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渾金璞玉
第二章　初顯身手
第三章　永安受挫
第四章　死裏逃生
第五章　投桃報李
第六章　威迫利誘
第七章　龍爭虎鬥
第八章　荒村傳藝
第九章　恩怨難分
第十章　順藤摸瓜
第十一章　各懷鬼胎
第十二章　自投羅網
第十三章　禍不單行
第十四章　三進三出
第十五章　忘年之交
第十六章　壯烈犧牲
第十七章　暗器之王
第十八章　蘭宮幻境
第十九章　博浪一椎
第二十章　深山狩獵
第二十一章　狹路相逢
第二十二章　恩怨兩消
第二十三章　誘敵深入
第二十四章　群魔亂舞
第二十五章　視死如歸
第二十六章　情歸何處
第二十七章　龍門慈航
第二十八章　血淚盈襟
第二十九章　別愁離恨
第三十章　大局為重
第三十一章　僕僕風塵
第三十二章　橫生枝節
第三十三章　疑雲重重
第三十四章　抽絲剝繭
第三十五章　排難解紛
第三十六章　風雨神廟
第三十七章　六合瘟神
第三十八章　禮尚往來
第三十九章　各展神通
第四十章　晉北群盜
第四十一章　扶溝屠狼
第四十二章　勇闖賊巢
第四十三章　將計就計
第四十四章　馬失前蹄
第四十五章　緊鍥不捨
第四十六章　再接再厲
第四十七章　最後一注
第四十八章　煙消雲散

《大刺客》雲中岳

《二○一二年四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渾金璞玉

　　夏末秋初的毒太陽，真叫人受不了。天空中萬里無雲，大地灼熱如焚，再不下雨，今年的秋收真令人擔心。

　　小伙子林彥爬上坡頂，舉目向南遠眺。五六里外的彰德府城，隱沒在綿密的樹林後面，僅可看到城東那座高入雲霄、雄偉壯觀的飛仙台頂部。他抬頭望望當頭的太陽，搖搖頭，無可奈何地苦笑。

　　他肩上有一根六尺長的棗木棍，棍上端吊著兩隻花口酒葫蘆、青直裰的腰中鬆鬆的，敞開衣襟露出壯實的胸膛，的確像一個勤勞能幹的莊稼漢。可是，他的年齡卻跟不上外表，臉色如古銅，大眼神采奕奕，身材高大，手長腳長壯得像一座山，而實際年齡僅二十歲出頭，這是說，他雖然年輕，身材卻像一個成熟的壯年人。

　　他游目四顧，機警的眼神像一頭獵食的豹在尋找獵物。四野死寂，毫無異狀，他的眼神恢復柔和，嘴角出現笑容，放下棍快速地脫下外衣，一聲低叱，俯身、拾棍、投擲、飛奔，這些動作幾乎在同一剎那完成。

　　棗木棍帶著酒葫蘆破空飛射，飛向半空再向坡下疾降，速度迅捷無比。而他的雙腳似乎更快，竟然在百步外的坡底，準確地接住了棗木棍。酒葫蘆很大，而且是空的，能擲出百步外，他手上的勁道委實駭人聽聞。

　　他呵呵一笑，扛肩上棍，提著上衣舉步。坡左，是安陽河的一處小河灣，密生著兩人高的蘆葦，一些水鳥悠然地在河灣上空盤旋，一切皆顯得和平、安詳、靜謐。

　　安陽河又叫混河。由於經常鬧水災，因此兩岸三里以內形成荒僻的曠野，叢生著一些隻當柴火燒的灌木，間或有一兩株近岸的白楊。附近有三兩座小村，雖算是城郊，可是居民不多。他沿小徑東行，進入一座雜樹林。

　　他正打算加快腳步，突然左手一抖，拉下搭在左肩上的衣衫，眼神一變，渾身的肌肉似乎同時地抽緊，然後開始鬆弛，像一頭機警的猛獸驟然發現危險氣息，卻又立即發覺入侵的是同類，而且是熟悉的同類。驟然發生的激動反應很快地消失了，恢復先前的悠閒神態。

　　走了十餘步，身後微颯然。

　　他渾如未覺，泰然前行。

　　「啪」一聲怪響，吊在右肩後的兩個酒葫蘆突然互相撞擊，發出特殊的響聲。他吃驚地「咦」了一聲，扭頭回顧。怪事，身後空蕩蕩鬼影俱無，怎麼一回事。

　　「咦！真有鬼？」他臉上顯著地呈現驚容，自言自語地說：「月底啦！鬼門關快要關門了，也許那些不願回地獄的孤魂野鬼，仍然不想趕回去受罪呢。」

　　他仍然向前走，邁出第五步，不妙，吊掛著酒葫蘆的棗木棍似乎好沉重，而且有一股怪異的勁道，帶著棍反向後拉。他被突如其來的慣性帶得仰面欲倒，驚叫一聲，腳下大亂。總算不錯，好不容易穩住身軀，惶然扭頭一看，臉色大變，吃驚地叫：「是……是什麼鬼……」

　　在他身後不足八尺的小徑中間，一個灰臉膛的乾瘦灰袍怪人沖著他咧嘴一笑，僅看到可怕的怪笑容，聽不到笑聲，那雙寒光閃閃冷電四射的三角眼，凌厲得像是無數把可透入肺腑的尖刀。

　　接著，怪事發生了，灰影一晃，遠出兩丈外。又一晃，重新出現在右側。就這麼連續晃動，從右至左在他身側繞了一圈，一晃一停像是變幻術，動時像是消失，停時便是幻現，速度快得駭人聽聞，以他為中心繞了一個六丈大的圈子，從開始出現到停止重現，不過是眨眼間事。

　　他終於看清對面的人了。那是一個高瘦的中年人，灰袍飄飄，腰懸長劍，陰沉古怪帶了七八分鬼氣，正背著手狠狠地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眼神死盯著他。

　　他吁出一口長氣，如釋重負地說：「你是人。大叔，你會變分身法術，真巧妙，像是真的呢。」

　　「你以為我是鬼？」灰袍人陰森森地問。聽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僅略帶中原語音，雜有著三分官話。

　　「大叔，七月鬼節嘛，小可眼花啦！對不起。」他欠身含笑道歉，笑容可掬。

　　「我不怪你。」灰袍人冷冷地說，怪眼不轉地盯著他，吸住他的眼神：「你是本地人？」

　　「是的。」他坦然地回答，向來路一指：「住在那邊的南荒村，那是以前的相縣故城。」

　　「有多遠？」

　　「四五里地。大叔是……」

　　「不許你發問。」灰袍人兇狠地說：「我問，你答，聽清楚了沒有？」

　　「這……」他在發抖，驚駭地盯著對方腰懸的佩劍。

　　「南荒村有多少人家？路通何處，老實回答。」

　　「有……有三十多戶，住得很散，人很少，地也很荒。這條小路可以到銅山，很遠。」

　　「西面還有稍大的村莊嗎？」

　　「沒有了，只有幾個小村莊。」他向西面的遠遠青山遙指：「到那一帶山腳下，是林縣，我們叫大行山。」

　　「你的村子有沒有外地人居住？」

　　「外地人？沒有，沒有……」

　　「最近十年來，有人搬來住嗎？譬如說：單身的外地遷徙戶，墾丁……」

　　「呵呵呵……」他笑了，笑得有點勉強，「大叔，這裏地荒災多，只有搬出去的人，誰會來這裏落戶？最近一二十年，從小可懂人事開始，只見有人搬遷出去，從沒聽說有人遷進來。大叔，你看這裏的地，能不能養活不斷出生的人丁？」

　　「呸！誰管你們這裏的人丁？」灰袍人不耐煩地說：「你姓什麼？種地的？」

　　「小可姓林，種了兩三畝地，栽了十來畝棗梨，苦咦！大叔。年年鬧旱災，遷走也許有活路。」

　　灰袍人的目光轉向西面，喃喃地自語：「這裏又窮又荒，耽不住人。唔！我得稟明師父到有山有水的地方去找，沒有在附近浪費時光的必要。」

　　「大叔是……」

　　灰袍人哼了一聲，瞪了他一眼，揮手說：「你走吧，多問會短命的。」

　　他打一冷戰，扭頭急走，在二十步外扭頭瞧，灰袍人大搖大擺地跟在他後面不足八尺，伸手可及，聲息俱無，像是有形無質的幽靈。

　　「老天！」他驚駭地低叫，撒腿便跑。他身材高大，手長腿長，跨一步足有四五尺，跑起來像奔馬，甩脫灰袍人應該毫無困難。可是，跑了百十步。扭頭一看，老天爺！灰袍人仍然在他身後八尺左右沖他陰笑，如影附形釘在他身後。

　　「有鬼！」他脫口尖叫，這次真的在拼命跑啦！

　　糟透了，頭頂髮結一震，他只感到腦門發炸，暈頭轉向，突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一衝，砰一聲大震，啪啦啦酒葫蘆撞碰聲刺耳，他倒在了丈外的路旁草叢中，灰頭土臉狼狽萬分。

　　「哎唷……」他骨散肉鬆似地在地上掙扎窮叫。

　　「唔！我走了眼啦！」灰袍人喃喃自語，「這小子空有一身好筋骨，卻不是練武的材料。」

　　他掙扎了好半天，好不容易站穩了，抬頭一看，灰袍人的身影，剛消失在前面小徑轉向遠處樹林裏面，去勢奇疾，好快的陸地飛騰術。

　　他搖頭苦笑，臉上的驚恐神色消失了，恢復原來的悠閒的神態，伸手摸摸右肩和後腦，微笑著咒罵：「這可惡的老鬼，真是豈有此理！怪事，他在找什麼人？」

　　他拾起衣衫和酒葫蘆，扔上肩，泰然走上小徑，向東又向東。三里外，小徑會合官道。遠遠地，他看到灰袍人站在北面半里地的鯨背橋頭，背著手注視往來的車馬行旅，似有所待。

　　這是大大有名的南北官道，路寬五丈，可容四輛雙頭馬車並馳，平坦寬闊筆直。路旁的高大行樹非榆即柳，路上行旅以車馬為多。北面是鯨背橋，也叫安陽石橋，寬有三丈，十分壯偉，跨越安陽河，氣象萬千。南面四里是彰德府城安陽，遠遠地可看到高大的城門樓。

　　這是大明萬曆三十三年，河南、山西、京師一帶，正在鬧乾旱，四個月沒下雨，官道上積塵半尺，車馬一經過，黃塵滾滾極為壯觀。毒太陽當頂，路上車馬不多。

　　他腳下遲疑，最後躲在路旁的小樹下自語：「等一等再說，這老鬼惹不得。」

　　不久，橋北大踏步來了一名青衣大漢，走近灰袍人欠身抱拳行禮，低聲嘀咕了片刻，然後同向南行，奔向彰德府城。

　　他等兩人遠出半里外，方繫妥草鞋帶，踏上官道走向半里外的安陽橋。

　　接近橋頭，迎面來了一位高大的青衣花甲老人，青直裰沾上一層黃塵，美好的斑白三綹長髯已看不到本色，被黃塵弄得成了土灰，泰然經過他身旁。

　　他的目光，被老人右手上的尺八龍紋鳩首杖所吸引，也看到老人衣袂下露出的短劍鞘。鞘僅露出衣襬下一寸左右，吸引注意的是鞘尖垂下的劍鞘飾物。那是一個拇指大翡翠辟邪，流蘇也是綠色的。鞘是金色，金綠相襯十分醒目。

　　他沖遠去的青衣老人背影困惑地搖頭，自語道：「那是一代豪俠威震江湖的龍杖金劍易天衡老前輩了。唔！看來，安陽城很可能要掀起風風雨雨。」

　　過了安陽橋，橋北的歇腳站有七八戶人家，四周長了不少枝繁葉茂的榆樹和白楊。兩間小食店前的涼棚下有人打瞌睡，樹蔭下栓馬樁栓了六匹座騎。另一株大樹下停了兩部輕車，一乘青轎。

　　他踏入最大的一家食店的涼棚，一頭正在蜷首大睡的大黃狗，僅略抬首向他搖尾表示親善。其他的人，似乎都爬伏在食桌上睡著了。

　　他目光掃過涼棚內的食桌，八張食桌有七張有人。最近一張爬伏著一個穿著破爛、灰髮如飛蓬的人。一隻腳踏在條凳上，破草鞋似乎斷了幾條絆耳。身旁擱著一根產自江南的黃竹打狗棍，握手處隱現出字紋，似乎睡得正沉。

　　他輕敲掛在外面的酒招，微笑地低叫：「小五哥，財神爺來了。」叫聲中，踏入涼棚，大踏步向食廳闖，順手一挑一捏：「喂！夢醒啦！」

　　近門處的食桌旁，店伙小五哥睡得正香甜，口水流在手臂上，似乎睡著也在笑。被林彥捏著鼻子向上帶，一蹦而起本能地應喏：「來啦來啦！客官……呸！你……」

　　「呵呵！小五哥，別罵別罵。瞧你，睡得像頭老母豬，財神爺來了也不知道招呼。」他放下肩上挑著酒葫蘆的棗木棍往桌上一擱：「怎麼？生意好像差得很呢。」

　　「見鬼囉！」小五哥直打呵欠，「太陽當頂，哪來的生意上門？」

　　「夏日炎炎正好眠。小五哥，歇歇身子睡一覺，好安逸哦！」

　　「這年頭，過一天算一天，安逸不安逸誰介意？」小五哥抓過大茶壺給他倒了一碗涼茶遞過道：「哦！老爺子的酒量真不錯，又買酒？哦！他老人家好些了吧？」

　　「老樣子，風濕腰疼在老年人來說，真難得好。」他臉上有顯著的愁容：「好在能吃能喝，我真擔心今年冬天，收成少天氣冷日子難過。」

　　「難過也得過，兄弟。」小五哥無可奈何地說：「天災人禍連綿，真他娘的……」

　　「別發牢騷了，五哥，能過就過吧，沒有什麼好埋怨的。」他取出一錠碎銀：「二鍋頭到了？」

　　「昨天運到的，還有上等的陳年一鍋頭。帶兩葫蘆回去孝敬老爺於吧，以後恐怕接不上了，聽說稅加了三倍，沒有人再做運酒的苦生意啦！我這就去替你舀……咦！那是些什麼人？」

　　橋上蹄聲如雷，鐵蹄踏在右板橋面上聲震耳膜。十二匹健馬正從橋南進入，速度甚快，馬是駿馬，騎士更神氣，一個個人高馬大，穿了鮮明的騎裝，鞍後有巨型馬包，兵刃的閃光在太陽下十分刺目。

　　「是公爺，也可能是官差。」林彥說，目光落在第一名騎士的身上：「唔！不對，第一騎是一個和尚，怪的是沒穿僧袍。第二位是個大閨女……不對，像是一位大嫂……」

　　他的話突然中斷，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正在睡覺的亂髮青衣人身上，青衣人並未移動，睡態未變，但右手已握住了黃竹打狗棍。

　　十二匹健馬過了橋，風馳電掣儀地向北趕。第一騎的確是一名光頭和尚，但穿的是天青色騎裝，天靈蓋前戒疤光閃閃，說明是個正式受過戒的僧人。腰帶上佩了一把戒刀，兇睛厲光閃閃，警覺地搜視路旁各店舖的動靜。第二名騎士像一朵綠雲，綠勁裝綠得生機勃勃，綠帕包頭，綠色小馬靴，綠鞘佩劍。有兩片紅紅小小的紅櫻唇，和劍靶雲頭垂下的紅寶石流蘇。瓜子臉柳眉如黛，鑽石明眸流波四轉，豐盈的噴火身材，把綠色壓下去了。

　　和尚的目光，突然落在黃竹打狗棍上，臉色一變，高舉馬鞭發出一聲吆喝，勒韁大吼：「他在這，收拾他！」

　　人吼，馬嘶，一陣大亂。十二名騎士紛紛飛躍下馬，各拔兵刃向涼棚撲來，聲勢洶洶，三面一分。

　　「老狗休走！」綠衣女郎嬌叱，人似狂風劍光如匹練，超越和尚最先衝入涼棚。

　　「哎呀！」小五哥尖叫，提著酒葫蘆逃入食廳。

　　林彥向壁角急退，蹲下躲避。其他的沉睡客驚惶走避，有些臉無人色往桌底下鑽。

　　亂髮青衣人一聲長笑，沉重的食桌突然飛起，砸向撲來的綠衣女郎，人隨桌後斜竄而出，迎著銜尾到達的大和尚，竹杖來一記「毒龍出洞」，猛點和尚的丹田要害。

　　「篤篤篤」三聲脆響，綠衣女郎手底射出的三枚髮釵形暗器全釘在木桌上，人在百忙中向側飄出丈外，免了茶水覆身木桌砸頭的兇猛一擊，反應之快令人咋舌。

　　同一瞬間，「啪」一聲戒刀架開了捷如電閃的竹杖一擊，和尚也臉色大變，被震得側衝出兩丈外。

　　三名大漢及時到達，三劍同時同聲大吼：「虯鬚丐，你跑得了？」

　　劍影飛騰，風吼雷鳴，三劍齊聚勢如崩山，劍氣直迫八尺外，行雷霆一擊，阻止虯鬚丐追襲大和尚。

　　虯鬚丐貼地側射，不接招向店側掠走，對方人多勢眾，一個個功力驚人，不走才是天下第一傻瓜。

　　走不掉了，從側方撲來的一名騎士左手一伸，藍芒破空而飛，沒入虯鬚丐的右脅。

　　「哎……狗娘養的！」虯鬚丐破口大罵，身形一晃，突又身形疾轉，衝至店側如飛而遁，咒罵聲不斷傳來：「姓楊的走狗，老夫會向你討回債的。」

　　「他中了我的斷魂釘，逃不了多遠，追！」姓楊的走狗喜悅地大叫，奮起狂追。

　　店後雜樹叢生，虯鬚丐向東南一折，急如漏網之魚。

　　「前面是河灘，他逃不掉了。」綠衣女郎尖叫。

　　大和尚卻收了戒刀，大喝道：「退回來，老狗有詐，追不得。」

　　眾人不追，虯鬚丐也不逃了，突然轉身站在百步外，左手舉起一枚藍色的釘形暗器放在鼻端輕嗅，用暴雷似的大嗓門大叫：「石和尚，算你走了狗運，居然不追來送死。姓楊的，老夫收下了你這枚斷魂釘，你給我小心了，總有一天老夫會還給你。」

　　「老狗！你這排名第十的武林高手，怎麼老是見面就逃？」石和尚也破口大罵：「你這浪得虛名的老狗殺才，有種你就和佛爺拼個你死我活，來吧！佛爺等著你。」

　　「你別慌，賊和尚。」虯鬚丐怪叫，發出一陣桀桀狂笑：「老夫萬里追逐，不會逞匹夫之勇，等你的人快死光了，老夾再給你一次公平就死的機會。你等著吧，快了，你的人已死掉一半啦！我敢說你絕對到不了京師，你那批替奸閹刮來的鉅萬金珠，也進不了梁剝皮的大門，你信是不信？」

　　「你不必做夢了，老狗……」

　　「咱們前途見。」虯鬚丐說著，招招手閃入側方的樹林。

　　沒有人敢追。石和尚恨得直咬牙，恨恨地率領一群黨羽回到店前的涼棚。

　　「咱們好不容易先發現他，真該窮追猛打的。」姓楊的頗表不滿，咬牙切齒地嘀咕。

　　「楊班頭，真想追你就自己去追吧！」石和尚冷冷地說：「如果是他故意現身引誘咱們，豈不是白送死？咱們一比一，誰也不是老狗的敵手，老狗名列宇內第十名武林高手，難道真的浪得虛名？你算了！」

　　「咱們……」

　　「別說了。」石和尚搖手相阻，目光落在蹲在壁角的林彥身上，粗大的手指向他一指：「過來。」

　　食桌下爬出三個被嚇軟了的人，連林彥共是四名，四周的樹蔭下和鄰店的涼棚附近，站了不少看熱鬧的人，官道附近有不少行旅和車馬駐足旁觀。所有的人，都站得遠遠地，誰也不敢走近自找麻煩。

　　林彥提著衣衫，畏畏縮縮走近。

　　「過來一些。」石和尚顯得不耐煩，語聲暴躁：「你是店家？」

　　「小……小可……」他不住發抖，期期艾艾嚇呆啦！

　　「那老狗來了多久了？」

　　「小的剛到……」

　　「啪」一聲暴響，石和尚給了他一耳光，幾乎將他擊倒，幸而被一名佩劍大漢伸手把他抓牢了。

　　「誰問你到了多久啦？」石和尚怪眼亂翻：「說！那老狗來了多久了？」

　　林彥白挨了一巴掌，苦著臉說：「小可真是剛到的，不知道這裏的事……」

　　「我看你是在撒謊。」石和尚怒火上沖，手指不斷在他的鼻尖前點動：「看你這混蛋鬼頭鬼腦，準不是個好東西。哼！你說不說？」

　　人與人之間，見面的第一印象十分重要。石和尚生得滿臉橫肉，朝天大鼻鯰魚嘴，可是，五短身材胖得像條豬。站在林彥面前，一俊一醜不成比例，而且林彥身高八尺，像小鬼見金剛，和尚說話必須抬起頭來，無形中憑空生出自卑的念頭，借機發火並非無因，所以對林彥的第一印象壞透了。

　　林彥怎知道和尚的心理？委委屈屈地說：「大爺，小可是來買酒的，剛剛……」

　　「好好揍他一頓。」和尚怒吼：「給我打！直至他吐實，打！」

　　再上來兩名大漢，三個人挾住了他，兩名絞實他的雙手，一個臉無表情地站在他面前，手一伸拳頭著肉，一記沉重的短衝拳搗在小腹上，力道十分兇猛。

　　「哎……冤枉……」他痛苦地尖叫、

　　「砰！噗噗噗砰……」一連八記重拳，他渾身一軟，叫痛聲漸低，最後像要閉氣啦！

　　「說不說？」和尚怪叫。

　　「砰噗！」又是兩下重的。

　　他吁出一口長氣，痛昏了。

　　「潑醒他！」和尚叫。

　　有人取來一隻飲馬的桶，帶有臭味的水潑得他像隻落湯雞。終於，他甦醒了。

　　「說不說？」

　　他說了，有氣無力：「大爺，小……小可……」

　　和尚一咬牙，怪眼中冷電暴射，一把扣住他的左肩頭，大拇指深深扣入左肩井大穴。

　　「你這該死的東西，膽敢不說？」和尚火冒三千丈，語聲陰厲無比，「佛爺要好好治你。」

　　他開始戰慄，開始發抖，然後臉色泛青，牙齒咬得格吱吱怪響，渾身肌肉不住抽搐，繃緊，臉上的痛苦表情令人惻然。但和尚有一副鐵打的心肝，毫不在意他的痛苦，獰笑著說：「世間的一流高手，也禁受不起佛爺的折磨。」

　　終於，他大叫一聲，渾身一震，再次暈厥。

　　右鄰的小店人群中，傳來清亮的叱喝：「住手！你們居然敢在陽關大道上行兇？可惡！」

　　所有的人皆大感意外，目光全向傳來叱喝的方向集中。一名清秀的白袍書生緩步而來，後面跟著兩名小書童，一背行囊，一捧劍囊和書簏。書生身材不高，年約十七八，丰神絕世，大袖飄飄宛如臨風玉樹，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像一泓秋水，像深潭，手搖摺扇，滿臉怒容。

　　綠衣女郎媚目生光，迎面攔住笑道：「慢來，不要惹火燒身。小兄弟，不必管閒事，我是善意的。」

　　「你們是些什麼人？」書生怒聲問。

　　綠衣女媚目中光彩流轉，不住打量對方，突然發現了些什麼，臉色一變，退了一步說：「你，一身白。」

　　「不錯。」白衣書生答得很乾脆。

　　「出道兩年。」

　　「對，但該說行道兩年。」

　　「可惜你足跡未出齊魯。」

　　「很對。」

　　「我知道你是誰……」

　　「我也知道你這號人物。」白衣書生冷冷地答：「銷魂綠姑，讓開！」

　　不遠處的石和尚怒不可遏，怒吼道：「讓他過來，佛爺送他上路。」

　　聲落，信手一掌拍在林彥的丹田要害上，已經昏厥了的林彥毫無反應。挾著他的兩名大漢手一鬆，他砰然倒地，無聲無息像是死了。

　　銷魂綠姑急得冒冷汗，向石和尚說：「石和尚少說兩句吧，這位……」

　　「讓開！」白衣書生冷叱，右手大袖一拂。

　　銷魂綠姑身形一晃，突然斜衝三步，急叫道：「石和尚，不要多樹強敵。」

　　石和尚吃了一驚，銷魂綠姑的狼狽相和惶急的神情盡行入目，不信地問：「綠姑，你怎麼了？」

　　白衣書生取過書童的劍囊，插好摺扇，揮手示意命兩位書僮後退，一步步越過銷魂綠姑向和尚接近。

　　「石和尚，不可耽誤行程。」銷魂綠姑急叫。

　　「不說清楚，誰也別想離開上路。」白衣書生說，打開劍囊的鎖口帶。

　　劍拔弩張，情勢一緊，大漢們形成合圍，惡鬥一觸即發。石和尚知道情勢嚴重，但不甘心地說：「小書蟲，你在替自己招滅門之禍。亮名號。」

　　「口氣好大。」白衣書生冷笑：「你們是些什麼人？」

　　「陝西欽差府的公差，押送的是朝廷貢物。」石和尚拍著胸膛說：「咱們十二位班頭，足以和武林第一高手決生死。閣下如果想強出頭，來吧！」

　　白衣書生臉色一變，自語道：「陝西欽差府，欽差府……哎呀……」

　　「咱們奉上命所差，重任在身，不會和你閣下按江湖規矩決鬥。哼！我石和尚不信你是個……」

　　「好，你既然奉上命所差，在下暫且放手，下次見面，本……在下要割下你的驢頭。」白衣書生在打退堂鼓。

　　石和尚再次暴怒，「錚」一聲戒刀出鞘。

　　銷魂綠姑心中一緊，趕忙插在兩人中間笑道：「何必呢？石和尚，咱們的貢品需人保護呢，萬一虯鬚丐轉回來渾水摸魚，咱們豈不上當？小兄弟，你不是糊塗蟲，該明白利害，欽差府的事管了會燙手的。天下各地的欽差府皆好手如雲，山東陝西湖廣三處更是人才濟濟，宇內武林十一高手中，就有兩位在陝西欽差府。」

　　「哼！你們……」

　　「小兄弟，再見。」銷魂綠姑客氣地送客。

　　白衣書生瞪了石和尚一眼，冷冷一笑，轉身走了。

　　石和尚收刀恨恨地舉手一揮，率領手下走向座騎，一面走，一面向跟來的銷魂綠姑低聲問：「綠姑，那小子是什麼人？他袖中有鬼？」

　　「他是誰，不說也罷。」銷魂綠姑猶有餘悸地說：「他袖中沒有鬼，那是了不起的真才實學。」

　　「那是……」

　　「以流雲飛袖發出般的偌大真力，他如果有五成火候，咱們十二個人中，最少有一半人吉凶難料。」

　　「咦！你是說……」

　　「他那雨打殘花十八掌，挨上了真不好受。」

　　「哦！泰山慈雲庵主的不傳之秘。」石和尚有點心驚：「哼！咱們並不怕他，即使是那暴躁的老尼姑親來，咱們也教她灰頭土臉。咦！慈雲庵主怎會有男弟子？」

　　石和尚色厲內荏，口氣仍然頑強。銷魂綠姑到了座騎旁，苦笑道：「和尚，你一輩子在女人堆裏打滾，居然沒看出那小書生是女人？」

　　「女人？這……」

　　「她就是兩年來聲譽鵲起，江湖名人白衣修羅。」

　　「哼！一個一方小輩。呸！早知是她，佛爺我……」

　　「世間知道她的身世的人，少之又少。哼！你敢把她怎樣？」

　　「她又能怎樣？」

　　「她是嶗山雙奇的侄女。徐老二老三是外堂的班頭，地位比你只高不低，你敢把她怎樣？」

　　「我的天！想不到徐老二有一位美麗的好侄女。」石和尚抬著頭叫：「要是能把她弄到手，我……」

　　「你，你想吃天鵝肉？啐！少轉你那齷齪的鬼念頭。走吧！到京師遠著呢。要是副統領的人未能及時趕到接應，咱們真應付不了虯鬚丐魯老狗。」

　　蹄聲乍起，十二匹健馬向北飛馳而去。

　　涼棚中，店伙們忙著救人。林彥軟綿綿地平躺在地上，臉色發青，似乎呼吸早就斷了。店伙們大呼小叫，拍臉頰壓胸膛不知如何是好。圍觀的人莫不怒形於色，咒罵兇手的聲音此起彼落。

　　書生打扮的白衣修羅再次出現，排眾而入，看到裸胸的林彥，突然紅雲上頰，將一顆有蠟衣的丹丸遞給一名店伙說：「他內傷甚重，快用這顆靈丹救他，快取水來沖服，也許還來得及。」

　　她當然不便動手檢查林彥的傷勢，由於林彥被和尚用重手法用刑時背對著她，她看不清和尚用何種手法下毒手，還以為林彥是被拳頭打得內腑離位呢。人太多，她不便逗留，嘆息一聲，黯然離去。

　　丹丸剛灌下喉，林彥便醒來了，吁出一口長氣，緩緩坐起說：「老天爺！這些惡賊好狠毒的心腸。」

　　「天！你可醒來了。」小五哥興奮地叫：「謝天謝絕，菩薩保佑。你快回去吧，走得動嗎？要不要我去替你借一匹驢……」

　　「不必了，我還挺得住。」他你搖搖晃晃站穩，有意無意地向東西的人叢咧嘴一笑，接過小五哥送來的酒葫蘆和一包燒鹵，像個大病三月的人，一步一顛走向返家的路，走上了安陽橋。

　　南荒村遠離官道，村不大，散落著二三十戶人家。北面是一片毫無生氣的高粱地，其他都是果園，遍植著桃李梨棗一類水果。林家的果園在村南，住宅也在村的最南面，距最近的一座農舍也在五十步之外，是一棟三進兩院的古老宅第。林家的祖父輩早已他遷，老家早些年並未留有子侄照顧，委由鄰居照料。十二年前，林彥還是一個十歲小童，跟著一位老僕和一位稱為三叔或榮叔的人返回故鄉，重修故居，栽下新的樹苗，十二年來果木欣欣向榮。

　　農村民風淳樸，安貧樂道，天生的安於現實，少管閒事。林家遷往何處，村民並不知情，也不想追根究柢。僅在林彥口中，概略知道已經在江南落戶。江南，大得很，魚米之鄉，享福啦！林彥每年都有一段時間返江南省親，來去也少人過問。倒是那位向外稱三叔的人，從未離開過南荒村，據說患了嚴重的風濕，不良於行，因此毫不引人注意，也沒有人去注意他，甚至不知他姓甚名誰呢。

　　夜來了，山區吹來的微風，沖不散大地散發的地熱。屋子裏蚊蟲嗡嗡叫，熱浪久久不散。廳堂中一燈如豆，大環椅內坐著臉色蒼老，但雙目依然明亮的榮叔。林彥搬個小凳坐在右側，衣兜裏盛著不少早熟的小紅棗。他正小心地把一個個小棗用布巾拭淨，拭一個便遞給神色安詳的榮叔食用。

　　「依你的觀察猜測，那位神秘探問的怪人，定是十餘年前頗有名氣的鬼影奪魂施祿。」榮叔若無其事地說，但老眼中突然閃亮著另一種奇異的光芒：「以後碰上他，得小心，少招惹這種心狠手辣的人。」

　　「榮叔，小心什麼呢？」他微笑著說：「那傢伙賣弄絕技，其實移影換形身法並不高明，火候差得很呢。再說，彥兒不打算與這種人打交道。」

　　「你會和他們打交道的。」榮叔的語氣十分肯定。

　　「為什麼呢？」林彥困惑地問。

　　榮叔臉色一正，嚴肅地問：「孩子，你忘了你肩上的責任了？」

　　「彥兒……」

　　「你還沒放棄練武志在強身的念頭？」

　　「彥兒在想，強身不是很好嗎？」

　　「但是，你怎能不為人群盡一分心力？」榮叔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接著，老眼中神光炯炯，一字一吐往下說：「孩子，想當年，愚叔在久鬥之後，被人暗中在食物中下毒，命在須臾，行將倒斃在尊府的園角。天幸遇上令尊，臨危援手，以祖傳解毒金丹，把我從鬼門關內拉上三十三重天。令祖飽讀詩書，滿腹治世才華，可惜仕途多艱，生性耿介不容於官場，最後被不肖贓官陷害，而致功名被革，幸得保全首領，只好棄仕從商。但他老人家一直以未能盡力濟世為憾，因此在知道愚叔的身世後，毅然決定要你學武，你知道他老人家的苦心嗎？」

　　「治世濟世，那是儒家的宗旨哪，榮叔。」

　　「儒家當然不錯，可是，目下的朝政，學儒顯然是自掘墳墓。讀書人的風骨，已經不適於現狀。」

　　「榮叔，俠以武犯禁，並非濟世之道。」

　　「儒以文亂政，更非正道。」

　　「可是……」

　　「兩害相權取其輕，這就是令祖的意思。孩子，你兄弟三人，你排行第二，令祖寄望甚殷，你是不是怕江湖鬼域兇險……」

　　「彥兒從沒想到兇險。」他抬頭微笑：「為人行事光明正大，無怍無愧，死而何懼。彥兒……」

　　「對，無怍無愧，明辨是非，為天下存道義，仗劍為弱小作不平鳴。孩子，好自為之。」

　　「彥兒只擔心藝業不行，有負爺爺和榮叔的期望。」

　　「你的秉賦超人，我倒是放心。當然，學無止境，武學深如瀚海，成就得看你有沒有大恒心大毅力了。愚叔威震江湖四十年，縱橫天下罕逢敵手，但仍然覺得自己難登化境，所以不惜用計套住你師父天癡鍾離雲璣，激他把乾罡坤極大真力傳授給你。這次他被激誇下海口，要將我的玄陰真氣與乾罡真氣合流，消去他那天雷掌的異嘯，可望更上一層樓。孩子，你師父是個怪人，和你祖父一樣，太早成家失去闖蕩天下的慾望，但表面安於現狀，內心是澎湃的海濤，他之所以肯破例造就你，未始不是這種心情在內心裏作怪，所以我相信他會全力調教你，幫助你。這次的功課他訂定半年，同參合流期間絕不可以間斷，因此，過年你不必回來。」

　　「榮叔，來回要不了一天，彥兒一定會回來和你老人家團年。」

　　「也好，準備好了沒有？」

　　「隨時可以動身……」

　　「那麼，你走吧，替我向你師父問候。」

　　「不，再等一個更次，彥兒不放心那個什麼鬼影奪魂。」

　　「呵呵！你以為愚叔就那麼不中用了？走啦走啦！」榮叔含笑揮手趕人。

　　他將小紅棗放入榮叔懷中，進入內間。不久，他背了一隻小包裹，挾了一根棗木棍，向榮叔叩拜告別，投入屋外茫茫夜色中。

　　「這孩子！」榮叔向掩上的木門微笑，搖搖頭：「渾金璞玉，他比當年的我強多了……哼！」

　　隨著那一聲冷哼，手一抄，手中多了一根三尺棗木棍，老眼中冷電四射。

　　屋外蟲聲唧唧，他凝神傾聽，由蟲聲的起落，他發現了警兆，驀地，他沉聲叫：「進來吧，朋友，門沒上閂。」

　　門悄然而開，髮如飛蓬虯鬚戟立的虯鬚丐當門而立，在微弱的燈光下，像是妖魅現形。

　　「你找誰？」榮叔泰然地問，神色恢復往昔的蒼老、軟弱、無助，正是一個風燭殘年的病老人。

　　虯鬚丐怪眼炯炯打量著他，眼神中有困惑、有疑雲、有失望，久久，方跨過門限問：「一個土老兒居然耳力驚人，而且稱人為朋友。唔！你是誰？」

　　「一個南荒村的老病殘廢。」榮叔說，指指案上的酒葫蘆：「那兒有酒，歡迎你，陌生人。」

　　「我們陌生麼？」

　　「不是嗎？」

　　「貴姓？」

　　「陌生人，不要多問……」

　　「姓榮，不錯吧？」

　　「不是，這裏是南荒村林家。」

　　虯鬚丐的目光，落在榮叔握棍的手上，突然哈哈大笑，像個瘋子。

　　先前湧起的困惑和失望神情一掃而空，大踏步上前，抓起案上的酒葫蘆，扭開塞口先灌了十餘口，然後大笑道：「好傢伙，幾乎被你騙倒了。」

　　「你說什麼？」

　　「哈哈！瞧你那握劍的手。」

　　「劍？劍在哪兒？」榮叔放下棗木棍問。

　　「不要再裝了，大哥，十餘年來音訊絕，你就不怕朋友們傷心掛念？」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酒不好？那是最好的二鍋頭……」

　　虯鬚丐突然丟下酒葫蘆，抓住榮叔的手，熱淚盈眶，哽咽著說：「大哥你……我找得你好苦。」

　　「喂！怎麼一回事哪？」榮叔叫。

　　「大哥，請不要這樣對待我，為了找你，我整整奔波了十年，十年，大哥，好漫長啊！我不知道你遭了些什麼意外，我……」

　　「你清醒些好不好？陌生人，請……」

　　「你不認識我？」虯鬚丐跳開厲聲問，怪眼中淚光閃閃，鬚髮無風自搖。

　　「是的，我不認識你，你是……」

　　「大哥，你忘了你當年的豪情雄風了？你……」

　　「陌生人，什麼是當年？你瞧，我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靠回憶過日子。可是，我沒回憶，沒……」

　　「住口！」虯鬚丐吼叫：「你……你這……看老天爺份上，不要折磨我好不好？」

　　「咦！你到底是怎麼啦？」

　　虯鬚丐狠狠地可著他，突然仰天狂笑：「哈哈哈……」

　　「你笑什麼？」榮叔困惑地問。

　　「我笑我自己。哦！天知道。」虯鬚丐神情一變，拾回酒葫蘆，大馬金刀地往一張椅子裏坐下，咕嚕嚕灌老酒，「啪」，一聲放下葫蘆，說：「想當年，一狂二絕三王四客，五龍六鳳七僧八尼，九儒十丐十一道，橫行天下號稱武林十一高手，傲嘯江湖半甲子，是何等轟轟烈烈？到如今，一狂失蹤十二年；二絕在華山韓文公投書處大哭成了瘋子；三王的毒王王騰蛟隱身名山大澤音訊杳然；四客在山東成了貪官的虎倀，山東的陳增陳欽差號稱陳閻王，肆惡十年，千萬人家破人亡，年初方事發死於非命，四客失巢之下。目下正暗中中途來陝投奔梁欽差梁剝皮。五龍目下是梁剝皮的忠實走狗，屠殺陝西良善百姓何止萬千？六鳳二十年前情場失意，目下遊蹤天下，無所事事；七僧閉關十載，出關後不可能再過問世俗；八尼閉門苦修不問外事；九儒與八荒神君決鬥九華，聽說兩敗俱傷屍體餵了猛虎；十一道收了五龍一萬兩銀子建造宮觀，目前是五龍的狗腿子，宇內武林十一高手中，目下只有我十丐仍在江湖活現世，仍在行俠仗義，為道義不惜赴湯蹈火。」

　　「啪」一聲響，虯鬚丐喝乾了葫蘆中的酒，扔破了酒葫蘆，怪眼彪圓鬚髮俱張，激動地往下說：「朝廷君昏臣奸，天下洶洶生民塗炭，百餘名搜括欽差荼毒遍天下，兵反民變死傷之慘怵目驚心。我輩俠義道門人中，居然有人喪心病狂賣身投靠為虎作倀，居然嗅不到滿地血腥而隱身遁世自鳴清高。」

　　他抓住榮叔的肩膀，渾身在抽搐，語音轉厲：「你知道嗎？梁欽差為何被稱作梁剝皮？你知道這幾年來他殺了多少愛民如子的好官？殺了多奉公守法的良民百姓？去年他趕走陝西巡撫賈待問，殺掉西安同知大人宋賢，車騎重返陝西，關中百姓聚眾數十萬，從潼關直排至西安，沿途萬眾同呼殺梁賊，以一萬條命換梁賊一條命，那情景令人刻骨難忘。閉上眼睛，你也想像得到當時的淒慘景況。武林人好勇鬥狠，罔顧公義而勇於私鬥，這種人留在世間有何用處？至於那些隱身遁世的高手名宿，更為可惡……」

　　「你醉了，陌生人。」榮叔說，手開始呈現抽搐。

　　「哈哈！我醉了？對，就算是吧，但願真醉了。」

第二章　初顯身手

　　榮叔閉上了雙目，頰肉間歇地繃緊、收縮，說：「請不要激動，喝口涼水解解酒吧，陌生人。」

　　「哈哈哈哈！」虯鬚丐狂笑，激動的神情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豪氣飛揚，神采奕奕，拍拍胸膛：「我不會醉的，醉了便看不見眼前的血淋淋事實了，魯某不才，願以大好頭顱與滿腔熱血，為保全陝西的好官而奮身，為陝西的受苦受難百姓而拼命。三年來，區區行刺奸閹五十六次，手刃幫兇不下三百名之多。可惜我……」

　　他說不下去了，拉開衣襟，胸前出現不少可怕的瘢痕，有點、有劃、有斑、有洞，那都是嚴重創傷遺下的癒合痕跡，每一塊創疤，都表明他曾經在鬼門關進出了一次。

　　「三年，我所受的創傷，比四十年行道江湖所累積的生死決鬥創傷多了十倍以上。」他臉上重新出現痛苦的線條，無可奈何地一聲長嘆，飽含了悲憤、怨恨和落寞：「我無怨無尤，只怪我自己藝不如人，老朽無用。但我不甘心，我不能屈服，不能逃世撒手不管，我必須有得力的可靠朋友幫助。可是，我魯安瀾一生遊戲風塵，嫉惡如仇是非分明，朋友少之又少，而濁世滔滔中，有豪氣的武林俊傑同樣稀少如鳳毛麟角。我，我唯一的希望是找到我那肝膽相照，視我如手足，愛我如親弟的仁義大哥一劍－－狂劍榮昌，只有他才能幫助我鏟除那些吸血鬼的爪牙，剪除他們的羽翼，拔掉他們的魔爪毒牙。可是我，我……我是那麼無助，大哥他……他他……」

　　「往事如煙，前塵若夢。」榮叔木無表情地說：「陌生人，你……」

　　「也許我錯了。我不該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虯鬚丐掩好衣襟，拾起打狗棍，沉聲說：「魯某人一身俠骨，不是可憐蟲。我不再求你，我不再找你。」

　　腳步聲隆然，老花子大踏步向外走。

　　「你要到哪裡去？」

　　「回陝西。」虯鬚丐跨門限而立，並未回頭：「回到水深火熱的地方，回到悲慘的人群中，投入刀山劍林，為蒼生盡最後的一點心力，義無反顧。」

　　「你有何所恃？」

　　「憑滿腔熱血，憑武林道義。」老花子一字一吐，鏗鏘有力：「那兒，新任的顧巡撫顧大人尚有作為：新任的御史余懋衡也是大名鼎鼎的鐵面清官。聽說他在朝廷中已獲有奧援，大學士沈鯉和朱賡已經發動鋤梁大計。」

　　「你的個性太倔強，無法與那些官吏打交道。」

　　「是的，我無能，我也不敢信任人，我只能盡一己之力。為我祝福吧。風蕭蕭兮易水寒，秉古代豪俠的遺風，我這一去是不會回來了。」老花子說完，舉步便走。

　　「安瀾！」榮叔顫聲叫喚。

　　老花子驀地轉身，怪眼中熱淚盈眶，久久，大叫道：「大哥！」

　　他發狂般丟棍撲入，連人帶椅抱住了榮昌。

　　「賢弟，你……你不該找我……」榮昌哽咽著說。

　　「大哥，你……」

　　「我不能幫助你。」

　　「為什麼？」

　　「我……我的一雙腳快僵了。」

　　「天哪！大哥……」

　　「大哥好慚愧。」

　　「為什麼？」

　　「你說得對，武林人罔顧公義而勇於私鬥……」

　　「大哥，想當年狂劍闖天下，護清官懲豪強，傲嘯山河忠肝義膽，小弟就沒見過你與人私鬥。大哥你……」

　　「是真的，大哥就是為了私鬥而落得如此下場，我沒有臉見你……」

　　「不，不是真的。」虯鬚丐抓住他的雙肩大叫：「告訴我，這不是真的，收回你的話……」

　　「抱歉，是真的。」榮昌苦笑：「記得宇內雙兇嗎？那兩個可惡的婆娘。」

　　「記得，無影門陶掌門陶天岳的老婆無影梟婆，師妹赤煞仙婆。哼！那兩個惡毒的老潑婦。她們是什麼東西？她們怎麼啦？」

　　「陶天岳人並不壞。十三年前，為了他一句閒話，他找我比輕功，他沒贏。我不該譏笑他不自量，一時失言說他的無影門欺世盜名。他本人似乎不計較，但那兩個老潑婦卻發誓要埋葬了我，在江湖追逐了我整整一年。」

　　「哦！那次你在鎮江，為何不將此事告訴我？」

　　「愚兄怎好啟齒？」榮昌搖頭嘆息：「一年中，先後三次碰頭，愚兄一沾即走不與他們計較，她們卻不肯甘休。終於，他們成功了。」

　　「你是說……」

　　「那年愚兄行腳滁州，歇腳大天王寺，沒料到主持方丈竟是無影梟婆的姨表親，愚兄毫無戒備，喝了他們一杯腐髓散毒茶。然後是一場一比十八的艱苦惡鬥，愚兄脫力借民居脫身逃得性命。」

　　「那該死的惡毒潑婦，我要活剝了她們。」老花子怒吼：「江湖上有人知道她們的下落，我要……」

　　「算了，她們雖然聲譽不佳，但沒有把柄落在你我手中，我們沒有找她們的理由。那次如果不是有幸碰上一位姓林的長者，愚兄早已骨肉化泥，目下餘毒未清，愚兄只能就這樣度此殘年了。」

　　「大哥，我……」

　　「你能等一年半載麼？」

　　「你是說……」

　　「大哥調教了一位天資過人的義侄……」

　　「哦！那位叫林彥的小後生？」

　　「不錯，今天安陽橋頭的事，他已經告訴我了。」

　　「你的意思……」

　　「他拜師林廬山，這半年正是他最重要的練功期，關乎他一生的成敗。所以，你得等。」

　　「這樣吧，我到陝西去等他。那兒的事我丟不開，能多救一個算一個，我必須牽制住那些狗腿子，不給他們有肆意屠殺的閒暇。大哥，那些人，好慘。」

　　「你說的欽差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很簡單，皇帝老爺為了要錢，不信任戶部的官吏，不信任滿朝文武，而直接派出百餘名太監至天下各地，直接向百姓小民抽稅，名義上稱為稅監、鹽監、礦監等等，他們卻自稱欽差，地方官一概不准過問他們的事，連各地的親王世子也禁止干預。他們每年加的稅多得嚇人。以西安來說，今年就比去年增加八成。十年來，西安破家的平民與士紳，總數不下三千五百戶。去年秋稅增一倍，激起三次民變，死傷軍民一萬六千人，兩位知縣大人被殺，三名被革職，一名自殺。一名知州被囚入天牢，一位巡撫被撤職。大哥，讓我走，我不能在你這裏等待。」

　　「好吧，我不阻止你，你自己要小心。」榮昌不勝憂慮地說：「一個毒龍你已經無法應付，再加上十一道和四客，我的天，我真替你擔心。」

　　「大哥放心，我會小心應付的。我知道我不行，所以獨來獨往絕不結伴，飄忽無定，他們無奈我何。一明一暗，暗的總不至於吃大虧。」

　　「哦！你怎麼知道我躲在這裏？」

　　「哈哈！還不是你那位不中用的林賢侄。」

　　「你是說……」

　　「天下間，能禁受震山拳十八擊而不死，承受石和尚搜髓絕脈的折磨而不動容，挨一記摧枯掌重擊丹田而不死的人有幾個？能有幾種奇學可以承受得住？玄陰真氣，對不？」

　　「他已經發現你在旁偷視，但沒想到你會跟來。」

　　「這叫做天從人願，我找得你好苦，大哥。」

　　「你找到我了，可是……唉，別提了，我下廚治酒，咱們作竟夕談。」

　　「林賢侄呢？」

　　「剛走片刻。」

　　「他……」

　　「到林廬山他師父的勝境苦修，年底可望返家。告訴你，他比愚兄強多了，如果他成功，毒龍何足道哉？」

　　同一期間，林彥在西行的小徑用輕功趕路，夜色茫茫，小徑中鬼影俱無，正好放開腳程急趕。一百二十里，以他的腳程來說，要不了兩個時辰。他並不急於趕路，只在道路崎嶇的地方，施展輕功絕學來考驗自己的耐力。

　　虯鬚丐與榮昌在廳中話舊，把酒論前程，不免感慨萬端。酒酣，虯鬚丐咬牙切齒地說：「梁剝皮荼毒陝西，屠人盈野。他所設立的督稅署，養了幾百名所謂稅丁，欽差府裏豢養了三百餘名的高手統領班頭，地方官一概不許過問稅務。假傳聖旨居然兼領鎮守使，親領一衛親軍，公然帶兵四出劫掠各地富裕城鎮，綁架勒索無所不用其極。遠掘各地古陵窖藏，墳場白骨遍野。所搜括得來的金銀，以十分之一送交皇帝收用，十分之九派親信護送至京由梁剝皮的家屬接收。這次他們二十四名走狗，護送二十四囊珍寶金銀進京，我宰了他們十二個人，奪了七囊金珠。入暮時分，他們的大援趕到。我只好放手。大哥，林賢侄年底返回，我來接他。」

　　「他要回江南省親，才能隨你到陝西。」

　　「我陪他跑一趟。」

　　「也好。」

　　「如果可能的話，我會在小年夜趕到。假使元宵節正午之前我未能趕到，大哥，那就不必等我了。」

　　「賢弟……」

　　「呵呵！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想替半年後打算，未免太過愚蠢啦！大哥，我敬你一杯。」

　　「賢弟，不管你是否到來，我都會叫林賢侄跑一趟陝西為你盡力。」榮昌神色莊嚴地說：「你要小心珍重，小不忍則亂大謀，切記愚兄所囑，年底我等你平安抵步。」

　　林廬山，也稱隆廬山，地屬林縣，南接太行，北接衡嶽。山有三峰。南第一峰叫仙人樓；第二峰玉女台；北第三峰叫魯班門。林縣本來就是山區，縣西更是山連山無窮無盡，人煙稀少，山勢逐步上升。出西門沿小徑向西走，二十餘里便是林廬山。這一帶有幾座小山村，但人丁並不多。

　　小徑直抵仙人樓的東南麓，道路自此分岔，站在三岔口向南望，不遠處便是黃華谷，小河發源於木門帶，流經黃華谷向東流，溪南便是與林廬山齊名的黃華山。

　　天色不早，紅日將要從東天的地平線升起。林彥點著棗木棍，大踏步接近三岔口。彩霞滿天，叢林上空百鳥翱翔鳴聲悅耳。他深深吸入一口氣，自語道，早著呢，歇會兒再走。

　　距三岔口不足二十步，他臉色一變，腳下一慢。

　　左面到黃華谷的小徑旁，矮林中緩緩出現五個男女。接著，右面至林廬山中峰村的小徑旁密林，接二連三踱出五名陌生人。兩批人分別把守住兩條路，他必須越過這些奇怪的人群。兵刃的閃光發自兩根金芒刺目的龍首杖，龍首杖的主人是一個又高又瘦、相貌奇醜的老太。

　　另一個老太婆手中，也有一根古怪的兵刃，那是一硬一軟的虯龍棒。這位老女人身側，站著一位穿寶雀藍勁裝，佩劍掛囊的美麗小姑娘。另一位侍女打扮的少女，也佩了一把劍。另五位是男的，全是高頭大馬的中年壯漢，佩的都是劍，一個比一個兇猛。十雙怪眼緊盯著他，等候著他，眼神中看不到絲毫善意。

　　他不能畏縮，雖然他知道這些人不是善類。

　　「不要停下來，繼續往前走。」持虯龍棒的老太婆陰森森地向他發令。

　　他臉上堆著笑，走近欠身說：「小可是趕路的，請問大娘有何指教？」

　　「你是本地人？」老太婆的嗓音特別刺耳。

　　「是的，昨晚從府城回來。」

　　「家住那裏？」

　　「中峰村。」他向北一指：「就在前面的山腳下。」

　　「有多遠？你姓什麼？」

　　「七八里地，小可姓林，種山的。」

　　「南面呢？有村落吧？」

　　「南面入谷便是華谷村，都是獵戶。」

　　「中峰村後那座大木屋，住了不少男女老少，那位住宅主人老得該進棺材了，你知道他姓什麼？」

　　「哦！你說的是鍾離老伯，他老人家要活到一百二十歲呢，我就是他老人家的長工。」他泰然地答。

　　「唔！你果然是本地人，不是闖來的冒失鬼。」老太婆乖戾地說：「再往西走還有路嗎？」

　　「二十餘里可到蟻夫寨，但沒有人敢走。」

　　「為什麼？」

　　「那地方有鬼怪……」

　　「好，有鬼怪就好。」老太婆興奮地說：「好，你帶我們走一趟蟻夫寨。」

　　「這……小可沒去過，你們是……」

　　「我們去找人，你不去也得去。」

　　「老天爺……」

　　「叫老天也沒有用，老天不會幫你的忙。如果你不帶路……」

　　「那就……」

　　「宰了你。」老大婆怪叫，嚇了他一大跳。

　　藍衣姑娘一直就用目光打量著他，似乎對他頗有好感，說：「二娘，他沒去過也就算了，咱們另外找人。黃華村不是住了許多獵戶嗎？獵戶一定去過蟻夫寨嘛。」

　　「也好，帶他到黃華村找獵戶帶路，他該知道村裏誰去過蟻夫寨。」

　　「我……我去黃華村？這……」

　　「你敢說不去？」老太婆聲色俱厲，飽含威脅。

　　「好，好好，我去。」他表示屈服，「我想，他們不會怪我的。」

　　「領路！」

　　他剛走上南行小徑，西北角的山坡上樹林中，突然傳來一聲狂笑，人影竄掠。接著，四名青衣佩劍大漢，拖了一位村夫打扮的年輕人，拖死狗似地往下走，前面的大漢像頭巨熊，老遠便叫：「果然抓住一個了，是個不會武藝的小子。」

　　年輕人被大漢信手一拂，「砰」一聲跌了個四腳朝天，暈頭轉向，掙扎著叫：「救命啊！你……你們怎麼打……打人？」

　　大漢揪住年輕人的衣領拖起，右手疾閃，噼噼啪啪先給了對方四記耳光，轉向持龍首杖的老太婆說道：「是從草洞中搜出來的，他居然想跑呢。」

　　老太婆鷹目炯炯，審賊似審視年輕人，點頭道：「不錯，昨晚搜村，的確沒見過這人。好好問他。」

　　年輕人手腳都軟了，口中血出，雙頰逐漸變色，嘎聲叫：「救命！饒……饒了我……」

　　「你是黃華村的人？」大漢問，不理會對方的求告。

　　「是……是的，村首第三家……」

　　「你昨晚曾經在村右的山坡出現，接著便逃走了，為什麼？是向鄰村告警嗎？說！不說實話你將生死兩難。」

　　「老天爺，我昨晚在山上守陷阱等野獸入阱，天亮了才趕回家，被你們的兇惡樣子嚇壞了，所以躲在草洞中……」

　　「啪啪！」耳光聲暴響，大漢的嗓音像打雷：「你敢說謊？該死的東西！昨晚在下親眼看到山坡上有人影晃動，那一定是你。」

　　「老天爺……」

　　「啪啪！」又是耳光聲。

　　「不要問了。」另一名老太婆說：「他定然是想逃走向四鄉傳警的人，不久可能四鄉的鄉勇齊至，饒他不得，殺了他。」

　　年輕人驚得魂飛天外，突然看到了林彥，狂叫道：「彥大哥，救我……」

　　大漢哼了一聲，巨手一伸，便扣住年輕人的脖子，五指發力徐收。年輕人叫不出聲音，拼命地掙扎著。

　　林彥實在忍不住了，再忍便要出人命啦！他跨出一步，藍衣少女立即攔住去路柔聲說：「不要強出頭，那對你沒有好處。我們會放你的，希望你不要逞強反抗。」

　　他大手一伸，把毫無戒心的藍衣少女帶過，扣住少女的右肩，面對面站住了，沉叱道：「住手！放開那位小兄弟。」

　　所有的人全部大驚失色，大漢遲疑地鬆手。少女不知怎地，除了一雙眼睛尚可轉動外，全身都僵住了。

　　「咦！」持虯龍棒的老太婆訝然叫。

　　小侍女抓住機會，猛地扭身一腿橫飛，攻他的左腰脅。

　　林彥右手的木棍輕輕一拂，不輕不重搭在侍女的膝骨旁。侍女一聲驚呼，腿向外盪，反而將身形帶得向外急撞，「砰」一聲摜倒在兩丈外，狼狽已極。

　　「你們這些人真是人性已失，無可救藥。」他憤然地說：「如果練武的人都像你們，這世間豈不成了禽獸世界？豈有此理。」

　　持虯龍棒的老太婆二娘一聲不吭，突然從側方衝來。

　　「站住！你不要這位姑娘的小命了？」

　　「老身不聽你的。」二娘說，口氣雖然兇狠，可是卻在八尺外站住了，不敢再進。

　　「你不聽何不衝上？」

　　「放了她，老身要活劈了你。」

　　「在下會放的，但不是現在。」他微笑著說，先前的憤怒情緒消失了：「小虎子，你快走吧！」

　　小虎子已經緩過氣來，爬起撒腿狂奔，奔出三二十步轉身切齒叫：「你們這些狗東西該死！昨晚如果不是被你們突然侵入村中，父老兄弟們怕老少婦孺被波及而不敢反抗，你們休想行兇。你們等著罷，不殺你們誓不甘休。」說完，扭頭狂奔而去。

　　「這小子在恐嚇我們！」一名大漢說。

　　「恐嚇你們？等大批獵人帶了飛叉標槍毒矢連弩趕來合圍，你們能活著逃生的人恐怕沒有幾個了。」林彥說，放了被制住的少女。

　　這瞬間，少女突然向側倒下。

　　金帶來勢如電，八尺外的二娘棒頭一振，棒帶以可怕的奇速閃電似地彈出，纏住了林彥的雙腳，如山暗勁傳到。

　　「砰！」林彥驟不及防，被摔倒在地。

　　罡風呼嘯，棒帶第二次抽到，兇猛地抽向他的胸口，落勢如雷霆，叱聲刺耳：「該死的東西！」

　　這次他不上當了，人未挺身坐起，手一伸，奇準地撈住了抽向胸口的九合金絲棒帶，千鈞力道在他手中消失於無形，順手一帶，讓對方大驚收招的拉勁將他拉起。他真惱了，這一帶如果被抽實，一流高手也會胸裂腹破，老太婆內力渾厚，九合金絲軟棒帶可破內家氣功，對方下手大狠了，難怪他惱火。

　　他大喝一聲，猛地收手後拉。二娘來不及卸力，也來不及丟棒，棒桿傳來的如山暗勁來勢洶洶，身不由己隨棒向林彥撞去。

　　「啪啪！」林彥抽了她兩耳光，怒吼道：「滾你的！不知自愛的東西。」

　　二娘的虯龍棒掉在地上，人被打得仰身退了四五步，幾乎跌倒，這兩耳光挨得不輕。

　　瞬間，人影來勢如電，一個老太婆以令人驚駭的奇速，從他身後衝到，龍首杖以雷霆萬鈞之威力下劈，這一招「泰山壓卵」太急太猛，他絕難躲開。這一記奇襲勢在必得，老太婆已掏出了壓箱子的本領了，用上了全部真力。

　　他更快，鬼魅似地向側一閃，杖幾乎擦臂而下，手一招，不可思議地抓住了以千鈞力道下壓的龍杖身。人影急動，一旋一絞之下，老太婆驚叫一聲，身形急速扭轉，突然被林彥抵背挾住，龍首杖反而勒住了老太婆的咽喉。

　　「壓斷你的老雞脖子。」林彥怒叫，雙手壓力漸增。

　　老太婆矮了半截，雞蛋粗的杖身橫在喉下慢慢夾緊，血肉之軀怎受得了？眼看要喉破頸斷，藍衣少女及時狂叫：「求求你，放了我嬸婆！」

　　他心中一軟，鬆了勁，將杖扔出五丈外，將快要閉氣的老太婆向前一推，苦笑道：「你們走吧，我真該埋葬了你們，免得你們到別的地方隨意殺人。」

　　老太婆踉蹌奔出三丈外，一面揉著頸，一面淒厲地尖叫：「我無影梟婆發誓，我會回來收拾你們，鏟掉這附近的村莊，掃清這條河水。」

　　「好吧，你下次再來吧，這次饒你。」他安詳地說，俯身去拾取他的棗木棍。

　　驀地，三丈外的草叢中，站起一個紅光滿臉、鬚髮如銀的高大老人，用洪鐘似的嗓音說：「彥兒，把他們埋了，免得他們在別處造孽。除惡務盡，容忍這些人性已失的人，就是罪孽。」

　　「是這個老傢伙！」一名大漢冒失地叫：「昨晚他乖乖地讓咱們搜屋。」

　　林彥舉手投足便輕易地制住這群人的三個主腦人物，其他的人豈是笨蟲？目下再加上一個神秘莫測的怪老人，再不逃走那就晚啦！兩個機伶鬼首先開溜，走慢了保證會被埋葬在這兒，千緊萬緊，不逃才是傻瓜。

　　老太婆兇焰盡消，亡命飛逃，杖不要了，逃得好快。只眨眼間，十四名男女逃得乾乾淨淨。

　　※※※

　　光陰似箭，元宵節悄然光臨。大雪紛飛，北國的大地在白皚皚的深雪下沉睡。

　　廳堂中，榮叔和林彥一面品茗，一面聊天，目光不住望向大門外，希望在那茫茫風雪中，看到趕來應約的人影。可是，正午過去了，虯鬚丐始終不見出現。

　　「他不會來了。」榮叔嘆息著說：「安瀾是個守時守約的人，如非有了意外，他是不會失約的。」

　　「榮叔，魯叔不會有意外的，他老人家的藝業足以自保有餘，也許，有事纏住他了。」林彥只好安慰榮叔。

　　「但願如此，唉！」榮叔憂心忡忡地嘆息：「不必等他了，孩子，你該動身啦！你必須趕在清明之前回到故鄉，你已經兩年沒回家祭祖了。」

　　「早著呢，還有兩個多月，彥兒會趕得到的，再多等三天好了。」

　　「不必了，我瞭解安瀾的為人，他一定發生了意外。」

　　「那……彥兒立即趕赴陝西……」

　　「不行。如果他真的有了意外，你這時趕去也來不及了。」榮叔堅決拒絕：「人無信不立。我已經答應你爺爺和你爹娘，你如果不如期返家，他們豈不急死？」

　　「可是……」

　　「你明天就動身。」榮叔的話斬釘截鐵，不容誤解，「省親掃墓之後，你得直接前往陝西，不必再繞道到河北岸來看我了。」

　　四月暮春，北國的原野麥浪似錦。

　　一早，林彥背了行囊，手提一根山藤杖，隨著出關的人潮，湧向雄偉的西關門。這裏是天下聞名的潼關，屬軍政府的行政區，地當要衝，任何官民出入關隘，皆需查驗身分證明，不然將寸步難行。

　　出關的人不少，查驗站的官兵忙得團團轉。好不容易輪到他了，將路引遞上長案，那兩位軍爺接過連看都不看，啪一聲在路引的一角已有印章的地方蓋上查驗印，遞回給他的軍爺向他說：「小兄弟，如果沒有要事，還是轉回去吧，陝西是非之地不去也罷。」

　　「將爺，謝謝你的關心，小可不得不去哪！」他說，信手將路引納入懷中：「怎會是是非之地呢？將爺。」

　　「一言難盡。五里外是關西鎮，踏入鎮口，你算是踏入陝西地境了。在稅站千萬小心你的包裹，不要逞強。你走吧！祝你平安。」軍爺衷誠地叮嚀，催他上路。

　　關西鎮，是華陰縣與潼關衛交界的大鎮，地屬華陰，鎮東的柵門外有界碑。鎮口的大柵門又大又寬，官道貫鎮而過，晚間柵門一閉，斷絕一切東來西往的交通。

　　一近柵口，便可感到氣氛不對了，在附近活動的人，絕大多數是稅站的稅丁，和由督稅署派來督稅的班頭，所以滿目全是高帽青衣的猙獰大漢。

　　稅站在路北，外面是六七畝大的停車拴馬廣場。一排稅衙共有十二間大屋，和二十處查驗站與課稅局，規模之龐大，令人大嘆觀止。

　　他一身青直裰，像個跑江湖混飯的痞棍，要不是人生得高大英俊，準會被人誤認是要飯的花子。他到陝西來投奔虯鬚丐，打扮得像花子豈不名正言順？

　　他被一名稅丁引至第辛號查驗站，站裏的四名稅丁一個比一個兇惡。第一個人首先查驗他的路引，第二名粗魯地搜他的身，一面搜一面向他提出警告：「有值錢的金銀珠寶早些自己取出來估值納稅，不然搜出來照例加稅五成，明白了嗎？」

　　自己取出來？這傢伙不是正在搜嗎？連他的褲襠也沒放過呢。

　　第三名稅了解開他的包裹，抖開了所有的衣褲。

　　第四名稅丁留意他的神色反應，目光凌厲陰冷。

　　「天老爺，我好像成了被捉住的江洋大盜啦！」他想。

　　查得很仔細，時間過得好慢。

　　右首的庚號查驗站，突然傳出吵鬧聲，有人尖叫：「公爺，這怎能算是貨？兩斤肉脯是帶家食用的，怎能按貨稅繳納？再說，兩斤肉脯價銀四百二十文，稅銀要繳三百二，這……」

　　「什麼？你敢拒納抗稅？」是稅丁的吼叫：「那還了得？按律加稅五成，共四百八十文。去，到課稅局納款。」

　　「天啊！我……」

　　「去，別礙事，走慢了全部充公。」

　　左面不遠處的女稅站，也同時傳出刺耳的爭吵聲，一個清亮的嗓門在嚷嚷：「什麼？一個玉鐲要課稅兩千三百文？見你的大頭鬼了。」

　　「你這臭娘們敢罵人，你……」

　　「反了，反了……」

　　「罵人？本姑娘要揍你呢，你這卑鄙惡毒的狗……」

　　要出事了，稅丁們大亂。

　　正亂間，驀地響起刺耳的胡哨聲。

　　正在查驗林彥的四名稅丁變色而起，一個匆匆揮手叫：「快走快走，趕快離開。」

　　全站大亂，稅丁們手執皮鞭，把旅客往外趕。

　　「怎麼？不查了？」他不解地問。

　　「滾！不查了。」

　　「你是說……」

　　「你可以走了。」

　　走就走吧，他匆匆包好包裹往外擠。廣場大亂，他看到女稅站擠出兩個荊釵布裙，但清麗出塵的村姑，各抱了一個小包袱，一面走一面向站內的稅了不住咒罵：「你們這些惡毒的狗。反了又怎樣？要不是碰上你們亂，本姑娘不拆了你這陷人坑才怪。」

　　他心中暗笑，這兩個偽裝村姑的小姑娘好大的膽子。同時，也大感困惑，怎麼站上亂成這個鬼樣子呢？稅丁們四處奔跑，而且不再課稅了，怎麼一回事？

　　出了柵，進入鎮市，他跟上走在前面的兩名背了大囊的旅客，含笑問：「兩位兄，剛才稅站發生了什麼事？真怪。」

　　「不是怪，是我們走運，小兄弟。」一名旅客笑答：「你看吧，要不了片刻，你就可以看到鼎鼎大名的鐵面御史余大人了。」

　　「咦！這與余御史有關？」

　　「對！沒錯。」

　　「小可仍然納悶。」

　　「余御史經常突檢各地的稅站，發覺稅丁敲詐勒索，立即封站拘拿逮捕那些不法稅丁。這一封，最少也得一兩天，梁剝皮的爪牙豈不斷了兩天的財路？」

　　「哦！原來如此。怪！他門怎知道余大人來了？」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驀地香風入鼻，身後傳來了剛才有意大鬧稅站的小村姑脆亮的嗓音：「笨蟲，這點小事都不知道？每里路派一個小卒，用哨號傳信，余大人即使會飛，也沒有哨號聲飛得快。」

　　「那得要多少人供役？」他扭頭問。

　　「你也是條笨蟲。」小村姑好大膽，居然向他笑呢：「人家在余大人身邊安上幾個奸細，預先知道余大人的行程，你想，余大人總不能每天往外跑，是不是？府城到這裏全程三百里，余大人要幾天才能趕到，只要在二十里外開始派人守望，或者派快馬傳訊，那要多少人？」

　　「唔！好辦法。」他同意：「小姑娘，你不怕梁剝皮？想拆稅站？」

　　「怕什麼？敵來我往，敵東我西，打了就跑，如何？」

　　「不是解決之道。姑娘貴姓？」

　　「少廢話，你是梁剝皮的暗探？哼！」

　　「厲害，厲害。」他開心地笑。

　　出了鎮約半里地，前面塵頭大起，蹄聲隱隱。不久，大群人馬出現在前面官道折向處。他後面，小姑娘沒跟來。先前向他解釋的旅客欣然叫：「余大人來了。」

　　「可惜來晚了。」他想：「我倒得先看看這位膽敢揭欽差瘡疤的鐵面御史是何人物，也得先打聽陝西的情勢才決定行止。」

　　人馬已近，他避至道左相候。

　　十二騎飛馳電掣而來，領先的是四位青衣中年騎士，穿的是差役服，佩的卻是江湖人使用的刀劍。後五騎是前三後二，領先位於中乘的余御史方臉大耳，頗具威嚴，穿的是正六品官服。左右兩人是年約花甲的老人，博袍飄飄，很難看出身分，後面兩人一是玉面朱唇、星目炯炯的壯年人，一是穿青僧袍的高年老和尚。

　　「憑這幾個人，敢和梁剝皮作對？」他心中暗忖，「我看，裏面大有文章。」

　　人馬過去了，他繼續西行。當夜，他在距華州二十里的柳子鎮投宿。次日一早，他往回走，在離鎮五六里路旁的小山坡隱起身形。山坡降抵路南，全是剛抽綠葉的古林，人隱伏在路邊，想發現談何容易？

　　他計算得十分精確，余大人昨天必定在華陰駐駕，今天回程如果急於返回西安府城，那麼，巳牌末或午牌初，便可到達他的埋伏區。

　　果如所料，巳牌末，東面出現了十二騎。余大人似乎不再趕路、十二人仍分為四組，以平常的速度小馳而來。

　　前四騎過去了，林彥突然從一株大樹下長身而起。居高臨下，雙方相距約六七丈左右。

　　博袍老人目光犀利，突然大喝道：「大人小心！」

　　反應之快，十分驚人。喝聲中，博袍老人從腰間拔出一柄烏木如意，離鞍飛躍而起。玉面朱唇的壯年人拔劍驅馬前衝，及時到了余大人身左，擋住了余大人的左半身，同時急叫：「應老小心！」

　　前後的騎士紛向內聚，有人飛躍下馬兩面包抄向上搶，老和尚一聲怒嘯，一躍三丈向上騰升。

　　就在博袍老人驚覺離鞍上躍的剎那間，林彥已衝下三丈餘到了路旁，喝聲似沉雷：「打！」

　　他雙手齊飛，四根四寸長指粗的樹枝破空飛射，厲嘯聲令人聞之頭皮發炸，速度駭人聽聞。

　　第一段樹枝首先與博袍老人應老遭遇，烏木如意一振，「啪」一聲樹枝碎如殘屑，在如意的首部爆炸。但應老也手臂酸麻，身形一頓，頹然下墜腳踏實地。

　　第二三兩枚樹枝襲向余大人。壯年人長劍拂出，左手一抄。「啪」一聲長劍擊落了樹枝，劍也向下一沉，同時左手抓在了另一段樹枝。

　　「咦！不是刀，未注內力。」壯年人訝然低叫。

　　同一剎那，老和尚的拂塵與第四段樹枝接觸，枝側飛三丈外，老和尚未受阻礙，撲向兩丈外的林彥叱道：「孽障斗膽！」

　　林彥一聲長笑，飛退上升，三五起落便已遠出十餘丈外，衝入密林深處。

　　「追！」有人大叫。

　　追來的僅有四個人，其他的人要保護余御史。

　　林彥不徐不疾將人向林深處引，腳下配合追逐的人，始終保持五丈距離。不久，他鑽入一座野草及腰的灌木叢，突然一閃即逝。

　　迫來的四個人是老和尚、應老、壯年人和一位中年粗壯漢子。追得最快的是老和尚，訝然叫：「咦！人不見了，可能躲在草中，快搜。」

　　其次到達的是壯年人，低叫道：「且慢，不可魯莽。」

　　「哦！廖施主不打算搜？」老和尚惑然問。

　　「晚輩不是不搜，而是心有所疑。此人行刺用樹枝，而且未注內力。依晚輩估計，那兩段樹枝即使擊中了余大人，也不會構成傷害。」

　　「襲擊老衲的那一段樹枝，力道十分可怕，但勁道是斜移的，怪事。」老和尚也提出疑問。

　　「老朽卻栽了。」應老臉上的驚容未褪：「烏木如意可開碑裂石，卻被樹枝傳來的可怕勁道，震得老朽半身酸麻，此人的功力委實驚人。」

　　「這是說，四段小枝，三種勁道。唔！他在向我們示威，得趕快查他的底。」壯年人神色肅穆，臉部爬上七分隱憂。

　　青影一閃，林彥出現在五丈外，背手而立冷冷地說：「不用查了，你們查不到的。」

　　「不錯，查不到的。」壯年人說：「兄台俊偉年輕，定然是初出道的年青俊彥。在下……」

　　「我認識你。」林彥說。

　　「兄台……」

　　「你是懷慶府的鐵膽郎君廖永旭，咱們倆可算是近鄰。」林彥笑著說。

　　「請教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姓林，名彥。有人出一千兩銀子買余御史的命，你給我一千五百兩，區區立即放手。」

　　「兄台…」

　　「你給不給？」他的口氣咄咄迫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孽障可惡！」老和尚壽眉軒動，冒火啦，「說！你受何人指使？」

　　「不必問，問也沒有用。」

　　「那麼，休怪老衲慈悲你了。」

　　「哦！要動手？你上罷！等什麼？四打一呢，抑或是一個一個上？」

　　「老衲不是不守武林規矩的人。」

　　「此時此地，大師怎說守武林規矩的話？」他搖搖頭，「如果來了二十二刺客，余大人老命難保。打！」

　　說打便打，他急衝而上，立掌如刀，來一記「問訊掌」，走中宮切入，在接近老和尚身前約一尺左右，突然變招向斜下方拂出，算是半招「巧拂五弦」，搶制機先攻其所必救。原來老和尚見他沒帶兵刃而徒手進攻，一怔之下，本能地撤回正欲進擊的拂塵，一步錯全盤皆輸，他的巧拂五弦怪招變得太快，恍若電光一閃，想反應已力不從心，被指尖拂中左脅。

　　「哎呀！」老和尚驚叫，救應不及，機警地疾退八尺，右手的拂塵振出阻止他追擊，臉上變了顏色。

　　「好快的手法。」鐵膽郎君駭然叫，拔劍上前：「能一招迫得雲深大師失手的人，以尊駕為第一個人。廖某不才，想領教閣下幾招劍術。」

　　「在下沒帶劍。」

　　中年人拔劍出鞘叫：「接住！」

　　劍輕靈地拋來，他伸手接住說：「謝謝，尊駕是……」

　　「在下雲中鶴李奇。」

　　「久仰久仰，江湖上響噹噹的鐵漢。」他立下門戶，點手叫：「廖大俠，進手。」

　　鐵膽郎君一怔，怎麼反客為主啦？是不是這小輩自命不凡，抑或是膽怯不敢主動攻招？剛才他與雲深大師交手，不是採客位主攻嗎？

　　「那麼，恭敬不如從命，有僭了。」鐵膽郎君說著，亮劍行禮，然後退至下首，一聲低叱，人化狂風招發「靈蛇吐信」，用的是虛招。

　　三記虛招一過，驀地風吼雷鳴，劍影漫天，鐵膽郎君發起狂野的攻勢，勢如狂風暴雨，每一衝刺皆直指要害，一劍連一劍，奇招殺著出如滾滾江河。

　　可是，沒有雙劍碰撞聲發出，每一劍皆被林彥先一步指向他的空隙逼他變招自保，三衝錯五盤旋，鬧了個手忙腳亂，始終未能將林彥迫離原位。最後「錚」一聲劍鳴，人影疾分，劍氣乍斂。

　　鐵膽郎君飛退丈外，臉色蒼白。

　　「我進招了。」林彥說，語氣平靜。

　　劍動風雷發，淡淡虹影排空而至，猛烈的吞吐像是無數劍尖同時進攻，快得令人目眩。

　　鐵膽郎君連封十七劍，封一劍移一步，眨眼間便退了兩圈，而且後移兩丈，封不住綿綿而至的劍虹，腳下大亂，完全失去了反擊的機會，甚至連封架也感到困難。

　　「這是什麼劍術的路數？」穿博袍的應老變色叫：「快側躍！糟！」

　　在對方的狂野逼攻下，怎能「躍」？大概應老的意思，是要鐵膽郎君躍出鬥場認栽。

　　一切都嫌晚了，劍影乍斂，兩人面面相對。鐵膽郎君的劍斜舉，鋒尖指向偏門，而林彥的劍尖，卻貼在對方的胸口七坎大穴上。

　　「告訴我虯鬚丐的下落消息，饒你。」林彥沉聲說。

第三章　永安受挫

　　當鐵膽郎君與林彥交手時，其他三個人心中雪亮。開始是鐵膽郎君主攻，儘管攻勢極為猛烈，但明眼人一看便知，林彥的封招真可說神之又神，不用封架而反客為主反逼對方撤招，要達到這一境界，必須比對手高明數倍方能辦到。短短的一照面間，他們便知鐵膽郎君大勢去矣。等到主客易勢由林彥主攻，他們更是心中發毛，想加入搶救已來不及了，眼睜睜看著鐵膽郎君受制而無法可施。

　　鐵膽郎君只感到心中發冷，點在七坎上的劍尖似乎冷如千載寒冰，似乎正作勢貫入胸膛，令他心膽俱寒。

　　林彥逼他說有關虯鬚丐的消息，他大感困惑，訝然問：「閣下問魯前輩的消息有何用意？」

　　「你已無權發問了，對不對？」林彥說，冷冷一笑。

　　「在下必須先知道你與魯老前輩之間，是仇是恩，是敵是友。」鐵膽郎君沉靜地說。

　　「恕難奉告。」

　　「在下也無可奉告。」

　　「哼！閣下不想活？」

　　「哈哈！告訴你，敢留在余大人身邊的朋友，隨時皆準備拋頭顱灑熱血。也許咱們這些匹夫並不是什麼英雄好漢，絕不是貪生怕死的懦夫。要殺我，你就動手吧！要消息，沒有。」

　　穿博袍的應老如意一揮，佔住正北方位，沉聲道：「尊駕如果殺了廖老弟，必須準備接下老朽的三人聯手。」

　　雲深大師與雲中鶴也分別佔據方位，形成三才陣勢。

　　面對一個真正不怕死的人，死是無法威脅這種人的，當三位高手完成合擊的準備後，鐵膽郎君臉上湧起豪壯的笑容，敞笑道：「哈哈！閣下如果不動手，在下可要動手啦，哈哈哈……」

　　豪笑聲中，伸在偏門的長劍突然內收，劍鋒閃電似地抹向林彥的左頸。同時，鐵膽郎君的腳也向前踏出，左掌以畢生所聚的精力拍向林彥的胸膛。這是說，鐵膽郎君以視死如歸的決心。臨死作孤注一擲的反擊，根本不理會抵在七坎穴上的鋒利劍尖。

　　剎那間決定生死，眼看鐵膽郎君被利劍穿心。驀地人影似流光逸電，林彥以令人目眩的奇速飛退，方向略偏，恰好從應老與雲深大師之間的空隙逃出。

　　鐵膽郎君衝出兩步，訝然低頭察看胸口，胸口了無痕跡，連衣衫也沒出現劍孔。

　　「且慢動手！」鐵膽郎君急叫。

　　剛掠追擊的應老和雲深大師應聲止步，扭頭一看，方發現鐵膽郎君並未中劍，怔住了，這怎麼可能？

　　林彥站在三丈外，點點頭說：「閣下，你很難得，不愧鐵膽郎君，佩服佩服！」

　　「好說好說。」鐵膽郎君收劍說：「林兄，你並不是真向余大人行刺的冷血刺客。」

　　「也許你錯了。」

　　「在下有此信心。林兄英氣照人，滿臉正氣，而且藝臻化境，鮮廉寡恥的人絕難有此成就。老實說，兄台如果真要行刺余大人，任何人也無法阻你。林兄，為何要知道魯老前輩的消息？尚請明告。」

　　「不為什麼，就是要找他。」林彥答，臉上一無表情。

　　「好，在下當掬誠相告。」

　　「在下會設法證實你的話。」林彥搶著說：「希望閣下不要用捕風捉影的謠傳來搪塞。」

　　「這就難了，有關魯老前輩的所行所事，不瞞你說，誰也弄不清楚。他老人家出沒如神龍，除了傳聞，在下無可奉告。」

　　「那……你就說吧！」

　　「魯老前輩幾乎把梁剝皮的督稅署拆了，惡賊們恨之入骨……」

　　「在下要知道最近的事。」

　　「好，在下簡要地說。去年十月間，有人在山西道上看到他的俠蹤，他跟蹤梁剝皮一批走山西間道北運的金珠，之後便音訊杳然，此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老人家了。」

　　「那……那批金珠呢？」

　　「平安運抵京師。」

　　「魯老前輩可有同行的人？」

　　「他從不與人結伴，不屑與咱們打交道。」

　　「誰曾在山西道上見過他？」

　　「千里獨行林茂。」

　　「千里獨行現在何處？」

　　「十二月初六，八傑在乾州中伏，身死乾州落馬坡。他是在下的知交好友。」

　　「還有誰知道？」

　　「沒有了。」

　　問不出頭緒，死了的人不會說話，林彥植劍於地，冷冷一笑道：「謝謝你的消息。記住：好好保護余大人，在下也許會再找他。下次，哼！在下絕不會失手的。」

　　「林兄……」

　　他已經走了，身形疾閃冉冉而去。

　　雲深大師唸了一聲佛號，悚然地說：「這人年紀輕輕，藝業卻超塵拔俗。我佛慈悲，下次碰上他，恐怕風雷四絕的四絕大陣也阻他不住，余大人處境兇險。」

　　「晚輩猜想他不會是梁剝皮的走狗。」鐵膽郎君肯定地說：「必須派人羅致他，有他在，對付毒龍該無困難。」

　　「但願他不是毒龍請來的人。」應老苦笑著說：「哦！賢侄，派往熊耳山敦請飛雲莊主出山的人怎樣了？」

　　「昨天就走了。」鐵膽郎君答：「唔！想想看，該請什麼人去查這位姓林的底？」

　　「走吧，回去再商量。」雲深大師說，領先便走。

　　林彥在鐵膽郎君口中所得到的消息，令他十分失望。按理，鐵膽郎君是余大人身邊的中心人物，是反梁剝皮集團的主將，而虯鬚丐則是反抗梁剝皮的急先鋒，雖則虯鬚丐不信任其他的人，不與任何人結伴，孤軍奮鬥獨來獨往，但至少鐵膽郎君該知道虯鬚丐些許動靜才對。他這次來陝西尋找老花子，人地生疏，獨木不成林，老花子既然失了蹤，他大有茫然無依，被世所遺忘的空虛感覺。陝西情勢之混亂，也出乎他意料之外，昨天進入陝西地境所目擊的變故，也令他大感狐疑，像余御史這種勢孤力單的小集團，怎能與擁有龐大實力的梁剝皮周旋？昨晚他曾經在華州打聽消息，再經過這次假行刺的考驗，他不但極端的失望，也更為狐疑。梁剝皮的走狗們，以毒龍石君章為首，手下擁有三百餘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黑白道高手名宿，全是花重金禮聘而來的妖魔鬼怪，連十一道這種名列武林十一高手位高輩尊的人物也在欽差府俯首聽命，為虎作倀，其實力之雄厚可想而知。余大人的一舉一動，皆在走狗們的監視下，只消派幾個妖魔鬼怪在途中行刺，余大人即使有九條命也活不成，而事實又怎樣？

　　「他們之間，是否明裏為敵，暗中勾結狼狽為奸？」他心中自問：「虯鬚丐不與余大人的人往來，是否已看出他們的陰謀而寧可孤軍奮鬥？」

　　「我不能投奔鐵膽郎君，以免上當。」他向自己發出警告。

　　他決定不投奔任何人，先找到虯鬚丐再說，暫且看看風色，謀而後動，多看多聽，絕不先入為主，這時不可決定誰忠誰奸，至少目前他還沒有和梁剝皮的人打過交道。總之，他一個初出道的人，如不小心應付這種混亂的情勢，必定會碰大釘子的。

　　他又換了裝，頭戴四平巾，身穿青袍，挾了包裹雨傘，搖身一變，成了一個跑單幫的小行商，踏著曉風殘月，從容不迫趕向西安府。

　　還有七八里到臨潼，天色不早，再不趕兩步，城門一閉，就無法進城投宿啦！可是，大官道上旅客絡繹於途，怎能放開腳程引起別人的注意？只好按正常腳程趕路。正走間，前面人聲嘈雜，接著傳來了震耳的吆喝聲：「向前走！不許離開官道，違者格殺勿論，走！」

　　蹄聲入耳，路兩側的樹林中，衝出八匹健馬，八騎士皆穿了戰襖，一看便知是官兵到了。他本能地猜出麻煩來了，可是已走不了啦！只片刻間，他和一些驚惶的旅客，被十餘名佩刀的步軍驅趕至路右的一座樹林內。交通斷絕，人人自危。

　　共有三十二名老少旅客，分為四排坐在地上，四周有十二名士兵看守。至於那些騎軍，仍在官道附近巡邏。

　　「到底是怎麼一口事？」他低聲向右首的一名中年人詢問。

　　「他們要捉什麼人。」中年旅客戰慄著說。

　　「捉人？那不用怕嘛，是捉你嗎？你快嚇壞了。」

　　「我……我只是個販羊的。」中年旅客說。

　　「那更不必害怕了。」

　　「誰知道他們要捉什麼人呢？他們經常封路，一捉就是三十五十，不管是不是他們要捉的人，誰也休想平安。」中年人苦著臉說：「皇天保佑，不要把我們押到府城的鎮守使府，不然……」

　　「你們不會亂抓人吧？」

　　「不會？你等著瞧吧！老鄉，你身上有金銀嗎？」

　　「有倒是有，你是說……」

　　「等他們搜查你的時候，送給他們，也許他們會放你的，千萬不要吝惜銀子。」

　　「你是說……」

　　「全給他們，放的希望大。他們就是利用這些抓人的名目，乘機搜刮自肥。」中年人咬牙切齒地說。

　　「他們是衛所軍？」

　　「對，但卻是鎮守使的親軍。那狗千戶樂綱樂千戶，是兼鎮守使梁剝皮的忠實走狗。」

　　「咦！你不怕我是他們的密探？」

　　「你還不配。」中年人不客氣地說：「他們的密探瞞不了有心人。他們太富有了，整天在酒樓妓院鬼混，雖然出動時換裝，但不管穿得多麼破爛，仍可嗅到脂粉香，信不信由你。」

　　「誰在說話？」一名軍士大吼：「不許交頭接耳。」

　　「叭叭！」有人挨了皮鞭。

　　好漫長的等待，天快黑了。

　　不久，蹄聲又起，五名穿著勁裝的騎士在人叢外下馬，由兩名兵士引領，接近三十二名可憐蟲。五騎士不是軍裝，是欽差府的鷹爪。

　　「第一排的人站起來，不許帶行囊。」一兵士大喝。

　　第一排八個可憐蟲站起來了。林彥很幸運，是第四排。

　　五個走狗鷹目炯炯，神色猙獰。為首的人勾鼻扁嘴，顴骨外突，右頰有一條三寸長的刀疤，佩的是外門兵刃閻王令。這玩藝有八分像雁翎刀，但要寬些，又沉又重，以力勝，沒有三五百斤力道，絕難運用自如。

　　走狗們逐一審視，接近了第七個可憐蟲。那是一位快進棺材的乾瘦老年人，鬍子全白了，老眼無神，臉無三分肉，站在那兒似乎風都吹得倒。

　　有刀疤的走狗先揪住老人的鬍子一帶。老人哎一聲驚叫，向前一栽，被一名走狗抵住了。

　　有刀疤走狗的目光，先打量臉無人色的老人，再冷冷地打量拔在手中的一把鬍子，然後信手丟掉，揮手示意放人。抵住老人的走狗手一鬆，老人終於栽在地上呻吟。

　　「那四海游龍老匹夫的鬍子要短些。」一名走狗說。

　　「你他娘的笨豬！四海游龍老匹夫會服貼地在此等咱們來搜查？」有刀疤走狗向同伴咒罵，不留餘地：「咱們要找出昨天打了關中酒樓的小渾球。那小渾球人矮小，化裝半死小老頭最容易，你懂不？」

　　好不容易查完所有的人，有刀疤走狗離開人叢，向跟來的兩名士兵說：「好，沒有我們要找的人，人交給你們啦，好好仔細搜，要注意是否有岔眼事物。」

　　「是，劉爺。」兵士恭敬地答，向後舉手一揮。

　　兵士們全出動了，一個亮著大嗓門叫：「把行李背囊攤在地上打開，檢查是否有違禁物品，快！」

　　遠遠地傳來了蘆哨聲，兵士們一怔，為首的兵士叫：「那是歸隊令，不必檢查了，把這些人帶走，帶回縣城再好好檢查盤問。」

　　先前與林彥低聲談話的中年人叫了一聲苦，絕望地向林彥低聲說：「完了，這一帶走，如不花大批金銀算是死定了，老天爺！」

　　驀地，第二排第三排那位中等身材的挑夫一蹦而起，情急大叫：「將爺們行行好，小的小兒子生病了，等小的挑這擔山藥賣錢抓藥回家治病，不能跟你們去，將爺天恩……」

　　所有的兵士都怔住了，居然有人膽敢反抗哩！正待扳鞍上馬的五個走狗也停下了，有刀疤走狗不悅地說：「這畜生好大膽子，竟敢抗拒？先打他個半死。」

　　皮鞭無情地落在挑夫的頭臉上，兩名士兵的皮鞭呼嘯有聲。挑夫抱頭狂叫，挨到四五鞭終於倒地亂滾，但鞭子並未因此而停頓。

　　第三排一名中年村夫抓起一根扁擔，大叫道：「不能打了，打了會出人命啦！」

　　兩名兵士大怒，氣勢洶洶地向村夫走去。

　　「這些人都不是好貨，押回去好好治他們。」有刀疤走狗大聲說，扳鞍上馬，在馬上叫：「每人先給他們十皮鞭，他就會服貼了。」

　　「跟他們走死定了，咱們拼！」挑夫怒吼，扁擔一掄，噗一聲把剛走近舉鞭的一名兵士掃翻了。

　　「拼死這些害民狗！」有人叫，是個矮小的老大娘，手中的拐杖抽向身後的一名兵士。她身側的林彥一怔，心說：「好耳熟。哦！又是那位想砸稅站的小姑娘。好高明的化裝易容術，她在我身旁這許久我居然沒發現是她。」

　　人群大亂，叫吼聲震耳。有刀疤的走狗不走了，與四名同伴飛躍下馬，怒吼道：「該死的死囚，我早知道這些人不是好東西，格殺勿論！」

　　「哎喲……」有兩名可憐蟲被擊倒了。

　　林彥忍無可忍，一挫鋼牙，大喝一聲，把一名拔刀衝向他的士兵一腳踢翻，扭身向雙手箕張撲向小姑娘的有刀疤大漢身邊，大喝道：「小心他的硃砂掌！」

　　小姑娘聞聲知警，劈出的一杖突然後收躍退丈餘。「啪」一聲輕響，杖撤得不夠快，被有刀疤大漢拍斷了。同時，有刀疤大漢的左掌也因此而落了空，掌心殷紅如血，間不容髮地從小姑娘的右脅掠過。如果小姑娘杖勢不收，勢必雙方接觸，後果可怕。

　　「謝謝你。」小姑娘扭身叫，衝向另一名走狗。

　　林彥已經衝到，飛腳便踢。有刀疤走狗冷哼一聲，掌一沉五指乍張，「玄鳥劃沙」反擊林彥的右腿迎面骨。

　　混戰必有死傷，可憐蟲們怎禁得起走狗們的衝殺？因此林彥必須速戰速決，慈悲不得。他原式不變，硬接歹毒的硃砂掌，「噗」一聲爪腿接實，有刀疤走狗大叫一聲，手指像是斷了，身軀後退，慌亂地去拔閻王令。

　　他毫無顧忌地順勢逼進，右手一揮，來一記鬼王撥扇，「啪」一聲暴響，掌落在對方的左頰上，下面起右足，狠招魁星踢斗發如電閃，正中對方的胸口。

　　「啊……」有刀疤走狗狂嚎著仰面跌倒，滑出兩丈外掙扎難起，最後吐出一口鮮血，昏厥了。

　　他人化狂風，猛撲不遠處追殺一名村夫的走狗，吼道：「留下你的腿！」

　　走狗功力不弱，旋身應敵招發力劈華山，刀沉力猛反應超人，刀風冷如寒濤。

　　他斜掠而出，恍若鬼魅幻形，從刀側切入，不等走狗撤招，一把便扣住了對方的右上臂，真力倏發。下面右腿一挑一撥，正中走狗的右膝骨。膝骨，這地方最脆弱，禁不起打擊，百十斤力道便可將膝骨打碎。他右手也用了勁，走狗的右上臂在他的抓握下碎折。

　　只片刻間，他指東打西，奔南逐北進退如電，先後放翻了八九個人。小姑娘也不弱，掃倒了四個。

　　僅逃走了兩名士兵，那是外圍的警戒。

　　三十二個可憐蟲，有四名受了重傷。小姑娘站在人叢中掉眼淚，但強打精神說：「你們快逃命去吧，不久大批走狗便會趕來了。我好難受，我無法照料你們。」

　　林彥在倒地的走狗和士兵中走動，察看是否還有尚未昏厥的人。他下手極有分寸，一兩下便將人打傷擊昏。

　　蘆哨聲和胡哨聲從官道東面傳來，可憐蟲們都逃散了。小姑娘說：「喂！傻大個兒，我們去擋一擋，好讓這些可憐的人有機會逃生，怎樣？」

　　「走吧！他們快到了，取馬。」他說，他不但取馬，還取了刀疤走狗的閻王令。

　　天已經黑了。雙騎並出，馳上官道，向東面蹄聲如雷湧來的人馬迎去。小姑娘的馬領先衝出，她手中有一把單刀，舉刀嬌叱：「殺……」

　　「你是個屠婆子嗎？」林彥笑罵。

　　「你不知他們該殺？」姑娘扭頭問。

　　「這……」

　　「不久你便可知道了，除非你從此遠離陝西。」

　　「你貴姓呀？哦……」

　　已沒有交談的機會了，人馬已到五丈外，前面有人大吼：「前面是怎麼一回事……」

　　兩句話未完，雙方接近，小姑娘叫：「殺……」

　　「錚錚！」刀劍觸擊，溜出一叢叢火花。

　　林彥衝進，喝道：「向南面山區走，他們人多。」

　　閻王令左盪右決，人吼馬嘶，有人落馬，有人狂叫。在大亂中，兩人棄了座騎，向路南一竄，各走各路溜之大吉，讓走狗們在附近善後和搜尋兇手。

　　奔出百十步，進入小山坡的樹林，他發覺小姑娘不知從何處走了，想招呼也來不及啦！

　　「這小丫頭好精靈。」他想。

　　丟掉閻王令，解下背上的包裹提在手中，他向西面覓路，不住自言自語：「梁剝皮太過分了，我得看看他是什麼東西？這地方已經沒有王法、正義、人性，難怪嫉惡如仇的魯老爺子不肯離開，難怪他向梁剝皮行刺五十六次而樂此不疲。」

　　想起行刺，他心中一動，暗中打定了主意，決定試試梁剝皮的實力。

　　城牆擋不住武林高手，他越城而入在臨潼投宿。

　　他又換了裝，青直裰穿芒鞋，成了不折不扣的莊稼漢鄉下佬，點著樹枝做的手杖，在午後不久，到達灞橋鎮西面六七里的漉河鋪，前面兩三里便是十里鋪的接官亭。

　　前面馳來一輛輕車，車座上除了車夫之外，並坐著一名英俊的年輕人，佩一把裝飾得十分華麗的長劍。輕車相當華麗，碧綠的車身，碧綠的車帷。廂側，一圈蘭花擁著中間一個大篆金字：蕭。四駟的輕車很少見，輕車俗稱安車，通常僅用兩匹馬。而這輛輕車用四駟，但卻是長轅，四駟分配成兩列。因此這種車可以在小路上行駛，卻沒有並列四駟那麼威風神氣，但卻實用。

　　他讓在道旁避塵，車過處，香風四蕩，香氣混在塵埃中沖入鼻端，那滋味實難形容。

　　「好香。」他想，車裏的乘客定是女眷，而且是大戶人家的女眷：「是高雅的蘭花香，車上帶了蘭花？」

　　正在胡思亂想，已遠出三二十步的輕車，突然傳出英俊青年人的叫喊聲：「那是四海游龍龍老狗，攔住他！」

　　塵埃滾滾，他看不清車前的景況，片刻，但看到路南百十步外，一個灰影去勢如星跳丸擲，射入那一帶的樹林。

　　後面三二十步，青年人和偉岸如巨熊的車夫奮勇狂追。

　　「輕功差不多，入林便好了。」他自言自語。

　　四海游龍，不是昨天有刀疤走狗口中要追索的人吧？那麼，這輛輕車裏的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了。

　　他懶得管閒事，四海游龍已經逃掉啦！年輕人和車夫正在往回趕，他也繼續走他的陽關道。

　　方方正正的西安府城，關中的政治經濟中心。他在城內一家小客棧投宿，地近安仁坊寶慶寺，花了三天工夫，他已經把城裏城外的情勢摸了個七八分熟了。

　　梁剝皮的官署共有三處。一是督稅署，位於東大街。二是鎮守使署，在北大街，地近王城，由秦王府的護衛替他把門。三是欽差府，位於西大街，街對面西行百十步，便是佔了兩條街規模宏大的城隍廟，城隍廟太大，是非也多，酒樓、食店、茶坊，半開門的暗娼……應有盡有，是欽差府那些爪牙走狗們消遣的好地方。

　　欽差府是徵用的，原來是某一位破落世家的舊宅，佔地三百二十畝，樓閣連雲，裏面有五六十棟的建築。梁剝皮七年前到達陝西，那時的名義是督馬監，他便佔了這棟大宅院。直至他趕走了同黨礦監趙欽差專任稅監之後，方正式掛起欽差府的大官牌。而那時，這座大宅已經由一千五百名工匠花了三年工夫，改建得面目全非了。

　　西大街欽差府這段大街，照例於日落時封鎖交通。即使是白天，也很少有平民百姓走這條路，寧可繞遠些走背街，把這段街面叫做走狗街，因為往來的幾乎全是梁剝皮的走狗。

　　天色不早，晚霞滿天，黃昏將臨。秦王府派來的護衛共有一百名，另有梁剝皮外堂大總堂勾魂手凌如峰派來把守二重警戒的四十名武林高手，他們都住在前進的大宅內。

　　大門外是十丈長六丈深的警衛區，再往內是寬闊的停車場拴馬欄，然後方是宏偉的院門樓。警衛區共有六名帶甲護衛列隊警戒。左右各百步外是欽差府自用車馬進出的角門，角門也各有兩名護衛把守。

　　正門的護衛們剛換班，東街口施施然走來一個穿青直裰的大漢，青帕包頭齊眉罩，彎腰駝背鬼鬼祟祟。他就是林彥，赤手空拳單槍匹馬闖龍潭。

　　即將天黑，戒嚴時間將屆。

　　他接近警戒區，驀地向右一折，踏入警戒區，三兩步便接近了第一對警衛。

　　警衛吃了一驚，怎麼居然有人敢找死？

　　兩支長戟飛快地指住了他，右面的警衛沉喝：「站住！幹什麼的？」

　　他堆下笑，籠著手，站在戟尖前微笑：「找護衛百毒頭陀法本大師，他不是前院管事嗎？」

　　「咦！你找他，為何不走角門？」

　　「走角門？笑話。」他板起臉，聲音放大：「我是他俗家爺爺派來找他的人，他還是我的晚輩，他幹上了好差事，難道就六親不認不承認是晚輩，連老家來的人都忘了？」

　　「你……」

　　「你再不給我稟報，我回去了，回頭再找你算帳，你姓甚名誰？我要記住你的名字。」

　　秦王府的護衛，本來都是些英雄人物，被派來替一個太監看門，本來就滿肚子火，加之他們對那些兇神惡煞似的欽差府本身的護衛和班頭十分頭疼，受盡了歧視和委屈，因此對欽差府的人深惡痛絕，可是卻又無可奈何，只好恨在心裏，敬鬼神而遠之。林彥是百毒頭陀的長輩，而百毒頭陀又是外堂大總堂勾魂鬼手的得力紅人，來頭太大，發起威來的確棘手。

　　「你不要生氣好不好？」護衛急得冒冷汗，口氣軟了：「我叫人帶你向門子報到。」

　　「快領路！」

　　從警衛區到大院門樓，遠著呢，足有一百五六十步。護衛發出信號，不久，來了一名護衛，問：「怎麼一回事？這個人……」

　　「是法本班頭老家來的人，要見他。」

　　護衛不客氣地搜他的身，然後說聲「隨我來」，領著他往裏走。

　　大門樓的臺階上，站著兩名穿勁裝的大漢，他們是欽差府的人。這是說，院門內部的警衛已經不屬於王府的人了。護衛示意他站在臺階下，便站在左首的石獅腳下向上說：「法本大師老家來的人，要求見大師。」

　　「咦！你怎麼說話沒大沒小的？」林彥在找麻煩：「法本是我的晚輩，怎麼說我求見他？真是豈有此理。」

　　「喝！你倒是怪兇的。上來，我問你。」一名警衛說，招手示意要他去。

　　他拾級而上，五級石階他爬得很吃力，爬上便叫：「他住的屋子好大好神氣，大概是發跡啦！叫他來見我，看他這個絕子絕孫的畜生，為何至今不回老家。」

　　警衛一面搜他的身，不理會他的嘮叨一面問：「你是他的什麼人？從何處來？姓甚名誰？」

　　「你怎麼這樣囉嗦？他是我侄子，從南陽來，當然姓張。他俗家的姓名就是張矩，其實他從小就不規矩。」

　　「跟我來！」

　　領進院門，轉過照壁，迎面左側就是門房的居所，警衛向裏叫：「老李，法本大師的堂叔來找他，人交給你啦！」

　　屋裏有四個人，外進是廳，可知連門子的住處也十分講究。四雙怪眼不住打量進入的林彥，像在審賊。

　　能榮任門子，必定是眼尖手高的高明人物。為首的人獐頭鼠目，五短身材，迫近問：「你是誰？找他有何貴幹？先報你的三代履歷……」

　　「去你的混帳！」他破口大罵：「我來找我的侄子，怎麼接二連三囉嗦個沒完？」

　　「住口！你……你在我姓向的面前……」

　　「面前就面前吧！」他叫，立即動手揍人。他知道，以後的盤問必將一步比一步嚴，侯門一入深如海，還不知尚有多少關要過呢，三盤兩問便會露出馬腳，不如早些解決，他並不寄望能真的見得到百毒頭陀。

　　「啪」一聲響，他給了姓向的一耳光。

　　另一名門子手急眼快，搶近出手攻擊，金豹露爪劈胸便抓，居然迅捷絕倫。

　　他更快，扭身反搶，一記帶馬歸槽搭住了對方的脈門，喝聲「滾」！門子不會滾，會飛，向前飛騰衝撲！砰一聲仆倒在門外兩丈處向前滑。

　　接著，人似狂風，人到掌到，兩聲暴響，另兩名門子也倒了。

　　可是，姓向的挨了耳光卻禁受得起，發出一聲警嘯，踉蹌奔向壁間懸著的佩劍。手剛觸劍扣，突覺腦門一聲巨震，終於昏厥爬下了。

　　林彥摘下劍，丟掉劍鞘衝出，兩起落便越過通向大廳的寬大花磚走道，搶上廳階。

　　四處燈火輝煌，廳廊下十六盞氣死風燈光亮如同白晝，金鐘聲從各處傳出，那是警鐘的訊號。各處人影急動，兵刃的閃光到處可見，人全向他集中。

　　大廳空蕩蕩，裏面的陳設極盡奢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往裏闖，在右後廳門劈面撞上一個身形龐大的大和尚，雙方照面，已經接近至八尺內。

　　大和尚不知情況，見人便問：「怎麼……」

　　他直搶而入，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劍光如匹練，靈蛇吐信搶制機先進攻，指向和尚的心坎大穴。

　　大和尚果然了得，百忙中猛抬手中的方便鏟招架，同時扭身閃避。

　　他單身闖龍潭，豈能被人纏住，早就打聽出百毒頭陀了得，一身毒零碎，歹毒絕倫，不速戰速決準倒霉。

　　「錚！」方便鏟的鏟柄，架偏了長劍，和尚將劍封出中宮，卻沒算中林彥的下一招殺著，接觸也太倉卒，上當乃是意料中事，一閃之下，剛好閃入林彥左手的威力範圍。「噗噗」兩聲悶響，右頸根和耳門各挨了一劈掌，兇猛的勁道直震內腑，像被千斤巨鎚所撞砸，只感到天旋地轉，眼冒金星。

　　「噹！」渾鐵方便鏟失手墜地。

　　「砰！」丹田要害挨了一腳尖，倒了。

　　林彥疾衝而過，進入內進廳。

　　廳內燈光通明，乖乖！二十餘名男女老少剛從側廂搶出，各式兵刃耀目生花。人大多，鼠鬥於窟，力大者勝，他無法在裏面打混戰，火速後撤。欽差府警衛反應力之快，也令他暗暗心驚，難怪老花子行刺五十六次也勞而無功。

　　「刺客休走！」有人大吼：「快截住他！」

　　他向廳門急退，飛躍出廳。

　　這瞬間，廳上的承塵突傳出尖叫：「接不得！」

　　四個灰影在門外並肩現身，一聲沉叱，四劍齊聚。

　　他身形尚未落地，眼看灰影出劍攔截，不假思索地揮劍奪路。對方四劍聚合，而且他也看清對方是四個花甲老人，絕非庸手，所以用上了狂劍榮叔的狂瀾十二式散手劍法中對付群毆的妙招「驚濤裂岸」。事出意外，下盤空虛，他只能發出四成勁，而這一招卻是劍勢外張，勁道分散的殺著，應付功力稍次的人無往而不利，但對付功力相當的人便糟了，一時大意輕敵，幾乎飲恨欽差府。

　　他聽到了警告聲，但已來不及了。

　　「錚錚！」劍吟似殷雷，火星飛濺。他的劍斷成百十段，兇猛無比的潛勁直撼內腑，手臂被震得像是毀了。

　　這瞬間，他聽到另一個陌生的叫聲：「你們這幾個無恥老狗……」

　　他聽不見了，胸口發甜，眼前發黑，在身形下墜的剎那間，本能地雙足一蹬，飛射兩丈外，一陣半盲目的衝掠下，鬼使神差，他衝入一間小屋，然後破壁而出，進入了黑暗的小巷，憑一點靈智，他如飛而遁。

　　四個灰衣老人也不好受，直退至階下方隱下身形。中間那位老人吃驚地叫：「能接下乾元一氣神罡聚力一擊，這人是誰？」

　　「恐怕是神州三傑之一。」另一人訝然說。

　　「那是不可能的。」

　　欽差府在大亂中。次日，走狗們大舉搜索四郊和城廂，捉拿大鬧欽差府的刺客。爪牙們奉到的指示是：兇手年約四十上下，高大而微駝，右臂可能骨折，務必生擒。

　　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搜擒行刺欽差兇手的風聲也不緊了。而同一期間，華州道上林姓青年行刺余御史的消息，也喧囂塵上。欽差府的走狗們也接到指示，全力尋找這位姓林的年輕人。

　　林彥並未離開西安。當夜，他憑一點先天的求生本能，不管東南西北全力逃生，求生的意念激發了他生命的潛能，奮全力縱高竄低半昏迷地狂奔。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精力枯竭了，痛苦的浪潮淹沒了他，腳下一虛，砰然倒地昏厥了。

　　黑色的浪潮淹沒了他，黑，主宰了一切，對身外的一切毫無感覺。有時，他昏昏沉沉地醒來，只有一個感覺：渴。再就是痛苦君臨，全身的骨頭似乎已經在崩析、瓦解。

　　痛苦他忍受得了，但暈眩卻一而再令他陷入昏迷不醒的虛無境地。

　　最後，他總算漸漸清醒了，慢慢地，雖然痛苦仍然滯留不去，但暈眩卻逐漸離開了他，黑色浪潮也不再襲擊他了。

　　渴，令他覺得炙熱如焚，體內似乎有九個太陽在烤曬，令他無法忍受。右半身的痛楚一陣陣地傳了來，像千千萬萬蟲蟻在咬囓他的心房，撕扯他身上每一條骨肉皮筋。

　　「水，我要……水……」他全力在叫。其實，他發出的聲音比蚊鳴高不了多少。」

　　他的知覺已經差不多完全恢復了，直覺地感到身軀被人扶起，乾裂的嘴唇突然一涼，鼻中嗅到了水氣。他像野獸似的，貪婪地吸吸那流入口中的甘涼液體。

　　好了，腹中的九個太陽似乎澆消了五六個。眼前一片朦朧，在長久的烏天黑地中，他看到了朦朧的光和影，終於，視線慢慢清晰；終於，看到了一個浮動著的、不穩定的臉龐。

　　「你……你是誰？」他虛弱地問。

　　「謝謝天！他醒來了！」嬌嫩的嗓音入耳。

　　「再給他一碗藥茶。」另一個蒼老的嗓音發自身畔，是扶起他的人。

　　喝完了另一碗藥汁，視線終於清晰了，眼前出現的臉龐，是一個屬於十一二歲的蒼白、瘦削、漠然的、長期缺乏營養的不健康女娃娃臉龐，小小年紀卻呈現過多的憂戚。

　　「哦！你們……」

　　扶起他上身的老人輕輕地放下他，用關心的聲調說：「你安心地休息吧。你已經度過了難關，希望你能夠撐下去。」

　　「這是什麼地方？」

　　「少陵原。」

　　「哦！我到城外了？這是…」

　　「這裏是永安村，少陵原南面唯一的村落。」老人說：「我沒有東西給你進補，只有薺菜充饑，過兩天，我替你抓一條狗來進補，這附近的野狗好肥好肥，大概是吃死人吃得大多了，比狼還要兇猛。」

　　「老伯，我……我是怎樣……」

　　「我在北面的司馬村南郊發現你倒在草叢中，把你救來此她。你已經昏迷了三天。我只懂一些治小病的草藥，而你……唉！你沒有死，真是奇蹟呢。」

　　「三天！哦！大概我命大。老伯，是什麼時候了？」

　　「巳牌初正之間。」

　　「扶我起來……」

　　「不行，你的右手腫得小腿般粗，右半身發紫，坐不住的。」

　　「不要緊，我得坐起來。」

　　兩天過去了，每天，他喝的是薺菜羹。這玩藝略帶苦味，春天吃三五頓當菜佐餐，有一股清香尚算可口，夏季味重，只能用餵豬，在野菜中還算是不壞的菜，但如果用來當飯吃，三兩天下來，保證倒盡胃口。

　　他知道，老人不是不給他吃，而是沒有東西可吃。他的精力已恢復了兩成，神智也完全清醒了。他發覺住的不是屋，而是茅草搭起的一個小棚，方圓不足一丈，只能算是一個簡陋的窩。

　　老人姓張，身邊僅有一個十二歲的孫女小蓮。祖孫倆擠在角落裏的草堆住宿，另一端成了他的養病處所。屋外架了一個灶，全部廚具只有一鍋三隻碗。屋裏的家當也淒慘，一條破棉被，幾件補了又補的破衲。這怎算是過生活？簡直是比狗還不如。

　　這天，小蓮提了一籃野菜，站在門外向地說：「大叔，山裏的親家，派人送來一些山藥。午間可以煮一些給你吃，很好吃的。」

　　「小蓮姑娘，你進來一下。」他說。

　　小蓮放下菜籃，在他身旁跪坐一側。他心中一陣慘然。小蓮年已十二，身材卻比八歲的小女孩還要瘦弱，看了小姑娘那雙無神的眼，瘦削的面龐，毫無血色和笑容的臉部，不由心酸難已。

　　「小蓮，你家還有什麼人？」他問。

　　「沒有了。」小蓮低下頭說。

　　「你說山裏的親家……」

　　「哦！那是外婆家。」

　　「你爹娘呢？」

　　小蓮突然用手捂臉，哭了，好半晌才說：「前年鬧民變，叔叔和伯伯都被殺了，爹逃進山裏去，娘吐血去世。爺爺老了，走不動，也不能走，我……」

　　「怎麼會鬧民變的？」

　　事情很簡單。那一年收成不好，稅增了四成，一斗麥子賣兩百五十文，而官府的徵的是三十四文。完糧的糧紳自己也破家，那管得了糧戶的死活？一催二逼便出了人命。出了人命，糧還是納不出。這一來，督稅署出動大軍催繳，不甘餓死的人被迫逃亡，然後是反抗。咸寧、長安、藍田、咸陽、興平、臨潼，六縣饑民集體湧入府城請願，派父老向秦王府訴冤。這一來，惹火了梁剝皮，大軍出動掃蕩，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張家是永安村的富戶，幾年來早已成了貧民，他的三個兒子有兩個被殺，一個逃入南面的終南山區做野人。老人家逃不動，小孫女自告奮勇留下照顧爺爺。田地房舍充了公，祖孫倆只好在村旁搭茅棚棲身。因為官府不許他們遷徙，想逃走卻又怕被捉回編為墾奴。這條村南的山溝，住草棚的可憐蟲不止她一家。左右鄰不下十餘戶，十天半月有丁役來查一次戶口，少了人丁隨時有橫禍飛災。

　　「小蓮，這種日子還要過多久？」他慘然地問。

　　「爹捎了口信來，等他找到夠多的人，便回來接我們逃進山，到四川去找活路。唉！誰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到來？」

　　「如果你們現在有錢，會不會好一點？」

　　「那當然好，山里外婆家有人，可是……」

　　「沒有錢？」

　　「是的，他們也顧不了自己。如果有錢，我們可以補繳罰稅，找那些可惡的人講情，除了罪就可以贖回房產田地。唉！那有什麼用呢？以後還是一樣，一年比一年窮，要不了幾年，還是要被趕出來挖草根樹皮充饑，或著替那些可惡的人做奴混日子。蒼天！如果梁剝皮死了該多好？」

　　「梁剝皮死了，下一個欽差可能更惡毒。」他咬牙說：「除非這個萬惡的皇帝死了。不管怎樣，你們救了我，我會替你們打算，能好好過一天算一天。」

　　「大叔，那是沒有用的，你自己並不比我們好多少。哦！大叔，你姓什麼？家在那裏？」

　　「我姓林。家？在江南，好遠好遠。」他感情地說：「你爺爺在不在？」

　　「到皇子坡找野菜去了。」

　　「等他回來，我要請他到城裏跑一趟，客棧裏有我的行李，裏面有銀子和可以治傷的藥。沒有藥，短期間是好不了的。」

　　同一期間，他住的客棧已被欽差府的走狗們所監視，他的包裹已經被取走了，天羅地網已經佈妥，專等他進網入羅。因為店家所說的客人林彥，與大鬧欽差府的兇手身材相貌差不多。

第四章　死裏逃生

　　次日一早，張老人動身進城。近午時分，老人家氣急敗壞地返回。劈面第一句話就是：「糟了！大事不好。」

　　「老伯，怎麼了？」他訝然問。

　　張老人凝視著他，久久方問：「小兄弟，你姓林，名是不是彥？」

　　「咦！老伯……」

　　「早幾天是你到欽差府行刺梁剝皮。」

　　「這……」

　　「我好高興。」張老人興奮地說：「你住的客棧已經被走狗們佔住了。要不是我恰好碰上了一個朋友，向朋友打聽消息，不然糊糊塗塗闖去，豈不一切都完了？小兄弟，你的事已經傳遍了府城，人心大快，雖然，你沒有成功，但仍然樂壞了不少人。咦！捉拿你的榜文上說你年約四十，背部微駝……」

　　「那是裝的。」他笑笑：「天黑，不會露馬腳。至於店家，並未見過我的廬山真面目。」

　　「那你的傷……」

　　「被他們打傷的。沒有藥，我並不怕。又是，要拖許久才能復原，真糟。」

　　「爺爺，過幾天他們來查丁戶，怎辦？」一旁的小蓮焦急地問：「大叔如果不能起來躲藏……」

　　「那倒不要緊，隨便往山溝裏躲一躲，不會被人發覺的。」張老人頗有自信地說。

　　「過兩天我便可以走動了。」林彥的話也充滿信心。

　　他的修為已突破了練武人夢寐以求的境界，已修至可自行運功治傷的化境。可是，傷勢太過沉重，短期間不可能痊癒，如果有藥物相輔，便可提早復原。他本想請張老人進城檢些藥物應急，但身無分文，而且又怕張老人露了行藏，走狗們知道他受了重傷，可能派有爪牙在藥肆裏守候，風險太大了，他不敢讓張老人冒險。

　　每天，他排除萬難，克服無邊的痛苦折磨，不斷地運功自療。三天後，漸有起色。

　　張老人想得不錯，這一帶山溝矮林處處，雜草叢生，人往草叢中一躲，前來作例行巡視的查丁戶衙役，哪會想到有人在附近躲藏？

　　可是，張老人並未將意外計算在內。

　　這天黎明時分，犬吠聲驚醒了張老人祖孫倆。棚屋中沒有燈，他們只看到坐在壁角行功療傷，似乎氣息全無的林彥模糊的形影。

　　「丫頭，今晨怎麼有這許多狗在狂吠？」老人說。

　　小蓮掀被爬起說：「也許是發現了狼。」

　　「睡吧，今天我要去裝吊索。林哥兒不能再拖了，沒有肉進補是不行的。」

　　「爺爺，那些狗比狼還要兇，萬一吊索不管用，爺爺你……」

　　「放心吧，爺爺會小心的，只要捉住一頭，我們可以吃十天半月的。」

　　林彥已行功完竣，只聽得熱血沸騰，感上心頭，情難自己。張老人不但救了他，萍水相逢，自身衣食困難，依然解衣推食幫助他度過難關，更冒被查獲的無窮風險收容他，這份刻骨恩情，令他永生難忘。

　　他心潮洶湧，眼前一片模糊，淚水成串滴下胸襟。

　　他的耳力已經恢復了，聽到了別人不可能聽到的聲息，但並未介意。左右鄰有幾家棚戶，也許是鄰居們在活動呢，鄉居的人早睡早起極為正常，有人活動毫不足怪。

　　天亮了，一聲號角長鳴劃空而至，引起了附近棚屋一陣騷動。

　　張老人一頭鑽出棚屋，微曦下，他看到左前方兩百步外的永安村人影憧憧，只驚得血液都快凝住。

　　不但永安村四周有人，沿山溝兩側也有不少人放哨，刀劍的光芒一閃一閃地，看衣著便知道是督稅署的走狗。

　　「天哪！不好了。」張老人脫口驚呼。

　　小蓮扭頭鑽入棚屋，驚惶地低叫：「林大叔，趕快準備逃，從屋後爬出去……」

　　可是，已來不及了，不遠處突然傳來高亢的呼喝：「進屋裏去，老頭子，任何人都不許出來，不然格殺勿論。」

　　張老人爬入，臉無人色不住發抖。

　　「怎麼一回事？」林彥驚問。

　　「不知道。」張老人不住發寒顫：「四面八方都有人，可能是抓抗稅，永安村又遭殃了。」

　　「你們……」

　　「我們不要緊，我擔心你。」

　　「我？他們…」

　　「他們一定會來搜查，你……」

　　「那，我走，我不能連累你……」

　　「來不及了，哥兒。」張老人搖頭慘笑，突然一咬牙：「只有一條路可走，你是我那逃走的次子張二，無衣無食大病纏身，回來歸根的不孝兒子。」

　　「我……」

　　「記住，少說話，一切由我應付，好好躺下。」

　　「老伯，我……」

　　「不必多說了，由蒼天決定我們的命運吧！」張老人慘然地說：「反正，這一天早晚會來的。丫頭你千萬不可亂說話。」

　　好漫長的等待。永安村一片哭叫聲，可清晰地聽到車聲、馬嘶、叱喝、咒罵、鞭響等等刺耳的聲浪。

　　「至少有三十個人被抓走，好慘。」張老人咬牙切齒地說：「總有一天，人們受不了，會和他們拼命的。」

　　這一天來得並不晚，二十一年後，延安府饑民王嘉允揭竿而起，開始進入流寇蹂躪大明天下的始動期，張獻忠李自成嶄露頭角，斷送了大明皇朝三百年大好江山。梁剝皮在陝西殺人無數，他的嗜好是抓人來剝皮取樂。李自成是陝西延安府的人，叛亂期間也酷嗜殺人以剝皮為樂。

　　不久，腳步聲終於止於門外。

　　「裏面的人都出來。」叫吼聲像打雷。

　　張老人首先爬出門外，只感到心向下沉。遠處的永安村柵外，被反綁了雙手的人為數不少，正被大批稅丁押著向府城動身，皮鞭聲叱喝聲，與送行的老少婦孺的號哭聲相應和。而棚屋附近，散落著不少握刀攜劍的稅丁，附近的棚戶都被趕出屋外，稅丁們正逐屋搜查。站在他面前的共有三名佩刀稅丁，另一人是永安村的一名甲首。

　　三四十步外，三個面目猙獰的督稅署班頭，正和兩名欽差府的走狗交談，似乎在商討重要的陰謀。

　　「張伯，督稅署的差爺來查戶丁。」甲首苦笑著說：「戚家的老三和老七跑掉了，這幾天你曾經見過他們嗎？」

　　「沒見過，老漢好久沒進村了。」張老人據實口答。

　　一名稅丁指指小蓮：「你家裏就這兩個人？」

　　另一名稅丁正走向棚門。

　　「還有一個。」張老人機警地說：「小犬病重，無法出來應驗。」

　　「混帳！把他拖出來。」稅丁怒吼。

　　甲首臉上變了顏色。另一名稅丁冷笑著問：「張甲首，你不是說這一戶只有兩個人嗎？怎麼多出一個？」

　　「這……」甲首直打哆嗦，語不成聲。

　　進入棚屋的稅丁，已拖死狗似地把林彥拖出來了，往地上一丟，不住冷笑。

　　「稟差爺，那是老漢的第二個兒子，逃匿在外兩年多，昨天才返家，進門就爬不起來了。」張老人卑謙地訴說：「這畜生逃亡在外無衣無食，病重垂危才想到返家挺屍。老漢正打算今早向甲首投告…」

　　「住口！他昨晚回來，你就該當時就向甲首申報。」稅丁火爆地叫，轉向甲首問：「你看是不是他的兒子？」

　　「小……小的知道他的次子張二逃走在外，上面有案可稽……」

　　「我問你這人是不是張二？」

　　甲首左看右看，遲疑地說：「小的不……不清楚，好……好像是，身材差不多。臉病得變了形，小的……」

　　「先把他拖走，到衙門去問。」稅丁向同伴發令、

　　一名稅丁踢了林彥一腳，喝道：「站起來，走！」

　　林彥無法站起，但不得不掙著撐起上身。

　　「差爺天恩。」張老人哀求：「他病得太重，過兩天，老漢叫他到衙門投到……」

　　「不行！」

　　林彥吃力地站穩，吃力地邁出第一步。虎落平陽，他必須離開張老人跟稅丁們走，以免累及張老祖孫。

　　「快走！」稅丁催促他走。

　　他邁出第二步。真不巧，腳下是一個小土洞，一腳踏空，人向前一栽，砰然仆倒。

　　稅丁一把揪住他的髮結往上提，在他青灰色肌肉扭曲的臉頰抽了一耳光，怒喝道：「別裝死，站起來走！」

　　「如果我能走，絕不裝死。」他吃力地說，眼中有怨毒的火花。這一耳光力道不輕，打得他眼冒金星。

　　口氣頑強，稅丁先是一怔，接著怒火上沖，發出一聲粗野的咒罵，手起掌落，給了他四記正反陰陽耳光，吼道：「你這廝吃了豹子心老虎膽，那還了得？居然敢在大爺面前逞強，不打你個半死你還不知厲害呢。」

　　林彥重重地摔倒，只感到天旋地轉，口中發鹹，觸及內傷，痛得他渾身發緊，眼前發黑。

　　「差爺們饒命！」張老人狂叫：「他……他快死……」

　　「滾開！再鬧連你也帶走。」稅丁兇狠地說。

　　不遠處的五個人被這裏的鬧聲所吸引，慢慢地向這兒走來，為首的是個身材高大、虯鬚大鼻、佩了劍的中年人，操著山東腔的官話問：「怎麼一回事？」

　　「徐二爺，事情景這樣的……」稅丁將經過說了。

　　徐二爺拉起林彥，精明凌厲的目光在他渾身上下轉，冷冷地問：「你得了什麼病？」

　　「跌……跌在山……山溝裏，是……」

　　「是傷，內外都有傷。說！真是跌傷？」

　　「是的。」林彥硬著頭皮答。

　　「你這混帳東西！跌傷怎不見明顯的外傷？老傢伙卻說你是病。好，你兩人中，總有一個撒謊，一定是想隱瞞些什麼，馬上就可以把撒謊的人找出來。來人哪！先架起他來給他一頓皮鞭，他就會乖乖吐實了。」徐二爺惡狠狠地說，將林彥推倒在地。

　　兩名稅丁架住了他，一名拉出皮鞭，毫不留情地給了他一頓好抽。「叭叭叭叭……」第十五鞭，他昏厥了，胸前一片鞭痕，一條條怵目驚心。

　　「再打就打死他了。」甲首魂飛魄散地叫。

　　「饒了他吧，公爺……」張老人跪下哀叫。

　　「潑醒他，再打，詳細訊問他。」徐二爺冷酷地下令。

　　右首一座棚屋中，突然轉出一個灰衣老人，呵呵怪笑道：「潑醒豈能無水？來啦！這裏水缸中水不少呢。」

　　棚屋外本來有兩名稅丁，看管著五名老少，同時一驚，一個說：「咦！裏面分明沒有人了……」

　　「呸！老夫不是人是什麼？」老人向稅丁吐口水。

　　「咦！你這老匹夫……」稅丁叫，衝上伸手便抓。

　　「噼啪！」耳光聲清脆，稅丁狂叫一聲，踉蹌後退。

　　人影又現，棚內掠出一個小村姑，花布衣褲像隻花蝴蝶，左手挾了一把連鞘長劍，人像怒豹般地竄出，速度奇快，但見人影乍現，便已到了另一名稅丁身前，也就是前一名稅丁挨耳光的同一剎那。

　　「噗！」另一名稅丁左脅挨了一腳，向右直跌出兩丈外。

　　「咦！」徐二爺吃驚地叫，本能地伸手拔劍。

　　老人貌不出眾，但笑容可掬，拍拍手，從腰帶上拔出一根烏木短手杖，一面向徐二爺接近一面笑吟吟地說：「好啊！原來你這小子跑來陝西做走狗了，你就不怕丟人現眼，把徐家的臉面都丟光啦！山東陳稅監死翹翹了，你怎麼不死？」

　　「你……你閣下是……」徐二爺駭然問。

　　「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呵呵！從山東跑來陝西做走狗，你不嫌跑了太遠了些？咦！那位一定是徐老三，難兄難弟一雙賤骨頭。來來來，你嶗山雙奇並肩上，看我老人家能不能剝你們的皮，抽你們的筋。」

　　「老匹夫，你罵夠了狂夠了吧？」徐老二怒叫：「亮萬，大爺……」

　　「聽吧，滿口賊話，你早該去做賊的，做賊總比做太監的走狗光彩得多。呵呵，你上不上？」

　　徐老二被罵得怒火焚心，忍無可忍，大吼一聲，衝進、出招，聲勢洶洶，劍動風雷俱發，頗見功力。一招飛星逐月火候精純，銳不可當，含忿發招志在必得。

　　老人家一聲怪笑，小杖信手疾揮，叮叮叮數聲震鳴，刺來的長劍東偏西盪，飛星逐月狠招全部瓦解了，劍向外張收不回來，徐老二中宮大開。

　　「嗤」一聲怪響，小手杖一閃即逝。

　　徐老二連退五六步，以手掩住左頰，指縫中有血沁出，臉色如厲鬼，虯鬚掉了一大把，臉上挨了一記重的。

　　「天！你這老鬼……」徐老二駭然驚叫。一招失手，膽都嚇破啦！

　　小村姑拔劍挾住劍鞘，輕蔑地用劍一指，笑關叫：「徐老三，輪到你了。你兩個比奴才更奴才的奴才，是今天殘害永安村的走狗，不帶點什麼回去，如何向主子交代？上啦！本姑娘等你送死呢。」

　　徐老三見兄長一招便吃足了苦頭，怎敢小看了小村姑？拔劍欺進，神色凝重地問：「姑娘貴姓？在下……」

　　「你，嶗山雙奇的徐三，徐仲徐季兩個走狗。半年前你還在山東故里，做陳稅監陳閻王的走狗，殘害故鄉的父老，現在……」

　　徐季一聲怒嘯，劍發飛虹戲日，搶制先機出其不意進擊，修為似乎比乃兄徐仲高明些。

　　「錚！」小姑娘信手撇劍，閃電似地將刺來的劍振出偏門，同時扭身、突入、拂劍、傷人，一氣呵成，輕靈飄逸赫然劍術名家身手，但見劍虹疾閃，人影中分。

　　徐季斜飄丈外，右胸血流如注，臉色死灰，死死地瞪著小姑娘的劍尖發呆。

　　不遠處的走狗們如飛而至，附近的稅丁也拔兵刃合圍。

　　老人家哈哈大笑，向小姑娘說：「丫頭，準備大開殺戒，數數看有多少人，記下了。」

　　「好啊！爺爺，動手吧！」小姑娘雀躍地叫：「一二三四……遠了的不算，還有二十三個，夠了吧，爺爺？」

　　這群走狗以嶗山雙奇為首，雙奇都是一招失手，其他的人怎不心中發毛？不知是否該一擁而上，看老人祖孫談笑自若，不由他們不心驚膽跳。正遲疑問，遠處一名走狗突然大叫：「四海游龍！大家要小心。」

　　不叫倒好，這一叫叫壞了，不等嶗山雙奇發令，二十三名稅丁扭頭便跑，急似漏網之魚。

　　雙奇駭然急退，老三徐季切齒叫：「老匹夫，後會有期，你……」

　　「你如果跑得了，我四海游龍算是白闖了五十年江湖。」四海游龍泰然地說：「給你十聲數，你跑吧，一……」

　　小姑娘用劍向抓起林彥想溜的稅丁一指，說：「你如果不放下那個人，本姑娘要刺你百十劍，你信是不信？」

　　稅丁打一冷戰，放下林彥後退，突然扭頭狂奔，像是見了鬼。

　　嶗山雙奇怎敢走？四海游龍在陝西鬧了三個月，有許多走狗遭了殃，有些人丟了老命。毒龍石君章曾經頒下手令，要所有的走狗們，全力搏殺這位出沒如神龍的江湖怪傑。可是，沒有人能真正把握這位怪傑的行蹤，人多沒有用，人少反而受到可怕的打擊，算是自從虯鬚丐失蹤之後，第二個令走狗們頭疼的可怕人物。人的名，樹的影，加上嶗山雙奇並不是什麼高明人物，稅丁們當然逃命第一，拔兵刃上，保證老命難保。

　　「你想怎樣？」徐仲硬著頭皮問。

　　「廢了你，也許殺了拉倒。」四海游龍笑嘻嘻地說。

　　「逃呀！怕死鬼。」小姑娘叫。

　　徐季崩潰了，丟下劍說：「要殺我，你動手吧！」

　　徐仲也丟下劍，惶然道：「咱們認栽。」

　　「認栽了老夫就不廢你？你少做夢。」四海游龍走近說，小杖伸出了。

　　「請……請放我一馬。」兄弟倆戰慄著同聲說。

　　「你們骨頭生得賤，替一個太監殘害良民已經夠可恥，替兩個……」

　　「老前輩，咱們兄弟是身不由己……」

　　「放你的狗屁！」

　　「真的，晚輩不敢說謊。」徐仲可憐兮兮地訴苦：「在山東，江湖客迫咱們兄弟賣命。陳閻王死了後，他又派咱們兄弟前來陝西與毒龍洽商合作……」

　　「放屁！腿是你自己的……」

　　「老前輩，你不知道江湖客的手段，他警告我們，如果不聽他的，他不但要殺我們全家，還要殺我們的兄長。你也許知道，家兄徐昆早就將我兄弟倆趕出家門，但手足之情仍在，我們不能連累家兄，因此不得不跟著江湖客為非作歹哪！

　　「看你那可憐樣子，真像是真的呢。」

　　「老前輩，晚輩敢對天發誓，所說字字皆真。」

　　「好吧，姑且信任你一次。滾！。」

　　兄弟倆如逢大赦，如飛而遁。遠出里外，徐季咬牙切齒地說：「二哥，趕兩步回去叫人來收拾他，不殺老匹夫誓不甘休。」

　　走狗們一走，小蓮奔向林彥扶住他惶急地叫：「林大叔，林……」

　　「我會回……回報他們的！」他呻吟著說。

　　小村姑收劍走近問：「小妹妹，他怎麼了，快扶他進去，我爺爺有救傷的藥。」

　　林彥掙扎著坐起，強笑道，「姑娘，謝謝你。哦！那天晚上你走得好快，不愧稱四海游龍的孫女。」

　　「咦！你……」小姑娘訝然問。

　　「那天在臨潼……還有潼關稅站……」

　　「哎呀！你是那位傻大個兒……」小村姑驚喜地叫：「爺爺，快來救救他。老天，我幾乎不認識你了，你……」

　　四海游龍檢查他的傷勢，苦笑道：「能在崆峒四老的乾元神罡聚力一擊之下命能保住性命，哥兒，你一定是鐵打的人。」

　　「老前輩怎知道的？」林彥訝然問，突又恍然大悟：「哦！那晚老前輩曾經發話……」

　　「你呀！你真是不知死活。」小村姑天真地用手指點著他的額角說：「我已經招呼接不得，你仍然接了，活該。天下間能接下四老鬼聚力一擊的人，還沒聽說過呢！」

　　「哦，原來是你叫喊，可是已來不及了嘛，我怎知他們是崆峒的元老？」

　　四海游龍一面探囊掏藥，一面嘆息著說：「那四個老鬼，是被十一道用重金聘來的。崆峒門人在江湖上聲譽不下於武當弟子，居然利令智昏替奸閹賣命，良可慨嘆。這一來，欽差府將成為金城湯池，咱們以後永遠沒有進去的機會了。」

　　「老前輩敢不敢打賭？」

　　「你是說……」

　　「我會再去的。」

　　「你最好不要去，孩子。」四海游龍苦笑。

　　「你放心，下次，哼！」

　　「我問你，上次華州道行刺余大人的人是不是你？」四海游龍沉聲問，神色莊嚴，手中握的丹丸舉至一旁。

　　「是的。」他坦率地答。

　　「為什麼？」

　　「試試鐵膽郎君保護余大人的實力，晚輩十分失望。」

　　「哦！這我就放心了。」四海游龍如釋重負地說：「唉，這也是不得已的事，畢竟人是惜命的，沒有幾個人敢於奮勇出面，毒龍的實力確是太強了。送給你幾顆靈丹，同時，我要帶你遠走找地方療傷。如果我所料不差，大批走狗該已動身趕來了。」

　　「老前輩的丹丸……」

　　「少林的至寶八寶紫金續命丹和大劍山劍門丹士的玄門神藥固本培元歸元散。佛道兩家奇藥，盡在於此。」

　　「哦！老前輩是……」

　　「老朽是少林俗家門人。與劍門丹士是知交。丹士的四位門人，正隱伏在余大人身邊護駕。老朽是沒絡頭的野馬，不慣受人管束。我這位小孫女小芝，也不同意余大人的作為，所以不與鐵膽郎君接觸。老實說，他們的消息反而沒有老朽靈通呢。該走了。」

　　「但張老祖孫……」

　　「放心啦！走狗們其志在我，不會追究張老祖孫的。當然，老朽會佈下疑陣吸引他們的注意，引他們來追，無暇過問其他的事。走！」

　　臨行，龍姑娘向小蓮叮嚀：「如果惡賊們來了，記住據實把我們的行走方向告訴他們，說我們硬把你爹帶走了，不妨放潑找他們要人。」

　　「追來的人，必定是惡賊，他們不會為難你們的，可怕的是那些小走狗。」四海游龍安慰張老人，背起林彥向南走了。

　　他們並非真的向南走，而是向東，在高陽原附近藏匿。四海游龍祖孫有事待辦，不能久留，同時也計畫吸引走狗們的注意，讓林彥能平安地藏匿養傷，備妥一切即分手各奔前程。小姑娘對林彥極為好感，別時不勝依依。

　　有了兩種武林至寶靈丹，林彥的內傷外瘀很快地復原。十天後，他恢復本來面目，出現在下九流社會中。目前，他有兩個心願亟待完成。一是找到虯鬚丐，與虯鬚丐並肩與梁剝皮周旋。二是替張老人祖孫安頓。受人之恩不可忘，這件事必須早早辦妥，以免夜長夢多。安頓必須有大批金銀。他的打算是在走狗們身上打主意。他曾經在晚上跑了一趟永安村，知道張老人祖孫無恙，放下了一樁心事。

　　潛伏了三天，是時候了。

　　東關，龍蛇混雜之地。西安府兩大著名的酒樓，大白酒樓和關中酒樓。前者是城內外邊官貴客和富賈名流的飲宴所；後者是江湖豪客地方強梁的聚會處。

　　在時局混亂弱肉強食的環境中，舊的一代逐漸沒落，新的一代取代了往昔的豪門名流，新的特權階級和暴發戶，淘汰了許多名門世家，以城南的韋、杜兩家來說，往昔的「城南韋杜，去天尺五」已不復存在，高廈瓊樓怎比得上新貴們的亭臺樓閣？韋杜兩家的子弟，幾乎在太白酒樓絕跡。關中酒樓的食客也有了顯著的改變，本地那些稍有骨氣的豪客，只有那些向梁剝皮屈服的痞棍流氓，取代他們的地位。至於梁剝皮羅致而來的天下各地江湖蟊賊，則是關中的新貴陝西的紅人，在關中酒樓進出乃是理所當然。事實上，關中酒樓已成為藏污納垢、進行各種陷人陰謀的新貴聚會所。

　　關中酒樓的門面大得驚人，幾乎佔了十間店面。店門外的廣場又寬又廣，入夜時分車水馬龍十分熱鬧，停了不少車馬轎，人聲嘈雜，烏煙瘴氣民夫役們皆三五成群，聚集在兩廊的大燈籠下聊天或下棋賭博，其中就有假扮馬弁的林彥。他擠在一群馬夫中，聽他們哄笑著訴說張家長李家短，誇張地說出他們所知道的各家內部秘辛奇聞。

　　二樓的食廳內，粗豪的笑語與歌妓的弦唱聲相應和。大食廳分隔成許多內間，大些的內間又用屏風隔開不少食桌。在這裏，任何人想進入內間，必須獲得主人的許可，不然將有天大的麻煩。

　　這一座內間共有六名酒客，沒有店伙或歌妓陪侍。門外站著兩名佩刀警衛，嚴禁任何人接近。

　　主客位坐著五短身材、穿著僧袍的石和尚。以下依次是以劍法威震江湖、寶劍冷虹可絕壁穿銅、橫行中原的神劍孫立；班頭趙極和孫洪，兩個江淮的黑道毛賊。主位是兩位中年人，西安的富賈周福、俞祿，大名鼎鼎的新暴發戶。

　　石和尚喝乾杯中酒，拍拍胸膛頗為自負地說：「兩位儘管放心。明天由孫護衛親自帶幾個人去接貨，親自護送你們的車隊入境，保證你們的貨如期平安進棧，你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當然，在下的護送方式，將有所改變。」神劍孫立接口：「滿知縣滿朝薦那狗官已得到風聲，所以在下必須以捕漏報釐金為名，把你們押回便可，那狗官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過問。」

　　「如果那狗官派人緊跟不捨呢？」周福憂心忡忡地問。

　　「你真笨，只要把貨車押運至灞橋鎮藉沒塌房，再換上督稅府的車，連秦王也不敢過問，你怕什麼呢？咱們豈能白收你一千兩銀子？」神劍孫立得意洋洋地說。

　　「老實說，四十車貨咱們只收你一千兩銀子，你還有什麼話好說？你是不是打算藉口恐怕有風險，而少帶銀子來？」石和尚怪眼中厲光倒閃：「告訴你，辦不到。老實說，除了孝敬上級的開銷，咱們沒有幾兩銀子入囊。」

　　「小可怎敢？」周福卑謙地欠身：「銀子已經帶來了，放在西字廳，大師可派人前往點收。不是小可不放心，而是這批貨數量不小，萬一被滿知縣扣留……」

　　「你放一百萬個心啦！即使孫護衛不出面押送，就憑東關鎮稅站發給你們的稅單，你們就可平安運抵府城了。」

　　「可是，那是偽單，經不起……」

　　「你怎麼這樣囉嗦，誰敢來查你的貨？你不信任咱們的保證？」

　　「小的怎敢？一切拜託了。」

　　二更天，周福和俞祿帶了五分酒意，大搖大擺出了關中酒樓。兩個跟隨上前迎接主人，四人沿東關大街向西走，折入至八仙庵的橫街。街上，已不見行人。

　　兩個僕人並肩後跟，右面那人突然止步，左面那人一怔，剛扭頭回顧，脖子便被一隻大手扣住了。

　　周福走在右首，經過一家有門燈的大宅，嘀咕道：「四十輛貨車，咱們僅淨賺三百兩銀子，他們卻白賺一千兩，而我們卻要冒萬千風險。老俞，再這樣下去，恐怕這生意不能再做下去了。」

　　「不做？你說得真輕鬆。」俞祿憤憤地說：「他們就是利用咱們出面賺錢給他們，只要你我口頭上不謹慎，露出不做的任何口氣，他們就會設法來抄咱們的家了，你還不知道他們狠？咱們已騎虎難下，認啦！」

　　驀地，身後傳來了陰森刺耳的嗓音：「他們狠，你們也不是東西。」

　　兩人大驚，驚恐地轉身。身後不足八尺，站著馬弁打扮的林彥。他們的兩個跟隨，不知跑到何處去了。

　　「你……你是……」周福駭然問。

　　「不要問在下是誰，向你們討消息。」

　　「你……你要問什麼消息？」

　　「那些傢伙收到你的銀子之後，通常由誰保管？」

　　「我……」

　　「你如果不說，在下必定殺你滅口。」他兇狠地說。

　　「我……我說。石和尚是為首的人，銀子通常由他帶走，帶到他們分贓的地方。」

　　「在何處？」

　　「不知道。」

　　「石和尚佔據的家，不是在成德坊嗎？」

　　「他們很少在家裏分贓，怕奴婢們洩露消息。」

　　「謝謝你的消息。」他向後退走：「如果我是你，便不會透露口風，不然石和尚饒不了你，再見。」

　　聲落人動，三兩閃驀爾失蹤。兩人驚得屁滾尿流，一口氣奔出街口柵，像是見了鬼。

　　走狗們在府城各有私宅，除了白天或晚間當值之外，大部分時間花在私宅享福，女人奴婢俱全，有些人甚至把妻子兒女也帶來落戶了。

　　林彥捨了周福、愈祿，重回關中酒樓。

　　三更初，石和尚帶了兩名隨從，隨從各背了二個大背囊。後面，神劍孫立與兩名隨從警戒，六個人進了東門，沿東大街向西走。每條街口皆有柵門，閉柵後，人只能走為更夫專設的小門往來，不許平民百姓通行。但欽差府的走狗例外，守柵的不敢管。

　　經過十字街的鼓樓，樓角閃出一個黑影低聲問：「拿到了沒有？到何處？」

　　「拿到了，到易俗坊下處。」石和尚答。

　　接二連三出來四個人，跟在後面走。

　　他們口中的所謂下處，也就是暗中聚會的秘密站。走狗們各有各的小團體，各有各的下處，下處也就是商量定計、做傷天害理勾當的處所。

　　這是一棟五進十餘間的古老宅院，門外有門燈，外表看不出異樣，但虛掩的大門內，就有兩名痞棍警戒。一行人浩浩蕩蕩進入大宅，大門掩上了。

　　遠遠地跟蹤的林彥看得真切，那兩盞門燈幫了他不少忙。他不再走街道，貓似地上了屋頂。

　　大廳中燈火通明，十餘名走狗興高采烈。盛銀子的大囊放在八仙桌上，石和尚按住銀囊大聲說：「銀子到手，人都到齊了沒有？」

　　一名走狗笑道：「咱們的人當然到齊了，問題是後廳到了不速之客。」

　　「誰呀？」

　　「江南四霸天，帶來了凌波燕，還有從京師來的燕山老乞婆，是來投奔十一道效力的北地高手。」走狗放低聲音說：「凌波燕和老乞婆在城廂捉了一個小村姑，尚未問口供，聽說藝業了得，要不是老乞婆用空靈暗中下手，恐怕捉不住呢！」

　　「好，貧僧先去看看她們。」

　　「且慢！」神劍孫立搖手相阻：「在下與凌波燕十年前結下了樑子，我不見那驕傲的女人。把我的一份給我，我先走一步，最後把前兩次那筆銀子，一併算給我帶走。」

　　驀地，廳口傳來直震耳膜的嗓音：「時辰到，你們都不必走了。」

　　燈光下，林彥屹立廳門口，雙手叉腰威風凜凜，站在那兒像座門神，大眼中神光似電，嘴角湧現一絲微笑。

　　他的出現，吸引了所有的目光。石和尚記憶力不錯，吃驚地脫口叫道：「是你！你沒死？你……」

　　「你這人怎麼語無倫次？你以為我是鬼？和尚，該你還債了。今晚，我要打出你的心肝來。」

　　兩名走狗看形勢使知來者是敵非友，急衝而上。

　　「不許上！」石和尚怪叫：「佛爺要親自斃了他，取我的兵刃來！」

　　「哦！你們也講武林規矩嗎？」他問。本來他想立即動手，聞聲止步。武林朋友闖蕩江湖，稍有名望的人決鬥皆按江湖慣例一比一公平交手，但如果一投入官府，武林成規江湖慣例便置之腦後啦！情勢使然，這也難怪。

　　「這裏是私室，當然給你一次公平就死的機會。」石和尚傲然地說。

　　「在下沒帶兵刃。」

　　「這得怪你自己了。」石和尚接過一名大漢送上的大戒刀：「你既然敢來找我還債，不帶兵刃那是你的錯。」

　　「好吧，在下認了。」他說，舉步入廳。

　　尚未拉開馬步立下門戶，石和尚已怒豹似地撲到，戒刀劃出一道可怕的光弧，天外來鴻斜劈而下，刀風徹骨奇寒，捷逾電閃。

　　林彥早知對方的斤兩，也料到對方會猝然出招急襲，輕靈地飄退兩步，恰好從刀尖前逸出險境。

　　石和尚的確很高明，奮勇迫近貼身攻招，「唰唰」又是兩刀狂攻，人刀渾如一體，聲勢極雄，充分發揮了拼命單刀的威力。

　　林彥左閃右避，斜飄滑退連讓三刀，等到了和尚第四刀將發未發的機會，一聲長笑，突然扭身大飛旋，來一記空前快捷狂野的怒鷹翻雲，旋翻之下，雙腿切入反擊，「噗」一聲右腳先中石和尚的右腕內側，左腳後跟幾乎同時重重地擊中和尚的左脅。

　　「噹」一聲大震，石和尚的戒刀脫手跌出兩丈外。

　　「哎呀！」石和尚驚叫，向右後方踉蹌後退，馬步虛浮，無法穩下身形。

　　林彥腳一沾地，立即飛撲而上。

　　石和尚練了金鐘罩奇學，兩腳全中仍未受傷，可是巨大的打擊力難以禁受，想應變已力不從心，眼睜睜挨揍。金鐘罩也是氣功的一種，但比起林彥的修為差了一大截，氣功對氣功，功深者勝。林彥已試出對方的火候，手上的真力加了三成，掌發似奔電，連珠劈掌力道驟增，一陣刺耳的打擊聲幾乎在同一瞬間響起，掌掌著肉記記兇狠，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四劈掌兩耳光，在石和尚的兩頸根和雙頰上開花，快得令人目眩。

　　石和尚毫無招架之力，最後「嗯」一聲仰面便倒。可是無法倒下，林彥已扣住他的頸子向上提，叱道：「誰敢插手，他得估量自己的斤兩。」

　　發覺不妙而想搶出救應的四個人，聞聲止步嚇了一跳。林彥將石和尚擱在八仙桌上，扭轉和尚的光頭，冷笑道：「和尚，還沒夠本，利息也沒加，你怎麼說？」

　　石和尚已是半條命，久久方回一口氣呻吟著說：「你……你打得好……」

　　「還要打？好吧……」

　　「不……不要打了，你……」

　　「你叫那三個混帳東西，打了在下可震毀內腑的撼山拳十八下，你用歹毒的……」

　　「貧僧錯了，閣下……」

　　「一句錯了就算？」

　　「你……你要……」

　　「我要消息。如果消息令在下滿意，咱們的仇怨一筆勾銷；如果不，你得把命來還債。」

　　「你要什麼消息？」

　　「你在安陽橋追逐的虯鬚丐目下怎樣了？」

　　所有的人皆吃了一驚。石和尚也打一冷戰，說：「老天！我怎知道？他像個鬼，誰也不知道他的行蹤。要是知道，咱們的石統領早就派人剝他了。」

　　「遺憾，和尚，在下對你的消息非常不滿意……」

　　「不要用勁！」石和尚心膽俱裂狂叫：「殺了我，我也無法說出老鬼的消息，請……請高抬貴手……」

　　神劍孫立冷冷一笑，徐徐舉步欺近說：「小輩，要知道那老鬼丐的消息，在下必定令閣下滿意。在下，神劍孫立，閣下尊姓大名？」

　　「好，找你也一樣。」林彥說：「在下林彥。」

　　他一報名號，走狗們人人變色。

　　「你……你是行刺余狗官的人？」神劍孫立訝然問。

　　「不錯。」他答得俐落。

　　「那……咱們有志一同……」

　　「你是什麼東西？」他不客氣地說：「早些天夜鬧欽差府，也是區區在下。你，必須把消息給說出來。」

　　他丟下石和尚，向神劍孫立迎去。

　　神劍孫立竟不敢再接近，手按劍把色厲內荏地說：「小輩好狂，孫某要刺你百十劍教訓你該如何尊敬長輩。本來在下要殺你，但石統領與王副統領已經傳下話，要咱們引你去見他，因此，孫某僅略示薄懲……」

　　「你的大話說完了，該上了吧？」他點手叫：「拔劍！咦！好劍！」

　　神劍孫立真聽話，劍出鞘龍吟乍起。朦朧的劍光耀目生光，果然是吹毛可斷的寶劍。

　　狼狽爬起的石和尚退出危險區，切齒大吼：「聯手！咱們埋葬了他。」

　　這瞬間，神劍孫立已經放膽進攻，對方赤手空拳，自己有寶劍在手，何懼之有？在石和尚下令的瞬間，劍發寒梅吐蕊，搶制機先瘋狂進招，一劍連一劍掏出平生所學，想一劍便將林彥刺穿。

　　徹骨奇寒的劍氣近身，林彥一聲輕笑，向側一閃八尺。神劍孫立認為他不敢接招，如影附形跟蹤追擊，招變流星趕月，這招極普通的追擊招術本來平平無奇，但在孫立手中使出，配合林彥的退勢，威力陡增百倍，銳不可當。

　　這瞬間，林彥側方已撤兵刃的一名大漢認為良機在握，一聲不吭狂風似地撲上，單刀來一記大地盤龍，這是地堂刀法中相當霸道的狠著，出其不意攻下盤，發則必中，志在削斷林彥的雙腳。

　　兩面受敵，林彥似已身陷危局，就在走狗們張口想為同伴歡呼的剎那間，上體下沉雙腳上收，不但恰到好處地避過神劍孫立的流星趕月，也間不容髮地躲過攻下盤的大地盤龍，在身軀下墜的瞬間，右手一沉，半分不差扣住了大漢握刀的右掌背，腳尖一點地，身形向右側方疾射丈外。他手中已有了一把單刀，那是奪自大漢的戰利品，但見刀光一閃，「噗」一聲刀背敲在另一名走狗的左肩上。

　　「哎……」走狗厲叫，丟了兵刃向前一栽。

　　「你也躺！」林彥低叱，「錚」一聲震飛了第三名走狗的長劍，刀背一順，敲在對方右膝骨外側，膝骨應刀而碎，整條腿失去作用，厲叫著摔倒在地掙命。

　　林彥逗引神劍孫立追逐，指東打西八方遊走，先後用刀背擊倒了五名走狗和兩名僕人，身後窮追猛打但近不了身的神劍孫立幾乎氣得發瘋，卻又無可奈何，即使有天大的本事和寶劍，也無法對付不接招的人。

　　林彥已利用閃避游鬥的機會，擺平了其他的走狗，驀地掠向驚怒交加的石和尚，笑道：「你也躺下！」

　　石和尚向下一仆，奮身急滾閃避。林彥突然折向，正好讓神劍孫立擦身而過，一把扣住了孫立的右肩說：「躺！」

第五章　投桃報李

　　林彥在片刻間，便一一清除了石和尚的爪牙，這才全力對付神劍孫立，扣住了孫立的右肩井向下一撳。同時，右手丟掉單刀，熟練地摘下孫立的冷虹劍。

　　神劍孫立全身發僵，奇痛令身軀猛烈地痙攣，乖乖躺倒任由宰割。

　　林彥盯著逃向後廳門的石和尚大笑道：「慢走！金囊還在桌上呢。哈哈！我等你。」

　　千緊萬緊，老命要緊，石和尚不要那一千兩銀子啦，老鼠似地溜入後廳門，劈面撞上蜂湧而出的一批男女，那是從內堂聞警湧出察看的一批高手。

　　「大師，怎麼了？」一名健壯如熊的人大聲問。

　　「行刺欽差的刺客來了，快出去擋一擋。」石和尚狼狽地說。

　　「在下要活捉他。」壯漢怪叫：「江南四霸天豈是白叫的字號？」

　　大廳中，林彥一腳踏住了神劍孫立的咽喉，手中的冷虹劍尖鋒下垂，點在孫立的鼻尖上，微笑：「是你叫在下找你的。呵呵！現在，林某洗耳恭聽，希望你的消息能令在下滿意，不然……」

　　「天！劍拿……拿開……」孫立狂亂地叫。

　　「你的消息如果不能讓在下滿意，你閣下的鼻子大概不會屬於你的了。說！」

　　「放我一馬！」孫立哀叫：「我也不知道……」

　　內堂出來的人已經湧到，形成合圍江南四霸天是四個粗壯的中年人，以大霸天門神呂蒙為首，佔住了右廂。廳門由雞皮鶴髮鷹目癟嘴的燕山乞婆把關。左側，是個身材噴火，年約二十三四的美少婦，黑綠色的勁裝襯得渾身曲線畢露，佩的劍寶光四射，瓜子臉顯得精明，那雙亮晶晶的明眸也充滿了靈秀氣息。堵住後廳門的，是五名高矮不等的大漢。石和尚委頓地倚右後廳門而立，隨時準備溜之大吉。

　　門神呂蒙手綽霸王鞭，怒吼道：「小子，沖我來。」

　　林彥瞥了門神一眼，笑問：「你也有消息招供？」

　　「混帳……」

　　人影疾閃，罵聲未落，劍光如匹練，奇快地射向門神的大嘴，認位奇準。

　　門神冷哼一聲，舉鞭便封。

　　糟了！一鞭封空，冷虹劍並未長驅直入，在鞭梢前停頓，然後再次突入，仍然點向門神的大嘴，快如電光一閃。

　　任何反應快的人也難逃此劫，門神大駭，本能地下挫仰身閃避，眼中有絕望的神色。

　　劍向下一沉，鋒利的劍尖壓在門神的天靈蓋上，髮結中分。門神半蹲在當地，霸王鞭丟掉了，雙手張開，張口結舌狀極可笑，不敢絲毫移動，嚇傻啦！

　　「不知自愛的東西。」林彥毫不留情地罵：「你一家子才是混帳，你承不承認？」

　　「我……我混帳，我……」門神語不成聲。

　　「迅捷如電，收發由心，好高明的劍術。」綠衣女郎說：「閣下，本姑娘就教高明。」

　　林彥一腳將門神踢翻，問：「你是誰？」

　　女郎拔劍出鞘，頗為自負。他說：「人稱我凌波燕。」

　　「你是梁剝皮的走狗？」他問。

　　「本姑娘入暮時分方抵達西安，隨燕山乞婆前來探望嶗山雙奇。」

　　「做走狗並不光彩，姑娘。」他沉靜地說：「卿本佳人，奈何做賊？走吧，走得愈遠愈好。」

　　「你很會損人，閣下。」

　　「在下說的是苦口良言。」他說，環顧一匝，神色肅穆朗朗而言：「諸位，林某並不配替天行道，但碰上了不能不管。梁剝皮荼毒陝西，天人共憤，眾手所指。他之所以敢如此喪心病狂，未始不是你們這些人甘心助紂為虐所促成。林某來了，必須做在下應該做的事。在下不能阻止梁剝皮在陝西督稅，但必須盡力阻止他橫行。現在，咱們劃清界限，誰再要幫助梁剝皮為非作歹，他就是林某的對頭；誰想下毒手想置林某於死地，他必須付出同樣的代價。凌波燕姑娘，請表明態度。」

　　「本姑娘不瞭解陝西的事，只找你較量劍術。」

　　「好，請賜教。」

　　兩人按規矩亮劍、行禮、退步、立下門戶。雙方都是行家，門戶一亮出，便知不是同門，也非與師父有淵源的一脈，已無禮讓的必要。遊走一匝，一照面各遞三禮招。驀地風生八步，劍氣漫天。凌波燕主動搶攻，三衝錯五盤旋，狂攻十八招之多，雙劍接觸時所發出的龍吟，令人聞之毛髮森立。林彥客氣地採守勢，身形輕靈地在三尺圓徑內閃動，冷虹劍飄逸地灑出重重劍網，神色從容狀極悠閒，不管對方的攻勢是如何迅疾猛烈，絕難攻破他佈下的無瑕劍網，毫不費力地化解了對方狂風暴雨似的十八招急襲。

　　錚一聲暴震，人影乍合乍分，綠影旋出丈外，劍氣徐斂，突然死一般的靜。磚地上，躺著一隻小小的珠耳墜。

　　凌波燕站在丈外，香汗淋漓，臉色蒼白，伸手一摸右耳，發覺心愛的珠墜失了蹤。

　　「你走吧，下次希望不再碰頭。」林彥平靜地說：

　　「我……我一招失手？」凌波燕絕望地問。

　　「承讓承讓。」

　　凌波燕一聲尖叫，拖著劍奔入後廳。

　　林彥在走狗們的驚駭注視下，大踏步走向八仙桌，毫不客氣地將兩隻銀囊掛上肩，向臉色灰敗的石和尚說：「謝謝你的銀子，在下下次再來。」

　　聲落人化流光，以令人目眩的奇速掠出廳門，一閃不見。石和尚神魂入竅，狂叫道：「攔住他，咱們的銀子被他搶走了，攔……」

　　嘭一聲大震，左廂門被人踢倒了。

　　「誰的銀子被搶走了？」踢門闖入的不速之客大聲問。

　　「四海游龍！」有人大叫。

　　「斃了他！」石和尚厲叫，扭頭向內廳一鑽，老鼠般溜走了。賊和尚被林彥打得好慘，無法再與高手拼命，逃命再說。

　　燕山乞婆大喝一聲，衝出一拐猛掃。

　　「滾你的！老乞婆。」四海游龍叫著向側一閃，順手一揮，小烏木杖恰好敲在老乞婆的右臀上，真缺德。

　　燕山乞婆一聲驚叫，向前一衝，伸手掏百寶囊取法寶，要使用江湖朋友聞名變色的空靈暗香。可是，已嫌晚了。四海游龍的杖尖高高舉起，杖端吊著老乞婆的百寶囊，大笑道：「找討米袋嗎？來來，拿去啦！那是不是你的？」

　　老乞婆心膽俱寒，向內廳飛奔。

　　只片刻間，大廳中空蕩蕩，走狗們鬼精靈，逃得快極了，連被打傷的人也溜啦！

　　四海游龍不敢深入，自言自語向外走：「小丫頭怎麼不見現身？大概找錯了地方，得去找她才行，下次再來。」

　　林彥已經遠出半條街，突然聽到石和尚的下處傳出叫聲，心中一動，立即折返。而四海游龍卻先一步走了，宅內空闃無人。

　　不能再鬧了，他躍上瓦面不走街道。內進黑影乍現，兩個人影升上瓦面向西飛躍，連越三棟樓房，方輕靈地飄落街心，從容而行。

　　是燕山老乞婆和凌波燕。凌波燕肩上扛了一個人，縱上躍下毫無聲息，輕功已臻化境。

　　「小妹妹，你真要走？」老乞婆問。

　　「對，石和尚自顧不暇，不會帶我去找嶗山雙奇，還是我自己去找方便些。」凌波燕說。

　　「也好，不過，咱們最好親自去找毒龍。」

　　「去打他？你的意思……」

　　「老身想留下來。你知道，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老啦，再不找幾個棺材本就嫌晚啦！」

　　「我不去。」凌波燕斷然拒絕。

　　「那你……」

　　「把雙奇的兄長口信帶到再說，也許我可以請雙奇替我設法去見王九功。」

　　「王副統領？那人不是武林人，甚至不會防身拳腳，他不會接見你的。他是梁公公的軍師，但從不親自出面羅致人才。」

　　「你兩個傢伙還不死心？」身後傳來林彥不悅的語音。

　　兩人大駭，火速轉身左右一分。凌波燕哼了一聲：「閣下，你管的事未免太多了。」

　　「不多不多。呵呵！」他笑，徐徐接近：「我看到你肩上扛了一個人。」

　　「你少管。」

　　「正相反，管定了。放下啦！總不會要我動手搶吧？」

　　「那是本姑娘的仇人，你……」

　　「仇人？什麼仇？」

　　「在城外碰上的，向她問路她撒野，本姑娘和燕山婆婆擒住了她，還沒問口供呢。」

　　「哦！小事一件，算得了什麼仇？放下。」

　　「本姑娘……」

　　「你如果不放，將永遠永遠後悔。因為你要去投奔王九功，早些將你打發掉，也好去一個勁敵。你的劍術的確不壞。」

　　「咱們拼了他。」燕山乞婆怪叫。

　　「拼？你不要棺材本了？」林彥出言挖苦：「好吧，看你能接在下幾劍……咦！走了？」

　　老乞婆真不敢拼老命，如飛而遁。

　　凌波燕丟下俘虜，咬牙說：「你也會永遠後悔。」說完，憤然狂奔。

　　「今晚人財兩得，運氣不壞。」林彥自語，舉步走近：「看是個什麼人，但願不是走狗。」

　　天色太黑，街上更是黑暗，走近之後，方看出是個女人。他目力奇佳，吃了一驚，放下劍和銀囊，將人扶起低叫：「龍姑娘，姑娘……」

　　是四海游龍的孫女龍芝。姑娘無法回答，只用光亮的眸子瞪著他，四肢也失去活動能力。他有點恍然，在姑娘的玉枕輕拍一掌解了啞穴問：「被什麼所制？」

　　「身……柱……」姑娘含糊地說。

　　他顧不了嫌疑，伸手試探姑娘的背脊腰部，罵道：「那潑婦可惡，不但制了身柱穴，也制住督脈。下次，哼！我不饒她。你別焦急，手法不毒，我解得了。」

　　「穴可以解，脈……」

　　「脈需要真氣疏經，先找地方安頓再說。」他解腰帶將姑娘背上。不住嘀咕，「你這丫頭好大意。那石和尚是個色中餓鬼，要是今晚我未能恰好趕上，豈不糟了？」

　　「傻大個兒，別埋怨好不好？」姑娘嘴上不饒人，「你比我爺爺還要嘮叨。要不是那老鬼婆用迷香暗算，我才不怕她們呢。下次我要砍掉她那老雞脖子。」

　　「下次，你還要獨自亂闖？」他一面走一面說：「你爺爺呢？該送你到何處？」

　　「先出城，城南郊。本來要和爺爺去找石和尚，那禿驢前來糾眾殺了余大人的一位得力臂膀，爺爺要活劈了那賊禿驢。沒料到我剛要進城，便碰上老乞婆兩個人攔住問話。我一聽她們要找嶗山雙奇，便知不是好東西，交手不過三照面，老乞婆便下手使用下三濫的迷香，氣死人。」

　　前面出現一處十字街，柵口附近人影一閃，一個黑影以驚人的奇速，縱上三丈高的瓦面。林彥一驚脫口說：「老天！這人的輕功可怕。」

　　「追上去看看，也許是走狗們在作案。」

　　林彥飛步便趕，猛衝數步提氣輕身，驀地騰空扶搖直上，輕靈地上了瓦面。他手提將近七十斤的銀囊，背上有一個人，右手尚有一把冷虹劍，竟然一躍而上。他背上的姑娘先是嚇了一大跳，接著興奮地說：「傻大個兒，龍騰大九式，你是靈飛道長的門人？好棒！」

　　他無暇回答，遠遠地盯住前面的黑影，起落竄掠快如星跳丸擲，追了兩條街，黑影突然消失在一座高樓的暗影下，失去蹤跡。

　　他站在黑影消失的樓角旁，鼻翼掀動，說：「是蘭花香，似乎不陌生。」

　　「你說什麼蘭花香？」姑娘問。

　　「剛才那黑影是女人，身上散發著蘭花香。」他解釋。不錯，剛到西安，官道上那輛輕車就曾經散發這種香味，趕車的和那位英俊年輕人，不是曾經追逐四海游龍嗎？

　　「你是不是最注意女人的香味？」姑娘問。

　　「羞！」他笑罵：「你是個大膽的壞丫頭，這些話豈是你該問的？哦！你今年十二歲呢，還是十三呢？」

　　「你……」

　　「不服小是不是？」

　　「你怎麼小看人？我十五歲了呢。」

　　他不再多說，動身南行。飛越城關，他突然向東一折，沿護城河急走百十步，閃入一叢垂楊中，放下銀囊伏倒。

　　「怎麼了？」背上的姑娘問。

　　「噤聲！」他低聲說：「有人跟蹤。」

　　「那……為何不擺脫？」

　　「不容易，這人的輕功似乎不在我之下，將是一大勁敵。我不能讓他跟來，用真氣替你疏經活脈，不能有人打擾。」他一面說，一面徐徐向側方移動，像一頭獵食的豹。他在調和呼吸，默運神功準備應變。

　　黑影來勢如流光，在五丈外突然向側飄掠丈餘，似有所覺，陡然止步。

　　林彥長身而起，沉靜地說：「閣下警覺性之高，無與倫比。請說明閣下追蹤的來意。」

　　黑影不言不動。他徐徐舉步欺近。四丈、三丈，星光下，他看到對方裙袂飄飄，嗅到了如蘭幽香。是個蒙面女人；一個身材美好的女人。

　　蒙面女人不予置答，寶劍徐徐出鞘。

　　他右手一伸，隱在肘後的冷虹劍徐舉，說：「在下誠意敦請姑娘說明來意……」

　　人影冉冉而至，劍氣壓體。對方以行動作為答覆、走中宮長驅直入。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看到對方的劍勢，他不敢大意，一劍疾封。錚一聲龍吟，雙劍以偏鋒行試探性的接觸，一沾即分。接踵而至的是更猛烈的接觸，蒙面女人展開了空前猛烈的進攻，一劍連著一劍，一步趕一步，辛辣狂野的絕招勢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

　　敵友未分，他壓抑自己用絕招反擊的衝動，沉著地封架，冷靜地不時攻出一兩招挽救危局。但十招之後，他發覺對方的攻勢愈來愈兇狠，壓力不斷增加，有幾次幾乎突破了他佈下的劍網，劍尖間不容髮地在他的右脅下吞吐，不由心中逐漸冒火，這鬼女人未免欺人太甚了。

　　他年輕，有一切年輕人的優點和缺點，後天的培養教育，在緊要關頭失去了作用，先天的好勝、衝動、自私的種種劣根性，突從壓抑中脫穎而出，如山洪之潰決，一發不可收拾。

　　怒火一沖，他發威了，一聲低叱，劍勢突變。在對方加緊壓迫，攻勢到達最高峰的瞬間，易守為攻。一劍振開襲來的劍尖，身形疾閃之下，便取得了中宮的進手位置，狠招「濁浪排空」出手。這是狂劍榮昌當年威震江湖的狂瀾十二式劍法中極具威力的一招絕學，即使是修為相等的高手，也不容易化解封架。

　　劍山一湧，蒙面女人咦了一聲，飛退八尺。

　　一招走空，他豈肯罷手？第二招驚濤裂岸以可怖的奇速迫政，勢如排山倒海。

　　「錚錚！」蒙面女人封了兩劍，突然一聲驚呼，向左後方飛退，身後草木中分，接著噗通通水響震耳，英雄落水，跌落護城河向下沉。

　　蒙面女人驚魂初定，舉目四顧自言自語：「咦！這人是誰？怪事，陝西來了這麼一位可怕的高手，本宮的人為何毫無所知？哼！我會查出來的。」

　　她抖落衣裙上過多的水滴，狠狠地走了。剛躍上城頭，左方人影來勢如電。

　　「怎樣了？」她低聲問。

　　黑影在五六步外止步欠身行禮，稟道：「已經到手，恭請宮主前往發落。」

　　「好。通知本宮的人，追查一個身材高大，劍法神奧兇猛，輕功超塵拔俗的人，最好能查明他的落腳處。」

　　「啟稟宮主，那人姓甚名誰，面貌……」

　　「黑夜中看不清。」

　　「那……那就難了……」

　　「住口！你不知道去找線索？那人手上提了重物，背上背了女人，顯然是今晚在城裏幹了見不得人的勾當。他是從功祠附近發現我的，在瓦面上追了兩條街，竟然拉近了二十步左右。你們多派些人，查一查那一帶的動靜，還怕找不出線索？」

　　「可是，已經沒有功夫去查了。」

　　「什麼？」

　　「屬下不久前接到主人傳來的指示，著令本宮的人速行返宮，不許在府城鬧事，以免引起石統領的誤會。」

　　「這……」

　　「屬下會另派專人去查。至於本宮的人，必須全部撤離，以免石統領起疑。」

　　「好吧，你去安排一切，走！」

　　城南郊那一大片土地，是西安的名勝區，從樊川至終南山下，有不少古老的亭園宅第，無數的別墅巨廈，有些已破敗不堪，有些屢換新貴，有些成了狐鼠之窩，有些是荒蕪的鬼宅。四海游龍的臨時棲身處，在曲江池東南的一棟古宅內。

　　老人家尚未返回，大概仍在城內找孫女兒。林彥把龍姑娘送至古宅的偏院，第一件事便是替姑娘打通督脈的禁制。起初姑娘不相信他有此造詣，事實卻令她刮目相看。她對林彥修為的火候大感迷惑，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居然能修至這種境界，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事實俱在，不由她不信。無形中，她對林彥又加深了一重瞭解。

　　姑娘弄來一些應時果品，沏了一壺香茗，兩人秉燭清談，等候四海游龍返回。姑娘告訴他，祖籍在浙江，五年前龍家與當地的土豪結怨，土豪不但有官府撐腰，也請來不少江湖魔道高手助陣，最後幾乎被鬧了個家破人亡。後來，總算新任的巡撫上任之後，大刀闊斧整頓政務，雷厲風行，土豪見機遷走，龍家方能重見天日，但已經是家道中落親友凋零。目下乃祖攜孫女奔走江湖，尋找土豪和那些魔道高手算總帳。這次行腳陝西，祖孫倆留下了，一方面要看看梁剝皮的爪牙中，是否有他們要找的對頭；一方面看不慣那些無恥武林敗類的嘴臉，秉俠義道除暴安良的宗旨，進行拔除爪牙的大計。

　　林彥是個好聽眾，等姑娘說完，欣然說：「看來我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但是，爺爺並不完全信任你。」姑娘遲疑地說。

　　「為什麼？」他大出意料之外。

　　「你也行刺余大人。」

　　「那……我只是想試一試鐵膽郎君那些人的實力。」

　　「還有。那晚你大鬧欽差府，似乎用意並不在行刺梁剝皮。我和爺爺比你先到，我們是前一天潛入的，躲在承塵內等機會。如果你意在行刺梁剝皮，為何從大門硬往裏闖？梁剝皮住在凌雲樓，從大門往裏闖，遠著呢。那……那簡直是自殺或者是瘋子。傻大個兒，這……這並不是我的意思，我是很信任你的。」

　　四海游龍並不完全信任他，他有被世人所遺棄的感覺。老人家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豈能怪祖孫倆沒有知人之明？要說他心中毫無芥蒂，那是欺人之談。

　　「我不怪你們。」他毫無心機地說：「我的行事也的確啟人疑竇。哦！你們曾經與毒龍照過面嗎？」

　　「照過了，老天！那畜生的確了得。」姑娘猶有餘悸地說：「我們親眼看到他一照面便殺了大名鼎鼎的騎鯨客上官華，劍砍在他身上毫無用處。幸好那次我們未能及時趕到，不然恐怕也活不到現在。據爺爺估計，那畜生早年名列天下十一高手中的第五名，目下恐怕已升至第一了，修為比往昔高出許多。第四的江湖客莫致遠，目下在他手下供奔走便是明證。毒王王騰蛟排名第三，根本不敢與他交手。」

　　「毒王也在陝西？」

　　「暗中潛伏在余大人身邊。」姑娘毫不隱瞞地說：「上次余大人擠了幾個可惡的走狗，向朝廷參劾梁剝皮不法的十大死罪，幾乎因此而丟掉烏紗帽，被今上－－皇帝嚴重地警告並罰俸半年，嚴禁余大人干預梁剝皮督稅的事。梁剝皮並不因此而息怒，命毒龍設法下毒手除去余大人拔去眼中釘。毒龍派了人行刺三次，被大劍山風雷四絕殺了個片甲不回。最後，派百毒頭陀在秦王府下毒，利用月初各大臣至秦邸朝見的機會，在茶中弄鬼，余大人一出王府便人事不省，要不是毒王化裝隨從及時施救，哪有命在？下毒的人已經抓到，招出毒藥是從欽差府得來的，指使人是梁剝皮。這件事曾經鬧至京師，皇上只批了一句話：證據不足。」

　　「這件事我聽說過。將毒攜入王府的人是親衛軍的惡賊樂千戶樂綱，毒龍的人是不許進入王府的。」他說，表示他也有可靠的消息來源：「風雷四絕擋得住毒龍嗎？」

　　「風雷四絕陣也許能支持片刻。毒龍是不會愚蠢得親自出面行刺的，連皇上也知道他是梁剝皮的親信，這就是余大人至今仍然安全無恙的原因所在。」

　　「所以，我也不會去投奔余大人。」他肯定地說。

　　「那你……」

　　「我行我素，誰也管不著我。哦！我該走了。」

　　「我爺爺……」

　　「我不等他了，我得把奪來的銀子送到小蓮家。」

　　「再等片刻好不好？」

　　「不了，天色不早啦！」

　　姑娘留不住他。其實，他也不想見四海游龍。老人家並不完全信任他，何必自討沒趣？

　　四更未，他接近了永安村，毫無戒心地接近村旁的山溝。這一帶的山溝，事實是所謂地隙，寬約六七丈，深度約三四丈，下雨是排水溝，天晴是路，窮苦的人，利用溝壁挖出一些土洞作居室，也就是所謂窯洞，當然不能用來燒磚瓦。建窯洞不是簡單的事，工程之困難不下於建屋，家中沒有壯丁，絕難辦到。張老人家中沒有壯丁，只好在溝岸上方的坡地建茅棚苟延殘喘。

　　接近茅棚，突然感到一陣心潮洶湧，不由腳下一慢。心潮洶湧，也就是所謂心悸。當一個第六感強烈的人進入危機四伏的不測環境，這種感覺便會起了強烈的反應，可以令他提高警覺，甚至可以早期發覺危機。

　　這種本能反應令他提高了警覺，似乎，他覺得附近的叢草矮林中，有幾雙不友好的狠毒眼睛，正在暗中向他瞪視，無形的壓迫感令他毛骨悚然。

　　「恐後有餓狼。」他想。

　　他將沒有鞘的冷虹劍交到左手，準備用右手對付伺機撲來的狼。市郊不時可以發現從終南山竄出來獵食的狼，但如果不是冬天，狼不會結成群，三五頭老黃毛或者大灰狼，一隻右手盡夠了；如果有一根木棍當然更妙，劍不是對付狼的好兵刃，那些鋼頭鐵爪麻桿腿的老黃毛，怕的是木棍和斧頭。

　　他戒備著走近茅棚，沒有狼撲上。

　　茅棚的柴門關得緊緊地，黑黝黝毫無聲息。

　　第二次心悸震撼著他。他小心地伸手推門。

　　手將觸及柴門，他突然疾退八尺。

　　嘯風聲從他的手下方傳出，三枚細小的暗器幾乎貼小腹擦過，如果退慢一剎那，三枚暗器可能全部貫入他的右脅，好險。

　　「原來是人。」他說，鬆了一口氣，劍換交到右手，心潮不再洶湧，恢復平靜，發現了危機，危機便失去危險性了。

　　另一個念頭震撼著他：張老人祖孫糟了！這念頭令他熱血沸騰，無窮殺機從他的內心深處湧升，湧升。他的頰肉開始痙孿，掌心開始沁出冷汗。

　　「他們這些該死的畜生！」他切齒發出怨毒的咒罵。

　　柴門開了，出來了兩個人。左右後三方，共有八個人接近。他陷入重圍。

　　「什麼人？報上姓名。」迎門而立的人問，聲如狼嗥。

　　「來找張老人的人。」

　　「不用找他了，連那小丫頭也一起埋了。」

　　「什麼？死了？」

　　「是的，昨天便埋了，咱們在這裏已經等了七天。」

　　「等誰？」他壓下快湧上喉間的熱血問。

　　「等任何來找他們的人。」

　　「誰殺他們的？」

　　「大爺我，木客陳海。大爺奉上命所差，佈下天羅地網捉他逃走在外的次子，等四海游龍老匹夫將他的次子送回來。」

　　他一陣慘然，心中狂叫：我害死了他們！我害死了他們！蒼天！請原諒我，我要開殺戒，我要開殺戒……

　　「你是張老鬼的什麼人？」木客陳海厲聲問：「你不會是龍老匹夫，你的身材高大得多。能閃避追魂客羅兄三枚迫魂針偷襲的人，絕非等閒人物，亮名號，大爺帶你到欽差府問口供。」

　　「噗！」他將銀囊丟在腳下。

　　「那是什麼？」木客問。

　　「一千兩銀子。」他麻木地說：「已經用不著了。」

　　「一千兩銀子？」木客目湧奇光：「吳兄弟，去拿來看看是真是假。」

　　右首踱出一個高大的黑衣人，徐徐伸劍叫：「丟下你的劍，退後。」

　　他不言不動，心裏不住狂叫：我要開殺戒……

　　眼前一陣朦朧，一串淚珠跌碎在胸襟。到達陝西快一個月了，他養了半月傷。在此之前，他從沒想到要殺人，與人交手僅打昏而已，出手極有分寸。今晚，張老人祖孫的兇訊，引發了他潛在的仇恨，他有無比的憤怒和悲痛，復仇的意識蒙蔽了他的靈智，他心中發疼，有嘔吐的感覺。

　　「該死的東西！你敢抗命？丟劍！」黑衣人逼近怒吼。

　　「是誰下令殺他們的？」他問，聲調都變了。

　　黑衣人吳兄弟怒不可遏，一聲怒吼，疾衝而上，招發靈蛇吐信，要刺穿他的胸膛。

　　「錚」他揮劍封出，接著寒芒再閃。

　　吳兄弟的人頭飛起三尺高，屍身衝過銀囊，鮮血狂噴，砰一聲倒在丈外的短草中抽搐。無堅不摧的冷虹劍太鋒利了，吳兄弟的脖子禁不起一擊。

　　「你們得償命！」他淒厲地大叫。

　　木客大駭，拔劍沉喝：「你殺了大爺的弟兄，大爺要活剝了你，通名。」

　　「林彥！」他大叫。

　　隨著叫聲，他狂怒地揮劍迎上，不等對方立下門戶，已發瘋似地搶近，招發驚濤裂岸取敵。這一招殺著在狂怒中發出，威力倍增，但見劍影漫天，風吼雷鳴，可怕的電虹罩住了可憐的木客。

　　「血債血償！」他厲叫，人化狂風，旋身猛撲左首的人，劍湧千朵白蓮。

　　當第三名走狗狂叫時，木客的屍身已跌入柴門去了，胸部挨了兩劍，創口直透背部。

　　猛虎進入羊群，真夠慘的。榮叔綽號狂劍，名列武林第一高手，狂瀾十二式劍術本是應付群毆的絕學，他已經控制不住自己，十名二流高手怎禁得起他的狂怒一擊？剎那間，他已從左面旋抵屋前，罡風乍斂，劍氣徐消。

　　死一般的靜，十具屍體靜靜地躺在血泊中，沒有受傷的人，也沒有呻吟聲傳出，致命之傷全在胸口心坎附近要害，說狠真狠。

　　他進入草棚，點起油燈。棚內的景物依舊，他熟悉的物品似乎並未移動過，但主人祖孫卻不在。空間裏，隱約可嗅到已變了味的血腥。

　　推開後門，星光下，他看到一個陌生的大土堆。

　　「我害死了你們！」他爬伏在土堆前厲叫，其聲淒厲。他聲淚俱下，心中在淌血。

　　他回到屋前，解一具屍體的劍鞘插了冷虹劍，拾起銀囊，發出一聲淒厲的震天長嘯，踉蹌向東走向茫茫荒原。

　　這兒是南陵附近的一座破廟，地勢偏僻，最近的村莊也在兩里外，廟共三進，已經破敗不堪，四處散落著斷瓦禿垣，年久失修成了狐鼠之案，神像都已崩圮，已看不出昔年的風貌。人都快活不下去了，誰還有心情修廟？

　　這裏是林彥的藏身處。每一兩天，他必須變換藏身的地方，以免被走狗們盯梢。

　　他在破殿堂的黑暗角落丟下銀囊，拖出藏在朽木堆裏的包裹，想打開睡具，卻又頹然放手。他那有心情入睡？天快亮了，也是他練功的時候了。

　　他盤膝坐下，劍置在膝上，心亂如麻。張老人祖孫的悲慘形象不時在眼前幻現，耳畔仿佛聽到他們的呼號：替我報仇，替我報仇……替關中的悲慘百姓報仇……

　　「我害死了他們……」他掩面低號。

　　心潮又開始洶湧，毛髮森立。也許世間真的有鬼神，是不是張老人祖孫的陰魂跟來了？

　　他像一頭嗅到危險氣息的猛獸，全身出現反射性的痙攣，深深吸入一口氣，他用感覺來搜尋危險的徵候。

　　久久，擦一聲輕響，他擦亮了火招子。壁根有一隻破碗，半盞油，兩根燈芯。點亮了燈，他閉上虎目調和呼吸，不理會身外事，漸漸進入忘我境界，燈火卻在搖曳不定。

　　破神龕上，並肩端坐著三名壽眉全白，寶像莊嚴的高年僧人，穿了青僧便袍，各帶了一把拂塵。他們像是入定，聲息全無，似乎呼吸已經停止了。

　　雙方相距約四丈左右，誰也不理會對方。

　　久久，東方天際出現魚肚白，

　　油將盡，破殿堂中光線漸暗。

　　他呼出一口長氣，行功已竣。

　　中間的老僧壽眉軒動，終於張開依然明亮的雙目，用低沉緩慢的嗓音說：「南無普賢菩薩！施主所練的先天真氣，可有名稱？」

　　「大師大概瞧不起玄門氣功。」他木無表情地說：「同時，在下所練的並非先天真氣，而是正宗的內家氣功。」

　　「老衲著相了。施主殺氣直透華蓋，可是動了無名？」

　　「正是。」

　　「為了老衲？」

　　「大師以為如何？諸位大概在二更左右便到了。」

　　「老衲三更初正便來了。」

　　「有何指教？」

　　「施主可是姓林？」

　　「不錯。」

　　「施主俠駕蒞臨陝西，有何貴幹？」

　　「峨嵋三老，諸位僧隱峨嵋，出家人四大皆空，是否不宜多管在下的閒事？」他的語氣漸變。天下間的僧人，惟有峨嵋的和尚念普賢菩薩佛號，所以他猜出他們是峨嵋三老，宇內少數已修至不壞金剛境界的高僧。本來他該尊敬這三位老前輩，可是，目前悲傷與自疚，已令他心情有了極度紊亂的變化，不想見任何人，對在此守候他的人更不表歡迎。

　　「不然，佛說出世必先入世，老衲豈能不管？」

　　「你要管些什麼呢？替梁剝皮捉我？」

　　「如果梁稅監被刺殞命，施主可知道陝西要有多少人遭殃嗎？」

　　「如果他不死，又有多少無辜的人遭殃？比較了嗎？」

　　「死了一個稅監，朝廷還會派一個來，甚至兩個來。」

　　「下一個來的人，至少不會比這一個更惡毒。」

　　「施主可知道毒龍手下的十大殺星？」

　　「聽說過，這十個爪牙是毒龍的貼身死黨。」

　　「施主能以一敵三嗎？」

　　「能。」他不假思索地答。

　　「他們四個上，或者五個……」

　　「他們總會有落單的時候。」

　　「施主顯然心有顧忌，有顧忌則心虛，由虛生怯，必陷苦海永無勝算。」老僧苦口婆心加以勸解：「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還不報，時辰未到。這種人性已混喪心病狂的人，自有上蒼懲罰他永淪阿鼻地獄。施主年青有為，何必以有用之身來冒此風險？練武人的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無外無內，融孕於萬物之中，生化於……」

　　「這些道理我都懂。」他拔劍而起，莊嚴地說：「人，總是會死的。即使大師能修至肉身舍利，在下也修至無外無內天人合一的無上境界，同樣地不會永生，同樣會走向死的最後歸程。你留下舍利我留下不朽，生命依然歸於寂滅。」他高舉冷虹劍，一字一吐：「那有何用處？個人的成就既無益於國計民生，無利於天下萬物，與行屍走肉有何不同？一塊頑石經過千年萬載，空茫死寂不生不滅，它依然是一塊頑石，對任何人都沒有意義。告訴你，天下間像你這種人，多一個少一個並無多少不同。告訴你，在下年輕，有血性，知好歹，辨是非，十餘載辛勤苦練，並非為了求一己之福，我要為蒼生盡一分心力。你說我匹夫之勇也好；說我為患天下也好；說我以己之所欲施之於人也好；我不會計較，我要高舉俠義之劍，拚滿腔熱血與邪惡周旋到底，永不退縮，永不屈服，勇往邁進，毫不遲疑。你們如果想阻止我，切勿輕試。」

　　錚一聲暴響，他擲劍入鞘，語音轉厲：「在下進來時，靈智已被悲痛與憤怒所蒙蔽，事實上你們有足夠的機會斃了在下，而你們並沒有偷襲暗算。因此，在下領你們一分情。下次見面，在下當退避三舍讓你們一次。再見。」

　　聲落，他抓起銀囊與包裹，一腳踢熄燈火，一閃不見。

　　三個老和尚你看我我看你，做聲不得。久久，仍然是中間的老僧說：「師弟們，如何是好？」

　　「我們真該早早動手的，錯過機會了。」左面的老僧說，臉上有一絲苦笑。

　　「剛才該留下他的。」右面的老僧說。

　　「能留下他？你知道他點燈的緣故嗎？」中間老僧問。

　　「師兄之意……」

　　「他有意讓我們看他所練的氣功。」中間的老增苦笑：「你們沒留意他臉上的肌肉變動，時鬆時緊時紅時白，燈火也隨著搖曳舒張，你們聽說過這種古怪氣功嗎？」

　　「好像是兩儀真氣。」

　　「兩儀真氣絕不會令臉色自然變易。總之，那是一種從未聽說過的邪門魔功。如果咱們動手，知己不知彼，後果可怕，豈能冒險？」

　　「那……咱們如何向四客交代？」

　　「四客只要求咱們做說客，把他勸離陝西免樹強敵，能接下崆峒四老聚力一擊而無損的人，四客怎肯冒險與他一拼？再說，反正四下無人，咱們只說等到的人不是姓林的，豈不平安大吉……」

　　驀地人影飛射而入，老公鴨嗓子刺耳：「好哇！出家人不打誑語，大名鼎鼎的峨嵋三老，居然撤起謊來啦！你們犯了佛門那一戒？」

　　接二連三進來了八個人。先前發話的人滿臉橫肉，年約花甲，身材高大，鷹目炯炯不怒而威，佩的劍長有三尺六。四客江湖客莫致遠到了。後面的七名大漢中，有嶗山雙奇在內。

　　三僧變色而起，躍下神龕。

　　「人呢？」江湖客問。

　　「走了。」中間老僧答。

　　「真是姓林的小輩？」

　　「他通名號說是林彥。」

　　「那就對了。他怎麼說？你們勸了他？」

　　「勸了，他不肯走。」

　　「那……你們沒留下他？」江湖客臉色變了。

　　「貧僧無能。」老僧說：「他走得太快，根本無法攔住他。輕功之佳，武林罕見。」

　　「哼！你們一定是有意放他走的。」

　　「莫施主豈可血口噴人？」老和尚不悅地說：「貧僧無能，告辭。」

　　「你們要往何處去？」

　　「出棧道逕返峨嵋。」

　　「你不怕梁公公要秦王致書蜀王，封你的峨嵋山門。」

　　「蜀王為峨嵋的護法檀樾，你以為他會聽秦王的擺佈？算了吧，莫施主。」

　　「你們如果不留下，恐怕出不了陝西，信不信由你。」

　　「你威脅老衲麼？」

　　「好說好說。」

　　「老衲卻是不信。師弟們，走！」

　　「你們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返回欽差府，石統領會以上賓待你們，不然……」

　　「老衲返山之期將屆，行程尚遠，此次遠留西安五日，已誤了四日行程，請代轉告石施主，老衲無臉見江東，不敢往辭，恕罪恕罪。」

　　「好吧，你們走，石統領會在前途相候。對那些不聽使喚的人，石統領有一套最靈光有效的辦法對付他的。好走，莫某不送了。」

　　第二天，峨嵋三老在咸陽渡口失蹤。

第六章　威迫利誘

　　天羅地網張開了，五個羅網中樞已建立完竣，眼線密佈，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派至各州縣的高手正被陸續召回，各地的稅站因缺乏高手撐腰，不敢太大膽妄為了。

　　石和尚被劫的消息，把走狗們激怒得快瘋了。一個默默無聞的江湖小輩，居然膽大包天向欽差府的人搶劫，那還了得？簡直欺人太甚。但木客十名高手無故屍橫永安村，卻令走狗們人人自危，聰明的人心中有數，這樁血案必定與林彥有關。

　　這是自虯鬚丐失蹤之後，走狗們死傷最慘的頭一樁血案，大事不妙。

　　林彥混在下九流社會，他像貓一樣有耐心，像豹一樣機警，留意欽差府的動靜，守候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耐心在等候梁剝皮外出，準備行博浪一椎。

　　可是，他到底缺乏經驗，也沒有可用的人手，始終無法掌握梁剝皮的行蹤。有一天被他在北大街等到了。可是，梁剝皮的儀仗比秦王出巡還要神氣，僅是鳴鑼開道的人就有二十名之多，一排八人大轎型式完全相同，每一大轎不但轎夫高矮衣著相同，連四周的護衛也人數相等，誰也不知道這惡賊藏在那一乘轎內。

　　他想到外地去等。梁剝皮經常帶了大批走狗和北衛軍至各州縣巡視，名義上是視察稅務，事實是至各地搜刮，最遠一次曾經遠至大漠花馬池附近，兩千名親衛軍所經處，各地等於是遭了一次兵災。

　　在路上行刺要方便些，他必須確實地掌握梁剝皮的行蹤。

　　據他所知，梁剝皮如果出巡，在兩百里之內必定秘密出發，遠出兩百里方大張旗鼓沿途示威。因此如不能確實偵悉奸賊正確的行期，一切徒然，他不能遠出兩百里外去等，誰知道奸賊向那一方巡視？

　　人手不夠，他極感苦惱。

　　虯鬚丐在何處？有一個老江湖提攜，該多好？

　　他必須找到虯鬚丐，他太孤單了。

　　在欽差府附近等了好幾天，這種守株待兔的工作單調、枯燥、乏味，等得他心中冒煙，一無所獲，委實不是滋味，不但不見梁剝皮出入，甚至連陝西人恨之入骨的毒龍石統領，也不見出現。唯一可見的有名人物是副統領王九功。這位據說手無縛雞之力的狗頭軍師，出入極少乘坐車轎，但帶的隨從卻是不少，最少也有十二個人前呼後擁。這些隨從都是武藝高強的江湖風雲人物，但打扮與穿著與毒龍的爪牙不同，一看便知統領與副統領之間，各擁有自己的心腹爪牙，也可以看出兩人的職掌內外分明。

　　王九功不是林彥的獵物，這位面貌陰沉不苟言笑的狗頭軍師手無縛雞之力，殺之不武。

　　年輕人耐性有限，他不願再等了，開始離開城關，至城外碰碰運氣，看是否能得到虯鬚丐的消息。

　　山東關向東行，二十里便是有名的灞橋鎮，往昔出關東下的人，送行的親友皆在此餞別。鎮西便是橫跨灞水的灞橋，有些人稱為銷魂橋，橋面甚低，像是浮在水面，十五座石礅似乎一天天往下沉，其實是河道日漸淤塞，河水也一年比一年少了。

　　他在灞橋鎮混了一上午，午膳後出鎮西行，準備晚間仍在城內活動。剛接近橋頭的高大牌坊，身後蹄聲如雷，八匹健馬擁著一輛輕車，以全速衝來。他閃在一旁，心說：「這些人怎能在橋上飛馳？咦！」

　　下游河岸的大柳樹下，突然閃出一個青衣人，一聲冷叱，左手一揚，一把大型飛刀以可怕的奇速，射向駛近橋頭的輕車。青衣人也用令人目眩的速度，拔劍隨飛刀向保護輕車的騎士撲去，吼聲震耳：「殺梁賊……」

　　閃在牌坊柱下的林彥一怔，車內是梁剝皮？可能嗎？

　　已不容他多想，雙方接觸。

　　一名騎士倉卒間拔劍急擋飛刀，可是已來不及了，飛刀一驚而過，射向車門，「叮」一聲怪響，飛刀反震墜地。有金鐵聲傳出，車門是裹鐵的，飛刀射不透車門。

　　同一瞬間，兩名騎士飛躍下馬，雙劍齊出，速度駭人聽聞，恰好截住了青衣人，三劍接觸。

　　「捉刺客！」有人大叫。

　　馬車馳上了橋頭，由四名騎士護駕。

　　「錚！」三劍接觸火星飛濺，青衣人暴退丈餘，功力比兩騎士差了一大截。

　　林彥本想撲向馬車，但已晚了一步，心中暗叫：可惜！如果有另一批人接應，該多好？

　　四名騎士已向青衣人猛撲，聲勢洶洶。青衣人臉色大變已無法撤走，咬牙切齒揮劍招架。

　　「納命！」一名騎士怒吼：「丟劍投降！」

　　「錚錚錚……」青衣人全力封架，退上河堤。

　　林彥已別無抉擇，抖開裹劍的布囊，飛躍而上，快如電光一閃，首先撲近一名騎士身後。他不拔劍右手一伸，抓住騎士的背領信手便扔。

　　「哎呀……」騎士驚叫，身軀飛起丈高，飛越三丈空，向濁流滾滾的河面飛墮，水聲如雷，騎士落水。

　　幾乎在同一瞬間，他反掌揮出，噗一聲擊中另一名騎士的左脅，騎士向外摔倒。

　　「還不快走？」他向臉無人色的青衣人大叫。叫聲中，冷虹劍出鞘。

　　兩名騎士這才發現身後來了強敵。不得不放棄行將力盡的青衣人，回頭應敵。

　　「冷虹劍！姓林的來了。」左面的騎士驚叫，向河心奮身飛縱而起，不敢交手跳水逃命。

　　最後一名騎士也不笨，聽到冷虹劍三個字，便已見機溜走，往河岸的草叢中一鑽，兔子般溜之大吉了。

　　「快走！」林彥向青衣人低叱，向灞橋鎮飛掠。

　　青衣人緊跟在後，低叫道：「鎮內去不得，督稅署的倉場有大批走狗。往北，踉我走。」

　　兩人落荒而走。這一帶有不少麥田和麻園，平野中易於藏匿。遠出三里外，青衣人在一座小村旁的麻園止步，拭掉臉上的大汗，行禮道：「兄台臨危援手，銘感五衷。兄弟許三山，咸寧人氏。」

　　「哦！許兄是本地人。在下林彥。」他客氣地說，並不隱瞞自己的身分。走狗們已叫出他的姓和冷虹劍，已無隱瞞的必要。在西安，他林彥的大名已傳遍府城。西安府的附廓兩縣，東是咸寧，西則是長安。灞橋屬咸寧管轄，所以他說許三山是本地人。

　　「久仰久仰。」

　　「哦！你向馬車行刺……」

　　「裏面是梁剝皮，陝西人誰不想吃他的肉？」

　　「梁剝皮？」他當然不信：「那畜生出門，最少也有四乘車轎，多者八乘……」

　　「這你就不知道了。」許三山說：「虯鬚丐在三年中，行刺數十次，一次也沒成功，原因在此。那畜生被刺怕了，經常改變行程，虛虛實實令人莫測高深，車騎從前門出，他卻悄悄輕車簡從由後門走，除了他少數幾個親信之外，有時連毒龍也不知那四乘車轎裏面，是否有真的梁剝皮在內呢！」

　　「那你怎知道這輛車內……」

　　「他早上去臨潼，我親眼見到他與臨潼的致仕狗官黃偉，帶了大批美女至驪山洗溫泉浴，所以盯了他，他那尖腦袋高顴骨，豬眼尖嘴，白面無鬚的賤相，瞞不了我。他的隨從走狗皆留在鎮上的倉場，悄悄乘輕車先一步動身，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呢。可惜，我沒料到輕車居然裝了鐵，不然那一飛刀真夠他受的。」

　　「唔！不對。那是雙乘輕車，如果車廂裹鐵，絕不會那麼輕快，定然是僅車門裹了鐵而已。下次，哼！得設法用強弓由後廂下手。」他說，心中在打主意：「用沒有倒鏃的鐵桿箭，五十步內貫三寸木絕無問題。許兄與梁剝皮……」

　　「我與他不共戴天。」許三山直挫鋼牙：「我姨父全家皆毀在那畜生手中，那已是四年前的事了。我八年前離家，在淮南落戶，月前奉家慈之命返鄉一看究竟，方知姨父一家已是人丁煙絕，因此花一月工夫等候機會替姨父報仇。府城東關有幾位江湖豪俠潛伏，我就是從他們口中得到那畜生的確實行蹤。」

　　「哦！東關潛伏的是些什麼人？」

　　「我僅僅認識踏雪無痕楊芳和開碑手唐元。其他的人並未通名，我也不好問。踏雪無痕楊芳是家父的好友。」

　　「哦！開碑手唐元，是不是湖廣襄陽唐家的唐元？」

　　「是的，多年前，兄弟曾隨他懲戒淮安的惡霸馮九爺，花甲年紀依然脾氣火爆。目下他化名李勇。」

　　「能不能帶我去見他？」林彥滿懷希冀地問。

　　「林兄……」

　　「他與虯鬚丐老爺子交情不薄，我要向他打聽魯老爺子的消息，可否動身進城去找他？」

　　「這……事先未約定……」

　　「不要緊，兄弟會加以解釋。」

　　「這樣吧，明天再去……」

　　「明天，誰知道有些什麼變化？許兄，請慨允。」

　　「可是……剛才行刺失手，事情鬧大了，這時進城，恐怕……風險太大了。」許三山意似不願，諸般推託。

　　林彥到底經驗不夠，還以為許三山真的不敢冒險呢。同時，他急於知道虯鬚丐的下落，好不容易知道開碑手的消息，豈肯放過？開碑手是武林中俠名四播的白道名宿，名號雖然沒有虯鬚丐響亮，但聲譽卻比老花子隆。老花子遊戲風塵嫉惡如仇，剛直耿介，少不了得罪許多人，聲譽稍差乃是理所當然。

　　「咱們可以化裝易容。」他堅決地說：「惡賊們必定派大批走狗窮搜灞橋鎮，府城反而安全呢。」

　　「這……好吧，咱們就走一趟。你知道興慶宮？」

　　「知道，那裏面被梁剝皮佔來養馬，連秦王也不敢不遵。」他說，弄不清許三山為何要提興慶宮：「那地方已劃為禁區。」

　　興慶宮是唐朝時代，唐明皇做皇子時的故址，有夾牆直通皇宮，人馬在內行走聲息全無，工程十分浩大。目前宮已廢，由秦王府派人管理。梁剝皮居然佔來養馬，連秦王也無可奈何。

　　「不錯，但八仙庵並未列入禁區。」許三山說：「八仙庵東南角，長樂坊與興慶坊之間，有一座愚園，大門燈一看便知，他們一批人在內隱身。如果出了意外走散了，咱們在愚園的大門南端會合。」

　　「好，咱們拾掇動身。」他開始解外腰帶做頭巾，解外衣裹住了劍囊挾在脅下，內腰帶裏取出一包褐色藥末，混在汗液中往臉上一抹，臉色變成黑褐。

　　兩人抄小徑繞道而走，放開腳程奔向西安。這期間，東關表面安靜如恒，其實暗流激盪。

　　申牌正，兩人踏入東關。天黑城門關閉，所以要回城的人紛紛進城，東面來的旅客也陸續到達，大街上車馬絡繹於途，十分熱鬧。

　　一個白袍飄飄、手搖馬鞭的年輕書生，從街右施施然東行，大概是個公子哥兒，剛將馬寄妥仍留著馬鞭。頭上未戴冠，一頭美好烏亮的頭髮挽了個髮結，用玉環綰住。眉清目秀，秀逸出塵。看年齡，不會超過十六歲，嘴角的微笑十分迷人。好一個丰神絕世的少年書生。

　　前面有一條小巷口，一名中年人倚在牆角鬼鬼祟祟向東張望。聽到腳步聲，不經意地扭頭觀看，露出他那張左耳下有胎記的大馬臉，不屑地瞥了小書生一眼。

　　小書生大眼生光，笑嘻嘻地泰然走近，突然馬鞭一伸，出其不意搭住了中年人的左肩近頸處，微笑道：「你，我認識你。不要想運功抗拒，那對你毫無好處。」

　　馬臉中年人做夢也沒料到小書生會動手制人，毫無防備失去了反應力，小小的馬鞭似乎重有千斤，魔力無窮，人漸漸下挫，雙腿在發抖，手抬不起來，臉色灰敗，用近乎虛脫的聲音說：「你……你是誰？認……認錯人了吧？」

　　「你是不是姓胡？」小書生問，笑容依舊。

　　「我……我……」

　　「胡百祿，黑妖狐胡百祿，京師的劇賊黑妖狐，沒錯吧？」小書生不笑了：「去年七月天，你殺了七個人，被人追得上天無路，向南逃入河南。」

　　「你……」

　　「我就是追你南下的兩個人之一。好哇！你一個惡名昭彰、藝業不凡的大劇賊，居然穿起褐衣扮苦，哈哈，在這裏鬼鬼祟祟做眼線，我得問問你所做的勾當。」小書生說完，左手伸出袖口，小小的白玉指頭，點在黑妖狐的胸口玄璣穴上，捉住對方的右臂往小巷裏拖。

　　「你……你想怎樣？」黑妖狐戰慄著問。

　　「招出你的勾當，饒你不死，本書生說話算數。」

　　「你……你要我招什麼？」

　　馬鞭指向黑妖狐的右額，小書生語音轉冷：「你耳朵聾了？再不招，馬鞭貫入口腔，一拖一拉，你想招也沒有機會了。閣下在何處得意？招！」

　　「不要用勁！」黑妖狐嘎聲叫：「在……在督稅署當稅丁。」

　　「喝！你是愈混愈低，每況愈下啦！在幹什麼？」

　　「監視一個姓……姓林的人。」

　　「林什麼？」

　　「林彥。」黑妖狐乖乖吐實。

　　「哦！行刺梁剝皮的林彥？」

　　「是的，他快要到了。」

　　「你認識他？」

　　「欽差府有他的圖形。」

　　「你怎知他快要到了？」

　　「我只知道上面吩咐下來的事，每條街都有人化裝監視。聽說他要到愚園。我負責傳信，其他的事由百毒頭陀主持。石統領到咸陽去了，無法趕回，所以由頭陀主持大局，他恨死了姓林的。」

　　「你說他要去愚園？」

　　「是的。」

　　「百毒頭陀在愚園？」

　　「是的，能用的人都派來了。」

　　「好了，大概也問不出什麼了。」

　　「你說過饒我的，請……」

　　「不錯，饒你，你可以活，我不是不守信用的人。」小書生說，一掌拍在黑妖狐的天靈蓋上，再在背心拍了一掌，解了玄璣穴，對穴震穴術出神入化：「你已成了白癡，死不了。哦！我得去愚園走走，看那位林彥是何人物。」

　　林彥與許三山大踏步進城，街上行人眾多，誰也沒留意身畔的行人是好是壞。正走間，身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林彥並未介意，大概有人有急事待辦，他本能地向左讓，左面一個骯髒的小花子正低著頭迎面而來。

　　驀地，他看到走在有首的許三山向右急跨一步。他的警覺心特高，以為許三山有所發現，心中一動本能地扭頭回顧。

　　一個車夫打扮的人，正飛步向他的背部衝來。

　　「你幹什麼？」他大聲問，右手伸出戒備。

　　「對不起，沒什麼。」車夫笑答，欠身點頭移開舉步。

　　這瞬間，他命不該絕，看到車夫的袖口有異，鐵器的光芒一閃。他不假思索地跨出一大步，伸手急抓車夫的手臂。身側微風颯然，三枚針形暗器擦背而過，幾乎傷了肌膚。如果他不跨出一大步，那……

　　「哎唷……」有人驚叫。針將走在他後面的人射中了。

　　「你該死！」他怒叱，捨了車夫一躍丈餘。

　　小花子像個老鼠，往街邊的人叢中一鑽，溜少大吉。

　　人太多，他不能將行人推倒，好不容易排眾追出二三十步，小花子已經不見了。

　　許三山也失了蹤。他不能逗留，已經有人狂叫救命了。東關的街道他不陌生，急急奔向愚園。有人暗算他，這是說，他的易容術差勁，已落在走狗們的眼下了，必須及早脫身。

　　接近愚園，許三山恰好從一條小巷中鑽出，低叫道：「隨我來，快進去。」

　　這一帶是住宅區，小街上沒有行人，似乎不合清理，但他已無暇思索了。愚園的院門很大，兩盞巨大的門燈籠，各寫了兩個大紅字：愚園。園門虛掩，許三山領先推門奔入，一面叫：「乘風破浪。來人是朋友。有人追趕。」

　　裏面一個黑衣人低叫道：「往裏走，右首的迎旭廳。」

　　經過兩處空無一人的院子，迎面出現一座雅潔寬敞的廳堂，額上兩個漆金大字：迎旭。這種古老的大宅，西安多的是；堂廣奧深，屋多院眾，幽暗不通風，風沙難入，外人進入如入八陣圖，不辨東南西北。

　　進入大廳，他心中喃咕：怎麼除了兩旁的椅案之外，沒有擺設？這就不像豪門巨宅了。

　　「林兄請稍候，我去請人來。」許三山說，匆匆進入東廂。廂門一掩上，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晚霞滿天，窗口透入一些暗紅色的光芒。這種古老的大宅，都有傳統的小窗，冬天關中的風沙是十分驚人的，江南式的大窗在這裏極為罕見。迎旭廳也不例外，廳門東向，只有廳門兩側兩個小窗，申牌一過，廳內便一片幽暗難辨景物了。

　　西廂門悄然而開，踱出一名舉著火燭的老僕。

　　「大叔你好，請問宅主人在家嗎？」他問，禮貌地抱拳為禮。

　　「就快來了。」老僕答，連看都不看他一眼，自顧自取下壁間的紗燈，慢吞吞地點燃，四盞紗燈費了不少工夫，廳中大放光明。

　　林彥開始感到不安了，許三山為何去了這許久？

　　老僕無視於客人的存在，慢吞吞走向西廂門，跨出門外轉身握住門作勢帶上，發話了：「時辰已到了。」

　　砰一聲響，門閉上了。

　　「我怎麼這樣愚蠢！」他向自己叫。

　　偌大的廳堂，廳名迎旭，卻沒有陳設，但又點燃了所有的紗燈。一般的廳堂如果不使用，照明設備不可能如此完善的。僕人見了不速而至的陌生客人，也絕不會不加聞問。那一句時辰已到是什麼意思？這算是僕人的口吻？

　　他想退出廳，但已來不及了，金鐵聲入耳，十餘支長劍堵住了廳口，鋒利的劍身森森如林替代了廳門。兩廂門也同時開啟，高手們魚貫而出。後廳門開處，十二名男女左右列隊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用不著清，他知道自己身入網羅，插翅難飛，外面至少還有百十個人在等著他。

　　「那個該死的許三山！」他心中暗叫。

　　身陷死境，他後悔已來不及了。退路全絕，他該如何殺出一條生路來？這時衝出去，勢必引起可怕的混戰，明攻暗襲俱至，刀劍與暗器齊飛，怎應付得了？但他必須一試，當機立斷一聲低嘯，拔劍衝向東廂門。

　　「衝過來了！」一名中年人怪叫。

　　東廂門寬不過五尺，卻有九支長劍排列，上中下形成一座劍山。除非他能在同一瞬間崩開九支劍，不然休想衝出，挨上一劍什麼都完了。

　　「我真是愚蠢。」他心中暗叫。對方嚴陣以待，硬衝是不可能的，他必須等候機會與製造機會，在窄小的空間裏，硬衝只是死路一條，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時候。

　　他在劍山前止步，鎮靜地說：「你們九個人，不會比崆峒四老高明。」

　　「試試看。」中年人獰笑著說：「後面的刀劍，最少要多十倍，你能衝過去吧？」

　　三聲鐘鳴，後堂出來了地位高的人，有人高聲傳呼：「外堂大總管駕到！」

　　首先出來兩名大漢，然後是身材高瘦，有一雙不帶感情的山羊眼，佩劍的勁裝中年人凌如峰，外堂大總管勾魂電手凌護衛。後面跟著八名高手，全是些三山五嶽的江湖大豪。百毒頭陀走在最後，用怨毒的眼光死瞪著林彥。

　　眾人在堂上列隊。勾魂鬼手臉上堆著笑容，說：「在下凌如峰。尊駕就是林彥？好年青英俊，自古英雄出少年，言之不謬。」

　　林彥不再激動，置之死地而後生，他必須冷靜地應付，候機製造脫困的形勢，丟下劍囊，將劍鞘繫在背上，左手提著外衣，淡淡一笑道：「好說好說，大總管謬讚，林某深感榮幸。」

　　「林兄不必客氣。」勾魂鬼手的笑容很可怕，因為眼睛不帶表情的笑容確是令人毛骨悚然：「林兄光臨陝西，分別向余大人和梁欽差行刺，委實令人莫測高深。林兄行蹤飄忽，出沒如神龍，今晚好不容易請到了俠駕，凌某足慰平生。」

　　「林某淺陋魯莽，自投羅網，大總管果然高明。」

　　「好說好說。凌某重責在身，不得不出此下策。只因為林某的俠蹤無定，兄弟無法派人敦請，休怪休怪。」

　　「林某來了，大總管何以教我？」

　　「有幾件事請教，務請見告。」

　　「林某不一定能奉告。」

　　「這就得請林兄賞臉囉。陳兵相商把晤，事非得已，尚請海涵。」勾魂鬼手極有風度地抱拳行禮賠笑。

　　「客氣客氣，林某瞭解大總管的苦衷，如果可能，林某當知無不言。」

　　「那……兄弟這兒先行謝過。」勾魂鬼手再次抱拳施禮：「第一件事，請教林兄為何分兩面行刺？」

　　「很簡單。」他輕拂著劍說：「梁剝皮荼毒陝西，天人共憤，血腥滿手，惡跡如山。余懋衡身為御史，奉朝命巡按陝西，居然不加彈劾，年來一無所成，梁剝皮荼毒依舊，暴虐依舊，殺戮依舊。因此，在下認為余御史必定明裏與梁剝皮勢不兩立，暗中狼狽為奸，所以激於義憤，誓誅奸賊為民除害，如此而已。」

　　「林兄年紀輕輕，想必是初闖江湖，仍保有一顆赤子之心。」

　　「好說好說。」

　　「江湖鬼域，官場更是波詭雲譎，有許多事不足為外人道，林兄又何必為此浪費精神？第二件事是請林兄商量，也可說是情商。」

　　「請教。」

　　「石統領授權凌某，專程與林兄請商。梁欽差皇命在身，所行所事無非皆為朝廷著想，容或手段有所偏激，亦無可奈何。梁欽差愛才若渴，亟欲一賭林兄風采，命石統領無論如何，設法請林兄至府城相見，林兄……」

　　「在下會去見他的，而且是帶劍前往。凌兄請代為先容，叫他洗淨脖子一試林某的劍利否。」

　　「林兄……」

　　「在下已明白地表明態度了，除非梁剝皮從此改惡從善。」他斬釘截鐵地說：「不然，總會有見面的一天。」

　　「林兄不能改變主意？」

　　「不能。」

　　「石統領果然所料不差，林兄不出所料不肯改變初衷。」勾魂鬼手陰笑著說：「第三件事林兄或許肯俯允。」

　　「說說看。」

　　「林兄曾向余御史的人表明，曾收受某人一千兩銀子行刺余御史。」

　　「此消息從何而來？」

　　「事涉機密，恕難奉告。來人哪！」

　　後堂有人大聲應喏，接著出來兩名大漢，捧著一隻巨型紫銅托盤，中盛檀木方匣，裏面金光耀目生花，往林彥腳前一放，行禮退走。

　　「這是一千兩黃金，共一百條金磚。」勾魂鬼手說：「官價金一兩折銀四兩，市價一兩折銀有八兩半。這是說，匣中有銀八千五百兩。請相信梁欽差的誠意。」

　　「大總管真大方。」

　　「這是石統領的意思，奉贈林兄以壯行色。」

　　「哦！好隆重的程儀。」

　　「統領的意思，是請林兄笑納，但不知林兄打算何時啟程離開陝西？」

　　「林某會離開陝西的，但不是現在，而是等梁剝皮授首之後。林彥大聲說：「石統領的厚賜，在下心領了。」

　　內堂匆匆出來一名大漢，在勾魂鬼手耳畔嘀咕了兩句，匆匆退走。

　　勾魂鬼手臉色變了，哼了一聲說：「林兄，不要不識抬舉。」

　　林彥也沉下臉，冷笑道：「利誘失效，瞧吧，威迫上場，你我也該撕下假面具了。閣下，林某等著呢！」

　　「本總管指給你兩條明路，一是丟下兵刃，隨本總管晉見梁欽差；一是提了金匣，頭也不回東出潼關，晝夜兼程上路，發誓從此一去不回。」

　　「唔！相當優厚。如果在下兩者都……」

　　「你會選的。」勾魂鬼手獰笑：「時辰不早，為了你一個狂妄小輩，咱們出動了這許多人，委實無趣之極。現在，給你十聲數下決定。一！」

　　林彥舉目環顧，數十雙怪眼兇狠地注視著他，數十把刀劍以他為中心遙遙相指。他知道完了，這些人無一庸手，也可能有比崆峒四老修為更高的人物。假使外面有毒龍、四客、十一道，即使能衝出去也是死路一條。就算對方不下令圍攻，用車輪戰也足以耗盡他的精力，今晚大事去矣！他瞥了腳前的金匣一眼，金芒耀目生花，一千兩黃金，足以令人喪心病狂，只要他伸手，黃金便是他的了。

　　「二！三！四……」勾魂鬼手的叫聲如沉雷，一聲聲像巨鎚在他心頭敲打撞擊。

　　這些金磚沾滿了陝西百姓的血和淚，他能要嗎？

　　「五！六！七……」

　　他的目光落在東廂門附近。假使這些把住門的人能衝進來，該多好？他如果無法製造情勢，毫無脫身的希望。

　　「八！九！十！」叫數聲停止：「小輩，你已經失去機會了。上去兩個人，斃了他。」

　　一名中年人與一名壯年人大步下堂，兩面一分，雙劍徐舉。

　　他心中一寬，情勢並未絕望哩。看光景，對方真正的高手不多，能派出來和他一比一拼的人有限得很，派出來的人不多不少，必可製造脫身的機會。如果對方有能和他勢均力敵的人，一比一便無法製造混亂了。

　　他的劍伸出了，凝神待敵。

　　如果出手便是殺著，此時此地，不但無法收到震懾人心的效果，反而會令對方提高警覺下令圍攻。因此，他必須小小心地隱藏實力，而且不能令對方起疑。

　　兩個爪牙開始移位，爭取空門；中年人在前，壯年人繞到他身後。他身形微轉，減少身後的威脅。就在他身形始動的剎那間，身後的壯年人立即發動攻勢，劍芒一閃，劍氣及體，白虹貫日攻他的上盤，手眼心法步皆顯出曾獲明師指點，已獲劍道神髓。

　　他疾退一步，揮劍急封，錚一聲劍氣四蕩，化去壯年人頗具威力的白虹貫日。

　　他留了後路，蓄勁未發。壯年人劍術雖然不錯，但比起他來卻不可相提並論。笨烏兒先飛，勁敵該是前面的中年人。

　　果然不錯，中年人在他封招時逼近搶攻，配合壯年人的突襲行雷霆一擊，一記大地盤龍猛攻下盤。

　　劍氣直迫三尺外，以雄渾的內力御劍，志在必得，內力修為比壯年人精純多多，劍招也辛辣霸道迅捷無倫。

　　林彥間不容髮地又退一步，劍出「劃地為牢」硬接，雙劍閃電似的接觸，龍吟震耳，火星飛濺。林彥斜退八尺，腳下一亂。

　　壯年人的第二劍接瞳而至，劍影漫天，一口氣攻了五招十二劍，似已主宰全局。

　　中年人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劍身上，鋒尖下七寸出現一顆豆大缺口，顯然以雄渾的內力御劍，仍被冷虹劍所創，只感到心中大痛，厲叫道：「我要分了你的屍……」

　　叫聲中，發瘋似地衝至林彥身後，憤怒地攻出一招「大風起石」，由下至上毫無顧忌地放手搶攻。

　　這次林彥不再客氣了，讓步讓得夠久啦！一聲低叱，人似流光，劍似逸電，從壯年人的劍下撤出，大旋身劍發「回龍引鳳」，從中年人的右側切入，險之又險地突入空隙，一發便中，劍劃開了中年人的右頸側經脈。

　　壯年人一招走空，轉身追擊，大喝一聲劍下絕情。這位仁兄尚未看出同伴就在這剎那間中劍，所以無畏地追擊。

　　林彥身形倏止，冷虹劍一拂，崩開壯年人的劍，左手的外衣一揮，「啪」一聲掃在壯年人的臉部，妙到巔毫，可怕的勁道硬把對方的五官震毀。

　　「哎……啊……」兩人先後狂叫，各向外衝。

　　「在下賺了對本利。」林彥仗劍冷冷地說。

　　「砰嘭」兩聲暴震，兩個對手倒了。

　　「亂劍分了他的屍！」勾魂鬼手厲叫。

　　四方共衝出八名高手，八方匯聚，來勢似排山倒海。

　　林彥一咬牙，是拼命的時候了，一聲長嘯，他展開了絕學狂瀾十二式，殺著「驚濤裂岸」「濁浪排空」「怒濤壁立」連綿不絕，人影八方旋舞，迸發出萬千劍虹，鋒尖吞吐間慘號隨之，狂野潑辣銳不可當。

　　廳門外，突傳出兩聲驚叱：「快退！狂劍榮昌的狂瀾十二式可怕劍術！」

　　叫晚了，慘劇接二連三，「砰噗噗」的人體仆倒聲大起，八人中僅有一人平安退出鬥場。

　　三個人影從廳外掠入，劍嘯刺耳。

　　堂上的百毒頭陀與勾魂鬼手同時撲出。百毒頭陀的厲叫聲震耳欲聾：「交給我治他！」

　　「錚錚錚……」金鐵交鳴聲令人毛骨悚然。

　　空間裏，淡淡的霧影洶湧如雲海。

　　錚錚兩聲大震，百毒頭陀飛退丈外，屈一膝跌倒，臉色如厲鬼。

　　勾魂鬼手狂叫一聲，掩脅急退。

　　狂瀾十二式威力在減弱，但仍然不同凡響。

　　三個花甲老人繞著林彥發劍，一個個臉色莊嚴，遊走如飛，攻勢雖猛，但卻不敢將招式使老，不敢冒險近身。

　　林彥腳下大亂，不住用左手的外衣拭抹臉面，似乎雙目已難睜開，呼吸不平靜，身形開始亂晃了。

　　「我要你生死兩難。」挺起的百毒頭陀怒叫，左手一揚，灰藍色的針形暗器破空而飛。

　　林彥已陷入半昏迷境界，心中在狂叫：「霧氣有奇毒，我……我完了……」

　　身軀一震，三枚暗器全部射入他的右後股。他神智不清，已無法發現細小的暗器。

　　劍氣破風聲入耳，他神智一清，大吼一聲，神功驟發，他用乾罡坤極大真力作孤注一擲。

　　「錚……」三老人三方齊聚的三支劍，炸裂成百十段，三老人也跌出丈外，口角有血沁出。

　　「大家退！讓他自行倒斃。」百毒頭陀大叫。

　　林彥屈一膝跪倒，外衣脫手掉落，劍無力地緩緩下垂，下垂。他眼前已看不清景物，體內的劇痛令他氣血翻騰，暈眩感無情地控制住他，令他筋骨發僵。

　　「他走不掉了，七步之內他將痛得昏死，他中了貧僧的七步追魂針。」石頭陀咬牙切齒地大聲說，意在阻止其他的人撲上。

　　林彥行將昏厥，但仍有些許神智，已默運玄陰真氣令氣血緩流，以免入體的奇毒發揮威力。

　　他站起來了，昏昏沉沉向東廂門接近，踉蹌邁出第一步，接著是第二步。

　　死一般的靜，似乎落針可聞。所有的人，皆用驚駭的眼神死瞪著他。

　　第三步，第四步……

　　「頭陀，你的百毒飛霧是否失效了？」百毒頭陀身側的一名中年人低聲問。

　　「不可能的。」百毒頭陀困惑地說：「上月才配製的，功臻化境的高手也支持不了片刻，怪事。」

　　第五步，第六步……林彥身形一陣急晃。

　　「他要倒了。」百毒頭陀說，得意已極。

　　第七步，第八步……

　　「咦！頭陀，你的七步追魂針也靠不住。」

　　「胡說！」百毒頭陀口氣雖硬，神色卻軟弱。

　　第九步，已接近了東廂門。

　　九支劍正等候著他。

　　第十步，他雙膝一軟。

　　啪啪啪啪！響聲震耳，四盞紗燈一一炸熄。

　　大廳一暗，伸手不見五指。

　　「啊……哎……」狂叫聲發自東廂門。

　　「攔住那白衣人！」有人大叫。

　　狂叫聲與叫喊聲逐漸去遠。變生倉卒，章法大亂。

　　有人追出，有人奔跑，有人叫喊，一陣大亂。

　　不知是誰擦亮了火招子，大廳中，林彥不見了，只留下他的一件外衣，地下血跡斑斑。

　　終於，有人取來了燈，勾魂鬼手脅下受傷，已用腰巾纏妥，拍案怒吼：「你們都是些飯桶！上百名高手在四周埋伏戒備，居然被一個白衣人深入腹地，無聲無息點倒了九個自命不凡的高手，擊倒合圍的九個飯桶，把快斷了氣的林小狗救走，你們……真他娘的混蛋！」

　　「誰知道那白衣人是誰，誰看清了沒有？」百毒頭陀問：「林小狗是死定了，大羅天仙也解不了追魂針奇毒。現在，咱們必須把那個白衣人的底細刨出來。」

　　「天太黑，誰也沒看清。」一名大漢垂頭喪氣地說。

　　「在下僅看到模糊的輪廓。」一名中年人說：「身材瘦小，所經處似乎可嗅到淡淡的脂粉香……也許是薰衣香；這我就不敢確定了。」

　　「你他娘想女人想瘋了。」勾魂鬼手無情地咒罵：「你整天在教坊妓院裏鬼混，除了脂粉香，你還知道些什麼，哼！」

　　「總管，想想看，江湖道上，夜間敢穿白衣活動的人有幾個？穿白衣而又身材矮小有人又有幾個？不難查出的。」百毒頭陀提出意見：「當然，薰衣香也得合併查。」

　　「據屬下所知，」一名花甲老人說：「夜間穿白衣活動的人沒有幾個。四川的吳白衣；湖慶的白衣遊神譚岳陽；粵東的鬧海白龍潘勇；山東的白衣修羅。吳白衣身材修偉；白衣遊神垂垂老矣，不會用香薰衣；鬧海白龍又精又壯，像個彌勒佛，卻水性驚世駭俗；白衣修羅出道甚晚，誰也沒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

　　「他既然號稱修羅，必定神通廣大變化無窮，身列六界與天龍八部，天上水下……」

　　「廢話！」有人不耐地大叫。

　　「有了。」勾魂鬼手興奮地說：「快派人飛騎趕往咸陽，把石和尚和銷魂綠姑找來。」

　　「為何？」百毒頭陀問。

　　「他倆知道白衣修羅的底細。」

　　「真的？」

　　「大概不會假。」勾魂鬼手說：「修羅神變化無窮，但男神大而醜，女神美而嬌；顧名思義，白衣修羅必定是女人。來人既然穿白衣，身材瘦小而帶香味，就是她。」

　　「找到她，佛爺準教她快活。」百毒頭陀切齒叫。

　　「今晚的事，誰洩露出去，我要他的腦袋。」勾魂鬼手兇狠地說。

　　參與的人一多，想保持秘密談何容易？百餘名走狗誘林彥入伏，依然被林彥逃出天羅地網的消息，第二天便傳遍府城。白衣修羅出現西安救走林彥的消息，也同時在府城傳播。

　　最令人震驚的事，是狂劍榮昌威震江湖的狂瀾十二式重現江湖，據猜測，林彥可能是狂劍的門人，可惜的是林彥可能已中毒喪命，無法從林彥身上，找出狂劍失蹤之秘。

　　消息傳得很快，不久，有心人紛往陝西趕。

　　毒龍於次日凌晨從咸陽趕回府城，把一眾走狗罵了個狗血噴頭。勾魂鬼手最倒霉，被罵得抬不起頭來。

　　高手齊出，出動了全部可用的人大索四郊，克期尋找林彥的下落。生見人死見屍，怎可馬虎？百毒頭陀雖然向毒龍保證奇毒無人能解，但林彥走了十步而不倒，卻是千真萬確的事，毒龍怎能放心？親自出馬遍搜每一角落，走狗們疲於奔命。

　　這天，勾魂鬼手的內室有一場盛會。坐在兩側靠椅內的五個人是百毒頭陀、石和尚、銷魂綠姑、嶗山雙奇徐老二徐老三。徐老二徐仲顯得激動，帶山東腔的語音震耳：「綠姑，你怎能信口開河胡說八道呢？在山東，誰不知家兄是地方仕紳？誰不知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要是他真了得，為何咱們兄弟稱雙奇而不稱三奇？你……」

　　「綠姑說的是令侄女，你沒聽懂是不是？」勾魂鬼手冷冷地說。

　　「不錯，屬下的確有一位侄女，名叫徐玉如，年僅十七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根本不會武藝。綠姑說舍侄女拜泰山慈雲庵主為師，簡直見鬼。慈雲庵主未出家之前，叫炎陽雷上官蘭，在武林中固然很有名望，但藝業比宇內十一高手相去何止千里？要說她能調教出什麼驚天動地的門人，誰相信？何況舍侄女從未到過泰山。綠姑，你可不能胡說八道。江湖客莫前輩最瞭解屬下的身世，不信可以去找莫前輩查證。」

　　「本姑娘在慈雲庵附近住了年餘，豈有不知之理？」銷魂綠姑說：「你不要瞧不起炎陽雷上官蘭，她出家後參悟出不少武學奇技，在安陽橋頭要不是我阻止石和尚出手，大概我和石和尚屍骨早寒了。」

　　「你一口咬定白衣修羅是在下的侄女，口說無憑，拿證據來。」徐仲火爆地說：「真是莫名其妙。」

第七章　龍爭虎鬥

　　林彥悠然醒來，感到眼前朦朧，渾身無力，不由自主吁出一口長氣，喃喃地說：「我好疲倦。」

　　他聽到腳步聲，轉臉凝神注視。謝謝天！他眼前的雲霧消失了，視力逐漸恢復，終於看到一個清秀的面龐出現在眼前。再定神觀看，是個白衣飄飄的小書生。

　　「恭喜，你清醒了。」小書生欣然地說。

　　「這是什麼地方？」他問。

　　「臨潼南面的山區，東北那些山嶺就是驪山。想要到華清池，得走上好半天。」小書生在床畔的木凳坐下：「這裏是一座孤零零的農舍，宅主人姓葛。左面兩里地有一條小徑向西北走，十餘里便是灞橋鎮。」

　　「哦！是你救了我？」

　　「是的，你中了百毒頭陀的百毒飛霧，和三枚七步追魂針，目下針已離體。你已經昏厥一天一夜，目下是午後申時正未之間。」

　　「謝謝你。請問兄台尊姓大名？在下林彥。」

　　「小生姓白，名玉如。」小書生微笑，右頰隱現笑渦：「我不能見死不救，所以將你救到比地來調養。」

　　「在下感激不盡。哦！百毒頭陀的奇毒，據說只有他自己配製的解藥方能化解，白兄……」

　　「那賊和尚就會吹牛，我的丹藥不是靈光得很嗎？不過，藥的解毒性是慢了些，所以你在十天半月之內絕難復原。來，先喝口水，我去請葛老伯替你準備些食物補元氣。葛老伯也是行家，他不但會治傷，也會採一些去毒安神的草藥，這一天一夜，真也虧他費神呢。」

　　白玉如出房，他想坐起來，可是手腳發軟，頭重腳輕，右股仍有隱痛，連抬頭都感到困難。

　　「我像是廢了。」他自言自語，放棄坐起來的打算。

　　痛苦的感覺令他想起了江南的家，那三代同堂其樂融融的溫暖的家。也想起了安陽故鄉，雄心已葬壯志沉埋的榮叔，正在等他勝利歸來。

　　而他，似乎也在向殘廢癱瘓的路上走。

　　他意念飛馳，想得很遠很遠。人在纏綿床席時最感寂寞，寂寞是雄心壯志的大敵，堅強的一面被軟弱所取代，平空生出苦悶的無窮感慨。

　　「我是一個失敗者。」他心中在狂叫。

　　是的，一個寂寞的失敗者，不管他是否有勇氣承認，事實已給了他明確的答案。來到陝西已有不少時日，他到底得到了些什麼成就？虯鬚丐依然音訊全無，他不但有茫茫然無依無靠的感覺，而且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感覺在心頭。直到如今，他不但沒見過梁剝皮，甚至連毒龍也未見過面。而他卻幾經挫折一而再幾乎丟掉性命，想起來真令他洩氣，大有前途茫茫凶多吉少的感慨。

　　白玉如的出現，打斷了他的思路和冥想。

　　白玉如將碗匙放在床頭的長凳上，微笑著向地說：「小米粥，你只能吃這些東西。我不能夠扶你起來，要吃，你得靠自己起來。我的解毒丹藥不太對症，唯一能支持你的，是你的信心。如果你絕望，你將永遠爬不起來。」

　　「謝謝你，我會爬起來的。」他說，嘗試挺起上身：「我如果躺下去起不來，梁剝皮他大概會樂死了。」

　　手能用力了，腰幹也可以動了，幾經努力掙扎，謝謝天！他坐起來了。他感到頭腦昏暈，眼前發黑，虛脫的感覺幾乎擊潰了他的信心。出了一身冷汗，他已可調和呼吸了，痛苦的浪潮逐漸退去。

　　「這毒和尚的毒藥好霸道。」他猶有餘悸地說。

　　「何止於霸道？那簡直是惡毒。」白玉如說：「我不知你練的是哪一種奇功，也許是你的體質與眾不同。賊禿的七步追魂針中者無救，絕對走不出七步，毒一發便不可收拾，徹骨奇痛必可令人內腑崩裂的。而你，卻走了十步。我想，你一定是個鐵打的人。」

　　他伸出發軟發抖的手，慢慢地端起了碗，握穩了匙，喝了一口小米粥：「白兄看到在下交手的經過了？」

　　「只看到後一半。」白玉如在床邊坐下：「你一劍震碎了三支劍，可知道三劍的主人是誰？」

　　「不知道，好像是三個年約花甲的老人。」

　　「那是華陽三妖，魔道中最可怕的魔中之魔。」白玉如搖頭苦笑：「你嚇破這些人的膽了。勾魂鬼手遲遲不發令動手，就是要等這三個老魔趕來。二十年前狂劍榮昌在四川成都與三妖決鬥，以一敵三激鬥一個時辰，最後僅擊中大妖一劍，可知這三個老妖的藝業，的確名不虛傳。而你……林兄，你真是狂劍榮老前輩的弟子？」

　　「當然不是。」他說。他並未撒謊，榮叔並未收他為弟子，兩人叔侄相稱，他的師父是天癡鍾離雲璣。天癡在江湖闖蕩為期甚暫，天下間知道天癡的人少得可憐。

　　「那……林兄深藏不露，藝業深如瀚海，不知受業於哪一位高人？」

　　「藝家自傳。」他盯著白玉如微笑：「白兄呢？」

　　「抱歉，不能告訴你，免得替師門丟臉。」白玉如也自不轉瞬地盯著他：「我喜歡看你發威時的豪氣，裝傻挨揍的可憐相委實不敢領教。」

　　「人有時不得不裝傻。」他說，喝光碗中的小米粥：「謝謝你……」

　　「客氣客氣。要不要再添一碗？」

　　「不能吃得太多。」他向後一靠：「不是謝你的小米粥，是謝你嚇走石和尚的事。」

　　「哎呀！你果然是安陽橋頭那位可憐蟲。」白玉如大笑：「嘻嘻！難怪那麼面熟，用話一探你便原形畢露啦！聽說你劫了石和尚不少銀子，是為了那一頓揍？」

　　「就算是吧，他總不能揍了我一頓而不受懲罰，對不對？白兄到陝西來有何貴幹？小心石和尚那些人向你報復，你最好少露面。」

　　「來陝西看看世面，他們找不到我的。」

　　「能助我一臂之力嗎？」

　　「幫你對付梁剝皮？抱歉，我對此事毫無興趣。」白玉如一口拒絕。

　　「哦！我太自私了。」他長嘆一聲：「也許我有點心灰意懶，想拖你下水，真不應該。梁剝皮實力之雄厚，出乎意外地強大，即使多一兩個人對付他，也是在勞心力。哦！我會殘廢嗎？」

　　「這……也許不會，十天半月以後便可知道了，我的避毒丹加上葛老伯的草藥，我有預感你必能恢復健康。你放心調養，我準備留下來照顧你。」

　　「謝謝你，白兄。哦！可否請葛老伯前來一趟，一申謝忱聊表寸心。」

　　「我出去看看。」白玉如說，動手收拾碗匙：「葛老伯這人有點怪怪的，不大願意說話，也許是上了年紀吧。老年人而又孤零零，有點怪是不足為異的。」

　　葛老人已年屆古稀，行動遲緩，似乎有點耳背，右腳也有點不便，似乎不願意說話。

　　一連三天，白玉如足不出戶，照顧林彥的起居，兩人十分投緣。白玉如估計林彥十天半月起不了床的，但林彥在第二天便可以下床活動手腳了。

　　這天近午時分，白玉如進房向他說：「林兄，看樣子，你已經可以照顧自己了，我不能久耽……」

　　「為了我的事，可把你耽誤了。」他真誠地說：「這幾天多蒙照顧，兄弟銘感五衷，容圖後報。兄弟已經可以照顧自己，不耽誤你了，白兄，咱們能再見嗎？」

　　「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總會見面的，咱們後會有期，請自珍重。再見。」白玉如抱拳一禮，含笑而別。

　　葛家的宅院北面，是一片麥地，間或生長著一些小樹叢，三五株果木，小徑向西北延伸，可以到灞橋鎮。

　　南面，幾乎全是荒野，以往是相當肥沃的良田，由於外逃或他遷的丁戶日多，許多的良田都變成荒野了，野草雜樹叢生。三里外便是丘陵起伏的山區，小山與東面的驪山，形成一連串林深草茂的蔽地。

　　白玉如易裝出門，衣尾掖在腰帶上，頭髮挽了個道士懶人髻，臉色僵黃，一張小蘆席捲住了劍，辭別葛老人奔向灞橋鎮。

　　里外的另一棟農舍中，兩個村夫打扮的人正在向農舍主人攀交情。一名青衣人在屋外遠眺，目光落在葛家，看到一身白的白玉如走向灞橋鎮。

　　次日巳牌左右，三名村夫接近了葛家，兩人上前拍門。葛老人正在屋後的小廚煎草藥，匆匆出外拉開柴門，冷淡地問：「諸位有何貴幹？」

　　「老伯，咱們往南進山，腳下乏了，想向老伯討碗水喝。方便吧？」

　　「廳裏有茶。」葛老人閃開說。

　　「打擾打擾。」

　　一人留在外面，兩人隨葛老人入廳，一人搶過桌上的大茶壺說：「我們自己來。」

　　「老伯府上好像沒住有幾個人。」另一人一面喝茶一面信口問：「收成怎樣？牲口興旺吧？老伯貴姓？」

　　「姓葛。」葛老人只答覆最後的問題。

　　兩雙怪眼不住打量屋四周，銳利的目光說明他們不是村夫。

　　「往南可到何處？」村夫問。

　　「到藍田。」

　　「老伯，能不能替咱們弄些乾糧？當然咱們會給錢。」

　　「弄不到。」葛老人慢吞吞地說，口氣是堅決的。

　　「烙幾個餅總可以吧？」

　　「老漢沒有麥。」

　　「那就算了。」村夫向同伴打眼色：「打擾了，謝謝老伯的茶水。」

　　三人施施然向南走了。葛老人進入內間，說：「以後還會有人來，任何人來了，都不要出去。」說完，向廚下走了。

　　林彥藏身在房門後，出房閃在後門口，目送村夫們的背影消失在樹林內，自語道：「不像是村夫。」

　　他不但可以走動，而且可以運功了。白玉如估錯了他，身上的餘毒已經離體，小小的針傷更不足論，元氣以令人難以相信的速度恢復，距康復已是不遠。

　　平靜地度過一天。晚間，葛老人給他送來一碗燒兔肉，一反往例留在房中不走，用平時緩慢的口吻問：「你犯了案？」

　　「小可不知是否犯案。」他說：「只是從欽差府的惡徒手中逃得性命。老伯收容之恩，容圖後報。」

　　「他們為何要捉你？」

　　「小可曾經行刺梁剝皮。」他率直地說：「可惜力有所不逮，失敗了。」

　　「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是的，我知道。」

　　「你有何打算？」

　　「唉！」他深深嘆息：「也許我必須離開貴地了，留在此地毫無希望。」

　　「你灰心了？」

　　「不瞞老伯說，小可信心已失……」

　　「那你就早些離開吧！人如果失去信心，便會喪失鬥志，萬事皆休。你一開始逃避，以後永遠也在逃避。」

　　「老伯希望小可離開？」

　　「不是老漢希望你離開，而是你自己想離開。逃避災禍。趨吉避凶，這是人的本能。像老漢的家小一般，他們逃向荊襄，老漢捨不得這個一手建就的家，所以留下不走，天知道還能撐多久？走，才是聰明的人。」

　　老人家一反往例，滔滔不絕：「當你開始承認失敗時，那就是真正的失敗了，勉強留下來，那是對自己殘忍，你將勇氣全消，最後死無葬身之地，何苦，你打算何時動身？」

　　「小可並未完全失敗……」

　　「但你已經承認失敗了。」

　　「小可……」

　　「及早動身，愈快愈好。」葛老人說：「舍下已經不安全，魔爪子快伸過來了。」

　　「小可明天就動身。」

　　葛老人點點頭，慢吞吞地出房而去。

　　他心中天人交戰，心亂如麻。就這樣離開陝西，他的確不甘心。「行事有始無終，算什麼呢？」他不斷向自己問。他就這樣承認失敗嗎？就這樣經不起挫折？

　　整夜胡思亂想，閉上眼就不斷做噩夢。一早，他無精打采用布裹了劍出門。他即使離開陝西，也得走趟隱身的地方取回包裹行囊。

　　拉開柴門，葛老人在他身後說「小兄弟，謝謝你為陝西百姓所做的事，祝你平安，順利。」

　　「老伯，小可根本沒做了些什麼，慚愧。」

　　他的確一無所成，相反地，卻害死了曾經救助過他的小蓮祖孫倆。這件事，將令他負疚終生，一輩子心靈都不會平靜。想起小蓮祖孫，他慚愧得渾身冒冷汗，腳下遲疑。

　　「不然，你所做的事不知救了多少人，雖然你自己並不知道。」葛老人淡淡一笑，笑得淒然：「自從你來了之後，幾乎所有的妖魔鬼怪都調回欽差府，不少害人的走狗心中惴惴，不敢在外為非作歹，各地的爪牙們人人自危，有些人甚至不敢欺凌良善，日虞大禍之將至。這些事，你是無法知道的，你已經令梁剝皮害怕了。」

　　「這麼說，小可並未白來？」他像在自問。

　　「是的，你並未白來。從前，有一個滿臉虯鬚花子打扮的人，在陝西鬧了三年。可是，他並不令梁剝皮害怕，雖然他曾經無數次向梁剝皮行刺，但每一次都不會造成損失，梁剝皮的爪牙根本沒將他放在眼內。而你卻不同，你的確讓梁剝皮心驚膽跳，這期間他就沒離開過欽差府，以往那惡賊三天兩天便會帶人出巡，所經處雞飛狗走，每次出巡他不活剝幾個欠稅的人示威，是不會回府的。」

　　他默然，陷入沉思中，久久，久久不動。

　　「小哥兒，你怎麼了？」葛老人問。

　　「哦！小可在想。我離開是否錯了？老伯。」

　　「老漢不能替你拿主意。」

　　「我曾經失敗，受到挫折，曾經九死一生。」

　　「人生的道路是崎嶇的，但必須走下去。問題是，跌倒了你是否能站起來。」

　　「對，我跌倒了兩次，但我都爬起來了。」

　　「以後也許跌得更重，更痛，你承受得了嗎？」

　　「我會承受得了的。」他挺起胸膛說：「我想，我不會向失敗低頭，我不會怯懦。」

　　「對，天將降大任於斯人……」

　　「我不信天，我要自信。」他語氣堅定，虎目中神光四射：「我曾經跌倒過，有人曾經用生命來冒險拉我站起來。在世間，人是應該互助的。我林彥不是自私的懦夫，別人能用生命來冒險拉我起來，我為何辦不到？我如果放棄武林的道義、責任、榮譽，活來做什麼？死了，我有何面目見小蓮祖孫於九泉下？活著，我有何面目向父老親朋解說？老伯，我不走了。」

　　「那……我祝福你。我知道，你是個勇敢的人，勇者無懼。你要重建信心，邪不勝正，你會成功的，因為正義在你這一邊。」

　　「謝謝你的忠告，老伯。我將勇往邁進，抱有我無敵的決心和毅力，和梁剝皮周旋到底。除非我死了，或者梁剝皮見閻王，不然我絕不承認失敗。」他將劍佩上，豪氣飛揚：「我要先剪羽翼，拔爪牙，孤立梁剝皮，堂堂正正和走狗們一決生死。」

　　他一揖到地告退，大踏步轉身邁出柴門。

　　他怔住了，接著氣湧如山。

　　屋前百步外的麥田中，站起百毒頭陀的矮胖身形，叫聲如炸雷：「就是他！他竟然未死，可能是毒王救了他，那老狗該死！」

　　第二個人現身，第三個……四周共站起上百個人，把宅院圍住了。當最後一個高大如金剛的人現身後，合圍的人以不徐不疾的速度接近。

　　「哈哈哈哈……」巨人仰天狂笑，聲震屋瓦：「我以為是什麼三頭六臂、吐水噴火的諸天菩薩，原來竟是這麼一個乳毛未乾的毛孩子。你們，居然不慚愧？」

　　林彥只感到百脈賁張，氣血沸騰。今天，他終於見到梁剝皮的第一號爪牙、天人共憤的毒龍石君章了。

　　毒龍石君章身高九尺，黃色的虯鬚根根載立，銅鈴眼厲光閃炫。穿黑勁裝，兩小臂繫有銅釘的護臂，寬皮護腰有六個暗器囊，佩著令江湖朋友心驚膽跳的外門兵刃：四十二斤的龍鬚刺。這玩藝似劍非劍，似鞭非鞭，彈性極佳，刺身嵌了不少尖鋒向內的寬底尖刺，不但可以鉤掛對方的刀劍，更可奪對方的兵刃，與蜈蚣鈴的作用相似。擊中人體，一帶之下，保證可以刮下對方一大片肌肉，歹毒絕倫。

　　這就是欽差府的護衛統領毒龍石君章，一個人性已失兇暴殘忍的魔頭，宇內十一高手中排名第五，事實上，這魔頭早已爬上第一高手之列。一狂失蹤十三載；二絕早已身死華山；三王目下躲在余大人身邊，只能暗中保護余大人；四客甘心雌伏，在毒龍手下聽候使喚。

　　這魔頭手下有十名心腹，號稱十大煞星，都是些功臻化境藝業超人的高手中的高手。但這十大煞星經常秘密派至各地活動，甚少全部出現。

　　毒龍左右那三位黑衣人，就是十大煞星中的三個。

　　林彥一看對方的聲勢，便知大事不妙，他精力未復，仍有些少虛弱的感覺，對方有備而來，人多勢眾，今天想平安脫身，恐怕比登天還難。

　　他一咬牙，把心一橫，豁出去啦！幸生不生，必死不死；沒有什麼可怕的。

　　他一挺胸膛，深深吸入一口氣，壓下猛烈的心跳，一步步向前迎去，走向門外的寬闊曬麥場。

　　從屋後迫近的人，先搜全屋，竟然一無所獲，不久便在門口列陣，堵住了林彥的退路。

　　四面合圍，他想走也走不了啦！

　　他扭頭察看，深感詫異，葛老伯並未被走狗們搜出，躲到何處去了？也許屋中建了躲藏的秘密的地窟吧！

　　他心中稍安，至少，這場災難由他一個人承當，葛老人不會步張小蓮祖孫的後塵。

　　毒龍站在對面十五六步，銅鈴眼輕蔑地盯著他，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問：「你叫林彥？」

　　他已穩定下來了，情緒已逐漸放鬆，勇氣也慢慢地增漲。置之死地而後生，情勢已逼得他將生死置於度外，如果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絕難逃過這次大劫。

　　他淡淡一笑，不加理睬，鎮靜地徐徐拔出冷電四射的冷虹劍，若無其事地輕輕用衣袖拂拭劍身。

　　毒龍的臉上傲笑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嚇死人的怒容，再次沉聲問，「你是狂劍的弟子？回答。」

　　他仍然不加理睬，屹立重圍中點塵不驚，從容彈劍高歌：「傲嘯江湖膽氣豪，鋤奸誅惡如刈蒿；腰橫三尺龍泉劍，元兇首惡誓不饒……」

　　「上去幾個人剁了他！」毒龍怒吼。

　　「哈哈哈哈……」他仰天狂笑。

　　毒龍舉手止住聞聲踱出的四名爪牙，厲聲問：「小輩，你笑什麼？」

　　「笑你。」他大聲笑。

　　「大爺有何好笑？」

　　「你是不是宇內十一高手中的一個？」

　　「不錯。誰不知大爺是五龍？」

　　「對付我一個初闖江湖的小人物，你有臉下令群毆？」

　　「小輩你……」

　　「林某當你這麼多爪牙面前向你挑戰，你敢不敢與在下公平決鬥？」

　　「哈哈！你想用武林規矩來向我決鬥？」

　　「不錯。」他不假思索地大聲答。可是，話一出口，他知道上當了。

　　「好，我答應你。」毒龍獰笑著說：「你說吧。我，江湖一代高手，武林至尊，你一個後生晚輩要找我決鬥，按規矩你得通過多少考驗？」

　　「這……」

　　「你說不出來，也不懂。現在，你必須與本座的門下士交手，這是第一關；如果你勝了，必須與本座的親信子弟拼鬥，這是第二關；最後，是與本座的親朋故舊較量。你能通過這三關，才配與大爺公平決鬥。」

　　「好，林某候教。」他豪氣飛揚地說。至少，目前不會受到混戰圍攻的惡劣情勢所困。

　　「有種。」毒龍說，舉手一揮。

　　「傻瓜！」宅院方向突然傳來高亢的叫聲，音調高，但相當悅耳。

　　走狗們大吃一驚。毒龍怒吼：「誰負責那一面的警戒，我要砍掉他的腦袋。」

　　原來堵住柴門方向的十餘名爪牙，已飛快地入屋上房，窮搜發話的人。

　　「好像是女人的聲音。統領，恐怕是四海游龍的孫女。」一名黑衣煞星向毒龍說：「或者是白衣修羅。」

　　「那丫頭有多大？叫聲不會如此高亢的。」毒龍說：「你去一趟，把這個人給我搜出來剝了他，可惡。」

　　這一打岔，無形中在林彥身後開放了一條活路。

　　出來的是兩個壯實的大漢，兩把鋼刀左右一分。右首那人拍拍刀身叫：「小輩納命來，乾坤雙煞要你的命。」

　　林彥徐徐舉劍，朝天一柱雙目注視著劍鍔，屹立如山。

　　「是生死相決嗎？」他問。

　　「那還用說？認命吧，小輩。」

　　「上！」他吐出一個字。

　　乾煞一聲狂笑，兇猛地撲上，招發「狂鷹展翼」，人刀俱進搶攻上盤。坤煞也在同一瞬間貼地盤進，刀沉力猛來一記龍歸滄海，像是無數鋼刀同向下盤招呼，兩方齊進一上一下，配合得天衣無縫，攻勢空前猛烈。

　　林彥直待鋼刀近身，方展開反擊，冷虹劍先向右拂，但見劍虹一閃即沒，身形如風車疾轉，來一記美妙的原地側翻騰，快逾電光石火。

　　人影倏止，惡鬥立即結束，一招決生死，看清其中變化的人少之又少。

　　乾煞的刀脫手擲出三丈外，是順勢飛走的，人踉蹌張臂前衝，從林彥的身前衝過，臉部自嘴唇至眉心，被劍尖從下至上剖開一條大縫，衝出五六步砰然倒地。

　　坤煞仆伏在林彥的左後方，背心也裂開了，鮮血狂湧。

　　林彥的劍仍然保持朝天一柱式，向前跨出五步，神色莊嚴地說：「毒龍，不要叫這些人枉送性命，你為何不親自出來與在下生死相決？」

　　毒龍臉色一變，先前輕蔑的神色一掃而空，向前跨出一步。兩名煞星同時伸手相阻，右面的煞星低聲說：「大哥不可操之過急，咱們先出去消耗他的精力……」

　　「不，那很危險，這小輩的劍法神之又神，你們恐怕擋他不住。」毒龍也低聲說。

　　「不然，咱們用遊鬥，再神的劍法也無用武之地。」

　　「好，小心了，愚兄要好好留意他的劍路家數。」

　　兩煞星拔劍而出，在十步左右並肩而立。

　　「天藍星周豪。」右首的煞星擊劍亮名號。

　　「地煞星俞勇。」

　　「江南林彥。」他也自報名號。

　　「生死相決。」兩煞星同時大叫，待劍行禮。

　　「死而後已。」他莊嚴地說，獻劍行禮，客氣地以晚輩自居，風度極佳。禮畢，一聲有僭，進步發招，虛點一劍向左移位。

　　生死相決，有禮招而無讓招。地煞星左移虛封，爭取空門，林彥攻了三虛招，兩煞星毫不客氣地進手，一聲低叱分別移位衝進，劍氣驟發，電虹兩面齊聚，奇快絕倫。

　　林彥左旋疾退，迎擊左首的地煞星，以攻還攻豪勇地攻出一招指天劃地，前半招是封架，後半招是還以顏色，錚一聲封開來劍，鋒尖疾沉拂向地煞星的右膝。

　　地煞星奸似鬼，閃身斜掠收腿退步，招變雲封霧鎖阻止林彥追擊。天煞星一招走空，身形快如電閃般，招變飛星逐月追擊林彥的右脅背，攻其所必救，以減少地煞星所受的壓力，一退一進配合得宜。等林彥撤招反擊，立即移位疾退，內力與劍術皆高人一等，輕易地便擺脫林彥的追擊。

　　兩煞星此進彼退，不強行化招，不將招使老，一沾即走八方飄掠，果然把林彥牽制住了。

　　一陣好鬥，雙方各展所學周旋，三丈內劍飛騰，罡風徹骨奇寒，但見人影飛旋，千百劍虹漫天徹地。

　　三十招之後，林彥看透了對方的心意了。敵眾我寡，他怎能允許對方用游鬥來耗損他的精力？他體力猶虛，最怕對方用游鬥耗他的體力。

　　「我必須釘住一個人。」他智珠在握。

　　他卻不知，兩煞星也正在計算他。

　　背後的劍到了，地煞星的白虹貫日來勢如電。他如果不放棄追擊右側方的天煞星，脊心或後頸可能被劍貫穿。他抓住機會右旋，錚一聲冷虹劍反揮，接住了地煞星的白虹貫日。兩人各向側方退了一步，勢均力敵。

　　地煞星身形未定，林彥已一聲低嘯，行可怖的致命一擊，一閃即至，狂瀾十二式殺著出手，是時候了。

　　糟！一陣頭暈，用力過度大事不好。

　　「錚！」這一記撞碰無可避免，劍勢太快了。

　　地煞星飛退八尺，臉色大變，手中劍缺了指頭大一處崩口，注入內力的劍仍然擋不住林彥的雷霆一擊。

　　「錚錚錚！」接應的天煞星拼命接了林彥三劍，接一劍退兩步，第三劍便倒衝八尺外，幾乎摔倒。

　　林彥也不好受，表面上看他佔盡了上風，其實他心中叫苦，天地兩煞星內力之渾厚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冷虹劍也發揮不了多少威力，每發一劍，便覺得眼冒金星，手腳發軟，想加一分勁也力不從心，體內真氣浮動，餘毒離體但精力未復。

　　他只能強提真力用上五成勁，劍法的威力大打折扣。幾把硬拚，他雖把雙煞星擊退，自己也體內賊去樓空，再也無力追擊了。

　　「退！」毒龍的喝聲及時傳到。

　　天煞星首先撤走，滿頭大汗到了毒龍身側，喘息著說：「大哥，他並沒有傳聞那麼可怕。」

　　「你們太輕敵，為何硬拼？」毒龍問。

　　「這小子太快，本來小弟準備用六合雙絕陣殺他的，不幸被他先一步破解了聚攻的契機。」

　　「我該出去了，免得他屠殺咱們的弟兄。」毒龍說，舉步而出。

　　林彥拄劍屹立，默默地調和呼吸，喘息聲隱約可聞，頭暈目眩的感覺慢慢消失。他知道完了，真力不繼，即使具有蓋世奇功，體虛力弱一切徒然。

　　「啟稟統領，第三關請讓屬下以八卦劍陣殺他。」左方一名道裝爪牙高叫，身側的八九名道俗大漢躍然欲動。

　　「免了，本座要親自會他。」毒龍說。

　　「天佑我！氣上重樓。」林彥心中狂叫。他屹立原處，汗透重衣，臉上大汗如注。

　　「你還能再戰嗎？」毒龍在丈外問，叉腰而立，像一座山一般雄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林某已過了兩關。」他硬著頭皮說。

　　「不錯，你一招殺了乾坤雙煞，三十招擊敗了本座的第一流高手天地兩煞星，你是這三年來，本座所遇上的第一位高手，你比那些在江湖鬼混、浪得虛名的高手名宿強多了。」

　　「誇獎誇獎。」

　　「因此，本座對你刮目相看。」

　　「好說好說，林某深感榮幸。」

　　「你的劍路的確很像狂劍的手法，是他的門人嗎？」

　　「尊駕以為如何？」

　　「是不是無關宏旨。你曾經向本座的下屬逼討虯鬚丐的消息。」

　　「不錯。」

　　「虯鬚丐與狂劍交情不薄，你找他似乎名正言順。」

　　「在下曾說過是狂劍的弟子嗎？」

　　「不曾，但你並未否認。」

　　「在下現在正式否認，師門豈可亂認的。」他大聲說。他稱榮昌為叔，叔與師是不同的，因此他向玉如說藝自家傳，並無錯誤。其實，他的劍術的確出於榮叔傳授，天癡傳給他的只是神奇的內功，再說是將至剛與至柔兩種氣功鑄於一爐，因而獲得大成而已。任何神奇的劍術，如無內功相輔便毫無用處，近不了對方，攻不入劍網，一切免談。

　　「那麼，你找虯鬚丐有何用意？」毒龍追問：「為恩？為仇？為敵？為友？」

　　「那是在下的事。」

　　「本座不管你的恩仇敵友，只告訴你那賤花子已經死了。」毒龍傲然地說。

　　「是你殺他的？」林彥強抑心跳追問。他知道，這惡賊自命不凡，敢作敢當，不會掩飾自己的罪行滅自己的威風。

　　「誰殺的無關宏旨。閣下，你很了得，本座正需要你這種人才，你願與本座共用富貴嗎？」

　　「哈哈！尊駕做太監的奴才，居然妙想天開，想要林某做奴才的奴才，豈有此理。」

　　「哈哈哈哈……」毒龍仰天狂笑，聲震九霄。

　　「你笑什麼？」

　　「笑你。梁剝皮是什麼東西？」毒龍向四周一指：「瞧本座這些弟兄，他們又豈是甘心雌伏的英雄好漢？告訴你，蛟龍蟄伏，為的是氣候未成，咱們只不過利用梁剝皮，以便造成時勢而已。你看看目前陝西的局面，在咱們幫助梁剝皮大肆搜刮下，人心惶惶四野騷然，時機一到，有人登高一呼群起反抗，那就是咱們龍飛九五風雲際會的時候到了。老弟，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朱家皇朝眼看氣數已盡，正是咱們草莽英雄江湖豪傑飛揚憤發逐鹿中原之時。兄弟以至誠邀你參加咱們的大舉，共圖富貴，老弟意下如何？」

　　這一番話，說得林彥毛骨悚然，抽口涼氣說：「你想謀天下奪社稷，用這種惡毒的手段，未免太可怕了。」

　　「這有什麼不對？」毒龍理直氣壯地說：「當初朱洪武打江山，還不是利用焚香教白蓮會，進行暴民裹脅的手段以造成時勢？你以為……」

　　「在下以為你助紂為虐，殘民以逞，罪該萬死。」他忍不住厲聲怒吼：「梁剝皮固然不是東西，你更是殘忍惡毒的洪水猛獸……」

　　毒龍怒不可遏，拔出龍鬚刺怒吼道：「該死的東西！沒有人敢對石某說這種話，不活剝了你，難消心頭之恨，斃了你……」

　　怒吼聲中，以雷霆萬鈞的聲勢衝到，龍鬚刺兇猛地點出，靈蛇吐信走中宮無畏地排空切入，罡風驟發，力道如山，三尺六寸的龍鬚刺加上手臂的長度，威力遠屆八尺外，任何人也招架不住。

　　林彥真力將竭，當然不會愚蠢得與毒龍鬥力，他左閃易位避招，乘勢切入反擊，依然十分靈活，生死關頭，他竭澤而漁用上全力，招出亂灑星羅反擊毒龍的右脅要害。

　　毒龍根本不理會他的劍，順手一拂，龍鬚刺以驚人奇速，拂向他的冷虹劍。「錚」一聲暴響，兵刃無可避免地接觸，雙方都快，變招已不可能了。

　　林彥的劍向外盪，劍上真力有限，而龍鬚刺卻不怕寶刀寶劍，一崩便開。他心中一懍，一咬牙，強提真力借勢左旋，迴風拂柳身劍合一再次反擊，猛拂毒龍的肩背。

　　「高明！」毒龍叫，迅捷地轉身揮刺硬接，錚一聲兵刃再次接觸。

　　林彥感到虎口一震，人隨兇猛的震撼力斜飄八尺，糟了！身軀完全暴露在毒龍的刺下。

　　毒龍心中大喜，這小子力竭啦！網中之魚，何必急於到手？一聲狂笑，來一記目中無人的泰山壓頂。龍鬚刺又沉又重，可以當刀棍使用，也可當鞭抽擊，這一刺擊下，大石頭也得炸裂。

　　林彥臨危不亂，乘勢扭身仆倒，拚餘力奮身滾轉，滾向毒龍腳前，出其不意走險反擊，像是用地堂刀法拚老命。

　　走險的人有福了，拚命的人有時亦可獲得幸運。劍以全速削絞，快速絕倫。毒龍真沒料到他用這種拚老命的怪招，本能地向前躍起，身材高大反應沒有林彥靈活，前躍應該是避招的最好方法。「嗤」一聲怪響，右小腿肚被冷虹劍的鋒刃掃過，褲管裂了一條縫，當堂出彩。假使慢一剎那，這條腿算是報銷啦！

　　林彥遠出丈外，火速躍起轉身，大陽穴青筋跳動，大汗如雨，虛脫的感覺幾乎令他站立不牢。

　　「你小子竟用這種惡劣的賴招。」毒龍怒吼：「大爺估高了你啦！納命。」

　　吼聲中來勢洶洶，一刺抽出。林彥心中叫苦。吃力地左閃右避，招架乏力，連閃七招，退出三四丈外，每一招皆危機，間不容髮，險象橫生。

　　「錚錚！」他又封了兩刺，又退了丈餘，腳下大亂。

　　身後，突傳來沉雷似的叱喝：「此路不通，不許退過來。」

　　「抽掉他的皮！統領，拆了他的骨。」四周的走狗們興奮欲狂，大叫著替主子助威。

　　「錚錚錚！」又接了三刺，他頭暈腦脹踉蹌暴退，快要崩潰了。

　　「不許插手！」毒龍大喝。

　　已叫晚了，慘劇已生。原來林彥身後合圍的六名走狗見林彥退到，背部暴露在他們的劍尖前，認為機會來了，不約而同揮劍偷襲。六支劍有先有後，兩側的人當然慢了些。

　　林彥行將力竭，但求生的本能激發了他先天的生命潛能，生死關頭，他神力驟生，背後劍氣壓體，他大吼一聲，大旋身劍湧千朵白蓮，臨危拚命。

　　「錚錚……」劍吟震耳，罡風徹骨。

　　「啊……」慘號聲刺耳，有人體衝出。

　　人影急劇分開，三支劍翻滾著飛出三四丈外。

　　「呔！」尚未靜止的林彥再次怒吼，電虹再閃。

　　三個稍晚到一剎那的人中，有兩個是嶗山雙奇，被剛才三同伴中劍的可怖情景所驚，正向後急退，但仍然晚了一步，林彥的第二次狂攻光臨，劍濤湧到。

　　「哎……」老二徐仲驚叫，滾倒開溜，右上臂裂了一條縫，肩部的三角肌也裂了口，傷得不輕。

　　老三徐季稍幸運些，右腿外側出現一個半寸深的創孔，發狂般側射兩丈外，著地屈膝便倒。

　　最後一名走狗就沒有那麼幸運了，右脅下挨了一劍，直貫內腑。六個人倒了四個半，一個是滾走的。

　　這瞬間，搶救不及、怒火焚心的毒龍大吼著：「你該死一萬次，打！」

　　紫色的電芒破空而飛，稍遠些的人無法看到，站在三丈內目力佳的人，僅可看到一絲淡淡的紫芒而已。

　　林彥已到了虛脫境地，可怕的暈眩感無情地襲來，渾身力道盡失，唯一可用力的地方是右手的五指頭，死死地握牢劍把不會自行鬆脫。感到天旋地轉，呼吸困難，眼前金蠅亂飛。

　　「我要崩散了！」他絕望地想，人向前一仆。

　　搜屋的人正搜完屋內，正大搜屋外四周，要搜出先前叫「傻瓜」的人，林彥的右方，正是柴門把守人少的方向，那裏的人正在搜屋四周。

　　灰影來勢如電，從柴門內飛射而至，快得不可思議，眨眼間便已到了林彥身旁。

　　「我帶你走！」灰影低叫，熟練地向下一挫，恰好接住倒下的林彥，肩起林彥從屋倒飛掠，去勢如電射星飛。

　　兩名走狗剛從屋角奔出，大喝道：「什麼人……」

　　「是我。」怪異的嗓音起自壁間，一座小暗門比狗洞略大些，鑽出一個渾身青綠的妖怪，披散著長及腰部的青絲，半掩住面目，臉部還有一條掩住口鼻的綠巾，披在外面的寬大罩袍，青綠相間的條紋縱橫交錯，極為刺眼。但如果伏在草叢中，不留心的人走近也不易發現是人。怪人身材並不高，長而寬的大袖一揮，罡風乍起，噗噗兩聲悶響，分別將兩名走狗震飛丈外，倒地便七孔流血。

　　「快走。我掩護你們。」怪人用他那怪嗓子附叫，聲音赫然與叫傻瓜的聲音一樣。

　　灰影背著林彥一掠而過，奇快絕倫。林彥並未昏厥，人是清醒的，只是雙目視而不見，渾身無法動彈而已。

　　「又是蘭花香。」他心中暗叫。

　　綠袍怪人向側掠走，向東面的山區撤，口中發出刺耳的鬼嘯，宛若星跳丸擲。

　　灰影向南奔，三兩起落便竄入矮林茂草中冉冉而逝。

　　追的人像鴉群，有些追逐灰影，有些狂追綠袍怪人。毒龍卻不追趕，駭然叫：「這是什麼陸地飛騰術？」

　　一名走狗脫口叫：「追不上了，是無影門的移影換形輕功。那綠色的身影好怪，有點像豹竄術。」

　　「是這棟宅院的主人，姓葛。」一名爪牙驚駭地說：「怪事，他怎麼也是練家子？鬼才相信，不會是無影門的弟子吧？」

　　「你認識那姓葛的人？」毒龍問。

　　「怎不認識？這一帶屬下曾經前來查問多次，去年萬里鵬反叛潛逃藏匿驪山，屬下就負責清查這一帶地面，所以認識。他是個逃戶家屬，家小三年前逃亡不知去向，北面那一帶三百餘畝田全充了公，只留下他孤零零一個老人，每半月須向縣衙巡檢衙門投驗，誰也沒料到他竟是個身懷絕學的人。」

　　「楊總管。」毒龍大叫。

　　正在搜查前面矮林的內堂大總管一劍三絕楊威，大聲應喏著飛步而至，欠身抱拳說：「屬下在。」

第八章　荒村傳藝

　　有一大半走狗都追人去了，附近留下的走狗約有二十餘名。這位內堂大總管一劍三絕楊成管的是內堂事，地位雖與外堂大總堂勾魂鬼手相同，但權威並沒有勾魂鬼手大，因為升遷賞罰的大權都由毒龍親掌著，內堂的權責有限。因此，一劍三絕很少在外露臉。

　　毒龍激怒得像被踩著尾巴的狗，憤怒地向一劍三組叫：「你給我帶兩個人先趕回去，叫凌總管立即調動人手，遍搜這一帶每一株草木角落，找出姓葛的老狗和那綠衣怪人來，去！」

　　「是，屬下這就走。」

　　「樊兄弟。」每龍又叫。

　　「屬下在。」一名爪牙應賠趨前行禮。

　　「你不是說無影門已經到了本地嗎？」

　　「是的，三天前到達的，屬下已經呈報給凌大總管了。他們現住在鴻賓客棧。」

　　「你和凌總管去查，如果他們有一個姓葛的門人，把他們全捉來給我。」

　　「屬下遵命。」

　　葛老人用肩扛著林彥，奮力狂奔向南又向南，進入山區仍不停步，腳下愈來愈慢了。林彥早就昏厥人事不省。

　　葛老人畢竟上了年紀，遠出十里外便支持不住了，山區中沒有路，上山下山備極辛勞。

　　到了一處小山谷，清溪一線林豐草茂。老人在溪邊將人放下，用手捧起水澆在林彥的頭臉上。老人自己也伏在溪旁洗臉，臉色蒼白汗透重衣，氣喘如牛，確也快到山窮水盡地步了。

　　冷水一澆，林彥終於甦醒，神智尚未清明，便本能地狂叫：「哎……哎喲……」

　　他的背部青腫墳起，但頭部和下身卻向背部仰收入肚腹挺出，看他的形象便知道這滋味不好受。徹骨奇痛無情地向他襲擊，像怒濤般一陣陣向他湧撲，不但背部痛楚難當，全身的肌肉皆在不規則地抽搐，五內翻騰，肌骨裏似有千百萬蟲蟻在肆虐。這痛苦他受不了，發狂般叫喊、呻吟、戰抖……

　　葛老人神色灰敗，拍拍他扭曲變形的臉頰說：「小兄弟，忍著點。要叫，得等到我們脫離險境後再說，追兵可能快到了」

　　「老伯，我……」

　　「我告訴你忍痛的秘方。」葛老人沉重地說：「不要去想痛楚的根由，你得告訴自己，不斷地說：你痛吧，我要忘了你，忘了你。那麼，你便會真的忘了痛楚。當然，有絕大多數的人是辦不到的，但我相信你會辦得到。」

　　他已痛得魂遊太虛，但葛老人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有些人被砍了幾刀，甚至中了要害，但仍能繼續與人拼命。但當他心情一懈，開始為自己的性命擔心時，他便會一蹶不起了。小兄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葛老人繼續鼓勵他：「人是否能活下去，全憑他是否有信心。恐懼會令人精神崩潰，怕死反而會失去活下去的勇氣。小兄弟，你是個不平凡的人，你會克服死亡所給你的威脅，你的信心會讓你支持下去。死且不懼，何俱痛苦？」

　　他心中一震。對，死且不懼，何懼痛苦？

　　「你痛吧，我不怕你，你傷害不了我的命……」他心裏不住向自己呼叫。

　　不久，他終於覺得好受些了。

　　「老伯，晚輩有眼無珠，沒料到老伯竟是一位身懷絕學，深藏不露的老前輩。」他向葛老人致謝：「老伯大恩，晚輩沒齒難忘。」

　　「唉！老朽是一個無用的練武糟老頭而已。」

　　「老伯的輕功……」

　　「你看我，跑不了十里路，就成了快斷氣的老牛啦！不瞞你說，三十年前，老朽的確身輕如絮，跑百十里除了流一身汗之外，毫無不適之感。可是，自從拙荊去世之後，心灰意懶擱下了日課，然後是禍不單行，一時大意練功真氣走岔，足厥陰肝經出了毛病，自右期門至右足尖大敦穴，十三處穴道都受了不算小的損傷。幸而真氣有異便被我發覺了，不然早就成了殘廢啦！」

　　「老前輩想必在江湖……」

　　「呵呵！不瞞你說，老朽已把往昔的荒唐事忘了。」

　　「老伯，我受的傷……」

　　「你中了毒龍的歹毒暗器龍鬚針。」葛老人苦笑：「那畜生的暗器有兩種：一種有毒，體型細些；一種無毒，略大略粗而沉重。有毒的片刻毒入心室，僅有他的獨門解藥可救。無毒的最可怕，痛得人心智喪失甚至發狂。你中的正是無毒的，幸而中在背部。那畜生竟然在你背後下手暗襲。」

　　「哦！真可怕。怎麼有毒的反而沒有無毒的可怕？」

　　「龍鬚針其實是一根彈性極佳的扁針，平時捲曲成圈，粗僅分半，捲曲時大僅如十文的制錢，以內力發出，針伸展成線，貫入肉中循肌伸張，勁道盡針立即恢復卷曲，力道甚猛。想想看，一根六寸長無堅不摧的扁針入體，卷曲時必定將肌肉向內抽緊，力道是不斷的，肌肉的變化也是無止境的，人怎能受得了？如果貫入胸腹，內腑不擠在一團撕裂崩散才是怪事。」葛老人詳加解說：「有毒的就算不了什麼了，片刻即死，痛對死人毫無用處。」

　　「這惡賊好毒，他想要我慢慢受折磨而死呢！」他咬牙切齒地說。

　　「你死不了。」葛老人充滿信心地說。

　　「老伯的意思……」

　　「我帶你去找從前的鄰居李老弟鳴遠處救治，他的醫道簡直神乎其神，而且會取這種暗器，如果沒有他的藥止痛，取針時你可能會痛死。」

　　「這位李前輩住在何處？」

　　「在左首那座小山的南面，約有十二三里。老朽元氣已復，咱們這就走，你支撐得住嗎？」

　　「老伯放心，晚輩已經不理會背上的痛創了。」

　　「那就好。」葛老人一面說，一面解腰帶將他背上。

　　李鳴遠的家在山陽，山腳下建了一間三進的茅屋。屋右有一座佔地三四畝的平頂圓丘，上面長了兩株巨大的柳樹。站在丘頂向南望，里外便是小小的長慶村，村南是藍田縣境。

　　葛老人一腳踢開柴門，亮聲叫：「鳴老，在家嗎？」

　　內間裏出來一個花甲老人，呵呵大笑道：「是你，叫魂麼？我正要進山，你……咦！你背上……」

　　葛老人搶入廳堂，一面解腰帶一面說：「取出你的吃飯傢伙，準備救人。」

　　「救人？病？傷……」

　　「龍鬚針。」

　　「什麼？龍鬚針還能救？你……」

　　「中在背部，人支撐住了。」

　　「快，到內進藥室。」

　　「你這慢郎中叫快，真是年頭大變啦！哈哈！」

　　林彥心中暗笑，這位葛老前輩在家時，陰沉古怪像個沒口子的葫蘆，到了這裏全變啦！變得活力充沛談笑風生，裝得真不含糊呢！

　　內進藥室分為兩間，一間是煉藥室，鼎爐瓶罐甚多。一間是藥室，木櫃上堆入了不少草藥，他被安放在病榻上，伏仆著任由李郎中擺佈。當李郎中給他喝了半碗氣味沖鼻的藥液後，不久便失去知覺。

　　醒來時，天色已是黃昏，藥室中燈火明亮，兩老坐在榻旁的長凳上。短几上，一隻小碟中放著一卷寸大的紫色圈，紫芒閃爍，十分刺目。

　　「這就是龍鬚針。」葛老人說：「兩端尖銳而微張，便於扣牢運勁，如無超塵拔俗的內家真力，不要說抖直發射，恐怕連拉直也力不從心。毒龍的內力修為已臻化境，但也僅能在一丈以內傷人，超過一丈，針便失力自行捲回原狀，只能當金錢鏢使用了。他這種絕技，天下間找不出第二個人，所以在旁人手中，這玩藝便成為廢物。」

　　李郎中拍拍他的手臂，點頭微笑道：「小兄弟，你是個鐵打的人。葛老哥帶你跑了二十餘里，前後一個時辰，你居然活著，只有奇蹟兩字方能解釋。老朽與人有約，必須趕到華山，明晨便需動身，藥已經留下，葛老哥會照顧你的。大概三五天之後，創口癒合便可下床了。」

　　第二天，李郎中帶了藥鋤藥簍飄然走了。

　　走狗們花了三天工夫，遍搜葛老人住處十里內的每一角落，要找尋葛老人與綠袍怪人，與尋覓林彥的死屍；因為走狗們已認定林彥死定了，中了龍鬚針的人絕難活命。

　　同時，綠袍怪人也在走狗們附近活動，也在找尋林彥和葛老人，在走狗們附近飄忽如鬼魅。

　　三天來一無所獲，毒龍憤怒發瘋，不許走狗們撤回，加派高手加強搜索圈子。又是四天，走狗們開始擴大搜索圈子，分批分向逐里推展，眼線四出。生見人死見屍，沒見到林彥和葛老人的下落，毒龍不肯罷手。

　　林彥第三天便可下床了，在葛老人的照顧下，背傷已逐漸復原。

　　這天一早，他在院子裏活動手腳，葛老人在旁觀看，等他練完拳腳，拍拍長凳說：「哥兒，先坐下來，老朽有些話，不知是否該說。」

　　「老伯但請指教。」他坐下說。

　　「你還恨毒龍嗎？」

　　「晚輩恨之切骨。」他不假思索地說。

　　「那麼，下次見面，你可能失敗得更慘。」

　　「該……」

　　「你的劍術狂野有餘，沉穩不足。這是說，你養氣持志的功夫，還差得太遠。」葛老人鄭重地說：「由於你養氣持志的修養不夠，所以交手時七情六慾形諸表面，攻時恨溢於言表，動時志在必得，因此必定靈智不夠清明，予對方以可乘之機。毒龍氣功蓋世，功力比他差的人絕難傷他。而且他惜命，手臂有鐵裹皮的護套，腰部有雙層帶裹的皮護腰，前胸後背衣內藏甲，想想看，你能在靈智不夠清明時傷得了他嗎？」

　　「這……」

　　「靜如處子，動如脫兔，這是能控制情緒的至高境界。進一步便是如虛似幻，若有若無，對方無法估料你的心境，更無法預料你的行動。哥兒，老朽指點你幾招散手，必能制毒龍的死命。問題是你必須達到交手時萬慮俱消，而且平時能心胸開朗的境界，不然成功無望。再就是他爪牙眾多，你必須練暗器應付他們的圍攻。」

　　「晚輩以至誠受教。」他起立行禮：「晚輩年輕，長者賜，不敢辭，當誠意正心求取進益，俾毋負長者期望。請受晚輩一拜。」

　　他的確是出於至誠受教的。他自己的缺點自己知道得最清楚，葛老人的話，不啻醍醐灌頂，打開了他智慧之門。他行了四拜大禮，誠意正心受教。

　　葛老人的經脈受過創，運勁有困難，但指導劍術卻下礙事。所授的劍術僅七招，名叫魔幻七散手，是老人自參的秘學，走的全是怪異路數，無成規無定制，任意所之。

　　至於養氣持志的功夫，不是旦夕可成的，葛老人只能講授誘導，一切得靠他自己。

　　一天天過去了，他的外表有了顯著的改變，笑容常掛，不再為行刺與復仇的事心中耿耿了。練劍的成效也是驚人的，他每天要花大半天工夫在丘頂的大柳樹下苦練，漸可收發由心，已獲其中三昧。他的劍術根基本來好得不能再好，有明師指點，更上一層樓乃是意料中事。

　　在林彥養傷練劍期間，府城中發生了一些變故。

　　在毒龍圍攻林彥功敗垂成的次日，勾魂鬼手帶了大批爪牙，聲勢洶洶到了南關的鴻賓客棧。城外四關中，南關最小，商業區在東關西關，南關的客棧不到十家，住店的幾乎都是準備來訪名勝遊終南的外地人，而且是有身分地位的人。但這幾天來，陝西已成為是非地，來關中弔古跡訪名勝的人快絕跡啦！南關的每一家店，皆已瀕臨關門大吉境地，因此環境更為單純了。

　　鴻賓客棧店面並不大，兩間門面，四座院子共有百十間客房，設備甚佳，尤其是那兩座小獨院，花木扶疏，環境清靜幽雅，以往是接待名流的好地方。四天前，西院住進了一批奇奇怪怪的老少，包下了整座獨院。他們有不少僕人，自帶了兩乘山轎，落店之後，便四出打聽消息。

　　早膳後，勾魂鬼手大駕猝然光臨，氣氛一緊。

　　兩名健僕正在院子裏向店伙交代，將需用物品的清單交給店伙，看到八名大漢擁簇著勾魂鬼手踏入院子，吃了一驚，健僕有眼下識泰山，一名健僕伸手相攔，沉聲問：「幹什麼的，站住！」

　　勾魂鬼手冷冷一笑，招手示意一名大漢上前打交道。大漢上前大聲說：「咱們長上要見陶掌門。」

　　「貴長上是誰？」

　　「快去通報。」

　　「你們是……」

　　「轟開他！」勾魂鬼手不耐地說。

　　大漢就等這句話，伸手便撥。健僕不是庸手，金絲纏腕迅疾地搭向大漢的脈門，擒拿術不含糊。豈知大漢用的是虛招，手一沉，起右腳一撥一勾，身形續進，快極。

　　「砰！」健僕仰面便倒，右腳被勾住後跟，脛骨被大漢的腳猛壓，怎能不倒？

　　另一名健僕衝上搶救，被另一名大漢劈面攔住了。

　　「你也想躺？」大漢獰笑著說：「上啦！等什麼？」

　　廳口出現灰影，三角眼厲光閃閃的中年人，正是曾在安陽南荒村小徑戲弄林彥的怪人，三角眼一翻，喝道：「住手！誰敢在此地撒野？」

　　「好神氣。」勾魂鬼手撤撇嘴說，舉步邁進：「鬼影奪魂施祿，你說誰撒野？」

　　勾魂鬼手叫出對方的名號，口吻不友好，鬼影奪魂這才看出這位穿著華麗成風十足的人，原來是早年曾有一面之緣的江湖黑道名人，傲氣消失了，哼了一聲說：「原來是勾魂鬼手凌老兄，欽差府的外堂大總管，久違了。在西安，誰不知凌某是欽差府的外堂大總管？」

　　「閣下有何見教？」

　　「要與貴掌門談談。」

　　「敝掌門並未前來西安。」

　　「那……誰是主事人？」

　　「家師。」

　　「哦！神行無影費雲浩，在吧？」

　　「昨晚出去訪友，尚未返回。」

　　勾魂鬼手不管主事人是否在此，昂然舉步上階，說：「快派人去叫他，凌某等他片刻。如果他不回來……」

　　「不回來又怎樣？」出現在廳口的獰惡老太婆厲聲問。

　　「笑話，他敢不回來？除非他有九條命。」勾魂鬼手不客氣地說：「無影梟婆，你最好安分些。」

　　無影梟婆點著龍首杖，咬牙切齒向下走，不理會勾魂鬼手的警告。

　　「你如果敢撒野，凌某保證在一刻之內，連根拔掉你無影門，你信是不信？你最好是相信。」勾魂鬼手的臉色十分難看，老太婆惹火了他，繃著臉說：「令兄不在，這裏你該是無影門身分最高的人，你的一舉一動，皆可能影響貴門的生死盛衰。你如果妄想在凌某面前耍光棍示潑辣，你算是打錯主意了。」

　　無影梟婆兇不起來了，眨著鬼眼問：「你想恐嚇老身嗎？你也打錯主意了。」

　　「嘿嘿嘿……」勾魂鬼手發出一陣刺耳的陰笑：「你少臭美，老太婆，凌某用得著恐嚇你？進了陝西，你無影門算得了什麼，別往你自己臉上貼金了，閒話少說，把你們的人全叫出來。」

　　「你想怎樣？」

　　「查一查你的人。」勾魂鬼手傲然地說：「在下奉石統領手諭，公事公辦。你如果存心抗拒，在下保證你們公私兩不了。」

　　「人都派出去了。你到底要查什麼人？」

　　「貴門下是否有一個姓葛的人？」

　　「沒有。本門不收戚友以外的人為弟子。」

　　「給你一個時辰，把所有的人找回來，不然休怪在下心狠手辣，告辭。」勾魂鬼手惡狠狠地說：「再次警告你，安分些。一個時辰後，在下再來打擾。」

　　無影梟婆氣得幾乎要咽不下氣，可是卻不敢發作，這個江湖朋友人人憎惡的狂傲虔婆，居然忍得下這口惡氣。

　　鬼魂鬼手帶了八個爪牙，神氣地到了店堂，向掌櫃的說：「把投宿的花名冊拿來，得好好查查。」

　　一名托了食盤的店伙，若無其事地經過大櫃旁，接近至八尺內。一名爪牙信手伸出阻擋，叫：「走開！」

　　店伙突然哈哈狂笑，食盤一揮，一條幾乎透明的怪繩破空而飛，像靈蛇般閃電似的纏住了勾魂鬼手的脖子，同時啪一聲響，食盤把伸手阻擋的爪牙，拍出丈外摔倒在地。

　　「哈哈！你一動，頭就會分家，誰敢上？」店伙大笑著說，跳上了櫃面，伸手一抹臉面，取下一張人皮面具、現出本來面目。

　　那是一個老人的面孔，小眼睛，花白山羊鬚，笑容可掬。右手握住一根半指粗的半透明怪繩，繩末端纏在勾魂鬼手的脖子上，崩得緊緊的。

　　「奪魂索。」有人驚恐地叫：「八荒神君單仲秋老鬼，老天！」

　　八荒神君單仲秋，宇內十一高手之外的功臻化境江湖怪傑，江湖上黑白道名人恨之入骨的怪物。據傳說，十年前他與十一高手中的九儒決鬥九華，兩敗俱傷跌下蓮花峰，屍體餵了老虎。

　　「老前輩，請不要用勁。」勾魂鬼手驚駭地叫：「大家退！退！」

　　爪牙們怎敢不遵？乖乖地退至一旁。其實，即使不叫，也沒有人敢上前救，八荒神君的名頭已把他們嚇軟了。

　　「老前輩，有話好說。」勾魂鬼手討饒，先前脅迫無影梟婆的威風消失無蹤。

　　「這才像話。只要你不動，死不了。」八荒神君怪笑著說：「小輩，老夫有話問你。」

　　「晚輩洗耳恭聽。」

　　「聽說毒龍下令，任何來到陝西的江湖人，必須聽任你們擺佈，違者殺無赦，可是真的？」

　　「不，冤枉，石統領並未下令……」

　　「你敢撒謊？」

　　「不不！晚輩怎敢？石統領的指示是，過往的江湖朋友，如果表明態度不過問陝西的事，其他一概不管，去留悉從尊便。石統領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相當尊重江湖道義，大家本來都是江湖人嘛！」

　　「老夫剛才親眼看見和親耳聽見，你們在示威逼迫無影門的人。」

　　「這可不能怪晚輩放肆……」勾魂鬼手將有人救走林彥的事簡要地說了，最後說：「那姓葛的人逃走的輕功，的確是移影換形。」

　　「廢話！天下間不論何門何派的輕功，練至化境看來都差不多，一口咬定是移影換形，不是有意入人於罪嗎？」

　　「這……這……」

　　「老夫認為，你們是有意向江湖朋友示威，妄想嚇阻江湖人入陝，讓你們獨霸一方。」

　　「這是天大的冤枉。」勾魂鬼手極口呼冤：「石統領雄才大略，壯志凌雲，結交江湖豪傑志士，禮遇天下英雄，豈會自絕才路嚇阻江湖朋友入陝？老前輩如果不信，可至各地明查暗訪，便知晚輩所言非謬。」

　　「哼！老夫當然會查。」八荒神君手上的勁道略弛：「第二件事問你，龍杖金劍易天衡目下是在何處？」

　　「晚輩不知他的下落……」

　　「胡說！他半年前就到了關中，他的行蹤老夫已經查得一清二楚，你敢胡說？」

　　「老前輩，關中大得很呢！」

　　「他一離開潼關便失去蹤跡，是不是你們暗算了他？」

　　「老前輩明鑒，易老前輩一代豪俠，功臻化境，誰又能夠暗算他？晚輩發誓不知他的下落，他根本就不曾來到西安，如有半字虛言，天打雷劈。」

　　八荒神君手一抖，奪魂索回到手中，怪笑道：「呵呵！暫且相信你一次，儘管老夫從不相信任何的人。回去告訴毒龍，他如何稱雄霸道，沒有人理會他。但如果妄想將所有不願向他投靠效忠的江湖朋友趕離陝西，他將自食其果，江湖朋友會群起而攻的。叫他少管江湖朋友的事，知道嗎？」

　　「是是，晚輩必定將話傳到。」

　　「你們可以走了，希望不要再來打擾老夫的安靜。」

　　勾魂鬼手心驚膽跳帶了八名爪牙出店，遠出三五十步，轉身扭頭切齒叫：「單老狗，咱們走著瞧，有種就別扮兔子溜，你再也不能扮店伙暗算大爺了。」

　　不久，四客江湖客莫致遠在勾魂鬼手的指引下，聲勢洶洶進了店。可是，八荒神君已經早一步結帳離店了。

　　江湖客與十餘名爪牙高坐店堂，派人找來了無影梟婆，大剌剌地問：「陶夫人，你的門下真沒有姓葛的？女弟子中，該有幾個高明的人。」

　　「拙夫手創無影門，三十年來並未調教出多少弟子，三傳迄今，總計不過十二人。」無影梟婆知道情勢嚴重，不得不在矮簷下低頭：「這次同來的女弟子中，僅孫女梅影與三名使女。如果致老認為舍孫女高明，等她返回後便知究竟了。」

　　「令孫女青春幾何？」

　　「十八歲。」

　　「好，凌總管也許會再來請教的。」江湖客口氣緩和了許多：「貴門精英萃聚光臨西安，不知有何貴幹？打算逗留多久。尚請明告。」

　　「來找狂劍榮昌。」無影梟婆照實道出。

　　「唔！貴門多年前便向友好傳出信息，走遍天下尋找狂劍，知道此事的人不算少，其中內情……」

　　「恕老身難以奉告。」無影梟婆搶著說：「總之，老身發誓要找他出來挫骨揚灰。」

　　「原來如此。陶夫人可知本地所發生的一些大事？」

　　「老身在永寧一帶搜查，幾乎搜遍了伏牛山區。月初聽到消息，說有一個姓林名彥的年輕人大鬧陝西，據說是狂劍的弟子，所以兼程趕來找他。」

　　「哦！這麼說來，貴門應該與石統領是一條線的人。」

　　「老身不敢高攀，希望致老轉告石統領，無影門在貴地做客，自當守做客的本分，幸勿相迫，至於那位姓林的年輕人，如果已落在石統領手中，務請將他的師門迫出來，通知老身一聲，感激不盡。」

　　「陶夫人恐怕要失望，他已經死了。」

　　「死了？這……」

　　「他中了石統領的龍鬚針，那是昨天的事。」

　　「糟！沒問口供？」無影梟婆追問。

　　「沒有，他死了，貴門已沒有留在西安的必要了。」

　　「他死在何處？屍體呢？」

　　「抱歉，無可奉告。」

　　「老身打算逗留一些時日。」

　　「早些動身吧！愈快愈好，這是老夫的忠告。」江湖客等於是下逐客令，帶著人出店而去。

　　街對面站著一個戴遮陽帽、臉色青灰滿臉橫肉的人，中等身材，穿青短襖又寬又大，但卻有一隻清澈明亮的大眼睛，背著手用怪異的嗓音問：「閣下，江湖客，姓林的屍體在何處？誰曾經看到他的屍體？說！」

　　問得相當傲慢無禮，江湖客無名火起，伸手止住想伸手拔劍躍出的勾魂鬼手，舉步上前說：「好，老夫一五一十告訴你……」

　　聲未落人已接近，一掌虛按而出，怪人冷哼一聲，也一掌拍出，手掌甚小，其色灰中泛青，一出袖口掌力已吐。

　　江湖客大半輩子江湖，人老成精，可是，老江湖也有失算的時候，一看對方的手有異，不由心中起疑。對方既已知道他的名號，居然敢出掌硬接，必定是可怕的勁敵，那青灰色的怪手必定是什麼邪門毒掌，大意不得，倉卒中撤回三成真力，同時扭身閃開正面。

　　「噗」一聲悶響，雙方的劈空內家掌勁虛空相接，勁氣爆發，兩人相距八尺，衣袍如被狂風所颳，獵獵有聲。

　　青衣怪人斜退一步，似乎功差一分。

　　江湖客未嗅到毒味，知道上當了，剛才如不撤回三成勁，對方豈不受創了，他勃然大怒，吼道：「該死的東西！你膽大包天……走得了？」

　　怪人已向後急退，砰一聲背部撞開一家小店的側門，一閃而入。

　　江湖客縱到，突然急退大叫：「小心毒香！」

　　向店門搶的人大吃一驚，惶亂地止步後退。

　　跟著江湖客追趕的勾魂鬼手側飄八尺，眉心緊鎖困惑地說：「莫前輩，好像是蘭花香。」

　　「胡說！這時那兒來的蘭花香？」江湖客惱羞成怒，要發作了：「你是不是沒帶鼻子來？」

　　「這……」勻魂鬼手慌亂地退了兩步。

　　「進去搜！光天化日大街之上，他走得了？」江湖客怒吼，屏住呼吸領先衝入。

　　勾魂鬼手跟在後面，心裏不住咒罵：「姓莫的，你神氣什麼，分明是蘭花香，竟硬要說它是毒香，呸！見你的大頭鬼，你這大名鼎鼎的老江湖，膽小得該進棺材了。」

　　爪牙們紛紛跟入，走在最後的一名爪牙突然身形一晃，渾身發僵，跌入一隻勁力十足的大手中。

　　原來是去而復來的八荒神君，將人扛上肩，怪笑道：「呵呵呵呵！江湖客，借你的人問口供，謝謝啦！」

　　等已經入內的人聞警回頭奔出，八荒神君已經遠出三十步外，往街右的小巷一鑽，溜之大吉。

　　走狗滿街走，窮搜八荒神君與相貌奇醜的青衣怪人。

　　三更初，南郊樊川的一座農舍內，八荒神君會見了四海游龍祖孫。四海游龍祖孫這幾天過渭河北岸活動，昨天才返回西安，打聽出林彥在東關中伏的經過，祖孫倆心中暗叫不妙，一個孤零零的初出道年輕人，和勢力龐大人手眾多的老江湖周旋，結局是十分可悲的。祖孫倆著手打聽林彥的下落，龍芝姑娘更是芳心焦灼。她與林彥多次相處，漸漸地，林彥給與她的印象一次比一次鮮明，漸漸地芳心中有了林彥的影子。她不再是天真無邪的少女了，逐漸在轉變中，她開始感到林彥是個堅強、不羈、豪邁而可以親近的年輕人，有一種與她相近的氣質吸引著她，由親和感而產生一種她從未經過的微妙震撼。往昔她的生活情感皆以祖父為中心，而現在，中心擴大了，她的思路逐漸擴及林彥，她不知道這種轉變是如何發生在何時發生的，也許是東關鎮初次邂逅，便覺得林彥與她所認識的年輕人有所不同；也許是永安村林彥養傷那些日子裏，林彥的表現，令她發覺了林彥內在的氣質，因而觸動她內心深處那根神秘的和絃。總之，她不是一個一見鍾情的女孩子，她與林彥的交往，是經過一段時日認識進而瞭解，更進而發展至關心，將接近思念的階段了。這些微妙的轉變，她雖然感覺得到，但卻無法瞭解原因何在。

　　林彥中伏受傷的消息，令她大感震撼，立即與祖父著手追查林彥的下落，四海游龍對林彥非常有好感，唯一不滿的是林彥曾經行刺余御史。老人家相當固執，認為年輕人極易受名利所引誘，很可能意志不堅被梁剝皮所收買，因此有意疏遠。但一聽林彥中伏受傷，對林彥的信心恢復了，比孫女還要焦急，幾乎搜遍了南郊所有的隱蔽角落，可是，找不到任何線索，祖孫倆怎會想到林彥被人救至臨潼養傷呢？

　　八荒神君與四海游龍小有交情，他知道四海游龍潛伏的地方，一進門，便將擒來的半死俘虜往地下一丟，笑道：「龍兄，兄弟替你帶了一個重要的爪牙來，他知道你想知道的消息。但兄弟有言在先，兄弟所要的消息到底如何？」

　　「單兄，不瞞你說，兄弟的確不知道易老兄的下落，難道你真的不相信兄弟嗎？」四海游龍誠懇地說：「兄弟來了三個月，迄今為止，還沒遇見一個敢於主持正義的高手名宿前來幫助，唯一幹得有聲有色的人，就是最近碰上的林小兄弟。你老兄的交換條件，非兄弟力所能及，抱歉得很。」

　　「那麼，你用什麼來交換？」

　　「你老兄真不愧稱一代怪邪，一個最講求功利的瘟神，即使替知交好友辦事也是要代價的。目前兄弟可說兩手空空，一無所有。」

　　「辦一件事，該無問題吧？」

　　「很難說，得先問清你所說的事是否合乎道義……」

　　「你這人怎麼這樣頑固不化？」八荒神君顯得不耐煩：「你來了這許久，所以兄弟找你幫忙，不然我才懶得找你這種以俠義自命的老頑固呢！欽差府你熟悉，帶我走一趟，如何？」

　　「你是想……」

　　「你放心啦！我八荒神君雖說是一代邪神，但還不至於下賤得去投靠一個奸閹。我想，龍杖金劍很可能……」

　　「呸！你嘴上留德好不好？」四海游龍暴躁地說：「易老一代豪俠，德重武林，會去替一個萬惡的劊子手做走狗？你……」

　　「你別多心好不好？」八荒神君輕鬆地笑：「呵呵！那老傢伙肚子裏的牛黃狗寶，只有我最清楚。我已經證實他已經到了陝西，既然余御史方面找不到他，而又不見他和你一樣四處搗亂，那麼只有一個可能。」

　　「哪一個可能？」

　　「躲在欽差府附近，等機會制毒龍的死命，但這機會不多，他不是毒龍的敵手。」

　　「你呢？」

　　「我？想鬥鬥毒龍，如果有易老兒在旁助陣聯手，很可能成功。怎樣，你去不去？」

　　「我要找到林小兄弟再說。」四海游龍等於是拒絕了。

　　「你再也找不到他了。」

　　「什麼？你……」

　　「狗腿子是你的啦！問口供吧。」

　　問清了口供，芝姑娘心中大痛，抓起劍叫：「爺爺，我要去欽差府，殺他個血流成河。」

　　「呵呵！你就沒有令孫女乾脆。」八荒神君說：「走吧，三更天，還來得及。只要咱們一鬧，易老兒會出來的，辦完正事再了私事……咦！」

　　小窗無聲而啟，白天接了江湖客一掌的怪人站在窗外向裏瞧，燈光朦朧，怪人的相貌又醜得像個鬼般，膽小的人看到這情景不嚇掉三魂也會掉了七魄。

　　「閣下，進來坐。」四海游龍鎮定地說。

　　「你們進不了欽差府的。」怪人用怪異的嗓音說：「聽在下的忠告，以免枉送性命。而且，在下要禁止你們這樣做。」

　　「閣下想阻止我們嗎？」八荒神君冷冷地問。

　　「不錯。」

　　「老夫卻是不信。」八荒神君臉湧怒容。

　　「姓單的，你能不能硬接江湖客的九絕誅心掌？在下接了他一掌，你曾經親眼看見的。」

　　「單某並不見得怕他。」

　　「那是你的看法，事實上你接不下他多少招。」

　　「閣下戲弄江湖客，按理說，咱們該是同道……」

　　「正相反，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怪人的語氣愈來愈冷：「本來，在下無須阻止你們去送死。但如果你們亂闖，毒龍必定趕回來，那就誤了在下的事了，在下要利用毒龍的眾多人手，尋找在下找的人。言盡於此，千萬別忘了在下的警告，再見。」

　　怪人一閃即逝。四海游龍正想追出，八荒神君拉住了他，說：「追不上了，追上咱們也無奈他何。」

　　「這人是誰？」四海游龍不安地問。

　　「不知道，是個女人。」八荒神君苦笑：「戴了人皮面具，功力奇高……」他將白天所發生的事說了。

　　「她既然與江湖客正面挑戰，為何要阻止我們去鬧欽差府？」小姑娘困惑地說：「她到底是敵是友呢？」

　　「誰知道呢？也許她要找的人十分重要，所以不希望毒龍趕回來。」八荒神君自以為是地說：「這樣吧，不去欽差府，咱們去督稅署，兩位意下如何？」

　　「走！」姑娘斷然表示：「也許林彥仍然活著，我們在府城大鬧，毒龍便會趕回來，林彥便有脫身的希望。」

　　當夜，督稅署被人入侵，死了六名班頭和稅丁。一連三天，連鎮守使衙門也警訊頻傳。毒龍不得不帶了一批走狗返城，搜尋林彥和葛老人的事，交由江湖客主持大局，親自主持搜殺四海游龍的大計。

　　一晃半月過去了，毒龍被激怒得幾乎發瘋，不但林彥下落不明，連修為算不了一回事的四海游龍也蹤跡不見，枉有這許多人手，卻對付不了兩個人。督稅署搜刮的工作必須加緊進行，欽差府的瑣事又夠多，總不能經常調派大批人手，來追逐兩個飄忽無定的人。因此，毒龍雖然憤怒如狂，卻又不得不忍下這口惡氣，撤回所有的爪牙，工作恢復正常，將搜尋葛老人的事委由江湖客主持，十一道則負責偵緝四海游龍的大計；這兩個利慾薰心的傢伙，本來就是受聘專門對付高手名宿的主力人物。

　　西安城總算平靜下來了，至少表面是平靜的。

　　東關外官道一分為二，左至潼關右出藍田。一早，石和尚與嶗山雙奇三匹健馬，馳上至藍田的官道。三匹馬並馳，石和尚在中。今天，石和尚正式穿起僧袍，但未披袈裟，戒刀在鞍旁的插袋裏，手中的拂塵權充馬鞭。健馬以輕快的小步小馳，三人一面走一面聊天。

　　「徐老二。」石和尚說：「那白衣修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百毒頭陀為了這件事，很不高興哪！」

　　徐仲聳聳肩，搖頭苦笑：「我怎知道呢？簡直無理取鬧。他用百毒飛霧暗算姓林的，七步追魂針也勞而無功。因此遷怒於我，硬說救走林小輩的人是白衣修羅，咬定白衣修羅是舍侄女，豈有此理。要不是江湖客莫老前輩作主，在下真有口難辯哩！」

　　「這件事都得怪你。」老三徐季指著和尚說：「要不是你說在安陽遇到的白衣假書生是白衣修羅，怎會有這許多風波？」

　　「那可是綠姑說的，可不能怪我和尚多事。」石和尚說：「上次的事我不清楚，但這次頭陀又說掩護葛老人逃走的怪衣蒙面女人，一定是白衣修羅，貧僧卻絕不相信。光天化日之下，那怪人竟能來去自如。就算白衣修羅真是慈雲庵主炎陽雷上官蘭之徒，也絕難修至如此境界，即使是上官蘭親來，也絕對討不了半分便宜，頭陀未免疑心太大。你們得小心，頭陀在石統領面前紅得發紫，他不會輕易放過你們的。」

　　「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我不怕他找麻煩，莫老前輩豈肯讓他無中生有陷害我兄弟？」徐仲憤憤地說：「他是個輸不起的貨色，哼！」

　　前面不遠處，出現兩匹小驢。馬的速度比驢快，不久便逐漸趕上了。看騎驢人的背影是一男一女，竟然可以聽到弦聲呢，大概那女的正在撥弄著琵琶一類樂器。

　　兩匹健馬迎面而來，越過兩匹小驢，遠遠地，前面的騎士嗨了一聲說：「三位，早，去藍田？」

　　「哦！是許護衛，早。」石和尚客氣地打招呼：「到藍田督稅站傳信。兩位昨晚大概趕夜路。」

　　「從商州回來。」許護衛說，雙方駐馬說話：「聽說神鞭太歲從湖廣來，走這條路，兄弟奉命前往迎接，卻等了個空，白耽誤了十天工夫，只好返城報命。」

　　「神鞭太歲怎會從湖廣來？年初他還在四川鬼混呢。兩位請便，回頭見。」石和尚一面說，一面策馬小馳。

　　徐仲跟上，低聲說：「和尚，他們是副統領王九功的人，你和他們有交情？」

　　「見鬼！誰與他們有交情？大家都在一起混，路上見面打招呼，不對嗎？」石和尚反問。

　　「石統領一而再交代，少和副統領的人打招呼，可不能忘了。再說，副統領一向瞧不起咱們這些江湖人，他那些心腹全是心狠手辣，喜怒不現於色的陰險人物，少惹為妙，公私兩便。」

　　「敷衍敷衍嘛！」石和尚說：「算來算去總算是自己人，小心些就是，你不覺得王副統領待人也不算刻薄……咦！是個賣唱的，看看她長得怎樣？」

　　小驢就在前面二三十步，穿灰衣的男人戴了草笠，從背影無法看出身分相貌。後面騎小驢的女人也戴了草笠，寬大的青色村婦裝不像是閨女。小驢慢吞吞地踱慢步，在驢背上彈琵琶毫不礙事。

　　琤琤琮琮一陣切切弦鳴，村姑櫻唇微啟，銀鈴似的悅耳歌聲在空間裏飄揚：「……輦前十人帶弓箭，白馬嚼囓黃金勒；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箭正墜雙飛翼。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探，去住彼此無消息……」

　　石和尚的馬首先到達，追上了村姑。馬高，驢矮，村姑頭上有草笠，和尚聽到悅耳的歌聲，已是心癢難熬，不看清村姑的臉容，豈肯甘休？拂塵一揮，啪一聲掀起村姑的草笠前緣，興奮地叫道：「小娘子……」

　　這眸間，電光一閃即逝。

　　石和尚練了金鐘罩上乘氣功，但未運功仍是平凡的血肉之軀，毫無戒心地計算他，一時大意便在陰溝裏翻船。村姑用髮釵當暗器，一擊便中，奇準地射入石和尚的咽喉要害，一聲未出翻身落馬。

　　「你惡貫滿盈。」村姑切齒叫，一躍下驢。

　　「又是你兩個活寶。」前面的老村夫扭頭叫。

第九章　恩怨難分

　　石和尚色令智昏，被村姑用髮釵出其不意射中咽喉，死得真冤，一聲未出便栽下馬來。前面的老村夫掀起草帽前簷，向嶗山雙奇打招呼。他這一露臉大叫，可把嶗山雙奇嚇了個膽裂魂飛。

　　冤家路窄，老村夫是四海游龍，村姑是小芝姑娘扮裝的。兩個傢伙吃過苦頭，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徐仲慌亂地兜轉馬頭，想憑藉健馬逃命。

　　姑娘怎肯罷手？琵琶先一步脫手飛擲，人化狂風，猛撲晚一步兜轉座騎的徐季。

　　一聲爆響，琵琶擊中徐仲的健馬後腿，馬立即仆倒，把徐仲摔下地來。同一瞬間，姑娘飛躍而上，以迅捷的饑鷹搏兔身法猛撲徐季，手腳齊來聲勢洶洶。

　　徐季知道跑不了，驚駭地向下一伏，滾下鞍避過凌空一擊，滾出丈外躍起狂叫：「二哥聯手！」

　　怎樣聯手？兄弟倆各處一方，相距在四丈外。一個鬥志全消的人，連拔劍都忘啦！

　　四海游龍一閃即至，鬼魅似地現身在徐仲身旁，一腳踏住了被摔得七葷八素的徐仲腰脊，仰天狂笑。

　　笑聲吸引了後面半里地的一名白衣騎士，健馬突然放蹄飛馳。

　　姑娘一撲落空，反而平靜下來了，一步步向徐季迫近，美麗的臉龐不再可愛了，星目冷電四射，咬牙切齒地說：「你撲殺了林彥，必須用血來洗清你們的罪。」

　　「林彥不……不是我殺的。」徐季驚恐地叫，一步步後退手腳在發抖：「不……不要過來，不要……」

　　「凡是梁剝皮的走狗，都得血債血償。」姑娘厲聲說，一步步接近。

　　蹄聲如雷，白衣騎士快到了。

　　四海游龍瞥了急馳而來的人馬一眼，並未介意，腳下逐漸加力，被踏的徐仲拼餘力掙扎狂叫：「饒我，請……請放我一馬，我……」

　　徐季被姑娘的兇狠神色嚇壞了，聽到蹄聲狂叫道：「快來救我……」

　　「老天爺也救不了你。」姑娘惡狠狠地說，急衝而上。

　　徐季頂門上走了真魂，一慌之下，居然突然記得拔劍，手一握劍把便往外拔，忘了壓下卡簧，劍連拔數次都未能出鞘。「噼啪」兩聲脆響，兩耳光挨了個結結實實，眼前星斗滿天，脫力地後退，一不小心踏中一個小坑洞，狂叫一聲仰面便倒。

　　「本姑娘說的，今後對付你們這些走狗，見一個殺一個，絕不留情。」龍姑娘說，急步迫進。

　　白衣騎士到了，喝聲刺耳：「住手！」

　　聲出馬未止，狂馳而至，人飛離鞍橋，以美妙的平沙落雁身法飄落在四海游龍身側，手一抄長劍出鞘，沉聲說：「放了他，龍前輩。」

　　「咦！你認識老夫？」四海游龍頗感意外，腳力徐收：「你一身白，扮男裝瞞不了老夫，是白衣修羅吧？」

　　「不要管在下是誰。那位小姑娘，不能再迫近了。」

　　龍姑娘哼了一聲，向徐季一躍而上。

　　白衣騎士身形一晃，快得令人目眩，從斜刺裏截出，左手大袖一揮，罡風聚發。

　　姑娘不甘示弱，雙掌全力吐出，推山填海硬接揮來的大袖，硬碰硬功深者勝。

　　「啪噗」兩聲音爆，姑娘一聲驚叫，連退五步方用千斤墜穩下身形，臉色大變。

　　徐季撒腿便跑，清醒得知道逃命啦！

　　四海游龍到了，沉喝道：「丫頭退！」

　　姑娘臉色不正常，徐徐退下說：「爺爺，他的袖勁可震撼內腑，不要和他比拳腳。」

　　不遠處，嶗山雙奇兄弟倆在爭奪僅存的一匹座騎，最後總算彼此尚顧手足之情，一馬雙馱溜之大吉，不理會救他們的白衣人了，讓那傻瓜去對付四海游龍祖孫吧，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爺爺必須試試。」四海游龍說，目光緊吸住白衣騎士的眼神，臉色肅穆：「閣下為何要幫助梁剝皮的走狗，老夫要聽你的解釋。」

　　「沒有解釋的必要。你們可以走了。」白衣騎士冷冷地說。

　　「也是梁剝皮的走狗？」

　　「如果是，在下會讓你們走？」

　　「那你……」

　　「特地鄭重敬告你們，今後你們如果再與嶗山雙奇為難，休怪在下心狠手辣。」

　　「年輕人，你是否大言了？」

　　「龍前輩，你以為在下虛聲恫嚇？」

　　「未經證實之前，老朽確有此意。」

　　「那你就出手求證吧！」白衣騎士的口氣相當狂。

　　「正是此意，請。」四海游龍立下門戶說。

　　白衣騎士收劍入鞘，拉開馬步說：「前輩如果勝得了在下，在下立即離開陝西。假使前輩失手，是否也……」

　　「老夫從不與人賭東道，你進手吧！」

　　白衣騎士不再多說，迫進，出招，右掌一翻，掌力疾吐，不徐不疾似乎是虛招。

　　四海游龍見多識廣，向右一閃，左掌反削而出，攻左脅還以顏色。老人家不上當，對方切入出右掌搶攻，絕不會是虛招，怎可大意？所以不拆招反而以攻還攻。果然所料不差，一股奇異的暗勁從身左掠過，只覺護體真氣一陣波動，左半身有軟麻無力的感覺。

　　「喝！你小子第一掌便下重手？」四海游龍半途撤招斜掠八尺變色叫道：「你練的是佛門奇學，居然想出手便傷人？」

　　「對付大名鼎鼎的四海游龍，不下重手怎佔得了上風？接掌！」白衣騎士毫不臉紅地說，一閃即至毫無顧忌地一掌捺出，潛勁山湧。

　　四海游龍有點冒火。一般說來，練佛門禪功的人很少主動搶攻，如非必要，不會出手便以重手傷人的。這位白衣騎士年紀輕輕，第一掌便以內家真力搶攻，必定是心術不正，不守師門戒律的歹徒。當然啦！替嶗山雙奇撐腰的人，哪還會是好東西？老人家一冒火，便不再示弱。功行右掌，捺出硬接。「啪」一聲雙掌接實，優劣立判。

　　四海游龍連退四步，臉色一變。

　　白衣騎士也挫退一步，哼了一聲說：「再接我一掌！」

　　聲落，人影閃電似地欺進，雙掌急如狂風暴雨，展開了空前猛烈的快攻，不再一招招較量了。

　　四海游龍已發覺對方身懷奇學，心中暗懍，也就展開所學，一雙肉掌左封右拆尋瑕蹈隙反擊回敬，眨眼間，兩人便換了四次照面，連拆帶封換了七八招之多。

　　白衣騎士不但在內力修為上勝了一籌，在掌法上也佔了上風，在速度上也主宰了全局，但見四面八方全是快速閃爍的掌影，把四海游龍壓迫得八方閃避，有點手忙腳亂。

　　旁觀的小芝姑娘看得心驚膽跳，苦於插不上手白焦急。

　　眼看四海游龍支持不了多久啦！道左的樹林中灰影乍現，八荒神君拂動著那根古怪的奪魂索，一搖二擺向鬥場接近，齜牙咧嘴向小芝說：「丫頭，看清了沒有？人家年紀比你大不了兩三歲，不論內外修為都比你高明得多，你該下苦功哪！」

　　「單爺爺，這人是誰？」小芝緊張地問。

　　「是誰？呵呵！反正和你一樣，即使練成天大的本事，早晚會下廚房的。」八荒神君的聲音大得可以遠傳三里外：「喂！老龍哪！那是雨打殘花十八掌，炎陽雷老婆子的寶貝，硬拆會吃虧的。」

　　四海游龍的確感到吃不消，一面遊走一面說：「般若大真力也不錯，這假小子已經有了五成火候。」

　　「你退下來吧，讓我老不死的用奪魂索，套上她的脖子，牽猴似地牽她到山東，找那老尼姑算算總帳。」八荒神君一面說，一面向鬥場接近。

　　白衣騎士突然飛退丈外，陰森森地說：「即使你們三人一起上，我也不在乎。哼！記住我的話，誰再想找嶗山雙奇的晦氣，我便要埋葬了他。再見！」

　　見字餘音未落，白影似乎破空而飛，三兩閃便上了五六丈外在路旁吃草的座騎，健馬躍上官道，向北飛馳而去。

　　四海游龍搖頭苦笑：「老單，看樣子，這假小子真是上官蘭的門人。」

　　「半點不假。」八荒神君說：「她說我們三人一起上她也不在乎，雖說是狂妄吹牛不像話，但咱們想留下她也不是易事，老尼姑的縹緲遁形術宇內無雙，你我已經上了年紀，無法追上這丫頭的。」

　　「你知道這丫頭與嶗山雙奇有何淵源？」

　　「走狗們之中，盛傳她是嶗山雙奇的侄女，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是真，嶗山雙奇麻煩大了。」

　　「怎麼說？」

　　「咱們先埋葬了石和尚，離開現場再說。」八荒神君說，拖起石和尚的屍體，拔出和尚喉中的髮釵拋給小芝：「這次百毒頭陀安排和尚與嶗山雙奇同至藍田辦事，用意就是要石和尚套雙奇的口風。百毒頭陀為人陰險精明，早晚會查出底細，很可能會窩裏反，咱們走著瞧。」

　　三人找了一個小土坑，用戒刀掘深。

　　「上官蘭的門人居然助紂為虐，真難以令人置信。」四海游龍感慨地說。

　　「如果白衣修羅真是嶗山雙奇的侄女，倒也情有可原。」八荒神君說：「假使她真是白衣修羅，而又真的從愚園救走了你那位林小哥，那麼，她顯然不是梁剝皮的走狗。問題是咱們無法證實剛才這假小子的身分，也無法證明嶗山雙奇的侄女是不是白衣修羅。」

　　「下次我要用劍對付她。」小芝恨恨地說：「我可不管她是不是白衣修羅。」

　　「如果她真是白衣修羅，又是上官蘭的門人，你用劍也勝不了她。」八荒神君說：「丫頭，你爺爺教你的那些所謂絕學，難登大雅之堂。呵呵！要不要我傳你兩手絕活？用來對付比你高明的人，真管用呢！」

　　「我可不要你那些邪門玩藝。」姑娘微笑拒絕：「偷雞摸狗暗算突襲，有失光明正大。」

　　「喝！丫頭，你剛才用髮釵擊斃石和尚，是不是很光明正大？說呀！」

　　「單爺爺，是賊禿先動手，沒錯吧？」小芝臉紅紅地強辯：「我是先罵後發針，也沒錯吧？」

　　「哈哈哈哈……」八荒神君大笑：「老龍，這些大道理是你教她的？哈哈！你這個老頑固也變得可愛些了。」

　　嶗山雙奇兄弟倆同乘一匹馬，向府城拼命逃，逃過李莊，逃過棗林坡，急如喪家之犬，漏網之魚。前面不遠處是三岔路口，右走漏橋鎮，左走府城，岔路口，站著一位佩劍的青袍書生，青儒衫大袖飄動，未戴儒巾挽髮髻，身材高大，眉清目秀滿臉笑容，聽到馬蹄聲回頭注目，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不走啦，退至路旁駐足相候。兩人身後里餘。白衣騎士飛騎緊跟不捨。

　　徐仲坐在鞍上控韁，咬牙切齒咒罵：「四海游龍老匹夫可惡。總有一天，咱們誓報此仇。」

　　「咱們再苦練一甲子，也不是那老鬼的敵手。」坐在鞍後的徐季說：「二哥，得想法子離開陝西躲得遠遠地，不然早晚會送掉老命的。以往石統領對過境的江湖人倒還客氣，只要對方不多事便可受到優待，所以這些人也見好即收，不好意思管閒事。自從四海游龍老匹夫開始鬧事之後，接著來了這麼一個死鬼年輕人林彥，鬧了個天翻地覆，石統領便開始厭惡過境的江湖朋友，明暗之間埋葬了不少不願受威脅的高手名宿。再這樣下去，咱們誰也別想安逸。」

　　「你的意思是想設法溜之大吉？」徐仲苦笑：「三弟，江湖客那狗養的肯放你一馬？別胡思亂想了，除非他骨肉化泥，不然他是不會放過我們的，咦！這人有點面善，好像是……」

　　談話間，接近了三岔路口。青袍書生呵呵笑，點手叫：「勒韁。相好的，下來談談。」

　　口氣不友好，來意不善。徐仲是驚弓之烏，怎敢勒韁，一鞭抽在馬臀上，縱馬踹人奪路。

　　書生一聲長笑，身形一晃便到了座騎旁，大手一伸，抓住了馬絡頭。健馬受驚發性，一聲長嘶，發狂般一蹦。

　　馬不但無法蹦躍，反而馬首下沉。鞍上的徐仲兄弟卻受不了，驚叫著向前栽出，飛越馬首，遠出丈外，總算藝業不凡，狼狽地飄落路中心並未摔倒。

　　「你是……」徐仲驚駭地問。

　　「他是林彥！」徐季畢竟記性不壞，狂叫著撒腿便跑，驚得魂飛魄散，亡命飛逃。

　　徐仲一聽林彥二字，腿都嚇軟了，一聲驚叫，縱出一步便突然摔倒難起。

　　徐季逃出三四步，突覺後頸一緊，一隻大手像把巨大的鐵鉗，鉗住了他的頸子，渾身如觸電般發緊發僵，失去任何反抗的能力，只能驚恐地嘎聲叫：「放手！放……放手！上次你刺我的傷口還未復原，你……你不能再……」

　　「呵呵！我挨了一枚龍鬚針，現在已經復原，你挨了一下小小皮肉之傷，居然還未復原？你算了！」林彥大笑著說：「你別慌，我會慢慢地治你，要從你口中問出我想知道的消息，希望你乖乖合作。」

　　「你……你要知……知道些什麼消息？」

　　「很多很多。但人不能太貪心，太貪不會有好結果的，所以我只要知道兩件事。」

　　「你……你說吧。」

　　「其一、四客在臨潼至藍田的山區中，窮搜在下的下落。你是四客的心腹，為何不跟他在一起？」

　　「那……那是石統領的意思，認為那個穿花紋綠袍的怪人可能是白衣修羅，說白衣修羅可能是在下的侄女，所以把我兄弟倆趕走，幫助石和尚辦事。」徐季不敢不吐實。

　　「唔！理由相當充分。」林彥說，指勁略鬆：「其之，毒龍這幾天到何處去了？」

　　「除了他的少數親信，鬼才知道他的行蹤。」

　　「那……你是不願合作了……」

　　「老天爺作見證，你迫死我我也無法說出他的……」

　　白衣騎士已到了切近，清叱道：「放了他，閣下！」

　　健馬向側衝出道左的麥地，白衣騎士則以駭人聽聞的奇速向林彥飛撲而下，掌發如雷霆。

　　林彥早已留意馳來的人馬，但未介意，也沒仔細看清來人的相貌，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反手向後一掌扔出。

　　「啪」一聲音爆，雙方都用了內家掌力，雙掌接實，兇猛的勁氣四面散逸。

　　「哎呀！」白衣騎士驚呼斜飄丈外向下落，腳下一軟幾乎跌倒。

　　「咦！」林彥也訝然低呼，轉手戒備：「你是……哎呀！是白兄，得罪得罪。」

　　「是你？」白玉如更是驚訝：「你不是被毒龍的龍鬚針所傷嗎？怎麼……」

　　「是挨了一針，但幸告無恙。白兄……」

　　「放了他們。」白玉如沉聲說。

　　他一怔，本能地鬆手說：「這兩個傢伙是梁剝皮的走狗，放了他們……」

　　「我說放就得放。」白玉如揉著掌心氣呼呼地說：「今後，不許你找他們的麻煩。」

　　「白兄……」

　　「你聽清楚了嗎？」白玉如暴躁地說：「不要問原因。」

　　「好，聽清了。」他不介意對方的態度：「不問原因，依你。我欠你一份情。現在，咱們的恩怨扯平。但你得警告這兩位仁兄，離開我林彥遠一些。我答應你不找他們，他們也必須自愛些，遠遠離開在下方保安全。」

　　「你……」

　　「你要明白，在下不會離開陝西，梁剝皮也不會放過我。他會不斷地差遣走狗們與在下生死相決，這兩位仁兄豈敢違命？那時，雙方混戰刀劍無眼，在下絕不會因為這兩位仁兄的安全，而送掉自己的老命。白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你能不能叫他們……」

　　徐仲兄弟撒腿便跑，一溜煙逃入路右的樹林溜之大吉。

　　「我當然不能保證他們今後不向你動劍。」白玉如橫蠻地說：「因此，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解決。」

　　「你的意思是……」

　　「你必須離開陝西。」白玉如語氣十分堅決。

　　「白兄，辦不到。」林彥笑嘻嘻地說：「為公為私，我都不能離開。後會有期……」

　　「站住！你必須離開。」白玉如沉聲叱喝。

　　「很抱歉，我不能答應你。」

　　一聲龍吟，白玉如撤劍出鞘，咬牙說：「你必須答應。」

　　「恕難應命。白兄……」

　　「接招！」白玉如冷叱，一劍點出。

　　林彥呵呵一笑，閃開說：「我怕你，咱們打不得。」

　　白玉如連攻九劍，每一劍皆用了全力。可是，林彥左閃右避，從容地退出三丈外，一聲長笑，扭頭飛掠西走。

　　白玉如不得不收劍，怔怔地注視著逐漸遠去的背影苦笑，喃喃自語：「我比他差得太遠，拳劍的火候最少也差了十年，我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她真不知如何是好，林彥是趕不走的。剛才林彥倉卒間接了她一掌，已有五成火候的佛門奇學般若大真力，被林彥一掌便消去無堅不摧的掌勁，而且將她震飄丈外，劍術也勞而無功，雙方相去甚遠，想逼林彥離開陝西勢難如願。她心亂如麻，深深嘆息一聲，回頭去找座騎。

　　她臉色一變，心中狂跳，她的馬站在路左的樹林前，握住僵繩的，是一個高大如巨熊，髮如飛蓬青面獠牙的怪老人，右手握了一根金芒耀目的三棱降魔杵扛在肩上，長相十分嚇人，巨眼中兇光暴射。

　　「鬱壘……」他惶然低叫。

　　「鬱壘賀文遠。」怪老人用沉雷似的大嗓門說：「兩大妖神之一，三棱降魔杵便是老夫的活招牌。小子你過來，老夫有話問你。」

　　她想溜走，卻又心中發虛。人的名樹的影，宇內兩大妖神真令人聞名喪膽。兩妖神一男一女，女的叫神荼樂玉姑，男的就是這位鬱壘賀文遠。神荼、鬱壘是古神名，也是第一對受民間香火的門神。可是，江湖上這一對武林高手，卻是神憎鬼厭的魔頭，人見人怕的邪道暴君。他們的名頭沒有武林十一高手響亮，因為他們並未經常在江湖闖蕩。以神荼樂玉姑來說，最近十年似乎與江湖斷絕了往來，她那令江湖朋友心驚膽跳的鬼面三角幡，似乎從沒聽人說起。曾在何處出現過，有些人甚至肯定地說那女妖神已經升了天啦！

　　她戒備著向前接近，抱拳行禮問：「賀老前輩有何見教？很久沒聽人說起老前輩的行蹤了。」

　　「反正老夫沒有死，這就夠了。」老妖神目不轉瞬盯著她：「我問你，你知道有關神荼樂玉姑的消息嗎？」

　　「很抱歉，晚輩出道為期不足三載，朋友甚少，因此無法奉告。」

　　「九地冥君蕭萬里呢？聽說他的九幽地府被宇內雙仙搗毀，逃到陝西另建行宮了。」

　　「晚輩孤陋寡聞，毫無所知。」

　　「哈！看你小小年紀，諒你也所知不多。老夫從湖廣來，聽說毒龍石君章在此地很得意，他與九地冥君頗有交情，老夫要找他討消息。小子，帶老夫去找毒龍，你不會說不知他的下落吧？上馬！」

　　「老前輩找毒龍索取九地冥君的消息？」

　　「當然啦！他與九地冥君有交情……」

　　「老前輩與九地冥君……」

　　「早年的故交。他是神荼的老伴，神荼是與老夫齊名的妖神，交情不算薄。老夫隱居了好些年，不甘寂寞出來走走，當然得先見見老朋友囉，少廢話，上馬帶路，這匹馬不錯，乘兩個人大概無妨，你坐鞍後。」

　　白玉如知道麻煩來了，但不動聲色跨上馬背。老妖神身材高大，身法卻靈活，腳一抬便跨上雕鞍，說：「走，往那一條路？」

　　「左面到西安府城。」

　　「走錯了，老夫要掏出你的心肝來下酒。」老妖神說，策馬走上左行官道。

　　白玉如默運神功，突然一掌向老妖神的後腦拍去。

　　人算虎虎亦算人；老妖神哈哈狂笑，同時左肘後攻。

　　白玉如一掌中的，「啪」一聲手掌發麻，身形倒飛下馬，間不容髮地避過老妖神的左肘致命一擊。

　　老妖神輕靈地滑下鞍，怪笑道：「好哇！小女人，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世間的女人都是陰險惡毒的玩意，不事先提防必定在陰溝裏翻船。說！你為何妄想暗算老夫？」

　　白玉如不等對方接近，飛躍而入左面的樹林。

　　「哈哈！在我妖神面前妄想逃走？」老妖神跟蹤狂追，快極：「快啊！你的身法……哈！是上官家的不傳之秘縹緲遁形術，很不錯，但在老夫面前，差遠了。」

　　老妖神手腿長，跨一步即使不用功，也可遠及丈外，只片刻間，便追了個首尾相連，眼看伸手可及。

　　幸而樹林愈來愈密，白玉如身材嬌小靈活，利用樹木障身，曲折竄逃像驚兔般八方走避，短期間仍可支持。不久，雙方都慢下來了。

　　白玉如鑽出一叢小樹，暗叫完了，前面樹林已盡，眼前展現一片野草荊棘叢生的荒野。她想退，已沒有機會了，老妖神正以全速排枝而至。

　　「我不信你會變兔子。」老妖神怪叫，接近至身後了。

　　她無暇多想，拼命向前一竄。眼角發現不遠處人影一閃即沒，不是老妖神。

　　「哈哈！手到擒來。」老妖神雀躍地叫，巨靈之爪搭上了白玉如的左肩。

　　「我完了。」白玉如心中暗叫，渾身一軟，反抗的力道全失，乖乖受擒。

　　驀地，老妖神渾身一震，駭然叫：「是誰？」

　　「你先放人，機會不可錯過。」身後的人說：「閣下的鐵布衫奇學火候精純，但絕對禁受不起在下外門奇功全力一擊，信不信由你。」

　　「你……」

　　「我，江南林彥。哦！別忘了解穴道，你已經制住了這位白兄的左肩井大穴。」

　　老妖神威風全失，怎敢不遵？右肩上的三棱降魔杵被萬斤巨力所壓住，後頸也被不住發出奇異力道的怪手所扣實，兩耳後的藏血穴半開半閉，只需片刻工夫必定昏厥，鐵布衫上乘氣功，在怪手的神奇怪勁壓迫下，似有氣散功消的異象發生。

　　白玉如前竄兩丈恢復自由，幾乎失足摔倒。

　　林彥右手一帶，奪過降魔杵信手丟出五丈外，這才鬆左手退後八尺，笑道：「事前從權偷襲救人，前輩休怪。哦！前輩定是鬱壘賀文遠，兩大妖神之一，得罪了。」

　　「你小子練的是什麼邪門怪功？」老妖神揉著頸子問，怪眼兇光暴射：「老夫饒不了你！」

　　「呵呵！晚輩已經道過歉了。」林彥泰然微笑：「前輩一代妖神，當有容人雅量。」

　　「我妖神不是大慈大悲菩薩。」

　　「何必呢？」林彥笑意更濃：「前輩行腳西安，不知有何貴幹？」

　　「老夫要找毒龍，打聽神荼夫婦的下落。」

　　「聽說十餘年前，宇內雙仙搗了九地冥君的四川華陽地府迷宮，蕭老魔一家老少從此失蹤。毒龍在陝西橫行七載有餘，他怎會知道蕭老魔的下落？」

　　「老夫找到他再說。」

　　「前輩不是善男信女，如果與毒龍會晤，必定幫助毒龍殘害江湖朋友，為害武林，因此，晚輩以至誠請前輩離開陝西是非地。」

　　「什麼？你小子好大的狗膽。」老妖神火冒三千丈，兇睛怒突：「真是年頭大變了，嘴上無毛的年輕人，居然在老一輩的人面前肆無忌憚胡說八道。該死的，你將後悔說了這些不該說的話。」

　　「呵呵！前輩別生氣。」林彥笑容可掬：「當然區區會尊敬你的前輩身分地位，可是前輩也必須自重，對不對？晚輩請教，前輩與毒龍的藝業修為，到底誰高明些？」

　　「很難說。老夫與他有交情，彼此從未交過手，當然各有所長短，他的暗器的確不壞。」

　　「如果他要你替他壯膽，你是否肯甘心做他的爪牙？」林彥用上了激將法：「四客和十一道目前都是毒龍的心腹走狗，俯首聽命奴顏婢膝委實令人噁心。前輩如果前往，是否也……」

　　「住口！那是老夫的事，你管不著……」

　　「呵呵！正相反，晚輩為保全前輩的身分地位，必須勸阻前輩與毒龍見面。」

　　「好小子，你……」

　　「前輩一代妖神，名頭並不低於武林十一高手。區區林彥初入江湖，一無名望二無地位，你敢不敢與區區賭一次東道？」

　　「賭什麼？」

　　「賭拳腳。如果前輩勝了，當然可以去見毒龍助紂為虐；如果輸了，請遠離陝西是非場，如何？」

　　「你小子……」

　　「前輩不敢賭？」林彥咄咄逼人：「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如果我到了你這種年紀，也不敢和年輕小伙子比筋骨之能，免得丟人現眼……」

　　「小子無禮！」老妖神怒吼：「老夫與你賭了，打！」

　　說打便打，老妖神激怒得像頭瘋虎，忘了身分地位禮數，衝上便是一掌，「鬼王撥扇」發如電閃。

　　林彥呵呵笑，不退反進，左掌硬接斜封，反切對方的脈門。右腳踏進，右拳來一記「黑虎掏心」，攻勢極猛。

　　老妖神經驗豐富，知道小伙子了得，收右掌避招，左掌一翻，搭向攻心的大拳頭，林彥也快，拳一沉左掌驟落，貼身猛劈老妖的右肩頸。

　　雙方以快打快，一照面各拆四招，快逾電光石火，可怕的勁道直迫丈外，兩人的衣袂飛揚，獵獵有聲。四招雙方皆未封實，開始換照面爭取空門。在氣魄上，老妖神咬牙切齒發招似佔上風；在神態上，林彥笑容常掛從容不迫佔了先機。十招後，雙方再次拉近，又準備貼身搶攻，藝業相當，不貼身難分勝負，鬥上三天三夜也是枉然。

　　老妖神漸漸打出真火，似乎覺得林彥的奇異內勁，對鐵布衫並未構成嚴重威脅，大概小伙子妄用真力，後勁不繼啦！

　　「呔！」老妖神沉叱，雙盤手封開林彥攻來的一招指天劃地，無畏地切入，貼身了，功行雙臂，力貫掌心，全力攻出一記推山填海，要和林彥硬拼了。

　　「好！」林彥叫，雙拳齊出，硬碰硬用雙龍出海接招，力與力的比拼，誰也無法取巧，乾罡坤極大真力發如山洪。氣功對氣功，功深者勝，招一發便收不回來了，貼身相搏速度太快啦！

　　「噗……」拳掌接實，力道千鈞。

　　老妖神飛退八尺，臉色泛灰，眼中兇光一斂，驚疑地叫：「百步神拳！你是少林門人？」

　　林彥在拳頭上吹口氣，笑道：「呵呵！見鬼囉！百步神拳可以隔山打牛，百步打空，目下的少林住持也未修至這種境界，別抬舉我好不好？接我一招小鬼拍門！」

　　聲到人到掌到，一閃即至。老妖神大概吃足了苦頭，不敢再硬接，側躍八尺叫：「咱們來拼兵刃。」

　　白玉如躍向降魔杵落下處，拾起降魔杵拋過說：「老妖神，放手一拼！」

　　老妖神一把抄住降魔杵，怒吼道：「小子亮劍。」

　　林彥徐徐拔劍，微笑道：「以劍鬥杵，相當冒險。前輩手下留情。」

　　他並不急於進攻，劍出鞘笑容消失，莊嚴地舉劍齊眉，驀地劍向外輕拂，冷虹劍的光華似乎在他這一拂之下，暴現異彩，嘯風聲似是從遠方天際傳來的隱隱殷雷。劍一止，光華突然閃爍，龍吟隱隱。

　　「前輩請指教。」他泰然地說，劍尖徐徐回移，徐徐下降與眼同高，目光聚於鋒尖，飄逸地邁出一步。

　　老妖神滿臉驚疑，訝然問：「你這是什麼鬼劍法的功架？簡直是旁，門左道，鬼氣沖天。」

　　他若無其事地說：「我用的真是鬼劍術，亂七八糟無章法，但很管用。」

　　老妖神乘他語音未落的剎那間，降魔桿突然破空疾射，一閃即至，「叮」一聲清鳴，杵搭住了劍尖。

　　「哦！要比內力？好。」林彥說：「杵太重，支援不了多久的，我允許你曲肘發勁。」

　　老妖神三次發勁，但無法將劍尖逼出偏門。

　　林彥沉靜地呼吸，舉劍的手穩定如鑄，乾罡坤極大真力源源不絕注入劍身，漸漸迫散對方杵上的渾雄內力，柞尖逐分移出偏門，劍尖迫向中宮優勢漸顯。

　　「老妖神，怎麼沒有後勁啦？」旁觀的白玉如大叫。

　　老妖神的手開始發抖，臉色蒼白大汗如雨，頰肉在抽搐，強提真氣說：「老夫即由原路回湖廣。」

　　林彥徐徐收回真力，劍尖離開降魔杵，徐徐歸鞘，他抱拳施禮說：「晚輩深感盛情，祝前輩沿途平安。」

　　老妖神似乎一下子蒼老了十年，脫力地以杵支地，苦笑道：「老夫真的老了。小子，你是何人之門下？」

　　「恕難奉告，免得有辱師門。」他微笑欠身：「晚輩無意在武林前輩們面前逞強撒野，無如情勢逼人，不得不出此下策，前輩請原諒。毒龍肆毒陝西，天人共憤，請前輩寄語天下高手名宿，請勿為虎作倀替毒龍殘害無辜百姓，以保持武林道義，蒼生幸甚。」

　　老妖神將杵扛上肩，點頭道：「老夫答應你。名利薰心，慾壑難填，有些人很難擺脫誘惑，誰也無法保證自己是否能不受名利所左右。」

　　「至少，前輩是明辨是非的人。」

　　「你這是奉承呢，抑或是挖苦？誰不知我老妖神是宇內兇魔？」老妖神的口氣相當平和：「據老夫所知，九地冥君夫婦，的確在陝西隱居，是否與毒龍有往來，老夫無法知道。如果你碰上他夫婦倆，必須小心，老夫的藝業，比他倆差得太遠了。再見。」

　　「晚輩不送了。」

　　老妖神走了，走向至藍田的大道。白玉如盯視著林彥，哼了一聲說：「閣下，是不是我欠你一份情了？」

　　「白兄言重了。」他說：「誰也不欠誰的。老妖神為人雖然可惡，但並不濫殺。事實上如果你帶他去見毒龍，必定平安無事。」

　　「老妖神兇殘惡毒，江湖朋友恨之切骨，你放了他走是何用意？你算是除暴安良的俠義之士？」

　　「呵呵！兄弟初闖江湖，總不能憑江湖傳聞而入人於罪，以耳代目認定老妖神罪該萬死，對不對？」他輕鬆地說：「我要制梁剝皮的死命，必須斷他的外援，折他的羽翼，方能孤立他，予以致命一擊。殺一個老妖神，並未損毀毒龍一根毫髮；縱之，便可收阻止毒龍壯大之效，何樂而不為？我敢和你打賭，老妖神這一走，可能令不少追逐名利的高手名宿卻步，信不信由你。哦！你要到何處去？」

　　「你少管我的事。」白玉如咬著下唇說，似怒似嗔。

　　「好，好，不管就不管。呵呵！咱們打不得，再見。」他一躍三丈，向北冉冉而去。

　　嶗山雙奇並未逃回府城，半途碰上一個不男不女的綠袍怪人，被追得上天無路，最後跳到混河的泥淖中藏身，躲在蘆葦中等候天黑再逃命。因此，林彥出現的消息並未傳抵府城。

　　未牌初正之間，林彥出現在南山酒樓。城隍廟鄰近欽差府，本來就是三教九流的混跡區，蟲豸龍蛇的獵食場，也是欽差府走狗吃喝嫖賭的是非窩。南山酒樓，正是龍蛇混雜的好去處，是城隍廟最體面的一座酒樓。

　　人是衣裝，佛是金裝。林彥頭戴儒巾，穿了青儒衫，佩了劍，誰敢說他不是在學舍就讀的書生？他出現在南山酒樓，立即吸引了所有的視線。

　　他這種打扮十分出色，人本來就生得雄壯，相貌堂堂英俊不凡，誰敢說他是早些天到欽差府行刺的刺客林彥，即使是相識的人，也不敢貿然相認呢。

　　踏入樓下的宏大食廳，便引起一陣騷動。近過道一桌坐了三個稅丁打扮的大漢，為首的人睥睨著他「嗨」了一聲說：「書蟲，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該上東關的太白酒樓。」

　　「在下為何不能來？」他笑嘻嘻地止步問。

　　「這裏用不著聖賢書，讀書人在這裏不值半文錢。」

　　「哦！原來如此。」他搖搖頭，嘖了兩聲：「你在這裏又值幾文錢？嗯？大概可以值一文，只比我多半文，你神氣什麼？」

　　稅丁大怒，伸手劈胸抓他的襟領。他右手一翻，便扣住稅丁的脈門。扣脈、逼腕、壓肘，擒拿術乾淨俐落，喝聲「跪！」稅丁鬼叫連天地在他腳下跪倒。

　　「下次，我要抽掉你的賤筋。」他含笑說：「我是準備來抽龍筋的。可惜你不是龍。」

　　他鬆了手，大搖大擺走向梯口。

　　上面樓門口站著一名大漢，雙手叉腰沉聲問：「閣下話中有話，頗不等閒，報名上來。」

　　「別管我是誰。」他向上走：「你擺的如果是楚霸王的鴻門宴，我就敢闖筵。」

　　「不准上來！」大漢聲勢洶洶。

　　「這不是上來了嗎？」

　　大漢怒火上沖，一腳猛喘，他手急眼快，抬手一帶，大漢狂叫一聲，飛越他的頂門，一陣樓梯暴響聲，大漢直滾至梯底掙扎難起。

　　引起一陣騷動，嘩笑聲轟然而起。

　　「你怎麼滾下去了？」他扭頭向下叫：「店家，快扶他去找郎中，他的踝骨大概碎了。」

　　他露了兩手，鎮住了不少蛇神牛鬼，食廳一靜。

　　他背著手進入樓門，樓上的雅座食客並不多，不是進食的時光，四成客有一半是在喝茶聊天。所有的目光全向他集中，似乎沒有友好的目光。

　　下面樓梯響，有人跟上來了。

　　他看到一雙不陌生的怪眼，是老相好鬼影奪魂的三角眼。另一雙眼似曾相識，那是坐在上首的俊美年輕人的亮晶晶大眼睛。這一桌共有四個人：鬼影奪魂、似曾相識的年輕人、一名左頰有刀疤的大漢、一個小僕。

　　另一面近窗口的一桌，也是四個人，高矮胖瘦各有千秋。迎面一桌三個漢子稅丁打扮，三雙怪眼死盯住他。

　　「來兩壺酒，三味下酒菜。」他向迎來的店伙說：「告訴廚下，千萬不要在酒菜裏下蒙汗藥。」

　　「客官笑話了，請裏面坐。」

　　經過鬼影奪魂身側，他向鬼影奪魂咧嘴一笑。

　　鬼影奪魂的三角眼，一直沒避開他的臉面，這時候如大夢初醒，困惑地說：「咦！是你……你是……」

　　「他是林彥。」似曾相識的年輕人變色叫：「林廬山羞辱我們的人。」

　　「快一年了，冤家路窄是不是？」他舉手向鬼影奪魂打招呼：「呵呵，姑娘女扮男裝，更俊更美。姑娘如果不說出林廬山的事，在下絕難看出姑娘的身分。」

　　這位女扮男裝的陶姑娘叫出林彥兩字，像霹靂般震驚整座食廳。

　　鬼影奪魂猛記起眼前這位書生，正是在南荒村問路所碰上的村夫，不由大吃一驚，本能地站起伸手擒人。

　　「怎麼？你還想作弄在下？」林彥笑問。

　　鬼影奪魂的手伸得長長地，像是僵住了，不知抓下去好呢，抑或是該收回來？」

　　「你是哪一個林彥？」窗口的四人之一站起大聲問，嗓門夠大，身材也壯得唬人，腰帶上佩著的怪兵刃也嚇人，那是五爪朝上金光閃閃的尺八虎爪。

　　「咦！林彥還有幾個？」林彥怪腔怪調反問。

　　「你是……」

　　「江南林彥。」他笑容滿臉：「一個林彥，已經讓你們這些走狗心驚膽跳食寢難安，再多兩個那還了得？」

　　「你好大的膽子……」

　　「不大不大。你瞧，你比我壯，你的膽子一定比我的大，不信你可以掏出來瞧瞧。閣下貴姓？」

　　「猛獅施金海。你敢明目張膽……」

　　「不錯，明目張膽來忠告你們。」

　　「你忠告什麼？」

　　「勸你們及早遠走高飛，再拿梁剝皮的罪惡骯髒錢，不但會報應臨頭，而且會殃及子孫。」他琅琅而言，義正辭嚴：「閣下，俗語說：為惡不殃，祖先必有餘昌，昌盡必殃。你們目下逍遙自在，乃是祖先必有餘昌；等到惡貫滿盈報應臨頭，那就是昌盡必殃。即使梁剝皮給你們每人一座金山，你們把命送掉了，金山對你們有何意義？」

　　「咱們上！」猛獅怒吼，拔虎爪衝到。

　　「跪下！」林彥低叱，左手一抄，抓住了虎爪的背部，右手五指如鈞，扣住猛獅的腦袋向下掀。

　　猛獅的左手相當厲害，在剎那間一連擊中林彥三拳，全擊在丹田要害上，林彥渾如未覺。

　　另外三名大漢衝至半途，嚇傻了。

　　猛獅失去了抵抗力，俯伏在林彥腳下呻吟。

第十章　順藤摸瓜

　　猛獅施金海不是等閒人物，而是太白山的綠林巨寇，渾身橫練刀槍不入，馬上馬下號稱萬人敵，豈知一照面便受制跪如羊，把全食廳的人都嚇傻了。

　　跟著林彥上樓的人，是個骯髒的蓬頭垢臉少年化子，站在一旁點頓著黃竹打狗棍欣然叱：「上啊！白日鼠、鐵頭戚威、生死判張英，你三個膽小英雄為何不上？你們的大哥猛獅變成死羊，再不上就嫌晚啦！」

　　「你這小狗可惡！」生死判怒罵，拔出判官筆反手便扎向小化子的右脅，速度驚人。

　　小化子哈哈一笑，閃身扭腰避招反擊，噗一聲打狗棍劈在生死判的右膝上方。

　　生死判「哎」一聲驚叫，摔倒在樓板上隆然大震。

　　林彥信手一推，猛獅仰面便倒。他拍拍手，扭頭向小化子說：「鬧夠了，再不走，欽差府的大批高手一到，便走不了啦！咦……」

　　他的目光落在黃竹打狗棍上，臉色一變，好眼熟的竹杖，他像是在沉沉的茫茫黑夜裏，看到了一道眩目的光華。

　　「跟我走，這一帶大街小巷可容身的地方我都熟，走！」小化子說。

　　「好，小兄弟，走啊……」

　　兩人像一陣風，下樓溜之大吉。

　　陶姑娘正想出聲喊叱卻被鬼影奪魂攔住了，低聲說：「不可聲張，趕快去稟明老奶奶。」

　　「那是巫山神女陳鳳，姓林的落在她手中哪有活路？咱們便無法盤問他的師門了。」陶姑娘焦灼地說：「姓林的如果真是狂劍的弟子，咱們……」

　　「咱們走，你奶奶會向毒龍討消息的。」

　　「巫山神女絕不會投靠毒龍，她不會為財而替毒龍賣命，所以她不會將人交給毒龍。」

　　「哎呀！對，咱們追……」

　　林彥隨著小化子一陣急走，闖巷穿弄腳下甚快。不久，鑽入一條小巷，小化子伸手示意，躍過一道圍牆，到了一座似已荒廢的大花園。

　　「在這裏歇歇腳。」小化子說，向破敗的涼亭角荒草一指：「那裏面有草坑，躲在裏面安逸得很。」

　　「就在亭下坐坐。」他說。

　　「好。」小化子先自坐下，竹棍放在身旁：「喂！你真是行刺欽差的林彥？」

　　「如假包換。」他說，伸手取過黃竹打狗棍。

　　不錯，正是這根竹棍，虯鬚丐魯老爺子的隨身兵刃。那次在安陽橋食店，他看得一清二楚，棍上端那兩個熟悉的小篆字：安瀾，正是魯老爺子的大名。

　　他感到心潮一陣洶湧，臉色變了。

　　「你這根黃竹打狗棍很好。」他壓抑著心潮說。

　　「不錯，很趁手。」小化子毫無機心地說：「在下姓吳，吳仁，十六歲。林兄府上是……」

　　「江南。小兄弟，你是化子幫的人？」

　　「化子沒有幫，我也不是真的化子。林兄，你在西安鬧得轟轟烈烈，帶我鬥一鬥毒龍，如何？」

　　「當然好，你這根棍從何處得來的？」

　　「撿來的。」

　　「撿來的？你認識虯鬚丐？」

　　「十丐的虯鬚丐？不認識。咦！你是說……」

　　「這根棍是他的。」

　　「什麼？開玩笑。虯鬚丐一代高手，會把兵刃丟了？」

　　「那兩個小篆字，就是他的大名。」

　　「真的？咦！那……」

　　「在下當然認識他老人家的兵刃。」

　　「哦！你與虯鬚丐有何淵源？」

　　「他是在下的長輩，在下正要找他。」

　　「他目下在何處？小弟三天前才到達此地，還沒摸清西安的形勢呢！」

　　「他失蹤許久了。你說，棍是在何處撿到的？」

　　「這……好像是去年十月。」吳仁若有所思：「哦！記起來了，正是去年十月，小弟行腳山西，途經臨汾，看到這根竹棍躺在路溝下，一時好奇，便拾來做打狗棍。黃竹產地不產此物，所以我好奇。」

　　「小兄弟，帶我走一趟山西，如何？」

　　「開玩笑，我從山西來，怎可走回頭路？不，謝了。」吳仁一口拒絕。

　　「小兄弟，我會好好謝謝你。」他不死心，低聲下氣央求：「請幫幫忙，帶我到遺棍處查線索。」

　　「見鬼囉！半年多了，查什麼線索？算了吧，林兄，那不會有結果的。」

　　小化子吳仁如果欣然同意，也許他會起疑，但小化子堅決拒絕，他反而去意更堅。鐵膽郎君曾經告訴他，虯鬚丐去歲隆冬跟蹤一群押金珠的走狗走山西，十月天在山西道上失蹤。小化子的話，不啻證實虯鬚丐已是凶多吉少，他必須丟下這裏的事，到山西尋找老花子失蹤的線索，解開虯鬚丐失蹤之謎，在遺棍處附近打聽，必可找到一些蛛絲馬跡的。

　　「好吧，你不去我去，請把你拾棍的地方仔細說來聽聽，我自己去查。」他無可奈何地說。

　　「這……這對你真有那麼重要嗎？」

　　「是的。」

　　「這……好吧，我陪你走一趟山西。」小化子慨然應允。

　　「謝謝你，小兄弟。」他喜形於色由衷道謝：「咱們這就走。」

　　「喝！你說得真簡單，十萬火急說走就走？你知道我還有些什麼事要善後？譬如說行李吧，誰沒有一兩件心愛的行李？總該去客店取回吧，對不對？」

　　「我有的是銀子，賠你的新行李成了吧？」

　　「你這人真是……這樣吧，今天是走不成了，我回去辦善後，明天一早在東關外見面東下，如何呢？」

　　「也好，咱們這就分手。」他不得不讓步：「明天城門一開，見面立即東下。要不要買座騎？」

　　「不必了，用腳趕路安全些，不易引起走狗們的注意。」小化子說：「我先走一步，明天城外見。」

　　小化子吳仁從另一面圍牆越出，不久，從一條小巷折出南大街，正要舉步向北走。對面一家店門外站著一個青衣潑皮，突然大叫道：「刺客的黨羽小化子在這裏了，二哥，攔住他。」

　　小化子一驚，北面十餘步外一名大漢以莽牛似的聲勢衝來。對面發叫聲的潑皮，也拔出衣內暗藏的匕首奔到。他不假思索地向南溜，鑽入人叢急走。

　　「捉刺客！」有人大叫。

　　街上行人甚多，怪的是不但沒有人攔阻，驚惶的人群反而故意亂竄，有意無意地阻擋捉刺客的兩個潑皮，掩護小化子脫身。

　　小化子不見了，潑皮和二哥追了半條街，早已失去小化子的蹤跡。兩人不住咒罵街上的人該死。二哥一把抓住一個半百年紀的人，揪住衣領怒吼：「該死的東西！你膽敢不幫我攔住那個小化子，該當何罪？那小化子是刺客林彥的黨羽，你一定是同謀犯，官司你打定了。」

　　「公爺，饒命。」中年人哭喪著臉哀求：「小的沒聽到公爺的叫聲，怎知……」

　　「啪啪！」二哥抽了中年人兩耳光怒叫：「大爺的叫聲十里外都可以聽到，你聾了不成？」

　　二哥的右手又舉起了，正想再抽耳光，手臂突被一隻大手扣住了，清晰的語音直震耳膜：「住手！你怎麼在大街上公然行兇打人？」

　　這一面出了亂子，後面的潑皮立即奔到，撥開人叢搶近，喝道：「什麼人？放手！」

　　另一名穿灰袍的大漢迎面堵住，冷笑道：「我認識你，痞棍郝老七，當街行兇，有你一份。」

　　「你……」

　　「巡撫衙門的聽差陸定一。你應該知道我陸大爺不是省油燈，滾！」

　　「你敢管欽差府的事……」

　　「這裏不是欽差府，陸大爺就事論事管定了。」陸定一扭頭向同伴說：「叫他滾，滾慢了就把他廢了。」

　　兩人同時動手，三拳兩腳把潑皮郝老七與二哥放翻，再踹上一腳叫他們滾蛋，然後揚長而去。

　　在另一條巷口，陸定一找到另一位同伴低聲問：「怎樣，人盯住了嗎？」

　　「放心，老五和羅前輩已跟下去了。」同伴也低聲答。

　　「人就交給你們啦！」

　　「一切有勞。那小伙子精明機警，到底是何來路？

　　「不知道，陌生得很，你們自己去查。」

　　「人都準備好了，請再上覆廖爺，敝長上必定按計行事，料想不至於出岔。」

　　「但願如此，再見。」

　　同一期間，欽差府如臨大敵，刺客林彥公然在欽差府附近出沒，而且是在走狗們的勢力範圍內現身，顯然有再次入侵行刺的企圖，怎不令走狗們心驚膽跳？

　　毒龍早已武斷地聲稱林彥死了，但事實如何？

　　最冒火的人當然是毒龍，不僅臉上難看威信盡失，而且暗暗心驚。這惡賊心中雪亮，林彥的藝業不但高明，高明得環顧四周找不到一個能一比一可制林彥死命的人。中了龍鬚針而不死，也以林彥為第一人。林彥存在一天，將是他毒龍最可怕的心腹大患，所有的走狗也就一天不能安枕。

　　毒龍親自主持大局，親自檢查裏裏外外每一道警戒網，檢查各處機關埋伏，每一處暗樁伏卡皆重新調整。剛準備妥當，凌雲樓管事親來促駕，說是欽差大人請他到議事堂有事交代。

　　半個時辰之後，他氣呼呼地回到大堂後面的花廳，立即召集內外兩堂的主腦。

　　兩堂的首腦執事全來了，二十餘名走狗垂頭喪氣垂首肅立聽候吩咐。他高坐堂上拍案怒吼：「你們，都是些酒囊飯袋。以往的虯鬚丐名列武林第十名高手，先後行刺五十六次，沒有一次能越雷池一步，沒有一次能讓他平安逃走。而現在，一個初出道的小輩，不但第一次就公然侵入第二重警網，而且毛髮不傷地從容遠走高飛。你們是幹什麼的？」

　　「砰」一聲大震，他一掌拍在長案上，怪眼彪圓繼續怒吼：「咱們這些人中，全都是自命不凡，吹起牛來驚天動地，辦起事來卻像一群烏鴉，土雞瓦狗似的江湖好漢。高手中的高手一露面，你們全都垮啦！你們看，欽差大人能信任我們嗎？明天，你們都給我準備滾蛋。」

　　外堂大總管勾魂鬼手流著冷汗，惶恐地問：「請問統領，是不是要我們準備護駕出巡？」

　　「出巡？你昏了頭是不是？」毒龍毫不客氣地說：「姓林的是個老狐狸，他可不像虯鬚丐那麼冒失逞匹夫之勇，他會像貓一樣耐心地等候機會，正在等欽差大人出巡。我要你們準備行囊，隨時候命出去辦事。」

　　「內堂的人也要分派出去？」內堂大總管一劍三絕楊威訝然問。

　　「不錯。大人的令偷，誰都得遵命。凌總管，有林小輩的消息嗎？」

　　「事起倉卒，無法追蹤……」勾魂鬼手畏縮地說。

　　「我說你們是飯桶，半點不假，一有事就手忙腳亂。你們城內城外的密探，都死到哪兒去了？」

　　「屬下正派人四出追蹤，不久可望獲得消息。」

　　「哼！等你獲得消息，兩個小輩早就遠出百十里外了。我警告你們，下次再發生這種亂七八糟的情形，一律罰餉銀一月。」

　　「啟稟統領。」內堂大總管一劍三絕請示：「內外堂的人都候命派出辦事，府裏的警戒該如何分配？」

　　「這裏由副統領負責，用不著你多管。」

　　「哦！這……其中恐怕有蹊蹺，統領……」

　　「本座心裏有數，你們不可亂說話。」毒龍臉上出現陰險的獰笑：「從明天起，加強城外的眼線，全力搜尋林小輩的下落。林小輩是咱們的心腹大患，他一日不死，咱們一日不得安寧。現在，你們快去準備。」

　　眾人四散。毒龍向身後一名煞星低聲說：「六弟，派人捎一封書信到上林苑走走。」

　　「大哥的意思……」

　　「愚兄想再借重他們一次。」

　　「那……又得花許多金銀……」

　　「值得的。六弟，快去辦。」

　　「是，小弟這就去辦。」

　　「七弟，你也準備動身。」毒龍向另一名煞星說：「四大金剛與八大天王，隨時候命行動。山海夜叉那方面，必須不分晝夜候命。各地的遞站如有疏忽誤時的事發生，殺無赦。」

　　「小弟這就把信息傳出，動身協助山海夜叉部署一切。」七弟行禮告退。

　　一早，城門內外擠滿了行旅，城門一開，出城的人先行。

　　小化子吳仁仍是昨天那一身打扮，背了一個小包裹，老鼠似地出了城門。他後面，三個村夫打扮的人陸續跟出。

　　林彥今天又改了裝，青直裰，青中包頭外加草笠，背了藏著劍的長包裹，手點棗木棍，像個落魄的小行商。兩人會合後，撒開大步向東趕程。小化子腳力差，林彥也就放慢腳。

　　巳牌左右，踏上灞陵橋，橋頭的大牌坊刻了四個大字：西通關隴。左面外側的坊柱下，蹲了兩個青衣大漢，有意無意地瞥了兩人一眼。

　　小化子泰然而過，走了十餘步，突然低聲問：「林兄，剛才那兩個狗腿子，你可知他們的名號？」

　　「不知道。」他信口說：「但我知道他們是欽差府的爪牙。那天他們跟隨毒龍圍攻在下，但他們並未動手。」

　　「他們是太原的逃兵，在邊牆一帶糾合了上百匪徒打家劫舍，號稱邊城雙虎鄭氏兄弟。」

　　吳仁詳加解釋：「這兩頭虎不是好東西，殺人越貨歹毒兇殘，而且精明機警。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們已經認出你的身分了。」

　　「不錯，他們已經跟來了。」

　　「那……我們……」

　　「先不動聲色。不要回頭看。」

　　「林兄，先拔爪牙，滅口。」

　　「時機未至，不可妄動。」他輕鬆地說：「他們並未完全看出在下的身分，生疑而已。如果認出，他們必定派一人傳信，而現在兩人都跟來了。假使我估計正確，他們必定在出鎮時趕上盤道。」

　　兩人未在灞橋鎮停留，邊城雙虎始終遠遠地緊跟不捨。一出鎮口柵門，雙虎果然腳下加快。離鎮半里地，身後腳步聲已近。

　　「站住！你們兩個人。」一名大漢沉喝，腳下加快。

　　「剪除羽翼，拔掉爪牙。」吳仁低聲說，止步回身盯著奔來的雙虎冷笑。

　　林彥也泰然轉身，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幹什麼大呼小叫？」吳仁不悅地問，清亮的大眼睛中殺機怒湧。

　　「你兩個傢伙形跡可疑，在下要查問你們的身分。」大漢一面說，一面拉開衣袂露出藏在衣內的匕首。

　　「不用查了，你閣下應該認識我。」林彥微笑著說。

　　「你是……」

　　「江南林彥。閣下，你的眼睛和記性都不中用了。」

　　他一通名，邊城雙虎打一冷戰，臉色突變蒼白，不約而同扭頭便跑。

　　小化子吳仁手急腳快，一躍而前，黃竹打狗棍一揮，「啪」一聲掃中大漢的腰脊，冷叱道：「你已死定了，納命！」

　　大漢狂叫一聲，被掃倒滾進路右的小溝。

　　另一頭虎剛奔出五步，吳仁到了，打狗棍來一記撥草尋蛇，「啪」一聲響，另一頭虎的左足應棍而折。

　　「留活口！」林彥急叫，但已晚了一步。

　　另一頭虎向前仆倒，吳仁的棍已如影附形劈落，「噗」一聲正中後腦，頭像雞蛋般脆弱，一敲便破。

　　「抱歉，小弟收不住勢。」吳仁苦笑：「走狗們都該死，殺一個少一個。」

　　林彥走近腰脊被擊的大漢，大漢已奄奄一息，腰脊已斷，吳仁這一棍力道驚人，被擊處血肉模糊。

　　「補……我一……一劍……」大漢嘎聲叫。

　　「我送他上路。」吳仁說，舉棍欲劈。

　　「不，留他傳信。」林彥伸手相阻：「等毒龍的人追來，好一個個收拾他們。」

　　「那……我可不願和你到山西。」吳仁堅決地說：「他們人手眾多，沿途追殺我可吃不消。」

　　「讓他們追，我另有主意。」

　　「你的意思是……」

　　「走吧，慢慢告訴你。」林彥舉步便走：「咱們必須和他們鬥智。我這麼一走，何時返回不得而知，可不能讓他們快回。」

　　「哦！你想引走他們？」

　　「對。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讓他們傾巢而出，我要轉回去收拾梁剝皮。」他說出自己的計畫，對吳仁完全信賴。小化子下重手殺梁剝皮的爪牙，他還有什麼不放心的？把小化子當作心腹看待，他的確需要可以推心置腹的助手，一個人到底成不了大事。

　　「你要回去收拾梁剝皮？」小化子驚問：「不去山西了？你在搞什麼鬼？」

　　「山西當然要去，但必須先宰了梁剝皮，免得在我離去期間，讓他放心地屠殺良民百姓。」

　　「我……」

　　「我不會連累你的，放心啦！走！」

　　小化子不再反對，兩人埋頭趕路。午牌初便過了臨潼，未牌左右新豐鎮在望。

　　新豐是臨潼五鎮的最大一鎮，設有遞運所，鎮東的山區便是大大有名的鴻門，決定楚漢命運的要地名勝。當年楚霸王如果用范亞父之謀，在鴻門宴上擲玉斗宰了劉邦，歷史該已重寫了。

　　前面官道稍向北移，路旁矗立著高大的鴻門碑，碑後的樹林踱出二個手提菜籃的老太婆，用中氣充沛的嗓音高吟：「鴻門會宴時，玉斗粉如雪，十萬降兵夜流血……」

　　路左的矮林中，飛起兩個灰影，猛撲老太婆，領先的灰影一面衝進一面高叫：「誰敢出頭，便將永遠後悔。」

　　老太婆吃了一驚，火速飛退入林。

　　林彥一拉吳仁的手，喝聲快走！展開輕功奇學，向新豐鎮如飛而去。

　　「他們有埋伏。」吳仁悚然地說。

　　「怪事！可能不是沖我們而來的。」林彥心中湧起疑雲。

　　「分明是攔截我們的……」

　　「也許不是。那老太婆我認識。」

　　「誰？」吳仁追問。

　　「無影門一位姓陶的姑娘，扮相不錯，但她的口音我聽得出來。唔！她怎知道在此地等我？」

　　「咱們快走，無影門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吳仁的臉色變了，腳下加快。

　　老太婆確是陶姑娘扮的，退入林走不了三二十步，兩灰影已經到了，沉叱震耳：「站住，說清楚再走，不然休怪老夫心狠手辣。」

　　陶姑娘知道走不了，雙方的藝業相去太遠，止步回身，從大菜籃中拔出長劍叫：「不要欺人太甚。」

　　兩個灰衣花甲老人冷然接近至八尺內，為首的人冷笑道：「今早你們已接到凌總管的警告，你為何偷偷溜走？是想向林小輩通風報信嗎？從實招來。」

　　「本姑娘有權問林彥的師門，有權追查狂劍榮昌的下落。」陶姑娘理直氣壯地說。

　　「混帳東西，不知自愛……」

　　驀地，右面一株大樹飄下一個灰影，桀桀怪笑道：「五通神沈茂，你罵得好痛快，再罵兩句給我八荒神君聽聽好不好？喝！怎麼溜了？」

　　兩個灰衣老人跑得真快。五通神奔出三四十步，扭頭咒罵：「單老鬼，有種你就跟來，老夫要你生死兩難。」

　　「老夫正要活剝了你，來也！」

　　五通神跑得飛快，追不上了。陶姑娘說：「老前輩，追不得，新豐鎮佈下了十里埋伏。」

　　「老夫有事問你。」八荒神君並未追趕，怪腔怪調地問：「你找狂劍有何用意？」

　　「問他的下落。」陶姑娘戒備地答。

　　「為什麼？」

　　「師門恩怨，晚輩不清楚。」

　　「為何要找林彥？」

　　「據說他是狂劍的門人。」

　　「憑你這種三腳貓身手，也配找他？哼！不知自愛。」

　　「晚輩只打算問問而已。」

　　「哼！說得好聽。林彥目下在何處？」

　　「剛過去不久，往十里埋伏裏闖。」

　　「哎呀！我得去瞧瞧……咦！好傢伙，是人是鬼？」

　　左方四丈左右，一叢茂草中站起一個戴鬼面具的佩劍綠袍人，用陰森森不帶人味的聲音問：「你們在談論什麼人？在下似乎曾經聽到林彥兩字，是談他嗎？」

　　「喝！你倒會裝神弄鬼呢，我老人家不信邪。」八荒神君搖頭晃腦向怪人接近。

　　「你還沒回答在下的話。」

　　「老夫該回答嗎？」

　　「不錯。」

　　「如果老夫不答……」

　　「你得死！」怪人的語音奇冷。

　　「人誰又不死？你是人，你也得死，打！」八荒神君叱喝，手一抖，奪魂索像條靈蛇般射向怪人的胸口。

　　電芒一閃，龍吟震耳，怪人以令人目眩的奇速拔劍揮出，快逾電光石火，「啪」一聲清鳴，奪魂索纏住了劍。

　　「在下要刺穿你的心坎。」怪人冷冰冰地說。

　　奪魂索不畏刀劍，但八荒神君的手突然發抖，索崩得緊緊地，用全力也無法將怪人的劍拉動分毫。

　　「心坎！」怪人冷叱，身形急進，劍雖被纏住，但索無法遲滯兇猛襲來的劍勢。

　　八荒神君大驚失色，向側急閃，手一振，奪魂索反彈脫離劍身，劍總算略為偏向。

　　「你走不了。」怪人說，攻出第二劍，像電光一閃。

　　八荒神君飛退丈外，駭然叫：「九陰真氣，你是九……咦！厲害！」

　　這瞬間，怪人已連攻七劍，把八荒神君逼得手忙腳亂，有兩劍幾乎貫入右脅，奇冷徹骨的可怖劍氣令修為不凡經驗豐富的八荒神君毛骨悚然。他那根寶刃奪魂索一近劍身，便真力全消隨劍拂擺毫無用處了。這是說，他與赤手空拳並無兩樣，索反而變成礙手礙腳的東西。

　　八荒神君那玩世不恭的怪笑失了蹤，代之而起的是神色沉重，在怪人緊迫進攻揮出第八劍時，撒腿便跑，叫道：「不要追來，小心宇內雙仙在前面等你。」

　　怪人腳下一慢，最後止步轉身，林空寂寂，扮老太婆的陶姑娘早已走了。

　　「我得去找他。」怪人自言自語：「但到何處去找？哦！像我這樣單人獨力的追蹤，那是毫無希望的。」

　　林彥與小化子吳仁奔向新豐鎮，他並不打算在崎嶇的地形中受到大批高手圍攻，他知道吳仁的藝業有限，為了吳仁的安全，他必須趕快在對方發動之前。迅速遠離埋伏區。只要進入市鎮鬧區，走狗們便不敢追來行兇了。

　　他料錯了，走狗們正好在新豐鎮等他。

　　奔入鎮口，他吃了一驚，怎麼比縣城還要繁榮的新豐鎮，竟然家家閉戶，行人絕跡？

　　「怎麼罷市了？」他訝然叫，腳下一慢。

　　吳仁臉色大變，倒抽一口涼氣說：「不好。這裏有埋伏，他們比我們早一步，糟！」

　　「哈！你料對了，快，出鎮……」他火速轉身。

　　可是，已來不及了，後面百步外的鎮口，數十名青衣人已封鎖了退路，正迅疾地蜂擁而來。

　　前面十字街口一聲鑼鳴，附近十餘問店門大開，湧出三十餘名走狗。

　　「往前走，有地方可以突圍。」他斷然下決定，火速從包裹中將劍取出。

　　剛向前急掠，北街突傳出兩聲怒吼，剛湧出的三十餘名走狗一亂，有人大呼小叫：「趕快斃了他們，他們可能是接應欽犯的人。」

　　林彥一聲狂笑，腳下一緊，冷虹劍出鞘，衝向十字街心。

　　迎面八名走狗左右一分，中間那人大叫：「刺客丟劍就縛，你兩個……」

　　林彥到了，怪笑道：「劍給你，哈哈……」

　　八劍齊聚，風雷驟發。事實上街寬三丈，八個人並肩出招，不可能同時及身。他身劍合一長驅直入，左手的包裹一揮，擋住了左面的幾支長劍，冷虹劍先直入再分張，劍到人倒，他貫陣而入。

　　吳仁也不弱，打狗棍從他的右面貼地搶攻，兩名首當其衝的大漢狂叫著摔倒，四條腿都折了。

　　猛虎入羊群，三衝錯兩盤旋，地下倒了十四名走狗，當者必死。兩人並肩大開殺，一長一短兩般兵刃交叉搏擊，在街後追來的人到達之前，已經到達街中心。

　　北街，十餘名走狗正圍攻三個穿黑勁裝的大漢，三大漢正陷入危局，有兩人已經受了傷。

　　「往北走，救那三位仁兄。」林彥向吳仁低叫，背上包裹。

　　又擊倒三個走狗，兩人向北衝，到得正是時候。兩個走狗剛將一位使護手鉤的大漢迫至店門死角，一支劍刺向大漢的小腹，眼看要貫體而入。林彥到了，快如電光一閃，一把扣住送劍的手，冷虹劍的劍把雲頭狠狠地撞在走狗的後腦上。

　　吳仁也不慢，一記力劈華山劈在架住護手鉤的大漢天靈蓋上。

　　「謝謝你們。」使鉤大漢叫：「殺光他們！」

　　「不行，高手將到，走廣林彥沉喝，衝入圈子刺倒了兩名走狗，重圍立解。

　　「大哥二哥先撤。」使鉤大漢高叫，與林彥斷後阻敵。

　　小化子吳仁領先，衝向鎮北。

　　鎮北沒有埋伏，街口是遞運所，府面是兩里左右的疏林和麻園，然後是濁浪滔滔的渭河，死路一條了，走狗們根本用不著派人把守，沒有人能從這裏飛渡渭河。

　　吳仁不知地勢，出鎮便糊糊塗塗向北竄。後面的林彥也糊塗，只顧斷後阻止追兵，本能地跟著前面的人走。

　　鑽入麻園，麻高八尺密密麻麻，鑽入三五丈便形影俱杳，追的人豈敢冒險窮追？

　　「列陣！把他們追死在河邊。」有人發令。

　　這一列陣，耽誤了不少時光，等後到的人到齊，早已失去了林彥五個人的蹤跡，沿途搜進更是費時了。

　　逃的人當然比追的人快，遠出里外，吳仁腳下一慢，扭頭叫：「林兄，該往何處走？」

　　「這裏我不熟，向東走大概不會錯。」林彥說。

　　「東面去不得。」渾身浴血倒拖著霸王鞭的大漢說：「渭南華州沿途都有不少三山五嶽的人，而且還有騎軍，封鎖道路不知為了何事，該不是為了你們吧？」

　　「先別管。」林彥咬牙說：「他們怎會知道在下的行蹤？那是不可能的。往北可到何處？」

　　「里外是渭河。」手中單刀仍在滴血的中年人說：「不諧水性的人，死路一條。」

　　「能找得到船嗎？」

　　「這……渭河水太急，哪會有船？不過，有些地方或可找到沿河岸載貨的小舟。」

　　「走！去碰碰運氣。」林彥說，領先便走。

　　穿越一座疏林，便看到湍急的渭河。右面河岸旁，五株大槐樹後面，建了三棟土瓦屋，曬麥場有兩名農夫正在整理農具。

　　「去問問看。」林彥說：「小兄弟，你去河邊找船。」

　　兩名農夫訝然目迎這五個怪人，眼中有恐懼。

　　剛踏入曬麥場，還來不及向農夫打招呼，大門內突然縱出三個人。最先出來的人是個魁梧的中年行腳僧，挾了一柄沉重的渾鐵方便鏟，哈哈狂笑道：「來得好，哈哈！西川三雄，你找來幫手了？妙！」

　　另兩人相貌差不多，大牛眼朝天鼻，滿臉橫肉，一看便知是猙獰兇暴的好漢。

　　使霸王鞭的大漢哼了一聲，獨自迎上說：「大智和尚，你以為咱們西川三雄真怕你嗎？你到底想怎樣？」

　　「想怎樣？哼，要問問你們到底來西安有何陰謀。」大智和尚傲然地說：「昨天你們一行十一人，從華州到達府城，在敝寺借宿，四更天便分批溜走。佛爺追到臨潼便把你們追丟了，所以沿河岸搜尋，果然碰上你們啦！相好的，把你們來了便走的陰謀招來，你其他的八個同伴呢？」

　　「咱們少了你的香火錢嗎？」

　　「佛爺不在乎香火錢，問題是你們鬼鬼祟祟，是不是有意探敝寺的底？或者偷了敝寺的古物溜走？從實招來。」和尚氣勢洶洶地問。

　　「廢話！和尚你……」

　　林彥舉步上前，含笑抱拳行禮問：「大和尚，出家人戒貪、戒嗔、戒妄，聽你說話的口氣，在下感到十分不自在。」

　　「你是什麼人？他們十一人中沒有你，通名。」大和尚惡狠狠地說。

　　「別管我是誰。他們既少不了貴寺的香火錢，你又何必遠追出六七十里找場面？大家免傷和氣，如何？」

　　「不行，佛爺奉住持大師面諭，把他們找回寺中理論。這三位施主號稱西川三雄，不是什麼好路數，至於你……」

　　「在下又如何？」

　　「你和那位到河邊搗鬼的小伙子，佛爺尚未決定。」大智和尚再次向西川三雄說：「佛爺也是三個人，給你們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你們如果不敢，乖乖隨佛爺返寺聽候發落。」

　　和尚的態度惡劣，引起林彥的疑心，為了區區小事而追逐寄宿的施主，也不合情理。他心中一動，說：「好吧，你們且打打交道，在下到河邊走走。」

　　使護手鉤的大漢低聲說：「追兵將到，找到船你們趕快離開，咱們三兄弟掩護你們遠走高飛。」

　　「這三個壞東西不會讓在下走的。」他也低聲說：「我先試試他們的反應。」

　　他舉步向河邊走，果然料中了，兩個獰惡的中年人之一大喝道：「小輩站住！聽候發落。前面是河你飛不過去的。」

　　「呵呵！你想攔阻在下？」

　　「不是想，而是命令你。」

　　不遠處吳仁飛步趕來，欣然叫：「有一艘小平底船藏在蘆葦裏，還有槳呢，快來吧。」

　　「有人不讓走呢！」林彥說。

　　吳仁在二十步外倏然止步，臉色一變，高叫道：「少林的逐徒大智禪師，南五台雙兇，他們都是毒龍的心腹眼線，專門陷害過境江湖朋友的兇手。」

　　大智和尚一聲長笑，猛撲使霸王鞭的大漢，方便鏟來一記「橫掃千軍」，鏟沉力猛聲勢駭人。

　　「噹！」霸王鞭也是重兵刃，硬架方便鏟。糟了，方便鏟勁道駭人，這一鏟也志在必得，兵刃相接觸，霸王鞭突然翻騰著飛摜五丈外。方便鏟餘勢未止，進至中宮突然長驅直入，尺寬的鏟頭兇猛地光臨大漢的胸口，大漢已失去閃避的機會，眼睜睜地等死。

　　斜刺裏伸來一隻大手，在千鈞一髮中抓住了鏟頭後方五寸的鐵柄。

　　「能奪回鏟，饒你！」林彥微笑著說。

　　右面，另兩雄已和南五台雙兇拼上了，拾鞭的一雄也加入惡鬥。

　　吳仁站在遠處，焦灼地叫：「林兄，你到底走不走？追兵快到啦，遲恐不及。」

　　「既然有船，等一等不要緊。」林彥說。

　　大智和尚已用了全力，大吼一聲，挫馬步奪鏟，後帶、前送、左右振撼、上抬、下沉……可是，鏟未動分毫，和尚卻臉紅脖粗，渾身冒汗，鬼叫連天，用盡了全部精力，一切徒然。

　　林彥的目光落在南五台雙兇身上，這兩個兇魔的劍術十分詭奇霸道，西川三雄以三打二，依然險象橫生遞不出招式，章法大亂支持不了多久了。

　　林彥知道不能再拖，他一聲長笑，身形突然旋轉，叫道：「看這一招八方風雨！」

　　他單手掄鏟，身形愈轉愈急，大智和尚捨不得丟鏟，被鏟帶動身軀旋轉。第一圈，和尚還能雙腳沾地抗拒無窮大的拖力。第二圈，和尚雙腳離地身子懸空，可怕的離心力把和尚的五臟六腑向腳部拉，眼前發黑烏天黑地，但仍捨不得放手丟鏟。

　　「閃開！」林彥大叫，旋向鬥場。

　　西川三雄大吃一驚，仆倒向外滾離鬥圈。

　　和尚的身軀，以雷霆萬鈞之威向南五台雙兇砸去。

　　雙兇也大駭飛退，難以相信眼前的事實。和尚是少林的逐徒，號稱禪功蓋世，雙臂有千斤神力，怎會被人連鏟帶人當兵刃使用。

　　旋到第四圈，和尚再也支持不住了，雙手一鬆，發出可怕的狂叫，飛摜五丈外，砰然墜地向外滾。

　　林彥握鏟的手不變，喝道：「你兩個傢伙還不滾？」

　　鏟柄一伸，遠及丈外，然後兩面分張。南五台雙兇百忙中用劍急架，同時借力飄退。錚錚的兩聲暴響，火星飛濺。南五台雙兇像彈丸般左右彈出，摔倒在丈外。

　　「走！去找船。」林彥丟掉鏟說，舉步便走。

　　「宰了他們的永除後患。」吳仁在遠處高叫。

　　「不，讓他們通風報信。」林彥胸有成竹微笑著說，走近驚軟了的兩個村夫：「河邊的船是你們的嗎？兩位大叔不要怕，我們不會傷害你們。」

　　「是……是和尚們撐來的，原來是遞運所的船。」一名村夫畏畏縮縮地答。

　　「那就好。大叔，有人來問。你就說我們五個人把船奪走了。打擾打擾。」

　　這是一艘小型的平底船，作為沿岸短程載物的小舟，禁不起風浪，必須有熟練的操舟術方可控制自如，舟上不但有篙，也有槳，正好派上用場。

　　西川三雄將船推下水，佩單刀的大漢拉住纜繩說：「咱們兄弟可以控制這種船，水性也不差。兩位這就走嗎？上航呢抑或下放？」

　　「等一等。」林彥說：「等追兵接近再走並未為晚。」

　　「咦！你還不想走？」吳仁問，首先躍上小舟。

　　「我要讓他們知道所走的方向，吸引他們來追。」

　　「那……」

　　「聽我的，沒錯。」他泰然地說：「我要弄明白，他們怎會知道我們的行蹤。小兄弟，是不是你昨晚走漏了消息。」

　　「見鬼！我根本沒與任何人接觸，只回到客店收拾行囊，街買了一些路上需用的雜物而已。」

　　「我想，他們已盯上了你，猜出你的意圖，難怪。」恍然大悟，轉向西川三雄問：「三位兄台意欲何往？」

　　「首先，多謝老弟台援手之德。」佩單刀的大漢抱拳施禮：「兄弟李天雄，匪號叫飛豹。那兩位是敝拜弟金剛鄭武雄，他的霸王鞭頗見功力；老三斷魂鉤羅文雄，結義三兄弟中功力最高，可是卻接不下大智禿驢的方便鏟。請教兩位小兄弟尊姓大名。」

　　「兄弟林彥……」

　　「哎呀！」飛豹欣然叫，不勝雀躍虎目生光，恭敬地再次行禮：「在下有眼不識泰山。咱們三兄弟從河南來，昨天一到西安，便知道林兄大鬧西安的英雄事蹟，不勝嚮往，天假其便，幸會幸會。」

　　老三斷魂鉤不住打量坐在船頭的小化子吳仁，銳利的目光冷電四射，如果留心的話，可看出眼中所湧現的疑雲。

　　「兄弟慚愧。」林彥謙虛地說：「李兄與大智和尚的糾紛，是怎麼一回事？」

　　「其實，那位小兄弟……」

　　「他姓吳，名仁，是兄弟的朋友。」

　　「吳小兄弟說這幾個走狗是毒龍的眼線，因此就毫不足怪了。咱們兄弟與另外八位江湖朋友，落腳南薰坊開元寺，一聽風聲不對，毒龍要對付過境的江湖人，同時也發現有人監視，所以不願惹禍燒身，連夜偷出城關，希望遠離是非地。強龍不鬥地頭蛇，不走不行。沒料到在新豐鎮便碰上罷市，一些兇神惡煞封鎖全鎮，不得已只好暫時躲在一家店舖內等候解禁。當警鑼一響，咱們兄弟以為他們要搜查，只好拼命突圍脫身。唉！如果不是幸而碰上林兄恰好趕上，咱們兄弟只有死路一條了。」

　　「他們是專為了對付我而設埋伏的。」

　　「林兄打算……」

　　「兄弟打算……」

　　「林兄，不要告訴他們。」吳仁搶著說：「哼！誰知道他們是不是毒龍的爪牙？我不信巧合兩字。」

　　「你以為咱們在新豐鎮所殺的爪牙是假殺的？」

　　「誰知道呢？誰有閒工夫去查驗？」吳仁的話飽含敵意。

第十一章　各懷鬼胎

　　小化子吳仁的懷疑並非無因，西川三雄出現得太突然，全鎮罷市禁止鎮民外出，這三位仁兄怎會恰好在緊要關頭現身？雖說在林彥衝到解圍之前，三雄的附近的確有幾具走狗的屍體，但誰有工夫去查屍體是死是活？

　　斷魂鉤是個老江湖，目光一直停留在小化子身上，這時冷冷一笑，陰森森地說：「小兄弟的話，似乎很有道理。在林兄來說，單人獨劍與上千走狗周旋，身邊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是梁剝皮的暗探爪牙。所以，咱們西川三雄固然有嫌疑，小兄弟也同樣不可靠，對不對？」

　　「廢話！在下與林兄正打算離開陝西，離開龍潭虎穴，你敢說我有嫌疑？」吳仁急急分辯，無意中露了口風。

　　「很難說。」斷魂鉤的表情不住在變：「因此，咱們彼此用不著互相猜疑。咱們西川三雄本來就正在離開陝西，而且也打算與林兄一同遠走高飛，不知林兄是否允許咱們兄弟同行？仗林兄虎威，也許能平安離開陝西呢。」

　　「這件事以後再說。」林彥阻止小化子反駁：「上船吧，追兵到了。」

　　大批走狗已在半里外的林緣現身，來勢洶洶。

　　林彥一躍上船，說：「向下放，讓他們沿岸追。」

　　「林兄不是有意將行蹤告訴他們嗎？」飛豹惑然問。

　　「正是。」

　　「這……風險太大了。」

　　「在下要將他們引開。」

　　「引他們沿途窮追？」

　　「天機不可洩漏。」林彥輕鬆地說。

　　船沿岸放下，操舟的西川三雄操舟術十分高明，順水順流船行似箭，片刻間便駛出里外。走狗們果然沿岸狂追呼哨聲此起彼落。

　　遠出三里外，林彥說：「李兄，船能向對岸放嗎？」

　　「五六十丈小意思，渭河的湍急濁流難不倒西川三雄。」飛豹豪氣飛揚地說：「這種船不耐浪，但保證平安。」

　　「好，過河。」林彥說。

　　飛豹用篙助勢，金剛和斷魂鉤控左右槳，船駛向江心，立即兇猛地搖擺起落。

　　「走狗們，山長水遠，後會有期。」林彥亮聲叫，然後仰天長嘯，聲如九天龍吟。

　　船接近北岸，林彥說：「李兄，找蘆葦藏身。」

　　「哦！林兄，就此下放風陵渡一走了之，豈不甚好？」飛豹似乎急於趕路。

　　「不，在下另有打算。」

　　「走陸路？辛苦哪！」

　　「在下不想走。」他泰然地說：「明天再說。」

　　船駛入蘆葦叢，擱在河岸上。林彥一躍下船，掛上包裹說：「李兄，你們可以乘船走了。」

　　「咦！林兄……」

　　「在下要往上游走。」

　　「你不去山西了？」小化子驚問。

　　「當然要去。」

　　「那你為何往西走？」

　　「你在此地的村鎮暫且藏匿等我，今晚我要跑一趟欽差府，不殺梁剝皮就離開，豈能甘心？」他若無其事地說，似乎跑一趟欽差府與逛一趟市鎮並無兩樣：「我要從府城對岸找船，晚間過河，殺他個落花流水。」

　　「我反對你回去冒險。」小化子堅決地說：「走狗們不久便會找船過來，或者從下游的上漲渡與上游的泰門渡過來搜索，我能躲得住？」

　　「那……你可以先動身，在同州府等我。」

　　「誰知道能否找得到你？這樣吧，我跟你走，闖一闖欽差府虎穴龍潭，也是人生一大快事，不要拒絕我。」小化子豪壯地說。

　　「這……太兇險……」

　　「替你在外面把風，放火引賊，我該可以勝任。」

　　「林兄，多幾個人也多幾分照應。」飛豹接口：「咱們兄弟也可派用場，替你把住退路可以免你後顧之憂。」

　　「李兄的盛情，兄弟心感，可是……」

　　「林兄，渭河兩岸你是不易找到船隻的，咱們兄弟負責把這艘船在天暗時向上駛，送你過河豈不省事？」

　　「這……好吧，我先到處走走。」他把包裹丟上船：「為防走狗們過河搜索，諸位藏好船再找地方躲一躲。」

　　「我們在附近躲反而安全，走狗們如果接近，便放船遠颺，豈奈我何？」飛豹說：「這地方隱秘得很，正好。」

　　「也好，我先察看附近的形勢。」林彥說，佩上劍向北走了。

　　小化子一躍登岸，坐在遠處的一株小樹下，不住留意西川三雄的舉動，明亮的大眼中有戒意。

　　「你怕我們？」飛豹坐在船頭冷笑著問。

　　「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們是毒龍的狗腿子。」小化子冷冷地說。

　　「你呢？是同道吧？」斷魂鉤陰笑著問。

　　「廢話。」

　　「你否認？」斷魂鉤躍上岸：「在下走了大半輩子的江湖，人老成精，你以為羅某我不知道你的底細？」

　　「不要過來。」小化子站起戒備：「你快要露出猙獰面目了。」

　　「你呢？你也快要露出狐狸尾巴了。小化子，你真姓吳？我斷魂鉤羅文雄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呢？」

　　「在下當然姓吳。」

　　「你易了容，但染色易容瞞不了行家。還有，你那耳珠的針孔填得不夠高明，你左耳後近發根那顆硃砂痞，江湖上知道的人並不少。而且，在下是四川人，每年都乘船走一兩趟三峽。」

　　小化子大驚，左手探入囊中。

　　「不要用你那什麼仙狐暗香，那對你毫無好處。」

　　飛豹和金剛吃了一驚，同時躍登河岸。

　　「三弟，她是千面狐胡嬌？」飛豹意似不信地問。

　　「她是千面狐胡嬌的三弟子之一，風流蕩婦巫山神女陳鳳。」斷魂鉤說，撤下護手鉤：「咱們埋葬了她。」

　　「你們無奈我何。」小化子向後退：「本姑娘的輕功大概你閣下也知道，而且你們並不見得有仙狐暗香的解藥，本姑娘會收拾你們的。」

　　「在下如果怕仙狐暗香，便不會點破你的身分了。告訴你，你如果想暗算林老弟，在下便會埋葬了你。」

　　「本姑娘這就去警告林彥，你們這些走狗難逃過他的劍下。」小化子退勢逐漸加快。

　　「你告他好了，因為西川雄絕不是毒龍的爪牙，真金不怕火煉。」斷魂鉤毫無所懼地說：「相反地，咱們兄弟奉命將林老弟平安引離陝西，保護他脫出是非場。你猜對了，咱們的出現不是巧合，但所殺的走狗卻是真的，西川三雄豈會做走狗們的奴才？」

　　「誰命你們來的？」

　　「無可奉告。總之，咱們只負責將他平安送走，其他不關咱們的事。你……」

　　「本姑娘也不是毒龍的眼線，而是奉家師之命，將他引離陝西。」

　　「你撒謊……」斷魂鉤怒叱。

　　「本姑娘不是撒謊的人。如果不是情勢迫人，就憑這撒謊的兩字，本姑娘也要令你生死兩難。」

　　「哼！少吹大氣了。說！騷狐狸為何要你將林老弟引離陝西？」

　　「家師看上了他，但在西安不能動手，怕引起毒龍的誤會，討不了好。」小化子不退了：「你我道雖不同，目的一樣，何必傷了和氣？這樣吧，彼此合作將他誘離陝西，我在陝西境外誘他遠走湖廣入川，兩得其便，如何？」

　　「落在你這淫婦手上……」

　　「唷！你怎麼口上不留德？」小化子媚笑：「你西川三雄也不是什麼真正的英雄大丈夫。你們奉命引他平安離開陝西，我奉命將他安全地誘往四川，兩得其便，你總不能保證他一輩於都平安大吉，只要他不在陝西出事，你們便可以交差了，對不對？如果你不同意，本姑娘立即向他說出你的陰謀，大家落空。」

　　斷魂鉤意動，停步思量。

　　「林兄弟是條漢子，落在你這妖女手中……」金剛亮著大嗓門叫。

　　「唷！你又不是他的奶娘，管得了他的事？」小化子挖苦金剛：「他如果是魯男子不好色，就不會受我的引誘，你替他擔的什麼心？」

　　「好，我依你。」斷魂鉤陰笑：「你得保證他在離陝之前平安無事。」

　　「那是當然，本姑娘愛護他之心比你更切。可是，你卻言不由衷。」

　　「什麼？你……」

　　「你要送他到欽差府冒險犯難。欽差府高手如雲，他一去豈不風險重重，能平安大吉？」

　　「哈哈哈！船過不了河，他到不了欽差府，當然會平安無事。西川三雄要在船上弄手腳，絕不會出紕漏。」斷魂鉤滿懷自信地說。

　　「但願如此。」小化子微笑，笑得曖昧。

　　林彥向北覓路，察看沿岸形勢，遠在兩三里外，不知同伴在聯手計算他。當然，他並不完全信任西川三雄，但對小花子卻完全信賴，小化子的表現也的確令他放心。

　　這一帶是頗負盛名的渭河平源，陝西的糧倉，也是關中平原的最富裕地區，地當鄭白渠的灌溉流域。

　　三原、高陵、涇陽三縣，形成金三角地帶。目前白渠因年久未修，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加上苛捐雜稅名目繁多，以及預繳賦稅的壓榨，受不了的人便大批外逃，因此大批田地任其荒蕪，雖有不少人犯押來做農奴，仍然無法使所有的田地復耕。走在鄉村小徑上，農田中似乎看不見多少年青力壯的人們在幹活，多的卻是臉黃肌瘦的老少婦孺。

　　前面展現一片平疇，微風吹來麥浪起伏十分壯觀。左方三里外，高大的白楊像無數巨人，合抱大的巨柳亭亭如蓋。不用猜，樹後必定是一座村莊。

　　林彥沿小徑徐行，心中大感狐疑。看村莊不算小，怎麼田野中鬼影俱無？聽不到犬吠，看不到牲口家禽在外覓食？

　　「那是一座死村，被瘟疫摧毀的村莊？」他想。

　　麥田不能通行，這裏的田又寬又大，路從右側一處荒野雜林繞出村口，一時好奇，他信步沿小徑走向村落。

　　這一帶原是田地，不知為何任其荒蕪，野草及肩，一些灌木叢已高有丈餘，可知至少荒了五年以上了。走了里餘，耳中聽到了異聲，心生警兆，他本能地緩下腳步，超人的聽覺派上了用場。又走了十餘步，他止步含笑向右方的樹叢說：「小可從河邊來，途經貴地毫無惡意，可否出來談談？入境問俗，小可有事請教。」

　　撥枝排草聲入耳，青影竄出。他一怔。原來是一位十一二歲、眉清目秀人見人愛的小女孩，雖然生得瘦小，但靈秀的氣質令人喜愛，穿的青布衫褲打了不少補丁，但清洗得乾乾淨淨。小女孩子在他身側一丈左右止步，靈秀的大眼睛注視著他的佩劍，吞吞吐吐地問：「大叔，你真是經過這裏的人？」

　　「是的。」他微笑著答：「我的家在河南，乘船來的，船停在河邊、想到各處走走。小姑娘，你怎麼躲在這裏？那座村莊是你的家？」

　　「大叔，你佩的是劍。」

　　「是的，用來防身的。」

　　「能不能殺人？」

　　「殺人？」他的眉心鎖得緊緊地：「小姑娘，你怎麼問這種話？」

　　「能不能殺人嘛？」小姑娘小嘴撇起，像撒嬌也像生氣，小臉蛋有希冀的神情。

　　「劍本身是不會殺人的，但如果有人要殺我，我便會用劍保護我自己。」

　　「借給我，大叔。」

　　「什麼？借給你？你是……」他大感困惑。

　　「我要用來殺人，殺壞人。」

　　「殺什麼壞人？」

　　「你別管。大叔，你借不借？」

　　「我……」

　　「你不借我就搶。」小姑娘堅決地說。

　　「搶？」他失笑：「小姑娘，我認為你還不是用劍的年齡，不是……」

　　小姑娘一閃即至，好快，左手一伸，毫無顧忌地抓他的胸口。接著，右手快速地抓他的劍把。

　　他不上當，不理小姑娘吸引他的左手虛招，後退一步，小姑娘兩手都落空，右手一伸，抓住了小姑娘的右肩。

　　「你的練武基礎打得很好。」他說：「告訴我，為什麼要用劍去殺壞人？你的父母呢？他們……」

　　小姑娘扣住他的手掌，想用反擒拿解脫，壓掌背扳手指下挫扭身，可是白費勁，掙得臉紅脖子粗，快哭啦！

　　「我爹媽逃難去了，快三年啦！」小姑娘淚眼晶瑩，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爺爺和奶奶在村裏，叫我逃出外面躲避，已經三天了。」

　　「為什麼？小姑娘乖，告訴大叔好不好？」他放手，溫柔地輕撫小姑娘的小辮子：「村裏發生了什麼事？」

　　「三天前來了許多稅丁。」小姑娘終於哭了：「在土地廟殺了許多叔叔伯伯，吊起好多好多人。」

　　「為什麼呢？」他柔聲問：「不要哭，小姑娘。你是說，那些稅丁還在村裏？」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已經來了三天。爺爺說，如果不等奶奶出來接我，我自己跑回去，爺爺奶奶就不要我了，所以我不敢回去，那些稅丁會殺了我的，我要一把劍來殺那些稅丁。」

　　「哦！你打不過他們的。」

　　「爺爺教我拳腳，也教我用木劍……」

　　「你爺爺姓什麼？你叫什麼名字？」

　　「姓高。我叫錦雲。」

　　「你在這裏等我。」他沉靜地說：「大叔先進去看看，去看看你爺爺奶奶怎樣了，好不好？」

　　「帶我去嘛，大叔。」

　　「不行，那些稅丁很可怕，他們真會殺你的。聽話，我很快就回來。哦！樹林裏是不是還有你的同伴？」

　　「是的，八個人，都是鄰居的姐妹。爺爺說，姑娘家一定要躲避，不然會被捉去賣呢。」

　　「你告訴她們躲好，千萬不要再出來，懂嗎？」

　　「我懂，我不出來就是了。」

　　林彥揮手示意小姑娘退回藏身處，站在原地發怔，從小姑娘身上，他回想到被他連累而遭了毒手的小蓮祖孫倆，只感到氣湧如山，他心中慘然。在這段時日裏，他曾經接觸過不少當地的善良百姓，知道不少慘絕人寰的悲慘故事，對梁剝皮的暴虐雖有深刻的認識，但耳聞的事永遠沒有親身的悲慘經歷來得深切，張老人的事令他沒齒難忘，自疚的痛苦刻骨銘心。他陷入冥想中：草棚養傷的痛苦；小蓮祖孫的非人生活；嶗山雙奇給與他的鞭打；四海游龍祖孫的援手……而後是草棚的夜鬥；棚後的墳丘……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他突然切齒叫。

　　悲憤中，氣湧如山，他大踏步便走。走了百十步，他突然已起葛老人的教誨，氣消了，靈台一清。他記得葛老人曾經教導他，在任何惡劣的境遇中，必須定下心神，驅除激動、憤怒、悲傷……喜怒哀樂種種心魔，才能保持神智清明，才能集中精力應付危境。

　　他臉上恢復了寧靜，心跳的節拍徐徐恢復原狀。不久，到了村口半里左右，草木沒有了，路兩側是麥田，已可看清村莊的情景。村口的柵門上掛了一塊匾，刻的字是上陽集。

　　他可以由柵口看到村內部靜悄悄的街巷，藏身在村內的人也可以看到他了。

　　踏入村口的柵門，他所看到的情景與新豐鎮幾乎完全一樣，家家閉戶，鬼影俱無，靜得令人心中發緊，不測的感覺壓得人心中慌亂恐懼。

　　村不算大，沒有街，唯一的大道是能向村北土地廟的路。他神色從容，沿路走向村北。村既名集，該有趕集的地方，上陽集的土地廟前，就是集場所在地，廣約五六畝，建有拴牲口的牲口圈與集貨場。路向北一折，土地廟與集場在望，眼前的景象，令他已經恢復平靜的情緒，再次發生難以抑制的衝動。他在葛老人處受教時日有限，想在短期間修至不受七情六慾所影響，談何容易？

　　廟前兩排榆樹下，共有十二座粗製的站籠，每個站籠內各有一個奄奄待斃，卻又不得不站著掙命的可憐蟲，有三個大概再也支持不了片刻，站不住便會滑下自行吊死。

　　樹的橫枝上，共有十個男女被綁住雙手吊起，大概也支多久啦。所有的可憐蟲，口中都塞了一團破布，想叫也叫不出聲音。

　　廟門口，有兩個佩劍稅丁擔任警衛。廟門虛掩，看不到廟內的情景。

　　兩個警衛的目光，兇狠地盯視著他，不言不動。

　　相距約在百十步外，他大踏步踏入集場。但走了五六步，他再次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心情盡量地放鬆，止步仰天深深吸入一口長氣。

　　身後，他聽到輕微的異聲。

　　他略為活動雙手，有意無意地退後一步。

　　「向前走，不許回頭。」身後十餘步有人沉喝。

　　他鎮定地轉身，似笑非笑地問：「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故？好像是縣衙門口處治盜匪呢！」

　　兩個壯實的佩刀年青人，正威風凜凜地向他接近，兩雙厲光暴射的怪眼，像餓狼般兇狠地盯著他。

　　「你不像是村中的人。」留了八字鬍的年輕人說，已接近至丈五六，仍向他徐徐邁步接近。

　　「不錯，過路的。」他背著手說，不在乎對方的態度惡劣兇狠。

　　「貴姓？」年青人已到了一丈以內。

　　「你呢？」他反問。

　　「小子無禮……」

　　「咦！你這人好兇，缺少教養。」

　　年輕人大怒，急走兩步，右手一伸摑他的耳光，左足跟上來一記後發先至的「魁星踢斗」。

　　他不理會對方的右手虛招，身形略移，右手疾伸，半分不差扣住了踢來的足跟，向上猛掀。

　　年輕人做夢也沒料到他那麼高明，雖然事先看到他佩了劍而懷有戒心，依然逃不過他的反擊，大叫一聲，夾一記狼狽的後空翻，砰一聲腦袋先著地，立即昏厥。

　　另一名年輕人大駭，斜飄八尺未被同伴砸中，錚一聲單刀出鞘，發出一聲警嘯，然後衝上去就是一刀。

　　林彥身形一閃，恍若鬼鬼幻形，從刀側切入，一把便扣住了對方的後頸，冷笑道：「叫！大聲些。」

　　「啊……」年輕人狂叫，刀丟掉了，渾身脫力，痛苦地厲叫。

　　兩名警衛一個推開門往裏叫，一個拔劍叫吼：「打了督稅署的人，罪該萬死。」

　　「再大聲些。」他手上力道漸增，五指如鉤真力徐發。

　　「啊……」年輕人真聽話，但叫聲已漸漸走樣。

　　有人從街巷的隱秘角落現身，有人開門外出，全是稅丁打扮的人，從各處向集場奔來。

　　他陷入重圍，但更為鎮定。

　　廟內湧出二十餘名男女，其中有八名穿大紅法服的老道，一名十四五歲穿著青便袍的道童，三名年約花甲的魁梧老人，兩名不算年輕的穿藍勁裝、隆胸細腰姿色不惡的女人，其他的人皆穿了稅丁青色的公服，一個比一個兇猛。

　　從左右後三方陸續趕到的人，不敢逕自衝上，在三丈外，形成合圍，人數已超過四十大關。

　　「不許上，讓他過來。」為首的老道沉喝，這老道年約古稀，佩劍相當沉重，相貌清癯，頗有七八分仙風道骨的氣概。

　　林彥不認識這些人。以往，他所遇到的對手，皆是欽差府的走狗，與督稅署的人照面，這還是第一遭。他一掌拍在年輕人的背心上，年輕人停止叫號，被他拖住髮結，拖死狗似地向廟門的廣場走去。

　　到了廣場，他將半死的年輕人向老道一丟，拍拍手說：「這位仁兄不知自愛，動口動刀十分可惡，所以在下教訓他。老道，這村子發生什麼古怪事？是不是聚眾造反？造反用不著督稅署的人來管，對不對？」

　　「抗稅。貧道並不管抗稅的事，那是督稅署飛天鼠徐施主的責任。」老道陰森森地說：「施主獨自闖村，勇氣可嘉，絕非默默無聞的人，請教施主的高名上姓。」

　　「在下路見不平，碰上了管管閒事，恕不通名，以免有釣名沽譽之嫌。」他神色安詳，微笑可親，語氣也溫和：「抗稅的罪名雖重，但罪不至死，對不對？再就是在下是過路的，那兩位仁兄竟然不分青紅皂白，見面便動刀子亂砍亂殺，難道在下過路也犯了死罪？老道，你得還我一公二道。」

　　「貧道飛絮散人道宏，自然會還你公道。」

　　「哦！原來是十一道，武林十一高手之一，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幸遇幸遇。」他的話奉承中有嘲弄，神態也毫無尊敬的表現：「你排名十一，已經夠光彩啦！」

　　十一道氣得臉色難看已極，舉手一揮。

　　小道童一躍而出，拔出兩尺二寸的短劍點手叫：「大個兒，上，貧道清風，前三劍是你的。」

　　他張開雙手，笑道：「你上啦！用劍鬥你一個小娃娃，面子上多難看？在下用一雙肉掌逗你玩玩。」

　　小道童怒火上沖，收劍叫：「你是什麼東西？貧道就用赤手空拳擒你。」

　　「不要光說不練，來來來，前三掌是你的。」他模仿小道童的腔調說，居然十分神似。一個大男人用童音說話，他的滑稽相，真夠瞧的。

　　可把小道童氣得幾乎發瘋，身形一晃，狂怒地欺近，看似飄飄而至，其實，快極，毫不客氣地一掌疾吐，攻向林彥的小腹要害。

　　林彥飛射丈外，笑道：「落花飛絮加上溶金掌，小娃娃，你把十一道的絕活全掏出來了。好！這一掌火候不差，可惜慢……咦，這一掌有了長足進步。唔！第四掌不錯，第五……六掌後勁不繼啦！」

　　說話間，他在小道童狂風暴雨似的搶攻下，背著手左搖右擺在漫天掌影中旋舞，似乎沒有回手之力險象橫生，似乎小道童每一掌皆擊中他的要害，貼身避招的確兇險。

　　小道童打出真火，一咬牙，在第十掌落空時，突然拔劍。這一來，便慢了一剎那，劍出鞘一半，右肩便被林彥抓住了。

　　林彥將小道童向前一推，一指頭點在小道童的丹田穴上，放手飄退拍拍手說：「破了你的精氣之窟，今後你不會跟你的師父十一道殺人放火了。」

　　道童臉色死灰，手掩小腹踉蹌後退。

　　十一道急掠而出，叫道：「清風，不要慌亂，我替你解穴。」

　　「解穴？別說外行話了。」林彥說：「那是破穴術，老道。即使在下用制穴手法，憑你也解不開在下的制穴手法，信不信由你，你的九轉玄功道行有限，毫無用處。」

　　紅影急射，七老道並肩掠出，半途撤劍同聲大吼：「天罡三十六，劍聚神鬼哭，在劫者難逃！」

　　吼聲中列就天罡大陣迅疾絕倫。天樞的劍一沉，瑤光首先走位自左至右一抄，天璣則從相反方向就位。紅影飛快地遊走眨眼間便完成合擊，陣勢立即發動。七支劍四前三後，向中一聚、前位的四劍是天璣、天權、玉衡、瑤光；後三劍是天樞、天璿、開陽。

　　七劍前後參差，相差僅半劍之遙接招的人即使能躲過前四劍，絕對逃不出後三劍的大劫。

　　風雷乍發，劍氣如濤，驀地龍吟震耳，光華熠熠恍若干朵白蓮升吐，首先遭殃的是璿璣四星，劍飛人倒陣勢瓦解，然後光華左旋回頭反撲，殘餘的玉衡三星一衝便垮。

　　說快真快，快得令人目眩，陣勢從發動至瓦解，幾乎在同一瞬間完成，發生得快結束得更快。

　　死一般的靜，突然鴉雀無聲。數十個高手張口結舌似乎失了魂。

　　林彥舉劍屹立默默地轉身環顧一匝，錚一聲擲劍入鞘，呼吸有點不穩定，但神色安詳，臉色由白轉復紅潤。

　　天璣與天樞兩者道倒在血泊中，手腳不住抽搐。天權和玉衡遠在兩丈外，脅下血如泉湧，瑤光、天璿、開陽三老道更遠在三丈外，劍無力地下垂臉色蒼白，像是剛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僵屍。

　　「冷虹劍！他是林彥！」終於有人恐懼地叫。

　　這一叫，叫得走狗們心中發毛，鬥志全消。

　　十一道拔劍而出，沉聲問：「你真是一狂的門人？」

　　林彥冷冷一聲，徐徐撤劍：「你說是不是？」

　　「你用的不是狂劍的狂瀾十二式。」十一道說。

　　「你總算識貨。」

　　「你是何人的門下弟子？」

　　「你要調查在下的十八代履歷？」

　　「你擊敗了玄真七子，足以躋身於一代高手之林。」

　　「好說好說。」

　　「你得通過貧道這一關。」

　　「在下料到有你一份，所以早有如此打算。」

　　「你進招吧，年輕人。」十一道立下門戶，

　　「是公平決鬥嗎？」他問。

　　「不錯。你已經把他們鎮住了，沒有人敢上前加入圍攻，貧道也不忍驅羊鬥虎。」

　　「好，你一念之慈，救了不少人。」他移至下首，表示尊重對方的武林地位。

　　兩人首先持劍行禮退步，亮門戶，劍光一閃，馬步移動各找空門，像一雙鬥雞。林彥自承晚輩按規矩主攻，一聲低叱，進步虛攻一劍。

　　三記禮招勢盡，仍是林彥主攻。當然，公平生死決鬥不是印證較技，因此除禮招之外，沒有攻守之分，誰獲得搶攻的機會，誰便可放手進攻置對方於死地，沒有什麼客氣好講。

　　驀地劍勢一變，冷虹劍狂野地吞吐如電，以排山倒海似的聲勢，向十一道進攻，一劍連一劍，一步趕一步，林彥氣吞河嶽，無畏地向這位宇內十一高手敬陪末座的名宿搶攻，對方的名頭威脅不了他。如果他連十一道也勝不了，日後怎能制毒龍的死命？十一道突然出現狹路相逢，正好借十一道試一試自己的真才實學和膽識，因此，他必須完全取得優勢，方能證明他能否有把握勝得了毒龍。

　　「錚錚錚……錚！」十一道接了他七八劍，換了五次方位，仍然無法遏止他綿綿無盡追擊。

　　最後一聲劍鳴傳出，十一道側飄丈外，終於擺脫他的逼攻，身形未定再折向遠掠八尺，防備他的追擊。

　　「你的九轉玄功不過爾爾。」他並未追襲：「老道，在下給你一次機會，帶了你的人遠遠地離開。」

　　「施主剛才的確用的是狂瀾十二式劍術。」十一道臉色發白，持劍的手不穩定：「你真是狂劍的弟子。」

　　「老道，不要答非所問。」

　　「但你劍上所發的內勁不是玄陰真氣，那是狂劍的不傳之秘。」

　　「好吧，你再接在下百招以上。」他移步逼進，冷虹劍突發龍吟，光華更熾。

　　「貧道可以接你百招以上。」十一道迎上說。

　　「你想用遊鬥？」

　　「貧道不與你比筋骨之能。」

　　「也許道長經驗是比在下豐富，不過，你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什麼事？」

　　「你沒將在下的底細摸清，在下的真才實學你所知有限。而且，你對狂瀾十二式劍術的瞭解也並不透徹。」

　　「即使是狂劍親臨，貧道與他周旋百十招當無困難。」

　　「好吧，就算你對狂瀾十二式十分清楚，在下改換另一種詭異劍法來讓你開開眼界，你準備了。」他邁進三步，劍尖徐降略向外偏，敞開中宮讓老道獲得最佳出劍部位。

　　十一道卻不敢抓住機會妄進，心中遲疑，反而向左移位，暴露了心中的怯念。

　　老道身形一動，他立即揮劍截擊，劍虹飛起吐出，恍若電光一閃，鋒尖指向老道的右腿近胯骨處。

　　十一道一怔，這不是自殺嗎？只需沉劍斜封，或者下搭進步借勢反拂，不但可破這一招，且可及時反擊林彥的脅腹要害，必可得手。可是，老道竟放棄這一大好機會，退步移位另找機會反擊。

　　糟了，林彥的劍突然折向右射，如影附形跟蹤追擊，似乎速度突然增加了數倍，老道來不及轉念，冷虹劍的鋒尖已不可思議地楔入老道的右肩琵琶骨上方。

　　「哎呀！」十一道驚叫，左射八尺，挫身一劍封出。

　　「錚！架開了林彥追擊的一劍，火星爆射。接著，冷虹劍可怖地從相反方向一掠而過。

　　「啪」一聲響，十一道的九梁冠突然炸裂，上半段飛拋丈外。如果老道的馬步少挫三寸，頭皮必定被削掉一層。

　　十一道魂飛天外，俯身衝刺拼命了，身劍合一人高不過三尺，劍尖兇猛地刺向林彥的小腹中極穴。

　　林彥未料到老道情急拼命，不得不暫採守勢，扭身沉劍以流星墜地封招。

　　「錚！」雙劍接實。

　　「呔！」十一道的左掌吐出，歹毒的可怕溶金掌拍向林彥的右胯骨。

　　這一掌奇快絕倫，老道已不顧自身安危志在必得，林彥的反應更快，身形下沉，左掌已從右肘下斜拍而出。

　　「啪！」雙掌接實。老道的掌力是直進的，林彥的掌力卻是斜撞而出，斜撞不但可以化勁，更可將老道的掌力逼偏，減少正面受擊的力道。

　　一聲音爆，老道連人帶劍向林彥的右側方飛射，「砰」一聲摔倒在兩丈外，滾了一匝方屈膝吃力地站起來，左手舉不起來了，臉色灰敗，呼吸一陣緊。

　　「你用的是什麼掌力？」十一道喘息著問：「天下間能硬接貧道全力所發溶金掌的人，屈指可數。」

　　「老道，你就把在下算在內好了。」他徐徐迫進：「再接在下兩劍。」

　　老道背上的血跡加快地擴散，大紅的道袍出現一大塊紫紅色血跡，再不及時止血，後果要可怕。

　　「咱們上，拼了他。」一名花甲老人大叫。

　　「不可！」十一道吃力地叱喝：「不可枉送性命。」

　　林彥虎目怒睜，冷笑道：「這裏地方寬廣，正好施展，你們人多沒有用，玄真七子便是榜樣。你們可以走了，給我滾回督稅署。下次林某如果再碰上你們造孽，必定見一個殺一個。」

　　「撤！」十一道虛脫地叫。

　　人群像潮水般退去，十一道也由兩名稅丁扶走了。

　　林彥收劍奔向樹下救人。不久，囚在廟後的百餘名男女奔出，哭叫聲此起彼落，大家上前救出被吊的以及囚在籠內的人。

　　林彥僵在當地，他發覺這些村民神情古怪，沒有人向他道謝，接觸到的全是並不感恩而含有敵意的目光。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惑然自問。

　　一位年屆古稀的老村夫到了他身旁，低聲說：「小兄弟，你還是走吧！」

　　他打量著老村夫，心中一動，問：「老伯姓高？」

　　「是的。小兄弟怎知……」

　　「在村外，在下碰上令孫女錦雲。」

　　「哦！她胡說了些什麼？」

　　「她要在下來救助你們。」

　　「唉！有什麼用呢？」高老人失聲長嘆：「小兄弟，你走了，他們還會再來，而且來的人更多，你總不能留下來，也擋不住千軍萬馬。」

　　「這個……」

　　「你知道梁剝皮為何派大名鼎鼎的十一道，來鎮壓這座無助的小村嗎？」

　　「在下的確感到詫異。」

　　「早些天，稅丁在此地逼稅，逼死了村正和兩名甲首，吊死了三名糧紳，恰好碰上四海游龍途經此地……不，正確的說，四海游龍是跟蹤那群稅丁來的。稅丁死傷很慘，逃到咸陽便請來了大援，十一道就是大援的首腦，他負責來對付四海游龍，等了四天等到了你。下一次來的人是誰，誰知道呢？也許是毒龍親來，小兄弟打算如何善後？」高老人傷感地長吁短嘆。

　　「你們該逃……」

　　「逃？逃到何處？小兄弟，能逃，早就逃了，你不知道不許遷移的禁令？小兄弟，你和四海游龍的義行，按理我們都該感謝你，可是，你卻替我們帶來了更大的災禍……」

　　「我錯了！」他痛苦地說：「老伯，只有一個辦法，可以阻止毒龍帶更多的爪牙來。」

　　「你是說……」

　　「梁剝皮不死，災禍不止。」

　　「你……」

　　「老伯，我發誓，無論如何我要替你們盡一分心力，但是否有效，小可尚無把握，你們必須早作打算，我祝福你們。」他扭頭狂奔，自疚令他再次陷入痛苦的深淵。

　　奔近村口，他突然回身問：「老伯還有何指教？」

　　「小兄弟，你真是狂劍的弟子？」高老人站在他身後不足八尺，神色肅穆地問。

　　「老伯……」

　　「你一來，監禁村民的爪牙們都出來了，老朽躲在廟角，看到了一切。」

　　「老伯的意思……」

　　「老朽高華峰。」

　　「失敬失敬，原來是天南一劍高老伯，榮叔曾經提過你老人家，失禮失禮。」他鄭重地行禮：「高老伯，你老人家怎麼遷到陝西來？」

　　「一言難盡，一句話：避仇。榮老弟目下……」

　　「他老人家……還算不錯。高老伯，這裏……」

　　「這裏已經不適宜安居了，犬子已在三年前偷偷遷至四川，老朽不得不離開苟全性命，該是離開的時候了。小哥兒，你對付不了毒龍。」

　　「老伯……」

　　「論真才實學，你比他深厚些。但他除了四肢五官之外，都有護甲保護，你傷不了他，只要多三兩個功力差不多的人圍住你，你……太兇險了，哥兒。再就是他的暗器，任何可反震暗器的神功也擋不住它，連九成罡氣也不行。」

　　「這……」

　　「因此，你必須練暗器。」

　　「練暗器？」

　　「是的，你必須找到高明的暗器聖手苦練。練暗器是治標，練熟悉暗器和測度發暗器人的心理是治本。你聽說過千手神魔其人？」

　　「哦！一代暗器之王千手神魔李冰？這人已失蹤了二十年，他……」

　　「老朽指引你去找他。」

　　「真的？他肯收我……」

　　「他當然不會收你為門人。那老魔孤僻古怪，是個非常人，非常人並不是不可對付的，只要你如此這般……」天南一劍面授機宜。

　　囑咐畢，天南一劍拍拍他的肩膀，歉然地說：「哥兒，好自為之。老朽已是封劍的人，恕我不能留在陝西助你一臂之力，即使有此心願也是枉然，老朽只能接下十一道三二十招，留在你身邊反而是個累贅。明天，老朽可能已偕家小遠出兩百里外了，請代向榮老弟問好。」

　　「高老伯連夜動身？」

　　「是的，天亮之前必須通過咸陽渡頭，好走，不送了。」

　　「小侄告辭。」他恭敬地行禮，目送天南一劍入村，方覓路奔向泊舟處。

　　天色不早，泊舟處，西川三雄正等得心焦，接到人心中一寬。

　　「咦！林兄去了這許久，有事耽擱了？」飛豹問。

　　「別提了，碰上了一檔子倒霉事。」他搖頭苦笑：「咦！吳小兄弟呢？」

　　「他也走了好半天啦！」斷魂鉤接口：「往西走的，說是去找些熟食，晚餐他拒絕啃乾糧。」

　　「瞧，那不是回來了？」飛豹向西面一指。

　　小化子吳仁用衣袂兜了不少用荷葉包盛著的食物，興沖沖地走來，老遠便笑著說：「附近沒有店。瞧，好豐盛的一餐呢。我找到一家農舍花了一兩銀子殺雞宰鴨，保證你們滿意。」

　　林彥所立處是河岸的一處土丘，目光落在西面上游的河面，劍眉深鎖訝然說：「李兄，你快上來看看。」

　　飛豹躍登河岸，上了丘頂。

　　「你瞧，三里外河心是不是有人向南岸游？」他用手指向遠處問。

　　「咦！是的，三個人，水性不弱。河水湍急，他們的方向似乎偏得不太多，是此中高手。」

　　「來接食物吧，一人一包。」小化子走近說，丟一包給林彥：「趁熱吃，那位老大娘的手藝可真不壞。」

　　小化子一打攪，林彥便把渡河的三個人忘了。

第十二章　自投羅網

　　渭河濁流滾滾，水勢湍急，有人在這傍晚時分橫渡渭河，必定是極不平凡的事。但由於相距甚遠，僅可看到三個人頭，像三個小水鳧一般是不引人注意，因此林彥並未放在心上。他接過小化手吳仁她來的食物荷葉包，看到了吳仁投來的特殊目光。

　　打開食物包的他神色略變。第一層荷葉與第二層之間，有一個粗紙折好的方勝。他心中一動，舉目向吳仁的背影瞥了一眼，吳仁正在向西川三雄遞送食物包。

　　斷魂鉤接過吳仁遞來的食物包，銳利的目光緊吸住吳仁的眼神，用低沉的聲音說：「小兄弟，在下兄弟是十分小心的。」

　　「你是什麼意思？」吳仁也悄聲問，臉上笑容依舊。

　　「沒什麼。」斷魂鉤並未打開食物包：「我是說，咱們三兄弟如果接受陌生人奉送的食物，尤其是彼此互不信任的食物，那就大家心裏有數，不會同時進食的。」

　　「你是說……」

　　「江湖鬼域，小心些保證可以多活幾年。千面狐不但化裝易容術宇內首屈一指，她的迷香蒙藥更是出色。因此，這樣食物最好是不摻雜物。」

　　「閣下如果仍然不信任我，那可是自尋煩惱。」吳仁在一旁坐下說，打開食物包：「你既然知道我的底細，該知道神女浮香的可怕，無色無味，無風而浮，如果在船上散發，你們絕活不到現在。」

　　「你放心，不要說神女浮香，連令師的仙狐暗香，在下也毫不放在心上。」

　　「那你還擔心什麼？」

　　「不然，小心些總是好的。」斷魂鉤在一旁坐下：「小心撐得萬年船，在下不希望在勾心鬥角的險惡情勢下，在陰溝裏翻船。」

　　「那你去擔心吧，反正我並無任何損失。」

　　林彥踱至土丘的西北角，機警地打開紙方勝。紙僅有手掌大小，寫了兩行工整的蠅頭小楷：「「防人之心不可無。如果船被破壞，如何打算？真想過河行刺，看穩船。」

　　他捏碎紙條，扭頭瞥了不遠處的小化子一眼。顯然，小化子並不信任西川三雄。

　　他並不完全忽視字條的警告，但也並不完全懷疑西川三雄有何陰謀。如果三雄真是梁剝皮的走狗，在新豐鎮走狗們湧到河邊的緊要關頭，三雄盡可從容地將船破壞或弄翻，何用等到平安之後再在此地弄鬼？

　　食畢，他獨自登船，小心地檢查第一塊船板。斷魂鉤也上來了，惑然問：「林兄，你在幹什麼？」

　　「檢查船是否可靠。」他率直地說：「夜間橫渡夏汛期的湍急渭河，必須小心為上。行船走馬三分險，我不希望在重要關頭發生意外。」

　　「哦！船是不會有問題的……」

　　「但願如此。」他注視著河心：「羅兄，萬一發生意外，你們可在北岸等候，或者就此分手各分東西。」

　　「咦！林兄的意思……」

　　「行刺梁剝皮是在下的事。」他堅決地說：「你們犯不著冒此萬千風險。如果船發生意外，在下由水裏走，這條河水難不倒區區在下，遊過去要不了多少工夫，在下的水性大可去得。」

　　斷魂鉤愣住了，扭頭狠狠地瞪了小化子一眼。小化手仍在進食，若無其事地遠眺上游的河面。

　　「天快黑了，該走了吧？」林彥向岸上的人叫。

　　船沿岸上航，西川三雄用篙和槳撐船，慢慢離開河灣，之後，船速漸增。他們不敢在船上弄手腳，林彥像頭獵豹，守住船這個獵物，也留意三雄的一舉一動，想搗鬼難比登天。

　　二更天，船橫渡渭河。船一靠岸，林彥抓起包裹一躍登岸，包裹塞入蘆葦，扭頭說：「黎明之前，咱們在此地碰頭。如果等不到在下，那就請諸位到河對岸泊舟處去等。吳小兄弟，咱們走。」

　　西川三雄吃了一驚，飛豹說：「等一等，說好了咱們一向前往欽差府……」

　　已來不及了，林彥一把拉了小化子的右手，向南冉冉而逝，速度駭人聽聞。

　　「糟！他真要去欽差府行刺。」斷魂鉤懊喪地說：「船不要了，追，希望咱們能為他盡一分心力，走！」

　　狂追了十餘里，三人氣喘如牛，真力虛脫，再追就得躺下啦！只好慢慢走，一面走一面埋怨林彥豈有此理。

　　進抵北關，已是三更末四更初。林彥在城下止步，向小化子說：「你在關外等我，辦完事……」

　　「我跟你去。」小化子搶著說：「北關我熟。護城河寬有八丈多，你總不能渾身濕透了再進欽差府。我知道有一處地方過河，那是江湖朋友往來的繩橋。」

　　「也好，該從何處走？」

　　「不能從北關走，繞道西北城角，走。」

　　如果走北關，只有一條路進城，那就是安遠門外貫通北關的壕橋，也是城與關之間的唯一通道，不但城門入黑即閉，而且守壕橋的官兵晝夜皆有六名巡哨，嚴禁夜間有人接近，無法飛渡。小化子地頭很熟，帶著他繞過北關，到了安遠門西面四里左右的城根。護城河深有兩丈餘，寬有八九丈。小化子找到一排巨柳，在一株岸旁的柳幹下，拉起一條浸過桐油的防腐巨纜。兩人用力一拉，巨纜升上水面，原來是一條由三條巨纜編成的纜橋。

　　「你真是神通廣大。」林彥由衷地說。

　　「這就是朋友多的好處。」小化子頗為自負地說，拉起另一條小繩：「你先過去。」

　　小化子隨後渡過，放掉小繩，纜橋隨即緩緩沉下河底。河岸與城根的距離不足八尺，雜草叢生。城高三丈餘，沒有地方起步措勢，要想利用八尺的空間躍上城頭，那是不可能的事。

　　「往右走。」小化手說，領先向右移動。二十步外，小化子低聲說：「城梯，每步兩尺半。小心巡城的兵勇，我先上去。」

　　哪有什麼城梯？而是在磚縫中打入不少枚五寸方釘，僅有寸餘針頭留在外面，由於風吹雨打的侵襲，釘頭已銹蝕得體積不及原來的一半大小。如果手指和足尖沒有足夠的勁道，是很難爬上去的。

　　城頭鬼影俱無。城中心的鐘鼓樓，傳來了四更的更柝聲。

　　「時候不早，我得先走一步，你在北關外等我。」林彥匆匆地說，不等小化子有所表示，他一躍而下，三兩起落便失去蹤跡。

　　小化子想追也無能為力，他的身法太快了。

　　小化子也無意追趕，在懷中取出一個圓形物安放在堞口，方用百煉索向下爬。不久，圓形物突然嗤嗤怪嘯，噴出一串火花，「砰」一聲有物沖霄而起，帶著一串搖曳的火星扶搖直上十丈高空，然後「砰」一聲爆炸，火星嫋嫋下墜。

　　遠處的欽差府中，四丈餘高的凌雲樓本來燈火全無，這時突然亮起了五盞天燈。

　　林彥上次闖欽差府，是從前門硬闖進去的。這次他志在必得，不再走前門。已知梁剝皮的居室在凌雲樓，而凌雲樓又是全府最高最大的建築，太容易找啦！他從西北角越兩大高的外圍牆進入，等到閃入一棟房舍，他傻眼啦！房舍太多，每一棟房屋皆宏大壯觀，人一進入其間，連東南西北也不易分辨，到何處去找凌雲樓？

　　真是老天爺保佑，凌雲西面的一盞天燈，成了他的引路燈，只要認準方向走，定可到達凌雲樓。

　　四更天，全府萬籟俱寂，但庭院間卻有不少照明的長明燈。他感到奇怪，怎麼走了許久通過不少房舍，為何不見警衛？難道說，他已進入內部，內部因有女眷，所以不派警衛？那是不可能的。

　　他心生警兆，但並不因此而顧忌退縮，在離開陝西去找虯鬚丐之前，他必須宰了梁剝皮，既然來了呢，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退縮。

　　好不容易摸近了凌雲樓，他心中一寬。凌雲樓不是單獨的建築，佔地約百步正方，前面是大花園，建有亭台花榭。左右是二十步寬的小花圃，建有閣道，用盆景裝飾。外面有樓房，以有荷池的小院隔開。

　　左是群芳閣，右是清境樓，都是宏大的樓閣，不時可看到窗內透出的朦朧燈光。

　　不錯，終於發現警衛了，正門的右階上，兩名高大的警衛站在兩側，像兩個門神，不言不動。花徑上，也有兩名警衛往復走動。警衛手中有戟，腰佩長劍，相當神氣。

　　樓高四層，每一層都有裳簷，所以遠看像是七層樓。看清了四周形勢，他回到樓的西北角。天色不早，不能再等了。

　　他像靈貓般閃入廊柱下，伸手試試廊板。不錯，是木製的，離地約有三尺高，不是防賊的琴廊，他大膽登廊，腳下輕如飛絮。

　　「偌大一棟高樓，找惡賊的居室談何容易？」他心中嘀咕：「即使是大白天，也無可奈何，這惡賊躲得真穩。」

　　他必須找人帶路，暗中摸索絕難成事。撬開一扇明窗，他小心地鑽入，掩好窗，他算是身入不可測的虎穴了。裏面黑沉沉，他只能暗中摸索。當地摸到一張小桌時，便猜出是一座廂房，摸到房門時，心中一定，概略地可以請出床的方位啦！

　　火摺子一亮，他已站在床前。羅帳內，兩名美麗的姑娘沉睡如死。他伸手點了一位姑娘的睡穴，不客氣地熄了火摺子，拖起另一位姑娘，擒住肩井捂住口，附耳低聲說：「不許掙扎不許叫。說，梁欽差的房間在何處？」

　　黑暗中，那位姑娘快嚇昏了。捂口的手略鬆，姑娘戰慄著說：「在……在三樓。」

　　「你能帶我前去嗎？」

　　「我……我不……不敢……」

　　「你不敢，我就殺了你。」

　　「哎……」

　　「不要叫。」他手上一緊一鬆：「帶我去，你就不會受傷。你是什麼人？」

　　「我是西園的掃葉待女。」

　　「你願意帶我上樓嗎？」

　　「我……好吧，我帶你去，不……不要殺我。」

　　「我不會來你。好，走吧！」他撕下床單綁住侍女的口：「放大膽些，領路。」

　　侍女似乎不怕黑，領著他在黑暗中行進，左盤右折不知身在何處，不久便開始登樓。

　　如果他聰明，便該知道不妙。一個驚慌的侍女，怎會這麼順利地在黑暗中摸索到樓梯？而且從未失足或碰撞？

　　推開二樓的樓門，好了，總算有燈光了，過道寬有丈餘壁間在轉角處必有一盞小宮燈，兩例不時可看到雕花的房門。

　　沿這道左轉右折，到了一座畫屏前，侍女止步用手指指畫屏。

　　「那是什麼？」他問，拉開侍女的綁口布。

　　「屏後面是樓門，登三樓的門。」

　　「不像是門嘛！」

　　「看到右壁上的燈座嗎？」侍女向小宮燈一指：「向裏壓三下，畫屏會自行移開。再壓三下，樓門便自會開啟了。我壓不動，你去試試。」

　　他不假思索地放了侍女，握住燈座向下壓，抗力不算大，一個侍女應該勝任愉快。壓了三次，畫屏支溜溜向左移入複壁中。再壓三次，牆內傳出轉動的聲音，丈二高的木壁向內移入尺餘，然後向左滑入壁內，滑動聲不大，可知平時在滑槽內注了不少油。

　　這瞬間，他心生警兆，放了燈座縱向侍女，伸手急抓。

　　晚了一步，侍女一聲嬌笑，腳下一塊三尺見方的樓板突然向下疾沉，帶著侍女沉落樓下去了，「咔」一聲怪響，另一塊同樣大小的木板，把洞孔堵住了。

　　「叮叮叮！」三聲鐘鳴，吱吱格相聲此起彼落，似乎整座樓都在移動，接著，樓門大放光明。

　　「我上當了。」他心中暗叫，這時，他才知道上當。

　　「砰！」身後的走道上方，落下一扇沉重的柵門，堵死了退路。鐵柵的鐵條粗如此臂，即使有寶刀也無可奈何。

　　他先閉上虎目，深深吸入三口長氣。事情發生，他穩定下來了。調和了呼吸，情緒逐漸穩定，他戒備著走向樓門，突然聽到裏面傳來悠長的傳呼聲：「貴賓駕到……」

　　這哪裡是樓門？而是一座臨空的兩大見方、形似陽臺的華麗房間。兩面是木板壁，前面是雕花扶欄，几上有盆景，長案上有酒有菜，兩端是虎皮交椅，椅和案皆靠扶欄張設，地板鋪有織金紅氈毹。

　　他知道糟了，但並不慌張，先走近木壁滑入處察看，然後退了兩步，取出匕爪百鏈索扔出，抓住一張虎皮交椅往外拖。很好，交椅是沉香木所製，沉重堅實。他將交椅放在滑糟上，右掌按住木壁，乾罡坤極大真力湧發如潮，木壁在他掌下變形、折裂。這一來，裏面的門想滑出來不是易事了。

　　到了長案前，他倒抽一口涼氣，怔住了。下面四丈餘，是一座大得不能再大的大廳。未入樓之前，他看出一樓高有兩丈，卻不知上二樓時，侍女帶著他共登了三次樓級，事實上他已到了三樓。二樓高一丈五，加上一樓的兩大高度，已經有了三丈五以上。

　　大廳燈火輝煌，高高矮矮共有一百二十盞大宮燈，再加上六十盞聚光的所謂鏡燈，把下面照耀得如同白晝。

　　「奏樂。」有人人叫。

　　雲板鏗鏘，絲竹齊鳴，金鐘悅耳，百十件樂器奏出悠揚的昇平迎賓樂。

　　他走近扶欄，不由長嘆一聲。下面，中間是大紅圓形舞池，足有四丈圓徑。前面，是一張巨型的堆錦雲床。十二名身披蟬紗，粉彎雪股若隱若現的絕色美女，半躺半臥擁簇著穿玉色博袍，陝西人恨之入骨的梁剝皮，這惡賊身材中等，尖腦袋，豬眼尖嘴高顴，白面無鬚，年約四十出頭，頭髮已略現灰色。這傢伙出身御馬監，整天與牧羊馬糞打交道，但今天，混在女人堆裏享盡富貴榮華，雖然不能人道，但陝西人都知道這畜生是有名的美女名駒收藏家。

　　床前，一張鋪綿長春凳，然後是漆金雕花長案，案上擺滿了酒肉鮮花，一杯一筷一碗皆是玉製品，盛菜的也是金盞銀盤。左側不遠處，是六十名女樂。供奔走的是二十餘名小太監。為了這一群犯禁的小太監們，這惡賊坑死了百餘名小男童，平均宮三名小童，只有一個活的。這件事前任巡撫賈待問曾經上奏天庭，參刻梁剝皮犯禁私置小太監，這犯了抄家滅族大辟的罪名，十分嚴重。可是，萬曆皇帝不但不追究他，反而下旨警告賈巡撫「造謠中傷有意陷害稅監」，再多事便撤職逮治。賈巡撫不久便撤了職。

　　他正想冒險往下跳，看到這惡賊他眼都紅了。

　　「止樂！」有人大叫，樂聲倏止。

　　「你想往下跳嗎？」梁剝皮向上叫，背靠在兩名美女的懷中，臉上有笑意：「你最好低頭看看二樓上，十二具雷火九龍筒和三十具匣弩等著你，跳啦！看你能不能平安著地？不過，你最好冷靜下來好好談談。」

　　二樓的迴廊上，三方都有人，他的正下方十二個青衣大漢，各舉著一根三尺長臂粗的紅色繪龍怪傢伙。他如果往下跳，十二道火流必可將他燒成烤豬。

　　他心中懍懍，吁出一口長氣，在虎皮交椅落坐。

　　「我，梁永，梁欽差，梁鎮守使。」梁剝皮含笑說：「你，林彥，我認識你，我有你的圖形。上一次你闖我的欽差府，是不是想向我行刺？」

　　「不錯。」他信口答。

　　「你為什麼？你又不是陝西人。」

　　「不為什麼，只要你死。」他微笑著答。

　　「唔！你不錯，你比那些自稱替天行道，自稱為民除害的人都坦率可愛些。」梁剝皮的口氣充滿嘲弄：「我享受，我奴役別人，因為我曾經吃過苦，被奴役過。林彥，你認為我錯了嗎？」

　　「你錯不錯與我無關，我只有一簡單的願望，那就是殺了你。呵呵！你也已經享受夠了吧，對不對？」

　　「享受永遠不會夠，正如同人爭取名利不嫌多，你說，我這種排場如何？」

　　「窮極奢侈，在下算是開了眼界。」

　　「你希望擁有這些嗎？」

　　「不，謝謝。我林彥只是一個知足的江湖浪人，對人生的要求並不多。」

　　「不多並不是不要，有意思，是不是？」梁剝皮從一名美女奉上的玉杯喝了一口酒：「如果你也願意，我給你。請聽清楚，是給你，而不是與你分享，你可以擁有一切。」

　　「給我？我如何維持呢？謝了。」他聳聳肩：「我闖蕩江湖，雙肩擔一口，何等自在？」

　　「當然我會給你機會、名利、權勢，任你予取予求。」

　　「有意思，什麼機會？」

　　「我梁永很笨，但並不愚蠢。人生百歲，如駒過隙；誰又肯枉度青春歲月，誰又肯丟棄名和利？當然，名和利都是有限的，太多了反而是累贅，所以我很聰明，知道適可而止。你曾經會過我的護衛統領毒龍，他不錯吧？」

　　「不錯，可惜他殺不了我。」

　　「所以我很欣賞你，怎樣？」

　　「如何？」

　　「我要的人才，必須是第一流的，而且要忠心於我的。我給你你所需要的一切，我相信你正合乎我的條件。」

　　「你的意思是……」

　　「我要你取代毒龍。」

　　他一怔，這惡賊妙想天開呢。他在找機會脫離險地，樂得拖延時間，當然他也明白，這惡賊也在拖延時間，天一亮他就脫不了身啦！

　　「哦！我看你閣下像是誠心的。」他說。

　　「不錯。」

　　「理由何在？」

　　「我說過我並不愚笨，而毒龍恰好認為我愚蠢，他把自己不斷向可悲的窘境推，往死境裏推。」

　　「在下明白。」

　　「我說過的，名利是有限的，我知道適可而止。」梁剝皮又喝了一口酒：「上面有酒菜，你可以放心吃，不會有毒藥的。毒龍以為我愚蠢，我真替他可悲。」

　　「他是很聰明的。」

　　「可惜野心太大了些。他要利用我逼反陝西的百姓；他以為我不知道他在山西、河南、與秦蜀邊境養了十二衛兵馬；他以為我不知道他在附近五山十四寨伏有六萬精兵；他以為我不知道他每年中飽三十二萬兩銀子作軍費。你說，我會是個愚蠢的人嗎？」

　　「哈哈！你如果不愚蠢，怎會說這些話？你身邊有害少毒龍的心腹？」

　　「正相反，他身邊才有我的心腹。今晚為了等你來，我把他派去百里外辦事去了，他派在我身邊的心腹也都派出去秦王府聽訓去啦！」

　　「哦！原來如此，你兩人狼狽為奸互相利用，而又互相勾心鬥角各顯神通，真是一對妙人兒。哈哈哈……」他狂笑，但心中卻大吃一驚。

　　梁剝皮竟然等他來，誰知道他要來？可能嗎？

　　「是西川三雄！」他心中暗叫：「我該死，吳小兄弟大概猜對了，他們是梁剝皮的走狗。但消息是如何傳出的？那三個游過渭河的人！我真蠢。」

　　「林彥，你想想看，我年已半百，上無父母，下無子嗣，我即使能造反成功，把朱家子孫打入十八層地獄，那對我有多少好處？我現在不比做皇帝強！」梁剝皮的話打斷了他的思路：「因此，我要你取代他。」

　　「呵呵！你想得真妙。」

　　「你不是糊塗蟲，現在，我給你十聲鐘聲下決定。大丈夫決斷於瞬息之間，十聲盡夠了。」

　　「如果鐘聲落而在下尚未決定……」

　　「那你就是優柔寡斷的人，要來何用？鐘聲一落，你四周便會成為一個大火爐。取鐘來。」

　　兩名女樂奉上一個檀木漆金小鐘架，裏面懸著一隻小金鐘。梁剝皮拈起一支玉筷，叮一聲擊在小金鐘上，嫋嫋鐘聲在空間裏震盪。

　　「一！」一名美女嬌滴滴地呼數。

　　「叮！」第二聲續發。

　　「二！」另一名美女應聲嬌呼。

　　「叮……」

　　他扭頭回顧，身後有聲息。左右兩壁間，出現二十餘個拳大洞孔，孔中有物。正後方，滑門被卡住無法滑出關閉。而先前走道那一端降下的鐵柵門後方，六名大漢伸出六具雷火九龍筒，拉線待發。

　　大丈夫決斷於瞬息之間，他已有了決定。梁剝皮給與他的條件，可說空前優厚，生與死的分野在他一念之間。他從未想到享受人生，目前也沒打算替陝西的百姓叫屈，他只記得榮叔告訴他的話，明是非辨黑白；行事光明，無怍無愧，活得有意義，死得心安。

　　「叮！」第四聲鐘鳴，像春雷般震撼著他。

　　默運真力試試扶欄，還好，是木製的。他用上了全力，扶柱在他手中徐徐鬆動。試試長案，重量約有千斤，難不倒他。

　　虎皮交椅重約兩百斤，可惜，體型龐大用不上勁，無法投及梁剝皮的堆錦雲床。腳下略一試探，運氣不錯，織金紅氈毹是鋪設的，稍用勁使可感到滑動。

　　「叮……」

　　時不我留，他不能任人宰割。

　　他發出一聲震天長嘯，雙手齊拂，案上的金杯五盞與酒菜齊飛，那隻沉重的金鑄酒壺與銀爵，以空前猛烈的奇速，向下面的十丈外雲床射擊。他對遠距離投擲學有專精，從小就喜愛投擲重物練力，可惜目下手中沒有標槍。

　　嘯聲未落，他倒縱三丈，抓起抵住滑槽的虎皮交椅凌空擲出，向下一伏，抓起織金大紅氈毹，奮身急滾。

　　「叮……」第六聲鐘鳴，但被他的嘯聲壓下去了。

　　下面一陣大亂，杯盤酒菜下墜如雨。

　　厚厚的織金紅氈毹裹住了他，以空前猛烈的速度向前滾，克勒勒一陣暴響，先是扶欄崩坍，接著長案和虎皮交椅被撞出欄外，短几和花盆隨著下砸。

　　「嘭……」兩壁的洞孔火流狂噴。

　　「砰嘭……」鐵柵的六具九龍筒也同時施威，可化鐵熔金的烈火，籠罩了一切，淹沒了一切。

　　下面，在長案下落的瞬間，火焰爆發，匣弩狂鳴，長案和虎皮交椅陷入火海中向下飛墜。九龍筒最大的缺點是只能使用一次，噴射片刻即失去效用。

　　三丈見方的紅氈毹裹住了他向下滾，立即陷入火海中，穿透火海向下急落。有三支弩箭射中他，大部分弩箭，皆射中下面丈餘陷入熊熊烈火中的長案。

　　「砰！」紅氈毹重重地墜落在舞池的這一端，烈火更熾。接著紅氈滾動，人影從火海中穿射而出。

　　梁剝皮不見了，美女也不見了，除了散佈各處的烈火，別無其他。

　　他以不可思議的奇速，掠抵樓下的死角，砰一聲大震，撞毀了一座門跌入裏面去了。三丈見方的厚實織金紅氈毹捲住他，共裹了七層，火不但傷不了他，三枚弩箭也不易穿透七層紅氈毹，有一支雖穿透了，但卻被他的護體神功所擋住，因此他完全未受損傷，僅從焰火中穿出時，衣褲略被燒焦些而已。

　　「砰！」他撞窗而出，妙極了，外面就是樓左的群芳閣，閣高三層，規模僅比凌雲樓稍差，裏面是梁賊藏嬌的地方。

　　剛滾下迴廊，叱聲似沉雷：「閣下就縛……」

　　劍芒及體，劍氣徹骨奇寒。他滾勢倏止，「叭」一聲一掌拍偏下刺胸口的一劍，同時一腳蹬出。

　　「啊……」暗襲的人狂叫，身軀飛起丈餘高，一聲水響，跌入兩丈見方的小荷池。

　　他一躍而起，一聲長笑，冷虹劍出鞘，主動衝向湧來的四名黑影，劍發絕招「驚濤裂岸」，手下絕情。

　　四面八方人影匯聚，他行將陷入重圍。劍鳴驚心動魄，四個黑影狂呼著，先後中劍摔倒，他也感到氣血翻騰。

　　爪牙們來勢如潮，他必須走，五更天啦！「砰」一聲大震，他撞毀了一座院牆的月洞門。院牆的月洞門本來是不設門的，有門就不算是院牆，他卻以為門後定是大院子，沒料到一進去就出不來啦！裏面不是院子，而是一條長長、通向閣內的甬道，裏面黑沉沉。

　　後面已被堵住了，長短兵刃來勢洶洶，他只有一條路可走，進去，走一步算一步。他別無抉擇，飛掠而走。地面的花磚好滑，糟透了，衝勢一猛，就收不住勢啦！像滑下油鍋的魚，不到鍋底絕不停止。

　　正想仆倒止住勢，突覺身軀猛地下沉，心似乎往上頂，渾身發虛。「砰」一聲大震，跌了個頭暈目眩。

　　「我跌入陷阱裏了。」這是他第一個念頭。

　　「用火燒他！」上面有人叫。

　　憑感覺就知道陷阱的深度不下三丈，想縱上除非脅生雙翅。他的輕功超塵拔俗，但想在窄小的陷阱中用旱地拔蔥身法直上三丈，他還沒有這種能耐。

　　「我完了，我真是其蠢如牛。」他咒罵自己，絕望的感覺征服了他。

　　驀地，他聽到磚壁有聲息，接著聽到清晰的語言：「快鑽進來，快！」

　　他大喜，不管是敵是友，吸口氣功行百脈防險，循聲摸到，原來是個三尺見方的小洞，聲音是從裏面傳來的：「你塊頭大，用縮骨功。」

　　他剛鑽進上身，上面已噴下熾熱的火流。

　　有人抓住他的雙肩往裏拖，一滑而入。身後，洞孔砰一聲堵死了，將火焰阻在外面。

　　他看不到救他的人，太黑了。他隨在那人身後向前走，吁出一口長氣說：「謝謝你，老兄。想不到陷阱底下，居然還有通道呢。」

　　「如果沒有通道，怎能將跌下的人拖出來？蠢才。」那人說：「你欠我一份情，對不對？」

　　「對，對極了。」他一面走一面答，語氣輕鬆：「在下林彥，兄台貴姓大名？」

　　「不要問我是誰，只問你如何報答我。」

　　「你的意思如何？總不能要我把命給你吧？」

　　「倒沒有那麼嚴重。」那人說：「小心腳下，上升了。」

　　「要我替你赴湯蹈火？只要合乎道義，在下絕不敢辭。」他謹慎地說：「但如果要在下為非作歹，我看你還是免了。」

　　「沒有人要求你為非作歹，我又不是梁剝皮，你聽著，我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通道已盡，前面出現微弱的燈光。

　　「你說吧，力所能逮，我會為你赴湯蹈火。」

　　「從今以後，你不許再來行刺梁剝皮。」

　　「為什麼？」他大感意外：「你……你是……」

　　「欽差如果被刺死，最少也有百十名大小官吏家破人亡。」

　　「梁剝皮不死，將有千百戶老少路哭，你……」

　　「年輕人，你不懂……」

　　他突然止步，怒叫道：「原來是你，你這浪得虛名的俠義道高手名宿，竟然晚節不堅，厚顏無恥做起梁剝皮的走狗來了。呸！可恥。」

　　在微弱的壁燈照耀下，他首先看到對方手上的尺八龍紋鳩首杖，和衣袂下垂掛的寸餘短劍鞘，鞘尖垂下的拇指大翡翠辟邪綠芒耀目。龍杖金劍易天衡，威震江湖大名鼎鼎的一代豪俠，名頭雖次於武林十一高手，真才實學並不在十一高手之下的武林名宿。

　　「你先別生氣，講講理好不好？」老人家不以為忤，溫言發話：「你殺了梁剝皮，皇帝會多派幾個更殘忍更惡毒的太監來……」

　　「我明白了。」他憤怒地說：「去年你途經彰德府，一定是去找鐵膽郎君。鐵膽郎君保護余御史，你保護梁剝皮。天！果然被我不幸而料中，你……你們這些喪心病狂的畜生！」

　　「砰」一聲響，他踢開一座暗門，不顧一切衝入。

　　龍杖金劍追上急叫：「小兄弟……」

　　劍虹一閃，他一劍揮出，把龍杖金劍迫得駭然暴退。

　　「不要逼我。」他悲憤地大叫：「不要逼我做出忘恩負義的事，你如果逼我，我會毫不遲疑地殺你的。我欠你一份情，你必須離開我遠一些。你們這些可憐可恥的俠義道英雄。」

　　他扭頭狂奔，去勢如電射星飛，對後面龍杖金劍急促的呼叫聲充耳不聞，他陷入七情激動的境界，把葛老人的告誡置之腦後了。

　　出了群芳閣的北面，他隱沒在北面的房舍中，這一帶與他進來的地方一樣，沒有警哨，沒有人攔截。梁剝皮低估了他，以為他必可在名利權勢下屈服，為了羅致他，把毒龍的人全部遣走，真是無意。

　　他從原路出城，城頭上找不到小化子吳仁。天快亮了，他不能等，跳下城根拉起纜橋飛渡，撤退向二十餘里外的渭河狂奔。北關外一條大路直通河邊的草店堡鎮，他登岸的地方是草店堡鎮之東，距東西的東渭橋鎮不遠，所以沿大道飛奔，沿途不見有人走動。

　　餘怒未消，但狂奔了四五里，他終於可以抑制自己的情緒了，腳下一慢。

　　「你們這些俠義英雄，我可憐你們。」他仰天大叫。

　　難怪虯鬚丐要孤軍奮鬥，大概他老人家已經發覺忠奸勾結狼狽為奸的狗屁事了。

　　「那天我真該殺他的！」他頓腳自怨自艾。他指的是鐵膽郎君，那天假行刺，鐵膽郎君曾敗在他劍下。

　　情緒安定下來，耳目便靈光多了。黎明前的陣黑光臨前，必有短暫的星雲光輝最為燦爛的一段時刻出現。這時正是陣黑前的片刻，視力可遠及里外。大道一片灰黃，里外的人影呈現眼前。他閃在路右的大柳樹下，歇口氣避免與來路的人碰頭。

　　來人漸近，是一串奇怪的行列。前面有兩個黑影開道，中間是三個人，拖曳著三個腳下踉蹌的黑影，後面也有四個人，有時上前推動那三個被繩串在一起的黑影，有時拳打腳踢不許三黑影停頓。

　　前面開道的兩個人佩了劍，走在有首的人說：「狄兄，咱們把人押回欽差府，恐怕有點不便吧？統領不是說明午之前，咱們的人不許返回欽差府嗎？」

　　「咱們先把人押回下處，不到欽差府。」狄兄說。

　　「狄兄，你猜，梁公公把護衛全部派至咸陽興平一帶搜索四海游龍，你是不是感覺到有點不合情理嗎？」

　　「管他呢，兄弟，少管閒事。」

　　「我想，裏面大有文章，可能有什麼陰謀。」

　　「兄弟，咱們只管兩件事：刮錢和享受，管他什麼陰謀和陽謀？走吧，到北關天該亮了。都是白護衛誤事，把這三個小輩打得遍體鱗傷迫供，無法快走，咱們跟著受罪，早些到家還可以抱抱女人豈不安逸呢？」

　　兩個傢伙過去了，五丈後拖人的三位仁兄到了林彥隱伏的路段。他已經聽到前面兩個傢伙的話，不用猜也知道是毒龍的爪牙，正擒住三個人往城裏帶。

　　他氣尚未消，正想找人出氣呢，行刺不成幾乎送掉老命，從火海中逃生已夠令他難過了，再碰上龍杖金劍替梁剝皮做走狗的狗屁事，更令他悲憤交加，滿肚子憤火正苦無處發洩，這幾個走狗來得好，正好用來消氣。

　　他從樹後踱出，陰森森地說：「你們才來呀？」

　　「咦！你是誰？」有人喝問，向他迎來。

　　「獵獸的人。」他冷冷地說：「專獵走狗，我，江南林彥。你得死！」

　　說出名號，已近身的人大驚，伸手拔劍同時暴退。但晚了一步，他已含忿出手，一掌吐出。響起一聲音爆，聲如從遙遠天際傳來的隱隱殷雷。

　　「砰！」挨掌的人飛擲兩丈外，跌到路對面去了。

　　「天雷掌！用兵刃對付他。」有識貨的大叫。

　　龍吟入耳，冷虹劍出鞘，人化狂風，劍似龍騰，他一掠而過，兩名拖曳俘虜的走狗將劍拔出一半，便跟蹌倒地掙扎。

　　前面兩個開道的人遠在五丈外，這時已蹤跡不見，被江南林彥四個字嚇跑啦，變兔子鑽入路旁的樹林溜之大吉。斷後的四個人也不笨，扭頭狂奔，丟下不少零碎雜物，減輕負擔逃得快些。

　　三個俘虜摔倒在地掙扎，沒有叫聲或呻吟聲發出。

　　四個走狗逃出三丈外，林彥已飛掠而至。

　　路左草梢搖搖，一個穿長袍的人影一閃而出，迎面截住四個走狗，用奇異的怪嗓音叫：「好朋友，丟兵刃跪下，聽候發落。」

　　沒有人聽話，前兩名走狗揮劍奪路搶攻。「錚錚」兩聲暴響，火星飛濺，兩支劍飛出路外，怪人乘勢一劍斜揮，再一聲低叱反點一劍。一名走狗丟掉半個腦袋，另一名劍貫咽喉，搖搖晃晃倒地。

　　後面兩個走狗根本沒有交手的機會，做夢也沒料到林彥來得那麼快，以背向敵，不死何待？一個後心挨了一劍，一個被掌拍碎了天靈蓋。

　　「是你。」林彥收劍行禮說：「那天臨潼南郊，兄台曾加援手，未克道謝，罪甚罪甚。兄弟林彥，請教兄台尊姓大名，可否以真面目相見。」

　　是替葛老人引走一些爪牙的綠花袍怪人，臉上的鬼怪面具依舊，面具內的一雙怪眼，明亮如午夜寒星，空間裏飄散著淡淡的幽香。

　　怪人收劍頷首為禮，怪嗓音有點刺耳，「我姓趙，百家姓上第一姓。林兄從城裏來？」

　　「是的，行刺梁剝皮，失敗了。」他毫無機心地說，鼻翼掀動：「唔！大概我昏了頭，怎麼嗅到隱隱的蘭花香？這附近會長蘭花不成？見了鬼了。」

　　怪人有意無意地退了兩步，有意拉遠距離。

　　「你為何要行刺梁剝皮？」怪人頗為認真地問。

　　「我看不慣他的嘴臉，不為什麼。」他說，語氣中有自嘲的味道：「也許是妒嫉，他那凌雲樓真可算是人間天堂，而陝西的百姓卻在苦。」

　　「林兄，你能聽得進我幾句忠告嗎？」

　　「趙兄，希望你不要說些不中聽的話。不是我年輕不夠謙虛，而是我已經堅持己見。同時，在下把你當成朋友，你曾經無條件地幫助過我，我不願在言詞上得罪你，請原諒。」

　　「我也不願說使你掃興的話，但骨鯁在喉，不吐不快。林兄，梁剝皮是奉朝命行事，他有他的苦衷呀！他的實力空前雄厚，你單人獨劍成不了事。」

　　「不會是單人獨劍。前有虯鬚丐；目前有我，有四海游龍；以後更可能有無數像我一樣的人挺身而出，我不會永遠孤單。」

　　「林兄，你知道，幸運不會永遠追隨著你。」

　　「我知道，但我不怕。」

　　「林兄，你怎麼這樣固執？」

　　「生性如此，趙兄休怪。」

　　「明時勢，知興衰，這是英雄豪傑的金科玉律。」怪人的聲調提高了：「林兄，你冒險犯難，不管你抱的是什麼高貴的情操，不明時勢只能給你自己帶來可怕的災禍，可苦來哉？你……」

　　「趙兄，」他搶著說：「你已經說了不少不中聽的話了，我不怪你，告辭。」

　　「且慢！」怪人伸手虛攔。

　　「趙兄……」

　　「你真要一意孤行？」

　　「不如說擇善固執來得好聽些。」

　　「梁剝皮爪牙眾多，不惜重金羅致天下高手，日後你危難正多，我得試試你的真才實學，看你是否應付得了，拔劍。」怪人徐徐後退，徐徐拔劍出鞘。

　　「趙兄……」

　　「不管你是否願意拔劍，我都不會罷手，林兄，你總不會令我失望罷？」

　　「恭敬不如從命，在下就教高明。」他接受挑戰，拔劍出鞘：「趙兄請。」

　　兩人立下門戶，持劍進步行禮，再退步移位。林彥客氣地右移，表示佔客位。怪人略一遲疑，最後移向主位立下門戶。

　　林彥在下首拉開馬步，持劍再次行禮說聲有僭，劍向前一拂，舉步滑進，輕靈地點出一招「笑招天南」。怪人在丈外招發「拂雲掃霧」，然後移位變「大鵬展翼」虛攻脅肋。林彥用「斷袍斷袂」虛封，以「河漢星沉」虛攻下盤，兩人慢吞吞攻禮招，黑衣中誰也不敢大意。

　　較技印證，托大佔主位的人必定吃虧，因為第一輪攻勢客方停止攻擊之前，主位的人只能封架破招而不能反擊。這與雙方生死決鬥完全不同，生死決鬥是不分主客的，能一劍將對方置於死地就是勝家。

　　三記虛招結束，林彥一聲長嘯，劍勢突變，毫不客氣地從中宮突入，劍吐千朵白蓮，衝刺再衝刺，用的全是進手狠招，劍虹吞吐捷逾奔電，一劍連一劍綿綿無盡，氣吞河嶽無休無止。

　　「錚錚錚……錚……」雙劍接觸聲震耳欲聾，一聲接一聲綿綿不絕。這又與生死決鬥不同，防守的人是不能遊走閃避的。

　　怪人封了二十餘劍，最後支持不住了，開始後退。

第十三章　禍不單行

　　林彥對這位曾經助他的怪人甚有好感，雖被迫交手，但並未用全力周旋。怪人逼他較量的理由相當充分，由不得他迴避印證，所以他也不能太過示弱，攻勢相當猛烈。連攻二十八劍，怪人終於支持不住了一退再退，直追出四丈外，總算將林彥最後一劍崩出偏門，再用一招「月落星沉」攻下盤，將林彥逼退一步，才結束了第一輪攻勢。

　　主客易勢，怪人一聲低叱，立即展開狂風暴雨似的反擊，劍幻千道青虹，虛虛實實變化無窮。怪人不像林彥從正面進攻強壓，而是八方進攻無孔不入，移位之迅速駭人聽聞，劍上的真力潛勁也一劍比一劍加重，逐漸打出真火，絕招出現妙著迭出，像要拼命了。

　　林彥從容封架，他的心情已不再激動，心意神合而為一，靈智清明應付裕如，對怪人的劍上造詣，心中暗暗佩服，不得不承認對方的劍術別有神奧獨到的妙訣，油然興起惺惺相惜的念頭。因此，他接了三十餘劍便顯得不輕鬆了，所佔的圈子愈轉愈大，從三尺圓徑變成六尺以上了。

　　怪人真力仍旺，攻了百餘劍方現頹勢，最後以一劍硬接結束了這一輪苦鬥。

　　如果是印證較技，這時該算是平手，各有一次主攻的機會，雙方皆未陷入困境，平手言和皆大歡喜呢。林彥退出圈子一收劍笑道：「趙兄，佩服佩服，再攻幾劍，在下就招架不住了。」

　　「一分勝負，如何呢？」怪人徐徐逼進說：「天下間好手難尋，棋逢敵手乃是人生一大快事，請進手。點到即止，彼此機會均等。」

　　「這……」林彥一陣遲疑，如果分勝負，這次已沒有主客之分，兇險的程度增加，各展絕學很可能有人失手，而他卻不希望傷了曾經幫助過他的怪人。

　　「林兄是不屑賜教嗎？我可要惱了。」怪人逼他動手。

　　「趙兄……好吧，請賜教，點到即止。」他無可奈何地說，舉劍候敵。

　　「呔！」怪人低叱，聲到人到劍到，兇猛的「玉女投梭」排空而至，劍尖連續吞吐控制住中宮。

　　林彥毫無火氣地左移，飄逸地擺脫了連續追刺的三劍，冷虹劍一拂，閃電似地一掠而過，鋒尖接近怪人的右脅肋，以攻解困妙到巔毫，輕靈飄逸毫無破綻，而且詭異辛辣，攻其所必救逼對方撤招自保，眼看劍鋒及體。怪人吃了一驚，疾退兩步，沉劍扭身化招。

　　林彥的第一劍突然折向，電芒上升、反拂、下沉，以不可思議的詭變，鋒尖光臨怪人的肩頸。怪人又是一驚，百忙中下挫避招，同時反擊林彥的左膝，反應驚人地迅疾。可是棋差一著，縛手縛腳，林彥右腳略收，劍則釘緊怪人的肩部折向下沉。怪人收不收招，這一劍必可將怪人的右上臂割傷。

　　怪人大概是被逼急了，一聲沉叱，收招變招來一記「玉門拒虎」。硬接下沉的冷虹劍。

　　「錚！」雙方都快，劍無可避免地接觸。

　　林彥噫了一聲，劍被震得向上急切，飛退丈餘喝道：「住手！你怎麼了？」

　　印證較技，不能用上內家真力，怪人卻突然在劍上注入可怕的內勁。

　　如果他毫無戒心，必定劍斷人亡，怪人的劍在一升一沉之下，前者可擊斷他的劍，後者可劈開他的天靈蓋。

　　怪人的劍的確下沉了，但林彥已在間不容髮中退出劍鋒下。突襲無功，怪人疾退丈外，冷冷地說：「總有一天，你我將會成為生死對頭，除非你離開陝西，不然無可避免；雖然我不希望你離開。後會有期……」

　　語音未落，怪人已轉身如飛而去。

　　「趙兄……」林彥大叫，收劍急迫。追了十餘步，他止步搖搖頭自言自語：「怪事，他說這些話有何用意？費解。唔！真的是蘭花香。」

　　他收劍入鞘，背著手往回走，喃喃地說：「倏然而發，勁發無聲，反震強烈而不著痕跡。唔！怎麼有點像我練的玄陰真氣？他為何要計算我？他到底是何來路？我得留心些，他將是我一大勁敵。他的修為如果再深厚一兩分，這一劍不砍破我的腦發，也會傷了我的鼻尖。真可怕，我真不敢信任人了，敵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這種敵友難分的人、」

　　他嗅到血腥和死屍，看到那三個俘虜，兩個躺著一個坐在一旁扭動。他走近俘虜，哼了一聲。

　　黎明前的陣黑已過，東天已現魚肚白，他看清了三個俘虜，坐著的是斷魂鉤羅文雄，躺著的是飛豹和金剛。三位仁兄渾身是血，臉扭曲變形，傷痕累累，牛筋索把雙手背綑，串在一起綑得死緊，口用布巾勒成馬銜，難怪無法說話，可憐兮兮地用無神的眼睛注視著他。

　　他心中疑雲大起，如果這三位仁兄是出賣他的人，為何又被毒龍的爪牙們折磨成這鬼樣子？他拔劍割斷綑繩，解掉他們的勒口布，冷冷地說：「站起來，你們又在要什麼陰謀詭計？」

　　「咱們栽了，沒話說。」斷魂鉤咬牙切齒地說：「林兄，你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心中明白。說！你們得了梁剝皮多少好處？」

　　「你說什麼？」斷魂鉤怒聲問：「你以為咱們被白花蛇白風用酷刑迫口供，是用的苦肉計？」

　　「不是嗎？」

　　「哦！你把咱們西川三雄，看成這麼沒出息的蠢賊，真是豈有此理。姓林的，你不要血口噴人，西川三雄在西川家大業大，還不至於下賤得替一個太監做坑害無辜百姓的走狗。」斷魂鉤咬牙切齒說：「好了好了，咱們認栽，不高攀你這位大仁大義的英雄總可以吧？咱們欠你一份情，日後自當圖報，就此分手各奔前程。但我要告訴你，西川三雄不是人間賤丈夫，大哥二哥，咱們走，走不動爬也要爬離陝西。」

　　「慢著。」林彥冷叱：「浪花蛇迫你們要什麼口供？」

　　「問咱們落腳開元寺的同伴是些什麼人，問來陝西有何圖謀，咱們未吐露絲毫口風，所以內外傷全加上了。」

　　「沒問有關林某的事？」

　　「沒有。」

　　「那就怪了，難道他們不知道新豐鎮的事？」

　　「這幾個混帳東西沒參加新豐鎮伏擊。毒龍新豐之謀失敗，當時便接到梁剝皮的命令，乘座騎赴咸陽公幹，這幾個狗東西本來奉派在東渭橋鎮做眼線，只奉命今午之前不許返回府城，當然不知道新豐鎮的變故。」

　　「梁剝皮安排下天羅地網在等我。透露在下行蹤的人，只有你們三位仁兄。」

　　「你放屁！」斷魂鉤粗野地叫：「咱們兄弟根本不希望你今晚到欽差府，早就想把船弄沉，免得跟你去欽差府拼老命。如果不是你固執，咱們早就順風順流到了潼關了。哼！小化子吳仁呢？」

　　「他一直跟我進城，根本不可能事先通風報信。」林彥不信吳仁是通風報信的人：「咱們到泊舟處等他。」

　　「你打算和吳仁……」

　　「和他到山西，找虯鬚丐的下落。」

　　「虯鬚丐的確在山西，景況恐怕不太好……」

　　「什麼？你知道他在山西？」林彥驚問：「聽口氣，你見過他了？」

　　「我沒見過……」

　　「那你怎麼知道？」

　　「事情是這樣的。」斷魂鉤泰然說：「半月前，咱們在河南府城訪友，午間在關洛酒樓喝酒，赫然發現鄰桌新來的食客是神州三傑。這三位老前輩亦正亦邪，脾氣古怪，咱們不配和他打招呼。席間，我親耳聽到老二金蕭客說，在山西臨汾碰上虯鬚丐，老丐氣色很差云云。金蕭客絕不是信口開河的人，他的話絕對可信。」

　　「金簫客沒說是多久以前的事？」

　　「他說是三月前。」飛豹有氣無力地接口。

　　「三月前……哎呀！他老人家依然健在了。」林彥欣然叫：「李兄，神州三傑目下在何處？」

　　「誰知道呢？咱們又不敢問，事隔半月，三傑出沒如神龍，行蹤如謎，誰知道他們目下在何處？」

　　「謝謝你的消息。」林彥欣然謝道：「走，我扶你一把，先找地方養傷再說，泊舟處我的包裹中，有最好的金創藥和救傷丹。」

　　他們離開泊舟處，找到河邊的一家農舍。主人是個孤老頭，聽說他們是被欽差府的走狗打傷的，不但慨然收留，而已答應管他們找秘密處所藏身養傷。林彥回到泊舟處等小花子，白等了一天，只好放棄等候。第三天，他向西川雄告辭，背了包裹說走就走。三雄不敢追問他要往何處去，以免再度引起林彥的疑心。

　　小化子失蹤，林彥放心不下，決定多留幾天，萬一仍無著落，再去找神州三傑阿消息。

　　他在南郊落腳，浪費了兩天工夫，小化子音訊全無，下落不明。他打算再留一天，明天就動身赴河南洛陽尋覓神州三傑的下落。

　　「今晚進城去抓幾個走狗來！問口供。」他心中不住盤算：「也許小化子已經落在他們手中了。」

　　黃昏將臨，他扮成小行商，乘商旅趕著進城的混亂機會，混進城內隱身，等候黑夜降臨。由於上次夜襲凌雲樓事件傳出，欽差府的走狗們已提高了警覺，城內不但眼線增加了兩倍，夜間更在城牆上增加軍哨，以親衛軍與秦王府的護衛混合組成，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自天黑至黎明，整夜巡邏，如臨大敵似的，三千餘名官兵疲於奔命。因此，他無法從城牆出入。越七八丈的護城河，攀三丈高的城牆，對他來說毫無困難，構成威脅的是那些軍哨，只要驚動了哨兵，任何事也辦不成啦！所以他不得不冒險從城門出入，四座城門是他唯一的出入通道。

　　當然，城門的眼線也增加了數倍。

　　他是從西關進城的，趕著進城的商旅甚多，行人車馬顯得十分擁擠，他以為自己化了裝易了容，應該可以瞞過守在城門附近的眼線。

　　他站在一間客店前，盤算著是否該落店以掩護自己的行跡，身側突然來了一名挑夫打扮的人，低著頭自言自語：「有兩個禽獸盯梢，趕快離開。」

　　他一怔，想看清示警的人是誰，但已來不及了，那人已匆匆入店，看背影怎能看出結果？他機警地踏入店堂，乘店伙忙亂中往院子裏一鑽，從店後溜之大吉。

　　兩個跟蹤盯梢的人，晚一步跟入，但他已經走了。

　　刺客林彥已經混入城中的消息，不久便傳遍各地。只要稍為留意，便可看出危險的徵兆。

　　他嗅出危險的氣息，折入小街向城南找地方藏身，城南一帶古宅甚多，破落的權貴遺下不少大宅可供隱身。他必須找一處安全的隱秘處所，作為安置俘虜的地方，把俘虜連夜帶出城去，所冒的風險太大了。

　　不久，他繞出南大街，身後突然有了聲息，扭頭一看，一個高大的青袍人腳下一慢，善意地向他微笑頷首打招呼，施施然踱著方步，泰然從他身右超越，揚長而去。

　　「這位仁兄練氣的根基不弱。」他想。看對方年約半百，暮色重重中，仍可看清對方目朗鬢豐，寬胸細腰，腳下穩健，所以知道對方定是練氣的內家高手。

　　他走了半里地，往對街的小巷一鑽。

　　十餘家店面的另一條小巷口，青袍人也閃入小巷，向先一步閃入的兩個人影低聲說：「果然是他，你們小心跟蹤，我立即傳出信息，請副統領派人來對付他。記住，千萬別讓統領的人搶先一步。」

　　「梁爺，副統領已經不在府中。」一個黑影低聲說：「這時召集人手，恐怕來不及了。」

　　「那……那怎辦？」

　　「副統領不是交代過嗎？意外事故交由陳姑娘處理。」

　　「她就在前面不遠。」

　　「快，遲延不得。」

　　林彥不知有人跟蹤，小巷中不時有人行走，跟蹤的人地頭熟，不需接近跟蹤，他怎能發現有異？不久，他發現左首是一座大院牆，樹影映掩，兩幢大廈看不見燈光，心中一動，看前後無人，立即越牆而入。只消一看荒草叢生的地面，便知道這一處無人照料的古老大宅，正是理想的藏身好去處。他在四周搜了一圈，證實大廈無人居住，便從另一面院牆越出，已經是酉牌時分，小街巷已經漆黑無人，遠處有一盞門燈，散發微弱的暗紅色的光芒。

　　這裏也是一條小巷，鑽出巷口，暗影中人影一閃，傳來熟悉的語音：「林兄嗎？跟我來。」

　　他大喜過望，心上一塊大石落地，奔近低叫：「吳小兄弟，找得我好苦，我正要抓走狗取口供呢，以為你已落在他們手中了。謝謝天！你沒落在他們手中，這幾天你躲在何處。」

　　是小化子吳仁，閃在壁角不易看清臉上的表情。

　　「我也在打聽你的消息。」小化子說：「昨天發生的大事，你知道嗎？」

　　「不知道，什麼事？」他急問。

　　「前天一早，余御史查封了臨潼稅署的倉房，查獲百餘車私貨，其中有一半是管制品鹽鐵。」小化子低聲說：「那是毒龍的貨物。一場格鬥，鐵膽郎君一群高手，格殺了運貨的主事恨天無把薛全，活擒了十六名走狗。今晨四更末五更初，十一道與四客親自出馬，突襲守貨的人報復，擊斃五名高手，活擒了雲中鶴李奇。」

　　「糟透了！」他嘆息著說。雲中鶴李奇，他並不陌生。那天假行刺試試金御史的實力，追趕他的四個人中，其中就有雲中鶴在內，也就是那位將劍拋給他的人。

　　「你想不想救他？」小化子問。

　　「救他？這時能進欽差府救人？別開玩笑。」

　　「惡賊即使其蠢如驢，也不會將人囚在欽差府呀！」

　　「你是說……」

　　「囚禁在東南城要的一間大宅內，準備與余大人談條件，交換人質與換回貨物。」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我的消息比你靈通。」小化子自負地說：「下半夜，我帶你去救人。」

　　「不行，救人如救火，咱們立即動身。」他堅決地說。小化子既然平安無事，他用不著捉走狗問口供了，反正已經來了，能將雲中鶴救出豈不妙哉？

　　「早著呢，這時他們人多，明搶絕無好結果。」小化子斷然反對：「等他們的人散了或者睡著了，咱們才能下手救人，這時前往，不啻飛蛾撲火，我不去。」

　　「我不要你動手。」他說，拍拍小化子的肩膀：「他們已經發現我混進城來了，正走狗四出，追索我的下落，咱們正好乘機出其不意救人，速戰速決救了就走。」

　　「不行的，我……」

　　「把囚人處告訴我，我自己去跑一趟，你出城等我好了。」他堅決地說。

　　「可是……」

　　「走，一面走一面談，這裏已經停得太久了。」他說，挽了小化子的臂膀舉步：「把囚禁處告訴我之後，你出城等我……」

　　「好吧，我帶你去走一趟。」小化子無可奈何地說。

　　不久，前面出現一條大街，但街上行人寥落。雖說是大街，但全是庭深院廣的大宅而非商業區。他向左面高大的牌坊一指，說：「咦！這不是蝦蟆陵嗎？」

　　「不錯。」小化子說：「南面就是城根，那一邊就是碑林和文廟。」

　　「怎麼把人囚在這附近？你弄錯了吧？這附近我熟。」

　　「熟就好，你知道開通巷？」

　　「知道。蝦蟆陵的西北是臥龍寺。那就是開通巷。這一帶是西安唯一的清淨地，走狗們會在這附近為非作歹？不可能的。」

　　「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小化子冷冷地說：「臥龍寺的護法檀樾是秦王殿下，寺重修不久，兩百餘名僧侶，全是有道高僧，但他們怎敢和欽差府作對？人就囚禁在後殿的僧房裏，不信立可分曉。」

　　轉兩個彎就到了。臥龍寺前的廣場又寬又廣，高大的石牌坊後，巨大的三重廟門關得緊緊地，燈火全無，全寺死寂。

　　林彥距牌坊約五六十步站住了，緩緩解開長包裹，緩緩取出冷虹劍。

　　「繞後面進去。」小兒子說。

　　「不能進去了。」他低沉地說，將包裹信手丟掉，緩緩解開外腰帶，敞開外襟，緩緩將劍佩上。

　　「你怎麼了？」小化子惑然問。

　　「他們正在等我。」他泰然地說：「你看過城市裏的大寺廟，晚上把寺門緊緊閉上的？你能聽到僧人的晚課聲嗎？這時正是晚課的時光，怪事。」

　　「什麼怪事？」

　　「沿途不見有人潛伏，這附近似乎也沒有埋伏暗樁，我不信他們會全部躲在寺內等我。」他全神搜索敵蹤，像一頭發現獵物的猛獸：「就是不對，一切都反常。唔！看清那座牌坊了？有人躲在上面。」

　　他的聲音愈說愈大，大概寺內都可聽到。

　　「不錯，牌坊上有人。」右面遠處的屋頂有人發話，怪腔怪調不像是人的聲音：「他們早來片刻，共有四位仁兄。有一個在寺內，把僧人全部趕入房中躲避，因為裏面太廣，怕你躲進去不易找尋。你還不快走？等他們大援趕到，你就脫不了身啦！你怎會跟著他們來送死？」

　　「謝謝你的忠告，兄台。」他大聲說：「他們只有四個人，未免太小看了在下啦！在下得秤秤他們的斤兩。」

　　寺的中門徐徐拉開，踱出一個青袍蒙面人，天色不算太黑，雖無明月，卻星光朗朗，光度已夠，但對方以青巾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無法看到本來面目。

　　「你來早了些。」蒙面人一面接近一面說。

　　「何不叫那三位仁兄一起下來？」他指著牌坊說。

　　三個人影飄然而降，輕功之佳，令人悚然而驚，似乎降下的是沒重的人，而是悠然飄落的三根鴻毛，著地無聲無息，將近三丈的高度，臻此境界委實駭人聽聞。

　　小化子竹杖一伸，低聲說：「我先上，小心圍攻。」

　　「他們不會圍攻的。」他舉步說：「這四位仁兄自命不凡，不至於自貶身價倚多為勝的，看他們的氣魄，便知不是下三濫的毛賊。」

　　四個人一式打扮，全穿了青袍佩了劍，如果不是高矮不等，真像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人。四人並排接近，每人相距一丈左右，腳下無聲，但一步步沉穩堅凝，步伐齊一。

　　「刺客林彥！」他大聲說。

　　一聲劍鳴，他首先撤劍，揮手示意小化子後退，徐徐迎上。近了，二十步、十步……

　　果然所料不差，三個蒙面人在十步外止步，一名蒙面人仍向前走，八步、七步……手按在劍把上了。

　　「我好像見過你們的裝扮。」他從容地說：「似乎不是毒龍的爪牙。」

　　蒙面人突然一閃即至，身動劍出，恍若電光一閃，徹骨奇寒的劍氣已經及體。

　　「厲害！」他說，一劍封出，奇快絕倫，錚一聲暴震，火星飛濺，人影乍合乍分。

　　蒙面人右飄八尺，嚷了一聲脫口叫：「至陽至剛，這小子是丹陽子的門人，三昧真火已有了七成火候了。」

　　林彥一聲輕笑，撲上招發「靈蛇吐信」，狂妄地走中宮無畏地搶攻，招式是最易受反擊的下乘路數的。蒙面人果然被激怒了，一劍振出，要拼硬勁了。

　　「錚！」雙劍相交，竟吸住了。

　　第二名蒙面人一驚，掠出撤劍叫：「退！是陰柔內勁……呔！」聲到劍到，劍發龍吟。

　　退不及了，蒙面人上了大當，全力封招，想震開林彥的劍然後長驅直入，沒料到林彥這次用的是柔勁，而且是最難練成的引力術，劍順手一撤，不但將對方的劍吸住向側引，也把對方進步的衝勢加快了呢，蒙面人身不由己，迎面向他斜衝而來，恰好迎上他飛起的左腿，「砰」一聲正中心口要害。

　　「錚！」他接住了第二名蒙面人攻腰脅的一劍，一聲長笑，劍斜吞例吐，人向側飄，「隨波逐浪」立還顏色，手下絕情，反擊之快，令人目眩神移。

　　他遠出丈外，身形像是平沙落雁，身軀低斜，劍斜指右前方，徐徐挺身而起。

　　「砰！」第一名蒙面人倒下了，內腑大概被踢碎了。

　　「啊……」第二名蒙面人叫了半聲，向前踉蹌了兩步，接著倒下了，右脅裂了一條大縫，內臟向外擠。

　　「大援快到了，還不走？」先前的慢聲又響，似乎人已接近至廣場邊緣發話。

　　他走不了，兩名蒙面人已纏住了他，用的是雙劍合璧乾坤兩儀劍陣，以事實來粉碎地先前的預測，倚多為勝二打一，劍陣配合得天衣無縫，交叉進擊上下齊至，劍上的造詣比死去的兩個人高明得多，劍上的內勁更強了數倍，兇狠的招術源源而出，勢如山崩堤決。

　　他接了十餘招，顯得不輕鬆了，叫道：「咱們走，你先撤。」

　　他叫小化子先撤，但小化子卻一聲怒叫，打狗杖一伸，來勢似狂風，猛攻一名蒙面人的背部。「啪」一聲響。杖抽在蒙面人身上，仗反向外彈。

　　「你該死！」蒙面人怒叱，扭身就是一劍。

　　林彥大驚，小化子完了，立即冒險扔脫側攻的蒙面人，一聲怪笑，劍發「濁浪排空」，猛攻蒙面人的右背側。搶救小化子。「嗤」一聲銳嘯，第三名側攻的蒙面人及時到達他身後，劍劃過他的。左大腿上方，劃破了褲管，被他的護體神功震開了，未傷皮肉。同一瞬間，反擊小化子的第四名蒙面人捨了小化子，扭身硬接他的濁浪排空，如果不接，他的劍招必可將蒙面人的腦袋卸下來，他來得太快，劍招也兇狠霸道，不由對方不接。

　　黑影如飛而至，奇快地撲入廣場。

　　「錚錚錚……」他四劍無功，兩個蒙面人兩面夾攻，他未能獲得絕對優勢，四劍僅將兩個對手逼退兩步，對方實力之強，出乎他意料之外。可以說，除了上次崆峒四老之外，他第一次碰上了最強勁的對手，這兩位仁兄，似乎比十一道或玄真七子都要強，這是什麼人？欽差府有此人才，難怪魯老爺子行刺五十六次也勞而無功。

　　這瞬間，他突覺眼前一黑，氣機有異，似乎嗅到一種很難發覺的淡淡異味。

　　「呔！」他發威了，用上了葛老人所授的神奇劍術，劍一發身形立即斜飛，像是流光逸電，射向右側的廣場邊沿。那兒，是黑漆漆的房屋。一陣頭暈，一陣目眩，似乎頭重腳輕，有點支援不住了。

　　「我中了暗算。」他心中狂叫，腳下一緊。

　　「噗噗！」背部一震，有異物入體。

　　「啊……」身後狂叫聲震耳，第三名蒙面人倒了，小腹挨了他一劍。

　　小化子向相反的方向溜走，好快。

　　第四名蒙面人被斜震出丈外，立即跟蹤狂追，左手一揚，三枚釘形暗器射向他的背部。

　　逃生的人如果以背向敵，而距離又拉得不夠遠，必定倒霉。他挨了兩枚鐵釘暗器，第三枚從耳側飛走了。

　　撲來的黑影及時到達，一聲怪叫，從側方切入，劍發如電耀霆擊，攔擊退來的第四名蒙面人。

　　蒙面人有小臂血流如注，被林彥那把神奇劍術所傷，手上運劍的力道大打折扣，百忙中止步封招，「錚」一聲大震，黑影被震退三步，蒙面人也斜退八尺。

　　黑影不敢逗留，盯緊林彥的背影如飛而遁。

　　蒙面人吃了一驚，不敢再追，訝然叫：「不是四海游龍，八荒神君也不用劍，這人是誰？唔！是女人。」

　　巷口，人影來勢如潮。

　　「往東追，有兩個人。」蒙面人大叫。

　　有些人的求生意志特別強烈，外力的干擾打擊所加的威脅，無法完全擊潰他。林彥就是這種人。崆峒四老聚力一擊傷了他的內腑，他能在半昏迷中逃出城外；毒龍一枚宇內無雙的歹毒龍鬚針，也要不了他的命。這次他受到毒物暗算，但居然忍受得了，在未完全昏厥之前，他拚餘力逃生，幸而他發覺得很早，體質也與常人不同，氣機一動便知不妙，及時脫離原地，大量吸入新鮮空氣，以沖淡吸入肺部的毒物。

　　他靈智仍在，鑽入一條小巷，不久便越屋折向而走，及時吞下了一顆經常帶在百寶囊中的辟毒丹。他心中在狂叫：我得找地方歇息，排出體內異物。

　　助他的黑影窮追不捨，好幾次幾乎將他追丟了。他的身法的確快得不可思議。

　　當他坐在一堵破牆下，作深長呼吸驅除昏眩的感覺時，眼前已看不見景物。昏昏欲睡心亂如麻，耳中聽到了輕微的腳步聲，奇異的淡淡幽香，令他悚然而驚，吃力地抓實了置放在膝上的冷虹劍。

　　腳步聲近了，陌生的、關切的女性低柔語音入耳：「林……林兄，你可無恙？」

　　「不要接近我。」他緩緩發話：「我受得了。」

　　「你需要幫助。」

　　「謝謝你。我中了毒……唔！不是毒，是迷香一類下三濫藥物。姑娘，你是幫助我的人？先前你用假嗓警告我。」

　　「是的，可是你……唉！你真是。哎呀！你中了入鼻即昏的……」

　　「姑娘，天下間絕無入鼻即昏的迷香，如果昏，那是已經嗅入不少了。」

　　「那是妖女的獨門迷香，不及時化解，一睡著什麼都完了，那是極損元神的霸道藥物。我有相似的解藥，不要拒絕我的幫助。」

　　「這……」

　　「你不信任我？」

　　「怎會呢？」他坦然地說：「如果你要計算我，早就下手了，是嗎？謝謝你，我……我很想睡了……」

　　一隻小手伸到他的鼻端，溫柔的語音令他心中一寬：「吸進去，用力吸，片刻之後，你就可以完全清醒了。哦！你看得見嗎？」

　　他一面猛吸，一面說：「朦朦朧朧地，看不見。我想，你的聲音好美哦，你是一位溫柔嫺靜的好姑娘。」

　　「謝謝你的誇獎。我……我只是一個醜陋任性的女孩，一個愛動刀劍的壞女孩。」

　　「不要說這種話，姑娘，人的好壞美醜，與面貌無關，心才是好壞美醜的分野，我叫林彥，姑娘尊姓？」

　　「我……我姓……姓蕭。」

　　「蕭姑娘知道他們的陰謀？」他問，昏睡感漸消。

　　「不知道，我只是恰好碰上而已，比那四個混帳的東西早到一步，聽到他們的話，所以在一旁等你。」

　　「認識他們是誰嗎？他們的功力好驚人，好像比毒龍相差不遠呢。」

　　「我比你還要感到驚訝，欽差府的高手我不陌生，就是想不起這幾個走狗是誰，的確令人詫異。尤其是最後那個人，他一劍匆匆發勁，竟然能把我全力攻出的一劍封住，而且把我震退三步，可以說，這傢伙即使比不上毒龍，也比十一道高明得多。」

　　「那走狗的確很了不起，暗器的勁道也可怕，請替我起出背部的暗器，右脅和左肩。」

　　「你真幸運。」蕭姑娘說，用手在他背後摸索：「兩枚三棱釘，穿在肉上並未擊實。不要動，找替你上藥。」

　　「謝謝你。哦！蕭姑娘，你的衣裙是不是薰了香？」

　　「是的，我喜愛好幾種香，最喜愛的是……」

　　「晚香玉，是不？這種香北地很難採集呢！幾乎嚇了我一跳，我還以為有人又在用香暗算呢！」

　　「你不喜歡女孩子用香薰衣？」

　　「不，你請別誤會，只有不懂得自己的人，才不喜歡香料。不瞞你說，我還不知道是否喜歡，因為我從來沒有和女孩子接觸過，你知道，練功是很苦很苦的。」

　　「哦！真的？難道你還沒成家？」

　　「成家？我一天練四個時辰功，苦得連想都不敢想……」

　　對面的瓦面人影一閃，語音入耳：「想什麼？想造反是不是呀？有本事就造給我八荒神君看看好不好？」

　　蕭姑娘一聲嬌叱，將兩枚起下的三棱釘，向撲來的八荒神君打去，三兩閃人影已杳。

　　林彥眼前突放光明，昏睡的感覺已完全消失。人在急難中，感覺銳敏的人，精力會突然恢復。他還弄不清八荒神君是敵是友，目前他不想信任人，抓住劍向側一竄，如飛而去。

　　八荒神君身手不凡，大袖一揮，兩枚三棱針無影無蹤，身形一頓，叫道：「別走別走，心虛逃走的，必定是最壞的人。咦！這是啥玩藝？」

　　老怪傑的手伸出袖口察看片刻，悚然地說：「老天爺！老神君吉星照命呢，這是九真天魔的門人，威靈仙賀嵩陽的霸道暗器三棱絕戶釘。怪事，這惡賊仍在人間？為何釘上不注內力？為何溜之大吉？這惡賊藝臻化境，從來不饒人的，要殺我八荒神君並不費勁哪！他為何溜走？費解費解。」

　　二十年前，武林四大魔君中的九真天魔，唆使門人威靈仙賀嵩陽籌組九陰正教，網羅羽翼鋤除異己，與江湖朋友發生無可避免的利害衝突，雙方在南京等山正邪大會中決裂，正邪雙方死傷二百餘名，九真天魔師徒受傷失蹤二十年，九陰正教因此而胎死腹中。這陣事已經過去漫長的二十年歲月，但並未令江湖朋友淡忘，那次傷亡確是太重，損失了不少武林精英，恩怨牽纏迄今仍餘波蕩漾。

　　由於八荒神君無意中現身，三方面各有顧忌，糊糊塗塗地分手各奔東西，誰也不知結果如何。林彥是最幸運的，迷香要不了他命，三棱絕戶釘也只留下些小皮肉之傷，小事一件，脫離現場，不久便恢復了精力。

　　他不知救他的蕭姑娘是誰，也未曾看到對方的廬山真面目，只知這位姑娘有一雙溫柔的小手，用晚香玉薰衣。這種花香味甚烈，晚間更為濃郁，所以也稱月下香，用來薰衣，可以掩蓋一切異味。

　　他知道無法找到這位蕭姑娘面致謝意了，便開始找小化子吳仁，以便重新打聽雲中鶴的下落，最可靠的消息來源是人，抓走狗問口供準錯不了。

　　看天色已是三更正，追搜他的人，大概仍在臥龍寺附近大忙特忙吧？何不到石頭陀的下處去等兔子？守株待兔有時或可有大收穫呢。

　　遠處的瓦面人影一晃，身法好快，他站在低處，星光朗朗，高處的景物難逃眼下。

　　「妙極了，就獵這隻兔吧。」他欣然自語，立即急起直追，可是，等他上了瓦面，人影已經渺無蹤影。

　　「咦！這麼快？我不信，你老兄定然躲在這附近，我得把你搜出來。」他心中暗忖，向下一竄，小心地逐段搜索，他對搜蹤術頗具自信。

　　他卻不知，那快速的人影已隱沒在一座大宅的院子裏了。

　　那是一個小巧的灰衣人，身法快得令人目眩，飄下院子聲息俱無，直趨二進內院，似乎對這座大宅十分熟悉。

　　院角的一叢花樹下，一個黑影蜷伏著，像一頭伺鼠的貓，耐心地等候出來覓食的鼠。

　　灰影熟練地撬開內廳門，找到一間內房，警覺地傾聽片刻，然後舉手叩門三下。房內一無動靜，但等他再次叩門時，房門倏然而開，燈光耀目。

　　「咦！你是誰？」門內的人訝然問，手中劍作勢遞出。是峽山雙奇的老二徐仲，穿了褻衣褲。

　　灰影穿的是灰白色的長袍，劍繫在背上，以白巾蒙面，身材嬌小，站在門外說：「二叔，出來說話呀。」

　　徐仲大吃一驚，愕然叫：「你……你是玉如侄女？」

　　「是的，三叔呢？」

　　「不知道，大概在欽差府當值。」徐仲說，收劍踱出房門：「你是怎麼來的？你爹娘好吧？」

　　「侄女來西安快兩個月了。」

　　「哎呀！你……你就是……」

　　「白衣修羅。」

　　「老天爺！果然是你。」徐仲叫苦不迭：「你……你不該來，萬一被人發現，我和你三叔就一切都完了……」

　　「二叔，侄女不得不來，侄女已煩厭了暗中保護你們的鬼把戲，今晚特地來請兩位叔父立即動身返回山東。」

　　「什麼，你……」

　　「早些天侄女碰上凌波燕，她說曾經替爹帶信給二叔，對不對？信上是不是要兩位叔父返家？」

　　「天！我們怎走得了？你不知道四客的厲害……」

　　「那都不是理由。」白衣修羅憤憤地說：「那老鬼絕不敢回到山東去找你們的晦氣。侄女已有萬全準備，抄間道走藍田，出湖廣遠走高飛，侄女則明修棧道，引老鬼向潼關追……」

　　「可是……」

　　「二叔，你知道你們目下的處境嗎？」白衣修羅焦灼地說：「為了你們的安全，侄女得罪了不少人了，已經引起毒龍的疑心，他正在計算你們。侄女或許可以保護你們不受外人侵害，但卻無法防止你們自己人互相殘殺，事已急，務請兩位叔父立即動身，今晚全城都在鬧刺客，正是動身的好機會。」

　　「可是，你三叔在當值……而且，這太冒險，我不能走，我……」

　　「兩位叔父如果執迷不悟，休怪侄女任性而為。」

　　「你的意思是……」

　　「侄女立即公然出面露名號。」

　　「老天，使不得，你不是存心要你二叔的命嗎？」

　　「爹已經嚴厲囑咐侄女，如果二位叔父不聽勸告，仍然不放下屠刀，那就……那就要侄女大義滅親了……」

　　「你爹從沒替我們設想過，你問過他離開四客的後果嗎？」

　　徐仲的語音提高了：「我們在替四客賣命，還不是為了你們的安全？你說，你這種作法，是不是恩將仇報？」

　　「二叔，事實真是這樣的？」

　　「這……這……」

　　「四客如果知道侄女的身分，他真敢重回山東撒野？」

　　「可是他可以在三五年後……」

　　「二叔，你請放心，他絕活不到三年五年，這老鬼無惡不作，不久便會惡貫滿盈，不受天譴也將被人所殺害，這一天快要來臨了，他活不了多久的。二叔，你真不打算走？捨不得那些造孽得來的金山銀山？」

　　「不要通我，我……我得考慮考慮。」徐仲焦灼地說：「事先雖然我聽到你就是白衣修羅的風聲，但未敢全信，今晚你來得太突然，我……我得和你的三叔從長計議了。好侄女，給我三天工夫，好不好？」

　　「二叔，再拖下去，會大禍臨頭的……」

　　「明天我給你回音。」

　　「侄女不要回音，只要兩位叔父動身。」

　　「這……我得和你三叔商量商量，不能倉卒決定……」

　　「侄女明晚二更時分，來帶兩位叔父動身。」白衣修羅斬釘截鐵地說：「如果兩位叔父不走，侄女立即公然露面，與毒龍周旋，侄女潛伏在西安許久，情勢已大致摸清，我不怕他。」

　　「好侄女，你……」

　　「明晚見，希望兩位叔父那時已經準備妥當了。」白衣修羅說完，悄然退走。

　　「等一等，你這不是逼死人嗎？」徐仲跌腳叫，但白衣修羅已經走了。

　　白衣修羅失望地到了院中，嘆息一聲，躍登院牆。潛伏在花叢下的黑影，手一抬，悄然躍出。

　　「哎……」剛登上牆頭的白衣修羅驚叫，身形一晃，站不穩仰面便倒，恰好跌入跟蹤來的黑影伸出接人的雙手中，渾身一軟，動彈不得。

　　黑影嘿嘿怪笑，得意地說：「佛爺已經等了你七天，今晚可把你等著了。白衣修羅，今晚你怎麼改穿灰衣了？妙哉，你認命吧，看四客有何話說？」

　　黑影將人扛上肩，躍上牆頭向西越屋而走。

　　白衣修羅那一聲驚叫，吸引了左首三間屋外面的林彥。他正在搜索一條小巷，聞聲登上瓦面的瓦壟伏下，看到一個龐大的黑影向西走，不假思索急起便追。

　　黑影扛了一個人，身法仍然十分迅疾，並不知身後有人跟蹤，縱躍如飛向西又向西。剛越過一條小街，對面的街心突然升起三個黑影，輕靈地躍登瓦面，劈面攔住了。

　　「站住！老身有事請教。」中間的黑影沉叱。

　　黑影止步，冷冷地說：「原來是無影門的無影梟婆，你好大的膽子。」

　　「唔！尊駕好大的口氣。」無影梟婆不悅地說：「大概是欽差府的人，老身正要向閣下打聽消息，刺客林彥逃向何處去了？」

　　「你配向佛爺打聽？哼！」

　　「嘿！你閣下……」

　　「不要說你不認識佛爺百毒頭陀吧？」

　　「哦！幸會幸會……」

　　「外堂大總管曾經一而再警告過你們，不許你們管閒事，你們居然敢在咱們的人四出搜擒刺客的緊要關頭，出來渾水摸魚自尋死路。」百毒頭陀陰森森地說，口氣不友好：「讓路！給我乖乖地滾回客店躲起來，佛爺不計較你們今晚的無禮。」

　　無影梟婆突然舉手一揮，龍首仗徐伸，一步步接近說：「你狂吧，頭陀，老身已受夠你們的窩囊氣了。」

第十四章　三進三出

　　百毒頭陀已看出不妙，老太婆的手一揮之下，其他兩個黑影已奇快地兩面一抄，他立即發現處境危險，陷入重圍啦！威嚇顯然無效，必須另行設法解除危局，徐徐後退口氣一軟：「無影梟婆，你想怎樣呀？你曾經考慮後果嗎？你在玩火，何必呢？」

　　「老身發現你只有一個人，而且肩上扛了一個俘虜，想想後果的該是你百毒頭陀。你肩上的人，可是刺客林彥？老身希望借來一用，問清口供原人奉還。」

　　「你要問什麼？」

　　「問他的師父是不是狂劍榮昌。」

　　「可惜這人不是林彥，佛爺不能將人交給你。」

　　「老身為人最大的缺點是疑心太大，不看清問清是不會死心的。和尚，把人放下吧，老身深領盛情了。」

　　「你敢放肆？哼！」百毒頭陀怒聲質問。

　　「敢不敢上可分曉，老身……」

　　「慢來，妄動對你們毫無好處。」百毒頭陀色厲內荏說：「佛爺的俘虜是白衣修羅。」

　　「算了吧，憑你百毒頭陀那一身零碎，擒得住白衣修羅？別騙人好不好？」

　　「那就讓你看看好了。」百毒頭陀將人放下，退至一旁咬牙說：「無影梟婆，咱們走著瞧！」

　　無影梟婆真有點顧忌，不敢再走近，哼了一聲說：「頭陀，你如果大方些，何至於彼此傷了和氣？如果能將林彥的消息見告，老身願以重禮相酬。」

　　「你不驗看白衣修羅了？」

　　「老務已經看清了，林彥的身材一看便知。一百兩黃金，可否將林彥的消息見告？」

　　「你要知道些什麼？」

　　「他目下的下落，和他的師門。」

　　「今晚由副統領的人負責擒他，咱們樂得清閒辦自己的事，目下不知怎樣了。至於他的師門，可能是狂劍榮昌，上次他在愚園入伏，用的確是狂瀾十二式劍術，那是狂劍的傲世絕學。」

　　「可能兩字不切實際，老身要的是真憑實據。」

　　「哼！你說的話不像是行家口吻，和你這種人交易，無趣之至。」百毒頭陀上前將白衣修羅扛上肩說：「告訴你，少做你的清秋大夢，憑你們無影門這幾塊料，想找林小輩算過節查他的師門，簡直是癡人說夢，他一個指頭，也可以要你們死一千次。」

　　「頭陀你……」

　　百毒頭陀已掠出三丈外，脫出重圍，轉身冷笑道：「老虔婆，聽佛爺的忠告，趕快突尾巴滾離西安吧！免得枉送性命。咱們幾百條好漢，被一個林小輩鬧了個手忙腳亂焦頭爛額，憑你們十幾條失水的小魚，居然不自愛想找他結算師門舊債，簡直令人噁心。石統領已經不耐煩了，你知道不知道？佛爺我不是個小氣的人，不想計較你今晚的無禮舉動，要是統領下令埋葬你們，佛爺一個人就足以將你無影門連根拔除，不信且拭目以待。佛爺有要事在身，少陪了。」說完，匆匆走了。

　　無影梟婆站在原地發證，喃喃自語道：「這賊和尚也許真是好意……咦……站住……」

　　黑影急射而來，林彥冉冉而至。他已偷聽了許久，懶得理會老梟婆盤問百毒頭陀的內情，他記得鬼影奪魂到南荒村變問的往事，更記得老梟婆在隆慮山行兇的嘴臉。榮叔曾經告訴他，說他日後難免要和這些人碰頭。顯然，無影門必定在找榮叔清算過節，榮叔並不計較，他又何必理會？百毒頭陀說得不錯呢，憑老梟婆幾塊料，想找他結算師門舊債，簡直是癡人說夢。他在想：這賊頭陀並不怎麼可憎哩！一念之間，決定了百毒頭陀的生死。

　　他不能繞道去追百毒頭陀，那必須跳下街道，繞出再往屋上跳，這會耽擱不少工夫，萬一頭陀跳下後街溜走，豈不一切成空？頭陀的俘虜是白衣修羅，他豈能讓頭陀如意？所以決定直衝而過。

　　無影梟婆三個人本來並肩而行。看黑影疾射而來，不聽喝止，不假思索地同時出手阻攔，兩根龍首杖一支長劍，幾乎同時遞出。

　　林彥直撞而入，人化狂風，一把接住右面搗來的沉重龍首杖，扭身、止步、下腰、發勁，一氣呵成如山勁道驟發。手一鬆，一躍而過。

　　被抓住杖頭的人是無影梟婆，被一陣無可抗拒的兇猛勁道從杖上傳來，將她向右掀，身不由己穩不下馬步，「砰」一聲把身右的使劍黑影撞得立腳不牢，隨勢撞向右外方的使杖黑影，三個人撞成一團，龍首杖與長劍跌落瓦面的響聲震耳，三個人骨碌碌順瓦壟向下滾，幸而在簷口停住了。無影梟婆狼狽地爬起來，驚恐地咒罵：「該死的！這是什麼人？你們看清他了？」

　　瓦面一團糟，碎瓦不斷向下墜落，下面突然有人大叫：「屋上有賊，捉賊啊……」

　　百毒頭陀確是跳下後街撤走的，為的是怕無影梟婆不甘心跟來找麻煩，耽誤向白衣修羅問口供的時間，林彥追過了頭，等發覺不對回頭找，頭陀已遠出半條街去了。街心空蕩蕩，門燈的光度有限，但足以看清奔跑的人影。他不往下跳，展開所學從屋面狂追。西安的街道幾乎全是直的，而且又寬又大，寬的街足有四文以上，在屋上行走十分不便，碰上橫街必須往下跳。這一來，他想追近真不容易，最後，他不得不跳下沿寬闊的大街狂追。

　　糟了，越過一道街柵，前面是西大街，頭陀已經快到了走狗街的地段，這是說，快到達欽差府了。不由他不追，白衣修羅如果進了欽差府，不被活剝了才怪，雖然他並不知道白衣修羅的底細，但走狗要捉的人，應該是他的同道，他豈能見死不救。

　　他吸入一口氣，用上了全力，腳下一緊，快逾流光逸電，無畏地追入西大街，他必須在頭陀進入欽差府之前，把賊頭陀擺平將白衣修羅救走。

　　百毒頭陀並未發現有人追蹤，奔近府門地段腳下一慢，在光亮的門燈下，可以看清府門廣場上的警衛甲士。頭陀不走大門，向右一走，大踏步向角門走。

　　角門的兩名甲士看清頭陀的面貌，連問都不敢問，讓在一旁而且替他拉開門扇。

　　林彥到了轉角處，知道晚了一步，但一看甲士的恭順情形，心中一動，急奔而上。

　　百毒頭陀的身影，已消失在門內。

　　從街角到角門，足有百五六十步。大門的甲士看到了他，角門的甲上也發現他了。

　　「法本大師，等一等。」他一面奔跑一面叫。

　　兩甲士一怔，持戟擋住去路問：「站住！你是……」

　　只要能近身，一切好辦，他並未收勢，叫道：「快叫住法本班頭，後面有人追來了……」

　　一名甲士眼明手快，一看便知他不是欽差府的人，猛地掄戟便掃。他扭身飛撞而入，一手托住戟，一拳搗在甲士的小腹上，甲上仰面便倒。在另一名甲士還弄不清怎麼一回事，換手持戟的剎那間，他已飛快地推開角門一閃而入，「砰」一聲沉重的角門閉上了。

　　這是長長的過道，兩側是停車轎的平房，百毒頭陀的身影，剛消失在前面的廊角。門外，警衛的吶喊聲隱約可聞。他不顧一切飛躍而進，廊下的朦朧燈光很討厭，無所遁形，情勢對他不利。

　　越過廊角，劈面碰上兩名警衛。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在對方錯愕的剎那間，他已撞入兩人中間，雙手分張取敵。右掌劈中一名警衛的右耳門，左指點中左面警衛的七坎穴。這兩個傢伙穿的是青勁裝，一看便知是走狗，不下重手便脫不了身。兩警衛應手昏厥，只發出身軀倒地的響聲。

　　前面不足二十步，百毒頭陀上跨過一座大門的門限，終於聽到身後的異響了，毫無戒心地扭頭回顧，看到飛驚而來的林彥，也看到地上的警衛，不由大駭，火速丟下白衣修羅，轉身叫：「什麼人…咦！是你……」

　　「就找你。」林彥叫，近身了。

　　百毒頭陀大吼一聲，左手一抖，灰霧飛騰，右手探入懷中拔匕首。可是，已晚了一步。林彥已屏住呼吸，排霧直入來勢洶洶，「砰」一聲大震，一腳踹在頭陀的小腹上。

　　警鑼聲大鳴。後面，車房轎屋附近人影如潮。

　　「哎……」頭陀狂叫，跌入門內掙扎難起。

　　林彥抓起白衣修羅，火速將人安置在背上，熟練地用腰帶背好，三不管奔入門內，因為退路已絕，高手們已蜂湧而來。

　　他慌不擇路，見路就鑽，穿房入廳入廳抽偏僻處覓路，往黑暗處掩藏行蹤。

　　很糟，各處的燈光逐漸增多，人聲嘈雜，個能亂闖啦！欽差府房屋甚多，到處是高樓大廈，鑽進去就難辨方向，他怎知何處可以出困？今晚可不比那晚他夜闖凌雲樓了，那晚他如入無人之境，而今晚人聲鼎沸，想出去勢比登天還難。

　　他想起潛伏在府中的龍杖金劍易天衡，心中一動，老前輩能在內隱身，他為何不能？樓房這麼多，難道就找不到藏身的地方？如果不乘亂找地方躲藏一切都完了，迄今仍未碰上搜尋他的人，再不躲悔之晚矣！他不再多想，往一座大樓掠去。

　　樓前後都有人戒備，他貓似地從側方接近，小心撬開一座明窗，悄然越入閉上窗戶，黑暗光臨，他心中一寬。不久，外面傳來叱喝聲，有人大聲叫：「各守崗位，不許任何人隨意走動，除了負責搜索的人，隨意走動格殺匆論。刺客可能藏身在迎春軒附近，短期間不會闖到此地來，大家留心些，看到人便用暗器招呼再發警訊，小心了，趕快隱起身形。」

　　他暗自慶幸，總算早來了一步。接著，他又得為自己的處境擔心了，這裏是躲不住的，他必須找到確能隱身的地方，而且必須是接近外面街坊的地方，等四更以後警衛撤走時，以最快速的行動脫身遠走高飛。

　　他開始摸索，發現藏身處是一間堆放清潔用具的小房間，悄悄將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瞧，看到外面是一條過道，壁間懸了一盞長明燈，過道空闃無人。正想外出，卻聽到瑣碎的腳步聲，兩名侍女正從前面的過道折向處出現。

　　「要死囉！天天鬧刺客，有個完沒有？」一名侍女向同伴發牢騷。

　　「你怕什麼呢？」她的同伴說：「沒有人會來這裏殺人放火的，倒是凌雲樓那幾處重要地方，才值得擔心哪！」

　　「總有一天，蒼天會報應這些畜生的。」

　　「你要死囉，小香。」她的同伴驚惶地說：「萬一被他們聽到，你不想活了？」

　　「娟組，你以為我門現在是活著嗎？三年來，你曾經離開過這座鬼樓嗎？但願你我能活到四十歲，才能被帶出去賣給人家做奴婢，日子長著呢，在這裏與囚牢有何不同呢？唉！」

　　兩侍女轉過另一端的過道，附近重陷入空茫死寂的境界，樓很大，大白天也必須靠燈光照明，人活在其中不准外出，終年不見天日，這種日子真難熬哩。

　　他悄然外出，沿過道小心地前行，沿途發現不少房間，似乎不見有人住宿，大概人都住在樓上，樓下可能是招待外客住宿的地方。

　　他心中漸感焦躁不安，這種鬼地方不知何處有出路，如果被人發現，真成了籠中之鳥有翅難飛啦！他想到第一次明闖欽差府，四海游龍祖孫不是躲在承塵內嗎？抬頭一看，他非常失望，上面是結實的樓板，高有丈六，不是雕花的承塵，不能躲入。

　　前面又傳來腳步聲，他閃在轉角處，凝神以待，這時想找地方藏身己不可能了，附近沒有房間。

　　腳步聲已近，他突然伸手一勾，巨靈之掌掩住了對方的整個臉蛋，低聲說：「不許叫喊，我不會傷害你。」

　　是先前兩侍女中的一個，正是叫小春的年輕女侍，嚇得軟倒在他懷中。一雙驚惶的眼睛似乎已經失去視力了。

　　「如果你答應不叫喊，我放你。」他說。

　　小春慌亂地點點頭，他鬆了手，微笑道：「你知道有出路嗎？我是說沒有警衛的出路。」

　　「你……你們是……」

　　「刺客，但不會傷害你的，姑娘，我們要殺的只是梁剝皮。」

　　「我的天！」小春搖搖欲墜：「真讓我碰上你們了，外面到處都有人，不許任何人走動，你們出不去的。」

　　「但我們非出去不可。」

　　「不行的。哦！我帶你們找地方躲一躲，大概不久之後，他們會進來搜樓了。」

　　「有地方躲？」

　　「是的，那是一處廢了的藏金窟，是以前宅主人留下的，只有我知道那處地方，是我在兩年前偶然發現的，從來沒有對人提起過。」

　　「請領我們前往，走。」

　　「在樓右的別院中，隨我來。」

　　樓有的別院是平房，四面是雅室，中間是一座三丈見方的荷池，四周有假山、迴廊環繞，朱欄雕花刻鳳，迴廊高出地面三尺左右，樓板光潔不染纖塵。正面設了矮几長案，散落著幾個織綿蒲團，一看便知是供婦女玩樂的地方。池中荷葉亭亭，不時可看到幾尾鯉魚在池中嬉戲。四盞燈籠放射出暗紅色的光芒，所有的雅室門皆鬧得緊緊的，杳無人跡。

　　「這是二爺幾位姬妾賞荷的地方。」小春說。

　　「誰是二爺？」他問。

　　「梁興安二爺，欽差的侄兒。」小春一面說，一面跨過朱欄，跳下假山：「今晚他帶了三位姬妾，到秦王府做客，明天可能回來。」

　　「哦！你是說，這裏已是內院禁區？」

　　「我不太清楚，只知東北面是凌雲樓，很遠；我們這裏的婢女是不許外出的。」小春說，扳起一角假山石：「你來看，下面有一塊石板，扳開就可以看到地道了，我替你找一盞燈來。」

　　「不必了。」他說，摘下燈籠取出裏面的牛油大燭，截取一段重新點燃掛妥，跳下假山說：「姑娘，你可以走了，我信任你，忍耐些，姑娘，梁剝皮活不久的，我會設法把你救出去。你是不是叫小春呢？」

　　「咦！你……你怎麼知道？」

　　「我偷聽你和同伴的悄悄話。」他微笑著說：「你貴姓？我叫林彥。」

　　「我姓舒，四年前我十六歲，家被欠稅抄沒，被抓來做奴婢，爹娘目下不知怎麼樣了。」小春恨恨地說，哭了。

　　「不要哭，小春，但願我能幫助你，你走吧！」這是一間位於池底的小秘室，寬約一丈見方，用巨石砌成，門是一塊三尺見方的薄石片，室中放有幾隻破木箱，有點潮濕，但並不漏水，也沒有蟲蟻。他將蠟燭放在破箱上，解下白衣修羅。

　　「怎麼是你？」他吃驚地說：「何處受制？快說。」

　　燭光下，他看到一張熟悉的面龐，只是臉色蒼白了些，是白玉如，白玉如渾身像是癱瘓了，只能用無神的大眼注視著他，張口想說話卻無法發聲。

　　他略一審視，說：「是啞穴被制，怎麼渾身冰涼？你一定受了不輕的傷。」他解了啞穴，將人輕輕扶住躺倒。白玉如渾身一震，痛得渾身抽搐，臉上充滿痛苦的表情，久久方哎一聲叫，不住呻吟。

　　「你怎麼了？我得檢查你的傷勢，白兄……」

　　「我……我背部最……最少也有十……十枚七步追魂針。」白玉如顫聲說。

　　「老天！那該死的百毒頭陀……」

　　「他已給我服了解藥，不然早……早就活不成了，只……只是針在體內，我……我受不了……」

　　他輕輕將人翻過，首先解百寶囊取藥：「那不要緊，我給你服一些救傷藥物，再替你取針。」

　　丹九塞入白玉如口中，他又說：「片刻藥力行開，你就不會感到痛楚了。」

　　他立即替白玉如解腰帶，白玉如扭動著頭部說：「不！不要動我……」

　　「你怎麼了？我要替你取針。」

　　「不不！叫……叫那位小春來。」

　　「叫她來？怎樣叫？她能替你取出體內的針？白兄，你到底……」

　　「我……我是個女……女孩子……」

　　「什麼？」他大吃一驚：「真的？那……你真是賊禿說的白衣修羅了。老天！我怎麼這樣愚蠢？世間哪有這麼清秀的男人？我……我得去把小春找來。」

　　他起身欲行，白衣修羅喘息著說：「林兄，你說的，怎樣去找她？可能整座樓已擠滿了搜查的人……哎……我整個背部像被火燒……」

　　他毫不遲疑地替白玉如寬衣解帶，神色凝重地說：「記得嗎？你在愚園救了我，也是你替我取出體內的七步追魂針，現在，我應該回報你。」

　　「林兄……」

　　「把我看成你的大哥哥吧，那會令你安心些。」他柔聲說：「百毒頭陀還算不了一流高手，但你我兩人皆先後傷在他手中，可知僅憑武功高強是沒有用的。唔！難怪你受不了，共有十四枚針。」

　　整個背部似乎腫起老高，肌膚呈現暗色，有核桃大腫瘤的地方，就有一枚追魂針。

　　「忍著些，我得用指甲取針。」他說：「這賊頭陀的毒針真夠霸道的，不知他用這種針害了多少人，下次，哼！我不饒他。」

　　白玉如痛得直冒冷汗，渾身在痙攣，虛弱地說：「我……我受得了，可是，我……我兩位叔叔……我害了他們。」

　　「你兩位叔叔？誰？」

　　「嶗山雙奇嘛！我……我好後悔。」

　　他又是一驚，呆了一呆。難怪，嶗山雙奇真是走了狗運。

　　接著，他悚然而驚。

　　「那……你也是梁剝皮的爪牙了。」他懍然地說：「你救我，百毒頭陀又暗算你，其中有什麼可怕的陰謀？」

　　「你……你怎麼說這種話？你……」白玉如激動地叫。

　　「好，好，不說就不說，你先不要激動。」他苦笑：「不管怎樣，你我仍是患難與共的好朋友，是不是？你我之間，恩恩怨怨撲朔迷離，暫且拋開免傷和氣好不好？」

　　「隨便你怎麼想。」白玉如幽怨地說：「反正你已經說過，你我之間的恩怨已經一筆勾銷，我也不想欠你的一份情，也不希望你認為我佈恩要脅你。上次我救你出於一時好奇，並非為了你而救你的。」

　　「這次我也不是有心救你的。」他也有點生氣：「碰巧而已。本來今晚我想救的人是雲中鶴。」

　　「雲中鶴已經死了，是力盡自殺的，死得好壯烈。」白玉如說：「欽差府血濺倉房的人，共有二十七名之多。」

　　「怪事，吳小弟怎麼說他被俘了？」

　　「哪一個吳小弟？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你可不能聽信謠言，我是從余大人的隨從口中，知道這件事的。」

　　「死了也好，這叫做死得其所。」他無限感慨：「哦！你大概不姓白了。」

　　「我叫徐玉如。」白衣修羅掙扎欲起：「我必須去打聽家叔的下落。」

　　「你急也沒有用。」他按住她，替她穿衣：「把所發生的事告訴我，如何？」

　　白衣修羅將勸告乃叔離陝，被暗算受擒的經過說了，最後絕望地說：「百毒頭陀必定去捉家叔了，我得趕先一步……」

　　「你慌什麼？你那兩位叔叔人老成精，放心好啦！」他安慰她：「賊頭陀並未從你口中得到口供，人丟了，他憑什麼咬定你是令叔的侄女？令叔只要說聲拿證據來，賊頭陀就只能光瞪眼。何況他挨了我一腳，三天內能起床，已算他祖上有德菩薩保佑他了，他哪有機會向令叔撒賴污？賊頭陀不是笨蟲，不會愚蠢得做這種貽人笑柄的笨事。」

　　「你分析得頗有道理，我略為心安。」

　　「你唯一可做的事，是安心養傷，睡啦！」他含笑而起：「我要熄燭，到門外留心動靜。」

　　他身上也有傷，但並不礙事，令他焦灼的是，外面不時可以聽到急促的腳步聲，情勢不明，想冒險出去，卻又不無顧忌。可是，又不能躲得太久，秘窟中沒有水，沒有食物，能拖多久？

　　好漫長的等待。爬伏在假山石後，隔著細小的石縫向外瞧，看到一些人影在走動，全是女人，天終於亮了。

　　他想到小春，這可憐的女婢，也許會替他拿來一些茶水和食物吧？可是，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小春絕不敢在白天來冒險。

　　他回到秘室，耐心地等候黑夜光臨。白衣修羅睡得很香甜，他可以聽到勻稱的輕微呼吸聲。他靜下心休息，腦子裏卻無法靜下來。他想得很多，葛老人、張老人祖孫、掩護西川三雄養傷的老農、婢女舒小春……他感到安慰，人心不死，這些可敬的人不顧自身的安危，不惜冒死掩護他，他感到他並不孤單，這是一場艱苦而並不絕望的決鬥，他必須堅定必勝的信心，來報答這些冒死幫助他的人。想著想著終於朦朧地夢入南柯。

　　一覺醒來，他聽到白衣修羅軟弱的叫聲：「林大哥，林大哥。」

　　他伸出手，摸索到伸來的涼涼小手，柔聲說：「我在這裏，徐姑娘。」

　　小手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我好渴，我……我怕你丟下我走了……」

　　「你真該打。」他拍拍對方的掌背：「你是不該這樣想的，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我也不會丟下你獨自逃生。」

　　「你……你一個人脫身容易些，死兩個不如死一個。」

　　「姑娘，我很笨，我不會去計算這些權衡利害的的取捨問題，我只想到今晚該如何突破天羅地網。很抱歉，沒有水，沒有食物，請忍耐些，今晚我們必須離開這鬼地方。」他輕輕地撫摸姑娘的背部說：「傷怎樣了？痛嗎？」

　　「還好，不痛了，我睡了一個好覺，你的藥真不錯。」

　　「那我就放心了。如果我們能出去，你有何打算？」

　　「強迫家叔返故鄉。」

　　「恐怕很難。」他沉吟著說：「令叔怕定了四客，唯一釜底抽薪的辦法，是斃了那老鬼。」

　　「我恐怕對付不了那老賊。」

　　「首惡不誅，大亂不止。哼！我會好好處治這些喪心病狂之徒的。」他恨恨地說。

　　「請給我叔父一次機會，好嗎？不然我會恨你一輩子。」白衣修羅握緊他的手說。

　　「我不是已經答應過你嗎？傻丫頭。」他寬心地笑：「說句不中聽的話，令叔那兩手鬼畫符，真不值得我伸手教訓他們，你不否認吧？」

　　「當然，狂劍的弟子，連毒龍也不敢和你拚劍呢。林大哥，你真是狂劍的弟子？」

　　「不是，但劍術的確出於他老人家親傳。」

　　兩人談談說說，頗不寂寞。入暮時分，他替白衣修羅換藥，背部的淤腫已消，肌膚也恢復紅潤，小小的針口，已無青涎流出。毒液已離體。

　　「要不了三五天，你就可以復原了。」他吹熄燭火說：「你好好休息，今晚務必脫身。」

　　正準備動身，外面傳來隱隱敲擊聲，他到了過道頂端，輕輕移開假山石。外面是舒小春，將一個大荷葉包塞入，匆匆地說：「到處都是人，千萬不可出去。」

　　舒小春急急走了，他掩好假山石，心中一覺，餓了一天一夜，不但饑火中燒，渴更是難受。他想：舒小春真難得，女孩子畢竟細心些。

　　荷葉包中有不少食物，一隻茶壺盛滿了清水。兩人點起燭飽餐一頓，將食屑和茶壺弄成粉末滅跡。

　　人太多不能突圍，他只好耐心地等候機會。

　　睡了一覺，他悄然起身結紮，拍拍身旁的白衣修羅說：「準備動身。記住，不可亂我的心神，信任我就是。」

　　他將姑娘背上，劍插在內腰帶上，閉妥秘室向上走。剛想移開假山石，卻聽到一個鼻音濃重的聲音說：「這件事不能鬧大，狗官如果不肯干休追查貨物來源，咱們是站不住腳的。」

　　「長上的意思是……」另一個尖嗓音說。

　　「兩害相權取其輕，你去警告石統領，要他放手，就說是緝獲的私貨，事主已經潛逃無蹤，前晚糾眾奪貨，因而殺死余狗官派來監守的人，與本府的人無關。記住，死了的人，多發撫恤金，不要薄待了替咱們賣命的弟兄。」

　　「好，屬下這就會和石統領商量。」

　　「你走吧。內府的警衛撤了嗎？」

　　「還沒有。據內堂總管說，外面的人根本不曾發現刺客外出，因此判斷刺客仍然躲在府中。」

　　「廢話！鬧了一天，地皮都快翻過來了，怎會還在府中？再鬧下去，以後的正事不用辦了，整天為刺客的事奔忙啦！不像話，梁公公很生氣呢，知不知道？這樣吧，凌雲樓附近加強警戒，其他各地的巡哨盡量減少，申忠、蒼勇！」

　　「屬下在。」有人同聲答。

　　「你兩人就在此地過夜。內府附近年來經常鬧鬼，可能真有妖魅，也許是陰氣太重的緣故，你兩人小心了。」

　　「屬下自會小心在意的。」

　　腳步聲漸遠。他扭頭向背上的姑娘低聲說：「等他們的人撤至凌雲樓，我們就可闖出去了。你知道外面留置的申忠、蒼勇是何來路？」

　　「沒聽說過。」姑娘也低聲說：「據我所知，在內府任職的人，功力必定出類拔萃，為了面子，很少使用真名，反正這兩位走狗，絕不是好相與的高手。」

　　「我真該練暗器的。」他懊喪地說：「如不能一舉無聲無息地擊斃這兩個走狗，咱們很難平安脫身的。」

　　「那……那咱們怎麼辦？」

　　「等。」他的語氣充滿信心：「等他們聚集在一起，我就有辦法對付他們。」

　　他小心地、極有耐心地輕輕移假山石，一分分地移動，慢得令人難以發覺，即使有人站在一旁，也不可能發覺這塊三尺寬的假山石在移動。移至一尺左右，他停止移動，已可看清外面的情景了。

　　只有兩盞燈籠發出亮光，光度朦朧。荷池對面，一間廂門是開著的，一個年約半百的清瘦中年人，盤膝坐在錦席上打坐，用的是玄門五嶽朝天式，劍擱在身旁，面向外，像是睡著了。前廊的朱欄後方，另一名劍插在腰帶上的中年人，雙目半閉坐在錦蒲團上，眼中不時透射出銳利無比的冷電寒芒，坐式與前者相同，面向著荷池。這是說，任何方向皆無法接近這個人，除非先清除房內的人由後方接近。

　　他心中暗暗叫苦，如果要將廊外的人擊倒，他必須鑽出假山，躍過三丈見方的荷池，再飛越三尺高的朱欄，可能嗎？

　　除非……除非將人引到這一面來。

　　「那兩盞該死的燈籠！」他心中在咒罵。

　　「怎麼？」姑娘在他耳邊低聲問。

　　「等待。」他沉著地說，一面將姑娘解下。

　　「恐怕……」

　　「看到這一盞燈籠嗎？」他悄聲說：「就是昨晚我截了一段蠟燭的這一盞。這種大型的細芯牛油燈燭一支可以點八個時辰，所以地雖大，光度卻並不明亮。昨晚我截取了一半，天老爺保佑，今晚他們也點了這一盞，我想，那傢伙會過來的；燈燭挨不過今夜，會熄的。」

　　「他會點另一盞。」

　　「我賭他會好奇前來察看，找出突然熄滅的原因；除非他是個胸無城府粗枝大葉的人。你的劍我要借用，丟了不會心疼吧？」

　　百毒頭陀擒住白衣修羅，根本沒有機會搜她，也用不著搜，事實上她那時已經是半死人，所以被林彥救走時，佩劍仍在她身上。

　　「你好像很輕鬆呢。」姑娘說，緊張的情緒放鬆了些。

　　「你希望我像熱鍋上的螞蟻？如果我緊張，那就輸定了，姑娘。」

　　「你怎麼老叫我姑娘？」

　　「咦！你難道不是姑娘？是老太婆嗎？」

　　「我已經告訴你我叫玉如，我叫你大哥。」

　　「玉如，玉……如……好吧，王如，希望我勝了這次賭注，你向老天爺禱告吧，還來得及。」

　　燈籠是掛在四角的。這是說，這一盞燈籠在池角，在房內打坐的人，是無法看到的。而他倆匿伏的穴口，卻恰好對向懸燈的廊柱。

　　他悄悄拔出姑娘的劍，仔細地察看角度。

　　「你在打什麼主意？」姑娘問。

　　「我要和他們來一次豪賭，賭注是他們的老命，和你我的安全。」他泰然地說：「我贏的機會，決定在三個條件：一，那傢伙走來察看，是經過他左面的迴廊而非從右面來；二，劍一彈出的力道和速度是否如意，我的遠勁是頗為驚人的；三，發劍後撲向廂門是否夠快，讓屋內的人來不及發出叫聲，我就贏定了。」

　　「萬一……」

　　「沒有萬一，我非贏不可。」他的話堅定有力。

　　好漫長的等待，他心中不住詛咒：「該死的蠟燭，你還不燒完？你還不燒完……」

　　穴口的假山石已經完全移開了。

　　謝謝天，燭光開始吞吐打閃。

　　「蒼天庇佑我們。」姑娘突然抱住他喃喃祝禱。

　　坐在廊外的人，雙目完全睜開了，轉臉注視著燈籠，眼中有困惑的表情。

　　燭光急閃，一明一暗。

　　「真有鬼魅！」坐著的人冷笑著自語，緩緩整衣而起。

　　終於，燭光漸暗，終於熄滅了。

　　中年人雙手徐張，青袍外漲，大袖和衣裾獵獵有聲，伸出袖口的一雙灰青色怪手，五指不時伸縮舒張。

　　林彥左手托住白衣修羅的劍，右手反掌抵在劍把的雲頭上，他的冷虹劍擱在身側。

　　中年人移步了。人有天生的惰性，喜歡抄近路，這人也不例外，果然從左面邁步，一步一頓，頗具威嚴，到了第一個轉角，伸手抓住柱上掛著的那盞不曾點燃的燈籠細察片刻，裏面的半段蠟燭並無異樣。放了燈籠，走上了這面的迴廊，徐徐接近了已熄了的燈籠，先轉頭察看四周，然後抓燈籠。

　　蠟燭已經燒完，如此而已。

　　中年人心情一懈，衣袍不再擺動，眼中的冷電斂去，怪手也恢復原狀，散去了護體奇功，毫無戒心地將燈籠放回原處。

　　電光一閃，石破天驚。

　　同一剎那，林彥以奇速爬出穴外，手腳用了全勁，像逸電流光，飛越三丈荷池，手一搭朱欄，頭前腳後射入廂房，劍下絕情。

　　「錚！」坐著的人竟然反應超人，抓起身旁的連鞘長劍，架住了他刺向心坎的劍身，鋒尖距體不足三分。同一瞬間，左手抬起，也托住了他撫在喉下的大手，淡淡一笑道：「超塵拔俗，宇內奇葩。可否收勁說話？老朽快支援不住了。」

　　「砰！」燈柱下的人倒了，倒在廂壁下，劍穿透心坎，鋒尖透背兩尺，這一劍的勁道駭人聽聞。

　　白衣修羅火速爬出穴口，怔住了。

　　林彥坦然地收勁、收劍微笑道：「佩服佩服，尊駕能抵住在下無堅不摧的乾元大真力，足見比毒龍要高明些。」

　　「誇獎誇獎，事實是老朽已料到你會來，不然萬無幸理，老朽雖然已經有所防備，仍然在鬼門關進出了一次。」

　　「前輩尊姓大名？為何屈身事賊？」

　　「恕難奉告。老弟只要知道老朽此來，為的是偵查一個兇魔的下落，已經略有眉目。可惜，由於你今晚殺了外面那位喪門惡煞，老朽不得不離開。」

　　「咦！你是說那傢伙是喪門惡煞詹龍？」他吃驚地問。

　　「是的，二十年前的宇內惡煞，無量神罡宇內無奇，不但刀槍不入，且可反震內家掌力，真才實學比毒龍要稍勝一兩分，目前是梁興安的貼身護衛，老朽真不知道你是怎樣殺他的，所以說老朽曾經在鬼門關進出了一次。」

　　「前輩要偵查的兇魔是誰？」

　　「九真天摩門人，威靈仙賀嵩陽，當年茅山大會，他屠殺了百餘名白道名宿逃亡遁隱，他必須償還血債。」

　　「前輩說已有眉目……」

　　「他可能化名隱身在此。半年前，有人發現白道名宿陰陽妙筆暴死大雁塔下，陰陽妙筆是雲深大師的知交，兩人在余大人身旁辦事。據雲深大師說，陰陽妙筆是死在陰雷掌下的，中掌處有一處寸大的焦痕，內部肉腐骨碎像一個深深的大洞。陰雷掌玄門羽士也叫掌心雷，正是威靈仙的傲世絕技。老朽正在查那晚襲擊陰陽妙筆的人，已經斃了五個惡賊，可惜仍未能查出那晚參與的到底有多少人。」

　　「這樣查是危險的。」林彥搖頭說：「萬一查到威靈仙本人，前輩是否對付得了？」

　　「這……」

　　「所以前輩必須放棄了。哦！前輩怎知晚輩在此發起襲擊？」

　　「經驗。老弟台，老朽是追蹤的能手，第一流的此道名家。」

　　中年人向外一指：「朱欄以外，從來就沒有人跨入過，來這裏玩耍的全是女人。白天老朽來勘查，便發現了假山附近的足跡。本來我要在外面駐守的，但喪門惡煞堅持要讓他守在外面，白送了老命。你打算怎樣？」

　　「殺出去。」他堅定地說。

　　「我反正得離開了，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把你的同伴叫來，我先把地勢告訴你們。」

　　白衣修羅仍未恢復元氣，由林彥將她抱過來。中年人將重要的樓房方位一一畫出，警衛的佈置和機關埋伏的所在也加以說明，最後說：「你從最近的路線由西南角走，一出去就從對街的房舍脫身。如果你碰上高手攔截，老夫掩護你撤走，如何？」

　　「好，謝謝前輩鼎力成全，這就走。」

　　「不行，必須在五更正動身，那時暗樁開始撤除，方可疾衝而出，暗樁不撤，一切免談。」

　　「也好，晚輩……」

　　「你們可以放心在此地休息，梁二禁止任何人擅入他的碧菡別館，只信任我和喪門惡煞，他的女人太多了。」

　　五更天，中年人將袍袂掖在腰帶上，用巾蒙臉。林彥背起了徐姑娘，準備動身。有了內應，一切好辦。

　　將近黎明時分，他們到廣府西南角馬廄附近。馬廄的北面有一片五丈寬的短草場，外面便是圍牆，牆外是民宅。西面，是馬夫的居所。梁剝皮出身御馬監，喜歡搜集名駒，他的馬廄規模大得驚人，經常保持五六十匹健馬，每次外出用車四至八輛，每輛需馬四匹，可知馬廄的規模必定可觀。

　　合該有事，一名廄卒大概宿醉已醒，想出外透透氣，剛拉門外出，便看到黑影來勢奇疾，本能地大叫：「不要走近廄房，想死嗎？哎……有賊……」

　　圍牆附近伏哨暴起，馬夫居所附近的警衛與廄房的看守也紛紛搶出。

　　走在後面的中年人沉喝道：「快走，老夫斷後。」

　　林彥轉撲槽房，槽房中有當天備用的馬匹，長劍一拂，砍斷了一根槽柱，連斷數根，槽房轟然倒塌下來，馬嘶聲震耳，馬匹受驚亂竄。他奔入草場，劈面撞上撲來的兩個黑影，先下手為強，冷虹劍來一記「分波逐浪」，兇猛地從中穿越，兩黑影狂叫著向兩側滾倒。

　　馬群衝到，他抓住一匹馬的鬃毛，飛躍上馬向圍牆衝。當受驚的健馬向前一栽，前蹄踏入陷坑的剎那間，他一躍而起，一鶴沖霄扶搖直上。在踏上鄰屋瓦面的剎那間，兩個黑影從兩側暗影中撲來，暗器先發，雙刀來勢如電。

　　他用上了蓋世絕學，手腳一振，斜縱的身形轉變為平升，上升三尺然後來一記美妙的半空前轉大翻騰，在上體前俯的瞬間，劍虹左右分張，生死一決。暗器從他的身下貼腹擦過，兩個黑影狂叫一聲，「砰」一聲撞成一團，然後骨碌碌向下滾。

　　後面，中年人已放翻了三名追擊的人，隨後跟到。

　　他飄身下落，背上的徐姑娘駭然叫：「大哥，你不是凡人，嚇死我了，這怎麼可能？」

　　中年人向側飛躍，叫：「小老弟，後會有期。」

　　「前輩珍重。」他亮聲叫，飛躍而走。

　　第四棟房屋黑影驟現，那是欽差府的走狗們佔住的房舍，形成外圍警戒，欽差府如果有警，這些人便會出來堵截外逃的人。

　　黎明光臨，他轉向西走，越過前進屋，左首便是欽差府的右角門。大門的警衛甲立正在亂，還不知府內發生了何種變故。他飛躍而進，三兩起落便躍落街心，先往西狂奔。西大街寬有四丈餘，兩側的行人道也各寬一丈左右，人在街心奔跑，無所遁形。大批高手從大門與角門湧出，跟蹤便追，有人狂叫：「發訊號要前面的人攔住他……」

　　他的精力已耗損了不少，無法再由對街脫身，對街都是臨街的樓房，高有三丈餘，他無法躍登，只好沿街飛奔。

　　街上應該有早起的人，對面施施然來了三個穿青施的老年人，駐足並肩而立，喝道：「什麼人？是賊嗎？」

　　前面的人背著人逃走，後面有人吶喊追趕，當然是賊。

第十五章　忘年之交

　　林彥急於脫身，見有人攔阻，還以為是走狗攔路呢。他的劍已經歸鞘，百忙中來不及拔劍，疾衝而上，叱道：「讓路！」

　　對方手上沒有兵刃，他用掌進攻奪路，「啪」一聲暴響，中間的老人硬接了他一記現龍掌。老人連退三步，他也身形一頓。接著一聲長嘯，他再次前衝，又是一記現龍掌。

　　老人哼了一聲，也一掌拍出硬接。他這次胸有成竹，掌一接觸，嘯聲變為長笑，用上了引力術，向右後方一帶。老人一記硬拚落了下風，以為自己倉卒出招吃了虧，所以這次用了全力，正好上了大當，身不由己被帶動身形，順掌斜衝而出，讓開去路。

　　他飛掠而過，冉冉而去。變化太快，兩側袖手旁觀的另兩名老人，做夢也沒料到同伴會在陰溝裏翻船，想攔截已來不及了。

　　「慢走！你敢戲我金筆生花，必須留下名號。」被他帶出丈外的老人大叫，三老人舉步便追。

　　他往左首的一條小巷一鑽，如飛而遁。遠出百十步，他僅是突然記起了些什麼，止步訝然叫：「金筆生花？哎呀！他不是神州三傑的老大嗎？」

　　「不錯，大哥。」背上的姑娘說：「他正是金筆生花樊維成，一個自負的風塵怪傑；右首那人是金簫客晁熊；在首是如意居士鍾啟光。大哥，金筆生花會像附身的冤鬼般纏住你的，你惹火他了。」

　　「我正要找他們……」

　　「他會找到你的，再不走就出不了城啦！」

　　奔到西北角城根，天已經大明。城頭上兵勇已經撤走，上面只看到兩名負責城防的丁勇站崗。他沿登城的兩段石階奔上，兩名丁勇奔來大叫：「什麼人敢登城？下去！」

　　他呵呵笑，取出飛爪百鏈索，不慌不忙地將飛爪扣住堞口，說：「我是刺客林彥，要出城。呵呵，不要緊吧？將爺，方便一二。」

　　兩丁勇大驚，手足無措，一個期期艾艾地說：「我……我要捉……捉你……」

　　「你還是不要捉的好，欽差府那些人也無奈我何，你們兩個人何必逞英雄？」

　　「你……你走吧！」另一個說，惶然後退。

　　「你們過來。」他招手叫。

　　「你……」

　　「我要把你們弄昏，不然你們私縱欽犯，死定了。弄昏你們就可以替你們脫罪了，過來罷！不會痛的。」

　　兩個丁勇可可憐憐地走近，一個苦著臉說：「請……請輕些下手，你……你們這些人一動手就會把人弄死的。」

　　「放心啦！我又不是兇神惡煞……」

　　「噗噗」兩聲輕響，兩丁勇耳門各挨了一擊，糊糊塗塗躺下了，躺下就人事不省啦！

　　「這兩位仁兄真可愛。」他笑著說，拉住繩索向下滑。

　　在一座大墳旁的看守小屋中，林彥將徐姑娘安頓在內，弄來了不少食物。他解開包裹取出一些衣褲笑道：「玉如，委屈些，換上我的衣著，你得在此地休養三五天。我到外面給你煮隻雞填五臟廟，我也餓了。」

　　「這裏安全嗎？」

　　「還不錯，這帶全是農地，只有這間藏在矮林中的小屋，退路很好，人接近至兩里外便無所遁形。」

　　「我……我很快就會復原的。」

　　「你餵了我三天，我不信你比我硬朗。聽話，躺下來好好養神。」

　　兩人坐在屋中進食，姑娘長嘆一聲說：「大哥，我想通了，我該回家了。」

　　「回家，你兩位叔父……」

　　「大哥，我怎辦？兩位叔父從小就不成材，偷雞摸狗無所不為，花盡了所有的家當，再在故鄉做閻王陳稅監的走狗，故鄉的人恨死了他們，他們不會回去的。爹的意思，要我把他們廢了帶回家，可是，我……怎下得了手？我已經無能為力，我……」

　　「能回去，你還是回去吧！玉如，你在這裏，反而會害了他們。我替你留心，有機會我趕他們走，好不好？」

　　「我……我知道你可以信賴，謝謝你。」

　　「也謝謝你的信賴，我一定盡力保全他們。」

　　姑娘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眼中的神情十分複雜。

　　「你看什麼？」他惑然問。

　　姑娘紅雲上頰，轉首垂眉幽幽地說：「大哥，相逢恨晚，我……我……」

　　「玉如，你……」

　　姑娘突然偎入他懷中，兩行情淚掛香腮，顫聲說：「我……我去年訂……訂了親。我……我要回家，在你身邊，我……我情難自己，我發覺我……大哥，真的，相逢恨晚。」

　　他心中一震，情不自禁輕撫姑娘的秀髮，喃喃地說：「回家吧！玉如。我想我們還是分開的好。」

　　「你……為什麼？」

　　「我從來沒和年齡相等的女孩子相處過，經過這次共患難，我……我也有與你相同的感覺。」

　　「大哥……」

　　「我並不希望和你分開，但你已是……唉！不說也罷。」

　　「大哥，如果你不讓我走……」

　　「那是不可能的，我一輩子不會心安的。」他黯然地說：「我來唸一段詞給你聽，它代表了我的感覺。」

　　「但願我能聽得懂。」

　　「碧海無波，瑤台有路，思量便合雙飛去。當時輕別意中人，山長水遠知何處。」

　　「晏同叔的踏莎行前半闋。好美，是不是？大哥……」

　　「讓我靜一靜，玉如。」他低柔地說，起身出門。

　　三天後，他孤零零地出現在土門村附近，向人打聽三個青袍老人的下落。他失望地向東走，一出村口，便發現一個其貌不揚的土老兒在他身後，心中油然興起戒心。

　　不遠處路旁建了一座茶亭，亭內有兩個村夫在聊天。他踏入茶亭，舀了一碗茶到了兩村夫身旁，含笑問：「兩位大叔早，請問……」

　　兩村夫的目光落在他的佩劍上，惶然出亭匆匆溜走。

　　土老兒恰好邁步入亭，笑道：「小兄弟，有事何不問我？包君滿意。」

　　「哦！老伯是……」

　　土老兒從懷中掏出一張紙卷，劈面扔過說：「看看啦！不滿意不要錢。」

　　他戒備地接住，打開一看，怔住了。那是一張木刻精印的畫像，五官面貌十分神似，那是他的圖形。

　　「怎麼，呆啦？」上老地笑問。

　　「你這是從何處……」

　　「從一個走狗身上搜出來的。」

　　「老伯是……」

　　「八荒神君單仲秋，不要說你不認識我老不死。」

　　「原來是單老前輩，失敬失敬。」他丟掉圖形抱拳施禮：「晚輩有眼不識泰山，幸會幸會。」

　　「你說了兩句幸會，俗語說好事不過三。」八荒神君齜牙咧嘴怪腔怪調：「再說就會有禍事了。呵呵！你不是圖形中的人吧？」

　　「呵呵！正是區區林彥。」他也怪笑：「老前輩打算領賞？」

　　「你好大的膽子，吃了豹子心老虎膽嗎？這裏是西行的唯一大官道，狗腿子眼線多得像糞坑裏的蛆蟲，你居然敢公然大搖大擺四出招搖。好小子，你比你師父還要狂。」

　　「晚輩的師父並不猖狂，而是個平平凡凡的老好人。」他含糊其詞一言帶過：「老前輩，你瞧，田野、茂林、丘陵，景色壯麗，地方寬著呢。晚輩對付走狗，有一套最靈光的辦法。」

　　「說來聽聽。」

　　「避大吃小，打了就跑；多則蠶食，少可鯨吞；擒賊擒王，見魚撒網；如何？老前輩認為在這種寬敞的地方，走狗能把我怎樣？」

　　「小子可教，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請教！」他抱拳表示尊敬。

　　「三五個頂尖兒高手接近你，如何？瞧，陽關大道人多得很，你能把所有的人看成無用之輩？像我老不死……」

　　「老前輩有把握纏住我？」

　　「不信立可分曉。」八荒神君說，一聲怪笑，伸手便抓，右腳同時猛鉤，快極。

　　林彥早有準備，不理會抓五官的手，向下一蹲，奇準地扣住了八荒神君的腳背，一聲長笑，向上一拋。

　　「老前輩，你死過一次了。」他挺身站起拍手笑。

　　八荒神君在陰溝裏翻船，估計錯誤，算定他化招或者閃避，卻未料到他不化招反而出妙著回敬，腳被扣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兇猛的掀勁已突然光臨，身不由己來一記狼狽的後空翻，幾乎一跤摔倒，狼狽地站穩抓抓頭皮說：「不錯，你小子奸滑得很，我這個老江湖真的要完蛋了，難怪毒龍被激怒得要上吊。嗨！咱們一老一小，鬧他個雞飛狗走，如何？」

　　「抱歉，晚輩不信任你。」他率直地說。

　　「什麼？你小子……」

　　「老前輩別生氣，偌大年紀生氣會中風的。我曾經見過好幾位大名鼎鼎的白道名宿，你猜他們怎樣了？」

　　「躲起來獨善其身，還能怎樣？」

　　「比這更壞，別說了，無味之至。咱們各行其是，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你這小子心眼不大呢。好吧，不合作無所謂，目下老夫有了困難，幫幫忙總可以吧？」

　　「這倒無妨，你是人人頭痛的江湖怪傑，我該聽你的。說吧，但願晚輩能辦到。」

　　「前天凌晨，老不死與四海游龍有約會，說好了在第五橋見面，不見不散。可是，他祖孫倆不但不來，竟然平白失了蹤，我窮找了兩天，居然音訊全無，走狗們也不知他的下落，真教人擔心，能不能幫我找一找？」

　　「老前輩擔什麼心？龍老前輩綽號叫游龍，飄忽如煙變化無窮，也許他有事耽誤了約會……」

　　「不會的。」八荒神君憂心仲忡地說：「龍老兒是最守信的人，絕不會因事而誤約，我怕他是發生了意外，一頭闖進鬼門關裏去啦！」

　　「這……糟！」他失驚了：「會不會落在走狗們手中了？也許……」

　　「不會的，老夫在欽差府佈了眼線內應，如果落在他們手中，老夫不會不知道。」

　　「走，我們先到龍老前輩失蹤前的落腳處找線索。」他急急地說，他比八荒神君還要焦急。

　　據八荒神君所知，龍老祖孫失蹤之前，落腳在南面六七里的定昆池東南的一座三家村。定昆池目下已變成一個大不過兩里的小湖，附近住的全是殷實的佃戶，有一大半的田地是縣產。兩人走遍了附近十里地域，問不出絲毫頭緒，沒有人知道龍老祖孫的行蹤，直至紅日當午，他們不得不失望地到達約會處第五橋碰運氣。

　　第五橋在韋曲的西面，橋北有一座小村莊。林彥站在橋頭向北望，問：「老前輩，可曾到村中問消息？」

　　「去了，一問三不知，那些村農對外來的人似乎懷有敵意，態度不友好。」八荒神君苦笑著說。

　　「韋曲呢？問過了嗎？」

　　「當然問過了，你以為我老不死那麼不中用？」

　　林彥的目光，落在村東北的一座棗林側方，那兒，一匹叫驢靜靜地在吃草，他舉步便走，八荒神君攔住他問：「小子，你要去找午膳？」

　　「不，到前面看看。」他向棗林一指：「那兒似乎有人家，問問看也是好的。」

　　「那兒沒有人家。」八荒神君說：「龍老兒來應約，絕不會從那一方向來，那兒沒有路。」

　　「去走走花費不了多少工夫。」他說，不管八荒神君是否同意，越野而走。

　　棗林附近沒有人家，但繞過林東北，發現一座簡陋的棚屋，像是棗實成熟時看守人的臨時居所。林彥領先到達棚口，發現一個破了右腳的老人，睡在草堆中好夢正酣。他進入棚內，蹲下輕搖老人的肩膀叫：「老伯醒醒！」。

　　老人睜開雙目，用那種一切漠然無動於衷的眼神，毫不感驚訝地注視著他，久久方坐起問：「你們怎麼亂闖？」

　　林彥掏出一錠銀子揣入老人懷中，老人臉上有了笑意，問：「小哥要問什麼？」

　　「前天清晨，老伯可在此地？」

　　「老漢在此地住了三個月啦。」

　　「哦！那天清晨，老伯可曾看到一位老伯，帶了一位小閨女經過此地？」

　　「咦！小哥知道他們？他們天剛亮就來了。」

　　林彥大喜，笑道：「不錯，小可正要找他們。」

　　「他們不走此地。」老人向西一指，「從那面經過。」

　　「哦！是那片有叫驢的草地？」

　　「不，還在那一面，但不是兩個人，而是四個人。」

　　「四個人？」

　　「是的，兩個像鐵塔一樣的大漢，帶著他們從南面走了，好奇怪，他們不從路上走，不知道為了何事。」

　　「哦！謝謝你。」他道謝站起，向八荒神君打眼色，兩人匆匆向南走。

　　「見鬼了，我來晚了一步，他們為何要提早前來？」八荒神君不住嘀咕：「那兩個大漢是什麼人？」

　　「大概不會是走狗，不然為何不向北走？」林彥說。

　　按跛足老人所說，四個人避開道路向南走，顯然是避人耳目，必定不在附近落腳。兩人認準方向，揣測對方可能走的路線，急急向南趕。不久，前面出現一條小徑，小徑穿越前面的樹林。四周，全是起伏不定的荒野。

　　剛踏入小徑，林彥臉色一變，向小徑的西北來向指指，冷冷一笑道：「那兩位仁兄我認識，後面一定有不少人，要不要逗他們玩玩？」

　　小徑從西北來，從一里外的樹林穿出。兩個佩劍青衣人正出林而來，腳下甚快。樹林擋住視線，看不見後面是否有人同來。

　　「老夫也認識，四客的死黨嶗山雙奇。」八荒神君說。

　　「先不要回頭瞧，一面走一面等他們。」林彥說，將佩劍移至身前掩藏，腳下慢騰騰地，兩人一面走一面聊天。等他倆到達樹林，後面的嶗山雙奇已經接近至身後三十步左右了。

　　雙奇的身後百十步，大批走狗昂然後跟。

　　八荒神君忍不住扭頭察看，大驚道：「老天爺！小子，快走，避大吃小，再不避就嫌晚了。」

　　他扭頭一看，也吃了一驚。五名青袍人，四個灰袍老者，九名穿青道袍的老道，一大群。

　　八荒神君已經開始奔跑，他也腳下一緊，問：「走狗一大群，是些什麼人？看清了嗎？」

　　「劍特長那個狗東西是江湖客，不跑準倒霉。」八荒神君悚然地說。四客的劍長三尺六寸，比常劍長六寸之多。

　　兩人一跑，便引起嶗山雙奇的注意，老三徐季大叫：「什麼人？站住！」

　　雙奇一追，百步後的四客立即身形加快。

　　「把他們引遠些。」林彥說：「我要鬥一鬥四客，看看他是什麼東西。」

　　「你吃得消？」八荒神君問：「人太多呢。」

　　「找地方先佔地利，逐一蠶食，四客不死，大亂不止，今天可給我碰上了。」

　　「不許逃跑！還不站住？」接近至二十步內的徐仲大叫。後面，四客已接近雙奇身後五十步以內了。

　　前面樹林盡處，出現一座大林園，四周的尖刺酸棗林高有兩丈餘，密密麻麻形成壯觀的樹籬。小徑繞籬向東伸展然後從園東側向南伸。兩人沿小徑奔跑，繞過園東，不久便看到園東的破敗木牌坊，坊上兩個剝落的大字：「南園」，斷枝殘葉散滿一地。

　　三名巨熊般的青衣大漢，突然出現在路中間，攔住去路，雙手叉腰，虎目炯炯，來意不善。

　　糟透了，走不了啦！前有攔路惡客，後有追兵，路左是一條五六丈寬的碧綠小河，無法飛渡。

　　「糟！拚了。」林彥說。

　　「我留意前面的人。」八荒神君說，立即止步。

　　徐仲到得最快，得意地叫：「你們逃不了的……」

　　「你來了嗎？」林彥轉身張開雙手含笑問。

　　兩個難兄難弟驚得頂門上走了真魂，不約而同向側竄，剎不住衝勢，斜衝出兩丈外方穩下身形。

　　四客到了，似乎一驚，止步困惑地打量，向十步外戒備的八荒神君舉手打招呼，說：「單兄，久違了，一向可好？」

　　所有的人皆在四客身後止步。林彥背著手，呵呵大笑道：「聞名不如見面，四客，你並不怎麼神氣嘛！」

　　「哈哈！尊駕想必是林彥小老弟了。」四客含笑頷首致意：「見面勝似聞名，幸會幸會。哦！老弟會怎麼也到此地來了？」

　　「呵呵！你們不是追趕在下來的？」

　　「非也，老朽要到終南與好朋友約會。」四客陰笑著說，態度相當友好。

　　林彥反而愣住了，這老奸在搗什麼鬼？他不喜歡這種情勢，四客那種深藏不露、笑裏藏刀的神態十分討厭。

　　「閣下，沒忘了咱們是生死對頭吧？」他惑然問。

　　「哈哈，老弟為何說得這樣嚴重？」四客的笑意更濃了：「不管老弟的想法如何，而老朽與老弟毫無恩怨可言，老朽對老弟也毫無成見。不錯，老朽的確在欽差府有一份差事，只負責與過往的好朋友打交道。俗話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老朽不過問其他的事。哈哈！如果老弟台有興，老朽異日當治酒與老弟把盞言歡，老弟可肯賞臉？」

　　「抱歉，在下無此豪興，謝了。」

　　「哈哈！老朽敢保證不是鴻門宴……」

　　「在下不吃以血腥錢買來的酒食。」

　　「哈哈！老朽真沒面子。這樣吧，老朽有事在身，日後有機會再行把晤，如何？」

　　「呵呵！閣下真夠客氣的。」

　　「好說好說。告辭，容留後會。」

　　林彥揮手示意八荒神君往河畔退，必要時可以跳河到對岸一決，徐徐向側退，笑道：「閣下有事請便，後會有期。」

　　一眾走狗揚長而去，每個經過林彥身邊的人，皆向他惑然地注目。

　　「咦！這老狐狸在搞什麼鬼？」八荒神看死盯著走狗們逐漸遠去的背影搖頭：「陰謀，這裏面定然隱藏著可怕的陰謀。」

　　「怪事，他們為何不翻臉動手？」林彥也大惑不解：「我依稀記得那四個灰袍老鬼。」

　　「他們是崆峒四老，梁剝皮內府神祠的護法法師，你當然該記得。那九個雜毛，是崆峒廣成下院的崆峒九子，個人的修為與四老相去不遠，如果列出九宮劍陣，連武當的解劍池七子也休想全身。」八荒神君悚然地說：「憑這幾個雜毛，也足以將你我埋葬，他們為何不動手？」

　　「唔！他們的確去遠了，咱們走吧，我不喜歡這種波詭雲譎的意外情勢。」

　　原已退至牌坊下的三名大漢，其中之一突然亮聲叫：「林彥，過來一談。在下奉命迎客。」

　　「咦！尊駕是……」他亮聲反問。

　　「家主人已經算定你該找來了，進來啦！」

　　「貴主人是誰？」

　　「進去便知，家主人已備筵相候。」

　　「呵呵！在下從不信任陌生人。」他輕鬆地說：「何況筵無好筵，會無好會，謝了。」

　　「閣下膽小如鼠，好教人失望，但你會進去的。」

　　「呵呵！如果在下不進去……」

　　「四海游龍祖孫，將是一雙死人。」

　　林彥吃了一驚，也心中狂喜，邁步接近笑道：「閣下，你是勝家，在下只好領貴主人這份請囉。」

　　「你敢進？」

　　「在下別無抉擇，是不是？請領路。」

　　「恐怕是的。要進去請便，但你的同伴得留在外面。」

　　「為什麼不多請一位客人？」

　　「賓客的名單上沒有旁人。哦！在下得先告訴你，踏入園門，你算是踏進了鬼門關，任何時候皆可能一去不回。不過，假使你能平安踏入大廳，將是家主人的貴賓。」

　　「承教了，在下可以進去了吧？」

　　「請。」三大漢含笑讓至一旁。

　　他剛邁步，八荒神君拉住了他，沉聲地說：「小子，去不得，這是四客那老狐狸安排下的陰謀詭計……」

　　「老前輩，晚輩必須一闖，我林彥不是忘恩負義的人，晚輩欠了龍老前輩的救命恩情，因此必須走一趟鬼門關。」他莊嚴地說，從容邁步：「為我祝福吧，再見。」

　　一聲長嘯，他踏入園門。這座園好大，路兩旁是參天的巨大老槐，破敗的大廈遠在一里外，荊棘叢生，荒草漫徑，不時可以看到一兩頭狐鼠奔竄。上空枝幹虯結，不見天日，一些鳥雀在濃蔭的樹上爭鳴，擾亂了聽覺，視力也被荊棘所阻擋，好一座陰森森充滿鬼氣的老古園。

　　前半里，一無動靜。他並不因而鬆懈戒心，反而步步留神留意敵蹤。殘枝敗葉在他腳下不斷發出怪響，相當討厭。

　　「我得採取主動。」他想。想到就做，驀地一躍三丈，去勢如電射星飛，展開了平生所學，以全速向半里外的房舍掠去，眨眼間便掠出二三十丈外。

　　「咦！」前面突傳出驚噫聲。

　　頂門人影似流星下墜。快速掠進的身影突然狂野地倏止、急旋、發招，「啪啪」兩聲大震，風生八步，勁氣如潮，剎那間的接觸，各以真才實學硬碰硬接，石破天驚。

　　林彥退了兩步，上身一晃。

　　飄下的灰影斜飛丈外，枝葉的折斷聲大起。

　　「真是你。」被震出路外的灰袍人訝然叫。

　　「金筆生花樊老前輩。」他恍然抱拳行禮：「得罪得罪，晚輩放肆，老前輩海涵。」

　　「長江後浪追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老人家感慨地說：「你小小年紀，不但勇氣與膽識皆超人一等，內力修為的火候更是超塵拔俗，難怪龍老兒說你了不起。小友，那天大街之上，老夫還以為你用了全力，幸而將老夫的三成勁迫散而已，今天這兩掌，老夫甘拜下風。走吧，龍老他在等你呢。」

　　「老前輩請。」他退至一分行禮。

　　金筆生花頷首微笑，換了他並肩舉步，笑道：「不必太過謙虛。呵呵！你掌上的勁道邪門得很，發時雷霆萬鈞，著體若有若無，但後勁之猛無與倫比，狂劍榮昌大概參悟奇學另闢蹊徑，把玄陰真氣練至陰極陽生境界了，可喜可賀。我想，你對付毒龍遊刃有餘。」

　　「晚輩不曾正式與那惡賊拚搏，卻傷在他的龍鬚針下，他的暗器太可怕了。」他搖頭苦笑：「晚輩敢拼敢搏，但近不了身無奈他何。」

　　「也許老夫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老前輩是說……」

　　「你聽說過陰神姬鳳翔其人？」金筆生花說：「他身上有一件靈犀甲，寶刃不傷，可消去任何及體的內家真力。去年聽說他在蒼梧隱居，我替你跑一趟湖廣九疑，向他借靈犀甲一用。他與老夫交情不薄呢。」

　　「晚輩聽說過姬老前輩的事。年初晚輩在江南，聽說他老人家曾在東海一現俠蹤，目下可能不在九疑了。晚輩有件事請教。」

　　「老弟有何疑難，但說不妨。」

　　「聽說老前輩曾行腳山西，曾經看到虯鬚丐魯老爺子，可有其事？」

　　「不錯，那是初春的事。那天途經臨汾的一座小村，曾看到老花子在一條小巷口出現，由兩位村夫攙扶，氣色很差。匆匆一瞥之下，似乎覺得他像是癱瘓了。由於急於趕路，再就是老夫與他並無交情，因此並未停下打招呼。老弟你問他……」

　　「真是他老人家嗎？」

　　「呵呵！我還沒老到老眼昏花境地呢。」金筆生花笑著說：「老夫雖與他並無交情，但曾經見過幾次面，絕不會走眼。」

　　「那晚輩就放心了。」

　　「老弟，我知道你有困難。」金筆生花拍拍他的肩膀，誠懇地說：「本來，龍老兒也勸我留在陝西，與毒龍見個真章，可是，你知道咱們神州三傑都是有家有業的人，如果毒龍要梁剝皮勒令官府行文至敝地抄家問罪，後果是相當嚴重的，老夫的確……」

　　「晚輩知道後果嚴重。」他說：「這就是天下洶洶，而那些俠義門人與武林世家的高手名宿不肯出面主持正義的原因所在。魯老爺子如果仍然健在，晚輩得立即動身去找他老人家，老前輩可否將他老人家的落腳處詳說？」

　　「這……這很不容易，途經該處，既未詢問地名，也不易說出當地的易記事物。你去找他，這裏的事丟得開嗎？」

　　「也只好暫且丟開了……」

　　「你知道你在這裏是如何重要嗎？聽龍老哥說，各地的得力爪牙皆召來西安，各州縣解送的稅銀已少得令梁剝皮寢食不安了，迄今他還不敢出外肆虐，你已經令他心驚膽跳啦！如果你離開……你留下吧，咱們神州三傑替你跑一趟山西找老花子，反正我們的確不好出面與毒龍拼命。」

　　「老前輩隆情高誼，晚輩銘感五衷。」他鄭重行禮：「晚輩既然留在西安尚有大用，只好留下盡自己的心力與梁剝皮周旋到底。」

　　「對，小老弟，你的所作所為，讓老朽這些浪得虛名的人汗顏。」

　　接近大廈，路旁人影乍現，金簫客手上的金簫閃閃生光，從三丈外的樹幹下撲出。

　　「二弟住手！」金筆生花高叫：「不必再試他了，他的確比咱們高明。二弟，把咱們的人召回來吧。」

　　「我以為你被他裹脅了呢。」金簫客收簫說。

　　林彥上前行禮，客套一番。不久，破敗的客廳中，老少齊聚一堂，神州三傑是主人，三個巨熊似的人，是他們的長隨。客人是林彥、八荒神君、四海游龍祖孫。芝姑娘見到林彥，不勝雀躍。

　　長隨備妥筵席，主人肅客入座，酒過三巡，金筆生花將經過說了。原來三傑這次要入川訪友，途經西安，原定尋幽訪勝逛一趟終南。第二天一早三人無意中散步經過西大街，鬼使神差碰上了林彥逃出欽差府，糊糊塗塗交上手。三位武林名宿不但在江湖聲譽甚隆，修為也登峰造極，竟然被林彥兩記快攻鬧了個手忙腳亂，不由大吃一驚。他們不遊終南了，立即著手打聽。三位隨從都是老江湖，不消一天工夫，便將西安的情勢摸了個一清二楚。金筆生花不是個心胸狹小的人，但動了一試林彥身手與膽識的念頭，恰好那天發現了四海游龍的行蹤，便派了兩位隨從將四海游龍祖孫誘來幽禁，看林彥是否有本事找出四海游龍的下落。如果真能找來，三老準備試試林彥的身手。金筆生花藝業不凡，見多識廣，全力一擊落了下風，便知年輕人比他們高明得多，真要弄假成真激起年輕人的殺機，後果可怕，因此及時收手，彼此結交化敵為友。

　　八荒神君總算放了心，苦笑道：「樊老大，早知是你們神州三傑在搗鬼，我不拉你們下水才怪，可把我急慘了，還以為龍老祖孫落在走狗們手中了呢！」

　　「你無法拉我們下水的。」金筆生花苦笑著說：「你是知道的，一個小賊敢和官府作對，而一個英雄豪傑就不敢與官府鬥法，投鼠忌器，不得不置身事外。梁剝皮是欽差，他一紙文書就足以令人破家。」

　　「這就是你們這些有家累的人，變成膽小鬼的緣故。」八荒神君的話毫不委婉：「算你們走運，不然今天你們不成為喪家之犬才怪。」

　　「單老，你這些話有何用意？」如意居士問。

　　「剛才四客帶了大群高手，在你們的大門口追上了我和小老弟。」八荒神君說：「如果知道是你們在這裏作怪，我和林小老弟怎肯放過他們？一場殺劫死傷在所難免，你們這三位長隨也在場，毒龍怎肯相信你們是無辜的？你們跳在渭河裏也洗不清：唉！真可惜。」

　　四海游龍大驚，跌腳叫：「糟了！他們定是去擒捉飛雲莊主的，大事不好。我得先走一步。」

　　「你是說飛雲山莊的葉莊主？」金筆生花問：「不會吧？半月前我在陝州，還聽朋友說他在山莊納福，要不是路太遠，我們真打算到熊耳山叨擾他幾罐老酒呢！」

　　「山莊裏那位莊主是假的，他早就來了，目下與一眾好友在子午鎮隱身。四客那狗東西精明得很，他不會丟下正事與林老弟拚老命，所以用笑臉打發你們。我得走，也許還來得及。」

　　「我也去，快！」林彥丟下杯箸。「那惡賊最可惡，我正要找機會拔他的爪牙！走！」

　　三傑與飛雲莊主有交情，飛雲山莊是武林三莊之一，是少數武林世家中了不起的白道英雄。

　　「既然他們不以欽差府的差役身分前往，咱們為何不能插手？走。」金筆生花說，立即離席。

　　一出園門，林彥說：「諸位恕罪，晚輩先走一步。」

　　「帶我走。」芝姑娘興奮地叫。

　　林彥說聲不行，聲落人化流光，沿小徑飛掠，冉冉而去，奇快絕倫。

　　「這小伙子是怎樣練的？可怕。」金筆生花驚愕地說，放腿狂追。

　　芝姑娘的輕功也不弱，跟在乃祖身後嘀咕：「有什麼了不起？哼！瘋子一樣。」

　　她身後是八荒神君，說：「丫頭，誰是瘋子呀？呵呵！你喜歡他嗎？他真不錯呢，年輕、英俊、富正義感……」

　　「啐！你少胡說八道。」姑娘扭頭叫，臉紅得像是盛開的山茶花。

　　「請我喝兩罐，我替你做月老，像這種佳子弟，到何處去找？哈哈！丫頭……」

　　「爺爺，單爺爺嘴上缺德得很呢！」芝姑娘大叫。

　　從府城到子午鎮，足有五十里。從南園南行，也有二十里左右，當然不可能用輕功趕長途。遠出十里外，他們改用快步急趕。距鎮尚有四、五里，迎面來了一名中年村夫，攔在路中高叫：「哪一位是樊大爺？」

　　金筆生花緩緩止步，抹掉滿臉汗水，說：「我就是……」

　　村夫從懷中取出一角方勝，遞過說：「一位小哥要小可將信面交，他姓林。」

　　金筆生花打開方勝，唸道：「子午鎮無警。惡賊們晚來一步，正前往南五台追查，晚輩即跟蹤前往。」

　　金筆生花撕碎信箋，搖頭苦笑道：「二十里路，他比咱們快了一半。咱們真的老了，回去吧！」

　　次日一早，林彥重臨南園，送神州三傑動身赴山西。四海游龍與八荒神君昨晚就離開了，行蹤不明。有三傑替他去找老花子，他大感欣慰，他可以定下心來，全力對付梁剝皮了，不再為老花子的事分心煩惱。

　　白衣修羅已經走了，他像是失去了些什麼，覺得似乎得了些什麼，平空生出淡淡的寂寞感覺。

　　欽差府是不能再進去了，倒不是府內高手如雲嚇阻了他，而是裏面房舍太多，想找梁剝皮談何容易？因此，他耐心地等候機會，等候梁剝皮外出，在外面行刺得手的機會要多得多。一連三天，他感到十分奇怪，怎麼在外活動的走狗愈來愈少了？他在想：是否梁剝皮在積極準備出巡了？這惡賊許久不敢離城，大概真被鬧得寢食不安了。

　　近午時分，他出現在薦福寺北面的小市鎮，泰然踏入一間小酒館。這是鎮北靠近官道的食店，向北望，可看到兩里外的南關。向南，可看清里許外的小雁塔。這是出城的大路，至南郊必經的要道。由於府城鬧刺客，管制甚嚴，不三不四來歷不明的人，皆以城外為落腳處免得惹麻煩，所以城外成了江湖人混跡的好地方。

　　踏入店堂，後面便跟入一位手長腳長的大漢，亮著大嗓門打招呼：「喂！大個兒，你佩了劍，小心招惹是非。」

　　「這年頭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臭味和是非。」他在靠窗的一桌落坐微笑著說：「在下是下鄉販貨的，四鄉兵匪不分，盜賊如毛，不帶劍就活不到現在啦！老兄。」

　　大漢在他右鄰的食桌拖出一張長凳，一腳踏上凳面，扭頭向跟來的一位書生打扮的美少年喝道：「滾到那邊去，鄉野食店不歡迎書蟲。」

　　那是一位丰神絕世，年約十六七的學舍小書生，一雙大眼明亮得有如午夜明星，瓜子臉眉目如畫，小嘴旁隱約可看到笑渦，似笑非笑地瞥了大漢一眼，大袖微扔，一支玉骨把扇徐徐伸出袖口。

　　林彥呵呵笑，向小書生微伸右手向身側虛引，說：「小秀才，過來坐，天大地大，食比天大，生氣自己會吃虧，咱們共一桌，我作東，意下如何？」

　　小書生笑了，這一笑，笑得林彥心中一怔，這分明不是男子漢嘛！

　　「恭敬不如從命，小生這兒謝過。」小書生坐下說：「兄台青衣小帽，掩不住絕世風標，為何以小賈自命？小生至薦福寺遊，兄台是否有興結伴？」

　　他召來店伙叫酒菜，向小書生笑道：「在下姓林，尊駕可是姓蕭？」

　　「咦！兄台難道可未卜先知……」

　　「幽香陣陣，晚香玉在下不陌生。」他放低聲音：「姑娘援手之德，不敢或忘……」

　　「厲害。」小書生打斷他的話：「些許小事，何足掛齒？那晚走得匆忙，行事有始無終，小生深感慚愧。哦！林兄，創口是否痊癒了？」

　　「託福託福，小小皮肉之傷，微不足道。」

　　「林兄還不打算離開西安？」蕭姑娘問。

　　「目前無此打算。」他說：「大事未了，在下不能虎頭蛇尾一走了之。」

　　大漢突然離桌，在他左首拖凳坐下說：「林兄膽氣之豪，委實令人心折。」

　　「哦！尊駕是……」

　　「林兄，不要問在下的來歷。」大漢在腰下取出了一塊腰牌晃了一晃：「督稅署的狗腿子，見笑見笑。」

　　「呵呵！你老兄快人快語，真不簡單。」他毫不激動，笑意甚濃：「怪事，你們的統領，是不是改弦易轍，打算與林某和平解決？」

　　「不可能的。」大漢搖頭：「不過，他確是另有主意，放棄無望的奔東逐北笨策略，採取以靜制動的妙著全力對付你。」

　　「哦！如何以靜制動？」他追問。

　　「如果我說出來，就休想在陝西混啦！」

　　「你又能混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局面來？」他拍拍大漢的肩膀，誠懇地說：「老兄，就憑你與在下打交道的膽識與豪氣，就不配在狗太監手下做奴顏婢膝的奴才。天下間吃飯的地方多的是，你閣下為何不挺起脊梁，找一處令你心安，可以光明正大做人的地方過日子？」

　　「哦！你的話很有道理。」大漢挺起胸膛說：「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林兄，早些天他們在南五台發現你的行蹤，因此石統領接受四客的建議，改變策略對付你。」

　　「能進一步說明嗎？」

　　「四客的話不無道理，他說你活動的地方遠至七八十里以外，飄忽如鬼魅，想四出追索談何容易？因此已下令四處追緝站，不許出面和你拼命，只加強眼線，稟報你的行蹤，其他不許過問，嚴禁任何人逞英雄與你動手。林兄，這幾天你的一舉一動，皆在眼線的監視下，眼線必須在一個時辰之內，將你的行動呈報至緝捕站，再報至欽差府。至於石統領如何處理報來的消息，就不是在下所能知道的了。」

　　「我想，高手必定集中在某一處候命，等完全偵悉在下的行蹤，再出其不意用座騎代步，行有效的致命一擊。這麼說來，在十天半月之內，我是安全的。」他微笑著說：「在不曾完全掌握在下的行蹤之前，毒龍是不會打草驚蛇輕舉妄動的，難怪我已接近至城門外，依然不見有人出面緝捕。老兄，謝謝你了，你今後有何打算？」

　　「在下已經發現了你，必須向上稟報，因此，必須在一個時辰之內將消息傳出，呈報之後，我也該走了，我一個無名小卒，脫身是很容易的。林兄，後會有期，彼此珍重。」大漢抱拳一禮，大踏步出店揚長而去。

　　化裝小書生的蕭姑娘一直在旁微笑，向他說：「他的話可信，林兄，你又有何打算？」

　　「這是一場鬥智鬥力的狩獵，我不能讓毒龍失望。蕭姑娘，我相信這一頓酒食不會有人打擾。呵呵，酒量如何？我看到你頰旁有酒渦。」

　　「有酒渦的人，不一定善飲，陪你三五杯，你可以盡量喝。然後，陪我去逛一趟曲江池，怎樣？」蕭姑娘微笑著說，迴避他的目光，臉上流露出異樣的光彩。

　　「到曲江池可以，但不走皇子陂少陵原。」他愴然地說。

第十六章　壯烈犧牲

　　想起皇子陂少陵原，他感到心中隱隱發痛。那兒，長埋著張老人和小蓮姑娘他們是因為救他而喪生的。他的臉沉下來了，仇恨之火從內心深處冉冉升起。

　　酒菜送來了，蕭姑娘大方地替他斟上酒，一面說：「林兄，我覺得你很傻。」

　　「為什麼？」他不解地問。

　　「江湖上的俠義英雄多得很，高手名宿也多如天上星星，他們為何不挺身而出替天行道？你一無武林名位，二無江湖盛譽何必冒萬險孤軍奮鬥？你為了什麼呢？」

　　他舉杯敬酒，乾了一杯說：「世間的傻子太少，聰明人大多所以才有梁剝皮和毒龍這種人橫行霸道。」

　　「你需要幫助，林兄，我……」

　　「你？蕭姑娘盛情心領了，恕我唐突，姑娘貴庚？」

　　「十八。林兄之意……」

　　「姑娘家在西安？」

　　「是的。」

　　「如果毒龍查出姑娘的底細，登門問罪，姑娘何以自處？令尊令堂又該如何善後？」

　　「你呢？毒龍可曾追查你的根柢？」

　　「他無法追查，我不是陝西人，孤家寡人浪跡天涯，何所懼哉？我們不談這些。姑娘的話略帶點川音，似乎不是本地人氏，身懷絕學，必是武林世家，但不知在西安有何貴幹？」

　　「祖籍四川，寄跡西安，不瞞你說，家父母早年在武林的確頗有名氣，目下已歸隱林泉，家在終南深處。林兄可否抽暇，至寒舍盤桓一些時日？家父十分好客，林兄可否賞臉？」

　　「這……毒龍眼線密佈，我不能替府上帶來災禍。」

　　「你可以放心，今晚乘夜動身，任何高明的眼線也找不出你我的行蹤。再說，家父不是經不起風浪的人……」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我不得不小心些。這樣吧，姑娘留下住址，有暇當專程往拜，如何？」

　　「舍下位於荒山僻野，附近人跡罕見，如無熟人引領，尋覓極為困難。」

　　「那麼，只好期於來日了。」他避開話題：「那晚襲擊我的四個蒙面人，藝業似乎比十一道要高明些，姑娘可否知道他們的底細？」

　　「我也感到奇怪，那晚毒龍的心腹並未出動，怎會突然鑽出幾個出類拔萃的高手？尤其是碩果僅存的那個蒙面人，劍上內勁之渾厚，似乎不下於毒龍，我幾乎一劍出彩，想起來至今仍然感到心悸。總言之，毒龍手下人才濟濟，不可大意輕敵，據我所知，去年中秋前後，虯鬚丐曾不顧江湖的禁忌，月夜於秦王府前行刺梁剝皮，被一名穿了甲士裝的走狗，在剎那間擊中他三劍之多。」

　　「魯老爺子的藝業，其實與十一道不相上下。他之所以能一而再逃過大劫，完全是憑機智經驗而穩度難關……」

　　「哦！林兄與虯鬚丐有何淵源？」蕭姑娘急急接上門。

　　「他是我的長輩，我就是應他老人家之召而來的。」他毫無機心地說。

　　蕭姑娘臉色一變，低頭遲疑地問：「長輩？是親屬呢，抑或是師門長輩？」

　　「可以說是親屬。」他說：「我稱他為叔。」

　　蕭姑娘以巾拭臉，以掩飾不安的神色低聲說：「虯鬚丐在山西道上失蹤，可曾查出線索了？」

　　「正在查，大概已有眉目。」

　　「哦！會不會是毒龍下的毒手？」

　　「還未獲得確證。哼！我會查出來的，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這一天快要來了。」他恨恨地說，一口喝掉一杯酒：「紙包不住火的，他們必須付出可怕的代價。」

　　先前透露消息的大漢，突然急奔而入，渾身大汗胸脅濕漉漉地，搶近桌旁爭叫道「林兄，快馬已發鶴池，目下恐怕已出西關。」

　　「一西一南，兄台不必緊張……」

　　「如果繞道而來，要不上半個時辰，聽說是石統領親自出馬，林兄還是早離開吧！」

　　店外站著一個灰衣人，陰森森地說：「四海游龍躲在鶴池小趙莊，毒龍是專為對付那老鬼的，林彥兄，出來說話，咱們在等你。」

　　他大吃一驚，四海游龍又出毛病了。他認得那位灰衣人，無影門的鬼影奪魂施祿，不是冤家不聚頭呀，無影門纏定他了。往外看。無影梟婆的身影正急掠而來，陶姑娘也緊隨在後。

　　「對頭來了，我先走一步。」他匆匆向蕭姑娘說，丟下一錠銀子做酒菜錢，飛快地搶入內堂過道，從後門溜之大吉。

　　鬼影奪魂做夢也沒料到他開溜，心中一急，頓忘厲害，快速衝入叫：「休走，閣下……」

　　蕭姑娘鳳目中殺機怒湧，大抽一揮，叱道「該死的東西！可惡！」

　　鬼影奪魂前衝的身軀被大袖拂中，狂叫一聲不進反退，像被狂風所颳，翻騰著跌出店門外，滿地亂滾鬼叫連天。等無影梟婆衝入，蕭姑娘已從後門追趕林彥去了。店後是曲折的小巷，她奔出高叫：「林兄……」

　　林彥已經不見了，她沿巷急奔，惑然自語：「那傢伙不堪一擊，他為何慌張地走避？真糟！今後找他恐怕不容易了，那幾個該死的東西，誤了我的大事。」

　　林彥並不是被鬼影奪魂嚇走的，他關心四海游龍祖孫的安危，所以一聽鬼影奪魂說出毒龍的毒謀，便決定立即盡快趕往鶴池援手，鶴池小趙莊他不陌生，在城西南十里地，也許還未得及，他一面飛趕一面心中叫苦，毒龍要對付的人，並不止他一個林彥，當然包括了四海游龍。用這種全面佈網零星襲擊，且以主力出其不意突襲的辦法十分厲害。大白天想走避勢不可能，用座騎追逐，四海游龍危矣！

　　為了四海游龍，他再次忘了自身的安危。

　　小趙莊僅有二十餘戶人家，莊西是已變成小池塘的鶴池莊東是一座林木蔥蘢的丘陵，南面是桑麻園，北面是青葱的麥地。二十二匹健馬從丘陵的東端繞過，騎士們兩面一分，各牽座騎快速進入樹林，先搜樹林然後向小起莊方向接近，另一隊騎士也有二十名，剛到達莊南的桑園，也一字敞開，悄然向莊口接近，在距莊兩百步左右，桑園的邊緣各找地形隱起身形候機。為首的領隊，赫然是外堂總管勾魂鬼手凌如峰本人。伏在他身側的是百毒頭陀、丟了冷虹劍的神劍孫立、三老人是愚園受創的華陽三妖……二十名高手聲勢驚人，實力空前雄厚，分為兩組封住進出路。

　　「總管，貧僧先佈下百毒飛霧陣好不好。」百毒頭陀低聲說。

　　「你少出餿主意。」勾魂鬼手不耐地說：「如果老鬼不從這一面逃走，你豈不是白用了？」

　　「老鬼哪有機會逃走？」神劍孫立說：「統領要直接衝入莊中捉他，用不著咱們出面動手。」

　　「那老狗真該死，居然一躲就是三天，他這老江湖算是完蛋了。」勾魂鬼手得意地說：「不過，他也該死而無怨啦！為了他兩個二流高手，不但出動了咱們六十餘名一流好漢，而且統領敢親自出馬呢。咦！統領為何還不發動？天色不早了呢。」

　　「也許還沒趕到吧，他要等十一道一同動身。十一道接到信息。從玄都觀趕回欽差府，最少也要一刻工夫。」百毒頭陀冷冷地說：「統領未免小題大作。咱們這些人中，難值就不配去捉那老狗？貧僧一個人就可……」

　　「你少吹牛好不好？就憑你那些毒零碎，就敢大言不慚？哼！上次在愚園，要不是你吹牛吹得離了譜，林小輩屍骨早寒啦！閉上你的臭嘴，死不了的。」勾魂鬼手不留情地挖苦頭陀：「什麼狗屁奪魄飛霧，什麼狗屁七步追魂針……咦！孫立，你怎麼啦？」

　　孫立像是睡著了，正向前一仆。

　　華陽三妖接著向前仆，三個人直挺挺地趴下了。

　　百毒頭陀一聲怒吼，扭身倒地急滾。

　　勾魂鬼手也不弱，向下一挫身一掌急封，「啪」一聲擊飛了一根八寸長的拇指粗樹枝。

　　百毒頭陀一躍而起，方便鏟指出叫：「什麼人在後面暗算？滾出來領死。」

　　兩丈後的一叢茂草中，冉冉站起穿青勁裝，渾身汗濕可以擠出水來的林彥怪笑道：「在面那群十條好漢，已經全昏倒了。你們這一面，也有五個後腦換了一樹枝，你們五位仁兄很幸運，但也不要高興得太早。」

　　勾魂鬼手大駭，立即發出一聲長嘯。

　　另三名大漢臉無人色，驚駭地向百毒頭陀靠，頭陀有毒霧和追魂針，可以為他們壯膽。

　　「呵呵！在下正希望閣下發出警嘯，村中的龍老前輩該已發現有警了。」林彥輕鬆地說，雙手一伸手中各握了一把八寸長的樹枝：「在下發現暗器真是無上妙品，用來對付你們這些走狗，真是妙極了。怎麼，你們不撲上？」

　　村北傳來一聲怪嘯，麥田中健馬飛馳，二十五匹座騎分兩路向北村口狂衝。村東的丘陵樹林邊沿，二十二名騎士也策騎馳出。

　　兩個灰影奔出村西，從鶴池的西南角飛遁，是四海游龍祖孫，借草木掩身，去似脫兔。

　　林彥這一面，看不見村西的景況。他早來了一步，膽大包天接近勾魂鬼手這一群人的身後，幸而他們身後的座騎不安靜，不斷發出音響，擾亂了走狗們的聽覺，不然想接近談何容易？

　　勾魂鬼手一咬牙，拔劍沉喝：「你們去圍村，我擋住這小狗。」

　　三大漢之一巴不得總管下令，立即扭頭便跑，背部完全暴露在林彥眼下，撲一聲輕響，後腦挨了一樹枝重重地向前一栽。

　　勾魂鬼手一聲怒嘯，揮劍衝進。

　　「來得好！」林彥叫，向側急閃，雙手齊揚。雙方相距僅一丈左右，想閃開六段樹枝襲擊似比登天難，噗噗兩聲悶響，小腹和右腿根挨了兩記狠的，狂叫著摔倒。

　　百毒頭陀灑出一團飛霧，側射丈外腿便跑。兩大漢也不慢，乘機如飛而遁。

　　「留下命來！」林彥怪叫，盯住百毒頭陀窮追：「你的奪魂飛霧還有多少？七步追魂針快放出來，不然就沒有機會了。」

　　連灑三把飛霧，拉遠了三丈左右。因為林彥對飛霧深懷戒心，不得不折向追趕。

　　追近村南，從村北衝入的騎士，已沿四海游龍逃走的方向追擊。

　　「刺客林彥在這裏，快來擒他！」接近莊口的百毒頭陀狂叫，向後打出一把七步追魂針。

　　林彥側飄丈餘外，苦笑道：「這傢伙果然了得。」

　　他瞥了由莊東馳入的馬群一眼，向南奔入桑園，奪了一匹座騎，循蹄聲傳來處急迫。

　　百毒頭陀不叫倒好，這一叫，把從莊東突入的高手們嚇了一大跳，紛紛下馬利用房屋障身，準備迎擊刺客林彥，不敢再在馬上候敵，更不敢搜索可能仍藏在莊中的四海游龍。他們在等石統領現身，卻不知毒龍已由眼線領著追出莊西去了。

　　在鶴池與定昆池之間，地勢最為複雜。鶴池雖然變成了小池塘，定昆池也日漸淤涸，已非昔年風貌，但依然是附近的低窪區，田地少，荒野多，草木繁茂，視野有限，有不小池塘溝渠與沼澤，限制了馬匹的速度。四海游龍選擇這一帶作為隱身處，可說十分理想，人往草木叢中一站，片刻便無影無蹤。

　　二十五匹健馬追入低窪區，不久便分成四五群各不相顧，像是迷失在裏面了，走在最後的一群共有五騎，領隊是內堂大總管一劍三絕楊威，一面用目光搜索四周的樹叢草隙，一面不住咒罵：「凌總管真該死，為何不堵住莊南一帶空隙？是誰亂發警嘯的？查出來我要剝他的皮。」

　　「咦！左方有座騎，怎麼還有人落在後面？咱們不是留在最後的一組？」一名走狗說。

　　草木擋住了視線，聽得到聲音看不到形影。一劍三絕不介意地說：「也許是後面的人趕到了，該分開啦，好好搜。統領趕到前面再往回搜，如果咱們把老狗搜漏了，誰也休想安逸。」

　　從左方超越的人是林彥。上次與八荒神君尋找四海游龍，曾經搜遍了定昆池附近，因此對附近的地勢相當熟悉，概略地知道四海游龍可能逃向何處藏身，因此盡快地往前面趕。他也料想到毒龍已摸清了四海游龍的行蹤，必須爭取時效。

　　這期間，毒龍偕十一道已從前面往回搜，後面四煞星一字排開，每匹座騎相距約十五步左右，慢慢接近一處林間的短草坪。

　　頭上枝葉搖搖，躍下一個穿綠色勁裝的中年大漢，距座騎約五六步行禮道：「屬下參見統領。」

　　「有發現嗎？」毒龍問。

　　「就在前面的草叢中，那兒原是一條乾溝。」大漢向前一指：「兩個人，剛到片刻，的確是龍老鬼祖孫。」

　　「好，招呼所有的弟兄，你們可以撤走了。」毒龍欣然地說，舉手一揮。

　　「屬下告退。」大漢行禮退走，向東走了。原來是派在這附近的暗樁，躲在樹上居高臨下監視十分管用。

　　四煞星左右一抄，十餘畝大的短草坪被圍住了，毒龍扳鞍下馬，十一道也下馬跟在後面，距乾溝約十餘步，毒龍仰天狂笑，笑完說：「龍君琦，出來吧！躲不住的，難道還要本統領請你出來嗎？別給臉不要臉，出來。你一條龍竟然掘了鼠洞藏身，石某真管你難過。」

　　一叢野草掀起，四海游龍一躍而出，哈哈狂笑道：「姓石的，老夫算是栽了。你來吧，咱們生死一決。」

　　蘭姑娘隨後鑽出，拔劍低聲說：「爺爺，突圍。」

　　「來不及了。」老人家慘然地說：「但必須一試，我掩護你……」

　　「不，爺爺，我掩護你。」芝姑娘堅決地說。

　　毒龍與十一道徐徐舉步接近，獰笑道：「不必交代後事了，老匹夫，本統領要借你的皮示眾江湖，哈哈！至於你這小孫女嘛，唔！真美，可惜大小了些，但要不了一年半載，她便會長得花朵般艷麗了。老匹夫，我答應你她死不了，我要收她做第十七房待妾，你可以瞑目了吧？」

　　「左後！」四海游龍低喝。

　　蘭姑娘扭身飛躍從左後方突圍。左後方是空隙，兩側的兩名煞星遠在六七丈外。但如果算距離和方向，是無法突圍的，兩煞星橫方向攔截，會合點正好在空隙的中心點。糟的是兩名煞星的藝業要高明得多，還未衝近空隙的中心點，黑影已並肩迎面截住了，兩支長劍伸出，等他倆衝上來。

　　芝姑娘首先到達，劍發「飛星逐月」搶攻奪路。

　　「錚！」一名黑衣煞星冷然揮劍封出，火星飛濺中，姑娘斜飄出丈外。劍幾乎脫手，吃力地勉強穩住身形，追擊的煞星已經到了身旁。

　　同一瞬間，「啪啪啪」三聲怪響，另一名煞星劍發似奔雷，向四海游龍瘋狂進迫，把老人家的烏木短手杖一而再震偏。主宰了全局，四海游龍竟然未能衝出半步，反而後退了八尺。

　　「逼他，不許他自殺。」毒龍沉喝。

　　煞星一聲長嘯，無畏地緊逼進攻，劍吼雷鳴，風生八步，一連十餘劍，把四海游龍逼得手忙腳亂，短手杖封不住源源而來的劍虹，只能靠身法靈活躲閃進招。但煞星的攻勢雖空前猛烈，想在近期間將老人家擊倒並非易事。兩人各展所學，展開了可怕的龍爭虎鬥。

　　芝姑娘已成了俘虜，她被煞星一劍封開了她的劍。巨大的震撼力震得她右半身發麻，劍幾乎脫手，身形斜飄而出，尚未完全穩下身形，煞星已如影附形跟到、她臨危拼命，一劍揮出拼命。藝業相差太遠了，想得到要糟，毒龍的貼身護衛十大煞星都是萬中選一的高手，真才實學比毒龍相差並不多，她怎能招架？錚一聲暴響，煞星已拍偏了她的劍，左手一伸，便扣住了她的右肩，她渾身一軟，拼餘力伸腿猛踹煞星的下陰要害。

　　煞星手上加了兩分勁，她踹出的腳大道全失，無力地踹在煞星的左膝上，煞星渾如未覺，收了劍雙手擒住了她，扭轉她的身軀面向外，擒住雙手笑道：「你是一頭野貓，在下早知你難纏，安靜些啦！姑娘。」

　　四海游龍已無暇兼顧孫女，他正陷入苦鬥中，以遊鬥術勉強支持，心中如割，知道大事去矣！

　　毒龍呵呵笑，向十一道說：「道長，看住那老狗，讓他遊鬥吧，等他力盡了再擒他，他年老氣力衰弱，拖不了多久的。」

　　說完走向芝姑娘，伸手擰住姑娘的臉頰，獰笑道：「好，好，不錯一朵待放的蓓蕾。呵呵！想不到龍老狗居然有這麼一個美麗的孫女。丫頭，有十五歲嗎？」

　　「呸！」姑娘噴出一口唾沫。

　　他舉手一拂，唾沫向側飛散，淫笑道：「妙，又潑又辣，本統領就喜歡這種女人。」他的巨手掌大指長，撫摸姑娘的粉頸。姑娘猛地一口咬住他的大拇指，用盡了吃奶的氣力。他根本不理會，狂笑道：「哈哈哈哈……今天晚你如果也這樣野，我會更喜歡你了，省些氣力留到晚上再用吧，哈哈……」

　　芝姑娘想放了拇指嚼舌自殺，已沒有機會了，毒龍另一手已拉開了她的牙關，向煞星沉聲說：「好好看住她，有了三長兩短，唯你是問，剛才你就該拉脫她的牙關的。」

　　「屬下知道錯了。」煞星恭敬地說。

　　毒龍轉身向鬥場走去，大聲說：「龍老狗你走不掉的，不要打算遊鬥了，是拼老命的時候啦！」

　　一個鬼魅似的人影貼地爬來，好高明的蛇行術。

　　四海游龍一聲暴叱，果然拼命了，閃開煞星的一劍，反手出杖，以奇快的速度貼身反擊，「噗」一聲擊中煞星的左脅，力道甚猛。煞星也拼命了，扭身側旋，劍以奇速劃過四海游龍的右腿外側，鮮血湧現，煞星也踉蹌而退，屈一膝跪倒。

　　十一道疾衝而上，劍影破空疾射。

　　「留給我治他！」毒龍怒吼，飛縱而上，不拔龍鬚刺，雙手箕張上前擒人。

　　這瞬間，擒住姑娘雙手觀戰的煞星，被毒龍的怒吼聲擾亂了聽覺，竟未發現身後來了人，只感到腦門一震，雙手立鬆。整個後腦下陷，腦袋變了形。

　　同一瞬間，四海游龍身形詭異地速閃，竟從毒龍的一雙巨手下竄過脫出糾纏，以全速衝向芝姑娘。老人家在衝出三丈時，方發現擒住姑娘的煞星身後多出一個人。

　　這瞬間，急促的叫聲震耳：「伏倒……」

　　已來不及了，四海游龍到底上了年紀，反應不夠快，聽到熟悉的急促叫聲心生警兆，但身手卻跟不上心念，人剛向前一仆，脊梁已猛然一震，奇痛徹骨，身不由己向前衝出兩步向前仆倒。

　　同一剎那，毒龍已怒吼如雷，急衝而來。十一道也飛躍而進，奇快絕倫。

　　救芝姑娘的是林彥，他來晚了一步，將姑娘向後一推，低叫：「東南，走……」

　　話來完，他已閃電似地衝進，雙手齊揚，四段樹枝射向快速衝來的毒龍，身形一挫一扭，倒下的四海游龍恰好仆倒在他的背上。他抱住四海游龍的臀背，一躍三丈，三兩起落便追上了芝姑娘，伸手帶住姑娘的手肘，用上了平生所學，如飛而遁。

　　後面，毒龍不知射來的樹枝是啥玩藝，樹枝來勢空前快捷，大白天也不易看清。善用暗器的人，對不知名的暗器同樣懷有戒心，暗器射向五官，怎敢不躲？百忙中身形斜飄，雙掌斜拍，樹枝應掌粉碎，但也因此而略有停頓，被林彥拉了六七丈距離，追之不及了。

　　林彥的馬藏在百步外的矮林中。毒龍太過自信，過早撤走埋伏的暗樁，樹上沒有人監視，林彥才能無聲無息地潛入救人。到了座騎旁，他將芝姑娘拋上鞍，拉韁丟給姑娘叫：「往南，全力驅趕，快！」

　　姑娘牙關被拉開，說不出話，瞥了他背上的祖父一眼，策馬狂奔，林彥背了一個人，竟然與馬的速度相等。

　　半個時辰後，他們在一條小溪旁的樹林內止步。林彥將四海游龍伏臥在草地上，急急捏碎一顆丹丸塞入四海游龍口中，叫：「快取水來」姑娘跳下馬背，奔至溪邊以手捧水，捏開四海游龍的牙關，將水灌入。姑娘說不出話，滿臉淚水哇哇尖叫，猛搖祖父的手和肩。

　　「不要動他。」他抬頭看到了姑娘張開的口，順手一拉一托，牙關復原：「姑娘，抱歉，我無能為力。」

　　「林大哥，我爺爺……」姑娘哭叫。

　　他指指四海游龍的背腰，那兒墳起一座小丘般的肉瘤，雙肩外張，腿向上反收。

　　「他中了毒龍的無毒龍鬚針，在路上我已餵了他一顆護心丹護住心脈。」他慘然地說，以手掩面：「等一會兒他如果能甦醒，姑娘。你最好走開。」

　　「林大哥，你……」

　　「那痛苦將非人所能忍受，我……」

　　「爺爺他……」

　　「準備承受打擊吧，姑娘。」他的聲調變了：「針入內腑，內腑與肌骨纏成一團，大羅天仙也救不了他，任何仙丹神藥也無法令崩裂的內腑復元。」

　　「那……」

　　「他一醒來，僅剩的一口元氣，將被痛楚所耗散，支持不了片刻。」

　　「天哪……」姑娘痛苦地叫號，淚下如雨。

　　四海游龍手腳開始抖動，抽搐，喘息聲刺耳。

　　「姑娘，你避一避。」他說。

　　「不！林大哥，求求你，救他一救……」

　　「天！我無能為力，我……」他以拳搥地狂叫。

　　「啊……」四海游龍淒厲地叫，渾身猛烈地抽搐。

　　「爺爺……」芝姑娘發狂般慘號。

　　「啊……」慘叫聲益厲。

　　「我要制他的任督二脈，姑娘諒我。」他顫聲說：「我我要讓他平靜地升天。」

　　「林大哥，救……救他……」姑娘撲入他懷中狂叫。

　　「我願以我的生命與他交換，但事實不可能，姑娘，我……我抱歉。」他愴然地說，淚下如雨。

　　「啊……哎唷……」四海游龍的叫聲漸弱。

　　「姑娘，如果不制他的二脈，他將在痛苦中死去，也許他有後事交代你。你下決定吧，指一下便決定他的命運了，我不替你下決定。」

　　「不制二脈……」

　　「他仍然要死。」他沉痛地說。

　　「制了二脈……」

　　「他會沒有痛苦，死得仁慈些。」他以手掩面：「這一來，我成了殺他的兇手，雖然這樣反而可以延長他片刻的生命，我……」

　　「大哥，已沒有抉擇了？」

　　「是的。」他木然地點頭。

　　「那……你下手吧，我相信爺爺會感謝你的。」

　　「這……」

　　「大哥，下手。」

　　他一咬牙，戰慄的手指略一遲疑，一扭頭，指頭首先落在天柱穴上。第一指下了之後，他已可控制自己了，雙手運轉如飛，身前後連下三十六指之多。

　　四海游龍的身軀，逐漸停止抽搐叫號聲漸止，氣息緩慢地舒張。不久，突然虛脫地問：「這……這是何處？芝……兒……」

　　「爺爺，芝兒在……」芝姑娘握住乃祖的手顫聲叫。

　　「是……是誰救……救了我們？」

　　「是林彥大哥，他就在你身邊。」

　　「林……林哥兒……」

　　「老伯晚輩在。」林彥的手撫在老人家的右頰上。四海游龍除了頭部以外，頸以下的身軀已完全失去知覺了。

　　「為……為天地立……立心，為……為生民立……立命；哥兒，勇往直前，不……不要逃避畏縮。」四海游龍的語音提高了，那是迴光返照的生死分野：「人如果一切為自己而活，這世間就不再可愛了。」

　　「是的，老伯。」

　　「哥兒，任……重道遠……」

　　「老伯，我會盡力。」

　　「好……好……好……照顧芝兒……」四海游龍話未完，吁出一口長氣，溘然而逝。

　　「爺爺……」姑娘伏在乃祖身上，嚎啕大哭。

　　林彥抹掉臉上的淚水，手按在姑娘的肩背上，顫聲說：「你哭吧，願他在天之靈平安。」

　　不久，兩人坐在小溪旁，林彥淨過手臉，沉靜地問：「芝姑娘，要不要把令祖的靈骸，運到終南山安葬？」

　　「不，我要把爺爺的靈骸運返故鄉。」姑娘說：「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姑娘。」他加以勸解：「萬里迢迢，你知道後果嗎了？再說，靈骸如果落在毒龍手中，你知道結果如何？」

　　「可是……」

　　「我去找鐵膽郎君，請他出面善後……」

　　「我知道怎樣去找他，我們與他有聯繫。」芝姑娘說：「爺爺生前信佛，可以暫時寄居在寺廟裏。」

　　「令祖既然信佛，為何不行火葬？日後請靈回故鄉也方便得多。」他誠懇地說：「為免靈骸落在毒龍手中，這是最安全的辦法。今後，你是否打算跟隨鐵膽郎君……」

　　「不！」姑娘斷然說：「我要和毒龍拚命，我要劍劍誅絕那些助紂為虐的走狗，殺祖之仇下共戴天……」

　　「不要激動，姑娘……」

　　「你不要管我，我……」

　　「冷靜些，聽我說。」他抓住姑娘的雙肩，神色肅穆：「你不能胡鬧，你必須聽我安排。仇不是你一個人的，一時激忿會誤大事，親痛仇快，毒龍就希望你不顧一切和他拚命。我要你留在我身邊，好好準備給他們可怕的致命一擊，你答應？」

　　「林大哥，我……」

　　「請答應我，把悲痛埋在心底，打起精神來，與走狗們周旋到底。你在我身邊，也許彼此都有些不便，但我將以全心力來照顧你。如果我大事已了而又能保住性命，我會把令祖的靈骸運回你的故鄉。今後，我是你的大哥哥，抹乾你的眼淚，現在，我們來計畫善後。」

　　「大哥……」姑娘撲入他懷中，哭了個哀哀欲絕。

　　當晚，健馬馱著四海游龍的靈骸在韋曲交與鐵膽郎君派來接應的雲深大師，破曉時分，靈骸已在興善寺火化骨灰用檀匣盛了，由靈深大師帶至御史街門暫厝。

　　雲深大師堅邀兩人至余大人處安頓，但給他們拒絕了。離開大興善寺，林彥說：「小芝，這兩天中我們要大鬧一場，有興趣嗎？」

　　「怎樣鬧法？」

　　「引誘幾個有名的走狗，殺他個血流成河，這一來，在我隱身的期間梁剝皮就不敢出巡荼毒各地方了。」

　　「大哥你……你準備隱身？」姑娘吃驚地問。

　　「是的，大概需一段時日。我發覺暗器的妙用無窮，用暗器對付這些無恥，我不會覺得心疚了。」

　　「大哥的意思是……」

　　「練暗器。本來我不想練這種有失光明的歹毒玩藝，但這次教訓令我感到必須放棄成見了。這件事你得幫助我，有你在，成功有望。」

　　「我怎樣幫助你？我也不會……」

　　「這時不便詳說，日後自知。現在，我們來策劃誘殺走狗的大計。」

　　「需要單爺爺幫忙嗎？」姑娘問。

　　「如果找得到他，最好不過了。」

　　「明天是約會期，會找得到他老人家的，他老人家消息靈通，可能已知道爺爺被害的消息了。」

　　「小芝，記住我的話，今後絕不可與人家約會。」他鄭重地說：「保持秘密，行蹤不受限制，這是保命的金科玉律；狡免三窟，這是全身的法寶，不可或忘。」

　　次日入暮時分，欽差府的議事堂燈光輝煌，中間的大長案中，用沙土木料製成西安附近百里內的地形圖，北屆渭河北岸的涇陽，南抵終南山下，東至臨潼，西迄咸陽古渡。信使川流不息，不分晝夜將消息傳到，由十餘名爪牙加以分門別類處理。

　　勾魂鬼手持了一根小木杖，站在地形圖前向堂上的毒龍解說，杖尖指向終南山，說：「第二站呈報指，未牌初正之間，八荒神君化裝成一個半死老村夫，在北道嶼僱工潛藏在密林內建造壽具，然後至嘉午台附近，偷偷地僱請工人，每人銀子十兩，言明明早將壽縣抬往大項國光寺寄厝拴龍樁附近，未牌末，龍丫頭在劉秀村假份村婦，手提香籃購買香燭與三牲供品。」

　　「且慢！真是她？」毒龍問。

　　「錯不了，她頭上還帶了孝呢。這是說已可證明龍老狗的確死了。」

　　「好，說下去。」

　　「申牌正，八荒神君在子午鎮購食物，回到香積寺與龍丫頭會合，躲在寺房進食。第二站最後傳來的消息說兩人隱入寺後的山崗失去蹤跡。由他們的活動情形猜測，寄厝國光寺拴龍樁是假，潛厝香積寺是真。龍老匹夫綽號游龍，大頂圓光寺是傳說中大士化比丘降伏毒龍的地方……」

　　「閉上你的狗嘴！」毒龍怒叱。

　　國光寺位於大頂，也就是五台的中峰，是終南的名勝。據說隋朝仁壽年間，毒龍從火龍洞出而為害，化身為玄門羽士在長安賣假藥害人，將人吸至終南山充饑。後來，觀音大士化身為尼，與毒龍鬥法，將毒龍囚入火龍洞，拴在洞內的拴龍樁上。這座寺在宋朝太平興國年間，由朝廷賜額為圓光寺，因為寺前經常出現有如大士法相的祥雲圓光。勾魂鬼手說溜了嘴，信口雌黃，大觸毒龍的霉頭。毒龍口說天不怕地不怕，心裏卻對忌諱的事十分敏感。

　　勾魂鬼手碰了釘子，不敢再說，轉變話鋒說：「第四站呈報，午牌本，林小狗穿青勁裝，背了包裹，在渭河南岸建章宮廢墟，找村民打聽僱舟過河的事。未牌正，他在河岸收集木板。入暮時分木板失蹤，人也不知去向，估計他已經利用木板，連夜偷渡渭河，躲到河北岸去了。」

　　「河北岸的眼線佈好了沒有？」毒龍問。

　　「早就佈妥。」

　　「通知他們，切不可打草驚蛇。」

　　「是的，屬下已嚴令通知他們了。」

　　「明天，由莫老帶人到終南，務必將八荒神君和龍丫頭給我弄來，把龍老鬼的棺材帶回。」

　　「是，統領……」

　　「我不去。」毒龍一口拒絕，不願到拴龍樁找霉氣：「龍丫頭如有三長兩短，我唯你是問。」

　　毒龍一走，一名大漢悄悄向勾魂鬼手說：「總管，明天你隨四客前往終南，千萬小心。」

　　「小心什麼？八荒神君是什麼東西？哼！」勾魂鬼手傲然地說：「吩咐下去，三更初人馬出城。」

　　「林小狗救走了龍老狗祖孫，他會撒手不管？」

　　「他倆無親無故，當然不管，小狗已過了渭河……」

　　「他過渭河去喝西北風嗎？他志在梁公公，粱公公又不到河北岸巡視，他去逛糧倉撿爛泥不成？」

　　「你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想得昏了頭啦！他們一南一北相距兩百里，你居然估料他們是一夥。算了吧，你。」勾魂鬼手挖苦大漢一頓，不接納大漢的忠告。

　　終南山，關中的名勝區。想當年秦漢之秋，城跨渭河兩岸。宮闕直抵終南山，何等壯麗。

　　自從政治中心東移之後，這座歷史名城慢慢地凋零，過去了的永不會再來，長安不再是天下的中心了。終南山上，不再有釣名沽譽的讀書人鬼混，終南捷徑這句話變成諷刺人的諺語了。目下的終南山，除了一些窮苦的山民在苦度歲月外，便是一些與世無爭的和尚、尼姑、老道，他們成了真正隱世的方外人。大官道八十里直抵終南山下，山麓第一座山村便是北道嶼。山道逐漸上升，十五里便是第一座大守護國寺，地名俗稱嘉午台，土民稱護國寺為破山寺。這一段十五里山道坡度不大，路也寬闊，路兩側古林參天，沒有任何村舍。

　　黎明前，人馬到達北道嶼。三十名騎士人強馬壯，威風凜凜。領隊是江湖客，副領隊是勾魂鬼手，實力空前雄厚，擒捉區區一個八荒神君和一個僅可名列二流高手的龍姑娘，不啻割雞用牛刀，但如果再分析，其實真正的高手少之又少，四客只帶了兩名得力的隨從，勾魂鬼手也僅帶了三五個外堂高手，其他都是僅可派用場的人，像百毒頭陀、銷魂綠姑、華陽三妖等等一流高手，皆留在府城嚴防林彥鬧事，一個也沒跟來。四客這個老江湖老狐狸，居然也估計錯誤，以為林彥真的已到了渭河北岸，自己帶了大批人馬夜奔八十里外的終南，必定神不知鬼不覺，唯一的大敵林彥絕無南來的可能，這老賊根本沒將八荒神君放在眼下，他還不屑與八荒神君動手呢。這次毒龍要他領隊，用意是嚇阻可能出頭管閒事的武林人而已，所以只帶了兩名得力爪牙裝門面。至於嶗山雙奇雖也帶來了，但這一雙難兄難弟只配名列三流小走狗，派不上用場，小走狗狗仗人勢，難死難弟跟來捉龍芝姑娘，發誓要報一再被折辱的一箭之仇，龍老狗已經死了，小丫頭這次可得要生死兩難啦！

　　會合了北道嶼的眼線，證實了八荒神君與龍姑娘已在五更初入山，要與應僱的山民在破山寺會合。有些勤快的山民，已隨同八荒神君老小一同走了，約一個時辰可到達破山寺，這時追趕還來得及。

　　四客卻不急於追趕，他要等大白天動手，萬一讓八荒神君和龍姑娘溜掉了，回去如何向毒龍交代？同來的人，對於終南地勢相當熟悉，四客立即下了決定，留下座騎，三十名走狗分為三路，抄捷徑入山，要搶在前面佈下天羅地網擒人。

　　四客第一個到這破山寺。這座寺規模不小，有五進大殿，但只有十九名僧人在內清修，香火冷落，很少有香客上門。一問之下，證實這兩天的確有個土老兒在附近招僱山民登山，說好以三十兩銀子借住持率領僧眾，於辰牌正在寺內做法事。

　　這是說，龍老兒的棺材，辰牌正可以到達破山寺。四客留下兩個人監視僧眾，嚴禁外出以免走漏消息，然後往下走，到達西里外山坡下的埋伏區。

　　日上三竿，辰牌已到，怪，怎麼下面還看不到人影？按行程，五更初出發的八荒神君早該到達，那些山民都是爬山能手，為何至今仍未趕到？

　　埋伏區右面是山坡，生長著一些灌木叢。左面是陡坡，倏然下降三十丈，只生長一些茅草。大道繞山坡而過，只要兩端一堵，大事定矣！

　　左等不來右等不來，終於，下面出現一個中年村夫，亮著大嗓門叫：「喂！上面有人吧？下面村子裏有欽差府的信差，說今早欽差府遭了天火，欽差被燒死了，要這裏的人趕快趕回府城送喪，這裏的喪不要你送了。」

　　中年村夫不管是否有人答腔，說完扭頭就走，轉過山角便失去蹤跡。

　　四客一怔，不知是真是假，向伏在在近小樹下的嶗山雙奇說：「你兩人下去一趟，回到北道嶼看看是真是假。」

　　兩人應諾一聲，往下山道奔去。

　　「你們想死嗎？」四客怒叱：「由原路下去，單老狗該快到了。

　　兩人嚇了一跳，不敢再偷懶走大路，向上攀登山脊，沿著山脊分枝撥葉往下走。徐仲一面走，一面嘀咕：「真是見了鬼啦！單老狗一定得到了風聲，溜之大吉了。剛才那傳信的不知是哪一個雜種，怎麼不上來交代，亂叫一遍就溜了？欽差府會遭天火？我不信。」

　　「依我看，恐怕是林小狗做的好事。」徐季猶有餘悸地說：「要是欽差梁公公真死了，老天爺！咱們……」

　　驀地，右方一株古松上，傳來震耳的熟悉嗓音：「你們就成了喪家之犬。哈哈！怎麼來了你們這兩條小魚？在下委實失望。」

　　兄弟倆驚得頂門上走了真魂。古松的橫枝上，安坐著一身藍勁裝的林彥，冷虹劍插在腰帶上，側倚松幹狀極悠閒。徐仲向後退，恐懼地叫：「你……你不是在河北……」

　　「在下用木板渡河，但並未到達河北岸，在下游兩三里登岸，便趕到此地等你們送死。你們來得太晚了」他泰然地說，飄然而降。

　　徐季扭頭便跑，往來路狂奔。徐仲也不慢，腳下用了全力，僅奔出六七步，脖子像被一把大鐵鉗鉗實了，「噗」一聲耳門同時挨了一劈掌，只感到天旋地轉，不知人間何世。徐季多跑了幾步，被挾住脖子向下拖。

　　兩個人並躺成一排，每人的脖子上有一根樹杈，兩叉尖打入地中，恰好叉住脖子動彈不得。林彥坐在上方，手中有一根松枝，不住在兩人的口鼻上劃動，臉上有令兩賊膽寒的怪笑，松枝點在徐仲的鼻尖上說：「你，現在，把埋伏的人一一招來，我好替他們招魂，我保證你死不了。」

第十七章　暗器之王

　　在這段日子裏，嶗山雙奇除了在水安村乘林彥重傷垂危，痛打了他一頓之外，以後處處碰釘子，從來就沒佔過上風，可說被他嚇破了膽，幾乎到了聞名喪膽望影心驚地步、見面便如老鼠見貓，完全失去了自制。這時被擺平在地上迫供，徐仲早已驚得魂不附體，語不成聲地哀叫：「請……請高抬貴手，我……我我……」

　　「你如果不招，就得準備皮肉受苦。」林彥怪笑著說：「呵呵！首先，你的鼻子就要遭殃。一個大男人沒有鼻子，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不……不要……我……我招……」徐仲情急大叫。

　　「不要叫那麼大聲，我耳朵又沒聾。你叫也沒有用，山風往這一面吹，上面的狗黨聽不見的。你得向老天爺禱告，如果他們聽到了趕來救你，你就會第一個死翹翹，說吧。我在洗耳恭聽呢！」

　　徐仲乖乖地把同來的人招出。林彥大喜過望，丟掉松枝說：「四客來了，真妙！可惜來的高手太少了。說吧，你兩人要死還是要活？」

　　「老天爺！那還用問吧？」徐仲興奮地說，已聽出話中有了好兆：「多傻的問題。放我一條生路，求求你。」

　　「我答應了令侄女放你們一條生路。」林彥說：「但只放一次。下不為例，你兩個渾球。明天這個時候，能不能逃出華州以東？十二時辰，應該到得了。」

　　「可是，四客……」

　　「四客不會回去了。」他搶著說，語氣十分肯定。

　　「那……那咱們兄弟或許可以趕到……」

　　「你少給我掉花槍。」林彥一腳踩在徐仲的印堂上，兇狠地說：「不是或許，而是必須趕到，而且一出潼關，沿途不可逗留，多耽誤一天，便少活一天大好光陰。」

　　「你……你要跟著我們……」

　　「你少臭美，居然妙想天開要我跟著你們？」他掏出兩顆丹九，硬塞入兩人口中，用樹枝霸道地往喉內塞，塞得兩人眼淚鼻涕一齊來、他拍拍手又說：「你們已經吃了兩顆毒王的定時丹，一百天之內，你們必須趕回山東老家，向個侄女討解藥，不然就得毒發埋骨他鄉。」

　　「老天……」

　　「不要叫天，天幫不了你的忙。老天爺有時也怪可愛的，它會寬恕過從善放下屠刀的人。」他拔起兩人叉住咽喉的樹枝：「快向老天爺禱告吧，求它保佑你們沿途平安不要出意外。萬里迢迢，你們造孽太多，出意外不足為奇，所以沿途千萬不要被仇家認出你們的身分。滾！」

　　兄弟倆撒腿狂奔，如同逃避瘟疫。徐仲居然還能叫苦：「姓林的，你害苦我們了！」

　　「不要在山下跑。」林彥叫：「龍姑娘等在下面，碰上了準死。好走，不送啦。」

　　草叢中鑽出芝姑娘，纖纖玉指幾乎點在他的額角上，親暱地笑罵「你這壞……壞大哥，好人就作做，我去背黑鍋。傻大個兒，你哪兒來的定對丹呀？

　　「小芝，好現象，你笑了。」

　　他握住姑娘的手：「這兩個活寶怕你怕得要死，不這樣說他們怎跑得快呢？我在他們的足少陰腎經弄了手腳，靜下來就腹痛背痛，保證他們疑神疑鬼，不要命似的往山東趕。」

　　「哦！他們真是白衣修羅的叔叔？」

　　「是的……」他將救白衣修羅的經過說了，也說出白衣修羅在愚園救他的往事。

　　「哦！白衣修羅是不是很美？」芝姑娘問的是不相干的事。

　　「誰知道呢？」他黯然地說：「我也沒見過她穿衣裙。不過，我相信她一定很美，扮男裝十分的出色。」

　　「你不該讓她走的。」姑娘睥睨著他：「你對她一定有一份不平凡的感情。」

　　「我不否認，可惜我與她幾乎是對立的，而且……」

　　「而且她已有了婆家……」

　　「你呀！就會鑽牛角尖。」他用手指羞姑娘的粉頰：「人小鬼大！藏起來吧，正主地大概等得心焦不耐煩要下來了。」

　　「下面單爺爺恐怕應付不了勾魂鬼手呢。」姑娘擔心地說。

　　「放心啦！單老爺子人老成精，勾魂鬼手的功力比他強不了多少，絕對佔不了老爺子絲毫便宜。我與勾魂鬼手拼過，知道他的底細如此而已。」他語氣中充滿信心，「記住，交手時不心離開我左右，最好是專打落水狗。」

　　「我會小心的。」

　　剛掩起身形，上面已傳來腳步聲，兩名走狗在前面三丈餘開路，四客帶了六名爪牙後跟，魚貫而行沿山背向下走，似乎毫無戒心。

　　「我們受騙了。」四客恨恨地向身後的爪牙說：「北道嶼的眼線，得好好抽一百記皮鞭。」

　　身後是一個挾了降魔杵的高大中年人，一雙鷹目冷電四射，木無表情地說：「致遠兄，情勢恐怕不太妙。」

　　「翟老弟，你指的是……」四客扭頭問。

　　「單老狗沒有誘騙我們的必要，他應該知道鐵膽郎君那群浪得虛名的俠義門人，不敢出面助他，他天膽也不敢冒此風險自掘墳墓。」翟老弟加以分析：「這是說，他定有所恃。」

　　「你的意思是……」

　　「可能有高手助他，也許已在路上等候我們……」

　　「不錯，在回路上等候你們。」前面大樹後踱出一身藍的林彥，聲如洪鐘：「你們等得心焦氣躁，肝火上升，而且大損元氣，交起手來功力大打折扣，在下就可以一個一個送你們進枉死城啦！」

　　「咦！林小輩！」在前面開道的兩名爪牙驚叫，臉色大變止步不進。

　　「哈哈！小老弟，咱們又見面啦！」四客奸笑著說徐徐接近：「老弟在此有何貴幹？」

　　「獵狗。」林彥笑答：「獵走狗……」

　　「老弟的火氣似乎旺了些。」

　　「正相反，你沒看見我在笑嗎？姓莫的，我不相信你有烏龜肚量被人指著鼻子罵走狗，依然能稱兄道弟的臉都不紅。上一次閣下說有要事待辦，這一次難道又有大事待辦嗎？呵呵！在下想聽聽你的解釋。」

　　「老弟，你已逼得老夫無路可走了。」四客終於冒火了。

　　「老夫辦事一向以和平解決為宗旨，今天……」

　　「哈哈！你真會說話。」林彥狂笑：「哈哈哈！你帶了大批狐群狗黨，來擒八荒神君與龍姑娘，妄想奪取龍老前輩的靈骸，居然說以和平解決為宗旨，無恥已極。我知道你江湖客是個老江湖，必定否認自己是走狗，而以欽差府客卿記室自命，便可用江湖規矩道義來要求在下約期解決恩怨過節，是不是？」

　　「事實如此。」四客毫不臉紅地說：「你見過老夫替欽差辦過公務嗎？你無權誣賴老夫是欽差府的走狗。你是挑釁的一方，因此老夫有權提出約鬥的要求。」

　　「呵呵！你的話似是而非，像是有些道理。」

　　「不錯，因此老夫按江湖道義，與你約期決鬥。」

　　「如果在下不理會閣下的歪論呢？」

　　「你可以走，不然，老夫將群起而攻。」

　　林彥向草叢招手，叫道：「龍姑娘，我們走不走？」

　　龍姑娘一身村姑裝，長身而起邁步接近說：「走就走，與走狗約期決鬥，未免有辱身分、走啊！到下面去殺勾魂鬼手，那惡賊從不否認走狗身分，比這老狗有種些。」

　　「也好，讓他們先走。」他等姑娘到達，挽手讓在一旁，神色泰然。

　　這一著夠狠，擊中了四客的要害。老賊奉命來活捉龍姑娘，這時如果回去交差，如何向毒龍交代？其他七名走狗中有五名是毒龍的人，如果就這樣打道回府，他江湖客還有臉在陝西丟人現眼？

　　「你們請啦！」林彥招手虛引：「最好派人準備替勾魂鬼手收屍。聽，狂叫聲隱隱，嶺東一路走狗大概凶多吉少啦！他們大概不可能活著回去了。」果然不錯，東面嶺背不時傳出一兩聲狂叫，隱約可聞。

　　「你成功了。」四客沉聲說，笑容消失。

　　「閣下有何用意？」林彥裝糊塗。

　　「老夫要擒龍丫頭。」

　　「上啦！不要光說不練。」

　　挾降魔杵的翟老弟鷹目一翻，大踏步而出，冷笑道：「你小輩狂夠了，我翟翔就不信邪。」

　　林彥正想迎上，芝姑娘突然臉色大變，低聲急叫：「大哥，快走，先脫離險境。」

　　他一聽姑娘的聲調都變了，知道姑娘必定發現了不尋常事物，不假思索地一手挽住姑娘的小蠻腰，身形暴起，側射兩丈外。

　　蓬一聲大震，火光耀目，熱淚如焚，降魔杵中噴出一道令人目炫的烈焰，噴向他剛才所立處。如果他慢了一剎那，兩人必定被燒成烤豬，危極險極。

　　他腳一沾地，倒抽了一口涼氣駭然大驚。這瞬間，四客身後另一名高大的灰袖人，已像怒鷹般凌空下撲，外門兵刃金光閃閃的天王傘伸出了。

　　他靈台清明，知道危機又至，腳上用了全力，貼地斜移兩丈，恍若電光一閃。

　　一聲怪響，傘尖射出一蓬灰黑色的針雨，籠罩了他先前落腳的地面，佔地約丈五方圓。

　　烈焰燃著了地面的草本，濃煙大起，火舌升騰。他就從烈火的外緣飛掠而過，去勢如電射星飛，隱入茂林之中，三兩閃便遠出十餘丈外。

　　「糟！單老前輩危矣！該死的嶗山雙奇。」他發出一聲粗野的咒罵，向山下如飛而去。

　　四客率領所有的爪牙，循蹤急迫。

　　「小芝，你怎知那兩個傢伙的底細？他們不是四客的隨從？」他一面走一面問。

　　「我是從他的名號中發現危機，他們根本不是四客的隨從。」姑娘說，似乎餘悸猶在：「我是聽單爺爺說的，單爺爺有朋友在鐵差府臥底。半月前，毒龍就把派在武關漫天寨的四大金剛調來了。自從你大鬧欽差府之後，毒龍發了狠，暗中派人把四大金剛與八大天王秘密調來，要全力對付你。這十二個功臻化境的巨寇，是毒龍派在五山十四寨中的領兵巨魁，欽差府的走狗中，只有毒龍的心腹爪牙才知道底細。至於人是何時到達的，臥底的人也不知其詳。要不是我看出他們的兵刃有異，你我今天難逃大劫。」

　　「我擔心單老前輩，如果勾魂鬼手身旁，也暗佈了金剛或天王……」

　　「這倒不用擔心，單爺爺精明得很。」

　　「嶗山雙奇的口供，幾乎坑了我們，我饒不了這兩個混帳東西。」他恨恨地說：「這兩個傢伙，已經無可救藥了。」

　　「恐怕他們也不知道底細，怪他們不得。」芝姑娘說：「也許四客也不知這兩個金剛的底細呢。」

　　「火焰可噴三丈，傘中的毒針大概可及四丈左右，哼！我知道怎樣可以對付他們了。」他語氣肯定地說：「如果我所料不差這種霸道玩藝絕難使用兩次，安裝也一定十分費事，只要一擊落空我便可近身送他們上路了。快走，先看著單老前輩是否有險，再設法宰他們。」

　　山脊上火舌沖天，沒有人救火，樹林濃煙瀰漫，勢成燎原不可收拾。

　　嶺背的吶喊聲已經沉寂，惡鬥似已經結束。剛到達山腰，八荒神君已飛奔而下，看到他們立即向北揮手示意，同時向北急走。

　　兩人不久便追上了，八荒神君不等他開口詢問，苦笑道：「毒龍果然高明，哥兒，咱們栽了。」

　　「老前輩，碰上了金剛？」他問。

　　「是天王，兩個大王幾乎把我這把老骨頭拆了，他們的水火棍和奪魄天羅，任何人也無法抗拒；我老不死在鬼門關進出了兩趟。」八荒神君懊喪地說：「有這些妖魔鬼怪在，咱們前途多艱。偷雞不著蝕把米，咱們想引他們上鉤，反而幾乎進了他們的死亡陷阱，毒龍果然比咱們高明。總算不錯，老不死出其不意偷襲，賺了兩個。小老弟，你那邊……」

　　「碰上兩個金剛，一個也沒賺到。」他苦笑：「四客仍用他的笑臉攻勢胡纏，纏得晚輩全無戒心，然後打發金剛急襲。如果不是小芝機警，一切都完了。過了前面的小山，晚輩要等他們。」

　　「甚麼？你……」

　　「不宰掉幾個走狗委實不甘心。」他恨恨地說：「他們已經追來了。哼！對付這些窮兇極惡的走狗，用不著死執武林道義，晚輩也決定偷襲。」

　　「呵呵！你並不蠢呢，孺子可教，你得好好跟我老不死學幾乎絕活，偷襲的技巧你得多練練。」八荒神君得意洋洋地說：「這處山坡妙極了，躲起來，宰後面的兩個。記住後面的兩個。分！先下去再上來。」

　　這處山坡的確很理想，坡頂是茂草，茅草高有三尺以上，一目了然，然後地勢下傾急劇下落，如果以高速奔過坡頂，越過時如不止步，衝下去使止不住勢了。茅草本身是滑的，不滑下坡底絕不會停止，襲擊後面的人，前面的人想回頭數應十分困難。三人向下奔，然後沿足跡回到頂端，小心地並列分開來，往草中一伏，將茅草撥過掩住被壓倒的茅草，嚴陣以待。

　　挾降魔杵的金剛首先追到，毫無顧忌地奔過十餘丈草坡，在坡頂並未停留，沿三人留下的蹤跡飛奔而下。

　　最後兩個並肩飛掠的人，是四客和挾天王傘的金剛，主要首腦人物斷後，正常得很。

　　真是天意，兩個了不起的高手以為後面安全，忽略了一無遮掩的茅草坪。剛到達坡頂，身後一聲狂笑，大劫臨頭，一切皆嫌晚了。

　　林彥重施那晚飛劍偷襲喪門惡煞詹龍的故技，飛劍取敵。

　　不同的是，那晚他在強敵的前面發劍，手法是反臂彈出，因為在假山洞中空間窄小。而這次他是從強敵的斜後方發劍，手法是擲出。他從小就苦練及遠的長勁，一根木杖加上幾個空的酒葫蘆，可以遠擲出兩百步左右，用樹枝射擊飛鳥，五十步內發則必中。這次他擲劍襲擊，冷虹劍重心在後，力道不足劍會翻騰，計算不易，但劍竟然成直線飛行，輕的尖鋒在前，二丈餘空間一閃即至，端端正正插入挾天王傘的金剛左脅肋，盡偃而沒，力道駭人聽聞。

　　金剛距坡頂尚有八尺，「砰」一聲像倒了一座山，然後向後滑，手腳可怖地抽搐。

　　右面，八荒神君的奪魂索在狂笑聲中同時飛出，纏住了四客的脖子，兇猛的抽勒勁道，把四套的脖子幾乎勒斷，骨折喉破，也一聲未出重重地摔倒，骨碌碌滾下坡去了。四客的藝業，比八荒神君高出甚多，糊糊塗塗了賬。

　　「我的奪魂索！」八荒神君奔出叫。

　　芝姑娘從側方躍出叫：「快走，索不要也罷。」

　　林彥奔上，拔回冷虹劍，拾起天王傘略一察看，冷笑道：「原來如此。把那姓翟的金剛也宰了，下去吧。」

　　下面的六個人聽到上面的狂笑聲，但已無法回頭向上攀，直衝至坡底方能止步。

　　林彥出現在坡頂，哈哈大笑道：「你們追過頭啦！犯了追蹤者的大忌，你們等著，咱們來玩玩，這把天王傘很妙，裏面的毒針已經重新裝填妥當，看誰有幸帶幾枚回家補衣裳。」

　　他小心地向下走，八荒神君與芝姑娘後跟。下面的六個人眼睜睜注視著四客的屍體向下滑，驚得三魂出穴，五個走狗撒腿便跑。姓翟金剛沒看見同伴跟下，再一看五個走狗一哄而散，而沉重的天王傘卻在林彥手中，便知同伴凶多吉少以一比三，再不走就嫌晚啦！不由心中一寒，轉身如飛而遁。

　　八荒神村從四客的屍體取回奪魂索，向林彥笑道：「論陰險機警，我老不死比你強；論豪氣膽識，老不死甘拜下風。你把他們嚇跑了，你真不怕那位金剛的噴火降魔杵？」

　　「你看看這把天王傘，裝填是十分不易的。」他將傘遞過：「噴火的機捩必定更複雜，前面須裝引爆的火媒，杵內須注入摻青磷硝藥的油液，得花多少工夫？這傢伙急於追趕，必定無暇裝填，他不跑才是傻瓜。」

　　「你這種大膽假設的膽氣，相當危險。」

　　「與膽氣無關。」他說：「要是不看了天王傘，晚輩也不敢冒險。追不追？」

　　「追不及了，咱們走。宰了四客和一名金剛，咱們這次並未白來。雖然偷襲並不光彩，但老不死毫不慚愧。」

　　林彥砸毀了天王傘，三人覓路下山。

　　四客被殺的消息，當天就傳遍了府城，走狗們人人自危，心驚肉跳寢食不安。欽差府警衛一再加強了，眼線的活動也更為活躍。可是一連十餘天，林彥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音訊全無。

　　四客被殺的次日，一位丰神絕世的書生，出現在新豐鎮南面的新豐原。他就是林彥，人是衣裝，佛是金裝。他像是脫胎換骨，完全不帶絲毫江湖浪人味。同一期間，八荒神君也變成了衣著華麗的士紳，偕同使女打扮的芝姑娘，帶了一隻拜匣，施施然進入東鄉富紳蒲五爺家。老人家的名帖上寫著：渭南寧君甫拜。

　　蒲五爺不是個好東西，當了兩屆糧紳不但沒破家，而目更富有。這說明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心黑手辣。臨潼縣的東鄉最富裕，上面攤派的賦稅，他狠下心私自加了三成，誰不願意，必定有橫禍飛災。

　　蒲五爺在大廳接見這位鄰縣的不速之客寧爺，客氣一番，五爺訪問來意。老人家向使女芝姑娘揮手示意，使女將拜匣擱在桌上退至一旁。

　　「五爺請先過目，些許薄禮，尚請笑納。」八荒神君含笑向拜匣伸手示意。

　　五爺揭開匣差，眼中放射出貪婪的光芒，訝然道：「寧老，你我素昧平生，如此重禮，敝下……」

　　「五爺請收下再說。」八荒神君單刀直入開門見山：「不瞞五爺說，在下是有求而來。」

　　匣中有十兩莊的元寶二十錠。那年頭破家的人太多。逃家的壯丁更眾，因此田地不值錢，三四兩銀子就可以買一畝地二百兩銀子，已經是重之又重的厚禮了。

　　「哦！寧老有何要事。但請明示。」五爺樂得笑不攏嘴：「只要我蒲五力所能逮，絕不敢辭。」

　　「其實並不是甚麼大事。」八荒神君不慌不忙釣線漸漸放長：「新豐原東面近冷口有一塊地，聽說是一個姓李的產業。」

　　「哦！不錯，他叫李樸。是在下的糧戶，他的地原來真不少，有兩百多畝原在東界，地屬渭南，三年前賣掉了。目下還有這一面的一百三十畝地，人很能吃苦。」

　　「今年他繳的賦……」

　　「十成繳納。當然，人人都在叫苦，他也不例外。」

　　「五爺，不瞞你說，在下想買他這邊的田。」

　　「這個……恐怕他不會賣。」五爺眉心緊鎖：「他這人很不好說話。」

　　「在下已經在衙門裏打聽過了，他完糧並非全以麥子繳納。」

　　「不錯，上面也很歡迎用銀子折繳。李樸大概從前攢積了不少銀子，所以每年皆用五成銀子折繳。不過，今年好像有點不一樣了，只用一成銀子折繳。」

　　「這表示他已經是羅掘俱盡，三年前賣掉的地所積下的錢，已經用光啦！五爺，明年他能繳得出來嗎？如果地換了主人，是否可以十足繳納呢？」

　　「這個……」。

　　「五爺，今年秋賦不是要提前繳納嗎？」

　　「是的，唉！催繳即將開徵。這次恐怕有許多人過不了關。」

　　五爺憂心忡忡地說：「不但是提前開徵，而且預加三成，老天，我這個糧紳恐怕得坐牢了，哪一家不是倉中空空，以野菜充糧？」

　　「呵呵！五爺大可放心，新豐原也叫常稔原，水旱常豐，不會繳不出來的。五爺，三天之內如果五爺能派人通知李樸，按額加徵兩成，在下當再以一百兩銀子孝敬。」

　　「你……你的意思是……」

　　「呵呵！當然不是真的要加他兩成。在下只想讓他焦急，他就會把地賣給在下了。」

　　「不是真的那好辦，不然會出人命的。」

　　「呵呵！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在下不會令五爺為難。」

　　「好，一言為定，明天在下就派人通知他。」

　　「最好一天去兩趟，連去三天以後的事，就不需五爺勞神了。」

　　「寧老請放心，一定可以辦妥。」五爺拍著胸膛保證。

　　「三天後，銀子奉上，告辭。」

　　糧紳要整糧戶，太簡單了。通常，衙門是不過問糧紳的事的，完糧不足額，唯糧紳是問，因此那些狠不下心的糧紳，倒定了大楣，上壓下抗，破家是意料中的事。那時，糧紳和甲首都是攤派的，三兩年一換輪到派定的人，無不哭哭啼啼著大禍臨頭。這種政府不直接向農民征糧，委由糧紳代辦的制度一直維持到清末，隨著家天下帝國王權的毀滅而瓦解。

　　李樸的家，是一座兩進的回合院大宅，毫不起眼。屋前是打麥場，四周果木圍繞。東面靠冷溪的土丘上，長了一株高大的白楊，遠在五里外就可看到，風一吹，掌大的樹葉啪啪啪啦響，兩里外也可以聽到。半里外，小徑分東西，東至渭南，西北至新豐鎮約五里地。

　　日色近午，林彥手搖摺扇，微笑著踏入曬麥場。迎接他的，是一個七八歲眉清目秀的粗壯小娃娃。手中捧了一隻羽毛未豐滿的蒼鷹，帶了兩頭大黃犬，友善地歡迎來客。兩頭大黃犬雖含有敵意，但在小娃娃的安撫下並未發威。

　　「小弟弟，你好，能討杯茶解渴嗎？」他含笑問。

　　「大叔請屋裏坐。」小娃娃很有禮貌地說：「我們家喝的是涼茶，不知道大叔吃不吃得慣。」

　　大門出現一位一團和氣的精壯中年人，含笑招呼：「稀客，公子爺進來坐。」

　　小娃娃將鷹放上門外的鷹架，跟入喜孜孜地替客人奉上一杯涼菜，小小年紀，已知道迎客應對，可知道定是很有教養的家庭。大廳中設備簡單，傳統老式的桌椅，中間是神案，右壁是一幅畫，左面是四張條幅，分別寫著一些處世格言。中年人肅客入座，相當客氣。

　　他接過茶向小娃娃道謝，然後向中年人笑道：「小生姓林，洛陽人氏打擾兄台了。尊府南面的小村是何地名？這一帶二十來里的平原，收成還好吧？」

　　「還好還好，但比往年要差一些好久沒下雨，河都快涸了。」中年人苦笑：「這裏叫豐村，全村連舍下算上還不到二十戶人家。敝姓李，剛從地裏回來，公子爺來得巧，就在會下便飯請不要客氣！這裏很少外客，林公子來此……」

　　「李憲，小生是來找鴻門遺址的。」他道出來意。

　　「呵呵！公子該到新豐鎮去找，就在鎮西不遠、這裏古稱新豐原，距鴻門遠得很呢？」

　　內堂踱出一位年約花甲的村夫，穿一件打了補丁的褐衫，中等身材，雙手持長，鬚眉仍然黑漆發亮，一雙者眼依然黑白分明，含笑入廳問：「逸兒，那兒來的客人？」

　　林彥離座行禮，笑道：「小生姓林，來自河南府打擾尊府，老伯海涵。」

　　「林公子請坐。」主人客氣地說：「老漢李如松，世居豐村那是小犬李逸，小孫李虹。舍下原在本地薄有田產，可是近年來家道中落，只剩下溪西岸百十畝地了。」

　　「日子不好過，是嗎？」他問。

　　「還過得去，莊稼漢只間耕耘，與世無爭，只要肚子不饑，日子還是易過的。」

　　「哦！老伯剛才說近年來家道中落，是不是指自從梁稅監……」

　　「呵呵！很抱歉，鄉野老農，不談稼穡以外的事。」李如松打斷他的話：「林公子在學嗎？遊學？」

　　「是的，在伊洛書院就讀，附學生。謝謝老伯款待，告辭了。」

　　「即將午膳，公子……」

　　「小生與人尚有約會，不再打擾了，盛情心領，謝謝。」他起身告辭。

　　門外，李如松目送他遠去的身影，向李逸說：「兒子，你看出有甚麼不對嗎？」

　　「爹，這裏沒有甚麼可看的。」李逸冷靜地說：「他從新豐鎮來，不會不知道鴻門在那一方向。」

　　「依你的猜測……」

　　「是探道的。」李逸語氣肯定：「但他的神態和平安詳，絕不是爹早年的仇家。至於他所為何來，就不是兒子所能知道的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幾天，我們小心些就是，你們必須克制自己，不要將憂慮的事告訴你母親和妻子，為了生活，她們的憂慮已經夠多了。」

　　一連三天，糧紳與甲首派來催告的人來來去去，李如松父子不但疲於奔命，而且憂心如焚，田地裏的活計，幾乎全丟下無法照應。

　　第四天破曉的前片刻，守門的兩頭黃犬發出狂吠，猛撲掠入曬麥場的一個黑影。黑影來得太快了，兩犬平時警覺心甚高，陌生人到了十里外便難逃他們的嗅覺和聽覺，但黑影是採直線掠而至。兩犬在黑影已衝入曬麥場，方來得及撲出。

　　黑影手一伸，左點右敲，奇準地敲中兩犬的鼻梁骨，力道恰到好處，應手昏厥。

　　院子四人影疾升，李逸悄然登上前進的屋頂，伏身急射，匿伏在瓦壟間，注視著來客的一舉一動。

　　黑影知道不會有人出面攔截，大膽地飄越院牆，三兩閃便到了廳門外，火摺子一晃，點燃了帶來的火把，火光熊熊，倏然伸向明窗。

　　李逸忍無可忍，不出面就得任由住宅遭火德星君光顧啦！

　　驀地飄身而下，半空中左手疾揚。

　　黑影似已料到對方被迫出而護屋，火把將近明窗，突然放手回身疾射，大喝一聲，迎著尚未落地的李逸就是一掌。自丟掉火把至貼身出掌，快逾電光石火，快得令人目眩。丟落的火把被暗器擊中尚未著地，掌已經與李逸接觸，快得令李逸轉念的工夫也沒抓住，像是鬼魅幻形。

　　「撲！」右肩挨了一掌。「啪！」左肩也挨了一擊。雙手都難以舉起，發射暗器的力道已矣。

　　黑影見好即收，兩三起落便已越過院牆走了。

　　李逸在雙肩被擊中時，雙手失去活動能力以為自己完了，但一轉念間，雙手的知覺神奇地恢復過來，不假思索地急起直追。他只知對方身材高大，黑勁裝黑巾蒙面，出了院牆，身法似乎並不怎麼快，因此不能不追，必須追到這位不速之客問清來意，侵入放火太過惡毒，不弄清底細怎能放心。

　　一陣好追，追過麥地，追上至新豐的小徑，黑影的身法始終保持五丈左右，想拉近不是易事。看看天色發白，他急啦，猛地強提真氣，全力狂追。

　　四丈、三丈……快追上了。

　　不妙，黑影向左一折，越野而走。百十步外是一座不小的灌木叢。就在他向前飛躍，將發射暗器的剎那間，黑影的身形突然加快，眨眼間便拉遠了兩丈左右，兩起落便消失在灌木叢中，枝葉聲指出黑影所走的方向。他不敢追入，一咬牙，向右一繞，要從側方截住黑影。

　　到了灌木叢的側方，短草坪中站著兩個黑影，一高一矮的，高的黑影招手說：「少魔君，過來談談。」

　　他駭然一震，訝然問：「你……你是……」

　　「呵呵！老朽單仲秋。記得天南一劍高華峰嗎？他叫咱們來的。」

　　「哦！原來是八荒神君單前輩，失敬失敬。」

　　李家一無動靜，全宅沉寂，外表著不出異狀，但暗中伏流激盪。日上三竿，追人的李逸始終不見返回，李如松一家老少的心情，再也無法平靜下來。

　　巳牌初，老人家手握著短木杖，向在堂屋裏發愁的老伴和媳婦沉聲說：「緊守門戶，我出去打聽打聽。」

　　院門外的小孫突然叫：「爺爺那姓林的書生又來了，一個人來的。」

　　老人家搶出院門外，林彥正背著手踱入曬麥場，笑容滿面，遠遠地便含笑高叫：「李老伯，再次造訪打擾，恕罪恕罪。」

　　老人家心中一動，迎出冷冷一笑道：「閣下，這幾天舍下遭遇的變故，必是出於閣下之賜了。」

　　「呵呵！要不如此，老前輩今天不會說出這種話來，對不對？」他抱拳行禮：「在下不是書生，老前輩也不是真正的莊稼漢，莊稼漢不會將一個書生稱為閣下。」

　　「你胡說些什麼？」

　　「老前輩，隱世的滋味如何？」

　　「你……」

　　「這些地，還能守多久，晚輩專誠為老前輩分憂，幸勿拒人於千里外。」他誠懇地說：「老前輩，這種天天擔心失去田地，日慮破家的日子，還要過多久呢？」

　　院門踱出一個老太婆，年青的少婦挽著小娃娃，神色肅穆徐徐走近。

　　「你到底是誰叫你來的？高姓大名？」李如松沉聲問。

　　「晚輩林彥。」

　　「刺客林彥？」李如松大驚：「你……你為何而來？」

　　「年輕人，我兒目下何在？」老太婆問，神色不友好。

　　「老奶奶，令郎目下無恙，以後，那就很難說了。」

　　「尊駕之意……」

　　「令郎安全與否，全在尊夫一念之間。」

　　「你威脅老夫吧？」李如松冷冷地問。

　　「晚輩絕無此意。」他欠身笑答。

　　「那……說你的來意。」

　　「向老前輩學暗器，以對付毒龍和他的眾爪牙。」他朗聲說：「毒龍之所以有今天的局面，老前輩與那些自鳴清高的俠義名宿該負完全責任。既然老前輩不願挺公而出仗義除暴安良，那就該將絕學傳給敢挺身而出的人，這要求不算過分吧？」

　　「你……」

　　「梁剝皮不死，陝西荼毒不止。老前輩已經眼看地散家破，難道仍然無動於衷？你守著你的田地，閉上你的眼睛，就不敢睜開眼看看鄰居的慘象，不願嗅嗅四周的血腥，你……」

　　「住口！你給我滾！」

　　「滾就滾，忠言逆耳，反正你千手神魔已是個死人……」

　　「什麼？你小子……」

　　「別罵別罵，你就是聽不進老實話。」他輕鬆地說：「你還能活多久？把你的絕學帶進墳墓吧？反正你現在不用，與死掉又有什麼兩樣？老實說，你千手神魔沒有什麼了不起，你那兩手絕活大概也浪得虛名騙人而已，排不上用場，所以不敢不躲起來……」

　　「閉嘴！你……你敢說老夫浪得虛名？」

　　「不是嗎？晚輩領教過毒龍的龍鬚針，那才算得是暗器之王，你……除非你能露兩手讓晚輩心服，不然晚輩還不屑向你學那些二流暗器呢！」

　　摸清了對方的底，一切盡在掌握中。千手神魔被激將法激得肚子冒煙，怒聲說：「小子，你要向老夫挑戰？」

　　「算了算了，晚輩忙得很呢……」

　　「你恐怕走不了。」千手神魔陰森森地說。

　　「走不了？令郎的那幾手二流暗器，晚輩見識過了。老前輩老了，難道會比令郎高明？」

　　「你可以試試看。」千手神魔語氣益冷：「老夫給你一縱的機會，準備。」

　　「老前輩之意……」

　　「老夫要用暗器殺你，準備了。」

　　「慢來慢來。」他的神情更為輕鬆：「如果你失手打死我，你有得哭了，令郎也將……」

　　「老頭子！」老太婆焦急地叫。

　　「饒這牙尖嘴利的小子不得。」千手神魔怒叫：「他把老夫罵慘了，老夫要他知道千手神魔的綽號不是白叫的，他將……」

　　「好了好了，也許你真的很了不起，真的是大名鼎鼎的暗器之王……」

　　「過去老夫是暗器之王，現在仍然是暗器之王，將來也是暗器之王。」

　　「晚輩存疑，除非老前輩露兩手……」

　　「老夫正準備讓你死得瞑目。」

　　「這樣吧，你先讓我開開眼界，如何？」

　　「你是說……」

　　「在三丈圓徑內，晚輩用三種物件讓老前輩襲擊，老前輩不許離開兩尺之地。如果三擊全中，晚輩即讓令郎平安返家，再任由老前輩處治。如果有一不中，老前輩將絕學相授，讓晚輩去對付毒龍，如何？當然令郎也可返家。」

　　「好，老夫答應你。」

　　他微笑著拾起一段枯枝，煞有介事地劃了一個兩尺圓圈，再在三丈外劃一條線，說：「晚輩不是外行，暗器愈小愈難打。老奶奶可否借三枚縫衣針一用？」

　　老奶奶臉有喜色，吩咐媳婦去取針。針取來了，是三枚普通的縫衣針，長有寸餘，粗亦有半分左右，他接過針說聲謝謝，站線上後說：「老前輩準備好了沒有？」

　　「老夫隨時都……」

　　他突然將那一枚針向後一丟，針剛越過肩上方，電芒一閃即至，叮一聲輕鳴，針被一枚制錢射得斷成兩段。這瞬間，第二枚針已在身側掉落。又是一聲脆響，針在距地面三寸處，被飛蝗石擊碎了。

　　「厲害厲害！」他悚然地說，這怎麼可能？

　　「怎不丟第三枚針？你可以貼肩丟至身後呀！」千手神魔催促。

　　「等一等。」他說，離開了地下的線，走近小娃娃，牽了小娃娃的手笑道：「小弟弟。你爺爺很厲害，你得幫我一幫。」

　　「你就幫幫他吧！」老太婆說。

　　他一面走向先前的位置，一面拔了一根鬚髮，穿上針眼將小娃娃推至身前，手放在小娃娃的項門上，針徐徐滑下，娃娃的前額，慢慢下降至鼻準、鼻尖、上唇……

　　「發暗器呀！老前輩，看得見釘吧？」他叫。

　　千手神魔先是吹鬍子瞪眼睛，然後抹抹鬍子怪叫：「你這工於心計的渾球！騙子！流氓！去你的！你贏了。」

　　「哈哈哈哈……」連小娃娃也開懷大笑了。

　　林彥出身下拜，說：「晚輩奉天南一劍高老前輩之命，懇求老前輩為陝西無告的百姓盡一分心力好嗎？」

　　千手神魔挽起了他，苦笑道：「哥兒，老朽慚愧。」

　　屋東小丘上的巨大白楊樹下出現李逸的身影，大叫道：「爹，八荒神君與四海游龍的孫女芝姑娘在此，問爹肯不肯賞他們一頓酒菜呢！」

　　「單老賊！八成兒是你這老狐狸出的鬼點子，滾下來吧！」千手神魔笑罵。

　　「別冤枉好人。」八荒神君在樹後閃出說：「那個姓林的小子比我老不死的更狐狸，這件事與我無關。」

　　一眾老小在廳堂就座，由於有芝姑娘在，老奶奶與媳婦也在座相陪。客套畢，千手神魔向林彥說：「哥兒，練暗器不是三天兩天的工夫便可急就章速成的，那需要大恒心大毅力的長期苦練方克有成。首先，我得知道你的手掌指腕肘的力道如何，你練過暗器嗎？」

　　「晚輩沒練過，只是自幼喜用樹枝射鳥雀，三十步內十發七中，投擲木棍，可遠及兩百步內。」他謙虛地說：「老前輩的手法神乎其神，晚輩恐怕要令老前輩失望。晚輩自問不缺大恒心大毅力，只是生性愚魯……」

　　「有大恒心大毅力，事無不成。只要肯苦練，成就可期。暗器之道，其實並無太多的困難，除了預測人的心意需要經驗之外，其他便是多練多體會。」老人家取過神案旁一盤特製的茶具，又說：「老朽喜飲特製的保健藥茶，你仔細看。」

　　杯是大肚小口杯，高約三寸，口小僅五分。壺高尺二，可容三升，壺嘴圓徑五分。老人家將杯放在腳旁，站起用三個手指拈起壺與肩齊，壺口一傾，褐黑色的液體從壺嘴流出成串準確地注入小僅五分的杯口，沒有一星液體濺出杯口，那一條茶柱像是活的蛇，巧妙地鑽入杯口。

　　「哥兒，你能辦得到嗎？」千手神魔問。

　　林彥搖搖頭，苦笑道：「難難難，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就是工夫，不是技巧，而是熟練，你明白我的意思？」

　　千手神魔正色說：「發射暗器的道理相同，熟了之後，你就可以收發由心，神到器到，用神意來指揮暗器，用技巧指揮那是下乘。」

　　午膳後，千手神魔帶他進入後堂秘室，試了他的內力拳腳之後，取出一隻破舊的檀木匣，揭開蓋，匣內卻是以絲絨為匣墊，以玉版為匣壁的妙品，裏面琳琅滿目，全是些稀奇古怪的精巧暗器，從小巧的可折向的飛錢，至大型的百瓣梭由形如活物的蝴蝶鏢，到可發異嘯的天雷鑽，應有盡有，其中赫然有毒龍使用的龍鬚針。

　　「內功的火候即使精純，也難抗拒可破氣功的歹毒暗器。」

　　千手神魔鄭重地說：「用普通的木石，也可以擊斃內功清純的人，問題是你必須功力比對方深厚些。這就是所謂摘葉飛花也可傷人的道理。孩子，你修為之深，大出老朽意料之外，天資也超人一等。隨我練吧，不要練那些巧妙的、打造不易的唬人東西，只知道用法就成了。」

第十八章　蘭宮幻境

　　一月後，西關外的七柳莊。這是至漢中大道的小村，莊口一列七株大柳樹，每株柳樹皆粗約三人合抱。出莊小徑與官道會合處，建了一座茶亭，兩側是一排粗約合抱的五株大槐樹。

　　近午時分酷陽如火，道上甚少行旅。茶亭內也沒有人，人全散處在槐樹下歇腳，睡睡午覺聊聊天，等中後再動身趕路。有些人在進食。一碗茶水兩個烙餅或杠子饃，就可打發一餐，最多加上幾瓣大蒜和一把五香豆，過日子真不容易。

　　這裏到西關還有七八里，所以歇腳的人都不是遠道旅客。林彥和芝姑娘扮成一雙苦哈哈兄弟，穿了褐衣染了手臉，各人帶了一個大包裹，相偎躺在一株槐樹下假寐。右面另一株槐樹下，半躺著一位串鄉的賣油郎，油耽擱在一旁，銅鑼報君知擱在懷裏。一旁是一個貨郎，背櫃裏的貨物包羅萬象，貨郎鼓插在衣領上，翹起二郎腿正在津津有味啃光餅。兩名挑大打扮的人，也在大吃杠子饃。

　　「小芝，該到何處去找單老爺子？」林彥向芝姑娘低聲問。八荒神君次日便離開了李家，一月來音訊全無。

　　「誰知道呢？」小芝說：「他老人家像個無主孤魂，你不想找他他就現身，真要找他卻不知蕩到那一層地獄去了。要不，我們去找鐵膽郎君。」

　　「不，不能去找他們。」他堅決地拒絕：「那些人反對行刺梁剝皮，不知是何居心，找他們不啻自綑手腳。」

　　「那……怎辦？打算進欽差府？」

　　「欽差府真不能進去了，即使是大白天，光搜凌雲樓也得花一天工夫，誰知道奸閹躲在哪間秘室裏呢？咱們唯一可做的事，是等他出來收拾他。」

　　鄰樹下的貨郎舔光了手上的餅屑，向賣油郎說：「老兄，從哪座村莊來？生意怎樣？」

　　「從月灣村來。別提啦！生意難做，大半天，只賣了半斤香油，兩斤醋，半缽子芝麻醬，連本帶利不夠一天伙食錢，見了鬼了，那鬼村窩囊得一窮二白啦！」賣油郎大發牢騷吐苦水：「你呢？大閨女的生意好賺頭哪！」

　　「針線的生意遠不錯，要補的衣褲太多啦！喂！你聽說了沒有？」貨郎放低聲音問。

　　「聽說甚麼？變天了嗎？」賣油郎半開玩笑半嘲弄地問。

　　「聽說刺客林彥真到山西去了，有人在山西絳州看到他，難怪走狗們喜氣洋洋往外放了。」

　　「見鬼！前一陣子說林瘋子被走狗們殺了，這時候又謠傳他到了山西，誰說的？狗屁！告訴你，他是死不了的，他也不會丟下咱們陝西的苦哈哈一走了之的，你放心好了，梁剝皮不死他是不會走的。」

　　「喂！老兄，你說的林瘋子是誰呀？」林彥好奇地問。

　　「喝！你真是孤陋寡聞。」賣油郎得意地答：「他就是刺客林彥，咱們說他是英雄好漢，有些人卻說他是瘋子，說是瘋子才會不知死活行刺梁剝皮。」

　　「他也許真是瘋子呢。」他怪笑著說。

　　「天下間多幾個這種瘋子，那就沒有妖魔鬼怪橫行啦！你說是不是？」

　　東北方向蹄聲震耳，兩名軍官帶了四十餘名盔甲鮮明的騎軍，神氣地飛馳而來。領先那位將爺高身材，鷹目高顴，唇薄無肉，留了鼠鬚，佩了雁翎刀，高坐雕鞍顧盼自雄，一臉陰險桀驁相。

　　所有的人，死死地瞪著這些騎軍，臉上有怨毒的表情，賣貨郎呸一聲吐了一口唾沫，哼了一聲。

　　騎軍過去了，官道上塵埃滾滾。

　　「這狗東西！」賣油郎恨恨地咒罵。

　　「那狗東西是誰？」林彥問。

　　「樂千戶樂綱。」賣油郎說：「梁剝皮親衛軍的千戶長。這畜生對清鄉有特殊的愛好，梁剝皮要舉行清鄉，都是叫這畜生做劊子手，如果我能弄到他，我就可以發大財。」

　　「你會發財？」

　　「他的肉可以賣二十兩銀子一斤，甚至更多些，你替我算算好了。」

　　一名挑夫突然長身而起，冷笑道：「你這狗東西可惡！你將生死兩難。」

　　「拒捕者格殺勿論。」另一名挑夫大吼，從籮擔裏拔出一把單刀奔出：「造謠中傷侮辱欽差，所有的人都不許走。」

　　除了林彥和姑娘，其他的人驚恐地向七柳莊逃命。有刀的挑夫一個箭步，趕上了賣油郎，刀背一順敲向賣油郎的後腿。身旁突然多了一個人，是林彥，一把扣住了挑夫的右肘，刀敲不下去。

　　「在下正要找你討口供，你認命啦！」林彥說。

　　挑夫半邊身子發麻，兇睛怒突，大叫道：「我是督稅署的密探，你好大的膽子……」

　　「走狗一個，你神氣甚麼？安靜些，閣下。」林彥笑著說，動手拉脫對方的雙肩關節。

　　芝姑娘可沒有他那麼有耐心好說話，她撲向另一名挑夫，先給了對方兩耳光，再兩腳把對方踢翻擺平然後揪住衣領將人拖起，又是兩記陰陽耳光。一陣快速可怕的打擊記記落實，狗腿子已是半條命，滿口流血只能哼哼哈哈，被她拖死狗似的拖回樹下一腳踏住耳門，腦袋動不了啦！

　　林彥也把人拖到，丟在地下說：「現在，乖乖地招來。你的同伴已昏迷不醒，等會兒再拷問他。你兩人的口供如果不一樣，那麼，你兩人都得死。」

　　賣貨郎站得遠遠地，不敢過來。賣油郎躺在地上，嚇軟啦。他們的生財家當都留在樹下，知道危險已過，也不想逃命了。

　　「首先，報出你的身分，你真是督稅署的密探？」林彥冷笑的著問。

　　「我……我……」

　　「你盡可以胡說八道，反正命是你的。」

　　「我……我是親衛軍的……的旗手，奉……奉命擔任沿路防奸的暗諜。」挑夫乖乖吐實。

　　「防什麼好？此地又不是戰場，你在說謊。」

　　「我怎敢說謊？老天！」旗手恐懼地分辨：「大軍已發，怕余御史的人追蹤，所以……」

　　「妙極了，你們這些吃皇糧喝民脂民膏的官兵，不到關外去打韃子，反而把朝廷派來的御史當奸來防，真是反了，難怪天下大亂。余御史為何要追蹤你們？」

　　「他會多管閒事，會抬出身分來阻止清鄉。」

　　「原來如此。你是說，樂千戶帶人清鄉去了？清哪一個鄉？」

　　「我只知眉縣出了亂子，欽差已頒下嚴令克期清鄉。」

　　「樂千戶就帶那麼幾個人，能清鄉？」

　　「大軍已在三天前午夜出發，全是騎軍，目下恐怕已完成合圍。樂千戶這時前往，用意就是讓余御史釘住他，即使御史府的人能跟得上他，也來不及制止清鄉行動了，因為樂千戶一到，清鄉該已發動半天以上了。」

　　賣油郎畏畏縮縮地走近，吞吞吐吐地說：「壯士，如果這惡賊的話是真，梁剝皮恐怕已經早一天秘密動身了。依慣例，清鄉的發動令，梁剝皮從不假手他人，他要自己親自下令，以便看殺人為樂。老天爺，這次清鄉不知要枉死多少人。蒼天已收回拯救眾生的慈悲之手，將會有上千上萬的生靈遭受塗炭……」

　　林彥不聽其他的話，只重視梁剝皮已早一天秘密動身的事，向姑娘說：「滅口，走！」

　　兩人匆匆向西奔，林彥一面走一面說：「找座騎，我們要晝夜兼程趕上梁剝皮，這惡賊終於出來了，真是天意。小芝，你吃得了苦嗎？如果你……」

　　「你別想遣走我。」姑娘鄭重地說：「在馬背上晝夜兼程，我為何受不了？」

　　「我估計沿途還有不少眼線，也有高手攔截……」

　　「不管怎樣，你都會定了是不是？」

　　「對。唉！有單老前輩在，該多好？他老人家地頭熟，或許可以帶我們抄捷徑到前面去等呢！」

　　「這裏到眉縣，官道是最近的路，沒有捷徑可抄。」姑娘說：「左面是山右面是水，只有一條路可走。」

　　「沿途避免停留，不要被三五個小走狗纏住，知道嗎？你必須克制見走狗就殺的衝動。」

　　「我一切聽你的，不要再嘮叨好不好？」姑娘噘起小嘴白了他一眼，眼中有笑意。

　　兩人在村中買了座騎，帶了水和乾糧，馬不停蹄向西追。

　　座騎很蹩腳，但一個時辰後，便追上了樂千戶。林彥不願冒險超越，以免引起官兵的疑心。偏偏樂千戶有意吸引余御史的注意，並不急於趕路，把兩人急得五內冒煙，卻又無可奈何。

　　入暮時分，他們進入眉縣。糟了！全城戒嚴，以西的道路由眉縣的巡檢與民壯封鎖了，沒有特別通行證任何人也不許西行。

　　「先落店，晚間偷越城關，用腿趕路。」林彥向姑娘說：「苦了兩條腿，你受得了吧？」

　　「我不怕，不必替我擔心。」姑娘拍著胸膛說。

　　兩人牽了座騎，沿東大街找客店。晚霞滿天，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往來不絕，每個人臉上都有驚惶的表情，似乎這座縣城將有禍事了。

　　一個衣著襤褸的中年人，匆匆跟上走在後面的林彥，在越過座騎接近他身後的瞬間，他耳中聽到細如蚊納，但入耳清晰的語音：「在下不知尊駕是何來路，你兩人的化裝易容術破綻甚多，最少有三個不知用意的人盯你們的梢，小心了，千萬不要回頭瞧，在下不想受牽連。」

　　前行十餘步，他趕上小芝低聲說：「小心了，有幾個人盯在後面。剛才有人用傳音入密絕技向我提出警告，恐怕我們已落在走狗們的監視下了。」

　　「哎唷，大哥……」

　　「不要驚惶。在高手趕到之前，我們是平安的。」

　　「我們怎辦？」姑娘問。

　　「按計行事，天黑以後出城，先找客店，填飽肚子等候天黑。」

　　「如果落店，有人來查……」

　　「放心啦！不要小看了這些走狗，上次終南之謀，就可看出毒龍不是一個四肢發達心智不全的人。」他深具自信地說：「我猜想他們已發現我的真正身分了，在高手未趕到之前，來查店不是打草驚蛇嗎？查店能查出甚麼呢？」

　　進入扈邑老店，兩人要了一間上房，叫來了晚膳，已是掌燈時分。食畢，姑娘入內間洗漱，門外突然響起叩門聲。他閃在門側，問：「什麼人？」

　　「大爺，有客人求見。」是店伙的聲音。

　　他一怔，剛到此地，怎會有客人？他戒備著拉開房門，又是一怔，一位年約十二三，清秀俏巧的雙髻小侍女，捧著一隻漆金大紅拜匣，笑盈盈地問：「是林爺爺吧？家主人有請，請隨小婢前往相見。」

　　店伙轉身走了，他訝然問：「貴主人是誰？在何處……」

　　「在西院上房，見面便知，爺台身在虎穴，須及早為謀，家主人正在恭候。」侍女說完，轉身沿走廊盈盈舉步。

　　怪，他似乎失去了自制，身不由己，隨著侍女舉步。內間裏恰好出來了小芝，看到他的背影剛消失在門側，房門大開，她不知有何變故，奔出急叫：「大哥……」

　　「砰」一聲大震，左面的小窗突然崩坍，人影撲入。她知道不妙，本能地扭身雙手齊揚，一串制錢破空而飛，用上了滿天花雨灑金錢手法。這是千手神魔教給她的防身暗器，在李家逗留一月，她也獲得不少好處。

　　破窗而入的四個青衣大漢，一個也未能倖免，狂叫著重重地栽倒。

　　她飛快地抓起尚未解開的兩個大包裹，衝出房門。

　　「大哥！」她發狂般尖叫，心中大亂。

　　「惡賊們到了，還不快走？」一個奔入院子的褐衣人急叫：「從西院走，快！」

　　她已無暇多想，隨著褐衣人鑽入西院。身後，大批高手蜂擁而入，捉刺客的吶喊聲震耳欲聾。

　　林彥的江湖經驗的確太差，毫無戒心地與小侍女交談，不知拜匣中有鬼，洩出的迷魂藥物十分霸道，更未料到小侍女說話的音調有鬼，迷迷糊糊跟著小侍女走向西院，一腳跨入院門，鼻中嗅入一絲如蘭幽香，便被一個黑影一指點中腦戶穴，跌入軟玉溫香中失去知覺。當那一絲如蘭幽香入鼻的剎那間，驀地神智一震，他想起了些什麼，卻又不知到底想起的是什麼，反正那是一種令他突生警兆的東西，本能地運起多年來不斷苦練的玄陰真氣保護自己，可是已晚了一剎那，氣機剛動，腦戶穴換了一拳。

　　昏昏沉沉中，突覺臉頰一熱，有物觸摸他的臉頰，神智突然清明，耳中突然聽到急促的呼叫：「芳姐，快去請小姐來，這人的身軀怎麼愈來愈冷了？」

　　他虎目徐張，首先入目的是一隻瑩潔的手掌，按在他的臉頰上，手的主人是一位明艷照人的姑娘，正轉臉望向房門口，向門旁的另一名少女發話。鼻中，蘭香沁人心脾。

　　他的記憶終於鮮明了，不錯，好熟悉的蘭花香。追逐四海游龍的馬車；搶劫石和尚救小芝後追逐的黑影；偷渡城關後與他交手的女人；葛老人屋前的惡鬥；北關外救西川三雄，與他較量的怪人趙兄……怪人趙兄曾經幫助過他，也曾經警告過他。

　　他心中悚然，重新閉上雙目。因為他也記起了昏厥前的一剎那，所嗅到的一絲蘭花香，同時發覺渾身發軟，大事不妙。他沉著地裝睡，仍然默運玄陰真氣。真得感謝榮叔傳授給他的玄陰真氣絕學，氣機一動，如果自己不有意停止，氣機便不會自行停止作用，生生不息在體內運行，不絕如縷卻又能抗拒外加的壓力。他能夠早早甦醒，原因在此。

　　「制了手腳軟穴，氣血緩流，身子當然發冷，你慌什麼？」

　　門旁的侍女芳姐說，並未走近：「小姐在會客呢，不能去打擾她。」

　　手離開他的臉頰，侍女向芳姐走去，問：「是什麼客人？小姐不是從不接見外賓吧？」

　　「老爺與宮主帶了所有的人在府城逗留，聽說月來毫無所成，宮裏只有小姐在，怎能不接見賓客？」芳姐一面說，一面出房：「是什麼人不知道，一男一女。」

　　他心中疑雲大起，什麼人自稱宮主？這位小姐把他捉來有何用意？

　　侍女走近妝台，細心地將銀燈挑亮了些。

　　他已查出被制的穴道：雙肩並雙環跳，用的是軟手法。制穴人相當高明，力道在軟與昏之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他默運真氣，用上了真氣攻穴術。

　　他聽到掩門聲，侍女出去了，房中只有他一個人啦！穴道一解，他挺身而起，吃了一驚，發覺自己的衣褲全換了新品，腳上光光，身上蓋了一床蘭香撲鼻的繡蘭錦裝，睡在溫暖柔軟的華麗牙床上。身上的水湖綠博袍是緞製的，貼在身上舒適無比。房中的佈置雅潔脫俗，從梳粧檯的華麗擺設，便知他正處身在大閨女的香閨內。

　　他滑下床，妙，一雙新快靴和布襪正在床前。如果沒有鞋襪，活動多不方便？靴好像小了一些，但仍感舒適。他繫好靴，貓似的溜出房外。

　　好高大的樓房，他發覺處身在二樓上，甬道中有兩盞宮燈，光度明亮。可是，他發覺樓上似乎沒有人，與那晚暗入欽差府襲擊凌雲樓的情景相同，人都躲到何處去了？

　　好不容易找到樓門，拉開一條縫，便聽到下面有隱隱人聲。他提高警覺，悄然到了樓下右側的花廳，閃在窗下以指甲輕輕戳破一個小孔向內瞧。

　　裏面有兩個人，主位是一位明艷照人、美得令人心跳的盛裝少女。瓜子臉嬌中帶俏，那雙令人想做夢的鑽石明眸，在燈光下十分動人。水湖綠衫裙，寶藍色坎肩珠串流蘇，小蠻腰的佩劍裝飾華麗，三丫髻用珠花環綰住，代表閨中少女身分，臉有怒容，在清麗明艷中略帶五分威嚴。兩位侍女左右分立，都佩了劍。

　　客位坐著一男一女，男的粗壯如熊，女的是貌美如花的青春少婦，綠勁裝顯得曲線玲瓏。

　　「咦！他們竟然在此？」他訝然自語。

　　兩個男女都是老相好，死對頭。男的是門神呂蒙，霸王鞭挾在脅下，江南四霸天的老大，禁不起他一擊的銀樣蠟槍頭。女的是銷魂綠姑，安陽橋頭曾有一面之緣。

　　銷魂綠姑臉上也有怒意，離座冷冷說：「姑娘真要堅持不肯相助嗎？」

　　「抱歉，家父母不在，本姑娘不過問任何事。」美少女也冷冷地答。

　　「那麼，本姑娘即回去稟明楊總管要他帶人來這一帶搜查……」

　　「那麼，後果你們自行負責。」少女不悅地說：「本姑娘已經明白地告訴你們了，本宮的人皆不在家，絕無本宮的人在縣城鬧事。」

　　「本姑娘與呂護衛親眼看到有人背著人出城，追到這附近才失去蹤跡，四個嬌小的身影分明是女流之輩……」

　　「你走吧，綠姑，大概你是見了鬼了。」少女下逐客令，離座而起，神色不友好。

　　「好，本姑娘立即回去向楊總管稟明經過，帶人前來……」

　　「你永遠沒有向主子稟報的機會了。」少女冷笑著說，粉臉上殺機怒湧。

　　「你……你是說……」銷魂綠姑向外退，臉色大變。

　　「上林苑綠苑蘭宮，由不得你們任意來去。」

　　「什麼，令尊……」

　　「你們自盡好了，本姑娘不想動手。」少女搶著說，舉手一揮。兩侍女左右一分，倏然撤劍。

　　銷魂綠姑大駭，向廳口飛縱，急叫：「蕭……啊……」

　　慘號聲搖曳，一名侍女飛劍遙擊，鋒尖無情地楔入銷魂綠姑的背心，鋒尖直透前胸，力道驚人。

　　門神呂蒙大吼一聲，霸王鞭向少女的小蠻腰猛砸，吼道：「好惡毒的小女人。」

　　少女側飄八尺，快得令人目眩，纖手一伸，寶光四射的長劍出鞘斜指，臉上的笑容更冷，劍突發龍吟，恰好迎住變招跟到的門神呂蒙，霸王鞭斜掃而至，她的劍幻化一道奇異的淡虹，在鞭前斜掠、回轉、衝刺，避招反擊一氣呵成，輕靈飄逸妙到巔毫，那巧妙的一旋，不但鞭招錯方位，門神的左半身空門大開露出空隙死角，任由劍虹長驅直入。

　　少女掠出八尺外，緩緩收劍入鞘，冷酷地說：「埋了他們。開放蘭宮，任何人闖入，斃了，絕不容許活的人逃出綠苑蘭宮。」

　　門神的左脅開了一個劍孔，直抵心坎要害，身形略一停頓，然後搖晃著挫倒，倒下時仍死死抓住霸王鞭。兩位侍女一人拖一具屍體，消失在門外。

　　「窗外的高人，為何不入廳搶救你的同伴？」少女向明窗冷冷地說：「你已經聽到本姑娘的話了，如果妄想逃出蘭宮，快斷了這僥倖的壞念頭，那不會有好處的，防守綠苑蘭宮的四孤四魂並未前往西安呢，任何高手也難逃出他們手下，不信你可以試試。但最好別試，他們的殺人手段，是相當殘忍的。」

　　林彥離開窗口，故意放重腳步，繞至廳門泰然步入，抱拳行禮笑道：「姑娘耳目之銳敏，在下萬分佩服。」

　　少女一怔，大感意外，訝然脫口叫：「咦！你……你是怎樣來的？誰替你服解藥解穴道？」

　　「在下自行醒來的……」

　　「我不信。唔！恐怕本宮出了吃裏扒外意欲叛逃的人了。」

　　「姑娘料錯了，在下的確是自行醒來，用真氣解穴找來的。」他在丈外止步，笑容可掬說：「姑娘殺了欽差府的走狗，不怕惹火燒身吧？」

　　「本姑娘擔待得起。」

　　「在下林彥，姑娘想必已經知道了，可否請教姑娘尊姓？用迷香將在下擄來，不知有何見教？」

　　兩名侍女出現在廳口，臉色驚恐萬狀，是照料他的那兩位侍女。

　　「賤妾姓……姓樂，名婉。」少女的臉上綻起醉人的微笑，態度轉變得親暱友好：「林大俠，請坐，你真想知道賤妾將你請來的用意？坐啦！客氣什麼？」

　　他從容謝坐，說：「是的，尚請見告。」樂婉在他的左首落坐，中間隔了一座茶几。

　　「快奉茶。」樂婉向驚惶的侍女下令，轉向他溫婉地說：「你一進城，便被走狗們發現了，我怕你大意，想出面相請，又怕你誤會，所以出此下策，請恕罪。」

　　「姑娘的安排的確巧妙，在下做夢也沒料想到小侍女的拜匣有神通。」

　　「這叫做君子可欺以其方。」樂婉笑道：「也證明你心胸坦蕩，但也不夠機警。防人之心不可無，這是江湖人的金科玉律，林大俠以為然否？」

　　「承教承教。樂姑娘可否讓在下換回衣著……」

　　「林大俠，這是家父的衣衫，穿在你身上，平添三分飄逸瀟灑的風采。」樂婉笑盈盈的凝視著他，笑容好動人：「林大俠，我有些話，不知該不該說？」

　　「樂姑娘，但不知有何見教，尚請明說，在下不是氣量小的人」。

　　「你知道身在何處嗎？」

　　「姑娘說過上林苑綠苑蘭宮。如果按上林苑三字猜測，再計算目下的時刻，那麼，此地該是漢代的古上林苑。古上林苑地跨三縣，周三百里，內有七十座宮觀，但目下已經蕩然無存……」

　　「這是舊時的夏宮，西面有小徑，通向太和谷的翠微宮。這座宮是石造的，所以能遺留至今。家父花了不少心力，從廢墟中掘出這座大半埋在地底的宮苑，把山谷整修得成為世外洞天，改名為綠苑蘭宮，世間知道此地的人，少之又少。林大俠，你對敝宮是否有所耳聞？」

　　「抱歉，在下從未聽人說及。」

　　「你認為在此隱居，是否算得人生一大樂事？」

　　「這個……」

　　「林大俠，人生一世，草生一春；又道是人生百歲，如駒過隙。人活著，誰不希望過和樂安詳的美滿生活？江湖闖蕩，過的是刀頭舔血的生涯，為了什麼呢？你不希望找一處洞天福地隱居，與找一個情投意合的伴侶，歡度良辰美景？林大俠，忘了人間的醜惡，忘了血腥，忘了刀山劍海，憧憬美滿的未來，獲取幸福的泉源，這不算奢求吧？」

　　「你是說……」

　　「綠苑蘭宮就是洞天福地。家父母十分好客，我家人丁不多，我相信你我會成為好朋友，我希望你能留下來。」

　　「姑娘，你的意我心領了。不瞞你說，我從來就沒奢望過找洞天福地隱居，也不希望丟開人間世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樂姑娘，你要知道我的感覺嗎？」

　　「請教。」

　　「請問，令尊要維持這座綠苑蘭宮，每年得需要多少金銀？令尊從事何種行業，方能賺取這筆費用呢？即使有一座金山，姑娘，要不了一二十年，金山也會挖空的。」

　　「這個……」

　　「因此，在下有自知之明，天生勞碌命，所以不敢奢望在洞天福地中享福。」

　　「你……」

　　「樂姑娘，你我並不陌生。」他轉變話鋒。

　　「你是說……」

　　「那晚掉下護城河的人是你。」他忍不住笑了：「我為那次的魯莽道歉，你曾經幫助過我，你的劍術也的確讓我無比佩服。樂姑娘，真的，我相信我們會成為要好的朋友，不會成為生死對頭。」

　　「哦，你……」

　　「姑娘蘭心蕙質，想已明白在下的處世態度。」他柔聲誠懇地說：「請允許我日後來拜望你，請替我在令尊令堂面前先容。夜已深，姑娘請安歇，容圖後會，告辭了。」

　　「請稍留片刻。」樂婉伸手掌壓住他的手臂說。

　　「樂姑娘……」

　　「你是對那晚北關外較量的事，對我有所懷疑吧？」

　　「是有一點，因為你話中的含義令我困惑。」他毫無心機地說。

　　「你能不能小留一兩天，讓彼此有互相瞭解……」

　　「不，我的確有事待辦，無法分身，請原諒我！」

　　「留下吧，你我秉燭清談度此良宵，明晨我送你出谷，好吧？」樂婉滿懷希冀地說，深情地注視著他。

　　「抱歉，我真的要走了。」他柔聲說：「令尊令堂皆不在家，你是待字閨中的少女，我不能留下。君子愛人以德，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以後我一定趨府拜會，請相信我。」

　　「你怎麼有這種世俗兒女的固執想法？」

　　「呵呵！因為你我都是世俗中人。夜已深……」

　　「你是個正人君子，但我並未失望。」樂婉喃喃地說，輕拂手中的羅帕，聲調變了，低柔溫婉音調奇異，鑽石明眸中，也湧現奇異的光彩：「不錯，夜已深沉，萬籟俱寂，你正在午夜夢迴，過去的可怕經歷，不再打擾你的甜夢，在你眼前展開的，是甜蜜的美滿人生。」

　　林彥的目光，漸漸變得茫然，似乎從樂婉的明眸深處，有些不可知的異象吸引著他。

　　羅帕中，洩出一縷奇異的、令人神移的淡淡幽香。

　　他的眼神在變，臉色也在變。

　　「現在，你已經在注意我了。」樂婉的聲調更低柔、更溫婉，而且有挑逗性：「你該知道我的，我已經找了你許久了，我發覺你具有與眾不同的氣質和靈性。……」

　　他夢遊似的站起，向樂婉伸出雙手，卻又徐徐放下。

　　「不要抗拒我，不要想其他的事。」樂婉站起迎向他。

　　他的呼吸開始粗重，臉上湧起了紅潮，眼中煥發出另一種奇光，那是生理上必然的光芒，火熱、深情、渴望……他的雙手重新舉起，接觸到樂婉的雙肩，身軀一震，突然狂野地抱住了樂婉香噴噴的火熱胴體，臉頰重重地壓在樂婉吹彈得破的粉頰上，雙臂的力道強勁有力，像把大鐵鉗。

　　樂婉本來是微笑著的，這時猛地一震，手足無措，拼全力轉動頭部，像受驚的鹿，要掙脫被網住的雙角。但片刻間，她放棄了掙扎，似乎被他的火熱氣息所感染，臉上羞紅的彩霞十分動人，氣息也漸變，像觸電般癱軟在他懷中，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說些什麼，雙手也有力地抱住了他的虎腰，像蛇般纏住了他。

　　他的反應更近乎狂熱，火熱的唇貼上了樂婉灼熱的面頰，貼上樂婉明眸，最後，落在那欲拒還迎上的櫻唇上。

　　樂婉似乎突然驚醒了，他的狂熱令她悚然而驚，吃力地扭轉臉逃避他的嘴唇和粗濁的氣息，掙扎著叫：「不！不要！不！……」

　　但已經沒有掙脫的機會了，林彥狂野地抱實懷中的嬌娃，在激發情慾的藥物驅策下，身心已不屬於他自己，先天所具有的生命本能壓下了靈性慧根，他的手開始蠢動。

　　「他……他怎麼變得這樣可怕？」樂婉用腳拼命踢他的雙足，向侍女尖叫：「快來救我！」

　　「那是少宮主的幻境香藥力發作了。」侍女高聲答。

　　「不是進入幻境的藥物嗎？你看他……」

　　「但……也有動情藥……」

　　「老天！快去取解藥來，救我……」樂婉恐懼地尖叫。

　　他已經迷失了靈智，祿山之爪撕開了樂婉的外裳。侍女搶近急扯他的手，樂婉也拼命推他跟他，情景真夠瞧的。可是，主婢倆怎奈何得了林彥？侍女拉不開他的手，急啦！一聲嬌叱，兩記劈掌擊中他的耳門。

　　他渾如未覺，右手一伸，便抓住了待女，侍女的掌又劈中他的頸根。

　　「不要傷他！」樂婉焦灼地叫。

　　他手一揮，砰一聲把侍女仍出兩丈外，重重地跌倒在壁根下。

　　「先用水潑他。」樂婉叫，拼命用手掩住半裸的酥胸。

　　案上有一隻金魚缸，兩尾異種金魚在缸中悠閒地遊動。侍女狼狽地爬起，三不管捧起金魚缸，猛地砸在林彥的腦袋上，缸破魚落，一雙男女成了落湯雞。

　　林彥猛地一震，雙手停止活動，不住甩動頭部。

　　這瞬間，金鐘聲突然入耳。

　　冷水和金鐘聲令他猛然一震，如中電殛。這鐘聲與那晚梁剝皮的十響催命鐘聲完全相同，像皮鞭猛地在他心頭抽上一記重的。他突然推開樂婉，發出一聲獸性的長嘯，狂野地衝出廳門，衝入茫茫夜色中。

　　廳門出現另一名侍女，叫道：「小姐，王副統領的專使千面狐求見，桂姨正在出迎。」

　　「叫她滾！」樂婉惶亂地整理衣裙，羞惱地發令：「我不接見任何人。糟！迷魂大法未撤，幻境香仍在體，我得追上他。」

　　林彥仍在迷亂中，冷水和金鐘聲，僅解去部分藥物與恢復些少神智，激發了他突圍脫身的潛在意識而已。

　　奔近一處陡坡，黑暗中閃出一個高瘦的黑影，一聲怪叫，一雙大袖迎面拍到。

　　他仍在迷亂中，大喝一聲，雙掌來一記「推山填海」，用上了陽罡猛勁，掌出風雷發，力道如山。「嘭」一聲大震，大袖碎散，罡風四逸。黑影一聲鬼叫，飛退兩丈外，身形難以穩住，迎面便倒。

　　林彥掠上山坡，如飛而去。

　　他像個遊魂，糊糊塗塗飛奔，登山越林亂闖。不知過了多久，「嘭」一聲水響，他躍落一條三大寬的小溪，人往下沉，嗆兩三口水，神智仍未完全恢復，但求生的本能卻令他連划帶爬攀上了溪岸。由於長期奔跑，體力行將用盡。只感到一陣倦意襲來，爬伏在溪岸邊沉沉睡去。

　　一覺醒來，他發覺日上三竿，自己爬伏在小溪邊，雙腳仍泡在水裏，渾身泥水，狼狽已極，頭腦仍感到些許昏眩。

　　「怎麼一回事？」他茫然自問，對昨晚所發生的事已了無印象：「我怎麼睡在此地？怎又換穿了這身鬼衣褲？見了鬼了，這是什麼地方？」

　　他坐在草中思索，似乎毫無頭緒，只記得自己跟著一個小婢女去見她的主人，以後的事他已完全記不起來了。想不起什麼，他只好不想，站起一看，四周全是山林，不知身在何處。他暗自思量：北面該可以找得到渭河，往北走不會錯，找到村落便知身在何處了。

　　不久，找到一座山村，一問之下，他更糊塗了。這裏是鄂縣與整屋縣交界處的山區，東北至鄂縣有二十五里。

　　「我怎麼跑到這鬼地方來了？怪事。」他感到詫異萬分：「我大概是夢遊了。小芝還在客店，我得去找她。」

　　黑夜裏在山林中追逐一個輕功已臻化境的高手，不啻在大海裏撈針。樂婉鬼撞牆似的追逐了半夜，最後不得不轉回綠苑蘭宮。進入廳堂，四位侍女與一位中年婦人正等候著她中年婦人扶她坐下，關心地說：「孩子，你的氣色很差，累了嗎？」

　　「有一點。」她深深嘆息：「桂姨，我覺得心裏亂糟糟的。」

　　「那是免不了的。追上他了嗎？」

　　「桂姨，他比我高明多了。自從那晚被他將我迫落護城河之後，我追蹤他許多時日，依然未能把握他的行蹤，今晚追不上他，並非奇事。」

　　「遊魂被他震傷了內臟，一月之內康復無望。」

　　「桂姨，讓他遷至後谷好好養傷。」

　　「千面狐走了，這老妖狐相當難纏。」

　　「怪事，王副統領怎會派人來找我們？」

　　「聽千面狐的口氣，王副統領完全知道你爹媽的活動情形，但並不介意。不要小看了王副統領，他這人不簡單。」

　　「那老妖狐來做什麼？」

　　「據她說，他發現樂千戶已轉變態度，與石統領似乎有進一步合作的跡象，護軍中安插了不少石統領的人。今晚追逐林彥的高手，有一半是偽裝的護軍，他們是石統領的心腹。老妖狐奉命暗查這些人的身分，據她說欽差懷疑石統領的人暗中想和林彥談條件相勾結，恐對欽差不利，欽差的確不願見林彥與石統領合作。」

　　「哼！見他們的大頭鬼了。林彥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沒有人能收買他，他絕不會與這些貪殘惡毒的人合作。」

　　「孩子，你對他發生好感了？」桂姨正色問：「姨不希望發生這種情勢。」

　　「桂姨……」

　　「你，忘了你爹媽出動了全谷人手，所為何來？窮索西安近月，為了什麼？」

　　「姨！不要管我的事。」

　　「你……聽小芳說，你盜用了你哥哥的幻境香？」

　　「是的，我……」

　　「老天爺！你沒什麼吧？」桂姨凌厲地盯視著她，像在審賊：「那是你哥哥從毒龍那兒弄來的激情藥物，用來糟蹋女人的缺德淫藥，你……」

　　「我……我怎麼知道呢？」樂婉可憐兮兮地說：「有次我聽他說幻境香配合迷魂大法使用，功效奇佳，我以為也是迷魂的藥物嘛！幸好我先用了解藥，不然……哥哥真該死，他……他……」。

　　「你爹娘不在，我肩上的擔子太沉重了。」桂姨板著臉說：「今後，我要寸步不離地跟在你的身邊……」

　　「桂姨……」

　　「不要再撒嬌了，我再也不理會你這一套了。在你爹娘返宮之前，你最好給我呆在宮裏安分些。」

　　「姨，求求你，讓我再出去一次……」

　　「一次？半次也不行，每次你偷跑出去，姨總是心驚膽跳寢食不安，真是受不了。再加以你對林彥小畜生似乎已動了真情，這擔子比天還重，姨不許你再胡鬧了。」

　　「姨，你……你要……」

　　「我要跟住你，見了林彥小畜生，我就把他斃了交給石統領。」桂姨冷冷地說：「你不要笑，你心裏的鬼念頭我清楚得很，你再也無法偷跑了。必要時，哼！我會把你囚禁起來，我說得到就做得到的。」

　　「姨，如果你見到他，便不會殺他的。」樂婉微笑著說，眼中閃爍著稀有的光彩：「他並不太英俊也不太溫文……」

　　「好了好了，再不太下去，就不太像話了，不害羞，姑娘。」

　　桂姨打斷了她的話，臉色一沉：「你沒忘了他是狂劍的傳人？你沒忘了他是來找虯鬚丐的吧！」

　　「這……」樂婉的臉色變了，陰霾掩住了她的臉龐：「我……我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離開他遠一點，這是你唯一可做的事。要是讓你爹娘知道你的想法，那將是一場可怕的災難。」

　　林彥回到縣城，城內城外已經解禁，市面恢復平靜，樂千戶的人馬已在凌晨動身西行。踏入扈邑老店，恰好小芝匆匆隨後跟入，看清是他，一臉焦灼的烏雲散得好快，在店堂伙計驚愕的注視下，一把拉住他急趨東院，呼出一口涼氣埋怨地說：「你可回來了，怎麼弄成這個鬼樣子？奔波了一夜，找得我好苦。走狗們是破曉時分撤走的，我也是剛回店，不得不冒險留在店中等你。大哥，昨晚你怎麼了？」

　　「一言難盡，說起來你一定不會相信。」他踏入房中：「我先換衣褲，等一等再告訴你，勞駕先弄些飲食來。」

　　膳間，他將隨小侍女至西院失去知覺，醒來時換了衣著，睡在溪邊的事說了，最後說：「真像是做了一場糊塗夢，天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唔！大哥，你恐怕遇上了白蓮會的妖人了。」小芝悚然地說：「你剛走，走狗們便蜂擁而至，要不是一個不知名的褐衣人示警，我恐怕也難以脫身，還以為你被他們擄走了呢……所以我跟蹤樂千戶出城，希望抓一個走狗問口供，可惜沒有機會，他們沒有落單的人。你再仔細想想看，也許可以想出一些頭緒呢。」

　　「現在已無暇多想，趕路要緊。行前先得購買一些應用品。」

　　「怎麼趕？那該死的樂千戶慢吞吞地壓在前面。」

　　「繞道趕。梁剝皮一定在前面不遠，那狗東西從不趕路的，一出兩百里便大張旗鼓沿途擺威風，還來得及趕上。從樂千戶的行動估計，梁剝皮該在前面五六十里左右。」

　　趕上樂千戶，已是巳牌左右。兩人改走南面的山區，繞過了樂千戶的騎軍，向西飛趕。

　　渭河南岸一帶河谷，地瘠民貧，山多田瘠，村寨零落人煙稀少，沿途根本不必打聽，入暮時分，趕到整屋縣，距城十餘里便聽到消息，大隊車馬剛過去不久。

　　林彥猜想這些車馬定然是梁剝皮，斷然決定繞城而過以免打草驚蛇，連夜向眉縣趕，沿途留心地勢找地方行致命一擊。

　　眉縣屬鳳翔府管轄，東距整縣一百里。林彥估計梁剝皮的行程，這段路用車馬該是一日里程。同時他預料到眉縣的大軍，不至於派人至回程迎接梁剝皮，他必須在中途下手行刺；接近眉縣便不易成功了。

　　橫渠鎮至風泉鎮之間，有一處三四里的平原，東西有太白山伸出的一條山腳，向北伸入渭河。官道繞山腳而過，然後向西南折入平原，沿山麓的丘陵地帶折向西北，形成一處長滿及膝茂草的弧形荒原。以南是太白山區，山連山綿綿無盡，遠看光禿禿終年積雪的太白山主峰，似乎像個高聳入雲的巨人。

　　近午時分，西面的官道旁小山，已由鳳泉鎮派來的官兵佔住列陣，旌旗招展，軍容頗盛。這是早數天晝伏夜行先期秘密趕到的親衛軍，鳳泉鎮也就是預定迎接欽差的行轅所在地。該鎮西距眉縣四十里，以西一帶的道路，皆設了管制卡哨，住來的旅客，受到嚴厲的盤查，而且只許東面來的旅客通行，嚴禁向西走。

　　連主事的軍官，也沒想到派兵搜查平原一帶荒野，這一帶連大樹也沒有一株，不可能有人藏匿，因此僅派兵沿路巡邏，每五名騎軍為一組，每半個時辰向東通過平原，到達東面的小山再往回巡邏。

　　距東面的小山約里餘，路北約兩丈左右的短草叢中，新挖的小土坑裏潛伏著林彥，誰也沒料到有人在此潛伏。

第十九章　博浪一椎

　　小土坑挖得相當技巧，一邊高一邊低，可立可坐，寬僅四尺。上面用木板掩上草皮做掩蓋，灌飽水以免草失水變色，人躲在裏面，外表看不出絲毫痕跡，他卻可略為移開掩蓋，從草隙中看清官道的一切動靜。

　　小芝則將座騎藏在小山的南面三里地的樹林中，帶劍躲在山頂的後方五六丈另一座掘好的有掩蓋的坑內，斜面開了一個小孔，可看到山頭和下面官道的景況。山頂長了十幾株古松，一些不知名的小灌木，她的土坑有樹前擋住炎陽，不受烈日的煎熬。林彥則炎情慘重，烈日下大地炎熱如焚，悶在裏面，像是廁身在烤籠中，真是受不了。躲了半天，他喝乾了三葫蘆淡鹽水，渾身大汗，悶得七竅冒煙。但他忍下來了，定下心排除雜念，不時運玄陰真氣以打發時間。

　　官道北面約里餘的渭河邊，蘆葦中藏了十匹健馬，十名騎士皆穿青勁裝帶了兵刃，潛匿在蘆葦中待機。這些人馬是從河北岸來的，夜間利用馬匹冒險渡河，沿岸生長著不少大柳樹，有兩名騎士爬伏在樹上，察看官道兩端的動靜。

　　紅日西斜，午牌過去了。

　　官道空蕩蕩，毫無動靜。躲在土洞中的林彥，開始喝事先準備好的第四葫蘆水，開始飽餐乾糧。這時，是土洞中最炎熱的時刻，陽光加上地面散發的輻射熱，真夠他受的。但他毫不以為苦，不怨天尤人，定下心神忍耐，慢慢地喝水，吃他準備好的花子雞，不理會官道所發生的事；官道上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呢。沒有東行的旅客，西行的旅客也在一刻時辰之前絕了跡；這條路平時本來就沒有多少旅客，走漢中的長程商旅絕大多數皆從寶雞過河走大道，這條路盜賊如毛，行旅裹足。

　　一組巡邏隊從鳳泉鎮方向巡過來了，威風凜凜經過他的潛伏地段，目光根本沒向草原瞧，注視著東面官道折向處的小山頂，看那兒是否有人出現，注意力皆放在山區。

　　蹄聲得得，五名巡騎過去了。

　　林彥並未向外瞧，丟掉手中的雞骨，用腰帕拭淨手，拭掉額臉上的大汗，往坑壁一靠，靜靜地閉目沉思。

　　「算時辰，梁剝皮快到了。」他想：「毒龍也該趕到了，不知余御史是否也跟蹤毒龍來呢？」

　　他認為余御史的消息，應該比他靈通，鐵膽郎君是個老江湖，放出的眼線應該可以偵悉梁剝皮的行動，應該可以及時阻止梁剝皮無法無天的清鄉暴行。

　　可是，他忽略了一件事。梁剝皮經常出巡，有時遠出千餘里外，行程一兩月不定，甚至以鎮守使名義遠至塞外巡邊，愛逗留多久就逗留多久。而御史職責所在，只能在西安附近活動，御史本來就是個空架子的官，外放巡撫也是從人有限，地方官不合作，連調一個丁役也相當困難，憑什麼跟蹤調查梁剝皮呢？又怎知梁剝皮清鄉？再加上朝廷有皇命，不許地方官吏干預欽差的稅政，余御史連跟在梁剝皮的車駕後面也是違法的，梁剝皮可以公然將他趕走，除非余御史能先一步到達清鄉區；但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的思路從余御史轉到眉縣那晚所發生的事，余御史太令他失望，何必去想呢？

　　他想到那位引誘他的小婢女，想到失去知覺時的迷糊情形。哈！恐怕他真的碰上白蓮會的妖人了。

　　小婢女的語音有鬼，聲調完全吸引了他的注意，令他的感覺進入迷亂境界。還有，他記起失去知覺前，所嗅到的如蘭幽香。

　　「蘭花香！」他如大夢初醒般自語。

　　他回想到追逐四海游龍的馬車，車廂上的古篆蕭字；想到了被他追落護城河的蒙面女人；想到了怒鬥毒龍，掩護葛老人背他逃走的怪人……最後，想到了劍術奇佳叫他離開陝西的神秘客趙兄……

　　模糊記憶中，突然出現一星耀目光華，一張明艷照人的少女面龐，從如煙霧的幻境中徐徐顯現、放大、清晰……

　　「樂婉！」他脫口叫：「一個不時在我身旁出現的神秘姑娘。」

　　像在茫茫黑夜突然看到的一盞明燈，失去的記憶慢慢地從他的腦海中湧現，雖然仍有點模糊，也有點混淆不清，但他已確定地知道，那晚他所見到的樂婉姑娘是真實的，而且是一位十分美麗的姑娘。

　　又想起一些什麼了，樂姑娘和她的侍女，曾經殺了兩個走狗，走狗是門神和銷魂綠姑。

　　「唔！她與他們好像不陌生，怎麼一回事？」他自問，思路又混亂了。

　　似乎，他曾經抱住一個令他產生神奇感覺與衝動的胴體，那胴體是……是一個女人，是……是樂婉！

　　「我的天！我做了些什麼？」他吃驚地自問。

　　不可思議地，那種感覺和衝動，像浪潮般出現了，只覺渾身一熱，一種從未感覺過的神奇變化從他身上發生，這種變化令他的身心皆呈現反射性的激動和興奮。

　　這是生命的本能；玄門方士加以善用、佛門弟子加以摒絕的本能。

　　一陣急驟的蹄聲，把他從混亂的幻想中拉回現實。

　　先前過去的巡邏組回來了，健馬以高速飛馳而回。

　　「是時候了！」他興奮地說。

　　首先，他抓起擱在坑角的七尺黃楊木棍，那是他經過修整的弓臂，取出九合牛筋索製成的弓弦扣妥當。這張草草製造的木弓很簡單，但足有三石以上的力道，兩膀沒有千百斤神力休想拉得動。打開捲在一旁的長布卷，裏面有十支三尺六寸長的鐵棒，鋒尖呈三棱，尾部是三行雁翎；這是他急造的雁翎鐵桿箭。

　　他開始準備，繫上劍，便聽到隨後而至的馬蹄聲。

　　三匹健馬登上東面的小山頂，騎士搜索山頂附近。

　　西面，小山後的鳳泉鎮號角長鳴，迎接的兵馬紛紛列隊，人喊馬嘶好不熱鬧。

　　先鋒隊出現在山下的官道轉向處，五十名騎車成四路緩緩進入平原。然後是四十名開道的騎軍，旗幟飄飄，刀槍耀目，迴避牌猩紅奪目，長鞭烏黑光閃亮。

　　後面出現的是一百名親軍護衛，神氣萬分，接著是欽差府的四十名護衛，毒龍騎在一匹雄健的烏騅上，黑衣黑短甲，像個門神。身後的四名殺星也是一身黑，但騎的是大漠黃驃馬。

　　馬車出現了，六輛長轅駟車，金碧輝煌十分華麗。所有的馬都是雄健的黃驃，馬飾非金即銀，連那一圈轡鈴也是金製的，走動時鈴聲十分悅耳動聽。每輛車的兩側，皆有八名同一打扮、同一高矮的護衛護車。兩側的外圍護衛三人一組魚貫而行，編組是箭手一、槍手一、挾盾的校刀手一；刀是錦衣衛使用的制式繡春刀。從前車至最後一車，總數有三十六組之多。車隊後面，仍是三隊人馬，護衛、親軍護衛、騎軍。最後，是十輛由騎軍護送的輜重隊。

　　想向車隊行刺，至少得出動數百名高手，不然免談，三五個人行刺，箭直是飛蛾投火白送死。

　　林彥的坑口掩蓋徐徐移動，慢慢地移至一旁。

　　「噹噹噹……」開道的鑼聲響了。西面鳳泉鎮在山下列隊的官兵也響起號角，旗旗開始招展。

　　輜重車隊後面，又出現一隊開道的人，八名騎在矮腳大肚蒙古馬上的衙役，舉著迴避肅靜牌，顯得無精打采。然後是兩名舉著眉縣知縣出巡號牌的衙役，走在一輛雙頭馬車前。

　　車是安車，但車廂像是木製的，古老斑剝毫無光彩，大概真是用了百十年的老爺車。車後，跟了十二名衛役打扮的人，佩了劍。這十二名仁兄，氣概風標比車前的衛役強多了。

　　北面的河邊，里外的十騎士正帶了不少零碎，蛇一樣貼地爬行，利用荒草障身，距官道已不足百步了。大概他們早就開始行動，耐心與體力皆足以爬行這里餘行程。

　　佔領東面小山的三名騎士，將座騎栓在一株古松下，三人並肩站在外緣，面向下不住談笑。

　　「平陽地帶躲不了人，不會有刺客了，咱們下去吧。」一名騎士說：「千面狐說刺客已經來了，見了鬼囉！一到鳳台鎮，增加六百名騎兵，誰還敢送死？千面狐的消息靠不住。」

　　「據說刺客真是林小輩，難道他真沒離開陝西？」另一名騎士向同伴問：「那前些日子，怎麼毫無他的消息？」

　　「誰知道呢？」同伴說：「反正他把咱們可害苦了，他最好早點送命，那小子真是個禍害。」

　　「真可惜，他該在鄂縣以西一帶下手的，統領不是佈下了天羅地網嗎？這時欽差已公然列隊西行，他不敢出面了……咦！你們看，路北的荒野草叢中是不是有人？」

　　「哎呀！真是人，快發警訊……哎……」

　　小芝姑娘的土坑，正在三騎士身後不遠處，以為騎士已發現了林彥，不假思索地拉開掩蓋跳出坑，先下手為強，事急矣！顧不了武林規矩，雙手齊楊，嗤一聲輕響，一枚制錢不偏不倚，準確地射入欲發警訊的騎士後腦。

　　「砰！」另一名也向前仆倒。

　　最後一名騎士剛訝然轉身，咽喉便被制錢貫入。

　　小芝急爬而上，伏在地上將三具屍體靠坐在樹下。

　　當她弄妥後向下一看，怔住了，十騎士的爬行身影入目，相距雖遠，但仍可看出是人，居高臨下看得真切。

　　「這些是什麼人？他們誤事！」她抽口涼氣自語。

　　第一輛馬車，通過了林彥的埋伏區。

　　他的箭搭上了弦，他在等，等第三部車到達。

　　糟了！他聽到左方的吶喊聲，然後是匣弩機簧暴響，十騎士突然衝出，十具匣弩分射五輛馬車。

　　「捉刺客」！吼叫聲雷動。

　　匣弩在短距離中可貫重甲，但射在車廂中爆出串串火星，無法貫入雙重裹鐵的廂壁。

　　首先與刺客接觸的是長槍手，箭手已無用武之地而向後退，盾牌手隨槍手迎出接鬥。

　　首先接近第三輛車的青衣騎士慓悍絕倫，手中的沉重雁翎刀「砰」一聲大震，把一名刀牌手連人帶盾砍成兩片，刀光一閃，槍手腦袋分家。這一面護車的四名護衛，已被匣弩射倒了三名，最後一名搶出，將箭手向後推，叫道：「用箭……」

　　「錚」一聲暴響，攻來的雁翎刀擊斷了劍，長驅直入，刀光連閃，護衛與箭手幾乎同時被殺。

　　毒龍飛騎而來，怒吼道：「是飛雲山莊的小丑，要活的。」

　　烏騅越過林彥匿伏的土坑，他已將掩蓋掩回原處。他發覺有人插手，五輛車不怕匣弩，而最令他詫異的是，這麼多護衛，竟然沒有人急於保護車輛，兩名車夫也丟掉馭繩溜走，而不趕快駕車脫離險地。兩端趕來捉刺客的人，皆策馬向外包抄，也沒有人去保護欽差的座車，為何？這一切未免不合情理太反常了。

　　他不上當，躲得穩穩地。

　　他想起了神州三傑，那次會晤，四海游龍不是指出四客是到子午鎮捉飛雲莊主吧？飛雲莊主葉華棠是白道名宿，聲譽極隆的武林世家，竟然敢挺身而出與梁剝皮拼命，真是難得呢！看情勢，飛雲莊主算是完了，他該怎辦？

　　怎辦？他毫無辦法，大批走狗合圍，毒龍親自出馬，多他一個人濟得甚事？人多人強，他出去只有死路一條。

　　「葉莊主，你何其愚蠢？這樣大規模行刺，豈不是白送死吧？」他心中暗叫：「抱歉，我也不能助你。」

　　敵眾我寡，應該一擊即走。可是，飛雲莊主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不但不撤走，反面猛撲車輛，等發覺處境險惡，已經失去撤走的機會了。

　　「砰」一聲大震，雁翎刀砍破了車廂門，廂內跌出一個全身冠戴的木人。

　　毒龍到了，惡鬥已近尾聲。十名刺客已死了四名，四名受傷被擒，一個還在死撐。唯一撐得住的人是使用雁翎刀的刺客，發覺車中是木人，立即衝向第四輛馬車，砍翻了兩名護衛，卻被一個用飛爪的護衛纏住了。

　　毒龍飛躍下馬，吼聲如雷：「退！本座要親自收拾他。葉華棠，你好大的狗膽！」

　　葉莊主年約花甲，身材修偉，國字臉膛留了三綹灰髯，退至路中心冷笑道：「毒龍，葉某正要拼死你這豬狗不如的武林敗類，來吧！」

　　毒龍緩緩拔出三尺六寸的龍鬚刺，銅鈴眼厲光閃閃，一步步迫進厲聲說：「你來得好，你躲得牢，逃很快！石某正苦於不知你的藏匿處，今天你終於送死來了。本座要活捉你，剝了你之後，再帶人去熊耳山抄你的家，以為行刺者戒。本座要動手了，打！」

　　說打便打，龍鬚刺呼嘯著兜頭猛抽，風雪乍起，潛勁山湧。飛雲莊主不敢硬接，左移位斜衝而進，雁翎刀發似奔雷，猛攻毒龍的右脅。

　　棋高一著，縛手縛腳；飛雲莊主雖說是避招反擊，其實反擊的時機並未能把握住。毒龍哼了一聲，身形半轉，刺順勢一抖。

　　「錚！」刀刺行斜面接觸，然後是一聲拉刺的尖厲怪響，雁翎刀向外一盪，飛雲莊主空門大開。

　　「該死的東西！」毒龍狠狠地咒罵，刺梢一捲，奇快地拂過飛雲莊主的右股外側，立即褲破肌傷，刺帶走了一條血淋淋的皮肉。

　　「哎……」飛雲莊主驚叫，屈膝踣倒。

　　一名護衛搶出，快逾電光石火，撲一聲腳踢在飛雲莊主的後心上，順勢下踏，踏住了葉莊主的握刀的手。

　　「綑起來。」毒龍叫，收了龍鬚刺。

　　六個活的俘虜全受了傷，被牛筋索背綑了雙手，押到毒龍面前，五男一女，全成了血人。地下，血腥觸鼻，屍體共有三十二具之多，有四具是刺客的。二十八具護衛的屍體，有一半是被匣弩射斃的。

　　有人下令整隊，有人將屍體搬向輜重車放置。

　　「姓葉的。」毒龍指著葉莊主的鼻尖說：「你只來了十個人，未免太瞧不起石某了。」

　　「那狗奸閹在何處？叫他來聽葉某幾句話。」飛雲莊主鐵青臉說。

　　「啪啪！」毒龍抽了他兩耳光，冷笑道：「你不配！你是什麼東西？哼！你知道閣下的處境嗎？」

　　「葉某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你嚇我不倒的。」

　　「石某給你一次機會。」

　　「呸！」

　　「招出主謀的人，本座不抄你的家。」

　　「主謀是天下的俠義英雄，是全陝西的百姓。」飛雲莊主大聲說：「閣下，你抄不了葉某的家，飛雲山莊目下已成了廢墟，葉家的子弟已遷至伏牛山深處，你豈奈我何？諒你也不敢到伏牛山送死，你本來就是一個怕死鬼。」

　　「你嘴硬吧，明早在眉縣的十字街心活剝你。」毒龍獰笑著說，舉手一揮叫：「帶去給眉縣知縣押解，準備啟程動身。」

　　片刻間，車馬向西啟程。六名護衛押了六名俘虜等在路旁，等候後面的眉縣知縣到達交差。

　　在坑內向外偷瞧的林彥，盯著逐漸遠去的車馬自語：「自始至終，沒有人理會另五輛車，為什麼？不錯，梁剝皮根本不在任何一輛車內，我幾乎上當了，白等了一天。」

　　他失望地長嘆一聲，準備離開。不久，眉縣知縣的車馬到了。一名押俘的護衛欠身行禮叫：「十名刺客行刺，擊斃四名，活擒六名，主犯飛雲莊主葉華棠，請驗收。」

　　十二名衙役，緊貼著車廂戒備，手皆按在劍把上，氣氛不尋常。車窗微張，兩名車夫之一扭頭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向護衛說：「你們就帶著死囚，跟在後面好了。」

　　「是，屬下遵命。」

　　遠在三十步外，從掩蓋旁的坑洞向外張望的林彥，心中疑雲大起。這十二名衙役都是中年以上的人，佩的劍卻不合他們的身分，緊貼車廂護衛，車內真是眉縣知縣？再就是一個車夫算得了什麼？居然神氣地發令呢。還有，另一個車夫好像有點面熟，是誰？

　　哈！對，這傢伙是經常走在副統領王九功身側的人。他曾經多次見過王九功出入，這狗頭軍師經常帶了七八個走狗在街上行走。這個車夫正是隨從人員之一，中等身材，有一雙不帶表情的山羊眼，有一張冷酷的面龐，一雙灰中泛藍的怪手。不錯，正是這個人。

　　他熱血沸騰，好傢伙！這位眉縣知縣……

　　掩蓋移開了，他搭上第一支箭。他像一條蛇，滑出了坑口，仰面平躺，雙腳蹬住了弓臂，雙手扣箭拉弦。弓當弩使，勁道可增兩倍以上。

　　車馬開始移動，十二名衛役逐漸與車分開。

　　二十步、十五步……

　　開道的衛役過去了，馬車緩緩進入弓箭的定位點。

　　如果車內真的是眉縣知縣，那……那豈不枉殺了無辜？他心中天人交戰，箭遲遲未發。

　　已沒有時間權衡利害得失了，良機稍縱即逝。

　　「知縣大人，不要怪我，你也是個漠視民命助紂為虐的贓官，至少你該阻止這次清鄉的慘事發生。」他向自己說，尋求自我安慰，為自己的行為找辯護的藉口：「我會善待你的家小，蒼天諒我……」

　　「嗡！」一聲弦鳴，箭破空而飛。接著，他坐起熟練地裝箭，第二箭接踵離弦。

　　「啊……」車中傳出淒厲的狂叫。

　　第三箭化虹而去，一閃即沒。

　　鐵桿雁翎箭貫穿裹鐵車廂，有如摧枯拉朽，三箭成三角形穿入，盡羽而沒。

　　「捉刺客！」吶喊聲乍起。

　　他一躍而起，左引弓如托泰山，右扣弦如抱嬰兒，三棱箭映日生光，弓與弦宛如滿月。

　　那位山羊眼車夫飛縱而來，手中劍藍芒四射。

　　「給你一箭！」他朗聲叫，勁矢離弦。

　　雙方相距不足八步，箭的速度比聲音要快得多，肉眼根本無法看到，箭到人倒。箭從車夫的丹田貫入，穿背腰而出，無巧不巧地又貫入一匹馭馬的胸口，剛衝出的馬車尚未取得速度，馬已中箭踣倒，另一匹已起蹄的馭馬，嘶鳴著猛蹦而起，轟隆兩聲大震，車廂兇猛地傾倒。

　　里外的車駕護衛，聽到了吶喊聲，大隊人馬往回趕。

　　林彥在短暫的片刻間，射完了十支箭，三箭貫車，另七箭收買了七條人命，然後丟掉弓拔劍疾衝而上，一聲長笑，一劍貫入一名衛役的胸口。

　　「冷虹劍！利客林彥！」有人狂叫他人化狂風，劍虹似電，連斃三名妄想阻止他接近的人。

　　在倒下的車廂旁又斃了一個，劍芒一轉，射向剛狼狽爬起的另一名車夫。

　　車夫心膽俱裂，指著車廂狂亂地叫：「欽差在裏面，不要殺我……」

　　他捨了車夫，跳上車廂俯身拉車窗，剛看到裏面的人倒影，車夫已經發出三把迴風柳葉刀，一閃即至。

　　他向下一仆，貼車竄到另一面去了，就在竄越的剎那間，一枚六寸扁針向後扔出，貫入車夫的右脅肋。

　　連車夫一共是二十六個衛役，在他一衝錯之下，已死掉一半，變化太快而且事出意外。後面押送俘虜的六名護衛終於衝到，躍下座騎揮劍直上。

　　林彥本想再看清車內中箭的人是不是梁剝皮，但已沒有機會了。

　　里外的小山頂上，傳來小芝焦急的高叫聲：「樂狗官的兵馬快到了，快撤！我阻他們一阻。」

　　林彥不再和走狗們拼命，他們一面揮劍截擊，一面以左手打出扁針克敵。他的扁針並不奇特，長六寸身扁兩頭尖，活像豪豬的箭毛，並不在兩側開鋒，經過淬火後，鋼鐵的光芒消失，泛起暗青色毫不起眼，不以巧勝以力克敵，發時用扔字訣，任意向各方扔出，令人防不勝防。情勢急迫，他任性而為，劍劈針飛雙管齊下，從車右衝至車左旋了一圈，劍放翻五名走狗，暗器擺手了六名，劍下無一招之敵，說狠真狠。

　　沒有人敢逃命，走狗們恐怖地在他左右虛張聲勢纏他，八名衛役誰也不敢近身了。他衝向俘虜，割斷兩名俘虜的綑繩叫：「往山區脫身，快走！我掩護你們。」

　　他們動身向南面的山區狂奔，回援的兵馬已到了百餘步外，漫山遍野而來。

　　小山頂的東面，小芝用木弓攢射下面的人馬，那是樂千戶斷後的騎軍，兵力已增加至一百二十名。她一面發箭，一面咒罵樂千戶。一百二十名騎軍，不知這一面的變故，紛紛下馬暴怒地向上攀，下面留下五六名中箭的人鬼叫連天。

　　到了山腳下，追兵已接近至二十步左右。林彥發出一聲震天長嘯，招呼小芝撤退，然後退入林中，向山上急撤。

　　太白山連綿數百里，千峰萬巒形勢天險，西首稱太白，東尾稱終南，太白的主峰在眉縣東南四十餘里，多年來，一直是綠林蟊賊嘯聚的好地方。要搜這座山，即使動用百萬大軍也是枉然，除了主峰一線百十座雪線以上的山峰沒有樹木，其他的山嶺林蔭蔽天，千百年的原始山林罕見人跡，自古以來就是神話最多的地域，奇禽異獸千奇百怪，當地的土民相戒不敢深入。人只要能深入二三十里，官府便不再過問了。當然，太白主峰是玄門弟子的第十一洞天，上面有太白山神廟，有名勝金星洞，地方官奉命四時祭祖，怎能沒有人跡？但是僅限於登山的通道附近有人，其他山嶺沒有人敢深入冒險。尤其是南面的武功山，鬼怪妖魅出沒無常，百姓小民根本沒有進去的必要，凡是出現在山裏的人，必定是問題人物亡命之徒。

　　林彥為了接應小芝撤退，不得不讓飛雲莊主六個人先走，他飄忽不定，吸引走狗們奔東逐北，最後退至藏座騎的地方，小芝也趕到了。兩人乘馬越山而走，最後丟了座騎，進入窮荒叢莽，把走狗們扔脫了。

　　第三天他倆出現在顓翬縣東南四十里的五福山下。這裏有一條古道，通向漢中府的洋縣，但道路已經奉命封鎖，最近幾年已經人煙絕跡，此路不通了。他們在山下的五福砦一座農舍投宿，打聽道路和探問消息。可惜山民與外界罕有往來，一問三不知，委實令人失望。

　　五福砦只有二十餘戶人家，全是種山的山民，一窮二白生活清苦，住的土石屋又矮又小。當晚，兩人擠在柴房中過夜。沒有燈火，沒有被褥，並躺在乾草堆中，擠在一起以避山區夜間的寒氣。

　　小芝擠在他脅下，頭枕在雙掌上，問：「大哥，你真沒看清那人是不是梁剝皮？」

　　「來不及嘛！」他說：「一箭貫胸，一箭入脅，車倒下人俯伏，看不清相貌，但的確是活人，穿的衣袍的確是梁剝皮的欽差服。而飛雲莊主襲擊的車內，卻是木人。」

　　「我想，西安城這時該已雞飛狗走，鬼哭神嚎了。」

　　「你看，余御史會不會被牽連？」他問。

　　「那是免不了的。」小芝嘆息著說：「西安的推官以上官吏，全得倒霉，連秦王也免不了受申斥。眉縣的縣太爺，腦袋是砍定了，大哥，今後你有何打算？」

　　「如果死的真是梁剝皮，那麼，毒龍只有一條路可走：逃離西安。哼！我不宰了他，日後他還會殺人放火，他不死我不會罷手。等這件事辦妥，小芝，帶了你爺爺的靈骨，我陪你專程返故鄉，可好？」

　　「大哥……」

　　「我知道你的想法，小芝。」他輕拍姑娘的肩膀：「我之所以找毒龍，並非為了你爺爺，也不是為了個人恩怨。這惡毒的畜生雄心萬丈，他要的是取代大明皇朝自登九五皇座。失去了梁剝皮這座靠山，他會另找一座靠山另建根基，荼毒另一地的蒼生。因此，我必須找到他永除後患。如果我找他只是為了報你爺爺被殺之仇，那就……」

　　「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小芝緊握住他的手，感情地說：「大哥，這就是我敬愛你的原因所在。你從來沒有向我拍胸膛保證替我報殺祖之仇，從沒用花言巧語來博取我對你的好感，只是默默地做你認為該做的事，愈挫愈堅百折不回，沒有人能阻止你。因此，我請求你不要太過分關切我，勇往邁進去做你該做的事，免得因此而分你的心，那會影響你的……」

　　「你這傻丫頭真該打。」他溫柔地拍拍小芝的臉頰：「你知道我在陝西無親無故，孤軍奮鬥孤掌難鳴，你不但是我最好的臂膀，也是我唯一的好內助……抱歉，好助手。小芝，我把你看作我的小妹妹，我不關心你關心誰呢？不要胡思亂想了，明天我們準備出門，這幾天宿露餐風茹毛飲血，苦了你了。」

　　小芝緩緩地偎入他懷中，久久，像是睡著了。但她是清醒的，由林彥身上傳來的溫暖氣息，令她感到心中甜甜地。這些日子相處，林彥完全把她看成一個頑皮愛撒嬌的小妹妹，匿伏鄉間露宿山野，皆同行同宿毫無他念，她也幾乎忘了自己是女兒身，感覺中，林彥已取代了她爺爺的位置。但久而久之，中間有了微妙的轉變，她畢竟已是及笄的少女，身心的發育屆劇烈的轉變期，林彥對她的關懷，她不再無動於衷了，她開始覺得林彥與爺爺是不同的，她不再是天真的無邪的少女，變得敏感而細心啦！以往，她不時把林彥叫作傻大個兒，近來，這戲謔性的稱呼已不見她再叫。

　　柴房比露宿溫暖多了，男性的體溫與氣息漸漸令她感到奇異的壓迫感。她慢慢伸手輕柔的觸摸林彥的肩膀，發覺林彥已經沉沉睡去。

　　「他是什麼也不怕的。」她心中自語：「他是否會做夢？夢些什麼呢？他江南的家？哦！但願他不要像我一樣，盡做些令人心煩的噩夢。」

　　一早，林彥從後面的山坡練完功回到屋中，小芝已經將昨晚洗滌乾淨晾在簷下的衣褲摺好，衣褲仍是濕漉漉的，他一踏入大門，便奉上一碗水笑道：「大哥請喝碗水。主人夫妻倆正在煮小米粥，吃過了就動身吧？」

　　「咦！怎麼客氣起來了？」林彥接過碗笑問：「救急的鹽已經用完了，得設法向主人買一些帶上，在山中度日，沒有鹽是很難過的。」

　　「這些事還要你操心？」小芝臉紅紅地白了他一眼，臉上有羞意：「日常瑣事，交給我辦好不好？我已經請主人設法，他已到鄰居商量啦！他自己家裏也快缺鹽呢。」

　　他發覺小芝臉上的羞意，不由一怔，這頑皮慧黠的小丫頭，怎麼有了少女的氣息了？他的目光自然地往下移，又是一怔。小芝的村婦裝已經洗換，換上了青勁裝，他這才發現有些地方不對了，真像個少女了呢。

　　「你看什麼？」小芝惑然問。

　　「你換勁裝，是不是準備打鬥？」他掩飾地問。

　　「不是要出山嗎？我猜想走狗們或許……」

　　「不是或許，而是仍在官道附近找線索。」他肯定地說：「所以我要先準備重入山區，當然，如果他們人少，哼！有他們受的。」

　　農婦剛端出一盆小米粥，主人老農恰好進門，將一小包鹽遞過說：「小哥如果打算出山，千萬小心！最好能多留三兩天。」

　　「哦，大叔，怎麼一回事？」林彥問。

　　「右鄰胡家的大牛昨天從青石莊返回，聽說官道已經封鎖，任何人不許通行，要搜捉行刺欽差的八名男女。」

　　「行刺欽差？欽差怎麼了？」他裝糊塗追問。

　　「不知道。聽大牛說，欽差還在府城呢。」

　　兩人一驚，林彥心中涼了一半。欽差還在府城，那麼，車中的死者真是眉縣知縣了，老天！

　　「聽說過眉縣的縣太爺嗎？」林彥問，不動聲色。

　　「昨天有人看到一隊兵馬，說是押解兩個知縣至府城法辦，好像是眉縣和本縣的兩位大人呢。」

　　「哦！這兩位縣太爺要糟了。」他鬆了一口氣說。

　　「最好殺他們的頭。」老農恨恨地說：「兩個都不是好東西，再讓他們蹲三兩年，武功、太白便會去天三百零三尺了。」

　　當地的人形容武功山和太白山的高峻，有兩句話：武功太白，去天三百，這是說，兩位知縣到低了三尺地皮，所以兩山去天多了三尺啦！

　　依常情論，假使梁剝皮死了，毒龍必作逃亡的打算，留下來抓刺客的高手不會多。但梁剝皮不死，毒龍便會傾巢而至，勢必大索山區，情勢不妙。山區不能久耽，食物不易找，封鎖山區便無路可走，除非向南走漢中，走漢中這附近唯一的一條古道，便是這條五福山小徑。另一條古道在縣西南的駱谷關。這兩處古道，可能是走狗們搜索的重點所在。

　　「咱們得趕快離開。」他急急地說，給了老農十兩銀子，鄭重地說：「我們就是行刺欽差的刺客，有人來查問，你們必須小心。我們要走了，謝謝你們。」

　　老農一把拉住他，興奮地問：「小哥，你打算何往？」

　　「先躲一躲再說。」他說。

　　「如果你們想逃到漢中，老漢願領路。」

　　「我們不到漢中。」他堅決地說：「梁剝皮不死，我們不逃。」

　　「可是……出山的路太危險……」

　　「往東有路到西安嗎？」

　　「這……老漢沒走過。」

　　「往東走大概錯不了的。」他說：「大叔，走狗或許會迫你要口供，就告訴他們好了，我們不怕他們。」

　　「小哥請放心，老漢死也不會說……」

　　「呵呵！大叔，你一定要說。」

　　「小哥你……」

　　「我們好在深山大澤裏埋葬他們。小可對獵獸有獨到的功夫，大叔明白了吧？」

　　「好，老漢就告訴他們好了。」

　　他們離開不到半個時辰，第一批走狗便到達五福砦，信息傳出，高手們從封鎖線進入山區分頭堵截。

　　林彥不是吹牛，他對獵獸確有獨到功夫，在林盧山隨天癡練藝，暇時在太行山獵獸，經驗豐富。

　　這一帶無窮盡的高山叢莽，正是最佳的狩獵場。秦漢時代，這一帶數百里山區就是上林苑，正是天子遊樂狩獵的地方。

　　這一帶地瘠民貧，人煙稀少，進漢中的道路早已們沒百年以上，而且官府設卡封鎖不許旅客入山，在這一帶山區生活的確不易，一些亡命之徒逃入山區成了野人，如果不帶糧食進入，日子是很難過的。站在官道上看山區，似乎是一些高山而已，並無奇處。但深入山區之後，便覺得空茫死寂，遺世孤立寂寞與恐懼會令人發瘋，時日一長，人多多少少會沾上一些獸性，這裏本來就是物競天擇弱肉強食的獵場。

　　他倆先向南深入，進入群山深處，一進那些原始叢莽，便不知身在何處了。

　　次日一早，十四名高手到了一座奇峰下。為首的人是十一道飛絮散人道宏，其他十三個人是崆峒四老、華陽三妖、百毒頭陀，與五名面目陰沉的健壯中年人。百毒頭陀是追蹤的能手，帶了三名中年人走在前面，細心地察看留下的種種痕跡。近午時分，他們登上一處山鞍。百毒頭陀站在一株小樹下，用方便鏟撥開上面的枝椏說：「道長，你來看，這是他們放置包裹的地方，曾經在此地打開包裹取物，瞧，草根下道有一個針線包，一定是小潑婦不小心掉落的。」

　　十一道走近，伸手拾起青布製的粗製針線包，打開一看，裏面有三束青線，兩枚粗針，兩塊摺成方勝的舊青布。

　　「對，一定是小潑婦的東西。」十一道肯定地說：「水氣未侵，他們走了一個時辰左右。先歇歇腿，在附近仔細找出他們的去向。」

　　十四個人卸下包裹就地歇息。百毒頭陀在水葫蘆中喝了幾口水，銳利的目光搜索可疑的事物，向鞍東走了幾步，指著山棱的雜草叢說：「他們是從這裏走的，挫低身軀向前看，便可看出草梢分張的概略形狀，走得相當匆忙。」

　　十一道走近，挫低身軀左看看右看看，點頭道：「不錯，是從這一方向走的。」

　　一名中年人倚坐在一株大樹下，一面啃乾糧一面冷冷地說：「那還用找痕跡嗎？看四周的地勢，便知道他們該走的方向了。人地生疏，他們絕不會向下走山谷河床，那會迷失在內。他們是在逃命，不是登山遊玩，當然不至於費勁攀登峰顛，自然會沿山脊走了。」

　　「你們少說些挖苦對方的話好不好？」十一道不悅地叫：「趕快進食，飽餐之後再追。」

　　「咱們一面追一面進食吧！」百毒頭陀反對停下來進食：「這樣慢慢尋蹤覓跡，是不容易追上的。三路人馬入山，只有咱們這一路發現他的蹤跡，正是咱們立功的大好機會。看去向，他們已進入左翼的搜查區，左翼是統領親自出馬，咱們不能去晚了是不是？」

　　「頭陀，你急什麼呢？急於報一再受辱的仇恨吧？」中年人毫不放鬆地說：「讓統領親自收拾他們，咱們豈不省事多多？你知道有三路人馬入山，但在下卻知道有四路。右翼是副統領……」

　　「左翼是統領，還有誰能獨當一面？」十一道問。

　　「反正是統領派出的人，誰領隊就不知道了。」

　　「會不會是內外堂兩位總管？」

　　「那兩個活寶能掌大旗？」中年人不屑的撤撇嘴：「勾魂鬼手是喪了膽的人，一劍三絕聽了林彥兩字便心驚膽跳，他們能帶人入山辦事？哼！」

　　「你的主子王副統領又配帶人入山捉刺客？」百毒頭陀毫不客氣地反擊：「筆桿子和生花妙舌，是捉不住刺客的。這次他派你們這些所謂貼身鐵衛保護二爺，出什麼鬼點子冒充眉縣知縣，說是可保萬全，事實如何？不但鐵衛成了死衛，二爺也送掉老命，要是早聽石統領的安排，怎會斷送了二爺的性命呢？哼！這次看他如何向梁公公交代？」

　　「少說兩句吧，諸位。」十一道暴躁地說：「這次捉不住刺客，誰也休想安逸。看樣子，咱們該是唯一獲得刺客行蹤的人，必須趕快窮追猛打，準備動身。」

　　山脊向東伸展，里外便向上升，形成東面的山峰，滿山全是松柏一類針葉林，人行走其間，視界有限。分草的痕跡是向上的，循蹤上行里餘，足跡突然隱去。走在前面的百毒頭陀愣住了，不住抓揉光禿禿的頂門，困惑地說：「這怎麼可能呢？這附近林深草茂，人又不是兔子，怎麼會不留下痕跡的？人從這裏飛走了不成？」

　　「真找不到痕跡？」十一道焦灼地問。

　　「瞧，足跡止於這叢雜草前。」百毒頭陀不勝驚訝地說：「附近林下的野草藤蘿密佈，樹上找不到攀爬的痕跡，枝條脆軟，也不可能從樹上行走，這地方即使是走獸通過，也會留下蹤跡的，可是人的確是在此地消失了。」

　　「道長，蹤跡的確是從此地消失的。」中年人站在草叢前說：「附近無法飛渡，所有的野草藤蘿糾結甚有順序，人走過絕難恢復原狀，可知……只有兩種可能。」

　　「哪兩種可能？」十一道問。

　　「他們已發現追蹤的人，一是故意留下蹤跡，到了此地便由原路退到下面去，從另一方向走了！一是躲在這附近，說不定他們正在暗中注視著咱們的一舉一動呢。」

　　所有的人都緊張起來了，氣氛一緊。這些人中，除了五個中年人屬於梁剝皮的所謂貼身鐵衛之外，其他的人全是林彥的手下敗將，只憑人多勢眾壯膽，對林彥深懷戒心，一聽說林彥可能躲在附近，怎能不緊張？

　　「先搜四周。」十一道斷然下令：「在目力所及的地方分段搜索，逐次推進。」

　　一陣好搜，鬼影俱無。

　　「如果他們發現有人追蹤，情勢對咱們不利。」中年人神色沉重地向十一道說：「附近既然沒有人，那麼，定是用迷蹤步由原路退走了，野生的素食獸類，皆具有這種求生的本能。在下由原路退回去找蹤跡。」

　　「好吧，不要走遠了。」十一道說。

　　中年人帶了兩名同伴，由原路小心地尋蹤覓跡，但由於十四個人先前是循跡追趕，原來的遺跡皆已破壞無遺，要重新找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遠出半里外，中年人在棱線的西面下坡處，看到一處樹枝折斷的痕跡，興奮地說：「在這裏了，他們是從這裏下去的，快回去叫他們來。」

　　另一同伴察看片刻，遲疑地說：「吳兄，好像不太對呢。下面的山谷向西伸展，他們不可能向西走。」

　　「你的意思是……」

　　「很可能是故意留下的痕跡，有意引追的人走入歧途。先再找找看，免得鬧笑話。」

　　「好，找找看。」

　　不僅看到枝葉被撥動的痕跡，也看到地面被踩動的遺跡，被踏的痕跡依稀可辨，似乎下腳甚輕，有意掩藏痕跡，但仍難逃行家的發現。三人下降不足五十步，走在前面的中年人說：「真從這裏走的，他們從這裏滑下去了。周兄弟，快回去叫他們來……咦！」

　　中年人說不下去了，本來回頭招呼同伴的，但身後卻多了兩個人，是背了包裹的林彥和龍姑娘，兩個同伴也在，但不是站立的，躺在地上好像是死了。

　　林彥站在中年人身後，相距不足八尺，臉上的笑意令人莫測高深，虎目中殺機怒湧。

　　中年人這一驚，幾乎麻木了。

　　「你是第三個。」林彥微笑著說。

　　中年人神魂入竅，伸手拔劍，同時張口大叫示驚。

　　林彥左手一抬，同時向前邁步。

　　中年人又叫半聲，咽喉便楔入一枚扁針。扁針來很太快了，快得令人肉眼難辨，針到封喉，叫聲更然而止，仰面便倒。

　　林彥俯身抓住了向下滑的中年人一條腿，取回扁針向姑娘說：「半聲叫號，足以讓上面的人聞警趕來了，走！沿舊跡退回去。」

　　他倆退上山脊，從東面走了。

第二十章　深山狩獵

　　這是一場實力懸殊、驚心動魄的大狩獵。

　　龍芝姑娘緊跟在林彥身後，每一步皆小心翼翼，避免留下形跡，她一面走一面嘀咕：「大哥，打昏了的兩個人，你怎不送他們去見閻王？」

　　「不能濫殺，知道吧？」林彥說：「倒不是我有好生之德，而是必須留他們一條活路，對我們大有好處。」

　　「為什麼？」

　　弄斷他們的腿，想想看，兩個受傷的人，需要幾個人招呼？追蹤的速度是否要慢了許多？再弄傷他們幾個，這一隊爪牙走狗豈不成了廢物嗎？」

　　「那……你卻殺了一個。」姑娘似乎在挑毛病。

　　「你再想想看，遭遇不幸的人，有死有傷，那些活著的走狗，心中會不會心驚膽跳？」林彥詳加解釋：「我敢和你打賭，十一道那些高手，必將人人自危，也會暗中向老天爺禱告，希望自己受傷而不被殺。這一來，他們的鬥志將會瓦解，人人存有僥倖之心，對我們是不是大為有利？趕兩步，在前面再弄倒幾個，就可以一舉殲滅他們了。」

　　「我們就可以出山了？」姑娘欣然地說：「這鬼地方野獸少得可憐，今晚的食物還沒有著落呢。」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小妹，我會找到東西吃的。這裏的山區野獸少，那是必然的事，平地一帶的人常年缺糧，只好上山找肉食，野獸都快被獵光了，倖存的獸類只好往深山裏避難，所以我們如果再深入幾十里，保證餓不死人的。」林彥無限感慨地說：「要吃的人多，野獸也跟著遭殃。目前還不能出山，而且咱們的處境愈來愈險惡。」

　　「你是說……」

　　「搜山的人，絕不止十一道這一隊，這次是我們先發現他們，所以一切對我們有利。而我們必須向前走，說不定一頭撞入他們的埋伏中，所以必須小心。」

　　「大哥，往深山裏躲一躲吧，他們不會長久在偌大的山區派人守候的。」姑娘顯然有點心怯。

　　「小妹，別忘了他們有的是人，只要他們發現我們並未出山，便會不斷派人守候、埋伏、搜山的。能把你我困在山區出不去，梁剝皮正求之不得呢，所以我們必須出去。小妹，堅定信心，千萬不可失去自信。」

　　「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姑娘不假思索地說。

　　山脊上一死兩傷三個人擺放在一起，兩個中年人正替兩個後腦被打得腫起一個大包，有大腿骨折斷的同伴包紮，因是否再繼續追蹤的問題，引發了一場爭論。依百毒頭陀與十一道的意思，主張繼續追蹤，否則如何向毒龍交代？但兩個中年人的身分不同，是梁剝皮的貼身鐵衛，不屬毒龍管轄，兩人堅持放棄追蹤，把屍體和傷者送出山，反正搜山的人甚多，少了這一隊人算得了什麼？

　　吵吵鬧鬧浪費了不少日時間，最後領隊的十一道暴躁地說：「怎麼說我們也不能放棄追蹤，咱們是唯一與林小狗接觸的人，目前的實力仍然強大，如果半途而廢就此出山，貪生怕死的罪名誰也擔與不起；死的是梁公公的侄兒，梁公公傳下克期擒獲刺客的手令，假使讓他知道咱門在刺客的威脅下撤退，說不定會要咱們的老命償他侄兒的命呢。這陣好了，陳施主與楊施主留下，帶受傷的人與屍體出山，咱們九個人繼續追蹤好了。」

　　陳、楊兩人怎敢帶了受傷的人出山？半途如果碰上林彥哪有命在？只好乖乖背了兩個受傷的同伴上道，屍體則交由華陽三妖中的一妖背著走。這一來，追蹤的速度愈來愈慢了，長期背著人趕路，而且是爬山越嶺，那是最辛苦最累人的事。

　　百毒頭陀仍然在前面搜蹤，助手是崆峒四老中的兩老。未牌末申牌初，他們降下了一條南北縱向的山谷。谷闊三里左右，中間里餘是河床，爛泥地足跡清晰可見。小河水色略渾，久未下雨，水深及腰。

　　百毒頭陀距谷底尚在半里外，扭頭向十步外跟來的十一道說：「道宏道長，看到下面河灘的足跡嗎？」

　　十二道駐足遠眺，點頭道：「不錯，足跡一大一小，果然是他們。」

　　「瞧，對岸河灘的足跡，是向東北伸展的，他們要從山谷沿河出山，快追。」百毒頭陀興奮地說，向下飛奔：「他們的步度很小，並未急於趕路，該在前面不遠。」

　　山腳下長了不少雜樹，灌木叢和野草更多。百毒頭陀與兩老奔下河灘，毫不遲疑地沿足跡奔向里外的河床。

　　十一道與另兩老也不慢，隨後跟上。

　　後面背屍背人的三個人，更是毫無戒心地跟進，斷後的兩妖精神萎頓，無精打采地向下走，他倆負責輪流背人，心裏本就蹩扭透頂，一個大名頂頂的武林高手，竟然落得替人背屍，心裏的委屈就不用提啦！

　　足跡明顯，人的確是在河對岸，對岸有足跡嘛，河這一面哪會有危險？

　　斷後的兩妖剛降下河岸，身後的草叢中突然飛出兩道電芒。接著，人影似流光逸電，飛躍而進。

　　「啊……」兩妖幾乎同發厲叫，向前一栽。

　　人影一閃過，「砰」一聲大震，最後背屍的一妖雙足被踢斷了，連人帶屍摔倒在地。

　　突襲的人影回頭急掠，一沾即走，順手拔出射在兩妖腰脊上的兩枚扁針，三兩起落便隱沒在灌木叢中。

　　前面的人轉身往回趕，十一道厲叫：「林小輩，你只會暗算偷襲吧？」

　　林彥已經不見了，受傷的三妖卻在淒厲地狂叫。

　　腰脊受傷，可不是好玩的，不但腰不敢伸直，雙腿更不敢走動，腿一動便牽動傷口，保證會痛得冒冷汗。另一妖兩腿俱折，必須由人背著走。

　　十四個人，一死五受傷，都得要人背著走。

　　所有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心膽俱寒。

　　沒有人敢提繼續追蹤的事了，十一道臉色泛灰，抽口涼氣說：「我們沿著河谷出山吧，算咱們栽了。」

　　百毒頭陀死盯著林彥隱沒處的灌木叢，語氣不穩定：「道宏道長，他就躲在上面，咱們該怎麼辦？」

　　「恐怕他早就走了。」十一道說，口音都變了。

　　「他不會走的。」

　　「你是說……」

　　「你會盯在咱們身後，逐一收拾我們。」百毒頭陀悚然地說：「現在是他暗我明，我們反而成了被獵的了。」

　　「你打算……」

　　「除了拼死他，不然咱們早晚要遭殃的。目前咱們仍有八個人，他只能接得下崆峒四老。加上貧僧的毒藥與暗器，必可制他的死命。」

　　「這……」

　　「道長，這總比被他追殺好多了，是不是？」

　　十一道一咬牙，拔劍說：「好，拼了他。」

　　八個人搜遍了附近每一角落，那有半個人影？他們失望地回到原處，百毒頭陀恨聲說：「這小子也使用暗器了，也不再逞英雄了，咱們處境兇險。他不死，咱們恐怕出不了山，過河去等他，他會跟我們來的。」

　　等他們替傷者裹好了傷，耽擱了不少工夫。而下游兩里地，林彥已偕龍姑娘涉水到了彼岸。

　　鑽入對岸的樹林，姑娘問：「大哥，真能等得到他們？該在何處等？」

　　「你瞧，奇峰四起，這幾座山峰高入雲表，他們爬得上去嗎？」林彥用手指指點點：「他們天膽也不敢往回走，百毒頭陀心眼多，必定認為我們留在後面跟蹤，因此勢必沿河谷向外逃，在河岸附近等候必有所獲。」

　　兩人找到理想的地勢，隱起身形張起網羅。這一等，等到日落西山，獵物始終不見出現。

　　姑娘等得心焦，訥訥地說：「大哥，他們恐怕已經由原路逃掉了。我們卻……卻在此地守株待兔，不會有結果的。」

　　「你放心，他們會來的。」林彥語氣肯定地說，向上游的樹叢一指：「看到那些飛鳥嗎？兩三里外上空的鳥，好像有些是烏鴉呢。」

　　「是的，是烏鴉。」

　　「天快黑了，倦鳥歸林是不是？但他們並未歸林。烏鴉以大膽著稱，陝西人不傷害烏鴉，西安附近就有成千上萬的鴉群，它們是不怕人的，但人如果帶了兵器或舉動異常，它們就驚恐不安了。我敢給你保證，走狗們就在那一帶潛伏。」

　　「那……我們……」

　　「咱們不上當，就在此地等他們送死。」林彥一面說，一面將樹枝折成一個三叉：「我去找食物，你趕快把濕衣換了，晚上天氣冷，濕衣支援不住的。」

　　「你……」

　　「對岸山崖上那對蒼鷹，我已經留心了好半天了。鷹肉不好吃，但填飽肚子卻很管用。天一黑，我就去弄它們下來充饑。」

　　「大哥，那……那多危險……」

　　「你是說山崖呢，抑或指那些走狗？」林彥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啦！雖然是黑夜，那些山崖難不倒我。至於那些走狗，今晚防範咱們偷襲，已經夠他們忙的了。」

　　他估料得十分正確，十一道一群走狗，耐心地佈下埋伏，眼巴巴地等候大敵過河。他們都是老江湖，極有耐心地守株待兔。一直等到黃昏屆臨暮色四起，仍信心堅定地不肯離開。

　　夜來了，他們緊張得徹夜未眠，風吹草動也心驚膽跳，哪敢主動地四出搜索改蹤。

　　林彥不但弄到了一對鷹，更大膽地遠至下游兩里地生火，吃飽了一頓並不可口的烤鷹肉，兩人躲在草叢中沉沉大睡。在獸吼刺耳，鳥啼驚心的山區中，姑娘安心地擠在他懷中，睡得特別香甜，她對林彥有信心，同時也疲勞過度，倒下來就睡著了，似乎睡在林彥的懷中，是最自然而應該的事，林彥是她的保護神，而不是需要擔心的異性大男人。

　　五更初林彥便醒來了，這是他練功的時刻。天氣太冷，蓋在身上以枯草編成的簡陋厚草墊，外面一層已結了霜。他悄然挪開姑娘抱在腰上的手，自語道：「小妹，我們好可憐，但願可憐的日子早些逝去吧，我將早日送你回江南。」

　　天亮了，姑娘被一陣鳥語所驚醒，撥開厚厚的草墊，看到了耀目的朝霞。不遠處，林彥正坐在一株大樹下，低頭專心他用小刀在削製什麼東西。

　　「大哥。」她輕叫：「你在做什麼？」

　　林彥向她微笑：「早，不多睡一會？做鷹翎箭，沒有及遠的兵器，是佔不了上風的。」

　　木弓的弦是截取一段飛爪百鏈索製成的，張力由弓臂的強度予以補救。十二支鷹翎箭雖然沒有箭鏈但削尖的鋒尖，只要勁道足，貫入人體毫無困難。

　　他用小刀慢慢地、小心地刨刮箭桿，每支箭皆光滑、勻稱、筆直、美麗，姑娘情不自禁輕呼：「大哥，你好細心哦！這比做女紅難多了。」

　　「為了保命，不得不細心。」他開始掩埋木屑：「我已經試射了兩支，相當滿意。準備舉火，烤熱剩下的鷹肉，吃飽了再動身。」

　　「舉火？那……」

　　「那些走狗已經動身了。」他向河灘一指：「是涉水溜走的，這可以避免留下足跡。你睡得很香甜，我不想驚醒你，所以讓他們溜走，他們走不遠的。」

　　十一道一群人，天沒亮就溜了。緊張了一夜，所有的人大概愈想愈害怕，膽氣隨時光的飛逝而逐漸消失，連百毒頭陀也信心全失鬥志全消。

　　五個受傷的人不住哼哼哈哈，加上一具冰冷猙獰即將壞死的屍體，任何勇敢的人在一旁耽久了，也會毛骨悚然心中恐慌。因此幾乎一致決議放棄追蹤或拼死的愚蠢念頭，早些脫身走為上策。為了怕林彥尾隨追襲，他們沿昨天留下的足跡，小心地退回河中，涉水向下游逃命，卻沒料到林彥反而等在他們的前面，看清了一切。涉水三里左右，他們找到一處乾燥堅硬的河岸，便登岸趕程。

　　登岸處是一處峽口，兩岸高山夾峙，草木叢生。好不容易等上了山腰，已是疲勞不堪了，除了覓路開道的百毒頭陀，和主持大局的十一道，其他的人各背了一個受傷的人與屍體，爬山越嶺十分費勁絕難長期支持。到了巳牌正未之交，所有的人皆精疲力盡叫苦連天，計算行程，他們僅翻越了兩座不算太高的山，目下連河谷也找不到了。

　　到了一處山麓，背了同伴的中年人氣喘如牛叫：「道宏道長，歇歇腿吧，在下真支持不住了。」

　　「好吧，在此地歇口氣。」十一道不得不應允：「該死的林小狗，大概不會追來了。」

　　「那該死的東西可惡極了。」背屍體的中年人放下屍體，坐在一旁咬牙切齒詛咒：「他居然不講武林規矩，不出聲警告便在後面用暗器偷襲，不落在大爺手中便罷，總有一天，大爺會吃了他的心肝，方消心頭之恨。」

　　百毒頭陀倚坐在一株大樹下，抹著臉上的汗，用疲倦的聲音說：「閣下，你又何必抬出武林規矩來給自己過不去？你以為這是江湖恩怨武林仇殺嗎？咱們這許多武林大名鼎鼎的高手名宿，大舉追殺他一個後生晚輩，首先在武林道義上就站不住腳，算了吧，已經不是講武林道義的時候了，說出來等於是打咱們自己的耳光，並不光彩。」

　　「和尚你……」中年人跳起來叫：「誰要你多嘴……哎呀……」

　　最後的厲叫聲未落，人向前一栽，渾身猛烈地抽搐。背心上，一支木桿鷹翎箭直貫心室。

　　其他的人都是半躺半坐的，這位仁兄被百毒頭陀所激怒，跳起來鬥口，冤枉地丟了老命。

　　百毒頭陀還不知中年人為何厲叫著仆倒，等聽到箭破空飛行的厲嘯，方發覺不妙，向地面一伏，急叫道：「箭從南面射來，散開！」

　　用不著頭陀叫喚，所有的人皆滾倒各找掩身的地方。

　　十一道竄至一株大樹後，大吼道：「什麼人用暗箭傷人？現身說話。」

　　除了空谷回音，沒有人回答久久，一無動靜。

　　空間裏，流動著死亡的氣息，中請的人早已斷氣，受傷的人皆臉無人色。

　　「咱們設法誘他出來生死相拼，他定是林小輩。」十一道恨聲說。

　　「道長，他不會上當的。」崆峒四老之一說：「目前主客易勢，咱們反而成了被獵的人，一舉一動全在他的監視下，他竟然弄到了弓箭，盡可從容射殺我們，他怎肯和咱們生死相拼？」

　　「那……咱們不是絕望了吧？」

　　「唯一的活路是趕快擺脫他的追蹤，與外圍封鎖山區的人會合。」

　　「可是……誰知道何時可以出山區？咱們已經迷了路……記得咱們已經進入石統領的地區，也許可以和石統領會合，咱們就有救了。」十一道說：「前輩內力修為深厚，請發嘯聲傳警，也許石統領就在左近呢。」

　　崆峒四老輪流發出震天長嘯，十一道發令急走，丟下了兩具屍體，匆匆逃命。

　　四老一面走一面間歇地發出嘯聲，像一群被獵的獸，狼狽地逃命。

　　距前面的山鞍尚有百十步，這附近有草而不見樹，斷後的背了一名傷者的一老突然大叫：「老三小心……」

　　已經來不及了，背了一名傷者的崆峒四老的老三感到背脅一震，一支木箭已經入體，從右脅肋射入穿腹肌五寸左右。

　　「哎……」老三慘叫一聲，向前仆倒，背上的傷者也骨碌碌向下滾。

　　五六十步外右方的草坡外緣，站起彎弓搭箭背了包裹的林彥，身旁站著龍姑娘，不言不動的像是石人。

　　十一道心膽俱寒，崆峒四老倒了一個，等於是丟掉一條手臂。

　　三個老傢伙同時將傷者放下，拔劍咬牙切齒向遠處的林彥走去，劍掌防護著身前，腳下漸快。

　　林彥鬆了弓弦，兩人轉身如飛而退，三五起落便隱沒在百步外的密林中，一閃不見。

　　老三的傷勢不輕也不太重，箭穿在腹肌上，略傷內腑，勉強行定尚不礙事。裹好傷，眾人心驚膽跳向上走。

　　登上山鞍，眾人心中一涼。

　　林彥的腰帶上插了連鞘的冷虹劍，手上的木弓不見了，站在鞍中段的平坡上，雙手叉腰冷然相候。

　　「你們歇息片刻，在下給你們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林彥神色輕鬆地說，似乎在和朋友敘舊。

　　崆峒四老由於老三受傷，其他三老已被激怒了，放下傷者三劍齊出，怒容滿面一步步向前接近。

　　「好吧，你們三劍聯手。」林彥微笑著說，冷虹劍緩緩出鞘，語音一冷：「你們四個無恥的老不死，我不殺你們，我要你們永遠永遠記住今天。」

　　三老佔三方，合圍已成。

　　林彥長劍斜伸，泰然屹立，目光似乎落在自己的劍尖上，似已渾忘身外物。

　　三劍徐降，已屆最佳出劍部位。

　　這瞬間，林彥突然搶攻。一聲低叱，劍發如驚雷逸電，人影似流光，以令人目眩的奇速，猛攻右後倒的人，風雷乍起。

　　這種三才圍攻劍陣，碰上速度快的對手，合圍之勢經不起考驗，與一比一並無多少不同。除非接鬥的人能堵住對手的初期猛烈攻勢。三老如果一比一交手，誰也擋不住林彥的雷霆一擊，這就是林彥採取搶攻的原因所在。

　　「錚錚！」劍鳴震耳，右後側的一老以「雲封霧鎖」接招，希望將林彥堵住一剎那，讓其他兩老有攻林彥背部空隙的機會。可是，事與願違，林彥內力之強出人意外，崩開封來的劍，冷虹劍長驅直入，身形一旋之下，斜掠出八尺外去了。

　　「嗯……」接鬥的老四悶聲叫，腳下大亂，前面兩步吃力地穩下身形，舉劍的手徐徐下降，牙關咬得死緊，眼中湧起絕望的神情。右胸近鎖骨處接近肩井穴，出現逐漸加速擴大的一團血跡。

　　「老四……」兩老同聲驚叫。

　　「回……回崆峒……」老四嘎聲說，語聲從齒縫中擠出來的，「噹」一聲長劍墮地：「不要枉……枉送性命，他的劍……劍術神……神乎其神，……內力也……也無可抵擋……」

　　話未完，再也支援不住了，向前一栽，跌入同伴的懷中仍吃力地叫：「回……崆峒……」

　　「你們已沒有機會了。」林彥冷酷地說，舉劍逼進。

　　抱住老四的老大丟掉劍，向同伴鎮靜地說：「老二，丟掉劍，幫我替老四裹傷，他要殺就讓他殺好了。」

　　老二丟掉劍，老眼中淒然的神色令人哀傷，似乎一下子蒼老了十年，木然地解腰帶撕破，兩人放下老四開始上藥裹傷，似乎無視於林彥的存在，對光芒刺目的冷虹劍也無動於衷。

　　「你們是否立即動身返回崆峒？」林彥問。

　　「是的，我們已無臉回西安。」老大用近乎麻木的聲音說，手在發抖。

　　「那麼，你們可以走了。」林彥說，向後退走。

　　「老朽深感盛情。」

　　東北十里外的另一座奇峰下，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長嘯，恍若從雲天深處傳來的隱隱殷雷。

　　「那是毒龍的嘯聲。」老大說：「他帶了三十六名高手，可當上萬兵馬。」

　　「呵……」十一道仰天長嘯。

　　林彥大踏步上前，冷笑道：「十一道，他們遠在十里外，遠水救不了近火，你不必浪費精力了。」

　　「走！」百毒頭陀急叫，左手一抖，灰霧迎風飛舞，用百毒飛霧阻敵，向鞍下狂奔。

　　十一道更快，去勢如電火流光。

　　受傷而尚能勉強走動的人，連滾帶爬逃命，人群四散各找活路。

　　林彥知道百毒飛霧厲害，向上風繞走，大笑道：「百毒頭陀，我不信你比在下的暗器跑得快。」

　　十一道的輕功已臻化境，三五起落便已通過山鞍，降下百十步，便是參天古林，只要能逃入林中，便五行有救啦！這種原始古森林容易藏匿，妙極了。

　　老道狂喜地向古林疾衝，忘了林彥的同伴龍姑娘。

　　剛衝入樹林，突覺背脅一震，接二連三數次震動，還來不及轉念，突覺五臟六腑一陣緊抽，痛苦的浪潮突然君臨，手腳突然不聽使喚，「砰」一聲大震，重重地撞在一株大樹幹上，樹枝搖搖，身軀反彈而出旋轉著摔倒。

　　身後出現龍姑娘的身影，冷冷地說：「十一道，你惡貫滿盈。三枚飛錢已深入內腑，你是活不成了。」

　　「補我……一劍……不……不怨你……」十一道聲嘶力竭地狂叫。

　　「抱歉，本姑娘不殺你。」

　　上面，林彥大叫：「小妹，你可無恙？」

　　「很好，牛鼻子這落水狗快完了。」姑娘欣然向上叫，急掠而上。

　　「好，取回包裹，我去捉賊和尚祭劍。」

　　不久，兩人站在山腰的一叢短草前。林彥取出一支箭，搭上弦怪笑道：「賊和尚，你想死在草穴裏嗎？還不出來拔你的毒匕首決鬥，死也得像個男子漢，對不對？」

　　百毒頭陀慢慢在草中站起，狼狽地摘除插在身上的草，驚恐地說：「不要用弓箭，貧僧願和你公平生死一決。」

　　「呵呵！你說公平決鬥？」

　　「是的。」

　　「好，丟掉你袖中的灑毒包，扔掉右袖的飛針囊，把百寶囊丟過來，那裏面的毒物討厭得很。」

　　「你……」

　　「公平決鬥是不許用暗器的，這規矩我懂。」林彥轉向姑娘說：「準備把你的劍借給他。」

　　百毒頭陀不住打冷戰，拉上衣袖解除灑毒包和暗藏在袖內的飛針囊，再解百寶囊扔在一旁。

　　「別忘了你的肘刀，和衣領上的背裝毒弩。」林彥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肚子裏的牛黃狗寶吧？哼！憑你也配和我麼平決鬥？快全部解下來，不然就給你一箭。」

　　百毒頭陀真到了山窮水盡境地，解除了雙肘的肘刀，取下了背彎，乾脆連淬毒匕首也丟了，硬著頭皮說：「貧僧認栽，你瞧著辦好了，要殺要剮，我頭陀認了。」

　　林彥收了弓，信手遞給姑娘，說：「你百毒頭陀兇殘惡毒，暴虐殘忍……來得好！」

　　百毒頭陀抓住機會，瘋虎似的撲上，來一記「上下交征」，上擊面門下取下陰，奮不顧身進擊，拼命了。

　　林彥雙盤手上格下拂，上下交征狠招瓦解。起右腿招發貼身肉搏的懷心腿，靴跟踹中頭陀的胸下蔽骨再向上升，最後擊中頭陀的下顎。

　　「嗯……」百毒頭陀厲叫，身急退六七步，大喝一聲，雙掌齊推招發「推山填海」自救。

　　林彥以上盤手接招，錯開雙掌斜撞而入，右肩以雷霆萬鈞之威，重重地撞在頭陀的胸口上，立即反肘撞出，肘尖正中頭陀的右脅，如擊敗革。幾乎在同一瞬間，右掌背「啪」一聲擊中頭陀的鼻口，再進步反掌登出，掌心已拍中頭陀的鎖骨正中。

　　這一連串的貼身反擊，說來話長，其實快逾電光石火，剎那間四擊全中無一落空，沉重兇猛的打擊力道，在這一招四擊的瞬間，一擊比一擊兇狠，頭陀已完全失去封架或躲閃的機會，一招四擊一氣呵成，因勢利導記記落實。

　　百毒頭陀仰面摔倒，口鼻血出門齒掉了兩顆，躺在地上翻滾掙扎，手腳絕望地亂抓亂蹬，像頭快咽氣的老牛。

　　「我來御掉他的狗爪子。」姑娘大聲說。

　　「不……不殺我，我……離開陝西……」百毒頭陀虛脫地叫。

　　「離開陝西？你想得真妙。」

　　「我……我放下屠刀，我……我發誓，找處地方閉門苦……苦修，我頭陀說……說話算……算數。」

　　「鬼才相信你的誓。」姑娘的劍伸出了：「卸了你的手腳，讓你慢慢的死，讓狼來啃你的屍骨……」

　　「人總是要死的，狼啃與蛆蟲腐食並無不同。龍姑娘，行行好，割斷我的咽喉。」百毒頭陀像在懇求。

　　「算了，這賊頭陀總算有種。」林彥拉住姑娘說：「放他一條生路。那天晚上這賊頭陀向無影梟婆說了幾句倒還中聽的公道話，值得饒他一次。賊頭陀，你答應立即離開陝西找地方清修？」

　　「是的，貧僧說一不二。」

　　「好，你可以走了。」林彥大聲說：「走得愈遠愈好，希望咱們下次不再碰頭，你很僥倖，十一道就沒有你這麼幸運了。」

　　百毒頭陀烏天黑地掙扎，好不容易挺身坐起，眼前朦朧，林彥與龍姑娘已經不見了。

　　林彥帶了姑娘向東走，快速地越過東面的奇峰。山鞍鬥崆峒三老，他手下留情，崆峒三老的老大告訴他，東北方向傳來的嘯聲是毒龍，帶了三十六名精銳，等於是告訴他及早迴避。他知道有龍姑娘在旁，無法和毒龍這麼多高手走狗周旋，只好暫且退走，認準方向東奔。

　　次日巳牌末，接近了一座略為平坦的向東伸展的山嶺，回頭向西望，白了頭的太白山在雲霧繚繞中似乎十分遙遠了。

　　「快到終南了吧？山勢已經在下降了。」他想。

　　但他心裏明白，距終南遠得很呢。這幾天雖然趕了不少路，其實在叢山中繞來繞去，急升疾降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迄今仍可隱約地看到太白山主峰，證明他們仍身在太白山的無盡山區中，距終南遙之又遙。

　　山勢下降，他停步遠眺。前面，群峰羅列，滿目全是參天古林，看不到房舍，見不到人煙。山下，是一連串起伏的山梁，有些走向是正北，有些向東南伸展，山梁的那一邊，好像有一處河谷，依山勢猜測，河並不寬闊，可能是渭河的一條支流。

　　他的臉色沉下來了，像發現同類入侵的猛獸，手下意識地握住了劍把。

　　「大哥，發現了什麼吧？」姑娘問。經過漫長時日的相處，姑娘已可從他的神色中，猜測他的神色反應。

　　「看到正前方的那株最高的大樹吧？四五里外那座稍低的山脊中段。」他用手指示。

　　「看到了。」

　　「樹上空是不是飄浮著淡淡的輕煙？」

　　「是的，好像是正在消散的雲。」

　　「不是雲，雲不會有黑有白，只有濃淡之分。」

　　「大哥，你是說……」

　　「不久之前，有人在那兒舉火。」

　　「咦！難道有山村在那兒了？」

　　「不可能的，小妹，山梁上能有水吧？沒有水，養不活人的，所以將有人居住的地方稱為市井，有些地方仍然以水井作村落的命名。」

　　「哎呀，大哥……」

　　「有人，不知是敵是友。」他劍眉深鎖，虎目中殺機怒湧：「我太大意了，不該站在明顯的山巔相度形勢。我想，他們已經看到我們了。」

　　「大哥，你認為他們是追捕我們的人？」

　　「小妹，記住，防人之心不可無。目下的情勢，絕不可以信任陌生人，任何人都可能是可怕的勁敵！」

　　「那……我們怎辦？」姑娘心神不定地問。

　　「無法繞過去了，那會多走四五十里，而且他們也可以截出窮追不捨。挺起胸膛，想隱起身形已來不及了。」他阻止姑娘蹲下隱身：「讓他們以為我們仍然一無所知，對我們有利。」

　　「我們……」

　　「我得妥善安排，引他們到我所期望的地方決戰。記得後面七八里我們經過的青石山吧？」

　　這一帶山區，很少看到怪石磷峋的山嶺，而在他們後面七八里那座不太峻陡的山峰，山腰一帶青石參差，大的如丘如阜，小的像猿蹲虎踞，蔓生著不少蒼松與不知名的灌木叢，野草荊棘都不太高，石上爬滿了藤蔓和青苔。

　　「記得，你的意思是……」

　　「往下走，從右面的樹林繞回去，沿途佈下一些他們莫測高深的小玩藝，以便爭取時間來佈下埋葬他們的墳場，走！」

　　日影西移，午牌已過。

　　一個渾身黑衣，戴了黑色鬼面具，換了一根粗大勾魂令的高大巨人，小心翼翼地接近了一座巨石，腳下無聲無息，沿石側繞向巨石的另一面，一雙冷電四射的怪眼，警覺地向四周用目光搜索。

　　三丈外另一座巨石前，長了一株蒼松，驀地枝葉搖搖，穿青勁裝小腰一握，胸前形成美妙的曲線的龍姑娘，含笑徐徐地從樹下站起，毫無驚容地說：「咦！閣下，你不是江湖道上的，頗有名氣的黑無常嗎？」

　　黑無常臉上的表情無法看得到，鬼面具掩去本來面目，似乎心情一懈，慢慢走近說：「小姑娘，你怎麼在這杳無人煙，烏龜都敢不住的窮山裏躲藏？哈哈！你怎麼知道我是黑無常？」

　　「聽說而已，你……」

　　「江湖道上，以黑無常綽號行道的人，最少也有十個以上，你知道我是哪一個黑無常？」

　　雙方已拉近至一丈左右，姑娘說：「不要再接近了，黑無常。你是哪一位黑無常呀？你自己通名好不好？」

　　「抱歉，江湖禁忌甚多，還是讓你猜好了。」黑無常止步，怪眼不住搜視左近：「小姑娘，你一個人吧？可有同伴？」

　　「當然只有一個人，原有一個同伴，可是半個時辰前走失了。你看到我的同伴吧？他又高又大，帶了劍，人長得又英俊又瀟灑，而且年輕。」

　　「你那同伴姓什名誰呀？聽你這麼一說，定然是個了不起的年輕大男人了。女人很少又高又大的，當然也不會用又英俊又瀟灑來形容，對不對？」

　　「對，他是陝西家喻戶曉的大英雄，姓林名彥，梁剝皮的死對頭。」

　　「哦！原來是他。那麼，你是姓龍的小姑娘了，哈哈！手到擒來……嗯……」

　　巨手將抓及姑娘的右肩，原先黑無常經過的巨石前，出現了高大的林彥，在三丈外發射扁針，半分不差貫入黑無常的身柱穴，針入體內人向前栽。

　　姑娘居然在已經有所戒備時刻警覺中，依然未能躲過黑無常的一抓，黑無常出手太快了，像是電光一閃，五指如鉤搭上了她的右肩。

　　她向左一閃，嗤一聲裂帛響，右胸外露，衣裳被抓破了，肩上也出現四條指痕，驚得她魂飛天外，扭身便倒。

　　「哎……呀……」跌在石下的黑無常嘎聲叫，猛地大喝一聲，強提真力扭轉身軀，將沉重的勾魂令脫手飛擲。

　　撲來的林彥身形略閃，避開擲來的勾魂令，飛起一腳，踢中黑無常的右脅，黑無常向左翻轉，完全失去活動能力，內腑被踢碎了。

　　林彥拔回扁針，急急扶起姑娘惶然說：「傷得重吧？老天！你怎麼讓他接近至丈內？」

　　姑娘用手掩住裸露的右肩，又羞又急地說：「我怎知他心懷不軌呢？還好，他手上的真力已消失了，不然我的右肩毀定啦！」

　　林彥不避嫌地扳開她的手察看傷勢，心中一寬。是被指甲刮傷的，未破皮，僅留下四條稍呈淤血的痕跡。

　　「我不敢再要你誘敵了。」林彥自怨自艾：「都是我不好，我也沒料到他真是走狗。快走，你先到藏身處換衣，向南搜的那位白無常該聞聲轉過來了，這兩個自負的傢伙相當了得呢。」

　　不久，一身白同樣打扮的白無常，從南面飛掠而來，宛若星跳龍擲，快極。遠遠地，看到了爬伏在石下的黑無常，一躍而至先按石四周，然後抓起黑無常急叫：「老大，你……死了？」

　　「不錯，他死了。」身後傳來林彥平和的嗓音：「把你們的來意從實招來，搜向山背那一群男女是何來路，你也得交代清楚。」

　　白無常兇睛怒突，放了黑無常迫向兩丈外的林彥，勾魂令伸出了，突然仰天長嘯。

　　驀地，上面百十步一座巨石頂端，出現一群男女，悅耳的清亮嗓音像銀鈴：「老身恰好趕到，你感到意外吧。」

　　林彥吃了一驚，脫口叫：「神荼與九地冥君！」

　　巨石甚廣，上面可站不少人。中間並肩而立的兩人一高一矮，臉上戴了猙獰的五彩鬼面具。男的穿寶藍色團花罩袍，佩劍，頭上戴了平頂的高冠。女的穿黛綠色的宮裝衣裙，繡雲雷圖案花邊，高頂宮髻珠翠滿頭。兩側是兩男兩女四鬼卒，都戴了黑白相間的鬼面具，支著兩根神幡，一是鬼面三角幡，一是有宮城圖案的長幡。這是江湖道上，武林朋友聞名變色的標幟。鬼面三角幡代表神荼樂玉姑，兩大妖神之一；長幡代表九地冥君蕭萬里，魔道至尊威名顯赫。十餘年前，這對兇魔夫婦的四川華陽地府迷宮，被宇內雙仙拆了個落花流水，夫婦從此失蹤。

　　林彥已從另一妖神鬱壘口中，知道這對兇魔的一些未曾證實的消息，這時恍然大悟，鬱壘的猜測果然不幸而言中，證實了這對兇魔果然與毒龍有交情，潛隱陝西替梁剝皮做走狗。

　　他徐徐拔劍，神色莊嚴地拉開馬步，心中暗叫：「今天是我的生死關頭！小妹，千萬不要出來。」

　　他知道這時想走已來不及了。前面，是白無常。後面的巨石上，是一個握龍首杖戴面具的老太婆，白髮飄飄，眼中冷電四射。

　　另一座石上，是個穿天藍色彩裙的佩劍女人，也戴了鬼面具，看頭髮和手的肌膚，定然是個中年女人，眼中有複雜的表情流露。左右兩方三丈外，共有七個高高矮矮，穿青袍戴綠色鬼面具的人，將他團團圍住了，插翅難飛。

　　「林彥，能聽老身幾句忠告嗎？」神荼樂玉姑柔聲問。

　　「你要說些什麼呢？」他朗聲答：「如果想勸在下投降，你還是免了吧！」

　　「你是個值得愛惜的硬漢，沒有人愚蠢得要逼你投降。」

　　「謝謝你看得起我。」

　　「毒龍希望與你義結金蘭，攜手合作……」

　　「抱歉，在下不敢高攀。」他搶著說：「姓林的身上，流的是波瀾壯闊的熱血，絕不與你們這些冷血的人攀交情。樂前輩，你的好意我心領，但我不能再聽你的了。」

　　「林彥，識時務者為俊傑……」

　　「我林彥就是個不識時務的人。樂前輩，叫你的人撤走，在下已經警告過你們了。」

　　他冷虹劍一拂，劍吟如天際傳來的隱隱龍吟，虹影劃出一道美妙的半弧，豪情駿發，臉色由莊嚴轉變為祥和的微笑，握劍的手由強勁而變為鬆弛，劍訣一引，劍尖徐降，指向對面的白無常，虎目緊吸住對方的眼神。

　　白無常一聲沉叱，勾魂令隨撲上的聲勢疾射而出，如山潛勁驟發，要格開他的長劍行致命的衝刺。

　　誰也沒有看清他是怎樣封招反擊的，但見人影像狂風般斜撞而入，劍虹似流光逸電，扭曲兩次便從勾魂令旁一楔而入，光芒閃動後才聽到利刃的破風聲。

　　人影倏止，林彥換了方位，沒聽到兵刃接觸聲，空間裏可聽到氣流的銳嘯而已。

　　白無常直衝出兩丈外，「砰」一聲撞在站著老太婆的巨石上，身軀反彈而出，痛苦地呻吟著摔倒。右脅下方，裂了一條大縫，內臟堵不住創口，鮮血泉湧而出。

　　林彥徐徐轉身，冷虹劍再次拂動，臉上的神色絲毫未變，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事。

　　老太婆大吃一驚，跳下巨石伸手扶住了白無常，大叫道：「取傷巾來，這時不能搬動他，他傷得太重了。」

　　石後奔出兩名鬼卒，搶救瀕死的白無常。

　　這瞬間，另一巨石上的中年女人尖叫：「不要下令圍攻……」

　　同一剎那，嬌叱聲傳到：「用煉魂陣斃了他……」

　　同一瞬間，老太婆挺杖狂衝而上。

　　風吼雷鳴，七個青袍人七劍齊聚，劍山湧到。

　　九地冥君夫婦率領著鬼卒，跳下巨石同時向鬥場奔來，轉瞬即至。

　　同一剎那，龍姑娘從三丈外尖叫著挺劍衝來。

　　七男一女全是內力已修至化境的高手，真力驟發壓力萬鈞，七劍一杖形成六合，將林彥裹在中間，行石破天驚的致命一擊，那無形的殺氣和威勢，像是火山般突然爆發出來。

　　他不能發射暗器，對方發動得太突然太急迫了，發射暗器必定分了御劍的勁道，他只有憑劍作生死一決。

　　他做夢也沒料到，大名鼎鼎的神荼樂玉姑，在急怒之下不顧聲譽下令圍攻。

　　神荼有兩位功致化境的保鏢，那就是黑白兩無常。九地冥君也有八名超塵拔俗的死黨，號稱四魂四孤。

　　他一聲長嘯，魔幻七散手神乎其神的劍術，以乾罡坤極大真力御劍發出，在沉重的劍山重壓下，爆發出空前絕後的無量勁道，一發不可收拾。

　　「錚錚錚……」斷劍漫天飛射，徹骨裂肌的劍氣直迫三丈外。接著是慘號聲搖曳，人體八方拋擲，煙塵滾滾。

　　他死死地握住冷虹劍，用似是來自天外的聲音說：「快逃……」

　　「砰」一聲響，他跌入撲來的龍姑娘懷中。

第二十一章　狹路相逢

　　生死關頭，以全部精力行雷霆萬鈞的致命一擊，自己體能的消耗是十分驚人的，有些人會從此一蹶不振，永遠無法恢復健康。

　　林彥不得不作孤注一擲，他已經發覺圍攻他的七男一女功力之高，為平生所僅見，自己如果冒險留一兩分後勁，後果不堪設想，必定被七劍一杖粉身碎骨。

　　一擊之下，他像是崩潰了，跌入搶來的龍姑娘懷中，用最後一口元氣，叫姑娘快逃。

　　姑娘臉色鐵青，飛快地將他扛上肩，像一頭受驚的鹿，激發了生命的潛能，一蹦三丈，連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不知何來的神力，三五起落便消失在下面的參天叢莽中。

　　鬥場煙塵瀰漫，草屑沙石四散紛飛，阻擋了視線，便宜了情急救人的龍姑娘。

　　七個男的斷了四枝劍，老太婆的龍首杖也斷成三段。

　　三個男的躺在血泊中，一個斷了氣。老太婆也不好受，右小臂裂了一條大縫，深及胴骨長有尺餘。

　　七個男人只有兩個是完整的，臉無人色像是驚嚇過度，垂下劍遠在三丈外發怔，也像是麻木了。

　　九地冥君夫婦不理會黨羽的死活，帶了人追趕龍姑娘去了，有十餘名鬼卒打扮的人跟在後面，其中有大叫不要下令圍攻的中年女人。

　　姑娘扛著林彥全力逃生，進入密林百十步，右前方一株古木後閃出一個穿草綠色勁裝的女人身影，用焦灼的嗓音低叫：「從這一面走，下面去不得！」

　　姑娘聽出對方並無惡意，而且飽含關切和焦急的感情，不假思索地向對方掠去。

　　「小心腳下，跟著我的足跡落腳，以免遺留痕跡。」綠衣女郎說：「不要走得太急，這種密林中一急就留下蹤跡，請放心跟我來。」

　　綠衣女郎帶著她左盤右折，不久便到了一座崖壁連綿不絕，坍崖絕壁處處的奇峰下，在一座草木濃密藤蘿垂掛的斷巖前止步。

　　「等一等。」綠衣女郎說，小心地向下一伏，慢慢扳起幾株小灌木，輕輕撥開裏面的山藤，讓在一旁說：「爬進去，再小心地把林大哥拖入。裏面有一條可以容人的石縫，折入十餘步是一座八尺寬兩丈深的石洞。你先進去，我進去後再燃亮火招子。」

　　石縫共三折，在第二次折向時就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這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洞，但更像一條裂縫，裏面居然很乾燥，有一張以乾草編成的床墊，一大綑油分十足的松明，由石縫插松明處的薰痕看來，這裏曾經有人住過。

　　綠衣女郎點起一根松明插妥，一面解下草綠色的披風，卸下掛在脅下的包裹說：「這裏是我打獵時的歇腳站，十分安全，除了我，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個石洞。洞口本來就十分隱蔽，再用石板堵住，絕對沒有人可以找得到。我來看看林大哥，他怎樣了？」

　　姑娘把林彥安置在草墊上，忍住滿眶熱淚，熟練地替他拭淨身上的血跡，林彥並未昏厥，但呼吸不正常，脫去上衣，可看到他左肩和左脅有兩條兩寸長的創口，創口並不深，血仍在緩緩湧出。之外，是他的皮膚出現一星星淤血般的血斑，那是用勁過度，真氣突然受外力的重壓，而壓制迸發時的必然現象。這是說，受力的部位毛細血管因而迸裂的結果。

　　「我帶有最好的金創藥和保命丹。」綠衣女郎從包裹中取出藥物說：「外傷不要緊，內傷必須立即治療。龍姑娘，後面壁根的石縫上方，有一隻小口大肚瓷瓶，那是用來接水的，瓶內的水可以食用，勞駕去取來。」

　　她先餵林彥一顆保命丹，姑娘已將水瓶取來了，水送丹丸入腹，她又向姑娘說：「龍姑娘，你替林大哥上藥敷傷，我用推拿八法替他疏通經脈。」

　　她先在雙掌放些藥末，再在一隻小玉瓶中倒些有刺鼻香味的褐色油液調和，跪在林彥身側，掌一下，她神色莊嚴地吸氣運勁，立即指掌並施心無旁騖。

　　龍姑娘一怔，她看到綠衣姑娘眼中的淚光，看到頰肉因壓抑心潮而呈現的抽搐。她已替林彥敷了藥，這時，她可以定下心神打量這位在緊要關頭，突然出現救助她和林彥的陌生綠衣女郎了。

　　這是一位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年輕少女，臉蛋呈現玉紅的健康色澤，五官出奇地透逸。

　　「好美好靈秀的姑娘。」她情不自禁地在心中暗叫。

　　綠衣女郎上自包頭，下至小獵靴，一色草綠。這種衣著在森林中行走，如果不走動，不留心是很難發現的，是最理想的獵裝。劍鞘也是綠色，是便於女性使用的輕靈飾劍。石洞裏，幽香陣陣令人心神為之一爽。

　　接著，她心中疑雲大起，一連串疑團令她感到十分困擾。

　　這綠衣女郎是誰？怎知道林彥和她的身分？為什麼會在這緊要關頭出現？為何對這座石洞如此熟悉……

　　久久，綠衣女郎替林彥蓋上衣衫，吁出一口長氣，沉靜地說：「氣機轉旺，總算度過難關，要不了三五天，林大哥，你就可恢復體力了。」

　　林彥本想掙扎著坐起，卻被綠衣女郎按住了。他感到渾身脫力，頭腦仍有點暈眩，睜開無神的雙目，有氣無力地說：「姑娘，謝謝你，你怎知我練的是玄陰真氣？你的推拿導引術十分高明，但如無相似的陰柔內力相輔，仍然無法助我導氣歸元，你練的是……」

　　「女性的先天秉賦不同，練的當然是純陰氣功。」綠衣女郎微笑著說：「如果與你交手的人內力再渾厚一兩分，你的氣機便永遠無法復原了，你為何不珍惜自己萬金之軀，冒萬險作孤注一擲呢？唉！你真是……」

　　她的語氣中的關切、責難和怨艾，眼圈紅紅地。林彥長嘆一聲，猶有餘悸地說：「姑娘，那是身不由己，不得不作孤注一擲。正確地說，是被對方那可怖的殺氣和壓力所誘發的。老天爺！這八個男女劍勢之威猛，內力之渾厚，委實驚世駭俗，我敢說，十一道如果一比一與他們任何一人相搏，百招之內絕對佔不了絲毫上風。」

　　「哦！你以一鬥八？怎麼會有八個人？這……」

　　「的確是八個人，七男一女。女的是一位老太婆，內力之渾厚，比七個蒙面男人至少也強一倍以上。」林彥苦笑著說：「九地冥君夫婦果然名不虛傳，能榮登一代兇魔寶座，號稱魔中之魔，絕非倖致。日後再碰上他們，將有一場慘烈的生死存亡決鬥。哦！姑娘，失禮失禮，還沒請教姑娘尊姓呢！臨危援手之德，不敢或忘，感激不盡。」

　　「我……你猜猜看。」綠衣女郎在旁坐下微笑，臉上有動人的羞意，明亮的大眼中流露出慧黠的神色。

　　「這……唔！似曾相識……且慢。」他掀動鼻翼，笑道：「晚香玉，你是蕭姑娘。」

　　「你的記性不壞嘛。」

　　「哦！好美，比男裝更出色。」他由衷地稱讚，嘆息一聲又說：「我好慚愧，又是你救了我。」

　　「咦！你們認識？」龍姑娘訝然問。

　　林彥將那晚為救雲中鶴，臥龍寺中伏，惡鬥四名功力奇高的蒙面人，被對方用迷香暗算，幸獲蕭姑娘援手的經過說了。

　　「我叫婷婷，你叫我姐姐好不好？」蕭姑娘親熱地挽住龍姑娘的肩膀：「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日後你會明白的，不要多問好不好？」

　　江湖禁忌甚多，向陌生人盤根究柢是犯忌的事。但龍姑娘是個坦率天真的人，忍不住仍然發問：「蕭姐姐，你總不會是湊巧碰上……」

　　「真的，不騙你，真是湊巧碰上你們的。」蕭婷婷真誠地說：「我家住在北面的峪口寨，西北距終南鎮二十里。這一帶數百里山區，是我遊獵的地方。五年前無意中追逐一頭虎，發現了這座壁洞，以後便成了我過夜的棲身處。我是前天入山的，今早到下面去查看獸阱。上來便在半途遇上九個戴鬼面具的人，知道這些人不好惹，趕快回到這附近，恰好碰上你們，所以叫你下面去不得。唉！真是上天保佑，總算替林大哥盡了一份心力。」

　　「你出來打獵都是一個人？」龍姑娘信口問。

　　「是的，怕什麼？這一帶我熟。不瞞你說，古老的傳聞，說這一帶妖魅橫行，我就是不信，說是打獵，不如說來找尋妖魅來得恰當些。」

　　「哦！蕭姐姐，你的膽子真大。」龍姑娘伸伸舌頭，話鋒一轉：「我出去看看他們走了沒有。」

　　「要出去？你……」

　　「去藏包裹的地方，必須把包裹取來，裹面有應用的物品和……」

　　「不行，他們一定在窮搜，請忍耐些好不好？」

　　「是的，小妹，千萬沉著些，他們不會早早撤走的。」林彥也加以勸阻：「洞裏有水，挨得過去的。」

　　「我包裹中還有肉脯和乾糧呢。」蕭婷婷欣然地說。

　　「蕭姑娘，這裏距你家峪口寨有多遠？你前天入山，在外面可曾聽到什麼消息？」林彥問。

　　「遠得很呢，往東沿河谷北行，繞過第六座山，便是峪口寨。再往北十里地便是官道。從這裏走，大約有七十里左右。」

　　蕭婷婷泰然地說：「大前天便有官兵到達峪口寨，但半天後就走了，要里正禁止村民出山，更不許到官道附近走動，如有陌生人出現，須派急足至官道附近向封路的官兵報案，至於為什麼，誰也不敢問。我來的那一天，曾經在谷口看到一群穿青衣的走狗，有兩個人我認識，他們是勾魂鬼手凌如峰和一劍三絕楊威。我避開了他們，並不知道他們大舉動是為了捉你們。」

　　「這麼說，我們還不能往北走。」

　　「丁勇民壯全出動了，衛軍也沿路佈哨，道路已經封鎖，往北走豈不是飛蛾撲火？」蕭婷婷拍拍林彥的手：「安心養傷啦，我會留意的。」

　　第二天一早，蕭婷婷帶了龍姑娘外出，回來時神色不正常，她們發現附近有人走動，對方仍在大搜附近山區。

　　這一天好漫長，蕭婷婷帶來的食物告罄，幸而有水支持，餓一兩天倒也無妨，如果搜山的人不撤走拖下去那就災情慘重。

　　林彥已經可以走動了，受損的氣機以驚人的速度復原，他本來就是一個頑強而深具自信的人。

　　次日，蕭婷婷出去了三次，皆懊喪地空手返回，搜山的人扔未撤走。晚上她不敢外出，因為搜山的人派有伏樁，蕭婷婷不願冒險。

　　餓了一天，三人心中暗暗叫苦。

　　這天巳牌時分，蕭婷婷欣然挨了一頭死了的小鹿返洞，匆匆地說：「謝謝天，他們終於撤走了。」

　　「妙啊！鹿，我來剝，到外面弄一餐填五臟廟。」林彥跳起來說。

　　「你們自己弄吧。」蕭婷婷開始收拾自己的包裹：「我得走了。」

　　「什麼？你……」林彥驚問。

　　「我出來好些日子了，得趕回去看看，順便打聽消息。林大哥，你們要等我回來啊！」

　　「我們一起走好不好？」龍姑娘說：「蕭姐姐，林大哥已經復原，可以趕路了。」

　　「這……如果封山區的人仍在，你們能出去嗎？好妹妹，你就和大哥躲兩天吧，我會盡快趕回來的，一來一去，兩天盡夠了。」

　　「好吧，我們等你。」林彥說：「沿途千萬小心，祝福你平安去來。」

　　九地冥君夫婦，的確是一早撤走的，二十餘名鬼卒浩浩蕩蕩東行，抬著傷者和死者趕路。黑無常死了白無常傷勢沉重，另一個屍體已經變色，其他四個受傷的人也相當沉重。

　　入暮時分，他們到達一座奇峰的山腰小徑，對面來了一大群垂頭喪氣的高手，毒龍大踏步走在前面，後面跟著四十餘名爪牙。

　　雙方碰頭，毒龍難下笑抱拳行禮，笑道：「萬里兄，大嫂，怎麼回來了？有所發現嗎？」

　　九地冥君夫婦戴了鬼面具，看不見臉上的表情。

　　「別提了。」九地冥君憤恨地說：「愚兄萬分抱歉，未能將那小子斃了為老弟分憂。」

　　「哦！萬里兄是說……」

　　「你看看愚兄的人就知道了。」

　　「這……抬著的人……」

　　「事情是這樣的……」九地冥君將交手的經過說了，最後說：「愚兄真不明白，那小子的確受了重傷，按理那小潑婦帶著人，絕對逃不了多遠，但搜遍附近三十里方圍的一草一木，就是不見人影。愚兄不能再等了，只好回來，恕愚兄不能再協助你了。」

　　「小弟十分抱歉。」毒龍歉然地說：「沒料到那小子竟然能傷了貴宮的人，撫恤的事，等小弟返城後再說，小弟不死心，再前往搜索一番，不將那雙狗男女搜出來剝皮抽筋，難消心頭之恨。」

　　「哦！梁二爺怎樣了？」

　　「當時就死了，別提啦！梁公公暴跳如雷，昨天就親手殺了小弟八位護車的弟兄，這狗東……哼！」毒龍咬牙切齒地說。

　　「哦！你已經回過城了？」

　　「昨天晚上回去的，今早又趕來了。剛才小弟從尊府來，怎麼府上沒有留有人看守？」毒龍放低聲音說。

　　「咦！婉兒不是在家嗎？」九地冥君訝然問。

　　「沒有見到她，只有幾個下人張羅。天色不早，得趕路呢，告辭了。」

　　九地冥君客氣地讓在一旁，等毒龍一群人去遠，對乃妻神荼氣呼呼地說：「這壞丫頭大概又跑到城裏鬼混去了，你怎麼不管她一管？」

　　「這……她答應過好好耽在家裏的……」

　　「欽差的侄兒被刺死了，全陝西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如果她鬧出事來，誰也擔待不起。她回來以後，給我好好管教她一頓，把她送到澄心閣去自省一月，再出去鬼混，我要打斷她的腿。」

　　「萬里……」

　　「都是你寵壞了她……」

　　「你也從來沒把她當女兒看待，你只知道重男輕女，把你那無惡不作，壞事做盡的兒子看成寶貝。哼！你見時把她當女兒看待了？」

　　夫妻倆一吵架，其他的人誰也不敢勸解。

　　「女兒本來就是別家的人，有什麼好寶的？要不是你捨不得放她走，我早就把她嫁出去了。」

　　「姐夫，你就少說幾句吧。」中年女人冷冷地說：「回去再說吧，也許婉兒並未離家，她最討厭毒龍，不出來迎客平常得很，婉兒本來就不齒欽差府的人。」

　　毒龍帶了一群爪牙，在林彥失蹤處窮搜了三天，一無所獲，最後不得不失望地在第四天離開，到別處碰運氣。

　　西安城鬧翻了天。兩個知縣被解上京法辦，大概難保首領。欽差府在大辦喪事，欽差的侄兒升天，風光自不在話下。

　　欽差遇刺的消息，像燎原的野火向四面八方轟傳，人心大快，寺廟的香火突然旺了許多，為刺客祝福的禱詞，從那些安分守己的良善百姓口中吐出，不能不說是奇蹟。

　　搜山的人逐漸撤回來了，道路也解禁通行。

　　林彥和龍姑娘在山洞裏苦等蕭姑娘的消息，一天天過去了，等得他倆心焦如焚，等得心頭大亂。第六天，他倆不能再等了，冒險出山去找峪口寨，按蕭姑娘所說的方位，果然找到河谷。

　　他倆心思蕭姑娘的安危，認為她可能在回來途中遇險，不證實蕭姑娘的景況，他倆無法安心。

　　河谷是找到了，但越過第二座山，河谷便依山勢一分為二，峰嶺連綿，根本難辨方向。

　　他們找到了終南鎮。官兵和走狗們撤走之後，市面恢復平靜，除了走狗之外，誰也不理會見了刺客必須報官的禁令。

　　他倆的出現，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當然有心人是例外。

　　他們大感迷惑，鎮上的人，誰也不知東南二十里有個什麼峪口寨，沿山區一帶直至鄂縣，根本沒有以寨為名的村落，數百年來這附近皆未屯軍，怎會有寨？

　　他倆不死心，重新沿山向東找，最後失望地在鄂縣投宿，對蕭姑娘為何用假的家世騙人的事，百思莫解。

　　次日一早，他們改裝為一對村夫村婦，取道東行。他們不走大道，向東走秦渡鎮，打算到終南附近潛伏伺機行刺梁剝皮，一次不成下次再來。

　　這條路不算小，商賈往來不絕。秦渡鎮在都縣東面三十里，是本縣最繁榮的市鎮。林彥挑著籮擔走在前面，龍姑娘挨了長包裹後跟，粗布衣裙小腳走路一搖三擺，青帕包頭一臉晦氣相，真像個飽歷風霜的窮苦村婦。

　　林彥也易了容，白衣修羅曾經將易容的秘訣無條件地奉送給他。頭髮挽了一個懶人髻，栀子水加些許鍋炭染了臉，一身褐衣補了又補，挑著籮擔顯得彎腰駝背真可憐。

　　出城兩三里，前後沒有旅客，他慢斯條理地說：「小妹，東街跟來的兩位仁兄，如果我所料不差，該快要跟上來了。」

　　「不會是走狗吧？」姑娘遲疑地說。

　　「很可能，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捉兩個人來解解悶也是好的。」

　　「好，我們正需要正確的消息動靜。」

　　「唉！白忙了十幾天，真不值得。」他深深嘆息。

　　「大哥，不要嘆氣。」姑娘安慰他：「宰了梁二，梁剝皮即使膽沒被嚇破，至少他在近期間絕不敢公然露臉，對陝西的百姓來說，難道不能鼓舞人心吧？」

　　「小妹，我們得設法把毒龍誘出來。」

　　「不用誘，他自己會出來。」姑娘說：「問題是，他出來總是帶了一大群走狗，討厭得很。」

　　「我想，他總有落單的一天，哼！」

　　「大哥，人果然跟來了。」姑娘向後瞧：「他們好像把腰內暗藏的兵對丟掉了。」

　　百步外，兩個身材修長的青袍中年人，談笑自若泰然趕路，腳下甚快。由於前面的衣袂已撩起塞在腰帶上，可看到袍內的確藏不住匕首一類短兵刃。

　　「不是那兩位仁兄，換了人了。」林老說：「因此，暫時放過他們。」

　　兩個中年人經過他們身邊，談笑自若旁若無人，似乎不屑向村夫愚婦注目，昂然而過逕自趕路，很難看出身分來路。

　　「這兩位仁兄深藏不露，的確是最佳的跟蹤人材。」林彥盯著兩人逐漸遠去的背影說：「面貌沒有特徵，身材適中不引人注意，目光和神態控制得恰到好處，但他們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什麼事？」姑娘問。

　　「腳下那一雙特製快靴。」

　　「你是說……」

　　「除了一些功臻化境的高手外，一二流人物絕不忽略腳上的靴鞋，一雙好的靴便可任意縱橫，可增加腿的威力。這兩位仁兄的快靴暴露了他們的身分。」

　　「如果是跟蹤的走狗……」

　　「不久便可知道了。如果是，正好借他們的口，傳給毒龍，我要他寢食難安。」

　　「你是說露名號？」

　　「對！大概現在他們還未能證實你我的身分，不久便會露出猙獰面目了。我想，他們不會等得太久的。唔，從東街跟來的兩個人到了。」

　　姑娘小心地轉首回顧，果然不錯，半里外，兩個青袖人腳下甚快，走動間，隱約可看到衣內有物隆起，瞞不了行家的法眼。

　　大道略向右彎，這一帶地勢起伏的坡度不大，但田野中麥高三四尺，間或有不少樹叢擋住視線，隨路一轉，不久便前後看不見人。

　　後面跟來的人腳下一緊，一個說：「二哥，不要再跟了，那兩夫婦如果真的形跡可疑，為何不走府城？我看不必再跟了。」

　　「不行，趕上去問問看，不問清委實難以釋疑。」

　　路旁岔入一條小徑，三岔口的樹叢後面，突然踱出兩個村夫打扮的人，肩上各打了一柄鋤頭，談笑著走上了大道，信步向東走，漫不經心地看了兩個青袍的人一眼。

　　兩個青袍人接近兩村夫身後，毫無戒心地從左面超越。道上有村農行走，事權平常，難怪他們毫無戒心，驀地傳出一聲輕笑，兩柄鋤頭幾乎同時扭轉橫拂，噗噗兩聲悶響，兩個青袍人嗯了一聲，摔倒在地。

　　「快拖走，後面恐怕還有接應的人。」一名村夫說，拖死狗似的將一名青袍人拖入路旁的荊棘叢。

　　不久，兩人又回到先前藏身處，閃入林中監視著大道的西端。

　　林彥兩人遠出三里外，心中疑雲大起，已經有不少旅客超越到前面去了，跟蹤的兩位仁兄怎麼還不見跟來？像是失蹤了呢，後面里外大道雖然有旅客，但就是不見兩個跟蹤的人。難道說，他們已看出有異，回去報信了。

　　前面出現一座小村，真是小，零零落落七八家，在路右百十步，一條小徑從村口岔入大道。就是小徑也有三丈寬闊可通大車，路兩旁柳樹成蔭。先前過去的兩個青袍中年人，站在路旁的大柳樹下，背著手目迎林彥接近。

　　林彥心中一動，老遠便向姑娘說：「他們要盤問根柢了，動手時注意那座小村莊。」

　　「村莊有黨羽？」姑娘問。

　　「是的，只聽到犬吠，不見有人走動，你不覺得奇怪？可能他們早就在這裏建了偵緝站呢，注意先下手為強。」

　　漸漸接近三岔路口，兩個中年人離開樹下，踱至路旁微笑背手而立，柔和眼神中有真誠的笑意，似乎在向他倆頷首示意打招呼。

　　林彥慢吞吞地走近，臉上也帶著笑意。

　　「辛苦辛苦。」一位中年人抱拳行禮招呼，笑容可掬。

　　林彥突然丟下籮擔，一聲長笑，腰不再彎背不再駝，人如龍騰虎躍，眨眼間便貼身了，右手五指如鉤，抓鵝似的扣住了中年人的頸脖，左手也扣住了對方的右肘，快逾電光石火，速度駭人聽聞，中年人毫無解脫閃避的機會。

　　同一瞬間，姑娘布裙飄飄，怒鷹似的飛躍而進，猛撲第二名中年人。

　　她在林彥身後發動撲上，速度也比林彥慢，當然不可能在同一瞬間貼近第二名中年人，但已經夠快了。

　　中年人的反應，比同伴要快些，駭然挫身側射丈外，大叫道：「龍姑娘住手！」

　　姑娘已跟蹤追到，聞聲倏然止步。如果是走狗，不會稱她為龍姑娘，她左手扶著的制錢蓄勁待發，冷冷地問：「你叫什麼？」

　　另一面，落在林彥手中的中年人，已經瞪眼伸舌快咽氣啦！

　　「請林兄住手，在下乾坤掌王綸。」中年人抽口涼氣叫，以為同伴死了呢。

　　林彥及時收勁，但仍然扣住中年人的肩井要害。

　　姑娘一怔，訝然問：「你……你是廖叔的朋友哪！為何在路上攔截？」

　　姑娘口中的廖叔，指的是鐵膽郎君廖永旭。

　　林彥哼了一聲，放了制住的人，冷笑道：「小妹，不理他們。」

　　「林兄……」乾坤掌急叫。

　　「姓王的，你給我聽清了。」林彥冷冷地說：「如果是梁剝皮責令你們御史府的人協助捉刺客，你們最好離開林彥遠一點，不然休怪林某心狠手辣。你們可以走了。」

　　「梁剝皮憑什麼能責令御史府的人協助呢？林兄請不要誤會，誰不知道御史府是只能動筆桿的光桿子衙門？」乾坤掌苦笑著說：「目前余大人連調派一個衙役也力不從心，西安府所有的有骨氣官吏，處境完全相同。」

　　「那你們是……」

　　「兩位請稍候，不久自知。」

　　另一位中年人不住揉動著脖子，垂頭喪氣地說：「老天爺！我天外流雲羅立奇兩世為人。林兄，咱們的希望，完全寄託在你身上了。」

　　「哦！前輩是少林高僧慧果大師的高足，南陽大俠羅立奇？抱歉抱歉。」林彥歉然行禮告罪。

　　「你這手快逾電閃的可怖一擊，把我的傲慢自滿一筆勾銷了，用不著抱歉。毒龍出動了三百餘名高手搜山，斷送了十一道和崆峒四老，大概是真的了。」天外流雲不住搖頭：「誰要是不信，看我的脖子就該明白了。」

　　「老羅，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乾坤掌大笑著說：「呵呵！我不是警告過你千萬不可大意的嗎？滋味如何？活該。」

　　「你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林彥困惑地問。

　　「你瞧，就是這麼一回事。」乾坤掌向村口抬手示意。

　　村口出現了一群人，走在前面的余御史亮聲高叫：「林壯士請留步，余懋衡以至誠迎客。」

　　林彥本來扭頭便走的，吁出一口長氣頹然止步，因為八荒神君的語聲傳到：「小伙子，你不會吝嗇得不給我老不死留一分顏面吧？」

　　人真不少，鐵膽郎君、雲深大師、虎口餘生的飛雲莊主葉華棠、他未曾謀面的大劍山風雷四絕……

　　他不是一個傲慢的人，苦笑著偕姑娘向余大人迎去。

　　乾坤掌跟在他後說：「沿途都有我們的人接應，跟蹤你們的走狗密探皆被咱們的人清除了。」

　　「你們怎麼知道我們的行蹤？」他不勝驚訝地問。

　　「並不難，因為你們在終南鎮便被單老前輩發現了。」乾坤掌詳加解釋：「毒龍猜想你們必定從東面出山，把所有的高手都派到終南和南五台一帶埋伏，他自己坐鎮劉村，這一帶反而只派幾個高明的密探，他又輸定了。不過，派在鄂縣的幾個走狗，不愧稱老江湖，總算盯上了你，卻猜不出你們的身分，前後我們已經收拾他們六個了。」

　　雙方在半途相遇，他只好搶著行禮，不亢不卑地說：「草民林彥。上次放肆驚擾大人虎駕，罪甚罪甚！」

　　余大人同時回禮，笑道：「林壯士，那次壯士有意相戲，懋衡深領盛情。今天懋衡輕衣簡從，不是因公務而來。隨來的諸位義士，皆是江湖上的俠義門人，也算是壯士的武林前輩，懋衡癡長數十歲，可否托個大，稱壯士一聲賢侄？」

　　「林彥怎敢？大人可叫小可的姓名。」

　　「這裏引人注意，不是說話之所。」八荒神君說：「先到村裏安頓，老朽再替你們引見。芝丫頭，跟我來！」

　　他們借了一座民宅做臨時安頓的處所，先由八荒神君替雙方引見，少不了客套一番。飛雲莊主迫不及待地坐在林彥的下首，無限感慨地說：「老弟台，大德不言謝，援手之德沒齒難忘。看了那天老弟台的作為，老朽是慚愧得無地自容，也感慨萬端。老朽激於義憤，不接受廖老弟的建議，一意孤行自作主張，不顧大局委想行刺梁剝皮，帶了莊中一些逞匹夫之勇的子弟和朋友，第一天混入府城住進開元寺，便被走狗們盯上了，被迫得向南逃入山區藏身。這次探出梁剝皮出巡清鄉，以為必可得手，豈知反而斷送在毒龍手中，如無老弟台及時援手……」

　　「前輩逃出的人，都脫身了？」他關心地問。

　　「我們是向西逃的。」飛雲莊主說：「毒龍那些人向東追你和龍姑娘，並未派人向西追，所以能平安脫身。目前其他的人皆留在棧道附近養傷，老朽獨自趕回來了。」

　　余大人喝了一口茶，神色肅穆地說：「林壯士，今天專誠請你來，有件重要的事和你商量。」

　　「是要小可離開陝西，不要行刺梁剝皮嗎？」他的語氣不友好：「抱歉，辦不到。」

　　「余大人請讓老朽和他細說。」八荒神君說。

　　「單老前輩，你不必浪費口舌了。」他擺出拒人於千里外的態度：「小可愚魯，不懂甚麼做人處事的大道理……」

　　「你先別衝動好不好？」八荒神君笑嘻嘻地說：「不錯，請你離開陝西，也請你不要再行刺梁剝皮……」

　　他倏然站起，虎目怒睜，冷笑道：「誰能辦得到？你嗎？哼！告辭。」

　　「年輕人沉不住氣，你就不能耐下性子聽下文？」

　　「還有下文？」

　　「坐下坐下，老不死只會說些不中聽的話。如果你聽完下文，生氣冒火拂袖而去，咱們恭送你和芝丫頭離開，絕對沒有人留你，如何？」

　　他重重坐下，冷冷地說：「你說吧！最好不要說些不中聽的話。」

　　「首先，你必須明白，在座的人，誰都希望梁剝皮暴死。」八荒神君神態悠閒說話毫無火氣：「問題是，他應該怎麼死。以目下他的實力來說，要咱們這些草野亡命行刺，事實上並不容易。」

　　「所以你們怕連累……」

　　「當然是原因之一。小伙子，目下有一個最好的機會，可置梁剝皮於死地，希望你能共襄盛舉……不，如果沒有你，這大好機會必將失去，一切計畫盡成畫餅。」

　　「什麼機會。」

　　「五天前，余大人接到京中急報，內閣諸大臣已一致決定支持余大人，著即搜集確證送京法辦。」

　　「廢話！去年大學土沈鯉不是也表示全力支持巡撫顧大人嗎？結果如何？余大人罰了半年俸，不是也有朝臣支持嗎？你們所受的教訓還不夠？」他憤憤地說。

　　「彼一時此一時，上次只有沈鯉和朱賡兩位大學士支持，其他各部院除了都察院之外，全都噤若寒蟬不敢過問。這次不同，余大人有把握除去這害民賊，以往僅憑書狀而至失敗，這次如果能獲得人證和物證一起送上京，梁剝皮死定了。問題是人證物證無法獲得，有毒龍在，即使獲得也無法平安到達京師。此至京師萬里迢迢，誰也擋不住毒龍數百高手攔截。」

　　「余大人的意思是……」

　　「只要能將毒龍遠遠地誘離西安，而且必須帶走其中的可怕高手，我們就可以發動西安府二十萬民眾示威，迫梁剝皮走極端。」八荒神君眉飛色舞，豪情駿發：「狗急跳牆，毒龍不在，阻止不了我們這些人進出欽差府擾亂，他必定將擄來的子女金帛偷偷運走，咱們就在半路來個一網打盡人贓俱獲，立即送上京師。」

　　「你這不是廢話嗎？」他冷冷地說：「毒龍怎會離開？見鬼。」

　　「那惡毒的狗東西爪牙眾多，殺他不是易事，所以說要將他引開。」八荒神君拍他的肩膀：「這件事，只有你能辦到，成敗的關鍵，完全操在你手上。」

　　「我？這……」

　　「目前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你刺殺了梁二，梁剝皮只有這一個寶貝侄兒，發誓要捉你剝皮抽筋，把毒龍和王九功迫得快要瘋了，捉你的賞金已提高至白銀萬兩。你一出現，保證欽差府能派上用場的人物，都得全部用上。因此，你利用這大好機會，遠離陝西走得遠遠地，引他們一窩蜂窮追不捨。」

　　「哦！如果毒龍不追……」

　　「梁剝皮會要他追。你只要把他引出，十天之內他無法趕回府城，大事足矣！當然，如果能在途中宰了他，你等於是救了陝西千百生靈。」

　　林彥低頭沉思，久久，死一般的靜，廳堂內落針可聞，所有的目光皆向他集中。

　　「你們有把握嗎？」他突然問。

　　「我老不死算無遺策。」八荒神君拍著胸膛說。

　　「我答應你們。」他一字一吐地說。

　　所有的人，全呼出一口如釋重負的大氣。

　　「老弟台……」

　　「但去向必須由我選。」

　　「我已知道你要往何處走，山西，對不對？你不放心神州三傑，不知他們是否能找得到虯鬚丐。」

　　「對。」

　　「老弟台，如果在途中不能宰掉毒龍，你必須在發覺毒龍撤回，或者接到老朽的口信時，一定要在毒龍之前趕回西安。」

　　「這為什麼？」

　　「毒龍一回來，只有你才能擋得住他。」

　　「好，我會和毒龍保持接觸的。這件事何時可以進行？」他興奮地說。

　　「兵貴神速，愈快愈好。毒龍現在坐鎮終南山下的劉村，你一走，他便會追來的，有百十里的安全腳程，他那群得力走狗絕難追及你的。」

　　「好，我這就走。」他斷然地說，轉向龍姑娘：「小妹，你就留在單老前輩身邊好了。」

　　「我要跟你走。」姑娘斬釘截鐵地說：「你殺毒龍如果我不在身邊，我會遺憾終身，大哥，我會恨你一輩子。」

　　「小妹，你……」

　　「那我自己走。」姑娘說，眼眶一紅，熱淚盈眶。

　　「好好好，一起走一起走，不要傷心啊！」他感情地攬住姑娘的肩膀柔聲說。

　　「大哥，謝謝你。」姑娘含淚笑了。

　　余大人突然離座，神色肅穆地說：「林壯士，下官代全陝西的黎民百姓，拜謝你……」

　　林彥搶上把住了下拜的余大人，慨然地說：「余大人，朝廷如果多幾個像大人這樣的好官，何愁國運不昌隆？小可將全心全力辦好這件事，但願蒼天佑我。」他向眾人把拳行禮，豪壯地說：「晚輩此行當以大局為重，絕不輕生涉險與毒龍拼死，以便讓諸位前輩在此地有從容行事的時間，祝諸位成功，也請諸位為晚輩祝福，告辭了。」

　　「祝壯士此行順遂。」余大人長揖相送。

　　「諸位請留步，以免落在奸細的眼下。」他行禮說。

　　「老朽代余大人送老弟台與龍姑娘起程。」飛雲莊主說：「認識老朽的人不多。」

　　客套一番，他偕龍姑娘登程，籮擔不要了，各背了包裹佩上劍和百寶囊動身。

　　飛雲莊主一面走一面說：「老弟台還記得西川三雄吧？」

　　「哦！他們……」

　　「他們是老朽的朋友。」

　　「什麼？他們……」

　　「不瞞老弟說，老朽應廖老弟之召，前來陝西保護余大人，老朽不以為然，決定行刺梁剝皮永除後患。當時，老朽自不量力，想獨竟全功，因此派三雄引走老弟，以免老弟礙事。引走老弟的意思，其實也是廖老授意的。」

　　「原來如此，小可錯怪他們了。目下他們……」

　　「他們已在三天前動身了。」飛雲莊主一語帶過：「老弟台，你知道你們此行的兇險嗎？」

　　「絕不會比潛入欽差府行刺兇險，當然，走狗傾巢而出，我們人孤勢單，地頭不熟……」

　　「這都不算困難，最可虞的是毒龍與他那些死黨，必將以快速的行動追上你……」

　　「他追上了又如何？這點前輩倒不必擔心。」

　　「人孤勢單老弟台不必擔心，你們並不孤單。」飛雲莊主感慨地說：「八荒神君單老果然不凡，不但有知人之明，運籌帷幄的智慧也的確令人佩服，他預測你會鐵肩擔道義答應合作的，所以一聽到梁二斃命的正確消息，便定下了鋤奸妙策，派人飛柬傳信各地豪傑策應，限令克期到達指定的地段待機。在這裏很少露臉的人，也派出去沿途照應。山西一地負責傳訊聯絡的人，是千里追風朱桂。由於怕走漏風聲，這次行動只有少數的人參與，余大人身旁有毒龍的奸細，不得不防。單老猜想你會繞道走咸陽，所以接應的重心就在這一路。」

　　「他老人家猜得不錯。如果走潼關，毒龍的信息半天便可遠傳三四百里，絕難平安渡過大河。」

　　「老弟台務請記住，必須在毒龍之前趕回來，那惡賊的十大殺星、四大金剛、八大天王全都帶在身邊，他如果先到，咱們這些人誰也擋不住。如果你接到朱老兄的消息，那就是搜證的事已經成功，毒龍是否趕回，已無關宏旨，但你也必須火速趕回，以免毒龍回來後不顧一切強行劫奪證物……」

　　「我會隨時留心的。前輩請留步，我們要放開腳程了。各自珍重，後會有期。」

　　雙方行禮相別，兩人昂然而去。

　　余大人與眾人在村口隱蔽處，目送林彥與龍姑娘的背影消失在大道盡頭。八荒神君哈哈一笑，向鐵膽郎君說：「大事定矣！廖老弟，這裏的事交給你們了。」

　　「仲老，你老人家怎能走？」鐵膽郎君驚問。

　　「怎麼？我在此地閒著，會悶出病來的，你們就不知道按計行事？」八荒神君半嘲弄地說：「在你們這些千小心萬謹慎的人身旁辦事，我會愁死的。」

　　「仲老……」

　　「放心啦！這裏不會有困難，龍杖金劍做你們的內應，你們還不放心嗎？走也！走也！」

　　說走便走，語音搖曳，他已遠出五六十步外去了，蒼老而震耳的歌聲，在空間裏嫋嫋不絕：「十年湖海扁舟，幾多愁？寶刀依然未老……」

第二十二章　恩怨兩消

　　不久，他倆岔上了鄂縣至西關的大道，在路旁的水塘中洗掉了易容藥，回復本來面目。他們不走西關，要覓路抄捷徑直趨咸陽古渡，腳下一緊，前面斗門鎮在望。這座鎮距府城三十里，鎮中是三岔大道，東北至府城，正北直達府城至咸陽的官道，於距咸陽渡南面的柏梁村會合。

　　踏入斗門鎮，林彥鄭重地說：「小妹，等會兒如果發生意外，千萬不可在市集裏動劍殺人，用拳腳打發他們就夠了。」

　　「大哥，會有什麼意外？」

　　「我們要引誘毒龍來追是不是？如果不透露一些風聲，他怎會追來呢？」

　　「哦！原來如此。」

　　「所以必須找到一些走狗，借他們的口傳信。如果毒龍不來追，我們算是失敗了，大鬧一場，便可激怒他了。你知道走狗們斗門的偵緝站在何處吧？」

　　「不知道，可惜單老爺子沒有來，他老人家天生的獵犬鼻，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嗅出獵物。」

　　「我們留心打聽，不會困難的。所有的百姓都同情我們向著我們，一定可以獲得正確的消息。」林彥說，向右走向路旁的一家打鐵店：「先訂製一些暗器，利用午膳時光，找出偵緝站的位置來。」

　　打鐵店規模不大，是打造農具的鐵店，有時派出師父走四鄉，門外院子裏就停著一輛裝有爐灶風箱的車。車已準備妥當，大概要到鄉下找活計啦！因此店裏雖有爐火，但沒有師父幹活，只有兩個小徒弟在忙碌，把一些雜物和行李往車上裝。

　　「喂！小兄弟，師父在家嗎？」林彥站在店門口向小徒弟打招呼。

　　「哦！客官有事嗎？師父在裏面收拾。如果客官要訂製些什麼，三天後再來好不好？師父要動身下鄉了。」小徒弟一面答，一雙靈活的眼睛在他的冷虹劍上瞟來瞟去。

　　「請把你們的師父請出來一下好不好？」

　　「這……兩位請稍候。」

　　片刻，一個赤著上身，高大健壯的中年大漢到了店堂，一面解圍裙一面含笑問：「小可就是店東，請問客官有何貴幹？」

　　「貴姓呀？在下姓林，有空嗎？」

　　大漢的眼神有了變化，但瞬間即恢復平靜：「小可姓褚，褚遂良的技。客官來得真不巧，小可正要下鄉，如果有事，可否等三五天再來？」

　　「在下想問問看，貴店能不能打造兵器。」

　　「抱歉，客官必須到兵器店去買，那兒由衙門裏管制，買兵器必須鄰里街坊證明，小店不敢違法犯禁私造。」

　　「製暗器不要緊吧，當然不是製刀箭鏢一類玩意。」

　　店外有不少人行走，有些人好奇地向姑娘注目，因為姑娘臉蛋美得像朵花，穿的卻是粗布衣裙，而且佩了劍，足以引起一場風波。

　　「請裏面說話。」大漢說，領著他們進入內間，在天井止步說：「兩位請稍候。」

　　林彥一把扣住大漢的右肘，笑道：「林某敢進來，就不怕出意外，褚老兄意欲何往？」

　　「呵呵！你不是要打造暗器嗎？」大漢若無其事地說：「小可到店內取出來，不要緊吧？」

　　「裏面還有些什麼人？」

　　「呵呵！林兄三入欽差府，在高手如林中出沒自如，如入無人之境，裏面即使有三五百人，林兄何所懼哉？」

　　林彥吃了一驚，放手說：「褚兄是……」

　　「兄弟是欽差府的眼線，當然是被迫兼任的，斗門鎮最少也有十個以上我這種被迫兼任眼線的人，每個人都有你老兄的圖形。」

　　「原來如此，褚兄打算……」

　　「兄弟打算下鄉碰運氣，找你。」

　　「找我？你能獲得多少賞金？」

　　「不是為了賞金，而是有些東西奉送。你等一等，兄弟出去就來。」

　　「請便。」

　　褚姓大漢進入內間，姑娘低聲說：「大哥，你信任他？他進去……」

　　「放心啦！如果他想對我們不利，何必指出我們的真正身分呢？」林彥說，語氣深具自信。

　　褚姓大漢右手握了一隻鹿皮囊回到天井，微笑著說：「一個真正的俠義英雄，是從不使用暗器，也不屑使用暗器的。」

　　「不錯，在下投師學藝，家師就不許練習暗器，僅傳授躲避暗器的技巧。」

　　「但林兄為何要訂製暗器？」

　　「用來對付毒龍一群無恥的武林敗類。」他神色莊嚴地說：「褚兄，兄弟與梁剝皮毒龍之間，已不是武林恩怨江湖仇恨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如果與武林朋友交手，兄弟絕不使用暗器，你滿意了嗎？」

　　「好，兄弟同意你的見解。」褚姓大漢不住點頭：「林兄在逃匿山區期間，曾用暗器對付十一道……」

　　「那是本姑娘所為。」姑娘搶著接口：「林大哥曾用暗器襲擊華陽三妖。」

　　褚姓大漢先在鹿皮囊中取出一個紙摺的方勝，打開遞過說：「林兄請先過目，這是毒龍的護身甲圖形。兄弟認識軍仗局的胡兄，是他替毒龍打造的。」

　　「謝謝。」林彥接過圖紙說。

　　「胸前是八葉甲，可防止一切兵刃傷害。掩心鏡徑大八寸，寶刃難傷。頸和背部是鎖子甲，連著雙脅，不怕鎚打斧劈，腹與腿也是鎖子甲，所以穿起來外表看不出痕跡。護脛是鐵瓦。護臂是裹革鐵瓦。林兄，知道從何處可以下手吧？」

　　「細小而力道足的暗器，可貫入鎖子甲的縫隙。肘與膝皆是脆弱部位。頭部雖不易擊中，但依然算是弱點。」林彥指指點點：「困難的是鎖子甲的鐵圈粗而小，我的暗器恰好可以貫入，但他外面加一塊皮革，暗器射中就不易滑動，不可能恰好擠開縫貫入。看來，我只能從他的肘膝和頭部下手了，手掌足掌也可以試試。」

　　「有了兄弟鹿皮囊中的三棱藏鋒飛電鑽，兩丈以內足以制他的死命。」褚姓大漢將囊遞過說：「可惜我只有兩枚，送給你以竟全功。如果你兩擊不中，那就得看你自己了。」

　　「三棱藏鋒飛電鑽？」林彥大吃一驚：「你是嶺南毒魔宇文開平？」

　　「那是家師，他老人家已仙逝多年，在下浪跡江湖，三年前方在此落腳，以打鐵餬口。」

　　「失敬失敬……」

　　「別提了，兄弟雖然有心為世除害，無奈拳劍氣功皆未入流。早些天打聽出你使用暗器，因此動了找你的念頭。武林的正道人士，是不屑使用這種惡毒暗器的，以往我真不敢找你。跟我下鄉吧，三天之內，我可以把使用的技巧手法教會你。」

　　「兄弟知道用法……」

　　「什麼？你不是說笑吧？」

　　「教兄弟暗器的恩師，是千手神魔如松公。」

　　「哎呀！老天爺！我這不是班門弄斧嗎……」

　　「不然，家師僅說及這種暗器的用法而已。家師對各式暗器庋藏甚豐，就缺少三棱藏鋒飛電鑽。」

　　「這我就可以放心走了，我這次下鄉就不再回來啦！解藥在囊中，你可用來防身，百毒頭陀那些玩藝傷不了你，一分之量可解天下奇毒。請記住，家先師縱橫天下數十年，但用此暗器傷人絕不多於十次，千萬不可妄用。請答應我，只用這暗器對付毒龍，以免有傷天和。」

　　「兄弟如果妄用，皇天不佑！」他莊嚴地說。

　　褚姓大漢從懷中取出兩吊錢，遞過說：「我信任你。這是最好的當三洪武錢，市面上已經絕跡多時，用來打發小走狗真管用，一併送給你。兩位從後門走，後會有期。」

　　「謝謝褚兄厚賜，感激不盡，後會有期。」林彥抱拳行禮：「哦！斗門鎮的偵緝站設在何處？」

　　「丁字街口北街第五家，店號福裕糧行，北面有一條小巷，走狗們皆從小巷的偏門進出。林兄……」

　　「兄弟要借他們的口傳言。告辭了，褚兄珍重。」

　　兩人從後門溜走，轉入正街。姑娘問：「囊中真有兩枚三棱藏蜂飛電鑽？你怎不打開看看？」

　　「重甸甸地，一定有，打開來看，豈不是不信任褚兄嗎？毒龍這怕死鬼，終於碰上剋星了！」

　　「三棱藏鋒飛電鑽，真有那麼厲害嗎？」

　　「是的。那是一種奇特的鋼母精製的，不會生銹。鑽可用內勁控制飛行方向，在四丈內可迴轉一匝，因為它的尾翼和鋒尖角度不同，專走偏向。最霸道的是管內暗藏一枚寸長的毒針，擊中物體針即吐出，見血封喉。鑽本身旋轉飛行，可破內家氣功已經夠可怕了，再加上毒針，大羅天仙也難逃大劫。如果我能用這惡毒的東西斃了毒龍，那將是為禍江湖的嶺南毒魔唯一在世間做下的好事。到了，這就是福裕糧行。」

　　丁字街口行人甚多，左鄰恰好有一間小食店，日色近午，食店中食客在增加。

　　「先買些食物在路上吃，帶些備用乾糧。」林彥說。

　　運氣不錯，案櫥裏還有一隻鹵雞。姑娘一面向店伙買食物，林彥一面打量隔壁的福裕糧行。行的門面不大，裏面有兩三個店伙，賣一些高粱、小米、豆類，似乎不見有麥麵陳列。

　　食物打好包塞入包裹，兩人到了糧行前，林彥說：「打進去！」

　　為了要激怒梁剝皮和毒龍，公然襲擊偵緝站應該有效。姑娘手快腳快，狂風似的搶入店堂，一把抓住一名發呆的店伙，喝聲滾！店伙像是會飛，飛出店堂，飛出店門，「砰」一聲摔倒在大街上，跌了個暈頭轉向掙扎難起。

　　林彥也不慢，抓住了櫃內的中年店伙隔櫃拖出，先在對方的右肩劈了一掌，拖出直趨店門，不客氣地將人放倒，一腳踏住肚子怪笑道：「老兄，乖乖招來，你這處梁剝皮的偵緝站誰是主事人？說！」

　　街上一陣亂，立即圍上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你……你……」中年人狂叫，雙手拼命搬動踏在肚子上的腳，卻枉勞心力。

　　「在下就是你們要捉的刺客林彥，特地來你這處偵緝站。說！誰是主事人。」

　　刺客林彥四個字，把看熱鬧的嚇跑了一半，另一半膽大的人退得遠遠地，交通全部中斷。

　　姑娘已擺平了最後一名店伙，找到一根大木棍，乒乒乓乓從裏面開始往外打，打毀了生財用具，打毀了店門，最後砸破招牌。

　　內堂人聲嘈雜，搶出五六名提刀挺劍的大漢。姑娘懶得動劍，一聲嬌叱，制錢漫天飛舞，來一個倒一個，制錢專射雙腿，腿廢而不致命，頃刻大亂。叫號聲兩條街皆可聽到。被林彥踏住的中年人熬不住，聲嘶力竭地叫：「不要用力踩，我招，我招……是……是過天星費……費家駒，他……他回府城去了。饒……饒命……」

　　「饒你一命，但你得替林某把口信帶到。」林彥收回腳，劈胸將人抓起往上提。

　　「在……在下必……必定傳到……」

　　「去告訴梁剝皮，這次在下刺死了他的侄兒，下次在下不會失手了，他躲在欽差府沒有用，下次林某要用火攻，把欽差府燒成瓦礫場，看他還往那兒躲。記住了吧？」

　　「在……在下記住了……」

　　「還有，訴毒龍，林某在天底下人間世等他來送死，不殺掉他林某絕不罷手。滾！」

　　他將人推倒，與姑娘大搖大擺走了。擋路的人紛紛讓道，有人大叫：「有幾個惡賊從小巷子溜了，林大俠快去追，這些狗腿子可惡，不要饒了他們。」

　　兩人腳下一緊，出鎮而去。

　　「大哥，怎不告訴他們我們要到山西？」姑娘問。

　　「呵呵！說出來毒龍就不會追來了。慢慢走，等他們的大援趕來。」

　　「等毒龍來？這……」

　　「毒龍遠在終南山，最快的馬趕來也要大半天。我是說，等府城的高手趕來。他們追，我們逃，逃過河走山西，他們便會不顧一切追來了。這時便動身，豈不引起毒龍的疑心？咱們必須讓他們猜想我們是被逼走的。」

　　兩人在一處樹林中進食，不慌不忙上路，十餘里走了整整一個時辰，柏梁村在望。遠看西行大官道上塵埃瀰漫，東來西往的旅客不絕於途。

　　岔入官道，林彥向東望，說：「看天色，府城的追兵不久便可趕來了。」

　　官道寬闊，筆直地通向十里外的咸陽古渡頭。久未下雨，路面積塵盈寸，人走不要緊，車馬一經過，塵埃滾滾真令人受不了。頭上炎陽如火，兩人藉路旁的行道樹遮蔭，慢慢向西行。

　　不久，後面蹄聲震耳，塵埃滾滾中，可看到一匹健馬飛馳而來，鞍上的騎士伏鞍策馬，來勢甚疾。

　　「先頭的人到了，來得好。」林彥說，向道中移。

　　路寬四五丈，人竟在路中間行走，當然引人注意。騎士遠在百步外，便看出有異，本能地緩下座騎。

　　林彥和姑娘在對方接近至三十步左右，兩面一分，林彥轉身狂笑道：「好啊！原來是你，你答應過在下放下屠刀的，但你仍然在做走狗。你有馬，快逃吧，看你能逃多遠？」

　　騎士是百毒頭陀，並未落荒而逃，反而策騎馳近，在五六步外勒住座騎，跳下馬急急地說：「請不要動手，貧僧帶了行囊，正乘機遠走高飛。林施主，請相信我。」

　　馬是健馬，渾身汗水口吐白沫，顯然經過長途的急馳，大概再跑幾里便得放血或累死。

　　「唔！好吧，姑且信任你一次。」林彥讓開去路說：「你請吧！」

　　「施主真……真相信我。」頭陀意似不信地問。

　　「當然，你上馬走吧！」

　　「施主的風度氣量，貧僧萬分佩服。」百毒頭陀苦笑：「斗門鎮的消息傳到欽差府，毒龍仍在終南，因此，副統領王九功，親自帶領高手即將趕到。貧僧乘機帶了行囊，藉口先前在偵察溜之大吉，準備入川找地方苦修。你們怎也走上這條路？」

　　「王九功可能往何處追？」林彥問。

　　「必定先往斗門鎮。」

　　「很好，你走吧，謝謝你的消息。」

　　「兩位趕快走吧，他們不久便會追到了。」

　　「我們會小心的。」

　　百毒頭陀探手入懷，取出一個革囊拋過說：「囊內有八種解毒奇藥，可解的毒物約百種之多，治療用法與症狀皆在裏面的百毒真經上。貧僧今已大徹大悟，留在身邊，證明貧僧心中仍有外魔存在於方寸之間，今將此物奉贈，外魔盡除，貧僧已可安心覓地苦修了。再見，願我佛慈悲，南無阿彌陀佛！」

　　百毒頭陀馬不要了，行囊也不要了，合掌深深稽首，向西大踏步走了。

　　「大哥，這惡賊真能受得了苦修的折磨嗎？」姑娘注視著百毒頭陀逐漸遠去的背影問。

　　「我相信他受得了。」林彥平靜地說：「而且，我相信他必可成為一個有道高僧。即使是最惡毒的人，仍具有潛在的靈性慧根，只要他有決心改惡從善，必定可以辦到的。不過，他將會有一段天人交戰的艱苦歷程，是否能挨得過去，就得看他的靈性慧根是否能脫穎而出了。挨得過，他會成佛；挨不過，他將重新變本加厲為禍江湖。現在，我們只能為他祝福。走！」

　　咸陽古渡在望，追兵仍未見到來。

　　渡頭的規模相當大，形成一座小村。迎面是一座石牌坊，四個漆金大字：咸陽古渡。左坊四個字。西出陽關。右坊是：襟帶山河。路兩旁有十餘家店面，然後是設了柵門的查驗所，沒有路引的外地人，無法進柵至碼頭上船。渡是官渡，兩大兩小，大的可渡車馬，小的一次可渡三十名旅客。碼頭有一座相當大的涼亭，那是便利送別親友餞別的處所，幾個丁役負責收取渡錢，沒有十文錢休想上船。

　　距牌坊尚有十餘步，林彥虎目生光，哼了一聲說：「我的煩惱已經夠多了，不能讓他們像冤魂不散般死纏不休。」

　　「大哥，怎麼啦？」姑娘問，她知道，麻煩又來了。

　　「無影門的人。」他緊了緊包裹說：「小妹，你繞過去，趕走控制碼頭的丁役，必須掌握住一艘渡船。千萬小心，附近可能有高手走狗潛伏。」

　　「我不走，你……」

　　「你如果無法控制一艘船，這裏一交手，渡船逃過河，怎辦？游過去嗎？我與無影門有些少過節，我打發他們走，要不了多少工夫。你走。」

　　姑娘當然不願游過河，乖乖地繞右面的野地疾趨碼頭搶渡船。

　　林彥泰然自若邁步，臉上湧起令人莫測高深的笑意。

　　牌坊後面一間店舖前，站著怒目而視的鬼影奪魂施祿和臉色惶亂的陶姑娘。兩人左手握劍鞘，右手按在劍把上，似乎隨時準備拔劍拼命。

　　他從容接近，笑道：「怎麼？諸位要過渡到咸陽嗎？」

　　「不錯，聽說你已經死在鄂縣山區，所以只好離開西安了，原來你並沒有死，勾魂鬼手存心騙人。」鬼影奪魂陰森森地說。

　　「呵呵！在下死不死，與你們何干？」他止步問，笑容可掬。

　　「當然有關。把狂劍榮昌的下落說出來，咱們放你一條生路。」

　　「如果在下拒絕……」

　　「那……你……你得死！」鬼影奪魂訥訥地說。

　　「你們這些人未免太不知自愛了。」他微慍地說：「連毒龍也不敢說這種狂妄的話，出於你的口中，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你知道你目下的處境嗎？」

　　「當然知道，把你的人全叫出來吧！」

　　旅客一亂，附近的人紛紛走避。前後的店舖內，快速地掠出二十餘個人影，他落入重圍。官道寬闊，兩端的人先亮兵刃。前面，宇內雙兇兩個老婦。奇醜的無影梟婆和赤煞仙婆，加上挾虯龍棒的二娘，還有四名健僕和侍女打扮的人，與四名轎夫。後面，是掌門人陶天岳，無影梟婆的兄長神行無影費雲浩，八名健僕與五位年輕人，與四名轎夫，實力空前雄厚。

　　人多人強，狗多咬死羊；無影梟婆神氣起來了，仇恨之火如火山爆發，該厲地叫：「小輩，狂劍榮昌是不是你的師父？說。」

　　「是又怎樣？」他淡淡一笑。

　　「說出他的下落……」

　　「好吧，我告訴你。」他神色從容，瞥了眾人一眼：「他老人家是在下的義叔，在下是他的子侄，他老人家的恩怨是非，在下一肩承當。在下不知你們與榮叔結怨的內情，所以一而再放過你們不予計較，既然你們死纏不休不肯罷手，今天咸陽古渡頭，在下替榮叔了卻這場恩怨。你們如果按江湖道義武林規矩上，在下不為已甚，如果倚多為勝一擁而上，休怪在下劍下不留情。」

　　一聲龍吟，冷虹劍出鞘。

　　「諸位。」他劍舉擎天一柱，神色莊嚴：「俗語說：冤仇宜解不宜結。在下不知你們與榮叔結怨的內情，但我敢保證錯絕不在榮叔。榮叔一代豪俠，光明磊落，武林同欽，結怨可能出於無心，在下願代榮叔向諸位致歉，諸位如果不諒，那就沖在下來好了。」

　　街對面的屋頂瓦面，不知何時多了兩個人，狂笑聲震耳，嗓音也震耳：「小兄弟，要知道內情，何不問我？」

　　林彥一怔，這嗓音好耳熟，抬頭一看，怔住了。兩個人，一個是八荒神君，齜牙咧嘴向他做鬼臉。另一位是在碧菡別館，助他逃出欽差府的中年人，也就是發話的人，站在瓦面，青袍飄飄，氣度雍容。

　　「八荒神君！」赤煞仙婆驚呼。

　　「你是誰？你知道些什麼？」無影梟婆厲聲問。

　　「不要問我是誰。」氣度雍容的中年人說，目光落在掌門陶天岳身上，眼神犀利：「陶掌門，有人聽你一面之詞，你說當年狂劍嘲笑你無影門的絕技移影換形身法是欺世盜名，所以結下深仇大恨，這件事是真是假？」

　　「你還不配管陶某的事。」陶掌門冷冷地說。

　　「你說也沒有人相信。」中年人也冷冷地說：「其實，你心裏明白。你不說我說，我就把十三年前，在下親耳聽到親自所見的事說出來。那年重九佳節，在下行腳滁州凌雲禪寺，風狂雨暴時屆二更，發現禪堂中有五個女人，他們正在議論一件落花有意……」

　　「你不要說了。」神行無影費雲浩大叫。

　　「陶大嫂，要不要在下說下去？」中年人向無影梟婆問：「當然，那並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你記得那晚蝶仙秦姑娘奉勸你的忠告嗎？她拒絕助你的理由不夠充分吧？蝶仙秦姑娘自下仍然健在，跳出情關隱修劍門山，必要時，在下可以請她出山，將這件事公諸天下，如何？」

　　「沒有人肯相信局外人的胡說八道。」無影梟婆切齒叫：「老身今天必須擒下這狂小狗，要他招出狂劍的下落來，管閒事的人，最好自愛滾遠些。」

　　「我老不死第一個不信邪。」八荒神君怪叫，作勢往下跳。

　　中年人一把拉住了他，大笑道：「仲老，你又何必生氣？就讓他們與小兄弟玩玩吧。這些人夜郎自大，又聾又瞎，自以為了不起，狂妄得令人噁心，該讓他們學一些規矩，受一些教訓的。嗨，林小兄弟。」

　　「晚輩在。」林彥笑語。

　　「陪他們玩玩吧，你可不能發狠，如果把那晚一劍宰了喪門惡煞詹龍的絕技掏出來，咸陽古渡變為血海屠場，那不是大煞風景吧？」

　　中年人的話，把所有的人嚇了一大跳。神行無影臉色大變，驚問：「你說這小子一劍宰了一代兇梟喪門惡煞詹龍？」

　　「怎麼殺的，在下不知道，反正一照面，喪門惡煞就完了，你大概也是不信了。」

　　「老夫當然不信。」神行無影冷冷地說，長劍一伸，徐徐向林彥逼進。

　　林彥的劍尖徐降，臉上湧現著泰然的微笑。

　　神行無影畢竟心中有所顧忌，不敢貿然正面進擊，開始移位爭取空門，製造有利情勢。

　　八荒神君碰碰中年的臂膀問：「你真知道內情？」

　　「當然知道。」中年人肯定地說。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丟人現眼的事。醜女人看上了狂劍，陶掌門想做泰山丈人，偏偏狂劍是個不想成家的浪子，明白了嗎？」

　　「見了鬼囉！狂劍一代劍豪，也被情愛所累，簡直豈有此理！老夫下去羞辱他們一番……」

　　「去不得，讓小兄弟教訓他們一番也就算了。」

　　下面，神行無影開始進攻了，身形不住閃動，快得令人目眩，千百道如虛似幻的劍影不住吞吐，驀地風生八面，劍濤一湧即至，罩住了屹立如嶽峙淵停的林彥。

　　誰也沒有看清林彥是如何反擊的，但見冷虹劍的電芒突然楔入飛騰者的劍濤中，響起兩聲清越的劍吟，人影乍分。

　　神行無影飛射丈外，屈一足踏地。

　　一聲厲叱，無影梟婆勢如瘋虎乘機撲上，龍首杖狂野地劈出，好一記力道萬鈞的「泰山壓卵」。

　　林彥身形一晃，以不可思議的奇速從杖側斜撞而入，老太婆招勢僅發一半，杖剛向下落，人已近身。

　　長兵刃被人貼近，已輸了一半；林彥舒猿臂一抄一搭，扣住了杖身，冷虹劍吐出，沉靜地說：「這是第三次了，好事不過三，在下必須廢了你，免得你像冤魂般死纏不休。」

　　他的劍尖，斜點在無影梟婆的咽喉下。老太婆像是失了魂，絕望地長嘆一聲。

　　「請再給我嬸婆一次機會。」陶姑娘顫聲叫。

　　他心中一軟，將無影梟婆推開說：「請記住，不會有下次了。」

　　陶天岳臉色發白，挺劍邁進說：「少年人，老夫領教狂瀾十二式……」

　　「妹夫，退！」神行無影沉喝，從中間截入收劍說：「你們如果不動身，我可要走了。小兄弟一而再手下留情，咱們還有臉向他遞劍？」

　　「雲浩，你……」

　　「把當年的事忘了吧，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內情嗎？」神行無影沉下臉說：「我只要你一個或兩個字的回答。」

　　無影梟婆兇焰盡消，沮喪地說：「天岳，我們走吧！」

　　陶天岳收了劍，向林彥苦笑道：「小兄弟，對不起。」

　　神行無影拍拍陶天岳的肩膀，轉向林彥，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包遞過說：「小兄弟，我相信榮昌老弟迄今仍未復原，腐髓散絕不可能自行離體。這是解藥，每次服五分，百日之內分十次使用，可起沉屙。」

　　「謝謝前輩寬宏大量，晚輩銘感五衷。」林彥收劍泰然接過小包道謝。

　　「好說好說。請寄語榮昌老弟，無影門向他伸出真誠的友誼之手，日後希望他能撥冗枉顧，區區當倒履相近，掃徑以待。」

　　「晚輩當遵命稟告榮叔。」

　　「後會有期。」

　　無影門的人不再渡河，一行轎車轉向府城走了。

　　「費雲浩畢竟是輸得起的人。」八荒神君笑嘻嘻地說。

　　「他又不是傻子。」中年人說：「憑他無影門這些料，配和林小兄弟決鬥？小兄弟那一招怒海沉舟如果不及時錯鋒收勢，他脅骨不斷掉一半，也將側摔丈外流血五步，他已經死過一次了，死過的人才看得破波詭雲譎的世情。走吧，東面塵頭大起，走狗們來也，不要誤了小兄弟的事。」

　　林彥向屋上的兩人抱拳一禮，匆匆奔向碼頭。

　　碼頭上已空蕩蕩地，旅客們皆走避一空。姑娘趕散了丁役，把一艘小渡船拖住，船上只有四名船夫，旅客們都避開了。對岸開來的兩艘渡舟，也在中流返航，不敢過來自找麻煩。船一半擱在灘岸上，渡夫想搗鬼也無法可施。

　　林彥心中一寬，叫道：「看穩船，我就來。」

　　他回頭疾趨牌坊下，對面百步外，四十餘匹健馬來勢如潮，煙塵滾滾蹄聲如雷。

　　「來得好！」他大叫，接著仰天長嘯，聲如九天龍吟，雙手各抓了一把制錢，飛步迎上。

　　先前四騎是內外堂兩總管，中間是仍穿了青袍的副統領王九功，騎術極為出眾，與左側那位清癯的中年人雙騎超前半乘。

　　林彥飛射而至，在十餘步外猛地旋身扭頭回奔。這瞬間，制錢漫天飛舞，破空的銳嘯動魄驚心。

　　滿天花雨灑金錢，襲擊叢集的人馬威力驚人。

　　馬嘶、人吼、厲叫乍起。

　　第一匹栽倒的馬是王九功的，砰然屈蹄衝倒，聲勢駭人。

　　據傳聞，王九功是只會動筆桿的文弱書生。但狂奔的健馬摔倒，不確的傳聞不攻自破，這惡賊在健馬前栽的剎那間，人如怒鷹飛躍而起，向前飄掠兩丈餘，腳一沾地身形再次暴起，掠出三丈外向林彥的背影狂追。那位中年人的馬也倒了，身形更輕靈地離鞍前縱著地，尾隨著王九功追向碼頭，奔下河灘。

　　林彥去勢如電射星飛，遙遙領先奔向渡船，急叫：「上船，快！」

　　四個渡夫嚇軟了，姑娘跳上叫：「跳下水去，免得連累你們。」

　　四個渡夫如逢大赦，紛紛跳水逃命。林彥將船向外一推，人隨之登船，立即駕槳。

　　等王九功到了河灘，船已駛出六七丈外去了。

　　「原來你這狗東西輕功已臻化境，是個深藏不露的武林敗類。」林彥破口大罵：「今天你露出狐狸尾巴了。王九功，你記住，我林彥會回來要你的狗命，你再也騙不了人啦，記下你的腦袋，回頭見！」

　　河寬百丈，水流湍急，沒有船無法飛渡，一眾走狗只能在河岸大聲咒罵，無法可施。

　　王九功不是文弱書生，而是嚇走林彥的武林高手的消息，第一次傳出，在走狗中引起了不小的波瀾，和一些奇奇怪怪的猜測與議論。

　　在一座隱蔽的屋角旁，躲在暗處的八荒神君向中年人低聲說：「看清王九功的輕功嗎，我想，他就是你要找的人，信不信由你。」

　　「怎見得？」一中年人問。

　　八荒神君從懷中取出兩枚三棱絕戶釘說：「那晚用這玩意打我的人，輕功與王九功的縱掠身法相差無幾。唯一可疑的，用這惡毒暗器的人口音像是女的。」

　　「威靈仙賀嵩陽的身材，比王九功壯實得多，面貌也不一樣。」中年人說：「我在欽差府梁二身邊混了這許久，與這惡賊不知曾經見過多少次面，難道分辨不出他是不是威靈仙嗎？不會是他。今天他情急暴露了身分，可能真是藝臻化境的可怕高手，你得要鐵膽郎君那些人小心。他如果不隨毒龍去追林小兄弟，日後你們要辦的事十分棘手。」

　　「他會去追的。」八荒神君臉有得色，拍拍大腿說。

　　「為何？」

　　「我們放出空氣，大造謠言，說他是宇內無雙的高手，智勇雙全的名宿，梁剝皮還能不催他去追？梁剝皮死了唯一的侄兒，如果可能，他會出動全陝西的人去捉林彥來生吞活剝，身邊有宇內無雙的高手，不派出才怪呢。走！咱們散佈謠言去也。」

　　兩人之一招妙計，硬把毒龍和王九功逼上梁山。

　　林彥和龍姑娘過了河，站在河灘上向對岸眺望。

　　「大哥，你太冒險了，怎麼等走狗們追到才撤走？」姑娘忍不住埋怨他。

　　「事先已知道浮橋毀了，近期無法修妥，以渡船往來，所以我先要你搶渡船。」他泰然分辯：「有船在手，沒有什麼可怕的。那王九功的輕功很不錯，日後他將是我可怕的勁敵。可惜，我該用飛錢射他的，還以為他真是文弱書生，不忍下手呢！該死！」

　　咸陽古渡本來有橋，叫西渭橋或便橋，也稱浮橋，春夏水漲便撤橋用渡。這半年來，橋破舊不堪，時斷時續，地方官撥不出修繕的專款，只好用渡船維持交通。同時，不修復西渭橋也是梁剝皮所授意，用渡船便於管制交通，利於搜刮。

　　「走吧！不要等他們追過來，那就走不了啦！」姑娘催促他動身。

　　「好，但不要走得太快。」他同意，兩人大搖大擺通過管制站。碼頭上的丁役，大概都溜之大吉了，所有的旅客，皆向他倆微笑注目，他感到心頭暖暖地。

　　要引走狗們追趕，不能跑得太快，太快了對方就知難而退，豈不枉費工夫？他倆進入咸陽城，大膽地在偏僻的小店投宿，不急於上道。

　　咸陽有欽差府的眼線，但沒有人敢自討沒趣。

　　怪事，天一黑交通斷絕，欽差府的走狗怎麼還不過河？難道不來追了？

　　毒龍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人，在沒有把握擒獲他的情勢下是不會打草驚蛇妄動的，必須設法讓毒龍認為有機可乘才好。

　　姑娘曾經隨乃祖到過咸陽，林彥卻不曾來過。他讓姑娘找地方投宿，那是從北街一條小巷，通向西北城根的一座小客店，附近全是一些貧苦人家，平時連巡檢捕役也懶得光臨，沒有油水可撈少來為妙。

　　一宿無話，毫無動靜。

　　一早，他倆到小店右首的小食店進膳，準備食罷到城南的碼頭附近打聽消息。早膳沒有什麼好吃的，小米粥加上烙餅，兩味小菜，兩人吃得津津有味。

　　店堂很小，四張食桌便擺滿了。店內光線一暗，原來門口站著一個門神型的巨人，年約四十出頭，虯鬚朝立，銅鈴眼精光閃閃，一手按在刀靶上，目光在林彥和姑娘上轉。

　　「大爺請裏面坐。」唯一的小店伙上前含笑招呼客人。

　　巨人大手一撥，把小店伙撥至一邊，大踏步到了林彥的桌旁，怪眼中充滿敵意。

　　「坐啦！老兄。」林彥說：「吹鬍子瞪眼唬人嗎？」

　　巨人哼了一聲，亮開大嗓門問：「你就是刺客林彥？」

　　姑娘指指自己的鼻子說：「還有我女刺客龍芝。」

　　「我，拔山舉鼎谷俊。」巨人拍拍壯實的胸膛說。

　　「哦！失敬失敬。」林彥拖過一張條凳說：「坐下啦！你是乾州的第一條好漢，這裏應該有你的座位，夠格與林某平起平坐。」

　　「免了，在下有話問你。」

　　「問什麼？據在下所知，閣下與大名鼎鼎的關中三英是知交，在西安頗負盛名，三年前與關中三英突然遷回乾州隱居，接著下落不明。咱們素昧平生，不知有何指教？」

　　「咱們關中的豪傑，希望與尊駕談談。」

　　「哈哈！想不到關中居然還有豪傑……」

　　「小子，你說什麼？無禮。」拔山舉鼎怒叫。

　　「呵呵！在下說錯了嗎？」林彥的態度輕鬆之至：「梁剝皮荼毒陝西，屠人萬千，關中的所謂英雄豪傑，除了起初兩年還有幾位敢出頭反抗之外，這些年來，一個個逃的逃，走的走，後繼無人，全成了怕死鬼啦！你老兄……」

　　拔山舉鼎勃然大怒，驀地一掌猛劈而下。

　　掌距林彥的肩須尚差三寸，林彥的右手已到了拔山舉鼎的咽喉下，食、中、拇三指扣實了喉管，冷笑道：「你們這些人，就聽不得老實話，在林某面前撒野，你算是找對人了。」

　　拔山舉鼎的掌頹然放鬆，駭然呆立不敢移動，感到扣在喉上的手指像把大鐵鉗，楔入喉側潛力洶湧，呼吸已受到扼制，任何時候皆可能扣碎喉管向外拉，渾身快軟啦！

　　林彥鬆手，搖搖頭苦笑：「當然你們有你們的困難，在下不忍心責備你們，僅是深感失望而已。」

　　「你用不著貓哭老鼠假慈悲。」拔山舉鼎恨恨地說。

　　「在下不是菩薩，用不著慈悲。閣下有何見教？」

　　「咱們關中群雄，要與你談談。」

　　「歡迎，你代表他們嗎？」

　　「在下是促駕傳信的人，請兩位出去走走。」

　　「抱歉，在下的一切行動，均由我自己決定，不受任何人所左右。要談，你們來好了。」

　　「你不去？」

　　「不錯，你應該聽得懂。」

　　「那……你會後悔的。」

　　「真的？」

　　「半點不假。今後，你將寸步難行，一舉一動全在咱們的監視下，隨時皆有性命之憂，任何一個販夫走卒，皆可能是謀殺你們的兇手，所有的百姓，皆不敢包庇或幫助你們。強龍不鬥地頭蛇，你兩人小心了。」拔山舉鼎說完，轉身舉步。

　　林彥一怔，知道事態嚴重。當地的百姓恨梁剝皮入骨，所以他隨時皆可獲得民眾的幫助。如果關中群雄與他作對，這些地頭蛇脅迫民眾就範，不難辦到，那麼，他和龍姑娘的處境太危險，不管拔山舉鼎是否空言恫嚇，是否可代表關中群雄發言，他不得不防範於未然，伸手虛攔說：「閣下，你知道你們此舉的後果吧？」

　　「尊駕是否想到後果了？」拔山舉鼎反問。

　　「不要逼林某鏟除關中群雄。」

　　「你絕對無法辦到，因為你不是關中人。」拔山舉鼎冷冷地說：「毒龍當初也威迫利誘兼施，也想鏟除咱們關中群雄，但仍然失敗了，反而是懷柔手段大大的成功。」

　　「我明白了，你們其實是代表毒龍說話。」林彥恍然，語氣一冷：「難怪不見關中豪傑出頭，原來你們已被懷柔手段迷昏了頭。」

　　「咱們並不代表毒龍說話。昨天咱們發現你兩人的下落，連夜召集弟兄們計議，決定與你們面談，如果你們拒絕……」

　　「在何處與你們的人面談？」林彥搶著問。

　　「屆時自知。」

　　「這……」

　　「閣下威震關中，膽識超絕，梁欽差為之氣奪，毒龍為之束手，連這點膽氣都沒有？在下代表群雄促駕邀請，不管面談結果如何，咱們都會送你們離開，咱們是以江湖道義邀請你的。」

　　「好，在下接受你的邀請，這就動身吧？」林彥豪放地說：「請領路。」

　　「大哥。」姑娘惶然叫：「咱們不知道他們的底細，誰知道他們定下什麼陰謀詭計？盲人瞎馬般……」

　　「龍姑娘，不要輕視咱們關中群雄。」拔山舉鼎搶著說：「不錯，咱們對兩位並無好感，如果你害怕……」

　　「谷兄，請領路吧。」林彥說，向姑娘用眼色示意不必多說。

　　「請隨我來，路遠著呢。」拔山舉鼎說，昂然出店。

第二十三章　誘敵深入

　　林彥與龍姑娘知道處境險惡，所以任何時候，身上必定帶了兵刃暗器，以及必需的銀錢雜物，行李可以丟棄，百寶囊中有濟急用的物品，說走就走不受拘束。

　　出城兩里地，路旁柳樹下站著四名大漢，牽了八匹健馬相候。拔山舉鼎向林彥說：「用座騎代步，咱們將有三十餘里要趕。請上馬。」

　　兩名大漢牽座騎送上韁繩，七人八騎沿官道西上。路右是丘陵區，路左是渭河。拔山舉鼎一馬當先，健馬以不徐不疾的腳程趲趕，遠出十里地，拔山舉鼎馳入右面的小徑，扭頭說：「天色不早，要趕路了。不必顧忌腳力。咱們這些馬第一程腳力，可以跑十二三里，走！」

　　馬是中等的黃驃，已算是不錯的座騎，初期的速度可支援十一二里，但不耐久，一般說來，用健馬來赴長程是不適宜的。一陣好趕，座騎漸漸慢下來了。眼前展現一連串起伏的丘陵，但一般說來，起伏不大，一望無涯全是荒野，零星散佈著一些榆柳，野草萋萋，多年前可能是田野，已變成被棄的荒地了。

　　遠遠地，出現不少巨大的平頂小山。林彥大感詫異，脫口說：「這地方我聽人說起過。谷兄，要往何處去？」

　　「這一帶是漢陵所在地。」前面的拉山舉鼎說：「梁欽差派人遍掘古墓取寶，這一帶曾經被挖掘過，據說挖出不少古物，都送上京師去了。三年前曾派了三千丁夫掘始皇陵，聽說也挖出不少珍寶。看到西北那座唯一可看到石塊的小山嗎？」

　　「看到了，那是霍去病墓。東北角那座有土城圍繞的，定是武帝的茂陵了。」

　　「對，只有霍去病墓未曾發掘，梁欽差總算還有一點良心。」

　　其實梁欽差並不是仰慕霍去病的功業，而不忍發掘這位威震匈奴的英雄墳墓，因這是唯一有石脊的墳，挖掘十分困難而不得不放棄。梁剝皮大挖陝西的古墓，當今皇上是知道的，不但知道，而且公然接受梁剝皮呈送皇廷的墓中珍寶，陝西的帝王古墓，與民間稍具規模的墓園，被挖掘得七零八落，骸骨散落，天怒人怨。

　　小徑向東北一折，前面出現一座小僅五丈方圓的墳墓。墳前是墓園，長了不少雜草，墓道已湮沒在荒草中，園門左右的土牆已經倒坍，留下一座似門非門的門架。墓道附近有一根倒折的華表，祭台也不見了。門架與墓道之間，排列著上百名高高矮矮的勁裝男女，墳後的草叢中，散佈著百十匹座騎。

　　拔山舉鼎在門架前下馬，領著林彥與龍姑娘踏入野草及膝的墓道。在兩側列隊的人，全用奇異的眼神打量他倆，眼神極為複雜。

　　原來應該設有祭台的地方，一列排開九名大漢。中間那人年約半百，方面大耳留了大八字鬍，佩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雙手叉腰頗具威嚴。

　　拔山舉鼎上前行禮，朗聲說：「啟稟長上，林彥與龍姑娘已經請到，一切順利。」

　　「谷兄弟辛苦了，請退！」

　　「謝長上。」拔山舉鼎行禮告退，退至左首站在外側。

　　林彥在兩丈外抱拳施禮，泰然發話：「在下林彥。」

　　「在下關中杜元戎。」中年人回禮說。

　　「原來是西嶽狂客杜前輩，久仰，久仰。」林彥再次行禮：「前輩西嶽的府第荒蕪已久，沒想到竟然遷到咸陽……不，遷到興平來了，難怪西安附近久已不見俠蹤。前輩派人將晚輩邀來，不知有何見教？是有意助晚輩一臂之力，將梁剝皮與毒龍置於死地嗎？」

　　「小輩，你最好不要花言巧語。」西嶽狂客大聲說，臉有慍色。

　　「哦！晚輩說錯了什麼啦？」

　　「咱們是石統領的賓客。」

　　「什麼，賓客，晚輩真糊塗了。」林彥故作驚訝，但也感到迷惑：「前輩名震關中，是關中人氏，竟然反主為客，成了毒龍的賓客了？晚輩愚魯，百思莫解。」

　　「你不必懂得太多，一句話：咱們關中群雄正在候機鏟除妖孽。」

　　「晚輩更糊塗了，所謂妖孽，是指我江南林彥嗎？」

　　「梁剝皮。」

　　「呵呵！晚輩更加糊塗了。毒龍是梁剝皮的忠實走狗，而你們又是毒龍的……」

　　「毒龍不是梁剝皮的忠實走狗，他在等機會反抗，用金銀軍械來接濟咱們這些潛逃在外的人，要咱們忍耐候機，招兵買馬養精蓄銳，時機成熟便殺入府城，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你明白了嗎？」

　　林彥只感到毛骨悚然，渾身發冷，毒龍果然惡毒，竟用這種手段來利用關中群雄。

　　今天如果不見機行事，想全身而退難比登天。

　　「你們在這附近躲得住嗎？」他沉著地問。

　　「咱們聚集在乾州與醴泉一帶山區，結寨於無勞山與五峰山一帶。」西嶽狂客臉一沉，語氣一變：「小輩，今天咱們好不容易將你邀來，特地向你提出忠告。你行刺梁剝皮，咱們關中群雄敬重你，但如果你對石統領有所不利，咱們將全力對付你。」

　　「這就是你們共同公議所提的警告？」

　　「是的，請你立即動身離開咱們陝西。」

　　「哈哈哈哈……」他突然無禮地仰天狂笑，聲震九霄。

　　西嶽狂客粗眉一軒，不悅地問：「你笑什麼？」

　　「我能不笑嗎？你們這些孩童不如的無知群雄，令人可憐又復可嘆。」

　　「什麼？你……」

　　這時，原在兩面排列的人，已經靠近來形成半弧，把他倆圍在中間。人群中縱出一個面目陰沉的中年人，怒叫道：「杜兄，不要和這小子理論，兄弟先教訓他一番，免得他再出口傷人，嘲弄咱們關中群雄。」

　　「白兄，使不得，咱們是請他來的……」西嶽狂客急叫，卻被身側的一個青衣人拉住了。

　　白兄不加理會，拔劍急衝而上叫：「小輩，你……」

　　林彥拉了姑娘疾飄兩丈外，拔劍出鞘，冷笑道：「閣下，你這算什麼？」

　　「白某的劍已經出鞘，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你死我活，你勝了再說道理。」姓白的兇狠地說，挺劍逼進。

　　「這裏到底誰是主人？」林彥向西嶽狂客沉聲問：「這是什麼待客的規矩？」

　　「這就是咱們的規矩。」姓白的說，聲落人疾進，劍發「飛星逐月」搶制機先進攻，劍氣迸發，快逾電閃。

　　「錚錚！」林彥震開襲來的劍虹，向左移位冷笑道：「你的口音不對，你不是關中人。」

　　姓白的緊釘住他移動，不予置答，身形一晃，劍一抖一沉，再次發起搶攻，招出「逐浪分波」，似乎無數虛虛實實的劍虹同時迸進，徹骨裂膚的無儔劍氣直迫丈外。以猛剛的內力御劍，勢如崩山。

　　林彥知道碰上敵手了，這傢伙的修為，似乎比十一道要高明些，關中群豪裏，絕無如此高明的劍術名家，他必須小心應付。第一次他震開刺來的兩劍，便知道對方御劍的勁道了，這次對方以雷霆萬鈞之威進攻，勁道必定比前一招的兩劍更雄厚兇猛，豈敢大意？該是反擊的時候了。冷虹劍及時吐出，撤出一重劍網。

　　「錚錚錚……」雙劍急劇地接觸，人影急劇地閃動，驀地一聲冷叱，他的冷虹劍抓住了對方的弱點，以偏鋒從空隙中楔入了，一絞一帶，身形急速扭轉，用上了引力術。

　　雙劍脫出糾纏，姓白的斜衝出兩丈外，腳下一亂。

　　「接招！」他豪情萬丈地叫，身劍合一行致命的追擊衝刺。

　　姓白的反應超人，不等馬步穩住，不顧下盤空虛，百忙中挫身運劍急封，這招「雲封霧鎖」極見功力。

　　「錚錚！」對了兩劍，姓白的連退三步。

　　「錚錚……」姓白的支援不住了，臉色蒼白不住後退，腳下亂了，運劍的手也不穩定，接一劍退兩步，退勢逐漸加劇。

　　「錚！錚錚……」林彥氣吞河嶽地緊逼進攻，一劍連一劍，壓力逐次增加，冷虹劍奇快地吞吐閃縮，每一劍皆指向對方的胸腹要害，運劍的潛勁也逐漸增加。

　　姓白的已完全失去反擊的能力，只能拼全力封架，退了一圈半，不但無法遏止林彥的瘋狂搶攻，更無法抓住脫出圈子的機會，險象橫生，岌岌可危，支持不了多久啦！

　　四周鴉雀無聲，全被這場空前猛烈的惡鬥壓迫得喘不過氣來。

　　青影突然似流光逸電般衝出，猛撲林彥的左脅背，劍幻經天長虹，一閃即至。救應的人到了，事先既未發出警告，而且是從下面撲上的，犯了武林大忌。

　　「大哥……」遠處的姑娘尖叫。

　　一聲沉叱，兩聲令人心魄下沉的金鳴，三支劍影突然分開，一叢血珠八方飛灑。

　　林彥身形斜轉，冷虹劍斜垂腿側，虎目炯炯盯視四丈外惶然呆立的西嶽狂客，一字一吐地說：「姓杜的，你已經不配與林某理論了。林某敢於行刺梁剝皮，敢與毒龍三百餘名宇內兇神惡煞周旋，自有過人之能。你如果認為林某浪得虛名，林某將糾正你的錯誤。再有不講理不懂規矩的人向林某挑戰，他將付出寶貴的生命。」

　　姓白的站在三丈外，右胸有血跡，左額角血流如注，站在那兒搖搖欲倒。

　　偷襲的青衣人仰面坐倒，右臂血染臂襦，右膝血染褲管，難怪無法站立，右膝可能碎了。

　　可怖的一擊，把旁觀的人鎮住了。

　　「果然是狂瀾十二式劍術，狂劍的傲世絕學。」人叢中有識貨的人叫：「這一招叫怒海覆舟，如果全力發招，中劍的人會翻騰摜倒，他留了三成勁。」

　　右後方，掠出兩個青衣人，一面伸手拔劍一面衝上叫：「咱們按規矩與你……」

　　他身形半轉，左手一揚，大笑道：「哈哈！趕快退下裹傷。哈哈哈……」

　　兩個青衣人如中雷殛，在三丈外兩面一分，臉色泛灰。兩人拔劍的右掌背，被一枚制錢切入，直透掌心，手抬不起來了。

　　狂笑聲中，林彥人化流光，以令人目眩的奇速，接近了四五丈外的西嶽狂客。

　　西嶽狂客大驚，急退拔劍。但已來不及了，冷虹劍的冰冷鋒尖，已壓在西嶽狂客的肘彎上。

　　擒賊擒王，出其不意制住了主腦人物。

　　「杜前輩，能聽在下幾句忠言嗎？」林彥笑問。

　　「你……」西嶽狂客語不成聲，僵住了。

　　「杜前輩，你不知道毒龍要利用架剝皮，逼反陝西的百姓吧？」林彥收劍大聲問，他的話是說給眾人聽的。

　　姑娘火速走近，在一旁戒備。

　　「他……她是奉命行事……」

　　「你不知道他在山西河南與秦蜀邊境，養了十二衛兵馬？每一衛是五千六百名精兵。」

　　「這……這是謠言。」

　　「你不知道附近五山十四寨，伏有他六萬兵馬？」

　　「那怎麼可能呢？附近只有咱們關中群豪，和一些志切復仇的亡命，總數不足五百人。」

　　「五百人能攻府城？杜前輩，那不叫報仇，那叫造反，你知道嗎？」

　　「你……你胡說……」

　　「在下絕不是信口開河胡說八道，而是從梁剝皮口中親耳聽到的。在下至欽差府行刺，梁剝皮要收買在下替代毒龍，說出毒龍的陰謀。……」

　　「該死！」姑娘突然沉叱，身形倏動。

　　兩個青衣人在四丈外摔倒在地，手中滑出三把飛刀和三枚淬毒鋼鏢。兩人的眉心，各有一枚制錢楔入。

　　人群一陣亂，有人大叫：「石統領的兩位使者死了！」

　　「諸位，聽林某說幾句話。」林彥大聲說，聲如雷震：「毒龍如果真的同情你們，為何變本加厲荼毒你們的親朋父老？沒有毒龍助紂為虐，梁剝皮敢如此胡為嗎？朝廷派至天下各地的稅監，總數不下一百五十名，而天下間受荼毒最慘的地方只有四處。諸位何不打聽打聽，這四處地方是不是有武林敗類替奸閹做走狗？山東的陳稅監陳閻王已經死了，助陳閻王的人就是四客江湖客姓莫的。毒龍肆意屠殺你們的父老兄弟，你們居然替他賣命助他造反，你們到底是何居心？我江南林彥一個外地人，冒萬險替你們主持公道，你們居然如此煎迫，這世間還有天理嗎？」

　　「你的話也許有道理。」西嶽狂客氣沮地說：「聽說你是替余御史辦事的？」

　　「這有關係嗎？」他反問。

　　「有。」

　　「為何？」

　　「咱們不信任官府，也就不信任替官府辦事的人。」

　　「你……」

　　「瞧，這是公孫弘的墳墓，你知道這個人嗎？」西嶽狂客指著後面的墳墓問。

　　「知道，在下也讀了幾天書。這位玕川的牧豕奴，位極人臣拜相封侯，是漢代的一名大臣。」

　　「閣下該算是俠義之土了。」

　　「正相反，在下只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還不配稱俠，也不屑為俠。」他坦然地說。

　　「你否認也沒有用，全陝西的人都認為你是俠。你知道咱們把你請來這裏的原因嗎？」

　　「願聞高論。」

　　「公孫弘代表了官府，你代表俠。你與官府合作，站在公孫弘墓前，你有何感想。」西嶽狂客憤憤地說：「俠尊朱家郭解，公孫弘是殺郭解三族的兇手，你怎麼說？」

　　「在下先要問，你們足以稱俠嗎？」他反問。

　　「這……」

　　「休怪在下直言，俠以武犯禁，說穿了，你們這些人包括所謂名震宇內的俠義門人，只是些輕生的亡命者而已。你西嶽狂客號稱關中大俠，不過是擁有一些一言不合便拔劍殺人，無法無天的亡命之徒，只能算是關中的豪霸而已。等到有一天你的人多了，勢大了，天知道你會做出些什麼愚蠢的事來？」

　　他琅琅而言，無所畏懼：「公孫弘固然不是什麼好東西，郭解也丟盡了古春秋豪俠的臉。閣下，你應該再深入一步去瞭解這兩個人的生平，再回頭看看今天武林的局面。我江南林彥從不自詡為俠，只是一個血氣方剛，看不順眼就管閒事的年輕人。我行刺梁剝皮，可以說是與大明皇朝作對，是不折不扣的叛逆，我的功過，等我死了你們再蓋棺論定好了。總之，如果今世也有一個公孫弘，這位公孫弘同樣會滅我的三族，但我並不怨他。話說完了，我要走了，告辭。」

　　所有的目光，皆默默地送他和龍姑娘動身，擋路的人紛紛讓出一條路來。除了他倆的腳步聲，死一般的靜。

　　久久，驀地響起西嶽狂客的高叫聲：「弟兄們，列隊送客。」

　　有人送來了座騎，西嶽狂客親自替林彥奉韁，訥訥地說：「林兄，不管你到何處，關中的亡命之徒，絕不會對兩位有所糾葛。如果有所差遣，任何人不會拒絕，兄弟立即傳信各地，你將是關中亡命最敬重的人。咱們這就散夥，忍耐忍辱等候變天。老弟，龍姑娘，珍重！」

　　他們的確在等候變天，陝西被梁剝皮塗炭了七年，民窮財盡，廬舍為墟。這時，李自成在綏德州米脂縣懷遠堡呱呱墮地。張獻忠也在延安府降生。二十二年後，終於「流寇」四起，斷送了大明皇朝兩百六十年江山，朱家皇朝的子孫，幾乎被滿洲人殺得絕了種。

　　兩人返回客店，店堂中高坐著八荒神君，沖兩人齜牙咧嘴怪笑道：「好啊！你們還不走？」

　　「老前輩，走狗們過河了吧？」林彥問。

　　「快了，欽差府護衛統領先發，副統領後繼，捉不到你們，不許他們返回西安。哈哈！妙哉！」

　　「呵呵！真是妙不可言。」林彥也笑著說。

　　「梁剝皮真氣瘋了，毒龍好像挨了幾馬鞭。」八荒神君興高采烈：「毒龍在召集人手，我老不死趕忙溜走，剛過河趕來通風報信，這時大批高手該已離開府城了。走也！我可不替你們倆擋災，走遠些以免殃及池魚。」

　　老怪傑說完，搖頭晃腦奔出店門揚長而去。

　　兩人立即結賬，背起行囊出門，向在門右一位骯髒的花子嘻嘻笑，林彥說：「閣下，告訴你們的統領，他人多，我怕他，暫且迴避，他最好不要追來。」

　　「你……」花子訝然叫。

　　「啪！」林彥給了對方一耳光，一把揪住衣領，手急眼快搜出花子藏在破衣內的匕首丟掉，笑道：「昨天在下在南門就發現你了，以後離開在下遠一點，知道吧？」

　　九座城門都有眼線，他倆一離城，信息便傳出了。兩人雙騎並出，馳上了至涇陽的大道，不理會跟蹤的人。

　　進入了涇惠渠的灌溉區，已隱約可看到些許江南風味，管道縱橫，麥田一望無際，但空曠的荒野仍多，人丁缺乏的景象令人感慨萬端。

　　他們重新嚐到被獵的滋味。但這一次，比在山區中被獵的情勢要好些了。至少，這次是引誘對方在後面追趕，不必耽心闖進對方預先佈置的陷阱裏，不必步步嚴防意外，因此兩人在寬闊的官道上並轡而行，談談笑笑頗不寂寞。

　　要引人追趕，不能跑得太快，馬兒小馳，蹄聲得得接近了涇陽，已經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但後面仍不見追兵的蹤影。

　　大隊人馬追趕兩個飄忽無定聞風遠颺的人，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人多事也多，多一個人便多一分照顧，因此，毒龍一群先發的高手，當天便到了咸陽，停下來等候未能及時報到的人前來會合。

　　次日一早，騎發咸陽城。偵騎共是十二名高手，負責人是追蹤能手勾魂鬼手凌如峰外堂大總管，主力是兩個壯實的中年人和兩名黑衣煞星。對外聯絡負責調動地方丁勇巡捕，迫使地方官府合作的人，是親軍中的百戶長高嘉祥，帶了文書塘報札符，隨時可調派當地的防軍與地方武力丁勇民壯。

　　兩個時辰後，前面老榆莊在望，距涇陽已不足十里。老榆莊只有百十戶人家，位於道右毫不起眼，所看到的全是破舊的土瓦屋。勾魂鬼手在道旁的一座農舍前勒住座騎，在門前的老榆樹掛韁，一個老農打扮的人上前行禮，恭順地說。

　　「參見總管，屬下王洪聽候差遣。」

　　「信差過去多久了？」勾魂鬼手問。

　　「昨天三更天過去的。」

　　「所帶的口信接到了嗎？」

　　「接到了。口信上說，刺客林小輩與龍小潑婦已往這一帶逃竄，令各地眼線隨時派急足稟報他們的行蹤。」

　　「有所發現嗎？」

　　「這……屬下得訊，便與三位弟兄輪流在此監視，迄今仍一無所見。」

　　「什麼？你們死了不成？一男一女帶了劍，乘了座騎，你們又有他們的圖形，居然毫無發現？」勾魂鬼手大發雷霆：「混帳東西！一定是你們四個人都在被窩裏抱女人，根本不在此地監視往來的岔眼人物。」

　　「啟稟總管……」王琛慌亂地分辯：「屬下的確……」

　　不遠處小巷口的屋角，突然傳出一陣豪笑，一個年約花甲的灰袖人手點棗木短杖，站在那兒撫鬚大笑道：「哈哈哈！老夫雙目不盲，認識你這位欽差府的外堂大總管，妙極了，你居然遠離欽差府，竄到河北岸現世啦！你們要捉的人，真是刺客林彥嗎？」

　　「你是誰？口氣無禮是何來路？」勾魂鬼手厲聲問。

　　「不要問老夫的來歷。哈哈！你不是要追刺客嗎？」

　　「不錯，你……」

　　「他已經知道你們出動了全部高手，不逃才是傻瓜。」

　　「閣下知道他的下落？」

　　「他們是昨天傍晚時分過去的，你這四個狗腿子昨晚三更才接到信息，他們能看到什麼呢？哈哈！你們派出的眼線真可愛，沒有十萬火急的信息，他們是懶得出來受罪的，躲在屋裏抱女人，不比耽在路邊監視往來人馬快活得多了？哈哈……咦！」

　　小巷內鬼魅似的竄出一個青衣人，手一鉤便勒住灰袍老人的頸脖，扭轉了左臂擒住了，大叫道：「這老傢伙是刺客的黨羽，他制住了你們派在這裏的眼線，三個被囚在樹東的山溝裏，這個王琛被制了氣門穴，被迫在你們面前撒謊應付的。」

　　青衣人將灰袍老人向前推，但老人腳下相當硬朗，死命蹬腿抗拒，推兩步退一步，青衣人甚感吃力。

　　勾魂鬼手舉手一揮，示意同伴上去兩個人，幫忙青衣人將老人拖過來。

　　兩個走狗毫無戒心地奔出，接近老人身前八尺左右。驀地長笑震天，冷電乍閃，老年人和青衣人同時撞進，棗木杖一揮，一名走狗的雙足脛骨分家，青衣人袖底吐出的匕首電光一閃，把一名走狗的右臂削斷了。

　　「哈哈哈……走也。」灰袍人狂笑著閃入小巷中，形影俱消，青衣人也一閃即逝。

　　變生倉卒，變化太快了，等勾魂鬼手發覺不妙，已來不及阻止慘劇發生。

　　「你走得了？」一名煞星厲叫，飛離鞍橋向前飛撲，身形迅捷絕倫。

　　可是，村內農舍零落，任何角落皆可藏人，兩個用計襲擊的人已形影俱消。怒火焚心的勾魂鬼手急瘋了，將追蹤的事置於腦後，下令封鎖搜村。

　　村中雞飛狗走，白費了搜索的時刻。村民眾口一詞否認村口有這麼兩個陌生人，村正里正甲首均堅決表示，從沒見過這麼兩個人，狠狠地挨了一頓鞭子，仍招不出絲毫口供。

　　勾魂鬼手無可奈何，乖乖派人把兩個受傷的人後送，繼續追趕，整整耽誤了兩個時辰，到達涇陽，已經是未牌時分了。

　　據涇陽的眼線說，林彥與龍姑娘是昨天傍晚入城的，在吉祥老店投宿，午膳後方神態悠閒地動身出城，已經派了三個人乘座騎跟下去了。

　　勾魂鬼手大恨，如果不在老榆莊耽誤兩個時辰，豈不是恰好趕上嗎？

　　在吉祥老店，查出林彥兩人的行蹤。登記的路引是往山西探親，姓是真的，名卻改了。總算有了線索，猜想林彥刺死了梁二，知道梁剝皮勢必出動全部走狗追緝，風聲太緊，顯然想暫時逃至山西避避風頭。林彥要到山西找虯鬚丐的謠言，在他隱身於千手神君家中學暗器的一月期間，曾經喧器塵上，這次可能是真的了。

　　知道去向，追的人心中必定落實了許多。勾魂鬼手將結果告知當地眼線留交毒龍，率領眾爪牙急趕。

　　四十里是三原縣，滿以為林彥必定在三原投宿，起程太晚嘛！可是，勾魂鬼手失望了，林彥兩人是早一個時辰到達的，守城的丁勇親見他倆馬不停蹄出了北門，走上了至耀州的大道。

　　勾魂鬼手與同伴商量，結果是全部同意加快追趕，雖然天色不早，座騎也乏了，但正點子就在前面，雖說已早走了一個時辰，但他們必定不知後面有人追蹤，趕上去還來得及，務必確定正點子的位置，方可保持接觸，以等候後面的毒龍趕來發起襲擊。

　　這一追，遠出十里地便暮色四起，官道上行旅絕跡，路上的軌跡蹄印已無法分辨，也找不到旅客間消息。只能冒著狹路相逢衝突的危險，繼續向前追趕。

　　三原縣城像一座江南水城，白渠橫貫城中，城中有名的橋有四座，東門的那座叫廣濟橋。橋西的一家客店內，林彥和龍姑娘以另一張偽造路引落了店，劍已裹在行李內，成了自耀州至涇陽探親的張姓兄妹。

　　他倆先前的確是往耀州走的，遠出兩里地便向東岔小徑，沿北廓外緣繞至水門外側，將座騎藏在至富平大道旁的野林內，化裝易容後，沿清河北岸回到北門。那時，勾魂鬼手尚未到達。兩人進了北廓的北門，留意追兵的動靜。他倆看到了勾魂鬼手八個人，目送走狗們出城過了龍橋，方轉奔廣濟橋落店，然後到南門附近伺伏。

　　二更天，毒龍大隊人馬趕到，亮出欽差府專使的威嚴，逼守門吏開城闖入。

　　得到留置眼線的報告，毒龍不走了，夜間追蹤吃力不討好，下令落店等候勾魂鬼手進一步的消息。

　　譙樓的北面是通濟橋，橋頭的悅來客店，是本城規模最大的一家，附設威遠騾車行，本城的站頭，而且有一排可容帶眷旅客住宿的上房。毒龍帶來的人太多了，共有七十餘名男女，這些人住不慣大統鋪，因此分一半人自找宿處，悅來客店僅住了一半人。

　　這期間，林彥和龍姑娘偷出客店，到了水門附近先瞭解環境，準備出城的工具，然後由姑娘躲在附近看守，林彥則悄然隱沒在沉睡的小城北街一帶房舍中。

　　酒食弄安，已經是三更初。上房設有一座寬闊的院子和客室，也兼作旅客活動的場所。廳設一席，毒龍與首腦人物一面喝酒，一面討論林彥的可能動向。其他的人，皆將食物帶到客房中進食。

　　院子裏派了兩名警哨，視線可及全排十間上房。上房的排列是客廳兩側各兩間，東西兩面各三，前面是二進大統鋪，過道穿出二進院，院中有水井。三進上房至外面店堂的通道，不經過前面的二進院，而是經東跨院繞至店堂。這是說，店很大，曲曲折折房院甚多，相當複雜。而毒龍卻以為林彥和龍姑娘已向北逃向耀州，這裏絕沒有吃了老虎心豹子膽的人來找麻煩，因此將人分散各自投宿，晚間僅虛應放事在院子派兩名警哨嚇唬店中的旅客，不許除店伙以外的人闖入。

　　毒龍身材魁梧，能吃能喝，已經灌了五六壺高粱燒，有了三分酒意。吞下了一大口肉，他哼了一聲向在旁伺候的健僕叫：「大川，去告訴宇文和，副統領如有消息傳來，無論何時皆不許來打擾我。」

　　「是，小的這就去。」大川放下酒壺出廳而去。

　　「大哥，如果副統領傳來的消息是急報，怎辦？」對面下首的一名黑衣煞星遲疑地說：「大哥千萬要忍耐，情勢對咱們不利，如果讓梁公公發覺咱們不肯與副統領合作，情勢就更不容易控制了。」

　　「有個屁急報。」毒龍粗野地說：「他們在後面二十里跟進，分明是有意監視我，他在後面能得到什麼重要的消息？見鬼！他為何不帶人在前面追？哼！」

　　右首曾經在終南與林彥交過手的金剛喝乾了碗中酒，乾笑兩聲岔開話題說：「長上，老槐莊那兩個用計偷襲楊總管的人，查出來路了嗎？」

　　「算他娘的該死！」毒龍兇睛怒突，滿臉怒容：「根據村民目擊的口供猜測，很可能是西嶽狂客手下的得力臂膀，少華山樵與通臂猿兩個混帳東西。」

　　「不可能的，西嶽狂客那些人遠在……」

　　「怎麼不可能？有人在咸陽曾經看到拔山舉鼎，這傢伙既然敢抗命在咸陽出現，西嶽狂客必定管制不了他的手下了。」

　　毒龍咬牙說：「我看，西嶽狂客有點靠不住了，我已經派人去查。同時，我也有點擔心，按理，他們的動靜該瞞不了我，咱們派在那些人中間的暗諜有八名之多，明的也有五個人……唔！什麼聲音？」

　　「兩個警哨在說悄悄話。」左首轉臉向外的一個中年人說，從開著的廳門向外望，可看到兩個警哨在院均靠在一起交頭接耳：「大概說到得意處，跺足拍肩發聲。」

　　當然有此可能，傳來的異聲很輕微，院子裏只有警哨，自然是警哨所發的聲音。

　　右首下位的一個年青人喝了一大口酒，低下頭迴避毒龍的目光，無意識地撫弄著木箸，用不穩定的嗓音說：「上稟統領，屬下有些話，不知該不該問？」

　　「你有事儘管問，都是自己人，有什麼該不該問的？是什麼事？」毒龍問。

　　「統領既然已經猜出少華山樵與通臂猿的身分……」

　　「不錯，一定是他們兩個桀驁不馴的傢伙。」

　　「那……統領為何要火焚老榆莊？他們人不是老榆莊人氏，與老榆莊……」

　　「呵呵！公良兄弟，你剛來不久，有許多事你是無法瞭解的，過些日子就會明白了。」毒龍獰笑著說：「不是我燒那些窮苦村民的莊子，而是欽差府專使下的焚莊令，這筆帳當然該掛在欽差的帳上，與我們無關，我們只是執行的人而已。呵呵！莊子燒成瓦礫場，數百名男女老少自然會投奔各地親友苟活，想想看，該有多少人痛恨欽差？欽差是朝廷派來的，痛恨欽差就是痛恨朝廷。公良兄弟，你明白了嗎？」

　　「屬下仍然……」

　　「算了算了，以後你會明白的。唔！不對……小心暗器！」

　　毒龍虎吼，聲出手動，整張食桌突然上升、側翻、外送、杯盤碗壺同向外飛。坐在下首的兩個人，被出其不意震得仰面便倒，幾乎被掠頂而過的食桌和酒菜砸破腦袋，驚得心膽俱寒。

　　同一瞬間，毒龍隨桌向外飛撲而出。

　　「哎……」有人狂叫。

　　一把飛錢從門外射入廳中，僅擊倒一個人，有一半射中食桌，勞而無功。毒龍坐在上首，臉是向著廳門的，廳門距食桌足有三丈以上的距離，再隔了五尺寬的桌面，出現在廳門向內發射金錢鏢的人，一現身便被毒龍發現了。這惡賊功臻化境，機警過人，經驗更是豐富，金錢鏢怎傷得了他？那一手掀桌防身並隨桌撲出的傑出反應，的確令人佩服，手上如果沒有千斤神力，也無法將重有百斤的食桌砸出。

　　來人一身青衣，青巾蒙面，該算是毒龍命大，一看裝束便知有變。

　　毒龍搶出門外，左手護住頭面，右手已飛快地拔出龍鬚刺，吼道：「狗東西！你跑得了……」

　　刺客在東面的上房屋頂向前進的瓦面飛躍，兩起落便消失在屋後，毒龍騰身而起，狂怒地追出。

　　下面大亂，有幾個人先後上屋，尾隨毒龍窮追。

　　全城黑沉沉，街上不見人跡。除了東南西北四條寬闊的大街外，其他的街道皆窄小曲折，人隱身入內，到何處去找？

　　不久，毒龍回來了，氣得暴跳如雷。

　　兩個警哨死在院角，相靠在牆上氣息已絕。

　　有人送上拾得十餘文制錢，那是本朝初年鑄發的洪武錢，並未加以打磨，也未開鋒。

　　「是死鬼四海游龍的孫女兒。」毒龍拍桌怒吼：「派人去追回凌總管，他該死，他竟說那兩個小畜生已往北走了，混帳東西！」

　　姓翟的金剛指著桌面制錢楔入的遺痕，搖頭道：「統領，絕不可能是姓龍的小賤人。錢未開鋒，用滿天花雨手法發射，錢多勁分，力道有限。你瞧，桌面共中了七枚，每枚皆楔入桌面透出半錢之多，即使是內力超人的高手，甩一枚制錢三丈外發勁，也不可能穿透寸半厚的榆木桌面。小賤人修為有限，還不配名列一流高手……」

　　「對！我想起來了。」毒龍的神色略弛：「這傢伙身材高大，不是小賤人……」

　　「啊……」院子裏慘號聲驚心動魄，接著又是一聲暴叱，金鐵交鳴聲刺耳。

　　「警哨又完了。」有人驚恐地說。

　　有人驚覺地滅了燈火，廳中漆黑。

　　毒龍閃電似的搶出，入侵的黑影剛躍上對面的瓦面。

　　兩個把守在門外廊下的警哨，一個被劍穿脅，一個右頸側挨了一劍，只活了片刻。

　　走狗們大索附近街巷，一個個咬牙切齒志在必得。

　　四更初正之間，林彥到了水門附近，會合了龍姑娘，悄然泗水出城，在藏座騎處換了濕衣，連夜動身向東又向東，沿途不忘留下一些線索。

　　毒龍在三原搜了一整天，黃昏將臨，走狗們方找到林彥與龍姑娘藏座騎的樹林，行家認出了蹄跡，找出了兩人的去向，但天色已晚，想追已來不及了。

　　當夜，王九功的人也參加聚會商討追蹤大計。找出了去向，一切好辦。

　　次日一早，副統領帶著自己的手下先出發，晝夜兼程馬不停蹄向東追捕。他們不負責追捕，而是搶先趕到前面攔截，追蹤的事交由毒龍負責。

　　在毒龍出發之前，派出兩名親信，飛騎南下高陵，傳信給另一批從灞河口清橋渡過來接應的人。從西安至陝西中北部的客商，通常不走咸陽，而從渭橋渡過河先到高陵然後北上。渭橋渡位於古東渭橋故址，是南北往來的重要渡口，渡口的東渭橋鎮管制甚嚴。

　　一早，兩人馳出同州府城。林彥突感到沒來由的一陣心潮洶湧，但並未介意。這條路兩人都沒走過，官道上旅客倒是不少，這是通山西的大道，也就是兵家所說的入秦間道，盛況當然比不上潼關的大官道繁榮。

　　「今天我們趕快些。」林彥在馬上說：「午間便可以渡過大河進入山西。到前面歇腳時，把馬包重新整理。」

　　「重新整理？你的意思是……」姑娘訝然問。

　　「不知怎麼一回事，我就是感到有點不對勁。」他若有所思地說：「你發現昨晚東來的商旅，是不是少得有點令人不安？一定有些什麼怪事發生了。把重要的對象另打小包裹，隨時準備帶走，必需應用的東西，盡可能隨身攜帶，以免臨時失措。」

　　「大哥，你認為他們已經趕到前面去了？」

　　「很難說。按常情論，當然不可能，他們人多勢眾，盡可從容地追上來一擁而上，豈不省事？沒有趕到前面等候設伏的必要。總之，小心些總是好的。」

　　「大哥，你這麼一說，我也感到有點……有點納悶和不安，你看，離城快十里地了，還沒發現從東面來的旅客呢。」姑娘不安地說。

　　「傻丫頭，從山西過來的旅客，站頭是朝邑，朝邑跟同州有四五十里，趕早的旅客還在二十里外呢，這時怎能看到東來的旅客？別胡思亂想了，走吧！」他加上一鞭，健馬蹄一緊，開始快步小馳。

　　一個時辰後，朝邑在望，沿途果然不見東來的旅客。

　　「果然有點不尋常。」林彥警覺地說：「咱們繞城而過，盲人瞎馬往城裏闖危險得很。」

　　「前面有間農舍，何不先打聽打聽城裏的動靜？」姑娘用馬鞭向前面路右的兩間土瓦屋一指。

　　「也好，先問問看。」

　　那是兩棟最平常的農宅，門前兩株老槐樹擋住炎陽，屋前堆放著雜物，毫不起眼。兩人在樹下搭上韁，便聽到堂屋傳出的紡車聲。

　　林彥站在門外四面流覽，姑娘堆下笑向裏問：「老大娘，我們是過路的，能討碗水喝吧？請老大娘方便一二。」

　　堂屋裏有兩個女人，一架紡車，把窄小的零亂堂屋擠得滿滿地。一個大嫂在紡紗，一個老太婆在搓麻線，像是婆媳倆，媳婦見外面有男人，連頭都不敢抬。

　　「屋右有水井，你們自己去打水。」老太婆說，目光始終放在工作上，懶得理會。上了年紀的人。大概都是懶懶的，對一切皆無動於衷。

　　「我去打水，小妹，你和老大娘聊聊。」林彥說，向屋右的水井走。井旁，有打水的用具，有飲牲口的水桶。

　　「老大娘，日子過得怎樣？還好吧？」姑娘笑吟吟地問。

　　「還好，死不了。」老大娘乖戾地說，白了她一眼，那雙無神的雙目半開半閉，臉上掛著聽天由命的無奈表情。

　　「這裏到縣城並不遠，怎麼大路上不見有人走動？」

　　「城裏到了大批官兵，要捉欽犯。」

　　「捉欽犯？怎麼一回事？」

　　「不知道。」

　　「官兵從哪兒來的？」

　　「不知道。」

　　「旅客進城不要緊吧？」

　　「不知道。」

　　姑娘傻了眼，一問三不知，真也無可奈何。至少，她總算知道城裡正在捉欽犯。

　　林彥用桶飲馬，向失望地回到樹下的姑娘說：「南面一帶地勢高，起伏不定樹林密佈，荒原處處，從右面統走，放蹄急趕大慶關，過了河一切好辦，問出一些消息嗎？」

　　姑娘將所獲的消息說了，最後說：「可能毒龍派急足比我們先到，出動官兵對付我們了。」

　　「不管是與不是，我們都不能走縣城。」林彥向東南一指：「坡腳下有人家，那兒一定有路。如果沒有路，就越野而走。謝謝天，那一帶沒有田地。」

　　謝了老大娘，兩人策馬向東南方向越野而走。不久果然找到一條東行的小徑，沿徑前行里餘，坡下樹影中出現一座三家村。

　　當他們離開農舍時，老大娘到了屋後，將一條白巾掛上曬衣架的頂端。信號傳出了。

　　小徑經過三家村的北面，村頭高大偉岸的白楊樹下，坐著一個年約半百的村夫，鋤頭倚在樹幹上，泰然地目迎不速之客。林彥示意姑娘在馬上等候，扳鞍下馬向村夫走去。

第二十四章　群魔亂舞

　　巳牌時分，男人們都應該在地裏幹活，事實上，附近的麥地裏很少看到健壯的男人。村頭的白楊樹應該是兒童們遊樂的好地方，但卻不見兒童的蹤影。

　　「大叔請了。」林彥牽著座騎上前向村夫行禮：「請問，這裏是什麼地頭，可有路到大慶關？」

　　「哦！客官是……」中年村夫毫不感驚訝地反問，眼神湧起太多的疑問。

　　「小可到山西公幹，來自咸陽的解差，縣城封鎖戒嚴，不得不抄小道趕路，以免耽擱行程誤了公務。」

　　「哦！客官怎知縣城戒嚴？」中年村夫信口問：「老漢倒沒聽說過呢，村子裏的人很少進城嘛！這裏是朝阪西坡。北面兩里地是紫陽山靈應觀，南面那條路通新市鎮。沿這條小徑向東走，可以到河邊的大慶關，路不好走，東彎西岔的，走錯了就麻煩啦！」

　　「哦！謝謝大叔指引。」

　　「大牛家的老五地頭熟，客官如果能給他百十文錢，他會帶你們到大慶關，反正地裏用不著照顧，他會帶你們到達地頭。平時秋收以後，他經常到縣裏去做趕腳的。」中年村夫熱心地替他介紹嚮導。

　　趕腳，也就是用自己的驢子載客，客人乘驢，自己在後面替客人背行囊，趕在驢子後面相當辛苦，錢賺來不易。

　　「大牛家在何處？」

　　「西首第二家，客官夫問問看，多花幾文錢，值得的。」中年村夫用手向大牛家一指：「老五人很能幹，能不能走該不該走的地方他都熟，有些私鹽販子從解州把鹽偷運過來，都找他帶路，十幾年來從未失過風，很靠得住。」

　　林彥大喜過望，正苦於人地生疏，能找到一個替私鹽販子帶路的人，真妙。他謝了中年村夫，向姑娘揮手示意，牽了座騎走向大牛的家。

　　林彥在屋前的柳樹下拴了座騎，示意姑娘在外等候，上前推開柴門，揚聲叫：「裏面有人麼？」

　　柴門內是一座小小院，堆放著一些農具和雜物。大門半掩，裏面伸出一個禿腦袋的中年村夫，訝然問：「難呀？你是……」

　　「在下來找大牛。」

　　「哦！我就是，你是……」

　　「在下要到大慶關，請大叔方便，這一帶聽說大叔家的老五很熟……」

　　「不錯不錯。請進來坐，我去叫老五來，你們當面談好不好？」

　　林彥毫無戒心地踏入廳堂，大牛先奉上一杯茶，微笑道：「客官請用茶，請小坐片刻，我到後面去叫老五來，他在照料他那頭小驢。」

　　「大叔請便。」

　　大牛似乎左腳有點不便，一歪一扭地入內去了。

　　他口並不渴，並不想喝茶，舉目打量廳中的古舊陳設，耳中突聽到門外傳來一聲異響。院子寬廣約三丈，外面的柴門是開著的。他向外注視、看到柳樹下的座騎，另一匹座騎被柴門旁的木院牆擋住了。

　　聽到異聲，起初他並未介意，似乎是有物落地。也許是座騎在頓蹄呢。接著，突覺氣血一湧，一陣昏眩感突然襲來。

　　一陣心悸，一陣無名的恐懼浪潮無端湧上心頭。

　　他看到茶碗嫋嫋升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霧氣。大熱天，炎陽似火，這碗茶會冒蒸氣？誰會在大熱天給客人奉上一碗熱茶？

　　他像一頭面臨死亡威脅的猛獸，左手前伸，右手火速從百寶囊中掏出一顆丸吞下。他以為自己夠快，其實手腳的力道已在迅速地消失，舉動慢得力不從心。謝謝天，丹丸總算入腹了。

　　他頹然坐下，絕望的感覺湧上心頭。

　　手腳的力道快消失了，似乎腰脊也逐漸挺不起來啦！昏眩感也在加重，眼前逐漸朦朧，心似乎正在慢慢沉落。

　　「給我片刻時間！」他心中狂叫：「林彥，你不能倒下！你一倒下他們就來了，不能……」

　　頑強的生命力，堅忍的性格，求生的本能，強烈的自信心……他終於能安坐不動，支持著不倒。

　　依稀，他聽到裏面傳來隱隱人聲：「他倒了嗎？該出去了吧？」

　　「還在坐著。」是那個禿腦袋大牛的聲音。

　　「那怎麼可能？」

　　「事實如此。」大牛的語音有點不悅：「你過來看。」

　　「我出去看看……」

　　「去不得，想死嗎？」

　　「虎死不倒威，大概他有虎的能耐，人昏迷不醒，坐著當然不會倒下。膽小鬼，你不去我去。」

　　「不可……」

　　「哼！」腳步聲輕得像貓。

　　內間裏出現一個壯年村夫，挫低身軀放輕腳步，一步步走向閉目安坐如同老增入定的林彥，一丈、八尺……突然伸手朝指向前一伸，勁氣破空聲倏發，赫然是練武人苦修一甲子方克有成的天罡指功，極難練成的真氣制穴術。

　　驀地一聲怒嘯，林彥以原坐式貼地前滑，左掌一拂，襲向七坎大穴的天罡指功無聲自散，「砰」一聲大震，他的手掌擊在對方的小腹上。壯年人做夢也沒料到他不閃避反而進擊，相距太近，想躲已力不從心，身軀被震得飛退，重重的撞在神案的案角上，神案崩坍，人也反彈倒地。

　　林彥顧不了頭腦的昏眩感尚未全消，狂野地躍出柴門外，只覺心向下沉，急得手腳發冷。

　　兩匹座騎仍在，龍姑娘蹤跡不見。

　　「小妹！」他發狂般厲叱遠處白楊樹下的村夫也不見了，左右鄰聽不到人聲，像是一座死村。

　　「小妹！小妹……」他不死心地大叫。

　　沒有任何回音，他知道大事不好。

　　「砰！」他踢倒了已上閂的廳門，衝入內堂。

　　蹄聲起自屋後，有兩匹馬向東北方向逃掉了。

　　「我該先上屋察看！」他拍打著自己的頭狂叫。

　　回到廳中，被他擊倒的人不見了，地面有一大灘血跡，顯然那位具有天罡指功的高手，在他半昏眩中全力一擊之下，內臟全被震碎活不成了，屍體已被帶走，無法從屍體找線索啦！

　　他到了座騎旁，仔細地察看地下遺留的痕跡。

　　「我怎麼這樣大意？天哪！小妹！」他自怨自艾地責備自己，不死心地仍然高聲呼叫。

　　但他知道，龍姑娘已落在對方手中凶多吉少。

　　柳樹共七株，每一株皆粗約兩人合抱，最近的兩株堆放了不少去年留下做牲口飼料的麥秸，裏面躲三五個容易得很，從後面用暗器偷襲，太理想啦！

　　有兩個女人的小蠻靴腳印，是從南面走的。他牽了座騎，沿足跡急走。可是，遠出半里外，足跡消失在南下的小徑上，小徑人獸的蹄跡皆有，甚至有車跡，顯然這裏有接應的人。

　　他像瘋子般在這起伏不定的林野裏尋蹤，向南到了新市鎮，毫無線索。最後，他決定入城走一趟，在一座荒野的樹林中藏好座騎，包裹則掩藏在一座狐穴內，定下心悄然往西走，躲在官道旁等候天黑，也希望擒龍姑娘的人，帶人至同州府城交與毒龍。丟了龍姑娘，他的怒火如山洪爆發，潛伏時幾乎克制不了自己，他成了一頭受了傷的可怕猛獸。

　　未牌初，東面施施然來了一個年約半百，仙風道骨留了三綹長髯的老道，穿一襲打了不少補丁的青道袍，手點棗木棍神態悠閒。

　　總算等到從縣城方向來的人了，機會不可放過。

　　他悄然從矮樹叢中踱出。老道發現他了，腳下一慢，眼中有奇異的神情。

　　「道長，不必遲疑，在下並無惡意，不是劫路的。」他攔住去路和氣地說。

　　老道徐徐接近，淡淡一笑：「方外人身無長物，不怕劫路的。」

　　「所以，道長用不著懷有戒心。」

　　「防人之心不可無。貧道至光。施主……」

　　「道長請不要問來路。」他虎目炯炯，緊吸住對方的眼神：「道長目朗鬢豐，中氣充足，內功火候將臻純青境界，幸會幸會。」

　　「哦！施主動了殺機。」

　　「道長……」

　　「貧道如果所料不差，施主必定姓林。」

　　「對，道長在何處修真？從縣城來大概是傳信了。」

　　「呵呵！貧道從不替人傳信，倒是知道不少有關施主的消息，問題是施主是否信得過貧道。」老道神態悠閒，毫不緊張：「依貧道看來，施主眼中殺機怒湧，已將貧道看成欽差府的爪牙，膽識是夠了，可惜沒有知人之明。」

　　「道長如果落到在下這種窘境，恐怕比在下更為狼狽，同樣不會放過任何可疑的線索，因此，在下只好得罪了，站在同等地位商談，絕無好結果……」

　　聲落，一晃即至，左掌疾探而入。

　　老道反應快極，扭身移位避招，右手杖同時反擊，手杖宛若靈蛇，點向他的右脅章門穴。

　　他右掌疾沉，快逾電光石火，奇準地扣住了手杖，左手五指如鉤，搭向老道的右肘，移位搶進奇快絕倫。

　　老道臉色一變，鬆手丟杖飛退八尺，腳一沾地再向側輕靈地飛躍出兩丈外。

　　林彥喝了一聲彩，如影附形飄落，奪來的手杖一伸，搭住了老道的左肩，點點頭：「輕靈飄逸，宛若飛絮隨風、尊駕已獲武當真傳，杖以劍法出招，也稍嫌大膽了些。武當門下，還沒聽說過助紂為虐的人。」

　　「施主誇獎，貧道深感榮幸。」老道鎮定地說：「施主說得不錯，武當門下弟子雖多，絕無喪心病狂的人。」

　　「但道長……」

　　「貧道修真紫陽山靈應觀，施主聽說過該處道院嗎？」

　　「在下一無所知，人地生疏。」

　　「敝派祖師曾經行腳天下，在靈應觀留有題壁墨寶，因此歷屆掌門，皆需派直系門人至此守護，每位門人須留駐十年，貧道已在此修真八載。」

　　「哦！在下抱歉。」林彥收杖道歉。

　　「施主目下有了困難。」至光老道接回手杖說。

　　「是的，在陰溝裏翻船。」

　　「施主如果信得過貧道，貧道願為施主引見當地的地頭蛇八方土地薄璠。」

　　「在下正需要熟悉當地情勢的朋友相脅，那就有勞道長了。」

　　「走，趕兩步。」

　　紫陽山其實算不了山，它是華原的最高阜而已，在城西南三四里。至光老道從山西南繞過，南行兩里地，到了一條山溝的密林，鑽林而入到了一座看守人的茅屋前，剛伸手叩門，身後已傳來中氣充沛的語音：「牛鼻子老道，你不該帶人來，你知道風聲很緊吧？你給我帶來是非。」

　　「呵呵！貧道替你帶來一位鐵肩擔道義的鐵漢。」至光老道大笑著轉身。

　　一株大樹後閃出一位精壯大漢，虎目炯炯打量著林彥，突然脫口輕呼：「刺客林彥！」

　　「正是區區。在下有了困難，特地來請薄兄援手。」

　　「幸會幸會。」八方土地走近行禮：「如果昨天碰上林兄，你我可能有一場生死決鬥。」

　　「哦！薄兄的意思是……」

　　「兄弟是西嶽狂客杜前輩的渭化眼線。」八方土地含笑走近：「昨天黃昏時分，方接到杜前輩派人傳來的口信，知道林兄在公孫弘墓會見杜前輩的經過，杜前輩傳信各地弟兄，要各地的人全力襄助林兄進行鋤奸大計。」

　　「西嶽狂客杜前輩的氣度風儀，委實令人折服。」他無限感慨地說：「陝西人心未死，大有可為。」

　　「請屋裏坐。」八方土地推開門肅客入座：「兄弟是昨晚離開縣城的。林兄，一切包住在兄弟身上，你是不是要走山西？」

　　「是的，到山西暫避……恕在下不能直說。縣城戒嚴，兄弟希望知道到大慶關這四五十里地面，是否也被封鎖了，路上有些什麼阻礙……」

　　「首先，你得瞭解敵勢。這一批走狗是昨天到達的，是些什麼人，兄弟就不知道了，他們封鎖得十分嚴密。知縣大人已調集所有的民壯，行徹底的封鎖與巡邏。為首的走狗，昨天入暮時分，已經過河去了，可能是過河要求山西蒲州的官府，派兵馬封鎖大慶關。」

　　「咦！大慶關是同州的，對岸蒲州的兵馬怎會封鎖大慶關？」

　　「呵呵！林兄，你知道有關敝地的消息，恐怕是二十餘年前的老故事了。」八方土地拍拍他的肩膀：「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二十餘年前一場大水，大河改道西移三十餘里，把河西的大慶關隔絕，成了河東劃歸山西啦！唯一的河橋已經失蹤，目下只能靠渡船往來，稱鐵牛渡。不錯，這一面也建了關，叫新大慶關，距縣城只有十里路，你請放心，即使走狗們在兩關兩岸出動十萬大軍封鎖，在下仍可帶你平安過河。林兄，你就這麼一走了之，讓梁剝皮繼續荼毒兄弟的父老子弟？

　　你……」

　　「薄兄，兄弟已公然表示過，梁剝皮不死，我林彥是不會離開陝西的。兄弟言出如山……」

　　「但你卻要遠走山西……」

　　「你放心，兄弟另有妙計，不久你就可以知道了。目下，兄弟有了天大的困難。」

　　「林兄，困難不是不能解決的，說啦！」

　　他將失陷龍姑娘的事一一說了。八方土地大驚，跌腳道：「糟透了！你這麼一說，我明白了。暗算你的人，一定是巫山三神女千面狐師徒。昨天有人把這消息告訴我，我還以為是謠言呢。她們如果是走狗，龍姑娘危矣！準備走，希望還來得及。」

　　「要到何處？千面狐她們……」

　　「咱們盡快往南走。如果她們是走狗，必定帶人南行，從三十里外的趙渡鎮，乘渡船到渭河對岸的華陰。走！」

　　三人立即上道。八方土地地頭熱，抄捷徑奔向趙渡鎮。入暮時分，他們失望地重回八方土地隱身的茅屋，八方土地在趙渡鎮的朋友，堅稱從未發現行跡可疑的人渡河。

　　「薄兄，咱們怎辦？」林彥問，心急如焚坐立不安。

　　「也許人尚未帶走。據在下所知，毒龍並未到達府城，沿途有人不斷襲擊，把他拖住了。先到此地的走狗，住處在城西北角的長春宮，咱們晚上去看看。他們的首腦人物已經過了河，晚上渡船不開航，今晚這裏的人不可能將龍姑娘處置掉。」

　　「長春宮目下已不是官署所保管的隋宮古跡，目下是一處接待過往官吏的別館，貧道把形勢畫出，事先瞭解形勢，總比胡亂往裏闖好多了，時不我許，已沒有先行探道的時間啦！」

　　至光老道一面說，一面用手蘸茶在木桌上，畫出長春宮的附近形勢。

　　同一期間，毒龍正率領大群黨羽，連夜向府城趕。沿途極不順利，經常發現有人埋伏放暗箭，射傷了幾個走狗。毒龍誤認是林彥在搗鬼，每一發生變故，便停留下來大索附近，行程一而再被耽誤了，只好夜間趕路。

　　同一期間，一批奇形怪狀的高手，繞城北而過，疾趨大慶關大河西岸設下死亡陷阱。而後面的另一個寂寞夜行人，在紫陽山東麓盯住一個老婦打扮的人東行。

　　天宇黑沉沉，小徑兩側古林陰森，荒草中蟲聲唧唧，鬼影俱無。這老婦荊釵布裙，點了一根手杖，打扮與附近的村婦完全一樣，不同的是腳下甚快，不像是個老態龍鍾弱不禁風的老婦。

　　斗轉星移，三更將盡。

　　老婦折入一條稍大的小徑，前面燈光一閃。

　　「可能是她們的巢穴。」跟蹤的夜行人自言自語，目光落在遠處兩盞明滅不定的燈光上。

　　接近燈光處，方發現是廟門外的兩盞燈籠，燈上有四個大紅字；漢高帝廟。廟南約半里地，是一座有百十戶人家的小村落，黑沉沉不見任何燈火，不時傳來三兩聲野犬的淒切吠聲。

　　側方黑影一閃。有人低喝：「站住！什麼人？」

　　老婦停步，發出一聲屬於年輕女人的輕笑：「鬼叫什麼？師父呢？」

　　黑影走近，是個穿衣裙的佩劍年輕少婦：「咦！五妹，你怎麼回來了？」

　　「跟得不耐煩，留下四姐慢慢跟，無事可為，想趕來先看看這裏的事。」五妹摘下包頭，抖散一頭銀絲：「這幾天扮老太婆，真是吃足了苦頭。三姐，這裏有何動靜？」

　　「師祖和師父捉住了姓龍的小潑婦，卻被林小輩殺了一指追魂陳化，竟然在大量仙狐暗香和神女香的襲擊下逃掉了。師祖已派大姐過河，催請長上回來處置小賤人。」

　　「你們見了鬼了。」五妹不信龍姑娘被擒的事：「林彥與大小賤人一直就在石統領身旁神出鬼沒，用暗箭死纏，這時達在府城以西捉迷藏，怎會跑到此地來了？這……」

　　「你不信？自己進去看吧！」三姐向隱身處退：「師祖和師父恐怕還在拷問口供呢……嗯……」

　　「砰」一聲響，三姐向前一仆，手腳全僵了。

　　五妹大吃一驚，奔上叫：「三姐，你怎麼……是誰在後面偷襲……」

　　「是我，你可以大聲叫救命。」身後穿然傳出冷冰冰的語音，出於女人之口。

　　五妹怎敢叫救命？頭上用面粉摻和成了白髮的髮髻被揪住，脖子上被扣上一隻勁力十足的小手，尖指甲像鋼鉤鷹爪，疼痛感君臨全身，如果再用半分勁，保證可深入頸骨一命嗚呼。

　　「請……請手下留情……」五妹哀聲懇求，聲調全變了：「我……我不叫。你我都……都是女人，有話好……好說，你……」

　　「你師父是……」

　　「是汪……汪……」

　　「哦！銷魂神女汪月美，千面狐的第二門人。你們共來了多少人？」

　　「人都來了，至於在這裏有多少，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巫山神女官的姐妹，都在半年前暗中到了陝西。」

　　「你們過去的那些狗屁事，本姑娘都知道。」身後的女人說：「我所要知道的事，是現在所發生的一切變故，你最好從實招來。」

　　「我的天！我怎麼知道呢？」五妹恐懼地說：「我和四姐奉命跟蹤石統領，看他是否在盡全力擒捉林彥，留意他是否與林彥談條件，跟得十分無趣，所以連夜趕來將經過向師父稟明，怎知這裏所發生的事？」

　　「好，那就用不著你了。」身後的女人冷酷地說。

　　「饒命……」

　　「大聲叫救命，叫！你一叫，躲在廟裏的人就會出來了，本姑娘不想在裏面受到圍攻。叫！」

　　「呵……」五妹的淒厲慘叫，在夜間聽來更增三分恐怖感。

　　慘號聲搖曳，廟門口出現了兩個仗劍護身的美麗少女，驚訝地循聲向這一面眺望，一個大叫：「三妹，什麼人在鬼叫連天？」

　　黑影冉冉而至，距廟門約十餘步倏然停止。

　　「砰！」五妹的屍體飛拋而起，跌落在石階下寂然不動，手腳漸鬆。

　　來人是一個戴了只露出雙目的綠色頭罩，穿綠勁裝，外罩綠綢披風，佩了劍背了綠色包裹的女人，渾身曲線玲瓏，那雙星月似乎在反射燈籠的光芒。全身綠，在夜間看來，陰慘慘地帶了六七分鬼意，像個突然幻現的地獄幽魂，令人平空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覺。

　　一名少女搶下階，扶起五妹的上身，五妹的頭向後仰。

　　「五妹的脖子斷了，她怎會在此？」少婦駭然叫。

　　另一名少女先發出一聲警嘯，縱近蒙面綠衣女喝們：「什麼人？除下你的頭罩，亮名號……」

　　綠衣女郎用行動作為答覆，身形倏動，宛若電光一閃，衝進、拔劍、出招、傷人，一氣呵成，心腸之便令人心辣，速度更是駭人，從少女的身側攻出一劍，鋒尖無情地貫入少女的右肋，直入內臟，少女完全失去閃避的機會。

　　綠影又閃，猛撲扶住五妹屍體的少女。

　　廟門人影飛掠而出，凌空飛撲下階，劍氣先一步壓體，叱喝聲同時傳到：「該死的東西！」

　　「錚錚」綠衣女郎連封兩劍，撲下的人影一聲驚叫，被震得斜飛丈外，花容變色。

　　綠衣女郎並未追擊，因為紛紛搶出的十餘名女人，已在階下列陣，作勢一擁而上搶救同伴。

　　被震退的人，是一位隆胸細腰，麗質天生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那一襲繡花邊玉色窄袖羅衫十分惹人。

　　階下列陣的人老少俱全，中間那位年輕女郎穿寶藍色衫裙，二十來歲花樣年華，水汪汪的媚目流光四射，瓊鼻櫻唇無一不美，噴火的豐滿身材更是動人，神韻在妖媚中略帶三分秀氣，懷中拖著一具玉色琵琶，小蠻腰上佩了劍，腰帶上的羅帕迎風搖曳，平添三分飄逸。

　　琵琶的頸部向前徐伸，女郎冷然逼進。

　　「小心她劍上的詭異勁道！」被劍震退的半老徐娘叫：「用香送她上路。」

　　綠衣女郎不加理睬，劍尖移指準備用琵琶進招的年青女郎，露在外面的星目寒芒閃爍。

　　「取下你的遮羞蒙面巾，我銷魂神女汪月英替你招魂，通名。」

　　綠衣女郎不言不動，像個石人。

　　側方的槐樹下縱出兩個人影，一個花甲村夫與一個壯年大漢，兩把單刀來勢洶洶猛撲綠衣女郎，喝聲震耳：「汪姑娘閃開……」

　　綠衣姑娘突然搶攻，但見快速絕倫的綠影急劇地衝進、閃動、楔入、掠出，從兩把攻來的單刀中間強行突破，響起兩聲鏗鏘的金鐵交鳴，劍虹像電光般連續閃動，劍氣迸發中，綠影從動亂的人影中脫穎而出。飛射兩丈外，恰好撲向臉色仍未恢復正常的中年徐娘，劍虹再發。

　　「呔！」中年徐娘百忙中揮劍封架，以攻回敬用上了真才實學。

　　「錚！」雙劍相交，火星飛濺。

　　中年徐娘身形一晃，馬步虛浮。

　　綠衣女郎的電虹一旋一振，鋒尖可怖地掠過中年徐娘的左胸玉乳下方，然後身形掠回原先所立處，一切回復平靜，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變故，那些可怖的刀光劍影，與快速絕倫的人影糾纏，已經是發生在遙遠的過去，現在並無任何事發生。

　　這剎那間的變故，發生得快，結束得更快。

　　兩個使用單刀的人，直衝出三丈外，腳下一頓，身形一晃，再晃。兩人的胸口鳩尾次穴，各開了一個噴血的劍孔，血染紅了一大片。

　　「嗯……」兩人悶聲叩，終於，腳下大亂，向兩側扭曲著摔倒。

　　接著，半老徐娘丟掉劍，屈身旋轉著倒地。

　　「師父……」藍衣女郎狂叫，向倒下的半老徐娘撲去，琵琶的底部有意無意的對正了綠衣姑娘。

　　綠衣姑娘長劍驀地一振，劍氣迸發，劍花耀目。

　　「叮叮叮……」三枚針形暗器從琵琶底部的洞孔噴出，被劍花崩飛出兩丈外去了。接著，人影狂野地接觸。

　　「啪！」琵琶碎裂，斷弦聲嫋嫋。

　　「你要死還是要活？」綠衣女郎用怪異的嗓音問，冷冰冰不帶絲毫感情，像是來自地底的冤鬼嗚咽。

　　銷魂神女髮髻已被打散，披頭散髮形如厲鬼，臉色蒼白得像剛從棺材裏爬出來的僵屍，手按在劍把上，卡簧已經壓下，卻來不及拔出，僵住了。

　　綠衣女郎的劍尖，抵在銷魂神女的右乳上，鋒尖壓下兩寸，那光景真夠瞧的。

　　「你……」銷魂神女語不成聲。

　　「你的神女香毫無用處。你們巫山三神女的底細，本姑娘了如掌指。」

　　「你……」

　　「你想死嗎？」綠衣女郎的話冷如寒冰。

　　「不……不想……」

　　「那你就死不了，你的師父千面狐就沒有你這麼幸運了，你該感謝蒼天。」

　　「你……你要……」

　　「把龍姑娘交出來，完整地交出來。」

　　「你……」

　　「她如有三長兩短，我要把你們十幾個淫婦全部殺光，不信立可分曉。」

　　「這……」

　　「我已經警告過你了，你懷疑本姑娘的話？」

　　「不，不，我不懷疑……」銷魂神女恐懼地急叫：「小荷，去……去把龍……龍姑娘帶……帶出來。」

　　片刻，兩名少女把吃了不少苦頭的龍姑娘押到，雙手仍然反綁著，神色萎頓。

　　「替她解綁。」綠衣女郎說：「她身上原有的東西，全部還給她，少了一件，本姑娘就御你身上的五官償還，絕不寬假。」

　　又過去兩名少女，把姑娘的長劍、百寶囊、金銀……交由姑娘點收。姑娘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弄不清綠衣姑娘的底細，反正看了眼前的光景，和血泊中的屍體，便知是怎麼一回事了，當然是綠衣姑娘救了她。

　　「到我身邊來。」綠衣姑娘向她把手：「準備走，你能走得動嗎？」

　　「不要緊，謝謝你。」姑娘走近說。

　　綠衣姑娘撤劍後退，向所有的眾女說：「聽本姑娘的忠告，趕快離開陝西滾回巫山，下次見面，本姑娘就不會手下留情了。走不走當然無所謂，反正命是你們的。」

　　兩人退出兩丈外，突然轉身如飛而去。

　　同一期間，林彥在長春宮正陷入浴血苦戰中。

　　長春宮在城西北隅，宮本身並不大，三進殿兩廡兩廊，雅室二十餘間。但庭深院廣，前面的院子花木扶疏，停車場駐馬樁一應俱全，車馬可直接駛至階下，設有駐車台和下馬石。

　　目前，這裏是招待過往大員的招待所。至於比縣太爺小的七品以下未入流官吏，只好委屈到驛館借宿。

　　至光老道不宜出面，出了事便無法在靈應觀立足，嚴重些可能累及武當的山門，因此只負責掩護撤退的預定退路。八方土地是地頭蛇，但為了西嶽狂客的口信，不再顧忌日後的是非，毅然替林彥負起騷擾呼應的重責，並負責攜帶可能被救出的龍姑娘，以便林彥能全力對付追擊的走狗。

　　兩人從宮右接近，林彥一馬當先，攀入院牆疾趨二進殿右廂的招待雅室。那是一列每室皆有小花廳的房舍，前面的院子佔地甚廣，遍栽花木且建了小亭花架。

　　院口的月洞門前，兩名青衣警哨不住往復走動，劍隱肘後，眼耳並用，留意一切可疑的徵候，發覺聲息隨時皆可出劍應變。前廊的廊柱上，共掛了三盞氣死風燈，昏黃色的光芒映照下，院中的景物依稀可辨。

　　要接近月洞門的警哨，談何容易？附近一無遮掩，接近至四五丈內便無所遁形，如果過不了月洞門，便無法深入腹地。

　　看清了情勢，林彥懶得多費工夫去另找接近路線，一拉八方土地的衣袖，附耳低聲說：「不硬闖便無法接近，救人如救火，我準備硬闖，抓警哨問口供取消息，薄兄意下如何？」

　　「林兄，一切由你決定。」八方土地說。

　　「好，走！」

　　兩人從花樹叢中踱出，沿花徑走向月洞門，並肩而行從容不迫，腳下傳出穩定安詳的足音。五丈、四丈……

　　「站住！誰？」一名警哨沉聲喝問。

　　兩人並不聽命止步，林彥呵呵大笑說：「咦！怎麼啦？大呼小叫，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豈有此理！」

　　說話間，已拉近了一丈左右。警哨真被唬住了，遲疑地追問：「你是……站住！」

　　「小聲些好不好，想把聽有的人吵醒吧？我，呵呵！刺客林彥。」

　　「你他娘的大概喝多了馬尿，胡說八道！你到底是……」

　　「你這人是不是耳背了？刺客林彥，半點不假……你給我躺！」

　　雙方已拉近至丈內，警哨的劍本來已經拂出，斜指身前擺出防守姿態，卻沒料到林彥突然下手用暗器襲擊，「啪啪」兩聲脆響，兩警哨的眉心各挨了一塊飛蝗石，一擊便倒，人應石昏厥。

　　林彥一閃即至，接住了警哨脫手墮落的長劍，避免發出音響，反應奇快。

　　人算不如天算，最右面的一座小花廳突然跨出一個黑衣人，恰好看到快速閃動的人影，驚叫道：「大家起來，有人入侵！」

　　「薄兄，你先帶一個出去問口供，我先鬧他個雞飛狗走，快撤！」林彥匆匆地說。

　　八方土地略一遲疑，最後將一名警哨扛上肩，急急撤走。

　　事先既然已經表示一切由林彥作主，只好依命將俘虜帶走再說。

　　一陣大亂，四面八方人影紛現。

　　林彥迅速將一條青巾蒙上口鼻，掩去本來面目，一聲怪笑，兩起落便到了廊下，左手一揮，三顆飛蝗石擊毀了三盞氣死風燈，光源被毀院中一黑，身形連閃，瞬即失蹤。

　　「入侵的人在何處？快掌火把來。」有人大叫。

　　人不見了，整座長春宮大亂。

　　三個黑影來自東面的縣衙，殿門外兩個警衛恭敬地將人迎入，匆匆將有人入侵的事稟明。為首的人哼了一聲，意似不悅地說：「有人入侵你們就亂成這鬼樣子？豈有此理！傳話下去，不管用的人不許外出，按預定的應付意外辦法處理。本座一離開就出毛病，簡直就是一群烏合之眾，明天副統領回來，咱們如何回話？」

　　不久，響起三聲鑼鳴，在各處搜尋入侵暴客的人，紛紛熄了火把返回住處，片刻，整座長春宮恢復往昔的沉寂，房內的燈火也先後熄滅。

　　林彥潛伏在後殿的西院草叢中，心中疑雲大起，這些人怎麼不搜了？

　　警哨也撤了，再也看不到走動的人影。

　　他蛇行鷺伏到了院的西南角，在長廊下現身，心中在想：「小妹被囚在何處？不找人問口供，這樣找是不行的，得退出去找八方土地，看他是否已獲得口供了。」

　　他由原路撤退，走宮右的另一座牌坊形的廓門。距門坊尚有十餘步，坊往下黑影倏現。

　　「嘿嘿嘿……」黑影攔住去路，發出一陣陰森刺耳的冷笑：「閣下既然來了，何不至客室小作勾留？老夫夜遊鷹賴天壽恭候大駕，貴賓何不以真面目相見？清除去蒙面巾，讓老夫一睹貴賓丰采。」

　　林彥心中一震，猛憶起狂劍榮叔曾經提及的江湖名流中，夜遊鷹賴天壽乃是江右白道群中頗負時譽的名宿，十餘年前，曾在小姑山與黑道巨孽金角神駝惡鬥一晝夜，最後擊中金角神駝一劍，因而保持劍下無敵的盛譽，是白道群雄中風骨嶙峋、嫉惡如仇的俠義英雄，怎麼竟然晚節不堅，居然做了梁剝皮的走狗？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你真是夜遊鷹賴前輩？」他困惑地問。

　　「你不信？你貴姓大名。」對方反問。

　　「在下存疑。」他率直地說：「據在下所知……」

　　「閣下以為老夫冒名頂替？」對方語氣不悅。

　　「夜遊鷹賴前輩一代豪傑，怎會自貶身價，奴顏婢膝做梁剝皮的走狗？真是不可思議，年頭大變啦！」

　　「誰是梁剝皮的走狗？你胡說些什麼？」

　　「咦！梁剝皮的走狗借住長春宮，全城的人皆知道得一清二楚，你……」

　　「胡說八道！」夜遊鷹搶著說：「這裏沒有梁剝皮的人。老夫與幾位朋友，護送舍侄途徑此地，至京師向吏部投文報到；舍侄賴全福是甘州的退職判官。」

　　林彥一怔，難道說，八方土地的消息是假的？這些人真的不是欽差府的走狗？如果找錯了人，這笑話鬧大了。

　　當然，他並不知道甘州是軍政府政區，更不知甘州是不設州判的，政區太小了。

　　「但……你們警衛森嚴，高手如雲……」他訥訥地說。

　　「閣下，你知道從河西到此地，沿途有多少散兵遊匪嗎？沒有人保護，能活得到現在嗎？」夜遊鷹理直氣壯地說，語氣逐漸變冷：「不用說，你也是想來行劫的人了，亮名號吧，也許閣下與老夫的朋友沾有親故，老夫或許可以放你一條生路，不然，官司你打定了。」

　　「呵呵！在下不想亮名號，也不想打官司。」他徐徐退走：「在下還得四處走走，求證尊駕的話是真是假。」

　　「你想走？笑話了。」夜遊鷹也一步步跟進：「你以為老夫是浪得虛名的武林小輩吧？」

　　「也許前輩真了不起，但你無法留下我的。」

　　「是嗎？你回頭看看。」

　　他不用回頭看，便知道身後至少也有六個高明人物，各佔方位堵死了退路。

　　「不必看，在下也知道身陷重圍。」他語音平靜：「就算在下誤闖貴地，鄭重道歉應該獲得諒解的，對不對？」

　　「你一而再不報名號，老夫很難決定是否該接受你的道歉。老夫的為人，閣下當有所耳聞，嫉惡如仇是非分明。如果你是江湖敗類，恐怕不是道歉便可了事的了。」

　　「如果在下堅持不報名號……」

　　「那你就得留下。」夜遊鷹語氣堅決，不容誤解。

　　「是按江湖規矩留客嗎？」

　　「這……按理，老夫本可答應你。可是，目下的情勢，你一切皆得靠自己了。」夜遊鷹的語氣有了曖昧的跡象。

　　林彥心中一動，突然哈哈大笑。

　　「你笑什麼？無禮！」夜遊鷹不悅地沉聲問。

　　「當然是笑你囉。」他的語氣流露出不屑、嘲弄等等表情。

　　「老夫為何可笑？」

　　「閣下絕不是江右賴天壽夜遊鷹。」他的手按上了劍把，吸口氣功行百脈，完成進擊的準備。

　　「宇內江湖朋友，皆可以確切地告訴你老夫的身分，武林中也只有老夫賴天壽綽號叫夜遊鷹。」

　　「可惜，在下就不曾見過夜遊鷹。而尊駕也曾說過。夜遊鷹嫉惡如仇，是非分明。因此，在下承認誤闖責他鄭重道歉，真的夜遊鷹英雄一世，絕不會不接受道歉，更不會說出要在下一切靠自己的話來。而且最重要的一點，他絕不會倚多為勝。現在，何不用行動來證明閣下的身分？」

　　他這一番話分量不輕，逼對方按江湖規矩留客。

　　「如果你們想倚多為勝。」他稍頓又說：「那麼，在下便理直氣壯下重手傷人了。」

　　夜遊鷹尚未答話，林彥身後一個黑影，用陰惻惻的嗓音罵道：「混帳東西！這小子牙尖嘴利，何必浪費唇舌？擒下他之後，還怕他不將祖宗三代招出來嗎？在下先上。」

　　說上就上，一聲龍吟長劍出鞘，一步一頓向前欺進。劍仍在振鳴，像是從天際傳來的隱隱殷雷，人尚在兩丈外，便開始用內家真力御劍了。

　　林彥不敢大意，緩緩左移作勢拔劍，借移位爭取空門的機會，留意察看四周的情勢。果然所料不差，除了夜遊鷹之外，共有七個人堵住退路，天色太黑，看不清這些人的相貌，所穿的衣褲，的確不像是欽差府的走狗。看了這位首先出馬的人，他知道對方的內家真力十分充沛，將是一大勁敵。

　　他心中天人交戰，委決不下。如果自稱夜遊鷹的人不假，這些人定然是白道的高手名宿，他能下重手嗎？如果不下重手，怎脫得了身？

　　他當機立斷下決定：及時撤走，他不能下重手。

　　這一決定幾乎坑了他，一念之慈自陷絕境。

　　亮劍的是個灰袍人，年歲不小了，因為髮結已可隱約看到灰色。灰袍人突然反向右移，擋住了他的移動方向，一聲冷叱，搶制機先進攻，招出「天地分光」，上攻胸再點腹膝，快逾電光石火，招一發便劍氣壓作。

　　「錚錚！」他拔劍封招，兩劍俱解，對方劍上的渾雄勁道，對他並未構成威脅。

　　灰袍人得理不讓人，第二招：「長虹貫日」排空而至，仍是搶攻上盤，勁道倍增，速度也增加了。

　　「錚！」他錯開對方的劍，立還顏色，劍取得中宮乘機進手，楔入對方的劍網，鋒尖以可怖的奇速，指向對方的胸口長驅直入，行力道萬鈞的快速衝刺。

　　「錚！」灰袍人在危急間不容髮中，閃身接招並借力飄退，傳出一聲輕微的裂昂響，灰袍人的胸衣裂了一條縫，幸而未傷肌膚，危極險極。

　　「咦！」夜遊鷹驚呼，似乎不相信同伴接第一招便失手，嚇了一大跳。

　　林彥立即斜衝而至，掠向灰袍人原先所立的缺口所在。

　　「納命！」沉叱聲震耳，七支長劍幾乎同時搶出發招。

第二十五章　視死如歸

　　沉叱聲出自夜遊鷹之口，這位武林白道名宿，竟然不顧身分下令圍攻了，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但卻發生了。

　　七支長劍同時進攻，七個人同向內聚。速度駭人聽聞，七道劍虹破空射到，壓力萬鈞。

　　是拼命的時候了，沉重的壓力逼出他威力奇大的狂瀾十二式劍術，逼出他的乾罡坤極大真力，激發他身臨絕境時迸發的生命潛能。招一發必定有人遭殃，但他已別無抉擇，對方的壓力太大，招尚未發，他已感覺出危機已臨，生死關頭已到。這是一種超意識的本能，心意神自發的超人反應。招一發風吼雷鳴，劍影漫天，爆發出一陣急劇猛烈的金鐵交鳴，爆出的火星耀目生花，徹骨裂肌的劍氣向外迸爆，引發激盪的氣流嘶嘶厲嘯，令人聞之心魄俱沉。

　　「哎……」第一個人影像被狂風颳出，摔倒在三丈外，滾了兩滾爬不起來了，劍飛起半空向外翻騰飛墮。

　　萬千劍虹繼續糾纏不休，人影急劇地閃動，攻勢更猛烈，更兇險，但重圍已因有人倒地而出現缺口空隙。

　　「啊……」又一個人影慘叫著仆地向外滾。

　　一黑一白兩個人影再冉而至，兩把勾魂令來勢似崩山。

　　林彥陷入苦戰中，則感到輕鬆了些，便看到狂衝而來的兩個人影，只感到心頭一涼，不能再有人加入了。

　　同一剎那，急叫聲傳到：「他是刺客林彥！」

　　百忙中分神細看，看清了黑白兩人影的輪廓。是黑白兩無常，但比在山區被他擊斃的兩無常身材略矮些，而且頭頂多了一頂見我生財無常高頂帽，腰中也多了一條勾魂鏈，真像傳說中的無常鬼。

　　無常哪會有好人？他一咬牙，真力迸發。

　　有人叫出「刺客林彥」，只有走狗們才這樣叫他。

　　生死關頭，殺機怒湧。

　　遠處，不少人影正飛掠而來。

　　冷虹劍突發懾人心魄的虎嘯龍吟，電虹扭曲著陡然外漲。

　　神乎其神的無雙絕學魔幻七散手大發神威，在雙無常尚來不及加入的剎那間，致命一擊先一剎那發出了。

　　在漫天激地的飛騰劍影中，一道人影破圍從東南角夜遊鷹的左側空隙射出，似流光，像逸電。遠出五丈外突然扶搖直上，躍登兩丈高的瓦面，一閃兩閃便消失在瓦壟後，冉冉而去。

　　兩個人飛擲出兩丈外，叫不出聲音。

　　躍登一座民宅瓦面，側方掠來一條人影，八方土地的嗓音入耳：「林兄，快從這一面走。」

　　這裏是預定的撤退路線，街下躍上至光老道，低叫道：「有人追來了，快撤！」

　　「我……我真力已竭……」林彥虛弱地說。

　　至光老道一把架住了他，一面急走一面駭然叫：「老天！你一身血，傷重不重？」

　　「不要緊，挨了兩劍，皮肉之傷，那些人好可怕。」他苦笑著說，任由至光架住他急走。

　　跳下一條小街，八方土地接過他的冷虹劍歸鞘，悚然地說：「我問出了口供，正想趕去將你喚出來，太危險了。謝謝天！你總算平安出來了。」

　　「口供怎麼說？」他問。

　　「那些傢伙不是毒龍的人。」

　　「天！真是夜遊鷹賴天壽一群白道名宿？」他駭然驚問。這個禍闖大了。

　　「什麼夜遊鷹？你是指江右賴天壽？」八方土地問。

　　「與我打交道的人就是他。」

　　「見了鬼囉！」八方土地說：「夜遊鷹已經死了五年啦！他的鬼魂在這裏出現不成？」。

　　「那……」

　　「那些人是副統領王九功帶來的人，而且有一半是梁剝皮的貼身保源護衛，全是些不敢亮名號的江湖兇魔，武林的蛇神牛鬼。據那該死的警哨所招，功力最高的該是五路財神赫連無咎，齊魯的宇內雙魅之一。這老妖手下兩個功臻化境的高手，叫黑白兩喪門，修為比九地冥君子下的黑白雙無常要高明得多。林兄，你碰上他們了？」

　　「在黑白兩喪門加入之前，我就突圍脫困了。」他長嘆一聲，不住搖頭：「如果我早知那狗東西不是夜遊鷹，便不會手下留情，豈會在久鬥下行雷霆一擊元氣大傷？這兩劍挨得真冤。請不要扶我了，我的氣機已開始轉旺了，謝謝你們。」

　　「不要妄用真力，我和至光道長會扶你走。這就出城，先脫離險境再說。」

　　「我不出城，不救出龍小妹……」

　　「龍姑娘並未落在他們手中。」

　　「真的？」

　　「那警哨指天誓日，發誓不知道龍姑娘的下落。王九功還在河對岸的大慶關。人如果擒到，警哨不可能不知道。走吧，我再托朋友全力打聽。」八方土地挽了他動身：「因此，咱們必須在城外找尋線索。真糟！說來說去該怪我，我該在從趙渡鎮返回時，立即進城打聽的，就免得今晚白跑這一趟了。」

　　「薄兄，這怎能怪你？」林彥拍拍八方土地架住他的手臂，長嘆一聲：「唉！一時大意，幾乎把老命送在長春宮。我以為毒龍還在後面，派在前面的人應該是些供奔走的二流人物。沒想到那些人都是可怕的高手，要不是我早一剎那發現危機而用全力制敵脫身，也許活不到現在了。」

　　回到八方土地的隱身處，已經是五更初正之間。八方土地取出一些食物，一面進食一面說：「救人如救火，咱們目下人手不夠，必須分開來搜尋線索。請至光道長負責以西一帶地區；林兄往東；兄弟向南行，到新市鎮多找幾個朋友全力追查。兩位意下如何？」

　　「也好。」林彥點頭同意，他比任何人都焦急，心懸龍姑娘安危，食不甘味。

　　「那就這樣決定好了。」八方土地說：「巳牌正，不管有無消息，大家在此見面，如何？」

　　「天亮以後，走狗們可能出城追查，大家小心謹慎。」至光行前鄭重叮嚀。

　　八方土地最後動身，踏著晨曦到了新市鎮，在鎮東一家小屋前發出一聲雞鳴，立即引起一陣雞鳴犬吠。片刻，大門開處，踱出一個赤著上身的壯漢，亮開大嗓門叫：「誰呀？天還沒亮呢。」

　　「東方發白了，沒錯吧？懶骨頭，剛在暖被窩裏爬起來的？」八方土地現身說，急步走近。

　　「哦！老薄，這麼早？一定有事。」壯漢站在門外說。。

　　「不錯，有事，無事就不能來？」。

　　「老薄，何必貧嘴？你…」

　　「來，有事找你商量。」

　　八方土地拉了壯漢便走，到了偏僻處放低聲音：「走狗們來到咱們縣城的事，大概你已經知道了。我向你打聽一些消息。」

　　「什麼消息？」

　　「其一，西鄉一帶，有一群男女囚禁村民，偽裝土著誘騙陌生的外地客，這些人是何來路？其二，他們擒走了一位小姑娘，可否有人看到帶往何處去了？其三，帶走小姑娘的，是兩個女人……」

　　「呵呵！你問對人了。」壯漢說：「我不但看到那位小姑娘被帶走，更發現了李大牛一家六口的屍體，被埋在屋後的淺溝裏；當然是在他們撤走後才敢去看結果。」

　　「妙極了，你看到……」

　　「那群男女都經過化裝易容，來路不明，我也不敢去打聽，但我知道他們躲在漢高帝廟。我想，那三個老廟祝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那些傢伙滅口的手段是十分殘忍的，而且做得十分徹底。」

　　「那是多久以前發生的事？」

　　「昨天上午。」

　　「謝謝你，請替我留心些。」八方土地急急地說，扭頭撒腿就跑。

　　一口氣趕回藏身處，林彥已離開快一個時辰了。這時是辰牌正未之間，距巳牌正還有半個時辰加兩刻。八方土地等不及了，匆匆向南面的荒野走，希望在半途碰上林彥，或者乾脆冒險到漢高帝廟探道。為朋友兩肋插刀，八方土地是個了不起的熱心好漢。

　　算時辰，林彥也該動身往回走了，從藏身處向東走，約五六里便是漢高帝廟。

　　八方土地是本地人，打扮與本地的莊稼漢完全相同，身上不帶兵刃，以免引起旁人的注意。遠出三里外，進入一座位於坡下的樹林。前面五六丈外的一株大樹後，突然踱出一個青袍中年人，一雙三角眼透出陣陣令人心悸的寒光。薄嘴唇形成的線條紋路，更是令人不寒而慄。腰帶上插了一隻尺八囊，垂下一穗紫色流蘇。

　　「一大早在野地裏奔走，汗流浹背，你有急事嗎？」中年人攔住去路問，嗓音低沉，聲不大但直震耳膜。

　　八方土地吃了一驚，止步定心神，訝然問：「大爺，你……你有事？」

　　「我在問你呢！」中年人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

　　八方土地情不自禁打一冷戰，被對方那令人心寒的冷厲眼神鎮住，退了兩步說：「小可要……要到前面的柳……柳村。」

　　漢高帝廟在柳村，附近五里內沒有其他的村落。中年人不放過他眼神的任何變化，背著手問：「有什麼事？你姓什名誰？家住何處？」

　　一連冒出三個問題，逼得好緊。八方土地是個老江湖，鎮定地答：「去找徐家老七，商量完糧成數的事，今年完糧，我家負擔不了那麼多。小的姓張……」

　　「不姓薄？」右方五丈外樹上有人接口。

　　他大吃一驚，扭頭一看。不由臉色大變，心中一涼。那是本縣的巡檢大人郝良深，一個如糧似虎的貪瀆小官，專管地頭蛇與敲詐大戶的害群之馬。

　　郝巡檢並未穿官服，著便裝佩了單刀，跳下樹抱肘而立，向中年人說：「程前輩，他就是本城頗有名氣的地棍，八方土地薄璠。」

　　「哦！他的消息一定很靈通了。」中年人冷冷地說。

　　「不錯，不然怎會有八方土地的綽號？」郝巡檢恭順地答。

　　「找他討消息大概錯不了，去問他。」

　　「是。」郝巡檢欠身應諾，轉向八方土地：「欽犯刺客林彥一男一女，昨天上午經過此地。女的失了蹤，男的昨晚可能在城裏鬧事，你不要說不知道吧？本官已找到代步的兩匹座騎，人必定藏在這附近，你應該知道。」

　　左後方的大樹後，又出現一個佩劍的三角臉中年人，用沙啞的嗓音說：「他不但知道，而且可能與刺客林彥有關，不然他豈會用假姓名騙人？在下用九陰搜脈手法替他開開竅，他就會乖乖招供了。」

　　八方土地把心一橫，要來的終須會來，是禍躲不過；不管他是否承認，這條老命同樣保不住，對方殺人滅口的手段太惡毒，連村民的老少婦孺也不放過，他怎能寄望對方大發慈悲？

　　「在下不屑與你們這些人性已失的人打交道。」他勇敢地說，轉身急奔。

　　「好小子！你敢跑？」後面草叢中人影暴起，劈面攔住了。

　　他臨危拼命，大喝一聲，仍保持快速衝勢，向阻路的人撞去，近身時一掌登出，現龍掌火候不差。

　　擋路的人冷停一聲，身形略閃，左掌一翻，五指倏張倏合、用「金絲纏腕」破招擒人。

　　他知道對方厲害，但已存了拼死的決心，不收招用膝突然進攻，對方搭住了他的右手脈門的瞬間，他已撞入對方懷中，「砰」一聲響，右膝以千鈞力道擊中對方的下陰要害。他的右腕也「哢」的一聲腕骨碎裂。

　　「砰匍！」兩人跌成一團。

　　不等他挺身站起逃命，突然背心穴一麻，渾身一震，僵了。

　　「我完了！」他絕望地暗叫。

　　接著是徹骨奇痛君臨，極端痛楚的浪潮淹沒了他，身上每一條肌肉皆在收縮、繃緊，五臟六腑內像有千千萬萬隻蟲蟻，在一寸一分殘酷地咬囓、蠶食。

　　「呵……」他發出極端痛苦的淒厲狂叫。

　　「人藏在何處？快說！快……說……」刺耳的嗓音耳膜內震鳴。」

　　「在天底……底下，人……人間……世……」他拼全力大叫。血，從口中一陣陣湧出。

　　「再加一分勁。」有人冷酷地叱，是程前輩。

　　按在丹田和背後命門上的手，所發的刻骨銘心冷流在逐漸加強。

　　他終於承受不住了，大叫一聲驀爾昏厥，氣息突然斷絕。

　　「糟！他死了。」用九陰搜脈手法折磨他的人訝然叫：「這傢伙已存了必死之念，突然放棄抗拒，一口氣接不上，生機突然斷絕……」

　　「該死的！你怎麼不小心？」程前輩跌腳叫。

　　「是你要加勁的……」

　　「把他的頭帶回去……咦！什麼人？」

　　一個快速的身影，正以駭人的奇速穿林而來。是林彥，看到了被吊在橫枝上的八方土地，更看到了五個兇手。

　　「刺客林彥！」郝巡檢欣然大叫：「他送死來了。」

　　林彥在三丈外止步，虎目中殺機怒湧，一聲龍吟，冷劍虹出鞘，用似乎來自天外的聲音問：「你們殺了他？」

　　郝巡檢向外退，程前輩與三名同伴站成四方陣，每人相距約四步，四雙怪眼冷電四射。程前輩首先從皮囊中拔出一支烏光閃閃的尺八魁星筆；另一名年約花甲的人，則撤下一柄尺八皤龍護手鉤；三角臉中年人拔劍立下門戶；最後一個梳道髻的人，手上的怪兵刃是一面黑一面白，不知是何物織造的尺八陰陽扇。四人冷然屹立，等候他衝上。

　　「你上吧，敢闖老夫的四絕陣嗎？」程前輩獰笑著說：「你，年輕、慓悍、勇敢、狂劍的門人，功臻化境的高手，老夫承認你是了不起的年輕武林奇絕。高手中的高手，殺了江湖客與十一道的可怕人物，所以不願與你一比一生死相決。」

　　林彥暴怒的神色突然鬆弛下來了，徐徐升起劍尖，一步步向前接近。

　　「我去叫人來。」郝巡檢在四五丈外說，突然轉身狂奔。只奔出五六步，前面草叢中飛起一道電虹。

　　「不要殺我……」郝巡檢狂叫：「我……我是奉命行事，公務在身……」

　　一個戴頭罩僅露出雙目的綠衣女郎，迎面截住了郝巡檢，鋒利的劍尖，抵在郝巡檢的胸口，目光卻落在林彥身上，用奇異的嗓音說：「林彥，千萬不可入陣，他們是大名鼎鼎的巴山四毒，四種兵刃皆暗藏毒物，連那把劍的前段劍身都是中空的，可從鋒尖的小孔中噴出見血封喉的毒計，任何功臻化境的高手，也難逃四種奇毒的合擊。」。

　　林彥本已接近至丈二左右，聞聲疾退八尺。

　　姓程的見毒計被人叫破，心中一急，頓忘厲害，一聲冷叱，閃電似的撲上，魁星筆向前一伸……

　　「打！」林彥低叱，左手一揚。電芒破空而飛，恍若電光一閃，快得令人肉眼難辨。姓程的衝勢兇猛，雙方相距已不足八尺，即使看清了暗器，也無法閃避應變了。他用扁針克敵，針出手順勢向右仆倒，著地滾出丈外，然後回滾半匝一躍而起，左手再次向前一拂，電芒一閃即逝。

　　這瞬間，變化連綿不絕。扁針貫入姓程的丹田要害；魁星筆射出三枚淬毒的牛毛針；從另一面撲來的人，蟠龍護手鉤的鉤柄秘孔，噴出一枚絕脈問心針，射在林彥先前仆倒的地方，卻被林彥千鈞一髮中滾離險境，兩種歹毒的暗器皆勞而無功。

　　林彥躍起的剎那間，打出的第二枚扁外速度更為驚人，令人肉眼難辨，奇準地擊中隨後撲來的那位使用陰陽扇的人，射中右膝鋒尖透骨而過，力道駭人聽聞。

　　四個人倒了兩個，其中一個丹田被擊中。扁針透後背穿透三寸。內腑已損。如不急救老命難保。右膝被毀的人挫倒在地，一聲厲叫，陰陽扇脫手擲出，扇劃出一道快速的光弧，折向西飛襲林彥的左脅背。

　　「啪」一聲暴響，林彥的冷虹劍震碎了陰陽扇，徐徐向左繞走，向想撲上卻又心虛膽怯的兩人說：「在下對付群毆的暗器多得很，你們即使想逃命，也來不及了，準備接林某的暗器吧，不然就是丟掉兵刃投降。四絕陣已不可待了。」

　　「殺了他們之後，還有我這一關你過不了。」蒙面綠衣女郎陰森森地說，劍尖向前一送，無情地貫入郝巡檢的咽喉，眼中毫無表情，冷酷得令人心中發毛。

　　三角臉中年人持毒劍的手在發抖，突然暴起飛退。

　　「打！」林彥沉叱，制錢破空飛射。

　　中年人只看到淡淡的錢影，以為是一枚金錢鏢，平常得很，身形快速地飛退。毒劍振出一朵劍花，一面運護體神功自衛。一面用劍擊毀射來的飛錢。

　　可是，飛錢不是一枚，而是兩枚並含彈出，距離三尺左右，一枚突然落後半尺，變成一前一後連珠飛射。

　　「叮！」毒劍擊碎了第一枚飛錢，第二枚卻從空隙中後至，一楔而入。護體神功阻不住林彥雙飛錢的真力，毫無阻滯地沒入中年人的右脅。

　　同一瞬間，最後一人的幡龍護手鉤從側方攻到，鉤的弧形頂端噴出一陣暴雨似的灰褐色毒汁，遠及丈外腥臭觸鼻，像撤出一張漁網，要罩林彥這條大魚。

　　林彥已先一剎那折向急縱，以背向敵，似乎有意讓對方認為有機可乘，可以毫無顧忌地放膽襲擊，而在折向的瞬間，左手已向後扔出一枚扁針，扔的勁道比向前發射要強了一倍以上，速度可想而知，快得肉眼幾乎已無法看到針影了。而在發射的前一剎那，他先發出打的叱喝聲。

　　毒汁追不上他，他縱掠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議。前噴毒汁的人，卻被扁針射中左肺，從期門穴外側半寸左右深入胸腔。

　　叱喝聲與扁針同時到達，任何高手也難逃大劫。

　　變化太快了，發動與結束在剎那間完成。前兩個人剛倒下仍在掙扎，後兩人接著叫號著躺下了。

　　蒙面綠衣女郎的眼中，流露出明顯的驚容，語音也透露出不安的感情：「你發射暗器的手法，神乎其技，發則必中，避無可避。閣下，你我將有一場生死存亡機會均等的決鬥，因為我也要用暗器來對付你。」

　　林彥逼近至對方身前丈二左右，神色莊嚴地說：「姑娘，你揭破巴山四毒的身分，可知你絕不是梁剝皮的走狗，在下可以肯定地說，你我的決鬥是無此必要的。姑娘如肯高抬貴手不管這檔子閒事，在下深感盛情。」

　　「那是不可能的。」蒙面綠衣女冷酷地說，冷然撤劍。

　　「為什麼？」他訝然問。」

　　「因為你我之間，已有了無可避免的利害衝突。」

　　「姑娘能不能進一步說明，看是否此中另有誤會？」

　　「沒有說明的必要。」蒙面綠衣女郎態度堅決：「你如果不死，必將危害到我的親人，因此，你我必須有一個離開世間，無可商量，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你準備了。」

　　「姑娘，你如果堅絕不加說明，在下不會再求你。」他凜然地說：「在下的女伴被人擒走，救人如救火；你已經耽誤了在不少工夫，因此，你不能怨我手下不留情。你說過要用暗器對付我。」

　　「不惜，因為我已經知道你的劍術神乎其神，霸道絕倫，比狂劍更高明百倍，天下間罕有敵手，所以……」

　　蒙面女郎話未完，長劍向前一拂，一陣陰柔的劍氣如怒濤翻湧，三道肉眼難辨的細小紫芒隨封電射而出，成三角形射向他的左側，似乎射偏了。

　　雙方相距僅丈二左右，劍拂出距離便拉近了五尺以上。詭異的劍氣似乎隱含無可抗拒的拉力與推引力，將他的身軀迫得不由自主向左移位。這是說，神奇的力道潛勁，逼得他不得不迎向三道閃電般快捷的紫芒。

　　千手神魔的得意門人，果然不同凡響。他身形隨對方的劍氣奇異吸引力左移、扭轉、換位，不但輕易地擺脫劍氣的吸引力，而且一旋之下，右手劍輕靈地一科，左手一枚飛錢已從劍氣的空隙中斜飛楔入。

　　迴旋折向飛行的紫芒，不可思議地隨著他的劍勢被向外引出，擦劍身而過翩然下墜。同一瞬間。飛錢卻扭曲著連閃三次方位，嗤一聲銳嘯，速度被對方急收的劍氣所吸引，似乎突然增加了三倍，已看不見淡淡的錢影，從女郎的右外肩掠過，突然走弧形折向，一聲擊破護身真氣的異嘯傳出，飛錢沒入女郎左肩背的鳳凰穴。

　　「哎……」女郎驚叫、斜掠丈外，腳下大亂，用千斤墜身法也穩不住身形，再退了四步方踉蹌站穩，劍徐徐下垂，眼中有恐怖的表情。

　　他用劍挑起一枚紫灰色的兩寸八分細小弧形扁針，左手一伸托住了落下的針冷笑道：「針有倒刺，這是歹毒無比的迴風逆水行舟問心針，你是四川涪江一代老魅陰魅江瑤的門人，你……」

　　「你用不可測的神奇力道，雙飛錢以大周天手法傷我。」女郎驚怖地一步步後退：「天下間能用大周天手法馭使飛錢的人，只有一個千手神魔，你……」

　　「你得死！陰魅江瑤老妖婦血腥滿手。」他厲聲說：「我與你素不相識，並無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你竟用這種入體便循血攻心的惡毒暗器對付我……」

　　女郎突然斜躍兩丈，如飛而遁。

　　他不能追，丟掉針掠向八方土地，將人解下，撫著已僵了的八方土地慘然痛苦地叫：「薄兄，生死見交情，西嶽狂客杜前輩有你這種朋友，陝西被虐殺的父老兄弟九泉瞑目，我林彥也將一輩子記得你這份情義。」

　　他將巴山四毒拖進，放置在屍體四周。四毒已氣息奄奄，已完全失去抵抗力。

　　「我要口供。」他一字一吐，木無表情，冷虹劍輕拂，似乎他面對的四個人是待宰的羊。

　　「招……招了口供，我……我們能……能活吧？」四毒的老大虛脫地問。

　　「不能，你們得替薄兄陪葬。」他冷酷地說。

　　「那……你得……得不到口供。」

　　「那麼，在下要用比九陰搜脈更歹毒的手法來折磨你們。我看了薄兄的死狀，猜想你們必是用九陰搜脈手法逼死他的，是嗎？」

　　「這……」

　　「你們看過梁剝皮如何處死無辜百姓嗎？」」

　　「這……」

　　「我要一寸一寸地剝你們。」他獰笑著說。劍尖徐降，左手撕毀老大的胸襟，劍尖不徐不疾劃在右胸近乳處，劃出一寸見方的創口，鮮血泉湧。他左手食指拇指捏起皮膚：「忍著些，閣下，我要慢慢地拔起這一寸皮來。」

　　「啊……」厲號聲驚心動魄。

　　不遠處的茂林深處，兩個人影循聲飛掠而來。

　　「龍姑娘被囚在何處？招！」他冷然問，劍尖開始劃割另一寸皮膚。

　　「殺了我吧！求你！」四毒的老大淒厲地狂叫：「我……我不知……道。」

　　驀地，驚喜的叫聲及時傳到：「大哥！」

　　另一個熟悉的叫聲也同時到達：「林大哥！」

　　他狂喜地收了劍，淚下如雨向奔來的兩個人影迎去，張開雙臂，忘形地將兩人用力地抱住，喃喃地、喜極而泣，動情地低喚：「小妹！小妹！蕭姑娘……」

　　「大哥，是蕭姐姐救了我。」龍姑娘也流著淚說：「我落在千面狐師徒手中，要不是王九功不在河東，我恐怕已見不到你了，大哥。」

　　林彥一怔，千面狐不是在巫山吧？怎會跑到此地做王九功的爪牙？他鬆開擁抱，握住蕭婷婷的一雙纖手，欣然說：「蕭姑娘，謝謝你，請接受我的衷心感激，你……」

　　蕭婷婷的臉紅得像是一樹紅山茶，羞赧地抽回右手，取腰帕情意綿綿地輕拭他腮邊的淚水，柔聲說：「林大哥，英雄有淚不輕彈，你關切龍小妹的真摯感情，真令人羨慕。你不再孤單，請接受我的幫助，今後我要伴在你身邊，赴湯蹈火……」

　　「蕭姑娘，你……」他急急接口。

　　「如果你矯情拒絕我，我……我走，我……」蕭婷婷盈盈若涕，眼圈紅紅無限幽怨地說。

　　「蕭姑……」

　　「我叫婷婷。」

　　「婷婷，伯父母……」

　　「這你不必擔心。大哥，你答應我了？」婷婷滿懷希冀地一問，含淚笑了。

　　「好，我答應你。但我對你有責任，以後一切行動，你必須聽我的，好嗎？」

　　「那是當然。大哥，不論是經驗、閱歷、藝業，你都足以令我心折。」婷婷欣然地說。那雙令人想做夢的秋水明眸，深情地注視著他的脖子：「我……我聽你的話。」

　　他突覺心潮一陣洶湧，依稀，他從這雙動人的大眼中，想起一些似乎並不太遙遠的往事，從塵封的記憶中，找出一位似曾相識如夢似真的亭亭麗影。可是，腦海中的靈光一現即隱，四毒的老大痛苦的呻吟聲，打斷了他的思路，也打斷了他腦海中湧起的模糊影像。

　　「這些是什麼人？」龍姑娘指著巴山四毒問。

　　他將遇上八方土地，夜襲長春宮救人的經過簡要地說了，最後說：「我來得太晚，未能及時搶救薄兄。我猜想這幾個走狗，定然是逼薄兄要口供，用九陰搜脈惡毒手法把薄兄折磨死的，他們必須償命。」

　　「那……大哥打算……」

　　「殺了他們，我帶薄兄的靈骸，去找至光道長設法處理，現在已用不著向他們要口供了。」

　　蕭婷婷在林彥處死四毒時避在一旁，目光無意中落在地面上的迴風逆水行舟問心針上，臉色突然變得蒼白，用發抖的手抬起一枚針，用驚惶的顫聲脫口叫：「咦！她……」

　　「蕭姐姐，怎麼了？」不遠處的龍姑娘訝然問。

　　「這……這枚怪針……」婷婷魂不守舍地說。

　　「是一個蒙面綠衣女人的。」林彥在不遠處接口：「她用三枚針襲擊，反而被我用……」

　　「你把她怎樣了？」婷婷吃驚地急問。

　　「事先不知道她用這種惡毒暗器來對付我，所以僅用飛錢一擊傷了她的背部，輕傷而已，她走掉了。如果我早一剎那看出這種針的來歷，她難逃一死。」林彥不住搖頭，語氣不無遺憾：「陰魅江瑤已失蹤了數十年，有關她的下落人言人殊。這蒙面女人的雙目依然年輕，當然不是陰魅本人。怪的是她為何要硬指我危害到她的親人？委實令人百思莫解，迄今我仍然猜不出她話中的含義呢！」

　　「這一來，我們今後恐將多事了。」蕭婷婷惶然自語：「她以為一定可以穩操勝算的，沒想到依然失算，她不會幫助我關心我了，這世間，再沒有真誠地愛護我的人了，天哪！我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蕭姐姐，你自言自語，在說些什麼？」龍姑娘關切地問，不安地走近：「你的臉色好蒼白，什麼地方不舒服嗎？是不是病了？」

　　「沒什麼，只是感到心裏亂得很。」婷婷的目光，落在不遠處替四毒掘屍穴的林彥身上。「小妹你去叫大哥不要費神了，走狗們會找來善後的，我們必須盡快離開險地，對不對？」

　　「對，我去告訴大哥，此地不宜久留。」

　　半個時辰之後，至光老道領著他們越野向東奔。老道一面走，一面說：「林施主，貧道只能帶你們到河邊，至於該從何處可以平安過河，貧道便一無所知了，這一帶只有八方土地熟悉，他死了，貧道無能為力。如果施主願意稍晚一兩天，貧道或許可以找到他的朋友帶你們渡河。」

　　「時不我留，大批走狗已經到達，多等一天，便多十倍兇險，不能等。」林彥堅決拒絕，不由失聲長嘆：「薄兄是受到西嶽狂客直接派人傳示的人，義字當頭，不惜一死以全道義，他的朋友只是本地的一些小人物，怎敢甘冒大不韙挺身相助？我想，本地的一些有頭有臉人物，恐怕已經被走狗們嚴密監視了。」

　　「大哥，你真的要離開陝西？」蕭婷婷問，眼中有太多的疑雲，也有掩抑不住的興奮。

　　「暫時離開，走得愈遠愈好。」林彥信回答。他不能當著至光老道的面，把計策告訴婷婷，以防萬一至光老道落在走狗手中，影響大局。

　　「對，走得愈遠愈好。」婷婷喃喃地說。

　　這次龍姑娘就在一旁，察覺到婷婷的神色有異，敏感地似乎發覺了些什麼，但並未有所表示，僅用困惑的眼神，若有所思地偷偷揣度婷婷的異常反應。

　　至光老道地形熟，東繞西轉，不久，便在一處小河口的陡坡上樹叢止步，說：「到了，前面就是大河。」

　　三人舉目遠眺，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居高臨下，數十里河灘一覽無遺。對岸四十餘里外，一線東岸，隱約出現在雲煙映掩中，村落城鎮隱約可辨。而遼闊的河床中，滿目蒼涼；一片蕭條景況，除了及肩野草與間或三五株枯樹之外，黃土連綿形如大漠。東岸二十里河床人獸絕跡，一望無涯全是連天衰草：中間十餘里寬的河面，洪流滾滾濁浪洶湧。河西也有將近十里的河床，景況同樣淒涼死寂。河面兩側約有兩三里寬的泥濘地帶，時屆秋汛末期，泥漿到底有多深，誰也不知道。沒有船，怎能飛渡十餘里洪流洶湧的河面？兩岸共有三十里的乾涸河岸，其中可能有浮沙泥淖，而且一無遮掩，如何過去？晚間不能行走，掉進泥淖一切都完了。白天如果被走狗發現，簡直是死路一條，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至光老道用手向上游一指，說：「看到十里外的河心嗎？

　　那一星船影就是鐵牛渡的渡船，對岸那樹叢中隱約可見的樓閣，就是大慶關，二十餘年前還是陝西同州的關隘，目前是山西蒲州的屬地了，大河改道，把這一帶沖成四十里寬的河道，河西變成了河東。下游十餘里是三河口，河有渡船，也許可以找到船隻偷渡至對岸的風陵渡。

　　「老天！這怎麼能過去？」林彥搖頭苦笑。

　　「據貧道所知，唯一的道路是走鐵牛渡到大慶關。」

　　「可是，兩岸大兵雲集，高手遍佈……」

　　「所以貧道建議施主稍候一些時日。」

　　「這……上游可有渡口？」

　　「渡口是不少，但河岸兩側的地勢都差不多，你們根本不需考慮渡船的事，貧道深信封鎖渡口沿河戒備的急報，已經傳遍大河兩岸了。」

　　「有沒有過河的橋樑？」

　　「沒有。河道未改之前，大慶關前的蒲津橋是大河上千百年來唯一的浮橋，河改道橋毀，再也沒有橋樑了。」至光老道又向上游一指：「看到東岸河床上空的煙塵吧？那裏一定有馬隊騎軍在佈防，所以施主如果走鐵牛渡，後果不堪設想。」

　　林彥仔細用目光察看渡口的情景，相距在十里外，仍可看到渡口的人影，旅客像蟻隊一般，魚貫步行經過河灘的道路，在烈日下一無遮掩，蝟集在渡口等候渡船。不時可看到一些細小的人影，散處在河床三里方圓的草叢中巡走，不用猜也知道是擔任搜索盤查的走狗。

　　「上游龍門附近可能在下雨。」至光老道說：「著河水的情形，雨並不大。如果碰上暴雨，頃刻間河面暴漲，旅客就得聽天由命了，十餘里的河面，片刻間便可變成四十里寬的大河，旅客除了變魚之外，難逃大劫，誰也不可能在片刻間逃出二十里的河床。」

　　「我聽說過龍門渡。」林彥說。

　　「龍門渡如果也封鎖了，過不去的。不錯，大河那一段寬不足百尺，但水勢兇險萬分，勢如覆盆一瀉十餘里，在船上一弄手腳，萬無倖理。」

　　林彥想起在新豐鎮遇襲，覓船強渡渭河的事，便向兩位姑娘說：「兩位小妹，我們分向上下游尋找渡河的器具，半個時辰後務必回到此地會合。」

　　「附近或許會有走狗前來巡邏，諸位施主務必小心為上。」至光老道說：「貧道在此地看護祖師爺的仙跡，少在外界走動，想協助亦力不從心，施主務請見諒。如無要事，貧道該告辭了。」

　　「道長冒萬險襄助，小可深感盛情，容圖後報。」林彥誠懇地施禮相送。

　　送走了至光，三人分頭尋找渡河器具。林彥向上游走，龍姑娘向下游動身，婷婷則向西找尋村落，看是否可以找到船隻。

　　婷婷地頭不熟。她看準西北角幾株高大的白楊，那兒想必有村落，這一帶的村頭村尾，幾乎皆生長著那種巨人似的巨樹。

　　走不了百十步，前面的樹林中綠影一閃，蒙面綠衣女郎突然現身攔住去路。

　　「姨！你……」婷婷又驚又喜地叫，向前急奔：「姨，傷不要緊吧？」

　　「他將用飛錢傷我的事對你說了？」蒙面女郎冷然問。

　　「是的，姨……」

　　「孩子，你知道你目下的處境嗎？」

　　「這……婉兒不知道……」

　　「你逃出澄心閣的消息已經傳到了。同時，你爹已查出你與林彥交往的風聲。孩子，你已經不能回去了。」

　　「哎呀！這……姨，婉兒該……該怎辦？」婷婷無比焦灼，臉色變得蒼白：「我爹他……」

　　「他會毫不遲疑地殺死你，我已經看過他憤怒的嘴臉了。你從沒有獲得他的愛和關注，他關心的只有兩件事。如何保全和增加所擁有的一切，與如何讓他那寶貝兒子光大門楣。依我看來，兩件事他都會落空，路走錯了。」

　　「姨，我去求娘……」

　　「你娘這次無法幫助你，她在你爹的心目中分量不重。你爹對天下的女人看法是一樣的，女人永遠該做男人的奴婢，與一件衣服一把兵刃一樣，用過了就丟。」

　　「那……婉兒該……」

　　「你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找機會殺掉你心愛的人，你爹就會原諒你。」蒙面女郎語氣抖切酸楚，眼中淚光閃爍：「一是隨心愛的人遠走高飛，天涯海角愈遠愈好。」

　　「姨，婉兒不……不能……」

　　「孩子，那小伙子是個值得你深愛的、可以依靠的人。」

　　「哦！姨，你……你不恨他？」。

　　「恨什麼呢？我用問心針襲擊他在先，他已經手下留情，我對他不無虧欠。他的藝業和膽識風度，的確大出姨意料之外。孩子，切不可往北走，本宮的人在北面埋伏。」

　　「姨是說……」

　　「你不希望你爹娘發生意外吧？」

　　「婉兒不明白……」

　　「你爹娘自以為有了萬全準備，但依我估計，他們取勝的機會絕不超過三成。依小伙子襲擊巴山四毒的情形看來，他不會與大批攔截的人逞匹夫之勇肉搏，他的暗器神乎其神，想進身攻擊他的人機會微乎其微，他不會坐等本宮的人圍攻。在上林苑他中伏，我看到他施展迅雷疾風石破天驚的可怖一擊，突然間擊潰了四孤三魂與虎面鳩婆八方聚力一擊。你爹娘如果和他決鬥，只有微乎其微的一線生機。」

　　「這……」

　　「相信我，孩子，姨不是長他人志氣，如果衝突無法避免，本宮的人，最少有大半的人見不到明晨的旭日初升，你希望這種情勢發生嗎？」

　　「姨，我……我寧可死……」

　　「孩子，我不能替你抉擇，你必須自己選擇該走的道路。」

　　「但願我能說服他遠走高飛，也許……」

　　「禍福無門，惟人自招，這得由你自己下決定，以免怨天尤人。姨無權決定你的生死，不能替你選擇痛苦與快樂。我該走了。記住，避開關南的埋伏區。祝福你，孩子。」

　　蒙面女郎走了。婷婷伏在地，哭泣著合掌向天祝禱。

　　同一期間，林彥在上游兩三里碰上了意外。

　　向北可到大慶新關鐵牛渡口，他當然知道有危險，先在草叢中藏好包裹，用布捲了冷虹劍，沿河岸小心翼翼北行，希望能找到備有舟船木筏的人家。

　　遠出三里地，發現一間孤零零的農舍，門外的大槐樹下。

　　坐著一個老村夫，正聚精會神地在編製草鞋，用心地將一根根稻草垛得整整齊齊，一束束地慢慢紮妥，是那麼專心，因此有人接近仍然毫無所覺。

　　林彥到了老農身側，含笑施禮：「老丈請了，請問這裏是何處地面，附近可有村落嗎？」

　　「往西兩里地，就是白茅溝張家。」老農信口答，上了年紀的人，大概都有些兒懶散，對外界的反應毫不熱烈；老漢是張家的老長工，看守著濱河的這一片高粱地。

　　「往北是何處？」

　　「七八里外就是新關。」

　　「哦！那些人是貴地的人嗎？」他向北面一指。

　　三個穿青直裰村夫打扮的人，正沿坡岸的小徑向這兒接近，有說有笑像在話家常。

　　「他們是今早從北面來的人，在老漢這裏呆了好半天，大概是邀人回來了。」

　　他在村旁席地坐下，裹了的劍擱在身後。他知道，這一帶是不易找到船筏的，信口問：「老丈，這裏能過河嗎？小可是說，用木筏過河。」

　　「過河？哥兒，你是說來玩的？」老農抬頭注視著他，目光中有驚訝：「你不知道私渡是要充軍流放的？誰敢私造木筏呢？哦！哥兒是想偷渡？」

　　「有此打算。」

　　「呵呵！那就到村子裏去找幾個陶甕，千百年前韓信的大軍出晉，就是利用浮罌渡河的，地點是上游韓城的少梁渡，也稱浮罌渡。怎麼？要逃？能逃，還是逃的好。」

　　「能丟得開放得下，當然逃。」他信口答，目光落在逐漸走近的三個人，心中一動。

　　三個人中，一個是老相好，化了裝的內堂大總管一劍三絕楊威。另兩人是年約花甲，氣概不凡老當益壯的佩劍人，相貌差不多，一看便知是雙胞兄弟。

　　「解州江湖世家羅氏雙豪。」他心中略緊，「這兩個江湖道上聲譽頗隆的名宿，怎麼與陝西的走狗勾搭上了？」

　　他移至樹後，先迴避迴避。

　　老農埋頭工作，無動於衷。

　　三個人徐徐向農舍接近，一劍三絕清晰的語音入耳：「羅前輩，此事千真萬確，姓林的小輩的確是為了詐財而來，第一次硬闖欽差府，放出口風要勒索欽差黃金萬兩，因此敝上不得了宣稱以白銀一萬兩買他的頭。對付勒索者，唯一的對策是以毒攻毒，用錢來買他的命。老實說，那小子並非為行俠而來，他勒索了不少人了，兩位前輩可以前往西安打聽打聽。他不但公然勒索，而且公然搶劫，石和尚、神劍孫立、江南四霸天、凌波燕……哪一位不是被搶得焦頭爛額？兩位前輩如果能代表山西群雄同除此獠，晚輩負責向欽差請示，加發賞銀五千兩。兩位請小留片刻，統領所派的代表不久便可到來相晤了。」

　　三個傢伙站在門外交談，只可看到樹下的老農，看不見村後的林彥，樹大有三人合圍，掩藏一個人十分容易。

第二十六章　情歸何處

　　解州羅氏雙豪的江湖聲譽和武林地位，的確可以稱得上山西第一二號人物，配稱山西武林代表性的高手名宿。老大羅俊更是個脾氣火爆的倔驢，這種人最易受人利用，三句好話一捧，兩句恰到好處的話一激，便會被人牽著鼻子走。如果這兩個大豪出面與林彥為難，林彥在山西將步步荊棘，極可能受到山西群雄群起而攻。

　　老二羅傑綽號稱無名火，比乃兄霹靂火羅俊也好不了多少，兄弟倆雙胞胎，性情相差無幾乃是情理中事。

　　羅老大拍拍胸膛，意氣飛揚地說：「楊老弟，這件事咱們兄弟絕不坐視，雖然目前咱們並不能代表山西的武林同道發言，但咱們如果答應了，山西的朋友們不會有人反對的。萬一那林小輩逃至敝地，山西的武林同道，絕不會輕易地放過這勒索朝廷欽差，搶劫江湖同道的江湖敗類。至於賞金的事，咱們不談好不好？」

　　樹後踱出笑容滿面的林彥，接口道：「如果不談賞金，兩位過河來談什麼？談江湖道義吧？呵呵！在欽差梁剝皮的眼中，你羅氏雙豪比兩頭瘦狗的地位高不了多少，你們配和朝廷的欽差談江湖道義？真是屎蜣螂戴花臭美。」

　　「你是誰？」老大霹靂火怒吼。

　　「問問這位仁兄。」林彥向一劍三絕一指：「他知道區區在下。」

　　一劍三絕臉色大變，渾身在發抖，如見鬼魅般一步步後退，語不成聲：「他……他他是……是是……」

　　「是刺客林彥。」林彥替對方接上：「你把羅氏雙雄請到偏僻處商談，是何居心？你敢跑？」

　　轉身欲逃的一劍三絕嚇得打一冷戰，邁出的腿僵硬地收回。

　　「你認識老夫？」霹靂火徐徐逼近問。

　　「在下不認識你。」林彥沉下臉以牙還牙：「我問你，你兄弟居住在解州，可以說與陝西毗鄰而居，難道你們就從不打聽鄰居的動靜？就不知道梁剝皮荼毒陝西的慘事？你們是不是又聾又瞎了？抑或是沖一萬五千兩銀子賞金，故意裝成又聾又瞎昧著良心自欺欺人？」

　　「你小子……」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你兄弟倆又聾又瞎，山西群雄並不又聾又瞎對不對？一他們會聽你們的擺佈驅策？」

　　霹靂火大概這一輩子，從沒被人如此兇狠惡毒地教訓過，氣得失去了理智，一聲怒嘯瘋狂上撲，右手一伸，五指箕張劈面便抓，用上了大力鷹爪功，這招「金鷗獻爪」又狂又野，火候十分精純，潛勁已先一剎那及體。

　　林彥不想往下拖，吸口氣功行百脈，右爪一抄硬接，兩人的十個指頭交叉扣住了，他五指一緊，指尖內扣真力倏發。

　　當雙手交接時，霹靂火張口獰笑：「哈哈！老夫要抓碎你……你的……」

　　話突然中斷，笑容僵住了。他感到林彥的手堅逾精鋼。五個手指像大鐵鉗，指尖扣入他的掌背，卻又像是鋼錐，無可抵拒的可怕擠壓力，幾乎要擠碎他的手掌，整條臂膀發麻，奇痛徹骨，指尖扣頂處更是痛得像是骨裂了。

　　「你數數吧。能支持二十數，在下饒你。」林彥冷冷地說：「你的大力鷹爪功固然高明，但你畢竟老了。」

　　霹香火已說不出話來，手肘已開始沉落，雙膝也開始下挫，太陽穴青筋跳動，呼吸一緊，眼中的厲光已斂。

　　老二無名火大駭，向前掠出。

　　「你如果敢插手，在下要你生死兩難。」林彥戟指向衝近的無名火：「如果你認為比四客五龍高明，上吧！」

　　「放了我兄長，咱們拼劍。」無名火色厲內荏大叫。

　　林彥手一抖，霹靂火像脫了線的風箏，翻騰著飛跌兩丈外，像倒了一座山。

　　一聲龍吟，林彥拔出插在腰帶上的冷虹劍，冷冷一笑道：「大丈夫不諉過，不遷怒，在下不願拿你們出氣。但你們已威脅在下的安全，在下不能放過你們，因此，在下給你們一次聯手決鬥的機會，叫姓楊的一起上……咦！那怕死鬼溜了？」

　　一劍三絕的確是溜走了，是逃入農舍從屋後脫身的。

　　霹靂火已狼狽地爬起，揉動著右手臉色灰敗、恐懼地叫：「傑弟，我們走！」

　　「走？回去糾合山西群雄報復嗎？」林彥冷笑：「抱歉，易地而處，諸位如何？林某不是善男信女。」

　　「你……」

　　「在下有條件。」

　　「老夫……」

　　「在下不管你們的想法如何，只說出在下的條件，是否答應與結果如何，你們去想好了。我要你們留在陝西調查是非，如果證實林某的行事果真如姓楊的所說，兩位可返回山西糾集群雄與林某理論；如果不實，兩位必須告知山西群雄置身事外，不干預在下與毒龍的糾紛，你們能答應吧？在下等你們一句話。」

　　「老夫答應你。」無名火斷然答覆。

　　林彥收了劍，伸手虛引說：「謝謝，兩位請吧！」

　　雙豪舉步便走。震靂火在十步外轉身，莊嚴地說：「老夫並非又聾又瞎，事實是咱們兄弟半月前方從齊魯返鄉，離鄉五載，難免對鄰居的事半信半疑，不然就不至於單身過河來看情勢了。看了你的作為，老夫信任你，不想留在陝西了，你瞧著辦吧！」

　　「你……」

　　「山西的同道，絕不干預閣下的事。在這一帶，你絕難渡河，往上游走吧，兩關兩岸兵馬如潮，趕快離開。」

　　兩人揮手示意，急急走了。樹下的老農放下活計，微笑道：「哥兒，龍門上游，河寬不足百尺，更沒有泥沼流沙，沒有人能攔得住你。再不走便走不了啦！」老漢似乎已經感到地面在震動，那是馬群的蹄聲。

　　林彥施禮道謝，向南如飛而去。

　　兩位姑娘已在會合處等候，看神色便知無望。他向西一指，急急地說：「追騎將至，往回走，繞道北行。」

　　在新關坐鎮的毒龍，直至紅日西沉，方接到命邰陽廉莊渡眼線傳來的急報，正點子一男兩女，已向北面的夏陽渡走了。

　　大批人馬徹夜北奔，破曉時分，韓城的少梁渡、謝樹渡、漁村渡三處渡口，佈下了天羅地網。信使則繼續北行，命各地高手趕赴韓城候命的信息加快傳遞。

　　當夜，林彥與兩位姑娘是在夏陽渡西面十里地的洽村落腳的，他們並不沿河西岸的要道趕路，避開大道向北行。要吸引追兵，不能走得太快。

　　入暮時分，他們到達洽村東南兩里外的一處山坡。林彥向不遠處的叢林一指，說：「那兒有炊煙，必定有村莊。咱們去找地方投宿。」

　　「咱們人地生疏，真得找人問路了。」龍姑娘說。

　　「為免留下行蹤，我們必須避開村落。大哥，村落去不得。」

　　婷婷提出反對意見。迄今，她還不知林彥走山西的真正意圖，還以為林彥真的向山西逃呢。

　　而林彥的計畫，卻是留下蹤跡吸引追兵。

　　繞過山腳，便看到了里外的村落。右首的大槐樹下，出現一座小廟。

　　「你們在小廟中等我，我去弄些食物來充饑。」林彥說：「好像是山神廟，但願可以容身，走。」

　　紅布的廟額上，寫的字是「大樹將軍廟」，規模與山神廟差不多，一丈餘見方的殿堂，小小的神案和拜臺居然相當清潔。

　　林彥放下包裹入村購買食物與打聽消息。兩位姑娘則在附近山麓搜集乾草做睡墊。婷婷很細心，原本就是個愛潔的姑娘，以草束作帚，把小小的廟內外打掃得乾乾淨淨。龍姑娘是有心人，她一直就在冷眼旁觀，等到婷婷替林彥安排睡具，方忍不住拍拍婷婷的肩膀柔聲說：「蕭姐姐，沿途你一直愁眼不展，心事重重，只知盡催大哥趕路，與先前你我半日相處喜上眉梢的情形完全不同，像是脫胎換骨成了個陌生人，為了什麼？就將心事告訴我嗎？我多希望替你分憂哪！」

　　「小妹，別多心，我沒有什麼。」婷婷迴避她的目光，掩飾心中的不安，但眼眶紅紅地。

　　「蕭姐姐，你一定要告訴我。」她抓實了婷婷，堅決地追問。

　　「不要，小妹……」

　　「我有好多話要問你。」她毫不放鬆：「你說，你為何用假的家世來騙我和大哥？上次出山之後，我們曾經按你所說的方向去找你。不但找不到峪口寨，終南鎮附近百里以內也沒有姓蕭的村莊。」

　　「我……我是不得已。小妹，不要逼我。」婷婷用近乎哀求的聲調說，一串珠淚終於掛下臉頰。

　　「那麼，告訴我你今天神態轉變的原因。」她並不因婷婷流淚而放棄：「我記得，那是從分開找尋渡河器具之後，會合時我就發現有點異樣了。」

　　「我……我碰上家裏的一個人……小妹，請不要追問，總之，我已經是個無家可歸的人了。目前，我只有依靠大哥和你了，不然我……我活的時日無多……」

　　「你……你說得多可怕啊！不，蕭姐姐，不要說不祥的話你知道，大哥是個足以信賴的男子漢，他……」

　　「我知道，小妹，我……」

　　「告訴我，你認為大哥可以託付終身吧？」

　　「你……你的意思……」

　　「我看得出，你對大哥有一份不平凡的感情，從你凝視他的眼神中，那深深的情意，是很難瞞得了旁觀者的。」

　　「小妹，不瞞你說，我對大哥……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蕭姐姐，有些話是只能意會的。請相信我的誠意，我將全力幫助你。」她誠懇地說，突然擁抱住婷婷。

　　「小妹……」

　　「蕭姐姐，我並不是因為虧欠你一份救命恩情而幫助你的，事實是我很喜歡你，你的風華和氣質都令我傾倒，那屬於女性柔婉細膩的氣質，正是我這野丫頭所欠缺的，正好相配大哥那陽剛不羈的純男性氣魄……」

　　「小妹，我……我看得出，大哥對你……」

　　「他呀？他只把我看成愛撒嬌的小妹妹，我們之間，不牽涉任何男女的感情。我喜歡你們兩個人，也可以說愛你們兩個人。答應我，不要想得那麼多。現在，我們來整理睡具，大哥該快回來了。」

　　婷婷無限感激地在她須旁親了一親，含淚笑了。

　　神案前足可睡三五個人，婷婷已打開林彥的包裹，將包巾展開作褥，衣物作枕，然後打開自己的包裹。龍姑娘有意讓婷婷接近林彥，因此在最外側放自己的睡具，兩人跪坐在一起工作，婷婷的包裹打開了，晚香玉的幽香在空間裏流動。

　　「蕭姐姐，你出門還帶香囊？」龍姑娘笑問。

　　「不瞞你說，我從沒離開家門百里以外呢。」

　　龍姑娘信手拈起一隻荷包形的虎皮小袋，婷婷並未留意她的舉動。她一時好奇，也被這精巧的小袋迷住了，信手打開，不由一怔。裏面是一個織錦香囊，清雅的蘭香突然沁人心脾。

　　婷婷一驚，扭頭一看，臉色突變蒼白，本能地一把將小裝奪過，到手後方發覺自己失態。

　　「你……你……」龍姑娘訥訥地說，臉色也變了。

　　「小妹，我……我抱歉。」婷婷無措地說，將小袋遞過。

　　「你如果喜歡，送給你……」

　　「我知道你是誰了。」龍姑娘說，語調變了。

　　「小妹……」

　　「你是那天在鄂縣，差侍女引走大哥的人。」她十分肯定她說：「大哥將所記得的事，都告訴我了，你……」

　　「小妹，我……」

　　「你也就是經常出現大哥身邊，神出鬼沒一而再幫助他的神秘女人。」

　　「小妹，不要怪我，我……我是情難自己……」

　　「你到底……」

　　「小妹，我答應你，離開險地之後，我把身世告訴你們。目前，我的確是有家歸不得的可傳人，我的處境，比你們更兇險，但願我能活著陪伴你們一些時日，我就心滿意足含笑九泉了……」

　　龍姑娘抱住了掩面飲泣的婷婷，顫聲說：「蕭姐姐，我並不怪你，而且感激你。我只要知道你對大哥沒有惡意，而且真誠地愛他，我就心滿意足了。請不要傷心，我想，大哥日後會替你設法解決困難的，他是個無所不能的人，不是嗎？」

　　「小妹，謝謝你。」婷婷滿懷喜悅地說。

　　兩人整理妥當，夜幕降臨，林彥也就回來了，挾了一大包食物，一葫蘆湯水，在門外便叫：「食物來啦！我還帶了蠟燭呢。」

　　那是敬神的紅燭，點起燭殿堂大放光明。他將食物擱上神案，尚未打開，婷婷便嬌笑著叫：「拜託拜託，不要堆放在神案上，我還沒敬過神明呢！」

　　「呵呵！想不到婷婷居然信神敬怫……」林彥打趣她。

　　「胡說！大哥，心中有神佛，並不算罪惡吧？」婷婷嫵媚微笑：「至少，如果沒有這座廟，便得在荒野裏露宿，拜它一拜並不吃虧。」

　　「如果不是你主張避開村落，我們便到村裏投宿了，這與神扯不上關係。雖然我不拜神，但並不認為拜神的人可笑。」

　　龍姑娘將他拉至一旁，附耳埋怨他說：「大哥，你不該笑她的，她心中很亂，要借神來找寄託，你知道嗎？」

　　「哦！我正感到懷疑呢，她整天顯得心事重重，凡事除了催促趕路之外，對任何事皆漫不經心。小妹，你知道為什麼嗎？」林彥也附耳問：「似乎她心中懷有強烈的恐懼，趕路時不時回頭注視，有些小動靜也會不自覺地驚跳起來，為什麼呢？」

　　「大概是為了你的安全在擔心吧！」龍姑娘沉吟著說：「你難道沒看出來，他對你的一片癡心嗎？」

　　「小妹，不可胡說。」

　　「胡說？大哥，她為了你而逃家，一顆心全在你身上，她面前唯一的倚靠和希望全在你身上，如果你對她不假以辭色，她會心碎得失去活下去的勇氣，後果是十分嚴重的，大哥，不要辜負她海樣的深情，我不信她比不上白衣修羅。」龍姑娘幽幽地說，隨即把他推開，轉身悠然長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低頭清理衣物，以掩飾心中的不安。

　　愛是自私的。小姑娘與林彥相處了漫長的一段時日，她不再是個不知世事的野丫頭，身心的發育已到達成長期，林彥在她的心目中，已不再是一個可敬的大哥哥，而是一個可愛的、值得她深愛的伴侶。在這段時日裏，她已從天真無邪的小姑娘，轉變成一個敏感的青春少女，一切皆以林彥為中心，愛的種子在她內心深處萌芽、長大。可是，平空鑽出來這麼一個蕭婷婷，一個強悍的對手，一個風華氣質皆致成熟境界的勁敵。理智告訴她可以起而競爭，但情感卻令她卻步，蕭婷婷是她和林彥的救命恩人，一而再從死神手中將她搶救出來，她怎能與救命恩人競爭？

　　愛是沉重的負擔。她承擔不了，只好把一顆愛心理在心園裏，毅然成全蕭婷婷。

　　林彥不是個遲鈍的人。龍姑娘的轉變他早就察覺到了，從一個野丫頭轉變為柔順溫婉的少女，再笨的人也該看出異樣來。但他不得不忽視這種深令他欣慰的轉變，他得用全副心力來和走狗們周旋，不敢分心去想兒女之私。最重要的是，相處久了，兩人在行動上同患難出生入死，在感情上彼此息息相關，反而忽略了彼此的依存關係，一切皆顯得那麼自然和諧，誰也不想打破這自然和諧的局面。這就是許多青梅竹馬的戀人反而不易成為終生伴侶的原因所在。

　　龍姑娘這一番話，像是春雷驚蟄，他陷入情緒紛亂境界。

　　同樣地，他受到與龍姑娘一般情感與理智的折磨。一個挑得起放得下的男子漢，是不易被道義與恩情所左右的，恩並不等於情，用一生的幸福來酬恩智者不為。可是，他的內心並不如外表般堅強，他不能拒絕蕭婷婷的愛心，感恩之心戰勝了理智，將他的心推向蕭婷婷，他完全失去了抗拒之力。

　　當然，蕭婷婷的確具有令他傾心相愛的條件。

　　這一頓晚餐，在燭影搖搖中吃得相當沉悶，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開口說話。食畢，林彥分配守夜。上半夜由龍姑娘擔任前一個時辰，後一個時辰由蕭婷婷負責。後半夜由他警戒到天明。

　　夜涼如水，四野蟲聲唧唧。廟西北角是山坡，生長著一些雜樹荊棘，小徑繞過前面的荒野，通向兩里外的村落，地非城鎮要衝，平時甚少看到行旅。站在廟前向四周警戒，不易看到廟後的山坡。因此擔任警戒的人，必須站在廟側的樹幹附近；監視廟後的動靜，前面的荒野不怕有人接近。

　　龍姑娘外出警戒，廟中的林彥一時尚難入寐。他感到身側的蕭婷婷並未入眼，不住輾轉反側，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陣陣淡淡的晚香玉幽香散發在空間裏，令他感覺到婷婷的存在。

　　「婷婷，你睡了嗎？」他低聲輕喚。

　　「唔！」婷婷用鼻音回答他。

　　「我想，你是第一次露宿荒郊的破小廟。」

　　「是的，但我不怕。」婷婷的臉轉向他：「因為有你在我的身邊。我想，我會適應一個無私行俠者的生涯，雖然生活中充滿危險和新奇的刺激，然而行俠者問心無愧，必定心安，對危險艱辛將甘之如飴。大哥，我的想法對不對？」

　　「這……婷婷，你知道的。我並不是什麼行俠者，我並未打算行道江湖……」

　　「但你是的，至少你已經具有行俠者襟懷。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梁剝皮所開出的優厚條件，就不是一個平凡的人所能拒絕的……」

　　「咦！你怎知道梁剝皮收買我的條件？」他訝然問。

　　「這……我在府城活動，怎能不知？大哥，你認為走狗們能追得上我們嗎？」

　　「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們已距此不遠了，問題是他們是否肯冒追過頭的大忌，不然他們會徹夜追趕的。」

　　「我們會逃得掉嗎？」

　　「會的，只要我們有信心。」

　　「我對你有信心，大哥。」婷婷不假思索地說。

　　「謝謝你對我的信任。睡吧，婷婷，你要好好安眠，沿途擔驚受怕辛苦你了。」

　　黑暗中伸來一隻溫柔的小手，找到了他的手緊緊地握住了。久久，婷婷的均勻呼吸聲隱約可聞，但握住他的手卻不曾鬆開。

　　四更天，村中傳來了急驟的犬吠聲。

　　站在樹下的林彥，像一頭發現獵物的豹，立即將插在腰帶上的劍改繫在背上。

　　他心中有數，走狗們到了村莊，定然喚醒村正，查問可疑人物的動靜。傍晚時分他進村買食物，故意留下了蹤跡，走狗們不久便可趕到對付他了。

　　他匆匆進店，喚起兩位姑娘說：「趕快拾掇，走狗們可能趕到了，準備動身。」

　　拾掇停當，婷婷問：「大哥，這就動身嗎？」

　　「不能便宜了他們。」林彥說：「還有一個更次，有足夠的時間擺脫他們。」

　　犬吠聲零落，毫無動靜。

　　斗轉星移，時光飛逝。西北角山坡方向，傳來了極輕微的草梢拂動聲。

　　蹲伏在草叢中的林彥，用手輕觸龍姑娘的手臂，附耳說：「西北，二十步外有人接近。」

　　「看不見嘛。」姑娘也悄聲說。

　　「你可以從蟲鳴的突然靜止聲，估計來人的正確位置。記住，如非萬不得已，你和婷婷不可出面，我走了。」

　　他向側方移動，眨眼間便失去蹤跡。

　　三個黑影貼地匍匐而行，以小廟為目標，用手輕輕將草撥開，慢慢向前爬行。距小廟尚有百十步，前面的黑影停下了，扭頭向同伴低聲說：「見了鬼啦！這樣慢吞吞的往前爬，爬到什麼時候？咱們竄走好了，後面的人快要跟上來啦！遠著呢，這樣爬太辛苦……」

　　驀地，身側傳來了刺耳的嘿嘿冷笑，有人說：「太辛苦也得爬，是不是？誰教你們甘心做走狗呢？」

　　三個開道的走狗，做夢也沒料到廟外百步有人守候，不由大駭，不約而同一蹦而起，伸手拔兵刃。

　　「打打打！」叱喝聲似沉雷。

　　「啊……」慘叫聲劃空而過，淒厲刺耳。

　　三黑影倒了兩個，最前面一個夠機警，蹦起時斜向衝出，反應敏捷無比，但右股仍然挨了一制錢，忍痛向前一竄，遠出兩丈再向前衝，恰好衝向潛伏在草中的婷婷。

　　「砰！」婷婷飛躍而起，一腳踏在黑影的胸膛上。

　　「走！」林彥掠到低叫：「大批走狗快到了。」

　　巳牌正未之間，到了一座小山下的丁字路口，遠遠地，便看到路口的大樹下坐著兩個人，似乎正在聊天。林彥目光犀利，欣然叫：「那是小化子吳仁。」

　　小化子吳仁身旁，擱著原屬於虯鬚丐的黃竹打狗棍，正與一位老村農聊得有勁，看到從山角轉出的林彥，便向老村農說：「你可以走了，他們果然從這條路上來。」

　　老村農並未回頭察看，泰然站起整衣，狀極悠閒地向南走了。

　　小化子吳仁也一蹦而起，抹抹亂糟糟有一半頭髮披散四周的道士髻，拍掉臀部的草屑塵埃，抓起包裹握了打狗棍，頭也不回向北舉步，似乎並未發現西面來的人。

　　「吳小兄弟，留步。」林彥在百步外高叫，腳下一緊。

　　吳仁止步回顧，欣然大叫：「晦！是林兄嗎？」

　　雙方在三岔路口照面，吳仁的目光落在兩位姑娘身上，眼中神情複雜，而且飽含敵意。

　　兩位姑娘也不住打量這位穿得破爛骯髒的小化子，對小化子那雙清亮的大眼與勻稱的五官十分注意。

　　「你就是與林大哥準備到山西找魯叔的吳小兄弟？」龍姑娘搶先發問，有警戒的神色流露在臉面上。

　　「不錯。」吳仁頗為不滿地說：「要不是林兄臨時變卦，硬要去欽差府行刺，我們早該在山西逍遙快活了。」

　　「來。我替你們引見。」林彥含笑打斷雙方的質問：「小兄弟，這位是龍姑娘，蕭姑娘。」他向兩位姑娘說：「吳仁小兄弟的確幫了愚兄不少忙，那次進欽差府行刺，幸好他跟不上我，不然恐怕得葬送在裏面了。」

　　「你這人很自私。」吳仁搖頭苦笑：「事先說好了讓我帶路把風，而你卻突然扔下我獨自走了。」

　　「我不希望連累你，如此而已。」林彥坦然地說：「小兄弟，你怎麼也到此地來了。」

　　「一言難盡，走狗們查出我的身分，派了一些高手捉我，再不見機逃命，豈不是傻瓜？你們……」

　　「到山西找魯叔，正在設法渡河，你來了多久了？」

　　「來了半個月啦。哈哈！要渡河何不找我？記得嗎？是我帶你安渡護城河的。」

　　「你知道有渡河的地方？妙極了，走狗們封鎖了沿岸的渡口，我正在發愁呢。」

　　「你們從邰陽來的，怎知沿岸的渡口被封鎖了？」吳仁向他們的來路一指：「邰陽路此約有四十里，你們是早上動身的。」

　　「咱們不從邰陽來。小兄弟，你說知道渡河……」

　　「這條南北小徑，往前是夏陽渡，往北是茶峪渡。我認識前面河岸小村的魚鷹子狄彪，他是個專偷黃河鯉魚的漁賊，官府對他最為頭痛，他總是在夜間用罌缸下網，附近十里內每一處水面灘淖皆了如掌指，走，我帶你們去找他設法夜間使渡。」

　　吳仁一馬當先向北走，林彥跟在後面問：「魚鷹子狄彪是不是江湖人？」

　　「見鬼囉！他一輩子沒離開故鄉百里外，其實他是當地的老農，我是在附近鬼混才認識他的。據他說，當年韓信破魏，就是從這裏利用浮罌渡河的，而不是在下游的夏陽渡。」

　　兩位姑娘落在後面，蕭姑娘向龍姑娘低聲問：「小妹，你知道大哥與小化子子結交的經過嗎？」

　　「不太清楚。」龍姑娘不假思索地說：「大哥不是一個多嘴的人。蕭姐姐，你的意思……」

　　「你不覺得小化可疑嗎？」

　　「這個……」

　　「你留意他的背影和走路的姿態，你看過一個十來歲的小後生是這樣走路的？重心是不是放在後面？」

　　小化子走路的姿態，的確與林彥大不相同。一般說來，十幾歲的小後生臀部發育有限，走路該是橫衝直撞的，即使是自小發胖的人，走起路來也不至於有扭動的現象。小後生走路，也很少有將重心放在後面的，除非他是個從不走路的斯文少爺。」

　　「蕭姐姐，你是說……」

　　「我可懷疑他是個女人。」心細如髮的婷婷一語中的。

　　「什麼？你是說……」龍姑娘不由失驚。

　　「我要弄清他的身分。」婷婷說，腳下一緊。

　　前面出現一座大松林，小化子入林便說：「過了林，繞過前面的山崗，有一條小徑岔向東，三四里外便是魚鷹子的住處。

　　「唔！這地方的確很偏僻。」林彥信口說：「但願走狗們不曾派人在河岸設伏。」

　　「放心啦！這裏絕不會……」

　　「很難說，記得那晚你帶我去救雲中鶴嗎？那一帶根本不可能有走狗前往騷擾，可是……」

　　已跟至身後的婷婷臉色大變，搶著接口問：「大哥，那晚你到臥龍寺救雲中鶴，同行的人就是這位吳小兄弟？」

　　「是呀，婷婷……」

　　「沒有別人了？」

　　「沒有，在西安我沒有朋友。婷婷，你……」

　　「那麼，交手的現場，只有七個人。四個功力奇高的走狗，你，我，吳小兄弟。我看過，牌坊上下絕對沒有潛伏的人搗鬼。」

　　林彥站住了，恍然地說：「不錯，只有我們幾個人，而你是最後到達的。」

　　「那麼，千面狐躲在何處？」婷婷狠盯著吳仁問，明亮的秀目中湧起無邊的煞氣。

　　「什麼千面狐？」林彥惑然問。

　　「大哥，你不是被迷香幾乎制昏嗎？那就是千面狐的下三濫迷魂毒物仙狐暗香。」婷婷用手向吳仁一指：「剝下他的衣衫，便知他是不是女的了。」

　　龍姑娘倏然拔劍，怒叫道：「那天我落在千面狐手中，僅看到千面狐和銷魂神女，三妖女中獨缺巫山神女陳鳳，就是她。她是王九功的走狗，難怪她握有魯叔的打狗棍，她定是殺魯叔的兇手。」

　　「你們胡說些什麼？」吳仁怒叫，惶然向外退。

　　「小兄弟，你到底是誰？」林彥沉聲問。

　　「我來剝她的衣衫，她就會露出狐狸尾巴了。」婷婷陰森森地說，邁步欺進：「圍攻虯鬚丐的走狗中，沒有王九功的人，而千面狐三妖女，卻是王九功的爪牙，打狗棍為何落在她手上，她必須從實招來。」

　　吳仁驀地扭頭狂奔，快極。

　　林彥這才完全醒悟，怒叫道：「好妖女，你跑得了？原來那晚夜闖欽差府，是你通風報信，難怪王九功帶著親信在等我去進網入羅。」

　　小化子全力飛逃，輕功已發揮至最大限，千緊萬緊性命要緊，逃命的人要比平時快得多，沿小徑奔向松林深處，前百十步居然比林彥慢不了多少。

　　接近前面的山崗，林彥扭頭叫：「你們不要跟來，前面必定有埋伏。」

　　他如果不說前面有埋伏，兩位姑娘也許會聽話不跟來，這一來，收到了相反的效果。

　　林彥以為她們不跟來了，腳下一緊，速度漸增，宛若流光逸電，片刻間便追了個首尾相連。

　　吳仁不知他已到了身後，情急大叫：「刺客來了……」

　　「不錯，就在你身後。」林彥接口。

　　吳仁大駭，急衝之勢突然右折，右手的打狗棍兇狠地掃出，好一招驟急絕倫的迴風拂柳，出其不意行致命一擊。

　　可是，發招得太晚了些，林彥已附在身後，如影附形隨身而轉，棍因為伸得太長了，勁在棍尖，後端力道有限。林彥虎臂一抄，聯手帶根一把扶住，左手一抓，「嗤」一聲裂帛響，把吳仁的背領向下撕開。衣破尷尬現。背部的胸圍子後部入目，手指再一帶，胸圍子也破了。

　　吳仁的反應相當驚人，拼全力起右腳猛踢他的右膝。

　　他信手一扭，喀一聲吳仁的右臂骨折，丟了棍隨勢斜衝出丈外，一聲驚叫，摔倒在地向前翻滾，衣衫胸圍全落，露出晶瑩膩滑的上體，但頸以上肘以下顏色迥異，原來是經過名家著意染了色，不是行家絕難看出底細。

　　「果然是女人。」林彥搖頭苦笑：「我這條命真是撿來不易。」

　　當然是女人，吳仁那飽滿渾圓挺拔的雙峰，一覽無遺地呈現在他眼下，豈止是驚心動魄而已？簡直令他不知所措渾身發熱。他一輩子極少與女人交往，練功練得艱苦異常，破天荒第一次在大白天看到女人的胴體，這才完全明白該如何分別男女的異同。白衣修羅穿男裝，但面貌仍然女性化，他也未能分辨雌雄，何況小化子經過化裝易容高手的改裝，他渾然不知自是意料中事。

　　吳仁的一身骨頭似乎已被他摔鬆了，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動彈不得，臉色灰敗虛脫地叫：「饒了我，我……我告訴你如……如何渡……渡河。」

　　他將臉轉至一旁，虎目炯炯注視著崗下的灌木叢，說：「你的仙狐暗香對我已不發生作用，不要寄望我倒下了。招吧！我不希望對你施刑。你是不是巫山神女陳鳳？」

　　「我……是的。」

　　「你如何知道在下要走這條路？」

　　「我一直就跟在副統領身邊，昨晚趕到此地等候，並未估料你們走這一條路，沿河西岸最少也有十處埋伏。」

　　「備多而力分，貴統領毒龍不成氣候。前面山崗上藏了多少人？」

　　「約有二十餘……」

　　兩位姑娘到了，婷婷在十餘步外急叫：「大哥，右後方好像有人潛行。」

　　「我們已陷入包圍。」林彥神色泰然，「他們已從兩側繞走，抄我們的後路。你們不該跟來，看來只好在此地和他們生死一決了，婷婷，你替我問口供，我打發這些走狗，我要知道伏擊魯叔的經過詳情，其他的事你不要管。好，他們來了。」

　　左右後方的矮林中，先後出現了八個青衣人，與毒龍的手下打扮不同，一看便知是副統領王九功的心腹。山崗下的樹影中，青影紛紛現身，神氣地大踏步向下走，領先的人，赫然是穿一裝青袍，斯斯文文面目陰沉的副統領王九功這惡賊，也許真的不會武技，身上未佩帶任何兵刃。

　　林彥徐徐撤劍，向龍姑娘低聲說：「用旋星陣，切記不可貪功冒進。注意王九功，他的藝業深不可測。」

　　劍撤出，緊了緊背上的包裹，他橫劍候敵。龍姑娘則劍垂身側，站在他的右後方兩步。

　　身後的婷婷並不急於問口供，她一腳踏在巫山神女的飽滿酥胸上，毫無憐憫之心，冷冷地用到點在對方的咽喉下，用毫不帶感情的聲音問：「妖婦，你知道山西道上伏擊虯鬚丐的經過嗎？如有半字不實，你將死得極慘。」

　　「老天，我怎會知道經過？」巫山神女崩潰似的戰抖著說：「參與伏擊的人，全是秘密派出的高手，早半月便已先護送金珠的人悄然出發，大概除了統領之外，誰也不知派出的人是誰。」

　　「那你這根打狗棍從何而來？」

　　「是副統領親手交給我的，化裝覓機接近林彥的大計，也是副統領親自籌畫的。」

　　「那晚臥龍寺截擊的四個蒙面人是何來路？」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負責將林彥引至臥龍寺，必要時施放仙狐暗香，如此而已。」

　　「你的口供未必是真的，哼！」

　　「我已是俎上之肉，怎敢不實供？」巫山神女絕望地說：「如果你信得過我，我可以把風聞而來的消息見告。」

　　「好，我信任你，什麼風聞？」

　　「據副統領的侍童告訴我，打狗棍是向石統領討來的。又說，派出山西伏擊的人，其實不是咱們欽差府的人，而是從外地請來的高手。虯鬚丐精明過人，經常在府城伺伏，對那些功力驚人的高手特別留心，人不在便會引起他的疑心，所以統領花重金從外地請人前往伏擊。這件事石統領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其實王副統領清楚得很。譬如說，石統領有位好朋友隱居在故上林苑納福，副統領就經常派人前往秘密監視動靜，也在必要時派人登門造訪，明暗之間掌握了他們的一舉一動。」

　　「隱居在上林苑的人是何來路？」

　　「是前華陽地府迷宮的……嗯……」話未完，劍尖已無情地貫入咽喉，妖女一陣猛烈掙扎，但胸膛被踏住動彈不得，僅能抽搐手腳而已，片刻便斷了氣息。

　　婷婷一腳將屍體踢入草叢，神色不安地向林彥走去。

　　合圍已近，二十八名高手形成四方圍堵。這些人年歲都不小了，最年輕的也有四十出頭。王九功身右那人年約花甲，三角臉高顴骨，身材高瘦，那雙鷹目眶深眸灰，冷電四射令人不敢逆視。左面兩個年約半百的人，高大壯實粗眉暴眼，一個臉色黧中帶褐，一個臉白如紙略帶灰暗，佩的兵刃是與雁翎刀相似的沉重閻王令。王九功左首的兩個人，是唯一不穿青衣的狂惡壯漢，一穿黑一穿白，臉色也是一黑一白，頭戴無常高頂帽，上面分別寫著「見我生財」和「抬頭見喜」，腰中圍著精鋼打造的五尺勾魂鏈，手上有風磨銅打造的八尺長棗刺懾魂棒。

　　林彥記起八方土地得來的口供，知道黑、白兩喪門就是這兩位仁兄了。那麼，誰是五路財神赫連無咎？按身分地位所立的位置猜測，該是王九功右首那個三角臉老人。

　　前十後六，左右也各有六人，四批高手分別距林彥三男女約十步左右止步列陣，二十六雙怪眼死死地兇狠地盯視著他們，像一群餓狼注視著接近的羊群。

　　林彥淡淡一笑，情緒盡量放鬆，輕拂著冷虹劍，向王九功舉左手打招呼，若無其事地說：「晦！你們都來了？」

　　他像是向老朋友打招呼，連胸有城府喜怒不現辭色的王九功也變了臉色。

　　「你逃得並不快嘛！」王九功背著手說：「石統領估計你已經到了韓城附近，怎麼現在還留在此地？」

　　「呵呵！到處找渡船，耽擱了嘛！巫山神女夠交情，把咱們帶來此地啦！閣下神機妙算，佩服佩服。」

　　「區區沒料到陳姑娘會暴露了身分，十分遺憾。」

　　「不錯，閣下真該遺憾。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再往前走百十步，便會進入閣下的暗器陣，突起發難，籍地利用暗器聚攻，咱們三個人將無一僥倖，沒錯吧？」

　　「笑話，本座豈會是設暗器陣的人……」

　　「且慢否認，閣下。呵呵！據在下所知，全欽差府的走狗，就沒有一個敢和林某單人獨劍決鬥的人，連毒龍也不例外，委實令人失望。你們如不用暗器偷襲，除非日從西起，哈哈！你不否認吧？」

　　「今天，本座給你公平決鬥的機會。」

　　「是車輪戰嗎？」

　　「不錯，你知道按武林規矩，生死決鬥只限三場，事實上今天行不通，對不對？」

　　「當然，你們已不算是武林人了。而且，車輪戰可以拖延時刻，可以等候大援到來，是吧？」林彥的口氣充滿嘲弄：「同時，如果你們一擁而上，憑你們二十餘條走狗，也攔不住區區在下，區區一擊即走，爾後你們勢難再獲得在下的行蹤了，所以你寧可用手下走狗的性命來冒險，不願下令圍攻，沒錯吧？」

　　「這小子牙尖嘴利，可惡！」三角臉老人咬牙說。

　　「你閣下是不是那晚在長春宮，冒充夜遊鷹賴天壽的人？」

　　林彥用手向對方一指，語氣中有說不出的輕蔑：「夜遊鷹已經死了五年，你竟然無恥得冒充死人的名號唬人，簡直是下賤得令人噁心之至。」

　　「放你的狗屁！」三角臉老人口不擇言粗野地咒罵：「那晚老夫在河東，便宜了你這小畜生，今天……」

　　「今天你有勇氣和在下決鬥？上吧，亮你的名號。」

　　「老夫五路財神赫連無咎。」三角臉老人怒聲報出名號，不管王九功肯是不肯，邁步而出。

　　白喪門急叫道：「長上請息怒，割雞焉用牛刀？讓居兄弟出去活剝了他。」

　　五路財神還來不及有所表示，黑喪門居勇已飛步搶出，棗刺棒一伸，擺出了花槍的進手功架。

　　婷婷舉步超出，不理會林彥伸出阻攔的手，精芒耀目的長劍徐舉，向黑喪門冷笑道：「本姑娘打發你上路，敢亮名號嗎？」

　　「嘿嘿嘿嘿……」黑喪門用一陣陰笑作為答覆，抽出左手一招，示意婷婷上前進招。

　　「能使用暗器嗎？」婷婷追問。

　　「潑婦，黑喪門照例是不說話的。」白喪門怪叫。

第二十七章　龍門慈航

　　婷婷徐徐後退，冷冷一笑道：「本姑娘不屑與一個話都不敢說的殘廢動手……」

　　這句話把黑喪門激怒得像被踩住尾巴的貓，一聲怒嘯，奇快地疾衝而上，棗刺棒兜心便點，雄渾的勁道如山嶽般壓倒，棒控制了近丈空間，將婷婷籠罩在威力圈內，含忿出手，勢在必得。

　　婷婷向左一閃，哼了一聲，速度似乎不快，但恰到好處，在棒影前閃退，飄逸瀟灑毫無火氣，深得寓快於慢的秘訣，身形閃動間，妙曼婀娜十分動人。

　　黑喪門藝臻化境，哪將一個年輕姑娘放在眼下？不收棒頭邁步現棒尾，像雷光一閃，棒尾已經橫挑而出，力道千鈞，擊向婷婷的小蠻腰。

　　婷婷閃退的身形突然止住、反退、旋身，在棒尾到達的前一剎那，不僅以不可思議的奇速移位，而且身高不及三尺，右半身已貼近了黑喪門的左側，長劍突然上升，快逾電光石火。接著，綠影挫身貼地側射丈外。

　　黑喪門在陰溝裏翻船，做夢也沒料到弱不禁風的小姑娘，竟敢冒險貼身反擊。一挑落空，已沒有變招自保的機會，身影仍向前路蹌衝出，馬步大亂。

　　「看看你的腰腹。」婷婷站在丈外冷冷地說。

　　黑喪門吃力地穩下馬步，低頭一看，突然兇睛怒突，大吼一聲，雙手將棗刺棒傾全力向婷婷擲去。棒擲出，人也支持不住了，發出一聲粗重沉燭的厲吼，向前一仆。腰腹裂了一條尺長裂縫，內臟向外擠，血染濕了黑褲一片模糊，仆伏在地猛烈地掙扎。

　　白喪門大駭，由於只能看到黑喪門的背影，還沒弄清黑喪門是如何中劍受創的，心中一急，掠出急叫：「居兄弟，你……」

　　「他快要死了。」婷婷冷冷地說：「腰腹開了膛，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他的鬼命。」

　　白喪門大吼一聲，棗刺棒脫手橫捲而出，勢如山崩，出其不意向婷婷砸去，同時手一搭腰際，五尺長的勾魂鏈飛旋而出，人鏈隨棒俱進，火雜雜形如瘋狂猛撲而上。

　　婷婷即使能退得比棒快，也逃不過暴響著捲到的勾魂鏈，眼看要陷入死境。

　　「下流的東西！」林彥暴怒地咒罵，飛躍而上。他認為白喪門不打招呼，而利用上前察看同伴傷勢的機會，突然動手，這與偷襲一樣可惡，是違反武林常規不可原諒的事。

　　如果他存心搶救婷婷，事實上已嫌太晚了，變化太快，生死決於剎那間，任何高手也無法從這種兇險情勢中搶救，即使事先看出危機也來不及了。

　　婷婷臨危不亂，一聲嬌叱，人向後仰面便倒，長劍幻化一道快速絕倫的長虹，破空而飛，從棒下方兩寸左右一閃而過。背部尚未完全著地，她身形急轉，從擲來的勾魂鏈下滾了兩匝，然後飛躍而起。

　　「噗」一聲響，她背上的包裹被鏈擊毀了，衣裙雜物向側方飛散。滾動時背後有包裹，真不容易滾動，包裹隆起，因此被鏈掃中擊散了。林彥就在這瞬間到達，人如怒鷹飛撲而下，從棒鏈的上空越過，右手劍突然上揚收招，左手下沉，雙腳點在白喪門的雙肩前。左手閃電似的抓住了白喪門插在胸腹交界處的劍把，那是婷婷擲出貫入該處的長劍。他雙腳一踢，白無常的身軀驟然後退，劍便被拔出離體。

　　三個青影飛躍而來，是搶救白喪門的人。

　　「砰！」白喪門仰面跌翻在地。

　　林彥借一蹬之力重新上升，後空翻遠退兩丈餘，點塵不驚飄然落地，恰好落在剛爬起的婷婷身旁，將劍急急遞過說：「不許你再行險與走狗拼命，我膽都快被你嚇破了。」

　　三支長劍一聚，林彥在中，兩位姑娘左右分立，莊嚴地舉劍候敵。。

　　一連串的急遽變化，快得令人目眩。尤其是林彥那神乎其神的身法，人從三丈外一躍而起，越過兵刃上空，撲下拔劍借一蹬之力，倒翻兩匝遠退兩丈餘，把搶出救應的三個走狗，驚得怔在當地臉色泛灰。

　　「這怎麼可能？」王九功脫口驚叫，打一冷戰。

　　五路財神丟了兩個得力黨羽黑白兩喪門，眼都紅了，突然拔劍怒地厲叫著掠出：「分了他們的屍！」

　　王九功已來不及發聲阻止，人群已動。先前搶出的三個走狗，怒叫著挺劍衝進。

　　林彥首先迎出，一聲長笑，招發「雲封霧鎖」，「錚錚錚」一陣金錢交鳴，三支攻來的劍兩面一分。

　　對方已發起圍攻，已用不著顧慮決鬥的規矩了，龍姑娘不出劍，隨在林彥身後左手疾揚。嬌叱震耳：「打！」

　　三個走狗的劍被震開，連收招的機會也沒抓住，三枚制錢已一閃即至，楔入小腹深達內腑。

　　同一瞬間，左側後方的婷婷一聲嬌叱，「錚」一聲格開了一把單刀。林彥像幽靈般暴退，恰好到了婷婷的身後，喝聲「打！」

　　他打出的不是制錢，而是三枚扁針，首先倒地的是攻擊婷婷單刀被格開的走狗，另兩枚幾乎同時擊中來得最快的兩個中年人，他下手極重，不賣弄不走巧，結結實實射向對方的胸腹要害，發則必中，以乾罡坤極大真力發射，高明的內家氣功也擋不住他的暗器。

　　鬥場大亂，林彥與兩位姑娘你進我隨，我旋你轉，交叉出手用暗器搶攻，對方近身的人，第一招如果落空或被封住便會被暗器射倒。這就是林彥所說的旋星陣，應付群毆最具威力。暗器專射空隙，而且以側攻為主，令對方防不勝防。

　　慘號聲此起彼落，片刻間，地上的鮮血怵目驚心，七橫八豎擺平了十六具死屍，其中有十三具是被暗器擊斃的。

　　激鬥中，響起林彥一聲暴叱。「退！」

　　「啊……」又有人被他一劍刺倒了。

　　兩位姑娘飛退三丈外，脫出重圍。其實，重圍早就崩潰了。

　　林彥最後撤出，並不急於退走，向急步跟來，大汗如雨的五路財神呵呵大笑道：「免送了，咱們前途見。」

　　崗下林深草茂，沒有人敢放膽狂追，任由他們揚長而去，隱入茂林深草中。

　　王九功是唯一未參與圍攻，冷眼袖手旁觀的人，毫無表情地背手而立，冷然瞥了四周的十七具屍體一眼。

　　「長上，我們輸得好慘。」五路財神欲哭無淚地說。

　　「該死的巫山神女。」王九功冷然咒罵。

　　「怎能怪陳姑娘？」一名花甲老人冷冷地問：「未能將他們引至埋伏區，不是她的錯，歸罪於她有欠公平。」

　　「她怕死，老遠地便高叫刺客來了，是何用意居心？這不是有意讓小狗知道這裏有埋伏嗎？」王九功咬牙說：「這一來，反而讓小狗選擇這處一無遮掩的鬥場，讓他有廣大的活動回旋空間，怎不大敗虧輸？哼！林小狗這次用意是用咱們的人來練暗器，所以咱們尚能有一小半人倖存，你不覺得幸運嗎？」

　　「長上是說……」

　　「他今天並未用上可怕的劍術，你不明白？」王九功咄咄逼人，說話不留餘地：「誰授權給你大呼小叫的？你高叫分了他的屍是何居心？你們就受不了激，火一冒像一群亂鴉。事先本座一再叮嚀，要你們用遊鬥拖延時刻，等北面埋伏的人趕來佈陣合圍，你們都忘了？你看吧，果不出本座所料，他一擊即走，咱們只能在這裏光瞪眼，哼！你老了，活了偌大一把年紀，性情依然那麼毛躁，我真不該帶你們來的。」

　　一名中年人搖頭苦笑，訕訕地說：「長上，目前不是該怪罪誰的問題了，重要的是咱們該怎辦？」

　　「我們已無能為力。」王九功嘆息著說：「擒小狗的事，只有交由石統領全權處理了。」

　　「那……我們……」

　　「我們相機策應。林小狗太可怕，恐怕只有統領本人，或者四大金剛八大天王，方能置小狗於死地，咱們的人誰也禁不起他全力一擊。去，把那小潑婦的碎包裹抬起來，也許可從雜物中找出線索，找出她的身分來。這鬼女人居然擊斃兩喪門，藝業高得出人意外，必須將她的來歷查出來。千面狐丟了姓龍的賤婢，我還以為他誇大撒謊呢，本座錯怪千面狐了。」

　　林彥領著兩位姑娘向西北越山而走，婷婷一面走一面埋怨：「大哥，都是你，我的包裹丟了，怎辦？他們只剩下十一個人，為何不把他們殺光？」

　　「呵呵！見好即收，再不就走不了啦！」林彥拍拍婷婷的肩膀笑著說：「我會賠你的包裹，包裹中銀子多得很呢。」

　　「可是，我有不少心愛的東西……」

　　「呵呵！你不是說過，你會適應一個行俠者的生涯嗎？行俠者如同沙場老兵，永不會為自己的行囊擔心，勝了，行囊增大增多；敗了，丟得一乾二淨無牽無掛。……」

　　「不聽你的。」婷婷親昵地擂了他一粉拳，嗔態可掬：「不是丟你的包裹，你當然不心疼，我們該盡殲……」

　　「婷婷，你說得真輕鬆。」林彥正色說：「我們是乘亂大開殺戒的，死的都是功力稍欠的人，我們用旋星陣搗亂他們的陣勢。讓他們投鼠忌器不敢用暗器反擊。人一少，他們不但可用暗器回敬，高手更可無所顧忌地纏住我們，等到大援趕到，怎辦？我能放心讓你們兩人和大批走狗拼命？不，我寧可承受刀劍加身的……」

　　「大哥，不要說了。」婷婷顫聲輕喚，忘形地撲入他懷中，伸纖手掩住了他的嘴。

　　林彥挽住了她，輕撫著她的秀髮，喃喃地說：「婷婷，聽我的話，小心珍重。這世間，你和小芝是我最關心的人，你知道小芝失陷的一天一夜中，我是怎麼度過的嗎？我像是……」

　　「大哥，我……我真的拖累了你。」龍姑娘牽住他的衣袂淚眼盈盈。

　　「你怎麼說這種話呢？」林彥伸手輕抹小芝頰旁的淚水，語氣出奇地溫柔：「小妹，不要哭，你不覺得有你和婷婷在，我便可克制自己的激憤而及時趨吉避凶嗎？今天如果沒有你們在，我必定會和他們拼命，很可能力盡而遭他們的毒手。有你們在，我會考慮到安全問題，我們主要的目標是梁剝皮和毒龍，和這些貪瀆的江湖無恥敗類拼命，有何意義呢？走吧，今天要多趕一程，不然明天便無法趕到龍門了。」

　　入暮時分，他們從西面的山區，繞過了韓城，沿途未發現走狗的蹤跡，立即向龍門乘夜急走，六十里一陣好趕。

　　龍門，也稱禹門，在韓城東北六十里。龍門山陡立兩岸，中間是大禹開鑿的洩河峽口，黃河就從這狹窄的峽口傾瀉而下，滾滾洪流沿峽谷一瀉十餘里，落速大得驚人，上下游的高低差甚大，只有黃河有名的鯉魚才能上下。這裏，居然有一處渡口，那就是大大有名的龍門古渡，是秦晉中部腹地的交通要津。

　　河西稱西龍門山，伸出河心的懸崖上建了飛閣，下面是渡頭。沿石級而上，是龍門關巡檢司的檢查站，沒有路引的人嚴禁過境渡河。再上面是龍門關，關西是有百十戶人家的龍門鎮，有一條小徑通向上面的禹王廟。

　　毒龍的宿處在龍門關，在這裏建了實力雄厚的偵緝站。入暮時分，這些人尚未進食，首腦們在臨時設置的議事堂，垂頭喪氣聆聽毒龍的咒罵。

　　「砰！」毒龍一掌拍在長案上，吹鬍子瞪眼睛，大嗓門震耳欲聾，壓下了外面傳來雷似的流水聲：「你們，都是些死人、飯桶。百餘里地佈下了兩三百眼線，居然無法確實掌握小狗的行蹤，反而被副統領堵住了他們，咱們的臉往那兒放？」

　　「啟稟統領。」左首一名中年人哭喪著臉說：「副統領堵住了他們，卻丟了一大半貼身護衛的老命。」

　　「他們總算堵上了，你們呢？你們連鬼影都沒見到。」毒龍不客氣地挖苦：「我們派出去的眼線都是死人？不然就是些怕死鬼，發現了不敢稟報，是不是？我要嚴辦小狗經過地段的眼線，絕不寬貸。」

　　「稟長上，那小狗的確不曾沿著河岸走。」一名花甲老人無可奈何稟告：「咱們沿岸佈眼線，在每處渡口設埋伏，的確是失策。屬下猜測，林小狗過河是假，向北逃至邊牆一帶避風頭是真，咱們……」

　　「胡說八道！」毒龍又在案上拍了一掌：「種種跡象皆指出他要到山西找那該死的虯鬚丐，他不過河又怎能到山西？如果他想逃至邊牆附近，為何不走耀州延安大道？他會急急忙忙逃到大慶關往羅網裏闖？」

　　「長上，如果他不從龍門以下渡再往上走，咱們便一籌莫展了，上游全是人煙罕見，山高林密的蔽地，即使出動十萬兵馬，也阻止不了他偷渡。」

　　「所以我們要迫他從下游偷渡。」毒龍說。

　　「這裏……」

　　「這裏他絕對不敢來冒險，由五湖神蛟與翻江鰲三兄弟負責渡船就夠了。岸上由兩位總管負責，他兩人可以一眼便看出小狗的易容術，何況小狗有兩個小女人在身邊，絕難逃出眼線耳目。為防萬一，明天一早許護衛帶人過河，在東龍門關建立偵緝站，嚴密封鎖對岸的渡頭，對登岸的人重新複查一遍。」

　　「長上，下游對岸，咱們是否該派人守候？」

　　「哼！你現在才想起對岸派人守候？小狗一到大慶關，本座就派人過了河，在河對岸佈下了人手了。按行程，小狗可能在韓城以南，本座明早帶人至韓城一帶搜索，留在此地的人不可擅離，急報的座騎隨時整備候命。」。

　　二更天，林彥到了龍門鎮，先由婷婷與龍姑娘撬門進入一家民宅，向宅主人查問渡口的動靜，並買些食物充饑。宅主人不敢不說，將走狗們佔據關隘的事一一說了，當然並不知毒龍到達此地坐鎮，平民百姓怎知走狗的名號？

　　三人在鎮外偏僻處進食，林彥決定了最大膽的行動。龍門的形勢他早已打聽清楚，他決定逐走佔據關隘的走狗，明早搶奪渡船渡河，料定韓城下游的走狗必定來不及趕到攔截，以快速的行動強渡龍門。

　　兩個更次的充足睡眠，他們疲勞盡消，進食時將預定襲擊的計畫重新核對一番，然後藏妥包裹出發。

　　龍門關並未駐兵，只有二十餘名老弱管理照料，人都被趕到巡檢司住宿，整座關交由欽差府的走狗佔用。兩位總管負責警戒，關門緊閉，呼樓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沿山伸展的城頭上，也派有高手晝夜巡邏。

　　五更初，三個黑影登上了背端的城頭。林彥膽大包天，領著兩位姑娘大踏步向城樓下方北面的兵壘接近，三個人步伐整齊，真像是巡邏返回的巡哨。兵壘也是往昔駐軍的營舍，有六座連棟的土瓦屋，可住兩百餘名官兵，目下是毒龍的偵緝站所在地，有石階登城，登城右折便是城門樓。

　　兩名警哨發現了他們，起初並未介意，以為是巡哨返回。

　　天宇中雲層厚，星月無光，視界不良，下面奔騰的水聲震耳欲聾，恍若萬馬奔騰千軍呼號，聽覺也難派用場。而且，警哨做夢也沒料到有人敢公然入侵。

　　接近至十餘步內，警哨突然發覺不對，不像是自己人，其中一個警覺地大喝道：「站住！龍。」

　　林彥不聽喝阻，也不知道切口該如何回答，大踏步接近說：「鬼叫什麼？你昏了頭是不是……」

　　兩句話便接近了四五步，水聲撼山動嶽，警哨根本不知他回答的是什麼，再次大吼：「站住！」

　　住字剛發，暗器已循聲破空而至，半分不差橫切入咽喉。

　　同一瞬間，另一名警哨也向後倒，兩人分別被林彥和婷婷扶住了。

　　「你們在外面等候。」林彥說，將警哨的屍體放下：「留意城門樓的警哨，有事可發訊招呼。」

　　婷婷把住了營門口，龍姑娘在升登城頭的階頂戒備。

　　林彥越過兩三畝大的小校場，貓似的閃在一座營舍側方，留心察看門前兩位警衛的動靜，估計接近的方位並計算襲擊的距離與手段。

　　倆警衛刀隱肘後，站在門廊下抬頭看天色，天快亮了，警覺心少不了減弱。

　　黑影暴起，快逾電火流光，三丈餘空間一閃即至，長劍化虹猝然及體。

　　廊簷下黑影急墮，叱聲似沉香：「有刺客！」

　　「打！」撲殺警衛的林彥也發出虎吼，向下一仆，奮身滾轉的瞬間，冷虹劍化不可能為可能，「錚」一聲崩開下刺的判官筆，左手的飛錢已同時貫入對方的下陰。

　　兩位警衛倒了，潛伏在廊簷下飄墮襲擊的高手也倒了。林彥未料到簷下有人潛伏，幾乎被判官筆貫穿腦袋，的確險之又險，驚出一身冷汗。

　　偷襲無功，他橫定了心便闖，「砰」一聲踢開半掩的大門向裏搶。大堂上高懸兩盞大燈籠，光線朦朦朧，一聲暴叱，守在堂下的警衛迎上，九環刀一陣怪響，力劈華山就是一刀，刀沉力猛內力出奇地渾厚，絕不是警衛的材料。

　　林彥已決定大開殺戒，他被追逐得忍無可忍，身形不退反進，斜掠而上速度似乎加快了一倍，九環刀剛向下落，他已貼身從對方的左肩外掠過，左手反掌順勢劈出，「噗」一聲正中對方的後頸。

　　「嗆嘟！」九環刀拋出兩丈外，警衛也重重向前栽。

　　各處皆有人向大堂搶，刀光劍影耀目。

　　「啪啪！」他擊墜兩盞燈籠，一聲長笑，向後堂疾衝。燈一熄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獨闖虎穴，除了自己便是敵人，碰上任何人便出手攻擊準錯不了。

　　「哎……」黑影中傳出刺耳的慘叫，有人被擊倒了。

　　一進後堂前的大院，劈面碰上一個巨熊般的大漢，脅下似乎挾了一柄八角巨鎚。巨人大概四肢發達反應遲鈍，未能早一步發覺來人是敵是友，三不管伸手攔住叫：「喂！怎麼一回事？」

　　他懶得用劍，飛起一腿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哎喲……」巨人狂叫，抱著被踢的下陰向下挫倒，八角鎚墮地轟然大震。

　　堂口閃電似的縱來一個人，怒叫道：「老夫替你招魂！」聲到劍到人到，「雲龍三現」狠招發似雷霆。

　　「錚錚錚！」他連封三劍，將對方最後一劍震出偏門，奮勇疾進貼身搏擊，順手一劍把撞擊對方的胸口，如擊敗革，對方的胸骨應招內折凹陷，可是，他也感到不太好受，對方的左掌拍在他的右肋下，沉重的打擊力道，把他震退兩步，氣機一窒，如中重鎚撞擊，令他駭然一震，這傢伙的修為大出他意料之外，相當可怕，要不是已運功護身，恐怕最少也得斷掉三根肋骨哩！

　　這瞬間，三個黑影疾射而來，三支長劍幾乎同時向他集中。他已無暇思索，馬步尚未穩住，但又不能不接招，已沒有閃避的機會，除了硬接別無他途。他一聲長嘯，「驚濤裂岸」狠招出手，以致還攻盡情發揮，吐出陣陣劍浪。

　　「錚錚錚……」劍鳴震耳，火星飛濺。

　　三支劍有一支折斷，三個黑影飛退八尺，斷了劍的人厲叫：「狂瀾十二式，他是林小輩！」

　　他感到真力被阻，對方的劍氣太強烈了。老天爺！這裏怎麼來了這許多可怕的高手？外面兩位小妹糟了！

　　「打！」他怒吼，左手發出三枚制錢，一鶴沖天扶搖直上，登上了大堂的瓦面。。

　　「啊……」下面三個被他擊退的黑影中倒了兩個。

　　他剛越過屋脊，側方上來了高大的黑影，毒龍熟悉的語音像打雷：「小狗！明年今日是你的忌辰……」

　　他不敢逗留，脫手射出一枚扁針，以神馭器襲取毒龍的右眼，人向下一伏，斜竄兩丈外，三兩閃驀爾失蹤。

　　毒龍是暗器行家，而且早已知道他多次使用暗器，因此早有提防，這時恰好向側閃，扁針擦右耳輪而過，把毒龍嚇了一跳，未能跟蹤追擊發射龍鬚針。

　　「你走得了？」毒龍怒吼著飛躍而進，咬牙切齒恨極。

　　林彥急於撤走，不敢走小校場，沿右面的一列房舍掠走。

　　後面，毒龍在六七丈外狂追不捨。毒龍後面三二十步，五名高手也循聲追逐。

　　他繞過一座屋角，突然向上急升，用上了壁虎功，貼在丈餘高的牆上。牆色灰暗，他一身青，貼上去不易發現。

　　毒龍腳下甚快，來勢似奔牛，剛衝過牆，林彥突然飄墮在毒龍身後，大喝一聲，冷虹劍重重地砍在毒龍的頂門上，鋒利無比的冷虹劍彈起老高，有金鐵撞擊聲傳出。同一瞬間，林彥的雙腳以萬鈞力道，踹在毒龍的背心上。

　　毒龍有鏈子甲護體，不怕刀砍鎚擊，但萬鈞力道仍然禁受不起，雙腿支持不住，身不由己向前一栽。

　　五名高手到了，林彥無暇察看結果，飛掠而走，在經過毒龍背部上空的剎那間，一腳重重地踩在毒龍伸在前面支持倒勢的右手背上，去勢如電射星飛，貶眼間形影俱渺。

　　毒龍被可怕的萬鈞力道所踹倒，百忙中雙手前伸著地，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右掌背便挨了一踩，力道同樣可怕。哎一聲驚叫，不顧身軀著地，左手向前急抓，卻抓了個空，火速蹦起怒叫：「追！追他上天入地！」

　　怒叫聲中，拼全力狂趕，只感到右掌骨似乎全鬆了，奇痛徹骨，倉卒間抬手一看，看到掌背血肉模糊。再向前一看，已失去林彥的蹤跡了。

　　「不活剝了你此恨難消。我發誓，我要將你挫骨揚灰，不捉到你絕不罷手！」毒龍向林彥消失處暴怒地怒吼。

　　全關大亂，高手齊出。

　　林彥以全速奔向營門，糟！兩位姑娘不見了，正憂心如焚，前面牆根下人影一閃，八荒神君熟悉的語音入耳：「從這裏走，兩個丫頭在前面等候，快！」

　　破曉時分，他們在鎮西北五六里的山腰草叢中歇息。八荒神君用手指點著林彥的鼻尖，不客氣地怪叫：「你是嘴上無毛，做事不牢。到達這裏也不打聽打聽，居然妄想奪關搶渡船，活膩了是不是？我老不死是昨天隨毒龍來的，三大金剛、八大天王不但全在，十煞星也全部到齊，高手精英全在此地，你竟然敢不知天高地厚，單人獨劍往裏闖！老天爺！要是我不心血來潮趕來看動靜，你這兩個花不溜丟的小妹，恰好被睡在嘀樓上趕赴營舍的四個天王撞上。我剛把她們引開，四個天王便下來了，你看危險不危險？」

　　「老前輩，誰知道那惡賊恰好到達呢？」林彥錯了認錯：「一著錯，全盤皆輸，我真是糊塗透頂，竟然認為他們在韓城以下的河岸守株待兔呢！」

　　婷婷苦笑，歉然地說：「單爺爺，這不能怪大哥，是我催，著他趕快遠走高飛，他才急於搶在前面渡河的。事先的確已打聽過了，鎮民說只來了三四十名走狗，猜想他們全是供奔走役使的人，高手絕不會多，百餘里河東岸各處可偷渡處都有走狗搜索，最險的龍門渡怎會有高手坐鎮呢？」

　　「好了好了，小伙子，裏面情形如何？」八荒神君問。

　　林彥將交手經過說了，最後說：「那挾八角鎚的傢伙，可能是另一個金剛，四金剛該只剩下兩個了。毒龍的頭也戴了盔，冷虹劍毫無用處。不過，他的右手沒有東西保護，我想，十天半月他絕對好不了。」

　　「你小子為何不毀他的左手？他的左手最可怕……」

　　「好，老不死就以老賣老替你策劃策劃。告訴你，先遣的人已在三天前到達，領隊的是江右牛郎牛智遠，就是在碧菡別論引你出欽差府的人。咱們算定你要從此地渡河，因此都安排好了。幾個男女假扮你們三個人，晝伏夜行向北逃，引走狗們去追。這裏，東西兩岸都有人掩護策應。唯一可慮的是，兩艘渡船各有四名船夫，八個傢伙全是宇內聞名的水中高手，咱們倉卒間找不到比他們高明的人派用場，只好把西川三雄來濫竿充數。他三人水性不弱，偷看了三天，已完全知道水勢和控舵的技巧。問題是你能否在剎那間，把船上的四個惡賊同時擊殺，如果有一個人稍慢一剎那倒斃，你們就會餵飽了黃河鯉。如果你沒有把握，就不要從此地過河，改往北走。現在，兩個丫頭在此地藏身，我帶你去找斷魂勾，找掩護你上渡的人與上山去察看擺渡的情形。

　　一個時辰後，兩人回到原處。大批走狗已經在半個時辰前通過下面的官道，轉向北面的窮山惡水，追趕假林彥去了，其中有毒龍在內，毒龍的右掌纏了傷巾。

　　林彥從掩護他上渡船的人處，帶來了一個包裹，立即動手化裝易容。八荒神看乘機向兩位姑娘說：「你們兩個丫頭等會兒跟我走，等小伙子過去之後，我再帶你們過河。」

　　「單爺爺，我要和大哥一起走。」兩位姑娘同聲抗議。

　　「胡說！你們想讓他暴露身分嗎？船上風險甚大，你們在他會分心……」

　　「可是……」

　　「聽我的話，千萬不要亂了章法。」八荒神君正色說。

　　林彥成了一個薑黃臉膛，滿臉老紋的挑夫，背有點駝，留著稀疏的山羊鬍，打散頭髮捧上一些塵埃，再胡亂打了一個懶人髻。

　　臨行，婷婷提著他的包裹和冷虹劍，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用抖切的嗓音向林章說：「大哥，小心珍重，如果你有了三長兩短，我不獨活。」

　　她轉過身去，依在龍姑娘的肩膀上，渾身在戰慄。龍姑娘也成了個淚人兒，默默地握住林彥的手，在掌心癡癡地投下深情的一吻，只吐出四個字：「天佑大哥。」

　　午牌初，一個青袍客商領了兩名挑夫，挑了兩擔產自麒州的名產龍鬚席，風塵僕僕到了關門外的臨時檢查站。站設了圍欄，走狗們足有二十名之多，不住審賊似的打量列隊候查的旅客。主要的有六名走狗，其中赫然有勾魂鬼手，扮成一個巡檢，居然神似。負責查驗的人，有巡檢司派來的三名巡捕，和三名稅站的小吏與五名關丁。

　　二十餘名旅客魚貫列隊，逐個向查驗站移動。中年商人由於帶了貨，先到稅站完稅，取得稅單再到查驗站候驗。不久，輪到他們了。那位真正的巡檢大概與商人是老相識，首先含笑打招呼：「周東主，這麼快就回去了？」

　　周東主滿臉笑容，行禮泰然地說：「貨不多，一共不到一百張貢席，不能再等了，敝號要在月抄將貨送交平陽孫家呢！」

　　「辛苦辛苦，稅繳了吧？」

　　「這是稅單。」周東主將應交證件一一交案：「這是敝下與兩位長隨的路引，請加蓋驗印。」

　　一旁的勾魂鬼手與五六名走狗，鷹目炯炯打量周東主。過來一名走狗，伸手拉拉東主的八字鬍，神態傲慢已極。勾魂鬼手也過來了，伸手摸摸包紮得相當精緻的兩綑貢席，目光兇狠地落在第一名挑夫的臉面上。

　　氣氛本尋常，受檢的旅客一個個神色緊張。這位背微駝的挑夫也不例外，老老實實一副可憐相。

　　勾魂鬼手的手伸出來了，伸兩個指頭要摸挑夫臉頰上的皺紋。

　　百十步外的龍門鎮口，突然傳出厲叫聲：「攔住那帶了劍的女人，她要強迫別人帶路，攔住她報官……」

　　一個打扮很像龍姑娘的小女人身影，正掠過街口向西狂奔，一縱兩三丈，快極。

　　勾魂鬼手突然收回手，低喝道：「是龍小賤人，快！」

　　訊號發出了，關上關下有不少走狗群起而追。

　　在巡檢司專設的查驗站，又受到一陣盤詰，十餘名走狗也再次搜索旅客是否挾帶兵刃暗器。幸而周東主是對岸平陽府的殷商，經常往來秦晉做買賣，巡檢司的官兵皆與他多少有些交情，身上更沒有任何引人起疑的物品。而且上面的龍門關發現敵蹤亂糟糟，吸引了走狗們的注意力，因此平安地過關。

　　十餘名經過檢查的旅客在碼頭候渡，對面來的渡船剛靠岸，旅客們走右面的小徑接受另一關卡的檢查。

　　三名走狗把住碼頭，一個向船上的四名船夫大聲說：「上面已發出警訊，千萬留心訊號。」

　　「放心啦！哈哈！你們最好讓正主兒上船。」一名暴眼凸腮的船夫大笑著說：「你們這樣嚴密查驗，咱們兄弟哪有立功的機會？」

　　走狗搖頭苦笑說：「那也是不得已的事，統領不希望小狗的屍體餵了魚蝦，逼他不敢上船，要在陸上擒他，大家省事，你們哥兒四個好漢，也不必漂流十餘里冒險，還有甚麼好埋怨的？」

　　「上船！」另一名走狗向旅客們揮手叫。

　　這是一艘首尾略狹的小舟，與兩河流域的長方形平底船不同，倒有點像大江一帶的漁舟，只有一柄舵控船，之外是三四根有鐵鉤的長篙。三船夫操篙，一舵手，四個人全是江湖上水性超塵拔俗的巨擘，赤著上身，腰帶上有一把狹鋒匕首。

　　一支篙鉤住碼頭上的鐵柱，船便穩穩地靠牢在碼頭上。第一個登船的旅客，是扮成小行商的斷魂鉤羅文雄，靠近船尾安頓包裹。最後下船的是飛豹李天雄和金剛鄭武雄，兩人的扮相是肩掛鞘袋的牲口販子，佔住了船頭一段，每船限載十名旅客，每人渡資二十文。

　　早些天下了雨，河水略漲，滔滔洪流以飛瀑怒潮的聲勢，從上游的峽谷絕壁間咆哮狂瀉而下，水勢奔騰澎湃飛珠濺玉，陣陣浪濤可怕地騰湧旋捲，這就是有名的桃花浪。倒瀉的水聲應和山峽的回聲，似若萬雷齊鳴，天風雷電驟至，說話如不喊叫，對面的人也不易聽清，膽小的人到達此地，保證心膽俱寒手腳發軟。

　　渡口兩山夾峙，上狹下寬似乎是從中開鑿的，鬼斧神工，令人對古代的工程人員肅然起敬，渡口寬約二十餘丈，兩岸的人彼此可以看清面目，似乎近在咫尺。可是，奔騰澎湃的滾滾洪流，卻令人驚心動魄駭然變色。

　　船開始移動了，三名大漢各持一根鉤篙，分別鉤住崖壁間的鐵製師公環，將船逐漸向下遊拉，岸壁間，每隔五六尺便設有一個師公救生環。船開始猛烈顛簸，水花霧氣猛往船上撲，旅客們蜷縮在船內不敢移動，似乎小舟已成了一片在狂濤駭浪中的枯葉，任何時候皆可能翻覆，或者撞向峭壁粉身碎骨。

　　剛上駛五六丈，碼頭傳來了警鑼聲，有人大叫：「陳兄，正點子可能在船上，放下去！」

　　林彥早已蓄勁以待，雙手齊揚，四枚扁針破空而飛，同時大喝一聲，抓住身側的一名操篙人握篙的手，一掌拍碎了對方的腦袋，將屍體撥落水中，他也抓實了鉤住師公救生環的鉤篙，船穩住了。

　　同一剎那，斷魂鉤接住了另一根鉤篙，一腳將挨了一扁針的大漢挑落河中。

　　同一瞬間，掌舵的大漢仰面便倒，猛地一掌向舵柄劈去。

　　飛豹來得正是時候，奮身撲上，腦袋兇猛地撞向大漢的肩脅，恰好頂住了劈向舵柄的巨掌，同時也抱住了舵柄。

　　四個水性高明的高手，全被扁針在同一瞬間擊中。船猛烈地搖擺，水往艙內灌，旅客們失聲驚叫，恐懼地爬伏在艙內狂叫禹王菩薩保佑。

　　金剛也奪獲一根鉤，向旅客大吼：「不許移動，動了大家死，爬伏下來。」

　　船總算被穩住了，斷魂鉤叫：「有進無退，向上拉！」

　　對岸的碼頭上，十餘名旅客打扮的人，正向守在碼頭上的十餘名走狗發起攻擊。那艘渡船剛卸完旅客，聞警便飛快地離開碼頭，四個高手將船向上游拉動，目光全在這一面的渡船上。

　　兩岸都是懸崖絕壁，碼頭上下游的崖壁上，皆有百十枚師公救生環，上游是移舟用的，下游是防險，船萬一錯了些少方向，便會漂向下游，使得利用下游的師公環拉上碼頭。

　　這一面的碼頭與龍門關附近，八荒神君與兩位姑娘，這有先期到達的二十餘位義士，展開了銳不可當的瘋狂襲擊，老神君的狂笑聲與水聲相應和，兩位姑娘的嬌叱驚心動魄，走狗們成了喪家之犬紛紛逃命。

　　船向上游拉動，掌舵的飛豹大聲說：「對面那艘船可怕，他要撞沉我們的船，大事不妙。」

　　對岸的渡船，與這一艘保持同樣的速度向上拉。如果這艘船下放，對岸的船也必定同時離岸，雙方對向斜衝，必定在湍急的滾滾中流會合，即使不相撞也會被激流所覆。

　　「李兄，能避開他們吧？」林彥問。

　　「不能，他們比在下熟悉水勢。」飛豹絕望地說：「除了回航碼頭，別無生路。」

　　「如果在下用篙投擲襲擊，他們的船是否會偏向？」

　　「這……可能，只要能使掌舵的舵柄略移，我們就可以上搶半個浪。」

　　「好，交給我。」林彥的語氣中充滿自信。

　　「老天爺保佑，咱們全船的命，交在你手上了。」飛豹豪放地說：「能和五湖神蛟在龍門渡較技，也是一大快事，趕快上，哈哈……」

　　三根篙一陣急動，鉤住師公環迅捷地將船向上游拉。

　　對岸，五湖神蛟的船也加快向上拉動。

　　十丈、二十丈……師公環已盡。

　　「放！」飛豹大吼。

　　三篙同時脫環，一點崖壁，船頭斜衝而出。飛豹屹立如嶽峙淵停，雙手把舵徐徐推轉，臉上每一條肌肉似已凍結，神色冷靜莊嚴。

　　船首斜轉，破浪向對岸斜衝而下，急劇地升沉，快逾勁矢離弦，像是狂風中的落葉，在驚魂懾魄的狂濤中向對岸斜衝而下，一發便不可遏止，只能聽天由命了。

　　對岸的船，也同時離岸斜衝而來，勢如奔馬。

　　二十餘丈河面，瞬息可至。

　　交會點正是河中心，五湖神蛟計算得十分精確。

　　一聲怒嘯，林彥的鐵鉤篙破空而飛，兩丈長的木鉤重有十斤，在他來說，攻擊對岸的人也綽有餘裕。

　　他抓起另一根備用的鉤篙，第二次發出，篙如匹練橫空，隨著前篙斜向飛騰而去。

　　雙方都是行家，前置量計算得十分準確。第一枚篙與船會合，一名大漢冷哼一聲，舉篙急撥。

　　「啪！」雙篙接觸，大漢驚叫一聲，身形一栽。

　　篙頭僅略為偏移，一聲怪響，擊破右弦板斜貫在船上，船瘋狂地搖幌，猛烈地升沉，形勢極為險惡，把持不住。

　　第二根篙接踵而至，橫掃而來的勢如雷霆。

　　「啪……」篙掃在舷板上，尾部擊斷了舵柱。浪濤一湧，船突然翹首向天，猛地扭轉一晃不見。

　　這瞬間，飛豹呼出一口大氣，船從沉船處的上方疾射而過，相距不足三尺。要不是沉船是直插入水的，覆舟勢必將行駛的船撞沉同歸於盡。

　　船並未能準確地衝向碼頭，而在下游五六丈靠上了崖壁，斷魂鉤與金剛兩根篙，總算及時鉤住了師公救生環，免了撞毀在峭壁的大劫。

　　「兩世為人。」斷魂鉤猶有餘悸地說。

　　飛豹盯著奔騰下瀉的滾滾洪流，搖頭苦笑道：「五湖神蛟四位仁兄即使不死，十幾里路的沖刷也夠他們受的了。我以為咱們四川的三峽是天下之險，比起這裏仍然差了三兩分。這鬼地方人力是難以抗拒的，但居然有渡船往來，所以人定勝天的話，果然不謬。」

　　兩根篙逐環將船向上拉，接近碼頭，一位紅光滿面龍馬精神的花甲老人，領了二十餘名男女，在上面抱拳行禮相迎，洪鐘似的語音壓下了如雷水聲：「老朽千里追風朱桂，恭迎老弟台俠駕。東龍門各關卡皆已清除，請放心登岸，座騎已在上面備妥。」

　　對岸，八荒神君與三十餘名策應的義士擁著兩位姑娘在碼頭相候，老人家的嗓門特別大，用的是千里傳音絕技：「朱老弟，少廢話啦！把船放過來。如果毒龍發覺上當半途折返，咱們這一面的人，豈不成了枉死城的嬌客？」

　　西岸的人先後由西川三雄渡過河東，兩位姑娘忘形地撲入林彥懷中，喜極而泣。

　　策應的人先後撤走，八荒神君、江右牛郎、千里追風三位前輩，伴同林彥與兩位姑娘向上走，不久便到了名勝區鳴泉嗽玉，兩名大漢已牽了八匹座騎恭候。

　　東峰臨思閣方向奔來一位中年人，老遠便大叫：「對岸傳來訊號，毒龍大批人馬，將接近龍門關。」

　　「哈哈！他回晚了一步。」八荒神君開懷大笑：「等他把放在關旁的備用破船修妥，咱們已遠出數十里外了。」

　　「老前輩，如果他不再追來，豈不……」林彥遲疑地說。

　　「如果毒龍不追來，快馬返回西安，僅有五六日腳程，仍不足十日之數，豈不前功盡棄？

　　「哈哈！放心啦！他會追來的。除非他立即散夥一走了之，不然空著手返回西安，梁剝皮不剝了他才怪。」八荒神君的話充滿自信：「梁剝皮已下令給他，斃不了你，便不許他和王九功返回欽差府，上天入地他跟定你了。」

　　座騎越過龍門東山，千里追風勒住座騎說：「林老弟，咱們這就分道揚鑣，好讓毒龍放心大膽追趕。」

　　「朱老前輩，請問可有神州三傑的消息？」林彥問。

　　「他們在平陽府史村北面的小村莊。」千里追風迴避他的目光，神情黯然：「魯大俠一生遊戲風塵，一身俠骨宇內同欽，委實令人肅然起敬。三傑在等你，也正在監視毒龍安插在襄陵山區，準備日後攻略山西的一群巨寇。老朽已獲得平陽府知府大人的合作，大兵已發封鎖山區，阻止這群巨寇與毒龍會合。老弟可沿官道北行，老朽在前面派有人等候，他們會領你去見神州三傑的……」

　　「你不能逃得太快。」八荒神君急急接口：「毒龍如果不追，豈不功虧一簣？呵呵！前途見，小心了。」

　　三位老前輩匆匆走了。婷婷臉色蒼白，魂不守舍地說：「大哥，我們慢慢走吧，我要珍惜每一寸光陰。」

　　「婷婷，你的話有何用意？」林彥問，不勝驚訝。

第二十八章　血淚盈襟

　　大道沿汾河北岸向東伸展，二十五里是蒲州的河津縣；再往東五十里是絳州的稷山城。入暮時分，他們到達河津東面十餘里的大黃村投宿。

　　這裏是薛仁貴的故里。他們在村西的射雁灘，發現三名騎士超越而過，並未介意，還以為是千里追風暗中派來接應的人。天一黑，天候變了，大雨如注，全村死寂。

　　住處靠近薛仁貴祠，那是一家狹隘的農舍，三個人和衣擠在柴房中，聽雨聲久久不能成寐。

　　「婷婷，你這半天心事重重，眉宇間有隱憂，在想些什麼？」

　　林彥輕拍身旁的婷婷柔聲問：「告訴我，我願為你分擔痛苦、恐懼、快樂，和憂愁。婷婷……」

　　「大……彥哥，我……我的心好亂。」婷婷偎近他，將他的手緊緊地抱在懷中：「我……我好害怕。總有一天，你會發現……發現我……天哪……我該怎麼說呢？」

　　「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事不好啟齒呢？」他撫摸著婷婷涼冰冰的粉頰：「你不信任我嗎？是不是為了你爹娘的事煩心？我向你保證，我會專誠將你送回家。哦！婷婷，你的家到底在何處？」

　　「你……你最好是不知道。」婷婷將他的手掌緊貼在腮邊，臉頰潤濕陰冷：「彥哥，我多麼希望帶你去見我爹娘，可是，我……我不能，我……」

　　「婷婷，為什麼不能？難道說，你爹娘對我有成見？或者……」

　　「彥哥，求你不要說了。」婷婷幽幽地說：「請告訴我，如果我請求你立即遠走高飛，帶我回你的江南故鄉，從此不再在江湖闖蕩，遠離刀光劍影血腥，你能答應嗎？」

　　「這……婷婷，恕我，我……」他訥訥地說。

　　「為了我，也不能答應嗎？」婷婷激情地抱住他問。

　　「恕我，婷婷。」他艱難地措辭：「我投師學藝，不是為了在故鄉享隱世之福的。假使我把親命師訓丟在腦後……」

　　「彥哥，我想……我的希望落空了，我……」

　　「婷婷……」他掙扎般抵喚，想擺脫心靈的重荷。

　　「一場春夢了無痕……」婷婷悽楚地低吟。

　　龍姑娘睡在外側，突然挺身而起悚然低叫：「糟！我忘了出去警戒……」

　　林彥突然一躍而起，抓起枕畔的冷虹劍低叫道：「噤聲！來了不速之客，你們慢一點出去。」

　　屋外風雨交加，聽覺大受影響，但他仍然聽到了異樣的聲音，豹似的竄出半掩的房門。

　　「砰」一聲大震，廚房的後門被風吹開了，天宇中電光一閃，耀目的光華中他看到人影亂晃，黑影疾射而至。

　　「打！」他叱聲似沉雷，暗器出手。

　　在殷雷狂震中，他衝入風雨搶出後院，魚躍而前，手觸地立即側滾兩匝，滾至牆根倏然上升，側滾登上院牆頭，方徐徐挺身站起。不少暗器射在他先前著地的地方，兩具屍體躺在院角。四個黑影已越牆而遁，匆匆撤退。

　　「追！」這是他第一個念頭。

　　村西是射雁灘，也叫紅蓼灘，高大的柳樹綿亙數里，寬有兩里的河灘雜草叢生，河心還有兩座小洲。追出村，人影四散。他不願窮追，黑夜風雨中敵我不明易遭暗算，他在一株巨柳下止步，扭頭一看，兩位姑娘正冒雨趕來了。

　　「退回去……」他叫，驀地轉身劍發絕招怒海沉舟，一聲慘號，兩個高大的人影翻騰著摔倒在丈外。

　　「狂瀾十二式的絕招怒海沉舟，大家小心。」有人在黑暗中怪叫，人影逐漸合圍。

　　「閃開！」另一個怒吼。

　　他一聽語音廝熟，駭然一震，身形暴起飛退兩丈，半空中折向，巧妙地繞樹疾轉，手一扳柳枝，在閃光和火焰中重新回頭凌空下搏。

　　是姓翟的金剛降魔作噴出的火流耀目生花，除了火看不見其他景物，沒料到林彥竟能在倉卒間暴退，更沒料到他的輕功神化得利用樹枝反彈回到原處上空，如怒龍般凌空下搏，劍過無聲，腦袋被冷虹劍剖成兩半。

　　林彥也勢盡落地。暴雨熄不了烈焰，火光下無所遁形，一把斬馬刀與一把屠鎚，已在他飄降時同時攻到，他已無法收招自保。

　　婷婷在生死關頭恰好趕到，一聲嬌叱，一劍刺入使屠鎚的神力天王心坎，同時身形左射，一腳偏踢了長兵刃斬馬刀。

　　刀掠過林彥的頂門，嚇了他一大跳。

　　「婷婷，謝謝你。」他叫，劍飛撲河岸的人叢，左手連揮，飛錢在暴雨中先一步取敵。

　　「錚！」他身後的婷婷被使用斬馬刀的人纏住了。

　　衝來的人甚多，來勢如潮，有幾個人被飛錢擊中，但依然有不少人蜂擁而至。

　　他火速後退，大吼一聲，一劍把使用斬馬刀的人欲翻，向婷婷急叫：「敵眾我寡，黑夜中危險，走！」

　　夜黑如墨，暴雨傾盆，襲擊他們的人也不敢窮追，失去了他們的蹤跡。

　　馬匹丟掉了，他們只好靠兩條腿趕路。

　　破曉時分追兵到達稷山城，一部分走狗馬不停蹄向絳州趕，一部分留在縣城，並大索四郊，追查林彥三人的行蹤。知縣大人被陝西欽差府的文書壓住了，不敢過問這些欽差府兼陝西鎮守使護軍的事。

　　毒龍料定林彥去了座騎，腳程快不了，人地生疏不敢走大道，走小路腳程更慢，不可能超越稷山，因此留下來派人窮搜四郊。城南是汾河，把守住汾河浮橋無法飛渡。林彥可能從城北郊建城而走，所以將重點放在城北，親自帶人駐紮在城北郊的仁義村，座騎不卸鞍，隨時可以出動，準備十分周到。

　　辰牌已過，毫無消息。

　　馬隊來自縣城，王九功帶了十八名隨從，馳入仁義村的祠堂，這兒是毒龍的臨時指揮所。

　　幾個走狗將副統領迎入，已感到氣氛有點不尋常。毒龍正在召集首腦人物，在供堂中計議，看到了王九功，離座含笑招呼：「副統領辛苦了，你來得正好，我這裏正感到人手不夠分配。請坐。」

　　王九功陰沉沉地走近，皮笑肉不笑地說：「統領追得好快，但不知可有消息？」

　　「別提了。」毒龍氣沖斗牛，狠狠地拍案發牢騷：「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本座手下這些飯桶真會把人給氣死。昨天傍晚才把渡船修好，冒險派一些人過河，臨行前千交代萬吩咐，要他們趕到前面去佈下埋伏。真他娘的見了鬼了，他們一到大黃村，便接到眼線的消息，竟然貪功心切，不自量力冒失地發起襲擊，剛接近便被小狗發現了，一擊即走逃了個無影無蹤，你看氣人不氣人？」

　　「他們還是三個人？」王九功問，眼神陰暗不定。

　　「不錯，還是三個人。」

　　「統領所派的那位姑娘貴姓呀？」

　　毒龍一怔，惑然問：「副統領，你說什麼？」

　　王九功冷冷一笑說：「我說統領派在他身邊的那位穿綠裝的年輕女人。」

　　「哦！副統領，你記錯了吧？據本座所知，那位巫山神女陳鳳，該是你派去的。」毒龍盯著王九功冷笑：「這件事本座早就知道了，那根黃竹打狗棍一出現在城隍廟南山酒樓，本座就心裏有數啦！」

　　「統領真的沒派有人在他身邊？」

　　「你這些話有何用意？」毒龍怪眼怒睜。

　　「看看這些東西，你知道是誰的物品？」王九功說，舉手一招。

　　一名爪牙奉上一隻布包，放在長案上打開。那是婷婷的包裹遺留物，香囊蘭香沁鼻。

　　毒龍瞥了各物一眼，冷冷地說：「本座從沒見過這些東西。」

　　「不要掩飾了，統領。」王九功大聲說：「你派去的這個鬼女人，屠殺了我兩位最得力的助手黑白兩喪門，你得負完全責任。」

　　「什麼？胡說八道！你……」

　　「我問你，他是不是蕭萬里的女兒？」

　　「蕭萬里的女兒？」毒龍變色問。

　　「你想否認？」王九功大聲說：「梁公公早就懷疑你與林小狗暗中勾結，看來不是空穴來風了。」

　　「你是說，那兩潑婦除了龍小賤人之外，另一人是蕭萬里的女兒？沒有錯？」毒龍問。臉上有興奮的神色，也有強行壓抑的憤怒。

　　「告訴你，上林苑綠苑蘭宮不要說人，連一草一木也瞞不了我王九功。」

　　毒龍獰笑著招來兩名黑衣殺星，不再理會王九功，向一名殺星說：「兄弟，辛苦些，你追上寇老五，叫他把人帶到老榆溝守株待兔。」

　　「哦！上次的老地方？他會去？」殺星問。

　　「不錯，他會去的，有人會帶他去。」毒龍語氣深具自信。

　　轉向另一名殺星說：「你趕到渡口，找到范善昌，要他趕快把老朋友接過河來，馬上就走。」

　　王九功冷冷一笑，陰森森地說：「你那位老朋友來了，他得還我公道，我等他。」

　　「你少給我搗亂。」毒龍厲聲說：「你如果礙手礙腳，不會有好處的。」

　　「統領在威脅我嗎？」

　　「你心裏明白。副統領，你不能怪我，老朋友把人派出去，連我都不知道。你也不能怪他，他也是為你我打算，林小狗如果逃掉了，後果你我心裏明白。本座只能說，對貴手下黑白兩喪門，本座深感抱歉和遺憾。」

　　「難道……」

　　「九功兄，冷靜些好不好？那丫頭如果不有所表現，怎能取信於林小狗？咱們這次千里追蹤，始終未能掌握小狗的確實行蹤去向。這一來，不啻替咱們指出小狗的墳場所在地，只等咱們去替他覆土，難道你不滿意？九功兄，損失三五個人，值得的。」

　　王九功氣消了一半，哼了一聲說：「統領，你那位老朋友還在河西？」

　　毒龍點頭說：「他們是另一路，本座也不希望暴露他們的身分，如非必要，不打算動用他們。」

　　「統領，這裏面恐怕另有陰謀。」

　　「什麼陰謀，你是說……」

　　「如果人真是你那位老朋友派出的，那麼，他們沒有理由仍然留在河西，早該趕到前面等候的魚兒上鉤入網，不錯吧？」

　　「這……對呀。唔！似乎有點不對。」毒龍說，粗眉攢聚，不住沉思。

　　「你也懷疑了？」王九功追問。

　　「我不喜歡這種撲朔迷離，難以控制的情勢。」

　　「恐怕你那位老朋友不過河來了。」

　　「備馬！」毒龍向手下大叫：「我趕回去看看。」

　　「你走得開？」

　　「你暫時替我主持，留心北面的山區。」

　　「如果你那位老朋友不聽范春昌的催請，拒絕過河，怎辦？」王九功追問。

　　「他敢不來？哼！我過河去拖他過來。」毒龍大聲說。

　　毒龍這一走，錯過了大好機會。

　　林彥的腳程，快得出乎毒龍意料之外，當夜大雨中離開了大黃村，雖然丟失了座騎，三人冒著狂風暴雨，放開腳程急趕。他知道神州三傑在史村等他，恨不得插翅飛往史村。同時，走狗們已經追及，他必須加快趕到前面去，保持安全距離。

　　五更天，他們越過了稷山城，天亮便到了小杜村，找到千里追風留在此地的信使，重新獲得座騎，抄捷徑改定平陽府的太平縣投宿。

　　南北大官道在平陽至聞喜一段，分為二線，太平一線稱西路，曲沃一線稱東路，中間隔了一條汾河。史村在東路，位於平陽與曲沃之間的中途站，後來設驛，可知道這座村莊並不小。

　　史村附近行政區錯綜複雜，上行有五六座村莊，卻分別由三縣管轄。北行五六里，第一座小村叫白雁村，村北向右岔出一條小徑，通向東北三里外的老榆溝。村東也有一條小徑，可通東面的浮山縣。

　　在一位信使的引領下，四匹馬在入暮時分到達白雁村，在村東一家農舍前下馬，門開處，神州三傑偕同三位健僕迎出，金筆生花呵呵大笑道：「小兄弟，算算你也該來了，辛苦辛苦。」

　　林彥飛躍下馬，上前行禮，替婷婷引見畢，誠懇地說：「三位老哥哥義薄雲天，小弟銘感五衷，大德不言謝，小弟心裏記得就是。樊老哥，找到我魯叔了嗎？」

　　三傑的臉色暗下來了。金筆生花強笑道：「小兄弟，旅途勞頓，屋裏坐，等會兒再說……」

　　「老哥哥。」林彥抓住了金筆生花的手臂，不幸的預感，像浪潮般向他襲擊，嗓音都變了：「請告訴我。」

　　「告訴他吧，早晚要告訴他的，他有權知道，他不是一個脆弱的、受不起打擊的人。」金簫客黯然地說。

　　林彥只感到腦門「轟」一聲響，隨即萬籟俱寂，渾身發僵，呼吸似乎有點困難，喉間便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我們來晚了三個月。」金筆生花挾住他愴然地說：「他受傷沉重，身中五處重創，內腑離位，四肢失去活動能力，頭部受過打擊，一直就昏昏沉沉知覺模糊，拖了將近半年，終於……他終於去了。」

　　「魯叔。」他痛苦地叫。

　　「我們所住的這一家，主人宋永嘉，他就是將魯老救回的人，盡心奉養一個瀕死的陌生人半年之久，生養死葬，將魯老視同家人，這份高貴情義感人肺腑，舉世難求。小兄弟，你要用子侄禮拜謝他。」

　　宋永嘉一家五口，是本地樸實的農人，年方四十，一妻兩子一女，生活相當清苦，居然對一個垂死的老乞兒伸出同情憐憫之手，奉養半載生養死葬，委實難得。林彥執子侄禮拜見畢，眾人在廳堂中就座，問起救虯鬚丐的經過，不勝唏歔。

　　據宋永嘉說，他是在一個淒風冷雨的清晨，在北面的老榆溝，一座久廢了的溝邊小廟旁，發現已重傷垂危的虯鬚丐，躺在茅草掩蓋的幹溝裏，惻隱之心驅使他不顧危險把老人背回來。此期間，老化子偶或有短期間的清醒，可以讓人扶扶著到村前村後散散步。老人家去世後，身上只留下幾件隨身小物件。

　　宋永嘉取來一個徑尺大的古舊革囊，裏面有幾錠碎銀，火刀火石紙媒管筒、鹽包、幾塊飛蝗石。唯一值錢的東西，是老花子左腕上的六寸寬皮臂套，四排護套釘全是金製的。

　　臂套證實了老花子的身分。林彥指出臂套是榮叔替虯鬚丐訂製的，因為虯鬚丐的左臂腕後外側近陽谷穴處，生了一顆小指頭大的血痣。血痣也就是所謂動脈瘤，稍一受傷便會血流不止，而與人交手時，這處部位最易受傷，因此榮叔訂製了這具護套給虯鬚丐防身。

　　談及發現老花子的經過，宋永嘉說：「說來也真是巧，去年冬來得早，十月初已經下了兩場雪，為了準備歲杪的肉食，必須早日獵些飛禽走獸過冬。這幾年風不調雨不順，一年比一年難過，附近的人，所養的牲口一年比一年少，誰家不是靠飛禽走獸過冬？老榆溝一帶，有不少八九斤重的野兔，我在那兒沒了不少套兔的陷阱，天不亮就得前往收取獵物，去晚了可就被別人取走啦！那天要不是早一刻發現他老人家，恐怕他就得流盡鮮血死在溝中了。」

　　「大叔，魯叔他老人家，生前可曾提及出事的經過嗎？」林彥問。

　　「沒有。哥兒，那真是個鐵打的，前胸背後五處全是致命的創傷，換藥時連哼都沒哼一聲。問他，他只會搖頭。有次我好像聽他說了一句清楚的話。」

　　「什麼話？」

　　「好像是見了鬼啦四個字。」

　　「見了鬼啦？」林彥沉思自語：「這話有何用意？」

　　在對面下首悶坐的婷婷臉色蒼白，坐立不安。

　　「大叔，那天晚上附近可曾發現異常的事？」

　　「沒有。」宋永嘉答得很肯定。

　　「老榆溝附近有人住嗎？」

　　「沒有，那一帶全是荒野，生長著不盡的榆林，沿溝黃蘆密佈，走進去不見天日，經常可發現大青狼，平時連膽大的人也不敢接近。西面兩里地是大官道，榆林一直沿伸到官道西面的汾河河灣。」

　　「魯叔必定是從官道附近，負創逃向老榆溝的。」林彥說：「出事前後，可有大批車馬通過？」

　　「那已經是五六天以後的事了，聽說是什麼欽差的貢品過境。」

　　「那就怪了。魯叔應該是跟著貢品走的，為何先走五六天？那麼，魯叔的死，與欽差府的走狗無關了。唉！可惜婷婷未能在巫山神女口中間出口供，但那潑婦已招出魯叔的打狗棍，是王九功交給她的。哼！我會找到狗東西，他必須從實招供。」林彥咬牙切齒地說。

　　「彥哥。」婷婷怯怯地說：「魯叔死在走狗手中是不會錯的，殺他的人也是奉命行事，死在魯叔手下的人也為數可觀，你又何必激動憎恨不休呢？那會影響你的情緒的。」

　　「婷婷，我承認我對此事的態度有點偏激。」他的情緒並未平靜下來：「我不是聖賢，我不能原諒那些為名利而賣身投靠的走狗。親痛仇快，人之常情；魯叔是榮叔唯一的知己，我為他老人家報仇，並不完全是為了私怨，只有懲罰那些助紂為虐的人，才能阻止那些喪心病狂的人為梁剝皮賣命。從現在起，落在我手中的走狗，殺無赦！」

　　婷婷打一冷戰，倒抽一口涼氣，林彥臉上的殺機，令她心中凜凜，悚然而驚。

　　「我記起來了。」宋永嘉說：「那天晚上，村西胡家的大牛，在河灣與幾個潑皮的烹狗，曾經聽到路東一帶林子裏傳出可怖的鬼嘯聲。由於那一帶經常鬧鬼，因此他們並未在意。」

　　「魯叔是個不信鬼神報應的人。行事光明正大無畏無懼，他絕不會真的見了鬼，很可能牽涉到裝神弄鬼的人。哼！我會慢慢查出來的。」林彥憤憤地說。

　　次日一早，眾人攜了香燭祭品，至村東三里外的小山下，找到了虯鬚丐的墳墓。神州三傑在此地逗留了將近兩月，墳塋早經僱人加以整修，而且立了墓碣，一切皆不用林彥操心。

　　午膳後，神州三傑動身赴河西岸，要在襄陵山區協助平陽府的官兵，截擊當地的著名悍匪九龍山三霸。那是毒龍安置在山西的一支精兵，毒龍在山西唯一可以動用的人手，很可能出動這些巨寇，四出攔截林彥。早些天，三位老人家已和官兵接洽妥當，最近便要大舉進兵，毒龍即使來了，也無法動用這些綠林巨寇。

　　林彥也準備動身北行，估計追兵不久便可趕到。送走三位老哥哥，林彥向兩位姑娘說：「北上須經過老榆溝的西端，我們去看看魯叔遇害的現場，也許可以找出一些有關兇手的線索呢。」

　　「快一年了。還能找得到什麼呢？不如早些離開，毒龍可能很快就會趕到了。」婷婷提出反對意見。

　　「他們沿途搜索，不會來得那麼快。」林彥說：「再說，距西安已遠超出十日馬程，我不打算再逃了。不前往看看，於心難安。」

　　他把所有的金銀，全留給宋永嘉，請宋家照拂虯鬚丐的墳塋，這才動身北上。

　　老榆溝一帶真是名實俱副的荒野，沒有村落，不見田地，起伏不定的丘陵區叢生著老榆樹，雜草叢生荊棘滿地，人走過去只可看到狐兔驚竄，飛鳥似乎除了山雀之外種類甚少，難怪村民說裏面有妖魅為患。

　　林彥是不信妖魅的，領先離開官道折入，沿途留意附近的景物。快一年了，不可能找到慘案留下的遺痕。

　　深入里餘，前面兩里左右的老榆溝在望，那一望無涯的高大黃蘆綿綿無盡，直向東北沿伸，可知那條五六丈寬的大溝，是向東北伸展的。

　　他的目光，突然被右側的一株枯榆所吸引。榆樹的壽命相當長，高大不下於白楊，是上好的建屋木材，鬧饑荒時，所結的榆錢可以充饑，嫩的榆錢還可以當菜蔬。這種樹生命力十分強韌，榆錢落在何處就在何處生根，整株枯死的機會並不多。

　　這附近的榆樹樹齡並不大，粗的還不足一人合抱，也許有人偷挖榆根，剝皮回去做榆皮麵解饞呢。

　　樹下的草地是完整的，不可能被人把根挖走了。他心中一動，走近察看。這一看，看出樹的死因了。

　　一邊，有一處被利器所砍的創痕，深度有一尺以上，已佔樹的幹粗一半以上。另一邊，樹皮早已脫落。上下端未脫落的樹皮，仍保持原來的褐色，但外表已有點泛灰，一條條扁平的裂紋尚未變形，可知枯死的時間並不長。

　　「這是可怕的掌力擊中了這裏。」林彥說：「是一種陽剛掌力，當時就把樹皮完全震脫了。」

　　龍姑娘上前伸手按摸脫皮處，有粉屑隨手而落。

　　「咦！不對。」林彥說，伸手用勁揉擦。

　　片刻間，碎屑紛落，出現一個五指宛然可辨的大掌印。他用手指往裏探，悚然地說：「其力直貫樹心，樹皮是以後自行脫落的。這是練九陰真氣的人，以陰柔而歹毒的九陰摧枯掌全力一擊所造成的損害，整株樹難怪枯死了，中掌處木質已被震腐。那一邊的一刀，還不至於把樹的生機摧毀，這一掌才是致命傷。」

　　「天下間練九陰真氣的人有幾個？」龍姑娘問。

　　「我不清楚，等單老前輩到來，一問便知。」

　　龍姑娘指著創口說：「這一刀力道也駭人聽聞，大概是可怕的沉重寶刀。」

　　林彥細察片刻，肯定地說：「不是刀，勁道確是驚人，砍痕的輪廓相當清晰，已把兵刃的形狀表示出來了。」

　　「你是說雁翎刀？」龍姑娘問。雁翎刀有時也可稱劍，是衝鋒陷陣的好兵刃。

　　林彥用手指指點點，一面說：「最窄的雁翎刀也有兩寸二分，而這刀痕前端鋒刃所形成的三角切口不足一寸，約在八分左右。這是說，刀身寬度僅一寸六分左右，厚度也比雁翎刀薄一半。」

　　「你是說……」

　　「這是武林人所使用的闊鋒長劍。這種劍長度該是三尺六寸，如不是臂力驚人身材高大的武林高手，不配使用這種劍。我想，這一帶定是交手的現場，再找找看。」林彥咬牙說，虎目中殺機怒湧。

　　婷婷打一冷戰，臉色泛灰。

　　「大哥，這是說，兇手的輪廓已經勾畫出來了，呼之欲出……」龍姑娘說。

　　「單老爺子一到，就可以知道了。」林彥搶著說：「他老人家見多識廣，無所不曉。」

　　這一找，果然發現了不少遺痕，附近的樹幹上，有黃竹枝留下的打擊痕跡，有刀劍拂過的創痕。

　　「這裏就是交手的現場。」林彥的話充滿自信：「圍攻魯叔的人，為數眾多……咦！小妹，不要過去。」

　　龍姑娘正從右面十餘步外的一株樹後繞出，走向前面的荊棘叢。

　　「大哥，怎麼啦？」龍姑娘扭頭問。

　　「你前面十餘步外的荊棘，為何無風自搖？」

　　「這……是野兔吧……」

　　「退！」林彥大吼，飛躍而上，左手一揚，一枚扁針破空而飛，同時冷虹劍出鞘。

　　龍姑娘和他相處甚久，對他瞭解甚深，聽他的吼聲飽含急怒感情，便知他有所發現，大事不妙，不假思索地向下一仆，奮身急滾。

　　荊棘中人影暴起，枝折聲入耳。

　　三枚暗器從她的背部上空掠過，破空的厲嘯令她毛骨悚然。

　　荊棘中躍起的人，凌空下搏勢如鷹隼。

　　林彥同時到達，扁針先一剎那將另一名從側方衝來的青衣人擊倒。

　　兩人同時腳落實地，同時發招搶攻，急如雷霆行生死一拼，「錚」一聲暴響，雙劍接實。青衣人的劍被震出偏門，中宮暴露在林彥劍下。

　　「嗤」一聲異響傳出，冷虹劍乘勢斜揮，擊破對方的護體氣功，劃開了對方的右脅。一照面生死立判，出劍冷酷，不帶任何感情，剎那間便是生死分野，強存弱亡。

　　林彥身形疾退，一把拖起尚未站起的龍姑娘倒縱而回，叫道：「走！東南！」

　　婷婷跟在他身後，急問：「彥哥，為何不往北走？」

　　人影紛現，附近共有二十餘名高手，吼聲似殷雷：「小狗！你插翅難飛。」

　　追逐的人輕功比他們差了三五分，他一面掠走一面說：「不能向北走，他們已追到前面去了。」

　　「我們……」

　　「不要在他們預期的地方決戰，我們要自己選定有利的地方埋葬他們。」

　　「大哥，我們人地生疏。」龍姑娘說。

　　「你忘了我們在太白山區的事？那時也是人地生疏。」他說：「我不相信他們比我們熟悉。這裏距西安足有十日馬程，就在此地給他們徹底了斷，我希望毒龍也來了，一定要在此地埋葬了他。」

　　他們向浮山縣方向急走，去勢奇疾。

　　山嶺、丘陵、地塹、深溝、叢莽、荒原，構成了這一帶高原區，錯綜複雜的地形，限制了生活條件，因此人煙稀少，地瘠民貧，只有強盜土匪才能夠在此生息。三人一進入山已似乎平空消失了。

　　追逐的人在一處地塹前聚集好半天方全部到齊。

　　為首的人年約半百，巨熊似的身材相當唬人，左臂挾了把沉重的開山大斧，銅鈴眼兇光暴射，生了一張憨蠢的鯰魚嘴，扭頭向左右三十餘名同伴大聲問：「那一位對此地熟悉？有人曾經在這一帶混過嗎？」

　　三十餘名走狗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沒有人作聲。

　　左側不遠處的內堂大總管一劍三奇苦笑道：「寇五爺，除了五爺你之外，誰也沒有到過這鬼地方。」

　　「廢話！」寇五爺的身分似乎比內堂大總管要高，語氣相當不禮貌：「寇某僅經過官道，鬼才到過官道以外的地方。上次帶那些人前來埋伏，寇某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僅在官道旁睡大覺等消息。」

　　「五爺，咱們到底追是不追？」一名花甲老人問。

　　「追不追？你老兄大概昏了頭。」寇五爺冷冷地說：「小狗機警絕倫，就是不往咱們的埋伏裏鑽，功虧一簣被他逃到此地，如果不追，咱們如何向統領交代？」

　　「咱們站在此地，就能擒得住林小狗嗎？」

　　「你……」

　　「好了好了，咱們再七嘴八舌議論不休，小狗恐怕已經逃過邊境，到國境外逍遙去也。」花甲老人的語氣飽含嘲弄：「足跡是從這裏走的，這時他們該已精疲力盡找地方躲起來了。女人先天體質就差，跑不了多遠的。」

　　「唔！很可能躲在這一帶。」寇五爺說，向下面一指：「下面荊棘叢生，草木繁茂，最易藏匿。三哥，你帶人往南搜。」

　　一位挾托天叉的大漢應贈一聲，把八名手下帶至一旁。

　　「四哥，你帶人向北搜。」寇五爺向一位挾了按鐵齊眉棍，背上有一隻奇異大革囊的大漢下令：「兄弟帶人過對面去，搜對面的樹林。記住，不可遠出兩里外，有所發現速以警嘯招呼。」

　　前面這條南北行地塹，寬有二三十丈，深亦有六七丈，是億萬年前地層變動所留下的遺痕，由於年深日久，塹壁處處坍方已變成犬牙交錯的不整齊峭壁，大雨時便是排水的溪流，雨止便是草木叢生的乾溝與道路，垂直堆積的黃土層相當堅硬，風化的程度並不嚴重。陝西、山西大河兩岸，這種地塹為數甚多，有些村落就建在塹下，挖窰居住冬暖夏涼，人如不走近塹旁，絕想不到塹下別有洞天。不知當地民情風俗的外地人，走在光禿禿的平原上，突然發現不遠處從地底冒出一個人，真會大吃一驚。

　　兩撥人沿塹壁的泥階下降。寇五爺並不急於越塹到對岸的樹林，向花甲老人說：「對面沒有上去的路，你往右走，看何處有地方可以攀登。」

　　「好，在下這就前往察看。」花甲老人說，沿塹向南急步走了。

　　不久，南面的樹林傳出花甲老人的大叫：「五爺，這裏有一條小路，過來吧！」

　　小徑橫過地塹伸向東西，塹兩側皆有挖好的階道，便於行人升降。寇五爺帶了十名爪牙，疾降疾升到達彼岸。站在塹壁頂端向東望，三二十步外便是茂密的樹林。寇五爺不是頭腦簡單的莽夫，派兩個人在前開道，先到達樹林，自己帶著八名手下在原地等候，要等前面兩個人的手勢以定行止。

　　兩個人影剛進入林緣，突然扭轉身軀摔倒，身軀被樹下的草叢所掩，似乎是平空消失了。

　　「咦！」寇五爺訝然驚叫。

　　右面十餘步外的及腰草叢中，突然站起腰帶上插了連鞘冷虹劍的林彥，雙手又腰邁步接近，笑道：「閣下，感到奇怪吧？那兩位仁兄，已經赴枉死城報到去了，現在，你們也該準備上路啦！呵呵！有誰敢與林某公平決鬥？」

　　寇五爺先發出警嘯，開山斧抄在手中，雙手一張，五尺長的鐵斧柄握得緊緊地，大踏步迎上，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傲然地叫：「小狗！你聽清了。人人都說你小輩如何了不起，大爺卻不信邪，讓你鬥一鬥大爺的開山斧，看大爺能否把你劈成兩片，接招！」

　　「呵呵！你表現得很有英雄氣概，不錯。」林彥拔劍說：「似乎在下第一次碰上這種勇敢的人，饒你一命。呵呵！你貴姓大名？我，江南林彥，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我，刮天王寇全忠。小狗納命！」

　　林彥向火雜雜衝來的刮天王哈哈一笑，身形左閃，避過一斧，一面遊走一面說：「妙極了，八大天王的老五，藝臻化境名列第二的高手。喂！毒龍來了嗎？」

　　刮天王連攻七斧，吼吼如雷聲勢驚人。可是，林彥不接招，繞著對方兜圈子走位，不時作勢返劍，神定氣閒保持接觸。

　　「小狗為何不接招？」刮天王火暴地怒吼：「這叫公平決鬥嗎？」

　　「林某等你的黨羽趕來，以便大開殺戒，殺你們幾個人，在下不甘心。」林彥泰然地說：「這地方不錯，下面正好埋葬你們，不然你早就死了。」

　　「賊王八！你就會吹牛……」

　　刮天王的咒罵聲未落，林彥一聲長笑，豪勇地衝上，劍發「飛虹戲日」。這一招相當冒險，開山大斧面積大，即使不攻招，斧擋在身前，對方的兵刃絕難攻近身。劍攻上盤更是危險，斧一招招勢必定瓦解，劍向上崩中宮大開，不啻自陷死境。

　　刮天王被這記狂妄的招式激怒了，一聲怒吼，巨大的斧頭上封，身形無畏地健進。

　　沒有兵刃接觸聲傳出，攻來的劍虹在斧前急退，閃電似的下沉，再向下吐出，一吞一吐快逾電閃。

　　刮天王果然了得，斧頭封空，斧柄間不容髮地下沉猛撥，錚一聲架開了擊下盤的一劍，危機間不容髮。接著一聲沉叱，斧頭反擊，「吳剛伐桂」砍向林彥的腰脅，斧沉力猛銳不可當。

　　林彥也有點心驚，這巨熊般的傢伙反應迅捷絕倫，不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渾人，這一斧威力大得驚人，不能硬接。他向右急閃，在斧刃前一閃即逝，從對方的右側一掠而過，冷虹劍一帶，鋒尖掠過刮天王的右上臂外側，衣破肌傷。

　　人影倏分，刮天王斜衝出丈外，瞥了創口一眼，冷笑道：「你的冷虹劍不錯，不愧稱三大名劍之一，大爺的內功，竟然無法反震自保，但你無奈我何。」

　　「真的？」林彥不笑了：「你的混元氣功已有九成火候，但絕難禁受在下給你的致命一擊。」

　　「少吹大氣。」

　　「你準備了。」林彥說，冷虹劍徐升，神色莊嚴地邁出一步，握劍的手似乎並未用勁，鬆懈地舉劍而已。但他的虎目中，卻煥發著奇異的光華。像火焰，像利鐵，像鋒刃；那令人心膽俱落的殺氣，似乎從雙目中向對方以泰山壓卵的聲勢，把對方壓得神分意散，失去抗拒之力。

　　刮天王一怔，情不自禁打一冷戰，退了一步說：「好小子，你想施妖術？你……」

　　林彥以行動作為答覆，身劍合一冉冉而至。

　　「錚錚！」刮天王連封兩斧，立還顏色乘機反擊，回敬一把沉香劈山。

　　可是，招式未能攻出，就在這將發未發的剎那間，冷虹劍已以不可思議的奇速和無與倫比的駭人勁道，並發出懾人心魄的異嘯，「錚」一聲將斧頭震偏尺外，順勢楔入風雷俱發，劍虹如匹練斜飛而出，遠出丈外人影倏止。

　　「好快的霸道劍術！」三丈外觀戰的花甲老人駭然叫。

　　「噗！」開山大斧跌落在草中。

　　刮天王右小臂血如泉湧，右胸右脅血肉模糊，雙手下垂不住發抖，臉色灰敗呼吸一陣緊，站立不牢搖搖晃晃，吃力地死盯著林彥，用近乎虛脫的聲音說：「你……你用妖術。沒……沒有人能……能在電光石火似的剎……剎那間，擊中我四……四劍之多……」

　　林彥眼中的殺氣在慢慢消融，輕拂著劍淡淡一笑說：「我說過饒你一命的，所以第五劍從你的鳩尾大穴前撤回。你已經死過一次了，閣下，珍惜你拾回的生命，走吧，丟掉殺人的斧頭，拋卻不可能成功的富貴榮華夢。回家做一個安分守己，堂堂正正的人。本來，在下要殺光你們的。」

　　「你……」刮天王訥訥地說，俯身伸手拾斧。

　　「你如果摸到那把斧頭，在下必定殺你。」林彥聲色俱厲地說。

　　劍徐徐上升，他眼中的殺機重現。

　　刮天王打一冷戰，站直腰桿大聲說：「好，我走，我欠你一條命。」

　　「你是條漢子，你走了，就不虧欠我什麼了。」林彥說，眼中的殺機徐消。

　　刮天王扭頭便走，似乎身上的痛楚並未存在，邁出丈外，扭頭向八名發怔的同伴說：「老六老七，走吧，聽我的勸告，不要與他交手，那不會有好處的。不要管我的死活，我要走得遠遠地，天下之大，該有我容身的地方，這時放下屠斧，也許還不算遲。」

　　刮天王走了，似乎一下子蒼老了十年，高大的身軀不再挺直，一步步去遠。

　　八個人只有一個人站在原處不動，片刻，瞥了林彥一眼，搖搖頭嘆口氣，也頹喪地走了。

　　「大哥，下一步棋如何走法？」藏身在林中的龍姑娘叫，並未現身。

　　「還有兩批人快到了，就在此地打發他們。」林彥說，上前拾起開山斧，仰天長嘯。

　　最先登上塹口的人，是挨了齊眉棍背有怪革囊的大漢，帶了九名爪牙，精力充沛地登上塹口。

　　林彥站在三丈外，將開山斧向前一丟，微笑著說：「刮天王已經走了。我，刺客林彥。你是蓋天王程潛了，背上的奪魄天羅，能罩住三丈外的人嗎？」

　　「三丈內無人能免一死。」蓋天王傲然地說。

　　「那麼，你發網羅吧，在下要用暗器殺你。」

　　蓋天王哼了一聲，舉步邁進。

　　「打！」林彥沉叱，雙手齊揚。

　　蓋天王只看到兩枚金錢鏢迎面飛來，冷哼一聲說：「班門弄斧！」

　　齊眉棍一伸，左右一振，要擊落兩枚金錢鏢。

第二十九章　別愁離恨

　　知己不知彼，想操勝算有如癡人說夢。

　　假使蓋天王知道林彥是千手神魔的弟子，便不會看不起這兩枚金錢鏢了。再就是一般發射金錢鏢的人，皆是用指挾錢彈出的。而林彥這兩枚制錢，卻是雙手用打甩手箭手法甩出，必定大有文章。

　　棍距左面的制錢尚差寸餘，錢突然一化為三，棍的潛勁先與錢接觸，錢突化為三，三方亂飛，分取臉部胸口。

　　蓋天王上了大當，吃了一驚，本能地挫身閃避，忘了右面的制錢，也無力拍撥那枚制錢，反正下挫便可避開，即使被擊中也沒有什麼不得了，護體神功足以反震區區一枚傷不了內家高手的制錢。

　　三枚亂飛的制錢掠頂而過，毛髮未傷。可是，右面那枚制錢突然向下沉，劃出一道奇異的降弧，「嗤」一聲怪響，沒入蓋天王的右肩近頸處。

　　「哎……」蓋天王叫，渾身一震如中雷殛，齊眉棍失手墮地。猛地伸左手一按右肩，奇痛君臨，一聲厲叫，雙腿終於拒絕支撐沉重的身軀，向下挫倒。

　　這瞬間，背上的革囊自啟，機簧聲怪響，一具徑大丈餘加淡褐色怪網衝起、散張、罩落，速度驚人。

　　但林彥仍然站在三丈外，紋絲不動，屹立如嶽峙淵停，對罩來的奪魄天羅視若無睹。

　　奪魄天羅在蓋天王倒下時方行發出，高度與方向皆未能準確地把握，網前緣落在林彥腳前，失去效用。

　　林彥也估計錯誤，也未能完全瞭解奪魄天羅的性能，他伸手抓住網的邊緣，順手向外扔開，舉步向走狗們接近。

　　兩位姑娘掠出樹林，向林彥掠去。她倆等得不耐煩，要出來與林彥並肩禦敵。

　　蓋天王在地上掙扎、呻吟。制錢已楔入胸腔，切斷了頸部的大經脈，鮮血像噴泉般流出，死定了。

　　「還有誰出來試試林某的修為？」林彥站在兩丈外問。

　　九名兇悍的走狗，竟然無人迎出，全用陰森怨毒的奇怪眼神，目不轉睛地盯他。

　　他心中一動，以為對方即將發起圍攻，警覺地後退丈餘，拔劍戒備。

　　「你們要一起上嗎？」他再問。驀地，他打一冷戰。

　　九個爪牙仍然不言不動。

　　「你們……」他又說，但話突然中斷，身形一晃。

　　一個中年人拔劍出鞘，突然狂笑道：「你完了，咱們要分了你的屍！」

　　他向後急退，大叫道：「不可接近，有奇毒……」

　　他站不住了，仰面便倒。

　　兩位姑娘到了，龍姑娘尖叫：「婷姐掩護我！」

　　婷婷一聲嬌叱，左手打出一把針形暗器。

　　龍姑娘背起林彥，向後飛奔。

　　「閉氣……奇……毒……百毒頭陀的解……解……藥……」林彥虛弱地低喚。

　　「砰砰！」衝上的兩個走狗被婷婷的暗器擊倒了。

　　婷婷斷後，向密林深處急撤。

　　百毒頭陀的毒藥不但天下聞名，連毒王也對這賊和尚懷有戒心，解藥當然也是獨步天下的聖品。在一處茂林內，林彥服下了解藥，藥對症一服毒解。

　　他坐在樹下試行運氣，氣機已恢復暢旺，苦笑道：「蓋天王這惡賊並未吹牛，奪魄天羅已經夠可怕霸道了，再在網上加了閉氣的毒粉，羅一出毒已瀰漫四周，三丈內的確無人能逃大劫。我是兩世為人，謝謝你們救了我。」

　　「大哥，他們會不會就此罷手？」龍姑娘問。

　　「不要理會他們吧。」婷婷憂心忡仲地說：「他們不可能長遠留在山西，離開巢穴愈遠，他們的處境愈艱難，我們走遠些，他們無法追蹤我們的。」

　　「他們絕不會放棄追蹤的。」林彥語氣十分肯定：「逃避足以增加他們的兇焰，因此，我們要立即著手進行無情的致命反擊。我想，今晚他們還不會放棄搜索，查出他們的落腳處，再設法逐一鏟除這些無恥走狗。」

　　婷婷看了他的神色，知道無法阻止他的決定，黯然地說：「彥哥，我感到好疲倦，我們往東走，找地方歇息一天半天好嗎？」

　　「哦！婷婷，什麼地方不舒服啦？」林彥關心地問：「你的臉色不正常，真該找地方好好休息，這日子出生入死，真苦了你了。走，找地方歇息。」

　　他們在一座小村落投宿，宅主人是樸實的老農，住宅有空的客房兩間，恰好可以給他們安頓。

　　天一黑，就開始下雨。由於婷婷神色頹喪萎靡不振，因此林彥不讓她守夜。上半夜由龍姑娘擔任，看看午夜光臨，龍姑娘離開把守的天井，逕奔鄰房喚醒林彥，交代畢返回她與婷婷同宿的客房。掌起燈，她發覺婷婷不在床上，還以為婷婷到內間方便去了。可是，等她略加洗漱回到房中，仍不見婷婷返房，不由心中生疑，這才發現婷婷隨身的百寶囊與劍都失蹤，吃了一驚，趕忙出到天井、向擔任守望的林彥急急地問：「大哥，看見婷姐嗎？」

　　「咦！你不是和她同房嗎？」林彥訝然反問。

　　「她不見了。」

　　「什麼？她……」

　　「她的百寶囊和劍都失蹤了，我以為她來替代你……」

　　「哎呀！我去看看。」林彥臉上變了顏色。

　　婷婷正冒雨到了官道附近，找到了白雁村，沿官道南奔，對風雨毫不在意，冒雨埋頭向南又向南。看天色，已經是四更末，還有一個更次天亮。

　　距史村還有三四里，雨小了些，僅視線仍受影響，夜雨淋淋，泥濘的官道舉步維艱，等到發現對面來了人，想迴避已來不及了。

　　她首先發現對面來了兩個朦朧的人影，相距已不足二十步，這兩個趕夜路的人，走得甚是匆忙，像是埋頭趕路。起初她並未在意，等到相距已不足十步，方看到對方的形態有異，是佩了兵刃的人，而且是長兵刃，挾在脅下的雙股獵叉頗不等閒。

　　心虛的人，永遠對事物敏感。她吃了一驚，本能地向路左一竄，鑽入茂密的樹林。這一來，立即引起對方的疑心，領先的人止步喝道：「站住！什麼人？」

　　第二個人豬叉一揮，跟蹤便追。

　　林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雨亂了聽覺，想追趕婷婷這種身手了得、機警絕倫的人，談何容易？第一個人大叫：「遇林莫入，不要追。」

　　第二個人退出林外，訝然說：「甘兄，這人好快的身法，不是無名小卒，為何要逃避我們？一定是認識我們的人。」

　　「恐怕是石統領派來監視我們的人，等景老到達再說，快將警訊傳出。」

　　鬼嘯聲破空而起，兩人在林外隱起身形。

　　片刻，鬼嘯聲從南面傳回，三個黑影快步而來，泥濘滑溜如油的地方，並不影響三人的急走身法。

　　「怎麼一回事？有何發現？」領先的人向迎出的人問，嗓音蒼老陰冷，不像是人聲。

　　「啟稟景老。」挾獵叉的人恭敬地說：「屬下發現一個身法奇快的人，逃入樹林去了。」

　　「怎麼樣的人？」

　　「沒看清，身材中等，見了面便逃，屬下猜想是石統領派來監視咱們的人。」

　　「你們真沒有用，連對方是怎樣的人也沒看清？」

　　「事起倉卒，屬下……」

　　「好了好了，逃掉了也就算啦！咱們不能因為路上碰見人就停下來耽誤行程，走吧！」

　　「石統領……」

　　「也難怪石統領生氣，派人監視也是情理中事，走！」

　　不久，先後過去了兩批人。第三批人接近時，林木深處突然傳出數聲夜梟的怪鳴，夜梟的啼聲因種類的不同而各異，相同的種類也因不同的季節而變易，呼喚伴侶與警告同類的啼聲也完全不同，不是行家絕難分辨。。

　　兩個人影離開了同伴，飛掠入林一閃即沒。

　　在林子的東邊，兩黑影站住了，一個顫聲低喚：「婉兒，是你嗎？」

　　婷婷從樹下鑽出，撲上哭泣著叫：「娘！桂姨……」

　　「女兒，女兒……」兩人緊緊地抱住了。

　　桂姨站在一旁，像個石人，僵硬地說：「孩子，你選的是哪一條道路？」

　　「姨，婉兒……」婷婷拭淚語不成聲。擁著她的人長嘆一聲，咽便著說：「女兒，你為何如此大意？王九功查出你的身分，你……」

　　「女兒也是不得已，娘。」

　　「你不該殺了他許多得力爪牙。石統領向你爹問罪，你爹百口莫辯，他……」

　　「娘，爹的意思……」

　　「女兒，你為何不遠走高飛？走吧，女兒，為娘無能為力，本宮的人已奉命對你……唉！走吧，娘祝福你。」

　　「娘，石統領兇殘惡毒，天人共憤，娘何不勸爹乘此機會脫離他的羈絆？」

　　「女兒，你說得太輕鬆了，你爹絕不會放棄綠苑蘭宮，石統領也不會就此干休。我問你，林彥就在這附近？」

　　「不，他……」

　　「那麼，果然在老榆溝了，石統領真料中了。」

　　「娘，八大天王已經崩潰了。」

　　「真的？這……」

　　「女兒猜想爹娘正向此地趕，因此趕來阻止爹娘前往追逐他。娘，女兒求你，不要前去……」

　　「女兒，那是不可能的。」

　　「娘，他已經決定大開殺戒，本宮的人絕不是他的敵手，石統領倚為長城的四大金剛八大天王，目下所剩無幾，前車可鑒，本宮的人如果加入……」

　　「女兒，你桂姨已經告訴過我了，娘認為目下唯一可以保全本宮的人是你。」

　　「娘，娘的意思……」

　　「你只要回到他身邊，找機會制住他或者殺死他，不但可以保全本宮，你爹也會饒恕你。石統領一口咬定是你爹派你接近他相機行事的，你爹不承認也不否認，因此……」

　　「娘，女兒不能。女兒本打算勸他遠走高飛，以保全爹的基業，他已經遠離陝西，女兒的心願已償……」

　　「但你做得不夠，你必須殺了他。」

　　「娘，女兒辦不到。」婷婷的語氣十分堅決：「真正該殺的人，是兇殘惡毒的毒龍和人性已失的梁剝皮。」

　　「住口！難道你就不顧爹娘的死活？」

　　「娘，女兒不孝，但女兒認為，爹娘應該及早回頭，不要再助紂為虐，不要把自己的快樂幸福，建立在陝西善良百姓的血肉痛苦上，這時離開還來得及，綠苑蘭宮固然是富麗堂皇的人間仙土，但卻是以無數血腥骨肉堆砌而成的，女兒真不忍心住在裏面，寧可浪跡天涯堂堂正正吃粗茶淡飯，生活雖苦，但活得心安。娘，毒龍離開了陝西，他已無法威脅我們，就此乘機一走了之……」

　　「那是不可能的，你爹絕不會放棄綠苑蘭宮。為了你的事，你爹快氣瘋了，他已下了嚴令，本宮的人奉命見了你格殺勿論。女兒，娘知道你是對的，但娘無能為力，娘已經多次苦勸，你爹甚至要將娘廢去武功……唉！真是冤孽，你如果不能忍心殺了林彥，那你就遠走高飛吧。」

　　「娘……」

　　「你走吧，娘祝福你。」

　　「娘，你們……」

　　「我們必須搜殺林彥。」

　　「可是，他會殺了你們，天哪！」

　　「不見得，本宮的精銳已全部帶來了。同時，石統領，已赴九龍山召集他的部下，將六位功力奇高的殺星留在你爹身邊，林彥即使有三頭六臂，也難逃大劫。女兒，走吧，娘不能再久留，珍重。」

　　「娘……」

　　娘和桂姨已經飛掠而走，她痛苦地伏在樹幹上痛哭失聲，顯得那麼軟弱，那麼無助。

　　天亮了，大雨如注。

　　一個戴鬼面具，身材高大，佩了一把特長大劍的黑袍人，出現在老榆溝的東南榆林中。對面樹下出現一個挾了托天叉的大漢，正是昨天追逐林彥的另一批人。

　　「前輩怎麼這時才來？」大漢問，臉色不悅。

　　「老夫是晝夜兼程趕來的。小狗來了嗎？」黑袍人問。

　　「來過了。」

　　「那……目下……」

　　「已向東逃入山區，前輩晚來了一天。」

　　「老夫立即向東追，請派人引路指示他走的方向。」黑袍人大聲說：「你們的人，可留在此地……」

　　「前輩，在下已沒有多少人好留了。」

　　「尊駕之意……」

　　「在下的人死傷過半，逃掉的人也不少。」

　　「什麼？那小狗真的如此高明？這……」

　　「在下不久前接到王副統領的信息，他說已無法再派人前來協助，因此，咱們唯一的希望全在前輩身上了。」

　　「統領不久便可帶人從襄陵來。」

　　驀地，北面不遠處傳來一聲淒厲的慘號，壓下了風雨聲，令人聞之心驚肉跳。大漢幾乎跳起來，恐懼地說：「糟了！我的人……」

　　大漢話未完，扭頭向慘號聲傳出處狂奔。

　　黑袍人隨後跟上，身形奇快。大雨如注，人在林下行動不便。暴雨打在樹上響聲震耳，再加上風聲，更是聲勢驚人。

　　林下荊蔓野草高與肩齊，人在其中行走，不但耳力派不上用場，視界也難及二十步外。

　　他們來晚了，兩具屍體分躺在兩株榆樹下的草叢中，一個眉心出現一段扁針尾端，一個雙腿齊胯而折，雖然尚有呼吸，但有出無入快咽氣了。

　　「孫兄弟，誰傷了你？」大漢扶起斷了雙腿的人頭部急問。

　　「刺……客……林……」斷了雙腿的人語音微弱，模糊幾難分辨，最後喉間一陣怪響，呼吸倏止。

　　「他回來了，這可惡的小狗。」大漢放下死人切齒咒罵：「前輩，他定然還在附近。」

　　「好，老夫來對付他。」黑袍人說，發出一聲令人聞之心膽俱寒的鬼嘯，嘯完又說：「青天白日，他逃不掉的，老天……」

　　「他不會逃的。」大漢冷冷地說：「他如果真逃，早已遠出百里外了，何必去而復來？前輩，一切看你的啦！」

　　黑袍人向西南飛掠而去，消失在榆林深處。

　　林彥確是去而復來，像一頭受了傷具有無比危險性的金錢大豹。昨晚他發現婷婷失蹤，起初以為婷婷不放心，帶劍出村外偵查敵蹤，但遍尋無著後，不由心中大感震駭，認為很可能被走狗們擒走了，急怒之下，與龍姑娘重返老榆溝找走狗們討消息。

　　挾托天叉的大漢目送黑袍人去遠，發出一聲呼哨。不久，兩個佩刀大漢排草奔到，「把他們帶走。」大漢無可奈何地說。

　　「三爺，他們……」一名佩刀大漢驚問。

　　「被刺客林彥殺了。」

　　「他回來了？」

　　驀地，左側枝葉搖搖，傳來林彥冷酷的語音：「天未亮就來了，等你們來送死。」

　　一聲怒吼，托天叉兇猛地刺來，一尺六寸闊的巨型三叉尖，進可完全控制對方的身軀，退可完全護住中宮，叉沉力猛攻勢空前猛烈。

　　「錚！」冷虹劍架住了叉。

　　林彥身後鑽出小巧的龍姑娘，叱道：「托天王納命！」

　　「嗯……」托天王悶聲叫，托天叉被劍撥飛了。咽喉上，飛錢無情地橫切而入，龍姑娘這一記突襲，任何高手也難逃大劫。

　　兩名佩刀大漢拔刀衝上，從右面衝來的人，被挑飛的托天叉的叉柄擊中小腹，狂叫著摔倒。

　　「錚！」林彥一劍封住左面來的大漢單刀，冷笑道：「招供，饒你不死。」

　　「錚錚錚！」大漢又攻了三刀，三刀皆被封住。

　　「著！」林彥沉叱，劍猛地一絞，電虹再吐。

　　單刀被絞飛，劍尖點在大漢的咽喉下。

　　大漢驚怖地張開雙手，臉無人色急叫：「在下招供。」

　　龍姑娘一閃即至，一掌劈在大漢的耳門上，大漢應掌昏厥，被林彥一把挾住扛上左肩。

　　「撤！找地方問口供。」林彥說，向東北急走。

　　大雨傾盆，老榆溝已有渾濁的流水，人在溝旁，密不透風，將近兩人高的綿密黃蘆叢，連獵犬也無法找得到。林彥將俘虜弄醒，蹲在一旁冷笑一聲，問：「閣下，認識林某嗎？」

　　大漢臉無人色，雨滴打在臉上睜不開眼睛，用點頭作為答覆。

　　「你們還有多少人？」林彥再問：「毒龍來了嗎？」

　　「還……還有十一名，加上今天趕來的九個，一共二十人。統領可能在午前趕到，他到襄陵召九龍山三霸帶大隊人馬前來。」大漢乖乖吐實。

　　「西南一帶潛伏了不少人，你放撒謊？」林彥抽了大漢一耳光，厲聲問。

　　「老天爺！西南角一帶絕對沒有我們的人。在下天膽也不敢撒謊。」

　　「如果林某查出有人，你得死！我帶你去找。」

　　「林兄，請聽我說。」大漢哀求：「咱們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反正都是些造孽錢，咱們沒有遵守道義堅不吐實的必要，在下如果不招，又能得到些什麼好處？聽三爺說，今早趕來的人帶有口信，說即將有一批功力奇高的人前來相助，西南角如果有人，該是那批人趕到了。」

　　「是些什麼人？」

　　「五爺沒有說，在下一無所知。」

　　「昨晚你們捉了在下的女伴，囚在何處？」

　　「捉了你的女伴？林兄，別開玩笑好不好？昨天咱們被你殺得落花流水，天一黑就退回此地待援，淋了一夜雨，怎會捉了你的女伴？」

　　「你……」

　　「在下如果知道，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大漢情急發誓，真急了。

　　林彥挺身站起，冷笑著說：「你走吧，從東面脫身，走得愈遠愈好。梁剝皮那些血腥錢，吃多了會遭報的。下次再發現你仍在毒龍手下鬼混，在下必定殺你。」

　　大漢爬起就跑，居然速度驚人。

　　「到西南角看看。」林彥說。

　　他們從南面繞出，遠出里外再向西繞走，小心潛行無聲無息，並不急於趕路，一進一停相互掩護，提高警覺一步步探索而進。

　　視界不良，到了一株大樹下，他說：「我上去看看。」

　　不久，他小心地躍下，低聲說：「樹上更看不見，枝葉太濃了。但我心生警兆，似乎將有大事發生，躲好，在此地等候獵物，他們不能久候，勢必四出搜索，我們等他們搜正好休息養精蓄銳。」

　　「哦！我們去找婷姐吧。」龍姑娘說：「不必理會這些人了，這半天一直心驚肉跳，婷姐恐怕凶多吉少。」

　　「別胡說，我敢說她絕對沒落在走狗手中。如果她真的已落在走狗手中，走狗們昨晚必定向我們的宿處襲擊，怎會回到此地待援？俘虜的口供絕對可信。」

　　「那……我們……」

　　「把這些人打發走，方能放膽去找她。」林彥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啦！我想她昨晚一定發現了不平常的事物，追出後迷了路，她會回到住宿處等候的。」

　　不久，右方傳來了聲息，風雨雖亂了聽覺，但兩人仍然聽出撥動荊蔓的異響。

　　五個戴了鬼面具，赤著上身鬼卒打扮的人，分別攜帶獵叉和鐵矛在前面撥草而行，後面六名黑衣人佩劍魚貫相隨，慢慢小心地向前探索而行，從林彥兩人右方二十步左右悄悄越過，去向正是托天王的斃命處。

　　走在最後的黑衣人身形盡量挫低，踏著走在前面的同伴的足跡，一面跟進，一面留意身後的動靜，突然壓低聲音，向前面同伴的耳後說：「咱們右面的人落後太多了，許久聽不到聲息啦！傳話給前面的人，往右靠好不好？」

　　「好是好，但太遲了。」後面有人大聲說。

　　黑衣人一怔，火速轉身。這瞬間，扁針恰好到達，不偏不倚正中心口，計算之精，已至神化境界。

　　兩丈後林彥飛躍而上，半空中雙手再次齊揚，長嘯震天，暗器出手後在半空中拔劍，向前兇猛地撲出。

　　龍姑娘則貼地竄出，先以數枚制錢開道。

　　暗器分從斜上方和後方射來，六個黑衣殺星已倒了四個，最前面的兩個身手了得，大喝一聲，拔劍、旋身、移位、出劍、一氣呵成，反應之快委實驚人，兩枝劍齊發絕招「萬笏朝天」，向撲下的林彥行雷霆一擊。

　　林彥敢用凌空下搏的危險招式，當然必有所恃，在怒嘯聲中撲下，劍發絕招「狂瀾既倒」，這是狂瀾十二式中。極霸道的下搏招式，身軀縮至最小受擊形態，劍盡量下伸以便早期與對方的兵刃接觸，在接觸的剎那間真力突然迸發；乾罡坤極大真力發如飛瀑怒潮。

　　嘯聲的聲勢足以令對手心魄俱寒，那無形的殺氣足以令對手膽戰心驚。響起兩聲振鳴，兩支劍寸裂而散。冷虹劍的光芒隨之左右分張，兩名殺星的腦袋各中一劍。

　　嘯聲未歇，林彥身形未落，雙腳急蹬數次，用上了最難練成的天馬行空輕功絕技，前越將近兩丈空間，撲至最後一名鬼卒身後，落地時劍虹已貫入回身出矛的鬼卒胸口。

　　這些變故，像在剎那間完成，發生得快，結束得更快，六名殺星與一名鬼卒，就在這剎那間了帳。

　　龍姑娘也到了，站在他的左側稍後處舉劍待機進擊。

　　四名鬼卒一字排開，兩柄獵叉兩枝六尺鐵短矛竟不敢進擊，被躺在泥水中的七具屍體驚呆了，眼中可看出明顯的驚怖神色。

　　「原來是你們！」林彥殺機怒湧地說，臉上卻湧現奇異的怪笑：「九地冥君的人，你們這些該死的東西。」

　　一名鬼卒大吼一聲，衝上就是一叉。

　　他微笑著向側一閃，左手一抄，閃電似的抓住了叉尖扣實，冷虹劍毫不留情地刺入鬼卒的小腹。

　　龍姑娘不知厲害，看林彥勝得輕鬆，以為這些鬼卒稀鬆平常，衝出舉劍奔向一名握矛的鬼卒。

　　「錚！」劍被矛撥中，火星飛濺。

　　龍姑娘連人帶劍斜飛丈外，撲倒了一大堆荊蔓，摔跌在積水的泥污裏，幾乎爬不起來了。

　　林彥到了，劍幻花雨繽紛，身形快速地閃動，八方衝刺進退如電，在一叉兩矛的兇猛吞吐下，劍走輕靈尋瑕蹈隙巧招迭出，三兩衝錯以巧取勝，從左方第三次迴旋。三個鬼卒中剩下一個使叉的人了。這位鬼卒知道完了，驀地大吼一聲，挫身斜撤而出，猛撲剛狼狽爬起的龍姑娘。

　　「你該死！」林彥咒罵，冷虹劍脫手破空而飛，貫入鬼卒的後心，鋒尖透胸而出，身形一頓，林彥到了。

　　「右方有人趕到，走！」林彥低喝，挽住龍姑娘飛躍而走，三兩起落人影已杳。

　　十一個高手，片刻間全軍盡沒，說慘真慘。

　　榆林的最北端，樹木已經稀疏不齊，林下的荊棘雜草反而比林深處短小得多，視線廣多了。

　　雨勢似乎更猛了，風狂雨暴，整座樹林在撼動搖晃，聲勢駭人，天宇中雷聲殷殷，電光間歇地閃耀。

　　林彥偕姑娘腳下一緊，舌綻春雷大喝道：「你們不要走了，刺客林彥到！」

　　前面五六十步，十餘名奇形怪狀的男女，各帶了一具屍體，淒悽惶惶地向西行。聽到喝聲，十六名男女紛紛丟下屍體急急轉身，左右列陣。

　　中間，是那次在太白山區攔截，站在石上發令圍攻的九地冥君、神荼夫婦，仍是那一身打扮，戴著同樣的可怕面具。

　　唯一不同的是，左右已沒有撐信記旗幡的男女鬼卒。其他十四個人，都戴了鬼面具，除了四個是赤著上身鬼卒打扮的人外有三個女的，七個灰衣人。每個人都渾身是水，女的曲線畢露十分惹火動人綺思，但那可怕的鬼面具卻令人望之心驚。

　　林彥與姑娘遠在二十步外止步，林彥用洪鐘似的嗓音說：「九地冥君，你敢與林某生死決鬥嗎？」

　　「你過來說話。」九地冥君沉聲叫。

　　「話先說在前面，你必須先答覆。」

　　「你……」

　　「你一個武林老前輩，宇內兇梟一代魔頭，居然不敢答覆，可知你是個什麼東西了。」

　　九地冥君舉步邁進。林彥大喝：「站住！你再進一步，在下立刻撤走，找機會偷襲，明槍暗箭齊施，逐一收拾你們。你心中雪亮，在下不是虛聲恫嚇的人。」

　　「哼！老夫不聽你的。」老魔口說不聽，事實是已經不再邁步，色厲內荏騙不了人。

　　「聽不聽由你，反正在下已經表明態度了。哈哈！在下並不急，有的是時間。」他抹抹掩沒雙目的雨水，神色顯得更輕鬆：「其實，在下與你公平決鬥是吃虧的，在下根本不需追上你要求決鬥，逐一偷襲豈不省事多多？」

　　「那你為何要求決鬥？」

　　「在下要等毒龍趕到，讓他看看他那些走狗的下場。」他步步緊逼套住對方：「在下知道你的爪牙藝業了得，圍攻的手段的確了不起。但在下卻認為你是浪得虛名的銀樣蠟槍頭，老得快進棺材了，所以……」

　　「住口！你……」

　　「怎麼？在下說錯了嗎？」

　　「小狗，老夫答應你。」九地冥君怒不可遏地大叫。

　　「好，在下收回那些挖苦你的話。」林彥抱拳致歉：「雙方的人，皆不許離開現在的位置，閣下的人如果有所舉動，在下立即撤走，此後不再與你打交道，使用一切惡毒陰險的手段，明偷暗襲一個個收拾你們。現在，在下出來了。」

　　他示意姑娘小心對方那些爪牙的舉動，留在原地警戒，然後一步步向前邁進。

　　九地冥君也向前舉步，陰沉沉地看不出面具內的表情。

　　雙方對進，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你的鬼面具眼孔積水影響視力，為何不除去這累贅？在下給你除面具的工夫。」林彥說，止步不進：「時至今日，閣下已沒有掩去本來面目的必要了。」

　　九地冥君腳下一頓，除下面具向身後拋出，露出本來面目，眉長入鬢，老眼依然黑白分明冷電四射，鼻直口方，留下灰色的幽雅小八字鬍，臉上皺紋不多，相貌堂堂高大健壯，誰也不敢相信這人是個年屆古稀的一代兇魔，唯一的缺點，是臉色太蒼白了，白得血色全無。

　　兩人相距約十步，一般的高大英俊，林彥略為健壯些，臉色健康紅光滿面，光澤柔和，雨水打在臉上便很快地流下，鮮明消比照下，在氣勢上九地冥君已輸了一著。

　　劍嘯聲傳出，兩人同時撤劍。

　　九地冥君的佩劍長了六寸，劍身比冷虹劍闊了一半。

　　林彥踏出一步，獻劍行晚輩禮。

　　九地冥君凌厲陰森的目光死盯著他，沉重的無形殺氣如浪濤般向林彥湧去，冷然回了一禮。

　　林彥虎目炯炯，神色安詳，在對方殺氣騰騰的重大壓力下夷然無懼，開始無畏地挺進，劍引出了。

　　雙方對進，腳下凝實，腐葉在積水中十分濘滑，一不小心便會腳下失閃，因此雙方皆有顧忌，不敢輕進。

　　生死決鬥，沒有主客之分，也沒有讓招的俗套，能一劍將對方置於死地，便是勝家。雙方皆是一代高手中的高手，心意神皆已控制住對方的舉動，蓄勁待發，沒有爭取空門的必要。

　　逼進，再逼進，九步、八步、六步……最佳進手機會光臨。林彥首先發起搶攻，身劍合一招發「射星逸虹」，氣吞河嶽無畏地進攻，力貫鋒尖行雷霆萬鈞的兇狠衝刺。

　　「錚！」雙劍接觸，九地冥君一劍封出，震偏冷虹劍搶得中宮，立還顏色反擊一劍。

　　林彥一聲長笑，跨步移位避招，冷虹劍一拂，錯開對方的劍斜撞而入，反手乘勢回敬一記「天外來鴻」。

　　九地冥君身形似電，扭身帶劍架住了攻上盤的冷虹劍，左手出其不意吐出，一掌拍向林彥的右肩。

　　林彥不想拼個兩敗俱傷，冷虹劍倏吞做吐，寓守於攻飛退叫：「好陰毒的隔紙溶金掌力。」

　　他未能完全避開詭異兇險的一掌，但對方並未能完全擊實，可怖的掌力攻不破他的護體神功，九地冥君也避不開他那神秘莫測的一劍，大袖被刺穿了一個劍孔，鋒尖直逼右脅。

　　「呔！」九地冥君沉叱，如影附形衝進，一口氣攻了十餘招，乘他馬步不穩放手進攻，一連串金鐵交鳴鏗鏘清越，急驟震耳驚心動魄。林彥沉著地封架，退了六七步，方抓住機會穩下來，立即回敬反擊，在對方劍出如狂風暴雨壓力萬鈞的困境中，爭回了均勢，展開了驚雷掣電似的反擊，奇招狠著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衝刺、揮拂、砍斫，完全是力與力的拼搏。地面濘滑，荊蔓阻腳，輕靈小巧的鬥智技巧不易用上，如一場兇猛絕倫悍野萬分的纏鬥，他佔回了失去的地盤，更將九地冥君逼離原位。

　　三十招後優劣已判，九地冥君到底是上了年紀，無法與真力源源而出久鬥不竭的年輕人力拼，腳下漸亂，封架也不太靈活了。

　　林彥愈鬥愈勇，威力可怖的招式逐漸施展，對方的陰柔勁道，擋不住他時剛時柔神奇潑辣的壓倒性真力，驀地抓住九地冥君左閃的剎那間空隙，霸道的絕招怒海沉舟出手，一聲冷叱，爆出錯劍的振鳴，九地冥君扭身斜摔而出，砰一聲摔倒在丈外。

　　「哎呀！」遠處的神荼一群人同聲驚叫。

　　林彥一閃即至，九地冥君恰好撐躍而起，劍網罩到。「錚錚錚」連聲大震，九地冥君飛退丈外，右胸右背與右外臂共中四劍之多，但傷並不重。

　　林彥又到了，劍下絕情，電虹光臨九地冥君的胸口。

　　九地冥君身陷死境，臨危自救扭身側倒，大吼一聲，一劍斜揮。真巧，身側恰好有一株大樹，劍以千鈞力道砍入樹幹近尺，身形也因此被震得移至樹後。恰好避過林彥的致命一擊，劍尖走偏離開胸口要害，刺裂左外肩開了一條血槽。

　　九地冥君已無力將劍拔出，脫手丟劍滾出丈外。

　　林彥的目光落在砍入樹幹的長劍上，如中電觸呆了一呆，驀地虎目中殺機怒湧，發瘋般跳起來厲叫：「是你！你這殺魯叔的兇手。午夜的鬼嘯，一寸六分寬鋒的大劍，枯樹上的九陰摧枯掌痕，你……你得死！」

　　厲吼聲中，他瘋狂上撲，聲勢之雄動魄驚心。

　　九地冥君失了魂般飛退，又飛退。

　　兩名灰袍戴鬼面具的人先一步拔劍衝出搶救，神荼也稍晚一剎那衝來。

　　「錚錚！」兩個灰袍人的劍被震飛，冷虹劍再閃，光華似電，兩個灰袍人屍體飛擲丈外。

　　「砰！」神荼也仰面跌出丈外，撞在樹上昏天黑地。

　　九地冥君也被猛烈的震撼潛勁所震倒，林彥到了，冷虹劍光華下沉。

　　人影飛掠而來，尖厲淒切的嗓音先到：「彥哥住手！」

　　林彥神智一清，止劍扭頭叫：「婷婷……」

　　「錚！」婷婷一劍錯開他的冷虹劍，插入兩人之中，哭泣著叫：「彥哥，不……不要……」

　　「他是殺魯叔的兇手，他得死！」林彥發瘋似的大叫，冷虹劍再舉。

　　九地冥君已經站起。

　　「彥哥，求求你……」

　　九地冥君站在婷婷身後，突然瘋狂地一掌拍出。

　　「啊……」婷婷慘叫，向前衝入林彥懷中。

　　林彥大駭，怒火似山洪般潰崩，左手挽住婷婷，冷虹劍光華一閃，刺入九地冥君的右肩井。

　　「彥哥，那是我爹……」婷婷拼餘力狂叫，口中鮮血湧出。

　　林彥只感到腦門轟一聲響，似乎宇宙死寂，只有婷婷的叫聲在天宇下轟鳴：「那是我爹！那是我爹……」

　　「天哪！」他淒厲地大叫，舉劍仰天厲嘯。

　　九地冥君傷並不致命，手足撐地向後挪退。

　　冷虹劍鋒尖徐降，指向九地冥君，林彥目眥欲裂，咬牙切齒逼過。

　　「彥哥，我……我爹也……也是不得已，求求你，饒了我爹，我……我九泉瞑目……瞑目，不枉我……我愛……愛你的癡……癡情……」婷婷突然大叫，蒼白的秀頰突然泛起紅潮，口中血泡一湧，堵住了最後一句話。

　　「虎毒不食兒，你……」林彥指著九地冥君厲叫。

　　「婉兒……」神荼丟掉劍，拉掉面具發瘋似的衝來。

　　龍姑娘到了，急叫：「大哥，救人……」

　　九陰摧枯掌一擊之下，毫無防備的婷婷內腑崩裂，完全憑強烈的為父母請命的一點靈智，把所求的話說出來，話未完便呼出最後一口氣，魂歸離恨天。

　　林彥是行家，已經知道婷婷死了，冷虹劍指著站在劍尖前，掩面號哭的神荼，冷酷地說：「我要殺光你們。」

　　龍姑娘托住了他的手，淒然地說：「大哥，你的仁慈，會令婷姐含笑九泉。」

　　「不能饒恕這些喪心病狂的人。」他切齒拒絕。

　　「大哥，不要辜負婷姐的孝心，別忘了，我們欠了婷姐一份情，你忍心虧欠她嗎？」龍姑娘不放手，流淚滿面繼續勸解：「大哥，我也是受過大痛苦的人。追根究源，該死的應該是梁剝皮和毒龍，這些人奉命行事，可惡但也可憐，你不能把所有的爪牙劍劍誅絕，是嗎？我總算明白婷姐近來情緒突變的原因了，大哥，你瞭解她的痛苦嗎？婷姐好可憐，她早已知道自己的悲慘結局……」

　　「你不要說了！」林彥大叫。

　　「大哥，我要說，婷姐活著，已經夠痛苦了，你忍心令她在九泉下更痛苦嗎？如果為了愛你而罪有應得，你就殺了她的父母吧！」

　　林彥抱著婷婷仍有些少溫暖的遺體，在原地坐下說：「叫那些人走得遠遠地，在我沒改變主意之前，滾出我的視線外，免得我作出有負婷婷的事來。」

　　夜來了，他不言不動。大雨已止，但他身上仍然濕淋淋地。婷婷的遺體已經發僵，他緊緊抱在懷中，有時會溫柔地感情地低喚：「婷婷，婷婷……」

　　龍姑娘到村中取來了飲食，但他滴水不沾唇，整個人像是麻木了。龍姑娘不敢勸他，在他身旁徹夜守護。

　　近午時分，一個神色哀傷的中年女人出現在他身旁，幽幽地說：「婷婷叫我桂姨，我與她情同母女。我好後悔，我應該在你入綠苑蘭宮時，集中全宮之力斃了你的。」

　　林彥不加理睬，像個石人。

　　「我就是在朝邑南阪，用攢心針對付你的人。如果那時我不鼓勵婉兒與你相愛，婉兒也不至於死在她爹手中。」

　　林彥冷然瞥了對方一眼，頰肉不住抽搐。

　　「他爹娘已經後悔無及，決定永遠遁世。由於神靈內疚，他們不敢見你，婉兒是我一手帶大的，我視她如女，因此，我要帶她回綠苑蘭宮，葬在她心愛的芝蘭小築裏。彥哥兒，我要帶她走了，你不向她道別嗎？畢竟你們曾經相愛一場。」

　　林彥默默地站起，默默地將婷婷的遺體遞過，久久不忍釋手，最後，淒然垂淚輕吻婷婷冰冷的雙頰，酸楚地說：「婷婷，我會到芝蘭小築去看你，願你泉下平安。」

　　桂姨長嘆一聲，默默地走了。

　　五匹健馬越林而來，蹄聲如雷，遠遠地，傳來千里追風驚喜的叫聲：「謝天謝地，林老弟，你果然在此地。毒龍已接到信息，正率領殘餘的爪牙趕赴西安，老朽已接到急報，大功已成，請老弟速返以竟全功，準備接座騎。」

　　官道上，三十餘座騎據鞍相候，其中有八荒神君、江右牛郎。八荒神君接到人，大喜過望，但一看林彥臉上似乎罩上一層濃霜，吃了一驚，駭然問：「哥兒，怎麼啦？」

　　龍姑娘策馬上前，低聲說：「單爺爺，不要惹他，他傷心透頂，走吧！」

　　「丫頭，到底發生了……」

　　「婷婷姐去世了。」

　　「什麼？」八荒神君大吃一驚。

　　「婷婷姐是九地冥君的女兒，她是死在她爹九陰摧枯掌下的……」姑娘將經過概略地說了。

　　所有的人，皆難過得心中發酸。八荒神君怪眼一翻，怒叫道：「虎毒不食兒，這天打雷劈的老豬狗可惡！怎能讓他們一走了之？唉！說來說去該怪我。」

　　「這與老爺子何關？」姑娘問。

　　「我早知道九地冥君躲在西安附近，早該查他們的底，如能及早發現，豈不免了這場人倫浩劫？」

　　「過去的不必再提了。」林彥無精打采地接口：「老前輩，消息如何？」

　　「毒龍在襄陵九龍山山區，碰了大釘子，九龍山被官兵包圍，九龍三霸與毒龍率領上百名高手突圍，被弩陣圍攻，幾乎全軍覆沒。三霸與五名突出重圍的人，被神州三傑宰掉兩霸，三傑的如意居士也不幸負傷，幸無大礙。毒龍偕七名殘餘接到急報，已動身南下趕赴西安。」

第三十章　大局為重

　　據千里追風所知，毒龍是逃出山區後，正想偕七名殘餘爪牙過河來接應此地的爪牙，恰好接到西安傳來的急報，已從太平縣南下，會合沿途散佈的爪牙，可能從絳州渡汾河南下，因為這惡賊已發覺沿途有人對付他們，不敢冒險從龍門古渡渡河。

　　「那麼，這惡賊必須從大慶關過河？」林彥問。

　　「是的，但也可能從風陵渡過潼關。」千里追風詳加分析：「從風陵渡過河，潼關衛不會買梁剝皮的帳，同時渡船的風險，比龍門渡好不了多少。因此，他走大慶關絕無疑問，河東浦州他有不少爪牙，而且可調動數千官兵保護他渡河。」

　　「不能讓這惡賊活著逃回西安。」林彥恨恨地說：「我和小妹需要四匹馬，兩位知會沿途秘站的人作嚮導，也帶四匹座騎，兼程追上這惡賊。」

　　千里追風向八荒神君笑道：「仲老，兩位嚮導由你我充數，如何？老骨頭受得了風霜之苦嗎？」

　　「當然少不了我老不死。」八荒神君豪笑：「呵呵呵！小伙子屠龍，如果我不在場觀禮，豈不遺憾？走！」四個人每人多帶一匹座騎，立即動身，一陣好趕。

　　主客易勢，毒龍反而成了被追逐的人，帶來的高手經過多次接觸，死傷十分慘重，四大金剛八大天王損失殆盡，敗得好慘。至於那些二流高手，大部分是些精明的混混，一看風聲不對，兩腳抹油乘機亡命天涯去也，甚至有些還想打落水狗呢。追時氣勢洶洶，總人數超過三百大關。撤退時兵敗如山倒，逃到聞喜縣，跟來的只有三十餘騎，損失了九成。這三十餘名忠心的爪牙全是他的死黨，實力依然雄厚。

　　官道在水頭鎮分道，左走安邑解州，右走舜陵樊橋而達蒲州，全程約兩百里左右。

　　爪牙們帶來的駿馬，皆留在河西，目前所用的座騎，皆是臨時從沿途市集購買的次等貨，一天能跑百十里，已經算是不錯了。

　　一早，座騎備妥。毒龍趕走了伺候的店伙，向三十餘名爪牙鄭重宣佈：「今天一定要趕到清州，不必顧慮座騎腳力，必要時放血應急。路上如果看到好一點的座騎，不妨搶來更換。損失了座騎的人，務必自行設法趕上，只要到了蒲州，一切好辦。」

　　「統領，再這樣不要命的趕，任誰也吃不消。」一名大漢苦著臉發牢騷。

　　「梁公公發來十萬火急克期返府的急報，信差已在路上耽誤了十二天，至今限期已經過了五六天了，知道嗎？」

　　出鎮約十里地，前面路右的樹林有人影移動。走在前面的毒龍並未在意，鞭策著座騎趕路。

　　走在最後的一名爪牙，無意中扭回顧，看到逐漸接近的兩匹健馬，正以全速趕上來，心中一動，仔細分辨騎士的面貌，先是疑雲大起，最後大吃一驚。兩騎上一男一女，高大的騎士一身青勁裝，已可看清面目。女騎士鬢旁有一朵白絨孝花，十分搶眼。

　　「刺客林彥在後面。」這位仁兄記性不壞，脫口驚叫：「還有龍小潑婦。統領……」

　　這一叫，叫得眾走狗心中發毛。走在前面的毒龍壓下心頭的怒火，扭頭大聲說：「先不管他，趕路要緊。這一帶路兩側林深草茂容易脫逃，讓他追到前面空敞的地方再收拾他，我非活剝了他不可……哎呀！」

　　人吼，馬嘶；人飛拋擲落，馬轟然倒地。原來路面埋設的一根絆馬索，突然升起擋住去路。

　　拉起絆馬索的兩個人縱聲狂笑，退至預先藏在林內的座騎旁，上馬急馳而走，是八荒神君和千里追風。兩位老前輩知道毒龍厲害，不敢逗留，得手就溜之大吉。

　　毒龍正在回頭向爪牙發令，怎知路上有人安裝了絆馬索？

　　馬一倒，人亦驟不及防被拋離鞍橋騰空摔出。

　　共倒了六匹座騎，人與馬跌成一團，壓死了兩個爪牙，毒龍藝臻化境，應付意外的經驗極為豐富，人飛出便知不妙，腳脫鐙渾身放鬆，半空中吸氣伸展手腳，以腰力控制身形，在下摔著地的前一剎那，翻正身軀輕靈著地。

　　「狗東西！他們在此地設埋伏，膽大包天居然敢追來，大概是活得不耐煩了。」毒龍盯著飛馳而來的林彥破口大罵，拔出龍鬚刺繞大亂的人馬側方奔出，一面怒吼：「列陣，本座要活捉他。」

　　兩匹馬騰躍而至，突然折向斜衝入路旁，在斜衝的剎那間，混亂的爪牙們還在亂，狼狽地下馬回頭應敵。林彥長嘯聲驚心動魄，左手疾揚，以滿天花雨灑錢絕技，打出一把制錢。龍姑娘也沒閒著，也用制錢襲擊。

　　「啊……」慘號聲與健馬嘶鳴蹦跳聲相應和。

　　沒有人被追，毒龍損失了座騎，無法追。只氣得暴跳如雷，咬牙切齒大罵：「這狡獪的小狗，不活剝了他暫不為人。」

　　林彥在林中勒住座騎，相距約在五十步外，扭頭狂笑道：「姓石的，咱們前途見，看誰活得長久些，哈哈……」

　　「小狗！你來，石某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要卑鄙得打了就跑。」

　　「哈哈哈！你簡直無恥，你帶了三四百人，從河西跟到河東，這叫公平嗎？在下答應和你決鬥，但不是現在，等你的爪牙死光了之後，在下再應約。」

　　對面林中繞到的八荒神君接口大聲說：「這一天快來了，我八荒神君必定替你們作見證。姓石的，如果你將爪牙們立即遣走，就可以就地舉行決鬥了。哈哈！你敢不敢？」

　　林彥接著叫：「跟隨毒龍的走狗們聽清了，再不散去。林某必定埋葬了你們。樹倒猢猻散，毒龍已是釜底遊魂，你們再不見機另找活路，林彥保證你們死無葬身之地，不信且拭目以待。記住，林彥已鄭重警告過你們了。」

　　「前面有無數的江湖俠義門人子弟，等機會打落水狗，你們再不走就嫌晚啦。」千里追風也向走狗們施壓力。

　　四人不再多說，蹄聲漸漸去遠。

　　毒龍帶了兩具死屍，十一名受傷的人，急急忙忙向南趕，急如喪家之犬。

　　到達舜陵歇腳打尖，陵旁的市集街道窄小，郊外林深草茂，等重新動身上路時，有四名爪牙失了蹤，丟下座騎溜之大吉了。

　　毒龍心虛了，留下了屍體和五名傷勢嚴重的人，上馬向南急趕。

　　二十里左右，官道通過一條小河，木橋長約七八丈，兩岸生長著牛腰粗的大柳樹，和丈把高的蘆葦。

　　最後一騎剛通過橋頭，橋下翻上一個青影，閃電似的上了橋面，飛躍而起猛撲鞍上的爪牙，半空中雙手齊揚，兩枚扁針襲向最後二三兩名騎士。「噗」一聲悶響，最後那位仁兄背心挨了重重的一腳，人向前一栽。

　　襲擊的人是林彥，飛快地登上鞍橋，接住了韁繩兜轉馬頭，背心被踢的爪牙跌墮馬下。

　　「哈哈哈哈……」他縱聲狂笑，策騎回奔。

　　又是一陣大亂，死了三個人，丟了一匹馬。

　　林彥遠出百步外，與兩側馳出迎接的八匹馬會合，勒住韁兜轉座騎看熱鬧。

　　「追上去斃了他們。」毒龍暴怒地大吼。

　　十餘名爪牙回頭狂追，林彥四人九騎也回頭急撤。這些人的座騎已經到了脫力關頭，追了兩里地，前面已看不見人馬的形影。

　　回到橋頭，一名黑衣殺星悚然地說：「統領，小狗纏定了我們，再這樣下去，咱們絕難平安到達蒲州。」

　　毒龍也知道情勢嚴重，憤怒成不了事，必須冷靜衡量目前的處境了，定下心按下激動的情緒，問：「依賢弟之見，又待如何？」

　　「小狗落在後面，不可能重施在前面伏擊偷襲的故技了。」

　　「不錯，這一帶沒有捷徑可繞。」

　　「統領不是急著趕回府城嗎？」

　　「是的，恐怕梁公公出了意外，不然怎會催我們十萬火急趕回府城？」

　　「統領可以帶兩個人先走，咱們在後阻擋小狗追趕。」

　　毒龍意動，苦笑道：「可是，留下你們……」

　　黑衣殺星的語氣頗具信心，說：「統領放心，咱們慢慢走，他再也沒有突襲的機會了。拖至天黑，咱們四散而走，他便不能威脅我們了。」

　　「賢弟……」

　　「不要三心二意了，統領速下決定，事急矣！必須分秒必爭。」

　　「好，諸位千萬小心。」毒龍終於首肯，交代一些注意事項，帶了兩個心腹先走。

　　黑衣殺星直等到毒龍的人馬消失在視線外，方斷然下令將屍體留在路旁讓地方官善後。十四個人有六個受了傷，分為七組，每一個人負責帶一個受傷的人，戒備著慢慢南行；距樊橋不遠，後面四人九馬已經跟來了。

　　林彥不再發起襲擊，跟在百步外亦步亦趨。他已經發覺毒龍失了蹤，以為這惡賊可能另有毒謀，卻沒想到毒龍會棄了部眾逃走。

　　夕陽無限好，大地在晚區映照下一片金黃。八荒神君策騎追上林彥，一面嚼著買來的雞腿一面說：「小伙子，依我看，情形不太對。」

　　「老爺子，有何不對？」他吞下一口肉反問。

　　「這些走狗為何不趕路？」

　　「大概毒龍躲在後頭。」他漫不經心地說：「等候適當的時機，趕上來前後夾攻。哼！我就等他這個怕死鬼和我拼命。」

　　「不對不對。」八荒神君大搖其頭。

　　「又有什麼不對了？」他正色問。

　　「毒龍跑掉了。」八荒神君怪腔怪調地說，口中有肉說話含含糊糊。

　　「單爺爺，不要危言聳聽好不好？」龍姑娘接口，她也在進食，對在馬上進食感到相當新鮮。

　　「丫頭，敢不敢和我打賭？」

　　「你好意思？你敢說，我不敢聽，我天膽也不敢和人精打賭。」姑娘向八荒神君做鬼臉，這兩天她顯得特別開心，大概是不再吃被人窮追的苦頭，心情不再緊張的緣故。

　　「我老不死人老成精，這次卻栽定了。」八荒神君苦笑：「那怕死鬼恐怕已到了蒲州，咱們差了四十里。

　　林彥一口吃掉剩餘的鹵肉，哼了一聲說：「上！咱們早該動手的。」

　　九匹馬放蹄衝出，前面十四名走狗卻勒住了座騎等候，等他們衝到切近，領隊的黑衣殺星突然解劍丟落地面，朗聲說：「統領已先走多時，咱們認栽，閣下瞧著辦吧！」

　　林彥愣住了，久久，突然暴怒地咒罵：「這怕死的畜牲！他居然無恥地逃掉了。」

　　「追！」八荒神君大叫。

　　二更天到達蒲州，千里追風的眼線在城外相候，送上余大人的手書，並說出毒龍已在天黑前過河走了，隨行的只有兩個爪牙。余大人的手書寥寥數語，僅說將竟全功，奸閹震恐，請林彥速返。

　　次日一早，他們平安地渡河，疾趨趙渡鎮，渡渭河到達對岸的華陰，獲得馬匹向府城飛趕。

　　府城似乎氣象一新，市民們臉上有了笑容。

　　東西大官道旅客絡繹於途，車馬行旅往來不絕。一早，兩百餘匹雄駿的貢馬擁出渭南城的東關，由三十餘名欽差府的護軍和馬夫押送，浩浩蕩蕩東行。距西陽橋兩三里，後面塵頭大起，四十名護軍在前開路，十輛雙頭輕車相隨，然後是十六輛長轅駟車。每一部車，皆有一名車夫一名護軍駕馭，車旁各插兩面大旗。右首一面四個大字：欽旨奉貢；左一面是：督陝欽差梁。斷後的也是四十名護軍和四輛供應大車。護軍皆是慓悍的勁旅，拉車的皆是高大穩健的長程健騾。這些貢品，在官府中統稱上供品。那是皇帝老兒的私有物，不論官民，誰也不敢走近瞟上一眼。

　　前面四十名護軍中，領先的毒龍最出色，黑盔黑甲烏駿馬，又高又大人強馬壯不可一世。後面的護軍中，王九功不再是青袍飄飄的文弱軍師，換上了戎裝但不穿甲，破天荒第一次佩上了長劍和百寶囊。

　　看到前面的馬群，毒龍似乎對馬群掀起的滾滾黃塵十分厭惡，向一名隨在馬後的騎士不耐地說：「上前去，叫押馬的人讓路，我們要先走。」

　　「屬下遵命。」騎士欠身答，策馬馳出。

　　路右是起伏不定的丘陵區，左面兩里外是渭河，群馬被趕至路右，車隊轟隆隆駛過西陽橋。前面，東陽橋頭站著一個青衣人，突然從懷中取出一面紅旗，一面左右揮動，一面緩緩退過橋東。

　　毒龍一怔，扭頭問：「那是誰派出的旗手？」

　　「不是本府的人。」一名騎士答：「像是打訊號……」

　　右面百步外一座小丘頂端，突然出現十名丁勇，兩名高舉著兩面大紅旗，左右揮舞獵獵有聲，其他八名舉起銅畫角，驀地畫角長鳴，大紅旗揮舞得更急。

　　「這是啥玩藝？」毒龍訝然自問，烏騅仍然健進。

　　距東陽橋頭不足百步，橋東兩側人影湧現，堵住了橋頭，首先是四具沉重的拒馬，然後是二十名盾牌手掩著二十名箭手，最後是二十名長槍手。兩側的河岸草叢中，展開了一百二十名箭手，共有一百四十張已扣了箭的強弓。

　　「糟！」毒龍駭然叫，勒住了座騎，車隊停下了。

　　後面的西陽橋西端，也出現同樣陣勢，而且人更多，有五六名丁勇攔住了貢馬群，箭手皆引弓待發。

　　「什麼人斗膽？」毒龍沉聲怒吼：「攔阻朝廷貢物，你們想抄家滅族嗎？叫主事的人上前回話。」

　　拒馬移開三尺空隙，丁勇後面踱出官服整齊的咸寧知縣滿朝薦，帶了八名長隨出現在橋東端，哈哈大笑道：「石君章，本官是第二次攔住你了。哈哈！上一次是在東面的赤水鎮，你沒料到本宮會在城廂捉你吧？」

　　「你好大的狗膽，上一次的教訓，你還覺得受得不夠嗎？你給我帶著人滾開，不然這次你死定了。」

　　「哈哈！本官唯一的長處，就是不怕死。」

　　「你知道這次的貢物是些什麼嗎？皇上會饒得了你？你敢動一動貢物，欽差必定將你就地正法。」

　　「哈哈！你再也唬不了本官了。」滿知縣從抽底取出一束手卷高高舉起：「這是從欽差府用偷龍轉鳳手段盜來的貢物清單副卷。本官要查你的車，如果與清單不符，石君章，你和梁剝皮下場夠慘。余大人手上，共有三百餘件冤狀，人證已在五天前由顧巡撫派人護送上京，物證有大部分在你車中，本官就等你送上證物。你是俯手就擒呢，抑或是抗拒就死？本官不要你死，要將你解京作證。」

　　毒龍不怕上京，梁剝皮會將他從天牢弄出來，但卻不甘心就擒，恰好王九功帶了十名護軍從後面趕來了。

　　「統領，驅車衝陣，把狗官斃了，我還有十個心腹高手可用。」王九功低聲說。

　　「該死的梁永，用十萬火急的手書將我召回，我來不及召集人手，現在我只有五位煞星可用。」

　　毒龍咬牙切齒地說：「該死的林小狗，把我的人殺得七零八落，許多膽小鬼都乘機逃掉散去，不必寄望外援了，且向北面突圍吧？」

　　「石君章，決定了嗎？」滿大人高叫：「不要妄想突圍，你們已是籠中之鳥。你瞧吧……」

　　在滿知縣舉手一揮之下，紅旗再次招展，畫角再次長鳴。

　　南面沿山麓一帶，箭手、校刀手、撓鉤手，長槍手……紛紛現身。丘頂上，余大人冠帶整齊現身，兩旁是鐵膽郎君、風雷四絕、雲深大師、飛雲莊主……好多好多。

　　北面的田野中，陣勢同樣渾雄，而且出現了使用斬馬刀的百十名騎軍。

　　「石君章，給你十聲數下決定。」丘頂的余大人高叫。

　　「余御史，你也想抄家滅族嗎？」毒龍怒叫。

　　「本御史在搜集罪證，你嚇我不倒的。」余御史說：「上次你我都很幸運，你為惡加厲，造孽加厲，本官僅罰俸半年。今天，罪證如山，你與梁欽差末日已至。」

　　「一！」鐵膽郎君亮聲叫數毒龍一咬牙，拔出了龍鬚刺，向護軍大吼：「向北衝，殺他個落花流水。」

　　蹄聲驟發，僅有一半護軍追隨在後。這瞬間，鼓聲雷動，四面八方箭如飛蝗。

　　「與我們無關，饒命……」不追隨毒龍的護軍同聲狂叫，將雙手高高舉起，但有些已被射中墮馬，在地下哀號。

　　毒龍與王九功向北面的田野衝鋒，共有三十餘騎護軍追隨，第一波箭雨到達，已倒了二十餘騎。毒龍不怕箭，箭及體便反彈而墮，但烏騅卻沒有掩甲，衝出五六十步，烏騅砰然倒地。所有的馬全倒了，十四名未中的箭的人，貼地竄掠向毒龍集中，其中有王九功。

　　一聲金鳴，弦聲倏斂。箭手前的草叢中，站起林彥、龍姑娘、八荒神君、江右牛郎牛智遠。林彥今天穿了翠綠色勁裝，佩百寶囊，劍插在腰帶上，英俊，雄壯，虎目中神光炯炯。龍姑娘也穿了黑色勁裝，與過去的村婦裝完全不同，小蠻腰仍然瘦不盈握，但酥胸卻說明已經是含苞待放花朵般的青春少女了，青春的氣息在她身上散發。她明亮如鑽石的大眼睛中，似乎爆發出怨毒的火花，鬢旁插了一朵白絨孝花，緊咬銀牙死瞪著三十步外的毒龍。

　　「我知道你會從這一面突圍的。」林彥冷冷地說：「今天你我公平生死一決，是時候了。」

　　「我與你不共戴夫！」毒龍切齒厲叫。

　　四人向前接近，在十步外止步。江右牛郎將得自八荒神君的兩枚三棱絕戶釘，拋在王九功的腳下，冷笑道：「還給你。閣下，牛某易了容，你也改了貌，以目下的面目相見，我知道你叫王九功，你也知道我是死鬼梁二的保鏢應志誠。人死留名，豹死留皮；我，江右牛郎牛智遠，二十餘年前九陰正教掀起的南京茅山血案的見證人。九真天魔死了，他的弟子九陰正教教主威靈仙賀嵩陽，目前仍是屠殺陝西良善百姓的劊子手。我找得你好苦，二十餘年歲月等閒過，你我都老了。」

　　「原來是你。」王九功瞥了腳下的三棱絕戶釘一眼：「二十餘年中。在下僅使用一次這種暗器……」

　　「你三枚兩中，但林某沒死，閣下必定感到遺憾吧？」林彥搶著接口：「這叫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賀某第一次使用便落痕跡，的確遺憾。」王九功承認自己的身分：「江右牛郎，你我先了結二十餘年前的公案，公仇私怨，今天一筆勾消。」說完，拔劍邁步。

　　「先公後私，私人仇恨過節，算得了什麼？」林彥搶先迎出：「陝西枉死的萬千冤魂在泉下哭泣，他們在九幽地獄中等你。牛前輩，你們退！」

　　八荒神君拉了龍姑娘向後退走，江右牛郎略一遲疑，最後也徐徐後撤。

　　王九功鬼眼一轉，喜形於色，突然舉手一揮。跟隨兩惡賊的十三名護軍，其實皆是兩賊的心腹爪牙，全是江湖道上藝業超塵拔俗的名宿，高手中的高手。在王九功的手揮出時，四名爪牙幾乎同時撤劍飛撲而上。

　　王九功也隨後衝進，雙手齊揚，電芒破空而飛。

　　「打！」林彥沉叱，像是晴天霹靂。他身形微挫，左手前伸，六枚飛錢從指縫中彈出，接著右腿邁進，右手一揮。身形暴進，快極。

　　「啊……嗯……」四名爪牙在五六步外踉蹌剎住腳步，腳下大亂，慘號聲傳出。

　　「砰砰！」倒了兩個。

　　王九功到了，剛超越四同伴，便碰上閃電似迎來的林彥。

　　林彥的右掌中，有兩枚接來的三棱絕戶釘，近身了，將釘向前一拋，急急地說：「還給你！」

　　王九功大駭，對方怎麼可能接了雙手齊發，力道可破全鐘罩鐵布衫的兩枚絕戶釘？事實俱在，難怪他驚惶失措。對方不但接了，而且用來回敬，大事不妙，不躲必定送命，百忙中扭身急閃。

　　在高速中折向並非易事，身動便露出空門，林彥已直撞而入，左掌如開山巨斧力道萬鈞，而且快速絕倫，「噗」一聲響，劈在王九功的左頸根。

　　「砰！」王九功如玉山頹倒，而且立即昏厥。

　　「砰砰！」另兩人也搖搖晃晃倒下了。

　　一照面便倒了五個人。林彥快速地抓起昏厥的王九功，向後一拋叫：「帶走！」

　　變化太快了，發生與結束在瞬息間完成，連功臻化境的毒龍，站在七八步外也來不及搶救。

　　江右牛郎抓住了拋來的王九功。八荒神君怒叫道：「混帳東西！全是些倚多為勝的畜牲，何必和他們談公平？他們已經把公平兩字忘掉了，放箭！」

　　「大哥……」姑娘尖叫。

　　林彥急射而回，叫道：「不可……」

　　箭手只聽八荒神君的，大概這些人恨死了欽差府的走狗，勁矢離弦，上百支箭全向毒龍九個人集中攢射，相距僅三十步，箭的勁道十分可怕，血肉之軀怎受得了？九個走狗起初尚能用兵刃撥打箭矢，但片刻間只剩下毒龍孤家寡人一個了。

　　這惡賊不理會蝟集的箭矢，雙手護住臉部，仍纏有傷巾的右手掌依然相當靈活，箭射在他身上，紛紛折斷或彈落崩出。

　　「交給我。」林彥沉喝：「不許放箭！」

　　雙方在中途碰頭，毒龍咬牙切齒拔出外門兵刃龍鬚刺，徐徐向左繞走，銅鈴眼中爆出怨毒的火花，左手暗藏的龍鬚針隨時可以破空飛出，整個人似乎升起陣陣殺氣。

　　林彥也緩緩移位，冷劍在朝陽下光華四射，森森劍氣直迫丈外。各懷戒心，功行全身。

　　接觸之前先鬥神意，眼睛緊吸住對方的眼神，傳送出綿綿的無盡壓力，以迫使對方意志動搖，迫使對方心虛生怯，迫使對方恐懼崩潰。

　　一照面，又一照面，雙方皆隱忍不發，步步提防小心翼翼找機會行致命一擊。

　　林彥一腳踩在兩支交叉的斷箭上，腳下一晃，眼神略動。

　　一聲暴雷似的叱喝傳出，龍鬚刺排空而至，風吼雷鳴，毒龍搶制機先進攻了，刺破空的厲嘯動魄驚心，閃電似的抽向林彥的左脅要害。

　　刺具有堅韌的彈性，不能用硬兵刃硬接。林彥卻不信邪，乾罡坤極大真力聚於劍尖，錚一聲搭住了刺梢。

　　「咔啦啦……」拉刺聲暴響，火星飛濺，冷虹劍竟然出現了芝麻大的五六處缺口。地下，也蹦墮下幾枚刺上的利尖。四十二斤重的龍鬚制，加上毒龍的無窮神力，居然未能將輕靈的冷虹劍擊斷，令惡賊駭然失驚，心理上已失去三分信心。

　　林彥乘勢反擊了，搶入回敬一招「驚濤駭浪」，劍氣迸發罡風似殷雷，他掌握了雷霆一擊的機會。

　　「錚錚！錚……」鏗鏘的兵刃交擊聲似連珠炮爆炸，火星耀目，人影快速地移動，一白一紫兩道光華急劇地飛舞，好一場空前絕後，驚險萬狀，令人目眩神移的龍爭虎鬥。

　　二十招、三十招……似乎雙方皆精力充沛，並未因大量耗損精力而慢下來。毒龍那巨靈似的偉岸身軀，依然顯得靈活萬分。這次，林彥似乎佔不了便宜，似乎毒龍已有了應付狂瀾十二式劍術的對策，守得緊密攻得狂野，確是遏止了無孔不入的可怖劍虹。

　　四十招……驀地一聲冷叱發自林彥，劍勢驟變，從狂野霸道轉變為詭異辛辣，直射的劍虹轉變為扭曲，進退如逸電流光，陰柔的詭變，壓下了毒龍壓倒一切的懾人氣魄。

　　「大哥要用魔幻七散手對付惡賊了。」姑娘緊張地輕呼，她臉色因擔心而蒼白，渾身因緊張而冒冷汗。

　　人影突然慢了下來，毒龍馬步亂了。

　　「噗噗！噗！」劍擊中護身甲的聲音沉而悶，幾塊黑布片被劍氣迫得向外飛舞，是從毒龍的身上削下來的。

　　人影乍分，惡鬥暫止。

　　毒龍退離原位近丈，穩不住身形再退了兩步，臉色如厲鬼，眼中兇光斂去，換上了驚恐的眼神。握刺的右手，鮮血因舊創口迸裂而染紅了傷巾，用變了的嗓音問：「小子你用的是什麼鬼劍術？」

　　「你中了三劍，護身甲果然厲害。」林彥說：「小心你的五官，肘和膝絕難禁受冷虹劍全力一擊。」

　　「你御劍的內家真力出自何門何派？能化去本座刺上神力的氣功，宇內屈指可數……」

　　「少往你臉上貼金，你為何不說震散而說成化去？你已經到了山窮水盡境界，我不會讓你喘息養力的，接招！」

　　劍虹射到，毒力移位一刺封出，眼看要劍刺接觸，劍虹突然疾升、扭轉、反旋、斜掠。

　　「噗噗啪……」劍著甲異聲乍起。

　　毒龍斜飄而出，紫芒連續飛射。

　　「錚錚！」一大一小兩枚龍鬚針，被兩枚飛錢在半途擊中，彈落地面捲回原狀。

　　同一瞬間，兩枚飛錢與一枚扁針，在毒龍的右脅反彈墮地。

　　「你該在丈內發針的，你的勁道難及丈外了。」林彥冷冷地說。

　　「你的暗器還不配替本座抓癢。」毒龍傲然地說。

　　「不久你便……」

　　「給你！」毒龍衝進大喝，左手連續飛出三枚龍鬚針，一大兩小，大的無毒，小的中者無救。

　　林彥一聲長笑，鬼魅似的閃出丈外，劍虹一閃，打落了最外側的一枚龍鬚針，他也發射了三枚扁針同時回敬。

　　三枚扁針皆射在毒龍的腹部，勞而無功。

　　毒龍仰天吸入一口氣，冷厲地說：「本座不陪你玩了，回欽差府好好處治兩個狗官要緊，這次他們死定了。」

　　「你想走？」林彥問。

　　「不是想，而是大搖大擺地走。」

　　「你走得了？」

　　「誰能攔得住我？你嗎？本座一面走，一面用龍鬚針阻你，你的劍和暗器，皆傷不了本座半根毫毛。至於那些人……」毒龍用手向八荒神君和丁勇們一指：「箭毫無用處，沒有人能攔得住本座，誰也禁不起龍鬚刺一擊。哈哈！本座回府城去也，鐵衛軍將踏平余狗官滿狗官的衙門。」

　　說走就走，惡賊倒拖著龍鬚刺，大踏步向官道走。

　　「站住！」林彥跟在後面沉叱。

　　「本座不聽你的了，今天算你佔上了風。」

　　「轉身！你必須死得光明些。」

　　「哈哈！有什麼牛黃狗寶，你就獻出來好了。」毒龍一面說一面邁步，不屑回顧，步伐顯然有點不穩，真力耗損得差不多了。

　　「毒龍，你該面向敵人而死，轉身！」

　　「哈哈哈哈……」毒龍以狂笑作為答覆，腳下漸快。

　　「那你就不要怨我從背後用暗器對付你了。」

　　「哈哈哈哈……咦！……你……」毒龍終於轉身了，上體一晃：「你用……用的是……」

　　「三棱藏鋒飛電鑽，一枚已釘在你的右腰背上了。」

　　「天！你……你是嶺南毒魔宇文開平……」毒龍的語音已軟弱無力了，身形亂晃，吃力地支撐著不倒。

　　「毒針見血封喉，你竟能支持不倒……」

　　「砰！」毒龍倒下了，像倒下一座山。

　　林彥飛躍而上，將一顆丹九塞入惡賊的咽喉，動手卸惡賊的護身甲，點了身往重穴，冷笑道：「你這樣死，未免太便宜你了，你不能死。」

　　不久，橋頭丁勇撤去陣勢，余大人與滿知縣押了僅穿了褻衣褲，綑了雙手的毒龍與王九功。到了第一輛輕車前，余大人問：「石君章，車裏載的是什麼？可曾列上貢品清單？說。」

　　毒龍依然兇悍，大聲說：「姓余的，你不必問了。前三車是美女，中三車是童監，後四車是珍寶。至於後面十六輛大車，全是稅款金銀與珍奇土產，有一半列在清單上。」

　　「這是說，十輛輕車都是禁品，十六輛大車內有一半是梁剝皮和你的私囊？稅款應該只有八十萬兩，對不對？」

　　「你瞧著辦好了。上京之後，本座再和你在皇上面前理論，梁公公會抄你的家，你等著瞧吧！」

　　余御史淡淡一笑說：「鐵證如山，本官不信梁剝皮能如意。來人那！清查列帳。」

　　人多好辦事，但也費了不少工夫，二十四名絕色美女和二十名小太監，當堂在供狀上按下了指模手印。那些令人咋舌的金銀珍寶，只能論箱列冊。

　　毒龍與王九功有恃無恐，乾脆地在供狀上畫了押蓋了指模手印，而且神態自若不住冷笑，認為余御史天膽也不敢奈何他們，只要一回府城，梁剝皮便會召集人手援救的。

　　余御史取得了正副本供狀，掀鬚大笑，將副狀遞給滿知縣說：「滿大人，善後的事勞駕你了。」

　　「卑職當善加處理。」滿知縣欠身答。

　　送走了余大人，丁勇在路右列隊，押送貢品的殘餘護軍與車夫站列路左，看熱鬧的旅客與附近村民，把路兩端擠得水洩不通，交通完全斷絕。

　　毒龍已看出不妙，大叫道：「滿知縣，你要幹什麼？」

　　「盜賊行兇拒捕，就地正法。」滿知縣厲聲說：「本官要讓陝西的百姓，目擊你的下場。架出去！」

　　出來了八名劊子手，抓小雞似的將兩人栓在路旁的大柳樹上，釘上了手腳。

　　「本座是欽差府的護軍統領，位同千戶，你小小一個知縣，怎敢如此待我？我已經認罪，理該解送京師……」

　　「欽差是內官，無權違法豢養護軍。你這廝分明是混跡欽差府的江洋大盜，假冒官員偽造身分淫毒陝西，本官人贓俱獲，千餘軍民目擊你拒捕行兇，按律將你就地正法以儆兇頑，為兇殘惡毒助紂為虐者戒。準備行刑！」

　　畫角長鳴，破鑼聲刺耳，滿知縣暴雷似的吐出一個字：「剮！」

　　行刑需時甚久，刑未畢，人叢中不見了林彥和龍姑娘。第一個發現他們失蹤的人是八荒神君，失驚地跳起來叫：「不妙！糟！」

　　「糟什麼？」江右牛郎訝然問。

　　「小伙子和芝丫頭不見了。」

　　「小姑娘膽子小……」

　　「她會膽小？她等殺祖仇人下地獄已等得太久了，為何不等惡賊斷了氣再離開？快，回府城，也許還未得及。」

　　「你是說……」

　　「他倆一定是去找梁剝皮。那惡賊死了活該，但眼前這段公案便成了死無對證，好好一件事反而變成御史與知縣搶劫欽差的貢物，豈不是滔天的大禍？」

　　「哎呀！我們必須趕在他前面，快找座騎。」

　　一百四五十里，真夠他們趕的。

　　四更初，欽差府燈火零落。自從二十萬民眾大示威之後，秦王府的護衛已經撤走了，然後是群雄夜闖欽差府，裏應外合搬走了內務庫大批害民檔案，欽差府留下的走狗死傷慘重，善看風色的人已經一哄而散，梁剝皮已陷入四面楚歌的困境。

　　當毒龍將贓物運走之後，梁剝皮又神氣起來了，只要貢物一出潼關，余御史豈奈他何，因此在凌雲樓的女人堆中快活，不理會其他的事，府中已沒有什麼不法的罪證留下，不會有再來打擾啦！

　　凌雲樓前巨大的樓門閉得緊緊地，仍派有兩個警衛。這兩位仁兄只是個跑腿的混混，無精打采地倚在兩人合抱大的雕花廊柱下打瞌睡。

　　「喂！老兄，門怎麼開？」站在身旁的高大黑影問。

　　兩個警哨驚醒了，看清一高一矮兩個不速之客，嚇得屁滾尿流，一個戰慄著反問：「你……你們是什麼人？」

　　「怎麼？不認識我了？你老兄真健忘，我是刺客林彥，那一位是四海游龍的孫女龍芝姑娘。」

　　「我的天！你……你們……」

　　「我們又來了，來找梁剝皮借他的皮和腦袋。喂！門怎麼開？中門在裏面上了杠吧？」

　　「小的不……不知道，小……小的第一次被派來……」

　　「好，那你們就站開些。」林彥揮手赴人：「小妹，打進去。」

　　中門厚有兩寸，林彥飛躍而起，在砰然大震聲中，雙腳把裏面的粗大門杠險斷了，門也裂開了。

　　「不可胡亂走動。」林彥踏入廣闊的大廳，這地方他不陌生，舞池上方的宮燈明亮耀目，兩個守廳的人見機溜走了。

　　「上樓去找。」龍姑娘說：「老天！好富麗堂皇。」

　　「哪有時間去找？到處都有機關埋伏，討厭得很，放火燒他出來。」

　　火一起，他倆退出樓外。

　　警鑼聲狂鳴，欽差府的人亂轟轟地趕來救火，但看到舉劍在樓前冷然屹立的刺客，一個個腿都嚇救了，遠遠地惶然旁觀，百餘名男女誰也不敢走近。

　　凌雲樓四周有廣闊的院子和花圃，被火德星君光顧也不會波及其他建築。兩人在樓外對角而立，每人監視兩面，專等梁剝皮向外逃。

　　逃出來的全是女人，火勢上了二樓，火光燭天中群鶯亂飛，就是不見梁剝皮的蹤跡。

　　木造的樓房經不起火，燒得特別快，火舌沖上三樓，木材的爆裂聲震耳欲聾。一個使女打扮的人出現在樓前，向殺氣騰騰的林彥說：「壯士不必在此枯候了，梁剝皮不會從此地出來，要找他，可到西苑去等，樓底有逃生地道，出口在西宛的望月亭。」

　　「姑娘，能帶我們去嗎？」

　　「不但樂意，而且深感榮幸。」

　　望月亭在西苑的中心，廣大的花棚和假山荷池氣象萬千，數棟雅室建在花木映掩中。亭是八柱雙層巨型有月臺的宏大建築，梯下的複壁就是地道的秘口。

　　複壁的活動暗門移開了，首先鑽出三名僅披蟬妙的美女，然後是由兩名美女扶扶而出，僅披了一條綢巾的梁剝皮，一身細皮白肉，在星光下呈現一片朦朧的蒼白。

　　亭柱後閃出高大的林彥，一手撥開美女，一手抓住梁剝皮的右臂信手一拋。「砰」一聲響，梁剝皮一頭栽在亭旁的花圍內，跌了個暈頭轉向，綢巾掉落，成了個裸人，隨後撲出擒人的龍姑娘大吃一驚，羞得渾身都軟了，倒縱而回尖叫：「這畜牲可惡！大哥你去斃了他。」

　　癱軟在花叢中的梁剝皮快嚇昏了，半躺著恐懼地問：「你……你們是……是……」

　　「刺客林彥。狗東西，不要說不認識我。」林彥雙手叉腰一步步逼近，殺機怒湧。

　　梁剝皮雙手吃力地亂撐，拖著光溜溜的身子向後退，狂叫道：「不……不要殺我，我……我改過從善，今後……」

　　「你剝的人已經夠多了。」林彥踏住惡賊的右腳踝：「今晚，九泉下的冤魂不再哭泣，因為我要剝你，望月亭就是剝皮作坊。」

　　他抬起綢帶撕成條狀，抓起梁剝皮綑在亭柱下。惡賊抱住亭柱背向外，不住狂叫：「給我悔過的機會，求求你，我……我發誓……饒命！饒……啊……饒命！蒼天……」

　　「聽說剝皮該從背部開始的，但願在下做對了。」林彥捏住惡賊的背皮應外拉，拔出了一把小刀：「你叫吧……」

　　黑影飛掠而來，叫聲震耳：「老弟，刀下留人！」

　　「你們不要過來。」他沉叱。梁剝皮厲叫一聲，昏了。

　　「你們想幹什麼？」龍姑娘拔劍迎面堵住。

　　是八荒神君、江右牛郎，龍杖金劍挽了碧菡別館的侍女舒小春。四個人不敢接近，八荒神君焦灼地說：「老弟，請聽我說，你一時激忿意氣用事，你不是坑了陝西的大小官吏，害死萬千百姓嗎？這惡賊一死便死無對證，余大人和滿知縣便成了搶劫皇帝貢物殺欽差的逆臣，抄家滅族要死多少人？你知道兩位大人的苦心嗎？你知道他們今天冒了多大的風險？你快意恩仇，便成了恩將仇報的……」

　　「我不聽你胡說，這惡賊非死不可，兩位大人……」

　　「你不要激動，請聽我說。兩位大人一片丹心，為國也為民，他們以身家性命作孤注一擲，毅然施鐵腕行鋤奸大計，雖然是成功了，但當今皇上也不會饒了他們，梁剝皮畢竟是皇上派來搜刮的人。惡賊因鐵證如山必定被召回，兩位大人也必定丟官坐牢，他們早知道結果，知道不管成功與否都會得到可怕的下場，但他們仍然毅然做了，你知道為什麼嗎？滿知縣連全家的棺材都準備好了，為什麼他要做這種傻事？梁剝皮不死，他們還有活命的機會，至少不會因此事而死……」

　　「你……你不要說了！」他煩躁地喝止，神色在變：「你們走開，我尊敬你們；如想……想阻止我……」

　　「我必須說，你不是一個不講理的人。」八荒神君語氣堅決，平時嘲世者的笑容消失不見，神色無比莊嚴：「梁賊殘忍惡毒，天怒人怨，他必須死，但死非其時，這次他垮定了，鐵案如山證物齊全，案呈龍庭，他必定被召返京撤換稅監。我八荒神君願以頭顱向你保證，惡賊必定暴死於返京途中。這件事已經安排好了，數千里路程共有十處暗殺站候機行動。小老弟，我八荒神君一輩子只拜過三個人：先父母與恩師。現在，為了替這兇殘暴虐人性已失的奸閹請命，我拜求你容他多活一些時日……」

　　老人家語音抖切，屈身下拜。林彥熱淚盈眶，搶出跪下托住了老人家的雙臂，顫聲說：「老爺子，我……我好慚愧，我為了個人的私怨，幾乎坑了無數的人。」

　　舒小春也跪下來，俯伏著說：「林爺，大局為重，剮了這天殺的畜牲，賤妾脫籍無望，恩公天恩。」

　　林彥扶起了八荒神君，挽起小春鄭重地說：「老爺子，我錯了，但還來得及，按常情估計，這件案子絕不是短期間能夠了結的。晚輩暫住在彰德府北面安陽河分南荒村，有何動靜，務請老爺子派人捎個口信來，晚輩希望親自參與鋤奸義舉。」

　　「放心啦！少不了你的。」八荒神君恢復了往昔的玩世神采，興奮地猛拍他的肩膀。

　　一早，客店前人聲嘈雜，旅客們紛紛啟程。車已經套妥，龍姑娘仍然賴在車旁不肯上車，噘著紅艷艷的小嘴嘀咕：「彥哥，爺爺的靈匣根本用不著費神照顧，我要騎馬，蹩在車裏面多煩人嘛！」

　　車夫打扮的林彥跳上車座，抓起韁繩沖她做鬼臉微笑著說：「小芝，你已經是個大姑娘了，該像個大閨女，拋頭露面成何體統？不許騎馬。」

　　「你……」

　　「再不上車，就趕不上宿頭啦！呵呵！」

　　一聲吆喝，兩匹健騾八蹄齊動。朝霞滿天，曉色朦朧，車聲轔轔駛出東關，在朝霞滿天中，駛上東下的旅程，載走了陝西萬千善良百姓的祝福，留下了令百姓們難忘的無盡去思。

第三十一章　僕僕風塵

　　四匹健騾拉著盛著骨灰的馬車，馳入了南荒村的果園中，一個月的長途跋涉，林彥與芝姑娘一身風塵，但了無倦容，在外表上，他倆比在陝西時期要成熟多了。

　　離開陝西，離開那百姓仍在水深火熱中的關中，他倆的心情仍未平復。毒龍死了，王九功也死了，但梁剝皮仍然健在，難免令他們心中耿耿。

　　果園中的農舍裏，榮叔正眼巴巴地等候著愛徒歸來。在老人家的希望中，希望愛徒能偕同老花子同返。可是，這希望落空了，老花子孤軍奮鬥，已經壯烈犧牲。取得的代價是群魔死傷慘重，毒龍受到碎剮的惡報。

　　芝姑娘拜見了這位一代豪俠一狂，想起了去世的爺爺，不由悲從中來，痛哭失聲。

　　安頓畢，已是申牌時分。

　　榮叔服了林彥從神行無影費雲浩處獲得的解藥，精神煥發，經脈在慢慢復元中。老少三人在小小的客廳中品茗，由林彥將陝西發生的變故詳細道來。

　　榮叔靜靜地聽完，老眉深鎖久久不語。

　　林彥已察覺老人家心中有事，甚感不安。

　　「你不應該聽那些老匹夫的話。」老人家拍案搖頭說。

　　「榮叔，彥兒……」林彥惶然說。

　　「那些老匹夫滿腦子俠義仁道，可是！」榮叔氣沖沖地說：「我告訴你，梁剝皮絕死不了的，那些俠義仁道英雄的保證，比鏡花水月更虛假，更靠不住。」

　　「榮叔的意思……」

　　「你還不明白？」榮叔苦笑：「他們既然要保全余御史與陝西那些官吏的腦袋，難道就不顧沿途各州縣那些官吏的老命？就算梁剝皮被調回京，回程他仍是欽差身分。各地的官吏如果讓欽差被殺，想想看，有多少官吏遭殃？陝西的官不能死，沿途各州縣的官就該殺頭抄家？這公平嗎？」

　　「哦！這……」

　　「那時，恐怕即使沒有人求你，你也不會不顧一切下手屠奸的。」榮叔嘆息著說：「孩子，忠恕二字害人不淺。」

　　「榮叔認為八荒神君那些人，仍會出面懇求放手？」

　　「如果可能，他們會的。」榮叔肯定地說。

　　「哼！但願他們不要做這種蠢事。」林彥殺機怒湧地說：「沒有人能阻止我要梁剝皮的命。」

　　「梁剝皮該死，他非死不可。」榮叔的右手五指不住伸屈：「孩子，當然我們不忍心連累到無辜的人。」

　　「榮叔。」芝姑娘黛眉深鎖：「如果不忍心連累無辜的人，梁剝皮豈不是死不了嗎？」

　　「要殺一個人，難道非動刀劍不可嗎？」榮叔笑問：「比刀劍更好的武器多的是。」

　　「梁剝皮不死，天道何存？」林彥直咬牙：「依我看，這件事得靠我們自己來辦。」

　　「對。」榮叔點頭說：「這些年來，愚叔一直不曾在外走動，但毒龍那些人的性格，我不算陌生。孩子，由你所說的經過估計，梁剝皮比毒龍更機警陰很，他能役使毒龍將其玩弄於股掌之間，經過這次兇狠的打擊，以後恐怕更難對付他了。」

　　「榮叔，他手下已沒有幾個可用的人了。」林彥說。

　　「不要估低了那惡賊，孩子。我想，他會向京師求援。兩廣高手如雲，他召來百千名一等一的高手保護該無困難，更可能花重金物色江湖敗類保護他的安全。」

　　「我們也可以找朋友助拳。」

　　「這一來，消息外洩，更難辦事了。」

　　「依榮叔之見……」

　　「我們來算算看。」榮叔說：「余御史押證物上京，需時三個月左右。在京中最少也可能耽誤兩個月。等皇命下達陝西將惡賊召回，靈詔西來的人中，必定也有派來瓜代的中宮，行程自不能太快，得要兩個月左右。惡賊如果派人上京辯白，在京師逗留的時日將不止兩個月。因此，就算惡賊罪證確實，皇上迫於公義不得不忍痛將惡賊召回，那麼，惡賊動身回京，該是一年後的事了，這一年中，我們有充分的時間來計算他。」

　　「在路上動手？」

　　「是的。」榮叔斬釘截鐵地說。

　　「如果真的連累了地方官吏……」

　　「孩子，你聽說過六合瘟神其人？」

　　「那位有人尊稱為神符的符安？」

　　「對，就是他，他姓符名安。但如果他看你不順眼，你一輩子也休想平安。」榮叔笑笑說：「這傢伙孤僻古怪，但卻是性情中人。」

　　「榮叔的意思是……」

　　「去找他，如果他肯點頭，你便成功了一半，梁剝皮將死得痛苦萬分，而又不能歸罪於任何人。」

　　「哦！用毒？」

　　「六合瘟神用的不是毒，是瘟，卻瘟而不成疫，神乎其神。問題是，這老傢伙肯不肯點頭。」

　　「江湖道上，這位老前輩音訊久絕……」

　　「就是為了他已經隱世三十年，所以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即使能見到他，也請不動他的大駕。我問你，你能忍他人所不能忍的氣，吃他人所不能吃的苦嗎？」

　　「為了那些屈死的人，彥兒能。」林彥凜然地說。

　　「還有一個困難，你必須否認你是我的傳人，即使在生死關頭，也不可用保命絕學隱脈移經術自保，那是我的傲視武林曠世絕學。」

　　「這……」

　　「那老傢伙對我有成見，而且成見甚深。」

　　「榮叔……」

　　「我個人的武林恩怨，從來不向任何人提及，你也不例外。」榮叔鄭重地說：「總之，你去找他那是你個人的事，如果牽涉到我，那就毫無希望了。當然，我希望你能成功。如果失敗，再去找荊山五雷尊者。」

　　「五雷尊者？」林彥吃了一驚：「那是一個殘忍惡毒的兇僧，一個神僧鬼厭的假和尚……」

　　「不錯，他就是這種人，但他也有兩種長處。」榮叔莊容說：「其一，他從不欺負弱小，絕不傷害村夫俗子，其二，他的定時毒藥不但時效不差分秒，而且最高明的郎中與用毒行家，也查不出死因，比毒王王騰蛟要高明得多；毒王的毒太霸道了，中毒的徵候極為明顯。為了殺梁剝皮而不至於連累無辜，咱們只好出此下策，去向窮兇極惡的人求助。必要時，我會跪下來求他。」

　　「榮叔，彥兒不考慮去找五雷尊者。倒不是彥兒恐怕因此而有損榮叔的俠名聲譽，而是武林公義尊嚴必須保持。個人的生死榮辱事小，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惜正邪合流共謀殺人，茲事體大。此風一開，貽害後世至深至鉅，任何人皆可假從權二字為所欲為，道義蕩然，公理皆可歪曲，斷然不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彥兒無論如何，也得把六合瘟神請出來進行除奸大計。」

　　「也好，我預祝你成功。這件事必須加緊進行，如果不成功，也好另行設法，不能把希望完全寄託在六合瘟神身上。」

　　「那符老前輩在何處隱世？」

　　「他出身玄門，目下在何處修真，恐怕不會有人知道了。但在十餘年前，我確知他在荊門的內方山落腳。他是個有家有室人，不難找出他的去向。以半年期限作為找他的時限，其他有關佈置的事由我負責，山西至京師道上的部署，事先必有妥善的安排。你與龍姑娘這就先秘密返家省親，安頓好龍姑娘再動身查訪六合瘟神。尋訪一個存心逃世的人並非易事，時限並不覺裕，因此愈早進行愈好。」

　　「好，過兩天彥兒就動身。今後的聯絡處……」

　　「奸閹返京，預計有兩條路好走，走遠些繞山東北上。不過，以走山西的可能性最大。因此我在三條路上部署，以防萬一。」榮叔在桌面用茶水繪出路線：「其一，為太原附近，太原是分道處，如果他往北，在忻州附近埋葬他；往東走捷徑，就在平定州附近下手。第二條路是經過此地，到南面渦陽附近佈下天羅地網，第三條路在山東袞州附近，那地方的山區正好弄手腳。所以，三處留暗記聯絡的地方，是太原城外雙塔寺右塔的第十層壁縫間；第二處就是這裏，第三處是袞州北門內的興隆寺塔內，也是第十層。記清楚了沒有？」

　　「彥兒記牢了……」林彥將三處地方複述一遍。

　　三個月後，林彥與姑娘出現在夷陵州。他們是從內方山來的，要在此地乘船上航四川。

　　兩人皆是書生打扮，兄弟相稱。姑娘女扮男裝，粉裝玉琢秀逸絕倫，真像一位十四五歲的翩翩濁世佳公子，林彥當然不同凡俗，人是衣裝佛是金裝，他的氣質與往昔完全不同，像是脫胎換骨換了一個人似的。

　　兩人的姓名略有變更，林彥改名叫林俊，姑娘叫林傑，行路上的遠遊理由是遊學。

　　夷陵州是入川的門戶，市面相當繁榮，江邊帆桅林立，各型船隻擠滿江濱，兩三里內一無空隙，極為壯觀。江面遼闊，對岸田疇山巒依稀，極目遠眺一片煙嵐。大江從西面山峽中傾瀉而下，江面擴大了十倍，風高浪急，船在江中星羅棋佈，風帆片片，頗富詩情畫意。

　　人地生疏，他們在此地需逗留一些時日。

　　為配合自己的身分，他們不能在城外的碼頭區旅店投宿，便在南湖的川楚老店落腳。午後不久落店的，有半天工夫可以出外打聽消息。

　　林彥找來了店伙，概略地摸清了上行船隻的動態。

　　上行的船隻很多，但都是到重慶的，要想在半途下船，必須付全程的旅費，如果能恰好僱到小型的回程歪尾船，雖然旅費可觀，但自由自在，比乘坐大型的客貨船舒服多了。

　　他們必須爭取時間，便囑店伙代為洽商，有船就走，不管是什麼船，能早走就行，船資不必計較。

　　申牌初，他倆在店右的南湖樓小坐，要了一壺好茶，面對一池碧水，一面品茗一面商討行止。

　　南湖樓如非膳食期間，光顧的人絕大多數是茶客，一壺香茗三兩碟乾果，坐上大半天店伙絕不嫌客人小氣。

　　樓三面臨空，視界廣闊，湖右不遠處的江濱一覽無遺，花木映掩碧水如鏡，與濁流滾滾風浪滔滔的大江，形成強烈的對照。樓上座無虛席，茶客甚多，似乎夷陵州的有閒人士真不少。

　　「彥哥，你想，到歸州能找得到線索嗎？」姑娘低聲問，神色有點索然：「內方山商店的人，並不真知道符家的去向。已遷走了四五年，你就憑買下符家田莊，那位臉上無肉不像善類的范大魁幾句話，就斷定到歸州摸索嗎？」

　　「范大魁的話是可信的。」林彥說：「其一，符家上路的包裹小巧而有油市包裹，定是入川的輕裝了。其二，他們的去向是夷陵。其三，修真最理想的地方，以三峽最為清淨。當然，我不敢說他一定遷到歸州，但歸州東十里的玉虛洞，下臨香溪，在那兒置產修真該是理想的勝地，所以我必須前往查訪一番」

　　「如果他入川，會不會遠至青城？青城是玄門第五洞天寶元九室之天……」

　　「他不會到人人矚目的地方落業。」林彥肯定地說：「像他那種樹大招風的人物，在眾所矚目的地方居住就難免有是非。」

　　「你打算……」

　　「逐站查訪，也許要走一趟青城。時限急迫，我們得加快進行了，這就是我急於僱船上航的原因所在。」他用手指向右方一點，聲音放低：「那幾位仁兄好像很注意我們，當心些。」

　　右鄰一桌有四位茶客，都是些膀闊腰圓的壯漢，似乎是跟他們上樓來的，操著川調濃重的口音，一直就在交頭接耳悄悄談話，與四川人高談闊論的習慣有異。

　　林彥和芝姑娘都是老江湖，早已從四大漢身上嗅到了江湖味。由於人地生疏，因此暗地當了心。

　　坐得最近的那位大漢，突然轉過身來笑笑說：「兩位公子爺要入川嗎？可曾訂了船位？」

　　「是的。」林彥客氣地說：「入川，但先到歸州遊歷。船位已委託店家辦理，晚上可能就有回音。諸位是……」

　　「在下姓張，排行三。」大漢笑容可掬：「店家是靠不住的，他們不會替你打算盤，最好能把你的荷包掏空，串通船家來騙你們。到歸州不易僱到船的。」

　　「店家也說過了，在下付到重慶的船資。」

　　「如果公子爺的行李不多，在下的船可以附搭兩位到歸州，船資減半，每人五兩銀子，如何？」

　　「倒不是船資的問題……」

　　「公子爺請放心，店家方面在下負責應付。」張三拍拍胸膛：「公子爺也許不知道，在下的船是行走三峽最安全的船，公子爺可以去打聽，羅板主與周太公上下三峽三十年，從來沒出過紕漏，三峽最有名的三十處險灘，一水一石的特性皆在掌握之中。」

　　左首茶桌原有兩位茶客，一個是面如冠玉的青衫少年，一個是侍女打扮的十二三歲小侍女。

　　青衫少年噗嗤一笑，向侍女說：「小秋，周太公十年前，每年要撞碎兩條船，竟然還有人說他三十年從沒出過紕漏，你說可怪不可怪？」

　　「二少爺，是怪。」侍女秋笑吟吟地說：「人家不只是要賺那十兩銀子，而是……」

　　「閉上你的狗嘴！」張三怒叫：「你們胡說些什麼？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

　　林彥臉色一變，手一伸，便扣住了張三的右手脈門，輕輕一扭。

　　「哎呀……」張三驚叫：「放手！放……手……」

　　其他三大漢唔了一聲，推椅而起。

　　「不為十兩銀子，你為了什麼？」林彥陰森森地說：「說，放明白些，閣下。」

　　「你們如果想倚仗人多。」芝姑娘站起作勢出手：「不但討不好，很可能少掉胳膊缺了腿，信不信由你。」

　　「想……想謀……謀奪你們的行李。」張三的臉上冷汗涔涔而下：「饒……饒命！」

　　原來如此，林彥放手，搖搖頭說：「你們走吧！大概你們是三峽的水賊，在下兄弟不與你們計較。」

　　「他們不是水賊。」青衫少年說。

　　「兄台知道他們的來路？」林彥問。

　　四大漢已匆匆溜走，下樓會賬去了。

　　「他們是夷陵州的地棍。」青衫少年說：「他們串通好船家，用偷龍轉鳳手法，掉包謀奪旅客的行囊。等到船一開，發現上當已來不及了，船家否認一切，你要是不答應，也無處投訴。弄得不好老命都會送掉。」

　　「這些傢伙可惡！」林彥恨恨地說。

　　「那個什麼羅板生周太公，又是怎麼一回事？」芝姑娘好奇地問。

　　「這條水路，稱船主為板主。」青衫少年微笑著解釋：「舵工尊稱為太公。在船上，太公的地位與權威皆比板主高。祭江神後太公不動祭品，誰也不敢取食。周板主人並不太壞，但他的船隻走重慶夷陵而已，不得不買夷陵的地棍三分帳。但他的船東載貨，按規定不能招攬旅客，他們只能利用地棍，多賺一些船資，大概這次上行的貨品押貨的人不多，所以想多賺些外快。」

　　「這麼說來，這條水路旅客極不安全了。」林彥說。

　　「行船走馬三分險，三峽本來就是鬼門關。其實，這裏每天都有兩艘上行的客船離埠，從荊州一帶來的更多，貨船更眾，兩位要到歸州？」

　　「是的。」

　　「明天有船到歸州，載一些南貨乾料，是歸州興隆棧的貨物，押貨的人只有兩個，還可以多載六個。」

　　「哦！在下……」

　　「小姓傅。」青衫少年自我介紹：「傅天奇。那是家母的侍女小秋。祖居歸州，與興隆棧的東主趙大爺趙壁光頗有交情。這次到荊州訪友，回程順便乘貨船返家。兄台如果有意，何不同舟上行？」

　　「在下求之不得，特此先行謝過。」林彥離座長揖為禮：「在下姓林，名俊；那是舍弟林傑。兄在何處止宿？在下兄弟晚間越寓拜望商討乘船事宜，不知傅兄是否方便？」

　　「小弟落店鴻泰老店，住玄字第六號西院上房。相見也是有緣，晚間小弟作東，同至賞江樓小酌，賢昆仲肯否賞光？」

　　鴻泰老店就在川楚老店隔鄰，方便得很。

　　「傅兄，理該兄弟作東……」

　　「呵呵！別忘了，小弟算是主人，不要和小弟爭了。」傅天奇搶著說：「聽口音，林兄像是江南人氏，而令弟的官話似帶北方口音。」

　　「兄弟的官話也相當流行。」林彥改用官話：「我兄弟遊學三載，鄉音略改。」

　　「林兄仙鄉……」

　　「應天府。」

　　「下江大地方。」傅天奇一雙亮晶晶的明眸盯著芝姑娘：「傑兄也是在學的生員？」

　　「在學？算了吧。」芝姑娘笑笑：「在學苦得要死，哪能外出遊學？傅兄在學嗎？」

　　「一襲青衫，冒充斯文。」傅天奇抖抖衣袂：「好在世間只重衣冠不重人，誰會介意誰是否在學？據說應天府以東，蘇揚一帶的人，上街穿綢著緞，回家沒米下鍋，不知是真是假？」

　　「也不盡然。」林彥替芝姑娘解圍：「不過下江民豐物富，謀生容易，風氣趨於浮誇奢侈也是有的。一兩百年來，王法規定不准士農以外的人穿綢著緞，日久禁弛，也難怪有人穿起來抬高身價，風氣所趨，很難判斷誰對誰錯。」

　　「聽說金陵十六樓是人間仙境……」

　　「那地方不是你我這些人該去的地方，我相信金陵勝跡，絕不是秦淮十六樓。」林彥正色說：「虎踞龍蟠的金陵，最令人肅然起敬的該是雨花臺，方先生雖然早已和他的十族引頸就戮，實際上未死。」傅天奇目不轉瞬地注視著他，良久，方幽幽地說：「林兄，你有無窮的悲憤。」

　　「沒什麼。」林彥淡淡一笑：「無意功名，志在江湖，如此而已。」

　　「哦！剛才林兄扣住張三的脈門，指上不見著力形跡，而張三卻脈閉骨張，這種精巧的擒拿手法，似乎像是武當的內家絕學，林兄是武當高手？」

　　「武當的點穴制脈奇學，宇內無雙，制人不著形跡，我這粗手粗腳八輩子也沒福緣身列武當門牆。到是傅兄人如臨風玉樹，目朗鬢豐已獲內家真傳。不過，依兄弟估量，傅兄也不是武當門人。」

　　「何以見得？」傅天奇笑問。

　　「百餘年來，武當高手輩出，一代比一代高強，僅點穴術一門，就由三十六手衍化為一百零八手。門人子弟在江湖行道，那一股子名門大派的氣度，確是有點與眾不同，留心些不難發現出異處來。」

　　「聽說學舍的生員，弓馬都十分了得，是真是假？」

　　「據在下所知，一百年前確是如此。以江寧府學來說，在正德朝以前，三射的距離是三百步兩百步一百五十步，或以三中二為入選。現在嘛，分別改為兩百、百五、一百、三射中一便是上選了，而且鵠的比往昔大了一倍。傅兄也習弓馬？」

　　「弓嘛！小有涉獵，馬可就一竅不通了，此地根本沒有養馬的必要。」

　　兩人談談說說，頗為投緣。傅天奇主婢，乾脆把茶果移來同桌，不時向林彥探問江南的風光，也偶或提及技擊的事。

　　林彥對江南的風光不陌生，當然他也明白傅天奇在探他的口風，所以他就小心應付，有問必答，在表明他確是來自應天府的人，而不是從大河北地南來的遊客。

　　芝姑娘一直就靜靜地聽，極少插嘴，用她那清澈靈慧的大眼睛作冷眼旁觀，小嘴角出現神秘的笑容。

　　同樣地，侍女小秋也在冷眼旁觀。

　　不久，話題終及於時局。

　　「林兄，你聽說過天下四大奸閹嗎？」傅天奇左手將一枚棗核捏得粉碎：「也有人叫他們做四大閻王，也叫四大寇，或稱四大妖孽。」

　　「聽說過。」林彥按下心頭的激動：「山東的陳增，陝西的梁永，雲南的楊榮，與貴地的陳奉。其實，不止四個。廣東的李鳳，遼東的高淮，浙江的曹金，江西的潘相，福建的高寮，臨清的馬堂……哪一個不是吸髓飲血，禍國殃民的禽獸。五年前，陳奉激起武昌民變，鬧得天怒人怨，血流漂杵。那惡賊到達荊州時，上萬民眾罷市示威，磚石如雨，殺陳賊的呼聲，十里外可聞，好痛快。」

　　「那次民變，上萬民眾圍困稅監署，陳賊逃匿楚王府。十八妖魔有十六個人被殺屍沉大江，逃掉了兩個。」

　　「哦！傅兄，有你一份？」林彥笑問。

　　「可惜那時我年紀小，沒趕上。」傅天奇眼中有殺機：「逃掉的兩個人……」

　　「青面妖區一鳴，血魔隆四海。」林彥接口：「兩個惡賊在湘南十八俠的圍攻下，從容遠遁，而湘南十八俠卻死了七個，重傷四人。」

　　「可恨的是，巡撫支大可支狗官，派了三千兵馬護送陳賊離境，讓他帶了數萬金珠逃回京師去。」

　　林彥心中一動，假如梁剝皮也有三千兵馬護送入京，在路上行刺如何能成功？

　　「陳賊在湖廣只刮了兩年，貴地總算夠幸運的了。」林彥笑著說：「他那些狗黨殺手，幾乎被貴地的英雄豪俠殺光屠盡，也聊可告慰枉死的成千上萬官民啦。」

　　「林兄，你我一見如故，小弟知道你是非常人。」

　　「傅兄誇獎了。」

　　「小弟有了困難，能否助小弟一臂之力？」傅天奇滿懷希冀地問。

　　「傅兄，但不知……」

　　「我知道青面妖與血魔的下落。」

　　林彥一怔，臉色一變。

　　「難在敝地的好手，誰也不敢挺身而出自取滅亡。」傅天奇恨恨地說：「而我又心有餘而力不足，家祖家父也禁止我惹事招非，我實在不甘心，極感激憤和傍徨。」

　　「你只要揭發他們，不怕沒有正義之士仗劍除妖。傅兄，不能鬥力何不鬥智？」

　　「問題是他們已隱姓埋名，說出來很難令人信報。」

　　「這……傅兄，你認為我會相信你嗎？」林彥苦笑：「我既不認識他們的面目，更沒和他們打過交道，怎知是不是兩個妖魔？即使你能舉出確切的證明，對我也毫無用處，因為我不可能花工夫去查證，那不是三五天工夫便能查個水落石出的事。傅兄，在下深感抱歉，愛莫能助，除非兩妖魔挺起脊梁公然承認自己的身分。」

　　「林兄很小心謹慎。」傅天奇無可奈何地說。

　　「這是在下處事的態度，傅兄請見諒。」

　　芝姑娘對林彥這種處事態度，是十分心折的。當初林彥蒞臨陝西，對梁剝皮的暴政經過多次的長期深入調查、求證，最後忍無可忍方採取行動，這與那些血氣方剛，憑一面之詞便魯莽行事的人完全不同。因此，她對林彥拒絕傅天奇的要求不以為異，而且早在意料之中。

　　「行事小心謹慎，是個值得信賴的。」傅天奇自我解嘲地說：「其實，我們四個人對付那兩個妖魔，實力仍然相去遠甚。不談妖魔的事了。明天上船，你們的行囊得早早準備。」

　　「我兄弟行囊簡單，隨時可以動身。」林彥說。

　　「簡單仍須妥善準備，貴重物品務必隨身攜帶。走三峽的船，任何時候都可能發生意外，丟掉行囊而能保住性命，已算是幸運的了。」

　　天南地北聊了一陣，林彥突然提出他一直就在思索的一件事：「傅兄，聽你話中之意，那兩個妖魔好像仍然在湖廣，這似乎不可能吧？湖廣人哪一個不想食他的肉寢他的皮，他們還敢留在湖廣？」

　　「只有這樣，才能逃避俠義道群雄的追殺，湖廣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傅天奇說：「他們已經改名易姓，誰也沒料到他們如此大膽，林兄你就不願相信這件事實。」

　　「這個……」

　　「他不但在湖廣，而且就在荊州。」

　　「什麼？在荊州？荊州的數萬民眾示威，十八妖魔率領兩百餘名殺手，配合陳賊的親兵屠殺了不少人，荊州人士恨不得生食其肉，他還敢躲在荊州？」

　　「半點不假。」

　　「他易了容？」

　　「不錯，但再高明的易容術，也改變不了雙目。五年前那次示威，我恰好在場，曾經與十六妖魔朝過相，他們即使被燒成了灰，我也會認出他們來。」

　　「你說過那時你年紀小，沒趕上。」

　　「沒趕上動手。那時，我一個十一二歲的娃娃，你便想動手也擠不進去。」

　　「這次你怎麼碰上他們的？」林彥提出最重要的疑問。

　　「這次到荊州訪友，同來的有幾個人，船泊在沙市。有一天傍晚，我和小秋從府城返回沙市碼頭，接近街東，突然發現一群豪奴，擁簇著兩乘暖轎，湧出柵口在碼頭駐轎，出來兩個體面的富豪，登上了一艘從下江來的中型客貨船。」傅天奇娓娓道來，神色有點異樣：「就在轎簾一掀的剎那間，我便認出兩妖魔的本來面目。我一時激憤，留下來暗地跟蹤。他們在船上逗留約一刻工夫，登轎動身出鎮北走了。他們的腳程快得驚人，十餘名豪奴都是胳膊可以跑馬，拳頭上可以站人的狠腳色，一口氣急趕十餘里，天黑便到達一座小村，轎子直抬進村東的一座大莊院內。我和小秋回到小村一打聽，才知道那是府城東郊的小油口村，三岔路南至沙市，東至倪軍市，西至府城約七八里左右。兩妖魔的莊院，村民稱之為油口朱家，是本地朱員外朱永濟的莊院，朱是本地的大地主。但朱員外早在六年前帶了一妻三妾，到武昌享福去了，莊院田地留給兩位侄兒朱威、朱盛照料。這兩位侄兒來自朱員外的故鄉老家，漢陽府楓橋鎮裏，已經有六七年時日，有妻有妾有兒有女，平時很少與村民往來，但村民對他們為善鄉里的印象卻很好，對他們十分尊敬。」

　　「就這樣，你就武斷地認為他們是漏網的兩妖魔？」林彥問：「朱家的佃戶長工應該知道一些風聲，地方上的名人，根柢該有脈絡可尋。」

　　「不是武斷地認為，而是事實已昭然若揭。」傅天奇說：「我和小秋正向村民進一步打聽，便來了兩名惡奴打手，不由分說動手攻擊，要捉我們回去盤問。當我們擺平那兩個混帳東西時，高手像潮水般湧到，眾寡不敵，我們只好脫身，直逃至府城的鎮流門外單市，方將那些人擺脫。他們封鎖了沙橋和分水橋，我們是入水脫身的。等我們回到沙市，已經是三更已過，我們的船已經失了蹤，所以不得不走陸路來到夷陵，搭便船返家。」

　　「如果真是本地的大地主，天膽也不敢豢養那麼一大群亡命打手。」小秋接口說：「紙是包不住火的，早晚我們會把他們原形畢露地揪出來，交給荊州的人剝皮碎剮。」

　　林彥靜靜地聽完，臉色漸變。

　　「傅兄。」他鄭重地說：「你離開荊州幾天了？」

　　「今天是第四天，昨天傍晚才趕到的。」

　　「姓朱的會不會派人跟蹤你們？」

　　「不可能，他們並不知道我們的底細。」

　　「你們在荊州沒留下形跡？」

　　「這……」

　　「傅兄，小心些。」林彥神色凝重地說：「打聽別人的底細極為犯忌。就是朱家兄弟不是兩妖魔，他們也會派人搜尋你們以便知道你們的意圖。如果不幸真是兩妖魔，更不會輕易放過你們。趕快離開夷陵，傅兄。」

　　「你的意思是……」

　　「可能你已經落在他們的監視下，危機迫於眉睫。」

　　「哎呀……」傅天奇驚呼。

　　「為策安全，兩位最好遷至城內投宿，還來得及。」林彥平靜地說：「至少，他們還不敢大膽在城內擄人，冒暴露身分的兇險。」

　　「我得早些預作準備，告辭。」傅天奇匆匆地說，借小秋匆匆走了。

　　「彥哥，你以為他的話可信嗎？」芝姑娘問。

　　「我不信一面之詞。」林彥笑笑說：「儘管這位小姑娘話說得很誠懇很肯定，但不能無疑。而且，我們沒有時間管閒事。」

　　「哦！你也看出她是女的？」芝姑娘頗感意外。

　　「第一眼就看出來了。呵呵，你還給她眉來眼去呢。」林彥打趣她，「你呀！壞死了。」姑娘白了他一眼：「我想，他對你似若有情，我一直就在擔心。」

　　「你擔的什麼心？」

　　「擔心你慨然拔刀相助呀。」

　　「胡說八道。」林彥笑罵：「我擔心的是另一回事，恐怕有麻煩。」

　　「有麻煩？」

　　「張三那四位仁兄，恐怕不是為了騙你我的行囊而來的。」

　　「哦？這……」

　　「聲東擊西，他們的目標恐怕是傅姑娘主婢。我敢打賭，茶客中定有其他眼線，我們與傅姑娘主婢在一起的事，毫無疑問我們已成為他們注意的目標啦！」

　　「這麼說來，我們也有危險了？」

　　「恐怕是的。強龍不鬥地頭蛇，我們最好小心些，不要惹火燒身。該走了。」

　　回到川楚老店，店伙宣稱已替他倆代訂了船位，是往來重慶夷陵的客仙船，由於船正在上下貨，三天後方能動身上航。中途上下客的船不好找，專僱小舟不但風險大，而且船資高昂，要他倆耐心等候。

　　兩人本來想等傅天奇派人來通知，到賞江樓踐約。沒料到鴻泰來的店伙說，傅天奇主婢已經離店他往了，留下話說暫行離店，後會有期，未克踐約，深感抱歉云云。

　　掌燈時分，兩人叫來飯菜在外間用膳，懶得出外走動，定下心等候行期。

　　食罷，林彥先至內間洗漱。男人至上，這是規矩。芝姑娘在外間拾掇兩人需要換洗的衣物，在外行走，女人極感不便，麻煩的事永遠比男人多，至少貼身的衣物就不敢交店洗濯，而且晾曬也必須隱秘。好在芝姑娘久走江湖，一些瑣事早已有豐富的處理經驗。

　　「篤篤篤！」叩門聲入耳。

　　兩人在旅途一向極為小心，不管任何時候，進房之後便立即掩門上閂，已養成閂門的習慣。

　　「誰呀？」姑娘放下手中的衣衫問。

　　「小的來送茶水並收餐具。」門外的人高聲答：「順便請問客官，明早何時該喚起客官辦理要務，以免誤時。」

　　原來是來收餐具的店伙。姑娘不疑有他，毫無戒心地打開房門。

　　微風飄然，異香撲鼻。她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則感到頭一暈，銀光一閃，脖子便被柔軟而韌性奇大，滑溜溜的東西緊緊地纏住了。剛想掙扎發聲示警，咽喉被纏住發不出聲音，同時身軀不由自主，被拖出門外去了。

　　自始至終，未發出引人注意的異聲。

　　進來了三個人；一是店伙，兩個是穿一襲寶藍色宮裝，腰懸長劍的年青美婦，同樣豐盈、艷麗、美貌，有若仙子臨凡。

　　但所佩的劍卻不像仙子，那是殺人的利器。

　　內間門是虛掩著的，不易發覺外間靜悄悄的變化。江湖經驗豐富、武功不弱的芝姑娘，受襲居然未能發出可驚動內間的聲響，委實令人難信。

　　店伙在收拾餐具，發出平常的聲息。

　　兩美婦一個閃在內間房門，一個搜索床上的物品。

　　外間相當寬敞，明窗下是桌子，對壁是茶几、客椅，近內側是帳床，床後有衣架衣櫥。美婦遍搜床內外，熟練精明，沒發出任何聲息。

　　芝姑娘的劍被搜出來了，那屬於女性專用的衣物也被搜出來了。

　　把守在內間門旁的美婦，向店伙揮手示意。

　　神色驚惶的店伙，捧著托盤惶然出房。

　　房外黑影依稀，不知到底隱藏有多少人。

　　川楚老店是附近最高尚的客店，設備素稱完備，有口皆碑。像這種專為攜家眷旅客而設的大型上房者，有如一進小院，足以容納老少三代男女客人，所以設有廁間，不需像其他二流旅店，需至公用廁間方便。這是說，這種雅房必定門窗甚多，如無眾多人手，封鎖不易，室內的人，可利用門窗脫身突圍。

　　林彥已漱洗完畢，正在穿布襪，突然聽到外間傳來掩門聲，卻沒聽到上閂的聲響。怪，也沒聽到姑娘說話的聲音。

　　一個時時警惕的人，常會憑直覺而行動，對反常的事物極為敏感，環境的突然改變常會引發激烈的情緒反應。

　　不閂門，那是反常的變化。

　　店伙無話可說並不足為奇，為何沒聽到姑娘的聲音？那是反常的，不可能的，乖巧得百靈鳥般的芝姑娘，不可能不與店伙打交道。

　　他突然感到毛髮森立，嗅到了危險氣息。

　　穿妥了快靴，快速地纏上腰帶，佩上百寶囊，順手將劍插入腰帶，貓似的貼在門後。

　　有警兆了，他嗅到由門縫透入的淡淡異香。他與姑娘相處的時日甚長，親密得有如夫婦，芝姑娘早已放棄衣物薰香與攜帶香粉的習慣，那種少女特有的肌香他熟得不能再熟悉了，這時突然嗅到了脂粉香，令他悚然而驚。

　　首先，他想到巫山三神女與千面狐。這裏地近巫峽，千面狐的門下很可能在附近出沒。

　　他伸腳輕撥，內間門悄然徐開，然後門猛烈地關射，發出轟然巨響。

　　就在轟然巨響中，房門兇猛地反彈而回。人影似流光，快得不可思議。

　　貼在外間門側的美婦，被內間門突然開關的音息所惑，還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突變已生，反應遲疑了一剎那，局勢已完全改觀控制不住了。

　　燈火晃搖，人影乍現。林彥屹立在房中央，凜若天神不怒而威。

　　「不要使用你們噴管中的迷魂藥物，那不會有好處的，除非你們甘冒斷掉纖手的兇險。」他一字一吐地說。

　　兩個美婦的左手，確是各握了一根六寸長的雕龍紫金噴管。

　　他雙手自然下垂，手掌似乎並未隱藏任何暗器。

　　千手魔君的得意門人，發射暗器並不需手中是否握有利器。

　　兩美婦吃了一驚，臉色一變，僵住了。

　　「你好機警。」挾著芝姑娘劍與囊的美婦嘆口氣說：「但你仍然輸了。」

　　「不要妄想破窗而逃。」守在內間門側的美婦說：「外面有不少人，黑夜中視界有限，而你身在明處，其險可知，千萬不可妄圖僥倖。」

　　「在下不會逃。」他斬釘截鐵地問：「在下的同伴，顯然已落在你們手中了。」

　　「不錯，你……」

　　「我不會落在你們手中的，放心好了。」他搶著接口：「姑娘們，在下與同伴途經貴地，在此候船入川，似乎並未招惹了任何人，請向諸位為何勞師動眾計算在下，擄走敝同伴有何用意？」

　　「你聽我說……哎呀！」內間門側的美婦駭然驚叫，急閃一步。而清脆的輕響傳出，是輕金屬的撞擊聲。

　　腳下，紫金噴管仍在滾動。

　　另一枚制錢，靜靜地躺在一側。

　　「在下重新鄭重地提出警告。」林彥沉聲說：「誰再打算妄圖使用噴管，後果將極為嚴重。下一次被擊中的將不是噴管，希望不會有下次。」

　　美婦花容變色，張口結舌愣住了。

　　制錢擊中噴管而不傷手，更未碰撞跳飛，神乎其神，委實不可思議，令人難以置信。

　　「諸位的來意，可否明示？」林彥再問。

　　床前的美婦放下芝姑娘的劍和百寶囊，小心翼翼避免引起林彥的誤會，強作鎮定地說：「本姑娘引你去見敝長上，你就會明白了。」

　　「抱歉，你們必須在這裏說個明白。」他堅決地說，神色莊嚴不容對方誤解。

　　「本姑娘奉命行事，無可奉告。」

　　「如此說來，在下必須留下你們，等貴長上前來了。」

　　「你大言了，知道閣下的處境嗎？」

　　「知道。問題是你們有多少人會丟掉性命？」

第三十二章　橫生枝節

　　他站在房中間，屹立如天神當關，氣勢磅礡，那無形的威武氣魄，足以令心虛的人膽氣消散。

　　兩美婦心中明白，他絕不是在虛言恫嚇，就憑他剛才所顯露的那手飛錢絕技，取人性命可說易如反掌。

　　迄今為止，兩美婦仍然不明白剛才他是如何將飛錢發出的，根本沒看見他的手移動，更不知飛錢自何而來。

　　「我看，你還不明白你目前的處境，或者故意裝糊塗的。」被飛錢擊落紫金噴管的美婦說。

　　「在下沒有裝糊塗的必要。」他冷冷地說。

　　「你該明白，你的同伴已落在我們手中，我不相信你能硬下心腸，不顧同伴的死活。」床邊的美婦指指搜出的女性衣物：「何況你的同伴是女的，你們的關係非比尋常，你不以她的生死為念？」

　　「她的生死又怎樣？姑娘們，不要妙想天開，用敝女伴的生死來威脅在下就範。」他語氣轉厲：「闖蕩江湖的人，有如風前之燭，如果怕死，就不要出來闖江湖活現世。不錯，在下與女伴關係不尋常，問題是，不尋常並不意味著兩人必須生同衾死同槨。志公大師說得好：『妻也空，子也空，黃泉路上不相逢。』又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她落在你們手上，唯一的生機是等我去救她，如果我反而愚蠢地愛你們擺佈，那麼，她不但希望已絕，還得把我的命也賠上。姑娘們，我不問你們為何而來的，只坦率地告訴你們，咱們倆途經貴地，無意招惹是非，好來好去，把敝同伴安全地送回來，萬事皆休，不然……」

　　他雙手一揮，丈外的明窗轟然炸坍，左側八尺外的房門碎裂崩飛，掌風聲似殷雷，勁氣逼得燈火明暗不定。

　　「夷陵荊州，將成為血海屠場。」他的語音直震耳膜，臉上殺機怒湧：「你兩人，以及外面那些仁兄仁姐，哼！必將肝腦塗地。你們必須以一百條命來償還，也許一千條；報復之慘，必將空前絕後，不信立可分曉。現在，你可以傳話給外面的人，在下立等回音。」

　　沒有門的房門外，出現一位穿黛綠衫裙，風華絕代的中年美婦。

　　「好大的口氣。」中年美婦的語氣陰森冷厲：「當今之世，舉目天下武林，沒有人敢在本夫人面前說這種大話，你未免也太……」

　　林彥右手一抖，兩顆小小的鐵蓮子破空而飛，快得令人肉眼難辨。

　　「嗯……」兩美婦叫了半聲，砰然倒地，渾身發僵，僅一雙眼睛可以轉動，透射出駭極的光芒。

　　中年美婦的話，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所打斷。

　　「現在，把你要說的話說完吧。」林彥說，緩緩將身形轉正，虎目炯炯遍視著中年美婦。

　　「你……你用什麼暗器傷了我的人？」中年美婦變色問，可知並未看到暗器，也沒料到林彥會突然出手。

　　「她們是在下的人質。」林彥冷冷地說：「你最好不要說那些威脅的話。套用你的話，當今之世，舉目天下武林，沒有人能用大話將在下嚇倒。」

　　中年美婦清澈的動人大眼中，殺機怒湧。

　　「小畜生好狂。」中年美婦怒極：「初生之犢不怕虎，不教訓教訓你，日後還不知你狂到什麼程度呢，你給我接著！」

　　聲出手舉，扣指疾彈。相隔丈外，這一彈不知她在弄什麼玄虛？她扣指的手晶瑩潔白，但每一條肌肉皆可明顯地看出用勁的形態。彈指的速度並不快，但強勁有力配合著呼吸，行家一眼便可看出她用上了全身的勁道。

　　林彥的心動念動，神功驟發，屹立如山紋絲不動，左手一抬，五指如鉤猛烈地一舒一合，在胸前一抄一抓。

　　就在一抓之下，掌中傳出金石聲，手掌略振。

　　「好厲害，好精純的穿雲指。」他凜然說：「你已經修至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境界，可在一丈左右認脈打穴。你還有兩擊之力，三指一過，三流人物也可以置你於死地，我勸你還是少用為妙，這一指，你已耗掉了四成元氣，須運氣三周天方能復原，而在不會讓你有運氣行功的餘暇，你也給我準備了。」

　　他的左掌向外一翻，身形一沉。

　　中年美婦一指無功，大感驚駭，難以相信林彥能若無其事地硬接一指，甚至連馬步也不會撼動。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她看林彥那翻掌的姿態，不由心中一懍。那隻手似乎勁道如山，五個手指形之諸於外的澎湃勁道與氣勢，透露出無窮殺機，大有摧山裂石截江斷流的渾雄魄力。

　　她第一個本能的念頭是：「接不得！」

　　一聲嬌叱，她斜身移位，上盤手撥出，用的是四兩撥千斤柔勁化招。

　　奇異的渾雄氣流一掠而過，她感到呼吸一窒，千斤墜穩不住身形，可怕的潛勁撼動著她的身軀，硬將馬步震動，身不由己斜退了兩步，衣袖裙袂無風自蕩，獵獵有聲，暗勁潛流直迫肌骨。

　　如果硬接，不被震飛也得氣散功消。

　　空間裏，氣流激盪發出隱隱風雷之聲。

　　「威靈仙的陰雷掌！」中年美婦駭然驚呼：「你……你還有江湖人喪膽的三棱追魂釘！」

　　威靈仙屍骨已寒，那化名為王九功的宇內兇魔永遠在人間消失了。

　　林彥哼了一聲，急掠而進。

　　門外甬道上的明燈突然熄滅，外面一暗。

　　「你走不了！」林彥沉叱，閃電似的掠出。

　　異香撲面而至，淡霧迎面湧到。

　　他屏住呼吸，疾衝而過，雙掌護住頭面，無畏地衝散淡霧和異香。

　　中年美婦身形，已經隱沒在漆黑的南道那一端，但他憑直覺知道對方仍未遠走。至於共有多少人，倉卒間無法估計。

　　總之，由明入暗追人是十分危險的事。

　　那些淡霧和異香，定然不是好路數。

　　不管是迷香也好，毒霧也好，一定比空氣重，其必定向下，他屏住呼吸，飛躍而進。

　　追出甬道，院子裏靜悄悄，人已上屋走了，追之不及啦！

　　他心中一動，火速退走奔回客房。

　　房裏燈火已熄，他心中暗叫不妙。

　　果然不錯，火摺子一亮，他發現兩個被鐵蓮子擊中制了穴道的美婦，已經蹤跡不見，被人救走了。

　　他開始冷靜地思索，這些男女是何來路？真的會是千面派的門人子弟？難道說，有人認出他的本來面目了？可能嗎？

　　那些迷香、毒霧，不像千面狐師徒所使用的迷香那麼霸道，有色有味不登大雅之堂。

　　可能是傅天奇的仇家找上他了，荊州油口朱家兄弟，無疑是兩妖魔的朱威朱盛。

　　他吹熄燈火，靜靜地等候變化。

　　二更、三更……好漫長的夜。

　　終於，街上傳來了三更三點的更柝聲。

　　破窗外，傳來了旁人無法聽到的聲息。

　　他緩緩站起，用沉靜的嗓音說：「請進吧，在下知道你們會回來找我的。」

　　夜黑如墨，窗外因星月無光，並不比室內光亮些，無法看到匿伏的人影。

　　「咦！你知道咱們會來？」外面有人回答，聲如狼嚎十分刺耳，是男人的嗓音。

　　「天下間能解在下所制穴道的人，沒有幾個。」他說，掏出火把子：「所以你們會回來找我。」

　　破風聲入耳，循聲而至。

　　「啪啪啦」一陣暴響，數枚暗器射入對面的牆壁，有兩枚爆出一溜火星，對方用暗器作為答覆。

　　他無名火起，殺機怒湧。

　　兩個黑影並不寄望暗器奏功，暗器發出不等結果，奇快地躍登瓦面，迅速撤走。

　　瓦面多了一個人影，屹立在屋脊等候他們奔上。

　　「咦！」撤得最快的人驚呼，是先前發話的人，身形倏止，距屋脊已不足一丈。

　　「不用走了，老兄們。」林彥陰森森地說。

　　「大爺不信邪。」後面的黑影怪叫，超越同伴急上，手揚處，三把飛刀呼嘯而出，人隨刀後奮勇上撲。

　　林彥雙手一分一合，三把飛刀全部入手，合手向呆立的黑影扔出。

　　人影快速地接觸，噼噼啪啪拳掌相交，快逾電光石火，一接觸便全力硬拼。

　　「噗啪！」拳掌著肉如中敗革。

　　「哎……啊……」黑影驚叫著摔倒，急碌碌往天井下滾墮。

　　而先前呆立的黑影，已先一剎那被林彥扔出的飛刀把擊中，已滾至滴水簷前不足半尺了。

　　林彥人化狂風，向下掠降，在落下簷口時，已一手一個扣住兩黑影的背領，飄然降下天井。

　　點起了燈，室中大放光明。兩個中年壯漢像病貓般蜷縮在茶几下，渾身骨頭像是崩散了。

　　「你。」林彥拉過一名壯漢的手扭轉，「你得招，在下要口供。」

　　「我……我沒……沒有什麼好……好招的。」壯漢說。

　　一而再鬧事，店伙們早已聞聲趕到，店東與十餘名店伙瑟縮在房外，不敢進來勸解。

　　「你如果不招，在下要把你全身的骨頭都拆了。」林彥兇狠地說：「你閣下貴姓大名？」

　　「我……我姓孫，叫……叫孫勇。」壯漢不敢不招：「排行五，大……大家都叫我孫五。」

　　「好，就算你是孫五，誰派你來的。」

　　「我……」

　　「說！」林彥沉叱。

　　「是……是一個叫老九的人，給我和計賢弟計十二各二十兩銀子，我們就來了。」

　　「來有何貴幹？」

　　「行刺。」

　　行刺，林彥心中苦笑。好傢伙，在陝西，大刺客林彥的名號紅透了半邊天，現在居然有人向大刺客行刺，這笑話鬧大了。

　　「四十兩銀子，你們就前來行刺？」他追問。

　　「林老兄，這年頭謀生不易，百十文錢都會出人命。」孫五說得理直氣壯：「三五兩銀子就可以買刺客殺人，四十兩銀子已經夠豐盛了。」

　　林彥放了壯漢，踱至對面壁根下，拾起三把飛力，搖搖頭信手丟掉。這種飛刀打造得十分簡陋且粗糙。長有八寸，重心在後，擲出時不住翻騰，計算稍一錯誤，鋒尖不可能貫中目標，根本不是行家使用的暗器。

　　「你兩人飛簷走壁的功夫並不差，幹刺客的勾當勉可勝任。」林彥回到兩人身旁，踢了計十二一腳道：「姓計的，老九姓甚名誰？」

　　「不知道。」計十二聲如狼嚎：「是咱們老舵把引見的，咱們照例不過問對方的根柢。」

　　「在下不知道貴老舵把是甚麼東西。」

　　「他是至喜亭碼頭一帶的老大，問起魚鷹趙老大趙長江，沒有人不知道。至於他認不認識老九，那就得去找他才能知道了。」

　　「咱們這就去找他問問。」林彥一把將計十二抓起：「趙老大如果有種，替你們挑起來，你們就有活路，不然就得看你們的造化了。挺起胸膛站穩了，不要裝死狗，你們還可以高來高去，走！」

　　從至喜亭至西門外碼頭，全是泊舟區，長有好幾里路，棧埠林立，船廣羅佈。後街的那些破敗的民宅，一團團一堆堆，擠在一起又髒又亂。

　　四更末，碼頭靜悄悄。至喜亭西北里餘，後街的一棟土瓦屋前，來了三位不速之客。

　　「砰砰砰！」孫五垂頭喪氣上前拍門。

　　拍了許久，裏面傳出人聲：「半夜三更的，誰在敲門呀？」

　　「快五更天了。我，孫五。」

　　門開處，一位粗壯赤著上身的大漢，舉著蠟燭當門而立，略感吃驚地問：「咦！你們是不是不該來啊？」

　　「來找老舵把，在不在？」孫五問。

　　「我還是一句老話；你們不該來。」大漢伸手攔阻：「不要，進來，你們……」

　　「他們已經來了，該不該以後再說。」林彥冷冷地說：「趙老大交代下來的事沒辦妥當，他不聞不問好像毫不擔心，睡得倒是安逸得很呢，進去再說好不好？」

　　「咦，你是……」

　　「別管我是誰，見了趙老大不就明白了？」林彥雙手一撥，硬把孫五和計十二往裏推。

　　「進來有屁用。」大漢讓在一旁說：「老舵把不在，傍晚時分就走了。」

　　「什麼？走了？到何處去了？」孫五失魂般叫苦：「完了，這……這如何是好……」

　　林彥最後進門，順手一把扣住了大漢的右手脈門往裏帶，惡狠狠地說：「趙老大不在，唯你是問一樣。」

　　「哎呀……」大漢狂叫掙扎。

　　林彥接過燭臺，將大漢拖倒一腳踏住手肘。

　　「他到何處去了？可曾留下話來？」他厲聲問：「如有半字虛言，在下碎剮了你，先踏扁你這條手臂。」

　　內堂裏，怒吼著搶出另一名大漢。林彥左手一揚，小小的鐵蓮子奇準地擊中大漢的鳩尾大穴，大漢重重地衝倒，直滑至腳前方行停止。

　　被制的大漢驚得頂門上走了真魂，根本不知道林彥用暗器打穴，只知道同伴怒吼著衝出，莫名其妙地倒下、昏厥，太可怕了。

　　「我……我說，我……我說……」大漢虛脫般叫嚷。

　　「我在聽。」

　　「他走時並沒交代，但我……我知道他是過……過江去了，有……有人看到他上……上了孤山曹家的小艇，一定是到曹家去了，他……他與曹家的田莊管事有交情。」

　　「替我準備船，咱們過江去找他。」林彥將大漢拖起，「找不到人，在下要好好治你們，走！」

　　江面寬闊，小舟破浪而進，斜向疾駛江南岸。孤山屹立江濱，峻嚴壁立，孤峰峭拔。山西北餘里，便是孤山曹家，江南岸的豪紳。

　　在船上，林彥已從大漢們口中，知道曹家的概況。船一靠岸，便命三個俘虜與三名船夫，把船拖至岸上的樹林中藏妥，然後把六個人弄昏取道奔向曹家。

　　接近莊外的柵門，已是朝霞滿天。

　　田野中有人工作，所以村柵門是大開著的。柵門內有幾株大樹，百步外便是曹家整齊氣派的院門。院牆高有丈二，上面覆有牆簷，一看便知主人是當地富豪，裏面房屋不下三十棟之多。

　　一群黃犬狂吠著迎客，陌生人真不敢冒險闖進去。

　　樹下的石凳上，坐著一位中年村夫，長工打扮，滿臉風霜。大概這裏極少有人往來，看到陌生人頗感詫異，緩緩站起向柵口迎來。

　　林彥腰帶上的劍，令中年村夫腳下遲疑。

　　林彥臉上堆下笑，從容走近挽奉施禮。

　　「大叔請了。」他含笑說：「小可從府城來，求見尊府的管事卓三爺。」

　　「你是……」中年村夫欲言又止。

　　「昨天傍晚，老舵把趙老大過江來與卓三爺相聚，小可特地來請趙老大回去。」

　　「哦！趙老大昨晚確是過江來了，你到山下去找找看。」中年村夫向孤山一指：「卓管事在山下另有住處，有朋友來，都到山下住處止宿，不便打擾老爺。你沿小路走，直抵山腳便可看到三間茅頂上牆大房，哪就是卓管事的莊外住處。」

　　「謝謝指引，有勞了。」林彥行禮道謝。

　　「有件事請爺台留神。爺台帶了刀劍，我家老爺見了刀劍就害怕；附近的人都害怕。」中年村夫指指林彥的佩劍：「早些年鬧稅禍，督稅署派來徵稅的人如狼似虎，附近十餘座村莊破家的不下兩百戶，那些稅丁動不動就拔劍殺人，所以請不要嚇唬我們這些善良百姓。我家老爺的田地有三分之二充了公，三代的積蓄一掃而光。充公了的田目下都由官府指定佃戶代耕，新撥來的佃戶很霸道不好說話，往山下走要經過那些人的田地，忍不了氣鬧出事來，將是天大的禍事，他們一鳴鑼告警，敲起大鐘，對江府城的兵勇很快就會趕過江來，後果極為嚴重，爺台千萬要小心。」

　　「多承關照，在下理會得。」他冷冷一笑：「不過，在下既然來了，不是強龍不過江，誰要是想利用無知強悍的佃戶來嚇唬在下，那是他的不幸。在下處事的態度是不生事不欺凌弱小，但事到臨頭也絕不畏事。我不相信世間不怕死的人為數甚多，只要多殺幾個便可以殺雞儆猴，其他的人便會逃命唯恐不及。在下話已挑明，相煩奉告曹老爺，他那一套興風作浪暗中操縱的鬼把戲，最好不要在今天抖出來獻寶，那對他將是最有益的事。」

　　他轉身大踏步走了，中年村夫發瘋似的向曹家的大院門狂奔。

　　內進的角樓上，升起了一面杏黃旗。

　　林彥並不急於趕路，泰然沿小徑緩行，穿越青蔥的田野，在田中忙碌的村民，皆停下活計目迎目送他去。

　　他不時轉首回顧，看到角樓上輕揚的杏黃旗，冷冷一笑。

　　他知道，信號已經傳出了。

　　到了三棟茅屋百十步外，柴門外早已排列著五個彪形大漢，分持著單刀、花槍、齊眉棍，嚴陣以待了。

　　他無畏地接近，在兩丈外止步，在五雙怪眼的盯視下，神色雍容泰然自若。

　　中間那位為首的人，生得豹頭環眼粗壯如熊，腰帶上插著一把護手盤龍金鉤，頗具威嚴。

　　「閣下定然是卓管事了。」林彥抱拳行禮，先禮後兵：「好像趙老舵把並不在此地。」

　　「你是誰？」那人冷然問：「不錯，在下卓管事卓三，咱們認識嗎？」

　　「認識趙老舵把就夠了。現在，咱們不是認識了嗎？在下姓林名俊。」

　　「你找我……」

　　「趙老舵把在你這裏吧？」

　　「哦！原來你是來找他的。」卓管事臉上有冷森森的笑意，這種陰笑充滿不吉之兆：「閣下，我告訴你我卓三不認識這個人，你相信嗎？」

　　「不相信。」

　　「但你無法證明，對不對？」

　　「你……」

　　「哈哈！趙老舵把又不是小孩，他有隨意往來的自由，來來去去不受任何人管束。我說他已經走了那一定是走了，錯不了，卓三可以舉出一百個證人，證明他確是舉家乘船下武昌去了。」

　　「很好，很好。」林彥笑了：「這就是強龍不壓地頭蛇的原因所在，證人要多少就有多少。也因此之故，人離鄉賤，地方上的土豪劣紳惡霸便可為所欲為。也因此之故，才會有一些英雄豪傑以武犯禁。今天的情勢，已不容許在下與你們坐下來講理，救人如救火，分秒必爭。現在，在下站在此地，自一數至一百。」

　　「是唸咒嗎？」哈哈哈哈……」卓管事嘲弄地狂笑。

　　其他四個人也狂笑，笑得十分得意。

　　「在下不是法師。」林彥不笑，心平氣和：「一百數唸完，便是在下放棄溫和手段追兇，改用激烈手段緊急追索時限的開始，諸位早作準備。一、二、三……」

　　「這小子的追蹤術相當高明。」卓管事不笑了：「不能再容他放肆了，不要讓天下英雄恥笑咱們夷陵無人。」

　　「對，乾脆找個地方把他埋了肥田。」支著花槍的人兇狠地說。

　　「二十一、二十二、……」念數聲清晰可聞。

　　「把他丟下江餵王八，豈不省事？」接著齊眉棍的人語音冷厲已極。

　　「我主張把他曝屍。」佩單刀的人大聲接口。

　　「那就動手吧，等什麼？」肩扛九節竹筋鞭的人說：「難道真要等他數完一百嗎？笨鳥兒先飛，我先上砸扁他的狗頭。」

　　「三十五、三十六……」

　　一聲怪叫，人兇猛疾衝，竹筋鞭沉重如山，風吼雷鳴，「泰山壓頂」迎頭砸落，力道千鈞。

　　人影似流光，斜飄八尺，在鞭下一閃即逝，一鞭落空。林彥雖然移位避招，但神色絲毫不變，目中仍在清晰地唸出節拍勻稱的數目：「四十三、四十四……」

　　鞭風呼呼，跟著再來一記「風掃殘雲」，鞭沉力猛急如靈火，反手抽到銳不可當。

　　人影一晃，林彥回到了原地，從對方的身右掠過，伸手可及，鞭無法跟得上他，他也懶得反擊。似乎，鞭與人是舞於花間的一雙蝴蝶，分合旋舞妙曼生姿，雖則難免併合在一起，但不會為對方帶來傷害。

　　「五十六、五十七……」林彥六合如一平靜地往下唸，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事故，那狂野的致命鞭影已是消失了的幻影，絲毫不影響他的情緒。

　　「這小子滑溜得很。」挾齊眉棍的人說，拉開馬步：「我來堵住他，兩面夾攻。」

　　「六十一、六十二……」

　　「呔！」兩個人的大嗓門同時沉喝。

　　鞭與棍乍合，罡風怒號，人影飄搖，兩丈內鞭形棍影縱橫，勢如狂風暴雨。

　　林彥像罡風中的落葉，在一長一短兩種兵刃的空隙中飛舞，更像罡風雨中的一縷輕煙，任憑風雨如何狂暴，輕煙依然舒散自如。在人影急劇閃動中，依然傳出他那清晰、堅定、沉穩的唸數聲：「六十九七十……」

　　卓管事臉上的神色漸變，驕傲自負的神情一掃而空，代之而起的是驚疑、惶恐。

　　「快退！」卓管事沉喝：「咱們碰上可怕的高手了，不要枉送性命。」

　　人影迅即分開，風停雷止。兩個傢伙渾身大汗，呼吸一陣緊，真力耗損得差不多了。

　　林彥背手而立，神定氣閒，眼觀鼻鼻觀心，真有泰山崩於前而目不瞬的氣概，口中仍然穩定地唸唸有詞：「八十、八十一……」

　　卓管事呼出一口長氣，舉手一揮。

　　五個人齊向柴門移動，神色緊張一步步後退。

　　林彥仍在唸數，節奏漸疾。

　　五個人也腳下一緊，一一退入屋內。

　　終於，一百數盡。

　　林彥仰天吸入一口長氣，虎目怒睜，略一環顧，大踏步向屋內閣。

　　屋內空空如也，鬼影僅無，廳堂靜悄悄，五個傢伙大概已從後門溜走了。

　　神案前的供桌上，香爐前擺著一隻漆金金魁星，高不足五寸，金碧輝煌栩栩如生。

　　那是那些醉心功名的讀書人，上京赴考時帶在身上，作為吉祥符的魁星像，出現在大戶人家的家廟中，或者在書房，都是極平常的事，這位神批本來就是讀書人的吉祥神，讀書人大考小考之前都不會忘了拜魁星請魁星，但出現在這種不三不四的茅屋神案上，就有點不倫不類了。

　　在雕神像的店裏，或在魁星廟中，買一個這種像，要不了五百文錢；請一個魁星，一兩銀子也就夠了。

　　江湖道上，有一個令武林朋友害怕的人物，叫天魁星金祿，是個名雖吉祥，其實惡名昭彰的邪道名宿，名頭雖然沒有武林十一高手響亮，但聲威恫嚇卻震撼江湖，詛咒他的人多得很。他的武功和邪惡的性格皆令人害怕。

　　這種金魁星是玩偶，正是天魁星金祿的信記。

　　林彥靜靜地注視著那座金魁星，腳下有點遲疑。

　　如果他不想惹事，那就必須悄然退走。

　　情勢迫人，他不能退走，芝姑娘失蹤的線索，全在魚鷹趙長江身上，他必須從這位老舵把身上，找出行刺指使人老九的下落來。

　　而且，他不惹事，也不怕事，天魁星如果是魚鷹的撐腰人，他更不能畏事退縮。

　　片刻，他舉步向後廳口走去，一步、兩步、三步……

　　一聲怪響，地面搖搖。

　　他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西安欽差府的機關埋伏精巧絕倫，也奈何不了他。

　　他左手四指搭在上面的橫樑上，警覺地下望，身懸空中，隨時皆可應付隨後而來的變故。

　　地面已復原狀，但仍可看到翻板的坑口縫隙，板上面刻了方磚的圖案，與廳堂的地面方磚吻合，如不留心細察，很難發現翻板的痕跡。

　　自從踏入屋中第一步始，他便提高警覺暗中留了神。簡陋的茅屋，居然鋪了方磚地面，極不調和，難怪引起他的警覺。

　　沒有其他動靜，顯然在暗中監視機關的人，知道他並未上當，不敢現身查看。

　　嚴格說來，這些粗糙的陷坑翻板，還算不上機關，但愈是簡單的東西效果愈大。這種翻板不登大雅之堂，如果林彥奔跑而不是一步步走動，很可能上當。

　　他有點醒悟，悚然而驚。他能順利地掌握線索找到此地來，並不是他追蹤有術，而是對方巧安排有意將他引來的，準備好天羅地網對付他。

　　他如果遍搜三棟茅舍，不但兇險重重，也白白浪費寶貴的時光，對方的高手盡可從容趕到。

　　他飄身而下，掠出屋外。

　　屋側的大樹後，踱出一個臉容獰惡，滿臉皺紋色如暗灰的醜惡老人，灰袍飄飄，手點一根山藤杖，腰帶上懸了一隻金色筆袋，那雙老眼紅芒暴射。

　　一點不錯，老人的臉型真像文昌廟裏的魁星。他知道，天魁星金祿到了。

　　「你在屋裏逗留了許久。」天魁星用刺耳的嗓音說。

　　「對，裏面有鼠輩，花了一些工夫去找。」他泰然地說，徐徐退向屋前的空地。

　　「你看到了老夫的信記。」天魁星一面說一面逼近。

　　「你是說那座金魁星？在下少讀詩書，無意功名，對那玩藝不感興趣。」

　　「你既然知道金魁星的來歷，該知道老夫的規矩。」

　　「聽說過。」

　　「你好大的膽子。」

　　「好說好說。」

　　「你沒將老夫放在眼下了。」

　　「不對，你偌大年紀，敬老尊賢的良善風俗，我懂。」

　　「你應該看到信記便立即遠避。」

　　「奇怪，在下為何要遵守你的規矩。你……」

　　「該死的東西！你心目中哪有我天魁星？」天魁星憤怒地咒罵：「沒規矩的混帳東西！老夫要活剝了你。」

　　相距在三丈外，天魁星聲落人動一晃即至，劈面就是一杖，看表面似乎並未用勁，但快逾電光石火。

　　這一杖看聲勢和路數，毫無疑問地是向林彥出手搶攻，可是，杖勢剛落的剎那間，卻不可思議地折回，衝近的身形也突然斜掠而出，速度似乎比撲向林彥的衝勢快了一倍，眨眼間便遠出三丈外，到了屋的另一面。

　　「啪」的一聲響，接著是「嘭」一聲大震，天魁星側飄丈外，罡風徐斂，灰袍飄動鬚眉俱張。

　　屋角踱出一個年約花甲，穿一襲天藍色博抱，相貌威猛的人，腰間懸著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

　　「金老，你這一招見面禮真厲害。」藍衣人掀鬚笑問，那垂及胸口略現灰色的三綹美髯有點零亂。

　　「咦！你是……」天魁星警疑地問。

　　「居停主人曹明。金老在此清修三月，彼此從未把晤，這是主人的失禮，恕罪恕罪。」

　　「曹兄真是真人不露相，卓三那小子走了眼啦！」天魁星苦笑，收了杖：「他在府上混了十年，居然不知道主人是身懷絕技的高手，其蠢如牛。」

　　「也難怪他，天下間知道曹某底細的人，屈指可數。」曹明指指不遠處的林彥：「很可能是在下往昔的仇家找上門來了，金老，咱們把這件事了結之後，請至舍下小聚，如何？」

　　「好，真該早些把這件事了結了。」

　　林彥一直就站在原地冷眼旁觀。先前天魁星的山藤杖突然變招，那奇異的內勁折向急旋之下，所產生的詭異暗勁不但異常凌厲，而且直迫心脈其寒徹骨，震撼力之猛烈，世所罕見，他竟然有點穩不住馬步，硬被震退兩步氣血翻騰，冷得渾身綻起雞皮疙瘩。

　　他心中在咒罵：「這老鬼已暗中向我下了一次毒手！」

　　如果他不是懷有戒心，先一步運起玄陰真氣護體，這時……想起來令他毛骨悚然。

　　老鬼的杖與曹明的大袖換了一招，半斤八兩功力悉敵，這表示曹明的修為，絕不比金老鬼差。

　　面對兩位可怕的強敵，他必須有所抉擇了。

　　兩個老傢伙正連袂並肩向他走來，來意不善。

　　他本能地手按上了劍把，按劍沉思：去或是留？

　　當然不能走，蘭姑娘的消息仍無下落呢。

　　不走便留，留便得面對兩個可怕的高手，無可避免地將會發生一次猛烈的惡鬥，死傷在所難免。

　　「錚」一聲劍吟，他拔劍出鞘，莊嚴地、冷漠地舉劍。大敵當前，已不容許他退縮了。

　　「在下有找卓三的正當理由。」他的語氣堅定有力：「忍讓已到了極限，有理已經說不清，你們在逼在下採取激烈手段。」

　　他舉劍屹立在金紅色的耀目朝霞下，江風振衣，袍袂飄飄，莊嚴地像天神，那震懾人心的煞氣，以強烈的、浪潮似的聲勢，向對手湧去。

　　曹明，孤山曹家的主人，突然在兩丈外止步，臉色極為凝重，用心地、詫異地注視著這位氣勢撼人的年輕人。

　　天魁星也不約而同地止步，氣氛不尋常。

　　「金老久走江湖，可知道這年輕人的來歷？」曹明用充滿驚訝的語調問。

　　「不知道。」天魁星據實答。

　　「很夠氣魄。」

　　「真才實學恐怕也不弱。曹兄，也許我們真的老了，不復當年，當年兄弟初出道時，就是這般光景。」天魁星感慨地說：「四十載江湖生涯，兄弟見過不少目空一切、驕傲自負的年輕人，一個個在江湖風浪中倒下去，在磨練中凋零、殞滅，永遠學不會識時勢知吉凶。曹兄，兄弟認為不必問他的來歷了，他如果是你仇家派來的人，不會只找卓三而不找你，兄弟打發他算了。」

　　「金老，你恐怕不易打發他。」

　　「易不易立可分曉。」天魁星傲然地說，丟掉山藤杖，彈開筆袋，拔出金光閃閃的魁星筆：「兄弟盡可能留活口，卓三的朋友急於要他的口供。」

　　最後一句話，引起林彥極端的反感。卓三的朋友，自然是指魚鷹趙長江了，或者指出錢買刺客的老九。那些狗東西擄劫了芝姑娘，引他過江來讓老鬼來對付他。也許，這老鬼是主事人，是那些神秘女人的首腦。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功行百脈，力貫劍尖。

　　他估計得十分正確，老鬼必定重施放技，兇暴地搶制機先撲上。

　　灰影狂野地撲到，一星金芒刺耳生花，勁氣如潮水般壓到，冷氣徹骨奇寒迎面湧至。

　　一聲暴震，一聲沉喝，劍筆行最猛烈的接觸，然後是一連串的驚心動魄的金鐵撞擊聲入耳。

　　天魁星僅獲得攻第一招的機會，便陷入艱苦兇險的挨打局面。

　　劍虹狂野地吞吐，劍芒連續飛射，每一劍皆緊迫中宮要害毫不放鬆，一劍連一劍勢若排山倒海。

　　眨眼間，天魁星被迫得連換七次方位，八方奔竄，瘋狂地封架暴雨似的致命劍虹，始終未能擺脫劍虹的控制，險象叢生，手腳大亂。

　　一照面優劣已判，大名鼎鼎的天魁星，在可怖的猛烈逼攻下，完全失去了還手的機會，自保困難陷入死境。

　　曹明大吃一驚，拔劍衝上大叫：「金老聯手！」

　　一聲厲叫，天魁星的背影兇猛地劈面撞來。

　　曹明已來不及轉念，本能地向側一閃，老天爺保佑，天魁星終於擺脫對方的控制了。

　　可是，擺脫了控制，並不是幸運的事。「砰」一聲大震，天魁星摔倒在三丈外，金色的魁星筆跌在地上往外滾。

　　劍尖在八尺外遙指著曹明，林彥冷酷的語音直震耳膜：「該你上了，曹老爺。」

　　曹明只感到手腳發冷，掌心直冒汗，心虛氣浮毛骨悚然，舉出的劍在發抖。

　　「你……你向何……何人學劍？」曹明驚恐地問。

　　「在下並不問你的底細。」

　　「你……你在剎那間擊敗了天魁星。」

　　「他死不了，因為在下不要他死。」

　　「你的劍狂野得有如電耀霆擊。」

　　「因為在下年輕力壯。」

　　「你……」

　　「你如果自認比天魁星高明，上吧。」

　　天魁星在遠處掙扎著站起，右胸血染胸襟，痛得渾身都在抽搐著，一雙因喝酒過多而充滿血絲的怪眼，完全失去了光彩，左手掩住右胸的創口，仰天厲呼：「天下間沒……沒有不出十招便擊傷我的人。亮……亮你的真名號，老……夫不甘心……」

　　曹明打一冷戰，戰戰兢兢往後退。

　　林彥冷冷一笑，亦步亦趨徐徐逼進。

　　「卓三逃掉了，唯你是問。」林彥兇狠地說：「在下的女伴被擄走，你們必須以死來贖罪。你！」

　　曹明大吃一驚，急退三步。

　　林彥急跟三步，劍尖徐降。

　　「你，你還有機會，擊敗在下，你就有生路。」林彥語氣益厲：「敝女伴如有三長兩短，夷陵將成為血海屠場，就從你孤山曹家開始結算。」

　　曹明快崩潰了，死的恐怖征服了他。

　　天魁星站立不牢，再次跌倒驀爾昏厥。

　　「我……我根本不……不知道你們的事。」曹明失魂般嗄聲叫，嗓子因緊張驚怖而走了樣：「天魁星躲在卓三家中避仇，我是兩個月以後才知道的。卓三擄你的女伴，我發誓，我確是不知道，老天爺可以為我作見證，我……」

　　「你知道卓三的底細嗎？」

　　「知……知道。他……他是從前黑道中，頗有名氣的太湖皎卓信，與天魁星有交情。」

　　「卓三在你家中隱身，暗中仍與江湖蟊賊往來吃肉分肥，不要說你不知道。」

　　「他……他從沒做下對寒舍不利的事，我不好干涉他私人的生活……」

　　「胡說……」

　　「真的，我發誓……」

　　「我不要你發誓，我要你交出卓三來，未然，哼！」

　　那一聲哼，哼得曹明心驚膽悸，幾乎失手掉劍。

　　「他……他可能逃過江，躲到府城去了。」曹明戰慄者說：「魚鷹趙長江右一處秘窟，在政和坊會真觀右首賣香燭的黃家香舖，那是他姘頭的住處，只有三五知己知道他那處地方。」

　　「你家有快船？」

　　「他從不使用我家的船。他必定從山北的江濱乘船過江，聽說他府城碼頭的朋友，經常替他準備船隻往來，不用時藏在樹林子裏。昨晚他那些朋友，就是連夜把他送過江來的，卓三知道他的船藏在何處。」

　　「你呢？」

　　「我……」

　　「任何一句謊話，你都可能因此而送命。」林彥兇狠地說，劍尖一晃，劍氣絲絲銳嘯。

　　曹明家大業大，難免顧慮甚多，珍惜性命便是其中之一，犯不著為卓三而丟掉自己寶貴的生命。

　　「我知道。」曹明沮喪地說。

　　「請領路，閣下。」林彥揮劍說。

　　曹明抖索著收劍，哭喪著臉說：「船恐怕早就出江了，去找豈不是白費工夫？」

　　「焦急的人該是我，你操什麼心？」林彥收了劍：「卓三他們早走片刻，是在天魁星呈現敗象時溜走的，他們一直就躲在右面的林子裏看風色。腳下加快些，恰好可以趕上，也許魚鷹也躲在藏船處，咱們還來得及。你去不去？」

　　「我去我去。」曹明慌張地答。

第三十三章　疑雲重重

　　天魁星橫行江湖數十年，名頭不比宇內十一大高手差多少，真才實學甚至比十一大高手中的幾個還要紮實些，在林彥的劍下，竟然毫無還手之力，片刻間便中劍受創。曹明不是傻瓜，當然不願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怎敢逞強動手與林彥相搏？乖乖地認栽服輸，不敢不與林彥合作去追卓三。

　　收了劍，曹明向江邊舉步急走。

　　人影一閃，林彥搶出劈面攔住了。

　　「閣下，你仍在心存歹念。」林彥陰森森地說。

　　「你……這話有何用意？」曹明恍然問。

　　「你往何處走？」

　　「江邊去找卓三的藏船處。」曹明向江邊一指：「此去僅里餘……」

　　「你是不想活了。」

　　「什麼？你……」

　　「山上游水勢兇猛，那一帶地勢在下已經看過了，江濱亂石崩流，就算可以藏船，也無路可以抬下小舟泛水，你居然要帶在下去那地方找，哼！」

　　「請別誤會。」曹明心中一寬：「不錯，山下游才有江灣泊舟，卓三的小舟確是藏在下游。」曹明往西一指：「如果繞孤山東面去追，永遠休想追及，所以必須從孤山近江一面……」

　　「胡說！孤山臨江一面絕壁百尋，猿猴亦難飛渡，脫衣下水去追嗎？」林彥向東一指：「他們是從東面走的。」

　　「在下於巖石間藏有竹筏，從水中去追或許能追及。你如果要繞山去追，追不上可不要怪我。」

　　「哦！原來你也有防險的把戲。」林彥恍然：「必要時可從此地利用竹筏逃生。心懷鬼胎的人，時時嚴防意外。萬一仇家找上門來，他們必定封鎖你的碼頭，絕不會想到你從山下脫身，想得真是周到，走！」

　　同一時間，一艘中型快舟衝上孤山下游的江灣，一群美婦湧上江岸，兩面一分，迅疾地隱入林中。

　　芝姑娘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由兩名美婦挾持著，奔入江邊的樹林。

　　曹明為了保命，所以腳下甚快，竄高縱低迅若驚鹿，片刻間便接近了山麓，鑽入一處雜樹林，便看到一間小茅篷。

　　一聲呼哨，茅篷內鑽出兩名村夫打扮的壯漢。

　　「快準備竹筏，快！」曹明老遠便大叫：「朋友有急需，快！」

　　兩壯漢已看出主人神色不對，瞥了跟在後面的林彥一眼，火速從衣下拔出晶亮的匕首。

　　「不，不要妄動。」曹明奔近急叫：「我不要緊。把竹筏放下去，快！」

　　兩壯漢收了匕首，奔向亂石雜樹叢生的隱蔽處，抬出一具竹筏，奔向江邊。

　　一陣好忙，竹筏從三四丈高的高崖吊下水中，四個人援繩下攀。

　　竹筏由七枝大竹製成，長有兩丈五六，載四個人毫無困難，備有四支手槳，順流下放速度甚快。

　　同一期間，下游茂林中劇變已生。

　　卓三領著四位伙計，五個人飛掠而走，逃離住處繞山撲奔山南的樹林。他們確是從屋後逃走的，逃至屋側伏在草木叢中靜候變化，希望林彥中伏跌入地窟，或者讓天魁星去擋災。

　　等到林彥出屋，天魁星果然出面截擊。五個高手都是鬼精靈的老江湖，一看天魁星虎頭蛇尾的狼狽相，便知天魁星不足恃，主人曹明定然也是銀樣蠟槍頭，因此立即見機溜走。

　　山下游的江灣坡度平緩，舟船可以直接靠岸停泊。距岸百十步，茂林深處建了一座粗木架成的茅屋間，屋倒的另一座茅篷中，藏了一艘小艇，四個人便可將小艇抬至江邊，出入極為方便，誰也不會料想到屋中藏有舟艇。舟艇應該放在江邊的。

　　屋中這天藏匿著七個人，其中就有府城至善亭碼頭一帶的老大魚鷹趙長江，這傢伙生得手長腳長，瘦得像頭餓鷹，長脖子尖嘴勾鼻，真像一頭水老鴉。水老鴉真名叫鸕鷀，也稱魚鷹，在水中捉魚的本領出類拔萃，但怪模怪樣難看已極。在湖廣一帶，用魚鷹捕魚相當普遍。百十斤大的魚，嗅到魚鷹那特殊的臭味，必定亡命竄逃，絕不敢反抗，是天生的魚類的剋星。

　　魚鷹趙長江長相固然難看，武功可是呱呱叫的，名列夷陵碼頭英雄第一把交椅，心狠手辣出名的潑辣敢拼，一些外地的江湖高手，真不敢輕易得罪這位地頭蛇，一流人物得罪了他，很可能被他弄個灰頭土臉，甚至會送掉老命。

　　七個人正在屋裏進早膳，大碗魚大盤肉，酒香撲鼻，八仙桌上湯水淋漓。

　　魚鷹右手握著酒碗，左手抓住紅燒鯉魚頭往嘴裏塞，魚骨在他口內格勒勒怪響，吃魚頭不吐骨是他的絕技，旁人無法仿效的怪習慣令人咋舌。

　　吞下口中的骨肉，灌了一口酒，他放下酒碗說：「奇怪，卓老兄不知是否已經通知了那些人，天亮這麼久，怎麼還不見他們前來討信息？」

　　「如果卓三爺打發不了姓林小輩，老九那些人當然不會來了。」一個左頰有刀疤的人含糊地說，口中塞滿了尚未咽下的魚肉：「那些人精明得很，比咱們這些人陰險得多，狠得多。我敢打賭，他們必定派有眼線，暗中監視卓三爺預定動手的埋伏處所，風聲不對，他們溜得一定比卓三爺快，絕不會仍跑來暴露他們的身分自找麻煩。」

　　「老大，那叫老九的人到底是何來路？」另一位留了山羊鬍的人問。

　　「我不好問，他們的口風緊得很。」魚鷹苦笑：「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兄弟，我能問？他給咱們四百兩銀子，指定要擄那四個人。接著又要我找兩個手腳了得，善用暗器暗殺的兄弟去行刺，親交紅貨銀子四十兩，不管事成與否。巧的是他似乎已料定行刺不會成功，另外安排將人誘過江來擒捉的妙計；如果我所料不差，那叫老九的人，一定與卓三老兄有交情，不然怎知卓三必定肯幫忙？」

　　「也許卓三事先已得到豐盛的好處呢？」頰有刀疤的人說：「他們出手大方得很，來路不明，計算極精，老大，咱們得千萬小心防著點才行。」

　　「對，真得加倍小心提防。」留山羊鬍的人說：「他們指定要的四個人，咱們一個也沒替他們弄到手……」

　　「鬼話！也許咱們的人已經得手了。」魚鷹打斷對方的話：「要計算幾個毫無戒心的人，保證可以成功。」

　　「迄今為止，對江爾雅台還不見掛出信號，顯然咱們的人並未成功。」

　　「見鬼！江上有薄霧，連城都看不見，怎看得見爾雅臺上的信號？」魚鷹信心十足地說：「恐怕用不著將人引過江來了，咱們的人已經得手啦！也許這就是卓老兄迄今仍未趕來的緣故……咦！外面有人來，咱們不該不派警哨……」

　　木門開處，卓三在外急叫：「大事不妙，快備船過江。」

　　「咦！卓老兄，怎麼啦？」魚鷹跳起來驚問，酒碗失手打翻在桌上。

　　「人已引過江來了，來了一個，兄弟不是敵手，天魁星金前輩擋不住，曹大爺也不行，咱們必須……」

　　不遠處，突然傳出一聲暴喝：「什麼人？」

　　卓三飛快地轉身，一閃不見。

　　堂屋中一亂，七個人投著而起，紛向外搶。

　　魚鷹警覺地抓起桌下擱著的分水鉤，挾在脅下搶出門外，怔住了。

　　卓三帶來的四個人，在門外不遠處一字排開，兵刃在手嚴陣以待。

　　四周都有人，茅屋已被包圍。

　　三丈外一株大樹下，一位穿寶藍色衣裙，美艷絕倫的少婦，正用凌厲的眼神，狠盯著剛將盤龍護手鉤撤出的卓三，眼神極為凌厲，絕不像瞟媚眼那麼令人受用。

　　少婦左方，草叢中徐徐站起另一位穿黛綠衣裙的美婦。

　　就這樣，美婦們一個接一個陸續現身，共有七名之多，有三位似乎是十三四歲的侍女。

　　最後現身的是一位粗壯大漢，將一個青衣人推出，一掌將人劈翻，說：「已用不著你了，滾！」

　　魚鷹大驚，駭然叫：「魏兄弟，是你？」

　　青衣人跪起一條腿，嘎聲叫：「老……老大，小……小弟是……是不……不得已，不……不能不招……我……我該死，原……原諒我……」

　　「快滾！」大漢沉喝：「家主母不殺你，算你的祖上有德，你不想活了？」

　　魏兄弟哀叫一聲，連滾帶爬向側方逃命，不敢向魚鷹之一面再看，大概知道魚鷹不會饒他，逕自逃命去了。

　　魚鷹本來是個色中餓鬼，但今天，在這些一個比一個美，一個比一個嬌的美女面前，包天的色膽縮小了，在一雙雙清亮動人的媚目注視下，他竟然感到心中發冷，渾身汗毛直豎。

　　「你們是些什麼人？」他硬著頭皮問：「找我卓三有何貴幹？」

　　「你就是卓三？很好很好。」穿寶藍色衣裙的美婦陰森森地說：「你們擄走的三個人，目下藏在何處？」

　　「什麼三個人？」

　　「該死的東西！你還敢裝糊塗？弟妹。」美婦向穿黛綠衣，裙的美婦揮手：「要活的。」

　　穿黛綠衣裙的美婦，正是在客店中被林彥驚走的人，應喏一聲，蓮步輕移，裙袂飄動中排草而進。

　　「這鬼女人居然提得動劍，異數。」挾齊眉棍的大漢嘲弄地說：「老大，兄弟先把她弄到手，送給老大快活快活。」

　　美婦冷冷一笑，媚目中殺機怒湧，腳下一緊。

　　大漢也向前迎去，齊眉棍一伸，流裏流氣地說：「小娘子，慢來，在下……」

　　綠影冉冉而至，像幽靈般飄到，劍氣壓體。

　　大漢吃了一驚，本能地棍尾一抖拉開馬步。

　　太慢了，劍虹不可思議地從棍側楔入，恍若電光一閃，速度似乎平空增加了十倍，絕不是大漢這種身手的人所能擋得住的。

　　齊眉棍比劍長了一倍，練到家威力十分驚人，絕不可能讓劍近身。可惜大漢練不到家，一照面便完了。

　　「哎……」大漢嘎聲叫，劍已貫入心坎要害，鋒尖透背而出。

　　美婦飄退八尺，冷森森地說：「你活不活無關宏旨，你要帶著一張髒嘴下十八層地獄。」

　　「噗」一聲響，大漢丟掉棍，身形一晃，眼珠似要突出眶外，張大著嘴叫不出聲音，接著向前一栽。

　　魚鷹滿臉蒼白，幾難相信眼前的事實，怎麼自己的同伴不出招封架，眼睜睜讓劍突入一劍穿心？

　　旁觀者清，但他竟然未能看清美婦是如何出到的。

　　「你上！」美婦用劍向魚鷹一指：「你也可以多說幾句輕薄的話，看你死不死得了。」

　　「潑婦們厲害。」挾花槍的大漢挺槍衝出大叫：「咱們殺出一條生路來，往北衝！」

　　迎面把守著的一名少婦長到一揮，吸引花槍撥架，左手乘機一抖，一條翠綠色的綢帶化虹而出，半分不差纏住了大漢的脖子，猛地一帶。

　　「砰！」大漢被拖倒在地，來不及掙扎，劍尖下降，拍一聲橫拍在大漢的頂門上，花槍丟了，人也昏了。

　　卓三的人比美婦們多了近一倍，全力突圍，按理應該可以逃掉幾個的。可是，一陣大亂之後，一個也沒逃掉，一個個先後倒地。

　　最後被擊倒的人是魚鷹和卓三。卓三的盤龍護手鉤竟護不住手，被穿寶藍色衣裙的美婦擊中三劍，最後一劍制穿了右肘，然後右膝挨了一弓鞋，膝骨碎裂倒地不起。

　　「快問口供。」穿寶藍色衣裙的美婦，收劍向按住卓三的一名侍女發令。

　　江邊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女性嗓子所發的長嘯。

　　美婦臉色一變，急叫：「帶上俘虜。弟妹，我們先一步趕回去。」

　　兩美婦急急先走，穿林約三四十步，對面枝葉搖搖，青色的快速身影冉冉而至。

　　這一帶枝葉繁茂，枝林低矮，不易看清來人的面目。穿寶藍色衣裙美婦倏然止步，拔劍嬌叱：「慢來！站位……」

　　來人是林彥。先入為主，他已在竹筏靠岸時，看到不遠處靠岸插篙的中型快船艙面上，有穿衣裙的女人守望，以為是昨晚襲擊客店，擄走芝姑娘的那群女人，前來接走卓三、魚鷹的主謀正兇，所以竹筏一靠岸，便丟下曹明三個人，以全速向吶喊聲傳來處飛趕，來得正是時候。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他不認識穿寶藍色衣裙的美婦，卻記得穿黛綠衫裙的女人。

　　一聲怒嘯，他單劍猛撲而上。

　　「錚！」美婦封出一劍，龍吟震耳，劍氣激盪。

　　挾忿出手，豈同小可？

　　美婦驚呼一聲，斜撞出丈外，劍幾乎脫手，枝葉搖搖撞勢甚猛。

　　「錚！」穿黛綠衫裙的美婦也接了一劍，也連人帶劍被震飛丈外。

　　「你走不了！」他怒吼，如影附形眼到，劍吐千朵白蓮，無畏地追擊，恍若電耀霆擊。

　　綠衣美婦反應極為敏捷，知道自己絕難封架這可怖的雷霆一擊，斷然放棄接招的意圖，想接也力不從心，乘勢躺倒奮身急滾。幸而身側有一株大樹，被她準確地滾過，避過林彥壓力萬鈞的致命一劍，生死間不容髮，驚出一身冷汗。

　　不等林彥及時折向追襲，藍衣美婦已撲到搶救同伴，劍光臨林彥的後心，劍虹劃空劍氣迸發。

　　「錚！」林彥只好旋身反擊，放棄追襲綠衣美婦的大好機會。

　　接著是一連串空前猛烈，令人目眩神移驚心動魄的搶攻。林彥發覺對方劍上的力道逐步在加重，而其中含一種極為詭異的怪勁直撼心脈，封架的劍勢也變得更為神奧，更為詭奇。

　　因此，他掏出了真才實學，威震武林的狂瀾十二式終於被逼出來了。

　　雙方皆在增加壓力，藍衣美婦相形之下，仍然無法取得平衡優勢。。

　　林彥一口氣攻了十餘劍，把藍衣美婦直逼出五丈外，附近的枝葉蔓草，如被罡風所摧，枝葉紛飛，腳下的草全被夷平折斷。

　　最後傳出一聲鏗鏘金鳴，雙劍終於搭上了，距離適中，誰也不敢先變招，猛烈的惡鬥突然靜止。

　　林彥感到對方劍上傳來的壓力突又改變，變得轉拒為吸，那不可思議的陰柔吸力起初並不怎樣，然後愈來愈強烈，他所發的壓力愈重，對方的吸力愈強，似乎可以轉化他的內力，但卻無法壓偏對方的劍尖爭取中宮，盡是壓力被吸消失於無形。

　　按常情論，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壓力加上對方的吸引力，一定可以把對方的劍迫出偏門。可是，不可能發生的事突然發生了，所發的萬鈞壓力達到某一程度，便不著痕跡地消失了，無法取得中宮送劍長驅直入的機會。

　　他不能被纏住，時不我留，綠衣美婦已經理好衫裙即將接近，前後夾攻他豈不完了？

　　心念一動，他的呼吸突然有了變化。

　　乾罡坤極大真力，天癡鍾離雲璣隱世奇人所參的功參造化絕學，在適才轉念之間，突然發生作用。

　　綠衣美婦終於掠到，蒼白的面龐充滿驚怒的神情，星目中殺機極濃，挺劍衝上叫：「嫂嫂，我要斃了他！」

　　傳出林彥一聲沉叱，接著暴響震耳，罡風迸發，銳物被空飛行所發的異嘯令人毛骨悚然。

　　藍衣美婦的劍身不見了，化為寸斷向兩側飛散。

　　「嗯……」藍衣美婦虛脫地叫，暴退八尺踉蹌後退，「嘭」一聲背部撞在樹幹上，得以保持不倒，臉龐蒼白如紙，櫻唇失去血色，手一鬆，僅剩的劍把失手墮地，雙目無神，嬌軀搖晃不定，用近乎嘶啞的聲音說：「弟妹……不……不要枉送……性……命……」

　　林彥神色冷酷，轉身面對著衝來的綠衣美婦，嘴角出現殘忍的冷笑，仍在殷殷龍吟的長劍，劍尖徐升。

　　綠衣美婦駭然大驚，衝勢倏止。

　　「輪到你了！」林彥陰森森地說。

　　綠衣美婦打一冷戰，退了一步。

　　林彥舉步欺近，虎目中冷電四射。

　　「住手！」北面沉喝聲震耳。

　　林彥剛身劍合一衝進，聞聲止步。

　　兩個中年美婦首先搶到，雙劍一合，擋在綠衣美婦身前。

　　一位侍女繞側奔過，扶住搖搖欲倒的藍衣美婦。

　　兩個女人挾住芝姑娘隨後現身，在三丈外止步。

　　芝姑娘雙手被反綁，神色萎領，一雙仍有光彩的秀目，默默地注視著隨時可一劍將綠衣美婦刺死的林彥，目光似在訴說些什麼，懇求些什麼。她櫻口歙張，但發不出聲音。

　　綠衣美婦左腳後移，退走的意向已先在眼神中出現。

　　「你如果想退走，那就是你的死期到了。」林彥冷酷的語音在空間裏傳播：「你已經在林某的劍勢完全控制下，不要妄想僥倖，你們三個聯手，也禁不起林某雷霆一擊，不要以為這是空言恫哧，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就算你能毀掉我們，你的女伴也得陪葬。」綠衣美婦右首的女人說。

　　「你們想談條件？」

　　「不錯。」

　　「說說看。」

　　「還你的女伴，讓我們平安退走。」

　　「這……」

　　「這是極為公平的條件，你不想發生玉石俱焚的慘事吧？這原是一場誤會，是我們找錯了人。非常抱歉！」

　　「找錯了人？」

　　「是的，這是一場不必要的誤會。」美婦語氣極為真誠。

　　「好吧！你們把人放過來，就可以平安離開。」林彥散去劍上凝聚的功力說。

　　「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們必須先退。以你的功力來說，還怕我們食言嗎？」

　　「你們走。」林彥退了兩步。

　　他當然明白，對方絕難逃過他的追擊。

　　美婦們急急後撤，挾住芝姑娘的兩女則不敢移動，以免引起誤會。

　　人都退出五六丈外，兩女將芝姑娘向前一推，轉身飛掠而走。

　　林彥飛躍而上，收劍扶住被推倒在地的芝姑娘，一面解綁一面叫：「芝妹，不要緊吧？上蒼保佑！」

　　芝姑娘嬌軀略一扭動，發不出聲音。

　　他手忙腳亂扶起姑娘的上身，一看便知姑娘被制了啞穴。

　　拍開姑娘的穴道，他焦灼地說：「芝妹，你沒什麼吧？你……」

　　「彥哥……」姑娘抱住他的頸脖哭叫，淚下如雨。

　　「不要哭，芝妹，危險已經過去了，可把我急壞了，天幸讓我找對門路。」他溫柔地抬起姑娘的臉，輕柔地拭抹姑娘成串下滾的珠淚：「不要哭，他們虐待了你嗎？受苦了吧？」

　　「彥哥，他們倒是很講理的人，只是我心裏焦急，綁得也難受，整夜都被她們押解著四處奔波，片刻不停，我好難過，好疲倦。」姑娘有氣無力地說：「你放走了她們，彥哥，我真的很不甘心。」

　　「算了，芝妹，看開些吧。」他溫言相慰：「只要你能平安無恙，哪怕要我放過梁剝皮，我也心甘情願。」

　　「彥哥，我……我真的那麼重要嗎？」姑娘含淚羞赧地笑問，神情極為動人。

　　「老天爺，那還用問嗎？」他扶姑娘坐好：「記得在家那十天快樂時光嗎？一家人把你捧鳳凰般看待，我娘想女兒都快要想瘋了。爹娘拒絕你再跟我出來涉險，要不是你堅持，哪會有今天的風險？娘一再地向我說，你的安全唯我是問，沒想到一到夷陵，便……」

　　「彥哥，不要說了。」姑娘忘形地用粉頰掩住他的嘴，在他耳畔低聲說：「都怪我不好，太大意，他們所用的手段也太高明了，誰也沒料到有人敢於在天剛黑的時候，便公然在忙碌的客店擄人。」

　　「你是怎樣被擄走的，我在內間怎麼沒聽到絲毫聲息？她們的武功自成一家，極為高明，但要想無聲無息地把你從我身邊擄走，極為不易，你……」

　　「迷魂藥物，加上奇異的絲巾制喉，而且出其不意，她們做得極為成功。」姑娘苦笑：「如果你不在內間，由你親自開門，恐怕你也難逃她們的計算呢。」

　　「她們為何計算我們，你知道嗎？」

　　「她們是為傅姑娘主婢而來的。」

　　「哦，經過情形是……」

　　「她們向我逼供，追問傅姑娘主婢的下落，嚴詞詰問你我是不是誘害傅姑娘主婢的主謀人。當我把與傅姑娘結交的經過說出之後，她們仍然不肯置信，諸多盤詰，聲勢洶洶。之後，似乎她們相信了，便不再盤問。接著是一群人奔東逐北，追查傅姑娘主婢的線索，好像曾經發生過幾次打鬥，可惜我一直被押解在後面跟進，不知所發生的事。總之，她們志在傅姑娘是不錯的，彼此有何仇恨需要解決，就無從知悉了。傅姑娘主婢並未落入她們手中，這是無可置疑的事，不然她們必會讓我和傅姑娘對質，以證實你我到底是不是誘害傅姑娘的人，或者證實你我是不是傅姑娘的朋友。」

　　「事情過去了，你平安無恙，我總算心滿意足了，閒事不管也罷。依我看，那些武功詭異的女人，很可能是兩妖魔的爪牙，但願她們就此放手，畢竟她們的恩怨與我們無關，她們不該再找我們算帳的。走吧！我們到江邊找船過江，趕快離開夷陵。只要有船我們就走，任何船都可以，愈快愈好。」

　　「是的，彥哥，我們重責在身，沒有閒工夫過問這些無謂的江湖恩怨了。」芝姑娘整衣而起：「就算那些女人是兩妖魔的黨羽吧，似乎並不怎麼窮兇惡極。她們發現我是女扮男裝的，也沒有用刑逼供；女人對女人，同性相斥，通常不會怎麼客氣的。彥哥，怎麼走？」

　　「先到江邊看看再說，也許可以找得到船。」

　　「那就走吧。」

　　走了十幾步，姑娘身軀突然一晃，腳下虛浮。

　　林彥一驚，伸手扶住了她，訝然問：「芝妹，怎麼了？」

　　「精神不濟，有點發虛。」姑娘苦笑：「被她們拖著奔波了一夜，滋味真不好受……」

　　「不對，你的臉色……該死的！她們是不是在你身上動了手腳？那些鬼女人都練了些陰毒的邪門內功，制經脈令人不易發現。仔細想想看，除了感到精神不濟之外，還有甚麼地方感到不舒服？」

　　「這……有點頭暈，似乎……」

　　「似乎什麼？」

　　「反胃。唔！大概是餓了。」

　　「反胃？頭暈反胃，是有點空腹之象。想想看，她們的手，曾否在你身上主經脈附近遊移過？譬喻說：手少陽三焦、足陽明胃、足少陰腎等等。」

　　「沒有呀！囚禁與問口供時不上綁，遷移時僅用牛筋索反綁雙手，負責看管的幾個人輪流監視，並未受到虐待，如被制了經脈，我應該知道的。」

　　「也許你真的餓了，走吧。」

　　「餓得心中發慌，手腳無力，滋味真不好受。」姑娘笑笑說：「回到客店，我有兩件事要做。」

　　「你是說……」

　　「大吃一頓，然後飽睡一大覺。」

　　「我仍在擔心。」林彥雙眉深鎖，扶著她舉步：「按理，一晚上不眠不食平常得很，你不可能如此萎頓，回店之後，我得好好替你查一查各處經脈。」

　　到了江邊，兩人愣住了。

　　遼闊的江面帆影片片，風高浪湧，船上下往來為數甚多，但都在江中游悠然飛駛，相距最近的也在里外，叫破了喉嚨也不會有船肯靠岸查問。左面是孤山，奇峰峻峭，風浪拍岸人獸絕跡。往右面的下游眺望，林中蔥蘢不見田野，看不到村落，連漁舟也不見蹤跡。

　　「往下游去找村落，也許可以找得到小船。」林彥向下游一指：「那一帶是平原，該有村落。」

　　「那些女人的船，不知是往上走呢，抑或往下放？我們真該早些前來搶她們的船。」芝姑娘苦著臉說：「往下游走，不知有多遠才有村落，我……我走不動了。」

　　「不要緊，我可以抱你走，再遠些可以背。」

　　「不要，羞死了。」姑娘臉紅紅白了他一眼，羞怩怩地貝齒咬著下脣：「我還走得動。」

　　「羞什麼？你穿了男裝是不是？」林彥也禁不住笑了，姑娘那撒嬌的神情的確動人：「臉紅啦！真是個大姑娘了，不再是不懂事的小丫頭啦！唔！有人來了。」

　　近山腳的樹林中，踱出曹明和兩名大漢。

　　「咦！曹老爺，你還沒走？」林彥頗感意外地問。

　　「我敢走？」曹明快步走近苦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事情沒了結之前，我走了，你不是要到我家去找我？你要是上門興問罪之師，雞飛狗走小事一件，以後我哪有好日子好過。」

　　「曹老兄。」林彥笑了：「你以為我是什麼人？江湖混混嗎？」

　　「我知道你是個了不起的人，俠義道的高手。老弟，不瞞你說，在下雖說為富不仁，不折不扣的地方豪紳，但自問還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如果我夠狠，陳太監就不敢幾乎抄了我的家，刮走了我一生的積蓄。我如果夠狠，可以和十八妖魔合作。」

　　「如果你那樣做，就休想在地方上立足啦！破財消災，至少你目前還保有眼前的地位。陳奸閹垮臺了，至少你還沒有垮。在下不敢自詡俠義，俠義兩字害人不淺。曹老兄，竹筏還在嗎？在下的水性並不佳，我用得著竹筏。」

　　「在，老弟……」

　　「送我和舍弟過江，怎樣？」

　　「風險很大，五個人相當冒險，何不先到舍下，在下派船送兩位過江豈不穩當些？耽誤不了多久，值得的。」

　　「也好。」林彥大喜過望：「那就有勞曹老兄了。」

　　兩大漢重行入林，抬出竹筏泛水。七根竹乘坐五個人，沿岸行駛已是不勝負荷，用來橫渡風浪不小的遼闊江面，的確十分危險。

　　林彥與曹明在筏後端用手槳划水，一面划一面說：「那些衣著華麗的男女，好像不是貴地的人。」

　　「本地會武的女人不多。」曹明說：「至於她們的船，的確是上江的歪尾船。」

　　「卓三與魚鷹那些人，受人指使計算一位姓傅的書生，擄劫暗殺無所不用其極，那些主使人的底細中，你難道毫無所知？那些女人很可能是主使人，似乎不需卓三動手。」

　　「我真的不知道，卓三與魚鷹那些人鬼混，在府城附近為非作歹，要說我不知道，當然無人能信，由於他們並不影響我曹家的權益，所以我懶得過問。」曹明坦率地說：「老弟，恐怕你料錯了，那些女人絕不是主使卓三派兇手擄劫暗殺的人。」

　　「何以見得？」

　　「卓三與他那些地棍朋友，全被那些女人擒走了，是我親眼看到她們把人趕上船的，有些還受傷不輕呢。」

　　「也許是事沒辦成，那些女人遷怒卓三那批人誤事，因而導致火拼，乃是全情合理的事。然據我所知，姓傅的主婢兩人，並未落在那些人手中，舍弟目下又被在下救回，可知魚鷹那些人一事無成，得人錢財並未與人消災，委託的人興問罪之師，並不足怪。」

　　「問題是，姓傅的主婢兩人，的確已經落在仇家手中了。」曹明肯定地說。

　　「真的？你知道？」

　　「我知道下手的人共有四個，天魁星金老兄就是其中之一，昨晚便送過江來了。」

　　「哦！其他三個人是……」

　　「我不認識，好像武功並不太高明，顯然是從外地來的。姓傅的兩個人被用麻袋裝住，四更天就在卓三的住處，交給叫老九的人帶走的，老九帶來了五個人。之後，那三個傢伙從陸路往南面的宜都方向走了，天魁星和卓三的人留下等你，因此而遭了報應。我為了監視他們，所以也在卓三的住處現身。」

　　「這就怪了，如果那些神秘女人不是主使人，為何一再向在下兄弟下毒手？」林彥真被這撲朔迷離的事故弄糊塗了。

　　「也許那些女人真是主使者。」曹明不再堅持己見：「那麼，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她們一面故意收買兇手以亂人耳目，一面乘機暗中下手，最後不論成功與否，出其不意殺掉收買的兇手滅口，這些女人好陰毒。」

　　「不過，像這樣公然大舉滅口的作為，倒是江湖上未曾有的事，。不無可疑。」林彥說出自己的意見，也等於推翻他自己認為女人們是主使人的猜測。

　　竹筏直抵曹家河濱的木製碼頭，碼頭的纜樁上繫有一大一小兩條船。林彥仍然對曹明懷有戒心，有芝姑娘在，他不無顧忌，不敢放膽進入曹家，因此謝絕曹明邀請至莊院進食的盛意，由曹明派了四名船夫，駕小舟送他們過江。原住的房間門窗俱毀，店家自認倒霉，替他們換了一間上房。安頓停當，芝姑娘已萎頓得支援不住，躺下了，茶飯不思，毫無胃口，顯然她精神不振，並不是因饑餓所致。

　　林彥大感驚疑，立即不理會姑娘的反對，用真氣導脈術不惜損耗真元，替姑娘逐一檢查十二經脈，逐穴導引，引氣歸元。

　　怪，十二經脈皆毫無異狀。姑娘呼出的氣體，與由汗所排出的體氣，皆嗅不出異味，可證體內並無異物進入。

　　內腑各器官在他的推拿細按下，一切正常，沒有任何地方發生痛覺，證明並非內腑器官有病徵，也不是姑娘們生理的正常周期變化。這一切，可把他弄糊塗了。既不是病，經脈也不曾被制，穴道正常，體內又無異物進入，而姑娘無精打采，像久病懨懨的症狀何由而致？

　　練武有成的人，對跌打金創雖然沒有真正的郎中高明，但足以派得上用場。可是牽涉到大方脈小方脈等等病痛，所知就有限了。林彥也不例外，他對傷科學有專精，推拿八法更是爐火純青，所配的靈丹妙藥雖不能起死回生，但只要有一口氣在。他仍可一施妙手，對一般病症也頗有涉獵。可是。芝姑娘這種生理上完全健康，外表卻有明顯病象的怪症，他就束手無策了。

　　他感到心焦，立即命店伙以高酬請來府城的名醫前來診治。結果，郎中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只說可能是風寒內蘊，開了些平常疏導藥物便匆匆走了。

　　他在店中煎藥，房門外傳來叩門聲和店伙的叫嚷：「客官請開門，有客人求見。」

　　他放下搧火的竹扇，到了外間拉開房門，先是一怔，接著氣往上沖。

　　房外除了店伙之外，站著一位面如冠玉，俊逸超群的青衫儒士，手持把扇含笑悄立。

　　他的記憶力足以自豪，一眼便看出是那位藍衣美婦所改扮的。

　　如果芝姑娘不是被這些神秘女人擄走，豈會平空得了這種惱人怪症？

　　他正感到心煩，本能地臉一沉，要發作了。

　　「林兄，不請我進去坐坐？」

　　「哼！」他強忍怒火：「你來又有何陰謀？」

　　「咦！你認識我？」

　　「「把你燒成了灰，在下也認出是你。」

　　「哦！你……」

　　「是不是來要求在下賠你的劍？」

　　「能在我功行劍尖時，御劍震碎我的劍的人，從未曾有，佩服佩服。」美婦紅著臉說：「不請我進去坐，你會後悔，也許會後悔一輩子。」

　　「你敢進來？這裏是旅店的客房，房內住著正感寂寞的男旅客，而你卻是……」

　　「你並不寂寞，你那位假弟弟慧黠、可人、靈秀，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如果她有什麼三長兩短，你再嘆寂寞並不為晚。」

　　林彥心中一動，讓在一旁說：「進來吧。話講在前面，先小人後君子，你進來容易，能不能平安出去，概不保證。」

　　美婦含笑入室，信手關上房門，泰然地說：「我會平安出去的，不需要你的保證。」

　　「不見得，不要太過自信了。」他很慢地說。

　　美婦在桌旁落坐，品流甚高的，淡淡的幽香在室中流動。

　　「昨晚的事，妾身確是十分抱歉，真的是一場誤會。」美婦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焦慮爬上了臉龐：「我有了極嚴重的困難。」

　　「每個人都有困難，連皇帝老兒也有困難。」他咬牙說：「不但是人。連床縫裏的臭蟲都有困難，並不是每天晚上都能喝到人血的。」

　　「你諷刺我吧，嘲弄我吧。」美婦愁容滿面說：「但我仍然誠懇地向你求助。」

　　「你沒發燒得昏了頭吧？妙想天開嗎？」林彥幾乎叫起來：「你認為經過昨晚的變故，說這些話會合時宜？」

　　「林爺……」

　　「先不要說你的困難，在下不想聽。」林彥搖頭搶著說：「在下有件事請教，你們與傅天奇之間的恩怨是非，在下毫無過問的興趣，只想知道你們把她主婢如何處置，是否丟入江中餵魚鱉了？」

　　「我是傅天奇的娘，她是我的女兒。」

　　林彥愣住了，傻了眼。

　　「天奇是她哥哥的名字，她是么女。」美婦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早些天在荊州，她一時貪玩，未能及時回船，而我又有急事必須離開，反正荊州我們訂有旅舍，她會到旅舍去等我會合，所以開船走了。次日我回到荊州，旅舍中沒有她，打聽後，知道她從陸路走夷陵。我趕來夷陵追她，在鴻泰老店一查，她已先一步離開了，是被幾個人扶走的，其中有一個又老又醜的老人，向店伙自稱是小女的堂叔。經向店伙細問經過情形，便知道她主婢已落在囚徒手中了。在派人四出打聽下，在南湖樓查出你兄弟倆曾與她同桌，因此誤會你們是計誘他的人，不自量力派人出其不意突襲客店，順利地把貴女伴弄到手，卻被你大發神威，把我的人趕走了。」

　　「哦！原來你的困難，是要求在下你那位同伴被制的穴道？」

　　「她們的穴道被制並不算嚴重，我是來求你幫助我尋找我的女兒。」美婦用巾拭淚：「夷陵一帶我地頭熟，查出了不少線索，凡是曾經牽涉其事的人，都被我們捉來了，尚算順利。」

　　「你已經擒住卓三和魚鷹那群人，該問出底細了。」

　　「他們抵死不招，指天誓日硬說不知道連絡人老九的底細。據他們說，他們其實並沒得到多少好處，設計誘你過江的計謀，也出於老九的策劃。已經逼死了四個人，仍然得不到他們擄人的意圖真相。」

　　「不瞞你說，在下也如墮五里霧中。」

　　「林爺……」

　　「你已經知道我是不幸被牽連的人。」

　　「這件事一定與孤山曹家有關。」美婦恨聲說：「卓三是曹家的田莊管事，曹明是當地的惡霸豪紳，他必定參與其事。那狗東西的莊子裏收容亡命，臥虎藏龍，莊院內機關密佈，進去容易出來便困難了。我的困難是倉卒間無法及時召集人手，我女兒一個不知人世險惡的少女，落在歹徒們手中，一分一秒都是可怕的危險。林爺，你能幫助我到曹家救人嗎？」

　　林彥離座，背著手在室中往復走動，低下頭沉思。他在想：要不要把所知的事，告訴這位為女兒鋌而走險的母親。

　　兩位少女落在歹徒的手中，那情景真令人不寒而慄。

　　「傅夫人，恐怕你又找錯人了。」他下定了決心：「曹明與這件事無關。」

　　「這個……」

　　他將與傅天奇結交，傅天奇為兩妖魔的事向他求助，他不得不拒絕的事一一說了，最後說：「傅夫人，唯一的救人方向，是東下荊州。」

第三十四章　抽絲剝繭

　　傅夫人一聽牽涉到兩妖魔，不由大驚失色，悚然說：「糟了！這丫頭真是膽大包天，如果真是兩妖魔派人把她擒去，她哪有命在？但願她走了眼，兩妖魔天膽也不敢在湖廣逗留，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他們絕對不敢在千萬人皆欲將他食肉寢皮的湖廣逗留。」

　　「不要小看了兩妖魔，更不要忽略令嬡的智慧。」林彥說：「誠如令嬡所料，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有的人皆認為兩妖魔早已隱姓埋名遠走高飛，沒有人再想到在湖廣著手搜尋，所以湖廣才是最安全的藏身處。」

　　「不管怎樣，這總是一條線索，妾身得火速趕往荊州。」傅夫人起身，從抽底掏出一顆有蠟衣的丹丸放在桌上：「謝謝你，林爺。這是治小姑娘的藥，一個時辰可起沉病。用水沖服，不需任何藥引。」

　　林彥有點恍然，苦笑問：「原來舍妹的病，是夫人動的手腳？」

　　「很抱歉！這是防逃的手段，得罪得罪。」

　　「如果傅夫人不賜解藥……」

　　「三年兩載有如大病纏綿，並不致命，致命的是庸醫誤投餌藥。」

　　「好險！」林彥悚然說，內間裏，藥還在罐裏呢。

　　「妾身告辭。救人如火，恕妾身不能耽擱，容後致歉。」

　　「夫人的兩位同伴被制腹哀穴。腹哀屬脾，雖非要穴，但屬於禁穴之一，隱密而易為人忽略；用逆誘手法可解，須從食竇穴用工夫。」

　　「高明。」傅夫人強笑：「謝謝。」

　　送走了傅夫人。林彥立即大膽替芝姑娘下藥，將傅夫人前來求助給藥的經過說給姑娘聽。

　　「原來她們暗中在我身上動了手腳。」芝姑娘恍然說：「難怪在被她們押著東奔西跑找線索期間，對任何事皆提不起興趣，連最要緊的找機會脫逃的興趣也消失了，有時逃念一興，隨即意興闌珊，一是懶得走動，二是無法集中思路，精神委靡不振；這與看守緊不緊無關。哈！恐怕是她們所使用的毒迷香所發生的作用。」

　　「看來，她們總算很夠道義的，前來道歉給藥，真是難得。」

　　「哦！彥哥，你沒答應幫助她？」

　　「她要求我助她們去找曹明，既然曹明並無涉嫌的可能，便用不著請我相助了。」

　　「你想，她們能對付得了兩妖魔嗎？」

　　「不知道，兩妖魔的底細我毫無所知，武功修為路數，沒見識過無法衡量。傅夫人是本地人，應該對陳奸閹手下的十八妖魔相當瞭解，她既然沒向我提出要求，想來必定有把握對付得了兩妖魔。」

　　「也許她不好意思提出請求呢。」姑娘說：「彥哥，你認為我們該助她們一臂之力嗎？」

　　「抱歉，我無此雅興。」林彥苦笑：「由於她們不分青紅皂白，鬧出這場是非來，我還會幫助她們啊？而且，我們的行期急迫，不能再耽誤了。你好好休息，我去招呼店伙，替你準備一些開胃的食物，等你覺得饑餓，我就要他們送來。」

　　「彥哥，你比我辛苦百倍，我要你趕快睡一覺養足精神，好不好？」姑娘捉著他的手感情地低語：「我落在她們手中，不知怎麼的，只覺得你一直就沒離開我，一直就在我身邊呵護著我，所以我一點也不害怕……」

　　「傻丫頭，這是你太過依賴我的緣故。」他輕拍姑娘的粉頰：「芝妹，千萬記住，不論身處任何險惡境遇中，皆必須運用冷靜的思路、智慧、行動，來衝破逆境求取生路，不要將希望寄在發生奇蹟上。那時候，唯一可靠的人是你自己，生命操在你自己手裏。天是靠不住的，神靈也是靠不住的，別人更是靠不住。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姑娘突然投入他懷中，緊緊地抱住了他，將臉緊偎在他堅實的胸膛上，彷佛他會突然幻化、逸走似的。久久，像夢幻般喃喃低語：「彥哥，我……我好害怕，我……我怕這刀光劍影的生涯，我……我怕這噩夢似的你打我殺。最重要的是，我不要你在刀山血海中出入，我……」

　　「安靜些，藝妹。」他輕撫姑娘的秀髮勸慰。

　　「彥哥，彥哥，我們回家！」姑娘酸楚地顫聲叫，抱得他更緊，嬌軀在戰慄：「我們忘了刀劍，忘了血腥，忘了陝西，忘了梁剝皮……」

　　「芝妹……」

　　「忘了這醜惡的塵世，忘了這舉世氾濫的血腥。」姑娘哭泣著叫：「拯生靈於水火，那不是我們的事。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朱家皇帝要虐殺所有的子民，與我們無關，我們也無權去管。我們逃進深山去住，逃到三不管的邊疆窮荒去，逃到沒有人的地方去，逃……」

　　「芝妹，冷靜些，冷靜些……」他在姑娘耳畔低喚，親親姑娘的臉頰：「不能逃避的，芝妹，與草木同腐，那就白活了一場……。

　　「我不管，我只要你活得平安，活得……」

　　「芝妹……」

　　「走在街上，滿街都是人。他們各有各的行業，各有各的生活，活得也很艱苦，也許貧困匱乏，但活得平安，至少不虞突然刀劍加身，不怕有人從背後施刀放箭。」姑娘激動地叫：「我們在這裏，為計畫殺人而花費心機。門外，也有人像獵豹般伺伏，隨時等候機會或製造機會，給我們致命一擊要我們的命。這到底為了什麼，為了什麼？我們又得到了些什麼好處？」

　　「雖然我們什麼都沒得到，但至少我們活得不自私，活得心安，畢竟我們曾經為了死去的親朋報了仇，為一些被欺凌、被壓迫與被損害的人主持些許公道。」他警覺地轉首注視著房門，心中一動：「芝妹，你的精神還沒有復原，目前正是你需要安慰，需要安全的時候；也就是兇險過後，感情最脆弱的時候；因而出現反常的軟弱和不安情緒低潮。睡吧！芝妹，答應我，不要胡思亂想。」

　　他溫柔地為姑娘拭淚，輕輕將姑娘扶下，掩上薄衾，情意綿綿地在姑娘潮濕的粉頰親了一吻。

　　芝姑娘仍在抽噎，但順從地閉上了飽含淚水的雙目。

　　他像一頭發現聲息的貓，緩慢地、沉靜地，徐徐掩至房門後，腳下毫無聲息發出。

　　芝姑娘說：門外，也有人像獵豹般伺伏，隨時等候機會或製造機會，給我們致命一擊要我們的命……

　　如果真發生此種情勢，那只有一個可能：引誘他過江送死的人並未死心。他平空生出毛髮森立的感覺，一種預感生命受到威脅的超感覺本能反應。

　　他嗅到了危險氣息，空間裏似乎完滿了死亡的氣息。

　　芝姑娘驚恐地挺身坐起，正想發話，被他及時打出噤聲的手勢所阻。

　　他解下佩劍，悄然折回取過一具衣架，安置上姑娘的一套男裝，用劍橫吊著，然後用平常的話音說道：「你先睡一覺，我去招呼店伙替你準備膳食。記住，閂上門，安心睡吧。」

　　腳步聲接近了房門，房門拉開了。

　　「嗤嗤嗤！」破空厲嘯聲刺耳，吊在劍上移至門口的衣衫，被三枚速度驚人的淬毒鋼針射穿，鋼針貫入後面的磚牆，貫壁而入，勁道之強，令人觸目驚心。

　　兩個人影急射而至，狂風似的搶入房內。

　　「打！」林彥的沉喝聲震耳欲聾。

　　「嗯……」兩黑影身形倏止，如中雷殛，上身一挺，手向下垂。

　　「噹……」兩把刺客專用的狹鋒匕首跌落在地。

　　「叮叮……」發三枚五虎斷魂釘的人，扭曲著摔倒，痛得不住抽氣，蜷縮成圈。

　　在後面跟入的人，吃力地、艱難地轉過身來，用駭絕的目光，張口結舌死盯著林彥。

　　林彥丟下衣架，緩緩將門掩上，一雙虎目冷電四射，佩上劍，舉步上前。

　　「你……你你……」刺客終於發出聲音了。

　　「金錢鏢從脊骨縫楔入，切斷了督脈。你如果能再舉手為懾魂釘筒裏裝上三枚懾魂釘，我姓林的算是栽了。」林彥一字一吐，殺氣騰騰：「你即使想自殺，也沒有機會了，身柱已毀手腳已不再聽指揮了。」

　　「砰！」刺客終於仰面跌倒。

　　「你睡吧！」林彥向姑娘說，拖起兩個嘶聲抽氣、渾身抽搐的刺客出房，往外間的床下一丟，開始檢查門窗。

　　回到床邊，他抓住一人的髮結將人拖擱在床頭欄上，陰森森地說：「能修至可隔物傳力，移開加了插的門閂，你最少下了半甲子苦功，足以躋身武林超等高手之林，作刺客未免委屈你們了。你老兄貴姓呀？千萬不要說你是江湖道默默無聞的小人物。」

　　「在……在下無……無話可……可說。」刺客強忍痛楚說，渾身在戰抖，冷汗淋漓。一枚制錢嵌在脊骨縫中，任何微小的震動皆會引發兇猛的痛楚。

　　「你不說不要緊，我替你分一分手腳的大筋，錯一錯十四節脊骨。老兄，脊骨不易錯開，但沒有人要考在下的手藝，能錯開多少算多少。現在，從第十節開始，先往右錯開五分，希望在下的指力能派得上用場。你的身材高，脊骨的間隙足以容指，插進去該無困難……」

　　老天爺！錯骨術怎有用在脊骨上？連結脊骨的筋特別強韌，而且伸縮力極少，必須用堅硬而薄的利器先割開骨縫中的筋，再用尖物撬鬆，脊骨節才能鬆動。想想看，那會有什麼結果？這比錯開肩骨難上千百倍，痛苦也強烈千百倍，那絕不是人類所能忍受得了的。

　　「沖……沖武林道義份上，不……不要折磨我。」刺客魂飛魄散般嘎聲叫：「請……請請……」

　　「沖老天爺份上也沒有用。」林彥兇狠地說：「我對你們這種無所不用其極，膽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行刺的把戲煩透了，得不到口供絕不甘休。現在，看在下的手指能否插入骨縫……。

　　「住手！我……我姓桑，桑……桑天祥……」

　　「桑天祥？」林彥一怔：「十年前，在鳳陽一舉屠殺中都十二太保的一筆勾銷桑天祥？」

　　「是……是的。」

　　「好傢伙，你的判官筆呢？你的三十六路點打傲視武林，筆下罕逢敵手，怎麼改用匕首來了？」

　　「行……行刺用不著判……判官筆。」

　　「我明白了，你與天魁星是同門。」

　　「這……」

　　「不許說謊！除非你想忍受痛楚。」

　　「是的，他……他是我師……師兄，大……大師兄，我排行三，他的筆比我的重十二兩。」

　　「你大師兄已栽在我的劍下了。」

　　「是的，我收了他的屍，便趕過江來了。」

　　「你替他收屍？這是說，他死時你就在孤山附近了。」

　　「這……」

　　「奇怪，你不是帶了四個人，從令師兄手中接傅天奇主婢走了嗎？」

　　「什麼四個人？」一筆勾銷桑天祥不解地問。

　　「該你告訴我。」

　　「我和師兄共帶了六個人，出其不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動，從後面偷襲。把剛返回鴻泰老店的傅天奇主婢弄到手，在碼頭就把人交給老九帶上另一艘船。我們空著手轉回川定客棧去計算你，沒料到已經有人先一步擄走了你的同伴，不可能再計算你了，只好撤走過江，便接到信息說要我們在孤山等你前往送死。」

　　「奇怪！他為何要說謊？」林彥自言自語，臉色一變。

　　「在下說的是實話。」一筆勾銷急急分辯：「在下與師兄同時下手擄人的，絕不是在下從師兄手中接走傅天奇主婢……」

　　「好，就算你沒說謊。說，那老九是何來路？」

　　「他是出錢買刺客的人，在下的確不知道他的底細。但在下知道，他所買的刺客，不止在下與師兄幾個人。」

　　「對，曾經有兩個笨刺客前來行刺，身手比閣下差上千百倍，他們是引誘在下過江的媒子誘餌。你為何不與你師兄一同襲擊？」

　　「本來是一起躲在卓三家中等你的，後來我發覺附近有人潛伏，便帶了人搜索附近，卻被三個神出鬼沒來去如風的黑影，把我們誘出東面七八里，打傷了我們四個人，所以無法及時趕回，以致大師兄死在你手上。」

　　「你認識卓三？」

　　「是大師兄引見認識的，大師兄躲在他家中避仇。」

　　「認識卓三的主人曹明嗎？」

　　「不認識，在下不屑與刻薄的土豪打交道。」

　　「你不知道主使人為何要計算傅天奇與在下的內情？」

　　「我發誓，真的不知道。於我這一行的人，按規矩從不過問雙方的底細。」

　　「你來行刺是誰所授意的？」

　　「沒有人授意，在下是來為大師兄報仇的。」

　　「好，我饒你。」林彥說，一掌將一筆勾銷拍昏，再取出對方脊骨中的制錢，敷上藥結上傷巾。

　　另一位刺客傷勢相同，林彥依樣葫蘆處置停當。

　　「我去追傅夫人。」林彥向在一旁發愣的芝姑娘說：「先不要問為什麼。看牢這兩個人，任何人來都不要開門，小心了。」

　　他趕到碼頭，沿江濱向西門碼頭急找。傅夫人的船他留有深刻的印象，不必逐船查問。

　　找了里餘，遠遠地便看到那艘歪尾船正在解纜。

　　由於派人四出找線索，所以傅夫人必須把所有派出去的人召回，好不容易人都到齊了，才急急忙忙解纜開船。

　　這種專走山峽的船，比下江的船隻有顯著的不同，一是舵樓是歪在一邊的，便於讓掌舵的太公看得見前面的航道；一是篷艙特矮，以免重心不穩定。

　　船剛撐離碼頭，林彥飛奔而至，向操舟的大漢大叫：「等一等，在下請見傅夫人，船千萬不要開走。」

　　低矮的艙窗拉開，露出傅夫人的臉孔。她仍是男裝打扮，高叫：「靠岸！快！林爺請艙內說話。」

　　不久，他登岸走了。

　　歪尾船也駛離碼頭，向下游揚帆疾駛。

　　後街街尾的一座小屋，青天白日大門關得死緊。

　　「砰砰砰！」林彥上前拍門。

　　片刻，裏面有人大聲問：「誰呀？有事嗎？」

　　「老六傳下話來，要老五趕快躲一躲，大事不好，事情還沒了結。」

　　「你自己去告訴他好了。」裏面的人說，打開大門。

　　林彥立即搶入，一把抓住開門大漢的手肘，用腳掩上門，嘿嘿陰笑說：「你一叫，這輩子算是完了。放聰明些，帶在下去見孫五。」

　　大漢渾身發僵，張口結舌叫不出聲音，驚恐地點頭應允，往屋後邊帶路。」

　　孫五六個人在孤山曹家的江濱，被林彥打昏塞在樹林中，半個時辰才清醒。六個人驚破了膽，逃過江來分開躲藏，用藥酒推拿淤傷，沒料到仍被林彥找到了。在碼頭混混日中，只要肯花錢，什麼消息都可以買得到。

　　孫五躺在床上養傷，一看推門而入的是林彥，驚得頂門上走了三魂六魄，張口狂叫：「不要走近來了，不要……」

　　林彥已到了床前，扭身一掌把帶路的大漢劈昏。

　　「老天爺保佑……」孫五驚怖地狂叫。

　　「你給我安靜些。」林彥往床口一坐，伸手按住掙扎欲起的孫五：「你的命還要不要？」

　　「老大爺，這還用問嗎？要，要。我安靜，安靜。」

　　「要就好，老兄，秘事不傳六耳，現在只有你我兩人四隻耳朵。你可以放心大膽回話。我問你，當初督稅署稅丁橫行時，夷陵破家的人不下千戶之多，其中大戶佔了六成，那些不是什紳的大戶，能逃劫數的人寥寥無幾，曹家就是其中之一，對不對？」

　　「是的，他的田被沒收了一半。」

　　「那些官府撥遷來的新佃戶，好像很橫蠻無禮。」

　　「這也是實情，但據在下所知，他們對曹家的人雖然敵視，卻不敢動曹家一草一木。」

　　「這就對了。當初過江催稅的人中，與曹明打交道的最高負責人是誰？」

　　「這……」

　　「不許說謊！」林彥沉叱：「我知道你消息比性何人都靈通，最瞭解孤山曹家的底細。如果有半句謊話，我要割下你幾塊肉來，你信不信？」

　　「老天！我信，我信，我絕不敢說謊，知無不言。」

　　「那就回答我的話。」

　　「是青面妖區一鳴，和血魔隆四海。」

　　「曹明武藝不差，你知道嗎？」

　　「知道。但卓三爺比他高明得多。曹家的長工都有幾分蠻力。有幾個曾經當過打手。」

　　「你都認識哪些長工？」

　　「他們家長工很多，平時又很少外出，哪能都認識？」

　　「聽說曹明與青面妖血魔兩個人，曾經比過武。」

　　「那是鬼話，憑他？哼！他配？兩妖魔吃定了他，三番兩次帶人登門敲詐金銀財寶，曹明從來就不敢拒絕。」

　　「哦！原來兩妖魔曾經三番兩次前往敲詐。謝謝你，老兄，今天你我所說的話，你最好全忘了，趕快找處沒人知道的地方躲起來，等風聲過後再出來鬼混，免得丟掉老命。你還年輕。不想死吧？」

　　「這……」

　　「再見。」

　　林彥回到客店，從容不迫吩咐店伙替姑娘準備飲食。兩個刺客尚在內間不許走動，事實上兩刺客想走動也力不從心，脊骨受傷相當嚴重，得在床上躺一個月以上。

　　兩人一面進食，一面低聲交談。林彥把判斷的結果概略地說出，決定了援救傅姑娘主婢的行動。

　　姑娘已經精力恢復，情緒低潮已過，她不再想到逃避，不再反對刀光血影，對自己不久前的軟弱失常，深感好笑和難為情。

　　她靜靜地聽完，忍不住黛眉深鎖，擔心地說：「彥哥，如果你判斷錯誤，後果是不是很嚴重？」

　　「是的，很嚴重。」他點頭承認：「任何事皆可能有差錯，誰也不敢說他能料事如神，畢竟這是多方面的事，我只能憑所獲的徵候來估計對方所能採取的可能行動。我已經與傅夫人商量過了，由於她是傅天奇的母親，母女連心，她有選擇的責任，我僅是提供消息與對方，可能的各式行動，還是由她來抉擇對策。」

　　「她同意採取這一行動？」

　　「是的，吉凶禍福，她必須自行負責。再說，她這時趕往荊州，也嫌太晚了，而且她是否能對付得了兩妖魔大成問題，她的可用人手仍嫌單薄了些。因此，她只能冒險走這一步棋。」

　　「天下父母心，唉！」姑娘喟然嘆息：「但願蒼天佑她，希望你所料皆中，不然……」

　　「說起來也許你不會相信，我似乎在冥冥中看到了那些人的行動幻象，預感此舉可能成功。」林彥苦笑：「這是很難解釋的事，很難以理解。譬喻說，我覺得一筆勾銷兩個刺客，為報師兄之仇而前來行刺，他們的行動出乎曹明意料之外，曹明並未派人跟蹤他們，曹明並不知道他兩人行刺的事。」

　　「應該有合理的推斷，來支持你的看法呀。」姑娘說。

　　「這……也許有。其一，天魁星死了，一筆勾銷的武功，比他師兄相去遠甚，因此曹明料定一筆勾銷不敢冒險，更不敢白晝大膽行刺報仇。其二，一筆勾銷相當機警，早料到可能受到昨晚引誘他們離開現場，並擊傷他的同伴，來歷不明的那三位高手的跟蹤監視，因而採取了反跟蹤的措施，行動快速且小心，採取迷蹤術擺脫了跟蹤的人，潛過江來走險行刺。」

　　「曹明會不會派有眼線在監視我們？」

　　「可能的。但我猜想他事先沒料到詭計會失敗，以為他和天魁星幾個人就可以將我擒獲。等他脫身後再派人過江佈置，所派的眼線恐怕這時才能佈置停當，所以不可能知道一筆勾銷潛入行刺的事。時候不早，半個時辰後咱們出動，傅夫人這時該已就位了。」

　　小舟靠上了曹家的碼頭，林彥向四名舟子說：「不瞞諸位說，在下不是前來拜訪曹家的客人，而是有事而來，很可能會發生不愉快的事。以一個半時辰為期，你們如果願意等，在下付一百兩銀子船資。如果不能等，你們可以回去了。」

　　「客官，一百兩銀子可以買一條船。」控舟的大漢欣然拍拍胸膛：「等，十五個時辰小的也等。」

　　「這樣好了，你們離岸百步下碇，往上游半里地泊舟，看到在下出現用手勢示意再靠過來，以免發生危險，老兄意下如何？」

　　「好，小的留意就是。」

　　「那麼，在下先付二十兩銀子。」林彥將兩錠銀子遞過：「現在，祝福你們能平安如願賺到另外的八十兩銀子，呵呵！」

　　他拉了姑娘的手，踏上了碼頭。大江水位暴漲暴落，這一帶用不著設碼頭，設了也沒有多大用處，曹家是唯一擁有自建碼頭的大戶。

　　原來泊在碼頭的一大一小兩艘舟艇，不知泊到何處去了，江濱空蕩蕩，鬼影俱無。

　　碼頭距曹家約有里餘，坡岸頂端，建了一座歇息的大亭，八角玲瓏，古色古香。

　　林彥在亭中落坐，向姑娘笑笑說：「恐怕得等一些時間，把你帶來的酒菜吃光，也就差不多了。」

　　姑娘帶來了一隻提籃，裏面盛了酒菜。菜分別用荷葉包好，往碟子一倒就可上桌。芝姑娘很細心，日常的生活瑣事從不需林彥分心。

　　這座亭子不但位置不錯，而且氣派並不比對江的至喜亭差；不同的是至喜亭有大文豪歐陽修作記。亭東里外就是孤山。向西極目眺望，二十里外群峰屏列，天清氣朗時可看到峽口。前面江面遼闊，帆影片片如詩似畫，對岸的府城在陽光下顯得極為寧靜安詳，江岸桅檣林立綿延數里。總之，閒來無事在這裏觀賞山光水色，心胸為之一寬，大有超然物外的感覺。

　　但今天，他倆的心情是沉重的。美麗的景色中，隱藏著無邊的殺氣；江山如畫，掩不住血影刀光。

　　一壺酒喝了一半，林彥低聲說：「來了，果然不出所料，曹老爺終於發覺警兆，心虛之下露出了猙獰面目，我已經算定他沒有我機警沉著，落入我的算中了。如果他聰明，他應該親自攜酒前來助興，陪我們觀賞江景。」

　　「如果他真的攜酒前來呢？他就聰明些了？」姑娘含笑問。

　　其實，她並未發現有誰來了。

　　「問題是他並不真的聰明，他一定派人向孤山頂端飛趕，希望能幸運地讓下江來的船收到信號。」

　　「下江來的船不會這麼快吧？來回足有五百里以上，而昨晚……」

　　「呵呵！為了滅口，兩妖魔絕不會在荊州坐等消息。先遣前來安排擄人暗殺的爪牙能力不差，主持大局有條不紊，佈線相當完善，可知主要人物必定隨後可到。我判斷傅姑娘主婢從陸路逃來夷陵，追蹤的主要人物必定是乘船追趕的，水路慢一兩天行程乃是意料中事。唔！要來的終於來了，這位仁兄我似乎並不陌生，雖然從未謀面，卻耳熟能詳，曹老爺真不簡單。」

　　路寬丈餘，筆直地通向曹家的大宅，兩側樹行成蔭，田野中栽了桑麻，間或有三兩塊林地。但距大庭宅百餘步，全是稻田，想秘密接近的人，真得花不少工夫。

　　十餘步外路左的樹叢中，踱出一個全身黑的中年人，留了卷尾的大八字鬍，大鷹鉤鼻，弔客眉加上眼角下吊的三角眼，陰森森冷電四射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慄。腰帶上，插了一柄搶眼的勾魂令。這玩藝刃寬、無鍔、沉重，往身前一擱，完全護住了胸腹要害。只需稍為移動，任何兵刃也無法攻入。

　　攻擊時候，劈砍削拍力道兇猛，普通刀劍真難招架。

　　「黑衣弔客曾訓！」芝姑娘低聲驚呼：「宇內七大兇煞之一。姓曹的如果真是地方土豪，怎會讓這種人在莊中隱身？彥哥，姓曹的可能真是情急走險了。」

　　「所以我認為他不夠聰明。」林彥低聲說：「如果他攜酒來把盞言歡，我們真無奈他何。」

　　黑衣弔客到了亭外，淡淡一笑背手而立，說：「兩位雅興不淺，這裏實在也是野宴的好地方。」

　　「那是當然。」林彥也笑笑：「不然我們也就不會來，來了不雅也得雅啦！」

　　「確是如此。」黑衣弔客舉步入亭：「在下姓曾。兩位貴姓呀？」

　　「在下兄弟姓林。曾老兄，坐下來喝兩杯，如何？」

　　「謝謝。」黑衣弔客在石桌對面落坐：「兩位好像知道曾某這個人。」

　　「聽說過，黑衣弔客在江湖名頭響亮，林某雖是江湖末流，有關江湖大勢不得不留心。」林彥取過另一隻小酒杯斟滿酒遞過：「見了弔客黑衣，不死也得脫層皮。奇怪，據在下所知，尊駕一生中，恐怕是第一次破天荒對人如此和氣，是不是在下認錯了人，抑或是江湖傳聞不可憑信？」

　　「你沒認錯。」

　　「那麼，在下不死也得脫層皮嗎？」

　　「很難說，禍福無門，惟人自招；是吉是凶，得由的態度來決定。」

　　「在下的態度如此重要嗎？」

　　「是的。」

　　「老兄，你希望在下採取何種態度呢？」

　　「當然是好來好去。」

　　「哦！你老兄要在下兄弟原船回去？」

　　「你願意回去嗎？」黑衣弔客陰笑著問：「有時候江面會突然颳起怪風，一刻就是大半天，風高浪險的確可怕。趁現在風平浪靜，乘船回去還來得及。」。

　　「可惜在下要辦的事尚無著落。同時，在下也不怕風險，目前還沒有走的打算。」

　　「老弟，目下的年輕人，最大的毛病是聽不進老一輩江湖名宿的忠告，這是十分令人遺憾的事。有不少初出道少見識的年輕後輩，就是聽不進忠告而送掉自己寶貴的生命。」

　　「也不見得。」林彥舉杯邀飲：「大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又道是江湖無歲，武林無輩。江山代有才人出，因此而出頭揚名立萬的人，不在少數。」

　　「哦！你兩位也想出頭揚名立萬？老弟，你不覺得這條成名的路，走起來十分艱辛嗎？」

　　「總得有人走，對不對？少年子弟江湖老，沒有年輕人，那有老年人？老兄，你也曾年輕過，我相信你走的路同樣艱辛，但你仍然走過了，對不對？」

　　「對，對極了。不過，我還是勸你們離開。」

　　「為什麼？」

　　「因為在下請你們離開。」

　　「是曹老兄的意思嗎？」

　　「是在下的意思。」

　　「不管是誰的意思，在下還不打算走。曾老兄，你知道曹老兄在這盤棋上，他一共下錯了多少敗棋嗎？」

　　「你的意思是指……」

　　「這一步他又下錯了。」

　　「何以見得？」

　　「他不該要你來。」林彥放下杯：「他等於是暴露自己的身分和陰謀。」

　　「不見得。」

　　「何以見得？」林彥模仿對方的語氣反問，居然神似。

　　「因為他深信可以穩操勝算。」

　　「早上他跟蹤前往卓三的住處，獨自一人前往，就是有強烈的信心，深信天魁星一定可以把我打得頭破血流。可是，他的信心何在？如果他缺乏信心，把能派用場的人全帶上，事急時一擁而上，結果可能完全不同了。」

　　「現在情勢改觀了，結果當然也改觀，你只多帶了一個來。當然，曹老兄並不希望這種結果，你如果就此一走，皆大歡喜的結果該是彼此都歡迎的，對不對？」

　　「呵呵！在下也期望有皆大歡喜的結果，問題是曹老兄是否有誠意。」林彥轉首向不遠處亭北的樹林高叫：「曹老爺，把傅姑娘主婢交給在下帶走，彼此皆大歡喜，閣下不難辦到，如何？」

　　枝葉搖搖，魚貫踱出五個人，領先的赫然是曹明。

　　「恐怕沒有商量的餘地了。」曹明咬牙說：「姓傅的與你無親無故，你何必強出頭管閒事？如果你是為了對她有意而來，我可以給你三五個比她更美的女人……」

　　「你在放屁！」芝姑娘粗野地叱罵。這土豪居然把她的彥哥看成好色之徒，居然要進三五個美麗女人給她的彥哥，簡直豈有此理，難怪她冒火。

　　「無禮的小輩該死！」黑衣弔客冷叱，一掌摑出。

　　林彥早就發覺老兇煞暗中凝注功力，所以也就暗中默運神功準備應變。

　　「何必動手？」他站起笑說，掌從中擋入。

　　「砰」一聲大震，雙掌相接，猛烈的潛勁突然爆發，桌上的酒食居然未被震飛，但錫酒盈變成了扁酒壺了，杯碟全部震碎，酒菜流散在桌面。

　　黑衣弔客飛退出亭。亭欄在暴響聲中崩裂飛散，撞勢之猛可想而知。倒飛出亭外遠及兩丈，腳沾地仍穩不住身形，踉蹌再退三步，右手抬不起來了。灰黑色的胸膛，因失血而顯得更蒼灰，像足了死人面孔。

　　林彥仍站在原處，緩緩收掌呼出一口長氣。

　　目前他的處境相當尷尬，為了隱起身分。他不能使用玄陰真氣和三陽神功，更不能使用狂瀾十二式劍術，那是狂劍榮昌的傲視武林絕學。而且，也不能使用天癡的天雷掌和乾罡真氣。葛老人的魔幻七劍術，自然也不能使用。這些絕學，他在陝西都使用過，而他林彥的大名，早已在江湖道上轟傳。

　　因此，他一直就在默默參悟應敵的武功，除非他以林彥的真面目出現，不然就得設法不讓人從手中看出他的身分來。

　　他的努力已獲得報償，他已發展出幾種完全脫離從前所學的模式，各具特色的應敵絕技，中藏從前所學的優點。加上自己參悟揉和的智慧結晶，即使是行家中的行家，也難發現他的師承路數。

　　這一掌硬接，把兇名昭著、武林位高輩尊的黑在弔客，硬是震得倒飛兩丈外。

　　黑衣弔客那一掌是有備而出的，發勁愈大，受創愈重。老兇煞終於兇焰盡消，傲態消失無蹤，自倍心丟下百丈深淵去了。這才相信天魁星之死，不是死於天罰，而是學藝不精命該如此。

　　曹明右首搶出一個年約花甲，紅光滿面的壯偉老人。短髯戟立，大袍飄飄氣概威嚴，扶住了黑衣弔客急問：「曾兄，手怎樣了？」

　　黑衣角客驚怒交加，活動麻木的右手咬牙說：「不要緊，這個子練的好像是混元真力。兄弟只用了三成勁，幾乎上了大當。這小畜生出手使用全力，必須好好教訓教訓他。」

　　林彥從欄杆折斷處踱出，淡淡笑說：「你閣下奸詐已極，摑耳光居然用了七成摧枯掌力，乘人不備遂下毒手。你一個江湖前輩，居然用這種令人齒冷的手段計算年輕人，你算什麼東西！」

　　黑衣弔客下不了臺，拉開馬步厲聲說：「你既然認識摧枯掌，咱們就來一次致命的全力一搏，不死不休。」

　　不等林彥有所舉動，芝姑娘已上步越過他的身旁，沉下臉大罵：「你這卑鄙的老狗！沒安好心。你那一掌心存歹毒，倉卒間小爺我如果大意用手封架，豈不傷在你的摧枯掌下？你簡直卑鄙無恥，狗都不如。」

　　黑衣弔客羞怒交加，兇性大發，一聲厲叱，進步欺近一掌劈出。

　　芝姑娘久走江湖，她的搏鬥經驗並不比林彥差，差的是內力修為火候有限，不能與內功精純的人硬碰硬拼高下。在乃祖壯烈犧牲後追隨林彥歷險期間，少不了接受林彥的指導，苦練小巧的制勝工夫，成就突飛猛進。在與林彥向千手魔君學暗器期間，她也獲益匪淺。女孩子心細如髮，心眼也小，她用暗器就沒有林彥光明正大，射擊的部位常常出人意外，古怪辛辣令人防不勝防。總之，目前的她，比當初隨乃祖在江湖浪跡的她，已是脫胎換骨判若兩人了。

　　內功練至化境的人，並不是不壞金剛，更不是外力不傷無懈可擊的鐵人，運功護體極耗真力，舉手投足即可形成真力收發一周期而出現間歇空隙，絕不可能每一招皆以內力發出，妄用真力接二連三的使用，必將氣散功消虛脫殆危，真正能練至真力生生不息境界的人，萬不得一。

　　芝姑娘知道自己的短處，也瞭解對方的弱點，當然不肯冒大不韙與對方硬拼，她閃開正面，快速地斜向切入，避實攻虛掌發如奔電，削向黑衣弔客的左膝骨。

　　黑衣弔客身形疾轉，功行左腳迎掌猛挑。

　　可是，姑娘一沾即走，快得不可思議，身隨勢轉，虎尾腳旋身猛瑞，攻擊弔客的右腳。

　　起初，局面有如金剛搏小鬼，姑娘的巧打發揮不了多少作用，險象橫生令人替她捏一把冷汗。但三五照面之後，局勢逐漸改觀，黑衣弔客已浪費了太多的精力，局面逐漸變成靈犬逐鹿，鹿那一對大而無當的巨角，護住頭顧不了尾腳。

　　姑娘已取得主動優勢，開始出現近身攻擊的局面了。她滑溜如鰍，身形速度保持原狀，快速的躲閃、移位、切入、反擊，一沾即走，打擊一記比一記兇狠。

　　終於，拳掌及體現象出現了。姑娘閃過黑衣弔客一記沉重兇猛的「上下交征」，身形急速地斜向急旋切入，就在雙方錯肩而過的剎那間，一肘反撞在對方的左腰後，身形疾掠而逸，最後一腳反踹中黑衣弔客的左膝彎上。

　　黑衣弔客「哎」了一聲，踉蹌前衝。

　　還來不及轉身，姑娘已回身反撲，速度驚人，轉身追擊的身法靈活萬分，敏捷絕倫。

　　「砰砰！」她騰身飛踹，雙腳兇狠地端在對方的背心上，力道相當驚人。

　　黑衣弔客腳下大亂，前衝的身形下傾，大吼一聲，勉強穩下馬步，強行扭轉上體，「回眸反顧」一掌拍出。

　　一掌落空，姑娘雙腳一落地，右腳便已掃出，「噗」一聲響，裹了鋼尖的小弓鞋貫穿了外面男靴的鞋尖，再楔入黑衣弔客的左小腿直抵腓骨。

　　她斜躍而起，遠出八尺外去了。

　　「哎……」黑衣弔客屈一膝挫跪在地，左腿血染褲管，黑袍裂了一個大孔，臉色加厲鬼，光芒四射的勾魂令已撤在手中，猛地挺身站起，咬牙切齒厲叫：「小狗！老夫要碎裂了你。」

　　先前曾經摻扶黑衣弔客的紅臉花甲老人急進兩步，關切地說：「曾兄，先裹傷，這裏交給我。」

　　林彥哈哈大笑，笑完說：「閣下，一比一讓他們公平解決。黑衣弔客堂堂一代高手名宿，與一個十五六歲少年人交手，已是以老欺少貽笑武林，你居然還有臉接上一手？可恥。」

　　「那老夫就找你。」紅臉老人怒叫。

　　「不忙不忙。在下只有兩個人，你急什麼？一個一個解決，這點規矩你該懂。哈哈……反正急不在一時，咱們有的是時間，曹老兄心裏明白。」

　　「在下明白什麼？」站在不遠處的曹明沉聲問。

　　「你並不急於動手，因為你心裏有數，目下你雖然人多，六比二你佔了人數上的優勢，但並無必勝信念，你在等。」

　　「等什麼。」

　　「等下江來的船，來接走傅姑娘主婢的船，船上有超塵拔俗的高手。曹老兄，他們快到了吧？」

　　「胡說八道！」曹明悻悻地說。

　　另一面，姑娘向一步一傾，咬牙切齒逼近的黑衣弔客冷冷地說：「小爺我還不屑用劍殺你，你準備好，小爺用暗器打發你，打！」

第三十五章　排難解紛

　　芝姑娘有自知之明，要用輕靈的佩劍，與面積寬大的勾魂令相搏，絕對討不了好。而且受了傷的黑衣弔客已成了受傷的猛獸，受傷的猛獸最為危險。她沒有冒險的必要，所以明白告訴對方她要用暗器制敵。

　　打字出口，她左手一揮。

　　黑在弔客勾魂令急升，穩下馬步先求自保。

　　沒有暗器發出，姑娘輕蔑她說：「你慌什麼？小爺我還不想太早要你的命呢。」

　　在神色上，黑衣弔客敗象已顯。

　　曹明也因為林彥所說的那些話，觸動了心中的疙瘩，有點毛骨悚然，焦灼之情溢於臉面，突然舉手一揮，發出一聲短嘯，然後拔劍叫：「古兄，這小子知道得太多。事不宜遲，遲則生變，恐怕他已佈下了詭謀，咱們必須及早解決他，速戰速絕永除後患，上！」

　　紅面老人古兄拔劍出鞘，冷冷地說：「本來就應該早早斃了他，要不是你堅持看他玩什麼把戲，兄弟早就在他登岸時便送他去見閻王了。」

　　曹明挺劍急進，佔住了上首。

　　路兩側的矮林中，連續奔出十餘名彪形大漢，把亭子圍住了。

　　跟在曹明身後的三個人，也佔住了三方。

　　林彥臉色一變，急叫：「小弟，他們人太多，引他們到曠野去決戰，走！」

　　黑衣弔客一聲怒吼，搶先發難，勾魂令一揮，猛撲芝姑娘。

　　芝姑娘迅速飛退，一聲嬌叱，半途轉正身軀，躍入亭中，林彥也隨後跟到。

　　「砰」一聲大震，黑衣弔客摔倒在地，右膝切入一枚制錢，肉裂骨開，怎能不倒？勾魂令護得住胸腹，卻顧不了雙腿，姑娘的飛錢奇準無比，一擊便中。

　　斷後的林彥在事中追上了芝姑娘，立即超越從亭的另一面躍出開道。劈面碰上了兩名大漢，他無畏地急衝而進，要破圍撤走。

　　兩大漢一刀一劍左右齊上，出劍的人大喝：「留下命再走……」

　　劍上風雷驟發，長驅直入，眼看要刺入林彥的胸口，卻又眼一花，劍似已入體，可是手上沒感到任何阻力，人影已經近身。

　　劍並未刺中林彥，而是被林彥挾在脅下，這一著極為兇險，誰也沒料到林彥竟敢如此大膽，連在後面跟出的芝姑娘也嚇了一跳。

　　姑娘也沒閒著，以往她與林彥配合行動，以寡擊眾闖過無數劍海刀山，彼此之間的默契渾而為一，心意相通無需手勢暗號，便配合得天衣無縫，她的飛錢，已先一剎那楔入使刀大漢的右目，切開了眼珠嵌入顱骨內。

　　幾乎在同一剎那，林彥已一掌劈中使劍大漢的左肩頸，力道千鈞，像鋼刀一樣幾乎劈開大漢胸肩。

　　說快真快，一接觸生死已判，沒有絲毫停頓，兩大漢哀嚎著栽倒，林彥與芝姑娘已衝出三丈外了。

　　兩人似乎逃昏了頭，不往路旁的樹林裏鑽，反而沿著大道狂奔，奔向里外巍峨的曹家大宅。

　　後面，追的人像潮水。

　　追得最快的，是一個瘦竹竿似的中年人，腳下如風，跨一步起落間足有丈五六，但見雙腳交跨，冉冉而至。

　　落後五六步的是曹明，這位曹老爺平日養尊處優，外人根本不知道他是武林高手，追逐的輕功宛若天馬行空，每一縱躍遠及兩丈外。但比起瘦竹竿中年人的跨步疾掠，仍然略為遜色。

　　其次是紅面老人古兄，用的是豹躥術。

　　距村柵門尚有二三十步，柵門開處，湧出二十餘名持撓鉤長槍大刀的壯漢，有章有法地一字排開列兵刃前指，森森然形成鐵壁銅牆。

　　不能被纏住，兩人向右奔入稻田，在泥水飛濺中，繞至莊西北角，奔上了一塊空地，躍登一座瓦房縱身一跳，便消失在莊子裏。

　　全莊大亂，婦孺的驚叫聲震耳。

　　曹明急得要上吊，幾十名高手，竟然堵不住兩個人，反而讓人侵入莊院，麻煩大了。

　　警鑼聲狂鳴，警訊傳出了。

　　派在外圍警戒的暗樁，紛紛撤回應變。這些對外稱為長工的打手，家眷都在莊院內，莊內有警，他門怎能不趕回？

　　外圍警哨盡撤，任由外人長驅直入禁地。

　　最後一組自孤山撤回的四名警哨，心懸家小的安全，走得甚急，每個人皆顯得焦灼不安。走在最後的人正走得匆忙，突然聽到身後傳來異聲，警覺地扭頭回顧，不由大吃一驚，三位穿草綠色勁裝，曲線玲瓏的美婦，正以奇快的輕功身法追趕，已到了身後二十步左右了。

　　「什麼人？」警哨止步旋身大喝，清鳴隱隱，光芒刺目的單刀出鞘。

　　前面三人聞警轉身，全都愣住了。老天爺！這地方哪來的美天仙？那令人目眩的美麗面龐；那動人的噴火們體；那耀目的綢製勁裝；還有繫在背上的兇器長劍……。

　　三美婦急射而來，在丈外拔劍出鞘。

　　來意不善，警哨單刀一領，再次大喝：「站住！你們……」

　　長劍化虹而至，香風撲鼻，劍氣撲面生寒。

　　「錚！」單刀封住了射來的一劍，立還顏色乘勢回敬一刀，火雜雜貼身猛攻，刀氣迸發凌厲無匹，身手不凡，而且勇悍絕倫，充分發揮了拼命單刀的威力。

　　美婦一驚，一個警哨也有如此高明的身手，怎敢硬接？閃身避招劍走輕靈，劍如流光從偏門進招，製造致命一擊的機會。

　　就在山下的短草坪中，四男三女展開了空前猛烈的惡鬥捨死忘生，刀來劍往，纏鬥不休。

　　一名警哨這才記起忘了傳警，一面揮刀進攻，一面發出兩長聲厲嘯。

　　正主你來我往狠拼，第二批三位美婦在南面現身，立即加入揮劍搶進，到得最快的是傅夫人，她今天也穿了草綠色的勁裝，三十餘歲徐娘不論面貌風華皆令人目眩，美麗的女人真不易看出真實年齡。她最先衝到，接近兩名警哨夾攻一位美婦的鬥場。長劍一伸，沉聲冷叱：「情勢已經明朗，殺！」

　　殺字出於一個美婦口中，絕不會引起什麼美感，更令人心驚膽跳。

　　殺字聲落，劍如奔電八步風生，身劍合一衝到。

　　「錚錚！」一名警哨封住她急攻的兩劍，單刀反而被震得向外盪。

　　雷芒再閃，劍無情地貫入警哨的心坎要害。

　　片刻間，四名警哨死了三名，被活擒一名。

　　莊外有警，在莊內指揮打手搜索的曹明亂了章法。

　　莊內房舍甚多，有足夠的空間奔東逐北。林彥與芝姑娘四處飄掠，吸引打手們八方追逐，就是不進入曹明的大宅廣廈，已知廣廈內機關密佈，犯不著冒不必要之險。雖則曹宅的機關比西安梁剝皮的欽差府相去天壤，但他仍然有所顧忌，因為大白天進入，沒有應付機關埋伏的餘暇。而且最簡單的機關，往往是最具威脅的機關，卓三堂屋內的翻板，就是最好的說明，任何人也不會想到，簡陋的茅舍內會安裝翻板，堂屋本來就是平時走動最頻繁的地方。

　　莊外有警，必須派人外出探看。十餘名打手出柵門不遠，便看到路中擺了三具屍體。

　　對面，八名美婦一字排開，八雙美麗的秋水明眸不再動人了，簡直是八雙饑餓的食肉猛獸的眼睛。

　　一陣劍鳴，八支長劍同時出鞘，龍吟震耳，聲勢駭人。

　　「來得好！」中間發令的美婦叫：「出來一個殺一個，絕不留情。」

　　十二名打手知道厲害，不敢再進列陣相候，立即派人入內報警。

　　八名美婦也不逼進，明白表示志在封鎖。她們也知道曹家高手眾多，其中不乏武林一流人物，連派出的警哨也極為高明，冒失地殺入莊中，必將有人斷送在內，最好的辦法就是引誘在內的人在外面決戰，依敵勢強弱而定進退。這都是林彥出的主意，他把在陝西與梁剝皮的爪牙周旋，所用的手段在這裏大大施展。

　　內憂外患交加，曹明心中叫苦。要想保全自己，必須先除去內憂，方能禦外，便下令堅守莊院，暫不出擊，先解決侵入的人，再談其他，攘外必先安內，這步棋他的決心下對了。

　　莊內真正夠得上一流高手的人並不太多，想困住林彥這種藝臻化境的超塵拔俗高手，談何容易？

　　莊內雞飛狗走，終於，林彥與芝姑娘出現在一座大宅的屋頂。

　　附近共有五棟相連的大瓦房，瓦面高度相等。這是說，屋頂有足夠的空間施展。

　　正東，隔了一條防火巷，然後又是一排房屋。再過去，便是曹家大宅的西院，西院寬大的天井呈現眼前。

　　四個打手躍登屋頂，輕功都很了不起。

　　林彥與芝姑娘背向而立，屹立屋脊神定氣閒。他取出插在腰帶上的一根尺半長、寬約寸半的竹片，再從百寶囊中抓出一把鴿卵大的泥丸。這種泥丸俗稱彈子，是供彈弓發射的，用黏上製造加以燒硬，擊中野雞野鴨，彈子爆碎，但獵物仍是完好的。

　　他左手握竹片，右手扣上一枚彈子，一扳之下，竹片彎成弧形。

　　「小心你們的腦袋。」他大聲呼叫：「打！哈哈哈哈……下去！」

　　竹片突然彈直，彈子破空而飛，彈力之猛，可媲美強弓；彈子破空的飛行厲嘯，也與勁矢破空相去不遠。

　　「啪」一聲響，泥丸爆裂。

　　「哎啃……」最先躍登瓦面的大漢狂叫著摔倒，骨碌碌向下滾，鋼刀墜地聲入耳。鼻尖換了一彈，整個鼻子裂陷，怎能不倒？

　　竹片強韌，彈力驚人，襲擊三十步外的人，威力可怕，彈子雖然是泥燒的，打破人的鼻子輕而易舉。

　　四顆彈子，將四個打手全部擊倒、滾落。瓦面上，接著跳上來三個人。

　　「來得好！多多益善。」林彥高叫，彈子發似連珠，這比放連珠箭方便多了。

　　三個人只有一個能登上瓦面衝進三步，其他兩人腳一沾瓦便倒了。

　　人接二連三往下掉，難免令人心中發毛，一兩個人更不敢冒險往上跳啦！只好去請高手來應付了。

　　林彥掏出了另一把鐵蓮子，這玩藝可不是泥做的了。

　　「高手將到，我們給他們一次精采的二合一八方風雨。」林彥向姑娘說：「你準備好了沒有？」

　　「我正感到手癢。」姑娘手一揚，一串制錢整齊地銜尾上升，最先一枚到達頂點，最下一枚恰好離掌上升，當後頂點的一枚成小弧度下降，一陣清鳴，制錢整齊有序地疊落在她的掌心。

　　林彥將竹片插回腰帶，不再使用這種頑童打雀用的玩具，改用雙手發射泥丸和鐵蓮子。

　　兩人相距八尺左右，狀極悠閒。

　　站在屋脊上，看不到屋下的情景，卻可聽到蝟集在下面的人，鬼吵鬼鬧的聲浪。

　　對面那排房屋的瓦面，屋脊出現了兩個人。這裏本來是竹簧片的有效威力範圍，但林彥已停止使用竹簧片了。這一帶已成了安全區，可監視林彥所佔的屋頂。

　　一聲暴叱，瘦竹竿中年人躍登屋頂，位於芝姑娘左首，相距約兩丈餘。

　　共上來了九個人。曹明位於林彥的右首，劍已撤在手中，神情獰惡已極。

　　林彥與姑娘相背而立，雙手自然下垂面帶笑容。

　　「曹兄，讓在下先會他一會。」瘦竹竿中年人用老公鴨嗓子說，聲音沙嘎刺耳。

　　「洪兄，小心他的暗器。」曹明說。

　　「雕蟲小技，何足道哉……」

　　「哈哈哈哈……」林彥仰天狂笑。

　　這瞬間，林彥與姑娘身形疾轉，自背向變為面向，四隻手急劇地揮舞，破空厲嘯動魄驚心，錢飛彈舞，漫天徹地連續飛射，如暴雨打殘花。

　　人雙腳靈巧地滑動，身形忽左忽右疾轉如風，雙手起落快得令人目眩，暗器的速度快得令人肉眼難辨。

　　「哎……呀！」一位高手滾下屋去了。

　　「嗯……」同時又倒了一個。

　　瘦竹竿中年人洪兄認為林彥的暗器是雕蟲小技，一雙大袖狂野地揮拂，護住全身潑水不入，泥丸在衣袖爆炸，泥粉四散，鐵蓮子擊中衣袖的響聲，如中金石。

　　片刻間，洪兄共挨了二十枚暗器之多，似乎暗器並未發生作用。

　　終於，鐵蓮子換上了快速絕倫的青芒。

　　那是四寸長的扁針，鋒利無比。

　　「嗤！」扁針貫穿衣袖，破圍而入。

　　「哎……」瘦竹竿洪兄驚叫，側躍八尺，右肩外側裂了一條血縫，衣裂血出。

　　「啪啪！」姑娘兩枚制錢全射在洪兄的腹脅下，被神奇的護體奇功震落瓦面。

　　但震落不了林彥的扁針。同是內家練氣高手，功深者勝。

　　另一枚扁針，鑽入洪兄的左大腿內股部位。

　　洪兄大叫一聲，跌落屋下去了，再不見機溜走，下一枚可能致命啦！

　　林彥與姑娘身形倏然停止，屹立原地點塵不驚。

　　屋頂留下了三個人。曹明、紅面老人古兄，另一個五短身材像猿猴般的中年人。

　　三個人臉都沒受傷，但泥丸在身上爆裂留下的痕跡，盡說明他們誰也未能逃過暗器的襲擊。曹明的胸口心坎部位，共有四枚彈子爆炸的遺痕。

　　三個人狼狽已極，臉色十分難看。

　　「在下手下留情，留下你們。」林彥冷冷地說：「如果用的不是泥彈，你們每個人最少也死過三次以上了。你們能完整地留下，是否幸運，得看你們自己的了。」

　　「用暗器不算英雄。」曹明厲叫：「在下要求與你公平決鬥。」

　　「你們人多勢眾，沒有公平可言。」

　　「你……」

　　「世間絕無公平。」林彥語音轉厲：「你們三人已在林某的暗器有效控制下，林某要你們死，你們絕無生理。曹老爺，你願意談談嗎？」

　　「曹某沒有什麼好談的，全莊已經封鎖，任何人休想平安出入，在下也不怕你暗器的威脅。」曹明的語氣依然強硬：「你有人質在我手上，你也不敢殺我。」

　　「好吧，在下就宰了你。傅姑娘與在下一不沾親，二不帶故，這可是你說的，她倆的死活與在下無關痛癢，在下沒有不敢殺你的理由。」林彥兇狠地說：「你這種為害地方的土豪惡霸，死了只有蛆蟲替你掉眼淚。你那些打手全是些烏合之眾，豈能困得住我？殺了你在下立即放火，你這些木造的樓房火一起，二十里外都可以看得到，定然大快人心。」

　　「你……你敢？你……」

　　「在下為何不敢？即使在下不殺你不燒你，也會有無數的人來殺你燒你。」

　　「胡說八道……」

　　「閣下，你難道還不明白自己的處境險惡嗎？」

　　「什麼險惡？」

　　「林某知道你擄劫傅姑娘的原因，更知道你受誰的指使。」

　　「見你的大頭鬼。」

　　「等易容改姓，大膽隱藏荊州那兩位仁兄的船到達，見鬼的該是你了。等他們被擒露出本來面目，閣下，夷陵州要殺你的人，沒有十萬也有八萬，你信是不信？」

　　「你……」曹明臉色大變，語不成聲。

　　「只要在下把他們的名號說出來，你那些打手、朋友、長工，會不會咒罵著一哄而散？是否可能倒戈相向要你的命？閣下，你已經無路可走，你知道嗎？」

　　下面本來人聲嘈雜，這時突然變得死一般的靜。

　　曹明如受雷殛，渾身在發抖。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林彥繼續陳說利害：「你的底細，瞞不了有心人，是擺脫他們控制的時候了，閣下。告訴我，派來監視你的人，除了卓三幾個人之外，還有哪幾個？在下替你除去他們。」

　　「這……」曹明語不成聲，目光落在紅面老人古兄身上，眼中有強烈的恐懼。

　　「這是你唯一的生路，唯一的……該死！」

　　紅面老人古兄，突然撲向曹明，劍尖距曹明的胸口不足三寸，突然上體一震，腳下大亂。

　　曹明如夢初醒，駭然扭身閃避。

　　古兄的衝勢難止，嗤一聲裂帛響，劍劃過曹明的胸口，衣裂皮傷。如果稍慢一剎那，曹明算是完了。

　　古兄的右脅下，共楔入三枚四寸扁針，僅露出一星針尾。

　　一枚也夠了，三枚的確太多啦！猛虎也受不了。

　　下面人聲乍起，古兄的身軀落地聲引起一陣大亂。

　　「你的夢醒了嗎？」林彥問。

　　曹明用手掩住胸口，臉色蒼白像是死人面孔，渾身在戰慄，虛弱地說：「他……們快……快到了，我……我……」

　　「他們恐怕不會來了。」林彥說。

　　「這……他們原來在……在宜……宜都……」

　　「按行程，他們快到了。」

　　「是的，我……他們吃定我了……」

　　「可惜你派在孤山頂的人不在，不然定可接到有變的信號。」

　　「這……」

　　「上航的公私船隻，絕不會航行孤山江面。不論任何上下航行的大小舟船，皆必須在夷陵江面行駛或停泊，你這裏連漁舟都不會靠過來。所以，凡是孤山航行的船隻，九成九是他們的船。」

　　「是的，航道在府城一面。」

　　「已經有船負責纏住他們，可能舵已經掉了，他們的船除了在孤山下游打旋之外，恐怕只有順水漂流一條路好走啦！」

　　「哦……」

　　「風聲已經放出，不久之後，湖廣地面必定風起雲湧，各方豪俠大會荊州，他們的命運不問可知。」

　　「我把人交給你，你肯保全我嗎？」曹明問。

　　「我不能向你提供任何保證。」林彥審慎地說：「你是被迫的，我相信會有人替你說話，只要傅姑娘主婢的家人不提出指控，你應該可以度過難關。」

　　「你能替我在傅姑娘的家人面前替我求恕嗎？」

　　「我願盡全力替你化解。」

　　「我相信你。」

　　「謝謝你的信任。」林彥客氣地說。

　　「我這就下去放人。」

　　「請便。」

　　曹明下屬走了，那位身材像猿猴的人並沒有走，收了劍困惑地問：「林兄，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從荊州來的人是誰？曹明兄又受誰所逼的？」

　　「生死大事，恕在下不能說。」林彥一口拒絕：「閣下如果把曹明看作真正的朋友，就不要追究這件事的因果始末。」

　　「在下姓袁，袁偉。」

　　「哦！原來是江湖上名號響亮的通天猿袁兄，輕功號稱武林一絕，久仰久仰。」林彥口中客氣，心中暗笑，這位仁兄身材矮小，名卻稱偉，真是名不副實，綽號倒是符合身分。

　　「比起閣下來，有如小巫見大巫。」通天猿苦笑：「在下半月前在曹兄府上作客，確是不知他與旁人的恩恩怨怨。那位赤面神古洋兄是曹兄的帳房夫子，誰會想得到是別人派來監視他的眼線呢？真是想不到內情如此複雜。」

　　「其實並不算複雜，曹明自己心中有數。」

　　「賢昆仲身手高明，暗器手法技絕武林。據在下所知，天下間惟有早已失去蹤跡的千手魔君，方有此出神入化的暗器奇技，林兄與千手魔君有何淵源？」

　　林彥心中一跳，這位仁兄好厲害，居然看出門路來了，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也因此而提高了警覺，以後如非必要，切不可使用暗器絕技。

　　「一丸兩珠，全擊中心坎要害僅差分毫。」通天猿又說，指指胸口彈與珠留下的遺痕，彈痕很容易看出，珠則留下相並的破孔：「你老兄如不是手下留情，再加半分勁，必定擊破在下的護體氣功，在下欠你一份情。」

　　「好說好說，袁兄請不要放在心上。」林彥抱拳施禮：「在下兄弟下去了，告辭。」

　　通天猿目送兩人縱落，低頭伸手撫摩心坎的珠與彈道痕，搖搖頭喃喃自語：「如果他們是千手魔君的傳人或子侄，我這條命早就完了，千手魔君的暗器，從沒饒過任何找他麻煩的人。」

　　林彥與姑娘在院門外等候。不久，曹明親將傅姑娘主婢送出。

　　傅天奇仍是男裝，似乎並未受到虐待，看到了林彥與芝姑娘，雀躍地奔近，欣然說：「林兄，謝謝你們，你們怎知道我被他們擄來的？」

　　「猜想而已。你們倆沒吃苦頭吧？」林彥關切地問。

　　「還沒有，你……」

　　「走吧，令堂還在外面等候呢。」林彥低聲說。

　　「哎呀，我娘……」

　　「小聲些，咱們還沒離開險地呢，走吧。」

　　「好，我們走。」傅姑娘急急舉步，大概想早些見到她的母親。

　　「你們先走。」林彥低聲叮嚀：「請轉告令堂，必須火速離開，須防有變。」

　　「你們倆……」

　　「不要等我們。」林彥說：「這裏還有一些事未了，在下須妥善處理，你們走吧。」

　　「這……好吧。千萬小心，姓曹的靠不住，小心他弄鬼。」傅姑娘反而向他叮嚀。

　　送走了傅姑娘主婢，林彥走向臉帶重憂的曹明，淡淡一笑說：「曹兄，那兩位仁兄派在你身邊監視的人，絕不止一個古兄，他們能收買你的田莊管事卓三，同樣會用威迫利誘手段，脅迫其他的人替他們做眼線，更可能暗中派人前來臥底，你有應變的打算嗎？」

　　「我不怕他們的眼線，只怕他們親來。」曹明顯得有點緊張：「他們很不講理，手段殘酷惡毒，有理也說不清。我得嚴防他們，不讓他們進來。」。

　　「你有把柄在他手中？」

　　「那是無可奈何的事，當初他們握有生殺大權，把我控制在手中，不聽他們的行嗎？」曹明沮喪地說：「如果我拒絕合作，恐怕孤山曹家早就煙消雲散了。」

　　「你拒絕讓他們進莊，準備不算完善，你必須協調附近的村落，動用民壯來自保。」林彥提出意見說：「他們是人神共憤的妖魔，絕不敢明火執仗找你算帳，民壯一出動，他們不敢不退走。至於把柄的事，你也不必太過擔心，事過境遷，沒有人會聽他們的說詞。不過，你還得好好準備自保的計畫，事先有備，到底要穩當些。時辰不早，在下兄弟該告辭了，後會有期。」

　　到了江邊，傅夫人一群人早已不知去向。林彥打出手勢，召來在上游等候的小舟，登船駛返府城。

　　船駛離碼頭，姑娘扭頭回望，從樹梢可隱約看到曹家那些高樓的屋頂，鴟吻高翹，鎮火塔光芒耀目。

　　「如果是我。」姑娘感慨地說：「我也會不擇手段，來保護花了無窮心血建造的家園、身分、地位。」

　　「所以我放他一馬。」林彥說：「遭逢亂世，那是不得已，玉石俱焚，一切只好付之天命。但這次朝庭派太監至天下各地直接徵稅加稅，是劫數而不是常規，只是一次無常的風暴。暴雨不終朝，任何人不擇手段保護自己，不算是罪大惡極，曹明的苦心，是值得同情的。譬喻說：這艘輕舟上共有六個人，如果翻覆了，而六個人都不諳水性，落水後都面臨生死關頭，突然漂來了一塊木板，木板只能乘載一個人，你想想看，為了爭奪這塊救命的木板，誰願意放棄自己爭奪的權利？幸而爭獲的人，能以殺人罪名將他繩之於法嗎？」

　　「彥哥？」姑娘幽幽地說：「你說這些話，是否意味著……」

　　「我說的只是常情，一種可能發生的譬喻。」林彥緊握住姑娘的手，堅強、有力、穩定，傳達他的情意、保證、愛心：「我和你的感情不平常。如果真發生了那種事，我會把木板讓給你，我寧可自己沉下去。」

　　「彥哥……」

　　「這就是愛。親情之愛；夫妻之愛；人與人之間的博愛；都會產生這種結果。不但萬物之靈的人，連禽獸也會有這種至性至情的表現。那種危難時的競爭，是正常的陌生人之間所產生的正常反應。求生的本能所產生的結果，就是強存弱亡，這就是人間悲慘事件綿綿不絕，永無窮盡的原因所在。」

　　「彥哥，你知道，我不會接受你的木板……」

　　「呵呵！那麼，結果將是你我同在世間消失，愛心同沉。」林彥故意用笑聲沖淡嚴肅的氣氛：「曹明將有一段艱苦的日子要過，但他會克服的。在兩妖魔來說，曹明臨危賣友不講道義，豈肯善罷干休？除非兩妖魔未能逃過這次大劫，不然曹明必將寢食難安。」

　　「兩妖魔會不會在近期趕到問罪？」

　　「恐怕不易，傅夫人不是善男信女。」林彥苦笑：「如果我所料不差，兩妖魔的船出了意外，便知大事不妙，再接不到孤山上的信號，怎能不提高警覺？定然順水撤走，順水航行可用橈代舵。傅夫人不等我們出在便走了，必定是心有不甘去追兩妖魔啦！附近有巡江營的船隻巡邏，船上不會發生水戰，這一追，可能直下荊州。所以曹明今後是否平安大吉，決定在兩妖魔荊州之戰的存亡上。」

　　「沒有我們的事啦？」

　　「沒有我們的事了，傅夫人顯然不好意思再啟齒找我們助拳。」

　　次日一早，兩人由店伙領至碼頭登船。

　　這是一艘專走三峽的客貨船，舟長五丈，寬兩丈五，外表古古怪怪，與下江的船顯著的不同。船後艄有兩座艙供旅客坐臥，前面艙面是平的，上面架木為棚屋，啟航前把棚屋拆掉，便於舟子操舟。兩側共有十四根槳，由十四個人操縱。

　　前面有兩個人，操縱一支巨槳，可像舵一樣控制方向。後艄的舵像一具大櫓，又長又大。船頭有數根巨型纜樁，上灘時僱當地的縴夫將舟拉上灘去。纜繩粗有一握，長有數十丈，一堆堆一盤盤，蔚為壯觀。

　　這就是船主（板主）不歡迎短程旅客的原因，半途下客必將損失半程船資，船上的容量有限，所載客貨本來就不多。

　　祭過江，祀了水神。船在香燭繚繞鞭炮長鳴聲中，駛離碼頭，開始了艱辛兇險的航程。

　　自萬流驛蜀楚分界處，下迄夷陵州，這段江流稱西陵峽，三峽中最長的一峽，也是兇險居末的一峽卻有最兇險的新灘，號稱蜀江第一險。

　　航行多日，終於到達新灘。

　　這座灘在嘉靖二十一年，久雨山崩，而至兩岸壁立，大石橫江，僅南岸一帶勉強可通舟楫，巨石森然羅列江心，雪浪峰湧，轟然水聲遠傳十里外，舟船上下有如飛渡鬼門關。後來在天啟五年，按察使喬拱璧僱工鑿平當流的數座險石，覆舟慘禍減少了一半以上。

　　灘距歸州約二十五里，北岸叫龍門，南岸叫涫漕。上航皆由官漕牽上，龍門不通舟楫，江中亂石如林，舟船闖入絕難倖免。

　　灘下的小村就叫官漕村，這裏有官方派來照顧官船的丁役。沿南岸倚崖鑿開一條小路，貫連灘上灘下的交通，也是縴夫牽纜的路。不論上行下行的船，皆需將貨卸下，旅客也全部離船由陸路上下，以免覆舟時葬身魚腹。

　　下灘的船，在灘上游的屈原沱泊舟，卸下客貨，僱用當地的舟師加槳引航，凌空下放，一瀉而下泊於官漕，等候客貨到達再啟航。

　　林彥的船，薄暮時分泊舟官漕。板主當即宣佈，客人可登岸至客棧投宿，明日旅客可自行動身上行至屈原沱候舟，務須於近午時分抵達。因下行船隻優先下放，下行的船放盡，上行的舟才能由縴夫牽上，上灘該是近午時分了。

　　林彥與姑娘皆是第一次行走三峽，這幾天經過了不少灘峽，覺得並不如傳聞般可怕。像南北兩虎頭灘，當地人說魚鱉不能游，其實並不算兇險。但到了這裏，聽到了如雷水聲，這才知道真的到了險峻處了。

　　他倆曾橫渡龍門天險，但看到了新灘，龍門天險又算不了什麼啦！至少龍門的江流中，沒有千奇百怪的巨石森列中游，沒有撞毀的顧忌。

　　船上共有二十位旅客，數十擔江南土產，板主忙得不可開交，下貨點貨、僱請夫子、找主事人請數十名縴夫牽纜……旅客的一切，只有自己處理了。

　　村中相當熱鬧，十餘艘早到的船，帶來了兩三百位旅客六家旅店幾乎客滿。

　　這裏的旅店皆規模不大，大半因陋就簡，只有三家設有可容納攜眷旅客的大房，其他都是又髒又臭的大統鋪，一間房擠上二三十位旅客，每人僅佔三尺鋪平常得很。

　　姑娘穿的雖是男裝，女人仍然是女人，她怎敢與其他的男人擠在大統鋪裏並頭睡覺？女孩子走江湖麻煩得很呢。住宿不便就是麻煩之一。

　　跑遍了六家旅店，就是找不到房間。三家有大房的客店，皆被有眷的旅客住滿了。

　　小村只有前後兩條街，百十戶人家。兩人無可奈何，眼看天色不早，兩岸奇峰插天，天黑得早，再找不到宿處，問題大啦。

　　「先找地方填飽五臟廟，回頭到碼頭找板主。」林彥將隨身攜帶的小包裹搭上肩：「在船上過一宵總比露宿街頭好。」

　　「不可能的。」芝姑娘苦著臉說：「為了卸艙下的貨擔，船板都取掉了。船頭全是水，也不能睡。」

　　「這……吃不要管，食罷再說。」

　　「也只好如此了，在碼頭睡一夜也無妨。」姑娘不反對露宿，她有太多的露宿經驗。

　　他倆在一家小食店進食，鄰桌有三位食客，操著濃重的鄉音，一面進食一面聊天。

　　食畢，店伙送來一壺好茶。鄰桌的三位食客，也正在喝茶，仍在大聲聊天。

　　林彥心中一動，扭轉身向鄰桌坐得最近的食客說：「老哥請了，請問這裏到歸州還有多遠？」

　　他的口音帶有湖廣腔，彼此相去不遠。食客用手抹抹大嘴，瞇著眼反問：「你問得很奇怪，這裏不是歸州嗎？」

　　「在下的意思，是指歸州城。」

　　「哦，快了快了，上灘不久就到了。」

　　「你老哥好像是州城的人。」

　　「是呀，但不是州城的人，是舊歸州城的人。」

　　「歸州還有新舊？」

　　「是的，本來州城遷來遷去，灘上的夔子城也曾經是州城。最近遷走的一次，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哦！客官是到歸州的？」

　　「對，到歸州訪友。老哥是歸州人，地頭一定很熟囉。」

　　「哈哈！歸州能有多大？三五百戶人家，活了一輩子，當然熟啦！」

　　「請教，貴地有沒有姓符的人？靈符的符，四五年前從下江遷來的。」

　　「姓符？怪姓。」食客沉思片刻，眼神有些小變化：「沒聽說過。」

　　「也許你老哥地面並不熟。」林彥笑笑說。

　　「什麼話？」食客惱了：「新歸州舊歸州，哪一家我不清楚？你……」

　　「城郊你也熟嗎？不見得吧？」

　　「見了鬼了，城郊除了山還是山，只有鬼佔而無人住，你認為我熟不熟？」

　　另一名食客哈哈大笑，笑得曖昧。

　　「張老五，你笑什麼？」食客不悅地問。

　　「王老哥，這位客官的意思，並不專指城郊。」張老五加以解釋：「大概是指鄉下。郊與鄉是不同的，郊僅指城廓附近，鄉就大啦！」

　　「對。」林彥接口：「在下的意思是指四鄉。」

　　「這個……」食客不再吹了。

　　「沙鎮溪一帶，你就沒有去過。」張老五說。

　　「這……往上走，我是沒去過。」張老五只好承認。

　　「沙鎮溪在何處？」林彥問張老五。

　　「在州西十幾里，是一條小溪。江口附近本來有一座巨大的石樑攔在江面，那年新灘山崩江水暴漲那座石樑突然失了蹤，水勢平下來了。」張老五熱心地解釋：「溪口往西，上游三四里半山腰，就有幾戶人家。船經過時，你抬頭上望，那幾家人就住在你頭頂上的高空裏，吐口痰也可能掉落在你的頭上。像那些地方，八輩子也沒有人去過，誰知道他們姓甚名誰？光從山下往上爬，也得爬上老半天，鬼才願意去打聽他們姓錢趙孫李。」

　　林彥感到相當失望，歸州地面不大，找一個人該無困難，反正只有兩岸有人煙，一問便知，沒料到山裏面還有人居住。

　　那些人真成了所謂化外之民，兩山相隔似在咫尺，雞犬相聞門戶相望，但走起來上山下山，花一天工夫也不見得就可以走到，鄰居之間咫尺天涯，老死不相往來並非奇事，這種地方想要打聽一個人，得花多少時日？簡直與大海撈針差不多，而他又沒有充裕的時間。

　　符家在內方山定居，六合瘟神並沒有隱姓埋名，只是少與外界往來而已。符家男女老少一大群，日常生活所需不簡單，絕不會躲到深山裏隱居，躲進山也隱不了人，他不相信像六合瘟神這種人，能過得了刀耕火種的苦日子。

　　因此，他心中已有所決定，在歸州停留最多以三日為期，如無所獲便立即入川。

　　姓符的人不多，打聽費不了多少工夫，這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

　　「謝謝你們。」他向對方道謝：「歸州地面，有沒有修道學長生的宮觀？」

　　「有呀。」張老五說：「州城西面不遠，就有一座古老的天慶觀，可是本地最古老最有名的修真好地方。下面就是蜀江最險處黃魔灘，也叫叱灘，蜀江三叱的頭叱，二叱就是這裏的新灘。觀中住有十幾個牛鼻子老道，降妖捉鬼靈得很呢，法力大得驚人，據說可以移山倒海，可惜我沒親眼見過，我這一輩子也沒見過妖魔鬼怪。哦！客官貴姓呀？來找姓符的家，是朋友嗎？」

　　「在下兄弟姓林。」林彥毫無心機說出姓氏：「那是在下一位父執輩，年荒歲歉而一再遷徙，失去音訊，聽說已遷至歸州附近落戶，因此前來查訪查訪。」

　　「出家當老道去了？」

　　「還不知道，猜想有此可能。」

　　第三位食客一直含笑不語，標準的局外人好聽眾，但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林彥擱在身側的凳子上的那沉重的小包裹和佩劍，嘴角的笑意令人莫測高深。

　　「我們這裏，信鬼神的人很多很多，信巫的人也不少，但真正出世去做老道的人很稀罕。」張老五似乎頗有與林彥聊下去的意思：「其實麼，天慶觀的老道也都是些騙子，道行有限，跳神攆鬼蠻像一回事，真碰上妖魔鬼怪還不是只能光瞪眼？就說觀門外的黃魔灘吧，巨石橫江掩住江面三分之二，水勢如崩，那下面的魔鬼為祟，哪一年不掀翻三二十條船？天慶觀的老道又能怎樣？我可懷疑他們與江中的魔鬼是同謀，老道斂財，魔鬼吞噬人命，狼狽為奸，皆大歡喜。」

　　「張老兄，你這些話罪過罪過。」林彥溫和地笑笑：「其實嘛，不管世間是否真有鬼神，至少相信天道循環，敬畏鬼神的人，不至於做出該受天譴與鬼神報應的壞事。可惜這種真正誠信的人並不多見，而希望鬼神賜福的人卻多多，利用鬼神坑害人的騙很真不少。你信鬼神嗎？」

　　「你呢。」張老五聰明地反問。

　　「敬鬼神而遠之。」林彥含蓄地說。

第三十六章　風雨神廟

　　當他們重新出現碼頭時，天已經黑了。

　　說巧真巧，劈面碰上一個同船的旅客，剛好從船上走上碼頭。林彥並未與這位旅客交談，只知對方姓于，排行七，以排行為名，叫于七。這人生得方面大耳，身材高大，頗有氣概。

　　「咦！你們還沒有落店？」于七訝然問。

　　「六家旅店，家家客滿。」林彥苦笑：「于兄回船來有事嗎？」

　　「看看我帶的貨，不放心，所以回來看看。」

　　「貨不是卸在碼頭上嗎？有船上派人看守，不要緊的。」林彥指指堆積在前面的貨擔。

　　「我怕他們省錢偷懶，留一部分貨在船上隨船上航，萬一船出了意外，我的損失可就大啦！哦！兩位何不到村東的清烈公廟去借宿？多花些香火錢，一定可以得到一小間靜室，比旅舍清爽多了。」

　　「謝謝指教。」林彥大喜過望：「清烈公廟怎麼走法？」

　　「江邊只有一條路，出村順路走，錯不了。」于七匆匆地說，匆匆地走了。

　　出鎮東里餘，果然有一座小廟。廟雖小，後面香火道人所住的房舍卻比廟大，兩列瓦房，僅住了三名香火道人，隔開一間間靜室，顯然經常有人前來借宿。

　　找到香火道人，納了十兩銀子香火錢，林彥這才發覺所謂清烈公廟，原來是祀三閭大夫屈原的神祠，他知道歸州有三閭大夫廟，卻沒想到這裏也有小神祠，至於為何把三閭大夫稱為清烈公，他可就大惑不解了。

　　斗室約一丈見方，一几一榻別無長物。室中一燈如豆，聽不到嘈雜的人聲，小窗外一片漆黑，枝葉搖曳，倍感淒清。那如雷的水聲，在這裏反而有催眠作用，音浪節奏始終固定不變，聽久了就膩啦！

　　山間不時傳來夜梟怪鳥的鳴聲，卻沒聽到天下聞名的猿啼，大概是猿猴夜間也需要睡眠吧。

　　洗漱畢，兩人按例盤坐在地行功練氣半個時辰，這睡前的功課十分重要，練了後可以渾身舒泰，鬱氣盡除，滌盡一天的煩惱和疲勞，持之有恆，根基只進不退。那些出外行道歷練的武林高手，因環境所限，無法持之以恆，因此無法再行精進，是十分可惜的事。

　　練功畢，林彥照例出房巡視一遍，再重新檢查門窗，小心翼翼嚴防意外。

　　「一切都好，睡吧。」他向姑娘說，將煤油燈盞移至幾角，用茶壺將光線擋住，分壓燈芯僅留一根一星幽光照向壁角，如果人開門窗稍快了些，這一星幽光便會熄滅。

　　芝姑娘和他相處已久，毫不忸怩地和衣睡下。在陝西，兩人出生入死，歷盡艱辛，苦得要死，哪有閒工夫去想兒女私情？姑娘自己也說過，她把林彥看成疼愛她的大哥哥，一個可以完全信任的大哥哥，同衾共枕她也睡得安穩香甜。林彥是她的保護神，在林彥身邊，她會獲得平安和幸福，絕不會受到傷害的。

　　「你看，我們要不要守夜？」她用雙手作枕向林彥問。

　　「我想不必。」林彥在她身旁躺下：「在這裏，我們只是匆匆的過客，人地生疏，與任何人沒有利害衝突，不至於發生意外的。睡吧，丫頭，不要胡思亂想。」

　　「彥哥，我總覺得我們一開口就直說找姓符的，恐怕不太妥當。」姑娘說：「六合瘟神不是善男信女，他並不知道我們的來意，被他發現我們，會不會引起誤會？」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要不是這樣明查，換上暗訪，恐怕比大海撈針更難呢，因為我們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暗訪耗時太多了。」

　　「我們可以用定時制脈術要梁剝皮的命，根本不需去找六合瘟神。」

　　「那是不可能的，我們絕對無法接近那惡賊。他身邊必定高手如雲，用慣技多設替身，接近不了他的，你想使用定時制脈術。如果能接近，點穴術就可以要他在一定期限內暴斃，何必用定時制脈術？睡吧，不要多想了。」

　　姑娘不再多說，片刻便夢入華胥。

　　不知睡了多久，林彥突然悠然清醒。

　　室中幽暗，水聲、梟啼，午夜魂迴，倍增淒清，孤寂的感覺，無端地滲入他這遊子的心頭。

　　他不知道自己是為何醒來的，也許，是這座深山大壑中的小神廟太過孤寂了，引起內心深處一些不安的情緒吧。

　　他扭頭看看身旁的芝姑娘，少女身上特殊的淡淡幽香入鼻。姑娘整個人偎在他懷中，蜷縮像頭溫柔的小貓。

　　「她睡得真香甜。」他心中自語：「江湖人有如風前之燭，四海游龍帶著她闖蕩江湖，不知他老人家可曾替她的日後打算過？老人家難道不知道孫女會長大嗎？」

　　是的，人總是會長大的。在他的眼中，姑娘已經不再是黃毛丫頭了，身心的發育正以明顯的速度成長，真需要趕快安頓下來了。

　　姑娘披散著滿頭青絲，散發出摻著皂角味的清爽香味。驀地，心潮一陣洶湧，思路一亂。

　　依稀，他覺得偎在他懷中的人變了，那滿頭青絲所散發的香味也變了。不錯，那是淡淡的、超脫的、典雅的芝蘭幽香。是樂婉，他魂牽夢縈、天人永隔的蕭樂婉姑娘。

　　快一年了，他依然心病未除，依然滿懷悽楚，依然暗自傷懷，依然在午夜夢迴時感到空茫心酸。

　　恍惚中，眼前出現了幻象。風狂，雨暴，樂婉正幻現在風雨中。那蒼白的秀臉，那令他心痛的悽楚笑容，那刻骨銘心的呼喚……

　　風雨中的樂婉身影有點朦朧，四周，似有濃濃的雲霧湧騰，綽約的身影四周，則罩著一圈螢光。緩慢地，緩慢地，冉冉而近，近了，影像愈來愈大，愈來愈明晰，那一雙纖纖玉手，也正在徐徐抬起，徐徐向他伸將過來。

　　「樂婉！」他發出久已蘊藏在心底的激情呼喚。

　　映射仍在接近，繼續在擴大。

　　「婉……」他終於叫出聲音。

　　「彥哥，彥哥……」姑娘驚跳而起，扳住他的肩膀失措地叫喚。

　　他靈台一清，幻象消失了。他發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感到奇怪，自己不是清醒的嗎？為何突然間會夢魘呢？真是不可思議。

　　「怎麼啦？」他掩飾地問。夢是依稀，他仍然記得夢中的情景，但不宜對姑娘說出。

　　「你在呼叫。」姑娘溫柔地輕撫他冷冷的面頰：「你在出冷汗。彥哥，夢魘了嗎？」

　　「我也不知道。哦！我真在出冷汗。」

　　「夢見什麼啦？」

　　「記不起來了。」他挺身坐起：「唔！好像在下雨，糟了，恐怕會誤了行程。」

　　真的在下雨，而且是大雨，還颳風，風雨聲一陣陣與水聲相應和，暴雨打在小窗上，一陣緊似一陣。

　　叢山中氣候變化甚大，而且變化莫測。行走三峽的船夫都知道，那些充滿鬼神氣息的怪風是如何可怕，倒瀉似的陣雨，會令江水倏然漲落。陡漲的江水淹沒了原本露出水面的嶙峋怪石，江水形成不可測的亂流，將船吸住、拋起、翻轉，然後打得粉碎。因此，阻風阻雨是最平常的事，怪風一來，船就必須立即靠岸緊急停泊，不然船會像狂風中的落葉，絕難倖免。

　　因此，舟子們比任何地方的人都迷信，鬼怪的傳說與神話，在每一個舟子的心中生了根，整個航行期間，船頭的信香始終保持不熄，每一次上灘下灘，都必須焚香祝告江神請求憐憫、保佑。幾乎每一處山峽，每一處險灘，都有一個專屬於該地的神祗或鬼怪故事，舟子們深信不疑，牢記在心。

　　巫山神女出巡，這是每個舟子最熟悉的傳說。如果原本清朗的江面，突然湧起了雲湧，片刻間風起雲湧，大雨傾盆，沒問題，一定是神女的芳駕到了。

　　「歇雨天也好。」姑娘扶他睡下：「這裏很清淨，倒是修身養性的好地方。你的神色不太對，我起來沏一壺熱茶……」

　　「不必了。」他拉住姑娘的手：「在刀光劍影中出生入死的人，應該不會做噩夢。做噩夢就表示他心裏不安，情緒不平衡，內心存有自疚或罪惡感，這會影響應敵時的心請，很可能在生死間不容髮中猝然心亂，而至失手送命。我在做噩夢，不是好事。」

　　「彥哥，俯仰之間，無怍無愧的人，就不會做噩夢。你就是一個無怍無愧的人，我不相信你會做噩夢。」姑娘突然伏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臉頰緊壓在他的心口：「你的行事，正大光明義壯山河。你立身處世，可對天地鬼神。因此，你的夢必定與罪惡感無關。」

　　「芝妹……」

　　「彥哥，你唯一的心結，可能就是你內疚之源。彥哥，我們到綠苑蘭宮去為蕭姐姐上香，好嗎？入川後走棧道進陝，正好順道。」

　　林彥心潮一陣澎湃，緊緊地抱住了芝姑娘，久久，久久，他感到眼前一陣朦朧，有淚水爬下眼角。

　　這世間，大概只有芝姑娘一個人瞭解他的痛苦、心情，與心態。

　　久久，他鬆開擁抱，雙手捧起姑娘的臉。在幽暗微弱的光線下，他清晰地看到姑娘滿頰淚痕。

　　「芝妹，是的，這心結我很難自解。」

　　「我知道。」姑娘幽幽地說。

　　「你很了不起，你知道嗎？」

　　「我……」

　　「同時也很傻。」

　　「這……」

　　「告訴我，在我遇見樂婉之前，你愛我嗎？」

　　「海枯石爛，永愛不渝。」姑娘勇敢地說。

　　「那麼，你為何反而促成我和樂婉相愛？」

　　「我只希望你快樂，而且蕭姐姐愛你愛得好癡，我……我……知道你並不愛我，我只是一個任性的小丫頭。」

　　「不要再做傻事了，芝妹。」他情不自禁在姑娘頰上親了一吻：「我明白的告訴你，以後你再看到別人對我癡，再把我當禮物一樣送出去，我會恨你一輩子。」

　　「我……我……」姑娘似乎忘了說話。

　　「如果我不愛你，早該送你回故鄉了，傻丫頭。」

　　姑娘用行動作為回報，沾滿淚水的粉頰，緊貼在他的頰上磨擦，癡迷地、激情地喃喃低語：「彥哥，彥哥，我……我我……」

　　小窗縫中強光一閃，接著是一聲霹靂，房舍搖搖，大地亦為之撼動。

　　那一星燈火，突然熄滅，房內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雨更大，風更狂。

　　姑娘怔了一怔，等她的溫熱面頰再次接觸到林彥的面頰時，突然不勝驚訝地低問：「彥哥，你……你怎麼啦？你的臉突然好冷……」

　　「噤聲。」林彥附耳說。

　　姑娘吃了一驚，這才發現林彥不但面頰發冷，臉上的汗毛也根根豎立。

　　她倆心意相通，彼此之間的默契，有時根本不需任何手勢眼色，便可傳達心意。

　　「天！這種事到哪一天才能了結？」她喃喃地、氣憤地自語，第一個反應便是繫上腰帶，將枕畔的劍插妥。

　　她準備的行動熟練而鎮定，黑暗中沒發出任何聲息。穿妥靴子，靈巧地將秀髮匆匆挽了一個道士髻。身側，林彥早已準備停當。

　　「吱溜溜……」鬼嘯聲刺耳，令人毛髮森立。

　　「轟隆隆……」強烈的金蛇閃爍後，雷聲震耳欲聾，綿綿不絕。

　　風聲、雨聲、雷聲、水聲、鬼嘯聲……好一個恐怖之夜，像是到了世界末日。

　　林彥像個幽靈，在室中輕靈地走動，運用超人的聽覺，要從風雨聲中分辨出可疑的聲息。

　　一聲輕響，他擊亮了火摺子，火媒一紅，信手一揮，火焰騰升。

　　點亮了油燈，他示意姑娘閃在床角，取下懸在插鎖下的一隻茶杯。這是他防險的方法之一，撬門的人即使內勁驚人，經驗豐富，能把插銷弄斷，不等門閂移動，插銷的吊繩便會滑落，茶杯墜地砸破發出聲音，足以把睡熟的他驚醒。他閃在門外側，猛地一拉房門。

　　拉開房門，外面走道黑沉沉，黑影隨門撲入。

　　他手急眼快，右手一勾，小臂便將對方的頭夾住壓偏扭轉，挫身下壓，如果要將對方置於死地，那一壓一扭之下，便可將對方的頸骨扭鬆折斷。由於小臂緊壓住對方的臉頰口腔，所以對方無法發聲叫喊這比鎖喉要管用，鎖喉極易失手把對方的咽喉勒破，不易控制活口。如果不想要活口，一掌劈破對方的天靈蓋省事多了，根本不需使用鎖喉或折頸術。

　　「啾……」鬼嘯聲從走道對面傳來。

　　他咦了一聲，手一鬆，將人摔至壁角，說：「好像是死人。」

　　姑娘已將人按住，急急放手說：「是死人，冷冰冰快硬了。」

　　林彥定神向外望，冷笑一聲說：「外面還有兩個，有人在戲弄我們，不是被鬼嚇死的，可能是意在陷害我們，公人們大概快到了。」

　　「是張老五。」姑娘終於看出死屍的身分。

　　「這三個傢伙該死。」林彥說。

　　門限外，掉落一隻銅鶴，那是雞鳴五鼓返魂香的精巧噴具。

　　「啾……」鬼嘯聲又起，忽遠忽近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林彥皺了皺眉頭，對那刺耳的鬼嘯聲感到不耐，而非感到恐懼。他舉步出房，蹲下探索兩具渾身濕淋淋的屍體，只消一摸屍體的天靈蓋，他就知道是被人用重掌拍裂了顱骨，而不是用掌劈破的。人的頭骨相當硬，劈破並非難事，拍破便得有真功夫才能辦到了。

　　他返回房內，惑然說：「這三個傢伙見財起意，前來弄鬼是無可置疑的。問題是，誰管閒事斃了他們？」

　　「彥哥，你不是說可能有人意在陷害我們嗎？」

　　「返魂香的噴具，已推翻了有人陷害的可能性。把死屍靠在門上，到底有何用意？」

　　「在考我們的膽識。」姑娘自以為是下斷語。

　　鬼嘯聲又傳到，林彥說：「這件事一定與鬼嘯聲有關。」

　　「我不信鬼。」姑娘笑笑說。

　　「對方在招引我們。」

　　「那就去看個究竟。」

　　「好，他們試膽識的目的達到了。把盛金銀的包裹帶上，不要中了調虎離山計。」

　　兩排靜室間的走道寬有八尺，黑沉沉伸手不見五指，風颳動吹進來的落葉，落葉移動時的聲響，真像是有鬼物行走，加上迴旋的風聲，真會極怕鬼的人嚇得半死。

　　兩人都不怕鬼，戒備著沿走廊到達客室。

　　客室門洞開，門被風吹得不住開合，吱吱呀呀怪嚇人的。

　　門外是小院落，前面就是神廟的後殿。客室的後面，有門通向天井，天井後便是三位香火道人的住處。

　　鬼嘯聲是從殿堂裏傳來的。

　　風更狂，雨更暴，天空裏金蛇亂舞，雷聲殷殷，院對面的後殿門，被風吹得開合不定，砰嘭暴響。

　　兩人腳下一緊，冒雨衝入院子，兩起落後到了後殿門，林彥首先衝入。

　　後殿黑沉沉，天階中暴雨如注。

　　林彥一拉姑娘的纖手，沿右廊直奔前殿。那兒火光搖搖，一看便知不是長明燈所發的光芒。

　　鬼嘯聲更厲，驚心動魄。

　　這種鬼嘯聲他不陌生，攪動了他內心的波瀾。

　　蕭姑娘的雙親，九地冥君蕭萬里，神荼樂玉姑，對這玩藝的使用神乎其神。

　　他心潮澎湃，難道說，是婉姑娘的雙親了？這老鬼親手殺了自己的女兒，還有臉來見他助他？他不領這份情，他這一輩子，都不希望見到老鬼的嘴臉。

　　踏入殿堂，他平靜下來了。

　　神案上，粗大的三支松明插在香爐內，火焰搖搖，黑煙滾滾，松油的爆裂聲畢剝怪響，全殿通明。

　　拜台前，站著一個偉丈夫。黃鬚、碧眸、戰袍、金盔金甲、佩金劍。左右兩男兩女四隨從，都戴了鬼面具。

　　不是九地冥君夫婦，林彥鬆了一口氣。

　　姑娘有他在身邊，是什麼都不怕的。

　　兩人踱至下首，雙方相對而立，七雙怪眼你看我我看你，似乎誰也懶得說話，僵住了。

　　電光一閃，乍雷霹靂，狂風起處，火焰急搖。

　　久久，金甲人終於忍不住說話了，聲如洪鐘：「你們很大膽。」

　　林彥淡淡一笑，說：「膽氣不弱。」

　　「你們不敬畏天地鬼神？」金甲人問，黃鬚蝟立，極為威嚴。

　　「無所為敬，無所為畏。天心莫測，地為根本；不知為鬼，造化為神。這些事物皆為常規，為人剛正不惑，頂天立地，敬什麼畏什麼？」

　　「你知道黃魔神？」

　　林彥笑了，黃魔神顯靈來啦？他已從舟子口中，概略地知道三峽中各神靈妖異的事蹟傳聞。

　　「哦！尊神血食紫權官，享祀黃魔灘，千餘年來，莫不是靜極思動了？可惜在下不姓蕭，當然不是蘭陵公的後世子孫，不敢當神靈護佑。」他嘲弄地說：「那三個毛賊，我這凡夫俗子自信還對付得了，竟然勞動尊神大施法力，拍破他們的天靈蓋，尊神是不是小題大作了？尊神這樣做，在下不會替你再建宮觀重塑金身。」

　　「豎子無狀……」

　　「呵呵！神靈震怒，災禍降臨……」

　　黃魔神左手一招，光華如虹迎面射到，一聲霹靂，大殿搖搖。

　　林彥早有防備，挽著姑娘側躍暫避。身形剛起，便被巨大的震力拋出，但覺真氣一窒，百脈俱收，身不由己，被拋出兩丈外，幾乎摔倒在殿角。

　　「咦！看來尊神真具有神通。」他頗感驚訝地說，示意姑娘留下，他戒備著踱回原位：「你再出手一次，我就可以看出，你在弄什麼玄虛了。」

　　「不信神明，你就會下地獄。」

　　「不信神明，當然也不會相信有地獄，這豈不是廢話嗎？」

　　「你會信的。」黃魔神肯定地說，手又抬起了。

　　「那得看尊神的神通如何了。」

　　「小心身後！」姑娘的急叫聲入耳。

　　他背向著敞開的殿門，門外風雨交加，電閃雷鳴，耳力大打折扣，真不易發覺有人接近。

　　「好！」他沉喝，大旋身一掌擊出。

　　拍一聲暴響，本來點向他後心的一根山藤杖應掌折斷，杖的主人一身灰袍，被震得倒飛出殿門外去了。

　　就在他一掌擊出的同一瞬間，黃魔神伸出的手猛地虛空一抓。

　　而林彥掌吐出身形急進，然後折向斜掠，快捷如風，避過了不可思議的一抓，到了姑娘身旁，低叫道：「敵眾我寡，走了再說。」

　　話未完，兩人已閃電似的到了殿門外。

　　先前被震出門外的灰袍人，剛重新躍上門廊。雙方都快，劈面撞上了，四隻大手齊伸。

　　「去你的！」林彥大喝。

　　四條手臂本來互相扣牢，灰袍人突然驚叫一聲，續向殿內衝，飛越門限，「砰」一聲被摔倒在地，跌至堂下，衝勢極為兇猛。

　　林彥用的是巧勁，借力扭身將人摔飛，不再急於退走，轉身向內哈哈大笑說：「黃魔神，天下間裝神弄鬼的武林高手不止你一個，在下知道你那些騙人法寶了。你使用白藥磷光彈，再暗中加上你的武林絕學霹靂掌，便成了嚇人的掌心雷。然後是火候沒到家的接引大潛龍，不能用掌招引，只能用手抓。不過平心而論，武林中能有你這般成就的人，屈指可數，你何必裝神唬人？不怕辱沒了你的名頭身分？」

　　「你敢在一丈內與老夫交手嗎？」黃魔神沉聲問。

　　「不是敢不敢，而是在下無此雅興。」

　　「那就是不敢。」

　　「如果你那些隨從不在場，在林某面前，你就不敢說這種大話。」

　　「你……」

　　「你沒有什麼好神氣的。」林彥搶著說：「以你的火候來說，最多只能有三掌兩抓之力，之後便氣竭力衰成了強弩之末，結果只有任在下宰割了。」

　　「你自信能在三掌兩抓下留得命在？」

　　「不客氣地說，你還無奈我何。算了，在下不想在旅途中樹強敵。你偌大年紀，也犯不著在後生晚輩面前抖威風，見好即收，讓在下兄弟睡個好覺好不好？明天還得趕路呢。」

　　「你這小子口氣好猖狂，似乎真知道老夫的底細。」

　　「你的霹靂掌暴露了你的身分。」

　　「哦！老夫真的估錯你了。」

　　「你是武林三莊之一，凌霄山莊莊主霹靂掌耿伯剛。耿莊主，閣下出現在這小小的鬼地方，已經夠令人驚訝了，居然又裝神弄鬼管閒事計算在下兄弟，真不知閣下有何用意，有何圖謀。在下不想與你們這些武林名人結怨，雖則能有機會打倒你，便可一舉成名揚名立萬。」

　　「老夫到歸州辦事，順便物色江湖俊秀，偶然間發現了你，所以設法試試你的膽識和武功造詣。很好，你很不錯，你居然一而再擊敗了敝友天孤鄭川鄭老兄，當代武林高手中有你一席地。」

　　灰袍人就是江湖上甚有名氣的天孤鄭川，山藤杖毀了，被摔倒了，站在一旁極感臉上無光，那雙老花眼盡在林彥身上骨碌碌地轉，眼神中有驚訝、恐懼、懷疑等等複雜表情。似乎對剛才自己一而再受挫的事實，無法相信是真的；韌性奇大的山藤杖被一個年輕人一掌拍斷，也不是事實，是自己眼花看錯了人。

　　「天孤太老了。」林彥輕蔑地說：「他只會從背後偷襲，不該與年輕人比力的。」

　　「這樣才能試出你的真才實學。」

　　「試的理由何在？」

　　「進來談。」霹靂掌不再以老賣老：「門廊下不能避風雨。老夫答應你不相試。」

　　「沒有什麼好談的。」林彥跨入神殿：「在下只想睡覺。」

　　「你不想談也就算了，但你絕對無法找得到姓符的人。」

　　林彥一怔，恍然大悟。

　　「莊主的消息靈通不足為奇，這就是朋友多門路精的好處。」他泰然地說：「閣下的口氣，一定是知道在下入川的來意了。」

　　「想不想找姓符的？」

　　「當然想，踏破鐵鞋，為的就是找姓符的人。」

　　「你與姓符的沾了親，沾了故？」

　　「無可奉告。」

　　「姓符的大名是……」

　　「原來叫……算了，誰知道符前輩目前改了什麼名？武林朋友隱起真姓名，隨時可改名易姓以避免麻煩。」

　　「老夫知道歸州有姓符的人，而且知道他住在何處。」

　　「真的？」林彥驚喜地問。

　　「保證千真萬確。」

　　「請問……」

　　「先不必問，到了歸州之後，老夫再帶你前往查訪，保證如意。但是不是你所要找的人，就無法保證了。」

　　「歸州那位姓符的是……」

　　「老夫目前不能進一步說明。」霹靂掌耿莊主世故地笑笑：「老夫勞師動眾冒風雨與殺人滅口之險幫助你，不是沒有條件的。」

　　「以莊主的為人來說，無條件幫助人才是反常的事。」林彥不客氣地諷刺對方：「在下雖然出道不久，但對信諾相當重視。因此，話講在前面，莊主的條件如果在下能辦得到，必定如約遵守履行，所以莊主必須把條件先開出價碼來，以便在下衡量能否接受。」

　　「條件並不難，你一定可以辦得到。」

　　「說說看。」

　　「老夫約了一位朋友，預定三天後中午在歸州碼頭見面。你只要告訴他，老夫改在新灘上游屈原沱的清烈公廟等他，條件簡單吧？」

　　「哦！灘上也有清烈公廟？」

　　「正確地說，屈原沱的清烈公廟，才是真正的三閭大夫廟，這裏的廟，規模小得太多了。」

　　「莊主約見的人是……」

　　「那你就不用管了。」

　　「那……在下怎知……」

　　「他是從上江乘船來的，不管船早到或晚到，午正他一定會出現在碼頭，手裏舉著一根竹竿，上面掛了一束草，那就是老夫約會的人。」

　　「好，在下答應莊主的條件。」林彥爽快地答應了。

　　「那人不好說話，說不定會找人麻煩。以你的武功造詣來說，足以從容應付。」

　　「在下只要把話傳到，用何種手段那是在下的事。」

　　「好，那麼咱們就一言為定。船到達歸州之後，老夫會派人找你，領你去查訪姓符的人家。」

　　「在下記住了。」

　　「記住就好。歸州見。」霹靂掌說完，舉手一揮，領著隨從出廟而去，投入狂風暴雨中。

　　林彥與姑娘返回靜室，發現三具屍體已經不見了。顯然，霹靂掌留有手下在附近潛伏，今晚來的人絕不止在殿堂出現的六個。

　　風雨未息，林彥再次小心檢查門窗。

　　「彥哥，時候不早，仍可睡一覺。」姑娘說，調整燈光：「看樣子，他們……」

　　「噓……」林彥出聲示意要她不要多說。

　　「彥哥……」姑娘低聲說。

　　「監視我們的人一直就沒有離開。」林彥低聲警告：「不要提及約會的事。」

　　「還有人在附近？」

　　「不錯。你睡吧，讓他們替我們守夜。」

　　「你相信那老狐狸嗎？」

　　「那老狐狸的話如果可信，天下早就太平了。」林彥把姑娘接上床睡好，附耳說：「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已經懷疑我的身分了。」

　　「懷疑你的身分？」

　　「對，他是十一道的知交，替十一道報仇名正言順。如果他志在試我的膽識，犯得著每一舉手皆欲將我置於死地嗎？他發覺憑他們幾個人之力，奈何不了你我兩個人，所以藉口談條件，等候好手前來再下毒手，哼！這老狗果真陰毒得很。」

　　「彥哥，我可不作這樣想。」

　　「那……你的意思……」

　　「如果他看出你的身分，就不會和你談條件。十一道是他的知交好友，這是武林朋友無人不知的事實，面對殺友的兇手，他用不著拐彎抹角和你打交道，他當然更明白你不會相信他的話。依我看，他與人約會的事可能是真的，有意利用你也是情理中事。」

　　「你的猜想很合理。先不必擔心，反正我們當心些防備他，諒他也玩不出什麼新把戲來。睡吧，雨仍在下，不知明天船能不能開？真煩人。」

　　歸州附近下大雨，只影響下游的船隻，次日天一亮，上游便傳來了鞭炮聲，從屈原沱下放的船隻，已在祭神準備開航了。

　　林彥和姑娘回到村裏早膳，準備隨旅客走陸路至屈原沱等船。

　　碼頭好熱鬧，屈原沱來的旅客已經到達候舟，挑夫們已成群結隊，沿江岸開闢的小徑，將上游客貨船的貨物送到，堆放在碼頭。然後將上行客貨船的貨物行李，挑往上游的屈原沱。

　　第一艘船放下來了，兩邊的槳齊動，船前的大槳和船後的長橈，同時在太公的指揮下，由從當地僱請的太公統一發令，以雷霆萬鈞之威，從巨石叢中、從丈餘高浪花裏，破空傾瀉而下。船像狂風中的落葉，似是凌空飛渡，有時船尾凌空，似要鑽入水底；有時船頭向天，似要倒栽沉沒。

　　船像發瘋，操舟的十幾個人也發了瘋，瀉落、狂扭、搖擺，出沒在丈高的激浪中，旋舞在巨崖怪石間，勢如脫韁的野馬，險象橫生，令人驚心動魄，目眩神移。眼看要撞上巨石，卻又間不容髮地從石旁一掠而過，從飛珠濺玉的波浪中鑽出，再衝向另一座巨石。

　　只有一個人沒有發瘋，那就是從當地僱來引航的太公。每一聲吆喝，皆沉著堅定充滿信心，準確地把握剎那的變化，每一個指示皆被舟子們準確的執行。他雙手控制著長橈，口中指揮著前、左、右的舟子，一雙飽經風霜的老眼，在驚心動魄的巨石波浪中，顯得堅強、穩定、自信。在這生死關頭的環境裏生與死間不容髮，他能面對著死亡，而毫不動容，嚴肅得像宇宙皆不存在了。只有他，冷漠地向死亡挑戰，向不可知的鬼神挑戰，也是向生活挑戰。人定勝天，他向天證明了人的力量、精神，和意志。

　　突然，碼頭上數百人同聲歡呼，鞭炮狂鳴，聲動山嶽，第一艘船終於衝下百十丈的鬼門關，到達灘下的回水區，正向碼頭平穩地衝來。

　　姑娘和林彥也夾雜在人群中遠眺，她感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呼吸時急時停，心臟真快要跳出口腔了。等船衝入回水區，她才如噩夢初醒般喃喃地說：「我的天！要是我在船上，不嚇死也會嚇昏。我發誓，我絕不坐船下三峽、」

　　「你想坐也不行，舟子會把你趕下船。」林彥笑笑說：「船上有一個人雞鳴狗叫，船不撞成粉碎才是天數。」

　　「這些舟子真了不起。」姑娘由衷地說。

　　「是了不起，所以他們信鬼神信得十分虔誠。走吧，已經有人動身上行了。」

　　「還早嘛！等下午船拉上去，那時走還來得及。」

　　「這樣吧，到歸州只有二十來里，不如早由陸上走。」林彥說：「看樣子，我們的船要到未牌左右才輪到牽纜，今晚在屈原沱過夜，已是鐵定的事，早些到歸州，心裏面也落實些，也可能擺得脫跟蹤的眼線。有人長期跟蹤，不是滋味。好在船一定在歸州停泊，行李丟不掉的。」

　　「也好，走就走吧。聽說路上不安靜，得小心些。」

　　欲速則不達。他倆走陸路，過了一山又一山，盡在崇山裏繞來繞去，全是繞著山轉，上下不停的羊腸小徑，好半天看不到任何村落，猿猴鹿熊可真不少，不時可以看到五尺高的大青猴，和猙獰恐怖的大馬猴成群出沒。

　　路是人走出來的。這裏人煙稀少，村落都靠江而建，山裏面無田可耕，怎能容人聚居？這條古徑一天不會有十個人走動，野草侵徑，有些路段已無法分辨了，迷失在內平常得很。

　　說是二十五里，那是指水程而言，爬山越嶺就不止二十五里了，再加上迷途重新找路，那就更多啦！

　　未牌時分，他倆總算幸運地摸到了舊歸州。

　　這時，他們的船正由百餘名縴夫，正一寸寸地將船往灘上拖，縴夫們那古怪的歌聲，在峽谷形成雄壯而悲涼的樂章，聽得懂的外地人，真沒有幾個。

　　船上行或下行，碰上費力的地方，舟子們也會唱歌助力。

　　一方面是借歌聲減少疲勞與寂寞，一方面可以統一舟子們的協同動作。歌的內容，大多是三峽的地名、典故、神鬼等等，外地人能聽懂的也沒有幾個。節奏古樸、單純，音階變化有限，虛聲比實字多；這就是三峽的舟子之歌。

　　在舊歸州，他們僱船渡過江北岸，沿江邊的小徑，進入小小的歸州新城。

　　姑娘久走江湖，江湖門檻精，落店後立即利用店伙展開行動，利用金銀在車、船、店、腳、衙各式人物身上下工夫，打聽本州附近有沒有姓符的人家。

　　可惜，毫無結果。

　　州城到底是州城，這裏的旅舍好多了。他倆要了一間上房，晚膳在房內進餐。姑娘一面進食一面問道：「彥哥，你想，還有人監視我們嗎？」

　　「沒有才是怪事。」林彥說：「老狐狸的人，恐怕早就在州城等我們了。」

　　「他說他知道歸州有姓符的人，我看靠不住。」姑娘禁不住冷笑：「他也是外地人，我不信他的消息，比本地的地頭蛇靈通。」

　　「很難說。老狐狸一代江湖豪霸，耿家的凌霄山莊尊稱武林三莊之一，朋友眾多，手面廣，江湖大勢武林秘辛所知極為淵博，某些人隱身在何處，他知道得比任何人都多。六合瘟神隱居並未逃世，三十年來在江湖闖蕩，並不表示他不沾人間煙火。也許，六合瘟神真可能在這附近隱居，符家的人並不住在城裏，也不在城裏招搖，往山裏建屋隱居，城裏的人怎知他的底細？不像你我四出走動，有時候不得不通名道姓。」

　　「你仍然對老狐狸寄望？」

　　「不然怎辦？繼續往上走入川？」

　　「這個……」

　　「總比沒有希望好一點是不是？」

　　「我對老狐狸的居心，一直心中懍懍。」

　　「保持最高的警覺，不怕他弄鬼。」林彥說：「好在事先已經約定，由他派人先帶我們去找人。他如果是用莫須有的風聞來騙人，我們也沒有踐約的義務。」

　　「那老狐狸恐怕已經來了。」

　　「也許他一早就來了。」

　　「可能嗎？」

　　「他不是乘船來的。依我的估計，也許他很久以前就潛伏在歸州，所以他知道裝黃魔神嚇人，所以他地頭熟。他一定留下人監視我們，連夜到了屈原沱，利用在屈原沱等候的小船返回歸州佈置。他約定三天，明天我們的船到達，恐怕他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明天他的事就可以澄清，咱們等不等他，全在他是否真知道這裏有姓符的人。如果是騙人的，咱們用不著等三天。」

　　可是，第二天船並未到埠。颳了一天風，不但上行的船在屈原沱躲風，下行的船也無法靠上歸州碼頭過夜，也改航屈原沱避風去了。該死的歸州碼頭設備差，水太急，從上游來的船，一起風就靠不了岸。當地人稱沱，沱的意思是潭。屈原沱是個大潭，水勢平穩，是躲風的好地方。

　　第三天巳牌末，船終於抵埠。這是說，約會期已縮短至最後一天了。霹靂掌連天候的變化都算準了。

　　花費了不少銀子，結果是誰也不知歸州有姓符的人家。

　　近午時分，一名大漢在他倆進食時叩門請見，開門見山道出來意：「兩位請隨在下去見敝長上，莊主希望立即與兩位去找姓符的人。」

　　「好，你老兄請至店堂稍候，在下兄弟飯後動身。」林彥欣然說，客氣地送客。

第三十七章　六合瘟神

　　歸州雖有四座城門，但南臨大江，北枕峻嶺，東面有古道通向夔子城（楚王城），西有小徑至牛口，城西不遠便是叱灘。

　　叱灘也叫人鮃甕，舟子則稱為黃魔灘，紫極宮就是黃魔神廟，不遠處便是雷鳴洞，大石阻江三分之一，湍急的江水沖至洞下，聲如雷鳴，像是老天爺發怒叱罵，所以叫叱灘。另一座修真人所住的天慶觀香火並不怎麼旺盛。

　　大漢領著林彥與姑娘到了碼頭，輕舟待發，五名操舟大漢健壯如牛，長相兇猛。

　　「請上船。」領路的大漢客氣地肅客。

　　「上船？要到何處？」林彥頗感意外地問。

　　「姓符的人住在對岸。」大漢笑笑說。

　　「舊歸州？」

　　「不是，屆時自知。」

　　林彥不再多問，首先登船。

　　船靠南岸，大漢說聲有僭，便走在前面領路，沿江濱小徑越過叱灘，小徑一分為二，大漢趨南面小徑急走，進入一條山谷。兩三里之後，谷道上升，前面山城下出現一座三家村，犬吠聲入耳。

　　三家古宅建在樹林旁，南面山泉瀉下匯成一池。住宅以巨木築成，粗獷、古樸、簡單，與一般山居人家掏泥為牆完全不同。

　　迎面第一家外圍以巨木為柵，以防止猛獸入侵。柵門口，站著已失去山藤杖的天孤鄭川。這老傢伙臉色陰沉，本來就生得長相難看，這時更像個討不到債的債主。

　　「你倆個小子真是夠狂夠大膽的。」天孤鄭川陰森森地說：「隨便一個人就可以把你們招之即來。」

　　「招之即來事極平常。」林彥口上不饒人：「想揮之即去就不是易事了。你是準備先打一架報那晚偷襲失敗之辱呢，抑或是帶在下兄弟去找姓符的人？」

　　「耿莊主馬上就到，親自帶你去找人。」天孤鄭川向裏面不遠處的大門擊掌三下：「有人認為你能逃過耿莊主的霹靂掌，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要當面試試你的武藝，要證明耿莊主是不是過甚其詞。」

　　大門本來是開著的，踱出一位白臉書生，青袍飄飄，有如臨風玉樹，佩的劍古色斑斕，沒有任何飾物。

　　天孤那陰鷙的面孔，露出更陰森的冷笑，閃在一旁向林彥伸手虛引說：「院子很寬敞，足以施展，請吧。」

　　林彥淡淡一笑舉步，朗聲說：「會無好會；沒想到耿大莊主如此小氣，人還沒露面，便先安排一場決鬥。」

　　姑娘也不示弱，接口說：「善者不來，來者不善；耿大莊主如果認為咱們兄弟是善男信女，他是打錯了主意。姓鄭的，你是說，這位俏書生要當面試試咱們兄弟的武藝？」

　　俏書生粲然一笑，背著手走近，一雙水汪汪又大又亮的明眸，在兩人臉上瞟來瞟去，最後凝視著林彥，笑意更濃，抱拳施禮說：「林兄，久仰久仰。天孤鄭老的話，請不要放在心上。在下小姓余，名國維單字德。諸多多指教。」

　　「兄台客氣。在下林彥。」林彥也客氣地行禮：「鄭前輩綽號稱天孤，為人孤僻陰鷙理所當然，在下不會與他計較。」

　　一旁的天孤鄭川老臉上掛不住，見余德居然毫無表示，難免心中不快，向余德說：「小兄弟，你和他們打交道好了，莊主不久可到，你們先準備準備，人一到就動身。」說完，憤然進屋去了。

　　余德不加理會，向林彥說：「請屋裏坐，耿莊主即將到來，還有餘暇小坐片刻，兩位請。」

　　林彥也就不再客氣，舉步便走。

　　姑娘一直就在冷眼旁觀，她的目光顯然不太友好，一雙明眸不離余德，對這位俏書生深懷戒心。

　　余德卻毫不在意她的存在，老實不客氣與林彥並肩而行，不在乎主人的禮數。

　　廳堂設備簡陋，一桌四凳別無常物。余德請兩人上座，自己在下首相陪，笑笑說：「此地的主人是耿莊主的朋友，出去辦事不知何時方能返回，連茶水都沒有準備，林兄休怪簡慢。」

　　「余兄應該明白。」林彥說：「在下與耿莊主在極不愉快的場合中見面，彼此各懷機心各有所圖，暗地裏彼此憎恨，表面上又不得不保持客氣禮貌，即使備有酒筵，在下兄弟也不敢領情。訪問余兄與耿莊主……」

　　「在下與耿莊主可以算是朋友。哦！林兄的口氣，似乎對耿莊主甚不諒解……」

　　「諒解？余兄說得太含蓄了，應該說，在下對耿莊主深懷戒心。」

　　「有此必要嗎？」

　　「不僅是必要，而且是必須。余兄，你想想看，耿莊主所要作的是，派人帶在下去找住在歸州姓符的人，這在任何人來說，可說平常得很，平常得不屑一提。可是，他卻把這件事搞得十分複雜，複雜得令人覺得這是一件見不得人的事，神秘的令人如墮入五里霧中。余兄，這是一件見不得人的事嗎？」

　　「這個……」

　　「看情形，似乎他要親自出馬，帶在下兄弟前往，委實令在下心中懍懍。如果連一個七八歲的頑童也能勝任愉快的事，竟然要勞動一位武林中大名震天下的世家高手親自來做，這件事也未免太離譜了。余兄，原諒在下多問，閣下介入這件事，到底有多深？」

　　「林兄的意思……」

　　「余兄如果介入不深，退出還來得及。如果在下所料不差，耿莊主恐怕將要與在下劍上決生死，參與的人，絕無置身事外的可能。在下不願與余兄生死相拼，如此而已。在下認為，余兄的修為，容或沒有耿莊主精深，但必有一兩樣奇技異能為耿莊主所不及，屆時在下兄弟為求自保，勢將以平生所學周旋，余兄明白在下的意思嗎？」

　　「在下有件事請教。」余德正色說：「林兄與耿莊主，是否有何仇恨牽纏？」

　　「很難說，所謂仇恨，並不需要當事人雙方有意結下的，遠因近由誰也不能徹底瞭解。有些是上一代留下的恩怨；有些是被人有意所造成；有些是受朋友所牽累……總之，當事人是身不由己的。」林彥淡淡一笑：「耿莊主如何想法，那是他的秘密，在下卻可保證，在此之前，在下從未與耿莊主見過面，聞名而已。」

　　「在下可以保證，耿莊主對賢昆仲絕無惡意。」余德鄭重表示：「兩位但請放心。」

　　「但願如此。」

　　「在下也有一件事請教，希望林兄坦誠相告。」

　　「在下能回答的事，必定直言無隱。」

　　「林兄找姓符的人，為仇呢，抑或是為恩。」

　　「非恩非仇，在下只是受人所托，留心查訪而已。」林彥不假思索地說。

　　「姓符的名號，可否見告？」

　　「抱歉，不能，余兄請見諒。」林彥斬釘截鐵地說。

　　「是不是……」

　　不等余德說出是什麼人，門外已傳出叫聲：「莊主請進。林家兄弟已經來了，現正由余公子接待，不知在談些什麼。」

　　「耿莊主來了。」余德離座而起：「林兄，莊主一來就動身，走吧！」

　　果然是霹靂掌耿莊主，還有兩男兩女四隨從。那晚四隨從皆戴了鬼面具，今天露出了本來面目。兩個男的年已四十出頭，面目陰沉不苟言笑。兩個女的也是三十左右的半老徐娘，相貌平凡毫不出色，但那雙眼睛陰森森之光凌厲逼人，令人感到渾身不自在。總之，四隨從即使沒戴鬼面具，光天化日之下，依然帶有幾分陰森森的鬼氣。

　　霹靂掌今天沒穿金盔金甲裝神唬人，臉貌也有些少改變，黃鬚少了許多，只有一雙怪眼依然幻現著碧光。

　　「小兄弟，兩位來得正好。」霹靂掌奸笑：「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動身。」

　　「莊主也去？」林彥問。

　　「不，順道而已，半途老夫有事走另一條路。」霹靂掌向余德一指：「余老弟與天孤鄭老兄，負責將兩位領至地頭。」

　　「哦！在下以為莊主親自帶在下前往呢，走吧！」

　　繞了兩座山，前面出現一座峽谷，湍急的溪水，沿著曲折的陡立峽谷向北流。

　　霹靂掌止步，向北一指，說：「小兄弟，你們往北走，老夫向南行，不陪你們了，余老弟會帶你們去找姓符的人家，回頭城裏見。」

　　林彥真弄不清這老狐狸在玩什麼把戲，笑笑說：「莊主事忙請自便。莊主不在身邊，在下的心情輕鬆多了。」

　　「但願如此，呵呵！告辭。」霹靂掌奸笑著抱拳而別，沿溪岸的小徑向南走了。

　　「我們走吧。」余德說，領先便走。

　　天孤哼了一聲，大踏步超越到前面去了。

　　小徑左傍山溪，右依山腳，有時須穿越峭壁，扭頭下望，溪床下沉五六丈，滾滾溪水令人目眩，膽小的朋友，真不敢舉步。

　　「還有多遠？」林彥在余德身後問：「這裏好像罕見人跡，在這一帶的人吃些什麼？」

　　「繞過這座山，便是一處谷地。」余德向前面一指：「谷地北面不遠，便是溪水的入江口，右岸有一座小鎮，以溪為名，叫沙鎮溪。」

　　「咦！那豈不是可以乘船前往嗎？」

　　「上幾座灘很費時而且兇險，不如走陸路安全些。新灘山崩的那一年，溪口本來有一座大石，橫截江心長有十餘丈，山崩時江水上漲，逆流二十餘里，大石此後便消失了，溪口附近便適於居住啦！」

　　「那附近有姓符的人家？」

　　「在溪西的半山上。」

　　溪寬十丈左右，谷地兩側居然可以看到山城一帶所種植的果蔬桑麻。

　　這一段溪水流速減緩，岸邊擱著一艘木筏。天孤一個人就把木筏推落水際，將現成的木槳架妥。

　　「請上去。對岸有路。」余德伸手虛引。

　　藝高人膽大，林彥不怕對方弄鬼，跳登木筏。

　　筏向對岸划去，林彥突然發現下流不遠處的河灣，泊了兩艘中型歪尾船，頗感驚訝。

　　「余兄，那兒怎會有船停泊？」他向泊舟處一指：「這裏有埠頭嗎？」

　　「沙鎮溪有不少富戶，以採藥致富，他們每一家都擁有自己的船隻，有時會運藥材遠赴南京呢。這處河灣就是他們泊舟的地方，有時大小船隻總數不下三十艘。」

　　「哦！余兄對這一帶十分熟悉呢。」

　　「好說好說。江湖人如果必須在某地停留，就得把地方的事弄清，在下來了快半個月了，但還談不上熟悉，略知一二而已。」

　　「余兄來歸州有何貴幹？」林彥有意套口風。

　　「為朋友兩肋插刀，如此而已。」

　　木筏靠岸，天孤把筏拖至岸上擱好，仍然在前面領路，沿小徑進入叢山。

　　不久，聽到江流聲，小徑逐漸升至山腰。

　　不久，姑娘噫了一聲說：「老天爺！我們快升上靈霄殿了。」

　　原來小徑已接近山峰，北面，大江像是突然衝開一條水路，貫穿壁立奇峰，俯首下望，令人頭暈目眩，下面的往來船隻小得像是玩具。上游似乎江面突然從山隙中冒出，下游又似乎消失在叢崖下，這五六里江面也是彎彎曲曲的，居高臨下觀看，不由人大嘆造物之奇。

　　「小心走路。」余德好心叮嚀：「要是失足掉下去，好半天方能落水，大石頭掉下去，也會被水激碎。」

　　姑娘真有點心驚膽跳，愈走愈感到手腳發軟，她拉住了林彥的手，手心一直就在冒汗。好在路寬有四五尺，臨空一面也不時生長著一些矮樹，多少可以減去一些心理壓力，也擋住了下臨深壑的眩目視界。

　　前面的天孤突然止步，手向前一伸，說：「看到裏山頭那三棟茅屋嗎？那兒就住了一家姓符的，聽說是在修什麼道。」

　　小徑已是沿峰巔附近，沿起伏不定的嶺脊向西延伸。那三座茅屋壘石為基，構木砌牆，茅草覆頂，在近還建了涼亭兩座，屋後是山崖，前面架木為欄，下臨下沉百丈的滾滾大江。

　　真是建在懸崖上的草屋，丟一塊石子下去，真可能砸破行駛中的船隻。

　　「鬼才會在這種絕地來住。」姑娘憤憤地說：「姓余的，你在騙人。」

　　「耿莊主沒有騙你們的必要。」余德的語氣十分誠懇：「他與你們有約定，如果騙你們，你們當然要拒絕履行約定，對誰都沒有好處。是不是姓符的，一問便知，這是騙不了人的，是不是？」

　　「既來之，則安之。」林彥大方地說：「余兄說得不錯，前往一問便知，誰也騙不了誰。走吧。」

　　「我和鄭老在此相候，等你們一個時辰。」余德拒絕同行：「如果不是你們要找的人，馬上轉回我們一同返城，我和鄭老不便前往。假使你們是前往尋仇，我可不願捲入你們的糾紛。」

　　說得合情合理，林彥不便勉強余德同行。雖然他知道有些什麼不妙，但也不便說出。

　　「好吧，但願真是在下要找的人，至少希望茅屋的主人真姓符。」林彥抱拳施禮：「在下這就前往查詢，兩位坐山觀虎鬥，大可將心情放輕鬆些，稍後見。」

　　這附近視界相當良好，可以完全看到里外茅屋的動靜。余德目送林彥兩人去遠，在坡旁坐下遠眺。

　　天孤鄭川憤火未消，哼了一聲冷冷地說：「妖婦，你不打算跟上去？」

　　余德冷冷地瞥了天孤一眼，冷冷一笑說：「抱歉，我天驕夫人在江湖行事，一向獨來獨往，和兩個乳臭未乾的娃娃辦事，未免有失本夫人的身分。」

　　「哼！妖婦，別忘了你和耿莊主的約定。」

　　「本夫人不是善忘的人，倒是你得需要有人提醒。當初訂約時，本夫人就曾經明白地表示過，不論你們請來多少人助拳，本夫人絕不接受任何人指揮。至於是否與你們請來的人合作，本夫人可以依當時情勢來決定取捨，有權選擇何人合作，也可拒絕合作的要求，沒錯吧？」

　　「多兩位高手，是否對你有利些？」

　　「他們並不是高手。」天驕夫人冷冷地說。

　　「哼！你就不敢試一試他們的藝業。」天孤的口氣有說不出的輕蔑：「女人嘛，就是見不得年輕英俊的男人。沒見面之前，你聽莊主說要他陪同你見機行事，你就信口開河，說兩個小伙子如能在你手下支持三招，你便答應讓他們隨行。可是，一見了面，你便……」

　　「姓鄭的。」天驕夫人倏然站起，水汪汪的大眼冷電乍現：「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趕走你心中的齷齪念頭。」

　　天孤鄭川臉色一變，警覺地徐徐後退，氣氛一緊，空間裏，流動著濃濃的殺氣。

　　「老夫不與你計較。」天孤鄭川退至安全範圍外：「也承認你天驕夫人的武功修為，比老夫深厚些。」

　　「你敢給本夫人打賭，你跌下江去一定死不了嗎？」天驕夫人冷笑著逼進。

　　「老夫從不與人打賭，那是最無聊的事。」天孤仍在退：「你也不至於將老夫打下江去，因為你需要老夫接應，替你免去後顧之憂。」

　　「少你一個人，本夫人同樣會把事辦好……」

　　「少我一個人，有人堵住這條路，你就退不回來。」天孤鄭川口氣轉軟：「算了吧，這時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你我是分別拴在繩兩端的兩隻螞蚱，跳不了你也飛不了我，還是各辦各事算了。那兩個小伙子大概快到了，你該動身了吧？這裏交給我。」

　　天驕夫人氣消了一半，哼了一聲扭頭便走。

　　天孤鄭川狂笑一聲，倚著坡壁目送天驕夫人去遠，恨恨地咒罵：「你這該死的老淫婦，總有一天……」

　　話未完，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令人汗毛直豎的咆哮聲，腥風入鼻。

　　老傢伙吃了一驚，火速轉身回顧，倒抽一口涼氣，手一抄長劍出鞘。

　　一頭背青腹褐，腋生金毛的六尺高巴山人猿，正站在路中向他齜牙發威，右爪抓了一段五尺長樹棒，左肩上蹲伏著一頭斑貓。

　　稍遠處，站著一位荊釵布裙，卻流露著高貴風華的中年婦人，半百年紀依然肌膚瑩潔，一雙靈眸依然光彩照人，穿的樸素，那端莊高貴的風華毫不減色。她手中，捧了一柄古色古香、形態古樸的蒼木雲芝。

　　「符夫人！」天孤鄭川變色叫。

　　「你以為你們的詭計得逞了嗎？」符夫人冷冷地問，臉色莊嚴。

　　「你……」

　　「你這一面是疑兵垂餌。」符夫人向茅屋的南面一指：「耿莊主帶了十餘位高手亡命，大概已經到達寒舍後方，候機發動了。」

　　「你們好像早有準備了？」天孤訝然問。

　　「一月前你們的人到達歸州佈置，我們便著手等候貴客光臨了。耿莊主一代梟雄，最會利用別人為他賣命，他那些臭味相投的豬狗朋友，必將隨他前來壯聲勢。所以，愚夫婦必須作最壞的打算。三座茅舍久久不見人蹤，你不感到奇怪嗎？」

　　「你們都離開了？」

　　「我不是在此地嗎？耿莊主的朋友中，交情最深厚的該算十一道，他來了嗎？」

　　「十一道已經死在陝西，你們用不著防範他了。」天孤毫無機心地說：「耿莊主與尊夫四十年前的過節，並未隨歲月之流逝而淡忘，終會有結算的一天，尊夫隱世三十年，逃避不是辦法，符夫人，今天恐怕就是大結算的時候了，一切付諸天命吧。」

　　「對，真是大結算的時候了。」符夫人莊嚴地說：「有件事必須告訴你，拙夫三十年隱世，絕不是怕耿莊主或其他的人尋仇，而是寄情於山水，尋覓清淨之地參修。既然你們找上門來，愚夫婦是不會逃避的。」

　　天孤仰天發出兩聲長嘯示警，然後亮劍說：「船到江心，馬行狹道，已沒有什麼好說了，你我就在此地一決生死吧。」

　　符夫人淡淡一笑，泰然地說：「你們人多，老身還不想浪費精力，與無關緊要的人拚命。你看看這頭巴山人猿，它正在等候號令撲擊呢。」

　　巴山人猿的產地並不限於巴山，三峽的山區早年為數甚多，由於長相獰惡，難免受到人類的仇視，雖然它是素食的，與人無害。再就是人不斷深入山區墾屯、聚居，侵佔了禽獸的地盤，自然生態也就逐漸改變。這種群居，畏羞、素食、繁衍力弱的巨型猿類，數量愈來愈少，人類的獵捕濫殺，已使許多珍禽異獸瀕臨滅絕邊緣，巴山人猿就是其中之一。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行走三峽的人，目下所聽到的已不是猿啼，只是一些猴子在叫而已。人與人之間，也在你砍我殺，何況人獸之間？

　　巴山人猿除非受到攻擊，或者為了保護幼猿，通常不會主動攻擊人類，見人便悄然走避，並不如外表那麼兇猛唬人，雖則力大無窮，但畢竟沒有人類的刀槍厲害。天孤鄭川並不怕人猿，傲然地說：「符夫人，不要讓這些畜生送死，人猿雖是龐然巨獸，但絕沒有猛虎兇猛。老夫雖然老了，劍也不適宜殺虎，但對付三五頭猛虎仍無困難。」

　　「話不要說得太滿了，閣下。」符夫人說，蒼木靈芝一揮，異鳴聲入耳。

　　人猿一聲怪叫，疾衝而上，居然會使用爪中的木棍，劈面點出而不是用劈。

　　天孤鄭川上當了，伸劍搭住了木棍振腕發力將根崩開，便待搶入變招屠猿。可是眼一花，猿肩上的大斑貓突然凌空撲到，快逾電光石火。

　　他已來不及用劍對付貓，百忙中大喝一聲，左掌斜劈迎面撲來的斑貓。

　　「撲！」掌擊中了斑貓的腰脅要害，斑貓厲叫著斜飛而起，飛越兩丈外飄出崖口，向下面百十丈的江面飛墮。

　　巴山人猿已退出丈外，爪上的樹棍已經失了蹤，四爪著地不住咆哮。

　　天孤鄭川下意識地用左小臂在胯骨上磨擦，冷冷地說：「沒想到你竟然能訓練出猿貓合擊術，可惜用來對付我這種武林高手，排不上任何用場。」

　　「可惜我那頭山貓。」符夫人不勝惋惜地說：「其實它不是貓，叫豹貓，也叫石虎，野性難馴，這頭石虎費了拙夫不少心血。」

　　「馴獸來對付人，白費心血乃是必然之事。」

　　「你那一掌很厲害。」

　　「那是當然。」

　　「可惜，你的手臂好像被石虎抓傷了，你並未勝利。勝而不利。」

　　「石虎的爪子的確很利。」天孤鄭川舉起左手瞥了一眼：「脈門上方袖破皮也被抓了四條細血痕，小小的抓傷，算不了一回事。」

　　「你走吧，快去與耿莊主會合，希望你還來得及。」

　　「來得及什麼？」

　　「來得及讓耿莊主替你收屍。」

　　「胡說八道！老夫要與你……」

　　「你知道拙夫的名號嗎？」符夫人含笑問。

　　「誰不知道六合瘟神的名號？」

　　「那頭石虎的爪牙，平時本來就有致命的腐屍毒，再加上拙夫的瘟毒，你不覺得傷口正在發麻嗎？」爪傷早就發癢發麻，不然天孤何必將手臂壓在胯骨上磨擦。

　　天孤大吃一驚，但不相信，冷笑說：「尊夫的瘟毒固然令天下武林朋友變色，但還沒聽說可用畜生帶毒傷人。」

　　「信不信那是你的事，你可以運功至手臂，看你運劍的勁道是否意到神到？我取和你打賭，你已用不上三成勁了。尤其是左手，你抬手試試，看能不能向上直舉。」

　　天孤鄭川臉色驟變，變得蒼白失血，雙目睜圓，眼珠似要突出眶外，驚怖駭絕的神色極為怕人。

　　「舉起手來呀！」符夫人大聲催促。

　　天孤鄭川發出一聲淒厲的外號，轉身便走，渾身在戰慄，腳下踉蹌，像是喝了十斤高粱燒的醉鬼。走了十幾步，他又站住了，艱難地轉過身來，用走了樣的嗓音問。「符夫人，老夫還能活多久？」

　　「這得看你身上抗瘟毒的機能是否良好而定，能拖多久，連我都不知道。」符夫人大聲答。

　　「能活嗎？」

　　「不能，除非能在近期獲得解藥。你可以安心的是，你已一不再感到孤獨，將會有人替你準備後事。」

　　「老夫立即離境，不過問你們的恩怨是非，你能給解藥嗎？」

　　「不能。」符夫人的答覆斬釘截鐵：「對你們這種人太仁慈，那是最不公平的事，誰也不敢保證其他的人不受耿莊主的誆騙前來提刀動劍。」

　　天孤鄭川大吼一聲，拼餘力將劍破空飛擲。但力道不足，劍翻騰兩匝，無力地跌落在六七步外。

　　慘號聲搖曳，天孤鄭川不見了，像石頭般滾出屋外，向百十丈下的江面飛墮。

　　同一期間，林彥與芝姑娘正安坐在茅舍的草堂上。

　　茅舍的堂屋僅丈餘見方，粗製的木桌、長凳、茶几，別無長物。左右廂房掛著粗葛布門簾，房門好像是開著的，但沒有人蹤。

　　整座茅屋不見人蹤，唯一有生命的東西，就是窗下鷹架上的一頭神駿的大鷹。鷹沒上腳鍵，可以自由飛翔，但僅靜靜地立在鷹架上，用它那一雙外環有金色光圈的銳利怪眼，不轉瞬地、默默地注視著陌生的來客，既無歡迎的表示，也沒有敵視的意思。

　　「奇怪，怎麼叫了好半天不見有人？」芝姑娘困惑地說：「彥哥，要不要進內堂去看看？」

　　「不可魯莽。」林彥不同意：「那是失禮的事。也許主人有事外出，我們定下心等候，以免引起誤會。」

　　「這頭蒼鷹好雄駿。」姑娘盯著瞪著她的大鷹：「彥哥，它不怕生人，主人一定經常有外客往來。」

　　「這不是蒼鷹，稱鳶。」林彥說：「也叫老雕。背羽紫光耀目，所以也叫紫鳶，是鳶類中最大的一種，自頭至足高有三尺，比鷹大得多。不要去惹他，鐵嘴鋼爪，挨上一下保證皮開肉綻。」

　　敞開的大門傳出輕微的聲音，姑娘扭頭一看，駭然叫。

　　「咦！這是什麼怪物。」

　　那是一頭猙獰恐怖的巨猿，全身長著蒼黑色的長毛，臉特長嘴突出，蹲坐在門外當門踞坐，高度也在五尺左右，那股刺鼻的腥臭，令人發惡。

　　「老天爺！這是可怕的大馬猴。」林彥悚然叫：「蜀人稱之為貉父，可生制虎豹為害人畜。」

　　「我們……」姑娘推椅而起。

　　「且慢驚動它。」林彥伸手按住姑娘的手：「好像是馴養的，不然它早就撲進來了。如果它擊襲我們，必須用暗器射它的雙目，千萬不可被它欺近身抓住。這家茅舍的主人不是好路數，竟然豢養了這種兇物，難怪余德那傢伙不陪同前來，可能他早知道此屋的主人可怕。」

　　「這就是天下聞名的巴山人猿嗎？」姑娘毛骨悚然地問。

　　「不是，巴山人猿是無害的。這種大馬猴比人猿更高大，更兇猛百倍，與山精木客同屬。這是一頭雌獸，它的胸膛一看便知，如果是雄的，恐怕早已發威了。你看它的重量，絕不少於三百斤，高該有七尺左右，但接近時僅發出輕微的聲息，在山林間行走如飛，短距離比金錢豹快一倍以上。好好準備，咱們今天的處境十分兇險，如有任何變故發生，千萬不要離開我左右。」

　　「彥哥，你能對付得了這孽畜？」姑娘的聲音在發抖。

　　她曾經聽人說及有關蜀中貉父的故事傳聞，不由毛骨悚然。據傳說，這種異獸對婦女特別有興趣。在江浙一帶，稱之為山魁；在南荒，稱為人熊；在中原，稱為馬猴。稱馬猴可以緩和人的恐懼心理，其實這東西比猴大上十倍二十倍，比最大的青猴也大五六倍以上。

　　「你先不要心慌。」林彥拍拍她的手臂：「刀砍劍劈當然無效，只有槍刺才能斃它，它絕難在你我的暗器下活命，雙目和腹部皆是它致命的弱點，我可用扁針與鐵翎箭要它的命。你看。」

　　他用手向內堂門一指。姑娘轉頭一看，又吃了一驚。

　　悉悉率率一陣輕響，魚貫竄入六頭花臉九間狸，活潑地沿壁急走，滿屋亂竄。

　　「恐怕這玩藝才是最討厭的畜牲。」林彥沉靜地說：「在腳下亂竄，被咬上一口可不是好玩的。」

　　「這是最常見的九間狸嘛！」

　　「我們要應付龐大兇猛的大馬猴，和頭頂上的紫鳶，腳下豈能兼顧？」

　　「你是說，這些九間狸也是宅主人所豢養的？」

　　「你相信在這種高山頂端，會有這種九間狸出沒嗎？」

　　「彥哥，我們得及早離開。」姑娘悚然地說。

　　「已經來不及了，恐怕主人早就在附近監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咱們並未懷有惡意而來，不要自亂腳步，坐下啦！保持鎮定，咱們靜觀其變。」

　　遠遠地，傳來一聲驚怒的喝聲，姑娘又是一驚而起。

　　「是余德。」林彥說：「他碰上麻煩了。」

　　半里外，天驕夫人前面有五六頭石虎叫嘯著阻道，後面有一位臉圓圓一團和氣的老樵夫堵住後路。老樵夫一身短葛衫，頭戴破草帽，腰帶上插了一柄樵斧，紅光滿面，皺紋甚少，三綹鬚快全白了，臉上的笑容和藹可親。

　　天驕夫人的腳下，一頭石虎已被劍劈開了頭顱。

　　「呵呵呵！」老樵夫大笑：「對付一頭貓，你這位武林活女魔已經用盡了吃奶的力氣，如果六頭貓同時上撲下竄，你能對付得了嗎？哈哈！別來無恙，你美貌如昔……」

　　「姓符的，你少貧嘴，不要唆使這些畜牲送死。」天驕夫人倚崖壁而立，用劍向老樵夫一指：「你扮成樵夫，本夫人仍可認出你是六合瘟神符安，想不到你居然會馴貓術，失敬失敬。六頭貓，本夫人片刻間便可把它們屠光。」

　　「真的？」

　　「當然，你最好與本夫人劍上見真章，一了百了。」

　　「老夫卻是不信，老夫要下令群貓進攻了。」六合瘟神笑吟吟地說：「也許你能一下子屠殺六頭貓，但絕難避免被咬傷或抓傷，只要抓破一星皮膚，你的命算是已被黑無常的鏈子拴住了。貓的牙爪皆沾有瘟毒，除了老夫之外，沒有人能救你。」

　　「哼！六頭貓豈能近得了身……」

　　「也許你很了不起，可以不讓任何一頭貓近身，但並不表示你幸運，而是惡運的開始。」

　　「你用不著嚇唬人……」

　　「呵呵！你知道老夫從來就不嚇唬人，只要人的命。哈哈哈！你認識這種異獸嗎？」六合瘟神向石虎的後面一指：「你大概聽說過巴山人猿。那是一頭雄猿，今後你恐怕得改稱猿夫人了，它配得上你。」

　　路南的兩丈高崖上方，那頭巴山人猿輕靈地躍落，接著飄降的是符夫人。

　　「天孤已經投江自盡了。」符夫人微笑著說：「在天孤後面伏路的兩位江淮巨盜，已先一步被搜出投江斃命，這條路上已經沒有顧忌。老伴，早些把這婆娘打發掉吧，後山那些人大概快到了，那些伏弩窩弓，阻不了藝臻化境的高手名宿的，我們該趕去看看了。」

　　「不用急。」六合瘟神笑容可掬：「耿莊主是十分小心的，機關埋伏他不怕，但他不能不怕瘟毒，所以絕對不敢大意急走，他會步步提防，像老牛破車般慢慢接近。老伴，何不坐下來看這潑婦與人猿親熱親熱？」

　　「你這老不羞！」符夫人笑罵：「虧你說得出口，你這不是造孽嗎？不然就是餘情未斷，嫉心未除……」

　　「呵呵呵呵！老伴……」

　　天驕夫人早就心膽俱寒，抓住機會一聲嬌叱，拔劍向六合瘟神衝去，疾衝三四步，突然身形沖天扶搖直上，半空中來一記美妙的怒鷹翻雲，翻上了兩丈餘高的崖頂。

　　六合瘟神一怔，大叫：「潑婦，你倒是聰明得很，但你走不了的。」

　　天驕夫人登上崖頂，山風一吹，幾乎把她吹落，嚇出一身冷汗。她該向東往回走，但東面三二十步外可看出是一處斷崖，勢難飛渡。

　　她慌不擇路，沿峰頂南奔。只奔了三二十步，不由心中叫苦，山勢陡然下沉，形成十餘丈高的懸崖，往下跳死路一條。

　　她只好改向西奔，奔向三棟茅屋。遠出百十步外，嶺脊已無法行走，便躍下小徑，向茅屋狂奔。

　　「啊……」她發出一聲長嘯。

　　南面叢林深處，傳來了回嘯聲，山谷為之應鳴，久久不絕。

　　她回頭察看，心中一定，六合瘟神與巨猿皆未跟來，至少目前不用擔心那可怕的雄猿。

　　前面崖上崖下皆生有樹木，擋住了視線，看不見茅屋。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她非走不可，有進無退等到樹木一盡，已距茅屋不足二十步，山崖一折，便看清了茅屋外的景物。

　　不看猶可，一看便膽裂魂飛，首先入目的是，大馬猴那一龐大的背影，令她感到渾身發軟，有如從萬丈高樓失足，幾乎嚇軟了。

　　大馬猴聽到她的聲息，憤然轉身注視。

　　她更是神魂出竅，大馬猴比人猿更兇猛更獰惡，比鬼怪更令人心寒。

　　她得回頭，轉身便走。可是，僅走了三四步，便駭然倒抽一口涼氣，不知如何是好。

　　六頭石虎在前領路，巴山人猿後跟，最後是六合瘟神夫婦倆並肩而行，有說有笑像是遊山玩水的名士。

　　人急智生，她決定冒險，轉身向大馬猴衝去。

　　大馬猴巨嘴一張，人立而起，七尺高的龐大身軀，真像個金剛怪獸，巨爪一張。

　　她在距異獸身前不足一丈處飛躍而起，飛越異獸的頂門上空，雙足幾乎被異獸一把撈住，險之又險地躍登屋頂。屋頂草滑，她機警地向下一伏，手腳並用上了屋脊，這才鬆了一口氣。

　　另兩棟茅屋遠在四五丈外，她無法飛渡。

　　屋後是三四丈高的陡崖，崖頂生長著矮小的草木。向下望，對面的奇峰峻嶺如在眼前，中間是峽谷，看不見下沉千尋的大江，但隱約可聽到傳上來的舟子歌聲。

　　除非她能利用茅屋飛渡，從西面脫身。西面的古徑不知通向何處，反正沿嶺脊走定有生路。

　　或者能幸運地飛渡屋後的高崖，向南與耿莊主會合。但以她的輕功造詣來說，從軟軟的茅屋頂躍登四丈危崖，難似登天。

　　她絕望了，那該死的大馬猴，已經繞至屋側，堵住了她利用另兩座茅舍脫身的去路。

　　再轉身扭頭一看，六合瘟神夫妻已經失了蹤，但六頭石虎與那頭恐怖的巴山人猿，正踞伏在二十步外的小徑中，虎視眈眈據守要道。

　　一聲鷹鳴，下面藍影沖天而起，那頭翼展六尺的紫鳶穿窗而出直上青雲，立即開始盤旋，徐徐下降一面發出高亢的鳴聲，一面急躁地盤旋。

　　片刻間，似乎四面八方的各式鳶鳥皆向此地集中，連里外江對面的山峰上空，那些悠遊翱翔的兀鷹、蒼鷹、高山鷲、老雕……全都向這兒飛來集合，頭頂上空全是鳥影，數量愈來愈多。

　　窗口出現林彥的面龐，大聲叫：「屋頂上的人是不是余兄，下來吧，走不了的，至少在屋內稍為安全些。扁毛畜生不會飛進來；巨獸通靈，大概也不希望毀掉主人的居室，在主人未現身之前，屋內是安全的。那些無知的猛禽如果發起攻擊，你在屋頂絕對應付不了，失足掉下江去，大羅天仙也救不了你。」

　　天驕夫人心中一寬，謝謝天，兩個小伙子居然沒死，多兩個人不啻多兩分安全保障。她急飄而下，在大馬猴繞屋趕到之前，不顧一切穿窗而入。

　　六頭九間狸聚集在內堂門內，不時探出花腦袋向外廳察看動靜。

　　天驕夫人收了劍，臉色蒼白驚恐未退，強抑心頭恐怖說：「你們不怕？可曾與主人打交道？」

　　林彥回到桌旁坐下，笑笑說：「怕又能怎樣？坐下啦！余兄，宅主人到底是何來路？你應該知道。」

　　「你不知道？」天驕夫人反問。

　　「知道還用與耿莊主訂交換條件？你們說主人姓符，真的嗎？」

　　「他剛才還在外面，我是被他們趕來的。」

　　「哦！人呢？」

　　「不見了。」

　　「他到底是誰？真姓符？」

　　「不錯，姓符。唔！你真不知道他的來歷？」

　　「不知道。」

　　「六合瘟神符安，也叫神符符安，練了玄門道術，三十年前威震江湖的怪傑。他的妻子綽號叫龍女，四十年前便是大名鼎鼎的女英雌，龍女傳瑩名列武林三美之一，與耿莊主結下不解之仇，情海興波掀起血雨腥風，三十餘年情仇難解，耿莊主整整搜尋了他倆三十年。」

　　「你呢？你也是武林三美之一？你有五十歲了吧？五十歲依然未顯老。」林彥泰然自若地說：「修至你這種境界，真該心滿意足，你又爭些什麼？人生百歲，如駒過隙；你已經年過五十，還有什麼想不開的？」

　　話說得平靜，但掩不住他心中的狂喜，真是老天爺有眼，鬼使神差居然找到了六合瘟神的居所，妙極了。

　　可是，他也擔上了無窮心事。早不來晚不來，偏偏碰上耿莊主前來尋仇，而且被耿莊主利用他來探道打頭陣，怎樣向六合瘟神解釋誤會？

　　「不要說我！」天驕夫人焦灼地說：「你不是當事人，年紀輕未歷情關不知愁滋味，和你說不啻對牛彈琴。」

第三十八章　禮尚往來

　　芝姑娘一聽天驕夫人說林彥未歷情關，不知愁滋味，不由暗然低喟。她含情脈脈地凝注著林彥，伸手緊握住林彥的大手，充滿靈氣的明眸，傳送她鼓勵、祝福、撫慰的情意。

　　白衣修羅，還有綠苑蘭宮的蕭樂婉。

　　「情關！情關……」她心中淒然低喟：「還有我，我不是也處身在情關嗎？彥哥，彥哥……」

　　「年輕人。」天驕夫人坐下繼續說：「人生在世，男與女對世事的看法是不同的。男人為了名利權勢，不惜拋頭顱灑熱血奮不顧身全力以赴。女人最大的希望，就是被心愛的人所愛。」

　　「你的希望沒有達到，所以放不開而走極端，要把你心愛的人殺掉洩憤，只因為你愛他而他不愛你，是嗎？」林彥苦笑著問。

　　「不錯。」天驕夫人毫不臉紅：「不是愛就是恨，這就是我與耿莊主合作的理由。」

　　「你這種想法很可怕。」林彥搖頭：「難道說，符前輩曾經傷害過你嗎？」

　　「他害得我一氣之下，賭氣嫁給天狼喬義，這種傷害還不夠嗎？」天驕夫人說得理直氣壯。

　　「哦！原來你是天驕夫人，天狼喬義的妻子冷劍飛仙遲愛玉，武林三美之一。」芝姑娘恍然說：「愛是雙方面的事。如果你真愛符前輩，就不該賭氣嫁給天狼喬義。你這樣做，不但傷害了你自己，也傷害了符前輩和尊夫天狼，以及那些不幸被捲入漩渦中的無辜。」

　　「你懂什麼？」天驕夫人擺出訓人的面孔：「哼！你還不配批評誰是誰非。」

　　「現在我聽你的一面之詞，就已經知道你錯了，還用得著批評誰是誰非？」芝姑娘大聲抗議：「你不要以老賣老強詞奪理，將心比心，你捫心自問……」

　　「鬼才問你的意見，你的歪道理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天驕夫人煩惱地搶著說：「現在要緊的是如何把門外那兩頭孽畜斃了脫困再說。」

　　「抱歉，在下要等候符前輩。」林彥一口拒絕：「在下兄弟是來作客的，不介入你們的情愛糾紛。」

　　「你是來找那該死的東西的？」

　　「不錯。」

　　「是他的朋友？」

　　「見了面就是朋友了。」

　　「見你的大頭鬼！」天驕夫人冷笑：「你是耿莊主領來的人，那該死的東西會認你作朋友？你少做清秋大夢了。目下他公母倆到後山去對付耿莊主，這裏只有一些扁毛畜生和惡獸把守，如不及早脫身就只好等死了。」

　　「不行。」林彥斷然拒絕，毫不讓步。

　　「你……」

　　「要走你自己走。」

　　「可是……我對付不了那些孽畜。」

　　「那是你的難題。」

　　天驕夫人左手一伸，便扣住了林彥放在桌上的右手脈門，右手如指點向他的鎖骨下氣戶穴。

　　林彥安坐不動，早就暗中留了神，任由對方扣住脈門，任由對方的手指插壓穴道。

　　天驕夫人的手指勁道奇重，真有三五百斤內力；制穴的勁道百斤便可任意制穴了。制住穴道，順手上拂下捺，整條足陽明胃經因而中斷。

　　「我已用獨門手法，制了你的經脈。」天驕夫人放了他：「如果你兩人不幫助我殺獸脫困，一刻時辰之後，你將血潰內腑而死。」

　　「真的？」林彥揉動著脈門笑問：「你是行家，何不仔細再檢查檢查，看是否真把在下的足陽明胃經制住了。不要害羞，你偌大年紀，摸摸在下的胸懷，在下絕不會誤認你在引誘良家子弟。」

　　「該死的！你……」天驕夫人終於臉紅了。

　　「嘻嘻！我打賭你一定找不到我大哥的經脈和穴道。」芝姑娘忍不住笑了：「你摸摸看吧，我不會怪你的。」

　　姑娘對林彥有堅強的信心，隱脈移經術是林彥的絕技，根本不怕內家高手點穴制經。天驕夫人的修為有限得很，怎制得住林彥？

　　天驕夫人再次出手攻擊，再次急扣林彥的脈門。

　　一聲長笑，天驕夫人不但沒扣住他的脈門，反而被他抓住了手臂，在長笑聲中，將人扭身摔出。

　　「哎呀……」天驕夫人驚叫，頭前腳後向門外飛去。

　　糟了，門外的大馬猴和巴山人猿，不約而同人立而起，四條大毛爪同時搶接飛來的人。

　　天驕夫人總算了得，不愧稱冷劍飛仙，猛地頭手向下急沉，來一記前空翻消去衝勢，腳一點地身形飛躍而起，倒翻而回，姿態妙曼已極。

　　「好！飛仙的綽號名不虛傳。」林彥叫起好來。

　　天驕夫人雙腳落地，由於已脫離獸爪，未免心神一懈，腳下更重了些。

　　「哎呀……」三個人幾乎同聲驚叫。

　　整個廳堂的地面急速下陷，桌凳齊墮，眼前一黑，只感到心向上浮。

　　砰一聲大震，急降的地面在大震中停頓下來。接著是一陣轟隆隆怪響，頂門上空約兩丈處，兩面伸出沉重的石板，把坑洞閉上了。

　　三人成了坑中之囚。

　　林彥亮火把子察看處境，長嘆一聲說：「符老前輩防險的措施，真花了不少工夫。」

　　這是一座天然的巨大坑洞加以改建的隱坑，茅屋建在坑上。坑上窄下寬，修鑿成丈餘見方，恰好與廳堂相同大小。以半尺厚的木板作蓋，上面抹了半尺厚的三合土作成地面。四角設了承力的插閂，預先計算不同程度的壓力承載活動滑槽，超過負載插閂便會滑落。地面下沉滑落之後，兩側斜坡形的沉重石板，因地面滑落而自動除去石卡，石板便以自身的重量沿滑槽滑下，封閉了坑口。

　　坑深有兩丈餘，下面丈餘逐漸廣闊，底部形成不規則的橢圓形。妙的是還有外室，洞向側延伸，可容一人直立行走，向右一折，深入兩丈左右，就是外室小穴，開了一個半尺大的小圓窗，壁厚不足一尺風從窗口吹入。就窗下望，令人頭暈目眩，下面艤舟往來，人小如豆。

　　坑洞西端，有一座三尺見方的石門，上面也鑿了一個五寸圓徑的窗孔，風就從窗孔中逸出的。石厚約兩尺，是從外面下閂的，堅牢得有如天生而就，想破門而出，必須有巨鎚或鐵鑿，普通刀劍毫無用處。

　　經過詳細察看，林彥洩氣地說：「我們是插翅難飛。現在，只有等候主人的處置了，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從這種絕地逃生。」

　　天驕夫人發瘋似的用劍把敲擊石壁找尋出路，一面找一面咒罵。

　　「彥哥，我們怎麼辦？」芝姑娘焦灼地問。

　　「等。」林彥嘆，口氣說：「都怪我大意，也沒想到整座廳堂可以下陷的，難怪大馬猴不進屋，廳堂中家具稀少。我想，符老前輩會來找我們的，希望未絕。」

　　一個時辰後，臨江的小窗孔，傳來了虎嘯猿吼的刺耳聲浪，驟急的鷹鳴與淒厲的叫號聲齊起，兵刃交擊聲間歇地傳入。

　　「耿莊主終於發動了。」天驕夫人興奮地宣佈：「老鬼夫婦兩個死定了，他那些畜牲不足恃，這次他難逃大劫。」

　　「在下的看法恰好相反。」林彥接口：「耿莊主顯然估計錯誤，並不知道六合瘟神已有準備，被阻滯了一個時辰，兩面無法配合，可說已輸了一半。其餘的一半即使幸運，也無法將符前輩置於死地。」

　　「哼！你的想法看法將會被事實所粉碎。」

　　「那就坐下來等吧。你們利用在下探道，就證明你們根本不知道符前輩的動靜，知彼的工夫差得太遠，如能成功，除非是老天爺站在你們的一邊。」

　　「這也是不得已的事。」天驕夫人不得不承認事實：「這鬼地方只有一條絕路，十天半月也沒有半個人走動，想派人偵伺又怕打草驚蛇。符老鬼機警得很，事先探道必定引起他的注意，拍拍腿溜之大吉，今後到何處去找他的下落？耿莊主在官漕等朋友，知道你打聽姓符的人，便將計就計利用你吸引老鬼的注意，我們便好突然急迸發起襲擊。沒想到老鬼事先已經知道有警，我們也沒料到老鬼會馴獸設防。利用你吸引老鬼這步棋算是白費勁失敗了，但老鬼並未逃走，我們也算是成功了一半，在眾多高手的圍攻下，他想逃也無路可走。」

　　「符前輩在這種罕見人跡的地方隱修，居然被你們查出來，耿莊主神通廣大，不愧稱武林三莊之一的凌霄山莊莊主。要不是鬼使神差讓我恰好碰上，八輩子也休想找到符前輩的下落。」

　　「你真是來找符老鬼的？」

　　「你要我說幾次你才相信？」

　　「找他有何貴幹？為恩？為仇？」

　　「事不關己不勞心，你不需要知道。外面聽不到什麼聲息了，似乎耿莊主已經退走啦！天驕夫人，你已經沒有希望了。」

　　「說不定老鬼公母倆已經見閻王去了。」天驕夫人走近窗孔大叫：「外面有人嗎？我是天驕夫人，喂……喂……」

　　「留些精神吧，叫破喉嚨也沒有人理睬你的。」林彥說，與芝姑娘退至內洞，兩人並肩坐下倚壁假寐。

　　天驕夫人叫嚷了許久，最後又發瘋似的敲敲打打找出路，似乎一定有奇蹟出現，必可找到秘門戶脫困。

　　外洞的窗孔光線已經消失，漫長的一天過去了。

　　天驕夫人浪費了太多的精力，首先感到不支，倚坐在斜對面的壁根下，安靜下來了。

　　「你們帶有水嗎？」黑暗中傳來天驕夫人有氣無力的語音：「我渴得受不了，而且這鬼石洞好冷。」

　　「又不是趕路，誰會帶水囊？」林彥說：「饑渴交加，像你這樣浪費精力，支持得了多久？」

　　「你們不感到饑渴嗎？」

　　「我們事先在心理上已有準備，比你要好一些。」

　　「你們能支持多久？」

　　「三天。」

　　「我……」

　　「你會最先倒下來。」林彥的語氣毫不激動：「雙方皆志在必得，拖上三五天平常得很，不會有人分心理會陷在機關內的人是死是活，忍耐不住只有死路一條。你最好早些向上蒼禱告，求上蒼保佑他們早些解決這場無謂的紛爭，只有分出勝負之後，才會有人來看我們的死活。如果兩敗俱傷，那……」

　　「我們就沒有希望了。」

　　「大概是的，這裏就是咱們曝骨之所。你的綽號稱天驕，驕則氣盛，忍受不了饑渴，所以第一個倒下的人一定是你。」

　　「不要再刺激她了。」芝姑娘低聲說：「她自以為自己是天驕，其實是一條可憐蟲。再拖上一天，她要發瘋了。」

　　「她發瘋我們就有生路。」林彥附耳說。

　　「為什麼？」

　　「有人在監視我們。」林彥的語音只有姑娘方能聽到：「六合瘟神不會要她的命，畢竟他們早年曾經有過一段情。」

　　「你是說……」

　　「這石洞另有門戶。」林彥說：「她一到達崩潰邊緣，就會有人出面了。門戶就在我左首不遠。」

　　「你早已知道了？」

　　「是的。小芝，千萬不要胡思亂想，要定下心神忍耐。我知道你又饑又渴，我……」

　　「彥哥，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姑娘用手掩住他的嘴：「你有何打算？」

　　「引誘外面的人入室。」

　　「引誘？這……」

　　「天驕夫人一定會發瘋的。記住，我們應該……」林彥面接機宜。

　　這一夜，天驕夫人就在敲打、咒罵、叫嚷、嘶喊中度過的。而林彥和芝姑娘，卻相擁著沉沉睡去。石洞中即使是白天，溫度依然不足，不像一般土洞冬暖夏涼，相擁而眠可減少寒氣入侵。

　　一天一夜過去了，外面毫無動靜。一男兩女相處一室，長時期共處，尷尬的事在所難免。好在除了外洞有光線透入外，內洞漆黑難分晝夜，患難之中，尷尬的事也就無關宏旨了。

　　一陣劍鳴聲，把相擁而眠的一雙愛侶驚醒了。

　　「錚錚錚！」劍鳴震耳。石屑四濺，火星直冒。

　　「符老鬼！放我站去！你這該死的瘟神！」天驕夫人用劍猛砍後洞的小孔穴，砍一劍罵一聲：「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該死，你……」

　　後洞黑暗，小孔穴前面地方狹小，無法全力運劍，劍砍在這種堅硬的青石上，只能砍下一些碎屑和石粉。經過一天一夜的折騰，這位天驕夫人想必已狼狽得不成人形了。

　　「老鬼！」天驕夫人發瘋似的猛力揮劍砍劈：「放我出去，我恨你八輩子，恨你！恨你……」

　　「錚！錚錚……」

　　「算了吧，天驕夫人。」林彥用平靜的口吻說：「符前輩也許被耿莊主殺了，耿莊主更可能已經帶了爪牙上了船，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啦！」

　　「老鬼！你一定在。」天驕夫人聲嘶力竭地尖叫：「耿莊主是個怕死鬼，你已經有備，他無奈你何，發動期遲了一個多時辰就是明證。我知道你在外面，放我出去！」

　　「耿莊主更是有備而來，符前輩凶多吉少。」

　　「如果耿莊主殺了老鬼，不會丟下我撤走的。」天驕夫人丟下劍絕望地說：「至少他會放火把老鬼窩燒了，你聽見火燒的聲音嗎？」

　　「沒有。」

　　「所以一定是老鬼佔了上風。耿莊主有嬌妻美妾，兒孫一大群；家大業大名利雙全，是不折不扣的怕死鬼，他只會唆使別人送死，風聲不對，他就會溜之大吉，所以我不願和他一起行動。老鬼的龜窩仍在，那就表示耿莊主那怕死鬼溜掉了。」天驕夫人終於知道分析了：「洞內的聲音，可從窗孔傳到上面，老鬼不理不睬，他存心不良……」

　　「他要把我們餓死在洞內。」林彥在火上添油：「三五天也許餓不死，但一定會渴死。天驕夫人，你是不是感到口中發黏，嘴唇在開裂了？好鹹是不是？嘴唇乾裂快發麻了吧？」

　　「老鬼……」天驕夫人發狂般厲叫。

　　「血太濃，心火愈旺，呼出的氣又乾又熱，好像肚子裏有人正在燒火。這時如果那頭大馬猴吐下一口口水，你也會爬伏下來舔它的口水，大馬猴也並不那麼可憎……」

　　「住口，你……」

　　「咦！你向我發什麼威？」林彥怪腔怪調地問。

　　「都是你們兩個小輩壞事。」天驕夫人轉移了目標：「要不是你拒絕合作突圍，我也不會因制你而誤觸機關，你……」

　　「你這種人就會怨天尤人。」林彥搶著說：「得意時不可一世，天老爺第一你第二，好處都是你造成的。一受到挫折，就怨天恨地，都是別人的錯，只有你是無辜的。天不應有晝夜，地不該有草木山川……」

　　天驕夫人一聲咒罵，循聲發狂般衝來。

　　「噗啪啪……」拳掌著肉聲大起。

　　「哎……住手！」是林彥的驚叫：「哎喲！你這鬼女人好毒……」是芝姑娘的驚罵，接著是身軀擲倒的沉重落地聲，顯然是她被擊倒了。

　　「我先宰了你們！」天驕夫人兇狠的聲音刺耳已極。

　　一陣纏鬥，黑暗中不時傳出林彥與姑娘挨揍的聲浪，驚呼與咒罵齊出，天驕夫人咬牙切齒的咒罵愈來愈虛弱。最後，林彥與姑娘拼命躲閃，腳下大亂，鬼叫連天，仆而又起，連滾帶爬，躲避天驕夫人的瘋狂攻擊。

　　折騰了許久，終於，三個人分為三方，分別倚在石壁上呻吟、喘息、叫痛。

　　如果有燈光，這情景一定很夠瞧的。饑渴交加，雙方都失去用內勁傷人的精力，摸黑糾纏，摟抱撕打在所難免，衣衫零落乃是意料中事，三人皆已精力盡耗，連站起來都感到困難。

　　喘息片刻，天驕夫人終於崩潰了。

　　「符……符安，放……放我出……出去！」天驕夫人像在乾嚎：我……我不……不再找……找你，我……我不再恨……恨你，我要水，水……」

　　黑暗的內洞，只有林彥和芝姑娘的沉重喘息聲，和間歇的呻吟聲，沒有任何其他聲息。

　　「不……不要讓我把……把恨帶入九……九泉……」天驕夫人哭泣著沙嘎地叫：「你……你說，你是江湖浪人，你不要成家，你不要人愛你，你不要……你說我是個累贅；天下的女人都是累贅。女人該找個蠢村夫廝守，下廚房養一大堆孩子……可是，你娶了龍女，我恨你一輩子！恨你八輩……子……」

　　她捶打著堅硬的石壁，哭泣聲淒切。

　　「符……安……」她掩面哭叫：「我……我到底那一點比不上龍女？安，我真的消不了這口怨氣，我……我痛苦了三十年，三……十年……」

　　「你先嫁，我才後娶的。」石洞中多了一個陌生人的聲音。

　　「愛玉，你知道嗎？傅瑩與你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你，雄心勃勃，驕傲自負，你要和男人爭長短，你要天下人在你腳底下俯伏。而我，闖蕩江湖滿手血腥，看過了太多的人間慘事，嚐遍了爭強鬥勝所遺下的辛酸。我需要一個和平安詳的家，需要一個能在我午夜夢迴，噩夢連連的時候，能安慰我、能撫平我內心創傷和寂寞的人在我身邊，愛我、給我勇氣、給我溫柔體貼、保持我的自尊。你不能給我這些，而傅瑩卻能。」

　　「安……」天驕夫人哭倒在地。

　　「不管你恨我多少輩子，我並不介意，因為我問心無愧。當初，一開始我就迴避你，我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不瞞你說，在你我相識的前後，我的確無意成家，不敢成家。江湖人是孤獨的，寂寞的，生命有如風前之燭，瓦上的秋霜，直至我遇上了傅瑩。」六合瘟神的語氣出奇的溫柔：「她有一種超俗的氣質，讓我覺得世間是這麼美好，那些浮名虛譽不值得用寶貴的生命去爭，世間一草一木都是可愛的。她會替我分擔快樂、痛苦與憂愁，她讓我覺得與她廝守一生是人生最美好、最值得的事。時至今日，她對你依然毫無芥蒂，她就是一個這麼善解人意的、可愛又可敬的人。昨天你能平安無恙，該是出於她寬恕所致，你窮搜了我三十年，按理她和我都該恨你。起來吧，我帶你出去，你將是我夫婦的佳賓。」

　　「不請我們嗎？」身後傳來林彥友善的語音。

　　火光一閃，芝姑娘高擎著火把子。

　　林彥站在壁間出現的石門前。門寬兩尺側身可通，高有六尺，內陷的石壁不知何時，已被一角尺大的石塊所卡住，無法關閉了。

　　「咦！你……」樵夫打扮的六合瘟神訝然驚呼。

　　「前輩失算了，在下兄弟並未被天驕夫人耗盡精力。」林彥笑笑說：「如果天驕夫人被在下擊倒，前輩必定先施放瘟毒再進來了。」

　　「你認為你能在老夫手下逃生？」

　　「一定可以。」林彥肯定地說：「因為你大意太過自信，身上並未帶有瘟毒。」

　　「不需瘟毒，老夫同樣可以置你於死地。」

　　「前輩千萬不要衝動，晚輩是專誠前來拜訪……」

　　六合瘟神大喝一聲，急進兩步一掌登出，一股陰柔而且逼內腑的怪異潛物，像怒濤般向林彥湧去。

　　林彥手一伸，怪異的潛勁中分，他的大手已疾探而入，五指如鉤抓向六合瘟神的手掌。

　　六合瘟神吃了一驚，收掌沉肘左掌來一記袖底藏花，身隨掌進，掌吐出反柏林彥的右脅。

　　林彥手一沉，「啪」一聲硬接來掌。

　　勁氣四散，氣流呼嘯有聲，兩人皆馬步撼動，各向側移動半步。

　　火把子不能久燃，光度一暗。

　　「用閃字訣！」林彥低喝。

　　火光乍熄，芝姑娘身形一閃，閃電似的鑽出石門外，奇快絕倫。

　　「你們出不去的。」黑暗中傳來六合瘟神的語音：「外面的石室也是從外面封啟的。」

　　「有你在，出不出去在下無所謂。」林彥輕鬆地說：「人不是說過嗎？世間是這麼美好，一草一木都是可愛的，我不相信你肯與我們一起死在洞內，除非你餘情未斷，忘了尊夫人對你的恩愛，願與舊情人殉情。」

　　「該死的小輩！」六合瘟神怒叱，連攻四掌之多。

　　黑暗中交手，不可能變招化招，只能聽聲辨位出招，硬碰硬，誰的要害被擊中，誰就是輸家。

　　林彥用上了乾罡坤極大真力，乃師天癡所參悟的功參造化奇功。拳掌落在他身上，有時如中敗絮，有時如中金石，反震力一次比一次兇猛。而他的拳掌所中處，一記一落實，每一記皆真力直撼內腑，令對方氣散功消。

　　各攻十餘招，六合瘟神已被逼至外洞的轉角處。這裏有從小窗孔透入的光線，可看到老瘟神臉紅如火，頭上的花白道士髻歪在一邊，冷汗滿額，呼吸不穩了。

　　「好小輩！你練的是什麼怪功？你比耿莊主高明許多。」六合瘟神凜然地說：「一天你不死，老夫一天不得太平，你到底是何來路？」

　　「在下姓林，來找前輩談談。」林彥心平氣和地說：「在下絕無惡意，前輩請相信在下的誠意。」

　　「沒有什麼好談的。」六合瘟神咬牙切齒：「耿莊主一共請來了二十三個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全是些心狠手辣殘忍惡毒的貨色。為了老夫家小的安全，老夫絕不容許一個人活著離開，寧可與你同歸於盡，誰也休想活著走出這座地底古洞。」

　　「前輩……」

　　「你在逼老夫下殺手。」六合瘟神臉色變了，變得臉上失去血色，整個臉龐罩上一層灰濛濛的詭秘色彩，瞳孔在縮小，一口完好而尖銳的牙齒露出口外，真像一頭向強敵示威的狼。

　　整個人籠罩在一團陰森詭秘的氣氛裏，那股冷森森充滿兇兆的殺氣，一陣陣洶湧，震懾對方的心神，令對方心膽俱寒。

　　林彥心中一懍，吸口氣功行百脈，一拉馬步，雙掌一分立下了門戶。剛才他雖然用上了絕學乾罡坤極大真力，但僅用於自保，蓄勁不發，也未用全力護體。這時，他必須全力自保了，他不知對方要用什麼詭異的絕學進擊，反正那股陰森詭秘的熱氣已令他心中不安。如果自己的命也保不住，其他的一切都不用談了；他必須用全力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言其他。

　　他的外表也變了，衣袖袍袂無風自搖，臉上每一條肌肉皆已凍結，一雙虎目又大又黑，瞳孔似已放大了一倍，給人的印象是：慓悍、勇猛、堅強、信心十足，與充滿危險氣息。

　　「啪！」雙方同時出掌，雙掌接實。

　　六合瘟神退了一步，哼了一聲，重新穩下馬步，雙掌徐徐變為十指半屈半舒；肘部內收，像足了那頭大馬猴的防護姿態。

　　林彥也變換手的形態，食中二指前伸半屈，餘三指內扣，一聲冷叱，右手疾探而進。

　　六合瘟神也一聲怪叫，雙爪捷逾電閃，神乎其神地一前一後，緊抓住林彥從中突入的右手，十個指頭像鋼鉤，像鷹爪，扣得牢牢地，如換了旁人，這一抓一扣之下，對方的手臂勢必碎裂。

　　林彥腕部一收，反扣住六合瘟神的右手脈門。

　　雙方皆在發力，僵住了。

　　「砰砰！」六合瘟神下身飛躍，雙腿兇狠地踹在林彥的右胸右脅上。

　　林彥屹立如山，山是撼動不了的。他的五個指頭緊扣住對方的脈門，力道逐分增加，徐徐內收、下壓。

　　六合瘟神發覺雙手所抓住的對方手臂，並非血肉所構成，而是一條鋼鐵所鑄的鐵手，指尖怎麼也扣不入肉中。而右手脈門所受的壓力，卻像上了一道逐漸收緊的大鐵箍，血脈已停止流動，真氣阻滯不前被逐寸下壓，反抗困難。片刻間，身形已逐漸前傾，雙腳已失去再次攻擊的能力了。

　　馬步的重心不穩，已輸了一半。

　　林彥的左手徐徐前伸，食中兩指逐分接近六合瘟神的臉部。

　　六合瘟神馬步重心已失，閃避困難，如果勉強移動，勢將被林彥拖壓倒地，也不敢抽出前面的左手招架，方位不對，招架不住，而且也不敢抽手，兩隻手抗拒林彥一隻手的壓力已感到非常吃力，再抽手那就只有一條路可走：任人宰割。

　　天驕夫人不知何時，已拾回鋒口殘缺得不成樣的劍，到了林彥身後，厲聲說：「你如果傷了他，你也活不成。」

　　後面，芝姑娘的語音陰森冰冷：「幸而你沒有出劍，不然第一個死的人就是你。」

　　「本夫人已計算過了，你的暗器絕沒有本夫人的劍快，本夫人一舉手，劍便可行致命一擊，不信你試試看。」

　　「你最好不要試。」芝姑娘說：「我可以告訴你，我彥哥目下全身已成了金剛不壞法體，即使是十一道的九轉玄功御使溶金掌，也休想損傷他一根汗毛。你的劍刺在他身上，最多只能刺破他的衣衫，功力不足的人，劍將寸裂而碎。而我的暗器，足以在瞬間要你的命。」

　　「你少唬人。」天驕夫人說：「沒有人能練至金剛不壞法體境界，也沒有任何肉身能擋得住九轉玄功發出的溶金掌。」

　　「你最好是相信。」芝姑娘語氣更冷：「把劍放下！除非你想要符前輩的命，你一動他就完了。」

　　「你……」

　　「丟劍！」

　　「噹！」天驕夫人丟掉劍。

　　「林小輩，放手！」天驕夫人狂叫：「讓我勸勸他，請他放你們出去。」

　　六合瘟神已是右膝著地，林彥的左手食中兩指，已距雙目不足兩寸。

　　「不要勸我。」六合瘟神切齒叫：「為了一家大小的安全，我必須與他同歸於盡。」

　　「你這老頑固，他們不是耿莊主請來對付你的人。」天驕夫人頓腳叫：「請聽我一次好不好？我從來就沒騙過你，你也從沒用花言巧語騙過我。真的，他們是被耿莊主騙來探路的人。林小輩，你收勁好不好？」

　　林彥左手疾收疾沉，右手一振脫出糾纏，退了兩步。

　　六合瘟神挺身站穩，深深吸入一口氣說：「愛玉，我兒孫滿堂，你知不知道？」

　　「我也有了兒孫。」天驕夫人幽幽地說。

　　「我不能讓兒孫冒險，所以我早些日子便打發他們走了。走脫了一個人，我不敢想日後，我寧可死了。」

　　「那我呢？你也不打算放我？」

　　「你，我願意冒險。」六合瘟神長嘆一聲：「愛玉，我真的不瞭解你，據我所知，天狼喬義愛你愛得發狂，他寵你，縱容你，三十年來，你一直就不擇手段千方百計找我，他從無怨言，默默地容忍你的謬行，你為何不用愛來回報他？人是易變的，假使你真的嫁給我，我也不敢保證三十年後的今天，愛你的心始終不變。而天狼卻閉門謝客，愛你不渝，老而彌堅，你為何不珍惜這份珍貴的感情？唉！」。

　　芝姑娘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老頭子，你的意思是說，你已經變了啦！我這老太婆老得不再可愛了是不是？」是符夫人的悅耳語音：「沒關係，我可以替你物色一個絕色佳人，白髮紅顏合籍雙修，為武林留一佳話。這兩年我抱孫子忙得很呢？」

　　芝姑娘沒料到身後來了人，發覺有異已經來不及了，被符夫人一手扣住手肘，一手攬住她的小腰肢親暱地並肩出現在天驕夫人身後。

　　芝姑娘心中有鬼，她當然知道符夫人已看出她是女扮男裝，不然豈會挽得她那麼親密？

　　「你要是胡說八道，我彥哥不會饒你。」姑娘臉紅紅地說：「你倒是大量得很，何不勸符前輩把天驕夫人留下來？」

　　「唷！你這丫頭的嘴好厲害。」符夫人把她放了：「你這位老哥到底有多厲害？」

　　「你要試試嗎？」姑娘得意地說。

　　「也許。」符夫人笑得很開心：「不過，我知道他很高明，憑他一劍重創大名鼎鼎的天魁星，智服曹明的武功與才智，要鬥他不能不多加考慮。」

　　「咦！你……你知道夷陵州的事？」芝姑娘驚問。

　　「信息剛到，等會兒你就明白了。」符夫人向六合瘟神打招呼：「老伴，我們請客人上去吧，好不好？」

　　「可是……」六合瘟神一陣遲疑。

　　「老伴，放心啦！孩子們剛趕到，恐怕你還得向林小哥道謝呢。」符夫人大方地伸手牽住天驕夫人道：「愛玉姐，得罪得罪，多年不見，真該好好聚一聚了。」

　　三座茅屋的地底都是相通的，原是天然的洞穴，僅按洞勢加修了一些門和孔穴，便成了堅牢精巧的地下室，出口分別在第一第三兩座茅舍後的崖壁。

　　第二棟茅舍的廳堂中，赫然有傅夫人、傅天奇，和一位英偉的二十歲年青人。

　　傅天奇仍是書生打扮，看到芝姑娘不由一怔。

　　芝姑娘的髮結散了，一頭秀髮披肩，衣襟零亂，胡亂用腰帶纏住小蠻腰，酥胸便露出原相，不男不女尷尬已極，她自己並未發覺，傅天奇卻看得臉色一變。

　　林彥愣住了，也有點恍然。

　　「咦！你們……」他困惑地說：「你們是……」

　　「且慢寒暄。」符夫人說：「諸位請先至內間洗漱，先喝些東西補足元氣。」

　　重新出堂時，天驕夫人心中有愧不肯出來，留在內間休息，嘴唇乾裂有礙觀瞻，她有理由不出來。

　　雙方客套一番，林彥通了名；林俊。他裝糊塗，不說出芝姑娘的身分。

　　符夫人姓傅，龍女傅瑩。傅夫人是她的弟媳，娘家的人當然夠親。傅天奇是她的內侄女，但引見時她仍然稱為內侄，她不知道林彥早就看出傅天奇是女兒身。年輕人符瑞，六合瘟神的長子，上次在夷陵州，符瑞一直在船上主持大局，所以未和林彥照面。

　　原來六合瘟神從內方山西遷之前，便在歸州沙鎮溪安頓下乃妻的一家老少，第二步再將自己的親人遷來，成為沙鎮溪的富戶，暗中修建這裏的隱修處所，事機成熟，便以快刀斬亂麻手法突然賣掉家產，秘密遷來此地隱修，一家人團聚皆利用晚上見面，沙鎮溪的人，根本不知三座茅屋的主人，與鎮上的傅家是一家人。

　　當六合瘟神發現耿莊主的偵騎時，便知道大禍將至，為免玉石俱焚，因此藉故把家中重要的親人子侄，押運藥材打發他們遠赴荊州避禍，自己與妻子留下應變。他夫婦遷來時，一時興起，把往昔朋友所授的馴獸術用上了，成就斐然可觀，想不到真用上了。

　　他沒料到親人在荊州夷陵出了大麻煩，要不是恰好碰上林彥，傅姑娘不但生死兩難，一家老少也可能遭了兩妖魔的毒手，真是應了兩句話：「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據傅夫人說，兩妖魔在她興師問罪之師趕到油口朱家時，已先一步棄家逃之夭夭了。風聲已經傳出，兩妖魔在湖廣已無立足之地，亡命天涯去了。

　　耿莊主這次大舉偷襲，請來的二十三個高手只剩下天驕夫人一個人，他自己的五隨從也死了三個，由兩個隨從冒死掩護他逃走了。

　　六合瘟神所馴養的禽獸，也幾乎死傷殆盡，兩頭大馬猴四頭巴山人猿，一頭也沒留下。畜牧畢竟沒有人聰明，在武林高手的兵刃暗器下，難逃大劫。

　　敘罷一切，六合瘟神鄭重地向兩人道謝，最後說：「小兄弟，你們真的不是耿莊主的人，已可確定，但不知兩位為何要來找老朽，希望能坦誠相告。」

　　看了六合瘟神為了家小的安全，所作的防險安排，林彥真不好啟齒勸瘟神重出江湖。從任何角度看六合瘟神也沒有重出江湖助他的可能。

　　「這個……」他心中為難：「當然晚輩主要是慕名……」

　　「小兄弟，你就不必支支吾吾了。」六合瘟神笑說：「不錯，我這人外表孤僻古怪，不近人情，所以被稱作瘟神，人見人厭聲譽甚差，其實我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

　　「看了前輩一家和樂的情景，晚輩真不知該怎麼說才好。」林彥苦笑：「前輩……」

　　「林大哥，你怎麼婆婆媽媽？」傅姑娘大為不耐：「好像你我一見如故，我開口就向你求助，你一口拒絕，暗中卻全力幫助我；你做事就這樣畏首畏尾的？」

　　「是這樣的，晚輩想請前輩出山。」林彥只好道出來意：「真是冒昧得很。」

　　「出山？」六合瘟神一怔：「你有了困難？」

　　「是的……」

　　「我不信。」六合瘟神笑了：「以你的武功造詣來說，大概我三五個六合瘟神，也不是你的敵手。你的鎮定工夫與才智膽識……」

　　「晚輩的困難，不是這些東西所能解決得了的。」

　　「那你說說看。」

　　「前輩可知道近年來的江湖大勢？」

　　「要是不知道，耿莊主早就把我的腦袋拎走了。」

　　「晚輩想勞動前輩的大駕，用瘟毒去對付殘毒陝西的梁剝皮。」林彥道出來意：「那惡賊殺不得，殺了會連累不少大小官吏遭殃。普通的毒物，同樣會引起軒然大波。普天之下，只有前輩的瘟毒，可以殺那惡賊於不知不覺間，才能避免許多人墊他的棺材背。」

　　「我知道你是誰了。」六合瘟神倏然推椅而起。

　　在座的人皆臉色一變，傅姑娘焦急之情溢於言表。

　　「晚輩林彥。」林彥不得不承認身分。

　　「你是四海游龍龍君琦的孫女兒。」六合瘟神指著芝姑娘說。

　　「晚輩是的。」芝姑娘也爽快地承認。

　　「你知道老朽與狂劍的過節鳴？」六合瘟神轉向林彥問。

　　「不知道，家義叔從不提及他老人家的江湖恩怨。」

　　「哦！」

　　「是家義叔他老人家，授意晚輩走遍天下尋訪前輩的。他老人家曾說過，前輩為人孤僻，但卻是性情中人，可是不一定肯出山為世除害。」林彥無可奈何地說：「如果前輩不肯出山，家義叔要去荊山請五雷尊者。」

　　「五雷尊者絕不會答應的。」六合瘟神不假思索地說。

　　「晚輩必要時跪下來求他。為了替陝西枉死的萬千無辜，晚輩任何事都可能做出來。」

　　六合瘟神背著手，在堂內踱來踱去，老眉深鎖低頭沉思，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傅姑娘再也忍不住了，突然說：「姑爹，我和姑媽去走一趟好了。」

　　「小孩子不許胡說八道。」六合瘟神瞪了她一眼，又在踱步：「哪一個稅監身邊沒有三五十個高手？湖廣的十八妖魔你知道殺死了多少武林俠義之士？小孩子不懂事意氣用事，只會信口開河。梁剝皮是最該死的一個，他手下的兇神惡煞也最多。死了一個毒龍，還有更多比毒龍更高明的人替他賣命。他有的是金銀珠寶，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你以為容易嗎？」

　　「鬥力的事，晚輩負責應付；鬥智則仰仗前輩鼎力。」林彥說：「殺梁剝皮的地方不在陝西，那惡賊明年必定被調返京，在路上殺他，有充分的時間作準備。」

　　「你有多少人？陝西那群俠義道人士是否參加？」

　　「人不在多，多則誤事……」

　　「令義叔參加嗎？」

　　「他老人家義不容辭。」

　　「好，我想他不會叫你一個娃娃出來撐大旗。」

　　「陝西那些俠義道英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所以晚輩不但不需要他們參加，而且得設法避開他們。」林彥鄭重地說：「前輩如果肯成全晚輩的心願，必須俯允晚輩的條件。」

　　「什麼？好傢伙！你還有條件？」

　　「是的。條件是前輩必須掩去本來面目，絕不可暴露身分。如果讓惡賊們知道有前輩出頭，絕無成功的可能。他們必定會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用金蟬脫殼等等詭計脫身，保證會白忙一場。」

　　「天下間恐怕沒有一個人，肯相信老夫會幫助你去對付梁剝皮。」六合瘟神大笑：「老夫的聲譽差得很，從不做俠義之事，而且老夫與令義叔是死對頭。好，我答應你。」

第三十九章　各展神通

　　國之將亡，必出妖孽。

　　林彥離開陝西的將近一年歲月中，陝西的變化完全出乎人意料之外。

　　正如狂劍榮昌所料，除奸案的徹底解決，須在一年以後方有著落。果然，局外人反而料中了。

　　而在陝西的當事人，恐怕只有咸寧知縣是唯一料中事態演變的人。當初滿知縣秉一股忠義之氣，慨然與余御史合作除奸，他就知道自己日後的下場必定悲慘，但他義無反顧，將生死置之度外，毅然負起這艱苦沉痛的重責大任，奮不顧身與梁剝皮周旋。

　　當第一次渭南截寶案發生後，他很幸運，僅被罰俸一年，幸而停俸留任。之後，他更為積極，把家小暗中送回原籍安頓，以免內顧之憂，下一步便是替自己準備棺材，準備死在這場轟轟烈烈的除奸大計上：而余御史這位除奸主帥，卻不幸把情勢料錯了，他以為在朝中有大學士沈鯉一群中樞大臣相助，加上所截獲的罪證，每一件證物都是抄家凌遲大辟罪的如山鐵證，梁剝皮絕對難逃一死，即使皇帝老兒再昏庸，也無法冒天下大不韙庇護梁剝皮。

　　可是，證物一到京，刑部根本無法接收，被由太監主持的特務機關一衛兩廠接走了，化公為私，這案件已不受國法論處，而成為皇帝老兒的私事了。

　　天下各處的稅監，都是皇帝老兒親自派出去的。天下是皇帝老兒一個人的天下，皇帝老兒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你們這些大小官吏，都是皇帝老兒的奴才的奴才，竟然管起皇帝老兒的事來，那還得了。

　　京師與陝西兩地，官道中欽使往來奔忙，公文往返費時費事，調查、奏本、查勘……官樣文章不絕於途，永無止境，永遠解絕不了問題。

　　一切表面工作都是騙人的，唯一真實的事，是皇帝老兒已經打定了主意：不許任何人干預皇帝搜刮天下財物的至高無上皇權。

　　廟堂上，大學士與一群忠貞的文武百官，發起空前猛烈的攻擊，彈劾禍國殃民的梁剝皮。

　　結果是可以預見的。皇帝老兒大不耐煩，最後是龍顏震怒，把那些大小官吏罵得狗血噴頭，幾乎搬出祖宗家法「廷杖」，當庭打那些官吏的屁股。

　　一拖再拖，光陰似箭。月月如梭，春去秋來，信使在途中往來不絕，轉眼一年過去了，皇帝老兒終於撕下假面具，由太監主筆的聖旨終於出了宮門。

　　第一道聖旨，是逮捕咸寧知縣滿朝薦與藍田知縣王邦才入京師法辦。

　　滿知縣剮了毒龍石君章和王九功，早就在衙門裏等死。可是，皇帝不敢在陝西殺他，要將他解往京城治罪。

　　可惡的陝西巡撫顧其志事後倒戈，與余御史反目，助長了梁剝皮的兇焰。

　　緹騎到達西安，當天便聚集了上萬民眾，包圍了欽差府和咸寧縣衙，不許緹騎出動，阻止任何人入縣衙捉拿滿知縣，緹騎一看風聲不對，匆匆撤走退駐灞上待變。

　　第二天，兩地集結了十萬人，西安罷市，民情洶洶，殺欽差的怒吼響徹雲霄，連秦王府的三衛官兵也無法彈壓，也不敢彈壓。

　　事態嚴重，眼看要激起慘絕人寰的民變。

　　滿知縣不忍見慘劇重演，他派親信與緹騎取得聯繫，從衙後化裝溜出，在灞橋登上囚車奔向京師，投入虎口。

　　他是三十五年七月到京的，在天牢飽受酷刑。梁剝皮的在京太監們，咬定他劫掠上貢物，屠殺解貢使。

　　沈鯉營救無效，另一大學士朱賡聯合中外百官上疏營救，章疏數百件之多，但皇帝老兒根本橫定了心不加理睬。直至萬曆四十一年秋，萬壽節將屆，由大學士葉向高出面營救，總算皇天有眼營救成功，帶著滿身創傷，孓然一身淒淒涼涼回故鄉，在天牢整整被折磨了六年。

　　萬曆帝死後，泰昌帝即位，他重獲起用，任南京刑部郎中。泰昌短命，即位不到一年便龍駕歸天。天啟帝登基，奸閹魏忠賢當政，從此，他又走上了與太監作對的艱辛道路，在天啟二年，他又發動虎口拔牙的豪舉。這一年，天下洶洶，朝政已不可為，他上了一本轟動天下的時事十可憂七可怪奏章。最後被魏忠賢將他打入十八層地獄，不但褫職查辦，還把他列入「東林同志錄」，他成了「黨禍」的受害的人。這次，葉向高用了全力也救不了他。

　　至於梁剝皮的罪證，也確實天人共憤不像話，滿朝文武交相參奏，御史的彈劾本章雪片似的上遞，眾口一詞要殺梁剝皮以謝天下。

　　皇帝老兒羞怒交加，但也知道無法再包庇了，在大罵朝臣一頓後，忍痛下詔召梁剝皮回京，回御馬監養馬，一切罪狀一筆勾銷。

　　召還的聖旨是在滿知縣逮捕到京後一月所下的，當天欽差尚未派出，梁剝皮在京的黨羽，已用飛騎將信息遞送出京了。同時，梁剝皮在京的死黨，立即展開保護梁剝皮平安回京的準備工作，大批金銀向外流，禮聘天下具有奇技異能高手的錢花得最多。

　　不到半月工夫，實力最雄厚的搜捕集團終於組成，這就是赫赫有名的黑狼會。

　　黑狼會的目的：保護梁剝皮安全回京。目標：搜捕大刺客林彥。

　　如果大刺客林彥不事先除殺，梁剝皮想平安回京險之又險。這件事其實在林彥離開陝西之後，梁剝皮便已著手進行招募死士，搜殺林彥永除後患的根本大計，經一年光陰終於籌畫成熟。按梁剝皮的估計，林彥絕不會在陝西伺伏，必須到天下各地搜捕，先發制人才能一勞永逸。惡賊認為皇帝老兒不會把他召回，這點點小罪行算不了一回事。可是，他沒料到會遭受到滿朝文武的圍攻，更沒料到他會被召回，得到消息便慌了手腳。時候不多，也必須趕緊把林彥置之死地，不然數千里返京長程，必定凶多吉少。林彥膽敢在兵馬圍繞高手雲集時行刺，返京途中沒有兵馬隨行，豈不等於是往鬼門關裏闖？

　　林彥曾發誓要殺他，他也發誓要林彥的命。

　　惡賊立即積極準備，首先便是爭取時間，以便將沿途的安全問題徹底解決，俾能從容佈下萬無一失的防衛網。其次是人事問題，黑狼會的人已分出一半人事，至天下各地搜捕林彥，必須設法另找一些人增加聲勢。

　　這兩件事都辦得十分圓滿，欽使一到，他便藉口暴民可虞，不能成行，派人進京疏通，爭取了三個月時間。然後是聖旨二次到達，命陝西巡撫顧其志，派兵馬保護梁永返京。

　　顧巡撫晚節不堅，不再支持余御史，竟將五百驍騎勇邊軍撥交梁剝皮作護軍，自己也帶兵馬親送梁賊的人馬出境，直抵潼關方行辭回。

　　梁剝皮並不以為五百驍騎勇可保安全，另徵調死黨樂千戶樂綱選帶兩百名精選的校刀手隨行，並指揮沿途徵調的地方兵勇。至於那些以重金聘來的亡命高手，則由梁剝皮親自調度指揮。

　　這方面的工作，進行得如火如荼，在緊鑼密鼓中完成部署，等候歲殘春到時動身返京。

　　而另一方面，時間的因素對林彥也極為有利，有充裕的時間給他安排天羅地網。

　　暗中主持大局的人，是狂劍榮昌和六合瘟神。

　　他八月初方獲得梁剝皮被召返京的確訊。九月初他便按計帶了芝姑娘，僕僕風塵上道，突然出現在山西道上，打破了密雲不雨的局面。

　　一接近太原城，便可以感覺出古樸莊嚴的氣氛。那四丈高兩尺寬、四樓八門的雄偉大城，真不愧稱踞天下之肩背，為河東之根本。

　　城有南北兩關，北關的居民比南關少。嚴冬一到，從北面大漠湧來的寒流北關首當其衝，因此每一棟房屋，都是屋大牆厚門窗小，盛夏則炎熱如焚。

　　鎮遠門外的燕然酒肆也不例外，店堂大，門窗小，設備簡陋，但酒菜卻是首屈一指的。店門外有座大院子，六株大榆樹，下面設了牲口欄、停車場。門廊下有東階、下馬石，專供那些達官貴人擺排場上下車馬的設備。酒肆右鄰，便是規模宏大，但設備卻不是第一流的晉中老店，店前的廣場，可停三十部大車，駐百十匹健馬。前面，便是自鎮遠門通向北關門的南北大街。另一條大街，是與這條街並行的拱極街，從拱極門伸展至北關外。

　　這條街整天都有車馬往來，旅客成群結隊往來不絕。從北面來的熟悉旅客，大都在附近的酒肆休息片刻，進些茶水或喝兩杯，以便進城辦事。北上的旅客，天將黑也在附近投宿，以便明日早些上道，不必等天亮開城門；通常關門要比城門開啟得早半個時辰，雞鳴開啟天剛破曉，而城門必須等候天亮方能開啟。

　　重九快到了，午後的太原城炎陽正熾；但夜間便得穿夾襖了。

　　燕然酒肆的店門雖是開得大大地，但店堂中仍然顯得悶熱，曲廊式的三間食堂通風不良，右面的店堂稍好些，因為三隻小窗恰好朝著晉中老店的廣場，外面的老槐樹擋住了熱浪。

　　三名青衣大漢佔住了窗口的一桌，正在酒到杯乾食興正旺，敞開胸襟，露出山丘似的結實胸膛，食相頗為狂放。他們的衣內腰帶上，都帶了殺人的傢伙，還有百寶囊。

　　乒乓兩聲怪響，面向窗外那位大漢突然目定口呆，酒杯失手掉落桌面，再滾落地面打碎了。

　　「咦！張兄，怎麼啦？酒嗆住了？」右前另一大漢訝然問。

　　大漢張兄當然不是被酒嗆住的，滿杯酒尚未接脣便失手跌落，桌上地面的酒杯便是明證。

　　「你……你們看……看……」張兄終於說出話來了，驚恐地用手向窗外一指。

　　兩匹健馬剛從大街小馳折入晉中老店的廣場，直趨店門左側的拴馬欄。這時不是落店的時光，店前人少車馬稀，所以相當引人注目。

　　「老天！」先前問張兄的大漢驚叫，如中電殛：「我……我是……是不是眼花了？」

　　「我們都沒眼花。」對面那位仁兄倒還沉得住氣：「羅貼刑官燕山霸劍羅廣，帶了狼群窮搜大河兩岸去找他，他卻神不知鬼不覺在此地出現，有如鬼魅幻形。錯不了，他定是為梁公公而來的。」

　　「趕快將消息傳出。」張兄推桌而起。

　　「慢著！」那位仁兄伸手扶住了張兄：「沉著些，打聽清楚再稟報並未為晚。看樣子，他們要落店了。」

　　兩騎士正是林彥和芝姑娘，完全以本來面目出現。兩匹並不怎麼特殊的棗騮，鞍後各帶有馬包，鞍前掛著鞘袋，顯然經過長途跋涉，風塵僕僕但精神抖擻。

　　林彥頭上戴了一頂花陽帽，青色對襟勁裝，換佩了從前在陝西奪自神劍孫立的冷虹劍，顯得特別威武雄壯。

　　芝姑娘已換回女裝。她成熟了，已經是曲線玲瓏的大姑娘。黃毛丫頭十八變，醜小鴨已變成了美天鵝。歲月無情，她身心的成熟，已表示她已度過了愉快長成的似水年華，邁入少女的黃金歲月。

　　她也穿著緊身勁裝，但加上了月白雲雷圖案闊花邊。未施脂粉，健康的臉龐泛著天然的紅潤光澤，嫵媚中透露出三分英氣，與林彥並肩一站，任何人都會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雙璧人。

　　店伙接過馬匹，林彥一面卸馬包，一面說：「小二哥，勞駕溜溜韁，好好照料。在下兄妹落店不知要住多久，隨時都可能使用座騎，請費些心。」

　　「客官請放一百個心。」另一名店伙賠笑說：「在這附近，座騎比人還重要，小店豈敢大意，兩位……」

　　「給我們來兩間相鄰的上房，在貴地將有一段時間遠留，最好有清靜些的獨院。」

　　「獨院沒有，但上房保證客官滿意，請隨小的來。」

　　在店堂辦完手續，一切順利。太原是九邊之一，鎮守總兵官就有兩位之多，是兵力最盛的軍事重鎮地，布政司衙門的政令推行，皆以支援軍方作為施政重點。對商旅的盤查登記，雷厲風行毫不馬虎。但真正以軍管為主的地域，是始自忻州市面的石嶺關，以北出大同直達漠外。

　　那時，天下亂象已顯，流民日眾，遍地萑苻。山西汾陽以南主要的南北交通線上，也不時出現成群結隊鋌而走險的亡命之徒，線外更是盜賊如毛，各城鎮經常處在風聲鶴唳中，真所謂鴻飛滿野，萇楚無家，政散民流，積薪蘊火。

　　而皇帝所派的催稅太監，仍在天下各地替皇帝大刮特刮多了財寶。撤掉一個，又換上一個，太監們神氣極了。

　　遼東已失，後金（滿清）的兵馬已兵臨邊（長城）下。

　　晉中老店的店東八爪龍翟有信，一看旅客流水簿上出現了林彥與芝姑娘的大名，只感到心向下沉，涼了半截，不由心中暗暗叫苦。

　　在山西陝西兩地，提起大刺客林彥，幾乎無人不曉，譽滿秦晉。但尊敬讚譽是一回事，被牽連進去又是一回事；翟東主擔上了無窮心事。

　　整座店除了翟東主有苦說不出之外，所有的人皆興奮地熱烈歡迎他們。

　　燕然酒肆中，三大漢匆匆過城，奔向上馬街的一棟大宅院。

　　不久，宅院中的人紛紛外出，有些乘了長程健馬，出城分南北飛傳信息。

　　一位身材高大鷹目炯炯的中年人，帶了兩名隨從，進入三橋街本地名人牛八爺的大宅。

　　牛八爺牛坤，有一個很中聽的江湖綽號：有求必應。當然。並不是請求他救窮他也有應，他這綽號只限於用在江湖人身上。有人說他釣名沽譽，也有人說他確是有求必應。

　　接到門房的稟報，牛八爺親自降階相迎，團團富泰的臉上掛著和藹的笑意，抱拳施禮呵呵笑，說：「常二爺，怎不先派人知會一聲？請恕失迎之罪，裏面坐，請。」

　　「八爺客氣。」常二爺回禮，鷹目中的笑意令人打冷戰，這種人的笑令人莫測高深：「無事不登三寶殿，來得魯莽，八爺海涵。」

　　客氣一番，與常二爺相並升階，在廳堂分賓主落坐，僕人獻上香茗。

　　「兄弟此來，或許八爺已經知道兄弟的來意了。」常二爺開門見山道出來意：「沖咱們的交情，八爺大概不會令兄弟失望的。」

　　「不錯，在下已經知道二爺的來意。」有求必應臉上仍然掛著和藹的笑容：「二爺，這恐怕不是你二爺的事吧？恕在下直言，事不關己不勞心，管上了不屬於你的事，不會有好處的，是嗎？」

　　「這個……」

　　「二爺的責任，是預先安排欽差的食宿事宜，防範刺客另有專人負責，聽說是由京中派來的北地高手，二爺犯不著冒風險，是嗎？」

　　「八爺應該知道，這是二而一的事。不瞞你說，真要有事發生，兄弟這些人都得派上用場。」

　　「不是在下有求不應，事實上是在下愛莫能助。」有求必應牛八爺不笑了：「二爺，林彥林大俠的聲譽，不但在敝地如日中天，可說譽滿江湖，黑白道與綠林朋友，無不對他刮目相看。二爺，不管出了任何事，你們拍拍腿遠走高飛，無牽無掛，而我呢？如果我助你，不論成敗如何，我姓牛的還能地本鄉本土混嗎？」

　　「兄弟並不奢望八爺與姓林的小畜生面對面衝突。」

　　「那……」

　　「只要求八爺派幾個人，前往晉中客棧挑釁鬧事，那麼，官府必定將他驅逐出境，只要他出城，我們的人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對付他。」

　　「呵呵！」有求必應大笑：「二爺，你說得真輕鬆。我敢給你打睹，在太原城，你絕對找不到半個願意到客店向林彥挑釁的人，本城的地棍正在準備具帖請他倆賞光，到鴻賓樓治酒替他倆接風呢。聽在下的勸告，二爺。」

　　「你是說……」

　　「在下仍是那一句老話：事不關己不勞心，我敢向你保證，已經有許多唯恐天下不亂的人，在注意你們這些人的舉動了，你不知道有很多很多人，恨你們入骨嗎？」

　　「八爺……」

　　「愛莫能助，在下十分抱歉。」有求必應客氣地拒絕：「只有利慾薰心，或者急於成名的人才能幫助你們。」

　　「八爺，你會後悔的。」常二爺不悅地說。

　　「不要嚇唬我，二爺。」

　　「李前輩已經親自去找遊擊將軍霍昆山。沒有你，兄弟同樣可以辦事。」

　　「哈哈哈……」有求必應大笑：「霍將軍早就看你們這些人不順眼，我敢向你保證，李前輩要是弄得不好，恐怕要被霍將軍弄至邊外做戍卒，死而後已。」

　　「他敢？哼……」

　　「他為何不敢？梁剝皮管不到山西來。這些當兵的愛恨分明，不怕官只怕管，你們要不是布政使下令給你們方便，恐怕早就讓這些將爺們上了腳鐐捉去做苦工啦！」

　　「胡說八道！欽差在此地出了意外，哼！他有幾顆腦袋？他敢不合作？」

　　「欽差在何處？在西安嗎？哈哈！遠得很呢。」

　　「欽差早晚會來的……」

　　「等他來了再說吧。」有求必應離座：「這期間，二爺，你們只能靠自己了。牛忠，送客。」

　　「如果八爺不願相助，最好能保持中立。」常二爺離座，語氣奇冷：「與朝庭的欽差為敵，那是最愚蠢的事。如果我是你，便立即警告那些聽命於你的人，不要去巴結林小輩，離他愈遠愈好，以免惹火焚身。告辭了。」

　　公道自在人心，林彥當天便得到匿名人的通知，太原府的各路英雄，決定置身事外，嚴守中立。同時，他也接到官方秘使轉達的警告：「在梁剝皮進入府城百里之內，他必須銷聲匿跡；百里以外，有力的人士保證他不受官方文武衙門的干涉，但條件是不能在大庭廣眾間鬧出人命，陝西欽差府無權派人前來此地作威作福，那些預先派出來安排欽差過境食宿，與提供安全防護措施的人，目下並未享有特權，可以不必理會。」弦外之音，明顯地要他不必顧忌，只是不可在大庭廣眾間鬧出人命落案。同時，也等於是警告他不可在府城百里內向欽差行刺。

　　晚膳後，已是黃昏時分，關內有夜市，兩人在衣外加了罩衫，信步到街上看看府城的夜景。梁剝皮還遠在千里外的西安，他有充裕的時間，把太原的情勢摸熟摸透，第一件事就是熟悉環境，在外面走動走動是必要的。

　　兩人手牽著手，談笑自若繞出拱極街。這條與北關大街平行的街道同樣寬闊，店舖反而比北關大街多，食店和旅客特別熱鬧，這時正是旅客們外出逛街的時光。

　　正走間，一家賣鞍具的店堂內，踱出一位身材魁梧，相貌威猛，穿一襲鴉青罩袍的中年人，恰好與林彥走了個並排。

　　「兩位是眾矢之的，居然有暇逛夜市，膽氣高人一等。」中年人說：「在下作東，請兩位喝兩杯，肯賞光嗎？」

　　「在下不勝榮幸。」林彥客氣地說：「恭敬不如從命，叨擾兄台了。請教兄台……」

　　「此非說話之所，請隨我來。」

　　中年人腳下一緊，折入一條小巷，燈火一暗，小巷中沒有門燈的人家不多。

　　中年人在一座住宅前止步，前後不見有行人。

　　「你們無所謂地跟來，是倚仗藝高人膽大嗎？」中年人冷冷地問。

　　「非也。」林彥答得很得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又道是武學深如瀚海，誰也不敢說他已獲武學神髓天下無敵。記得三十年前在漢陽鸚鵡洲，三山五嶽武林高手濟濟一堂，以武會友設下論武台，擺下十絕大陣，那位奪得刀陣、火陣、飛蝗陣三冠軍的人……」

　　「聖手妙刀邢存孝，武林十一奇人中七僧的師兄。」中年人接口：「武林朋友公認他武功天下第一的。」

　　「對，就是他。」林彥點頭：「三年後，他死在蕪湖碼頭的一座塌房內。」

　　「是被一個無依無靠，已入土大半的老酒鬼，用酒葫蘆砸破了他的頭，就此不明不白嗚呼哀哉。」

　　「而那糟老頭老得連一頭病狗都抓不住。所以說，藝高人膽大不是什麼好德性，膽大的人也許死得最快。聖手妙刀今何在？他那位本來並不高明的七僧，閉關九截去年出關，從此不問江湖事，活得身心愉快長命百歲。」

　　「那你為何冒然跟來？」

　　「因為在下雙目不盲，尊駕雙目神光湛湛，器宇風標不同凡俗，梁剝皮絕對收買不了尊駕這種人。」

　　「你相信相人術？」中年人笑了。

　　「不信，但相信看人的經驗。」

　　「總之，你的膽氣委實令人佩服。」中年人伸手扣門四下：「看走了眼，你們的麻煩大了。」

　　門開處，一位彪形大漢閃在一旁。

　　「你到外面守著，門不必關，小心了。」中年人向彪形大漢吩咐。

　　廳中點了兩根牛油大燭，桌上已擺好一壺茶，盤內有四隻小茶杯。

　　「請坐。」中年人肅容就客座，伸手斟茶：「在下姓霍，霍昆山。」

　　林彥一怔，遲疑了一下。

　　「原來是霍將軍，失散失敬。」他離座行禮：「將軍戎馬半生，號稱驍將，竟然身在邊塞，熟知武林典故，在下極感意外。」

　　「我麾下早年有不少流放邊寨的犯人，有些曾是江湖大豪武林健者，所以對此道不算陌生。老弟，你知道我負責城防？」

　　「有人說了。」

　　「職業有點類似京城的五城兵馬司，從捉拿江洋大盜，至監督民眾掃街，大小事都有我一份。」霍昆山苦笑：「你知道嗎？欽差如果在太原出了事，我這顆城防將軍的腦袋，恐怕是最先被摘下來的一顆了，從此不用上邊關去遊擊了。」

　　「我知道。」

　　「如果你不在本城下手行刺，我提供你安全的保護，供給你重要的消息。」

　　「霍將軍，我可以向你保證，絕不在貴地行刺梁剝皮。」林彥鄭重地說。

　　「這……你……」

　　「我和龍姑娘是從北面來的。」

　　「我知道。」

　　「來自京師，沿途探道。我要在京師殺他，免得連累沿途的無辜官民。」

　　「哦！」

　　「我要先鏟除梁剝皮布在沿途的爪牙，先剪除羽翼，等他到了京師，剩下的人就所餘無幾了。」林彥喝乾了杯中茶：「再笨的刺客，也不會明目張膽在梁剝皮仍遠在千里外，動身無期，不知從何處取道的期間，在這裏招搖引鬼上門。」

　　「對，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霍將軍拍拍自己的腦袋：「我相信你。你知道黑狼會？」

　　「知道一些風聲。」

　　「這一路的主力，潛伏在平陽府。快馬飛傳已經走了半天，要不了幾天他們的狼群便可趕到了。」

　　「我正要逐次南下，鏟除沿途的爪牙，來得好。」

　　「最厲害的四條狼，分別稱風、調、雨、順。」

　　「咦，四大天王？這……」

　　「不是你上次所殺的四大金剛，是橫行遼東一帶的四大天王。」

　　所謂四大天王，民間俗稱四大金剛，也就是名山大寺寺門外，把門的四尊大菩薩。這四大金剛，寓意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他們的兵刃有四種；劍代表風；所以武林朋友稱劍如風。琵琶代表調；彈奏琵琶首先得調弦。傘代表雨；沒有雨要傘何用？蛇代表順；抓住蛇頭順溜溜往下抹，一切順利。

　　真正的天王，民間有多種說法。有人指是托搭天王李靖；有人指伏魔韋馱是天王的代表人物。不管金剛也好，天王也罷，最重要的是，他們手中有兵器，毫無疑問代表了武力，不是全靠嘴皮子講道理說服人的菩薩。

　　上次在終南設伏，林彥就幾乎死在金剛的霹靂火傘下，所以一聽風調雨順便吃了一驚。梁剝皮的四大金剛八大天王不是死傷殆盡了嗎？怎麼四大金剛又復活了？

　　「遼東丟掉了，高麗也丟掉了；這四個悍匪存身不得，逃入關內混口食，被梁剝皮的爪牙所收買。」霍將軍進一步解釋：「總之，你不要被那些在明處虛張聲勢，明白表示為欽差安排食宿，負責保護欽差安全的人所愚弄，那些人不值得你剪除，必須小心防備躲在暗處的厲害殺手。根我所知，京師一衛兩廠的無敵高手五虎八彪，這次全部秘密出京了。上次錦衣衛捉拿滿知縣與藍田知縣王邦才的緹騎中，就有兩虎三彪在內，他們是梁剝皮聘來探道的，公私兩便，兩面拿錢，你得千萬小心。」

　　「謝謝霍將軍關照。」林彥由衷地說：「我在等他們，來的人愈多愈好。」

　　「你應付得了？」

　　「大概可以。」

　　「好，我相信你已成竹在胸，儘管我知道你另有用意。」霍將軍笑笑：「為將用兵，奇詭相生相成，不戰而屈人之兵，是為上將；我認為你是上將之才，奇謀詭略絕不是那些江湖蟊賊所能蠡測的。放心啦！只要你不當街殺人，不會有人妨礙你的除奸行動。總兵和布政使大人，明裏支支吾吾，暗中是支持你的；除了一些狗官之外，沒有人不將太監們恨之入骨的。早些年大同兵變。就是被監軍太監沒收衛軍的屯田所引起的暴亂。可惜我不能直接幫助你，深感遺憾。時候不早，我送你們從後門走。」

　　兩人回到拱極街鬧區，芝姑娘低聲說：「彥哥，霍將軍會不會是他們故意派出探口風的人？山西也有幾個相當可惡的稅監和礦監，梁剝皮可以利用關係，透過此地的太監逼官吏們就範。」

　　「不會是的。」林彥肯定地說：「霍將軍不是易受脅的人。如果他問我們共有多少人來辦事，這就值得警惕了。我擔心的是他已看出我們的計謀，傳出去將對我們極為不利，影響大局至鉅。」

　　「不可能吧？」

　　「但願如此。」兩人直至夜市將闌，方返回客店。

　　一連三天毫無動靜，暴風雨來前的平靜一定維持不了多久的。

　　沒有來自官方與地頭蛇的壓力，兩人感到相當興奮，至目前為止，一切皆進行得極為順利。

　　而在南面數百里外，河對岸的中原第一軍事重鎮潼關，有幾個人正在默默地安排佈線的工作。這座軍塞的內城固然全是軍人，但外廓仍然有百姓居住，尤其是渡口一帶，碼頭仍然形成小規模的商業區，同時也是相當具規模的稅站，是相當忙碌的水陸碼頭。

　　居民以衛軍的眷屬為主。那些編額外的餘丁，雖則列為軍戶，事實與普通百姓毫無兩樣，他們生於斯，死於斯，只是遷徙的自由，比一般府州的百姓要有些麻煩而已。如果與他們攀上交情，活動是十分方便的，軍方對他們管理鬆弛，官府的管轄權在這裏不發生作用，巡捕們的活動範圍只限於渡口附近，弄得不好，很可能引起衛所將爺們的反感，或許會送掉老命。同時這裏是三省交界點，真是名副其實的三不敢管地帶。

　　潼關賓館與驛站相鄰的那一段小街，一戶姓藍的人家，接到了來自陝州的一位遠房族叔。這件事，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鄰居只知道這位族叔是個老得快進棺材的人。眼昏耳背腳下一高一低，除了不時坐在橫角的樹下打瞌睡之外，從未見他離開藍家在外面走動。

　　過了一天又一天，連藍家的人，也似乎忘了這位族叔的存在，屋角的大樹下，也極少看到這位老人家孤獨的身影了，似乎他根本不是屬於這世間的人。

　　在西安，余御史身邊的俠義道群雄，被梁剝皮的爪牙以緊迫盯人手段，把他們一個個盯得無法動彈，誰也無法擺脫這種肆無憚忌的公然盯梢。

　　終於有一天，千里追風失了蹤。那是山西太原的快報傳抵欽差府三天後所發生的事。

　　一早，林彥與芝姑娘換了一身騎裝，跨上了店伙備好的健馬，蹄有得得，馳出北關門，奔向至大同的寬闊大官道。北行的旅客漸稀，腿快的旅客早已遠出十里外了。

　　北瓜廠在望，遠遠便可看到殿閣崢嶸的巍峨千壽寺寶塔。這裏是城郊的名勝區，寺東北便是柳丘康寨。

　　康寨是一座小村寨，寨東北一帶原野是康寨主人的牧場，分別畜養些馬牛羊，算是城郊的富戶。

　　兩人發現後面沒有人馬跟蹤，便馳入康寨南面的小徑，穿越牧場的南界，折向東南小馳。

　　這是將跟蹤人引入歧途的老把戲，他們心中明白，這種老把戲瞞不了有心人，但卻是不可或缺的手段，至少盯以令跟蹤的人心裏高興高興。

　　蹄聲漸緊，向東飛馳。

　　在一處樹林內，隱藏著一匹鞍轡齊全的健馬，騎士躲在樹上，遠遠地監視著林外側的小徑。

　　這是從城北面繞至城東的捷徑，連貫北大道與東大道。北大道至太原；東大道出娘子關。通常從南面各府州至京師的人，皆走娘子關進入京師地境。

　　騎士目送兩人的人馬去遠，熟練地躍落地面，奔向藏座騎的地方。

　　剛伸手解侵繩，突覺身後聲息有異，猛地收手向下一伏，貼地急旋，身手出奇地敏捷，眨眼間便閃到樹後去了，反應之快超人一等。

　　一把飛刀端端正正地插在繩結稍下處，並未切斷絕繩。發刀人無意割韁，因為這種單刃的大型飛刀的刀背，對正了韁繩。

　　「好身手！」不遠處的大樹後轉出一個高大的人影，脫口喝采：「把你老兄派來作伏路的眼線，的確是委屈你了。這也證明了梁剝皮的手下高人輩出，連派在外面充任眼線的人也無一庸手。」

　　騎士從樹後跨步徐移，手按劍把冷冷一笑。

　　「你閣下的飛刀術很不錯，但火候仍不算到家，刀翻騰飛行對所發的聲息太大，可知閣下的手勁並沒有聲音快。你是林小狗的人？」騎士一面說一面戒備著接近：「好像迄今為止，林彥小狗並未與任何外來的人接觸，大概是在此地等候黨狗。你是他的黨羽嗎？」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高大的人影到了樹下，拔出飛刀信手一揮，割斷了韁繩，吆喝一聲。

　　蹄聲暴起，健馬被喝聲所驚，發瘋似的放蹄狂奔。

　　騎士知道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座騎落荒奔馳，無可奈何。

　　「不管你是與不是，結果只有一個。」騎士臉色一沉，一步步向高大的人逼近。

　　「是你的結果呢，抑或是指在下的結果？」高大的人嘲弄地問：「也許你很了不起，但你知道在下也很了不起嗎？兩個了不起的人碰上頭，一定會有某種結果的。」

　　「對，一定會有某種結果，而且很快。」騎士說，劍往外拔。

　　這瞬間，高大的人一聲長笑，割韁繩的那把飛刀化鏢而至，恍若電光一閃。

　　「錚！」騎士拔劍的速度加快了十倍，恰好在劍出鞘的剎那間揮出將飛刀打落，危機間不容髮。

　　「果然高明。」高大的人第二次喝采，手中已多了一把蛾眉刺，鋒芒映日生光，又尖又長，鋒利無比。

　　「原來是個只會突擊偷襲的鼠輩。」騎士不屑地說：「在下錯把你看成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幹我這一行的人，用不著有頭有臉唬人騙人。」高大的人拉開馬步舉劍立下門戶：「咱們責任相同，各為其主，勢必有你無我，動手吧！」

　　這位仁兄真是個言出手隨的豪客，聲落，人進，蛾眉刺幻化一道閃電，以雷霆萬鈞之威劈面攻到。

　　騎士不敢大意，沉著地應付，「錚」一聲將刺封出偏門，順勢立還顏色，一記「飛星逐月」吐出快速絕倫的致命劍虹，劍氣似乎突然迸發，潛勁山湧。

　　高大的人反應也夠快，連封三劍，瓦解了這一記可怕的飛星逐月，在劍吟聲中，雙方皆被震得馬步散亂，各向側方斜退，誰也沒有餘力抓住連續追擊的機會。

　　「你很不錯。但要想留下我。」騎士戒備著徐徐後退：「哼！不會作白日夢，妙想天開。在下要將消息傳出，後會有期。」

　　「你這輩子永遠沒有機會把消息傳出了。」高大的人亦步亦趨緊逼盯人，要製造出手行致命一擊的機會：「你這種見利忘義的武林敗類，多殺幾個雖不至於就此天下太平，至少不會比現在更壞；目下的武林人早已將武林道義忘了。如果沒有你這種人保護梁剝皮，梁剝皮即使有一千條命，也不敢作出那些天人共憤的事來。」

　　「老兄，你不要以俠義自居……」

　　「在下從未自命俠義，也把武林道義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那你憑什麼責備我？」

　　「總得找個藉口，以便師出有名，對不對？」高大的人說這些話，居然臉都不紅，理直氣壯。

　　「在下明白了，閣下根本不是林小狗的同伴。」

　　「當然不是。」

　　「你……」

　　「山西綠林道的好漢，為了活命鋌而走險的英雄。」

　　「你們……」

　　「我們已經派了代表邀請林大俠，在狄村對面的白楊林談判，要他放棄行刺的行動，讓咱們山西的綠林朋友，把梁剝皮弄到山寨去剝皮示眾，替天下無辜被殘害、被壓榨的人出口怨氣。當然，你們這些狗腿子吃血腥錢吃得太多了，你們不死，天道何存……」

　　「閣下既然是山西綠林道的朋友，那就該知道故石統領與四大金剛八大天王的交情……」

　　「住口！那些混帳東西是晉南的毛賊，離經叛道的下賤惡狗，與咱們晉北的好漢勢不兩立，道不同不相為謀。上次他們追逐林大俠，引來了一批官兵的圍剿，風聲鶴唳，整個山西戒嚴，官府出動邊軍大索各山區，有不少人遭了殃，咱們晉北的好漢也死了不少人，真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你還敢提那幾個混帳東西？休走！」

　　騎士一躍兩丈餘，去勢如星跳丸擲。

　　功力相當，在樹林中追逐，想拉近一步半步也不是易事，脫身毫無困難。

　　騎士遠出百十步，腳下一慢，扭頭回顧，高大的人還落在二十步外。

　　「閣下，你差得太遠了。」騎士大聲說：「你得好好練練腳力，再見。」

　　「再見不如不見。」身後傳來陰森森的語音：「走狗的嘴臉再見也毫無意思。」

　　騎士吃了一驚，火速旋身一劍揮出自衛，反應奇快。眼角瞥見人影，劍已揮出。

　　人影順著劍勢側飄，但見大袖一張，罡風驟發，金芒入目，異響入耳，嘯風聲令人聞之頭皮發緊。

　　「嗯……」騎士發出半聲厲叫，腦袋突然離頸飛跌，鮮血噴出。

　　那是一根金芒閃閃的丈八長鞭，從一位大馬臉的中年人手中發出，纏住騎士的脖子一勒一抖，硬把騎士的脖子在剎那間勒斷，如被利斧所砍。

　　「走！速離現場。」中年人向急馳而至的高大的人說：「讓他們的人前來善後。」

　　兩人飛掠而走，消失在樹林深處。

　　半個時辰後，兩人兩騎搜至現場，血腥與成群的蒼蠅暴露了屍體的位置。

　　兩騎士先檢查屍體，警覺地勘察現場附近的遺痕。地面落葉甚多，雜草及腰，不難找出痕跡。到最後，他們跟隨奔跑的遺痕，回到死騎先前登樹監視道路的地方。

　　「不是被林小狗與龍賤婦所殺的。」一名騎士斷然宣佈結果。

　　「對，兇手雖然也是兩個人，但卻是天亮以前，便分別在兩處地方埋伏的。」另一名騎士也是行家。

　　「這麼說來，林小狗是有黨羽的了。」

　　「不錯，這些日子以來，兩個狗男女一直就謹慎得很，希望我們相信他兩人沒有黨羽。」

　　「會不會是余狗官身邊的人在暗助他？」

　　「很難說，不過不太可能。余狗官身邊那些人只是一些三腳貓，成不了事。林小狗捲土重來，豈能不多帶幾個功臻化境的高手？咱們趕快把消息傳出，幸好被咱們發現他們有人在暗中活動，襲擊的計畫必須更改，還來得及。」

　　消息傳出了，大刺客林彥帶了大批高手光臨山西。

第四十章　晉北群盜

　　狄村，大唐名臣狄仁傑的故鄉。目前，狄村與其他歷代大名臣的故鄉一樣，由盛而衰，已經找不出幾個有聲勢地位的人了，破敗的景象，比西安韋曲杜曲的景況更淒涼些，往昔的榮華富貴，已成了過眼雲煙。

　　村西北，一處曠野中的一座白楊林，巨大的白楊樹下，依然生長著衰枯的雜草，枝頭上，剩下的枯葉已經不多，秋風一吹，嘩啪響的寬大枯葉滿天飛舞。

　　林彥和龍姑娘在林外下馬，信手將韁繩搭在一株小樹上，兩人並肩向楊林深處緩步而行，談笑自若神色安詳。

　　前面樹後踱出一位豹頭環眼大漢，抱拳行禮說：「在下飛虎周榮，奉命迎客。」

　　「周山主，不敢當，請多指教。」林彥回禮客氣地說。

　　「這裏沒有路，請隨我來。」飛虎冷冷地說，態度不見得友好。

　　「有勞了，請。」林彥依然保持泰然的風度。

　　飛虎周榮帶著他倆在林中左盤右折，繞東轉西，就在這方圓不過三兩里的白楊林中兜圈子，無休無止。

　　兩人心中早有準備，沉住氣不聞不問。

　　久久，領路的飛虎反而沉不住氣了，在一株樹下止步，轉身冷冷地問：「你們知道走了多久了？」

　　林彥淡淡一笑，抬頭透過凋零的樹枝看著日色說：「大概過了六刻時辰。」

　　「還有興趣走下去嗎？」飛虎問。

　　「為何不？」林彥仍在微笑：「你們也知道，這段日子在下與芝姑娘閒得無聊，梁剝皮在陝西還沒動身呢。」

　　「你們很有耐性。」

　　「我彥哥長處多得很，耐性更是首屈一指的。」芝姑娘得意洋洋地接口：「在最艱苦、最惡劣、最兇險的處境中，誰能平心靜氣支持到最後一分一秒，就是勝利者；他從來就沒有失敗過。」

　　「很難得，這次他也沒失敗。」飛虎笑了：「我以為他會等得不耐煩發威呢。」

　　「不會的。」林彥說：「在貴地，在下與龍姑娘皆算是客人，至少應該保持做客人的禮貌。再就是闖蕩江湖，忍字最為重要，不小心則亂大謀，不能忍的人，早晚會碰大釘子沒有好結局的。」

　　「你是一位識大體的人，現在。」飛虎微笑著用手向東一指：「往東一直走，雲中山主在林外等著您。兩位隨我飛虎這種小人物，浪費了將近一個時辰寶貴時刻。在附近潛伏認為你狂妄自大，要找機會惹事生非的人，皆十分滿意地離開了，他們絕不會再和兩位生閒氣。兩位請自便，在下告辭。」

　　送走了飛虎。林彥向姑娘低聲說：「晉北的綠林道，作風與晉南不同，像這種考驗人的耐性，真不像強盜的作風。」

　　芝姑娘不在乎什麼考驗，有林彥在身邊，她什麼都不在乎，她說：「平心而論，這種手段也真夠狠的。」

　　「狠？」林彥大惑不解：「你的意思是……」

　　「彥哥，你知道嗎？你已經是名震天下的名人，武林十一大奇人的光芒已經在江湖消失，說你是武林第一人絕不為過。」姑娘頗為得意地說：「這些強盜們嚴格地說來，不算是江湖人，強盜就是強盜，打家劫舍洗寨攻砦，膽大敢拼就是好漢，殺人放火沒有什麼技巧可言，所以在武林排名中，從不將強盜列入。不客氣地說，他們用這種手段來對付你，簡直是小鬼戲金剛，你能夠容忍他們，不謹是證明你氣量恢宏，也等於是給足了他們面子。如果你不悅反臉，他們一定會惱羞成怒群起而攻，後果相當可怕。像今天這種情形，武林中稍具名望的人，也會被激怒的，而你卻泰然自若不慍不怒，難怪他們一個個溜之大吉自感慚愧了。」

　　「我想，我會好好利用他們。」林彥胸有成竹地說。

　　「利用？」

　　「不錯，聲勢愈大，成功的希望愈大。如果梁剝皮毫無戒心無所畏懼，我們便失敗了一半。走吧，看看那位雲中山主是不是真的不好說話。」

　　出了楊林，眼前出現一處雜亂無章的小起伏丘陵地，枯草連綿，灌木叢東一堆西一團，視界有限。向南望，狄村遠在三里外，六七十家煙火，一片荒涼死寂、沒有一家高大宏偉的樓房，鬼才敢相信那是功著社稷，澤及蒼生，功柄回天，斗南一人的狄梁公故里。

　　在一座平坦的土丘頂端，盤膝端坐著一位村姑。青帕包頭，青粗布衫裙。

　　在山西郊外，絕難看到穿綢緞的婦女。

　　村姑那一雙黑而長的眉比常人要濃，而且眉梢上挑，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清澈明亮，無形的煞氣因眉毛的襯托而顯得逼人。她身旁，擱著一把沉重的連鞘大劍－－雁翎刀。

　　她那雙頗有威嚴的鳳目，不轉瞬地逼視著逐漸走近的林彥和芝姑娘。

　　她的腰帶上，懸著一隻掌大的翠玉有翅飛熊。

　　碧玉飛雄左玉，雲中山主晉北綠林第一人，大名鼎鼎的女強盜。

　　看清了女強盜的面龐，林彥一怔，沒料到這女強盜如此年輕，而且很美。

　　「你們坐。」碧玉飛熊指指前面的草地：「你把我那些大強盜小強盜都羞跑了，你在黑白與綠林道中，聲譽之隆空前絕後。」她轉盯著芝姑娘：「小妹妹，你好福氣，但也很麻煩，跟在一個光芒四射、舉世矚目的人身邊，必定有許多煩惱。」

　　「左山主，小妹並不覺得煩惱。」芝姑娘笑吟吟地坐下。

　　「我與林大哥同甘苦共患難。我欠他太多了，抱一顆感恩之心追隨在他左右，只有安慰而無煩惱。」

　　「哦！你對他並無所求？」

　　「我一個女孩子，從不多愁善感，也不作白日夢，有什麼非份之求呢？」姑娘情意綿綿地凝注著在旁坐下的林彥：「我所獲得的太多太多，超出我所冀求的，上蒼對我，可以說已經太仁慈了。哦！左山主，你不是來問小妹有否煩惱的吧？謝謝你的關心。」

　　「你很純，我知道你的事。上次汾河灣夜鬥的事，我知道得並不少，九地冥君與神荼樂玉姑……」

　　「請不要提他們好嗎？」芝姑娘淒然接口：「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都年輕，要活在希望裏而不是活在回憶中，那是老頭子和老太婆的事。左山主，你說是嗎？」

　　「好，那就談希望。」碧玉飛熊粲然一笑：「如果我向你借你的林大哥，你介意嗎？」

　　「我會介意的。」姑娘勇敢地說：「我林大哥不是隨便的人可以借的，他是世間的奇男子大丈夫。他的所行所事，有他的主意、原則、目標，絕不可以借的。」

　　「你知道你無法阻止我嗎？」

　　「不見得。」姑娘正色說：「左山主，你是一山之主，晉北綠林道的發令人，你的雁翎刀勇冠三軍。馬上馬下陣前無三合之將，但你不可小看了江湖人。譬喻說，如果你我反臉，你絕對無法在我手下僥倖。」

　　「真的？」碧玉飛熊的笑意消失了。

　　「我不騙你。」芝姑娘認真地說：「我知道你穿了掩心甲，但那沒有用。你的神刀，也無從發揮。」

　　「也許你真的很厲害。」碧玉飛熊說：「在我面前，還沒有人敢說這種大話。不過，我不會怪你。」

　　兩個女人鬥上了嘴，必定沒完沒了。林彥一看氣氛不對趕快接上說：「左山主的武藝根基，在綠林可說無人不知的。龍姑娘的暗器，也的確不弱。你兩位千萬不要反臉，不然就失去左山主寵召的盛意了。左山主，在下接到柬帖，便立即趕來就教，但不知山主何以教我？」

　　「今天本山主請你們來，是晉北同道公議推舉的，公舉本山主作代言人。」碧玉飛熊睥睨著他：「晉北同道公議要本山主向閣下提出兩件要求，相當合情理，兩件要求，希望閣下任選其一。」

　　「願聞其祥。」

　　「其一，請閣下指揮晉北群雄，全力共圖梁剝皮。其二，請閣下離開山西；有你在，梁剝皮便不會走山西道赴京，他那些金珠寶玩就沒有我們的份了。」

　　林彥一怔，低頭沉思。

　　「做刺客未免有沾閣下的身分。」碧玉飛熊繼續說：「你在陝西鬧得轟轟烈烈，結果如何？梁剝皮仍然是梁剝皮，而支持你的咸寧知縣滿朝薦，與藍田知縣王邦才呢？他們已身入天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閣下，斬草除根，你需有強大的幫手。」

　　「左山主，恕在下直言，你們如果打算強劫梁剝皮，不啻自掘墳墓。」林彥坦率地說。

　　「什麼？」碧玉飛熊變色問：「你小看了咱們晉北群雄，你……」

　　「左山主，請聽我說。」林彥有耐性的解釋：「梁剝皮所豢養的親軍，都是千中選一，久歷沙場的悍士，三五百名好漢想接近他的車駕，那是妄想。沿途官府必定已奉到嚴令，必須集中全力保護欽差的安全，僅太原附近，便有五衛兵馬。左山主，衛軍對付你們流竄，也許窮於應付，但你們如果傾巢而至時，便失去天時地利人和，你們能應付得了八面圍剿嗎？」

　　「這……」

　　「所以，山主所提的兩件要求，在下都不能答應你，其一，行刺勢在必行，在下應付得了。其二，山西道人煙稀少，兵馬眾多，梁剝皮一定走這條路，所以在下必須在山西送他下地獄，不能離開，除非梁剝皮不走山西。」

　　「那你與咱們晉北群雄，有了無可避免的利害衝突。」

　　「事實正好相反。」

　　「為何？」

　　「梁剝皮一死，那些金珠珍寶不會隨他下地獄，仍然是你們的。他一死，樹倒猢猻散，地方的兵馬不會聽命於死了的欽差，你們下手是不是要安全得多？」

　　「哦！這個……」

　　「所以在下的出現，對你們是絕對有利的，在下真不明白，你們為何要趕在下走路，在下要的是梁剝皮的命，你們要的是金珠，各行其是，各取所需，可以互壯聲勢，山主難道沒想到這一點？」

　　「唔！你的話有道理。」碧玉飛熊不住點頭。

　　「本來就有道理，要趕在下走的人很多，但絕不該是你們，最希望在下滾蛋的人該是官府。」

　　「好，算你有道理。」碧玉飛熊拾劍而起：「咱們各行其是，各取所需，互不干涉。不過，聽說你很了不起，本山主從不輕信傳聞，所以要向閣下領教領教，閣下不會讓本山主失望吧？」

　　「這個……」

　　「點到即止，大家不記仇，如何？」

　　芝姑娘畢竟修養有限，自從雙方照面，碧玉飛熊那雙令女性妒嫉的眼睛，一直就在林彥身上轉，令她感到不是滋味。

　　再加上先前打交道時話不投機，心中更是耿耿。

　　「左山主，小妹有心領教山主的絕藝，不知山主肯否讓小妹見識見識？」姑娘終於忍耐不住了，也整衣而起：「山主號稱飛熊，輕功超絕神刀驚人，小妹不願自甘菲薄，希望在輕功與鬥力方面，與山主印證一二。」

　　她敢向對方的所長挑戰，自有她的理由。她的輕功根基本來就打得紮實，練得更勤，目下已接近巔峰狀態，她相信不至於輸給對方。鬥力，她本來體質就比左山主差，但與林彥相處的兩年中，林彥將玄陰真氣傳給她了，針對她的體質，傳授這種韌力無窮，而且可借力為用的絕學，在內力火候方面，她已日漸精純。藝業突飛猛進，藝高人膽大，她就敢向左山主所精的兩門絕學挑戰。

　　碧玉飛熊哪將她放在眼下，傲然一笑說：「小妹妹，敢打賭嗎？」

　　「打賭？」她一愣。

　　「你如果輸了，留在我的山寨當一年女強盜。」

　　「這……」

　　「我輸了，計畫完全取消。」

　　「什麼計畫？」姑娘又是一愣。

　　「本來本山主計畫挾持你們的，本山主作事，一向計畫周詳，算無遺策。」碧玉飛熊擊掌三下：「身為晉北群豪司令人，智慧、魄力、技藝皆必須高人一等。」

　　四面八方的草叢灌木間，共出現兩百以上慓悍強盜，陣容相當浩大，聲勢驚人。

　　「我得先考慮考慮。」姑娘慎重地說。

　　倒不是兩百餘名強盜唬住了她，她考慮的是留在山寨當一年女強盜的事。她轉頭向身側的林彥投以詢問的目光。林彥臉上有令她心安的笑容，笑容中包含有鼓勵，祝福的情意令她心中大定。

　　「你怕嗎？」碧玉飛熊用上了激將法。

　　「就算我怕好了。」她笑笑：「但我仍然得答應你。願賭服輸，希望你我都有輸得起的風度。賭是你提出來的，我已經失去了優先提出印證方式的權利，現在就請山主提出來好了。」

　　「看到那座小土丘嗎？」碧玉飛熊向右首不遠處一指。那兒，有一座與這面外形相差不遠，大小高度概略相等，像座大墳般的小土丘，相距約三丈餘。

　　「看到了。」姑娘說。

　　「你我各在丘頂畫一個一尺圓圈作立足點，經相互認可後，便各佔一圈，由原地起跳相對而進，半空中各攻一劍硬接硬封，然後設法跌落在對方的圓圈內，最後著地的便是勝家，如果雙方的落腳處皆遠在圈外三尺以內，誰最遠誰輸；不接招攻招的人當然輸。小妹妹，不難吧？」

　　說不難，簡直是開玩笑。不要說攻招與接招，就算不交手，相錯而過也是不可能的事。原地起跳，設有任何限制，能跳出兩丈的，人已是十分罕見了，三丈餘，不可能的。

　　唯一的技巧，是半途遭遇時，借對方之力超越，那必須躍起的高度比對方高得多，但能否借力大成問題。

　　落地要快並不算難，要慢就得憑真本事硬功夫了。

　　「不難。」芝姑娘硬著頭皮說，其實心中暗懍：「只是我佔了些許便宜，因為你的劍比我的重，而且身材也比我豐盈。這就開始嗎？」

　　「我來司令好了。」林彥說，與芝姑娘手牽手走向另一座土丘，神色頗為輕鬆。

　　碧玉飛熊被兩人的鎮定神色所驚，沒料到所提出的難題竟未能把兩人唬住。

　　「左山主。」林彥到了丘頂大聲問：「如果兩人都落在圈外三尺以上，如何分高下？」

　　「你不認為分高下已無意義嗎？」碧玉飛熊反問。

　　「我明白你的意思。」林彥淡淡一笑：「你要在交鋒時下毒手。但我可以告訴你，力大無窮是靠不住的，何況你的真力……嗯……」他感到眼前一黑，心頭作惡：「你……！芝妹！快走……」

　　他一把沒抓住芝姑娘，原來身後的芝姑娘正往地面躺。

　　「哈哈……」碧玉飛熊得意地狂笑。

　　「呔！」他怒吼，雙手一個，暗器破空而飛。

　　相距三丈餘，在暗器高手來說，正是暗器威力最可怕的距離。可是，他手上的力道已經消失了一半以上，所發的暗器在三丈外已無法傷得了功力高的人。

　　碧玉飛熊向後飛退，退下土丘，退出暗器的威力圈外，速度駭人聽聞。

　　林彥已感到支持不住了，雙腿發軟，頭暈目眩。他清晰地記得，那次在西安兩次入伏的事，事隔兩年，但清晰得有如發生在昨天的事。

　　他一聲怒嘯，強提精力探囊取藥，居然被他用意志力克服了手腳麻痹的困難，取出解毒藥吞入腹中。

　　世間真正入鼻即倒的毒藥極為罕見，百毒頭陀的奪魄霧號稱武林一絕，但也要不了他的命，他的意志力可以在生死關頭，激發出生命的潛能，主宰自己的意識，克服生理上的重重障礙與難關。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趕快脫離險境再言其他。

　　如果自己照顧不了自己，其他的事不用談了。

　　在怒嘯聲中，他不分東南西北，憑一線脫身的靈智所激發的力量，撒腿狂奔，快逾電射星飛。

　　「快追！」碧玉飛熊驚呼，飛躍而追。

　　五名悍賊迎著飛掠而來的林彥，同聲叱喝刀劍齊舉，要將他截住。

　　人來勢如電，眼看要撞上，驀地龍吟乍起，劍虹耀目生花，徹骨奇寒的劍氣突然迸發。

　　身劍合一突圍而出，一掠而過劍虹分張。

　　慘號聲驚心動魄，鮮血如雨。

　　林彥的身影冉冉而逝，看清變化的人寥寥無幾。五名悍賊三折腰兩飛頭，說慘真慘。

　　吶喊聲暴起，追趕的人像一群受驚的野馬。

　　兩名悍賊落在最後面，一個將昏迷不醒的芝姑娘扛上肩，一個在後面護衛，跟在人群後狂追。

　　追了里餘，前面人影漸稀。扛著一個人追奔，短期間尚無大礙，時間一久，腳下便不靈光啦，吃力得很呢。

　　「砰！」在後面護衛的人突然向前一栽，聲息立止。接著，扛著芝姑娘的人也向前摔倒。

　　這一帶曠野地勢複雜，草木叢生視野有限，藏匿甚易，人一追丟便很難搜索了。

　　碧玉飛熊的輕功，在晉北群盜中佼佼出群，但比起江湖上的輕功高手名宿，她仍然差了一截。而林彥卻是高手中的高手，又是在急怒中奪路求生，兩相比較，林彥高明得太多太多，相差太遠了。

　　失去了林彥的蹤跡，兩百餘名悍盜正在狂搜，里外的官道上蹄聲如雷，三百餘名騎軍正從府城方向飛馳而至，越過了狄村，先鋒十二騎正絕塵而來。

　　狄村距府城約十里地，大概防軍已得到有盜出現城廓附近的消息，大軍出動搏賊了。

　　一陣追逐，悍賊們已向北道走，被官兵逐出二十里外去了，只捉到八名丟失座騎的悍賊。

　　還有五具賊屍，是被林彥在激怒中所殺的悍寇。

　　府城風聲鵲糧，人心惶惶。

　　次日未牌初，健馬馳入南門外紅土溝的南十方院小徑，在寺左的菜園看守僧的茅蓬前勒住座騎。

　　騎士林彥扳鞍下馬，牽著座騎站在柴門外，向緊閉著的柴門冷笑一聲說：「菜和尚，你是自己出來，騎上你的叫驢領路呢，抑或是要在下用繩子套上你的脖子拖著走？」

　　南十方院的真名叫白雲寺，與北門外的北瓜廠千乘寺，合稱城南北兩大叢林，寺的規模同樣宏偉。寺產菜園佔地被廣，負責菜園的僧人照例不用至寺內做早課，因為居住的茅蓬遠距寺院三里外，往返不便。茅蓬萬一出了事，寺內的僧眾在短期間很難及時發覺。

　　柴門開處，踱出一位瘦骨嶙峋的乾枯老僧，瞇著哀眼要死不活地問：「請問施主有事需要老衲幫忙嗎？老衲釋法華。」

　　「別再裝了，菜和尚。」林彥咬牙說。

　　「施主……」

　　林彥從懷中掏出一隻布包，迎面一抖，布包散開，跌出一隻人耳朵，一個人鼻朵，一根手指頭，血跡斑斑，是剛割下不久的。

　　「朋友們已幫在下處置了你們安放在城內的三個眼線。他們相當嘴硬，但割下五官後，熬不住一一招了供。現在，在下找上了你，你的五官還要不要？」

　　「這……」

　　「拴上脖子拖著走，拖上十里八里那滋味真不好受。如果先割下五官再拖，又是另一番滋味，你要在下拖嗎？你不會的，因為你很聰明，而且光棍。」林彥聲息俱厲，逼近兩步：「和你們這些賤賊打交道，絕不可講仁義道德，因為你們的道德觀念與常人不同。說！你領不領路？左山主與那群悍匪，目下藏身在何處？」

　　「想不到你也夠狠。」菜和尚說：「割耳削鼻斷指，似乎不應該出於你這種俠義英雄之手。」

　　「這是朋友們交給在下的。」

　　林彥虎目怒睜：「當然，在下也有責任。我驚告你，在下對你們這些自詡盜亦有道的混帳東西，容忍已到了極限。從現在起，而且從你開始，反抗或拒絕合作的人，殺無赦。絕不容情，趕盡殺絕絕不慈悲。你說，你拒絕合作嗎？你死了，在下去找其他的人，看下一個是不是也很有種。」

　　「好，老衲帶你前往會見南郊的負責人。」菜和尚終於懾伏了：「你怎知到南郊來找線索？」

　　「林某單人獨劍縱橫秦晉，如果沒有兩手，世間早已沒有林某這個人了。少廢話，準備上道。」

　　菜和尚乖乖在屋後廄房牽出一頭小驢，脫去僧袍換俗衣；和尚騎驢會引起非議的。

　　不久，一馬一驢到達汾河邊的一處三家村北端。菜和尚滑下驢背，向半里外的三家村一指，說：「那就是南郊總負責人，四眼狼商偉的垛子窰所在地，只有他才知道怎樣去找山主。」

　　林彥下馬，點手叫：「你過來，在下有些事交代你。」

　　菜和尚不敢不聽，腳下遲疑慢慢走近問：「施主還有什麼要問的？老衲知無不言。」

　　「你還想穿袈裟嗎？」林彥問。

　　「做和尚日子難過，袈裟只是掩護身分的東西而已。」菜和尚坦率地說：「你的意思是……」

　　「不要玷污佛門弟子的清譽，你知道在下的意思。」

　　「這個……」

　　「在下雖然與佛無緣，但仍然尊重佛門弟子，所以，你還是做你的強盜吧，不要回南十方院去了。你的身分早就暴露，連我一個來了沒幾天的外地人，也知道你的底細，你還能潛伏多久？早晚你會上法場的，而且這一天必定來得很快，你給我快滾！」

　　菜和尚打一冷戰，慌張地牽了小驢撒腿便跑。

　　小村本來很少人走動，但當健馬出現時，三家農戶匆匆閉上門窗，人影消失。

　　林彥策馬狂奔，先繞村奔馳三匝，雞飛狗走，塵埃滾滾。

　　最後，他在第一家農舍前下馬，將馬拴在榆樹上，以鏗鏘洪亮的嗓音說：「四眼狼，你出來，不要說你不認識我刺客林彥。」

　　門開處，出來一個穿粗布短衫褲的大漢，粗而短的眉毛不像眉毛，遠看倒像另一雙眼睛，難怪綽號稱四眼狼。

　　「喀啦啦！」環響震耳，四眼狼抖出了雙懷杖，然後收起隱於肘後，慢慢向門外廣場中心屹立的林彥接近。

　　「我認識你，你一到太原在下就知道你。」四眼狼用刺耳的嗓音說：「聽說你很了不起，但我四眼狼商偉從不以耳代目，必須親眼見到才相信。」

　　林彥哼了一聲，背著手緩步相迎。

　　「有時候，眼見的事也不見得是真實的。」他陰森森地說：「飛虎周榮表現得像個言而有信的大丈夫，但最後如何？晉北群盜不但沒有脫身事外，反而仍然幫助左山主與在下為難。他這輩子，最好不要再碰上我刺客林彥。閣下，林某要左山主的下落，以及各山主藏身的所在。」

　　「你休想。」四眼狼斷然拒絕：「你既然找來了，在下打發你走，免得天下英雄說咱們晉北無人。」

　　「在下深有同感。」林彥嘲弄地說：「貴地人當然有，但沒一有英雄倒是真的。晉北盜賊如毛，算起來沒有百股也有五十股，卻公舉一個浪得虛名，只敢用迷魂毒藥暗算在下的女人來作司令發言人，我看你們是完蛋了，你居然能厚著臉皮挺起胸膛大聲說話，真是無恥！」

　　「你閣下說的話真夠刻薄的……」

　　「你不否認在下所說的事實吧？」

　　「你……」

　　「上！看你的雙懷杖火候如何，小心砸破你自己的吃飯傢伙。」

　　另兩家農舍中，先後搶出八名悍賊，長像一個比一個兇猛，聲勢洶洶。

　　四眼狼受不了激，一拉馬步雙手一合，雙懷杖分握兩手，一聲沉喝，人化虎躍搶制機先進攻，雙懷杖的鐵環一陣怪響，兩次虛旋之後人杖俱進，左手杖一拂一圈，右手杖閃電似的反抽而出，速度快得肉眼難辨。

　　林彥懶得和四眼狼乾耗，不閃不避屹立如山，右手猛地向前一排，馬鞭奇準地搭住了杖頭，纏住了杖中間的鋼環。杖前段俗稱鐵截，長兩尺二寸，用內勁拂出，沉重無比，即使在小娃娃手中劈出，也足以打破成人的腦袋。但如果被軟兵刃纏住，大事去矣！

　　右手杖被制，四眼狼並不在意，左手杖已連續攻出，鐵杖捷逾電閃，猛劈林彥的大腿。

　　「啪！」大腿沒擊中，卻擊中被馬鞭搭住的右手杖。

　　「撒手！」林彥沉喝，馬鞭疾抖。

　　兩根杖四截鐵飛出三丈外，四眼狼雙手虎口裂開。

　　「噗啪啪……」一陣拳掌著肉聲傳出，四眼狼狂叫兩聲，重重地摔倒在地，烏天黑地口鼻血如泉湧。

　　變化太快，一照面勝負已判。四眼狼可說僅遞出半招，人倒地的方向還沒弄清，右手已被扭轉上拉，背心被踏住，完全失去了活動掙扎的機會。

　　八名悍賊已來不及搶救，到得最快的一個也沒趕上，接近至三丈外，勝負已判插不上手了。

　　「砰！」最快的悍賊突然無緣無故衝倒在地，著地仍向前滾滑。

　　眨眼間，八名悍賊一一摔倒，沒有一個人能接近三丈內而不倒。

　　而林彥似乎並未動手，也不向那些狂野地衝來的悍賊注目，他從容不迫地專心控制四狠狠。只有真正的高手行家，方能看出端倪，他的左手以令人難覺的手法，連續彈出八顆小小的打穴珠，珠的飛行速度，令人肉眼難辨。

　　「你相信了嗎？」林彥向被踏在腳下的四眼狼問：「不管你信是不信，在下已用不著進一步證明給你看了。閣下，你願意合作嗎？」

　　「你殺了我我也不會與你合作。」四眼狼咬牙說。

　　「我會殺你的，但不是現在，你給我爬起來。」林彥放了四眼狼：「我要在三天內，弄到三二十名匪首。我要用江湖人了斷恩怨的暴烈手段來對付你們，三刀六眼了斷是非，以血還血以牙還牙來分曲直，而且讓天下人明白你們與梁剝皮合作，助紂為虐的人神共憤罪行……」

　　「你胡說！你……」四眼狼狂叫。

　　「官府知道我林彥在為民除害，黑白道群豪知道我林彥為公義奮不顧身與梁剝皮拼死，而你們晉北綠林群盜，竟幫助梁剝皮來坑害我林彥，投帖相請卻用迷香毒藥暗算，擄走林某的女伴龍姑娘。就憑這件事，林某就有向你們討公道的藉口。就憑這件事，沒有人不相信你們不是梁剝皮所收買的走狗。挺起胸膛來，你有一段路要走。」

　　不久，一根長繩串綑著九個人，被林彥拖在馬後踏上北行的荒野。

　　三天，轉眼便過去了。

　　林彥不再孤單，太原的地頭蛇，皆無條件地供給他有關群盜們活動的消息，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擄獲了不少潛伏在鄉間的盜匪首要人物。

　　扶溝，在府城東北二十里左右。那是一條寬有八九丈的地隙，深有五六丈，自東北向西南伸展。地面上，是遼闊的曠野，和連綿無盡的田地，一座座麥積堆成的麥堆，像是星羅棋佈。只是，附近看不到村落房屋。

　　房屋在溝下面，但不是房屋，而是土窰，如果不走近，根本不知道附近有人居住。外人接近至五六里外，便難逃眼下。

　　近午時分，西北通向陽曲鎮的大道，出現滾滾的塵影，十餘匹健馬在五六里外向此地奔馳。

　　南面至府城的大道，也出現人馬的形影。

　　溝下面也有道路，但人馬在下面行走，地面的人不可能看得到。

　　溝左岸，生長著幾株大柳樹，這就是扶溝八柳莊！莊建在溝下面，有二十餘座冬暖夏涼的精巧土窰，人住在地底下，冰封大地時，窰洞裏溫暖如春。

　　中間兩株大柳樹粗有四人合抱，但高不足四丈，枝頭光禿禿，像個披頭散髮的巨人。

　　林彥穿騎裝，背上背有兩壺箭，左手握住一把未上弦的大弓，佩著劍，脅下有大型百寶囊。今天，他滿面殺氣，虎目中冷電四射，整個人似乎包圍在令人膽寒的嚴冬冰雪裏，雖則頭頂上空紅日當頭。

　　西北面來的人馬突然消失了，原來已降下扶溝，似乎是突然幻化，消失得無影無蹤。

　　片刻，第一匹健馬從溝岸的這一面出現，相距已不足百步，沿溝岸飛馳而來。

　　接近至五十步，一根木樁上掛了一塊木牌，上面用木炭寫了兩行字：「下馬樁。縱馬超越，格殺勿論。」

　　五十步外柳樹下的林彥，扣上了弓弦。

　　十四匹健馬在樁前面勒住，一字排開，健馬不安靜地跳躍，但沒有任何一位騎士敢策馬超越。

　　中間那位滿臉橫肉的騎士，拔出鞍袋中的劊刀，紅綢子迎風飄揚，厲聲向同伴說：「弟兄們，咱們願意接受這小輩的威脅嗎？」

　　在首第三騎一名短小精悍的騎士，策馬越出半乘，說：「胡頭領，小不忍則亂大謀。」

　　「本頭領忍不了。」胡頭領怒聲說。

　　「咱們是來談判的……」

　　「他分明在有意折辱咱們。」胡頭領愈說愈火：「你們稍候，哪位弟兄跟隨本頭領，衝上去給他點顏色塗塗臉？準備衝。」

　　應聲馳出一匹健馬，騎士拔刀叫：「兄弟願隨頭領打先鋒，頭領請發令。」

　　「上！」胡頭領怒吼，劊刀向前一指。

　　兩匹健馬跳躍而進，蹄聲如雷。

　　馬嘶聲震耳，一匹馬向上一蹦，另一匹馬首一沉，兩騎士幾乎同時離鞍。一個摔得掙扎難起，另一個胡頭領則灰頭土臉，劊刀不知摔到何處去了，狼狽地爬起，好不容易站穩，用手抹掉臉上和眼睛的泥土，向前一看，不由打一冷戰，如見鬼魅般向後退，向後退，幾乎失足摔倒，直退至木樁後，方神魂歸竅。

　　兩匹座騎仍在地面掙扎，馬胸前露出一段箭桿。

　　同伴總算也爬起來了，好像是足已斷，一跳一跳地急急往回逃。

　　對面五十步外，林彥的弓並未拉開，弦上搭了一支箭，隨時皆可能彎弓發射。他那冷電四射的虎目在五十步外仍可感到懾人心魄的殺氣，令人心寒。

　　「這是警告。」林彥洪鐘似的嗓音直震耳膜：「下一次死的絕不是馬，是人。」

　　五十步，箭的速度比聲音還要快，肉眼很難看清，除非站在側方，不然很難看清箭影。

　　胡頭領心膽僅寒，其他十二名騎士更是面無人色。這些山賊經常與官兵交鋒，知道弓箭的威力，聽到那利簇破空飛行所傳出的厲嘯，便知道碰上了可怕的神箭手，想驅馬衝鋒，不啻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

　　「下馬！」胡頭領倒抽一口涼氣發令。

　　十二匹馬由兩個人看管，斷了腿的騎士留下了，十一個人心驚膽跳地向前接近，豪氣盡消，不像是殺人放火的強盜，卻像一群打敗仗失了群的敗兵。

　　南面來的另一群騎士，也被南面五十步外的警示被所阻，十五名騎士聚在一起商量片刻，最後留下兩個人看管座騎，十三個人徒步接近。

　　胡頭領十一個人先到片刻，在十步外弧形排開，胡頭領獨自向前接近。

　　「站住！」林彥沉叱。

　　「林彥兄，在下……」胡頭領止步發話。

　　「時辰未到。」林彥指指十步外立的木棍：「午正尚差半刻。」

　　木棍北面插著另一極短木棍，長木棍的影子仍在短木棍的西面，如果影與短棍重疊，那就是午正到了。

　　「在下過時不候，也不提前與任何人打交道。」林彥繼續說：「你們如果不耐煩，可以走，沒有人留你們，你們來不來，在下毫不在乎。」

　　胡頭領儘管心中冒火，卻不敢發作，乖乖地與同伴退出二十步外，圍在一起交頭接耳商量對策。

　　稍後到達的十三騎士，知趣地停在二十步外。十三個人中有男有女，一個個神色皆顯得不安。

　　終於，午正到了。

　　兩批騎士共二十四人，在十步外成半環形席地而坐，雙方的主腦人物則坐在正面，顯然兩批人是同一夥的。

　　林彥植弓屹立，臉色其冷，沉聲說：「時辰已到！左山主不來，在下極感失望。哪一位是代表晉北綠林道的發言人？」

　　一名身材高瘦、天生的喪門臉中年人緩緩站起，陰陰一笑說：「在下火狐卓超，立寨安窰管岑。」

　　「你是晉北綠林道的發言人？」

　　「也可以這麼說。」火狐卓超說：「但在下必須先聲明，卓某並不能作晉北綠林道的全權代表。」

　　「哪你來幹什麼？」林彥沉聲說。

　　「在下可以代表大多數綠林朋友發言。」

　　「不代表左山主？」

　　「對，左山主有她自己的意見，她也許會來。」

　　「她是晉北綠林道公舉的首腦，她不來，你又能代表什麼？」

　　「代表大多數的朋友，向尊駕討公道。」

　　「妙極了，你還要向在下討公道？」林彥頗感意外：「在下不是不講理的人，倒要聽聽閣下的高論了。」

　　「周兄，請站起來。」火狐向右面招手。

　　飛虎周榮挺身站起，欠身說：「卓兄，有話你說好了。」

　　「林彥兄，那天周山主奉命出面與閣下打交道，由於閣下的耐性與膽氣，折服咱們在白楊林埋伏的人。」火狐理直氣壯地說：「因此，閣下與左山主會晤之前，咱們百餘位七十二山寨的代表已先一步撤走了。事後，咱們才知道左山主擅自違反公議，與閣下反臉相搏。左山主的妄動，並不代表晉北綠林道對閣下的態度。閣下竟在這三天中，先後向各山寨的留置弟兄大動干戈，共劫持了咱們六十二位弟兄，而這些被閣下劫持的人，十之九皆是支持你的人，閣下此舉，是否有恩將仇報之嫌？」

　　「卓老兄，左山主不是你們公舉的司令人？」

　　「這個……」

　　「如果是，那麼她的一舉一動，就代表了你們晉北七十二寨綠林朋友的態度。」林彥愈說愈火：「在下沒料到閣下竟然連這點普通常識都不懂。不錯，在下捉了你們六十二個人。今天請你們來，在下只希望和平解決，你們把龍姑娘放了，換回你們六十二個人。如果你們不在乎六十二位弟兄的死活，那麼，很簡單，在下於日落之前，把六十二個人的腳筋割斷，把他們交給官府。霍將軍霍昆山，對這六十二個人的腦袋是十分感興趣的。」

　　「你……」

　　「現在已經不是說廢話講道理的時候，交不交換，在下等你們的回話。」林彥聲色俱厲：「你們如果想倚多為勝，在下奉陪。比你們人更多更兇狠的人在下也見識過，在下的忠告是：千萬不要和在下生死相拼，因為如果你們吃得住我林彥，我林彥就不配與梁剝皮為敵。你們哪一位比毒龍勇悍？你們哪一位比晉南的四大金剛八大天王兇猛？站出來給我看看？」

　　他後南溝崖口，突然攀上一位青袍中年人，眨眼間便到達他身後的柳樹下，好快。

　　「一群土雞瓦狗，簡直不知自量。」不速之客朗聲說：「老弟，龍姑娘真的被他們擄走了？」

　　林彥一驚，扭頭一看，不由劍眉一挑，冷哼一聲，說：「朱前輩，你最好離開我遠一點。」

　　來人是千里追風朱桂，上次在山西引誘毒龍離巢，千里追風用盡了全力，可以說，毒龍其實是栽在千里追風手上的，沒有千里追風相助，林彥成不了事。

　　「咦！林彥弟……」

　　「你們這些畏首畏尾、浪得虛名的白道英雄，我再也不相信你們的鬼話了。哼！你想來阻止我行刺梁剝皮嗎？你給我聽清了：免開尊口。」

　　「老弟，你是不是有所誤會？」千里追風頗感意外：「你一定是認為撤除各地暗殺站……」

　　「在下根本就沒對你們的暗殺站寄以希望。」林彥搶著說：「八荒神君老狡獪的保證不值半文錢，你們的想法與作法，根本不切實際。在下最感遺憾的是，悔不該聽你們的勸告與保證，那次沒宰了梁剝皮，因而斷送了咸寧滿知縣與藍田王知府兩位好官，你們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朱前輩，你走開，不要管在下的事，不然，哼！」

第四十一章　扶溝屠狼

　　千里追風朱桂的不期而至，林彥是頗感意外的，他沒料到遠在千里外的陝西群雄來得那麼快。先入為主，他已認定千里追風是來阻止他行刺梁剝皮的，所以說話的口氣相當不禮貌。

　　「老弟，咱們暫且不談這件事，誤會是可以解釋的。」千里追風不愧稱老江湖，修養到家神色從容：「先解決龍姑娘的事，但願老朽能幫得上忙。」

　　飛虎周榮大概也認識千果追風，拍拍胸膛大聲說：「姓朱的，周某可以用性命保證，晉北綠林朋友絕對沒有劫持龍姑娘，此中定有天大的誤會。」

　　千里追風呵呵笑，走近林彥說：「老弟不相信咱們這些武林名宿的保證，當然也不會相信強盜土匪的保證。」

　　「姓朱的，你不要火上加油，把事情搞得更複雜好不好？」飛虎周榮焦灼地說：「左山主畢竟是婦道人家，氣量小也太過自命不凡，但敢作敢當，她做了的事絕不會否認。林老兄，咱們真的不知道龍姑娘被劫持的事，可否給咱們兩天工夫，讓咱們向左山主求證這件事？如果真是被左山主劫走，而左山主不願放人的話，咱們晉北綠林道與她誓不兩立，給你明白交代，你老兄意下如何？」

　　「好，在下給你們兩天工夫。」林彥爽快地答應了：「後天午正，在下於客店等候回音，過時不候。」

　　「在下深感盛情，告辭。」

　　送走了盜群，千里追風笑笑說：「老弟，龍姑娘被擄。救人如救火，你好像並不怎麼焦急呢。」

　　林彥鬆了弓弦，冷冷一笑說：「落在女強盜手中，不會有什麼可怕的危險。左山主知道我不好惹，短期間不至於有劇烈的變化，她必須為自己留一條後路，事情未解決之前，諒她也不敢貿然把龍姑娘交給黑狼會的人。」

　　「你知道黑狼會？」

　　「不但知道，目前趕到的高手有多少人，至少有一半難逃在下的耳目。如果在下不知道黑狼會，還敢公然在明處活動？」

　　「哈！似乎你已有所打算了。」

　　「不錯，我已經打算好了。」林彥不假思索地說：「我要把黑狼會的高手引出來。要收拾梁剝皮，必須剪除他的羽翼，拔掉他的銳牙利爪，就可以等他來宰他了。」。

　　「你在這裏鬧，他敢走這條路嗎？」千里追風笑問。

　　「他會走的，而且非走不可。」林彥肯定地說，目光落在東北角一帶光禿禿的田野：「走這條路表面上看，地勢崎嶇，人煙稀少，從汾陽到太原愈走愈高，車馬行動相當艱苦，似乎危險性甚大。但他一到山西，便可假傳聖旨，調動沿途的兵馬護送。太原附近兵比民多，刺客活動不易，所以事實上很安全的。假使他走河南，沿途全是繁榮的城市，通都大邑地狹人稠，防不勝防，即使他能命令地方官派人保護他，也只能獲得一些丁勇民壯擺擺威風，只能壯膽卻派不上用場。所以，他必定第一步派黑狼會前來圖我，不成功便第二步調動成千上萬的兵馬護送，沿途戒嚴，步步為營。走河南道他就沒有這麼神氣了，走在街上也得防備我從屋頂用弓箭奪他的命。因此，我算定他非走這條路不可，他寧可和我在他佔絕對優勢的地方拼命賭運氣，不願在通都大邑中挨冷箭。」

　　「有道理。」千里追風點頭。「問題是，你能逃過黑狼會的圍攻嗎？」

　　「當然得靠運氣，但我佔有決定性的優勢。」

　　「你有決定性的優勢？憑你們兩個人？」

　　「除了喪心病狂見利忘義之徒，其他的人都會在明暗中助我。那些走狗爪牙都是他花重金請來的，固然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但光憑勇是不夠的。俗語說，好漢怕賴漢，賴漢怕死漢。有勇氣的人很多，敢死的人就沒有幾個了。我和龍姑娘就敢死。這就是我所佔的絕對優勢。」

　　「這個……」

　　「所以，你不要妄想阻止我。你不可能說服我，也不必用地方官的命來打動我。路上行刺不成，我會跟到京師，在京師要他的命。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我會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和時機，一舉要他的命。」

　　「你知道我們的暗殺站雖已取銷，但人手仍在嗎？」

　　「我不管你們的事，你也不必妄想干涉我。」

　　「老弟……」

　　「你走吧，我忙得很呢。」林彥下逐客令：「我捉來的那些大小強盜，藏匿在附近，需要費神照料，沒有閒工夫和你打交道。我在此地等兩天，等強盜們的回音，兩天內，附近恐怕全是強盜，你這位白道老英雄，最好及早迴避，碰上了你的老命恐怕難保。」

　　他是從溝崖爬下去的，那兒開闢了一條分為三段的坡道，可降下溝底直抵下面的窰洞。

　　千里追風知趣地退走，不再逗留。

　　不久，東北角不遠處的田野中，出現兩個青衣人，鬼鬼祟祟爬伏在北面的溝頂，機警地向下面窺探，久久方悄然撤走。

　　三更天，星月無光，氣溫急劇下降，夜風撲面甚寒。

　　三十餘匹健馬悄然從溝下接近，來自西南角，在兩里止蹄，派了三個人看守馬匹，其他的人無聲無息地繼續前進，悄然接近扶溝八柳莊。

　　馬匹藏在溝左的下處凹入部，三個人把守在出入口的兩側，黑夜中，馬匹安靜地在裏面活動。

　　一個黑影從底部的溝崖向下降，利用繩索攀下六七丈高的溝崖，鬼魅似的接近了馬群，行動極為輕柔，細心地將馬肚帶用刀割斷，兩根馬肚帶割斷一根半。

　　三十餘匹座騎，花了片刻工夫，乾淨俐落，未發出任何聲息。

　　把守在口子上的三個人，根本不知裏面有變。

　　黑影最後帶出一匹座騎，掛臥在鞍側向外走。

　　黑夜中看不真切，口子上的三個人只看到馬匹，而不知鞍側掛有人。

　　「咦！這匹馬怎麼出來了？」一個人訝然向同伴說，閃出攔阻。

　　「嗯……」這位仁兄遠在三丈外，便悶聲叫著往下栽。

　　馬仍向外走，不徐不疾蹄下從容。

　　「喂！趙兄，你怎麼啦？」另一個人驚問，向同伴倒地處奔來。

　　「砰！」人又倒了，倒在先前倒地的同伴身旁。

　　第三個人一怔，已看出不對，剛警覺地拔劍，健馬已經來至切近，黑影先一剎那到達，劍出鞘還來不及揮出，勁風已經壓體，「噗」一聲右肩便挨了一記重擊，右手一麻，劍失手墜地。

　　接著，「砰」一聲摔倒在地，手和腰脊被重物所制，沉喝聲震耳：「叫！拼命叫，示警召回你們的人。」

　　怎能不叫？手和腰疼痛欲裂，痛徹心脾，本能地狂叫出聲，叫得淒厲已極。

　　直至黑影感到滿意了，壓力方行減輕，然後令人心悸的嗓音直震耳膜：「今晚帶隊的人是誰？招！如有半字不實，在下要碎剮了你，先從你的雙腿割起，一刀割三寸肉，招！」

　　褲子撕破的聲音刺耳，冷冰冰的小刀在右腿股磨動了三四次。

　　「我……我招！」這位仁兄完全崩潰了，語氣急切：「是……是白……白額虎雍……雍強，副……副領隊是……是過山彪翁……翁世銓。」

　　「京師五虎八彪的第三虎和第六彪。」

　　「是……是的。」

　　「京師的人趕到了？」

　　「前……前天晚上趕到的。」

　　「已和左山主取得協議了？」

　　「沒……沒有，晉北綠林拒絕與我們合作。」

　　「你說謊！」

　　「我如有一字說謊，就不是人養的。」

　　「那你們怎麼知道大刺客隱身在扶溝八柳莊？又怎知今午大刺客與晉北綠林約會？」

　　「我們有人監視綠林派在城中的眼線，前天晚上就派人在溝頂附近藏匿，所以知道一切的經過，算定在扶溝八柳莊藏身，希望能救出被囚的六十二位強盜，以便和晉北綠林談合作條件。當然，能宰掉大刺客，那就皆大歡喜了。」

　　「在下今早便發現你們的眼線了，那種荒野潛伏的把戲，在下經驗豐富得很。」

　　「你……你是……」

　　「大刺客林彥。」

　　「老天！你……」

　　「不要叫老天，老天是個勢利眼，從不幫助弱小的人。」林彥嘲弄地說：「扶溝兩岸，你們共派了八個人，躲在狐穴中藉草掩身，伸長耳朵聽動靜。兩個自以為聰明的傢伙，不但聽到在下與強盜們交涉的經過，也聽到在下與千里追風所說的話，得意洋洋匆匆撤走報信，結果是你們黑狼會先到的人貪功，傾巢而至。可惜，你們的主事人只接到隨後兩組眼線稟報在下一直不曾離開的消息，卻不等最後一組眼線的稟報傳到，便冒冒失失趕來了。」

　　「你……」

　　「在下把最後一組眼線兩個人，送入十八層地獄去了。撲空的人大概該聽到你的叫號，快趕回來！你……」

　　「饒命……」

　　「你們這些見利忘義的賤種，如果饒了你，對那些枉死在你們手下的人公平嗎？」

　　「啊……」

　　不久，傳出一陣暴喝聲與鞭打聲，馬群大亂，瘋狂地向外衝，人喊馬嘶，亂成一團。

　　從東北方向沿溝撤回的三十餘名騎士，還遠在半里外，正發狂般向留置座騎的地方飛趕。

　　「哎呀！不好！咱們的座騎完了。」有人驚叫。

　　「趕兩步！」有人發令大叫。

　　半里地片刻即至，恰好趕上最後幾匹馬衝出。馬群被有計畫地驅趕，所以全都沿溝向西南奔馳。

　　「快追座騎！」先到的人大叫，奔上攔截馬匹。

　　心無二用，這些高手們的注意力全被狂亂的馬匹分了許，忘了馬匹以外的事，都想抓回座騎，以免苦了自己的兩條腿。

　　弦聲乍起，連珠箭發如飛蝗。

　　林彥隱身在溝對面的崖腳下，等個正著，狂奔而至的人群，成了他最好的目標。

　　「啊……」慘號聲驚心動魄，狂奔的人群比馬群更暴亂，接二連三有人倒地。

　　好不容易最先抓到三匹馬的三個人，剛上馬鞍具突然崩落，摔下馬來被後面的馬踹得血肉模糊。

　　終於，蹄聲漸逝。

　　天太黑，人伏在地下難以看清，死一般的靜，沒有人敢冒險走動。

　　溝底寬八九丈、泥崖壁立無法攀登。溝底野草叢生，地勢小有起伏，伏在草中隱身甚易，但想走動便暴露在箭下，因此未死的人誰也不敢現身。

　　血腥觸鼻，死亡的陰影罩住了這段死寂的扶溝，黑黝黝的大地，到處瀰漫著死亡的氣息。

　　久久，草叢中終於有了響動，草梢搖搖，傳出一聲垂死者的呻吟，然後傳出求救聲：「頭……頭兒，救……救我一救，我……」

　　沒有任何回音，垂死者開始艱難地爬動。

　　「救……救……我……」求救聲漸弱，顯然，生命之火正在熄滅中。

　　終於，右面三十步外的崖根下，傳出憤怒的叫吼聲：「誰在用弓箭偷襲？這種行徑算什麼英雄？在下要求公平決鬥，亮名號！」

　　「你們是英雄嗎？」林彥的語音聲如洪鐘，震耳欲聾，聲源來自右崖下。

　　「你是誰？」發話的人厲聲問。

　　「大刺客林彥。哈哈！那兒沒有囚人，你們撲了個空，是嗎？」

　　「你……」

　　兩個黑影遠在二十步外，手腳並用悄然蛇行接近。

　　「你們還有多少人？十五個還是十個？」林彥問，聲音仍從原地傳出。

　　「等天亮了閣下就知道了。」

　　「天亮，對，在下也在等天亮。」林彥說：「天亮就可以一網打盡了。喂！你老兄得了梁剝皮多少銀子？一千兩呢，抑或是兩千兩？如果是兩千兩，那你就是很了不起的江湖蟊賊，你的身價就值這麼多嘛。哈哈！請教，你那二千兩銀子，是給了你老娘呢，抑或是給你的妻子兒女？不會是花在酒色上吧！」

　　「姓林的，咱們平心靜氣談談好不好？」

　　「談什麼呢？你是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你只有一個目的：宰了我大刺客林彥，以便領五萬兩銀子賞金，別無他念。我林彥的命，不到兩年價值提高了將近二十倍。老兄，五萬兩銀子你知道有多重，能買多少東西嗎？」

　　「你……」

　　「共重三千一百二十五斤，要三十個人才能挑得動。一兩銀子可以買兩三隻雞，買一個十六歲的大閨女，要不了一百兩銀子。老天爺！難怪你們這些利令智昏的江湖蟊賊，會喪心病狂替人神共憤的梁剝皮賣命了，我可憐你們。哈哈！來得好！」

　　弦聲撕裂著人的神經，勁矢飛行聲有如天際傳來的隱隱殷雷。兩個爬近暴起襲擊的人，崩起三尺高再重重地摔倒，那驚心動魄的慘號劃空而起，令人聞之心膽俱寒。

　　「又少了兩個。哈哈！又是兩個……」

　　弦聲再起，令人氣血翻騰。

　　兩個黑影遠在三十步外，向後飛奔逃命。

　　「啊……」兩人狂叫著向前一栽。

　　視界不良，三十步外只能看到模糊的形影，人如果不動，是很難發現的。箭居然在黑夜中命中三十步外的人，委實令不敢移動的人喪膽。

　　「還有誰不願等到天亮？」林彥的語音可遠傳里外：「閻王注定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哪一位仁兄是把二千兩銀子聘金用來奉養雙親的？給我站出來讓我看看，也許我會箭下留情，用賣命錢奉養雙親的人是可敬的，蒼天也會饒恕他。」

　　沒有人站出來，大概這些人中，沒有一個人是用聘金奉養雙親的。當然，也有人覺得站出來送死未免太不值得。

　　「林老兄，你知道咱們這些人中，有不少是身不由己的嗎？」先前發話的人高叫：「咱們絕大多數的人，並不是為賞金而來的，儘管賞金多得令人發狂。」

　　「天下之大，何處不可謀生？你們自始就不該作為非作歹的鷹犬。好，也許你們有些人真的身不由己，在下網開一面。從現在起，在下放那些不向在下動刀動劍的人一馬。現在，丟下兵刃脫掉上衣的人可以安全地離開，不然就得死在此地。」

　　二十步外，幽靈似的站起一個人，「噗」一聲丟掉劍，然後脫衣，光著上身畏畏縮縮地舉步。片刻，身影消失在溝西南端。

　　「你們看看是否有可救的人，把人帶走救治，找找看。」林彥大聲說：「當然你們不至於把屍體留下的。」

　　次日巳牌初，林彥回到客棧，店伙們見到他，皆默含笑點頭向他打招呼。

　　他在等，等候明天午正的約會。

　　關於龍姑娘的安全，他並不大擔心，女強盜抓到了女人質，不至於有難以想像的危險，何況女強盜留下了太多的困難問題無法解決，至少其他的強盜都要向女強盜討公道，怎敢對女人質不客氣？

　　更重要的是，先趕到的黑狼會一群鷹犬已經作鳥獸散，死傷慘重，留下的人已嚇破了膽，女強盜即使想把女人質送給黑狼會，也沒有人敢冒萬千風險接收。那不是人質，而是要命的閻王帖子，誰沾上手誰倒霉。

　　唯一令他不安的是：強盜們到底把龍姑娘藏到何處去了？

　　黑狼會的人招出並未與強盜們取得協議，的確不會接收到龍姑娘。

　　現在，他必須把雲中山主碧玉飛熊左山主逼出來打交道了，這個女強盜不知躲在何處不敢出面了斷了。城內的地頭蛇因近來風聲太緊，各路英雄紛向城郊藏身，為了自身的安全，不敢出城活動，因此對城外的消息所知有限。連其他強盜也不知道左山主藏匿在何處，城內的地頭蛇更是毫無所知啦！明天如果逼不出這個女強盜來，他恐怕必須把六十二個強盜人質交給霍將軍法辦了。

　　午睡一個時辰，疲勞盡復，看著窗外天色，已經是午末未初。他洗了一把冷水臉，佩上劍出房直趨食廳。

　　膳堂中食客不多，他剛在窗口的一副座頭落坐，跟來招呼的店伙已被鄰座的一位食客拉住了。

　　那是一位不像店中旅客的年輕人，眉清目秀，臉色薑黃帶有病容，年紀約二十出頭，病容卻掩不住清秀五官的靈氣。

　　穿一襲寬大的掩襟短裝，腳下的快靴卻是精製的鹿皮短靴。

　　一個有經驗的江湖人，第一眼便可看出打交道的人身材面貌的特徵。林彥就是有經驗的人，他就在對方拉開店伙的瞬間，看清了年輕人的特徵。

　　他淡淡一笑，舉手示意阻止店伙向年輕人發話。

　　「你敢和我同桌嗎？」年輕人以挑釁的口吻向他說：「酒菜我都叫了，剛上桌，就等你。」

　　「等我？」他打量著對方，感到有點好笑：「大概我是無法拒絕尊駕的邀請了，恭敬不如從命啦！」

　　他移座就教，目光落在對方的耳垂上，一瞥而過。

　　「老弟貴姓？」他在對面拖出長凳落坐：「好像老弟並非是店中的旅客，定是沖在下而來的。」

　　「我姓田，田地的田。」年輕人替他斟酒：「田英。林兄目下是太原的風雲人物，想前來一瞻風采的人多得很，不嫌在下冒昧吧？」

　　「好說好說。據在下所知，人怕出名豬怕肥，風雲人物的滋味並不好受，尤其是我這種人，似乎身上帶有瘟疫一樣，誰也不敢沾惹，避得遠遠地以免惹禍上身。田老弟公然置酒盛邀，冒了很大的風險。借花獻佛；我敬你一杯以表達敬意。」

　　他敬酒，田英也禮尚往來回敬。兩大杯汾酒入腹，田英臉上的病色加深了些，眼神也在變。

　　「貴女伴龍姑娘失蹤已有五天。」田英打開話匣子：「林兄，你似乎並不焦急。」

　　「急不來的，人一急便容易激動，自亂心神是為大忌。」他親熱地說：「好在龍姑娘是落在女強盜手中，而且我林彥也不是好惹的，任何人如想對龍姑娘不利，他必須考慮考慮後果。」

　　「哦！原來你倚仗的只是這些？」

　　「不夠嗎？」他反問。

　　「別忘了，敢做出這種事的人都是亡命。」

　　「亡命又怎樣呢？」他不在意地笑笑：「龍姑娘與這些人並無不共戴天之仇，犯得著用性命來對她不利嗎？所謂亡命，並不是真的不要命。我也是亡命，我不會因為不相關的小事而不要命。」

　　「有龍姑娘在手作人質，就可以脅迫你做任何事。」

　　「你錯了，田老弟。」他正色說：「如果你落在我手中，你的親友會不會順從地由我擺佈？」

　　「這……」

　　「會嗎？」他追問。

　　「不會。」田英終於肯定地說：「而且，這種情勢不可能發生。」

　　「哪一種情勢？」

　　「落在你手中的情勢。」田英警覺地說。

　　「但願如此。」他笑笑：「不過，天底下任何事都可能發生，太過自信的人，早晚會碰上意外的。哦！老弟，你不會專為請我喝幾杯而來的吧？」

　　「確是有事找你商量。」

　　「在下深感榮幸，但不知老弟有何見教？」

　　「你知道我的身分嗎？」田英正色問。

　　「不知道。」他坦率地說：「不瞞你說，我並不打算在太原行刺梁剝皮，在此地公然現身，用意是逼梁剝皮的人來找我，所以用不著花許多工夫，來摸清太原地區的各色人物。」

　　「不知道也好。」田英長嘆一聲：「看來，你在這裏真的替地方人士惹來不少麻煩，有如在平靜的湖水中，投入一塊巨石。」

　　「這就是人生，田老弟。」他苦笑：「任何一件事，都會牽涉上一些人；因為任何一件事都會引起利害衝突，那是無可奈何的事。田老弟，你就直說吧。你我一見如故，希望我能替你盡一番心力，盡量減少你的麻煩。」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證明你是個明理的人。」田英臉上有了笑容：「其實，你如果幫我的忙，對你極為有利。」

　　「真的？」

　　「真的。」田英語音低得只有坐在對面的地方能聽到：「聽說你和霍將軍之間有了互諒的默契。」

　　「有這麼一回事。」他也低聲說。

　　「霍將軍掌有生殺大權，他的耳目極為靈通。」

　　「對，他是很了不起的人才。」

　　「千里追風朱前輩與他的私交很不錯。」

　　「所以千里追風剛從陝西趕到，便知道在下的一舉一動，難怪。」他恍然地說，難怪他與群盜約會的消息外洩。

　　「林兄，如果你能請千里追風出面，在霍將軍面前美言一二……」

　　「你要我向軍方買關節？很抱歉。」他一口拒絕。

　　「你聽我說好不好？」

　　「好。」他苦笑：「梁剝皮投鼠忌器，不敢將在下落案，原因是一開始他就錯了，他以為憑他自己的力量，就可以解決我這個小人物，因此霍將軍沒有抓我的理由，在公在私，我是尊敬霍將軍的，所以要我向他說有關公務的事，那是辦不到的事。」

　　「公務也得看是吸一種公務，對不對？我絕不會要求你向霍將軍說貪贓枉法見不得人的事。」

　　「那你說說看？」

　　「看梁剝皮沿途的部署，已可斷言他返京必定走這一條路。因此，當信使到達太原財，霍將軍責任所在，必定立即執行防險措施，第一步便是封莊，和逮捕可疑人物。」

　　「那是一定的。」他說：「短期監禁，牢中人滿。」

　　「你知道陽曲鎮？」

　　「知道，在北面三十里左右，但沒去過。與府城附部陽曲縣同名，也是本縣縣丞大人的衙門所在地。」

　　「陽曲鎮南面八里路，有座大寨叫鵲嶺田家……」

　　「且慢！」他打斷田英的話：「你是北嶽田家北劍田中舒老前輩的子侄？」

　　「不錯，那是家祖，從恒山遷來鵲嶺，已有五十六年了。」

　　「哦！失敬失敬。」他客氣地說：「令祖雖然不是俠義道的名宿，但為人正直不阿、嫉惡如仇，極為江湖朋友所稱道，我不信會與軍方有磨擦。」

　　「是被朋友牽累的。」田英搖搖頭：「家祖有兩位朋友，因案亡命投入五虎嶺為盜，活躍在滹沱河一帶山區打家劫舍，因此官府對我鵲嶺田家監視極嚴，每一次有文武大員過境，都按例封莊，一封就是十天半月，不僅莊中的人苦得要死，連莊稼也耽誤了。」

　　「我聽說過有關封莊的事。苛政猛似虎，奈何？」他憤憤地說。

　　「這次聽說不但要按例封莊，而且稍有地位的人，也要依例請入囚牢拘禁，直至欽差離境五百里方可釋放。林兄，我田家最少也有十個人要進監牢，這是令人無法忍受的侮辱和傷害，家祖年事已高，怎受得了？」

　　「沒有人敢反抗，除非他想破家。」他嘆口氣說。

　　「林兄，大權在霍將軍手上，如果你能說服霍將軍，只封莊不抓人，小弟必湧泉以報。」田英滿懷希冀地說。。

　　「你能不能在一個時辰後再來討回音？」

　　「林兄，你肯幫忙？」

　　「我願盡全力，能不能辦得到，現在不敢說，但我一定全力以赴。」他慨然地說。

　　「小弟先行謝過。一切拜託了。」田英離座道謝。

　　食罷，送走了田英，他立即去找千里追風。為了田英的事，他不得不改變主意，主動與千里追風聯絡。

　　千里追風的住處不難找，林彥找到一位地頭蛇，一問便知，到了三橋街，在一家門前豎了栓馬樁的大宅略一察看，方上前扣門。

　　應門的是一位老眼昏花的老門子，瞇著老眼問：「這裏是三橋街陽家，有事嗎？」

　　「老伯請了。」他抱拳施禮：「在下姓林名彥，求見陶三爺和千里追風朱前輩。」

　　「哦！」老門子老眼一亮：「原來是林小兄弟，請進，三爺與朱爺都在。」

　　踏入院子，廳門已踱出千里追風和一位健朗的花甲老人兩位急急降階相迎。

　　「老弟，歡迎枉顧。」花甲老人欣然迎來：「老弟大駕光臨，蓬蓽生輝，請堂上相見。」

　　「老朽正要去與老弟把晤。」千里追風笑吟吟地說：「想不到老弟卻先來了，請。」

　　「來得魯莽，兩位前輩休怪。」他行禮，臉上有點赧然。

　　「朱前輩，在扶溝八柳莊，晚輩言詞間多有得罪，前輩海涵。」

　　「老弟台言重了。」千里追風挽了他登階：「老弟台的心情，老朽是體會得了的，老朽那些所謂俠義的門人，老實說，對老弟台虧欠良多，壞就壞在我們這些人做事畏首畏尾諸多顧忌。老弟可知道撤銷沿途暗殺站的用意嗎？」

　　「晚輩願聽其詳。」

　　到了堂上，陶三爺肅客就堂，欣然說：「老朽陶裕清，原是太原暗殺站的主持人。久仰老弟台高義，只恨無緣識荊，今日得見，足慰平生。老弟台光臨敝地，老朽正待親至客店拜會，無如有恐暴露身分，也顧慮老弟台見疑，因此未能冒昧拜晤。朱老兄一來，老朽知道定可如願以償了，朱老兄正打算相偕至客店拜會呢，沒想到老弟台卻先來了，幸會幸會。」

　　彼此少不了客套一番，然後千里追風問：「本來各地暗殺站成立之後，佈線工作都能順利地展開，可是等到滿知縣與王知縣被捕解京，這件事深令我們這些俠義道朋友心中不安，早知如此，我們該在陝西誅殺梁剝皮，兩位知縣必定死得瞑目。這件事經過我們與余御史詳加計議之後，決定集中全力，在陝西下手，不讓梁剝皮活著離開陝西。余御史願意被累而死，其他官吏的死活只好聽天由命了，反正沿途刺殺那惡賊，現場附近的官吏也是死路一條，死西安的官吏，至少在道義上不至於虧欠太多。目下大部分的人已經向西安動身，老朽一聽到老弟台現身的消息，便晝夜兼程趕來促駕，希望老弟台能立即動身赴西安，在梁剝皮離陝之前，要他的狗命，不知老弟台意下如何？西安群雄因京師一衛兩廠的高手陸續趕到，正感勢孤力單，亟盼老弟台能早日趕到，如大旱之望雲霓，期望殷切，老弟台……」

　　「你們在西安殺不了梁剝皮，我去了也是枉然。」林彥打斷千里追風的話：「目下晚輩的行蹤已露，走狗們已紛向太原集中，晚輩的一舉一動皆落在他們的監視下，如果晚輩動身南下，他們也將一窩蜂往西安趕，戒備更為森嚴，晚輩即使有三頭六臂，也接近不了那惡賊。」

　　「這個……」千里追風不住點頭。

　　「因此，必須在路上殺他。」林彥鄭重地說：「必要時，不妨在京城要他的命，急不在一時。朱前輩，晚輩希望能將人手調到山西來。」

　　「調到太原來行事？」

　　「不必在太原。」林彥用手沾茶在桌上畫動：「這裏到娘子關，山窮水惡，地廣人稀，可下手的地方多的是。被連累的官事，最多只有一個知縣陪死，在太原就恐怕得增加二十倍，甚至五十倍枉死的冤魂。如果這段路無法得手，晚輩決定跟到京師去要他的狗命。朱前輩，你們的人能趕來為晚輩壯聲勢嗎？」

　　「這個……」

　　「趕不及？」

　　「問題不在是否趕得及，我這裏信息一天就可傳抵風陵渡。」千里追風老眉深鎖：「問題是，我們在娘子關以西的山西等候，惡賊卻走大同繞恒山小五台東走，豈不是枉費心機？在京師行刺，天子腳下可不是容易的事……」

　　「你放一千個心，在京城行刺，比任何地方都容易，京城雜亂的情形，比任何一座城都糟。」

　　「你像是很有把握？」千里追風慎重地說。

　　「有人至九成把握。」

　　「好，有八成把握，已經是出乎意料了，我答應你，立即傳信把人召來。信息可在兩天之內傳到，但人員趕到，不將意外算在內，前後十天一定可以到達。所有的人，都心悅誠服聽你的調遣。」

　　「謝謝前輩成全。」林彥衷誠道謝：「現在還有一件事，想請前輩幫忙……」

　　他將田英求助的事一一說了。千里追風一怔，說：「我聽說過鵲嶺田家，也知道北劍田仲舒在該處落業。這老兒孤僻古怪，少與俠義道朋友往來，最近二三十年來，往訪的人皆受到閉門羹的款待，很久沒有武林朋友上門了。好吧，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這去找霍將軍談談。但有件事必須說明白，霍將軍不希望你在太原附近行刺梁剝皮……」

　　「晚輩已經答應過他了。」

　　「那就好辦，這件事絕無問題。」陶三爺肯定地說：「不僅霍將軍與朱老鬼交情不薄，憑老朽的薄面，也可請霍將軍行方便，老朽與朱老兄一同前往，事必可成。」

　　「那就謝謝兩位前輩了，晚輩這就返店向田英回話，告辭了。」

　　回到客棧，他感到一身輕鬆。只要陝西群雄往太原趕，他成功的希望極濃。

　　當然，他並未忘記六合瘟神的囑咐，但情勢迫人，他不得不利用陝西群雄來控制有利情勢。

　　他在房中等候，一壺茶喝了一半，房門響起扣擊聲。

　　「請進。」他大聲說。

　　門被推開，田英當門而立，腳下遲疑不決，似乎不知道是否該入室。外間雖可接待客人，但仍有一張床。

　　「請進吧，不掩上房門，這裏仍可當客室。」他含笑站起取杯倒茶待客：「客居不便，不必顧忌什麼。」

　　田英神色一懈，舉步入室。

　　「在下並未晉見霍將軍。」他開門見山直說：「但已請千里追風朱前輩與陶三爺陶裕清，去向霍將軍情商，兩位前輩已保證可以辦妥，田老弟大可放心。」

　　「哦！是三橋街陶宅的陶三爺？」田英在對面落座欣然問：「如果是他，霍將軍大概不會拒絕。」

　　「如果不成，我會去求見霍將軍。」

　　「可能用不著了，霍將軍欠了陶三爺一份救命恩情，這點問題他不會拒絕幫忙。陶三爺很少管牽涉公務的閒事，他居然出面保證，真不簡單。林兄，你是不是答應他什麼交換條件了？」

　　「有。」他不假思索地答。

　　「甚麼條件？」田英正色問。

　　「一，與千里追風合作；二，不在太原附近行刺梁剝皮。」

　　「什麼？為了我的事，一個素昧平生的求援者，你竟然放棄了你最重要的、不惜以生命代價而從事的除奸大計？你……」

　　「本來我就沒有在太原行刺的打算。」他欣然一笑：「在太原現身，只是謀略中的一步計畫而已：如果你是梁剝皮，你會放心大膽闖來嗎？」

　　「這……」

　　「所以，你用不著覺得虧欠我什麼，我之所以幫助你，未始不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情緒在作怪而已。總有一天，我會老去，我會在一處什麼地方定居，我會有兒有女。」他的情緒沉下來了：「也會受到地方官府的注意，列為問題人物，地方上有了重大變故，第一個被扣押的必定是我，我們這種人在官府的檔案裏，永遠是必須嚴加管制的問題人物。真有那麼一天同樣事故發生在我身上的話，我也需要有人幫助我。」

　　「這就是家祖閉門謝客，嚴禁家中子侄闖蕩江湖的原因所在。林兄，要做一個良民，真不容易。」田英感慨地說：「要做一個地方惡霸，反而容易得很。交通官府，交遊廣手面廣，你就會成為受人尊敬或且害怕的地方名流，官府反而會巴結你。」

　　「事實如此。」他頷首同意：「人要活下去，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田老弟，你如果不放心，明天再來一次怎樣？成與不成，朱前輩一定會給我回音的。」

　　「也好，明天……」

　　飛虎周榮與天狐卓超，突然出現在房門外。

　　「喝！你們膽子真不小，青天白日居然敢公然在府城現身。」林彥從容地說。

　　「咱們並未落案，沒有什麼好怕的。」飛虎周榮說：「左山主已被京師來的大批高手，困在旱山逼取龍姑娘，咱們要趕去查明底細，明午的約會可否請閣下延期？」

　　「旱山？旱山在何處？」

　　「在東面八十里左右，是通娘子關的險要所在，也是三縣的交界處。」

　　「我跟你們去，歡迎嗎？」

　　「無任歡迎。」飛虎周榮由衷地說。

　　「何時動身？」

　　「立即啟程。」

　　「好，咱們這就走。」他轉向田英：「老弟，明天在下如果未能及時趕回，老弟可自行到陶三爺府上討消息，不陪你了。」

　　「你先走。」田笑笑笑：「這裏的事不用擔心。」

　　田英立即告辭。林彥也就拾掇動身。

　　過了狄村，十名騎士趕到會合。到達鞍山寨，來會合的人已超過五十騎，全是些粗獷慓悍的大小強盜。

　　林彥毫無所懼，他的膽氣委實令飛虎周榮佩服。

　　旱山名義上屬於陽曲縣，其實分由陽曲、壽陽、榆次三縣管轄，自太行蜿蜒而下，層巒起伏，林深草茂，是附近最雄麗的山，也稱看山。地跨三縣，誰也懶得管，本來就是強盜出沒的地區，是悍盜嘯天王扈永壽的垛子容所在地。秦晉兩地的悍匪巨寇，喜用什麼王作旗號，以滿足稱王道霸的慾望。像左山主用碧玉飛熊作名號的人，少之又少，也許她是女人吧，雖則飛熊兩字也屬於猛獸一類非常令人害怕的綽號。

　　其實，旱山的里程並沒有八十里，約六十里左右，馬不停蹄拼命趕，一個多時後就夠了，當然馬匹必須是良駒，普通健馬一口氣只能趕二十里左右。

　　到達旱山西麓，已是暮色重重。

　　飛虎周榮在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前下馬，對林彥說：「天黑了，山上沒有路，夜間在山林下走動難辨方向，每一座峰頭晚上看似乎都是相同的，而且夜間行動容易中伏。咱們在此地住一宵，明天破曉時分再進入嘯天王的山寨突擊。」

　　有一位頭目送來一包食物，說：「這一帶我們並不熟，晚上行動的確很危險。林兄，且忍耐一宵，明早再說。這是乾糧，填飽肚子要緊。」

　　「你們講的是明火執仗，在下卻喜歡黑夜中渾水摸魚。」他接過食物和一皮囊水：「有誰知道左山主被困的地方？可以帶在下前往，明天去也許晚了，在下必須乘夜前往摸清情勢。」

　　「我知道嘯天王的山寨在何處，至於左山主在何處被困就不知道了。」卓山主火狐卓超接口：「林兄，在下願領你前往一察看。」

　　「好，咱們先進食，養養神再動身。」

　　山神廟小得可憐，五十餘名強盜皆在廟右的密林內露宿，派有警哨戒備。馬匹散拴在林內，分三處聚集。

　　林彥與火狐卓越走後不久，那位看守馬匹的警哨剛從右面巡視至左端，剛通過一株大樹，樹後突然幽靈似的閃出一個黑影，「噗」一聲響，耳門便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應掌便倒，被黑影一把扶住了。

　　警哨是一個魁梧的悍賊，竟然換不起一擊，片刻便被一壺冷水潑醒，還來不及定神，咽喉便被扼住了，而且四肢麻木，耳中聽到清晰而細小的語音：「你的死活，全寄望在你是否肯合作上。說，大刺客林彥現在何處？」

　　「卓……卓山主帶……帶他去……去山寨探……探情勢，走……走了好一會兒了。」警哨乖乖吐實。

　　「你們為何不去？」

　　「夜間怕……怕中伏……」

　　「你們這些怕死鬼！」

　　「噗」一聲響，警哨被劈昏了。

　　林彥與火狐卓超，已經越過了三座山。這一帶山勢愈往東愈高，所有的山峰都不太高峻，白天尚且難以分辨，夜間一看來幾乎都是一樣的，草木蔥蘢，視界有限得很，唯一可以明確指認的是旱山。但嘯天王的山寨卻在旱山東北一帶很難找到的山區裏，找不到路摸索，有如盲人瞎馬。

　　林彥是有備而來，他身上所帶的零碎真不少，劍插在腰帶上，佩大型的囊，手抄未張弦的大弓，背上有一袋箭，身上每一件東西，都是收買人命的利器，連那根纏了五匝的腰帶，一樣可作為致命的兵刃使用。

　　火狐卓越領先而行，進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山腰密林，分枝撥葉急走。

　　「還有多遠？」走在後面的林彥低聲問。

　　「大概翻過兩座小山，就可抵達華嶺之下。那是一座沒長樹的小山，東面便是蛇崗嶺，嘯天王的山寨就在嶺尾，不難找。」火狐卓超一面走一面回答：「本來這一帶該有伏樁的，可能我們沒碰上。嘯天王已被那些人所收買，左山主是被嘯天王誘來的，這狗東西可惡極了。」

第四十二章　勇闖賊巢

　　林彥不認識嘯天王，也懶得在火狐卓超口中探問，反正也已經來了，一個強盜頭子在他眼中算不了什麼。

　　「如果碰上了伏樁，你有何應付辦法？」他問。

　　「宰了。」火狐卓超不假思索地說：「嘯天王既然已被狗腿子們收買，已經敵我分明，沒有什麼好說的。」

　　「你錯了，活口要緊。」他說：「先問清情勢，知己知彼方能穩操勝算。」

　　「天太黑，恐怕不容易。」火狐說。

　　「我會處理的。卓兄，如果有任何變故發生，不必顧慮我，你按你的辦法辦事。」

　　「好。」

　　他對夜戰有豐富的經驗，火狐卻比他差得太遠。

　　降下一處山尾，前面是一片矮林。火狐卓超只顧在前面撥枝開道，沒留心身後的變化。

　　前面四五丈外，突然傳出一聲呼哨。

　　火狐向下一蹲，手搭上了刀靶，扭頭回顧，吃了一驚，後面鬼影俱無，沒有林彥的形影。

　　前面又傳出一聲呼哨，其聲略為短促。

　　已無暇思索林彥失蹤的因由，火狐長身而起，鋼刀已無聲出鞘隱於肘後，回了一聲呼哨。

　　矮樹下，黑影暴起急衝而至，左方也有了響動，共出來了三個人，分三方面圍住了。

　　「好傢伙！咱們已換了暗號，居然還有人用呼哨回答。閣下，你是何方的奸細？越野摸索，便以為可以混入咱們的山寨嗎？」

　　一比三，火狐卓超並不在意，派來做伏樁的人，了不起是個小頭目而已，不由膽氣一壯，嘿嘿怪笑說：「在下並不是要混入貴山寨，而是要毀你們的垛子窰，痛宰你們這些朝秦暮楚的無義匹夫。」

　　「喝！你好大的口氣，必定不是什麼小人物，亮閣下的萬兒。」

　　火狐卓超不想亮名號，心中一動，突然挫身後退。

　　「閣下走得了？哈哈……」發話的黑影狂笑，三個人不約而同，猛衝而上。

　　火狐卓超不敢用背部向敵，同時也無意示弱撤走，只想弄清林彥目下在何處，所以快步後退，臉部仍然面向撲來的三黑影，一看三黑影兇猛快捷的身法，不由心中一懍，小頭目哪有如許兇猛快捷的身手呢？聲勢與殺氣就足以懾人心魄，碰上勁敵了，想加快退走已經不可能啦！

　　「呔！」火狐怒吼，刀光一閃，劈向眨眼便已近身的第一個黑影。

　　「錚！」刀劍兇猛地接觸，爆出一陣火星。

　　火狐驚叫一聲，被震得虎口發麻，巨大的震力撼動了馬步，踉蹌側倒。

　　「嗯……」震倒火狐的黑影悶聲叫，衝勢倏止，下體向前衝，上體卻向側扭，砰然倒地。

　　黑影乍現，一閃即至，另兩名黑影連叫聲也來不及發出，突然栽倒在樹叢中，枝葉搖搖。

　　火狐剛滾身挺起，三個黑影已經倒了，另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抓起一個人。

　　「咦！你……」火狐訝然叫，真沒看到林彥是如何現身的。

　　「三個都是活的。」林彥說。

　　「剛才你……」

　　「我比你先一步發現伏樁。」

　　「哦！原來如此。剛才用劍接下我一刀的人，恐怕不是嘯天正手下的頭目，那狗東西的手下，沒有人能用劍將我震倒，得好好問問。」

　　「他的輕功提縱術極為高明，八成兒是黑狼會的高手，我會好好問他的。勞駕，請到前面替我警戒。」

　　火狐真有點毛骨悚然，嘆口氣說：「林兄，我真是服了你，眨眼間你就活捉了三名高手，而我在旁邊什麼都沒看見，難怪你一個人，就敢與咱們晉北綠林群雄約會。咱們這些只會打家劫舍的人，除了倚多為勝之外，真派不上用場。你問口供吧，我到前面去警戒。」

　　林彥不願多說，逕自去拖俘虜。

　　不久，他到了在矮林前警戒的火狐身旁，說：「三個人中，有兩個是黑狼會的狗腿子。卓兄，你可以回去了，明早希望你們能趕到土狼谷。」

　　「土狼谷？那是山寨東南三里地的一處絕谷，四面坍壁無法攀登，谷口稱為一線天進出不易，裏面崩泥林立，有草無樹，一度曾是狼窩，那兒……」

　　「左山主一行二十二人，死傷大半，倖存的人逃入土狼谷，守住一線天拼命。」

　　「哎呀！那兒沒有水……」

　　「已經拖了三天，黑狼會的人要困死她，逼她出來投降，所以你們最好盡快趕到。」

　　「那你……」

　　「我先去。」

　　「你一個人……」

　　「我會小心的。黑狼會已收買了嘯天王，他們要把旱山寨建成保護梁剝皮的指揮站，要把龍姑娘弄到手，逼我和他們決戰，所以我必須先擊潰他們，先下手為強。明天你們趕來，切記不可分散，不要與黑狼會的人單獨逞英雄挑戰，擺開堂堂陣勢和他們拚。嘯天王的嘍囉本來就不多，聽說是要保護梁剝皮的，就有一半人不恥嘯天王所為，已經作鳥獸散。你們五十幾個人如果不逞英雄，他們想擊潰你們並非易事。當然，我會在旁協助你們。」

　　「可有龍姑娘的消息？」

　　「要找到左山主才能知道。」

　　「龍姑娘會不會在左山主身邊？」

　　「不知道，所以我得趕快進行。如果你們不能吸引大批走狗，我成功的希望不大。」

　　「我們一定盡力，請放心。」火狐拍胸膛保證。

　　「我信任你們，明早土狼谷見。」

　　「彼此珍重。」火狐卓超由衷地說，抱拳一禮循原路急急走了。

　　嘯天王的山寨在蛇崗嶺的嶺尾，那是四周叢林綿綿無盡如森林區，埋伏上萬人馬也無從尋覓，一連串的小山連崗串阜，人走過去極易迷失在內。山寨建在山頂，形成三座木寨，每寨相距約一箭之遙，犄角建立相互可以用弓箭支援。寨外圍以合抱粗的巨木為柵牆，外是深濠，濠外緣有尖木樁陣，然後是阻止騎軍衝鋒的鹿砦。三五百名官兵如想攻寨，保證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寨內有木城，每隔百步設有碉樓，四周遍立箭垛，足以封鎖最前線的鹿砦，如想用馬匹將鹿砦拖倒，不知要犧牲多少人馬才能辦得到。

　　山寨是木造的，房舍簡陋，小隊官兵前來圍剿，強盜們毫不在乎。如果大軍出動，強盜們老早就撤了無影無蹤。官兵焚寨班師，強盜們隨即返回重建，山區木材多，重建山寨容易得很。所以說官兵捉強盜，你來我去，你去我來；在太行山區數千里山林中，這種你來我去的把戲經常發生，千百年來無休無止，了無窮盡。如果當政的皇朝政治修明，民生樂利，沒有天災，強盜們便是靠山吃山的良民；反之，就變成打家劫舍的強盜，化外的流民，嘯聚上千人馬平常得很。

　　平時，賊人的暗哨遠派出一二十里外，與派在城內的眼線聯絡，以牛角傳遞信息，百十里片刻可以至，官兵尚未出動，山寨已得到信息。因此林彥在心理上已有所準備，賊人該已知道群盜前來援救左山主的消息，黑狼會的人派出任外圍伏樁，便是最好的說明，山寨附近必定戒備森嚴，步步兇險。

　　但他必須冒險潛入，即使沒有龍姑娘失陷的事故發生，他也必須一舉擊潰黑狼會，先發制人剪除爪牙，以保證除奸大計順利成功。

　　當然，他也瞭解黑狼會正在加緊步調來圖謀他，他必須早一步發動襲擊，不能等對方完成部署而陷於被動挨打，出其不意的兇狠打擊是必要的，他必須好好利用有利的情勢。真妙，晉北群盜現在成了他可以利用的得力幫手。

　　從俘虜口中，知道了山寨的虛實，他已成功了一半。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他穿林入伏，一步步接近了山寨的南面。

　　南面有出入道路，向南伸展與東西大官道銜接，從這面接近相當冒險，這一帶的警戒必定極為嚴密的。

　　藝高人膽大，他要從不可能接近的地方接近。

　　這是一場智慧、經驗、實力、耐性的鬥爭考驗，能否通過也得靠一點運氣。

　　他終於到達通向山寨的大道，不會迷失方向了。

　　按常情，夜間警哨必定從山上移至山下，注意力放在道路上，探寨的人絕不可能從不辨方向的山林接近。

　　夜間的山林並不寂靜，山狗的吠聲此起彼落，喚狺的狼嚎令人頭皮發麻，各種梟鳥的啼聲有如鬼哭，夜風吹過松林梢，松濤聲一陣陣令人聞之汗毛直豎。

　　大道在林中，黑沉沉難辨方向，要不是走近，在十步外也不易發現寬僅丈餘的道路。幸而強盜們皆以座騎代步，因此路面清晰可辨。

　　他避開道路，看準方向從路右面推進，時走時停，逐段向裏。

　　推進里餘，他估計十分正確，道路必定在前面折回，因為山勢有了改變。

　　果然不錯，山口前道路重新出現。

　　很糟，山口那一邊有條小河，道路繞過山口，他的走向正好在近河一面。這是說，他必須越過道路去，改從路左推進，而路左的山坡相當峻陡，推進不易。

　　不易也得走，他察看片刻，立即接近道路，猛地長身飛躍，越過丈餘寬的路面，落入路左的樹林。

　　依他的估計，這附近不可能有伏樁。可是，他估計錯了，剛沾地向下一蹲，前面突然傳出一聲冷哼聲，眼一花，一個黑影已在他身左不足兩丈現身，看清人影方聽到枝葉輕微的抖動聲。

　　原來人是從樹上飄落的，落地無聲像是幽靈幻現。

　　「什麼人？鬼鬼祟祟不是好路數。」黑影用中氣充足的嗓音發話：「站起來！不必妄想逃走。」

　　他將弓交到左手，徐徐站起沉靜地邁步逼進。

　　「你又是誰？」他反問：「做強盜的人，當然不是好路數。」

　　「你不敢表明身分，擒住你之後，不怕你不將祖宗三代的狗屁倒灶的事招出來。」

　　話說得惡劣，委實令人受不了，絕不是什麼有教養的人。

　　林彥不是受不了，而是有意激怒對方冒火動手。

　　「你這狗東西說的不是人話。」他火爆地咒罵：「閣下的祖宗三代不知造了多少孽，才養出你這狗東西……」

　　一聲厲叱，黑影狂怒地撲到，罡風乍起，沉重的厚背單刀行雷霆一擊。

　　林彥身形疾閃，斜掠八尺。右手一沾一株樹幹，借勢繞樹疾轉。

　　「克嚓！」單刀追襲走空，砍在樹幹上枝葉搖搖，枯葉飄舞而下。

　　合抱大的巨樹，厚背的單刀不易砍入，但這一刀竟深入近一尺，力道駭人聽聞。

　　不等黑影拔刀，林彥左手的大弓已從側方貼樹點出，快逾電光石火，黑夜中根本無法看清，奇準地點中黑影的右膝蓋。

　　「哎……」黑影驚叫，身形下挫，刀拔不出來了。

　　「噗！」一聲響，弓臂敲破了黑影斗大的頭顱。

　　剎那間生死已判。從鋼刀砍樹，與及襲擊聲勢的狂烈程度估計，黑影的身手，足以躋身武林一流高手之林，竟然被怒火沖昏了頭，暴怒中放手搶攻，終於不明不白被弓臂奪去性命，死得很冤。

　　就是弓臂擊中黑影頭顱的瞬間，林彥的身影前傾，扭身便倒，先一剎那著地，比黑影倒下快一步。

　　兩人都倒了，寂然無聲。林下黑暗，兩個人體分躺在樹兩側，模模糊糊不易看清。

　　久久，右方不遠處一株大樹上，突然傳出叫喚聲：「公羊頭領，你怎麼啦？」

　　沒有回音。

　　「公羊頭領。」叫喚聲急切了。

　　仍然聽不到聲息。第三次叫喚聲過後樹上有了聲息，一個黑影輕如鴻毛向下飄落，人未落地劍已出鞘，沾地立即斜移，奇快地隱身在另一株大樹後。

　　「公羊頭領！」黑影發出第四次叫喚聲。

　　毫無聲息，黑影終於忍耐不住，悄然向兩人躺倒的大樹下掩近，腳下甚緩，踩在枯枝敗葉與枯黃的蔓草上，居然聲息全無，可知這人極為小心。

　　劍是向前微伸的，隨時可以發招應變。

　　近了，終於看到了躺著的第一個人體，只消看第一眼，再笨的人也該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公羊頭領，你……」黑影吃驚地叫，急奔而上。接著，警覺地折向急閃。

　　可是，已來不及了，躺在另一面詐死的林彥，已抖出腰帶，閃電似的纏住黑影的頸脖，一拖一帶，黑影毫無掙扎的機會，砰然倒地。

　　林彥一躍而起，抽緊了腰帶，一腳踏住對方背心，手上用了三分勁，冷笑著說：「再掙扎就勒斷你的頸子。你兩個自恃了得的傢伙，貪功逞強，居然未將警訊發出，該死！」

　　「嗯……」黑影被壓仆在地說不出話來。脖子被勒住，怎能說話？

　　「夜間伏哨絕不會少於兩個人，你們輕敵大意，在下卻謹慎得很，所以死的是你們。」他改為膝壓，慢慢解脫腰帶：「後一組警哨是誰？在何處？招了饒你不死，謊招在下回來再收拾你，說！」

　　「在……在山坡下，是……廣安虎浦慶……」被制的人崩潰似的說。

　　「哦！五虎八彪之一，很好。」

　　「你……你是……」

　　「不要問我是誰。」他揀重要的問：「扼守土狼谷的主事人是誰？」

　　「副會主賽方朔晏天長，還有嘯天王。」

　　「會主來了嗎？」

　　「沒有，他是大前天秘密到達的，逗留半天工夫，就帶了人匆匆往南走了。」

　　「到西安？」

　　「不知道。」

　　「我知道，貴會主陰狼宰森自以為聰明，要你們纏住大刺客林彥，不斷製造事端，務必與大刺客保持密切接觸，讓大刺客忙得無法分身，你們就成功了。老兄，你們是不是奉到指示，從昨天起加緊向大刺客騷擾，如無絕對把握，不許向大刺客拼老命，對不對？」

　　「是……是的。這件事，所有的人包括副會主在內，都感到十分意外和困惑，以本會人手實力來說，即使會主的三位神機軍師尚未趕到，也足以埋葬大刺客，為何退而求次避免死拼？」

　　「你們不明白，在下卻明白得很。」

　　「你是說……」

　　「西安出面的主持人，是樂千戶樂綱。這傢伙馬上步下，皆勇冠群倫，陰險毒辣詭計多端，早些年前，下毒暗算余御史，就是他出的餿主意，也是執行人，幾乎成功了。事實上他比死鬼毒龍更險狠。不過，憑他的智慧和武功，比起大刺客來，仍然棋差一著，鬥智鬥力，他仍然不是敵手。你們這次行動計畫，不但周詳緊密，而且行動快速靈活，控制情勢與利用情勢的應變效率非常高，你老兄相信這計畫的擬訂，是出於樂千戶之手嗎？」

　　「我……我不認識樂千戶。」

　　「哦！我忘了你是來自京師的人，我也不認識你們的宰會主，但我相信他的才智還不配主持大局。」

　　「會主在本會甚得人望，極具權威。」

　　「也許如此。但是，老兄，梁剝皮和樂千戶，目下仍在西安，還隔千里以外，而你們經常接到新的指示，新的行動，貴會主卻不在，顯然有更具權威的人在暗中指揮，難道你們感覺不出來嗎？」

　　「這個……」

　　「好了，愈說你愈糊塗。老兄，你知道在下費那麼多口舌，和你探討問題所在的用意嗎？」

　　「不……不知道。」

　　「好，我告訴你，用意是借閣下之口，轉達在下的猜測，讓貴會主與暗中主持大局的人疑神疑鬼。」

　　「你是……」

　　「大刺客林彥。呵呵，你可以好好睡一覺了。林某會逐一瓦解你們，鏟除你們，等梁剝皮一到，那惡賊就沒有幾個人好用了。他行期急迫，不能再拖延行程，他非走這條路不可。他不來則已，來了就得把老命丟在此地。好了，你睡吧！」

　　不久，林彥出現在山城下的大道中央。

　　「哈哈哈哈……」他仰天狂笑，聲震九霄，笑聲在黑夜中可以遠傳十里外。

　　沒有聲息，沒有人現身。

　　「廣安虎姓浦的，你不出來，在下可要罵你了。」他沉聲大叫。

　　山勢平緩，三里外山頂便是三座大寨，他這裏又笑又叫，山寨的人必定聽得一清二楚。

　　要被罵出來，廣安虎的名號不用叫啦！路上方枝葉一動，出來了三個黑衣人。

　　「閣下指名叫罵，真不簡單。」最先現身的黑衣人說：「在下浦慶，咱們在哪兒見過嗎？」

　　「這不是見過了嗎？」他屹立路中相候。

　　「貴姓呀？」

　　「大刺客林彥。」

　　正在大踏步接近的三個人，如中雷殛猛然止步。

　　「你……」廣安虎聲調都變了。人的名，樹的影，死對頭突然出現在眼前，震撼力之大是可以想見的。

　　「別害怕。」林彥嘲弄地說：「五虎八彪橫行京師，每個人都是胳膊上可以跑馬，拳頭上可以站人的絕頂高手，從未見識過北五省以外的武林名家，第一次見到，難免有點緊張。你如果害怕，可以走，我不找你就是了。」

　　廣安虎已沒有第二條路好走，重新舉步獨自逼近說：「你既然自詡是武林名家，浦某得秤秤你的斤兩了。閣下，你是怎麼來的？」

　　「總不會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你們那些伏樁警哨如果能阻得了我林彥，豈用得著你們北地高手傾巢而至？呵呵！看樣子，你閣下想與林某一比一公平決鬥，有種。」

　　廣安虎扭頭一看，這才發現兩位同伴並未跟下來。

　　「別害怕。」林彥第三次說這句話：「我這人很慈悲的，一比一公平決鬥，在下不一定殺人；對方如果倚多為勝，必死。你一個人上，死不了，沉著些，拔劍了！」

　　廣安虎真聽話，果然應聲拔劍出鞘。

　　「浦某不信你有三頭六臂。」廣安虎沉聲說：「傳聞未必可靠，浦某今晚就要鬥你一鬥。」

　　林彥將未張弦的弓交到左手，一聲龍吟，冷虹劍出鞘，劍一引立下門戶，說：「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上啦！」

　　寬闊的路面坡度雖然不大，但在上面的人拼兵刃必定吃虧。廣安虎口氣雖硬，心中不無顧忌，因此徐徐移步，要爭取下位。

　　林彥也不傻，如影附形隨著對方移動，阻止對方繞下，片刻便移至路在。路左是矮林，不宜格鬥。

　　廣安虎知道不可能搶佔下位，只好又反向路中移動。

　　一聲輕叱，林彥搶制機先一劍攻出，狂瀾十二式劍道絕學出手，招發「驚濤拍岸」，攻勢極為猛烈地，無畏地緊逼進攻。

　　「錚錚！」廣安虎連封兩劍，斜退一步。黑夜中很難化招反擊，只能採用硬封硬架以保安全，太黑了，不可能在封招中看出反擊的空隙。

　　林彥不放棄主動先機，一聲輕笑，一劍連一劍狂野地逼攻，勢如狂風暴雨，一口氣猛攻十餘劍，把廣安虎逼得向上步步後退，退了十餘步，退抵先前現身的地方，仍未能搶得反擊回敬的機會。

　　另兩位仁兄，已往上退出十步外去了，顯然沒有助廣安虎聯手拒敵的打算。

　　生死關頭，心一虛大事去矣！廣安虎心中一虛，情急大叫：「大家上，聯手！」

　　兩個傢伙以行動作為答覆，扭頭便跑。

　　一聲震鳴，廣安虎的劍被震脫手，劍虹一閃，冷虹劍無情地貫入廣安虎的右肩井。

　　「饒你不死！」林彥冷叱，收劍疾退。

　　「哎……」廣安虎厲叫，痛得摔倒在地。

　　林彥失了蹤，追蹤逃走的兩個人去了，痛軟了的廣安虎居然能挺得住，掩住傷口向山寨逃命。

　　大刺客林彥到達的消息，很快地傳抵山寨。

　　濠橋上堆設了三重拒馬，斷絕交通防止刺客偷渡，山寨各處也出現了燈火，戒備加強了。

　　第一寨的嘀樓上，兩名嘍囉爬上了燈閣。燈閣後面有座旗台，豎立著一根四丈高的巨大旗桿，旗斗上可容納四個人，有警訊時懸旗號指揮。燈閣則有五根兩丈高的燈桿，這是夜間指揮的信號台。

　　兩名嘍囉正在熟練地升上一盞氣死風桔紅色的燈籠，弄妥後將燈向上拉。

　　燈剛升至半桿，天宇中突然傳出可怕的尖嘯聲，其聲尖銳刺耳，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尖銳嘯聲起自濠外的尖木陣，劃空而至速度驚人。

　　這是綠林朋友所用的響箭，但箭桿上所帶的木哨要細小些，所以其聲特別尖銳淒厲，動人心魄。

　　「啊……」燈閣上正在升燈的嘍囉，發出可怖的慘號，被箭的巨大衝力震出，撞倒了扶欄，向下栽落兩丈深的地面，箭嘯聲倏然而止。

　　燈向下落，火光倏滅。

　　箭嘯聲又起，劃空呼嘯動人心魄，飛向兩三百步外的第二寨去了。

　　寨中大亂。在寨堞上把守的人一個個心驚膽跳，身子不敢伸出垛口，惟恐被冷箭所傷。

　　燈號終於升起了，四面八方的警哨按信號指示向山寨撤回。

　　東南三里外，山頭上升起了一盞紅燈。

　　伏在尖木陣下的林彥，看到了那盞燈。他知道那一定是土狼谷，那一面的人正用燈號回答，等於替他指示方向。僅知道方向是不夠的，他必須捉一個活口帶路。

　　他蛇行鷺伏小心翼翼地向山下退。他到山寨騷擾，用意是牽制住山寨的人，並不想進入。雖則這種木造山寨阻不住他。

　　他蟄伏在山下的大道旁等候獵物，極可能有人經過此地。

　　他雖然不知道嘍囉們的秘密進出道路，但料想大道絕不會無人走動。

　　果然所料不差，伺伏片刻，南面出現三個黑影，正沿大道奔來。

　　三黑影在十餘步外止步，最前面的人扭頭向同伴問：「張頭領，信號指示要返回山寨嗎？」

　　「不是的。」張頭領欠身說：「呂二爺，山寨有警，立即禁止出入，外圍撤回的人，須繞至後寨的山坡下，等候燈號指示行動，燈號可指示外面的人搜索敵蹤的地區，咱們須從右面的山脊撤走。」

　　「那就勞駕張頭領在前領路了。哦！燈號指示些什麼情況？」

　　「燈號僅指出前寨有警，各組巡哨立即撤回，如此而已；燈號無法詳示。」

　　「那就走吧……」

　　話未完，七八步外人影乍現。

　　「不用走了，在下已久候多時。」現身的林彥說：「張頭領，你是在下所要的人。」

　　「咦！」張頭領大吃一驚：「你……你是……」

　　「大刺客林彥。」

　　呂二爺反應超人，身形倏動，右手隨身而轉。

　　林彥右跨一步，電虹幾乎貼左肩而過。接著腳下左折右移，上體左晃右扭，快速的移位令人目眩。

　　電虹亂飛，破空的銳嘯聲綿綿不絕。

　　呂二爺雙手不住揮動，身形也時高時低忽在忽右，有如隨歌而舞，電虹隨手飛出，急如驟雨。

　　終於，呂二爺身形靜止，銳嘯聲也消失了。當最後一把飛刀在五丈外墮地時，林彥發話了。

　　「在下一聽你是呂二爺，就知道你是京師第一位飛刀高手，技絕群倫的飛刀呂呂振山大駕到了，你無法出其不意突襲啦！第一飛刀高手，如此而已。現在，你看我的。」

　　他的左手一伸，飛刀呂竟然沉不住氣，左閃八尺。

　　林彥的暗器絕技，可說天下聞名，毒龍就是栽在他的暗器上的。刺客如果暗器差勁，就不成為刺客了。

　　先聲奪人，飛刀呂九把飛刀突襲失敗，心慌在所難免，所以林彥手一動，這位飛刀高手不敢不閃避。

　　可是，並沒有暗器發出。林彥的左手，抬起抹抹嘴唇說：「我在想，是否應該用飛刀回敬你。呂老兄，你善用飛刀，仗飛刀成名，如果也死在飛刀上，你老兄介意嗎？」

　　「你……」

　　「江湖道上，玩暗器的人死在暗器上，似乎平常的很，有人說是報應，可能有些道理。喂！呂老兄，你信不信鬼神？」

　　飛刀呂大喝一聲，雙手齊動，接著飛退丈外，向側急竄奇快絕倫。

　　但還不夠快，要快也快不過暗器。

　　林彥已先一剎那離開原地，在六把飛刀到達的前一剎那脫出飛刀籠罩的威力圈，不等閃勢停止，左手猛地一抖，電虹脫手破空而飛。

　　「啊……」竄走的飛刀呂淒厲地狂叫，重重地摔倒，右脅下飛刀入體，只留刀柄在外。

　　「那是你自己的飛刀。」林彥大聲說：「刀貫右腎，沒有人能救得了你，在下抱歉。」

　　「補……我一劍……」飛刀呂嘎聲叫。

　　「抱歉……你們敢走？」

　　張頭領與另一同伴撒腿狂奔，生死關頭不敢也得敢。

　　林彥身形暴起，快愈電火流光。

　　「先打發你！」他沉喝，右手大弓起處，點在走慢一步的黑影背心，不等人倒地，他已飛躍超越而過，落地時恰好在張頭領身後不足三尺，伸手可及。

　　張頭領還不知強敵已到了身後，失魂落魄地狂奔，突覺背領一緊，奔勢受阻，大喝一聲扭身一肘後攻，臨危拼命。

　　一肘落空，驚叫一聲，被人拖倒在地，「噗」一聲右肩挨了一記重擊，只感到如中雷殛，眼前發黑。

　　「帶在下去土狼谷，饒你一死，不然，哼！」

　　「你……你說話算……算話嗎？」張頭領含糊地問。

　　「林某言出必踐。」

　　「我……我領……領路。」

　　「你知道領錯路的後果嗎？」

　　「知……知道，在……在下的命在……在你手上。」

　　「知道就好，站起來。」林彥一面說，一面拔出對方的刀丟掉，再搜是否有短刀或暗器。

　　一線天外面便是谷口，一線天果然名不虛傳。山並不高，僅二十丈上下，像被人砍了一刀，兩側峭壁中間是寬僅八九尺谷道，上端最廣處也不過三丈左右，兩壁風化了的碎泥一沾就落，想往上爬難似登天般。

　　谷口外卻是一處平緩的山坡，中間是從一線天向外伸出的乾溝，雨天便是洩水道，散佈著不少灌木叢，草深及肩，任何人在內行走，也絕難避免發出聲息。

　　堵住谷口，裏面的人確是插翅難飛，唯一的出路是從一線天衝出來，這長有五六步的狹溝正好用箭封鎖，老鼠也不易竄出來。

　　先前升起的紅燈已經不見了，谷口死寂。

　　遠在谷口山坡下，林彥便發覺地勢對他極為不利。對方不知有多少人潛伏在草木叢中，潛伏的人不動，恐怕踩在對方身上也不知道是踩在人身上，正是身在暗處，用暗器暗襲的最佳所在地，冒失地進去，必將九死一生。

　　「你可以走了，不要再在嘯天王手下鬼混。」他拍拍張頭領的肩膀說：「沒有其他的路進谷嗎？」

　　「沒有了。」張頭領說。

　　「從上面可以縋繩下去嗎？」

　　「可以，但需要有十五六丈長的繩索。」張頭領知道死不了，精神一振：「但谷下寬有兩里地，深亦相等，左山主十幾個人，誰知道躲在何處？」

　　「該在一線天附近。」

　　「在又怎樣？上面有人監視，如何縋下去？」

　　「你走吧，這裏用不著你了。」

　　張頭領扭頭撒腿便跑，快極。

　　他定下神，仔細打量附近的地勢，可惜天太黑，看不清地形地貌，只能看到黑黝黝一片模糊形影。

　　他的目標，是可以俯瞰谷口而又不太高的山頭。

　　任何事都不能操之過急，急必誤事。他的耐心和定力不同凡響，冷靜才能看清全局。

　　太白金星從東山頭升起，五更了。

　　谷口有人移動，山坡下也有了動靜。山寨的人趕來了，卻不能傾巢而至。

　　東天出現了曙光，已可看清人影了，突然間，三里外山寨中，傳來震耳的警鑼聲，微曦中，可看到燈閣上的兩盞紅色燈籠，發出火紅色的光芒。

　　谷口外的草木叢中，出現了騷動跡象。

　　天宇中，突然傳出懾人心魄的銳嘯聲，一聲緊似一聲，一聲比一聲淒厲，真像是鬼哭神嚎。

　　「啊……」慘號聲驚心動魄。

　　銳嘯聲起自左面的小山頂，相距約有四百步左右，終於谷口附近，居高臨下看得真切，下面的人，全暴露在勁矢的有效射程內。

　　是林彥在上面發箭，每一支箭皆帶有一隻特製的小木哨，那滿天的淒厲銳嘯聲，委實令人聽得汗毛直豎，心驚膽跳。再上中箭者的哀號，更是令人頭皮發麻心膽俱寒。

　　「那狗東西在上面，去幾個人趕他下來。」有人用打雷似的大嗓門怒叫。

　　四百步，要射中一個人真不是易事，但聚集的人叢，命中的機會反而增大了。

　　破曉時分，聰明的人都躲起來了，中箭的人銳減。

　　有四個人往山頂奔去，借草木掩身乍起乍伏，速度相當快。

　　林彥不再浪費箭，天快亮了，距離太遠，人都躲在草木中蟄伏不動，他失去發射的目標。

　　四名高手抵達山腰，分枝撥草奮勇向上搶，分為兩路互相支援迅速上爬，一組進一組停相當小心。

　　右側一組兩個人，正快速地向上搶，在前面的人剛越過一株大樹，突然止步臉色大變，張口結舌如見鬼魅般僵住了。

　　對面十餘丈一株大樹後，移出林彥高大的身影，弓已經拉滿，那枝沒帶有木哨的狼牙箭鏃閃閃生光。他臉上湧現極為冷酷的笑容，一雙神目發出令人心攝的冷電。

　　「快躲！」後跟的人急叫，向身旁的大樹急閃。

　　一聲輕響，接著弦聲傳到，那位仁兄距樹不足半尺，便被勁矢貫入胸腹交界處，鏃透背而出有如穿魚。

　　「嗯……」中箭人只叫了半聲，「砰」一聲撞在樹幹上，然後反彈墮地。

　　「哎……」發呆的人也倒了，弦聲震耳。

　　左後方借樹掩身的另兩位仁兄遠在二十步以下，驚得毛骨悚然，躲在樹後不敢現身，一個發出了求援的嘯聲。

　　林彥搭上了另一支箭，大踏步往下走，冷酷地瞥了兩具屍體一眼，向躲著的兩個人接近。

　　「鏘！」兩位仁兄在樹後撤劍，露出半邊臉死盯著漸來漸近的林彥。

　　近了二十步、十五步……

　　「大刺客，用箭不算英雄，咱們憑真本事硬功夫，拼個你死我活。」一個暴眼凸腮的中年人大叫：「在樹林中面面相對，你的弓箭並無多大作用，敢不敢拼？」

　　「既然並無多大作用，你怕什麼？」林彥陰森森地說：「等你們死得差不多了，在下再和你們死拼。我林彥從不自命英雄，對付人多勢眾的強敵，逞英雄那是自掘墳墓。喂！躲穩了沒有？」

　　大弓徐舉，兩個傢伙不約而向齊往樹後躲。

　　一聲沉叱，一道電芒從林彥的左掌飛出。那是細細薄薄、刀身有偏鋒的迴風柳葉刀，一種會突然折向，使用極為困難的暗器。

　　刀飛出捷逾電閃，先是直線飛行，距樹側約三尺左右，突然劃出一道快速的光孤，奇準地折向繞樹後飛行，一閃即逝。

　　樹後躲著的人閃勢未止，做夢也沒料到射來的是刀而不是箭，更沒料到是可任意折向、從側方繞來的怪異迴風柳葉刀，毫無躲閃的機會，刀入左脅直穿內腑。

　　「嗯……」中刀人雙手抱住樹幹，想抓住可抓牢的地方支撐身軀，卻抓不牢樹幹，慢慢向下挫滑，樹皮分落。

　　「還有一個。」林彥大聲說。

　　「二……弟……快逃……」中刀人大叫，語音走了樣，終於滑倒在樹下。

　　二弟大概昏了頭，依言撒腿狂奔。

　　弓弦狂鳴，箭發似流星，太快了，近身發射，箭比聲音更快。

　　「砰！」二弟衝倒在地，背心上箭羽入目。

　　林彥拔回柳葉刀，腳下一緊，向山下急掠。

　　蹄聲入耳，大隊人馬終於如期趕到。

　　五十騎悍賊由飛虎率領，分為兩路衝近山坡下，發狂般魚貫飛馳。在坡下兩分為四，成四路縱隊向上衝。

　　山坡平緩，生長著蔓草和灌木叢，正好供鐵騎騁馳。有不少悍賊帶了弓箭－－騎戰與水上交鋒皆以弓箭為先。箭如飛蝗，向現身阻道的人攢射。

　　帶木哨的厲嘯聲又起，已降下山腳的林彥從側方發箭。他站在高處，可看到全場形勢，相距不足百步，箭不虛發，尤其是箭上所發的哨聲十分可怖，收到震撼人心的最大效果，足以令對方喪膽。

　　飛虎衝近谷口，舌綻春雷怒吼：「嘯天王，你這喪心病狂見利忘義的畜生！你給我滾出來，不殺你我飛虎周榮誓不為人。」

　　左後方一叢小樹後傳出一聲暴吼，跳出一個黑凜凜身披護心甲的大漢，渾鐵霸王鞭有如天雷下擊，把一名悍賊連人帶馬劈翻，然後向仍在大罵的飛虎衝去，一面大吼：「姓周的，你該死！」

　　飛虎周榮飛躍下馬，丟掉韁拉開馬步亮刀，大聲咒罵：「嘯天王，你這豬狗不如的混帳東西，你丟盡了咱們晉北綠林的臉面，你……咦！」

　　嘯天王身後十餘步的草叢中，站起弓已不在手的林彥。箭已用完，他把弓丟掉了。

　　而揮鞭衝來的嘯天王衝勢驟減，腳下大亂，已到了十餘步外，再衝出兩步，手中鞭突然失手墮地，又邁出一步，突然向前一仆，爬伏在草中掙命，背心左側心臟部位，露出的飛刀柄怵目驚心。

　　林彥一躍則止，拔回嘯天王背心上的飛刀，向張口結舌的飛虎揮手一笑示意，然後向側方一躍三丈高，隱入一人高的灌木叢，一閃不見。

　　到處有人交手，殺聲與叱喝慘叫聲驚心動魄，大多數的人已棄了座騎，十餘人為一組齊進齊退。

　　飛虎舉目四顧，發覺自己落了單，心中一震，趕忙躍上座騎回頭急馳。不遠處，幾個袒了左臂的同伴，正圍攻四名嘯天王的部下。

　　林彥連斃三名阻道的高手，終於接近了一線天谷口，正想出聲叫喚，長滿草的乾溝中，突然跳出六名大漢，狂笑聲震耳欲聾。

　　其中四名大漢身材像巨熊，高有八尺，但跳縱的身法卻輕靈敏捷，通常身材巨大的人，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沒有矮身材的人靈活，但如果苦練有成。卻比矮身材的人靈活多多。

　　「他們在這裏！」林彥悚然自語。

　　四個巨人不但相貌猙獰，手中的重兵刃更令人心跳加快。

　　身上穿了護身鐵葉短甲，鐵葉戰裙，刀槍暗器無可奈何，只有小臂小腿和五官沒有保護物。

　　四種兵刃皆是精鋼鑄製的，分別是大劍（風）、琵琶（調）、天王傘（雨）、黑蛇杖（順）。

　　另兩人皆穿了神氣的墨綠勁裝，身材雖然平常，但面目陰沉，一看就知不是善類。

　　四天王一字排開，風天王桀桀怪笑說：「好小子，你定是大刺客林彥，可把你等到了。」

第四十三章　將計就計

　　林彥並未見過四天天王，但一看四人的長相，他便知道他們是誰了。狹路相逢，將有一場險惡的生死相拼。

　　另兩人他也感到陌生，但他心裏明白，兩個傢伙的墨綠勁裝左襟上，繡了一隻漆黑的黑狼圖案，黑狼會的主腦到了。

　　那位面目極為陰沉，面龐灰黑的人，定是傳說已南下赴西安的會主陰狼宰森；那位矮身材的傢伙，定是副會主賽方朔晏天長了，其實身材一點也不長。

　　六比一。他扭頭一看，晉北綠林群豪遠在半里外，仍在與殘賊惡鬥呢。

　　「我只有自己一個人了。」他想。

　　「你已經膽怯害怕了，扭頭回顧表示你心虛。」風天王傲笑著踏進兩步：「那些強盜不會助你，他們是為左山主而來的。據本天王所知，你在太原目下只有一個人了，連從西安趕來興風作浪的千里追風也沒有力量幫助你。」

　　「在下並不需要任何人助我。」他鎮靜地說：「奇怪，你們這許多高手，困了左山主三天，居然仍未得手，可知你們的武藝，委實有限得很。」

　　「那賊婆狼善用迷香毒藥，很難衝入一線天。咱們要活的，要她甘心情願投降，這與人多不多無關，女流之輩還不配談武藝的高下。」

　　「原來如此……」

　　「聽說你很了不起，本天王卻是不信，先試試你的斤兩。咱們四六天王橫行關外二十年，馬上馬下未逢敵手。會主卻一而再以時機未至為藉口，一直就在設法阻止咱們與你放手一拼。今天，是時候了，打！」

　　說打就打，沉重的三尺六寸大劍一揮，劍動身動，跨兩步便拉近了近丈距離，挾雷霆似的聲勢，劈面就是一劍，力道與速度極為驚人。

　　與體格如熊的人拼力，絕難討好。林彥並不是逞強的人，大敵當前，沒有與對方硬拼的必要，他向側一閃避開正面，退了兩步。大劍從他身前掠過，罡風與澎湃的渾雄勁道逼體，令他心中懍懍。

　　「這傢伙比毒龍差不了多少。」他心中暗叫。

　　風天王以為他不敢接招，氣勢更盛，一聲狂笑，把握優勢搶攻，乘勢搶入，劍發似奔雷，排山倒海似的連攻五劍，步步進逼。

　　林彥在對方強烈的攻勢壓迫下，換了幾次方位，又退了三四步，他並不是不接招，而是謹慎地避開正面從側方還擊，共回敬了並無多少作用的三劍。

　　風天正得意非凡，突然停止攻擊，支劍狂笑：「哈哈哈哈！大名鼎鼎的大刺客林彥，如此而已，小子，每個人都高估了你。本天王在關外號稱無敵，在關內仍然可以稱無敵。」

　　「你很不錯。」林彥半真半假地說。

　　其他五個人，仍站在原處。這是說，風天王目下所站處，距同伴已在十步以上了。

　　「下五招，就是你的死期到了。」風天王傲然地說。

　　「真的？」林彥撇撇嘴說。

　　「立可分曉……咦！你敢走……」

　　林彥轉身便走，怯態已露。

　　風天王急衝而上，「飛星逐月」一劍點出指向脊心。

　　調天王看出危機，躍進大叫：「老大危險……」

　　叫晚了一剎那，雙方已猛烈接觸，響起一串急劇的利器著甲聲，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風天王的胸、腹、脅三處，最少也挨了五劍之多，鐵葉甲中劍的響聲清脆無比。

　　調天王到了，鐵琵琶已沒有機會放出。

　　林彥卻在調天王到達前側掠丈外，恍若電火流光。

　　鐵葉甲擋住了劍，中劍處未能造成傷害。但風天王的右小臂與右頰，也中了兩劍，皮開肉綻血流如注。

　　除了調天主搶先撲出搶救外，其他四個人也後一剎那搶進來，來勢洶洶，顯然要開殺手。可是，林彥已機警地退出糾纏現場。

　　林彥腳一沾地，立即飛出丈餘，身形倏止，握劍的手穩定如鑄，虎目神光炯炯，掃視前面已完成五面半弧合攻的五個人一眼，沉靜地說：「在下已算定你們會一擁而上，所以退出安全距離外，再讓你們開開眼界。風天王得意忘形，你們突然圍攻的詭計落空，很後悔是不是。」

　　風天王兇焰盡消，由兩天王幫忙撕腰帶裹傷，已失去再戰的勇氣和能力。

　　賽方朔舉手一揮，六個人左右一分。裹好傷的風天王移至左首，站在最外側咬牙切齒，頭臉包在布巾內狀極滑稽，神色更顯得獰惡。

　　「風天王的確得意忘形，自亂腳步。」賽方朔獨自逼進說：「咱們確是事先說好了，先由風天王叫陣，交手中途後退引你深入，再突然發起圍攻，沒料到你精明得很，先示弱反而引風天王冒失搶進，你果然難纏得很。」

　　「好說好說。」林彥徐徐引劍：「你一個人上，其他四人似乎並沒有一擁而上的打算，是你自信可以對付得了我呢，抑或是另有詭計？」

　　「不錯。」賽方朔毫不臉紅地說。

　　「真的？」

　　「你以為咱們扼守在谷口，只有這幾個人嗎？」

　　林彥心中一動，臉色驟變，猛地向下一仆。

　　晚了一剎那，身後十餘步的矮樹叢中，飛出十餘支五尺長的強勁標槍。地下相距約五六步的草叢突然坍陷、掀起，三個人分從三個穴洞中撲出，一根九節鞭、一柄流星鎚、一根虯龍棒，全是可軟可硬的兵刃，靈蛇般貼地攻到，速度駭人聽聞。

　　掘穴隱藏，這把戲他曾經使用過，今天，對方以牙還牙也用來對付他了。

　　前後受敵，後面標槍攻上盤子飛而至，密如暴雨。下面鞭掃膝，鎚纏脛。虯龍棒絞小腿，任何人也難逃大劫。

　　如果他不及時伏下，身上恐怕最少也貫入四支標槍，標槍的勁道可怕極了，練了幾成氣功的血肉之軀，絕難抗拒非死不可。

　　他躲得了標槍貫心之厄，躲不開貼地攻到的三般兵刃。在九節鞭的怪響聲中，流星鎚首先下落，撲一聲重擊在他的左背琵琶骨上。

　　然後是幾節鞭斜掃在右胯上，虯龍棒的棒帶也兇狠地抽中他的左脅。

　　三面的打擊壓力奇重，他只感到全身如中雷殛，氣血翻騰眼前發黑，身上的骨頭似要崩散了。

　　難怪這幾個傢伙向兩側分開，他現在才知道這些傢伙在這裏等候的用意了，難怪昨晚他騷擾嘯天王的山寨，並未發現高手出面應付。

　　三下重擊，幾乎打散了他的護體玄陰真氣。

　　對面先一剎那伏倒的賽方朔，也先一剎那爬起，興奮地挺劍撲來。

　　身後三個高手也一躍而起，三股軟兵刃舉起了。

　　生死關頭，他忘了痛楚，一聲怒吼，咬緊牙關一滾，左手暗藏的三枚扁針在滾轉中發出，滾至第二匝斜竄而起，劍發魔幻七散手，拼命了。

　　「啊……」三個使軟兵刃的人，幾乎同時被扁針貫入胸腹，兵刃尚未攻出呢。

　　「錚」一聲輕鳴，冷虹劍從賽方朔的劍側楔入，直貫右脅深抵內腑。

　　同一瞬間，會主陰狼與三位天王兩面乍合。

　　這期間，那些用標槍襲擊的十餘名悍賊，已陷入重圍；原來是千里追風的人趕到了。而且，五個戴青頭罩僅露雙目的人，以令人難以置信的輕功飛掠而至。

　　「蓬蓬蓬」三聲悶爆，三顆怪異的彈丸先一步在林彥的上空爆炸，灰藍色的煙霧迸射。

　　「毒煙！退！」陰狼駭然大叫，身形倒縱而退。

　　三天王也不慢，龐大的身軀靈活萬分，疾退兩丈以上。

　　「毒王王騰蛟的追魂彈，快走！」陰狼接著急叫，腳不沾地飛掠而走。

　　站在遠處的風天王也走了，沒走的是賽方朔和三個使用軟兵刃的人，因為四個人都死了。

　　林彥也力盡倒地，也被煙霧弄昏了。

　　兩個戴黑頭罩的人奔到，扶起他急餵丹九。其他三人分三方戒備，禁止有人接近。

　　他終於悠然甦醒，發覺自己躺在地上，四周有五個戴頭罩的人向外亮劍戒備，不許任何人接近。

　　沒聽到吶喊聲，惡鬥已經終止。

　　南面，千里追風帶著十二位同伴，其中有陶三爺，正在含笑將幾十名助陣的綠林好漢攔住，請他們不必向林彥致意，善後的事要緊。

　　北面，飛虎周榮與火狐卓超，摻扶著神色萎頓、嘴唇乾裂的碧玉飛熊左山主。這位美艷的女強盜，已變成有氣無力，一下子蒼老了十年的普通婦人。

　　他挺身站起，發覺背心與脅胯一陣疼痛，頭仍然感到昏沉。他的目光落在北面兩個戴頭罩穿青袍的人背影上，這才記起昏倒時有戴頭罩的人趕到救應，正想出聲招呼，被兩個戴頭罩阻在外面的左山主嘎聲說：「林爺，龍姑娘的確不在我手中，我無法將人交出來，我把命給你好了。」

　　他心中一涼，厲聲問：「什麼？你……」

　　「我雲中山的人並未帶來太原，那天借用的兩百餘人，是嘯天王的手下嘍囉。」碧玉飛熊在山主硬著頭皮說：「本來我想試試你的真才實學，誠意邀你合作的，沒料到你竟能抗拒迷魂毒煙走掉了。」

　　「龍姑娘……」

　　「龍姑娘是由走在後面的人帶走的，事後發現那兩個傢伙失了蹤，龍姑娘也不見了。我以為是嘯天王把人帶走的，因此不動聲色跟來旱天寨，打算向嘯天王索人，沒料到在山寨前的大道上，竟發現嘯天王的狗頭軍師陰司秀才白聰，與黑狼會的高手飛天豹子蒙昆走在一起，知道不妙，但已來不及了，埋伏發動，我十幾個親信死傷過半，最後逃入土狼谷苦守等死。我發誓，我說的字字皆真。請相信我。被困的當天，嘯天王便派人入谷作說客，要我投降交出龍姑娘，可把我弄得一頭霧水，不知這惡賊的話是真是假，人落在他手中，他為何仍要我把人交出？顯然是藉口殺我，所以我寧可在一線天與他們格鬥而死，寧死不辱，以必死之心死守，才能支撐到現在。」

　　「你的鬼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他暴怒地叫：「今天，你如果不交出龍姑娘，我可以向你保證，這裏將血流成河……」

　　「林爺……」

　　「住口！」他憤極拔劍：「你們一群毛賊，居然不知自量要妄想行劫梁剝皮。梁剝皮遠在數百里外呢，這條路上便會大軍雲集，道路戒嚴山區封鎖，三五百嘍囉還不夠官兵做點心，你們憑什麼打劫？林某與你們山西綠林一無仇怨，二無利害衝突，你卻在下帖要求會晤時，公然違反江湖道義設伏計算，用迷魂毒煙暗算擄走了龍姑娘，目下卻說龍姑娘不在你手中，你要我相信？我舉劍發誓……」

　　他簡直是在怒吼了，冷虹劍向上一伸。驀地，他僵住了，虎目張得大大地，劍慢慢向下沉落。

　　面向外阻止左山主三個人接近的兩個戴頭罩的人中，一個正轉頭向他注視。他從那雙明亮的大眼中，看到了些什麼。

　　「鏘！」他擲劍入鞘，臉上要吃人的神情消失了，伸手抹抹臉上因激動而沁出的汗水，然後揮手說道：「你們走吧，不要讓我改變主意。」

　　「林兄……」飛虎愁眉苦臉叫。

　　「你們的人我答應釋放，你們快走。」他不耐地揮手趕人。

　　強盜們開始退走，千里追風帶著十二位同伴走近。

　　五個戴頭罩的人，也收劍轉身向他注視。

　　「謝謝諸位隆情高誼。」他抱拳行禮，羅圈揖向眾人道謝。

　　千里追風走近，呵呵一笑說：「你走得太快，而且神不知鬼不覺便到達中樞要地，直搗腹心。我們這些自命不凡的高手，逐一鏟除伏樁吃力不討好，太辛苦了。呵呵！老弟真不愧稱大刺客，神出鬼沒來去自如，了不起。怎麼，不追究龍姑娘的事了？」

　　「我記起了一句話。」他說，目前落在左首那位戴頭罩的青袍人身上。

　　「什麼？你只想起了一句話？」千里追風惑然問。

　　「田姑娘說了一句話。」他伸手指指那位戴頭罩的青袍人：「她說：你先走。」

　　「這句話……」

　　「我現才明白，她也要來。同時，她曾經問過我對龍姑娘失蹤的意見，她是怎樣知道這件事的？」

　　「這……」

　　「他們五位臨危援手的人，至今尚未取下頭罩，是在考驗晚輩的智慧與眼力。」他向田姑娘招手：「田姑娘，謝謝你啦！」

　　頭罩除去，田英露出本來面目，但梳的仍是髮結，可知仍是男裝，笑盈盈地走近說：「你好壞，你早知道我女扮男裝？」

　　「我上過幾次當，所以不會再受騙了，第一眼我就看出你是一位美麗的小姑娘。是你把龍姑娘救走的？」

　　「你猜。」田姑娘俏巧地說。

　　「不用猜。龍姑娘居然聽你擺佈，你一定是值得她敬重的人。」他向另一人招手：「小妖怪，你還不過來？」

　　那位在他舉劍要發誓，而恰好轉首回顧的人，噗嗤一笑脫掉頭罩說：「人家是一片孝心嘛，先救我再去求你，我能不答應嗎？田姐姐不希望挾恩要脅，你總算沒有讓她失望，萍水相逢，你毫無條件地答應幫忙，我好高興。」

　　果然就是龍姑娘。

　　田英粲然一笑，合掌說：「本來在客店討回音時，我就想告訴你的，沒料到強盜們來得不是時候，我不能明說，所以回去旋即求見朱前輩，大家趕來聲援，趕到山神廟，強盜們怕死留下，你卻與火狐卓超先走了。謝謝天！我們來得正是時候，不然……你總算平安無恙。」

　　三位戴頭罩的人，也除下頭罩上前相見。一位是田英的祖父，北劍田仲舒；一位是姑娘的父親田家瑞；另一位是林彥極為熟悉，但並未見過面的毒王王騰蛟。

　　毒王在武林十一奇人中，排名第三，名頭在四客江湖客之上，稱為三王。老人家隱身在余御史身邊暗中呵護，那次樂千戶派人下毒謀害余御史幾乎得手，要不是有老人家在身邊，余御史該早已骨肉化泥了。

　　千里追風也替同伴引見了，這些人皆是早先派在太原暗殺站的俠義英雄，暗殺站因故撤銷。這些人正感到十分失望與苦悶，能與久仰傾慕的林彥一同出生入死，莫不感到光榮。

　　客套一番，千里追風說：「此非說話之處，咱們回城再聚，這裏仍是強盜窩，早些離開為妙，我們走吧。」

　　陶三爺向北劍抱拳施禮，笑笑說：「田前輩，來得匆忙，無暇將林小兄弟託付的事奉告，這時說出也好令前輩安心。晚輩已蒙霍將軍慨允，梁剝皮來時，鵲嶺田家不但不抓人，而且不封莊。霍將軍說林小兄弟已經向他保證，不在太原附近行刺，所以他只要力所能逮，什麼條件都可以答應，請放心好了。」

　　「老朽感激不盡。」北劍苦笑：「只是，林彥弟放棄在太原行刺梁剝皮，令老朽五內如焚……」

　　「老前輩，不瞞你說，晚輩根本沒有在太原行刺的打算。」

　　林彥接口說：「老前輩根本用不著為此而感到內疚於心。」

　　「那你打算……」

　　「恕晚輩守秘。」

　　千里追風的目光，落在賽方朔的屍體上，突然說：「你們看，賽方朔這該死的惡賊，頭發是否有點異樣？怪事。」

　　毒王急走兩步，伸手一拉賽方朔那歪在一旁的灰髮結，髮結連頭皮有移動的跡象。

　　「是假髮。」毒王揉動著死屍的面孔：「千面客聞健的傑作，功臻化境的易容術。這人不是賽方朔，也不是千面客。哼！恐怕那位會主陰狼宰森也是假的，惡賊們中的真正高手，恐怕仍在西安暗中保護梁剝皮，明裏派些假貨來吸引林小哥的注意。」

　　「哦！這麼說來，梁剝皮的身邊，隱藏著大批可怕的高手了。」林彥變色說：「在這裏派一部分人不斷向我騷擾，我根本無法鏟除他的主力，以下駟對上駟，這惡賊在打如意算盤，哼！」

　　「真是如意算盤。」千里追風說：「他要讓你以為已除去他的主力，心存輕敵的念頭，等你出手行刺時，他的主力突然出現，就像今天一樣，掘下陷阱讓你掉下去。」

　　「好，咱們走著瞧。」林彥冷笑：「咱們回城計議，晚輩必須請諸位幫忙。」

　　「你打算……」

　　「將計就計。」他說：「已經發現他們的陰謀，我得好好準備，以免心懸兩地。走！」

　　一連十天，林彥和龍姑娘在白道群雄與綠林強盤的協助下，全面展開大規模的搜殺黑狼會妖孽的行動了，幹得有聲有色如火如荼。南起汾州府，東抵娘子關，他倆神出鬼沒，忽南忽東，與黑狼會陸續趕到的高手死纏不休。

　　這一天，西安府城萬人空巷，二十萬民眾敲著破鑼，破鼓、面盆、飯鍋、破碗、鐮刀，送梁剝皮的車駕出城返京。

　　官兵從府城直排至潼關、沿途戒嚴。

　　欽差的大轎一式五乘，五乘橋完全相同。五輛華麗輕車，型式也完全相同，誰知道梁剝皮在哪輛車橋內？車轎前後，各有一百名親軍，三百名精銳的衛軍，全是騎兵，弓上弦刀出鞘神氣極了。

　　同一天，一隊行商在潼關驛站旁的客店投宿。這是說，這隊行商走在欽差前面五天腳程。

　　商隊共有五十匹馱馬，都是清一色的高大健騾，負責保鏢的是河南府的中州鏢局，天下四大名鏢局之一。十二名鏢師和伙計，乘健馬前後保護。至於騾夫，則是貨主自己的伙計，人數超過二十名。走在馱騾後的是兩輛篷車，作為盛載炊具與日常用品的車輛。

　　貨主本人不時騎乘拴在車後的兩匹健馬，但大多時間是坐在第一輛篷車內養神。

　　這位貨主姓杜，褐黃色的臉膛，滿臉虯鬚，中等身材，只是雙目無神，似乎整天陰陽怪氣無精打采的。據說，他是開封府著名商行豐源寶號的二東主杜恒，該商經營南北百貨，頗具商譽。

　　中州鏢局這趟鏢，接自鳳翔府，終站是開封。由於是普通商品，中州鏢局局主並未注意，早在月前便派定十二個普通的人手，隨豐源在開封的伙計前往接鏢，順利地到達潼關投宿，準備次晨繼續東下。

　　杜二東主很少出面與人打交道，對外由總管奚夫子奚震張羅。這位奚夫子滿腹文才，精明幹練口才好手面闊，沿途與官府稅吏打交道手段圓滑四海，是極優秀稱職的外交好人才。

　　對內，由帳房范老七范進管理。范老七生得腹大如鼓，臉上經常掛著和藹的笑容，但所有的供役伙計、車把式、騾夫、小廝等等，對他卻是畢恭畢敬，回話時有規有矩不敢隨便。這兩個人，等於是杜二東主的左右手，裹外無憂，缺一不可。

　　中州鏢局派來的十二個人中，只有兩名小有名氣、沒有多少經驗的二流鏢師，由三陰手張世群主事，沿途因小毛賊也沒碰上半個，清閒得很。張鏢師在開封便認識杜二東主，雖則以往從未正式交往過，並無多少印象，但畢竟是同住在一座城內的人，彼此相處因而相當融洽。

　　潼關，中原第一軍事重鎮，最著名的軍管地區，扼三省的咽喉，但市面並不繁榮，這裏只是往來客商的住宿區，本身並不具商埠的條件。

　　潼關賓館只接待過往的大員，潼關驛則安頓七品官以下的官吏差役。至於過往客商，便得到街對面一帶旅舍投宿，或者到街尾的碼頭區住棧房。

　　這天傍晚時分，杜二東主的商隊抵達潼關，分別住進了三家客棧，帶來一陣喧鬧。

　　兩輛大車停在永福客棧的廣寬停車場上，店伙計幫忙下貨。杜二東主跨落地面，范帳房殷勤地扶他站穩，討好地笑笑說：「東主，總算還好，剩下一間上房，旅客多，將就將就算了，請進去先歇息歇息吧。」

　　車裏面有一個人，正將兩隻包裹堆放在車門口。一名客棧的店伙上前幫忙取包裹，過來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廝，一把抓住店伙推至一旁，不客氣地說：「走開，這裏沒有你的事。」

　　店伙一愣，死盯了小廝一眼，感到有點困惑。這小廝人小鬼大，說話老裏老氣，手上的力道可真不小，信手一拉就把一個大塊頭店伙拖至一旁，怎不令人困惑？」

　　「小可無禮！小忠，你皮癢了是不是？」范帳房向小廝叱罵：「出門行走，切忌得罪人，你這種惡劣態度，早晚會碰釘子的，還不給我向人家道歉？」

　　「這位大哥包涵一二。」小忠向店伙打手勢示意，臉上訕訕地：「來，你提一個我提一個。」

　　對街在藍家養老的族叔，正靠坐在屋角的大樹下打瞌睡。

　　其實他並未睡著，對街幾家客店前所發生的事，沒有一樣能逃過他的眼下。

　　從西面來的旅客真不少，沒看到任何行跡可疑的人。

　　在店後庫房監督騾夫卸貨的鏢師三陰手，拉住了一名前來照料的店伙說：「棧房今晚負責照料的人，等會兒請他來談談，在下也派有人守夜，彼此認識認識也是好的。」

　　「小的遵命。哦！牲口照料，爺台有何特別交代嗎？」店伙笑笑說：「小的意思是，有些客官要過河的，牲口除了官馬另有特別的牲口船載運外，民馬一概不許渡河，所以牲口要找主顧脫手。」

　　「我們到開封，不過河。」三陰手說：「牲口不必特殊照顧，用普通的草料就好，倒是杜東主的兩匹棗騮，要上廄加上料，知道嗎？」

　　「好，小的理會得。」

　　健騾是不用上廄的，店旁邊就有牲口圈；要上廄，就得多花不少錢。

　　幾十個人分住三家客店，有他們的苦衷，原因是每家店都有先來的旅客，怎能把先落店的旅客往外趕？好在這一群人相當好說話，杜東主也對手下的人管束得很嚴，因此雖然顯得零亂，仍然有規有矩，深獲店家的好感。

　　安頓畢，已是掌燈時分。

　　藍家的大樹下，藍老伯仍然安坐如故。一位潑皮打扮腦漢子，出現在他身旁，遞給他一塊烙餅，在旁坐下說：「開封我沒去過，也沒聽說過什麼豐源寶號，不過，看情形，規模倒是相當大的。」

　　「看鏢旗，真像是中州鏢局的鏢。」藍老人咬了一口烙餅：「不要管這些閒事了，有消息？」

　　「動身了，今早。」潑皮說。

　　「看到了？」

　　「消息尚未傳到。早兩天，該在的人都在。」

　　「哦！那就不會假了。」

　　「應該不會。樂千戶是總指揮，兩百名校刀，全是梁剝皮以往的所謂護衛親軍。內外西堂的人，被小哥嚇破了膽，聽說林小哥已在太原出現，集合大批各路英雄，把黑狼會的走狗殺得落花流水，因此誰也不敢留下保護梁剝皮，逃走了一大半，取代的人，全是京師來的高手，與及新招不久的宇內兇魔，聲勢浩大得很呢。」

　　「人愈多愈好。」藍老人說：「你走吧，這幾天是關鍵時刻，要千萬小心，不能有絲毫疏忽。」

　　「呵呵！放心啦！錯不了。」潑皮說，從屋後走了。

　　天黑了，藍老人回到後堂，與屋主藍永和夫婦共進晚膳。

　　藍永和是個短小精悍的四十餘歲壯年人，在衛所有一份差事，吃吃閒糧，是餘丁的身分，生活不算壞，有時公餘在馬市兼一份差事，替人辦理換馬買賣車轎等等活計，有時一天可以賺一二十兩銀子，有時十天半月沒有一文錢落袋。

　　「大叔，好像有些事不對勁。」藍永和向藍老人說。

　　「有何不對？」藍老人問。

　　「豐源寶號那輛騾車不對。」

　　「說說著。」

　　「底座是隔層。」

　　「有什麼好怪的？哪一部長途大車不帶私貨？」

　　「那藏不了多少私貨，除非是珍寶；還有，那位自稱帳房的范老七，藏在褲管內的快靴靴筒裏，好像有些什麼可疑的物品，可惜無法看到。生意人的東西不管是否貴重，只藏在腰囊或揣在懷裏，可沒聽說這是藏在靴筒裏的。」

　　「靴筒內藏不了多少東西，如果是江湖人，該是暗器、文憑、百靈鑰，或者救命丹九一類物品。唔唔！帳房不是江湖人。賢侄，能查嗎？」

　　「他們人多，好像在避免與其他旅客接觸，不易接近，這樣吧，我去交代我的人留意。」

　　「千萬不要露出形跡。」

　　「我會小心的。」

　　藍老人，這半年來，他已經成為潼關衛本鄉本土，一個入土大半的本地老年人，經過巧妙的簡單化裝，誰知道他是早年威震天下，大名鼎鼎的六合瘟神符安？

　　至於這位屋主藍永和，確是本地人氏。由於衛所軍是世襲的，職位按規定由長子繼承，長子死亡則按律由合法繼承人遞補。如果有兄弟三人，兩位弟弟便稱為餘丁。餘丁按規定有缺便補，無缺便得自謀生活，假使衛所有多餘的田地，也可能分得一些田地耕種。藍永和是餘丁，年輕時曾經在江湖闖蕩，一度淪落身陷死境，被六合瘟神的一位朋友所救。這次六合瘟神出山協助林彥除奸，定下了周密的除奸大計，由那位朋友介紹與藍永和結交，在潼關衛潛伏待機。

　　老人家的老伴和內侄女都來了。龍女傅瑩扮成中年婦人，傅天奇姑娘也扮成小姑娘，混入了賓館掌廚。半年來，誰也不會懷疑他們的身分。。

　　潼關衛從三個月以前，便開始嚴加監視途經此地的江湖浪人，即使是正當商旅，也不許留宿三天以上。本地那些遊手好閒的人，也受到嚴厲的警告，嚴禁在市區流連。十天前，戒備加強，巡邏放哨的人增加了五倍。過往的旅客，手續不全的全被逮捕。形跡稍有可疑的人，也受到不客氣的盤詰。

　　對岸的風陵渡，盤查更嚴，佩的刀劍一律沒收，浪人和地棍嚴加看管，驅逐所有的過境江湖人，雷厲風行，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卸任欽差啟程的消息向不公開發佈。最近這一年來謠言滿天飛，梁剝皮去去留留的傳聞此起彼落，但沒有一次是真的。新任欽差已經到任半年多，搜刮的暴政減少至少兩成，陝西的百姓總算得到了喘息的機會，人們對林彥的懷念與時俱增。

　　次日巳牌左右，欽差動身返京的消息，終於由布政使衙門用三百里信使傳到潼關。

　　午牌初，十二名校刀手由本衛以勇悍著稱的常百戶常鱗率領，出現在碼頭區的鴻賓酒肆。

　　正是午膳時光，校刀手在店門列陣，十二具盾牌堵住了店門，立即引起一陣騷動。

　　從風陵渡過來的渡船剛好靠岸，五十餘名旅客渾身水濕，有一半人被嚇得臉色發青，有不少人暈船嘔吐，需要旁的旅客扶著走。黃河這處渡口，比起龍門渡寬得多，雖沒有龍門渡兇險，但並不怎麼遜色的。風大浪大，險象橫生，真像從鬼門關裏進出了一次。兩處渡口有一件事是相同的，那就是渡船都不用槳櫓。龍門渡是順水下放，風陵渡是用錨拉放；用錨拉渡，天下間恐怕找不出第二處，用特製的飛錨拉過湍急的三里餘寬河面，其壯觀驚險程度是可想見的。

　　旅客們一登岸，首先便發覺氣氛不對。對岸風陵渡由地方丁勇把守盤查，這裏卻是穿鴛鴦戰襖的衛所軍警衛，比平時人數多了三倍以上。

　　所有的旅客皆登上碼頭，立即被四名官兵堵住，然後來了一位軍官，用洪亮的大嗓門說：「諸位往來客商聽了：本關奉命戒嚴，有過境路引的人，不許在本關投宿。需要在本關逗留辦事的人，限明晨離境日後再來。擅自潛伏者，軍法從事。」

　　一位身材高大，滿面病容，背了一個大背囊的中年人，隨在議論紛紛的人叢後面，步履維艱離開碼頭。

　　他看到鴻賓酒肆前的光景，眼神一動。

　　常百戶帶了一名隨從，直趨櫃檯。酒肆的主人魏福，肥頭大耳一臉福相，疾步繞出櫃外欠身賠笑著說：「常總爺你好，失迎失迎，請裏面坐。」

　　「魏福，我不是來坐的，來談公事。」常百戶臉上沒有笑容：「聽說你有時候四海得很，不時收留一些好朋友住宿。從今天起，本關所有的客棧酒肆全部關閉，明天不要做生意了，知道嗎？」

　　「總爺……」

　　「再收留朋友住宿，可不要怪我。」

　　「不敢不敢。總爺，到底為了何事戒嚴？桃林的土匪出來了？何時可以解禁？」

　　「我也不知道。至於解禁，恐怕不是三五天的事。」

　　「老天爺，那不是要吃老本嗎？」

　　「大概是的。老魏，那是無可奈何的事。」常百戶掏出一本流水簿：「三個月前你收留的那兩位伙計，好像是周阿牛和吳十一，對不對？」

　　「是呀，總爺，你們不是調查了好幾次嗎？」

　　「把他倆叫出來好不好？」常百戶皺著眉頭說。

　　「好，好。」魏福怎敢不遵？立即吩咐伙計去叫人。

　　片刻，年紀已經不小，傻兮兮的周阿牛，與高大健壯的吳十一被帶到。

　　「總爺好，喚小的有事嗎？」一臉聰明相的吳十一恭謙地欠身賠笑問。

　　「有事。」常百戶說：「你兩人的身家，經過調查尚算清白，遷徙的手續也齊全，可是，我們一直就想不透你們前來落戶的原因所在。你們在魏福的店中幹活，老實說也賺不了多少錢，所以，你們必須迴避。」

　　「迴避？總爺的意思……」

　　「本關宣佈戒嚴，有顧慮的人必須離開管避。」

　　「這……」

　　「有兩條路。一，跟我走，暫時羈押，戒嚴解除便釋放。二，明早立即離城暫避，解禁後再回來。哦！你們有地方投奔嗎？」

　　「沒有，但……那我們明天離開好了。」吳十一無可奈何地說：「牢裏面的飯吃不得，我也沒坐過牢。」

　　「也好。還有，記住：不要往西走，也不要過河，最好往南到山裏面去暫住幾天。」

　　「為何不能往西？我可以到華陰……」

　　「往華陰走，說不定真要被抓去坐牢，何況本關已停止換發西行的路引。後天起，西行的道路全部封鎖。好了，你們好好準備吧。記住，明早一定得離開，不然我就來抓你們。」

　　身材高大滿臉病容的旅客，連跑三家客棧，皆被拒絕收留。最後，只好孤零零地出關，踏上了東下河南的大道。但一到五六里外的暗門隘，他往路旁一竄，驀而失蹤。

　　天一黑，全市戒嚴，所有各街的柵門全部封閉，斷絕交通，沒有軍方的特別通行證，寸步難行。

　　只要知道街各處的崗哨所在地，與及官兵巡邏的路線，加上身手高明，仍然可以來去自如，只是辛苦些而已。

　　三更天，藍家的後院，幽靈似的出現一個人影。

　　半掩的後門悄然而開，傳出兩響彈指聲。人影拉開門，一閃而入。

　　柴房內一燈如豆，扮藍老人的六合瘟神，與鴻賓酒肆的吳十一，相對席地而坐。

　　「爹，衛所的管制真厲害，已奉到口頭通知，明早孩兒要和榮叔離城暫避，爹有何打算？」

　　這位吳十一，原來是六合瘟神的兒子符瑞。那位傻兮兮的周阿牛，赫然是武林十一奇人之首狂劍榮昌，屈身跑堂之列，伺候那些販夫走卒，一代奇人能屈能伸。

　　「只好撤至禁峪待機了，這一步棋我們失敗了一半。」六合瘟神苦笑：「現在，必須用第二計畫。我擔心的是你娘和你表妹……」

　　「這點爹不必擔心，賓館人手不夠，衛所已下令徵召十位名廚至賓館聽候差遣，娘和表妹不至於被遣出來。」

　　「我擔心的不是被遣出，而是擔心梁剝皮那些手下。他們勢必派專人監廚，用自己的廚子，萬一看出破綻，你娘無人策應，後果……」

　　「這……爹，依孩兒之見，還是改用第三計畫比較安全些。」

　　「不可能了，哪有時間準備？沒想到這惡賊如此囂張，竟然比皇帝出巡還要神氣，這時想走已經來不及了。從明天起，渡口嚴禁北渡，要等那惡賊遠出百里外方能解禁，也許會兩百里方許北行旅客渡河的。那時，咱們在後面趕，哪有工夫在前面領先佈置？」

　　「這個……」

　　「我們準備了半年，才能造成如此局面，仍然出了意外。事已至此，我們唯一可做的是聽天命盡人事。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咱們已答應了林小哥，絕無畏縮之理。林小哥在太原搞得有聲有色，他做了他該做的事，我們也要做我們該做的。回去轉告榮老，改用第二計畫。」

　　「好。」

　　「你們可以先到前面遠遠地察看動靜，便可知道惡賊到達的正確時間，以後千萬不要再來看動靜。惡賊身邊高手如雲，到達後夜間戒備必嚴，一露形跡，大事休矣！」

　　「好。天色不早，孩兒回去了，明早與榮叔南走禁峪藏身，恢復本來面目待機。」

　　「你走吧，千萬小心。」

　　符瑞剛返店，便碰上大隊官兵查夜，官兵逐戶盤查搜索，查對丁口毫不馬虎，燈球火把亮得滿街通明。

　　兩個夜行人被阻在街尾，直到五更初官兵仍未撤走，只好悄然退去。

　　一連三天，潼關成了一座死城。東關和碼頭皆已封鎖停渡，非本關的人一律飭令離境。東面，旅客被官府留阻。西面，除了信使之外，可說完全斷絕了交通，平日車水馬龍的大官道寂靜如死。

　　信息傳到了，欽差在華陰投宿，明日午後可抵潼關。而先遣人員，已在當天未牌左右到抵潼關，賓館立即加派官兵加強警戒，與外界完全隔絕。

　　街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巡查人員往來不絕，所有的門燈皆奉命徹夜點亮。

　　二更天，夜黑如墨。

　　兩個黑影從上游向下游漂，利用河岸的陰影慢慢接近了碼頭西側。

　　碼頭的警戒比較鬆懈，三組警哨佈在碼頭上端，另有一組三個人看守三艘渡船。其實碼頭這一面根本不需警戒，夜間絕對沒有船隻靠碼頭。

　　兩黑影在碼頭西端不遠處爬上岸來，伏在一座巨石後察看附近的動靜。

　　久久，一個黑影低聲說：「無論如何，我得進去報訊。記住，裏面一有動靜，你得準備現身接應我出來。小心了。」

　　「這樣進去是不行的，崗哨太多了。」另一黑影說。

　　「我有的是耐心，總會有空隙可以潛入的。哦！別忘了，不能傷人，除非萬不得已，不可用暗器。當然，為了保命有時不能不下重手，但只要你不遠離河岸，從水中脫身是不會有困難的。」

　　「我知道。你千萬小心珍重。」

　　黑影伏地爬行，逐段爬上了一處陡坡。他行動是那麼緩慢，簡直是在蠕動，以至左側在坡側警戒的兩名警哨，相距不足三丈居然毫無所覺，雖有一支火把發出明亮的火焰，仍難發現亂石與叢草中蠕動的人影。

　　火光照亮了塗黑了臉的黑影，原來是那位滿臉病容的旅客。

　　一個更次過去了，好漫長的一個更次。

　　街上是不能行走的，門燈與火把照耀下，老鼠也無法遁形。從屋上行走，卻不是容易的事，下面的警戒可以監視屋頂，不能使用快速的輕功提縱術。因此，必須利用屋脊後的暗影慢慢爬行，耐心與體力，方是成敗的關鍵。

　　四更天，街尾城根的一棟破敗廢屋，突然發出一聲轟然巨響，整個關城都可聽到這聲爆震，全城氣氛一緊。

　　藍家側院的一座明窗，本來每天晚上都可看到隱約的燈光，隨著這一聲巨震，燈光突然隱沒。

第四十四章　馬失前蹄

　　卸任的欽差有如落水狗；但梁剝皮不是落水狗。

　　畢竟，他仍是皇帝面前的紅人，在陝西八年，把陝西刮得民窮財盡，遍地哀鴻，三次激起民變，血流漂杵。直接死在他手下的大小官吏，不下五十名之多，其他無辜的百姓的死傷可想而知，直接破家的恐怕不止上萬戶。每年，他呈獻給皇帝的金銀珠寶，數量多得令皇帝也大感意外，難怪皇帝把天下各地的官吏罵得一文不值，把常管天下稅收的戶部大員，逐一撤換、革職、叱責、甚至打屁股；這一班不知道拼命增加稅收的糊塗官要來何用？還是那些派出去的太監靠得住。

　　召回梁永，當今皇上心痛得不得了。因此，聖旨直接下達給陝西、河南、山西、京師四地的方面大員，必須全力保護欽差的安全，務必安全護送到京，任何地方出了意外，地方首長須負完全責任。因此這四省的大小官員人人自危，只好盡所有的力量，與各地衛所配合，出動可動用的衛軍、丁勇、巡捕民壯，沿途警戒嚴密防範刺客，鬧得民怨沸騰，雞飛狗走。

　　從西安至潼關，三百餘里大道上不見行人。

　　末牌正，空前絕後波瀾壯闊的大軍，到達高聳入雲、雄偉壯觀有如天闕的潼關門外。那是秦王府三衛中的西安右衛，先行官所領的一千二百名騎軍。

　　潼關衛本身，也派出了一千二百名步軍列隊相迎，軍容壯盛，一個個盔甲擦得雪亮。

　　潼關成了一座死城，家家閉戶雞犬皆不敢放出亂走。

　　三十餘名船夫的家屬，皆被集中監禁在碼頭的一座貨棧內，如果渡船在河中出了意外，這百餘名男女老幼全得在碼頭砍頭水葬。

　　整整三天，欽差的人馬終於平安到達彼岸。對岸風陵關，早就戒備森嚴，斷絕交通。

　　次日一早，陝西巡撫顧其志，御史余懋衡，方隨同護送的數千名官兵，如釋重負地返回西安。這段路未發生意外，陝西與潼關衛的文武官員，儘管把梁剝皮恨入骨髓，但也不得不感謝老天爺保佑。

　　潼關衛解禁，但碼頭仍然關閉，只許旅客東西往來，不許過河北上。梁剝皮離開風陵關的第三天，碼頭終於開放，恢復往昔的風貌，渡船開始在波浪起伏的河口往來。

　　梁剝皮過河後的第二天晚間，潼關仍在封鎖狀態中，但居民已可外出走動，崗哨已撤除大半，街道上已不見荷槍佩刀的官兵，僅偶或走過一隊巡邏的兵勇。碼頭的戒備仍然森嚴，三艘渡船與兩艘正在大修的渡船，皆由官兵嚴密看守，嚴防有人盜船偷渡。

　　夜市雖未完全恢復，客店與茶樓酒肆皆已恢復營業。梁剝皮人馬太多，渡船往返不便，三天方將人馬全部送過彼岸，這三天中，居民真是吃盡了苦頭。因此，不論軍民人等，無不滿腹怒火，怨氣沖天，街頭巷尾咒罵之聲不絕於耳，有些人更肆無憚忌地站在河邊向對岸破口大罵，公然大罵皇帝是昏君王八蛋，站崗的兵勇不但不加干涉逮捕，反而跟著起哄附和。

　　鴻賓酒肆中，掌燈時分已有了六成座，都是本城的常客。

　　店伙計周阿牛（狂劍榮昌）和吳十一（符瑞），他倆是看到關樓降下禁旗時返店的，午間方返回鴻賓樓上工。

　　近窗口一桌，食客是在碼頭打野食的馮柱子，受僱收渡船錢的陳三，在稅所負責驗貨的許兌，大型渡船的綑載夫衛武，小型渡船號稱第一把手的飛錨渡夫朱印，與馬市的二手經紀尤金寶尤二爺。

　　六個人已有了五七分酒意，飛錨夫朱印的嗓門特別大，一口喝了半碗酒，一開口就是他的口頭禪五字經：「他娘的渾球！那位王八羔子說的，說是太監都是沒卵子的娘娘腔廢物，鬼話！那狗娘養的梁剝皮，就比我所看到的任何旅客都強。」

　　吳十一送來兩壺，笑笑說：「老朱，你看到他了？」

　　「他娘的渾球！轎子上了船，他能不出來？船一翻，他豈不要困死在轎裏面？當然看到他了。」

　　「五輛車，五乘轎，完全相同，每車每轎都有一個梁剝皮，也可能是木人，你怎知你看到的梁剝皮是真的？」

　　「他娘的渾球！」朱印的口頭禪衝口而出：「尖腦袋、高顴骨、豬眼尖嘴、白面無鬚，完全與傳聞中的說法一樣。而且那十個保護他的人，都稱他為公公，當然是他。」

　　「你又怎知道他強？」

　　「他姐的渾球！船在波浪中顛簸，水花濺得有丈高，十個狗娘養的臉都嚇青了，渾身是水不住打哆嗦。而那個王八羔子坐在船上絲紋不動，臉上不住陰笑，手上還玩弄著兩枚鐵膽，磨動時吱嘎嘎怪響，鎮定得很。他姐的渾球！要不是我那燒鍋的和兩個孩子被押在棧房等殺頭，老子不一錨砸破他的狗腦袋，老子就不是人養的。」

　　「老朱，你一共看了幾個梁剝皮？」馬市經紀尤二爺笑問。

　　「三個。」朱印說：「他娘的渾球！」

　　「三個的長相全一樣？」

　　「不一樣。」朱印乾了碗中酒：「他娘的渾球！不過，全都剃光了鬍子，身材都差不多高矮，只是相貌不同而已，到哪兒去找十個相貌全同的人來充數？他娘的渾球！所以我知道那三八羔子是真的。」

　　周阿牛送來一碟小菜，便笑著說：「梁剝皮雖然是京都人，但他不會玩鐵膽，只會玩女人的這個……」他拍拍胸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咦！你怎知道他不會玩鐵膽？阿牛，你並不傻嘛！」收渡錢的陳三拍拍周阿牛的肩膀說。

　　鄰座一位食客嘿嘿笑，接口說：「那個狗娘養的，是京都大大有名的，陰陽神膽沙罡，錦衣衛的世襲鎮撫。五丈內他的鐵膽有如催命符，發則中，是梁剝皮花重金請來，專門對付大刺客林彥的人。到了太原附近，就知道誰死誰活了。」

　　「他娘的渾球！誰敢和我打賭？」朱印的大嗓門震驚四座：「二比一，我賭大刺客林彥一定成功，梁剝皮如果活著回到京師，算我輸了。十兩銀子賭五兩，誰來？」

　　周阿牛向吳十一暗中打眼色，不再套口風到鄰桌招呼去了。

　　三更天，藍家的內室。

　　室內沒有燈火，六合瘟神與狂劍榮昌在低聲交談。

　　「幾經查證，梁剝皮的確不在了。榮老，你斷定那些所謂高手護衛親軍認識甚多。樂千戶是真的，但護衛親軍中許多熟面孔都失了蹤，可知定然暗中保護梁剝皮，用金蟬脫殼計走掉了。」

　　「我二十年前曾就認識陰狼宰森。」狂劍說：「他那雙令人渾身發冷的所謂鬼眼，是不會因歲月如流而改變的。我伏在路旁的草坑中看得真切，那傢伙相貌雖相似，但卻沒有鬼眼，所以知道他是假的。彥兒的消息，的確可靠。」

　　「要不是消息來得及時，我們的努力算是白費了。」六合瘟神嘆息一聲：「現在問題是，梁剝皮目下在何處？是否仍在西安？」

　　「他不會在西安。余御史身邊，大劍山風雷四絕、鐵膽郎君、華山隱叟等人，正在追搜那些為虎作倀的江湖餘孽，梁賊怎敢在西安逗留，如果他敢留，那麼，他便失去了保障，他死了，陝西的官吏沒有責任，誰不樂意看他死？所以，他該是走在前面。」

　　「會不會走咸陽出延安？」六合瘟神說：「我在此地半年，每天往來的旅客皆在我的監視下，如果他走這條路，絕難逃出我的監視下，何況我還有不少眼線？那惡賊是個怕死鬼，絕不會帶三兩個人化裝易容偷溜；虎死不倒威，他不會窩窩囊囊溜之大吉的。」

　　「真糟！咱們竟然不知道他何時走的，也不知他往何處走的。他不會走咸陽出延安，陝北盜賊如毛，山道崎嶇，強盜們用滾雷木炮攻擊，千軍萬馬也保護不了他的安全，他怎敢走……哎呀！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六合瘟神問。

　　「中州鏢局那趟鏢。」

　　「在店門我留意過三陰手。」六合瘟神說：「他們那些鏢局伙計輕鬆得很，不像是保護重要人物。他們是在鳳翔接鏢的，途經西安僅留宿一宵。我已經查過了，當天曾與稅站的人鬧得不很愉快，還是花了大把銀子打通關節，才能平安離開的。」

　　「那是掩人耳目的聰明手法，那些騾夫舉動沉穩，但幹起活來卻並不熟練。」

　　「但所有的人都很和氣，惡賊的人哪一個不囂張？」

　　「那是故意裝出來的。符老，你不是說過，曾看到那小廝將店伙推開嗎？」

　　「對……唔！真是有點可疑。」

　　「他們走了快十天，這時該已到了洛陽。事不宜遲，這是唯一的線索，咱們追。如果證實我們錯了，咱們就走彰德趕到前面去，在娘子關以東太行山麓全力以赴。」

　　「好，明天就走，在路上再計議，爭取時辰。」六合瘟神斷然作了決定。

　　杜東主的馱隊，以正常的腳程向東又向東，過了一天又一天，沿途平安無事，一切順利。

　　這天傍晚，馱隊浩浩蕩蕩進入滎陽縣城。縣城很小，客店容納不下這批大主顧，因此出城在東門外廢濟橋與通濟橋之間的悅來老店投宿。

　　悅來老店佔地甚廣，是本地頗有名氣的老店。中州鏢局與這家老店有交情，老主顧當然受歡迎。

　　此至開封僅有三天腳程，每一程皆不超過百里，所以大家都顯得情緒輕鬆。尤其是三陰手張世群，從鳳翔千里迢迢接下這趟鏢，沿途未發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故，眼看就快要到家了，心情愉快在所難免，因此安頓畢，帶了一位手下到店側的如意居，找老朋友敘舊。

　　如意居是一家小酒肆，店主姓祖，名祖訓。四五年前曾經在江湖鬼混，當過小鏢師，幹過護院，做過打手，混了個吃八方的綽號，收心後開酒店讓八方的人來吃他了。

　　天快黑了，城門已關，但東城門外不受夜禁的管制，大官道左右成了市集，這裏比城內熱鬧多了。

　　這種小酒肆不賣菜餚，僅有些燒鹵、醬菜、乾果等等下酒的小菜，也不賣面點，所以傍晚食客不多，生意旺的時間是起更以後的事。

　　初冬時節，天黑以後寒風凜冽，那徹骨的露風颳在臉上，真像刮刀般徹骨冰涼。掀開厚重的門簾，店堂的暖氣一湧，令人渾身舒泰。

　　三陰手摘下風帽，沖櫃上肥頭大耳的吃八方哈哈一笑，倚在櫃上說：「吃八方，你好，好像又長了幾分膘。怎樣，生意好嗎？」

　　「哦！呵呵！老張，別挨罵了，你這張嘴可真會損人。」吃八方拍拍三陰手按在櫃上的手背笑：「回來很快嘛！看你春風得意的勁頭，大概走這趟鏢很順利，沒挨上寶刀利劍毒藥鏢，算你走了狗運。裏面坐，請你喝兩杯，當然賬要你付。宏生兄。」吃八方轉向三陰手的手下打招呼：「沒碰上什麼風險，很乏味是不是？放心啦！下次保證你會碰上大場面，要砸中州鏢局招牌的毛賊多得很呢。」

　　兩人的口都沒遮攔，可把內側另一副座頭的幾個食客惹笑了。

　　吃八方走出櫃外，親熱地挽了三陰手在角落上的座頭就座，命小伙計送上兩壺酒幾味小菜，一面替兩人斟酒一面低聲說：「老張，有件事在道義上我該告訴你，不知道你愛不愛聽。」

　　「狗嘴裏長不出象牙，有事你就說啦！」三陰手笑說：「反正你要說，不管我愛不愛聽，是嗎？」

　　「朋友嘛！好歹我都該說，是不是？」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好像很嚴重似的。」

　　「不算嚴重，與你這趟鏢有關。」

　　「哦！真的？那就是嚴重了，怎麼一回事？」

　　「你這趟鏢，是保貨還是保人？」吃八方語音更低。

　　「保貨。」三陰手直截了當答覆：「府城豐源寶號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向是要錢不要命，有錢也不怕在不到人，只要保住了貨，去了幾個人隨時可以另僱。老實說，這次押貨的是二東主杜恒，他的身價嘛，還不配一個打悶棍的小蟊賊出手。他本來就是豐源可有可無的閒人，名義上他是二位東主之一，其實只是擺個樣子而已。豐源的大東主徐瑜春吝嗇得很，他被綁架的話，徐東主不會花一兩銀子把他贖回來。你問這些……」

　　「那就怪了。」吃八方搶著說。

　　「有什麼可怪的？」

　　「有人傳出話，要請杜東主上山去涼快涼快。」

　　「什麼？消息那兒來的？」三陰手吃驚了。

　　「昨天滿天星駱大麻子跟蹤一位財神爺，跟到夕陽樓，親耳聽到那位財神爺向一個身材高大，滿臉病容的人說，要那人轉告橫山雙怪，弄走杜二東主時要避免與中州鏢局衝突。駱大麻子嚇得要死，原來他所跟蹤的財神爺，不是花花公子，而是一個可以指使橫山雙怪的江湖人，慌張地逃出城來藏起來了，因為他掏走了那人的一隻很名貴的如意錢袋；駱大麻子的三隻手頗有名氣的。」

　　「哼！原來是橫山雙怪兩個傢伙作怪，諒他們天膽也不敢與咱們中州鏢局作對。」三陰手傲然地說。

　　「話不是這樣說，強龍不鬥地頭蛇，何況雙怪並不是好相與的善男信女，貴鏢局犯不著把事情挑起來。好在你保的是貨，這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我可不輕鬆。」三陰手苦笑：「不錯，我保的是貨，但你知道，貨主跟在貨後頭，出了問題豈能彼此不相關？我能裝瞎子不加理會？在情在理我都不能裝聾作啞，除非雙怪不在我附近動手腳。」

　　「要是他們動手腳……」

　　「那就不是我就是他們。」

　　「你對付得了雙怪嗎？」

　　「要到時候才知道。」三陰手的語氣並不肯定：「我們有十二個人，我三陰手不是沒見過大風浪的人。謝謝你的消息，回頭我得準備準備。」

　　不久，三陰手與同伴帶了五七分酒意匆匆走了。

　　食客漸多，吃八方的注意力並不因客人多而被分散，他始終對近窗口那桌的兩個食客暗中留了神。那是兩個身材小巧的年輕人，黑油油的頭髮胡亂挽了一個懶人髦，臉色薑黃卻五官清秀，年歲不會超過二十，穿一襲寬大的夾襖，看不出任何異樣。但憑他江湖人的本能，他知道這兩位小伙子可能會替他帶來麻煩。

　　兩個小伙子比三陰手先到，叫了幾味小菜，一壺酒吃到三陰手離開，似乎還剩下大半壺，兩人一直就在低聲談話，往鄰桌的人也無法聽到談話的內容。

　　果然麻煩來了，一個小伙子向同伴打手勢，泰然自若地離座走近櫃檯，雙手抱胸往櫃面一靠，似笑非笑地說：「祖掌櫃，你和張大鏢師所說的話，在下都聽到了。」

　　話說得很悅耳，帶有兩三分京腔。這是說，那是不算標準的官話，絕不是京師人。

　　「聽到了也好。」吃八方一臉笑意：「這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小兄弟，你的耳力真不含糊，但不知有何見教？」

　　「見教不敢當，有件事想拜託你。」

　　「小兄弟但請吩咐。」吃八方客氣地說。

　　「聽說你在開封闖了一段時間的道。」

　　「不錯，很潦倒。在那種大地方，沒有根柢是不很容易混出個名堂來的。」

　　「你認識豐源寶號的人？」

　　「談不上多少認識，不過，我是在南關混的，豐源寶號就在南關，多少有點印象。」

　　「那麼，你對杜二東主所知不少了。」

　　「我對那繡花枕頭毫無興趣。」吃八方怪笑：「他除了吃玩嫖賭之外，恐怕一無長處了。」

　　「但這就不對了，他既然這麼沒有用，徐大東主敢讓他出來押貨。」

　　「他是跟出來玩樂的，擺個樣子而已，大權其實在總管奚夫子手中，他也懶得管事，也管不了。」吃八方臉色一變：「小兄弟，你不像是橫山雙怪的人……」

　　「不是，拜託你轉告張大鏢師一聲，他最好裝聾作啞，那樣他就會活得長久些，謝謝啦！」

　　兩個小伙子會賬走了，吃八方滿腹疑雲甚感不安。

　　「掌櫃的，快來看。」收拾碗碟的店伙訝然驚叫。

　　那是兩個小伙子留下的殘餚。四色小菜碟，每個碟留下一個用手指戳穿的小洞孔，碟竟然沒有其他裂痕。那盛酒的錫壺，也洞穿一個孔，行家一眼便可看出，那是用手指戳穿的。

　　兩隻酒杯，本來放在那兒是完好的，但店伙手一碰到，兩隻杯竟然崩坍成一堆碎砂。

　　吃八方只感到毛骨悚然，脊梁發冷，臉色灰敗，將一隻有洞孔的小碟藏入懷中，向店伙慌張地說：「不要聲張，我得去警告那張鏢師。橫山雙怪請來了可怕的內家高手。張鏢師要是不自量，後果就可怕了。」

　　悅來老店右鄰不遠，是另一家規模不大的小客棧平安。六合瘟神幾個人，是在午後落店的，各別落店，相互之間裝成陌生人。其實，他們昨天在鞏縣就追上了馱隊，早一天趕到滎陽佈置，要試探馱隊的底細，為免暴露行藏，故意在次日重新投店住宿。

　　三更天，店中人聲漸寂。六合瘟神溜入狂劍的客房，商量如何進一步控制情勢製造情勢：「告密信已放在縣太爺的房門口，明早他一開門，就可以撿到從門上掉下的告密信了。」六合瘟神低聲說：「榮老，你猜，縣太爺會相信杜東主從蘭州偷運寶石羚角麝香嗎？」

　　「他會信的。」狂劍榮昌信心十足地說：「不管是真是假，他都會派人徹底檢查，這一招夠狠的。咱們雙管齊下，不怕他們不上當。」

　　「明天我先走，到前面準備。如果證明他們真是豐源寶號的人，你們得加快趕來會合，以便兼程趕往娘子關。按行程，車轎該已接近太原府了，咱們的時間不多。」

　　「好，我們會加快趕去會合的。」

　　為免誤傷無辜，狂劍榮昌的作法是相當慎重的，所以安排雙管齊下的妙計，要摸清馱隊的底。一方面散佈謠言，說橫山雙怪要指劫杜二東主。一方面用無頭信向官府告密，讓官府大舉搜查馱隊的貨物車輛，就算查不出梁剝皮的贓物，至少也可搜出那些人的兵刃來。當然，如果不是梁剝皮，杜二東主也不會有損失，當然不怕搜查。如果是，惡賊就會原形畢露。

　　「你今晚要不要多幾個人分頭監視？」六合瘟神問。

　　「不必了，人多了反而打草驚蛇。」

　　天沒亮，客店便開始忙碌，旅客們紛紛準備登程，店門前人聲嘈雜，牲口一一準備停當。

　　杜東主的馱隊，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已經是黎明時分，健騾在店前的廣場集合，天氣雖然寒冷，天宇中濃雲密佈，從北面旋來的罡風其冷徹骨，但人與牲口皆顯得精神抖擻。

　　三陰手與十二位同伴皆顯得有點緊張，注意力全放在騾車旁準備上車的杜二東主身上。他牽著座騎偕了四位同伴在三丈外等候，留意是否有陌生人接近，只要有人膽敢衝進來向杜二東主下手，他就會拔劍阻擊。

　　可是，並沒有意外發生。

　　終於，總管奚夫子結算了店錢出店，店東客氣地親自送客。

　　帳房范老七舉手一揮，大聲吃喝：「大家準備，今天風大，可不要走散了。」

　　這不是廢話嗎？大官道又平又寬，怎會走散？

　　店門外還有不少準備上道的旅客，雜亂情形可想而知。車把式剛坐穩，杜二東主在兩名小廝的扶持下正要上車，街口匆匆奔來一個潑皮打扮的大漢，排開人叢往裏搶，來勢甚急。

　　早就留了神的三陰手心中一動，丟了韁一個箭步搶先在杜二東主身前。接著，兩名鏢局伙計左右齊上。

　　「慢來！幹什麼的？」三陰手沉喝，怪眼彪圓。

　　大漢不加理睬，直往裏衝。

　　兩名鏢局伙計不約而同進步出手，分別抓向大漢的雙手曲池，用上了挾制術。

　　大漢信手一分，兩名鏢局伙計同時大叫一聲，分向左右斜撞而出，震出立外幾乎摔倒。

　　三陰手吃了一驚，拉開馬步左掌一引，厲聲沉叱：「站住！閣下好身手……」

　　帳房范夫子不知何時已擋在杜二東主面前，急叫：「張鏢師，不要緊，那是敝號從開封趕來報信的伙計，自己人。」

　　三陰手心中一凜，收勢讓開去路。一個伙計竟然信手一揮，便將他的兩名得力手下震退丈外，連他自己也沒有這份功力，怎不令他心中暗懍？

　　大漢急步左近，到了范帳房面前，急急地低聲說：「縣衙十萬火急臨時召集丁勇，捕房的人已經先一步出動，即將到來，聽風聲說是要包圍悅來老店，不許任何旅客離開。」

　　「哦！怎不早來稟報？」范帳房臉色一變。

　　「侯知縣親自趕到衙門發令，臨時召集誰也不可能事先知道，事出意外，委實措手不及。」

　　總管奚夫子到了，急急地說：「趕快動身，以免被波及，恐怕旅客中有不法之徒被發現了，咱們不能耽擱行程。」

　　「來不及了，真糟！」范帳房頓腳叫，轉向報訊的大漢：「你們這些飯桶！一定是被女人弄昏了頭，這麼多人竟然沒有一點用處，豈有此理！」

　　果然來不及了，街兩端已經巡捕們所扼守，正在趕散閒人。縣丞李大人官服齊全，領著兩位巡檢後面跟著二十名巡捕，進入店外的廣場。

　　「所有旅客聽清了，知縣大人臨檢，任何人不許擅離，違者嚴懲不貸。」一位巡檢大人亮聲大叫。

　　隨後到達的是丁勇，悅來老店受到包圍。

　　動身慢的旅客無不唉聲嘆氣，大嘆時運不濟，這一耽誤，絕不是三下兩下便算以了結的。最少也得拖上半天工夫，耽誤一天行程，今天是走不成啦！

　　縣丞大人似乎早有主見，領著人到了騾車旁。杜二東主淡淡一笑，揮手示意命兩個小廝退至一分，長揖為禮說：「李大人親臨，想必公務急迫。請問大人為了何……」

　　「等會兒知縣大人也要來。」李縣丞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就是開封豐源寶號的杜二東主杜恒？」

　　「正是草民。」

　　「很好。勞駕，把貴店的管事執事等人都叫來。哦！你們的貨物都裝載好了？」

　　「是的，正打算就道。」杜二東主沉著地答。

　　「對不起，本官奉命要檢查你們的貨物，有關的貨單、稅據、貨物原產地碼單等等，都請交出來查驗。」

　　「李大人……」

　　「抱歉，公事公辦，貴寶號是正當商號，本官也不能為私，其他的事免談。」李縣丞堅決地說：「你叫人把貨物先卸下來，行李等物也先打開待檢，知縣大人一到，就開始檢查。」

　　這時，丁勇已完成包圍。其他的旅客皆在原地放下貨擔包裹待檢，誰也不敢擅自走動。

　　街兩端包圍線外，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議論紛紛，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些什麼變故。

　　李大人鐵面無私，杜二東主真有點措手不及。

　　總管奚夫子向范帳房一打眼色，向杜東主身邊靠。

　　騾車內，本來有一個黑臉膛，留了大八字鬍車夫打扮的漢子，正在堆放包裹，這時停止工作，向坐在前面車座上的趕車二把手揮手示意，然後跳下車來在旁抱肘而立，那雙白多黑少眼皮臃腫的怪眼中，露出不悅的神色。

　　二把手也跳下車，擠近奚夫子身側，嘴皮微動，連對面而立的朱大人，也沒聽到二把手口中有聲音發出。

　　「車上的東西先卸下。」一位巡檢走近車門說：「先檢查車輛，快！」

　　沒有人動手，所有的騾夫皆在牲口旁挽肘而立，面無表情。

　　「你們怎麼啦？」巡檢不客氣地向眾人大聲問。

　　總管奚夫子冷冷一笑，臉色變了，說：「等知縣大人到達，再檢查並未為晚。」

　　態度改變得有點出乎意外，李大人一怔，說：「咦！杜東主，你不是有意拒檢吧？」

　　「侯知縣何時可到？」杜二東主答非所問。

　　「你……」李縣丞一愣。

　　「他來時叫他到店裏來見我。」杜二東主陰森森地說，舉步向店門走。

　　李縣丞大怒，喝道：「站住！你好大的膽子。」

　　杜二東主不理不睬，兩位小廝左右跟上，兩名車夫也搶先在前面領路。

　　「反了！」李縣丞怒叫：「拿下這刁民！」

　　兩位巡檢也被激怒了，飛步搶出擒人。

　　斜刺裏閃出兩名騾夫，手出如電閃，旁立的人還沒看清是怎麼一回事，兩位巡檢大人已被兩騾夫用勒頸制臂術擒住了，連叫都叫不出來。

　　「放了他們！」杜二東主轉身叫，轉向驚怒交加的李縣丞說：「李大人，你千萬不要造次妄動，以免送掉老命，等候知縣到達，有什麼苦你可以向他訴。現在，管束你的人，等候知縣來處理對你們有好處的。」

　　兩位巡檢恢復自由，正想發威，但一看兩個擒他們的騾夫不住陰笑，硬把將發的威風壓散了，有點手足無措。

　　李縣丞不是傻瓜，知道大事不妙，也有點醒悟。一個普通商民毫無社會地位，怎敢在官員面前撒野？顯然，這些人絕不是沒有來頭的可憐蟲，而且來頭必定大得出乎想像之外。

　　他的目光，掃向那些騾夫、幫閒、伙計、車把式。他發覺每一個人都神定氣閒，每個人都流露出一股令人心寒的慓悍殺氣。唯一慌亂迷惑的人，是中州鏢局的一群人。

　　三陰手簡直不知所措，被眼前所見的事實弄糊塗了，真要保鏢的恐怕該是鏢局的人，他三陰手恐怕連一個騾夫都擋不住。

　　「我真是瞎了眼了。」三陰手心中暗叫。

　　終於，縣太爺大駕到了。

　　縣太爺進了店堂，閒雜人等全被趕走，裏面只留下杜東主、兩個小廝、兩個車夫、奚夫子和范帳房等人。

　　不久，先出來的是縣太爺。

　　侯知縣是個好官，堂堂進士正途出身，平時精明幹練，甚著政聲，不貪贓不枉法公正廉明，說話鏗鏘有力。但出得店來，卻神色惶亂，大冷天竟然滿頭冷汗，臉色泛灰，腳下不穩。

　　「回衙，撤走所有的人。」侯知縣似乎說得十分吃力，向李縣丞大叫：「不許擾民，退！」

　　虎頭蛇尾，就這樣，片刻間，店前恢復舊觀。

　　李縣丞滿腹狐疑，卻不敢多問，在進城時趕上了侯知縣，低聲問：「大人，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不可問不許問。」侯知縣懼容絲毫未減：「把這件事忘了，忘得愈乾淨愈好，不要說了。」

　　「事情了結了？」李縣丞知道事態嚴重，心中不安。

　　「沒有，回衙後再嚴查今早那封告密函的來歷。還有，發兵橫山，給我把那兩個什麼橫山雙怪捉來法辦。」

　　橫山在城南二十餘里，發兵得趕早，因此，召集的巡捕和丁勇，立即奉命出城疾趨橫山，兵貴神速，行動緊迫。

　　馱隊匆匆就道，向東揚長而去。

　　今天與往常完全不同了。以往從未發生意外，所以每天以正常腳程，配合宿站從容不迫趲程，今天卻緊張起來，腳程加快，一個個埋頭趕路。

　　三陰手的態度也有了相當程度的改變，舉動有點異常，經驗告訴他，將有不平常的事發生了。他對那位號稱花花公子的杜二東主，不僅是驚異，甚至懷有深深的恐懼。當他發現一個多少年來微不足道的人，原來具有極大的權威時，他怎能不驚異恐懼？他也就發現所保的這趟鏢，絕不是豐源寶號所說的四川土產，天知道是些什麼招災惹禍的東西？想起來就令他毛骨悚然。

　　平時，他派了兩個人在馱隊前面兩三里打前站看風色。今天，他派了三個人，距離縮短至一里左右隨時準備應變。

　　官道寬闊，車馬往來不絕，車馬過處，風沙漫天。兩側的田野空蕩蕩，冬麥剛下種不久，田野一望無涯，附近星羅棋佈著一些村落、樹林，視野相當廣闊。

　　三位鏢師策馬小馳，那位叫宏生的年輕人一馬當先。前面路右出現一座茶亭，亭建在幾株大槐樹下面，兩匹鞍轡齊全的健馬拴在亭欄上，兩個戴皮風帽放下掩耳的高大人影，好像正在亭內喝茶解渴。

　　幹保鏢的人必須耳聰眼明，留意一切可疑事物。宏生這位年輕人相當機警，向同伴打出稍慢的手勢獨自策騎向茶亭接近。

　　兩個喝茶的人喝過茶，恰好並肩出亭，皮風帽的掩耳掩住了耳口鼻，只露出一雙怪眼，反穿的羔皮襖下露出一段佩劍。

　　「呵呵！來得真快。」稍高的人怪笑著說，信手解開掩耳的絆帶，將掩耳向上翻，露出虯鬚如朝的口鼻部分，獅子大鼻紅彤彤十分搶眼。

　　已來至切近的宏生大吃一驚，一聲馬嘶，勒住了座騎，座騎不馴地左蹦右跳。

　　「橫山雙怪！」宏生大叫，左手向上一舉，打出了有警的手勢。

　　三十步外的兩位同伴，同時策馬飛馳而上。

　　橫山雙怪已牽著座騎，移至路側一躍上馬。

　　「你怎麼啦？」先前說話的一怪笑問，重新放下掩耳，好整以暇地繫上結，仍然只露出雙目。宏生等兩位同伴到達，方沉下臉說：「兩位是在此等候的？」

　　「是呀，天沒亮就到了。」仍然是打交道的一怪說話，語氣輕鬆。

　　「要等杜二東主？」宏生追問。

　　「等他是不錯，同時也是向中州鏢局致意。」

　　「你們知道擄劫杜二東主，就是與咱們中州鏢局正面衝突，向咱們中州鏢局挑戰嗎？」

　　「怎麼說，那是你的事，反正在下已經盡了道義，貴鏢局強出頭多管份外的事，後果你完全負責。想想吧，張大鏢師保的是貨，只要在下不動你的鏢，貴鏢局如果不甘心強出頭討公道，我保證你們絕無好處。哈哈哈哈！回頭見。」

　　兩匹健馬騰躍而馳，向東絕塵而去。

　　三個鏢師真不敢追，宏生本來頗為自負，但也無法冒失地阻攔，三個人駐馬相候，等候馱隊到來。

　　馱隊一到，宏生便將所發生的事一一向三陰手稟明經過。

　　三陰手聽說只有橫山雙怪兩個人，膽氣一壯，但也將情形向總管奚夫子說了，最後好意地說：「這件事並沒有什麼大不了，不過為了安全起見，不管發生任何變故，請總管轉告杜二東主，不要離開騾車。在下幾個人，擋住橫山雙怪並非難事。」

　　「這件事實在令人感到奇怪，橫山雙怪根本沒有擄劫敝東主的理由。」奚夫子一面沉思一面說：「在侯知縣家中留柬告密的事，也來得離奇。就算雙怪誤聽謠言，認為貨物中有金珠寶石吧，那他們也應該劫貨，犯不著擄人。張鏢頭，你不認為每件事都反常嗎？」

　　「奚總管，貨物中是不是真有金珠寶石呢？」三陰手忍不住說出自己的心意。

　　「這件事你最好不加過問，與你無關。」

　　「這個……」

　　「於己無關的事，知道得愈少愈好。你做你份內的事，其他的事用不著你擔心。」奚總管第一次對三陰手說話不客氣，說完淡淡一笑勒住座騎，等候騾車趕上來。

　　馱隊的速度愈走愈快，正常的歇息時間也取消了。奚總管告訴三陰手，要盡快趕到鄭州，在城市才能獲得安全，橫山雙怪天膽也不敢在城內興風作浪。

　　一陣好趕，巳牌正未之間，已趕了三十里左右。

　　宏生仍帶著兩名同伴，在前面一里左右開道，突然拉開大嗓門向後叫：「左側方有可疑人馬，小心些！」

　　左側里外，林側衝出兩匹健馬，越田野飛馳而來，塵埃滾滾，蹄聲震耳。

　　三陰手發出一聲警嘯，舉手一揮，座騎奔出路左，向狂衝而來的兩人兩騎迎去。後面，四名同伴也四騎並出，雁翅排開列陣而進。

　　馱隊仍向前急進，速度再增。

　　雙方的座騎都是良駒，片刻間便來至切近。

　　「勒住座騎！」三陰手大喝，座騎一慢。

　　來人正是在涼亭提出警告的兩個人，宏生稱他們為橫山雙怪。雙怪並不聽命，置若罔聞，鞭聲連連響，並騎狂衝而至。

　　三陰手已別無抉擇，一聲怒叱，錚一聲長劍出鞘，健馬重新飛馳前衝。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耳，雙方接觸。兩怪就在雙方衝錯的前一剎那，手中各飛起一條雞卵粗的粗麻繩，異嘯乍起，繩影暴張，宛若靈蛇飛騰舞轉。

　　「拍！」異響刺耳，三陰手連繩影也未看清，丈餘長的巨繩已連人帶劍纏住了三陰手。

　　「哎呀……」狂叫聲倏楊。

　　「砰匍……」五個人倒了四個，被兩根巨繩纏住，拖曳落馬。

　　只有三陰手一個人可以爬起，扭頭一看，三位被拉倒的同伴栽倒在麥田裏，好像昏厥了。唯一未受到攻擊的同伴，衝過了頭遠出五六丈外，正在兜轉馬頭往回衝。

　　「打！」三陰手狼狽地怒喝，跌得五官全是泥，雙目難睜，口被泥所封，喝聲的音量大打折扣。

　　雙怪已遠出四丈外，暗器不啻送行。

　　衝勢更是暴烈，兩匹馬對正第一輛騾車衝去，兩根巨繩輪動如飛，急速旋轉發出驚人的呼嘯聲。繩長丈八，與趕車的長鞭長度相等，用來攻擊高坐車座上的車把式，威力是相當驚人的。

　　馱隊速度加快，急急趕路。騾車兩側，多了八匹馱騾，八名騾夫形成護衛。

　　中州鏢局的另八名趟子手，八匹馬也迅速聚集，迎面截擊雙怪。

　　雙方眼看要接觸，雙怪兩騎突然左右一分，在狂笑聲中，擺脫了中州鏢局的人，分別衝向馱隊的首尾。

　　所有的騾夫皆冷靜地驅騾趕路，對衝來的雙怪無動於衷，毫無動手攔截的意思。這些人手中除了一根趕鞭之外，並不見另攜任何兵刃。

　　雙怪的健馬，從馱隊側方疾馳而過，居然沒向騾夫動手用鞭抽擊，騾夫也眼睜睜看他們衝近，並馳離開。

　　兩匹馬消失在路對面，消失在南面田野的盡頭。

　　路中靜靜地躺著那根把三陰手拉下馬的繩索，上面綁著一幅寫了兩行字的布帛，寫的是：「金珠寶石，見者有份。」

　　三陰手跌得暈頭轉向，憤怒如狂，也心驚膽跳。

　　馱隊經過一道土坡，兩輛騾車行駛在馱隊中段，所有的人皆神態從容，只有中州鏢局的人個個心中不安。

　　第一輛騾車是三匹健馬。一匹領隊的健馬驀地一聲馬嘶，領隊猛地一蹦，三匹騾也跟著騷動起來。騾是不會叫的，但發起性來卻不比馬差，一陣大亂。

　　兩名走在左右的騾夫，四倏鐵臂迅速抓住了絡頭，四條腿立地生根，硬把蠢動的健騾控制住，車廂跳了幾下便靜了下來，兩名騾夫的力道，駭人聽聞。

　　可是，領隊馬卻踣地不起，馬頸側方，一支勁矢幾乎穿透了馬頸。

　　「哈哈哈哈……」百步外上坡上傳出震天狂笑，兩騎士勒馬屹立在坡頂的小樹叢中仰天狂笑，是橫山雙怪。

　　三陰手帶著手下憤怒地策馬衝出，但雙怪已兜轉馬頭，在狂笑聲中絕塵而去，消失在東南角的田野裏。

　　馱隊不得不停頓，四名騾夫各乘一匹健馬，悄然奔入路兩側的田野，去向不明。

　　第二次受到襲擊，是在第一次受襲後半個時辰。這次由於馱隊急於趕路，速度增快，因此健騾被射倒，車廂也被波及，第二輛車竟然斷了右輪，幾乎翻覆。

　　雙怪仍然沿用故技，先是潛伏，箭射出後再現身，最後一走了之。

　　馱隊慢下來了，修車換騾耽擱了半個時辰。中州鏢局的人，被激怒得快瘋了。幸好，貨物並沒被劫走。

　　近午時分，秋隊進入須水鎮，快進入鄭州地境了。

第四十五章　緊鍥不捨

　　馱隊不走了，要這樣沿途受到不斷的襲擊，今晚不可能趕到鄭州投宿，半途被阻在荒郊可不是好玩的事。

　　須水鎮是這段路的中途站，也是最大的一處鎮市，鎮西是須水橋，橋東是本地有名的市集，每逢三六九是集期，屆時四鄉貨物齊集，相當熱鬧。

　　馱隊分住在兩家客店，立即派人由店家引領購買騾馬補充。

　　三陰手已派人先行，通知鄭州鏢局的聯絡站，以十萬火急的口信，送至開封總局，請速派大批人手前來支援。

　　須水源出本縣南萬石山，東北流經本鎮，會合京河與索河，流入賈魯河。從鎮西市集沿河的小徑北行，不足十里有一座位於河濱的龍王廟。這裏，本來是與黃河分水的堰口，自從黃河北移後，分堰口已失去作用。

　　申牌初，三匹健馬來自須水鎮。

　　龍王廟規模不大，有前殿後殿，最後面是三位香火道人的居所，平時香火並不旺盛，最近的村落也在三里外。

　　門外的一排槐樹下，拴了兩匹健馬。不錯，是雙怪的座騎棗騮。

　　天壇的祈雨臺上，擱了一張不知從何處借來的書案。雙怪仍是那身怪打扮，僅露出雙目，分坐在書案的兩側，席地而坐四平八穩，還真像兩個讀書人。

　　遠遠地便看到三人三騎急馳而來，兩人一打眼色，一個將佩劍改背在背上，一個則改負於胸側。這才是讀書人的佩劍方式，也稱掛劍，比武官佩劍要高些，劍把斜立在左胸與左肩之間，雲頭略高出肩頭上，拔劍並不容易，必須鞘向下挪，反手控劍向右上方撥出，手下沉方能將劍抽出正握，相當麻煩緩慢有規有法，馬虎不得。這就是讀書人的本色：從容、氣閒、大度，非萬不得已，不用武力解決問題；萬一動武，也該文質彬彬氣度雍容。而那些武林朋友們，佩劍置於左腰或插在腰間，拔劍出招快速容易，一言不合拔劍便砍，沒頭沒腦砍了再說，原因是拔劍容易，沒有什麼道理好講，劍出膽氣壯，出人命平常得很。如果好半天才能把劍拔出，那殺人洩憤的心念是否會消散不少？

　　三騎士馳到，居然沉得住氣，先在樹下繫馬，再並肩從容向祈雨臺走來。

　　杜二東主走在中間，在首是一個高大的騾夫打扮的中年人，換了一把連鞘長劍，風帽的掩耳已經放下，僅露出雙目，眼中隱露碧芒。右首，是帳房范老七范進，也佩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

　　杜二東主身上似乎沒帶有任何兵刃，裏面穿藍緞子夾袍，外罩紫綾繡鵝黃雲黃紋大氅，裏面暗藏了什麼玩意，從外表是無法看出的。

　　祈雨臺是兩大見方，地方寬闊，雙怪退至香案的後面並戶而立，站在右首的一怪向同伴低聲說：「看騾夫那雙碧眼，你知道是誰嗎？如果他翻上掩耳，一定可以看到黃色的虯鬚。」

　　「老天！他……他是……是……」另一怪抽口涼氣低叫。

　　「武林三莊之一，凌霄山莊莊主，霹靂掌耿伯剛。我與他是老相好，也是你的死對頭，可惜上次你沒碰上他，記住，交手時小心他的掌而不是他的劍，尤其須注意他的霹靂毒火彈。不過，最好交給我料理地。」

　　「他怎麼會掩去本來面目，做商號的暗中保鏢？」

　　「所以，這商隊一定是梁剝皮一群人，每一個騾夫，都是掩去本來面目的絕頂高手，咱們找對人，現在問題是：誰是梁剝皮？妙極了！八成兒咱們中了頭彩。」

　　「杜二東主……」

　　「絕對不是他，那惡賊絕對沒有膽量與武林豪客面對面打交道，而且他那雙豬眼，再高明的化裝易容高手，也無法替他易得好看些。」

　　三個傢伙跳上了祈雨臺，隔著書案面面相對。

　　「呵呵！」右首的一怪搶先打招呼：「在下知道你們高明，必定會找到此地來的。」

　　「你們要綁架我？」杜二東主笑問：「有話好說，能不能彼此坐下來平心靜氣談談？」

　　「好哇！先禮後兵，談談可以溝通彼此之間的想法與作法，談不攏再拔劍而起猶未為晚，請坐。」為首的掛劍客首先席地坐下：「不錯，在下打算綁架你。豐源寶號財源雄厚，貨物集銷遍南北。莊票流通五省，不是榨不出油水的小氣鬼。這條路貴寶號一年要往返兩三趟，財源滾滾，我橫山雙怪窮得無聊，難免有點眼紅，所以打算綁架你這位杜二東主，向貴寶號勒索一些金銀花用。」

　　對面三人已坐下了，杜二東主笑笑說：「你說得不錯，敝號是開封頗有名氣的莊口，也的確賺了不少錢。這樣吧，你們也不必勞神費勁綁架我，把價碼開出來，看看能不能彼此諒解？辦得到的話，我可以馬上在須水鎮把錢給你，希望你不要獅子大開口，價碼不要大得離了譜，那就沒有什麼好商量的了。」

　　「哦！」打交道的一怪似乎一愣：「本來嘛！在下打算綁架你之後，同貴寶號勒索一千兩銀子，但……」

　　「一千兩銀子小意思。」杜二東上搶著說：「今晚在須水住宿，大概你已經知道了，在明晨動身之前，任何時候，都可以來取這一千兩銀子，或去指定時地命在下派人送去，咱們交你們幾位朋友，如何？」

　　「這……可是，早先在下並不知道貴寶號的貨物中有金珠寶石，既然已經知道，就不是一干兩銀多所能了斷的了。就憑今早等駕與侯知縣打交道的排場，閣下的身價行情看漲……」

　　「漲多少，一倍，怎樣？」杜二東主大方得很：「但在下先表明，誰也不會帶那麼多銀子在身邊，按市價，鄭州是金一銀六，我給你四百兩金子折銀二千四百兩。閣下該滿意了吧？」

　　像這種與強盜談條件的大手筆，可說是空前絕後的，任何不講理的強盜，即使已經佔了絕對優勢，也不會出花樣刁難，在情理上非答應不可。

　　「咱們只希望破財消災。」范帳房發話了：「老兄，人不能太貪，大貪了不會有好結果的。」

　　「呵呵！咱們橫山雙怪並不貪……」

　　「你們不是橫山雙怪。」那位疑似耿莊主的騾夫搶著說：「橫山雙怪在兩天前，被兩位身材瘦小功力奇高的人，擒住並打傷送至廣武醫治，今晨巳牌左右，咱們已接到信息了。」

　　「哦！閣下真人不露相，但不知閣下是哪座廟的大菩薩？」

　　「你沒有知道的必要。總之，今天你們非常非常的幸運……」

　　「如果不幸運又怎樣？」

　　「你不要不服氣。」騾夫冷冷一笑，右手一伸猛地一掌吐出。

　　相距約八尺，書案突然向假雙怪平撞，如被看不見的巨靈所撞擊，徹骨裂肌的勁氣如怒濤洶湧。

　　假大怪左手一伸，急撞而來的書案突然靜止。

　　「你的內功火候很精純，最少也下了四十年苦功。」假大怪說：「但憑你這兩下子，還唬我不倒。」

　　騾夫眼神一動，眼中碧芒暴射。

　　「在下卻是不信。」騾夫挺身站起說：「接得下區區三掌，就可證明你配做勒索的強盜。」

　　聲出人動，來勢如電，聲落掌到右掌驟吐。

　　中間隔了一張三尺寬六尺長的書案，假大怪早知對方的底細，也就不再客氣，硬碰硬力貫掌心，一股渾雄無比但韌性奇大的勁道，聚於一點突然迸發，手一伸，對方發自體外可傷人於五尺外的威猛勁道有如泥牛入海無形自消，劈空內勁完全失去作用，被他的掌探入，雙掌接實。

　　「噗」一聲悶響，一無勁氣發出，二無氣流激動的呼嘯，騾夫突然驚呼一聲，身形倒飛而起，飛越剛才所坐處，飄出臺外，跌下臺去了。

　　假大怪一聲長嘯，飛越書案，半空中雙手一揮，左手電芒破空電射而出，右手已拔劍在手，以雷霆萬鈞之威，帶著震天長嘯，向前飛撲而上。

　　杜二東主與范帳房大吃一驚，分向左右飛躍，飄落祈雨臺兩側。

　　「請住手！」杜二東主躍退時大叫。

　　跌落台下的騾夫，左手已經作勢扔出，突然手往下垂，腳下踉蹌。左上臂貫入一把飛刀，左手五指緊收，死抓住一顆橘紅色鵝卵大彈丸。顯然，左手筋絡被飛刀所傷，五指收緊無法控制放鬆。

　　假大怪那長嘯下搏的聲勢空前凌厲，即使功力相當的人也不敢硬接。

　　騾夫眼中的碧芒斂去，大駭中總算靈智猶在，百忙中扭身便倒，用上了懶驢打滾，斜滾丈外脫出險境。

　　杜東主與范帳房恰好縱到，左右一分。

　　「住手！你不要金子了？」杜二東主心虛地叫：「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你……」

　　「這可是你們先動手的，後果由你們負責。」假大怪收劍沉聲說：「今天沒有什麼好談的了，好來好去你們走吧，不然我要留下這個人……」

　　他向驚怖地後退的騾夫一指，騾夫扭頭向不遠處的座騎飛奔。

　　杜二東主悚然後退。范帳房臉色大變，也一步步後退。

　　「明天等在下的口信。」假大怪厲聲說。

　　另一怪正待追出，卻被假大怪攔住了。

　　目送三人策馬去遠，另一怪說：「兄弟，真該留下那老匹夫問口供的。」

　　「即使你活剝了他，他也不會招供的。」假大怪說。

　　「真是耿莊主老匹夫？」

　　「大概不會錯。老實說，能接下我一記乾罡坤極大真力一擊而不受傷的人，少之又少，老匹夫就有這份渾厚的功力。我也估錯了他，他的霹靂掌已練至陽極陰生境界，我用對付霹靂掌的勁道想擊散他的氣功，所以功虧一簣，但已嚇破他的膽了。我想，下一次出面的人，可能就是主要的人物，必定比耿老匹夫高明。把高手一一擊潰，他們便會現出原形，屆時老爺子便可放心接近他們了。走！去安排下一步棋。」

　　「能如期阻滯他們的行程，我們已成功了一半。另一半，我們還得努力，走！」

　　假大怪發出一聲長嘯，東西里外的樹林中傳回一長一短兩聲尖嘯聲，馳出兩匹健馬，馬上的兩騎士裝束打扮，幾乎完全相同，座騎也是棗騮。

　　兩個半死不活，風塵僕僕遠至開封投親的古稀老人，背著小包裹點著棗木棍，住進了鎮尾的小客棧裏，盤纏不豐只好擠大統鋪；這家小棧只有統鋪而無上房。

　　鎮口附近的兩家大客店，住著杜二東主的馱隊。鎮上這條大街，全長不足兩百步，鎮頭鎮尾一望可及。官道在莊北，防洪的土圍子並未將官道包括在內，進出市鎮，須經由東西兩座莊門，有路通向傍鎮而過的官道。

　　兩老人是六合瘟神和狂劍榮昌，大膽住進鎮來了。安頓畢，兩人在房中低聲交談。房中空空如也，還沒有旅客落店。

　　「就算姓耿的化裝混跡可疑，但並不能證明他所保護的人是梁剝皮。」狂劍憂心忡忡地說：「符老如果弄錯了，咱們如何向天下英雄交代？如何慰陝西枉死的無辜於九泉？依我看，還是慎重點才是，必須證實之後才能下手，不然於心難安。」

　　「榮老，我最討厭你就是這一點。」六合瘟神撇撇嘴：「做事婆婆媽媽諸多顧忌，左也不是右也不對，死心眼頑固倔強，死抱住道義兩個字當活寶，像你這樣辦事，保證一事無成。我問你，在滎陽他們嚇走了知縣的情景你是親眼看到的，侯知縣可是有名的清官，如果不是欽差，誰有那麼大的權勢？」

　　「別忘了，知縣只是一個比起碼官稍大一點點的小官，不要說其他的朝庭大員，他的頂頭上司多得不可勝數。豐源寶號交通官府乃是盡人皆知的事，聽說出資的暗東有不少是現職的方面大員，弄幾份權貴書函作為打通關節的法寶，甚至作為權貴秘密運解某些貢品的護身符，侯知縣再清廉能幹，怎敢冒大不韙自毀前程？這是很可能的事。可惜，沒有機會問問侯知縣……」

　　「去你的！你敢去問，他也不敢講。你這自命俠義的老好人，能強迫他招供嗎？」

　　「這……」

　　「榮老，你成不了事，要不你走，讓我來撐大旗，你畏首畏尾，成得了屁事。」六合瘟神不客氣地說：「你是老了，愈老愈糊塗，愈老愈軟弱，昔日的狂劍何處去了？」

　　「老天爺！讓你來胡搞，這些人……」

　　「少死掉一個，惟我是問。」六合瘟神似笑非笑地說：「有姓耿的老狗在，我可以名正言順，送這些人下地獄。你心腸軟，最好走遠些，以免有玷你的俠名。我六合瘟神是不怕挨罵的，活了七八十歲，我也不怕天譴短壽。」

　　「符老，求求你，我們再慎重試試好不好？枉傷無辜，畢竟不是什麼好玩的事。」

　　「像你這種試法，試八輩子也試不出結果來。這些傢伙，全是些宇內四魔，有些人並不一定是為重金而賣命，你又反對用刑逼供，擄人又不合道義，你怎麼試？耿老狗先出手挨了一飛刀，那傢伙不把他的頭砍下來他死不了，小事一件，而你卻把小伙子罵得狗血噴頭不該傷人，你是這樣辦事的？」

　　「符老……」

　　「好好好，沖你說了一句求求我的話，我依你；不依你也不行。」六合瘟神苦笑讓步：「話可講在前面，耿老狗可是我的人，我與他的事，不許你干預。」

　　「那是當然，他毀了你歸州的居所，那是他理虧，你有權報復。符老，謝謝啦！」

　　「你這人……」六合瘟神直搖頭：「我看，我還是不要和你走在一起，免得看了生氣會得胃氣痛。走，上街找地方喝兩杯，也許可以聽到一些風聲。」

　　「我們走近一點，也許可以認出一些人來。」

　　「鬼話！那些宇內兇魔改頭換面，修養好得很，可媲美烏龜，一進店就龜縮不出，絕不三個兩個落單露面，除了中州鏢局的幾個人外，沒有一個人敢在外面走動，你去認誰？去查房間嗎？廢話連天，走吧！」六合瘟神整衣而起，點著木棍在門轉頭又說：「你知道嗎？我佩服你也是有道理的，你這人義理分明，這是很多練了一輩子武功，身懷絕技的人很難辦到的。以我來說，我就是一個不講理的人。呵呵呵……」

　　晚膳時分，店伙找到范帳房，呈上一封書信，說是一個自稱大怪的人託付面交。

　　信上寥寥幾個字：日出時分龍王廟原地了斷。

　　這封信顯然出於一個糊塗蛋之手，要不就是一個毫無經驗的人所寫，僅有時間而無其他條件，既沒有人數的限制，也沒說明要了斷些什麼，是了斷過節呢，抑是用金銀來了斷？

　　破曉時分，龍王廟前的祈雨臺上，冒充雙怪的人坐式依舊，神情依舊。

　　兩匹健馬來自須水鎮，紅日出現在東方的地平線，總管奚夫子與一名騾夫打扮的大漢，如期踱上了祈雨臺。

　　「兩位請了。」奚總管抱拳含笑行禮打招呼。

　　「兩位坐地。」假大怪傲慢地伸手示意對方坐下：「似乎杜二東主並不打算來。」

　　「敝東主嚇壞了，他不敢再來。」奚總管泰然說：「在下已蒙東主授權為全權代表，兩位的條件如果不太過離譜，在下可以作主。」

　　「奚總管，你知道在下在清晨約會的用意嗎？」假大怪問。

　　「不知道，請見告。」奚總管神色毫無異狀。

　　「可以讓你們先期乘夜埋伏。」

　　「閣下很失望是不是？」

　　「是的，你們不但不先期埋伏，而且僅來了兩個人，擺出了屈服的姿態，確是令人迷惑，在下百思莫解。論實力，你們佔了絕對優勢，昨天那位騾夫，身手之高明，武功之精純，就不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所能企及的。他當然不是騾夫，但不知他是哪座廟的大菩薩？」

　　「是一位保暗鏢的人，的確比中州鏢局的三陰手張大鏢師強上百倍，他到底是誰，他自己不肯說，旁人也就不好問。正如兩位冒充橫山雙怪一樣，也不會把自己的身分告訴別人，是不是？」

　　「對，所以雖然你們已經知道在下兩人不是雙怪，不妨仍然稱呼在下兩人是雙怪好了。」

　　「好，在下就稱兩位是橫山雙怪好了。請問，閣下有何新的條件提出？」

　　「你們真的準備接受條件？」

　　「為什麼不？」奚總管笑笑：「好漢不吃眼前虧，識時務為俊傑。兩位這種沿途騷擾的手段，的確高明，夠狠，我們即使想報官請求保護，也遠水救不了近火。錢是人賺的，生意人命中注定要冒風險，就算這次生意命定要賠本，也沒有什麼好埋怨的，破財消災，比斷送幾個人要好得多，所以敝東主聰明地決定接受閣下的條件。」

　　「他的確聰明，這步棋他走對了。」

　　「閣下可以提出條件了，在下洗耳恭聽。」

　　「你們準備何時動身？」假大怪又轉變話鋒。

　　「今天不走。」

　　「明天一早，你們要走。」

　　「閣下的條件尚未……」

　　「在下的條件是，你們明早按平時綑載貨物，在下兄弟於途中相候，屆時在下將指定要某一匹馱騾如果馱載的是珠寶，在下就發財了；如果馱載的是爛草，在下也認了，如何？」

　　「好，一言為定。」奚總管不假思索地一口應允：「屆時隨閣下任選其一，好歹各碰運氣。」

　　「對，各碰運氣，就此一言為定，各憑運氣。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那麼，在下告辭。」奚總管站起抱拳行禮：「明天路上相見，祝你們好運。」

　　「好走，恕在下不送了。」

　　奚總管帶著騾夫告辭，上馬馳向須水鎮。

　　假大怪目送他們離開，搖搖頭，向假二怪說：「這就難了，他們來軟的，真出乎咱們意料之外，咱們已經沒有刁難的藉口，輸了這步棋啦！」

　　「他們來軟的，真令人莫測高深。」假二怪眉心緊鎖：「怪事，如果有梁剝皮在，他怎肯答應？唔！我看，這裏面別有陰謀，不然就是咱們找錯了人，這些人中沒有梁剝皮。」

　　「難道說，我們真的估計錯誤，找錯了人？」假大怪惑然說。

　　「如果真是豐源寶號的馱隊，僱中州鏢局保鏢已綽有餘裕，用不著請那麼多一等一的高手化裝易容保暗鏢，也請不起凌霄山莊耿老狗助陣。」

　　「跟到開封，我們就明白了。咱們派至開封盤底的人，這兩天也該回來了，目下暫且按兵不動，看他們還有什麼把戲要出來，走！」

　　一早，馱隊出了須水鎮，不計其他的車、馬，貨物整整有五十馱，浩浩蕩蕩東行。

　　三陰手張大鏢師，今天的情緒真壞，雖則杜二東主多方向他解釋，送一馱貨物給橫山雙怪，責任不在中州鏢局，不需中州鏢局負責。但在三陰手來說，這是最難堪和最難忍受的侮辱，中州鏢局的聲譽算是受到最嚴重的打擊，他實在無法向鏢局主交代。因此，他已暗中另作打算，他發誓即使把命拼了，也要將送出的一馱貨物奪回來。他選了五位伙計，準備等橫山雙怪把馱騾牽走時，再跟上與橫山雙怪拚骨。

　　可是，近午時分，馱隊接近了鄭州，而橫山雙怪竟然不見現身，也沒有人出面傳信。

　　杜二東主的人，反而疑神疑鬼，儘管外表依然從容，其實每個人都心中不安，弄不清橫山雙怪為何改變心意。

　　終於，鄭州城在望。杜東主心頭一塊大石落地，進了城就不怕有意外了。

　　一進西關，杜東主立即下令落店。

　　三陰手大感困惑，近午落店，這不是反常嗎？但他拒絕無效，奚總管告訴他，不但要落店，而且在鄭州恐怕還要逗留三兩天，要他不必過問。

　　鄭州，大埠頭，官道四通八達，市面繁榮不下於開封，也比開封複雜，是三教九流薈萃的大商埠。

　　狂劍榮昌與六合瘟神，落腳在東關的安福老店。兩位老人家對杜二東主的馱隊提早落店的反常舉動也大感狐疑。

　　入暮時分，一位小花子打扮的人，找到了安福老店。小花子是六合瘟神的內侄女傅天奇巧扮的，她從開封趕來，帶來了有關豐源寶號的消息。

　　據她與同伴先期赴開封探聽的結果，消息是令人失望的。

　　豐源確有一隊馱隊，至鳳翔接運四川來的一批著名土產，主事人確是杜二東主。至於遴選的主要負責人，確是奚總管奚夫子，和帳房范老七范進等人。這兩位負責人，在豐源寶號屬於二流人物，奚夫子在貨棧管理一些雜務，范老七只是帳房的一名小有地位的伙計。

　　至於杜二東主，在開封確是一個有名無實的吃閒飯東主，有名的花花公子，雖然也不時隨採購人員至各地跑跑腿，其實只是掛個名，乘機在外面徵逐女色換口味，從不過門實際事務。

　　傅姑娘曾經暗中進入三人的住宅，暗中偵查三家女眷的生活情形，看不出任何異狀，三家的女主人天天都在盼望男主人早日返家團聚。

　　豐源寶號的確擁有不少暗東，而且都是當地的權貴人物，由於經商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商的社會地位最低，那些權勢人士當然不願意出面，但其中秘辛卻是無人不知的公開秘密，因而擁有特權，也是盡人皆知的事。

　　姑娘也查出馱隊所僱的騾夫，絕大部分是從本地僱用的，都是本地極普通的腳夫，喝喝酒仗幾斤蠻力打架鬧事平常得很，卻沒有什麼武林高手在內。

　　中州鏢局的人，也表示豐源寶號經常僱請該局保鏢，從來就沒出過事，所以只派三陰手這種小鏢師挑大樑。

　　姑娘已打聽出中州鏢局，已接到三陰手派人傳回要求支援的信息，中州鏢局的大援可能在今晚趕到接應。同時，豐源寶號也正在著手準備，大東主徐瑜春即將帶領大批人手趕來，很可能借官府之力，要求保護免生意外。

　　果然不錯，入暮時分，中州鏢局的大批人手抵步。豐源的人手，也隨後到達。

　　次日巳牌左右，鄭州的巡捕湧至杜二東主落腳的鴻賓客棧。

　　怪的是馱隊並未動身，巡捕和丁勇幾乎封鎖了附近五家客棧，來歷不明的人一個個乖乖遠離，可疑人物受到嚴厲的盤詰和警告，如臨大敵，閒雜人等紛紛知趣走避。

　　第三天，馱隊動身東下。中州鏢局高手雲集，在馱隊前後戒備森嚴，遠程搜索每三人為一組，在大道兩側窮搜敵蹤，以確保馱隊的安全，聲勢十分壯大。

　　人數多了三分之一，陣容浩大保護嚴密。

　　這天在中牟投宿，沿途平安無事。

　　馱隊次日一早啟程，預計未牌左右便可抵達地頭開封，所有的人皆興高采烈，將早些天受到橫山雙怪騷擾時的煩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馱隊過萬勝鎮，沿途平安無事。午牌初，銅瓦店在望，是午間打尖的時光了，這裏到開封，已不足三十里。

　　銅瓦店不是一家店，而是一處市集，每逢一四七日，日中為市，百十戶人家，不是集期仍然有往來的旅客光臨，歇腳的食店不少，客棧僅有兩家，收容因故趕不上宿頭的旅客，這裏不是宿站，因此投宿的旅客有限。

　　市集位於大官道的南面不遠處，東面是店街，街口與集口銜接的地方，也就是食店集中的地方。至於那些有名的小食攤，不是集期是不會營業的。今天不是集期，沒有趕集的人，進食便得到店街光顧食店了。

　　街北最大的三家食店全部滿座，沒有其他的食客逗留，原因是早一個半時辰，負責在前安排打尖事宜的，已經安排妥當，三家食店臨時在搜購酒菜忙得團團轉，怎能再招待其他的旅客？

　　街南的一家小食店，卻有兩位半死不活的老人在把酒言歡。他們是狂劍和六合瘟神，當然他們的打扮與相貌天天不一樣，絕不至於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兩人未帶行囊，完全是本地的土老兒打扮，都帶了棗木棍手杖，白鬍子亂糟糟，穿得更土。

　　四角酒已喝掉兩角，四味缺了牙也可下酒的小菜也吃掉一半了。狂劍喝了一口酒，盯著店外看守的兩名騾夫，低聲向六合瘟神說：「符老，就是有些什麼不對，你看出端倪了嗎？」

　　「如果看不出來，我這老江湖還敢以老賣老？」六合瘟神說。

　　「他們派在外面警戒的人，減少了兩倍以上。」

　　「最大的改變，是他們不再自己起火準備食物。」六合瘟神指出心中的疑團：「以往，即使在有名的酒館進食，他們也會由管騾車的幾個人，另行準備食物供首要人物享用，而今天杜二東主竟然上了席，以往他從沒有在店堂中公然據桌進食。」

　　「馱夫中多了不少生面孔，少了好些熟面龐。那兩個小廝，絕不是原來的那個，這兩個稚氣未脫，眼神完全不同。」

　　「最大的不同，是氣氛與往昔有了相反的劇變。」六合瘟神不安地說：「已往，這些人似乎都像啞巴，落店時很少說話，從來沒有像今天這種喧鬧的情形發生。還有，耿老狗好像平白失了蹤。」

　　對街的酒食店人聲喧嘩，甚至傳出猜拳的聲音。

　　「我不喜歡這種情勢。」狂劍心事重重地說：「這樣跟到開封，我相信絕對得不出結果來。符老，我們想想看，是否遺漏了些什麼被忽略的徵候？」

　　「弄兩個人來問問。」六合瘟神斷然地說。

　　「不可能的，接近不了。」

　　「我會設法的。」

　　「符老，你留意他們的人數嗎？」狂劍另起話題。

　　「人數？這……這倒是沒有數。」

　　「中州鏢局的人，好像少了幾個。從開封趕到鄭州的人，共有三十二位大小鏢師，加上三陰手的十二個，應該有四十四人。」

　　「嗜！少了五個。」

　　「徐東主帶來的伙計，共是十八名。原有騾夫二十名，似乎今天騾夫僅多出四五名，卻有一半是生面孔，人都到何處去了？」

　　「對呀！這……」

　　「哎呀！」狂劍脫口驚呼。

　　「你想起了什麼？」

　　「毛病出在鄭州？」

　　「鄭州會出毛病？你沒喝醉吧？」

　　「恐怕咱們在陰溝裏翻了船，中了金蟬脫殼計。」狂劍一掌拍在桌上說，杯盤齊跳。

　　「可能嗎？」

　　「可能。來，咱們試試看。」

　　「怎麼試？」

　　「看見那停在街尾市集旁的騾車嗎？機會來了。」

　　「看到了。」六合瘟神老眼不花，當然看得真切。

　　「那位車把式你不陌生吧？他正在樹蔭下喝酒，相當愜意。」狂劍推凳而起：「我要把他弄到手，那地方似乎很有利，那幾個頑童正是好幫手。符老，你作出記號，招呼我們的人，準備撤。」

　　兩輛騾車停在街尾，八匹健騾皆栓在樹下吃草料，附近有兩名騾夫負責照料車上的物品。馱騾則在百步外空蕩蕩的市集旁廣場，貨物已經卸下，幾個伙計在給騾子飲水上料。以往騾車附近一定很忙碌，兩個小廝和兩名伙計，專門負責在近旁架灶煮食物，但今天連小廝也走了，隨杜二東主到街上食店進食去啦！車把式今天是樂得清閒，一個人在樹下進食，一葫蘆酒，兩色菜餚，加上兩塊烙餅，愜意得很。

　　街尾有兩條小巷子，幾個頑童在巷口捉迷藏，嘻嘻哈哈彼此追逐著，附近幾株大槐樹和屋角都可以藏身，所以玩得興高采烈，未引起騾夫們的注意。

　　狂劍出現在一條小巷中，攔住一位八九歲、小牛犢似的孩童，取出一串錢在頑童面前晃了晃，瞇著老眼笑嘻嘻地說：「娃娃，想要這一吊錢嗎？」

　　「老爺子，你……你肯給我？」頑童意似不信地問。

　　「肯。」

　　「給我……」頑童伸手便抓。

　　「慢著！」狂劍將錢收至身後：「錢不能白給，你得替我辦件事。」

　　「老爺子，什麼事？」頑童的小眼珠骨碌碌亂轉。

　　「看到騾車旁大樹下的八匹騾嗎？」

　　「看到了。」頑童點頭說。

　　「在另一株樹下進食的人是趕車的，也負責照料那八匹騾。你會扔石頭嗎？準不準？」

　　「扔石頭簡單得很，當然準，我不是吹牛。」

　　「你向那八匹騾扔石頭，趕車的一定冒火，也必定丟下食物來追你，你扔了不必急於走避，等趕車的人追趕再往這條巷子裏逃，他一來，這一吊錢就是你的。」

　　「真的？」頑童笑嘻嘻地問，眼盯著那晃動的一吊錢。

　　「當然是真的。如果他不追來，你怎辦？」

　　「這……」

　　「罵街你總該會吧？」

　　「會，會。」

　　「先扔石頭，再罵街，他就會追來了，這一吊錢就是你的了，可是你要跑得快些，一進巷子他就抓不到你了。去吧，我在等著給你錢呢。」

　　小頑童扭頭就跑，又興奮又得意。

　　不久，小頑童像老鼠般竄入小巷。樹後轉出半死不活的狂劍，將一吊錢塞入頑童手中，笑笑說：「要你向騾子扔石頭，你怎麼向車把式扔？打破了他的酒葫蘆，他要你賠，趕快溜，你幹得好。」

　　小頑童怎能不溜？車把式已經追入巷子裏了。

　　車把式急步搶到，小頑童已從屋角走了個無影無蹤。

　　「那小畜生是你家的人？」車把式怒容滿面，雙手叉腰厲聲問。

　　狂劍一怔，心中暗叫上當。這傢伙的穿著打扮，與他在潼關所看到的趕車人完全一樣，身材也相等，但今天由於風帽已經捲上了掩耳，面貌一無遮掩，在老江湖的眼中，已可看出不同的神韻了。不錯，車夫換了人，不是原來那位神色冷靜木然的車把式，這位仁兄相貌雖相差無幾，但喜怒的表情極為明顯強烈。

　　「你這麼一個牛高馬大的人，怎會和小孩一般見識？」他似笑非笑地說，昏花的老眼從巷口瞥向街側的市集廣場，照料車輛和馱騾的人毫無異狀：「到底怎麼啦？你要在本集欺負小孩嗎？」

　　「你這老不死老狗才！」車把式破口大罵：「那有娘養沒娘教的小雜種……嗯……」

　　狂劍棗木棍一抬，有如電光一閃，半分不差點在車把式的七坎大穴上，制住了經脈便渾身發僵。

　　他矯捷得比年輕人更快，一把扶住了車把式，像是挾了一隻大包裹，身形一閃，便進入屋角的防火巷道。

　　大白天，他挾了一個人相當冒險，幸而後面有大水溝，溝中無水，而溝旁也長了不少野草，足以隱起身形。他從村集邊沿向郊外急走，遠出里外往草叢中一伏，制了車把式的手腳軟穴，方將人弄醒推活七坎穴。

　　「老兄，最好不要叫嚷。」他叉住車把式的下顎兇狠地說：「好漢不吃眼前虧，你一叫準沒命。」

　　「你……」車把式驚得語不成聲。

　　「你如果不合作，朋友，你只能活這麼大歲數了。」他另一手伸兩指點點對方的咽喉：「一插下去喉嚨保證破裂，結果不用我多說。」

　　「你……我要幹……幹什麼？」

　　「你是趕車的？什麼時候來的？」

　　「我是在城南老河莊替人趕車的。」車把式乖乖吐實：「我家養有兩頭小驢，農暇時也替人趕腳。五天前應豐源寶號的招請在鄭州等候趕車。」

　　「你是鄭州人？」

　　「不，開封，城南的老河莊人氏。」

　　「哦！你是五天前到達鄭州的？」

　　「是呀！」車把式不假思索地答。

　　「咦！那就怪了。」狂劍惑然自語。

　　「老爺子，有什麼好怪的？」

　　「你五天前到達鄭州，那麼，至少在七天前你就應豐源寶號的招請了。」

　　「不，那是半月前的事了。」車把式急急辯正：「豐源的管事大爺早在半月前便給了訂金，要我隨時等候召喚，等一天算一天錢，共先付了二十天的工資，六天前方跟著十幾個人，乘車連夜趕到鄭州，住在一位叫林二爺的家中，第二天晚上又悄悄住進了西關的鴻賓客棧……」

　　「好周密的偷天換日金蟬脫殼詭計！」狂劍跳起來叫：「這時發現真象，已嫌太晚了！」

　　「老爺子你說什麼？」

　　「沒你的事。」狂劍煩燥地說：「我得趕快送你回去。今天的事，你如果透露半個字，就有大禍臨頭，老命難保，知道嗎？」

　　「這……」

　　「起來，我扶你走。」狂劍拍活對方的穴道：「當作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過，生與死全在你自己是否能守秘了，快走！」

　　未牌初，馱隊動身東行，似乎並不急於趕路。

　　在原先兩老喝酒的小店旁，狂劍目送馱隊去遠，方施施然到了空閽無人的市集旁，在一株大樹下會合了剛到的六合瘟神，他詳細地分析說：「已經完全證實，他們在鄭州預先佈下一批人，悄悄地更換替代。如果我們到開封用些心機去查，一定可以查到豐源寶號的根柢。假設馱隊中暗藏著梁剝皮，那麼，豐源恐怕早在三四年前，便暗中與梁剝皮勾搭上了，不難查出一些蛛絲馬跡來……」

　　「你說這些都是廢話。」六合瘟神冷笑：「哪有工夫去查？恐怕咱們趕到開封，梁剝皮已經遠出河南到達順天地境了，現在問題是，如何查出那些人的下落，十萬火急，除非你真打算到京師去行刺。」

　　「這還不容易？只要到鄭州北面的黃河渡口一查便知道了，他們必定輕裝就道，已遠出四天腳程外了。」

　　「就去追？」

　　「對，而且要快。」

　　「你這一追，保證兩頭落空。」

　　「你的意思……」

　　「他們後面必定有斷後的人，消息一傳出，前面的人一散，你到何處去找？交給我啦！不過你不能閒著。」

　　「那我……」

　　「你就在開封大鬧一場，讓信息傳出，讓那些偷偷溜走的人心中暗笑撤去戒心，我帶了人，就在前面動手腳。」

　　「這個……」

　　「這次不聽你的了，你老啦！」六合瘟神大笑而起：「趕快分頭行事，我帶人從柳園渡西面的翟家口渡過河，快馬加鞭趕到前面去，看看那些人的嘴臉，走！」

　　說走便走，出鎮揚長而去。

第四十六章　再接再厲

　　馱隊進了開封府城，直趨南關豐源寶號的棧房。

　　貨物清點完畢，五十馱貨物完整無缺，中州鏢局取得貨物安全入棧的憑證，責任已了，三陰手暗中額手稱慶。他對豐源寶號的印象完全改變，對一向被人輕視的花花公子杜二東主，懷有說不出的恐懼。

　　杜二東主在豐源寶號喝過了慶功宴，踏著夜市的燈光，由一名店伙摻扶著，醉態朦朧進入了自己的大宅院門。那位老門子早知主人從遠地歸來，在門內已久候多時，接到人忙向送主人返回的店伙道謝。

　　「二東主喝得太多了。」店伙好意地說：「給他喝一碗醒酒湯，讓他好好睡一覺。這些日子以來，千里迢迢長途跋涉，真也苦了他。人已平安送到，小的告辭了。」

　　老門子將醉得糊糊塗塗的主人扶入，裏面已搶出兩名健僕一位僕婦，將人捧鳳凰似的往大廳走。廳內燈火輝煌，杜二東主的妻子洪氏，早已率領僕婦使女枯候乃夫歸來，接到的不是久別歸家欣喜莫名的丈夫，而是一個醉得不知身在何處的醉鬼。

　　杜家一陣好忙，從前廳忙至內院。

　　一個跟在兩人身後的面目陰沉中年人，繞至宅右的小街。看看四下無人，輕靈地躍登瓦面，三兩起落便消失在杜宅的後院內。

　　半個時辰後，已經是三更正未之間，杜宅燈火已熄，所有的人皆已安睡。

　　隱伏許久的中年人，重新出現在杜宅的後院瓦面，從後面的房舍逸走，輕靈地飄落小街，從容向不遠處的大街街口舉步。

　　小街暗沉沉，大街卻有門燈照耀。距街口還有三二十步，後面突然傳來清晰而細小的語音：「閣下不要走了，閣下所辦的事尚未獲得結果。」

　　中年人一驚，火速轉身。

　　小街太暗，僅可看到一個黑袍人的模糊身影，相距不足五尺，伸手可及。

　　「咦！閣下真像個鬼。」中年人不勝駭異地說：「天下間能無聲無息跟在我身後而不被發覺的人，沒有幾個，你閣下……」

　　「你把我算在幾個中的一個好了。」黑袍人接口。

　　「貴姓呀？」

　　「屆時在下會告訴你的。」

　　「你跟蹤在下多久了？」中年人硬著頭皮問。

　　「你出豐源寶號，在下便盯牢你了。」

　　「跟蹤在下有何用意？」

　　「看你們是不是要殺杜二東主滅口。」

　　「什麼？你……」

　　「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黑袍人說：「在豐源寶號吃慶功宴的杜二東主，根本不是剛從鳳翔押貨返家的花花公子本人，送回來的這個醉鬼，根本不曾離開過開封，是不是隱藏在豐源的地窖內躲了幾個月了？他的臉色毫無風霜的遺跡，完全是個被酒色掏空了的空架子。」

　　「胡說八道！」

　　「是否胡說你心裏明白。你們派人把他灌醉送回來，他如果今晚不回家，豈不是露出馬腳了？而你潛伏在他房外枯等，等他安靜了你才離開，其中的作用只有一個。」

　　「在下不聽你胡說。」中年人向後退。

　　「你想聽得很，因為在下正是你想等的人。你要辦的事，就是看是否有人跟來追查真相。可惜，你閣下不夠機警，也修為不夠，居然被在下跟蹤了許久而毫無所覺，栽到家了。現在，你肯與在下合作合作嗎？」

　　「你閣下口氣好大，亮名號？」

　　「你真要知道？」

　　「當然，你閣下一定是冒充橫山大怪的人了。」

　　「你猜錯了。」

　　「你是……」

　　「狂劍榮昌，這名號對你不陌生吧……」

　　中年人大吃一驚，猛地飛退丈外，手一抄，從衣袂下拔出一把匕首，反應奇快。

　　匕首尚未完全出鞘，黑影迎面壓到，「噗」一聲響，手腕換了一腳，匕首飛拋出三丈外。

　　「啪！」中年人自衛的功夫相當老到，左手拍中狂劍的大腿側，掌力相當兇猛沉重。狂劍渾如未覺，右手疾揮，一臂掌劈中肩膀。左掌穿出，削中胸口如中敗革，兩掌全中快速絕倫。

　　「哎……」中年人厲叫，馬步大亂踉蹌後退。

　　「噗噗！」兩劈掌落實，打擊之迅疾有如雷電，一掌比一掌沉重。

　　「砰！」中年人仰面摔倒，渾身痛軟了。

　　狂劍在一旁背手而立，語氣奇冷：「現在，你可以亮名號了。」

　　「你……我是天……天下十一高人之首。」中年人攤開手腳像具死屍：「天下武林公……公認的英雄豪傑，我不信你敢把我怎樣。」

　　街邊屋角踱出一個穿勁裝的人，輕笑一聲說：「榮老前輩不敢把你這賴漢怎洋。正所謂好漢怕賴漢。而在下卻是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什麼怪事都可以做出來的，朋友，你的運氣太壞了。」

　　「榮大俠，你不能把我交給他。」中年人狂叫：「你是武林共尊的……」

　　「不要用這種話來扣我。」狂劍徐徐後退：「那不會有用處的，在下事忙得很呢。這裏已沒有我的事了。閣下，碰你的運氣吧。」

　　中年人狂亂地翻轉身軀，但爬起來逃命，已經來不及了，腰背上被人一腳踏住，腳重得像一座山，壓得兇內臟分向上下擠，似乎胃部要往外翻，手腳更軟，眼前發黑痛人心脾。

　　「你願意招供嗎？朋友。」踏住他的人平靜地問，平靜得令他汗毛直豎。

　　「放，放我……一馬……」他哀聲求饒。

　　「你如果不招，更壞的運氣將會接踵而至，壞得出乎你想像之外。現在，報上你的名號，你很自負，口氣極狂，居然敢說天下間，能無聲無息跟在你身後而不被發覺的人沒有幾個，可知你絕不是無名之輩，極不平凡。說啦！我在聽。」

　　「在……在下姓……姓羅，羅北極……」

　　「好傢伙！嶗山孤鬼羅北極，曾經大鬧泰山慈雲庵，力拼庵主炎陽雷上官蘭近百招，破解庵主威震武林的雨打殘花十八掌，最後被庵主用般若大真力，擊傷左臂含恨遠離山東，難怪你敢吹牛。閣下在離開山東之前，曾經做了三年走狗，在江湖客手下替太監陳閻王做劊子手。喂！這次你又做誰的走狗？說呀！」

　　「替……替豐……豐源的徐東主作保鏢。」

　　「可敬可敬。徐東主與陝西的梁剝皮勾結，你敢說你不知道？」

　　「羅某沒聽說過。」嶗山孤鬼羅北極堅決否認：「豐源交通官府確是實情，要說他勾結梁剝皮，絕無此事。」

　　「杜二東主由誰化裝易容冒充的？」

　　「這……我不清楚。」

　　「你推得一乾二淨，看來，不給你三分顏色塗塗臉，你是不會招供的。好，第一次用刑，該從何處下手？從臉部開始，閣下沒意見吧？從臉上剔出兩三條肉，死不了的，對不對？」

　　「我發誓，我……我真的不知道。」嶗山孤鬼嘎聲叫：「恐……恐怕連徐東主也不知道，他完全受人擺佈的，與他接頭的人神出鬼沒，他只能聽命行事。」

　　「哼！你不知道我知道，千面客聞健，閣下對這名號不陌生吧？」

　　「聽說過，但誰也不會見過這人的廬山真面目。」

　　「這次你隨馱隊到過些什麼地方？」

　　「在下一直就在開封替徐東主保鏢。」

　　「哦！扮奚總管的人是誰？」

　　「在下真的不知道，人從前面進來，片刻便從後門走了，走時又變了另一個人。接著是從地窖裏放出真的杜二東主、奚夫子、范老七，出來到前面應酬，連在下也幾乎無法分辨他們是真是假。」

　　「看來，只有把徐東主弄到手，才能知道他們的秘密了。」

　　「那不會有用處的。」嶗山孤鬼說：「據在下所知，他與那些神秘人物勾結，恐怕已有兩三年歲月了，但他根本不知道那些人的底細，被人牽著鼻子走，如果是你，你會暴露自己的身分嗎？在下願供給你一些線索。」

　　「謝謝你的合作。」

　　「徐東主的確不時接到從陝西傳來的書信。」

　　「我知道。」

　　「十一道死在榮大俠門人大刺客林彥之手的前兩月，曾經專程秘密潛抵開封，是不是曾與徐東主接頭，在下就不知道了。」

　　遠處傳來了更柝聲，更夫將要接近了。

　　「閣下十分合作，在下不為難你。記住，今晚的事，閣下必須守口如瓶，以免榮老前輩再找你。」

　　背腰上的壓力消失了，嶗山孤鬼吃力地撐起上身，發覺附近已鬼影俱無。

　　狂劍光臨開封，追查豐源馱隊秘密的消息，第二天便傳遍全城。

　　徐東主躲起來了，嶗山孤鬼也失了蹤。

　　狂劍的門人大刺客林彥大鬧陝西，殺毒龍屠江湖客與十一道，與梁剝皮公然叫陣的事跡，早已傳遍天下。這次狂劍親自出馬，追查豐源馱隊之秘，馱隊來自陝西，恰好碰上樑剝皮被召返京，這件事當然並非巧合，敏感的人早已想到必定與追殺梁剝皮的事有關。

　　沒有人敢信梁剝皮會利用豐源的馱隊返京，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南關大街豐源寶號的店面有五間，規模宏大，經營南北百貨，交易額相當大。由於該寶號批發而不零售，所以上門的顧客都是在商場頗有地位的人士，沒有一般商號那種門庭若市的擁擠情形，現金交易的情形也不見多，大概未牌左右，店面就顯得清閒了。但今天，豐源寶號有點反常，未牌後，進出的人反而多了，而且來的都是些粗胳膊大拳頭的人。

　　本地有些聲望的武林名家、武師、江湖名流，都成了豐源的佳賓。原來今天豐源宴客，客人包括了中州鏢局的各鏢師。

　　遺憾的是，中州鏢局藉口局主已保鏢外出，只派了三陰手和兩名伙計為代表赴宴，敷衍的成分顯然可見。

　　豐源這一手是相當厲害的，把握住本地武林人胳膊往裏彎的心理，在這些人身上下工夫。一方面否認與陝西梁剝皮之間有所牽連，強調這次買賣是清清白白的。一方面擺出受害的人委屈姿態，堅決表示狂劍榮昌和大刺客林彥，前來開封騷擾豐源是不合情理的事，要求武林朋友主持公道，阻止榮、林兩人在本城無理取鬧。

　　開封的武林人為數不少，百分之九十的人沒在外地闖蕩過，有一半的人不知陝西是紅是綠，大多數的人不知狂劍到底是何人物，更不知大刺客是高是矮。吃了豐源的酒席，豐源是本城的大商號，在一面之詞的挑撥下，哪能不同情豐源？又怎能忍受外地人向豐源騷擾？結果是群情洶洶，那些名義上是本城武師，事實是本城地棍頭兒的人一起哄，吵吵鬧鬧拍胸膛保證，要一致對外把榮、林兩人揪出來整治，至少也要把榮、林兩人弄得在開封無處容身。

　　參加宴會的三陰手並不是名鏢師，聲望也有限，而且他也不敢出面揭發豐源的秘密，他也不能代表中州鏢局聲明贊同這些人的作為，心中暗暗叫苦。

　　掌燈時分酒席方散，立即地棍滿街走，搜尋榮、林兩人的落腳處，連監獄的巡捕也到處亂竄，客店酒樓痞棍們進進出出，令旅客們大起反感。

　　如果榮、林兩人真被找到，很可能發生不幸的事故。強龍不鬥地頭蛇，出了事落了案，後果是相當嚴重的，白道英雄落了案就不再是白道人物了。

　　地棍們不怕英雄，怕的是那些殺人不眨眼的黑道亡命。狂劍榮昌與大刺客林彥都是英雄，沒有甚麼好怕的。

　　第二天傍晚時分，三陰手離開鏢局，懶洋洋地走向南大街，要返回南黃門附近的家。今晚他不值夜。本來有四五天假期，但他心中苦悶，白天寧可回鏢局與同伴聊天打發日子。

　　夜市方張，寬闊的大街上行人往來不絕。正走間，街角一條小巷口踱出一個青袍人，嘿嘿一笑與他走了個並排，放低嗓音說：「張大鏢師愁眉不展，有什麼心事嗎？」

　　他一怔，眼中湧起疑雲，警覺地問：「老兄，咱們認識嗎？」

　　青袍人那雙陰森森的三角眼，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盯得他渾身不自在。他直覺地感到，這雙怪眼不陌生。

　　「你大鏢師真是貴人多忘事。」青袍人背著手與他並肩信步而行：「咱們見過。哦！貴局主這趟匆匆忙忙起鏢赴徐州，怎麼事先沒聽到絲毫風聲？是紅貨嗎？」

　　紅貨，意思是指鏢局主在保暗鏢，問的相當無禮，等於是直接侮辱中州鏢局。中州鏢局天下四大鏢局之一，哪有鏢局主去保暗鏢的道理？

　　三陰手居然不介意，笑笑說：「這趟鏢早半月前便安排好了。至於其中詳情，在下從陝西回來，所以不知其詳。老兄你……」

　　「你叫我趙宋好了。」青袍人向前的一條小巷伸手虛引，說：「借一步說話，小巷子裏有朋友在相候。」

　　「你……」

　　「張兄，你怕什麼？天掉下來，有高個兒去頂，壓不到你對不對？」

　　「如果在下拒絕……」

　　「你不會拒絕的，因為你是聰明人，聰明人不會做傻事，你會做傻事嗎？」

　　「好吧。」他當然不做傻事，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在下雖然不聰明，也不會做傻事。」

　　折入小巷，眼前一暗。他有點毛骨悚然，黑暗的小巷子裏，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果然有兩個黑影從屋角閃出，一個嘿嘿陰笑說：「張兄，得罪得罪。」

　　「噗」一聲響，後腦便挨了一下，他立即失去知覺。

　　醒來時，身在一間內室，但不是臥房，像是柴房一類堆集廢物的所在，一股霉氣直往鼻腔裏鑽，角落裏真的堆放了一些廢毀的木料。

　　門兩側，兩個黑衣大漢抱肘而立，臉上有令他不寒而慄的陰森獰笑。近南壁，站著那位青袍人，和一個留有花白短鬚，長了一雙不帶表情山羊眼的灰袍中年人。

　　「用這種方式把你請來，十分抱歉。」那位自稱趙宋的青袍人笑笑說：「事非得已，張大鏢師海涵。」

　　「你知道在下不會反抗，會隨你到任何地方，何必在我頭上來那麼一下？」他從地上爬起，摸著後腦被擊處苦笑：「有什麼事，諸位請開門見山吩咐好了。」

　　「抱歉，咱們這地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不得不委屈你老兄一下。」趙宋收斂了笑容：「不要問咱們是什麼人，問也沒有用。有件事特地向張兄請教，希望咱們彼此合作愉快。」

　　「請教不敢當，在下知無不言。」他硬著頭皮說。

　　「張兄肯衷誠合作，那就一切好辦。」趙宋又笑了，笑得三陰手汗毛直豎：「張兄與豐源的杜二東相處三個月，應該看出一些什麼來，譬如說，他的為人、性情等等。」

　　三陰手本來就不糊塗，心中一動，橫定了心押下了孤注，他要在賭注上碰運氣，輸了拉倒。這條命反正已輸了十之八九，剩下的一分希望他已豁出去了。

　　「我承認我這人笨得可憐亦復可笑。」他定下心神說：「我張世群是在開封長大的，可是對酒色無緣，與花花公子雖則在一個城裏長大，他有錢，對徵逐酒色有偏好，他的地位就不是我這個武夫所敢高攀的。所以對他可說一無所知並不為過，要不然在這三個月相處期間，也不至於不知道他是假的，你老兄問我，不啻問道於盲。」

　　「哦！你已知道他是假的？」

　　「不錯，那是在鄭州有了變故，才對他起疑的。」

　　「貴鏢局的人如何想法？」

　　「如何想法無關宏旨，問題是今後如何應付是非。」

　　「怎麼說？」

　　「今後盡可能不接豐源的鏢，才能避免殃及池魚。諸位想必是狂劍榮前輩的朋友，奉勸諸位不必在張某身上浪費工夫，敝鏢局上百名人手，全是些飯桶，敢說沒有一個人知道豐源的底細，你就是把我剝了，我也不能胡說八道供給你們錯誤的消息，你們必須向豐源的首腦人物打聽，或許能夠……」

　　「你認為梁剝皮會不會躲在豐源寶號內？」灰袍人搶著發問。

　　「鬼才會笨得猜想梁剝皮躲在豐源。」三陰手不假思索地說：「馱隊離開西安，梁剝皮根本就沒有動身的消息。如果我是梁剝皮，我就不怕你們行刺，有錢可使鬼推磨，我會請無數的江湖高手保護我的安全，誰也近不了身。」

　　「你認為咱們是狂劍的朋友？」趙宋問。

　　「不是嗎？」

　　「不是。」趙宋笑笑：「現在告訴你已經沒有多少關係了。」

　　「哦，你們……」

　　「咱們是豐源的人。」

　　「什麼？不是說來玩的？」三陰手的口氣顯得很驚訝，其實他心中明白，他下對了賭注押對了寶，可是，仍然是輸了。對方如果不表露身分，也許他會贏。現在，他絕望了，輸了這一注，輸掉了老命；這些人不會放過他的，殺他滅口勢在必行。

　　「生死大事，怎能說來玩？」趙宋陰笑著說。

　　「那麼，在下是死定了？」

　　「恐怕是的。殺你，是咱們計畫的一部分，你一死，貴鏢局的人，定會相信這是狂劍與大刺客所為，必將與本城的地棍們擄手合作，共同對付狂劍與大別客。」

　　「這種如意算盤打得不夠高明，他兩位名震天下的高手中的高手，絕不會費心在張某這種三流人物身上費工夫，殺了我滅口，你們不但嫁禍不成，反而引起旁人的疑心，幫助你們的熱忱必將消失，因為狂劍絕不會傷害我這種三流武林小混混。」

　　「中州鏢局的人不信，其他的人信，你無能為力。張兄，在下抱歉。」

　　「沒有什麼好抱歉的。」三陰手挺起胸膛：「你們激起公憤的手段，初步已經成功，要是殺了我，因而引起公疑，你們必將前功盡棄，信不信由你。現在，你們動手吧，張某不是怕死的人，要腦袋，你們拎去好了。」

　　「咱們已經計算好了，殺了你，絕不會引起公疑，咱們控制得住情勢，因此，你非死不可……」

　　「真的嗎？」柴門外傳出答話聲，門徐徐被推開了，高大英俊的身影當門而立。

　　原來把守門左右的兩名大漢，口吐白沫搖搖晃晃向下栽倒。

　　灰袍人大吃一驚，手一按長劍出鞘。

　　趙宋也不慢，右手一抖，袖底暗藏的一把鐵骨摺扇入手，唰一聲抖開擋在身前護住要害。

　　「你是誰？」灰袍人沉喝：「閣下是如何將門外的人傷了的？」

　　「連我大刺客林彥你都不認識？」不速之客陰笑著說，邁步入房：「我可憐你們。」

　　「哈哈哈哈……」灰袍人狂笑：「林彥目下在太原，枉勞心力疲於奔命，閣下不必冒充他了。告訴你老夫認識林小輩。」

　　「真的？好吧，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在下的確不是林彥，林彥的確目下在太原疲於奔命上當吃虧。」不速之客毫不臉紅地說。

　　「你為何冒充他？亮名號。」

　　「免了，說出名號，你們也不知道。」

　　「說說看？」

　　「好吧，說說也好。在下姓符，鬼畫符的符。這個姓對閣下是否有印象？」

　　「沒聽說過……」

　　「所以在下懶得多說。」

　　「你把老夫的兩個人怎樣了？」

　　「殺死了，不信你可以去檢查檢查。」

　　「殺死了？你……」

　　「在下殺人，不一定用刀劍，也不需要面對面咬牙切齒追魂奪命。至於他們是如何死的，你不必追問了，反正你到了陰司地獄，就會知道了，因為你們三個人，都注定要在今晚死了。」

　　門外人影再現，語音傳到：「不是三個，是兩個。三陰手死不了，他畢竟是局外人，中州鏢局總算有點骨氣，咱們不能虧待他。」

　　「狂劍榮昌！」灰袍人駭然叫。

　　自稱趙宋的人，突然伸手拍向身側那座小小的透氣窗，想破窗鑽走。

　　「你已經沒有穿窗之力了，破窗也無能為力。」姓符的年輕人說：「那小窗牢得很呢！」

　　趙宋連劈三掌，一掌比一掌虛弱，拍到第四掌，掌發抖得很厲害，掌一觸窗門，人便口吐白沫，撲倒在窗下徐徐滑倒，在窗腳下捲縮成團，呼吸漸止。

　　三陰手也口吐白沫，也向下倒。

　　灰袍人厲吼，挺劍疾衝，但雙腳抖得厲害，口中也在吐白沫，眼珠子在向上翻。

　　姓符的年輕人向側一閃，搖搖頭說：「真奇怪！像他這種修為深厚，武功不俗的人，一聽自己注定要死，居然就相信死期到了，毫無求生的意識存在，豈不太可憐了？」

　　狂劍站在門外，灰袍人衝過姓符的身旁，砰然衝倒向前滑，被門限擋住便手腳一攤，像具死屍。

　　「賢侄。」狂劍舉步跨入，笑笑說：「如果愚叔也看到門內的同伴無緣無故栽倒，也會驚得魂飛魄散的。把他們廢了吧，三陰手當然不必傷害他。」

　　「小侄遵命。」

　　「他們醒來，會不會懷疑中了疫毒？」

　　「小侄並未使用疫毒，而是一種令人麻痹的藥物，半個時辰後便可自行復原，但全身乏力，與中了返魂香的症狀差不多。哦！榮叔，不問口供？」

　　「問不出什麼來的，我們也不需要口供，只要他們相信我們在追查梁剝皮就夠了，借這些人之口，傳出讓他們安心的消息，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三陰手最先甦醒，他發現四個死對頭並未斷氣，只是口吐白沫昏迷不醒而已。他不是一個大量的人，三陰手的綽號就代表他的為人，這幾個傢伙竟然要他的命，他怎能不恨之切骨？

　　他出門察看，發覺身在一座大廈的偏院後進的廢屋內，不見燈火，也不見有人。他一咬牙，退回房內，拾起灰袍人的劍，把四個傢伙的手腳大筋割斷，方吹熄燭火溜之大吉。如果他知道四個傢伙已被廢了內腑經脈，便不會浪費工夫割手腳大筋啦！

　　中州鏢局一出面，地棍們譁然。四個手腳大筋已被割斷的人，已被三陰手帶人背回鏢局，讓本城的地棍頭兒過目，並將昨晚被挾持的事一一說了，當然不說他自己下手割斷了四位仁兄的手腳大筋，也不解釋是不是狂劍和姓符的年輕人所為。

　　情勢急轉直下，有人認出四個傢伙中，有兩個確是曾在豐源走動的伙計，豐源挑撥嫁禍的毒計陰謀敗露，終於激起了公憤，地棍們立即掉轉槍頭，開始糾纏豐源，展開了騷擾和抵制的行動，把豐源孤立起來。有些人反應更為激烈，聲稱要和狂劍合作，直接打擊豐源寶號，群情洶洶。與豐源有交易的商號皆受到地棍們嚴厲的警告，誰要再和豐源在生意上有往來，後果將極為嚴重。

　　這一步棋，豐源輸掉了半壁江山。

　　第二步棋，豐源卻贏回失去的優勢。

　　官府開始出面干涉，當然是應豐源的請求而提供保護，丁勇巡捕日夜駐守，內部日夜嚴密警戒，白天戒備森嚴，夜間燈火通明，外人絕難越雷池一步。狂劍如想入內追查梁剝皮的消息，絕無成功的可能。因此，把狂劍吸引在開封無暇他顧的目的是達到了，贏回了優勢。

　　狂劍確是被拖住了，一天又一天，他時隱時現，曾經一度乘夜侵入倉棧的警戒區，被一群高手所發現，不得不知難而退。

　　那位姓符的年輕人，正是六合瘟神的兒子符瑞，與狂劍配合得很好，也忽隱忽現故意出面騷擾。

　　這種局面維持了三天，豐源的人一個個心中竊喜，警衛們的表情，顯得一天比一天輕鬆。

　　第五天，丁勇和巡捕們都撤走了。

　　狂劍也失了蹤，留下一串令人難解的謎團。

　　這天傍晚時分，豐源寶號街北的汴梁酒樓，樓上座無虛席，酒香四溢。

　　三陰手與鏢局的兩位伙計，佔了靠窗口的一桌。另五位酒友，是本城最潑悍最令人側目的地棍頭兒們。八個人興高采烈，酒到杯乾，全有了六七分酒意，喉嚨粗嗓門大語驚四座。

　　茶樓酒館，是傳播謠言打聽消息的好地方。

　　那位橫行南關的地棍頭頭張霸，與三陰手張世群是本家，綽號叫一手遮天，說話的聲音像打雷，身材壯得像頭大牯牛，確有十分地棍頭頭的氣概。

　　「張鏢頭。」一手遮天清了清嗓門說：「你說有驚世的消息要宣佈，但一直就在拖宕，你到底要等到何時，才能將這驚世的消息告訴我們？」

　　「不是消息，是傳聞。」三陰手糾正一手遮天的話：「傳聞與消息是不同的。傳聞十九是捕風捉影的，消息卻大半是真實的。」

　　「廢話！說啦！」

　　「這件事是今早我從一個宿酒未醒的酒鬼口中聽來的，只能作為茶餘酒後的消遣，不能當真事來看的。」

　　「醉話有時是可以聽的，所以說酒後吐真言。」一手遮天居然有不俗的看法：「至於我張霸嘛！不喝則已，一喝就爛醉如泥，八棍子也打不出半個屁來。因為我張霸活得相當滿意，用不著借酒裝瘋發牢騷吐苦水。」

　　「張鏢頭，你快點說好不好？」另一位仁兄接口催促。

　　「你們可曾發覺，今天豐源寶號的丁勇巡捕都不見蹤影了？還有，店中的人一個個喜形於色，好像很得意，與早些天大禍臨頭似的憂容都消失了？」

　　「對呀！這件事委實令人莫測高深。」一手遮天拍著桌子吸引全樓酒客的注意：「張鏢頭，酒鬼的話與這件事有關？」

　　「是呀。」三陰手點頭。

　　「怎麼一回事？」

　　「各位，兄弟上次所保那趟鏢，據說陝西那位天怒人怨的欽差梁剝皮，的確用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詭計，在聲勢浩大的護送兵馬啟程之前，便偷偷潛隱在豐源的馱隊中，悄悄經過咱們開封城。」三陰手一本正經地說：「狂劍榮大俠得到消息趕來，在滎陽追上了馱隊，假扮橫山雙怪，幾乎摘了我三陰手的腦袋，好險。」

　　「他救了你，不是嗎？」一手遮天問。

　　「對，他一代大俠，畢竟不同凡響，對咱們中州鏢局也算給足了面子。」

　　「沒有人相信你的鬼話，梁剝皮怎麼會與豐源拉上關係？只怕是他的鬼魂經過咱們開封城吧。」

　　「信不信由你。豐源早在兩年前，就與梁剝皮搭上了線，當然是由那些江湖丑類替他們安排的。我三陰手白跑了一輩子江湖，居然沒看出馱隊的人都是可怕的江湖高手，居然沒看出杜二東主、奚夫子、范老七都是化裝易穿高手所偽裝的。」

　　「你說的都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

　　「梁剝皮呢？」

　　「梁剝皮扮成騾夫，也可能是那兩個車把式中的一個，或者是兩廚子之一，反正總有一個人是他。按行程，梁剝皮該已遠出數百里外了，任何人也追之不及啦！豐源的狗腿子們把狂劍榮大俠牽制在此地，外表緊張心中高興，算算榮大俠這時發現真象，也來不及追趕啦！所以今天丁勇巡捕撤走了，狗腿子們也欣喜若狂大放寬心啦！」

　　「高明！狂劍榮大俠栽在他們手上了。」一手遮天嗓門大得驚人：「梁剝皮走了狗運……」

　　「他不一定走狗運。」三陰手的聲音也提高了一倍：「其實，榮大俠早在鄭州就發現他們的陰謀，將計就計在開封與他們周旋，讓他們心中得意，而榮大俠的得意門人大刺客林彥，早已經跟上去見機行事啦！」

　　「鬼話！大刺客是假的，並未在榮大俠身邊，這件事他們謀害你的那天晚上，你是知道的，那年輕人自稱姓符，不姓林。」

　　「榮大俠帶來了不少人。梁剝皮一群人，是從鄭州偷偷溜走的，那是敝鏢局的人與豐源的人接到信息趕到鄭州支援時，悄悄走馬換將偷渡大河北行。想想看，梁剝皮滿以為得計，身邊一定沒有幾個人，大刺客跟上去，他的狗命能保得住嗎？留在豐源的大批走狗以為拖住了狂劍榮大俠，便可一切如意了。豈知卻上了大當，那位暗中主持大局的千面客聞健，以後有得哭了，哈哈哈哈……」

　　有三名食客倉皇下樓，腳下甚急。

　　夜風凜冽，大河南岸的柳園四渡口一片死寂。

　　高高的河堤上，建了兩座候渡亭。向北望，半里長的河岸寸草不生，外邊濁流滾滾，水聲澎湃。三艘渡船靠在灘岸旁，每艘船有兩名船夫照料，在艙內睡覺鼾聲震耳。

　　十八匹健馬來自南面，蹄聲如雷，打破了夜空的沉寂，飛馳通過柳園口鎮，引起一陣犬吠，直奔至河堤下。

　　「袁賢弟，把座騎帶走！」領先的騎士下馬大叫：「告訴把守的和驛渡口的人，務必阻止任何人過來，看見人就立下殺手。」

　　「這裏要不要留下人阻擋？」另一名騎士問。

　　「不必了，把剩下的渡船弄沉便可，走！」

　　十七個武林高手奔越河堤，向河濱急走。

　　河面高出地面，這一段黃河從汜水到蘭陽，河床全是泥沙，河泥衝積，一年比一年高，河堤也一年比一年加高。尤其是河北岸，泥鬆沙浮，三年兩載便會鬧水災，河水經常把北堤沖決，每一次決堤，總有無數生靈遭殃。

　　半里長的河岸，不可能藏有人，所以十七個武林高手毫無顧忌向渡船奔去。

　　黑夜中視界有限，但仍可看到船影。相距不足百步，三艘渡船有兩艘突然自行向下游漂流。

　　「咦！渡船怎麼了？」一名騎士急叫：「五爪龍，五爪龍，你的船……」

　　留下的唯一的一艘渡船上，兩個黑影飛落河岸，語音傳到：「五爪龍已被龍王招去做駙馬，封邱三蛟三兄弟也進了水晶宮。哈哈哈哈！你們來得好快，汴梁酒樓傳出的醉鬼謠言居然被證實了，諸位這時即使能過河，也趕不上熱鬧啦！不過，梁剝皮不會一下子送命，你們還可以趕得上替他送喪。哈哈哈哈哈……」

　　十七個騎士大驚失色，但並不害怕，在直震耳膜的狂笑聲中，快速地奔到。

　　第二個黑影青袍飄飄，袍袂與袍袖迎風搖曳，劍插在腰帶上，右手有一根棗木棍，用中氣充沛的語音說：「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你們得了梁剝皮巨額的聘金，理該替梁剝皮賣命，水裏火裏都得往裏跳，這是武林最重視的道義，神聖信諾，所以，老夫不能勸你們棄暗投明自尋生路，你們來得好！」

　　十七個人雁翅排開，把兩人堵在河濱背水而站。

　　「你是誰！」中間為首的人沉聲問。

　　「狂劍榮昌。」

　　十七個人中，有五個人身軀抖動了幾下。

　　「那一位是大刺客林彥嗎？」

　　「不是，在下姓符。呵呵！你呢？」腰是大革囊的黑影說：「諸位雖則一直就藏頭露尾，被情勢所逼而隱姓埋名受了相當委屈，但仍然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高手名宿，因此，在榮大叔面前，你們必須按武林規矩一比一公平決鬥，不論場數，不限時間，不問手段，雙方不死不休。如果有人不知自愛想倚多為勝，他將永遠永遠後悔。」

　　「閣下口氣真不小。」

　　「沒有三分顏色，就不敢開染坊。」姓符的說：「不客氣地說，要不是榮大叔堅持遵守武林規矩要與你們公平決鬥，依在下之見，你們十七個人，恐怕屍骨早寒了，來上百十條好漢，在下保證在片刻間，便會死得半個不剩，不信的話，閣下何不試試？不過，在下奉勸各位，千萬不要輕試，那不會有好處的。」

　　一聲龍吟，狂劍拔劍在手。

　　「十餘年來，老夫今天是第一次亮劍。」狂劍一字一吐地說：「蒼天諒我！蒼天諒我！」

　　他徐徐邁出第一步，劍橫身前隱發龍吟，雖在黑夜中，那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無形殺氣，依然可以讓遠在三丈外的高手們感覺得出來。武林十一高人之首，聲譽得來不易。狂劍的名號，足以令那些自命不凡的人心驚肉跳。

　　邁出第三步，走狗中的右翼出來了一個人，「克啦啦」一陣金鐵聲傳出，九節鞭開始旋舞，呼呼有聲。

　　兩丈，丈五……面面相對。

　　「斷魂絕魄尤丹楓，你不該打頭陣。」狂劍向前引劍：「你更不該貪圖重賞，暗保人神共憤的梁剝皮，榮某得罪了……」

　　話未完，身劍合一行致命的衝刺，快逾電光石火，劍氣突然迸發。

　　九節鞭急旋，宛若靈蛇般向來劍猛纏，罡風乍起，潛勁山湧。雙方都快，勢難避免兵刃接觸，九節鞭必可將直線刺來的長劍纏住，鞭梢最後兩節，極可能毀了狂劍持劍的右手。

　　高手拼命，出手生死立判。

　　「錚！」劍虹從直進改為上挑，輕觸九節鞭的第三節，鞭以被無形的手所拉開，向上一蹦。

　　劍虹一振一沉，長驅直入，然後閃電似的後退，退出丈外，令人駭然的快速閃動人影重現。

　　「下一位是誰？」狂劍冷森森地說。

　　斷魂絕魄尤丹楓勉強收回鞭，身形一晃，左手突然掩住右胸，上體徐徐下屈，然後拖著鞭往後退，退了兩步，突然慘叫半聲，屈膝摔倒。

　　「二比一，狂劍，你敢不敢接受？」為首的人沉聲叫。

　　「好，上！」

　　兩人並肩而出，慢慢舉步欺進。

　　「榮老哥。」為首的人說：「即使你勝得了我們，也來不及趕上去了，梁公公已先走了七八天，你何苦不放手自認失敗？」

　　「你放心，大刺客林賢侄早已追上去好幾天了。梁賊心虛而多疑，多疑的人常會疑神疑鬼，舉止反常。他過了河，必定會重佈疑陣，晝伏夜行慢慢探路而進，不會走得太快，他只比林賢任早走四天，林賢侄是晝夜兼程北上的。」

　　「別騙人了，榮老哥，大刺客遠在太原……」

　　「你錯了，在太原的林賢侄是假的。你們所派的黑狼會主陰狼宰森、副會主賽方朔晏天長，全是假的，林賢侄不會上當的。你們的出現，已證實梁剝皮的行蹤去向，老夫的責任是，阻止你們留在開封作誘餌的人過河傳信赴援，你們該拔劍了。」

　　「在下根本不相信你任何一句話。」為首的人拔劍立下門戶：「姓榮的，你真的老了，不該仍在江湖現世……」

　　狂劍一聲長笑，聲出劍到，恍若電光一閃。

　　三支劍兇猛地吞吐旋動，狂野地糾纏在一起。三個人影更是急劇地閃掠、遊走、盤旋，移位之迅疾驚心動魄，劍氣的撕裂爆發聲令人毛骨悚然，猛烈的兵刃接觸聲直撼心脈，撕裂人的心肺。

　　片刻的可怖接觸，勢若電耀霆擊。

　　這就是狂劍狂瀾十二式，威震武林狂野絕倫的劍道神髓。

　　金蛇亂舞中，人影突然中分。

　　一條人影從劍山中穿掠而出，遠出丈外突然折向反繞，一聲冷叱劍芒如經天長虹，人影再次急速會合。

　　「砰！」另一個人影在第一條人影穿掠而出時，兇猛地扔劍摔倒。

　　第三個人影也同時側射，同時折向，卻恰好被第一條人影反繞而回迎面截住，冷叱聲與可怖的快速劍尖同時及體，任何超人的反應也無法應變了，這一劍神乎其神。

　　「砰！」第三個人影接著倒下了。

　　狂劍站在兩個仍在掙扎的人體間，捧劍屹立有如天神。

　　「快走！與狂劍拼命，不會有好處的。」有人驚叫。

　　十四個人幾乎同時轉身狂奔，急似漏河之魚。

第四十七章　最後一注

　　狂劍榮昌所料不差，梁剝皮在豐源馱隊隱身的事終於證實。同時，他也料中了梁剝皮過河後的行動。

　　梁剝皮的確心虛而狐疑，過了河並不急於趕路，怕引起有心人的疑心，因此晝伏夜行徐徐北上。

　　惡賊的確早就派人控制了豐源寶號，作狡兔三窟的防險打算，算定早晚會被召返京城，造孽太多，不得不先作周密的安排。可以說，即使沒有林彥大鬧陝西的變故發生，惡賊也不會公然擁兵走山西道，怕山西群盜群起而攻，未雨綢繆準備得十分周詳可靠。

　　原來預定是在開封，隨豐源北上的另一馱隊上路的，沒料到在滎陽出了意外，來路不明的假橫山雙怪突然出現，軟硬不吃來意可疑，不得不被逼改變計畫，臨時將原在開封待命換人的人手改調至鄭州，惡賊由二十餘名高手潛伏在鴻賓客棧，等馱隊動身後，在未牌時分悄然離店北行，分為三組扮成客商，渡過大河奔向衛輝府。

　　如果讓惡賊知道追蹤的人是誰，惡賊不晝夜兼程逃之夭夭才是怪事呢。

　　大刺客林彥已被牽制在太原附近，再也沒有其他的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啦！因此，惡賊心中並無多少顧忌，雖則仍然擔心有不怕死的人行刺，對他已不構成威脅。但為了避免吸引刺客光顧，不得不晝伏夜行力求隱秘，八荒神君老匹夫在沿途建了數十處暗殺站，真要暴露行藏，擔驚受怕畢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晝伏夜行，沿途又得處處提防意外，因此腳程不能加快，加以惡賊這幾年養尊處優，怎能騎馬趕路？所以仍然買了馬車，慢慢向北趲程，一晚走上四五十里，第六天才趕到衛輝府。

　　在這裏，接到開封傳來的快報飛傳：狂劍在開封現蹤，已正式向豐源挑釁。開封的人，正故佈疑陣周旋。

　　惡賊心中一寬，金蟬脫殼妙計成功了。

　　這天破曉時分，兩輛馬車繞磁州的東郊，沿滏河南岸繞回大道，車聲轔轔，輕快地駛過北門的石橋。

　　橋頭早有一人一騎駐馬相候，等在車前面二十步警戒的騎士馳近，方策馬並轡小馳，說：「舒兄，齊前輩傳下話，打尖的地方必須更改。」

　　「更改？這恐怕不好吧？」舒兄不表贊同：「打前站的人幹什麼去了？齊前輩為何要臨時更改？」

　　「打前站的人早已準備妥當，地方都準備好了。但齊前輩卻從前面折回來，告訴前站人員說，八荒神君老匹夫磁州的暗殺站並未撤銷，已得到朋友傳來的信息，該站已改設在州北三十餘里的車騎關。車騎關巡檢司中，有齊前輩的朋友門人吃公門飯，所以知道一些形影。如果按腳程打尖，明天恰好午夜繞過車騎關，偷渡的小路只有一條可通車馬，很可能引起暗殺站眼線的注意，晚上乘夜襲擊，咱們擔不起風險。」

　　「好吧，改改也好。」舒兄說：「你先走，我去稟報，希望宰前輩不反對。」

　　正牌初，車騎關北面的水鄉北。

　　這是大官道路右的一座小小田莊，僅有十餘戶人家，南距車轉關約已十里左右，大官道岔出一條小徑，伸向半里外有座小柳莊，毫不起眼，既不是歇腳站，也沒有任何賣食物的小店，北面兩三里，便是河南與京師交界的李康集；那時，磁州不屬京師，屬河南彰德府。

　　一個留了山羊鬍，穿一襲破夾襖，眼珠子往上翻，點一根問路杖，脅下背著八寶花子袋的老乞兒，慢吞吞地點著門路杖，走向小柳莊的村柵門。

　　秋收季節已過，但因地還得整理，得準備小麥下種過冬，所以村民都在田裏忙，村裏面只有老少婦孺走動。

　　距村柵口還有三二十步，路旁柳樹下就有一個白鬍子老公公，在樹下細心地編織馬絡頭，早就留意緩緩而來的瞎花子，手中的活計停下了，半閉的老眼目迎漸來漸近的花子爺。

　　風勢不小，終於，他看到瞎花子急急忙忙，用手急掩被風揭起的百衲衣後襬。

　　如果他是瞎子，他絕不會伸手去掩被風揭起的衣袂。

　　他放下活計，半閉的老眼神光一閃即沒。

　　老瞎子漸來漸近，手中的問路杖的的篤篤一路敲來。

　　「喂！老鄉，你知道你要到什麼地方嗎？」白鬍子老公公出聲招呼。

　　「來討碗水喝的。」老瞎子停步轉臉：「我是趕路的，到邯鄲，前不沾村後不沾店，路上行人說這裏有村莊，所以來討碗水喝。行行好，老天爺保佑你們。」

　　「喝碗水再弄些吃的填五臟，對不對？」白鬍子老公公一步步穩健地走近，臉上有慈祥的笑容：「來吧！我牽你一把，一碟醬菜，加上兩個硬饃湊合湊合，我會替你張羅的。」

　　白鬍子老公公住在村中間一座土瓦屋內，兒子已經下地料理莊稼，媳婦和一個倒還清秀的十四五歲孫女正屋角勤奮地紡麻線，來了客人，媳婦出堂招呼，老公公忙手忙腳地為老花子準備茶水食物。這一帶的人正是所謂燕趙男兒，好客之風最值得稱道，款待一個老瞎子，似乎是天經地義的平常事。

　　食間，老花子有意無意地套口風，套得相當技巧，不著痕跡，他自己說姓康，從彰德府到廣元府投親，沿途乞食歷盡艱辛，真苦。

　　白鬍子老公公姓趙，小柳莊的人全姓趙。莊裏有十二戶人家，大家見了面，不是叔叔就是伯伯，沒有外姓人落戶。雖位於大官道旁，但既非宿站亦無歇腳亭設置，而且距大道還有百十步，所以一年到頭，很難見到入莊的外地人，莊中子弟，有些年屆古稀，一輩子都沒到過磁州城。

　　食罷，媳婦送上一壺茶，老瞎子喝了一大杯，吧噠著嘴唇說：「茶葉並不好，水卻是上品。趙老哥，很像是活泉，不帶絲毫土腥呢。」

　　「是井水。」趙老頭說：「本莊有兩個井，深六十七尺。水是不錯，不帶土腥的緣故，是每家的用水，都用明礬澄清再過濾，通常使用隔夜水。其實，井水仍然有點渾的，幸運的是秋冬或鬧旱災，本莊這兩座井從沒乾涸過，用不著遠到滏河去運水吃。」

　　「那不是很好嗎？一年四季不涸的水井，很難得呢。哦！」最近貴莊有沒有外地人來過？」

　　「沒有。」趙老頭的聲音拖得長長地：「農忙嘛！連附近的親戚都很少往來啦！我們還是說井吧，最近這幾年真是見了鬼啦！聽說廣平府城南鄉還出了旱魃呢！以今年來說，整個夏天就沒下了幾顆雨，從車騎關到邯鄲，沿途的水井都快見了底，十丈深的大井，打上來的水全成了泥漿。只有本莊的兩口井水量還過得去，只是稍渾些而已，用明礬澄上一天半天，還不是很好飲用？」

　　「我知道。」老瞎子說：「水就是財富，貴莊真是好福氣。我要走了，趙老哥，謝謝你的款待，容後圖報。」

　　康老瞎子走了。黃昏屆臨，來了十二名騎士，亮出了兵刃封鎖全村，守住了兩口水井。

　　趙老頭的家很寬敞，成了歹徒們的指揮中樞，一家老少被趕到鄰舍暫住，四名歹徒接管了房舍，廚房難滿了歹徒們帶來的肉類和菜蔬。

　　這就是康老瞎子圖報的結果，真是好人難做。

　　就在康老瞎子進入小柳莊的同一時間，南面五里地的大屯莊，與北面八里的曹村，分別有扮成旅客的人入村探道察看。這兩處地方的水井真差勁，絞上來的水幾乎像是泥漿，用明礬沉澱，三兩天仍有泥腥味，每一家每天僅能分到一桶水，僅夠全家飲用。附近的河流都乾得見了底，旅客如不算準腳程到有水的市鎮投宿，保證有麻煩，人和牲口都受不了。

　　五更正，第一批人馬到達小柳莊。不久，馬車在騎士們的擁簇下，駛入村中的廣場。最後又來了兩批人馬，把小柳莊完全佔據了，莊外的警哨遠放至三里外。

　　黎明前，前站人員乘曉色朦朧時出發北上，準備下一站的宿處。

　　趙老頭的灶間裏，僅備有已澄清的一缸水外加一桶，其他八隻木桶的水仍在沉澱中，那隻大木桶製成的濾水桶，作為過濾經過明礬澄清的水濾。可供使用的水，已經被先到的四名騎士用罄，後到的人，必須使用那八桶尚未過濾的水，因此四名騎士忙著過濾備用，一面到水井用輾轉絞起井中的渾水補充。

　　天亮了，小柳莊外表看不出任何異狀，馬都上了廄，車也用麥稈掩住，莊內有婦孺走動，田野裏有男人工作，一切依舊。不同的是，田野中的男人一個個神色不安，莊內活動的婦孺也神色倉皇。

　　一整天，沒有外人光臨。

　　天黑了，第一批騎士出發。不久，第二批騎士離開，然後是馬車駛出了村口。終於，斷後的最後一批警哨撤回，進食後整隊出發。

　　莊內留下了四名騎士，其中兩名就住在趙老頭家中。

　　四騎士有三名外出，潛伏在村外圍監視四周。唯一留在趙老頭家中的騎士，是個滿臉橫肉，豹頭環眼的中年人，佩的劍古色斑斕，確是一把好劍。

　　村民們受到嚴厲的警告，一切日常工作照常，但絕不許可任何人遠離，如有陌生人前來，不許透露兩天來所發生的事。

　　趙老頭總算可以回家了，隨來的是他的兒子趙大牛，一位雄壯的壯年大漢。媳婦和孫女都回來了，首先便下廚替一家四口準備早膳，這時已是日上三竿啦！

　　騎士高坐在堂上，與趙老頭聊天，天南地北胡扯一陣後，趙老頭提出切身的重要問題：「壯士貴姓呀？小老兒真糊塗，聊了好半天，竟然沒請教壯士尊姓大名呢，失禮失禮。」

　　「在下姓毛。老伯，不要多問。」姓毛的騎士居然相當和氣：「多知道一件事，就多一分危險，知道嗎？」

　　「是，是的。毛爺，你為何留下不走？」

　　「三天後在下才能走，要確實知道沒有人前來打聽消息，以免誤事。」

　　「那……敝莊的人，豈不是要等三天之後方可外出到別處走動？」

　　「是的，誰要是敢違抗，死路一條。」姓毛的不和氣了：「前來查問的人，也格殺勿論。」

　　「老天爺！你們是……」

　　「不要問我們是些什麼人，你要在下說第三次嗎？」

　　「可是，老夫要離開。」趙老頭固執地說。

　　「你要離開？」姓毛的居然未留意趙老頭已自稱老夫：「離開什麼地方？」

　　「離開這裏，往北走，最遠不會超過順德府。」

　　「甚麼？你要往北走？」姓毛的仍未聽出危機。

　　「當然，老夫不是小柳莊的人，這家人老小四個人。是在大前天晚上被人藏起來了，老夫這四個人，不過是借他這地方辦事而已。事辦成了，當然要走。」

　　姓毛的大驚失色，一蹦而起。

　　「老夫也不姓趙，姓符。呵呵！你不感到奇怪嗎？開封來的快報，不是說狂劍有一位年輕伙計，不姓林自稱姓符嗎？那就是老夫的兒子。」

　　姓毛的火速拔劍，厲聲問：「你到底是誰？你在此潛伏有何用意？」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姓符嗎？老夫帶來了不少人，在湯陰咱們便超越你們趕到前面去等候，耐下性子察看你們食宿的情形，總算摸清你們的習慣和部署，便先往前走，沿途計算你們的行程。老天爺真幫忙，小柳莊這地方太理想啦！你們非在此地投宿不可，前後三座村相距十三里，你們一定會在其中之一投宿，三座村的水以小柳莊最佳，你們選中的可能最大，所以由老夫親自坐鎮，另兩村也作好萬一的準備。不論你們在那一處投宿，結果都是一樣的，絕無例外。我們早來三天，忍耐了這許久，蹩得真難受，現在總算大功告成啦！來，老夫替你引見三位同伴。」

　　兒、媳、孫女都出來了，在堂下一字排開。

　　「這是老夫的孫女，她可是最頑皮的厲害丫頭。」

　　小孫女大方無畏地脫掉那身村姑短襖，現出裏面穿的黛綠勁裝，隆胸細腰原形畢露，怎會是十三四歲小女孩？分明已成及笄的大姑娘啦！

　　姓毛的大環眼一轉，突然挺劍猛撲符小姑娘。

　　壯大漢趙大牛先是紋風不動，等姓毛的劍尖將接近姑娘的酥胸，方突然閃出左手一抬，同時大喝：「接暗器！」

　　姓毛的根本看不見暗器，看到了也無法躲避，一枚飛錢切入右手的肘側麻筋骨縫內，這滋味真不好受。

　　「哎……」姓毛的丟劍狂叫，如中雷殛，左手扣住右肘，幾乎失足摔倒，臉無人色向大門退。

　　「他就是大刺客林彥。」符老頭笑說：「和四海游龍的孫女龍芝姑娘。」

　　「大刺客在太原。」姓毛的尖叫。

　　兩人雙手在臉上一陣搓揉，膚色變了，皺紋也神奇地消失了。

　　「天下間並不是只有千面客聞健會易容術。」林彥拍拍手說：「按行程，狗官樂千戶所帶的兵馬，該已到達太原府，在那兒要與千里追風、毒王、鐵膽郎君、假林彥、假龍姑娘捉迷藏。他們做夢也沒料到我在此地等到了真的梁剝皮，顯然你們都上了當。從潼關到小柳莊，沿途彼此有輸有贏，勾心鬥角勢均力敵。但昨晚，我們已贏了這場最後的大賭注。」

　　「你們並沒有贏，梁公公已經平安到達邯鄲投宿了。」姓毛的咬牙說：「你們已沒有再下手的機會，真定府有朝庭的大軍接應。」

　　「真的？」龍姑娘丟出一隻拳大的濕濕的布囊：「這是暗藏在濾桶內的疫毒，見水即溶，無色無臭，三天後毒發。中毒的人先是有如中暑，然後是頭痛腹痛滿身痛，大小病一齊來，頭暈目眩，四肢發腫枯萎，拖不了三天，梁剝皮一定會死在真定府，他還有六天的壽命，凡是曾在這座屋裏吃過食物的人，無一倖免。目前我們要做的事，是在毒發前殺掉你們這些人性已失的走狗，以免毒發的人太多，引起官府的懷疑。梁剝皮是病死的，地方官便沒有責任了，何況他並不是以欽差身分上路的，他的死不會累及任何人。閣下，你在這屋子裏進過食嗎？」

　　「你唬不了人，毒王還在西安。」姓毛的依然不信。

　　「毒王的毒可以驗出來。」林彥接口：「聽說過六合瘟神其人嗎？這位老爺子就是神符符老爺子，他老人家的疫毒是無法驗出來的。」

　　姓毛的臉色驟變，扭頭向門外狂奔，同時發出一聲厲嘯，招呼在村外潛伏的三名同伴。

　　奔近村口柵門，他駭然止步，臉色慘白，如見鬼魅般直發抖。

　　門口擺了三具屍體，正是他的三名同伴。

　　站在屍體旁的，是一位村婦打扮的中年美婦，一位神色雍容華貴的老太婆，一位老蒼頭，一位花甲長者。

　　他認識後兩個人；八荒神君單仲秋，與龍杖金劍易天衡。易天衡的龍紋鳩首枚握在手中，尺八金劍藏在衣內，衣袂下露出鞘尖所懸的姆指大翡翠辟邪劍飾。

　　他扭頭回顧，六合瘟神四個人已談笑自若跟來了。

　　「放我一馬！」他失聲狂叫。

　　「放你逃回去通風報信嗎？你想得真妙。」八荒神君大笑：「呵呵！虎嶺三雄死了兩個，毛老大，你一個人活著又有什麼意思？趕快自殺吧，難道想等毒發而死嗎？那可是極端痛苦的死法，鐵打的人也會痛得死去活來，你不覺得自殺是最仁慈的死法嗎？」

　　毛老大一咬牙，用左手指甲劃開了右手脈門，仰天長號說：「你們都是俠義英雄，用毒害人，你……你們欺世盜名，你們……」

　　「哈哈！我六合瘟神可不是什麼俠義英雄，你真是至死不悟。」六合瘟神說：「以毒攻毒，有甚麼不對？」

　　毛老大的血流了一地，身形一晃，終於站立不牢，一頭栽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慢慢停止了呼吸。

　　「埋了他們吧，咱們到屋子裏好好歇息。」六合瘟神說：「按行程，榮老該在下半天循記號找來了。」

　　「不要等他來。」八荒神君笑笑：「磁州暗殺站的人，會聽我的話設法引他走回頭路，有他在，什麼事都辦不成了，我反對婦人之仁。天下各地都有稅監，雖說都沒有梁剝皮四大奸惡毒，但最少也有一半與梁剝皮相去不遠。山東陳閻王死了，江湖客轉投梁剝皮，為害更厲。梁剝皮死了，那些武林敗類利慾薰心，同樣會另投惡主，為虐依舊。所以，咱們必須一舉鏟除這些利慾薰心的敗類，除惡務盡永絕後患。沒有這些人助惡，那些該死的害民賊雖則不至於好多少，至少不會為所欲為比現在更壞。」

　　「沒有狂劍在，你認為我們這幾個人，鏟除得了那些敗類嗎？」龍杖金劍頗感憂慮地說：「東面一個眼線逃掉了，消息可能已經走漏。他們實力仍在，最少也有五十名一等一的可怕高手，像陰狼宰森那些人，就不是你我這種老朽所能力拼得了的。」

　　「怕的人可以不參加。」八荒神君幾乎在叫嚷：「我和林彥弟打先鋒，水裏火裏生死等閒。」

　　「你不要放潑。」六合瘟神說：「林賢侄對你很不諒解，當初你曾經以腦袋保證……」

　　「我並沒忘了保證，暗殺站撤銷是掩人耳目的手法，計畫依然照樣進行。這期間，我僕僕風塵在河南京師道上奔走，所為何來？」八荒神君拍拍胸膛說：「算定惡賊必定走這條路，我不是來了嗎？我在彰德枯等林彥弟，是他避著我，而不是我失信。老實說，即使你們不來，我的人仍然會冒死下手的。」

　　「下手？你下個屁！」六合瘟神說：「要不是林賢便從太原看破他們的陰謀，星夜趕回潼關會合，誰知道梁剝皮在何處？我們用最大的耐心來克制自己的衝動，花了無數心血多方偵察求證，才確定惡賊的下落，但迄今仍不曾看到惡賊的廬山真面目呢。你算了吧。」

　　「咦！這麼說來，符老，你仍然無法確定惡賊是否中毒了？」龍杖金劍訝然問。

　　「我不認識他。」六合瘟神說：「也無法接近觀察。但依情勢估計，主腦人物住進趙老頭家是可以確定的，住進去的人絕難倖免，惡賊應該……」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我不相信應該兩個字。」八荒神君焦灼地說：「咱們非打硬仗不可了，要讓惡賊逃到真定，沿途大軍保護，官道可容六車並行，在騎軍兵車的擁簇下，鳥都飛不進去行刺。咱們追，非證實這件事不可。消息已經走漏，走狗們一下定會收攏集結，敵眾我寡，兇險重重，怕死的人退出還來得及，有人跟我走嗎？」

　　第一個跟上的人是林彥，他後面緊跟著龍姑娘。

　　「這老奸可惡。」六合瘟神搖頭苦笑：「你不能定下心計議一番，策定制勝之機嗎？逞匹夫之勇，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逃走了一個眼線，他能有多快？按行程……」

　　「他們現在一定在邯鄲投宿。」八荒神君說：「如果今晚他們不上道，便證明逃走的眼線已經將信息傳到了。好在那位眼線並不知莊內所發生的變故，惡賊可能不知道中毒的事，只知道小柳莊受到不明人物的包圍襲擊。所以我猜想惡賊並不在意，但極可能改變行程，不再晝伏夜行，明天他們將聚集在一起，浩浩蕩蕩北上，我們將冒極大的風險，必須搶到前面去埋伏。在這裏計議不出什麼來的，到前面找到好的埋伏區再商討，不是合乎實際些嗎？」

　　「也好，老狐狸確有見地。」六合瘟神同意了：「但必需榮老出面了，不要將昨晚的情形告訴他，只說我們的計畫失敗了，不怕他不全力以赴。林賢侄，你能暫時守秘嗎？」

　　「小侄不能在榮叔面前說謊。」林彥率直地說。

　　「你到前面探道，不就可以避免與他見面了？」

　　「也好，小侄和小芝到前面去。」

　　「那就走吧，把走狗們遺下的座騎代步，趕到前面去，切記不可冒失前進。」

　　「小侄理會得。」

　　官道寬闊，不時有車馬往來。兩人鞍後帶有馬包，像是走長途的旅客。

　　小柳莊到邯鄲不足三十里，乘馬以普通腳程小馳，一個時辰便可到達。八荒神君在彰德至真定之間，佈了他自己暗中安排的數處聯絡站，都是他老人家的知交好友。也有幾位是由鐵膽郎君策劃安置的暗殺站高手，暗殺站撤銷後自願協助八荒神君執行除奸大計。如果梁剝皮昨晚在邯鄲投宿，眼線該已將信息傳到小柳莊了，但天亮後仍無消息傳來，林彥的估計是：惡賊昨晚一定不在邯鄲投宿。

　　鐵膽郎君是彰德人，林彥留下的聯絡處也在彰德，因此八荒神君早就離開了西安，潛伏彰德希望能會合林彥。可是，狂劍早就離開了南荒村，他失去了林彥的消息，原先並不知道林彥聽六合瘟神的安排，更不知狂劍反對與西安群雄合作，在彰德愈等愈心焦，根本不知道千里外西安的變故，更不知梁剝皮的一切動靜。幸而他的朋友眾多，開封狂劍現身的消息傳到，他便留了心，果然在磁州發現了六合瘟神的行蹤。

　　他與六合瘟神小有交情，兩人都是遊戲風塵，不喜釣名沽譽的江湖怪傑。本來猜想老瘟神可能是秘密過境的，做夢也沒想到瘟神會與老冤家狂劍合作。等到發現六合瘟神的活動可疑，這才忍不住現身會晤，略施手段，便從六合瘟神口中套出了一些口風。他是有名的老奸滑老狐狸，六合瘟神怎鬥得過他？被他略施小計，誆出了與狂劍合作的底細，這就是他適時現身的經過。其實，六合瘟神吃虧在人地生疏，缺乏人手，沿途隱忍一直抓不住計算梁剝皮的機會，早已忍耐不住要不顧一切作孤注一擲，幸而碰上了他，這才能順利地在小柳莊安排下天羅地網。沒有他，六合瘟神根本不可能成功。

　　當然，是否真的成功了，誰也不敢逆料，甚至梁剝皮在不在馬車裏，也沒有人敢斷定。

　　剪除羽翼的事，勢在必行，而且為免多人毒發驚世駭俗，也必須先除去那些可能已經中毒的人。問題是馬車本身的護送高手，可見的已有二十五六名之多，加上前後暗扮客商的兩隊高手，和往來傳信、潛伏、打前站等等人手，總數量沒有一百也有五十，消息已經走漏，惡賊把走狗們一集中，全力向真定急趕，想追上去動手，所冒的風險太大了，人數相差懸殊，拼起來勝算微乎其微。

　　林彥不希望發生大規模的拼鬥場面，對沿途追襲，他有豐富的經驗，對方的大的缺點是不能留下來與他周旋，主動權喪失，必須一面打一面逃，他何必與對方擺出堂堂陣勢拼鬥？

　　「芝妹。」他向並轡小馳的龍姑娘說：「我不希望榮叔他們與走狗們拼命，用我們的辦法，你意下如何？」

　　「彥哥，我深有同感。」龍姑娘說。

　　「如果堂而皇之對陣，這不叫行刺，這該叫攔路打劫，榮叔不會同意的，單老前輩的計畫行不通，除非榮叔不在。」

　　「對呀，榮叔一定反對使用這種形同打劫的暴烈手段，何況這樣做對我們實在不利。」

　　「所以我認為該由你我兩人來了斷。」

　　「彥哥，行刺嗎？」

　　「不，逐一剪除，一沾即走，不著痕跡。」。

　　「好，我一切聽你的。」

　　「很辛苦，也很危險……」

　　「彥哥，你又在打什麼主意？」姑娘眸睨著他：「又想把我擱在一邊？不要再玩這種不靈光的把戲了，我像是你的影子，你到哪裡我到哪裡，要活一起活，天掉下來你我兩人一起頂著，你休想把我擱在一邊的。」

　　「你真會說話。」他笑笑說：「夫唱婦隨，是嗎？」

　　「一點都不錯。」姑娘毫不臉紅地說：「哪怕是去跳火坑，我也要和你手牽手一起跳，今生今世，我是跟定你了。如果真有來生，來生我也要跟著你。」

　　「呵呵！來生你不想變為男人？」

　　「有了你，我不要變。」姑娘毫不含蓄地說。

　　兩人說說笑笑，不久，邯鄲城在望。結果，他們探出昨晚在城外劉溝露宿的一隊車馬，在巳牌左右已動身北上了。

　　林彥不再浪費工夫打聽，已經知道對方的去向，唯一急務是追上去保持接觸。

　　午牌末，前面騎影入目。

　　對面來了一個趕腳的，小驢馱著兩包貨物，腳夫跟在後面，人和驢悠然自得趕路。

　　林彥扳鞍下馬，將座騎交給姑娘，到了路對面攔住了腳夫，抱拳一禮含笑招呼：「老鄉請了，在下有事請教。」

　　腳夫一怔，拉住了小驢，惑然問：「客氣客氣，客官有何見教？」

　　「前面是什麼地方？」

　　「臨關，其實只是一座鎮，關已經廢了，沒駐有官兵，也不查驗路引。倒是驛站旁的通判分司公署，駐有十幾位巡捕，不鬧事就沒有人管。」腳夫詳加解說，目光不時在林彥的佩劍上打轉，用意是提刀帶劍的人都不是好路數，也許害怕關裏駐有官兵攔住盤查，最好是心理上有所準備。

　　「哦，謝謝你，老鄉。剛過去的那群車馬，人數好像很多吧？」

　　「是很多，總有五六十匹座騎，騎士都帶了殺人傢伙。兩部車，好神氣，咱們這一帶，很少看到這種獨轅駟車，跑起來輕快靈活得很。」

　　「謝謝。哦！有路繞過去嗎？」

　　「得往西繞。」腳夫用手向兩里外的城關西面一指：「由小路走，沿河上行兩里地，水淺馬可以徒涉。」

　　「謝謝指教。」

　　不久，他倆到了臨䕷關北面的大梁莊。莊北，是順德府的沙河縣界。

　　車馬不會經過，一定是留在臨䕷關打尖。腳夫的話，證實了惡賊已經將人手集中應變，重新改變行程，從晝伏夜行改為白天趕路，而且不顧昨晚奔波的疲勞連續趕路，大概惡賊已經知道情勢不太妙啦！

　　大梁莊位於官道東面，三十餘戶人家，建了五尺高的莊牆，和一座小小的簡單莊門。

　　兩人在路口的茶亭下馬，將座騎拴在亭南的大樹下。林彥瞥了在亭內喝茶的兩名旅客一眼，泰然地向茶亭走去。

　　兩個旅客一男一女，各帶了一個小包裹。男的身材高大，年約四十出頭，寬大的外襖掩住內藏的短兵刃，一看就知是位江湖人。遮陽帽蓋在亭欄內的長木凳上，小包裹則放在茶桶旁的亭柱下。

　　女的花帕包頭，遮陽帽掛在背後，青短衫，燈籠褲，裝束很像個跑解的女武師。年約三十上下，五官姣好，粉臉桃腮，一舉一動皆流露出成熟女人的風韻，並不算美，但相當動人，那雙靈活的鳳目似乎會說話，具有向男人挑戰的俏媚風情。

　　兩雙眼睛緊盯著他，他泰然入亭。

　　龍姑娘則俏立在座騎旁，冷眼旁觀懷有戒念。

　　「我知道你要打聽消息。」中年女人含笑打招呼，信手遞過茶杓：「你很了不起。」。

　　「姑娘似乎並不感到驚訝。」他接過茶杓，順手取下架上的另一隻茶碗：「你認識我嗎？」

　　「不認識，但認識那兩匹座騎。」中年女人指指座騎。

　　「哦！原來如此。」

　　「小柳莊留駐的七個人，只回來了一個，那六個……」

　　「其中有虎嶺三雄。」

　　「他們完了？」

　　「完了。姑娘，兩位是派在前面探道的？」

　　「笨鳥兒先飛。」中年女人的語氣有自嘲成分：「你們的來意能不能見示？天下一家，四海之內皆兄弟，沒有什麼不能解決的事，是嗎？」

　　「姑娘，你是明知故問呢，抑或是真的不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

　　「也許兩者都有。」

　　「你應該知道，你們所保護的梁剝皮，是天下俠義道必欲得之而甘心的禍國殃民賊，這件事能平心靜氣解決嗎？如何解決？」

　　「閣下，你們白白浪費了不少時日，梁剝皮根本不在這裏。」

　　「真的？」他口氣平靜，其實心中暗驚。

　　「我用不著騙你，你可以到臨䕷關逐一查問，保證你會失望。」中年女人笑得很媚：「梁剝皮這次返京，事先策劃了三年之久，花了銀子數十萬，計畫之周詳，可說是空前絕後的偉構。就憑你們幾個人，算了吧，閣下，見好即收，你們殺了我們幾個人，對天下英雄已經有所交代了，何苦仍然窮追不捨？那不會有好處的。」

　　「聽口氣，似乎姑娘也不知道梁剝皮到底在何處，那麼，車內藏的人是誰？誰主持大局？」

　　「你說對了，不要說我，恐怕連主持大局的陰狼宰前輩也不知其詳。兩輛輕車中，前一輛是陰狼，後一輛是凌霄山莊的耿莊主。」

　　「不是千面客？」

　　「千面客留在開封，就是那位喬裝杜二東主的人。」中年女人得意地說：「你知道我們走得很慢，用意就是等他所安排的另一批人趕到前面去，那批人恐怕已到了真定府，已安排妥當調動真定三衛官兵護送赴京；那批人裏面才有真的梁剝皮。你們這時即使能插翅追上去，也只能光瞪眼無法可施了。閣下，認輸了吧？」

　　林彥本來心往下沉，這時突然猛省，冷冷一笑，低頭沉思。

　　「你在想什麼？」中年女人追問：「很失望是不是？」

　　「呵呵！沒有甚麼好失望的。」他反常地怪笑：「就算梁剝皮逃掉一劫，第二劫他絕難躲掉，我會到京師去等他。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之理？早晚我會要他的腦袋，他非死不可。」

　　「你白費工夫……」

　　「你放心，他活不了多久的。」他搖手阻止對方往下說：「現在唯一可做的事，簡單多了。」

　　「你還不死心？」

　　「在下辦事從不死心灰心。」

　　「那你……」

　　「你們這些助紂為虐見利忘義的人，當然會在京師繼續保護那狗賊，為了日後行刺方便，你們這些人應不應該早些處理掉？」

　　「你……」

　　「這就是在下所要做的事，你同意嗎？」

　　「你準備如何處理？」

　　「殺！」他厲聲說，往亭外退：「從你兩位開始，在下給你們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出來吧！」

　　中年女人向同伴一打手勢，舉步向外走，媚笑著說：「你的口氣真托大狂妄，請問貴姓大名呀……」

　　「打！」林彥的叱聲似沉雷，身形疾轉，電芒破空。

　　中年女人一驚，倏然止步。

　　「啊……」慘叫聲驚心動魄。

　　同一瞬間，座騎旁的龍姑娘斜掠兩丈外。

　　同一剎那，兩個從樹上悄然飄落要襲擊龍姑娘的人，距龍姑娘頭頂不足八尺兩枚扁針擊中要害，砰然墮地掙命。

　　中年女人大駭，變化太快，結束更快，任何人也幫不上忙了。

　　「你……你是……」中年女人駭然驚問。

　　「大刺客林彥。」他按劍把說。

　　「我，龍芝。」龍姑娘。面走近一面朗聲通名。

　　中年女人驚得倒退兩步，中年人則打一冷戰，已從衣下拔出的匕首幾乎失手掉落。

　　「大刺客在太原。」中年女人驚怖地叫。

　　「千面客會變戲法，我大刺客也會變，所謂把戲人人會變，巧妙各有不同。在下的暗器天下聞名，剛才作已經見識過了。」他左手一伸，掌心有兩枚扁針：「你如果不相信在下是大刺客林彥，這兩枚扁針就奉送給你們，逃得過一針，在下放你們一馬……打！」

　　持匕首的人一躍兩丈，腳尚未站地，扁針已貫入右背，重重掉落，掙扎著呻吟不絕。

　　中年女人膽裂魂飛，猛地身形一晃，作勢躍起，卻挫身仆倒，奮身急滾。老天爺保佑，滾至第二匝，恰好滾落路旁的深溝。

　　林彥的扁針不但沒有出手，反而搖手示意要追出的龍姑娘退回原地。

　　中年女人沿溝挫身急竄，遠出十餘步外，爬出溝拼命向大梁莊狂奔，一面狂叫：「救命！救命啊……」

　　「彥哥，你怎麼讓她逃走？她會通風報信……」龍姑娘訝然問。

　　「就要她去通風報信。」林彥去拖屍體取回扁針：「她這一逃，躲在臨䕷關的人一聽大刺客真的光臨，保證有一半的人鬥志全消。毒龍的大批爪牙，斷送在山西死亡之路上，這件事江湖朋友記憶猶新，這些人能不心驚膽跳？符老前輩和榮叔辦起事來，一定輕鬆愉快。」

　　「咦！聽你的口氣，你似乎不想參加？」龍姑娘去解座騎：「想到真定追梁剝皮？」

　　「我不參加，榮叔可以主持大局。」

　　「那你……」

　　「榮叔和符老前輩對付得了這些鬥志已失的人。」

　　「我們趕往真定？」姑娘將緩遞給他。

　　「不到真定。」

　　「咦！那你……」

　　「跟我走，慢慢告訴你。」他扳鞍上馬馳出。

　　「怎麼往回走？」姑娘上馬叫。

　　「是呀。」

　　「回去？」

　　「去宰梁剝皮。」

　　「梁剝皮已到了真定府。」

　　「那鬼女人所說的話，是預先有人教她這樣說的，她自己也不一定相信梁剝皮到了真定。」

　　「你也不相信？」

　　「我相信的確有一批人超越，可能正向真定飛趕，而且一定在順德府城留下一些線索，希望我們拼老命追上去，而他們一定比我們先一步到達。那批人一定也有兩部車，但護送的人卻少一半以上。」

　　「梁剝皮有這麼大膽，敢減少護送的人？」

　　「情勢逼人，他必須冒此風險，人少反而行動迅速，也不致引起注意。」

　　「也許可以追上去……」

　　「那是浪費精力，他們就希望我們能趕上去。走！」他馳上官道往南走：「梁剝皮不在前面那批人之內，也不在後面躲在臨䕷關那批人之中。」

　　「那……你好像知道？」姑娘策馬跟上問。

　　「我在下賭注。」

　　「下賭注？這……」

　　「那鬼女人的話提醒了我。」

　　「提醒什麼？」

　　「她說千面客仍在開封，又說千面客安排另一批人接應，把梁剝皮安排在內，乘亂超越，讓這裏的人吸引我們。我問你，在開封能指揮數百里外的人嗎？千面客又不是神，他怎知道在這一帶會發生變故？他怎知道情勢而適當地調度人馬？」

　　「你是說，千面客不在開封而在這裏？」

　　「不在開封，也不在這裏。走吧，恐怕要辛苦一些時日了；但願我押對了寶，我不能輸這一注。」

　　車馬果然在臨䕷關不走了，在驛站旁的冀州客棧住下，戒備森嚴，如臨大敵。

　　這座關關城已古舊不堪，共有六座關門，裏面的鎮市倒還具有規模，官府沒有馬步遞運所，府城在這裏沒有通判分司，畢竟這裏曾經設過縣，也是一處適當的中途站，成為大鎮理所當然。

　　入暮時分，狂劍與八荒神君大搖大擺出現在街頭。

　　明晚是毒發期，要是梁剝皮在內，恐怕就無法如期趕到真定斷氣了，到真定還有四天馬程呢。

　　走狗們不敢發動襲擊，其中有人認識狂劍，更認識老狐狸八荒神君，大刺客一定真的來了，誰不害怕？

　　狂劍也按兵不動，甚至晚間也不到冀州客棧踩探。

　　雙方僵持住了，充滿了暴風雨欲來的兇兆。

　　次日，夜幕降臨，預料中的暴風雨並未發生，但空間裏，死亡的氣息更濃。

　　二更天，另一場暴風雨發生在冀州客棧內。

　　鎮上五名有聲望的郎中，半夜三更硬被不速之客從床上拖起來，接入客棧診病。

　　鬧了一夜，共有十一個人病倒。郎中開的脈案，五個人所寫的完全一樣：中暑兼吃壞了肚子。

　　練武人對這兩種病，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問題是：半夜三更，天氣轉寒，怎會中暑？見了鬼啦！走不成啦！十一個人病倒，怎樣走？

第四十八章　煙消雲散

　　就在林彥與龍姑娘離開大梁莊後的第三天，也就是臨䕷關冀州客棧抬出第一具死屍的同一天。

　　近午時分，廣宗縣與冀州南宮縣交界處的石井崗。

　　這條官道比起磁州至京師的大官道，簡直不可同日而語。前者僅可容兩車對向而行；後者可容六車相錯。但這裏的道路比較平坦，河流也少，人也少。

　　崗下的石井店有二十餘戶人家，有一座歇腳站，那座小食店居然頗具規模，店前廣場兩株榆樹已是光禿禿地。兩匹座騎已卸了馬銜鞍轡，正修閒地吃草料。

　　雖是近午時分，大太陽斜掛在南天，似乎熱力已經消失，從西北颳來的金風涼颼颼地，夾衣不勝寒。

　　店堂中冷清清，十二副座頭只有一副有客人。今天似乎路上旅客甚少，小二哥樂得休閒。

　　兩位客人一男一女，女的美得出奇，而且年輕。按理，那流裏流氣的兩個健壯店伙，賊溜溜的視線應該不會離開這美麗的小姑娘。可是，他們不但不敢逆視，甚至連偷瞄一眼的勇氣都消失了；因為小姑娘帶了劍，那一身水湖綠繡雲雷紋圖案的勁裝太搶眼，真令人害怕。再就是那位男的，更是英氣勃勃人高馬大，想找麻煩的人，真得事先考慮考慮是否吃得住他。

　　兩人切了一盤燒鹵，幾味小菜，一壺酒似乎並未動過，倒是那盤油餅已少了一大半。

　　官道南面，傳來了隱隱蹄聲。由於地勢高，站在店門前，可看到官道前後兩三里的景況。

　　「老三，準備照料牲口，南面來了不少客人。」站在店門外觀望的店伙扭頭向裏叫。

　　「算算他們也該到了。」男食客似在自言自語。

　　「哦！客官與他們是一路的？」在店堂內的店伙老三信口問：「官客也是從南面來的。」

　　「不是的，但也差不多。一起走了兩天，今天在下兄妹先走一步而已。」

　　「那也算是熟人囉。」

　　「對，熟人，熟得不可再熟了，等會兒你就知道啦！你們這裏地近山東，可聽說過山東稅監陳閻王的事？」

　　「別提啦！客官？」老三失聲長嘆：「山東來了兩個絕子絕孫的混蛋，陳閻王和馬堂。陳閻王離我們這裏遠；馬堂卻在咱們南面的臨清府，搞得他娘的十室九空，煙消火滅。客官，他們不是人，真的，那是妖孽。」

　　「陝西出了一個粱剝皮梁永，他與陳閻王一樣出身御馬監，是個養馬的，你知道嗎？」

　　「陝西？陝西在什麼地方？遠不遠？」老三問。

　　「哦！很遠，很遠。說陝西你不知道，該知道秦始皇做皇帝的地方吧？」

　　「哦！知道了知道了，那不是叫長安嗎？」

　　「現在叫西安，被梁太監把那地方搞得一點也不平安，他比陳閻王、馬堂狠上百倍，毒上百倍。」

　　「蒼天！妖孽妖孽！老天爺為什麼不報應他？你說，天上真的有神佛？地底下真有地獄惡鬼？」

　　「我也不知道。不過，地面上就有梁剝皮、陳閻王、馬堂。」

　　「天殺那些妖孽！」

　　「天不會殺他們，我殺。」

　　「你……」

　　「梁剝皮快要來了，你不要怕，因為你沒有做壞事。」

　　蹄聲止於店門外，老三沒工夫體會食客的話，匆匆出外照顧新來的旅客。

　　旅客共有四名，南面官道遠處，塵影中可看到馱影，有一隊商旅正蜿蜒而來。

　　店中出來了兩名小廝，在店伙老三的指揮下，上前接座騎。為首的騎士真像個行商，一身土打扮毫不起眼，腰間栓了個褡褳，樸實的面孔曬成古銅色，身材高大手長腳長，將馬鞭往腰帶上一插，扳鞍下馬，將韁繩遞給老三和氣地說：「伙計，辛苦些，咱們後面有二三十個人，要在你這裏打尖。好好照顧座騎，鞍不要卸，供些水草就好。」

　　「爺台請放心，保證滿意……」老三話沒說完，突然愣住了。

　　男女兩位食客，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店門外，並肩而立有如金童玉女。

　　四名騎士全都現出驚訝的神情，眼中有強烈的警戒神色，目光全落在門口並立的男女食客身上。

　　「辛苦辛苦，你們才來呀？」男食客含笑打招呼：「大名府這條路雖然沒有京師大道方便，這條唯一的顧忌是有小毛賊劫路，你們人多勢眾，沒有任何小毛賊敢捋虎鬚，順利自在意中。」

　　「朋友話中有話，很有意思。」騎士一步步接近：「在下姓伏，咱們交個朋友，兩位貴姓呀？」

　　「哦！你們四位一定沒在陝西耽過。」男食客也向前走：「陰狼宰森與千面客聞健是老江湖，他不會把曾經在陝西亮過相的人留在身邊，所以你們都不認識我。尊駕姓伏，這個姓並不多見，江湖上有位以天罡指絕學威震武林，在徐州坐地分贓的大豪也姓伏，綽號叫莫測高深伏天罡，是閣下的本家嗎？」

　　「正是區區在下。」莫測高深在丈外止步。

　　「那就對了，這條路閣下最熟，附近的不法之徒嘯聚之所，閣下瞭若指掌，難怪會請你帶路羅。」

　　「閣下到底貴姓大名呀？似乎對伏某的根柢知之甚詳呢，相見也是有緣，咱們親近親近……」

　　「不要再過來了。」男食客伸手相拒：「閣下的天罡指力，八尺內可洞穿金石。你已經默運真力，手一抬在下可吃不消啦！在心坎上來上一指頭，整顆心穿一個大孔，哪有命在？」

　　另三名騎士，已取下大馬包挾在脅下，兩面一分，冷眼袖手旁觀。

　　「朋友語含玄機，伏某真不明白閣下用意何在……」

　　「呵呵！你明白在下的意思的，當在下說出陝西二字時，你就明白八九分了，何必反穿皮襖裝羊？喂！千面客這次不再扮杜二東主了吧？扮誰呢？他的易容術的確宇內無雙，很了不起。」

　　「咦！你……」

　　「陰狼宰森真也不愧稱燕北第一霸才，千面客的運籌帷幄也宇內稱尊，可惜智者千虛，必有一失。當初狂劍堵住了柳園口渡頭，走狗們居然一哄而散，從此不再渡河，豈不透著古怪？如果我是千面客，主子真的在耿莊主的車馬中，哪怕出動全開封的所有人手，也要拼命渡河趕到前面去接應。但居然沒有人再試，任由狂劍堵住渡頭三天之久，而兩批車馬一徐一疾北行，互相掩護，前後呼應相當靈活，行止牽制似有人從中牽線，可是，兩批車馬中都沒有千面客和陰狼在內，這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千面客與他的主子必定在距此不遠處，可保持有效的聯絡。因此，在下回到邯鄲去查，果然查出邯鄲至府城大道，夜間曾有人飛騎往返。這一來，在下想到了這條上京師的間道，與大道相距百里，快馬一天可往返傳信，果然被我料中了。呵呵！你們是從蘭陽道過來的，沒料錯吧？你們前後一共派了三批人，三路齊進虛虛實實，神鬼莫測，可惜仍然逃不過在下的手掌心。這一段時日裏，彼此有輸有贏，你們贏的次數一直領先，但最大的一注，你們終於輸了。」

　　「你胡說些什麼？」莫測高深伏天罡沉聲問。

　　南面來的馱隊，已接近至半里外了，隊前的四騎士已看出店前的情形有異，座騎開始加快。

　　「哈哈哈哈……」男食客狂笑，向女食客說：「龍姑娘，你告訴他們好不好？告訴他們我大刺客林彥從不胡說，我發誓不讓梁剝皮活著返回京師，我這誓言是神聖的，無可更改的……好厲害！」

　　指風破空的銳嘯入耳，莫測高深突然下毒手出指進攻，先下手為強，可惜卻被林彥及時閃開了。

　　打空指力不可能連續攻出，聚力不是剎那間便可辦到的事，莫測高深的功力，無法到達連續出指的至高境界，一指落空，收手吸腕踏進兩步，眼中冷電四射，一聲沉叱，第二指虛空疾點。

　　警嘯發出了，三騎士從馬包中取出刀劍，丟掉馬包拔兵刃列陣。

　　林彥不想試對方的指力，向左跨步說：「這才是第二指……」

　　左腳尖一沾地，身形反而右閃，快得有如電光一閃，似乎他剛才並未離開原位。

　　果然不錯，莫測高深沉叱出指是虛招，天罡指力並未發出，等林彥的身形隨左足橫跨而移動的同時，天罡指這才重新點出，勁氣破空的尖嘯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第二指落空，林彥說：「你還有一指的勁道。瞧，你已經在冒冷汗了，氣息粗濁，說明剛才第二指你妄用了真力，竭澤而漁，犯了練氣的大忌。」

　　「伏兄接劍！」一名騎士大叫。

　　莫測高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伸手抄住了從後面拋來的連鞘長劍，一聲龍吟，長劍出鞘。

　　「林老弟，冤仇宜解不宜結。」莫測高深正色說：「梁欽差奉君命行事，他與陝西的人無冤無仇，君命在身，事非得已。老弟，你怪他是不公平的。你在陝西，已經屠殺了不少江湖高手名宿，為何不留一條活路，讓咱們這些江湖人過幾天好日子？老弟，凡事都可以商量，能不能平心靜氣談談？梁欽差所帶的珍寶古玩價值萬金，願意全部奉贈與老弟，只要求你放他一馬，尚請高抬貴手。」

　　四騎士到了，人落馬劍已出鞘，左右一分。

　　馱隊停在半里外，二十餘人結陣相候。

　　「哈哈哈哈……」林彥狂笑：「姓伏的！不要用國法人情來說服我。我林彥所念念不忘的是，萬千枉死的鬼魂在哭泣。你，所過的日子還嫌不好嗎？梁剝皮手中的每一文錢，都沾了陝西人的鮮血。如果沒有你們這些人助紂為虐，梁剝皮怎敢為所欲為？毒龍做第一號走狗，每年從梁剝皮手中接到十餘萬兩銀子，他自己也自行搜刮十餘萬兩，自己養了兩衛賊兵。你們這些江湖敗類，把這種喪心病狂的作為當作是過好日子？」

　　「林老弟……」

　　「我給你們一條活路走，我林彥不是趕盡殺絕的人。」林彥拔出冷虹劍，神色莊嚴地舉劍：「你們走！走得遠遠地，今生今世，我不希望見到你們貪婪的嘴臉。天下各地共有百餘名稅監，其中也有不少人性未泯的人，只要你們這些人不去投奔他們唆使他們作惡，這世間仍然是美好的。言盡於此，生死任君擇，在下已情義兩相全，諸位可以決定了。」

　　「你已經逼得咱們無路可走。」莫測高深咬牙說：「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我伏天罡的聲譽不是輕易得來的，今天是有你無我。朋友們，聯手！」

　　八個人形成半弧，刀氣迸發，劍氣森森，開始徐徐走位。

　　「哈哈哈哈……」屋頂傳出震天狂笑，符瑞與表妹傅天奇俏立在屋脊上，符瑞的笑聲震耳欲聾：「八個人要圍攻林兄弟，那又不是拼命，而是送死。千手神魔的得意門人，在同一瞬間殺八個高手，可說易如反掌，這些可憐的人，怎會愚蠢得妄想圍攻的？這不是有意逼林兄弟下毒手嗎？哀哉！」

　　「表哥，我們也下去分幾個。」傅天奇笑吟吟地說。

　　「不要。」符瑞斷然拒絕：「你瞧，連龍姑娘都退出圈子了，我們下去幫著收屍嗎？」

　　千手神魔，那位令武林朋友心驚膽跳的暗器祖宗，真有令人聞名喪膽的威力。

　　莫測高深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失血，舉手一揮，示意同伴後退，說：「林老弟，咱們憑真才實學公平一決生死，你可願意？」

　　「在下樂意奉陪。」林彥沉聲說：「但你的人必須退出五丈外，免滋誤會。」

　　本已退出兩丈外的七個人，依言重新後退。

　　「伏某承情。」莫測高深說，立下門戶準備進手：「下手不留情，在下候教……」

　　林彥不再客氣，一聲輕叱，毫無顧忌地走中宮突入，劍出似電耀霆擊，以火爆的衝刺猛然急壓，一看便知他要以力勝，速度驚人，逼對方硬接，閃避不及就得對架，不給對方有製造空門的機會，閃避必將受到更猛烈的追擊。

　　莫測高深確是無法閃避，斜身減去正面的壓力，「錚」一聲封住攻中宮的一劍，火星直冒。

　　糟了！封的力道不足，連人帶劍被震得向左移位，馬步不穩。

　　馬步不穩，重心必定移動；這是說，已完全失去了反擊的機會。

　　冷虹劍連續吐出一道道快速的光華，一劍連一劍，一步趕一步，以雷霆萬鈞的威力加緊壓迫，不讓莫測高深有任何重穩馬步的機會，劍尖著著不離對方的胸、腹、脅各處要害。

　　「錚錚！錚……」莫測高深發狂似的封架，左閃右扭馬步大亂，根本無法擺脫吞吐如電的劍虹，除了縮小受攻擊的正面，緊守住致命的中宮要害外，不要說反擊，連伸長手中劍的機會也未能抓住，劍不伸長當然沒有攻擊的能力。只片刻間，被逼得換了十餘次方位，向斜後方退了兩丈餘，手忙腳亂驚怖萬狀，右上臂已出現了血跡。

　　「錚！」最後一聲震鳴傳出，人影飛射丈外。

　　是莫測高深，飄出丈五六，用劍支地撐住了雙膝向下挫的身軀，左手也撐住地面，方能止住身軀倒地的惡運。右脅和左肩背部有劍痕和血跡，臉色死灰，滿頭大汗，喘息聲隱約可聞。

　　「你真不知趣，下一招在下必定貫穿你的心坎。」林彥冷冷地說：「你根本沒有使用天罡指的機會，稍一分心便會送命你已經死過好幾次了，你知道嗎？」

　　莫測高深勉強撐起身軀，仰天吸入一口氣，突然閉上雙目，失聲長嘆愴然地說：「我莫測高深伏天罡練劍四十年，天下十一奇人高手，我會了五個之多。江湖客與我論劍一個時辰，三百招之內各中一劍平分秋色，他在我面前就不敢妄自尊大。今天，我莫測高深連一劍也未能遞出，我……我老了，我真……真的老了……」

　　「嗆」一聲響，他丟了劍，用衣袖拭掉滿頭大汗，拭掉眼角的兩行老淚，轉身邁動發抖的雙腿，傴僂地走向自己的座騎，吃力地掛好韁，爬了三次才爬上鞍橋，緩緩地掃了眾人一眼，向驚怖未消的同伴哀傷地說：「諸位，如果你們留得命在，請替我轉告千面客聞兄，伏某無臉見他。我所收的三千兩銀子，將原封不動派人送到聞兄家中歸趙。別了，今後江湖上不再有我這個人。諸位，珍重。」

　　蹄聲得得，疲倦的人，與未獲歇腳的馬，不徐不疾地走上了北行的路，頭也不回逕自走了

　　七個人目送莫測高深的人馬，消失在北面的官道轉角處，你看我我看你。

　　「嗆！」第一個人收劍入鞘，說：「諸位，少陪了，在下回去把事情向聞兄交代之後，立即返回故鄉，今從此別，後會有期。」

　　座騎向南行，馳向結陣中的馱隊。

　　另六個人鬥志全消，紛紛上馬向北走了。

　　南行的騎士馳近馱隊，座騎一慢，緩緩接近了馱隊，呼出一口長氣，勒住了座騎。

　　八名馱夫擁簇著一個行商打扮的青袍人，用困惑的眼神目迎自己的同伴。

　　「鄭兄，怎麼一回事？」青施人訝然問。

　　鄭兄伸手入懷，取出一隻掌大的翡翠如意，在黃塵浮土深及足徑的路上一丟，說：「聞兄，不要上去。很抱歉，兄弟要走了。」

　　「你碰上什麼了？」

　　「大刺客林彥。」

　　「甚麼？你見了鬼嗎？林小輩在太原。」

　　「聞兄要是不信，自己去看吧。不過，你即使不上去，他也會下崗來的。不但大刺客在，龍姑娘也在，還有其他的人，到底有多少，兄弟也不知道。」

　　「這……這怎麼可能？」千面客聞健大聲叫。

　　「聞兄，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兄弟抱歉，告辭，祝福你們。」鄭兄說完，兜轉馬頭，一聲長嘶，健馬跳躍然後放蹄狂奔，絕塵而去。

　　千面客呆了片刻，扭頭沉聲叫：「馱馬驅至路右，結陣立帳，快！」

　　一陣騷動，塵埃滾滾。

　　宿帳立起了，四座布帳形成方陣。馱騾皆卸下貨包，分別驅至帳右的樹林拴妥。代步的健馬，則拴在帳左方不遠處的矮林中。

　　忙亂中，三位騎士乘卸鞍的機會，突然躍上座騎，向南飛馳而走。

　　「沒情沒義的東西！」有人大罵。

　　四方警衛都備有大弓，箭上弦劍出鞘佈下了天羅地網，應變的能力極為堅強有效。

　　石井崗二十餘戶人家，家家閉戶，緊張的氣氛，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小食店也關門大吉，店外廣場的榆樹下，林彥四個人居高臨下眺望，任由對方立帳結陣。

　　馱隊本身僅有二十餘個人，加上前後負責保護的十六名騎士，總數不足五十名，已經走掉了十一個，幾乎去掉了四分之一。

　　一方待機而動，一方死守，死守的人如無最大的耐性，必將心慌意亂，意氣消沉。

　　終於，第一座帳內出來了五個人，大踏步沿官道向上走。這時，他們已換穿了勁裝，不再像可憐兮兮的騾夫了，一個個現出了廬山真面目。

　　五個人中，那一高一矮的兩個人，正是黑狼會的正副會主陰狼宰森、賽方朔晏天長，與那天在太原一線天和四大天王現身的假貨，長相完全一樣。

　　林彥要不是早知內情，真會嚇一大跳，誤以為鬼魂出現索命呢！因為那次他宰了賽方朔晏天長。

　　林彥四個人，仍站在原地迎客。

　　死一般的靜，四周似乎瀰漫著死亡的氣息。偶或吹來一陣寒風，落葉沙沙擦動隨風旋轉，真像是鬼魂在走動。

　　地面，灑落一星星血跡，已看不出血影，血滴已被塵埃裹住了，但仍可看出是血。那是莫測高深伏天罡留下來的遺痕。

　　相距三丈，面面相對。九雙眼睛你瞪我我瞪你，都想在神意上把對方剋制、懾伏。

　　殺氣瀰漫，寒意愈來愈濃。

　　站在中間那人中等身材，長了一張平平凡凡的面孔，年約半百，外表看不出任何特徵，那雙眼睛也沒有懾人的冷芒。這種人，大街上多的是，即使你看過他一百遍，也不會在記憶中留下什麼印象。所佩的劍，也平常得很，任何兵刃店也有出售，二十兩至三十兩銀子就可以買一把。總之，這是一個極普通極平凡的人，一個微不足道的人。

　　「在下聞健。」這人用平凡的京師口音說：「請問，哪一位是林老弟林彥？」

　　林彥與符瑞並肩而立，人品氣度可稱一時瑜亮。這些人中，都不是曾經在陝西逗留過的人，所以誰都不認識大刺客林彥。

　　這是千面客聰明的地方，這樣可以避免讓到達陝西的人認出身分來。可是，也是他失敗的地方，沒有人認識林彥，發現可疑的人根本就無法分辨。

　　「幸會幸會。」林彥舉起右手：「正是區區在下。閣下的易容術，號稱天下一絕，果然名不虛傳，在太原現身的陰狼和賽方朔，與這兩位仁兄一模一樣，在下嘆為觀止矣！佩服佩服。」

　　「好說好說……」

　　「這是閣下的廬山真面目嗎？」

　　「老弟著相了。」千面客淡淡一笑：「古往今來，日生三千夜死八百，億萬張面孔張張不同，或者大同小異，誰知道哪一張面孔是誰的？人死如燈滅，生死了無痕，老弟何必問廬山真面目？」

　　「對，承教了。」他由衷地說

　　「客氣客氣。老弟在此地出現，的確令在下極感意外和震驚，這表示聞某三載經營，所花的心血算是盡付東流，完全失敗了，老弟的神機妙算，在下甘拜下風。」

　　「其實，閣下失敗得十分光榮。」林彥由衷地說：「在下也花了年餘工夫，就以這期間來說，一而再被閣下引入歧途，一而再失敗，幾乎一敗塗地。迄今為止，閣下仍未完全失敗，梁剝皮依然無恙，在下也沒有完全成功。」

　　「老弟，能不能大家平心靜氣談談？」

　　「不能。」林彥斬釘截鐵地說，不由對方誤解。

　　「這是不公平的，老弟不是不講理的人。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這是忠君愛國的君臣之義。梁欽差皇命在身，他的所作所為，都不是出於他的本意，容或手段有點過火，也不該由他負責。閣下怪罪於他，是否有叛逆之嫌？」

　　「你這些話，恐怕連三歲小孩都唬不住。梁剝皮的罪證，已經在去年毒龍被剮時公諸天下，哪一件罪證是天理國法人情所能寬容的？當今皇上會要他清鄉大屠殺？會要他宮閹陝西的兒童十死一存？會要他挖盡陝西大戶的墳墓取殉葬珍寶發死人財？」林彥愈說愈火：「好，我就和你講理，如果你的答覆不合天理國法，希望你不要強辯。我問你，梁剝皮的欽差身分，可有吃國家俸祿？」

　　「這個……」千面客一愣。

　　「你不知道？」

　　「在下對官場之事，陌生得很。」千面客訕訕地說。

　　「那麼，我告訴你。梁剝皮是太監，太監是皇帝的家奴，奴是沒有俸祿的，只有每月發一些零用錢，俸祿是國家給與官吏的榮譽俸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獲得的。所以說，梁剝皮是身無餘錢的皇奴，你知道了吧？」

　　「這個……」

　　「我問你，這三年來，梁剝皮給了你多少銀子，來策劃安全返京的大計，來收買天下江湖敗類做爪牙？」

　　「這個……」

　　「說！」林彥叱喝似沉雷。

　　「記不起來了。」千面客惱羞成怒了。

　　「僅僅莫測高深伏天罡，就得了你三千兩銀子，沒弄錯吧？」

　　「這……」

　　「三千兩銀子，一個知府大人的歲祿，連折色俸全算上，也不過米二百二十石，錢一百五十貫，折算銀子，還不足二千兩銀子。你告訴我，梁剝皮這些銀子，是從何處來的？是從地上長出來的嗎？張開你的手！」林彥再次吼叫。

　　「幹什麼？」千面客嚇了一跳。

　　「你看看你的手，你看，上面沾滿了陝西人的鮮血，每一兩銀子都是血凝成的。每一次清鄉大屠殺，不死一千也死八百，你看到了沒有？嗅到血腥沒有？蒼天！你怎麼能收下這種血腥錢？你怎樣向你的子孫解釋這些錢的來歷？你晚上不會作噩夢？我在陝西差不多耽了一年，我曾經親手埋葬了一些死人，曾經眼睜睜看著老弱婦孺被無情冷酷地殺死，我……千面客，你為何不敢看我？看著我！」

　　「我不聽你胡說八道。」千面客硬著頭皮說。

　　「你已經不是人了，至少已經失去可貴的人性了。千面客，你為何要學武？你的師門長輩，是如何教導你的？我放走了莫測高深，因為他是賊，賊沒有良心是可以原諒的，因為他不否認自己是賊。至於你，你是個江湖怪傑，不是賊，也不是黑道混混，你居然昧著良心，不但出賣你自己，也出賣了練武人的千古俠義精神，沒有你和毒龍這種泯滅天良的人助惡，梁剝皮怎敢做出那種人神共憤的事來？你……你你……」

　　一聲龍吟，千面客已拔劍出鞘。

　　站在陰狼下首的一個中年人，臉上神色百變，突然悄悄往後退，退，退出兩丈外，突然發出一聲悲慘的叫號，拉斷佩劍扔出五六丈外，扭頭撒腿狂奔，形如瘋狂。

　　千面客的劍把中，射出一縷無色無味的氣體。

　　「不要攔他！」千面客大叫，阻止陰狼去追走了的中年人。

　　林彥突然左腿一軟，大叫：「毒氣，退！」

　　龍姑娘大駭，她不退反進，一聲厲叱，飛錢旋舞，針影漫天，勢如暴雨。

　　向下挫倒的林彥雙手一揮，人往後倒。

　　千面客做夢也沒料到龍姑娘會打出那麼多細小的暗器，大驚之下，劍一振，左手大袖掩住中宮，身形內收縮成一團，飛退兩丈外。

　　「嗯……」賽方朔嘎聲叫，仰面便倒，一枚飛針射入結喉要害，深抵頸骨。另一枚飛錢則切入心坎，深入心房。

　　陰狼先前由於去追逃走的中年人，因此離開原位一丈以上了，退的身法也快，一躍三丈脫出威力圈外。

　　另一位花甲老人也向側飄，可是，恰好碰上電射而來的符瑞兄妹，雙劍及體，鮮血飛濺。

　　「砰！」龍姑娘也倒地不起。

　　「表妹，救人。」符瑞大叫。

　　千面客身形一頓，失去了衝上截擊的機會，訝然驚呼：「咦！這兩個小輩怎麼不怕奪魄神髓？」

　　崗上是密林，符瑞兄妹各扛了一個人落荒而走，竄入林便急叫：「表妹，天崩地漏膏以毒攻毒，可解奪魄神髓的奇毒。快，遲恐不及。」

　　千面客和陰狼，帶走了兩具屍體，回到帳幕立即興奮地宣佈，大刺客林彥與龍姑娘，已中了天下無人可解的劇毒，已經斃命了。

　　一陣忙碌，撤帳備馬，準備馱騾，馱隊浩浩蕩蕩上路。按行程，晚間該在南宮縣投宿，但經過石井崗近兩個時辰的耽擱，無法趕到南宮縣城了。好在帶了帳幕，趕不上宿頭可以露營。

　　小營盤，北距南宮縣城約二十里，小阜平坦，小河流水潺潺，前不見村，後不沾店，正是宿營的好地方。

　　每個人都感到興奮無比，大刺客死了，心頭的重荷釋除，難怪每個人都喜氣洋洋。

　　可是，千面客的心頭卻是沉重的，兩位年青男女不怕劇毒奪魄神髓，會不會有這種劇毒的解藥？如果有，而又能及時搶救，大刺客是否能逃過死劫？宣佈大刺客的死訊，只是為了穩定人心而採取的權宜手段，萬一大刺客不死，這些手下心理所受的打擊，將是無可比擬的，說不定一下子便崩潰了，後果可怕，想起來就令他坐立不安。

　　北面的帳幕燭光搖曳，地下鋪著猩紅的地氈。氈來自河西四郡，相當名貴。五個人盤膝而坐，正在商議行止。門外，一名警哨刀隱肘後，往復走動巡視，不時與左面帳幕附近的兩名警哨打手勢交談。

　　一陣刺耳的狼嗥，打破了四周的沉寂。夜風刺骨，警哨打一寒噤，突然被帳側暗影中竄起的一個黑影扶住，拖倒在帳下寂然不動了。

　　五個人中有千面客和陰狼，其他三人皆已四十出頭。坐在上首的千面客搓著自己的短鬚，用堅決的嗓音說：「明天一定要輕裝飛趕，以免順德府方面的狂劍聞訊趕來騷擾。梁公公出身御馬監，騎術高人一等，生死關頭，他會咬緊牙關趕路的，諸位不需擔心他不依。今晚把人手分配好，宰會主帶黑狼會弟兄保護梁公公先走，一上路，不管發生任何變故，皆不許耽擱逗留，務必加快脫離，阻敵的事由我負責。」

　　「聞兄，順德方面的消息到底怎樣了？」下首的人問。

　　「我已經派人趕往南宮城，那是預定聯絡的地方。諸位可以放心，耿莊主那方面實力雄厚，狂劍不足懼，那種方方正正的人做不出什麼絕事來的，可怕的只是林小狗，目下林小狗死了，沒有什麼好怕的。」

　　帳門一掀，一個青衣中年人鑽入，訝然問：「聞前輩，這裏的警衛怎麼不見了？剛才他還給晚輩打手勢……啊……」

　　慘叫聲中，人向前一裁，跌入蹦起相扶的一位中年人懷中，背心飛刀柄入目。

　　千面客迅速吹熄了燭，從帳後破帳而去。

　　天色太黑，他極為機警，鑽出帳使伏地急滾，但覺身軀上空罡風颯颯，暗器破空飛行掠過上空半尺左右，危機間不容髮。

　　「啊……」右面的帳幕中傳出慘號聲，有人遭殃了。

　　右方百步外的矮林裏，驀地蹄聲如雷，馬嘶聲急切，座騎和健騾四面狂奔，亂得一蹋糊塗。

　　「快救座騎！」有人大叫。

　　黑夜中誰敢出去攔截狂奔的健馬？何況帳幕傳出的慘號，已足令這些人心驚膽跳，誰還敢冒被襲擊的風險救座騎了緊和馬片刻間便跑了個精光大吉。

　　人也跑了不少，因為黑暗中有人失魂般狂叫：「大刺客林彥！他沒有死！」

　　千面客與黑狼會的一群死黨，守住了前面的一座帳幕，連自己人也禁止接近。

　　終於，情勢穩定下來了，沒有人在外走動，任何擅自移動的物體，皆可能受到勁矢與暗器的攻擊。這種防守的方法固然有其優點，但缺點也不少，最大的缺點是喪失了主動權，無法製造有利情勢。

　　好漫長的夜，風吹草動也令這些人心驚膽戰。

　　午夜已過，東南角傳來沉雷似的叫聲：「當紅日升上東崗頭，仍不散去的人，殺無赦！」

　　相反的一面，傳來龍姑娘清晰的叫聲：「梁剝皮，你的時辰到了，你的時辰到了！」

　　不久，另一面又有人高叫：「不想死的人趕快離開，時辰不多了。」

　　最後，是林彥洪鐘似的嗓音在夜空震盪：「在下要的是梁剝皮，不願意為這惡賊陪葬的人，趕快自尋生路。」

　　鬧了一夜，有些人已接近精神崩潰邊緣，但沒有人敢移動，因為移動必將成為勁矢暗器的標靶，死在自己人手上。死畢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曙光初現，宿營區瀰漫著死亡的氣息。兩匹健騾倘佯在半里外的原野裏，顯得那麼蒼茫、死寂。帳幕旁堆放的三四十袋貨物，是那麼死氣沉沉，那裏面盛有梁剝皮一些最值錢的珍寶古玩，已經無人再加過問了。

　　天亮了，不怕再有人接近襲擊，強弓可將人阻止在兩百步外，可怖的黑夜終於過去了。這些黑道兇梟們，是酷愛黑夜的畸形族類，黑夜是進行罪惡勾當的最好時光。但今天，他們感到光明似乎是他們的救星，黑夜不再那麼可愛了。

　　幾個人在小溪旁洗漱，一個留了大八字鬍的中年人，一面用毛巾抹臉，一面向正在淨手的千面客說：「聞兄，你心裏面打算好了嗎？座騎散失了，僅找回兩匹馱騾，想脫身真不容易，怎辦？」

　　「我真不甘心。」千面客咬牙說：「三年心血，斷送在一個初出道的小輩手中，我真的不甘心。當初我留在京師籌畫，聽到毒龍石兄的死訊，我還以為傳聞失實，沒料到林小狗真的那麼可怕。不管怎樣，咱們得盡人事聽天命。等會兒分配人手，徒步趕到南宮縣，將順德方面的人緊急召來聲援。」

　　「太陽快出來了。」中年人訕訕地說：「聞兄，承認失敗吧，這件事已無可挽回，兄弟抱歉。」

　　「你……」

　　「兄弟要走了。」中年人失聲長嘆：「唉！並非兄弟為人謀而不忠，只是覺得犯不著替梁剝皮墊棺材背。兄弟也想開了，名枷利鎖在生死關頭，是可以丟開的。論功力。你我都無法與毒龍石兄相提並論，也無法與神荼鬱壘分庭抗禮，是無法與林小輩拼命的。活著，這才是重要的事。兄弟要走了，聞兄，你要阻止我嗎？」、。

　　「如果我不答應你走呢？」

　　「這……我希望你答應，更希望你不要阻止我。」中年人木無表情地說。

　　「好吧，我不阻止你。」千面客懊喪地說：「你我都不是能忍受道義拘束的人，你有找尋生路的權利。」

　　「你不走嗎？」

　　「我？」

　　「聞兄，你已經盡了力。」中年人誠懇地說：「這是一場利害的結合，誰不為自己打算？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已經盡了全力，可說於心無愧，沒有人敢狂妄地保證哪一個人不死，也不能保證自己不死，對不對？走吧，聞兄，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再不走就沒有機會了。」

　　「我知道。」千面客說。

　　「我不能為自己的行為辯護，這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我走了，保重。要不，我在前面等你做伴。」

　　當紅日剛冒出東崗頭，四座帳幕已是人去帳空，唯一有人的是前面那座帳。尖腦袋、高顴骨、豬眼尖嘴的梁剝皮，癱瘓了似的坐在那張低矮胡床上，像個死人。前面有四個人坐在紅地氈上發抖，臉無人色。他們都是梁剝皮從京師帶往陝西的親信，想走也走不了。

　　腳步聲漸近，最後停在帳門外。

　　「不要讓他們進來，不要……」梁剝皮驚怖地尖叫，渾身在發抖。

　　帳門掀開，林彥領先進入。

　　「不要接……近我，不……不要……」梁剝皮尖嚎，蜷縮成團，連胡床也在抖動，豬眼睜得大大地。

　　「你好像長肥了一點。」林彥冷森森地說。

　　「金銀都給你，珍寶都……都給……你……」梁剝皮跪伏在床上厲號：「我發誓，我發誓今……今後……」

　　「上一次已經發過誓了，結果是滿知縣王知縣遭了殃，現在還在天牢裏飽受凌辱。」

　　「求求你……」

　　「你不必求我，我殺你並不是為了個人恩怨，我與你無冤無仇，陝西被虐殺的人中，沒有我姓林的親朋好友。我殺你，是因為你該殺。」

　　「請再給我一次贖罪的機會！」梁剝皮叩頭嚎叫。

　　「當你活剝那些可憐的陝西父老時，他們也一定曾經這樣求過你，但是，你沒饒過任何一個人。」

　　「天哪……」

　　「哦！你相信天嗎？你相信鬼神嗎？不，你不信，如果你信一絲一毫，哪怕是信一釐也好，你也不至於做出那種滅絕人性的慘事來。梁剝皮，你曾經百十次看剝人為樂，但不知你對自己剝自己有興趣嗎？」

　　「不！不！看老天爺份上……」

　　「你又向天求救了，假使蒼天有靈，會讓你活嗎？」

　　「救命……啊……」梁剝皮發瘋似的狂叫。

　　林彥向驚得快昏厥的四個人揮手，平靜地說：「你們也不是好東西，但我饒恕你們，讓上蒼來懲罰你們，你們先出去等候。」

　　四個人連滾帶爬搶出帳外，軟倒在地渾身發抖。

　　林彥接過符瑞遞來的一顆灰綠色的丹丸，丟在梁剝皮面前說：「我不殺你，也沒有倒你的胃口。把這顆丹丸吞下去，你就可以補償你對陝西百姓的虧欠了。如果你不吞，我會割開你的喉嚨塞進會，要不要我動刀子？」

　　「我……我吞，我……吞……」梁剝皮驚怖地叫，伸出抖索的手，掉了幾次才把丹丸抓牢。

　　「吞！」

　　丹丸塞入口中，喉嚨發緊咽不下。符瑞走近，抓起一旁的水壺，抓住梁剝皮下顎一捏一拉，水壺的水往裏灌。

　　「我不要……吃……」梁剝皮狂叫，拉著將手指往口裏猛掏，嘔了半天，但未能將丹丸嘔出來。

　　林彥在帳外拖起一個人，平靜地說：「我已經吩咐前面村子裏的人，替你們準備一輛車，你們帶了梁剝皮，務必於三天之內，晝夜兼程趕到真定府，不然我將活剝了你們。」

　　四人四騎往回走，要趕到邯鄲會合在那兒的長輩們。林彥一身輕鬆，向符瑞說：「符大哥，那種丹丸有解藥嗎？」

　　「有。」符瑞說：「只有我符家才有。但丹丸一溶化，毒入經脈，大羅金仙也無能為力了。三天後毒發，身上的皮膚先潰爛，然後是肉，最後內腑爆穿，慘絕人寰。自毒發至內腑爆穿，需時三至五日，得看那惡賊忍受痛楚的毅力如何來決定死期。」

　　「好可怕。符大哥，傅小妹，謝謝你們，要不是你們同來，我和芝妹必定喪命在千面客的奪魄神髓下。」

　　「不要放在心上。」符瑞伸手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記住我的話，與陌生人說話，永遠不要站在下風，永遠不要忽略對方的手觸及任何物品。哦！你要不要再到陝西走走？」

　　「不去了，觸目傷情，我不是一個硬得下心腸的人，那兒的人太悲慘了。」他黯然地說：「綠苑蘭宮也是傷心的地方。」

　　蹄聲得得，四人四騎消失在南方的官道盡頭。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