　杜弘心中為難，嘆口氣說：「荊姑娘，多蒙姑娘錯愛，在下不是不答應，而是有難言之隱……」

　　飛環織女幽幽一嘆道：「我也不是強人所難的人，可是我……九江邂逅，情根已種；再看到你這種大義凜然的英雄豪邁行徑，我……我是情難自己，刻骨銘心，不怕你恥笑我下賤……」

　　「你本來就下賤。」趙子玉怒叫。

　　飛環織女苦笑道：「你是杜爺的好朋友，我不敢得罪你，我這點要求不算過分，求你不要再侮辱我。我飛環織女行道江湖以來，雖則任性狂妄，但潔身自好，守身如玉……」

　　「哼！鬼才相信你的話。」

　　「信不信由你，但我說的話問心無愧，杜爺，既然你不肯開金口，我不勉強你，快帶了他們走吧，下一次他們的攻勢更為凌厲，請保重，時不我留，等會兒便走不掉了。」飛環織女滿懷哀怨地說，退在一旁，拖過四眼靈宮與白二姑的屍體，用劍挖取金環。

　　杜弘一咬牙，斷然地說：「荊姑娘，我答應你。」

　　「真的？」飛環織女驚喜地問。

　　「真的。」他沉聲答。

　　「我……我好高興，我……」她樂不可支地叫。

　　「如何逃生？」杜弘問。

　　「這座廢砦堡每座碉樓下都築有地道相連，我是無意中發現的，因此能進入這座碉樓。地道口在下面梯壁下方……」

　　話未完，梯口飛上一個人影。接著上來了潛山雙醜、北固釣叟、癩頭尊者、百毒書生。

　　最先上來的人，赫然是金翅大鵬，大喝道：「原來你這賤人……」

　　雙方立即接上手，飛環織女不假思索地手下絕情，一聲嬌叱，飛環齊飛，接著是三枚小天梭，罡風呼嘯，金虹亂飛。變生倉卒，立即雙方同時展開生死存亡的致命一擊。

　　趙子玉疾衝而上，劍芒流轉，斜掠而出，潛山雙醜尚未站穩，兩人四條腿齊膝而折，狂叫著掉下樓去了。

　　杜弘一把抓住北固釣叟揮來的釣線，劍虹疾吐，刺入老傢伙的心坎要害。

　　韋陀李珏形如瘋狂，一杵將癩頭尊者的癩頭砸碎了。

　　百毒書生是最後上來的，一看不對，腳一點便往下跳，溜之大吉。在下跳的剎那間，打出了一把牛毛毒針。

　　金翅大鵬果然高明，大氅一抖，兩枚金環與三枚小天梭，全被金色大氅所裹住，迎面飛撲而下。

　　「噗」一聲響，飛環織女的頭部左側便挨了一記金爪，左頰與左耳脫落，金爪續沉擊碎了左肩，左臂幾乎折斷。

　　金翅大鵬人未落地，杜弘已殺了北固釣叟，反手便打出一枚孤星鏢，射入金翅大鵬的右腰背。

　　「砰！」金翅大鵬猝然下墜，像是中箭之雁。

　　力盡的九頭鳥恰在身旁，一把便接住了。

　　「要活的。」杜弘大叫。

　　這些變化道來話長，其實是剎那間的事，發生得快，結束也快，出手便行雷霆一擊，生死立判，反應出於本能，全力作生死一搏，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韋陀李珏突然跪下磕頭，哀聲叫：「杜大俠，請把人交給我，請……」

　　「好吧，給你。」杜弘不忍地說。

　　「我幫你。」一清道長虛弱地叫。

　　杜弘猛回頭，驚叫道：「子玉，你……」

　　趙子玉伏在一旁，渾身在痛苦地抽搐，嘎聲道：「我……我背部中……中了百毒書生的……的牛……牛毛毒針。」聲落，人即昏厥。

　　「哎呀！」杜弘駭然叫，火速替子玉脫衣檢查背部的針傷。

　　剝下外裳，他怔住了，一陣異香與汗香入鼻，裏面的衣衫像是女人的褻衣。伸手一探，探到的是扣得密不透風的胸圍子。

　　他恍然大悟，脫口叫：「他……他是個女孩子，難怪毫無頭巾味，男孩子哪能長得如此俊秀？」

　　事急從權，救人要緊，他將子玉抱入房中，用木板堵上房門，立即替子玉寬衣解帶，首先給她灌入三顆解毒丹。看了針傷的狀況，他知道自己有對症的解毒藥。

　　羊脂白玉似的背部與臀部，共中了十三枚毒針，針取出，針口四周有一塊錢大的藍印，腫起並不高，流出一些淡藍的液體，略帶血腥味。

　　將一些藥末壓入針口，片刻再用口吮吸，吸完再擦藥，再吸。

　　不久，他替子玉穿好衣衫，拭著汗水自語道：「姑娘，你是兩世為人，再耽擱片刻，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

　　他解腰帶將仍然昏迷不醒的子玉背上，舉步出房。背上的子玉突然在他耳畔說：「天磊哥，我……我死不了麼？」

　　「咦！你……你是怎麼醒的？」他訝然叫。

　　「嗯……」

　　「你死不了，恰好我有解毒藥，放心啦！我們現在從地道走。」

　　站在死屍堆中，他一陣慘然。

　　金翅大鵬被木釘釘了手腳附在牆上，被割下百十塊肉，人尚未斷氣，已經不成人形。

　　「放他下來。」他尖聲大叫。

　　韋陀李珏與一清道長如受雷擊，乖乖地將人放下。

　　他嘆口氣說：「你們報復得太慘了，日後你們如何向江湖朋友交代？殺了他，把其他的屍體丟出外面，架木板，把他火化了，以免被江湖朋友唾棄你們。」

　　這碉樓不但有地道相通，而且有通向砦外半里地的地道，摸索了好半天，出了地道，發現已身在砦北的矮林內，地道不是守砦人的退路，而是出奇兵包抄圍砦人的通路，是一座極為完備的兵壘，棄之極為可惜。

　　「咦！怎麼啦！」他回望砦寨訝然叫。

　　砦中殺聲震天，先前放火燒屍的碉樓仍有火煙冒出。

　　他背上的趙子玉欣然叫：「是我的人尋來了，他們正在大開殺戒。」

　　一清道長委頓在地，韋陀李珏背了余夫人也感到脫力。八名轎夫背了余大人和九頭鳥，一個個都灰頭土臉走不動了。老僕余成也是半條命，呆呆地形如活死人。

　　「我們回去善後。」杜弘說。

　　看天色，已是日正當中。

　　向上走不到百十步，上面奔下十餘名客商打扮的人，有人大聲叫問：「我家趙公子在何處？」

　　「我很好。」趙子玉欣然叫。

　　眾人喜極地奔近，領先的是個書童打扮的美少年，駭然驚叫：「小姐你……你……」

　　「我很好，沒死。」子玉興奮地說。

　　杜弘一怔，脫口叫：「你，我認識你。」

　　書童一怔，退了一步期期艾艾地說：「杜爺你……你不……不會認識我。」

　　「在巫山，你……你是那位綠衣小姑娘的侍女，你一定是……」

　　他背上的趙子玉突然噗嗤一笑。

　　他搖搖頭說：「是了，子玉，你就是那位綠衣小姑娘，我記得你最後說的話是以後不再傷害我，原來……」

　　「天磊哥，是的，我不會傷害你，因為這幾天相處，我完全明白你是個值得尊敬，值得愛……值得敬重的真正英雄豪傑。」

　　「咦！你胡說八道什麼？聽你話之意，似是往昔你曾經傷害過我似的……」

　　「不！我是說，我也並不是什麼值得愛惜的好人。」

　　「不要胡說，我認為你是個熱腸的可敬美姑娘呢。」他一面將子玉解下一面說，將人交給侍女又道：「幸好你們趕來，不然沒有人替朋友們收屍了。」

　　「我們趕到三十里外的森林，一問之下，村民說你們沒有經過，一急之下，小婢知道出了事，因此不惜違抗小姐之命，趕來聲援總算趕上了。」侍女加以解釋。

　　杜弘嘆息道：「首惡已除，我們這次的代價太大了。走吧，我們去替那些忠義之士善後，以慰他們在天之靈。」

第二十四章　敵友迷離

　　三江船行的地字第五號快速客船，風帆吃飽了風順著和風順水下放南京，像一隻白的天鵝，輕快地越過了小孤山，已經是近午時分了。

　　三江船行的船，行走大江的船號，以千字文字序排列，但缺首字「天」，天字是不許使用的。地字共有九艘船，號碼是起一迄十，中缺四號。從九江下放南京，每天有一艘啟航。

　　第五號船，實際上該是第四號，四死同音，頗不吉利。但旅客是看不到船號的，船號刻在艙壁的船籍牌匣內，只有船伙計們知道，旅客們根本不需為船號擔心。

　　這種客船不搭載貨物，因此速度比一般的客貨兩載船快些。

　　共分三艙，前艙是一般客艙，分為左右，左是單身客人，右供攜有家眷的入安頓。中艙是有身分的客人住處，分隔為六廂，可安頓六家攜眷的客人，當然也容納單身的客人。只要付得起旅費，是否有身分並不重要。後艙是船夫的住處，與前面完全隔絕。

　　中船的六廂彼此是隔開的，因此除非出艙，不然誰也不知隔廂的客人是誰。

　　船發自九江，順水放舟，船夫們十分輕鬆，僅前艙有兩個人照料，後艙除艄公外，也只有一個船夫照料。

　　唯一可以活動的地方，是船頭的艙面，兩艙的客人如想走動，只有到艙面來。

　　小孤山下游十五里是毛湖洲，這段江面水勢平靜，船平穩地下航，人在艙中絲毫不覺晃動。

　　右舷的兩座艙門同時拉開了，同時各鑽出一位年輕人，互聞聲扭頭掃視對方一眼。

　　右首的年輕人高大健壯，國字臉盤，有一雙銳利精明的大眼睛，穿一襲青衫，突然虎目放光，脫口叫：「咦！杜兄，是你？」

　　一面說，一面踏上舷板。接著，又鑽出一位年約十四五歲的清秀少年人。

　　杜兄也堆下笑，欣然道：「咦！真巧，咱們又碰頭啦？一別年餘，司馬兄風采更勝當年，紅光滿面，氣色大佳。哦！目下在何處得意？到南京？」

　　司馬兄含笑走近，笑道：「杜兄，相逢休問榮枯事，觀看容顏便得知。看你老兄春風滿臉，想必萬事如意。兄弟勞碌命，目下替朋友至贛州辦貨，到南京交差，混飯餬口而已。」接著扭頭向身側的少年人笑道：「少東主，過來見見在下的朋友杜弘兄。」

　　少年人一怔，大眼睛湧起不相信的神情，先仔細打量對方，片刻之後，方意似不信地笑問：「你……你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銀漢孤星杜大俠？」

　　「少東主，不可無禮。」司馬兄含笑相阻，又向杜弘笑道：「這位是南京永升寶號的少東主文彥奇，這次兄弟護送他到贛州見識見識。」

　　杜弘點點頭，笑道：「原來是千手魁星文大俠的少君，幸會幸會。」

　　文彥奇讓在一旁說：「杜大俠，請艙裏坐。」

　　司馬兄也說：「杜兄，咱們艙裏一敘。」

　　杜弘笑道：「好，兄弟一個人，在艙裏悶得慌呢。」

　　三人入艙，席地落座畢，文彥奇奉上一杯茶，坐在杜弘身旁笑道：「杜大俠，能將孤星鏢給我見識見識麼？」

　　司馬兄趕忙說：「少東主，不可，江湖人的兵刃暗器，不能隨便讓人觀看的。令尊的魁星筆，至親好友也難得一見呢。」

　　又向杜弘道：「杜兄，在九江上船麼？」

　　杜弘笑笑，說：「是的，昨晚上的船，你……」

　　「兄弟也是昨晚上船，在府城等信息，逗留了三天，昨天方把事料理停當。杜兄從寧州來？」

　　「咦！你怎知兄弟從寧州來？」

　　「呵呵！你老兄護送余州判的事，九江的江湖朋友誰個不知，哪個不曉？杜兄，真有你的。」

　　「想不到你老兄消息如此靈通。」

　　「不打算在九江玩玩？」

　　杜弘長吁一口氣，搖頭道：「不了，兄弟必須悄悄地離開。」

　　「有困難？」

　　「不，困難已經過去了。」

　　「那……」

　　「兄弟發覺一位身分如謎的人，到了寧州便悄然溜回九江，匆匆離開。」

　　「是什麼人？是男是女？」

　　「是女的。」

　　司馬兄哈哈大笑，笑完說：「這女人定然纏上了你，對吧？杜兄，說實話，你年紀也不小，不要再做孤星啦，找一個情投意合的伴侶，改為銀漢雙星豈不大佳？咱們也可喝你一杯喜酒哪！」

　　杜弘卻毫無笑意，肅容道：「這女人極為可疑，兄弟闖蕩江湖，得罪了不少人，不得不提防。哦！咱們不談這些，談你。」

　　司馬兄又是一陣大笑，說：「談我？我飛燕十二郎司馬龍，上次右腿彎挨了一記黃蜂針，幾乎成了折翅燕，至今這條右腿只能用五分勁，上不了兩丈高的牆，只好乖乖地急流勇退，在永升寶號吃碗閒飯，已是心滿意足了。」

　　「呵呵！護送少東主，也叫吃閒飯？」

　　「不瞞你說，兄弟只負責催收貨物，別無其他。」

　　「呵呵！文東主大材小用了。」

　　文彥奇笑道：「小弟極少出外走動，第一次到贛江看看，家父不放心，要司馬叔管束我，怕我闖禍哪！」

　　「你闖了禍麼？」杜弘笑問。

　　文彥奇搖搖頭道：「司馬叔除了小心，還是小心，我哪有機會闖禍？」

　　杜弘拍拍文彥奇的肩膀，笑道：「少東主，你不是江湖人，最好不要闖禍。令尊俠名四播，但他並不是江湖人，有家有業。安分做買賣，他的俠名是從疏財仗義，濟人急難而來的，千手魁星的綽號，指的是他經常向有困難的人伸出援手……」

　　文彥奇大為不滿，接口道：「你是說，家父的武藝不行？」

　　「呵呵！別多心，練武主在健身，令尊魁星筆火候不差，但他用來鍛煉體魄，可是卻不曾用來與人爭強鬥勝。一個用兵刃解決困難的人，必定陷在兵刃上；因此令尊……」

　　「哼！你小看人麼？」文彥奇跳起來叫。

　　「文少東主……」

　　「我要糾正你的想法……」

　　司馬龍剛想喝阻，已來不及了。文彥奇手一伸，便扣住了杜弘的脖子，大拇指猛頂腮根，真力倏發。

　　杜弘安坐不動，若無其事地說：「文少東主，放手。」

　　文彥奇不死心，左手也加上了，閃電似的拍向杜弘的天靈蓋。

　　杜弘右手輕舒，一指頭架住了對方的左手腕門說：「你聽見沒有？我叫你放手！」

　　司馬龍急叫道：「少東主，住手！」

　　文彥奇臉紅脖子粗，訕訕地退回，吃驚地說：「老天！你……你的脖子是鐵打的？」

　　杜弘搖搖頭，苦笑道：「文少東主，你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麼？」

　　「這……」

　　「江湖人都是玩命的亡命徒，無時不在生死門中進出，反應出乎本能，不容許外物及體。剛才如果我不是早料定你有此一手，你恐怕得受傷。」杜弘有點不快地說。

　　司馬龍賠笑道：「杜兄海量，兄弟感激不盡。」

　　杜弘笑道：「沒什麼，年輕人嘛，平常得很，兄弟不會計較。」

　　文彥奇也知道錯了，趕忙賠不是。

　　三人天南地北地閒聊半個時辰，雙方皆絕口不提彼此近來的事。

　　返回艙房，已是午牌正末之間，船夫送來午膳，向杜弘笑道：「客官委屈些，後天船在安慶靠岸，客宮便可上岸到挹秀樓大快朵頤了。」

　　「挹秀樓的店東陳八爺目下怎樣了？」他信口問。

　　「聽說他要在漳霞港開設分店，生意興隆，財源茂盛，旺得很。」船夫一面說，一面出艙而去。

　　船夫一走，他嘀咕著說：「作惡多端的人有福了，守本分的人活著該苦一輩子。陳八這惡棍至今未遭天譴，舉頭三尺有神明純屬子虛。天理循環，完全是鬼話。」

　　膳畢，艙門響起三聲輕叩，外面傳來司馬龍的叫聲：「杜兄，開門。」

　　拉開艙門，司馬龍神色不安地搶入，低聲道：「杜兄，情形不太妙，你知道麼？」

　　他一怔，說：「你的話沒頭沒尾，怎麼回事？」

　　「兄弟發現主桅上方八尺處，釘了一枚紫穗三棱鏢。」司馬龍臉現懼容地說。

　　他劍眉深領，急問：「是不是紫袍神君的信物？」

　　「不知道，兄弟還沒驗看。」

　　「你在窮緊張。」

　　「不是窮緊張，杜兄，事態嚴重。」

　　「你是說……」

　　「如果是那老兇魔的信物，全船六七十條人命，可怕極了。那老兇魔作案從不留活口，咱們在劫者難逃。」

　　「咱們去看看。」

　　兩人出艙，輕靈地躍上艙頂。

　　船艄的舵樓上，站著三個人，一是艄公，一是船伙計，另一人也是船夫打扮，但生了一雙令人心悸的三角眼，乾瘦得像根竹桿，骨瘦如柴，留了山羊鬍。

　　人在艙頂可阻住艄公的視線，舶公正想叫，卻被三角眼船夫攔住了，低喝道：「不要多管，掌你的舵。」

　　兩人到了主桅下，仔細察看那枚繫了紫色穗的三棱鏢，鏢上刻了一匹飛躍的馬。

　　杜弘的臉色沉下來了，凜然地說：「不錯，是紫袍神君馬駿的信記。」

　　司馬龍打一冷戰，驚然地說：「這是說，這條船已注定了要受洗劫？」

　　「是的。」

　　「船上的人，不會留一個活口？」

　　「可能。」

　　「杜兄，咱們得走。」

　　「恐怕船上已有不少爪牙潛伏……哈！看，上游跟下來那兩艘快舟，必定是他們的船。」

　　兩艘快舟在上游半里地，徐徐下放緊跟不捨。司馬龍更是心驚，六神無主地問：「杜兄，咱們怎辦？」

　　「下去再說。」他沉靜地說。

　　回到杜弘的艙屋，杜弘掩上艙門，向外一指，示意留心艙外，然後低聲道：「紫袍神君橫行大江上下，是個神奇可怖的江洋大盜，心狠手辣惡毒非常，水陸能耐據說世無其匹，與江湖朋友從無往來，他有自己的規矩，有自己的死黨，我行我素誰也摸不清他們的底細，他的秘舵在何處，外人無從得悉。咱們即使想與他打交道，也無從著手。」

　　「因此咱們必須早作打算。」司馬龍臉色發青地說。

　　杜弘先撇開躲避的事說：「據兄弟所知，那老魔作案極為精明，事先必定打聽確實，確知油水足風險少，方伺機下手。咱們這艘船，很可能載有特殊的客人，不然就不會引起老魔的興趣。」

　　「杜兄，咱們不是討論特殊的客人，而是該如何設法離船。」司馬龍焦灼地說。

　　他冷笑一聲道：「如果你走得了，紫袍神君還用得著留下信記？」

　　「那……」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避免全船遭劫。」

　　「你是說……」

　　杜弘吁出一口長氣，一字一吐地說：「設法讓那位特殊的客人離船，而且必須在他們下手之前把他請走。死一兩個人，救全船的生靈。」

　　「這……」

　　「但咱們不能這樣做。」杜弘嘆口氣說。

　　「為什麼？」

　　「不合道義。」

　　外面，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杜弘舉手示意，大聲說：「司馬兄，無論如何咱們得設法，保全全船數十條性命。」

　　腳步聲停在門外。

　　「杜兄，如何保全？」司馬龍問。

　　「咱們要……」

　　杜弘只說了三個字，猛地拉開艙門，手一伸，便將停在外面艙門的一個人，迅速地拖入艙來。

　　「哎呀……」被拖入的人驚叫。

　　杜弘一怔，火速放手。

　　是女人的叫聲，同時幽香入鼻。

　　「砰！」被拖入的人跌倒在艙內。

　　是一個十五六歲，侍女打扮的少女，眉清目秀，清麗嬌俏，惶亂地挺起上身，驚惶地叫：「救命！你……你們……」

　　只消看第一眼，便知這位侍女沒練過武，弱不禁風，又脆又嫩像個玻璃做的人，碰不得，一碰就碎。

　　杜弘臉上一陣熱，趕忙說：「不要叫，小姑娘，這是誤會。」

　　一面說，一面伸手將侍女扶起。

　　兩人都是一表人才的年輕人，侍女心中略定，但仍然驚惶地說：「你們存心不良，光天化日之下……」

　　杜弘自知理虧，賠笑道：「小姑娘，只因為你停在咱們的艙門外，在下誤認是偷聽的歹徒……」

　　「我是歹徒？你……」

　　「咱們在商量要事，也難怪咱們誤會。」

　　「江風太緊，幾乎站立不牢，因此我止步避風，你們卻……」

　　「好了好了，在下失禮，我給你賠不是，恭送姑娘出艙。請。」

　　侍女惶急地出艙，小鹿般逃掉了。

　　司馬龍掩上艙門，苦笑道：「杜兄，你這笑話鬧大了。」

　　杜弘神色凝重，不住往復走動若有所思。

　　司馬龍提高嗓音叫：「杜兄，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這位俏侍女。」

　　司馬龍搖搖頭，不滿地說：「生死關頭，你居然想入非非。真是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麼？聽說你不是個好色的人……」

　　「你少廢話。」他揮手叫。

　　「杜兄……」

　　「我在想，不會是巧合。」

　　「什麼巧合？」司馬龍問。

　　「她說江風太大，在咱們的艙門外止步避風。」

　　「理由似乎充分嘛！」

　　「但江風並不大。」

　　「這……」

　　「你見過像這種大方的大戶人家侍女麼？說起理由來振振有詞，跌得甚重卻不叫痛。」

　　「杜兄之意……」

　　「她裝得並不像，漏洞百出。」

　　「你的意思是說，她是個練家子？」

　　「而且是紫袍神君的爪牙。」

　　「不會吧？」

　　「不久自知。」

　　「你打算……」

　　「聽足音，她住在左艙，我要去拜訪她的主人，查個水落石出。」

　　司馬龍卻反對，說：「杜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脫身要緊。」

　　他淡淡一笑說：「惡賊們不至於在晝間下手，不必擔心。」

　　「咱們早走早好……」

　　「即使你要跳河，後面的船也要將你撈起來，保證你逃不掉。」

　　「那……咱們豈不是坐以待斃了？」

　　「不然，天黑時跳水，要安全得多。」

　　「可是……兄弟是個旱鴨子。而文東主也不諳水性，兄弟擔當不起閃失。」司馬龍憂形於色地說。

　　杜弘向門外走，一面說：「你向上蒼禱告吧，求菩薩保佑兄弟把潛伏在船上的首腦弄到手，咱們就不難平安脫身了。」

　　他出船走了，司馬龍也跟著出艙，眼中閃過一陣犀利的光芒，似乎已下定決心，但令人難以猜測其中的含義。

　　鄰艙的艙門閉得緊緊地，裏面毫無聲息。

　　杜弘略為遲疑，最後終於伸手叩門三下。

　　「誰呀？」裏面有人問，是女人的口音。

　　「鄰艙的客人。」他沉靜地答。

　　「有何貴幹？」

　　「有事請教，請開門。」

　　門拉開了，先前被他拖倒的侍女，露出半個清麗的臉龐，看清是他，惶急地掩門。

　　他伸腳將門頂住，笑道：「姑娘請勿拒門不納。」

　　侍女慌亂地叫：「你……你欺負人，還……還嫌不夠麼？」

　　「在下已經道過歉了。」

　　「你來……」

　　裏面突傳來銀鈴似的嗓音輕呼：「小荷，讓他進來。」

　　小荷依言讓在一旁，氣鼓鼓地將門拉開。

　　他跨入艙中，只覺眼前一亮。

　　艙分內外，以布簾分隔，外間一側疊放著兩床被衾，一看便知是兩名侍女的睡處。內間有簾隔住視線，看不見裏面的動靜，當然必定有人。幽香撲鼻，少女們的臨時香閨依然潔淨整齊。

　　一位十五六歲的姑娘冷然肅立，比小荷更出色，更秀麗。剪水雙瞳像鑽石，瓜子臉龐白裏透紅，溫潤嫩滑煥發著青春健康的氣息，櫻桃小口一點紅，嘴角隱現笑渦，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來客。身材比小荷要高些，剛發育完成的胴體勻稱動人，隆胸細腰，嬌柔中卻流露出三分剛健，好美的小丫頭。

　　她不但美，腰帶上竟然佩了一把標準尺寸的尺八匕首，綠鯊魚皮鞘，雲頭上帶著紫色絲穗。

　　紫，紫得令人感到頭皮發緊。紫是邪色，不僅是惡其亂朱，目下在受到紫袍神君的威脅中，因此更可增加三分討厭紫色的理由。

　　她穿的仍是侍女裝，一頭青絲挽了雙丫髻，雙丫髻便是侍女丫環的標誌，這就足以說明她的身分了。

　　「你有何貴幹？」侍女似笑非笑地問，神色不亢不卑，在嬌柔中透露出三分剛氣，在稚態中流露出三分高貴的風華。

　　他一怔，心中暗暗喝采：「好一位清麗出塵的絕色俏侍女！」

　　他肅容抱拳一禮說：「區區姓杜，打擾姑娘了。」

　　「說明你的來意。」侍女沉靜地說。

　　「在下想拜望貴主人。」

　　「家小姐與你素昧平生。」

　　他一怔，問：「貴主人不是男士？」

　　「此艙只有家小姐與我及小荷姐主婢三人。」

　　他不得不知難而退，欠身道：「在下抱歉，告退，打擾了，恕罪恕罪。」

　　既然全是女的，他不便留下打交道，萬一衝突起來，他一個年輕人有理也說不清，不得不見機告退。

　　但侍女卻不放過他，喝道：「站住！說清楚了再走。」

　　「姑娘……」

　　「我叫海韻。」

　　「海韻姑娘，在下冒昧，想請見你家小姐。」

　　「有何要事，可以對我說，我代為轉達。」

　　「也好，請你家小姐把信記收回。」

　　「你說什麼？」

　　他冷冷一笑大聲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在下管了這檔子事。為了自己，也為了全船的數十條人命，在下不得不出面。」

　　海韻也冷冷一笑說：「我不知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只知你不久前無端侮辱小荷姐，目下瘋言瘋語，藉故前來生事，這種不折不扣的登徒子行徑，令人噁心。」

　　「姑娘……」

　　「你是自己滾出去呢，抑或要本姑娘趕你走？」海韻沉下臉說。

　　他向門口退，冷笑道：「在下已經打過招呼，話已經說得夠明白，杜某給你們半個時辰的工夫，請除去信記，不然，在下只好斷然處理，你們佔不了多少便宜。」

　　「你這廝胡說八道。」海韻怒叫，猛地掠出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他哼了一聲，伸手急撥。

　　海韻變招奇快，變掌為爪，急扣他的脈門。

　　他剛沉肘收招，爪影一閃，纖纖玉指已閃電似的拂向他的七坎、鳩尾、期門各要害。

　　他吃了一驚，火速飛退出艙，站在舷板上說：「你的蘭花拂穴手極為高明，可是仍欠火候，留不住杜某。」

　　海韻一擊不中，頗感意外，一怔之下，被他從指尖前脫身出了艙門，無法追擊了。

　　杜弘不回艙房，逕奔舵樓。

　　有艄公和一名船夫，神色漠然地目迎，直待他踏上舵樓，船夫方伸手急攔，叫道：「客官，舵樓重地，禁止進入。」

　　他淡淡一笑，撥開船夫走近艄公，問道：「艄公，前面右岸那座小村，是何縣地境？」

　　艄公那飽歷風霜的臉盤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漠然地說：「那是彭澤縣的洲尾村，那座小山叫船山。」

　　他吁出一口長氣，又問：「是不是大泊湖？」

　　「是的，湖在村的那一邊。」

　　「大泊湖是不是有一座岳山？」

　　艄公向東一指，說：「瞧，那兩座小山頭，就是大泊湖中的岳山。」

　　「此至香口有多遠？」

　　「二十里左右。香口是大泊湖的北南口，也是京池州府東流縣的最南一座大鎮。」

　　「要多久可到？」

　　「今晚本船在香口泊舟。」

　　「咦！不是可以夜航麼？」

　　艄公依然毫無表情，以漠然的口吻說：「不，彭澤至池州一帶江面不靖，船不過銅陵，不敢夜航。」

　　他沉吟片刻，冷然間：「艄公，你走這條水路多久了？」

　　船公的眼中有了笑意，以頗為自豪的口吻說：「三十二年。客官，三十二年，不是個短日子。」

　　「哦！見過了無數大風大浪。」

　　「是的，但都撐過去了。甚至八年前，上游的馬當江面重鬧水怪，我也從兩丈高的大浪與渦流中，把船平安地駛過險境。」

　　「見過了紫袍神君那批水賊麼？」

　　艄公打一冷戰，臉色一冷，說：「沒有。」

　　「你知道這些人？」

　　「不知道。」

　　「貴船上有他們的人？」

　　「不知道。」艄公木然地說。

　　「他們比馬當水怪更可怖？」

　　「不知道。」

　　「看見主桅上那根紫穗麼？」

　　「老漢視力衰退。」

　　「視力茫茫怎能掌舵？」

　　「可以。」

　　「我不信任你。」

　　「你可向船東去說。」

　　他冷冷一笑，下了舵樓。

　　經過司馬龍的艙口，艙門倏開，司馬龍在內招手叫：「杜兄，進來坐。」

　　他鑽入艙中，沉聲道：「司馬兄，速與文少東主拾掇。」

　　「怎麼啦？」

　　「準備自保。」

　　「自保？你是說……」

　　「還有三刻時辰，在下要採取行動。」

　　一個時辰是八刻，已經過了一個時辰了。

　　司馬龍開始緊張，說：「兄弟在船上施展不開……」

　　「咱們把船往北靠岸。」

　　「哦！靠岸？」

　　「是的。南岸是大泊湖岳山一筆勾消龐勇的地盤，那惡賊恐怕是紫袍神君的爪牙。」

　　「杜兄，晚上再打算……」

　　「來不及了，他們不會等到晚上動手。」

　　「不，白天太冒險，彼此都有顧忌……」

　　「你不打算參加？」

　　「這……杜兄，必須等到夜間。」

　　「司馬兄，情勢逼人，由不得你，咱們必須搶先一步，不然全船的人都完了。」

　　「這……」

　　杜弘大為不悅，冷笑道：「是否參加，悉從尊便，在下要回艙準備。」

　　司馬龍神色一弛，笑道：「杜兄，別生氣，誰說不參加了！」

　　「那就快準備。」

　　「呵呵，不是還肩三刻時辰麼？急不在一時。坐下啦！咱們好好商量。」司馬龍一面說，一面奉上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杜弘坐下，先不急於喝茶，問道：「咦！文少東主呢？」

　　「到前面去了。」

　　「他還有心情亂跑？」

　　「他去查船上有什麼人。」司馬龍有點不安地說。

　　「真是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他能打聽出些什麼？」

　　「杜兄，他會照料自己的。請問，你的打算……」

　　「迫船家把船駛向北岸，把乘客送上岸。」

　　「行麼？」

　　「這是唯一的辦法。」

　　「這……」

　　「我已查出那幾個女人，定然是紫袍神君的黨羽，上船臥底的主腦。那位叫海韻的侍女，蘭花拂穴手相當可怕，你對付她必須小心留意。」

　　「我去對付她？」

　　「是的，你與文少東主纏住她們，在下對付其他的人。如果你一個人應付得了，可叫文少東主負責把守舵樓，不知他是否能當大任？」

　　「應該不會有問題，他的劍火候不差。」

　　杜弘一怔，問：「他用劍？金陵文家的魁星筆是武林一絕，十八路筆筆生花傳子不傳女，他該承受乃父的衣缽，家學淵源，居然改用劍？」

　　司馬龍訕訕笑道：「兄弟不知其詳，只知他另投明師學劍有成，不想借祖上餘蔭在外招搖。」

　　「哈！也好，有志氣。你好好準備，我回去拾掇。」他一面說，一面起身向艙門走。

　　司馬龍舉起茶杯，笑道：「杜兄，兄弟未設有酒，以茶代酒，來，為咱們的合作乾一杯。」

　　杜弘卻不回身，跨出艙門扭頭笑道：「等會兒，兄弟不渴。司馬兄，你似乎一反前態，頗為沉著呢。」

　　司馬龍呵呵笑道：「兄弟不是怕死的人，看不破生死，就不要吃江湖飯，一死百了，沒有什麼可怕的。」

　　杜弘也呵呵笑道：「對，兄弟深有同感。咱們這次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如果心中有所顧忌有牽掛，那就死定了。你老兄有此改變，兄弟放心了。」

　　船向下游平穩地航行，速度漸漸放慢。

　　舵樓換了一名船夫，是個相貌蠢笨，毫不起眼的中年人，笨手笨腳像個呆子。

　　上游跟下來的兩艘快船，似乎拉近了些。

　　日影西斜，未牌已過。

　　杜弘重新出現在司馬龍的艙房內，已換穿了勁裝，背上了小包裹，劍繫於背，顯得英氣勃勃。

　　司馬龍與文彥奇也是一身勁裝，繫劍掛囊久候多時，等杜弘跨入艙門，司馬龍搶先神色緊張地說：「杜兄，咱們換一換，如何？」

　　「換什麼？」他不解地問。

　　「你來對付那幾個女人。」司馬龍說。

　　「你……」

　　「兄弟怕對付不了，那會蘭花拂穴手的女人，兄弟確是有所顧忌。」

　　杜弘點頭，不假思索地說：「也好，人交給我。」

　　三人最後一次商量，分派停當，司馬龍舉杯豪笑道：「杜兄，生有時，死有地。事先兄弟並不知你乘這條船，幸好你出艙運氣碰上了，能與杜兄聯手，為保命而合作，兄弟三生有幸，只願咱們今天合作圓滿。」

　　文彥奇也舉杯，豪氣飛揚地說：「兩位雖比我大不了多少歲，但算起來仍然是久走江湖的前輩，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風雲人物，小弟能追隨驥尾極感榮幸。」

　　杜弘一口喝乾了杯中茶，大笑道：「看了兩位的鎮靜神色，與氣吞河嶽的豪情，咱們今天成功有望，走，時辰到了。」

　　他首先出艙，竄上了艙頂，大叫道：「船放北岸，艄公，轉舵。」

　　他的叫聲如同石洞裏響起一聲焦雷，立即吸引了船上人的注意。

　　他伸手抓向紫穗三棱鏢，想摘鏢向惶然向上驚視的人解釋，但人影疾射，另一面上來了一名書生打扮的人，長劍幻化一道虹銀，劈面刺到。

　　他火速撤劍，向側一閃，叫道：「花花太歲，你穿儒衫仍然是賊種……」

　　「錚！」雙劍相接，火星飛濺。

　　花花太歲側退八尺，幾乎掉下艙頂，臉色大變。

　　他一聲長嘯，挺劍猛撲。

　　「刷！」花花太歲一劍揮斷帆索，風帆急降，帆衍向杜弘的頭上急墜。

　　杜弘趕忙向側一躍兩丈，到了前艙頂。

　　「砰嘭……」落帆聲如天雷狂震，船立即傾斜，失去了控制。

　　全船大亂，叫嚷聲震耳，鬼哭神號。

　　上游的兩條快船，破水直撞而至。

　　杜弘剛穩住身形，只覺眼前一黑。

　　劍氣迫體，花花太歲到了，劍出「長虹貫日」，攻向他的頭部。

　　他本能地大吼一聲，「錚」一聲震偏來劍，順勢一劍揮出。

　　視力恢復原狀，但暈眩感未消。

　　劍鋒拂過花花太歲的肩胸，好一記快速絕倫無懈可擊的致命一擊。

　　「哎……」花花大歲慘叫，鮮血飛濺，向右舷飛跌，老命難保。

　　青影乍現，赫然是侍女海韻，光華如電的匕首來勢似崩山，狂攻他的胸腹要害。

　　他吃了一驚，對方用的是神刃，有點棘手。劍氣如冰，劍虹似電，匕首也稱短劍，閃電似的及體。

　　他不敢冒險用劍硬封，飛退八尺。

　　「惡賊該死！」海韻嬌叱，如影附形跟到，匕首像附骨之蛆，吸緊住他。

　　要命！眼前又發黑。

　　他本能地向側一閃，避開正面，一聲沉叱，劍攻海韻的右脅。

　　可是，他身形不穩，頭重腳輕，慢了一著。

　　「嗤」一聲輕響，匕首拂過他的右脅，奇冷徹骨。

　　同一瞬間，他的劍尖也刺中了海韻的右腿側。

　　「哎！」他驚叫，向後飛退。他已陷入半昏境界，向江心飛墜。

第二十五章　枝節叢生

　　杜弘與海韻在艙頂交手，突如其來的昏眩感令他無法施展，挨了一劍向江心掉。

　　半昏迷中，他模糊地想：「完了，我中了花花太歲的迷香。」

　　水聲震耳，他只感到身軀重重地拋入水中，呼吸一窒，便失去知覺。

　　不知經過多久，他終於甦醒。

　　燈光耀目，死一般的靜。

　　他本能地一驚而起，挺起上身。

　　一陣徹骨奇痛襲來，他叫了一聲，重行躺下了。

　　他發覺自己躺在一張木床上，處身在一間斗室中，是茅屋，家具簡陋，一根牛油燭火焰閃動。

　　脅下疼痛徹骨，痛得他冷汗直流。

　　身上換了灰直裰，脅下的傷是纏好了的。

　　他的叫聲，驚醒了床用木凳上伏欄而睡的一位中年婦人，一蹦而起按住他急叫：「不可掙扎。糟！一定是創口崩裂了。」

　　他按住傷處，虛脫地問：「大嫂，這……這是何處？」

　　中年婦人避開話題，說：「當家的從江上救了你，好好定下心養傷。」

　　「這裏是……」

　　一聲豪笑，門推開了，耳中響起洪鐘似的怪嗓音：「這裏是大泊湖岳山，久違了，閣下。」

　　進來了五個人，為首的人年約半百，豹頭環眼，虎目虯鬚，壯實如能，高大雄偉。

　　他冷笑一聲：「姓龐的，在下終於落在你的手中了。」

　　姓龐的哈哈狂笑，笑完說：「對，我一筆勾消龐勇等到你了。」

　　「你投入紫袍神君手下，得了多少好處？」

　　一筆勾消怪眼一翻，叫道：「胡說，閉上你的臭嘴！」

　　他不在乎，冷笑道：「劫船時你為何不照面？哼！你該給在下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

　　「放你的狗屁！大爺一年來就沒做過半筆買賣，誰劫了船？」

　　「你……」

　　「你已昏睡了一天兩夜，大概睡昏了頭。」

　　「一天兩夜？」

　　「大爺的人把你撈上來，你像一條死狗。」

　　「不是你與紫袍神君的人劫船？」

　　「見你的大頭鬼，大爺豈是與那兇魔同流合污的人？不錯，大爺是江洋大盜，但要錢不要命，不劫孤寡，不傷婦孺，不劫清官，而紫袍神君那狗崽子卻是雞犬不留，殺人無數，財色其次，你以為大爺是這種人？」

　　「你不是自辯吧？你不是這種人麼？」

　　「放屁！大爺為何要自辯？你已是大爺砧板上的一塊肉，切割由我，紅燒清燉由我作主，用得著辯？」

　　「江上劫船的事……」

　　「大爺已經享了一年福，含飴弄孫不問外事，只知前天江上有一場好殺，沉了一條船，死了不少人，其他一概不知。你就是那條倒霉船上的人？」

　　杜弘只覺心向下沉，一陣慘然，說：「數十條人命，葬送在那老魔之手，他……他太殘忍了。」

　　「是紫袍神君下的手？」一筆勾消問。

　　「他在你的江面作案，你不知道？」

　　「我說過，大爺已一年不問外事了。」

　　「你跳在大江裏也洗不清嫌疑。」

　　「濁者自濁，清者自清，大爺怕什麼？」

　　「我會查出來的。」他悻悻地說。

　　「那是你的事，大爺才懶得管這些閒帳。我問你，你沒忘了咱們之間的過節吧？」

　　「不錯，咱們之間，還有三年前一筆帳未算。」

　　「那次你拆了大爺一筆買賣。」

　　「打了你三拳，踢了你兩腳。」

　　「大爺也給了你三掌，你沒佔多少便宜。」

　　「在下落在你手上，你的機會來了。」

　　「大丈夫恩怨分明。」

　　「理該如此。」

　　「等你的傷復原之後，大爺與你公平地結算。」

　　「你倒是很講道義呢。」

　　「這點大爺敢說足以自豪。」

　　「哼！你是不是另有陰謀？」

　　「放屁！」

　　「你不怕在下傷好之後，又栽在杜某手中？」

　　「你少臭美，三年來大爺並未閒著。」

　　「別忘了，在下比你年輕。」

　　「你也別忘了，薑是老的辣。你好好養傷，等你能動手時，便知道誰死誰活了。哦！有件事必須告訴你，附近戒備森嚴，千萬不要妄動逃走的念頭，哈哈哈哈……」

　　在狂笑聲中，一筆勾消帶著同伴走了。

　　杜弘頗感困惑，自語道：「這惡賊真是個奇人，他為何愚蠢得冒此不必要之險？唔！我得提防他別有用心，小心他的陰謀詭計。」

　　十天過去了，一無動靜，醫療與飲食，皆受到極佳的照顧。十天中，一筆勾消絕跡不來。

　　三年前，江南綠林道四霸天之一的一筆勾消，帶了八名大盜在杭州附近作案，碰上杜弘插手管事，雙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那時，杜弘在江湖道上算是後生晚輩，還不配叫字號，但卻擊敗了一筆勾消，把一筆勾消趕出浙江。

　　一筆勾消在大泊湖岳山安窰立寨，但從不在附近百里內作案，名號響亮，名列四霸天之一，竟然敗在一個後生小子手中，自然感到不甘，閉門苦練乃是意料中事。

　　杜弘這三年也下過苦功，但這次身在賊巢，要說心中毫無怯念，乃是欺人之談。

　　十天中一筆勾消不曾露面，反而更令他不安，誰知道一筆勾消準備如何擺佈他？如此優待有何用意？不由他不擔心。

　　這天，他出外四處走走，深感詫異，怎麼不見有人把守？附近連一個年輕力壯的人也沒有。

　　這是山南麓的一座小荒村，山四面臨水，與其說是山，不如說是島來得恰當些。

　　大泊湖長有二十餘里，寬僅五六里，並不比大江寬闊。

　　荒村僅十餘戶入家，全是茅屋，哪像是江洋大盜的垛子窰？附近只看到一些老少婦孺活動，人都到哪兒去了？

　　他心中犯疑，百思莫解。

　　他如果想走，可說不費吹灰之力，碼頭上泊有五艘小舟，只須在一艘駛出便平安大吉了；他的水性和操舟術頗為高明。

　　「這可能是陷阱。」他想。

　　他的猜想不無道理，一筆勾消必定毫無取勝的把握，因此故意縱走他，以藉口群起而攻。

　　他不準備貽人口實，泰然返回小茅屋。

　　中年婦人送來了午膳，他向對方說：「大嫂，在下要見見一筆勾消。」

　　中年婦人簡捷地說：「你不能見咱們當家的。」

　　「為何？」他問。

　　「你的傷尚未復原。」

　　「正相反，在下已經痊癒。這十天來，多謝大嫂照顧，在下感激不盡。」

　　「小意思，不足言謝。」

　　「請轉告貴當家，在下明日午間，與他結算三年前的舊債。」

　　「這……」

　　「在下不能久耽。」

　　「你……」

　　「明午，在下……」

　　「你不能等？」

　　「不能等。」

　　中年婦人冷冷一笑說：「不能等，你可以走。」

　　「我可以走？」他訝然問。

　　「是的，你可以走。」中年婦人肯定地說。

　　「可是，在下與貴當家的債……」

　　「敝當家已有言交代，帳留請日後結算。」

　　「怎麼回事？」

　　「你要走，晚上我把你的行囊送來。」中年婦人自顧自地說。

　　「有何用意，大嫂何不明告？」

　　中年婦人冷然注視著他問：「你要知道？」

　　他也神色凜然地沉聲道：「不錯。」

　　中年婦人吁出一口長氣說：「敝當家不在家。」

　　他嘿嘿冷笑問：「出外作案去了？」

　　中年婦人冷冷地說：「敝當家已經洗手了。」

　　他冷然逼現著對方，久久方說：「很難令在下相信，他想永遠留住在下麼？」

　　「敝當家不知你復原得這麼快，如在正常情形下，你這種傷及內腑的傷勢，一個月也休想痊癒。」中年婦人沉靜地說。

　　「他想去找人來對付在下？」

　　「廢話！敝當家自己的事，從不假手於人。」

　　「那……」

　　「你如果肯等一月，或者敝當家全身而返，保證你不會失望。」

　　他一驚，追問道：「全身而返，是何用意？」

　　「你要知道？」

　　「在下願聞其詳。」

　　中年婦人又吁出一口長氣，心情沉重地說：「為了江上劫船的事，敝當家接到了紫金鳳凰令。」

　　「紫金鳳凰令？劫船的人是紫金鳳而不是紫袍神君？」他駭然驚問。

　　紫金鳳，那是江湖上極為神奇的一個女人，亦正亦邪，亦俠亦盜，名號於五年前方在江湖出現，玉製的紫金鳳凰令所至。天下的江湖道朋友膽顫心驚。但這女人的廬山真面目，世間知者屈指可數。至於她姓甚名誰，出身來歷如何，同樣是謎。

　　中年女人搖搖頭，苦笑道：「誰知道呢？要等敝當家返回方知真相；假使敝當家能回來的話，那就證明紫金鳳並不如傳說中那麼可怕。」

　　「如果貴當家不能回來……」

　　「你的債可以不要還了。」

　　「紫金鳳凰令上怎樣說？」

　　「附柬上說，要敝當家至潛山待罪。」

　　「貴當家既然不管外事，任令對方在垛子窰附近劫船，也有罪？」

　　「誰知道那鬼女人如何想法？」

　　杜弘似有所悟地說：「紫袍神君，紫金鳳。是了，他們是一家人。哼！他們這樣做，未免欺人太甚。」

　　「這年頭，誰的武藝高強，誰就有權欺人。」中年女人悻悻地說。

　　「貴當家動身多久了？」

　　「五天了。」

　　「大嫂，請替在下抬掇行裝，在下立即動身。」他慨然地說。

　　「你要走？」

　　「是的，到潛山。」

　　中年女人臉一沉，冷笑道：「閣下，你要落井下石？」

　　「廢話！」

　　「你……」

　　「在下要前往助貴當家一臂之力。」

　　「什麼？你……你不需……」

　　「貴當家救了在下，在下也希望能投桃報李。」

　　「我不相信。」

　　「信不信由你。大丈夫恩怨分明，我不希望老欠他一份人情債。同時，那次劫船事件發生，在下還有兩位朋友在船上，在下要向紫袍神君索回這筆血債。」

　　「潛山隱了不少世外高人，你想獨自前往冒險？」

　　「在下去定了，上刀山下油鍋在所不惜。大嫂，請立即替在下收拾行裝。」

　　「你……你在自找麻煩……」

　　「人活在世間，哪還沒有麻煩？」他泰然地說。

　　「好吧，你如果堅持要去……」

　　「不錯，在下堅持要去。」

　　「我替你準備一艘快船。」

　　「謝謝。」

　　皖、潛、太湖三條河水匯合的下游，稱為長河，也叫皖河，從皖口入江。

　　快船可直放潛山縣，易小舟上航，走皖水可到龍潭，走潛水則可到羅源澗，兩者皆在天堂山，也是兩河的源頭。

　　第三天，船抵達石牌，這是與大湖河匯合處。

　　快船共有四名健壯的船夫，從皖口至石牌七十里水程，大半天便到了。

　　已經是未牌時分，為首的船夫向杜弘說：「杜爺，往下走灘險水急，不如在此停泊一宿，明早開船一天可到潛山城。」

　　「往下走，愈快愈好。」

　　「可是……」

　　「天黑以前，可到何處？」

　　「可到半壁彎，但那兒不宜泊舟，無村無店，水中常有妖異，經常有船無緣無故失蹤。」

　　另一名船夫也說：「杜爺，附近只有石牌鎮可以泊船，在野處泊舟十分危險。」

　　他不再堅持，點頭道：「好吧，就在此地泊舟。」

　　石牌鎮也叫石牌口，也稱石牌市，是附近最大的市集，路通五縣，市面頗為繁榮。鎮在河南岸，分為上下兩市集，下集有碼頭，也是石牌河泊所的所在地。

　　不是貨船，河泊所的官兵仍然要登船查驗，經過一連串的查問，船總算合法地取得泊舟的許可。

　　杜弘不想露面，坐在舟中養神，突聽到船夫大叫：「向左靠，不然要碰上了……」

　　「砰」一聲大震，船一陣搖晃，撞上了。

　　外面，船夫在怪叫：「好小子，你們到底會不會掌船？」

　　「啪」一聲脆響，是耳光聲，對方揍人的大漢怒叱：「閉上你的臭嘴！一耳光教訓你該怎樣知道規矩？」

　　接著，本船的幾個船夫怒吼：「反了，理虧還要打人？拼了。」

　　杜弘坐不住，鑽出艙急叫：「住手！有話好說。」

　　為首的船夫搗著左額，憤怒地叫著道：「杜爺，你看這些人講不講理？船……」

　　碼頭上，雙方的船夫吵鬧著要動手，一旁站著一個大牯牛似的大漢，敞開胸衣，粗大的雙手叉腰而立，一雙怪眼彪圓，搶著接口：「要講理，到衙門裏去講。誰叫你的船停在這裏？沒撞翻你的船，算你走了狗屎運。哼！你再亂叫亂吠，大爺打掉你滿嘴狗牙。」

　　救人如救火，杜弘恨不得插翅飛往潛山，但情勢所迫，非在此地泊舟過夜不可，已經是心中焦灼，再一看大漢氣勢洶洶，不由火起，急步上了碼頭，沉聲問：「你是說，不在衙門就不講理？」

　　大漢見他身材高大健壯，人才一表，因此略有顧忌，但仍然大聲說：「當然，你不服氣？」

　　「你好囂張。」他怒聲說。

　　「你也想挨揍？」大漢厲聲問。

　　「在下確有此意，你敢不敢？」

　　「大爺成全你。」大漢大叫，手一揚，耳光及體。

　　杜弘正在火頭上，左手一抬護住頭面，右手以牙還牙反擊。

　　「噗！」大漢擊中他的左小臂。

　　「叭！」他一掌同時抽在大漢的左頰上。

　　「哎喲！」大漢驚叫，倒退三步幾乎摔倒。

　　對方的船上，接二連三跳上四名大漢，叫嘯著怒吼：「這小子敢打人？丟他下江餵王八，打！」

　　艙門開處，有人鑽出大喝道：「退回來！你們的皮癢了是不是？」

　　眾船夫悻悻地退回，摩拳擦掌憤憤不平。

　　喝阻的人，是位年約半百，臉如重棗，劍眉虎目留了三綹長髯的人，穿一襲藍色長袍，頗具威嚴，向杜弘拱手道：「蠢夫們無狀，小哥海涵。」

　　杜弘怒氣全消，訕訕地說：「小可一時激忿，大叔恕罪。」

　　「好說好說，區區姓匡，名信。」

　　「小可姓杜，名磊。」

　　「杜老弟好身手，那一掌快逾電閃。」

　　「大叔見笑了。」

　　「天色尚早，老弟請移至敝舟一敘。」

　　「小可……」

　　「幸勿見卻，都是武林人，相見也是有緣。」

　　「恭敬不如從命，小可遵命。」

　　上了船，匡信伸手相挽，說：「請入內一敘。」

　　他一看對方伸出的大手，不由一驚，掌中心有一團赤影，中有金色的紋路，而且肌肉在抽緊，一看便知對方不懷好意。

　　他聽說過這種掌，稱為金絲懾魂掌。

　　他一陣遲疑，說：「小可有眼不識泰山，罪過罪過。」

　　「你怎麼啦？」匡信笑問。

　　「前輩是大名鼎鼎的懾魂魔君匡永寬。」

　　「哦！你知道區區的名號。」

　　「今日幸遇，小可深感榮幸。」

　　「好說好說，艙裏面坐。」

　　他反而向後退，鎮靜地說：「不敢，改日再向前輩請安。」

　　懾魂魔君淡淡一笑道：「好說好說，請啦！」

　　「小可有事……」

　　「站住！」

　　「前輩有何指教？」

　　「老夫要問你。」懾魂魔君的口氣變了，變得毫不客氣。

　　「小可不知前輩要問何事？」

　　「你打了老夫的僕從。」

　　「那是貴僕欺人太甚，而且是貴僕先動手。」

　　「你眼中還有我懾魂魔君？」

　　「不知者不罪……」

　　艙門綠影出現，香風入鼻，一位千嬌百媚穿了綠色衣裙，年約十六七的少女，鳳目冷電四射地嬌叫：「爹，女兒把他揪來。」

　　「丫頭不可魯莽……」

　　但少女已急掠而至，纖手疾伸，五指半屈掌心向下，用的是「金豹露爪」擒人。

　　杜弘忍下一口惡氣，在纖手行將探入的剎那間，飛返丈外，躍上了碼頭。

　　「你走得了？」少女嬌叱，跟蹤而上，相距八尺，手一伸加上前衝之勢，閃電似的接近，反拂而出。

　　杜弘本來打算脫身，但碼頭上有不少人，不易急衝而出。即使可以衝，可能有不少人遭殃，受到池魚之災，因此只好回身應敵。一念之慈，自陷困境。

　　他經驗老到，料到對方必定出手襲擊，奇快地向側一閃，大旋身一掌斜揮。

　　少女一拂落空，右脅暴露在杜弘的掌下，雙方都快，反應完全出乎本能，一步錯全盤皆輸，優勢隨時可轉變為劣勢，不能有絲毫大意。她向下一伏，險之又險地躲過一掌，立即貼地一腿猛掃，裹了鐵尖的弓鞋捷逾電閃，深得快、狠、準三字要訣，對方如不向上跳就得後退。

　　豈知棋高一著，縛手縛腳，杜弘似已料到她攻下盤，既不向上跳，也不後撤，卻前傾收腿前撲。

　　這次少女料錯了，杜弘不退反進，大出意料之外，想躲避已來不及了。

　　杜弘的雙手，扣住了她的雙肩井，兇猛的衝力傳到，勢如崩山。

　　少女大駭，本能地向後倒，想縮腿反蹬對方的下身要害，拼命了。

　　可是，杜弘迫住了她，撲勢太猛，身軀緊貼，不許她有收腿的機會，對防膝防腳的經驗極為豐富，側身相貼令她無從發揮。

　　「砰！」兩人倒地。

　　杜弘壓住了少女，百忙中放手向側滾。

　　「噗！」左上臂被人踢了一腳，他感到整條左腿麻木不仁，骨疼欲裂。

　　自救的本能令他反滾，一躍而起向側飛奔。

　　踢他的人是懾魂魔君，悚然叫：「咦！這小子的手竟然未斷。你走得了？」

　　少女臉紅耳赤地爬起，拍著衣裙上的塵土尖叫：「爹，捉住他零刀碎剮。」

　　杜弘未帶兵刃，左臂麻木又不能發射孤星鏢；他也不想在未至生死關頭時使用暗器。

　　他向鎮中逃，如果逃向郊外，絕難脫身。

　　追逐他的懾魂魔君起步太晚，看熱鬧的人又阻住了視線，被地逃出六七丈外去了。

　　不知是哪一個缺德鬼，在旁大叫道：「攔住那調戲婦女的惡棍！捉住他！捉住他！」

　　碼頭鬧市之中，男與女鬥必定引起公憤，男的絕佔不了便宜，立即有人驚聲叫打。

　　一大群人在後面追，前面開始有人提棍攔阻。

　　他大驚飛逃，折向急走。

　　光天化日之下，想逃出眼下談何容易？他一急，顧不了驚世駭俗，躍登鎮口的一座大宅。

　　「是個飛賊！」有人惶然地叫。

　　又替他加了一項罪名，更糟。

　　躍至第二座房屋的瓦面，下面追的人又叫：「定然是個採花賊。」

　　這是第三項罪名，有他受的了。

　　但這一叫，總算因禍得福，懾魂魔君不敢上屋追。一是怕被人誤會也是採花賊，一是怕日後此事傳出江湖，懾魂魔君的女兒被採花賊折辱，多沒面子？

　　懾魂魔君不上屋追趕，杜弘有了生機，遠出百十丈，向一條小巷下跳落，急急溜之大吉。

　　不久，鎮中恢復平靜，鎮民們議論紛紛，互相告誡有閨女的朋友，晚上嚴防採花賊。

　　懾魂魔君派出手下入鎮窮搜，整整搜了一個時辰，方悻悻地撤回。

　　杜弘的船夫，已將船撐走了，以免被波及。

　　杜弘躲在下市集的一座大宅的後院花叢，脫掉衣衫，他發覺左上臂有淤血之象，青紫了一大片，臂骨也隱隱作痛，這一腳地受了不算輕的傷。

　　直躲至黃昏來臨，他方越牆而出，悄然接近碼頭，方發覺他的船已經不見了。

　　他的行囊，他的劍，全化為烏有。

　　行囊丟失，平常得很。劍也可以另買，他可以使用兵器店出售的劍，一個真正的高手，不需倚仗趁手的兵刃。可是，他的三百兩金銀尾隨行囊丟失，身上只有隨身攜帶的三二十兩碎銀，購置行囊也嫌不夠。

　　站在碼頭側方的暗影下，他盯著懾魂魔君的船發愣。

　　「要不要去找他們賠償？」他心中不住盤算。

　　摸摸左膀，還好，被踢處已無大礙，僅略有些少皮肉之痛而已。

　　「這老魔父女可惡！」他口中低聲詛咒，心在發狠。

　　他並不想樹敵，不願與懾魂魔君衝突。雖然他對懾魂魔君的金絲懾魂掌懷有戒心，但並不害怕。他不想藉故向懷有絕學的武林前輩挑戰而僥倖成名，能避免衝突則盡量避免。但真要被迫得非衝突不可，他也只好採取激烈的自衛行動。

　　他認為，目前已不可避免了，行囊丟失，盤纏沒有著落，他陷入困境，衝突無可避免。

　　沉寂的夜，碼頭上人影寥落。船隻不多，艙縫洩出一線線燈光。船頭上香爐中的香火，迎風飄送過來一陣陣檀香味，香將盡，夜已深。

　　後面的市集夜市已散，傳來三兩聲冷落的犬吠。

　　「我去找他們。」他向自己說。

　　將袍袂掖好，準備向碼頭走。

　　驀地，他感到心潮一陣洶湧。

　　心潮洶湧，也就是所謂心悸。人進入黑暗不測的陌生環境，或者想起了一些危險的事，都會有此現象發生，有些人稱之為心靈感應，也稱之為逃避危險的自衛本能，敏感的人對心悸的感應頗為銳敏強烈。

　　他戒備地定下心神，吸口氣功行百脈。

　　終於，他覺得似乎有一雙不可見的可怕怪眼，就隱藏在附近盯視著他。他幾乎可以斷定，那是一雙對他不友好的，陰森銳利懷有無窮敵意的不測之眼。

　　他不知這雙眼藏在何處，但猜想就在附近。

　　他不能回頭搜視，那等於是示怯。

　　「是不是懾魂魔君？」他想。

　　在這山區的小鎮中，人地生疏，唯一的仇敵是懾魂魔君，他自然首先便想起了對方。

　　他正要找懾魂魔君一拼，正是時候。死一般的靜，他用意識搜尋身後的動靜。他戒備地邁出第一步，沉靜穩實腳步堅定。第二步，第三步……毫無動靜。第四步，第五步……

　　身後，突傳來陰森森的語音：「你發覺有警了？」

　　不是懾魂魔君的聲音，他沉著地止步。情勢明朗化，一切都無所謂了。

　　腳步聲輕微得幾乎令他無從辨識，這人的舉動比貓還要輕靈。

　　「閣下膽氣可嘉。」那人又發話了，但聲音反而像是從前面傳來。

　　但他已武斷地認為，這人已接近身後五步以內了。

　　「誇獎誇獎。」他冷冷地說。

　　「定非等閒之輩。」那人又說。

　　「在下受寵若驚。」

　　「這是實情。」

　　「朋友，有何指教？」他問。

　　「懲罰你。」語氣奇冷。

　　他緩緩轉身道：「具有折向傳音術的高人，說這種大話並非奇事。」

　　五步左右，站著一個黑袍人，身材修偉，灰髯飄飄，年歲不小了。

　　「你認為老夫說大話？」灰袍人冷厲地問。

　　「不是麼？」他反問。

　　黑袍人以行動作為答覆，疾閃而至，一掌吐出，暗勁山湧，直迫心脈，奇冷徹骨。

　　他向側飄，回敬一掌，疾探對方的左臂。

　　黑袍人一怔，沒料到他的身法如此迅疾，左掌急封，「啪」一聲雙掌相接。

　　雙方同向外飄退，他警覺地說：「玄冰掌，名不虛傳。」

　　黑袍人的及髯無風自搖，沉聲道：「淫賊，你還有一個時辰。」

　　「此話怎講？」他問。

　　「你接了老夫一記玄冰掌。」

　　「不錯，你萬載百冰萬謀的百冰掌確是威力驚人。」他由衷地說。

　　「半刻之後，你將感到奇冷徹骨。」

　　「真的？」

　　「一個時辰後，你將被凍死。」

　　他搖搖頭，笑道：「萬前輩，你就沒想到在下能阻止寒毒入侵？」

　　「那是不可能的。」萬載玄冰一字一吐地說。

　　「好吧，就算是吧。」

　　「你趕快離開，找地方辦後事，老夫不要你死在石牌鎮。」

　　「說得很嚴重呢，在下死在何處都是一樣。」

　　「老夫隱居本鎮，不要淫賊的死屍污了此地。」

　　「你說在下是淫賊？」

　　「你不是麼？」

　　他勃然大怒，厲聲道：「萬前輩，你這種以耳代目的態度，毫無長者之風，你該慚愧。」

　　「什麼？你說老夫以耳代目……」

　　「你怎知道在下是淫賊，你知道在下的身分來歷？你知道在下污了那幾個女人？你……」

　　「白天你在碼頭公然調戲婦女，將一位大姑娘抱倒在地。」

　　「哈哈哈哈……」他狂笑。

　　「你笑什麼？」

　　「當然笑你。」

　　「老夫有何可笑？」

　　「說你以耳代目，你還否認。」

　　「老夫……」

　　「你知道那位大姑娘是誰？」

　　「這……」

　　「你知道那位大姑娘的名號後，你就不會說這種自欺欺人的話了。」

　　「你否認你白天的所為？那位大姑娘是誰？」

　　「她是懾魂魔君的女兒。區區對這種人敬鬼神而遠之，逃避還不及，還敢向她施暴調戲？」

　　「哼！你這是一面之詞……」

　　「住口！」他暴怒地叫。

　　「你……」

　　「你跟我來。」他不客氣地說。

　　「跟你去？你……」

　　「我帶你去見見懾魂魔君。」

　　「你要老夫相信你？」

　　「不相信時，咱們再放手一搏，拼死你這長耳朵的倔強老驢，走！」他兇狠地說，扭頭便走。

　　「老夫不怕你飛上天去。」萬載玄冰跟上說。

　　「在下飛不了，也不想飛走。你聽清了，在下與魔君交涉時。你少插嘴。」

　　「老夫從不聽人擺佈。」

　　「你已經聽人擺佈了。」

　　「你……」

　　「其一，你以耳代目，出頭找在下問罪。其二，你已經跟在下來了。」

　　萬載玄冰想發作，卻又忍住了。

　　到了懾魂魔君的泊船處，杜弘大叫：「懾魂魔君，你給我滾出來。」

　　片刻，艙門拉開。一個暗影飛隼似的飛上碼頭，是懾魂魔君的女兒，嬌叱道：「天堂有路你不走……」

　　聲到人到，纖纖玉指排空探入。

　　杜弘向側一閃，喝聲似沉雷：「住手！叫你爹來，在下不與女流之輩打交道。」

　　「呸！你配……」她一面叫，一面揮掌襲擊。

　　杜弘忍無可忍，大喝一聲，伸出巨靈之掌，招發「排雲蕩霧」，狂野地封開襲來的如山掌影，連擋九招無畏地切入，「啪」一聲響，一掌拍在姑娘的右肩上，喝道：「你給我安靜些。」

　　「噗！」姑娘坐下了，痛得齜牙咧嘴大叫：「爹……」

　　船頭站著懾魂魔君，踱上碼頭說：「丫頭，為父已告誡過你不可輕敵，又上當了吧？這小子的藝業深不可測，你不是他的敵手。」

　　杜弘哼了一聲，大聲道：「姓匡的，你好不要臉，白天裏父女聯手，你哪像個武林前輩？縱女行兇，復助紂為虐，沒說話，你還我的公道來。」

　　「呵呵！小伙子……」

　　「住口！」

　　「其一，你必須道歉。其二，你還我的行囊。在下的船已經失了蹤，行囊在船上，在下找你要。」

　　懾魂魔君居然不生氣，大笑道：「你找了幫手來，所以膽氣壯了，是麼？如果老夫不還你的公道……」

　　杜弘心中一轉，向袖手旁觀的萬載玄冰一指說：「這裏有人認為在下調戲你的女兒，要你親口承認，不然你就不用在江湖鬼混了，他要向你討公道。」

　　懾魂魔君火起，怒不可遏地叫：「混帳！誰敢說我匡永寬的女兒遭人調戲？」

　　接著向萬載玄冰招手叫：「你過來，老夫要縫上你的狗嘴。」

　　萬載玄冰舉步上前，陰森森地說：「姓匡的，你又不是女人，拈得起針線縫嘴？老夫倒要看你……」

　　懾魂魔君以為萬載玄冰是杜弘請來的人，有意前來羞辱挑釁，盛怒之下，不容對方再說，一聲沉喝，大踏步衝上，劈胸就是一掌，掌勁呼嘯，風雷驟發。萬載百冰不敢大意，人的名樹的影，因此不無顧忌。高手相逢，各懷絕學，也就各懷戒心，輕易不肯過早使用絕學相搏，向側一閃，立還顏色，大喝一聲，回敬了兩掌，放手搶攻。兩個名宿互不相讓，展開了空前狂野猛烈的惡鬥。懾魂魔君的女兒看呆了，忘了一旁的杜弘。杜弘只看了片刻，一躍上船。懾魂魔君的幾名僕人，已到鎮中辦事未回，船上只有幾個船夫，船夫按規矩是不過問雙方的事，全都裝睡不起。杜弘得其所哉，閃入懾魂魔君的艙房，飽掠藏在床頭的金銀，順手牽羊帶走了懾魂魔君的劍，溜之大吉。

　　碼頭上惡鬥正酣，三更將屆。

第二十六章　林中琴聲

　　杜弘久走江湖，見多識廣，對那些魔道中頗有威望的元老名宿相當熟悉，對他們的性格也摸得相當透徹。大多數的人，求名之心比求利更切更重視，因此略施小計，便促成懾魂魔君與萬載玄冰火拼，他卻渾水摸魚，乘機把懾魂魔君父女的金銀攫為己有，臨行並順手牽羊，帶走了提魂魔君的長劍。

　　他知道這樣做犯了大忌，但他不怕，理直氣壯，何所懼哉？以牙還牙，他應該給老魔一次狠教訓的。

　　當晚，他在江邊的荒野露宿。船沒有了，他只好倚仗兩條腿趕路。

　　午間穿越潛山縣城，問清路途，立即奔向皖山。

　　皖山周圍二百餘里，有數十座峰嶺崖洞，最著名的三座山，東是天柱山，北是潛山，南是皖山。天柱山也叫雪山，玄門弟子稱之為司元洞府。整座皖山是玄門弟子的第十四洞，名叫天柱司元之天，共有峰二十七、嶺八、崖五、巖十二、原四、洞十、台四、池三。據說，戲弄曹操的左慈，曾在潛山煉丹，至今尚有左慈煉丹房遺跡，因此玄門弟子將其列入第十四洞天，也說明這裏必定風景清幽綺麗，適於隱世潛修。

　　進入山區，入煙漸少，山深林茂，要想找人打聽消息並非易事。

　　當晚，他在山下的一家農舍中借宿。主人是個與世無爭的樸實老農，一問三不知，只知山區中確有些稀奇古怪的人出沒，當地的山民從不過問外人的事。

　　次日一早，他決定四出搜尋，穿了一襲青緊身，外穿長袍。佩劍掛囊，帶了乾糧，泰然取道入山。

　　紫金鳳既然約一筆勾消到潛山，那麼，他必須到潛山去找，第一站他要到左慈煉丹房。

　　循老農指示的小徑，他泰然趕路。繞過一座山峰，山徑蜿蜒上升，路徑窄小，野草沒脛，所經處全是參天古林，飛禽走獸見人不驚，可知這一帶甚少有人走動，而且無人在這一帶狩獵。

　　進入一座松林突聽到右側傳來了奇異的琴音。他心中一動，閃在樹下全神傾聽。

　　「怪！我分明聽到了琴聲。」他劍眉深領地自語。哪有什麼琴聲？山風掠過松林，陣陣松濤震耳，按理他不可能聽到琴音。

　　久久，他只好死心，繼續趕路。

　　怪事，剛走了十餘步，又聽到了若有若無的奇異琴音，在松濤怒號聲中，依然分辨得出那是隱隱的弦聲，他甚至可以聽出那是以滾拂手法撥出的一陣扣人心弦的音符；他對音樂不是外行，他逝世了的愛侶更是其中佼佼。

　　可是，當他駐足諦聽時，琴聲卻又神秘地消失了，除了澎湃的松濤聲之外，毫無異樣。

　　他大感困惑，忖道：「這附近定然隱有一位琴藝高超的世外高人，琴音居然能在勢如萬馬奔騰的松濤聲中傳入，委實不等閒哩！」

　　他不再理會，重新上路。

　　此後，不再聽到琴聲，他也懶得去留心了。

　　轉過一座山腳，身後突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本能地扭頭回顧，看到一個穿灰直裰的中年村夫，左脅下挾了一頭活的小鹿，右手點著一根山藤杖，正興沖沖地快步跟來。

　　他經驗豐富，只掃了對方一眼，便看出對方與眾不同，流露在外的氣概，絕不是一個平凡的村夫。

　　他暗中留了神，仍然沉著地趕路。

　　村夫片刻即到了身後，敞聲笑道：「呵呵！閣下定然是山外人。」

　　他淡淡一笑，轉首問：「你老兄難道是上生土長的山裏人？」

　　「雖不是土生土長，但家在山中，便是山裏人。」

　　「有道理。」

　　「閣下來遊山的？」

　　「不，來找人。」

　　「找人？兄弟可以算是地頭蛇，你如果問我，我會指示你一條明路。」

　　他心中一動，笑道：「那就有勞尊駕了，在下打聽一個人。」

　　「呵呵！你算是問對人了，但不知要打聽的人是誰？」中年人陪著他並肩而行，一面爽朗地笑著說。

　　他扭頭瞥了對方一眼說：「在下姓杜，名磊，請教閣下貴……」

　　「在下姓羅，名方。」

　　「杜某要打聽的人，羅兄必定認識。」

　　「但願如此。這人是……」

　　「紫金鳳，不要說你不知道。」

　　羅方一怔，臉色一變道：「你找她，對你並無好處。」

　　「閣下只消指引在下去找，是否有好處，且讓在下來擔心。」

　　「你真要找她？」

　　「你知道在下的意思。」

　　「好吧，我告訴你。」

　　「在下洗耳恭聽。」

　　「轉過前面的山巖，路一分為二。」

　　「左？右？」

　　「右至左慈煉丹房。」

　　「左面可以找到紫金鳳？」

　　「對，山行四五里，小徑通向一座山谷，谷名鳳凰谷，那座山巖尖端的小竹屋，就是紫金鳳的香巢。」

　　「謝謝指引。」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杜弘腳下一緊，羅方又叫：「如果我是你，不去也罷。」

　　他倏然轉身，冷笑道：「如果在下堅持要去呢？」

　　羅方也冷笑一聲道：「在下替你通知親友，你可以及時交代後事。」

　　他虎目生光，哼了一聲說：「尊駕早些通知紫金鳳，杜某既然來了，絕不會身入寶山空手歸，再見。」說完，大踏步走了。步伐堅定，充滿了信心。

　　羅方注視著他的背影哼了一聲，自語道：「好一個不知死活的狂小子，活得不耐煩了。」

　　說完，丟下小鹿往回走，走了百十步，路旁草叢中竄出一個青衣大漢，沉聲道：「羅方，你做的好事。」

　　「咦！巴兄，在下做的什麼好事？」

　　「你放人進去了。」

　　「不錯。」

　　「你好大的膽子，忘了長上的吩咐。」

　　羅方淡淡一笑說：「長上說阻止紫金鳳的朋友入谷。」

　　「你是明知故犯了。」巴兄陰森森地說。

　　「但長上並未吩咐阻止紫金鳳的仇人入谷。」

　　「你是說……」

　　「那狂小子是向紫金鳳尋仇的人，單人獨劍竟然敢向鬼門關裏闖。」

　　「你相信他的話了？」

　　「憑在下數十年的江湖經驗，絕不會走眼。」

　　巴兄冷冷一笑，悻悻地說：「但願你不會走眼，不然有你受的了。」

　　「不勞閣下擔心，羅某擔當得起。」羅方也冷冷地說，神色頗為冷峻。

　　巴兄嘿嘿笑，說：「當然，目下這一帶由你負責，你當然得擔當。等長上到來之後，便知你是否擔當得起了。」

　　「看樣子，你老兄必定是妒嫉在下獨當一面，因此心中不滿……」

　　「你少臭美，巴某的地位並不比你低……」

　　「但這一面長上卻交給羅某負責。」

　　「巴某卻是負責監視你的人。」

　　驀地右面三二十步外，傳來了銀鈴似的輕笑。

　　兩人一怔，兩面一分全神戒備。

　　是三位美麗動人的少女，中間那位少女穿的是水湖綠素絹衫裙，一頭美好的青絲披散著，長及腰下，有一雙鑽石般燦爛的明眸，美得令人屏息，流露在外的高貴風華，令人不敢逼視。

　　兩側，是穿了黛綠衣裙侍女打扮的兩位少女，各佩了一把長劍，同樣的年輕貌美，明艷照人。

　　左首那位侍女，捧著一具古色古香的瑤琴。另一名待女則挾著琴匣，盯著下面的兩個豪客不住嬌笑。

　　羅方臉色一變，向巴兄問：「這一帶是你的潛伏處，附近為何有陌生人逗留？」

　　巴兄也是滿臉迷惑，說：「怪事，這附近不可能有陌生人逗留，怎又鑽出來三個女的？」

　　「她們總不會是狐仙。」羅方冷冷地說。

　　巴兄一急，發出三聲短嘯。

　　挾琴匣的侍女笑道：「不用呼叫你們的同伴了，他們都進了枉死城，在陰曹地府等候你們呢。」

　　羅方舉步逼進，沉聲問：「你們是誰？」

　　「你以為我們是誰？」侍女反問。

　　「你們是紫金鳳的人？」

　　「你是紫袍神君的頭領吧？」傳女仍然反問。

　　「你知道在下的來歷……」

　　「你們一共來了多少人？」

　　羅方已接近至丈內，突然從抽底飛出一支袖箭，射向中間的少女，同時右手從懷中拔出一把匕首，閃電似的遞出，人如怒豹上撲。

　　巴兄也不甘人後，拔劍撲上叫：「留一個花姑娘給我快活。」

　　他們快，侍女更快，將琴向中間少女的面前一遞，少女的左手伸出，纖纖玉指扣上了琴弦。

　　高亢尖銳的兩聲音符乍起，奇蹟出現了。

　　挾琴匣的侍女手一伸，食中兩指奇準地挾住了飛來的袖箭。

　　羅方只感到腦門一震，天靈蓋似要炸裂，一陣痛楚，一陣昏眩，衝勢倏止，大叫一聲，丟掉匕首雙手掩住雙耳，砰然倒地。

　　巴兄更糟，摔倒在山坡上向下滾。

　　「走！」中間的少女揮袖叫。

　　三人往叢林中一鑽，消失在密林深處。

　　杜弘趕到三岔路口，不假思索地奔向鳳凰谷。前面山勢漸升，已可看到四五里外的山谷谷口。

　　遠遠地，看到路中坐著一個骨瘦如柴的灰髮老人，膝上擱了一根竹杖，閉目而坐像是睡著了。

　　他油然興起戒心，沉著地接近了老人。老人端坐不動，呼吸像是停止了，有如老僧入定，渾忘身外物。

　　他在八尺外止步，仔細打量這位坐在路中的怪老人。久久，一無動靜。

　　「定然是攔路的。」他想。

　　他認為紫金鳳是紫袍神君的黨羽，當然不許可他直搗鳳凰谷深入賦巢，派人阻攔乃是意料中事。但在與紫金鳳面面相對一拼之前，他必須保持旺盛的精力，盡量避免賊爪牙們消耗他的真力探他的底。

　　他決定繞過去，看對方下一步有何反應。

　　灰髮老人寂然不動，似乎並不知有人接近。

　　他向右繞走，沉著地現變。

　　灰髮老人果然有所反應了，以原坐式側飄丈餘，攔住他的去向，仍然不曾睜目，坐式絲毫未變。

　　他身形一晃，左射丈餘。

　　灰髮老人如影附形，仍然以原式攔住去路。

　　他心中冷笑，突然向右再閃。身形一動，灰髮老人已同時急飄。

　　他哼了一聲，閃勢倏止，向前飛躍，從上方縱越。

　　灰髮老人發覺上當，不再沉默，大袖一拂，罡風似殷雷，如山暗勁隨袖而出，襲向縱出的杜弘，眼一睜，銳利的眼神，像射出了無數可怕的利鏃。

　　人防虎虎亦防人，杜弘雙手一振，上升的身形再向上提升，雙足亂點，像是使用輕功提縱術中最難練的絕學梯雲縱。

　　老人一袖落空，被他從袖風的上方一躍而過，遠出兩丈外去了。

　　「咦！」灰髮老人頗感意外地叫。

　　他飄落實地，轉身冷笑道：「閣下好高明的拂雲袖，可惜仍欠火候。」說完，扭頭便走。

　　「站住！」灰髮老人沉叱。

　　他腳下加了八成勁，身形疾射，宛如勁矢離弦，同時高叫：「在下不必聽你的。」

　　灰髮老人大怒，起步狂追。

　　前面紅影入目，一個披了袈裟的矮和尚從路旁的樹林中躍出，彈杖一點，狂笑道：「留步，施主。」

　　他倏然止步，沉聲道：「和尚，有何見教？」

　　「施主至鳳凰谷尋仇？」矮和尚問。

　　「正是此意。」

　　「貧僧請施主回頭，回頭是岸。」

　　「如果在下拒絕……」

　　「施主不會拒絕的，貧僧……」

　　「你矮狂僧要打發在下回頭麼？」

　　「施主既然知道貧僧的名號，矮狂僧的名頭，難道打發不了施主？」

　　「在下並不是容易被名頭威望所能唬走的人。」

　　灰髮老人堵住了退路，冷冷地說：「老夫天風客的名號，並不是用來唬人的。」

　　「唬也不管用。兩位前輩皆是江湖道上，早年俠名四播的元老名宿，想不到竟然不保晚節……」

　　「住口！」矮狂僧怒叫。

　　「你不要以老賣老，閃開！」他豪氣干雲地叫。

　　天風客毫不激動地說：「咱們隱居潛山不問外事，但也不許外人前來打擾咱們的清靜，也不許外人打擾鄰居的安寧。小友，你還是出山去吧。」

　　杜弘冷哼一聲道：「好一個不問外事的老前輩，卻是妖女紫金鳳的看門狗……」

　　這句話說得太毒太難聽，矮狂僧無名火起，大喝一聲，橫杖擋住去路，叫道：「退回去！阿彌陀佛！貧道不願開殺戒，但施主如果要硬闖，休怪貧僧破戒了。」

　　「在下必須要硬闖。」他頑強地說。

　　「施主留下高名。」

　　「在下杜弘。」

　　天風客喝道：「老夫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你還不走？」

　　杜弘虎目怒睜，沉聲道：「在下必須找到紫金鳳，她必須還我公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在下既然來了，就不怕她的狐群狗黨倚多為勝。」

　　矮狂僧不耐地叫：「天風客，少給他夾纏，打斷地的狗腿，打發他滾蛋，貧僧要動手了。」

　　「你試試看？」杜弘冷冷地說。

　　矮狂僧將禪杖往地下一插，入土三尺，臂力駭人聽聞，舉步迫近叫道：「小輩，拔劍。」

　　「你要空手入白刃？」杜弘問。

　　「不錯。」

　　「在下也以一雙肉掌領教高明。」杜弘傲然地說。

　　天風客仍不死心，說：「小輩，此地不歡迎外人，尤其是不歡迎前來尋仇報復的人，我勸你還是去吧。」

　　「你們是紫金鳳的黨羽麼？」杜弘問。

　　「不，咱們是鳳凰谷的鄰居。」

　　「咱們必須阻止……」

　　「在下也必須找紫金鳳理論。」

　　「看來……」

　　「看來必須各走極端了。」杜弘搶著說。

　　「小輩，你這是何意？」

　　「義字當頭，任何代價在所不惜。」

　　「就憑你的一股傲氣？」

　　「以道義為甲冑，以勇信為干戈；雖刀山劍海，吾往也。」他神色凜然地說。

　　矮狂僧怒吼道：「這小子掉起文來了，擺出大義凜然的臭面孔給誰看？小子，你進招吧。」

　　杜弘不再多說，說聲「有僭」，欺進發招，左掌一拂，急襲對方的臉部。矮狂僧比他矮了一大截，出手便自然而然地攻取上盤。

　　矮狂僧大怒，退後兩步怪眼怒睜說：「好小子，你真夠狂，一照面你便攻中宮，未免太目中無人了。還有兩招，前三招是你的。」

　　杜弘心中暗懍，矮和尚果然名不虛傳，剛才避招的身法看似平常，但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表面看泰然從容，不徐不疾，可是卻恰好在掌行將及體的剎那間退開，令對方誤認為必可得手，勢盡無暇變招追襲，已臻神意相通寓快於慢的境界，這是辛勤苦練絕難獲致的成就，而是經過千錘百煉闖過無數生死門所獲得的經驗所致。

　　他沉著地迫進，淡淡一笑道：「和尚，剛才閣下如果反擊。你可能得手，但你卻為了保持前輩的尊嚴，避用而不反擊，風度雖佳，但在下不領情。」

　　說完，虛攻兩招，第三招手上一緊，招發「葉底翻花」，疾探而入。

　　矮狂僧哼了一聲，雙盤手暗隱「靈貓戲鼠」怪招，手撥出立即反勾順撥，十個指頭似乎隨時可以搭向任何部位，令人無從捉摸。

　　第一招，和尚就想結束這場惡鬥。

　　杜弘也懷此念頭，招變「如封似閉」，誘對方長軀直入。他已看出和尚已功行十指，不論何招也要硬行切入，這雙手必定不怕刀砍劍劈，更不怕拳掌打擊。

　　「噗啪！」四手相交，硬封硬架。

　　杜弘的雙掌。分別擊中和尚的掌背和小臂上，如中韌革，反震力奇大，兇猛的反震力直震內腑。

　　和尚的左手，也抓住了他的小臂，右手疾探而入，食中二指拂向他的左脅要害。

　　「手到擒來……」和尚同時欣然大叫。

　　叫聲未落，「噗」一聲響，人影倏分。

　　原來杜弘在四手交接的剎那間，奮腳猛地挑在和尚的丹田要害上，同時雙手一緊，全力後帶向後躺。

　　「哎……」和尚驚叫，身形上飛，前飛翻遠出丈外，「砰」一聲跌了個七葷八素。

　　杜弘順勢躺倒，立即疾翻而起。

　　「咦！」天風客訝然叫。

　　和尚狼狽地爬起，羞惱地叫：「罷了，和尚沒料到在陰溝裏翻船。」

　　說完，一面揉動著丹田，一面走近插禪杖處，拔起禪杖，頭也不回地走了。

　　「承讓承讓。」杜弘大聲說，轉向天風客又道：「閣下是否也要出手相阻？」

　　天風客哼了一聲，一字一吐地說：「老夫確有此意，你還有餘力再戰麼？」他嘿嘿笑，豪氣干雲地說：「閣下不必假惺惺了，是否有餘力你並不在乎，也由不了在下作主，是麼？你動手吧。」

　　天風客冷冷一笑說：「小輩，不聽老夫良言相勸，你將後悔終生。即使你能闖過老夫這一關，爾後攔截的人，一個比一個強，一個比一個狠，你還是識時務出山去吧。」

　　「在下有進無退。」他一字一吐堅定地說。

　　「難道你真要見到棺材……」

　　「你說完了麼？」

　　「你……」

　　「你想拖延時刻，等矮狂僧將黨羽叫來麼？哼！」他搶著說。突然一躍兩丈，如飛而去，向鳳凰谷急掠。

　　「你走得了？」天風客怪叫，急起直追。

　　他避開道路，竄入路主的樹林。

　　遠出半里地，他心中大定，大名鼎鼎的天風客，縱掠的輕功並不見佳。

　　到了林緣，他倏然止步，沉聲道：「天風客，你走吧，在下不想毀你一世英名。」

　　天風客在八尺外止步，鐵青著臉說：「老夫老了，輕功不如你。除非你遠離潛山山區，不然老夫絕不許你打擾鳳凰谷。」

　　他臉一沉，說：「任何人也阻止不了在下進鳳凰谷。」

　　天風客竹杖一伸，沉聲道：「老夫已別無抉擇，你拔劍上吧。」

　　「在下不想浪費精力，因此要用暗器打發你。」

　　天風客哈哈狂笑，笑完說：「妙極了，居然有人說要用暗器對付老夫，誰不知老夫練的是正宗的先天氣功？運功護體時，不受外力所傷，你竟……」

　　「在下的暗器可破內家氣功。」

　　「你不妨試試。」

　　「不是試，在下要打發你，以便養精蓄銳對付紫金鳳，你小心了。」

　　「老夫倒要看看你用啥玩意傷老夫……」

　　「打！」相距八尺，手一揚便已近身。天風客竹杖一抬，罡風驟發，衣袖無風自搖，運功反震暗器。

　　暗器卻排空直入，沒入體內，方聽到擊破護體真氣的奇異銳嘯聲。

　　「哎……」天風客驗然叫，以手掩住右肩，疾退四五步，幾乎栽倒。

　　杜弘冷然迫進，伸出手說：「把暗器還給我。」

　　天風客握不住竹杖，脫手丟杖驚問：「你……你用的是……」

　　杜弘一閃即至，大喝一聲，一掌劈出。

　　天風客百忙中出手急封，斜接來掌。

　　「噗！」雙掌相交。

　　氣功已散的天風客，跟蹌而退。

　　杜弘如影附形跟進，雙拳齊飛。「噗砰」兩聲暴響，天風客的雙頰挨了兩掌，「嗯」一聲悶叫，仰面便倒，被杜弘按住了。

　　取出天風客右肩內的暗器，他向後退，說：「趕快回去裹傷，你死不了。」

　　天風客幾乎痛昏了，含糊地叫：「你……你用的是……是何種暗……暗器？你……你的暗器可……怕。」

　　他扭頭便走，信口答：「孤星鏢。」

　　等天風客爬起，已不見杜弘的身影了。

　　南面的林影中，紅影冉冉而來。

　　天風客倚在以棵大樹上，急叫道：「徐姑娘，快阻止那姓杜的，絕不可讓他進入鳳凰谷，紫金鳳可能對付不了他。」

　　徐姑娘是個三十上下的美貌徐娘，紅衣紅裙紅包頭，佩的劍也是火紅色的鞘，眉目如畫，成熟女人的風韻極為誘人，急問：「老伯，你受傷了？」

　　「不要管我。」

　　「好，我去追……」

　　「小心他的霸道暗器……」

　　但徐姑娘已經遠出五六丈外去了，沒聽清楚。

　　杜弘繞過前面的山坡，坡後卻站著一個缺了左腳的披髮花甲老人，左手用一根山藤杖代步。右手下垂，大袖及膝迎風搖擺，看不見袖內的手。

　　「哈哈哈哈……」獨腳老人攔住去路狂笑。

　　杜弘一怔，問：「前輩是不是獨腳天尊？」

　　獨腳天尊止住笑，說：「小輩，你眼力不錯。」

　　「你這個早年兇殘惡毒的前輩，也在潛山隱身？」

　　「老夫已洗心革面，在此隱修十年不曾離山了。」

　　「在下希望能相信你的話。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改不了的。」

　　「信不信由你。」

　　「近來江湖上的確沒人再提你這個人，但並不能證明你已洗面革心。在下不過問你的早年惡跡，只要你閃開不要阻道……」

　　「矮狂僧說你很了不起。」

　　「好說好說。」

　　「哈哈哈哈……」

　　「你也是紫金鳳的狗黨了，一丘之貉，臭味相投，難怪。」

　　「閉嘴！」獨腳天尊暴怒地大叫。

　　「你……」

　　「不許你侮辱紫金鳳，老夫要敲掉你滿嘴……」

　　「那你為何不動手？」

　　獨腳天尊大怒，右手一伸，手並未出袖，連袖劈面搗來。

　　杜弘身形略閃，一掌橫削。

　　「噗！」削中伸來的連袖大手，只感到如同擊在精鋼上，震得手掌發麻，不由心中駭然。

　　這瞬間，獨腳天尊的手向外略擺，而左手的山藤杖卻閃電似的掃出。

　　杜弘驟不及防，被掃中右腳，幸而已運功護體，不然右腳定然不保。

　　「哎……」杜弘驚叫，沒料到獨腳大尊竟用代步的山藤杖突然襲擊，想躲已力不從心。這一杖力道如山，兇猛的震撼力硬將他迫得仰面摔倒。

　　「廢了你！」獨腳天尊大叫，杖點向他的右膝，只消一沾皮肉，他這條腿廢定了，膝蓋一碎，人便站不起來，生死關頭已到。

　　他奮身急滾，猛地雙腳齊絞，絞住了山藤杖。

　　「砰！」獨腳天尊也倒了。

　　他剛挺身躍起，獨腳天尊恰好以右手掃問他雙腳，反應奇快。飽嚐過苦頭，不敢再接，向上急跳避招，對方的右手硬得可怕，按不得。

　　獨腳天尊及時挺身而起，飛撲而來，右手疾探而入，罡風乍起。

　　他手急眼快，一把扣住伸來的右手脈門，以「帶馬歸槽」接招，借力打力將人向身後引帶，叫道：「你的右手是鐵假手。」

　　「砰！」獨腳天尊摔倒在地，仆倒在兩丈外，挺身扭頭一看。大叫道：「這小子機警絕倫，小心他。」

　　杜弘已被一身紅的徐姑娘攔住了，身劍合一撲到，招發「飛星逐月」，搶制機先進擊，阻止杜弘脫逃。

　　雙方都快，進擊與封架皆快逾電光石火。

　　「錚錚錚！」劍鳴聲震耳，劍氣直迫八尺外。

　　「錚！」再次接觸，火星飛濺。

　　人影乍分，雙方劍上的勁道半斤八兩，勢均力敵，各向側方飄出八尺外。

　　雙方匆匆各攻了四招，甚至雙方連對方的面貌也未曾看清，連拼了四招之多。

　　杜弘咦了一聲，脫口叫：「冷劍紅裳！你怎麼也在潛山？」

　　徐姑娘也一怔，訝然道：「是你？銀漢孤星！」

　　杜弘哼了一聲道：「念在往昔情誼，在下迴避你。」

　　聲落，一躍兩丈，去勢如電射星飛，冉冉而逝。

　　「杜兄弟，留步……」冷劍紅裳徐姑娘急叫。

　　但杜弘充耳不聞，走了個無影無蹤。

　　獨腳天尊狼狽地爬起，猶有餘悸地說：「十年未履江湖，想不到江湖上竟出了這麼一位可怕的後生晚輩。徐姑娘，這人是誰？」

　　冷劍紅裳吁出一口長氣，嘆息著說：「他姓杜，名弘，綽號叫銀漢孤星。」

　　「他是哪一派的門人子弟？」

　　「不知道。」

　　「快去追他，絕不能讓他侵入鳳凰谷。」

　　冷劍紅裳不住搖頭，苦笑道：「不可能的，這人精明機警，藝業深不可測，要想將他攔住，談何容易？」

　　「那……」

　　「金鳳姑娘或可應付，擔心也是枉然。」

　　「你認識這小輩？」

　　「是的，那是去年初的事，我曾經助他一臂之力，對付江左窮神；當然那次並非是存心助他，我也是去找江左窮神算帳的，但他並不知內情。」

　　「這不是很好麼？你趕快入谷，以情動之，或可替金鳳姑娘分憂。我去找人前往相助，隨後趕來。」

　　「好，我去試試。唉！想不到金鳳姑娘這次從湖廣回來，惹來了許多是非。」

　　獨腳天尊也失聲長嘆，黯然地說：「老朽慚愧！說來說去，金鳳姑娘還不是一片慈心，為咱們這些殘廢孤獨的孤魂野鬼勞心勞力？走吧，老朽去請人，救人如救火，快！」

　　杜弘繞出谷西，借草木掩身進趕。經過多次攔截，他知道不易公然入谷找紫金鳳，對方黨羽眾多，有不少高手名宿沿途攔截，如想循路入谷，勢難如願。因此，他改變計畫，不急於入谷，先察看形勢再定行止。

　　攀上了谷西的山峰，很糟，谷道彎曲，古林參天，看不見谷中的景物。即使進入谷內，也不易發現紫金鳳的香巢坐落在何處，站在山頂上更無法可施。

　　「且等晚上再下去。」他向自己說。

　　他對紫金鳳所知有限，只知是個江湖道上，亦正亦邪亦俠亦盜的神秘人物，從未與她打過交道，今天發現她的黨羽如此眾多，未免有點心驚。更令他迷惑的是，竟然有這許多武林中的元老名宿甘受驅策，其中有早年的一代風雲白道高手，也有兇殘惡毒的魔頭，這個綽號稱紫金鳳的神秘女人，委實令人莫測高深哩！

　　不管怎樣，他不是個輕易罷手的人。為了司馬龍與文少東主的生死下落，以及一筆勾消的吉凶，他義不容辭，必須查個水落石出。紫金鳳與紫袍神君肆意劫船殺人而不受懲罰，六七十條人命豈能不了了之？司馬龍與他雖沒有多少交情可言，但南京永升寶號的文東主，卻是個極受各方人士尊敬的人物，文少東主不幸葬身魚腹，這件事他也有責任。如果不是他僥倖躍於江中，說不定早已濺血在侍女海韻的匕首下。

　　一筆勾消與他有過節，但對方卻救了他。目下一筆勾消接到紫金鳳鳳凰令，前來潛山待罪，他怎能坐視了大丈夫恩怨分明，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為人，拼掉老命他也要找紫金鳳和紫袍神君算個一清二楚，即使要上刀山下油鍋他也認了。

　　眼看暮色四起，倦鳥歸林，機會快來了。他藏身在一座松林內，隱起身形，取出乾糧飽餐一頓，準備夜間進入鳳凰谷。

　　尚未食畢，右面樹林中的棲鳥，突然驚噪著四面飛散，令他悚然而驚。

　　如不是猛獸出現，便是有人接近了。

　　暮色朦朧中，出現了懾魂魔君匡永寬父女。匡姑娘穿了一襲墨綠勁裝，隆胸柳腰曲線玲瓏，背繫長劍，脅佩百寶囊，顯得極為美艷出色。

　　他潛伏不動，疑雲大起，這魔頭難道知道他在此潛伏，前來找他索回金銀失物，那是不可能的，不會有人知道他的行蹤。

　　那麼，他們也志在圖謀鳳凰谷？

　　他將佩劍摘下，付退：「這把劍是這魔頭的，正好用來對付他。老魔頭，你最好不是為我而來。」

　　懾魂魔君領先而行，漸來漸近。走在後面的匡姑娘撥動著擋路的樹枝與野草說：「爹，快到了吧？」

　　懾魂魔君向前面一指，說：「前面最高處，便可看到下面的鳳凰谷，咱們還來得及趕上察看谷中形勢。哼！要不是姓杜的小輩誤事，咱們已經早來了。」

　　「從這裏下去。夜間往下爬多不方便哪！爹，我們為何不直接從谷中進去？」

　　「傻丫頭，如果能從谷中進去，為父何必自找麻煩攀上攀下？」

　　「爹，咱們不怕任何人攔截……」

　　「哼！少說大話了。鳳凰谷中那些人並不可怕，怕的是替那賤人護法的一些賤骨頭，任何一個人出面攔阻，咱們父女絕難平安闖關。只要咱們能平安入谷，便穩操勝算無所顧忌了。」

　　驀地，身後傳來洪鐘似的嗓音：「真是無所顧忌麼？你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未免大錯特錯了，哈哈哈！」

　　父女倆大吃一驚，火速轉身戒備。

　　十餘步外，站著一高一矮兩老道，年約半百，手握拂塵，背繫長劍，袍袂飄飄負手而立，出現得極為突然。

　　「天地雙仙！」懾魂魔君震駭地脫口叫。

　　高老道大笑道：「哈哈！懾魂魔君，你仍然記得咱們天地雙仙天玄子地玄子的名號，並不健忘哩！你要入谷找紫金鳳的晦氣？告訴你，辦不到。」

　　「咱們這一關你就通不過。」地玄子怪笑著說。

第二十七章　變生倉猝

　　懾魂魔君顯然對天地雙仙心存怯念，沉聲道：「兩位是世外高人，也替那賤人把守門戶？」

　　天玄子臉一沉，舉步接近冷笑道：「姓匡的，你給我說話小心了。」

　　「你想怎樣？」懾魂魔君色厲內荏地問。

　　「想怎樣？哼！想要你爬出潛山山區。」天玄子惡聲惡氣地說，逐步逼近。

　　懾魂魔君遲疑地向後退，憤然道：「兩位久已不過問江湖是非，為何要插手干預在下與紫金鳳的事？太不公平了。」

　　「哼！鳳凰谷人間樂土，不許你這種人性迷失的人涉足。識趣些，你還不快滾？」

　　「你……」

　　「不然貧道要慈悲你了。」

　　地玄子接口道：「像他這種人，活著是一大災禍，死了天下雖不至於太平些，至少不會比現在亂。道兄，廢了他也是一大功德，也替咱們積些外功，兩全其美，豈不甚好？」

　　懾魂魔君臉色大變，失措地說：「好，我走，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匡姑娘卻不知利害，叫道：「爹，咱們不能半途而廢，他們只有兩個人……」

　　「雖然貧道只有兩個人，但已經嫌多了，一個人你父女也萬無悻理。」天玄子冷笑著說。

　　懾魂魔君惱羞成怒，憤火中燒，忽聲道：「你在門縫裏看人，把人看扁了。你敢與咱們父女放手一決麼？一比二，你……」

　　「一比三也無妨，貧道接下了。」天玄子傲然地說，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杜弘的藏匿處。

　　杜弘原已挺身而起，隨又徐徐蹲下。他正感勢孤力單，懾魂魔君也是來鳳凰谷尋仇的人，多兩個人並不是壞事，道雖不同，亦可姑且相謀，他要釋嫌幫助懾魂魔君，情勢迫使他需要朋友協力。

　　懾魂魔君沒有長劍，拔出一把精光四射的匕首，說：「一言為定，叫地玄子退遠些。」

　　匡姑娘拔劍出鞘，氣湧如山地叫：「爹，雙劍合璧。」

　　「用乾坤劍陣。」懾魂魔君沉叱，疾衝而上。

　　匡姑娘隨後撲上，劍上傳出陣陣龍吟，表明她已用內力御劍，而且修為不弱，內功火候不差。

　　一聲怒嘯，懾魂魔君斜衝而出，搶攻下盤，人挫腰貼地掠進，匕首幻化一道淡淡光弧，搶攻天玄子的左足。

　　匡姑娘在同一瞬間衝上，及時飛躍，像怒隼穿林，以雷霆萬鈞的聲勢，向下疾降攻取上盤。她這種隨後飛躍下擊的身法，正好配合乃父搶攻下盤的招式，不管天玄子躲避或接招，皆在她乘機下搏的控制下，絕難應付她父女配合得天衣無縫似的上下同時齊攻。

　　可是，他們估錯了天玄子的實力。天玄子一聲狂笑，身形微俯，左手疾沉，毫釐不差地雙指拂向懾魂魔君持匕首的脈門要害。

　　同一瞬間，天玄子的拂塵上揮。

　　高手相搏，貼身便勝負立判，雙方皆全力相拼，生死須臾。

　　「哎……」懾魂魔君驚叫，匕首脫手，人向側滾倒，逃出丈外一躍而起，右手抬不起來了，臉色蒼白，左手不住顫抖。

　　他的脈門受擊，但左手也給了天玄子一記金絲懾魂掌，擊中天玄子的左膝。

　　同一剎那，「唰」一聲響，匡姑娘的劍飛拋三丈外，翻騰著落入草叢中不見了。而匡姑娘被震飛丈外，斜墜在草中砰然震響。

　　同一瞬間，天玄子急退八尺，屈左腿跪倒，臉色灰敗地說：「貧道忘了你的懾魂掌，好厲害。」

　　懾魂魔君身形一晃，終於站立不牢，挫倒在地。

　　地玄子奔近天玄子，急問：「道兄，如何？」

　　天玄子吃力地站起，苦笑道：「小意思，吞一顆九轉丹，掌毒便可迫住，得躺上三五天，不妨事。快把他們趕走。」

　　地玄子放了心，高叫道：「你們是要自己爬下山去呢，抑或是要勞駕貧道拖死狗似的拖你們走？」

　　懾魂魔君吃力地站起，氣沮地叫：「女兒，你可無恙？」

　　匡姑娘傲氣全消，臉色蒼白，搖搖晃晃站起說：「爹，女兒支持得住。」

　　地玄子怪笑道：「給你們十聲數送行，數盡而未逃出視線外，貧道要綑起你們拖下山去！」

　　懾魂魔君父女走路都感困難，十聲數怎能遠出視線外？怒叫道：「地玄子，不可欺人太甚。」

　　「哈哈！你上門欺人，怪不了貧道。二！」

　　「你……」

　　「三！四！五……」

　　杜弘長身而起，長笑道：「道長，且慢叫數，天玄子說以一比三，在下還未出手吧，哈哈！把在下放翻，再叫數趕人並未為晚。」

　　地玄子嘿嘿笑，說：「剛才你就該出來的。」

　　「這時晚了麼？」

　　「一比三……」

　　「閣下反悔還來得及。這樣呢，你我一比一，公平交易，如何？」

　　地玄子狂笑道：「哈哈哈……你？你一個乳毛未乾的小伙子，要與貧道一比一公平決鬥？」

　　「對，你如果不敢，可以走，沒有人攔你。」

　　地玄子搖搖頭，笑道：「你是貧道所碰上的第一個狂妄之徒。好吧，如果貧道不成全你，天下英雄豈不恥笑貧道小氣？上吧，你用劍，貧道用拂塵。」

　　「我勸你還是用劍趁手些。」杜弘也含笑道，緩緩拔劍出鞘。大敵當前，他不敢大意，劍出鞘神色立變，莊嚴肅穆六合如一，亮劍說：「道長請賜教。」

　　他玄子一怔說：「看你不出，居然名家身手，赫然一代劍術大家的氣概，但不知是不是外強中乾唬人的功架？」

　　他神色雍容地談笑，說：「搭上手便知虛實，當然瞞不了你的法眼，請！」

　　地玄子拂塵一抖，拂尾根根直立不倒，沉靜地說：「貧道候教。」

　　杜弘從容獻劍，表示尊敬這位早年俠名四播的世外高人，然後一聲「放肆」，虛攻三招。

　　地玄子並不因他的禮招而大意，身形閃動，如同行雲流水，極有風度而小心地接下三招。

　　杜弘在第三招勢盡的剎那間，一聲低叱，招變「亂灑星羅」，撒出了千重劍浪。

　　天色已暗，雙方皆有速戰速決的企望，下手不留情，全力施展，皆志在必得。

　　劍湧千層浪，拂化萬重山，好一場罕見的惡鬥，劍氣拂風遠及丈外，草葉激射如被罡風所摧，風雷聲隱隱，罡氣撕裂聲尖厲刺耳，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十招、二十招……

　　驀地，旁觀的天玄子大叫：「小心中宮！」

　　名家交手，用得著小心中宮？初學乍練的人，也知道如何守護中宮。

　　「嗤！」罡風銳嘯。

　　「啪！」勁氣突發爆鳴。

　　人影飄搖，各向側飄退。

　　杜弘著地後再退兩步，穩住了身形，舉劍的手堅定如鑄，神色凜然地哼了一聲。

　　地玄子滿頭大汗，拂塵只剩下寸長的塵尾，胸腹之間，道袍出現一個洞孔，不見血跡，似未受傷。雙目惶恐地盯視著杜弘，吸入一口長氣，悚然問：「你用的是何種劍術？」

　　他一字一吐地說：「你自己去揣摸。現在，在下也給你們十聲數送行，一！」

　　「留下名號。」地玄子沉聲叫。

　　「銀漢孤星杜弘。二！」

　　「貧道記住了。」

　　「三！」

　　懾魂魔君急叫道：「杜老弟，滅口，擒虎容易縱虎難……」

　　「四！」杜弘不理會地叫數。

　　地玄子丟掉斷拂塵，攙扶著天玄子，揚長而去。數數至第八聲，兩人已走了個無影無蹤。

　　懾魂魔君嘆口氣，苦笑道：「老弟，你不該放他們走的。」

　　杜弘冷笑道：「天地雙仙如果也該死，你懾魂魔君更……」

　　「老弟，別損人了。石牌碼頭多有得罪，休怪休怪，老夫這裏向你賠禮。」

　　「不必了。」

　　匡姑娘的態度完全變了，變得喜形於色，上前笑問：「杜兄，你為何要救我們？」

　　「咱們是有志一同。」他冷冷地說。

　　「哦！原來你也是來向紫金鳳尋仇的？」

　　「不錯，你們呢？」

　　懾魂魔君接口道：「事情是這樣的。三月前，紫金鳳在舍下劫走了老夫黃金千兩，留下紫金鳳凰令……」

　　「在下也劫走了你數百兩金銀。」

　　「呵呵！其錯在我，怪老弟不得。」懾魂魔君訕訕地說。

　　「前輩的造孽錢真不少，想必是百萬富豪了。」

　　「老弟笑話了，其實……」

　　「怪事，紫金鳳劫了尊府千兩黃金，你父女還敢來索討？」

　　「我父女不在家，因此被那賤人輕易劫走了。」

　　匡姑娘走進，眉花眼笑地說：「杜兄，不要再問了，目下咱們是志同道合……」

　　「且慢，話先說明白，在下與你們道不同志亦不同，必須……」

　　「杜兄，嘻嘻！先別生氣好不好？你意在進鳳凰谷，家父與我也有此念頭，這就夠了，一切還得仰仗你的鼎力。石牌的事，就此放開好不好？我這裏向你賠不是，千不念萬不念，念我年輕少見識，就原諒我，好不好？」匡姑娘偎近他，向他撒嬌，香噴噴熱烘烘的噴火嬌軀，直往他身側靠來。

　　他警覺地向側挪動，笑道：「匡姑娘，你袖底藏了一把小刀，貼身出其不意擊襲，百發百中。但在下奉勸姑娘一聲，還是藏拙些定可多活幾年。咱們皆志在鳳凰谷，各行其是，如非必要，不必相互聲援。現在，可以動身了。」

　　匡姑娘只好止步，笑問：「你疑心我要對你不利？」

　　「有此可能。」

　　「嘻嘻！你想到哪兒去了？」

　　「呵呵！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江湖詭譎，防著些不至於短命。當然你父女對石牌的事不無芥蒂，目前需要在下相助，不至於下毒手置在下於死地，但挾持在下替你們賣命並非不可能。好了，咱們走吧，兩位先請。」杜弘一面說，一面讓在一旁。

　　懾魂魔君拾回匕首，陰陰一笑道：「老夫遇上了精明的對手了，希望咱們今後合作順遂心情愉快。」

　　「但願如此。」杜弘也陰笑著答。

　　懾魂魔君向女兒打手勢，領先便走。

　　要降下谷底，必須經過下面的兩座稍矮的山峰，林深草茂，有些陡坡佈滿風化了的碎石，一不小心，便會失足墜落山腳。

　　懾魂魔君領先下降，不久便到了第一座稍矮的山腳下。這時，天宇中雲層厚，星月無光，視界因草木相隔，不僅視線不及三丈，而且分辨方向十分困難，只能憑晝間的記憶摸索。

　　走在後面的杜弘突然低叫道：「懾魂魔君，你走錯方向了，該向右移。」

　　懾魂魔君止步冷笑道：「見鬼，老夫會摸錯方向？你瞧，前面低處那一線燈影，就是谷底的頤性園。」

　　確有一星火光，似乎極為遙遠，從樹梢定神細看方可看到，明滅不定像是星光。

　　「哦！谷裏還有一座頤性園？」杜弘頗感意外地問。

　　懾魂魔君繼續往下走，恨恨地說：「那賤女人如果不偷不搶，哪來的金銀開銷？哼！老夫不是善男信女，誰也休想搶走老夫辛苦賺來的金銀，她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杜弘心中好笑，說：「在下的金銀，也不是容易賺來的。在石牌你無端生事，在下的船被你嚇跑了，在下的行囊與盤纏全化為烏有，因此你得賠。你如果不服氣，沖在下來好了。」

　　匡姑娘扭頭問：「你的藝業，比咱們高明多多，在石牌為何示怯？」

　　「在下不想暴露身分，也不願與你們這些神愁鬼厭的魔道人物打交道，理由夠充分了吧？」

　　「也有道理。」

　　「你們最好就此死心，在下也不是善男信女。」

　　懾魂魔君扭頭兇狠地說：「鳳凰谷事了，咱們再好好算算。」

　　「在下隨時候教。」

　　「當然，老夫欠你一份情。」

　　「小意思，不必掛懷。你懾魂魔君也不是感恩圖報的人，是麼？」

　　懾魂魔君突然向下一伏，沉喝道：「現身，閣下。」

　　林空寂寂，夜風蕭蕭，不見有何動靜。

　　匡姑娘跟到，低聲說：「爹，杜弘不見了。」

　　只見她父女倆，杜弘已無聲無息地失了蹤。

　　「不要管他。」懾魂魔君鎮定地說。

　　「有何發現？」

　　「為父清晰地聽到一聲低笑。」

　　「在何處？」

　　「就在前面，好像就在那株大樹下。」

　　「女兒繞過去趕他出來。」

　　「不可造次，等一等，敵暗我明……」

　　一聲咆哮，枝葉搖搖，接著有物落地，向側竄走了。

　　懾魂魔君一怔，說：「怎麼會是一頭豹子？」

　　匡姑娘站起說：「也許是夜貓子啼叫，爹誤以為是人笑呢。」

　　「這……也許是的，為父真的老了。」

　　兩人剛舉步，身後突然傳來杜弘的語音：「不是大豹，也不是夜梟，而是有人擋道。」

　　不知何時，杜弘已回到兩人身後了。懾魂魔君心中暗驚，對杜弘的藝業更增三分驚意，問道：「老弟，你怎知有人擋道？」

　　「咱們再進幾步，他便會出面了。」杜弘大聲說。

　　前面白影乍現，陰森森不帶人氣的語音傳道：「朋友，你確是高明，但你們必須回頭。」

　　是個高大的模糊白影。懾魂魔君打一冷戰，脫口恐懼地叫：「見我生財！」

　　白影一閃即逝，好快。

　　杜弘沉著地問：「匡前輩，你認為這人是白無常見我生財？」

　　「是他，沒錯。」懾魂魔君悚然地說。

　　江湖上最近二十年來，共出現了三個以白無常綽號橫行的人，因此江湖朋友只好替他們三個白無常加個綽號。其中最可怕最殘暴的人，是見我生財張奎。這位白無常所練的僵屍功，據說是武林至高無上的絕學，受得了千斤巨鎚打擊，普通的刀劍砍在身上如砍精鋼，毛髮難傷。

　　「你膽怯了？」杜弘問。

　　「這……」

　　「不想奪回金銀了？」

　　「可……可是……」

　　「你要回頭？」

　　「你呢？」

　　「在下絕不畏難退縮。」

　　「可是……」

　　「據在下所知，見我生財惡毒殘忍，從不預先向人示警，也從不饒人。」

　　「這倒是真的，難道不是他？」

　　「即使是他，你們不是同道麼？」

　　「老夫高攀不上，他的輩分比匡某高。」懾魂魔君訕訕地說。

　　杜弘哼了一聲，進一步激道：「你如果害怕，乖乖地回頭吧，反正你的金銀算不了什麼，忍口氣不就算了？」

　　「你不退？」

　　「在下獨自前往。」

　　「你不怕見我生財？」

　　「怕在下就不來了。」

　　懾魂魔君膽氣一壯，說：「老夫也不回頭，走。」

　　前面鬼嘯聲刺耳，聲浪漸傳漸遠。

　　「在下當先。」杜弘說，領先便走。

　　懾魂魔君心中怯念未除，略一遲疑，杜弘已遠出丈外去了，他一咬牙，扭頭叫：「女兒，我們走……」

　　驀地，他的話僵住了。身後不足一丈，站著一個光頭和尚，龐大的身軀有如一座山，目光灼的地注視著他。

　　匡姑娘一怔，警覺地回顧，脫口駭然叫：「哎呀！」

　　「哈哈哈哈……」和尚狂笑。

　　「砰！」罡風爆炸聲震耳。

　　懾魂魔君飛滾而出，毫無反抗之力。

　　匡姑娘伸手拔劍，突覺服前一黑，便被大袖罩住了腦袋，落入一隻巨手之中。

　　「救我……」她尖叫。

　　前面走的杜弘已聞警反撲，大喝道：「接暗器……」可是，大和尚已側射兩丈外，如飛而走。

　　「救我……」匡姑娘仍在叫，吸引杜弘的注意。

　　杜弘循聲急迫，急如星火。

　　由於反撲時晚了一步，雙方已相距在三丈外，只能聽聲追蹤，不易望影狂趕。

　　大和尚的逃竄術極為高明，而且熟悉地形，左盤右折，不久，不但未能追近，返而拉遠至六七丈外，幾乎失掉了聲息，夜間追蹤委實不易。

　　不知追了多久，杜弘終於將人追丟了，正焦急間，左方突傳來匡姑娘的尖叫聲，聲源遠在數十步外：「救命……」

　　他不假思索地狂追，被逗得無名火起。

　　不久，前面又傳出匡姑娘的叫聲，似乎近了些。

　　但他卻倏然止步，忖道：「懾魂魔君父女不是庸手，是江湖魔字號人物中了不起的名宿，無聲無息便被人擒走了，對方顯然是比天地雙仙更高明的人，但為何卻讓匡姑娘窮叫救命？」

　　接著，他悚然而驚，自語道：「他們在引誘我，這是陷阱！」

　　谷下頤性園的燈火早就不見了，離開下降的山峰也不知有多遠啦！他已迷失在山中，不知身在何處。

　　四面全是參天古林，獸吼聲此起彼落。

　　「救命……」前面又傳來了匡姑娘的叫聲。

　　他總不能任由匡姑娘落入兇魔手中，雖則懾魂魔君的女兒也不是什麼好人，但她總算是一同入谷的同伴，豈能置之不理？

　　他一咬牙，追，明知是陷阱，也顧不了許多了。

　　不久，他彷徨了，聲息已無。

　　焦灼中，突聽到左方傳來一陣隱隱木魚聲。

　　他心中大喜，正好找人來問問這一帶的形勢。無暇多想，他向木魚聲傳來處急趕。

　　他並未看清擒懾魂魔君父女的人，更不知是個高大的和尚將人擒走的。

　　不久，他看到了燈光，看到了山崖，原來是山崖下的一座小小古剎。

　　木魚聲更清晰了，而且聽到了難辨字音字義的梵唱。寺門口的門燈迎風款擺，可看到山門的匾額，五個漆金大字是：「敕建林谷寺。」

　　看規模格局，豈配稱敕建？顯然是和尚們玩的花招騙人，山高皇帝遠，官府哪有閒工夫到窮山惡水偏僻地方建寺廟？

　　站在寺門，他一陣遲疑，最後戒備著上前叩門。

　　只叩了一下，寺門自啟，上面飄落一張白箋。

　　他手急眼快，一手抓住白箋，處變不驚地舉右掌作勢擊出護身，冷哼了一聲。

　　木魚聲與誦經聲倏止，並無異狀。

　　白箋上寫了四個字：「你來了麼？」

　　他丟掉白箋，冷笑道：「是見我生財的口吻，何必裝神弄鬼？」

　　沒有人理會他，聲息全無。往裏瞧，大殿門大開，神案上法器齊全，香煙繚繞，顯然僧人們晚課剛罷。

　　神案前的拜墊上，跪伏著匡姑娘，像是斷了氣，寂然不動聲息毫無。

　　神龕內供的是三寶如來佛，怪的是蓮座下塑了一頭栩栩如生的金錢豹，不倫不類，匪夷所思。

　　兩側的廊龕，供的是文殊普賢，兩頭青獅白象塑工相去天壤，僅具獅象的抽象形態而已。

　　他凝神四顧，然後步入山門。

　　「轟隆隆……」山門兩側的四大金剛倒下了。

　　他已先一剎那進入門內，逃過一劫。

　　「哼！」他冷哼，舉步向殿門走，步伐穩定，從容不迫。

　　跨入殿門，殿內鬼影俱無。

　　「匡姑娘。」他叫。

　　匡姑娘寂然不動，他不假思索地伸手相扶。

　　驀地，他嗅到了腥味。

　　同一瞬間，燭火搖搖。

　　同一瞬間，他大喝一聲，扭身就是一掌。

　　「砰！」有重物墜地。

　　咆哮聲震耳，金錢大豹在地上掙扎。

　　佛座前的大豹不是塑造的，而是如假包換的大豹。

　　「砰砰砰……」殿門閉上了，外面的山門也閉上了，他被困住啦！

　　他先察看四周，大豹已斷了氣。他那一掌正中豹腰，大豹腰折腹碎，怎能不死？

　　他扶起匡姑娘，原來被人點了昏穴。

　　「咦！這裏是……」被拍醒的匡姑娘驚叫。

　　他背手而立說：「我救了你，但全陷在殿中了，外面有多少強敵，咱們將在強敵環伺下殺出一條血路自保。令尊呢？」

　　「我……我不知道。」匡姑娘惶然答。

　　「閃在一旁。」他沉聲道。

　　「你……」

　　「閃在一旁，在下招呼朋友。」

　　匡姑娘恐懼地退至殿角，不知所措。

　　他向神龕點點頭，說：「朋友，你可以出來了，外面的人進來之前，你將是第一個送命的人。」

　　神龕後一聲長笑，站出一個豹頭環眼的青衣中年人，泰然下龕笑道：「天風客說你的暗器霸道絕倫，想必不是吹牛。」

　　「即使不用暗器，在下也可在極短暫的瞬間，置你於死地。」

　　「真的？」

　　「希望你相信。在下輕易不肯開殺戒，但今晚在下已無法忍受了。」

　　「你是銀漢孤星杜弘？」

　　「你是山神易諒？」

　　「正是區區。」

　　「你那頭大豹幾乎得手。」

　　「但仍然功虧一簣。」

　　杜弘踱至殿中央，漠然地說：「閣下，你可以出手了。」

　　山神易諒呵呵地笑道：「在下希望你聽易某的忠告，立即退出山區……」

　　「不行，在下必須與紫金鳳當面解決。」他斷然地說，語氣堅絕不容對方誤解。

　　「你知道自己的處境麼？」

　　「一切後果在下均已計及。」

　　「逞匹夫之勇，有何好處？」山神有耐心地相勸，曉以利害。

　　「好處是正義得以伸張。」

　　「你倒有視死如歸的氣概。」

　　「誇獎誇獎。也許有人認為是匹夫之勇，不足為法，但在下卻不作此想。」

　　「你真是執迷不悟。」

　　「也可說是擇善固執。」

　　山神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同樣的，在下也擇善固執，不許任何人打擾鳳凰谷的安靜。擇善不易，這是得付出代價的。好吧，在下給你一夜功夫權衡利害，明晨你可以決定行止。今晚，在下且讓你先與幾位朋友見見面。」

　　說完，擊掌三下。

　　頭頂大樑附近一聲長笑，飄下一個短小精悍的花甲老人，大袖一佛，叫道：「小輩，先試試老夫的大摔碑手。」

　　筋脈暴起的手掌吐出袖外，不由分說一掌拍到。

　　杜弘在未瞭解對方實力之前，不敢硬接，身形略閃，扭虎軀一掌回敬，反擊腰肋，捷逾電光石火。

　　花甲老人未料到他如此迅疾，急用「迴風拂柳」轉身化招。

　　「噗！」一雙肉掌接實。

　　杜弘的左掌，同時按在對方的右肩胛上，喝聲「去你的」真力發如山洪，捷逾電閃。

　　花甲老人嗯了一聲，踉蹌前衝。

　　殿門悄然而開，喝聲似沉雷：「卸下你的狗腿！」

　　是個四十左右的虯髯大漢，掌如鋼刀，劈向杜弘的左腳，從後面悄然欺近，奇快絕倫。

　　杜弘反應超人，邁腿旋身避過一掌，扭身就是一掌回敬，「噗」一聲劈在大漢的右脅，力道千鈞。

　　「哎……」虯髯大漢驚叫，跌坐在地。

　　這瞬間，匡姑娘驚叫：「小心身後……」

　　人影乍合，兩個從後殿閃出的中年人，以雷霆萬鈞之威同時撲到，掌爪並施真力及體。

　　「砰噗！」六條鐵臂相接，罡風四蕩。

　　「砰！」一個中年人倒撞在神案上，跌了個暈頭轉向。

　　另一人扭身飛退，「哎」一聲驚呼。

　　杜弘向殿門急退三步，臉色一陣白。

　　身後白影急跳而至，陰冷的喝聲刺耳：「躺下！小子。」

　　杜弘身形不穩，無法應付，吸口氣運功護體，扭身全力一掌後拍。

　　「噗！」他的左肩挨了一記重掌，如被萬斤巨鎚撞擊，力道直撼內腑。

　　「啪！」他反拍的一掌，也擊中了白影的小腹。

　　白影向後飛返，「砰」一聲大震，背部撞在門柱上，屋柱搖搖。

　　是白無常，頭上的高帽上有四個血紅大字：「見我生財。」

　　杜弘也感到不支，屈左膝坐跪在地，只感到眼冒金星，氣血翻騰。

　　人影急速射到，又是兩個中年人。

　　他一咬牙，一聲劍嘯，長劍出鞘，挺身而起。

　　「夠了！」山神沉喝。

　　撲近的兩個中年人應聲飛退丈外，氣氛緊急。

　　四面八方皆有人把守，他陷入重圍。

　　山神易諒淡淡一笑，朗聲道：「閣下已看到咱們的實力，這一夜工夫，希望你好好利用。明早，你如果仍執迷不悟，咱們只好埋葬了你。朋友們，退。」

　　他拭掉額上的汗珠，手一閃長劍歸鞘，沉聲道：「閣下，咱們走著瞧。」

　　山神臉色一沉，說：「明早，希望咱們能在山外見。」

　　「你等著吧。」

　　「再見。」

　　「明早見。」

　　山神舉手一揮，眾人徐徐退去。

　　匡姑娘走近，猶有餘悸地說：「杜兄，他……他們實力雄厚，高手如雲……」

　　「你要我退出？」

　　「杜兄，好漢不吃眼前虧……」

　　「辦不到，在下要以兵刃暗器與他們生死一決，誰也休想阻止在下入谷。除非在下肝腦塗地，不然在下絕不半途而廢，絕不在暴力下退縮。」

　　匡姑娘突然偎近他，挽住他的手臂柔聲道：「杜兄，你……」

　　「不要多說。」他急促地說，似有所覺。

　　匡姑娘並未留意他的神色，粉頰一片酡紅，倚偎在他的臂膀上，鳳目半閉幽幽地說：「杜兄，這一生中，除了我爹，我看不起任何人，尤其是……是男人。」

　　「你說什麼？」他走神問。

　　「杜兄，你……你是我……你是什麼也不怕，什麼也……」

　　「你錯了，我怎能不怕？」

　　「可是……」

　　「怕，解絕不了困難，因此雖然怕，但仍得辦事。在下不是亡命之徒，但為道義在下不能退縮。」

　　「人誰不貪生？你……」

　　「是的，人誰不貪生？但事到臨頭不自由，由不了自己。同時，人活著，必須活得有骨氣，苟且偷安貪生怕死，活著不如死了。好呀！你用何種香薰衣？很香。」

　　匡姑娘會錯了意，嬌羞不勝地說：「你……你壞，這是什麼時候？你……你竟關心我的衣香……」

　　「是茜草麼？」他追問，虎目冷電四射。

　　「是……是的……」

　　「殿中另有紫丁香味。」

　　「你是說……」

　　「有另一個女人仍在殿內潛伏。」他低聲說，突然推開匡姑娘，急射供文殊菩薩的神龕，恍如電光一閃。

　　他快，對方更快。「啪啪」兩聲輕響，兩盞神燈倏然熄滅。

　　人影如電，急射門外，像是破空飛去，一閃不見。

　　他悚然折回，換了匡姑娘低叫：「快走！此地不可停留。」

　　匡姑娘吃驚地問：「是誰？」

　　「是個女人，沒看清。她是在下所見到最神速的輕功高手，將是一大勁敵。走，離開此地，必須擺脫他們的監視，再去救令尊。」

　　「家父並未落入他們手中，被那大和尚打下山去了。」匡姑娘焦慮地說。

　　「跟我來。」

　　兩人在叢林間亂竄，到了三更時分，已是精疲力盡，仍然無法找到先前遇襲的地方。

　　最後，林谷寺也無法找到了。

　　星月無光，夜黑似墨，沒有任何可資指示方向的事物。杜弘只好死心，說：「不必浪費精力了，咱們找地方歇息，明早再說。」

　　「可是，家父……」

　　「如在下所料不差，令尊必定有驚無險。」

　　「你怎知道？」

　　「那些攔截咱們的人，似乎沒有將咱們置於死地的意圖，不然在林谷寺，他們盡可群起而攻，咱們死定了，但他們卻大方地退走。令尊落了單，獨木不成林，他會知難而退，那些人會放他走的。明早，你也離開吧，他們不會留難你的。」

　　「杜兄，你呢？」

　　「我必須到鳳凰谷。」

　　「杜兄，我們一同退出去吧，日後再來並未為晚。」

　　「不，救人如救火，在下有朋友落在紫金鳳手中，下次沒有機會了。」

　　「咦！你要救人？紫金鳳從不擄人的。」

　　「在下的朋友卻在她手中。這裏背風，山崖可擋住露水，咱們在此歇息。」

　　他們在一座崖根下的草叢中，鑽入枯草內歇息。

　　杜弘由於多次力拼，感到有點困倦，片刻間便夢入華胥。

　　匡姑娘躺在他的左首不遠處，伸手可及。

　　久久，他猛地驚醒。

　　溫暖的胴體半伏在他強壯的胸膛上，茜草的幽香以及屬於女人特有的芳香直往鼻中鑽。

　　「匡姑娘，你……」杜弘訝然低叫。

　　「杜兄，叫我婉君。」匡姑娘用鼻音膩聲低喚。

　　杜弘需要歇息，明早須硬闖鳳凰谷，兇險的恐怖在等候著他，生與死的機會是三與七之比。以林谷寺對方所呈現的實力看來，三成生的機會，已是最高的估計了。

　　而匡婉君卻在他需要睡眠時纏住了他，投懷送抱事出突然。

　　他感到失措，神智一清，說：「婉君姑娘，你該好好歇息。」

　　匡婉君蜷伏在他身側，並肩而臥幽幽地說：「杜弘兄，你相信他們的話麼？」

　　「什麼話？」他茫然地問。

　　「如果我們不入鳳凰谷，他們放我們平安離開。」

　　「山神與見我生財一群人，都是成名的元老名宿，大概不會食言，當然也不完全可信。」

　　「我想，家父可能已遭毒手了。」

　　「這……很難說。」

　　「因此，我決定與你同進退。」

　　「婉君姑娘，恕在下冒昧。我問你，即使你能索回千兩金銀，對你又有何好處？如果斷送了性命，或者成為殘廢，豈不更是不值得麼？」

　　「這……我願為你冒一切兇險闖谷……」

　　「謝謝你，在下……」

　　「杜弘兄，不要拒人於千里之外。我知道，你的綽號叫銀漢孤星。浪跡江湖獨來獨往，但你仍然需要關懷。杜弘兄，我們能成為好朋友麼？」

　　「我們已是利害相關的朋友，不是麼？」

　　「哦！請不要說利害相關，而是息息相關。我想我們明天能活下去的機會並不多，他們不會讓我們離開的。」

　　「不要胡思亂想了，姑娘。」

　　「可是，我在擔心，而且害怕……」

　　「姑娘……」

　　匡婉君激情地伏在他的肩上飲泣，斷斷續續地說：「我們好……好可憐，我們都還年輕，這……這樣死去，真不值得。杜弘兄，你……你曾想到死麼？我……我希望你活下去，我……」

　　杜弘也曾想到死，但他的想法是悲壯的，因此並未感到死的可怕。

　　一個勇敢的人，與強敵拼命時，生死已置之度外，不會產生多少無謂的感觸。但如果明知絕望預知死期，在等待死亡期間，情緒難免波動，會有情感脆弱的現象產生。

　　死亡的陰影，因匡婉君的泣訴而掩蓋了他。

　　這位一代魔頭的女兒，在他面前表現得出奇地軟弱，他受到了感染，心中一陣感傷，不自禁地伸手抱住了匡婉君的嬌軀，無限憐惜與傷感地說：「婉君姑娘，不要哭，明天，我先送你出山，你不會死的。睡吧，安心地睡吧，一切有我呢。」

第二十八章　星鳳鏖戰

　　他忘情地親了婉君的額角，不久，婉君在他懷中沉沉睡去。

　　兩人相擁而眠，時光在飛逝。

　　一陣飛禽的驚噪聲，使杜弘一驚而醒。

　　糟！他陷入重圍。十六名中年人，十六支長劍，像是一座待機下壓的劍山，虛懸在他的身軀上空。十六隻怪眼，陰森森地盯視著他，像是一群貪婪的餓狼，注視著他這條小羔羊。

　　「不許動，閣下。」一名中年人說，劍尖懸在他的咽喉上方。

　　他心中駭然，但仍然徐徐放鬆懷中仍在沉睡的匡婉君，沉著地問：「你們是誰？有何指教？」

　　匡婉君終於驚醒，大叫一聲臉色泛灰。

　　「不要怕，婉君姑娘。」他輕拍著婉君的肩背說。

　　中年人冷冷一笑，說：「你們這對野鴛鴦，好夢該醒了。哼！好夢由來最易醒的。」

　　他勃然大怒，挺身欲起。

　　劍尖抵住了他的咽喉，中年人獰笑道：「閣下，安靜些。」

　　接著，俯身左掌疾揮，「劈啪」兩聲，給了他兩記陰陽耳光，又道：「你如果活得不耐煩，我這就給你一劍穿喉。情場得意，要付出代價的，在下真想早些送你去見閻王，你要是再敢發橫撒野，大爺必定殺你。」

　　說完，舉手一揮。

　　上來了兩個人，取去他兩人的劍和匕首以及百寶囊，有人叫：「把雙手乖乖地伸出來，快！」

　　牛筋索綑住了他的雙手，再加上一條鐵鏈，他成了待決之囚。腳上又加上只能邁出半步的鏈子與牛筋索，走路也感困難。

　　匡姑娘不加反抗，因此受到優待，只反綁了雙手，未加鐵鏈。

　　「你們是鳳凰谷的人？」他憤然問。

　　「啪啪！」又是兩耳光，為首的中年人兇狠地叫吼：「閉上你的臭嘴！不問你就不許你吐出半個字。不然，大爺先敲掉你兩顆狗牙，不信你試試？」

　　好漢不吃眼前虧，在情勢未明朗之前，他見機地閉上嘴，不作無謂的反抗。

　　「押走！」中年人揮手叫。

　　東方天際已現魚肚白，但林下仍然黑暗。一陣急走，到了一處山林坡下。

　　中年人舉手一揮，有六名大漢四面一分，遠出五十步外擔任警哨。

　　兩人被綑在樹幹上，插翅難飛。包括為首的中年人在內，全向東面眺望，似有所待。

　　「看見後面那座鞍形山峰嗎？」

　　「哦！怎麼我們昨晚離開鳳凰谷那麼遠？」匡婉君大表意外地說。

　　「昨晚咱們被人愚弄了，誘離鳳凰谷二十里以上。等會兒得設法引開他們，我要設法鬆綁。」

　　「你打算……」

　　中年人突然回頭，叱道：「閉嘴！想死麼？」

　　「啪啪！」杜弘又挨了兩耳光。

　　杜弘心中暗暗叫苦，向匡婉君低聲問：「你認識這些人麼？」

　　匡婉君不住發抖，搖頭道：「我一個人也不認識，我很少在江湖走動。」

　　「他們不像是鳳凰谷的人。」

　　「這裏好像不是鳳凰谷呢。」

　　杜弘深深吸入一口氣，咬牙道：「在下如果能脫身，閣下將永遠後悔。」

　　中年人狠狠地連抽他四耳光，厲聲道：「後悔的將是你，你永遠沒有脫身的機會了。」

　　遠處出現了八個人影，其中一人赫然是萬載玄冰萬謀。看八人的排行，萬載玄冰的地位並不太高，位列第五。領先的人是個穿了短打扮，挾了一根龍首杖的老太婆，有一雙銳利陰森的怪眼，高顴骨，大嘴巴，不像是女人，倒像是個屠夫，腰帶上帶著的短刀，鞘把皆鑲了光閃閃的寶石。

　　中年人上前相迎，含笑行禮道：「上稟主母，果然將人捉來了。」

　　老女人笑問：「沒交手？」

　　「沒有。幸而昨晚便落在咱們的眼線監視下，屬下整整花了一個時辰，逐寸接近，方未將他們驚醒。」

　　「好，辛苦你了。」

　　「屬下理當盡責，幸不辱命。」

　　八人走近，萬載玄冰訝然道：「果然是這小子，怪的是懾魂魔君的女兒，怎麼真的被他勾引上手了？」

　　老女人大為不耐，揮手道：「萬謀，走開，私人過節，這不許提及。」

　　「是。」萬載玄冰恭順地說，退至一旁冷眼旁觀。

　　老女人轉向杜弘，點頭：「人才儀表，名不虛傳。你是銀漢孤星杜弘？」

　　杜弘冷冷地反問：「你認識在下麼？」

　　龍首杖一閃，「噗」一聲劈在他的左頸根上，真力直撼全身，力道甚猛。

　　「你得乖乖據實回答，老身不許可任何人在我面前撒野抗命。」老女人聲色俱厲地說。

　　「在下認了。」他咬牙說。

　　「噗噗！」老女人兇狠地用杖頭在他腰脅上撞了兩記重的，撞得他五內翻騰，痛得直冒冷汗。

　　「這次教訓，你該學乖了。」老女人陰笑說。

　　他橫了心，冷笑道：「如果在下所料不差，你並不願將在下立即置於死地，是麼？」

　　老女人的枝舉起了，但一陣遲疑，放下杖朗笑道：「不錯，你很精明。」

　　「好說好說。你有何所求？」

　　「你是向鳳凰谷問罪而來的？」

　　「不錯。」

　　「老身也是前來毀滅鳳凰谷的人。」

　　「在下不敢置信。」

　　「信不信由你，老身要求你合作。」

　　「合作？」

　　「是的，合作，隨老身殺入谷內，雞犬不留。」

　　「你與鳳凰谷有何深仇大很？」

　　「這不用你管，只問你肯是不肯。這幾天中，老身帶來的人死了不少，始終未能越雷池一步，因此要借重你打頭陣。」

　　「如果在下拒絕……」

　　「你不會拒絕的，老身有此自信。當然，老身不是小氣的人，給你兩條路走，一是生一是死。」

　　「說得很中聽，兩條路，果然不小氣。」

　　「生，是你當天發誓與老身合作。死，老身派人把你活埋在此地。」

　　「你信鬼神？信任江湖人的誓？」

　　「對於你，老身敢於相信。」

　　「你像是早已知道在下的底細呢。」

　　「當然。如果不是為了你，老身也不會前來鳳凰谷。」老女人獰笑著說。

　　「你的意思是……」

　　「不許多問。」老女人沉叱。

　　「至少，你該告訴在下你們的底細……」

　　「說不許問就不許問，你想要皮肉受苦？」

　　「好，我答應你。」

　　「很好。」

　　「準備香案。」他大聲說。

　　老女人一怔，說：「哪來的香案？跪地歃血發誓便可。」

　　「有香案方可表示慎重，折枝為香，掃葉為箔，方便得很。」他煞有介事地說。

　　「好，依你。」老女人說，舉手一揮。

　　過來兩名中年人，八劍八方戒備。兩個人替他解綁，但腳鏈未除。

　　他略為活動手腳，捲起左衣袖，泰然在香燭前跪下，慢騰騰地上香。其實，他在暗暗行功。

　　他伸出右手，叫道：「刀！」

　　老女人認為在八劍圍指下，再有自己的盤龍杖在旁，諒他也插翅難飛，將短刀丟下說：「點血便可，不可傷得太深，你還得與紫金鳳生死相決。」

　　他將刀鋒在左臂上磨了兩下，望天說道：「過往神靈明鑒，弟子杜弘，誓不在暴力下低頭任人宰割，呔！」

　　刀光一閃，人化狂風，猛撲老女人。

　　老女人反應奇快，盤龍杖急擋，人向側飛，遠出丈外大喝道：「給他一劍。」

　　杜弘由於雙腿被鐵鏈與牛筋索所限制，舉動欠靈活，一撲落空，知道要糟，無法追擊了。

　　八劍急聚，生死須臾。

　　他向前仆倒，奮身急滾，大喝一聲，左手打出了三枚孤星鏢，臨危拼命，下手絕情，同時揮刀進擊。

　　仆倒時已避開前面的一劍，滾動間短刀一揮，架住了側方的一劍，急滾而入，短刀乘勢反抽。

　　側方的第二把劍，刺中他的右大腿外側，急滑而過，劍鋒劃開一條不算深的血縫。

　　「啊……」慘號刺耳。

　　「砰噗噗……」有人接二連三倒下了。

　　他脫出重圍，一躍而起，躍得太急，幾乎被鐵鏈絆倒，但他終於站穩了。

　　倒了四個人，叫號聲與呻吟聲驚心動魄。

　　另八名大漢，急速向內填補空隙，另七人佔住外圍。

　　十九比一。不，二十比一，還有一個老女人。

　　血，濕透了褲管。

　　他像一頭受傷的怒豹，大吼道：「已經有四個人墊棺材背了，最少還有四個人也要跟著見閻王，上吧，在下還有四枚孤星鏢。」

　　老女人未料到他仍然如此慓悍，駭然叫：「暫勿進擊，退！」

　　一名大漢說：「主母，咱們用暗器殺他。」

　　「要活的！」老女人叫，奔向綑在樹上的匡婉君，杖頭頂住了匡姑娘的咽喉，大喝道：「杜小輩，丟刀投降，不然老身先殺了你的女人。」

　　他暗暗叫苦，厲叫道：「匡姑娘與在下無關，她也是要到鳳凰谷的人，她的死活與在下毫無……」

　　「哼！殺了她再殺你，能說與你無關？」

　　「你們不一定能殺我，在下仍可一拼。」

　　「好，老身先敲破這丫頭的腦袋。」

　　老女人舉杖便砸，匡婉君驚駭地叫：「杜弘兄，救……救我……」

　　「住手！」他沉喝。

　　老女人的杖頭，搭在臉無人色的匡婉君腦袋上，冷笑道：「你們如不想做同命鴛鴦，乖乖丟刀投降。」

　　杜弘的心中天人交戰，最後丟下刀切齒道：「罷了，依你。」

　　老女人舉手一揮，十二把劍向前合圍，劍尖徐聚。

　　「丟下手中的孤星鏢。」一名大漢叫。

　　他只好遵命，人在矮簷下，怎能不低頭？

　　「先刺斷他的左臂！」老女人厲叫。

　　一名大漢的劍尖，指向他的左肘彎。

　　「這次真完了。」他慘然地想。

　　驀地，南面突傳來直震耳膜的叫聲：「住手！」

　　接著，響起一陣如珠走玉盤的散碎琴聲。

　　劍尖停在他的肘彎上，力道似已消失。

　　除了遠在三丈外的老女人外，其他十二名大漢全都呆在原地，如醉如癡，像是一群夢遊的人。

　　「咦！」老女人變色叫。

　　南面林緣，穿素絹衫的少女席地盤膝莊容端坐，膝上放置著瑤琴，委地長髮整齊地被在兩側，鑽石明眸注視著鬥場，纖纖十指卻靈巧地彈奏出一串動人心魄的美妙音符。

　　兩侍女站在她身後。剛才發聲喝止的人，正是那位捧著琴匣的侍女。

　　相距在三十步外，琴聲卻令十九名高手中魔。

　　杜弘並未中魔，先前感到心神渙散，有點迷迷糊糊，總算定力不差，立即警覺地收斂心神，悄然向外退。

　　老女人也不受琴音控制，但臉色蒼白，以手掩耳，運功抗拒琴音的襲擊，徐徐向外退，大叫道：「你為何要管這檔事？住手！」

　　杜弘伸手摘下一名大漢的鎖匙，向匡姑娘退。

　　琴聲未止，輕柔的旋律充塞在天宇下。

　　老女人漸退漸快，似已難以禁受琴音的襲擊。

　　十九名大漢，仍然在發呆。

　　杜弘到了樹下，先解了自己雙腳的鐵鏈與牛筋索，再替匡婉君解綁。

　　匡婉君像個白癡，雙目無神向前瞪視，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毫無反應。

　　他抱起匡婉君，大叫道：「謝謝你，撫琴的姑娘，容圖後報。」

　　聲落，他扭頭飛奔。

　　侍女低聲道：「小姐，琴音制不住他，他已經走了。」

　　小姐輕盈地站起，琴音倏寂。她將琴遞給侍女說：「追上他，看他怎辦。這人好愚蠢，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女人，竟然肯以自己的生命作孤注一擲。」

　　侍女笑道：「小姐，也許人家真是一雙愛侶呢。」

　　「油嘴！昨晚他兩人一直未脫出我們的監視下，他們之間的對話你又不是沒聽清。」小姐笑嗔著說。

　　老女人已經不見了，就在琴聲倏止的瞬間，向林木深處一竄，兔子般逃掉了。

　　直至三女的身影消失，十九名大漢方如大夢初醒般恢復神智。

　　杜弘遠出兩里外，匡婉君早已清醒，但卻閉上了鳳目裝睡，不知她有何居心？

　　她臉上的如癡如醉神色，與粉頸的羞紅，洩露了內心的秘密。

　　杜弘終於緩下腳步，低頭一看，先是一怔，然後恍然大悟，突然將她放下，笑罵道：「小妖怪！你倒會享福，乖乖地自己走吧。」

　　她雙頰紅似一樹石榴花，淺淺施禮笑道：「謝謝你，杜大哥。」

　　「你少叫我大哥，銀漢孤星無親無故。」他正色說，擺出拒人於千里外的神態。

　　她幽幽一嘆說：「我的命是你救的，我不知道該怎樣報答你才好……」

　　「爾後勸令尊少造些孽，便足以報答了。」他悻悻地說。

　　「杜大哥……」

　　「你去找令尊，出山去吧，潛山步步兇險，再不退出有死無生。金銀身外物，給你一座金山，但要了你的命，擁有金山又有何用？再見了。」

　　「杜大哥，我跟你走……」

　　他已經遠出五六文外，充耳不聞如飛而去。

　　匡婉君追了里餘，只好死心，失望地嘆息道：「這是個鐵石心腸的男子漢，可惜我……」

　　身後，突傳來悅耳的嗓音：「他如果真是鐵石心腸的人，你恐怕早就魂歸地府了，可惜什麼？」

　　她大駭，脫口叫：「是你……」

　　是操琴制敵的一主兩婢，向她說話的是少女，三人站在她身後不足兩丈，她竟然事先毫無警覺，把她嚇了一跳，心中驚疑萬分。

　　「你該聽他的勸告。」少女柔聲說。

　　「小妹妹，你……你是人是仙？」她失神地問。

　　「你以為我是狐仙？」少女笑問。

　　「你……我怎敢？」

　　「我姓尹。」

　　「尹姑娘，謝謝你救了杜大哥和我……」

　　「不要謝我，我是阻止外人侵犯鳳凰谷的人。」

　　「那……那你為何救我們？」她驚疑地問。

　　「因為那位銀漢孤星，不像是歹徒。」

　　她噗哧一笑，怯念全消。

　　「你笑什麼？」尹姑娘問。

　　「笑你。」

　　「笑我？我有何可笑？」

　　「尹姑娘，非女人不足以說瞭解女人。杜大哥人中之龍，你也和我一般……」

　　「住口！你……」尹姑娘怒叫道，秀麗的溫潤面龐湧起了朝霞。

　　「尹姑娘……」

　　「你再胡說，我要撕了你的嘴。」尹姑娘繃著臉說。

　　她吃驚地退了兩步，說：「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恕我。」

　　「算了。」

　　「尹姑娘，你打算怎樣處理杜大哥的事？」

　　尹姑娘哼了一聲說：「不一定，屆時再說，我可以告訴你的是，金鳳姐在外行俠，懲戒那些為非作歹的惡賊，上門向她尋仇的人，絕不是什麼好東西。」

　　匡婉君又是一聲輕笑，接著吃驚地掩住了櫻口。

　　「你又笑什麼？」尹姑娘不悅地問。

　　「我……」

　　「說！」

　　「我笑……」

　　「我又有何可笑？」

　　「尹姑娘，你在江湖闖蕩多久了？」

　　「我隱修天柱司元洞府，尚未出山行道。」

　　「難怪。」

　　「有何可怪？」

　　「小妹妹，你可以到江湖上打聽打聽，任何人也可以告訴你，銀漢孤星是浪跡江湖的一代神秘豪俠，絕不是為非作歹之徒。」

　　「那就怪了，他為何來找金鳳姐拼老命？你知道其中緣故麼？」

　　「不知道，他只說前來救人。」

　　「奇怪！好吧，你可以走了。」

　　「我……」

　　「你給我趕快出山，不然絕不饒你。」

　　匡婉君嘆息一聲說：「好，我找到家父之後立即離開，今後絕不與紫金鳳算過節。尚請姑娘見到杜大哥之後，能高抬貴手，手下留情，留一分情義，多謝了，再見。」

　　尹姑娘未予置答，目送她去遠，方向侍女說：「我們進谷，走。」

　　杜弘在一處山脊上的草叢中裹傷，並相度形勢。

　　巳牌初，他終於從後谷爬下一座高崖，神不知鬼不覺降下谷底。

　　遠遠地，右面山勢一折，突出一座坡度不太大的山崖，隱約可看到一座屋影。

　　附近有修竹，不錯，削竹為瓦，確是一座小竹屋，而且搭了花棚花架，遍栽著高大的丁香樹和一些奇花異草。

　　丁香產自兩粵，在這帶不易栽活。

　　時屆夏季，樹上無花，結了子已經採收。丁香也叫雞舌香，開紫色或白色小花。這一帶的丁香樹，可能全開的是紫色花。

　　屋前的小花園中間，有一座水池，池中堆了一座假山。池中有美麗金魚悠然自得，有幾對艷麗的鴛鴦在水面戲水。假山頂端，是一個以紫色石漆金羽的鳳凰。

　　好幽靜、好美的洞天福地。

　　他找到了紫金鳳的巢穴，皇天不負苦心人。

　　怪，怎麼不見有人？

　　剛到達園門，斜刺裏衝出一隻梅花鹿，突然從花叢中衝出，嚇了他一大跳，幾乎出手襲擊哩。

　　小花園廣約三四畝，依山勢而建，花徑向上走，通向竹屋的門前花架。

　　「這妖女真會享福。她那些紫袍神君的賊夥，為何蹤跡不見？」他心中不住嘀咕。

　　既然來了，他就不怕埋伏、陰謀，哼了一聲，大踏步進入園門。

　　左面的花叢中，站起一身黛綠的海韻，冷笑道：「歡迎光臨。」

　　他淡淡一笑，抱拳為禮道：「江上一劍換一劍，公平交易，這次在下來得魯莽，姑娘可以全力施展了。相頓通報，杜某請見主人紫金鳳，有勞了。」

　　「遠處竹屋前，站著一位紫色長裙、年約十七八，清麗絕俗的少女，神色莊嚴頷首道：「海韻，請客人花架待茶。」

　　他大踏步向上走，冷笑道：「不必了，咱們快人快事，把事情了結，以免牽掛，姑娘一定是紫金鳳了，在下杜弘。」

　　「我知道，昨晚你辛苦了。」少女泰然地說，淡淡一笑又道：「我就是紫金鳳。」

　　他嗅到了熟悉的幽香，說：「在林谷寺姑娘為何不出手，在下百思莫解。不過姑娘的絕頂輕功，在下萬分佩服。」

　　紫金鳳淡淡一笑，頰旁起了兩個酒渦，問：「你怎知是我？」

　　「姑娘用紫丁香薰衣。」

　　「藉夜色施展，並不比閣下高明。」

　　「在下有自知之明。」

　　「閣下精明機警，藝臻化境，氣概不凡。」

　　「誇獎誇獎。姑娘秀麗出塵，天下靈氣集於一身。」

　　紫金鳳臉湧紅霞，笑道：「謝謝。哦！你帶了多少人來？」

　　「在下不是來了麼？那艘船沉了？」

　　「沉了一艘。」

　　「人呢，都餵了魚鱉？」

　　「不知道，大概死了不少。你那兩位臥底的夥伴，重傷落水生死未卜。」

　　「那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是的，多言無益。本來，本姑娘準備下次出山再去找你們，沒料到你們卻找上門來了。」

　　雙方皆抱有早些解決的心念，因此不想多說，也懶得揣摸對方的話中含義。杜弘搖搖頭，舉目四顧道：「姑娘的居處，不啻瑤池仙境，想不到一靈已泯，利慾薰心，可知山明水秀可改變人的氣質，此話純屬子虛。姑娘，亮劍吧。」

　　紫金鳳鼓掌三下，海韻趨前獻上長劍說：「小姐，請讓小婢打發這狂徒。」

　　紫金鳳揮手道：「不，你不是他的敵手，退在一旁，不許插手。」

　　「可是，小姐千金之軀……」

　　「海韻，不要和我爭辯，退下去。」

　　海韻只好依言退下，狠狠地瞪了杜弘一眼，恨恨地說：「你的黨羽死傷慘重，你已經孤立無援了。惡賊，這裏就是你理骨之地。」

　　他徐徐撤劍，冷笑道：「在下單人獨劍，已經闖過了貴谷層層埋伏，如果怕死，就不會來了。生有時死有地，在何處埋骨，在下毫不在乎，姑娘不必為在下操心。」

　　紫金鳳拔劍立下門戶說：「客人請賜教，但請全力施展，你的機會不多，為你的生死盡力吧。你可以用暗器相佐，不必顧忌，請。」

　　兩劍遙指，眼神緊吸住對方，捕捉對方神色的變化，徐徐移進。

　　海韻神色緊張，在一旁屏息觀戰。

　　階上，弱不禁風的侍女小荷不住合掌唸佛。

　　氣氛緊張，似可嗅到死亡的氣息。

　　一個是風華絕代的俏佳人，一個是英俊雄偉的一代江湖豪客，雙方的神色皆莊嚴肅穆，危機在逐漸上漲。

　　雙方指出的劍，皆輕靈而又穩重，劍上沒有劍氣發出，因此未聞內力御劍的特有震鳴。

　　行家一看便知，兩人的修為已臻化境了。不論拳腳兵刃，真正修至上乘境界的人，絕不會橫眉豎眼，舉手投足輕靈飄逸，出招似無力道，而一旦接觸，其力發於瞬間，行致命一擊。出劍時真力並未凝聚，接觸時力道山湧，不然絕難持久。那些搭上手使全身力道加於劍身，瘋狂地衝刺，全身肌肉繃得死緊的人，真力損耗極快，再衰三竭，最後必定遭殃。

　　開始，是試探性的進攻，雙方皆小心翼翼試探，不敢絲毫大意。

　　「錚錚！錚」雙劍輕觸，發出悅耳的鏗鏘震鳴。

　　三照面，換了六次方位，各攻三招。

　　「錚！」響聲不同了，力道漸增。

　　十招、二十招……

　　杜弘移至正北，終於找到了空隙，劍虹一閃，豪勇地滑進，破網而入，「流星移位」疾探對方的右肋，從正面移攻側方！除了快別無他途。

　　紫金鳳也快，沉劍移位，猛地一拂。

　　「錚！」雙劍相交，火星飛濺。

　　各向側飄掠，接著重新接觸。紫金鳳疾衝而至，劍出「飛虹戲日」攻上盤，還以顏色。

　　杜弘不接招，身形疾轉，快逾旋風避過攻來的狠招！反點紫金鳳的右膝，逼對方移位。

　　紫金鳳一招走空，右膝有險，立即沉劍封架，收腿後移。

　　杜弘抓住機會，氣吞河嶽地跟進，如影附形緊鍥不捨，劍發「飛星逐月」追擊，一口氣攻了三劍。

　　紫金鳳換了兩次方位，險之又險地退出丈外，一聲嬌叱，在他劍勢將盡時一劍封出。

　　「錚！」震偏了他最後一劍。

　　劍無畏地突入，如同電光一閃。

　　人影乍分，杜弘側退八尺，猛吸一口氣，右胸襟出現一個小孔，幸未傷及皮肉。

　　他心中一震，悚然而驚，汗水透裳，差不多了。

　　紫金鳳也一怔，拭掉眼角的汗水，說：「你是第一個在本姑娘的奪命絕招下逃生的人。」

　　他小心地逼進，鎮靜地說：「如果是點到即止，姑娘勝了。」

　　「你承認失敗了？」紫金鳳問。

　　「可惜咱們是生死相決，而非點到即止印證劍術。」

　　「下一次……」

　　「下一次還不知鹿死誰手。」他豪壯地說，招發「電射星飛」，劍疾探而入。

　　「錚錚錚！」紫金鳳封開了三劍，立還顏色，回敬了五劍之多。

　　四十招、五十招……棋逢敵手，險象環生，情勢漸來漸險惡，似乎每一招皆可能生死立判，死亡的氣息似乎更濃了。

　　久鬥之後，紫金鳳竟未露真力衰退的現象。

　　七十招……

　　一聲嬌叱，紫金鳳再出絕招，但見電芒排空而至，似乎幻化出數十支長劍，從三面匯聚，中間有一道最耀目的光華，攻向他的心坎要害。

　　他見多識廣，不封不架向後飛退。中間那道最耀目的光華是誘餌，誘他去封架，封架必定上當。

　　糟！脫出劍網，卻入了地勢的羅，身後是小池，池旁苔蘚膩滑，腳踏下突然失閃，身形一晃。

　　劍虹如附骨之蛆，破空射到。

　　生死須臾，封架無力，除了等冷劍穿心，別無生路。

　　「好！」海韻脫口叫。

　　他身經百戰，經驗豐富，臨危不亂，生死關頭依然靈台清明，順勢滑倒，故意揮劍上封。

　　「錚！」雙劍接觸，紫金鳳的劍依然健進。

　　但他卻在千鈞一髮中在劍尖前倒下，腳一勾，奮身翻騰。

　　劍鋒掠過他的右肩，衣破皮開。

　　「哎……」紫金鳳被勾倒了。

　　他一手扣住紫金鳳持劍的右手脈門，一手抱住對方的小蠻腰，狂野地急滾。

　　「噗通……」水響聲震耳。

　　池中的鴛鴦展翅驚飛，金魚四散。

　　「哎呀……」海韻驚叫，急奔而至。

　　池水深僅及胸，池闊約兩丈左右，他奮身一躍，上了池心假山上的紫金鳳凰頂端。

　　紫金鳳凰高約六尺，背上正好站人。

　　兩人渾身是水，成了落湯雞。

　　「不許掙扎。」他沉喝。

　　紫金鳳花容失色，雙足被抱離鳳凰背，用不上勁，但仍不鬆手丟劍。左手被抱，她用不上勁，慌亂地說：「你……你這是算什麼？你……」

　　他長吁一口氣說：「你佔了地利，在下並未真的落敗。不過，你確是在下所遇見的高手中，最可怕的高手中的高手。」

　　「我們再公平地分個高下。」

　　他搖搖頭說：「算了，剛才你本來可以殺我。」

　　「你……」

　　「你鋒尖略偏，傷了在下的肩。」

　　「這……」

　　「希望你不要再出江湖，不然在下定然在江湖上等你，在下的暗器，定可置你於死地，姑娘，鳳凰谷是世外桃源，捨此而與匪類同流，貪殘肆毒滿手血腥，如不是天生殘忍，便是愚不可及。姑娘蘭心蕙質，何不閉門思過？在下告辭，再見。」

　　說完，放手飛躍。

　　正欲急速掠走，驀地叱聲震耳：「你走了？還有本姑娘呢。」

第二十九章　魔琴尹琴

　　前面的花棚中，石凳上端坐著操琴的少女。石桌上放置著瑤琴，兩名佩劍的侍女，站在少女身後，冷然向他注視。

　　他吃了一驚，訝然問：「姑娘，你也是紫金鳳的人？」

　　「她是我表姐。」少女冷冷地答。

　　「可惜！」他嘆息著說。

　　「可惜什麼？」

　　「賢姐妹風華絕代，生具慧根，居然與匪類為伍，豈不可惜可嘆？」

　　「住口！」

　　「姑娘……」

　　「本姑娘要用琴音擒你。」

　　「在下恕不奉陪。」

　　他要走，卻晚了一步，琴音乍起，哀傷的旋律君臨天宇。

　　他感到一陣昏眩，有點迷迷糊糊，然後是一陣心酸，悲從中來……

　　他坐下了，全力收斂心神。

　　可是，他辦不到。他可以抗拒迷魂亂神之音，可以抗拒含有殺伐變徵的高亢音符，可以抗拒靡靡之音，但卻抗拒不了哀傷淒切的旋律；因為他本來就是個傷心人，以行俠仗義，遊戲風塵來麻醉自己，以冒險犯難，浪跡江湖掩飾自己內心的創痛。

　　終於，他進入幻境。

　　依稀，他看到了從天而降的一位麗人。

　　依稀，他看到了蕩氣迴腸的簫音。

　　「珮君……」他淒然呼喚。

　　「珮君……」他流下了兩行情淚。

　　紫金鳳走近少女身後，訝然問：「表妹，他怎樣了？」

　　「他已為琴音所剋制，陷入七情幻境中了。」

　　「哦！他在呼喚甚麼？」

　　「這人有傷心情史，他在呼喚一個女人的名字。」

　　「女人的名字？」

　　「好像是叫珮君。」

　　「恐怕是叫婉君吧？」

　　「不易聽清。」

　　「定是懾魂魔君的女兒匡婉君。」

　　「看他的神色，不像是那魔頭的女兒。如果是的，這人未免太多情了，他兩人相處僅一夜時光。」

　　「一見鍾情的事，平常得很。」紫金鳳笑著說。

　　杜弘的情色又變，變得溫柔恬靜，似乎他懷中抱著一個人，一手虛攬，一手輕柔地虛拍，口角出現淒迷的笑意，曼聲低吟：「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琴聲淒婉，但他聽到的卻是簫音。

　　少女尹姑娘臉色一變說：「他真的在愛戀著一個女人。」

　　「他與匡婉君真是天造地設的一雙，一丘之貉，都不是好東西，強盜與賊女臭味相投。」紫金鳳不屑地說。

　　尹姑娘黛眉深領說：「表姐，有件事十分令人起疑。」

　　「表妹，什麼事？」

　　「紫袍神君的賊婆娘，今早曾捉住他們，逼他入谷打頭陣，豈不可怪？」

　　「大概是這人有自知之明，不願送死，因此存有反叛的念頭，以致勞動賊婆出面逼他就範。」

　　「哦！恐怕其中另有陰謀。聽，他在說什麼？」

　　杜弘的神色仍然未變，柔聲道：「珮君，你知道我多麼想念你啊？記得在中州客棧投宿時，在壁間看到不知哪一位有心的旅客，以瘦金體題下一首秦少游的詞，詞名鵲橋仙。那一夜，我胡思亂想睜著眼睛到天亮。珮君，那首鵲橋仙你一定也記得。」

　　他的聲音變了，變得淒迷抖切：「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夜，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最後兩句，他已是聲淚俱下。稍頓，他又低迴地說：「銀漢孤星雖有銀河相隔，但一年一度七夕鵲橋會，他們有共同的希望，萬古長存。唉！我們呢？天人永見，夢斷幽冥。從此我有了綽號，我自稱銀漢孤星。前些日子，我度日如年，那些逝去的美好時光永不再來，你的音容笑貌經常在夢中出現在眼前。可是，近一年來，你卻很少在我的夢中出現，為什麼？是怕影響我的情緒麼？是怕我分心免被仇家所乘麼？我！珮君，你終於又來到我的夢中了，我……」

　　尹姑娘哼了一聲說：「你倒是得意呢，做的是美好的白夢，「哼！我要叫你永淪惡夢之中。」

　　琴音變徵，殺伐之聲四起。

　　她弄巧反拙了，只有哀傷的旋律方能令杜弘受到催眠，這是杜弘唯一的弱點，唯一難以克制的心魔。

　　夢醒了，殺伐之聲令他脈賁張。

　　浪跡江湖，出入生死，仗劍行道以排遣哀思，這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他一蹦而起，大聲喝，左手疾場，孤星鏢破空而飛，快得令人目眩。

　　尹姑娘果然高明，人向下滑挫。

　　厲嘯聲刺耳，「啪」一聲響，斷了一根琴弦，孤星鏢從鬢角掠過，射斷了一綹美髮。

　　他猛撲而至，勢如猛虎出柙。

　　海韻大驚，搬起一座石凳，奮神力急投而出，向他猛砸，力道千鈞。

　　他神智仍未完全清明，本能地伸手接住了石凳，兇猛地反擊，向花棚投去，勢如山崩。

　　尹姑娘已及時抓起琴，飛射出亭。

　　紫金鳳與兩侍女，也向另一方向躍出。

　　「轟隆隆……」整座花棚倒塌，宛如地裂天崩，聲勢駭人聽聞。

　　尹姑娘一手捧琴，站在三丈外的花叢中，冷笑道：「少了一根弦，本姑娘仍可取你的性命。」

　　聲落，五指疾下，一連串令人心亂的散碎音符隨指而起，每一聲似要擊碎人的天靈蓋，令人心中恐慌，六神無主。

　　杜弘拍拍印堂，搖搖腦袋，似想將昏眩感抖落。接著虎目怒張，兇狠地盯著尹姑娘。

　　終於，他吐出一聲深長的嘆息說：「原來是你。姑娘，不要操弄那張瑤琴了。」

　　尹姑娘駭然，不信地又撫出一陣令人心魄下沉的冷音，仍要用琴音行雷霆一擊。

　　他一躍三丈，暴退出五丈外，高叫道：「姑娘，在下欠你一分情，因此迴避。」

　　「站住！」尹姑娘停指沉叱。

　　他不再退走，客氣地說：「請問姑娘有何見教？」

　　「你要溜走？」

　　他搖頭道：「在下並不怕你，但大丈夫恩怨分明，我欠你一份情，絕不與你動手。」

　　「剛才你用暗器射……」

　　「在下抱歉，那時在下並未完全清醒，被姑娘的琴音所迫，反抗出乎本能，希望姑娘諒解。」

　　「哼！你……」

　　「救命之恩，容圖後報，在下告辭，姑娘珍重。」他抱拳一禮，徐徐後退。

　　尹姑娘的玉指，遲疑不決緩緩難下。

　　紫金鳳掠近，低叫道：「表妹，算了。」

　　「表姐，這人將是你的心腹大患，如讓他走脫，日後你……」

　　「日後的事，日後再說。」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苦笑道：「在下不會重臨貴谷，但姑娘如果再在江湖上為非作歹，在下便不會放過你了。」

　　紫金鳳柳眉一挑，沉聲道：「你說我在江湖為非作歹，豈有此理！」

　　「客船上六七十條人命，難道他們全都該死？」

　　「什麼？客船上六七十條人命？」

　　「船上有在下的朋友司馬龍與少東主，他們生死不明，重傷落水萬無生理。在下被泊湖岳山的一筆勾消所救，雖則他與在下有過節，但在下仍然感恩，感恩圖報理所當然。他被你以紫金鳳凰令召來待罪，想必已死無葬身之地了。」

　　「你胡說什麼？」紫金鳳怒聲問。

　　「何必假惺惺？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姑娘，我勸你遠離紫袍神君，以免……」

　　「且慢往下說。」

　　「姑娘……」

　　「你不是紫袍神君的爪牙？」

　　「你不是紫相神君的黨羽？」

　　尹姑娘噗嗤一笑，接口道：「妙極了，你們都認為對方是紫袍神君的爪牙黨羽，可笑極了。」

　　杜弘指著紫金鳳問：「你不是麼？」

　　紫金鳳猛搖頭，說：「你問得真可笑。」

　　「客船上留有紫袍神君的信記。」

　　「你以為是我留的？」

　　「那……你們為何阻止我拔信記？為何叫花花太歲用迷香計算我，那位海韻姑娘又給了我一匕首……」

　　海韻接口道：「見鬼！賊人要劫船，我以為你是首領，所以想擒賊擒王，所以要殺你。」

　　「你……你把我說糊塗了……」他困惑地說。

　　紫金鳳問道：「你說司馬龍與文少東主是你的朋友？」

　　「是的。」

　　「就是你那位同伴？」

　　「是呀！」

　　「你們交情如何？」

　　「在下與司馬龍早年有一面之緣，與文少東主是初見，彼此在船上碰頭，因此在一起敘舊，恰好發現桅上紫袍神君留下的信記……」

　　「且慢往下說。」

　　「姑娘之意。」

　　「首先，我告訴你，我與兩位侍女從湖廣返家，隨身帶有三千兩不義之財，得自那些釣名沽譽之徒與貪官污吏之手；其中有千兩是懾魂魔君的造孽錢。」

　　「這……」

　　「其二，我上船時便已發現紫袍神君的信記了。」

　　「你不是那老惡賊的黨羽？」

　　「當然不是。其三，我以為你是惡賊的爪牙。」

　　「老天！」

　　「其四，司馬龍與文少東主，都是惡賊的爪牙。花花太歲是頭領之一，真正的主事人是司馬龍。」

　　「真的？天！」他驚訝地叫。

　　「你落水之後，司馬龍指揮兩艘賊船靠近，登船搶劫殺人。」

　　「聽人說客船沉了……」

　　「杜爺，你只會聽人說？沉的是兩賊船之一，當然是我把他們弄沉的。」

　　「這……」

　　「你為何不先到船行去打聽？便冒失地登門興師問罪，你……唉！真是豈有此理。」

　　「我……我在岳山養傷……」

　　「你不問情由……」

　　「姑娘，我……我聽岳山的人說，一筆勾消被你用紫金鳳凰令召來問罪，一時心焦情急，便趕來了。」

　　「不錯，我將一筆勾消召來，以為他與紫袍神君有勾結。如果他不來，勾結便有了憑據。」

　　「他來了？」

　　「不錯，來了。」

　　「你把他……」

　　「他說出已隱修一年的事，對紫袍神君一無所知，因此我放他走了。你回去以後，可以問問他。」

　　「在下錯了，抱歉。只是，在下入谷之前，曾受到不少正邪高手圍攻，因此更認定……」

　　紫金鳳嘆道：「你擊敗了不少名宿，是多年來唯一能不屈不撓到達敝谷的人。本姑娘的夥伴，只有一些長輩住在谷內。谷外的那些武林隱逸與正邪道名宿，從不到谷中走動。杜爺，你有暇小留一天半天麼？」

　　「這……」

　　「我想帶你到谷中各處走走。」

　　「哦！方便麼？」

　　「你還疑心我是紫袍神君的黨羽？」

　　尹姑娘笑道：「那位擒匡姑娘脅迫你就範的老太婆，是紫袍神君的婆娘母閻王馬婆婆。」

　　「哦！這……」

　　「紫袍神君也來了，可惜他走的是後谷，沒給我碰上，但他不會死心的。咱們共殺了他二十八名高手，他正等候好友前來助拳，誓報江上阻止劫船之仇。」

　　杜弘一字一吐地說：「在下希望參觀貴谷，遊山玩水是在下的愛好，貴谷美景如畫，且有兩位蘭心蕙質的姑娘加以整理，為此洞天福地生色不少。」

　　「你相信我？」紫金鳳問。

　　他豪笑道：「在下已認錯了，姑娘海涵。」說完，抱拳一禮。

　　「客氣客氣，歡迎俠駕小留。」紫金鳳也笑答。

　　「在下失禮，還未請教兩位姑娘尊姓呢。」

　　紫金鳳客氣地笑道：「賤妾姓紫，小名金鳳。那是舍表妹尹琴，奉母隱修天柱峰。杜爺久走江湖，曾否聽說過神箏魔琴？」

　　「咦！尹姑娘定是一代琴聖魔琴尹公嘯天的千金了，失敬失敬，難怪琴音能降龍伏虎，高明高明，青出於藍，尹公衣缽真傳，果然不同凡響。令尊目下安否？」

　　尹琴嘆息一聲說：「家父去年動了遊興，遠至浙江天臺訪友，流連忘返，不知目下在何處流連呢。」

　　紫金鳳笑道：「請屋裏坐。杜爺，你是寒舍第一位登門問罪而能獲客禮相待的佳賓。」

　　「在下深感榮幸，感激不盡。」他客氣地說。

　　兩女肅客入室，內堂出來一名侍女，欠身道：「老夫人出堂。」

　　紫金鳳與尹琴入內相迎，扶出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婦人，向杜弘笑道：「這是家母。」

　　杜弘上前行禮道：「伯母萬安。晚輩杜弘，打擾仙居，恕罪想罪。」

　　老夫人客氣地頷首為禮，笑道：「貴客光臨，蓬蓽生輝。杜公子請坐。山居野人疏狂已慣，小女年輕識淺，得罪簡慢之處，公子海涵。」

　　賓主就坐，侍女海韻奉上香茗。老夫人不住打量佳賓，和顏悅色地說：「小女不肖，不時在江湖上闖禍，外界不諒，登門尋仇在所難免。但不知杜公子此來，所為何事？」

　　杜弘將經過一一說了，最後說：「這得怪小侄浮躁輕率，致有此誤會，深感不安，尚請伯母見諒是盼。」

　　老夫人長嘆一聲，說：「公子俠膽慈心，古道熱腸，老身萬分佩服。客船被劫的事，確是紫袍神君的黨羽所為，小女恰在船上，適逢其會而已。至於令友一筆勾消，已洗脫嫌疑離谷三日，目下恐已返回岳山，公子大可放心。小女在江湖籌措錢糧，手段雖不光明，但公子當明白，一個年輕女流，家無恆產生財無道，她不得不出此下策，老身只希望江湖道義之士予以寬肩支持，別無他求。」

　　杜弘大惑不解，說：「伯母的話意，小侄茫然不解。尊府隱居此洞天福地，與世無爭，此需錢糧有限，度支不至發生困難。如果賢母女財力不及，就不必奢言隱居。小侄直言，伯母休怪，尊府不像是可以過粗茶淡飯度日的隱者。」

　　老夫人展顏一笑說：「公子快人快語，坦誠率真，不脫豪傑本色。老身不才，但養家之道仍能張羅，此需的錢糧，另有他用。」

　　「伯母是說，用來濟貧？」

　　「貧如何能濟？天下間真正需要濟助的不僅是貧。俗語說，救急不救貧。小女所做的事，雖與貧有關，但性質迥異。」

　　「小侄愚魯，尚請明示以開茅塞。」

　　老夫人笑道：「公子且在寒舍稍作勾留，也許仍需公子鼎力相助呢。」又轉向紫金鳳說：「你姐妹且陪杜公子到谷內各處走走，別忘了回來午膳。」

　　杜弘追問道：「伯母尚未明示……」

　　紫金鳳笑道：「杜爺，你到各處走走便明白了。」

　　尹琴含笑而起，接口道：「走遍全谷，不需一個時辰，你就等不及了？看來，你比我還性急呢。」

　　他呵呵笑說：「一位琴藝通玄的人，絕不至於性急，是麼？」

　　他向老夫人告退，隨姐妹倆出堂而去。

　　站在門外向前谷望，紫金鳳向下一指，說：「瞧，前面三里地的山腳下，那一片稻田旁的一排房舍，便是頤性園。」

　　房舍建在樹林內，居高臨下觀看，如不留心便不易發現。

　　「頤性園像是些住宅，不像是宴遊之地呢。」他困惑地說。

　　紫金鳳領先向下走，笑道：「到了頤性園，你便知道了。」

　　三人談笑風生地沿谷底小徑前行，說些江湖異聞逸事頗不寂寞，敵意全消，彼此坦誠相對，頗為投緣。

　　距園尚有里餘，路旁出現一座五彩繽粉的小花園，裏面栽滿了奇花異草，嫣紫奼紅美不勝收。

　　在一叢丈餘高的火紅重瓤山茶樹下，站起一個白髮垂肩的老人，一手握花剪，含笑叫：「哦！大小姐與表小姐都來了！早。」

　　一面說，一面以那雙不帶表情的山羊眼，打量著一旁的杜弘。

　　杜弘不自覺地打一冷戰，心說：「這人的眼神好古怪，怎麼是個缺手少足的人？」

　　老人的左袖是空的，右足是一條木條。

　　姐妹倆上前含笑問好，紫金鳳像個野丫頭，欣然道：「魯伯伯，你答應送給我的素心蘭，怎麼還沒開花？我不依。」

　　魯伯伯笑道：「好小姐，你以為我不急？只是還不到開的時候哪！我保證這幾天內把花催出來……」

　　「我要先看看。」她跳著腳說。

　　「不，你一看，花就不開了。」

　　「你騙人嘛……」

　　魯伯伯呵呵笑道：「真的，不騙你，你一看不要緊，花神便被你羞跑了。」

　　「什麼？」她不解地問。

　　「因為花神不敢與你比美。呵呵！」魯老伯怪笑，一雙山羊眼仍死盯著杜弘。

　　「哦！魯伯伯，你也會取笑人，我不依……哦！魯伯伯，這位是我的朋友，姓杜名弘。」

　　尹琴也為杜弘引見，笑道：「杜爺，這位是花神魯老前輩。」

　　杜弘大驚，脫口叫：「花神魯老前輩，晚輩失禮。」說完，上前行禮。

　　「你知道我？」花神冷冷地問。

　　「晚輩出道甚晚，只聽說過五年前東海八魔火焚萬花山莊……」

　　「傳說老夫死了。」

　　「這……」

　　花神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紫金鳳搖搖頭，苦笑道：「杜爺，你不該說出他老人家傷心的事，走吧。」

　　杜弘一面走，一面問：「魯老前輩怎會在此地？他……」

　　「他已是孤零零的人，兩年前我在黃山遇見他，他幾乎凍死在獅子林，饑寒交迫……唉！不用說了。」紫金鳳喟然道。

　　尹琴接口道：「到了頤性園，你將會遇上不少古怪的人，請千萬說話小心。」

　　「你的意思……」

　　「頤性園收容了不少孤苦伶仃，殘疾可憐的老人，有些是早年的江湖豪俠，有些是邪道魔頭，也有些平凡的人，年老無依晚境可悲。我表姐發下善心，將鳳凰谷建成一處養老奉安所，收容那些孤苦無依且老邁殘廢的人口。谷分為三處。後谷是頤性園；中谷是靜心堂，為方外人士的住處；前谷是止止軒，是一些無法行走的人安頓處，分為男女兩地，有專人照顧。全谷共有八十六名老前輩。」

　　杜弘心中一緊，正容向紫金鳳問：「紫姑娘，你是為了他們？」

　　紫金鳳心情沉重地說：「我只希望能為他們盡一分心力。」

　　「姑娘……」

　　「我希望能收容三百人，但我力量有限。」

　　尹琴也苦笑道：「杜爺，花神是頤性園的人，他除了蒔花，別無所好。人不怕老，怕的是心老，讓他有機會蒔花，他便有活下去的希望。」

　　「但……花神並不是什麼好人。」杜弘接口。

　　紫金鳳苦笑道：「當一個人真需要援助時，他已不是好人或壞人了。我對他們是一視同仁，他們只是些需要同情救助的人！」

　　尹琴接口道：「鳳凰谷的事，絕不許有人洩露出去，不然將有不少人入谷尋找往日的仇家，因此希望杜爺守秘。」

　　紫金鳳又道：「知道內情的人也有，那就是在谷外阻止你入谷的那些江湖老一輩的人，他們不分邪正，皆在山谷附近隱居，一方面是藉此隱修向善，一方面仗義保護本谷。不瞞你說，到底有多少人在附近隱修，我還不知道呢，他們從不進來，我去拜望他們，他們又避不見面。有時在谷口的採辦處，經常收到一些金銀和食糧藥物，不知是誰送來的。」

　　「昨晚林谷寺那些人，姑娘已見過了？」杜弘問。

　　「我認識幾個。如果我現身，他們必定一走了之，因此我不能出面。」

　　杜弘深深吸入一口氣說：「兩位姑娘，我們轉回去吧。」

　　紫金鳳一驚，訝然問：「杜爺，你……」

　　「在下不看了。」

　　「你是說……」

　　「在下自感形穢，萬分慚愧。兩位姑娘仁義襟懷，在下萬分汗顏。」

　　他往回走，正色道：「姑娘如此籌措財源，恐怕引起軒然大波，終有一天，反而連累了這些老前輩們。」

　　「可是，我……」

　　「回去後，咱們好好商量。像白無常那些宇內巨魔，居然也為姑娘的義行所感出面護法，可知姑娘的所作所為，是如何令人敬佩了。姑娘的籌財手段與草莽無異，但情有可原，可配稱草莽芳華，但不足為法。」

　　「依你之見……」

　　「在下有不少朋友，三個月之內，我準備籌集一萬兩銀子，沿江創建棧埠，正正當當做生意，以一萬兩銀子為母金，賺錢交與賢姐妹度交。」

　　「這個……」

　　「這是在下唯一能盡之力，請勿相拒。」他正色說。

　　紫金鳳鳳目生光，顫聲說：「杜爺……」

　　「請叫我天磊，在下名皎，字天磊。」

　　「杜大哥，你……你知道你給我的鼓勵……」

　　「不要說了，回頭咱們好好商量。」

　　尹琴欣然道：「謝謝天！表姐，你總算熬出頭來了，今後不必拋頭露面擔驚受怕啦！你知道你每次出山，有多少人替你擔心？杜大哥到底是有遠見的人……」

　　「尹姑娘，不要誇獎我了。其實，我杜弘闖蕩江湖，總有一天也會像顧性園那些人一樣，需要人救助憐憫，江湖人的下場……」

　　「咦！你不是說要正正當當做生意麼？」紫金鳳驚問，滿臉驚惶。

　　他苦笑說：「我不是做生意的料，我會找個可靠的人主持一切，你們不必擔心。」

　　「那你……」

　　「我的綽號是銀漢孤星，命中注定了要生在江湖死在江湖。」他有點愴然地說。

　　尹琴突然問：「杜大哥，是為了珮君姑娘麼？」

　　他的臉上湧上烏雲，吸口氣說：「尹姑娘，請不要提。」

　　「此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尹琴曼聲低吟。

　　他如受雷擊，大叫道：「求你，不要唸那首詞。」聲落，撒腿狂奔。

　　姐妹倆一怔，隨後緊跟。

　　到了坡下，他突然止步，低叫：「你們伏下，我先走。」

　　「怎麼啦？」紫金鳳低聲問。

　　「我看到兵刃的閃光，伏下，我先走。」他匆匆地說，向上急竄。

　　坡下密林，看不見上面紫金鳳的竹屋，他竟然看到了兵刃的閃光，豈不可怪？

　　姐妹倆疑信參半，兩面一分。三人都未帶兵刃，尹琴的魔琴也不在身邊，糟了。

　　杜弘一口氣衝入園門，方放緩腳步大叫：「裏面有人麼？」

　　一聲長笑，跳出鬼怪似的母閻王馬婆婆，叫道：「好小子，你反而晚到呢。」

　　他心中一緊，但神色未變，笑道：「紫袍神君想必已經到了，叫他出來。」

　　狂笑聲震耳，紫影入目。高大如巨熊的紫袍神君出門下階，說：「哈哈！用你不著了，閣下。」

　　他也哈哈狂笑說：「正相反，你們吃不住紫金鳳。沒有我銀漢孤星，你們將埋骨此地。」

　　「真的？」

　　「信不信不久便可分曉。」

　　紫袍神君舉手一揮，四面八方共出現了二十餘名高手。紫袍神君大笑道：「可惜司馬龍不能來，不然他就會發現你只是浪得虛名的人而已。上次你突然在客船上出現，他幾乎嚇破了膽，未能用蒙汗藥弄翻你，他失敗了，今天老夫正好收拾你。紫金鳳的老母與侍女，全被老夫用迷香擒住，足以迫紫金鳳就範，有你在反而礙事，你認命啦！」

　　他拍拍手，笑道：「你如果認為在下浪得虛名，給我一把劍，為你的武林威望公平決鬥。紫金鳳是在下要找的人，你我之間必須有所決定。喂，你敢不敢公平決鬥？不敢的話，乖乖爬出谷去，以免丟人現眼，哈哈哈哈……」

　　紫袍神君大怒，怒吼道：「給他一把劍，老夫要刺這狂小子一千劍！」

　　劍劃空拋到，杜弘一把接住，大笑道：「哈哈！老兇魔，快來納命，明年今日，是你的周年忌辰……」

　　一聲怒嘯，紫影急撲而下，劍如天雷下擊，罡風乍起，風雷隱隱，狂怒的紫袍神君，想一劍便將他刺穿。

　　杜弘智珠在握，對方被激怒中計，他已佔盡上風，大喝一聲，招發「雲封霧鎖」接招。

　　「錚錚錚……」硬接三劍，功力悉敵。

　　「錚……」錯劍聲令人聞之頭皮發炸。

　　雙劍相交，搭住了。

　　孤星鏢破空而飛，一閃即逝。帶有紫穗棱鏢，也射入杜弘的右肩。但他已扭轉身形，鏢斜插而入，嵌在骨縫中。

　　「哎……」紫袍神君驚叫，上體前俯。

　　閻婆急搶而上，盤龍杖急掄。

　　杜弘搶入，雙手握劍，以劍勒住了紫袍神君的脖子，大喝道：「誰敢上？退下去！」

　　閻婆不敢不聽，退下大叫道：「老身接下你，放了他。」

　　他嘿嘿笑道：「放了他不難，有條件。把你們擒住的人全部交出，由在下逼紫金鳳就範。」

　　紫袍神君大叫道：「不要顧忌我，上，宰了這小畜生。」

　　「哈哈哈哈……」杜弘狂笑，笑完說：「姓馬的，天上人間竟有你這種愚蠢的人，豈不可怪？有你墊棺材背，我怕什麼？你要的是紫金鳳，即使給了你，而你卻丟了老命，於你有何好處？你要在九泉下享受麼？」

　　「你……」

　　杜弘手上一緊，劍緊逼對方的咽喉，劍鋒已擠破咽喉上下的肌膚，有血沁出，他兇狠地說：「你想割斷喉嚨，在下成全你這老狗。」

　　「住……手！」紫袍神君窒息地叫。

　　他放鬆三分，叱道：「叫他們把人交出，不然你得死。」

　　「快……快給……給他……」紫袍神君急叫！終於屈服了。

　　母閻婆無奈，喝道：「把人押出來。」

　　屋內出來了八名大漢，押出老夫人、海韻、另三名侍女、兩名老僕、兩名僕婦。

　　九個人都被牛筋索綑著雙手，神色疲憊。

　　「你們都往山下退，退到五十步外在下便放人。」杜弘大叫，又加上一句：「俘虜都給我綑在丁香樹上。」

　　「聽他的話。」紫袍神君惶然叫。

　　一切就緒，母閻婆最後退，厲聲說：「小子，你如果搗鬼，老身要活剝了你。」

　　他哼了一聲說：「來日方長，日後你再找在下算帳好了。目下你們人多，怕我吃了這老狗不成？快退！」

　　賊人潮水般向下退，閻婆咬牙切齒怒發無風飄搖。

　　杜弘向上退，腳下呈現亂態，但他撐住了。到了丁香樹下，他改用左手勒住已軟的紫袍神君，右手用顫抖不定的劍，吃力的割斷海韻的綑索，喘息著說：「快替眾人解綁。」

　　海韻急急替老夫人割綑索，急問：「小姐與表小姐呢？」

　　「她……她們大概快到了。」他吃力的說。

　　閻婆發覺上當，一聲怒嘯，向上急搶。

　　杜弘將紫袍神君一推，推倒在池旁，立下門戶叫：「老賊婆，決一死戰。」

　　閻婆急衝而上，盤龍杖來勢似崩山。

　　他舉劍相迎，劍無力而顫抖。

　　一聲嬌叱起自花叢，人影來勢如電，到了閻婆的右後側，玉掌急揮。是紫金鳳，來得正是時候。

　　閻婆不敢不自救，大喝一聲，大旋身杖發「神龍擺尾」，風雷驟發，力道萬鈞。

　　紫金鳳頭前腳後，從杖下穿入，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奇速貼身，一肘擊在閻婆的丹田要害上，一手扣住了閻婆的右膝彎。

　　「砰！」兩人的身體相撞，一同跌倒。

　　賊眾來勢如潮，刀劍如林。

　　門口出現了捧琴的尹琴姑娘，五指疾下，神奇的高亢細碎琴音應指飛揚。她一臉肅殺，鳳目中冷電四射。

　　衝得最快的三名大漢大叫一聲，丟了兵刃雙手捧頭，一蹦而起，摔倒在地骨碌碌向下滾。

　　浪平潮止，眾賊狂叫著向下退。

　　杜弘失手墜劍，叫道：「尹姑娘，放他們逃生，不要讓在下失信內疚。」

　　琴聲倏止，尹琴姑娘沉聲叫：「快滾！寄下你們的狗命。」

　　賊人們帶走了紫袍神君夫婦，急急撤走。

　　紫金鳳扶住了杜弘，吃驚的叫：「你……你肩上中了鏢……」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說：「不要緊，未傷穴道。我走了，三個月後定有佳音。」

　　紫金鳳語氣堅定地說：「不，不管你肯不肯，你必須在我這裏養傷。現在，你是我的病人，你得聽我的。」說完，扶了便走。

第三十章　經商資鳳

　　商場如戰場，優勝劣敗。

　　商譽之建立，非一朝一夕；要自砸招牌，卻容易得很，因為顧客的眼睛是雪亮的。

　　那時，經商的人在社會上地位甚低，士農工商，商列林位。純粹以經商為業的人，衣，不許穿綾羅綢緞；食，不許與豪紳爭購美食；住，禁建高樓大廈；行，不許自置華麗舟車馬轎。在任何場合，商人的地位，比任何人也低一級，稍有名望的人，皆不屑與商人打交道。

　　最高級的當然是讀書人，士，是特權階級，家裏有幸出了一位佳子弟，再曾經參加起碼的鄉試而列名，立即便雞犬升天。如果曾經入京大比，那還得了？因此，做官便是他們的一切。賣與帝王家便是一切。自從趕走了元韃子，讀書人重新抬頭，揚眉吐氣，重新取得了失去近百年的優越地位。因為元韃子主政時，讀書人走了霉運，八輩子抬不起頭，列為比乞丐僅高一等的廢物，九儒十丐，悲慘的境界不言可喻。

　　但經商的人有錢，有錢可使鬼推磨。眼睛是黑的，銀子是白的，要不愛銀子，必定是天下間最愚蠢的大傻瓜。可是，商人的地位低，魚與熊掌不可能兼得。窮則變，變則通，豪紳們不願經商貶低身分，但並無王法規定不許暗中出資另找親信出面經商。

　　因此，有不少商號的東主，是當地的縉紳名流，只是不公開而已。

　　從南京南行，過了太平府，便是一連串近千里的無盡山區，那便是黃山山脈。這一帶山區，西面近大江一帶，山靈水秀，遍地桑麻，極少窮山惡水。

　　舟車繁會之鄉，風俗和樂之境。阻山帶江，顏謝流風。這就是直隸南京的寧國府。

　　寧國府幅員並不大，下轄六縣而已。附廓首縣叫宣城。東南六十里有縣，叫寧國縣。稍一大意，便會張冠李戴弄錯地方。正如湖廣的武昌府一般，武昌府的東面也有一座武昌縣。

　　本地的人是不會弄錯的，分稱府城和縣城。這裏雖不是附近最富裕的一府，但坐三望二絕無問題。地處山區與平原之間，物產豐富，民風淳樸，土產貨物源源不絕輸往南京銷售，因此品質甚高。

　　由於山坡地宜於栽種桑麻，所以輸出的貨物，以山產與布匹綢緞為大宗。

　　西北一百五十里，是太平府的蕪湖縣。不管寧國府的物產起旱或是水運，皆以蕪湖為集散地，以小舟沿宛溪運至蕪湖後，改載大船轉運南京。

　　蕪湖，扼住了寧國府的咽喉。

　　寧國府的紡織品，大大的有名。以往有四種織物曾經列為貢品。綾綺、五色線毯、兔褐、紵布。以紵布來說，通稱為貢布。

　　自從二十年前蕪湖的鴻泰綢緞莊開張以後，寧國府的布料受到了嚴重的打擊。首先是派人阻斷了顏料的輸入。其次，暗中破壞了府城的十家染坊設備。最後，在府城、南陵等地，同時開設棧房，把其他的棧房布莊一一趕走，巧取豪奪，軟硬兼施，威迫利誘無所不用其極，手段殘酷毒辣令人髮指，以雄厚的財力與人力，泰山壓卵般，在短短的一年中，打出了獨佔的天下。

　　從此，這一帶只許出產胚布，一律由鴻泰綢莊收買，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物價年年漲，而胚布的收購價格卻年年下降。鄉間的織戶，莫不叫苦連天，有冤無處訴。

　　鴻泰莊在蕪湖除了店面之外，並建有龐大的染坊，胚布在此地加工，運至南京卻以寧國製品行銷，財源滾滾，所獲暴利超出十倍以上。

　　二十年，前後不知出了多少人命。四鄉的織戶，忍氣吞聲生活日漸艱苦。

　　反抗沒有好處，也沒有人敢反抗，因為鴻泰的後臺東主有財有勢，一切反抗皆屬徒勞。

　　據說，鴻泰的後臺東主共有三人。南京人向福；曾任十餘年京官，已經退休致仕在家。蕪湖人古祿；一個地棍出身的地方土豪。寧國人易壽；本府的縣學生員，曾經參加三次鄉試（省試），榜上無名，浪費了幾年光陰（鄉試每逢子、午、卯、酉年八月舉行），十年無成乖乖滾蛋。地方人士，稱他為絕秀才，因為這傢伙有錢有勢，為人刻薄陰險，酒色財氣無所不好。後來他與向、古兩人合營鴻泰綢莊，鄉人恨之入骨。

　　歲月漫漫，二十年，織戶們艱難地撐過去了。

　　這天，一艘輕舟泊上了鳳凰橋碼頭。

　　府城並不大，但城中有一座山，叫陵陽山，隱現三座峰頭，北峰叫敬亭，南叫鰲峰，東南的叫陽陂。三座峰頭各有一棟建築，一建疊嶂樓，一建譙樓，一建景德寺。東門是水旱碼頭，也是最繁榮的商業區。橫跨宛溪有兩座橋，鳳凰橋與濟川橋，鳳凰橋西至城根一帶，沿溪形成一條棧倉林立的城河大街。東門內的東大街，則是資本雄厚的大店舖。以往，城河大街的南端溪旁，共有六座染房。目前，那兒只是一片廢墟。

　　舟子繫好舟，搭上跳板，首先跳上一位三十餘歲的壯年人。身材壯實，鼻直口方，雙目明亮，臉上閃耀著健康的色彩，笑意常掛。穿一襲藍相，脅下掛了一個小包裹。

　　接著登岸的是五個中年人，一位相貌清瘦的花甲老人，高高興興踏上了碼頭。

　　「熊爺，這就是府城。」花甲老人向壯年人說。

　　熊爺舉目四顧，笑道：「好形勢，倚山面水，人傑地靈。丁大叔，咱們好好幹。」

　　丁大叔收斂了笑容，臉上湧起了烏雲，苦笑道：「熊爺，但願如此，可是……」

　　熊爺豪笑道：「丁大叔，不要可是，事在人為，人定勝天。咱們投下了十萬兩銀子，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可是……」

　　一名中年人突然接口道：「丁大叔，你如果後悔，退出還來得及。」

　　丁大叔嘆口長氣，滿懷憂慮地說：「李二爺，老朽下半身已經入土，還有什麼可顧慮的？我只擔心你們……」

　　熊爺呵呵笑，挺挺胸膛說：「我們自有主意，放心啦！咱們將本求利，規規矩矩做生意，公平義取四方財，行得正坐得穩，沒有什麼可怕的。丁大叔，為了咱們弟兄，也為了你的鄉親，你該義不容辭幫助我們，對麼？」

　　「這……」

　　「當然，你如果不願……」

　　丁大叔一挺胸膛，振作地說：「赴湯蹈火，義不容辭。熊爺，老朽不是三心二意的人。」

　　碼頭上有不少人，對面簷下突鑽出一個年約半百的漢子，穿一身破衫，臉有菜色，訝然道：「咦！你……你不是丁師父麼？」

　　丁大叔欣然上前說：「哦！張兄弟，你還認識我？」

　　張兄弟苦笑道：「十載光陰不算長，哪能忘了？」

　　「彼此彼此。哦！張兄弟，仍然不得意？」

　　張兄弟失聲長嘆，怨毒地、感慨萬端地說：「你是知道的，哪能得意哪！往年織一匹布，可賣十一二兩銀子，鴻泰來了之後，最好的細布也只能賣四五兩。織一匹布要二十天左右，麻是自己地裏長的不算，僅兩人的伙食也要三四兩銀子。唉！能活下去，已經是不容易了，還能怎樣？哦！丁師父，你怎麼回來了？」

　　「回來看看嘛！」

　　「看？老天爺，如果我丟得開走得了，八輩子也不會回來，看這傷心的鬼地方。怎樣，在外面還好吧？」

　　「託福，還好。」

　　「你有一門好手藝，走遍天下不愁吃。唉！我……要不是我那老伴與兒子和那塊鬼麻田牽死了我……」

　　熊爺突然走近，笑道：「丁大叔，不替我引見引見你的老鄉親？」

　　丁大叔趕忙閃在一旁，欠身道：「張兄弟，這位是敝東主熊爺熊慕天。那五位是掌櫃李二爺、總管周五爺、管事吳爺、鄭爺、王爺。」又向眾人說：「這位是本城南郊天星里的張三，不但是本城的最佳織匠，也是本府數一數二的織花高手。想當年，他的織我的染，在本府不作第二人想，他的老伴也極為高明。」

　　熊慕天呵呵笑，拱手為禮道：「張師父，久仰久仰。過些天，兄弟再登門拜訪。」

　　張三畏縮地行禮，在這幾位闊客面前，顯得有點手足無措，連話都說不出來，對方一客氣，他更是慌張得只會拱手作揖。

　　李二爺笑道：「張兄，等咱們安頓停當，一定前往拜望，日後咱們多親近。」

　　丁大叔拍拍張三的肩膀，神色肅穆地說：「兄弟，等我的消息。我先到城裏替東主找地方安頓，以後再談。記住，不可透露我的行蹤。」

　　第三天，東大街的小柳巷口的右側，三家店號取下了招牌。接著，大興土木改裝門面。

　　幾乎在同一天，對面鴻泰綢緞莊寧國分店的店伙，不斷地前來打聽。但二人不知其詳，只知是蕪湖來的一位姓熊的財主，買下了這三間店面，鳩工裝修，不知要作何種買賣。

　　十天後，城河大街南街尾染坊廢墟，換了新主人，新主人姓熊。接著，大批工人開始建造廠房。

　　又是十天，河下來了二十艘船，運來了數十隻大木櫃，不知內盛何物，僱來大批挑夫，將木櫃抬至仍在修建的店內。

　　一個月過去了，店面已修整停當，廠房亦粗具規模，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出，建的是大廠房而不是棧房。

　　這天，廠房正屋上樑，吸引了大批頑童和看熱鬧的人。頑童是想檢些上樑時撒下的祭品，大人則想看看熱鬧，探聽修建的是何種廠房。

　　閒人中，有鴻泰的幾個伙計幫閒。

　　祭壇上香煙繚繞，供桌上除了三牲之外，另有十大盆糕餅果品，準備用來撒食消災，頑童們就等這些食物。道士們正在跳神，等候陰陽生報時。工人們一切準備停當，興高采烈籌備時辰光臨。

　　廠房的空地上，擺了十桌酒席，準備上樑畢，大宴所有的工人。鐘鼓齊鳴，唸咒聲此起彼落。

　　看熱鬧的人議論紛紛，有人向同伴說：「嗨，老四，你說這是什麼廠？」

　　老四直搖頭，說：「誰知道呢？人家守口如瓶，又沒有看見工具，從何猜起？」

　　「會不會是染坊？」

　　「見你的大頭鬼，十九年來，從沒聽說有人敢來開染坊，誰肯吃了豹子心老虎膽，在此地玩命？別廢話啦！」

　　一旁的一位中年人沉聲說：「看格局，八成兒是開染房，不信咱們打賭一吊錢，外加一隻雞一壺酒，如何？」

　　不遠處站著一位青衣潑皮，哼了一聲說：「真要開染坊，大概是壽星上吊，活得不耐煩了，諒他也沒有這個膽。」

　　一個嘴上剛長毛的少年邪氣地說：「水老鼠，人家開的就是染坊。」

　　「混帳！你敢叫我水老鼠？」潑皮怒不可遏地叫，急衝而上。

　　少年人怪笑著往人叢中一鑽，溜之大吉。

　　城內外謠言滿天飛，謠傳紛紛，但工人們不知其詳，主事人像個沒口兒的葫蘆，不透絲毫口風。各種行業都有人猜，但沒有一個人相信是開染坊。

　　熊慕天來去匆匆，往來於寧國與蕪湖之間，在寧國逗留的時日無多，每次逗留三五日，跑跑衙門並結識當地的名流，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就是不談有關本身的行業。

　　他的身分很特殊，落籍太平府繁昌，三代以來，皆是繁昌的殷實糧紳。直至他這一代，拋下祖業至南京落戶，自貶身價改農為商，開設了兩家糧行，一家銀樓，三家油棧，一座船廠。因此，他是農，也是工，同時是商，是具有複雜身分的人。也因此他能結交名流，行走官府，見人講人話，見鬼講鬼話，應付裕如，面面俱到。一月工夫，他就曾經在本城首屈一指的江南酒樓，宴了九次客。有錢、有地位、人圓滑，風度佳，手面廣。不消多久，寧國府誰不知道熊慕天熊爺的大名？

　　唯一令本城人迷惑的是，他在南京有許多基業，為何到寧國府來買店面開店？開甚麼店？

　　他始終不透露口風，令人莫測高深。對方如果追問，他只用兩句老話來搪塞：天機不可洩漏，屆時自知。

　　開糧行？寧國府水田有限，山多田少，勉勉強強能自足而已，沒有餘糧運南京，南京也不要寧國的米，此地的糧食價比南京高些。銀樓？本地大戶人家並不多，需要的首飾少得可憐，絕大多數的人皆買不起首飾，買得起的人，卻要到南京去買。油棧，你了不能食用的桐油外，食用的油產品有限。

　　因此，絕大多數的人猜想他要開造船廠，廠房大，位於江邊，那還錯得了？

　　對面的鴻泰綢莊店面不大，只有兩間門面，店內沒有貨櫃，並不向外營業，他們只收不賣。自早至晚，四鄉各縣來的胚布、素綢、白綾、五色線毯、兔褐，源源不絕向店內運，以胚布為大宗，綢緞的產量畢竟有限。每天清早，必定有兩艘運布船航運至蕪湖，在蕪湖加工染色。

　　製品如不賣給鴻泰，絕對無法偷運出境。鴻泰在各地收買了不少地棍，放出不少眼線，沒有人敢反抗。

　　這天晚間，鴻泰的店後廳燈火通名，高高矮矮三十餘名老少，正在商討機密大事。主人絕秀才易壽高坐在大環椅內，左是師爺胡喜，右是打手頭兒雙尾蠍朱坤。

　　絕秀才易壽五短身材，年約五十出頭，身材瘦削，頰上無肉，生了一雙胡狼似的銳利怪眼，一雙手留了寸長的指甲，不時捻動山羊鬍，陰森銳利的目光，往復掃視在座的人，令人不敢與他的目光相接，頗具威嚴。

　　右首一名中年人乾咳了一聲，發話道：「大東主派在下前來，向三東主稟明……」

　　「有話你就快說吧，一切閒話客套可以免了。」絕秀才不耐地催促。

　　中年人口氣一緊，說：「派往南京的人，已帶回信息。這姓熊的在南京，確有一座船廠，但承造的皆是行走大江的百石以上大客貨船，從不製造小舟。這人的底細，在南京小有名望，算不了什麼。」

　　絕秀才哼了一聲說：「等於是一大堆廢話。大東主有何打算麼？」

　　「大東主說，如果姓熊的開船廠，就不必管他。但依二東主猜測，似乎不可能是開船廠。」

　　「有道理麼？」

　　「行走宛溪的船，皆是二十石以下的小舟，需要船的人不多，蕪湖的船廠足以供應而有餘。在此地開船廠無利可圖，必定血本無歸，天下間哪有這麼愚笨的人？」

　　「有道理。」

　　「因此，大東主也認為有道理，要找出線索，可從是否有利方向推測。寧國府唯一可獲厚利的行業是織物，因此，對方很可能要與本店競爭。」

　　「不可能……」

　　「大東主說，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防患於未然，三東主必須將他們的底細摸清。如果他們真的開染坊，大東主請三東主便宜行事，絕不容許此事發生。」

　　「那是當然。」

　　「過幾天二東主要親自前來，聽候……」

　　「你回去告知二東主，有我負責，上面已經交給我全權辦理，用不著他插上一腳。」

　　「但大東主二東主這方面，還未接到指示。」

　　「他們會接到指示的。今晚咱們分配人手，準備綁架那位李掌櫃，要他招出底細，你是否有興參加？」

　　「綁架？在未查出底細之前？這……」

　　「當然不以本店的名義出面，何所懼哉？」

　　「恐怕不妥……」

　　絕秀才冷笑一聲，揮手道：「那麼，你走吧，心存顧忌，成不了事的。」

　　「這……好吧，在下告退。」

　　同一期間，已修整停當，門面煥然一新，等候擇吉開張敬神上招牌的店內花廳中，熊慕天也在召集手下，商量擇吉開張的事。他們已預料到開張那天，必定會掀起一場可怕的暴風雨，必須早作準備，以應付可能發生的糾紛。

　　城河大街的街屋已遠離碼頭，新建的廠房原是往日的染坊廢墟，距街尾最後一棟房屋，約有半里地。由於這裏是城牆折向處，因此中間橫亙著一條三丈寬的城壕，架了一條小木橋維持交通，在濠與溪會合處。附近雜樹叢生，行走的人不多。建廠的工人早上來，晚上去，除了三兩位採辦人員不時走動外，平時沒有人走動。建屋的主要材料，皆用船隻直接運送到工地，用不著這條街尾的小徑。街尾的居民，視線被雜樹所擋，只能從樹梢看到廠房的屋頂。

　　廠房已大部建妥，大概十天半月便可完工。

　　這天，熊慕天已乘船離開了府城，監工的重責，完全落在李掌櫃李二爺頭上。一早，他便帶了一名隨從，在工地巡視，直至近午時分，方滿意地帶了從人，施施然返回城內。

　　距木橋尚有三二十步，路旁的矮樹下，突然跳出兩個穿青衣短打的大漢，牛耳尖刀一左一右，頂住了李二爺的胸口和背脅要害，右面的人喝道：「老兄，反抗者死。」

　　隨從吃了一驚，扭頭便跑，正待出聲求救，路旁又跳出兩個大漢，匕首一揚攔住去路，大喝道：「站住！不要命麼？」

　　隨從反應甚快，俯身急抓路旁的一根枯枝防身。

　　李二爺神色鎮定，叫道：「老七，聽他們的話。」又轉向挾持他的兩個人問：「請問老兄，你們要些什麼？」

　　「跟咱們走。」大漢獰笑著說。

　　「為何？」

　　「不許多問。我問你，你願不願意乖乖跟咱們走？」

　　「這……」

　　「告訴你，不跟也得跟。走！向北走，少廢話。」

　　被兩把尖刀逼住，不走也得走。隨從被打昏，李二爺則被四個人押著向北走，雙目被黑巾蒙住，手上了綁，一腳高一腳低，連拖帶拉不知走向何處。

　　李二爺相當沉著，大有生死由命富貴在天的氣概。當蒙目的黑巾除去之後，他發覺處身在一座小茅屋的廳堂內，門窗閉得緊緊地，看不到屋外的景物，廳內幽暗，只有從後堂天井中透來的微弱光線。

　　除了押他來的四個人外，中間八仙桌的上首，坐了一個獐頭鼠目的青衣中年人。兩側，是四名魁梧的大漢，全用冷然的目光注視著他。

　　押他的一名大漢將他向前一推，叱道：「跪下！拜見咱們老大。」

　　不由他不跪，膝彎已挨了一腳，雙肩且被壓住，強迫他跪下。他咬牙忍痛說：「你們要幹什麼？綁架？」

　　「哼！」上首獐頭鼠目的中年人僅哼了一聲。

　　「勒索？」他再問。

　　「你認了吧。」右首一名魁梧大漢說。

　　他苦笑說：「在下只是個受僱的人，如果富裕，何必到貴地來奔波勞碌？」

　　獐頭鼠目的人又哼了聲，用刺耳的破嗓子說：「這是由大爺決定，榨不榨得出油水，是咱們的事，咱們要問清楚，當然你得好好合作。」

　　「在下願合作。」

　　「很好。首先，大爺要問你。」

　　「大爺不知要問些什麼？」

　　「報上你的三代履歷。」

　　「在下李忠，曾在湖州學製筆，一直就靠這門手藝過活。目下有一妻兩子在池州老家。」

　　「哦！製筆，很好。誰要你來寧國的？」

　　「熊東主知道在下的手藝很好，因此聘請在下至貴地開店。」

　　「開什麼店？怎麼說？」

　　「開筆肆，設製筆廠行銷南北兩京。貴地的兔毫極佳，且供應無缺。」

　　中年人哈哈狂笑，笑完說：「在本地製筆，你是不是瘋了？」

　　「瘋了？怎麼啦？」

　　「本地的紫毫筆，天下聞名，品質之佳，湖州雖以筆名著天下，但亦比本地的紫毫差一品。你一個外地人在此地製筆，豈不是瘋了？本城原有的五家筆肆，產品精良，遠至唐代，紫毫便一直是本地的貢品，你憑什麼能和他們競爭？」

　　李忠從容不迫地說：「如果貴地的產品不是名傳遐邇，又何必多費工本泡製？做官的千里奔波只為財，咱們做買賣的人，也是千里奔波只為財，如果無利可圖，誰又肯發瘋投資設廠？本店只來了幾個主事的人，工匠皆由貴地聘請，行銷又不在貴地，對貴地有百利而無一害，真正說來，並非與貴地人競爭。同時，做生意不論哪一行，皆是公平競爭，這才能精益求精，對不對？」

　　中年人搖頭道：「我不信你們是開筆肆，從沒聽人提起過……」

　　「過早透露，城內五家同業，恐怕要傷了和氣，因此在廠房尚未建妥前，不宜聲張。大概十天半月之後，熊東主便要開始招請製筆工匠了。」

　　「不怕有麻煩？」

　　「人活在世間，哪能沒有麻煩？要活下去，本來就是一件苦事，不然人一生下地來，為何不笑而哭？大爺，我家境很苦，一年不過賺一兩百銀子，而家鄉老少三口等著這區區銀子養活，你們把我綁來，把我送到油坊裏榨，也榨不出一星油水……」

　　「你們東主有錢。」

　　「熊東主？他的家當已全部投入廠房店面。日後的支撐，還得靠南京的朋友幫忙，他成天往南京跑，就為了張羅銀子，如果在最近借不到一千兩銀子，廠房便得停工了。」

　　中年人得意地敞聲大笑說：「叫熊東主用借來的一千兩銀子贖你，大概他會肯的，你是他的掌櫃……」

　　「你錯了，我只是一個他僱用的人，我不在，他可以另僱一個。迄今為止，他還欠了我半年的工銀呢。」李忠苦著臉說，嘆口氣又沮喪地說：「再說，能否借得到一千兩銀子，還是未定之天。據在下所知，他已經羅掘俱盡，朋友都不相信他能在寧國賺錢，認為是個泥淖，早些撒腿以免愈陷愈深。」

　　中年人不再多說，不再盤問，話鋒一轉說：「這麼說來，在你們身上，沒有油水可撈了。」

　　「在下身上還有十餘兩碎銀，三二百文制錢。」

　　「這是不夠的。」

　　「可是……」

　　中年人舉手一揮，叫道：「搜他。」

　　只搜出十餘兩碎銀，三百餘文制錢。

　　「還給他，給他一頓皮鞭，放他滾蛋！」中年人裝模作樣地說。

　　十記不輕不重的皮鞭，打得李二爺鬼叫連天，最後蒙上眼，連推拉離開了虎穴。最後腦門上挨了一記，他便失去知覺。

　　醒來時，身在店舖的內堂中，一個即中正替他用推拿術推血過宮。身側有幾個人：熊慕天、總管周五爺、管事吳爺、鄭爺。

　　「我怎麼了？」他含糊地叫。

　　郎中嘿嘿笑道：「你被人打昏在西門城根，幾個鄉民將你送回來，傷不要緊，你是兩世為人。」

　　熊慕天打發郎中出外，神色凝重地問：「是些什麼人？」

　　他苦笑說：「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們終於動手了，等不及啦！咱們守秘的工夫，令他們不安了。」

　　「經過如何？」

　　他將經過一一說了。熊慕天說：「他們遲至今天方開始動手，忍耐工夫確也到家啦！傷勢怎樣？」

　　李忠伸伸手腳，笑道：「他們滿意了，抖抖威風而已，算不了什麼，但願下次也同樣幸運。」

　　熊慕天也笑道：「不會有下次了，等著吧。」

　　「呵呵！要來的終須會來，來日方長，咱們會撐下去的，任何代價在所不惜。」李忠豪笑著說。

　　「是的，咱們會撐下去的。他們已走了一步棋，下一步該咱們落子了。你好好休息，我到衙門裏走走。」

　　敬亭峰與鰲峰間一帶山麓，全是本城大戶人家的宅院與別墅，朱門大廈，庭院深深，花園廣闊，亭臺樓閣散佈其間。這裏，是上流社會的特區。

　　熊慕天走在這條石板鋪設的大街上，顯得有些心事重重。前面，本城首富桑宅的主人，桑威桑大爺，正帶了四名健僕送客。

　　他曾與桑威在酒樓有一面之緣，彼此頗為投緣。桑威年約半百，慷慨、和氣、好客，臉團團笑口常開，沒有一般為富不仁，可厭嘴臉，在本城聲譽甚隆，是數一數二的士紳。桑家在宛溪東岸至句溪之間，擁有良田千頃，本人則曾經參加鄉試，中了一名舉人。舉人雖不是官，距官還有十萬八千里，但已是望重士林的特權人物了。膝下有兩子一女，長次兩子皆在府學就讀，雖沒有多大成就，但已是現成的秀才。小女桑婉，是本城人盡皆知的才女，名門閨秀不同凡俗，人美得像朵花，十七八歲正是待放的蓓蕾，可惜才貌雙全加上是名門閨秀，本地似乎沒有高攀得上的佳子弟，至今仍未有婆家，姻緣路上未遇有緣人。

　　桑大爺送客動身，一冷眼看到了熊慕天，站在階上含笑招呼道：「慕天兄，你好。怎麼啦？眉峰緊鎖，顯得心事重重，有何困難需在下效勞麼？」

　　熊慕天抱拳施禮，笑道：「桑大爺，多謝垂注。」

　　「好說好說，請至舍下待茶。」

　　「謝謝，在下要到衙門裏走走。」

　　「府衙，縣衙？」

　　「府衙。改日再登門拜望。」

　　「別客氣。哦！聽說貴掌櫃出了事？」

　　「是的，消息倒是傳得快呢。」

　　「是為了這件事報案麼？那該先到縣衙，城外出事，宣城縣管……」

　　「算了，人平安也就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使報案，也追不出主謀來。」

　　「這些無法無天的匪徒，如不繩之於法，日後恐將變本加厲向你騷擾。我陪你到衙門去報案，請官府嚴加追究，走！」桑大爺義形於色地說。

　　熊慕天苦笑，沮喪地說：「桑爺盛情，在下心領了，感激不盡。只是，本城……唉！不說也罷，區區小事，官方是無能為力的，報案反而引來一連串的麻煩，何苦？」

　　「那……那就罷了不成？」

　　「不罷也得罷。」

　　「哦！慕天兄，你到底設的是什麼廠？」

　　「這個……」

　　「還在守口如瓶？」桑大爺笑問。

　　「其實，也用不著故作神秘，只是時機未至，是否可以擇吉開張動工，在下尚無把握，與其無謂張揚，不如藏拙免鬧笑話。」

　　「哦！有困難？是哪一方面的？工人？資金？慕天兄，咱們相識雖不久，但一見如故，總算小有交情，如不嫌棄，願衷誠相助，有何困難需在下效勞之處，義不容辭。如需要資金，三五萬銀子只消吩咐一聲……」

　　「桑爺古道熱腸，在下感激不盡，日後倚仗之處尚多，改日再請桑爺關照。哦！桑爺怎知在下缺少資金？」熊慕天含笑問。

　　「呵呵！那創業難，守成更難。慕天兄在本城創業，萬事非錢莫辦，本錢不怕多，是麼？是不是需銀周轉？」桑大爺朗笑著說，最後又加上一句：「需要多少？」

　　「在下剛從南京趕回，籌足資金不虞匱乏，桑爺的盛情，在下心領了。小店決定下月初開張，屆時尚請桑爺光臨賜教呢。打擾打擾，告辭了。」

　　「慕天兄，別忘了，如有需要，寒舍的大門，隨時皆為你而開，呵呵！」桑大爺親熱地說。

　　「在下深感榮幸，日後將專誠趨府致謝。」

　　送走了熊慕天，桑大爺向身旁的一名健僕說：「桑勇，去打聽一下，看熊爺有何要幫忙的地方，別讓外人說咱們寧國的人欺負外地人。」

　　桑勇欠身問：「老爺，是去查那些綁架李掌櫃的匪徒麼？」

　　「你瞧著辦好了。」桑大爺淡笑著說。

　　第三天，桑家派人至能慕天的店中，送來桑大爺一封書信。信中提及已查出綁架李掌櫃的匪徒，是城南五里地雙羊山下的一夥痞棍，為首的人叫曹龍。這群痞棍共有十餘人，遊手好閒偷雞摸狗，拐帶詐騙無所不為。可惜他們已聞風遠颺，聽說已逃至蕪湖鬼混去了。桑大爺並在信中保證，今後可望不會發生同樣事故，請熊慕天放心。

　　熊慕天接到信，確是十分感激，想不到桑大爺竟然能嚇唬本城的痞棍，令他頗感意外。一般說來，一個安分守己的仕紳，是不會與土棍們打交道的，碰上麻煩，只消名帖往衙門裏一送，官府自會作最有效的處理，自會把那些痞棍潑皮治得服服貼貼。

　　熊慕天正式登門致謝，從此，雙方的交情逐漸深厚。能結交本城德高望重的首要人物，熊慕天已成功了一大半，雖說店未開張，但已在本城站穩腳步了。

　　對街的鴻泰莊，伙計們的敵意已從眼神中消失。鴻泰的店，最忙是清晨至午後未牌左右，從四鄉趕來送貨的人需趕回去，必須早些離城，因此最忙的是午牌前後，素綢白布在店門外堆積如山。未牌後，店伙與船夫則將貨物從庫中運至城外上船。船次日一早便往下放，運至蕪湖本舖點交。十餘年來，這種常規一直不曾更動。

　　同行是冤家。既然熊家開筆店筆廠，與布店風牛馬不相及，因此鴻泰的東主大為放心，沒有仇視熊慕天的必要，難怪伙計們的眼神中消失了敵意。

　　月杪，風聲終於傳出。李掌櫃已放出消息，說店舖下月初開張，製筆的廠房已將竣工，即將徵工與購料。

　　這天近午時分，鴻泰的店內外忙得不可開支，店門外卻來了五名不速之客。領先的是個穿紫緞團花長袍的中年人，身材頎長，隆額鷹目，唇薄如紙，滿臉怒容，帶了四名虎背熊腰的青衣打手，排眾直入。

　　一名伙計眼尖，向送貨的人大叫：「讓開，讓開！咱們的二東主來了。」

　　二東主古祿，蕪湖總店的主持人來了。

　　古祿氣洶洶地搶入，冷笑道：「叫魂麼？你們這些不中用的混帳！三東主呢？」

　　店伙碰了一鼻子灰，訕訕地說：「三東主在後堂，正與師爺在商量。」

　　「滾開！」

　　店伙惶然閃至一旁。古祿大踏步往內堂搶。

　　內堂中，絕秀才易壽正與師爺及六名伙計，大聲地，用充滿火氣的聲音說：「怎麼從中旬起，施德方面便斷了貨源？你到底說說著，是怎麼一回事？」

　　師爺流著冷汗，慌恐地說：「那面負責的王七說，山路不好走，那一帶的機房，諉稱要等布匹積存得夠多，再一起送來……」

　　「混帳！十幾年來，一直就是有一匹送一匹，王七怎麼糊塗得依他們作主？」

　　「把王七叫回來……」

　　古祿猛地推開內堂門，冷笑道：「叫王七回來，也救不了施德的貨……」

　　易壽一怔，欣然叫：「咦！二哥怎麼來了？」

　　古祿哼了一聲道：「我再不來，咱們鴻泰莊的招牌就砸啦！」

　　「這……」

　　古祿坐下，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的茶杯亂跳，沉聲叫：「老三，你簡直昏了頭，這些日子來，聽說你又買了幾個閨女，是不是讓女人把你……」

　　「二哥，你怎麼啦？」

　　易壽不滿地叫，哼了一聲又道：「不錯，我弄來了幾個小女人，我不能弄？你說這些話有何用意？是不是你想管我的床上的事？」

　　古祿「砰」一聲又一掌拍在桌上，大聲道：「你床上的事，沒有人管你，但砸招牌的事，我不該管？」

　　「這……」

　　「大哥下午可以趕到，看你怎麼交代？」

　　「二哥，到底……」

　　古祿搖頭苦笑，怒火已消，說：「老三，想不到你怎麼糊塗。」

　　「怎麼啦？」

　　「你說對街姓熊的開筆肆？我看了城外姓熊的廠房，告訴你，湖州最大的筆廠，也沒有姓熊的廠房十分之一大，製那麼多筆，賣給誰？天下讀書人有多少？」

　　「咦，你是說……」

　　「你太令人失望了，老三。」

　　「二哥，你……」

　　「傍晚時分，大批染布師父便可乘船抵達，其中有南京首屈一指的、專門染綢的名手趙世芳。」

第三十一章　霸主爭霸

　　易壽尚未會意，訝然問：「咦！把染工帶來了？二哥，咱們要在此地加開染坊不成？」

　　古祿嘿嘿笑，說：「不錯，在此地開染坊，這樣，才是名正言順地地道道的寧國綢，寧州紵布。」

　　「這……」

　　「這裏人工便宜，就地加工，你知道要減少多少成本？從此地直接發貨，要減少多少開支？」

　　「也好，本來，咱們早該將染坊建在此地……」

　　「染坊是建在此地，但不是咱們鴻泰的。」

　　「什麼？」

　　「那是姓熊的染坊。」

　　「什麼？」

　　「他們在蕪湖的倉房與店面，皆已籌設妥備。上下江的貨船，皆由江南船行承運，上至湖廣，下迄揚州。你滿意了麼？」

　　「這……這……」

　　「我已打聽出來了，此地染綢布的第一名手老丁，流落南京十餘年，他已經回來了。」

　　「真的？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蠢材！姓熊的將廠房的生財工具，皆悄然裝箱秘密運來，你卻在做夢，一口咬定他要開筆肆。」

　　易壽臉色泛青，切齒叫：「好小子，他膽大包天……」

　　「不是強龍不過江，他已存心和咱們鴻泰搶飯碗，如果沒有三五分把握，怎肯冒險？」

　　「老天！咱們……」

　　「咱們還來得及。」

　　「大哥一到，咱們立即動手。」

　　「二哥之意……」

　　「咱們先下手為強，給他來一記絕戶計。」

　　「絕戶計？」

　　「把運送染工的船……」

　　「對，妙極了，一不做二不休，把姓熊的腦袋也給故下來做夜壺。」易壽恨憤地說，不愧稱絕秀才。

　　「這得等下一步。現在，你趕快召集人手，事不宜遲，咱們不能讓染工船到達。」

　　熊家的店後，建了一間閣樓，上面不分晝夜，皆派有監視鴻泰動靜的人。鴻泰派人召集爪牙，怎瞞得了監視人的耳目？

　　三艘快船急急離開了碼頭，鴻泰的爪牙出動了。

　　但在半個時辰前，一艘漁舟已先下放。

　　宛溪下流里餘，在城東北會合句溪，流經敬亭山東稱為敬亭潭，北流二十五里是油榨溝，匯合雙溪水，再往下，便是與南犄湖會合的河口。以下，便可以航行大船了。

　　運送染工的船，輕快地越過河口。後面，小漁舟緩緩追隨，但上面除了艄公之外，神秘的搭客已經失蹤。

　　船艙緊閉，艙面只有六名船夫，哼著俚曲，篙聲有節拍地起落，船緩緩向上航行。

　　距油榨溝約里餘，上游三艘快船魚貫向下急放。第一艘快船的人，在百十步外便大叫道：「魚潭河泊所的公差，奉命巡江，來船向右岸靠，接受檢查。」

　　接著，紅旗向右揮。魚潭河泊所在城東北的三漢河口，經常派小船巡江緝私防盜，所有的民船官船，皆不敢抗命。

　　船向右岸靠，右岸是一處蘆葦叢主的荒坡，三兩座上阜起伏其間，蔓生著一些荊棘和小樹。河岸平坦，蘆葦並不密，正好泊舟。

　　船靠上灘岸，三艘快舟也傍左右靠上了。

　　五個青衣挎刀大漢，飛隼似的躍上了艙面，為首的人向惶恐的舟子叫：「叫艙內的人出來接受檢查，快打開艙門。」

　　艙門拉開，裏面踱出三個中年人。

　　為首的人穿青長袍，方面大耳，留了三綹長鬚，背著手含笑問：「船家，怎麼啦？」

　　「河泊所的人要檢查。」舟子惶然地說。

　　中年人打量著五大漢，問：「公爺，檢查什麼？」

　　「你們從蕪湖來？」為首大漢問。

　　「是呀！」

　　「有多少人？可有路引？」

　　「且慢！」

　　「什麼？」

　　「河泊所的公爺，該穿公服。河泊所的巡河船，也不是你們這種小烏篷。你們……」

　　「少廢話。」

　　「咦！你……」

　　「把裏面的人全叫出來。」

　　「我們都出來了，就咱們三個人。」

　　大漢一怔，舉手一揮。另一人搶入艙內，不久急急鑽出說：「裏面沒有人了。」

　　中年人呵呵笑道：「船上本來有十二個人，他們在南湖口登岸起旱，這時恐怕已經到了府城啦！」

　　大漢怪眼怒睜，怒喝道：「說！那些人是不是染工？」

　　「是呀！是染綢緞績羅的染工，都是些藝自家傳，學有專精的染匠，還有染花的特殊藝技呢。」

　　「你是什麼人？」大漢厲言問。

　　「我？搭便船的。」

　　「你認識熊慕天？」

　　「熊慕天？沒聽說過……」

　　「你少給我裝糊塗。」

　　「咦！你這人怎麼啦？火氣好大……」

　　「閉嘴！」

　　「這……」

　　大漢扭頭向同伴叫：「咱們上當了，把這三個混帳東西帶走。」

　　上來三個大漢，伸手便抓。

　　中年人大喝道：「住手！你們幹什麼？」

　　「幹什麼？哼！不久你便知道了。」

　　「你們是強盜？」

　　「呸！閉嘴！狗養的……」

　　中年人沉下臉，從容地說：「老兄，別出口傷人，在下不希望與你傷和氣，你們走吧。」

　　大漢巨手疾伸，抽向中年人的左頰。

　　中年人手一抄，便擒住大漢的腕門一扭。

　　「哎！」大漢狂叫，屈腰轉身，但仍不甘受制，扭身時左肘兇狠地後撞。

　　可惜仍然無用，中年人左掌飛快地抵住了對方的左琵琶骨，輕輕一推。

　　大漢向前一栽，「砰」一聲仆倒在艙面，擋住了另一名同伴，跌得七葷八素。

　　同一期間，另兩位中年人一聲長笑，四手一分，便擒住了另兩名大漢，拋死狗般拋過船，一名中年人大笑道：「乖乖地回去，叫你們的東家收收心。」

　　有人吶喊，有人拔刀。

　　為首的中年人大吼道：「聽著！不要命的只管上，誰動刀子，他得留下胳臂，在下已經警告過你們了，你們犯不著為了一些血腥錢賣命。」

　　一名中年人抓起一根篙，掄篙猛掃，風聲虎虎中，想縱上船行兇的幾名大漢，鬼叫連天後退回船。

　　「開船！」第三位中年人急叫。對方人多，很難照顧船夫，三十六著走為上著。

　　船撐出江心，往上游急駛。

　　第一回合，李掌櫃吃了小虧。

　　第二回合，鴻泰攔截染工的毒計落空。

　　兩下裏扯平，還好沒出人命。

　　初二，店面掛上了朱漆金字大招牌：寧宣綢布莊。

　　染房同時開工，三十餘名師父，三十餘名學徒，二十餘名雜工，大爐大灶火焰熊熊。染布的師父，皆聘自本城，都是往昔失業十餘年的名匠。染綢的手藝不簡單，由南京來的巧手師父負責。

　　寧宣綢布莊堂開盛筵，整整四十桌，本城的官與差到了不少。地方名流的筵席設在二樓，全是本城有頭有臉的仕紳。桑大爺是上賓，為盛會生色不少。

　　對面鴻泰綢緞莊毫無動靜，伙計們皆冷眼旁觀。同行是冤家，三東主易壽風度不夠，撕掉了請帖，到城外江邊的別墅消氣去了。

　　次日近午時分，施德縣來的第一批布匹到達，不運到鴻泰，逕自送至寧宣綢布在。先在店舖驗收，然後出城送至染房入倉。

　　貨主取得了貨款，全城立即沸沸揚揚，陷入狂歡境界，人們奔相走告，喜氣洋洋。

　　每匹紅布的貨櫃，賣足制錢一萬二千文，折銀是紋銀十二兩。比鴻泰的收購價，高出一倍有奇，而且不扣運費。鴻泰每匹布要扣運費兩百丈，兩百文當時可買七八升米，運費高得令人咋舌。

　　全城騷然，暴風雨在蘊釀中。即使是白癡，也可感覺出不祥的兇兆在四周流動了。

　　第二批貨物，來自寧國縣，是素綢、絹，和白綾，且有一部分織綿，比大名鼎鼎的南京織造局產品並不遜色，敢與全國五大織造局的產品爭短長。

　　一連兩天，鴻泰方面毫無反應，並未採取行動，這盤棋似已輸定了。

　　太平縣，在府城西南兩百二十里，位於叢山深處，縣境南面就是黃山。這裏的產品是五色線毯和兔褐，產品用小舟從青弋江運至蕪湖。這兩種產品不需加染，因此不需運至府，逕自運交蕪湖的寧宣本舖。

　　四艘小舟乘急流下放，過了寒亭江口不久，江流右岸是山，左岸是桑麻遍野的田畝。這一帶的田，十畝田必有桑田半畝麻田半畝。桑與麻皆是高莖作物，人藏身在內，極難發現。

　　水勢已趨平緩。舟子顯得清閒，船順流下放，每艘船相距約十餘丈。離開了山區，押運的人鬆了一口大氣，大概不會有危險了。

　　負責押運的是管事吳爺，帶了五名手下，他與一名手下站在第一艘小舟的艙面上，目光不住打量左岸的田野，不時用手下意識地撫摸佩劍的劍把，神色並未因離開山區而輕鬆。

　　同伴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壯年大漢，佩了一把單刀，呼出一口長氣，欣然地說：「吳爺，不會有人攔截了，航程已過了一大半，最危險的險難也過了啦！如果有人動手打主意，早就該露面等不到現在了。」

　　吳爺眉心緊鎖，心情沉重地說：「山區水勢湍急，他們怎肯下手？他們要的是貨，船沉了豈不一場空？最危險的地方，不是山區而是這一帶大家認為安全的所在。」

　　「你是說，山林中有人埋伏？」

　　「埋伏在山林有何用處？」

　　「這……」

　　「我擔心的是……」話未完，喜地從左岸的蘆葦叢中，箭似的鑽出兩艘梭形快艇，每艇有十二名赤著上身的大漢，以黑巾蒙面，佩了刀劍叉斧，那六個大漢手中，高舉著一支火焰飛騰的火把，向上急划而來。

　　「哈哈哈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們接財神來了。」有人狂笑著怪叫。

　　舟子們大駭，船上一陣亂。

　　吳爺大驚，咬牙道：「他們要用火攻，快往右岸靠。」

　　右岸一聲尖哨，接著是一陣鑼鳴，山林中，一支紅旗高伸出樹梢，不住揮動。

　　「糟！右岸果然有埋伏。」手下驚叫。

　　吳爺心中叫苦，對方人多勢眾，而且意在焚船。如果纏上了，不僅貨物無救，所有的舟子皆可能枉送性命，不由他不驚。他已無暇多想，斷然下令道：「往左岸靠。」

　　登岸決戰，至少無辜的舟子可免池魚之災，逃入田野暫可脫身，在船上必定同歸於盡。

　　四艘船火速向左岸靠，正落入對方的陷阱，梭形快艇破浪而至，好快。

　　船直衝上攤岸，擱淺了。吳爺一躍登岸，大叫道：「不必顧貨物了，你們快逃。」

　　船夫們一哄而散，紛紛逃入田野的桑麻田中藏身。

　　吳爺五個人在岸上結陣，刀劍出鞘嚴陣以待。

　　兩艘梭形快艇並不靠岸，在江心上下巡航，艇上的人不住狂笑。

　　吳爺大惑不解，心說：「怪事，他們為何不靠岸動手？」

　　接著，他心中一懍，突向同伴們說：「糟！咱們中了圈套。」

　　「吳爺，怎麼啦？」一名同伴問。

　　「他們的首腦並不在船上，在對岸山林故佈疑陣伏兵，迫咱們……」

　　不遠處一座桑田中，人影急閃，接著狂笑震天，領先鑽出的一名虯髯中年壯漢，亮出沉重的鬼頭刀，飛躍而來狂笑道：「老兄，不錯，逼你們前來送死。你們自刎吧，大爺留你們全屍。」

　　吳爺迎前兩步，劍隱肘後沉聲問：「朋友，是哪條線上的？」

　　「何用多問？」虯鬚人得意地說。

　　「是鴻泰的？」

　　「你認為有知道的必要？」

　　「正是此意。在下吳清河。你老兄貴姓大名？」

　　共有十二名粗壯的慓悍漢子，把他們五個人圍住了。虯鬚人仰天狂笑，笑完說：「大概大爺不通名號，你們便死不瞑目了。好吧，反正你們都是要死的，告訴你並無不可，讓你們在閻王面前，告我一狀便了。大爺任飛。」

　　吳清河大吃一驚，駭然叫：「魔劊任飛。」

　　任飛一陣桀桀笑，笑完說：「天目山大爺住膩了，不能來此地麼？」

　　「你……」

　　「哦！你是寧宣的保鏢？算了吧，你一個無名小輩，居然敢做起保鏢來啦！好吧，大爺成全你。來來來，我輕輕給你一刀，一下子就完了，保證你不疼不癢的。」魔劊一面說，一面迫近，劊刀冷氣森森，直迫鬚髮，獰笑極為可怖，像一頭向羔羊拜年的餓狼。

　　吳清河一咬牙，劍出立下門戶，沉聲道：「姓任的咱們有商量麼？」

　　魔劊任飛桀桀笑道：「有，凡事不妨商量。」

　　「你說吧。」

　　「你們乖乖引頸呢，抑或是勞駕大爺硬砍？你們選吧，大爺聽你一句話。」

　　吳清河哼了一聲，大聲說：「好吧，在下倒要領教你魔劊十三刀的絕活，是否浪得虛名。」

　　「呸！你配？」魔劊怒叫，火雜雜地衝進，刀光疾閃，劈面就是一記「力劈華山」，刀沉力猛，聲勢驚人，但見刀光一閃，冷氣便已及體。

　　劍走輕靈，絕不可與刀硬碰。吳清河身形疾閃，間不容髮地避過一刀，反欺至魔劊身左，劍發似靈蛇，迅疾地攻向脅骨要害。

　　魔劊一聲狂笑，刀隨身轉，閃電似的封架，「錚」一聲崩開劍，順勢又是一刀，反應奇快，接招攻招一氣呵成，令人措手不及。

　　吳清河也不弱，暴退三尺，劍尖奇準地點向對方的肘部，避招反擊也是毫無暇隙地同時完成。

　　兩招無功，魔劊勃然大怒，一聲怒叱，狂風似的搶入，第三招「乘風破浪」無畏地攻擊，貼身行雷霆一擊，志在必得。

　　吳清河收劍側閃，刀尖以毫釐之差掠過腰胯，驚出一身冷汗，但總算有驚無險，身形疾轉，劍再次吐出反擊，身手極為靈活。

　　魔劊突然刀勢一頓，似是身法遲鈍反應力不從心。

　　反應遲鈍肌肉發僵，這是致命的缺憾。吳清河無暇多想，抓住機會進擊，劍身長驅直入，點向魔劊的左肩，硬往鬼門關裏闖，睜著眼睛往陷阱裏跳。

　　鋒尖及體，刺中魔劊的左肩井，如中韌革。

　　魔劊一聲獰笑，身形疾轉，刀背一揮，「錚」一聲架住了劍，劍突然從中折斷。

　　刀光一閃，鋒刃直薄吳清河的咽喉。

　　吳清河總算了得，絕望地用上了金鯉倒穿波身法，上體後仰、下躺、斜穿……

　　可惜，仍然慢了一步，刀風厲嘯，冷氣掠袍而過，衣破胸傷，雙乳被削掉了一層皮肉。

　　倒穿出丈外，吳清河方感到胸口一陣刺痛，真氣浮動，身軀發僵，氣血一陣翻騰，力道迅速地消失，一雙腿著地支撐不住沉重的身軀，「砰」一聲摔倒在地，身形無法翻轉，背部著地，跌了個天昏地黑。

　　魔劊一躍而上，手起刀落，同時叫：「大爺替你分為八塊。」

　　一名同伴大駭，飛躍而上大喝道：「接招！」

　　圍魏救趙，攻其所必救。單刀砍向魔劊的左腰脅，魔劊如果不閃避，必將與吳清河同歸於盡。

　　同一瞬間，雙方的人立即展開混戰。

　　魔劊當然不想給吳清河墊棺材背，扭身揮刀吼道：「該死的東西！」

　　「錚！」劊刀撒開了單刀，刀光疾閃。

　　吳清河的同伴藝業差遠了，單刀脫手而飛，虎口被震裂，鮮血淋漓。

　　已沒有任何自救的機會，劊刀已閃電似的光臨頸部，刀過無聲，腦袋疾飛而起。

　　刀光再閃，魔劊將對方頭砍飛，仍不甘心，第二刀再補上。

　　吳清河的同伴屍體尚未倒下，劊刀已從斷頸中間疾落，身軀中分，肝腸流了一地，慘極。

　　同一期間，另三名同伴先發後出淒厲的慘號，被對方十一個人亂刀砍倒，瀕死的慘嚎聲驚心動魄。

　　魔劊劈了吳清河的同伴，意猶未足，一腳踢破落下的人頭，奔向吳清河叫：「好小子，你走得了？」

　　其他的人，也吶喊著追出。

　　吳清河只傷了胸肌，傷勢並不嚴重，僅是上身麻木，痛楚難當而已。但求生的慾望，壓下了創口的無邊痛苦，激發了生命的潛能，千緊萬緊，逃命要緊，同伴的慘死，令他忘了創口的徹骨奇痛，爬起亡命飛逃，速度極為驚人。在一生中，他第一次跑得這麼快。

　　魔劊發狂般趕來，相距兩丈餘，快得像陣風，可是竟然無法拉近，追得火起，也追得心中暗驚，探手入懷取出了一把鋒利的鯽魚刀。刀長八寸，圓圓的鋒刃，用來剔骨十分應手。

　　吳清河沿江岸逃命，不辨方向全力飛逃。漸漸地，精力開始消退，創口的痛楚逐漸恢復。由於失血過多，首先感到頭暈目眩，頭重腳輕啦！

　　「拿命來！」魔劊在後面大叫。

　　他感到左後肩一震，有重物入體，麻麻地。他以為挨了一刀，心中狂叫：「我不能死！我得留下命報信。」

　　他重重地摔倒，本能地奮身急滾。要不是他一腳踏在一個小坑內，失去重心扭倒僕出，鯽魚刀正好刺入他的脊心要害，小坑救了他的命。鯽魚刀在他的左背琵琶骨劃過，劃開了一條裂縫，骨也受到損傷。

　　魔劊追到了，吼聲震耳：「大爺分了你的屍！」

　　刀風刺耳，冷氣襲人。

　　他咬牙再一滾，用盡了平生之力。噗通兩聲水響，冰涼的水吞沒了他。

　　魔劊站在高出水面丈餘的峽陡岸壁頂端，盯著微渾的江水，無限惋惜地說：「未能分了他的屍，遺憾極了。這小子是在我魔劊手中，唯一死得全屍的人。」

　　一名大漢氣喘吁吁地追到，跌腳道：「任前輩，糟了！」

　　「糟甚麼？」他問。

　　「他跳水逃掉，走了一個活口……」

　　「住口！誰說他逃了！」魔劊暴怒地叫。

　　「他……他不是跳水？」

　　「胡說！大爺一把飛刀把他打下去的，他活不了，死了才跌下去的。」

　　「這……」

　　「什麼？你不相信？」

　　大漢怎敢不相信？惶恐地說：「小……小的相……相信。」

　　魔劊拾回鯽魚刀，冷笑道：「要不相信，你下去撈屍體。」

　　這一帶岸陡如絕壁，可知水勢必定相當湍急，因此將江岸沖刷成了崖壁，下面深不見底，屍體早就被水沖走了，誰還願意下去打撈？

　　大漢口中不說，但心中卻暗暗嘀咕：「飛刀如果能把人射死，為何不留在屍體上而落在地上？怪事。」

　　四艘小舟共有十六名船夫，全被殺死綁上石塊丟入江底。加上吳清河帶來押船的四名手下，江底多了二十個冤魂。但在魔劊的計算中，卻把吳清河也算上了。

　　四艘小舟上的貨物，在兇手們的快速行動下，搬上了掩藏在岸旁蘆葦內的船隻，弄沉了四小舟，然後浩浩蕩蕩下放蕪湖。

　　吳清河並未死，留下了活口。這位管事的大名是清河，可知必定懂水性，不然豈不名不副實？他忍痛潛下水底，往下游潛泳。胸口被涼水一浸，反而不太痛楚。背部也不太痛了，他知道背部也受了傷。

　　他要活下去，他不能死。這意念令他撐下去，儘管大量失血令他難以支持。

　　不知過了多久，只知到了一處平緩的灘岸，手一觸到實地，便感到眼前一黑，耳中嗡一聲響，神智失去控制，人事不省。

　　昏天黑地的險惡可怖噩夢消失了，他神智漸清，只覺眼前模糊，四肢百賅似已崩散，不屬於他的了。

　　朦朧中，他耳中聽到倒還清晰的語音：「如果他能醒來，便死不了。」

　　有人撫摸他的額頭，說：「很不好，高燒不退，恐怕沒有希望。已經一天一夜了，他連肌肉也未抽動一下呢。」

　　「得設法通知他的親人，不然就得報官才是。」

　　「他身上一無所有，怎知他是誰？里正這幾天到府城去了，誰願跑上六七十里到府城報官？」

　　他睜開朦朧雙目，呼出一口火熱的長氣。至少，他知道自己不是落在對頭手中，可以放心了。

　　「這是什麼地方？」他虛弱地問。

　　「哦！謝謝天！他醒了。」有人叫。

　　有人輕拍他的臉頰說：「這裏是黃池口，是宣城與蕪湖交界處。兄台，你貴姓大名，何方人氏？」

　　「哦！黃池口，不是黃池鎮？」

　　「黃地鎮還在南面三四里。」

　　「這麼說，至蕪湖比至府城近了。」

　　「是的。你傷勢沉重，要不要送你到黃池鎮巡檢司衙門？你像是受了刀傷，我們這裏的人擔當不起……」

　　「不必了，我死不了，可否弄一艘船送我到蕪湖？」

　　「到蕪湖？這……」

　　「在下必定重謝。」

　　「可是……」

　　「將在下送至西大街新開張不久的寧宣綢布莊，感激不盡。」

　　「咦！你是……」

　　「我是府城東大街寧宣綢布莊寧國分店的管事，從太平運貨至蕪湖，遇上了水賊。」

　　「哎呀！你是寧宣綢布莊的管事？好，放心啦！我們送你去蕪湖。」

　　「千萬不可走漏風聲。」

　　「放心，一切我們去張羅。」

　　寧宣綢布莊蕪湖總店的門面，比寧國的店面規模大得多。熊慕天在蕪湖設總店，另一座分店在南京。寧國分店負責收購胚布與成品加工；蕪湖總店負責大江上下沿岸各埠的批發；南京分店則負責行銷。由於熊慕天在南京另有行業，店務也不需東主經常照顧，因此在蕪湖與寧國逗留的時間並不多。但開張伊始，他不得不在此地逗留一些時日，以應付難關。

　　不是強龍不過江，熊慕天敢在寧國打天下，搶鴻泰的生意，事先當然對鴻泰相當瞭解。

　　他對鴻泰不擇手段壓榨寧國人的卑鄙手段極感憤慨，這次開設寧宣綢布莊，以打擊鴻泰，一方面是想打破鴻泰的獨佔局面，公平競爭求取合理的利潤。另一方面，是要替寧國被壓榨了十餘年靠織布為生的人，打開一條生路。與其說他志在謀利，不如說是為主持正義而挺身出頭來得恰當些。

　　可是，他料錯了對方的實力。由於鴻泰的局面，已撐了二十年，根深蒂固穩如磐石，表面上已看不出多少痕跡。因此，他認為鴻泰只是憑藉官府的庇護，官商勾結壓榨地方共用暴利，並豢養一些打手，收買一些地方痞棍欺壓良善魚肉地方，如此而已。他手下有不少武藝高強的人才，對付那些地痞惡棍應該遊刃有餘。再憑自己的財力，走動官府送些好處，從南京方面弄到幾封京官的手書呈交知府大人，動以利害，還怕官府方面不就範？

　　他錯了。鴻泰豢養的人，不僅是一些地痞土棍，而是一些江湖上名號響亮的兇魔與江洋大盜。

　　由於他估錯了對方的實力，未能摸清對方的底，一二兩回合彼此沒吃虧，第三回合終於碰了硬釘子，損失慘重。

　　他不該操之過急，將收購的價格提高至合理的價錢，高出鴻泰一倍以上，引發了對方無窮殺機。俗語說：若要發，須在窮人頭上壓；他這個生意人竟講仁義，講公平合理，豈不是自掘墳墓？這一來，豈不是等於砸破鴻泰的招牌？江湖上有兩句口頭禪，說的是：破人買賣，如同殺人父母。鴻泰怎受得了？難怪要用激烈的手段來對付他，鴻泰的人不是善男信女。

　　終於鬧出人命血案了，而且一開始就是二十條人命。

　　吳清河僥倖逃得性命，令熊慕天大感震駭。

　　他不是個願採取激烈手段的人，震驚之餘，仍理智地按規矩辦事，立即報官。當天，蕪湖縣的公人大批出動，首先搜查鴻泰蕪湖總店的倉庫。

　　四船贓物不在倉中，早已運走了。吳清河被救，昏迷了一天一夜，盡夠對方將贓物運走。

　　熊慕天到了寧國府城，隨來的是蕪湖的工人，急報文書連夜呈送府衙。

　　劫船的地方，到了大批公人，府衙的推官大人親自出馬。

　　破船撈上岸，也撈上了十六具屍體。

　　鴻泰寧國分店受到徹底的搜查，可是疑兇蹤跡不見。貨倉中，也沒有贓物，無法入人於罪。

　　全城騷動，謠言滿天飛。

　　鴻泰三位東主全來了，不僅一口否認，而且咬定寧宣有意嫁禍，表示要與寧宣官司打到底。

　　但血案如山，官府自不能怪罪寧宣誣告。最後，行文天下，捉拿殺人大盜任飛。

　　府衙的文案內，從浙江、江西、南京、湖廣等地行文捉拿任飛的案卷，不下二十件之多。加上寧國府的一件，又算得了什麼？

　　十天之後，寧宣綢布莊門可羅雀，不再有布料送來，染坊也不得不停工。

　　各地的機房，以及所有的鄉村織工，皆受到嚴厲的警告，誰敢將貨賣給寧宣，必定受到殘忍可怖的懲罰。

　　半月中，各地共出了十八宗血案，死了十九個人。這些人，皆是不願與鴻泰合作，堅決拒絕不與寧宣往來的條件，仍敢冒險與寧宜交易的人。這一來，收到了殺雞儆猴之效，沒有人敢冒生命之險與寧宣交易了。

　　全城的人在戰慄，噤若寒蟬。

　　鴻泰依然生意興隆，只是貨品減少了些。

　　三天後，江邊的染坊，被一把火燒得七零八落。

　　運染料的船，在水陽鎮北面沉沒，死了十二個人，死亡的人數直線上升。從此，沒有人再敢承運寧宣的任何貨物。

　　寧宣綢布莊面臨絕境，只有一條路可走：關門大吉。

　　這天，熊慕天偕同掌櫃李二爺，在東門外的宛江樓上喝悶酒。宛江樓是城外唯一的酒樓，平時食客甚多，近來發生一連串驚心動魄的血案，城內外人心惶惶，上酒樓喝兩杯的人少多了。

　　兩人佔了臨江的窗口一副座頭，偌大的食廳，只有他們兩個人。熊慕天眼眶深陷，雙目充血頰肉內凹，他已有半月難以安睡了。

　　他一口喝乾杯中酒，咬牙切齒地說：「罷了，我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李二爺愁容滿臉，錯亂地、喃喃地轉動酒杯說：「為什麼？為什麼？人心真有這麼毒？蒼天！你為何不伸出你那大慈大悲的手？」

　　熊慕天又灌了一杯酒，厲聲道：「不要叫天，天永遠袒護強者，他永遠站在強者的一方；不管強者是些什麼人。」

　　李二爺慘然長嘆，沮喪地說：「東主，咱們只有關門大吉一條路麼？」

　　「不！」熊慕天堅決地叫。

　　「那……你是說……」

　　「我豁出去了。」

　　「你要……」

　　「以牙還牙。」熊慕天激憤地說。

　　「我們也去找江洋大盜。」

　　「那……」

　　「你記得去年在通政使司在參議羅大人府上，所見到的那位姓杜的怪客麼？」

　　那時，京師與南京皆設有相同的衙門和官吏，除了皇帝只有京師的一個之外，其他都是相同的，六部六科諸司，京師有南京也有。不同的是，南京的規模小。說好聽些，南京的是備用人員。說不好聽，南京的官是吃閒飯的，有職無權。如果北面的強敵入侵，京師吃緊支持不住，便向南退至南京，南京的備用官便可派上用場。因此，說南京有通政司的一位參議大人在職，並非笑話，南京同樣有通政司衙門，官員的官品與京師的相等大小。

　　李二爺不住點頭說：「不錯，好一位濁世佳公子。」

　　熊慕天放低聲音說：「據羅大人說，他是為借五千兩銀子至安慶府開店而來的。」

　　「好大的口氣，他與羅大人有親？」

　　「不知道，羅大人沒說。」

　　「東主提這些事，與咱們有關？」

　　「那位杜公子名弘，字天磊。在官場中，知道他的人並不多見，但在江湖道上，他卻是無人不知的江湖俠客，綽號銀漢孤星。這些事，是羅大人事後告訴我的。」

　　「哦！你準備……」

　　「我要到安慶找他，來回十天半月……」

　　話未完，樓門簾子一掀，進來了桑威桑大爺，笑道：「慕天兄，十天半月意何所指？」

　　熊慕天不得不收起愁容，離座迎客賠笑道：「桑大爺，請坐。在下想暫時離開貴地……」

　　桑大爺坐下，長嘆一聲搶著說：「慕天兄，貴店的事，委實十分遺憾。牽涉到江洋大盜的事，區區幫不上忙，抱歉。」

　　熊慕天苦笑道：「即使桑大爺肯幫忙，在下也不敢勞駕。」

　　「唉！想不到他們竟敢找江洋大盜來出頭，大毒了，太狠了。哦！慕天兄，算了吧，何苦與人在刀口上討口食？這樣吧，你把店面與染坊燼餘的一切頂給我，怎樣？」

　　「頂給你？抱歉，你我交情不薄，我可不能把災星帶給你。」

　　「我請知府大人派兵勇保護，不怕任何人生事。」

　　熊慕天黯然地說：「桑大爺，你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你只怕我血本無歸，故意送給我一筆費做盤纏而已。」

　　「慕天兄，我可是當真的。」桑大爺正色說。

　　熊慕天神色凜然地說：「桑大爺，在下也是當真的，我要撐下去，寧宣的招牌絕不取下來，計算陷害在下的人，休想安枕。」

　　「慕天兄，請不要固執……」

　　「桑大爺，擇善固執，是一種美德，來，喝兩杯。」

　　桑大爺卻離座苦笑道：「不，我要到對岸走走。請記住，我等你的回音，隨時恭候。」

　　「在下深感盛情，但恐怕不會打擾桑爺了。」

　　送走了桑大爺，不久，聽到樓梯響，門簾一掀，又上來了一個人，赫然是鴻泰的三東主，絕秀才易壽。

　　李二爺眼都紅了，倏然而起。

　　熊慕天拉住了李二爺，冷冷笑道：「坐下，沉著些。權將冷眼觀螃蟹，看他橫行到幾時。」

第三十二章　起伏不定

　　絕秀才易壽不是單獨來的，後面跟著四名壯實威武的從人。在酒樓上如果想動手打架，雙方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不論那一方佔便宜，都得不到好處。

　　跟來招呼的三名店伙，戰戰兢兢的伺候，深怕雙方翻臉動手，耽上了無窮心事。

　　熊慕天及時制止了李二爺，可說是明智之舉。誰都知道鴻泰用激烈的惡毒手段對付寧宣，殺人放火全用上了，數十條人命的善後，幾乎拖垮了寧宣。但兇手都不是本地人，更不是鴻泰的幫閒和打手，無憑無據，任何人也不能指證是鴻泰所為。官府方面，原來傾向於寧宣的態度，已重新偏向於鴻泰。當然，官府即使能抓住三五個兇手，只要兇手不咬出鴻泰，也無法定鴻泰的罪，何況根本就抓不到兇手？這次在酒樓冤家碰頭，李二爺如果衝動鬧事，必定授人以柄，可能會被鴻泰反告一狀，那就麻煩大了，因此熊慕天不得不阻止李二爺發作。

　　絕秀才大模大樣地在鄰桌就坐，冷冷一笑，向熊慕天陰笑著頷首示意打招呼，說：「熊東主在此地喝悶酒呀？近來貴店發生一連串不幸的禍事，委實遺憾萬分，在下深表同情，不知是否需要在下效勞？」

　　李二爺忍無可忍，沉聲道：「絕秀才，你少給我貓哭老鼠假慈悲。你放心，寧宣的招牌，是不會因此被砸掉的。」

　　絕秀才嘿嘿笑道：「李掌櫃，你可千萬別誤會，在下……」

　　熊慕天含笑搶著說：「易東主，當然你那份好意，在下感激不盡。熊某雖連遭不幸，但還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熊東主，說實話，咱們雖說同行是冤家，但總不能眼看貨號就此一蹶不振……」

　　「呵呵！請放心，人活在世間，必需挺起脊梁做人，跌倒了再爬起來。在下的資本雖沒有貴號雄厚，但並不是經不起風霜的人，這次損失近萬兩銀子，但在下禁受得起，寧宣的招牌，絕不會因此而砸掉的。」

　　絕秀才裝腔作勢地長嘆一聲，搖頭道：「熊東主，那些江洋大盜，必定看中了貴號本錢雄厚，因此認定貴寶號是財神爺，是不會輕易放手的，長此以往……」

　　「呵呵！這倒不用擔心。俗語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在下自會設法對付他們的。」

　　「你是說……」

　　熊慕天喝了一滿杯酒，一字一吐地說：「本來，在下來貴地開業，原抱定公平義取四方財的心意，為各地生活艱難的窮苦織工盡一番心力，從未想到要用武力解決，生意人誰也不願用流血來求取暴利。現在，那些喪盡天良心黑手辣的畜生，僱用江洋大盜來對付在下，雖能僥倖於一時，但不久便要受到報應。這一天會來的，而且絕不會太久。天下間比魔劊任飛更狠毒的江洋大盜多的是，比魔劊的武藝高明百倍的風塵俠客也多如牛毛。」

　　「哦！你是說，你也要找江洋大盜來相助？」

　　「不一定。」熊慕天冷冷地說。

　　李二爺突然咬牙切齒地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還未報，時辰未到。」

　　熊慕天推椅而起，大笑道：「易東主，你記住：天道循環，報應不爽。人不會永遠幸運。走的夜路多，早晚會碰上鬼的。從今天開始，熊某不再相信仁義二字。既然上天尚未報應惡人，在下已盡了人事，官府也不可恃，因此，在下只好相信以血還血，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呵呵！易東主，咱們走著瞧。」

　　最後，他反常地哈哈狂笑，帶著李二爺，醉步跟蹌下樓而去。絕秀才的眼中，放射出令人心悸的冷電寒芒，向一名從人低聲說：「去告知二東主，一不做二不休。」

　　「是。」從人恭敬地答。

　　絕秀才陰陰一笑，用竹筷在桌面上信手亂劃，有意無意寫下兩行看不見的字：「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寫完，扔下筷子，獰笑著自語道：「對，就這麼辦，絕不可讓這群混帳的東西活著離開，一了百了。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簾門一掀，踱出一個身材頎長的青衣人，沉著臉走近桌旁，腳下輕靈得像頭貓。

　　絕秀才尚未聽到腳步聲，他的一名手下低聲道：「程捕頭來了，三東主。」

　　他猛扭頭，一怔，站起誰下笑說：「咦！程捕頭，請坐，喝兩杯。」

　　程捕頭穿的不是公服，當然不是來喝酒的，頰肉抽動了兩下，有點冷冰冰地說：「謝了，你自己喝吧。」

　　絕秀才見對方神態有點不對，奸狡的笑意消失，代之而起的是輕蔑與傲慢的神情，冷冷地說：「喝就喝，不喝就拉倒。哼！別不識抬舉，擺出這副臭面孔，給誰看？」

　　那年頭，一個巡捕雖然相當神氣，但在地方仕紳面前，還是低了一級。即使是一個讀書秀才，捕頭同樣得低聲下氣。秀才即使犯了法，也不敢隨隨便便逮捕。到了公堂，縣大爺如不經過正式手續革去犯人的秀才身分，也不敢對秀才加銬鐐上刑具。

　　程捕頭見對方翻臉，本能地退了一步，氣焰徐消。接著，似乎橫定了心，重新沉下臉說：「易秀才，不要欺人太甚。」

　　絕秀才猛地一掌拍在桌上，站起厲聲道：「你說什麼？你配在我面前如此說話？」

　　程捕頭一挺胸膛，亢聲道：「等蘆花溝那群人有一個進了監獄，屆時看在下是否配如此說話。」說完，扭頭就走。

　　蘆花溝三字，把絕秀才的兇焰壓下去了，鬼眼一轉，換上笑臉笑道：「程捕頭，慢走，生那麼大的氣，何苦？來來來，坐下談。」

　　程捕頭有所為而來，當然不想鬧僵，轉身道：「易秀才，沒有什麼可談的。」

　　「呵呵！你說蘆花溝……」

　　「那兒有人不斷地監視，必要時，知縣大人會發簽出動民壯的。首要不易擒獲，至少可以弄到三兩個不太高明的毛賊問口供。」

　　「哦！知縣大人為何不發簽？」

　　「當然是不希望有死傷。」

　　「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出動民壯，事情鬧大了，對任何人都沒好處，尤其是對縣大爺的烏紗帽不利，也可能砸破不少人的飯碗。」

　　「因此，大人尚未發簽。」

　　「對，這是最聰明的舉措。呵呵！但不知捕頭前來有何見教？」

　　「在下是傳話來的。」

　　「傳話？誰的話？」

　　「府裏已經怪罪下來了，今早同知大人與推官大人，把咱們的知縣大人請去，當然不是叫去嘉勉的。」

　　「哦！嚴重麼？」

　　「人命關天，能不嚴重？」

　　「怎麼說？」

　　「縣丞大人交代下來說：『人已經死得夠多了。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擔待不起。』」

　　絕秀才把心一橫，臉色又變，冷笑道：「聽口氣，死了人也怪我了。」

　　「當然該怪那位叫魔劊的人。」

　　「那麼，你們該去捉他。」

　　「再出人命，他休想在附近存身。」

　　「預祝你們成功。」絕秀才陰笑著說。

　　程捕頭扭頭便走，在梯口突又轉身說：「還有。熊慕天在南京有朋友，結交官府，走動衙門，有四品大員與他交情不薄。如果他在本府有三長兩短，連知府大人也脫不了身。」

　　「哼！姓熊的……」

　　「牽涉到前程，知府大人不會淡然處之，那將是可怕的災禍，你明白麼？」程捕頭神色凜然地搶著說。

　　「廢話！」絕秀才有點心虛地叫。

　　「但願不是廢話，告辭。」

　　一名從人死盯著已沒有人影的梯口，陰惻惻地說：「三東主，衙門裏的人害怕了。」

　　「我也感覺到了。」絕秀才悻悻地說。

　　「恐怕他們會壞事。」

　　「有此可能。」

　　「程捕頭明裏敷衍，暗中別有打算。」

　　「是的，所以他派人監視蘆花溝以留後路。」

　　「既然姓熊的在南京有四品大員撐腰，五品知府與七品知縣為了自己的前程，隨時皆可能掉轉刀口來對付咱們。狗官們反反覆覆平常得很，不足為奇。」

　　「是的，他們早先與姓熊的勾勾搭搭，便是明證。」

　　「知道咱們底細的人並不多，而程捕頭是知道最多的一個。其他幾個狗官有把柄在咱們手中，不難應付。」

　　「不錯，這人相當精明幹練。」

　　「咱們必須早作打算，防患於未然。」

　　「依你之見……」

　　「劃兩條路給他走。」從人獰笑著說。

　　絕秀才沉靜地點頭，陰森森地說：「好，你去知會帳房一聲，天黑前送五百兩銀子過去。咱們希望他走這條路，不然……」

　　「屬下這就去。」

　　「好，我們都走。今晚，咱們在孫主簿家中宴客，不管是城內城外發生事故，皆與咱們鴻泰的人無關，走！」

　　眾人下樓而去，已定下了惡毒的陰謀。

　　起更時分，明禮坊孫府堂開盛筵，鴻泰的三位東主作東，叫來了十席酒菜。孫府的主人孫綱，任職宣城縣官居主簿，小小九品官神氣萬分，據說與絕秀才是兒女親家，絕秀才在此宴客並不足怪。

　　赴宴的人，全是本城名流。三更初筵散客仍留，男賓們品茗清談，國民民生風花雪月無所不談。女賓們則在後樓歡聚，玩那些剪花、請蝶仙、牙牌等等蘭閨清玩；當然也說說東家長西家短。

　　三更正，遠遠地，東門方向傳來了警鑼聲。

　　二更末，夜席剛散，寧宣綢布莊附近，有不少黑影潛藏在每一處黑暗角落。

　　閣樓上，熊東主慕天與幾位心腹密商要事。他顯得有點心神不寧，向李掌櫃說：「明天我走了之後，這裏一切皆需你費神照料了。萬一我一月之內不見回來，那就表示安慶之行失敗了，你可以全權處理寧國的店務，結束後遷至蕪湖總店候命。」

　　李掌櫃眉心緊鎖，苦笑道：「咱們就此認栽了麼？」

　　「恐怕是的。」熊慕天慨嘆地說，長吁一口氣，又道：「他們竟然將江洋大盜請來殺人放火，咱們怎能與他抗衡？哦！三月來，咱們虧蝕了多少？」

　　「連撫恤金全算上，虧蝕一萬二千餘兩。」

　　「把店面與廠房盤給桑大爺，大概可收回多少？」

　　「如果桑大爺敢收，可望收回一千兩左右，這是最公道的價錢，只怕他不敢要。」

　　「他會要的，他已經表示過了。」

　　「怪！我不知桑大爺憑什麼敢盤下來？他一個地方富豪，憑一些地方莊稼漢，能有多大作為？憑官府之力？事實已經證明官府毫無作用，而且顯然與鴻泰官商勾結狼狽為奸，桑大爺倚賴什麼？」李掌櫃狐疑地說。

　　熊慕天洩氣地說：「不必管他人的事了，桑大爺既然今天已表示過，自然他有三五分把握。」

　　總管周五爺接口道：「東主下安慶，不知要帶幾個人？」

　　「你我兩個人便夠了。」熊慕天信口答。

　　周五爺搖頭苦笑道：「風險太大，兩個人雙拳難敵四手，須防他們半途攔截。」

　　熊東主不以為然，笑道：「他們已成功地斷了咱們的貨源，燒了咱們的廠房，眼看咱們要關門大吉，犯不著冒險來對付我。他們諒必明白，如果我有三長兩短，必將引起軒然大波，我南京方面的朋友……」

　　周五爺突然伸手一拂，兩支明燭倏滅，燭臺向西面的明窗飛去，喝道：「取兵刃，出去。」

　　樓中一暗，「啪啪」兩聲暴響，燭臺砸在明窗上，接著傳出一聲驚叫，窗外有人向樓下飛墜。

　　「砰！」明窗崩坍，黑影兇猛地撞窗而入。

　　「砰！」西面的明窗幾乎同時被毀，接二連三竄入幾個黑影。

　　廳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入侵的人似已完全熟悉樓中的一切，入內便封住了梯口，截斷了退路。

　　「啊……」前進院落傳出了慘叫聲，有人被殺。

　　周五爺大喝一聲，打出了一把飛刀，穿破窗而出，向下飛縱，飄落在鄰店的瓦面。

　　熊慕天接著躍出，手中多了一把匕首。

　　四面八方皆有黑影衝出，第一個黑影虎撲而上，星光隱隱只看到對方的模糊輪廓，是個穿夜行衣戴黑頭罩，只露出一雙怪眼的人，單刀破風聲入耳，近身了。

　　周五爺身形尚未穩住，百忙中仰身急退，踏破了幾塊瓦。間不容髮地避過一招急襲，驚出一身冷汗。

　　同一期間，另一名黑影猛攻熊慕天，長劍吞吐如虹，勢如排山倒海，一照面間，接連狂攻了九劍之多。

　　熊慕天身手頗為高明，匕首上下翻飛，連封九劍，回敬了七匕，兩人展開了一場空前猛烈的惡鬥。在一旁觀戰的另三名黑影躍然欲動，但並不急於加入。

　　樓下殺聲震耳，刀劍的振鳴入耳驚心。

　　警鑼傳出了。

　　「並肩上，拖不得。」一名黑影沉叱。

　　刀劍四合，手下絕情。

　　一聲慘叫，周五爺砰然摔倒，骨碌碌向下滾，滾至簾口突然大叱「東主快走……」

　　熊慕天以為對方真要撤走，手上一慢，突覺股下一震，渾身發麻，立腳不牢，扭身便倒。

　　劍光如匹練，破空點到。

　　他臨危不亂，猛地奮身一滾，匕首猛邊擲出，人向側急滾。

　　「哎……」匕首貫入黑影的小腹，慘叫著摔倒。

　　「砰！」熊慕天跌下天井，立即昏厥。股間，一枚透風鏢直抵骨盤，傷勢不輕，再跌下丈餘深的天井，不痛昏才是怪事。

　　呼哨聲起落不定，入侵的人四散而逃。

　　店內外血肉橫飛，十四具屍體，只有一具是賊人留下的。重傷五人，其中之一是熊東主。總管李二爺斷了一條左臂，總算保住了老命。

　　熊慕天大難不死，昏迷了三天三夜。

　　沉重的打擊，完全毀了寧宣綢布莊。

　　血案發生在城內，鬧翻了天。

　　禍事接踵而至，程捕頭帶了三十二名捕役至蘆花溝緝兇。全部葬身蘆花溝，無一生還。他們去晚了一天，賊人早就佈下天羅地網等候他們前往送死。

　　血案如山，終於，知府大人與知縣大人，丟掉了烏紗帽。

　　官府行文緝兇，官樣文章不起任何作用。

　　兇手是些什麼人，毫無線索，只好將罪名加在魔劊身上。這位江洋大盜身背百十條死罪，多加一條又算得了什麼？

　　鴻泰的人毫無嫌疑，案發時，三位東主皆在孫主簿家宴客，有上百人可證明他們不曾離開孫府。

　　半月後，熊慕天傷未痊可，悄然離開了府城。

　　寧宣的招牌仍然掛得高高地，儘管店門早已關閉，門可羅雀。

　　鴻泰的生意已恢復舊觀，繼續獲取暴利，四鄉各縣的綢緞布匹，源源往鴻泰送。

　　太平縣與施德縣的織戶，最先反抗鴻泰與寧宣交易。因此，這兩地的織戶，貨價一律減扣四成。誰敢拒絕出售，必定受到慘烈的報復。

　　新任的知府與知縣到任，除了下令通緝兇手魔劊之外，毫無辦法，不敢過問鴻泰的事。

　　鴻泰終於發現熊慕天失蹤，派了人沿途追索，但已晚了三天。

　　掌櫃李二爺丟掉一條左臂，深居簡出，似乎已心灰意冷。

　　轉瞬一月，熊慕天音訊全無。李二爺過了三天，至桑府求見桑大爺，商談盤商的事。

　　桑大爺很大方，願意以三百兩銀子，頂下店面與廠房，比原值低了十餘倍。

　　李二爺當然不肯，只好另外找人設法。可是，沒有人敢要。他第二次去找桑大爺，桑大爺只肯出一百五十兩銀子。

　　寧宣已走頭無路，想關門大吉也辦不到，遣散店伙與工人，最少也得上千兩銀子。

　　眼看又過了半月，熊東主突然出現，帶來了白銀兩千。次日，店門便打開了。

　　對面的鴻泰生意興隆，店前送客的織工挑著布料排成長龍，等候交貨，看到寧宜開了店門大感詫異。

　　接著，熊慕天與李掌櫃出現在店門外，向店內叫：「來人哪！取梯子來，把招牌擦亮些，咱們今天重新開張，得好好整理整理。」

　　絕秀才跨出鴻泰的店門，呵呵大笑道：「熊兄，正式做買賣了？恭喜恭喜。」

　　熊慕天一聲豪笑說：「謝謝，店已經開了，總不能不做買賣，是麼？染坊也正在整理，十天半月便可開工了。」

　　絕秀才陰陰一笑，搖頭道：「熊兄，似乎你並未請了保鏢。回南京吧，寧國小地方，生意不好做呢。」

　　「不用請保鏢了，在下已在南京打聽出那批江洋大盜，已經逃到浙江天臺山一帶去了。」熊慕天含笑答。

　　絕秀才踱近，神色冷然地說：「熊兄，咱們可否到宛江樓喝兩杯？」

　　「謝了。易兄是否有事？」

　　「不錯，有事商量。」

　　「此地說也是一樣。」

　　「熊兄，俗語說：同行是冤家……」

　　「易兄，你錯了，有競爭方算公平，彼此互助合作，利益均沾，無所謂冤家。貴寶號未開設之前，本城有布號與染坊各十餘家，千百年來，他們相處得好好地。目下只有你我兩家，咱們沒有成為冤家的理由，對麼？」

　　「熊兄，你收貨的價格……」

　　「按原訂價格收貨。」

　　絕秀才哼了一聲，冷冷地問：「熊兄，你可否與敝店採同一價格收貨？」

　　「抱歉，在下不做這種絕子絕孫的事。」

　　熊慕天一字一吐地說，拂袖轉身入店而去。

　　李二爺怪眼彪圓，咬牙切齒地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還不報，時候未到。」

　　這是他以前在宛江樓，向絕秀才說的四句老話。說完，也轉身走了。

　　絕秀才碰了一鼻子灰，冷哼一聲，沒趣地回店。

　　街西匆匆來了一個挑布的人，竹製的條筐，裏面是十匹寧布。這人身材高大結實，黑褐色臉龐，五官端正，但左耳下長了一塊紫黑色服記，右眼角凸起一顆鴿卵大有毛青痣。穿青直裰，腳下穿多耳麻鞋。布擔往鴻泰的店門前一放，雙目卻向對面的寧宣瞧。

　　一名驗貨的店伙惡狠狠地走近，喝道：「看什麼？混帳！」

　　挑夫轉過頭，賠笑道：「沒看什麼，大爺。」

　　「哪兒來的？」店伙問。

　　「涇縣來的，大爺。」

　　「挑到前面去，等你們涇縣的貨到齊再驗貨。」

　　「可是……我要趕回去……」

　　「混帳！回去是你的事。」

　　「要等多久？」

　　「你等著好了。」

　　「現在不收。」

　　「是的，現在不收。」

　　「可是……」

　　「少廢話，挑到前面去。」

　　挑夫眼一翻，埋怨道：「不收就不收，我……」

　　「住口！你想怎樣？不賣就挑回去。」

　　挑夫轉頭向寧宣瞧，說：「挑回去就挑回去，不收就不收，對面寧宣開了門，他們會收的。」說完，挑起了布擔。

　　店伙一把抓住扁擔，喝道：「賊王八！你想死？」

　　挑夫進退不得，大叫道：「放手！你怎麼啦？你說不收，我有貨還怕沒人要不成？既然不收，又不讓人走，你們是強盜麼？」

　　挑夫的嗓門大，立即引起全街人的注意。有位漢子在一旁解勸道：「任老大，你就忍一忍吧，何苦？」

　　「我要走。」任老大氣呼呼地說。

　　另一店伙冷笑一聲，向同伴說：「讓他走，看他能走多遠。」

　　抓住扁擔的店伙聞聲放手，冷笑道：「你走吧，你將後悔一輩子。」

　　任老大不加理睬，挑起布籮筐向寧宣走去，在店門高叫道：「掌櫃的，要進貨麼？」

　　李二爺搶出門，向發呆的店伙叫：「你們聾了不成？接貨呀！」

　　店伙們做夢也沒料到居然有人送貨上門，顯得張皇失措。李二爺含笑向任老大笑道：「挑進來，裏面坐。」

　　「你們收貨？」任老大問。

　　「每匹十二兩銀子，有多少要多少。」

　　「不錯，送到江邊染房，不扣運費，現錢交易。」

　　「我賣了。」任老大欣然地叫。

　　對面，店伙攔住先前勸解的漢子，沉聲問：「老兄，你認識那姓任的？」

　　漢子顯得有點慌張，說：「他……他是涇縣龍王橋的山戶任老大，在涇縣算得是巧手織匠，一家六口，有五口會織布。」

　　「好，你走吧。」

　　近午時分，任老大挑了布籮筐，裏面盛了些日用品，興高采烈出了大南門，走上了至涇縣的小徑。至涇縣山路一百里，近午時分啟程，當天哪能趕到？想必在中途另有逗留。

　　他後面，緊跟著兩個青衣人。這兩位仁兄，已跟了好半天，自從他離開了寧宣，便受到神秘人物的跟蹤。他似無所覺，在街上轉來轉去，買了些日用品，也買了十餘枚布梭。

　　離城六七里，已是午正時分，腳程相當快。這一帶已是山區，舉目不見村，前後不見人。他輕快地趕路，口中唱著山歌：「銀河潺潺往東流，天涯何處覓歸舟？千山萬水愁不載，耿耿星河無盡頭。」

　　唱著唱著，進入山坡下的一座險惡松林。

　　前面人影疾閃，搶出兩個黑衣跨刀大漢，攔住去路大喝道：「站住！放下擔子。」

　　任老大吃了一驚，依言放下擔子叫：「怎麼啦？你們是……」

　　「少廢話！」

　　「你們……」

　　「咱們是劫路的。」

　　「老天！府城近旁，竟有劫路的……」

　　「閉上你的臭嘴！再說就宰了你。」

　　任老大打一冷戰，抖索著說：「老爺……好漢！行行好，小的……」

　　「把銀子掏出來！」

　　「這……好漢爺，小的一家六口，要靠小的養家，我這點銀子，是一家六口一年的……」

　　「住口！掏出來。」

　　「好漢爺……」

　　「你要命還是要銀子？」一名大漢拔刀出鞘怒吼。

　　任老大驚軟在地，手忙腳亂在懷中掏，掏出了十錠銀子，丟在地上哀叫道：「好漢爺，放了小的，神靈保佑你長命百歲……」

　　刀光一閃，大漢虛晃一刀，任老大大叫一聲，驚倒在地狂叫：「饒命！大王爺，好漢爺饒命……」

　　來路奔來兩個盯梢的人，快得像陣風，搶入林大叫：「要活的，帶回去交官示眾。」

　　任老大一蹦而起，大罵道：「你們這些喪盡天良的畜生！皇天在上，菩薩不饒你們……」

　　刀光又閃，他撒腿便跑。

　　「哈哈！你居然想跑，先卸你的狗腿！看刀。」

　　一刀揮下，任老大的後腿恰好前移，一刀落空。大漢一怔，趕上叫：「你倒快，砍掉你的手再說。」

　　刀向下疾落，落向任老大的右肩。

　　怪事發生了，任老大肩一沉，刀擦臂外側而下。同一瞬間，任老大倏然轉身，左手一揮，不偏不倚劈在大漢的左耳門上。

　　「砰！」大漢飛跌八尺外，立即失去知覺。

　　「咦！」另三人吃驚地叫。

　　任老大雙手抬起單刀，高高地舉起，刀在抖手在顫，擺出的架式委實惹人發笑，大叫道：「我給你們拼了，給你們拼了！」

　　三大漢同時疾衝而上，一個叫：「抓住他，剝他的皮。」

　　衝進至丈內，任老大臉一沉，手不再顫，刀不再抖，單手運刀徐徐前指，沖三人冷冷一笑，虎目中神光似電，令人不敢逼視。

　　衝得最快的大漢突然止步，打一冷戰，駭然叫：「天！他的眼神好冷，好厲，好毒。」

　　「但沒有你們的心腸冷厲毒。」任老大陰森森地說，然後點手叫：「時辰到了，你們上吧。」

　　「你……你是……」

　　「我是報應神。」

　　「你……你不是任老大？」

　　「任老大就是報應神。」

　　「你……」

　　「快來納命。」

　　另一名大漢掏出一枚透風鏢，叫道：「朋友，亮萬，咱們談談。」

　　「哈哈！你亮鏢談？你該先發鏢。」

　　「光棍不擋財路，你……」

　　「為了幾兩造孽錢，你們助紂為虐，廣寧府血流成河，數千人二十年受窮受難，你說誰擋誰的財路？天不報應你們，在下不得不替天行道，你們都得受到報應。」

　　聲落人到，刀光疾閃。林子裏，另一條人影悄然撲出。

　　一個時辰之後，過路的人報了官。黑松林內倒吊了四個人，有三個已經死了，只有一個是活的，但雙耳和鼻尖皆被割下，手腳大筋也被割斷了，成了個活屍了。

　　有人認出，他們是鴻泰的伙計。人心大快，大快人心。晨間任老大賣布的事，立即令人聯想到四伙計的下場。

　　經調查，涇陽根本沒有一個叫任老大的人。

　　官府根據唯一生還的店伙所寫的口供，去追查任老大其人。口供上寫著：任老大是個劫路的，謀財害命殺死了三個人，搶走了百餘兩銀子。

　　按理，要捉拿任老大並不難，耳下有胎記，眼角有青痣，面貌特殊，哪能躲得了？可是，這位任老大硬是平空消失了。

　　鴻泰的爪牙四出，不但要追捕任老大，也要捉拿那位形跡可疑，知道任老大身分底細的漢子。要不是這位漢子告訴鴻泰的店伙，說出任老大的底細，誰知道那位將布賣給寧宣的人叫做任老大？

　　但他們失望了，那位漢子也失蹤了。

　　謠言滿天飛，有人說：「過去不斷與寧宣作對的江洋大盜，目下已認為寧宣已近倒閉邊緣，毫無油水可撈，目下已轉變方向，轉向財力雄厚的鴻泰下手了。」

　　鴻泰表面上並不在意，暗中卻人人緊張，悄悄派了信差，向蕪湖方向飛趕。店內外，戒備森嚴，如臨大敵。夜間，店前後燈光輝煌直亮至天色發白，夜行人休想在店內外遁形。

　　屋頂，是兩名警哨。後院，有四名隱起身形的打手嚴密監視。店堂中，有衙門裏派來的八名公人，不時派出兩名前後巡視。

　　三天，五天，毫無動靜。

　　大東主向福與二東主古祿，終於帶了幾個從人打扮的大漢，乘船抵達。

　　內堂中，立即召開一次密議。除了三位東主與掌櫃之外，另有四位從蕪湖帶來的大漢。這四位仁兄一高一矮，一肥一瘦，長相一個比一個猙獰，一看就知不是善類。

　　二東主先替店中的人引見四位大漢說：「諸位兄弟，這四位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好漢孔乾孔坤兄弟，與曹宇曹宙昆仲。」

　　身材高高的孔乾陰惻惻怪笑，接口道：「說名道姓，諸位也許感到陌生。提起咱們的綽號，諸位想必有所耳聞。」

　　「咱們叫酆都四鬼，來自四川。我，二鬼孔坤。」矮個兒獰笑著接口，神色傲慢已極。

　　絕秀才陰陰一笑，冷冷地說：「久仰久仰，在下姓易名壽，請多指教。」

　　胖子三鬼曹宇嘿嘿笑，傲然地說：「廢話少說，咱們是辦事來的。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你們請咱們來殺人，咱們辦妥了拍拍腿走路，認識的人愈少愈好，不必浪費光陰引見不相干的人」。

　　瘦子四鬼曹宙也桀梁怪笑道：「我曹四鬼快人快語，古兄，你就省些事吧，快把要辦的事說，咱們辦了就走，又不是攀親家，用不著把你的貓貓狗狗引來相見。」

　　絕秀才心中冒火，忍不住立即發作，冷笑道：「二哥，你怎麼不睜眼，請來這幾個渾人？」

　　「老三，你……」古祿變色喝阻。

　　大鬼孔乾大怒，怪眼怒睜，倏然虎跳而起，怒火沖天地戟指叫：「混蛋！你他媽的龜兒子，你說誰是渾人？」

　　「當然你也算一個。」絕秀才冷冷地說。

　　向大東主變色叫：「三弟，你怎麼啦？你瘋了不成……」

　　絕秀才嘿嘿笑，搶著說：「大哥，你就別管了。咱們請人辦事，必須乾淨俐落不著痕跡，以免遺害無窮。這幾位仁兄全是些四肢發達頭腦不清的渾人，傲慢無禮愚蠢自大，如不給他們說清楚，必將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大鬼孔乾忍無可忍，大怒之下不顧一切，猛地一耳光摑出，恍若電光一閃，手長腳長，手動掌至迅捷絕倫，出其不意志在必得。

　　豈知絕秀才更快，左手一抄，食、中、拇三指輕輕扣住了及體的手掌向旁一帶，右掌一閃，「啪」一聲反而抽了大鬼孔乾一耳光。

　　「哎呀！」大鬼孔乾驚叫，捂著臉踉蹌急退，「噗」一聲坐倒在椅上，再連人帶椅向後跌。

　　二鬼孔坤手急眼快，趕忙伸手扶住了椅子，驚道：「咦！你龜兒子倒是快，大爺們走了眼……」

　　絕秀才安坐不動，陰笑道：「不是走了眼，是瞎了眼。」

　　「你……你是……」

　　「易某二十餘年前橫行天下，威震大河南北，你小子不知是否出生了呢。」

　　冷眼旁觀的四鬼曹宙沉聲道：「閣下高明，貴姓？」

　　「目前姓易名壽。」

　　「二十餘年前呢？」

　　「無可奉告。」

　　「你也是請來的？」

　　「在下是鴻泰的三東主。」

　　四鬼臉色一變，三鬼曹宇冷笑道：「你三東主的身手，比咱們高明得多，但你們卻用重金把咱們請來，到底有何陰謀？是有意侮辱咱們麼？」

　　絕秀才冷笑一聲道：「鼓不打不響，鐘不敲不鳴，不說清楚，你們不會重視這件事，必定把事弄砸了。目前以在下的身分來說，鴻泰的三位東主，皆是平平常常的地方紳仕，只會拉兩膀弓，會幾下花拳繡腿，只能坐鎮店面，不敢到處亂跑的人。因此，咱們將你們請來，替咱們出面辦事。」

　　「你說吧。」

　　「過幾天，咱們從寧國縣運來一批貨，料定會有人出手攔截，請你們以店伙身分押運，等候一個姓任的人。」

　　「他會攔截麼？」

　　「會的，船上有幾個拒絕售貨給本店的人，對方如果不將這些人救走，以後誰還肯與寧宣往來？」

第三十三章　公子插足

　　寧國縣至府城九十里，竹筏從東溪下放，水流湍急，筏行似箭。東溪的上源來自浙江的天目山，另一源則是來自徽州府的徽河，徽河在未匯合前叫西溪。東西溪的匯合口在五河渡，下游方可航行船隻。五河渡至府城約三十餘里，至府城則稱為句溪。這是說，東溪九十里水程，上游六十里只能行駛竹筏，必須到五河渡換載。

　　而句溪在府城沒有碼頭，不適於卸貨。句溪距城約三里左右，東門外是宛溪，句溪與宛溪之間是東鄉，小徑穿過桑大爺所有的田野，除了桑大爺的莊院之外，沒有其他村落。因此，鴻泰從東溪下放的貨物，不需運至城中的店舖，可直放蕪湖交蕪湖的總號接收。

　　鴻泰在寧國縣設有一處收購棧，但該棧不付貨款，交貨人必須憑貨單至府城取錢，一方面可扣運費，一方面可以免了將錢送至收購棧的風險，可謂一舉兩得，算盤打得甚精，可是，卻苦了那些織戶。

　　自從任老大血案發生之後，寧宣曾經派人至寧國縣各處織戶遊說，要求合作。織戶們二十年來飽受剝削，恨死了鴻泰，但由於上次寧宣所出的血案，把織戶們的一線希望打消了，從此不敢再提與寧宣交易的事。錢固然人人所欲，但比起老命來，老命比錢的分量要重得多。

　　但一匹布價格相差了一倍有奇，動心的人豈能沒有？因此在任老大血案發生之後，織戶們油然興起無窮希望，希望強盜們這次殺光了鴻泰的人，今後便可與寧宣交易了。加以寧宣派人遊說，便有人藉口趕工不及，將布料秘密收藏起來，拒絕與鴻泰棧交易，囤積貨物以看風色。

　　鴻泰怎能容忍這種情勢發生？任何含有反叛性的危險舉動，必須盡快地斷然加以撲滅，以免禍患蔓延。不到三天，爪牙們便將四名囤積的織戶首要人物，秘密地擄至秘窟中非刑拷打，而且要押至府城處置，一方面可收嚇阻的功效，一方面想利用這四個人，引誘寧宣派姓任的出來攔劫。

　　鴻泰的主人不是笨蟲，不用猜也知道這次熊慕天捲土重來，必已請來了高手對付鴻泰，姓任的如不是江洋大盜，也將是江湖上兇橫霸道名頭不小的人物，不然豈敢殺了三名店伙青天白日示眾？

　　對方只有一個姓任的，雙拳難敵四手，何所懼哉？隨便找幾個人來，便足以將姓任的置於死地了。酆都四鬼在江湖名頭頗為響亮，扮成店伙保證可以成功。

　　筏在近午時分，便到了五河渡。

　　這裏是兩河交會處，河西岸有一座小村，僅有二十餘戶人家，設有渡口碼頭，平時有一艘渡船往來渡客，每位渡客須收渡錢三文至五文。碼頭下游，停泊了一艘烏篷船，那是鴻泰派來接運的運貨船。

　　兩具大型竹筏靠上了船左右，舟子與店伙開始將布匹搬上烏篷船，押上受了非刑舉步維艱的四名織工，禁閉在艙內不見天日。

　　酆都四鬼扮成店伙，帶了兵刃分站在前後艙，監視著四周，留意一個左耳下有胎記，右眼角有青痣，自稱任老大的人。

　　布匹不斷往艙內難，店伙們並不急於搬運。

　　渡船從對岸徐徐駛來，船上只有五名渡客，三個是村夫，一個高大英俊的年輕人，和一個眉清目秀極為出色的書童。青年人穿了一襲青衫，俊臉上掛著柔和的笑意。書童提著書麓，顯得喜氣洋洋，向青年人笑問：「公子爺，要不要找條船下府城，我可走不動啦！」

　　公子爺搖搖頭說：「小韻，你以為這裏是埠頭，隨隨便便可以僱得到船麼？」

　　船已接近碼頭，小韻向正在上貨的烏篷船一指說：「瞧，那不是有船麼？」

　　「那是人家自用的貨船。」

　　「多給他們幾兩銀子，不就成了？」

　　「人家不肯的。」公子爺說。

　　「找他們商量商量，可好？」

　　「我試試看。」

　　上得岸來，公子爺便向碼頭的一名舟子笑道：「舟子大哥，行個方便，可好？」

　　舟子尚未回答，站在船頭的大鬼孔乾怪叫道：「滾開！書蟲，要方便，到草裏面去。」

　　方便，也可當作大小解講。大鬼是有意挖苦人，輕視這位公子哥兒。

　　公子爺並不在意，笑道：「搭個便船到府城，小生必當重謝。」

　　書重小韻接口道：「家公子出門，身上帶了不少金銀，給你們五兩銀子，帶不帶？」

　　「給十兩。」公子爺說，取過小韻放在地上的書麓，取出一個銀匣，掀開蓋，黃光閃閃，白芒耀目，裏面有四錠黃金，六錠白銀，共是一百兩。

　　「走開！」一名舟子叫，見財不動心。

　　但大鬼與二鬼卻財迷心竅，暗中打定了惡毒的主意。大鬼兇睛一翻，向舟子喝道：「你少插嘴！快幹活。」

　　二鬼向公子爺說：「十兩銀子，說定了。等咱們裝載停當，你們再上來，在艙面坐地，三十里很快就到了。」

　　「謝謝方便。」公子爺說。

　　大鬼低聲向二鬼道：「你去告訴老三老四，這筆橫財四份均分，送上門的買賣，不要真是罪過。」

　　四十兩黃金，折銀一百六十兩，加上六十兩白銀，舉手之勞，便可有二百二十兩銀子入囊，何樂而不為？

　　船終於離開碼頭，人比貨多，只有三二十匹用作誘餌的布，卻有五名舟子，四鬼與四囚犯，加上書生主僕兩人。五名舟子中，除了艄公是真正的船夫外，其他四人是高手店伙假扮的，但對操舟的功夫，並不含糊。

　　船行五六里，書生與書童坐在艙面，不住低聲談笑，小書童的笑聲極為悅耳。

　　大鬼獰笑著走近，在一旁坐下，怪笑著問：「笑得這麼開心，有何好笑的？」

　　公子爺收斂了笑容說：「笑的是這次到各地遊山玩水，想不到寧國府附近，竟然找不到一處值得流連的好去處。」

　　大鬼搖頭輕蔑地說：「大爺我是個粗人，遊山玩水，是你們這些飽食終日而浪費糧食的人，閒來無事的消遣。在大爺的眼中看來，再好的風景也只是窮山惡水而已。喂！我問你，你姓甚名誰，家住何處？」

　　公子爺似乎對大鬼口口聲聲自稱大爺的無禮態度，並不介意亦無不滿，笑道：「當然，也難怪你。俗語說：衣食足而後知榮辱，為了衣食奔忙，哪有閒工夫遊山玩水？」

　　「你認為大爺這些人，活該苦一輩子窮一輩子麼？」大鬼兇狠地問。

　　「豈敢豈敢？小生的意思是，世間沒有不勞而獲的事，要想衣食足，得付出代價。富自辛勤得，窮從不算來；賺一文花兩文的人，八輩子也休想衣食足。像你們吧，一筆買賣做下來，每人賺上二三百兩銀子，足以快快活活過一兩年。但你們將銀子花在貪酒戀色上，能有幾天好日子過？」

　　一名舟子在旁接口道：「見你的大頭鬼！咱們苦上一年，除了衣食外，只賺個三二十兩銀子，哪來的三兩百？」

　　大鬼不耐地叫：「滾你的，去撐你的船，少來插嘴打岔。」

　　公子爺呵呵笑道：「每年賺上三二十兩，再刻苦些，三五十兩當無困難，辛苦十年八年，豈不是個小康之家？」

　　「你真會說風涼話。」大鬼冷冷地說。

　　「人如果沒有打算……」

　　「去你娘的打算！你打算回府城？」大鬼粗野地叫。

　　「是的……」

　　「已走了七八里了。」

　　「很快嘛，順水順流……」

　　「前面兩三里，有一處好地方。」

　　「哦！是的，好像是叫……」

　　「叫相府潭，水深不見底，水流不急。」

　　「可以泛舟。」

　　「不，可以沉屍。」大鬼桀桀怪笑道。

　　「什麼？」

　　「人綁上大石頭，往水裏一丟，屍體便慢慢腐爛，魚蝦們有福了。哈哈哈……」

　　「你……你說得好可怕。」公子爺變色說。

　　大鬼桀桀笑，捻弄著頷下的鼠鬚，獰惡地說：「咦！有什麼可怕的？死在墳坑內餵蛆蟲，與死在水中餵魚蝦，又有什麼不同？餵蛆蟲可說是浪費，餵魚蝦卻是物盡其用。魚蝦肥了可以上桌，世間吃蛆蟲的又有幾個？你吃不吃蛆蟲？」

　　「你……」公子爺厭惡地叫。

　　「你真叫人噁心。」書童小韻憎厭地說。

　　大鬼臉一沉，用狼嚎似的聲音說：「像你們這種平日養尊處優，浪費糧食的少爺公子，餵魚蝦難道不算公平麼？」

　　「你怎麼說這種憤世嫉俗沒有人味的話？」公子爺驚恐萬狀地叫。

　　「可惜大爺沒有工夫。」大鬼頗表惋惜地說。

　　「你是說……」

　　「如果有工夫，大爺要剮出你們的心肝來下酒。」

　　「什麼，你……」

　　「因此，只好肥了魚蝦。」

　　公子爺已聽出不對，大驚欲起。

　　大鬼一聲怪笑，伸手按住他說：「坐下，時辰未到。」

　　「你……」

　　「到相府潭還有里把路。」

　　「哎……你抓痛我了……」公子爺驚怖地叫。

　　小書童一聲尖叫，一蹦而起。

　　已到了身旁的二鬼伸腳一勾，小韻「砰」一聲重新跌坐在能面上。

　　「小鬼，你給我安靜些。」二鬼惡狠狠地說。

　　「你……你們想怎樣？」公子爺戰慄著說。

　　大鬼笑得像頭狼，食指直點到他的鼻尖上說：「想怎樣？想你的金銀財寶……」

　　「都……都給你……」

　　「還有。」

　　「我……我只帶了這點金銀……」公子爺拖過書麓，取出銀盒說。

　　「還有你們的命。」大鬼怨聲惡氣地說。

　　「老天！」

　　「要你們餵魚蝦，叫天也沒有用。」

　　「饒命！我……我不要死……」

　　「不要怕，人總是要死的。」

　　公子爺掙扎著要站起逃命，張口狂叫。

　　大鬼一把揪住他的髮結，按下兇狠地叫：「叫吧，叫破喉嚨，也沒有人理睬你的。現在，你們給我把衣褲脫下來。」

　　「什麼？」

　　「衣褲可值好幾兩銀子，在水中腐爛多可惜？快！脫下來！」

　　「你……你們是強盜？」

　　「偶或做做強盜，人總該活下去，對不對？」

　　「我回家，多給你幾百兩銀子，饒了我。」公子爺驚怖地哀求。

　　「哈哈！大爺從不做這種傻事，如果太貪心，不會有好結果。」

　　「你……你不能要錢又要命……」

　　「大爺做案從不留活口。快脫！」

　　公子爺長嘆一聲說：「你說過的，人如果太貪心，不會有好結果。」

　　「對，所以……」

　　「所以，你們不會有好結果。」

　　「該死的東西……」

　　話未完，公子爺一把捏住了大鬼的咽喉，食、拇兩指，正好扣在雙耳下的藏血穴上，笑道：「對，該死的東西！」

　　大鬼竟然毫無掙扎的機會，僅渾身一震，便動彈不得，漸漸昏厥。

　　另一面，小韻手一撥二鬼的右腳，二鬼頹然坐倒。小韻乾淨俐落，毫不留情地一指頭點在對方的七坎大穴上，一蹦而起叫：「救命！救命啊……」

　　正在撐船的一名船夫吃了一驚，怎麼二鬼坐下就不動了？大鬼像是在扭打中，被捏住了咽喉，不能動彈情有可原，為何二鬼竟毫無動靜？百忙中無暇多想，丟下篙撲向小韻，要制止小韻大叫救命，以免驚動兩岸的村民。一撲之下，抱住了小韻。

　　小韻右肘閃電似的撞出，正中船夫的鳩尾要穴，驚惶地叫：「救命！救……命啊……」

　　「砰！」船夫直挺挺地倒下了。

　　第二名船夫大喝一聲，撲上一掌劈出。第三名船夫也到了，衝上猛勒公子爺的喉部。

　　「砰砰！」兩名船夫幾乎同時摔倒。

　　後艄的三鬼四鬼同聲怒嘯，掀開艙板取出鋼刀，飛躍而起，凌空越過艙頂，瘋狂揮刀下撲。

　　公子爺將已失去知覺的大鬼放下，整衣站起，向凌空撲來的三鬼咧嘴一笑，說：「你也來了？好啊！」

　　鋼刀似天雷下擊，光臨頂門。

　　他向側一閃，右手一揮，便扣住了三鬼握刀的右手脈門，左手一掌拍在三鬼的右脅下，說：「躺！閣下！」

　　三鬼的腳尚未沾地，便重重地軟倒在他腳下。

　　另一面，小韻一聲清叱，飛起一腳，踢中四鬼的右肘。四鬼如中雷殛，肘骨立碎，鋼刀脫手飛落江心。

　　「噗噗噗噗！」掌劈在四鬼的左右頸根上，聲如連珠，有骨折聲傳出。

　　小韻的右掌快得令人目眩，四劈掌分量不輕，粗心大意的四鬼右脅骨折，已經是半廢人，哪能躲閃？一聲慘叫，仰面躺倒。

　　說快真快，自發動至結束，只是片刻間的事，艙面上，橫七八豎躺下了七個人。

　　船漂入相府潭，扭轉、打旋、順水漂流失去主宰。艄公已驚軟了，蜷伏在後艄發抖，不住唸菩薩保佑。

　　唯一能支持住的最後一名船夫，是鴻泰的店伙中，地位甚高的打手，挺刀把守在艙門口，猶圖作困獸之鬥，心驚膽跳地向微笑著逼近的小韻叫：「站住！再進一步，咱們就拼個你死我活。」

　　小韻吃吃笑，再踏進一步點手叫：「來呀！看你是否死不了。」

　　船夫不敢揮刀進攻，臉色可怖，問：「你們到底是何來路？亮名號。」

　　「我家公子不是說得明明白白，我們是搭便船返回府城的麼？」

　　「你們不像遊山玩水的書生士子。」

　　「那又是什麼？說呀！」

　　「你們定是江湖人。」

　　「什麼叫做江湖人？」小韻裝傻問。

　　「江湖人你都不懂？」

　　「你是說，江底下湖上面的人？」

　　「你……」

　　「我家公子在學舍，練得一身好武藝，跑馬射箭長槍大戟，無所不能，十八般武藝門門俱精，馬上馬下號稱無敵。你幾個毛賊，居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

　　「你……」

　　「我，強將手下無弱兵。」

　　公子爺在一旁背手而立，笑道：「我這位書童，心狠手辣殺人如屠狗。」

　　小韻手一伸，傲然地說：「拿命來，閣下。」

　　船夫心膽俱寒，強定心神問：「拿什麼來？」

　　「刀，不拿刀就拿命來。」

　　船夫打一冷戰，恐懼地說：「謀財害命的主意，是那幾個人。」

　　「少廢話！」

　　「放咱們一馬，咱們送你們平安到府城。」船夫近乎哀求地說。

　　「你想得倒好。」

　　「在下繳刀認栽，但……」

　　「你憑什麼提交換條件？」

　　「在下……」

　　小韻疾衝而上，伸手便抓，毫無顧忌地硬闖。

　　船夫不假思索地一刀劈出，存心拼命。

　　人影從刀旁切入，「砰」一聲大震，船夫一刀落空，小腹挨了一腳，重重地跌入艙內，捧著小腹狂叫饒命，痛得臉色泛灰，最後痛昏了。

　　小韻搶入，拖死狗似的將人拖出艙面，左手提著單刀，向公子爺笑道：「公子爺，你心腸軟，還是讓我代勞吧。」

　　公子爺不住搖頭說：「不行，上次你好狠，一轉眼間，四個人你就給我宰掉三個，這次不許你胡鬧。」

　　「公子爺，咱們花了半月工夫暗中查訪，你並未親自出馬，不知道這些畜生的惡跡，所以不忍下手。如果你親自到各地探聽，不發狠才是怪事。」

　　「誰說我沒親自出馬查訪？」

　　「算了算了，走馬看花，能探出些什麼？留一個活口，其他的由我……」

　　「不！」

　　「咦！公子爺要放他們？」

　　「不，我想起了一個好妙計。」

　　「妙計，這……」

　　「聽說新任的知府和知縣，可能拒絕鴻泰的行賄。」

　　「哼！前車之鑒，他不得不謹慎，但不需多日，他就會在壓力下低頭了。」

　　「因此，咱們得打鐵趁熱。」

　　「你的意思……」

　　「交官府辦理，鐵案如山，看他怎辦。」

　　「交官府？」

　　「是的，交官府。艙內的四位苦主，豈肯甘心放過他們？想想看，一府兩縣皆被牽入，咬出了鴻泰，這不比私底下報復嚴重得多麼？」

　　小韻明眸一轉，拍手道：「妙啊！公子爺，就這麼辦，聽你的。嘻嘻！這妙計真毒。」

　　「好，你把這些人制好，制死一手一腳的經脈，讓他們變成殘廢。我進艙解救苦主，勸說他們合作。」

　　「他們大概肯合作的，四人離奇失蹤，他們的家屬已在衙門裏報案了。如果能獲得艄公的合作，那真是鐵案如山了。」

　　申牌末，船抵句溪碼頭。公子爺與小韻跳上岸，飄然而去。

　　一名苦主忍住傷痛，沿小徑穿越桑大爺的田莊，奔入城投向位於南大街的宣城縣衙門。

　　不久，巡捕官差紛紛出動。

　　全城轟動，消息不脛而走。

　　事出倉卒，鴻泰直等到巡捕蒞店拘拿東主到案，方知出了大紕漏，來不及掩飾了。

　　有人作證，兇手中有四個人，確是鴻泰的店伙。碼頭上的人，也指證酆都四鬼，是隨同兩位東主前來府城的人。

　　四個苦主在大堂哭訴被擄劫的經過，鐵案如山。

　　鴻泰一口否認兇手是店內的伙計，更堅決否認酆都四鬼是請來的人，甚至否認船是鴻泰的。

　　糟的是擒捕兇手的搭便船書生書童不知下落，不見出堂作證，當然官府也心存偏袒，這件案子只好往下拖。

　　酆都四鬼認了命，一問三不知，否認是鴻泰請來的人，也否認起意謀財害命。至於四苦主為何被打傷囚在船上，四鬼也諉稱是受人之託，帶至府城交與一個叫趙爺的人。至於委託的人與趙爺，四鬼皆一口咬定不知道，反正為了錢運送四苦主，按規矩從不打聽委託人的底細。

　　官府貼出告示，要求搭便船的書生至衙門作證，不然難以定罪。

　　鴻泰人心惶惶，三位東主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次日，爪牙們紛紛外出，有些至城內外暗查書生的下落，有些帶了金銀遠行，悄然上路。

　　寧宣的店舖毫無動靜，像是局外人。

　　鴻泰有的是錢，誓稱要與四苦主官司打到底，三年五載不在乎。

　　北郊外的一棟茅舍中，三更天萬籟俱寂，草堂中一燈如豆，清冷的幽光，朦朧地照在席地而坐的三個人身上。上首，是那位假扮書生的公子爺。另兩人一是書童小韻，另一位是個一身黑衣的中年人。

　　中年人面貌平庸，沒有任何特徵，臉上掛著平易近人的微笑，說：「當家的派在下前來稟報，請杜爺定奪。」

　　「哦！有眉目了麼？」

　　「是的，都探清了。但那位姓古的二東主，還未能摸清他的海底。因此，當家的打算親自會他一會。」

　　「不必了，這人終久會露出馬腳的。那兩人……」

　　「大東主向福，是早年出沒揚州附近的所謂江北四巨賊之一，心狠手辣無惡不作的黑豹徐雲揚，作案時，必在現場留下黑豹的圖案。二十餘年前，四巨賊中，有兩賊死在淮安薄氏三雄之手，另一賊逃至山東，正式落草做了泰山賊，目下聽說已金盤洗手，在嶗山做了玄門弟子。黑豹徐雲揚也逃離揚州，從此銷聲匿跡下落不明，想不到卻在寧國改名易姓，做起生意人來了。三東主易壽，是早年橫行大河兩岸，建窟延州的神秘巨寇閻王西門嘉川。二十六年前血洗中牟盛家莊，夜屠原武雲鄉，都是他那群悍匪所為，名列當年宇內八巨寇之一，殺人如麻，滿手血腥。」

　　「靠得住麼？」公子爺問。

　　中年人呵呵笑道：「那惡賊有一位小頭目，十年前投奔敝當家，目下仍在敝當家手下奔走，他這次也來了。」

　　「很好，謝謝你。」

　　「敝當家請求立即發動，可否請公子爺示下。」

　　「不，府城之中，不宜明目張膽胡來，咱們到底不是無法無天的強盜。而且，我已多次夜探鴻泰，發覺惡賊們的店後房棧，其實是秘室，不但警衛森嚴，而且隱藏著幾個神秘莫測的高手。如果咱們不慎，有一人落在他們手中，大勢去矣！」

　　「依公子爺之意……」

　　「請上覆熊當家，除了刺探與傳遞消息之外，千萬不可露面，更不可激憤動手。」

　　「哦！這……可否釜底抽薪，先剪除各地的羽黨，先孤立他們？」

　　「不必，蛇無頭不行，只要除去首腦，各地的小爪牙不攻自散。」

　　「敝當家認為，公子爺做事面軟心慈……」

　　「我也知道估料錯誤，但咱們不能操之過急。目下他們請來的高手已陸續到達，不久將可看到血雨腥風，非萬不得已，不需諸位出面動手。」

　　中年人不住搖頭，苦笑道：「大仁大義，感化不了陰險惡毒之徒。公子爺，他們不需要仁慈，只需要慘烈的報復，只有以牙還牙，才能令他們害怕。」

　　「當然，如不嚴懲這些亡命徒，他們是不會罷手的。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要給他們一次機會。同時，我已發覺鴻泰的三位東主，舉動有點不合常情。」

　　「怎麼啦？」

　　「似乎他們皆不能斷然作主。」

　　「這是說……」

　　「這是說，另有人暗中控制他們。」

　　「哦！會不會是魔劊那惡賊？」

　　「很難說，我要查出他們的暗中主事人。」

　　「要不要把他們三個東主弄來？」

　　「先不必打草驚蛇，而且也不容易。我已打定主意，你們且靜候變化。」

　　「是，告辭了。」

　　送走中年人，小韻笑問：「怎樣，有何打算？」

　　公子爺呵呵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天，我去落店。」

　　「落店？」

　　「是的，準備到鴻泰去。」

　　「什麼，你……」

　　「我要設法與他們交交朋友。」

　　「哦！原來如此，我呢？」

　　「你回到表小姐身邊候機。」

　　「我不去，我要……」

　　「不行，你跟在我身邊，不但與我的身分不合，而且我管你不住，似乎你不下重手便感到手癢，討厭。」公子爺笑著說，拍拍小韻的臉頰，又道：「女孩子動不動就喊打叫殺，小心日後找不到婆家。哈哈！走吧。」

　　宛江樓的右鄰，是城外第一家客棧，設備最佳，是城外唯一設有上房的客店，提起宛陵客棧，走這條路的客人，可說盡人皆知。

　　傍晚時分，蕪湖來的客船到埠，客人一擁而上，碼頭上人潮洶湧。

　　直至人潮已散，宛陵客棧門前人影漸稀，店伙方發覺一位年輕客官，提著一個包裹站在店外東張西望，似乎並不急於落店。

　　這位年輕人穿一襲青直裰，雄健如獅，活力充沛，渾身都是勁。臉色如古銅，五官清秀，嘴角泛著笑容，一雙虎目神光炯炯。在粗獷的外表下，卻又流露出三五分溫文神韻，令人莫測高深。

　　包裹上，橫著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看長相打扮，一看便知是個浪跡江湖的人，似乎有點落魄。

　　一名店伙好意地上前打招呼，笑問：「客官辛苦了，從下江來？」

　　年輕人頷首笑道：「不錯，蕪湖來，乘剛才那艘船來的。」

　　「要落店麼？」

　　「不急，在下等朋友。」

　　店伙看看天說：「天色不早了，不久就要關閉城門，不如先落店再說，安頓了再辦事輕鬆些。」

　　「好吧，先落店。哦，隔壁宛江樓酒菜怎樣？可口麼？」年輕人一面向店門走，一面問。

　　店伙伸手接包裹，笑道：「很不錯，該樓的酒菜，在本地可說首屈一指，保證滿意。」

　　外地旅客落店，按律須查驗路引。年輕人在流水冊上留下名，寫著：杜弘，安慶人，至寧國府，訪友。

　　當然，店伙計不可能發現路引是偽造的。

　　一天，兩天，他的朋友來了，是一位小童，領著他到城內轉了一圈。

　　他仍然在店中逗留，一日三餐，除了早點在客棧進食外，午晚兩餐皆至宛江樓打發。

　　這天近午時分，他施施然到了宛江樓。店伙記得他是熟客，含笑引他登上二樓憑江近窗的一副座頭落座，不等吩咐，照例送上三壺酒四味下酒菜。

　　樓上食客漸多，近午時分，從蕪湖來的第一班客船抵埠。

　　從蕪湖來的客船，每天有兩班，一大一小。大船需時兩天半，小船兩天。小船要快些，但大船啟航卻早，因此大船先到半日，小船要傍晚方能抵達。表面上看，似乎大船比小船要快，其實兩船的船期差了一日。

　　碼頭上，鴻泰的大東主向福，帶了六名精壯的打手保鏢，站在碼頭上迎客。

　　跳板搭妥，旅客們反常地不敢喧嘩，沒有人敢爭先恐後下船。不久，魚貫下來了四名中年穿勁裝佩劍的中年大漢。兩名隨從分挑四個大包裹，跟在後面下船。

　　打手們趕開閒人，向福領著兩名打手迎至跳板前，抱拳行禮笑道：「諸位辛苦了，迎客來遲，恕罪恕罪。」

　　領先的中年人豹頭環眼，虯鬚根根直豎，大鼻闊嘴，壯實得像頭巨熊，抱拳回禮笑道：「向兄，客氣客氣。呵呵！多年不見，你老兄發福啦！大概過得相當愜意。一向聽說你在南京，接到你老兄的手書，令兄弟大感狐疑，怎麼會到小小的寧國來了？」

　　眾人到了街口，向福說：「一言難盡，兄弟的店號確在南京，寧國兄弟設有棧號，最近有了困難，因此請諸位兄弟前來相助一臂之力。」

　　第二位大漢尖嘴高顴，天生的一張三角臉，短眉鷹目，鼻長而尖勾，撫著八字鬚怪笑道：「哈哈！向兄，有何困難，咱們淮揚四猛獸替你挑了，唯咱們是問，天坍下來，有咱們四猛獸替你去頂，放一萬個心啦！向兄。」

　　淮揚四猛獸，是高郵湖白石灣海天莊的四位江湖梟雄，他們不是賊，不是寇，而是黑道中佼佼出群的可怕人物。運河經過高郵湖東岸，船隻南來北往不絕於河口，海天莊前臨白石灣，後瞰運河，往來的客貨船，誰要是敢不付保護費，保證走不了十里路。甚至官府運米至京師的漕船，也得意思意思，不然保證出紕漏。在江湖道上，淮揚四猛獸的大名，提起便令人膽戰心驚。

　　他們是金蘭結義四兄弟，全住在海天莊。老大虯鬚戟立，因此綽號叫狂獅，姓高名思。老二臉尖如狼，叫瘋狼夏孝。老三胸背刺了花，刺的是麒麟，因此叫黑麒麟蔡仁。老四身材巨偉，細皮白肉，鼻準特長，暴牙外露，因此稱白象田義。

　　他們的綽號是獅、狼、麒麟、白象。名是忠、孝、仁、義。綽號倒是名副其實。至於他們的名，是否忠孝仁義，只有天曉得。

　　向福得意地大笑，笑完說：「有諸位前來相助，老天爺豈敢坍下來？哈哈！咱們進城，至小店安頓。」

　　狂獅用手向江下一指說：「等一等，孟婆的船快到了，等她一起走。」

　　向福一怔，訝然問：「高兄，你是說孟婆孟姥姥？」

　　「正是她，這老虔婆脾氣火暴，不可得罪。」

　　「她為何前來？」

　　「咱們在蕪湖碰上她，她帶了一位嬌滴滴的孫女孟秋華到處遊蕩，惹事生非，聽說咱們來此地有事，她也跟來了。她們另僱小舟，快到了。」

　　向福大喜，興奮地說：「這麼說來，咱們可能獲得她的幫助了。」

　　「不一定，只要你能好好巴結她，她當然不會袖手旁觀。不過，有了咱們兄弟，還嫌人手不夠麼？」

　　「人愈多愈好。」

　　「到底……」

　　「咱們先到酒樓坐坐，反正諸位該也餓了，兄弟留下人等孟婆……」

　　「你如果真需要孟婆助拳，必須親自在此相候。那老虔婆如果認為你沒有誠意，說不定反而扯你的後腿呢。」

　　「好吧，咱們在此等她。」

　　杜弘憑窗而坐，目光不住瞟向下面不遠處的碼頭。酒已乾了兩壺，一陣樓梯響，簾子一掀，首先出現一個灰髮老婆婆，一雙精光四射的老眼，首先打量所有的食客，方從容點著黑木拐杖入廳。身後，是一位千嬌百媚的美麗妙齡少女。紫紅色小蠻靴，柳腰上佩了一把寶光四射的長劍，劍把上鑲的兩顆祖母綠寶石，發出刺目的光華。眉目如畫，身材噴火，好美。

　　隨後進入的是向福和淮揚四猛獸。打手與隨從們四面一分，站住了要道，像在放哨。

　　兩名打手到了杜弘的鄰桌，向佔住食桌的兩名食客瞪了一眼，大聲說：「走開！把座位讓出來。」

　　兩食客大驚，畏縮地搬了酒菜，往杜弘桌上擁。杜弘淡淡一笑，說：「兩位兄台，最好吃快些，免得惹火了那些人，吃不了得兜著走。」他雖是向兩食客說話，目光卻盯著打手。

　　一名打手怪眼一翻，厲聲道：「狗養的東西！你話中帶刺，瞎了你的狗眼……」

　　「啪！」耳光聲暴響。

　　「哎……唷……」打手狂叫，連退五六步，「砰」一聲大震，背部撞在食桌上，「哇」一聲吐出一口血，斷牙往外掉。

　　「下次出口傷人，割掉你的舌頭。」杜弘冷笑著說。

　　樓上大亂，食客們紛紛走避。

　　店伙們慌了手腳，有位店伙搶出叫：「客官，你……」

　　向福怪眼彪圓，一把抓住店伙向後推，沉聲道：「走開！你就別管了。這混帳東西打了我的人，他得後悔八輩子。」

　　狂獅大踏步上前，怪叫道：「向兄，交給我啦！我把他丟下街心，跌不死他算他祖上有德。」

　　杜弘安坐不動，舉起了酒杯。

　　狂獅巨爪一伸，五指箕張劈胸便抓。

　　孟婆急跨一步，急叫：「不可輕敵……」

　　叫晚了，杜弘的左手一抄，反扣住狂獅的脈門，右手一揚，整杯酒化為一枚箭，射向狂獅的大嘴。

　　真妙，狂獅剛張口喊叫，酒直射而入，嗆得手抹腳蹦，叫聲刺耳已極。

　　杜弘手一鬆，「砰」一聲大震，狂獅倒下了。

　　孟婆到了桌旁，拐杖剛伸舉。杜弘倏然而起，左手一揮，「叮」一聲輕響，拐杖一震，杖尾出現一枚制錢。

　　「你估量估量，配不配在此行兇。」他冷冷地說。

　　「孤星鏢！」孟婆變色叫。

第三十四章　屢挫敵手

　　制錢嵌入杖尾一半，另一半隱現一顆星形圖記。

　　江湖上便用金錢鏢的人甚多，但都是特鑄的錢形物而已，絕不是市面使用的制錢。杜弘的孤星鏢確是制錢，是本朝初發行的洪武當三錢，錢背鑄有京字。

　　本朝初，鑄的錢稱為大中通寶，四文重一錢，甚輕。太祖平陳友諒，又鑄大中通寶錢。前者鑄於應天（南京），後者鑄於江西。前者由寶源局鑄行，後者由貨泉局鑄行。太祖即位，方鑄洪武通寶。錢分五等：當十、當五、當三、當二、當一。當十重一兩，當一重一錢。當三重三錢；用作金錢鏢，最為理想。

　　目前，這些早年鑄行的錢，由於重量足，銅質佳，已經難以在市面發現了，大多數收回改鑄，有些則由民間收藏。目下流通的錢，糟到不可再糟。一百文只需用兩個指頭便可捏碎，又薄又多鉛和雜質，愈鑄愈不像話。

　　杜弘的孤星鏢，錢半開鋒可用作切割。背面京字的上端，刻有他的標記五角星。但如不細察，便很難發現。

　　孟婆眼尖，一眼便看到了星形標記，因此脫口叫出孤星鏢，而不叫金錢鏢。

　　這一招，把這幾位目空一切的黑道巨擘，嚇得心中發冷，難以相信眼前的事實。

　　杜弘虎目神光似電，掃了目定口呆的眾人一眼，冷冷一笑，將手伸出，向孟婆說道：「勞駕，完璧歸趙。」

　　孟婆如受催眠，緩緩伸手摘下孤星鏢，仔細審視片刻，遞過說：「你是銀漢孤星？」

　　他收回孤星鏢，瞥了一眼笑道：「信不信由你。你的指力委實驚人，佩服佩服。」

　　「好說好說。」孟婆皮笑肉不笑地說。

　　「因此，在下知道你老太婆絕非等閒人物。」

　　「誇獎誇獎。」

　　「貴姓？」

　　「姓孟。」

　　「哦！在下有眼不識泰山，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孟婆孟姥姥，失敬失敬。」

　　「好說好說。」

　　「尊駕的迷魂藥物，號稱江湖一絕，所以綽號叫孟婆。喝你一口茶，前生的事全都忘了。」

　　「忘了以後，便可轉世投胎。」

　　「厲害。孟婆，你是江湖前輩，諒必十分清楚江湖規矩。」

　　「老身橫行天下近一甲子，江湖規矩難道要向你請教不成？」

　　「哦！原來你是有意毀在下的孤星鏢示威。」他說完，錢托在掌心，撮口一吹，銅突化為粉末，一吹而散。他拍拍手，又道：「以大力金剛指化鏢為齏粉，有此功力的人並不少。但能化後仍保持原形，天下間找不出十個。」

　　「誇獎誇獎。」

　　杜弘推椅而出，冷冷地說：「碼頭南端沒有人，地方寬闊好施展，在下先走一步，在那兒恭候。」

　　說完，丟一兩銀子在桌面算酒錢，舉步向梯口走。

　　向福驚魂初定，伸手虛攔道：「杜兄，請留步……」

　　他冷哼一聲說：「朋友，我不認識你，你的手下已受到懲戒，在下不為已甚。如果你不死心，叫你的人也來吧。」

　　「咱們也算一份。」狂獅羞憤地怒叱。

　　「歡迎。」杜弘冷笑著說。

　　孟婆厲叫道：「老身要與他公平決鬥，不許旁人插手。」

　　杜弘盯著她笑道：「公平決鬥，便可避免在下使用孤星鏢。好主意。」

　　「你要使用，老身不在乎。」

　　「你可以放心，在下很少用孤星鏢傷人。公平決鬥不許使用暗器，在下更不屑使用。」

　　孟婆似是吃了一顆定心丸，欣然道：「走吧，老身一同前往。」

　　杜弘領先下樓，赤手空拳夷然無懼。孟婆帶了孫女在五六步後跟下，最後是淮揚四猛獸與向福及一群打手。

　　走向碼頭，後面的孟婆盯著前面的杜弘背影，心中不住嘀咕：「近年來，江湖上盛傳著這位江湖浪人的事蹟，據說藝業極為驚人，孤星鏢號稱武林一絕。如果傳聞是真，豈不邪門？他這麼年輕，從娘胎裏練起，也不過二十餘年，怎能在最近幾年內創下驚世的局面？」

　　不管她信是不信，酒樓上孤星鏢射中杖尾上，孤星鏢所創下的裂痕清晰可辨，不由她不信，也不由她不心中發毛。

　　「也許他只是暗器厲害而已，兵刃拳腳的真才學實有限得很。」她心中暗忖，為自己壯膽。

　　既然杜弘答應與她公平決鬥，不使用暗器，便沒有什麼可怕的了，感到膽氣一壯，不住嘿嘿陰笑。

　　膽氣壯是一回事，對方的神色表現又是另一回事，她盯視著杜弘的背影，提起的膽氣突又漸漸消降。

　　杜弘昂然而行，步履從容不迫，鎮靜的舉止委實令人心驚，竟然從未向後望，不怕身後的人暗算偷襲。如不是有充分的自信，怎敢如此大意？

　　她總算是江湖上名號響亮的前輩，壓下了用迷魂彈偷襲的衝動，懷著不安的戒心，跟在杜弘後面安分地到達碼頭南端的河濱野地。

　　沒有閒人敢跟來看熱鬧，皆被打手們趕走了。

　　杜弘在南首轉身，沉靜地說：「孟姥姥，如果你道歉，還來得及。」

　　孟婆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厲叫道：「小狗殺才！你太狂了。」

　　「咦！你怎麼啦？怎麼罵人？」他頗感驚訝地問。

　　「你這些話，簡直沒有人味。」

　　「在下說錯了麼？」

　　「到了決鬥場，你居然要老身道歉，你昏了頭麼？」

　　「哦！原來你認為顏面攸關……」

　　「住口！」孟婆暴躁地叫。

　　「好吧！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你……」

　　孟婆將拐杖塞入孫女手中，衝上怒叫：「小狗！老身要你粉身碎骨……」

　　叫聲中，右掌直插而出，攻擊小腹捷逾電閃，掌出時毫無風聲，似乎未用內力，快而不夠沉。

　　杜弘心中雪亮，這一掌平平無奇，如不是虛招，也將是中隱殺著的詭異手法，不宜輕接。他側閃八尺，叫道：「慢來！你這位老前輩，怎麼如此暴躁不懂規矩？」

　　孟婆急怒攻心，不加理睬。本來，公平決鬥必須找證人，必須按江湖輩分行禮，說規矩亮門戶，老一輩的人必須先奪三招方可反擊。一言不合便胡亂出招，這算什麼公平決鬥？

　　孟婆也是急怒攻心，不理會江湖規矩，再次逼進攻出一記「五丁開山」，同時大叫道：「俗禮免了！」

　　杜弘閃身避招，飛腳便掃還以顏色。

　　孟婆扭身避過一腿，反手抓向杜弘的脛骨。

　　腿突然疾沉，掌猛地一拂，「啪」一聲，拍在孟婆的小臂上。

　　孟婆一抓落空，反而挨了一掌，只感到手臂火辣辣地，老臉無光，一聲厲叫，「金豹露爪」兇狠地探入，五指如鉤上抓面門，下搭胸腹，內力山湧。這次用上真才實學，赫然是可抓石如粉的孟家絕學金剛鷹爪功。

　　杜弘早已打定了主意，不與對方硬拼，四周有不少人虎視眈眈，他怎肯逞強硬接？順勢扭身側倒，扭身在著地的剎那間，躲過一抓以腿回敬，快如電光一閃。「噗」一聲響，掃中孟婆的右膝，力道千鈞。

　　「啪！」孟婆摔倒在地，摔掉了一世英名。

　　不等他挺身站起，紫影入目，孟婆的孫女孟秋華已急衝而至，拐杖來一記「毒龍出洞」，挾凜凜罡風點向他的右胸要害。

　　他臨危不亂，不再挺起，就地扭身急翻，手一抄，便抓住了杖尾，奮身翻滾。

　　孟秋華一聲驚叫，幾乎被扭倒，百忙中鬆手丟杖，但虎口已被震得麻木，身形急晃側退。

　　人影暴起，捷逾電閃撲向孟秋華。

　　孟秋華倉卒伸手拔劍，要拔劍自救。

　　晚了，「噗」一聲右肩挨了一掌，手不聽使喚，拔不出劍，同時咽喉已被一隻大手扣住了。

　　撲上搶救孫女的孟婆在五六尺外止步，救應不及，臉色如死灰，站在那兒發僵。

　　杜弘已將孟秋華反挾在胸前，沉聲道：「孟婆，你怎麼說？」

　　「放了她！」孟婆狂叫。

　　「你說得真輕鬆，哼！」

　　「你……你要……」

　　「我要按規矩處置她。」

　　「住手！你……」

　　「她擅自插手，沒錯吧？」

　　「老身並未要她插手……」

　　「她違規助你，不錯吧？在下不相信你不要她插手，是麼？」

　　「住口！老身與人單打獨鬥，從不要……」

　　「她是你的什麼人？」

　　「她……她……」

　　「你不說，在下就斃了她……」

　　「住手！你……」

　　「在下有權殺她，而且正打算殺她，只消五指一收，她就要伸長舌頭，眼珠往外冒……」

　　「她是老身的孫女孟秋華。」

　　杜弘將孟秋華推開，冷冷地說：「記下她的命，你我……」

　　孟婆飛快地抬起拐杖，切齒道：「老身與你誓不兩立，生死一決。」

　　不遠處的矮樹前，出現一個高大的人影，喝道：「住手！孟婆，你活膩了麼？」

　　孟婆大吃一驚，脫口叫：「一筆勾消龐勇，你……你不來幫助我？」

　　「助你？別開玩笑，我救你。」

　　「救我！就該助我一臂之力。」

　　「算了，老太婆，你何苦來趟這一窩子渾水？」

　　「你呢？你……」

　　「我是來看熱鬧的。」一筆勾消皮笑肉不笑地說。

　　「拔你的判官筆，咱們聯手。」

　　「笑話，老夫與這人無冤無仇，為何要與你聯手？別忘了，老夫已經洗手多年了。」

　　「洗手不做買賣，難道助老朋友一臂之力……」

　　一筆勾消向樹後退，搶著說：「老太婆，聽老朋友的話，走吧，走得遠遠地，咱們老一輩的人，該有自知之明，歲月不饒人，讓年輕人出頭闖蕩吧。」

　　狂獅高叫道：「請留步，龐兄。」

　　一筆勾消冷冷地問：「你有何高見？」

　　「閣下是隱修岳山的龐當家麼？」

　　「閉上你的臭嘴！既然隱修，還叫什麼當家？」一筆勾消怪叫。

　　「在下海天莊高忠……」

　　「哦！淮揚四獸的老大狂獅，少見少見。」

　　「聞名久矣，只恨無緣識荊。龐兄，咱們談談。」狂獅賠笑道。

　　一筆勾消冷笑一聲，不屑地說：「老夫可不認識你這收買路錢的小混混，沒有什麼可談的。老夫到寧國來訪友，明天就得走，要找老夫談，可到岳山去投帖，老夫也許會接見你的。」說完，退入矮樹後一閃不見。

　　孟婆的目光，回到杜弘身上。杜弘將一枚孤星鏢放在拇指背上，向上一彈，接住說：「在下未帶兵刃，只好用這玩意來接拐杖了。飛刀小劍鋼鏢袖箭，其實也是兵刃之一，用之明則明，用之暗則暗。用刀劍偷襲，從背後扎穴，刀劍也可算是暗器。」

　　孟婆打一冷戰，心中發虛，一咬牙，恨聲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丫頭，咱們走。」

　　說走便走，祖孫倆一躍兩丈，如飛而遁。

　　狂獅一怔，大叫道：「孟婆，等一等……」

　　杜弘哈哈狂笑說：「你該等一等，咱們酒樓上的帳還沒算呢。」

　　瘋狼夏孝厲叫道：「姓杜的，你狂得太不像話了，你認為接得下咱們淮揚四猛獸麼？」

　　杜弘又是一陣狂笑，說：「杜某浪跡天涯經過無數大風大浪，出生入死，身經百戰，雖不敢自詡高明，但還沒將你們區區四猛獸放在眼下。要是不服氣，聯手上吧，在下如果不能將你們廢了，從此退出江湖。」

　　「哼，你……」

　　「不過，話得說明，如果你們逃命，四猛獸作鳥獸散，在下當然無法將你們全部廢了。」

　　白象田義怒往上沖，吼道：「這小子竟敢說咱們逃命，非宰了他不可。」

　　巨大的身軀衝出，似乎地面也在震動，火雜地衝到，劈面來一招「黑虎偷心」，拳風虎虎，力道空前沉重，勢如山崩。

　　杜弘不慌不忙，左手一抄，閃電似的扣住了白象的脈門，側身切入，「砰」一聲就是一記短衝拳，狠狠地搗在白象龐大的肚膜上。

　　白象嗯了一聲，身形一晃，大吼一聲，左爪抓向杜弘的天靈蓋。

　　可是，杜弘第二拳用上了內家真力，第三拳又加上了三成勁，第四拳已運足了八成真力。

　　「砰噗砰噗……」

　　拳響似連珠，在白象的腰、腹、脅開花，拳拳著肉，記記結實，一拳比一拳重，一連七八拳，快得令人目眩。

　　白象手忙腳亂向後退，雙手笨拙地封架，完全忘了反擊，也沒有反擊的機會，連退七八步，最後終於大叫一聲，砰然倒地，捧著肚腹哀叫、呻吟。

　　狂風暴雨似的猛烈襲擊，把在一旁的人驚呆了。

　　「並肩上！」黑麒麟大叫，拔劍出鞘。

　　杜弘俯身飛快地拉出白象掛在身上的流星鎚，開始掄動，鎚索逐漸放長，圈子愈繞愈大，聲勢之雄動魄驚心。

　　狂獅總算不糊塗，急叫道：「賢弟，不可造次……」

　　叫晚了，「噹」一聲大震，流星鎚突然直飛而出，只見虹影疾吐，擊中了黑麒麟剛出鞘的長劍。

　　劍從中而折，黑麒麟臉無人色，飛退丈餘，如見鬼魅似地繼續向後退。

　　狂獅張開雙手，跨出大叫：「請住手！有話好說……」

　　流星鎚重新繞飛，從狂獅的鼻尖前一掠而過。

　　狂獅驚出一身冷汗，縮頭挫腰急退。

　　一陣鏈子響，流星鎚回到杜弘手中，笑道：「想賣弄嘴皮子麼？恕不奉陪。」

　　狂獅倒抽一口涼氣，絕望地問：「你……你要怎樣？」

　　「你得賠償在下的損失。」杜弘沉聲說，用手一指向福，又道：「你也有一份。」

　　「你……你要怎樣賠？」狂獅喪氣地問。

　　「酒菜錢。加上這半天的浪費，以及勞動筋骨的錢。」

　　「你……你說吧。」狂獅無可奈何地說。

　　「我說？那我就獅子大開口了，一百兩銀子，拿來。」杜弘伸手叫。

　　「你……」

　　「少一分用你的肉折算。」

　　向福突然呵呵大笑，說：「老弟台，一句話，包在兄弟身上。」

　　「你也得賠一百兩。」杜弘說。

　　「這是惡意勒索！」狂獅大叫。

　　向福大笑道：「高兄，別說了，兄弟賠得起，全算我的。」

　　「拿來。」杜弘叫。

　　向福拍拍胸膛說：「老弟台，包在兄弟身上。呵呵！你總不會認為咱們這些人，身上會帶了幾百兩銀子逛街吧？」

　　「我可不管，沒有銀子……」

　　「杜兄，兄弟這就派人去取來。俗語說，不打不成相識；咱們相見也是有緣，請移玉酒樓兄弟作東，算是為杜兄賠不是，如何？」

　　「好哇，有吃有喝，好事一件，求之不得呢。咱們江湖人在外闖蕩鬼混，其實還不是為了有吃有喝。」

　　「那麼，請。」

　　「那就不客氣叨擾閣下一頓了。」

　　眾人向酒樓走，向福走在下首，尷笑道：「兄弟姓向，名福，本城鴻泰綢緞莊的東主。敝莊在蕪湖和南京設有本舖，杜兄大概曾經聽說過。」

　　杜弘直搖頭，笑道：「抱歉，在下從不留心規矩生意人的事，這輩子從未光顧綢緞莊，沒打聽過貴寶號的底細。」

　　到了宛江酒樓，二東主古祿恰好聞警帶人趕到。向福工於心計，知道四猛獸敗在杜弘手下，難免的心存芥蒂，不宜同席以免難堪，便囑古祿先將四猛獸請至鴻泰款待，自己與杜弘登樓小酌。

　　叫來了酒菜，座設雅廂，打發店伙離開，向福親自斟酒把盞，先敬客人三杯，說些客氣話，有了兩分酒意，方話鋒一轉，言歸正傳，說：「杜兄這次從何處來，光臨敝地有何貴幹？如需兄弟效勞，定當不負所望。」

　　杜弘呵呵笑，乾了杯中酒說：「向兄，咱們江湖浪人，浪跡天涯四海為家，還不是在混？不過，這次前來貴地，卻是專程訪友的。上月在安慶，打聽出一位叫沖天鶴周嘉祥的故友，曾經在貴地落腳，因此專程趕來，希望找到地敘舊。可惜來了三天，毫無音信。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小哥，帶在下去見一個相貌與周兄差不多的人，一問之下，卻是個姓胡的小販，好不令人失望。看來在下這次是白來了。」

　　向福眉心緊鎖，問道：「沖天鶴周嘉祥，是不是五年前在巢湖宰了巢湖三雄的獨行盜？」

　　「正是他。其實，那次並不是他的錯。巢湖三雄仗勢欺人，妄想黑吃黑，逼他吐出在蘆州到手的一批金珠，一言不合，談不攏生死相決，怎能怪他？」

　　「哦！原來如此。可能杜兄誤聽傳聞，沖天鶴去年曾經在南京快活了兩三個月，後來聽說北上京師去了。」

　　「如果真的北上京師，按理不該南下啦！咦！向兄，你一個生意人，怎知咱們江湖人的事？」

　　向福呵呵笑，得意地說：「不瞞杜兄說，兄弟為人四海，也學了幾手花拳繡腿，喜歡結交江湖朋友。淮揚四猛獸，乃是兄弟在揚州辦事時，所結交的一些好朋友，最稱莫逆的好漢子。」

　　「難怪，向兄，咱們一見如故，休怪兄弟直言。那四猛獸為人小氣，心胸狹窄，愛財如命，為了一文錢，可以出賣祖宗的人，你與他結交，得防著些。」

　　「呵呵！這並不嚴重，兄弟輕財重義，對他們客氣些也就是了。不瞞你說，兄弟這次請他們來幫忙的。」

　　「幫忙！他們會大方地幫你的忙？哼！靠不住。」

　　「不請他們不行，兄弟有了困難。」

　　「哦！嚴重麼？」

　　「可說十分嚴重。早些天，一個來歷不明、自稱任老大的人，殺了兄弟三名店伙，另一名被廢了。數天前，又有一個不知名號的書生，帶了一個書童，在相府潭劫了小號一艘船，擄人嫁禍鬧得不可開交，目下仍在打官司。」

　　「哦！這為了什麼？」

　　「唉！還不是為了同行相忌？說來話長，這件事真不願提，月來被鬧得全店不安，焦頭爛額，兄弟已無路可走，不得已只好請他們來助一臂之力。」

　　「哦！你打算……」

　　「找出那姓任的來，對付那位神秘書生，任何代價在所不惜。」

　　「可是……你們並未查出對方的海底……」

　　「不用查，他們會來對付兄弟的。」

　　「四猛獸對付得了麼？」

　　「這就是令人擔心的事了。」

　　「人多人強，狗多咬死羊；四猛獸加上貴寶號的人，大概對付得了的。」

　　「杜兄，恕兄弟魯莽，可否在敝地小作勾留，助兄弟一臂之力？」

　　「這……抱歉，在下做事，一向憑興趣決定行止，目下兄弟沒興趣管閒事，必須北上打聽朋友的消息……」他斷然拒絕。

　　向福趕忙打斷他的話，說：「當然，這是有代價的，兄弟不會虧待你。」

　　「這……」

　　「先付兩百兩銀子，爾後每日十兩紋銀。」

　　「哦！代價非常高。有些江湖朋友，為了賺一兩銀子也肯去殺人。你的條件是……」

　　「對付姓任的和那位書生，每人另加一百兩銀子，死活不論。」

　　杜弘臉一沉，冷笑道：「可惜，你找錯人了，杜某雖不是什麼頂天立地的人，但卻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好漢，不會自貶身價，自甘下流做殺人買賣。」

　　「杜兄請勿誤會，兄弟絕無收買杜兄做兇手的意思，而是請杜兄至小店保護老少婦孺的安全，等那些人前來殺人放火，方勞駕杜兄對付他們。」向福急急地說。

　　杜弘沉吟片刻，久久方說：「這樣吧，在下須與對方照面，摸清對方的底，方可決定是否接受。」

　　「這……」

　　「如果對方是杜某認識的人，在下負責規勸他們放手，免傷和氣。如果不認識，再行決定。杜某不是好殺的人，這點還請向兄諒解。」

　　口氣一軟，向福大喜過望，把握住機會說：「當然當然，一切但憑杜兄決定。」

　　「那咱們就一言為定。」

　　「為防他們人多，杜兄如果有朋友，何不一同到小店安頓？」向福試探地問。

　　杜弘呵呵笑，說：「江湖上誰不知我銀漢孤星，是個獨來獨往的人？如果有同伴，就不配稱銀漢孤星了，是麼？呵呵！」

　　「既然杜兄只有一個人，那就與兄弟一同至敝店安頓吧。」

　　「也好，稍後兄弟到客店結帳。」

　　鴻泰雖僅有兩間店面，但後院廣闊，前後五進之多，後門是一條小巷，可惜未建有樓房，因此天井與院子的一切舉動，皆在對面寧宣的閣樓眺瞰下。為了這件事，絕秀才極感不快，準備等風聲過後，大興土木改建樓房與寧宣對峙。當然，能將寧宣擠垮，日後也難免換主，不管新主人是誰，同樣不便，最好能將寧宣的店面奪過來，將鴻泰遷至對面最為理想。

　　杜弘成為鴻泰的佳賓，寧宣派在閣樓上察看動靜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淮揚四猛獸被安頓在第三進西廂房。孟婆祖孫不在城中逗留，不知躲到何處去了。

　　杜弘被安頓在第二進的西院，後面便是倉房，也是密室。雖是重要處所，但隔了一道風火牆，看不見倉房，兩者是隔絕了的。除非是跳牆而過。倉房的對面是三進東院，四猛獸該是負責倉房安全的人。可知向福對杜弘尚未完全信任，只希望倉房與密室有警時，杜弘能跳牆聲援，平時不可能看到倉房的動靜。

　　絕秀才的家眷住在四、五兩進，出出進進有不少人，男女混雜，似乎不分內外。事實上，街上的房屋空間有限，進出只有一條走道，想分內外也不是易事。

　　店伙們的活動範圍，只限於前面三進。三、四進中間的院子算是分內外的界限。四、五進之間的天井，男人禁止穿越，但女眷卻可進出自如。

　　半天工夫，杜弘總算認識了三位東主，也記住了其他上下人等的面貌，暗中留了心。大、二兩位的家眷不在此地，住在密室旁的雅室內。

　　次日一早，管事羅琛匆匆從城外返店，顯得疲倦不堪，大概一夜不曾合眼。

　　三進的廳堂中，三位東主與幾位店中的打手，正與杜弘、淮揚四猛獸，和另一個叫呂成的中年人，商討晚間的應變妙策。管事羅琛急步入廳，向三位東主請安畢，神色緊張地說：「屬下從旋德和涇縣趕回，消息不太好，請三位東主拿定主意。」

　　「怎麼一回事？」向福急問。

　　「兩縣的織工，包括鄉下的小織戶，全部拒絕將布售給咱們，貨源已斷。」

　　「咱們的人呢？」向福怒聲問。

　　「兩地的主事共十二個人，神秘地失蹤，其他的人將在下午到達。」

　　「什麼，這……」

　　「張兄弟昨晚趕了一夜，將消息傳到，現在在前面休息。」

　　「是些什麼人？」

　　「有男有女，皆戴頭罩掩去本來面目，出手相當狠，誰也不知他們的底細。」

　　「反了！」向福怒叫。

　　絕秀才怪眼彪圓，恨恨地說：「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他們搶先動手了。我說過的，先下手為強，未能拆了他們的招牌斬草除根，咱們錯了一步。早依我的主意，哪有今天？」

　　向福咬牙切齒地說：「好，我去跑一趟，無論如何，咱們也得在今晚放手大幹一番。」說完，氣沖沖地走了。

　　絕秀才打發管事離開，向杜弘眾人苦笑道：「瞧，他們終於發動了，今晚無論如何，得請諸位成全。」

　　狂獅冷冷一笑說：「易兄，一句話，有何差遣，簡要地說。」

　　「今晚咱們殺入寧宣，見一個殺一個。誰能手刃姓熊的，五百兩銀子酬勞不少分文。」

　　「對方有些什麼人？」陰森冷靜的呂成問。

　　「全是些只會一些花拳繡腿的人，人數有限。兄弟派出的人不分晝夜監視他們，並未發覺有陌生人進出寧宣，可能姓熊的在他處另建巢穴，店內不許請來的人走動以掩耳目。他自己在內坐鎮，便不會有人疑心他在搗鬼了。」絕秀才冷靜地分析。

　　「那麼，咱們在座的人足夠了。蛇無頭不行，只消除去姓熊的，大事定矣！」

　　杜弘冷哼一聲道：「抱歉，不要把我算在內。」

　　絕秀才一怔，說：「杜兄，事非得已……」

　　杜弘堅決地拒絕，搶著說：「向東主邀請在下時，已說妥由在下對付姓任的和一個書生，而且必須在店中等他們前來鬧事，方由在下出面。再說，在下還未正式答應呢。」

　　「這……」

　　「約定好的事，不能更改。」杜弘斬釘截鐵地說。

　　呂成陰森森地說：「少他一個人，咱們同樣辦事。本來，人家銀漢孤星雖說是江湖浪人，但據傳聞，他是個亦正亦邪的好漢，自命不凡，甚至以俠義自命呢，要他殺人放火，他當然裝腔作勢不願自貶身價了。」

　　杜弘冷笑一聲道：「姓呂的，光棍不擋財路，在下讓你們發財，你還不願意？你這些話很無禮，但在下不願與你計較。」

　　「計較又怎樣？你不服氣？」呂成傲然反問。

　　「算啦！在下怕你的黑煞毒掌，你滿意了？」杜弘淡笑著說。

　　「諒你不敢不怕。」呂成咄咄逼人地說。

　　杜弘神色一正，用深沉的聲調說：「呂兄，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我可以告訴你，你的想法是錯誤的。你我都是江湖人，但各有各的路，不能走錯，走錯了便無可挽回。據在下所知，你黑煞手呂成，一向是獨來獨往，以敲詐大戶勒索江湖大豪為生，明火執仗，殺人放火非你所長，你不屬於這一路的。而我，誠如閣下所說，亦正亦邪，只問是非多管閒事的浪人，殺人放火亦非我所長。因此，你走錯路，沒有理由也要我走錯。我只說經過，走錯了便無可挽回。如果今晚你有幸不出差錯，趕快回頭還來得及。隔行如隔山，改變自己所熟悉的行業，是十分愚蠢而極為危險的。」

　　「你教訓我麼？」黑煞手呂成惱羞成怒地叫，倏然離座神色獰惡。

　　「我只是好意忠告閣下而已。」

　　「怕死鬼！你得收回你的話。」呂成怪叫。

　　「抱歉，在下……」

　　黑煞手呂成順手一掌拂出，「啪」一聲拍在杜弘的左胸上。

　　杜弘坐在椅中，想閃也閃不開，結結實實挨了一掌。他安坐不動，甚至連木椅也不曾被撼動，冷冷地說：「你那僅練了七成火候的黑煞毒掌，還不能對杜某構成威脅。你走吧，在下不與你計較。」

　　黑煞手大驚，本能地後退兩步，舉掌惑然注視。不錯，整個手掌隱泛黑光，功力尚未散去，剛才出其不意攻出的那一掌，確是黑煞毒掌，為何毫不起作用，對方像是毫無感覺？

　　杜弘淡淡一笑道：「不必狐疑，你確是打了在下一記歹毒的黑煞毒掌，攻不破在下的護體功，在下早有提防了。」說完，他離座揚長而去。

　　廳中眾人目定口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廳門外。

　　「這人可怕。」呂成恐懼地說，轉向絕秀才放低聲音又道：「易兄，小心他。」

　　「過了今晚，便不需要他了。」絕秀才陰森森地說。

　　杜弘回到臥室，打開了木窗，放下窗簾。他這座窗口向南開，對街寧宣的閣樓，負責監視的人，可以看到窗戶的上半部。

　　窗簾升降三次，最後仍然拉上了。

　　近午時分，向福帶來了四個陌生中年人。

　　午膳罷，二進廳人聲嘈雜，旋德和涇縣的爪牙們，狼狽地撤回了，不時傳出受傷者的痛苦呻吟。

　　杜弘閉門不出，他毫不關心那些受傷的爪牙。

　　入暮時分，店堂一靜。夜間需要出動的人，紛紛悄然離去，趕赴集合處等待三更。

　　三更天，萬籟俱寂。

　　對面寧宣的店門早已關上了，燈火全無。後面的閣樓，窗戶內透出朦朧的燈光。

　　街東也出現了黑影，在屋頂起落不定，掠走如飛，向閣樓接近。

　　南端，幾個黑影如鬼魅幻形，有些到達屋後潛伏，有些悄然穿入店旁的小柳巷。

　　鴻泰店門緊閉，但三位東主與主事人物，皆躲在店堂內，從巧妙開設的門縫向外張望。

　　打更的過來了，從十字路口進入東大街向東門走，到了鴻泰的店外，打出了三更正的點號，掌燈的更夫乾咳兩聲清嗓子，然後用鬼嚎似的聲音叫：「緊閉門戶，小心火燭啊……」

　　叫聲搖曳中，漸漸去遠。

　　寧宣的店舖只有三進，閣樓在第三進。三個黑影首先接近了閣樓西端，閃在明窗下。

　　兩個黑影無聲無息地飄落天井，是狂獅和瘋狼撬開了二進的後門，急竄而入。

　　不久，兩人先後搶出，向天井暗影中把風的人叫：「有點不對，裏面沒有人。」

　　瓦面上飄下黑煞手呂成，悻悻地說：「後院也是空的，鬼影俱無。」

　　樓下堂門徐開，竄出一個黑影，低叫道：「樓下不見人影，所有的廂房冷清清，床上的被枕疊放得整整齊齊，人都不在內睡覺。」

　　黑煞手恨恨地說：「怎麼一回事？我不喜歡這種情勢。樓上呢？」

　　「樓門虛掩，還沒上去。」

　　黑煞手領先便走，咬牙道：「除了樓上未搜，不知情勢之外，整棟店房是空的，咱們上樓看看。」

　　樓四周已被包圍，人數不下二十人之多。因此，他們用不著再探道了。一名大漢奉命亮火摺子，點亮案上的油燈。黑煞手一馬當先，舉步登梯。

　　樓門虛掩，一推而開，走道的另一端，出現暗紅色的光芒，一看便知是桐油燈的燈光。

　　黑煞手拔劍在手，悄然掩進。

　　這裏是樓前端的一座寬大的雅室，有一半虛懸在天井上空，所以叫閣樓。閣樓的面積有限，梯口至雅室的門口不足兩丈。

　　黑煞手無畏地閃入，突然呆住了。

　　雅室無床無桌，沒有任何家具，中間鋪了一張五色線毯，端坐著一位明眸皓齒的絕色少女。

第三十五章　珠聯璧合

　　黑煞手是見過大風浪的人，卻呆住了。

　　隨後進入的淮揚四猛獸，也目定口呆。

　　絕色少女的膝上，擱著一具古琴，十指尖尖如同春筍，指甲長有一寸。

　　黛綠衫裙映著燈光，朦朧一片。

　　看到了這群不速之客，少女竟毫無懼容，俏巧地伸纖纖玉指理理鬢腳，粲然一笑道：「諸位夤夜光臨，辛苦了。」

　　黑煞手神魂入竅，沉聲問：「你們的人呢？」

　　「人？小女不是狐仙，是人。」少女柔聲答，嫣然微笑。她的笑好美，但絕不是令人心蕩神搖的媚笑，而是高貴矜持令人不敢褻瀆的笑。

　　黑煞手逐漸恢復原狀，沉聲道：「我當然知道你是人。說！你的東主藏在何處？」

　　「什麼東主？」

　　「熊慕天。」

　　「哦！你說他呀？他不在，我也是東主之一；寧宣綢布莊的東主之一。」

　　「什麼，你……」

　　「是這樣的。寧宣綢布莊受到匪徒的惡毒侵擾，損失奇慘，死了不少人。熊東主無奈，將布莊讓給我一份，由我來主持店務。」

　　「你？你是……」

　　「我姓尹，小名琴。瞧，我自小便喜愛琴。」姑娘指著瑤琴說。

　　「好，既然你也是東主，大爺就宰了你？」

　　「什麼？」

　　「你得死！」黑煞手怒叱。

　　一名中年人搶出，淫笑道：「呂兄，且慢動手，人交給兄弟啦！」

　　「你……」黑煞手頗感意外地問。

　　「哈哈！這小女人美如天仙，殺掉豈不是暴殄天物？人交給我啦！讓兄弟帶走快活快活。」

　　尹琴粉臉一沉，沉聲道：「惡賊！你的心地太骯髒。」

　　中年人不知厲害，色迷心竅，猛地疾衝而上，伸出巨靈之掌抓向尹琴的胸衣。

　　尹琴右手玉指下沉，響起兩聲叮鳴的琴聲，高亢急迫聲如裂帛。

　　「哎……」中年人狂叫一聲，一蹦而起，雙手抱著頭，再蹦了兩次，爾後一頭栽倒。

　　「咦！」黑煞手驚呼，掩住雙耳，臉色大變。

　　其他的人掩耳後退，狼狽萬分。

　　接著，一連串怪異的音符，在空間裏急劇地跳動，似乎有隱隱風雷之聲，與琴聲相應和，更有一種神奇的聲音充溢在室內，令人聞之心煩意亂，窒息的感覺壓迫著所有兇徒的軀體。

　　「砰！」有人倒了。接著，所有的人紛紛倒地昏迷不醒，黑煞手最後也躺下了。

　　琴音徐落，窗門一掀，飄入一個穿紫色勁裝，胸前繡了鳳凰圖案的絕色少女，笑道：「外面共捉住十二名，一個也沒逃掉。」

　　尹琴嫣然一笑，說：「表姐，你數數著，好像裏面也有八九名。」

　　「十名，表妹。」

　　「今晚大概不會有人來了，我們休息吧。」

　　「是的，該休息了，我叫他們把這些死囚押進來。」

　　「這裏怎能放？」

　　「放心啦！四更天，熊當家會帶人來把他們抬走，送出城埋掉算了。」

　　「不！杜大哥不會同意的，廢了就算啦！」

　　紫衣少女是紫金鳳，笑道：「我不像他，他那菩薩心腸日後會招禍的。這些人都是江湖上死有餘辜的亡命徒，留在世間沒有絲毫好處。他們死了，世間不見得太平些，至少不會比現在壞。你就不要管啦！好表妹。」

　　鴻泰躲在門縫後偷窺的人，好半天沒聽到對面有動靜，大感詫異。他們除了聽到閣樓傳出的可疑琴音外，一無所聞，只等得心焦意亂，怎麼還不見發動襲擊？太不可思議了。

　　絕秀才伏在向福身側，焦躁地說：「這群死人怎麼啦？快四更了，竟然不肯發動，這是什麼意思？」

　　向福也是滿腹狐疑，悚然地說：「三弟，恐怕不對。」

　　「怎麼不對？」

　　「要不是他們膽小不敢有所舉動，便是，便是……」

　　「是什麼？」

　　「逃走了，或者已全部被制住了。」向福吸著冷氣說。

　　「那是不可能的。」絕秀才說。

　　「但眼前的事實，又是何故？」

　　「我不知道，大哥。也許他們不敢入店，正在等候機會發動呢。」

　　他們在等，等得個個心焦。三更過去了，十字街鐘樓傳來了起四更的更鼓聲。

　　對面寧宣的房舍毫無動靜，閣樓窗口早已看不見燈光，死一般的靜。

　　「怕死鬼！都逃走了。」向福咬牙切齒地說。

　　絕秀才的信念也開始動搖，困惑地說：「怪事，明明看到咱們的人在屋頂現身，怎麼毫無聲響發出，那是不可能的。」

　　絕秀才深思良久，遲疑地說：「老天爺，難道……難道……」

　　「都逃走了。」向福恨恨地說。

　　「這……似乎不可能，黑煞手與淮揚四猛獸也許溜之大吉，他們各收了一百兩銀子定錢，看風色不對，溜之大吉極有可能。但咱們的那些老弟兄，是可以絕對信任的，他們為何不發動？」古祿困惑地說。

　　向福哼了一聲，接口道：「世間沒有絕對可以信任的人，老弟兄不見得靠得住。假使他們在天黑之前，受到可怕人物的脅迫，不逃走才是怪事。」

　　絕秀才突然說：「不久前閣樓上有琴聲傳出，是不是有點邪門？」

　　向福接口道：「是啊！寧宣那群人，從未聽說有人玩琴。琴聲傳自閣樓，閣樓住著熊東主，過去從未聽到琴聲，今晚突然傳出，內中定然有古怪。」

　　「是啊！快派人去踩探踩探。」絕秀才說。

　　「對，派人去看看。」向福說。

　　後面二進院突然傳來一聲驚叫，半夜裏顯得極為動魄驚心。向福剛要派人外出踩探，聞聲大驚道：「有人入侵……」

　　話未完，扭頭飛奔。其他的人不待招呼，各抓兵刃向內搶。

　　兩條黑影解決了在瓦面戒備的兩個打手，剛縱落院子，向福到了，一聲沉叱，刀發「力劈華山」，向第一個黑影劈去。

　　「錚！」雙刀相接，爆出無數火星，黑影的單刀向外盪，空門大開。實力相去懸殊，向福佔了絕對上風。

　　向福猱身切入，單刀疾閃。

　　第二名黑影恰好搶到，「錚」一聲脆響，護手鉤間不容髮地架住了向福的刀，低叫：「快撤！」

　　第一個黑影抬回老命，怎敢逗留？飛上了院牆，溜之大吉。第二名黑影也收鉤暴退，躍上客廂的瓦面，輕功奇佳，向福竟然未能追上。

　　黑影剛向前躍，突然身形一閃，大叫一聲，跟蹌飛遁，腿下有些不便。向福也上了瓦面，狂怒地窮追。可是，黑影十分機警，不再走瓦面，跳入鄰店的院子，三兩閃便消失在暗影中。

　　客廂後面的院子跳上一個黑影，是杜弘，叫道：「窮寇莫追，黑夜中危險。」

　　向福知道追之不及，止步急問：「杜兄，看清是什麼人？」

　　杜弘搖頭苦笑道：「沒看清楚，在下以為是貴店的警哨呢，所以只射腿部，想看是不是貴店的人。同時，在下剛披衣外出，從下面發暗器，相距太遠力道不夠，未能將人留下，抱歉。」

　　向福收了刀，懍然地說：「杜兄，他們既然能派人前來，可知咱們失敗了，而且失敗得很慘。他們能在不知不覺中，一舉解決咱們二十二個絕頂高手，必定請來了極為可怕的魔頭。看來，我這鴻泰綢緞莊垮定了。」

　　杜弘淡淡一笑說：「其實，那些請來的人，藝業修為還算不上絕頂高手，失敗並不足怪，怪的是向東主為何不親自出馬？」

　　「我？我武藝有限得很。」向福支吾地說。

　　杜弘呵呵笑道：「刀出風雷發，勢如猛虎出柙，浸潤半甲子刀法，恐亦無此功力。向東主真人不露相，在下走眼了。呵哈！」

　　他說完即轉身回房，留下向福在原地發怔。

　　一早，對面寧宣一無動靜，店門按時而開。雖則寧宣迄今尚未開始進貨，各縣與本地的機房仍在觀望，在鴻泰未被徹底解決之前，沒有人敢明目張膽與寧宣交易，前車可鑒，機房的人不得不慎重從事。但寧宣的店門，每天仍然按時而開，店伙們並不因無貨可進而洩氣。

　　絕秀才派出大量人手，打聽昨天二十二位好漢的下落，生死存亡總該有個交代。杜弘被留在後院，無法外出。

　　整天，三位東主在外奔波，傍晚時分方分別返店。掌燈時分，秘室中三位東主置酒高會。參與的人除了十餘名店中的首腦外，杜弘也是其中之一，並多了三位喜怒不現辭色的中年人，陰沉沉地很難令人摸清他們的底細。三位東主也不為眾人引見，似乎這三位仁兄本來就是店中的人。

　　盛筵開出，四名僕從把盞，氣氛一緊，空間裏流動著看不見的殺機。每個人都神色凜然，除了斟酒聲之外，幾乎落下一枚針，響聲也會令人嚇一大跳。

　　久久，向福舉起了杯，用沉重的聲調說：「諸位，先乾一杯，敝上有話說。」

　　眾人順從地乾了杯中酒，僕從重新上酒，向福清了清嗓子，神色肅穆地說：「昨晚咱們派出的二十二位辦事的人，平白地無聲無息失了蹤，既不見他們回來，各地水陸朋友，也不曾看見他們離開本城，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向福又乾了杯中酒，乾咳了一聲，目光凌厲地掃視在座的人，最後落在杜弘身上，一字一吐地問：「杜兄，知道是何緣故麼？」

　　杜弘搖搖頭，泰然地說：「抱歉，在下昨晚並未出動，無法猜測……」他突然頓住，深深吸入一口氣，似乎酒往上嗆。

　　他臉色在變，額上開始冒汗。

　　向福哼了一聲，冷厲地說：「因為寧宣知道咱們要派人前往，事先早有準備，咱們卻一無所知，睜著眼睛往天羅地網裏鑽。」

　　眾人臉色一變，有人堅決地說：「那是不可能的，事前只有咱們這些人知道，知道以後，誰也不曾離開。」

　　向福冷冷一笑說：「這得問問咱們的貴賓，銀漢孤星杜老兄。」

　　眾人的目光，皆向杜弘集中，眼神中有明顯的驚疑、困惑。

　　杜弘雙手扶桌而坐，眼神變幻不定，額上的汗珠緩緩下滴，流入眼角，流下雙額，臉色蒼白，他竟不用手拭汗，汗流得太不可思義，室中並不燠熱，怎會大量出汗？

　　「說呀！」向福狂笑著叫。

　　杜弘嘴角牽動，嗓音變了，吃力地說：「要說，你……你就說吧。」

　　向福用手指著一位陌生客，陰森森又問：「姓杜的，你認識這位仁兄麼？」

　　「在下眼生。」他掙扎著說。

　　陌生客哼了一聲，發話道：「在下快活一刀關全忠，曾在紫袍神君馬當家手下辦事。」

　　杜弘吁出一口長氣，喟然道：「紫袍神君不死，大亂不止。」

　　向福咬牙切齒地說：「上次在碼頭現身的一筆勾消龐勇，確是寧宣請來對付咱們的江洋大盜。如不是這位退休的大盜出頭，怎會有許多人手可用？在各地驅逐咱們各處棧房的人，全是一筆勾消的爪牙。」

　　一位管事唐突地問：「咦！大東主怎知是那惡賊所為？」

　　「自然有人查明了。哼！光靠咱們幾個人，鴻泰早就該關門大吉啦！」

　　「那……但又與杜兄有何關連？」

　　向福冷哼一聲，恨聲道：「關兄這次前來，就是奉命來揭開這姓杜的臭瘡疤。三月前，紫袍神君在安慶尋仇，關兄曾經參與其事。姓杜的曾經與一筆勾消有過節，而且曾冒險救援那一筆勾消，這次他兩人皆出現在本城，事情已經夠明朗了。哼！要不是孟婆請到幾位朋友前來尋仇報復，這件事咱們永遠也找不出破綻來。」

　　快活一刀關全忠傲然一笑說：「孟婆把兄弟找來，其實已來了兩天了。貴長上消息靈通，咱們一到，便派人將孟婆與咱們八個人請至莊中安頓，然後四出踩探，幸不辱命。」

　　杜弘長嘆一聲，苦笑道：「未能防患未然，在下栽了。」

　　向福嘿嘿笑，問：「你已知道栽了的原因所在？」

　　「是的。龐當家與孟婆是舊識，往昔頗有交情，為了不忍孟婆受辱，所以擅自出面勸戒孟婆離開。龐當家一念之慈，卻坑了杜某。」

　　「哼！這叫做人算不如天算。」

　　「你打算把杜某怎樣？一刀殺了？」

　　向福獰笑，惡毒地說：「閣下，你想得太便宜了，一刀殺了你，豈不笑掉江湖朋友的大牙？咱們要將你好好消遣，最後來個五馬分屍，傳首江湖示威。」

　　「你們……」

　　「放心啦！保證你滿意。」向福獰笑著說，猛地抬起酒杯，手一揚，酒潑在杜弘臉上，丟下杯反手就是一掌，「啪」一聲抽在杜弘的臉頰上，厲聲又道：「你這該死的東西，如不將咱們的人的下落說出，你將被剝皮抽筋，五馬分屍還便宜了你呢。」

　　絕秀才也兇狠地說：「還有，必須要他招出寧宣的陰謀來。」

　　杜弘靠在椅中，軟綿綿他絲毫不加反抗。

　　二東主古祿一怔，說：「咦！這狗東西怎麼不加反抗？」

　　快活一刀關全忠傲然冷笑道：「他吃了孟婆的絕望散，手腳已完全麻木，哪能反抗？孟婆有兩種可怕毒藥，一叫輪迴散，也叫孟婆茶，是迷魂藥中最高明的一種。另一種叫絕望散，也叫僵屍粉，入腹半毫，全身便會麻痹。」

　　一名管事穿過僕從的酒壺，審視片刻叫：「咦！不是鴛鴦壺。」

　　向福怪笑道：「對付這種老江湖，怎能用鴛鴦壺？被他看穿了，豈不前功盡棄？」

　　「那……」

　　「諸位都喝了絕望散。」

　　「什麼？」有人跳起來叱問。向福得意洋洋地說：「這件事除了關兄三位與我和三東主之外，你們皆不知其事，在你們入室之前，你們房中的茶壺內，皆預置了解藥。」

　　古祿有點不悅地說：「你和老三全把我看成外人。」

　　向福拍拍古祿的肩膀，笑道：「賢弟，你的心腸太軟，有些事你是不宜過問的，請別多心。」

　　「你們要胡搞，那就放手去搞吧。」古祿洩氣地說，離座苦笑著走了。

　　向福舉手一揮，叫道：「把這狗東西拖下去，看好，候命派人送走。」

　　上來兩個人，把杜弘拖死狗似的拖走了。

　　三更三點杜弘被一盆水潑醒。

　　他渾身麻痹，只有頭部尚可活動，說話甚感吃力，已成了個活死人。

　　這是一間堅牢的秘室，大青磚砌的牆，巨木為頂，上覆泥土，栽了些花木，深入土中，是一座地下的堅牢秘室，從地面看，只是花園中的一座花圃而已。室廣約三丈，前面小室，後亦有地底秘道，通向百步外的假山秘門，工程頗為浩大。

　　上首設了一張長案，排坐著七個人。為首的人，赫然是本城的首富桑大爺。左首，是向福、古祿、易壽三位東主。右首，是個鬼怪般的老人。與孟婆、快活一刀關全忠，七個人高坐在上，像是坐堂的知府大人。

　　室頂的巨木設有吊環、鐵鏈。杜弘被綑住雙手，高高地吊起，僅靴尖可以觸地。他上身精赤，前胸後背綻起一條條青紫、紅腫、破裂的鞭痕。

　　四名大漢手執皮鞭，旁邊放著盛水、鹽、椒粉、芥末、白酷等等盆瓶碗罐。

　　他已受到了多次酷刑，昏厥了好幾次。

　　冷水上身，他一震而醒。燈光下，他看到了上面高坐著的七個人。七個人他都認識，只是對那位鬼怪般的老人感到突兀，只覺渾身一冷，心中暗暗叫苦。

　　「冤家路窄。」他心中暗叫。

　　他對坐在中間那位桑大爺的出現，極感驚訝。在府城暗踩的幾天中，他曾經見過這位桑大爺，毫無富貴人家的臭嘴臉。要不是他聽熊慕天說桑大爺仗義要收買寧宣，暗中留了心，他也不會認識這位本城第一首富、誰相信這位本城聲譽極隆的人居然是鴻泰的幕後主持人？委實出乎意料。

　　他發現鴻泰的秘密了，可惜他快要死了。

　　桑大爺臉上仍然掛著和藹的笑容，和氣地問：「杜弘，你認識我麼？」

　　他忍住痛楚，說：「認識，你是寧國的士紳，大名鼎鼎的首富桑大爺桑威。你，隱藏得很好。」

　　「我就是鴻泰的真正東主。」桑大爺笑吟吟地說。

　　「那三位呢？」他問。

　　「在下是小東主。」向福說。

　　「你不是黑豹徐雲揚麼？」

　　「咦！你這狗東西知道多少？」向福變色問。

　　「如果不知道，在下也不會來了。」

　　絕秀才哼了一聲，恨恨地說：「這狗東西已摸清了咱們的底，今晚上非要他全招出來不可。」

　　杜弘也哼了一聲說：「絕秀才，你這個閻王西門嘉川的名號是假的，你的真姓名確是易壽，在本地土生土長。但你卻以閻王西門嘉川的名號，早年經常在大河兩岸作案以掩人耳目。你罪案如山，血腥滿手，金銀滿庫，造孽錢堆積如山，你仍不滿足，心狠手辣不擇手段，壓榨你的桑梓父老，你還算是人麼？呸！你這披了人皮的畜生。」

　　「給我打！」絕秀才暴跳如雷地叫。

　　三十皮鞭，杜弘昏厥了。

　　一盆冷水又將他澆醒，絕秀才餘怒未消，厲叫道：「給我上鹽！」

　　鬼怪般的老人搖手道：「絕秀才，算了。」

　　「我非要他討饒不可。」絕秀才大聲說。

　　老人嘿嘿笑，冷冷地說：「銀漢孤星是條好漢子，在江湖出生入死，是個不折不扣的玩命的人，死且不懼，何怕之有？你要他討饒，那是不可能的，你只能砍下他的頭來，如此而已。」

　　「我不信他是鐵打銅澆的人。」

　　「鐵打銅澆並不足奇，一個視死如歸的亡命，你可以殺他，可以折磨他，但你絕不能令他屈服。省些勁吧，你們還要口供呢，弄死了他，對你們毫無好處。」

　　絕秀才這才按下怒火，恨憤地說：「等殺他時，我要親自操刀。」

　　杜弘強提一口氣，狂笑道：「絕秀才，可惜你只能在這時逞英雄，如果在下不是一時大意，被你們用詭計暗算，哈哈！你敢如此對杜某說話？」

　　絕秀才氣得七竅生煙，憤怒地一蹦而起，卻被向福按住了。

　　老人盯著杜弘陰笑，問：「閣下，你認識我麼？」

　　杜弘哼了一聲說：「你是在下的劍底亡魂，怎不認識？鬼面山靈雍如晦，你怎麼離開了巴東的洞天福地，淪落到替人做打手混口食？可憐！我真替你難過。」

　　鬼面山靈桀桀笑，說：「老夫是訪友來的，你笑吧。哦！你不是叫趙罡麼？我沒記錯吧？」

　　「江湖人誰又沒有幾個化名？」

　　「老夫一生中，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那是因為你臉貌太醜，一看便知，用不著改名換姓，改也瞞不了人。」

　　「你確是瞞了不少人，直至今晚，老夫才知道你就是銀漢孤星。」

　　「哦！上次在巫山，你為何要找找銀漢孤星？」

　　「過去的事，不提也罷。」

　　「哈哈！你真不配稱江湖前輩。」

　　「什麼，你……」

　　「在下已是將死的人，你仍然不敢說出原因，膽小得委實令人不敢恭維。」

　　鬼面山靈怒火漸升，獰笑道：「你說得對，你已經是閻王爺的嬌客了，告訴你並無不可。」

　　杜弘輕蔑地盯著他說：「你是七星太保的爪牙，杜某不想聽你與七星太保的狗屁事。」

　　「那……你要聽什麼？」

　　「七星太保與在下之間的恩怨。」

　　「七星太保與你無仇無怨，他不過受人之託，為朋友兩肋插刀而已。」

　　「託他的人是誰？」

　　「抱歉，在下不知道，只聽說那人姓朱，其他無從知悉，無可奉告。」

　　杜弘吁了一口氣，恨恨地說：「不錯，是朱堡主，是他。」

　　「誰是朱堡主？」鬼面山靈問。

　　「山西摩天嶺縹緲峰，鐵嶺堡的朱堡主。」

　　「哈哈哈哈……」鬼面山靈狂笑。

　　「你笑什麼？」他問。

　　「山西各地，共有十一座摩天嶺，老夫早年曾在山西，與各地綠林朋友交往，曾經走遍山西全境，也走遍了每一座摩天嶺，從未聽說任何一座摩天嶺，有什麼縹緲峰鐵嶺堡。」

　　「在下……」

　　「你大概是不問出底細，死不瞑目了。可惜，老夫只是受了七星太保之託，要活捉你的人而已，其他的事皆無可奉告。好了，我已證實你確是銀漢孤星，這就夠了，總算不枉走一趟寧國。現在，不再耽誤主人的事。他們等著你的口供呢。」

　　向福怪眼一翻，虎吼道：「好漢不吃眼前虧，皮肉受苦何必呢？現在，閣下，咱們要口供。」

　　「沒有口供。」杜弘頑強地說。

　　桑大爺臉上的微笑消失了，沉下臉說：「咱們要知道熊慕天的一切陰謀，你招不招？」

　　「你們何不去問熊慕天？」

　　「咱們要知道昨晚襲擊寧宣，那二十二位好朋友的下落，你招不招？」

　　「在下一無所知。」

　　「寧宣的店內，安裝了些什麼厲害霸道機關，為何二十二個高手無聲無息便失了蹤？」

　　「在下毫無所悉。」杜弘仍然推說不知。

　　「給他洗個鹽水澡，灌他一瓶芥末開開胃，動手？」桑大爺拍案怒吼。

　　一名大漢捏住了他的牙關，捧起他的臉。另一名大漢一手抓住一個漏斗管，一手抓起一瓶芥末，獰笑道：「老兄，忍著些。」

　　另兩名大漢，一捧鹽罐，一提水盆，將鹽倒入水中，用手輕攪。

　　同一期間，寧宣的閣樓上一燈如豆。室中安坐著四位女嬌娃，尹琴、紫金鳳、侍女海韻，和一位十三四歲侍女打扮的小姑娘，她是不會武的侍女小荷。

　　紫金鳳眉心緊鎖，不勝焦的地說：「表妹，真的一整天不見對面有何異動麼？從未看到杜大哥的身影出現？」

　　尹琴長吁憂心忡仲地說：「是啊！我不放心，一整天皆與小韻親自在此眺望，確是一日未見。」

　　「這……這豈不可怪？」

　　「是啊！杜大哥不可能不出外走動的。表姐，一整天，我心潮洶湧，我想必定有事，可能是杜大哥有了不測，真令人擔心哪！」尹琴悚然地說。

　　「放心啦！杜大哥機警絕倫，藝臻化境，不會有意外的。」紫金鳳安慰地說。

　　「可是……」

　　「不要可是了，恐怕他該來啦！」

　　「但願如此。哦！表姐，南陵涇縣方面怎樣了？」

　　「一切辦妥，龐當家的弟兄已將信息送來，狗腿子們落花流水，作鳥獸散。」

　　海韻突然低聲叫：「小姐，北面有人接近。」

　　紫金鳳閃至北面窗旁。尹琴將瑤琴扶正，靜候來人。

　　窗外突傳來一聲輕笑，接著傳來嚦嚦鶯聲：「怎麼？不開窗迎客？」

　　四女一怔，怎麼來的是女人？

　　「誰呀？」紫金鳳問，手按上了劍把。

　　「不速之客，是友非敵。」外面的人答。

　　紫金鳳拉開窗，一閃而出。

　　鄰屋的屋脊上，站著兩個勁裝女郎，夜色朦朧，看不真切，鼻中可嗅到隱隱的芝蘭幽香。

　　「請進。」紫金鳳說，伸手肅客。

　　兩位不速之客輕靈地走近，說聲謝謝，毫無顧忌地跳窗而入。

　　「咦！兩位姐姐好美！」尹琴欣然叫。

　　兩女一身綠，綠得生機勃勃。為首的少女嫣然一笑，逕自坐下說：「我叫綠綠。這位是我的侍女小慈。」

　　紫金鳳在對面坐下，笑道：「綠綠，人美名也美……」

　　「你，一身紫……」

　　「我叫……」

　　「你叫紫金鳳，比鳳更美。」綠綠搶著說。

　　「咦，你……」

　　「你們的事，我全知道。連昨晚尹琴姐姐用琴音克敵，我也全部明瞭。可笑對面那些死囚，竟不知道這裏有一位魔琴之女。」

　　尹琴一怔，驚疑地問：「咦！綠綠姐，你……你怎知道的？」

　　「我就在這附近落腳。」

　　「你是……」

　　「不要懷疑我的來意，我是站在你們這一邊的。你們的事我都明白，不明白的是你們為何守株待兔？對付這種人，是用不著慈悲的。」

　　「那是杜大哥主意……」

　　「他呀！他那菩薩心腸，早晚會碰大釘子。他呢？請他出來見見好不好？我要問問他想拖至何時。難道那些靠織布為生的人，受了二十年苦還嫌不夠麼？」

　　尹琴便將一整天不見杜弘的事一一說了。綠綠臉色一變，跌腳道：「糟了！大事不好。」

　　「怎麼啦？」尹琴與紫金鳳同聲問。

　　「孟婆帶來了不少人，已經摸清你們的底細，定然已發現杜大哥與龐當家的秘密，他處境萬分兇險。」

　　「哎呀，他……」

　　「快召集人手，五更初在鳳凰橋東端會合，我先去找我的人，快！」

　　「這……這是……」

　　「去救杜大哥，救人如救火，要快！」

　　「可是……」

　　「請相信我。他們的底細，我已完全摸清，你們是當局者迷。告訴你們的人，下手要狠，千萬不可慈悲，而且不需固執江湖道義。杜大哥為了你們，出生入死替你們籌措財源，養那些在頤性園享受的廢物，那是他大仁大義鬼念頭害了他。你們如果不能大開殺戒出其不意殺入賊巢去救他，他死定了。」綠綠激動地說，一躍出窗而去。

　　「要對付大批的人，我得去。」尹琴焦急地說。

　　秘室中，杜弘九死一生。他已成了個血人，昏而復醒醒而復昏，各種殘酷毒刑皆已用遍，卻問不出他一句口供。有頃，桑大爺終於忍不住了，大叫道：「取剔刀來，割地的筋，剔他的肉。」

　　絕秀才卻說：「桑爺，何不用火刑？」

　　「對，用火刑，準備生火。」向福也暴怒地叫。

　　大漢們立即從小刑具室內，取出了火爐和烙鐵，開始積炭生火。

　　爐火尚未燒旺，一名大漢突然奔入室中，稟道：「上稟大爺，上面似乎有異。」

　　「上面怎麼啦？」桑大爺問。

　　「秘道口傳來了隱隱琴聲，像是從中院傳來的。」

　　「琴聲？快派人開門出去看看。」

　　向福臉色大變，脫口叫：「琴聲？昨晚於宣的閣樓上，不是也傳出琴聲麼？」

　　「快出去看看。」絕秀才叫。

　　室門倏開，綠影入目，來人冷笑道：「不用出去了，咱們已經來了！」

　　搶入不少人。綠綠、紫金鳳、兩待女、一筆勾消、熊慕天、李二爺和五名大漢。

　　桑大爺一腳踢翻長案，離座拔劍。

　　兩名弄刑具的大漢同聲怒吼，抓起一旁的鋼刀飛撲而上，顯然想阻止後入的人。

　　紫金鳳冷笑一聲，長劍一伸，來一記「分花拂柳」，幾乎在同一瞬間，分刺入兩大漢的胸膛。

　　鬼面山靈一聲怒嘯，雙手箕張狂怒地撲出。

　　綠綠扣指疾彈，叱道：「該死的東西！」

　　鬼面山靈在八尺外，突然上體一仰，踉蹌再進一步，突然扭身栽倒。眉心血如泉湧，一聲未出便已斃命。

　　海韻與一筆勾消同時搶出。紫金鳳身形如電，人化怒豹，撲向絕秀才，劍吐千朵白蓮。

　　室中寬闊，足以施展。

　　桑大爺手快腳快，到了杜弘身側，大喝道：「住手！你們要不要銀漢孤星？」

　　大亂倏止。可是，地下已躺了八具死屍：絕秀才、向福、鬼面山靈、快活一刀、四名負責動刑的大漢。果真是快速絕倫的瘋狂襲擊，一照面生死立判。

　　一筆勾消的判官筆，攔住了孟婆。

　　海韻的劍尖，抵在古祿的咽喉上。

　　僵住了，桑大爺要利用杜弘來扭轉全局。

　　綠綠冷哼一聲，舉手一揮。

　　侍女小慈與三位中年人，押入四個俘虜：桑大爺的妻子、兒子、兒媳和桑大小姐。

　　「先把桑大小姐宰了！」綠綠沉喝。

　　小慈一腳將桑大小姐踢翻，劍尖徐降。

　　「饒命！爹！爹……」桑大小姐瘋狂地哭叫。

　　桑大爺碰上了硬對頭，長嘆一聲，臉色灰敗，丟掉劍厲叫：「不……不要殺我的家小……」他以手掩面，伏地哀號，淒厲地叫：「女兒……」

　　綠綠威風八面，一閃即至，冷笑道：「你饒過了誰？你惡貫滿盈……」

　　杜弘突然嘎聲叫：「姑娘，子……子玉弟，得……得饒人處且……且饒人……」

　　話未完，他驀地昏厥。

　　綠綠收了劍，珠淚如泉，手忙腳亂替他解鏈，顫聲泣叫：「大哥，大哥！苦了你了，你……我……我來遲一步……」

　　紫金鳳趕到相助，將杜弘放上長案。綠綠猛地推開紫金鳳，狂野地揮淚叫：「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他為了獲得寧宣的三分之一產權而替你賣命，怎會落得如此淒慘？」

　　紫金鳳是個堅強的姑娘，也成了個淚人兒，泣道：「我……我……你……你不用對我兇，你……」

　　「我，我是杜大哥在巫山歷險，在寧州共患難的知交，我不能對你兇？」綠綠理直氣壯地叫，扭頭又吼：「把那些狗男女全部殺光！殺！」

　　「綠綠姐！」室外奔入的尹琴尖聲叫，花容失色。

　　「又是個菩薩心腸的人，罷了！」綠綠無可奈何地說。

　　曉色朦朧，一行人出了桑家的巨大在院，向東揚長而去。

第三十六章　秋水伊人

　　近午時分，趙子玉姑娘穿了一身青儒衫，出現在蕪湖碼頭，女扮男裝翩翩濁世佳公子，確是惹人注目。

　　安慶來的船緩緩靠上了碼頭，下船的旅客中，出現了紫金鳳與尹琴姐妹倆，帶了兩名侍女與兩名從人，匆匆上了碼頭。

　　尹琴看到了急步排眾而來的趙姑娘，不由一怔，訝然迎上問：「咦！趙公子，你的臉色怎麼這樣難看？你……」

　　趙姑娘滿臉愁容，惶然道：「尹姑娘，天磊哥走了。」

　　「怎麼？他……」紫金鳳驚問。

　　趙姑娘苦笑，幽幽一嘆道：「昨晚上走的。他的傷還沒好，昨天我有事，離開寧宣一個時辰，他便匆匆走了。」

　　「哎呀！說好了等我們回來接他回安慶，他怎麼走了？可留有口信？」

　　「沒有。」

　　「不辭而別？熊東主怎麼說？」尹琴搶著問。

　　「據熊東主說，我離開不久，有個五十來歲的人，登門求見天磊哥，說是有要事面陳。之後，天磊哥打發來人走後不久，便悄然從後門走了。」

　　「老天爺，這是怎麼一回事？他的傷尚未養好，就不怕人家擔心。」紫金鳳焦急地說。

　　「會不會有了意外？」尹琴問。

　　趙姑娘搖頭道：「不可能是意外。我知道，他不願與我久處，上次在九江，他也是一聲不響便一走了之。」

　　「咱們得設法找到他。」尹琴急急地說。

　　趙姑娘滿懷幽怨地說：「我已經派人四出打聽了，迄今仍無消息。」

　　「咱們趕快分頭尋找……」

　　趙姑娘黯然地說：「恐怕我不能留下來了。昨日我接到家書，須盡早動身返家，這裏的事，只好勞駕你們兩位了。我等你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走吧，咱們到住處再商量。」

　　紫金鳳出動了不少人，四出打聽銀漢孤星的消息。可是，她們失望了，猶如泥牛入海，音訊全無。

　　兩月前，河南府嵩縣，小地方。

　　地方雖小，卻出了一位大名人伊尹，商朝的賢相，助湯伐桀名標青史。伊尹的出身大有問題，事蹟近乎神話。據說，有莘氏女採桑於伊川，得子於空桑中，長而相殷；他的姓採桑澗是伊河的一條小支流，在嵩縣南北流入伊，目下仍稱為空桑澗河。

　　出南門沿小徑南行，約八里地便到了空桑澗。這一帶全是山，整個嵩縣位於山區的一處小盆地內，地廣人稀，交通不便，只有一條小官道通向東北一百六十里的府城。另有一條小道至伊陽縣。西南，是伏牛山區，走上百里不見人煙並非奇事，生活在這一帶，不啻置身化外。

　　距空桑澗的里餘，有一座小村莊，地名柏谷鄉。這是南入山區的最後一座小市集，也是附近四鄉的農產聚散地。北面兩里地，另有一座小村叫唐聚。

　　唐聚，顧名思義，便知是一姓村，是姓唐的族人聚居之所。在河南府，以「聚」為名的村落平常得很。在陝西西安附近，則稱曲，如韋曲、武曲、樊曲等等，與河南的聚性質相同；凡是冠以姓者，定是一姓村。

　　唐聚由於是一姓村，而且人丁甚旺，因此形成嵩縣數一數二的大族，也自然而然地形成可左右地方的潛勢力。村位於南北要道，小徑貫村而過，實際控制住南面的柏谷鄉，控制住柏谷鄉的咽喉。很久很久以前，相谷鄉進城的小娃娃們，經常與唐聚的小娃娃衝突。

　　久而久之，柏谷鄉的人，與唐聚的人便成了仇敵。到底仇是如何結的？恐怕誰也弄不清，也許是上一代又上一代，某一方面的小娃娃吃了虧，然後是報復又報復。小娃娃們長大了，就這麼一代又一代地交代下來，彼此勢成水火，挑剔報復循環不絕，愈演愈烈。終於，在四五十年前演成了大火拼，開始出人命。

　　總之，柏谷鄉在先天上便吃了虧，人不夠團結是原因之一，最要命的是鄉人進城，非走唐聚不可，除非一二十人結夥而過，不然保證會被打得頭破血流。

　　多年前，柏谷鄉的人不勝其擾，忍痛改道走西面的大王涌，寧可多走六七里，算是讓步放棄路權。

　　唐聚得意了許多年，但這幾年又蠢然欲動，似乎仍不滿足，不時派人辯說大王涌的人，要求大王涌的人封路。大王涌的人當然並不傻，如果封路，那麼，柏谷鄉可能以牙還牙，也斷絕大王涌的人至柏谷鄉趕集的權利，豈不兩敗俱傷？因此一直就沒答應。當然，大王涌的人也看不慣唐聚那些人的嘴臉。

　　唐聚的族長唐柱國，犯了他一生最大的錯誤，不該惱羞成怒遷怒大王涌的人，兩面樹敵犯了大忌，竟然不擇手段威迫利誘，陰謀難逞終於引起了一場械鬥，那會有好處？一動刀槍，難保沒有人受傷。

　　柏谷鄉當然站在大王涌的一邊，雖不曾參與械鬥，但送糧送牲口致意在所難免。這一來，三方面壁壘分明，巨變在蘊釀中。

　　直至十餘年前，柏谷鄉蕭家竟然出了一位曾經高中進士及第，外放知縣的蕭宗慈，這件事方冷卻下來。

　　唐聚的子弟天膽也不敢與朝廷的命宮作對，仇恨暫且壓下靜待機會，不時請巫師施術，想降災蕭家除去眼中釘。

　　蕭宗慈是個深明大義的讀書人，從未想到公報私仇，甚至他派人迎接家小赴任，走的也是大王涌而不走唐聚，可知他的為人了。

　　十餘年來，他仕途多舛，不但不曾晉升，甚至曾經閒置了幾年，他絲毫不以為意，似乎對功名仕途並不熱衷。糟的是他年過半百，膝下猶虛，蕭夫人肚皮不爭氣，只替他生下兩位千金。

　　這天，唐聚殺豬宰羊筵開五十席，敦請城內的朋友與四鄉的戚朋前來大事慶祝，即席宣布蕭宗慈已告老致任，不久便可像喪家之犬般狼狽返鄉。一個告老丟官的人像是落水狗，唐聚的人機會來了，十餘年的怨氣，終於等到這一天。

　　唐聚狂歡了三天，然後是數十天的等待。

　　這天，消息傳到，蕭宗慈的車馬已經到了縣城。

　　蕭宗慈傍晚時分抵達縣城，利用晚上至城中親友處拜會。次日一早，立即啟程返家，歸心似箭，自是意料中事。人是勢利的，一個告老致仕的小知縣，已沒有利用價值，因此送行的親友少之又少。

　　蕭宗慈一馬當先，他後面一騎，是一位年約三十慈眉善目的壯年人。再後面是四乘山轎，乘坐著蕭夫人、次女蕭珮芝、僕婦與姑娘的奶娘。山轎後，是乘馬的唯一老僕，與請來照料的兩名腳夫，四匹載了箱籠行李的健驢。

　　如果走唐聚，只有七里路。如改走大王涌，是十四里。他們走上了大王涌小徑，預計一個時辰便可到家了。

　　七八里路到大王涌，這段路很好走，小徑繞過五六處小山坡，路旁綠樹成蔭，暑氣全消。

　　走了一半路程，前面山坡下的樹林中，突然閃出六七名佩刀持叉挾槍的獵人，攔住去路呵呵大笑。當路攔阻的是唐聚的族長唐柱國，四十來歲年紀，壯得像一條大枯牛，三叉支地攔住去路，大笑著叫：「蕭老大，別來無恙，一別十餘年，哈哈！還記得唐老大麼？赫赫七品知縣大人衣錦還鄉，宦囊充足，不知刮了多少地皮回家？哈哈！恭喜恭喜。」

　　蕭宗慈勒住座騎，淡淡一笑道：「唐柱國，你還是老樣子，氣盛得很。至於我是否刮了地皮，恐怕得勞駕你親自去打聽了。我蕭宗慈做了兩任知縣，箱籠中有兩把萬民傘，卻沒有帶地皮。哦！一向可好？近年來收成不錯吧？」

　　唐柱國怪眼亂轉，陰陰一笑道：「還好還好，你總算替咱們嵩縣人增光不少，咱們嵩縣近百十年來，也曾出了不少官，但從沒聽說他們得了什麼萬民傘。不過，自己定製三五把萬民傘並不難，找幾個狗腿子出面起哄不就成了？喂！你那兩把萬民傘，是不是這樣得來的？」

　　唐柱國的話，幾乎沒有一句不帶挖苦。壯年人眉鋒深鎖，大聲問：「宗老，這人是怎麼一回事？幾乎每句話都帶刺，聽了委實刺耳。」

　　蕭宗慈苦笑道：「這位是老朽的鄰村唐聚的族長唐柱國，咱們自小即經常打打鬥鬥脫略成習……」

　　唐柱國哼了一聲，不悅地問：「蕭老大，這位是什麼人？」

　　蕭宗慈扳鞍下馬，笑道：「是區區的一位朋友，姓盛名永達。哦！柱國兄，可否借借路？十餘年久別，歸心似箭……」

　　「你慌什麼？路又不是你蕭家的。」

　　蕭宗慈毫無慍容，笑道：「柱國兄，你們封了唐聚的路，難道連大王涌的路也封了麼？柱國兄……」

　　「你少給我稱兄道弟，你要走儘管走，可別胡說八道說在下封路，路不是我柱國的，也不是你蕭宗慈的，你能走我也能走，對不對？」

　　「可是，你們攔住了路……」

　　「咦！誰規定這條路只有你能走？難道說，你就沒把路攔住？哈哈！你是不是想擺出縣大爺的架子，找人鳴鑼開道？」

　　「哈哈哈哈……」其他的人捧腹狂笑。

　　「哈哈哈哈……可惜他已是過去的縣大爺，沒有機會作威作福了。」另一名獵戶怪笑著說。

　　蕭宗慈忍無可忍，沉聲道：「唐柱國，你知道我可以用一張名帖，讓知縣懲罰你的，你又……」

　　「哈哈！你一張名帖又能把我怎樣？你去縣衙遞名帖好了，我在此地等你。」唐柱國不屑地說。

　　蕭宗慈嘆口氣說：「柏谷鄉與唐聚結怨百十年，平心而論，誰是誰非你心中明白。在下這次返鄉，走大王涌遠走七八里避開你們，你們依然前來攔路生事，未免做得太過分了。」

　　唐柱國怪眼一翻，沉聲道：「姓蕭的，告訴你，我準備這百十年的帳，在我這一代手中結算清楚。」

　　「你打算怎樣？」

　　「柏谷鄉遷村。」唐往國斬釘截鐵地說。

　　「你……」

　　「不然，咱們走著瞧。」

　　盛永達躍下馬背，問道：「宗老，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蕭宗慈搖頭道：「這是村與村的積怨，百十年來糾纏不清……」

　　「哦！原來他們是有意生事的，但不知宗老與他們有否私人積怨？」

　　「沒有，永達，這些事你不必過問。」

　　「可是……宗老，要不要動身？」

　　蕭家慈斷然地說：「我們轉回縣城，下午再走。」

　　唐柱國冷笑道：「你如果想利用兵勇護送，日後你將後悔無及。」

　　盛永達哼了一聲，冷冷地說：「宗老，這件事不由我不管。」

　　「永達……」

　　盛永達飛躍上馬，伸手在鞍袋中抽出一條丈八軟鞭，策馬上前，大喝道：「鼠輩，豎起你們的驢耳聽了。陽關大道，你們糾眾攔路，逞強恐嚇，成何體統？讓路！」

　　唐柱國虎叉一掄，怒吼道：「小子該死！狗東西你……」

　　蹄聲乍起，座騎前衝。

　　虎叉一抖，迎住來騎作勢扎出。

　　鞭化長虹破空而飛，閃電似的捲出。

　　唐柱國一驚，伸叉便絞，吼道：「來得好……哎……」

　　鞭纏住了叉，叉脫手而飛。唐柱國虎口迸裂，驚叫著向路側急閃。

　　健馬疾衝而過，盛永達手中多了一把虎叉。接著鞭聲呼嘯，夭矯如龍，捲向後面擋路的人。

　　其他六名大漢見唐柱國跌出路側，虎叉易主，已嚇了個膽裂魂飛，慌忙向路兩側逃命。

　　盛永達兜轉座騎，越野追逐，虎叉破空飛擲，擦過一名大漢的項門，擦落包頭，擊散髮結。大漢狂叫一聲，撲倒在一株大樹下，狂叫道：「救命！救……」

　　唐柱國心膽俱寒，爬起拔腿狂奔。

　　蹄聲如雷，健馬狂馳而至，鞭聲呼嘯風雷隱隱，奇準地捲住了唐柱國的右足。

　　「砰！」唐柱國重重地仆倒。

　　不等他爬起，盛永達已飛落他身側，一腳踏住他的背心，軟鞭再套住他的脖子向上勒。

　　「哎唷……」他厲叫。

　　盛永達鬆了鞭，厲聲道：「狗東西你聽清了，今後你如果再找宗老的麻煩，盛某人要你生死兩難，你將後悔八輩子，爬起來，你給我滾！慢了卸下你的狗腿。」

　　七位仁兄四面逃散。蕭宗慈向牽著座騎返回的盛永達苦笑道：「永達，你把事情弄糟了。」

　　盛永達欠身恭敬地說：「宗老，對付這種橫蠻愚蠢的小人，不可以理喻的，如不以強硬手段對付，他們會更橫蠻更狂妄。」

　　「他們不會干休的，我怕他們會進一步報復……」

　　「小侄將盡全力了斷這件事，宗老請放心。請上馬，先離開再說。」

　　柏谷鄉迎迓的人，在大王涌迎上了，三十餘名年輕人帶了刀槍以防萬一，接到人欣喜萬分。蕭宗慈親熱地向戚友們致謝道勞，順便至大王涌拜望該村的朋友，半個時辰後，方打道回家。

　　兩村的人，對盛永達的神勇驚奇不置。

　　盛永達的身分，並未引起村民的注意。蕭宗慈替眾人引見時，只說他是一位老朋友的次子，因家道中落，前來寄居就學，何時離開尚未決定。相谷鄉是多姓村，歡迎外姓人前來定居，因此他名正言順地定居在蕭家。

　　唯一引起村民狐疑的是，盛永達對蕭家的男女老少皆執禮甚恭，簡直與奴僕毫無兩樣。而蕭家的人，卻對他相當客氣，頗令人迷惑。

　　蕭家的宅院在村北，庭深院廣，大廈前樹了旗竿，門額上高懸進土橫匾，赫赫不凡。可是，蕭家的人丁並不旺盛。蕭宗慈的父母已仙逝多年，目下僅有一位親弟在家支撐門面。一位侄兒已經十八九歲，目下在縣學就讀。人口簡單，而庭院廣大，田地也不少，確也難以照顧。

　　長工佃戶們聽說大爺即將返家，早已將宅院整理得煥然一新。乃弟宗祥偕同侄兒與村中的父老，在村外相迎，少不了有一陣好忙。

　　村中心有座三賢祠，祠前是一座廣闊的廣場，也就是每逢一三五日的市集所在地。祠甚大，奉把著伊尹、伊陡、巫賢（殷之三大賢相）。祠後，是鄉祠，十餘間廳堂，供奉著柏谷鄉十二姓的各姓祖宗神位，也是村民的集會所，可知柏谷鄉雖不是一姓村，但組織卻極為完善。這些連間疊架的古老房屋，通風不足，光線不良，大白天進入內部，依然感到幽暗，陰氣太重，架上每一間皆供有密密麻麻的各代祖先靈牌，和神案的各種法器，益顯得陰森可怖，不宜久留。因此，除了初一、十五派有專人前來打掃上供之外，平時連頑皮的村童，也不敢前來玩耍，以免打擾祖先們的安寧。

　　村中父老在眾姓公祠設宴替蕭宗慈接風，整整忙了三天，方歸於平靜。

　　他們對唐柱國逞兇阻道的事，並未放在心上。唐家惹事阻道的舉動，可說是家常便飯，不以為怪，柏谷鄉的人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不值得計較。

　　盛永達這三天來，從未參與外界的活動，他默默地察看宅院四周，找來了四名木工，仔細地整修門窗，不動聲色暗中作了萬全準備。

　　這天早膳畢，蕭宗慈兄弟倆在書房品茗。蕭宗祥神色不安地說：「大哥，那年你派人捎來家書，說珮君不幸去世，信上語焉不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珮君侄女不像是短命的人，怎麼……」

　　「唉！別提了。」蕭宗慈沉痛地說，眼中淚光閃閃，長嘆一聲又道：「丫頭的心氣痛病，拖了十餘年，你不是不知道。」

　　「心氣痛死不了人，有些人依然可終天年哪！」

　　「壞就壞在錯認是心氣痛症。當初就任清和縣時，有位老婆婆贈送愚兄一服單方，只有四味極普通的藥，元胡素、五靈脂、草果、沒藥各五錢，細研後成丸，以酒沖服，據說萬試萬靈。」

　　「後來怎樣？」

　　「愚兄心中狐疑，不敢置信。後來，用這單方醫治十八名心氣痛病人，莫不藥到病除。拖了二十餘年的老病，最多服三劑便行根治，爾後即不復發。有位十七八歲的閨女，也是自小患上心氣痛症，三兩日一發，發時渾身發青臉無人色，痛得死去活來，須半個時辰方痛楚離體，十七八歲的人，外表像是十一二歲的女孩。以這單方試服，連下三帖，在我任職的三年中，始終不曾復發。」

　　「那……侄女呢？」

　　蕭宗慈痛苦地搖頭，慘然地說：「珮丫頭也服過了，但毫無效用。」

　　「這……這是……」

　　「直至她去世的前一年，方知道她患的不是心氣痛症，而是絕症血滯，難怪她肌色與眾不同，清麗絕俗溫婉嬌柔。據高手郎中說，她能安度十五歲生日，已是天大的奇蹟了。唉！為了她，不知耗盡你嫂嫂多少心血，到頭來……唉！依然是一場空。」

　　「唉！這是命。」宗祥淒然地說。

　　宗慈又是一聲長嘆，黯然地說：「她忍心撒手塵寰，最後仍害苦了一位小後生。」

　　「你是說……」

　　「她結識了一位姓杜的年輕人，叫杜皎，字天磊。兩人皆雅好音律，志同道合。我知道她已不久人世，也就不忍阻止她。她倆相愛經年，這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病大有起色，豈知……豈知……」

　　「她……」

　　「她去了，平靜地去了。天！她好忍心。」

　　「那位杜天磊……」

　　「天磊愛她至深，抱著珮丫頭的屍體一天一夜，流著淚低喚著珮丫頭，坐在書房不住輕搖。弟弟，那真叫慘，鐵石人也為之一掬同情淚，怎麼勸也無法勸他將珮丫頭放下。」

　　「他人呢？」

　　「珮丫頭下葬之後，他走了，從此音訊全無。那時，我在南京賦閒，在吏部候命，萬念俱灰，心情極為哀傷苦悶，遣散了所有的婢僕，創傷迄今仍未平復。」

　　「大哥，人死不能復生，你……」

　　「我知道，可是委實難以放下。」

　　「哦！這位盛永達……」

　　「那是我任職山東沂縣時，洗脫一名師盛世隆的冤屈。老武師感恩圖報，遣永達在我跟前當差。他確是替我解決了不少困難，是個精明幹練忠厚老成的好孩子，你要好好對待他。」

　　「哦！原來是個練武的人，是不是少林弟子？」

　　宗慈忍不住笑了，說：「弟弟，你就知道少林弟子。」

　　「咱們與少林是緊鄰嘛，這一帶誰不練少林拳？」

　　「少林是佛門弟子的泰山北斗，出家人慈悲為懷普渡眾生，傳授施主們一些健體防身工夫，並可收多度信徒之效，傳多即濫，這就是少林拳術天下聞名的原因所在。在湖廣與京師附近，卻是玄門弟子的天下。湖廣以武當為首，京師一帶則以長春門為主，他們對少林頗不以為然，因此少林弟子並不多。」

　　「哦！你懂得不少呢。」

　　宗慈的神色重又恢復憂鬱，長嘆一聲說：「天磊也是練武的人，但他的文才卻比他的武藝成就更高。」

　　「為人如何？」

　　「那還用說？你知道你侄女的為人，她的眼光那還會錯？唉！天妒慧才，只怪丫頭福薄。天磊那孩子確是與眾不同，你嫂嫂從不輕許人，連她也讚不絕口呢。」

　　同一期間，唐家的祠堂中，唐柱國召集了一群族中好勇鬥狠血氣方剛的子弟，商量如何向柏谷鄉蕭家報復。他們曾利用鄰鄉的人，乘柏谷鄉趕集期間，打聽盛永達的底細，可惜毫無所獲，除了知道盛永達在蕭家作客之外，其他一無所知。

　　他們初步決定了在道上埋伏，料想蕭宗慈在最近期間，必定至各村拜訪戚友，攔住他好好羞辱一番，或者痛打一頓，以消一口怨氣。

　　果然不錯，蕭宗慈次日便乘了座騎，至附近鄉鎮拜訪戚友。但不管至何處，皆有盛永達在旁扈從，埋伏的人怎敢妄動？一連三天，唐柱國等得不耐煩了，再次召集不肖子弟商量對策。

　　唐家人丁旺，而且頗具財勢。自唐聚向北六里至縣城，這一帶的田地山丘全是唐家的產業。再向東西伸展六七里，也是唐家的產業。遺憾的是南面里餘有柏谷鄉擋住了他們向南伸展的風水，更惱火的是柏谷鄉是市集。因此，兩村不和的導火線，與其說是兩村的孩子打架為始作俑者，不如說是唐家的人在潛意識中，想將產業向南伸，更想將唐聚改為市集，取代柏谷鄉的地位來得恰當些。

　　族中子弟多，少不了有好吃懶做遊手好閒的人，加以民風慓悍，好武成風，耕田狩獵之餘，難免另找些刺激的事來打發日子。而且距縣城又近，進城胡鬧理所當然。因此縣城的人提起唐家的子弟，無不搖頭苦笑，雖不至人見人厭地步，絕無好評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嵩縣小地方，既不是通都大邑，也不是民豐物阜之地，市面談不上繁榮，既沒有大門面的燈紅酒綠酒店，也沒設教坊妓院，再怎麼鬧，也鬧不出什麼新鮮花樣來。只有幾家設賭的破落戶，幾座雞鳴狗盜聚會的寺觀，一年出不了三件風化案，有幾個混帳的三姑六婆，如此而已。唐家的子弟，廁身其中便令人頭痛了。

　　在縣城混得頗有名氣的人中，唐聚的唐家三虎兩狼可算得其中使使者。三虎兩狼皆與唐柱國同輩，他們的綽號是出山虎、錦毛虎、麻面虎、獨耳狼、禿狼。

　　三十餘不安分的子弟，在唯恐天下不亂的族長唐柱國領導下，還能商量出什麼好主意來？禿狼拍拍胸膛，嘿嘿陰笑道：「大柱子哥，像你這種畏首畏尾的小兒科作為，能辦出些什麼大事來？」

　　唐柱國的乳名叫大柱子，目下貴為族長，在族中的父老兄弟口中，他仍然是大柱子。他有點不悅，問道：「依你又怎樣？」

　　「一不做二不休，給他大幹一場。」禿狼大聲說。

　　「如何大幹？」

　　「多去幾個人，三兩下放翻那姓盛的小子，爾後一切好辦。」

　　唐柱國想起那天吃了大虧的情景就頭痛，冷笑道：「你說得倒輕鬆，那小子一二十個人近不了身……」

　　「一二十個人近不了身，咱們就去三十個。」

　　「要是出了人命誰負責？哼！」

　　「動刀動槍，哪能沒有傷亡？哼！大柱子哥，你害怕了是不是？」禿狼挑撥地問。

　　唐柱國拍案而起，怒叫道：「閉上你的臭嘴！你反了是不是，好沒規矩。不是害怕不害怕的問題，而是得想想後果。這幾十年來，雙方被打傷成殘的人並不少，但總算未曾出過人命，因此官府也懶得過問雙方的世仇，只要沒有人上告便可太平無事。如今那姓盛的是外地人，他打出人命可以一走了之，而我們呢？」

　　獨耳狼趕忙說：「別吵了，這件事確該從長計議。依我看，咱們也有辦法對付他。」

　　「你有何辦法？」唐柱國問。

　　獨耳狼嘿嘿笑，撫摸著缺了右耳輪的耳孔，冷笑道：「看樣子，蕭老大必定是花銀子將姓盛的請來做保鏢，他能請人，咱們為何不能請？」

　　禿狼怪叫道：「對呀！他能請，咱們為何不能請？」

　　唐柱國意動，遲疑地說：「可是……恐怕請不到人……」

　　錦毛虎拍拍胸膛說：「包在我身上，明天我就到城裏跑一趟，把我那群弟兄找來，給姓盛的一次結結實實的教訓，叫他滾蛋。」

　　麻面虎冷笑道：「二哥，你那十幾個酒肉朋友，算了吧，有屁用。」

　　「哼！你不要小看人，你那些偷雞摸狗的小猴子，也不見得濟事。」錦毛虎反唇相譏。

　　出山虎打圓場，笑道：「這件事，還是交給我辦比較有把握。」

　　「你有何辦法？」眾人齊聲問。

　　出山虎捻著他那稀稀落落的貓鬚，不慌不忙地說：「我去找郝寡婦，聽說她有幾位闖蕩江湖的朋友，保證可以派上用場，每人給他三二十兩銀子請他們打一架，該無困難。」

　　禿狼怪笑，說：「郝寡婦的朋友，大概都是與你穿一隻破鞋的姘頭，他們會幫你？」

　　「哼！有錢可使鬼推磨，沒有辦不到的事。」出山虎不以為忤地說。

　　唐柱國清了清嗓子，乾咳了兩聲說：「這樣吧，咱們就此決定。明天，你們先把城裏的朋友找來。萬一失敗了，再去找郝寡婦的朋友。等會兒我再查查祠堂名下的積金，看可以動用多少。」

　　一名二十來歲的青年人接口道：「大柱子哥，動用祠堂名下的積金，恐怕執事九老會反對呢。」

　　唐柱國哼了一聲道：「誰要是反對，我取銷他的執事職位，目下我是公舉的族長，誰敢不聽我的？哼！那些老古董上了年紀，唯恐吃不夠三石六，做事千小心萬謹慎，我可不吃那一套，這件事你就不用擔心啦！一切有我作主。」

　　這一任性的決定，帶來了無邊殺孽，掀起了可怖的血雨腥風。

　　這天傍晚時分，蕭宗慈偕同盛永達從南鄉拜客返家，兩人兩騎踏著滿天晚霞，沿小徑小馳，前面樹林在望。林北兩里地，便是空桑洞溪渡口。溪北里餘，便是柏谷鄉。樹林上空，鵲鳥驚飛，盤旋不下。

　　走在後面的盛永達臉色一變，說：「大爺，勒住座騎。」

　　宗慈依言勒住座騎，扭頭含笑問：「永達，怎麼啦？」

　　盛永達在人前，尊稱宗慈為宗老；如果只有兩人，則尊稱大爺，執禮甚恭。他駐騎北望，冷靜地說：「晚霞滿天，倦鳥歸林，但卻驚躁不安，豈不有異？有點不對。」

　　「哦！不錯，這……」

　　「林中有人。」

　　「是啊！不是平常得很麼？」

　　「不然，不止三兩個人。」

　　「對，三兩個人不至引起鵲鳥不安。」

　　「而且是帶了兵器的人，當然不是柏谷鄉的獵戶和村童。」

　　「你的意思……」

　　「大爺請在此駐足而現，小侄先進去搜一搜。如果有人追出，大爺切記向南退，不必管我。」

　　「你……」

　　「恐怕前面有埋伏，小心為上，小侄先上。」

　　他策馬上前，徐徐將軟鞭撒在手中，馬鞭則掛在鞍旁，徐徐接近樹林。他這條軟鞭全長一丈八，俗稱丈八長鞭，鞭梢粗僅半指，鞭把剛盈一握，用蛟筋纏成，彈性甚大而柔軟，也稱蛟筋鞭。其實天下問哪來的蛟筋？而是牛腹軟皮近乎透明的精製品，看上去像筋而不像皮。平時用作弓弦、木匠的鑽索、綁特殊人犯的綑繩等等工具；通常市面上出售的一條長僅三四尺，如果來纏鞭，需預先訂製，不僅長而且要細一半以上。

　　他這條軟鞭平時纏在腰間，以外衣掩住，使用時撤出十分方便，握在手中則以食中兩指壓扣住六七匝短圈，每匝長約兩尺餘，即使不抖出，亦可抽擊近身的人。

　　距林約一箭之地，健馬突然發威，飛馳而進。

　　一顆寒星破空而至，是一支狼牙箭。射人先射馬，這是兩軍交戰的騎兵戰術，但在這裏用不著，這一箭射向他的胸膛。

　　鞭圈一拂，狼牙側墜，馬仍向前衝，蹄聲如雷。

　　弓弦聲再響，第二箭到了。

　　「啪！」第二支箭同樣被擊落。

　　第三箭光臨，馬已馳抵林外。

　　他扭身閃避，左臂一張一合，奇準地將箭挾在腋下，健馬衝入林中，入林十餘步突然勒住了。

　　他虎目中冷電四射，徐徐轉首環顧，然後取出腋下的箭，瞥了一眼沉聲道：「叫這位仁兄出來，他的箭術太差勁了。」

　　十餘名穿短打扮的人圍住了他，為首的虯鬚大漢挺槍大聲問：「你就是姓盛的？」

　　「區區盛永達。」他也大聲答，反問道：「閣下貴姓大名？不是劫路的吧？」

　　「聽說你武藝不差。」

　　「馬馬虎虎。閣下，你還未通名呢。」

　　「在下李一槍李五。」

　　「李五，你是條漢子麼？」

　　「你可以打聽打聽，我李五在嵩縣跺下腳天動地搖，槍下鬼神皆驚。」

　　「你卻替唐家做走狗，唐家給了你多少銀子？」

　　「胡說。你……」

　　盛永達從容下馬，搖頭道：「我可憐你們。你們可知道自己所冒的風險麼？你們每個人最多只能賺十兩銀子，可憐！一條命只值十兩銀子，未免太賤了。」

　　「住口！」李一槍暴怒地叫。

　　「你們仗著人多，須知人多是沒有用的，人多死的機會也多，是麼？」

　　「你小子好大的口氣……」

　　他臉一沉，厲聲道：「你們這些膽大妄為的該死混帳東西！也不替自己想想。蕭大爺是朝廷的致仕清官，地方官有責保護他的安全，在本縣他是首要仕紳，如果他有了三長兩短，你們不死也要被充軍。你們這些……」

　　「咱們要對付的是你。」

　　盛永達哼了一聲說：「原來如此。好，咱們把話說明白，是不是要將盛某置於死地而後甘心？」

　　「你認為如何？」李一槍狡猾地反問。

　　他將箭丟在李一槍腳下，冷笑道：「你們使用弓箭，這已經夠明白了。咱們江湖人的規矩是以牙還牙，睚眥必報，你明白麼？」

　　「當然明白。你看，十四比一。」

　　「老兄，一群羊是鬥不贏猛虎的。這樣吧，在下不要你們死，你們每人割下一隻左耳，然後滾蛋！」盛永達聲色俱厲地說。

　　李一槍大怒，吼道：「兄弟們，並肩上！」

　　吼聲中，銀槍抖出一朵槍花，搶先動手，碎步衝進聲勢洶洶。

　　盛永達不閃不避，左手一抄，便抓住了槍尖，右手的鞭圈發似奔雷，「噗」一聲抽打在李一槍的左肩頸上。

　　「嗯……」李一槍悶聲叫，挫倒在地，果然不愧稱李一槍，只扎出一槍便倒了，爬不起來啦，在地上打滾狂嚎掙命。

　　幾乎在同一瞬間，盛永達用奪來的槍桿一拂，立即擊倒另兩名操刀大漢。

　　接著，長鞭怒張，夭矯如龍，但見鞭影飛舞，只聽罡風怒號，四丈圓徑之內，痞根們無不辟易，一眨眼間，便倒了五六個。

　　「老天！」有人狂叫。

　　「上啊！」一名大漢狂叫，扭頭便跑，叫別人上，自己卻逃命去了。

　　「啪啪啪！」鞭聲震耳，又倒了三名，刀槍撒了一地，沒有人能近身。

　　李一槍終於爬起來了，亡命而逃。

　　鞭狂嘯而至，纏住了李一槍的脖子，一拖便倒。

　　只逃掉了兩個人，十二條好漢不是腿傷便是臂傷，逃不掉只好賴在地上聽候發落。

　　盛永達將李一槍拖翻，一腳踏住對方的小腹，鞭仍纏在對方的脖子上，冷笑著逐漸將鞭收緊。

　　李一槍雙手拉住鞭，以阻止脖子上纏捲的力道，魂飛魄散地嘎聲叫：「饒命！我……」

　　「你的命只值一二十兩銀子，你的銀子大概已經花光了，因此在下成全你。」

　　「饒命……」

　　蹄聲驟止，蕭宗慈到了，叫道：「永達，饒了他們。」

　　「快滾！下次狗命難保。」盛永達收鞭沉叱。

第三十七章　豺狼入室

　　次日傍晚時分，出山虎帶著五七分酒意，在西門小巷踉蹌而行，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調，走向一座小後門，一面走一面唱：「三月裏啊是清明，小寡婦梳妝打扮去上墳。冤家他，一去啊無呀無牽掛，丟下了奴家花樣年華青又青。簷下的呢哺燕子成雙又成對，屋頂的貓兒……」

　　對面也來了一位粗壯的醉漢，咳了一聲叫：「老唐，你這出山虎，怎又變成了屋頂上叫春的貓？哈哈！你……」

　　出山虎醉眼一翻，怒叫道：「狗蛋！你他娘的胡叫什麼？」

　　狗蛋打了兩個酒嗝，手扶牆角搖搖晃晃地說：「咦！老虎發起威來了，不是病貓呢。哈哈！怎樣，去找郝寡婦暖暖心？」

　　「你他娘的少管閒事。」

　　「哦！哦！我……我可要警告你。」

　　「你警告我什麼？」

　　「哈哈！北門的程老二昨天來了……」

　　「哼！那小子……」

　　「那小子要割你的鼻子。」

　　「他敢？老子要擰下他的狗頭來。」

　　「話不要說滿了，你知道他帶了些什麼人來快活？」

　　「是些什麼人？」

　　狗蛋用手指指天，低聲說：「小心了，老哥。」

　　出山虎臉色一變，酒醒了一半，問：「混世魔王的人？」

　　「當然是仙人寨的好漢。喂！可不要說是我狗蛋告訴你的。」狗蛋說完，踉蹌走了。

　　仙人山，在東南七十餘里，地接伊陽縣境。四周壁立，一徑盤曲而上，頂平的數畝，崖間有天然石洞，洞中清泉甘美。頂山原建有一座兵壘，是元朝時參政牛時中所建立。本朝初，一度曾派兵駐紮以防止山賊嘯聚。但不久軍隊撤走，一把火焚毀了兵壘，這一帶山區，便成了亡命之徒的嘯聚地。不知何時，山賊們重建了山寨，招聚亡命，成為一股百十人的匪窟。這群悍匪頗為精明，從不在百里內打家劫舍，經常化整為零外出，遠至汝州、南陽、陝州等地作案，得手便溜回山寨享福，一年中，外出三五次，絕不貪多，因此官府也就懶得過問。

　　最近幾年來，仙人寨的寨主是混世魔王井桐春，這位老兄的名頭，在綠林道上可說大名鼎鼎，是宇內有數的悍匪之一。平時，仙人寨的匪徒們，極少在嵩縣露面。但本城的地棍們，卻知道他們的底細，只消以手指指天，便知是指仙人山仙人寨。

　　出山虎一個地方混混，吃了豹子心老虎膽，也不敢與仙人寨的好漢作對，聽說程老二招來了仙人寨的匪徒，他涼了半截，盯著一二十步外的那座小門發愣，酒意已消了八成，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是好。

　　他今晚非要見郝寡婦不可，昨天地棍們打埋伏沒打成，李一槍那些狐群狗黨已驚破了膽，一切皆寄託郝寡婦身上，他怎能退縮。

　　左思右想，突覺精神一振，忖道：「如果郝寡婦能將仙人寨的土匪們引來，柏谷鄉豈不萬事皆休？我得走一趟，也許程老二還可助我一臂之力呢，機會不可錯過。」

　　他愈想愈得意，似乎已看到了柏谷鄉遭劫的景象：刀光、劍影、大火沖天、鬼哭神號、雞犬不留。

　　「對，就這麼辦。」他向自己說。

　　他卻沒想到，與強盜們打交道的後果和代價，他只想到柏谷鄉的不幸，和自己的得意。

　　「篤駕篤！」他上前叩門。

　　久久，裏面傳來了嬌滴滴的聲音，軟軟地，嬌嬌地：「誰呀？莫不是找錯了門吧？」

　　「是我，嬌嬌。」他興奮地答。

　　門拉開了一條縫，現出一隻水汪汪的大眼睛。門開大了些，出現媚笑如花的臉龐。瓜子臉蛋。水湖綠春衫薄，綠底碎花羅裙，挺挺的酥胸水蛇腰。一見面先給對方一朵勾魂懾魄的笑，接著眉心一緊，半慍半惱噘著櫻桃小嘴說：「我的好唐爺，幹嘛要喝成個醉貓來叫門？俗語說：寡婦門前是非多；你如果發起醉瘋來，我這張臉該往哪兒放呀？」

　　當然她不是真慍，也不是真惱，漾溢著三五分打情，三五分罵俏。出山虎壯實的身軀擁進了門縫，門在身後閉上了，巨手一張，要暖玉溫香抱滿懷。

　　郝寡婦俏巧地閃開，纖纖玉手輕輕推開抱來的巨靈之爪，笑嗔道：「瞧你呀，醉貓，站都站不牢，該來的是虎，我可不要那惱人的描。」

　　出山虎當然並不真醉，一把攬住了郝寡婦的水蛇腰，呼吸粗重沉濁地說：「我的心肝寶貝兒，酒是英雄財是膽，我出山虎即使剝去了皮，仍然是條虎，絕不會變成貓。」

　　「哦！你只有灌足了黃湯才是英雄？」

　　兩人依偎著向裏去，出山虎拍拍胸膛說：「我出山虎是愛喝幾杯，但從不藉酒壯膽，人前人後站起來是英雄，在床上更是英雄。」

　　「喲！死相，狗嘴裏長不出象牙，你要死啦！」郝寡婦嗲聲嗲氣地叫，一指頭點在出山虎的額角上，眉梢眼角湧現千般浪態，萬種風情。

　　出山虎渾身發酥，抱起香噴噴滑膩膩的嬌軀，發狂般親吻著俏寡婦的櫻唇、耳根、粉頸。

　　郝寡婦一陣蕩笑，嬌喘吁吁地說：「死鬼！你……你怎麼啦！索奶的嬰兒麼？你……」

　　已經站在內堂口，前面天井射出一位老太婆，提著一個瓦壺，咯咯浪笑道：「唐爺，要索奶該找老娘我，別拿肉麻當有趣啦！你到上房坐一會，喝杯茶再走。」

　　出山虎放了郝寡婦，笑道：「郝大娘，你是不是見人就給奶？哈哈！可惜我出山虎沒這個福分。咦！喝杯茶再走？你不是下逐客令吧？」

　　「你這一球死肉頭，倒會撿老娘的便宜哩！逐客令老身不敢下，但今晚北門程二爺要帶幾位朋友來坐，你在此地不是不方便麼？」

　　郝寡婦將出山虎按在凳上落座，媚態橫生地坐在他的腿上，膩聲說：「好人，不是我不留你，這幾天你沒來，事先又沒派人捎個信……」

　　「哼！程二那混帳賊王八……」出山虎悻悻地咒罵，醋意極濃。

　　郝寡婦放蕩地在他的頰上親了一吻，膩聲道：「喲！好人，生氣了？」

　　「那還用說？」

　　「你知道，程二爺也是熱心照顧我婆媳倆的人，大家都是朋友，約好了的事，你總不能要我把人往外攆吧？」

　　出山虎突然記起進門前所決定的事，醋意暫消，說：「罷了，我不會讓你為難。」

　　「哦！冤家，你答應了？」

　　「我什麼也沒答應。」

　　「你……」

　　「我今晚上要與他談談。」

　　「什麼？你……」

　　「你先別慌，我只想與他交個朋友。」

　　「你們……」

　　出山虎從懷中掏出一隻布包，塞入郝寡婦手中說：「我替你帶了幾件首飾，幾片金葉子，送給你意思意思，金葉子是孝敬大娘的。不騙你，我真想與程二交個朋友，你請放一百個心，我絕不會令你為難。」

　　郝寡婦將布包遞交給郝大娘，老虔婆在手上秤秤，便知裏面的斤兩了，眉開眼笑地說：「唷！唐爺，常來常往的，幹嘛那麼客氣送這送那的？下次不必瞎張羅了，只要你人來，我婆媳就感激不盡啦！你們到上房聊聊，截到廚下準備茶水，不陪你啦！」老虔婆扭著脂肪過多的水桶腰，把臀搖搖擺擺地走了。郝寡婦杏眼中仍有疑雲，問道：「冤家，你是不是真心要與程二講和？」

　　出山虎的毛手，在郝寡婦的酥胸蠢動，在她耳畔淫笑道：「小親親，我不在乎與他同穿一條褲子。」

　　「死鬼！你……」

　　「哈哈！我不在乎他，床上床下，他都不是我出山虎的敵手……」

　　郝寡婦被撩撥得嬌喘吁吁，春意漾溢，吃吃地說：「冤家，別放肆啊……」

　　出山虎將她抱起就走，疾趨內室。事畢，郝寡婦昵在他懷中說：「好人，你與程二講和，可是真心？」

　　出山虎揉著她赤裸的胴體，心不在焉地說：「怎麼不真？我可是誠意的。」

　　「冤家，你的神色不對。請記住啊！我是禁不起風浪的，上有婆婆，下有弱侄，在本城我已是個見不得人的壞女人，你們如果一鬧，我可活不下去啦！好人。」

　　「不騙你，只要他不鳩佔鵲巢做絕事，我不會與他計較。今晚，我想借重他。」

　　「你是說……」

　　「他今晚要帶幾位朋友來，是嗎？」

　　「咦！你……你知道？」

　　「我出山虎是怎麼混的？」

　　「不錯，他今晚要帶兩位朋友來。」郝寡婦承認了。

　　「你一個人？」

　　「死鬼！你想到哪兒去啦？他們在此引見另一位朋友，婆婆已辦好菜餚，大概在三更左右，他們都要離開。」

　　「哦！他那兩位朋友，是不是仙人山的？」

　　「這我可不知道。」

　　「也許你真不知道。程二的地盤在北門，極少在這一帶走動，今晚約人在你這裏見面，顯然在避人耳目。」

　　「他知道你家裏有事，聽說你們在對付柏谷村的人，以為你必定忙得分不開身，因此惜我這裏約朋友相聚，沒想到你仍然來了……」

　　「本來，我想要你替我引見那位鐵手張……」

　　「哦！鐵手張已到府城了，聽說他要到鄭州找朋友做買賣，不知道還回不回來呢。哦！你找他……」

　　「他不在也好，找程二也是一樣。」

　　「哎呀！提也不要提。」

　　「怎麼？提都不能提？」

　　郝寡婦一面穿衣裙，一面說：「你那兩位堂兄弟，昨天把張三李四王二麻子一群人約走。他們回來時，一個個鬼叫連天去找郎中，誰不知道他們栽在柏谷鄉的人手中？程二的那群人，本來就不如你那些弟兄，他怎敢幫你？所以最好不要提，免傷和氣，他不會答應你的。」

　　「我是說他今晚帶來的朋友。」

　　「這個……我看……」

　　「你還有什麼好看的？只消替我出出力便可。」

　　「好吧，我將盡全力。」

　　「哈哈！這才是我的好嬌嬌。」

　　「貧嘴！天色不早了，我要到前面去招呼，他們該來了。」

　　郝寡婦將出山虎趕至廂房，重施脂粉再換春衫，等她準備停當，門外已傳來郝大娘的叫聲：「嬌嬌，程二爺已經來了，在請你出去呢。」

　　「娘，請他們到內堂坐，我就來。」

　　已經是掌燈時分，內堂中燈光明亮，作東的程二獐頭鼠目，五短身材，年約四十出頭，相貌猥瑣，卻著穿了紫色錦衣，一看便知不是善類。

　　兩位客人皆年約四十上下，一個粗壯結實，一個又高又瘦，穿了青直裰，慓悍之氣外露。香風入鼻，門簾一掀，進來了容光煥發的俏寡婦，盈盈上前行禮，笑道：「二爺才來呀？迎接來遲，休怪休怪。哦！二爺，這兩位是……」

　　兩位客人眼都直了，粗壯大漢桀桀笑，說：「咱們倆來得魯莽，小娘子海涵。我叫趙錢，那位是敝友孫立。嘿嘿！小娘子這邊坐。程兄並未撒謊，好一位嬌艷如花的小娘子。咱們是慕名而來，幸遇幸遇。」

　　「唷！趙爺真會說話。」郝寡婦笑答，挨著趙爺坐下，媚笑著問：「趙爺孫爺，兩位何處得意呀？」

　　趙錢伸手抬起她的粉頰，哈哈大笑道：「小娘子，幹嘛盤根究柢的？咱們這些人，粗手大腳勞祿命，做些小買賣，賺一文花兩文，你是不是嫌咱們上不了台盤？」

　　「哎喲！趙爺，你這是什麼話嘛？不是言重了麼？你們是程爺的朋友，程爺卻又是有情有義照顧的人，算起來又怎能見外？是麼？」郝寡婦笑靨如花地說。

　　孫立一直就在打量眼前這位風流俏寡婦，這時開始不老實，伸手在她身上亂摸。看神情，與其說他毛手毛腳，不如說他在相馬，也許說瞎子摸骨來得更貼切些。

　　郝寡婦扭著小腰肢躲避，微慍地說：「我的好孫爺，你這是幹什麼？」

　　「不要亂動。」孫立正色說。

　　「咦！你是當真的？」郝寡婦羞惱地說，倏然站起，粉臉放下了，大聲說：「孫爺，你也未免太急吼吼了些。你把我郝寡婦看成什麼人了？你要的是窰姐兒，可到別的地方去找，我這裏……」

　　孫立哼了一聲，一把將她拖住按回原處，沉聲道：「你給我乖乖地坐下，少囉嗦。」

　　「你……」

　　「再囉嗦老子斃了你。」孫立沉聲說，獰惡已極。

　　郝寡婦嚇了一跳，花容變色奪門而走。

　　程二伸手急攔，賠笑道：「嬌嬌，先別生氣好不？孫兄是個直性子，得罪之處，我這裏向你賠不是，總該滿意了吧？」

　　郝寡婦粉臉鐵青，冷笑道：「程二，算我瞎了眼，你帶來的人，侮辱我一個弱女子，我不知道你們到底算不算是男人。即便把我郝寡婦剖腹剜心活吞了，你們也並不見得光彩。算了吧，寡婦門前是非多，鬧出去大家臉上無光，我一個弱女子日後還要做人呢。我郝寡婦不稀罕貞節牌坊，至少我還得爭口氣活下去，你就饒了我吧，請立即離開我這個家。」

　　孫立怒聲道：「這賤婢膽敢撒野，要給她點顏色看看。」

　　郝寡婦如果真是無知的弱女人，怎敢在這些地痞根之間周旋鬼混？她柳眉一挑，突然奪門而出。

　　程二手急眼快，一把拖住了她。

　　「婆婆，去請街坊來。」郝寡婦尖叫。

　　老虔婆剛到了天井，急忙退出叫：「嬌嬌，你怎麼啦？」

　　如果驚動街坊，事情便鬧大了。程二急得額上冒汗，急叫道：「郝大娘，沒什麼，在下的朋友，與嬌嬌有些小誤會，請勿放在心上。」接著向郝寡婦賠笑道：「嬌嬌，請不要生氣，不看僧面著佛面，沖在下份上，請聽我解釋好不好？」

　　「我不要聽，你再不走，我要到衙門去告你。你休想叫你那些強盜朋友在我這裏逞兇，嵩縣到底是有王法的，別以為孤婆寡婦是好欺負的，左右的木板牆薄得很，我這一叫喚……」

　　「不！千萬別叫，凡事好商量。孫立兄並不是有意侮辱你。」

　　孫立大概也看出這婆娘不好惹，賠笑道：「郝嫂子，在下只是看看你的骨骼身材，毫無侮辱你的意思，只不過我這粗人魯莽而已，請不要見怪，在下向你賠不是總可以吧？」

　　趙錢也上前相勸，連哄帶騙把郝寡婦扶回原座，郝寡婦哭了個哀哀欲絕，三個大男人賠了不少小心，好不容易這才把婆娘安撫下來。

　　趙錢看郝寡婦氣已消了，在懷中掏出一隻布包，在桌上打開。燈光下，金光閃閃，銀芒耀目。兩支金鳳釵、三枝銀簪、兩副金耳環、四隻金鐲、小銀匣中紅絲絨盛著兩顆珍珠。他將這些首飾往郝寡婦面前一推，笑道：「小娘子，些許首飾不成敬意。」

　　郝寡婦眼都直了，無限驚喜地問：「天！這是給我的？」

　　她笑，眼角還有淚痕呢，玉手向前急伸。

　　趙錢的巨手，突然按住了她的玉手，說：「且慢，你還沒聽我說完。」

　　「你要說些什麼？」

　　「不瞞你說，程兄帶咱們來，是有求於你。」

　　「有求於我？你們不是……」郝寡婦嬌羞萬狀地說，會錯了意，賤態畢露。

　　趙錢淡淡一笑，說：「咱們兄弟不是好色之徒。」

　　「那你們……」

　　「咱們今晚主要是來看看你，看你是不是咱們所要找的人。」

　　「你的意思是……」

　　「你果然名不虛傳，八分姿色，九分媚骨，雖不是世間絕色，但已是可圈可點了。」

　　「趙爺，你這是什麼話？」郝寡婦微慍地問。

　　趙錢哈哈大笑，笑完說：「這是老實話，你正是咱們要找的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

　　「事情是這樣的。過兩天，有位風流俊逸的年輕朋友從府城來，可能是來找咱們的老大尋仇報復，你如果能把他留下三天，咱們另有一份重禮相贈。」

　　「這……這個……」

　　「咱們老大準備的禮物，是一百兩黃金，一百兩白銀，外加寶石耳墜一副，雙鳳金釧一對。」

　　「老天爺！你是說……」

　　「能不能留住他三天，要看你的狐媚工夫了。」

　　「可是……那人……」

　　「那人是江湖上的大名鼎鼎的人物，性好漁色，但眼界甚高，普通姿色的女人，他不屑一顧，我相信你能辦得到。」趙錢頗為自信地說。

　　「能不能將那人的底細說明白些？」

　　「他叫李起風，是白道中不可多得的年輕高手……」

　　「什麼叫白道中？」郝寡婦不解地問。

　　「這……很難與你解釋清楚，反正你知道他是個自命是俠義英雄的人便夠了。」

　　「哦！俠義英雄性好漁色？那算什麼……」

　　「哈哈！天下間的男人，誰又不喜漁色？如果他不喜，那是他無從喜起。李起風已是快三十歲的人了，為了美麗的女人，他任何事也可以做出來，因此……」

　　「因此，你們要用美人計？」

　　「不錯，這個美人，就是你。」

　　「這個……」

　　「其他的事，有咱們暗中安排，你大環節不必擔心，只消能留住他三天便夠了。」

　　「我希望能辦到，我會盡力而為。」郝寡婦不假思索地說。

　　「好，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現在，這些首飾是你的了。」

　　「那我就盛情難卻，卻之不恭了。」郝寡婦喜悅地說，收下了首飾。

　　趙錢離座，笑道：「很好，本來咱們要在你這兒喝兩杯，試試你的狐媚手段，但咱們已經非常滿意，不必多耽擱了。明天，程兄會來接你。」

　　「接我？那是……」

　　趙錢呵呵笑道：「你將是一位大戶人家的風流千金，這地方能顯出你的身分麼？」

　　程二接口道：「我已借到北門郭大爺的府第，這兩天你得熟悉郭府的庭院與僕婦。告辭了，明天見。」

　　堂門突出現出山虎的身影，跨入抱拳笑道：「程二哥，你好。」

　　程二一驚，強笑道：「原來是唐兄，你好。」

　　「怎麼？不坐坐？」

　　「兄弟有事……」

　　「呵呵！急什麼？放心啦！唐某不是小氣的人，嬌嬌這兒，我來得你也來得。哦！你這兩位朋友是……」

　　「在下趙錢。」趙錢冷冷地說。

　　「在下孫立。哦！你就是出山虎？」孫立傲然地問。

　　「正是區區……」

　　「你不是要攆咱們走吧？」

　　「豈敢豈敢？在下也有事相求。」

　　趙錢臉色一變，沉聲問：「你來了多久了？」

　　「比諸位後到一步。」

　　「那麼，你聽到……」

　　「兄弟耳背，什麼都沒聽見。」

　　他當然不是耳背，趙錢心中雪亮，冷笑道：「你有何所求，如果是不放嬌嬌走，那你就免開尊口，辦不到。」

　　「兄弟絕無此意……」

　　「那就好，可見你並不糊塗。」

　　「呵呵！在外面混的人，哪能糊塗？」

　　「你說吧。」

　　「兄弟目下有了困難……」

　　「是與柏谷鄉的事麼？」程二問。

　　「對，因此不揣冒昧……」

　　「抱歉，沒有人會幫助你。」

　　出山虎驚覺地向門口退，沉住氣說：「如果事成，三百兩銀子聊表心意。當然，今晚的事，我出山虎一無所見，一無所聞。」

　　「你要咱們如何幫助你？」趙錢問。

　　「除去一個姓盛名永達的人。」

　　「那是什麼人？」

　　「柏谷鄉蕭宗慈的保鏢。蕭老狗在外為官多年，不久前辭官歸里，宦囊甚豐，金銀如山。」

　　「三天後給你回音。」

　　「這個……」

　　「咱們必須將海底探清，不能倉卒決定。同時，在下也作不了主。」

　　「但三天……」

　　「你不要不知好歹，如果你敢洩露絲毫口風，保證你唐聚雞犬不留。」

　　出山虎打一冷戰，硬著頭皮說：「只要能除去盛永達，絕不會有風聲傳出。」

　　「但願如此。」

　　「好，兄弟三天後前來等回音。」

　　「一言為定。」

　　「在下三天後在此等消息，告辭。」

　　「且慢！閣下知道你今晚的舉動，冒了多大的風險麼？」趙錢沉聲問。

　　出山虎呵呵笑，故作從容地說：「趙兄，人活著，哪能沒有風險？正如同諸位一樣，咱們全冒了極大的風險，是麼？」

　　「你說得對。你走吧。」

　　出山虎一走，趙錢三人也接著離開，出了小巷，程二問：「趙兄，你真要答應他？」

　　「在下作不了主，但咱們老大可能會答應。」

　　「趙兄，那蕭老兒是個骨風嶙峋，博學固執的清官。人家做官買田買地，金銀成車往家裏運。而蕭老兒卻兩次返家變賣田產籌措金銀在任所救災救貧，十餘年為官兩袖清風，告老返家連帶上任的婢僕也全給遣散了，只留下一個老僕一位奶娘……」

　　「別說了，程兄。」

　　「兄弟……」

　　「程兄，要知道，咱們已別無抉擇，李起風的事，比蕭老兒重要得多。」

　　程二不好多說，搖頭道：「都是兄弟不好，沒料到出山虎今晚會來……」

　　「呵呵！不能全怪你，咱們都大意了。」

　　「趙兄，既然接了出山虎的事，能抽出人手麼？」

　　「放心啦！對付一個沒出息的無名小保鏢，派兩個人去足矣夠矣！」

　　「這一邊的事……」

　　「我相信郝寡婦將可纏住李起風，咱們老大的救兵，將可如期趕回對付姓李的，美人計緩兵計皆不會落空，用不著擔心。」

　　第四天午夜時分，蕭家燈火全無，太平盛世，農村的人日出而作，日沒而息，晚間早早歇息，全村黑沉沉。每一家的堂壓，除了神台的長明燈之外，其他的廳房看不見一星一火。

　　四周的樹林內，不時傳出三兩聲梟鳴。村中的狗，不時發出零落的吠聲，好一個淒清的夜。

　　三個黑影從村南接近，引起了一陣激烈的犬吠。接著，一個黑影放出了一條猛犬，發狂似的奔入村中，立即引起了一場空前猛烈的惡鬥，兇猛的吠聲引得幾個警覺的村民開門探視。

　　放出的猛犬終於寡不敵眾，向村南撤走，引來十餘條狗追出。出視的村民看到了一切，毫無戒心地趕散了村中的狗群。

　　這一下可熱鬧了，村中的狗再次發瘋般狂吠追逐，一陣大亂。

　　狐狸到處亂竄，逐漸向村外逃奔，幾乎將所有的狗皆引出村外去了。

　　不速之客放出了第三宗法寶，那是虎糞虎骨製成的藥丸，街頭巷尾各放上三兩顆。只片刻間，追出村外的狗不敢返回，村內的狗從狗洞鑽回屋中躲藏。

　　這是小股強盜對付大鄉鎮，而又不願明火執仗的手法，老把戲不足為奇。三個強盜毫無顧忌地到了蕭家，一個在外把風，兩個先察看四周的形勢，然後一前一後，飛入西跨院。

　　盛永達在蕭家作客，當然住在西跨院啦！

　　兩人一個把守在院內，一個到了明窗下，聽裏面毫無聲息，再用口水濕窗紙刺破一孔內瞧。裏面夜沉沉，一無所見，客廂的客人，不知是否在廂房安睡，必須進入察看一番。

　　賊人相當小心，並未小看盛永達。兩人商量一番，決定不撬窗而撬門，不管對方在與不在，至少也可以找個人來問問口供。

　　蕭家的宅院建得十分堅牢，廂房的門限甚高，無法起門而入，除了撬門閂，毫無辦法。

　　門閂並不好撬，首先得用利刀剜開蓋縫的掩口。如果裏面的人夜間小心謹慎，門閂上了插，那就枉費心機，只有用最後手段，以小鋸片鋸斷門閂方可入室。一般的內室門皆是單閂，割開鋸斷並不難。

　　賊人取出匕首，正想出剜開蓋縫掩口，裏面突傳出中氣充足的叫聲：「笨賊！門未上閂，為何不先推推？連最起碼的手法都忘了，大概是出道沒幾天的生手。」

　　兩賊吃了一驚，知道洩了底。既然暗襲失效，只好明來。撬門的賊人跳至天井，冷笑道：「閣下，出來談談。」

　　木門悄然而開，高大的黑影踱出，笑道：「聽，門臼我已先替你們上了油，開合間毫無聲息，你們該推門而入的，多可惜！」

　　說完，人已到了天井。為首的賊人雙手又腰，問道：「閣下姓盛麼？」

　　「不錯，區區盛永達。」

　　「你是蕭家的保鏢？」

　　「蕭大人一生為官清正，有口皆碑，俯仰之間，可質天地死神，何用保鏢護院？呵呵！你們大概是唐柱國請來行刺在下的人了，可否亮名號？」

　　「你配？」

　　「不配就不配，你們動手吧。」

　　「咱們到村外去，你敢不敢？」

　　「按規矩，在下是不能答應的。好在你們只來了三個人，去去無妨，請。」

　　「走，你要是不跟來，休怪咱們找姓蕭的算帳。」

　　「請吧，廢話什麼？」

　　賊人越牆而出。知會把風的人，三人撲奔村北，沿小徑疾走。

　　盛永達跟在後面，笑道：「其實，你們找盛某，可以按規矩投書約見，何苦花那麼多功夫撬門？不過，在下認為你們倒是守規矩的朋友，冤有頭債有主並未胡來。朋友，你們並不像是城裏那群痞棍，很像是講道義，在江湖上混的朋友，沒錯吧？」

　　「你少廢話，咱們不是來與你攀交情鬥口舌來的。」走在最後的賊人怪叫。

　　離村百十步，三賊轉身相候。為首的賊人將單刀挪至趁手處，沉胄道：「盛朋友，你不必打聽咱們的底細，也不必多費口舌，反正咱們瞎子吃湯圓，心裏有數。」

　　「你們想怎樣？」

　　「當然要除去你。」

　　「按江湖規矩？」

　　「這……」

　　「在下是被你們約出來的。」

　　賊人知道上當，被套上了，只好說：「好，咱們接江湖規矩行事。你帶了兵刃麼？」

　　盛永達拍拍腰部，說：「在下用的是長鞭。」

　　「你亮兵刃吧。」賊首說，拔刀出鞘立下門戶。

　　盛永達掣鞭在手，施禮畢，喝聲有僭，罡風驟發，鞭如怒龍，呼嘯著疾捲而出。

　　賊首一跳八尺，第二鞭又到了。單刀對長鞭，如果不能近身，除了挨打別無他途。

　　第三鞭攔腰抽到，賊首扭身仆倒，身形如車輪疾轉，用上了滾龍身法，疾滾接近。如能近身，將是決定性的主死相拼。

　　盛永達一聲長笑，側躍八尺，鞭化虹而出，「叭」一聲抽在賊首的右大腿上。

　　賊首斜竄而起，兇猛地衝來。

　　鞭閃電似的下落，「叭」一聲落在賊的肩背上。

　　賊首結實健壯，皮粗肉厚，挨兩鞭似乎不在乎，但鞭的力道奇猛，站立不牢向前仆倒，接著奇招倏出，悍野地向前滾翻，刀光一閃，刀瘋狂地向盛永達的雙足削去，頗見功力，反應超人。

　　盛永達像一頭怒豹，側竄丈外，大喝一聲，再次一鞭抽出，一刀落空。

　　賊首剛挺身而起，想躲已力不從心，百忙中揮刀本能地急架。

　　「錚！」鞭纏住了刀，一振之下，賊首虎口出血，單刀脫手。

　　這瞬間，賊首棄刀前衝，腰中拔出了匕首，乘機近身了，這一招反撲確是不凡。

　　盛永達更快，側飄八尺，根本不容許匕首有遞近的機會，但見鞭影漫天，罡風怒號，他展開了真才實學，「叭叭叭」三聲鞭響，接二連三落在賊首的胸、背、腰上，聲威驚人。

　　「哎……」賊首終於支援不住，重重地摔倒，滾了一匝手腳猛烈地抽搐，掙扎難起。

　　另兩賊手按刀柄，作勢衝出，但最後忍住了，兩雙怪眼死盯著盛永達。

　　盛永達收了鞭，說：「你們可以走了，希望諸位不要再來。」

　　賊首掙扎著站起，吃力地說：「閣下不為已甚，在下深領盛情。」

　　「好說好說。」

　　「閣下可否聽在下的勸告，遠離蕭家？」

　　「辦不到。」盛永達斬釘截鐵地說。

　　「在下兄弟今後絕不相犯，但續來的人，將比在下高明百倍。」

　　「盛某不是貪生怕死的無義匹夫，只要盛某有一口氣在，絕不離開蕭家。閣下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在下已盡了力，聽不聽悉從尊便。告辭。」

　　「不送。」

　　送走了三賊，盛永達站在原地沉思，久久，仍然不言不動。他心潮起伏，臉上神色百變。

　　驀地，他拾起賊首遺留下的單刀，一咬牙，自語道：「惡賊欺人太甚，如不以牙還牙，總有一天我會栽在他們手中的，我豈能坐等讓人宰割？」

　　他不再猶豫，向半里外的唐聚飛掠。

　　踏入村口飛越柵門，立即被一群惡犬瘋狂地進攻。他單刀勢如猛虎，連殺二十頭惡犬，方將其他的惡犬趕散。整座村犬吠聲驚天動地，最後唐家的子弟紛紛抄兵刃外出，點起了火把，鳴鑼捉賊。

　　他已上了唐家祠堂的瓦面，伏在簷角候機。

　　二十具狗屍，把唐聚的人嚇得心驚膽跳，整整忙了一個更次，搜遍了全村，直至五更初，村中方回復平靜。但有一些村民不敢再睡，聚集在村口議論紛紛。

　　盛永達悄然到了唐柱國的宅院，宅中各處都有燈火。唐柱國三兄弟皆在廳中喝茶，七嘴八舌，猜料殺狗的人是何來路。

　　「砰！」門右的窗戶突然崩裂。

　　白光一閃，「噗」一聲震鳴，傳出一陣刀嘯，一把單刀斜插在八仙桌上。

　　唐柱國反應不慢，迅疾地取下壁角木架上的獵叉，打開門搶出。

　　一條黑影站在對面的屋脊上，發出一陣狂笑，笑聲未落，人驀爾失蹤。

　　唐柱國臉色一變，咬牙道：「好哇！是他，咱們走著瞧。」

第三十八章　絕處巧援

　　近午時分，唐柱國偕同出山虎，氣呼呼地衝進程二的大廳，把門的一個小伙子擋也擋不住。

　　「快叫程二來見我。」唐柱國抓住小伙子怪叫。聲落將人向裏一推，小伙子幾乎摔倒。

　　程二聞聲出堂，咳了一聲說：「咦！柱國兄，幹嘛生那麼大的氣？」

　　兩人傲慢的坐下，唐柱國冷笑一聲道：「程老二，叫趙錢來當面談。」

　　「趙兄不在，你……」

　　「他不在，那就唯你是問。」

　　程二坐下，從容不迫地說：「他不在，兄弟也做得了三分主。你老兄聲勢洶洶，登門問罪，到底為了何事。」

　　「哼！你不是明知故問麼？有關姓盛的事，為何今早尚無消息？」

　　「消息是有了，只是尚未派人通知你老兄而已。」

　　「結果如何？」

　　「沒辦成，昨晚上去了三個人！不幸失手栽了。」

　　「這是什麼話？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趙兄確是盡了心力。這件事，請不必操之過急，目下趙兄已親自前往召請高手，下次保證絕不辱命。」

　　「再等多久？」唐柱國大聲問，盛氣凌人。

　　「多則三天，少則兩日……」

　　「好啊！說得真妙，三天，你們的事大概已經辦妥了，拍拍腿走路，在下的事，豈不兩頭落空？」唐柱國拍案怒聲說。

　　程二搖頭苦笑，嘆口氣說：「柱國兄，請體恤趙兄的困難……」

　　「他有困難，我難道沒有？」

　　「話不是這樣說……」

　　「住口！約定的事，豈能變卦？分明是你們未盡心力，派三兩個飯桶敷衍了事，用的是緩兵之計……」

　　程二臉色一變，微慍地說：「柱國兄，你說話要有分寸。」

　　「怎麼？你不願意？」

　　「趙兄不是不守信的人，已經答應替你辦妥……」

　　「但顯然並未辦妥，姓盛的目下不但逍遙自在，今早甚至侵入本府，在舍下寄刀示警，你是這樣辦事的？」

　　「柱國兄，下次……」

　　「哼！沒那麼便宜事。俗語說：得人錢財，與人消災，這點規矩……」

　　「柱國兄，你們答應的三百兩銀子，似乎並未送來，誰得了你的錢財了？」

　　「事辦妥，三百兩銀子分文不少。」出山虎說。

　　「江湖上沒有這個規矩……」

　　唐柱國猛然站起，冷笑道：「好，這件事咱們不談了。」

　　「那你……」

　　「你們的事，也休想如意，咱們派人守住郭府，也釘住你老兄，守候著郝寡婦，美人計休想如意。在下已派人在至府城的路上等候，那叫李起風的人並不難找。」唐柱國一字一吐地說。

　　程二的臉上難看已極，不悅地說：「閣下，你知道你在做些什麼事麼？」

　　「你不必替在下擔心，擔心你自己好了。告辭。」

　　「柱國兄……」

　　「咱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何必……」

　　「哼！咱們走著瞧。」唐柱國沉聲說，作勢舉步。

　　後堂轉出一個中年大漢，冷哼一聲向程二說：「程兄，別留他，叫他走。」

　　唐柱國不真想走，只是正主兒趙錢不在，平時吃定了程二，藉機擺擺威風而已。沒料到弄巧成拙，突然出現了一個陌生人，阻止程二挽留，鬧僵啦！

　　「你是誰？」唐杜國惱羞成怒地問。

　　中年人一步步走近，冷笑道：「我是誰與你無關。閣下，你走不走？」

　　「你……」

　　「滾！」中年人大吼。

　　唐柱國驚得連退三步，低聲下氣地問：「你……尊……尊駕是……是不是趙兄的朋……朋友？」

　　「你真不走，大爺叫你爬出去。」中年人厲聲說。

　　唐往國前倨後恭，自取其辱，鬧了個灰頭土臉，羞憤難受，出山虎更是難受，忍不了羞辱，怒火上沖，吼道：「好小子，你敢撒野？大爺……」

　　人影一閃即至，「啪」一聲脆響，耳光聲暴響中，出山虎摔倒在地。

　　中年人再奔向唐柱國，唐往國扭頭便跑，光棍不吃眼前虧，三十六著走為上計。但跑不了，後領一緊，被人揪住了。

　　「放手！」門外有人冷叱。

　　中年人聞聲放手，欠身道：「五哥，這姓唐的小子可惡……」

　　「我知道，待我問問他。」

　　唐柱國驚魂初定，抬頭一看，怔住了。是個五短身材的中年人，其貌不揚，身材單瘦，怎麼看也不像是個有權威的人。

　　「你兩人先坐下。」中年人踏入廳堂說。

　　唐柱國與剛爬起，左頰漸泛烏青的出山虎，畏畏縮縮地乖乖坐下狀極可憐。

　　瘦小中年人從容坐下，問：「唐柱國你為何而來？」

　　「為……為昨晚的事……」唐柱國畏怯地說。

　　「昨晚咱們低估了對方，失手了。」

　　「在下前來向趙兄討信息，尊駕……」

　　「我姓周，行五，可以代表趙兄弟答覆你。」

　　「周兄……」

　　「你不能只顧你自己，不諒解別人的困難。三天之內，周某給你滿意的答覆。」

　　「可是……三天之內，你們的事已經辦妥……」

　　「咱們自然給你有個交代。」

　　「可是……」

　　「你到底想怎樣？」周五的態度強硬了。

　　「我想，最……最好是連蕭老狗……一併除去，斬草除根。」唐柱國又轉惡毒的念頭。

　　周五勃然變色，揮手道：「你們走吧，以後再說。」

　　唐柱國扭頭便走，在門口扭頭說：「明日午前在下要明確的答覆，不然將會有人後悔，不信咱們走著瞧。」

　　兩人到了街口，出山虎有點不安地說：「大柱子哥，咱們逼得太急，恐怕……」

　　「哼！」唐柱國重重地哼了一聲，頗為自信地說：「這種小土匪我見過多了。如不逼得緊，他們不會盡力的，你愈逼得緊，他們愈害怕。」

　　「萬一逼急了，狗急跳牆……」

　　「萬一他們拒絕了，就按照咱們的辦法辦事。再就是你去找一些與衙門有往來的朋友，先透露一些口風，未雨綢繆以防萬一。他們如敢拒絕，不但他們在城裏的事辦不成，而且賊窩子也將保不住。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咱們就這麼辦，坐等好消息。」

　　「好吧，我去與陳禿商量商量，他與張巡檢交情不錯，這件事可委託他辦理。」出山虎說。

　　周五送走了唐柱國與出山虎，向中年人說：「這姓唐的混帳透頂，竟敢擺出無賴漢潑皮手段脅迫咱們，罪該萬死。賢弟，你去好好準備。」

　　中年人搖頭道：「是的，這傢伙大概昏了頭啦！五哥，我看，這件事得慎重處理，以免上面怪罪下來。」

　　周五冷冷一笑，陰森森地說：「當然，咱們得慎重處理，小不忍則亂大謀，目前不宜與這些潑皮計較。今晚請老常前往柏谷鄉走走，看姓盛的能否打發掉。」

　　「唐柱國不僅是要姓盛的命，獅子大開口要收拾蕭宗慈……」

　　「這是不可能的，因此愚兄要你先行準備應變。」

　　「是，小弟這就前往準備。」

　　「叫弟兄們小心些，如非必要，不可利用城裏的人，那些痞棍與唐家有些交情，胳膊肘往裏彎，血比水濃，尤其是南門一帶的人最不可靠。」

　　「小弟理會得，相信不會再出紕漏。」

　　暗潮激盪，各有打算。

　　三更天，三個夜行人重臨蕭宅。這三個人輕功奇佳，不像昨晚那三個仁兄偷偷摸摸，根本不理會犬吠，飛簷走壁直入西跨院，像三隻大雁，無聲無息地飄落在天井中，為首的人抖手發出一枚小石，「啪」一聲擊在窗棱上，低叫道：「姓盛的，出來說話。」

　　開門處，盛永達穿了黑勁裝，腰扣長鞭，緩步踱入天井，抱拳施禮問：「在下盛永達，朋友，有何見教？」

　　「在下姓常，名清，字五湖。」

　　「常兄，久仰久仰。」

　　「盛兄聽說過常某這號人物麼？」常五湖冷冷地問。

　　「抱歉，盛某不是此地人，而且極少在外闖蕩，無緣結識中州的豪傑。」

　　「在下的匪號是追魂燕，曾經在北方……」

　　「哦！原來是曾在京師保定府大茂山安窰立寨，曾經與振遠鏢局李總鏢頭決鬥三次的常當家的，失敬失敬。」

　　追魂燕哼了一聲，說：「你並不是不曾闖過道的人。」

　　「在下不是說過極少在外闖蕩麼？極少並不是沒有，對麼？」

　　「常某三次決鬥李總鏢頭，留下三處劍疤，因此不再耽在北方。」

　　「常兄很夠道義。」

　　「當然常某認栽，挑得起放得下。說吧，你知道常某的來意麼？」

　　「鐘不撞不響，鼓不打不鳴；請教。」

　　「小事一件，請你離開嵩縣。」

　　「抱歉，礙難從命。」

　　「你比李總鏢頭如何？」

　　「沒印證過。」

　　追魂燕哼了一聲說：「你的口氣不小。」

　　「好說好說。」

　　三進院內的二樓上，突傳來一陣悅耳低柔的簫聲。追魂燕一怔，間：「弄簫人中氣充沛，簫音綿綿不絕，那是什麼人？」

　　「那是宗老的千金。」

　　「是武林人麼？」

　　「放心啦！在下不會找人相助的。」

　　「這是說，你比李總鏢頭高明？」

　　「你這人怎麼啦？在下不是已表明了麼？我與李總鏢頭並未印證過，當然不知孰優孰劣了。」

　　「好吧，不說題外話。你不肯離開嵩縣？」

　　「對，在下已經表明了。」

　　追環燕伸手拔劍道：「那麼，在下只好領教高明了。」

　　盛永達搖手道：「在此驚擾宗公的家小，閣下不感到不便麼？走吧，咱們村外比劃比劃。」

　　「好，走！」盛永達已經知道對方的底細，自然有把握。

　　不久，他一身汗水退回，剛跳下天井，暗影中突傳出瀝瀝鶯聲：「盛大哥，你可無恙？」

　　他拱手欠身恭敬地說：「回二小姐的話，在下幸未受傷。」

　　二小姐珮芝出現在月洞門，星光下，可看出她的身材輪廓，綠衣綠裙，梳三丫髻，十三四歲的少女，發育尚未完成，但身材已比十六七歲的人要高，顯得修長俏麗。

　　她手中握了一支簫，盈盈走近長嘆一聲問：「盛大哥，又是些什麼人？」

　　「仍然是唐聚請來的人。」

　　「我是說，這些人的身分……」

　　「還不是一些地痞潑皮。夜已深，二小姐請回內院安歇。」

　　「盛大哥，辛苦你了。」

　　「二小姐，這是在下的本分。」

　　「不，這……長此以往，真不堪設想。」

　　「二小姐，只有釜底抽薪，方能……」

　　「不，家父說過，不能再到唐聚了，萬一鬧出人命，那就不可收拾了。」

　　「可是……」

　　「盛大哥，你知道家父的為人。知法犯法……」

　　「二小姐，好吧，今晚在下不去唐聚報復。請小姐速回，說不定賊人去而復來，驚擾小姐，在下罪大了。」盛永達急急地說。昨晚他至唐聚留刀示警，蕭宗慈已經知道了。

　　送走了二小姐，他憂心忡忡，擔上了無窮心事。對方已請來綠林大盜下手，絕不會就此罷手的，他一個人雙拳難教四手，委實難以照顧蕭家一門老少的安全。他愈想愈心焦，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點起燈，開始修書，次日一早，他在書房請見蕭宗慈，並喚來一名健僕，向蕭宗慈說：「宗老，目下風聲緊急，小使想請您老人家暫至河南府暫避一些時日，希望您老人家立即動身。」

　　蕭宗慈搖頭苦笑道：「賢侄，你錯了，唐聚的人，要對付的人不是我一個人，而是要對付整個柏谷鄉。即使我走了，他們也不會罷手的。我在此，他們尚有所顧忌，我一走，他們更能為所欲為了。」

　　「你老人家可知事態的嚴重程度麼？」

　　蕭宗慈笑道：「當然，我並非全然無知。他們要收買全縣地痞歹徒來對付我，但這些人不是亡命之徒，都知道只想將我嚇走，不敢放膽胡來，萬一我有了三長兩短，不但他們要受到可怕的懲罰，連知縣大人也將喪失前程，知縣大人肯輕易饒了他們？你放心啦！讓他們鬧一鬧，不久便會知難而退了，他們嚇不走我的。」

　　盛永達本想將實情說出，卻又怕蕭宗慈一家老少擔心，不便將對方找強盜出頭的事陳明。好在他早知無法勸使蕭宗慈離開，只好說：「那麼，請您老人家准小侄請人來幫忙，小侄一個人，委實無法應付。」

　　「你……你要找什麼人？你在此人地生疏……」

　　「家父有一個好友，住南陽府。」

　　「他是……」

　　「他是南陽府的名武師，所住的白雲山莊，在江湖上頗為有名。複姓仲孫，名廣。小侄這次追隨您老人家返鄉，臨行家父曾經囑咐，如果有困難需要援手，可請仲孫大爺相助。」

　　「哦！這裏到南陽遠得很，要走十天半月……」

　　「小侄不能離開，因此請忠二哥跑一趟。」他一面說，一面將書信取出交與健僕蕭忠。

　　「也好。不過，仲孫廣如果肯來的話，那也是日後的事了，屆時唐家恐怕已放手啦！」

　　「唐聚是不會放手的……」

　　「你叫蕭忠跑一趟也好！」

　　「小侄遵命。」他行禮告退，拉了蕭忠到了住處，取出五十兩銀子交給蕭忠，神色凜然地說：「忠二哥，請記住，你這次南陽府之行，關乎老爺一家的生死存亡，因此務必小心。」

　　蕭忠神色肅穆地說：「盛爺，小的將盡全力，務必將書信送到。但不知南陽府白雲山莊在何處，又如何找法？」

　　「我也不知白雲山莊在何處，只知在南陽北面不遠，南陽無人不知，你可以找人問問。」

　　「是的。何時動身？」

　　「你立即動身，只帶一套衣服更換便可。無論如何，你必需全力飛趕，愈快愈好，救兵如救火，你明白麼？」

　　「是的，小的這就準備動身。」

　　巳牌左右，兩名皂衣人到了北門郭大爺的府第前，跨上石階，裏面轉出年約半百的門子郭乙，哈腰作揖笑問：「張爺李爺，請裏面坐……」

　　張爺鼻孔裏哼了一聲，揮手說：「不必客氣了，快往裏通報。」

　　「家老爺不在，兩位……」

　　「不錯，郭大爺已到河南府去了，咱們要見程二，不要說他不在。」

　　「這……」

　　兩人不客氣的排開門子入室，往客室裏聞，說：「快叫他們出來，不然咱們可要往大廳闖啦！」

　　門子郭乙只好先奉上兩杯茶，恭謹地說：「兩位爺請小坐片刻，小的這就進去通報。」

　　「愈快愈好，咱們的事忙著呢。」

　　不久，程二匆匆入室，抱拳含笑問好：「咦！兩位大駕光臨，稀客稀客，近來好吧？」

　　張爺大咧咧地安坐椅內，淡淡一笑道：「託福，咱們都好。程二，攀上了高枝兒啦！恭喜恭喜。聽口氣好像是此地的主人呢，郭大爺好麼？」

　　「張爺取笑了。兄弟在郭府上幫閒……」

　　「哦！不是主人？郭大爺不知得了你老兄多少好處，大概不少吧？」

　　程二的神色不再恭順，冷冷一笑道：「至於到底有多少好處，兩位消息靈通，何不去向郭大爺打聽？兩位今天光臨，是為此而來的？抱歉，恐怕兩位要失望。」

　　張爺推椅而起，冷笑道：「咱們公務在身，不想與你多費口舌，張某特地前來知會閣下一聲，誰要利用土匪強盜在本府惹事招非，遂行什麼陰謀詭計，趁早打消這見不得人的鬼主意。你程二不是糊塗蟲，當然明白我的意思。」

　　李爺也冷笑道：「程二兄，目下已是滿城風雨，衙門裏說閒話的人很多，希望你老兄不給咱們找麻煩，咱們承擔不起這種風險。記住！咱們已經警告過你了。」

　　兩人拂袖出室，揚長而去。程二目送兩人出門，自語道：「姓唐的這宗棋夠狠的，他在逼咱們走極端。」

　　近午時分，唐柱國終於得到消息，今晚蕭宗慈家中將出血案。程二代表他的朋友，給唐柱國有力的保證。

　　這傢伙鬼迷心竅，歡天喜地返回唐聚，當晚置酒歡飲，坐等好消息。

　　三更初，八名穿夜行衣的人，包圍了蕭家。

　　廳堂中，蕭宗慈兄弟倆，正與盛永達閒話家常。珮芝姑娘帶了一名僕婦，也在廳中相陪。

　　犬吠聲傳到，盛永達臉上一變，匆匆地說：「天色不早，小侄告辭，兩位伯父也請早些安頓了，二小姐……」

　　蕭宗慈淡淡一笑，搶著說：「賢侄，可是犬吠聲有異？」

　　「這……」

　　「讓他們來吧，我要看看他們是些什麼人？」

　　「不！他們……」盛永達惶急地叫。

　　「賢侄，這件事該由我親自應付，諒他們也不敢把我怎樣。」蕭宗慈泰然地說。

　　盛永達心裏叫苦，惶然道：「如果來人不顧江湖道義，而令諸位有所失閃差地，小侄罪孽深重……」

　　「呵呵！放心啦！據我所知，盜亦有道……」

　　話未完，廳門無聲自開，黑影急閃而入。

　　盛永達撤鞭在手，沉叱道：「站住！盛某人還你們公道。」

　　進來了三個人。為首的賊人臉白如紙，身材高瘦，像個久不見天日的古墓僵屍，手中的長劍冷電耀目。第二人虯鬚戟立，暴眼大鼻，健壯得像頭大牯牛，背上繫了一把沉重的鬼頭刀，雙手叉腰，像一頭猛虎般踞門而立，長相極為唬人。第三位短小精悍，握了一把盤龍護手鉤。

　　盛永達看清了對方的相貌和對方懾人的氣魄，心中發冷，暗暗叫苦。

　　僵屍般的賊人輕蔑地瞥了盛永達一眼，冷笑道：「老夫以為你是個三頭六臂的護法伽藍，原來卻是這種乳毛未乾的貨色，你就是蕭家的護院盛永達？」

　　盛永達大聲說：「家老是在下的父執，盛某不是護院保鏢。」

　　蕭宗慈離座拱手，笑道：「諸位夤夜光臨，蕭某……」

　　「住口！狗官，沒有人願聽你的官腔，你給我乖乖地在一旁等死。」

　　虯鬚大漢怪叫，聲如打雷。

　　盛永達沉聲道：「蕭老伯曾兩任知縣，清廉正直，勤政愛民，兩縣百姓有口皆碑，惡賊你敢出口傷人？」

　　虯鬚大漢舉步逼近，卻被賊首搖手相阻，說：「姓盛的，咱們不是來講道理的，清官也好，貪官也罷，反正今晚咱們奉命行事，你們都得死。」

　　盛永達冷笑道：「諸位是不是自命英雄好漢，抑或是自認下三濫的刺客？」

　　「哈哈！咱們什麼都不是，只要你們的命。」賊首大笑著說。

　　「盛某……」

　　賊首突然雙手齊揚，暗器破空而飛，銀芒似電，六枚亮銀鏢同時射出。

　　雙方相距僅丈餘，事先一無警告，二無預兆，想躲閃談何容易？盛永達驟不及防，百忙中捲在手中的長鞭急抖「啪啪啪」擊落了射胸腹的四枚亮銀鏢，一枚射中左臂，一枚射中右大腿。他大吼一聲，長鞭兇猛地全力抖出，行雷霆一擊。

　　賊首向側急閃，虯鬚賊搶進伸手一抄，便抓住了抽來的長鞭，喝聲「撒手！」

　　「砰！」盛永達摔倒在地，被賊首閃出一腳踏住了。

　　「住手！」珮芝姑娘叱喝。

　　賊首一怔，訝然道：「咦！你這小姑娘膽氣可不小。」

　　珮芝粉臉蒼白，沉聲道：「你們是被唐聚那些惡賊所收買的人麼？」

　　「小姑娘，你問不出什麼話來的。」

　　「你們到底想怎樣？」

　　「姑娘你定是蕭宗慈的次女，咱們已打聽清楚了。」

　　「不錯。你們……」

　　「在下奉命殺你蕭家一門老少，以及姓盛的小輩。」

　　「我全家都在此，裏面還有幾位老僕……」

　　「咱們不殺奴僕。」

　　「那位盛大哥不是蕭家的人……」

　　「他與奴僕不同。」賊首沉聲說。

　　姑娘的目光，落在已驚軟了的乃父乃叔身上，長嘆一聲道：「看來，即使向你們哀求……」

　　「哀求也沒有用，在下給你們全屍。」

　　姑娘將跪伏在牆根下發抖的僕婦扶起，淒然地說：「奶娘，他們不殺你，不要怕。」

　　奶娘趴伏在地，泣不成聲地說：「二小姐，天……天可憐見……」

　　「奶娘，天不會可憐弱小的人。我死後，你必須將我房中姐姐遺留下來的妝盒，留交天磊哥。我相信他會再來看望我們的，姐姐的遺物你要親自交給他。」姑娘強忍酸楚說，說完，淚下數行。

　　「小姐，多年來，杜哥兒音訊毫無……」

　　虯鬚賊突然暴眼生光，突然問：「且慢！小姑娘，你所說的天磊哥，是不是姓杜？」

　　姑娘慘然道：「是的，他是家姐的愛侶，家姐已過世……」

　　「他是不是叫杜弘？」

　　「杜弘？不，他名皎，字天磊。自家姐逝世後，他便浪跡天涯，下落不明。」

　　「他是不是會武藝？我認識一個姓杜名弘字天磊的人，說說他的相貌，不可有誤。」

　　「是的，他會武藝，能用制錢射中三丈外的螻蟻，但他雅好音律，才華絕世。天啊！他……」

　　「是的，他的劍術弓馬無不精純。」

　　虯鬚賊扶起盛永達，沉聲道：「閣下，你認識銀漢孤星麼？」

　　門外突傳來一聲冷笑，有人說：「他不會認識銀漢孤星，你該問我。」

　　二賊大駭，賊首扭身射出亮銀鏢。

　　門口不知何時站著兩位美如天仙的少女。當門而立的少女白衣白裙，佩了長劍，羅袖一拂，三枚亮銀鏢無形無蹤，冷笑道：「追魂三星姓包的，你浪得虛名。」

　　賊首追魂三星大駭，火速亮劍。

　　虯鬚賊伸手虛攔，沉聲道：「包兄，問清楚再說。」

　　白衣姑娘冷冷地說：「不錯，問清再說，最好把你們的老大混世魔王找來，本姑娘要問問他，憑什麼派你們來做這種傷天害理的無義勾當。」

　　虯鬚賊將盛永達扶至一旁坐下，沉聲道：「咱們此來，不是他娘的什麼人派來的，你不要把咱們老大牽進來。我問你，你認識銀漢孤星？」

　　白衣姑娘淡淡一笑，說：「不錯，他不但是本姑娘的朋友，也是蕭姑娘的大哥，如果蕭大小姐仍在人間，他該是蕭老伯的女婿。天妒紅顏，佳人早逝，杜大哥萬念俱灰，從此化名杜弘，自號銀漢孤星，從此浪跡江湖，亦正亦邪亦盜亦俠。閣下，你滿意了麼？」

　　虯鬚賊吁出一口長氣，又問：「姑娘貴姓芳名？與杜兄……」

　　「我，霧中花。」

　　「咦！你就是霧中花？」

　　「你不信？」

　　「你與杜兄……」

　　「本姑娘與他曾經共過患難，他愛侶的侍女現在我家。你們……」

　　「在下恨地無環唐霸……」

　　「好啊！原來是唐家的人……」

　　「且慢！在下是陝西人氏，與這裏的唐家沾不上邊，別他媽的把我扯在裏面。」

　　「反正你也姓唐，你們是同宗。」

　　「廢話！如果我知道蕭老伯是杜兄的岳父，剝了我的皮我也不敢來撒野。」

　　「哼！你說得好聽，是不是怕我霧中花……」

　　「滾你的！我恨地無環哪將你霧中花放在眼下？不信咱們先較量較量。」恨地無環怪叫，轉向追魂三星沉聲說：「包兄，蕭家的事，就此撒手。」

　　「咦！唐兄……」追魂三星訝然叫。

　　恨地無環不耐地叫：「你沒聽清楚是不是？從現在起，任何人動蕭家一草一木，我唐霸要不將他的腦袋砍下來做夜壺，就不是父母養的。你們閃開，大爺要鬥鬥這什麼霧中花。」

　　霧中花噗嗤一笑，說：「你別叫，叫那麼大聲沒有用，你們外面那五條把風的好漢，全被本姑娘制服了，所以才知道你們的底細。你上吧，大嗓門唬不倒人的。」

　　恨地無環一聲虎吼，「餓虎撲羊」雙爪齊出，兇猛地衝上進擊。

　　霧中花羅袖一抖，接來的三枚亮銀鏢一閃即至，「啪啪啪」三聲暴響，全射在恨地無環的胸脯正中，反彈而墜，絲毫不起作用。

　　恨地無環渾如未覺，虎撲而至。

　　霧中花一驚，身形一閃，「叭叭叭」三聲脆響，在閃電似的剎那間，幾乎像是三掌齊發，可摧山裂石的纖掌擊在恨地無環的左脅上。

　　恨地無環身形一晃，站住了，訝然道：「咦！你這鳥掌倒是重得很呢。」

　　他的話粗得不堪入耳，霧中花火起，怒叱道：「畜生！你再口中不乾不淨，本姑娘要你生死兩難，我可不認為你是個渾人而寬恕你。」

　　恨地無環哈哈狂笑道：「大爺從不需要寬恕，把你的寬恕留著吧。」

　　聲落人撲上，一聲虎吼來一記狂野無畏的「黑虎偷心」，掌風虎虎，力道驚人。

　　霧中花知道不能硬接，白影疾閃「噗」一聲響，弓鞋兇猛地掃在恨地無環的腰脊上。

　　恨地無環經住了兇猛的重擊，大吼一聲，扭身招變「猛虎回頭」，爭取貼身搏擊的機會。

　　霧中花一驚非小，再次閃開突然拔劍說：「拔刀！本姑娘要與你拼兵刃。」

　　「有何不可？」恨地無環豪氣飛揚地叫，拔出了沉重的鬼頭刀。

　　珮芝姑娘突然踱出叫：「兩位請住手！」

　　恨地無環欠身說：「小姑娘，有何吩咐？」

　　「你是杜大哥的朋友麼？」

　　「不僅是朋友，他是大爺……他是我的恩人。」

　　「既然霧中花姐姐也是杜大哥的朋友，你該不該對她如此橫蠻？」

　　珮芝向霧中花姐姐行禮，盈盈一笑道：「霧中花姐姐，可否不與這位唐爺計較？」

　　霧中花走近，挽住她笑道：「只要他不撒野，我不會與杜大哥的朋友計較的。哦！芝妹，我來遲一步，你們受驚了。」

　　恨地無環收了刀，向追魂三星大叫道：「包兄，你射傷了姓盛的，快給他裹傷。」

　　追魂三星搖頭苦笑道：「唐兄，你知道你所做的事麼？」

　　恨地無環怪眼一翻，大聲說：「不要你提醒我。你帶人回去，說我老唐留在蕭家，叫二當家的不要再派人來，任何人來打擾，他就是唐某的生死對頭。二當家的要是不諒解，等老大回來再說。」

　　「可是……唐聚的事……」

　　「去他娘的唐聚，叫二當家的派些人去，殺他們個落花流水痛痛快快。咱們仙人寨的好漢，被幾個土棍搞得暈頭轉向，豈有此理。」

　　「唐聚的事，牽涉到……」

　　「去他娘的！等李起風那狗娘養的來，大爺獨自去會會他。老大膽小如鼠，大爺不怕。」

　　「唐兄，茲事體大，務請三思而行……」

　　恨地無環眼中兇光四射，大叫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沒有什麼可思的。想當年山西摩天嶺斷魂谷，大爺九死一生，只有一根手指頭尚留在枉死城外，要不是杜兄拖我一把，大爺早就屍骨化泥了。你回去告訴老二，唐某入夥不足半年，算起來咱們尚有三五分兄弟情份，因此，他如果不放手，可以派人來，大爺可以粉身碎骨，但誰要是向蕭家的人動手，大爺絕不饒他。」

　　追魂三星吁出一口長氣，聳聳肩苦笑道：「好吧，兄弟這就回去稟明二當家的。下次見面，是敵是友尚在未定之間，你事先該有所準備。」

　　「那是當然。我恨地無環決定了的事，絕不更改。」

　　霧中花冷笑道：「做強盜的詭計多端，你以為本姑娘會讓你留下？」

　　恨地無環哼了一聲說：「你少臭美，大爺要留下，誰也趕我不走，除非他能把我的腦袋砍下來。我可不敢耽在蕭老伯家中，白天在他村外的樹林裏睡大覺，晚上在屋頂上守哨。」

　　佩芝姑娘笑道：「唐爺，我家客房甚多，如不見外，歡迎在舍下作客，請勿推辭。」

　　恨地無環斷然搖頭道：「不，我決定了的事，絕不更改。」又轉向已替盛永達起鏢裹妥傷的追魂三星說：「包兄，咱們走吧。」

　　說走就走，堅決拒絕挽留，大踏步出廳走了。

　　蕭宗慈兄弟倆驚魂初定，走下心神請霧中花主婢就坐。霧中花舉手一招，虯鬚蝟立壯如巨熊的僕從出現在門外。

　　「把那些人放走，到四處看看。」霧中花揮手說。

　　虯鬚大漢欠身笑道：「小姐請放心，誤不了事。」聲落，一閃不見。

　　霧中花方向蕭宗慈兄弟施禮道：「侄女姓彭，小名潔如，稱天磊為大哥。侄女此來十分冒昧，其實侄女與老伯不算陌生，當年老伯遭喪女之痛，遣散婢僕，珮君姐的侍女倩倩，即隨家祖慈返回湖廣。侄女在倩倩口中，知道有關老伯的一切。去歲與天磊大哥結識，彼此許久未通音訊，不勝惦念。此次途徑河南府，特地專誠拜望，來得魯莽，老伯海涵。」

　　蕭宗慈黯然地說：「天磊賢侄的朋友，老朽無任歡迎。姑娘及時光臨，解老朽一門老少於生死難關，老朽銘感五衷。唉！小女福薄，她……她她……」話未完，老人家已老淚縱橫。

第三十九章　旗鼓相當

　　珮芝熱淚盈眶，依近霧中花顫聲問：「潔如姐，我叫珮芝。天磊哥目下怎樣了？一別多年毫無音訊，不知他近況如何？他成家了麼？」

　　霧中花長嘆一聲，愴然地說：「天磊大哥對令姐用情之深，委實令人感動。他不再是個名門公子，而是個浪跡天涯的江湖浪人，綽號叫銀漢孤星。小妹，你知道孤星的意義麼？」

　　「哦！可憐的天磊哥。」珮芝掩面輕喚。

　　「他是個值得敬重的人，令姐可說死而無憾了。」

　　「唉！這孩子也未免太癡情了，這是何苦？彭姑娘，你們既然是好朋友，該勸勸他想開些。」

　　霧中花苦笑道：「老伯，在他心靈的創傷尚未平復之前，勸是沒有多少希望的。」

　　「但願老朽能再見到他，也許我的話他肯聽。」

　　「但願如此。哦！聽老伯的口氣，他一直就沒來看望你老人家？」

　　「沒有，老朽從山東辭官返里，還不到半月呢。哦！彭姑娘是不是找他有事？」

　　「侄女確是想找他詢信，查探一個人的下落。」

　　「那是他認識的人？」

　　「他認識，是一個曾在巫山隱居的老尼姑。上一次侄女與他在巫山歷險，幾乎被老尼姑所害。等到我重上巫山，那可惡的老尼姑已經失蹤了。他久走江湖，朋友眾多，我想他也許知道老尼姑的下落，因此希望能找到他。」

　　她指的是斷腸庵那位鬼怪般的老尼姑，那位三十年前南京清涼山血案的主兇。那次她與銀漢孤星陷身石洞，老尼姑以為他們死定了，因此將清涼山血案的情孽牽纏始末說給他們聽。沒料到銀漢孤星撥開了巨鎖，雙雙逃出困境，老尼姑怎敢再逗留？等到她帶了丹青秀士譚人龍趕回，斷腸庵已成了瓦礫場，連石洞也被堵死了，老尼姑早已帶了愛侶譚人鳳淹乾了的頭顱遠走高飛。天下茫茫，到何處去找一個逃世的人了？

　　蕭宗慈不勝噓唏地說：「我想他不會來看望我了，雖然多年來我一直希望他能來。」

　　「睹物思人，情何以堪，他恐怕不會來拜望伯父了。」

　　臉色蒼白的盛永達接口道：「目下蕭老伯有了困難，也許他會來的。」

　　霧中花淡淡一笑道：「蕭伯父有了困難，我得留在此地應付。仙人寨那群綠林大盜不難對付，聽說匪首混世魔王是個頗重綠林道義的人，再有恨地無環居間調停，大概不會有困難。其實，混世魔王的業藝，並不比恨地無環高明，恨地無環曾經是陝西大名鼎鼎的四悍匪之一。他投靠仙人寨等於是窮途末路，虎落平陽，有他在，足以對付混世魔王一群悍匪。但我不放心，暫且在老伯這兒打擾一段時間。」

　　珮芝姑娘大喜過望，雀躍地說：「好啊！潔如姐，小妹一個人，好寂寞，你最好不要走。」

　　蕭宗慈笑道：「賢侄女如能撥冗小留，老朽萬分感謝。二丫頭，還不帶你潔如姐到內堂見見你母親？哦！彭姑娘，外面那位壯士……」

　　「他是侄女的保鏢，也是家祖的得意門人，侄女本該以師叔相稱，但他卻又是家祖的長隨，身分頗為特殊。老伯可直呼他為彭剛。今晚不必招呼他，明早再找地方給他安頓。」霧中花加以解釋。

　　互道晚安畢，蕭家燈火俱熄。

　　四更初，唐聚傳來了震撼人心的警鑼聲，吶喊聲清晰可聞。

　　柏谷鄉的子弟紛紛驚起，早已編定了壯丁紛紛手執兵器各就定位。山區中民風強悍，經常有盜匪出沒，平時已編好兩種組織，應付事故及應付官府攤派丁役。一是丁，也稱民壯，平時保鄉，戰時應地方官調遣清剿地方盜匪。一是役，各地任何一座村鎮，皆需編成，按丁口編組，除老弱婦孺外，誰也跑不掉，隨時聽候官府輪旅。修橋補路，建堤築城，送糧運薪，甚至替士紳修室挑土，替王親國戚耕田挖墳，苦不堪言。

　　鄉鎮之間守望相助，以警鑼為號，匪警失火，鄰村皆有赴援的義務，不然將受王法懲治。但相谷鄉與唐聚之間，互不相助已是官府有案的成規。不僅是柏谷鄉，唐聚的四鄰也從不理睬該村的事，唐聚也從不理會四鄰的死活。因此唐聚傳出警鑼聲，柏谷鄉的民壯，只負責自己的安全，親痛仇快，有些子弟的心中，還幸災樂禍極感快意呢。

　　次日，消息終於傳出。昨晚有一群蒙面盜殺入唐聚，幸而族長唐柱國，與一群子弟正在祠堂中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村中不時有子弟來來去去，及時發現有匪入侵，因此只被匪徒殺死了七名子弟，族長唐柱國幸未碰上賊人，保住了狗命。

　　城內外謠言滿天飛，緊張的氣氛籠罩了全場，丁勇大批出動，搜捕可疑的匪徒。北門趙府受到徹底的搜查，但除了趙大爺不在家之外，毫無可疑的人在內逗留。唯一的外人是郝寡婦，丁勇當然不能將她作為匪盜逮捕。

　　唐聚的人，無法指證入侵匪徒是些什麼人，成了一件無頭公案。不會有什麼結果，官府除了懸賞緝兇之外，毫無辦法。

　　大概只有蕭家的人能猜出其中原因。少不了暗暗擔心，這件事鬧大了，百年仇恨，終於演出了人命。

　　唐柱國居然至死不悟，大怒之下，親自至趙府找到了郝寡婦，談判後立即作安排。趙府內盤踞的賊人，早已撤出了，因此唐柱國能出入自如，橫定了心志切報復，他已猜出昨晚入侵的人，是仙人寨的賊夥，被迫急了反噬，他怎肯甘心？

　　他找程二，程二早就失了蹤。

　　唐家的三虎兩狼帶了不少黨羽，散佈在城門外緝兇，發誓要抓住仙人寨的賊人，找出襲擊唐家的兇手。

　　近午時分，終於得到消息，有人親見程二帶了兩個北門的土棍，在天亮城門開啟時出了北門，走上了至府城的大道。

　　唐柱國橫定了心，帶了出山虎、麻面虎、獨耳狼，和兩名年輕晚輩，出城追趕。

　　離城二十餘里，已是申牌初正之間，沿途詢問的結果，委實令人失望，附近的鄉民，誰也不認識程二其人。

　　不能再往北方走了，再走便無法在天黑前趕返縣地啦！六個人恨得直咬呀，垂頭喪氣地進入路旁的歇腳亭。唐柱國一面喝茶，一面恨恨地說：「抓住了程二，我不活剝了他就不是人養的。這賊王八定然是到前面迎接那叫什麼李起風的人，咱們非揭破他的陰謀詭計不可。」

　　出山虎有點憂心忡仲地說：「大柱子哥，今早你到趙家與郝寡婦商量，她確是答應幫忙嗎？」

　　「她敢不幫忙？哼！仙人山那群人耽不久的，她如果想今後仍在縣城過活，必須倚靠咱們成全，諒她也不敢拒絕。」

　　「如果她口是心非……」

　　「不會的，郝寡婦比任何人要會打算。」

　　「這……我總有些不妥的預感。你離開了趙家，以後去看她了麼？」

　　「沒有！」

　　「如果她也走了……」

　　「那怎麼？趙家附近有咱們的眼線，衙門裏也派有耳目監視，她不可能悄然溜走的，放心啦！」唐柱國頗有信心地說。

　　北面傳來馬蹄聲，前面大道轉彎處是一座樹林，先後馳出四匹健馬。

　　麻面虎一怔，叫道：「瞧，那是誰來了？」

　　前三位騎士他們全認識，領先的赫然是程二，另兩個是北門的地棍，程二的黨羽。最後一位騎士，像個老道，穿的是青道袍。

　　唐柱國大喜，咬牙道：「抄傢伙捉住他，這該死的東西可惡，我要煎他的皮剮出他的心肝來。」

　　六個人各帶了一把單刀，一擁而出攔住去路。

　　獨耳狼眼尖，叫道：「瞧，後面那位老道，像是回馬嶺福宮的宏宇法師，他怎麼與程二混在一起？」

　　健馬漸來漸近，領先的程二緩下韁繩，進至十步外，扳鞍下馬輕搖著馬鞭，牽著座騎上前笑道：「唐兄，怎麼啦？手綽單刀糾眾攔路，是不是要找人拼命？」

　　唐柱國獨自迎上，咬牙切齒地說：「姓程的，你這該死的東西，今天你報應臨頭，你是乖乖就縛跟我走呢，抑或是要我砍下你一條胳膊拖著走？你說吧！」

　　「哈哈！原來你在此攔路打劫，想不到你竟敢冒殺頭抄家之險，做起強盜來了。」程二狂笑著說。

　　另兩名地棍與老道宏宇並未下馬，老道陰笑道：「對，貧道作證，唐聚的族長帶了五名子弟，在此攔路打劫，這場官司打定了。」

　　「是啊！咱們是苦主，也是證人，給他打官司。」兩名地棍跟著起哄。

　　唐柱國大怒，吼道：「狗東西！在下正要與你們打官司呢。把你們綑上，送進衙門之後，你們便知道誰是苦主了。先給你一刀。」

　　老道突然飛躍下馬，一閃即至，冷笑道：「好啊！你竟敢逞強反噬，用心歹毒，你以為衙門是你開的店麼？把刀丟下，貧道陪你打官司。」

　　唐柱國一怔，說：「宏宇法師，這是在下與程二之間的是非恩怨，與法師無關……」

　　「哼！貧道與他同行，怎說與貧道無關？陽關大道，往來旅客眾多，咱們倒得找人評評理，以目下的情形看來，看誰是攔路打劫的強盜？」

　　北面來了一群旅客，幾匹馱貨的騾已到了百十步外。

　　唐柱國心中大急，怒叫道：「姓程的勾引江洋大盜，殺了我幾位子侄，我已報了官，今天非捉他交官法辦不可。」

　　程二哈哈狂笑，笑完說：「我程二正要進城，有種咱們到衙門打官司，無憑無據，你誣賴我勾引江洋大盜，你可知道誣告反坐的罪名麼？私行持械搶劫，罪名可不小呢，老兄。」接著又是一陣狂笑，笑完又道：「程某即使退一萬步想，將所有的經過抖出來，閣下，這場官司結果如何？牽涉到蕭宗慈，縣大爺會饒了你？」

　　老道也嘿嘿笑，陰森森地說：「唐柱國，招子放亮些，昨晚上要不是他們臨時改變主意，人手不夠，那麼，唐聚死的將不止七個人，很可能雞犬不留。你大概是吃了豹子心老虎膽，竟敢與那些人作對。告訴你，下一次，唐聚很可能化為瓦礫場，連雞犬全入地獄。好好想想吧，閣下，你已經壞了他們的事。目下你所要做的事，是求老天爺保佑了。」

　　「你……你是……」唐柱國毛骨悚然地叫。

　　老道冷哼一聲，傲然地說：「不錯，貧道也是他們的人，但在本城，貧道是規規矩矩清清白白的方外人。你如果想控告我，必須抓住憑據，不然我勸你省些勁，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你想家破人亡，那就任性去做吧。」

　　程二扳鞍上馬，笑道：「現在，咱們回城，你如果要控告我通匪，何不一同回城？哈哈哈哈……」

　　在狂笑聲中，四人四騎揚長而去。

　　唐柱國提著刀，站在路旁發怔。

　　出山虎恨聲問：「大柱子哥，咱們怎辦？」

　　唐柱國咬牙切齒地說：「等郝寡婦的消息，再決定如何應付。」

　　「難道就此放過程二不成？」

　　「他們有四個人，老道的來頭不小，咱們不宜妄動，回去再說。目下抓不到他的真憑實據，真也無奈他何。」

　　他們一走，北面不久便來了一乘小轎，數匹健馬。

　　轎內赫然是郝寡婦，這淫婦顯然背棄了唐家的人。

　　郝寡婦的轎子，大搖大擺抬入了趙府。騎士們也在僕人們的照料下，由程二畢恭畢敬地請入。

　　官府的眼線返衙稟報，不久便來了一群官差，但不久之後，官差們乖乖地退出，惶然而走。

　　唐柱國在街尾攔住了官差問消息。張巡檢臉一沉，不客氣的說：「唐柱國，你不要再來麻煩咱們好不好。哼！你說趙府窩藏仙人山的盜匪，可把咱們坑苦了，你知道來的是些什麼人？那是名震天下，大名鼎鼎的白道英雄玉簫客李起風，一個俠名四播的江湖俠客。你老兄把白道英雄看成了江洋大盜，笑話鬧大了。你吃飽了喝足了無事生非不要緊，咱們這些作公的苦哈哈，可沒閒工夫與你窮開心，你給我請吧。」

　　說完，冷哼一聲，帶了公人悻悻地走了，丟下唐柱國站在街邊發愣。面面碰壁，他仍不死心，眼巴巴地寄望郝寡婦能給他帶來好消息，橫定了心要與程二周旋到底。

　　當晚，趙府堂開盛筵，歡迎程二的貴客，主人是趙府的寡婦郝寡婦，當然她已改名為趙氏了。程二也算是半個主人，他的兩位朋友與玉簫客小有交情，三個人分佔左首與下首。而主人郝寡婦卻與主客坐在上首主客席，反主為客不倫不類。玉簫客李起風偕兩位朋友同來。他兩人坐在右首，是兩個年約三十上下，虎背熊腰氣概不凡的壯年人。

　　玉簫客本人年約三十出頭，穿一襲水湖綠長袍，劍眉入鬢，星目神光湛湛，臉白唇紅，身材修偉，五分風流，三分英俊，兩分瀟灑，便成為天才，像個豪門少爺公子，而不是威震江湖道的俏英雄美俠客，難怪郝寡婦高興得上了天，心花怒放之下，媚態橫生，春情如潮。今晚她巧施鉛華，盛妝後的她，平添五七分嫵媚，也添了三分美艷，春色橫眉黛，情意湧如潮。

　　眾人已有了三五分醉意，程二放下杯說：「李大俠，在下已經盡了力。自從接到劉兄的手書後，在下即派人前往仙人山刺探該夥賊人的底細，迄昨晚為止，確知混世魔王不在山寨，至於是否有飛天夜叉其人混跡在內，連該寨內囉嘍也不知其事，斷定並無其人。」

　　玉簫客冷冷一笑說：「不管飛天夜叉在與不在，在下也得向混世魔王討取消息，除了混世魔王之後。那怕飛天夜叉不出面與在下結算？」

　　「愚意認為，三五天之後賊首將返回山寨，那時……」

　　「不，在下要到山寨等他。」玉簫客堅決地說。

　　郝寡婦風情萬種地嗯了一聲，假近他膩聲說：「李爺，我問你，你說在強盜窩裏好呢，抑或在我家裏等好些？是嫌我招待不周呢，抑或是嫌我沒有那些強盜婆子美？說呀！」

　　玉簫客呵呵笑，輕拍她的粉頸說：「當然那些強盜婆子，比你這位大戶人家的小媳婦差遠了。可是，我如果不先解決山寨的小賊，爾後三個人應付上百山賊，便有點難以應付了。」

　　「哦！原來李爺竟然顧忌一群小毛賊。說實在話，雙拳難教四手，好漢也怕人多，即使李爺與劉、費兩位英雄有三頭六臂，也應付不了上百名悍賊。你此去風險太大，我也就不好留你以免耽誤你的事，明天你就動身吧，一切小心，我敬你三杯以壯行色。」郝寡婦半嗔怨半譏諷地說，裝腔作勢舉杯敬酒。

　　玉簫客一把握住了她纖纖玉手，星目中隱泛怒意，但卻含笑問：「嬌嬌，你是說我不配稱萬人敵的英雄好漢？」

　　郝寡婦幾乎偎入他的懷中，蕩笑道：「唷！李大俠，你不是存心為難麼？程二爺接到劉爺要求相助的手書，說你李大俠要先光臨敝地。程二爺知道你是位頂天立地的英雄豪傑，自古英雄豪傑皆風流，他來找我商量，借我這兒為你安頓下處。你不知道，我那死鬼自小嬌生慣養，不像是男人，所以我對那些英雄豪俠無限景慕，一聽說你李大俠是天下間大名鼎鼎的英雄，我便一下答應下來了。如果你不是英雄豪傑……」

　　「你便不答應？」玉簫客插口問。

　　「那是當然囉。見到你之後，我……」

　　「你怎樣？」

　　郝寡婦嬌羞萬狀地說：「不說啦！可惜你李大俠豪氣干雲，一心只在行俠仗義。你我只該有這份情意。以後等你事了，希望能再來舍下盤桓。不過，過兩天我要回娘家省親，何時回來由不得我，如果我不在，你要等我啊！」

　　「哦！你要回娘家？你娘家在何處？」

　　「在登封，遠著呢。」

　　玉簫客乾了她杯中的酒，笑道：「能不能不回去？」

　　「這個……反正我又留你不住！」

　　「這樣好吧，我在貴宅逗留三兩日，但不知尊翁方面……」

　　「天！你說真的？」郝寡婦喜悅地問。

　　「在下說一不二，只是尊翁……」

　　「放心啦！」郝寡婦春意盎然地說，纖手塞入對方的巨掌中，假近對方的耳畔低聲說：「老不死的已經到府城去了，十天半月不會回來。冤家，你可不能騙我啊！你如真逗留，我不回去了。」

　　玉簫客轉向兩位朋友道：「劉兄費兄，咱們在此逗留三五日，等混世魔王返寨後再去找他，兩位意下如何？」

　　劉兄是個粗壯威猛的人，沉吟地說：「咱們到山寨會等，穩操左券豈不甚好？」

　　玉簫客淡淡一笑道：「咱們本來就打算與飛天夜叉混世魔王公然決鬥，是麼？」

　　「對，但風聲已經傳出，多耽擱……」

　　「如果咱們到達時，發現是個空寨；或者逃走的賊人知道利害，叫那兩個惡賊遁走，咱們豈不白來了。」

　　劉兄聳聳肩，無可奈何地說：「好吧，依你，反正你決定了的事，天老爺也無法令你改變主意的。」

　　玉簫客呵呵笑道：「好，就如此決定。程兄。」

　　程二興奮地答道：「李大俠有何指示？」

　　「在下準備在此等候幾天，你這兒可否找得到歌伎？最好能找到會絲竹的年輕貌美女郎。」玉簫客笑道，笑得邪邪的。

　　程二拍拍腦袋，苦笑道：「老天爺，咱們這山區小地方，那來的歌伎？這裏的娘們，一輩子也沒見過絲竹呢。」

　　郝寡婦心中一動，說：「據我所知，全縣只有一位姑娘識音律。」

　　「誰？」玉簫客問。

　　「柏谷鄉蕭家的二小姐蕭珮芝，與你一樣，簫吹得出神入化。聽說蕭家的大小姐吹簫更是超凡入聖……」

　　「她們都在麼？」玉簫客迫不及待地問。

　　「蕭大小姐已經死了，二小姐……」

　　「別提她好不好？」程二惶亂地出言相阻。

　　「程兄，別掃興好不好！」玉簫客不悅地說。

　　郝寡婦得意地微笑，不理睬程二含有敵意的目光，笑道：「二小姐目下在家，柏谷鄉距此僅七里地。」

　　「那是什麼人家？」玉簫客查問底細。

　　「她父親蕭宗慈，是個告老辭官的知縣。」

　　「哦！那就算了。諸位，咱們喝酒。」玉簫客失望地說。

　　郝寡婦唯恐天下不亂，往下說：「聽說蕭大小姐美如天仙，可惜紅顏薄命。蕭二小姐雖僅十三四歲，但已是本縣第一小美人呢。」

　　「別提了，官府的千金小姐是請不來的。」玉簫客洩氣地說。

　　程二兇狠地瞪了郝寡婦一眼，郝寡婦不敢再說了。一頓酒直至二更，席間，玉簫客逐漸放浪形骸，其他的人心照不宣，一個個先後辭席，剩下一隻男歡女愛的浪子淫娃仍在席上摟摟抱抱鬧酒。

　　次日一整天，玉簫客像是一跌跌在溫柔鄉里，一步也未離開趙家的大門。

　　傍晚時分，劉爺獨自一人，悄悄溜出趙府的後門，直趨東門夜市打聽消息。

　　距東大街的街口尚有百十步，突聽到身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窄小的幽暗小巷內，腳步聲聽得真切。他腳下一慢，自語道：「好小子，跟了兩條小巷，等不及啦！來得好。」

　　腳步聲已到了身後，他突然轉身冷笑道：「朋友，你急什麼？」

　　來人是出山虎，打扮成一個彎腰駝背的老奴，超前低聲道：「爺台是李爺起風的朋友麼？請借一步說話。」

　　「哦！你閣下是……」

　　「在下姓唐，是程二的朋友，有重大的消息奉告，關於仙人山……」

　　「好，咱們找地方談談。在下姓劉，名紀。你地頭熟，領路吧。」

　　劉紀返回趙府，已是二更未三更初，玉簫客與郝寡婦好夢正甜，他不動聲色返客廂安歇，一宿無話。

　　玉簫客一早起床，在院中舒展筋骨。劉紀已久候多時，將他拉至僻處嘀咕了半天。

　　朝霞滿窗，牙床上的郝寡婦髮亂欽橫，春睡未醒，凝脂般的胴體不著半線，纖花薄衾掩住下體，飽滿的酥胸暴露在外，令人心動神搖。

　　玉簫客盯著床上的裸美人，嘴角湧起令人心悸的冷笑，從容穿上月白色的一襲長袍，取過枕下擱著的簫囊佩在腰帶，再懸上劍，穿著停當，這才伸手掀掉郝寡婦身上的薄衾，冷叱道：「美人兒，日上三竿啦！」

　　郝寡婦像一條白羊，嗯了一聲，懶洋洋地伸展手腳，徐張因縱慾過度微泛黑圈的媚目，噗嗤一笑張開濕潤膩滑的粉臂，浪聲浪氣地說：「冤家，我好困。陪我睡個好早覺好不好？」

　　玉簫客淡淡一笑，不接她的手，卻一把抓住她高聳的左右乳，笑道：「你的夢已經醒了，嬌嬌。」

　　郝寡婦還以為對方在向她調情呢，發出一陣快樂的咕咕嬌笑，接著，笑容僵住了，接著她發出一聲尖叫。

　　玉簫客五指徐收，令人心動神搖的美好玉乳，在他的五指下收縮，拉長，在無情的拉抓下，羊脂白玉的肌膚從指縫中擠出，逐漸變了顏色。他在笑，笑聲陰森可怖，笑得令郝寡婦心膽俱寒。

　　「冤家！你……痛死我了。」郝寡婦尖叫，驚怖地掙扎。

　　玉簫客毫無憐惜地伸腳上床，踏住了她的下體，她無法再掙扎了，冷笑道：「郝寡婦，你未免太大膽了。」

　　「哎……！我……」

　　「你說得不錯，蕭家是有一位雅好音律的美麗小姑娘，可是，你忘了說出蕭家窩藏著江洋大盜。你最大的錯誤，是不自量力，強盜們利用你行使美人計，以達到緩兵計的陰謀，你一個下賤的寡婦手無縛雞之力，怎能勝任呢？」

　　「哎……饒我……千不念萬……萬不念……」

　　「念在兩夕狂歡，千般恩愛，萬種歡情，是麼？呸！你這人盡可夫的淫婦，想不到我玉簫客自命風流，眼界甚高，居然栽在一個人盡可夫的淫婦手中，我真以為你是個大富人家的文君新寡可人兒呢，你這該死的淫賤……」

　　「請……請聽我……我說……」

　　「不要妄想了，你已經不辱混世魔王之命，如願以償滯留在下三天，你該滿意了。」玉簫客冷酷地說，毫無憐憫地一掌拍在她的後腦上。

　　郝寡婦渾身一震不再掙扎，充滿淚水的媚目茫然直視，臉上痛苦的表情突然消失，她成了個白癡，赤裸裸目無表情地躺在床上發呆。

　　玉簫客哼了一聲，出房帶上房門走了。

　　後門口，劉紀與同伴帶了程二和三名程二的朋友，早已久候多時了。

　　玉簫客含笑出門，笑道：「走吧，咱們出城察看四周的形勢。」

　　「李大俠要到何處察看？」不知大禍臨頭的程二恭順地問。

　　「先到南門走走。」玉簫客不動聲色的說。

　　離城南行三四里，路旁樹林中鑽出唐柱國與三虎二狼，列隊行禮相迎。

　　程二大吃一驚，知道不妙，突然轉身狂奔。

　　走在最後的劉紀冷哼一聲，一掌吐出，「啪」一聲正中程二背心。程二跌出兩丈外，手腳一陣抽搐。

　　程二的三位朋友同時發動，拔出暗藏的匕首自衛。

　　玉簫客一聲狂笑，扣指連彈，相距最遠的人約在一丈左右，指風破空而至，無形的潛勁正中眉心，人向後一仰，晃兩晃砰然倒地。三個人幾乎在同一瞬間摔倒，指風打穴術駭然聽聞。

　　玉簫客處置了四個人，向驚呆了的唐柱國說：「唐兄，派人把他們埋了，今後得打擾尊府幾天了，請領路。」

　　唐柱國眼見對方扣指連彈，無聲無息含笑殺人於丈外，像變戲法似的毫不費勁，只驚得毛骨悚然，趕忙欠身恭敬地答道：「在下遵命。沿途可直抵敝村，並無岔路，李大俠請先行。」

　　午後不久，玉簫客帶了兩位朋友，大搖大擺走向里外的柏谷鄉。

　　傻大漢恨地無環，躺在村外的林子裏睡大頭覺，他以為白天必定平安無事，養足精神以便夜間警戒。他所躺處，正好可以看到蕭家的大門前廣場。

　　南行小徑經過村中心，進村向東面一折，第一棟大宅院，便是蕭家的進士第。今天不是趕集的日子，因此顯得有點冷清。

　　玉簫客打量著宏偉的院門樓，向同伴說：「很難令人相信嵩縣的這座進士第，居然是窩藏匪類的魔窟，可惜呀，可惜。好吧，咱們上前叫門。」

　　劉紀舉步登階，笑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進士第是匪窟，不足為奇。哈哈！應門的人來了。」

　　附近有幾個好奇的村民，困惑地注視著這三位氣概不凡朝不速之客。

　　院門虛掩，門開處，走出一位老僕，訝然問：「請問爺台有何貴幹？」

　　玉簫客越眾而前，直往裏闖，說：「這裏想必是蕭家了，咱們訪友而來。」

　　老僕一怔，伸手急攔道：「爺台且慢，請……」

　　玉簫客舉手一揮，老僕大叫一聲，跌出丈外。三人一擁而入，進入院門，繞過照壁，沿花徑疾趨大廳。

　　三座廳門只有一座邊門是敞開著的，階上站著另一名老僕，沉喝道：「蕭福，為何讓客人自行闖入……」

　　話未完，廳中踱出霧中花的侍女，揮手道：「蕭福的驚叫聲，已說明他們的身分了，你退！」

　　玉簫客舉步登階，笑道：「好，人比花嬌，蕭二小姐名不虛傳，果然是人間仙子……」

　　侍女扮臉生寒，叱道：「該死的狂徒，你胡說什麼？」

　　玉簫客直迫近至八尺內，呵呵大笑道：「姑娘貌美如花，嬌嗔時更添三分嫵媚。呵呵！在下姓李，慕姑娘的才華，不遠千里而來……」

　　香風入鼻，霧中花一身白，飄然出廳儀態萬千。玉簫客一怔，眼都直了，立即改口說：「咦！蕭家不是只有一位女兒麼？這位姑娘清麗出塵，大概真是蕭二小姐了，得睹芳容，在下三生有幸。」

　　霧中花氣得幾乎炸了肺，但卻笑靨如花，盈盈走近粲然微笑道：「咯！你真會說話，佩劍挎刀的，光天化日打上門來，像個闖空門的登徒子，本姑娘要掏出你的招子來……」

　　聲落手出，「雙龍戲珠」食中二指疾取雙目。

　　玉簫客一聲狂笑，身形略閃，右手一抄，「金絲纏腕」用擒拿術抓取腕脈，反應奇快。

　　霧中花收招欺進，左袖急揮，罡風驟發，抽向對方的肩頭，恍若電光一閃。

　　玉簫客藝臻化境，忙者不會，會者不忙。身形急閃，不但避過一袖，斜撲而上，指尖閃電似的伸到對方的胸脅旁，迅捷絕倫。

　　霧中花一驚，斜飄八尺冷笑道：「真人不露相，本姑娘小看你了，打！」

　　聲落人撲進如狂風，袖指兼施搶制機先進擊，掏出了真才實學，只兩照面間，共攻了七招之多。

　　玉簫客人如鬼魅，也展開了快攻，化招攻招捷逾電閃，回敬了九招之多。雙方各懷戒心，展開了空前猛烈的惡鬥，從臺階鬥至前院中。招式愈來愈兇險愈激烈，各展所學全力進博。兩人都大出意外，皆認為碰上了平生罕見的敵手，誰也不敢大意，因此出招也就更為兇險，更為劇烈。

　　劉紀與另一同伴緊跟著移動，隨時準備出手助陣。

　　侍女已重行外出，取來了長劍。

　　傷勢未痊的盛永達也出來了。蕭宗慈父女也惶然在階上觀戰。

　　「啪！噗！」異響傳出，罡風激射。激鬥中的人影分向側飄，兩人的臉上都變了顏色。

　　霧中花一掌擊中玉簫客的左小臂，玉簫客也一指彈中霧中花的左肩，兩人都禁受得起，誰也沒佔便宜。

　　但在氣魄上，玉簫客顯然已佔了上風優勢，女人的先天體質，不宜作長期的激烈惡鬥。

　　玉簫客名震江湖，今天竟然失手在一個年輕女郎手中，不由羞憤如狂，大吼道：「賤婦，休怪在下沒有憐香惜玉之心了，接招！」

　　指隨聲發，用上了指風打穴術，扣指連彈，三縷指風連續飛出，分射霧中花的胸腹要穴，上結喉，中鳩尾，下丹田，不顧江湖道男女交手的禁忌，全向胸腹要穴進擊，顯然已打出真火。

　　霧中花一驚，扭身飛退八尺，三道指風皆未能著體，避過了可怕的三擊，變色道：「彈指神通絕技，指勁可傷人於八尺內，久鬥之後仍有些威力，難怪你敢橫行霸道。打！」

　　打字出口，人影一閃即至，羅袖一揮，無儔罡風應袖而起，風雷聲驟發。

　　玉簫客暴退丈餘，吼道：「拂雲袖絕學，你嚇不倒人，打打打！」

　　指風厲嘯，與袖風力拼，破風的厲嘯聲嘶嘶刺耳，功力悉敵各有所長，內力似乎同樣渾厚，短期間難分勝負。

　　兩人展開了生死相搏，令旁觀的人看得心中發冷。不時傳出一兩聲擊中的怪響，更令人聞之心驚膽跳。

　　指風射擊的距離，很快地減弱，只能在四五尺內傷人了。霧中花的袖風勁氣，威力也在很快地消減。

　　勢均力敵，勝負難分。雙方真力已消失大半，遠攻已無作用，閃避的身法也顯著地變慢，因此，兇險也就相對的增加。

　　玉簫客顯得激怒而焦躁了，不遠千里前來尋仇，連一個少女也難以取勝，豈不顯得自己無能？心中憤怒，便把心一橫，決定走險，乘對方一抽抖出，猛地不退反進，護體真氣齊聚腰際，硬向抖來的袖影撞去。

　　羅袖沾體，他突然奮身急旋，立將一部分打擊力帶偏消去，一旋之下，貼身了，羅袖的餘勁，令他感到腰間猛震，窒息的感覺無情的襲到。但他仍能奮餘力一掌反抽，不用指而用掌，可知他的指力因腰部受擊而難以發動了。

　　「啪！」擊中霧中花的右脅。

　　霧中花驚叫一聲，跌倒在丈外。

　　玉簫客也身形一晃，腿一軟跪下一膝幾乎跌倒。他大吼一聲，拔出了玉簫，全力前撲。

　　侍女將劍拋出，大叫道：「小姐接劍！」

　　霧中花強提真力，挺起上身一把抓住了飛來的劍把。

　　「錚！」簫劍相交，霧中花重新躺倒，奮身急滾，一蹦而起。

　　玉簫客的尺八玉簫絲毫未損，衝勢一頓，隨即再次前撲，咬牙切齒拼全力追擊。

　　這期間，劉紀與另一名同伴已攔住了待女，一刀一劍前後夾攻，阻止侍女搶救霧中花。以二打一，任何一人也比侍女高明，侍女的情勢險惡不言可喻，只片刻間，便被迫得手忙腳亂。

　　眼見主婢兩人命在須臾，生死關頭救星及時到達。恨地無環突從一處花棚下怒豹似的撲出，一聲震天怒吼，鬼頭刀似奔雷，刀光一閃，劉紀的同伴狂號一聲，右臂齊肩而斷，扭身便倒。

　　「去救我家小姐！」侍女尖叫，長劍吐出千朵白蓮，奮勇向劉紀急襲。

　　恨地無環果然聽話，一跳兩丈，怒嘯震天中，猛撲迫攻霧中花的玉簫客，鬼頭刀的嘯風聲如同風濤怒潮。

　　玉簫客大驚，真力將竭，對方是個巨熊般的巨人，手中的鬼頭刀重量不下三十斤，玉簫與長劍在真力將竭時，怎能招架沉重的鬼頭刀？心中一轉，向側一躍丈外，切齒叫：「快撤，劉兄。」

　　劉紀在短期間，確也無法擊敗侍女，只好虛攻一劍，躍至同伴身旁，想將同伴救走。

　　「不要管他了，他死啦！」玉簫客叫，向院門急退。

　　「你走得了？」恨地無環怒叫，奮起狂追。但他的輕功差勁，無法追及。

　　劉紀瞥了同伴一眼，便知同伴完了，一躍三丈，如飛而遁。兩人飛越院牆，匆匆遁走。

第四十章　捲土重來

　　玉簫客含恨而退，兩人撲奔唐聚。後面，恨地無環仍在狂追。再後面，柏谷鄉的人攜著單刀花槍也跟著追趕。他雖真力將竭，但腳下依然快捷，一面向劉紀咬牙切齒地說：「混世魔王所等的救兵，定是這兩個狗男女，不知那惡賊怎會請來如此高明的人，咱們這次白跑了。」

　　劉紀哼了一聲，抱怨道：「李兄，如果不是你好色誤事，咱們不但早已成功，費兄也不至於白死了。」

　　玉簫客不是個勇於認錯的人，焦躁地說：「廢話，要不是咱們留在縣城，說不定咱們三個人全完了。」

　　「你……你這是什麼話？」

　　「老實話。你想想看，咱們如果毀了仙人寨，在賊巢等候兩巨匪送死，而他們帶了這兩個高明的狗男女返寨，你敢說咱們能全身而退？」

　　「這……」劉紀不知該如何措詞才好。

　　玉簫客轉首回望，已不見追趕的人，腳下一緩，苦笑道：「附近千里之內的綠林悍匪，兄弟可說已全部摸清，飛天夜叉與混世魔王，是附近悍匪中藝業最高明的人，其他的匪首，沒有人敢助他與我玉簫客相抗，想不到他們竟能請來這兩個高明的狗男女助拳。劉兄，可知道兩個狗男女的底細麼？」

　　「不認識。說來說去，都是你誤事。咱們久走江湖，居然與人交手而不先問對方的名號，敗了也不知對方的來路，日後傳出江湖，豈不笑掉江湖朋友的大牙？」

　　「兄弟以為那鬼女人是蕭家的二小姐……」

　　「蕭家的二小姐只有十三四歲。這裏姑娘不是江南早熟的佳麗，十三四歲的閨女還是黃毛丫頭呢，你看那鬼女人像個黃毛丫頭麼？真見鬼。」劉紀悻悻地說。

　　「罷了，這次我玉簫客第一次栽得這麼慘。」玉簫客憤然地說。

　　「咱們今後怎辦？就此罷手？」

　　玉簫客目露兇光，切齒道：「只要李某有一口氣在，誓不甘休。劉兄，咱們立即取回行囊分手。」

　　「分手？」

　　「你走東，我走西。你去登封找少林監寺大師，派人前來助拳除匪。我到陝州找三眼天尊助一臂之力，誓必報此仇。」

　　「這……少林久不問外事……」

　　玉簫客取出一隻小匣，遞過說：「裏面是天龍禪師遺世的一顆舍利子，你將它交給少林監寺長老，說我玉簫客請他派十八羅漢前來除魔，他如果收下舍利子，便會派十八羅漢前來的。」

　　「如果他不收下……」

　　「他會收的，也必定會派十八羅漢前來。」

　　「這……」

　　「天龍大師火化時，共遺下一百零八顆舍利子，當晚便被人偷走了十顆。少林僧人為了尋找這被竊的十顆舍利子，派出所有的門人子弟，整整花了五十三年光陰，只找到了七顆。為了這件事，江湖大亂了整整一甲子。」

　　「你帶了這一顆廢物，等於是帶了出賣腦袋的草標，老天爺！你……」

　　「你放心啦！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二十年，少林早已傳出信息，願以和平手段覓回所欠的三顆舍利子，送回的人，可提出任何合理而可行的條件，他們必定樂於應允。」

　　「誰知道你這顆舍利子是天龍禪師的？」

　　「天龍禪師是有道高僧，他的舍利子與其他聖僧遺世的舍利子不同，每一顆皆呈水晶純色，映日細察，可看到裏面隱顯龍紋，豈能有假？據我所知，古往今來，成佛的高僧不知留下了多少舍利子，但絕難有一顆能有水晶純色，絕大多數其色如乳灰，半透明的已是世所罕見了。」

　　「好吧，我就跑一趟少林好了。」劉紀欣然地叫。

　　蕭家一陣好忙，一家大小惶亂不安。霧中花渾身香汗，有點脫力，仍然提精神，仔細搜查屍體，希望能查出死者的來路。

　　恨地無環追不上玉簫客，急急趕回查問經過。

　　屍體的貼身暗袋中，終於搜出一張路引，也就是遠離本鄉本土一百里外，向當地衙門所領的身分證明。那時，關防甚嚴，行旅如無路引，寸步難行，被查獲之後，一律法辦，輕者流放充軍，重者可能處斬。任何人離開本土一百里以上，皆需請領路引。不管是綠林大盜，或者是扒手小賊絕不取苦主的路引。路引遺失，便是死路一條，取走路引，不如一刀將人殺了來得慈悲些。

　　霧中花臉色一變，向一旁的恨地無環問：「唐霸，混世魔王是否與白道人士有來往？」

　　恨地無環搖頭道：「那怎麼會？混世魔王從不與白道人往來。」

　　「那就怪了。」

　　「你知道擊敗我的人是誰？」

　　「我……我沒看清。」

　　「他使用玉簫……」

　　「哦！是不是那專門敲詐勒索黑道朋友的玉簫客李起風？」恨地無環驚問。

　　「正是他。」

　　「老天！他是來找混世魔王與飛天夜叉的。」恨地無環抽口冷氣叫。

　　「為何他又轉而對付蕭老伯？怪事。這傢伙是白道朋友中頗為出色的人，只是好色如命，風流自賞，自命不凡，為何要對付蕭老伯？」霧中花困惑地說。

　　霧中花冷笑一聲道：「怎麼不是他？登門便色迷迷地要找佩芝姑娘，除了他還有誰？看，死的人是誰？」

　　「是誰？」

　　霧中花將路引遞過說：「你看。」

　　恨地無環紅著臉笑道：「我不認識字。」

　　「他是活報應費煜，一個專以緝捕逃犯領賞的人。」霧中花冷冷地說。

　　恨地無環恍然說：「是了，飛天夜叉在許州落了案，他的頭值白銀一千兩，他們是為一千兩賞銀而來的。」

　　「可疑的是，他們為何不找混世魔王與飛天夜叉，卻來找蕭老伯的麻煩。」

　　恨地無環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但這次卻料中了，哼了一聲說：「要不是唐聚的人請他出頭，我今後把名字倒過來寫，絕對錯不了。」

　　霧中花噗嗤一笑，說：「可惜你不會寫，是麼？好了，你去把屍體埋了，到後面去找把鋤頭，埋深些。」

　　恨地無環拖起屍體，嘀咕道：「狗東西果然惡毒，不但找綠林朋友來殺人放火，更能找到白道狗熊來生事，看我饒得了你們麼？」

　　他這一嘀咕，把唐聚嘀咕得血流成河。

　　入暮時分，兩個嘍囉找到了他，告訴他美人計失敗在唐柱國手中，糟的是混世魔王的助拳朋友未能依期趕來。

　　他咬牙切齒地將趕走玉簫客的經過說了，發了一陣牢騷。嘍囉們歡天喜地走了，他仍在蕭家的屋脊上守夜。

　　三更天，唐聚傳來了可怕的警鑼聲。

　　火光沖天，失火了。

　　這一次，唐柱國沒有上一次那麼幸運了。二三十名悍匪分三方攻入，村中雖有防範，但六七十名唐家子弟起初並未能及時守備，負責守哨警備的十餘名子弟全部在驟不及防之下被殺，後起的人十傷七八，只有老少婦孺倖免於難，賊人們以快速的行動，控制了全村，一把火把祠堂燒光，但並未洗劫財物。

　　三虎兩狼被殺，唐柱國被砍掉一條右臂，割去耳鼻。賊人們用血在一堵牆上，寫了四個大字：欺匪者戒，然後呼嘯而去。臨行，匪首對聚在廣場上戰慄的老少婦孺，清數唐柱國的罪狀，嚴重警告這些人，如再縱容子弟們為非作歹，下次將雞犬不留。

　　官府有一陣好忙，發丁勇進剿仙人山，但匪徒們早已聞風遠遁，只好燒了賊巢了事。

　　唐聚被匪攻破肆虐，反而大快人心。從此至縣城的道路重新為柏谷多開放，縣城與四鄉，不再看到唐家的子弟橫行。

　　仙人山的匪盜們，十天後又重建了仙人寨。兵來賊走，兵去賊來，事極平常，不足為怪。

　　霧中花勸恨地無環返山歸隊，留在此地恐有不便，但恨地無環堅決地拒絕了，他認為風聲未息之前，蕭家不會平安無事，他要再等十天半月再走。仙人山方面，他認為不足留戀，是否歸隊，目下尚無打算。他投奔仙人山混世魔王入夥已經半年，絲毫未受到重視，人離鄉賤，貨離鄉貴，他一個陝西四大巨匪之一，入夥半年仍只混到一個頭目的地位。混世魔王不是不用他，而是不放心他，怕他一旦羽翼已成，可能有取而代之的一天。因此與其屈居人下委曲求全，不如另打主意另謀出路。

　　霧中花本來要離開，但她不得不留下來照顧蕭家。那玉簫客是個睚眥必報的人，絕不會就此罷手，她怎能就此撒手不管？在未獲得玉簫客的消息前，她不忍心離開。雖則她知道自己不是玉簫客的敵手，但騎虎難下，她只有硬著頭皮支撐下來。如果她離開了，蕭家便只有任人宰割，救人須救徹，即使力所不逮，她也盡力而為，何況她對銀漢孤星有一份深厚的感情，為道義已不容她臨危撒手遠走高飛。

　　轉瞬半月，毫無動靜。其他的人，皆心情一鬆，認為今後定可平安無事了。唯一憂心忡仲的人是霧中花，她與珮芝姑娘極為投緣，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情同姐妹，無話不談，但她卻不敢談及玉簫客，更不敢提未來的劫難。她心中明白，表面上的平靜，也表示即將來的風暴，將極為險惡。

　　這天一早，恨地無環前來告辭，說是打算到江南走走碰碰機緣，換換環境希望能有所作為。

　　客廳中只有蕭宗慈與霧中花，與傷已痊癒的盛永達。蕭宗慈誠懇地說：「唐霸，你年紀也不小了，強盜生涯像在玩火，終有一天會玩火焚身。難道說你就沒打算改邪歸正放下屠刀，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平民百姓？」

　　恨地無環呵呵笑道：「你老人家說來容易，我這人除了殺人放火，可說一無是處，做一個平民百姓，怕不要把我憋死？」

　　「你如果喜歡舞刀弄槍，老朽負責替你轉為軍籍，山東有幾位衛指揮使，與老朽交情不薄，他們需要你這種人才，將來……」

　　恨地無環提起包裹離座，笑道：「你老人家這份心意，在下心領了，我喜歡無拘無束的生活，入軍籍整天不是操練就是種地，算了吧，一天也呆不下去，哪還有將來？告辭了。」

　　看門的蕭福突然入廳稟道：「啟稟老爺，外面有位姑娘，姓仲孫，要請見盛爺，說是從……」

　　盛永達大喜說：「是南陽仲孫老伯派來的人，侍小侄前往迎接。」

　　恨地無環一怔，說：「南陽仲孫，好耳熟。」

　　他隨著盛永達外出，到了門外，看到一人一騎。一位年輕貌美的二十餘歲姑娘，風塵撲撲依然容光照人，佩劍掛囊，穿一身墨綠騎裝，牽著的黃驃馬渾身汗水，人與馬像是蒙了一身黃塵，顯然經過長途奔馳，可能昨晚趕了一夜路，人馬都倦了。

　　他怪眼放光，搶越盛永達大叫道：「咦！仲孫姑娘，真是你。」

　　女郎嫣然一笑，說：「嗨！傻大個兒，你怎麼也在此地？」

　　他丟下包裹，嘖了一聲說：「好啊！多美，多標緻……」

　　「嗅！該死！你怎麼胡說八道？」

　　他點點頭，無限感慨地說：「仲孫姑娘，恭喜你脫離了恨海，短短年餘，你像是換了一個人，容光煥發，回復了青春活潑的氣息。而我，仍然潦倒不堪，英雄末路。你近來好嗎？」

　　「很好，謝謝你，你……」

　　「我要走了。」

　　「要走？你要到……」

　　「到江南走走，碰碰運氣，河南山西陝西，都沒有我恨地無環安身立命之地了。」

　　「你不能走。」

　　「什麼？不能走？你……」

　　「你不想見見老朋友？」

　　「哪一位老朋友？」

　　「銀漢孤星。」

　　「什麼？」他驚異地問。

　　「你不會說記不起杜大哥是誰了吧？」

　　「老天！我恨地無環雖傻，但記性不壞，你知道這家姓蕭的人是誰？」

　　「要是不知道，我就不會接到盛大哥的手書，立即派人晝夜兼程至湖廣安慶去請杜大哥了。當年在斷魂谷，杜大哥曾經隱約地告訴我他的往事，因此盛大哥的手書上說及嵩縣柏谷鄉蕭家有了困難，我便知是怎麼一回事了，所以星夜派人去知會杜大哥一聲，他恐怕在最近幾天便可趕來了，你知道他是個可倚靠可寄託的血性男兒。」

　　「哎呀！多樂，我要等他來。」恨地無環興奮地大叫，手舞足蹈喜極欲狂。

　　盛永達一直在袖手旁觀，這時方上前行禮道：「仲孫姑娘辛苦了。小兄盛永達，迎接來遲，恕罪恕罪。」

　　女郎回了禮，笑道：「哎呀！失禮，你就是盛大哥？黑蝴蝶盛老爺子的公子？」

　　「正是小兄。賢妹撲撲風塵，沿途辛苦了，請進內先梳洗，小兄再替你引見蕭伯伯。」

　　恨地無環笑道：「盛兄弟，你知道她是誰？」

　　「仲孫姑娘的令尊，是家父的口盟兄弟……」

　　「我是說她的綽號，江湖上大名鼎鼎的……」

　　「傻大個，不許胡說。」姑娘笑著喝阻。

　　恨地無環哈哈笑道：「哦，抱歉，你現在已不再叫恨海幽魂了，我不說就是。」

　　他口說不說，其實已經說出來了。盛永達笑道：「說也不要緊，小兄在山東看守家業，極少在外闖蕩，根本不知道江湖上的秘聞典故。」

　　蕭宗慈已偕同霧中花出門，客氣誠懇地迎客。盛永達先替眾人引見，方興奮地說：「蕭伯父，你老人家知道誰要來了？」

　　蕭宗慈笑道：「仲孫姑娘不是已經來了麼？仲孫姑娘，千里迢迢勞動姑娘趕來相助，老朽銘感五衷，幸而此地平安無事，姑娘正好在舍下盤桓一些時日。哦！老朽的家人蕭忠，怎不見隨姑娘返回？」

　　恨海幽魂仲孫秀笑道：「賤妾已派他前往安慶請一個人，大概十天半月之後便可趕來了。哦！此地怎樣了？仙人寨的山賊……」

　　「仙人寨的山賊不來了，我就是該寨的頭目。」恨地無環接口說。

　　「諸位先入內安頓，請進。」蕭宗慈肅客進門。

　　僕人接過座騎，霧中花挽了恨海幽魂一同進門。她並未聽到恨海幽魂與盛永達在門外所說的話，並不知銀漢孤星要來，笑道：「想不到江湖上的恨海幽魂，大名鼎鼎的神秘女郎，竟然是如此美麗的姑娘。仲孫姐，咱們相逢恨晚。」

　　恨海幽魂心情開朗，已不是斷魂谷歷險前那位情恨滿懷幽魂般的女郎，親熱地笑道：「彭姐姐，論天下神秘人物，你我皆算其一，我比你成名早些，但論名頭之響亮，我不如你。說真的。你比我美多了，霧中花嘛，哪能不美？」

　　「噢！你真會奉承人。仲孫姐，請問，何謂恨海？恨，有千種萬種，你的恨是屬於……」

　　「彭姐姐，不便說，我也不願說，我已把那刻骨銘心的恨忘了。」

　　「老天！別說風涼話好不？如果能忘，又何所謂刻骨銘心？」霧中花在挑語病。

　　「真的，往事不堪回首，說穿了，人活著並不完全為了恨，是麼？我想通了，所以也就不恨了。」

　　已到大廳，賓主客氣一番就座，恨地無環是個直腸直肚的人，大聲說：「說巧真巧，當年摩天嶺斷魂谷的地獄亡魂共有五個，想不到即將有三個在此地重逢，難得啊，難得。蕭老伯，多準備些酒菜，等杜兄弟一來，我要和他拼三天酒。」

　　「你說什麼？」霧中花訝然問。

　　盛永達只好說：「剛才在門外，仲孫姑娘說，已派人到湖廣安慶請杜天磊前來相聚。」

　　霧中花大喜，急問：「仲孫姐姐，你認識杜大哥。」

　　「你……你也認識他？」恨海幽魂也訝然反問。

　　「我不是叫他杜大哥麼？」

　　「哦！我真糊塗。彭姐姐，他是個可敬的大哥，你說是麼？」

　　「是的，但不僅是可敬而已。仲孫姐姐，你說他要來？你知道他的下落？」

　　「上月我接到他從安慶派人拿來的手書，說已籌了不少金銀開設棧號。他關心我的心情，要我看開些。接到盛大哥派蕭忠送來求援的手書，家父恰好到夷陵訪友去了，我只好決定親自跑一趟。杜大哥曾經對我說過，說他的愛侶嵩縣柏谷鄉人氏，姓蕭。我一問蕭忠，不由大喜欲狂，因怕我對付不了仙人山的山賊，所以叫蕭忠跑一趟安慶，我料理妥家中瑣事，方馬不停蹄趕來了。這條路真不好走，跑了不少冤枉路，急死人，幸而蕭老伯一家無恙，不然我罪過大了。」

　　蕭宗慈匆匆告罪返回內室，將杜天磊要來的事告知乃妻。

　　霧中花苦笑道：「他在安慶落業，怎不派人寄書告訴我？」

　　「我上月杪才接到他的手書，你府上在……」

　　霧中花只得向眾人通了真姓名，卻未說出她的家世，因此眾人皆不知她是君山四秀士的老大，天琴秀士的孫女。君山四秀士名號太響亮，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四秀士可說是武林至尊，她不願藉乃祖的餘蔭在外招搖，除了杜天磊之外，她從未向他人提及自己的家世。她幽幽地說：「我家在洞庭，比府上距安慶要近得多……哎呀，我出來已經快兩個月了，也許……」

　　「也許他的信寄到尊府，你卻不在家，你到何處行道去了？」

　　霧中花跌腳道：「我到山西陝西跑了一趟去找他，他卻到南京安慶府去了，天南地北，難怪音訊全無。」

　　「找他有事麼？」

　　「想請他查一個鬼怪似的老尼姑，我自己也在查。」

　　「他如果放棄浪子生涯，恐怕……」

　　「那我就不麻煩他了。」霧中花頗感失望地說。

　　「等他來再說吧，但願他真的放棄浪子生涯好好經商，我們該祝福他。哦！傻大個兒，你那些山賊夥伴真不來騷擾了麼？」

　　恨地無環拍著胸膛說：「混世魔王雖不是什麼頂天立地的漢子，但卻是個不輕言諾守道義的人，我可以保證附近數百里的三山五寨十二垛子窰的好漢，絕不敢動蕭老伯家中的一磚一瓦。他已向我保證，要盡可能保護蕭家的安全。」

　　霧中花接口道：「目前的困難已不是山賊，而是玉簫客李起風。真妙，不怕綠林強盜，卻怕白道英雄，而蕭老伯卻是個清廉正直、兩任縣令，兩袖清風，得過兩把萬民傘的告老清官，你說妙不妙……咦！你……」

　　恨海幽魂的臉色蒼白得可怕，頰肉在奇異地抽搐，把霧中花嚇了一跳，話說不下去了。

　　恨海幽魂深深吸入一口氣，再深長地吐出，強壓心潮淡淡一笑道：「我糊塗了，怎麼牽涉到玉簫客李起風？」

　　恨地無環大聲說：「這件事我全知道，我反對彭姑娘稱那狗王八是白道英雄。如果他也算是英雄，我恨地無環也足以稱聖雄了，呸！那狗王八的事，說出來真丟人。」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恨海幽魂平靜地問。其實，她的心卻在流血。

　　霧中花心細如髮，她已看出恨海幽魂在強抑心頭的波濤，一面留意恨海幽魂的神色，一面說：「這件事很簡單，我說給你聽聽，起因是……」她將柏谷鄉與唐聚的恩怨，與所發生的事情經過始末一一說了，最後說：「玉簫客從此失了蹤，迄今仍音訊全無。但他是個睚眥必報的人，絕不會就此罷手，必定另有可怕的陰謀在進行，因此委實令人擔心。」

　　恨海幽魂吁出一口長氣，神色肅穆地說：「我知道那畜生的為人，他不會罷手的。等他捲土重來，必定招來不少的高手。諸位，我相信來的人中，任何一人皆比咱們在座的人高明，因此必須及早為計，也許還來得及離開。」

　　「你這是什麼話？」恨地無環大叫。

　　「我說的是老實話。」恨海幽魂一字一吐地說。

　　恨地無環哈哈狂笑。霧中花不悅地問：「你笑什麼？」

　　恨地無環指著恨海幽魂說：「你聽到她的話麼？她簡直在侮辱人。我恨地無環這條命與她一樣，都是杜兄弟從鬼門關裏把咱們拉回來的，她要與蕭家共存亡，卻要將其他的人趕走，這是什麼話？婦道人家說話真可笑。告訴你，除非你把我的腦袋砍下來，不然我是不走的。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我恨地無環即使死了，也不算短命，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怕什麼？砍掉腦袋不過碗大個疤，天王老子來了，我也要與他拼個他死我活。你再說這種話，我可要罵你了。」

　　他這頓話沒有什麼技巧也不動人，愣愣直直，聽來並不可笑，話中卻流露出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

　　恨海幽魂淡淡一笑道：「誰願意留下，一切後果自己負責。看來，我們這四個人中，不會有人離開了。現在，我們必須舉出一個人來主持一切，以免臨時失措，群龍無首必誤大事。」

　　霧中花笑道：「恨地無環鬥智非其所長，盛兄藝業稍為差些，小妹見識欠缺難當大任，只有偏勞你主持了。」

　　恨地無環也說：「對，賣力的事，找我；水裏火裏，我如果畏縮就不是人養的。」

　　盛永達自然同意，恨海幽魂也就不再客氣，說：「玉簫客自命不凡，以白道英雄自命，不會夜間襲擊，我們只須準備晝間應付他的挑戰便可。」

　　「你似乎很瞭解他。」霧中花微笑著說。

　　「我應該瞭解他。」恨海幽魂信口答，木無表情。

　　「哦！仲孫姐，你的感情隱藏得很好。」

　　「彭姐姐，你想知道些什麼？」

　　「如果可能，所有的一切。」

　　「抱歉，你會失望的。哦！我很倦，我要歇息了。」恨海幽魂說，她的手在發抖，先前初聽到玉簫客時的激動神情重又出現了。恨海幽魂的到來，受到蕭家熱誠的歡迎，珮芝姑娘尤其對她特有好感。她那清麗而略帶三分憂鬱三分柔婉的風華，令人一見便生我見猶憐的感覺，她那長及地下的美麗長髮不再披散垂下，不再像一個幽魂了。

　　一天過去了，五天來毫無動靜。

　　但蕭家的人心中，卻焦慮不安，表面上看不出神色有何特殊變化，其實彼此皆心中明白，暴風雨前的平靜，緊張的氣氛壓迫得令人更為不安，每個人皆在等待即將到來的兇險，每個人的心情，都像繃緊了的弓弦。

　　這天一早，一個中年人上門投下一封書信，不等蕭福開口詢問，掉頭揚長而去。

　　信上寫得很簡單，箋上寫著：「午正於村西北兩里外荒野恭候，不見不散。玉簫客李起風字。此致仙人寨寨主混世魔王井桐春。」

　　這封信委實令恨海幽魂難以處理，信上指明要混世魔王前往應約，她不需理會。但如果不前往解釋，對方必定登門生事，柏谷鄉全村不安，蕭家當然會受到驚擾。她思量再三，最後仍決定前往赴約。

　　荒野是一片小丘陵地帶，野草蔓生，間或生長著一些雜樹，離開小徑約里餘。

　　紅日當頭，午正將至。荒野的一株大樹下，霧中花白衣白裙，容光照人。盛永達穿黑勁裝，長鞭捲握在手中，一白一黑極為搶眼，並肩而立候敵現身。

　　東面人出現，玉簫客領先而行，穿的是月白長袍，手握簫腰佩劍。他身後，是個高大健壯約半百的黑衣人，一雙虎目冷電四射，不怒而威，眉心生了一顆暗色的蠶豆形大痣，像是長了三隻眼一般。脅下挾了一根霸王鞭，重量不下於三十斤。第三個人是劉紀。後面，有四個年在四十至五十之間的三男一女，全穿了勁裝，佩劍掛囊威風凜凜。

　　更後面是十八名高矮不一，年約花甲左右，戴僧帽穿青僧袍未披袈裟的和尚，每人各點著一根蒼木行者棒兒，一面走一面以右手扣數著念珠，念一聲佛號數一顆。念珠串不是掛在頸上，而是捲拿在手中。

　　盛永達倒抽一口涼氣，低聲道：「老天！他怎麼找來了這許多人？居然有十八和尚，他神通夠廣大呢。」

　　霧中花臉色大變，語聲不穩地說：「今天大事不妙，仲孫姐說要智取，恐怕無能為力，人多口雜，他們不會給咱們任何機會的。」

　　「這些和尚又是何來路？」

　　「不知道。那位三眼人，可能是陝州的三眼天尊，是個武斷是非聲威四播的高手，曾經吃過公門飯，年輕時在陝州混了十二年捕頭之職，前年才辭職回家養老，栽在他手中的著名黑道名人甚多，藝業委實驚人，咱們今天恐怕得栽在此地。」

　　「我們並不打算與他們死拼。」

　　「恐怕由咱們不得，只好小心些見機行事了。」

　　對方漸來漸近，直迫近再三丈內。霧中花淡淡一笑，鎮靜地說：「玉簫客，你是不是江湖闖久了，反而神智不清啦？你派人至蕭家投書，書信卻是致仙人寨寨主混世魔王井桐春，蕭家怎麼變成仙人寨了？」

　　玉簫客不加理會，不住打量四周，搜尋通途是否有人埋伏，久久方說：「昨晚上在下已經跑了一趟仙人寨，新建的山寨尚未完工，怪的是鬼影俱無，賊子喊孫們都跑光了。」

　　「那你為何不在附近搜尋？」

　　「顯然他們已分散各處藏匿，混世魔王當然已躲到蕭家來了。蕭家是仙人寨在城裏的秘窟，你也是女賊首，他為何不來？」

　　霧中花心中一動，微笑道：「蕭老伯辭官返里不足兩月，在此之前，在外為官十餘年未返故里，竟然有人認為蕭家是賊窟，未免荒謬絕倫。請教，閣下可有憑據？你憑什麼妄指本姑娘是女賊首？你為何不報官捕拿？你不認為你們這些人僧俗俱全，有男有女，提刀帶劍意圖糾眾作亂，明火執仗打家劫舍麼？」

　　「賤婢無禮！」玉簫客暴怒地叫。

　　「唷！你生那麼大的氣，是不是理屈詞窮惱羞成怒了？你玉簫客李起風在江湖名號響亮，是白道中佼佼出群的英雄豪傑，當然不會是打家劫舍的強盜，是麼？」

　　玉簫客忍無可忍，舉簫欺進怒不可遏地說：「在下擒住你之後，你就不會在嘴上逞強了。」

　　霧中花不為所動，笑道：「哦！你是說，誰強誰有理？你可別弄錯了，本姑娘只是代表蕭家，退回你下錯的書信，前來向你解釋的人而已，你何不直接說出要找蕭二小姐的事？用這種借刀殺人誣良為盜的手段與藉口橫行霸道，不怕有辱閣下的俠名？珍惜羽毛吧，閣下。」

　　說完，她取出書信抖手投出。

　　玉簫客一手接住書信，急進兩步一簫點出。

　　霧中花側飄八尺，叱道：「住手！好一個色膽包天的無恥惡賊，本姑娘將你的惡毒陰謀公諸天下，看你還有臉……」

　　玉簫客也是有點心虛，怕她愈說愈難聽，一聲怒嘯，人化狂風，蕭影幻化千道白虹，以排山倒海似的聲勢，向她瘋狂地攻去。

　　霧中花橫行丈外，再側射丈餘避招。她的退向恰好經過三眼天尊身前，三眼天尊截出大喝道：「站住！你不能走。」

　　她飄退八尺，冷笑道：「你大概是陝州大名鼎鼎的名捕頭三眼天尊了，知法犯法，你……」

　　玉簫客狂怒地撲到叫：「常兄閃開，先拿下她再說。」

　　三眼天尊常傑伸手急攔說：「不，李兄，先問清底細……」

　　「拿下她便可知道了，她是仙人山的女匪，混世魔王與飛天夜叉的下落，全在她身上。」

　　「李兄，兄弟保證她跑不了，待兄弟先問問她。」

　　霧中花冷笑道：「本姑娘為何要跑？根深哪怕風來動，樹正何憂日影斜？我不相信你們這些白道高手名宿，真敢冒天下大不韙，被玉簫客所愚弄以一生英名來冒險。」

　　三眼天尊笑道：「你好像對咱們不陌生呢，姑娘。」

　　霧中花道：「玉簫客的玉簫，與尊駕的眉心墨痣，便是你們活招牌，本姑娘也是江湖知名人物，當然不陌生。至於其他的人，本姑娘眼生得很，但相信都是白道中的成名人物，希望諸位珍惜過去的聲譽，玉簫客陷友於不義的荒謬行徑，諸位為何不加明察？」

　　「你的話倒有道理，可是這種挑撥離間的手段並不高明。姑娘貴姓芳名，名號可否見告？」

　　霧中花左手一揮，白光破空飛射，射向三丈外的大樹幹上，爆起一團白霧。霧影中，出現一朵拳頭大的潔白素絹花。

　　眾人皆吃一驚。三眼天尊訝然道：「咦！你是霧中花？」

　　她哼了一聲說：「我霧中花行道江湖兩年，去暴除奸懲貪官誅惡霸，自問俯仰之間可質天地泣鬼神，總算小有俠名。想不到今天居然被人看成女匪，諸位又是什麼？」

　　「這個……」

　　「尊駕任陝州捕頭十餘年，霸王鞭威震天下黑道綠林，正直清廉疏財仗義，有口皆碑，常捕頭，你身在公門，對官場應該相當熟悉，蕭大人宗慈為官清正，兩任縣令不但兩袖清風，而且變賣家產周濟貧民，他的兩把萬民傘得來不易，難道你就從未耳聞？」

　　她說得義正詞嚴，把三天尊說得愣住了，講然道：「你……你是替……替蕭大人……」

　　「我是路見不平，再就是蕭大人是敝友的長輩，恰在蕭家作客，因此管了這檔子事。」

　　玉簫客怒聲道：「她胡說！蕭宗慈與唐聚結怨，報復不成，因此通匪陷害，唐聚兩度遭劫，常兄不是已經查問過了麼？」

　　霧中花接口道：「蕭大人與唐聚的世仇，其實極為平常，如果要報復，蕭大人只須向縣衙送上一封名帖，唐聚可說毫無招架的餘地，但蕭大人並沒這樣做，連告老返鄉在縣城的士紳相送下，也避道不走唐聚而走大王涌，已說明蕭大人是怎樣一個明事理肯吃虧的人。玉簫客，要不要本姑娘將郝寡婦的事說出？要不要本姑娘將你那天登門要見蕭二小姐的經過說給大家聽聽？要不要……」

　　「賤人你……」玉簫客羞怒地叫，便待衝進。

　　三眼天尊虛攔，沉聲道：「李兄，這不是過分麼？等她說完好不好？」

　　「常兄，你竟然聽她一面之詞？」

　　「李兄，以往兄弟不也是聽你一面之詞麼？你要兄弟來緝拿混世魔王，兄弟義不容辭。但要兄弟做知法犯法污良為盜的事，未免……」

　　霧中花接口道：「未免有陷友於不義之嫌。常捕頭，以你往昔辦案的精明，何不在縣城細查一些時日？一手不可遮天，紙包不住火，相信這件事，不需多少時日，便可查個水落石出，是非黑白自有公論。本姑娘在蕭家候駕，如果本姑娘有一字虛言，任殺任剮絕不皺眉。現在，我把這件事的經過一一道來……」

　　「不必了，姑娘。」三眼天尊打斷她的話，轉向玉簫客道：「李兄，可否給兄弟三天工夫……」

　　玉簫客做賊心虛，沉聲道：「想不到你居然懷疑兄弟的為人，未免令人齒冷。」

　　「李兄……」

　　「憑咱們往昔的情義，你……」

　　三眼天尊臉色一變，抱拳一禮說：「李兄，不用說了，憑往昔的情義，兄弟聽信你一面之詞前來替你辦事，但……不說也罷，告辭。」

　　「你……」

　　「兄弟不能將一世英名，在此作孤注一擲。真金不怕火煉，李兄，三天工夫，兄弟還你公道。」

　　「你走吧，咱們的交情，就此一筆勾消。」

　　三眼天尊凝視著他，突然嘆口氣說：「那麼，兄弟這就返回陝州了，請原諒。」

　　說完，舉手一揮，領了三男一女頭也不回地走了。

　　玉簫客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突向十八名和尚叫：「大師們，拿下這兩個狗男女。」

第四十一章　鬼女巫妖

　　玉簫客惱羞成怒，向和尚們下令拿下霧中花和盛永達，顯然怒極。

　　為首的老和尚慈眉善目，唸了一聲佛號，泰然地說：「施主明鑒，老衲奉方丈所差，替施主捉拿大盜混世魔王與飛天夜叉，對付殺人放火的匪盜。至於其他的人，恕老衲不敢更改方丈的法旨，抱歉。」

　　「她兩人就是仙人山的賊男女。」玉簫客不耐地叫。

　　「老衲曾聽本門弟子說及霧中花的為人。」

　　「你……」

　　「老衲抱歉。施主如果有何不滿，請向敝方丈提出抗議，老衲只知奉命行事，天膽也不敢違命，請見諒，阿彌陀佛！」

　　玉簫客下不了臺，轉向劉紀叫到：「劉兄，咱們上！」

　　不遠草叢中，突升起長髮披散，白衣裙迄地的憤海幽魂，飄飄蕩蕩地掠過，厲叫道：「李起風，你這淫賊又想糟蹋無辜的女人麼？」

　　玉簫客大驚，脫口叫：「是你！你……」

　　「我沒死在紅葉山莊，你感到意外麼？我整整找了你四年，你……」

　　玉簫客扭頭便跑，去勢如勁矢離弦。

　　劉紀也一掠兩丈，如飛而遁。

　　十八名和尚齊唸佛號，從容退去。

　　恨地無環從遠處奔來，怪叫道：「攔住他們啊！他們怎麼跑了？」

　　「不許追，過來。」恨海幽魂急叫。

　　四人聚集，霧中花鬆了一口氣，拭著冷汗說：「老天爺！好險。」

　　恨海幽魂也抽口涼氣說：「彭姐姐，真虧你應付得宜，不然，咱們四個人誰也休想僥倖。」

　　「咱們可以跑呀。」霧中花苦笑道。

　　「跑得了？你知道那十八個和尚的來歷麼？」

　　「不知道，他們是……」

　　「他們是少林羅漢堂十八羅漢。」

　　「老天！」霧中花驚叫。

　　「他們十八個人，可抵擋千軍萬馬。當年少林寺僧組成僧兵，替唐朝打天下，在秦王麾下南征北討，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所向無敵，討平王世充一戰功成，有功受封的十三名僧侶中，有十一名是羅漢堂的長老。想想看，咱們四個人能跑得掉？」

　　霧中花抽口涼氣，悚然地說：「想不到玉簫客竟然能請得動少林寺派十八羅漢助陣，果然神通廣大，太危險了，幸而剛才忍下這口惡氣，耐住性子不作逞強的蠢事。他們大概不會來了，咱們不會有危險啦！」

　　恨海幽魂慘然一笑道：「彭姐姐，你說得太早了。」

　　「你是說……」

　　「今後，咱們將更為兇險。」

　　「什麼？你……」

　　「那惡賊受此挫敗，更將咱們恨之入骨，既然說不動俠義道的朋友相助，他便會改弦易轍，脅迫那些下五門惡賊與魔道高手前來行兇。那麼，今後咱們防不勝防，情勢異常兇險了。」

　　「不會吧！那傢伙……」

　　「不會？你等著瞧好了，那畜生臉呈忠厚，沒有人能比我更瞭解他了。」

　　「仲孫姐，你與他……」

　　「咱們不談他。傻大個兒，我有件事要警告你。」

　　恨地無環一愣，問：「你要警告我？警告什麼？」

　　「日後如果有少林僧在場，你絕對不可以出面。」

　　「這……」

　　「你是仙人寨的頭目，明白了麼？你出面送掉性命不要緊，咱們跳到黃河裏也洗不清嫌疑，你知道了吧？」

　　「好吧，只要有和尚在場，我不出面就是了。」恨地無環無可奈何地說。

　　四人返回蕭家，一個個心情沉重已極。

　　又是一連串令人焦慮的漫長等待，一天、兩天，日子過得似乎漫長像是度日如年。

　　河南府，洛陽縣東南三十七里富壽亭旁，有一座巨大的陵墓，那是漢明帝顯節陵。高大的陵墓隱沒在深深的茅草荊棘中，墓道那些古柏蒼松早就被砍伐得無影無蹤，叢生著一些亂七八糟的雜樹和荊棘。那些碑亭碣石，只剩下三兩根東倒西歪的石柱，斷碑殘碣埋沒在荒草之下污泥之中，石人石馬只剩下兩三座，斷頭拆足慘不忍睹。

　　日上三竿，玉簫客與劉紀越野而至，大踏步向基側的樹林走去。一頭巨大的金鷹棲息在最高的樹顛，看到有人接近，巨翅一張，悠然沖天直上。

　　「這地方好陰森。」劉紀有點不安地說。

　　玉簫客淡淡一笑道：「就因為陰森可怖，因此才罕見人跡。這地方日上三竿之前，日影西沉之後，除了鬼不見有活人，老殘廢才會看中這鬼地方隱修。」

　　「你所說的老殘廢，到底是誰？已經到了，你怎麼還不說？」

　　「不久你就知道了，說穿了，你就不敢來啦！」

　　「哪能……」

　　「但願你真敢來。瞧，看到樹中那根招魂旛麼？」

　　劉紀臉色一變，悚然道：「天！你要找的人是她？」

　　「不錯，是她，前冷魂谷的谷主，獨臂巫婆巫姥姥，她這根招魂旛便是閒人止步的禁令。」

　　「你……你敢找她？」劉紀止步恐懼地說。

　　「為何不敢找她？放心啦！我保證你平安無事。」

　　劉紀本來想開溜，硬著頭皮說：「跟著你真是倒霉，任何時候也不平安。李兄，你找這些宇內兇魔，小心玩火焚身。」

　　「別說晦氣話好不好？怎麼你愈來膽子愈小了？走吧，沒有什麼可怕的。」

　　超過招魂旛，不久，眼前出現一座茅舍。玉簫客一馬當先，向茅屋走去。

　　相距尚有三十步，身後突傳來一聲陰森可怖的冷笑，不像是人聲。走在後面的劉紀渾身泛雞皮疙瘩，悚然地轉頭回望，猛地打冷戰，結結巴巴低聲說：「李兄，有……有個女……女鬼……」

　　玉簫客從容轉身，笑道：「是弓姑娘麼？在下李起風，求見令師，請代為通報，有勞了。」

　　身後三丈左右，站著一個披著及腰長髮的黑無常，頭戴高帽，上書血紅大字「見我生財」。黑袍迤地，腰束草繩，左手提著鐵鏈，右手舉著勾魂牌。戴了黑色的可怖面具，一條血紅的假舌直垂至腰際。

　　黑無常的明亮大眼睛中，明顯地出現困惑的表情，問：「咦！你認識我？」

　　「你難道不是弓姑娘麼？」

　　「你……」

　　「在下與令師姐交情不薄，將來求見令師。」

　　「哦！原來是師姐的朋友，兩位請隨我來。」黑無常一面說一面取下高帽，摘下面具露出蒼白而清秀美麗的臉龐，原來是個十六七歲年輕貌美的少女。

　　「謝謝你，弓姑娘。」玉簫客含笑道謝。

　　到了緊掩著的柴門前，裏面突傳出沙啞的語音：「貞兒，是什麼人來打攪為師的清修？」

　　弓貞在門外欠身道：「是師姐的……」

　　玉簫客迫不及待地接口道：「巫老前輩，在下李起風。敝友劉紀，乃是令徒焦姑娘並肩行道江湖的朋友。」

　　「老身不認識你，走開。」

　　「老前輩不想知道令徒的消息麼？」

　　「賤婢膽敢地露老身的住處，罪不可恕，老身不與你計較……」

　　「呵呵！老前輩如不接見在下，那麼，將後悔莫及，信不信由你。」

　　「狂小子斗膽，你活膩了……」

　　「老前輩還記得一飛沖天鐵秋嵐麼？」

　　「什麼？你……」

　　「不久之後，一飛沖天便會找來，你們兩位生死對頭，將有一場武林罕見的慘烈決鬥。」

　　「小輩你……」

　　「同時，令徒焦姑娘將走投無路，天下雖大，絕無她容身之地，一飛沖天不允許你獨臂巫婆的門人在江湖露面。」

　　「你威脅老身麼？」

　　「豈敢豈敢？在下是有求而來，豈敢放肆？」

　　「你有何所求？」

　　「老前輩，不讓在下進去請多麼？」

　　「你不要得寸進尺，想死麼？」

　　「呵呵！在下留了一封書信在府城的好友處，如果在下在日落前未退府城，這封書信便會有人用千里快傳，送至一飛沖天手中，因此，在下死不得。」

　　久久，裏面的人怒叫：「你給我滾進來。」

　　半個時辰之後，玉簫客意氣飛揚地偕同劉紀，快步趕向府城。劉紀餘悸猶在，苦笑道：「李兄，你這樣逼她，我真怕她一掌拍碎咱們的腦袋，想起來至今猶感脊梁發冷，好險。」

　　玉簫客呵呵笑，傲然地說：「她敢？一飛沖天如果找到她，不活剝了她才怪。」

　　「我總感到你太過冒險。哦！現在咱們怎辦？」

　　「再去多找幾個人，多一個人便多一分成功的希望。」玉簫客恨憤地說。

　　「去找什麼人？我覺得老巫婆一個人，必定可以成功，不必找他人了。」

　　「反正多幾個人並不礙事，是麼？既然不便再找俠義道的朋友出面，為何不找魔道中人搞地個天翻地覆？」

　　「李兄，咱們不能做得太過分……」

　　「你不想報費兄的仇？」玉簫客不悅地問。

　　「這個……」

　　「你如果想退出，還來得及。」玉簫客悻悻地說。

　　劉紀吁一口長氣，無可奈何地說：「李兄，我覺得這件事，咱們做得不夠光明磊落，日後……」

　　「你算了吧，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非出這口怨氣不可。這些日子以來，聽你的廢話已聽得煩人，你最好少說些洩氣話，最好少開尊口，死不了的。」玉簫客極為不滿地說，說完，腳下一緊。

　　蕭家這幾天表面上平靜，但日夜防範不敢絲毫大意，晝間由僕人們擔任守望，夜間四個人輪流戒備。盛永達曾至縣城探聽消息，知道三眼天尊已經動身返回陝州，少林的十八羅漢，則在城東的廣惠寺掛單，毫無動身的徵候。仙人山確無賊蹤，賊人的消息顯然十分靈通。

　　三更天，恨海幽魂將警戒的責任移交給恨地無環，從屋頂跳下天井，緩步回到後堂，信手將神案上的長明燈用一隻特製的燈罩罩住，燈光一線，只能照到供著的神位，廳中一暗。

　　她仔細地查看門戶，然後放心地轉回內房。第二進房舍的佈局是這樣的：正房是蕭宗慈夫婦的臥室，東廂房與後房之間，有一條走廊通向東院乃弟宗祥的內堂。後房有四間之多，兩間目下無人居住，其中一間原是逝世了的大小姐珮君的香閨。一間是二小姐珮芝的書房。毗鄰的一間，是二小姐的香閨。二進院之後戶，是灶間和僕婦們的居室。

　　西院，目下只住了恨地無環與盛永達。

　　霧中花主婢光臨時，宗慈夫婦視之如女，特地將兩人安頓在原屬於珮君的香閨內。接著是恨海幽魂到達，她那特殊柔婉安詳的氣質，吸引了珮芝，堅邀她作伴，兩女共居一室。

　　她輕叩房門三下，門升處，珮芝一把將她拉入笑道：「秀姐姐，就等你。」

　　妝台旁有一張長案，霧中花已先在。案上放了一隻朱漆雕花托盤，裏面盛著三隻有蓋瓷盞。

　　「咦！怎麼啦？」她笑問。

　　珮芝將她挽至錦墩坐下，笑道：「今晚我親自下廚，特地製了一鍋紅香綠玉。這是江南食品，你嚐嚐看。」

　　揭開盞蓋，清香撲鼻。

　　「這是什麼？」她好奇地問。

　　「這是藿香葉，撒一層薄面醬，經油小煎，澆以玫瑰糖漿，食之可以提神。」珮芝笑答。

　　「哦！江南異味，想必不錯。可是，食後提神，今晚豈不無法入睡？」

　　珮芝甜甜一笑，說道：「還不至於如此嚴重。兩位姐姐，願否挑燈清談？」

　　霧中花撈起一葉紅香綠玉品嚐，信口笑道：「芝妹，你的想法很雅，可是，我與仲孫姐都俗。談什麼？詩詞歌賦吟風弄月，俗人豈敢奢望？蘭閨清玩亦無此心情……」

　　「我們談談天磊哥。」珮芝心事重重地說。

　　恨海幽魂喟然地說：「談什麼呢？我是知道他最少的一個人。」

　　霧中花也幽幽地說：「倩倩在我家多年，提起往事，她有無比的感慨，不堪回首不勝唏噓。在巫山歷險之前，我知道他是個略懂技擊，洵洵溫文才華絕世的多情公子。之後，方知道他是個胸懷磊落藝業臻化境的男子漢，膽大心細智勇雙全。可惜他用情太專，這世間，恐怕不會有令他移情的人了。」

　　恨海幽魂也微喟地說：「芝妹，我不知令姐是個怎樣的人，但我知道，令姐當九泉含笑，但也魂牽夢縈難以心安。」

　　珮芝困惑地問：「秀姐，你的意思……」

　　「天磊哥這一輩子，恐怕會成為終生心靈無依的江湖浪子。」

　　珮芝嘆息道：「家姐與天磊哥相愛時，我還是個不足十歲的小女孩，我只知他和藹可親，是個可以完全信賴的好哥哥，從未看到他溫柔和煦的笑容從臉上消失。直至那一天到來，天！多可怕的一天，姐姐在書房中，吹奏……」

　　她說不下去了，掩面飲泣，霧中花淒然地接口道：「她用那支珍逾拱璧的鳳簫，滿懷心事地吹奏著那首纖麗、淒切、柔婉的高唐夢。也許，她已經知道自己已不久於人世；也許，她希望這刻骨銘心的愛情不是一場春夢。因此，她用簫聲表達她心中的仿惶、痛苦、憧憬、希望與期待。終於，一曲奏完，心中一陣絞痛……」

　　珮芝哀痛地說：「我只聽到天磊哥那一聲慘絕人間、驚怖瘋狂的尖叫，令我永生難忘的絕望呼喚，似乎至今仍在耳畔轟鳴。之後，我震驚得麻木了，我只知道他抱著姐姐坐在那兒，一天又一夜，拒絕任何人的勸解，直到他心力交瘁姐姐才能入棺下葬。從此，他便失了蹤。姐姐下葬那天，除了我，沒有人看到他站在遠處的山崗上，他那憔悴的神情令人心碎，我真怕他支援不住……唉！蒼天何其殘酷？」她在妝台內取出簫囊，抽出依然光亮的銅褐色斑竹鳳簫，簫身刻了一隻栩栩如生的鳳凰。她撫摸著簫，鳳目中淚光晶瑩，咽硬著又說：「這是家姐的遺物之一，她是不該愛好有傷元氣的簫啊！」

　　霧中花接過簫，心酸地說：「是的，元氣不足的人，不適宜弄簫。哦！這種簫好像不同呢。」

　　「是，多了一個膜孔，俗稱太平簫，但不是笛，笛是橫吹而且多一指孔，由於有膜孔，所以聲調比尺八簫溫潤些。缺點是造詣不清純，便無法控制音調至完美境界，揉音與顫音如果能控制得好，那真是美得令人無法忍受。」珮芝幽幽地說。

　　「令姐的造詣如何？」恨海幽魂問。

　　「我只知道很美妙，那時我還小嘛。聽爹說，姐姐的造詣已臻完美境界，但天磊哥似要技高一籌。你知道，家父是從不輕許人的。」

　　「我知道他是個才華絕世的濁世佳公子。」恨海幽魂自言自語地說。

　　珮芝也喃喃地說：「這幾年來，我長大了，雖然我不知道目下他改變得怎樣了，但他昔日的音容，仍然長存在我的心目中。我不希望他為了姐姐而變成一個浪費生命的浪子，姐姐在天之靈也不希望這種結局，我想，總該有一個人來替代姐姐……」

　　窗外微風颯然，有落葉聲傳出。

　　恨海幽魂神色一緊，低聲道：「潔如姐，會不會是彭剛回來了？」

　　霧中花側耳傾聽，搖頭道：「不是夜行人，確是風吹落葉。彭剛到孟津去請巧手魯班裴老前輩前來相助，按行程，如無意外耽擱，確也該到家了，希望他不至於誤事。」

　　窗外的風聲，似乎漸漸猛烈。珮芝大感詫異說：「怪事，這像是秋風，大熱天怎會吹秋風？兩位姐姐是否感到些涼意？」

　　「也許是夏日的暴風雨吧，確是有些涼意。」恨海幽魂說。

　　風聲益厲，銀燈火焰搖搖，霧中花向花窗走去。

　　「得關緊窗戶。」

　　「啪！」明窗突發怪響。

　　霧中花一怔，伸手叫：「咦！那是什麼？」雕花窗格的中間橫槍上，出現一星慘綠色火光。

　　「是流螢吧。」珮芝說。

　　風不知從何處透入的，房中突捲起一陣怪風，滿室飛旋，呼嘯有聲。三位姑娘衣裙飄飄，大感詫異。

　　窗格上的綠火，漸漸擴大。

　　風聲未止，銀燈內的燭火突然發生變化，火焰向上拉長，拉長，光度也隨之轉暗，拉長之後，便變成慘綠色，最後成了一線綠芒，長有三四寸左右。

　　三女毛骨悚然，恨海幽魂駭然叫：「難道是珮君姑娘返家了麼？」

　　冷氣森森，室內幽暗，風小了，但似乎仍在房角旋走，發出令人心中發毛的輕嘯。

　　這些天來，兩位姑娘佩劍不離身。霧中花驀地撤劍，沉聲道：「如果真是珮君姐，請現身。」

　　窗上的綠火，突然光芒一暗，出現一團黑霧，逐漸擴展，霧影中，有一個淡淡的人影輪廓，傳出了清晰而細弱的聲音：「誰是仲孫秀？」

　　三女已驚得渾身發僵，神智逐漸有點憂恍，恨海幽魂本能地答：「誰叫我？我是……」

　　長長的燈火突然復原，房內大放光明，風聲已止，一切如恒，綠火不見了，黑霧也消失了。

　　上了閂的花窗，不知何時開啟的。

　　霧中花首先清醒，講然叫：「仲孫姐姐！」

　　「咦！她呢？」珮芝驚叫。

　　房門已上閂，不可能有人走出，唯一的出路是花窗。霧中花挺劍急趨窗臺，急急地說：「大概她發現警兆，出去追尋了。關上窗，我出去看看。」

　　聲落，一躍出窗。夜涼如水，新月將沉下西山，已經是三更末四更初了。她躍登瓦面，瓦櫳下伏著的恨地無環碎然暴射而至，鬼頭刀閃閃生光。

　　「是我，霧中花。」她急叫。

　　恨地無環剎住衝勢，埋怨道：「老天爺！你怎麼一聲不吭便亂闖出來？」

　　「你沒看到仲孫姑娘出來？」她驚問。

　　「沒有呀，鬼影俱無，只是東北角那幾頭老狗，叫得令人頭皮發麻，真討厭。」

　　可不是討厭？東北角村邊有幾頭狗，不住長號，其聲淒厲，令人聞之頭皮發炸，渾身綻起雞皮疙瘩。據傳說，狗號之家必有禍事，又說那是狗看到了鬼魂。

　　霧中花毛骨悚然地說：「剛才房中有妖邪鬼魂出現。」

　　「什麼？鬼？別開玩笑。」恨地無環大笑著說。

　　「你不信？」

　　「我恨地無環一生中，從未見過鬼，不見當然不信。你呢？」

　　「我已經見過了。」

　　「你在說笑話吧？」

　　「鬼魂在叫仲孫姑娘，我只聽到仲孫姑娘含糊的聲音，便迷迷糊糊起來了，醒來時不見了仲孫姑娘。」

　　「她回房歇息了吧。」

　　「不可能的，窗開著，我以為她出窗追蹤鬼怪了。」

　　「不要疑神疑鬼了，誰在附近出沒，休想逃過在下的耳目，你何不到她房中看看？」

　　「她本來就與珮芝姑娘在房。你留神些，我到東北角去看看。」

　　「好，回來時請發暗號，以免誤會。」

　　珮芝在房中焦急地等候，回想剛才發生的變故，愈想愈害怕，這不是傳說中的鬼怪作祟麼？目下恨海幽魂不在，她更是害怕，心中一急，猛想起書房中，有一部一位聖僧所贈的手抄金剛經。那年頭，讀書人除了經書之外也涉獵道書與佛門經典，如果仕途得意自不必說。不然便歸請於天命，退而求其次以這些經典求心之所安。同時，百姓們迷信甚深，不論佛、道、巫，皆擁有無數的善男信女，敬畏鬼神比敬畏王法更來得虔誠。蕭宗慈不是個書呆子，對這些玩意頗有涉獵，家中備有金剛經，不足為奇。據傳說，任何妖邪鬼怪，皆怕這部佛門至寶金剛經。

　　她急急到鄰室書房，取來了金剛經，剛準備就燈下念讀，陰風又起，燈火突又轉暗，火焰向上拉長。

　　她嚇得不住打抖，緊抱住金剛經戰慄，渾身發僵，冷流從脊梁向上爬升。

　　綠芒重又幻化黑霧，霧中的淡淡人影叫道：「你是霧中花彭潔如麼？」

　　她這次比上次鎮靜得多，也許懷中有一部金剛經，心理上已有了可以避邪降妖的念頭，所以並未聞聲迷失。她一咬牙，奮力將金剛經向霧影擲去。

　　霧影激盪，隨即分而又合。

　　她腦中靈光一閃，忖道：「爹說過：心分而生懼，凝神即忘我，我得找事情來聚斂心神。」

　　她能找什麼？手中還有一支簫。她急忙坐下，不理會眼前的幻象，舉簫就唇。

　　簫音一起，她神意漸斂，聚精會神奏出一曲安魂引，逐漸進入忘我境界。

　　陰風徐消，燈火復原。

　　「砰！」花窗閂斷自開。

　　一個披發黑影，從窗外跌入房中，像個死人。

　　她不理會身外事，全神吹簫。

　　久久，霧中花飛躍而入，驚叫道：「芝妹，為何開窗……咦！這裏有人。」

　　珮芝挺身而起，叫道：「剛才鬼怪又來了，咦！」

　　霧中花已將地上的人翻轉，訝然道：「是個女人，怎麼一回事。」

　　「是人？」珮芝驚問，便將剛才用金剛經擲擊鬼怪，吹安魂引聚斂心神的事一一說了。

　　霧中花恍然道：「是這女人弄鬼，她該死。」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脫了散發女人的雙手關節，摘下對方特大的百寶囊，打開一看，哼了一聲說：「是個妖巫，仲孫姐姐糟了。」

　　囊中有各種小刀小槍小劍，有紙人紙馬，有各種法器，有盛煙霧磷火的噴器，有可發各種異聲的哨笛，有藏著臭味的噴管……希奇古怪無所不包。

　　鬼女人還帶了一根招魂旛，遺落在窗外。腰帶上佩了一把匕首，那是萬一幻術無功時所需的兵刃。

　　怪女人仍未醒來，霧中花問道：「芝妹，你吹的安魂引，是不是可催人入睡？」

　　珮芝苦笑道：「我不知道，只知道這是一首淒涼而令人哀傷欲絕的曲子。」

　　霧中花用燈光照著怪女人蒼白臉面說：「是了，你看，她臉上還有淚痕呢，恐怕你真把她的魂吹散了，不知何時方能醒來。」

　　「怎麼辦？」珮芝惶然問。

　　「我先把她藏起來，須防她的黨羽前來行兇。」霧中花一面說，一面將怪女人綑住手腳，又道：「等她醒來時再問口供，有她做人質，仲孫姐或許有救。」

　　「秀姐姐她……」

　　「她失蹤了。走，你一個人我不放心，到我房中安頓。」霧中花提起怪女人匆匆地說。

　　將俘虜藏妥，霧中花叫醒侍女，命兩人熄燈相候，自己外出叫醒盛永達，與恨地無環三人嚴加戒備。

　　黎明前的陣黑光臨，對面前進的屋頂，出現一個黑影，突然現身不知所自來。天色太黑，如不留神細察，幾難發現。

　　「誰是霧中花？」黑影用沙啞的嗓音問。

　　首先躍上瓦面的是霧中花，冷笑道：「正是本姑娘，你是……」

　　「你破了老身法術？」

　　「你要與本姑娘鬥法麼？」

　　「你把小徒怎樣了？」

　　「明天送官究治。你知道，官府奉有密令，捉住白蓮妖孽，一律就地正法。」

　　「你敢，你……」

　　「本姑娘為何不敢？除非你把仲孫姑娘送回來交換，不然，你得準備替令徒收屍，當然得到北郊刑場去收，白蓮妖孽從不在十字街口正法的。」

　　「老身不是白蓮會的人。」

　　「恐怕你得向官府解釋了。」

　　站在另一方的恨地無環怒吼道：「老妖婆，你也跑不了，宰了你。」

　　吼聲中，火雜雜地衝上，鬼頭刀一閃，嘯風聲似松濤，無畏地進搏。

　　來人是獨臂巫婆，哼了一聲，右手疾揮，「啪」一聲拍在砍來的刀身上。

　　「哎呀！」恨地無環怪叫，人隨刀盪，直震出丈外，幾乎失足跌倒。

　　盛永達長鞭疾揮，夭矯如龍猛攻下盤。

　　霧中花也在同一瞬間發動，喝聲「打」！威震江湖的鐵枝素絹花破空而飛，射向老巫婆的胸口。

　　獨臂巫婆倒飛兩丈，退至簷口沉叱道：「明晚交換人質，你們小心了。」

　　聲落，人向下一跳，無影無蹤。

　　恨地無環握刀的手火辣辣地，搖頭道：「這老妖婆好厲害的掌力，可怕。」

　　盛永達也苦笑道：「老妖婆的身法詭異快捷，駭人聽聞，她是誰？」

　　霧中花吁出一口長氣說：「二小姐捉住一個人，不久便可知道她們的底細了。天快亮啦！可以下去安歇了。」

　　俘虜整整睡了兩個時辰，方悠然而醒。

　　內堂中，霧中花高坐堂上，盛永達一旁站，恨地無環抓小雞似的將怪女人丟倒在堂下。

　　「小妖婆，你有何話說？」霧中花問。

　　小妖婆哼了一聲道：「落在你們手中，沒話可說。」

　　「那麼，你得招供！」

　　「休想。」

　　恨地無環狂笑道：「你不想，我想。大爺我一輩子沒接近過女人，今天可要大飽眼福。首先，大爺要剝光你。哈哈哈！」

　　小妖婆大駭，尖叫道：「你敢？你……」

　　「哈哈！即使你是皇后公主，大爺雙肩載一頭，天生的亡命，為何不敢？」恨地無環狂笑著說，立即動手撕衣，粗手粗腳獰惡已極。

　　「住手！我招。」小妖婆尖叫，屈服了。

　　「你早些服貼，豈不省事？」恨地無環獰笑著說。

　　「你們要知道什麼？」

　　「先說你的底細。」霧中花冷冷地說。

　　「我姓弓，名貞兒。」

　　「那老巫婆是你的師父，她是何來路？」

　　「獨臂巫婆。」

　　霧中花心中一跳，說：「原來是巫婆婆，想不到老巫婆失蹤多年，居然仍在世間造孽。哼！說吧，誰叫你們來的？」

　　「玉簫客李起風。」

　　「難怪，意料中事。你把仲孫秀弄到何處去了？」

　　「李起風指名要她，我用迷魂術引她交給家師了。」

　　「今晚她要將仲孫秀帶來換你，你得安靜些，不然保證你有苦頭吃。」

　　弓貞兒嘿嘿冷笑：「你們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趕快逃命遠走他方。家師已答應了李起風，她不會將我的死活放在心上。你們如果不及早逃生，連這條路也走不通了。」

　　「你放心，咱們是不會逃走的。弓姑娘，你目下自救之道，便是告訴咱們，如何破解令師的妖術。」

　　「我如果能破解，早已出師去闖江湖了。快打消這愚蠢的念頭，那是不可能的。」

　　「我相信你並不想死。」

　　「那是當然，誰又不怕死？但如果非死不可，怕也難逃一死。你們小心些吧，不要管我了，反正今晚家師要用七煞逐魂大法，恐怕整個宅院誰也難逃大劫。」

　　「好吧，咱們走著瞧。」霧中花冷冷地說。

　　破邪術，據說黑狗血最有效，婦女的穢物更管用。霧中花沉著地應變，派人欲竹製唧簡。她卻忘了，這一帶根本不產竹。最後她靈機一動，把全村的獵弓都借來，特製了不少帶黑狗血包的箭。再將所有的獵犬牽來，分拴在宅院四周，嚴陣以待。

　　沒想到黑夜尚未光臨，強敵已至。

　　未牌正末之間，北面通向縣城的小徑，出現了六個人影，距村北口已在半里內了。

　　六個人是一僧、一道、一俗、一個老女人、一個高不及三尺的老矮子，一個彎腰駝背的中年人，全帶了各式外門兵刃，大踏步進村向蕭家接近，旁若無人。

　　站在門外向外瞧的霧中花神色大變，向後叫：「邙山六煞來了，咱們生死存亡即可分曉。」

　　四人開門外出，列陣相候，霧中花主婢在中，恨地無環在右，盛永達在左，神色肅穆，臉上有悲壯的神情流露。大敵當前，他們反而不緊張了，都存了視死如歸的心念，看破生死的人是無畏無懼的。

　　邙山六煞以和尚為首，直逼至三丈左右，方半弧形排開。和尚瞥了恨地無環一眼，將手中遊方僧人用來葬理人獸暴屍的方便鏟，「喳」一聲植立地中，用打雷似的洪鐘般的嗓音說：「你，佛爺認識你。」

　　恨地無環怪眼一翻，也用同樣的大嗓門說：「你，大爺也記得你，所以不迴避和尚。」

　　和尚用手指指點點地說：「你是仲孫秀；你是霧中花；你是盛永達；你是所說的使刀虯鬚漢子恨地無環。好，就是你們四個人，半個不少。你們是乖乖束手就縛呢，抑或是要佛爺親手將你們埋葬掉？」

　　他將霧中花指為仲孫秀，將侍女指為霧中花，顯然不知恨海幽魂仲孫秀已經被人擄走了。

　　恨地無環哈哈狂笑，舉步上前說：「和尚，你太狂了，大爺要你吞回你的話。」

　　和尚抓起方便鏟，大叫道：「佛爺慈悲你，送你歸西，善哉！」

　　方便鏟來勢似奔雷，迎面遞到。恨地無環向側虎跳避招，鬼頭刀出鞘，信手下拂，刀背硬架掃來的第二鏟，「噹」一聲大震，火星直冒，刀與鏟迅速地分開。

　　和尚似乎膂力要大些，大吼一聲，「泰山壓頂」兜頭便拍，取得了先機，力道千鈞，聲勢渾雄已極。

　　兩人同樣雄壯，同樣威猛，同樣勇敢慓悍，同樣具有橫練氣功，因此一搭上手，便是兇猛狂野其勢迫人的生死相搏。

　　鬼頭刀「虎拒柴門」，「噹」一聲架住了下拍的千斤力道，化旋風突向前斜衝貼身，「腰環玉帶」旋出丈外，形如瘋虎。

　　就在錯身的剎那間，和尚鏟隨身轉，「噗」一聲沉響，鏟背掃在恨地無環的背心上。

　　恨地無環身形猛轉，左手抓住了鏟柄，一聲虎吼，先是鬼頭刀失手墜地，接著方便鏟的鑌鐵柄拉長了半尺，柄變了形。

　　「砰！」恨地無環一頭栽倒，口中鮮血激噴而出，在地上猛烈的掙扎，被搶到的侍女一把抱住了，嘎聲叫：「我……我要拼……拼死他……他們……」

　　和尚也丟了鏟，右脅下肝腸從裂口擠出，鮮血如泉，但渾然未覺，轉身大叫：「仲孫秀你出……出來……」話未完，突然身形一晃，扭身重重的跌倒。

　　老道一聲長嘯，鐵雲帚罡風怒號，猛撲霧中花，像一頭發狂的怒豹。

　　霧中花長劍斜揮，閃身避招出招如電光一閃。

　　老道的修為高出甚多，扭身左掌一拂，「啪」一聲拍偏了長劍，雲帚似的狂風，呼嘯著下抽，一擊便中。

　　四比六，邙山六煞任何一人，也比霧中花四個人高明，情勢險惡萬分。

　　勇敢慓悍的恨地無環與和尚硬拼，兩敗俱傷，命在須臾。

　　霧中花接鬥老道，無如老道太過高明，她本想先用遊鬥術周旋，豈知老道在同伴倒地之後，兇性大發志在必得，一照面便用上平生所學，走險拍偏了刺來的長劍，雲帚急抽，「唰」一聲抽在霧中花的左肩胸上，一擊便中。

　　霧中花一聲驚叫，斜退丈外，潔白的羅衫，左肩胸一帶全成了粉末，露出血紅的肩部和左胸上端肌膚，飽滿的乳房也是一片猩紅，傷處出現千百條細絲裂縫，深淺不一，皮破肉開慘不忍睹。

　　老道一擊得手，踏進說：「有人要你活，所以貧道手下留情，你認命啦！」

　　霧中花已失去運劍之力，但她不甘心，銀牙緊咬，吃力地舉劍。

　　盛永達狂衝而上搶救，長鞭破空揮到。

　　老道哼了聲，雲帚一拂，以軟克軟，立即與長鞭纏住，猛地一帶，喝道：「撒手！」

　　盛永達被鞭帶動身形，收不住勢向前衝來。

　　老矮子鬼魅似的貼地射出，腳前頭後勢如勁失離弦，一聲怪笑，雙腳同時端在盛水達的左脅下。

　　「砰！」盛永達摔出丈外，倒地不起。

　　四個人倒了兩個男的，形勢危殆。

　　同一瞬間，老道伸手擒拿霧中花。

　　霧中花左手已失去活動的能力，無法使用暗器素絹花，只好咬牙遞劍，猛砍伸來的巨手。

　　老道的手刀劍不入，掌一翻便抓住了鋒利的劍身，一抖手，喝道：「你還敢撒野？」

　　霧中花虎口被震裂，驚叫一聲，倒退五六步，腳下一虛，挫倒在地。

　　侍女已放下恨地無環，一聲尖叫，揮劍急截，阻止老道向霧中花行兇。

　　「哈哈！貧道送你歸陰。」老道狂笑，雲帚一揮，便纏住了長劍，左手伸出了，五指如鉤，抓向侍女的酥胸，下毒手了。

　　「要活的！」彎腰駝背的中年人說。

　　生死間不容髮，四個人全完了。

　　驀地，天宇中異嘯刺耳，兩根鏢槍以雷霆萬鈞之威，兇猛地貫入老道的肩右預和右脅。

　　鏢槍不止兩根，從左右五六十步廣場外的各處屋角，飛出十餘柄之多，全向六煞集中。

　　接著弓弦狂鳴，箭雨亦同時到達。

　　一柄沉重的托天叉來勢如電，貫入老矮子的背心。

　　「啊……」慘號聲驚心動魄。

　　彎腰駝背的中年人十分機警，箭似的竄上門階，竄入開著的院門，如飛而遁。

　　地下，橫七豎八倒著一僧、一道、一俗、一個老矮子。邙山六煞，只走了一個彎腰駝背的中年人，那是駝煞羊化及，一個最兇暴最殘忍的煞星。

　　侍女抱住了霧中花，發狂般哭泣著叫：「小姐！小姐！」

　　各處屋角奔出三四十條好漢，倚牆根坐著滿胸鮮血的恨地無環慘然叫道：「老大，你……你來晚……了……」話未完，扭身跌倒。

　　兩名大漢上前急扶，老大長嘆一聲道：「唐兄，你死不了，咱們帶你找地方安頓，派人在此保護蕭家的安全，你可以放心了。」

　　恨地無環吐出一口鮮血，強提精神說：「你不能將人留在蕭家。」

　　「可是……」

　　「留在蕭家，玉簫客便可找到藉口，蕭家豈不完了？你知道少林羅漢堂十八高僧的事麼？」

　　「當然知道。」

　　「那麼，你們千萬不可在附近逗留。」

　　「你放心，咱們的人，額臉上並未刻有賊字，怕什麼？算起來蕭家對咱們仙人寨有恩，咱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玉簫客不死，大亂不止，咱們準備埋葬了他。」老大義形於色地說，舉手一揮，賊眾們像潮水般退去。

　　有人找來了門板，抬走了恨地無環。

　　蕭家被愁雲慘霧所籠罩，一家老少惶然失措。

　　恨海幽魂仲孫秀被擄，已令所有的人心亂如麻。霧中花受傷不輕，氣息奄奄。盛永達傷勢更重，吉凶難料。恨地無環雖被仙人寨的好漢所救走，但也是生死難卜。

　　另一件令人擔心的事，是今晚獨臂巫婆將施巫術七煞逐魂大法肆虐。

　　蕭宗慈心神大亂，不知如何是好。

　　珮芝姑娘反而沉得住氣，她鎮靜地治理受傷的人，煎湯熬藥裏裏外外忙。乃叔宗祥本來精通醫理，確也派上了用場。

　　時光飛逝，全宅老少皆隨夜幕降臨而緊張，一個個驚惶萬分，宛如大禍臨頭。

　　天剛黑，屋四周拴著的獵犬，不住發出吠叫聲。

　　「砰砰砰！」大院門響起叩擊聲。

　　蕭福硬著頭皮打開門閂，拉開一條門縫往外瞧，愣住了。一個跨刀的虯髯大漢，偕同一位背了個大木箱的花甲老人，站在外門微笑而立。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看到這位高大威猛的帶刀大漢，蕭福便嚇愣了，連關門的力道也消失啦！

　　虯髯大漢抱拳行禮，微笑道：「在下彭剛，大叔也許聽說過。」

　　蕭福神魂入竅大喜道：「哎呀，原來是彭爺，請進。你再不來，那就糟了，彭姑娘她她她……」

　　「家小姐怎麼啦？」

　　「她受了傷……」

　　「什麼？」彭剛驚疑地叫，迫不及待往裏搶。

第四十二章　巫去僧來

　　霧中花傷勢不輕，服下了靈丹妙藥仍不能起身。她在內房養傷，一名僕婦帶著彭剛恭立在房外，隔著門簾向小姐請安。雖則珮芝姑娘在內請他入室，他卻不敢入內，在外請問小姐受傷的經過。

　　霧中花將惡鬥的經過說了，最後說：「彭剛，目下全宅的人，皆倚你了。你這次到孟津，可碰上魯老前輩？」

　　彭剛鋼牙挫得格支支地響，恨聲道：「想不到玉簫客竟是這種陰險惡毒的卑鄙小人，屬下非找他不可，這狗東西可惡。巧手魯班已經來了，目下在前廳與蕭大叔話家常，小姐受傷他不便前來致候，著屬下致意。」

　　「來了多少人？」

　　「就他老人家一個人。」

　　「哦！今晚咱們恐怕難逃大劫，你去把情形告訴他老人家，請他老人家拿定主意，去留不可勉強。」

　　「是，屬下就與他老人家商量。」彭剛恭敬地說，立即告辭外出。

　　前廳，主人蕭宗慈已將近來的變故說了。巧手魯班一見彭剛出廳，便淡淡一笑道：「彭賢侄，今晚宅內的安全，由老朽負責。至於妖巫以外的人，賢侄得辛苦些，不知你能擋得住玉簫客麼？」

　　「小侄希望他來，這畜生該死。」彭剛憤怒地說。

　　「彭姑娘傷勢如何？」

　　「還好，內外傷雖相當嚴重，但已無妨。」

　　巧手魯班離座而起，笑道：「那麼，咱們該準備了，時辰不多，早些準備還來得及。」

　　全宅一陣好忙，三更初方一切停當。

　　霧中花的房中，分為左右二榻，左是霧中花，右是弓貞兒。

　　霧中花的床上，放置一隻巨大的荷花缸，她半躺半坐安頓在缸內。缸口放著一隻筲箕，上面再反蓋上九隻又大又厚的大鐵鍋。頂端，點了一根外表塗墨的小燭。

　　弓貞兒盤坐在榻上，頭頂有一塊磨刀石壓住髮髻。脖子上，繞著一圈三寸寬的桃木刨花，薄僅一分，全長三尺，勻稱光滑，一看便知出自巧手名匠之手。

　　巧手魯班端坐在房中央，身旁放著他的木箱，身左身右，各放了一隻作木工用的三腳架，身前，一隻大臉盆內盛滿了墨水。身後，豎了一根木樁，樁頂的橫木上，蹲著一隻大雄雞。

　　門窗皆虛掩著，唯一的火光，是霧中花頭上鍋底放置著的黑色小燭，靜靜地發出朦朧的光芒，顯得整座繡房陰森森鬼氣沖天。

　　巧手魯班在閉目養神，神色平靜如同老僧入定。

　　三更正，天井中突然颳起一陣陰風，片刻便形成一條旋風柱，把天井中的落葉颳得團團轉，枯葉擦地聲令人聞之毛髮森立，不寒而慄。

　　窗門轉響，一道黑氣突從窗縫中透入。

　　小燭火焰搖搖，開始拉長，最後變成暗綠色。

　　只瞬眼間，青光隨黑氣漲大，開始繞著小燭旋轉，暗綠色的小焰火焰亦隨之扭動閃耀。

　　青光與黑氣愈旋愈快，突然內聚。「嘎……」一聲令人牙酸肉緊的怪聲傳出，火星飛濺。

　　覆蓋在上面的第一口大鍋，被青光刮掉了，除了剩下的五寸大小的鍋底心之外，其餘全成了碎鐵屑。

　　三尺口徑的大鐵鍋，只剩下五寸大小的鍋底心，上面的小燭火焰一陣跳動，但竟未熄滅。

　　黑氣與青光上升，繞室旋舞，片刻即穿窗而出，小燭的火焰即恢復原狀。

　　躲在缸內的霧中花嚇出了一身冷汗，駭然道：「魯老伯，妖巫走了麼？」

　　「不要說話，來的不是妖巫。」

　　「是何妖物？」

　　「妖刀。」

　　「這……」

　　「千萬不可說話，妖刀即將去而復回，不沾血是不會退走的。來了。」

　　黑氣裹著青光，果然穿窗復回，毫不遲疑地旋向鐵鍋重施故技。

　　先後八次進出，刮掉了八口大鐵鍋。

　　當第八口鍋被毀，妖刀出窗的瞬間，巧手魯班取出一隻木杓，舀一杓墨水向第九口鍋澆去。

　　青光第九次穿窗而入，一旋之下，突然綠光一閃，一聲輕響，黑氣倏散，青光跳動數次，逐漸縮小，驀地跳落在床上，像一條突然離水暴露在陽光下的泥鰍，急劇地跳動顫抖，最後跳落在床下。

　　巧手魯班取出一把大鉗，突起泥鰍似的青光，冷笑一聲將其投入墨水盆中，冷笑著自語道：「一盛二衰三竭，連來九次，未免太不量力了。但你不會死心的，來吧！」

　　窗外突傳來緊急的狂風聲，窗門倏開。

　　金芒耀目生花，同時響起一聲震耳霹靂。

　　小燭的光焰跳動數次，居然仍未熄滅。

　　弓貞兒頭頂的磨刀石，炸爆成一陣石屑。她淚下如雨，慘然地叫：「師父，你老人家好狠心，徒兒破你老人家的大法？天哪！」

　　巧手魯班冷冷一笑道：「丫頭，你已經死裏逃生，今後你自由了。天打雷劈，師徒絕義，但願你今後改邪歸正，不要用巫術害人，不然將遭天譴。你出去吧。」

　　弓貞兒下床大拜四拜，哭泣著出房而去。

　　燭光轉暗，窗外一聲鬼嘯，飄入一團鬼火，觸地便化為一個小人，身形暴長，眨眼間便成了一個碩大無朋的披髮鬼王，頭頂及瓦，雙目如碗閃著青光，可怖已極，雙手箕張，向巧手魯班作勢欲攫。

　　巧手魯班咯咯笑，取出木箱中的曲尺說：「我來看看，你到底有多高。」

　　曲尺一比量，鬼王突然矮了三尺；再一量，又矮了三尺。

　　「咦！你只有一寸長，怎嚇得倒人？」巧手魯班一面量，一面笑說。

　　三量五量，鬼王真縮小成一個寸高的小木偶。

　　巧手魯班一把捉住鬼王，浸入墨水中，然後按倒在地，取出一柄釘鎚，一根竹釘，將鬼王木偶釘在三腳架上，笑道：「你只有這點點道行，果真是班門弄斧。」

　　木偶先是扭動，針尖入木之後，流出一星血影，便寂然不動了。

　　巧手魯班長身而起，臉色一變，自語道：「好妖婦，居然祭起陰煞元神，未免太毒，那就休怪老夫做絕了。」

　　他取出墨斗，快速地在四周打下九條線，形成一個多角形圖案，把自己困在當中。準備停當，扣指疾彈，唯一的小燭倏滅，室內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房外，突颳起陣陣陰風，愈颳愈緊，最後變成狂風，門窗時開時合，砰啪作響。

　　狂風大作，聲如萬馬奔騰。

　　無數鬼火突然飄入房中，向巧手魯班匯聚。但異象出現了，鬼火一近墨斗打出的線外圍，便突然熄滅。似乎線不是劃在地上，而是構成一座無形質的牆，連頂門上空也封閉住了，沒有任何空隙，不但將鬼怪擋在外面，而且逐一被消滅。

　　最後一團鬼火消失，狂風突然更猛烈，一道青虹穿窗而入，直射巧手魯班的天靈蓋。

　　巧手魯班咬破舌尖，噴出一口鮮血，擋住了青虹。

　　青虹折向穿窗飛出，一閃即投。

　　片刻，黑霧濛濛，冷氣侵骨，旋風貫窗而入，響起了鐵鏈曳地的怪聲，房中似乎有不少人拖曳著鐵鏈繞著線圈外行走。

　　「啪啦！」有人被三腳架絆倒了。

　　巧手魯班已不再從容，渾身繃緊不住冒冷汗。

　　綠光乍現，是一面發著綠光的招魂旛越窗而入，虛空向巧手魯班招展，鬼嘯聲刺耳。

　　他取出一把三分鑿子，先割破中指沾上一些鮮血，開始默誦咒語，一面用鑿子虛空畫符，一手按住天靈蓋，鑿子揮動間，招魂旛揮動漸緩。

　　一聲霹靂，招魂旛受到催動，突然以排山倒海的聲勢，閃電似的拂來。

　　巧手魯班向下一伏，招魂旛拂頂而過。

　　身後木柱上的大雄雞，雞頭突然斷落。

　　招魂旛出窗飛逸，風聲倏止。

　　巧手魯班吁出一口長氣，自語道：「厲害，這妖巫術道行不淺呢！她已經見血，大概不會來了，該滿意了吧？」

　　他鬆了一口氣，拭掉臉額上的冷汗，正想站起，突見綠虹穿窗而入，滿室被映得纖毫俱現，人臉在綠光的映照下，難看已極，極感可怖，像是死人面孔。

　　綠虹突然漲大，先是一隻細長的、鳥爪似的怪手，像是從無限遠的天空上伸來，就在入窗伸向巧手魯班短短兩丈空間內，這只可怖的怪手，竟從碗大變成合抱粗的巨手，五指一張，竟大有丈餘，迅疾地抓向巧手魯班。

　　他拔出腰帶上的手斧，伸腳一挑，臉盆飛起，盆中的墨水潑向巨手，猛地大吼一聲，手斧破空而飛。

　　「啊……」慘叫聲入耳，似從遙遠的天邊傳來。

　　萬籟俱寂，遠遠地，傳來五更的更鼓聲。

　　巧手魯班似已脫力，用五嶽朝天的打坐式靜靜養神。

　　久久，他吃力地站起，摸索著燃亮火摺子點上銀燈。

　　手斧掉在窗臺下，地下有一條平常大小的斷臂，滿手皺紋而蒼白，指甲甚長，一看便知是老女人的手。

　　他移走劫後僅存的九個五寸大的鍋底，揭開筲箕，將已昏了的霧中花扶出，叫道：「快取水來。」

　　房外響起腳步聲，片刻，侍女捧來一碗水，驚叫：「老爺子，家……家小姐怎……怎樣了？」

　　巧手魯班苦笑道：「敵勢太強，我不得不撤去禁制，彈熄她的本命燭，因此她昏了，不要緊。」

　　他接過水碗，口中唸唸有詞，喝口水噴在霧中花的臉上。

　　霧中花陡然醒來，吃驚地問：「老伯，怎……怎麼啦？」

　　他開始收拾雜物說：「還好，妖巫已受創，不足為害了。」

　　「她人呢？」侍女驚問。

　　「不知道在何處，猜想可能在附近三里左右。」

　　待女吁出一口長氣，懍然地說：「原來老爺子也會法術，謝天謝地。」

　　他搖頭笑道：「這不是法術，而是魯班先師遺傳下來給木匠弟子的防身術，說來你們不懂，也不能說，哦！去找一碗桐油來，還要一把燈草。」

　　侍女匆匆走了，不久與珮芝姑娘同來，取來了桐油與燈草。珮芝眼尖，駭然叫：「老爺子，窗外有一條手。」

　　巧手魯班點頭道：「不錯，是巫婆的手。她的綽號叫獨臂巫婆，這次該稱為無臂巫婆了。」

　　侍女上前說：「我去把手臂埋了，放在房中怪可怕的。」

　　巧手魯班伸手虛攔說：「動不得，雞鳴以前，一沾人氣便可以飛回，那就麻煩了。」

　　「那……」

　　「等我銷了妖巫的陰煞元神，你再撿去埋了。」巧手魯班說完，取了油碗與燈草到了三腳架前。

　　珮芝看到了三腳架上釘的木偶，驚問：「老爺子，這是什麼？」

　　巧手魯班以燈草沾了桐油，一根根貼在木偶身上，一面說：「據說，妖魅怕桐油，被桐油沾上便脫不了身。妖巫以七魄附在木偶上，稱為陰煞元神。如果將三魄也附上，便稱為本命元神。本命元神尚具靈性，只向仇家報復而已。陰煞元神不具靈性，為惡極厲，見人必噬，極為陰毒，如不將第一個陰煞困死，爾後將七個出現，因此稱為七煞逐魂，法力所及處，人畜遭殃。」

　　他將沾油的燈草貼滿了木偶，舉火焚燒。

　　木偶突然開始扭動，隱約可聽到尖厲的怪異叫號聲，但如果仔細傾聽，卻又一無所聞。

　　他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不是老朽心狠手辣，而是這妖巫太過陰毒，如不毀去她的陰煞元神，爾後不知她還要害死多少人。」

　　「妖巫這就死了麼？」珮芝不勝驚奇地問。

　　「死不了，三魂仍在，僅七魄毀滅，她已成了個白癡廢人；再加以唯一的手臂也斷了，如不是碰上好心人收留她，大概活不了多久啦！」

　　他直等到木偶化為灰燼，方提了木箱說：「好了，你們清理房間，老朽要歇息了。」

　　霧中花在榻上頷首道：「魯伯伯，謝謝你老人家。」

　　巧手魯班呵呵大笑道：「孩子，別客氣。想當年，你爺爺為了老朽的事，幾乎跑遍了大半壁江山，老朽也未向你爺爺說半個謝字呢。呵呵！好好安心休養，不必記掛外面的事，知道麼？」

　　天亮了，在屋外把守的彭剛也撤回了。這一夜中，他嚴加警戒目未交睫，卻一無所覺，根本不知內院的香閨發生這種不可思議令人難以置信的怪事。

　　巧手魯班並未就寢，立即向彭剛說：「彭賢侄，你快帶人到村北附近去找妖巫。」

　　「妖巫在何處？」彭剛問。

　　「大概在一里至三里之間，你只要向桃林或白楊附近去找，很可能找得到她。她的獨臂已斷，目下已成了行屍走肉。」

　　「哦！那又何必去找？」

　　「仲孫姑娘仍在她手中，這是唯一的希望。」

　　「她不是已成了行屍走肉麼？」

　　「但她將會憑本能返回她的巢穴。找到她之後，不可驚動她，只要隨著她走便可。記住，要帶些水和食物，以防她長途跋涉，餓死渴死途中，那就無法拯救仲孫姑娘了。這裏有我，你放心地去吧。」

　　「好，小侄這就走。」彭剛匆匆地說。

　　一名僕人奔入，行禮稟道：「仙人山來了兩位好漢求見，一姓周一性吳。」

　　巧手魯班點頭道：「請他們進來。」

　　彭剛粗眉緊鎖，搖頭道：「青天白日，他們不該來的。」

　　不久，兩名剽形大漢匆匆入廳，為首的人行禮道：「在下周化，請見蕭大爺。霧中花姑娘受傷以後，但不知誰負責蕭家的安全？」

　　巧手魯班請兩人落座，笑道：「蕭大爺昨晚勞累整夜，今早才獲得歇息。老朽姓魯，目下暫代彭姑娘。但不知兩位前來有何貴幹？」

　　周化神色不安地說：「敝當家今早接到洛陽傳來的消息，金城四醜已經動身前來了，可能是沖蕭大爺而來，因此命在下前來報信，請蕭大爺速將老弱婦孺撤至鄰村暫避，那四個兇殘惡毒的老魔，動手時如不殺個痛快是不會罷手的。」

　　巧手魯班一驚，問：「你是說金墉城的四醜？」

　　「正是他們。」

　　彭剛神色凝重地問：「周兄，你們不是有大批弟兄在附近麼？」

　　「是的，暗中保護蕭家的安全。」

　　「你們使用標槍、長箭。」

　　「是的。」

　　「難道阻不住四醜？」

　　「敝山的弟兄，都是敢殺敢拼的人，真要與四醜拼搏，不難阻止他們。可是，少林十八僧已經離開了縣城，可能已經來了，敝山的弟兄不怕與少林高僧拼死，只怕連累蕭大爺，通匪之嫌非同小可，因此咱們必須暫且迴避。敝當家不得已，派在下前來知會一聲，在少林十八僧未離開附近之前，咱們的弟兄必須遠離這附近了。」

　　「哦！這是說，咱們必須靠自己了。」

　　「在下抱歉。」周化歉然地說。

　　「好，你們撤走吧，請代向貴當家致意，謝謝。」彭剛客氣地說。

　　「蕭大爺迴避的事……」

　　「在下即行準備。」

　　「那麼，在下告辭了……」

　　話未完，蕭福驚慌地奔入，惶然叫：「大事不好，少林十八僧已包圍了本宅，要進來搜擒仙人寨的人，在門外堅持要請大爺出去商談。」

　　巧手魯班大驚，脫口叫：「糟！兩位出不去了。」

　　周化臉上也變了顏色，但仍然沉著地說：「希望他們之中，沒有人認得在下的身分？魯老前輩請設法穩住他們，在下兄弟兩人立即改換僕人裝束，快。」

　　「好，你們到後面躲一躲，老朽擋他們一擋。」

　　巧手魯班囑蕭宗慈兄弟至內堂暫避，不可外出，主人不出面，可從容應付，減少麻煩，進退可以自如。他偕同彭剛外出，看到門外站著兩位老僧與一位臉色陰沉的中年人。

　　少林寺的僧人，極少在江湖走動，除了一些慕名前往禮佛的人外，很少有人見過羅漢堂十八苦行僧的廬山真面目。江湖人稱他們為十八羅漢，但在少林寺中，沒有人會自稱羅漢的。巧手魯班曾經到過少林，因此認識這兩位有道高僧。他並不知蕭家以往所發生的事故始末，所以沉得住氣。

　　為首僧人似乎不認識巧手魯班，首先稽首道：「老衲宏光，偕師弟宏志與惠龍城施主。打擾打擾。」

　　巧手魯班呵呵笑，回了一禮說：「大師來得不巧，蕭大爺染病在身，未克迎客。如果大師有事，何妨對老朽言明？老朽姓魯，在蕭家尚可作得了三分主，但不知大師有何見教？」

　　宏光大師毫無表情地說：「魯施主既然作得了三分主，老衲只好言明了。昨日聽說尊府發生意外，仙人山的一群匪盜，竟然出現尊府，屠殺一群來自洛陽的人，不知有否其事？」

　　「有這麼一回事……」

　　「那好，老衲此來，施主想必明白。」

　　「這……」

　　「請將那些匪盜強徒喚出，老衲要將他們捕送官府治罪。」

　　巧手魯班臉色一變，不悅地說：「大師差矣！你這是什麼話？出家人四大皆空，不沾塵俗與世無爭，擒捕匪徒豈是出家人所應為？」

　　中年人惠龍城冷笑道：「閣下，聽你的口氣，像是說道理來的。」

　　「咦！你的話委實驚人，如果世間的人都不講道理，豈不成了禽獸世界？」

　　惠龍城冷哼一聲，沉聲道：「要講理，那天你就應該與玉簫客講，事到如今，還有什麼道理可講的？咱們已抓住蕭家通匪的確證，今天已不容許你們狡辯了。讓開，咱們要進去搜。」

　　「搜？搜什麼？」

　　「搜仙人山的匪徒。」宏光木無表情地說。

　　「大師是否太霸道了些？」巧手魯班憤然問。

　　宏光老臉一紅，說：「我佛慈悲，事非得已，施主海涵。」

　　「大師真要搜？」

　　「是的，施主恕罪。」

　　「如果老朽拒絕……」

　　「那就恕老衲無禮了。」

　　巧手魯班尚想憑三寸不爛之舌相阻，彭剛已大力不耐，冷笑道：「和尚，你未免欺人太甚了……」

　　「住口！」惠龍城沉叱，戟指道：「你，一臉賊相，雖則你臉上並未刻上匪字，但一看就知不是善類。哼！說不定你就是仙人山的悍匪之一。宏光大師，不要與他們多費唇舌了，闖進去，誰阻擋誰就是匪徒，先擒下他。」

　　巧手魯班忍無可忍，仰天厲笑道：「惠龍城，我知道你是什麼人，在洛陽，你奪魂鉤惠龍城頂著前中州鏢局西路鏢頭的招牌做幌子，為非作歹招搖撞騙，確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也只有你這種人，才能與玉簫客那種假俠義之名，幹無恥勾當的武林敗類臭味相投。哈哈！你們這種行徑，與登門搶劫的匪徒有何不同？」

　　宏光唸了一聲佛號說：「施主的話說得義正詞嚴，可是掩不住貴宅藏匪類的事實。請讓開，老衲要進去了。」

　　巧手魯班當門而立，沉聲道：「那麼，大師必須擊倒老夫，不然休想越雷池一步。大師一意孤行，少林寺恐怕難逃公道。」

　　宏光神色肅穆地說：「老衲此來，一肩承擔一切後果。我佛慈悲，施主讓路。」

　　聲落，立掌當胸向外徐吐，邁步而進。

　　巧手魯班來一記「脫袍讓位」，接手化招，用卸字訣想引卸對方按來的內家掌力。

　　少林絕學果然不同凡響。這一掌具見功力。一般人皆誤認少林是外家，出招吐氣開聲講求功架。其實拳法並無內外，僅技巧不同。少林拳法由於流傳甚廣，源遠流長，但外傳的拳技，僅是一般的健體防身技藝而已，真正的絕學只限傳該寺的有根基僧人，所謂伐毛洗髓術、易筋經、達摩劍術、隔山打牛百步打空的神拳，豈能算是外家功夫？少林寺往昔僧眾上千，本朝對僧道諸多限制，洪武二十四年清理釋道二教，各府州縣只許保留古老的大寺觀，僧道人數限制甚嚴，府不得超過四十，州三十縣二十。男非年屆四十，女非年屆五十，不得出家。二十八年，令天下僧道赴京城考試，考試及格方發度碟，不及格者飭令還俗。凡是年未滿四十的和尚，未滿五十的尼姑，官府捉住這些人，不但本人遭殃，住持方丈更是丟掉腦袋。這一來，少林只剩下百十名弟子，而且其中有一半以上是高齡僧人。要不是少林是天下聞名的大叢林，恐怕也只能擁有四十僧侶。幸而永樂皇帝登基，從侄兒手中奪得江山，曾獲佛門弟子道衍策謀，登基之後，僧道的禁令漸鬆，但天下的寺觀，仍不許有幼年的僧道，小和尚道士，在天下各地絕跡。

　　少林僧侶目下增加至三百餘人。由於只能暗中收一些有根基的少年為徒，因此少林絕學漸有失傳的趨勢。即使在元朝僧侶最盛期，僧人上千，而真正獲得少林真傳的人，也為數不多。

　　羅漢堂十八僧，皆是年屆花甲以上的所謂高僧元老，都是些堅苦卓絕面壁參修的苦行僧，也是少林絕學繼往開來的關鍵人物。宏光這一掌，其實只用了五成勁，而且志不在傷人，意在推開巧手魯班而已。

　　巧手魯班當然知道宏光了得，怎敢大意？因此只用卸引的招術化招，不敢硬接。

　　勁道斜向相接，巧手魯班突然收不住勢，向右後方踉跑撞出，「砰」一聲撞在門柱上，幾乎摔倒。

　　宏光邁步而進，舉步跨越兩尺高的門檻。

　　彭剛臉色一變，喝道：「止步！和尚。」

　　掌出如巨斧，「吳剛伐桂」向宏光的左臂招呼，掌沉力猛，勢如山崩。

　　宏光唸了一聲佛號，左掌不徐不疾地一拂。

　　「啪！」掌背與彭剛的掌心接觸。

　　彭剛向右震出，右臂抬不起來了，臉色大變。

　　宏光一步跨過門檻，唸了一聲佛號。第二步尚未跟入，門外突傳來洪鐘似的語音：「留步，這是怎麼一回事？是和尚擅闖民宅麼？」

　　宏光一怔，退出門外轉身回望。

　　宏志也轉身閃在一旁。惠龍城轉身冷冷一笑。

　　距階下約三丈左右，站著一位活力充沛的英俊青年人，穿青袍，腰懸長劍，背了一個大包裹，風塵撲撲。高大、健壯、臉色如古銅。長眉入鬢，目如朗星，略帶秀氣的五官，潛蘊著慓悍、勇敢、衝動等等年輕人的神韻。看外表，像是個可以親近的人。但仔細打量，卻可感到他有一股異於常人的危險氣息流露在外。他緩緩取包裹放下，困惑地注視著階上的人。

　　彭剛大喜，欣然叫：「杜兄……」

　　他搖手相阻，向石階舉步。

　　惠龍城怪眼一翻，急搶下階，喝道：「站住！你小子是不是仙人寨的匪徒？」

　　他止步，冷冷地打量對方渾身上下，緊抿著的嘴角，流露出一絲嘲世者的微笑，問道：「你看我像一個匪徒麼？」

　　「我在問你。」

　　「你憑什麼問我？」

　　「你……」

　　「哦！你是公人？唔！不像。不過，你這神氣活現的態度，確也有一點公人味。」

　　彭剛叫道：「他是前中州鏢局的鏢頭奪魂鉤惠龍城，被玉簫客收買前來蕭家搜尋珮芝姑娘的。」

　　他劍眉一挑，不屑地說：「原來是過了氣的惠鏢頭，失敬失敬。」

　　「你小子語中帶刺，通名號。」

　　「你給我滾！」他揮手叫。

　　惠龍城大概一輩子沒受過這種惡氣，登時氣沖牛斗，七竅生煙，狂妄地一耳光抽出。

　　他更快，右手一抄，閃電似的扣住了惠龍城的脈門，扭身借力一扔，罵道：「混帳東西！」

　　惠龍城向前衝，雙腳離地，直衝出兩丈外，「砰」一聲跌了個狗吃屎，一鼻子灰，仍向前滑了三四尺。一聲怒叫，爬起伸手拔腰間的護手鉤。

　　「不要動兵刃，老兄。」他冷冷地叫。

　　惠龍城昏了頭，拔鉤衝進。

　　他冷冷一歲，屹立如山冷冷地說：「老兄，我已經警告過你了，你拔兵刃，一切後果由你負責。」

　　他冷靜的神情，令羞怒交加的惠龍城兇焰盡消，在八尺外止步，機伶伶打一冷戰，心中發虛，進退兩難，趕忙向階上的兩個和尚，投過求援的目光。

　　宏光宏志緩步下階，宏光神色肅穆地說：「施主好高明的擒拿接引術。」

　　他打量著兩個老和尚，眼神中湧起重重疑雲，搖搖頭，惑然道：「當然沒有貴山門的擒龍手高明，在下這兩手鬼畫符，算不了第一流的。在下認識你，你是少林羅漢堂的首席長老宏光大師，不錯吧？」

　　「施主好眼力，正是老衲宏光。請問施主貴姓大名，可否見告？」

　　「在下杜弘，武林後學，江湖末流，大師當然不會聽說過我這號人物。」

　　宏光一怔，訝然道：「施主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銀漢孤星？」

　　杜弘淡淡一笑，盯著不遠處左面屋角踱出的另一名老僧說：「匪號有污尊耳，不敢當大名鼎鼎四字。哦！是不是貴寺來了不少人？」

　　「敝寺羅漢堂十八僧侶全來了。」

　　「哦！來替玉簫客搜一位姑娘？大師很少在江湖走動，大概還不知道玉簫客是個好色如命的人吧？」

　　「施主言重了。老衲不管玉簫客的為人，只知奉敝方丈之命，前來協助他捉拿仙人山的匪徒。」

　　「哈哈哈哈……」杜弘仰天狂笑不已。

第四十三章　積重難返

　　杜弘這一陣狂笑，笑得確也有點大不敬。宏光大師卻心平氣和，平靜地問：「請問施主有何可笑？」

　　杜弘神色一正，一字一吐地說：「蕭大人在外為官多年，為官清正，愛民如子，兩任縣令，兩袖清風，告老還鄉之前，從未返回故鄉。沒料到辭官返鄉短短三二十日，居然有人登門搜尋匪徒，而且登門的人，赫然是少林寺的有道高僧。我的天！我不該笑，我該哭，可是我哭不出來。」

　　「施主……」

　　他憤然揮手，怒聲道：「好吧，你們搜，如果搜不出來，咱們公私兩途徹底解決。」

　　「施主請勿衝動……」

　　「我不衝動，我現在正心平氣和和你說話。如果你搜不出匪徒來，在下即請蕭老伯至府城稟官。少林屬河南府輝縣，方便得很。出家人明火執仗登門搶劫告老的知縣，你少林寺那十餘名僧侶吃不消得兜著走。論私，在下傳信天下江湖朋友，說你少林十八羅漢青天白日登門搶劫告老的清官，替一個臭名四播的淫賊搜尋閨女。你不要認為少林寺是武林的泰山北鬥，須知公道自在人心。要建立聲譽，得花無窮的心力；要砸招牌，卻容易得很。」

　　巧手魯班也大叫道：「昨日玉簫客唆使邙山六煞前來強擄二小姐，前晚獨臂巫婆用妖術擄走了仲孫姑娘。六煞兇殘惡毒，彭姑娘與盛永達身受重傷，目下奄奄待斃，呼天不應喚地無門，而少林僧人卻趁火打劫，天道何在？咱們讓開，讓他們進來搜。」

　　杜弘大驚，變色叫：「這些事是真是假？」

　　巧手魯班仰天長嘆，慘然道：「老弟台，你自己進去看。昨晚如不是老朽及時趕來，及時破解老妖巫的七煞逐魂大法，今天蕭家恐怕已沒有半個活人了。」

　　杜弘氣湧如山，咬牙道：「宏光大師，你們請進去吧。」

　　宏光一臉尷尬，轉向氣色灰敗的惠龍城說：「惠施主，是你說匪徒藏在蕭宅內，堅持要老衲前來搜捕的，可是，依老衲看來，宅內不像有匪徒。老衲一時愚昧，幾乎闖下大禍。這樣吧，老衲在外面把守，施主請進去搜查。如果有匪徒在內，老衲便帶人入內協助。如果沒有匪徒，那麼，一切後果由施主自行負責。」

　　接著，向杜弘稽首道：「杜施主，請恕老衲昏庸，老衲也是不得已，尚請施主恕罪。」

　　杜弘確也不願開罪少林僧人，忍下一口氣說：「大師客氣了。希望大師日後行事慎重些，貴寺清高的聲譽，舉世同欽，一步之錯，必將有玷貴寺的清名，不可不慎。現在，咱們看這位姓惠的朋友如何交代了。」

　　惠龍城像只鬥敗了的公雞，慘兮兮地說：「這……這不關我的事，是……是……是玉簫客要……要在下留意的，在……在下曾……曾經發現蕭家有來歷不明的人進……進出，而昨……昨天邙山六煞被……被仙人山賊擊殺也……也是實情，唯一生還的駝煞羊化及，說……說出了當……當時的詳情，因……因此……」

　　「因此你冒失地來了，想搶少林寺下水？那麼，你確是與邙山六煞勾結了。」杜弘冷冰冰地問。

　　「不！不！在下不……不認識邙山六煞……」

　　「但你說駝煞將詳情告訴你了。憑你這塊料，還不配與邙山六煞提鞋，他怎會將詳情告訴你？」

　　「這……這是玉簫客說的。」

　　「玉簫客自下在何處？」

　　「在下不……不知道。」

　　「真的？」

　　「如果在下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惠龍城竟然罰起誓來。

　　「好，就算你說的是真話，你可以進內搜了，閣下，搜不出咱們再說，你請吧。」

　　惠龍城打一冷戰，向後退，洩氣地說：「在……在下去傳……傳出信息，要……要玉簫客自己前來好了，我……我可不願替他擋災。」

　　聲落，扭頭如飛而遁。

　　宏光搖頭苦笑，訕訕地向杜弘一再致歉，方帶了同伴慚然撤走。

　　一場風波被杜弘輕易地平息掉，彭剛暗叫僥倖。屋內有兩名匪徒，如果被惠龍城看破身分，後果不堪設想。

　　杜弘送走了眾僧，拾起包裹急急登階，急問：「彭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唉！說來話長……」

　　門內搶出珮芝姑娘，淚眼盈盈地顫聲叫：「天磊哥……」

　　她忘形地投入杜弘的懷中，又笑又叫。

　　杜弘抱住她的雙肩，心中一酸，喃喃地說：「芝妹，不要哭，不要哭啊！你……你長大了，真不敢相信是你，進去吧，伯父他老人家可好……」

　　門內站著老眼模糊的蕭宗慈，沙啞地叫：「賢侄，是你麼？真是你……謝謝天！天可憐見。」

　　杜弘急搶而前，長揖到地。

　　蕭宗慈一把挽住了他，急急地說：「賢侄，進去細敘。」

　　尚在門外的巧手魯班驚叫道：「金城四醜來了，這將是咱們的生死關頭。」

　　金城即金墉城廢墟，以北一帶山嶺，皆是邙山的東支，這一帶也有不少古帝王的陵墓，滿山松柏，草木蔥蘢；帝王的陵墓氣象恢宏，散落的無主荒墳在後山一帶，斷碑殘碣隱沒在荒草荊棘中，無復辨認。這裏，就是金城四醜的隱身窟。

　　西面六十餘里的北邙山，卻是邙山六煞的巢穴。六煞是魔道中兇名昭著的人物，獨來獨往橫行大河兩岸。四醜則統率大河兩岸的黑道好漢，坐地分贓無惡不作。總之，都是些不受歡迎的人物，神棄鬼厭的怪物魔頭。這十個無法無天血腥滿手的江湖盜賊盤據在河南府，白道群雄恨之入骨，但卻無可奈何，前來問罪的人保證有來無去。

　　杜弘久走江湖，對這些魔頭並不陌生，以往並無過節，事不關已不勞心，彼此從未碰頭。

　　他轉身回頭，十餘名黑衣人已經入村，浩浩蕩蕩的朝著廣場走來。領先的四個人長相委實令人不敢領教，醜得名不虛傳。一個是三首牛魔田仲，頭角特高，像是長出一雙短角。左額近鬢處，長出一隻雞卵大的青色肉瘤。頸下生了個碗大的所謂疤頸，歪在一旁；甲狀腺腫有碗大，真不好受。

　　第二位是半面人榮興，左邊臉肌肉萎縮麻痹，無神的左眼斜吊著，鼻孔下拉，左嘴角下吊。第三位食屍鬼車高，鼻頭缺無，只剩下兩個嚇人的暗紅色大孔，上唇裂開向上縮，露出黃灰色狼牙似的一排尖齒。第四位是位老太婆，陰陽閻婆莫大嫂，右臉長了一塊手掌大的青黑色胎記，上面長滿了青灰色的怪毛，一雙三角眼厲光閃閃，鷹勾鼻特大特尖，癟嘴缺牙，從側面看，像一頭馬而不像人。

　　其他八個中年人，全是洛陽附近的有名惡棍，挾刀帶劍威風凜凜，神氣萬分。十二個人大踏步而來，目中無人聲勢洶洶。

　　杜弘劍眉深鎖，向蕭宗慈說：「蕭伯父，你們進去。」

　　他邁步出門，向巧手魯班抱拳施禮道：「晚輩杜弘，還未請教前輩高名上姓呢，失禮失禮。」

　　「老朽的匪號是巧手魯班……」

　　「原來是魯老前輩，失敬失敬。金城四醜的藝業，其實並不如傳說中那麼高明，只是長相獰惡，對手首先便被嚇得有點心虛，氣為之奪，所以吃了大虧。老前輩與半面人單打獨鬥，必可佔八成勝算。」

　　「老朽願試試。」巧手魯班膽氣一壯，鎮定地說。

　　杜弘轉向彭剛笑道：「那八個惡棍不成氣候，彭兄，交給你啦！」

　　「我要鬥鬥四醜。」彭剛拍拍胸膛說。

　　霧中花的侍女握劍閃出，微笑道：「杜爺，惡棍們交給小婢打發。」

　　杜弘呵呵笑道：「你們誰也不必爭，咱們須避免他們圍毆。他們如不一哄而上，諸位大可袖手旁觀。他們到了，咱們下去吧，不能讓他們失望。」

　　四人下階，緩步向前迎去。

　　雙方在廣場中心相遇，三首牛魔田仲怪眼一翻，抬手示意同伴止步，用老公鴨嗓子喝道：「那小女人，是不是恨海幽魂？還有個什麼霧中花，快喚她出來。」

　　杜弘呵呵笑，背著手說：「這些人怎麼這樣沒出息？一個個指名要見姑娘們，這算什麼？難道只能在女人面前逞英雄？」

　　三首牛魔大怒，吼道：「住嘴！賊王八！你是什麼人？」

　　「你問我是什麼人？」杜弘怪腔怪調地問。

　　「你聾了不成？」

　　「不必問了，你們想怎樣？」

　　「老夫要將三個女人帶走。」

　　「三個女人？」

　　「恨海幽魂、霧中花、蕭珮芝……」

　　「沒有我？」

　　「你？有，但只要你的頭。」

　　「要我的頭？好，你拿去吧。」杜弘拍拍腦袋，笑嘻嘻地又說：「我的頭不值半文錢，但只怕你拿不動。」

　　三首牛魔哼了一聲，大叫道：「上去兩個人，把他的頭摘下來帶走。」

　　搶出兩名中年大漢說：「屬下遵命。」

　　聲落人到，同時上撲，四條鐵臂分左右衝進，真想要赤手空拳摘腦袋呢。

　　杜弘扭頭向侍女示意道：「姑娘，交給你啦！」

　　他身形疾退，兩大漢雙雙撲空，恰好讓侍女從右側欺近，蓮足疾飛，套了鋼尖的小蠻靴十分可怕，挨了一腳不死也傷。

　　快，「噗」一聲響，右面的大漢胯骨挨了沉重一擊，立即肉裂骨開，一聲厲叫，摔倒丈外。

　　左面的大漢吃了一驚，火速拔刀。

　　仍然慢了一步，侍女飛搶而入，蓮足再起，結結實實給了大漢一記窩心腳。

　　這瞬間，食屍鬼已看出不妙，猛地虎跳而上，沉重的狼牙棒勢似奔雷，攔腰急掃並大吼道：「賤婦該死……」

　　杜弘比任何人都快，出其不意斜衝而出，但見青影一閃即至，挫腰射到伸腿便掃，好快好猛的掃堂腿。

　　「噗！」掃中食屍鬼的右小腿，有骨折聲傳出。

　　侍女恰好飛躍而退，而挨了窩心腳的大漢尚未倒下。

　　「砰！」食屍鬼倒了。

　　狼牙棒失手而飛，「噗」一聲擊中挨了窩心腳大漢的小腹，棒上的狼牙，最少也有二十枚深陷入內腑，每枚狼牙長有寸半，血肉之軀怎禁受得起？大漢連棒倒摔出丈外，活不成了。

　　「哎唷！」食屍鬼躺在地上，抱著斷腳慘叫。

　　「你怎麼打死了自己人？」杜弘笑嘻嘻地問。

　　變化太快，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半面人與食屍鬼交情最深厚，一聲怒嘯，拔出皮護腰中插著的五把飛刀，向杜弘飛擲。相距約兩丈，正是飛刀威力最猛的距離。

　　第一把飛刀光臨，第二把飛刀接踵而至，第三把亦以兩尺之差，銜尾襲到。

　　五把飛刀聲息全無，一近杜弘便失了蹤。

　　不但半面人驚得臉無人色，其他的人也驚呆了。

　　杜弘的右手伸出，掌心疊放著五把飛刀，搖頭道：「大名鼎鼎的半面人，飛刀絕技據說世無其匹，聞名不如見面，差勁透了。老兄，你知道缺點所在麼？」

　　半面人驚魂初定，駭然道：「你……你會妖術障眼法？」

　　杜弘呵呵大笑道：「怎麼？你以為在下是變戲法的？你這種尺長的大型飛刀，除了偷襲並無用處，這是缺點之一。最大的缺點，是你根本摸不清對方的意向，只知連續挨次發出，自左至右輪次發射，如果對方不向右閃，你豈不是白白浪費了五把飛刀？」

　　半面人又拔出最後的五把飛刀，怒叫道：「老夫不信邪，打！」

　　杜弘屹立如山，手一揚，第一把飛刀跳出掌心，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

　　「叮叮叮叮叮！」清響震耳。

　　半面人發來的五把飛刀，皆在杜弘面前三尺左右，被杜弘拋出的五把飛刀擊落，墜落原地竟未四處震散。

　　巧手魯班一跳而出，笑道：「老夫也感到技癢，我來回敬他一斧。」

　　他的手斧舉起了，老眼中神光暴射。

　　半面人也拔出狹鋒刀，拉開門戶徐徐向左繞走。

　　巧手魯班身形一動，踏出一步，作勢擲斧。

　　半面人向有一閃，狹鋒刀一振準備接斧，上當了。

　　「叱！」巧手魯班沉叱，斧揮出了，閃電似的破空而飛，向兩丈外的半面人飛去。

　　半面人已來不及閃避，斧一閃即至，「喳」一聲劈入胸膛正中，兇猛的力道將半面人震倒。

　　杜弘揮手道：「你們走吧，去叫玉簫客來。」

　　三首牛魔拔劍踱出，咬牙道：「你閣下是為首的人，老夫如不領教你幾招絕活，豈不白跑一趟了？」

　　杜弘舉步迎出，沉靜地說：「你們該向玉簫客討公道的，他不該唆使你們前來送死。在下不知你們得了他多少好處，只知他是白道中人，你們卻是黑道一方之霸，他為何要你們替他賣命？除非……」

　　三首牛魔突然撲上，出其不意下毒手，拍發「亂灑星羅」，劍化寒星射到，速度之快無與倫比，志在必得形如瘋狂，劍氣迸發，可知已用上了內力御劍。

　　彭剛一聲驚叫，拔刀撲出搶救。杜弘尚未撤劍，毫無防備豈不遭殃？

　　巧手魯班手快，一把拉住低叫：「不可魯莽……」

　　話未完，突變已生。杜弘身形半轉，劍已神奇地出鞘，恰好在對方的鋒尖抵達胸口的前一剎那。

　　「錚！」恰好震偏三首牛魔刺來的長劍。

　　三首牛魔已算定突擊必可得手，心理上並無應變準備，劍尖被震偏，已無法收招閃避了。

　　杜弘的劍尖順勢一拂，即斜退八尺，身形似乎一晃。

　　三首牛魔側跳八尺，再次上撲，衝進兩步，突覺真氣一窒，頸下癢癢地，伸左手一摸，摸了一手血。

　　疱頸已被割開，裂開了一大半。

　　「天！」三首牛魔狂叫，搖搖欲倒。

　　這瞬間，人影急閃，傳出一聲慘叫與一聲沉叱。

　　原來在杜弘飄退的瞬間，陰陽閻婆走了眼，以為他被三首中魔的奇襲所迫退，正好撿便宜，乘機悄然撲出打出了一枚奪命子母梭。

　　奪命子母梭尚未接近杜弘，杜弘的孤星鏢已在沉叱聲中，射入陰陽間婆的眉心。

　　孤星鏢是一枚制錢，飛出時極難看清，從正面只可看到淡淡的五六分錢影，甚至連錢影也難看到。發射暗器，速度決定一切，而且孤星鏢是彈出的，防不勝防，相距僅丈餘，即使看到手勢也無法閃避了。

　　整枚孤星鏢嵌入眉心，陰陽閻婆腦袋一仰，衝勢倏止，伸手一擦額頭，慘叫一聲搖搖欲倒。

　　搶出兩名大漢，扶住了陰陽閻婆。一人扳開她的手惶然叫：「金錢鏢！」

　　另一人指力甚佳，伸食拇指扣住僅露出一線錢進的孤星鏢運勁猛地拔出，錢僅沾了些少血跡，一眼便看出了錢上的星形圖記，變色叫：「孤星鏢！」

　　杜弘一閃即至，伸手說：「勞駕，物歸原主。」

　　大漢怎敢拒絕，失魂般將鏢遞過。

　　「你們走吧，咱們不在此地打人命官司。」杜弘收了孤星鏢說。

　　三首牛魔也被人扶住了，嗄聲叫：「我……我的頸……」

　　巧手魯班剛取回自己的手斧，笑道：「你那疱頸本來就是累贅，早些割掉豈不輕鬆？」

　　三首牛魔大叫一聲，昏厥了。

　　那年頭，疱頸哪能割？死定了。

　　金城四醜死了三個，最幸運的食屍鬼也斷了右腳。八名大漢死了一個，另一人重傷。剩下的六個人，救死扶傷狼狽而遁。

　　目送惡棍們去遠，巧手魯班苦笑道：「杜老弟，如果不是你及時趕到，咱們全完了。」

　　杜弘笑道：「如果真要硬拼，咱們妥善處理來不易。晚輩知道他們厲害，因此取巧走險，總算除去了這幾個魔頭。」

　　彭剛長嘆一聲道：「家小姐上次在巫山，說你如何機警高明，在下並不相信，今天總算心服口服了。剛才三首牛魔卑鄙地突襲，可把我驚出一身冷汗。」

　　杜弘也吁出一口長氣說：「這叫走險，在下挖了墳坑等他在裏跳，故意不拔劍，其實卡簧早就壓下了，算定老魔會乘機突襲，果然被我料中。至於陰陽閻婆，也是我誘她偷襲的，不然為何飄退時偏向她那一方？」

　　巧手魯班笑道：「老弟，你好可怕，難怪近年來名震天下。」

　　「對付這些窮兇惡極的人，晚輩確是毒了些。」杜弘訕訕地說。

　　彭剛笑道：「大概是為了仲孫姑娘的緣故吧？」

　　杜弘虎目生光，彭剛的話，確是說中了他的心意。仲孫秀遣蕭孝至安慶找他，安慶店中的朋友要蕭孝到蕪湖去找，他晝夜兼程趕來，急如星火，初來乍到，仲孫秀被擄與霧中花受傷的兇訊，令他湧起無窮殺機。表面上，他有說有笑神態從容，內心中卻很極怒極，搏殺四醜，仍未能消去他心中怨毒之火。

　　巧手魯班一驚，說：「老弟，你還不快去找妖巫？」

　　杜弘正想問，階上已出現了珮芝父女的身影。

　　珮芝驚容未退，叫道：「天磊哥，彭姐姐要見你。」

　　他向大門走，說：「我的包裹內帶了不少傷藥，也許用得著。」

　　他先至內堂向蕭伯母請安。蕭夫人看到了他，不勝唏噓，無限傷感。

　　珮芝領他到了霧中花的病榻前。霧中花上身裹了傷巾，氣色甚差，擁衾而坐，欣然地叫：「杜兄，謝謝天，你總算趕來了。」

　　他含笑上前，拖只錦墩坐在床沿，將一個革囊放在床頭的矮几上，笑道：「彭姑娘，我還得謝謝你呢，傷勢怎樣了？」

　　「挨了老道一雲帚，真不好受。蕭二爺的醫道沒話說，可惜他是習岐黃，對內傷也許不差，但對這種被內力震傷的內外傷，到底要感到棘手。不過，還好。哦！杜兄，聽說你在安慶落葉生根了，是真是假？」

　　「並非是落葉，只不過替朋友開辦幾家店號與棧房，為他人作嫁，至於我自己，還沒想到要安定下來呢。」

　　「怎不派人用書信告訴我一聲？開店號棧房，好事嘛。」霧中花似笑非笑地說。

　　「咦！上月我請人送書信至君山尊府，難道你沒接到？」他訝然問，又加上一句：「送書信的朋友是可靠的……」

　　霧中花嘆息一聲說：「我不在家，到山西陝西去找你了。

　　「哦！找找？有事麼？」

　　「斷腸庵那該死的老醜尼，毀去庵堂逃掉了，我想你的朋友多，也許可拜託你打聽打聽，所以去找你，沒料到天各一方錯過了。」

　　他沉吟良久，苦笑道：「這件事，我願為你盡力。不過，醜尼姑這一走，恐怕不會到有人煙的地方藏匿，必定仍帶著她師姐的人頭，遁至人跡罕見處藏起來，那就無法找到她了。」

　　「我也知道困難，可是，譚爺爺希望能全力找到她。」霧中花嘆息著說。

　　杜弘搖搖頭，說：「我會盡力而為，但我希望你能勸解譚老前輩。三十年歲月漫漫，這樁仇恨也應該淡忘了。你我交淺言深，休怪我多話，老尼姑有權這樣做，雖則她做得殘忍了些，她失去了愛人，復被毀容，毀了她一生幸福，也夠慘的。」

　　「哦！這是她師姐的錯哪！」

　　杜弘仍在搖頭，說：「譚人鳳也有錯，至少，他不該與帶髮修行的尼姑廝混，那是罪過的。再說，他不該始亂終棄，是麼？」

　　「這……」

　　「哦！你知道仲孫秀的事麼？」

　　「不知道，你是說……」

　　「玉簫客遺棄了她，她才成為江湖上可憐的恨海幽魂。人怕傷心，樹怕剝皮；她有理由這樣做。她的遭遇雖不比老尼姑慘，但也相信不遠了，只不過她機緣巧合，幸運地逃過重重劫難而已。女孩子對這種事極為忌諱，只有當事人才知道其中苦衷。」

　　霧中花在發怔，久久，長嘆一聲道：「我明白了。我想，我會將這種情形稟告譚爺爺的。」

　　「也許，老尼姑會受到報應，她不該殘殺不知底細接近她居所的人，總有一天會有人找她報復，但這個人不應該是譚老前輩。咱們不談這些事了，我答應如果得到老尼姑的消息，便派人至尊府報訊。哦！我能看你的傷勢麼？」

　　「這……」

　　「這樣好了，我把藥留下，內服是七寶清虛散，外敷是白獺膏，保證你可以不留痕跡，珮芝妹可以幫助你。」

　　霧中花吃了一驚，驚喜地問：「老天，你從何處得來藥魔鍾泰的這兩種神藥？」

　　他笑笑，一面取出革囊的藥，一面說：「藥魔目下在頤性園養老，他採藥跌斷了脊骨，上了年紀的人，三晝夜忍饑耐寒待救，最後碰上一個獵人救了他，但已錯過了救治的機會。他一生救了不少人，最後他的神藥仍未能救得了他自己，成了個廢人，這真是一大諷刺，老天爺專會找好人窮開心。」

　　「哦！頤性園在何處？」

　　「這……在安慶，那兒有一處專門收容殘廢武林人的地方，有幾位好心腸的女孩子照顧他們。哦！我該去看看盛永達。他也受傷不輕。你好好休養。」他含笑離座，又向珮芝笑道：「珮芝妹，你好好照料彭姑娘，我還得到外面看看。」

　　近午時分，彭剛憂形於色地返回，向在前廳商量救恨海幽魂的杜弘與巧手魯班說，獨臂巫婆的屍身，在三里外的一條山溝內發現，死因並非為了斷臂，而是失足落水溺死的，顯然落水前已經神智不清了。

　　杜弘心中大急，老巫婆一死，救恨海幽魂的唯一線索已斷，怎不令人心焦？他向巧手魯班說：「魯老前輩，弓貞兒走前，曾說出老妖巫的隱居處麼，是否另有線索？」

　　巧手魯班拍著腦袋說：「這件事老朽做得真窩囊，並未問出口供，一是為了佈置破解妖術的事太忙，二是怕她萬一反助老妖巫，因此救了她之後，匆匆打發她走了，後悔也來不及啦。」

　　杜弘沉思片刻，說：「我去找她，這是唯一的線索。」

　　巧手魯班苦笑道：「老弟，你一走不要緊，再來幾個比六煞四醜更高明的人，老朽怎能對付得了？」

　　他淡淡一笑，頗為自信地說：「不會有人再來了，來了也討不了好。」

　　「你是說……」

　　「彭兄，你可以找得到混世魔王的人麼？」他轉向彭剛問。

　　「沒問題，他們有人派在村中潛伏。」彭剛答。

　　「去找他們來談談。」

　　「可是……」

　　「我去請走在唐聚逗留的十八羅漢，仙人山的好漢便可在附近保護了，有他們在，妖魔鬼怪絕難如意。」

　　彭剛拍拍胸膛說：「只要十八羅漢一走，我敢保證混世魔王將不負所望，他們都是些講義氣的好漢，誤不了事。」

　　「好，我這就走，彭兄最好先跟我跑一趟唐聚。」

　　他先到唐聚，找到了宏光大師，力勸宏光大師到縣城等候，反正玉簫客不在，犯不著白等，對付玉簫客這種江湖敗類，用不著太講道義。

　　宏光大師並不糊塗，出了個主意，乾脆到仙人寨去等候，等玉簫客至仙人寨會合，反正此行是為了仙人山的山賊，到仙人山名正言順，來回走動，玉簫客也不易找到他們。

　　杜弘大喜過望，先打發彭剛回去通消息，再和宏光商量應付玉簫客的主意以拖延時間，讓混世魔王的人有所準備。

　　直送十八羅漢南行上路，他才撲奔縣城，四處一打聽，果然探出今早有位姑娘在食店進食，買了些乾糧，徒步向洛陽走了，已經走了快三個時辰啦！從那位姑娘的相貌與穿竟打扮猜測，斷定是弓貞兒。

　　他買了一匹座騎，立即上路追趕。

　　這期間，玉簫客在洛陽南關會合了劉紀，向獨臂巫婆的秘窟趕。

　　兩人一面走一面商量，玉簫客喜形於色地說：「如果我所料不差，蕭家目下該已家破人亡了。」

　　劉紀本來就不贊成玉簫客找黑道邪魔出面的惡毒手段，但卻無力反對，嘆口氣說：「但願如此，可是對咱們捕殺飛天夜叉與混世魔王的事並無裨益。」

　　玉簫客冷笑道：「那些惡賊已聞風遠避了，早晚他們要落網的。目下最主要的是，是把蕭家鬧個家破人亡。」

　　「李兄，你這麼恨蕭家？」

　　「哼！為何不該恨蕭家？如果不是他窩藏仙人山賊，我怎會中了美人計？」

　　「這不是原因吧？李兄。」劉紀悻悻地問。

　　玉簫客臉一紅，說：「你不相信也就算了。」

　　「那恨海幽魂又是怎麼一回事？」

　　「別提她。」玉簫客不耐地說。

　　「你怎麼見了她就跑？」劉紀不甘心地追問。

　　玉簫客臉色一沉，不悅地說：「我已說過不要提她，你聽不懂是不是？」

　　劉紀怕定了他，苦笑道：「好吧，不說就不說。你又去找巫婆，有何用意？」

　　「我要她把蕭家的閨女與霧中花弄來，算算她也該回來了。老巫婆巫術高明，我算定她必能得手，弄三兩個閨女，在她來說，可說不費吹灰之力。」玉簫客眉飛色舞地說。

　　「你呀，最大的毛病是見不得女人。總有一天，你會栽在女人手中的。」劉紀提出警告。

　　玉簫客感到不是滋昧，哼了一聲道：「人活在世間，男為女女為男，天經地義。男人如果不為女人，活著有何意思？你俗，你不懂，算了吧。告訴你，我玉簫客寡人有疾，永不會放棄美麗的女人，也永不會栽在女人手中。」

　　「話不要說得太滿……」

　　「少廢話，快走吧。」

　　兩人腳下一緊，不久便遠離城郊。小徑穿過一座樹林，剛進入林綠，前面人影一閃。

　　「誰？」玉簫客沉喝。

　　樹後踱出駝煞羊化及，攔住去路厲聲道：「姓李的，你該死。」

　　玉簫客臉色一變，戒備地問：「咦！羊兄，你怎麼啦？」

　　「混帳東西！你要咱們去捉恨海幽魂與霧中花，卻沒說仙人山的混世魔王一群悍匪在蕭家藏匿，斷送了咱們北邙六煞，你得還我公道。」

　　「羊兄，你的話在下不明白……」

　　「住口！你不明白？混帳！咱們六煞只剩下我羊化及一個人，你這驅虎吞狼的惡毒詭計成功了，你……」

　　「老天！在下怎知蕭家窩藏有仙人山賊？我敢發誓，絕不知道這件事。」

　　「哼！你不知道？那你為何不一同前往？」

　　「在下有事不克分身……」

　　駝煞大吼一聲，拔劍欺身，厲聲道：「你根本不是個東西，非拼死你不可。」

　　玉簫客伸手亂搖，神色肅穆地說：「羊兄，先別激動好不好，在下確是有事不克分身，目下正要去找前冷魂谷谷主獨臂巫婆。商量至周山靈王陵掘寶，那兒發現了一座封閉了的古墓，看到了裏面的無數奇珍異寶。但又發現有妖魅在內守護，迷死了在下三位朋友，不得其門而入，因此前來請巫婆前往施術降妖。咱們都是小有交情的朋友，六煞不幸死了五煞，在下同樣感到難過，你以為在下是沒有心肝的人麼？」

　　「哼！你又在花言巧語騙人了。」駝煞怒叫，但已不再堅持。

　　「在下如果騙你，死了要上刀山下油鍋。這樣吧，在下去找到巫婆之後，由我這位朋友帶巫婆前往周山除妖取寶，在下則與你至蒿縣蕭家，替你們報仇，如何？羊兄，請相信在下的誠意。」

　　「要老夫相信你的話不難，你得把獨臂巫婆一同邀去，當然你這位朋友也不例外。」駝煞讓步地說。

　　「這……但不知巫婆肯是不肯……」

　　「哼！你根本就在耍花招，洛陽地界沒有獨臂巫婆，周山附近也沒有寶掘。」

　　「只有一個辦法可證明在下不是說謊耍花招。」玉簫客冷冷地說。

　　「什麼辦法？」駝煞也冷冷地問。

　　「咱們一同去找巫婆，一同去取寶。」

　　「好，一言為定。」駝煞大聲說。

　　「好，一言為定，走。」玉簫客泰然自若地說。

　　「有多遠？」

　　「還有十餘里。」

　　「那就趕兩步。」駝煞催促上路。

　　玉簫客領先便走，淡淡一笑道：「羊兄，取寶才是你的真意，是麼？」

　　「當然是原因之一。你玉簫客性好漁色，揮金如土，如果沒有橫財。你哪來的金銀揮霍？所以你如果說發現了寶藏，大概有六七分真實可信。」

　　「你想分一份？」

　　「你不願意？」

　　「分你一成。」

　　「笑話，四人均分。」

　　「羊兄，你不能太貪心，你知道巫婆去多少人？她還有一名門人，一名僕婦呢。」

　　「咱們邙山六煞，卻有六個人。」

　　「羊兄，他們已經不幸死了。依在下估計，那批珍寶約值三四百萬兩銀子，能分一成，也有三四十萬兩，你應該滿足了。」

　　「你再討價還價，那就三五均分，周山該算是邙山的勢力範圍，在咱們家門口挖寶，三五均分要求也不算過分。」駝煞惡狠狠地說，怪眼中湧起貪婪的光芒。

　　邙山一帶，有無數帝王的古陵，也有不少公侯將相大戶巨室的墳墓，傳說其中不知藏了多少珍寶。但那些古陵墓皆由官府派人管理，綿延百餘里的蒼松翠柏，也有專人看管，嚴禁挖掘與盜伐。但那些貪婪的亡命之徒，仍敢冒死偷挖，確也有不少古代的奇珍異寶流至天下各地，引起更多人的凱覦。因此，駝煞一聽周山發現了寶窟，居然深信不疑。

　　玉簫客不住搖頭，苦笑道：「羊兄，人要活，得吃東西，但吃多了，會脹死的。好吧，依你，咱們四人均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三四百萬兩金銀，不知要害死多少貪心鬼呢！你……」

　　話未完，手中玉簫悄然向後飛射。

　　劉紀走在他後面，相距約兩步。駝煞緊跟著劉紀，相距也在兩三步之間。他雖未轉首，但卻像是腦後長了眼睛，玉簫以奇速掠過劉紀的右脅，奇準地射入毫無防備的駝煞右胸下方，計算之精，令人大嘆觀止。

　　駝煞身形一頓，猛地厲叫一聲，向前猛撲，「噗」一聲一掌拍在劉紀的背心上。

　　「嗯……」劉紀慘叫，向前一撲。

　　兩人跌成一團，玉簫客回頭反撲，一腳踢在駝煞的腦袋上，急忙拖起劉紀叫：「劉兄！劉兄……」

　　劉紀口中鮮血狂流，抽搐著叫：「你……你好……好狠……」

　　話未完，腦袋一歪，嗚呼哀哉。

　　玉簫客放下屍體，拔出駝煞胸內的玉簫，說：「劉兄，別怪我，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明知我編出寶窟的謊言來騙駝煞，便該知道我的用心，你為何不早些提防？這該怨你自己了。」

　　他找到一個土窟，把兩具屍體往裏埋，草草掘土掩好洞口，拍拍手若無其事地上道。

　　一陣急趕，距巫婆的草屋約兩里地，看到前面有兩位村婦，緩緩前行，僅可看到背影。他一怔，欣然自語：「前面的老村婦是巫婆的僕婦，後面是仲孫秀，妙！」

第四十四章　妖巫毒室

　　玉簫客以詭計暗殺了駝煞，把朋友劉紀的命也賠上，乾淨俐落不留痕跡，夠狠夠毒令人寒心。

　　看到僕婦領著仲孫秀在前面緩緩前行，他大喜欲狂。兩人雖是村婦打扮，但他一眼便看出她們的身分了。仲孫秀既然來了，蕭家大概完啦！

　　但他不希望俘虜的僅是仲孫秀，希望霧中花與蕭二小姐也在內。美麗的女人愈多愈好，他的嗜好就是搜集年輕貌美的女人，玩膩了就丟，最好是床頭夜夜換新娘。早年他採了仲孫秀這朵鮮花，幾乎脫不了手，仲孫秀天天求他請人至南陽向她家中提親，他只好一不做二不休，將這死纏不放的討厭多情女人送給紅葉莊的少莊主一筆擎天。糟的是紅葉莊的死對頭恰在那晚糾眾尋仇，仲孫秀乘亂逃出風荷亭水牢，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燒光了紅葉莊。此後仲孫秀自號恨海幽魂，萬里追蹤無義薄情郎，先後碰頭拼了三次，皆被他輕易地擺脫了。以他的藝業來說，殺仲孫秀該易如反掌，但仲孫秀卻比他機警，每次追上了，必定在眾目睽睽之下向他興師問罪，他不得不為了珍惜自己的聲譽而一走了之。

　　上次在蕭家，該是第四次見面了，儘管他心中忿恨，但當那麼多人面前，他除了溜之大吉之外，又能怎樣？

　　只看到仲孫秀，他頗感失望，但仍感欣喜，至少可以證實蕭家已經完了，出了這口怨氣啦！

　　他腳下一緊，向前趕去。這時，他已看出有異了，感到暗暗心驚。

　　僕婦走在前面，手中握了一面小小招魂旛和三炷香，不徐不疾向前走。仲孫秀身軀似乎有點發僵，一言不發跟在後面走。

　　「等一等。」他叫。

　　僕婦聞聲轉身，香炷一拂，仲孫秀便站住了。

　　「咦！李爺，你來了？」僕婦頗感意外地說。

　　他走近，繞至前面，打量著仲孫秀。他看到一張清麗出塵的秀臉，比往昔他所玩弄的小姑娘成熟多了，也差多了，更比扮得像鬼魂的恨海幽魂好看得多。

　　仲孫秀臉上毫無表情，雙目前視眼神茫然，像是木雕泥塑的美人，無知覺的行屍走肉。

　　「咦！她怎麼長得這麼美了？」他驚奇地自問。

　　僕婦接口道：「她就是恨海幽魂仲孫秀。」

　　「我知道。」

　　「主人已把她帶來了。」

　　「她怎麼啦？」

　　「三魂七魄受到禁制。」

　　「不會死吧。」

　　「不會，只要將她髮心中的咒囊取掉，噴她一盆冷水。她便會醒來。」

　　「哦！原來如此。你的主人呢？」

　　「還沒回來。」

　　「霧中花與蕭二姑娘呢？」

　　僕婦嘆口氣，苦笑道：「弓姑娘奉命至蕭家施法。第一次便將仲孫秀弄出，沒料到第二次重入失風，被人破法擒住了。」

　　「哎呀！居然有人破法？」

　　「主人去救人時，霧中花以人質相脅，要主人以仲孫秀交換弓姑娘。」

　　「什麼？令主人竟……」

　　「主人當然不肯，命我先將仲孫秀領回，自己準備晚上用七煞逐魂術坑死蕭家所有的人。如果昨晚順利，明午主人便可趕回來了。假使不帶活人，今晚便可趕回。」

　　「好，在下等她回來，走。」

　　「請李爺明天再來。」僕婦遲疑地說。

　　「什麼？在下不能在貴賓相候？」

　　「主人屋中禁制甚多，李爺恐有不便。」

　　「禁制甚多，有你在，你會留意的，是麼？」

　　「這……」

　　「不要說了，在下留定了。」

　　「可是……主人責怪下來，老奴擔當不起。」

　　「一切有我，你怕什麼？走吧！少廢話了。」他不耐地說。

　　獨臂巫婆的草屋內分為四室，廳堂就是練功房，另一房是弓貞兒與僕婦的居室，一間是老巫婆的住處。最後一間秘室不許任何人接近，那是老巫婆的法壇，裏面放著不少法器、藥材、木人、鼎爐、壇罐等等雜物。整座房屋共貼了二三十張符籙、紙人、紙馬、香與旛。

　　僕婦在門日命玉簫客退至一旁，囊中取出香煙紙錢等物，焚香燒紙唸唸有詞，久久方推開柴門。

　　玉簫客看得一頭霧水，問道：「大嫂，你這是幹什麼？」

　　僕婦淡淡一笑說：「解禁制。」

　　「開門也要解禁制？」

　　「是的。」僕婦似乎不想多說話。

　　「推開不就成了？麻煩真不少。」

　　「任何不懂禁制的人推開門，便會中煞，不死也得脫層皮。如果你不信，你可以進去推開任何一扇門。但你最好不要試，你如果被嚇死，老奴可擔待不起。因此，進去後千萬不可胡亂走動，更不可移動任何物件。」僕婦一面說，一面領著仲孫秀進入。

　　玉簫客仍然有點不信，暗中留了心。

　　廳中沒有木凳，只有兩個蒲團。僕婦指著左面的蒲團說：「李爺，請坐。」

　　一面說，一面扶著仲孫秀在屋角的壁根坐下。仲孫秀雙眼發直，坐下寂然不動。

　　玉簫客盤膝坐下，舉目四顧。廳門窄小，三面無窗，屋外古林蔽天，因此廳中雖是大白天，仍然幽暗、潮濕，不但霉氣衝鼻，更有各種異味流動，令人有點發暈受不住，顯得陰森可怖，不是人住的地方，倒像是處身在墳墓裏，窒息感，壓迫得令人幾乎喘不過氣來。在有百不遠的小木樑上，放著一根人的大腿骨製成的人骨笛，一個骷髏頭骨，一隻貓頭鷹的腦袋，一隻乾猴爪。

　　僕婦提起壁角的大茶壺，用一隻木碗倒茶。

　　玉簫客手一伸，便抓向骷髏頭，說：「這是仇人的頭骨麼……哎呀！」

　　骷髏頭白森森的牙床一分，像在張嘴，一口咬住他的虎口，眼眶與鼻孔噴出一陣青煙。

　　玉簫客被骷髏咬住虎口，已驚得魂不附體，想鬆手丟掉已來不及了，驚叫聲中，鼻中嗅入一絲青煙，人便躺下了。

　　僕婦一驚，放下茶壺搶救。

　　玉簫客醒來，發覺自己躺在廳中，感到頭腦昏沉沉，四肢無力。僕婦不在，仲孫秀仍然呆呆地坐在屋角。他撐坐而起，沉沉地叫：「老天爺，怎麼一回事。」

　　僕婦在房內高聲說：「老奴救了你，你不該將老奴的警告置於腦後。幸而有老奴在旁，不然你早就死了。」

　　「好厲害。」他驚魂未定地說。

　　「你知道就好，以後千萬不可亂動東西。」

　　「你的意思是，要在下在此枯坐等待麼？」

　　「大概是的。」

　　「不行。如果貴主人明日返家……」

　　「你只好委屈些了，食物我會替你張羅。」

　　「這不是坑人麼？不，我要一間房休息。」

　　「抱歉，不可能。」僕婦一面說，一面出房。

　　「我要一間房，你聽清了沒有？」他大聲叫，意極不悅。

　　僕婦臉一沉，冷笑道：「閉上你的臭嘴！豎起你的驢耳聽清了，老身對你客氣，你不要不知好歹。得了三分顏色，你就開起染坊來啦！你該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憑什麼在老身面前大呼小叫使性子？想當年老身在冷魂谷，像你這種人，趴在老身腳下叫娘，老身也不睬呢。你給我安靜些，不然我要你生死兩難。」

　　鬼怕惡人蛇怕趕；老僕婦一發威，他變成見了貓的老鼠，垂頭喪氣地說：「好吧，你兇，等老巫婆回來，我再找你算帳。」

　　僕婦冷哼一聲說：「我警告你，主人回來之後，你最好放乖些，主人對你已容忍夠了，她早就想宰了你，用你的魂入煞役使。主人也是捨不得這處練法道場，不然你哪有命在？惹火了主人，大不了宰你，放棄此地遠走他方另建道場，你沒有什麼可恃仗的，閣下。」

　　說完，冷笑一聲入內而去。

　　他悚然而驚，一陣寒流從脊梁向上爬。老僕婦說得不錯，老巫婆躲在此地練功練法，如果不是特殊原因，隨時皆可放棄遠走他方，他沒有什麼可恃的。

　　不想倒好，愈想愈心寒，邪術是無法抗拒的，他像是俎上之肉。老巫婆兇殘惡毒，如果也有僕婦同一想法，那麼，他的處境豈不危如累卵？

　　當然，老巫婆已經中了他的圈套，答應了他的條件，而且已將仲孫秀弄來，當然不會有僕婦這種想法，但萬一……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顯然他已得罪了這該死的老僕婦，萬一老僕婦向老巫婆進讒……

　　他愈想愈心寒，為自己的處境擔上了無窮心事。

　　老僕婦已看出他外強中乾的底細，太可怕了。只有一個辦法，可避免老巫婆轉這種對他不利的可怕念頭。

　　他的目光落在屋外，眼中湧起了重重殺機。後面響起碗盤聲，他知道僕婦在治食。

　　肚子真也餓了，時光不早啦！

　　「吃飽了再說，我會想辦法對付這個老虔婆的。」他心中在轉惡毒的念頭。

　　有酒菜香飄出，他想：酒足飯飽後並未為晚。

　　肚子在唱空城計，但僕婦並未端酒菜外出，後面毫無聲息，酒菜早該弄妥了。左等不來，右等還是不來，他等不及了，大叫道：「老大娘，有吃的麼？」

　　僕婦應聲叫：「你叫魂麼？等老娘吃飽了，自然有你一份。」

　　他無名火起，心中暗罵：「這該死的老虔婆翻臉無情，她居然自己在進食，把我這主人的貴賓撂開不管，豈有此理？」

　　他忍不下這口惡氣，大叫道：「你這是待客之道麼？」

　　「強賓壓主，你算是哪一門子的客人？」

　　「你……」

　　「你再窮嚷嚷，準有你好看。」

　　他心中一涼，乖乖閉嘴。

　　久久，他饑火中燒，終於聽到了腳步聲。

　　「酒菜來了。」他心中歡叫。

　　僕婦出現了，手中沒有托盤，當然也沒有酒菜，只用那雙骯髒枯瘦鳥爪似的手，抓著兩角又冷又硬的烙餅，冷冷地向他一拋說：「你吃吧，可別脹死了。」

　　他接住一蹦而起，大怒道：「這是什麼？大爺一輩子也沒吃過這玩意。」

　　「你不吃？」

　　「吃？餵狗狗都不吃……」

　　「恐怕你得吃了，就算你是狗好了。」僕婦陰森森地說，接著不懷好意地咯咯笑，笑得像剛生過蛋的得意老母雞，也像夜貓子在叫。

　　他氣得發昏，將烙餅丟出門外，恨恨地說：「我寧可餓死。也不吃這噁心反胃的玩意。」

　　僕婦停止怪笑，說：「不吃就拉倒，你可以到城裏找酒食。老娘可沒工夫伺候你。要不就等主人回來，她也許會賞你一頓酒食，看天色，也許她快要回來了，你等著吧。」說完，掉頭不顧而去。

　　他怎敢離開？萬一老巫婆恰在他離開後返回，這該死僕婦在老巫婆面前燒上一把火。他豈不完了？

　　他愈想愈不是滋味，也愈想愈恨，眉宇間殺氣更濃，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廳中危險，他不可能動手搏殺僕婦而能全身。據僕婦說。任何物品皆有禁制不可移動，動則有不測之禍，萬一一擊不中，自己碰動這些鬼玩意，那就慘了。

　　既然動手搏殺風險太大。他只好利用上他的絕技，悄然取出玉簫，徐徐舉簫就唇。

　　奇異的簫聲裊裊飄散，怪異的旋律在空間裏縈繞，充溢在天宇下。

　　不久，僕婦雙目發直，幽靈似的緩緩出廳，一步步循簫聲向他走來，神情與先前的仲孫秀一般無二，像是失魂落魄了。

　　迷魂魔音，他將僕婦催眠了。玩弄巫術的人，迷魂術可說是必修的看家本領，居然反而被他的簫音所迷，可知他的簫上造詣是何等高明了，玉簫客的名號，果然名不虛傳。

　　僕婦漸來漸近，一丈、八尺、五尺，終於舉手可及。

　　「噗！」僕婦倒下了，血腥觸鼻。

　　他一蹦而起，踢了屍體一腳，罵道：「你這千刀萬剛的該死老虔婆，竟敢在大爺面前撒野，死有餘辜。」

　　饑火中燒，他想到廚房找食物，卻又心中害怕猶豫不決，萬一裏面設有禁制，豈不自取殺身之禍？

　　左思右想，最後只好挨餓。他將僕婦的屍體拖出門外，藏在草叢中。再小心翼翼轉回，且喜大門的禁制已解，他鬆了一口大氣。

　　眼看黃昏將臨，廳中幽暗，他感到汗毛直豎，坐立不安。最後亮了火摺子，小心地點起神臺上的蠟燭，火光一亮，他心中的恐懼逐漸消退。

　　他的目光，落在壁角的仲孫秀身上。仲孫秀坐在那兒，不言不動，神情木然。他感到奇怪，美麗的舊情人，怎能支持這許久？

　　五六年前，他佔有了仲孫秀的身子，那時的仲孫姑娘，僅是個未開臉尚未完全發育成熟的黃毛丫頭，三夜銷魂在他來說，並無情趣可言。小姑娘失身少不了哭哭啼啼，春風二度依然嬌啼宛轉。他是強行施暴的，小姑娘哪能不害怕？毫無情趣乃是情理中事。而眼前的仲孫秀，卻出落得嬌美如花，摩天嶺斷魂谷遇上杜弘之後。想開了，丟開情孽憤怒仇恨，心情開朗飲食正常，回復青春自然嬌艷可人。

　　他在想：「真是女大十八變，我做夢也沒料到她變得如此美麗動人。老天！她比郝寡婦何止強一萬倍？」

　　想起郝寡婦，更聯想到其他的女人，也想到與仲孫秀的巫山雲雨情，只感到慾火上升。

　　他呼吸一陣緊，本能地向仲孫秀走去，毫不遲疑地出手制了對方的氣門穴，然後取出她發心壓著的符囊。

　　囊中確有符，也有一塊藥餅，該是迷魂藥物。

　　大茶壺中有的是冷茶，正好派上用場。

　　冷茶淋在仲孫秀的頭臉上，姑娘猛地驚醒。「咦！」她驚叫，想挺身站起，但久坐血滯，沒站起卻倒了。

　　玉簫客一把將她拖起，大聲說：「伸腿坐好，活活血方能站起來。」

　　她大驚，看清了對方，再次跳起。

　　玉簫客按住了她，冷笑道：「小親親，你給我放乖些。」

　　她慘然長嘆，悚然地說：「李起風，我落在你手上了麼？」

　　他呵呵笑，得意洋洋地說：「你不糊塗，這是比青天白日還要明白的事。」

　　「哦！這是什麼地方？」仲孫秀懶洋洋地問，先前的驚容與恨意，似已消褪淨盡。

　　他大感詫異，困惑地說：「怪事，你的神情令人困惑。」

　　仲孫秀雖經過斷魂谷的劫難，經過杜弘的疏導，雖說假意已除。但毀了她一生的薄情負義人就在眼前，面目猙獰地威脅著她，要說心中不恨，那是欺人之談。只是她機警萬分，暗中運氣，已發覺氣門被制，目下她已失去使用內力的機會，只能保持平常人的力道，僅具有比常人強不了多少的普通身手。要想與惡賊拼命，不啻以卵擊石，那是不可能的。身陷絕境，她必須沉著鎮靜，希望能製造機會脫身，任何衝動激憤的舉動，皆可令自己走上絕路，沒有任何好處。因此，她抱定逆來順受，等候時機。久走江湖，她已不是十七歲的仲孫秀，也不是被仇恨蒙蔽靈智的恨海幽魂了。

　　她臉上閃過一抹苦笑，掠過些許無奈的淡淡哀愁，問：「我的神情，為何令你困惑？」

　　「呵呵！這幾年來，你不是走遍了大半壁江山，走遍千山萬水，在茫茫人海中找我報仇麼？」

　　「是的，任何一個像我一般遭遇的人，也會刻骨銘心難忘這奇恥大辱。」

　　「過去三四次，咱們一見面，你便像瘋子一樣咒罵著向我遞劍麼？」

　　「難道說我不應該？」

　　「今天你怎麼了？轉變得判若兩人了？」

　　「我回家快一年了，人總是要變的。我看開了，雖不至於大徹大悟，但總算逐漸淡忘那過去的傷心日子了。」她幽幽地說，神情顯得十分落漠，似已真的忘卻往日的慘痛記憶了。

　　「不對，三天前你……」

　　「你又在糟蹋女人，任何人也會氣憤填膺。」

　　「哦！你真變得講理了？」

　　「我們之間，已沒有什麼可講了。」

　　玉簫客冷笑道：「你變得判若兩人，委實令人起疑。如果你氣呼呼與我拼命，我會放心些。」

　　她冷冷一笑，目光落在手邊不遠處的門角，那兒放著一隻泥偶，像是土地神，高約一尺左右。她伸手欲抓泥偶，說：「那我就找趁手的兵刃與你拼，這泥偶足以打破你的頭……」

　　「住手！」玉簫客變色大叫，伸手擋住了。

　　「咦！你怎麼啦？嗓門都變了……」

　　「這屋中的任何物件，皆不可移動。」

　　「怎麼？這是……」

　　「這是獨臂巫婆的鬼窩，擺設的物件皆定下禁制，除了咱們的坐處附近外，動了任何物件，皆有不測之禍。」

　　「哦！那巫婆呢？」

　　「我就在等她。」

　　她鳳目一轉，問道：「你準備怎樣對付我？」

　　玉簫客嘿嘿笑，親暱地說：「秀秀，不瞞你說，不管你怎樣恨我，我仍然對你未能忘情。過去我也是被你逼急了，不得不一走了之。你知道，我對結婚毫無興趣，我不是個願被妻子兒女拴上脖子的人。哦！秀秀，你我郎才女貌，該可以再續前緣。」

　　她淡淡一笑，笑得有點淒涼，說：「你既然不想成家，又何苦糟蹋別人？再續前緣？你認為我是郝寡婦一類蕩婦淫娃？像你這種喜新厭舊的人，總有一天你對我感到厭倦，又將我送給別人做情婦？虧你說得出口，你敢說，我不敢聽。」

　　玉簫客突然兇暴地將她抓起，況聲道：「小女人，你聽清了，我的話已說得夠明白，不許任何人反抗我的意思。」

　　她不加反抗，冷冷地問：「你就是這樣對付所有的女人麼？」

　　「對，完全正確。我答應你，今後不將你送給別人，但你也不要干涉我與別的女人的事。」

　　「你……」

　　「放明白些，不要不識好歹，不然……」

　　「不然你又怎樣？」

　　「你自己去想吧。」

　　「我不會再上你的當了……」

　　「由你不得，你給我放乖些，不然我再將你送給別人……」

　　「啪！」她猛地給了玉簫客一耳光，罵道：「無恥！你這畜生！」

　　玉簫客驟不及防，挨了一耳光，不由羞怒交加，火往上沖，一把將她推倒，怒叫道：「賤人！你敢打我？我要你後悔一輩子。」

　　她重新鎮定下來了，激憤的浪潮退去，沉著地問：「你要將我怎樣？」

　　「等我厭倦你之後，再將你送入青樓。」玉簫客暴怒地叫，接著厲叱：「把衣服脫掉。」

　　她一驚，羞憤地問：「你……你要幹什麼？」

　　「閉嘴！你知道我要幹什麼。」

　　「你……」

　　「五六年了，今天看到你，你像是換了一個人，比往昔美多了，我等不及啦！就在這裏與你重拾舊歡，以後再決定將你留在身邊。快！」

　　她心中恨極，但卻不顯詞色，木然地說：「我看，你已經不是人了，而是衣冠禽獸，低賤得像頭畜生。這裏是人家的廳堂，且有神案，更有這些稀奇古怪，人骨獸屍等等異物，你居然要在此地向我施暴，可知你……」

　　玉簫客毫無憐惜地踢了她一腳，大聲說：「我喜歡，我不在乎。該死的，你還不寬衣解帶？」

　　她深深吸入一口氣，冷冰冰地說：「不然，老巫婆撞回，我脫不了牽連，一切責任由你負。」

　　玉簫客悚然而驚，萬一老巫婆回來了，豈不糟透？想到老巫婆，慾火與憤火登時便熄了一大半，咬牙道：「暫且放過你，你給我滾回壁角去坐好。」

　　她心中頗感失望，本來想乘對方替她寬衣解帶時，出手掏出對方的眼珠，或者抓取門角旁的泥偶以引發禁制，拼個兩敗俱傷，沒料到這畜生真怕老巫婆返回，失去了大好機會。

　　但她並不灰心，機會並未完全失去。同時，她突然想起了杜弘，只覺心潮洶湧，不由心中暗叫：「大哥，今生今世，我不能報答你了。」

　　她感到淚眼模糊，無限心酸，玉簫客如此絕情地對待她，令她心中恨極，同歸於盡的意念更為堅決。玉簫客顯得煩躁不安，眼巴巴地盯著門外，盼望老巫婆轉回，愈等愈心焦。

　　三更天，仍然毫無動靜。他心中略寬，自語道：「看來，老巫婆定然已將兩人弄到手，帶著兩個女人不便趕路，要到明日近午時分方能趕到了。」

　　心情一懈，饑火中燒。

　　「且找食物充饑。」他大聲說。

　　哪來的食物可找？廚房他不敢去，最近的村莊也在十里外，他也不敢出去亂鬧，怕引動老巫婆設在屋四周的禁制，而且要帶著仲孫秀，危險相對地增加。

　　終於，他實在忍不住饑餓的折磨，硬著頭皮將丟在門口的兩角烙餅撿回，居然感到極為可口，吃得津津有味，將兩角烙餅全塞入肚子，仍感回味無窮。他一輩子吃慣了珍味，居然將他認為狗都不吃的烙餅吃得極為愜意。

　　他滿意地拍拍飽了的肚子，到了仲孫秀倚坐的壁根下，也坐下倚牆歇息，轉首向仲孫秀打量。

　　仲孫秀似已入睡，無聲無息，燭光下，她美麗的臉龐出奇地秀逸動人。他愈看愈心動，自語道：「老天！我怎麼愚蠢得將這麼美麗的人間尤物，送給一筆擎天？我居然把她丟掉，如不是白癡就是瞎了眼睛，豈有此理。」

　　陣陣幽香往他鼻孔鑽，他的目光，貪婪地飽餐秀色。視線下移，那是飽滿的酥胸；再往下移，是盈盈一握的小蠻腰；再往下移，是形成美妙弧形的腹部，令人想入非非。

　　飽暖思淫慾，半點不假。他渾身發熱，熱流從丹田下降、上升。

　　他的鼻息逐漸粗重，慾火令他渾忘一切。終於，他發出一聲獸性的呻吟攫住仲孫秀，瘋狂似的緊抱入懷中，吻住了那晶瑩如膩脂的粉頸。

　　仲孫秀驚慌地掙扎、躲避、搥打、叫罵……可是，一切徒勞，無法脫出魔掌。

　　他一手緊抱著仲孫秀，管制住雙手，一手開始破仲孫秀的衣襟，露出裏面的肚兜，兜繩一拉便斷，令人銷魂蕩魄的酥胸玉乳暴露在眼下。他像索乳的嬰兒，直至心滿意足大鼻息咻咻地說：「小親親，那次你並未認真抗拒。半推半就回味無窮，這次你像是真抗拒呢，可惜你是枉費心力。你是認了呢，還是要我制了你的穴道作踐一番？」

　　仲孫秀把心一橫，不再反抗，說：「抱我進房去吧，反正我這身子早已交給你了。」

　　「進房？」

　　「你不知這裏是廳房？你就不怕地上髒？」

　　「這……」

　　「你怕什麼？你難道不是橫行天下的武林高手？」

　　玉簫客不上當，冷笑道：「刀來劍往，我任何東西不怕，但那些巫術，我可不敢領教。小親親，你就委屈些吧。」

　　「要不就帶我到府城……」

　　「不，我等不及了……」

　　「起風，你又不是從未見過女人的……」

　　「少廢話。」玉簫客叫，開始退她的衣裙。

　　她真是走投無路，完全陷入絕望困境，流下了心酸的淚，慘然地說：「放了我，今後你我之間的恩怨一刀兩斷。你已經坑害了我一生，毀了我……」

　　「你少給我廢話！」玉簫客粗暴地說，一面褪她的下裳，一面恨恨地說：「你就是這麼不懂情趣，所以教人起膩。我李起風玩弄過不知多少女人……」

　　話未完，蹄聲入耳。

　　玉簫客一驚，慾火全消，一蹦而起說：「兩匹馬來得甚急也許是老巫婆回來了。快穿上衣裙，準備隨我離開。」

　　他抬至門口，外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蹄聲在一箭外停止傳來了詫異的叫聲：「咦！怎麼有燈光？不對。」

　　他大喜，叫道：「是弓姑娘麼？是我。」

　　「咦！是玉簫客……」

　　「不錯，令師同來麼？」

　　兩個黑影捨了座騎，急急接近。他目力甚佳，看到一男一女，女的當然是弓貞兒，男的是誰？他心生警兆，閃在一旁又叫：「家師的朋友……」

　　他久走江湖，見多識廣，如果來人真是老巫婆的朋友，為何不乘馬馳近，為何要捨了座騎？定然是事出倉卒，事先並未打算混近，必定是弓貞兒出了意外。

　　「站住！不許走近。」他沉喝。

　　弓貞兒聞聲止步，男的卻越出大踏步走來。

　　「誰？亮名號。」他再次大喝。

　　對方突然急射而來，弓貞兒大叫：「杜爺，不可妄入，裏面危險。」

　　來人是銀漢孤星，帶了弓貞兒趕來了。杜弘也知道巫術可怕，距柴門約十步餘停住了。

　　一言提醒夢中人，玉簫客火速閃入屋內，吹熄了燭火，守在門旁叫道：「弓姑娘，你是不是受制了？」

　　弓貞兒走近說：「你想到哪兒去了？怎麼啦？」

　　「你如果不是受制，獨自過來。」玉簫客叫。

　　弓貞兒冷笑一聲道：「李起風，你是怎麼啦？」

　　「李某闖蕩江湖，一向謹慎，令師呢？」

　　「家師不久便可趕到。」

　　弓貞兒到底不夠老練，一句話說壞了。玉簫客哼了一聲說：「令師從不與男人打交道，跟你來的人大有可疑。你們就在外面，退遠些，等令師到達後，再一同進來。」

　　「你這是作客之道麼？真是豈有此理。」弓貞兒憤怒地叫。

　　「要過來可以，你獨自過來。那位仁兄如果不是制了你，他會放你過來的。」

　　相距僅十餘步，弓貞兒不便與杜弘商量。但杜弘卻用傳音入密之術說：「這惡賊詭計狐疑，陰險過人，你不要進去，我可以疾衝而入。」

　　弓貞兒趕忙搖手相阻，叫道：「本姑娘不與你打交道，快請苟姥姥出來說話。」

　　「苟姥姥走了，說是明早才回來。」

　　「鬼話，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她確是走了。」

　　「沒有家師的指示，她不可能離開。」

　　「可惜她已經離開了，也許她曾獲令師的指示。」

　　「她帶了一個人回來。」

　　「不錯，是恨海幽魂仲孫秀。」

　　「人呢？」

　　「在屋中。」

　　屋內的仲孫秀先前聽到弓貞兒叫了一聲杜爺，心中一震，本能地想：「杜爺，會不會是杜大哥來了？」

　　玉簫客見杜弘一直就不言不動，心中更是狐疑，接著說「人已被靈符鎮住。在下所要的另兩個人呢？」

　　「家師帶在身旁，不久可到。」

　　「那就好，等她到達再說。喂！那位姓杜的仁兄，何不自報身分？」

　　杜弘不得不發話，呵呵怪笑道：「在下與巫前輩同是巫道上的朋友，說出名號你也不知道，你知道在下姓杜，那就夠了。」

　　「哦！你倒說說看。」

　　「在下杜天磊，一向在江南走動，你沒聽說過吧？」

　　杜弘的真名是皎，字天磊。在江湖走動，以假名弘應付，知道他的名與字的人，少之又少。世人皆知銀漢孤星杜弘，卻沒有人稱他為杜天磊。一般重視禮數的人，除了長輩可直接呼對方的名以外，其他的人皆需客氣地稱字，呼名道姓極不禮貌的但江湖人卻不太講究這些，愈簡單愈好，稱名道姓平常得很，甚至只稱綽號以便容易記憶，所以開口就叫對方亮名號。

　　玉簫客當然不知道他是銀漢孤星，說：「沒聽說過，在下極少與巫道人士往來。既然你是巫婆的朋友，那就過來吧，但請將劍先解下丟過來。」

　　杜弘從容解佩劍，一面笑道：「你玉簫客在江湖名頭響亮沒想到聞名不如見面，原來是個過度小心，膽小如鼠浪得虛名的人。」

　　他將佩劍丟在腳下、向前舉步又道：「我進來了，朋友。」

　　弓向兒跟上，冷笑道：「大名鼎鼎的玉簫客李起風，委實令人失望。」

　　玉簫客悄悄拔劍，殺機怒湧。僕婦已被殺死。廳中尚留有血跡和腦汁，如果讓弓貞兒發覺僕婦苟姥姥已死。麻煩大了。一不做二不休，殺了弓貞兒與杜弘，等老巫婆帶了俘虜到達，迎出接了俘虜便走，或者乾脆連老巫婆也殺了滅口，一勞永逸豈不永絕後患？

　　裏面的仲孫秀看出不對，大叫道：「李起風，你為何拔劍？」

　　她這一叫，意在警告杜弘，也在告訴弓貞兒，她並未被靈符迷藥制住，揭破玉簫客的謊言。

　　玉簫客機警萬分，火速掩門，做賊心虛。

　　杜弘已顧不了許多，正想衝進，弓貞兒拉住了他，低聲惶然道：「不可魯莽，屋內處處有禁制，他暗你明，太危險，進不得。」

　　杜弘只好止步，叫道：「叫仲孫姑娘出來。」

　　「叫弓姑娘先過來。」玉簫客叫。

　　弓貞兒舉步，一面說：「好吧，我先進去。」

　　只要她能進去，發動禁制便可大功告成了。她剛踏出三步，驀地遠處有人高叫：「玉簫客，他們是蕭家來的高手……」

　　玉簫客已將門拉開尺餘一大吃一驚，火速重新閉門，耳聽異嘯貼耳而過，額角被孤星鏢擦掉一層皮，如果慢了一剎那，額用必定碎裂，好險。

　　杜弘一鏢落空，已晚了一步，無法及時衝進。

　　玉簫客驚出一身冷汗，大聲道：「朋友，謝謝你的警告，你老兄是……」

　　「在下井寅。」

　　「咦！你是金城……」

　　「咱們四位當家三死一重傷，這傢伙是銀漢孤星，在下跟了他好半天了。」

　　杜弘已抓起劍循聲飛撲，但已晚了一步，井寅遠在三五十步外，說完便溜之大吉了。

　　他恨恨地折回，咬牙道：「弓姑娘，我從後門進去。」

　　弓貞兒急道：「使不得，後門更危險。」

　　「我得進去。」他斬釘截鐵地說。

　　「進去就完了。家師所設的禁制，有一半我也無法解禁！萬不可冒險……」

　　驀地，屋內傳出裊裊簫聲。

　　弓貞兒定力不夠，突然兩眼發直，側耳傾聽，驚道：「咦這簫聲……」

第四十五章　簫音斷魂

　　簫聲有鬼，片刻間便發揮了催眠作用。貞兒話未完，便像遊魂似的緩緩向柴門走去。

　　杜弘一驚，舌綻春雷大吼道：「退！迷魂簫音……」

　　他的吼聲僅令弓貞兒渾身一震，腳下一頓，接著重新舉步。他也感到神智有點模糊，知道厲害，火速掩耳飛退，遠出三四十步外，始神智回復清明，但仍感有點昏然。

　　簫音已因相距過遠減弱，他已禁受得起，怒叫道：「玉簫客，我不信你能整晚都在吹。」

　　門開處，弓貞兒已進入屋中。

　　玉策客放下玉簫狂笑道：「銀漢孤星，你來吧，等你一接近，在下便要用斷魂魔音對付你，斷魂而不僅是迷魂了。哈哈哈哈！」

　　杜弘沒料到對方的厲害，並非是吹奏術高明，而是那支怪異的玉簫，本身所發的音調有鬼，可發出令人無法抗拒的魔力。據他所知，即使簫技已臻出神入化的人，也不可能在片刻間令聽者昏迷，任何超凡入聖的高手，也不可能在驚擾激動中以簫音制人。

　　這支玉簫如不毀去，他無法入屋搶救仲孫秀。除非他能秘密接近，一舉偷襲。

　　事先弓貞兒已警告過他，後門不可接近，禁制危險，那麼，屋側如何？

　　他又想到，老巫婆既然能在屋後設置禁制，絕不會愚笨得忽略了屋側。那麼，唯一接近的是屋前的小徑，別無他途，除非他乖乖撤走了。

　　無論如何，他得將仲孫秀救出魔掌，絕不退縮，任何代價在所不惜。可是，左思右想仍然無法可施。

　　投火把放火將人驅出？此路不通，裏面有仲孫秀，投鼠忌器行不通。

　　唯一可行的是，接近突然衝入。他開始蛇行鷺伏，一步步小心爬行而進，毫無聲息發出，不顧一切向草屋接近。雙耳已用布團堵塞，希望能阻止一部分簫音侵入。

　　近了，三十步、二十步……

　　躲在門後的玉簫客聽不到任何聲息，心中深感不安。如果不開門，簫音便無法發出，也許門壁將簫音折回，自己反而受害呢。

　　「噗！」呆立在一旁的弓貞兒被擊昏了。

　　柴門徐徐拉開，迷魂的簫音裊裊傳出。

　　二十步外的杜弘大驚，趕忙貼伏在地雙手掩耳，仍感到心煩意亂，昏然欲睡。久久，簫音總算中斷了。他心中暗驚，忖道：「這畜生果然難纏，不時用簫音搜索，確是夠精明，但我仍然有機可乘。」正想重新爬進，玉簫客已發話了，高叫道：「銀漢孤星，你躲不住的，我知道你在何處，只要你進入斷魂魔音的威力範圍內，我會制你死命的。不要妄想從別條路徑直達，除了門口的小徑外，其他四周皆有老巫婆的禁制，妄行亂闖，有死無生，不信何不試試？」

　　杜弘並不認為對方在虛聲恫嚇，不敢一笑置之，心中不住地想：「迷魂魔音如果掩耳，威力尚可及四十步左右；如果事先毫無防備而又不掩耳，估計威力可能遠及百步以外。但不知斷魂魔音威力如何？當然要比迷魂魔音近得多，很可能吹奏這種魔音需耗不少精力，不然這傢伙剛才為何不用？這該是耗精力最大的魔音，如非生死關頭，他不敢胡亂使用。哦！我得先試試。」

　　他開始後退，退出四十步外。

　　迷魂魔音又起，他心中暗喜。至少，主動操在自己手中，大有可為。

　　他再遠出二十步，開始找尋石塊，可是白費工夫，這一帶根本沒有石塊可找。他不得不遠走，最後在顯陵附近，弄到兩塊尺寬兩尺高的厚石碑，打碎後搬走海碗大的碎碑六塊之多，取道返回原處，小心地接近至三十步左右停住，然後尋找頭頂的樹林空隙。

　　冬天的太白金星將升上三畢，快五更了。他的時辰不多，天亮了就麻煩了啦！

　　玉簫客又用迷魂魔音搜索。他貼地伏下掩住雙耳，對迷魂魔音已可以忍受了，他的定力比弓貞兒強得多。

　　等魔音休止，他站起擲出一塊大石。

　　枝葉折斷聲震耳，「砰」一聲響，大石落在屋側。

　　玉簫客不上當，大笑道：「哈哈哈哈！頑童擲石，你這是算甚麼？」

　　語聲剛落，砰一聲大震，第二塊大石重重地擊在門右的土牆上，擊穿了一個大洞，草屋搖搖。

　　破空聲繼續傳到，「砰」一聲響，第三塊大石擊中門左的土牆。

　　玉簫客慌了手腳，大叫道：「姓杜的，你想砸死仲孫秀麼？」

　　「砰！」第四塊大石擊在門楣上，草屋格格啊。

　　玉簫客真慌了，如果大石恰從大門投入，擊中屋內的物件，引發禁制，豈不完了？一急之下，不假思索地舉簫就唇。

　　裂石崩雲的高亢尖銳異聲破空飛揚，似乎草屋亦在簫聲中抖動。

　　三十步外的杜弘俯伏在地，雙手掩耳，但仍感到腦門欲炸，皮肉發緊不住抽搐，神智昏亂，氣血翻騰，腦袋像是挨了狠狠的一捧，渾身冷汗，可怕的窒息感來勢如飛瀑怒潮。

　　他的神智並未渙散，收斂心神調和呼吸，全身放鬆，忍受著無邊的痛苦。

　　他知道，自己正處身在斷魂魔音的威力圈內，他必需度過難關。他也明白，這種極耗中氣的魔音，絕難支持太久，玉簫客也在生死關頭，魔音如無法將他置於死地，玉簫客便會萎頓得失去抵抗力，總有一方要去見閻王。

　　怪，魔音怎會綿綿不絕？他不相信玉簫客的元氣能支持這許久，但事實卻推翻了他的推斷。

　　他難以忍受，突感腦中靈光一閃，猛地扭臉向上，發出一聲可怕的呼號。

　　「啊……」呼號聲與簫聲相應和，倏然而止。

　　簫聲亦止，傳出玉簫客疲憊的叫聲：「姓杜的。江湖上永遠沒有你銀漢孤星其人了。」

　　蜷縮在堂角的仲孫秀心膽俱寒，一聲厲叫，竄出抓起了門角的泥偶，向坐在門內臉向外的玉簫客砸去。

　　「蓬」一聲輕響，泥偶的五官和臍眼肛門等處，噴出了陣陣青煙，然後著體碎裂。

　　「你……」玉簫客驚叫，突然仰面便倒。

　　「砰！」仲孫秀也摔倒在地。

　　杜弘因發呼號而身心交疲，靜靜的仆倒在路中。

　　死一般的靜，天快亮了。

　　同一期間，金城四醜的爪牙井寅，自從向玉簫客示警之後，慌忙溜走奔赴金墉城，糾集了二十餘名黑道中名號響亮的黨羽，正加快地趕來，要替他們的主子金城四醜報仇雪恨。

　　終於，天色發白。

　　杜弘已一寸寸移至草屋約十餘步，大感奇怪，為何不見玉簫客出來找他？

　　「這傢伙如不是膽小，便是太過精明。」

　　天快亮了，這十餘步他必須以全速衝過，生死存亡，在此一舉。

　　再推進兩三步，他準備飛射而起。

　　蹄聲如雷，大隊人馬趕到。

　　他吃了一驚，心中叫苦。正想先下手為強，無畏地衝進，突聽叫聲震耳：「玉簫客，銀漢孤星呢？咱們聯手，活剝了他。」

　　他聽出就是昨晚警告玉簫客的井寅，心中大恨。這一叫，豈不讓玉簫客提高警覺，衝進豈不是白送死？

　　已不容他多想，馬群到了，二十餘名黑衣人紛紛棄了座騎，提刀掄劍蜂湧而來，向草屋急奔。他首其當衝，避無可避。

　　井寅是個豹頭環眼大漢，正是他在蕭家縱走的六名爪牙之一，手提劊刀領先奔來。

　　他無名火起，料想玉簫客投鼠忌器不敢用魔音，猛地一蹦而起，冷叱道：「狗東西！這次絕不饒你。」

　　井寅吃了一驚，倏然止步舉手一揮，大叫道：「就是他，咱們亂劍分了他的屍。」

　　二十三個人圍住了他，刀劍並舉，瞬即合圍，二十三雙飽含怨毒的怪眼死盯著他，似要活活將他吞下。

　　他冷然徐徐環顧，一字一吐地說：「鐘不敲不響，鼓不打不鳴；咱們話講在前面，你們人太多，如果不講武林規矩一擁而上，那麼，在下只好用孤星鏢打發你們。現在，你們最好按規矩一個一個上。」

　　井寅桀桀怪笑道：「小狗，咱們這次全在衣內穿了軟甲，你的孤星鏢留著吧，這裏就是你分屍理骨之地。」

　　他淡淡一笑，點手叫：「穿了軟甲護身，很好。第一個先上的人，就算是你好了。其他的人在你被擊倒之前如敢上前，他必須留神在下的孤星鏢。招呼已經打過，不要怪杜某心狠手辣，你上啦！閣下。」

　　二十三個人，不可能同時近身遞兵刃，一擁而上反而施展不開。再加上這二十三個人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心怯，金城四醜死傷殆盡，心中像是被壓上一塊鉛，要不是倚仗人多壯膽，恐怕會有一半的人不敢前來。

　　他徐徐拔劍，立下門戶，虎目中冷電四射，全身放鬆，凝神待敵。冷靜得像是一座石人。

　　井寅開始心虛了，徐徐繞定爭取空門。

　　他也徐徐旋轉，舉劍平肩，鋒尖齊眉，緊吸住井寅，傳統的劍式並不標新立異，但那表露在外的氣魄，與冷靜從容點塵不驚的神色，與武林中的劍術名家相較，毫不遜色。

　　二十三條好漢都是行家，皆被他那泰山崩於前而目不瞬的冷靜神色所震撼，勇氣逐漸在消退。

　　惡鬥一觸即發，動手的剎那間，將是石破天驚生死立判的雷霆一擊，一比二十三，一接觸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毫無僥倖可言。

　　二十三個人以井寅為主，井寅繞走爭取空門，其他的人，也不得不跟隨著移位。這一來，自然有些人跟不上，使暴露出難以彌補的弱點來。更糟的是，小徑之外密生著合抱大的古樹，真正可以施展的地方，方圓不足兩丈，移位極感不便，而活動的中心，又被他所佔據了。

　　先下手為強，他找到機會了。

　　靜如處子，動如脫兔。一聲低叱，他搶制機先猛撲井寅，劍吐長虹奇快絕倫，恍若電耀霆擊，人劍俱進，智珠在握。

　　井寅一聲怒吼，劊刀急救，心虛地後退。糟了！身後是一株大樹，背部向樹幹急撞。

　　同一瞬間，有五名大漢及時衝上出招，合群之勢相當綿密，配合得也不差。

　　同一剎那，他左手暗藏的十枚孤星鏢，以滿天花雨灑金錢的上乘手法打出。

　　二十三人都在動，只是有快有慢而已。

　　人影飄搖，刀光霍霍，劍氣飛騰。

　　「啊……」一聲慘號破空而飛。

　　同一瞬間，另一方也爆發慘叫。

　　「砰噗！」有人倒了。

　　「誰是下一個？」是杜弘的沉喝，聲如石洞裏突然起了一聲乍雷。

　　急動的人影倏止，飛騰的刀光劍氣突然消失。

　　「砰！」又有人倒下了。

　　「啊……」一名大漢在草叢中翻滾哀號。

　　杜弘貼井寅身側而立，劍尖有光閃耀。井寅倚在大樹上，刀失手掉落，雙手絕望地撐住身後的樹幹，瞪大著眼，張大著嘴，想叫叫不出聲音，身軀在抖顫，徐徐往下滑倒。喉結下方，創口有節拍地張合，血隨心臟的跳動而一陣陣湧出，隨血湧出的還有些泡沫。

　　最後倒下的，是右後方的一名大漢。

　　除了呻吟與哀號，所有的人皆形如僵屍，張口結舌驚怖萬狀，沒有人敢移動。

　　四周，除了井寅之外，灑豆子似的倒了七個人。十枚孤星鏢，收取了七條性命。七個人中，創口僅有兩處，眉心和喉結下方，都是致命要害。

　　十五比一，敵勢仍強。

　　他徐徐移回路中，再次沉聲問：「誰是下一個？」

　　左手向上揚，拋起十文孤星鏢，形成一串上升的尺餘高的錢串，然後有序地落回掌心，響起一連串銅錢疊落的清鳴。

　　這表示下一次圍攻的人，最好記取上一次七個人的教訓。

　　首先，是正南的兩個人，臉無人色地向後退，退出丈外扭頭撒腿便跑。

　　有人開頭溜走，第三位好漢也就毫不臉紅地轉身逃命，這並不丟人現眼，千緊萬緊，性命要緊，活，這才是當務之急。

　　先逃走的人是聰明人，後走的也不是傻瓜，不知由誰起的頭，突然人影四分，作鳥獸散。

　　蹄聲急驟，好漢們都逃掉了，好朋友的屍體也沒人管啦！這時候哪管得了江湖道義？

　　杜弘突然醒悟，像一頭怒豹，發狂般飛躍而起，兩起落便衝入大開的柴門內。

　　他怔住了，站在廳中發愣。右手的孤星鏢，皆無用武之地。

　　門內仰躺著玉簫客，那支怪蕭跌在一旁。

　　仲孫秀伏倒在玉簫客的右首不遠。弓貞兒側臥在另一角。玉簫客身旁，散佈著零亂的泥偶破片。

　　「全死了？」他脫口叫，只感到心中發冷。

　　收了劍，他首先奔向仲孫秀，突覺心中一寬。仲孫秀臉色蒼白，但全身沒有傷痕血跡，尚有氣息。

　　「小妹，小妹……」他抱起仲孫秀狂叫。

　　叫不醒，用推拿術也失效，既不是被打昏，也不是虛脫昏倒。

　　當他搬動檢查弓貞兒時，不由大喜，弓貞兒是被擊昏的，行家一看便知，耳門有圓形物打擊的青腫傷痕，毫無疑問是被玉簫所拍擊打昏的。

　　推拿片刻，一捏人中，再度一口氣，一叫喚，弓貞兒吁出一口長氣，神智漸清。

　　「弓姑娘……」他拍著對方的臉頰叫。

　　弓貞兒張開鳳目，訝然叫：「杜爺，我……我怎麼了？」

　　他扶起弓貞兒，苦笑道：「你被迷魂簫音所迷，入屋被打昏了。」

　　弓貞兒慘然一笑，搖頭道：「慚愧，我一生中，隨家師習迷人心性的巫術，沒料到這幾天中，先後兩次被簫音所迷倒。這……這真是從何說起？」

　　「姑娘，這叫做強中更有強中手。」

　　「這害人的巫術，真不能練了……」

　　「那是以後的事。你來看看，他們兩人是怎麼一回事？快幫助我。」

　　弓貞兒看到了泥偶的碎片，說：「他們打碎一隻泥偶，被裏面藏著的毒煙熏倒了。」

　　「有救麼？」

　　「解藥在家師房中。」

　　「快去取來。」他興奮地說。

　　弓貞兒急急搖頭，恐懼地說：「老天，我怎敢進去？」

　　「令師已經死了，你怕什麼？」

　　「家師的房中，不經召喚絕不許進入，裏面設了連我也摸不清的禁制，進去有死無生。」

　　「這……這豈不是無法可施了？」

　　「恐怕是的。」

　　「我進去……」

　　「千萬不可。告訴你，不但是房中，連廳中各物，也不可貿然移動。這泥偶本來安放在門角，也是禁制之一，只消輕輕觸動，五官七竅噴出毒煙，中者便倒。他們大概不慎碰碎了，怎能免禍？」

　　「那……難道就無法可施了？」

　　弓貞兒沉思片刻，說：「把他們帶回嵩縣蕭家，霧中花沒收我的那隻百寶囊中藏有解藥。」

　　「這……兩百里路……」

　　「另一人身上有解藥……」

　　「誰？」

　　「家師的僕婦苟姥姥。怪事，她不知到何處去了。」

　　他向門外一指，說：「門左方不遠的草叢中，有一具老女人的屍體，不知是不是苟姥姥。」

　　弓貞兒奔出門外，一眼便著列不足三丈處的草叢中，躺著已僵了的苟姥姥。玉簫客晚間不敢走得太遠，將屍首草草拖入掩藏，認為晚間即使老巫婆返回，也不會發現屍體，他以為看不見便可瞞過一時，老巫婆一回來，帶了俘虜一走了之。晚間確是不易發現，但白天一眼便可看到。

　　「這惡賊該死，他為何手死這可憐的僕婦？」弓貞兒切齒咒罵。杜弘搖頭嘆息道：「這惡賊心狠手辣，殺一個僕婦又算得了什麼？」

　　弓貞兒在屍體的衣內夾囊中，找出數粒解藥，咬牙切齒地說：「杜爺，你得答應我將玉簫客交給我。」

　　他一怔，說：「弓姑娘。你……」

　　「這是交換條件，不然沒有解藥。」

　　「可是……他是仲孫姑娘的死對頭……」

　　「我不管。家師可以說是被他害死的，殺師之仇，不共戴天。苟姥姥雖是僕婦身分，但我投師時年僅七齡，可以說，苟姥姥是一手把我帶大的，她被這畜生殺死，我如不替她報仇，豈不是沒有心肝的人？如果我所料不差，我師姐定然也上了這畜生的當，被這畜生始亂終棄的。有了這三種報復的理由，其他的恩怨便算不了什麼了。」弓貞兒振振有辭地說，語氣極為堅決。

　　「這樣吧，等仲孫姑娘醒來……」

　　弓貞兒一跳八尺，舉起手中的幾包解藥，沉聲道：「我不管仲孫姑娘如何表示，我只與你打交道，你必須答應，不然我毀了這幾包解藥。」她將藥包一揮，又造：「不要妄想搶奪，我只要輕輕一抓，幾種解藥相混，誰也無能為力。」

　　在人矮簷下，怎敢不低頭？他嘆口氣說：「好吧，我答應你。」

　　「大丈夫一言九鼎，我信任你。」弓貞兒欣然地說，向柴門走去。

　　仲孫秀剛清醒，張開鳳目，便看到了焦急地在旁扶住她的杜弘，不由悲從中來，也大喜欲狂，傷心地流淚叫：「大哥，大哥，這……這不是夢中麼？」

　　杜弘一把抱住了她，顫聲道：「小妹，天亮了，不是夢中。你哭吧，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哭一場對你也許好過些。」

　　仲孫秀在他懷中，哭了個哀哀欲絕，斷斷續續地說：「大哥，你……你那一聲厲叫，把……把我的魂都叫散了，我……」

　　「哦！我本想引誘這惡賊出來的，豈知他……」

　　「我要和他同歸於盡，因……因此搬動泥偶砸他，以觸動禁制……」

　　「小妹，你不是太傻麼？這種卑鄙的人，也犯得著與他拼同歸於盡？」

　　「可是，大哥你……」

　　「小妹，謝謝你。」他感情地說，語氣十分溫柔。

　　他直等到仲孫秀哭夠了，方溫柔地替對方拭掉淚痕說：「我們準備走吧，今後你將與恨無緣了。」

　　「咦！那畜生呢？」仲孫秀叫。

　　門外，弓貞兒已將玉簫客倒吊在一株大樹上，尚未施用解藥呢。

　　杜弘拾起玉簫，歉然地說：「小妹，我已將他送給弓貞兒了。這是交換救你的條件，愚兄不得不答應。」

　　「弓貞兒？」仲孫秀不解地問，突然記起了昨晚的一切，又問：「就是與你同來的那位姑娘？」

　　「是的。」

　　「她……」

　　他將弓貞兒在蕭家施巫術的經過概略地說了，接著說：「因此，愚兄擅自作主，將那畜生交給她處治，你不能親手向這惡賊報復了。」

　　仲孫秀幽幽一嘆，珠淚漣漣，搖頭道：「我對他已沒有多少恨了，我已不忍心親手殺他了。畢竟，我曾經一度愛過他。走吧，大哥。」

　　弓貞兒正在收集枯枝，堆放在玉簫客的下方。玉簫客被倒吊著，像個死屍。

　　兩人並肩外出，杜弘向弓貞兒抱拳施禮笑道：「弓姑娘，在下多感盛情，一切多謝，容後圖報。在下告辭了，後會有期。」

　　弓貞兒一面堆集枯枝，一面笑道：「杜爺，請不要客氣。今後在江湖上，恐無後會之期了。」

　　「哦！姑娘……」

　　「上次白道群雄攻破冷魂谷，我已經驚破了膽。經過這次九死一生的兇險，我再也不想作江湖人了。兩位珍重，不送了。」

　　仲孫秀苦笑道：「弓姐姐，你……你要燒死他？」

　　弓貞兒恨聲道：「我要將他化骨揚灰，打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方消心頭之恨。」

　　「這……這太殘忍了……」

　　「殘忍？這種人留在世間，不知還要坑死多少女人。世間少了他一個玉簫客，雖不至於從此天下太平，至少不會比現在更壞。」

　　「殺人不過頭點地……」

　　「你們走吧，這樣對待他，在咱們巫道中人來說，已經是夠慈悲了。」弓貞兒一面說，一面取出一把法刀，又說：「我要先割斷他的手腳大腸，再將他弄醒，然後點火，夠他快樂的了。」

　　「我們走吧。」仲孫秀不忍地說。

　　兩人找到金城群醜留下的座騎，匆匆走了。

　　次日申牌左右，兩人到了少林十八僧在嵩縣落腳的寺院。杜弘找到了宏光大師，取出玉簫說：「這是玉簫客的信物，請大師即回嵩山。」

　　宏光大師根本不追究玉簫的來源，唸了一聲佛號說：「那麼，仙人山的事已經解決了。老衲奉命隨同李施主至仙人山，掃除匪盜回山覆命。既然匪盜已經聞風遠遁，老衲自當返山，有李施主的信物與口信，老衲更可無愧地返山覆命了。施主珍重。阿彌陀佛！」

　　杜弘不再逗留，告辭出寺，出城馳向柏谷鄉。

　　兩人並轡小馳，仲孫秀不住扭頭回望。

　　他大感詫異，忍不住問道：「小妹，你到底看什麼？」

　　「我看有沒有人跟來。」仲孫秀黛眉深鎖地說。

　　「哦！你發現了可疑人物？」

　　「還很難肯定。」

　　「說說看。」

　　「你進寺內與少林僧交涉，我牽著座騎在寺外等候。那地方本來就是鬧區，往來的人甚多。起初我發現一個中年老道在附近徘徊，並未在意。」

　　「後來發覺有異？」

　　「是的。當你出門時，你手中仍握著玉簫。我發覺老道的目光，緊緊地落在你手中的玉簫上。」

　　「這並不奇怪，一般的簫，大多是褐色或紫色的，也有些是翠玉竹所製成，是翠綠色。湘竹則是紫褐色，蘄竹是黃色的，只有這支玉簫是白色的，引人注目並非奇事。其實，玉是不能製蕭的，即使製成，也不可能作兵刃使用。這支玉簫其實是一種奇異的金鐵所鑄制，堅逾精鋼，鑄製得極為精巧，厚薄控制得恰到好處，音不沉不亢，內中並附有奇異的發音物，如不懂竅門，不但發不出魔音，甚至無法吹響呢。」

　　「他這支蕭，據他說得自南京中山王府，說是真正和闐貢玉所製成的。」

　　「鬼話，玉雖堅，但絕難與鋼鐵比硬，一擊即碎，要來何用？你說那老道……」

　　「我清晰地看到他眼神的變化。」

　　「那是……」

　　「很難說，好像是貪婪、渴望、仇恨……總之，我說不出來，反正不是什麼好兆頭。」

　　「呵呵！小妹，你疑心生暗鬼。後面沒有人眼來，你總該放心了吧？」

　　後面確實不見有人眼來。仲孫秀嘆口氣說：「但願我真是疑心生暗鬼。總之，我對這支可惡的不祥物極感不安。」

　　他呵呵笑，打趣道：「睹物思人……」

　　「大哥。」她變色說。

　　他一怔，改容道：「小妹，我抱歉。」

　　仲孫秀長嘆一聲，黯然地說：「這是一場惡夢，害得我好慘。」

　　他抬頭吐出一口長氣，柔聲道：「小妹，想開些，這就是人生，人生的道路是崎嶇的，任何人也難免跌倒。只要我們跌倒之後，能爬起來繼續走下去，便不是失敗。你還年輕，來日方長，千萬不可跌倒了不再爬起來。」

　　「大哥，謝謝你的鼓勵。」仲孫秀喃喃地說。

　　「我如果有力量，我會拉你一把。」

　　「大哥……」仲孫秀含淚感情地叫。

　　「這支玉簫我想探究其中奧秘，然後毀掉，要是落在邪魔外道手中，為禍之烈，簡直難以想像。」

　　「大哥，你是不是準備在安慶落地生根了？」仲孫秀問，似乎不願再談玉簫的事。

　　「不，安慶的事，我只是幫朋友的忙而已。」

　　「你……你還要在江湖流浪？」

　　他臉上湧起了烏雲，沉重地說：「當我厭倦了闖蕩生涯便不會再流浪了。」

　　「大哥，傷心人別有懷抱……」

　　「人活在世間，總該找些事來做做，不是麼？」

　　仲孫秀笑道：「大哥，不要迴避。你曾經勸過我，而你自己卻看不開。」

　　「當局者迷，人真是個不可思議的怪物。」他自嘲地說。

　　「說真的，大哥，這些年來，難道你就不曾找到一位情投意合的……」

　　「我從沒想到去找。」

　　「世間真沒有一個能取代蕭姐姐的女孩子？」

　　「我又何必去找，我已經感到滿足了。我曾經愛過，也曾被人所愛。珮君在我懷中逝世，這刻骨銘心的生死戀情，已足夠我回憶一輩子。」

　　仲孫秀幽幽一嘆，低下玉首幽幽地說：「大哥我真羨慕珮君姐姐。」

　　他低聲長吁，久久，似乎沉緬在回憶中，眼中掠過一抹哀愁，用充滿感情的聲音低吟：「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長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

　　仲孫秀酸楚地說：「大哥，好癡。這是誰的詞？」

　　「南唐馮延巳的長命女。那天，她以為病有起色，繡閣中小酌，她焚香吟了這首詞。而我，就在那天早上，知道她已不久於人世。」他以手掩面，變了嗓音又道：「小妹，你知道我那時的心情麼？那……那像是用刀在割我的心，刀又不利，血淋淋地……天！血淋淋地……」

　　仲孫秀流淚滿臉，咽硬著說：「大哥，蒼天好殘忍啊！大哥，大哥……」

　　久久，他抬頭仰天吸入一口長氣，強笑道：「小妹，不要為生者流淚，不要為死者悲哀。她去了，但她仍然活在我的心中。得一知己，死亦無憾，我已別無所求。」

　　「大哥，但如此下去，終非了局……」

　　「我不介意，我會好好地活下去。」

　　「哦！聽蕭伯母的口氣，珮芝妹已經長大了……」

　　「我與她有一份濃厚的兄妹之情，與你一樣，我們都成為最投緣的兄妹。走吧，加兩鞭，前面已是唐聚了。」他迴避著說。

　　前面丘山腳下的矮林中，突然跳出一個中年老道，左手握著一把連鞘長劍，鷹目炯炯，留了山羊鬍，大馬臉頰上無肉，攔住去路亮聲叫：「施主們，借一步說話。」

　　仲孫秀一驚，脫口叫：「是他！果然不出所料。」

　　杜弘勒住韁，扳鞍下馬含笑問：「道爺，有何指教？」

　　「請問施主高名上姓？貧道上松下風。」

　　「在未曾知道對方的來意前，恕難通名。道爺，天色不早，有話你就快說吧。」

　　「施主明人，貧道也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施主腰間的玉簫希能見贈，與貧道結此善緣。」

　　「恕難割愛，這不是在下之物。」

　　「是玉簫客李起風之物，貧道已追蹤了他三月之久，可惜他行跡詭秘，不易釘上。」

　　「呵呵！你知道就好。抱歉，告辭。」

　　「施主，尚請割愛。」松風語氣變了。

　　「如果在下不願……」

　　「那就休怪貧道無禮了。」

　　杜弘呵呵笑，搖頭道：「方外人說這種話，罪過罪過。呵呵！你要硬搶？」

　　「恐怕是的。」

　　「在下不願與你計較，你走吧。」

　　松風突然撤劍，冷笑道：「你也有劍，拔劍吧。」

　　劍信手一拂，劍氣迸發，龍吟隱隱，意在示威，顯示實力。杜弘心中暗驚，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老道劍上的內力委實驚人，內功火候將臻爐火純青的境界了。

　　「恭敬不如從命。」他沉著地說，徐緩撤劍。

　　雙方各站方位，獻劍行禮如儀，然後，舉劍遙遙相對。杜弘是主，老道攔路討簫是客，客人毫不客氣地搶攻，一聲冷笑，挺劍急進，攻出一招極平常的進手招「靈蛇吐信」，快逾電光一閃。招式雖平常，但出自名家之手，威力大得驚人，似乎任何人也封不住這閃電似的快招。

　　「錚！錚錚……」杜弘沉著地接招，長劍上下翻飛，進退如電，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封偏了攻來的狂風暴雨似的七劍之多，而且能回敬了五劍。

　　松風確是高明，衝錯移位快如獵食之豹，全力進攻，持劍的手如同靈蛇，身法輕靈飄逸進退敏捷，每一劍皆宜攻要害，但見銀虹急劇地吞吐，連續飛射，劍劍兇猛迅疾。

　　杜弘初逢真正的劍術行家，也就小心地反擊，謹慎地從化招中尋找進擊的空隙。

　　猛烈的衝刺勢如排山倒海，靈活的閃避宛若電火流光。吞吐的劍影可怕地直指對方的要害，在斜陽下耀目生花。好一陣空前猛烈的惡鬥，各展所學緊鍥不捨，雙方各攻五十招以上，誰也不肯示弱喘息。

　　「錚錚錚……」雙劍交擊聲輕重不定，間或也傳出三兩聲錯劍的刺耳銳鳴。綿綿不絕，每一劍皆兇險絕倫。

　　仲孫秀感到目眩神移，不但手心淌汗，緊張得全身都繃緊，心已提至口腔。她隨時準備加入，假如杜弘有險，她會不顧一切上前拼命。

　　「錚錚！嘎！嗤！」

　　人影乍分，松風飛退八尺，身形一晃，幾乎屈膝跌倒，臉色鐵青，臉面大汗如雨。

　　勝負已判，松風技差一籌。右胸衣裂了一道三寸長的裂縫，是被挑裂的，不見有血沁出，顯然並未受傷。

　　杜弘也臉上見汗，緩緩收劍入鞘，吁出一口長氣說：「承讓了，你走吧。」

　　松風呼吸數次調和了元氣擲劍入鞘，沉聲道：「施主如不肯割愛，將後悔無及。」

　　「你不死心，來吧。」

　　「貧道會來的。」

　　杜弘心中一跳，他怎能引鬼上門？冷笑道：「三天後午正，咱們在洛陽上清宮見。」

　　「上清宮見。」

　　「好，不見不散。」杜弘大聲答。

　　「貧道要帶三位朋友赴約，施主也可以帶人來。」

　　「一言為定，三天後見。」杜弘說，回身上馬。

　　松風冷笑一聲，越野走了。

　　仲孫秀噘起小嘴說：「大哥，你不該放他走。」

　　他苦笑，泰然地說：「惺惺相惜，我不願毀了他。」

　　「你知道日後有多麻煩？」

　　「人活著，哪能沒有麻煩？」

　　「又是這鬼玉簫惹的禍。」

　　「我得好好探索這支怪蕭。走吧。」

　　雙騎並進，仲孫秀又問：「大哥，知道老道的來歷麼？」

　　「八成兒是四川青城三子中的一子，他的道號當然不是松風，因此不好意思追問我的名號。」

　　「你見過青城三子？」

　　「聞名而已，曾見過他們的門人子弟與人交手，因此從劍術上猜出他的身分。三子的門下與人交手，從不用花招亂人心神，卻喜走險求勝，每一招皆狠準霸道。快到了，有仙人山的朋友伏在樹林中，不必驚動他們。」

　　樹林中有人傳出一聲呼哨。當健馬馳入蕭家的廣場，門外階下已有人相候。珮芝姑娘一聲嬌叫，喜悅地向他們奔來。

第四十六章　毀簫贈簫

　　在空桑澗南里餘的一座茅舍中，杜弘由兩名仙人山的好漢引領，拜會了仙人山的寨主混世魔王，雙方客氣一番，杜弘客氣地說：「兄弟此來，專城致謝井當家以及貴山的弟兄，那天擊殺邙山六煞援助蕭家的義舉，並來探望恨地無環唐兄的傷勢，來得倉卒，不成敬意，井當家包涵一二，幸甚。」

　　混世魔王哈哈豪笑道：「好說好說，杜兄你這麼一客氣，兄弟臉上可就掛不住啦！老實說，如果不是杜兄你打發走少林十八羅漢，咱們仙人寨的弟兄們，早晚會栽在那些禿驢手中，至少，咱們在三年五載之內，不敢在附近百里內落腳，成為喪家之犬啦！兄弟還未向你致謝呢。杜兄，咱們都是江湖人，不必多客氣，好不好？」

　　他也呵呵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咱們不作虛偽應酬。」

　　「對，這才是好朋友英雄本色。不瞞你說，你杜兄在江湖聲譽極隆，銀漢孤星的綽號，近兩年可說家喻戶曉，俠名滿天下，居然降尊紆貴，與咱們這些綠林朋友稱兄道弟，我混世魔王除了感到榮幸之外，沒第二句話好說。如杜兄不棄，請至敝寨盤桓一些時日，讓兄弟略盡東主之誼，杜兄意下如何？」

　　「呵呵！井當家也客氣起來了。」

　　內間裏一聲豪笑，一名大漢扶著恨地無環出堂，說：「兄弟，你總算趕來了。」

　　杜弘離座相迎，笑道：「你老兄義薄雲天，幾乎把老命也賠上，我再不來，未免太對不起朋友啦！怎樣，傷勢如何？」

　　恨地無環坐下，拍拍裸露的結實胸膛，傲然地說：「瞧，死不了。不是我吹牛，除非把我的腦袋砍下來，不然要不了我的命。說實話，賊和尚也確是高明，能擊破在下的護身混元氣功，很了不起，邙山六煞名不虛傳。要不是咱們老大以弓箭標槍奇襲，真克制不了他們呢。哦！玉簫客有消息麼？」

　　「他可能死了。」杜弘說，從衣下取出玉簫相示。

　　混世魔王大喜，欣然道：「杜兄，真謝謝你。咱們與任何人真刀真槍硬幹，誰也不會退縮，那傢伙的邪簫，咱們委實有點頭痛，所以他才敢三兩個人明目張膽來找咱們的晦氣。」

　　恨地無環雖是個渾人，直腸直肚，但粗中有細，惑然問道：「兄弟，你說他可能死了，可能兩字……」

　　杜弘將救仲孫秀的經過一一說了，最後說：「咱們離開時，弓貞兒正打算割斷那傢伙的手腳大額用火燒。咱們急於離開，因此不曾見他被化骨揚灰。」

　　混世魔王抽口涼氣，叫苦道：「糟了！弓貞兒不會殺他的。」

　　「為何不會殺他？」杜弘驚問。

　　「老巫婆有一位出師在外行道的門徒，姓焦，早些年曾經與玉簫客雙宿雙飛，打得火熱。弓貞兒既然是個大閨女，憑玉簫客的風流倜儻美男子的才貌與其高明的勾引婦女手段，怎逃得過風流劫數？」

　　杜弘淡淡一笑，頗為自信地說：「我看不見得。兄弟追上弓貞兒，曉以大義，她也十分感激巧手魯班的寬宏大量，願意全力相助。而且看她對待玉簫客的神情，仇恨之情溢於言表，大概不會……」

　　「杜兄，恐怕你還不明白玉簫客的為人，他在女人面前，確有一套，獵艷手段之高明，可說宇內無雙。據我所知，被他玩弄遺棄的女人，沒有人能硬下心腸殺他，不信咱們且拭目以待。」混世魔王堅持己見地說。

　　杜弘心中一動，猛記起仲孫秀對玉簫客的態度，不由意為之動，連堅強如仲孫秀的女人，也不忍心下毒手，何況一個尚未入世的弓貞兒？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說：「咱們只有拭目以待了。好在這傢伙的玉簫已落在我手中，他已無法再在江湖上稱雄道霸了。他撫弄著玉簫，又道：「昨晚兄弟已用燒紅的鐵條，毀了簫中的發音機簧，這支簫已成為廢物，甚至已無法吹響了。哦！有件事兄弟要向井兄請教。」

　　「不敢當，兄弟知無不言。」混世魔王笑答。

　　「有關青城三子的底細，井兄知道多少？」

　　「青城三子？兄弟只聽人提過這號人物，卻不知其詳，好教杜兄失望。」

　　「玉簫客在向你們興師問罪之前，曾被一個自稱松風的大馬臉老道，追蹤三月之久，一直就無法追上。據松風說，就是為了這支玉簫。」

　　「青城三子中，好像沒有松風其人……」

　　「當然不是真名號……」杜弘將昨日交手的經過一一說了。

　　混世魔王一驚，說：「老天！你竟約那劍術驚人的老道，至上清宮約會？上清宮不但是邙山六煞的地盤，六煞在那兒仍有不少爪牙，而且上清宮的老道，也是些不安分的人物，你……」

　　「上清宮的真如道長，三年前在開封被仇家圍攻，身受重傷束手待斃，恰在生死關頭，兄弟途經該處，插手管事，在十餘名高手下救了他的命，因此小有交情。真如雖不是什麼好路數，但確也是個血性朋友，在他那兒約會，兄弟頗為放心。」

　　「可是……」

　　杜弘神色一正說：「井兄，兄弟行走江湖，所行所事只求心安，並不計較浮名虛譽，交朋友不問賢愚，只要他是講道義的漢子。以你井兄來說，落腳篙縣，立寨仙人山，從不在三百里內作案，做買賣時確守綠林戒律不為已甚，劫貪官搶大戶，要錢不要命。要不然，兄弟也不屑與你打交道。以這次蕭家的事來說，你老兄盡可撇開撒手不管，但你們並沒這樣做，甚至明知少林十八羅漢仍在附近待機而動，仍然盡力而為，兄弟雙目不盲，所交的朋友，必定是值得一交的，草莽之中，仍有可交的血性朋友。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十室之中，必有忠信。因此，兄弟信任你，也信任真如道長。」

　　混世魔王凜然地說：「兄弟，承蒙你看得起我，我深為感激，但願我真有你說的那麼好，當然我要策勵自己，不使朋友失望。請答應我一件事。」

　　「你是說……」

　　「我先到上清宮附近踩探，以防萬一。同時，可以先聽對方的消息，先摸清他們的底細，謀而後動，知己知彼最為重要。」

　　「這個……」

　　「洛陽附近，兄弟有朋友。你如果真把兄弟當朋友看待，便不會拒絕。」混世魔王慨然地說。

　　「兄弟，你得答應。」恨地無環大叫。

　　杜弘無法拒絕，抱拳道：「井兄，恭敬不如從命，一切拜託。」

　　混世魔王哈哈豪笑道：「這才像話。兄弟，咱們一言為定。我這裏立即將話傳出，中午動身，晚上四更左右，洛陽城內外的朋友，定已佈置停當，明午之前，上清宮附近將有咱們的眼線監視現場，隨時可以策應。你明早動身，晚間便可趕到府城投宿。現在，咱們來商量落腳、傳信、防險等等細節，這些事必須早作點安排。」

　　恨地無環向一名大漢說：「老五，去叫弟兄們準備酒菜，咱們慢慢談。」

　　次日一早，杜弘偕同仲孫秀出門，他向送行的巧手魯班正色道：「魯老爺子，這裏的事，得請你老人家多費心了。晚輩返回後，再致謝意。」

　　巧手魯班呵呵笑，說：「老弟台，這裏的事，老朽全力而為絕不令老弟台失望。祝此行順利，千萬小心保重。」

　　「謝謝老爺子的祝福，再見。」

　　當晚，他倆飛騎到達洛陽，投宿在城外西關。西關雖然算是城外，但關門的開閉仍然與城門相同，僅比城內方便些，夜市也比城內散得晚，易於活動。

　　小客棧悅來老店在西關北端，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客棧，這是杜弘與混世魔王事先約定落腳的客店。他要了兩間相連的上房，洗漱畢一同進食。店伙將酒食送至杜弘的房中，就在外間用膳。

　　他一面進食，一面埋怨：「小妹，我還是認為你不該跟來。」

　　仲孫秀卻頗為開心，笑道：「玉簫客生死不明，我為何不該來？大哥，你婆婆媽媽嘮叨了一天，還嫌不夠麼？再說你與松風老退約會時有我在場，當然有我一份，對不對？」

　　他撇撇嘴說：「說真的，你並不希望玉簫客死，是麼？」

　　「鬼話！」

　　「鬼話？哼！你呀，女人，真是不可思議，在斷魂谷你把他恨得要死，真要看他死，你又不忍心。餘情未斷，情天可補……」

　　「不許你胡說。」仲孫秀嬌嗔。

　　「我絕不胡說，你心裏明白。」

　　仲孫秀黯然嘆息，有點悲涼地說：「如果我真未能慧劍斬情絲，便不會將他交給弓貞兒了。大哥，說真的，我恨死了他，但確也不忍心看他死，也許我已看開，犯不著與這種賤男人計較。愛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我對他沒有愛也沒有恨了。」

　　「你曾經愛過他，是麼？不論男女，對第一個所愛的人，是不易忘懷的，愛與恨很難分清，這就是煩惱之源。不管怎樣，我希望你必須下定決心，假如他真的未死，你應該有所決定，以免誤事。」

　　「我知道，大哥。」她沉吟著說。

　　杜弘不再多勸，笑道：「咱們不談這些，反正日後便可分曉。玉簫客如果不死，應該仍在洛陽逗留，也許不久便會碰頭了，丟了玉簫，他不會甘休的。」

　　房門響起叩擊聲，仲孫秀問：「難呀？」

　　「小的送茶水來了。」門外的人答。

　　「門是虛掩著的，進來。」杜弘叫。

　　門開處，店伙提著大茶壺踱入，走近桌旁低聲道：「邙山六煞的爪牙，竟然全部失蹤，垛子窰是空的，無法打聽他們的下落。上清宮毫無動靜，真如老道根本不知你已到了洛陽。」

　　「青城三子的下落，是否有線索？」杜弘低聲問。

　　「你所說的大馬臉老道，落腳在城北三井洞雲溪觀，不叫松風，叫清風子。」

　　「對，那是青城三子的老二。」

　　「昨日下午，他曾到城南安樂窩九真觀，會晤兩個人，但不是玄門弟子，而是兩個江湖人，雖則他們自稱香客，但逃不過咱們眼下。」

　　「勞駕，把那兩人的海底探清。」

　　「咱們正在盡力。那兩位仁兄口風極緊，不理睬任何人搭訕。目下咱們正請教一些老江湖，希望能有收穫。」

　　「一切謝謝。哦！玉簫客可有消息？」

　　「沒有，弓貞兒也不知下落。老巫婆的茅屋，已經倒坍了。門口的大樹下，未見火跡。」

　　杜弘搖頭苦笑道：「如果沒有火跡遺留，那就證明了貴當家的猜想，果然不幸而言中，玉簫客並未死在弓貞兒手上。」

　　「敝當家正為了此事而忙碌，如有消息，再派人前來稟告，小的告退。」

　　證實玉簫客並未被弓貞兒燒死，不但杜弘深感不安，仲孫秀也感到心中耿耿，且深覺後悔。

　　膳罷，杜弘向仲孫秀叮嚀道：「小妹，今晚必須特別小心。玉簫客有不少黑白道朋友，咱們入暮進城，穿城而過到達西關，沿途可能落在那傢伙的朋友眼下，說不定晚上會來奪簫，小心為上。」

　　「他最好別來。」仲孫秀恨恨地說。

　　三更未到四更初，杜弘突然悄悄掩至窗下，悄悄地穿好快靴。

　　小客棧房屋簡陋，一排大瓦房，房間窄小，地面未鋪磚，上面未設承塵。窗甚小，不是明窗而是厚重的木窗，內面有厚實的窗簾，冬季易防風沙，這是唯一的進路。

　　瓦面上有幾不可聞的輕微聲息，有人在小心地揭瓦。

　　他悄悄拉開窗簾，緩緩地開窗，未發出任何聲息，事先他已在窗腳加了些有油的湯水。他心中在嘀咕：「好傢伙，不走門窗走瓦頂，定然是用下五門的迷香往下噴。要想從瓦面下來是不可能的，用迷香卻不難，只消移開三兩片瓦便成了。」

　　外面是天井，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像頭貓，悄然貼窗滑出天井，長身而起，升上屋簷，伸頭上望。

　　果然不錯，一個黑影爬伏在瓦面，正小心揭瓦。

　　真不巧，對方也發現簷下升上半個人頭，雙方同時發現對方，手一樣，一塊瓦片破空飛出。

　　他向下一縮，突然斜翻而起。

　　對方已斜飛丈餘，如飛而遁。

　　鄰房的仲孫秀也發現有警，本來就和衣而睡，聽到瓦面上有響動，急急地開門外出。

　　「啪！」瓦片在天井中打得稀爛。

　　仲孫秀一驚，迅疾地躍登瓦面，向杜弘飛撲而上。

　　「是我！」他叫。

　　「咦！怎麼啦？」仲孫秀驚問。

　　他向前面一指，說：「看，刺客走了。」

　　黑影去勢奇疾，穿房越脊如履平地。

　　「追！」仲孫秀叫。

　　「不必了，追不上啦！這傢伙的輕功十分高明，不易追上了。」他伸手虛攔，阻止仲孫秀追趕。

　　「是什麼人？」仲孫秀問。

　　「不知道，手腳頗為高明。」

　　「只來了一個人？」

　　「也許還有人把風，但必定隱藏起來了。下去吧，不會再來了，這傢伙不是笨賊。」他掩上鬆動的瓦片說。

　　兩人跳下天井，各自回房。

　　四更盡五更初，一個黑影鬼魅似的到了瓦面，在原揭瓦處伏下，靜聽片刻，重新開始揭瓦。

　　脊角突然暴起一個黑影，電射而來，左手一揚，一顆小石先發。「噗！」一聲輕響，射中揭瓦黑影的玉枕骨，一擊使昏。

　　撲來的黑影壓在揭瓦黑影的身上，也伏下去。是杜弘，他知道對方不死心，必定捲土重來，故意向仲孫秀說刺客不會來了放膽歇息，讓把風的人離開通風報信，他卻入房重行外出，隱身脊角守株待兔，果然料中了，毫不費事地手到擒來。

　　他先制了對方的軟穴，再將人弄醒，並排伏下，壓低聲音說：「閣下，不要妄圖反抗，咱們談談。」

　　黑影知道絕望，硬著頭皮說：「閣下要談些什麼？」

　　「聲音放低些，你不希望左面監視天井把風的同伴，知道你失風吧？他雖看不見，卻聽得見是麼？」

　　「你說吧，在下已落在你手下了。」

　　「你老兄貴姓大名？」

　　「那家麒。」

　　「好名字，姓那的卻甚少見。好吧，就算你閣下真是那家麒，誰要你來用迷香行刺？行刺誰？」

　　「這……」

　　「說實話，在下放你走，不然雙方都不愉快。在下大可將你拖下去，拷問口供然後將你丟入洛河餵王八，用不著陪你在此地講悄悄話。你又不是女人，這樣講悄悄話毫無情趣可言，對麼？」

　　那家麒完全屈服了，嘆口氣說：「罷了，在下認栽。在下是駝煞的姨侄，四天前他派人來傳話，說要去找玉簫客算帳，豈知從此便音訊全無。傍晚時分，有人看見你腰帶上插著玉簫，你該是玉簫客李起風，因此在下要找你討消息。」

　　話說得合情合理，杜弘不得不信，解了對方的穴道，退至一旁說：「你找錯人了，老兄，在下不是玉簫客，你走吧。」

　　「那……你閣下是……」

　　杜弘已經走了，穿窗入室。仲孫秀已換至他的房內，低聲問：「大哥，那人的話有幾分可信？」

　　他不假思索地說：「很難說，也許他說的是真話，也可能是一派胡言。」

　　「會不會是青城三子的人？」

　　「青城三子自命不凡，藝業在武林確也值得驕傲，沒有派人行刺的必要，更不可能使用迷香，他們是正道人士，絕不至於自貶身價。」

　　「那……」

　　「我猜想可能是玉簫客的朋友，可惜咱們已沒有工夫追蹤，快天亮了。」

　　「如果是我問口供……」

　　「呵呵！你就用分筋錯骨？小妹，算了吧，你的心腸似乎比我硬多了。回房安歇吧，給他們鬧了半夜，如不乘機好好歇息養神，午正的約會恐怕精神不濟呢。」

　　出城約十里地，便是翠雲峰的上清宮，是洛陽北面郊山的名勝區，據說這裏是老子煉丹的地方，正殿的樑柱與項上的瓦皆是鐵製，是洛陽第一大宮觀，住有三十餘名道侶，與十餘名香火道人。整座觀被蒼松翠柏所圍繞，頗為清淨。觀前的拜天壇右首，建了一座宏偉的翠雲亭，是香客們賞景的好所在。

　　兩人緩步登山，道旁坐著一位歇腳的香客，等兩人走近，泰然自如地跟上，低聲說：「三位正主兒半個時辰前經過，並未多帶伴當。今天的香客不多，但請放心。」

　　「謝謝關照。貴當家來了麼？」他也低聲問。

　　「在上清宮坐鎮，附近皆有咱們的弟兄。」

　　「在下感激不盡。」

　　「那家麒的事，經已查明，駝煞確有這麼一位姨侄，但僅是個三流小混混頭兒，在邙山的六煞諸爪牙中，論武藝不倒數第一，也倒數第二，絕不像杜爺所說的高明。這廝早些天還在府城中鬼混，最近三天方失去蹤跡，可能與其他爪牙一同隱匿在北面的麻屯附近。」

　　杜弘暗叫一聲糟，說：「那麼，昨晚那人定是玉簫客派來的人，可能那位把風的仁兄就是玉簫客，我錯過機會了，不該信任那傢伙的話。請轉告貴當家，小心玉簫客。」

　　「是，在下這就走，叫附近的弟兄們小心防範。」說完，超越兩人急急走了。

　　杜弘提高了警覺，向仲孫秀說：「小妹，如果玉簫客仍在人間，那麼，弓貞兒必定已為他所用，咱們小心巫術。」

　　仲孫秀心中發慌，惶然道：「那鬼女人的巫術太邪，防不勝防呢。那晚我根本一無所知，便被她不費吹灰之力擄走，想起來委實有點心中發毛，那是無法抗拒的。」

　　他倒沉得住氣，笑道：「放心啦！巫術必須找地方建法壇，說穿了並不奇怪，僅是利用一些法器與藥物，亂人心神驚擾神志的左道伎倆而已，這一帶已有仙人山的朋友清過了，只要你不自亂心神自相驚擾，不好奇亂動岔眼的事物，青天白日之下，巫術是沒有多大作用的。當然，我不會小看巫術，但卻深信邪不勝正，有信心有定力，巫術是無所施其技的。」

　　兩人一面說一面走，腳下一緊。不久，上清宮在望。踏入拜天壇廣場，那是道侶做早課叫開天門的地方，恰好午正。

　　松風老道站在觀門的臺階上，另兩個青衣佩了劍，背著手站在翠雲亭中，背向而立看不清相貌。老道獨自迎出，在壇前相遇，稽首道：「施主信人，按期而至。無量壽佛！」

　　杜弘回了禮，笑道：「言而無信，豈不賠笑江湖。哦！道長亭子裏的兩位朋友，何不請來相見？」

　　松風打了一聲尖哨，招呼同伴前來。

　　亭中的兩個人只來了一個，是個身材修長，相貌清臒，年約四旬出頭的中年人，有一雙冷電四射令人心驚的鷹目，眼神犀利像是投射出刺人的利刃，步履從容神定氣閒，徐徐走近，冷冷地打量著杜弘，眼神中出現不友好的表情。

　　松風一怔，問：「董兄，他怎麼不來？」

　　董兄的神已毫無改變，冷冷地說：「他有點不便，不必來了。」

　　「這……」

　　「道長請不必追問。」

　　松風似乎有點不悅，但忍住了，向杜弘引見同伴說：「這位是敝友董施主董嵐。施主可以見示名號了吧？這位女施主貴姓？」

　　杜弘頗感意外，說：「成都飛虹劍客董大俠，久仰久仰。四川董家百餘年未出四川，想不到董大俠居然光臨河南，異數異數。在下……」

　　「你是銀漢孤星杜弘，這位姑娘是恨海幽魂仲孫秀，沒錯吧？」飛虹劍客接口說。

　　杜弘先是一怔，接著呵呵大笑道：「高明高明。四川董家的門人子弟足不出川，看來並非事實。杜某與仲孫姑娘僅是江湖上泛泛之輩，董大俠竟能一口叫出名號，委實令人佩服。」

　　松風老道也大感詫異，眼神明顯地露出困惑與震驚的表情，敵意全消，接口道：「董施主，咱們走吧。」

　　飛虹劍客卻冷冷一笑，冷冷地說：「不，咱們既然來了，沒領教大名鼎鼎的江湖遊俠銀漢孤星幾招絕學，便告退認栽，豈不十分遺憾？」

　　「董施主……」

　　「道長如果要走，在下不勉強你留下。」飛虹劍客仍然冷冰冰地說。

　　杜弘大感困惑，插嘴道：「兩位，是怎麼一回事？」

　　飛虹劍客冷笑道：「松風道長被閣下的名號嚇住了，所以想……」

　　「你這是什麼話？」松風不悅地叫。

　　飛虹劍客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長，在下說錯了麼？三天前你敗在他手下，再一聽他是大名鼎鼎的銀漢孤星，難道不是心中害怕要走？」

　　自傲自豪的人，受不了激，怒聲道：「董施主，你瞧著辦吧，反正你上刀山也好，蹈劍海也罷，貧道無不奉陪。」

　　「那好辦，咱們就看銀漢孤星是否浪得虛名。」

　　老道氣呼呼地說：「董施主，一切後果，得由你負責。」

　　飛虹劍客陰笑道：「那是當然，董某不是挑不起的人。」

　　杜弘極感狐疑，弄不清對方這些話的用意何在，忍不住問道：「兩位的話，令旁觀者愈聽愈糊塗，是怎麼啦？」

　　飛虹劍客冷笑道：「你聽不懂那就最好。打開天窗說亮話，咱們為了玉簫客的玉簫，願付出任何代價。這樣吧，咱們以一千兩銀子換玉簫，如果你願意，成交之後，咱們印證武學，不論勝負如何，點到即止，大家哈哈一笑，皆大歡喜，如何？」

　　杜弘大惑不解，弄不清對方的用意，笑問：「如果在下不願成交呢？」

　　「恐怕咱們得生死相拼了。」飛虹劍客陰狠地說。

　　松風道長接口道：「咱們無意生死相拼，更無意脅迫，僅是情商而已，務請施主俯允割愛。」

　　「能不能說說要這支玉簫的理由？」杜弘問。

　　「那你就不必問了。」老道搖頭答。

　　「那麼，道長瞞住身分的緣故，總該有道理吧？」杜弘單刀直入地問。

　　「這個……」

　　「道長的稱呼是清風子，在下沒猜錯吧？」

　　「施主果然好眼力。」

　　「你們要玉簫客的玉簫有何用處？」

　　「抱歉，無可奉告。」

　　飛虹劍客不耐地叫：「不要說那麼多廢話了，你到底肯是不肯？咱們等你一句話。」

　　杜弘不再多說，老道與飛虹劍客，都是四川聲譽甚隆的正道人士，要這支玉簫不惜以武力相脅，顯然大有蹊蹺，不知有何圖謀。反正玉簫已發不出魔音，即使落在邪魔手中，也毫無害處了，何必與對方結仇？

　　他取出玉簫，說：「這支玉簫，確是玉簫客的兵刃，目下他生死不明，在下要來無用。」

　　「你是肯割愛了？」清風子驚喜地問。

　　他將玉簫向老道一拋，笑道：「現在，簫是你的了；這是你的玉簫。」

　　清風子接住簫，往腰帶上一插，探手入懷取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上前遞過說：「謝謝，這是你的一千兩四省通用，憑票即付的盛源錢莊十足銀票。」

　　杜弘搖搖頭，呵呵大笑道：「杜某闖蕩江湖，手頭上雖不夠寬裕，千兒八百還張羅得出，你拿回去吧，在下心領了。」

　　「施主……」

　　「杜某不是做兵刃生意的人，請收回。」

　　清風子伸出的手僵住了，不知如何是好，難以決定收與不收。

　　飛虹劍容笑道：「好，英雄本色。閣下，咱們該辦私事了。董某就教高明，領教閣下幾招劍術。」

　　「不必了。」杜弘搖手說。

　　「點到即止，這點面子，閣下難道就不給？」

　　「這……」

　　「是不敢麼？」

　　對方咄咄逼人，杜弘無法推辭，淡淡一笑道：「好吧，咱們印證幾招，請手下留情。」

　　雙方在打交道，外表已無敵意。

　　一直在冷眼旁觀的仲孫秀，竟未看出危機，雙方印證，按理該平安無事，她心頭一塊大石落地，目光轉落在亭中青袍人的背影上，心中頗感詫異。

　　她足跡未到四川，四川董家的子弟也足不出川不在江湖闖蕩，為何飛虹劍客竟然知道她是誰？往昔她以恨海幽魂的身分闖蕩江湖，極少白天與江湖人照面，認識她的人本來就不多，飛虹劍客竟然知道，豈不可怪？

　　她一面想，一面打量著亭中人的背影，驀地心中一動，忖道：「怪！這人的背影好眼熟，他是誰？」

　　一時好奇，她動了看看對方廬山真面目的念頭。

　　廣場中，杜弘與飛虹劍客已各佔方位。宮門後，一名中年老道躲在門後向外窺伺。不遠處有幾名香客，遠遠地向場中眺望。

　　混世魔王不知何時已出現山徑旁，突然攔住一名中年香客，咧嘴一笑道：「老兄請你下山。」

　　中年香客手提香籃，惑然打量著這位巨熊般的攔路者，狐疑地問：「咦！你老兄怎麼啦？」

　　「今天暫停進香。」

　　「你是說……」

　　「你沒聽清楚是不是？耳背了不成？」

　　中年香客哼了一聲，伸手入香籃。

　　混世魔王手急眼快，巨手一抄，便扣住了對方的右手曲池，只一扭，對方驚叫一聲全身一軟。右手探入籃中，掀開上面的香紙蠟燭，掏出一個尺長的銀灰色奪命針筒，冷笑道：「閣下，你還不配做刺客。兔崽子，可捉住一個活口了。」

　　他舉手一揮，過來一名香客打扮的大漢，接著香客，架起便走。

　　廣場中，杜弘與飛虹劍客面面相對，東西相向，雙方抱拳一禮，退後三步拉開距離，徐徐拔劍出鞘，持劍施禮同時說聲請指教。

　　禮數已盡，雙方劍離肘後伸劍立下門戶。飛虹劍客似已不耐，說聲有僭，揮劍急進搶制機先，氣吞河嶽地攻出一招「飛虹戲日」。劍訣一引，人劍俱至，快速絕倫的衝刺銳不可當，走中宮攻上盤，極為凌厲氣勢磅礡，果然不愧稱劍客二字，劍上確有獨到工夫。

　　杜弘不退不閃，揮劍接招，「錚」一聲搭偏來劍，飛虹劍客第二劍接著光臨，改攻下盤。他沉劍招架，刻相接身形略偏，順勢上挑，不但瓦解了對方的招式，而且能反擊回敬，捷逾電閃。

　　飛虹劍客哼了一聲，急退半步避招，再衝進切入，但見劍虹急劇吞吐，排山倒海似的猛攻五劍之多。

　　杜弘暫避銳鋒，揮劍封架，退了三步，終於抓住空隙回敬六劍，不但奪回失去的三步，而且反逼進兩步，奪回主動。

　　人影進退如電，劍影漫天徹地，龍吟虎嘯似的劍鳴，令人聞之頭皮發緊，劍氣直迫丈外，激起地面滾滾塵埃，好一場驚心動魄令人目眩的龍爭虎鬥。

　　一旁觀戰的清風子緊張得手不住顫動，目定口呆。

　　而仲孫秀卻大為放心，飛虹劍客比清風子高明不了多少，看情勢她便知不用替杜弘擔心了，心頭一塊大石落地，今天的約會大概有驚無險啦！

　　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亭中人的背影上。

　　兩人惡鬥三十餘招，飛虹劍客似已打出真火，開始左右移動爭取偏門。雙方勢均力敵，從中宮衝刺勢不可能，只得利用快速的移位來爭取些微空隙，製造機會行雷霆一擊。

　　杜弘劍術通玄，經驗豐富，不但已摸清對方的路數，愈戰愈勇胸有成竹，三十招之後，他已不再急於求勝，從容揮灑見招破招，只在方圓八尺內移動。

　　飛虹劍客久攻無效，逐漸焦躁，手中一緊，一聲低叱，劍發絕招「月落星沉」，一連三劍瘋狂地疾攻下盤，吞吐如一攻中有守，每一劍皆指向杜弘的腹部要害，圈住丹田附近連續飛刺，形成兩尺徑的威力圈，將杜弘的封架皆排出威力圈之外，以雷霆萬鈞之威無畏地楔入，志在必得，優勢得來不易。

　　這次杜弘不再硬接，連封兩劍便知對方進攻中取得了中宮優勢，對方劍上發出了渾雄無比的內力，僅憑鋒尖之力委實封架不住，因此斷然暴退避招，打破於八尺圓徑內活動的限制，劍下拂掃封，「錚」一聲劍被對方震偏，他借勢向左後方飛退丈外，笑道：「尊駕委實高明……」

　　飛虹劍客大出意外，殺機更盛，不讓他乘機下臺，一聲怒吼，如影附形跟進，狂野地追擊。

　　「錚！錚錚！」杜弘連封三劍，再斜飄八尺。

　　這移位的瞬間，飛虹劍客一劍猛揮，鋒尖間不容髮地拂過他的右脅下，險極。他不在意，定下身形笑道：「住手！在下……」

　　飛虹劍客以更狂野的衝刺作為答覆，劍發千道虹，鷹目中殺機怒湧，緊迫急襲如同附骨之魂。

　　「錚錚錚……」劍鳴震耳中火星飛濺，飛射的快速劍虹令人目眩，糾纏片刻，人影突然分開。

　　飛虹劍客斜飄丈外，臉色一陣青，身形落實踉蹌再退兩步，方定下身形，斜舉的劍徐徐下降，呼吸一陣緊，鷹目中湧起驚疑的神情。右膝部位，褲管出現了一條三寸長的裂縫，右胸襟也破了一隻小孔。

　　杜弘屹立如嶽峙淵停，冷冷地說：「閣下，你這是印證麼？算了，承讓承讓。」

　　飛虹劍客冷哼一聲，發出一聲怒嘯。

　　門後的老道泰然踱出，亮聲道：「董施主，別費心了，快叫你的人撤走，你的人全被人家看死啦！」

　　右方的柏林中，衝出三名大漢，立即被三名香客擋住去路，劍拔弩張。

　　左方也有三人出現，同樣被四名香客擋駕。

　　香客都是混世魔王的弟兄，眼看要引起一場惡鬥。

　　杜弘哈哈一笑，收劍抱拳施禮道：「真如道長，別來無恙。」

　　「託福託福。施主是何時到達洛陽的？怎麼不事先打個招呼？」真如道長含笑上問。

　　「昨天才到，未敢打擾道長的清修。」杜弘笑答。

　　飛虹劍客舉手令黨羽退走，訝然問：「咦！你們認識？」

　　真如道長冷冷一笑道：「不但認識，且是好朋友，貧道欠杜施主一份情，因此不許尊駕在敝處無禮。」

　　驀地，仲孫秀向翠雲亭飛躍，嬌叫道：「閣下留步，我記起你是誰了。」

　　亭中人已出了亭，聞聲向山上飛奔，身法奇疾，去勢如電射星飛。

　　一名香客從斜方向截出，大喝道：「站住！在下留客。」

　　亭中人大袖一揮，罡風乍起。香客大叫一聲，躍出丈外暈頭轉向。

　　仲孫秀狂追不捨，不肯甘休。

　　杜弘一驚，向真如道長說：「抱歉，在下去喚回仲孫姑娘，失陪。」

　　他一走，混世魔王立即揮眾跟出。

　　真如等眾人去遠，方況下臉向飛虹劍客問：「董施主，尚施主已告訴你這人是銀漢孤星。」

　　飛虹劍客兇焰盡消，居然恭順而惶恐地說：「是的，所以他不出面。」

　　「你知道了他的身分，竟敢違抗堡主的金諭，明知故犯，該當何罪？」

　　「在……在下只……識想試試他的藝業，並非想……」飛虹劍客驚恐地說。

第四十七章　何以家為

　　飛虹劍客不分辯倒好，愈辯愈糟。真如冷哼一聲，聲色俱厲地說：「你還敢強辯？單打獨鬥你每一招皆用全力，妄想將他置於死地。獨鬥失敗，竟想倚眾圍攻，你心目中哪有堡主在？」

　　飛虹劍客直流冷汗，不敢再辯，惶然道：「在下該死，道長請包涵……」

　　真如哼了一聲道：「堡主早已傳下手示，要本堡的人迴避銀漢孤星，如敢故違，堡規從事。你說吧，該怎辦？」

　　接著轉向清風子冷笑道：「道友，你呢？你雖未出手，但你並未阻止董施主，沒錯吧？」

　　清風子苦著臉說：「三天前貧道與他交手，他並未通名號，誰知道他是銀漢孤星？副堡王傳下堡主的手示，要堡中的人搜集天下各種奇異兵刃備用，貧道獲悉玉簫客的玉簫是人間至寶，因此盯上了玉簫客。只是那傢伙警覺萬分，神出鬼沒飄忽不定，浪費三月光陰，好不容易探出他已到了洛陽，在嵩縣碰上銀漢孤星帶了玉簫，卻不是玉簫客，硬在不成，被他所擊敗，心中的確不是滋味，貧道不否認懷有報復的念頭，因此知會尚施主調集人手與他決戰。但董施主一揭開他身分之謎，貧道曾加勸阻……」

　　飛虹劍客硬著頭皮說：「好了好了，在下願負一切罪過，這就返堡向堡主領責，夠了吧？」

　　真如吁出一口長氣，說：「這件事貧道也有責任，銀漢孤星一到我便認出是他，我該出面排解的。這件事咱們就別提了，免得你們認為貧道與銀漢孤星有交情，而故意與兩位為難，希望諸位爾後留心些，千萬不要存有報復的念頭。」

　　北邙山由於附近古陵墓甚多，東西綿亙百里左右列為禁區，嚴禁採伐狩獵，因此林深草茂，松柏參天，而且丘陵起伏，溪澗縱橫，任何角落皆可藏身，雖是青天白日，也不易追逐。

　　青袍人的輕功提縱術，比仲孫秀高明得多，開始追逐本就相距有二十步左右，只片刻間，便拉遠至三十步以上了，再往林深草茂處一鑽，不久便失去蹤跡。

　　杜弘追趕仲孫秀，相差更在百步以上，追了兩三里，方追上在樹林中亂竄的仲孫秀，老遠便叫：「小妹，不要追了，小心暗算，那是什麼人？」

　　仲孫秀跌腳道：「這傢伙逃掉了，可惜。怪！他的藝業竟然日進千里，令人大惑不解呢。」

　　「到底他是誰？」

　　「黃泉鬼判尚彪！」

　　杜弘一驚，急問：「你是說，他是唯一出了生死門的那位尚彪？」

　　「是他。」仲孫秀斬釘截鐵地說。

　　「沒看錯？」

　　「絕對錯不了，是他。」

　　「哦！真是可惜。斷魂谷的慘案，我一直耿耿於心！我要見見那位心狠手辣神秘莫測的朱堡主。」

　　「黃泉鬼判是唯一走出生死門的人，投效了朱堡主。」仲孫秀接口。

　　「所以被他逃掉極為可惜，不然可在他身上找出朱堡主的線索來。」

　　「咱們再搜。」

　　「好，小心些。」

　　他們一走，混世魔王怎跟得上？早就扔在後面里餘，找錯了方向，錯過了。

　　整整搜了一個時辰，兩人不得不失望地停止搜尋。杜弘說：「天色不早，該回去了，咱們回頭去找清風子和飛虹劍客，他們是一夥，這條線索不能放過。」

　　「對，他們定然都是朱堡主的人。」

　　杜弘恍然退：「你說黃泉鬼判的藝業進境神速，定然是堡主處練成了當日出生死門所獲的拳功劍訣。那位南總管說練功一年，便可練成前往行刺仇家。依我猜測，黃泉鬼判並未完全練成，無法勝任行刺重任，只配派出江湖走動，謀奪天下的神奇兵刃。」

　　仲孫秀不解地說：「朱堡主財力雄厚，人才濟濟，而且善用大量奇毒，居然無法報仇，但不知他的仇家是誰？他這位仇家，難道真那麼難以應付麼？」

　　「事不關己不勞心，管他是誰，咱們設法去找清風子和飛虹劍客。走！」

　　兩人回到上清宮，混世魔王的人已經走了，並力勸兩人不要再追究。杜弘並不提黃泉鬼判的事，更不提斷魂谷慘案的經過，立即偕仲孫秀下山，希望在城中找到消息。

　　已經是申牌初正之間，天色不早。兩人沿遼闊的小徑奔府城，遠出三四里，看到前面走著一個老村婦，手點拐杖提了隻大香籃，一步一頓巍顫顫地也向府城趕，只能看到老態龍鍾的背影。

　　兩人毫無戒心，誰又想到一個進香的窮苦老太婆有鬼？道上不時有行人來往，每個人都得留意，那就不用走路了，疑神疑鬼寸步難行。

　　杜弘走在前面，毫無戒心地從老太婆的右側超越。老太婆的拐杖一晃，就在他超越的剎那間，杖頭突然噴出一團灰暗色的濃煙。

　　他毫無防備，本能地向側跳，叫道：「小心……」

　　「砰！」他重重地摔倒。

　　叫聲驚動了後面的仲孫秀，屏息暴退火速拔劍。

　　老太婆一聲狂笑，轉身杖首再伸，灰煙再噴。

　　路兩側人影暴起，躍出一二十名黑衣人，吶喊一串，紛紛搶進。

　　她知道要糟，向杜弘倒地處急搶。

　　老太婆一杖掃出叫：「你也留下啦。」

　　「噹！」她揮劍架杖，感到虎口發麻，劍崩偏幾乎脫手，被硬生生震飄八尺，不由心中一凜，對方的拐杖竟然是鐵製的。

　　老太婆已經夠可怕，再加上一二十名黑衣人圍攻，她絕難支撐，也不可能帶了杜弘突圍。

　　除了逃走，她毫無希望。一咬牙，她決定暫且丟下杜弘，先脫身再說。留得青山在那怕沒柴燒？她如果拼死抗命，必定同落魔掌。她必須暫且殺開一條生路保全自己，再設法救杜弘，如不見機脫身，兩人同陷魔掌，那就一切都完了。

　　她必需留得性命，她是唯一目擊此事的證人，救杜弘的重責大任，全落在她身上，情勢已不允許她輕生。

　　老太婆再次先發制人，左手的香籃猛地向她擲出叫：「你也躺下！」

　　她怎敢接？奮身一躍，遠出兩丈外，撲倒在路旁的小溪旁，再向前滾翻便滾入溪下的草叢中沿下陷三丈的溪床向南狂奔。她心中在叫：「我得脫身才有機會救大哥，蒼天佑我。」

　　去請救兵的念頭，激發了她生命的潛能，居然縱躍如飛，達到了體能的極限，一躍三四丈，宛如勁矢離弦，將追的人遠遠地扔在後面。

　　老太婆是弓貞兒改扮的，站在溪岸高處，盯著她飛躍而逝的背影目定口呆，久久方喃喃地說：「老天！她……她是飛還是跑？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可怕極了。」

　　杜弘被一盆冷水潑醒，發覺自己正處身在一個以巨石砌成的石室中，燭光明亮，可看出室方廣約丈五六，每一塊五條高一尺，長四尺，可能寬度亦在一尺以上。

　　「我落在仇敵手中了。」他心中暗叫。

　　粗大的鐵鏈從室頂的石樑掛下，兩隻以六寸巨鎖扣住的腕扣環，扣住了他的手腕，將他吊離地面懸空掛著。身上不著寸縷，光條條地像是掛著一頭牲口。

　　室內是三尺寬六尺高的鐵葉門，鏽跡斑斑。室內乾燥。沒有毒氣。一包帶刀大漢把住鐵門，一名大漢手中們提著水桶，對他嘿嘿怪笑，問：「老兄，舒服麼？」

　　他知道處境險惡，好漢不吃眼前虧，淡淡一笑道：「不錯，還撐得住，老兄，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一座古墓。咱們借住了。」

　　「哦！借住在古墓內？真絕。」

　　「比住茅房適意多了。」

　　「那麼，這裏仍在邙山？」

　　「你猜對了，這是麻屯附近。」

　　「你老兄貴姓大名？」

　　「那家麒。」

　　杜弘心中叫苦，說：「哦！你是駝煞羊化及的姨侄。」

　　「咦！你居然知道在下的底細呢。」

　　「昨晚咱們不是見過麼？」

　　「見你的頭鬼，昨晚在下就在此地睡大覺。」

　　「咱們有仇麼？」

　　那家麒丟下水桶，冷笑道：「這不關在下的事，六煞是死在仙人山的匪徒手中，我姨丈雖下落不明，但並未死，咱們是替玉簫客辦事的，等他回來後，你向他理論好了。天快亮了！他該來了。」

　　真是玉簫客，他死定了。

　　「誰用迷香把在下弄來的？」他問。

　　「不知道，只知是玉簫客帶的一個大閨女。你好好養神，安靜些，別給咱們找麻煩。」那家麒一面說，一面偕把門的大漢出室而去。

　　鐵葉門閉上了，他仔細打量四周。

　　四壁光滑，前面壁孔中插著支木棍，棍頂釘著一塊小木板，上面擱著燭臺。地面堆放著鋪平的麥秸，大概是睡覺的地方。之外，別無長物。

　　他身上光赤，不由暗暗叫苦，連靴子也被脫掉了，想找一根小木簽撥開扣鎖也無能為力。

　　試試運氣，還好，氣門未被制住，全身的經脈無恙，對方並不想制他的經脈，反正他逃不了。

　　可惜，他不會縮骨功。

　　「我得設法脫身，而且必須在惡賊回來之前脫身。」他不住地想。

　　腳步聲入耳，他叫苦道：「晚了，這惡賊來了。」

　　門格格怪響，門開處，弓貞兒笑盈盈地出現在他目前，嫣然一笑滿臉春風地說：「杜爺，你……」

　　他淡淡一笑，泰然地說：「是的，沒想到。我感到奇怪，你為何要救仲孫姑娘？其實你不該連在下也制住的，那時你盡可引發任何禁制，在下並不知令師屋內機關。」

　　弓貞兒臉一紅，說：「那天在你走後，我……我才……」

　　「你才決定跟隨玉簫客？」

　　「是的。本來，我要割斷他的手腳大筋，再救醒他施火葬……」

　　「但卻被他的英俊相貌所迷，不忍心下手，救醒他之後，被他的花言巧語所動。」

　　「唉！果然不出所料。」他後悔不迭地說。

　　「不要怪我，杜爺。」

　　他長嘆一聲，苦笑道：「看你春色眉黛，羞人答答嬌艷欲滴，而且開了臉，定然是與玉簫客給了合體之緣了。」

　　弓貞兒羞得轉首他顧，頰紅似火，忸怩地說：「杜爺，你……」

　　「他娶你麼？」

　　「是……是的。」

　　「你們拜過天地？可有三媒六證？」

　　「這……他說以後再辦……」

　　「可憐！」地嘆息著說。

　　「可憐？你說什麼？誰可憐？」

　　「你。」

　　「杜爺，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那位焦師姐怎辦？」

　　「師姐拋棄了他嘛！」

　　「弓姑娘，你何不問問他，他這一生中，曾經糟蹋了多少女人？」

　　「杜爺，謠言不可信……」

　　「你最好去問問仲孫姑娘。」

　　「仲孫姑娘水性楊花，她不是姘上了你麼？這也能怪他？」貞兒不悅地問。

　　他幽幽一嘆，說：「在下與仲孫姑娘兄妹相稱，我認識她不足一年。玉簫客在六年前，便已強佔了她的身子，三天之後，便將她送給紅葉山莊的少莊主一筆擎天。弓姑娘，你與那風流無情漢也快活了三天吧？」

　　「你……你胡說！」弓貞兒大叫，但神色已暴露出她心中在恐懼。

　　杜弘抓住機會，往下說：「這次他到嵩縣，要搶蕭家的二小姐，住在城中與一個叫郝寡婦的女人打得火熱，最後把郝寡婦弄成白癡。算算看，哦！恰好也是三天，可憐！」

　　「你……不要說了。」

　　「你不敢聽？」

　　「你……」

　　「要將一個女人弄到手，得花不少工夫，要丟，太容易了。送給別人不但可賺一份人情，又可免了後顧之憂。至於將人弄成白癡，更是容易，床笫間男歡女愛雲雨情濃，女的愛得要死樂得發瘋毫無防範，一指頭便可解決問題……」

　　「住口！」弓貞兒花容失色發抖地叫。

　　「好，我不說了，反正三天恩愛，換來一生遺憾的人不是我。」

　　弓貞兒以手掩面，狂亂地叫：「我……我怎麼辦？」

　　「你已經樂了三天了。」他無情地說。

　　「求求你，別說了。」

　　「如果你不想被送人，不想做白癡，便該早作打算，這可是你的事。」

　　「我……」

　　「把我的衣服取來，咱們出去。」他單刀直入地說。

　　「可是……」

　　「你已經享樂三天了，殺了我，他也該走了，而你也該……」

　　弓貞兒似已下定決心，說：「你等著，我去取你的衣服，再把鑰匙騙來放你。」

　　「要快。」他說。

　　不久，她抱著他的衣服、劍、百寶囊，興奮地奔入，將衣物向下一丟，取出鑰匙說：「他去追蹤仲孫姑娘，還未返回……」

　　鑰匙剛插入一隻鎖孔，一顆寒星突從門外射入。

　　「小心暗器！」杜弘大叱。

　　晚了，弓貞兒只來得及移動身軀，避過要害被擊，一把飛刀已貫入她的左肋，身形一晃。

　　玉簫客背著手踱入，冷笑道：「弓貞兒，你竟敢出賣我？」

　　弓貞兒艱難地傳身來淒厲地叫：「你……你好……好狠……」

　　話未完，扭身便倒。

　　玉簫客走近，冷冷地說：「也好，我正想將你送給那家麒，就讓你死吧，免得多費手腳。」說完，一腳踢在她的章門穴上。

　　「你……」弓貞兒叫，已說不下去了。

　　玉簫客將她拖開，向杜弘怪笑道：「老兄，我不殺你。」

　　杜弘也呵呵怪笑：「杜某虎落平陽，你瞧著辦吧。」

　　玉簫客取過鑰匙揣入懷中，說：「你把我的玉簫送給清風子，我不追究。」

　　「大方。」

　　「你讓弓貞兒吊起我來放火燒。」

　　「可惜她未能放火，上了你的大當，賠了身子隨賠上小命，確是罪有應得。」

　　玉簫客取下燭臺上的蠟燭，放在麥秸中，笑道：「因此，在下也要用火來超度你們。瞧，蠟燭向下燒，一寸之下便可燃及麥秸，這間石室便將成為火海，你兩人可以做一對火窟鴛鴦了。哈哈！一寸燭需時半刻左右，你們還有半刻好活。在下要走了，不送你們啦！」

　　說完，舉步向外走。

　　弓貞兒渾身無力，尖叫道：「李郎，帶……帶我出……出去……」

　　「砰」一聲響，鐵門閉上了，傳入玉簫客的得意狂笑聲，與弓貞兒的哭泣聲相應和。

　　杜弘急叫道：「弓貞兒，滾過來，必須把燭滾熄掉。」

　　弓貞兒有氣無力地說：「我……我僵了，我……我要死……死了，我無……無法動……彈……天！」

　　弓貞兒終於昏厥，人事不省。

　　燭火跳動，時光飛逝。

　　杜弘心中叫苦，大事去矣！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壁上的燭臺，心中一動。

　　他開始蕩動，兩來回便取得蕩勢雙腳逐漸接近了燭臺下又的支棒。

　　雙腳終於夾住了支棒，猛地一拉，支棒離開了石孔，燭臺掉落。

　　他收腿蜷縮，一雙腳靈活得像一雙手，將支棒送至口邊，利用牙齒吃力地啃咬。

　　不久，一端居然被他咬成小小的鑰匙形小棒。先前他已看過鑰匙的形狀，因此並無困難。他已渾身大汗，但仍能支持。

　　正在緊要關頭，燭火一跳，燃著了麥秸，夾雜地開始燃燒，濃煙大起，火舌上沖。

　　濃煙從鐵葉門洩出。外面，是三丈長的石砌通道，通道口是一扇草草釘就的木板門。

　　墓外，曉色朦朧。這是一座方圓約七八丈的古墓，荒草萋萋，四周全是高大的蒼松。墓前的墓台已經倒坍，丈餘高的墓碑已被推倒四分五裂，可看出原有碑亭的遺跡。長長的墓道，荊棘荒草從石縫中長出，已失去原來面目。墓道兩旁的石人石馬，皆散亂地倒臥在草中。仍可看到兩座半坍的神道碑，碑文已被苔蘚所侵襲不可分辨。

　　墓前方，十六名黑衣人雁翅排開列陣，中間站著一名虯鬚大漢，以及手握長劍的玉簫客。

　　對面也有十四個人，中間三人是真如道長、混世魔王、仲孫秀。

　　微曦下，人影朦朧。真如道長向仲孫秀說：「仲孫施主，這裏就是駝煞的秘窟，你已找到他們的黨羽了。」

　　仲孫秀咬牙切齒地說：「謝謝道長成全，感激不盡。不錯，就是咱們要找的人。」

　　玉簫客哈哈狂笑，笑完說：「在下找了你一夜，想不到雜毛老道竟反而將你帶來了。小親親，你是想要和我重拾舊歡麼？可惜，在下已有了弓貞兒，你來晚了。」

　　混世魔王拂動著沉重的鬼頭刀，大聲道：「姓李的，把銀漢孤星放出來，咱們各走各路，不然，咱們拼骨。」

　　玉簫客冷笑道：「井桐春，你的好朋友飛天夜叉呢？在下正要取你兩人的腦袋，今天你可送上門來了，你自己把腦袋砍下來奉上呢，抑是要在下親自動手？」

　　「你先把杜兄放出來，咱們再算帳並未為晚。」

　　玉簫客扭頭瞥了墓門一眼，門縫中正洩出裊裊白煙，大笑道：「等片刻之後，在下便告訴你杜小輩的下落。」

　　真如道長沉聲道：「不要和他鬥口了，上吧！」

　　玉簫客大踏步而出，豪笑道：「對，你們上吧，李某手中雖沒有玉簫，用劍仍可打發你們，誰先上？」

　　仲孫秀挺劍欲進，厲聲道：「你這畜生！這次本姑娘必定殺你。」

　　「哈哈！我還不想殺你呢，還真想與你重拾舊歡，你知道麼哈哈……」

　　狂笑聲中，長劍一揮，「錚」一聲架開仲孫秀刺來的一劍立還顏色，回敬一招「靈蛇吐信」，閃電似的反擊仲孫秀高挺的酥胸。兩人搭上手，展開空前猛烈的狠拼。

　　混世魔王舉刀一揮，吼道：「娃兒們，上吧，等什麼？」

　　這一面，虯鬚大漢也舉刀一揮，雙方的人各找對手，立即瘋狂地展開生死存亡的惡鬥。

　　混世魔王奔向虯鬚大漢，一聲虎吼，鬼頭刀搶制機先，來一記「青龍入海」，攻下盤意在先奪取地盤。

　　虯鬚大漢向左虎跳，「錚」一聲沉刀封架。混世魔王這一招是小試鋒芒，試探性的襲擊，雙刀接觸，已試出對方的分量，猱身切入，大吼一聲，刀光一閃，入刀合成一體，斜撞而入，發揮了拼命單刀的無窮威力，行雷霆一擊。

　　虯鬚大漢再向側閃，來一記「迴風拂柳」以攻還攻。

　　豈知混世魔王棋高一著，扭身用刀背硬接，「鐘」一聲將對方的刀崩出，身形一轉，鬼頭刀隨勢滑出，刀光可怖地一掠而過。

　　虯鬚大漢胸口裂開，肺腑外露，重重地栽倒。

　　混世魔王像一頭猛獅，撲向另一名黑衣大漢，一聲怒吼，鬼頭刀無情地砍在對方的肩頸上，幾乎將對方砍成兩片，長身橫跳丈餘，到了向真如道人遞刀的另一黑衣大漢身側，刀光再閃，斜掠而出。黑衣大漢雙腿分家，再被真如道長一劍刺入胸口，就此了帳。

　　混世魔王與所有的弟兄，皆是些曾與官兵交戰的慓悍巨寇，身經百戰，敢鬥敢拼的真正亡命徒，與郊山六煞這些在黑道上混的痞氓相較，簡直不可同日而語。片刻間，十五名六煞的爪牙便死傷過半，而混世魔王的十一位弟兄，只有兩人掛了彩，傷勢且不重。

　　唯一佔上風的人是玉簫客，逐漸將仲孫秀逼得手忙腳亂，退抵半坍的神道碑下，左衝右突皆無法脫身，吃力地作困獸之鬥。

　　「錚」一聲，雙劍相交，玉簫客猛地壓劍，劍尖緩緩移向仲孫秀的胸口，獰笑道：「小親親，你不是要知道銀漢孤星的下落麼？看看墓門吧，墓內冒出陣陣濃煙，裏面火勢猛烈，他與弓貞兒大概已變成焦炭了。」

　　仲孫秀全力推劍，如果她不能推開指向胸口的鋒尖，那就一切都完了。目下她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推劍借力向側方躍進，但隨之而來的迫攻就難以閃避。一是向前接近，乾脆貼身，雙方的劍便可交疊，鋒尖便會上指，不受威脅；如果雙方不以左手糾纏襲擊，那就必須推劍分開重行狠拼。她一咬牙，推劍迫進。

　　玉簫客卻不讓她如意，劍一振，退了兩步，重新取得距離，將她震向後退，然後一劍追襲，兇猛地拂出。

　　她立腳不牢，「噗」一聲響，背部貼上了碑座，雖免了一拂斷腰之厄，但已被逼入死境。

　　玉簫客跟進，鋒尖疾進，狂笑道：「刺你的肩井……」

　　驀地，身後有人叫：「玉簫客，轉身。」

　　玉簫客大駭，火速收劍側射丈外，倏然轉身，卻又後悔不迭。起初他聽到叫聲起自耳後，以為對方已經貼身，生死關頭自保要緊，所以捨了仲孫秀先求脫身自救。豈知對方遠在三丈外，根本不在身後，錯過殺仲孫秀的機會。

　　天色已經大明，朝陽將升上東方的地平線。

　　看清了對方的面貌，玉簫客大吃一驚。再走神察看，半點不假，確是活生生衣履齊全的銀漢孤星杜弘。

　　不遠處，混世魔王與真如一群人，正圍攻六煞死剩下來的八名黨羽，即將收拾殘局。

　　墓門濃煙滾滾，裏面火勢正烈。

　　他探手入懷，不錯，鑰匙仍在，對方不可能脫身的。他丟了鑰匙，驚訝地叫：「你……你是怎麼出來的？」

　　杜弘冷冷一笑，緩緩撤劍說：「在下已經出來了，現在要趕你進去。」

　　玉簫客身形急動，左手疾揚，擲出了一把飛刀。

　　杜弘信手揮劍，「叮」一聲震飛了飛刀。

　　杜弘屹立如山，手中劍輕靈地揮灑，叮叮叮一陣急響，七把飛刀一一墜地，冷笑道：「你忘了杜某是便暗器的祖宗。」

　　最後一把飛刀剛被擊落，玉簫客到了，劍發「飛星逐月」，來勢奇猛。

　　杜弘信手揮劍，「錚」一聲清鳴，雙劍相接，喝道：「撒手！」

　　劍一絞，玉簫客劍脫手飛拋。劍光一閃，拂過玉簫客的胸口，胸衣應劍而裂，懷中藏著的一些金銀雜物灑了一地。

　　劍虹打閃，直迫胸口要害。

　　玉簫客大駭，飛退八尺。

　　劍虹如影附形跟進，劍氣徹骨奇寒。

　　玉簫客心膽俱寒，扭身急滾出丈外，大叫道：「接飛刀！」

　　杜弘並未跟蹤追擊，反而退出丈外，笑道：「你的飛刀早就用光，鬼叫什麼？拾起你的劍，再給你一次機會公平一決。」

　　玉簫客怎敢再用劍？說：「在下不善用劍，劍非在下之長，不算公平。」

　　「你可以選用任何兵刀，附近有你那些黨羽留下的刀劍槍斧鎚。」

　　「這裏沒有在下擅長的兵刃。」

　　「那就難了，你的玉簫在下已經送給別人了。」

　　「咱們爾後再拼個你死我活。」玉簫客厚顏地說。

　　杜弘哈哈狂笑，開始解劍鞘，連劍丟在一旁，說：「你別想，今天絕不饒你。來吧，咱們以拳掌決生死，你為何不放勇敢些，我不信你只會欺負女人。」

　　仲孫秀切齒尖叫道：「畜生！你怕死了麼？那就跪下叫饒命吧，你往日的英雄氣概到何處去了？」

　　混世魔王已到了一套，豪笑道：「哈哈哈哈！娃兒們，你們來看看這位白道英雄的嘴臉，保證可以消痰化氣多活幾年。」

　　杜弘也笑道：「李起風，是啊！跪下叫饒命吧，沖仲孫秀小妹份上，我會饒你的。」

　　玉簫客委實受不了，一聲怒嘯，虎跳而進，猛地一掌劈出，「吳剛伐桂」來勢極為兇猛沉重，內力發如山洪，掌風已有裂石開碑的威力，三尺外潛勁便已及體，果然名不虛傳。

　　杜弘不敢大意，右移半步斜身迎招，左掌一拂，橫截對方的腕脈，右手同時攻出一記「雙龍戲珠」，探問對方的雙睛。

　　玉簫客左手上抬接招封架，右手避招沉掌，反扣杜弘的肘彎，反應奇快。

　　杜弘抽左掌下拍，「啪！」一聲雙手接觸。

　　拼了一掌，玉簫客疾退八尺，右掌麻麻地，臉色大變。

　　一聲低嘯，杜弘搶先反擊，來一記「猛虎撲羊」，雙手兇猛地搭來。

　　玉簫客用上盤手拆招，想崩架雙爪，便可乘機用「童子拜佛」的下半招制敵。以杜弘衝勢之猛，這一招拆解應該毫無困難，必可得手。

　　豈知如意算盤打錯了一遭，杜弘來勢奇猛，卻是虛招，不等四臂接觸，上身扭動飛腳便端。

　　「噗噗！」雙足兇猛地端在玉簫客的左腰胯。

　　玉簫客受得了，但馬步不爭氣，急退三步搖搖欲倒。

　　杜弘到了，掃堂腿發似奔雷。

　　「砰！」玉簫客摔倒在地。

　　「起來！」杜弘長身而起，點手叫。

　　玉簫客不站起，用上了滾地龍拳術，一滾一絞，雙腿絞擊杜弘的雙腳，凌厲萬分。

　　杜弘側跳避招，跟蹤扭倒貼地一腳疾蹬相送。

　　「噗！」一聲蹬在滾動中的玉簫客背脊上，玉簫客滾勢劇增。

　　「哎……」玉簫客叫，滾了三匝方狼狽地站起，背脊有點不易挺直了。

　　杜弘先一步躍起，撲上叫：「你這一招懶驢打滾高明極了。」

　　玉簫客左掌一撥，右拳來一記「黑虎偷心」回敬。

　　杜弘變招接招，右手反掌拍中對方的右肘外側，左掌按在對方的右脅下驟吐，喝道：「著！我不信你還能挺得住。」

　　玉簫客斜飛丈外，哎一聲驚叫，砰然摔倒。

　　「起來！」杜弘叫。

　　剛爬身而起，「噗」一聲耳門便挨了重重的一拳，只打得玉簫客眼冒金星，站立不牢，雙手用「如封似閉」護住頭面與胸腹，向側跟蹌而退。

　　「噗啪！」雙手各挨了一記重擊，「如封似閉」不攻自破，已無力守護中宮了。

　　「砰噗噗！」拳掌著肉串大起，鐵拳鋼掌記記落實，分別在玉簫客的胸腹開花。「噼啪！」是兩記正反陰陽耳光聲。

　　「噗！」肚腹這一記力道如山，奇重無比。

　　玉簫客再也支待不住了，慘叫一聲，抱著小腹向前栽，口中鮮血湧出，昏天黑地，不知人間何世。

　　杜弘閃在一旁，「噗」一聲在玉簫客的脊心劈了一掌，方退至一旁。

　　玉簫客像頭受傷的牯牛，重重地倒在地上掙命。

　　杜弘拾劍佩上，向仲孫秀說：「小妹，人交給你了。」

　　仲孫秀走近，伸腳將玉簫客的身軀挑轉擺平，咬牙切齒地說：「惡賊，你也有今天。」

　　玉簫客喘息著叫：「小秀，寬……寬恕我，寬……恕我……」

　　「你寬恕過別人麼？」

　　「我……我對……對不起你，饒……饒了我吧，我……」

　　「你曾經饒過我麼？」

　　「小秀，發……發慈悲，今後找……我改過，我……我會跪著求……求你嫁……嫁給我……」

　　「太晚了。」仲孫秀慘然地說。

　　玉簫客認為大有希望，繼續哀求道：「小秀，我……我們曾經相……相愛過，只怪我喜……喜新厭舊的該死本性害……害了我，我……我發誓改過……」

　　「住口！」仲孫秀悲憤地大叫。

　　她很難想像，這位有簫在手時不可一世，受挫折時貪生怕死的可憐蟲，居然曾是她愛之至深想委以終身的人。

　　玉簫客吃力地伸出顫抖甚劇的手，哀求道：「小秀，說……說原諒我，不……不要將我交……交給他……他們……」

　　仲孫秀向他投過鄙夷不屑的一瞥，拭掉眼角的淚痕，抬頭向天喃喃地說：「我瞎了眼，這個人是人間賤丈夫。」

　　說完，向站在一旁的杜弘深情地說：「大哥，他如果有你半分好，我過去所受的苦，也無怨尤了，可惜他只是個卑鄙無恥的畜生，我不得不痛恨自己咎由自取。大哥，我不屑殺他。」

　　杜弘向墓門旁一指，說：「我知道你不屑殺他，瞧，她會替你代勞。走吧，咱們離開這裏。」

　　墓門旁的碎碑下，坐著裹好傷的弓貞兒，手中有一把牛耳尖刀，叫道：「杜爺，你請放心，這次我不會再上當了，謝謝你，祝福你們。」

　　玉簫客脊心被擊，下半身已經癱瘓，狂叫道：「小秀，小秀，補我一劍，不……不要將我留……留下，求求你……」

　　杜弘挽了仲孫秀，頭也不回地走了。

　　混世魔王向弓貞兒揮手示意道：「替在下多剮他兩刀，謝謝。」

　　在上清宮南面三里地的岔道口，杜弘促真如道長留步。

　　真如只好留步，互道珍重依依惜別。

　　杜弘說：「井兄，這次諸位辛苦了，大德不言謝，咱們後會有期。請代弟向恨地無環唐兄致意，小弟會永遠記得義薄雲天的朋友。」

　　混世魔王呵呵大笑道：「杜兄，不要放在心上，其實咱們恩義扯平，誰也沒欠誰的。日後如果有暇，務請光臨敝寨把盞言歡。仙人寨的山門，隨時為你而開。青山永在，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拱拳一禮帶了弟兄們大踏步走了。

　　仲孫秀在一套發怔，依依地問：「大哥，你不回蕭家了？」

　　他苦笑，搖頭道：「我回去做什麼？睹物思人，我受不了。小妹，這次謝謝你對蕭家的照顧，小兄心裏記住就是。你回去代向彭姑娘致上謝意，祝她早日康復。」

　　「大哥，你……你還在江湖流浪？」

　　「是的，人總該有所寄託，是麼？」

　　「你……你是何苦？大哥，過去的……唉！人不能活在回憶裏啊！你……」仲孫秀淒然地說。

　　「呵呵！」他笑，笑得有點蕭瑟，說：「小妹，放心，我會照顧我自己。男人，是不會被回憶所擊倒的。」

　　「唉！你這浪子，可憐可敬的人哪！」她嘆息著說。

　　他豪笑，挺胸邁步豪放地高歌：「從今四海為家日，笑傲江湖止歸舟。」

第四十八章　旅途風波

　　七月天，毒太陽曬得人頭暈眼花，今年開春以後，這一帶就沒下過一天雨，連清漳河也見了底，今年高粱穀子的收成，大概是完了。

　　寬闊的南北大官道黃塵滾滾，路旁的草木一片枯黃，毫無生氣。路面積了半尺厚的浮土，一腳踏下去，浮土飛揚。一兩個人走無所謂，人一多，走在後面的人那就慘了，塵埃像是濃霧，大太陽下三丈外不見人影。

　　車聲轔轔，河南彰德府至京師真定府的長程馬車，正轟隆隆地駛過小屯鎮，進入磁州地境。已經是午牌末未牌初，還有三十里方可到磁州淦陽驛站頭。如果沿途不出紕漏，一個半時辰趕到站頭應該綽有餘裕。

　　那時，磁州仍屬於河南的彰德府，與京師的廣平府交界。從磁州至邯鄲，中間是兩省交界處。北行的旅客，在磁州查驗路引，南行的旅客，則在邯鄲查驗。

　　官道寬闊，可容六輛大車並行。這是安遠車行的大型客車，六匹健騾，大型車廂可乘坐十二名旅客，但通常僅乘十人，以便攜帶行李以及帶一些貨物。駕車的由兩個人負責，一位大掌鞭，一位小伙計任副手。

　　車過小屯，車廂內一名中年旅客拍著車窗叫：「大掌鞭，剛才那座小鎮不是小屯麼？怎麼還不打尖，熱得受不了啦！老兄。」

　　大掌鞭是個四十來歲大塊頭，扭頭說：「別叫，客官。小屯的水井快見底啦！哪有水供給咱們打尖？忍住些，咱們到前面小漳莊歇歇腳。」

　　「叭」一聲鞭響，騾車速度加快，車後的塵埃揚得更高，騰升四五丈，整條官道上形成一條滾滾黃龍。

　　小漳莊在漳河南岸，距小屯約五里地。莊北是橫跨漳河的大木橋，只看到河心的一線渾水影。這條漳河從山西太行山流入州境，上源分為清漳與濁漳兩支，經常氾濫成災，河道經常遷徙，時南時北十分討厭，形成河北南部平原的災禍之源。目下這條河是在正德年間南徙而來，經衛縣流入衛河。後來在萬曆十六年北徙，分為兩支，一徑成安肥鄉，一徑邯鄲廣平。以後更是變化莫測，遷徙不定，時涸時濫，令人頭痛已極。

　　在位於路右，是一座僅有百十戶人家的小村莊，在路側建了一座長長的歇腳棚，五六株高大的槐樹正好避一避灼人的毒太陽。

　　距小漳在尚有兩里地，車後蹄聲如雷，三匹健馬衝過蔽天黃塵，並排掠過騾車，最右側的騎士在超越時，扭頭破口大罵道：「兔崽子！乾旱天車趕得那麼快，不讓人走了是不是？他娘的該死。」

　　罵聲未落，三匹馬已踐起滾滾黃塵，如飛而去。

　　滾滾塵埃裹住了騾車。大掌鞭苦笑道：「他們三匹座騎並轡飛趕，蕩起的黃塵並不比咱們少，居然罵起大街來了，真是不講理。」

　　副手小伙計是個十六七歲的雄壯小伙子，與大掌鞭同樣打扮。青布無袖大褂，燈籠褲打裹腿，小簾草帽，青帕包住了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睛。目送遠去的座騎，搖搖頭說道：「六叔，他們好像是大趙鎮的人。」

　　大掌鞭點頭道：「誰說不是？馬臀上烙著的大字烙記就是活招牌。也只有大趙鎮的爺們，才敢那麼囂張。」

　　「聽說他們的馬都是軍馬，不知是真是假？」

　　「只對了一半。他們與盜馬賊有往來，與真定衛的將爺也有勾結，將軍馬的烙記刮掉，敷上特製的補膚膏，落癡時不留痕跡，然後烙上大字烙記，便是大趙鎮的馬了。你可不要到處亂說，小心禍從口出。」

　　「六叔，誰又敢在老虎嘴邊拔毛？小侄可惹不起大趙莊的爺們，腦袋還得留著吃飯呢。」

　　驛車到達小漳莊的歇腳棚，槐樹下拴著先前超越的三匹座騎，三位騎士已飲馬洗漱停當，坐在棚內歇涼。

　　騾車緩緩停下了，大掌鞭插好長鞭跳下車座，拉掉掩口巾，亮著大嗓門叫：「客官們，咱們歇歇，一刻時辰後動身。河邊掘有水井，諸位可以下去漱洗。請注意，不要進村莊，這裏不比小屯，沒有小食店打尖，進去找不著吃食不要緊，萬一引起口角傷了和氣，出了事可不是好玩的。鬧旱災大家火氣大，情緒不安，瞟一眼也可能動拳頭抄傢伙，划不來。好在不久便可到達磁州，不怕有錢沒處花。」

　　十名旅客紛紛下車，一個個灰頭土臉，搶到樹蔭下噼噼啪啪猛拍身上的塵埃，腳快的已向河邊跑，到新挖的水井漱口解渴。

　　大掌鞭與小伙計取出水桶，取水飲騾，一陣好忙。

　　沒有一絲風，樹蔭下依然悶熱，暑氣迫人。涼棚四面透風，但毫無涼意，但比起悶熱的車廂，卻又好得太多了。洗漱畢的旅客，都到樹下歇息，只有兩名旅客一面用汗巾擦臉，一面向涼棚走來。

　　走在左首的中年旅客抬頭望天，向同伴嘆口氣說：「這個老天爺真也坑人，開春以來就沒下過一滴雨，麥子的收成少了一半，眼看高粱穀子兩頭落空，今年日子難過哪！」

　　右面的年輕旅客苦笑道：「靠天吃飯，哪能不難過？依我看，這麼悶熱，三天之內可能有大雨。」

　　「這時下雨也沒有用了，杜兄。」

　　「不無小補，是麼？」

　　「唉！反正怨天也沒有用。」

　　「你們生意人，反正不靠天吃飯，還有什麼可埋怨的？」杜兄淡淡一笑說。

　　「哪能不埋怨？兄弟在磁州有五座窰，陶器行銷南北六府，一鬧旱災，誰還買我的陶器？」

　　說話間，踏入涼棚。兩人瞥了三騎士一眼，避至另一端的木架長凳落坐。

　　三騎士相貌兇猛，身材魁梧，上衣已經脫掉搭在凳上，露出毛茸茸的結實胸膛，架起二郎腿，倚柱半躺著以汗巾扇涼，旁若無人。

　　接著，進來了另一名高大的旅客，一面走，一面擰乾汗巾的水。

　　一名騎士怪眼一翻，坐正身形欣然叫：「咦！你不是妙手摘星解兄得勝麼？」

　　妙手摘星呵呵笑，說：「哦！原來是趙兄宣威，好久不見，近來得意麼？」

　　趙宣威拍拍長凳，笑道：「坐下談，坐下談。這兩年，兄弟在開封附近混了一段日子，說好不好說壞不壞，年初方返家吃閒飯，閒得無聊，上月下旬又到衛輝幫朋友幾天忙，正要回家抱老婆啃窩窩頭。你呢？」

　　妙手摘星搖搖頭，將汗巾搭在肩上坐下說：「不好混，老兄。兄弟在湖廣混了兩三年，銀子賺了不少，花得也多。上月接到京師懷遠局單總鏢頭的口信，要我到鏢局子幫幫忙，因此匆匆北上。」

　　趙宣威笑道：「喝！在懷遠鏢局有份差事，那可神氣啦！京師四大鏢局，懷遠名列第一，專走晉陝，從來沒碰過釘子。解兄，這幾年都在南方得意，對北地是否生疏了些？懷遠走的是關外鏢，邊疆一帶，這幾年都不平靖，北虜經常南下牧馬，有不少草莽英雄乘機崛起，你老兄倒得小心些才是，責任重著呢。」

　　「呵呵！路是人走出來的，小心些就是。兄弟初來乍到，單總鏢頭不會讓兄弟獨當一面，多跑兩趟不就熟了？這倒不用擔心。」

　　「哦！解兄在湖廣好些年，有些什麼得意事？江湖情勢如何？」

　　「鬼混而已，乏善可陳。至於江湖情勢，還不是老樣子？江山代有才人出，世上新人換舊人。老一輩的見機退隱，見好即收，年輕人追求名利，揚名立萬，如此而已。記得有個銀漢孤星杜弘麼？」

　　「不錯，他……」

　　「他這幾年來，脫穎而出，倒是混出頭來了，這兩年簡直紅透半邊天啦！前年在四川巫山大鬧四寶擂臺，黑風四靈東山再起的大計胎死腹中，搞得有聲有色。」

　　趙宣威也道：「是不錯，這小子真是混出頭了。四五年前。他只不過是個三流江湖混混而已，愈搞愈像那麼一回事。三年前，火焚遼州鐵嶺堡，把一個什麼朱堡主趕得像喪家之犬。去年在洛陽，又搞得有聲有色，邙山六煞金城四鬼，目下只剩下一個斷了腿的鬼傢伙。將少林十八羅漢從嵩縣趕回少林，把大名鼎鼎的玉簫客送上西天。他娘的，運氣來了，泰山也擋不住，憑他一個年輕小輩·三混兩混竟混得家喻戶曉，委實令人不甘心，要是碰上他，我趙宣威真要碰他一碰，我不相信他有三頭六臂能飛天遁地。」

　　妙手摘星搖頭道：「老兄，你還是不要碰的好。聽說那小子身高一丈像個門神，胳膊上可以跑馬，拳頭上可以站人，渾身橫練，銅筋鐵骨。孤星鏢號稱武林一絕，百步外打你的眉毛，絕對傷不了你的眼睛。呵氣成雲，吼聲似雷。碰上他，你最好走遠些。憑良心說，他為人不錯，亦正亦邪，不以白道英雄自命，也不以黑道高手稱雄，你不惹他，他便不找你，不折不扣的江湖浪子，獨來獨往天下遨遊，自由自在。不像那些有了些少成就的人，有了三五個人便獨霸一方稱雄道霸。」

　　趙宣威臉色一變，不悅地說：「解兄，你在指著和尚罵禿驢麼？」

　　妙手摘星賠笑道：「趙兄，你可別多心。令叔神彈子趙武成名號響亮，聲譽極隆，坐鎮一方理所當然，豈可與那些僅有些少成就的人可比？」

　　「你不服氣是不是？」趙宣域仍然不肯善了。

　　妙手摘星大概也是火氣大，大熱天都有點肝火過旺，冷笑道：「趙兄，你這是什麼意思？」

　　趙宣威倏然站起，沉聲道：「你說話帶骨帶刺，我要你道歉。」

　　妙手摘星也一跳而起，沉下臉說：「在下沒有什麼可道歉的。解某並未指明你大趙鎮的人橫行鄉曲，稱霸邯鄲，揚威廣平府。」

　　「含沙射影，你……」

　　大掌鞭急步入棚，賠笑道：「諸位，天氣太熱，大家肝火旺，少說兩句……」

　　「滾開！」趙宣威的一名同伴大喝。

　　大掌鞭打了一個冷戰，嚇得惶然而退。

　　另一端姓杜的客人徐徐走近，笑道：「諸位，這都怪天氣不好，三句話便會上火。你們不是朋友麼？」

　　趙宣威氣呼呼地道：「在下沒有這種嘴上缺德的朋友。」

　　杜客人有意無意地走近妙手摘星身側，仍然含笑道：「算了吧，老兄，一句話翻臉成仇，最好的朋友變成最可恨的仇人，何苦？大家平心靜氣……」

　　話未完，趙宣威的另一名同伴，突然從後面掩近，伸手搭住了他的右肩，中指緊緊壓住他的右肩井，冷笑道：「朋友，你說什麼？」

　　他屹立不動，仍然含笑道：「在下是誠心排解的，說錯了麼？」

　　「你何能何德，敢挺身排解？」

　　「排解不需德能，只憑一個理字。」

　　「混帳！你這兔崽子活膩了不成？」

　　他臉色一變，混帳這句罵人的話，罵得很毒；牽涉到一家男女風化，當然毒。

　　「出口傷人，你簡直該死。拿開你的狗爪子。」他冷冷地說。

　　這位仁兄不識相，怒火上沖，手上加了九成勁，猛地一扳，準備將人扳轉，饗以老拳。

　　杜客人被扳轉身了，轉得好快，但見掌影疾閃。

　　「噼啪！」耳光聲暴起。

　　趙宣威的同伴暴退四五步，方掩著臉「哎」一聲怪叫，吐出一口血水，幾乎摔倒。

　　趙宣威大驚，不假思索地一腿疾飛，踢向杜客人的臀部，力道奇猛。

　　杜客人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身形略向左閃，一腳落空，順勢右手一收，恰好扣住對方的腳踝，轉身一扭一翻。

　　趙宣威狂叫一聲，先砰然躺倒背脊著地，然後被扭轉，翻身趴下了。

　　杜客人不等對方用左足後端解脫，手快腳快欺近，左足一點，便踏住對方的左膝彎。同時右手將扣住的右腳向上抬，冷笑道：「老兄，你想不想被撕成兩半？」

　　趙宣威雙腳一上一下被分開繃緊，怎吃得消？沒命地狂叫道：「老兄，放……放手，哎唷……」

　　兩名同伴一個挨了兩耳光，膽都被嚇破了。另一個更是膽怯，退至一旁打抖。

　　杜客人放手移至一旁，冷冷地說：「大熱天肝火旺，打一架可以消消火氣。你要是肝火還沒退，起來咱們再見個真章。」

　　趙宣威狼狽地爬起，鐵青著臉說：「在下認栽。閣下貴姓大名？」

　　杜客人淡淡一笑，說：「在下姓杜。」

　　趙宣威大驚，駭然叫：「姓……姓杜？」

　　「不錯，姓杜，名天磊，與你剛才所說的銀漢孤星杜弘同一個姓，可算是本家。可惜在下身高不足八尺，不像個門神，不然倒可利用這位本家的名號，在江湖上招謠撞騙。過去曾經發現過三位假銀漢孤星，可惜皆被人拆穿了紙老虎灰頭土臉。」

　　趙宣威向外走，咬牙道：「姓杜的，咱們前途見。」

　　「好走，不送。」杜天磊含笑揮手叫。

　　三人匆匆解韁，跳上座騎恨恨地走了。

　　杜天磊是杜弘的字，他就是如假包換的銀漢孤星。去年在洛陽與恨海幽魂仲孫秀分手後，他走許州直下安慶，替紫金鳳料理幾家棧號的店務，完成了一樁心願，然後不辭而別，飄然而去。

　　那時，趙子玉姑娘已離開蕪湖，未留下住處，他也不想找趙子玉姑娘，他發覺趙子玉身世如謎，神秘莫測，不好相處，他不願與沒有誠意的人交朋友。再就是他發覺趙子玉姑娘似乎對他有情，而他卻不願為情所困。他不否認在他所認識的姑娘中，以尹琴與趙子玉兩人最為出色。尹琴溫婉柔順，琴上的造詣令他肅然起敬。趙子玉在清麗中蘊著英氣，膽識與機智也令他心折。可是，他不願惹情絲，寧可迴避她們。

　　之後，他到南京附近跑了一趟，憑弔往日他與珮君偕游的江寧名勝，不去倒好，去了反而觸景傷情，只好哀傷地遠走杭州。

　　漫遊期間，他打聽出有人曾經在開封至尉氏途中，曾遇上一夥行蹤詭秘的人，無意中洩露這些人的主腦姓朱，是不是朱堡主卻無法偵悉。

　　他心中一動，會會朱堡主的念頭重新湧現。

　　朱堡主在摩天嶺建堡，那座鐵嶺堡一看便知不是作為永久居所的地方，那麼，附近是不是另有永久性的巢穴？他到江湖上亂碰亂撞，顯然失策，他該在摩天嶺附近去找。

　　以朱堡主的財力與人手眾多來說，山西一帶太行山山區，不可能容納這麼一位大財主，人多食繁，日用所需極為浩大，怎能掩人耳目？

　　他決定至摩天嶺以東一帶地區碰運氣，摩天嶺東行至黃澤嶺，過黃澤關便是河南彰德府磁州的武安縣，這裏出產磁石，有不少大財主。從武安東行，是京師廣平府的邯鄲縣。邯鄲是春秋戰國的都城，漢以前城周數十里，這裏的財主世家俯拾即是，古春秋遊俠以燕趙男兒自豪，在這一帶尋找也許有希望。

　　他一無牽掛，說走就走，萬里迢迢向北遊，風塵撲撲奔向京師。他並不急於趕路，隨身帶的盤纏盡夠花費，到了彰德府，距他上次離開洛陽時節，將屆一年了。

　　一年，在一個江湖浪子來說，算不了什麼。少年子弟江湖老，一個了無牽掛的人，對悠悠歲月從不放在心上。人是健忘的，斷魂谷距今已有兩年歲月。這期間，他經歷了不少風險，加以了無牽掛，遊山玩水又可陶冶性情，他對朱堡主的仇恨，已日漸淡薄，他只想會會這位神秘莫測的人。這次前來，與其說他意在報復，不如說他抱著好奇心探索究竟來得恰當些。斷魂谷歷險，他並沒有多少損失，葉郎中的仇已報，而且他還獲得幾位義薄雲天的朋友和紅粉知音。

　　斷魂谷劫後餘生的五個人中，恨地無環已在仙人山落草；恨海幽魂返家療養心靈的創傷；女判官自從西城一別，從此音訊全無；唯一分手後不曾見面的二嬌彩蝶周倩，聽說在湘南一帶出沒，這鬼女人不知是否已經改邪歸正了？

　　如果沒有朱堡主的消息，他打算到京師走走，走遍了大半壁江山，就是沒到過天子腳下的順天府，確是遺憾，這次該可得償心願了。

　　乘車趕路，偏偏碰上這一帶鬧旱災，來得不是時候。更沒料到大熱天火氣旺，在小漳在伸手管閒事，與稱霸北地的大趙鎮趙家子弟結下樑子。

　　趙宣威一走，大掌鞭苦笑道：「客官，你這亂子鬧大了，大趙鎮的人，都是些兇橫暴虐的好漢，必定糾眾在邯鄲找你算帳，依我看，你還是改乘騾車轉回彰德吧，往前走可能老命難保。」

　　妙手摘星也苦笑道：「杜兄，為了在下的事，害你與趙家結怨，在下心中極感不安。這樣吧，咱們倆轉回彰德，車錢由在下負擔，聊表寸心……」

　　他呵呵笑道：「解兄，不是強龍不過江，在下如果害怕，就不敢伸手管閒事，放心啦！你如果想轉回彰德，還來得及。至於我，誰也擋不住我的路，我不信京師附近天子腳下，有人敢無法無天。大掌鞭，該趕路了吧？」

　　妙手摘星卻沒有他那麼豪壯，臉色不正常，失魂落魄似的喃喃地說：「在下抱歉，在下抱歉……」

　　旅客們開始上車，妙手摘星卻取了自己的行李，臉紅耳赤地往回走，徒步回轉彰德府，趨吉避凶，這是江湖人最基本的守則。

　　磁州，河南最北的一州。下轄兩縣，武安和涉縣。武安，也就是前次朱堡主鐵嶺堡被焚後撤走的方向。

　　磁州，盛產磁石和陶瓷器皿，地控兩省咽喉，地位相當重要。有明一代，初期屬京師，後改屬河南。北至邯鄲南至彰德府，皆是一日程，因此自然形成宿站，市面相當繁榮。

　　磁州原名淦陽，驛站仍稱淦陽驛，位於城南里餘，一條大街緊連著南關。車行本身沒有棧店，緊鄰著驛站。驛車在黃昏降臨前駛抵棧店，大掌鞭跳下車座，亮著大嗓門叫：「客官們，明天起個早，起早啟程涼快些，卯牌開車，別耽誤了。」

　　杜弘提了行囊下車，他的目的地是磁州，明天不用趕車，也不必在驛站附近落店，提著行囊，大踏步進了南關，撲奔街右的高陞老店。

　　江湖人進城投宿的人並不多見，大多數的人皆在滿關北關打尖，比較方便些。

　　店伙客氣地替他提著行囊，領著他進店。前腳踏入店門，後腳便跟上一位虎背熊腰豹頭環眼大漢，伸出巨靈之掌將他撥開，神氣地往裏闖。

　　他讓在一旁，少不了隨口嘀咕：「你這人怎麼啦？好重的手腳。」

　　大漢聞聲止步，扭頭怪眼一翻，用打雷似的大嗓門怪叫：「好狗不擋路，偌大的店堂門，你偏偏要走在中間。大爺先落店，當然該我先走，你不服氣是不是？」

　　他不想出事，搖頭苦笑道：「好好，你行，算你霸道，倒是在下的不是了，簡直豈有此理。」

　　「你再嘀咕一句看看？」大漢怒叫。

　　店伙趕忙打圓場，賠笑道：「鄭爺，包涵些。哦！朋友找到了沒有？」

　　大漢哼了一聲，氣像是消了一半，說：「大爺不想與你計較，只怪他不識相。見他娘的大頭鬼，所有的朋友都不在，像死光了似的。平時朋友滿天下，酒肉錢財大家花用，但當你真正需要朋友幫忙時，朋友都不見了。他媽的，倒霉透了。」

　　杜弘感到好笑，這位鄭爺居然對店伙發起牢騷來了，人長相兇猛愣直，說的話卻有三五分道理。鄭爺發了一頓牢騷，似乎意猶未足，又向他瞪了一眼，哼了一聲。

　　他呵呵笑，說：「你別瞪著我，我可不是你老兄的朋友。俗語說：『相識滿天下，知己能幾人？』交朋友如果寄望朋友臨危幫忙，用酒肉銀錢是交不到這種朋友的，你就死了這條心吧，老兄。」

　　「你少出餿主意，誰跟你說話啦？」

　　「咦！你不是向在下說道理麼？」

　　鄭爺大概找朋友失了望，滿肚子火沒處發洩，心情惡劣，受不了撩撥，登時氣往上沖，吼道：「大爺就跟你說道理。」聲落手出，大手一伸，便抓向杜弘的領口。用這種手法對付人，最容易吃虧，任何學了兩手的人也可輕易化解反擊，除非對方是個從未學過擊技的人。

　　杜弘向後退，避開一抓，笑道：「君子動口不動手，鬧出事來大家不便。」

　　店伙一急，趕忙召來兩位同伴，打拱作揖賠小心，方將鄭爺連勸帶技送走了。

　　洗漱畢，已是掌燈時分了。客人皆在右鄰的食店進膳，店堂十餘副座頭全擠滿了食客。熱浪逼人，人一多，原來就不大的店堂成了個大火爐，每個人都揮汗如雨，極為辛苦。

　　傍晚正是最熱鬧的時光，每個人都心情煩躁，一肚子火隨時都可能爆發出來。

　　鄭爺與六個中年食客共桌，各吃各的應該相安無事。食物也簡單，一盤大餅，或者一盤窩窩頭，再來一碗牛肉場，或者兩碟小菜，一把蒜頭，小食店也只能張羅這些，要想大快朵頤圖飽口福，便得進酒樓方可辦到。鄭爺叫了一碗牛肉湯，一盤熟牛肉，又要南方人難以下咽的窩窩頭，敞胸開懷，一腳踏在凳上，左手抓著一隻窩窩頭，一口咬掉一半。右手抓著蒜粒，技巧地啃出裏面的蒜仁，再吐掉蒜皮，抓起一塊牛肉往嘴裏塞，吃相之惡，委實令人不敢領教。

　　他這一桌緊靠著店門。門外，兩條長凳上也有不少食客，一旁又有些儉省的苦哈哈，蹲在街邊進食。門側就有兩位仁兄，像在練功，姿勢是騎馬蹲襠，但要矮些，左手是一碗小米粥，五個指頭將碗頂得高高地，掌心有十來顆蒜瓣。右手抓著黃黑色的杠子饃，夾了兩根大蔥。先喝一口小米粥，啃一口杠子饃夾大蔥，再舉起碗，歪著腦袋技巧地咬出掌心中的一顆蒜仁，就這樣一口口吃得津津有昧，真令人擔心他能這樣蹲得多久？萬一吃蒜瓣時，碗中的小米粥不慎倒在臉上，那才真糟。

　　食店裏裏外外都有人，人滿為患，偏偏還有不少食客繼續前來光顧這家小店。

　　杜弘坐在鄰桌，他的一桌已有八個。他要的食物也簡單，出門人能省即省，十個江湖人中，有八個身上經常囊空如洗。兩角算是奢侈品的大餅，一碗牛肉湯，這是他的晚餐。

　　鄭爺一面進食，一面不斷地瞪著他，眼神不友好，顯然並未忘懷店堂衝突的過節。但杜弘不加理睬，斯斯文文地安坐，慢慢地撕大餅從容進食。

　　燈光明亮，一位青袍中年人踏入店門。高身材，鷹目炯炯，留了八字鬍，右頰拉下一條三寸長光閃閃的刀疤，古銅色的瘦削臉龐沒有三兩肉。身後，跟著一個長隨打扮的年輕人，健壯得像頭大牯牛。

　　店伙忙得團團轉，根本無法再招呼客人。青袍人鷹目四顧，然後目光回到鄭爺這一桌。

　　八仙桌可坐八個人，這一桌只有七位食客，鄭爺獨自佔了上首一方，旁若無人踞案大嚼。

　　青袍人的目光，最後落在鄭爺身上。

　　這可對了眼，青袍人的目光本來就夠凌厲，加以臉上冷冰冰像是閻王面孔，被盯的人必定感到渾身不自在。鄭爺也是個不饒人的貨色，立即怪眼一翻，大聲問：「你看什麼？」

　　青袍人的隨從粗眉一挑，踏進一步。

　　青袍人手一抬，阻止隨從發作，仍然盯視著鄭爺，臉上湧起令人悚然的笑意，那是皮笑肉不笑的冷笑，嘴抿得緊緊地不言不動。

　　鄭爺受不了，氣往上沖，猛地放下雙手的食物，一雙油膩膩的大手，在胸衣上一陣揉擦，怪眼彪圓，怒叫道：「再用這種賊灼灼的目光看人，大爺挖出你的招子來，他媽的！」

　　青袍人仍然不動聲色，仍然冷然盯視著他，嘴角的陰冷笑意似乎更濃了些，濃得令人打冷戰。

　　鄭爺更是受不了，無名火起，挪下踏在凳上的右腳，正待發作，左手伸出了，五指如鉤，想出手抓人。

　　杜弘突然呵呵笑，說：「老兄，你找死不成？」

　　鄭爺伸出的巨爪，距青袍人的胸襟不足五寸，突然停住了，沉聲問：「小子，你說什麼？」

　　「我說你想找死。」

　　「他媽的……」

　　「這位仁兄複姓西門，名亮，綽號陰魂不散。你那兩手鬼畫符，不必獻寶啦！老兄。」

　　鄭爺大吃一驚，臉色大變，伸出的手急急收回，打一冷戰，像是矮了半截。當一個小鬼突然發現要勾的是個金剛菩薩，就是這種情景。

　　鄭爺膽都快嚇破了，他前面這位陰魂不散西門亮，是宇內十大黑道巨魁之一，他有眼不識泰山出口傷人，這不啻壽星公上吊嫌命長，找死可找對門路了。他向後退，向後退，想從後門逃走。

　　「你還沒給酒食錢吧？」陰魂不散陰笑著說。

　　鄭爺嚇了一大跳，手忙腳亂取出兩吊錢丟在桌上，扭頭往店後鑽。

　　陰魂不散並不追趕，轉向杜弘問：「老弟，你認識在下？」

　　「認識。」杜弘含笑答。

　　「咱們見過面？在下的記性差。」

　　「我見過你，但你沒見過我，那已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好像是在蘇州。」

　　「哦！不錯，三四年前在下確曾在蘇州附近留連。你貴姓？」

　　「姓杜，名天磊。」

　　「沒聽說過。」

　　「區區江湖末流，閣下怎會聽說過我這個小人物？哦！有事麼？」

　　「在下來找人。」

　　「找人？誰？」

　　「雲中雙奇。」

　　杜弘呵呵笑道：「雲中雙奇腰纏萬貫，遨遊天下，餓死了也不會到這種小食店進食，你不是白費勁麼？」

　　「他們是化裝易容來的，與六指怪丐同來。」

　　「哦！這倒是奇聞。」

　　「你認識他們？」

　　「聞名而已。」

　　「你如果碰上他們，告訴他不要躲躲藏藏，光明正大把過節了斷，以免貽笑江湖。」

　　「好，在下如果碰上，定將話轉告他們。」

　　「謝謝。」陰魂不散陰笑著說。

　　「不敢當。」他客氣地答。

　　陰魂不散帶了從人出店，杜弘暗自嘀咕：「怪事，八方風雨會磁州，恐怕要掀起一場風暴，是怎麼一回事？將會發生些什麼事故呢？」

　　如果發生事故，對他偵查朱堡主的事可能有利，人多消息的來源也多，他正好渾水摸魚。朱堡主為了向仇家行刺，豢養死士黨羽眾多，不可能完全保守秘密，去年在洛陽他便錯過了攔下黃泉鬼判的機會。他不相信那些黨羽們能守口如瓶，更不相信天下間那許多江湖好漢，沒有人知道朱堡主的底細，只要他多加留意，定可找到一些線索，揭開朱堡主之秘。

　　正在想東想西，鄰桌一位中年食客突向他揮手示意打招呼，似笑非笑地問：「喂！老弟，你不怕陰魂不散纏上你？」

　　他搖搖頭說：「怪事，我為何要怕他？在下不觸他的霉頭，他沒有纏住在下的理由？」

　　「你知道這傢伙的綽號叫陰魂不散，驕傲自大，心狠手辣，工於心計，睚眥必報，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挺直脊梁。而你卻泰然自若與他針鋒相對地談話，及時阻止他傷害那位粗蠢漢子，真是夠大膽的。」

　　「老兄，你錯了，你以為他是個沒有理性的人麼？在大庭廣眾之間，任何人也不至於遷怒不相干的人。在下的話不亢不卑，以你老兄來說，在生氣發怒之前，也會想想自己是否可以輕易地對付在下，對不對？」

　　「哦！你似乎頗為自負呢。」

　　「是麼？在下還不知道自己頗為自負呢，謝謝你的提醒，哦！老兄，陰魂不散的話，你老兄都聽見了？」

　　「呵呵！在下一未重聽，二沒耳背。」

　　「哈哈！那就好，用不著在下傳話了。」他豪笑著說，繼續進食。

　　「咱們能成為很好的朋友。」

　　「呵呵！很難說，朋友兩字範圍甚廣，倉卒決定，難免含糊不清。在彼此瞭解之前最好不要言之過早。看情形，磁州定然是非多，最好是明哲保身為妙。」

　　「杜兄在磁州準備逗留多少時日？」

　　「剛到，落腳在左鄰高陞老店，明天可能就要離開；如果沒有意外的話。」

　　「出門人哪能保證沒有意外？」

　　「能免即免，是麼？在下一個江湖無名小卒，擔不起意外和風險，不像你老兄雲中雙奇樹大根深，招些風險也無所謂。」他泰然自若地說完，站起拍拍肚皮，招來伙計結帳，揚長出門而去。

　　店門左側一位蹲著進食的仁兄，突然在他經過時一腿掃出。這一記事先準備的掃堂腿，計算極精，出其不意猝然偷襲，按理斷無不中之理。

　　可是，居然落空了。他從容一跳，腿貼靴底一掠而過，危極險極。

　　掃堂腿這一招，必須整整旋轉一圈，以一腿為軸，從何處發即從何處收。偷襲的仁兄一擊落空，便知不妙，不等收勢，便待跳離原地。

　　杜弘更快，伸手一抓，便奪過對方撐在左手五指上方的一碗小米粥，一聲長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手法，連粥帶碗蓋在對方的頭頂上。

　　這位仁兄做夢也沒料到這一記絕招，小米粥淋頭，不但未能跳離原地，反而重重地坐下了，「哎」一聲怪叫，狂亂地急抹臉面上的粥液。

　　杜弘閉在一旁，笑道：「哈哈！你餓昏了是不是？連嘴都不知在何處了，糟蹋糧食，罪過罪過。」

　　店中先前與杜弘說話的中年人臉色一變，叫道：「二弟，不可魯莽。」

　　杜弘臉色一沉，冷笑道：「在下闖蕩江湖，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們既然存心與在下結怨，那就走著瞧。不過，你們雲中雙奇最好先把與陰魂不散的過節解決掉，兩面樹敵，那是最愚蠢的舉動，明白了麼？」說完，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踏入店堂，他突然心生警兆。

　　一名店伙臉色蒼白地向他一指，說：「就是這位客官。」

　　廣闊的店堂中，五六名店伙與帳房夫子，皆神色驚惶地瑟縮在櫃房，如同大禍臨頭。大長凳上，坐著一個五短身材的小個兒，年約四十出頭，留了鼠鬚，乾瘦熏黑像個病鬼。四周，共有八名打手，各在腰帶上插了一把匕首，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一名打手雙手叉腰，劈面攔住冷笑一聲問：「小子，你姓杜？」

　　他知道是找麻煩的來了，冷笑道：「怎麼，姓錯了麼？」

　　「姓杜沒錯，杜天磊？」打手大聲說。

　　「大爺就叫杜天磊。」

　　打手怪眼一翻，逼進一步厲聲問：「你是誰的大爺？」

　　「當然是你的大爺，或者你不妨叫我一聲公公。」

　　打手大怒，大吼一聲，來一記「黑虎偷心」，拳風虎虎，頗見功力，先發制人搶先動手。

　　杜弘身形略閃，右手一翻，刁住對方的手腕，來一記「帶馬歸槽」，招發一半突然脫手。

　　打手身不由己，驚叫一聲，發瘋般向凳上的乾瘦矮小中年人撞去，勢如奔牛。

　　兩名打手大驚，搶出伸手急扶。但扶不住，三個人全倒了。

　　乾瘦中年人一蹦而起，喝道：「退下去，不許胡鬧。」

　　另五名打手本已撲出，要倚眾群毆，聞聲止步，但仍將杜弘圍住，躍然欲動，候命隨時撲上圍攻。

　　杜弘背著手，冷冷地注視著乾瘦中年人，冷冷地問：「你找我杜天磊，有何貴幹？」

　　乾瘦中年人不住上下打量著他，傲然地反問：「你知道我是誰？」

　　杜弘心中好笑，尖酸地說：「你總不會是我的兒子，我還沒娶親呢。」

　　乾瘦中年人氣得幾乎發瘋，猛地左手一抖，一聲崩簧響，寒星從袖底飛出，是可怕的袖箭。

　　杜弘早有防備，手一抄，抓住了射向心坎的袖箭，身形迅疾無比地欺進，左手一伸，奇準地扣住了對方的脖子，像抓住了一隻公鵝的頸脖向上提。

　　乾瘦中年人雙腳離地，手腳拼命掙扎，僅蹬了三五下，但渾身一軟，失去了抵抗力，暴眼伸舌快要咽氣。

第四十九章　磁州風雨

　　八名打手大駭，急衝而上搶救主人。

　　杜弘虎目怒睜，大喝道：「誰敢上？在下先宰了這位仁兄，他死了，你們得完全負責。」

　　八名打手誰敢再上？悚然後退。

　　杜弘將乾瘦中年人放下，讓對方雙腳著地，手上鬆了五分勁，右手的袖箭鋒尖，在對方的瘦頰與嘴下方徐徐劃動，冷笑著問：「老兄，你是誰該說了吧？」

　　乾瘦中年人好半天方回過氣來，恐怖萬狀地叫：「我……我叫雲……雲裏飄山志。」

　　「哦！姓山的少見，少見。」

　　「放……放手！我……我喘不過氣來……」

　　「你找我有事麼？」

　　「你……你打了趙兄……」

　　「哦，那位趙宣威？」

　　「是的，他……他是我妹……妹夫。」

　　「難怪，大舅子替妹夫出頭，可以原諒，你給我滾！滾得愈遠愈妙。」

　　手一扔，雲裏飄跌跌撞撞退出房門，被門限一擋，躍出門外去了。

　　「下次別來，知道麼？」杜弘叫。

　　八名打手擁著雲裏飄，狼狽而遁，急急似漏網之魚。

　　杜弘目送打手們去遠，搖頭道：「這些地頭蛇真是無法無天，委實令人不敢領教，真要碰上一個心狠手辣的人，他不丟掉腦袋才怪。」

　　掌櫃的愁眉苦臉，恐懼地說：「杜爺，行行好，請另外找一家客店投宿吧。」

　　他一怔，問：「你是說，要在下搬出去？」

　　「杜爺明鑒，小的惹不起山家的人。」

　　「讓他來找我好了，與你無關。」

　　「山爺已留下話，要是小店留你住宿，他會派人拆了小的這間店。」

　　「我等他來拆。」

　　「杜爺，你早晚是要走的，而山爺卻是敝州的地頭蛇，誰知道他何時派人來拆店？」

　　杜弘心中冒火，冷笑道：「好，在下搬出去就是，反正磁州不止你一家客店，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爺去投山府。」

　　掌櫃的過意不去，低聲道：「爺台最好到偏僻處找地方馬虎一夜，在南關，所有的八家客棧，沒有人再敢接待你的。除非能進城，可惜城門已閉，進不去了。」

　　「哦！姓山的這樣霸道？」

　　「在南關，他的一句話，比聖旨還要厲害。」

　　「有這種事？他住在何處？」

　　「我……我不知道。」掌櫃的蒼白著臉說。

　　「你不敢說？」

　　「我……我……」

　　杜弘含笑舉步，說：「不難為你，在下這就進去收拾行李。」

　　他的行囊只有一個長包裹，捲著劍與百寶囊，一些換洗衣物，簡簡單單提了就走。

　　出了店，便有人盯梢。

　　連投三家客店，都被店家藉口客滿而婉言拒絕了。

　　惱得他火起，離開燈光明亮的大街，進入一條小巷。

　　兩個敞開胸襟的潑皮，在十餘步後跟來了。

　　他到了小巷轉角處，附近沒有門燈，沒有行人，小巷的住宅家家閉戶，只有三兩頭家犬不住吠叫。

　　他將包裹丟在巷角，閃在壁角腳下仍然有節拍地踏動，足音逐漸放鬆，像是仍在走動。

　　兩潑皮跟到，剛轉過壁角，他伸腿一勾，「砰」一聲倒了一個。

　　另一名潑皮大驚，扭頭便跑。

　　他搶出兩步，一把抓住對方的髮結向後拖。

　　潑皮大旋身，一肘後攻，但已慢了一剎那，「砰」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

　　先前被勾倒的入已爬起來了，拔匕首奮身而進，他的左肘已無情地撞在對方的鼻梁上。

　　潑皮怎受得了？大叫一聲，跌了個仰面朝天，雙目難睜，鼻孔血流如注，昏天黑地掙扎難起。

　　先前被拉倒的人尚未爬起，便被他按住了，笑問：「老兄，說說雲裏飄的住處好不好？」

　　潑皮的手被扭轉，再被他的腳掌別實，另一腳踏住背脊，想翻轉解脫也無能為力，狂叫道：「哎唷！哎……我……我不知道，我……」

　　他的腳背向前提，潑皮的手怎吃得消，扳力逐漸增加，再向前移，脅骨非被扭脫不可。

　　「你不說無所謂，反正手是你的。」他微笑著說。

　　「哎……饒命，我……我……」

　　「你不說不要緊，在下會另找人問。南關有百餘間店舖，任何人也會告訴我山府在何處，他們並不知在下與姓山的過節，對麼？」

　　「我……」

　　「在你口中說出，省事些。」

　　「好吧，我說……」潑皮終於屈服了。

　　南關的正街長僅百步，而橫街卻長約一里，分為東街與西街。

　　沿西街向西走，近城根處便是街盡頭，這裏已沒有店舖，算是住宅區，最後一棟大宅院，便是本城盡人皆知的山府山大爺的住宅。

　　本城的人，不叫他雲裏飄，而叫他為乾猴，頗為不雅，毫無尊敬的意思。

　　院門半掩，兩頭大黃犬狂吠迎客。

　　他提著包裹，大踏步走向大院門。

　　大院門高而廣，一看便知可供車轎進入，十分氣派。

　　兩頭大黃犬狺狺狂吠，兇猛地向他撲來，張牙舞爪聲勢洶洶。

　　第一頭躍起，意欲咬他的咽喉。

　　另一頭貼地竄到，咬他的雙腳。

　　「有狗肉吃了，哈哈！」他大笑著說。

　　「噗！」躍起撲來的猛犬，鼻梁骨挨了他一擊。

　　咬腳的狗，被他一腳踢翻了。

　　院門內搶出兩名大漢，大喝道：「住手！幹什麼的？」

　　他向前闖，笑道：「怎麼？連找你都不認識了？」

　　門燈明亮，看得真切。

　　一名大漢一怔，惑然問：「咦！你……你是……」

　　「大趙鎮親家來的人，來了好幾次了，你居然把我給忘了，真是豈有此理。」

　　他一面發牢騷，一面排開大漢進入院門。

　　兩大漢真被他唬住了，一愣之下，他已踏上至大廳的花徑，似乎對宅中的一切相當熟悉。

　　兩大漢當然不是傻瓜，如果是親家方面來的人，怎會不客氣地把兩頭看門猛犬打得落花流水？

　　一名大漢飛步急趕，大叫道：「站住！你……」

　　他不再客氣，突然轉身搗出一記短衝拳，「噗」一聲正中小腹。

　　大漢嗯了一聲，抱著小腹向下蹲。

　　他一不做二不休，伸腳一挑。

　　大漢終於受不了，仰面砰然倒地。

　　另一名大漢吃了一驚，拔出匕首衝上叫：「來人哪！有人上門找岔……」

　　匕首在叫聲中兇猛地遞出，劃向杜弘的腰腹。

　　杜弘一聲長笑，伸手急抓大漢的手腕。

　　大漢頗為高明，匕尖一招，拂向他的大手。

　　豈知他這手是虛招，左手的包裹一揮，「噗」一聲擊中大漢的右胯，大漢向左退，正好被他一腳撥倒，匕首跌出八尺外。

　　大漢果然了得，手腳一撐，貼地撲向匕首，伸手急拾，沒有匕首便無法行兇。

　　伸手抓住匕首，掌背卻被杜弘一腳踏住了。

　　「哎……」大漢痛得尖聲大叫，掌骨碎啦！

　　杜弘跳開大笑道：「別叫，快去找傷科郎中。」

　　這時，大廳中門拉開了，搶出五六個人。

　　兩廂也人影閃動，十餘名大漢急搶而至。

　　到得最快的一名中年大漢健步如飛，挺根花槍衝到，大喝一聲，槍花疾吐，刺向他的胸膛。

　　他側跳兩步笑道：「海碗大的槍花，平常得很……」

　　大漢跟蹤來一記「枯樹盤根」，攻擊極為迅疾兇猛。

　　槍是兵中之祖，長短趁手，中含棍招，長打短打無不得心應手，不易對付。

　　他不躲不閃，不退反進，突然縱起前撲。

　　「噗」一聲響，包裹重重地砸在大漢的腦袋上，仰面便倒。

　　他及時奪過花槍，一聲長笑，扭身來一記回馬槍，像是電光一閃，刺中在後面撲上的一名使刀大漢的右肩井，槍一抖，大漢扭身跌出丈外。

　　一照面，倒了兩個。

　　廳階上的一名中年人大喝道：「住手！退！」

　　所有的打手，應聲後退，退出丈外圈子，形成合圍隨時準備圍攻。

　　杜弘以槍拄地，大笑道：「閣下大開中門相迎，不敢當，不敢當，哈哈……」

　　中年人鷹目炯炯，冷冷一笑道：「閣下登門尋釁，膽氣不弱。」

　　他丟下包裹，說：「說尋釁並不恰當，可以說是登門投宿或許切題。只怪你這些打手們不爭氣，怪我不得。」

　　「你是……」

　　「你呢？」

　　「在下山明。」

　　「不是水秀？哦！這裏的主人雲裏飄山志……」

　　「那是家兄。」

　　「他在家麼？」

　　「不在，出去辦事去了。」

　　「哦！猜想他應該不在家，在外面指揮黨羽爪牙，想絕一位姓杜的路。」

　　「你是……」

　　「我就是那位姓杜的，杜天磊。」

　　山明吃了一驚，頗感震驚地問：「你……你膽子不小，你要……」

　　「哈哈！令兄做得太絕，準備叫在下露宿街頭。南關的客店背後有尊府的人坐鎮，不許在下安逸，想給在下見識下馬威。這一來，杜某跑遍南關，大店不收，小店不留，沒奈何，老兄，只好到尊府找地方求安逸了。」

　　「你……」

　　「你放心啦！我這人闖蕩江湖，不挑剔宿處，但露宿街頭，到底不光彩。再說，我一個外地人，流落在你南關露宿，賢昆仲也不見得光彩，是麼？給我一間上房，馬虎將就一夜也就算了。再不然，給間有大閨女的房間快活，在下也不枉磁州走一場……」

　　「閉嘴，你可惡！」山明怒叫。

　　他擺出一臉賴皮相，怪腔怪調地叫：「咦！你叫什麼？別生氣，生氣會短陽壽的。咱們平心靜氣商量商量，不給有大閨女的房間，有大嫂子的也成，我這人對宿處與女人都不挑剔……」

　　「你……你欺人太甚……」

　　他臉一沉，大聲搶著說：「閉上你的狗嘴！豎起你的驢耳聽清了，我問你，到底誰欺人太甚？你得還我公道……」

　　山明身側一名大漢大概甚有地位，不等主人有所表示，虎跳而下，竹節鞭一指，怒吼道：「該死的小狗！牙尖嘴利，大爺要打掉你滿口狗牙。你認命吧，跪地討饒也來不及了。」

　　杜弘仰天狂笑，笑完說：「好，咱們看誰的滿口狗牙被打掉，上啦！不要光說不練。」

　　大漢疾衝而上，三十二斤的沉重竹節鞭來一記「泰山壓卵」，鞭沉力猛勢如崩山。

　　杜弘冷笑一聲，右移一步，槍化靈蛇點向對方的脅骨，急如星火。

　　大漢一招落空，轉身順勢來一記「力劃鴻溝」化招，硬碰花槍，想震偏花槍，搶入進擊。

　　杜弘的槍上功夫出神入化。

　　練武的基本功夫就是槍，槍是兵中之祖，槍練不好一切枉然。

　　他下過苦功，一槍在手得心應手。

　　但見槍影閃電似的收回，再吐、中刺，奇快地刺入大漢的右脅，輕輕一點，虎跳而退。

　　這一槍刺傷皮肉，大漢受得了，竟然不肯服輸，大吼一聲，衝上來一記「雷震三山」，以千斤力道全力下砸，志在必得。

　　杜弘斜迎而上，槍桿輕輕一撥，撥在對方的手腕上，輕輕地植槍於地。

　　「噹！」竹節鞭墜地。

　　大漢跟蹌而退，人影貼身了，「噼啪！」耳光聲暴起，是正反陰陽耳光。

　　大漢口中血出，大吼一聲，一掌掏出。

　　「噗！」搗在杜弘的胸口。

　　杜弘渾如未覺，右掌再揚。

　　「噼啪！」又是兩耳光，摑耳光的手法，快得令人目眩。

　　廳外的廊柱下共有四盞燈籠，光亮如晝，但看清他摑耳光手法的人少之又少。

　　大漢終於不支，連退五六步仰面便倒，哇一聲噴出大口鮮血，血中有幾枚大牙。

　　杜弘虎跳而回，拔回槍重新跳近，笑道：「站起來，你的狗牙還沒全掉，大爺替你撬出來，一顆也不留。」

　　「住手！」山明大叫。

　　撲近搶救的八名打手應聲暴跳，巴不得主人下這種命令，看了杜弘的神勇，所有的打手無不心驚膽跳，正好乘機退下，以免拼掉老命。

　　杜弘呵呵笑，拂著花槍說：「山二爺，咱們的事還沒完，叫他們上吧，在下替你調教調教你的打手，以他們的身手來說，對付三流江湖人或可派用場，對付杜某，算了吧，杜某是第一流的，知道麼？第一流的？」

　　「姓杜的……」

　　「哦！你要和杜某講理？」

　　「你想怎樣？上門欺人……」

　　「且慢！杜某可是被你們逼上門的。」

　　「你打了趙宣威……」

　　「那是你的妹夫。你知道在下為何打他麼？」

　　「這……」

　　「他要殺人，而且要殺的是他的好朋友，恰好杜某在場。他甚至狗眼看人低，連我也要殺，你說他該不該打？說呀？」

　　「你……」

　　「你就別管了，讓姓趙的找杜某算帳好啦！目下杜某沒有宿處，你說怎辦吧！」杜弘輕鬆地說。

　　山明鷹目一驚，向一名打手叫：「去，把客人請至西廂客室安頓。」

　　「是。」打手恭順地答。

　　杜弘丟掉花槍，拾起包裹笑道：「這才像話，早些答應，豈不免了不少是非？」

　　「吩咐下去，替客人準備酒食。」山明向另一人叫。

　　杜弘歪著腦袋笑，笑得邪邪地，問：「有酒食，有粉頭陪酒麼？」

　　「你……依你……」山明氣得說不出話來了，怒極恨極，卻又無可奈何。

　　「沒有粉頭相陪，酒食可以免了。」杜弘輕鬆地說。

　　山明幾乎發瘋，跳腳道：「姓杜的，不可欺人太甚。」說完，恨恨地入廳走了，鋼牙挫得咯吱吱地響。

　　「哈哈哈哈……」杜弘以狂笑聲相送。

　　山宅佔地甚廣，庭廣院大，六棟樓房，住了不少人，奴僕有三四十名之多，像是鐘鳴鼎食之家。

　　西廂客院有數間雅室，足以安頓三二十名賓客。

　　杜弘被領至一間雅室，領他的打手在門外說：「杜爺如果有何需要，請叫一聲，門外咱們有人照料。」

　　「不必了，在下乏得很，早睡早起，明早還要趕路呢。不要叫人來打擾，免滋誤會，杜某是十分小心的。」他揮手趕人。

　　這一夜他睡得十分香甜，一宿無語。次日一早，小童送來湯水洗盥用具，傳話說：「杜爺洗嗽畢，請至堂上見，家主人在堂上相候，務清光臨。」

　　他哼了一聲，說：「這是什麼話？你去告訴貴主人，這不是待客之道，至少他該等早膳畢，再親自前來相請去！叫人快送早膳來。」

　　小童真也怕他，唯唯應喏慌張地走了。

　　早膳畢，山明果然前來相請至廳堂一敘，態度頗為友好，反而令他心中迷惑，也提高警覺。

　　廳中山二爺山明仍有點畏縮，陪同的兩位中年人卻神色安詳，不像懷有惡意。賓主雙方客氣一番，主人山志替雙方引見。

　　兩位中年人來頭不小，在京師附近赫赫有名。一個是保定府的名武師摩雲手姜桓。另一位是長春門俗家門人電劍賀雲，曾任威遠鏢局的鏢頭。

　　杜弘對這兩位北地的風雲人物，所知有限，只知他們是白道人，但出現在土豪之家，頗令他感到意外。

　　姜、賀兩人走了半輩子江湖，從沒聽說杜天磊其人，因此在神色上頗為矜持，並未將他放在眼下，雖則他擊敗了雲裏飄山志，也膽敢闖山府把打手們打得落花流水。

　　同時，兩人看他年輕，大概是初生之犢不怕虎，僅憑闖天下創名號的亡命勇氣敢鬥敢拼而已，擊敗山府的打手也算不了什麼，所以神色安詳，完全將他當做後生晚輩看待，心中同情他的處境，年輕人闖蕩江湖，是應該具有這種挑釁勇氣的。

　　雙方客氣一番，杜弘搶先含笑發話道：「二山爺，昨晚上打擾了，是不是今早要找姜、賀兩兄找在下算帳？」

　　摩雲手並不介意，笑道：「杜老弟，請勿誤會。山兄昨晚受親友之託，情面難卻，所以與老弟你衝突，說開了也就算了。趙宣威的為人，確也囂張了些，你與他的過節，就讓他趙家的人自行解決好了。」

　　杜弘淡淡一笑道：「既然山二爺不見怪，在下怎好意思再鬧？那麼，在下即遷出尊府，但不知客店是否肯收留我這外地人？」

　　摩雲手笑道：「老弟又何必急於遷出？至少，在山兄府上住宿，總比客店舒適多了。」

　　「姜兄的意思……」

　　「不瞞老弟說，咱們想與老弟攀攀交情。」

　　「呵呵！是否有別的意思？」

　　「杜老弟，請問這次從何處來？」

　　「開封。」

　　「能請教老弟此來的用意麼？」

　　「呵呵！大丈夫四海為家，江湖人天涯闖蕩，有一步走一步，隨遇而安，途經貴地而已。」

　　「不是為宋家搶親的事？」

　　「什麼宋家搶親？」

　　電劍賀雲呵呵大笑道：「杜老弟，不必假惺惺了，這次來磁州的武林人，誰不是為此而來？」

　　摩雲手接口道：「老弟，有幾句話，不知老弟聽不聽得進耳？」

　　他剛到磁州，怎知磁州所發生的事？還沒工夫打聽，正要摸熟附近的環境呢，沉著地說：「姜兄儘管說，在下聽得進任何話，好的壞的都不要緊，江湖人最需要的，就是真誠的忠告。」

　　「那麼，兄弟就暢所欲言了。磁州宋、喬兩家，都是武林中頗有地位的人，也是本地的望族世家。兩家因兒女的事結怨，已經夠令人頭痛了，雙方的朋友，也感到不安。因此，希望外地人不要干預，以免不可收拾。這件事其實算不了什麼，如果有外人干預，那就無風三尺浪，火上加油不可開交。老弟，如果在此地無需逗留，為免捲入漩渦，還是早走為妙。」

　　言中之意已極為顯明，口氣雖婉轉，但卻含有警告成分，雖不是逐客令，確已簡單明瞭。

　　杜弘淡淡一笑道：「姜兄的好意，在下心領了，這件事，在下得好好考慮方能決定行止。哦！在下也有幾句話請教。」

　　「老弟但請明示。」

　　「但不知兩位兄台，算不算是外地人？」

　　「這……」

　　「磁州雖曾屬京師管轄，但目下卻屬河南。」

　　摩雲手臉色一變，道：「咱們是宋、喬兩家的朋友。」

　　「哦！原來如此。兩位曾經盡力排解麼？」

　　「咱們乃在盡力而為。」

　　「到底錯在那一方？宋家還是喬家？」

　　「很難說，雙方都在意氣用事。你知道，牽涉到兒女感情，是很不容易分辨誰是誰非的。」

　　「哦！這是說，迄今兩位仍然認為是非不清，黑白不明。那麼，如果不是兩位感情用事，便是有所偏袒了，不錯吧。」

　　「你……」

　　他離座而起，呵呵大笑道：「在下並不是執法人，當然希望置身事外，事不關己不勞心，在下一個外地人，哪有工夫去理會黑白是非？謝謝兩位的忠告，在下必須告辭了。」

　　他拒絕山二爺的挽留，提了行囊出了山府，逕自入城投向鴻安客棧。

　　安頓畢，四處走走打聽附近的名門望族，希望獲得有關朱堡主的消息。

　　至於宋、喬二家的事，他還未決定是否插手。

　　他已可顯明地看出，磁州到了不少江湖人，暴風雨在蘊醞中。

　　天也在變，也許在最近可能有暴風雨。

　　乾旱了這許久，再不下雨真會成大災啦！

　　他十分失望，磁州不少豪門世家，但卻沒有姓朱的人家。宋、喬兩家位於城南郊，雖算是本城的權勢人物，但沒有朱堡主的聲勢，絕不是他所要找的人。

　　僅打聽是不夠的，他必須花許多工夫，進一步深入調查，因此他希望找地方安頓下來，住客店容易引人注意，行動不便。

　　宋、喬兩家的事，已成了磁州頗為轟動的消息，成為茶餘酒後的笑料。

　　這件事，其實極為平常，不幸有了那些太過熱心的親朋干預，星星之火卻成燎原。

　　宋、喬兩家，皆是本朝初年江山定鼎後，從太行山的流民群遷來落戶的，本籍據說是山西大同，天下大亂時避兵太行山，祖上曾在群雄並起時追隨過劉福通，後來投效太祖高皇帝打天下，立下汗馬功勞。

　　天下太平，舉家遷來磁州落戶。

　　直至燕王起兵，盛庸召山西兵攻北平，宋、喬兩家的先祖，在齊眉山戰敗時陣亡。

　　燕兵南下，以後奪得江山，那些效忠建文皇朝的死難官兵，當然是白死了，宋、喬兩家也因此而脫離軍籍，成為磁州的大農戶，子弟們同時經商，運銷江南土產至太原大同一帶，獲利頗豐。

　　當年兩家的先人，皆任職真定衛，因此與京師的武朋友皆有些交情。

　　百餘年來，兩家本來相安無事，宋莊與喬莊相距僅五六里，雞犬相聞，交往密切。

　　但年深日久，子弟眾多，加以田地毗鄰，少不了發生些小磨擦，小事化大，終於從面和心不和演變為翻臉成仇，兩家的子弟不相往來。

　　兩家不和，雙方的長輩們都得負責，總算尚能相安無事。

　　但有些年輕子弟，並不以長輩們的態度為然，依然化除成見暗自往來。

　　本來，兩家之間通婚每代皆有，要完全切斷姻親關係，那是不可能的。

　　論財勢，宋家比喬家要雄厚些，少不了要佔些上風，而喬家又不肯委曲求全，死結因而愈結愈大。

　　宋家的長房子孫中，目下當家的主人是神刀宋永嘉，在真定至太原道上，曾經多次與太行山的匪寇衝突，三十餘年來，可說從無失閃，手中的沉重雁翎刀出神入化，溶刀法劍術於一爐，所向無敵，在京師、山西，可說大名鼎鼎，宋家的運貨騾隊通行無阻，綠林朋友望而卻步。

　　神刀宋永嘉的兒子宋佑宗，已是年屆弱冠的年輕人，二十歲仍未娶妻，在大戶人家來說，那是很不體面的事，要不是天生殘廢，便是有暗疾見不得了。

　　但宋佑宗不但人才一表，而且文才武學皆可算得上是佳子弟，家學淵源，手中的雁翎刀不但不比乃父差，而且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從十四歲起，便隨乃父押貨山西，馬上馬下皆見功力，是有閨女的人家，爭相巴結的好子弟。

　　可是，這位宋少爺天生叛逆，磁州府近年輕貌美才德兼備的小美人多的是，他卻情有所鍾，偏偏要死心塌地愛上仇人喬家的一位小姑娘，惹起了無限風波。

　　他拒絕父母親友所提的任何女郎，非喬姑娘不娶，如果父母強迫他成親，他揚言離家出走，浪跡天涯闖蕩江湖，雙肩夾一口，何處不可混飯餬口？

　　因此宋永嘉夫妻不無顧忌，抱孫子的念頭不得不暫且放下，耿耿於心。

　　宋估宗心目中的愛侶芳名叫蕙，附近的年輕子弟戲稱她為小喬。

　　她姓喬，戲稱小喬別有原因，不但人生得美，年方二八嬌小玲瓏，但她的箭術，卻是磁州三年來秋季競射的冠軍，保持三年之久，似乎本年這一屆的獎品顯然仍是她囊中之物。

　　宋、喬兩家皆住在城南郊，南郊有曹操死後所建的七十二座疑塚，大者如山，小者如丘，從城外往南延伸，佔地廣袤，誰也不知哪一座是這位一代梟雄的真墳。

　　當年三國鼎立，吳大帝孫策與周瑜，分娶美女大喬小喬，傳為千古美談。

　　曹操興兵攻吳，建了一座銅雀台，聲稱要將大喬小喬擄來，安置在銅雀台內。

　　後來孫、劉聯盟，火燒赤壁，曹操八十三萬大軍瓦解冰消銅雀台藏嬌的好夢成空。要不是那一陣該死的東風，大小喬真可能成為曹操的銅雀台最美麗的俘虜，「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這是唐代大詩人的「赤壁」詩中的後兩句，指的便是這件故事。

　　曹操的疑塚在磁州，銅雀台在磁州東南的臨漳縣。蕙姑娘姓喬，戲稱為小喬不傷大雅。

　　宋佑宗與小喬從小便一塊兒長大，並不因兩家結仇而疏遠，經常在郊外跑馬射箭，也可算是青梅竹馬的愛侶。兩年前，小喬十四歲，正是該找婆家訂親的年齡。宋永嘉被愛子纏得無可奈何，曾經硬著頭皮請人至喬家提親，被喬家趕出莊子灰頭土臉。

　　小喬的父親喬吉齡，綽號叫七星聯珠，箭術造詣之高。在附近千里之內可說穩坐第一把交椅。百步穿楊根本不算一回事，他能在三百步內連發七箭，後箭中前箭神乎其神，七星聯珠的綽號即因此而獲。

　　七星聯珠比神刀宋永嘉更頑固，對宋家的提親深痛惡絕，少不了在外有許多閒言閒語，雙方的裂痕更為加深，勢同水火。

　　去年歲末，宋家再請人舊事重提，偏巧請的大媒是真定的名武師天狼星車士衡。這位天狼星車爺性如烈火，說話不夠婉轉，三句話不對，便要吹鬍子瞪眼睛。這一來弄糟了，不但不歡而散，也幾乎拼個死活。

　　宋永嘉本不想請天狼星負此重任，而是天狼星不知自量，自告奮勇出頭多管閒事。事先，就曾經有人警告天狼星，勸他少管閒事，兩人的綽號相沖，那能談出好結果來？天狼星，自古以來便被認為是兇星，冬春之際現於南方，天狼星出現，災禍隨之，故楚辭上說：「舉長矢兮射天狼。」有些地方目下仍保持這種風俗，冬日射獵之前，皆舉行射天狼祭禮，也是較射的一種競技。以天狼星向神射手談親事，先天上便注定了失敗的命運。

　　天狼星認為七星聯珠不夠朋友，丟不起這個人，一氣之下，七七八八拉了不少朋友前來藉故生事，從此化暗鬥為明爭，宋喬兩家皆全力周旋，牽連日廣。

　　半月前，宋家的幾位朋友，居然向外宣稱，要不擇手段強行搶親，預定最近便要派人行聘，不管喬家收是不收，行聘後三天之內便要搶親。

　　雙方的朋友，皆聞風趕來助陣，朋友更請來朋友的朋友，哪能不糟？風雨滿城，眼看要不可收拾。冷靜的人，則希望釜底抽薪，勸不相關的人脫身事外，不要搧風撥火助勢。山府的兩位主人，與宋、喬兩家皆有交情，因此也希望能從中勸解，以免發生不幸。摩雲手與電劍賀雲，皆是宋永嘉的朋友，誤認杜弘是喬家請來的人，因此勸杜弘脫身事外。

　　杜弘不想過問這件事，他只想乘亂打探朱堡主的底細，來的人多，很可能得到一些線索。

　　他向別人打聽，別人也打聽他。當天，他打了山府打手，登門強行借宿的事不膽而走，再加上以訛傳訛與有心人的渲染。他成了個被爭取的對象。

　　當天，摩雲手便後悔了，後悔不該輕易放走他。

　　他在鴻安客棧一住三天，三天中，鴻安棧住進了不少江湖男女。聊可告慰的是，這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不怕洩漏身分。

　　他很小心地打聽朱堡主的消息，巧妙地絕口不提朱堡主，僅打聽附近的武林人底細，以及刺探江湖動靜，搜集秘辛珍聞，默默地加以研判分析，不動聲色。

　　這天辰牌末巳牌初，兩個衣著華麗的中年人，揮著摺扇踏入了店門，逕奔東跨院，在店伙的指點下，向院中的槐樹下走去。

　　杜弘站在樹下，正向一名小店伙打聽城外有哪些有名氣的大莊院。小店伙看到兩個人走來，趕忙閃在一旁含笑謙恭地欠身道：「聞爺翟爺早哇！怎不到店堂坐坐？」

　　走在上首的聞爺摺扇一收，笑道：「剛才已見過趙掌櫃。你去辦事吧，掌櫃的叫你。」

　　小店伙趕忙向杜弘告罪，急急走了。杜弘淡淡一笑，頷首打招呼說：「一個小店伙居然勞動掌櫃的派人叫喚，不簡單。」

　　聞爺呵呵笑，抱拳為禮說：「小手法，難瞞真人法眼，見笑見笑。兄弟聞元毅，這位是翟兄世綱，冒昧造訪，杜兄休怪唐突。」

　　「豈敢豈敢？在下杜天磊。久仰久仰，但不知兩位兄台有何見教？」

　　「杜兄有空麼？」

　　「恰好閒著。」

　　「馬神廟，在城東北角。三年前，在那兒建了一座居勝亭，是郡人宴遊與憑弔古跡的名勝區。挹秀居建在廟西端，四周花木扶疏，整理得幽靜清雅，登樓四望，全城宛然在目，遠眺太行山千峰萬巒隱隱青山，令人耳中一新，確是城中的好去處。在這裏宴客，都是些有身分的人，酒菜之貴，也在本城首屈一指。」

　　杜弘笑笑，客氣地說：「素昧平生，怎麼好意思？在下……」

　　「呵呵！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彼此一見如故，不就是好朋友了？幸勿見外，我相信咱們能成為要好的朋友，是麼？」聞元毅朗笑著說。

　　對方為人四海，他自然不願小器，慨然地說：「恭敬不如從命，在下深感盛情。」

　　「咱們這就走，杜兄請。」

　　「兩位兄台請。」

　　挹秀居是一棟二樓建築，二樓四周建了露臺，外展丈二，寬度剛好擺設一桌，欄杆佈置了不少盆景，格局不俗。可惜午前盛暑，晝間無人設席·須至傍晚時分，點起燈燭方有食客光臨。

　　為避炎陽，三人登樓席設樓內。樓四面有門通向四方露臺，一排排花格子明窗，因此樓內明亮，地勢高，總算涼風習習，但仍嫌暑氣蒸人，吹來的風仍是帶有熱氣，僅比其他各地略為涼快些而已。

　　樓的面積甚廣，可設二十席之多。如有女眷，可臨時架設屏風隔間。聞元毅是挹秀居的熟客，佔了西南角憑窗一副座頭，叫了一席酒菜，吩咐店伙不必伺候張羅，以便談話。

　　酒過三巡，客氣一番，聞元毅先從本地的見聞勝蹟談起，上起州政，下迄天氣莊稼無所不談，話匣子打開，滔滔不絕，就是不提此次約會的主題，只顧勸酒。

　　杜弘也不傻，不想自動上鉤，也聊些天南地北的江湖見聞。有酒即乾，大家湊熱鬧。

　　最後，聞元毅終於忍耐不住，乖乖認輸，碰上老江湖，旁敲側擊無所施其技，只好單刀直入談起正題，敬了杜弘一杯酒，笑道：「杜兄這三天來，足跡未及宋、喬兩家，也不曾與雙方的朋友會晤，不知有何用意？」

　　杜弘心中暗笑，對方快要露出狐狸尾巴啦！笑道：「依聞兄猜測，在下是哪一方羅致的人？」

　　「當然是喬家請來的，是麼？」聞元毅往圈套裏鑽。

　　「如果不是呢？」

　　「呵呵！兄弟是摩雲手的知交好友，你是宋家請來的人，摩雲手姜兄自不會秘而不宣的。」

　　對方不打自招暴露身分，杜弘也就不再作弄對方，笑道：「雲裏飄山大爺枉稱磁州的地頭蛇，連這點事也懶得打聽，消息不靈通，列為江湖大忌。說來你老兄可能不會相信，在下這次至貴地與宋、喬兩家毫無干連。」

　　「哦！真的？」

　　「信不信由你。在下有一位朋友，在貴地一位豪紳的莊院中任護院，只聽說該豪紳莊院甚大，護院武師皆是江湖道上名號響亮的人物，在下甚望知道敝友的下落，卻不知該豪紳的大名。聞兄知道附近這麼一位莊院甚大，聘有甚多高手的豪紳？」

　　聞元毅沉吟片刻，說：「無名無姓，這就難了。本城論人物，以雲裏飄山兄極孚名望。東北三十里林檀堡的周三爺，只請了三四位武師。四十五里的彭城鎮程百韜，雖是武林世家，但從不收留外地人。」

　　「宋、喬兩家呢？」

　　「他們請來的押貨伙計甚多，但都不是一流人物……」

　　話未完，樓梯響，上來了兩男一女，令人眼前一亮。兩個中年人其貌不揚，女的年約二十一二歲好美。

　　「咦！聞爺，你又在造誰的謠了？」女郎笑問。

第五十章　孤星暴日

　　杜弘正在向聞元毅探聽消息，兩男一女，打斷了聞元毅的話，深感可惜，本能地打量三位不速之客，目光落在兩個中年人所佩的盤龍護手鉤上，不由心中一跳，忖道：「好像是江湖上兇名昭著的南天雙霸南天虹兄弟，他們來做什麼？如果他們插手宋、喬兩家的事，腥風血雨勢難避免了。」

　　目光一瞥那位年輕美麗的女郎，他的心跳加速了。黛綠春彩翠玉裙，小腰一握，上滿下圓，渾身散發著醉人的幽香，優美動人的胴體，真像一隻細腰蜂。瓜子臉，柳眉杏眼，明亮的眸子靈活萬分，也太活了，活得可以拘魂攝魄。瓊鼻櫻唇，像是巧匠精工鑲嵌在那吹彈得破的臉龐上，無不恰到好處，令男人看了心動神搖，流露在外的妖媚神態，正人君子一眼便可看出她不是好路數，太撩人的女入，定會招蜂引蝶掀起無窮風波。

　　女郎向聞元毅打招呼，語音甜甜地，柔柔地，令人聞之心裏像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亂糟糟，心癢難熬的滋味真不好克制。

　　聞元毅臉一紅，笑道：「陸姑娘笑話了，朋友們聊聊，平常得很。哦！請坐坐，桌上在下叫人清理。」

　　陸姑娘不客氣地在對面坐下，說：「也好，那就打擾啦！來，我替你們引見引見。」

　　聞元毅向兩個中年人施禮，笑道：「在下聞元毅，這位是敝友翟兄世綱。請教。」

　　陸姑娘有點不悅，她先表示要替雙方引見，聞元毅即搶先自我介紹，於禮不合。但她並不現於辭色，水汪汪的鳳目不住向杜弘打量。

　　為首的中年人大剌剌地拖長凳坐下，皮笑肉不笑地漠然地說：「在下南天虹，那是舍弟天霓。」

　　姑娘向杜弘嫣然一笑，問：「請教這位爺台貴姓大名，咱以前見過麼？」

　　杜弘呵呵笑道：「在下杜天磊，這不是見過了麼？」

　　「我指的是過去。」

　　「過去？過去在下也叫杜天磊，未來嘛！還是叫杜天磊。抱歉，還沒請教姑娘的芳名呢。」他輕鬆地說。

　　「我叫玉姑。」

　　「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很響亮呢。」他仍然輕鬆地說，大有玩世不恭的神情。

　　陸玉姑傍著他坐下，媚笑如花地說：「是挖苦呢，抑或是奉承？」

　　「也許兩者都有。」他聳聳肩說。

　　「看不出，你這人道貌岸然，卻風趣得很。哦！你聽說過我？」陸玉姑軟軟地問，纖纖玉手搭上了他的右上臂，手又白又嫩，柔若無骨，水蔥人兒能有多大力氣？

　　他不在意地微笑，睥睨著這浪態撩人的蕩婦，說：「唷！你以為我是初出道的嫩娃兒麼？告訴你，我杜天磊是在江湖長大的。連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解語花陸玉姑都沒聽說過，還配稱江湖人？」

　　解語花陸玉姑五指一收，笑道：「你不滿意我的名號麼？」

　　他默運潛勁，抗拒對方手上所加的壓力，呵呵一笑，左手徐徐伸向對方的臉頰，說：「好姑娘，你的名號與我毫不相干，是麼？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杜某絕不是人間賤丈夫。」

　　解語花的右手，快速地抓住了他的右手腕門，笑道：「你並不老實，是麼？」

　　兩人鬥上了。表面上看，兩人側身相對，他的雙手皆被對方所拍制，主動已失，無可挽救。

　　眾人皆袖手旁觀，看他兩人動手動腳打情罵俏。南天雙霸不住冷笑，似在說：「你小子有苦頭吃了。」

　　他的左手仍然一分一分地移向解語花的粉頰；解語花的右手雖扣住了他的脈門發勁，但遏止不住他的接近，顯然技差一籌。

　　終於，他的食中二指，搭上了解語花溫潤膩滑吹彈得破的右頰，泰然地說：「天生尤物，一身媚骨，果然名不虛傳。陸姑娘，如果你這粉臉桃腮少了一塊肉，多了一塊疤，告訴我，那會有什麼結果？人家還會稱你為解語花麼？」

　　解語花乖乖地放手，強笑道：「杜爺，你真會擰我一把麼？」

　　他呵呵笑，反問道：「你認為我會不會？」

　　「也許。」

　　「你怎麼想都好。」他針鋒相對地說。

　　解語花不得不認栽，媚笑道：「如果你我翻臉，你將是我平生唯一的勁敵。」

　　「好說好說。」

　　「因此，我認為最聰明的舉動，就是不與你翻臉。」解語花似笑非笑地說。

　　「但願如此，在下並不想與一位美麗的姑娘翻臉。」

　　「那麼，你說吧，你幫誰？」

　　「你說的誰又是誰？」

　　「不要打哈哈，你知道我說誰。」

　　他向聞元毅一指，笑問：「那麼，你與聞兄是同一條路的人了？」

　　聞元毅笑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陸姑娘昨晚住在宋家。」

　　「難怪，你們是約好了的。如果在下不表示意見，哪會有什麼結果？」

　　南天虹哈哈怪笑，笑完說：「閣下豈不是明知故問？結果你比咱們清楚。」

　　「抱歉，在下不善猜謎。」

　　南天虹的食指，幾乎點在他的鼻尖上，陰惻惻地獰笑說：「閣下，咱們沒興趣打啞謎。如果你不識好歹，咱們會好好伺候你。」

　　他無動於衷，這些飽含威脅性的恐嚇他不在乎，瞇著眼怪腔怪調地問：「你恐嚇我麼？你又不是奴才，伺候我又有什麼好處？你如果恭順些，也許我會賞你一吊錢。」

　　南天虹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指出如電閃，點向他的眉心，猝然襲擊，相距又近，一發即至，斷無落空之理，即使不中眉心，臉面任何一處皆可致命。

　　杜弘早有防備，左手一撥護住頭面，下面伸腳一勾，也給對方一記出其不意的反擊。

　　「砰！」南天虹倒了。

　　杜弘哈哈大笑說：「老兄，你怎麼啦？高山跌好漢，平地跌笨牛，樓板雖不是平地，跌倒了同樣不舒服。快起來，快起來。」

　　南天霓先是一怔，做夢也沒料到乃兄會失手。接著欺進，伸手急拔護手鉤，要動傢伙了。

　　解語花臉一沉，叱道：「退去坐下，你想明火執仗？」

　　「陸姑娘……」南天霓怒叫。

　　「你沒聽到我的話？」

　　杜弘冷冷一笑，輕蔑地說：「南天雙霸在江湖名氣不小，原是虛有其表浪得虛名的人。」

　　解語花淡淡一笑道：「杜爺，少說兩句好不好？激怒他們對你也沒有多大好處，在這裏鬧事引起官府的注意，你會有麻煩的。」

　　他泰然倒了一杯酒，仰面一口喝乾，傲然一笑道：「如果怕麻煩，乖乖回家扛鋤頭種莊稼，何必到江湖上來丟人現眼？陸姑娘，你幸好及時喝住了這位仁兄。」

　　「你……」

　　「你的鉤如果拔出，我保證他不丟一條胳膊，也得少一條腿。」

　　「你像是很有把握。」解語花悻悻地說。

　　「沒有把握，在下便不敢隨聞兄到挹秀居來送死。」

　　「如果咱們不按江湖規矩，五比一你有多少機會？」解語花似笑非笑地問。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證明。」

　　「你是說……」

　　「你們五人發動。」他氣吞河嶽地說。

　　聞元毅趕忙打圓場，笑道：「算了吧，咱們並不是打算在觸目處打鬥，而是要把盞言歡好好商量的。大家坐下，咱們慢慢談。伙計，重整杯盤。」

　　三四名店伙匆匆收拾殘餚，換上新杯盤，酒送來了，桌旁多了一位身材修偉滿臉虯髯的中年人，皮笑肉不笑地站在一旁，掃了眾人一眼，說：「諸位光顧小店，都是小店的財神爺，小店深感榮幸，謝謝諸位光臨。」

　　聞元毅不耐地揮手道：「藺掌櫃，少囉唆好不好？」

　　藺掌櫃哼了一聲說：「把話說清楚，免滋誤會。小店的客人……」

　　「你到底要說什麼？」翟世綱沉聲問，聲色俱厲。

　　藺掌櫃不為所動，沉著地說：「諸位如果感到手癢，想鬆筋骨，可到居勝亭玩玩，請不要在小店動武。」

　　解語花揮手不耐地說：「好了好了，你不要少見多怪，這裏沒有人想鬆鬆筋骨，趕快將酒菜備妥才是正經。」

　　「那在下就放心了。」藺掌櫃悻悻地說，仍客氣地告退。

　　新點的酒菜送上，聞元毅首先替杜弘斟酒，客氣地雙手持壺，一面斟酒一面說：「杜兄，休怪咱們魯莽，咱們只想勸尊駕不要管宋、喬兩家的閒事，干預的人愈多，愈不好收拾。敬你一杯，咱們好好商量。」

　　解語花也舉杯說：「這樣吧，咱們席間不談宋、喬兩家的事，可好？杜爺，敬你。」

　　乾為敬，她乾了杯中酒，不由杜弘不喝。杜弘已有三分的酒意，乾了杯中酒道：「在下已在山大爺家中表明了態度，為何諸位仍然不信？你們這些老江湖，心眼兒確也太多了。」

　　聞元毅無端地拍手大笑，問：「杜兄，你是個老江湖麼？」

　　「至少不是初出道的生手。」他傲然地說。

　　「但你卻沒看出眼前的處境。」

　　「呵呵！聞兄……咦！你……」

　　他想站起，但已不可能了，一陣昏眩感無情地襲來，瞬間便征服了他。

　　「乒乓！」他掃落了酒杯，往桌上一伏，立即人事不省。

　　聞元毅一手挽住了他，笑道：「怎麼啦？一杯便受不住了？江湖人不能貪杯，貪杯會誤事的。」

　　醒來時，他感到渾身發軟，眼前朦朧，喉乾舌燥，熱浪逼人，昏聰感像冤魂似的死纏住他，虛弱得像是渾身的骨頭皆崩散了。

　　「水！我要水。」他喃喃地叫。

　　有人走近他，將他的上身扶起，水氣一沖，他本能地張嘴狂飲。

　　他清醒了，倒回木枕深深吸入一口長氣，拍拍額頭虛弱地問：「這是什麼地方？」

　　伺候他的是一個青衣大漢，將木製水瓢丟入床頭的水桶中，冷笑道：「這裏原是一間柴房，但已經廢置許久了。」

　　「太熱，可否開開窗？」

　　「柴房哪有窗？休想，忍著些吧，別忘了你是囚犯。」

　　「誰把在下弄來的？」

　　「敝主人聞大爺。」

　　他記起了一切，苦笑道：「好高明的詭計，重整杯盤時動了手腳。哦！挹秀居的藺掌櫃。與令主人是朋友？」

　　「是的，你明白了吧？」

　　「難怪我會上當。」

　　「後悔了吧？」

　　「後悔也沒有用了，何必後悔？你們要把在下如何處置？」

　　門開處，笑聲震耳，挹秀居計算他的五個男女不但全在，還多了一個摩雲手。聞元毅領先跨入，笑道：「咱們不是小氣的人，給你兩條路選擇。」

　　他挺身坐起，泰然自若地說：「當然囉，在下已是籠中之鳥，失水的魚，哪兩條路，你說吧，在下洗耳恭聽，但願能滿足閣下的願望。」

　　摩雲手接口道：「咱們已經打聽清楚，你確是偶然經過敝地的人。」

　　「憑你這兩句話，大概在下尚有活命的希望。」杜弘仍然毫不激動地說。

　　「那就得看你的態度了。」聞元毅獰笑著說。

　　「好漢不吃眼前虧，這是咱們江湖人的金科玉律。開門見山，你就說出所指的兩條路吧。」杜弘微笑著說。

　　聞元毅抱肘而立，仰頭打了個哈哈，說：「好，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兩條路：其一，是你替咱們辦事，咱們給你合理的報酬；其二，你已經知道咱們不少秘密，咱們勢必殺你滅口。兩條路一生一死，一吉一凶。如果我是你……」

　　「你便選擇生路，是麼？」他似笑非笑地問。

　　「當然，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解語花接口道：「咱們已查出你的來龍去脈。你會在開封逗留兩日，乘車動身北上。在此之前，你並未與任何有關喬家的人接觸。在小漳莊歇腳，得罪了邯鄲大趙鎮的趙宣威。你如果聰明，便該知道自己的處境兇險。替咱們辦事，趙宣威沖山志兄弟的金面，絕不計較小漳莊的過節。不然，即使咱們放過你，大趙鎮的人也不會對你客氣。我相信你是聰明人，不至於傻得拒絕與咱們合作。」

　　他吁出一口長氣，說：「說來說去，只有一條路可走。」

　　「你並不糊塗。」摩雲手得意地接口。

　　他似已下定決心，問：「能不能將合作的事說來聽聽？」

　　「抱歉，你必須先答應。」聞元毅不假思索地拒絕。

　　他搖搖頭，冷笑道：「難道說，你們要在下不分青紅皂白殺人放火，在下也絕對接受麼？沒說清楚，在下不能答應。」

　　「什麼？你愚蠢得拒絕了。」聞元毅沉聲問。

　　「江湖人並不全是貪生怕死的人，杜某不才，闖了幾天江湖，知道些少江湖道義，至少自以為可以明辨是非，分清黑白，知道守江湖本分，要杜某合作，必須讓杜某知道是否可以接受。」他夷然無懼地說，語聲鏗鏘有力。

　　「你知道自己的處境麼？」

　　「不需閣下一再提醒，在下明白得很。」

　　「哼，你……」

　　「不要威脅我，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杜某不是無恥匹夫，要殺我但請動手，不必囉唆喋喋不休了。」他神色凜然地說。

　　聞元毅劈胸抓起他厲聲道：「小輩，放明白些，人要活並不容易，要死卻容易得很。我再問你一句，你答不答應？」

　　他冷冷一笑，毫不激動地說：「老兄，你並不聰明，江湖人溝死溝埋，路死插牌，無時不與閻王爺打交道，如不敢向死神挑戰，便不敢在江湖闖，死嚇我不倒的……」

　　「啪啪啪啪！」聞元毅連抽他四耳光，將他重重地推倒，冷笑道：「好，我不信你真是個視死如歸的人，咱們走著瞧，我要你慢慢地死。來人哪！」

　　門外進來了兩名青衣大漢，欠身道：「小的在，請問大爺有何吩咐？」

　　「把他拉到外面去擺平。」

　　「是，小的遵命。」

　　解語花趕忙說：「且慢，讓我勸勸他。」

　　杜弘苦笑道：「不必多費唇舌了，在下仍是一句話，未知所辦何事絕不答應。」

　　解語花柔聲說：「杜爺，何必那麼死心眼？」

　　他搖頭道：「不是死心眼，而是有此必要。江湖人不能走錯一步，錯一步便身敗名裂，萬劫不復。宋喬兩家鬥氣，搶親的事原極為平常，如果你們單純地要杜某助你們搶親，絕不會以死為要脅迫我就範，可知你們要在下答應去辦一事，絕不是光明正大見得天日的勾當。」

　　「咱們要你辦的事，與搶親有關。」

　　「只為了搶親，在下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咱們要你至喬家臥底接應，對付一個人，取一件物事。事成之後，以五百兩銀子為酬。你已被獨門手法制了軟穴，只要你答應，便解了你的穴道，不但保住性命，且有五百兩銀子獎金，何樂而不為？」

　　他臉色一變，虎目怒睜，沉聲道：「要杜某去臥底？簡直欺人太甚。你不要說了，免得我罵你。」

　　「你……」

　　「日後即使杜某幸而仍能苟活，有何面目見天下人？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一旦留下污名，還不如死了的好。」

　　「你不想想……」

　　「沒有什麼可想的，不要再說了。」

　　「命可是你的……」

　　「杜某從不為自己的命擔心。」

　　解語花長嘆一聲說：「好吧，我已盡了力。」說完，退至一旁。

　　聞元毅怒叫道：「把他拖出去，看他能強硬多久。」

　　兩名青衣大漢應帶一聲，將杜弘拖下床，一人拉住一隻手，拖出門外。

　　這是城郊的一座農莊，不遠處便是種了穀子的旱田，小米因天旱而毫無生氣，眼看收成無望。兩大漢將他擺平在田間的小路中，先打下四根木樁，分別將他的手腳四仰八叉綁在木樁上。再弄來一根樹枝，叉住他的脖子釘入地中，他的頭便不能抬起了，也不能移動。

　　所有的人，皆站在一旁大笑。

　　一名大漢將一碗水徐徐倒在他的臉上，獰笑道：「喝吧，這是你臨死前所喝的最後一口水了。」

　　他不能不喝，但僅喝了一兩口，水濺入口中微乎其微，皆從臉兩側流走了。

　　聞元毅狂笑道：「姓杜的，也許你可以支援一天，或者兩天；三天後，咱們再來替你收屍。」

　　所有的人都走了，兩大漢最後離開，一個說：「閣下，你可以叫救命，但不會有人聽見。大爺的莊院雖然有人可以聽得到，但不會來救你。附近的田地，全是大爺的，最近的鄰居，也在三里以外，任何人也不敢擅入大爺的田地，所以你只有等候勾你的魂，好好等著啦！哈哈哈哈……」

　　近午的炎陽熱得令人發暈，沒有一絲風，天宇中沒有半朵雲。

　　他拼命閉上眼睛，避免刺目的如火酷陽。

　　好熱，四肢百骸像是快烤焦了。

　　慢慢地，汗快要蒸乾，身上需要水補充，喉中似乎塞入一根烙鐵，像要噴出火來。

　　痛苦像兇猛的怒潮，可怖地掩沒了他。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他真想死，但他不願死，求生的意念，幫助他忍受著無邊痛苦，克服了只求速死的念頭。

　　暴露在外的雙手和頭臉，開始紅腫、充血，嘴唇首先乾裂。

　　他不敢掙扎，忍受著痛苦，盡量控制自己的呼吸，壓抑絕望、激怒、仇恨等等惡劣的情緒，以便支持得久些。

　　他發覺氣門穴未被制住，帶給他一絲希望。

　　人身的穴道雖多，真正重要的有三十六大穴。這三十六大穴主宰全身的經脈，可以用輕重不同的手法，任意控制死、麻、軟、暈、啞。他被制脊心，這裏不易用真氣衝穴術自解穴道。說不易，並非不可能。

　　可是，痛苦令他無法定下心神，更難凝聚真氣。

　　獨門手法所制，以真氣沖穴術恐怕也無能為力，稍受驚擾甚至可以致命，錯一分釐也將抱恨終身。

　　夜來了，他已臉目全非，奄奄一息，去死不遠。

　　午夜過後，暑熱開始消退。

　　無數蟲蟻在他全身上下爬行、咬螫。大群的蚊納，向他的全身進攻，雖隔了衣服，仍然難逃蚊口。一夜，沒有片刻安寧。

　　好殘忍惡毒的酷刑，真夠他受的。

　　他幾次意圖凝聚真氣，皆失敗了。

　　第二天，如火炎陽從東天升起，他又掩入炎陽煉獄，毒太陽似乎比昨天更毒，更熱。

　　沒有人來看他，毒太陽靜靜地肆虐。

　　好漫長的一天，一秒時辰像是一百年，一千年，無邊的痛苦，令他難以忍受。張開口，端出的氣像是火，龜裂流血的雙唇錐心奇痛，發焦的臉頰像乾旱了百十年的水田。

　　終於，在未牌左右，他第一次昏厥。

　　片刻後，猛烈的炎陽又曬得他痛醒了。

　　第二次昏厥是在申牌正，這次他整整昏了一個時辰，醒後神智仍然模糊，雙目難睜，陷入半昏迷境界，不住發出絕望的呻吟。

　　午夜的涼風，終於令他完全甦醒。

　　「我得定下心神冒險凝聚真氣。」他心中在狂叫。

　　要命的蟲蚊迫得他不住扭動，談何容易？

　　驀地，他聽到了輕微的腳步聲。

　　「他們要來收我的屍了。」他絕望地想。

　　腳步聲從頭頂方向傳來，人怎麼像是從外面來的？腳的方向對著聞元毅的莊院，收屍的人不該從外面來。

　　腳步聲更近，對方不徐不疾地接近了。

　　他心中一動，嘎聲叫：「朋友，我還沒死呢。」

　　腳步聲倏止，像是蹲下了，相距約有十餘步，久久一無動靜。

　　他腦海中靈光一閃，叫道：「朋友，幫幫忙好不好？」

　　久久，仍無聲息。他又叫：「我快死了，拉我一把。」

　　「你是什麼人？」對方發話了。

　　「我被仇家釘在地上曬太陽，已經兩天了。」

　　腳步聲急響，一個黑衣人到了他身旁，蹲下駭然叫：「老天爺！你……你怎麼了？」

　　「明天有人來替我收屍。」

　　「你……」

　　「救我，朋友。」

　　「你……你是聞家的奴僕？」

　　「我……」

　　「你如果告訴我聞大爺的金銀放在何處，我救你。」

　　「你是……」

　　「我綽號叫樑上狐，發誓要偷光這為富不仁的惡霸，你能幫我？」

　　原來是個偷兒，他心中一寬，說：「朋友，你偷不了姓聞的半文錢……」

　　「你小看我了。」

　　「你知道姓聞的底細麼？」

　　「當然知道，他是磁州有名的首富。」

　　「但你不知他的武藝高強。」

　　「在下是偷，不是搶。」

　　「這幾天他正在計算人，家中到了不少武林高手和江湖好漢，戒備森嚴，你接近不了他的住宅。」

　　「鬼話！他只養了五六個護院，我不怕。」

　　「朋友，聽我的勸告，我被他整得這樣慘，難道還會袒護他麼？」

　　「可是……」

　　「把我救走，我保證替你打開聞家的金倉銀庫。」

　　「真的？」

　　「一言為定。」

　　「不過，最好能打開他的糧倉？」

　　「為何？」

　　「鬧旱災，有許多人缺糧，打開糧倉救人，比偷金銀好多了。」

　　「你想偷糧救人？」

　　「當然，可惜我不會搶。」

　　「快救我走，我會幫助你完成心願。」

　　樑上孤用一把小刀，割斷了綑手腳的繩，拔掉叉喉的木棒，說：「老天爺，你像個鬼。」

　　他確是像個鬼，不但面目全非，而且渾身臭味不可聞，身上身下一團糟，大小便的積臭令人作嘔。

　　他無法動彈，說：「勞駕，找地方把我藏好。你能進城麼？」

　　「哪一座城攔得住我樑上狐？」

　　「好，你進城去，到城南鴻安客棧東跨院乙字第五號房，把我的大包裹偷來。」

　　「天色還早……」

　　「樑上狐怕天色還早？」

　　樑上狐哼了一聲，拍拍胸膛說：「笑話，你把在下看扁了麼？」

　　「那就快走好不好？」

　　天亮了，他們在城南的疑塚安頓下來。七十二座疑塚佔地極廣，林深草茂，極易藏匿。他們藏身在一座大塚旁的樹林內，左近有一座大池塘，只有池心尚有數寸泥水，塘底的淤泥皆乾裂了。

　　樑上狐不但已將他的包裹偷來，而且帶了兩葫蘆水，一些食物，一盆小米粥。

　　樑上狐一面替他在頭臉與雙手上襟上白獺膏，一面直搖頭說：「老兄，你這曬傷，最少也得醫治一個月，真慘。唔！你這瓶藥膏，是不是真有效？要不要我替你請個郎中看看？」

　　他淡淡一笑，說：「你放心，三天之後，咱們到聞家討公道。」

　　「三天你能動？」

　　「不錯，三天。」

　　「我看，你少吹牛。你包裹裏有劍，你定然是落在聞家的護院手上了，是麼？」

　　「不錯。」

　　「我可不能幫你去討公道，咱們做賊的只偷不搶，不與人動手。」

　　「我不要你動手，你只要找車運糧。」

　　「我看，你就少說兩句吧，天知道你哪一天才能好？哦！你貴姓大名？」

　　「在下姓杜，名天磊。老兄，你呢？」

　　「在下姓司，名君實。」

　　「哦！空空兒司君平，是你的……」

　　「那是家兄。咦！你認識他？」

　　「曾有一面之緣，他目下在揚州附近。」

　　「不錯，咱們兄弟一南一北，偷遍天下。」

　　「令兄是有名的義賊，大概你不至於太濫。」

　　樑上狐大笑道：「在下如果濫，早就臉團團做富家翁啦！在下專偷大戶，每次到手總有不少金銀，要不是用來救濟窮朋友，便是周濟孤兒寡婦，所以至今仍是兩手空空。」

　　「可敬，咱們可以做好朋友。」

　　「我可不知你的底細。」

　　「你聽說過銀漢孤星其人？」

　　「笑話！在下又不是聾子，哪有不知之理？不錯，好漢子。咦！你姓杜，你與他……」

　　「正是區區在下。」

　　「老天！你？你……」

　　「銀漢孤星杜弘。你千萬不可洩露出去。」

　　「杜兄，咱們交個朋友，不嫌高攀吧？」樑上狐興奮地叫。

　　「我已經說過，咱們是好朋友。」

　　「呵呵！我好高興。你……你怎會落在他們手上的？怪事。」

　　杜弘將中計的經過說了，最後說：「我不是個氣量小的人，但他們這樣對待我，我不會輕易放過他們的，他們必須受報。哦！你既然專偷大戶，大概對附近州縣的大戶不陌生。」

　　「當然，不知道怎能下手？」

　　「這附近可有一位姓朱的大戶？」

　　樑上狐沉思良久，搖頭道：「沒聽說過有姓朱的大戶。南面的彰德姓朱的不少，但有財有勢的數不出一個。北面的邯鄲，也有姓朱的，但論財勢，以姓趙、姓商、姓程、姓公孫的四姓為首。」

　　「咱們以後慢慢談，我需要你的幫助。這裏不必要你照顧，請替我進城，打聽宋、喬兩家的事。」

　　「哦！你是指搶親的事？這件事鬧得風雨滿城呢。」

　　「我就是受害者之一，城門失火，殃及地魚，我需要知道動靜。」

　　「好，我去跑一趟。」

　　當晚，樑上狐替他護法，他冒險凝真氣打通被制的穴道，整整花了一個更次，終於被他打通了脊心穴，他成功了。

　　第二天，樑上狐回來將打聽的消息告訴他。宋家決定後天黃道吉日下聘，三天後搶新娘子。喬家已準備停當，要阻止送聘的人進門，看來必有一場出人命的惡鬥。

　　白獺膏不愧稱為人間至寶，上一次藥便脫一層皮，第三天一早，頭面與雙手已出現了淡紅色的新肌膚，令樑上狐佩服得五體投地。

　　杜弘久走江湖，臉上已因風吹日曬，變成了古銅色。這一來，他像是換了一個人。

　　樑上狐打趣他說：「杜兄，你成了個大閨女啦！男人哪有這種肌膚？大概所謂潘安子都的美男子，都是掉了一層皮的人。」

　　他咬牙切齒地說：「司兄，你知道我掉這一層皮，付出了多少的代價麼？要不是吉人天相遇上你，我的屍體已經餵了蛆蟲了，他們怎能因此而逍遙法外不受報應？」

　　梁上孤頗感困惑地說：「杜兄，這件事確是奇怪，令人狐疑。聞元毅為何要不惜殺你以逼你臥底？」

　　他也十分困惑地說：「是呀！這件事我想來想去就是想不通。宋喬兩家搶親事屬平常，何需殺人？又何需用陰謀詭計派人臥底相圖？聞元毅與好些心狠手辣的江湖人在外活動，是不是宋家的人所授意？今晚咱們去搬聞家的糧食。然後再好好打聽，我已經捲入這場是非，就得搞他個水落石出。」

　　兩人一陣商量，然後分頭行事。

　　聞家這幾天忙得不可開交，由於杜弘的神奇失蹤，出動了不少人，大索城東郊搜尋杜弘的下落，枉費心機，聞元毅並不太緊張，猜想杜弘定然是被人救走的，對方如果實力雄厚，豈肯僅僅救人一走了之？可知必定是不足為患的小人物。杜弘本人雖然可怕，但在如火炎陽下曬了兩天，又被獨門手法制了軟穴，即使留得命在，也將是個無害的殘廢，何足道哉？

　　但摩雲手卻看得十分嚴重，怕杜弘的朋友前來尋仇報復，因此力主窮搜，並在城南的住宅嚴加戒備，高手齊集，如臨大敵。

　　南關山府，也是戒備森嚴。

　　午後不久，一位小頑童將一封書信丟交給山府的門子，丟了就跑。信上的收信人，是山志與山明。

　　信箋上寫得簡單，只有兩行字。

　　「拭頸以待，必取汝頭。」具名是：「知名不具。」

　　同一期間，摩雲手也接到同樣的恐嚇信。投信人被捉住了，是街尾的一個頑童，聲稱是一個年輕人，以一百文錢的代價僱他去投信的，其他一概不知。

　　聞元毅城中的住宅，在未牌初正之間接到了同樣的恐嚇信，但收信人加列了解語花與南天雙霸的大名。

　　翟世綱的家中，也接到了恐嚇信，加畫了一把滴血的刀，和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三家人都接到恐嚇信，卻不知送信人是誰，知名不具四個字，令所有的人猜昏了頭。絕大多數的人，均斷定是喬家的人所發。

　　三家的人開始緊張，召集了所有的人全力戒備。聞元毅並將在院內的打手護院調來警戒，莊中只留下三名護院，其他全是老少婦孺和長工奴僕。

　　日落閉城，城內城外斷絕交通。

　　二更初，天色尚早，但杜弘已經輕而易舉地混入了聞家的莊院。三更初，他逐屋將屋內的人弄昏，再對付三個護院，毫不費勁地弄昏了全在四五十名的婦孺和奴婢。

　　距莊院里餘，十餘部大車與百十名粗壯的村夫，看到了樓頂杜弘打出的燈號，便在樑上狐的率領下，堂而皇之地乘夜色駛入聞家的莊院。

　　聞元毅中了調虎離山計，在城內的宅第中窮緊張了一整夜，毫無動靜。

　　三座倉房的麥子，裝上了十四部大車，另一車的是金銀，足有六大箱之多。

　　裝運糧米的大車後，拖了幾株小樹，不但掩蓋了車跡蹄痕，也掃滅了人的腳印。

　　裝載金銀的車，繞城走城南大官道，故意留下顯明的車跡蹄痕，一上官道，車跡蹄痕便混入道上的車跡蹄痕中了，但岔入處仍可看出南行的軌跡。官道上因久旱不雨，塵埃厚及足徑，車過後，塵埃便掩住了車跡蹄痕，不易分辨了。

　　另一輛車早在等候接應，金銀易車繞城北而去。

第五十一章　搶親拒親

　　這一夜，聞家損失了黃金千兩，白銀三千錠，小麥四五萬斤，損失慘重。

　　天亮了，運金銀的車已遠離磁州三十里。

　　杜弘跳下車座，向車座上的樑上狐與另一名駕車小賊揮手笑道：「祝旅途愉快。司兄，後會有期。」

　　樑上狐呵呵笑，揮手道：「一切承情，再見。杜兄，小心珍重。」

　　蹄聲得得，車聲轔轔，向北走了。杜弘也掉頭重返磁州，磁州他還有大事未了。

　　聞家的神奇大竊案轟動全城，大快人心。聞元毅是當地的土豪，官府不得不全力追查，但辦案的人卻提不起勁，並不認真，神不知鬼不覺丟了那麼多金銀和那麼多糧食，可能麼？甚至有人認為他想乘荒年興風作浪呢。

　　這一天，也就是宋家預定向喬家下聘的一天，酷陽如火，熱浪迫得人喘不過氣來。

　　宋喬兩家的莊院皆在城南郊，距城約三里左右。官道繞過城外的淦陽驛，過了淦陽石橋，便向西南斜出，繞過曹操疑塚。另一條小路則向南延伸，通過林深草茂墳上起伏的疑塚區！略向東偏，是至臨漳縣的道路。雖稱為小路，但足以容三部大車並駛。

　　所看到的第一座村莊，便是位於道路兩側的宋莊和喬莊。兩莊相距約四里餘，一東一西，各距道路百十步，另築小徑通向莊內，宋莊距城略近些。喬莊在路西，莊西北一帶不遠，便是疑塚區。

　　宋喬兩家皆是專走山西的行商，但也是磁州的大地主，喬莊的族長不但是鄉長，也是南鄉的糧納，因此在州城頗有地位，列為本城豪紳。搶親這件事，本來可報官由官府出面彈壓。但喬家的當事人七星聯珠喬吉齡卻不願貽笑鄉里，不肯報官，認為自己可以處理，暗中召來了不少朋友，橫定了心要和神刀宋永嘉結算清楚，新仇舊很一併解決。

　　聞元毅是幫助來家的重要人物之一，前一天家中出了大紕漏，本來主張將下聘的日子延期。但其他的人卻力加反對，夜長夢多，不能因為聞家出了紕漏而更改大計，所以聞元毅不得不暫且放下追賊的事。

　　一早，十六名夫子抬了八隻大禮盒，由八名雄赳赳的大漢押送，出了宋莊，走上大路，堂而皇之奔向至喬莊的岔路口。

　　岔路口一字排開八名喬家的人，嚴陣以待。

　　押送禮盒的八個人中，摩雲手一馬當先，微笑著折入岔路口，向列陣的八個喬家人接近，在十步外便哈哈大笑道：「哈哈！你們是接禮的？不敢當不敢當。上！」

　　七個人隨後衝出，立即各找對手，一衝之下，拳打腳踢將人迫離道路，吶喊聲中，十六名夫子乘機衝過，直向七八十步外的莊門衝去。只要有一隻禮盒能衝入莊門，便算是成功了。

　　這瞬間，大道對面的樹林中，突然衝出二十餘匹健馬，馬上的騎士全是宋家請來相助的人，揮動著特製的長馬鞭，叫嘯著越過大道，向莊門分兩路急衝，保護八隻禮盒衝向喬莊的莊門。

　　小徑兩旁是樹林，第一匹健馬衝近，絆馬索突然拉緊、上升。絆馬索暗藏在小徑三四寸深的塵埃下，表面上難以看到，一端綑在大樹上，另一端由潛伏在樹下的人控制，一拉之下，絆馬索上升，恰好擋住去路。

　　一聲馬嘶，座騎倒地，馬上的騎士飛躍馬下。

　　埋伏的人暴起，猛撲墜馬的騎士，兩人滾成一團，各展所學要將對方制住。

　　雙方皆不帶兵刃，赤手空拳相搏以免出人命。

　　埋伏的人也有二十餘人之多，對付二十餘名騎士勢均力敵。十六名夫子不與人交手，盡量向莊門搶。

　　有五隻禮盒衝過混戰的人叢，急趨莊門。另三隻禮盒被打翻了，禮品撒了一地。

　　第二批健馬接踵而至，向莊門狂衝，掩護禮盒急進，二十餘匹健馬來勢如潮。

　　路旁的大樹上一聲怒嘯，一個人影飛躍而下，撲在第一名騎士的身上，兩人飛墜馬下，繼成一團。

　　人喊，馬嘶，亂成一團。

　　莊四周建了土寨牆，留有柵門出入，柵門大開，寨牆頭上站滿了喬莊的男女老少看熱鬧，吶喊著助威。

　　剩下兩隻禮盒衝過人潮，距莊門已不足十步了。第二批騎士及時趕上，保護著禮盒衝向莊門。

　　寨牆上伏著三二十名第三批攔截的人，人影暴起，猛撲最先衝近柵門的馬上騎士，兩人糾纏著墜馬，重新在塵埃中交手。

　　混戰中，一隻禮盒終於從滾滾塵埃中超越，到了柵門口。兩名夫子是由高手們假扮的，最前面的人用腳勾倒一個想打翻禮盒的人，飛快地將禮盒奮力向莊門內一丟，欣然叫：「聘禮送到，請查收。」

　　聲落，丟下禮盒，奇快地退出柵門。

　　大亂中，跟來一個青衣人，一把拖住禮盒向外急拉，大笑一聲，將禮盒拽出在門外，叫道：「人棄我取，這是我的了。」

　　兩名假夫子大驚，同時撲上相阻。

　　青衣人是杜弘，用一個布頭罩住頭部，只露出五官，穿的青直裰與喬家的人一樣，因此他不費吹灰之力，混近喬家的莊門，看究竟誰勝誰敗。禮盒進了門，他不得不出面啦！由於臉部褪了舊膚換了新皮，他只好用布頭掩去廬山真面目。

　　兩名假夫子從他身後撲上，來勢洶洶。

　　他一聲長笑，丟下禮盒回身出手，「噗噗」兩聲悶響，一拳一腳幾乎同時將兩名假夫子打倒在地。

　　他用一隻領先準備妥當的大布囊，不客氣地將禮物倒入囊中，向東溜之大吉。

　　宋、喬兩家的人，皆不知這位戴了頭罩的人是何來路。喬家的人深感意外，反而掩護他脫身。宋家的人以為他是喬家的朋友，想追已力不從心。

　　其他七隻禮盒，已被打得七零八落，下聘的大計功虧一簣，枉費心機。

　　由於雙方皆有所顧忌，皆不敢使用兵刃，因此僅傷了不少人，幸未鬧出人命。宋家的人恨恨地退走了，損失相當可觀。

　　當天，宋家一群惟恐天下不亂的人，在宋家密商下一步行動，決定下次多帶些人前去下聘，一不做二不休，愈快愈好。可是，明天日值月刑日煞，後天日值重喪，迷信的人誰敢冒大不韙行事？因此不得不將預定搶親日改為下聘日。決定之後，各自返家準備一切。

　　摩雲手走得最早，他要返城派人追查那位搶了聘禮溜走的蒙面神秘人是何來路，並負責再召請武藝高強的朋友前來助拳。

　　已經是申牌初，日影偏西，熱浪逼人。他帶了兩名從人，各乘健馬奔向州城。三里路，片刻便可進城。

　　離開宋莊里餘，道路經過一座高如小山方圓約兩百步的疑塚，路上行人稀少，天氣太熱不見行旅。疑塚附近草木叢生，蟬聲震耳。

　　摩雲手一馬當先，健馬以輕快的小步前馳。剛到達疑塚下，健馬突然一顛，一聲長嘶，人立而起。摩雲手驟不及防，幾乎墜馬，幸而騎術高明，居然能穩在鞍上，發出一聲吆喝，想安撫受驚的馬。

　　馬不是受驚，是自左眼下方射入一段三寸長的指粗樹枝，前蹄落地，隨即跌倒。

　　摩雲手坐不住鞍了，駭然飄落左側，訝然叫：「咦！怎麼啦？」

　　後面兩隨從到了，勒韁下馬急向前搶，驚問：「大爺，怎麼……」

　　路旁的一株大樹下，鑽出戴著頭罩的杜弘，背手走出大笑道：「馬受了重傷，活不成了，補上一刀吧，活著比死要痛苦得多。馬與人一樣，早晚要死。」

　　摩雲手大驚，急拔佩劍，劍剛出鞘，只覺手肘一麻，整條膀子如中電殛，原來肘內側的麻筋被一支小樹枝擊中，不輕不重力造恰到好處，劍失手掉落塵埃。

　　兩名隨從反應甚快，火速拔佩刀。

　　「哈哈哈！」長笑聲震耳。

　　「噗噗！」兩隨從的刀也掉了，駁然而退。

　　摩雲手不甘心，俯身伸左手拾劍。

　　杜弘疾衝而上，足尖一挑一捲，塵埃向對方的臉部飛去，像一團濃霧迎面襲來。

　　摩雲手大駭，側射丈外。

　　杜弘拾起劍，信手一丟，劍飛出五六丈外，掉落路旁乾涸的小溝中，說：「動傢伙會出人命的，老兄。」

　　摩雲手感到心中發冷，悚然地說：「是……原來是你……」

　　「是我，杜天磊。」

　　「你……」

　　「我沒有死，你感到意外麼？」

　　「我……」

　　「你得還我公道。」

　　摩雲手倒抽一口涼氣，惶然道：「處死你不……不是在下的意思……」

　　「但你有份。」

　　「可是……冤有頭，債……債有主……」

　　「你真夠朋友。哼！你這些話，應該當著聞元毅說，他會原諒你的，但我不會。」杜弘一面說，一面逼進。

　　摩雲手打一冷戰，向隨從叫：「上！擋住他！」

　　兩隨從不敢不遵，心驚膽戰地迎出，攔住去路。

　　杜弘仍向前逼進，獰笑道：「你也上吧，哈哈！你是嚇破了膽麼？」

　　兩隨從往後退，臉色發青，同聲叫：「站住！不……不要過來……」

　　摩雲手突然向隨從的一匹健馬飛縱，要上馬逃命。

　　杜弘一聲狂笑，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動，擊倒兩名隨從，一閃而過。左手一揚，兩段小樹枝破空而飛，不輕不重地擊中兩匹馬的嘴部。

　　健馬受驚，瘋狂地奔馳。

　　摩雲手慢了一步，只好回身拉開馬步叫：「不要逼我，我……」

　　「怕死鬼！」杜弘不屑地叫，快近身了。

　　摩雲手突然急叫：「你們不許走……」

　　兩名僕從撒腿狂奔逃命，不叫倒好，叫了他們逃得更快，生死關頭，他們已顧不了主人的死活。

　　「你叫吧，他們不會理你了。」杜弘陰笑著道。

　　摩雲手臉色蒼白，大吼一聲，欺進一掌劈出，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脫不了身，只好拼命自救。

　　杜弘不閃不避，身形略偏，手一抄，便擒住了摩雲手的脈門，腳輕輕一撥，一帶之下，以掌力見長的摩雲手趴下了。

　　在疑塚區的中心一座大塚頂，原來及肩的野草已經割平，方圓五丈內皆已清理停當。摩雲手軟穴被制，躺在烈日下像條死狗。

　　杜弘用一柄小刀在一旁削木樁，將臂粗的樹枝截成一尺半一段，一端削尖，一面削一面獰笑道：「閣下，你得好好保全精力，釘在地上三天，精力不夠支援不住的。」

　　摩雲手早已魂飛魄散，哀求道：「杜兄，饒了我吧，求求你……」

　　「你怎麼這樣沒骨氣？在下被你們針在毒太陽下曬了兩天，連哼都沒哼一聲，你的英雄氣概到何處去了？」他不屑地問。

　　「杜兄，這不是我的主意……」

　　「總不會是杜某自己的主意吧？」

　　「這……求求你，我上有高堂父母，下有妻子兒女，我……」

　　「哦！哪些上無父母，下無妻兒的人，便罪該萬死？你知道杜某有沒有父母妻兒麼？」

　　「看老天爺份上……」

　　「老天爺雖然不公平，但有時也公平得可愛。瞧，今天的毒太陽，與那天在下受折磨時同樣炎熱。如果你認為老天爺肯接受賄賂，那就趕快向老天爺禱告吧，替你下三天雨，你就死不成了。」

　　「求求你……」

　　杜弘開始打樁，獰笑道：「求我沒有用，快求老天爺吧。」

　　打好樁，綑好手腳，摩雲手狂叫救命，最後被一條布勒住口綁好，叫不出聲音了。

　　杜弘拍拍手，準備離去，臨行笑道：「好好享受，不久，你那些狼狽為奸的朋友，便會來與你做伴了。今晚，你不會安逸的，這裏的蟲蟻，比聞家的田莊要多好幾倍呢。哈哈哈……」

　　在狂笑聲中，他揚長而去。

　　半個時辰之後，山志山明兄弟倆同被拖到，同時被釘樁綑在地。儘管山明分辯，與聞元毅那天的陰謀無關，但杜弘一萬個不信。

　　入暮時分，南天雙霸的老二也被捉來了。這位仁兄落了單，想先進城會晤一位朋友，在石橋頭被捉來了。

　　後走的聞元毅幾個人，成了漏網之魚，一進城，便得到山府與摩雲手的隨從們傳回來的兇訊。

　　幫助宋家的好漢們慌了手腳，人心惶惶。

　　消息傳回宋家，宋家空前緊張。

　　聞元毅城中的住宅，位於東門附近的一條橫街，是一棟五進八大間的大廈。今晚，所有的打手均被召來，再加上五六名臨時僱來巡更放哨的當地名武師，以及二十餘名健壯奴僕，提刀帶槍嚴加提防，如臨大敵。

　　南天雙霸住在聞家，解語花原來落腳在客棧，今晚也搬來了，人多好壯膽，多一個人也多一分照應。隨她來的還有兩個人，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白羽箭甘元沖，夜貓子蒲金魁。

　　晚膳的氣氛極為沉重，借酒壯膽，每個人都有了三五分酒意，餐廳中籠罩著不祥的陰影。

　　三桌酒席共坐了二十四個人，臉色都不太正常。主人聞元毅六神無主，持筷子的手幾乎挾菜也成問題，抖索得難以下嚥。

　　酒菜雖豐，但所有的人皆食不甘味。南天虹丟了乃弟，生死不明，雙霸成了單霸，焦灼在所難免。他一口喝乾了杯中酒，暴跳地叫：「聞兄，舍弟失了蹤，難道咱們就在此喝酒吃肉，坐等消息不成？」

　　聞元毅戰慄著問：「南天兄，你……你要我怎……怎樣？」

　　「咱們出去找呀。」

　　南天虹憤憤地說：「找？到何處去找？」

　　「就是不知道，這才要找。」

　　「可是，天已黑了，毫無頭緒，如何找法？」

　　「至少，咱們該盡力而為，坐在家中苦等，難道要等舍弟的屍體送上門來麼？」

　　解語花苦笑道：「南天虹，你是知道的，盲人瞎馬亂闖，沒有用的，說不定姓杜的正在等咱們出去，好逐一解決我們。」

　　聞元毅也說：「南兄，失蹤的不僅是令弟一個人，山志兄弟與摩雲手姜兄都落在對方手上了，姜兄是在下的知交，難道在下不著急不成？城外方圓數十里，藏三兩個人像是大海藏針，確是不易尋找哪！南兄務請忍耐，咱們明早出城大索城郊……」

　　「明天，哼！明天舍弟的屍體早寒了，說來說去，都是你壞事。」南天虹拍著食桌忿然地說。

　　「咦！怎麼是我壞事？」

　　「本來我要你宰了那姓杜的，砍頭活埋一乾二淨豈不省事？偏偏你要逞能，用處置奴僕的手段對付他，被他逃掉了貽下後患。早聽我的話，哪有今天？」南天虹悻悻地說，不勝忿怨。

　　「誰知道地撐了兩天還能逃走？過去用這種手段先後處決了一二十個人，從沒……」

　　白羽箭趕忙接口道：「算了吧，事情已經發生了，埋怨誰也來不及啦！目下最要緊的事，是如何度過今後的難關。」

　　「今後有難關？」幾個人不約而同地驚問。

　　白羽箭冷冷一笑，說：「你們以為姓杜的就此罷手了不成？尤其是聞兄，他不會放過你這正主兒的。」

　　聞元毅打一冷戰，「乓」一聲酒杯墜地打得粉碎，臉色泛灰，恐懼地說：「老天！他……他如果來找我……」

　　解語花搖頭道：「今晚他不來便罷，來了咱們送他進鬼門關，咱們人多勢眾，實力雄厚，他又不是傻瓜，怎敢前來送死？」

　　「我希望他來。」南天虹咬牙切齒地說。

　　夜貓子重重地放下筷子，冷笑一聲道：「怎麼啦？咱們在座的人，誰不曾見過大風大浪？僅僅一個江湖無名小輩杜天磊，便把咱們這些英雄一世，曾在刀山劍海打過滾的豪傑，嚇得一個個心驚肉跳，打哆嗦，依我看，咱們不用混了，乖乖地捲起包袱回家安分守己，抱老婆帶孩子兼洗尿布吧，別在這裏丟人現眼活現世了。」

　　這一頓話分量甚重，有自尊心的人確是受不了，居然發生振衰起頹的鼓舞作用。首先是解語花胸一挺，大聲說：「憑咱們這些人，足以將磁州城連地皮都翻過來，何況區區一個姓杜的小輩？誰要是害怕，可到地窖裏躲上一躲，免得丟掉老命划不來。」

　　一名姓李名思的中年人直著嗓子叫：「沒有什麼可怕的，他如果真敢來，在下第一個接待他，李某不信他有三頭六臂，更不信在下的鋼刀不利，咱們放心進食吧。」

　　餐廳共懸了四盞燈籠，六隻燭臺，燈火通明，僕役們穿梭其間斟酒上菜，即使最膽小的人，也不會害怕，士氣為之大振。

　　「啪啪！」兩盞燈籠突然無故自墜，跌下即破。

　　「咦！」一名僕人驚叫。

　　聞元毅大怒，喝道：「今晚誰負責上燈的？怎不仔細查看……」

　　「啪！」又一盞燈籠掉落。

　　最後一盞燈籠接著悠悠下墜，燈火搖搖。

　　南天虹手快，飛搶而出伸手急接。手剛伸到燈籠下，突然手一麻，整個右半身發僵。

　　燈籠未被接住，「啪」一聲燈破火熄。

　　解語花飛躍而起，猛撲敞開的明窗，叫道：「窗外有人……」

　　幾乎在同一瞬間，六隻燭臺上的燭火全告熄滅，廳內一暗，伸手不見五指。

　　兩面各有一座大窗，前有門，後有廊。

　　天氣太熱，門窗都是敞開的。

　　聞元毅鬼精靈，蹲下往桌底一鑽，反應奇快。

　　幾乎在同一瞬間，原站在主人身側的一名執壺健僕大叫一聲，「噹」一聲酒壺墜地，酒香四溢。

　　微風颯然，從另一座窗口颳入。

　　解語花並不想逞強，撲出後心中便開始後悔，趕忙縱至窗下時向下一蹲，先隱起身形再看風色。

　　變生倉卒，這就可看出每個人的應變功夫和經驗的深淺程度。

　　有人向內間搶，有人向門口奔，有人貼壁伏下，有人貼牆隱身，只有一個冒失鬼向窗外跳。

　　「砰！」跳出窗外的人重重地摔倒，人事不省。

　　僕人們驚惶地叫嚷，向通向廚下的小門急奔，有人大叫：「燈熄了，快掌燈……」

　　「轟隆！」凳倒了，桌也掀翻，杯盤的破碎聲震耳，酒菜撒了一地。

　　外面傳來了驚叫聲，全宅大亂。

　　餐廳中黑暗，難分敵我，誰也不敢胡亂出手，也沒有人敢出聲暴露自己的位置。

　　躲在壁角貼壁而立的一位仁兄，突覺一隻大手摸上肩頸，本能舉手急撥，閃開大喝道：「什麼人？」

　　「噗！」小腹挨了一記重拳，嗯了一聲，抱著小腹摔倒。

　　門口火光乍明，有人舉燈搶入。

　　聞元毅趴伏在地，嚇軟了。

　　南天虹失了蹤，凶多吉少。

　　共有四個人被打昏，皆是不相干的看家武師。

　　解語花夾在僕人叢中逃入廚房，倖免於難，女人早該進入廚房的，打打殺殺是男人的事。

　　粉壁間，被人用布片蘸了湯水，寫了八個大字：「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喪了膽的聞元毅手足無措，帶了兩名打手匆匆出門，撲向東大街一條橫巷，急叩一棟大宅的大院門。

　　夜市方張，街上行人如鯽，燈火輝煌，令他稍感心安。

　　解語花心中有數，南天虹的失蹤，已明白表示出是杜弘所為。

　　那天在城外聞家的莊院，共同計算杜弘的五個人中，已有三個失蹤，而且加上了未在場的山志兄弟倆，餘下的兩個人，難逃公道。

　　聞元毅顯然已經出門避禍，她留在聞家，找安全的地方避避風頭。

　　天剛黑杜弘便侵入聞家，長夜漫漫，聞家成了兇險莫測的死亡兇宅，等杜弘再次前來捉人，她解語花豈不成了鬼門關的嬌客？再不走便來不及了。

　　她背了包裹和長劍，老鼠似的走出聞家，取道奔向東大街。

　　她記得十字街有一家招待富商貴客的客店，好像是平安老店，那兒的住客都是有身分的人，而且位於鬧區，店名平安，大概可以平安無事。

　　杜弘絕不會想到她一個江湖女人，膽敢在平安老店投宿。

　　聞宅至東大街的橫街長約三百步左右，這條橫街不是商業區，附近全是大戶人家的宅院，每家大宅皆有廣院花園，花木伸出牆頭，高大的院牆黑黝地，街上間或有人匆匆而過，也有些婦女乘坐的轎子往來。

　　她提心吊膽地急走，留心前後是否有人接近。

　　雖說是橫街，但是街道甚寬可通車馬，不時可看到院門的明亮門燈，三五十步外的人皆可看得真切。

　　正走間，突聽到頭頂有人叫：「解語花，算定你也該出來了。」

　　她如中雷殛，駭然轉首循聲搜視。

　　左方的院牆頭枝葉朦朧中，坐著一個黑影，雖看不清面貌，但她已從口音聽出對方的身分。

　　「杜天磊！」她駭然叫。

　　「很好，你還記得我。」杜弘說，飄落街心。

　　她扭頭便跑，但語音附耳而至：「你跑吧，還能跑多遠？」

　　跑不了只好拼命，拔劍出鞘先用包裹向後猛擲，再大旋身來一記「回龍引鳳」，寓攻於守預留退步。

　　怪，身後鬼影俱無。

　　「咦！有鬼。」她驚叫。

　　腦後涼涼地，有人在她的後頭吹氣，有輕笑聲入耳。

　　她大駭，再次轉身一劍揮出。

　　黑影站在她身後四五步，一劍落空，差了尺餘，勞而無功。

　　黑影一聲輕笑，說：「真可惜，這一劍白用了。」

　　她一聲嬌叱，緊逼追襲，「流星趕月」狂野地逼攻。

　　對方赤手空拳，她不必擔心反擊，盡可全力搶攻。

　　杜弘以黑巾蒙住口鼻以下，只露出雙目，輕笑一聲，從容不迫向側一閃，便避過快速的一擊，大膽地貼劍切入，一把扣住了對方持劍的右手肘彎。

　　解語花心膽懼寒，出右腳猛勾他的右腳自救。

　　他雙腳立地生根，解語花摔他不倒，自己反而立腳不牢，向後坐倒。

　　「救命啊！搶劫哪！」解語花尖叫。

　　他一掌拍在解語花的天靈蓋上，冷笑道：「即使是青天白日，我也可以將你帶走。」

　　解語花失去知覺，被他挾在脅下，躍過丈二高的院牆，一閃不見。

　　半個時辰後，他一手挾一個到了行刑的疑塚，將人向地下一丟，先制軟穴，再將人弄醒。

　　釘在地上的三個人，被蟲蟻蚊蚋咬得不住掙扎扭動，有苦叫不出，苦不堪言。

　　樹樁繩索早已準備停當，他首先將南天虹在樹樁上綑好，再將解語花擺平。解語花魂飛魄散，尖叫道：「杜爺，求求你……」

　　「求我沒有用，早知今日，你悔不當初。」他一面綁，一面恨恨地說。

　　「天哪！要曬死你是聞元毅的主意……」

　　「他今晚會來和你們做伴的，他難逃公道。」

　　解語花痛哭失聲，哭叫道：「求求你，不要這樣殘忍地對待我，放了我，我願為你做任何事……」

　　「我只要你曬三天。」

　　「不，不，求你，我願做你的妾婢，頭……」

　　「杜某不是好色之徒，你不必枉費心機。不錯，你很美，天生淫賤，一身媚骨，可惜杜某沒胃口，我只要你曬三天。」

　　「你……你行行好，殺了我吧。」

　　「杜某對殺人沒興趣。這樣好了，在下被你們釘在地上曬了兩天，你們也……」

　　「我寧可死……」

　　「那你就嚼舌自殺吧，沒有人會來阻止你。哼！你們這些三流混字號人物，橫行霸道心根手辣，殺人不眨眼滿手血腥，孽已經造滿了，死了雖不至於天下太平，至少不會比現在更壞，你要死就死吧。」他兇狠地說。

　　南天虹也哀聲道：「杜兄，殺人不過頭點地，咱們認錯願向你磕頭陪罪，請饒咱們這一次吧。咱們無冤無仇，處置你完全是聞元毅與摩雲手這兩個畜牲的意思，咱們……」

　　「你們之中，只要有一個人反對，那天在下便不至於慘受曬死的酷刑。那天你們這些人中，有誰表示過反對的意思？沒有，老兄，你們站在一旁獰笑，快意已極。對一個無冤無仇的人，你們竟會做出這種慘無人道絕子絕孫的事，難道不該受報？」

　　一切停當，他站起拍拍手中的塵土，又造：「今晚只有蟲蟻，並不難受，明天的毒太陽，那滋味保證你們刻骨銘心沒齒難忘。我受得了，你們當然也受得了。」

　　解語花仍不死心，慘然地說：「杜爺，我們死了，對你們又有何好處？」

　　「你們如果把我弄死了，對你們又有何好處？」

　　「摩雲手認為你礙事，聞元毅咬定你是喬家的人。」

　　「在下已經表明態度了，你們也查出在下的底細。」

　　「但心中不無疑問，是麼？」

　　「憑心中的疑問，便可任意將人殘忍地處死？」

　　「這……杜爺，我一個女流之輩，你就不肯網開一面？」

　　他心中一軟，道：「好吧，我給你一次機會。」

　　「杜爺，謝謝你。」

　　「首先，我有話問你。」

　　「我知無不言。」解語花迫不及待地說。

　　「你們要我至喬家臥底，說是取一件物事，對付一個人，這人與物是何所指？」

　　「人，聽說喬家請來了一個藝臻化境的高手，將在這幾天內到達。物事，是指七星聯珠喬吉齡的神臂弓。七星聯珠這把弓十分可怕，白天前往搶親，至少有一半的人死在他的神箭下，這就是下聘時，所有的人不敢帶兵刃的原因，不帶兵刃他就不敢用弓箭，怕打人命官司。只要毀了這把弓，換一把弓威力便減少了六七成。」

　　「哦！原來如此。還有一件事在下不明白，你們這些人是宋家請來的？搶親的事其實不需要鬧得如此不可開交。」

　　「這……」

　　「如有一字敷衍，你……」

　　「我說，我說實話。我是山志兄弟請來的。」

　　「不是宋家？」

　　「不是，其實，神刀宋永嘉並不想蠻幹，他根本不知山志兄弟的陰謀。」

　　「哦！其中還有陰謀？」

　　「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又道是一座槽栓不住兩頭叫驢。宋喬兩家在南郊有財有勢，山家兄弟視之如眼中釘，必欲拔之而後快，希望宋喬兩家兩敗俱傷，他好從中取利，明裏激於義憤全力相助，暗中挑撥兩家拼死活。」

　　南天虹認為已有轉機，趕忙接口道：「陸姑娘只知道山志兄弟的陰謀，卻不知聞元毅所懷的陰謀更為惡毒。」

　　杜弘冷冷一笑，說：「你說吧，碰你的運氣，看你值不值得保全老命。」

　　南天虹更為興奮，急急地說：「聞元毅有朋友在太行山落草，太行山賊恨死了宋、喬兩家的子弟，宋、喬每年跑三趟山西，騾隊往來太行山從未失過風。十餘年來，打劫的山賊死了一兩百人，始終吞不下宋喬兩家的銀貨，因此暗中派人挑撥兩家的感情，希望兩家自相殘殺。聞元毅這次準備利用搶親的機會，解決宋喬兩家，他已將太行山賊派來的高手藏匿在東大街的楊宅，準備搶親那天趁火打劫，一舉鏟除宋喬兩家，至為惡毒。」

　　「原來如此，你怎知道？」

　　「在下一到磁州，安頓在客棧，無意中在楊家發現了太行山賊的高手頭目黑鐵塔包勞，暗中留了心，終於發覺了他們的陰謀。」

　　杜弘割斷了南天虹與解語花的繩索，也釋放了南天霓，拍活三人的穴道，沉聲說：「在下放了你們，限你們今夜遠離磁州百里外，不然，我會將你們捉來曬死，聽清了沒有？」

　　南天虹苦笑道：「杜兄，在下向你透露了這些消息，還敢在磁州逗留？」

　　解語花吁出一口長氣，猶有餘悸地說：「咱們天膽也不敢違命，這就動身。杜爺寬宏大量放過我們，我們不是沒心肝的人，容圖後報，再見。」

　　她急於離開，怕夜長夢多，杜弘揮手叫：「快走，免得在下轉念變卦。」

　　三人跌跌撞撞狼狽而遁，急急似漏網之魚。

　　山志山明與摩雲手聽得真切，苦於口被綑紮無法說話，只能用鼻音伊伊叫，想有所表白。

　　杜弘解了摩雲手的繫口帶，冷笑道：「閣下，你有何話說？」

　　摩雲手嘶啞地叫：「我……我是無辜的，我根本不……不知他們的陰謀詭計……」

　　「你還敢撒謊？」他厲聲問。

　　「我……我如果知道山志兄弟的陰謀，天打雷劈下十八層地獄。」摩雲手情急賭咒。

　　「等在下捉到聞元毅之後，再決定你的生死。」

　　「杜……」

　　杜弘已重新綁好繫口勒帶，笑著走了。

　　他不再返城，猜想聞元毅必定早已像老鼠般躲起來了，急不在一時，這惡賊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暫且放下等機會。

　　他這次帶了劍，奔向里外的宋莊。

　　宋莊戒備森嚴，犬吠聲零落。

　　全莊約有三十四十戶人家，全是宋家的子侄。在外有土牆寨，掘了三丈寬的護在河，但滴水全無，早已乾涸了。在中心祠堂左側，建了一座更樓，掛起代表三更的三盞串燈，這是全莊唯一的燈火，全莊黑沉沉，塞牆上不時可看到巡行的莊丁。有人走動，反而令莊中的狗，聞聲亂吠，與夜行人有可乘之機。

　　杜弘從莊西的莊門樓附近飛越護莊河，神不知鬼不覺侵入莊內部。

　　他並不想與宋家的人衝突，只希望及時勸阻神刀宋永嘉不要一意孤行，必須放棄搶親的愚蠢舉動，以免為太行山賊所乘。

　　首先，他得找人問問神刀宋永嘉的住宅在何處。

　　前面一棟大廈前，有一名大漢雙手又腰往復走動，是把門的人，佩帶著單刀，包頭，裹腿，配備齊全，一看便知是受過嚴格訓練的人，宋、喬兩家在外行走數十年不曾失過手，自有其成功的條件。

　　大漢在門外往復走動，犀利的目光警覺地監視四周，卻未發現有人接近，剛從門左轉身向門舉步，突覺後肩被人輕拍一掌，立即不假思索地出手急撥倏然轉身，一腿猛攻，反應之快，十分驚人。

　　靴尖以分釐之差，掠過杜弘的腰腹前。

　　杜弘呵呵笑，說：「勞駕，有事請教。」

　　大漢先發出一聲暴喝，手按刀把駭然問：「咦！你是……」

　　「向你打聽一個人，老兄。」

　　「你……你是怎樣進來的？」

　　「請不必多問。」這時，附近已到了四名大漢，高舉兩支火把，守住了四方。

　　大漢居然沉得住氣，戒備地問：「老兄貴姓大名？請問有何見教？」

　　「杜天磊，要找神刀宋永嘉。」

　　五名大漢吃了一驚，五把單刀幾乎同時出鞘。

　　杜弘呵呵笑，泰然自若地說：「不必緊張，在下如果是尋仇而來，便不會如此客氣。去叫宋永嘉來把話說清楚，以免自誤。」

　　大漢見多識廣，收刀入鞘說：「請稍後，在下進內稟報。」

　　「有勞了。」

　　大門開處，踱出三個人。領先的人高叫問：「警號是怎麼一回事？」

　　「二哥，杜爺天磊要見爹，快去稟報。」

　　二哥一怔，說：「這怎麼可以？先繳他的兵刃……」

　　杜弘舉步向裏闖，冷笑道：「你好狂，給臉不要臉，居然要繳在下的兵刃……」

　　大漢心中大急，叫道：「二哥小心……」叫聲中，伸手急攔。

　　杜弘突然一腳疾飛，「砰」一聲將大漢踢倒，向大門搶進。

第五十二章　疑塚懲兇

　　杜弘不願意示弱受制於人，不理會大漢們作威作福，將攔阻的人踢倒，逕自向大門裏闖。

　　二哥大驚，伸手拔刀。左右兩名大漢不待招呼，同聲虎吼疾衝而上，刀光疾閃，狂野地出招截擊，一左一右雙刀齊至，聲勢洶洶。

　　杜弘劍飛如電，拔劍、衝進、出擊，快逾電光石火，但見劍虹衝掠刀光而過，人影似流光，撲向剛立下門戶而立的二哥。

　　「哎唷！」截擊的兩名大漢驚叫著左右一分，跳退丈外，「噹噹」兩聲刀脫手，如見鬼魅般驚駭萬狀。兩人的右肩皆中劍，血如泉湧傷勢不輕。

　　二哥大感意外，做夢也沒料到兩名同伴竟然接不下一招，驚恐中揮刀急架自保。宋家的刀法在北地極有盛譽，宋永嘉敢以引人妒嫉的神刀綽號在外闖蕩，享譽多年，如無過人之能，也就活不到今天。這位二哥是宋永嘉的次於宋佑賢，十七八歲的少年雄壯如獅，家學淵源刀法精純，已獲刀法神髓，刀揮出自保，仍然威力驚人，極具攻擊潛力，只見映著火光的刀芒急閃，森森冷氣撲面生寒，封住了中宮，且向外暴漲。

　　杜弘急衝的身形倏止，恰好讓刀尖掠胸而過，沉下的劍影抓住這剎那間好機，上抬、吐出，指向對方的胸口，電虹楔入一無阻擋，沉叱聲似乍雷：「丟刀！誰敢上？」

　　劍尖點在宋佑賢的鳩尾大穴上，只消輕輕送出，一切都完了。

　　想跟上解救的四大漢，倏然止步發呆。

　　「噹！」宋佑賢丟了刀，臉色蒼白，驚得血液似要凝住了，眼神驚怖，卻帶有難以置信的表情。

　　杜弘收了劍，退了一步說：「客氣些，閣下，你已是兩世為人。」

　　宋佑賢吁出一口長氣，強自鎮靜地問：「閣下要見神刀宋永嘉。」

　　裏面燈光大明，有人叫：「佑賢，請客人入廳相見。」

　　杜弘推開宋佑賢，大踏步入門說：「主人不出門，似非迎客之道。」

　　院子不大，沒裁有花木。廳門大開，主人神刀宋永嘉站在階上背手而立，左右各有三名挎刀大漢，一個個怒目相視。神刀宋永嘉年屆半百，身材壯實，國字臉盤留了三綹長髯，不怒而威，一雙虎目神光炯炯。看相貌氣概，倒像是三十餘歲的壯年人。

　　宋永嘉舉步降階相迎，淡淡一笑道：「閣下夤夜光臨，不速之客恕難以重禮相迎，抱歉之至。在下宋永嘉，閣下……」

　　「在下杜天磊。」

　　東廂門倏開，大踏步走出高大健壯的年輕人宋佑宗，主人宋永嘉的長子，也就是準備搶親作新郎的正主兒，手中握了一把連鞘雁翎刀，冷笑道：「閣下膽氣過人……」

　　「武藝也過得去。」杜弘也冷笑著接口。

　　「在下宋佑宗。」

　　「呵呵！快做新郎官的人，很神氣。」

　　「好說好說。」

　　「小心走桃花運的人，情場得意，其他方面必定失意的。」

　　「閣下大可不必擔心。說吧，你把山大叔兄弟擄到何處去了？」

　　「準備處死他們，快了。」

　　「那你得償命。」

　　「真的？」

　　「立可分曉。拔劍！」宋佑宗目無餘子傲然地叫。

　　杜弘淡淡一笑，徐徐撤劍道：「不到黃河心不死。恭敬不如從命，你請吧。」

　　宋佑宗拔刀出鞘，丟掉刀鞘威風八面地叫：「前三招是你的，上吧。」

　　站在階下的宋永嘉沉聲叫：「兒子，不可大意，驕者必敗，必須六合如一。」

　　杜弘呵呵大笑道：「名家風度，果然不同。準備了，在下就先攻三招，如果你不接，小心笑掉在下的大牙。哈哈，第一招『飛星逐月』，不難化解。」

　　聲落劍出，果然招發「飛星逐月」，招術平常得很，劍輕飄飄地迎面點來，毫無力道。

　　他已經在話中表明態度，要對方接招，明白地告訴對方不是虛應故事的禮招，卻用這種試探性的乏力劍術進擊，如不是有意嘲弄，便是根本沒將對方放在眼下。

　　宋佑宗果然心中大怒，左移半步，揮刀硬接，想給他一記下馬威，刀上用了八成內勁，要崩飛他的劍，以便羞辱他一番，刀光疾閃，以奇速猛架來劍，刀尖略沉，即使無法崩飛他的劍，也可逼他後退，無法連續出招。

　　豈知杜弘遞出的劍突然停住，刀光閃電似的從劍尖以分釐之差拂過。

　　就在這電光石火似的眨眼間，劍尖再進，速度駭人聽聞，恍若電光一閃，排空直入勢如雷霆，指向宋佑宗的右胸。

　　宋佑宗大駭，仰身欲退，並傾全力將刀反拂。

　　「錚！」刀拂中劍身。

　　但劍像是重如山嶽，絲紋不動，似是緊吸住宋佑宗的右胸，已刺破衣衫，尖鋒壓迫肌膚內陷。

　　「你一招也沒接下。」杜弘搖頭道。

　　神刀宋永嘉臉色大變，駭然道：「閣下好神奇的劍術，在下願向閣下請益，尚請不吝賜教。」說完，向一名大漢伸手示意。

　　大漢疾趨階下，摘下雁翎刀奉上。

　　杜弘向驚恐的宋佑宗說：「你可以走了，小伙子。」

　　聲落，劍虹一閃，奇快奇準地擲劍歸鞘，泰然轉向神刀宋永嘉冷笑道：「在下不是來找你神刀宋永嘉討教的，你可別弄錯了，請益賜教這些場面話，不說也罷。」

　　宋永嘉臉色一沉，也冷笑道：「你來了，很好。即使你不找上門來，在下早晚也要找你的。」

　　「你明白就好。在咱們拚骨之前，杜某有話問你。」

　　「你問吧。」

　　「聞元毅計算在下，你曾經參與其事麼？」

　　「聞兄是在下的好朋友，不管在下是否參與其事，在下也認了。」

　　「哼！你倒是夠朋友，可惜你的好心肝，在姓聞的看來，卻成了驢肝肺。」杜弘不勝感慨地說。

　　「你不要侮辱在下的朋友。」宋永嘉怒聲說。

　　「好，你不忘朋友之義，是個好漢子，在下放你一馬。我問你，聞元毅有位姓楊的朋友，你知道這人？」

　　「姓楊的？沒聽說過。」

　　「東大街楊宅……」

　　「哦！你是說沁河牧場的楊七爺楊斌。」

　　「你既然知道，很好。」

　　「他並不是聞兄的朋友，僅是點頭的交情。」

　　「閣下，天色雖不早，到楊家走一次來回，還算充裕。」

　　「你是說……」

　　「走！呵呵！聞元毅目下躲在楊家。」

　　「那是你逼他的……」

　　「你如果往前走走，是否能保住老命，得看老天爺是否肯庇佑你了。再見。」杜弘說完，轉身便走。

　　「你要走？你……」

　　他扭頭笑道：「我不走你就麻煩了，老兄。記住我的話，千萬小心，那些太行山的大盜，一比一當然吃你不下，人多人強，狗多咬死羊，你最好多帶些人去。」

　　說完，向院門舉步。

　　兩名大漢迎面攔住，冷笑道：「閣下，說來就來，你以為宋莊……」

　　「讓路！」他沉叱。

　　神刀宋永嘉見多識廣，已聽出端倪，抱拳道：「杜兄，咱們後會有期。送客！」

　　兩大漢閃在一旁，眼睜睜看著杜弘揚長而去。

　　宋佑宗悻悻地說：「爹，這傢伙胡說八道，咱們該留下他的。」

　　宋永嘉冷冷一笑說：「兒子，沒有人能留得住他。」

　　「可是……」

　　「不是為父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咱們真要動手，不但留不住，而且咱們將有不少人死在他神奇的快劍下。兒子，換夜行衣。」

　　「換夜行衣？」

　　「咱們到楊家跑一趟。」

　　「爹相信他的話？」

　　「為何不信他的話？」

　　「這……」

　　「難道你還沒看出來，聞元毅與山志兄弟，是否太過熱心了些？誰請他們下毒手殺人？你不覺得此中必定大有文章？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走一趟對自己有百利而無一害，是嗎？快準備，咱們去十個人。」

　　杜弘離開宋莊，向行刑的疑塚飛掠，一面自語道：「把這些蛇鼠全部放走，保證有熱鬧可看。」

　　解了山志山明兄弟與摩雲手的軟穴，割掉他們綑手腳的繩索，方悄然退走。

　　山志兄弟與摩雲手竟然不知救他們的人是誰。摩雲手拉掉綑口布，虛脫地叫：「朋友，請留下大名。」

　　杜弘換了口吻說：「不必多問，屆時自知，還不快走？」

　　「朋友……」

　　杜弘一聲長笑，腳下一緊，笑聲冉冉而逝，顯示他已去遠。但他並未遠走，從另一面繞回。

　　山志兄弟與摩雲手吃力地活動手腳，短期間無法移動。摩雲手一面舒展麻木的手腳，一面向山志兄弟狐疑地說：「山兄，這人到底是誰？」

　　山志苦笑道：「誰知道呢？也許是太行山的朋友吧。」

　　「不會是他們，他們怎知道咱們在此受罪？」

　　「那你就……」

　　「可能是宋兄另請的朋友，大概宋兄已捉住姓杜的小狗了。」摩雲手自以為是他說。

　　「不管他是誰，反正咱們是兩世為人，安全了。」山志猶有餘悸地說。

　　「如果杜小狗已落在宋兄手中，麻煩大了。」

　　「麻煩大了？」

　　「他如果招出太行山那些朋友的事……」

　　「哎呀！」山志悚然地叫。

　　摩雲手神色緊張地說：「南天雙霸與解語花貪生怕死，出賣了咱們。」

　　「是的，這些事如果被宋、喬兩家知道……」

　　「咱們吃不消，得兜著走。」摩雲手並非有意危言聳聽，而是指出事態的嚴重性。山志顧不得手腳仍在麻木，驚恐地說：「快走，咱們去警告太行山的朋友，也許還來得及，快。」

　　「要不要先到宋兄處走一趟？」

　　「來不及了，耽誤不得。」

　　三人好不容易爬城進入南關，便發覺氣氛有點不對，大街小巷皆有兵勇巡邏，十人一隊往返巡走，每一處十字街口皆有人把守，犬吠聲此起彼落，不時傳出巡邏人員與把守的人呼喝問答聲。

　　摩雲手與山志兄弟躲入一條小巷，悚然地問：「山兄，恐怕有點不妙。」

　　山志也懍然地說：「不錯，不知發生何種變故。」

　　「兵勇大舉出動，南關已經如此緊張，城內恐怕更是寸步難行，莫不是鬧匪不成？」

　　「鬼話……」

　　「不對，會不會是太行山的朋友出了紕漏？」

　　山志臉色大變，惶然道：「大有可能，咱們先回家看看。」

　　從小巷左方一座廢園穿出，前面便是山府高大的宅院，遠看毫無異狀，兩盞門燈依然明亮，整座宅院靜悄悄，快五更了，毫無動靜理所當然。

　　三人從側院越牆而入，側方牆根下突然出現一個黑影，嘿嘿冷笑道：「你們才來呀？不是說你們被蒙面人擄走了麼？」

　　山志嚇了一大跳，驚道：「咦！宋兄，是你？」

　　接二連三出現了五個黑影，最後出現的一個高大黑影沉聲道：「還有我七星聯珠喬吉齡，感到意外麼？」

　　宋、喬兩家本是死對頭，目下居然冤家聯手同時出現，豈僅是令人感到意外而已？摩雲手鬼精靈，做賊心虛，扭身奔向牆根，想越牆溜之大吉。

　　牆頭坐著一個黑影，冷笑道：「閣下，此路不通。在下是喬兄的朋友，也就是你們要請人來對付的正主兒。」

　　七星聯珠叫道：「姜兄，你如果上去，不死也得脫層皮。」

　　摩雲手倒抽一口涼氣，僵住了，強定心神問：「你們想怎樣？」

　　「想與你們談談。」神刀宋永嘉冷冷地說。

　　「當然你們得從實道來。」七星聯珠接口。

　　山志知道完了，嘆口長氣說：「咱們三人被那位杜天磊的人……」

　　「這件事咱們已經知道了。」宋永嘉搶著說。

　　「說來說去，這件事不是為了你而……」

　　「為了我宋永嘉，而連累你們受苦，真的麼？」

　　「這……」

　　「說起來，咱們總算是朋友一場，沒料到好朋友竟會成為生死對頭，委實遺憾。寧肯人負我，不可我負人，兄弟不為已甚，希望你能坦誠相告。」

　　「你要我說什麼？」山志洩氣地問。

　　「聞元毅的陰謀，事先你曾經參與其事？」

　　「這……」

　　「十八名太行山巨盜，已有十二名漏網，目下官兵正在搜捕餘寇。聞元毅受了傷，早晚要出來投案的。」

　　七星聯珠接口問：「那位姓杜的兄台所說的話，都是真的麼？」

　　山志臉色及收，不住發抖，說：「我怎知他說了些什麼？他……他他……」

　　「他說你與聞元毅共謀。」

　　山志打一冷戰，恐懼地說：「事先在下並不希望他去找太行山的巨寇。在磁州，你宋、喬兩家的聲譽，壓得我抬不起頭來，是你們逼我出此下策的。」

　　宋永嘉失聲長嘆，苦笑道：「山兄，咱們宋、喬兩家，自信在本地從未作威作福，以真誠待人造福桑梓從不後人，想不到竟會遭到你老兄的怨恨，真是從何說起？罷了，雖則你不仁，但我不能無義，咱們撇開這件事，免傷和氣。但我得先警告你，太行山賊落網的人，如果咬出你也是窩主，官府恐怕不會像兄弟一樣好說話，你得早作準備才是。」

　　山志哼了一聲問：「你去報官的？」

　　宋永嘉大搖其頭，沉聲道：「宋、喬兩家運貨走山西道，從不借官府之庇護，刀裏來搶裏去，水裏火裏一肩承當。私人的恩怨，更不需官府插手。在下先到楊家踩探，查出確證即派小犬前往喬莊，請喬兄帶人前來共揭聞元毅的陰謀，沒料到喬兄帶來的人甚多，無意中落到鄭巡捕眼下，以為是大批飛賊在本城作案，便帶了人暗中踉下來了。咱們則與太行山賊理論，鄭巡捕便迫不及待地出面擒賊，因此這件事與兄弟毫不相干。」

　　「是姓杜的叫你來的？」山志不甘心地追問。

　　七星連珠冷笑道：「姓山的，你倒盤起道來了，好啊，咱們乾脆翻臉不認人，帶你們去見鄭巡捕說理去。」

　　山志反而強硬起來了，冷笑道：「喬吉齡，你不要空言恫嚇，帶咱們去見鄭巡捕，如果沒有山某通匪的確證，你如何善後？在磁州，山某算是名門豪紳，也算是祖上有功名之家，鄭巡捕當面也不敢在山某面前放肆，你憑什麼敢說帶我去見鄭巡捕？在公堂之上，山某反控你糾眾夤夜登門結夥搶劫擄人，後果你該明白。你可以去報官，現在請離開山某的家。」

　　站在牆根下的一個黑影明笑道：「姓山的，我知道你在本地確有幾分勢力，平時結納匪類交通官府，在衙門裏吃得開兜著轉。因此，在下與你私了。」

　　「什麼私了？」山志心虛地問。

　　「帶你到城外談談，在荒涼處秤秤你的斤兩。」

　　山志打一冷戰，惶然地叫：「你……你們……」

　　「我相信姓杜的那位朋友，會萬分歡迎……」

　　山志心向下沉，提起杜天磊便心驚膽跳，惶急地說：「宋兄，陷害你兩家的毒計，兄弟雖知其事，但的確不曾參與設謀，這都是聞元毅出的惡毒主意，兄弟只是情面難卻，一時胡塗……」

　　神刀宋永嘉苦笑道：「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在下不願多追究，今後閣下如果再興風作浪，休怪在下言之不預。我問你，杜兄天磊目下在何處？我這位朋友希望去拜望他。」

　　坐在牆頭的黑影接口道：「你們曾用詭計在挹秀居暗算他，幾乎將他置之死地。這件事在下不追究，識相些，將他的行蹤從實道來，在下放你一馬。」

　　山志不住發抖，將被杜弘擒至疑家報復與脫險的經過說了，最後說：「咱們三人爬城回來，便碰上你們，誰知道他到何處去了？」

　　宋永嘉向牆上的人說：「俞兄，咱們走吧，也許他不知聞兄已被官兵捉去，到東郊聞兄的城外莊院去尋人，咱們趕兩步，也許會碰上他呢。」

　　俞兄挺身站起，說：「宋兄，你們不必去了，天色不早，我去走一趟。」

　　聲落，人一閃不見。山志大驚，駭然問：「宋兄，這人是誰？好快的身法。」

　　宋永嘉冷笑道：「就是你們逼杜天磊去對付的人，他的朋友與喬兄交情不薄，這位朋友早些天接到他從湖廣派人的手書，說是到京師來一遊，因此將他介紹給喬兄，請他來對付我。他昨晚剛到，如果早一天在杜天磊示警之前到達，你們的毒計必已得逞了。」

　　他終於漏了口風，山志暗中咬牙，恨死了杜弘，說：「你們準備怎樣對付聞某？」

　　「那是官府的事，你可以去打聽。打擾了，告辭。」

　　一聲呼哨，眾人一一越牆而去。

　　宅院內外，也先後撤出十餘條黑影。

　　山志恨得直咬牙，恨聲道：「他們竟然把住了在下的宅院，欺人太甚。二弟，你跑一趟大趙鎮。此仇不報，何以為人？」

　　山明也牙癢癢地說：「好，我這就走。趙親家那邊這些天來，該已請到對付姓杜的人了。」

　　「這時不宜動身，天亮後再說。」山志大聲道，憤憤地走向後院。

　　摩雲手吁出一口長氣，跟在後面頗表不滿地說：「趙宣威這幾天為何始終不見帶人前來？他惹了姓杜的，卻置身事外讓咱們替他擋災，未免太豈有此理。」

　　「也許有事耽擱了，他說過回去後立即召集好手趕來的。」山明加以解釋。

　　杜弘早已離開，先前他跟蹤山志三個人回府，躲在一處花叢中窺視，留意他們與宋、喬兩家的人打交道，直至姓俞的黑影離開，他方悄然撤走。

　　他對那位姓俞的人暗中留了心，對方離開的快速絕倫神奇身法，令他大感震駭。

　　如果這人是敵非友，日後可能爆發一場十分兇險的惡鬥，彼此將棋逢敵手，勝負難以逆料。

　　他想不通姓俞的為何急於要找尋他，姓俞的是喬家的朋友引來相助的人，與他素昧平生，連宋、喬兩家也不急於見他，姓俞的為何卻大感興趣？

　　會不會是姓俞的受他的仇家所託，乘機找他算過節？

　　累了一夜，他不想跟蹤姓俞的，反正知道姓俞的住在喬家，不難探出其中緣故。

　　天將破曉，他回到疑塚區，奔向隱身的一座疑塚旁的小亭。

　　這座小亭已破敗不堪，但炎熱的季節仍可棲身。

　　這裏距預定曬死山志等惡徒的疑塚不遠，東南角里餘便是宋莊，平時這一帶很少有人走動。

　　距小亭尚有數十步，突聽到右前方傳出一聲口哨，不由一怔，立即隱起身形，心說：「有夜行人，不止一個，像在招呼同伴。」

　　果然不錯，左前方不遠前，傳出另一聲口哨。

　　這一帶林深草茂，天色昏黑，如果不發聲息不移動方位，即使相距七八步，也不可能看到對方的身影。

　　好在他地形熟，立即向發聲處移動。

　　聽到了衣袂擦磨聲，和輕微的急步踏草聲。

　　他提高警覺，向聲源接近。

　　兩個黑影站在僅生長著及腰茅草的一座疑塚頂，向急急掠上的一個黑影低聲問：「誰？為何傳哨？」

　　奔上的黑影相距在十餘步外，腳下一慢，說：「是我，梅七。」

　　「咦！老七，你一個人來？」

　　梅七上了塚項，說：「是的，兄弟一個人來……」

　　「怎不多帶幾個人來辦事？小趙沒將口信傳出？咱們正打算白天察看宋喬兩家的莊院形勢……」

　　「不必了。」梅七急急地說。

　　「怎麼啦？」

　　「丘八爺派兄弟傳話，要你們立即轉回邯鄲。」

　　「轉回去？這裏的事……」

　　「八爺傳下話，任何人不許過問杜天磊的事。」

　　「什麼，他……」

　　「怪事，那杜天磊……」另一黑影訝然問。

　　「兄弟不知其故，只知八爺要兩位速返。」

　　另一名黑影一身灰祖，手點一根蛇皮杖，脅下吊著一個怪異的大革囊，猛頓著蛇皮杖，以陰冷的嗓音說：「不行，咱們受小趙所託，不能食言。何況咱們不在莊中安頓，自然不受八爺管束。」

　　梅七似乎大急，說：「兩位千萬不可造次，千萬不可與姓杜的衝突……」

　　最先發話的也是個灰袍人，佩的是劍，背上繫了一個大型怪囊，相貌猙獰，高大如熊，也不耐地說：「又是個姓杜的，反正姓杜的就不能動。記得兩年前，咱們奉命捉銀漢孤星杜弘，接著是任何人皆需遠離杜弘，這時又多了一個杜天磊，到底八爺搞什麼鬼？難道咱們皆需迴避姓杜的人麼？天下間你知道有多少姓杜的人？」

　　梅七苦笑道：「兄弟不知道，只知傳八爺的話。」

　　「哼！咱們目下不受八爺管束。」佩劍的灰袍人說，語氣強硬。

　　梅七吁出一口長氣說：「兩位請三思而行，這可不是好玩的。兄弟話已傳到，你們瞧著辦吧，八爺怪罪下來，兩位恐有不便，後果不堪設想。告辭。」

　　「你要走？到何處？」

　　「有兩位朋友約定在北門永濟橋見面。」

　　手點蛇皮杖的灰袍人大概有點顧忌八爺，悻悻地說：「好吧，咱們不管這裏的事。白天咱們相貌嚇人，不便趕路，你回去上覆八爺，咱們晚上動身回邯鄲。」

　　梅七心中一寬，說：「兩位請務早些動身，這幾天恐怕不平靜，聽說許州傳來了信息，死對頭曾在許州現蹤，正在查證中。如果查證屬實，顯然對方已查出線索，極可能找來了。」

　　「好啦好啦！你就別囉嗦了，請啦！」

　　梅七恭敬地行禮告退，逕自走了。

　　兩個灰袍人席地坐下，佩劍的人說：「咱們白跑了一趟，失去了鬆筋骨的大好機會。半年來蟄伏不動，委實令人悶得慌。咱們就在此地歇息，晚間趕路。」

　　驀地，南面家腳的大樹下，傳來一聲陰笑，接著有人說：「黃泉路趕不得，你們就不想多在陽世多留戀片刻？黃泉路不好走哪！」

　　兩人一蹦而起，點蛇皮杖的人厲聲問：「什麼人？上來說話。」

　　「急什麼？世間急著去死的人畢竟不多。」樹下的人說，只能聽聲而看不見人影。

　　「狗東西！你好大的狗膽，居然向老夫挑釁，大概真是活膩了，等你知道老夫的名號後，便不會如此無禮了，你知道你在向什麼人說話？」

　　「哈哈哈哈……」笑聲搖曳，樹下人漸漸去遠。

　　笑聲消失在西南角，顯然樹下人已經退走了。

　　狂笑聲顯示無禮，兩人怎受得了？

　　點蛇皮杖的人首先向下飛躍，恨極狂追。

　　「哈哈哈哈……」笑聲又傳到，從笑聲可以測出人已到了五六十步外去了。

　　「小輩休走！」佩劍的灰袍人狂怒地叫，腳下一緊。

　　兩人幾乎找遍了附近方圓數里的七十二座疑塚，竟然毫無所見。

　　日上三竿，兩人重回原處。

　　「咦！這是什麼？」佩劍及袍人指著昨晚發話人所立的大樹下，驚疑地說。

　　點蛇皮杖的人飛掠而下，呆住了。

　　兩根三寸長的指大樹枝釘在樹幹上，釘下各掛著一個小草人，草人身上繫著布帛，上面用木炭分寫著「陰山鬼王」、「蛇魔」。

　　樹幹上，用刀刻了四字：「天地雙靈。」

　　佩劍的人是陰山鬼王，背囊中有他的信物皮製不倒翁。

　　用蛇皮杖的人是蛇魔，革囊中藏著天下至毒的異蛇金角鐵甲虺。

　　陰山鬼王臉色大變，驚道：「天地雙靈不是死在你那條金角鐵甲虺的口中麼？」

　　「是呀！但……恐怕昨晚戲弄咱們的人……」

　　「不會是他的鬼魂吧？」

　　「天下間哪有鬼魂？人死如燈滅，你這鬼王信鬼？」

　　「見鬼！我可從沒見過鬼。」

　　「那……」

　　「那晚不是逃掉一個小輩麼？」

　　「不錯，是他，天地雙靈的門人，姓華。這該死的小輩，居然敢戲弄咱們，在太歲頭上動土，非找到他斃了不可。」

　　蛇魔恨恨地說，撕碎了兩個草人，伸掌一拂，樹皮像被刀削紛紛脫落，把字跡刮掉了。

　　「再搜。」陰山鬼王怒叫。

　　右方三四十步外，另一座疑塚的頂端，突然站起高大的杜弘。

　　他已換了一身青勁裝，佩劍，髮挽於頂，臉色與往昔完全不同，以往因久歷風霜而色如古銅，目下是紅潤如少年。

　　他向兩人招手，叫道：「來啦！你們要搜鬼魂，在下帶你們去。」

　　陰山鬼王首先縱出，穿越兩塚之間的樹林，衝入塚腰的小樹叢，剛要進入塚頂的茅草區，突然狂吼一聲，上身一挺，再艱難地向上邁出沉重的一步。

　　蛇魔到了，駭然叫：「你怎麼啦？」

　　陰山鬼王吃力地轉身，虛脫地叫：「長……長弩……」

　　小腹的丹田要害上，一根狼牙入腹尺餘，箭羽在外，矢尖透背而出。

　　家預的杜弘怪笑道：「華小友仍在夷陵州，在下會帶信給他的。他的師父天地雙靈在九泉下等候你們，世間也不真有鬼魂呢。」

　　蛇魔大怒，手一掀，華囊口倏開，飛出金鱗耀目間有黑環紋的金角鐵甲虺，遠飛出兩丈，方向草中急落。

　　杜弘一閃不見，從塚的後端溜走了。

　　金角鐵甲虺其實不會飛，只能利用尾部彈起或遊走，任何蛇類，皆不可能比人跑得快。

　　蛇上了塚頂，杜弘早已遠出十丈外去了。

　　蛇魔要費工夫收蛇方能追蹤，蛇收好杜弘已經失了蹤。

　　這一帶草木叢生，疏塚起伏，雖是青天白日，仍然無法追尋人跡。

　　老魔不甘心，發狂般到處亂竄窮搜，直搜至近午時分，依然毫無所獲。

　　由於老魔相貌奇特，因此很少晝間活動，更少在大庭廣眾之間出現，這一帶疑塚區，正是大好的藏身處所，可是為了追搜杜弘，老魔不得不向疑塚區外圍的村落打聽杜弘的行蹤，先從北面查問，逐漸向南移。

　　他到了疑塚區的最南端，前面出現一座小徑旁的孤零零土瓦房，便小心地向小屋接近。

　　小屋靜悄悄，不像有人居住。

　　「砰！」老魔一腳踢開了虛掩著的木門，毫無顧忌地搶入。

　　堂屋中，一個年屆古稀的老太婆，坐在一張小矮凳上，正在搓製麻線，被門聲所驚，眨著昏花老眼打量著破門而入的不速之客。

　　蛇魔打量著四周，這間小屋真是名副其實的四壁蕭條，除了所供的一座小神像之外，一無長物。

　　「屋子裏還有人麼？」蛇魔洩氣地問。

　　老太婆緩緩搖頭，要死不活地說：「這裏只有鬼，沒有人。」

　　「你一個人住在此地？」

　　「屋右有一座墳，裏面安息著我那老伴，我在此地陪伴他，免得他寂寞。」

　　「見鬼？」

　　「哦！客官，在此地住久了，便分不清誰是人誰是鬼啦！你是……」

　　「我來找人的，今早曾有人來過麼？」

　　「人？我也不知道來的是人是鬼。」

　　「一個年輕人，穿青衣，帶了劍，很俊的小伙子。」

　　「哦！好像有那麼一個人。」

　　「人呢？」

　　「往南走了。他來找食物，我這裏只有半鍋的小米粥，他吃不下，走了。」

　　「走了多久了？」

　　「好半晌了。我告訴他，南面有座土地祠，裏面住了一個老跛的香火道人，靠偷雞摸狗為生，也許可找到一兩碗死雞爛狗肉充饑。」

　　蛇魔扭頭就走。

　　老太婆叫：「勞駕，帶上門。我老婆子有眼不管用，閉上門比較安靜些，免得狐魂野鬼們任意出出進進，煩人得很。」

　　蛇魔已經走了，沿小徑南行，穿過一座樹林，前面小丘下，一座小破廟，一株半枯的大槐樹，一根歪倒在一旁的旗竿在炎熱的烈日下顯得毫無生趣。

　　看格局，絕不是土地祠，而是山神廟。

　　廟頂的瓦縫中，升起裊裊輕煙，裏面有人舉炊。

　　殿堂窄小，神龕已坍了，石條的神案上，擱著一個大肚鍋，香味四溢。

　　左壁根三塊磚架了一隻灶，灶內餘火正旺。右壁根，一堆麥桿，一床臭味四溢堆成一團的破被子，一塊大磚是枕頭，一旁擱著一件破直裰。

　　一個頭髮灰白亂糟糟，赤著上身露出骨瘦如柴有皮無肉的胴體，下穿破短褲的人，正愜意地坐在神案前進食，兩段樹枝作筷子挑出香肉，放在破海碗中然後用手抓來吃，吃得津津有味。

　　聽到腳步聲，主人扭頭迎客，乾猴似的尖臉，留著一把亂糟糟的山羊鬍，咯咯怪笑道：「來塊，見者有份。」

　　狗肉香壓不下滿屋臭味，蛇魔在門外以左手掩住口鼻，用蛇皮杖向主人一指，沒好氣地說：「你，給我站出來說話。」

　　主人伸出沾滿湯水鳥爪似的枯手，拍拍膝蓋說：「你沒長眼睛？我這兩團腿能站起來？」

　　蛇魔一怔，原來主人的兩條腿齊膝以下不見了，綁了兩團麻布外加一塊生牛皮，顯然走動時是爬著走的。

　　「咦，你的腿……」

　　「砍掉了，二十年啦！朋友。」主人毫不掩飾地說。

　　「你就這樣過活？」

　　「活總比死了強，是麼？」

　　「如果是我，寧可死。」蛇魔搖頭道。

　　「一頭死老虎，不如一隻活螞蟻。喂！來不來？新鮮的狗肉，妙極了，儘管這頭狗是吃屎長大的，咱們人還不是靠吃人而活？」

　　「少廢話！不久前有一個年輕人來過麼？」

　　主人向後面一指，說：「在裏面睡大覺。不要進去，他有劍。」

　　後面是後殿，同樣窄隘，從沒有門的門框往裏瞧，只看到一堆麥桿和一雙快靴擱在一旁。

　　蛇魔向裏搶，大叫道：「小狗，你該死……」

　　身後突傳來杜弘的叫聲：「該死的是你，閣下。」

　　老魔狂怒地轉身，眼角瞥見當門而立的杜弘，不假思索地大吼一聲，放出了金角鐵甲虺。

　　幾乎在同一瞬間，主人枯手一揮，破海碗破空而飛，重重地砸在蛇魔的小腹上，海碗碎成百十片。

　　「嗯……」蛇魔悶聲叫，向後挫倒。

　　同一瞬間，向杜弘飛射的金用鐵甲虺，被杜弘從身後揮出的一隻捕蝶網兜住，急搶而入。

第五十三章　進堡在望

　　杜弘手中的捕蝶網是特製的，柄長六尺，口寬尺餘，網囊長兩尺。

　　網底，赫然裹著一頭金絲貓。

　　蝶網一揮，奇準奇疾，金角鐵甲虺大劫難逃。

　　貓與蛇是生死對頭，入網的金角鐵甲虺在貓身上，毫不遲疑地一口咬住了貓身，貓也本能地咬住了蛇。

　　杜弘急搶而入，網按在壁根火焰熊熊的灶內。

　　貓已中毒斃命，蛇來不及破網而出，被火活活燒死，與貓同歸於盡。

　　杜弘丟了網，伸手抱起殘廢的主人，倒飛而出。

　　蛇魔剛爬起揮杖擊向殘廢主人，慢了一剎那。

　　杜弘向廟側飛躍一丈外，將人放下再躍回，喝道：「住手！咱們先說明白。」

　　蛇魔在丈外止步，蛇皮杖指出，咬牙切齒地說：「該死的東西！你竟利用一個老殘廢來暗算老夫。」

　　杜弘拔劍在手，冷笑道：「你利用毒蛇行兇，不見得比在下光明。我知道你這老兇魔仗毒蛇橫行天下，任何人近不了身，因此花了半天工夫，老天爺保佑，找到了八荒人龍虞老前輩指示迷津，這才除去了你仗以殘害世人的金角鐵甲尬。玩蛇的死了蛇，蛇死了，你也完了。」

　　「你說，老殘廢是……」蛇魔駭然問。

　　「八荒人龍虞老前輩，你沒想到吧？」

　　「哼！他活著已是多餘。老夫雖死了蛇，也足以將你兩人置於死地。說！你是不是天地雙靈的弟子？」

　　「兩年前在夷陵州，在下去找天地雙靈討消息，前腳出門，你後腳潛入，殺死了天地雙靈，他老人家的門人小華幸得乃師捨命掩護他從地追逃生。在下從巫山返回夷陵州，找到小華方知他老人家慘死的經過，替他老人家報仇，責無旁貸義不容辭，你……」

　　「老夫要將你化骨揚灰。」蛇魔厲叫，一杖點出。

　　杜弘側閃丈外，冷笑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誰麼？」

　　「你是誰？」

　　「你是不是黑風四靈的人？」

　　「胡說！」

　　「那麼，你是七星太保的人了。」

　　「是又怎樣？」

　　「在下要知道你們找銀漢孤星的陰謀。」

　　「你……」

　　「我，銀漢孤星杜弘。」

　　蛇魔臉色大變，向後退，沉聲道：「小輩，老夫讓你，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你想走？算了吧……」

　　「小輩，不要以為老夫怕你，逼急了，老夫眼中認識你銀漢孤星，蛇皮杖可不管你是誰。」

　　杜弘步步跟進，冷笑道：「除非你把其中陰謀交代清楚，招出主腦是誰，不然休怪在下……」

　　蛇魔突然轉身飛掠，一躍三丈。

　　杜弘一聲沉叱，如影附形跟進，叫：「留下啦！閣下。」

　　蛇魔突然折回，想擺脫他的追襲，但卻沒有他靈活，反應也遲鈍了些，僅縱落三丈外，他已經追到了。

　　走不了只好拼命，狗急跳牆，大吼一聲，大旋身來一記狠招「神龍擺尾」，猛掃杜弘的下盤。

　　杜弘已有所準備，在杖發的剎那間，冒險斜衝而出，在相錯的瞬間，順勢拂劍，並同時大吼：「接暗器！」

　　劍的嘯風聲尖厲震耳，捷逾電閃，拂向蛇魔的頸項。孤星鏢劃出一道快速絕倫的褐色光孤，隨劍虹破空而至。

　　蛇魔經驗豐富，可惜心虛影響了手腳的靈活，百忙中向下挫倒，杖順勢上抬。

　　「噹！」杖劍相交。

　　「嗤！」孤星鏢入體，切入蛇魔的右肩井。

　　百發百中的孤星鏢，果然名不虛傳。

　　蛇魔免了一劍之厄，未逃過孤星鏢可怕的一擊，右臂用不上勁，左手握杖爬起向側飛竄。

　　杜弘衝出兩丈外，折向虎撲而上，喝道：「你走不了的，閣下。」

　　蛇魔一咬牙，轉身作困獸之鬥，一杖搗出叫：「與你拚骨！」

　　杜弘左手一抄，抓住了杖尾，貼身搶入，劍化虹而至，點在老魔的胸口上，沉叱道：「丟杖！從實招來，小趙是誰？丘八爺？」

　　蛇魔不放手，發出一陣刺耳的怪笑，笑完說：「年輕人，老夫年屆花甲，橫行天下三十年，殺人如屠狗，生死等閒。你除了殺我，絕對得不到半句口供。」

　　「我卻不信。」杜弘冷冷地說。

　　「信不信立可分曉，呔！」

　　暴吼聲中，老魔奮力奪杖，借力向前猛撞。

　　杜弘驟不及防，沒料到老魔敢硬向劍尖撞，發覺不對，已無法收劍了。

　　劍貫入胸口，鋒尖透背而出。

　　老魔依然兇悍，同時一腳踢向杜弘的下陰，要拼個同歸於盡。

　　杜弘僅來得及本能地扭身保護下陰要害，「噗」一聲，右胯挨了一腳，暴退丈餘幾乎跌倒。

　　劍離體，蛇魔身形一晃，胸口血如泉湧，狂笑道：「你……你信不……信？哈……哈哈……」

　　笑聲倏止，蛇魔終於向前一栽，在地上掙命。

　　杜弘慘然道：「這老魔果然可怕，死得夠英雄。」

　　八荒人龍爬近，坐在一旁長嘆一聲道：「視死如歸，這老魔死得夠豪壯，而我，唉！慚愧極了。比起他來，我苟話了多少年，活得真是毫無意思，我為何不在當年豪壯地了結這條殘命？」

　　杜弘苦笑道：「老前輩，話不是這樣說，苟延殘喘，只要問心無愧，便會活的心安。蛇魔活了一甲子，做的全是殺人放火的事，這種人活著又有何意義。」

　　「哦！你認為我會活得心安？」

　　「老前輩是否問心無愧？」

　　「很難說，連我自己也難以決定自己一生的功過。像咱們這種仗劍行道的人，誰能保證自己一生從不犯錯？年輕人，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八荒人龍感慨地說。

　　「哦！是的，三代以下無聖人，這世間聖人已經死絕了。」他也感慨萬端地說。

　　「你明白就好。」

　　「能活著總是好的。哦！老前輩可有鋤鍬？」

　　「你要鋤鍬？」

　　「把老魔埋了。」

　　「廟後有一把，大概還能用。」

　　杜弘找來鋤頭，一面挖坑，一面向八荒人龍說：「老前輩在此隱居，不知是否有人照顧？」

　　「照顧？誰來照顧我這孤苦殘廢的窮老頭？唉！這就是江湖人的下場。年輕人，不要學我。」八荒人龍慘然地說。

　　「如果有地方給你老人家安度餘年，你老人家是否肯前往安頓？」

　　八荒人龍一陣狂笑，笑聲依舊帶有七八分豪氣，笑完說：「年輕人，老夫什麼都受得了，就是受不了人家的憐憫。」

　　「那兒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憐憫。」

　　「那是地獄麼？地獄才沒有憐憫。」

　　「正相反，那是世間的洞天福地。那兒有人間最難得、最高貴、充滿愛心的小姑娘，照顧著許多昔日曾經名震天下的元老名宿，保全他們的名譽，以免江湖朋友寒心。」

　　「你是說……」

　　「老前輩，世間真有這種人，希望你相信我。」

　　「那是……」

　　「老前輩聽說司元洞府？」

　　「哦！那是安慶府的天柱山，玄門弟子所稱的天柱司元之天。」

　　「對，那兒確是養老的好地方。」

　　「你認識那幾位姑娘？」

　　「認識，我幾乎毀了那地方，真是罪過。晚輩要追蹤仇家，無法陪你前往！……」

　　「我不會去。」八荒人龍斷然地說。

　　「老前輩，你如果不願留下，再回來還來得及。晚輩進城之後，立即替你老人家安排，僱人送你老人家前往，帶足來回盤纏和晚輩手書，否則不合則回，怎樣？」

　　「這個……」

　　「那兒有些人，還是你老人家的故交呢。先別管你老人家是否願意留下，與老朋友小聚總不是壞事。」

　　八荒人龍終於心動，說：「好吧，我願意走一趟，但……」

　　「老前輩不放心？」

　　「我老殘廢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那就一言為定，明天你老人家便可首途。」

　　一個時辰後，他帶了包裹找到安遠車行磁州分行的負責人，以一百五十兩銀子高價，全權委託車行將人送至安慶他所開設的棧號。有錢可使鬼推磨，車行爽快地答應了。他立即僱了一乘小轎，將八荒人龍接至棧店安頓，交給八荒人龍一包衣褲，一封手書，二百兩銀子，一切停當方告辭揚長而去。

　　他買了一匹座騎代步，馬不停蹄晝夜兼程奔向八十里外的邯鄲城。入幕時分，到了車騎關，二十里外便是京師與河南的交界處，乘夜急趕。

　　他希望追上那位叫梅七的人。梅七在永濟橋約會朋友，也許能追上呢。

　　同一期間，三批車馬連夜趕到磁州。喬家那位姓俞的人，已在淦陽石橋相候，領著車馬繞城而過，連夜北行，風塵撲撲奔向邯鄲。

　　次日一早，五匹健馬馳出磁州北門，五騎士只有兩位男的，其他三人皆是男扮女裝的冒貨，包中皆藏有刀劍，飛騎急趕行色匆匆。

　　磁州城仍在亂，杜天磊大鬧磁州揭發太行山賊的事，鬧了個盡人皆知。但除了樑上狐之外，誰也不知杜天磊是何來路。

　　三更初，杜弘到了碧草崗，道旁有座三家村，居然有一家小客棧。客棧兼賣茶水小食，天氣太熱，三更初店門仍然大開，兩名店伙與一位老大娘，坐在店前的大樹下乘涼，用草扇驅趕嗡嗡叫，飛舞著的蚊蚋，在暗淡的燈光下窮聊天。

　　店伙聽到馬蹄聲，站起來說：「喝！趕夜路的客官真不少，看看是否可招一筆生意上門？」

　　座騎接近至六七丈外，店伙亮聲叫：「咳！客官，歇歇腳力喝杯水，錯過這座村，就沒有這家店，前面二十里地沒有歇腳的所在，歇歇啦！」

　　杜弘勒住座騎，笑問：「伙計，這是什麼村？到邯鄲還有多少腳程？」

　　「這裏是碧草崗，到縣城還有一二十里。」

　　「呵呵！不是說前面二十里沒有歇腳的所在麼？」

　　「對呀！城門已關，哪有歇腳的地方？」

　　杜弘下馬，將組繩搭上栓馬樁，笑道：「好，說不定在下要在你這兒落店。先來兩壺酒解渴，弄三兩盤小菜下酒。」

　　「客官請裏面坐，小的這就替客官張羅。」

　　面巾、茶水、草扇都送上了，店伙笑道：「用酒解渴的客官，都是行家，小店的二鍋頭勁兒足，保證客官滿意。」

　　「很好，先來兩壺。哦！邯鄲城有位丘八爺，聽說過這號人物麼？」

　　「丘八爺？這……好像沒聽說過。」

　　「還有位叫小趙的人？……」

　　「小趙？縣城裏最少也找出一二十個叫小趙的人。姓趙的多得很，城外有大趙鎮、小趙村、趙家崗、趙樹，都有姓趙的人，年輕的都叫小趙。」

　　「哦！邯鄲是戰國時代趙國的都城，姓趙的人多，不算稀奇。大趙鎮的趙宣威，是不是也叫小趙？」

　　另一名店伙將酒菜送上，接口道：「除了他那些豬朋狗友，誰也不敢叫他小趙，不稱他趙爺，準有天大的麻煩。」

　　「哦！他有這麼厲害？這是說，仍舊有人叫他小趙囉？」杜弘不動聲色地問。他已從店伙的語氣中，感覺到厭惡和不滿。趙宣威在磁州也極為囂張霸道，在本地不得人緣乃是意料中事。

　　「要是不厲害，十年前怎配稱小霸王？客官，聽口氣看臉色，你不會是來找朋友的人，聽小的勸告，不要去招惹趙家的人，尤其是不要去招意大趙鎮的人。」

　　杜弘一面目斟自酌，一面笑問：「呵呵！你是說，大趙鎮的人像瘟疫，惹不得？」

　　「那倒不至於嚴重到這種程度。」

　　「那又如何解釋？」

　　「芸芸眾生，少不了人多口雜良莠不齊，有上智亦有下愚，十個指頭也有長短，人哪能都是聖賢？大趙鎮人丁旺，少不了有些子弟不成材，他們自己打打鬧鬧無所謂，外人介入那就會成為眾矢之的。胳膊往裏彎，有理無理都會袒護自己人。客官，你明白了麼？」

　　他乾了半碗酒，點頭道：「當然明白，這就是人多勢眾的好處。哦！到大趙鎮又該怎麼走法？」

　　「前面半里地，向右岔出一條小路向東南行六七里外便是大趙鎮。如果進城再往前，整整二十里。」

　　杜弘舉目向外望，那位乘涼的老大娘，不知何時失了蹤，好像不是小店的人，小店的人應該經過店堂。依常情論，老大娘半夜三更坐在別人的家門口乘涼，依理不合。但他並未介意，初來乍到，他沒有懷疑老大娘的理由。

　　另一名店伙又送來一壺酒，笑問：「客官，不管是進城或者去大趙鎮，這時動身前往，抵步仍然找不到宿處，不如就在小店安頓，明早半個時辰便可到達，誤不了事的。」

　　「也好，那就在貴店安頓了。」他點頭同意。

　　座騎上了槽，他已食畢，店伙領他至東院客房。荒村小店，一切馬虎，店房甚大，長炕上鋪了一條草席，擺了六床夾被，只有他一個客人。

　　店伙放下他的行囊馬包，挑亮燈，說：「前院有水井洗漱，只是水不足有點渾，將就將就，後院是茅房，晚上方便請小心蠍子螫人。」

　　「呵呵！請放心，只有南方人才怕蠍子。」他爽朗地笑道。

　　剛往床上一躺，便沉昏昏沉沉倦意襲來，無可抗拒地沉沉大睡。

　　人影搖搖，店伙領著老大娘進入房中。

　　「他睡著了。」店伙泰然自若地說。

　　老大娘陰陰一笑，說：「他想與古人媲美，也想在咱們邯鄲做一場黃粱夢。把他弄走。」

　　「是。」店伙恭敬地答。

　　「別忘了稟明長上，近來有不少江湖有名人物更名換姓向這一帶趕，來意不明，將有變故發生，請長上小心留意。這三年來的心血，如果不小心，恐將盡付東流，誰知道他們是不是沖咱們而來？」

　　「屬下當仔細陳明。」

　　「好，路上小心。」老大娘小心叮嚀，出房而去。

　　杜弘這幾天沒好好睡過，不知酒中有藥物，睡下去便沉沉入夢，獲得了充足的睡眠和安靜的休歇，對他來說，反而有好處。

　　他久走江湖，一向十分小心。但在一處陌生的荒村野店中，沒有提防的必要，也因為疲勞過度，以致著了道兒，活該倒霉。

　　他終於醒來了，只感到精神奮振，疲勞盡消，渾身舒暢，睜眼便看到窗口射入的一抹晚霞令室內罩上一層紅光。

　　目光落在窄小的鐵格小窗臺，他一驚而起。

　　「老天爺！」他脫口叫。

　　這是一間堅牢的石室，有丈五六見方，室頂壘木搭建，每根木粗如海碗密排而成，有不少縫隙。小窗是圓形，約尺八見方，三根兒臂粗的鐵條為欄，只有貓才能進出。一座鐵葉門，門上開了一個五寸大的小窗孔。

　　室中只有一張木榻，不是睡炕，之外空無一物。

　　身入牢籠並不會使他驚駭，令他大驚失色的是除了木榻之外，全室每一寸地皆為千千萬萬的蠍子所爬滿，屋頂、窗臺、牆壁，全是這種令人噁心的毒物。

　　在北方，蠍子平常得很，無處不在，任何角落也可找到這些小毒蟲的蹤影，頑童們甚至裝在衣袋裏作為玩物，被尾鉤蟄中，並不比被大螞蟻咬一口嚴重。但有些人卻受不了，尤其是南方人，挨上一下，不叫苦連天才怪。

　　千千萬萬個蠍子，那就嚴重了，任何人見了也心驚膽跳。如果是普通三兩寸長的黑褐色蠍子，膽大的人也不至於大驚小怪，但這間囚室的蠍子，全是五六寸長黑藍色的異種藍蠍，毒性極為猛烈，健壯的人挨上一下，痛昏並非奇事，甚至可以致命，只消看一眼，便會令人渾身綻起雞皮疙瘩，頭皮發麻。

　　整座囚室內，皆被蠍子爬動所發的沙沙聲所充滿，尤其是在屋頂上爬行、爭鬥、追逐、覓偶等等活動的蠍子，似乎隨時皆可能失足下掉，益增恐怖。

　　怪，就是床上沒有，甚至床腳附近半尺徑之內，也沒有蠍子走近。

　　他大驚而起，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除非他能凌空破窗而出，或者變成飛蟲從門孔中飛出去，不然勢難避免被毒蠍所傷。

　　身上衣褲俱全，靴袂已脫下置放在床尾，包裹衣物兵刃都不在，糟了！經驗告訴他：他已落在仇家手中了。

　　他拉脫一幅衣角揉成一團，向下轉擲。

　　真嚇人，立即有十雙以上的藍蠍，抱住了那團衣角，尾下如雨，向成團的衣角進攻。

　　即使他有三頭六臂十條腿，也不可能驅走這千千萬萬藍蠍，開出一條路，走近鐵葉門，他只能呆在床上，乖乖等候囚室的主人發落。

　　「外面有人麼？」他大叫。

　　毫無回音，外面似乎沒有人。

　　看到窗外透入的一抹晚霞，他暗暗心涼。至少，他被囚在此地快一天一夜了。昨晚落店的情景，他記得十分清楚，店伙要他夜間上茅屋小心蠍子，目下蠍子卻成千上萬困住了他，顯然，他已落在對頭手中了。

　　首先，他便想起了摩天嶺的朱堡主，那位能大量用毒的神秘人物，如願以償地把他弄到手了。

　　「我要是能生火，也許有希望。」他想。

　　江湖人不離身的火摺子已被搜走，想生火驅蠍勢不可能，木床是新製的，尚帶有新木的清香，不可能鑽木取火。

　　「只要我能生火，只要我能生火……」

　　他喃喃自語，絕望地用目光搜尋生火的工具。可是，他失望了，即使他能折掉床，手削牙咬可製成鑽子鑽床，但沒有枯葉乾草也是枉然。

　　他板起一塊床板，心中一動，想起上次在斷魂谷，用高蹺通過火場的事，立即開始穿襪著靴，手指有意無意地擦過靴底旁，心中略安，那裏面的一枚孤星鏢未被搜走。

　　他將床板向門旁一丟，蠍群可怕地騷動。事先他以為床必定侵了某一種辟蠍的藥，只消將床板丟在地上，蠍群必定走避。豈知料錯了，只眨眼間，床板便被藍蠍所爬滿。

　　又破滅了一個希望，他恍然地說：「原來是放床的地方撤了辟蠍藥物，與床無關。」

　　他不死心，再扳起一塊床塊，猛地一撥，將十餘隻藍蠍撥入床下。那些藍蠍像被火灼，狂亂地向外急爬，爬出床外進入蠍群，仍在高舉尾鉤亂刺、叮旋、滾轉、抽搐，久久方行靜止。

　　門外，突然傳來銀鈴似的輕笑聲。

　　他猛抬頭，看到門洞出現一張俏麗的年輕女郎面孔，大概來了不久時刻了，正以那雙明亮的鳳目，盯著他發笑。

　　「喂！出去談談好不好？」他裝得不在乎地說。

　　「咦！你不是不怕蠍子麼？」女郎笑問，避開正題答非所問。

　　「千千萬萬的最毒藍蠍，不怕是假。」他示弱地說。

　　「還有更毒更大的蠍王呢。」

　　「算了吧，這玩意在下認栽。」

　　「你不是在打算趕走它們麼？」

　　「在下失敗了。」

　　「你當然失敗，不必枉費心機了。」

　　「在下是囚犯麼？」

　　「很難說。」

　　「你的意思……」

　　「這得看了你的態度而定。」

　　「好吧，在人矮簷下，怎敢不低頭？」

　　「識時務的人，永遠不會吃虧。」

　　「是的？在下記住了。哦！姑娘貴姓芳名？」

　　「你呢？」

　　「杜天磊。」

　　女郎噗嗤一笑，傳出開閂聲，鐵葉門拉開了，是個年約十七八，相當清秀侍女打扮的少女，笑道：「首先你就不誠實。記住：以後千萬不可撒謊，更不可口亂編姓名搪塞騙人。準備走，家小姐要見你。」

　　說完，舉步踱入，走得甚慢，碎步一寸寸向前挪。地上的藍蠍似已通靈，一陣騷動，紛紛向兩側爬開讓路。

　　他搖搖頭，苦笑道：「天下間不怕蠍子的女人，確是罕見。女人豢養了千千萬萬蠍子，更是駭人聽聞，在下少見多怪了。」

　　女郎走近，伸出纖纖玉手說：「請隨我來，千萬不可亂走。」

　　他接住侍女柔若無骨的手掌，隨後向門外走去。出了門，侍女收回手說：「杜爺，請記住，不可胡亂走動，不然悔之晚矣！如果你想乘機逃走，千萬打消這愚蠢的念頭，不但全宅處處有兇險，而且宅外百步內寸步難行，希望你相信。」

　　「在下怎敢不信？呵呵！即使你真是虛言恫嚇，在下也不敢懷疑。」他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說。

　　室外是一棟大宅的後院，院中亂石參差，花草雜亂無章，腥風觸鼻，一塊大石頂端，棲息著一隻長約一尺，尾部特長的褐色大蠍，尾巴高舉，尾鉤伸縮不定，虛懸在頭部上方，擺出了攻擊的姿態，顯得極為猙獰可怖。

　　「這就是蠍王？」他問。

　　「這是最小的。你知道，人也是一樣，小的最為頑皮，性情莫測多變，你得小心不要觸怒它。」

　　「承告了。哦！你家小姐專養這種毒物不怕噁心？」他試探地問。

　　「如果你從小便與這些毒物相處，你也不會感到噁心害怕的。這些蠍子並不醜惡，你不驚動它，它是不會主動攻擊你的。」

　　「受人驅使，又當別論，是麼？」

　　「那是當然，如果它們一無是處，養來何用？你知道三十個人專門負責繁殖蟲類，以填飽它們那永遠感到饑餓的肚腹，是多麼勞民傷財的辛苦事麼？」

　　「我想，你這兒人手可真不少。」

　　「不多，約有六七十名。」

　　「你家小姐姓朱？」他旁敲側擊開始探口風。

　　「你何不自己去問？」侍女口風甚緊。

　　「不久便可知道了。」他只好停止試探。

　　晚霞滿天，到了一處廣大的院落，他看清了四周的形勢。這是一座廣大的宅院，座落在小山環抱之中，不用猜，他也知道必定位於邯鄲的西面二十里以上。

　　邯，山名；鄲，意思是盡。邯山至此而盡，所以地名稱為邯鄲。古邯山已不可考，有說府城西面六十里的聰明山是古邯山；一說邯鄲西面三十里的堵山是邯山；又說城東南五六里那座小山是邯山。其實聰明山是紫山的東面別峰，堵山也是紫山的南支。邯鄲的地勢是山列西境，平野綿亙東原，身在小山環抱之中，當然知道身在西境了。

　　宅院甚大，似乎人丁甚少，僅不時看到一兩個老僕與僕婦打扮的人，埋首在花樹叢中修剪花枝捕捉害蟲，整座宅院靜悄悄，十分幽靜安詳。

　　穿越重門曲廊，最後到達一座月洞門，侍女站在門外，向門內一名十二三歲的小侍女說：「芳芳，人交給你了。」

　　芳芳含笑打量他片刻，笑道：「杜爺，請隨我來。」

　　他跟在後面，暗中打量著四周的形勢，笑問：「小芳姑娘，如果在下一走了之，你打算怎樣？」

　　小芳扭頭噗嗤一笑道：「我會說你好走，再見。可是，你不會走。」

　　「你不阻止我？」

　　「咦！我為何要阻止你？這不是我的事，我只負責領客人去見小姐，客人的去留我無權過問。」芳芳毫無機心地說，踏上雅室的臺階。

　　所上站著一名丫環，年僅七八歲，推開虛掩的雕花木門，微笑道：「杜爺請進，小姐在花廳相候。」

　　花廳不大，名副其實，四周全是花，清香撲鼻。堂上是一張雕花書案，沒有文房四寶，擺著兩隻插著鮮花的大花瓶，和兩隻小巧的花籃。中間是一隻金倪爐，檀香片發出陣陣異香，一縷輕煙裊裊上升。

　　案後的錦墩上，安坐著一位穿翠綠色衫裙的年輕女郎，明眸皓齒，風華絕代，一雙令人想做夢的鑽石明眸，含笑口迎來客。身後有兩名秀麗的侍女，用羽扇輕輕替女主人搧涼。

　　芳芳領著杜弘上堂，欠身道：「上稟小姐，杜爺駕到。」

　　「有請。」女郎含笑答。

　　杜弘直趨案前，抱拳施禮道：「在下杜天磊，姑娘好。」

　　女郎向客位上的錦墩抬手示意，笑吟吟地說：「杜爺請坐。」

　　「謝坐。請問姑娘貴姓芳名……」

　　「賤妾姓舒，小名碧。」

　　「幸會幸會。舒姑娘……」

　　「我知道你有許多疑問，請不必操之過急。小翠。奉茶。」

　　後堂門應聲出來一名侍女，手捧金盤送上兩杯香茗。茶色碧綠，清香撲鼻，杯外緣有凝結的水珠，一看便知杯內的飲料必定清涼凜冽。

　　「杜爺請用茶。」侍女奉上金盤說。

　　杜弘信手取了其中的一杯，說聲謝謝，一口便喝了半杯，只覺涼意直入咽喉，齒頰留香，似乎暑氣全消，渾身清涼舒泰，不由讚道：「好美的大有空明之天絕品碧玉露，姑娘真是神通廣大，佩服佩服。」

　　舒姑娘嫣然一笑道：「想不到杜爺卻是行家，名不虛傳。哦！你不怕我在杯中下毒？」

　　他呵呵笑，泰然自若地說：「姑娘不需此時在茶中弄玄虛，無此必要，是麼？」

　　「名道理，可知杜爺是深明事理的人，因此，我希望這次清談小晤，彼此能坦誠相敘。先說我的身分，你聽說過毒蠍三娘的名號麼？」

　　「哦！是十年前退隱的舒夫人余氏三娘，她……」

　　「那是家母。」

　　「失敬失敬。」

　　「當然我並不因為家母是江湖上的一代女魔頭，而感到自卑。」

　　「在下瞭解姑娘的心情。」

　　「謝謝。杜爺你的身分……」舒姑娘一面說，一面將一枚制錢置於案上。那是他威震江湖的孤星鏢，錢上的星形鏢記暴露在眼下。

　　他一笑道：「在下杜弘，匪號是銀漢孤星。」

　　「江湖上最勇敢、最機警、最神秘、最強韌的好漢子，了不起的武林奇葩。」

　　「姑娘誇獎了，在下慚愧。」

　　「此次前來邯鄲，有何貴幹？磁州那些小混混們有眼不識泰山，活該下地獄。」

　　「姑娘該已知道，在下是尋人而來。」

　　「趙宣威是一個張牙舞爪的紈絝子弟，不去談他，我要知道的是丘八爺，你找他有何貴幹？」

　　杜弘根本不知道丘八爺是何來路，僅猜想那位仁兄可能是朱堡主的重要爪牙，只希望在丘八爺身上，找出朱堡主的下落。但他更懷疑舒碧是朱堡主。那次摩天嶺脫險後，在旋風坑茅屋對方留下的帶香氣花箋，箋上的字跡十分秀麗，分明是女人留下手澤。他胸海中靈光一閃，有點恍然，朱堡主定然是女人，更可能是這位毒蠍三娘的愛女。他心中緊張，但神色絲毫不變，笑道：「有個叫小趙的人，派了兩個兇手在磁州向在下行刺，招出主使人叫丘八爺，因此在下要找這人來問問，看他為何要派人行刺在下。」

　　「哦！原來如些。你不認識丘八爺？」

　　「要是認識，在下也不會盲人瞎馬般亂闖了。」

　　「我相信這是實情，你一個人確是無能為力。以我來說，人手三百餘，偏佈宇內尋蹤覓跡，三年來除了知道他丘八爺三個字外，其他毫無所知。」

　　「你是說……」

　　「你認識彩蝶周倩？」舒碧另起話題問。

　　杜弘心中猛跳，話上正題了。當年斷魂谷脫險生還的五個人，彩蝶是其中之一。

　　「不僅是認識，且曾是共患難的朋友。」

　　「在摩天嶺鐵嶺堡斷魂谷共患難？」

　　「是的。但斷魂谷的事雖已傳出江湖兩年，仍然無人相信真有其事。」

　　「我相信。」

　　「姑娘……」

　　「彩蝶已是我的一位得力助手，不久你可以看到她，她對你推崇備至。」

　　「哦！這兩年一直不知她的下落，她……」

　　「她很好，我已經派人去叫她來了。杜爺，我希望你能合作。」

　　「合作？」他訝然問，頗感意外。

　　舒碧的鳳目中，湧起令人心寒的冷電，恨聲道：「四年前，有三個功力奇高的人，夜入毒谷行兇，殺了十三名守谷子弟，劫去家父一生心血手著的百毒真銓上下兩集。」

　　「哦！令堂所養的毒蠍，竟阻不住來人？」

　　「家父與家母並不住在一起，家母的萬蠍宮當然不會有人敢前往送死。」

　　「哦！令尊是……」

　　「家父不是江湖人，他老人家研究天下奇毒，純粹是為了個人興趣，毒谷本身只收集毒物豢養、培植，因此來人可以來去自如。」

　　「百毒真銓上面記載了什麼？」

　　「記載天下各種毒物的毒性、解法、採集、培養與提煉、剋制等等方法，可說集天下至毒之大成，可以為禍天下，也可以造福天下。劫走百毒真銓算不了什麼，他們不該殺那些守谷子弟，十三條人命，必須血債血償。家父家母咽不下這口怨氣，因此派人潛伏天下各地，耐心地找尋兇手。」

　　「找到了麼？」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們不動聲色，有的是時間和耐心。各地的人潛伏甚久，記下每一地的江湖動靜，皇天不負苦心人，總算被我們找出了蛛絲馬跡。上次摩天嶺的事傳出江湖……」

　　「無人肯信。」他搖頭道。

　　「我們相信，曾經跑了一趟摩天嶺，找到了未被燒毀的遺毒，證實那是家父百毒真銓上，一種叫一步斷魂沙的奇毒，那是用七種礦毒加上兩種採自毒海魚體內的毒質摻和提煉而成。這九種毒物本身已具有致命的毒質，摻和提煉後毒性更猛百倍，而且來源不虞缺乏。唯一可循的線索，便是出產該兩種毒海魚的地方，不消半年工夫，便查出大批收買該種原是廢物毒魚的人，操的是京師口音，主事的人稱為八爺。再查當地錢莊該八爺與人兌換制錢的單據，寫的是丘西歧。雖事隔兩年餘，當地的漁民仍可清楚地記得他們的相貌。恰好我循摩天嶺東行大道查訪，也發覺邯鄲夜間經常有神秘的江湖人出沒，因此縮小了潛查網，全力追查邯鄲的可疑線索。」

　　「哦！難怪你們的路旁小店，半夜三更還在招待旅客。」他恍然地說。

　　舒碧淡淡一笑，頗為自負地說：「不僅是路旁的幾家食店客棧徹夜招待旅客，邯鄲附近大小道路不論晝夜，皆有人暗中監視，詳記來往邯鄲江湖人的動靜，因此三年工夫沒有白費，已經有了眉目。」

　　「你是說與大趙鎮有關？」

　　「不錯，但咱們所要找的人不在大趙鎮，而在城西二十里的藺家河。那位丘八爺住在城西北三里的鄉村，曾經多次到過趙鎮，與趙宣威頗有交情，在城中都是頗有地位的人。從城西小徑至藺家河，必須經過二義墓。二義墓長眠著程嬰與公孫杵臼，是本城的勝地。咱們潛伏該地的人，夜間經常發覺有輕功高明的人往來。更發覺北面從郎杓來的小徑。多次發現丘八爺神秘的往返。一年多以來，咱們不動聲色，極小心地暗中留意，總算找出他們的巢穴了。」

　　杜弘大喜，說：「舒姑娘，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請說。但鐘不敲不響，鼓不打不鳴，話說在前面，在下不能隨你們的人一同行動，咱們道不同不相為謀，僅是要對付的人彼此一致而已。不瞞你說，兩年來，在下為了偵查那位……」

　　「朱堡主，但他不姓朱，姓趙。」舒丘含笑接口。

　　「對，朱堡主。在下找他，他也找我，我逃脫他多次的追殺，而我卻對他一無所知。現在，大概你不是朱堡主了，咱們可以交換意見採取行動。」

　　「咦！你……」

　　「我起初認為你就是朱堡主呢。現在我要將我所知道的事告訴你……」他將在洛陽失去黃泉鬼判，在疑塚蛇魔自殺未獲口供的事一一說了。

　　舒碧大喜，興奮地叫：「是了，蛇魔與陰山鬼王，是半年前到達郎村丘家的，咱們找對人了。杜兄，我答應你的條件。」

第五十四章　勞而無功

　　杜弘的條件很簡單，他要求獨自行動，只須在襲擊時分配他該負責的事，由他單獨執行，不需派人相助，銀漢孤星辦事不要人作伴。

　　彼此揭示身分，舒碧完全信任他，不是敵人就是朋友，因此坦誠向他說：「近來有不少不明來歷的人向邯鄲趕，我以為你是前來投奔丘八的人呢，要不是從孤星鏢中看出你的真正身分，真不敢信任你。」

　　「在下曾經發現三個冒充在下身分的人。」他微笑說，搖搖頭又道：「誰也可以在制錢上刻上星形鏢記，從孤星鏢上並不能確定身分哪！」

　　舒碧粲然一笑道：「彩蝶周倩已追隨我快兩年了，要不是她，我也不會到摩天嶺找線索。杜兄，周姑娘對你，可說敬若神明，推崇備至呢。」

　　他喟然道：「當年咱們倖存的五個人中，周姑娘是所受痛苦最深的人，兩年來我一直不知道她的消息，她目下可好？」

　　門外一聲輕笑，彩蝶周倩一身村姑裝，翩然入室叫：「杜爺，哎呀！真是你呢。」

　　他離座呵呵大笑道：「周姑娘，打扮得這樣樸素，可喜可賀，氣色極佳呢！一向可好？」

　　彩蝶上前行禮，向舒碧請安，然後嘆口氣說：「說真的，分手之後，我總算大徹大悟，總算洗面革心重新做人了。斷魂谷九死一生，要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已骨肉化泥了。回首前塵，真是悔恨交煎。」

　　「呵呵！但你仍然在毒蠍三娘手下做事。」他毫無機心地說。

　　彩蝶周倩臉一紅，目光轉向舒碧。舒碧並不介意，淡淡一笑。

　　「杜兄，毒蠍三娘在最近幾年，你曾聽說過有關她的事麼？」彩蝶向他問。

　　「這個……倒不曾聽說過。」他遲疑地答。

　　舒碧接口道：「家母已經退隱多年，久久不曾在江湖走動了。」

　　「你呢？」他笑問。

　　「探訪仇蹤，可說是我第一次在外拋頭露面。」

　　「帶了這許多毒蠍子，害了多少人？」他似笑非笑地問。

　　「這是帶來防身的，還沒有害過人。要不是近來有大批江湖人出沒，我不會將你請來。這三年來，我們極為小心，絕不擄人以免打草驚蛇，所以能潛伏如此之久而未被任何人發現底細。」舒碧頗為自負地說。

　　彩蝶也笑道：「真的，杜兄，以找來說。兩年來，一直是石子崗的一位村婦，除了暗中記下過往的江湖高手名宿的舉動外，可說無所事事，真可算是修身養性的好機會呢，哪有閒工夫為非作歹？」

　　「我相信你們。」他笑答。

　　「哦！杜兄，你這次到邯鄲……」

　　「這兩年來我走了不少地方，暗中尋找這位朱堡主，一時心血來潮，想到那次摩天嶺鐵嶺堡的格局，猜想他們可能隱身在這一帶，所以趕來碰碰運氣，沒料到真找對了地方。哦！舒姑娘，可以將消息見告了吧？」

　　舒碧微笑點頭，說：「周姐姐已證實了你的身分，理該加以說明。藺家河本來都是藺姓大族，鎮西的山窩子內，卻住了一家姓趙的人，主人叫趙毅。所建的莊院不大，外表看不出任何異狀，只有一些不起眼的長工在外走動。起初，咱們根本就忽略了這一家莊院，直至發覺郎村的丘八爺晚間進出兩次之後，咱們這才留了心，果然發覺晚間不時有人悄然出沒。郎村在城西三四里，原稱王郎城。丘八爺的莊院甚大，咱們早就發覺有人夜間出入，起初並未在意，甚至證實摩天嶺的毒藥是一步斷魂沙之後，再以搜購毒魚的丘西岐與丘八爺相比較，這才敢斷定是同一個人。可是，咱們在未獲得確證之前，還不打算興問罪之師。你來得正是時候，蒼天有眼，你替我證實了丘八的身分，該是咱們發動的時候了。」

　　杜弘沉思片刻，問道：「即使證實蛇魔是丘八的爪牙，丘八也就是丘西歧，但如果你沒發現那三位奪百毒真銓的人，便難入他於罪。還有，你怎知道藺家河那姓趙的人是主腦？」

　　「當然不能胡亂猜疑，更不能平空亂入人罪，這就是我們迄今仍未動手的原因。你如果不將所知的事說出，我們還得等候一段時日呢。商家河趙宅在最近一年來，如果晚間有人外出，次日郎村丘家便有所行動，累試不爽。因此我已經可以斷定郎村丘家不是主腦人物，操縱丘家的是趙家。明晚，咱們便可證實其事了。」

　　「你是說，明晚便發動？」

　　「是的，明晚。」舒碧恨恨地說，語氣堅決，不容誤解，哼了一聲又道：「我的實力不足，需要你的幫助，希望咱們合作成功。今晚我將解毒藥分給你一些防身，同時，今明兩天的食物中，你必須服食一些辟毒藥物，不然你恐怕接近不了他們的莊院。杜兄，這兩天你能不能屈駕留在寒舍？」

　　「在下求之不得，打擾姑娘了。」他不假思索地說。

　　他被安頓在客廂，彩蝶周倩不時前來與他傾談，對斷魂谷的往事，感慨萬端。他向彩蝶打聽，朱堡主要對付的所謂仇家，到底是誰？以毒蠍三娘的實力來說，應該可以聽到一些風聲。

　　彩蝶率直地承認不知其事，也許毒蠍三娘略有所知，可惜萬蠍宮從不將消息告知所屬的人。舒姑娘是毒蠍三娘的愛女，恐怕也所知有限。以她自己來說，在石子崗以農婦身分潛伏，負責將所見所聞按期呈報給舒姑娘，其他的事根本不需過問，兩年來清閒得很。唯一要做的是盡量少拋頭露面，避免引起外人的疑心，甚至消息的傳遞，也不用她費心，按期有人前來帶走記下的消息，如此而已。

　　彩蝶告訴他，召集人手的信息已經傳出，各地的消息也晝夜不斷地傳來，舒姑娘目下忙得不可開交，無暇接待他，請他安心歇息，養精蓄銳等候明晚發動。

　　晚膳前，舒姑娘親自前來促駕，請他至客廳商量明晚的行動大計，並替他引見三十餘位萬蠍宮的人。這些人中，有不少是江湖道上的成名人物，黑白道兩者兼有，頗令他感到意外。

　　毒蠍三娘尚未趕到，目下暫由舒姑娘主持大局，原則上是擒賊擒王，直接襲擊藺家河趙宅，分一部分人牽制郎村丘家。如果趙宅方面順利，能碰上主腦討回公道，取回五毒真銓，便見好即收。不然，再傾全力襲擊郎村丘家。舒姑娘尊重杜弘的意見，不勉強他接受分配，讓他自由行動，由他直接攻擊趙宅的後院，配合萬蠍宮的人從東西兩院攻入。

　　舒碧小小年紀，居然做事有條不紊，老謀深算，比老江湖還要精細。郎村丘宅與商家河趙宅兩座在院，以泥製成模型。何處可以進入，何處可能是撒毒區，何處可能有警哨，何處可能成為決戰地；襲擊的人手分配，如何配合，如何撤走……凡事鉅細無遺，她一一顧慮周祥。尤其是應變措施，隨機應變的可能變化，皆簡單明確而適切，極具彈性，妙算盡在言中，杜弘不得不暗暗佩服。

　　本來他想事先前往踩探一番，但情勢已不容許他有此餘暇走一趟了。

　　當夜，幾乎徹夜有人往來。

　　暴風雨將發，慘烈的惡鬥迫在眉睫。

　　杜弘是清閒的，他已瞭解全局，只需靜靜地等待，等待即將到來的生死決鬥。

　　朱堡主是不是趙毅？趙毅不是女人。那麼，那次留書退走的女人是誰？一年前朱堡主仍在追蹤他，設計引他上當，後來為何又突然不再找他了？蛇魔和陰山鬼王說丘八爺傳下話，要避開他，甚至避開姓杜的，原因何在？是不是對方知道他不好惹而放棄追逐他呢？這些事，他百思莫解。

　　如果舒碧估計無誤，那麼，朱堡主的真面目即將揭露了，他急於一見這位幾乎要了他的命的神秘勁敵。

　　五更天，各路人馬悄然離開，各就預定發動襲擊的處所。舒姑娘與十餘名預定直接襲擊趙宅的主要人物，預定在薄暮時分出發，乘座騎以快速的行動，直接奔向藺家河，到達後立即開始襲擊。

　　杜弘也不想早早前往，以免被人認出身分，因此準備隨同舒姑娘出發，可以安安逸逸地休息一天養精蓄銳。

　　彩蝶周倩告訴他，這裏是林檀堡北面十餘里的古柏鄉，是邯鄲與磁州交界處的三不管地帶，北距商家河僅二十餘里，座騎不需半個時辰，只是山路不太好走，沿途都是起伏不定的山嶺，小徑像是鳥道羊腸，不認識路的人，很難找得到藺家河。

　　莊院在山谷內，這裏原是一位大戶的避暑別墅。舒姑娘神通廣大，從無外人闖入，極為隱秘，有效的封鎖把這裏與外界完全隔絕，只有少數幾個專差可以隨意出入。即使是自己人，如果不經莊內派人引入，也會被經常改變的機關埋伏所傷。因此，住在谷內的人，高枕無憂無虞外人踩探，那些守谷的蠍王與萬千毒蠍，把莊院內外布成第二道可怕的障礙，能通過谷四周的機關埋伏，也不可能侵入這一道障礙。

　　近午時分，舒姑娘正與杜弘在花廳品茗小敘，突聽到急促的銀哨聲破空傳到。舒姑娘一怔，倏然而起說：「咦！不好，有人侵入。杜兄，你坐，我出去看看，這是本宅三年來第一次傳出警哨聲。」

　　她匆匆走了。杜弘立即回到客室，佩劍掛囊向外走。外面，人影匆匆奔掠，忙而不亂，應變的能力極為迅速。

　　他到了莊門，門外舒姑娘已帶了十餘名手下列陣。對面谷口方向蹄聲入耳，十六匹健馬已沿小徑向莊門飛馳而來。

　　莊門外是一片樹林，每株古松皆粗約兩人合抱，小徑穿林而過，出門便是莊門外的一塊五六畝大的短草坪。舒姑娘十六個人，就在短草坪中列陣。其他僕役打扮的人，則站在護在牆上戒備。

　　健馬到了松林前，領先的中年佩劍騎士舉手勒緩，扳鞍下馬，冷電四射的虎目，掃視松林片刻，驀地一掌拍在馬背上，一聲吆喝，健馬疾馳而出，進入松林。

　　騎士跟蹤進入，原來是利用座騎開路。

　　健馬馳出松林，並未中伏。騎士及時牽住座騎，舉手一揮，示意後面的同伴放心跟上。

　　舒碧冷然屹立，叫道：「再笨的人，也不會在莊門口設陷阱。」

　　中年騎士在樹上拴好座騎，緩緩向莊門走來，冷冷一笑道：「陷阱當然不會有，撒毒卻不可不防。你們沒撒毒，因為你們來不及準備。」

　　舒碧哼了一聲，問：「你們擅闖本谷，有何指教？你貴姓？」

　　「我叫孫嘯天，請見毒蠍三娘，來得魯莽，姑娘海涵。我想，你定是毒蠍三娘的愛女舒碧姑娘了。」

　　舒碧吃了一驚，臉色大變，駭然道：「追魂劍客孫嘯天？你……你是……」

　　「不請在下進莊？」

　　「你必須說明來意。」

　　「在下來自郎城。」

　　舒碧更是吃驚，手落在百寶囊口，驚問：「你是丘八派來的人？」

　　「在下也是取走令尊百素真銓的三劍客之一。姑娘，千萬不要使用毒藥，或者放出那些蠍王來獻寶。如果咱們怕你的毒物，便不會允許你們在此地盤踞三年之久。」

　　「什麼，你……」

　　「你們派在各處的人，沒有一個人逃過咱們的耳目。你們怕打草驚蛇，咱們也有所顧忌，因此不理睬你們，讓你們過太平日子，反正你們雖然有不少人，但並不構成對咱們的威脅。目下你們準備發動了，恰好咱們的死仇大敵亦在此時趕到，因此，咱們只好出面請你們走路，免得你們趁火打劫，你明白麼？」追魂劍客傲然地說。

　　旁觀的杜弘長嘆一聲，心說：「強中更有強中手，半點不假。舒姑娘的偵仇大計可說天衣無縫，想不到仍然棋差一著。這位朱堡主，果然不等閒，摩天嶺斷魂谷的陰謀，又算得了什麼？」

　　舒碧震驚過後，轉趨清醒，淡淡一笑，泰然自若地舉手阻止己方躍然欲動的人後退，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本姑娘百密一疏，不該過早將人派出……」

　　追魂劍客哈哈狂笑道：「舒姑娘，你以為咱們抓住你的人，才知道你們的秘密？你就大錯特錯了。告訴你，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正如你費了如許工夫，終於發現咱們的秘密一樣。你們開始派人潛伏時，咱們便發覺你們了。目下你派出的人，仍在等候你進一步的指示，咱們根本不曾驚動他們。」

　　「好吧，你說明來意吧。一步錯全盤皆輸，本姑娘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舒碧沉著地說。

　　追魂劍客掃了她的手下一眼，呵呵一笑道：「很好，在下有兩件事求。」

　　「本姑娘並不感意外。」

　　「其一，百毒真銓的事，希望姑娘忘了這件事。其二，請立即撤退你們的人，限日落之前全部撤離邯鄲，此後不許再來。」追魂劍客傲然地又哼了一聲加上一句：「姑娘不要說辦不到吧？」

　　舒碧銀牙一咬，冷冷地說：「如果本姑娘說辦不到呢？」

　　追魂劍客發出一陣豪笑，說：「在下立等回話，你說吧。」

　　「辦不到。」舒碧沉聲說。

　　追魂劍客冷冷一笑，扭頭舉手一揮。

　　十五名騎士同時扳鞍下馬，在樹下拴住座騎。

　　舒碧發出一聲低嘯，隱伏在四周的手下，悄悄啟籠放出上千隻藍蠍，以及四五十隻巨蠍王，四周響起爬行的沙沙聲，腥風觸鼻，蠍群迅合。

　　接著，毒霧噴出，向短草坪聚合。

　　追魂劍客仰天狂笑道：「哈哈！即使你把百毒真銓中的所有奇毒發出，或者把南方千毒老人的絕活全掏出，咱們也絲毫不放在心上。舒姑娘，你不但已經拒絕了在下的要求，而且搶先動手了，休怪在下做得太絕。」

　　聲落，一聲龍吟，長劍出鞘。

　　十五名騎士同時撤兵刃，徐徐迫進。

　　毒霧無功，追魂劍客十六個人，根本不加理會。

　　上千毒蠍爬滿一地，距十六位強敵三尺左右，便回頭走避，退得比前進更快。不但怕人，也怕馬，大概馬蹄上早就塗了辟蠍藥，連那些蠍王也狼狽走避。

　　舒碧知道完了，銀牙一咬，撤劍道：「罷了，咱們拼個生死存亡。」

　　杜弘突然踱出，朗聲道：「舒姑娘，稍安毋躁，在下且先會會這幾位朋友。」

　　追魂劍客哼了一聲說：「年輕人，你的意思是……」

　　杜弘由於臉上肌膚已變，風塵之色已消失無蹤，目下像是個臉白唇紅生長錦衣肉食之家的美少年，已隱去廬山真面目，要不是佩了劍，真不像一個武林朋友。他呵呵笑，緩步迎出接口道：「在下的意思是，與你們按武林規矩單打獨鬥。你已經知道舒姑娘早就將人派出去了，此地只有少數幾個人，當然阻止不了你們一擁而上，殺入莊內行兇。」

　　「打單獨鬥？也好。反正不急在一時，並無不可。」追魂劍客大方地說。

　　「你閣下同意了，在下先致敬意。」

　　「好說好說。閣下貴姓大名，在毒蠍三娘的萬蠍宮地位必定不低。」

　　「呵呵！無名小卒，通名有污尊耳，反正在下並不想揚名立萬，能否逃得出你追魂劍客劍下，還是未定之數，因此不通名也罷，在下不是萬蠍宮的人，僅是舒姑娘的朋友，前來此地作客的。」

　　「作客？奉勸閣下及早離開，不要趟這一窩子渾水，在下放你一條生路，你丟下佩劍走吧。」

　　「呵呵！在下碰上了這檔子事，一走了之豈不太不夠朋友？而且要丟劍走，也太沒有骨氣了。」

　　「那麼，你不聽忠告，就那……」

　　「那就怎樣？」

　　「做他們的陪葬。」

　　「就算是陪葬吧，但在下得拖一兩個人墊棺材背。我想，你就是其中之一。」

　　追魂劍客勃然大怒，揚劍迫近厲聲道：「你將為剛才的話，後悔八輩子。你上！」

　　一名中年暴眼大漢虎跳而進，叫道：「割雞焉用牛刀？孫兄，兄弟打發他上路。」

　　追魂劍客未加阻止，叮嚀道：「小心了，這小輩或許真有兩手絕活呢。」

　　暴眼大漢桀桀怪笑，輕拂著長劍，傲然向杜弘徐徐舉步，說：「如果十招之內擺乎不了他，我流雲劍李超的名號，今後不用在江湖道上叫了。」

　　杜弘淡淡一笑，泰然自若地說：「閣下，今後你流雲劍李超，確已沒有機會在江湖道上叫字號了，因為你已走完生命的道路，明年今日，就是你老兄的周年忌辰。話說得太滿的人，必定……」

　　流雲劍怒極，一聲怒嘯，揮劍疾衝而上。

　　「鏘！」杜弘拔劍出鞘，劍尖徐升，臉色沉靜，大有泰山崩於前而目不瞬的氣概，對狂風衝來的流雲劍，視若無睹，神定氣閒六合如一，目光注視著劍尖，點塵不驚。

　　流雲劍一閃即至，劍氣進出，龍吟聲刺耳，劍出「流雲飛瀑」，出手便將流雲劍法的殺著用上，志在必得，可知心中確是恨極。

　　人影乍合，雙劍輕觸。「嘎！」錯劍聲刺耳。

　　杜弘的劍影，突然發狂般一絞。

　　劍虹破空，流雲劍只覺虎口一震，整條膀子發麻不聽使喚。手指握不住劍，手一鬆，駭然急退。

　　「唉！」劍墜落在三四丈外的草叢中。

　　「哎呀！」有人驚叫，飛躍而進，劍如奔雷，射向追襲的杜弘，搶救流雲劍。是個年約半百的人，來勢奇疾。

　　已晚了一步，「噗」一聲響，杜弘以劍身拍中流雲劍的右耳門，流雲劍摔昏在地。

　　同一瞬間，杜弘的劍發似奔雷。

　　幾乎同一剎那，搶救的人劍發「指天劃地」，人沒救到，自己反而暴露在杜弘劍下，只好化招自保。

　　「錚！」雙劍相接，火星飛濺。

　　電虹乍閃，誰快誰便是贏家。

　　「嗤！」有人肩胸中劍。

　　杜弘飛退八尺，豪勇地叫：「誰出來納命？」

　　「砰！」有人重重地摔倒。搶救流雲劍的人，自己反而賠上老命。

　　流雲劍昏倒在草叢中，像一條死狗。

　　追魂劍客大駭，臉色蒼白，其中十三個人，也自定口呆臉現懼色。

　　一名大漢猛地縱上，要搶救流雲劍，手剛伸出，杜弘一閃即至，喝道：「不許動他！」

　　大漢一劍揮出相阻，仍俯身伸手抓人。

　　一劍落空，而杜弘的劍已發，一聲輕響，劍虹疾落疾升，大漢伸出抓流雲劍的左手，突然齊肘而折，狂叫一聲，飛退丈外，幾乎摔倒。

　　杜弘站在流雲劍身側，冷笑道：「在下留他一命，要問他要口供，你們休想將他救走，誰不信可以試試，最好是不要試。」

　　說完，俯身抓起流雲劍的腰帶，猛地向後扔，扔出兩丈外。

　　舒碧身旁的一名大漢，搶出將流雲劍拖走了。

　　追魂劍客心膽俱寒，上去的三個人，都是一照面便完了，自己如果上前，必定步同伴的後塵，有去無回，一咬牙，高舉長劍徐徐向前直指，叫道：「咱們並肩上！」

　　杜弘嘿嘿笑，沉聲道：「在下對付群毆，所用的暗器手法十分靈光，叫做滿天花雨灑金錢，你們十三個人，一照面保證可以死掉一半，來吧！」

　　聲落，左手拋起一串制錢，形成一條錢柱，一陣清鳴，錢連串地落回掌心。

　　已衝出數步的十三個人，駭然止步。

　　舒碧一陣嬌笑，說：「你們上呀，銀漢孤星的孤星鏢，說一照面射死你們一半人，那是客氣，我保證你們可以死掉三分之二，或者更多些。」

　　追魂劍客大驚失色，倒抽一口涼氣叫：「你……你是銀漢孤星杜弘？」

　　杜弘淡淡一笑反問：「你不信是不是？」

　　一聲沉喝，暗器滿天飛，十三個人幾乎不約而同用暗器招呼，也同時後撤。

　　杜弘不得不後撤暫避，飛退三丈外。

　　蹄聲震耳，十三名騎士飛身上馬，逃之夭夭。

　　斷了左手的大漢逃不及，距座騎尚有三丈，突覺後領一緊，接著身不由己，「砰」一聲跌了個四仰八叉，小腹立被一雙快靴踏住了，杜弘的語音震耳：「你不必走了，老兄。」

　　舒碧竟不敢追趕追魂劍客，眼睜目送十三名高手絕塵而去，急叫：「杜兄，他們……」

　　斷了手的大漢右手一抹大口，一顆丹丸入腹，說：「閣下，你……你得……得不到口供。」

　　聲落，突然閉上雙目。杜弘伸手將大漢拉起，吃了一驚說：「咦！他死了？」

　　人確是斷了氣，要不是舒碧的叫聲分了杜弘的心，大漢不會有服毒的機會。

　　接著，擒走流雲劍的人也驚惶地叫：「咦！這傢伙怎麼也死了？」

　　杜弘急躍而至，訝然問：「他不是已經昏了麼？」

　　「他……他自己醒來的……」

　　「糟！沒有活口，問不出口供了。」

　　舒碧察看流雲劍的口腔，搖頭道：「他們都帶了自盡的毒藥，這位神秘的主腦人物可怕極了。」

　　杜弘劍眉深鎖，苦笑道：「毒物算不了什麼，蛇魔的自殺才真令人驚訝呢。看來，咱們如想留活口，恐怕比登天還難，他們寧可一死，死且不懼，何況其他？即使他們不自殺，咱們也無法可施，絕難迫出口供來。」

　　舒碧神色不安地說：「萬蠍宮以宮規森嚴見稱，任何一位弟子受命之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但與這些人相較，顯然望塵莫及，與這些死士為敵，委實令人擔心。」

　　杜弘察言觀色，便知她心生俱念，問道：「舒姑娘，今晚襲擊大計，是否如期進行？」

　　「這個……杜兄意下如何？」

　　信心一失，一切免談。杜弘搖搖頭，苦笑道：「如果追魂劍客的話可信，那麼，即使他們不再派人前來截殺，咱們發動時必走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往他們佈下的天羅地網裏鑽。」

　　「追魂劍客的話……」

　　「在下認為他的話可信，不然便不可能以快速絕倫的行動，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破你們的重重暗樁眼線，直趨中樞如入無人之境，僅谷口的警哨來得及發出警訊，可知他們將你們的位置摸清了。」

　　「這確是奇怪，花了三年心血……」

　　「舒姑娘，我相信他們所花的心血，絕不少於你們。依我看，你們還是撤回萬蠍宮去吧，百毒真銓不要也罷，以卵擊石，智者不為。」

　　「可是，家父的十三名子弟……」

　　「難道你要加送十倍以上的子弟麼？不是在下小看了姑娘，滅萬蠍宮的威風，你們所憑借的毒物，已經完全失效，而論實力相去又極為懸殊。忘了這件事吧，姑娘。」

　　「你呢？」舒碧洩氣地問。

　　「我？我也該忘了摩天嶺的事了。」

　　「哦，你……」

　　「我打算離開邯鄲，回江南專心自己的事業。一個人必須有所寄託，在江湖尋仇報復終非了局。」

　　回到在院客廂，他立即收拾行裝，要回座騎，一聲珍重，飄然出谷撲奔邯鄲。

　　他確是有點心灰意懶，看了萬蠍宮的實力，再想想那位朱堡主的所作所為，不由心中懍然，江湖道上步步荊棘，他單人獨劍真是微不足道，成得甚事？

　　「我想，我已經開始厭倦江湖生涯了。」他想。

　　座騎沿小徑向東北小馳，他思潮起伏，感慨萬千。朱堡主為了報仇，不惜殘殺江湖朋友，萬蠍宮為了兩冊歹毒真銓，花了三年光陰遍搜天下。而他也為斷魂谷的仇恨，出生入死浪費了大好光陰。他自問：死了這許多人，誰也不曾達成心願，代價太大了，值得麼？

　　是的，值得麼？

　　再拖下去，如何了局？還得枉死多少人？

　　他想到天柱山司元洞府，想到尹琴姑娘與紫金鳳，不由慨然長嘆，啟語道：「蘭心蕙質的姑娘們，你們的所作所為，是多麼脫俗，多麼聖潔啊！我為何將仇恨看得這麼重，忘卻你們悲天憫人的可敬情操？我想，我該專心為你們做一些有益世道人心的事了，忘了這些可恨的人們吧！」

　　心念已決，突然一身輕鬆，忖道：「邯鄲目下風雨欲來，我何必前往趟這一窩子渾水？趁早遠離是非之地吧！」

　　他開始覓路尋找南行大道，決定遠離邯鄲城，按腳程，可望趕抵磁州地界投宿。

　　到了一處三岔路口，猜想東行小徑必可抵達南北大官道，心中一喜，自語道：「我走了，遠離是非之地。」

　　是非是躲不掉的，想遠避反而有是非。

　　前面蹄聲震耳，一人一騎正迎面飛馳而來。後面半里地，六人六騎窮追不捨。

　　他並不知對方在追逐，緩緩策馬馳向前面不遠處的三岔路口。四野全是起伏的山陵，野草蔓生，零星散佈著一些小灌木叢，視界可以及遠。

　　蹄聲急驟，第一匹健馬已到了十餘丈外。

　　他也到了三岔路口，看對方來勢太急，為免爭道衝撞，便策馬避至道旁相候，舉目打量著對方，心說：「急什麼？欲速則不達，摔壞了座騎……咦！」他臉色一變，突然叫：「一筆勾消龐兄，你怎麼到了此地？」

　　一聲馬嘶，來騎勒住了。騎士赫然是一筆勾消龐勇，岳山的退隱巨寇，往昔的仇人，今日的好朋友。

　　一筆勾消衣衫零亂，左肩血染肩袖，臉色泛青，大汗如雨，訝然叫：「咦！朋友，你認識我？咦！你好面善……」

　　他臉色已改，因此一筆勾消一時未能認出是他。

　　「咦！是小弟杜弘，你怎麼啦？」他不勝詫異地問。

　　「你？哎呀？真像是你，可是你的臉色……」

　　「別提了，小弟是九死一生……」

　　「真是你，老天爺！咱們快走，找地方說話。」龐勇興奮地叫。

　　「咦！你像是受了傷……」

　　「快走，追我的人到了。」

　　「什麼人？」

　　「霹靂火丁坤、九幽婆，還有幾個我不認識，我一個也接不下。」

　　「他們……」

　　「他們是擄去紫金鳳與尹姑娘主婢的……」

　　「你說什麼？」他如中雷擊，駭然驚問。

　　「紫金鳳探出你的行蹤，不放心你，因此偕尹姑娘主婢循蹤相尋，我帶了一位兄弟伴送，沒料到……」

　　「你說，她們被擄走了？」

　　「是的，這是不久前的事，只有我一個人殺出重圍，要到磁州找救兵……」

　　追騎已近，六匹健馬來勢如潮。

　　杜弘臉色鐵青，猛地躍下座騎，迎著衝來的健馬，一聲怒嘯，「鏘」一聲劍鳴，引劍怒吼：「下馬！前來納命。」

　　一筆勾消也跳下座騎，撤出判官筆。

　　第一名騎士飛落鞍橋，狂笑道：「好啊！又來個送死的，我霹靂火一禮全收。」

　　六騎士拴好座騎，並肩而進，一個個人高馬大，臉上泛著獰笑，狂傲地迫進，在三丈外止步。

　　「鏘！」劍鳴震耳，霹靂火撤劍出鞘。

　　杜弘冷然邁進，臉上殺機怒湧，沉聲問：「誰擄走紫金鳳三位姑娘的？」

　　霹靂火狂笑道：「是敝主人的幾位屬下，當然有我一份。」

　　「那麼，唯你是問。」

　　「哈哈！好大的口氣，等會兒……」

　　「你笑吧，等會兒你就笑不出了。我問你，你們為何行兇擄人？」

　　霹靂火仍在笑，傲然道：「凡是不明來歷的人，皆須擒解看管……」

　　「誰是你們的主人？」

　　「你還不配問。少廢話，先亮你的名號。我，霹靂火丁坤，大概你該聽說過我這號人物。」

　　他心中一動，冷笑道：「你也不配知道在下的名號。哼！在下已經猜出你們的主子是誰了。你們是在下的人質，用來交換在下的朋友，你上吧。」

　　霹靂火大怒，突然身劍合一疾射而來，含忿出手，勢如驚濤駭浪，石破天驚，劍勢之猛，果然不愧稱霹靂二字，名不虛傳，劍虹吐出，攻向杜弘的胸腹要害，似已完全控制了他的胸腹，萬難封架。

　　快主宰了生死先機，按理這雷霆萬鈞一擊，他難逃劍下。即使來得及閃避，也難逃接踵而至的狂野追擊。

　　「錚錚錚！」劍鳴聲驚心動魄，人影發狂般衝刺閃避，快速閃耀的劍影狂野地飛舞，徹骨奇寒的劍氣，直追丈外，罡風驟發，撲面生寒。

　　糾纏著的劍影突然分開，恰在霹靂火的很招「電閃雷鳴」出手的同一瞬間，變化倏生，勝負已判。

　　霹靂火突然止住身形，「嗯」了一聲，身形一晃，馬步一亂，退了兩步。胸口，斜裂了一條縫，衣破肉綻。是劃傷，而不是刺傷。

　　杜弘哼了一聲，踏進一步一劍反抽。

　　霹靂火想閃避，已來不及了，「啪」一聲右耳門被拍中，直躍出八尺外。

　　「擒下他！」杜弘冷然叫。

　　一筆勾消虎跳而上，拖死狗似的將人拖回。

　　五騎士四男一女，被這快速絕倫的意外變化嚇了一大跳，大名鼎鼎的霹靂火，竟支持不了三五招，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一名中年人臉色一變，飛步搶出叫：「小輩，我飛雲神龍領教你幾手快劍。」

　　杜弘劍尖徐升，神色肅穆地說：「在下不會令你失望。」

　　飛雲神龍不像霹靂火那麼急躁，劍一領，徐徐迫進，劍突發龍吟，輕飄飄地點出一劍，「白雲出岫」來一次試探性的攻擊，以慢打快以靜制動，先引杜弘封架。

　　豈知一步錯，全盤皆輸，杜弘抓住對方的弱點，以雷霆萬鈞之威予以反擊。對方以虛探實，他卻以實擊虛回敬。劍動風雷發，連人帶劍截入對方如山劍影之中，大發神威，一擊得手，出乎對方意料。

　　「錚」一聲暴震，劍虹再閃。

　　「哎……」飛雲神龍狂叫，身形倏止，晃兩晃突然扭身便倒，「噹」一聲劍失手墜地。右脅下，鮮血一片腥紅。

　　這瞬間，老女人九幽婆來勢如電，劍尖倏地點向杜弘的右脅，志在必得，救伴取敵似要拼命。

　　「錚！」杜弘轉身擋開脅間的致命一劍，人化龍騰，扭身切入，「噗」一聲一掌劈在九幽婆的頸根上，力道萬鈞，幾乎把九幽婆的脖子劈斷。

　　「砰嘭！」飛雲神龍與九幽婆先後倒地。

　　這瞬間，撲來搶救的三名騎士，相距尚在兩丈外，來勢奇疾。先搶出的兩個人，只看到一星褐影迎面急射而來，還沒看清是啥玩意，衝勢太急也來不及出手擊落，看到褐色的淡淡形影，便已近身了。

　　「砰！」第一個倒了。

　　「砰！」第二個接踵倒下。

　　第三名騎士鬼精靈，猛地向下一伏，再躍起急竄，向座騎狂奔。

　　杜弘剛想追出，中劍倒地的飛雲神龍一聲厲吼，躺在地上打出一枚三梭鏢。他不得不閃身躲避，失去了追趕的機會，被逃走了一個人。

　　另一面，兩名被孤星鏢擊倒的騎士，想爬起逃走，卻被一筆勾消制住了。制錢射入右腿根，不深不淺，雖不致命，但已失去行動能力。

　　杜弘一腳踢翻已坐起的飛雲神龍，然後在兩騎士身上取回孤星鏢，不管對方的死活，向一筆勾消急叫：「快！草草替他們裹傷。」一筆勾消大喜，一面替受傷的人裹傷，一面興奮地叫道：「兄弟，我服了你，想不到你竟然如此高明，幸好在岳山見面時，沒與你決鬥。」

　　「綑在馬上，咱們用這五位仁兄去換人質，快。」

　　「少廢話！咱們要趕快。」他心亂地叫，急急替一名騎士裹傷。

　　五個俘虜綑在馬上，準備停當。杜弘急躁地叫：「龐兄，你領路。他們如不交換，咱們殺他個血流成河，走！」

第五十五章　皆大歡喜

　　杜弘斷後，忍不住策馬上前向一筆勾消問：「龐兄，兩位姑娘為何要找我，你們怎知小弟的行蹤？」

　　一筆勾消搖頭道：「有人頂替安慶棧號在南京設棧，兩位姑娘拿不定主意，希望你回去商量，可是你卻一去就留連忘返，真把人急死。恰好趙姑娘派人捎信來，要你在這一年中不要北遊，說是北地不安靜。為了找你，兩位姑娘找我設法，我只好拜託昔日的同道留意。不瞞你說，你從南京到杭州，再從杭州北上的經過，一切瞞不了我老龐。兩位姑娘一聽你竟然北上，心中一急，便道著我帶她們親自趕來尋你。她們扮男裝，這一路真夠辛苦的。你大鬧磁州後失蹤，我老龐料定你必定走邯鄲，所以連夜趕來，豈知卻完全失去了你的蹤跡，怎不令人焦急？咱們在邯鄲逗留，四出打聽，今早到了藺家河，正在打聽，卻碰上這幾個狗東西，還有幾個功力奇高的混球，明暗俱來，兩位姑娘與侍女海韻正在後面，一下子就被迷香弄翻了。我與隨行的朋友與他們拼命，想不到要糟，總算奪得座騎逃走，打算到磁州找朋友前來相救兩位姑娘，沒料到鬼使神差碰上了你，不然我老龐算是栽定了。」

　　杜弘長吁一氣，咬牙道：「你們是不是在藺家河西南的山區碰上他們？」

　　「是呀！那兒聽說經常有神秘人物出現，這幾天更是每夜有人馬出沒。兄弟，邯鄲這幾天來，好像天下間的高手名宿全來趕廟會呢。咦！你怎知道咱們在藺家河西南山區……」

　　「我知道那兒有我要找的人。」他恨恨地說，緩下座騎仍留在後面。

　　一陣急趕，到了藺家河。這座小村鎮家家閉戶，緊張的氣氛令人感到不安。

　　一筆勾消一馬當先，後面串著五匹馬，伏鞍綑住五個男女俘虜，十分岔眼。繞村而過，走上村西南至山區的小徑。杜弘在後面不住催促，救人如救火，他真急了。

　　不久，到了群山圍繞的趙家，這座建了十餘棟大宅的莊院，竟然鬼影俱無。

　　「是這地方麼？」後面的杜弘問。

　　一筆勾消直搖頭，說：「還在西面五六里。」

　　杜弘察看路上的路跡，心說：「萬蠍宮並未找到朱堡主真正的巢穴，棋差一著。」

　　穿越趙家左側的小路，進入繞山腳而轉的羊腸小徑，路跡零亂，顯然有不少座騎在這條小徑往來。

　　繞過一座小山，前面突傳來一串馬嘶。

　　「就在前面的山腳下。」一筆勾消叫。

　　杜弘策馬超越，沉聲道：「好好看住俘虜，我先走一步。」

　　他不管一筆勾消是否能勝任，飛騎急追。

　　古林蔽天，小徑一線。則繞出山腳，古林已盡，前面山坡下一字排開三個中年人。路旁的一株大樹下，站著一位長眉入鬢英氣照人的四十餘歲佩劍壯年人。

　　他策馬忽進，心說：「他們在等候了，今天將是決定生死的一天。」

　　相距約在三十步外，他緩下座騎，高叫道：「這裏由誰負責？」

　　壯年人緩步到了路中，惑然道：「老弟台，咱們陌生得很。請問老弟是隨哪一位朋友前來襄助的？」

　　話不對頭，他勒緩下馬，拴好座騎冷然向前走，說：「在下要見你們的朱堡主。你老兄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但你們的人中，大概有不少人認識在下。去，叫朱堡主來，咱們有話說。」

　　「朱堡主？你是……」

　　「不要反穿皮襖裝羊了，在下抓住你們五個人。」

　　「你抓住了我們五個人？」

　　「不錯，快到了，其中有飛雲神龍、九幽婆。在下不想追究過去的事。你們捉了在下四個人，在下以你們的五個人交換，人交出，在下立即離開貴地，往日的恩怨，一筆勾消，不然……」

　　壯年人一怔，說：「飛雲神龍與九幽婆，皆是凌霄客趙無極的昔日死黨，藝業驚人，你把他們捉住了？你是……」

　　「閣下，你在玩弄什麼詭計？」他怒聲問。

　　「什麼，你……」

　　「大概你是故意作弄在下，故意阻止在下接近你們的匪巢了。好吧，在下也要將你擒作人質，拔劍！」

　　「鏘」一聲龍吟，他首先撤劍。

　　對方一皺眉，搖手道：「小兄弟……」

　　他一聲低嘯，疾衝而上，在急怒之下，他懶得聽對方的廢話，招發「白雲出岫」，逼對方撤劍。

　　壯年人側飄八尺，叱道：「住手！你……」

　　他身形似電，劍再次進攻，冷笑道：「你會撤劍的，閣下……」

　　壯年人火起，閃身避招，切入，出手反擊，一氣呵成，反應奇快，以內家劈空掌力劈向他按劍的手臂。

　　劍虹折向，身形快速移位，劍花驟吐，如山掌力應劍而散，罡風散逸呼嘯有聲。劍乘機吐出，攻向壯年人的右脅，快逾電光石火。

　　壯年人一驚，疾退八尺。

　　劍如影附形跟到，他的叱聲震耳：「還不撤劍？」

　　壯年人移位，奇快絕倫，避過一劍再次從側方切入，伸手反拍他的左脅，近身了。

　　他也快，劍芒一轉，身形似狂風，反攻對方的左脅，劍長驅直入，劍尖迫體了。

　　壯年人又是一驚，身形斜穿而出，扣指疾彈，指風在五尺外直射他的右肘曲池要穴，認穴奇準。

　　他沉肘跟進，左手劍訣一拂，指風立散，劍以毫釐之差，拂過壯年人的右脅下，危極險極，鋒尖擊散護體真氣所發的銳嘯，令人頭皮發緊。

　　壯年人飛射丈外，臉色一變，「鏘」一聲清鳴，撤下了長劍，信手撥出接招。

　　「錚！」雙劍交接，劍鳴震耳。

　　兩人同向側飄，似乎勢均力敵。

　　杜弘劍尖徐降，徐徐逼進說：「你如果早些拔劍，便不至於如此狼狽了。接招！」

　　最後一聲沉喝，豪氣干雲，用了上狠招搶攻，這次不再客氣了，招發「飛電沉雷」，無畏地衝進急攻下盤。

　　壯年人左閃避招，立還顏色，回敬一招「借花獻佛」，徹骨奇寒的劍氣突然迸發，鋒尖疾指他的腰部要害，人劍俱進。

　　「錚！」他架偏來劍，反手拂出反擊。

　　兩人搭上手，各展所學，好一場快速絕倫兇險萬狀的惡鬥，雙方每一劍皆直指要害，接招反擊如同電閃，劍劍辛辣，招招致命。

　　不再傳出雙劍接觸聲，雙方皆以快速絕倫的詭異怪招搶攻，收發之間全憑神意御劍，全憑變化之快以爭取先機，一切封架的虛招全免了。以快打快，雙方都橫了心。

　　一筆勾消到了，另三名中年人迎出高叫道：「下馬，亮名號。」

　　左面的一名中年人搶出叫：「咦！你不是江湖巨寇一筆勾消麼？聽說你已經改邪歸正了……」

　　一筆勾消跳下座騎，訝然道：「咦！你不是君山的牧小子麼？你怎麼在此地替那些人做走狗？」

　　「你給我少胡說八道，你來有何貫幹？馬背上的人又是……」

　　「老夫的幾位同伴……」

　　「哦！你的同伴被人擒走了？」

　　「不是你們麼？」

　　「廢話！與俞兄交手的人，是你的同伴？他很不錯呢。」

　　「不錯，他是老夫的同伴。」

　　「哦，他是誰？」

　　「大名鼎鼎的銀漢孤星杜弘。哼！你們君山四秀士的門人子弟，單打獨鬥佔不了絲毫便宜。」一筆勾消傲然地說。

　　姓牧的大驚，奔出高叫道：「住手！自己人。」

　　纏鬥中的兩個人正在吃緊，不約而同撒招，各向側飄出丈外。兩人都額上見汗，以快打快極耗真力。

　　姓牧的呵呵大笑說：「銀漢孤星，果然名不虛傳。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咱們走眼了。」

　　「銀漢孤星？」與杜弘交手的俞兄訝然叫，搖搖頭又問：「你就是大鬧磁州的杜天磊小老弟？」

　　杜弘哼了一聲說：「不錯，是我。」

　　俞兄收劍入鞘，笑道：「那晚你走得好快，我竟然追你不上。」

　　「你……」

　　「我是喬家相助……」

　　「哦！是你，你……」

　　「在下俞兆瑞……」

　　杜弘一驚，訝然道：「老天！金筆秀士的公子俞大俠？」

　　姓牧的抱拳笑道：「區區牧野。那兩位是彭彥、譚尚孝。小兄弟，不要說你不知道彭彥吧？」

　　彭彥，霧中花彭潔如姑娘的父親。但他並未見過，趕忙收劍向眾人行禮，慚然地說：「晚輩無禮，恕罪恕罪。晚輩也是被逼急了，因此不問情由便……便冒失的遞劍，俞前輩請見諒。」

　　彭彥目灼灼地打量著他，笑問：「急什麼？急著報斷魂谷的仇？潔如丫頭說你答應她到君山去看蕭姑娘的侍女倩倩，你始終沒去，是麼？」

　　「晚……確輩委實事忙……」

　　「忙？上次她受了傷，你竟不送她回家。」

　　杜弘一臉通紅，訕訕地說：「潔如妹已經痊癒，因此……因此……」

　　彭彥嘆口氣，搖頭道：「孩子，你不該糟蹋你自己，蕭姑娘在天之靈有知，不會原諒你這種混跡江湖寄情逃世的愚行。唉！孩子，我不是責備你，而是愛惜你。」

　　俞兆瑞大笑，拍拍杜弘的肩膀笑道：「天磊，你聽吧，他會說個沒完。潔如在尊長面前，說你如何如何了不起，君山的人誰也不相信。好傢伙，你差點兒要了我的命，看還有人信不信？不信就叫他和你比劃比劃。」

　　「晚輩……」

　　「呵呵！不要說，來坐，說說你被逼急的理由。」譚尚孝替他打圓場，將他拖至樹下席地而坐。

　　一筆勾消也過來了，將丟失人的經過一一道來。

　　彭彥苦笑道：「大概我們要找的，是同一個人。我們剛到不久，已將老魔的莊院圍住了，只是進不去，要等他們今晚突圍再行決戰。天磊，你所要找的朱堡主，必定是早年橫行天下數十年的凌霄客趙無極，他不姓朱。朱，代表大明天子，早年他就是武林至尊，江湖之王。」

　　「彭叔，你們也來找他？」他驚奇地問。

　　彭彥點頭慨然地說：「恐怕是的。這件事說來話長，咱們君山的人，極少在江湖走動，因此與江湖朋友結仇的機會不多。在最近十餘年來，幾乎每年皆有不明來歷的人潛入君山，再而三向家父行刺，失敗的人皆在事後自殺，迄今始終未留下活口。對於這件事，家父百思莫解，始終猜不出誰是派遣刺客的主使人。直至三月前，三名刺客藉小舟潛至君山，向家父行刺，卻被家父擊斃一人。金筆秀士俞叔追賊至湖畔，丹青秀士譚叔先一步到達毀去小舟，刺客無路可逃，作困獸之鬥，最後自殺身亡。三名刺客中，潔如丫頭竟認出其中一人叫黃泉鬼判尚彪。」

　　「我明白了！原來朱堡主所說的仇家是令尊，難怪他要選出最高明的人來做刺客。」杜弘恍然地說。

　　彭彥拍拍他的肩膀，說：「這得謝謝你。」

　　「謝我？」

　　「要不是潔如丫頭交上你這位好朋友，便不會知道斷魂谷的事，你不是說過唯一投效朱堡主的人是黃泉鬼判麼？這一來，家父便知道誰是主使人了。」

　　「朱堡主……」

　　「凌霄客在二十年前，已在江湖稱雄道霸四十年，自命武林至尊，江湖之主。二十年前，家父在洛陽孟津渡口，為了爭渡的事，與他起了衝突，雙方一言不合，在河岸動手，在場的有他二十餘名爪牙，三位拜弟。結果，他中了一劍仍不認輸，連中三劍方倒地認栽。這一來，他的江湖威望一落千丈，無顏再在江湖立足，從此退出江湖，隱世二十年無人知其下落。家父本以為他真的退隱了，沒料到他竟處心積慮累次派人行刺，直置家父於死地而後甘心，二十載大恨誓在必報，卻因此不知枉死了多少無辜，未免太狠太毒了。他在江湖稱雄道霸時，在河南、山東、湖廣與江蘇，分建了四座莊院，從不向外公佈他的家世師承，知道他的底細的人，屈指可數。他以為家父也不知他的底細，卻不知家父在三十年前曾在無意中知道他是大趙鎮的人。這次知道黃泉鬼判的身分後，家父便算定是他在搗鬼了。這件事必須解決，拖下去對君山必定後患無窮，因此家父決定與他作一了斷，柬請好友前來與他當面解決。」

　　「目下怎樣了？」

　　「他黨羽眾多，耳目靈通，但咱們有備而來，出其不意白晝包圍他的隱居處，已經有一個時辰了。他莊中機關埋伏甚多，而且精巧絕倫，四周佈下了百毒大陣，人畜難近。派人前往書約期見面，他根本不加理睬，反而將下書人扣留，沒有任何人出來交代一聲。咱們準備今晚等他突圍，如今晚仍無動靜，咱們以火箭明午焚在，逼他出來生死相決。」

　　杜弘心中大驚，急道：「放火焚莊？老天！這怎麼可以？晚輩有四位同伴失陷在內，絕不可放火。」

　　彭彥心中為難，苦笑道：「如不放火，老魔怎肯出來？他莊中定有存糧，三五十日亦可支持，而咱們卻不可能久困下去。」

　　「可是……」

　　「這樣吧，且去見家父商量商量。」

　　綑在馬背上的飛雲神龍突然冷笑道：「除非你們能變成飛鳥，不然休想越雷池半步，莊中存有百日糧，看你們能支持到百日麼？你們放火吧，莊內不但有你們的人，也有不少婦孺，火一起邯鄲的官兵出動，你們君山如何向官府交代？如何向江湖朋友交代？」

　　杜弘哼了一聲，走近解開飛雲神龍的綑索，沉聲道：「在下放你回莊，你得替在下傳話。」

　　飛雲神龍活動手腳，冷笑道：「在下不一定替你傳話。」

　　「哼！你會傳的。其一，在下要與凌霄客談談，半個時辰之後，在下進莊。其二，在下於舒姑娘的莊院外，殺了流雲劍三個人，已從舒姑娘處取得各種解毒藥，你們的百毒陣阻不住人，解毒藥留給彭老前輩的朋友們使用。機關埋伏根本沒有多大用處，沒有人把守的機關形同廢物，砍樹架路而進易如反掌。你走吧，下次咱們最好不要碰頭。」

　　飛雲神龍哼了一聲，扳鞍上馬。

　　譚尚孝在前領路，說：「我領你進去，不然你一輩子也進不了莊。」

　　彭彥等飛雲神龍走後，方訝然道：「天磊，你真要進去？」

　　「是的，晚輩非去不可。」他凜然地說。

　　「我陪你走一遭，水裏火裏無所畏懼。」一筆勾消豪壯地說。

　　杜弘直搖頭，說：「人去多了，反而令對方生疑，我必須一個人去。」

　　彭彥嘆口氣說：「我不能讓你冒險。走，去見了家父再說。」

　　這是一座位於山谷中心的莊院，四周十六棟大宅院，拱衛著中間一座古色古香的大樓。

　　外圍，是一些看似零亂，但有章有法的小屋和亭台。

　　再外圍，是一圈整齊的棗林，和一圈梅林。

　　再往外走，是小丘散佈的荊棘荒地，然後有兩丈高的莊牆。

　　牆外掘了三丈闊的壕，壇外圍是一層利刺如錐的酸棗林。

　　莊門樓又高又大，以絞轆轤控制著三丈六尺長的飛橋。

　　莊門緊閉，飛橋早經拽起，莊內一無動靜。

　　站在四周的山頭，雖可看清莊內的形勢。但相距甚遠，不易看到莊內的活動。而莊內的高樓，卻可看清莊四周的動靜。

　　要想攻破這種堅固的莊子，不知要付出多少代價。

　　莊子已陷入包圍，四角都有人嚴密監視。

　　君山四秀士全來了，子弟總數超過四十大關，加上四秀士的三十餘位朋友，實力空前雄厚。君山子弟正在距莊門約一箭之地，砍樹搭建了五座棚屋。

　　杜弘在這裏，會見了君山四秀士。

　　他們是天琴秀士彭浩、神棋秀士牧逸、金筆秀士俞安祺、丹青秀士譚人龍。

　　第二代四個主要的人物杜弘已經見過，他們是彭彥、牧野、俞兆瑞、譚尚孝。

　　第三代杜弘只認識霧中花彭潔如姑娘，和身分特殊的彭剛。

　　霧中花親熱地向他打招呼，並為他引見各長輩。

　　天琴秀士已是年屆古稀的人，但毫不顯老，臉色紅潤，龍馬精神，對杜弘特表歡迎。

　　丹青秀士譚人龍，也對他十分愛惜，上次要不是他與彭姑娘巫山歷險，也就無法知道乃弟慘死南京清涼山的一場公案，對他好乃是情理中事。

　　在眾多長輩面前，少不了有一陣繁雜的禮節應酬。

　　杜弘對這些武林中的頂尖兒人物，懷有萬分敬意，因此也感到有些侷促，小心應對不敢失儀。

　　霧中花對他的突然光臨，感到萬分興奮，可惜她是個晚輩，怎敢胡亂發話？委實憋得難受。

　　杜弘必須動身入莊，因此將紫金鳳四人失陷的事說了。

　　當然，四老不肯讓他獨自涉險，同加勸阻。

　　他必須前往一行，堅決地表示如果救不出人，他不打算回來了。

　　人無信不立，他必須如期入莊赴約。

　　他並未獲得舒姑娘的大批解毒藥，只不過借此威脅凌霄客而已。

　　最後，天琴秀士只好應允他單身入虎穴，如果一個時辰仍不見他出莊，便縱火進攻。

　　天琴秀士老謀深算，弓箭早就準備停當，箭上早已準備了引火物。

　　這時，為了觀看杜弘入莊的動靜，立即下令把守莊四角的人，搭起四丈高的木架，用兩排樹幹做護板，上去兩名好手，監視莊內的動靜，也可居高臨下射殺救火的人。

　　不許有活人。

　　這是老人家的命令，可知道這位武林頂尖兒高手已經動了真火。

　　杜弘也著手準備，百寶囊中帶了他自己的三十二枚半開鋒的孤星鏢，以及兩百文普通的洪武通寶。

　　佩上劍，他向眾人告辭。

　　四秀士與君山數十名子弟，莊嚴地列隊送他動身。

　　彭姑娘已哭得像個淚人兒，似乎杜弘這一去，便永遠不會回來了。

　　九幽婆四個俘虜，擱了手腳一字排開坐在路中間。

　　一筆勾消赤著上身，抱著一把鬼頭刀，權充劊子手。

　　只要杜弘有了三長兩短，他要砍下四個俘虜的腦袋來。

　　已經是未牌正末之交，日影西斜。

　　杜弘抬頭挺胸，步履從容，無畏地舉步向莊門邁進，臉色冷肅，視死如歸的悲壯情懷，令他不顧一切向死亡的陷阱裏闖。

　　除了他的腳步聲，死一般的靜。

　　天琴秀士驀地一聲長嘆，點頭喃喃地說：「紫金鳳與尹姑娘已經是非常人，而他，更是個奇男子大丈夫。如果兩位姑娘不值得他捨命相救，那他就是逞匹夫之勇。」

　　丹青秀士吁出一口長氣說：「以凌霄客的為人來說，杜小哥恐怕凶多吉少。」

　　「咱們已盡了力，現在，咱們只好作最壞的打算了。」天琴秀士嘆息著說。

　　「爺爺，我們怎辦？」彭姑娘含淚叫。

　　「等待。目下我們要做的事，只有等待。」天琴秀士一字一吐地說。

　　杜弘站在高高拽起的飛橋前，大喝道：「銀漢孤星杜弘前來拜會趙老前輩，這是迎客之道麼？快放下飛橋。」

　　絞盤響動，飛橋徐徐放下了。

　　莊門未開，在門樓上突然飄下一個中年人，搶至橋頭冷笑道：「閣下，你得通過我這一關。」

　　聲落，拍拍手表示要徒手相搏，一步步迎來。

　　橋寬丈二，不易施展，閃避時如不小心，便會跌落橋下，等於是鼠鬥於窟，力大者勝。

　　杜弘大踏步上橋，雙方相對而進，在橋中段碰頭。

　　雙方保持風度，抱拳施禮，立即拉開馬步。對方立即出手搶攻，反掌吐出，如山內力倏發，攻向杜弘的胸口。

　　杜弘立下的門戶是「雙盤手」，這是封得最嚴密的架式，可應付任何方向攻來的招式。

　　他左掌虛擺化招，右步探進，恰好迎著中年人第二招「小鬼拍門」，中年人右拳變掌，已切入拍向他的腰腹，力道如山，快速絕倫。

　　杜弘志在速戰速決，不閃不避，上撥的左掌閃電似的撤回下收，右掌翻掌上探。

　　快！貼身相搏，誰反應快誰便佔上風，上下一抄之下，便抓住了中年人攻腰腹的右掌，大喝一聲，左扭、挫腰、絞手、轉體。

　　中年人被巨大的力道掀翻，驚叫一聲，斜飛丈外，水聲如雷，跌下橋成了落湯雞。

　　莊門拉開了，但似乎不見有人。

　　他進了莊門，飛橋拽起了，退路已絕，他算是踏入鬼門關。

　　通過梅林，棗林，宅院在望，踏入了門前的廣場。

　　大廳開處，緩步出來了九個人。

　　他的目光落在第五個踱出的人身上，訝然叫：「是你？你是……」

　　九個人在階上雁翅排開，中間那人銀髯拂胸，一身天青色勁裝，老眼精光閃閃，不怒而威，高大魁梧，老當益壯，未帶兵刃。

　　站在右首第二位的，赫然是男裝的趙子玉姑娘。

　　她臉色陰沉，鳳目中冷電四射，不再可愛了。

　　他距石階三丈左右止步，抱拳向上施禮，朗聲說：「江湖晚輩武林後學杜弘，約期求見，已請飛雲神龍先容，老前輩可是凌霄客？」

　　凌霄客冷冷地打量著他，哼了一聲說：「老夫好久沒接見年輕人了。說，你這兩年來，殺了老夫多少人？」

　　他也哼了一聲說：「老前輩不必顛倒黑白，該說是兩年來，老前輩派了多少人來殺晚輩才恰當。」

　　「小子牙尖嘴利。」

　　「這是事實，老前輩一代至尊，在晚輩面前幸勿自貶身價。」

　　凌霄客一怔，久久方說：「好小子，你膽子不小。」

　　「晚輩不是膽大妄為，而是理直氣壯不得不來。」

　　「說！你是來報斷魂谷之仇的？」

　　他淡淡一笑說：「晚輩不願提斷魂谷的事，雖則那次晚輩難以或忘。飛雲神龍想必已將晚輩的話稟明了，老前輩是否肯將晚輩的四位同伴，交換貴莊的四個人？」

　　「如果老夫不肯交換呢？」

　　「在下就不打算出去了，要求與老前輩公平一決。」

　　「就憑你那幾枚制錢？」

　　「憑滿腔熱血，與決死的信心。」

　　「唔，你很豪壯。」

　　「老前輩誇獎。」

　　趙子玉往下走，神色冷冷地，一面走一面說：「斷魂谷的設計，出於我的計謀，今天你我可以作一了斷了。」

　　他搖搖頭說：「小弟，我已經表明態度了，不願提斷魂谷的帳。小弟……」

　　「不要叫我小弟！」

　　「趙姑娘……」

　　「自從你在巫山救了我……」

　　「你說過今後不傷害我了。」

　　「是的，但今天不同，你已找上門來……」

　　「趙姑娘，我不是上門尋仇，而是請你們釋放紫金鳳與尹姑娘四個人。她們的大仁大義作為，趙姑娘，你已經知道她們的底細，難道你……」

　　「我恨她們。」趙姑娘尖聲叫。

　　「你恨她們？為什麼？」他不勝驚訝地問。

　　趙姑娘臉一紅，突然拔劍嬌叱：「拔劍！勝了我，我把你的心上人還給你。」

　　「我不和你動手。」他搖頭道，嘆口氣又說：「我銀漢孤星浪跡天涯孤身行道飄零四海，沒有什麼心上人，也不需要心上人。」

　　「蕭姑娘珮君呢……」

　　他臉色一變，冷然道：「你提她有何用意？不許你提她。」

　　趙姑娘一咬牙，突然挺劍衝來。

　　他背手而立，冷冷地說：「殺了我，你要放了她們。」

　　劍直刺胸口，他像個石人，冷然注視著及體的劍尖。

　　劍尖突然停止不進，僅刺破了胸衣。趙姑娘注視著他，手在發抖，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你要釋放她們。」他一字一吐地說。

　　趙姑娘突然丟掉劍，以手掩面顫聲說：「你……你是個行屍走肉。」

　　說完，扭頭便跑。

　　杜弘一急，伸手抓住她說：「子玉，你聽我說。」

　　階上的人已經不見了，整座在院看不到半個人影。

　　趙姑娘長嘆一聲，幽幽地說：「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我帶你去見她們。」說完，舉步登階。

　　他長吁一口氣，跟在後面說：「是的，沒有什麼可說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每個人皆有各自該走的道路。你我之間，恩怨難分已經夠糟了，再摻入感情的煩惱……」

　　趙姑娘已到了廳中，驀地轉身，神色肅穆地說：「天磊，你這樣做，對自己對別人，又有什好處？你不知道這會苦了別人也苦了自己？大哥，要做一個有用的人是不夠的。一個感情上沒有寄託的人，是不會有責任感的。以紫金鳳與尹姑娘的事來說，你替她們籌集數萬資金，替她們設立棧號經商，一切尚未完全妥善，便又束裝遠遊，重新浪跡江湖無牽無掛，不聞不問，你知道原因何在麼？你曾經替別人著想麼？」

　　「這……」

　　「這表示你已是個心如槁木死灰的人，一顆心像飄在天空裏的一朵浮雲，無所寄託，做事只憑短暫的一時熱誠，熱誠一退便回復茫然無依空虛寂滅的境界。老天！蕭姐姐真害人不淺，她真應該下地獄。」趙姑娘憤憤地說，淚水終於爬下腮邊，突然轉身向通向西院廊門飛奔。

　　他如中雷殛，站在空寂的大廳發呆。是的，多年來的浪跡生涯，他到底做了些什麼值得稱道的事？及得到了些什麼？閒雲野鶴，漂泊無依，空虛的心靈沒有著落處。回想前塵，他感到汗流浹背。

　　是啊！珮君在天之靈，豈忍見他如此消沉無依？

　　恨海幽魂用這種話勸過他，霧中花也用這種話勸過他。但今天，趙姑娘用這種話來責備他，怪的是勸解反而沒有責備來得鮮明有力，像春雷般震撼著他的心靈。

　　他聽到了腳步聲，倏然轉身。

　　凌霄客背著手，站在他身後不足八尺，沉靜地說：「你把人帶走，告訴天琴秀士，叫他發動吧，老夫等候他們送死。」

　　「老前輩，無可挽回了麼？」他苦笑著問。

　　「彭浩一天不死，老夫一天拍不起頭來，無可挽回，我與他勢不兩立。」

　　「這是什麼深仇大恨？」

　　「這是奇恥大辱。」

　　「那麼，請問，斷魂谷不幸身死的那些人，他們與老前輩無仇無怨，難道他們就活該……」

　　「不要和我說理。」凌霄客大聲喝止。

　　他長嘆一聲，搖頭道：「子玉姑娘……」

　　「她是老夫的孫女，叫綠綠。」

　　「綠綠小妹理直氣壯地勸解我，責備我，可知她是個明事理的人。但老前輩……」

　　「你想責備我？」

　　「晚輩不敢，只是骨鯁在喉，不吐不快。晚輩心如槁木死灰，但仍然傷害愛護我的人。而老前輩在公平決鬥下一時大意失手，記恨二十春，不僅是傷害了自己人，也連累了不少無辜。老前輩，你老人家曾經替別人著想麼？這是綠綠小妹問我的話。」

　　凌霄客默然。杜弘抓住機會說：「今天的情勢，將是兩敗俱傷之局。老前輩，死的人已經太多了，誰勝誰負，已算不了什麼了，為武林留一分元氣吧，晚輩也想收心安安穩穩做一些有益世道人心的事了。」

　　「你的話很有些說服力。」凌霄客沉靜地說。

　　「不，這不是晚輩的話有多少分量，而是老前輩從未聽過有人敢在你老人家面前說這種話。」

　　「這……我得承認你有道理。我那些人，只知唯唯諾諾。」

　　「老前輩以威服人，這是必然的結果。」

　　凌霄客淡淡一笑，吁出一口長氣說：「你回去告訴天琴秀士，叫他走，今後我不再找他，過去的事咱們把它忘了。」

　　「哦！你們以往無深仇大恨？」

　　「沒有，他打掉了老夫雄霸天下的雄心壯志。」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樹大招風，江湖霸主的寶座，早晚會坍倒的，人不能永遠幸運。也許老前輩很幸運，但恐怕不會如此享福。高高在上的人是寂寞的，覬覦霸主寶座的人太多，即使骨肉之間，也難以信任不敢信任，整天在爾虞我詐危機四伏中生活，那滋味真不好受。」

　　「好吧，別多說了，你把人帶走，把話傳到就是。」

　　他心中一寬，笑問：「你老人家不請他們這批遠客進來把盞言歡？不像是地主哪！」

　　「廢話！你以為我會引狼入室？」

　　「晚輩敢保證他們都是最好的客人。」

　　「那……只要他們敢來……」

　　「晚輩代下請帖，如何？」

　　「這……」

　　「同時，晚輩希望與綠綠小妹相聚一些時日，希望能說服她捐些金銀出來，為天柱山那些老前輩盡一些心力。呵呵！當然，她曾經設計殺我，也曾經救了我，這些賬我還得找她算算。」他輕輕地說。

　　廊門開處，綠綠偕同紫金鳳、尹琴、侍女海韻出現門口，後面跟著一筆勾消的同伴。

　　綠綠神色幽怨，眼眶紅紅地，訝然問：「你……你要找我算賬？」

　　凌霄客哈哈大笑，笑完說：「丫頭，當然是找你囉。天磊，讓她們這些丫頭好好談，你跟我到書房替我寫請帖吧。」

　　「爺爺，請誰？」綠綠訝然問。

　　「請君山四秀士。」

　　杜弘接口笑道：「早知道是你把她們擄來，我才不會窮擔心呢。你們談談，先辦正事要緊。」

　　紫金鳳一驚，急問：「杜大哥，你……你要對付君山四秀士？」

　　「呵呵！放心啦！我替他們老冤家和解。」

　　綠綠心中一寬，搖頭向兩位姑娘說：「你們看，他像瘋子般為了救你們，單人獨劍逞匹夫之勇跑來找我拼命，見了面居然不向你們打招呼，只顧忙他的事……」

　　凌霄客呵呵笑，拉了杜弘便走，說：「這是男子漢的事，不要和丫頭們纏夾，走。」

　　杜弘拉了一筆勾消的同伴，含笑走了。

　　尹琴盯著他的背影發怔，向綠綠說：「綠綠姐，你對他說了些甚麼？他……他好像變了，好像從沒看見他如此開朗過。」

　　綠綠粲然一笑，說：「我罵了他一頓。」

　　「你……你罵了他？」

　　「是啊！大概他想通了。你們以往只知道勸他，對他這個癡情入魔的人，勸是不夠的，勸多了反而讓他猛往牛角尖裏鑽。我也是急了，罵他是行屍走肉呢！」

　　「哦！原來如此，但願他真的大徹大悟了。」

　　尹琴如釋重負地說。

　　綠綠深深嘆息，幽幽地說：「但願如此，說真的，蕭珮君已離開人世，但她並未白活，死而無憾，真令人羨慕。走吧，我們到花廳去等他。看爺爺的神情，可能這場兩敗俱傷的武林大劫，已被天磊哥消除了。」

　　正如杜弘所料，天琴秀士不是個記恨的人，既然凌霄客有誠意和解，當然不願拼個兩敗俱傷走極端。

　　鐘鳴三下，雙方的人皆收起兵刃。凌霄客率領幾位趙家子弟，親自在座門迎客。

　　雅室內，杜弘、紫金鳳、尹琴、霧中花，四個人興奮地商討日後如何將棧號推展至大河兩岸事宜，如何擴建大柱山的養老院計畫。綠綠有把握向乃祖要三五萬金銀，霧中花也有信心請君山的父老支持。當然他們之間也有些少爭執，但不為一己之私的爭執是不難協調的。

　　唯一難以解決的事，是綠綠與尹琴之間的心事。紫金鳳與霧中花，對杜弘雖則似若有情，但並不想捲入漩渦。

　　日後的事，誰知道呢？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