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端橫禍
第二章　巾幗三爺
第三章　雲龍雙奇
第四章　風塵江湖
第五章　送嬌千里
第六章　金弓銀箭
第七章　韜光顯藝
第八章　鬼竊神偷
第九章　白鳳龍女
第十章　脫籠雙飛
第十一章　愛深恨切
第十二章　邂逅九疑
第十三章　隱名斂跡
第十四章　義重情深
第十五章　南昌風雨
第十六章　挾恨報復
第十七章　八方插手
第十八章　大悲解囚
第十九章　朝訪夜探
第二十章　透逼同流
第二十一章　出擊殺星
第二十二章　投師夜叉
第二十三章　出山顯威
第二十四章　浪子巡捕
第二十五章　天龍弟子
第二十六章　未能忘情
第二十七章　一場混戰
第二十八章　冤白緣結

《劍底揚塵》雲中岳

《二○一七年四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無端橫禍

　　方士廷提著行囊出了店門，抬頭望望陰沉沉的天色，劍眉緊鎖，喃喃地說：「又要下雨了，清明時節不是趕路天。今晚上等我們回家，你就痛痛快快地下吧，老天爺。」

　　出了舒城的南門，雨並未光臨。這條盧州至安慶府的大道寬闊平整，但路上的行旅並不多。他背了行囊大踏步向南又向東，走了五六里，方趕上了先走的一批挑夫。挑夫共有五名，挑的是舒城的名產極品貢絹。這些絹要在安慶上船，運至湖廣可以賣得好價錢。

　　押運的是一個中午人，背了一個包裹，點著一根竹杖走在後面，見他要超越前行，好意地笑道：「小伙子，你一個人敢走這條路？跟在我們後面好了，多一個人多一份照應。」

　　他善意地笑笑，頷首為禮道：「謝謝大叔的好意，只是小可要趕路呢。」

　　「趕路也不急在一時，過了春秋山道路不靖，經常有強盜攔路打劫，弄得不好，丟了錢財小事一件，賠上老命才冤呢。」

　　「這條路有強盜？不會吧？」他訝然問。

　　「你沒走過這條路？」

　　「小可是桐城人，離家三年了，今天是第一次返家，不知家鄉的事。」

　　「難怪，去年春天，有一夥強盜在這一帶攔路打劫，先後被鄉勇捕獲了十幾個人，仍有幾個藏匿山區不去，已經有幾起旅客被劫了，因此走這條路的人，皆需結隊同行，免生意外。」

　　他拍拍行囊，笑道：「小可只有一些破衣服，此外身無長物。真要碰上強盜，正好向他們討些盤纏呢。呵呵！小可要先走一步。」

　　中年人不再挽留，一個身無長物的人，自然不怕遇上劫路小強盜，衝他的背影搖搖頭，自語道：「他竟想向強盜討盤纏呢，年輕人說話真不知輕重，胡說八道會招禍的。」

　　方士廷年僅十八歲，身材卻壯得像猛獅，生了一張仍帶童真的娃娃臉，眉清目秀，一表人才。穿了一身青直裰，打扮像是村夫，但相貌風標器宇，卻一點不帶村夫味。他渾身帶了濃重的風塵氣息，外表卻像個流浪漢，但在他年青富有活力的神韻上，看不出他曾經是飽歷風霜窮途落魄潦倒江湖的人。

　　他當然不是落魄江湖的人，而是離家三年，立志遊遍天下三山五嶽五湖四海的小伙子。

　　他回來了，還有八十里便可返抵一別三年的故鄉，心中自然喜不自勝，腳下一緊。

　　他身高八尺，手長腳長，邁開大步趕路，十分快速，天宇陰沉沉，密雲不雨，微風吹來略帶涼意，清明時節，單衣不勝寒。

　　二十里春秋山在望，他對家鄉附近的山川不陌生。

　　已經是辰牌末巳牌初，他得加快腳程了。

　　官道繞山西麓而過，沿途松檜成林，開始沒有田地，已經進入了丘陵區。

　　正走間，前面官道轉彎處出現了人影，那是一個穿了灰袍，灰髮挽成道士髻，佩了長劍，手持蒼木杖的老人。相距仍在二十丈外，他已看清了對方的相貌。

　　這老人生了一張大長臉，二角眼吊客眉，臉色蒼褐皺紋密佈，灰白色的山羊鬍稀疏幾根，相距在二十丈外，他似乎發覺自己仍被那雙可怖的三角眼所驚，那雙眼的兇光太凌厲、太陰森、太銳利可怖了。

　　「這位老先生不像是什麼好人。」這是他第一個念頭，心中油然生起戒心。

　　老人似乎在等候他，站在路中不言不動，三角眼不轉瞬地注視著他，雙方漸來漸近。

　　他心中不斷盤算，忖道：「我與他無冤無仇，當然他不是在等我，萬一他是劫路的，已經快到家了，這一包破爛給了他不傷大雅，他如果要，給他就是，不值得計較。」

　　接近了，他沿路側徐行，眼看要錯肩而過。

　　驀地，去路被蒼木杖攔住了，怪老人三角眼陰晴不定，伸杖把他攔住，用冷厲的嗓音吐出一個字：「你！」

　　他應聲止步，詫異地問：「老先生，是叫小可麼？」

　　「你以為老夫叫誰？」老人乖戾地問。

　　「這……請問老先生有何指教？」他謙恭地問。

　　那年頭，「老先生」二字，已是尊敬的稱呼，對身分不明不是德高望重的人如此稱謂，那是逾禮的。

　　「從現在起，不許你多問。」

　　「咦！你是說……」

　　「閉嘴！你跟我來。」

　　「這……」

　　「不許問。」怪老人兇狠地說。

　　「小可……」

　　杖影倏動，「噗」一聲響，胸前便挨了一掌，把他震退兩三步方行站穩。

　　「咦！老先生……」他訝然叫，不住揉動被打處，被打得莫名其妙。

　　「跟我來，你得替老夫辦事。」怪老人陰惻惻地說。

　　他本待發作，卻又忍住了，吁出一口長氣，說：「老先生，小可要趕路……」

　　「你不用趕了，老夫會送你到地頭，你已經受過一次教訓了，再不聽話……」

　　「那……那又……」

　　「老夫一杖打死你。」

　　「你怎能不講理……」

　　「你再講幾句試試？這年頭講理的人太多，萬事不成，官道上行人甚多，打死你老夫可以另找一個人幫忙辦事，走。」

　　他忍住上沖的憤火，無可奈何地說：「好吧，看來小可已別無抉擇了。」

　　「你明白就好，走，上山。」

　　兩人沿小山徑向上走，不久，到了山頭稍下方的一座松林中，林中心有一處怪石四佈的空地，荊棘叢生，野草高與腰齊。

　　有五名健壯的村夫在掘土，一座大石上。坐了兩位與怪老人同樣打扮的人，年紀也在花甲以上，一是三角臉，另一人則是圓臉，滿臉橫肉，兩人同有一雙陰厲的怪眼，同樣陰險之氣外露。

　　遠遠地，押他前來的怪老人便叫道：「又找來一個健壯如牛管用的人，夠啦！」

　　三角臉老人站起亮聲道：「師弟，多找幾個人來，早些佈置停當豈不省事？」

　　長臉怪老人一面走近，一面笑道：「人多反而礙事，不易看管。而且這些巧妙玩意，人多了同樣派不上用場。呵呵，早著呢，雲龍雙奇是最守時的人，說下午到，絕不會早來，更不會遲到。還有一個半時辰，師兄何必操之過急？」

　　圓臉老人一跳下石，說：「這人交給我，我要帶他去準備墓碑了。」

　　長臉師弟將方士廷向前一推，笑道：「好，定老，這人就交給你使喚好了。」

　　方士廷已看清那五名村夫，正在挖一個位於巨石下的大坑。地面下全是堆積的磨盤大巨石，不易挖掘，一鏟下去火星飛濺，十分吃力。

　　「這些人難道在挖寶不成？墓碑又有何用意？」他心中暗忖。

　　圓臉怪老人定老向招手，叱道：「小子，過來，石下有一把斧頭，一把鋸子，帶上跟我走。」

　　他順從地取了斧鋸。三角險師兄在旁喝道：「把包裹收下，幹活怎能背著包裹？再說，這個包裹你也用不著了。」

　　他心中一跳，忖道：「好啊，他們已替我盤算得清清楚楚啦！我得看看你們搞什麼鬼。」

　　他戀戀不捨地將包裹解下放在一旁。三角眼師兄一腳將包裹踢飛，飛出三丈外恰好跌落在一座大石上。

　　他微慍地奔出，想拾回包裹，抓他來的長臉師弟伸杖攔住，冷笑道：「小子，你想死？」

　　「我的包裹……」

　　「不要管包裹的事，不然將會因此包裹而送掉小命。」長臉師弟陰森森地說。

　　世間的事真是無奇不有，人的命運也十分神秘，些須小事看似平常，卻可能主宰了一生的命運。誰也沒料到這個包裹，會引來了一場江湖風暴，不知有多少人間接因這個包裹而送命，更不知這個破爛包裹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真是不可思議。

　　他最後只好暫且放開包裹的事，瞥了包裹一眼，取了杖鋸，隨著圓臉怪老人走了。

　　到了山坡下，怪老人指著一株海碗大的檜樹，說：「把樹砍倒，截一段六尺長的樹幹，快。」

　　他順從地揮動斧頭，慢慢地開始伐木，整整花了半個時辰，方截取了一段六尺長的樹幹。然後在怪老人的吩咐下，刮淨樹皮，並將一端削尖，形成了一根木樁。

　　圓臉老人取出一把尺長的利刀，在木樁上用刀尖刻上兩行大字：「大明正德五年三月初三日午正。雲龍雙奇埋骨於此。」

　　他吃了一驚，心說：「雲龍雙奇，不是名震天下，宇內聞名的風塵奇人麼？這兩位大俠萍蹤天下，飄忽如神龍，行俠仗義聲譽極隆，怎會有人替他在此營葬？」

　　圓臉老人將刀丟給他，說：「把這些字刻上，深最少要五分。」

　　他左看右看，說：「老伯，小可斗大的字也認識不了一籮筐……」

　　「誰要你認識字？只要你按筆劃刻上去就行。快！別囉嗦。」

　　「是，小可刻上去就行。」

　　他慢慢刻削，一面刻一面問：「老伯，這些是什麼字？」

　　「你少管閒事。」

　　看看到了近午時分，字刻得差不多了，遠處傳來長臉師弟的叫喚聲：「定老，好了沒有？」

　　「快啦！還有一個字。」圓臉老人半躺在樹下懶洋洋地說：「快點好不好？墓穴已經完工啦！」

　　「馬上就好。」

　　刻完最後一個字，圓臉老人要他將木樁帶至墓穴，遠遠地，他便嗅到了血腥味，不由心中一緊。

　　兩個老人站在一個大坑前，坑旁挖了一個樹立木樁的孔穴，先前那五位挖穴人，胸前皆挨了一劍，早已身死多時，五具屍體躺在孔穴旁，鮮血引來了不少金蠅，血腥味中人欲嘔。

　　他大吃一驚，心說：「這三個老賊人性已失，真糟，我的處境兇險極了，以一比三，大事不好。」

　　三角臉師兄等圓臉老人走近，笑道：「墓穴四周佈了一百零八枚蒺藜，墓樁屍體附近有六十四枚毒針，只要這兩個小畜生接近察看，必死無疑，今天他兩人難逃大限。」

　　圓臉老人淒厲地笑，笑完說：「這兩個小畜生把咱們這些人害慘了，毀家之仇，殺子之恨，老夫今天不將他們兩人碎屍萬段，誓不干休。」

　　長臉老人用手向樁穴一指，向方士廷叫：「小子，沿著地下的小繩走，將木樁放在位穴內，便沒有你的事了，快！」

　　小繩在坑穴外圍四丈左右，彎彎曲曲向樁穴伸展，必定是沒佈有暗器的平安路線。這是說，在八丈徑圓之內，任何人踏入其中，必定有死無生。

　　他完全明白了，這三個怪老人，必定在此設伏，要將雲龍雙奇置於死地。

　　他不是江湖人，雲龍雙奇的死活與他無關，但目下的形勢對他不利，卻是比青天白日更明白的事，五個掘穴人已經屍橫坑旁，對方怎會放過他？殺人滅口勢在必行，他的命運注定了。

　　他當然不甘心，臉色蒼白地說：「你……你們……」

　　「過去！」長臉師弟怒叱。

　　「你……你們為何……」

　　長臉師弟拔劍出鞘，劍尖點在他的鼻尖前，此道：「過去！不然立即宰掉你。」

　　好漢不吃眼前虧，劍點在鼻尖上，反抗只有自討苦吃。他趕忙說：「好，好，我……我過去，我……」

　　他扛起木樁，劍便離開了他的鼻尖，長臉師弟收了劍，取出了一把飛刀藏在掌心，盯著他不住狂笑。

　　他吸入一口長氣，扛穩木樁，說：「小可將木樁放好，你們便要殺我滅口了。」

　　「你如果拒絕放樁，便會立即被殺。」

　　「這是說，不管放與不放，小可同樣是死？」

　　「放，可以多活片刻。」

　　「這片刻要來何用？」

　　「那是你的問題。」

　　「哦……哦……」

　　「少廢話，你……」

　　他突然雙手一推，木樁以萬釣力道脫肩而飛，砸向相距不足三尺的長臉師弟，百餘斤重的木樁，在他手中輕如無物，速度之快，無與倫比。

　　長臉師弟做夢也沒想到他敢反抗，更不知他是一個身懷絕技的人，木樁砸得快速如電，想躲也力不從心，「噗」一聲胸口被撞中，蒼木杖幸而及時架出，消去了不少撞力，但這一撞仍然夠分量，狂叫一聲，被木樁擊倒在地。

　　身側的三角臉師兄吃了一驚，左手一揚，三枚綠色的針影化為三線淡淡綠芒，一閃即至。

　　他已先一步飛躍丈外，腳沾地立即向下仆倒，恰好避過飛針的襲擊。不等對方追來，他向側一竄，遠出三丈外落荒而逃。他發覺老賊的飛針可怕，快速絕倫幾乎無聲無影，必定是可破內家氣功的毒針。同時，三個老賊既然有心計算大久鼎鼎俠名滿天下的雲龍雙奇，豈會是膿包？目下他赤手空拳，不逃走才是傻瓜。

　　圓臉的定老也吃了一驚，一怔之下，忘了追趕，等震驚消失急起追趕時，他已遠出五六丈外了。

　　「定老，千萬別讓他逃掉。」三角臉師兄怪叫，自己卻急急去扶長臉師弟。

　　長臉師弟被木樁傷得不輕，胸骨幾乎被撞折，只恨得目眥欲裂，怒叫道：「休讓那小畜生跑了，不然大事不妙，別管我，師兄，快追。」

　　師兄將一顆丹丸塞入師弟懷中，急道：「師弟休慌，那小子逃不掉的。」

　　「我該死，居然走了眼，這小子原來是行家。」師弟咬牙切齒地叫。

　　「能逃得過定老手下的人，少之又少，放心啦！」三角臉師兄，一面替師弟用推拿術疏通胸口的被擊處，一面極有把握地說。

　　長臉師弟挺身坐起，急急地說：「快將木樁放上，時候不早了，萬一兩個小畜生提前到來，豈不功敗垂成？」

　　「好，我去弄好。」

　　方士廷匆匆逃走，往密林茂草中亂竄，後追的定老急如星火，一躍三丈，快速絕倫。可是，他身法靈捷，速度也不下於老傢伙，愈拉愈遠。

　　他一面竄逃，一面心中暗忖：「三個老賊慘無人道，慘殺了那五個掘穴人，豈不能受報應？再說，雲龍雙奇一代英豪，我又豈能坐視見死不救？我得設法警告雙奇，免得他們中伏。」

　　追了三兩里，他心中大定，老賊的輕功提縱術雖說已臻化境，快迂電射星飛，但仍比他差一分半分，他畢竟年青力壯。沒有什麼可怕的。

　　他對春秋山並不陌牛，這一帶是仙人峰附近，往上走，對面的峰頂有一座仙人洞。附近怪石如林，古木參天，荊棘叢生，藏身極便。萬一不對，可以入洞躲避，洞內可容千人，石隙縫皆可藏身，怕什麼？

　　他不急於擺脫定老，反而往回路奔逃，一面逃一面高聲怪叫：「老不死，你追吧，小大爺和你練練腿，練至雙奇到來，你們一個也活不了。那五個被殺的冤魂，他們在黃泉路上等候你們到閻王前對證呢。」

　　定老愈追愈心寒，知道僅憑一己之力絕難如願，心中一急，立即仰天發出一聲警嘯，要求三角臉師兄速來相助。

　　三角臉師兄剛將木樁放下孔穴，聽到嘯聲心中一震，嚇了一大跳，趕快沿繩索奔出，百忙中忘了拉掉繩索，扶起師弟急聲道：「定老遇上勁敵，恐怕是雙奇兩個小畜生提前到來了，快走。」

　　師弟胸口也沒感到痛楚了，臉色大變，拾起蒼木杖，急急地說：「快走，咱們往相反的方向走。」

　　「師弟，定老……」

　　「別管他，不然咱們也賠上了。」

　　兩人不再理會同伴的死活，向相反的方向溜之大吉，狼狽而遁。

　　嘯聲驚動了從南面上山的兩個年青人，相距約有兩里地，這兩位年青人年約二十五六，身材一般高，稍年長的長了一張四方臉，留了一撮八字鬍、劍眉虎目，英俊毫邁的氣概外露，虎目中發射著機警精明的光芒。

　　另一為是蛋形臉龐，五官清秀，笑容可掬，也生了一雙神光炯炯的大眼。兩人皆頭戴四平巾，穿一襲天藍色長袍，臂下掛了一個小包裹，腰懸長劍，一式打扮，一般高大雄壯，同樣英氣勃勃，人才一表。

　　四方臉青年一怔，止步說：「賢弟，這嘯聲急切尖利，似在呼喚黨羽，有人比咱們早來。」

　　賢弟劍眉深鎖，說：「今年你我在仙人峰會面，事先沒有任何人知道，怎會有人比咱們早來？來又有何圖謀？大哥，咱們小心為上，也許真有人知道咱們雲龍雙奇的行蹤呢。」

　　大哥腳下一緊，說：「快走，咱們已提早半個時辰前來，也許黃山逸士更比咱們早到呢，先蒙上險，隱起身分……」

　　兩人展開了陸地飛騰術，如飛而去。

　　方士廷向掘了墓坑的林中空坪急逃，後跟的定老放膽狂追，心中暗喜，喃喃地說：「好小子，你昏了頭，跑回原地送死拉！」

　　方士廷一面逃，一面留心四周的動靜，慎防另兩個老賊的突擊。快接近原處，石上不見兩個老賊，不由心中一怔，難道他們追錯方向不成？

　　定老卻心中一驚，暗叫不妙，兩位同伴既未前來協助，甚至也不在原地等候，那麼，他們不在原地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雲龍雙奇提前到達了。

　　「丁彪兄。」老傢伙惶急地大叫。

　　林空寂寂，鬼影俱無。

　　方士廷心中大定，奔近壙穴一把抓起了那把樵斧，立下門戶叫：「老賊，你這該死的殺人兇犯，你得替那五個無辜的人償命。」

　　定老無名火起，一聲怒叱，杖出「莊家劈柴」，迫近就是一杖，快速絕倫，杖動風雷俱發，力道千鈞。

　　方士廷後退八尺，笑道：「你只有一個人，你完了。」

　　定老火雜雜地衝上，「毒龍出洞」杖點胸腹，變招奇快，蒼木杖像怒龍般飛舞而至。

　　方士廷左閃八尺，輕靈地又避過一擊，定老順勢招變「怒龍翻江」，蒼木杖兇猛地捲到，勢如狂風暴雨。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方士廷看了對方三招狂攻，已概略地看出對方功力渾厚，藝業了得，但他足以應付，心中有數。

　　「啪」一聲響，樵斧背擊中了蒼木杖，杖向下沉，他反擊了，再一斧展開杖，揉身切入，反手一斧揮出，攻向老賊的頸部，像是電光一閃，變化之快，令人咋舌。

　　定老大吃一驚，吸腹縮頸斜飄八尺，斧刀掠過頂門，危機間不容髮。

　　杖長斧短，斧如不能近身出招，便發揮不了威力。方士廷如影附形跟到，「樵夫問路」劈胸就是一斧。

　　「啪」聲響，杖架住了斧。

　　方士廷一聲長笑，脫手棄斧貼身搶入，左拳疾飛，來一記「霸王敬酒」，「噗」一聲正中老賊的下頷，力道如山，連他自己也感到拳頭發麻。

　　接著，人影急劇進退，方士廷為了阻止對方拔劍，施展出兇猛狂野銳不可當的快速拳術，一連五六記重拳，皆在對方的胸腹開花，每拳皆用上了八成勁，內家真力發如山洪，拳頭著肉的響聲如同連珠花炮爆炸。

　　「嗯……哎……」定老的杖也丟了，一手拔劍，一手狂亂地對架，一看便知道這老賊不善赤手相搏，在這種緊要關頭，怎可拔劍？大概是被打急了，本能地想拔劍爭取優勢，卻不知反而誤事。

　　「噗」一聲響，老賊在忙亂中，一掌拍在方士廷的右肩上。方士廷身形一挫，但禁受得起，大喝一聲，右手「纏龍手」纏住了老賊的小臂扣實，左手一合，逮住老賊小臂的下方，猛地一帶，一沉、一扭、一掀。

　　老賊重心倏失，立腳不牢，大叫一聲，突然來一記快捷絕倫的前空翻，凌空飛騰。

　　前翻中，老賊的劍終於拔出了。

　　「蓬」一聲大震，老賊背脊著地，被扔出丈外。

　　在老賊砰然倒地聲中，方士廷本已跟進，但一眼便看到地面的草地有異，猛地止步察看，眼角先一步看到了右側不遠處引入樁穴的小繩，心中一驚，倏然止步。

　　老賊被扔得不輕，但總算禁受得起，背著地立即挺起上身，正代躍起，可是，已晚了一步，雙手一鬆，上身立即向下躺，狂叫道：「丁彪兄，你……的五毒蒺藜，快……快救我，我……我……解……解藥……」

　　叫喚聲漸弱，方士廷驚出一身冷汗，暗叫好險，剛才如果跟蹤追入，靴底將被刺破，五毒蒺藜必定刺穿腳底，豈不完了。

　　他不是執法的人，不能見死不救，立即拾起老賊的拐杖貼地拔掃出一塊容腳地，叫道：「忍住點，我拖你出來……」

　　話未完，剛欲下足，突覺身後有聲息，方記起還有兩個老賊，可能是定老所叫的「丁彪」趕到身後了，大喝一聲，轉身就是一記「神龍擺尾」。

　　來的是兩個蒙面青影，最接近身後的人正忙中向身後飛退。身法巧妙絕倫，輕靈飄逸，神態悠閒，凌空而起點塵不驚。他不能向後退，後面是死路一條。看了對方是出神入化的身法，也令他悚然而驚，猛地將杖奮勇飛擲，擲向那人的落腳處，同時向右前方一竄，閃入一座大石後，如飛而遁。

　　「啪」一聲響，擲出的蒼木杖被青影一腳踢斷了。

　　他已竄走如飛，竄入樹林中去勢如電。

　　兩青影咦了一聲，第二名青影奮起狂追，一面叫：「走得了麼？留下啦！閣下！」

　　他一發狠心說：「先離開再說，看這老賊的輕功是否比我差！」

　　竄入密林，他抽暇扭頭瞥了一眼，不由心中一懼，青影冉冉而來，比叫定老的老賊高明多了。他一咬牙，用上了全力，落荒而逃。

　　後追的青影由於起步太晚，起步時便相差了七八丈，加上方士廷東竄西逃，去向不時在變，因此輕功雖比方士廷高明，快捷得多，但仍未能拉近至五丈內。

　　方士廷被逼的心中發慌，苦於剛將杖擲出阻敵，赤手空拳，與功力相當的人交手，對方有劍自己卻赤手空拳迎敵，豈不是白白送死？他只有一條路可走。

　　他不是江湖人，從不會與人交手，心懷怯念是原因之一。再就是他不想與那些江湖亡命拼死活，他不是江湖亡命之徒，目下身處危境，他只好全心意逃命。

　　謝謝天，他上了山，前面黑黝黝的仙人洞，正向他張開了大口。

　　他飛逃入洞，向裏狂奔。

　　追他的青影在洞口徘徊良久，大概也對他懷有戒心，不敢貿然追人，久久方逕自走了。

　　直躲至入黑時分，他方悄然向外探，費了不少功夫，方一步步向山下摸索而行。走上官道，他方鬆了一口氣，苦笑著自語道：「不是我不管雲龍雙奇的死活，我也自身難保呢。那裏有那麼多屍骨，雲龍雙奇大概不至於上當吧？但願這兩位英雄豪傑逢凶化吉才好。」

　　但他放不下心，在道旁找到一個土洞，埋頭大睡，次日一早，他小心翼翼地回到現場。

　　他料得不錯，名震天下的神秘人物雲龍雙奇並未上當，死屍與地面所留的遺痕令他們動疑，終於找到了地面的各種有毒暗器。

　　他看到的木樁已不見了，壙穴已經填平，附近十丈方圓的地面皆被鏟掉一層薄土，屍骨已全部失蹤了。

　　在他藏身仙人洞期間，兩個蒙面人在現場拖出定老的屍體加以審視。

　　兩人已取下了蒙面巾，正是聞嘯聲趕來的雲龍雙奇。近五六年來，江湖上出了兩位年青的高手，闖蕩江湖期間，飄忽如神龍，神出鬼沒變化無常，拳劍已臻化境。先後擊敗了黑道兇名昭著的三妖八魔，懲戒了五大門派不少不肖門人，伸手管人間不平事，對事不對人只問是非，懲貪官除巨盜，劍下無敵，不論何人如被他倆抓住罪證，他倆不問對方是何來路有何人撐腰，上刀山蹈劍海義無反顧，不獲兇犯絕不罷手。

　　五年來，兩人俠名四播，名震天下，當然有不少高手名宿要找他們的麻煩，白道的名宿元老，希望找他倆談判，要他倆不可鋒芒太露，太猖狂不是武林之福，年青人則想找他倆較量，以便一舉成名。黑道巨孽自然是想除去他們，拔去眼中釘，這期間，他們的行蹤令人捉摸不定，神出鬼沒無法追蹤，卻也不時傳出一些高手名宿被迫隱退的消息，是不是敗在他們手中，卻無從得悉。

　　總之，雲龍雙奇是近年來江湖的主宰人物，是近年來武林中最為突出的人物。

　　兩人是八拜兄弟，老大雲雷，老二龍飛，江湖朋友稱他們為雲龍雙奇。在江湖朋友之間，提起雲龍雙奇，確有不可思議的魔力，守規矩講道義的人尊敬他們兩人，那些恨他倆的人，誰不想把他倆食肉剝皮？所以他倆雖有不少支持他們的人，也結了不少死仇大敵。

　　老大雲雷仔細檢查定老的屍體，繃著臉說：「賢弟，這是一種信石碎以赤練蛇涎為主的毒藥，這人的背部只中了一顆毒蒺藜便送掉老命。」

　　龍飛的目光，死盯著遠處的木樁，說：「大哥，你看清木樁的字麼？木樁下的五具屍體，又是怎麼回事？」

　　「有人在替你我營葬。」雲雷淡然地說。

　　「樁尚未植穩呢。怪！誰知道你我兄弟在此與黃山逸士見面？」龍飛一面說，一面向墳穴走去。

　　雲雷一把將他拉住，急道：「賢弟小心，不可接近。」

　　「大哥……」

　　「你看看地上這根繩索，是不是有點古怪？再就是死者背部的毒蒺藜，不像是用手發射擊中的。」

　　「哦！小弟明白了，地面有鬼，這根繩索定是安全的道路，他們並未佈置停當。這裏有腳印，我去看看。」

　　「帶著這根斷杖任何物品須避免以手觸動，愚兄先在四周找尋可疑線索。如果愚兄所料不差，黃山逸士前輩定然凶多吉少。」

　　「對，他是唯一知道你我兄弟要來的人。咱們等到正午，他不來就算了。真糟，但願他能平安前來。」

　　「不可能了。」雲雷心情沉重的說。

　　不久，兩人坐在石上，身旁放著方士廷的包裹，包裹已經打開了，衣物皆已抖散，其中有十二卷書，書名是「多能鄙事」，著者是開國名臣劉基劉伯溫，扉頁有收藏者的題字，寫的是「桐城方氏珍藏」。

　　龍飛神色冷肅，恨聲說：「五具屍體是村夫，是被迫挖穴的人，胸前一劍致命，全是些沒有抵抗力的人，兇手手段之殘忍毒辣，令人髮指。那位老人家的屍體，極可能是黃山逸士差來傳信的朋友，不幸中了毒手。」

　　雲雷將幾顆毒蒺藜與幾顆毒針攤放在石上，說：「用這種毒物的人，愚兄聞知，只有一個九嶺毒魔余軒，這老毒物將這種暗器看成至寶，珍逾拱璧，不肯輕易送人，這是說，他的嫌疑最大。」

　　「逃走了的小伙子，會不會是老毒物的門人？」

　　「可能，可惜被他逃掉了。」

　　「目前的線索有兩根。」

　　「對，一使這位少年人的身分，在這部書中可以查出一些線索來。不管他是不是老毒物的門人，咱們可是親眼看到他在此地行兇殺人。這件詭謀當然可能是他策劃的，他是唯一活著的人，除了他不會有別人。其二是黃山逸士，在他口中定可查出線索，他是唯一知道你我下落的人，這次春秋山仙人峰的約會，主人就是他。」

　　「大哥，如果如你所說，黃山逸士可能的凶多吉少，這條線索……」

　　「無論如何，午後他不到，咱們必須作最壞的打算，必須查出他的下落。生見人死見屍，萬一他有三長兩短，替他報仇的事，咱們責無旁貸。」

　　「那是當然。」

　　「因此如果他失約不來，你我便分頭進行搜查，你去桐城查那兇手的底，愚兄即趕赴黃山。」

　　「好，日後會晤的地方……」

　　「三月後，太平府採石磯見，六月初一正午相見，以一個時辰為限。」

　　「好，平時咱們仍以記號示知行蹤，如非必要，以少會面為佳。」

　　他們留一人負責警戒，一人用鏟將十丈方圓的地面鏟掉一層，堆入坑中，並掩埋了六且屍體。直等至未牌初，仍不見黃山逸士前來應約，即行分手各奔前程，分頭查證仙人峰的血案。

　　※※※

　　桐城方家，是本地的望族。後來儒林桐城派的宗師，便出於方、姚兩族的子孫。

　　方家有一支在城西北七八里的碧峰山下，這一帶風景綺麗，水秀山青，群峰分峙，澗旁行連延其間。沿澗而入，南崖壁立千仞，下有四洞，可容數千人，最瑰麗的一座洞叫披雪。洞側步遠處。便是這一支族主方秀山方大爺出資修建的披雪閣，那是一座藏書的書樓。本縣縣學的牛員子弟，經常光臨披雪閣向主人借書，並窮經詰難，方秀山年已半百，但博學多才，而且為人豪邁慷慨，是本縣聲譽極隆的縉紳。

　　當夜，龍飛在縣城落店，店在城東南縣學附近。他要憑手上的那部「多能鄙事」查出兇手來，必須向讀書人打聽。

　　次日一早，方士廷仍在仙人峰現場踩探。

　　同一時間，龍飛換穿了一襲青袍，人如臨風玉樹，走起路來規規短矩像個讀書人，大袖飄飄恂恂溫文，誰知道他是名震江湖，不肖之徒聞名喪膽的一代年青俠士雲龍雙奇之一？

　　他挾了十二卷「多能鄙事」，像個專程赴披雪閣還書的書生。天氣晴和，天宇中陽光普照，這是近半月來第一次放晴，天氣顯得格外清爽。

　　方秀山的莊院佔地甚廣，共有五六十戶人家，有一座頗具氣概的院門。

　　這已帶經常有讀書人來往，每日學舍的朔望假日，更是馬轎往返不絕，有些是前來遊山，有些是前來向方大爺問難請教。因此已早來了一名儒生，並未引起村人的注意。

　　他跨上門階，一位老門子便含笑迎出，欠身笑道：「公子爺早，學舍今天散館麼？」

　　他淡淡一笑，說：「不，清明三天散館，今天才是第二天呢，秀老在家麼？」

　　「在，請進，家老爺昨天掃墓受了點風寒，今天不打算出門。公子爺貴姓？老奴似乎從沒見過公子爺呢。」

　　「小生姓龍名飛，很少在尊府走動，難怪老伯感到眼生。」

　　談說問，老僕將客人引至客廳，廳內兩名老僕趕上前招呼客人落坐，客氣地奉上香茗，並通報主人。

　　不久，主人出堂相見，方秀山半百年紀，但看來似像是二十歲上下的壯年人，劍眉入鬢，目光炯炯有神，鼻直口方，留了三綹黑髯，體格魁梧，步履從容，臉上常掛著和藹的笑容。

　　龍飛心中一震，忖道：「這位大爺眸正神情，容貌光風霧月，和藹可親器宇不凡，怎會有一個兇手兒子？看相貌，我確是找對人了，父子倆相貌相同，找對了。」

　　他不敢怠慢，離坐長揖，笑道：「小生龍飛，昨日前來貴地遊學，久慕秀公文章華國，六藝精通，特前來拜望請益，幸甚幸甚。」

　　方秀山毫不托大，回了一揖，笑道：「老朽方秀山，龍公子謬讚了，山野狂士，幸勿見笑。請坐，請坐。」

　　主客分賓主落坐，龍飛不再客套，將書呈上笑問：「請問秀公，可認識這部書麼？」

　　方秀山臉色一變，訝然問：「咦！這是老朽的披雪閣藏書……哎呀！龍公子這部書從何處得來的？務請見告。」

　　「秀山可記得這部書是誰借去的麼？」

　　「借？不，這是小犬攜出遊歷，在途中散悶的書。」

　　「哦！令郎目下在家麼？」

　　「他已出外遊歷，三年未歸，上月曾讓人捎書回來，說是將於本月中旬返家。龍公子，你這部書……」

　　※※※

　　龍飛沉靜地，留心地細聽方秀山說話，虎目炯炯，捕捉對方的眼神氣神色的變化，這時接口道：「秀老是貴縣的縉紳，也是各界同欽的長者，小生願坦誠相告，但小生有幾件事須向秀公請教，尚請秀公直言無隱。」

　　方秀山知道事態嚴重，父子連心，豈能不急？但仍能沉著，靜靜地說：「老朽知無不言，但不知龍公子有何見教？」

　　「令郎的武藝如何？」

　　「他的弓馬拳劍，皆略具功力。」

　　「令即是否與江湖人有所往來？」

　　「什麼叫江湖人？」方秀山訝然問。

　　龍飛淡淡一笑，泰然地說：「這是指三教九流在各處流浪的人。」

　　「沒有，老朽不許他結交不三不四的朋友。」方秀山斬釘截鐵地說。

　　「令郎遊歷在外，三年歲月漫漫，秀公鞭長莫及，世事多變，恐怕秀公已不知令郎的事了。」

　　「小犬天性純孝，知子莫若父，龍公子但請信任老朽，小犬絕不會結交不三不四的朋友。」

　　「這個……」

　　「龍公子，小犬到底怎樣了？」方秀山焦急地問。

　　「令郎昨日午間，在春秋山仙人峰殺人，六屍六命，血案如山。」

　　方秀山大駭，不假思索地叫：「不會的，龍公子，請口下留德。」

　　所有的僕人，全都大吃一驚，像是乍聽晴天霹靂，嚇呆了。

　　龍飛指了指書卷，冷冷地說：「令郎殺人手段之毒辣，委實令人髮指，這是他遺落在現場之物，另有一個包裹，目下放在客店中，秀公可以派人取來。」

　　「龍公子，這件事是不能亂說的，人命關天……」

　　「令郎殺人時，小生恰好偕拜兄弟趕到現場，小生窮追不捨，被令郎逃入仙人洞走了。」

　　「這……這……老朽仍是不信。」

　　龍飛拂袖離座，冷笑道：「秀公既然不信，小生也不願勉強。秀公既然不肯承認目擊者的指證，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龍公子請別衝動，請坐下細敘，這樣吧，老朽願隨公子前往縣衙報官。如果真是小犬所為，便須交由皇法制裁，老夫絕不護短。」

　　「小生不與官府打交道。」

　　「咦！你……」

　　「不瞞我說，在下是江湖人？」

　　「你……你是江湖人？」方秀山驚叫。

　　「不錯，江湖人。在下與令郎一無冤，二無仇，他竟在仙人峰在下約會朋友之地設伏，抓了五名村夫替在下兄弟兩人掘坑，樹立木碑書寫名號，在附近用毒暗器設陷阱，要將在下兄弟埋葬在仙人峰。最後殺了五名掘穴的村夫，擊斃在下約會的朋友行兇，在下兄弟恰好趕到，他眾寡不敵，棄了行囊逃走，在下追逐他進入仙人洞。在下並不知那是令郎……」

　　「有了這部書，也不見得兇手是小犬……」

　　「起初在下並不知是令郎，因此至縣城打聽，攜書到府請教，當在下第一眼看到閣下時，便知他確是令郎了，因為賢父子的相貌幾乎全同。」

　　方秀山如中雷擊，以手掩面叫：「這畜生！這……這畜生！」

　　「秀公，這部書完璧歸趙，請收下。」

　　「龍公子，你既然不肯見官，請問……」

　　「秀公相信在下的話了？」

　　「小畜生十五歲離家，三年來，誠如公子所說，誰知道他在外面交了些什麼壞朋友？」

　　「那就好。」

　　「老朽請問公子如何處理此事。」

　　「令郎出門三年，所作所為當然與秀公無關，在下只找他算賬。」

　　方秀山長嘆一聲，臉色鐵青地說：「老朽向你保證，如果他返家，老朽必定將他打斷雙腿，送交公子處治，絕不寬貸，任殺任剮，悉聽公子酌裁。公子能在舍下小作勾留嗎？」

　　「那倒不必，在下認為令郎必定另有苦衷，在下希望與他當面一談，在下落店於永福客棧候信，不宜打擾尊府的安靜，告辭。」

　　方秀山激動得渾身顫抖，痛苦地說：「龍公子，人命關天，小畜生殺了六個人，可否請公子代為查詢受害人的家屬，老朽也好前往善後……」

　　「不必了，秀公這番好意，且留到日後水落石出時，再辦善後並未為晚。那時，在下當傾力相助。」

　　「那麼，一切仰仗公子成全了。」

　　送走了龍飛，方秀山大叫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昏倒在地。

　　一名老僕悄悄離開了莊院，撲奔縣城。

　　城北二里，有一座投子山，據傳說，三國時孫吳魯肅與曹兵交鋒，戰敗投其子於此，所以叫投子山。此山麓有一座山神廟，只有一名廟祝在內居住。

　　夕陽西下，老僕匆匆出城，步履艱難地到了投子山下的山神廟，守候在旁的樹林中。

　　這位忠心耿耿的老僕，不相信小主人是個慘無人道的殺人兇犯，他怕小主人貿然返家，主人盛怒之下，後果可怕，因此前來等候小主人通風報信。

　　皇天不負苦心人，他等到了小主人。

　　方士廷丟了包裹，垂頭喪氣地踏上了返鄉的最後一段旅程，心中悶悶不樂，無端碰上了這檔子倒霉事，他有說不出的煩惱在心頭。

　　入暮時分，他到了投子山，腳下一緊，希望能在城門關閉前入城，到親友處換一身衣衫再回家拜見雙親。

　　驀地，路旁閃出一個白髮老人，低叫道：「少爺，這邊走。」

　　他吃了一驚，奔近驚喜地叫：「忠伯伯，你老人家老多了，三年啦！你老人家還認識我嗎？」

　　忠伯伯挽了他便走，顫聲道：「少爺長高了不少，但臉貌未變哪！天可憐見，讓老奴等到你了。」

　　「咦！忠伯伯，你……你老人家哭了，你……」

　　「快走，到廟中再說。」

　　「到山神廟嗎？為何不進城？」

　　「進城？進去就糟了，你……」

　　他站住了，訝然問：「忠伯伯，到底是怎麼回事？」

　　忠伯伯將他拖入廟中，廟祝在裏面作炊，懶得過問外面的事。

　　「少爺，你是不是在仙人峰殺人了？」忠伯伯驚惶地問。他吃了一驚，脫口叫：「老天！我會殺人？差點兒便被人所殺呢。」

　　「老奴知道少爺不會殺人，謝天謝地。」

　　「咦！你怎知道仙人峰的事？」

　　「少爺，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將經過一一說了，最後說：「怪事，你怎麼知道仙人峰的命案？」

　　忠伯伯將龍飛登門問罪的事一一說了，他怒火上沖，憤然叫：「這姓龍的好不要臉，他憑什麼敢指證我是兇手？如果他真是雲龍雙奇，他該感謝我才對。哼！我到永福客棧找他論理去。」

　　「不可，少爺，去不得。」忠伯伯急急阻止。

　　「為什麼？」

　　「他已一日咬定你是兇手，有理也說不清，找他豈不自投虎口？」

　　「先別管，我回家向爹稟明經過再說。」

　　「老天，你還能回去？老爺已聽信那姓龍的花言巧語，正在盛怒頭上，你一回去，有千張口也無法分辯，有理沒理，便得先被老爺打斷雙腿，划得來麼？」

　　他急得雙目垂淚，跺腳握拳切齒大罵：「這個浪得虛名的混蛋！簡直豈有此理！我要回去向爹訴說。」

　　「你千萬不能去。」

　　「不行，我……」

　　「你如果回去，便是不孝。」

　　「什麼？我回去反而不孝？」

　　「俗語說，小杖受，大杖走。老爺正在盛怒激憤中，見到你必定火上加油，必定先打斷你的雙腿，將你交給姓龍的。你既然沒有錯，老爺打斷你的腿將交出，日後真相大白，你豈不是陷親於不義，大大的不孝麼？」

　　「天哪！我……我該怎辦？」他痛苦地叫。

　　忠伯伯掏出兩錠銀子遞到他手中，沉聲說：「你快走，遠走高飛暫避風頭，找到真正的兇手，你才能回來。」

　　他一陣遲疑，不知如何是好。

　　「少爺，當機立斷，走吧。」

　　他一咬牙，推金山倒玉柱屈膝下拜，泣道：「忠伯伯，我聽你的話，這就遠走高飛。爹媽必定哀痛欲絕，請你老人家多加勸慰與照顧。」

　　忠伯伯也跪下了，顫聲道：「少爺請放心，只要老奴有一口氣在，不敢懈怠。少爺請起。老奴福薄，不要折了老奴的壽。」

　　他再拜而起，揮淚道：「忠伯伯，我走了，我會回來，請多保重。」

　　「少爺保……重」忠伯伯老淚縱橫地叫。

　　從此，披雪閣宣告關閉。從此，方家閉門謝客。從此，碧峰山下的方家與歡樂絕緣。

　　從此，江湖上掀起了無窮風波。

　　龍飛在桐城守候了十天，方動身走了。

　　※※※

　　這天近午時分，安慶府府城集賢門內的張府，來了一個不速之客，登門求見本城名武師張繼忠師父。所投的名帖寫的是：「武林後學龍飛拜」。

　　張武師是一位年近花甲的人，五短身材，短小精悍，接到拜帖吃了一驚，匆匆迎出客廳。

　　龍飛離座抱拳行禮，笑道：「區區龍飛，來得魯莽。前輩可是張師父麼？」

　　人的名，樹的影，張武師豈敢托大？慌不迭行禮，客氣地說：「老朽正是張繼忠。龍大俠駕光臨敝舍，蓬蓽生輝，未能遠迎，恕罪恕罪。」

　　僕人獻上香茗，龍飛客套一番，方道出來意，說：「晚輩久仰前輩大名，如雷貫耳，白道誰不知安慶府仁義張師父的大名？因此晚輩不揣冒昧，特地到府拜候，同時希望獲得前輩的幫助，尚請鼎力成全。」

　　張繼忠呵呵大樂，說：「龍大俠誇獎了。其實，老朽無能無德，只是朋友們抬愛吹噓而已。龍大俠名震天下，舉世同欽，如需老朽供奔走，不勝榮幸，自當略盡地主之宜，力所能逮，不敢推辭，但不知龍大俠有何需要老朽盡力之處？」

　　龍飛取出一卷圖形在桌上攤開，笑道：「晚輩要查一宗命案，因此前來懇請前輩相助。瞧，這是要犯方士廷的畫像，兇手是桐城方家的一位小後生，在十天前逃離桐城，即可能從此地乘船逃走了。晚輩只知他在外遊歷，是以遊學名義請領路引的。再就是他外表健壯清秀，全無暴戾之氣，不像是個作奸犯科的人。」

　　「但他卻是個兇犯？」

　　「是的，他在舒城春秋山仙人峰，連傷六命，安排陷阱要誘殺晚輩。」

　　張武師吃了一驚，訝然問：「他與你有仇？」

　　「不知道。」

　　「是受人驅使？」

　　「可能。」

　　張武師離座而起，說：「晚間請龍大俠至舍下一行，屆期必有報命。這樣好了，龍大俠何不與老朽至各地走走？水路碼頭及衙門的朋友，他們不會令老朽失望的。」

　　「好吧，事不宜遲，晚輩與前輩偕行，一切皆仰仗前輩了，但請前輩暫時勿透露晚輩的身分。」

　　「那是當然，咱們走。」

　　當晚，果然查出方士廷於十天前曾至府衙請換路引，去處是四川成都。次日在碼頭乘船，怪的是不往上走而往下定南京，所乘的確是武昌至南京的長程客船。

　　龍飛心中有數，向張武師表示，這位兇犯必定已經知道被追蹤了，巧佈疑陣要將追蹤的人引入迷途，顯然是犯案的老手。

　　當龍飛離開安慶時，謠言立即不脛而走，雲龍雙奇追捕方士廷，春秋山雙方鬥智的流言，以奇速向四面八方轟傳，成為江湖朋友酒餘飯後的談話資料，也引起了不少有心人的注意，方士廷不再是默默無聞的人。

　　方士廷並非故佈疑陣，而是另有打算，他確是想入川避風頭，可是他只有忠伯伯給他的二十兩銀子，盤纏尚不足到武昌，因此先乘船東下，到南京找朋友借川資，張羅了五十兩銀子，再乘船西上。這一來，無意中替自己找來了麻煩，反而跟在龍飛的後面了。

　　龍飛斷定他必定入川，並未向下追，乘船先到湖廣，明查暗訪勢在必得。他從南京上行，來回耽誤了十天半月，無形中雙方距離已經拉近了，他重新經過安慶府時，龍飛只在兩天前離開安慶乘船上航。兩人的船，只差了兩天行程，他反而走在龍飛的後面。

　　江西九江府，水陸要道，三省的咽喉。

　　船在申牌初靠上了九江鈔關碼頭，客貨船必需在此地下碇。船上船下一陣忙，稅吏們登船查驗貨物，巡檢司的人則盤查研究。

　　方士廷身上只有八十兩銀子，隨身只帶了一個包裹，別無長物，僅需交驗引路。

　　查驗路引的共有七名公人，為首的人像是位副巡檢，穿了從九品的官服，神氣萬分。

　　旅客皆排列在艙面，在本地登岸的人皆須將路引交出查驗，過境的旅客則可免了這重麻煩。

　　六名公人在依次查問即將登岸的旅客，副巡檢大人則背著手在各處走動。

　　這位副巡檢年約四十出頭，身材高大，生了一雙似可透人肺腑的鷹目，顧盼間冷氣四射，給人的印象是精明、機警、陰狠，像一個餓狼，有狼的兇殘和狡詐。

　　方士廷並不知道自己已成為江湖名人，但卻知道龍飛並未報官。這是說，也不是有案的人，姓名不會在官府的黑名單中，對六扇門中人也無顧忌。他站在艙側，手扶舷板注視著碼頭上忙碌的人群，心中不住盤算。這次他打算入川暫避風頭，但所帶的盤纏有限，來日方長，以後的日子怎樣過？想起來便感到憂心忡忡，不知如何是好。

　　去找那名叫丁彪的師兄弟兩個兇手，天下茫茫，他又不是汀湖人，沒有江湖朋友，從何著手？

　　他愈想愈心煩，不由自主長嘆一聲。

　　驀地，身後傳來了清晰陰森的語音：「你，不在本城登岸麼？」

　　他轉身回顧，接觸到副巡檢大人銳利陰森的目光。不怕官，只怕管，出門人和氣生財，他堆下笑，說：「草民要到武昌，不在貴府登岸。」

　　「你作何生意，不像是生意人哪！」

　　「草民遊學四方。」

　　「咦！遊學？那麼，你該是生員，可有功名？」

　　「草民不──不曾入學。」他有點心虛。

　　副巡檢將手一伸，陰陰一笑道：「行走長程，你該有路引，給本官看看。」

　　是福是禍，難以預料。路引交出，真相大白。副巡檢不住向他打量，眼中一亮，陰陰一笑問：「到四川經商？」

　　「訪友。」他信口答。

　　副巡檢臉上湧起令人莫測高深的笑容，這笑容令心懷鬼胎的人心中發毛。

　　「哦！春汛期間，入川行程艱鉅，閣下如果乘船，恐怕會有風險哪！」副巡檢緊盯住他的眼神問。

　　「呵呵！這年頭，出門哪能沒有風險？走旱路同樣會擔驚受怕哩！」他泰然地答。

　　副巡檢遞回路引，呵呵一笑逕自走了。

　　※※※

　　入暮時分，兩個公人登船，找到了方士廷，其中一人亮了腰牌，抱拳一笑說：「在下第三，奉府推官大人手示，請方爺到府衙一行，請隨在下前往。」

　　他一怔，訝然道：「小可與貴府的人素昧平生，也無親無故……」

　　「在下只知奉命行事，方爺請即啟程。」

　　「哦！要帶行囊麼？」他沉重地問。推官負責地方治安，操有生殺大權，既然派人前來催請，怎敢不去？

　　「不用了，也許方爺會很快就回來的。」

　　「兩位請稍候，小可先略為拾掇。」

　　「好的，方爺請自便。」

　　九江他曾經來過，兩年前他曾經在廬山留連數月，因此不算陌生。走著走著，他感到不對了，問道：「這不是府後街麼？走錯了吧？」

　　一名公人向前一指，笑道：「沒錯，迎駕的人就在前面巷口。」

　　巷口迎出四名青衣大漢，不是公人，穿一式青緊身，帶了刀劍，一個個健壯如牛，相貌兇猛。四人左右一分，劈面攔住，為首的人向兩公人抱拳施禮，笑道：「有勞兩位大哥了，請代向趙大人致意，敝長上將面致謝忱，兄弟這就接手。」

　　兩人呵呵笑，其中一人說：「劉兄客氣了，人交給你啦！再見。」

　　另一人拍拍方士廷肩膀，怪笑道：「姓方的，他們是接你的人，咱們不送了，後會有期，日後多關照。呵呵！」

　　兩公人大笑著走了，他莫名其妙。

　　「你是方士廷麼？」為首的劉兄怪腔怪調地問。

　　「正是區區，你們……」

　　「咱們是奉命接你的人。」

　　「奉誰的命？」他訝然問。

　　「屆時自知，走。」

　　他已看出不妙，這些人勾結公人，不是什麼好東西。身上懷有八十兩銀子，這是他入川的盤纏，如果被這些壞蛋擄走，豈不糟透？他一咬牙，把心一橫，看四周無人，府後街是最偏僻的地方，想叫喚也不會有人出面相助，他只有靠自己了。

　　「到底怎麼回事？」他問，已接近劉兄。

　　劉兄雙手插腰，站在他面前不耐地說：「你這人怎麼這樣囉嗦？少說話，多看，便不會有麻煩，走。」

　　他扭頭便走；說：「抱歉，在下要返船。」

　　劉兄伸手搭住了他的右肩，喝道：「站住！你難道敬酒不喝喝罰酒麼？你給我乖乖轉頭，隨咱們去見長上。」

　　他一扔肩頭，扔脫落在肩上的手，仍向前舉步。

　　「你這小傢伙該死。」劉兄叫，一手扣住了他的後頸，扣住他往後拖。

　　他左肘一頂，「噗」一聲頂在劉兄的左脅上。

　　「哎唷！」劉兄狂叫，跟隨後退。

　　第二名大漢一怔，猛地飛撲而上，也要勒他的脖子。

　　他壓牢對方的小臂，一聲長笑，俯身將大漢摔出，大背摔乾脆俐落，絕不拖泥帶水，「蓬」一聲大震，大漢飛出兩丈外，跌了個手腳朝天，立被摜昏。

　　三、四兩名大漢也在這瞬間撲上，「雙龍抱柱」勢如猛虎，四條鐵臂膀合圍。

　　人影乍合，勝負立判。他反手一掌，劈在右方大漢的右耳門上，左腳一挑，同時挑中左方大漢的下陰。說快真快，快逾電光石火，四條臂膀只摸觸到他的衣衫，便立即滑開了。

　　「砰蓬！」兩大漢同時倒地。

　　四個人只有一個劉兄是蹲著的，抱住脅部直不起腰不住叫停。另三人全倒，兩人昏厥，一個抱著下陰發抖臉色死灰，叫不出聲音。

　　他正待轉身離開現場，驀地身後人影紛現，八名青衣人陸續從對街的小巷中竄出，喝聲似沉雷：「好小子！你敢行兇？大爺要教訓你。」

　　喝聲中，第一名黑影火雜雜衝到，「金雕獻爪」劈胸便抓，帶有隱隱風雷似的破風聲，奇急奇快奇猛，這位高大的黑影手上的勁道相當可怕。

　　雙方貼身相好，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噗噗噗噗」他崩開來爪，兩記連環掌劈在對方的右肩左頸上。

　　「啪」黑影也在他的右脅上擊了一掌。

　　兩人同向後退，黑影多退了兩步。

　　「好傢伙！打！」黑影站穩身軀，怒吼著重新撲到，「推山填海」雙掌齊攻，竟然是硬碰硬的招術，剛才那兩掌，似乎對這位仁兄不起作用。

　　他心中一凜，心說：「這傢伙練的是混元氣功，是個勁敵。」

　　另七名黑影四面合圍，但並不參與搏擊，遠在三四丈外袖手旁觀。

　　他不想和對方鬥力，還有七位仁兄要對付呢，假使那七位仁兄也同樣高明，用車輪戰鬥他，他栽定了。

　　他向右一閃，左手刁出來一記「帶馬歸槽」，刁住對方的左腕向後帶。右掌劈出，閃避、出手、扭身，掌劈，一氣呵成，捷逾虎豹。

　　「噗！」劈在黑影的左肩後琵琶骨上，如中韌革。

　　黑影前衝，衝出四五步。

　　他如影附形跟上，大喝道：「轉身！」

　　黑影聞聲大旋身，怒吼道：「給你！」

　　黑影攻出的是「吳剛伐桂」，力道如山，罡風虎虎。

　　他卻身形下挫，不接吳剛伐桂，用「狂風掃葉」，出右腿攻下盤。

　　「噗！」他的右肩被劈中。

　　「噗」同一瞬間，黑影的右膝挨了一記掃擊。

　　黑影失去重心，右腿側盪，上身前傾。

　　他長身反手就是一掌，這一掌用了入成勁，「噗」一聲正中黑影的背心，如擊敗絮。

　　黑影練了混元氣功，禁得起打擊，可是力道太重，雙腿與脊梁卻支持不住如此沉重的壓力，腿一軟，向下爬倒。手一撐地，人即跳起。

　　他不再客氣，對方上體尚未站直，他的鐵拳已發似狂風暴雨，「砰砰啪啪」一連七八聲暴響傳出，黑影的耳門、雙頰、下顎、小腹，幾乎同時被鐵拳擊中，像是連珠花炮爆炸，兇狠絕倫。

　　黑影雙手狂亂地封架，連一拳也沒封住，直向後衝去丈外，但仍未倒地。

　　他如影附形，最後在對方的胸正中肋骨處來上一記重拳！

　　「哎！」黑影終於發聲叫喚了，向後倒撞，「砰」一聲大震，背部撞在一座院門上，坐倒在地。

　　不遠處另一座院門下暗影中，傳來了嫩嗓的叫聲：「好！這叫做狂風暴雨打殘花，好快的拳腳，妙！」

　　另一名黑影接近方士廷，動刀了，撥出佩刀叫：「好小子，大爺要給你一刀。」

　　兩人拉開馬步立下門戶，開始準備拼搏。

　　第三名黑影聽清了語聲的來源，向院門一躍而上叫：「王八蛋！叫什麼好……哎唷！」

　　最後的叫好聲震耳，人已飛跌而出，「啪嗒」兩聲跌出街心，連接兩匝方止住滾勢。

　　院門下升起一個小巧的黑影，拍著手叫：「這叫做癩狗滾沙，嘻嘻！妙！」

　　這瞬間，街心的惡鬥也開始了，也結束了，開始得快，結束也快。黑影衝上來一招「力劈華山」，方士廷卻鬼魅似的從刀側切入，一手架開對方握刀的手，另一手在對方的胸口劈了一掌，黑影便嗯了一聲仰面倒地。

　　小巧的黑影向街尾撒腿便跑，一面叫：「呆子，還不快走？」

　　他也撒腿狂奔，後面的兩名黑影跟蹤便追。

　　小黑影奔入一條小巷，扭頭叫：「從這裏走，快！高手快到了。」

　　他不假思索地向小巷跟入，小黑影腳下奇快。小巷中不時可看到門燈，這條僻巷似乎無人走動，左右的小房屋有燈光洩出，全是些早睡早起的住戶。

　　奔出百十步，前面十餘戶人家懸了門燈，燈光明亮，恰好看到對面奔來了十餘名大漢。

　　小黑影火速回頭，低叫道：「那是九江之虎，快往回走。」

　　他終於看到小黑影的面貌了，原來是個十四五歲的後生。黑油油的頭髮胡亂的挽了一個道士髻，瓜子臉污泥一塊塊，那一雙奇大奇亮的眼睛光閃閃如同午夜朗星。穿一襲髒兮兮的破直裰，腳下一雙破靴裂開了大嘴，腰帶上插了一枝斑竹簫，懷中鼓鼓地大概是百寶囊，揣了不少法寶，原來是個小要飯的。

　　又奔了五六十步，小花子叫了一聲糟！

　　前面奔來了七八條大漢，提刀帶劍來勢洶洶。前有強敵，後有追兵。

　　「衝過去。」他鎮靜地說。

　　「衝不得，那是廬山三兇，不可冒險。」小花子低叫，閃在牆角又問：「你會高來高去？」

　　「可以。」他點頭答。

　　「咱們上屋走。」

　　「好。」

　　「兩丈高，你……」

　　「試試看……」

　　小花子抓住他的衣袂拖回巷中心，托住他的右肘叫：「我助你一臂。一、二、三、上！」兩人向上飛升，登上了瓦面。

　　「躺！」他低叫，帶住小花子的腰部向下一仆。

　　破風呼嘯聲刺耳，有幾枚暗器掠背部上空而過，假使下伏慢了一剎那，後果不堪設想。

　　他突然挽實小花子的腰，喝走「走！」貼瓦飛射而出，穿過屋脊，方挺身飛掠，像一道輕煙，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追上瓦面的人以暗器襲擊，皆被他仍落在身後，暗器沒有他快捷，追他不上。

　　小花子被他挽住飛掠，腳不沾地，起初尚想掙脫，卻無法掙開他的手，最後不在掙扎，遠出兩條街，方笑道：「好啊！原來你是個行家，輕功超塵拔俗，害我白替你耽了半天心，早知如此，我該和你聯手，鬥一鬥九江之虎和廬山三兇。」

　　他放了小花子，腳下一慢，示意快跳下街道，在屋頂上行走會引起是非。飄落處也是一條巷，他心中一寬，問道：「小兄弟，他們到底是些什麼人？」

　　「咦！你不知道這此人的路數？」小花子訝然反問。

　　「我知道？兩個公人將我從……」

　　「將你從別處誆來，我已聽到他們所說的話了。他們是威鎮大江南北，宇內聞名的黑道梟雄七星盟的黨羽。七星盟……哦！你總不能說不知道吧？」

　　「我確是不知道。」

　　「你不是故意假裝的？」

　　「小兄弟，真不騙你，我是從南京乘船到武昌的人，船剛到泊岸不久，便被那兩個公人誆來了。」

　　「哦！你不像是說謊的人。」小花子目不轉瞬地向他注視，在門燈的朦朧光線下，把他的臉容照得一清二楚。

　　「我說的是實話。」他沉靜地說，又道：「請信任我，我只聽說過天下各地，有幾位風塵俠客而已，沒聽說過什麼虎什麼兇。」

　　「你一定不是江湖人。」

　　「不是。」

　　「原來如此。七星盟共有七名兇殘惡毒的黑道兇梟，組成了橫行大江南北的七星盟，他們與官府的人暗通消息，狼狽為奸。」

　　「怪事，我並未招惹這些黑道梟雄，他們為何要派這許多人計算我？」

　　巷口有腳步聲傳來，小花子一拉他的衣袂，說：「走吧，你跟我到城隍廟走走。」

　　「到城隍廟？」

　　「是的，我帶你去見見名震天下的怪傑九指狂乞，看他老人家有何妙計對付七星盟的歹徒們。」

　　驀地，瓦面上傳來一陣梟啼似的怪笑，有人叫：「老夫正要找那老乞兒算賬，你兩人就帶老夫前往吧，省得老夫浪費功夫窮找。」

　　兩人抬頭一看，兩邊屋頂鬼影俱無。小花子吃了一驚，說「咦！怎麼不見有人？發話的人卻如同在耳畔發聲，難道真有鬼？」

　　他遙指十餘丈外的一處脊角，低聲附耳道：「這是千里傳音絕學，那人可能藏身在那兒窺視咱們的舉動。這人不但練了千里傳音絕學，恐怕已練成了佛門至高無上的禪功六識術，不但聽得見你我的說話，也看得清楚你我的一舉一動。快走，這人可怕，但願咱們能走得了，快！」

　　兩人發腳狂奔，出了小巷，便是東門城根的郊區。

　　「桀桀桀桀……」怪笑聲破空而至，如在耳畔發聲，顯然對方已經追來了。

　　「糟！我們應該鑽入民宅逃走的。」他惶然地說。

　　「桀桀桀桀……學老鼠鑽房舍也逃不掉的。」刺耳的聲音字字入耳。

　　他一咬牙，再次挽住小花子的腰部，吸口氣提氣輕身，展開了絕頂輕功，向遠處的茂林飛掠恍若電射星飛，他要掙脫那可怕的神秘人物的追蹤。

　　「你走得了？走吧？讓你們先走……咦！」怪聲停止，顯然超絕輕功已令神秘人物吃驚了。

　　他全力飛奔，一口氣奔出百十丈。經過一棟破房前，他附耳說：「小兄弟先躲一躲，我引他走。」

　　小樹與荊棘已將視線擋住，他將小花子向草中一放，向前一竄，便遠出丈外去了。

　　前面百餘步便是矮林，左面百十丈是城牆，右面半里地便是郊區的小街窮巷。

　　他全力施展，距矮林已不足三十步了。

　　身後黑影冉冉而至，追的人像是用縮地術狂追不捨。

　　「站住！」喝聲傳到。

　　他一提氣，向前飛射。

　　驀地，背部勁風壓體。危機來了，生死關頭已到。

　　他立即散去護體真氣，渾身肌肉完全放鬆，身軀前射，絲毫不加抗拒，心中暗叫：「我死定了，但願能保住心脈。」

　　一陣無可抗拒的潛勁襲到，他的前射身軀突然加快，只感到氣血一陣劇烈翻騰，身不由己，以前所未有的奇速，向矮林撞去。

　　噗簌簌一陣枝葉響動，他衝入林中，枝葉紛飛。他的衣衫掛破了不少裂縫，最後是「蓬」一聲大震，他衝倒在樹下。

　　林矮，人進入其中，便不易發現，藏身不難。他不言不動，順手抓起一塊碎泥向側拋出。拋出後，他感到似乎力竭神昏，有不支之象，背部發熱，有被灼痛的感覺。

　　「我沒死，好險。」他心中暗叫。

　　追到的黑影站在林外，用那梟啼似的口音說：「咦！還有一個呢？呸！正主兒小花子溜掉了，走得了麼？」

　　他從樹木透過葉隙外瞧，天宇中萬里無雲，明月高照，看得真切。但相距在五六丈外，而且有枝葉擋住視線，他只能看到一個修長的幽靈似的黑影。

　　黑影不見了，無聲無息地走啦！

　　他沉著地潛伏不動，定神調息，洶湧的真氣徐斂，沸騰的血液開始沉靜。他發覺自己並未受傷，不由額手稱慶，暗叫僥倖，心說：「如果我事先不知這人功臻化境，不用借力卸力術自保，而運功相抗的話，恐怕五臟六腑全被這神奇的掌力所震碎了，好險！」

　　他伏下調息，不言不動，認為那位恐怖的高手可能在附近潛伏等候他出去，且定下心神等候時機。

　　三更天，他到了破草屋，不見小花子，只好嘆口氣走了，越城而出，穿越碼頭，避過巡夜的兵勇，平安地回到所乘坐的客貨船。

　　碼頭共泊有上百艘大小船隻，風燈搖曳，除了水聲，碼頭上寂靜如死。

　　踏上跳板，便看到艙面睡了五名船夫。三月暮春，仍然寒意甚濃，船夫們為何睡在艙面？

　　他無暇多想，希望趕快入艙取回包裹，必要時溜之大吉，不再乘坐這艘船。

　　他輕手輕腳通過艙面，尚未接近艙門，五個船夫突然一躍而起，四面一分。

　　艙頂上黑影飄落，共有五個穿夜行衣的人。

　　「糟了！我自投羅網。」他心中暗叫。

　　他正想衝上碼頭或躍至臨船脫險，喝聲已入耳：「方士廷，想死你就走吧。」

　　他抄起一根短棍，戒備著問：「你們是什麼人？方某並未招惹你們。」

　　「咱們是救你的人。」一名五短身材，穿夜行衣的人答，語氣倒是溫和，而且中聽。

　　「救我，別開玩笑。」

　　「你不信？雲龍雙奇已傳下俠義柬，天下的白道朋友皆出動追捕你這位兇犯，除了敝長上之外，沒有人敢救你，也救不了你。」

　　「你們……」

　　「敝長上派兄弟專誠前來請你。」

　　「我……我能考慮片刻麼？」

　　「沒有考慮的必要了，你去，對你有好處；不去，咱們只好將你交出任由白道朋友處治你了。」

　　「貴長上是誰？」

　　「屆時自知。一句話，你去是不去？」

　　他心中暗暗叫苦，暗罵雲龍雙奇豈有此理。

　　「好，我跟你們走。」他斬釘截鐵地說。

第二章　巾幗三爺

　　府城西關外有一條小河，稱為箸山河，路通建昌、武寧。在女兒橋的右半里地的河灣茂林修竹深處，有一座靜謐的小村莊。

　　十名大漢帶了方士廷繞城而走，過了女兒橋，五更初便抵達村口。

　　一群不發吠聲的異種獒犬把守在村四周，像一群窺伺獵物的狼。暗影中有人伺伏，是村中派出的警哨暗樁。

　　如果無人帶領，陌生人接近村落，保證凶多吉少。

　　有兩名青衣人在村口柵門相迎，與為首的大漢耳語片刻然後帶著方士廷從一棟大廈的側門進入逕趨客廂。大漢推開一座雅潔客房的門，讓在一旁笑道：「老弟請先在客室安頓，天色尚早，請放心睡上一覺，老弟的行囊已經安頓在房內了。請注意的是，如果聽到外面有任何動靜，請不必理會。」

　　方士廷已橫了心，他不在乎身在何處了，微笑道：「在下理會得，謝謝關照。」

　　「不是敝長上慢客，而是府城中到了幾位神秘的人物，敝長上已經外出查探，以致無暇相晤。」

　　「哦！是不是一個身材修長的人？」

　　「不知道。老弟請安歇，少陪了。」

　　直至日上三竿，方有一名小廝前來伺候他洗漱。他一面洗臉，一面信口問：「小兄弟，這裏是甚麼地方？」

　　「不知道。」小廝笑答，看神情，可能真不知道。

　　「昨晚上發生了些什麼？」他再問。

　　「不知道。」

　　他會意地不再發問，問也不會問出頭緒來。

　　小腸走後不久，來了一大漢，笑嘻嘻地說：「三爺有請，請隨我來。」

　　大漢領他進入一座頗為雅潔的小廳，裏面已經擺了一席大魚大肉酒香撲鼻的筵席，已有五個男女在座，上首是位眉目如畫，穿了一襲紫緞勁裝的少婦，粉臉桃腮，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流波四射。看年歲，約在二十四五之間。成熟女人的風韻極為動人，勁裝將她那噴火的身材暴露得更為突出，高挺的酥胸水蛇腰，一覽無遺令人心動神搖。

　　可是，眼前的景象令他不敢恭維。酒宴已近尾聲，這位胴體豐盈臉蛋出色的美少婦，用她那雙纖纖玉手，拈了一隻雞腿在啃。這那像是女人？簡直是村夫蠻漢，令人不敢領教。

　　左首，是一名粗壯如牛的虯鬚大漢。一名身材高瘦，留了鼠鬚臉色薑黃的中年人。

　　右首，是兩個中年大漢，已有了五七分酒意，都是滿臉橫肉的兇猛人物。他感到兩人有點面善，再一想便恍然大悟，原來是昨晚小花子所說的廬山三兇中的兩個，昨晚在街燈下他曾與他們有過一瞥之緣。

　　少婦看清了他，眼中一亮，趕忙放下雞腿，取過在旁伺候的女僕遞來的手巾，一面淨手，一面笑道：「請坐，你便是方士廷麼？」

　　領他入廳的大漢搬動下首的一張長凳，笑道：「老弟請入席，上首的是咱們的三爺！」

　　「巾幗英雄人間女丈夫，稱爺並不足怪。瞧這位小後生的驚愕神情，像是見到精靈妖怪似的，哈哈！」

　　「李鬍子，不許胡說。」少婦三爺沉下臉叫。

　　「是，三爺，都怪兄弟這張嘴不好。」李鬍子笑答，並沒有多少恭敬的成分。

　　方士廷淡淡一笑，從容就座，沉著地說：「區區正是方士廷，三爺請指教。」

　　老實說，他確是大感意外，不僅是一個青春少婦被稱為三爺不倫不類，而且這些人待客之道也令他頗有反感，用殘餚冷酒待客，豈有此理？

　　僕婦替他斟上一碗酒，酒以碗盛，可知這些男女全是些不講禮數、隨隨便便的人。

　　少婦三爺倒還不錯，向他舉碗笑道：「昨晚上多有得罪，我這碗酒權算賠禮。能喝多少你盡可斟酌，你年青，我不會勉強你喝。」說完，哈哈哈乾了碗中酒，面不改色。

　　他心中好笑，心說：「這女人不像是女人，倒像是個山大王。」

　　但他不敢笑，也回敬了一碗酒，笑道：「小可不敢當，借花獻佛，小可也敬諸位一碗酒。」兩碗酒下空腹，不是老酒蟲必定受不了，他神色從容，俊臉神色不變。

　　李鬍子一驚，拍著大腿鼓著大牛眼叫：「好哇！可找到一位酒將了。小老弟，有空咱們很好好喝幾斤。」

　　「你又鬼叫了，要不要我趕你走？」少婦三爺笑問。

　　「好，不說不說，可以了吧？」李鬍子一面說一面抓一塊肉脯往大嘴裏塞。

　　少婦三爺大概知道自己的吃相不雅，不再用手抓食物，婿然一笑，說：「方兄弟，咱們這裏不講俗禮，每個人都以兄弟姊妹相稱，處世無奇但率真，初來你也許不習慣，日久你便知道其妙處了，我先替你引見在座的弟兄。」

　　李鬍子綽號虯鬚客，真名叫李三。三是排名也是名字，當時以秩序為名不算稀罕，而是習俗使然。

　　臉色薑黃的中年人，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病虎童仁。

　　右首的兩位是廬山二兇的老大老二。老大叫金錢豹戚威，因為他左頰有一顆金錢癬，治了十餘年始終沒治好，不大也不小十餘年沒走樣。老二飛蜈蚣謝信，使用的兵刃是蜈蚣鉤，脫手飛擲取敵發無不中。

　　最後介紹她自己，她是七星盟創始人之一，排行第三。在七位創始人中，她稱老三或三姐三妹。在盟友之中，她被稱為三爺。在九江，她是九江盟壇的主持人，黨羽們當面稱她為三爺，背地裏稱她為長上。

　　她姓楊，名娟。在七星盟中，沒有人知道她到底是少女或是少婦，她的身世如謎，是否有婆家，她絕口不提，也沒有人敢問，據猜想，她該是個沒出家的大姑娘，因為她的姓名並未冠以夫姓，她的綽號是紫燕，不俗。

　　方士廷不認識這些人，他在外遊歷三年，走遍天下的名山勝境，只知遊山玩水，根本不知江湖事。隔行如隔山，他完全外行，只從人們的口中聽說過幾位盡人皆知的俠士和大賊，從未與這一階層的人接觸過。

　　紫燕楊娟替他引見畢，欣然向他說：「我這裏不敢說這裏高手如雲，但可說人才濟濟，在座的幾位兄弟，只是負責城廂調遣的人而已，比我高明的人多的是。方兄弟，請問你今年貴庚？」

　　「在下十八歲。」

　　「哦！這麼嫩？」李鬍子怪叫。

　　「咦！昨晚擊潰咱們派去請你的人，真是你麼？」病虎童仁訝然問，

　　「小可情急拼命，多有冒犯，恕罪恕罪。」方士廷客氣地說。

　　紫燕楊娟迷惑地打量著他，說：「我很難相信你是個練武的人，可是事實又不能不信。我要試試看，過來。」

　　說完，離座而起，伸出纖手，纖手晶瑩紅潤，不像個練武的人。

　　一名僕婦立即送來一條長凳，擺放停當。

　　方士廷不得不應戰，佔住了下首笑道：「姑娘手下留情，在下是第一次與女流較力。」

　　兩人肘相抵，蹲下雙掌扣實。但方士廷的手臂長，不得不吃點虧，挪肘後移，手臂便成為斜臂了。

　　李鬍子權充證人，一聲令下，兩人真力倏發，筋肉開始繃緊。客側主攻，方士廷一搭上對方柔若無骨的手，尚未來攻勢，柔若無骨的纖手已突然變為一隻大鐵鉗，潛勁如山。

　　他逐漸發勁，不久，便發覺自己已可控制對方，女人耐力畢竟要差些。

　　他並不進攻，適可而止。扳平，要扳得漂亮並不容易，必須不露形跡，以免令對方難堪。他心中有數，外表看他已用了全力無所保留，其實他只用了五成勁。旁觀的人只看到他咬牙切齒，額上青筋跳動。

　　一雙手形成拉鋸，誰也沒佔上風。

　　「主客易勢！」李鬍子叫。

　　紫燕楊娟主攻了，真力倏發如潮，只片刻間，便將他的手扳下三寸。眾人喝采中，他的手卻重行上升，恢復了原狀。

　　紫燕楊娟收勁，一笑放手道：「你練了正宗氣功，火候已可完全控制真力收發由心。請問令師尊姓大名？」

　　「家師是敝縣的一位郎中，姓何，人皆稱他為何郎中。」他泰然地答。

　　眾人皆表示沒有聽說過這號人物，紫燕楊娟再問：「令師目下在何處？」

　　「他老人家已在三年前至外地採藥，至今音訊全無，下落不明。」

　　「哦！原來如此。方兄弟，能將你與雲龍雙奇，結怨的經過說來聽聽麼？」

　　眾人的目光皆向他集中，聚精會神等待下文。

　　他心中一動，忖道：「這些人不是甚麼好東西，我何必向他們訴苦？」

　　他淡然一笑，說：「說來不值一提，在下無意中捲入一件莫名其妙的血案中，被雲龍雙奇硬指是兇手，如此而已。」

　　「你與他交過手？」

　　「沒有，只與龍飛照了一面。」

　　「他放你離開？」

　　「不，在下見機撤走的。」

　　眾人一驚，紫燕楊娟竟似不信地問：「他會讓你平安撤走，然後再四出追捕你歸案？」

　　「山高林密，在下熟悉地勢，擺脫了他。」

　　「你能在九江城大街之中，擺脫了二十餘名高手的追襲，自然很了不起。」

　　「楊姑娘誇獎了。」他客氣地說。

　　紫燕楊娟聽她，稱她為楊姑娘，似乎頗感新鮮，笑道：「多年來沒聽人稱我為楊姑娘了，我似乎也忘了自己是女流啦！」

　　「姑娘將在下叫來，不知有何見教？」他問上正題。

　　「一句話，咱們請你入夥。」病虎冷冷地說。

　　「入夥？入甚麼夥？」

　　「要你加入咱們七星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李鬍子口沫橫飛地說。

　　「七星盟？這是……」

　　「這是一個為江湖主持正義的秘密組織。」紫燕楊娟加以解釋。

　　「在下不明白。」他搖頭說。

　　「哈哈哈哈！」李鬍子怪笑，笑完說：「你聽清楚了。你知道，俗話說：若要發，須在窮人身上刮。那些大富大豪，豪門貴族們有的是金銀財寶，有的是車馬奴僕。告訴你，他們的財富皆得來不義，全是些造孽錢。以本府的前任府大人來說，他是河南信陽的破落戶出身，未出仕前家無隔宿之糧。從七品縣大爺升任知府，前後二十六年，目下是信陽的名門貴族，家有良田千頃，房舍連雲，奴僕上百，富甲一方。老弟，這些錢從何而來的？他一個知府，正四品官歲祿是三百石，即使他二十六年的俸祿完全不用不吃不支，也買不了百頃良田。老弟，這些是不是不義之財？去年他卸任至此，咱們給他算了一次總賬。」

　　紫燕楊娟噗嗤一笑，打斷李鬍子的話說：「李鬍子話太多，不易說得條理分明。簡要地說，本盟的弟兄，認為替那些有錢人花掉不義之財，不但是替天行道，也是行俠仗義。」

　　金錢豹戚威呵呵笑，接口道：「人活在世上，強存弱亡。咱們是強者，應該替那些弱者解除痛苦。人死了痛苦也就消失了。」

　　飛蜈蚣謝信也大笑道：「本來就是的，人死如燈滅。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活著時不享福，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辛辛苦苦的窮苦一輩子，我可不幹。要活，就活個痛快；水裏火裏咱們不在乎，殺人放火不過是消遣而已。看了那些活得不如意與太如意的人，委實替他們難受，不如送他們早升極樂，也是一大快事。」

　　方士廷聽得毛骨悚然，心說：「這些人都瘋了，還自以為是呢。」

　　「但白道人卻認為是兇殘惡毒之徒，稱你們三人為廬山三兇，哈哈！」李鬍子大笑著說。

　　方士廷沉靜地喝了一口酒，向飛蜈蚣謝信笑問：「謝兄是否也認為在下活得不如意？」

　　「當然，被雲龍雙奇追逐，怎能如意？」

　　「那麼，謝兄……」

　　「所以咱們要替你解脫，加入咱們的七星盟，咱們也好替你對付那兩上狂傲自大的匹夫。」

　　「貴盟是否對雲龍雙奇有成見？」他轉向紫燕楊娟問，神色不變。

　　「不錯。」紫燕楊娟沉靜地說，眼中掠過一道冷電，冷冷一笑又道：「黑白不同道，冰炭不同爐，這兩個匹夫先後已傷了本盟二十八名盟友，咱們正積極準備對付他的。眾志成城，你一個人勢孤力單，多你一個人，本盟也多一份實力，你認為怎樣？」

　　「在下要入川，不希望介入你們這些江湖恩怨之中，在下也不想與雲龍雙奇計較。」

　　「但他們卻要找你。」

　　「讓他們找好了。」

　　「這是說，你已拒絕與本盟合作了？」李鬍子沉聲問，推凳而起，虯鬚蝟立，不怒而威。

　　「不要迫他。」紫燕楊娟叱喝。

　　方士廷淡然一笑，說：「在下不是拒絕合作，而是不願介入。」

　　「恐怕你已騎上虎背，別無選擇了。」紫燕楊娟頗為煩惱地說。

　　「姑娘要強人所難，迫在下入夥麼？」

　　「這……老實對你說，龍飛昨天早上方離開九江上航武昌，他在本地整整查了三天三夜，方失望地離開。我昨晚已放出消息，水陸兩途皆以專差傳信，說你在九江藏匿，引龍飛返回九江找你。」

　　「你……」

　　「本來，本盟準備將你請至廬山石門澗，引誘龍飛前往找你。本盟的人佈下十面埋伏，要將那匹夫埋葬在石門澗中。」

　　「如果在下不答應與貴盟合作呢？」

　　「你會答應的。」李鬍子斬鐵截釘地說，一字一吐，不致令人誤解他話中的含義。

　　「你如果不答應合作，咱們把你綑在石門下，讓龍飛去找你，他同樣也難逃一死，你也活不成。」病虎冷冷地說，陰陰一笑。

　　「在下似乎已無可選擇了呢。」

　　「不錯。當然，我們希望你能衷誠合作，兩蒙其利。你年青有為，在本盟可說前程似錦，名位、金銀、婦女玉帛，應有盡有。本盟的戒律，只有一個義字，你可以為所欲為。」紫燕場娟笑吟吟地說。

　　他游目四顧，暗中留心形勢。紫燕楊娟似已看出他的心事，笑道：「你不必胡思亂想了，必須打消任何古怪的念頭。本村可說是藏龍臥虎之地，高手如雲，你走不掉的，放心進食啦！不管你是否肯合作，此事已勢在必行，快信已經傳出，明日午前，石門澗七星聚會，替龍飛送終。」

　　李鬍子離座而起，怪眼彪圓，說：「閣下，等你一句話。」

　　病虎、金錢豹、飛蜈蚣三人同時離座，三面一分。

　　廳外，青影紛現。後堂，刀光霍霍。

　　紫燕楊娟仍安坐上首，笑靨如花。

　　他吁出一口長氣，暗暗叫苦。

　　「說吧，閣下。」李鬍子大喝。

　　要做大丈夫，便不能在暴力下低頭。但真要做到威武不能屈的地步，確是不易，他也認為雲龍雙奇是傳聞中的俠義，春秋山仙人峰的血案純屬誤會，只要與龍飛當面解釋，不難洗脫他的嫌疑。丁彪師兄弟絕不是無名小卒，在江湖上找他們不致太困難，洗脫的事該無問題。他怎能一錯再錯，斷送俠名滿天下的雲龍雙奇？

　　但目下的形勢，已令他沒有選擇的餘地，七星盟志在必得，他是否答應已無關宏旨，左右不了七星盟的大計。

　　「說呀！」李鬍子不耐地叫。

　　他一挺胸腹，說：「大丈夫不輕於言諾，茲事體大。在下必須三思而行，貴盟須容在下一天工夫思量。」

　　「廢話！」李鬍子怪叫。

　　「反正一天工夫……」

　　李鬍子不等他說完，大叫道：「你出去，到院子裏說話。」

　　「且慢！」紫燕楊娟搖手相阻，轉向他笑道：「我不明白，龍飛的死活，也等於是你的死活；他死你生，你生他死，你還有甚麼三思的理由？這是比青天白日還要明白的事，你不是故意給自己過不去麼？」

　　「話不是這麼說，立身行事，不能走錯一步……」

　　「你已經走錯了，錯就錯到底吧。」

　　「錯了就改……」

　　李鬍子大為不耐，喝道：「這小子豈有此理，先擒下他再說。」

　　病虎一聲長笑，突然戟指使點，身形一閃即至，直取胸前七坎大穴，用的是點穴術，先下手為強。

　　方士廷更快，左閃半步右手疾出，一把便扣住了病虎的右手脈，猛地一扭，左手便扣住了病虎的脖子制住咽喉，喝道：「讓路，送在下出村。」

　　雙手一接觸，勝負已判，誰也來不及救應，把所有的人皆鎮住了。

　　李鬍子吃了一驚，訝然問：「這小子好快，我來對付他。」

　　「誰敢上？在下先斃了這頭病虎。」他沉喝。

　　「你也活不成。」紫燕楊娟冷冷地說。

　　「活不成小事一件，反正在下已經夠本。你們不是講義氣的兄弟麼？難道就不顧病虎的死活了？」

　　正想衝上去的李鬍子一怔，不敢再進。

　　紫燕楊娟臉上重新綻起明媚的笑容，揮手道：「送客，讓他走。」

　　「三爺，你……」李鬍子急叫。

　　「我說放他走，沒聽清麼？」紫燕楊娟語音冷厲。

　　「這……屬下知道了。」李鬍子欠身答。

　　飛蜈蚣領先出廳，向外大叫道：「弟兄們退！送客。」

　　青衣大漢們紛紛退去，外面人影俱杳。紫燕楊娟仍然安坐不動，伸手向外虛引道：「小兄弟，你可以走了，沒有人攔你。」

　　方士廷反而一怔，做夢也沒料到居然這般順利，遲疑地說：「楊姑娘，在下深感盛情，謝謝。」

　　「你快走吧，以免本姑娘變卦。」

　　「再見。」他頷首為禮，轉身挾著病虎向廳門走去。

　　這瞬間紫燕楊娟欣然一笑，放在桌上的手一揚，一枚淡淡針影從桌下飛出，聲息毫無，而且幾乎難辨針影，一閃即沒，隱入方士廷右腿彎。

　　方士廷並未運功護體，即使運功，也擋不住這種銳利霸道的可破氣功的針形暗器。他只感到腿彎癢癢地，並未介意想伸手摸摸，但雙手皆抽不出來。

　　剛推著病虎跨出門限，突覺眼前一黑，昏眩感無情地襲到。

　　他吃了一驚，想用手按摸太陽穴，豈知手腳一軟，力道全失，身軀一晃，不等他轉念，突然昏厥，擺擺晃晃地向後栽。

　　李鬍子兇悍如獅，一縱而上，不等他倒地，一把劈胸將他抓住，一掌劈下。

　　「不許打他。」紫燕楊娟急喝。

　　李鬍子及時收功勁，扭頭問：「三爺，是不是馬上押赴廬山？」

　　「不，早著呢。龍飛接到消息趕回，該是兩天後的事了。等埋伏佈置停當，再押送前去並為未晚。」

　　「先囚在水牢？」

　　「不，送到後院，我要勸勸他。」

　　「是，不過，這小子頑強得很，三爺小心了。」

　　病虎不住揉動著咽喉，且色泛灰地說：「這小子果然了得，快得令人難以置信，要不是三爺的七步追魂針一針中的，兄弟這條命完了。三爺，下手殺他時，可將他交給兄弟動手。」

　　李鬍子將方士廷交給一名僕婦，笑道：「童兄弟，你不會有殺他的機會了。三爺親自在私室勸說，這小子保證會加盟。哈哈哈哈！這叫做英雄難過美人關。」

　　「李鬍子，你給我少胡說八道。」紫燕楊娟笑罵，臉色不改。

　　方士廷一覺醒來，已是日落西山，這一覺他睡得好甜，不知時光飛逝。

　　神智一清，他便知糟了，氣門穴被制，他已暫時成為平常的人。他正想詳細檢查被制的手法，一名俏侍女已送來了一碗參湯，向他笑道：「方爺請用參湯，主人不久便可到來。」

　　飢腸轆轆，口乾舌燥，不吃難以支持。他一口喝乾了參湯，苦笑一聲問：「貴主人用甚麼暗器將在下打昏了的？」

　　「那是主人的七步追魂針，中時不覺，不出七步便會昏迷不醒。如不用解藥，需十二個時辰方能醒來，不會致命，但體力耗損甚巨。」

　　「在下昏迷多久了？」

　　「六個時辰，主人已給你施了解藥，取出毒針，並給服下一些安神藥物，讓你好好安睡以恢復體力。」

　　「貴主人呢？」

　　「在前廳與幾位大爺商議。村附近發現兩個可疑的花子，正派人追查。」

　　他心一動，忖道：「很可能是九指狂乞與昨晚的小花子，他們知道我陷身在此了。」

　　「兩個花子呢？」他問。

　　「大白天，居然被他們溜走了，主人正在不悅呢。方爺請下床洗漱，小婢即替你準備食物。」

　　小侍女溫柔有禮，天真無邪。他不好發作，趕忙起床洗漱。

　　這是一間佈置華麗的房間，沒有內間，有一座妝臺，衾枕有脂粉味，一看便知是婦女的香閨，紫燕楊娟被稱為三爺，但人並不男性化，舉動雖力仿男人的粗豪，但骨子裏仍然是女人。女人天生愛美，看他那身噴火的勁裝，曲線玲瓏，且薄施脂粉，可知仍然以女人自居，並未將自己看成男人。

　　膳畢，他聽到處傳來了呼哨聲。

　　已是掌燈時分，似乎緊張的氣氛充滿室中。他從侍女的表情中，看出村中發生了變故。

　　侍女共有兩名，始終有一個人在他左右監視，沒有機會檢查被制的穴道。想用真氣疏通經脈，真氣始終無法凝聚，氣機衰竭，英雄無用武之地。

　　二更初的更打聲入耳，室外傳來了腳步聲。

　　房門俏然而開，他眼前一亮，哼了一聲。

　　一位紫衣麗人當門而立，紫羅窄袖春衫，同色小坎肩，流蘇珠光閃亮。紫燕楊娟腰帶將水蛇腰綰住，纖細合度。滿地紫羅裙，裙下走動間三寸金蓮隱現。燈光下，好一位眉目如畫體態輕盈的美嬌娃。

　　她，巧笑倩兮，盈盈入室，正是那位日間在府上用手抓雞腿啃食，大碗喝酒的三爺紫燕楊娟。她完全換了一個人，脫胎換骨，這才是真正的女人。

　　她明眸中流光四轉，輕盈地入室，婿然一笑問：「怎麼呢！不認識我了麼？」

　　方士廷從未與一個如此明艷照人的異性站得這麼近，更沒有與陌生異性相處一室的經驗，這是極難抗拒的誘惑。

　　侍女悄然退去，臨行向他神秘地一笑。

　　如果在光天化日之下，即使是個色情狂，看了一個絕色美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也不會動邪念。但在內室中，只有兩個男女，那就完全不同了，任何事也可能會發生，這就是所謂暗室虧心是也。

　　先天的衝動本能，必須由後天的教養加以控制。他到底是個明白事理的人，收斂心神泰然一笑道：「在下確是大感意外，很難相信姑娘是晝間酒席上高居首座的三爺。」

　　「你不用稱我三爺了。」

　　「對，理應稱你為楊姑娘。」

　　「我比你年長，不介意我叫你一聲小弟麼？」

　　「這，恐怕不便……」

　　「那我就不客氣，叫你士廷。」

　　她愈走愈近，兩人已面相對了。他有點心猿意馬，嗅到的幽香愈來愈濃，動人的胴體呈現眼前，伸手可及。他深深吸了口氣，說：「楊姑娘，在下昏睡一整天，可否讓在下到外面走走散散心？」

　　「已經二更天了，到外面走？今晚恐怕將有強敵入侵，任何人未奉命外出，嚴禁在各處走動，這樣吧，隨我來，我們到樓上走走。今晚月色大佳，樓上憑欄賞月，也是一大快事，走。」

　　說走便走，她毫不避嫌地挽住他的手，蓮步輕移，雍容地舉步出室，親暱而不放蕩。表面上看，她像是挽著一個親密的愛侶，也像是挽著他的小弟弟，不做作，也不誇張，是那麼自然，似乎她倆已是多年的脫俗老朋友，而不是兩個陌生男女。

　　二樓是一座閣亭式的建築，四面懸空，外設扶欄，看格局，便知是可俯全村，可作為監視各處的理想所在，也是全村最高的一座建築。

　　皓月當空，全村燈火全無，寂靜安詳，夜深了。

　　兩人倚欄而立，紫燕楊娟的嬌軀，似乎完全倚偎在他的身上。

　　她緊挽著方士廷的臂彎，微仰螓首，柔聲問：「士廷，能將你的家世告訴我麼……」

　　他想迴避對方火熱的目光，也希望避免嗅到她胴體所散發的幽香，但辦不到，連掙扎的力道也消失了，只能仰望天宇的皓月，低聲說：「我沒有什麼可說的，自小喜歡遊山玩水，家父過去也愛山水的人。出外遊歷三年，還不知家中目下怎樣了。楊姑娘，你呢？」

　　「我？先父是鄱陽富豪，碰上了一個破家的知縣，莫須有三字之下，家破人亡。那時，我只有六歲。」她渾身戰慄地說，語聲中飽含忿怨。

　　「哦！抱歉，我引起了你心中的痛苦記憶了。」

　　她搖搖頭，搖落了秀目下兩串淚珠，說：「沒什麼，能找到一位知己傾吐久鬱的塊壘，也是一大快事。家破人亡，慈雲庭一位老尼收容了我。八歲，老尼姑將我賣給為富不仁的饒州府之霸盧三爺。十歲，羞辱臨頭，姓盧的老賊要將我收房，恰好鄱陽湖大盜鄱陽蛟洪濤洗劫盧家，將我帶出火坑。從此，我受到溫暖照顧。從此。我成了鄱陽大名鼎鼎的女水賊。六年前，洪老前輩金盆洗手隱退武夷山，我也女扮男裝闖蕩江湖，結交了不少江湖朋友，建立了七星盟。這就是我的身世。」

　　「你受了不少苦……」

　　「是的，這就是人生。我要報復，別人如何對待我，我加倍奉還，專殺貪官土豪，也殺那些可惡的三姑六婆，這些人都該死。」

　　「楊姑娘，這不是太過分偏激了麼？三姑六婆……」

　　「咱們不談這些掃興的話，談談眼前。我看你文質彬彬，心地善良，不宜在黑道上廝混。」

　　「你不是要我加盟……」

　　「我改變了主意。」

　　「什麼？你……」

　　「反正引誘龍飛入伏的事，你在不在場已無關宏旨，我何必拖你下水？」

　　「但加盟之事……」

　　「你如果真想加盟，我也不同意。一入黑門出更難，毀了你我心難安。」

　　「這……」

　　「老實說，我並不是個人盡可夫的女人。不瞞你說，見到你之後，我確是希望與你長相廝守。但我已改變主意，你不是我所能守的男人，你還小，我也不是你心目的窈窕淑女，久而久之，便會反臉成仇。」

　　「楊姑娘……」

　　「士廷，聽我說。明天，我送你離開九江。雲龍雙奇不死，你將永無寧日，我會替你盡力，為公為私，不殺雲龍雙奇絕不罷手。」

　　「楊姑娘，他們是俠義英雄。」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黑白道勢同水火，冰炭不同爐，水火不兩立，不是他死就是我活。我不殺他們，他們反而俠名不彰……」

　　「楊姑娘，你似乎有點缺乏信心。」

　　她嘆口氣，苦笑道：「不錯，我確是有點患得患失缺乏信心。那龍飛乃是四明怪客公孫明的親傳弟子，公孫明又是武當祖師張三丰傳於四明一支的直系門人。龍飛的奔雷三劍，霸道神奇鬼神莫測。威力之大，駭人聽聞，出道多年，年僅二十餘歲，至今未逢敵手。除非藝業比他高明，不然二十名高手圍攻，誰也逃不出奔雷三劍之下，根本近不了身。」

　　「那麼，你們又何必和他拼命呢？為了我……」

　　「不是為你，你不過替我們造成機會而已。七星盟前後二十十八名盟友慘死雙奇劍下，這筆賬早晚要結算的，與你無關。」

　　「那……那又何苦，明知……」

　　「這叫做盡在其我。你也不必替我們耽心，如果真沒有把握，全無勝算可言，我們也不會有此舉動。」

　　※※※

　　驀地，村東南角的小巷暗影中，有物向村內驚竄，可隱約看到奔竄的黑影之輩。

　　紫燕楊娟冷冷一笑。低聲道：「入侵的人，用虎豹丸投入，把在外面把守的警犬嚇得向村內逃。」

　　「有人入侵了？」

　　「正是，還早，人還在百十丈外。」

　　「是些什麼人？」

　　「不知道，反正以白道人的成分最大，絕不是雲龍雙奇，但也不是無名之輩。」

　　他心中一動，問道：「楊姑娘，你聽說過一個叫丁彪的花甲老人？」

　　「丁彪！好耳熟。」

　　「他還有一位師弟，另一位朋友稱定老……」他將三人的相貌與使用的兵刃說了。

　　楊姑娘點點頭，說：「我知道，那是潛山老怪魯常，與湘西八怪中的神偷與鬼竊胡林師兄弟。這三位老怪物，皆與雲龍雙奇結下不解之仇，他們的門人子弟，幾乎全被雲龍雙奇鋤除淨盡，恨重如山。」

　　「哦，原來如此。」

　　「走，下樓，恐怕不速之客已經侵入村中了，至今尚無聲無息，入侵人必定是可怕的高手名宿。」楊娟一面說，一面親暱地倚在他懷中，相挽而行。

　　驀地，東面欄外人影一閃，兩個一高一矮的黑影已翻入欄內，怪叫道：「好呀！你這騷狐狸果然手段高明，找到了好面首啦，高樓賞月，雅興不淺。」

　　紫燕楊娟一驚，將方士廷向樓門口一推，低叫道：「快下去，我掩護你。」

　　他尚未舉步，樓門口掠出二名侍女，叫道：「小姐接劍！」

　　紫燕楊娟接住拋來的劍，拔劍出鞘丟掉劍鞘，徐徐揚劍迎上兩黑影，沉聲問：「能無聲無息進入本村，已經是了不起的人物了，登上此樓而未被發覺，更是超塵拔俗的高人，亮名號。」

　　「哈哈哈哈！你如果不認識我老要飯的，還用在江湖上混？」

　　「你是……哦！……九指狂乞。」

　　「哈哈哈哈……」

　　「本姑娘曾經冒犯了你閣下麼？」

　　「不會。只是你昨晚派人攜走了老要飯的朋友。」

　　「你的朋友是誰？」

　　「就是你身邊的人。」

　　方士廷這才看清了小的黑影，是昨晚插手相助的小花子，叫道：「是小兄弟嗎？昨晚都人沒追上你，謝天謝地。」

　　小黑影向他招手，叫道：「快過來，那鬼女人就是昨晚派人捉你的主謀，七星盟的七匪首之一。」

　　紫燕楊娟向侍女揮手叫道：「快把方爺帶走！」

　　九指狂乞一聲長笑，衝上叫：「不留下人，老要飯的只好教訓你了。」

　　叫聲中，打狗棍閃電似的來一記「枯樹盤根」攻下盤。與婦女交手，不能直攻胸腹，必須保持風度，棍如果不點攻胸腹中宮，已沒有多少地方發揮了。

　　楊姑娘一聲嬌叱，劍出「劃地招天」先下錯來杖，乘勢而進轉攻胸頸要害。

　　「好啊！打！」九指狂乞豪氣飛揚地叫，撤招換招向側一閃，棍上拂「錚」一聲崩開一劍，棍向下叫落，「丹鳳點頭」棍尖敲向對方的天靈蓋。這時，侍女已將方士廷帶走了。小花子尚未追至樓門口，西端長笑震耳，一個修長的黑影飛入樓中，怪叫如雷：「老花子，你還想躲到哪？打！」

　　紫燕楊娟正被九指狂乞迫得不出招式，打狗棍宛如通靈的活物，滲入重重劍網，但見棍影漫天徹地而至，封不住架不著，勁氣令劍身遲滯，如同在水中揮劍，壓力奇大，令她心中駭然，正感吃驚，這怪影來得正是時候才聞聲趕忙撤劍暴退。

　　紫燕楊娟看清入侵的人是九指狂丐，便知大事不好。她對這位遊戲風塵的怪傑，可說又恨又怕。但對方既然找上門來，她不得不硬著頭皮拼命。正危急間，突然有人出面向狂乞叫陣，在她來說，正是求之不得的大好機會，立即聞聲暴退。

　　「啪」的一聲響，罡風呼呼，怪黑影一腳踢開九指狂丐的打狗棍，揉身切入，「推山填海」雙掌向狂丐拍出。

　　九指狂乞一聲狂笑，丟掉打狗棍雙掌一翻，也來上一記「推山填海」硬碰硬拼上了。

　　怪黑影真力倏吐，用上了十成勁。

　　豈知狂丐用的卻是誘招，突然身形一扭，掌雙斜引，一聲長笑，閃電似的脫出糾纏，抓起打狗棍叫：「你這老冤鬼冤魂不散，呸！走啊！老要飯的要辦事，少陪。」

　　兩股掌勁一合，被引出匯成一股暗勁斜向湧出，「蓬」一聲大震，將八尺外的一根木柱震倒，樓面搖搖。

　　小花子追蹤侍女衝下樓梯，好快。

　　「這是什麼人？」紫燕楊娟悚然自語，被掌勁石破天驚的一擊嚇了一大跳，忘了小花子已不在場。

　　「哈哈哈哈……」狂丐的狂笑聲搖曳，人已不見了。

　　黑影一閃即逝，追逐下樓，從欄外飛墜。

　　「兩個老怪可惡。」她心中咒罵，也飛躍而下急迫。

　　她無法追上，瓦面轟隆隆大震，被兩人登斷了屋樑，跌入下面屋內去了。

　　全村大亂，所有的高手，皆被兩人所吸引，但無法阻止兩人東奔北逐，九指狂丐故意將黑影引向房屋最秘處，打破門窗往裏竄，再破門毀窗出，村中的高手誰也休想近身，在八尺外便被打狗棍一點倒。

　　紫燕楊娟追了兩棟房屋，突然心中一動，心說：「這兩個老鬼有意搗亂，用的是調虎離山計，讓那小花子有機會救方士廷，不好，我得去照應。」

　　她醒悟得太晚了，回到樓下內室，發現侍女被人打昏，方士廷已蹤跡不見了。

　　方士廷無力反抗，被侍女挾下樓，剛進入內室，小花子已鬼魅似的跟到，一掌相在侍女的背心上，伸手挽住他低叫道：「方兄，你要不要走？」

　　他站立不牢，不住搖晃，說：「謝謝你前來求我……」

　　「不要說了，大概你捨不得離開溫柔鄉。」小花子憤憤地況。

　　「小兄弟，別開玩笑好不好？」

　　「你並不想走。」

　　「咦！你……」

　　「你看，你就賴在此地，你不走我可要走啦！瞧你在樓上與那瘋女子的親熱纏綿勁，我後悔多事，不該來的，拆散你們確也是罪過。憑良心說，那瘋女人其實不太壞，你……」

　　「小兄弟，你少罵人少說兩句好不？」

　　「你不想走……」

　　「我怎能不走？氣門穴被制……」

　　「什麼？你……」

　　「昨天挨了楊姑娘一記毒針，傍晚時分方才醒過來，發覺氣門穴被刺，目前除非你背我……」

　　「背你，這……」

　　「你背不動？」

　　小花子不語，久久，突然叫：「抱著我的肩，手不可亂動，我帶你走。」

　　他嘴裏不說，心中卻想：「那就怪了，雙手要抱緊你，怎可亂動，你這小娃娃真怪。」

　　老花子與黑影在東南角大鬥，像是拆村。他與小花子從北角離開，閃過不少暗樁，平安出村繞出小徑，直奔女兒橋。

　　小花子的藝業值得驕傲，背著一個比本身超重一半的人，依然縱躍如飛，輕靈快捷毫不費勁。在橋北的一株柳樹下，小花子將他放下，低聲說：「這裏是我與狂乞約定會合的地方，咱們在此等他。我會解穴，也許能解你的穴道……」

　　「不行，你太年輕。」

　　「你小看我了，方兄。」

　　「小兄弟，不是小看你，而是必須用真氣解穴術，你的火候難以勝任。」

　　「哦！看來，只有等狂丐老前輩前來可解穴了。」

　　「小兄弟貴姓？還未請教你的大名呢，失禮。」

　　「我姓彭，南昌人。」小花子信口答，只說出姓，並未通名。

　　「我叫方士廷。」

　　「今天我們已經查出你的底細了。」

　　「是嗎？你認為……」

　　「我認為也許雲龍雙奇找錯了人，方兄，你怎麼與雙奇結怨的？你絕不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兇手，不然昨晚在小巷的纏鬥中，七星盟那幾個小流氓便不會有命。」

　　「我根本就是個無辜的人，從未與任何人結怨，也不會殺人，從不知江湖人是指那些行業……」

　　話未完，遠處黑影來勢如奔馬，狂笑聲震天：「哈哈哈哈！老冤鬼，老要飯的認為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憑你那兩手畫符，最好少現寶。」

　　「那是什麼人？」他向小花子問。

　　「就是昨晚追我們的人。」

　　「要命，昨晚他一掌幾乎要了我的命。要不是見機，恐怕屍骨早寒了。」

　　「昨晚我也不知是他，好險，要不是你帶我走且引他去追你，恐怕咱們兩人都會死在他手中，他叫夜遊神梅天化，本來是個風塵怪傑，只是為人乖癖，性情古怪，因此極易引起反感，算是亦正亦邪的怪人。他與老花子為了一句戲言，反臉成仇恨死了老花子，冤魂不散似的死纏不休。其實他的修為比老花子差不了多少，只是每次碰頭都被老花子戲弄得啼笑皆非，卻又不肯服輸。你等著瞧，他又得灰頭土臉了。」

　　老花子已到了女兒橋中心，突然止步叫：「慢來慢來，咱們先把話說清楚。」

　　夜遊神在丈外止步，氣勢洶洶地叫：「少廢話，老夫又參悟出三招奇掌，先拼掌再說。要飯的準備接招。」

　　老花子向橋右退，一面笑道：「老冤鬼，你這毛躁脾氣，何時方改？死纏不休亂打亂殺，總有一天會闖出大禍來，昨晚上，你就幾乎惹下了殺身之禍。」

　　「廢話！」

　　「廢話？你這老冤魂老匹夫，火來了下手不知輕重，昨晚你追我那位小友，你知道他是什麼人？……」

　　「老前輩，別告訴他。」小花子大叫。

　　「狂老前輩是說你嗎？」方士廷低聲問。

　　「他說的是你，你是雲龍雙奇要找的人。」小花子不假思索地說。

　　「夜遊神的掌力我已領教過，似乎他不至於怕雲龍雙奇呢。」

　　「雲龍雙奇要略勝一籌。老二龍飛的師父四明怪客最為護短，即使夜遊神敢向龍飛叫陣，不論是勝是負，一個老前輩向小輩叫陣，即是以引起四明怪客興問罪之師，後果極為嚴重。」

　　言談間，橋上即將有變。

　　老花子向橋右退，逐漸退近扶欄，扶欄高僅三尺，橋下河流滾滾，掉下去如果不善水性，準會淹死。

　　已經退至扶欄了，老花子呵呵大笑，說：「老要飯的絕不騙你，昨晚如果你傷了他，將是天大的禍事。」

　　「老夫從不信邪，你少廢話，準備接掌。」夜遊神向前近恨恨地說。

　　老花子將打狗棍向側一丟，立下門戶叫：「好吧，看來我老要飯的不接下你認為了不起的三招奇學，你是不會甘心的，上吧！老冤鬼。」

　　夜遊神哼了一聲，一步步迫進，雙掌提至胸前不住搓徐徐動，一步一頓迫進。

　　接近至六尺左右，正等進擊。老花子突然叫：「慢來慢來，讓我看看你的掌內，是否有迷魂暗器等下流玩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小心撐得萬年船，老要飯的不信任你。」

　　「呸！你這是什麼話？」夜遊神怒叫。

　　老花子將手伸出叫：「不給我看，你就是做賊心虛。」

　　夜遊神雙掌一分，伸出怒叫道：「你這老囚，看就看吧。」

　　兩人相距不足五尺，雙方伸手，雙掌便已接觸，老花子突然抓住了也遊神的雙掌向前一送。

　　夜遊神不知有詐，上當了，本能地反抗向前推。

　　老花子真快，順勢一拉，人亦躺倒，雙腳蹬住夜遊神的雙胯，一聲長笑，手拉腳送真力齊發。

　　夜遊神驟不及防，凌空向上翻飛，飛過橋欄，驚叫著咒罵著向下掉，撲通通！夜遊神落水。

　　老花子躍起扶著欄杆向下叫：「哈哈哈！好好洗個澡，下次再來，下次再來。」

　　聲落，拾起打狗棍向橋頭，向迎上的小花子叫：「快走，等老冤鬼爬上來，便走不掉啦！」

　　小花子挾了方士廷在後緊跟，將近城根。小花子叫：「老前輩，何不替方兄解了穴道再走？」

　　老花子往路邊一竄，說：「小搗蛋，你何不早說，何穴被制？」

　　「氣門穴被制。」方士廷急急接口。

　　「唔，氣門穴被制很討厭。小搗蛋在路旁把風，老冤鬼來了千萬不可聲張。」

　　用真氣疏穴術，得花上不少功夫。三更將盡，三人逾城而入，不走城隍廟，老花子一馬當先，鑽入城東能仁寺的後園破敗禪房。

　　※※※

　　能仁寺是城內第一寺，但由於房舍眾多，而僧侶日漸減少，後園的兩列禪房皆用來堆積雜物，也成為一些無家可歸的浪子們臨時的棲身所。

　　鑽入一座禪房，老花子向外叫：「你們在外面等，我點起燈再進來。」

　　小花子向方士廷附耳道：「老前輩為人嫉惡如仇，古道熱腸，他要問你與雲龍雙奇結怨的經過，如果你是無辜，他會替你……」

　　話未完，裏面「砰」一聲大震，風聲呼呼。接著，又是一聲暴響，房門被人從內擊倒，倒在地上轟然爆響。

　　「好啊！兔崽子倒會撿老夫的便宜哩！滾！」裏面傳出老花子的怪叫聲。

　　「嘻嘻嘻嘻……接上你了。」是另一人的語音，那刺耳的怪笑聲極為難聽，不像是發自人類之口。

　　「蓬啪」兩聲大震，禪房內塵埃埃滾滾向門閃湧，罡風激射，勁氣襲人。

　　「啪噠！」破窗崩碎，木片外飛。

　　「呔！老叫化你死期到了。」又是另一人的叫聲，像是老公雞在叫，嗓音沙嘎有氣無力。

　　顯然裏面惡鬥滿激烈，房中漆黑，看不見交手的情景，聽話聲知道是二打一。

　　「快進去助狂丐老前輩一臂之力。」方士廷低叫。

　　小花子閃在門側，低聲道：「不要緊，老前輩應付得了，咱們在外面，準備打落水狗。」

　　「三打一……」

　　「三打一也無妨。」

　　「知道裏面是誰麼？」

　　「聽口聲，家是湘西八怪的笑無常和癩頭僧。」

　　方士廷心中一動，問道：「你認識湘西八怪的神偷丁彪與鬼竊胡林麼？」

　　「不認識，但聽說過這幾個人。湘西八怪中，我只認識四個。」

　　「可知那兩個老賊的下落嗎？」

　　「早些天有人發現他們走陸路到武昌去了，鬼鬼祟祟像是追蹤甚大戶準備下手作案了。咦！你認識他們麼？」

　　「認識，我正要找這兩個惡賊。」

　　房內突然傳出一聲怪叫，是笑無常的聲音，

　　「他正召喚黨羽，外面必定還有人。」小花子說，立即向下一伏。

　　方士廷也伏在另一邊，剛伏下，園中的花樹叢枝葉簌簌而動。

　　「來了，不可貿然出手。」小花子低聲叮嚀。

　　共來了三個人影，疾衝而至。

　　第一名黑影手仗鬼頭刀，最先衝到猛房門撲來。

　　小花子貼地一腿掃出叫：「人屠，留下雙腿。」

　　人屠大吃一驚，向上一躍。

　　「哈哈！滾！」房內九指狂乞大笑。

　　一個黑影從房內飛出，真巧，「砰」一聲大震，撞倒在剛躍起避腿的人屠身上，兩人同時向外跌出廊下。

　　幾乎同一瞬間，一個和尚從房內縱出，用沙啞的嗓音道：「風緊扯活！厲害！」

　　後到的兩個黑影一手仗劍，一手握了一把黑木杖，聞聲止步，在四五丈外倏然向下一蹲，想先看看情勢。

　　小花子不敢上前，向房內叫：「來了五怪，快出來除怪斬妖。」

　　笑無常與癩頭僧撒腿狂奔，被撞倒的人屠也一躍上屋，如飛而遁。

　　小花子不見狂丐追出，趕忙向裏一鑽。

　　「窮寇莫追！」裏面傳出狂乞的叫喚聲。

　　可是，方士廷已經不見了，原來他目力超人，已看到後到的兩個黑影，正是神偷鬼竊兩個老賊，不但身材依稀可辨，一手劍一手蒼木杖的姿態，他一看便知，猛地暴起忽衝而上。

　　兩黑影已聽清扯活兩字，扭頭狂奔竄入花樹叢中。

　　方士廷吸入一口氣，跟蹤便追。可惜雙方相距在五丈外，無人整修的花樹高與人齊，不易施展，等他追到西面的牆下，兩賊恰好越牆而出，向下飄落時往民宅中一鑽，老鼠般逃掉了。

　　他不死心，仍窮追不捨。

　　前面寺中的僧人，已被響動聲所驚起。有人持燈向園中奔來察看。

　　他追了兩條街，追上了兩個更夫，兩個老賊早就失了蹤。他不甘心，一咬牙，上了屋面，發狂般四處亂闖，希望看到夜行人的身影。可是，他失望了，搜了半個更次，除了打更的與巡街民壯外，一無所見。

　　等他回到能仁寺，老小兩花子都不見了。

　　※※※

　　他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找不到任何能幫助他的人。行囊與八十餘兩盤纏，皆放在紫燕楊娟的家中，目下他是孑然一身，身無分文。酒是英雄財是膽，出門人身無分文，豈不糟透？

　　天亮了，第一件事是今天沒有錢買食物充饑，如何是好？

　　拖至午間，饑腸轆轆，他再也耐不住了，一咬牙，出城逕奔女兒橋。

　　白天看這座村子，與晚間完全不同。怪，他入得村來，看不見半個穿勁裝的人，全是些殷實誠樸的村民。男女老少與其他的村落並無不同。

　　他向村人打聽楊姑娘的下落，村民們一問三不知。楊姑娘所住的那間大廈，竟然是鄉長的住宅。鄉長不但一口否認有楊姑娘這個人，而且聲張起來，引來了一群村民，眾口一詞指責他有意登門訛詐。要將他送官究治，他只好乖乖地，狼狽地出村。

　　他必須找到場姑娘討回銀子行囊，不然就糟了。

　　他想起楊姑娘說過在石門澗設伏的事，心說：「我何不到石門澗去找她？我非找到她不可。」

　　到石門澗，遠著呢，澗在池山與鐵船峰下，兩山並峙如石門，壁立千仞，石門澗從中流過，懸流飛瀑，怒流相激，聲如奔雷急鼓，聲聞數十里，極為壯觀。因為地近第一大寺天池寺，因此是一處名勝區，確也是廬山的山北第一絕勝。

　　他向廬山啟程，走的是雲峰寺大道。這條路因為從新修整天池寺，太祖高皇帝御賜一座周顛仙人碑，指定要樹立在白鹿升天臺內，為了搬運這塊御碑，出動了無數民夫丁役，把這條路拓寬，每隔一里建一座亭，十分方便，遊山與天池寺的香客，皆走這條路入山。

　　暮色四起，登山道路沒有行人。

　　接近九十九盤，已是暮色蒼茫。他饑火中燒，餓了一天，在他來說，這是破天荒第一道，確是十分難受。

　　前面出現一座歇腳亭，居然還有三個香客在亭中歇腳。廬山以出產猛虎著名，末牌以後行人絕跡，如果有，那必定是不怕猛虎的人。

　　相距十餘丈外，便可看清亭中人的相貌。一個穿儒衫的中年文士，一個短髮僧人，一個中年大漢。儒士佩劍，中年大漢佩一把七星刀，短髮僧人支了一把方便鏟。當年是出家人，並不一定剃光頭，披短髮的僧人不算稀罕，俗稱帶髮頭陀。這位頭陀好威猛，獅鼻海口，虎目炯炯，穿便袍，腳下多耳麻鞋頗為堅牢，一看便知是一個走方僧人。

　　三人坐在亭中聊天，亭中的石桌上放了一大包鹵萊，兩隻酒葫蘆，一面進食一面談笑自若。看到大踏步而來的方士廷，全都用頗感意外的眼光向他注視。

　　酒香與菜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情不自禁地進入小亭，吁出一口長氣，在亭腳下落坐。

　　他絕不想向人討食物，人窮志不窮。他做夢也沒有料到有這一天，目下是窮途末路，舉目無親，落魄的滋味真不好受。他說不出自己真想歇腳呢，抑或是被食物所引誘而在此停留。

　　中年儒士目光如炬，突然說：「小兄弟，相見也是有緣，何不坐近來聊聊？如果不急趕路，喝兩口怎樣？你穿的是單衣，由此往上走，沒有棉襖難禦山中清寒，喝兩口酒正好暖暖身子。」

　　中年大漢也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過來坐坐，年青人不要婆婆媽媽，爽快些方能顯然出豪氣。」

　　他整衣而起，臉紅耳赤地說：「諸位大師盛情可感，小可……」

　　「坐下來再說，先裝些東西下肚。」帶髮頭陀用打雷似的洪亮嗓子說，取半隻鹵雞遞過。

　　他心中十分感激，先向眾人長揖為禮。苦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小可打擾諸位大叔了。」

　　他坐下進食，半隻雞他幾乎沒吐骨就送入腹中了，狼狽的情景可想而知。

　　頭陀遞過一塊肉脯，笑道：「你該有一天未進食物了，年青人怎能少得了食物？貧僧閱人多矣，今天倒是第一次看到像你這種落魄的怪人，我不信你是個迷失在山中的遊客。」

　　「小可從府城來想上山找朋友。不瞞大師說，小可整天沒有粒米進唇了。本來小可出外遊歷，隨身帶了八十餘兩銀子作盤纏，昨晚在城中被人偷光了，目下是身無分文，狼狽已極。」

　　中年文士一怔，笑道：「哦！原來如此，那麼，目前你需要朋友援手了。」

　　「是的。」

　　「有希望找到朋友嗎？」

　　「這個……很難說。」

　　「找人接濟……」

　　「小可不是向人乞討的人。」

　　中年文士呵呵笑，說：「對，年青人必須有志氣，只要年青力壯，這世界餓不死人。小兄弟，廬山山區你不熟？」

　　「不算太熟。」

　　「由此到五老峰，你……」

　　「到五老峰從此地前往，山路崎嶇很不好走，而且危險，不如出淨慧寺趨江邊，乘船從南康登岸上山。猛虎太多，最近數年來，斃人百餘，早兩年虎入天池寺，連噬六香客。至五老蜂，確是不宜從此地前往。」

　　「你怕虎嗎？」頭陀笑問。

　　「小可……只消有一棒在手，三兩頭虎尚能應付，多了就難說了。」

　　「那你就帶上一根捧吧。」中年文士笑道。

　　「大叔之意……」

　　「在下想請你捎書一封，至五老峰下白鶴觀，找一位虛雲道長呈交，當以白銀二十兩為酬。」

　　「這個……」

　　「你當然不肯接受任何人的施捨，如果說這二十兩銀子施捨給你，這是對你的侮辱，但以勞力換酬，自然不同。要知道信從此地捎往，是要付出代價的，運氣不好碰上了虎群，一切都完了。而且信必須在明晨辰牌初正之間送到，遲延不得。你能辦得到嗎？」

　　人窮志短，馬瘦毛長。他一咬牙，說：「好，小可必定將書信帶到。」

　　中年文士從懷中取出書信，中年人也掏出了兩錠銀子，一併遞過說：「小兄弟，如果虛雲道長不在，書信可留交該觀觀主太初道長。如有所詢，請告知觀主務必於明日午正之前，到達石門澗。」

　　他本已將銀子與書信納入懷中，石門澗三字令他心中一震，訝然問：「石門澗？石門澗不是在天池寺附近麼？」

　　「不錯。不瞞你說，咱們都是武林人，為朋友兩脅插刀，前往石門澗追捕一個姓方的兇犯。明天你如果在午間尚未能找到朋友，務必早早離開山區。那兇犯有不少黑道朋友保護，留在附近足以引起池魚之災。」

　　他心中狂跳，但仍能控制自己的神色，笑道：「捉一個兇犯，得勞師動眾來這麼多人麼？」

　　「這兇犯藏匿在石門澗，有一群兇悍的人物保護，那群人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已被咱們控制了外圍，恐怕一個也走不掉。好吧，你走吧，天色不早了。」

　　他含笑道謝，告辭走了。

　　「我必須趕快通知楊姑娘，遲恐不及。」他一面走一面想。在他的心目中，紫燕楊娟倒不算是壞人呢。

　　※※※

　　他的身影剛消失在遠處的山林中，中年人笑向中年文士問：「懷德兄，你真認為這是七星盟的眼線麼？」

　　「可以說，八九不離十。」中年文士肯定地說。

　　「但看他的餓相，卻不像是偽裝的。」

　　「不然怎會令你相信他是個前來訪友的人？」

　　「那……你豈不是故意透露消息給他嗎？」

　　「正是此意。」

　　「懷德兄，兄弟可真被他弄糊塗了，你的主意真多，也令人莫測高深，故意透露消息，到底有何用意？」

　　「哈哈！咱們只來了幾個人。龍飛老弟從不要朋友介入他的事，單人獨劍獨來獨往。俗語說，雙拳不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他怎能對付得了七星盟上百高手的轉攻？即使加上咱們幾個管閒事的朋友，也嫌勢孤力單。如果這人真是七星盟的眼線，等他將消息傳出，七星盟以為龍老弟帶來了眾多高手，必定急急撤離。同時，必定認為龍老弟已查出詳情，豈肯因為一個默默無聞的小人物，公然與龍老弟作對？我保證他們將留下姓方的，其他的人將溜之大吉。」

　　「那……為何要他傳信給虛雲道長？」

　　「呵呵！咱們已知虛雲道長不在，所以不白跑一趟。這封信如果落在七星盟手中，保證令他們屁滾尿流，逃得更快，他們怎敢與宇內三劍的虛雲道長作對？」

　　「哦！果然妙極，懷德兄老謀深算，佩服佩服。」

　　帶髮頭陀挺身起立，取過方便鏟說：「天色不早，咱們該走了，快找地方安歇，明天可能有一場好廝殺呢。」

　　中年文士喝乾酒葫蘆的酒，整衣而起，笑道：「如果此人是眼線，明天便不會有廝殺，龍老弟一人便可應付，用不著咱們出面打落水狗。呵呵！走！」

　　※※※

　　驀地，路左不遠處的樹林中，傳來數聲冷笑，聲不大，但入耳清晰。

　　帶髮頭陀反應奇快，猛地身形一閃，飛躍出亭，向冷笑聲傳來處飛撲而上，輕功之佳，令人咋舌。中年文士舉手一揮，向左飛縱。

　　中年人向右掠出，捷逾飛鳥。

　　林深草茂，又是暮色蒼茫時分，入林兩丈後，對面不見人。三人一合，發覺林空寂寂，鬼影俱無。

　　「咦！什麼人在此地窺伺？」中年文士訝然低聲說。

　　「會不會是七星盟的暗樁？」帶髮頭陀凜然地問。

　　「不可能的，這附近咱們先前曾經……」

　　話未完，左方不遠處又傳來了一聲冷笑。這次笑聲更清晰如在耳畔。

　　中年文士突然凌空飛升，升上了兩丈高的樹杈監視著四周。

　　帶髮頭陀與中年人左右一抄，發狂般急搜。

　　仍然一無所見，三人開始有點毛骨悚然。

　　當他們重新聚在樹下時，突聽前山下傳來了腳步聲，中年文士舉手示意，退回林緣。

　　「瞧！那人影！」帶髮頭陀向山上一指，低聲叫。

　　一個模糊的人影，正向山上走去，相距約在十丈外，穿的青衣，因此像是一個黑影，袍袂飄飄，腳下無聲。

　　山下，也有一個人影向上走，相距近些。約在六七丈外，腳步聲韻律有度，從容不迫，也是個穿青袍的人。

　　中年人踱出路面，喝道：「什麼人？留步。」

　　上面的人沒留步，下面的青影仍向上走，近了。

　　「咦！你們怎麼還不找宿處，不怕野獸嗎？」上來的青影問。

　　「你是什麼人？」中年人間。

　　「貧道是太乙觀的道士。」

　　「前面那人是誰？」

　　「不知道。」

　　上面的青影已看不清形影了，卻傳來了清亮的歌聲：「遁隱深山數十年，百年世事不勝悲……」

　　「追！」中年文士低叫。

　　「剛才發冷笑的人是他。」帶髮頭陀也說。

　　「我知他是誰了。」。老道走近說。

　　「是什麼人？」中年文士問。

　　「如果是他，諸位施主千萬不可無禮。」

　　「他是……」

　　「他是隱居九奇峰的一位老叟，為人孤僻乖戾，不許任何人走近他的居所。他在九奇峰結廬而居，只有半年左右，把東林寺派往採藥的僧侶打得頭青臉腫不亦樂乎。你們……」

　　中年文士舉手一揮，喝聲「追！」領先奔出。

　　三人一走，老道搖頭，苦笑道：「你們這些武林人，就聽不進稱讚別人強的話。你們這一追，不灰頭土臉才怪，真是自討苦吃。」

　　三人不聽老道的警告，放膽狂追，認為老傢伙剛才躲在林中嘲笑他們，他們自命不凡，這口氣怎受得了？腳下一緊，不顧一切奮勇急趕。

　　不到半里地，青影在望。繞過一度山尾，便追了個首尾相連。最快中年人，已接近至青影身後兩丈左右了。

　　「站住！閣下。」

　　青影頭也不回，像是聾子，大袖飄飄徐徐前行，腳下無聲不像是真實有形質的人，極像傳說中的鬼魅。

　　中年文士大怒奮力向前一躍一丈。

　　青影突然飄出三丈，仍保持兩丈的安全距離。

　　「站住！」帶髮頭陀大吼，急跟而上，超越了中年文士。

　　原來中年文士先前追得最快，發現青影神奇地向前飄動，不由心中大駭，腳下一慢，便被帶髮頭陀超越了。

　　青影不加理睬，歌聲又起：「老夫高臥九奇峰，夜來風雨滿蒼穹……」

　　「老不死，不站住貧僧可要罵你了……哎呀！」

　　帶髮頭陀不知厲害，迫近了一丈，但用盡了吃奶力氣，再也無法拉近半步，心中一急，說話便不好聽要罵人了。豈知話未完，青影突然回身，挾著的竹杖一閃，剛好敲在頭陀的大牙上，大牙掉了兩顆，驚叫出聲，滿嘴是血，駭然止步心膽俱寒。

　　青影已遠出三丈外，突然加快，宛若破空而飛，眨眼間便走了個無影無蹤。

　　中年文士與中年雙雙扶住了帶髮頭陀，還不知頭陀掉了兩顆大牙，只用駭絕的眼神，目送青影冉冉而逝。

　　「我的天！這黑影到底是人是鬼？」中年文士屏息著，久久方叫出兩句話。

　　「咱們碰上鬼了，快走。」中年人抽口冷氣說。

　　※※※

　　方士廷熟悉廬山的各處名勝，他想趕到天池寺借宿，以便一早先傳信白鶴觀，再折返石門澗找七星盟的人通風報信。天池寺以南，只有難以分辨的小徑，晚上絕難摸到五老峰，必須在天池寺借宿。

　　他的腳下一緊，連越兩座山腳，突覺後腦癢癢地，有物在搔爬。他以為是蟲子，不介意地一掌拍在腦後軀趕蟲子，仍向前趕路。

　　又有蟲子在爬了，他又是一掌。

　　第三次有物搔爬，他動了疑，猛地扯頭回顧，嚇得打一冷戰，嚇然止步，毛骨悚然。

　　一個修長的穿長袍黑影，緊貼在他身後，像是他的影子，在他扭頭回顧時，黑影方飄出路側面落入草叢。同時，耳中聽到了一聲冷笑。天色已晚，看不清面貌。

　　「你是人是鬼？」他駭然問。

　　「你怕鬼麼？」黑影用洪亮的嗓音反問。

　　「不怕。」

　　「為何不怕？」

　　「在下一生中，從沒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無所謂怕。」

　　「真的？你多大了。」

　　「真的，在下虛度十八春。」

　　「哦！難怪，小娃娃嘛，是一顆赤子之心並不足奇，難怪你不怕。」

　　「你是……」

　　黑影嘻嘻一笑，突然一閃即逝，閃入路旁的樹林，聲息俱無。

　　他吃了一驚，自語道：「我以自己的輕功自豪，比起這人來，差得太遠了，我得痛下苦功。被一個附身在後許久而一無所知，我真是不中用到這種可怕的程度，白練了十年武藝，唉！」

　　他重新趕路，心事重重。

　　黑影在二三十丈後在他身後，他一無所覺。

　　他腳下一緊，心說：「世間具有奇技異能的人多的是，我這點雕蟲小技真得痛下三四十年苦功。」

　　當晚他宿天池寺，虎吼聲令他心中不安。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他收了別人二十兩銀子，信必須要送到，萬一在路上遇到虎群，送掉性命豈不誤了別人的信？他當然知這這封信不利於七星盟，但已經受託他必須送到。

　　五更初正之間，下弦月尚未落山。他便啟程動身，攀山越嶺奔向五老峰。

　　至五老峰須經山神龍宮，穿越九奇峰。神龍宮在江西山西面的深谷中，宮左便是白龍潭。潭的下游，便是石門澗。

　　他知道這時無法找到紫燕楊娟，須等到天色大明方有希望，便逕自南上，認準方向急走，苦不堪言。

　　身後，黑影仍然緊釘著他。

　　夜間摸索，走了不少冤枉路。天色初曦，他攀上一座山脊四面張望分辨方向，發覺自己到了九奇峰的西南，後面的一座山峰赫然是傳說中，夏禹、漢武、秦始皇、太史公，曾經到過的上霄峰。

　　「真要命，欲速則不達，多走了不少冤枉路。」他嘆口氣說。

　　正待舉步繼續南行，聽到左後方傳來一聲輕笑，笑聲十分耳熟。

　　他吃了一驚，迅速轉身。不遠處一株古松下，石頂上坐著個鬚眉皆白，臉色陰沉，膝上擱了一根斑竹杖的人，目不轉眼地注視著他冷笑。

　　「老伯，你老人家早。」他抱拳恭敬地說。

　　怪老人拾起竹杖，點著身旁另一座大石，冷冷地說：「過來，放下。」

　　「放下什麼？」他訝然問。

　　「你懷中的書信。」

　　「咦！老伯怎知……」

　　「廢話！過來放下。」

　　「你……」

　　「你敢不聽……」

　　他撒腿便跑，用上了勁力，展開了輕功絕學飛掠。

　　掠出十餘丈側微風凜然，老人一閃而過，超前丈餘。

　　他扭頭狂奔，折向飛掠，心中大駭。

　　連換六次方向，皆被老人迫及超越在前等候，在第七次超越時，老人不再客氣了，杖影一入便搭在他的左肩上，像山嶽般下壓，壓得他雙腿發軟，肩痛如裂。

　　但他不甘心，乘勢挫倒，奮餘力一滾，便脫出長杖下，遠出丈外挺身躍起大喝道：「住手！老伯。你要書信有何用意？」

　　「你別管，拿來便是。」老人陰惻惻地說。

　　「小可不能給你。」

　　「為何不給？」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那封書信對你沒好處。」

　　「小可明白，但小可已經答應送到，必須送到。」

　　「你沒有機會。」

　　「小可必須盡力而為，除非我死了，你休想取得書信。」他怒聲說，俯身拾起了一根五尺長的手臂粗樹枝，立下門戶。

　　「把書信交出，你可以平安離開，老夫放你走。書信是否交到，你知我知，你何須那麼愚蠢，不愛惜自己的性命？真是愚不可及。」

　　「小可不做這種無情無義的事，你要書信，來吧！」

　　怪老人嗤嗤怪笑，突然閃電似的衝到，竹杖來一記「毒龍出洞」，當胸便點。

　　他招出「怪蟒搖頭」，急搭來杖。可是，樹枝突然折斷，「噗」一聲響，鳩尾穴挨了一點，仰面摔倒在地。

第三章　雲龍雙奇

　　在府城中，老、少兩花子焦急地徹夜查訪方士廷的下落。

　　同一期間，紫燕楊娟也出動了不少七星盟的弟兄，也在尋找他的下落，誰也沒料到他已經上了廬山。

　　江上傳來了消息，龍飛正乘快船趕來九江。

　　※※※

　　方士廷不知怪老人要書信有何用意，但他為了遵守信諾，不肯將書信交出，明知不是怪老人的放手，但他仍然不顧一切挺身而鬥。

　　怪老人的竹杖宛若靈蛇，一照面便點中了他的七坎穴，雖他已然運功護身，而且也在千鈞一髮個硬將上體後移，穴道雖擊中，但一移之下，卸去對方不少力道，穴道未被制住，可是兇猛的點勁仍然將他震倒。移動上體下盤即虛，不倒才是怪事。

　　怪老人以為他已被制住，收招狂笑。但笑聲剛出口，他已滾出八尺一躍而起。

　　怪老人的笑聲僵住了，訝然叫：「咦！你小子不簡單呢。」

　　他從懷中掏書信，抓成一團，冷笑道：「在下不怕你了，吞下腹中當無困難，你一動，在下便將書信吞下，想要書信，閣下最好不動。」

　　怪老人一怔，笑道：「咦！你這小子似乎很重視信諾呢。」

　　「大丈夫，豈可言而無信？」

　　「你是大丈夫麼？」

　　「雖不是大丈夫，但希望做一個大丈夫。」

　　「這麼說來，你不是七星盟的眼線了。」

　　「誰說我是七星盟的眼線？」

　　「用二十兩銀子要你傳信的人。」

　　「鬼話。」

　　「你說老夫說的是鬼話？打！」

　　老人說打便打，疾進兩步一杖搗出。

　　他火速向後一跳避招，將書信往口中一塞。

　　老人止步不追，大喝道：「且慢吞下，我有話說。」

　　他戒備著取出揉成一團的書信，冷冷地問：「說吧，你有什麼話說？」

　　「你姓什名誰？身子矯捷，機警靈活，必定出於高人門下。首先你得明白，老夫對你並無惡意。」

　　「小可姓方，名士廷。老伯如果對小可並無惡意，可否高抬貴手讓小可走一趟白鶴觀？」

　　「咦！你姓方？」

　　「是的。」

　　「那……你該是他們要捉的人了。」

　　「誰要捉我？他們又是誰？」他硬起頭皮問。

　　「咦，你為何不改名易姓？看你的神色，老夫便知你正是他們要找的人。」

　　「小可為何要改名換姓？小可一未犯國法，二沒做見不得人的事，怕什麼？」

　　「他們是什麼雲龍雙奇的朋友。」

　　「哦！原來如此。即使他們是雲龍雙奇的人，這封信在下仍然要送到。小可身無分文，這二十兩銀子對在下十分重要。」

　　「你不怕鑽入他們的牢籠？」

　　「小可送了信之後，首先要做的事，是到石門澗把七星盟的人引走，以免被雲龍雙奇所害。」

　　「雲龍雙奇是什麼人？」

　　「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英雄豪傑。」

　　「那你……」

　　「小可是安分守己的人。那雲龍雙奇一時糊塗，把一樁謀害他們的血案硬栽在小可頭上，迫得小可有家難奔，有國難投。為了避開他們，小可逃走在外，不想在九江丟了盤纏，走投無路，只好出此下策替人傳信。」

　　怪老人嘿嘿笑，說：「你這沒有出息的東西，以你的武藝來說，足以在江湖上稱雄道霸，丟了盤纏，你不會去搶大戶？九江府大戶多的是。」

　　「呸！你這是什麼，你這是做長輩的人的態度麼？見你的大頭鬼。」

　　怪老人鷹目一翻，冷笑道：「老夫不問江湖事，但一聽七星盟三個字，便知不是些什麼好東西，你既然加入七星盟……」

　　「你少血口噴人，小可的盤纏，便是被七星盟的人所留下的。他們要小可加盟，並利用小可引雲龍雙奇在石門澗決鬥，小可不肯，所以方落得如此狼狽。」

　　「咦！你倒像是一位有骨氣的人呢。」

　　「不敢當，小可不願沾惹這些江湖人。」

　　「但你卻又說要引走七星盟的人。」

　　「小可不願他們利用小可的姓名興風作浪，也知七星盟中也全非壞人，他們絕難與雲龍雙奇論短長，因此不忍心他們血濺廬山。」

　　「你呢？你勝得了雲龍雙奇麼？」

　　「不行，小可甘拜下風。」他坦然地說。

　　怪老人的眼神，未放過他的變化，老眼中神光似電，凌厲地瞪著他，不言不動，似可看穿他的肺腑。

　　他無愧於心，也冷然直視，無所畏懼。

　　久久，怪老人咧嘴一笑，說：「石門澗的事，早著呢。你將信送到之後，趕快到此地找我。」

　　「老伯你……」

　　「虛雲老道不在家，你將信交給太初觀主，並替老夫傳話。」

　　「這……」

　　「你說九奇峰的老不死怪客人，要他少管閒事。」

　　「老伯……」

　　「去，快去，少給我老人家囉嗦。」怪老厲聲說。

　　「小可不明白……」

　　「這封信是要求太初觀主出山，到石門澗幫助雲龍雙奇捉你。你把我老人家的話傳到，他就不會來了。走！快回來，老夫在此地等你。」

　　他吁出一口長氣，抱拳一禮說：「小可遵命，老伯可否告訴小可你老人家尊姓？」

　　「不必了，回來再告訴你。老夫在此地作客，太初觀主是知道的。」

　　「好，小可必定將話傳到，告辭。」

　　「快點回來，愈快愈好。」

　　「遵命。」他欠身答，行禮告辭逕奔五老峰。他糊糊塗塗離開了怪老人，等到離開五十步之後，似乎神智一清，暗罵自己糊塗，為何要答允回來？回來幹什麼？這怪老人打什麼鬼主意？

　　他必須拒絕，怎能隨隨便便答應這個功力奇高行徑怪異的人回來？回來自投羅網麼？斷難應命。

　　怪老人不見了，像幽靈般消失了。他用目光回身搜視，一無所見，附近草長及膝，僅有幾株蒼松，不可能藏人，怪老人怎麼平空消失了？

　　他搖搖頭，自語道：「這怪人簡直像是妖魅，可怕之極。」

　　廬山道觀甚多，真正有名氣的只有三座，太乙觀、太平宮、白鶴觀。白鶴觀在五老峰下，凌霄崖的西南。這一帶人跡罕至，古木參天，空寂寂，是修真的最佳妙境。這一帶的松林，與五老峰的奇松完全不同。五老峰上的松，百年樹齡高僅兩三尺；這裏的松百年樹齡，則高有五六丈。

　　他走在至觀門的小徑上，幽寂靜寥之感油然而生，只聽到自己的腳步聲，令人平空生出出塵之念。

　　「這真是清修的好地方。」他一面走一面想。

　　任何人在這種地方住上一段時日，便會塵念俱消，清靜無為與世無爭，連一絲欲望也是罪過。

　　正走間，前面曲徑中轉出一個小道童，甚感意外地向他注視，

　　他走近至丈外，含笑拱拱手笑問：「小道友好，請問虛雲道長在不在？」

　　「哦！出外雲遊三月了，你是……」

　　「在下受人之託，帶信來的。」

　　「施主來得不巧。如果不是急事，書信可由小道留交。」

　　「虛雲道長不在，可否領在下一見貴觀太初觀主？致信人有言，如果虛雲道長不在，可面呈太初觀主。」

　　「好吧，請隨我來。家師現在東坡亭打坐。」

　　「勞駕道友引路。」

　　東坡亭在觀左的一座石崖旁，是一座以木柱竹瓦搭成的小亭，石崖上刻了四個鐵筆銀鉤的大字，「玉佩琳琅」；據說是蘇東坡當年遊觀時留下的勝跡。

　　小亭中，一位寶相莊嚴的仙風道骨老道，端坐亭中閉目垂足打坐，坐姿既不是玄門的五嶽朝陽，也不是禪門的入定，而是左腿支起，右腳貼地，身直首端，自然中卻有莊嚴之態。

　　小道士在遠處向亭中一指，低聲道：「施主請稍候，這時請勿前往打擾。」

　　他搖搖頭，說：「在下另有要事待辦，未克久留。這樣吧，請小道友將書信置於老師身前，可好？」

　　「好，施主的書信……」

　　他取出書信遞過，突又改變心意收回說：「在下親自前往放置，不打擾老師就是。」

　　小道童點頭同意，他悄然向小亭走去，腳下輕靈如貓，不發出任何聲息。

　　大初觀主相貌清癯，鬚眉皆白，大有仙風道骨的氣概，一看便知是有道全真。

　　他剛將信放置在太初的膝前，手腕突然被扣住了，乾瘦的手指像五隻鋼鉤，扣住了脈門，力道奇重。

　　他本能地掙扎，但毫無用處，渾身都軟了，無法動彈，不由心中一懍。

　　掙不掉便得進而反擊，他的左手不假思索地向扣住脈門的手肘疾劈而下。

　　「噗」一聲響，劈在對方的手肘上，如中金石，只感到手掌疼痛如裂。

　　接著，左手也被扣住了，巨大的掀力傳到，「砰」一聲大震，他被掀翻出兩丈外，跌了個頭暈眼花。

　　遠處的小道童嘻嘻一笑，逕自走了。

　　他狼狽地爬起，咬牙切齒地說：「你這牛鼻子表面上看是個有道全真，骨子裏卻是個無為無不為的惡道，豈有此理，你這是待客之道麼？」

　　太初觀主整衣而起，笑道：「像你這種冒失鬼，不送掉小命已是萬幸了，你還敢無禮！悄然接近一個正在練氣功的人，你不知道後果如何嚴重？」

　　他哼了一聲，說：「你並不是練氣行功，而是在打瞌睡。好了，算在下倒霉，你是太初觀主麼？」

　　「正是貧道。」

　　「有人請在下捎書給貴觀的虛雲道長，說過如果他不在家，書信可面交觀主留交。書信在下已經交到了，告辭。見鬼！這二十兩銀子真是賺來不易。」他憤憤地說。

　　「好，書信收到了，還有口信麼？」太初觀主問。

　　「口信？」

　　「收信人不在，不該留口信麼？」

　　「沒有。」他肯定地答。

　　「好，你走吧。」

　　他走了幾步，轉身問：「致書的人沒有口信，其他的人有口信，觀主是否肯聽？」

　　「廢話，當然要聽。」

　　「九奇峰的一位怪老人寄語觀主，要觀主少管閒事。」他一字一吐地說。

　　太初觀主臉色一沉，一聲怒叫，飛掠而至。

　　他已吃過苦頭，知道不是老道的敵手，趕忙撒腿便跑，去勢如勁矢離弦。

　　「你走得了？」太初在後怒叫。

　　他沿小徑飛奔，心中不住叫苦，罵道：「那老鬼害人不淺，這兩句話激怒了這個老雜毛。明知這鬼老道不好惹，我不該把話傳到的。」

　　總算不錯，逃出兩里地，後面已不見有人追來。他腳下仍不敢放慢，直逃至第五峰的東麓，方腳下一慢，已是汗流浹背了。

　　他取路走向至三疊泉的小徑，拭掉滿頭大汗，吁出一口長氣說：「這些山野奇人，都是些怪物，久違世俗，性情都變啦！」

　　前面的松樹上，突然飛來兩隻松球。他怎知上空有變？「噗噗」兩聲，頂門便挨個正著。

　　他大吃一驚，抬頭一看準備逃走。

　　原來是一頭猴子，正盯著他齜牙咧嘴做鬼臉。

　　他摸摸腦袋，苦笑道：「時衰鬼弄人，連一個猴子也來找麻煩了，可惱。」

　　朝陽從樹隙中透下，但寒意未消，他不想與猴子鬥氣，逕自匆匆而過，該趕往石門澗啦！天色不早了。

　　※※※

　　前面里餘，太初觀主與怪老人並坐在一株老松下。怪老人臉有得色，說：「老道，你認為那小伙子尚堪造就麼？」

　　太初觀主撫鬚微笑，說：「論人品、氣質、心地，確是個可就之材。可是，他與我無緣。」

　　「為什麼？」

　　「你已經試過他的身手，他的出身必定是名門高弟，難道說，你要他欺師滅祖……」

　　「你這人怎麼這般固執？」

　　「固執？廢話。」

　　「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也是人生一大快事，授之以藏，只要所授得人，何必拘於禮俗，以師長自居？」

　　「但你知道他肯是不肯？你知道他是不是與貧道一般固執？」

　　「這就得看你我的手段了。」

　　「同時，你尚未完全瞭解他的為人。」

　　「這個你倒不用擔心，以後有的是機會。老道，你雲遊天下，熟悉江湖大勢，那雲龍雙奇到底是何路數。」

　　「你聽說過宇內三劍麼？」

　　「是不是公孫明那三個人？有一個虛雲在你觀中。」

　　「不錯，他們都是與我們同輩的人，卻不像你我一般不求名利不求聞達。雲龍雙奇是兩個人，老大雲雷，是披雲小築女主人崔婆婆的弟子。老二龍飛。是四明怪客公孫明的門人。公孫明名列三劍之前，崔婆婆屈居第三。這兩位青年人，在江湖出人頭地，行道六年來，俠名滿天下，聲譽極隆，不愧稱俠義門人。」

　　「哦！這麼說來，這位小伙子必是個面呈忠厚，心存奸詐的小賊了。」

　　太初觀主呵呵笑，說：「你料錯了，貧道一生闖蕩江湖。閱人多矣！這位小伙子眸正神清，絕非為非作歹的不肖子弟，據你所說，貧道認為他如果是那種人，貧道便把眼珠子剜出來，從今不相天下士。你想想看，如果他真是不肖之徒，他會為了二十兩銀子替人傳信？會因身無分文而挨一天餓？憑他的人才、武藝，不要說偷偷搶搶，就是騙嘛，也會騙得三餐果腹。明知這封信對他不利，他卻……」

　　「別說了，這個我知道，也就是我欣賞他的原因。」

　　「那你對他並無多大信心，何必說授藝的事？」

　　「當然我並不知道雲龍雙奇的底細……」

　　「那你現在知道了，還不撒手不管？」太初觀主微笑著說。怪老人緊盯著老道眼神，一跳而起說：「好哇！你這牛鼻子也不是好貨。」

　　太初觀主呵呵笑，也整衣而起說：「是好貨，也不至於仍是個孤家寡人了。」

　　怪老人大笑，說：「我警告你，少打歪主意。我先走一步，哈哈！」

　　笑聲未落，人已遠出十丈外去了。

　　太初隨手折了一根三尺長的小樹枝，拉掉樹葉，便成了條樹鞭。

　　方士廷以為已擺脫了太初觀主，埋頭向九奇峰趕。怪老人給了他不少麻煩，但他仍然不肯失信，要看看怪老人有何吩咐。

　　正走間，前面路當中人影徐升，笑聲震耳。

　　太初觀主端坐路中，徐徐站起拂著小樹枝狂笑，攔住去路，笑完說：「小施主，這時才來呀？」

　　他大吃一驚，以為已將人扔脫，豈知老道卻在前面等他，豈不糟透？

　　看樣子，逃也是枉然。他一咬牙，沉聲道：「老道，不可欺人太甚。」

　　「咦！誰欺侮你了？」

　　「你。」他大叫。

　　「我太初觀主欺負你？笑話。」

　　「在下只是個傳信的人，並未得罪你，也沒動你白鶴觀一草一木，在下弄不清你到為何找在下的麻煩。」

　　「你是不是雲龍雙奇要找的姓方的歹徒？」

　　「雲龍雙奇要找我，確是事實，但在下卻不是歹徒，而是雙奇……」

　　「住口！你敢說雲龍雙奇的壞話？」

　　「在下無意詆譭他們，但他們這次找我確是找錯了人，在下……」

　　「呸！雲龍雙奇一代豪俠，譽滿江湖，行俠仗去暴除奸，所行所事有口皆碑，豈會誣你是兇犯？你給我乖乖就縛，以免貧道多費手腳。」

　　「哼！你們都是些自以為是，狂妄自大的人，一丘之貉在下不想多費唇舌解釋了。」他冷冷地說完，向樹林中飛逃。

　　逃不掉了，老道身形一晃，宛如電光一閃，迎頭截住一聲長笑，樹枝迎面點到，快速絕倫。

　　他心中大駭，止步斜掠丈外。

　　「下挫右掠。」老道叫，樹枝拂出，急如星火。

　　他本想向左閃避，但左閃如果比樹枝慢，必定受到更快捷更兇猛的追襲。老道手中雖是一根小樹枝，但卻以劍招襲擊，在高手手中，樹枝的威力並不見得比劍弱，甚至還要厲害些。飛花摘葉尚可殺人，何況一根樹枝？看遞來的力道與神速的來勢，便知老道是藝臻化境，練氣火候純青的可怕人物，他必須走險。

　　老道叫他下挫右掠，正合他的心意。他認為老道所叫出的閃避身法，在此種情勢下，勢不可能，因此他必須辦到；如果辦得到，必定極為安全，而且可以乘勢反擊，如果手中有兵刃，這將是回敬的大好機會。

　　他冒險向下挫，貼地右掠，樹枝拂過頂門，令他感到勁風壓迫得頭皮發麻，危險間不容髮。

　　一掠之下，老道的左膝與左半身，皆暴露在他的左手控制下，可惜機會稍縱即逝，他未能把握機會出手反擊，身形尚未定下，樹枝隨影襲到，喝聲入耳：「伏倒滾開。」

　　他怎能不滾？仆下奮身右滾。罡風掠過背脊，使他打一冷戰。

　　「回滾！」喝聲又到，樹枝攔腰劈下。

　　他如受催眠，無暇思索，如果前滾，絕難逃過第二次襲擊。他應聲回滾，便到了老道的腳前，大喝一聲，一掌向老道的膝蓋拍去。

　　老道一聲長笑，向上縱起，前縱的剎那間，一腳後端，踹向他的腰背。

　　他再次反滾，恰好避過一端，火速躍起。

　　太初觀主八尺在外落地，大旋身一聲長笑，招出「亂灑星羅」，百十道樹枝的幻影，像是雨般射到，籠罩了他的全身中宮要害，喝聲也隨笑聲之後傳到：「倒射切入。」

　　他仰面便倒，在樹枝樹及時避過一招急襲，背脊尚未著地，雙手先抵達，變不可能為可能，身形在雙手的一撥之下，雙腳前射，猛端老道的下盤，高及腹陰，他冒萬險反擊。

　　老道如想下沉樹枝傷他，下陰必被端中，這一端非同小可，老道收招向前一躍，不和他拼命，似乎早已料到他必定用兩敗俱傷的打法，及時迴避。

　　之後，是一場快速絕倫的搏鬥，主動完全控制在老道手中，用一連串神乎其神的招術，迫得他隨喝聲閃避，脫困，反擊，遊竄。

　　在可怕的搏鬥中，他共挨了四擊。但也在這場激戰中，他體會到走險閃避與反擊的奇妙身法方法，體會到在危急中，該如何化不可能為可能；如何在習慣與本能的限制下，另闢蹊徑出奇制勝。

　　他大汗如雨，但漸漸可以在生死一髮中謀求自救了。

　　老道的樹枝奇招迭出，雖則壓力漸增，愈來愈快速神奧，但他已可控制自己，威脅反而逐漸減輕，不再手忙腳亂慌張失措了。

　　終於，他抓住了老道一擊失機的剎那，擺脫了樹枝的追襲，奮身一躍，竄入密林中，穿枝入伏溜之大吉，往荊棘叢中一鑽，如飛而遁。

　　身後，老道的豪笑聲震耳欲聾。

　　一口氣奔出五六里，他再也支持不住了，往一座山崖下一坐，放鬆渾身肌肉運氣調息，他渾身衣衫，沒有一寸是乾的，脫下可以絞出許多汗水來。

　　「好險！」他毛骨悚然地想。

　　調和了呼吸，他精神一振，倦意全消，大踏步向九奇峰走去。他不願失信於怪老人，硬著頭皮走一遭，水裏火裏他也得如約定一趟。

　　老遠便看到松樹下端坐著老怪，盯著他陰森森一笑，這種笑，令他感到心中發毛。

　　他走近至兩丈外，抱拳一禮苦笑道：「老伯，小可多蒙厚賜，信已傳到，話也傳到了，但不知老伯還有何話說？」

　　「哼！你倒是守信。」

　　「哼！你倒是會害人。」

　　「老夫害了你不成？」

　　「你要小可傳的兩句話，幾乎送掉了小可的命。」

　　「你是說……」

　　「太初觀主聽了你的兩句話，發起脾氣來，把小可迫得好慘。小可有事在身，告辭。」

　　「什麼？你要走？」

　　「我為何不走？」

　　怪老人嘿嘿笑，用手向不遠處的草叢一指，說：「去看看那裏有些什麼。」

　　他走近一看，吃了一驚，說：「是兩把劍，你……」

　　「一把是你的，取走。」

　　「我要劍來何用？」

　　「保命。」

　　「我不要。」他斷然地說。

　　怪老人放下竹杖，舉步走近。

　　他扭頭飛奔，希望趕快離開。奔出半里地，降下一處山谷，古木參天，怪石散處在各處草叢，極易藏身。

　　前面一座怪石後，閃出怪老人的身影，白虹射到，叱聲震耳欲聾：「拔劍，看你能不能保命。」

　　「哼」一聲響，劍插在他身前不足半尺，入地尺餘，仍在不住震顫。

　　怪老人手持另一把劍，從三丈外飛撲而至，身劍合一來勢如電，好一招「笑指天南」，劍上風雷隱隱，內力已注於劍身。

　　他已別無抉擇，老人來得太快，不能逃避。他火速拔劍，大喝一聲，招出「雲封霧鎖」。

　　「錚錚」雙劍相交兩次，總算被他封住了攻來的狠招笑指天南。

　　可是不等他有回敬的機會，劍芒如匹練，怪老人第二招「飛星逐月」又到，兇猛的衝刺銳不可擋，直攻中宮排空而入，劍氣迫體。

　　他再對招，向左急閃，繞過一座石角，回敬一劍反擊怪老人的右脅，有了剛才與太初觀主交手的經驗，他已獲得閃避的神髓，不再受到束縛，有劍在手，他可以乘機反擊了。

　　怪老嗤嗤笑，一劍震開他攻出的一劍，電芒劍閃，劍已乘勢探入，喝聲震耳：「用換羽移宮。」

　　他連換七次方位，從劍影重重中連封六劍反擊一劍，方化解了怪老人剛才那招空前猛烈空前兇險的一招猛攻，對方的劍尖共有三次擦過他的脅腰與貼胸而吞吐，這表示他曾經從死神的掌心中進出了三次之多。

　　人影倏止，劍氣一斂。

　　怪老人未再進擊，站在丈外沉下臉說：「如果不是老夫後勁不足，最後一劍再上一招『三星逐月』或『七星聯珠』，你連封一劍的機會都不會有。上！我給你一次看的機會，看看老夫是如何接下你這幾招追魂奪命劍術，等你看清之後，老夫再用原招取你的性命，小心胸腹要害！殺！」

　　怪老人一劍點到，他一劍錯開，立即乘勢探入，劍指對方心坎。

　　怪老人一聲輕笑，用上了「換羽移宮」接招化招。只搭了三劍，便將他潮水般攻出的進手狠招化解，換了兩次方位便反而控制了他的脅背。

　　他拼命了，展開了所學周旋；在怪老人的叱喝下，漸能控制劍勢了。

　　出了一身冷汗，受了了六次只傷肌膚的輕傷，大概攻守了百餘招，最後他閃在一座大石後，脫出劍影的籠罩，抓住機會撒腿便跑。

　　怪老人並未追來，他一口氣逃出五六里，方丟掉劍歇息，只感到渾身發虛，力道全失了。

　　近午時分，他回到天池寺，花了一兩銀子，飽食一頓，方取道走向石門澗。

　　石門澗西側不遠，建了一棟草屋，那是七星盟藏匿要犯的秘密所在，距石門約有兩里左右。這一帶沒有路，前來觀看石門奇景的人，只能到達石門下方三里左右。水聲如雷，誰也沒有想到這兒是藏匿人犯的地方。七星盟有時收容被官府窮追的要犯，等到風聲不緊，再將人放出，該要犯當然必須有足以令七星盟滿意的金銀財寶，不然一切免談。

　　七星盟放出的消息，便是說方士廷藏匿在此地避風頭。

　　※※※

　　午牌末，一個年青勁裝勇士，大踏步從澗下游向上攀越。

　　方士廷則從天池寺向下走，到達獅子巖，正攀下百丈梯，而年青的龍飛已經進入第一座石門，無畏地直迫二、三兩座石門。

　　小徑一線，人行走其中，必須手腳並用，稍一大意使可葬身於澗底的亂石中。這位一身是膽的年青俠士，單人獨劍便直搗虎穴龍潭，這份豪氣委實令人心折。

　　正走間，前面怪石下閃出一老一少兩位花子，居高臨下攔住去路。

　　龍飛一怔，向上抱拳一禮，笑道：「原是九指狂乞老前輩，幸會幸會。咦！老前輩收了一位得意門人麼？可喜可貿。」

　　九指狂乞咧嘴一笑，說：「好說好說，畢竟是高人門下，嘴上甜得緊，這位小要飯的，是從石蛋裏冒出來的混世魔王。老要飯的福薄，還不配收他為門下呢。龍飛，你也到石門來觀瀑？」

　　「不，晚輩前來找七星盟要人。」

　　小花子眼一翻，哼了一聲說：「雲龍雙奇果然名不虛傳，單人獨劍便敢在七星盟的九江秘壇索人。」

　　「小兄弟不服氣麼？」龍飛笑問。

　　「喝！誰還敢不服氣？六年來，江湖是雲龍雙奇的天下，誰敢正視閣下一眼，準是天大的禍事。」

　　「哈哈！小兄弟話中帶刺，客氣點好不好？貴姓？」

　　「我姓彭，江湖小輩，那在你閣下眼中有分量？」

　　「咦！彭老弟，是衝在下生氣麼？」

　　「不敢，龍大俠，不過，今天恐怕你會不如意。」

　　「小兄弟知道在下的來意麼？看來，小兄弟定是與狂乞老前輩幫助在下一臂之力了，謝謝。」

　　九指狂乞搖搖頭，說：「龍飛，你千萬不要領錯情。老朽無意助你，你也不會接受老花子的協助，而是攔路警告你的。」

　　「警告，老前輩言重了。」

　　「你是找方士廷來的？」

　　「不錯。」

　　「這人與你有仇？有怨？」

　　「春秋山仙人峰下，六條人命要他償還。」

　　「你親眼看見他殺人的？」

　　「不錯，而且在下親自將他追入仙人洞的。」

　　九指狂乞聳聳肩，扭頭用目光向小花子表示，人家親眼看到，還有什麼話說？

　　小花子卻不同意，冷笑道：「哼！他撒謊。」

　　龍飛臉一沉，冷冷地說：「如果你年長些，說這句話便足以受到凌厲的教訓。哼！好沒規矩。」

　　小花子哼了一聲，沉聲道：「你神氣什麼？憑你這種態度，就不配在江湖上行俠仗義，你敢發誓，說你親眼看見他下手的殺了六個人麼？」

　　龍飛當然不敢發誓，他根本就不曾親見方士廷殺人，只看到方士廷要拖定老出來而已。如不是方士廷心急逃走，他也不會咬定方士廷是兇手了。

　　小花子語利如刀，咄咄逼人，他一個成名人物，怎受得了。登時變臉，冷笑道：「小兄弟，禍從口出，你總有一天會後悔的。衝著狂乞老前輩的金面，在下不和你計較，在下不會與你這乳毛未乾的黃口小兒一般見識。」

　　小花子一聲怒叫，向下奔來。

　　老花子一把將他抓住，怪叫道：「小壞蛋，你怎麼啦？呸！你找錯人了。咱們不是說好了的，去找紫燕楊娟算賬麼？紫燕楊娟沒找到，你怎麼找起一條龍來了？走吧，少說兩句，免得舌頭長疔瘡。」

　　小花子不再激動，衝龍飛冷笑道：「閣下，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這一天而且不會來得太遲。」

　　龍飛也冷冷一笑，豪氣飛揚地說：「你大可放心，龍某一生行事光明磊落，無愧於心無愧於人，作下的事永不會後悔。」

　　「好了好了，別鬥嘴了。」老花子打圓場，又向龍飛道：「龍飛，你真要硬往七星盟九江秘壇裏闖麼？」

　　「晚輩正有此打算，而且往裏面闖。」

　　「他們人多……」

　　「羊再多，他不會圍得住猛虎，何所懼哉？」

　　「壯哉！青年人。」老花子脫口喝采。

　　「有勇無謀，匹夫而已。」小花子卻不屑地說。

　　「小老弟，你說話給我小心了。」龍飛悻悻地說。

　　小花子不理他，扭頭向老花子說：「老前輩，一個沒有容人雅量的人，奢言行俠，其危險可怕的程度，比真正的偽君子與小人，有過之而無不及，你說對不對？走吧！人家有朋友在暗中照應，還用得著你老人家白擔心？走啦！」

　　「好，走。小搗蛋，你的話似乎武斷了些，但不無道理，走啦！」老花子陰陽怪氣地說。

　　龍飛臉上一沉，朗聲道：「老前輩，晚輩行事獨來獨往，不希望朋友們介入，更不希望朋友們相助或干預。如果老前輩抬愛而插手相助，晚輩不領這份情，盛情心領了。」

　　老花子一怔，不悅地問：「姓龍的，我老要飯的曾經表示過助你一臂之力？」

　　「但願不會。」

　　「哼！你簡直是臭螳螂帶花，臭美。」

　　「老前輩別生氣。」龍飛仍然悻悻地說。

　　老花子嘿嘿笑挾起打狗棍冷冷地說：「年青人猖狂，不是壞事。狷者有所不為，狂者進取。想當年，我九指狂乞也曾經年青，也曾經壯志凌雲，以行俠仗義拯救蒼生為己任。也曾經目空一切，舉目江湖，論英雄豪俠，唯我一人。曾幾何時？當年的伏魔劍客李天奇，管錯了一件事，冤死了三個無辜，事後真相大白，後悔得要從九華山捨身巖往下跳。最後接受了一位花子爺的勸告，留下抱憾終生的殘軀，以負疚的心情，斷一指以明志。三十年來，以九指狂乞的身分浪跡風塵，至今不敢奢言行俠二字。哼！你以為行俠二字容易麼？你問問你自己，敦厚、質樸、遜讓、明辯，這些品德你具備了麼？只有信心、勇氣、毅力，還不配行俠。九指狂乞生得並不賤，犯不著用老命來助你這種人行俠。」

　　老花子心中有氣，說完冷哼一聲，挽了小花子轉身揚長而去。

　　忠言逆耳，龍飛血氣方剛，怎聽得進這些話，衝老花子背影冷哼一聲，罵道：「老而不死是謂之賊也！哼！憑你也配教訓我龍某人未免太不自量了。」

　　他緊了緊百寶囊，檢查胸前緊劍的帶結，脫下披風搭在手上，舉目四頭察看形勢，然後從容舉步上行。

　　水聲如雷，逐漸接近了第二座石門。真正的石門是那兩座奇峰，附近怪石崢嶸，蘪巖密佈，行走其間，只須防備暗算偷襲，不怕圍攻，這裏沒有過於圍攻的地勢。

　　前面兩峰左右的一座大石後，突然閃出兩名中年人，一帶刀一帶劍，健壯如牛，身材高大，臉色陰沉，一左一右攔住去路。

　　身後有碎石滾動聲，他不用回頭，也知道後面有人，退路已被堵死。

　　他英俊的臉龐上，湧起了傲然的笑容，冷然注視著前面攔路的兩名大漢，從容向前舉步邁進。

　　更遠些，約在十餘丈外的亂石蔓草，接二連三站起七八名勁裝男女，用凌厲怨毒的目光向他狠狠地注視。

　　他仍然無動於衷，無視於眼前的危險，腳下並未減慢，神色絲毫未變。

　　近了，已接近兩大漢左右。

　　兩大漢反而被他那個人從容無所畏懼的神色所驚，臉色微變，不自禁地退了兩步。

　　後面，有四名大漢徐徐跟進，臉色冷厲，眼中引起怨毒、仇恨、忿怒等等表情。

　　他冷靜地踏進，冷靜地，一字一吐地說：「原來貴盟已經知道在下要來，因此早就準備了。」

　　※※※

　　誠如紫燕楊娟所預料，七星盟的人，並沒有必勝的把握。雲龍雙奇行道江湖，以擅長對付圍攻譽滿武林，除非對手比他們高明或者相等，一二十個人圍攻，無濟於事，反而枉送性命。因此，七星盟這次派出了最佳的高手，以對付龍飛，不想枉送功力稍遜的弟兄，放棄圍攻的計策，要在這種崎嶇險阻地勢中，與龍飛生死一決。

　　因大漢有所顧忌，顯然有點心怯，在龍飛的傲然注視下，不自禁地退了兩步。

　　龍飛沉靜地說完，倏然轉身，虎目一瞪，冷電四射。

　　身後想加快跟上的四名大漢，腳下一陣遲疑，臉色一變，不敢再進。

　　第一名大漢手按上了劍把，「嗤」一聲撥劍出鞘。

　　第二名大漢也不甘人後，「喀勒勒」抖出了九節軟鞭，重兵刃上場。

　　前面的兩大漢，也緩緩拔出了刀和劍。

　　龍飛從容不過，徐徐撤劍沉著地問年紀較輕的道：「誰是主事的人？站出來說話。」

　　右前方六七丈外一座石崖頂端，出現了四男一女，一字排開並肩而立，為首的中年人鷹目大漢手撫八字鬍，用破鑼的大嗓門向下叫：「我，第二星神鷹鄧成。」

　　龍飛抬頭上望，傲然一笑道：「七星只來了五星，幸會幸會。」

　　「閣下有何話說？」神鷹鄧成沉聲問。

　　「龍某想向貴盟倩商，索取一個人。」

　　「誰？」

　　「閣下豈不是明知故問麼？原先龍某認為貴盟不知龍某的行蹤，但看情勢，龍某料錯了，貴盟不但知道在下的行蹤，而且是有意等候龍某前來送死的。」

　　「你這次料對了。」

　　「哈哈！你們把龍某的墓穴掘好了麼？方士廷上次替龍某掘塞，這次他是否也參加了？」

　　「姓龍的，石門澗就是你葬身之地，用不著掘穴了，是麼？」

　　「江湖講死講埋，路死插牌，其實是用不著掘穴的，龍某不是嗜殺的人，貴盟的兄弟也並不全是歹徒，在沒有抓住任何人的罪證前，龍某不想入人於罪，大開殺戒。閣下請將方士廷交出，在下帶了人稱謝告辭出山，不然，休怪在下心狠手辣言之不預。」

　　「閣下這些威脅的話……」

　　「不是威脅，而是實情，龍某等尊駕一句，給不給人賞不賞臉，請說，龍某洗耳恭聽。」

　　神鷹鄧成嘿嘿笑，問：「給又如何？不給又如何？」

　　「給，龍某深感盟情。不給，在下只好得罪貴盟，硬闖秘壇了。」

　　「一句話，七星盟與閣下勢不兩立。」

　　「這就是閣下的回答麼？」

　　「你又不是聾子。」

　　「原來貴盟想借重方士廷，報復年前的舊怨了。」

　　「你明白就好。閣下，你還有後事交代麼？」

　　龍飛哈哈狂笑，聲震九霄，壓下了如雷水聲，山谷為之應鳴，笑完朗吟道：「十年魔劍，問天下頭顱幾許？莫等閒……」

　　一聲怒吼，前後共有四名大漢看不慣他的傲態，同時飛撲而上，四柄兵刃齊到。前面劍刺中宮，刀攻下盤，火雜雜地捲入。後面九節鞭來一記「橫掃千軍」，豹尾搶攻出「拔草尋蛇」控制下盤。

　　劍虹乍閃，風雷俱發，但見劍如匹練，前面刺來的劍芒衝出，然後劍虹往左右分張，「唰刷」兩聲被空銳嘯傳出，人影乍合。

　　接著，劍虹回頭返飛，光芒四射，漫天徹地勢如排山倒海，

　　快，快得令人目眩，接觸得快，結束也快。

　　一聲慘號傳出令人聞之動魄驚心。

　　人影倏止，風雷乍息，顫動著的劍身映日生光，時光像是凝住了，似乎萬物突然靜止。

　　龍飛仗劍屹立原地，長劍斜指，劍尖的血珠緩緩沿血槽向下流動，他整個人像是一個石鐘，似乎每一顆細胞皆已停止活動，唯一動的器官，是他那雙神光炯炯的大眼，眼神更為淒厲，更為冷酷。

　　「蓬」一聲響，一名大漢突然仆倒。

　　使九節軟鞭的大漢接著手一鬆，喀啦啦軟鞭落地，仰面便倒，滾到下面亂石去了。

　　另兩人以手掩腹，一陣亂晃，終於叫不聲音，扭轉著摔倒在地。

　　血腥觸鼻，地面上血跡斑斑。

　　雷霆一聲，群雄喪膽。

　　其他的人驚呆了，崖上的五個人目定口呆。

　　龍飛吁出一口長氣，劍虹一閃，劍便隱於肘後，從容冷靜地邁出第一步。

　　越過兩具屍體，他無畏地邁進。

　　崖上的五個人紛紛飄落，神鷹鄧成當路一站，冷然注視著沉靜迫進的龍飛，憤怒地咬牙切齒，虎目中似要噴出火來。

　　紫燕楊娟在左面的一座圓石上，徐徐舉劍。

　　右面是一個年僅二十歲青年，手按刀靶卓立，神色極為沉靜凝重，眼中散發著怨毒的寒芒。

　　龍飛逐漸接近，旁若無人。

　　神鷹的手，按上劍把。

　　紫燕楊娟面罩濃霜，劍全部出鞘，徐徐舉劍。

　　一聲叱喝，左右的亂石草叢中，暗器出如暴雨，共有六七個人隱身其中，齊發暗器襲擊。

　　草綠色的披風一捲，罡風乍起。劍芒流動，宛如火樹銀花，裹住了全身上下。龍飛整個身軀高不及三尺，披風與風雨不透的劍幕已將他完全裹住，所有的暗器全被披風所裹住或被劍所擊落。

　　人影倏飛，他身劍合一猛撲左面的亂石後。但聽兩聲慘號傳出，兩名發射暗器的人被披風所拍飛，慘號著倏起八尺，飛出丈外，向下面三四丈深的澗底飛墜。

　　「迫他下去！」神鷹大叫，急衝而上。

　　一名大漢在側方閃出，抖手就是一劍，人亦虎撲而上，鋼刀拍出「刀劈華山」，兇狠地攻到要將龍飛迫下澗去。這人是李鬍子，是九江盟壇紫燕楊娟手上數一數二的臂膀。「錚」一聲暴響，鋼刀反震外蕩，劍嘯聲刺耳，「喇」一聲異響，李鬍子的胸前裂了一條大縫，肺葉外流。接著是「啪」一聲響，李鬍子的身軀被披風抽擊得向澗下飛落，摜在亂石上血肉橫飛。

　　人影似龍騰，龍飛以出神入化的輕功縱出，用上了絕學大地龍騰身法，飛躍四丈空澗，落在原鬥場稍下方的斜坡上，一聲冷叱，劍芒一閃，刺入一名大漢的胸口。一腳飛起，將屍體踢飛。

　　他身形站穩，屹立如山，大喝道：「你們上！除惡務盡，龍某今天要掃庭犁穴，把七星盟連根拔掉。你們快上，誰也休想活著離開。上也是死，不上也是死，是你們惡貫滿盈的時候了。」

　　他威風八面，氣吞河岳，宛若大神當關，把住了向下走的唯一出路。

　　這剎那間的兇狠襲擊，終於把七星盟的人嚇了個膽喪魂飛，鬥志全消，一個個臉無人色，有人在作逃走的打算了。

　　可是，出路已被阻死。往上逃，必須冒險攀崖下澗，太過冒險。如逃入秘壇，也是死路一條。壇在山谷中，四面峭崖絕壁，只有一條路出入，出路被堵死，便無處可逃，只好拼命了。

　　首先搶近的是那位年青人，鋼刀映日生光，衝上叫：「姓龍的，還我父親的命來。」

　　「錚」一聲暴響，劍架開了刀，年青人連退四步，虎口出血。

　　龍飛的劍急進，閃電似的點注年青人的胸口，喝道：「你父親是誰？你不是七星之一麼？」

　　「家父陳豪……」

　　「哦！原來是太平府盟壇的總香主，滾你的！」

　　「啪」一聲響，年青人右頰被劍身拍中，向側一顛，「噗」一聲摔倒在地。

　　年青人不死心，狼狽地爬起重新舉刀迫進，雙目噴火，咬牙切齒地怒吼：「狗東西！你憑什麼替天行道？父仇不共戴天，我給你拼，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龍飛冷哼一聲，虎目中殺機怒湧，沉聲道：「陳豪慘殺乘船東下的客商，一船人九屍十命，孕婦亦難倖免，慘無人道天下共憤，罪有應得。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也不是個好東西。殺其父必殺其子，永除後患。你上，你父親在黃泉路上等你。」

　　年青人正待衝上，已到了一旁的紫燕楊娟叱道：「陳希，退下。」

　　「你是第三星，紫燕楊娟。」龍飛冷笑著說。

　　「不錯，你我不陌生，雖則彼此不曾見面。」

　　「你九江盟壇的所作所為，尚不致兇殘惡毒。」

　　「本三爺受寵若驚。」

　　「但今天你將與貴盟的人同歸於盡，玉石俱焚。」

　　「小意思。你不是要找咱們要方士廷麼？」

　　「不錯，但目下你們已經倚眾群毆，復用暗器齊襲，在下已容你們不得，即使將方士廷交出，在下也不會罷手了！」龍飛豪氣飛揚地說。

　　「七星盟也不會罷手，本三爺……」

　　「慢來，你那七步追魂針最好少獻寶。不發針，龍某給你一次公平一決的機會。如想用針暗算，在下要將你示眾江湖。」

　　神鷹鄧成與另兩名中年人舉劍迫進，叫道：「三妹，少給畜生磨牙，咱們聯手，四劍合璧，共誅此獠。」

　　「哈哈哈哈！一起上，四星聚會，正好一網打盡，上啦！」龍飛氣吞五嶽地叫。

　　高手圍攻，生死立判。四人四面一分，形成合圍。眼看要撲上生死一搏，成敗在此一舉。

　　地勢崎嶇，只好容下四名高手合圍，多一個人也插不進來，反而礙手礙腳。

　　陳希只好讓至一旁，在一旁候機進擊。

　　正危急間，上面突傳來一聲長嘯，人影飛掠而下，喝聲沉雷：「住手，方士廷到！」

　　紫燕楊娟大駭，退出叫：「方士廷不許下來。」

　　七星盟的人紛紛讓開，不敢攔截。

　　龍飛一聲長笑，笑完說：「兇手，投入七星盟，也保不了你的命。即使你逃上天，龍某也要將你擒住歸案。殺！」

　　殺字出口，劍影飛騰，首先向神鷹猛撲，劍出「寒梅吐蕊」，直取中宮。

　　聯手的陣勢因方士廷的出現而四人分心，無法應變。神鷹只好接招，用上了「虎拒柴門」，急封突來的快速劍影。

　　「錚錚！」劍鳴震耳，火星四濺，龍飛不但震開了另兩人搶來接應的兩把劍，且能乘勢擊破神鷹封出的劍網，一招得手。

　　「哎呀！」神鷹大叫，右胸挨了一劍，幾乎傷骨，鮮血透衣，連退三四步，臉色蒼白血色全無。

　　這瞬間，龍飛劍比長虹，身劍合一攻向紫燕楊娟，意在先解決這四星，四星中楊娟的七步追魂針最為霸道，解決了楊娟，四星即會瓦解。

　　紫燕楊娟正待出劍迎擊便罡風颳到，方士廷已如飛而至，從後面搶近，手一奪過她的劍，將她向側一推，一聲暴叱，劍影山湧。

　　「錚錚錚！」劍鳴連珠暴響，人影如雷，劍氣飛騰，兩人電光石火似的接觸，激烈地糾纏，可怕的快速衝刺捷逾閃電，每一劍皆危機重重，生死間不容髮，兇險絕倫，劍招之神奧辛辣，令人目不暇給，分不出招式，看不清劍勢。

　　龍飛不再狂了，丟掉披風，兇猛地衝刺、衝刺又衝刺，奮勇進擊，完全主宰了全局，以雷霆萬鈞的聲威搶攻，銳不可當。

　　方士廷懾於對方的名號，本來有點心怯，但激於義憤，他不得硬著頭皮支撐下來，他封架、閃避、反擊，居然能在對方狂風暴雨似的可怕快攻下，接下了無數致命的劍招而未露敗象。

　　最後「錚」一聲劍鳴，人影倏分。

　　龍飛神色凝重，虎目中殺機怒湧，呼吸略現不穩，但持劍的手堅定沉穩如同鐵鑄，臉上的肌肉似乎已經凍結了，凌厲的眼神死盯在方士廷的臉上。

　　方士廷已退了十餘步，呼吸一陣緊，本來，他站在上方，地勢極為不利，退了十餘步而未被擊中，已經是僥天之幸。

　　他確是緊張，手心全是汗，這是最糟的情勢，心怯難當大敵。

　　他身後，神鷹與七星盟的弟兄，被刺骨破肌的劍氣，與八方飛騰的劍影所迫，只能隨著方士廷向上退。

　　方士廷一咬牙，怒聲道：「姓龍的，衝方某人來，此事與七星盟的人無關，叫他們離開。」

　　「不行，除非你去劍就縛。」龍飛堅決地說。

　　神鷹哈哈狂笑，說：「方老弟，你這是什麼話？哈哈！七星盟的弟兄，不是貪生怕死的……」

　　「你們還不走？」方士廷大叫。

　　「誰也別想走。」龍飛豪氣飛揚地叫，疾衝而上。

　　劍影開始更猛烈地吞吐，風雷驟變，兩人又纏上了，這次的接觸更為兇險，更為激烈。

　　神鷹的人苦於插不上手，無法加入，只能焦急地向上退。驀地，耳中清晰地聽到有人在叱喝：「蠢材！還不帶人從山上逃命？可從紫石巖攀上至百丈梯的小徑走，你們留在此地，反而令方士廷身陷危局，快走！」

　　神鷹大駭，四顧無人，在如雷的水聲中，他居然聽到了這種小而清晰的聲音，豈不可怪？

　　又在尋找聲源，耳中又聽到另一個的不快的語音：「混帳東西！還不帶了你的人滾蛋？」

　　他毛骨悚然，發出了向山上撤的信號。

　　紫燕楊娟大驚，拉住他厲聲問：「二哥，你是怎麼回事？」

　　神鷹神色緊張，附耳道：「有兩個功力奇高的人在附近潛伏，以千裏傳音絕學要愚兄帶人撤上百丈梯。」

　　「見鬼，你……」

　　「愚兄怎敢胡說？你以為愚兄是貪生怕死的人麼？」

　　正在相持不下，右方的三十丈高峭壁上，九指狂乞與小花子身影乍現，狂笑震天。

　　「好，我們走。」紫燕楊娟終於讓步，扭頭戀戀不捨地注視著方士廷的背影失聲長嘆，方最後撤走。

　　方士廷已到了生死關頭，已被迫著手忙腳亂，遞不出招式，岌岌可危，眼看要糟。

　　他身上共挨了四劍之多，由於始終被迫在上方，因此傷皆在雙腿附近，四劍中有一劍稍為嚴重，傷在右腿側血流如注。

　　龍飛攻了百十劍仍勞而無功，不由怒火上沖。地勢崎嶇不平，無法發揮劍術長處，威力大打折扣，加以方士廷採取後退迴避術避重就輕拖延，他無法施絕招迫攻。怒火一沖，便心中大恨，大喝一聲，開始毫無顧忌地迫進了，手上一緊，一口氣連攻五招十八劍之多。

　　方士廷好不容易支撐住這次可怕的瘋狂迫攻，心中一動，忖道：「七星盟的人都走了，我何不用上與太初觀主及怪老人游鬥的招路？只要能找機會搶到上首，我便可向下面逸走脫身了。」

　　心念一起，立即付諸行動，劍勢一變，完全以虛招周旋。不久，他終於獲得了搶上首的機會。

　　龍飛一劍攻到，他向右一閃，劍向左封，龍飛的劍乍吞乍吐，「唰」一聲指向他的下陰要害。他身隨劍轉，「錚」一聲險之又險地架開一劍，一腳踢出，將腳下的砂石踢得向龍飛激射而下。

　　龍飛冷哼一聲，手封雙目，一劍再吐。

　　他突然扭身一劍下揮，「錚」的一聲將對方的劍往下拍，但對方的劍峰已劃破他左大腿外側，褲裂血出。

　　他抓住機會奮身一躍，竟從龍飛的頂門飛越，人落地挫身向下滾。

　　龍飛勃然震怒，旋身正待脫手擲劍，飛劍跟蹤追擊，必可將方士廷置於死地。

　　生死關頭，劍正欲出手，突聽到耳旁有人大喝：「好啊！機警絕倫，孺子可教。」

　　龍飛一掠，舉目尋找聲源，劍來不及發出，方士廷已經爬起撒腿便跑。

　　「你走得了？」龍飛怒叫，奮起狂追。

　　站在高處的老花子鼓掌大叫道：「小伙子，大佳大佳。哈哈！逃不掉的，龍飛真的要飛了，跑的那能有飛的快？跑啊！」

　　這一追，又是舊事重提，方士廷落荒而逃，龍飛銜尾狂追。

　　將脫離石門澗小徑進入山野，已迫了個首尾相連，危機又至。

　　龍飛十分高興，相距已不足一丈了，大叫道：「兇手，你插翅難飛。我不信你上得了天，哎呀！誰在……」

　　他突覺膝彎一震，挨了一顆小石子，打擊力甚重，幾乎將他擊倒，只感到右膝一麻，奇痛入骨，幾乎栽倒。

　　他勃然大怒，旋身止步扭頭回望。怪！那有半個人影？

　　再扭頭一看，方士廷已經遠出十丈外去了。他一發狠，全力向前一縱。

　　糟了，「啪」一聲響，左滕彎在半空中又挨了一擊，只感到左半身全麻了，落地時左膝一軟，幾乎跪倒。

　　他一咬牙，回頭一躍三丈。

　　亂石、荒草、荊棘、矮林隨處皆可藏人。他發狂般四面窮搜，白費功夫一無所有，氣得他憤怒如狂，破口大罵道：「誰在暗中暗算龍某？見不得人的狗東西，給我滾出來看看你是什麼東西。」

　　空山寂寂，鬼影俱無。

　　前面，方士廷的身影早就不見了。

　　後面半里地，老、少兩花子正快步向下走。九指狂乞洪亮的歌聲，字字入耳：「石門無舊徑，披榛訪遺跡。時逢山水秋，清暉如古昔。嘗聞慧遠輩，題詩此崖壁；雲深霉苔封，蒼然無處覓。蕭疏野生竹，崩削多年石……」

　　他一跺腳，恨聲道：「罷了，白來了一趟。姓方的，你走不了，上天入地，龍某必須將你……」

　　他看見左前方的矮林內人影一閃，立即一躍三丈，飛撲而上。

　　一聲長笑，十丈外枝葉搖搖，來人發笑撤走。等他追出矮林，人影已杳。

　　「咦！這是什麼人？」他駭然自問，心中暗懍。這是他第一次發現比他快的人，不由他不掠。

　　方士廷逃出十里外，已是精疲力盡，再也支持不住了，不辨方向中落荒而逃，在一座奇峰下找到一處草叢，丟掉劍往草中一躺，只感到一陣昏眩，渾身都軟了。

　　他身上共中了八劍之多，僅有兩處劍口稍微惡化，只傷肌肉，血液已經凝住了創口。另六處傷了肌膚，出了一些血而已。

　　許久，暈眩感消失，精力漸復，只是尚感到些少虛弱而已，他拾回劍，心說：「我必須盡早離開廬山，避免龍飛這傢伙搜尋，如果再也碰上，我命休矣！這傢伙好很。」

　　在離開山區之前，有兩件事他必須辦妥，一是找食物充饑並找地方裹傷；一是把這身血衣換掉，不然絕難逃脫龍飛的追蹤，渾身是血引人注意，大意不得。

　　※※※

　　他認準方向朝北走，往北定可找到人家。

　　繞過山腳，前面樹林中突然跳出三個人，赫然是請他傳信的三位仁兄，帶髮頭陀掉了兩顆門牙，嘴唇餘腫未消，像個豬八戒。

　　「哼！是你！」中年文士訝然叫，頓了頓舉步走近問道：「老弟，怎落得如此狼狽？」

　　他沉著地以劍支地，鎮定地說：「閣下那二十兩銀子，幾乎送掉在下的小命。」

　　「怎麼回事？」

　　「太初觀主接了書信，不知為何變了臉，打得在下好慘。」

　　「什麼？你和他動劍了？」

　　「不錯。」

　　「但你並未被他……」

　　「在下逃得了性命。」

　　「怪！你居然逃得了？那虛雲道長乃是早年的宇內三劍之一，太初觀主也是早年的劍道高手名宿，你居然能從他手中逃得性命？幸運極了，可喜可賀。」中年文士一面說，一面笑吟吟地走近，突然欺身直上，一腳踢向他持劍的手，五指如鉤伸到，急和他的左肩井，手腳齊發，迅捷絕倫。

　　突起發難，按理必可手到擒來。豈知方士廷早懷戒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他怎敢對龍飛的朋友大意？對方一動他便已警覺，扭身移位長劍打閃，大喝道：「住手！你這傢伙混蛋！」

　　劍點在中年文士的心坎上，只須輕輕一送便夠了。

　　中年文士大駭，渾身發僵。

　　中年人與帶髮頭陀也駭然止步，不知所措。

　　他冷哼一聲，說：「你們聽清了，方某是是安分守己的人。春秋山血案在下也是受害者之一，那龍飛恩將仇報，剛愎自用不問青紅皂白血口噴人……」

　　「在下不信。」中年文士怒聲說。

　　「信不信那是你的事，在下也不寄望你們相信，可以告訴你的是，在到達九江之前，在下根本不知江湖人是怎麼回事。如果練武人都像你們一般胡作非為，憑意氣用事挾藝殺人放火，你們只能令武林蒙羞，不足為法，在下深感羞恥，你們卻深以為榮，難怪天下大亂。你們走吧，在下不忍心殺你們。」

　　說完，他撤劍後退。

　　中年人手按七星刀的刀靶，正待衝上。

　　「咱們走。」中年文士沉靜地說，轉向方士廷說：「老弟，後會有期。」說完，抱拳一禮。

　　他不言不動，冷靜地注視著三人離開。

　　等三人去遠，他吁出一日長氣，苦笑道：「這些武林人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都是些玩命的怪人？委實令人費解。」

　　提著一把沒有鞘的劍，必會引來麻煩。他將劍丟棄，重新覓路北行。穿越前面的山崖，眼前山石怒湧，野草高與人齊，西北角則是一座幽靜的山谷，古林參天。他向西北疾走，進入了樹林。

　　驀地風生頂門，勁氣壓體。他心生警兆，猛地扭身便倒，同時反掌向身後劈出。

　　「轟」一聲悶響，背心挨了一擊，只覺氣血一陣翻騰，喉門發甜，眼前一黑，幾乎失去知覺，重重地摔倒在一株大樹下。

　　「哈哈哈哈！又找到你了。」怪笑聲刺耳，眼前出現了夜遊神猙獰的面容。

　　「哇」一聲他噴出一口血，撐起上身痛苦地叫：「你……你這卑鄙無……無恥的老……賊你為……為何……」

　　「我要你帶老夫去找老花子。」

　　「呸！你……」

　　不遠處一聲怒嘯，九指狂乞到了。

　　小花子的叫聲尖厲，發狂般尖叫著奔來：「梅天化，你這老狗不是人，你……」

　　兩個人影接觸，瘋狂地出掌，「啪蓬蓬」連聲暴響，罡風四射，勁氣襲人，地面落葉飄舞，兩雙肉掌硬碰拼上了。最後「啪」一聲大震，人影暴退。

　　夜遊神飛退丈外，雙手無力地下垂，鷹目中兇光乍斂，臉色蒼白。

　　九指狂乞臉如噀血，怪眼彪圓，上身一陣晃動，腳陷入地中寸餘，吁出一口長氣，怒吼道：「你這無恥老狗，老要飯的一再讓你，你仍不知足，你好不要臉。找我你就找吧，為何一再向一個不相關的小後生下毒手？狗東西！今天老花子不斃了你，日後不知你要害死多少人。」

　　老花子真是發怒了，鬚髮無風自搖，一步步向前迫進，像一頭暴怒的猛獸。

　　夜遊神立下門戶，訝然道：「這小子不是你的門人麼？誰知道他如此膿包？要拼命你就來吧，老夫正等著這一天到來。」

　　另一面，小花子淚下如雨，扶起方士廷的上身，顫聲叫：「方兄，你……你中了老賊的玄陰掌，天哪！你……你怎樣了？你……」

　　「我……我受得了，我……哇……」他又噴出一口血，又道：「我……我好冷，媽……冷……」

　　小花子放下他，一蹦而起，向夜遊神衝去，發風似的狂叫：「老豬狗，你得死，你得死……」

　　她從衣下取出一個紫銅打造，長尺二粗如雞卵的雕龍銅管，舉管前衝。

　　九指狂乞神智一清，大叫道：「老狗快跑，那是火德星君的雷火九龍筒。」

　　夜遊神大駭，撒腿便跑。

　　前面灰影乍現，像是鬼魅幻形，從樹後閃出，迎個正著，但聽「噗」一聲響，夜遊神的左頸根便挨了一掌。接著，「啪啪」雨聲脆響，又挨了兩耳光。

　　灰影是怪老人，一把抓住尚未倒地的夜遊神，另一手食中兩指扣住夜遊神的喉管，向瘋狂追來的小花子叫：「站住！要救方士廷的命，就該收起那根吹火棒，聽到沒有？」

　　小花子丈外止步，伸筒厲叫：「你走開，不然連你也要變成烤豬。」

　　怪老咧嘴一笑，說：「小姑娘，這老東西的玄陰掌只有他自己有解藥，你炸死他，那小伙子還能活？」

　　九指神乞到了，也勸道：「小鳳，快收起雷火九龍筒，不可無禮。」

　　「不！我要將這老豬狗化骨揚灰。」小花子厲叫。

　　「你不為方哥兒著想？」

　　「我帶他回南昌找爺爺設法醫治。」

　　怪老人呵呵笑，說：「小姑娘，你絕對趕不回南昌，只有在半路替方哥兒送終。火德星君彭世澤是你爺爺？曾聽你爺爺說過孤山一鶴公冶鴻其人麼？」

　　小花子一驚，放下雷火九龍筒訝然問：「你……你老人家是……是公冶爺爺？」

　　「不錯，你爺爺是老朽的師弟。」

　　小花子拜倒在地，泣道：「公冶爺爺，替……替鳳兒作主。」

　　「呵呵！小丫頭，這老卑鄙欺負你麼？」

　　「方士廷是一位頂天立地的奇男子，這老豬狗……」

　　「起來，看爺爺好好教訓這老卑鄙。」孤山一鶴笑道，將夜遊神向前一推。

　　「蓬」一聲響，夜遊神跌了個手腳朝天，急叫道：「慢來慢來，公冶前輩，在下不知那小伙子……」

　　「住口！你這廝可惡，以老欺少，居然出手偷襲，你還有臉……」

　　「冤枉！在下以為他是老要飯的門下，那晚在九江城，他挨了我一掌，絲毫不會受傷，今天怎知他竟然受不了一掌？在下估錯了他，並非存心要他的命……」

　　「你已經要了他的命了。」

　　「我給他解藥，並奉送一瓶固本培元的人間至寶龍虎金丹。」

　　「廢話！你那兒來的龍虎金丹？龍虎金丹是武當至寶，與少林的八寶紫金續命丹，同為天下二大仙丹聖藥，你的是甚麼狗屁龍虎金丹？」

　　「在下去年夜探三元官，從丹房偷來的。這玩意在老年人來說，只能救命，不能助長氣機培養元氣，送給他豈不物盡其用，也贖在下失手之罪。」

　　「拿來我看。」

　　夜遊神取出一隻玉瓶，站起遞過。

　　孤山一鶴接過玉瓶，打開取出一顆指頭大的丹丸，嗅了嗅開懷大笑，說：「好啊！你這老賊居然偷了牛鼻子十顆金丹，比湘西八怪的神偷鬼竊兩個惡賊高明萬倍，他們三上武當，連屁毛也沒偷到半根，被趕得屁滾尿流。老卑鄙，這件事如果傳出江湖，你有九條命也活不成。」

　　「諸位當然得替我守秘了。」

　　孤山一鶴將玉瓶遞給小鳳，笑道：「當然，當然。但我老不死只保證我守秘，他們兩位我概不負責，我孤山一鶴從不做傻事，絕不替人擔保。」

　　「那……」夜遊神慌亂地叫。

　　「老冤鬼，你放一百個心，但我警告你，日後如果你再找我老要飯的麻煩，這件事便會立即傳出江湖。」

　　「好，我保證不纏你，算你贏了。」夜遊神一面說，一面再遞給小鳳一個小瓷瓶，說：「這是解玄陰寒毒的解藥，一顆便夠了。」

　　小鳳接過藥欣喜欲狂，扭頭便跑，到了先前方士廷躺著的地方，失聲狂叫道：「方兄，方兄，方大哥，你在何處？」

　　方士廷已經失了蹤，那有半個人影？小鳳急得淚珠滾滾，慌了手腳。

　　「要見他，便得跟我來。」孤山一鶴若無其事地說。

　　「公冶爺爺……」

　　「別慌，跟老不死的跑一趟九奇峰，保證你可以見到他。走！」

　　方士廷陷入昏迷中，只感到一陣幽香入鼻，身子便被人抱起。等他神智一清，發覺抱他奔跑的人，赫然是紫燕楊娟。

　　楊娟抱著他飛逃，落荒而走，奔出里外，她正想分辨路徑，突聽身後傳出安詳的語言：「向前走，繞前面的山東側南行，到九奇峰。」

　　她大吃一驚，身後站著一位仙風道骨的老道，正向他善意地微笑。

　　「道長你……」他駭然問。

　　「貧道並無惡意，他必須到九奇峰養傷。」

　　「好，弟子遵命。」她順從地答應。

　　九奇峰，俗稱火焰山。東起含鄱嶺，西迄上霄蜂，連山嵯峨，其峰有九。故名九奇峰。西南角的上霄峰更為詭奇，據說是夏禹治水時繫舟的地方，崖碑上有不少蝌蚪文，傳說是秦皇漢武甚至更古老的先民石刻。

　　在西南第二座奇峰下，茂竹修林深處，倚崖搭建了一座木屋，樹木為架樑，編草為壁，剖竹為瓦，纖巧而雅潔。室內分兩間，內間是廚，外間是廳兼房，一張竹榻，一個蒲團，幾張以古樹癭剖製的几案，極為古樸清奇。這就是風塵奇人孤山一鶴的隱居之所。

　　小花子小鳳一踏入屋中，便看到了在竹榻旁替方士廷整理蓋被的紫燕楊娟，不由眼都紅了，一聲嬌叱，疾衝而上。

　　太初觀主呵呵一笑，伸手攔住叫：「小丫頭，不可魯莽，楊施主把方施主救來，你不謝她還想打架不成？」

　　「她是罪魁禍首。」小鳳尖叫。

　　榻上的方士廷長嘆了一聲，虛弱地說：「小兄弟，罪魁禍首不是楊姑娘，誰也沒有錯，只怪天意。請聽我說……」

　　小鳳奔近，擠開鳳目紅腫的紫燕楊娟，將一顆丹丸送入他口中，說：「先吞下藥再說，多說話有傷元氣。方大哥，你宅心仁慈，不責怪任何人，可苦了你自己。」她一派純真，取過几上的竹碗，扶起他的上身，餵他一口水度舟丸入腹。

　　孤山一鶴與太初觀主在一旁微笑，老花子搖頭道：「這丫頭逃走在外，不找個人來管管她，保證會把江湖鬧個天翻地覆，十四歲的小姑娘，真也該找條繩子把她拴上了。」

　　孤山已鶴笑道：「我準備在此與牛鼻子花些工夫，把小伙子調教成材，他的根基深厚，可是未遇明師加以琢磨，十分可惜。把小丫頭也留下來好了，你可不可以跑一趟南昌，將經過告訴師弟？」

　　「一句話，也許令師弟也會來一趟呢。」

　　竹榻上，方士廷誠懇地向兩女道謝，定下心說：「多蒙諸位老爺子信任小可，其實小可是無辜的。」

　　他將自己家世說了，接著長嘆一聲，往下說：「春秋山的血案，小可目前無法解釋。雲龍雙奇一口咬定小可是兇手，死了的人死無對證，活著的人小可尚未證實他們是不是小可所懷疑的人，這時說出，反而有推卸罪責嫁禍於人的嫌疑。這件事小可必須查出那些人來，準備和雲龍雙奇對證，還我清白洗我冤屈。小可有一件事情求楊姑娘相助，尚請俯允。」

　　「方兄弟，水裏火裏，你只要吩咐一聲。」紫燕楊娟神色肅穆地說。

　　「請代為查出湘西八怪的下落，尤其是神偷與鬼竊兩人的行蹤。」

　　「哈哈哈哈！」九指狂乞大笑，笑完說：「這件事正抓著老花子的癢處，妙極。前晚他們五怪在能仁寺偷襲，老要飯的正要找他們算賬呢。」

　　「方兄弟，我會出動所有的黑道朋友辦這件事。」楊娟斬釘截鐵地說。

　　「方大哥，八怪與春秋山血案有關麼？」小鳳問。

　　「目前恕我不能回答，抱歉。」他歉然地說。

　　「好了好了，讓他好好歇息吧。」孤山一鶴亮聲叫。

第四章　風塵江湖

　　九江城風雨欲來，江湖道上謠言四起。

　　廬山石門澗之鬥後天十天，四月初陰雨連綿。

　　府城東南三十五里，彭蠡湖洞有一座小鎮，地名大姑塘，是一座約有兩百餘戶人家的村鎮，居民百分之八十是打魚為生的漁民。而這些所謂漁民中，有不少是幹沒本錢買賣的吃水飯朋友。也有些是走私販子。從鄱陽湖上游十川的下放貨物，偷渡南昌稅廠，避開南康的緝私船，逃過南湖營水軍的耳目，便在大孤山與大姑塘一帶交貨，不走湖口，更不用在九江鈔關納稅，化整為零，從此地走陸路偷運至府城，可獲利多倍。因此，大姑塘可說是冒險家的樂園，是黑道朋友的安樂窩。當然，在外表上看，這座村鎮與其他的村鎮並無不同。

　　巳牌末午牌初，本鎮的首富魚牙子雙蛟湛四爺湛必達，剛在碼頭上發放了所有的漁船，大踏步向鎮上走。他後面，跟著四名伙計，五個人頭戴雨笠，赤著上身，露出一身如墳如丘的肌膚，都是些健壯如牛的壯年大漢。

　　魚牙子，是負責漁產賣賣的人，從中收取傭金與稅金，官府不向漁民直接抽稅，責成魚牙子一併繳納。魚牙子的地位，與農民的所謂糧紳差不多，糧紳是地方農戶代表，負責收取錢糧統一上繳。不管魚牙子或糧紳，收成好，大家輕鬆，不好，第一個倒霉的人就是他們。錢糧收不齊，官府唯魚牙糧紳是問。弄得不好，便會傾家蕩產。因此，魚牙子與糧紳皆必須生有一付冷酷無情的頭腦，鐵打的心腸，與涼颼颼的血液，催取時方能予取予求。也因此，這種人最易引人反感。

　　江湖上有兩句口頭禪：車、船、店、腳、衙，抓住就殺。最後這個衙字，也作「牙」字解釋。魚牙子，也屬於牙的一種。

　　魚牙子在漁產的賣買雙方，有絕對的權威，賣買雙方都得聽他的。從府城來的魚販，提起魚牙子湛四爺的大名，全都翹起大拇指，說聲「好漢子」。而附近的漁民，也都對這位湛四爺敬仰有加，稱他為仁義四爺，可知他在賣買雙方的心目中，確是個夠朋友稱公道的好漢。能獲得雙方的尊重，千難萬難，委實不簡單，如沒有些少魄力與大公無私的情操，那是絕對辦不到的事，但湛四爺辦到了，而且聲譽極隆。

　　下了好幾天雨，街上行人希少。小街狹窄，開店的人多，只有碼頭附近比較繁榮，以食店與客棧為多，客棧容納下午趕來準備明早帶了魚鮮返城的客商，食店的顧客自然也是那些魚販，當然也有不少漁民光顧。

　　踏進街口，迎面奔來一位小伙計，欠身行禮叫：「四爺，店裏面有位公子爺，著小的請四爺前往喝二杯。」

　　湛四爺一怔，訝然問：「那是什麼人？姓甚名誰？」

　　「小的不敢問，是個外地口音的公子爺。」

　　「哦！你先走一走，我就來。」

　　「好，小的這就去回覆一聲。」

　　湛四爺等小伙計走後，披上外衣向同伴笑道：「你們先走，回去好好歇息，今晚有批貨到來，得辛苦整夜呢。」

　　「四哥要不要帶兩個人去會客？」一名大漢問。

　　「不必了。呵呵，大概是衙門來的人，平常得緊。」湛四爺笑答，含笑走了。

　　姑塘食店是本鎮規模最大的老店，樓上的雅座，也是鎮上最高的建築，站在樓上的大窗向外望，煙波浩瀚的彭蠡湖盡在眼下。如果客船在碼頭停泊，旅客們登岸進食，皆以姑塘老店為目標，店中的魚鮮頗負時譽。這裏到府城，恰是一日水程，客船如不到南湖嘴下碇便在此地泊舟。

　　今天碼頭上泊了五六艘客船，都是昨晚靠岸的，今早並未啟航，因此有不少客人上岸，據船家說，有兩艘船是客人的包船，要在此停泊五六天，客人從此西上廬山遊覽，遊山的客人已經走了。至於遊客為何不走含鄱口而走大姑塘，客人並未有所解釋。

　　樓下食客不多，皆是些嗜好杯中物的漁民，魚鮮已經售出，在此喝兩杯老酒，三五知己把盞窮聊打發日子。

　　湛四爺在小伙計的引領下登樓，在樓下便聽到悅耳的弦聲。

　　「咦！怎麼今天有人在樓上彈琵琶？」他向店伙問。

　　「是船上來的，一老兩少，是賣唱的人，彈得真好。」小店伙眉飛色舞地說。

　　「哦！少見。」

　　踏入樓門，便看到近窗一桌坐著一位英氣勃勃，器宇超絕的英俊青年人。穿一襲青衫，佩了長劍，挽髮未加冠，一雙虎目神光炯炯。

　　廂角的橫几前，坐著一老兩少。老的是個白髮老人，白髯拂胸，手握一支洞簫，慈眉善目，身材修長，年約八十上下，依然龍馬精神，

　　兩個小的極為出色，一男一女。男的是個十一二歲小童，女的也只有十四五歲，眉目如畫，像一對金童玉女。女的正在彈琵琶，星目半閉，頰旁綻起兩個笑渦兒，似已沉醉在自己的弦聲中，不知人間何世。

　　其他十餘副座頭中，只有五張桌有人一看穿著打扮，像是船上來的客人。

　　小伙計將湛四爺往年青人桌旁引，青年人含笑離座，抱拳一禮，立動招呼笑道：「是湛四爺麼？兄弟冒昧，恕罪恕罪。請坐下談談，兄弟有事請教。」

　　四爺回了禮，趨客座坐下，笑道：「在下湛必達，請問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姓龍，名飛。」

　　湛必達臉色一變，重新離座行禮道：「久仰久仰，原來是龍大俠俠駕光臨，失敬失敬。」

　　龍飛回了一禮，笑道：「四爺不怪兄弟魯莽，尚請不必拘禮。」又轉向店伙道：「上酒菜，一起上。」

　　湛必達呵呵笑，說：「龍大俠是客，兄弟作東……」

　　「那裏話？兄弟已經叫了酒菜。」

　　「呵呵！龍大俠遠道而來，理該兄弟作東。兄弟去請店東弄幾味本地特產來請嚐嚐。稍坐。」湛四爺笑著說，急急走了。

　　賣唱的三老少互相以眼色示意，老人點點頭。

　　片刻，四爺重行返席，笑道：「敝鎮小地方，找不到山珍海味，只有一些土產，等會兒龍大俠別見笑。早些天便聽說龍大俠在府城一現俠蹤，兄弟事忙，未克進城候教，抱歉抱歉。」

　　「兄弟來得魯莽，四爺包涵一二。」

　　「不敢當，兄弟即使派乘八人大轎，也難請到龍大俠呢。龍大俠何時來的？」

　　「剛來不久，從府城來。」

　　「哦！聽說龍大俠與七星盟鬧得不太愉快，但不知到底為了何事？」

　　「為了一個兇手，也就是兄弟今天專程前來請教四爺的原因。」龍飛不動聲色地說，不住打量對方的神色。話說得客氣，心中卻冷笑著忖道：「好傢伙，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存心敷衍麼？」

　　湛四爺也不動聲色，笑道：「龍大俠客氣了，兄弟不敢當。龍大俠如需兄弟效力，只要兄弟力所能逮，敢不盡力？」

　　「兄弟這裏先行謝過。兄弟人地生疏，不得不借重四爺的鼎力。」

　　「一句話，兄弟不才，相信還不至於令龍大俠失望，但不知……」

　　酒菜陸續送上，店伙打斷了四爺的話，說：「四爺，座頭要不要加屏風？」

　　「不必了，咱們並不是做見不得人的事。」龍飛含笑接口。

　　「咱們要細談，打發那賣唱的走開。」四爺低聲向店伙吩咐。

　　「不必了，那老頭子不等閒。」龍飛低聲說。

　　酒菜送上，一盤燒石耳，炒鹹筍，炸紋魚，蒸石花魚，都是廬山的特產。

　　酒過三巡，龍飛敬了對方一杯酒，重拾話題，淡淡一笑道：「兄弟上次在廬山石門澗的事，相信四爺必定有所耳聞。」

　　「不錯。但人言人非，兄弟不知其詳。」

　　「兄弟追蹤一個兇手，這人投入了七星盟。」

　　「龍大俠行道江湖，俠名四播，行俠仗義，宇內同欽，朋友遍天下……」

　　話未完，廂座上弦聲一緊，白髮老人在弦聲的引領下，以裂石穿雲中氣充沛的嗓音唱道：「相誠遍天下，知己能幾人？君不見，浪淘盡天下多少英豪……」

　　四爺大為不耐，粗眉深鎖怪眼彪圓地說：「老伯，小聲些好不？」

　　白髮老人停唱，笑道：「好，好，小聲些。小老兒嗓子如牛吼，確也不悅耳。丫頭，給你弟弟奏琵琶，你給客人們來唱一曲動聽的歌詞，好不好？」

　　「爺爺，敏兒遵命。」小姑娘笑盈盈地說，嬌嫩的嗓音宛如出谷的黃鶯。

　　小後生接過琵琶，珠走玉盤的弦聲隨指而起，前奏一落，柔婉的旋律隨指飛揚，小姑娘慢聲唱道：「把酒花前欲問君，世間何計可留春？縱使青春留得住，虛語，無情花對有情人。任是好花須落去，今古紅顏能得幾時新？暗想浮生何事好，惟有清歌一曲倒……」

　　歌聲未落，鄰座一名健壯如牛的酒客大為不耐，「砰」一聲掌拍在食桌上，不耐大叫：「別唱了別唱了，雞狗叫，小丫頭唱來毫無味道，等你長大了再唱好了。」

　　小姑娘臉色一變，白髮老人長眉軒動，說：「客官，你到底是要唱些什麼？」

　　「甚麼也不要唱。要唱就找位大姑娘來，唱些哥哥妹妹才夠味。賣唱你也不長眼睛，弄一個黃毛丫頭來唱，難怪你只配在這小地方鬼混。」

　　湛四爺臉色一沉，推椅而起，走近酒客沉聲道：「閣下，你說夠了，吃飽了沒有？」

　　酒客傲然卑視著他，放下筷子問：「你有何指教？」

　　「在下請你下樓。」

　　「什麼？你在對誰說話？」

　　「對你。」他冷冷地說。

　　酒客站起一腳將木凳踢開，雙手叉腰厲聲道：「瞎了你的狗眼！你敢對大爺爺說這種話？」

　　湛四爺居然不介意，僅冷冷地說：「賣唱的也是清清白白的人，他們規規矩矩謀生，與你老兄既無利害衝突，亦無恩怨可言。俗話說，光棍不擋財路；你老兄不願聽，一句話就算了？犯不著出口損人，對不對？念在你不是本地人，好來好去，你走吧，閣下。」

　　酒客勃然大怒，手一揚，一耳光抽出。

　　湛四爺不是善男信女，左手架住來掌，右掌疾揮，「噼啪」兩聲暴響，反給了對方兩記正反陰陽耳光，出於之快，令人難以分辨他的手法。

　　酒客「哎」聲驚叫，退了兩步一腳挑出。

　　湛四爺更快，手一沉，「玄烏劃沙」向下一拂，指尖閃電似的劃過對方的肋骨。

　　「哎唷！」酒客狂叫一聲，砰然坐倒。

　　湛四爺冷冷一笑，說：「閣下，下樓會賬，你請吧。」

　　酒客坐在樓板上，不住揉動著肋骨，咬牙切齒的說：「在下學藝不精，沒話說。青山不改，後會有期，閣下亮萬，我姓胡的記下必有後報。」

　　「在下姓湛，名必達。在大姑塘，你找我湛四絕不會令閣下失望。場面話已經交代，你該走了。」

　　姓胡的酒客一咬牙，踉蹌爬起下樓走了。

　　湛四爺在懷中掏出一錠銀子，送給白髮老人，歉然一笑道：「老伯，在下深感抱歉，但此人不是敝鎮弟兄的，請勿認為敝鎮的人欺負外鄉人。敝鎮小地方，沒有幾個人聽得懂古名賢歐陽修的《定風波》。十兩銀子略表心意，老伯你也走吧。」

　　白髮老人淡淡一笑，欠身謝道：「四爺一番好意，小老兒感激不盡。一念之慈，天必佑之。小老兒為四爺祝福，謝謝，謝謝。」

　　「老伯，這一雙佳兒女，是……」

　　「是老朽的一雙孫兒女。」

　　「老伯好福氣。」

　　「四爺謬讚了。」

　　「浪跡風塵，終非了局。老伯如果有親可投，還是投奔親友早晚安頓，免得耽誤令孫的前程。」

　　「只是……老朽舉目無親……」

　　「老伯的口音像是湖廣人。」

　　「小地方，湖廣辰州。」

　　「哦！老伯遠至敝地……」

　　「沿途賣唱，打算找地方安居，可是孫兒女年紀小，老朽又老了，身無一技之長。苦咦！四爺。」

　　湛四爺沉吟片刻，問道：「老伯既調教出令孫女唱出歐陽修的詞調，定非等閒，不知老伯是否飽讀詩書……」

　　「這個……小老兒略識一二。」

　　湛四爺堆下笑，說：「在下孤家寡人一個，但卻有幾位不成材的小堂侄，荒村小鎮的人，不敢奢望功名富貴，但認識幾個字不會吃虧。這樣吧，老伯如肯屈就寒舍夫子教席，在下擇日禮聘老伯至舍下安頓，束脩之事，老伯但請放心。在下會替你老人家找幾個學生，保證老伯一家子生活無慮。」

　　「這個……」

　　「老伯暫且不必允覆，相信老伯需要從長計議，不宜操之過急。老伯暫且在對面客棧安頓，如何決定，只消知會店東一聲，在下便可替老伯安排。在下有事待辦，事了再與老伯商量。」

　　「四爺盛情，老朽銘感五衷。四爺請便，老朽先至客店安頓。」

　　「老伯請便。」

　　湛四爺回到食桌，龍飛微笑著頷首道：「四爺隱才市井，不脫英雄本色，難得。」

　　「謝謝龍大俠誇獎，其實這算不了什麼。本鎮的子弟雄悍有餘，少談書不明事理，確也需要請一位夫子教道他們明辨是非。兄弟這一輩子已經毀了，下一代豈能重蹈覆轍？心中有所感觸，因此希望那位老伯留下。」

　　「太平盛世，四爺幹這種行業，確也風險太大。」

　　「太平盛世？」湛四爺苦澀地笑，乾了一杯酒又道：「龍大俠只要到南昌走走，便知今天的江西到底是誰家的天下了。寧王已請復護衛，兵強馬壯甲士如雲，而且贛地綠林好漢，皆與王府通消息。以鄱陽的水上好漢來說，鄱陽蛟胡家兄弟與凌家兄弟，進出王府居然成了王府的心腹，目下各地秘密建造戰船，招兵買馬人心惶惶。咱們如不趁早多賺幾個錢準備後路，早晚要被迫入夥或者任由宰割。呵呵！這些事說來無趣，不說也罷。」

　　「咱們江湖人，不過問這些事。」

　　「龍大俠高見，佩服佩服。可是，兄弟不敢苟同。」

　　「四爺之意……」

　　「龍大俠是大名鼎鼎的英雄豪傑，行道江湖去暴除奸，主持正義，扶危濟貧，像這種有關千萬生靈的大事，龍大俠居然不願插手過問，而僅斤斤計較一兩個宵小毛賊的好壞，未免本末倒置，兄弟期期以為不可。」

　　龍飛臉色一沉，不悅地說：「四爺話中之意，對龍某的行事極為不滿了。」

　　湛四爺淡淡一笑，泰然地說：「兄弟怎敢？只是不揣冒昧，自不量力想到就說到而已。老實說，你龍大俠找上門來，先禮後兵的盛情，兄弟感激不盡。」

　　「咦！你……」

　　「不錯，兄弟是一方之霸，一鎮的市井小流氓，明裏是奉公守法的魚牙子，暗中是走私販子的主持人，但自問平生不曾做過傷天害理的事。走私為法理所不容，當然為人所話病。老實說，咱們雖不曾向官府納稅，但已向鄱陽蛟納了常例錢。龍大俠既然前來問罪，小意思，打官司，兄弟奉陪。如果龍大俠以執法自命，你說好了，兄弟有自知之明，反抗絕難討好，要命，你拿去就是。死了我一個湛必達，大姑塘會舉出另一個湛必達出來做買賣。你龍大俠除非能一輩子在此坐填，不然本鎮的子弟仍然得找飯吃。要咱們不走私並不難，除去鄱陽蛟，免去咱們的常例錢，大家奉公守法。你龍大俠出身武林世家，家財萬貫，藉祖上餘萌，帶了金銀行俠天下，你並未憑自己的力量賺錢餬口。等到有那麼一天。龍大俠需奉公守法安分守己賺錢養活妻兒，你就知道世間何以為會有我這湛四這種人，便明白世道是如何艱難了。言盡於此，龍大俠有何吩咐，請賜示，兄弟洗耳恭聽。」湛四爺這番話說得很夠分量，不亢不卑一派英雄本色，毫無懼容。

　　龍飛淡淡一笑，說：「四爺恐怕誤解兄弟的來意了。」

　　「咦！龍大俠不是因為今晚那筆買賣而來的？」

　　「不是。」

　　「那……龍大俠出入府衙，與本府的推官大人及巡捕……」

　　「四爺幸勿誤會，龍某雖與官府有往來……」

　　「那……兄弟就明白了。」

　　「兄弟只希望向四爺打聽七星盟的消息。」

　　湛四爺神色一弛，苦笑道：「龍大俠，不瞞你說，兄弟雖認識幾位七星盟的朋友，但對該盟的事，兄弟確是陌生得緊。」

　　「四爺是拒絕兄弟的要求了。」龍飛悻悻地說。

　　「兄弟怎敢？」

　　「兄弟希望知道，九江盟壇的人，到底躲到何處去了。該盟九江主持人紫燕楊娟，目下潛藏在何處。」

　　「咦！九江官府中的人，對該盟瞭若指掌，龍大俠何不向他們打聽？」

　　「府衙確有眼線潛伏該盟，可是這些天來，不但該盟的人已全部失蹤，眼線也下落不明，因此兄弟只好向四爺請教了。」

　　湛四爺神色凜然，沉吟不語。

　　龍飛冷冷一笑，又道：「兄弟要知道的是，那位叫方士廷的人目下藏身何處，兄弟必須將這人緝拿歸案，務請四爺協助。」

　　湛四爺搖搖頭，語氣堅定地說：「不瞞你說，兄弟確是不知七星盟的下落，委實愛莫能助。」

　　龍飛臉色一沉，冷笑道：「閣下與九江秘壇的高手地理鬼焦永與交情深厚，要說你不知七星盟的下落，誰敢置信？」

　　「龍大俠差矣！地理鬼不會將壇中的秘密透露給外人，這是無可置疑的事，他怎敢違規將消息告訴我？」

　　「你不承認？」

　　「不是承認不承認的事，這是事實。」

　　龍飛推凳而起，冷笑道：「地理鬼已犯案，官府正追捕餘黨。」

　　「兄弟可不是七星盟的人。」

　　「至少你與地理鬼有關。」

　　「地理鬼不可能在官府指證在下是餘黨。」

　　「官府自會傳你的。龍某給你三天工夫，大後天午正，龍某前來討消息。」

　　「龍大俠不必等三天了。即使兄弟知道七星盟的下落，也不會告訴你的。你龍大俠捕到人，一走了之，七星盟不敢找你，也找不到你。而我湛必達的根在大姑塘，我還得活下去，湛某天膽，也不敢與七星盟作對。」

　　「這三天中，你可以權衡利害。」

　　「兄弟自然會權衡利害。」

　　「三天後龍某前來討消息。」龍飛一面說，一面向樓門走去。

　　湛四爺走在後面，鎮靜地說：「湛某吃這門飯，靠的就是朋友捧場，要湛某出賣朋友，辦不到。」

　　「好好想想吧，我想你會辦到的。」龍飛傲然地說，下樓走了。

　　送定了龍飛，湛四爺立即命店伙找來了四位朋友，將龍飛的要求說了。

　　一名大漢聽說來人是龍飛，嚇得直冒冷汗，臉色大變，恐懼地問：「四哥，你有何打算？」

　　「打算？四哥難道是出賣朋友的人？」湛四爺不客氣地問。

　　「但……那龍飛……」

　　「讓他來好了，了不起把命賠上，哼！」

　　「這……四哥，要不要去通知焦老二一聲？」

　　「不行，這幾天中，任何人不可走漏風聲，不可遠離，如果前往通知焦老二，正好中了姓龍的道兒，他定已派人守在附近，他正求之不得呢。」

　　「那……我們……」

　　「我們以不變應萬變，切記守口如瓶。」

　　湛四爺不愧稱老江湖，不動聲色，絕口不談龍飛的事，也未派人離開傳信。龍飛與十餘名高手在鎮內外潛伏，監視湛四爺的一舉一動。

　　※※※

　　白髮老人祖孫三人仍住在店中，向湛四說仍未決定去留，希望幾天再說，定居的事不能貿然決定。

　　龍飛曾向湛四爺說過這老人不等閒，但湛四爺在兩天中，始終看不出老人有何異於常人的地方，祖孫三人在店中閉門不出，一天到晚總在練簫練琵琶，如此而已。

　　第三天近午時分，湛四爺提了一隻大包裹，進入客棧走向老人的客房。

　　這是一間有內外間的客房，遠遠地便聽到悅耳的瑟琶聲，並清晰地聽到老人與小姑娘的和聲唱道：「千古銅臺今莫問，流水浮雲，歌舞西陵近。煙柳有情看不盡，東風約定年年信……」

　　「篤篤篤！」他上前叩門。

　　弦聲止，歌聲歇，裏面傳來了老人的聲音：「誰呀？門沒上閂，請進。」

　　他推門而入，見祖孫三人倚窗而坐，臉上全無憂色，似乎並未因去留的事費心思量。

　　「老伯好，雅興不淺哩。」他放下包裹行禮說。

　　「四爺，請坐。」小後生端過一張木凳含笑招呼。

　　「謝謝，小兄弟、老伯，去留的事，決定了麼？」他向老人問。

　　「這個……老朽尚未拿定主意，也的確放決不下。」老人歉然地說。

　　他笑笑，將包裹向桌上一放，笑道：「這也難怪。月是故鄉明，落籍的事，馬虎不得。這樣好了，等老伯決定之後，可知會店東一聲。如果老伯決定返鄉，包裹內有白銀一百二十兩，和一些衣物，足以作為老伯祖孫三人返鄉的盤纏。」

　　「咦！四爺，萍水相逢……」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些須銀子，不算什麼。在下有事，少陪，告辭了。」

　　老人伸手虛攔，正色道：「四爺，大德不言謝，這件事老朽銘感五衷。」

　　「老伯言重了。」

　　「四爺可知老朽的來歷麼？」

　　「你？在下只知老伯需人援手，不問其他。」

　　「四爺連姓名都未問及。」

　　「盤根問柢，豈不是存心市恩了麼？」

　　「豪傑襟懷，這才值得矜貴。」

　　「老伯誇獎了！」

　　「老朽姓燕……」

　　「老伯留步，在下告辭了。」湛四爺抱拳一禮，逕自出門而去。

　　燕老人向他的背影點點頭，掩上房門，向孫女身正色問：「孩子們，我們管是不管？」

　　「爺爺，管定了。」小娃娃怒形於色地說。

　　「那龍飛藝臻化境……」

　　「我們給他來一記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哼！姓龍的未免欺人太甚，怎能不管？」小姑娘憤憤地說。

　　「好，我們準備走。」燕老人握緊拳頭說。

　　老小三人帶了應用物品，離鎮急急奔向至府城的大道。西北行十餘里，大道向北折，繞吳障嶺的嶺尾丘陵區而行。這一帶正是走私的人與官兵捉迷藏的地方，夜間貨物有時繞道吳障嶺，或者走天花井山一帶直趨市東郊。白天，則是往來女兒港正式客商的天下。大姑塘也稱女兒港，也稱女兒浦。因位於大孤山側，大孤山的孤誤稱為姑，姑也就是女兒的別稱，便稱為女兒港或大姑塘了。所以往來大姑塘的客商，皆喜稱大姑塘為女兒港市。在鄱陽湖水賊猖獗之前，女兒港在水漲期間，可停泊大小貨船百餘艘之多。稱為港，其實是一條河名，叫女兒河，從廬山流出，河口便是大姑塘。

　　進入第一片崗阜的樹林，突見前面小亭中有兩個人在大聲爭論。兩人一是跛腿老太婆，一是髮如飛蓬的老花子。兩人的嗓門都夠響，偌大年紀似乎火氣都很大。

　　老花子頓著打狗棍，口沫橫飛地罵道：「你這老賊！這輩子你做了幾件好事？一條腿已經跨入了墳墓，居然大發慈悲行善啦！天知道你安的是什麼鬼心眼？」

　　跛腿老太婆也恨恨地頓著拐杖，也破口大罵：「天殺的老狗殺才，你一輩子也做了多少好事？人誰沒有是非好惡之心？壞事做多了，年老變性，做一兩件好事讓小一輩的人看看，遮掩自己的惡跡，又能替自己過去的惡行賠罪以求心中平靜，有何不可？呸！老不死你吠什麼？」

　　「老虔婆，你聽清了。」

　　「老娘目聰耳靈，你少廢話。有話你就講，有屁你就放。」

　　「唷唷唷！你說得多難聽？」

　　「難聽你就別聽。」

　　「你想改惡從善，做好事也得睜開眼睛，在狗碗裏爭食，得防狗咬你一口。」

　　「哼！沒有三分五分顏料，怎敢開染坊？你少費心。」

　　「哼！你惹得起那條龍。」

　　「抽了他的龍筋，拔掉他的龍鱗，全憑囊中活寶，保證不令你失望。」

　　「好吧，你要找死，怨不了誰。我看哪，為惡一生的人，如果臨老變性，準不會有好結果，這叫做迴光返照，也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呸！你這老不死敢咒老娘麼？打？」

　　老花子一躍出亭，撒腿便跑，一面叫：「打不得，打了老的，小的可給你沒完，走也！」

　　跛腿老太婆拔腿便追，追入了樹林，漸漸被樹林所吞沒。

　　老少三人在吵鬧中接近，距小亭十餘丈，老花子與老太婆已經不見了。

　　白髮老人站在亭口，神色一凜，向兩小問：「你們聽說過這兩個人的名號麼？」

　　「不知道，爺爺，他們是誰？」小姑娘問。

　　「如果爺爺所料不差，老花子是江湖上頗負盛名的九指狂乞，至於那位老太婆，很像……很像是人見人怕的五毒成婆婆。」

　　「成婆婆，是不是早年橫行天下的老魔天魔成炎的妻子？」小後生問。

　　「正是此人。可惜他們走得太快，未能看清到底是不是他們兩人。快走，咱們到前面佈置。」

　　他們在前面的小崗先相度地勢，然後在大道繞崗折向處停下，老人向小姑娘說：「小敏，你伏在路旁，等龍飛走近時，用琵琶中的蠱汁灑他的五官。小虹跟我到前面去，由小虹……」

　　二人分頭行事，隱起身形靜候魚兒入網。

　　※※※

　　在酒樓上，氣氛反而顯得輕鬆。

　　湛四爺離開客房，在市上走了一圈，恰好午正時分登上了酒樓。

　　龍飛仍然是單人獨劍，桌上擺了三盤小菜一壺酒，正在獨酌，神色從容狀極悠閒。

　　鄰桌有兩位客人，一是中年行商打扮的大漢，另一人穿青袍，像是本地的體面人物。天色晴朗，是難得的四月間好天氣，午間的太陽暖洋洋，反而令人感到有點懶散，提不起精神。

　　湛四爺直趨桌旁，抱拳一禮笑道：「龍大俠早來了？抱歉，兄弟晚來了一步。」

　　「午正，你來得正好。」龍飛讓座客氣地答。湛四爺落座，指了指青袍人的背影，說：「那一位定是湯巡檢大人，龍大俠何不請他過來坐坐？說起來兄弟對湯大人並不算陌生哩！」

　　「四爺，龍某希望湯大人不介入其中。」

　　「權在龍大俠手中，兄弟豈敢過問？」

　　「四爺似乎並沒有帶人前來保鏢。」

　　「呵呵！龍大俠言重了，把大姑塘百十名子弟全帶來，也禁不起龍大俠一掌一拳，誰還敢保兄弟的鏢？」

　　「那麼，四爺是準備與龍某合作了。」

　　「是有關七星盟的事麼？」

　　「哦，四爺似乎已胸有成竹了。」龍飛冷冷地說。

　　「呵呵！不錯，兄弟已有所準備了。」

　　「那是說……」

　　「兄弟對七星盟一無所知，更不知方士廷其人。」

　　龍飛淡淡一笑，放下酒杯說：「四爺不愧稱一方之霸，行事鎮靜從容，智珠在握計想周全，在下佩服。」

　　「好說好說，龍大俠誇獎了。」

　　「三天來，四爺不動聲色，沒有任何舉動，沉著應變，不知有何所恃？」

　　「龍大俠言重了，湛某一個市井無賴，只會幾招花拳繡腿，與龍本俠周旋，不啻以卵擊石，明知不可為，何必枉費心機？當然，湛某確也有所憑藉。」

　　「請教。」

　　「憑的是道義二字。」

　　「聽口氣，四爺已抱定豁出去的決心了。」

　　「那可是你說的。」

　　「那麼……」

　　「湛某已留下了遺書，自掘好墳墓，上刀山下地獄，龍大俠吩咐就是。」

　　「沒有轉圜餘地了？」

　　湛四爺淡淡一笑，說：「沒有了，叫湯大人過來吧。」

　　「好吧！這件事只好交由湯大人辦理了。」

　　「龍大俠還有何吩咐？」

　　「不必勞駕四爺了。」

　　「謝謝。」

　　龍飛舉手一揮，穿青袍未穿公服的湯大人與行商打扮的大漢推椅而起，笑吟吟地走近，懷中取出了銬鏈嘩啦啦一抖，笑道：「四爺，對不起，湯某得罪了，請四爺到城裏走走，休怪休怪。」

　　湛四爺站起雙手一伸，笑道：「湯大人，如果我是你，便不在酒樓上動銬鏈。」

　　「四爺是想反抗拒捕麼？」湯大人臉色一沉地問。

　　「呵呵呵……」四爺發出一陣大笑，笑完說：「民不與官鬥，湛某再笨，也不會笨得反抗拒捕。江湖人除了少數幾個恨透了官府的亡命以外，對付官府的唯一妙訣是逃，萬里江山，何處沒有容身之地？湛某如果想逃，只消往水中一跳，去投奔鄱陽蛟，不要說你湯大人只能光瞪眼，龍大俠也無奈我何。」

　　「真的？」湯大人不悅地問。

　　「兄弟說的是實情，信不信咱們心中有數。龍大俠只找咱們這些黑道人，至少在下從沒聽說過龍大俠毀了那一位綠林巨寇的垛子窯。龍大俠，對不對？」

　　龍飛訕訕地一笑，自我解嘲地說：「清剿山寨，那是官兵的事，龍某愛莫能助。」

　　「這些事與上銬鏈有關？」湯大人間。

　　「這倒牽涉不上。」

　　「那……」

　　「湯大人目下是便服，女兒港市不屬府直轄，而屬於德化縣。其一，湯大人並未會同里正出示拘捕文書。其二，湯大人穿的不是公服。其二，湛某在大姑塘總算是小有名氣的人，而敝鎮的子弟怎敢讓一個身分不明的人輕易將我帶走？如果激起民變，湯大人的從九品前程葬送了不打緊，可能斷送了知府大人的正四品前程。」

　　「哼！你在危言聳聽。」

　　「不是危言聳聽，而是事實，湯大人連這點常識也不懂，豈不可怪？」

　　湯大人臉色一變，向龍飛求助地說：「龍大俠，看來只好勞動俠駕帶他走了。」

　　這時，樓上陸續上來了不少人，一個個怒目而視，似乎人數在不斷增加。

　　龍飛淡淡一笑，泰然地說：「四爺說得對，他在替咱們著想。人人有臉，樹樹有皮，湯大人如果上銬將他帶走，顏面攸關，真可能激起巨變呢。兄弟出面，反而像是火上添油。走吧，四爺是明白人，他會跟咱們回府城的。」

　　說完，離座而起。

　　湯大人收回銬鏈，向湛四爺強笑道：「四爺請，還有三十多里路要趕呢，天色不早，咱們這就上路。」

　　「湯大人請。」四爺極有風度地舉手欠身虛引。

　　四人在眾目睽睽下出鎮，沿途四爺談笑風生，不像是囚犯，倒像是送客的人。

　　半個時辰走了十餘里，到達山崗下的小亭。湯大人領先入亭，說：「歇會再走，咱們有的是餘暇。」

　　龍飛攔住了湛四爺，似笑非笑地問：「四爺打算隨湯大人至府衙歸案？」

　　湛四爺呵呵笑說：「兄弟今年虛度三十六春，已先後住了三次監牢，再加一次雖不見得光彩，也算不了什麼，呵呵！」

　　※※※

　　湛四爺對被捕的事毫不在乎，確是出乎龍飛意料之外。好漢怕懶漢，龍飛感到事情有點棘手，難以下臺。

　　湯大人怪眼一翻，向龍飛道：「龍大俠，這地棍天生賤鬼，這樣好了，這件事交給我辦，我不信他是個鐵打的金剛。」

　　湛四爺哈哈狂笑，笑完臉色一沉，冷笑道：「湯大人，不要說這種不中聽的話，你是不是想在此地用私刑迫供？」

　　「嘿嘿！那可是你說的。」湯大人怪笑著說。

　　「在下只是把你心裏的話說出來而已，湛某吃這門江湖飯，就不怕碰著鬼；敢公然跟你們來，自然已準備豁出去了。有什麼絕活，你就拿來看看吧。湛某雖不是什麼英雄好漢，但這條命隨時準備為道義而拋。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你就用不著假惺惺了，撕下假面具，你看姓湛的到底是不是條漢子？」湛四爺冷然地說。

　　「你倒像個亡命哩。」湯大人冷笑著說。

　　「本來就是個亡命。」湛四爺拍著胸膛傲然地說。

　　「好吧，咱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一條硬漢。」

　　「你請吧，湛某等著就是。」

　　湯大人手一伸，便扣住了湛四爺的右腕脈，一扭之下，左手扣上了肘部的麻筋。

　　「且慢。」龍飛揚聲叫。

　　「龍大俠有事麼？」湯大人問。

　　「這人是個好漢，放了他。」龍飛揮手叫。

　　「龍大俠……」

　　「這種人值得敬重，迫死他反而顯得在下氣量狹小。即使他招供，也不會招出重要的消息。」

　　「尚未用刑……」

　　「不必了，放他走。」

　　湯大人放了手。湛四爺淡淡一笑，揉著手腕說：「老實說，在下確也無可奉告。」

　　「你可以走了。」龍飛含笑揮手。

　　「那麼，在下告辭。」湛四爺扭頭便走。

　　龍飛直待湛四爺去遠，方微笑道：「湯大人，咱們也可以走了。」

　　「放了這刁頑痞棍，委實不甘心。」湯大人一面走，一面嘀咕。

　　龍飛呵呵笑，說：「湯大人，真要迫他，保證一無所獲。」

　　「放了他，還不是兩手空空？」

　　「不然，兄弟已算定他必會帶我前往七星盟藏匿的地方。」

　　「什麼？」

　　「兩位可以先走了，咱們府城見。」

　　「龍大俠你……」

　　「兄弟與湛四爺另有約會，再見。」龍飛匆匆說完，往路側密林中一竄，如飛而去。

　　湯大人與同伴大感詫異，只好動身走向府城。進入樹林不久，突聽前面有人傳出呻吟的聲音。

　　「咦！前面有人倒在路旁。」湯大人叫。

　　兩人腳下一緊，奔近一看。行商打扮的人一怔，奔上叫：「是一位小後生。」

　　小後生爬伏在路旁的茂草中，手腳不住抽搐，發出痛苦的呻吟。

　　行商打扮的中年人迫不及待奔近，俯身伸手急扶。

　　驀地，小後生一聲長笑，轉身接住中年人的手，中年人大叫一聲，「砰」一聲摔倒在地。

　　小後生好快，撲上一手叉住中年人的咽喉，一手扣住對方的右手兇狠地扭轉，喝道：「不許掙扎。」

　　變化太快，湯大人大吃一驚，正奔出解救同伴的危局，身後突傳來震耳的吼聲：「轉身，閣下。」

　　他聞聲知警，不敢轉身，猛地向下挫，斜飄八尺方倏然轉過身來，不由大駭。

　　身後不足三尺，一個白髮老人背手而立，正衝他咧嘴一笑。

　　「咦！你……你不是那……那酒樓賣唱的老人麼？龍大俠所……所料不差。」他駭然地叫，拔出暗藏在袖底的小匕首防備。

　　「龍飛呢？」白髮老人問。

　　他一步步向後退，身後不遠處突傳來小姑娘的叫聲：「站住！此路不通。」

　　他扭頭注視，小姑娘正以琵琶的頸部遙指著他。

　　湯大人大喝一聲，踏進出匕，但腳著地立即身形斜飛，遠出兩丈外。

　　白髮老人一聲長笑，勁矢似的射到，截住了退路，大喝一聲，一掌劈出。

　　湯大人小匕首一揮，猛削對方的手腕。

　　豈知掌影乍閃，像是幻出數個掌影，不知誰實誰虛，腕腳便被扣住了。

　　「躺！」白髮老人沉喝。

　　「咔」一聲腕響，湯大人的臂骨像是斷了，身軀前飛翻轉，「蓬」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

　　白髮老人一腳將他踏住，沉聲問：「龍飛呢？不說你得死。」

　　湯大人已跌得昏頭轉向，痛得咬牙咧嘴，驚駭中，本能地答：「追蹤湛……湛必達去……去了。」

　　「你們沒捉住湛四爺？」

　　「捉住了，又放了。」

　　「放了？」

　　「是的，龍大俠要……要放的。」

　　「沒帶他來？」

　　「在……在前面小……小亭放他走的。」

　　「那龍飛……」

　　「龍飛在後面跟蹤……」

　　「噗」一聲響，白髮老人一腳將湯大人踢昏，向兩小叫道：「快走，我們也去追蹤。」

　　「爺爺，這兩個人……」小姑娘問。

　　「宰了算了。」小後生若無其事地說。

　　「不可，宰了他們，湛四爺跳在黃河裏也洗不脫嫌疑，這輩子完了。」白髮老人急急出言阻止。

　　「那……我們……」

　　「打昏，拖在林中藏好。」

　　三人一走，遠處密林中，老花子與老太婆也跟蹤便追，跛腿老太婆並不因腿跛而不便，以拐杖助力，竟然奇快絕倫。

　　兩人不敢釘得太近，一面走，老太婆一面說：「老要飯的，咱們都上當了。」

　　「上什麼當？」

　　「只顧跟蹤這老不死燕老頭，卻丟掉了龍飛那小輩，燕老頭上了當，咱們也跟著苦了兩條腿，讓龍小輩溜掉了，可惜。」

　　「呵呵！你放心，燕老頭的追蹤術極高明，咱們釘穩他保證不會失望。」

　　「碰上了龍小輩，你準備怎辦？」

　　「哼！我宰了他。」老花子眼中殺機怒湧地說。

　　「你恐怕宰他不了哩。」

　　「所以我要你助我老要飯的一臂之力。」

　　「咱們兩人仍然風險太大。」

　　「有了燕老頭，穩操勝券。」

　　老太婆長吁一口氣，苦笑道：「有燕老頭相助，也不見得可穩操勝券，想當年，咱們是四怪客公孫明的劍下亡魂，那老賊的奔雷三劍，確是天下無敵的劍法。自古英雄出少年，老賊的門人已獲真傳，行道江湖聲譽鵲起，聽說行道數年來未逢敵手，年青力壯，更是可怕……」

　　「老太婆，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江南怪丐如果沒有三五分把握，豈敢在江湖上找他？這小子行蹤飄忽，神出鬼沒，不易追蹤。這次卻在大姑塘揚言二三天後再來向湛魚牙討消息；鬼使神差被咱們碰上了，無論如何咱們也要鬥他一鬥。天老爺如果幫忙，宰了這小輩，也可為世除害，替同道們出口怨氣，當然也算是報了公孫老賊當年折辱咱們的深仇大恨。」

　　「那你何不向燕老頭說明，三方面聯手豈不更有把握？三人同心協力，小狗……」

　　「你們又說傻話了，如果讓燕老頭知道小狗是四明怪客的門人，他敢出面自討沒趣？算了吧，那老傢伙十幾年未離開湘西一步，他的媳婦毒蠱三娘名列湘西八怪之一，躲在湘西調教孫兒女，不知江湖現勢，懾於四明怪客的聲威，怎敢向四明怪客的門人叫陣？如果他知道小畜生的底細，他豈肯因一百兩銀子，大動慈悲之念相助湛必達一個市井小流氓？你千萬別魯莽，咱們利用他打頭陣，在緊要關頭再見機行事，咱們千萬不可冒失從事出面打岔。」江南怪丐洋洋自得地說。

　　不久，離開了大道，沿白沙河小徑，進入廬山深處，這條路可達小天池，但平時罕見人跡，在這一帶追蹤，十分方便，不必緊釘不捨。

　　※※※

　　申牌正，九奇峰在望。

　　這一串追蹤的行列，頗為壯觀，真所謂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

　　走在最前面的是湛四爺，其次是龍飛，然後是燕老頭祖孫三人，最後是江南怪丐與跛腿老太婆。

　　湛四爺不知後面有人跟蹤，為盡朋友情義，急急前來九奇峰報信。他直趨最東一峰的峰麓，這座峰稱為含鄱嶺，也是林木最茂盛的一座峰頭。峰南古林參天，人行走其間不見天日，沒有路徑，平時罕見人跡。

　　他鑽入一座密林，發出一長兩短三聲呼哨。

　　密林中鑽出兩名青衣大漢，其中之一喜悅地叫：「咦！是湛四爺麼？哈哈！今天吹的是什麼風，竟把湛四爺吹來了。」

　　他神色凜然，上前行禮道：「李兄弟，沒空說笑，你們三爺在不在？」

　　「咦！你……」

　　「有重要消息，快去稟報你們三爺，龍飛那小子已經在各處打聽……」他將龍飛找到大姑塘的事說了，最後說：「顯然地理鬼已落在他們手中了，貴盟必須嚴加戒備，那小子不找到你們是不會罷手的，趕忙遷地為良，遲恐不及哩。」

　　「地理鬼並不知我們已遷來此地。」

　　「李兄弟，九江只有廬山可以藏人，早晚龍小狗會找到你們的。」

　　「哼！讓他來好了。」

　　「兄弟該告辭了，必須盡早趕回，以免引起監視眼線的疑心。」

　　李兄弟抱拳一禮，稱謝道：「湛四哥義薄雲天，兄弟將四哥所受的委屈，與對敝盟的一份情意轉達三爺，容圖後報。」

　　「兄弟只是盡一分朋友情意而已，算不了什麼，天色不早，兄弟該走了，兩位請留步。」

　　「四哥好走，兄弟不送了。」李兄弟行禮道。

　　他走後不久，李兄弟立即派人至方士廷隱居處傳信。

　　七星盟九江秘壇的人，除了一些不重要的人仍然隱伏市郊及市內外，重要的人物皆已撤入廬山深處待機。一些心腹則潛伏在九奇峰附近，替方士廷掩護。

　　方士廷住在孤山一鶴的小茅屋中，太初觀主與孤山一鶴住在屋後進，兩人輪流指點方士廷的藝業。十餘天來，方士廷的傷已經痊可，學藝甚勤。

　　彭小鳳小姑娘與紫燕楊娟，在半里外另搭了一座茅舍而居。紫燕楊娟負責令手下弟兄供應食物，小鳳則每日按期前來向師伯祖孤山一鶴請益，白晝前來，晚間返回茅舍與紫燕楊娟同宿。

　　七星盟撤入廬山暫避風頭，紫燕的心情極為沉重。

　　九指狂乞已赴南昌會晤小鳳的祖父火德星君，告知小鳳的下落，以免火德星君焦急。按行程，最近三兩天，可望偕同火德星君前來與孤山一鶴會晤。

　　紫燕揚娟已傳出信息，要求各地盟壇查報湘西八怪的行蹤。可是，曾在能仁寺夜襲九指狂乞的五怪，竟然平白失蹤，九江上下百里以內，沒有人曾發現這五怪的蹤跡，可能已經早就溜走了。

　　合該有事，近午時分，孤山一鶴伴同太初觀主返回白鶴觀，把晤雲遊歸來的虛雲道長。小茅舍中，只有方士廷與小鳳姑娘兩個人。平時，紫燕楊娟不能前來打擾兩老的清靜，兩老授藝，她局外人也不宜前來旁觀。

　　申牌末，士廷開始伴送小鳳返回半里外的居所。兩人在這短短十餘天相處中，意氣相投十分融洽，感情直線上升，都是十餘歲的少年男女，感情融洽是意料中事，平常得緊。

　　兩人不拘禮地挽手而行，小鳳喜氣洋洋地說：「士廷哥，等你學成之後，你要陪我回南昌。」

　　「好，但不知伯父母是否歡迎我呢。」他笑問。

　　「那還用說？爹娘疼我，當然最歡迎我的朋友啦！」

　　「但願如此。伯父母疼你，你為何要偷跑出來？」

　　「出來見見世面嘛！另一原因是……」

　　「是什麼？」

　　「寧王府新近復立護衛，招來些強盜土匪，鬧得不像話，看不服眼，我女扮男裝打死了他們好幾個，把心一橫。我只好一走了之，怕爺爺生氣，不走不行。」小鳳眉飛色舞地說。

　　「鳳妹，你小小年紀，胡亂殺人是不行的。」他溫言相助。

　　「我……我聽你的話，士廷哥。」小鳳臉紅紅地說，頑皮地伸伸舌頭做鬼臉。

　　「咦！那不是楊姐姐麼？」士廷訝然叫。

　　「是她，她來接我們了。」小鳳說。

　　「不對，她走得匆忙。咦……！她後面像是有人跟蹤。鳳妹，準備。」

　　「什麼？有人跟蹤？」

　　「是的，我看到後面有人影一閃而沒。」

　　山中有猛獸，平時兩人劍不離身。士廷趕緊解下劍，改繫在背上，止步大叫道：「楊姐姐，後面有誰跟來？」

　　「沒有人跟來，跟蹤的人還在前里外。」紫燕楊娟一面奔來一面叫。

　　「你後面十餘丈有人。」

　　紫燕吃了一驚，止步回頭。身後野草蕭蕭，矮林散處，那有半個人影？

　　士廷急奔而至，低叫道：「你們往北退，快。」

　　「不會是人吧？」小鳳惑然地說。

　　「小兄不會眼花，快走！」

　　「不，我不會離開你。」小鳳堅決地說。

　　紫燕楊娟閃身在一度巨石後，用目光搜視，一面說：「山下傳來信息，說龍飛正在四出搜索你的……」

　　話未完，左側一株矮松下青影乍現，龍飛穿一身青勁裝，佩劍掛囊，雙手叉腰，虎目中冷電四射，傲然地邁步迫進，傲然地說：「楊娟，你躲不掉的，方士廷，你還不跟我走？」

　　「你們快走，我引開他。」

　　小鳳冷哼一聲，冷笑道：「不，你走，我要將他燒成烤豬。」說完，伸手至衣下取雷火九龍。

　　士廷急將她的手捉住，低聲道：「不可，萬一失著，令祖的名號必定外洩……」

　　「不怕，一千個不怕，一萬個不怕，叫他去找彭家的人好了。」

　　「鳳妹，話不是這麼說的。目下小兄含冤莫白，他的話卻有分量，這會引起誤解，南昌彭家永不會原諒我。」

　　「這……」

　　「你與楊姐姐快走。」

　　「不……」

　　「小兄雖勝不了他，脫身諒亦無妨。天快黑了，只消拖至黃昏，他無奈我何。」

　　楊娟也知形勢迫人，急道：「小妹，方兄弟的話不錯，有你我兩人在旁，方兄弟反而有所顧忌，更為不利。」

　　不管小鳳肯不肯，楊娟挽了他的手徐徐後撤。

　　龍飛冷冷一笑，傲然地說：「你們誰也別想走，丟劍投降。」

　　方士廷一聲長笑，拔劍道：「姓龍的，你未免太看重你自己了。」

　　「你還敢反抗？」龍飛沉聲問。

　　「你豈奈我何？」

　　「哈哈！聽你的口氣，已是心中生怯，怯念一生，天大的本事也無從發揮。」

　　士廷神色一怔，微笑道：「謝謝尊駕提醒在下，你上啦！」

　　楊娟挽了小鳳，突然向側飛掠。

　　龍飛一聲放笑，急急截出。

　　士廷大喝一聲，截出一劍疾揮，喝道：「接劍！殺！」

　　「錚錚」龍飛揮劍急封，火星飛濺，一招硬接，兩人各向側飄，士廷多退了三步，優劣已判，士廷劍上的內力要差上兩三分。

　　龍飛無意阻止兩位姑娘逃走，只不過虛張聲勢，故意迫使兩女離開而已，少兩個豈不是形勢更為有利？一招佔先，立即乘勝追襲，一聲長嘯，身劍合一飛撲而上，「亂灑星羅」狠招出手，展開了瘋狂的猛烈衝刺。

　　士廷不上當，不接這種銳不可當的兇猛狠招，一聲長笑，在雙劍行將接觸的前一剎那，側身丈餘，脫出兇猛劍影的威力圈。

　　目下，他對自己的造詣仍然缺乏信心，在兩位武林耆宿十餘天的指導下，事實上不可能臻於突飛猛進的境界，需要下苦功去體會、歷練、參悟；必須以大毅力去求進益。武功的成就不是神話，而是以無窮精力與大量血汗所培育出來的果實。短短的十餘天，在心理上，他感到成就斐然，而事實上反而有倒退的現象發生，新舊交替一時難以適應在所難免，必須假以時日，方能融合貫通參悟其中奧秘，這時仍難缺乏實用的經驗，神意不能如一，手跟不上意念，感到無法得手應心。

　　在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情勢下，再加上缺乏信心，他只有採用游鬥術應付。上次情急出於聲援七星盟，他共挨了八劍之多，要說心中沒有怯念，那是欺人之談。

　　他必須以遊鬥術爭取時間，以便讓兩位姑娘脫身。

　　龍飛當然知道他的心意，一聲低叱，不予他有喘息的機會，劍出「暴雨打殘花」，灑出了千顆寒星，百朵劍花，排山倒海似的向他攻去。

　　他左衝右突，連退五六丈，換了十餘次方位，總算不錯，居然能絲毫未損地逃出龍飛兇狠無情的瘋狂襲擊，但已驚出一身冷汗。

　　他閃在一株矮樹後，火速調息，戒備著說：「閣下，還有半個時辰天便黑了，有何絕招你趁早抖出來吧，不然便沒有機會了。」

　　龍飛上次已知道他的身法迅捷，機警絕倫，應變的本能極為高明，怎能讓他用遊鬥術拖至天黑？一聲長笑，怒隼般穿過樹梢，劍出「天龍打雨」，風雷聲大作，劍網漫天下罩。

　　他向左閃，眼前災難臨頭，不由大駭，急向右退，心中一動，身形一動，突又再次左退，一劍急封。

　　「錚！」雙劍接觸，人影倏分，劍氣乍斂。

　　他感到氣掠頂而過，不由毛骨悚然。掠出二丈外，伸手一摸，頭巾不見了，幸好髮結未散，他在死神手中逃出來了。

　　人影撲到，劍氣壓體，龍飛已不在讓他喘息，再次瘋狂地身劍合一攻到。

　　他不敢接招，向左側飛躍兩丈，叫道：「姓龍的，你這……」

　　龍飛又到了，他只好住嘴，向側一閃一劍急封，「錚」一聲清鳴，他感到虎口一震，膀子發麻，被震得飄退八尺，幾乎又挨了一劍。

　　身形未定，龍飛長笑震天，劍氣著體，劍虹破空而至，來勢如潮。

　　「糟了！」他心中狂叫，招出「雲封霧鎖」自保。

　　「錚錚！」雙劍兇狠地接觸。

　　「嗤！」劍氣擊破護體神功，震散了護身的先天真氣，劍氣徹骨奇寒。

　　他感到右脅外側一震，飛退丈外，只感到右腿一軟，失足跪下一腿。

　　「我脅下受傷了。」他心中惶然地叫。

　　劍影如電，射向他的右胸。

　　生死關頭，他向左倒，劍向右封，「錚」一聲架偏了襲來的劍虹，他自己也被震倒。

　　他將劍擲出，奮身急滾。

　　龍飛無暇傷他，百忙中揮劍自保，「錚」一聲將他的劍崩飛三丈外，一聲長笑，疾衝而上。

　　他抓住一把碎泥，喝聲「打」！碎泥擲出，再次滾出丈外。

　　龍飛衝上，一掌震飛碎泥大笑道：「哈哈！你黔驢枝窮，先毀你的雙腳……」

　　劍隨聲下，眼看要斷腿，驀地叱聲傳到：「龍飛，身後。」

　　龍飛手上一慢，「喀」一聲劍偏了半寸，刺入地中，從他的膝旁擦過，生死間不容髮。

　　他滾了兩匝，一躍而起。

　　龍飛一劍失手，心中大恨，倏然轉身，身後，一老二小身影入目。

　　「咦！是你們？」龍飛訝然叫。

　　來人是燕老頭與一雙孫兒女，龍飛認得姑塘酒樓的賣唱人。

　　「正是老夫賣唱的架樑子來了。」燕老頭傲然地說，手拂洞簫徐徐走近。

　　「老丈是真人不露相呢，貴姓？」龍飛問。

　　「不必盤根究柢，荒山野嶺架樑子，不必詢問來歷，打了再說。」

　　「老丈是姓方的朋友呢，抑或是有意與龍某為難？」

　　「老夫不認識你，只在最近聽說過你這號人物而已，無意與你閣下為難。」

　　「那你……」

　　「老夫受湛四爺解圍贈銀之德，激於義憤，所以出面架樑。」

　　「哦！在下未追究湛四的事。」

　　「你追蹤他前來此地，還說此話？」

　　「哼！你如果也是追蹤而來的人，難道沒有發現他已平安離開了麼？」

　　「誰知你以後還找他不找？」

　　龍飛冷冷一笑，說：「在下佩服他這條好漢，所以敬重他這個市井小痞棍，所以不追究他的罪行。你如果不想替他招禍，最好少管閒事。」

　　小後生哼了一聲，說：「爺爺，這人太驕傲，要不要教訓他？」

　　燕老頭揮手阻止小孫兒撒野，向龍飛說：「姓龍的，老夫既然插手管了這樁子閒事，要管就管到底。哼！日後湛必達如有三長兩短，老夫惟你是問。」

　　龍飛久走江湖，見多識廣，知道老少三人不是湛四的黨羽，不願開罪這些風塵奇人，以免耽誤正事，冷冷一笑道：「老丈，你聽清了，龍某仗劍行道江湖，不怕任何威脅，你這些話少說為妙，湛必達目前沒有罪證落在龍某手中，他是安全的，日後如果他為非作歹，不犯在龍某手中便罷，不然龍某不怕他有何人物撐腰，必定將他置之於法，言盡於此，你請吧。」

　　「哼！你的話確是太狂了些。」

　　「今天在下已經夠客氣了。老丈不必節外生枝，龍某希望你們能脫身事外。」

　　燕老頭徐徐退走，沉聲道：「老夫言出必行，你記住就是，湛必達如有三長兩短，老夫惟你是問。」

　　「龍某的話你也請記住了；湛必達日後如有罪證落在龍某的手中，他將濺血劍下。」

　　右面不遠處的草叢中躲著江南怪丐與跛腿老太婆，江南怪丐臉色一緊，低聲道：「老太婆，不好，燕老頭在打退堂鼓。」

　　「他犯不著出面逞強，湛四已經平安離開，也難怪他打退堂鼓哪！」老太婆苦笑道。

　　「可惜！咱們又失去一次機會。」江南怪丐無限惋惜地說。

　　「真要燕老頭與小畜生一拼，有何難處？」

　　「你……你有辦法？」

　　「當然有。」

　　「何不試試？」

　　「看我的。」老太婆說，聲落，一躍而出，叫道：「老不死，你在此地空言恫嚇有屁用，湯大人已帶了人，抄了湛必達的家，正派人在路上等他歸案，你卻跟在此地鬼混，豈不太冤？」

　　燕老頭一怔，沉聲問：「你的話是真是假？」

　　「廢話！你老少三人制昏了湯狗官，你們前腳離開，湯狗官的爪牙後腳便到了，一窩蜂，奔向大姑塘抄湛四的家，你還在做夢呢。」

　　龍飛一怔，沉聲道：「胡說！你這老太婆怎麼胡說八道？」

　　「燕老頭，信不信由你。」老太婆叫。

　　燕老頭點點頭，沉聲道：「老太婆，你是江湖成名人物，你的話想必不假。」

　　「嘻嘻！老身可不是甚麼成名人物。」

　　「你……你是不是五毒婆婆姓成的？」燕老頭問。

　　「嘻嘻！我說過我姓成麼？」

　　龍飛一掠，勃然大怒道：「原來你就是五毒婆婆，難怪你在此信口雌黃胡說八道，你……」

　　五毒婆婆一聲怪叫，衝上一拐掃出。

　　「錚」一聲暴響，龍飛封出一劍，將老太婆震得橫飄八尺，冷笑道：「你找死，你這老毒虔婆……」

　　「你這與六扇門鷹犬勾結坑害良民的小狗。」五毒婆婆厲吼，再次飛撲而上，掄拐便劈。

　　龍飛冷哼一聲，身形疾閃，從虎虎拐風中切入，劍虹疾吐，直取五毒婆婆的左脅，劍尖及體。五毒婆婆大駭，右飄八尺，再向後飄。龍飛從側方射到，大喝一道：「要你搶上風施毒？休想。」

　　喝聲中，劍虹急劇地吞吐，一連五劍，把五毒婆婆迫得手忙腳亂，險象橫生。

　　旁觀的燕老頭大驚，脫口叫：「咦！這位年青人是誰調教出來的門人？」

　　草叢中鑽出老花子江南怪丐，怪叫道：「老不死，老要飯的已經警告過你了，說你惹不起這條龍，打了小的還有老的出頭，你偏要自討沒趣，強出頭丟人現眼，惹上了卻又袖手旁觀，讓老太婆替你擋災，你於心何忍？」

　　「你……你是不是九指狂乞？」

　　「不必問我是誰，你還不走？等會兒你就走不了啦？你絕不是這小畜生的對手。」幾句話把燕老頭激怒得像頭瘋虎，洞簫一引，一聲怒嘯衝上叫：「老太婆讓開！」

　　叫聲中，簫八音齊鳴，點向龍飛的右脅章門穴，捷逾電閃。

　　龍飛不愧稱宇內第一劍的門人，反應之快無與倫比，右手一揮，反揮一掌，「啪」一聲擊中攻來的簫，劍一順，扭身反擊，「嗤」一聲破空厲嘯傳出，劍尖以間不容髮的間隙，掠過燕老頭的鼻尖，危極險極。

　　燕老頭飛退丈外，老臉泛青，驚得出了一身冷汗，傲態全消。

　　龍飛仗劍屹立，冷然注視左右，這時，燕老頭在左，五毒婆婆在右，三方鼎立，劍拔弩張。

　　江南怪丐走近愕然旁觀的方士廷，冷笑道：「小伙子，你怎麼不上？快拾劍，咱們四人聯手，宰了這狂徒永絕後患，你不能讓人替你擋災，對不對？」

　　士廷徐徐向落劍處移動，一時委決不下。

　　江南怪丐迫向龍飛的身後，高叫道：「咱們聯手，斃了這小畜生，上啊！」

　　語音未落，龍飛突然轉身，劍尖徐舉，冷笑道：「江南怪丐，你這劍下亡魂一日不死，天下一日不會太平，你那兩手偷雞摸狗的絕活，少來獻寶。」

　　江南怪丐打一冷戰，不敢再進。

　　驀地，風吼雷鳴，龍飛突然撲向燕老頭，劍影漫天，狂風暴雨似的向燕老頭攻去，快得令人目眩，出其不意突下殺手。

　　燕老頭的洞簫外表像是竹製的，其實是百煉精鋼所打造，作為兵刃十分霸道，近身搏擊敏捷萬分，今天碰上了可怕的劍道高手，碰上龍飛這位武林奇葩，第一照面已驚破了膽，心生怯念，更是無法施展，一聲怪叫，向左急飄避招。

　　左面站著手持琵琶的小姑娘，與仗短劍戒備的小後生，糟了！

　　龍飛跟蹤撲到，劍下絕情。

　　五毒婆婆一聲怪叫，從左方衝到揮杖解圍。

　　江南怪丐看出便宜，從後路近，打狗棍直指龍飛的後心，悄然偷襲，三面合圍。

　　「錚！」簫震開一劍，但劍虹乍吞乍吐，第二劍已閃電似的探至燕老頭的胸口。

　　「爺爺躺！」小姑娘情急大叫。

　　燕老頭總算經驗豐富，見多識廣，臨危不亂，仰面急倒。

　　「錚」一聲怪響，小姑娘琵琶一舉琵琶頸尖突噴出一條水柱，罩向豪氣飛揚的龍飛。

　　好龍飛，突然凌空直上兩丈，身法美妙絕倫，一聲怒嘯，猛撲而下。

　　「哎呀……」從後面偷襲的江南怪丐驟不及防，一棍走空，被水柱噴了一頭一臉，成了落場雞，大駭而退，伸手急抹臉上的水漬，狂叫道：「燕老頭，快……快給我解蠱藥，快……」變化太快，突變已生。

　　「啪」一聲響，龍飛一劍擊毀了小姑娘用以障身的琵琶，順手揮劍，「錚」一聲震飛了小後生搶救乃姐攻出的小劍，雙腳下端，端在小姑娘的胸口。

　　「哎……」小姑娘被端倒在地，立即氣息奄奄，「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起不來了。

　　同一瞬間，小後生虎口裂開，斜撞出丈外，立腳不牢，被震倒在地。

　　同一瞬間，地下的燕老頭奮身急滾，抱住了小後生一躍而起，撤腳狂奔，事急矣救男不救女，丟下小姑娘，逃命去了。

　　五毒婆婆也同一瞬間，打出了一把百毒五芒珠。

　　「蓬」一聲響，龍飛突然下落，伏倒在地，五芒珠帶著耳厲刺嘯掠空而過，勞而無功。

　　人影似電，貼地飛撲五毒婆婆。

　　五毒婆婆好似鬼，撤出一把五毒香，三條腿似乎比兩條腿快，溜之大吉急如漏網之魚。

　　江南怪丐站在那兒兩眼發直，不再叫喚，支著打狗棍傻笑。

　　方士廷乘龍飛撲向五毒婆婆的剎那間，挾起了重傷的小姑娘，亡命飛逃。

　　龍飛不再追逐五毒婆婆，扭頭一看，方士廷已經蹤跡不見，不由跌腳大恨道：「又被他逃掉了，可惜！這小子好機警。」

　　暮色蒼蒼，在黑夜中追蹤，談何容易？

　　他走近雙眼發直，不住癡笑的江南怪丐，繞著怪丐走了一圈，神手在怪丐眼前晃了晃，怪丐渾如未見。

　　他劍眉深鎖，仔細嗅嗅怪丐衣上所沾的水漬，猛地急退兩步，恍然道：「我知道他們的底細了，這是湘西八怪中，毒蠱三娘的瘋蠱毒汁，沾肉即入，片刻即立變癡呆，如無她的獨門解蠱藥，一月蠱發而死。老不死姓燕，毒蠱三娘姓祝，嫁夫燕文程，燕文程的父親燕中孚，是長州的名武師，早年在江湖頗有名，這老不死定然是燕中孚了。怪！燕家與祝家都不是甚麼好東西，為何卻打抱不平？委實令人不解。」

　　他不再自語，向江南怪丐叫道：「老要飯的，在下不殺你，也救不了你，在下沒有解蠱藥，你只有自生自滅了。你最好不要碰上廬山的猛虎，真要碰上，也是你報應臨頭，這一生中，你造孽已經夠多了，可說死有餘辜。」

　　他舉目四顧，長吁一口氣，身形暴起，隱入茫茫暮色中不見。

　　他算定方士廷不敢再在廬山逗留，必須找線索。返回府城，立即傳信給山南的南康府，請朋友留意方士廷的行蹤。山南山北雙管齊下，不怕方士廷逃上天去。

　　果然被他料中了，方士廷不敢再在廬山逗留。

　　士廷救了小姑娘，逃出半里外往草叢中一鑽，先躲一躲再說。

　　眼看暮色四起，他心中大定。

　　天黑了，各處隱隱傳來呼哨聲。他不知這是讓紫燕楊娟召來的七星盟兄弟前來聲援，還以為是龍飛帶人大舉搜山哩。

　　兩老不在家，楊娟與小鳳找來了大批七星盟的弟兄，要和龍飛決一死戰。豈知不但龍飛音訊俱無，也不見了方士廷，只找到癡呆了的江南怪丐。

　　兩位姑娘急得幾乎發瘋，以為方士廷必定被龍飛擒走了，搜了一夜毫無結果，把心一橫，大隊人馬奔赴府城，帶了弓弩火器，要和龍飛拼命。

　　士廷躲了半個時辰，所救的小姑娘氣息奄奄，呼哨聲此起彼落，他心中大急，暗想兩個老山野奇人，不會出面與龍飛為難，自己何必留在此，令兩老尷尬？

　　「我得走。」他斷然地說，他抱起小姑娘，低聲道：「小姑娘，忍著些，我帶你去找郎中治傷。」

第五章　送嬌千里

　　夜黑如墨，雨後山區泥濘不好走，方士廷背了半昏迷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接近了小茅屋。

　　他之所以救助小姑娘，完全是激於悲天憫人的義憤，搶救一個垂危的人，倒不是因為小姑娘祖孫在他需要幫助時及時出現相助，而是本能地將人救走。他已看出小姑娘踹得吐血，而姑娘的同伴已撇下她逃掉了，他如不及時援手，後果可怕。

　　茅屋不見有人，兩老今晚定然逗留白鶴觀，他收拾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包裹，準備乘夜離開，在他的意念之中，希望古道熱腸天真純潔的彭小鳳姑娘，能夠及時返回話別，因此決定小候片刻。

　　他從包裹中取出得自夜遊神的龍虎金丹，先倒一顆在手，取來一碗水，扶起小姑娘的上身，柔聲道：「小姑娘，這是救傷的靈丹妙藥，吞下之後，保證你起死回生。」

　　小姑娘渾身發僵，只有靈智尚未昏迷，乾咳了一聲，口角血仍向外溢，用只有他方可聽到的聲音問：「我……我會死……死麼？」

　　「這……這是……」

　　「這是武當派的救傷至寶龍虎金丹，你胸部受傷甚重，必須等一位會推拿術的姑娘，替你推血過宮。」

　　「你……你會推……推拿術麼？」

　　「我略諳醫道。」

　　「請你……」

　　「不行。」他斷然地拒絕。

　　呼哨聲漸近，仍未見小鳳返回。

　　他找腰帶將小姑娘背上，說：「此地不安全，我們得走。」

　　他用樹枝在地上寫道：「大敵將到，遠走他方；恩重如山，永誌不忘。晚輩方士廷叩。」

　　取了行囊，他乘夜出山。

　　九奇峰附近，七星盟的弟兄不斷窮搜。

　　破曉時分，他看到一座湖灣，原來他已到彭蠡湖的西岸了。

　　鄱陽湖自南康府至九江府入江這一段湖面，稱為彭蠡湖，湖西是廬山山區，人煙稀少，沿湖濱一帶，只有些魚夫歇腳的草寮，湖灣中不分晝夜，皆可看到打魚的漁舟，晚間的漁火在湖面上飄浮，頗富詩情畫意。

　　但在方士廷的眼中詩情早消，畫意早逝。目前，他最迫切的需要，便是盡早離開山區，走得愈遠愈好。

　　他必須找到一隻船，離開再說。

　　解下小姑娘放在草叢中，姑娘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一夜奔波，背著一個人翻山越嶺，背的人固然不好受，被背的人也同樣吃不消。

　　「是不是很難受？」他柔聲問。

　　小姑娘神出顫抖著的小手，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袖，用抖怯的聲音說：「恩公，我……我像是要……要死了。」

　　「胡說，只消調養幾天，保證你恢復生龍活虎的精力。目前你體內的淤血一時未能及時排出，大概得受幾天苦而已。」

　　「恩公，我……我會好麼？」

　　「你怎麼不會好？好好休息，我去找船。」

　　「我……我怕。」

　　「怕甚麼？」

　　「爺爺他……爺不要我了，他……他不要……」

　　「胡說！令祖如果無法保全自己，怎能救你？不可胡思亂想。」

　　「真的，爺爺不……不顧我了。」

　　「小姑娘，你家何處？在附近有人投奔麼？」

　　「沒……沒有。」

　　「你貴姓？我叫方士廷。」

　　「我……我姓燕，叫小敏。」

　　「你像是湖廣人。」

　　「是的，小……小地方，辰……辰州。」

　　「你在江西有親戚投奔麼？」

　　「沒……沒有。」

　　「令祖在何處？我送你回去。」

　　小姑娘不肯回答，僅吃力地搖搖頭。

　　「在何處？」他追問。

　　「原住……住在大姑塘客店，這……這時恐怕早……早就走了，他……他不要我了。」

　　「大姑塘我知道，我送你去。」

　　「謝謝你，方恩公。」小敏哭泣著說，一個陌生人竟然捨死忘生救他，而他的祖父，卻在生死關頭丟下她走了，她愈想愈傷心，悲從中來，哭了個哀哀欲絕。

　　士廷不加勸解，輕拍她的肩膀說：「你哭吧，哭對你也許有好處，我去找船，天太黑，不知在甚麼地方呢，但願找得到船。」

　　湖灣三面皆山，只有他這兒是從山區延伸下來的一座山峽，有一條小溪流入湖中，附近三二十丈尚可走動，再遠些，便是嶺峰插入水中的山崖，無路可走。他找了一周，那有船影？

　　「糟！看樣子得往回走了。」他想。

　　回到原處，小敏問：「方恩公，找……找得到船麼？」

　　他嘆口氣，苦笑道：「沒有，且等天亮後再說，也許可望有船經過此地，不然只好重行入山。」

　　「方恩公，那……那龍飛到底是……是怎麼回事？他……他是你的仇……仇家？」

　　「你好好休息吧，不要多問，那姓龍的自以為是，剛愎自用，認為在下是謀殺他的兇手，因此千方百計要找我置於死地。在下的藝業比他差得太遠，只好躲躲藏藏逃避他的追殺。睡吧，你……」

　　「恩公，我……我渾身痠痛，胸……胸部呼吸困……困難，好……好痛，我想……我要死了。」

　　「服了武當的至寶龍虎金丹，你想死也死不了。」

　　「甚麼？龍……龍虎金……金丹？」

　　「是的。」

　　「你……你是武……武當的元……元老？」

　　「在下不是武當弟子，今年才十八歲。」

　　「但……但你……」

　　「別人送給我的，只剩下六顆，這件事你不能說出去，不然你我都有麻煩。」

　　「我……記住了。但……我仍感痛楚難當。」

　　「你受傷後未疏經活血，再背了一夜，胸部擠壓過甚，淤積難除，這時藥力入滲，因此難受，忍著點兒。」

　　「我……我受不了。」

　　「好，我替你疏經活血，事急從權，你肯？」

　　「我……」

　　「還是忍著點……」

　　「恩公，我……」

　　「渾身放鬆，不可連氣抗拒，我替你用推拿八法疏經活血。」

　　不久，東方天際出現了魚肚白。首先看到了三兩里外的湖上帆影。往北看，二十餘里外的大孤山聳立湖心，又是一個大晴天，只有些少煙嵐霧氣，山影依稀可辨。

　　※※※

　　小敏已經沉沉睡去，蓋著士廷的外衣禦寒。

　　一艘大船從上游下放，三張帆鼓風飛駛。士廷站在一座大石上，揮手大叫：「船家，靠岸，靠岸，救命哪！」

　　船在兩里外，這一帶山區又是強盜出沒的地方，而且又是大船，即使船夫能聽見，也不會靠岸自找麻煩，他幾乎叫破了喉嚨，船卻漸去漸遠。

　　姑娘被叫聲所驚醒，睜眼一看，朝霞滿天，她挺起上身。一眼便看到滑落的衣衫，那是方士廷的青直裰，她感到渾身熱烘烘地，芳心狂跳，衣上傳來一陣男性特有的氣息，令她感到一陣昏眩，她似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可感覺血脈中血液的流動聲息。

　　她今年已是十五歲出頭，跟隨爺爺闖蕩江湖，遊戲風塵沿途賣唱，早識風情，詩詞這玩意，給賣唱的人唱出，準不是大江東去一類作品，而以溫庭筠、柳三變的艷詞為主。目下的青樓歌會，誰又不唱「柳七」詞？誰又不唱「洞房記事初相遇，便只合長相聚，何期小會幽歡，變作離情別緒。」這一類男女情詞？

　　這類艷詞由一位小女口中唱出，便以沾上了「傷風敗俗」的流毒了。加上她的家庭背影大有問題，乃母是湘西八怪之一，而且是苗女，這就夠了，再加上乃祖燕中孚早年是個無惡不作的黑道人，想想看，那該多糟？

　　小丫頭情竇早開，不難想像她這時的感覺了。

　　身上的痛楚浪潮已退，只感覺到胸口仍有些少隱痛而已。她緩緩站起，整好衣裙，晨風一吹，頓覺精神一震。她深深吸入一口氣，提起士廷的衣衫，向遠處的士廷走去。

　　在朝霞映照下，她看到士廷英俊的側影，看到士廷赤著上身，那身結實雄壯的肌膚，令她感覺渾身發燥，喉部發乾，一陣難以言宣的感覺，像電般震撼全身，心房異樣地跳動，幾乎難以舉步，怔怔地以煥發著光彩的秀目，盯著士廷發呆。

　　士廷並未發現她，將手中的石塊恨恨地擲入水中，衝遠去的船影罵道：「該死的！我不相信你們都是聾子。」

　　他移目向上游眺望，眼角看到姑娘了，先是一怔，接著揮手叫：「不要起來，江風料峭，小心著涼。」

　　她感上心頭，流下了兩行清淚，喃喃地說：「這一輩子中，我白活了十五年，從來沒有人如此關心我，連娘也從不過問我的喜悅與悲傷。」

　　士廷見好不言不動，吃了一驚，躍下巨石向她奔來，驚問道：「燕姑娘，你……你怎麼了？還哭？不舒服？」

　　她仍在流淚，指指心口顫聲道：「我……我這……這裏痛。」

　　士廷接過外衣，溫情地替她拭淚，柔聲說：「等會到了市鎮，我替你撿兩服藥吃，便不會痛了，三兩天之內，保證可以霍然而癒，不必耽心哪！」

　　「不是創口痛，而是心痛。」她飲泣道。

　　「甚麼？你……你有心氣痛？這症麻煩得緊，但我可以替你根治……」

　　「恩公，我是說，你一個陌生人，也伸出你慈悲的手，把我從死神手中救出來，而……而我爺爺……」

　　「小姑娘，不要多想，在當時，令祖委實無法救你，他也是不得已，你怎能怪他？」

　　「是的，我不能怪爺爺，但我卻在生死關頭捨命救他老人家，他卻……唉！你……」

　　「我恰好有能力救你，假如我也身陷危境，也不可能救你的。」

　　「謝謝你的開導。」姑娘說。

　　「真糟！恐怕不容易找到船呢。」他岔開話題說，向湖中眺望。

　　姑娘的目光，在他的身上轉，他發覺姑娘不再說話，收回目光，發覺姑娘用異樣的眼神向他的身上盯視，不由一怔，方發覺自己失禮，訕訕一笑，穿上衣衫說：「我身上原有八處劍傷，加上昨晚的一劍傷脅，龍飛已在我身上留下了九處劍痕了。」

　　「哎呀！你……」

　　「小意思，都不嚴重。」

　　「日後你……」

　　「我在苦練。我想除非他能在近期內要了我的命，不然，終有一天，我把事情弄清之後，我會加倍奉還，我認為我有此信心。」他恨恨地說。

　　「皇天不負有心人，你會辦得到的。」

　　「是的，我會辦得到的。」

　　「你的傷不上藥？」

　　「不要緊，皮肉之傷算不了甚麼，我這人除非讓人把頭砍下來，不然死不了。咦！上游來了一條船。」

　　一艘小烏篷剛繞道南面的山角，順流而下，像是漁船，只有一名船夫，操著雙槳，狀極悠閒，順風順流不用費勁。

　　船夫赤著上身，壯實如牛，遠遠地便可看到胸前濃濃的黑毛，一面划槳，一面亮著大嗓門，唱著濟公禪師的勸世文：「南來北往走西東，人生恰是採花蜂；採得百花成蜜後，到頭終是一場空，妻也空，子也空，黃泉路上不相逢，金也空，銀也空，死後何曾在手中！」

　　唱聲嘹亮，居然有板有眼，頗為自得其樂，士廷奔上一座巨石，脫下外衣不住揮舞，大叫道：「艄公，請靠近，請靠一靠。」

　　歌聲倏落，小舟加快，不久便泊近岸邊。艄公收了槳，抓起纜繩跳上岸來。

　　士廷已將劍放入包裹中，挽了姑娘走近陪笑道：「艄公大哥，在下從廬山下來的，到了此地無力再走，可否請大哥方便一二，送在下到大姑塘，願以五兩銀子相酬，尚請大哥方便。」

　　艄公是個四十來歲大漢，豹頭環眼，身材壯實，剽悍之氣外露，目光落在姑娘身上，姑娘淚痕未乾呢。

　　「這位小娘子是甚麼人？」艄公眼鼓鼓地問。

　　「她……她是舍妹。」士廷睜著眼睛說謊。

　　「唔！是你的小妹子？不是拐帶的？」

　　「艄公大哥笑話了。」

　　「你真有銀子？」

　　士廷身上只有二十兩銀子，姑娘根本就是孑然一身，身無分文。他趕忙掏出一錠銀子，笑道：「有，有，五兩銀子為酬，大哥可先收下。」

　　「我可沒有五兩銀子找給你。」

　　「那就到大姑塘再換我好了。」

　　「不，十兩銀子到大姑塘，去就去，不去就拉倒。」

　　「好，好，十兩就十兩。」

　　大漢一把奪過十兩銀子，塞入腰帶怪笑道：「呵呵！上船。小姑娘，要不要扶？」

　　「不必了，在下會照顧舍妹的。」

　　兩人人了船，艄公一躍而上，丟下繩索，船猛地向外滑行，艄公架好槳，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叫：「鑽進艙去，免得礙手礙腳。」

　　兩人鑽進艙，士廷附耳說：「這艄公紅眉綠眼，不是好路數，要小心了。」

　　「士廷哥，我……我不會水。」姑娘惶然地說。士廷對艄公稱她為妹，她便順理成章稱士廷為哥，不再稱恩公了，這是名正言順的事，並不足怪。

　　「不要緊，一切有我。」他沉著地說，自信地一笑，示意姑娘寬心。

　　「你識水性？」

　　「走江湖的人不會水性，最好別在江南水鄉鬼混。」

　　兩人在艙內嘀咕，艄公的宏亮歌聲又起：「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

　　船輕水急流風順浪，舟行似箭，連越數座高山，前面出現一處山腳下的小湖灣，浪濤拍著山崖，發出雷鳴般的震鳴。

　　船向灣內行，轉向了。

　　士廷是行家，感覺有異，伸出頭來一看，問道：「艄公大哥，為何不往下放？」

　　「到灣裏有事，在下的船，並不是專為載你們而來的。」艄公怪笑著說。

　　「哦，在下多言了。」

　　「少說話活得長久些，俗話說禍從口出。」艄公乖戾地說。

　　船進入小灣，水勢一緩，艄公在距崖二三十丈收了槳，船在原地漂浮，一掀艙板，取出一把單刀，桀桀怪笑道：「兩個狗男女，給我爬出來。」

　　士廷裝著不住發抖，爬出艙來戰慄著叫：「好漢爺，有……有話好說，千……千萬別……別動刀。」大漢將刀拍得噹噹響，沉聲道：「呸！看你兩人的相貌，那一點像兄妹？分明是在逃的姦夫淫婦狗男女。」

　　「好漢爺……」

　　「呸！住口！你兩人快把身上的衣物脫光。」

　　「甚麼？你……」

　　「脫光，不會玷污衣物，衣物可以賣錢。」

　　「好漢爺，你……」

　　「大爺姓張名玉山，在鄱陽湖專做沒本錢的買賣，你們可以到龍王爺駕前告大爺一狀。」

　　「好漢爺，銀錢雜物都給你，饒我們一命，功德無量，求你……」

　　「住口，銀錢雜物本來就是我的，由不得你們不給，何必饒你們的命？」

　　「好漢爺……」

　　「少雞貓狗叫。本來，大爺對姦夫淫婦沒好感，該將這賤人賣入教坊受活罪，或者留來做押船夫人。」

　　小敏姑娘會作怪，她嬌滴滴地叫：「好漢爺，只要不殺我，我願答應你……」

　　「呸！大爺為人兇名昭著，鄱陽湖誰不我翻江鰲張玉山兇殘惡毒？殺人越貨無所不為，就是不好色。有兩條路給你們走。」

　　「好漢爺……」士廷似乎只會叫好漢爺，就是說不出第二句話了。

　　「聽清了。你兩人給我脫光，第一條路是往水裏一跳。第二條路是大爺給你們一刀。刀很利，別怕，痛一下就沒事了。兩條路，你們走哪一條？」

　　「我……我兩條路都……都不走。」

　　「狗東西！你們硬是要大爺多動手腳。好，大爺替你們選，剝光你們，請你們吃板刀麵。」

　　翻江鰲說完，大踏步上前，伸手便抓士廷的脖子，像是老鷹抓小雞，毫無戒心。

　　士廷觀個真切，抬身左手一揮，「啪」一聲響，翻江鰲驟不及防，單刀脫手飛出三丈外，落入水中去了。接著，「砰噗」兩聲悶響，兩鐵拳在翻江鰲的肚腹上開花。

　　「嗯……」翻江鰲悶聲叫，向後倒退。

　　士廷一聲長笑，好快，「噗」一聲就是一劈掌，劈在翻江鰲的後頸上。

　　「砰！」翻江鰲向下一仆，重重地仆倒在艙板上。

　　「這水賊稀鬆得緊。」姑娘拍手叫。

　　翻江鰲其實並不稀鬆，一時大意便著了道兒，毫無防備，在方士廷的快速打擊下毫無還手的機會，但這傢伙居然挨得起，奮身一滾，奇快地一扳船舷，「噗通」兩聲，滾入水中去了。

　　方士廷吃了一驚，三記重擊居然未將對方打昏，讓對方下了水，掀翻小舟那還了得？他奮身一撲，也落入水中，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抱住翻江鰲同向下沉，一手勒住了對方的脖子，一手扣住對方的右手向後扭向上扳，屏住呼吸，用踩水術向上浮。

　　翻江鰲做夢也沒想到他的身手如此快捷，被勒住同時撲入水中，也沒有絲毫掙脫的機會，只能用左肘猛向後撞擊他的左脅肋。

　　但方士廷勒得緊貼得實，肘後撞得不上勁，翻江鰲連撞三記，像在替他抓癢，終於翻江鰲昏厥了，喉被勒住，雖昏厥但未喝飽水。

　　方士廷扳住船舷一躍而上，將翻江鰲向艙板一丟，向姑娘笑道：「這位仁兄真糟，水陸能耐皆無用武之地。」

　　「把他丟下水算了。」姑娘叫。

　　「不，這人是個好漢，咱們還得借重他。」他搖手說，坐下將翻江鰲弄醒。

　　翻江鰲徐徐甦醒，不住揉動著咽喉，神智漸清，吃力地坐起，看清了方士廷，即時蹦起。

　　「坐下談談，張兄。」方士廷按住對方笑道。

　　翻江鰲雙手一攤，苦笑道：「大爺陽溝裏翻船，只怪大爺學藝不精。你說吧，你想怎麼辦？」

　　「首先，在下要告訴你的是，咱們不是兄妹。」

　　「廢話！大爺早知道你們不是兄妹。」

　　「咱們昨晚在九奇峰，與人交手逃得性命，這位姑娘姓燕，她被人擊傷，在下在生死關頭救了她，一夜奔波，五更天方逃至湖畔。」

　　「你的話……」

　　「信不信由你。」

　　「你們與誰交手？」

　　「雲龍的老二龍飛。」

　　「甚麼？你……你是……」

　　「在下姓方，名士廷。」

　　「哎呀！你……你真是方士廷？」翻江鰲怪叫。

　　「正是區區，千真萬確。」

　　「你與七星盟……」

　　「在下不是七星盟的人，只不過與三爺紫燕楊娟姑娘相識，打出來的交情，昨晚楊姑娘也在，在下掩護她脫身的，目下恐怕仍在山上。」

　　「哎呀！你何不早通大名？你的事我知道，九江城這半月來鬧得風風雨雨，誰不知道你的事？哈哈！咱們交個朋友，如何？」

　　「一句話，咱們也是不打不成相識，你老兄兇巴巴地，不許人說話，那來得及通名？」

　　「哈哈哈哈！我該死，抱歉抱歉。」

　　「彼此都有不是，張兄別見怪。這位燕姑娘的祖父與小弟落店大姑塘，昨晚也在山上與龍飛衝突，姑娘被龍飛一腳踹傷，兄弟背著她逃命。在此之前，兄弟並不認識燕姑娘呢。」

　　「你不能去大姑塘了，那姓龍的畜生不會放鬆你的，你還是趕快遠走他方……」

　　「兄弟打算送燕姑娘至大姑塘，再遠走高飛。」

　　「對，我們這就走。」

　　翻江鰲架起槳，船如脫弦之弩，向下游如飛而去。辰牌末巳牌初，船抵大姑塘。翻江鰲將船泊靠在碼頭北端，慎重地說：「在下與雙頭蛟湛四爺交情不薄，他是女兒港的地頭蛇，兩位至客店時，如果風色不對，務必趕快離開，回來在船上見面，大家好好商量。在下去找雙頭蛟討消息，打聽龍飛那傢伙的下落和舉動。」

　　姑娘便將昨天打抱不平，暗助湛四爺半途跟蹤龍飛的經過說了。翻江鰲拍拍腦袋，歉然地說：「老天爺，說起來皆是自己人，看來我這人太莽撞了，沒問清底細，便一口咬定你們兩位是……我真該死。事不宜遲，咱們分頭行事。」

　　方士廷呵呵笑，拉住他說：「張兄不能再到九江去冒險，送姑娘返店與他的祖父會合之後，兄弟還想利用張兄的船遠離府境，不知是否方便？」

　　翻江鰲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說：「方兄，只要你吩咐一聲，水裏火裏，算我翻江鰲一份好啦！我先走一步。」說完，繫好纜向鎮中走了。

　　方士廷的衣褲已乾，不帶包裹，扶了姑娘登岸。姑娘有點心神不定，臉呈隱憂地說：「士廷哥，翻江鰲這人靠得住麼？他會……會不會見利忘義出賣我們？」

　　方士廷爽朗一笑說：「你放心，翻江鰲這種人，是真正的草莽英雄，粗豪爽直，恩怨分明，你大可放心，這種人千金一諾，絕不會見利忘義出賣朋友。走，你我分開來走。」

　　鎮中相當熱鬧，碼頭上人聲嘈雜，但魚牙子湛四爺不在碼頭，由四名副手主持漁貨的買賣。

　　姑娘領先而行，進入市街，直趨姑塘客棧。距店門尚有十來家店面，小巷突然鑽出頭巾齊眉蓋頭的湛四爺，傍著她低聲叫：「燕姑娘，隨我來。」

　　不管姑娘肯是不肯，急急挽了姑娘進入小巷，驀地感到身後有人迫進，火速轉身大手疾揮。

　　「自己人。」姑娘急叫。

　　可是已經晚了一步，「砰」一聲暴響，湛四爺已被士廷摔倒在地。

　　「他是湛四爺。」姑娘急急解釋。

　　方士廷趕快將湛四爺拉起，抱拳笑道：「對不起，四爺休怪。」

　　湛四爺揉動著臀部，齜牙咧嘴地說：「老天爺！你……你老兄真快，了不起，了不起。雙方誤會，小意思，你是……」

　　「在下護送燕姑娘回來的。四爺，人交給你……」

　　「且慢！兄弟也正為燕姑娘的事為難。」湛四爺急急地說。

　　「我爺爺呢？」姑娘急問。

　　湛四爺將昨天的經過說了，當然他並不知傳信以後所發的變故，然後接著說：「在下是初更左右趕回來的，三更天令祖與令弟也匆匆回來了，匆匆結算店錢，向九江走了，不留下任何口信。等店家通知在下時，在下已無法趕上令祖了。」

　　「哎呀！他……他大概以為我死了。」姑娘掩面叫，鳳目中流下了兩行清淚。

　　「燕姑娘，你……你們到底是為了何事？」湛四爺惑然地問。

　　姑娘將半途埋伏，跟蹤龍飛入山的事說了，湛四爺大驚，抽口涼氣變色叫：「哎呀！這惡賊可怕極了，我上了他的大當，七星盟的兄弟糟了！糟了！難怪今早的事來得如此突然。」

　　「今早發生了什麼事？」

　　「府城派來了幾個眼線，踩查方士廷的下落，並奉命捉拿七星盟的人，有兩個人住入客店中，向店東盤問燕老伯的底細，人仍在店中守株待兔呢。在下心中耿耿，不知為了何事，只為了此事心焦，剛才姑娘進了街口，有一位兄弟認識姑娘，趕來告訴我，因此在下等在巷口招呼，不然姑娘便會闖入他們的陷阱裏了。」

　　「那兩人是何來路？」方士廷問。

　　「不知道，但他們與府城派來調查方士廷的人暗通聲氣。」

　　「那該是替龍飛助拳的人。」

　　「可惜兄弟不敢出面盤他們的底。」

　　「你千萬不可冒險。四爺，你能不能設法安頓燕姑娘暫避風頭？」

　　「包在兄弟身上。」湛四爺拍著胸膛保證。

　　姑娘卻不同意，幽幽地說：「不必了，我要回家，回湖廣。四爺的好意，妾身感激不盡。」

　　湛四爺粗眉深鎖，說：「這樣好了。姑娘可暫且躲三兩天，在下暗中安排，找去湖廣的船……」

　　姑娘的目光落在士廷臉上，顫聲道：「士……大哥，我希望暫時與你同行，答應我，好麼？」

　　方士廷心中委決不下，說：「走，這件事以後再說。」

　　「你們要往何處走？」四爺驚問。

　　「兄弟僱了船……」

　　「在下派船護送你們……」

　　「不必了，船是翻江鰲張兄的，他已前往尊府去找你了。」

　　「哎呀！他來了？好，有他護送，鄱陽湖附近大可去得，在下放心啦。咦！有人來了，是……是……在店中守候的人。」四爺變色低叫，接著說：「跟我來。」

　　三人向巷底走，巷口出現的兩個人大踏步跟入，領先的中年人亮聲的：「湛四爺，慢走，咱們談談。你的一舉一動，皆在咱們監視之下，希望你自愛些。」

　　湛四爺不敢不站住，徐徐轉身冷冷地說：「閣下貴姓？咱們少見哩。」

　　兩人走近，為首的中年人冷漠地一笑，說：「兄弟小孤山小孤漁郎馬群英，那位是兄弟的好朋友，姓陳，名家權。」

　　「哦！久仰久仰，不知兩位有何見教？」

　　「那兩位是……」

　　方士廷含笑上前抱拳一禮，笑道：「兄弟姓施，名方。那是舍妹小亭。馬兄聽說過饒州王五爺麼？」

　　「饒州王五爺？抱歉，少見。」

　　「兄弟是五爺手下押運貨品的把式。」

　　「唔！怎樣？」

　　「兄弟只負責貨物運送南康，南康府星子縣大排嶺的高嶺土，則由另一位周兄負責裝運。」

　　「在下聽不懂你的話。」

　　方士廷怪笑，說：「光棍眼中不揉沙子，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不瞞你說，五爺的貨當然不是運送南康，而九江，轉運的事，概由兄弟負責，風險甚大，不得不找湛四爺商量。高嶺土也就是白瓷土，運送至敝府景德鎮交窰官接收，不需人護送，再笨的強盜也不會搶白土。」

　　「哦！你帶了令妹來？」

　　「舍妹是順道前來找人的。」

　　「誰？」

　　「一個小亡命，抓住他在下要剝他的皮……」

　　「哥哥，別提他。」姑娘羞忿地叫，裝得真像。

　　「好好，不提，不提。」方士廷沉下臉答，又轉向馬群英笑道：「兄弟的船在碼頭，馬兄如有見教，請前來一敘，無比歡迎。」

　　小孤漁郎呵呵笑，說：「一定，一定，施兄就要走麼？」

　　「是的，白土這兩天可以裝載完竣，兄弟需趕回南康府，大船還在星子碼頭等候呢。」

　　湛四爺接口道：「施兄，這樣好了，一有消息，兄弟便派人捎書給貴東主的人轉交。」

　　「兄弟希望四爺將人扣下來。」方士廷煞有介事地說。

　　「這個……兄弟所冒的風險……」

　　「四爺請擔待些兒，容圖後報，皆因舍妹堅持要這人親自處治，尚請……」

　　「好吧，兄弟留意就是。」

　　「那麼，一切仰仗四爺了。」

　　兩人一彈一唱，聽得馬群英兩人直皺眉頭。

　　「湛四爺，私自扣人可是犯法的。湯大人正在找證據對付你，要報昨日被暗算之仇哪！」馬群英善意地說。

　　湛四爺淡淡一笑，不在乎地說：「為朋友兩脅插刀，好朋友那在乎違律犯法？如果有所畏懼自私自利，要朋友何用？」

　　「四爺雲天高誼，兄弟感激不盡，日後再過府請教，告辭了。」士廷乘機告辭。

　　「施兄請稍候。」馬群英伸手虛攔。

　　士廷一怔，心中一跳，但不動聲色地問：「馬兄，有事麼？」

　　「在下要等一個人。」

　　「這人與兄弟……」

　　「這人是在下的朋友，是否與賢兄妹有關，屆時自知，大概也該到了。」

　　士廷沉得住氣，但心中暗暗叫苦，假使來人認識他，行蹤暴露，麻煩大了，是否能平安離開大姑塘，難以預料，大事不妙，該準備動手了。

　　懷著不安的心情，他抑制自己必須沉著應付，說：「好吧，在下且等貴友前來。四爺，貴鎮是不是發生了不平常的事？」

　　「是的，老弟早些走，千萬不可捲入這場是非中。」湛四爺苦笑著說。

　　極短暫的片刻，但在他們的意念中，卻感到漫長得令人感到心焦。

　　巷口進來了一個人，腳步聲令心中有事的人心中狂跳。

　　士廷把心一橫，轉頭向來人看去。

　　是一個漁民打扮的大漢，匆匆走近。馬群英向來人點點頭，問：「徐兄，如何？」

　　徐兄不住向士廷與姑娘打量，點頭道：「不錯，是從南康府來的人，剛到不久。乘坐的小烏篷，有星子縣的船籍牌。」

　　「徐兄，開採瓷土的人，有沒有一位王五爺？」

　　徐兄搖搖頭，苦笑道：「開採白土的甚多，採土場共有四處，大排嶺、王公嶺、七溪瓏、夏家瓏，主事的人有十餘名之多。這些人毫不引起人注目，必須派人去查查看。」

　　「不必了。」馬群英笑答，向士廷歉然地說：「抱歉，打擾了，賢兄妹請自便，祝順風。」

　　「好說好說，後會有期。」士廷抱拳行禮告辭，心頭一塊大石落地。辭別湛四爺，兩人從容返回碼頭。

　　翻江鰲尚未返回，兩人等得心焦，好不容易看到排眾而下的翻江鰲擠出碼頭，方感心中一寬。

　　翻江鰲抱了一包食物，臉色開朗，哈哈一笑跳上船，高聲道：「咱們是不是立即啟航？事辦妥了麼？」說完，將食物往艙中一放，低聲道：「事急，千萬從容應付，不可露出慌張的神色。」

　　「走吧，逆風逆流，但願入暮時分可以趕回屋子。」士廷也高聲說。

　　翻江鰲熟練地沉著解纜，抽上跳板，長篙一點，船離開了碼頭。

　　船向上航行，翻江鰲熟練地操槳，吁出一口長氣道：「好險，如果不停在碼頭而泊在僻靜處，便引起暗樁的疑心，咱們便走不掉啦！」

　　「張兄發現了什麼？」

　　「本府的五花劍朱慶朱大爺，出面協助龍飛緝拿你方老兄及七星盟的人，先頭的人，已經派到大姑塘，第二批人馬即將趕到。在下去找湛四爺，一看風聲不對，四爺不在，我也就不敢提起你們的事。風聲太緊，我帶你們走。」

　　「往何處走？」

　　「大孤山。」

　　※※※

　　船住上航行，大孤山卻在下游。方士廷大惑，問：「大孤山在後面呢，張兄。」

　　「有人監視，必須先往上走。燕姑娘，令祖怎樣了？」翻江鰲向姑娘問。

　　「家祖已偕小弟走了。」姑娘黯然地說。

　　「姑娘今後如何打算？」

　　「返問湖廣，一個女孩子，是不宜在江湖闖蕩的。」方士廷代為回答。

　　「到了大孤山之後，兄弟替你們兩位安排。」翻江鰲頗為自信地說。

　　「到了大孤山有事麼？」方士廷問。

　　「你聽說過四海神龍婁成其人麼？」

　　「不知道。」

　　「他是水上朋友極為稱譽的英雄豪傑，朋友眾多，知交滿天下。」

　　「哦！去找他托庇麼？」

　　「去請他派人送燕姑娘返回湖廣，從此地到洞庭湖，他可以保證路途平安。再請他關照各地朋友一聲，方兄不管駕臨何處，皆可獲得朋友的照拂。」

　　方士廷心中暗喜，真能結交幾位江湖上擁有實力的名人，打聽湘西八怪豈不省事？有急有難，多幾個人照顧也是好的。

　　「一切有仗張兄了。」他無限感激地說。

　　「但不知四海神龍為人如何？」姑娘問。

　　「呵呵！請放心。成老為人四海，慷慨好義，敢作敢為。早年在天下各處水道做買賣，弟兄遍天下，是四大水上巨豪之一。四大巨豪先後凋零，弟兄四散，目下唯一在世的人，只有他一個人了。五年前他在大孤山建了一棟精舍在內隱居，由鄱陽蛟派了不少高手在四周暗中保護。」

　　「聽說他是鄱陽蛟的泰山大人，不知是真是假。」

　　船上航十餘里，翻江鰲放下槳，笑道：「該改頭換面了，下放啦。」

　　不消多久工夫，桅桿安上了，裝上帆插好舵，船像一頭水馬，輕靈飄逸地直向湖心飛駛，快逾奔馬。

　　「我這艘船如果安上帆，即使是微風，一個時辰也可順風飛駛四十里。秋冬風緊，不消一天使可到南昌。不是吹牛，任何快船也休想追得上我。」翻江鰲豪氣飛揚地說，對他自己的船頗為自豪。

　　「確是快，張兄在這艘船上花了不少心呢。」方士廷由衷地稱讚道。

　　「現在咱們進食，食罷剛好到大孤。」

　　※※※

　　大孤山，也叫鞋山，其形如鞋，山高數十丈，屹立湖中，孤影若浮。傳說大禹治水時，曾在此刻石記功。

　　但刻石記功的事不可考，而大書法家米芾的石刻大草書「眠雲」二字，卻是頗為珍貴的遺跡。

　　遠遠地便可看到山上的七級浮屠，和頗為精緻的大姑廟。

　　船駛進大孤碼頭，先後有兩艘可疑的雙桅船從舟旁駛過。翻江鰲解釋道：「成老並不怕有人前來尋仇，他隱居在此，知道的人不多。但鄱陽蛟為防萬一，經常有船巡航，上面也派了不少高手戒備，對行蹤可疑的遊客加以監視。剛才那兩艘船，便是宮亭湖瞿舵主的哨船。」

　　距碼頭尚有半里地，翻江鰲使用手勢打出了信號。船降下帆，滑靠碼頭，便有四五名青衣大漢上前幫忙繫纜，為首的人過來寒暄。翻江鰲將來人拉至一旁，低聲商談良久。

　　方士廷遠遠地留心兩人的神色，心中暗作戒備。兩人的神色皆頗為凝重，不由他不暗懷戒心。

　　久久，翻江鰲臉色沉重，走近說：「方兄，咱們到上面大姑廟走走。」

　　「有何不對？」士廷沉著地問。

　　「在下已將方兄的事，轉告管理劉兄。劉兄已經親自前往請示，由此至成老的住處甚遠，咱們且到廟中等信，來回需時甚久呢。」

　　「張兄與成老交情如何？」

　　翻江鰲一面走，一面說：「兄弟與鄱陽蛟是打出來的交情，兄弟是鄱陽三湖四周數百里水域內，少數不入夥自由買賣人之一，曾經謁見成老多次，彼此頗為投緣，交情不薄。」

　　「哦！原來如此。」

　　大姑廟所供的神像，說是唐朝武則天亂政時的名臣徐敬業。傳說徐敬業曾經逃到此地隱居為僧，真真假假不必追究。但神像卻千真萬確是女郎，徐敬業變成了女像，委實無稽。大概是大孤偽稱為大姑，大姑當然是女郎，與西岸的大姑塘，女兒港市，同樣錯誤。彭澤江中的小孤山，不是也稱小姑山，山上也有一座小姑廟麼？

　　三人在大廟中等，等了整整半個時辰。等得士廷與姑娘心中懍懍，等得翻江鰲心中冒火，七竅生煙。

　　「咱們走。」翻江鰲怒火上升地叫。

　　「張兄，怎麼了？」士廷沉著地問。

　　翻江鰲哼了一聲，不悅地說：「那龍飛出道以來，傳專與黑道朋友為難。四海神龍有不少朋友，死在雲龍雙奇的劍下。方兄你是唯一敢與雲龍雙奇周旋，而至今仍能平安無事的人。四海神龍如果明白事理，不該如此慢客。哼！方兄並不是前來托庇的人，豈能如此看待？走！離開此地咱們從長計議。」

　　說走便走，翻江鰲領先出了大殿。士廷隨後跟上，仍然沉著地說：「張兄不可魯莽，也許成老恰好不在……」

　　「別開玩笑，一見面管事劉兄便告訴在下，成老剛從廟中返回大孤精舍。屁這麼大的大孤山，人能不在？咱們又不是前來求人施捨的，走。」

　　他們剛到達碼頭，管事劉兄隨即帶了三名大漢匆匆趕到，一名大漢手中摔了一隻拜匣。

　　「咦！張兄請留步，怎麼就要走了？」劉管事在後面急叫。

　　翻江鰲站在船前，抱肘而立，冷冷地問：「劉兄，成老大概不願接見，對不對？」

　　劉管事堆下笑，訕訕地說：「成老正在接見佳客，暫不見客，張兄務請見諒。」

　　「呵呵！好說好說，在下天大的膽也不敢見怪成老，兄弟正打算離開哩。」翻江鰲悻悻地怪笑道。

　　「抱歉抱歉，張兄改日再來好了。請問那一位是方兄士廷？」

　　「區區正是方士廷。」士廷抱拳答。

　　劉管事抱拳施禮，陪笑道：「敝長上目下確有佳賓接待，未克分身，方兄尚請海涵。」說完，舉手一揮。

　　捧拜匣的大漢一前，將匣奉上說：「請方兄笑納。」

　　士廷一看，訝然問：「劉兄，什麼意思？」

　　「方兄打開看看。」劉管事笑答。

　　士廷打開匣蓋，臉色一變，匣中有十兩莊的黃金十錠，上品珍珠一串，鳳釵一雙，玉珮一具。

　　「這是幹什麼？」他訝然問。

　　劉管事嘿嘿笑，說：「不瞞方兄說，敝長上已金盆洗手，不再過問江湖事，不便過問江湖恩怨。這是敝長上送給方兄的程儀，以壯行色，區區敬意，尚請笑納。」

　　士廷臉色一變，淡淡一笑道：「無功不受祿，方某不是前來打秋風的。」

　　翻江鰲激怒得臉色泛青，嘿嘿怪笑道：「好啊！四海神龍真夠朋友，劉兄，貴長上是何時金盆洗手的？」

　　「這……在下追隨敝長上不久……」

　　「貴長上是不是說，大孤山山太小，廟也小，容不下方兄這頭猛虎，供不起方兄這位大菩薩？」

　　「張兄笑話了……」

　　翻江鰲接過拜匣，往水裏一丟，冷笑道：「方兄一代英雄，頂天立地大丈夫，貴長上用這些贓物污方兄之手，未免太污辱人了。」

　　所有的水賊皆吃了一驚，劉管事臉紅耳赤，聳聳眉苦笑，無可奈何地說：「張兄，這……這是不得已……」

　　翻江鰲一把抓住劉管事的手臂，沉聲問：「劉兄，是不是雲龍雙奇的人來過了？」

　　「沒有。」

　　「貴長上為何……」

　　「不滿你說，成老確是惹不起雲龍雙奇……」

　　「哼！」

　　「張兄，敝長上確是另有苦衷。」

　　「在下要見見他，聽聽他有何話說。」翻江鰲氣呼呼地說。

　　士廷不願鬧僵，笑道：「張兄，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何必令劉兄為難，成老怕事，未送在下棗、梨、薑、芥四色禮盒，已經夠交情了，咱們走吧。」

　　「可惡！」翻江鰲恨恨地說。

　　士廷心中一動，又問：「劉兄，所見的佳賓是誰？」

　　「不知道，只知是來自九江的人。」

　　士廷挽了姑娘一躍上船，抱拳一禮笑道：「劉兄請轉，兄弟告辭了，多感盛情，容圖後報。」

　　翻江鰲解纜上船，發出一聲咒罵，竹篙一點，小舟激射而出。

　　士廷鑽入艙中，向艙尾一鑽，向翻江鰲說：「張兄，趕快離開，愈快愈好。」

　　「為什麼？你以為那滿口仁義，心懷奸詐的老賊，敢派人追趕麼？」

　　「恐怕會的。」

　　「哼！他敢？我翻江鰲可不是好惹的善男信女，鄱陽蛟有三四百嘍囉也無奈我何，他？哼！免了。」

　　「他當然不會，不然你怎敢獨自到大孤山去找他？只怕那位九江來的賓客迫他，他不敢也得敢。」

　　「你疑心……」

　　「疑心他是龍飛派來的人，或者是龍飛的朋友，派來做說客的人，大概他們尚未談上正題，所以程儀相贈。」

　　翻江鰲心中一緊，雙槳連轉如飛，小舟激射而出，破浪而進。

　　賊有賊的打算，老江湖四海神龍老奸巨滑，怎肯得罪翻江鰲？直拖至小舟遠出十里外，方向來客表示知道方士廷的行蹤，當然他對透露的技巧十分巧妙圓滑，兩方面皆不願得罪，面面俱到。

　　追蹤的船派出了，通信息的船也先後發航。

　　天羅地網在收緊，所有的目光皆被吸引至煙波浩瀚的鄱陽湖。

　　黑道人對崛起江湖以豪俠自命的雲龍雙奇，恨之入骨。被雙奇的朋友所迫通風報信，已是極為勉強，不可能協助雙奇追捕雙奇要緝拿的人，不從中搗亂已是天大的人情了，因此鄱陽的水賊與黑道人士，皆不動聲色置身事外，相戒不介入雙方的紛爭。所以事實上參予追捕的幾個人，皆是白道人士，甚至有些白道英雄，根本不加理會，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事不關己不勞心，誰願去追查雙方的恩怨詳情？

　　但在方士廷的想像中，卻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以為整個江湖道人士，不論黑白道與及水旱綠林，皆受龍飛所驅策全力搜尋他的下落。

　　翻江鰲是個血性漢子，他也不怕雲龍雙奇找麻煩，船向南昌，他根本不在乎是否有人追趕，只要船在水中，即使號稱天下第一條水上好漢鄱陽蛟親自追來，他也毫無所畏。

　　※※※

　　方士廷打算從贛西進入湖廣，先將姑娘送回辰州府，再打聽湘西八怪的下落。預計到了南昌之後，走臨江袁州兩府，直出湖廣。

　　翻江鰲的小舟可走小河，答應全力相助，沿袁江西上，至少可送兩人到臨江府。

　　為免被人追蹤，小舟晝伏夜行，順利地越過南昌，進入贛江，向豐城駛去。

　　這天五更將盡，船抵豐城東北數里的金花潭，該找地方泊舟了。這幾天來晝泊夜行，由於翻江鰲不知贛江的水勢，因此航程緩慢，逆水上航，一晚走不了六七十里，而且相當艱苦。兩人輪流划槳，疲勞萬分，白天又得休息，所以彼此之間甚少深談的機會。小敏姑娘負責警戒，也相當疲倦。

　　金花潭這段江面，闊約四里左右，江流於此折向，改東向北，形如半月，所以也稱曲江。江水這一帶形成三座巨潭稱金花潭。兩岸附近森林密佈，而且有不少沼澤，遍地蘆草，水禽眾多。

　　南下的官道在江東岸，距江僅餘里。官道以東沃野千里，村鎮密佈。田野一片青綠，稻苗已高與腰齊。直到豐城以南，方可見到山區。

　　翻江鰲不曾到地南昌以南地區，根本不知地勢不辨方向，只知沿江上航，到臨江府的樟樹鎮便可駛入袁江，分道以前，絕不會誤駛入小江小河。

　　他泊舟在東岸，靠近官道。

　　這是一處人跡罕見的小小河灣，岸旁全是高大的楊樹，樹枝垂罩江面，水草繁茂。翻江鰲將舟駛入灣底部，將纜繩繫在樹幹上，跳上岸來說：「方兄弟，咱們先四下裏看看。」

　　兩人遠出半里外，搜索一周，只看到草木繁茂的荒林，一無所見。

　　姑娘將食物包提上岸來，分為三份，等候他們回來進食。

　　兩人分枝撥草而回，天色尚未大明。姑娘將食物包送上，說：「食物已經告罄，午餐必須張羅了。」

　　「我花些工夫，打些魚來充饑。」翻江鰲坐下說。

　　「獵些水禽來佐餐，倒也不錯。」士廷一面進食一面說。

　　「不知附近是否可買到食物？有村莊便好了。」姑娘無限嚮往地說，這幾天吃的是翻江鰲從大姑塘帶來的一大包乾粗肉脯，委實令人倒盡了胃口。

　　「我想，應該找得到村鎮，午間我去看看。」翻江鰲頗為自信地說。

　　「千萬不可找村鎮，不然……」士廷急急地說。

　　「呵呵！方兄弟，你未免太過小心了，杯弓蛇影嚇破膽啦！只要你兩人不出面，誰會找我翻江鰲的晦氣？」翻江鰲大笑著說。

　　士廷也啞然失笑，說：「我就怕四海神龍透露口風，張兄也名列他們的黑名單，那就糟了。已經遠出數百里，沿途一帆風順平安大吉，始終未見敵蹤，大概咱們已經進入安全地境，兄弟確也多慮了。」

　　食罷，兩人往草叢中一躺，沉沉睡去。

　　姑娘在船頭戒備，不久，也感到困倦襲來，便也躺在艙面上，夢入南柯。日上三竿，但樹下依然不見陽光。

　　北面三十餘里，搜尋他們的白道群雄水陸並進。沿途打聽，幾乎已掌握了他們的去向，群雄已知道他們晝泊夜航，因此晝航夜宿，雙方的速度都緩慢。

　　龍飛水性差，走的是陸路。這位眼高於頂，目空一切的青年英雄，自從上次廬山二次無功之後，知道方士廷機警絕倫，憑他一人之力，定然難以如願，因此破天荒改變策略，接受了白道朋友的協助。這次共來了三十餘名水陸高手，沿途復獲當地白道朋友的相助。總算掌握了方士廷的行蹤，志在必得。

　　但三十餘名高手，要窮搜水陸兩途，那是絕不可能辦到的事，必須仰仗沿途的朋友協助打聽搜索。說是掌握了方士廷的行蹤，其實他自己也毫無信心，唯一的線索是沿江夜間打魚的漁船，曾經發現有這麼一艘神秘小舟夜航而上而已。水陸兩途向上搜，只希望碰碰運氣，是否能迫及，誰也沒有這份信心。他們需要進一步的證據，需要找到確曾目擊的證人。

　　方士廷面臨斷糧的境地，危機來了。

　　近午時分，他在下苦功，發狠要將自己的火候進境向前邁進一大步。

　　午後不久，士廷第一個醒來，他的劍從未離身，立即找到一處空地，首先練氣，然後練拳腳劍術，他返回原處，翻江鰲與姑娘仍然睡得香甜。他搖頭苦笑，自語道：「卻也苦了他們，我應該去找食物了。」

　　正想上船取銀子，突從樹隙中看到江心中有一艘梳形快艇正全速上航。這種艇沒有艙篷，一覽無遺，相距里餘，仍然看得真切。

　　艇共有四名槳手，速度甚快。艙中有八個人，分兩側手搭涼棚用目光搜視兩岸，都是穿了水靠帶了兵刃的人，雄壯魁偉不是庸手。

　　他本能地向下一伏，其實船上的人不可能看得到他，他的船藏在樹影下，誰也不知這裏面有船潛藏。

　　快艇終於過去了，他吁出一口長氣，渾身一懈，搖搖頭自語道：「也許我真是多慮了，不會有人追來的。」

　　他將劍向地下一丟，響聲驚醒了翻江鰲。這位水上好漢警覺性甚高，聽到響聲一驚而起，首先便抓住了身側放著的一把分水刺，看清是士廷，放下分水刺笑道：「原來是你，什麼時候了？」

　　「午牌末了。」

　　「哎呀！我該去找食物了。」

　　做水寇的有的是金銀。翻江鰲赤著上身，用衣衫裹住了分水刺在脅下，折了一條樹枝作打狗棍，內腰帶揣了二十餘兩碎銀，大搖大擺向東走。

　　妙極了，不足一里處赫然出現了一座村莊。昨晚天色未明，沒看到遠處有村影，大太陽下，總算看清了。

　　走近至半里地，不由一怔，咦！村東西有人南來北往，是往來要道！

　　道路最危險，走不得，但沒有食物，即使打魚充饑，他受得了，方士廷與燕姑娘是否吃得消？

　　「怕什麼？南昌以南，誰認識我翻江鰲？」他自語，繼續向前走。

　　他從村北走上官道，大搖大擺進入了村北柵門，劈面便看到一家店門外，掛了一個酒葫蘆。

　　「哈哈！妙極了，居然還有賣酒的。」他大笑著說。

　　小店中沒有食客，真是妙極了，進得店來，唯一的店伙是個臉孔平庸的中年人，含笑上前招呼道：「客官辛苦了，先喝碗茶解解渴，要吃些什麼？」

　　「貴店能張羅些什麼？」他坐下問。

　　「還不是些雞鴨魚內，各式小菜等等。」

　　「替我找罈好酒，找個竹籃盛十來斤菜餚，要雞鴨肉，不要魚。」他將二十餘兩碎銀放在桌上，又道：「放下啦，你瞧著辦就是，多少隨意，當然愈多愈好。酒菜我要帶走，先給我來上一壺酒解渴。」

　　店伙一驚，說：「小店現成的菜不多，客官可否等上一等？」

　　「可以，你去準備就是。」

　　店伙收下銀子，兩眼發直，看清確是真的銀子，方欣喜欲狂地向內間叫：「娘子，快把籠裏的五個雞全宰了，再要小杏到王嫂家叫小龍過來幫忙，順便把他家裏那塊臘肉借來。」

　　「既然要等，給我弄些下酒菜來。」翻江鰲說。

　　「好，好。」店伙欣然地答，手忙腳亂送來了兩碟小菜，一盆鹵肉，兩壺酒。

　　翻江鱉一口氣便灌下了一壺酒，亂著嘴唇猶有餘味地說：「三天沒沾酒，嘿！過癮過癮！」

　　店是夫妻檔，加上一個小女孩，臨時找來鄰居一位小伙子幫忙，灶間在後面，店伙也因為不需照顧客人，也到後面幫忙去了。

　　不是進食的時候，店中沒有客人上門，往來的旅客，皆在店門的茶桶喝兩碗茶便走了。

　　翻江鰲酒足菜飽，正滿意地站起拍拍肚皮，抹著密密麻麻有胸毛，大有南面王不易的感覺。腳步聲入耳，兩名青衣中年人已踏入店中。

　　他扭頭一看，心說：「是兩個江湖浪人，我得留些神。」

　　兩個中年人各背了一個小包，一佩劍，一佩刀，百寶囊鼓鼓地裝了不少法寶。

　　為首的佩劍中年人有一張平板臉，五官倒還端正，留了八字鬍，生了一對一字大濃眉。進得店來，銳利精明的目光，首先便落在翻江鰲壯實的胸膛上，笑道：「喝！好雄壯的漢子。」

　　人誰不欣賞別人的讚美？翻江鰲也堆下笑，坐下說：「你閣下也不弱，尊駕歇腳麼？」

　　「閣下是店家？」

　　「不是，是歇腳的。」

　　「店家呢？」

　　「在後面準備吃食。」

　　「哦！店家，店家。」中年人向屋後叫。

　　店家應聲外出，一面用圍裙抹手，一面含笑問：「來了來了，客官要吃些什麼？」

　　中年人在鄰桌坐下，笑道：「在下兄弟乏了，要兩壺酒提提神，並請教幾件事，酒先取來好了。」

　　「是，是，客官請稍坐。」

　　不久，店家送來了兩壺酒，兩盤爆花生香豆，說：「客官請自便，小的在後忙……」

　　「別忙，在下有事請教。」

　　「客官有……有何見教？」

　　中年人斟酒自飲，信口問：「店家，到豐城還有多遠？」

　　「還有三四里。」

　　在這帶一問路，三四里與三二十里並無不同，連指路的將軍箭也靠不住。

　　「這裏叫什麼地方？」

　　「叫曲江村，南西便是金花圩。」

　　「金花圩距縣城不是還有六七里麼？」

　　「沒有那麼多，客官，趕兩步便到了。」店家笑道。

　　中年人向同伴笑道：「看樣子，到城外江邊去查比較靠得住些。」

　　「吳兄所料不差，這附近不會有消息，但可以問問看，碰碰運氣。咱們早些走，再耽誤，後面的人便會追上咱們了。」同伴懶洋洋地答。

　　吳兄點頭稱是，轉向店家問：「店家，這兩天可曾看到從北面的三個客人麼？」

　　「呵呵！三個客人？三百個也不止……」

　　「不！在下要問的是兩男一女結伴而行……」

　　「不曾見過，這條路一年到頭，也難看見一兩個走路的女人。」

　　「哦！謝謝。」

　　店家轉身告辭，合該有事，轉向翻江鰲笑道：「客官還得稍等片刻，菜太多，幾個菜一好，其他的也就差不多了。那罈酒有四十斤，客官要不要小的幫忙送去，送到何處？」

　　吳兄一怔，接口問：「老兄，你要那麼多酒菜，有幾位同伴？」

　　「十七八個。」翻江鱉信口答。

　　「貴同伴呢？」

　　「在那個林子裏。」他信口向外一指。

　　吳兄向同伴打眼色，又問道：「請教老兄尊姓大名，能見告麼？在下吳新川，那是在下的拜弟……」

　　「魯世寧。」同伴毫無表情地接口自報姓名。

　　「久仰久仰，在下姓劉，名德。」翻江鰲信口胡扯，居然毫無破綻。

　　「劉兄的口音，像是本地人氏。」

　　「小地方，南昌。」

　　「呵呵！南昌還算是小地方？布政司衙門所在地呢，大地方的人嘛。請教……」

　　翻江鰲外表魯直，其實相當精明，做了一輩子水賊沒本錢的買賣，不精明早就該賠老本，立即反擊道：「兩位的口音像是湖廣人，到敝處有何貴幹？」

　　「咱們來找朋友……」

　　「貴友尊姓大名？到處打聽浪費時間，不行的。」

　　「咱們有的是時間。」

　　「那總不是辦法。這一帶在下多少認幾個人，也許認識貴友呢，貴友是……」

　　吳兄大概認為他沒有嫌疑，笑道：「敝友不在貴地落腳，劉兄不會認識的，敝友一姓張一姓方，還有一位姓燕的女郎。咱們前後有兩個人先走了一個時辰，他們認識敝友。」

　　魯世寧掏出一張圖形，遞過說：「就是這個人，叫方士廷，劉兄見過這個人麼？」翻江鰲接過一看，心中暗驚，像上的方士廷居然十分神似，出於衙門刑名老手的手筆。

　　「鬼使神差，讓我碰上了。」他心中暗驚。

　　他不動聲色，將圖形遞過，泰然地說：「沒看過這個人，長相清秀，不像個犯人。」

　　「你怎知是犯人？」吳新川問，用目光捕捉他的眼神變化。

　　他呵呵笑，說：「老兄，你以為在下是飯桶麼？你們前面有認識該犯的人，聽口氣，你們也不是找尋朋友的善男信女。像你們這樣找朋友，天下少見。」

　　「閣下倒也高明哩。」

　　「算了，在下不與公人打交道。」

　　「咱們並不是公人。」吳新川一面說，一面打量他放在凳上的衣衫。

　　衣下裹著二尺長的分水刺，只消提起衣衫便糟了。

　　店家恰好將盛菜的大竹籃提出，放在桌上說：「客官要不要些碗筷去？」

　　「不用了。」翻江鰲說。他將四十斤的酒罈提耳掂了掂，略一遲疑，決定不用扁擔，左手巧妙地抓起衣衫連竹籃一起提上。右手挽起酒罈往外走。

　　這一來，立即又引起吳、魯兩人的疑心，衣衫內有物，逃不過行家的法眼；衣衫不披上，也是漏洞。四十斤一罈酒，能提多遠？為何不找店家送一程？他的身材與長相，一看便知孔武有力，但走得匆忙也是最糟的破綻。

　　吳新川向魯世寧打眼色，衝他的背影一指示意。

　　他提著酒菜出了店門，向左一折，劈面更撞上兩名身材修偉的中年旅客，不由一驚，心說：「糟，他們的人來了。」

　　兩個中年人也是穿青衣帶包裹佩兵刃的人，倒未留意一個提了物品的陌生大漢，目光落在店門的酒葫蘆上，向小店走去。

　　他剛出村柵，後面店外已先後跟出那四個可惡的追蹤者。

　　他心知不妙，閃在路旁落荒而走。

　　百十步外方是草木森隱蔽區，他到了林外，村口已出現了吳、魯兩人的身影。

　　後到的兩個青衣人，也接著迫出。

　　北面官道半里外，又到了五名青衣人，走在最前面的人，赫然是龍飛。

　　他急奔入林，扭頭一看，暗叫糟了。

　　吳新川站在村口，向同伴叫：「那傢伙走向江邊，帶了許多食物，形跡可疑。快知會後面的人，咱們去看看。」

　　「他在逃走，快追！」魯世寧急叫。

　　一名青衣人發出一聲短嘯，喝聲「追」！領先向密林飛掠，身法奇快。

　　第二個追出的是吳新川，腳下快逾奔馬。

　　遠處的龍飛五個人腳下一緊，狂奔而至。

　　魯世寧大概興奮過度，向遠處大叫道：「龍兄，快兩步，江邊有可疑的人，快從下面包抄，小心了。」

　　相距半里地，根本用不著大嗓門怪叫，叫聲可遠傳兩三里，江邊一里左右的人，同樣可以聽得到。

　　江邊的方士廷與燕姑娘正在洗漱，聽到叫聲不由一怔。

　　語聲穿過樹林，他倆又在洗漱，因此聽不真切，反正聽聲音不對，不是翻江鰲的口音，便知有點不妙。

　　「有人來了，準備。」士廷急叫，將劍向姑娘一丟，又道：「上船，下艙躲好。」

　　林深草茂，兩手皆提了體積不小的食物，行走時聲響甚大，而且速度不能快，快了菜倒罈破划不來。因此將近江邊，第一名青衣人行將追及，循聲緊迫大叫道：「站住！不可自誤。」

　　翻江鰲不加理會，認準方向急奔。

　　青衣人已接近至三丈內了，吳新川也到了六七丈後。

　　翻江鰲心中一急，脫口叫：「快走，追兵到了。」他意在警告方士廷趕快走，卻不知反而引來了重情義的方士廷。

　　方士廷對陌生人尚且援手，豈會丟下朋友自己逃走？悄然掩近躲在一旁，讓過翻江鰲，突然長身竄出，大喝一聲，將青衣人撲倒在地，出其不意在對方脅下撞了一肩。

　　青衣人「哎」一聲驚叫，倒地奮身一滾，便掙脫了士廷的控制，一躍而起。

　　士廷先一剎那站起，狂風似的搶進，鐵拳疾飛，「砰砰砰砰」連攻四拳，「蓬」一聲大震，中年人重新擲倒在樹下，呻吟了兩聲，起不來了。

　　吳新川恰好搶到，一聲怒嘯，拔劍出鞘，惡狠狠地衝來，看清了士廷的相貌，吃了一驚，正想閃在一旁向後面趕來的同伴出聲示警，不敢貿然衝上進擊。但晚了一步，士廷已經先發制人，拔出了中年人的長劍，電虹射到，探中宮排空直入，風雷驟發。

　　「錚」一聲暴響，吳新川架開一劍，向側急閃，一縱丈餘，虎口鮮血泌出，不由心膽俱寒。

　　士廷正待追擊，身後傳來了翻江鰲焦急的叫聲：「退！由水上走，快！」

　　吳新川乘機飛竄，兔子般逃掉了，狂叫道：「這裏有一個與方士廷十分相像的人，快來！」

　　士廷吃了一驚，扭頭便走。

　　翻江鰲已將船槳架好，由姑娘掌舵，叫道：「快上！」

　　士廷一躍而上，姑娘竹篙一點，船向外急滑，穿出低垂的枝芽，箭似的駛向江心。

　　「怎麼回事？」他向運槳如飛的翻江鰲問。

　　翻江鰲吁了一口長氣，苦笑道：「倒霉，剛好碰上那些傢伙畫影圖形查問你的下落，全是些精明難纏的貨色，我不知他們是怎樣看出破綻的？真想不到……」便將賣酒菜所發生的經過說了。

　　士廷心中一緊，叫苦道：「如果他們已知道咱們有三個人，定是四海神龍將咱們出賣了，真糟！他們怎知道咱們往此地走的？」

　　「別忘了這些傢伙全是老江湖。」

　　「張兄，青天白日，咱們往何處走？」

　　「自然住上游走。」

　　「不行，不久前有一艘梳形快艇，載了八名穿水靠的人，向上游走了，會不會是他們的黨羽？」

　　「真的？」

　　「已走了一個時辰了。」

　　「糟！他們定然是水陸並進。好，往下走快些，讓他們跑斷腿好了。」

　　船立即折向下游，船行似箭。岸上，有人在大叫：「翻江鰲，此事與你無關，趕快置身事外，咱們保證你的安全。」

　　「哈哈哈哈！」翻江鰲仰天狂笑。

　　「你與那殺人兇手無親無故，何必替他賣命？將船靠岸，你還來得及。」

　　翻江鰲鼓槳如飛，船破浪而下，先是一陣狂笑，笑完拉開大嗓門叫道：「你們這些狗娘養的雜種畜生，你把我翻江鰲看成什麼人了？來罷，張大爺等著你們。」

　　「你們走不掉的，下游的鐵背蒼龍原前輩，船已到達豐江口了。」

　　「哈哈！鐵背蒼龍咬我鳥，大爺要抽掉他的龍筋，拔掉他的龍鱗。」

　　船順流飛駛，漸去漸遠。

　　士廷心中懍懍，問道：「張兄，鐵背蒼龍藝業如何？」

　　翻江鰲神色凝重，審慎地說：「一般來說，水性彼此半斤八兩，陸上功夫，在下要差他一分半分。」

　　「往下走碰上他……」

　　「哈哈！放心啦！這一帶江流，愈往下走愈寬闊，到了南昌章江門寬有十里，江上兩船相鬥，咱們不接鬥的話他們連邊都沾不上。再說，消息傳到豐江口。咱們也同時到達，讓他們追來好了。」

　　岸上，龍飛在分派人手，沿河追隨不捨，分別派人到上下游收集人手，要所有的人速來會合。

　　天羅地網終於開始收緊了，生死關頭將到。

　　船在水中飛駛，人在官道上急趕。翻江鰲的船張起了帆，順風順流快逾奔馬。但陸上的人也不慢，龍飛與一名年約半百的高手，不顧驚世駭俗，用上了陸地飛騰趕長途的輕功，向北飛趕，宛若星跳丸擲。

　　末牌末，豐江口在望。船又漸多，只有他們這艘船與眾不同，像一頭浮在水面的天鵝，破浪飛駛。

　　「再拖一個時辰，任何人也追不上咱們了。」翻江鰲傲然地說。

　　「瞧！那艘梭形快艇。」士廷叫。他正與姑娘坐在艙面進食，心中並不慌亂。

　　梭形快艇的八支長槳整齊劃一，破槳上航。艙中間有七名穿水靠的人，艙首站著一名持金弓的綠衣女郎。相距兩里地，仍可看清人的輪廓。

　　「南昌府白道水上高手鐵背蒼龍來了。」翻江鰲叫，傲然一笑又道：「水上鬥船，你們坐穩了，看我的。」

　　方士廷與姑娘收拾殘餚，將劍繫負在背上，嚴陣以待。

　　近了，一里，半里……

　　「下帆，翻江鰲。」吼聲傳到。

　　翻江鰲一聲狂笑，舵柄一轉，帆索徐移，船向左前方斜向衝去。

　　梭形快艇也跟著斜移，迎面攔截。

　　驀地，破風厲嘯入耳，「唰」一聲響，帆索倏斷，風帆骨碌碌向下滑，船猛烈地顛簸。

　　翻江鰲大驚，脫口叫：「方兄，替我防箭，南昌第一名神箭金弓銀箭柳青青來了。」一面叫，一面收舵架槳。

　　方士廷奔向船艙，「啪」一聲恰好擊落了一支銀箭。

第六章　金弓銀箭

　　水面交戰，弓箭為先。翻江鰲是行家，帆被射落便知大事不妙。

　　鐵背蒼龍的船首，站著一個綠衣女郎，手中的大弓金光閃閃，搭上的箭白芒耀目。

　　翻江鰲心中一懍，說出是南昌第一位神箭手金弓銀箭柳青青來了。

　　人的名，樹的影。翻江鰲知道這位女神箭手的厲害，因此在架槳時叫方士廷過來替他防箭。

　　船在搖晃行駛中，風帆居然被人射落，而且雙方相距在百步左右，發箭人的箭術，委實駭人聽聞。

　　方士廷急奔而至，第二支銀箭恰好射向翻江鰲。他手急眼快，百忙中一掌斜揮，拍落了奇快射到的銀箭，抓起了兩塊艙板叫：「你放心操槳，箭我負責。」

　　「得得得」三聲暴響，連珠射到的三支銀箭，全釘在他障身前的艙板上，矢尖透過寸厚的木板，震力甚猛，令他悚然而驚。

　　船在翻江鰲的雙槳控制下，立即轉向。

　　糟了，兩支槳與八支槳相較，不問可知，唯一可倚仗的風帆已被射落，形勢逆轉，糟得不可再糟。

　　船已衝越，目下從迴避變為追逐了。梭形快艇盯在後面五六十步左右，正是弓箭威力最可怕的距離。眼看不久便可追上，方士廷心中焦急，說：「張兄，靠岸。」

　　「為何靠岸？」

　　「咱們不能與他們在水中接戰。」

　　「怕什麼，水中脫身反而容易。」

　　「不行，燕姑娘不會水。」

　　「這……」

　　「靠岸方有希望，片刻他們便可追到，那時便無法脫身了。」

　　「好，靠岸碰運氣。」

　　東岸曾經發現有人追蹤，必須到西岸去碰運氣。

　　方士廷持艙板擋在翻江鰲身後，雙方已經接近十五步以內了。

　　梭形快艇上的金弓銀箭柳青青共發了九箭，皆被方士廷以艙板接住，知道碰上剋星，也就不再浪費她花了無數心血親手製成的寶貴銀箭，用驚奇的目光不停打量綽板而立的方士廷，似乎很難相信士廷真能接下她的箭。

　　「如果我也有弓就好。」士廷心中恨恨地叫。

　　「翻江鰲，你還不往水裏跳？咱們不追究你的過失，你走吧。」艇上有人叫。

　　「哈哈哈……鐵背蒼龍，咱們山長水遠，有一天會好好親近親近。」翻江鰲狂笑著答。

　　「那兇手與你有親？」

　　「無親。」翻江鰲不假思索地答。

　　「有故？」

　　「無故。」

　　「你為何包庇他？」

　　「交朋友道義為先，張某交他為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這不是太愚蠢了麼？你可知七星盟九江秘壇煙消雲散的事？」

　　「總有一天，雲龍雙奇與你們這些匹夫，也要風消雲散。」

　　幸好西岸有不少蘆葦密佈的河灣，小舟衝入一條小港灣，後面視線被阻。

　　「上！」士廷叫。

　　「你先走，我斷後。」翻江鰲抓起分水刺急叫。

　　姑娘抓起士廷的包裹，一躍上岸。

　　兩人隨後登岸，撒腿便跑。

　　謝謝天，這一帶是荒野，森林連綿，野草高與人齊，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姑娘的傷已經痊癒，輕功也不差。三人一陣急逃，鑽入濃蔭遮天的叢林，不管東南西北，盡量往林深草茂中鑽，急如漏網之魚。

　　後面追的人也不慢，循跡窮追不捨。

　　不知到底走了多少路，首先不支的是小敏姑娘。她到底是女人，先天不足，怎能與男人比？漸漸地渾身汗濕，呼吸沉重，雙腿愈來愈難以支持，開始被樹根草結所絆倒了。

　　士廷已接過她的包裹，看她已經舉步維艱，趕忙攙住她，向斷後的翻江鰲說：「張兄，咱們分手？」

　　「分手？什麼意思？」翻江鰲問。

　　「救一個算一個，你往南走到江邊脫身。」

　　「廢話。」

　　「張兄，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你犯不著，我引他們來追。」

　　「不許你亂說，再拖半個時辰，天便黑了。」

　　「只怕拖不到天黑。」

　　「沿河走，必要時往水草中一鑽，怕什麼？」

　　「好，向東南走。」士廷斷然地說，挽住姑娘便走，急如星火。

　　正如士廷所說，拖不到天黑了。上游下來的另一艘梭形快艇恰好在東南角江濱泊岸。

　　原來鐵背蒼龍的船，將人卸下便回到東南，載了龍飛六個人，也渡江到了西岸。

　　走了兩里左右，姑娘雙膝一軟，虛落的說：「放下我吧，你們各自逃生。」

　　士廷猛地將她背上，沉聲道：「走一步算一步，咱們認了命。」

　　「士廷哥，你一個人容易脫身……」

　　「即使將你留下而在下逃得性命，方士廷是男子漢大丈夫，活在世間豈不遺臭江湖，活著有何意思。安靜些，不可出聲。」

　　「鑽入一座矮林，已聽到水聲。」翻江鰲欣然地說：「看地勢，前面定有沼澤，必要時藏在水中。」

　　士廷扭頭向姑娘道：「只要你能不怕水，我可以帶你在水中脫身。」

　　「我……」

　　「出水便呼吸，入水便閉氣，有我在，你是安全的，你得沉著應變。」

　　「士廷哥，我……我可以試試。」

　　「不能試，你必須辦到。」

　　「好，我……我聽你的。」

　　鑽出密林，前面果然是一處河灣，可惜沼澤不大。沼澤位於位於河灣底部，蘆葦高有丈餘。南西，是矮林區。北面，是密密麻麻的白楊林。他們位於沼澤區與白楊之間，相距尚有百十步，地面全是及腰野草，他們必須衝過野草地帶，方能到達沼澤。

　　「快！」翻江鰲喜悅地叫。

　　剛奔出十餘步，白楊林中鑽出四名穿水靠的青衣人，喝聲震耳：「什麼人？站住！」

　　有人發出呼哨聲，在如喚同伴。

　　士廷腳下一緊，急射而出。

　　「站住！」四名大漢怒吼著疾衝而上。

　　一追一逃，向沼澤急衝。翻江鰲看清了對方的相貌，吃了一驚，叫道：「繞沼澤而過，不可入水，饒州四水鬼來了，在水裏我照顧不來。」

　　四鬼之首來勢奇快，大笑道：「翻江鰲，你這該死的水賊狡詐如狐，今天可讓咱們兄弟盯上你了，你認命啦！有八宗人命官司等著你呢，快乖乖投降。」

　　四鬼初展身手，而士廷三人已經奔出了十餘里，腳下已經發虛，自然慢了許多，距沼澤尚有三二十步，眼看要被迫及。想繞沼澤逃入南面的矮林，除非脅生雙翅，不然休想。

　　翻江鰲一咬牙，沉聲道：「方兄你先走，我擋他們一擋。」

　　士廷卻火速轉身，向姑娘叫：「抱緊我，拼了。」

　　「你還不走？」翻江鰲厲吼。

　　「張兄，你……」

　　「你不走，我就自殺。」

　　「這……」

　　「你走不走？」

　　方士廷一咬牙，說：「張兄義薄雲天，小弟不敢不遵，小心了，隨後趕來相會，再見。」

　　翻江鱉厲笑一聲，但仍向前走，腳下放慢，直等到第一名大漢追到，一聲厲嘯，大旋身回頭猛撲，分水刺一揮，勢如瘋虎。

　　大漢倏然後退，分水刀急架。可是翻江鰲已存心拼命，刺倏吞倏吐，連人帶刺撞入對方懷中，分水刺貫入對方的小腹，尖透脊背。大漢的刀，也掠過翻江鰲的左外脅，削掉一層皮肉，小腹血如泉湧。

　　「蓬」一聲大震，兩人倒下了。

　　第二名大漢搶到，大喝一聲，一刀向壓在上面的翻江鰲劈下。

　　翻江鰲命不該絕，為了將刺拔出，必須站起或扭轉側臥方能如意。他採用後者，猛地一扭滾頭。

　　「嚓」驛聲響，分水刀下落，大漢反而將挨了一刺的同伴砍了一刀，正中右臂。

　　大漢因失手而大吃一驚，一怔之下，翻江鰲恰好拔出刺，順手一送，扎入大漢的下陰。

　　「啊……」大漢狂叫，抓住了貫入下體的分水刺，搖搖欲倒。

　　翻江鰲丟掉刺，爬起急拾第一名大漢遺落的分水刀，依然十分悍勇。

　　刀光一閃，刀風壓體，第三名大漢一刀下劈，要砍斷他的手。

　　翻江鰲臨危不亂，趕忙縮手暴退。

　　第四名大漢已超越兩丈，追趕士廷去了。

　　第三名大漢一刀落空，大喝一聲，欺近一刀拂出，咬牙切齒進擊，大概已看出兩名同伴已經完了。

　　翻江鱉到底是力盡的人了，出其不意擊殺了兩個人，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境地，這一刀躲不開了，「喇」的一聲，左脅裂了一條縫，斷了一條肋骨，只差半分便傷透內腑，危險極了。

　　追進水際，已經首尾相連，大漢咬牙切齒地一刀扎出，手下絕情。

　　刀尖刺入翻江鰲的背部，稍微偏左。

　　「啊……」翻江鰲狂叫著，向前一栽，「噗通」兩聲水響，水花飛濺，栽入水中去了。

　　不遠處突傳來了第四名大漢的狂叫聲：「三哥快來，姓方的扎手，助我！快！」

　　三哥本想下水拖翻江鰲的屍體，聞聲一驚，火速向聲音傳來處追去。

　　士廷一而再聽到翻江鰲受傷的狂叫，只感到五內如焚，實在不忍心自己逃走，而且第四名大漢已迫近身後，不由憤火中燒，鋼牙一挫，驀地大旋身劍出「回龍引鳳」，發狠拼命。

　　「錚」大漢架開他的劍，貼身搶入，便待反手出刀，發揮拼命單刀貼身搏擊的威力。

　　豈知士廷自受到兩老的指點後，靈智大開，逐漸進窺劍道的堂奧，有了長足的進步，存心拼命，更是兇狠潑辣。這時放棄逃跑的舉動，出腿反擊。在這種緊急關頭，即使能逃跑也無法發招，閃避容易，卻沒有反擊傷人的機會，他不寄望劍而出腿，正是他高明的地方。

　　「噗」一聲響，大漢的左胯挨了一腳，直翻出丈外，砰然倒地。

　　他疾衝而上，可惜真力已歇，慢了一步，大漢已滾了半匝，一躍而起，出聲招呼三哥速來相救助，一面舞刀自衛，腳下不變，但刀網卻封得風雨不透。

　　他一咬牙，心中暗叫：「我必定殺你。」

　　他扭頭便走，大漢果然撤去刀網，飛撲而上。

　　只奔了五步，手中劍突然後擲。接著腿下一緊，踉蹌飛奔，一口氣衝入矮林。

　　三哥趕到了，來得正是時候，看到士廷的背影衝入林中，也看到同伴踉蹌而退，奔近急叫道：「四弟，怎樣了……」

　　扶住了四弟，這位三哥大駭。四弟的小腹貫入一把長劍，尖透腰背，一切都嫌晚了。

　　「四弟……」三哥厲聲狂叫。

　　四弟的劍失手而墜，已說不話來了。

　　夜幕徐徐下降，天色不早。

　　後續的人到了，士廷的身影早已消失。

　　※※※

　　士廷逃出三五里，精疲力盡，驀地感到一陣頭暈，「砰」一聲栽倒在一座小丘下。

　　姑娘被摔出兩丈外，吃驚的爬起，哭泣著抱起他的上身，淚下如雨地叫：「士廷哥，士……廷……哥……」

　　他昏沉沉地，陷入半昏迷境地，口中仍喃喃地叫：「快……逃……快……逃……」

　　姑娘緊緊地抱住他坐下，將他的頭抱入懷中。她不哭了，淚水卻像是湧泉，用像是來自天外的聲音，低徊地、淒然地輕喚：「士廷哥，要死，我們一同死吧！我不知道你，你也不知道我，但我們不是陌生人。」

　　她輕柔地、感情地輕撫士廷的臉頰，輕輕地在他的頰旁親了一吻。淚水無休無止地流，她發出一聲令人心酸的嘆息又道：「我不知道你為何要救我，其實你自己本可平安地遠走高飛的。他們說你是兇手，但你卻為了救我這陌生人，而願意付出生命的代價。蒼天哪！你收回了你那慈悲的手了麼？」

　　說著說著，她吐出一聲深長的嘆息，頭向下一搭，也因疲倦而昏厥了。

　　繁星在天，夜風斜峭，夜深了。

　　在他倆後面兩里地，群雄在林中露宿。江邊停一艘船，另一艘已運走三水鬼的屍體下放南昌。同船下放的有五六名知難而退的人，他們認為不可能追上方士廷了，龍飛在廬山兩次將人造丟，他們怎追得上？僅憑三二十個人，追蹤未免太困難，像是大海撈針。

　　另一個讓他們知難而退的原因，是方士廷的藝業也令他們心驚膽跳，連龍飛都無法得手，其他的人可想而知，三個水鬼的事，足以令他們悚然而驚，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而送掉老命，何苦來哉？

　　除了打退堂鼓與死了人，支持龍飛的人仍有二十二名之多。當晚，他們決定仍分水陸兩途追蹤。陸上分為兩批，一走江岸，一批沿南岸搜尋。

　　龍飛帶了六名朋友，負責河西岸的搜索，預計明日午間，在豐城縣會後，再定行止。

　　三更天，第一個醒來的是方士廷。

　　他發覺小敏已經睡著了，但雙手仍然緊緊地抱住他。兩人渾身已被汗水濕透，汗臭與少女身上的特有芳香，混合成一種奇異的氣息。

　　他搖搖頭，苦笑道：「我得離開她，我怎能連累她受罪？」

　　他輕輕將她喚醒，低叫道：「姑娘，醒醒，醒醒。」

　　小敏姑娘一驚而醒，惶然叫：「士廷哥，他們追來了？」

　　他將姑娘放下，打開包裹說：「鎮靜些，他們並未追來。夜涼如水，改換衣衫，不然你會著涼的。這裏有我的衣褲，委屈些。快換上，我到四面走走。」

　　「是……是什麼時候了？」

　　「三更正末之間。我們得走，不能在此等死，天明之前，我們必須找到藏身的地方。」他將衣褲取出，放下逕自走了。

　　不久，他回到原處，說：「這一帶全是平陽，河流可能在東面，只能分辨方向，不知附近是否有人家。咱們必須避開河流，乘夜趕些路以便擺脫追蹤的人。你能走麼？」

　　姑娘已換穿了他的衣褲，一件直裰直拖至膝下，十分滑稽，說：「能走，我已疲勞盡復。」

　　「這一帶你來過麼？」

　　「沒有。」

　　「走，趕兩步。」

　　四更天，看到了田野和村莊。他們不敢入材，轉而向西南走，找到了小徑，腳下一緊。

　　五更時分，在一座村莊的南面，找到了一座指路碑。士廷用手在路碑上摸索，說：「這裏叫瑞林樹，南距黃金城三十里。」

　　「黃金城是什麼地方？」

　　「路碑年代已久遠，黃金城是古地名，本來稱為吳城，在豐城西南的赤崗山下，目下叫榮塘市。至少，咱們知道所在地方向了，快走。」

　　「士廷哥，翻江鰲會不會找得到我們？」

　　士廷心中一陣慘然，咬牙切齒地說：「他不會來了，這位義薄雲天的好漢子，已經撒手塵寰了。只要我留的性命在，我會令他九泉瞑目，雲龍雙奇將會償付他的血債。」

　　一陣緊走，破曉時分，他們離開了道路，找到一處荒野矮樹林，往草叢矮林中一鑽。

　　「我去找些野味充饑，這一帶找狐兔當無困難。」他一面說，一面折了些四寸長的小樹枝，以作為狩獵之用。

　　姑娘的劍仍在，遞給他說：「帶上防身，謹防意外。」

　　「你留在身邊防身。」他將劍遞回說。

　　他回來時，帶了三頭野兔，在小溪旁生起火來。野兔烤妥，天也亮了。附近沒有山崗，生火不怕暴露行蹤，為了充饑，也不得不生火。

　　兩人坐在草叢中進食，他說：「到了黃金城之後，如果能擺脫他們的追蹤，我送你出湖廣，不然，你可以留在豐城。」

　　「留在豐城？」姑娘訝然問。

　　「是的，留在豐城。你與龍飛並無深仇大恨。他自命英雄，不會為難你。」

　　「哼？英雄，一個心狠手辣的匹夫而已。如果他真是英雄，便不會在九奇峰狠得要我的命。」

　　「咱們不管他是不是英雄，反正他要找的是我，我會引走他的，你便可從容地脫身了。」

　　「我絕不獨自離開你。」姑娘斬釘截鐵地說。

　　「我絕不要你陪死。」他也語氣堅決地說。

　　「與你同死，我亦心甜。」她用異樣的眼神盯視著他說，略為蒼白的粉頰泛起些少紅暈。

　　他肅穆地注視眼前這位清秀的小姑娘，不久，突然將姑娘挽入懷中，沉靜地說：「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我患難相共，出生入死歷盡艱辛，已不是陌生人。在你們女孩子的心目中，感恩圖報以身相許的古怪念頭極為平常，但在我來說，卻有挾恩要脅之嫌，眾口鑠金貽人口實……」

　　「士廷哥你……」她顫聲叫。

　　「寧可我無情，不可我無義。目下危機仍在，我們不談這些兒女私情，那會亂人心意，靈臺不夠清明，脫險無望。好好進食，不可胡思亂想。」

　　食畢，兩人開始入睡，養精蓄銳，準備夜間動身。

　　近午時分，仍然是方士廷先行醒來。

　　姑娘躺在他身側，髮亂釵橫。寬大的直裰掩不住剛發育成熟的胴體，令人望之心動神搖。

　　不遠處小溪旁，姑娘的內外衣裙暴曬在陽光下，他悚然而驚，心說：「糟！我怎能在小溪旁藏匿？有溪流必有人跡，也是搜索的人必搜的地方……」

　　他推醒姑娘，急急地說：「燕姑娘，快準備走。」

　　姑娘一驚而起，惑然問「咦！就走了？」

　　「是的，就走。我大意了，怎可在溪旁藏身？」

　　「你是說……」

　　「如果他們發現我們仍在附近，首先要搜的地方便是有水的地方。他們當然知道我們缺糧，缺糧一兩天不要緊，脫了水誰也受不了，他們會沿溪搜尋的。」

　　「這時能走麼？」

　　「不能也得走。快！換上你的衣裙。我到外看看，希望還不得及。」

　　小溪向東流，他往下走了百十步，樹林已盡，前面是莽莽荒原。荒原的東面是田地，有一座小村，三名青衣人剛好出村，正沿小溪向上走。

　　相距在兩三里外，但他一眼使看出是三個武林人，可看到他們繫在背上的刀劍。

　　「好險！他們果然來了。」他心中暗叫。

　　奔回原處，姑娘已換好衣裙，整理好包裹。他將包裹抓起，急急地說：「快走，他們來了。」

　　還剩下一隻烤兔，他順手帶上。

　　「是什麼人？」姑娘變色問。

　　「我只看到了三個，快到了，不認識。」

　　「往何處走？」

　　「往西北。」

　　「不去黃金城？」

　　「不行，溪流從西南來，他們必定猜中我們要往南走，往南岸豈不自投羅網？」

　　兩人向西北走，糟，四五里外是稻田和村莊，此路不通，趕忙折向西走。

　　穿出荒野，在林空處看到了十餘里外拔起兩座山峰，似乎可見到山區了。

　　這一帶是丘陵區，全是些起伏不定的丘陵，是尚未開發的荒野。正走間，突見前面出現一座松林。

　　「繞向西北。」士廷斷然的說。

　　「何不直走山區？」姑娘問。

　　「前面的松林後定有村莊，那是經過人工栽植的風水林。」

　　兩人向西北急走，只走了百十步，士廷臉色一變，站住了。

　　十餘丈外的一株大樹後，踱出了一個年約半百的村夫，以驚訝的目光，打量著突然出現的一男一女不速之客，頗感意外。

　　姑娘一怔，抽口涼氣低聲道：「士廷哥，怎辦？」

　　「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他遲疑地說。

　　「除了滅口，別無他途。」姑娘一字一吐地說。

　　「不行，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但……生死關頭。」

　　他嘆息一聲，苦笑道：「我寧可碰運氣，不傷害無辜。」

　　他向村夫走近，抱拳一禮道：「大叔請了，貴地是什麼地方？」

　　「這裏叫水口村，你們……」村夫訝然問。

　　士廷一怔，心說：「這人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呢。」

　　「大叔，此地到豐城還有多遠？」姑娘問。

　　村夫向西南一指，笑道：「遠著呢，要走一天，足有七八十里地。」

　　「那座山是……」士廷問。

　　「那就是馬鞍山，路通瑞州府。」

　　「承告了，謝謝。」士廷抱拳笑答，突然急衝而上，「噗」一聲就是一劈掌，劈在村夫的頸根上。

　　「嗯……」村夫叫，仰面便倒。

　　士廷手急眼快，上前扶住制了村夫的睡穴，拖至草叢中歉然地說：「大叔，休怪得罪，你暫且睡上兩個時辰，你不睡咱們就脫不了身。」

　　姑娘忙著將草掩上村夫的身軀，問道：「士廷哥，如何走法？」

　　「走瑞州府，到馬鞍山再說。」

　　兩人走後不久，村夫卻挺身而起，神色自穆地自語：「怪！這兩個青年男女是何來路，好像是被人追逐，難道是男女淫奔不成？」

　　說完，沿兩人留下的足跡舉步，又道：「會點穴術，已算是一流高手了。如果他們是淫奔被追逐的男女，為何不殺我滅口？唔！我得跟上去看看，反正閒著無事。」

　　村夫回到前面的村落，不久帶了一根竹杖，重新出村，突聽村中傳來了犬吠聲，不由一怔，自語道：「咦！他們怎麼轉入村東去了，奇怪。」

　　他腳下一緊，剛到了村口，便看到了三名青衣帶刀劍的人迎面而來，迎個正著。

　　為首的是個年約半百的人，相貌威猛，含笑迎上包拳一禮笑問：「兄台請了，請問這是什麼地方？」

　　「這裏是水口村，咦！敝村地處偏僻，極少外人來往，你們是……」

　　「在下是找人來的，追蹤一男一女。」

　　「他們是……」

　　「男的叫方士廷，女的是一位小姑娘。方士廷是一個殺人兇手……」

　　「殺人兇手？你們是衙門裏的人？」

　　「不是，在下是替朋友們出力的人。那個人是個刀傷六命兇頑罪毒的兇手，極為危險，兄台是否見過這兩……」

　　「他們往馬鞍山走了，走了半盞茶工夫。」

　　「真的？」

　　村夫淡淡一笑，向馬鞍山方向一指，說：「到馬鞍山不好走，沿途全是水田和村莊，如果他們是殺人兇手，便不會走這條路。」

　　「那……」

　　「西面五六里外是荒野，極少人家，可以從那兒見到馬鞍山走至瑞州府大道。」

　　「謝謝你，有勞兄台指引了。」

　　「我帶你們去找足跡，你們可前往追捕了。」

　　中年大漢大喜，連聲道謝。

　　村夫領他們到被士廷擊倒的地方，指出兩人的去路說道：「他兩人是在此地向我問路的，追快兩步或可追上。我不能陪你們了。」

　　「謝謝，謝謝。」中年大漢連聲道謝，發出一聲長嘯，召集後面的人前來。

　　村夫含笑走了，從另一面繞走的。

　　不久，龍飛偕兩名同伴趕到，中年人將村夫所告知的消息說了，龍飛大喜過望，立即分為兩撥，一走小徑先一趕到馬鞍山等候，龍飛則仍然帶了兩們同伴，循蹤急迫。

　　至馬鞍山只有十餘里，這一帶荒野地曠人稀，交通不便，走上二三十里不見村影，全是茂密的森林與荊棘叢，是附近村民冬季狩獵場，平時也有獵戶在其中居住，安裝陷阱捉些野味佐餐，荒野直伸展至馬鞍山，確是一處野獸的繁殖場。

　　馬鞍山綿亙百餘里，是這一帶最大的山嶺，主峰蘪巖崎嶇，猛獸出沒。早年本邑的士紳陸叔祥於此巖石開道，溝通瑞州臨江與豐城三地，附近方漸漸有人前來開墾，至今總算在南北建了村鎮，但人煙仍少得可憐。

　　士廷與姑娘進入荒原，向馬鞍山急走，披荊斬棘備極辛勞。

　　走了一半路程，進入了丘陵地帶。

　　攀上一座小崗，士廷一馬當先，突然站住了，叫道：「慢！有伏弩。」

　　他將手中的木棍伸出，搭向前面齊膝高的一根絲線。「唰」一聲輕響，一枝淬毒小箭貼線射出，一掠而過。

　　「是獵虎的伏弩，此地有猛獸。怪？為何不見有警示的告示？」他惑然自語。

　　姑娘轉首四顧，信口說：「也許附近根本沒有人前來，不必……咦！有人追來了。」

　　他們所立處地勢高，看到了後面里外的草枝急動。有三個人沿他們所開的道路飛趕。

　　「快走，小心不可觸動草木，腳下留意些。」他悚然地說。

　　他拾回毒箭，小心地裝回原處，方向前急奔，遠出了百十步，方留心腳下，不再留下遺痕。

　　這一來，速度無形中慢下來了，而迫來的人卻全力飛趕，相互消長，糟了！

　　伏弩並未阻擋得住追趕的人，反而令龍飛興奮欲狂，知道他已發現追來的人，那麼，雙方相距已是不遠了。

　　降下山崗，士廷心中暗驚，說：「向北走，先躲上一躲。」

　　反面崗頂上，長嘯聲震天，遠傳五六里，龍飛發出信號召喚走小徑的一批人前來會合了。

　　只走了里地，後面傳來了龍飛的語音：「方士廷，你藏不住，快出來，龍某給你解釋的機會，不可自誤。」

　　林深草茂，聲源在半里外，對方不可能看到他們兩人，視界不及二十步，不走近萬難發現。

　　士廷不加理會，落荒而走。

　　姑娘將劍遞給他，低聲道：「劍給你，不能束手就縛。」

　　「劍你用，我還可自衛。」他斷然拒絕。

　　正鑽出一叢矮樹，左側方突然射來一顆寒星，直取方士廷的左脅，接著，喝聲震耳：「在這裏了！躺！」

　　青影乍現，虎撲而至。這位仁兄是先發射三棱鏢，後出聲現身。

　　「哎……」士廷驚叫一聲，衝倒在地。

　　姑娘在兩丈後，大吃一驚，拔劍急衝而上。

　　晚了，士廷已經倒地，青衣人已經撲到。

　　左側方枝葉搖搖，有人穿枝奔來。

　　大漢以為士廷已經失去抵坑力，一聲長笑，劍扎向士廷的左腿彎，要先毀士廷的腿，以免他逃走。

　　士廷本來是仆伏不動，像是鏢中要害痛昏了。劍到，他的腿突然移開，猛地橫掃狠狠地一絞，絞住了大漢的右腳。

　　「哎呀……」大漢驚叫，扭身便倒，劍失手刺入地中，勞而無功。

　　士廷一躍而起，「噗」一腳踢在大漢的左脅下，把大漢踢得橫滑三尺，叫不出聲音。

　　「往前走。」士廷拾起大漢的劍，招呼姑娘先走。

　　「你……你的傷……」

　　「不要緊，未中要害。」他咬牙說，手一抄便將脅側穿在肉上的三棱鏢拔下，鮮血染透了脅衣。

　　「快裹傷。」

　　「來不及了，快走。」

　　兩人撒腿狂奔，鑽入一座藤蘿密佈的樹林。身後，被踢中左脅的大漢虛脫地叫：「往……往北走……走了。追，別……別管我，我受……受得了。」

　　「是他們麼？」是龍飛的聲音。

　　「他……中了我一……一鏢，逃不掉了。」

　　士廷聽出是龍飛的聲音，不由大駭，心中叫苦，這傢伙竟然親自追來了。

　　他一拉姑娘的手膀，向下一伏，鑽入草叢中不言不動，埋伏如兔。

　　三丈外有人以高速衝過，快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拉著姑娘的手向側移，向相反的方向溜走。

　　總算不錯，走了里餘，尚不見敵蹤。

　　「士廷哥，你……你得裹傷。」姑娘臉色蒼白地低叫，鳳目中淚下如雨。

　　他的左脅衣全被鮮血所染紅，委實不好受，停下鑽入草叢中，匆匆解衣，用腰帶裹在傷口上，總算止住血了。穿好上衣背上包裹，兩人在向外鑽。

　　剛鑽出草叢，前面枝葉一響，相貌威猛的中年人迎面攔住，冷冷一笑，陰森森地說：「丟劍投降，閣下。」

　　走不掉只好拼，士廷將姑娘拉至身後，劍尖徐升，冷笑道：「勝得了在下的手中劍，你再吹牛並未為晚。」

　　「你是方士廷？」

　　「正是區區，閣下貴姓？」

　　「湖廣黃州葛天奇，匪號是狂劍。」

　　「龍飛呢？」

　　「你放心，他追到北面去了。葛某與人動手，從不要與人相助。你是丟劍就縛呢，抑或是要葛某割斷你的手筋帶走？」

　　士廷一聲冷笑，滑出劍疾衝而上，吐出一朵劍花，搶制機會先進攻。他的左掌心，挾取下來的三棱鏢。

　　「你敢抗命？」狂劍沉喝，身形一閃，劍已出鞘，立即灑出了千道劍虹，從側方一株樹後攻招。

　　士廷的劍無法折向，剛轉身，劍便被樹擋住了。

　　「嗤」一聲厲嘯，劍攻破護體真氣的嘯聲傳出，狂劍葛天奇，劍已閃電似的貼樹刺入士廷的左上臂。

　　同一剎那，士廷左手的三棱鏢，也射入狂劍的右臂。

　　「哎呀！」兩人同聲叫，各向外退。

　　姑娘一聲怒叱，搶上一劍急攻。

　　狂劍臉色泛青，吃力地一劍急封。

　　「錚」一聲暴響狂劍的劍被震飛，左手按住脅下的鏢不讓鏢震動，向後急退，「蓬」一聲背部撞在樹桿上，痛得齜牙咧嘴。

　　姑娘劍化長虹，跟蹤衝刺。

　　「不可殺他。」士廷叫，手握住左臂創口，血染紅了手臂。

　　「為何不殺他？」姑娘問，劍點在狂劍的心口上。

　　「這件事與他無關，念他是個硬漢，打昏他。」

　　「噗」一聲響，姑娘一掌劈在狂劍的耳門上。

　　「走！」士廷低叫。

　　※※※

　　狂劍被打昏在樹下。士廷走在前面，大叫道：「快來救我！」

　　他是叫給龍飛聽的，姑娘卻大驚，急問道：「士廷哥，你……你的傷？」

　　「傷不要緊。」

　　「但你……」

　　「叫龍飛前來救這傢伙，鏢已入脅，片刻他便無法保命了。快走。」

　　兩人仍向馬鞍山逃命。姑娘一面走，一面嘀咕：「士廷哥，他們要你的命，你卻大發慈悲，為甚麼？對他們仁慈，便是對你自己殘忍，我不明白你有何用意，你該見一個殺一個，殺一個便少一分危險。」

　　「燕姑娘，只要打傷他們一個，便可減少一分危險了。他們不知來了多少人，有人受傷，便得派人照顧，豈不是可多減一分危險？再就是這些人皆是白道人士，只是受到龍飛那狗東西的蠱惑而前來賣命，何必殺他們呢？」

　　「哼，你天性仁慈，他們卻說你是殺手，豈不是血口噴人麼？」

　　「這些人目空一切，自以為是，以為自己藝業高強，便可任意主宰別人的生死，卻認為這是行俠仗義，委實可悲，我可憐他們。」

　　「你還可憐他們？」

　　「是的，我可憐他們。等到真相大白的一天到來，我要看看這些白道英雄們明白真相後的嘴臉，我要看他們如何償還翻江鰲的命。」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當然，姓龍的不能糾眾殺人而不償命……」

　　話未說完，後面里餘又傳來了長嘯聲。

　　「走！他們後援到了。」士廷凜然地說。

　　兩人一再折轉方向而行，以便擺脫追蹤，直至黃昏將臨，方到達東麓一座小山下。

　　士廷領先急走，愁眉略展地說：「再過半個時辰，我們便可安全了。」

　　小山的南麓是短茅坡，通過茅坡方是樹林，林向三里外的峰腳伸展，在落日餘暉下，可看到一條小徑通向山脊，沿途怪石如林，崢嶸峭蘦到處都可藏身。

　　剛通過短茅坡，還有十餘丈便可進入叢林。

　　第一個青影從林中飛躍而出，接著是第二、第三，共有三個人。

　　「出山虎李岐山。」第一名中年人大叫，撤下轉在腰間的丈二長鞭。

　　「飛虹劍客曾鞏。」抄出左面的人大聲報名號。

　　「雙頭鷹趙大鵬。」堵住右首的人傲然地說。

　　東面的小徑中，水上搜索的八名高手，正向此地趕來，相距僅有兩里左右。

　　後面嘯聲震耳，龍飛也在兩里後發嘯知會設伏的人。

　　前進無路，後退亦難；前有伏哨，後有追兵。

　　他將姑娘向後一推，低聲道：「我先上，速戰速決。」

　　「我們何不並肩上？」姑娘急問。

　　「你負責後面追來的人，千萬不可胡亂加入。」他慎重地說，緊了緊背上的包裹，拔劍在手邁步上前。

　　「方士廷，借路。」他大叫。

　　「丟劍投降。」出山虎沉聲叫。

　　他向前闖，叫道：「仙人峰血案，方某是受害人之一。在下遊歷返鄉，根本不認識你們這些江湖人，在仙人峰下大道中，被真兇所擄被迫做掘墓人。在雲龍雙奇趕到的前片刻，真兇已殺另五名掘墓人曝屍作餌，方某不得已而保命自衛，將三名真兇中的一個打落他們所佈下的陷阱內，逃得性命。最後在下為了要救雲龍雙奇，在陷阱旁拼命，用意是警告雙奇以免中伏，可說是已冒了萬千之險。三名真兇中，被在下擊落的人叫常老。雲龍雙奇恰好趕到，在下不認識雙奇，他兩卻恩將仇報，反而認為在下是兇手……」

　　「你這些話，可向龍飛兄申訴。」出山虎叫。

　　「姓龍的已無可理喻，在廬山兩次相逢，千里追殺，共刺了在下十劍之多。」

　　「你不必在咱們面前狡辯，可……」

　　「好，你們既然不聽，在下不用說了。兩位真兇目下逍遙法外，在下正要找他們澄清事實。你們不去追查真兇，卻不遠千里追殺我這拼死警告雲龍雙奇的受害人，天理何存？誰阻我，生死相決。」

　　他臉色鐵青，大踏步向前走。

　　出山虎長鞭一振，喝道：「丟劍就縛，不可自誤。」

　　他充耳不聞，神色冷厲地接近，三丈、兩丈……

　　「接鞭！」出山虎大喝，鞭嘯刺耳，鞭影夭矯如龍，攔腰抽到，聲勢洶洶。

　　他決定速戰速決，必須走險，不然在長鞭的遙攻困堵下，必將大敵群至，死路一條。

　　人影乍閃，他不退反進，劍輕引鞭梢，雙臂徐張，被鞭纏住了。

　　這瞬間，他不等對方抖鞭，一聲怒吼，脫手擲劍。

　　「哎……」出山虎大叫，被這種拼命的打法制住了，劍化長虹而至，貫入右肩寸餘。假使再慢一剎那忍痛扔鞭，可能被劍穿透肩背。

　　劍脫墜在地，出山虎也痛倒了。

　　士廷脫出鞭困，抓住了劍，同時一腳踏在出山虎的小腹上，大喝道：「誰敢上？讓路。」

　　飛虹劍客衝近至丈二左右，慢了一步，聞聲止住衝勢，怔住了。

　　「曾兄退。」雙頭鷹急叫。

　　飛虹劍客只好退回，似乎仍然難信眼前的事實。

　　士廷舉手一招，示意姑娘快走。他挾起出山虎，向兩人喝道：「不許追趕，在下要借這位仁兄開路。」

　　「曾某絕不饒你。」飛虹劍客怒叫。

　　「以後你有機會，今天免談，除非你存心要出山虎的命。」他冷冷地說，挾了出山虎便走。

　　剛退抵林緣，銀星破空而至。

　　他命不該絕，恰好姑娘回頭察看，急叫道：「有暗器……」

　　他向前一仆，仍晚了一步，只覺左耳上方灼勢如焚，一支銀箭擦頭皮而過，皮破髮落，鮮血如泉。箭仍向前飛貫入一株樹幹，入木半尺。

　　「金弓銀箭到了。」他駭然叫，丟掉出山虎向前一竄竄入了樹林。

　　又是一場可怕的、兇險的追逐，危機逐漸增漲。

　　向山上延伸的灌木叢不算茂密，休想藏身及竄走，零星的怪石巍崖也到處可以容身。

　　兩人向山上逃竄，謝謝天，黃昏終於降臨，晚霞逐漸失去了光彩。

　　士廷成了一個血人，但仍可支持。

　　「喇」一聲響，左面傳來了衣袂擦樹聲。

　　他向姑娘示意，向右悄然移動。

　　小敏姑娘心中早寒，但在士廷身邊，她仍可從容應付，手提長劍走在士廷的左後方。

　　士廷需用雙手分枝撥葉開路，劍負在背上。前面是一座怪石，他迅速貼在石下，探道而進，繞石潛行以便察看另外一端是否有人。姑娘則伏在丈後，聽招呼跟進。

　　繞出一半，石上人影乍現，一名青衣從他腦後凌空下撲，如同怒鷹下博。

　　「小心後上方。」姑娘急叫。

　　士廷反應奇快，向下一蹲，躺倒雙腳上攻。

　　姑娘飛撲而上，劍出如穿魚，在青衣人一撲落空，腳剛被士廷踹中的剎那間，劍貫入青衣人的背心。

　　士廷一躍而起，低喝道：「往前走。」

　　「蓬」一聲大震，青衣人衝倒在地，發出一聲可怖的狂號，滿地亂滾。

　　兩人向前狂奔，向上急走。

　　左前方的灌木叢中人影暴起，劍光如匹練，風雷驟發，劍虹入目便已近身，吼聲震耳：「納命……」

　　士廷向左一閃，劍奇快地出鞘，「錚」一聲架開來劍，立還顏色招出「亂灑星羅」狠招出手。

　　另一名青影猛撲小敏姑娘，兵刃交擊聲震耳，雙方半斤八兩生死相搏。

　　呼哨聲從下面傳到，不少人向上飛趕。

　　士廷心中大急，「亂灑星羅」狠招被對方用後退封招術所化解，勞而無功，對方顯然要用拖延的手法等候同伴趕來聲援，再拖片刻大事去矣！心中一急，便決定走險，腳下突然失閃，驚叫一聲，扭身一晃，腳下大亂搖搖欲倒。

　　青衣人果然上當，一見他身形大亂腳下失閃，認為機不可失，一聲暴叱，疾衝而上，劍攻他的右肩井。

　　他志在引誘對方放手搶攻，機會終於造成了，一聲低叱，用上了兩老所授，尚未參悟其中奧秘的神奇劍術，人劍急進，「嘎」一聲錯劍厲嘯傳出，人影已經貼劍切入，劍尖已向前上方吐出，刺入對方的左胸向上滑，替對方開了一道半尺長的裂口，如不是被胸骨所阻，青衣人毫無疑問地要被大開膛。

　　青衣人心膽俱裂，大叫一聲，縱身暴退，站立不牢，「蓬」一聲跌倒在灌木叢中，成了個血人。

　　士廷不敢追殺，衝上接應姑娘，一聲低吼，「錚錚」兩聲暴響，震開青衣人大漢的兩劍急襲，喝道：「快撤，我斷後。」

　　姑娘真力已竭，不敢不聽，收招飛退八尺，急急後退。士廷則向側一閃，作勢向側退。

　　青衣大漢就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衝進猛撲姑娘的背影。

　　士廷突然不退反進，旋身一劍疾揮，「嚓」一聲將青衣大漢的左腳掌砍下來了。

　　「啊……」大漢衝倒在地狂叫，失去了抵抗力。

　　兩人全力向上狂奔，天色不早，夜幕降臨，他們總算度過了難關。

　　下面有滾石聲和撥草聲傳來，受傷者的呼喚也清晰入耳。不久，有人叫：「上面沒有路，山崖峻峭，不能攀登，不必再追了，咱們四下埋伏，明早迫他下來。」

　　兩人都聽到了叫聲，但不相信上面是絕路，對方既然不追，正好乘機找尋越過峰頭的出路。

　　遠登半里地，糟了，左右半里內，全是怪石、荊棘、亂草，外面則是滑而鬆的風化絕崖，一腳踏下去，碎石泥屑亂草不住往下滾落，無法攀越，唯一的去向是往上走。

　　再走里餘，眼前黑黝黝的峰崖像是聳立的巨獸，似要向下崩坍，令人望之心中發虛，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其實山並不陡峻，但巖石高下不定，風化的遺痕極為可怕，稍一失足，必將滾墜而下，斷手折足那就完了。

　　「真糟！晚上真不能攀登，冒險向上爬，可能跌斃在這鬼地方。」士廷焦急地向姑娘說。

　　姑娘雙腳早已發虛，不住抖索，一寸寸向上挪移，失足了五六次，已無法再向上爬了，嘆口氣說：「士廷哥，你還是丟下我自己走吧？」

　　他握緊姑娘的手，笑道：「你如果沒有活下去的信心，必定活不成，我們有的是機會，千萬不可失去信心。」

　　最後，他們不得不停下來休息，在一處石隙的草叢中躺下，兩人皆感到心力交疲，一躺便不想動了。

　　※※※

　　一個時辰之後，士廷突然從惡夢中霍然而醒，警覺地一躍而起，目光四下搜視，四月下旬，要下半月方可看到月亮，四周黝黝，零亂的怪石奇巖與及一草一木，皆像是怪獸鬼魅，空山寂寂，蟲聲四起，山風吹來徹體生寒。

　　他渾身汗水未乾，感到涼颼颼地。

　　身旁姑娘睡得正沉，像一頭無助的小羊。他解開包裹，取衣衫替姑娘蓋上，嘆口氣自語道：「我本想安送她返回湖廣，順便查訪湘西八怪的下落，豈知卻反而坑了她，我該怎樣方能令她平安離開險境哪！」

　　他在四周走了一圈，絕望的感覺恐怖地爬上心頭。除了重新向下走，別無他途。左右都是峭壁，一顆石子丟下，滾落聲久久未止，跌下去那還得了？上面百十丈，全是飛崖絕壁，風化的巖石觸手成屑，即使他不曾受傷，大白天也難攀上，石隙中生長著野草與藤蘿，根淺不受力，一拔即起，勢難像猿猴般揉升。

　　即使能爬上去，山的那一邊情形如何？上面是否可以平安下馬鞍山的山道？

　　山下，隱隱傳來數聲虎嘯，令人聞之心驚膽跳。

　　他向下爬回原處，似乎覺得附近有人正向他窺伺，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心潮洶湧。

　　「附近難道有人？他們上來了不成？」他悚然地想，急急攀下休息的石隙。

　　響聲驚醒了疲勞過度沉睡中的姑娘，她吃驚地挺身坐起，急抓長劍戒備。

　　「是我。」他低叫。

　　姑娘定下神，鬆了一口氣拍著胸說：「嚇了我一跳。士廷哥，你到何處去了？」

　　「去找出路。」

　　「怎樣了？」她焦慮地問。

　　他頹喪地挽住她坐下，沉靜地說：「明早破曉以前，我要向下突圍，你可以藏在此地，躲入石隙中靜候變化。他們志在擒我，不會對你下毒手，也無暇追究你藏身何處。」

　　「士廷哥……」

　　「你聽我說。如果我們能在南昌分手，何至於連累你吃苦？為了此事，我深感歉疚。」

　　「我不要聽。在廬山，我爺爺決定協助雙頭蛇，便已和龍飛勢不兩立，不然龍飛怎會一腳將我置於死地？可以說，你我都是龍飛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人，誰落在他手中皆休想活命。他們沿途截殺，折損了不少人，你以為他肯輕易放過我麼？」

　　「燕姑娘，你錯了，他們都是自命白道英雄，不會對一個弱女子下毒手的，你只要不反抗……」

　　「你又錯了，龍飛在廬山已知道我的身分，恐怕他要殺我的念頭，比要殺你更為迫切呢。士廷哥，你似乎也失去了信心了。」

　　「不會的，除非我氣息已絕，只要一息尚存，也會為活下去而掙扎圖存。」

　　「士廷哥，我相信你會平安脫身的。」

　　「但願如此。人一生中，不會一輩子都在贏，我已在沿途贏了不少條命，輸了也不冤枉。」

　　姑娘撲在他懷中，飲泣道：「士廷哥，我已聽出你弦外之音，你……」

　　「不管我遭遇到任何變故，我只希望你能勇敢地活下去。」

　　「你如此關心我，為甚麼？」

　　「不為甚麼。也許你是真正關心我的人之一，而我正需要能信我而協助我的人，所以我也關心你。」

　　「還……還有其他原因麼？」

　　「這……你是一位小姑娘，關心一位小姑娘，也算是原因之一。」

　　她坐正身軀，用顫抖的手，忘形地、心情激動地捧著他的雙頰，用抖切的聲音問：「士廷哥，坦白告訴我，我們有多少活的希望？」

　　他遲疑良久，方用苦澀的聲調反問：「真要知道？」

　　「是的。」

　　「如果龍飛來了……」

　　「他已經來了。還有一個百步穿楊的女英雄金弓銀箭柳青青。」

　　「一比九十九。」他沉聲答。

　　「不能多些？」

　　「不能加減半分。他們得天時地利人和，而我們只有兩個身心交疲的人。」

　　姑娘將他撲倒，流著淚吻著他。他先是一怔，然後一陣衝動，也激情地擁抱著她，投下一串苦澀的吻。久久，他用似乎來自天外的聲音說：「苦難將你我連在一起，卻給我們安排下悲慘的結局，也許真是命運的安排太不公平，這樣結局未免令人心酸哪！我不知人間是不是仍有正義二字存在？」

　　「不必理會命運，我們是一對同命鴛鴦。」姑娘淒然地說。

　　「就算他是上蒼所安排，上蒼也未免太殘忍了。」

　　她含淚撲入他懷中，躺在他懷裏含淚笑道：「人生得意，只說功名富貴，遇景開懷，且盡生前有限餘生……」

　　他一怔，說：「咦！你的心情平靜下來了。」

　　「能知道有限餘生，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值得慶賀，你是個可愛的姑娘。」

　　「我……」

　　「好好養息吧，來日方長，也許並不那麼糟。」

　　「我們已無來日，盡人間短暫之歡。」她用夢也似的聲音說，嬌喘微聞。

　　他激情地親她，喃喃地說：「望天宇變色，願大地沉淪……」

　　當他的手觸及姑娘溫潤的胴體，突覺心中一震，悚然而驚，趕忙替她掩上衣裙，瞿然而起，自語道：「我這不是向命運屈服麼？不是自承失敗而自暴自棄麼？不！我得挺起胸膛應付逆境，只要有一口氣在，便不放棄希望。」

　　他重新躺倒，輕擁著小敏低聲道：「好好歇息，天無絕人路，養精蓄銳，我們明早突圍。」

　　激情逐漸消退，兩人輕擁而眠。

　　四更天，小敏姑娘悄然脫出他的擁抱，一指頭點上他的睡穴，熱淚盈眶地，癡迷地親著他，顫聲自語道：「你是個可敬的人，你不該為婦人女子而死。你救了我一命，我也要用性命來回報你。願山蒼保佑我能引走他們，以我的死來換取你的安全。」

　　她最後深深地親吻他，懍然地站起整理零亂的衣裙，劍繫在背上，深情地注視了他一眼，一挺胸膛，向下一步步潛行，逐段探進。

　　不久，一個灰影鬼魅似的出現在士廷身旁，毫不遲疑地伸手解了他的睡穴，然後悄然隱去。

　　下弦月掛在東方天際，光芒黯淡。

　　姑娘向下潛行，遠下里餘，仍未發現敵蹤。竄入一座灌木叢，一聲樹響，黑影乍現，叱聲如雷：「站住！什麼人？」

　　她像一頭瘋虎，飛撲而上，劍出鞘風生八步，奮不顧身搶制機先進擊。

　　「錚」黑影揮刀接招，震偏一劍順勢切入，反手就是一刀，刀光霍霍，虎虎生風。

　　她不接招，乘勢飛飄八尺，飛躍而下，越過了灌木叢，急急奔路。

　　黑影發出一聲長嘯，卸尾急迫。

　　左下方傳來了回嘯聲，有人沉喝：「各佔方位，讓龍飛兄親自擒人。」

　　姑娘沒有黑影快，掠出三四丈，背後鋼刀臨頭，她向側一閃，旋身一劍急封。

　　「錚！」刀劍交接暴響震耳，火星飛滅。

　　她感虎口如裂，整個右半身被震得麻木不仁，立腳不牢，仰面便倒。

　　「卸你的腿。」黑影叫，趕上就是一刀。

　　「我完了。」姑娘心中狂叫，已失去自殺的力量。

　　灰影乍現，手中杖一揮，「啪」一聲擊在黑影的手肘上，捷逾電閃。

　　「哎……」黑影狂叫，刀拋出三丈外，驟不及防，連人影也未看清。

　　「噗」一聲響，灰影加上一掌，拍在黑影的背心上，黑影向前一撲，著地向下滾。

　　灰影好快，一杖點在姑娘的章門穴上，力道恰到好處，姑娘立即失去知覺。

　　灰影挾起姑娘，向左急掠。

　　倒地的黑影滾勢一止，立即大叫道：「兩人向左逃，堵住他。」

　　灰影對這一帶地勢熟，飄掠如飛，像是足不沾地，到了半里外的陡坡，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狂叫，扳住一塊大石向下一推，然後向右後方如飛而去。

　　大石向下滾，聲勢漸來漸宏，到了十餘丈下，走石飛沙，響聲漸大。

　　「這小子掉下去了。」有人大叫。

　　士廷被嘯聲所驚醒，挺身而起，便發覺姑娘不見了，不由大吃一驚，火速打好包裹背上，挺劍向下急衝。

　　向下急搶的這段時刻，嘯聲與叱喝聲令他五內如焚，恨不得脅生雙翅搶入鬥揚，可是山勢不容許他放膽下搶，跌跌撞撞而下，等聽到慘叫聲和山石滾落聲，他急得幾乎要吐血。

　　聽到小子掉下去的叫聲，他幾呼咬碎了滿口鋼牙，但身在半里外，無法搶救了。

　　「到下面去找。」有人叫。

　　他向人聲傳來處飛奔，不久便追上了最後一個黑影，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迫近至八尺內，大喝道：「轉身！」

　　黑影聞聲知警，不轉身反向下竄。

　　「嗤」一聲響，他一劍刺入黑影的腰脊。

　　「啊……」黑影發出刺耳的淒厲狂叫，擲倒在三丈外，仍骨碌碌向下滾。

　　他向下搶，狂叫道：「方士廷在此，誰來送死。」

　　灰影乍現，在側方喝道：「你的同伴捨身掩護你脫困，你為何不走？」

　　他吃了一驚，駭然問：「你是誰？你知道……」

　　「不必問。」

　　「你是龍飛的人？」

　　「少廢話，從右面走。」

　　「我不走。」

　　「那位小姑娘豈不九泉難以瞑目？」

　　他不加理睬，向下疾衝，形如瘋狂，大叫道：「龍飛，快來決死一拼！」

　　灰影從後跟到，竹杖一伸，便點在他左脅下的創口上，奇妙絕倫。

　　他只感到奇痛徹骨，痛得冷汗直流，幾乎痛昏，腳下大亂。

　　「滾你的！」灰影沉叱。

　　他站穩了，神智反而不清。

　　灰影揮杖直上，怒叱道：「剝了你小子的皮，以便示警江湖。」

　　這一來，反而激發了他的求生本能，大喝一聲一劍揮出，要擊倒對方奪路。

　　杖影驟變，倏吐倏吞。他感到手肘一麻，劍脫手飛出三丈外。

　　他本能地向右飛奔，本能地趨吉避凶，不再愚蠢得為了姑娘而與對方拼命了。

　　灰影將他趕走，回身向左走，「哈哈哈」一陣狂笑，立即引來了四處亂竄的人。到了左面的陡坡前，依樣葫蘆又弄下一塊大石，大叫一聲，方從容走了。

　　不久，灰影挾了昏厥了的小敏姑娘，向右追蹤士廷，下山而去。

　　天色大明，龍飛二十餘名好漢白忙了一夜。這是龍飛最大的失策，二十餘人想封鎖里餘寬的山坡，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一兩百人也不見得能辦到。夜間被灰影一鬧，所有的人全被誘到左面的陡坡，右面空虛，任由士廷和灰影揚長而去。

　　一早，他們搜遍了陡坡下每一寸土地，那有屍體的形影，滾下的兩個人不可能生存，但他們連一滴血跡也找不到，硬是形影俱消。

　　龍飛不死心，在附近窮搜了半天，方自認失敗，重謝了前來相助的朋友，獨自啟程奔赴瑞昌府追尋線索。

　　群雄淒淒慘慘帶了死屍與受傷的人，淒悽惶惶動身返回南昌。

　　從此，方士廷像是平空消失了，江西的群雄們，得不到任何有關方士廷活動的信息。

　　士廷連夜逃下山，到了山麓心中大定，靈臺完全清明，開始冷靜下來了。

　　首先，他發覺後面有人追蹤。

　　他是個驚弓之鳥，立即打主意擺脫跟蹤的人。進入一座樹林，他發足狂奔，在穿越另一座樹林時，突然閃入一株小樹下。

　　灰影如電，追入前面的樹林去了。

　　他向後撤，一口氣奔回山麓，遠遠地可聽群雄在陡坡下所發的呼哨聲，他藏在草中閉目養神，以耳力傾聽四周的動靜。

　　沒有人跟來，他將跟蹤的人扔掉了。

　　灰影太過大意，認為他受傷體力未復，跟蹤輕而易舉，更未料到會被他發覺，而且做夢也沒料到他膽敢向回走，也誤猜他不會回來自投羅網。

　　他成功了，也因此而失卻小敏姑娘的消息。

　　「小敏一定跌死了，唉！難怪她昨晚能定下心，原來她已決定獨自向下闖，以便讓我脫困。按情勢看來，她跌下山去，可能是有意的，將人完全吸引至左面。我便可以從右面脫身。怪！這灰衣人又是何來路？」他伏在草中胡思亂想，愈想愈恨。

　　灰影追出半里外，方發覺將人追丟了，不由心中暗驚，自語道：「咦！我老昏了，小看了這小伙子啦！小伙子機警得像頭狐狸呢。」

　　他將姑娘放下，塞在草叢中，掖好衣尾說：「好啊！我老人家不信邪，我不信你會擺脫掉我老人家的追蹤，不找到你，豈不令人笑掉大牙？」

　　他在附近窮搜，只漏掉山麓下面。等他在破曉時返回原處，令他更惱火的是，救出的小敏姑娘也不見了。

　　原來姑娘在滾動中，被杖點中章門穴，灰影用勁有分寸，但黑夜線度不廣，而且人在滾動，穴雖被制住，但力道已減。與其說姑娘是被點穴術制昏，不如說是因驚駭過度而嚇昏來得恰當些。

　　夜風料峭，姑娘在灰影醒來後不久，也就悠悠醒來，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因何到了此地。

　　已無暇多想，她信步而行，天亮後發覺自己到了山西南五六里的一座小村莊，有一條小徑通向豐城。她留下來打聽從村民口中，打聽出有不少陌生人在馬鞍山，搜尋跌下坍崖的屍體，不許外人接近。

　　她以為是方士廷未逃出龍飛的毒手，走到偏僻處大哭一場，孤零零地，傷心地取道袁州，返回湖廣去了。

　　灰影是水口村指路的村夫，他一直跟在士廷與姑娘身旁，由於地頭熟，所以能巧妙地避過龍飛的搜索。起初他真以為士廷是兇手，但看了士廷的作為，與及兩人的談話，他觀感一變，決定暗中助兩人一臂之力。

　　這位草野奇人對兩人的處境，以及雙方的實力，估計得十分正確。姑娘想捨命引走群雄，那是不可能的事，不但性命難保，更會坑了被制了睡穴的士廷。因此姑娘走後，他便替士廷解了睡穴，跟蹤姑娘而下，相機援手，助兩人脫險。

　　兩人都不見了，這位草野奇人徒呼半天，最後找了一圈，只好失望而回，返回水口村去了。

　　※※※

　　士廷是天亮的前片刻離開的，他愈想愈恨，一咬牙，取道奔向豐江口，找船下航。

　　市漢驛，位於南昌南面六十里，受市漢巡檢司管理，是一座水驛。水程上行一百里，至豐城的劍江澤。下行水程六十里，到南昌廣潤門外的南浦驛。

　　這座市鎮有三百餘戶人家，是一處大鎮市，位於章江東岸，對面便是蜀江口。

　　士廷目下是孤家寡人一個，行動方便自由。他身上還有自己的十兩銀子，與及翻江鰲留給他的三十餘兩碎銀，在近期內不必為盤纏發愁。

　　他在驛站對面的客棧落店，已是掌燈時分，親自至藥市買了些膏丹丸散與潔淨的布巾，閉門裹傷。

　　次日一早，他在鎮南一座土坡上，監視著水陸兩途的北上旅客和船隻。

　　龍飛獨自赴瑞昌，群雄午後方趕回江邊會合，當天不能登程北返。次日一早，分水陸兩途北行。只有艘梭形快艇，而快艇必需載死屍與受傷的人，因此大部分的人，皆需走陸路。

　　方士廷在土坡上等了一天，申牌初，方看到梭形快艇急放而下，艙中那位綠衣女郎金弓銀箭極為顯目，一看便知。

　　除了金弓銀箭，他看不清其他的人是誰。船不在市漢停靠，船上有死屍必須避免驚動官府，放乎中流飛駛而過，遠在兩里外，怎看得清臉貌？

　　「龍飛定然在船上，我可以放心找走陸路的人了。」他咬牙切齒地想。

　　走陸路沒有水程快，他先返鎮進食，方再次藏身在鎮口等候獵物。

　　申牌末，被他等著了。他認識的人只有飛虹劍客曾鞏，與雙頭鷹趙大鵬。這些人共有十三名之多，都是白道中頗有名氣的人物。

　　他將十三名英雄豪傑的相貌，一一默記在心，方在後面跟入鎮來。

　　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十三名好漢不走了，就在驛站的右首鴻興客棧落店，妙極了。

　　他換了一身灰直裰，頭上的傷巾外面加上一條包頭，用黃梔子水加上一些褐丹，將臉部加以染色，然後大大方方出店，站在鴻興老店前等候機會。

　　他不必找飛虹劍客與雙頭鷹，任何一人都可，只要能弄到手便成。

　　很不巧，十三個人一同至隔壁酒店進食，沒有人落單，他不願錯過，也進了酒店，找一處門側壁角的座頭，聽這些人說些什麼，也等候機會，叫來了一壺酒，兩碟小菜，慢慢品嚐。

　　十三個人皆心情沉重，默默進食低聲交談。食廳中客人甚多，語聲嘈雜。他聽不清他們的話，心中甚感焦躁。

　　驀地，店門進來了一個老花子，排眾直入，四周張望片刻，神色凜然地走向十三個人的兩副座頭，老遠便叫：「草上飛姓鍾的，你們回來了？」

　　十三個人全都一怔，上首那位三角眼中年人離座抱拳一禮，皮笑肉不笑地說：「原來是九指狂乞李前輩，請坐請坐。」

　　九指狂乞上次從廬山趕來南昌會晤火德星君，原預定十天半月後偕火德君星同至廬山。豈知因事滯留南昌，這時尚未動身。

　　老花子不回禮，冷冷地問：「聽說你們三十餘條好漢，替龍飛助拳，追殺方士廷南下，可有此事？」

　　草上飛哼了一聲，冷冷地說：「不錯，武林同道助拳捉拿兇手，理所當然。聽龍大俠說，上次在廬山老前輩也介入此事。老前輩德高望重，為何不協助龍大俠除此兇犯，在下委實不敢當問。」

　　九指狂乞在另一空座頭落坐，叫店家準備酒食，怪眼一翻，說：「管閒事助拳，也該問問清楚。你們聽信龍飛一面之詞，魯莽衝動亂子鬧大了。老要飯的所知，仙人峰血案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

　　「老前輩是聽方士廷所說的一面之詞麼？」

　　「問得好。方士廷被你們殺了麼？」

　　「沒有，他與一位女郎跌下馬鞍山陡崖，按理該粉身碎骨，但卻不見人，死不見屍。」

　　九指神乞神色大變，說：「那一帶猛虎成群，會不會被銜走了？」

　　「那……咱們不敢料定。」

　　方士廷匆匆結賬外出，出店而去。

　　九指狂乞搖搖頭，黯然地說：「如果他真的死了，你們恐怕會食宿不安，麻煩大了。他不死，你們也將永無寧日。唉！糟了！他怎會離開九奇峰的？那兩個老不死怎肯讓他離開？怪事。」

　　一名店伙走近草上飛，欠身陪笑問：「那一位是草上飛鍾爺？」

　　「正是區區，你……」草上飛惑然問。

　　「外面有一位客人，說是請鍾爺出外一會，有事面告。」店伙笑答。

　　草上飛不假思索地請店伙引路，出店而去。

　　店門左側站著含笑相待的方士廷，抱拳一禮笑道：「龍大俠差在下趕來傳信，鍾兄請借一步說話。」說完，向街尾舉步。

　　草上飛跟上，走在左首，笑道：「龍大俠得到消息了麼？果然名不虛傳，兄台貴姓？」

　　聲落，右臂曲池被制住了，有物頂在脅下。

　　「在下方士廷，向你討消息。識相些，你如果叫喚，刀子入體，你便叫不出來了。」方士廷笑答，架了便走。

　　草上飛大駭，心膽俱裂地問：「你……你沒死？你……你要問……問……」

　　「呸！在下活得好好地，難道你以為在下是冤鬼向你索命麼？老兄，別發抖，不要怕。你說吧，你們共有多少人參與追殺？這些人姓什名誰？」

　　「我……」

　　「說清楚些，好不好？在下耳朵不便，老兄。」

　　說話間，進入一條黑暗的小巷。

　　當晚，草上飛被人發現躺在小巷中，大概腦袋因醉酒不慎失足撞在壁角上，受到震盪成了白癡。

　　江西的一場江湖風暴終於平靜了。仙人峰六屍血案，因兇手方士廷被追殺於馬鞍山，失足跌落坍崖斃命並膏了虎吻，而成為死案，已沒有追查的必要了。

　　仙人峰血案像江河中的一個小波浪，掀起得突然，消失也突然，誰去管他的發生與結束？

　　雲龍雙奇的聲譽如日中天，俠名滿天下，他們仍在江湖上行走，仍在行俠仗義。在他們的心目中，仙人峰血案只是他們江湖歷程中，一件小小的事故而已，不管他們是否做得對，天下的英雄豪傑，是不會去計較的。龍飛本人心中仍存有疑問，但他希望方士廷真的死了。他卻不知道，這件事損害了多少人。

　　桐城方家的方秀山，便是心靈受創最重的一個人。他在等候愛子歸來，但他似乎永遠等不到那一天了。

第七章　韜光顯藝

　　六月天，永州府一帶正是盛夏時節，田野中稻穗逐漸變色。祁陽通向府城的官道上，水秀山表美景如畫，僅管夏日炎炎驕陽當頂，但沿途林蔭蔽天，人行走其下，仍然涼風徐來，毫無暑意。

　　這一帶地屬湘南地區，官道上寬不盈丈，沒有車馬行走，往來的客商皆必須靠兩條腿，不然只好乘船走湘江。

　　午後不久，一群腳夫在幾位貨主的率領下，快快活活地接近瀟湘鎮。

　　這些人都是水西門六大貨棧的店東與伙計，剛從衡州府返家，帶了不少日用百貨回程。

　　六大山貨棧專營山區的特產，每年分派四批精通瑤、僮民族語言的人，攜帶日用品與鹽進入寧遠縣山區，與瑤人僮人交易，以貨易貨，換取山產帶回店中。然後由另一批人從水道運至衡州府批售，轉購日用百貨起早返回府城，因為起早路程短，返家要比水程快四天以上。

　　至於運回的鹽，必須由船沿湘江向上運，湘江上航險灘數不完，小船運鹽相當風險，可是船運輸量大，值得冒險。

　　這群人共有三名店中的管事，代表貨主地位甚高，挑貨的伙計共有四十八名之多，每人挑了八十斤貨物，依然精神奕奕毫無倦容。快到家了，誰不精神抖擻？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人身材魁梧，粗眉大眼一表人才，背了一個大包裹，點著一根羅漢竹手杖，頭戴斗笠，腳下從容不迫。

　　他泰和棧的管事唐三爺唐安，是店東唐鳴運的堂侄。泰和棧是六大山貨棧財力最雄厚的一家，人才濟濟。而永州的家族中，唐、蔣、周、陳都是大族。

　　唐安的左首，是一位臉色紅潤泛著健康色彩的青年人，身高八尺，猿臂鳶肩，渾身散發著青春的氣息，生氣勃勃，精力旺盛。背了一隻大包裹，點著一根斑竹打狗棍，腰帶上拴著一個大革囊，裏面不知藏了些甚麼法寶？在湖廣走路，到處有清澈的河流小溪，到處有甘美的泉水，根本就用不著帶水囊。他卻帶了隻水葫蘆。

　　這位青年人好俊，劍眉入鬢，大眼明亮，經常在臉上掛著一抹笑意，嘴唇上留下了兩撇小鬍子，頗為出色。

　　唐安是走在前面壓步的人，腳下必須保持一定的平穩速度，一面走，一面向青年人說：「轉過前面的小山坡，便可看到湘口關了。」

　　青年人挪了挪頭上以黃荊條紮成的草圈，黃荊已經曬黃了，但仍可擋住太陽光。他向前面掃了一眼，笑道：「那麼，三爺的家也就快到了囉？」

　　「還早，坡後還有五六里呢。」

　　「哦！半個時辰也該夠了。湘口關是不是在湘江旁？」

　　「該說在瀟湘之旁，關在瀟湘合流江口的右岸。關旁的市鎮便叫瀟湘縣，南至府城十里左右。」唐安詳加解說，眉飛色舞頗以為傲。

　　「哦！那定是一座好美的小市鎮。」

　　「是的，一座山青水秀風光明媚的好市鎮。不過，府城確也是令人讚美的好地方。老弟如不急於至武崗州訪友，何不在敝地小留一些時日？」

　　青年淡淡一笑，說：「也許兄弟要到道州走走，在貴府可有一些時日逗留呢。」

　　「那不是很好麼？在下的店在府城水西門，家在瀟湘鎮，隨時歡迎老弟前來盤桓。」

　　「管事的好意，兄弟感激不盡。」

　　說話間，已到了山坡下，山坡坡度甚緩，不時有段石級，林深草茂，野花遍地。

　　將接近坡頂，上面出現一座簡陋的四腳亭。

　　唐安領先入亭，說：「還有七里路到瀟湘鎮，我們趕早了一個時辰，歇歇肩，等會兒一口氣便可趕到鎮上歇息了。」

　　他發出了歇息的手勢，放下羅漢竹杖解下包裹放在一旁，走向亭側的一座小山泉，先用巾蘸水拭汗。

　　另兩名管事也到了，皆是滿臉和氣的中年人。

　　四十餘名伙計就地放下擔子，三人一群四個一夥，談笑著向泉邊走來，這條路他們已走了半輩子，一草一石皆瞭若指掌，何處是歇肩的地方皆早有安排。

　　六名佩了腰刀的漢子並肩而至，他們是這三家客棧號的保鏢師父，也是指揮伙計們列陣自衛的首領，武藝皆相當了得，都是學有專精敢於拼命的人物。

　　湘西湘民強悍，地近粵東（廣西其時稱為粵東），山區中猛虎出沒，山區的民族有苗、蠻、瑤、僮等等，不下數十種之多，這些民族又有生熟之分，全都是驍勇、剽悍殘忍的人。在這一帶居住的漢人，如不養成強悍武勇的民風，絕對無法生存。

　　因此，每一村一鎮，皆設有武館。而每一男丁，從六歲起便得入武館練武，書可以不讀，武不能不練。再就是除了通都大邑以及在交通要津上的稍大鎮市外，絕大多數是一姓村。

　　每村必定有祠堂，祠堂的格局幾乎是同一型式的。那就是前面必定有練武場，也是村中子弟集合的地方。祠堂內都是學塾，也是議事堂。同時也是法庭，族中的事避免驚動官府，處治不肖子弟，族規比官法要嚴厲得多。

　　在這一帶行走，外鄉人最好規規矩矩。本地人由於人丁繁衍綿延，子弟們經常向粵東發展打天下，知道離鄉背井遊子的痛苦，因此十分慷慨好客。但對方如果惹事生非，後果極為可怕。

　　與人爭獸爭的結果，是幾乎所有的人皆迷信甚深，信鬼神的虔誠近乎瘋狂，不三不四的邪神惡魔廟，幾乎每一鎮市都有那麼一兩座。當然也有莊嚴的寺廟宮觀，也有虔誠可敬的佛道信徒，各信各的鬼神，誰也不干涉誰的信仰，各燒各的香，互不侵犯。

　　人有賢愚，成就各異，由於好武成風，那些出類拔萃的名武師，在這一帶極為吃香，比那些飽學夫子還要吃得開，不但各村祠堂爭相羅致，而大商店棧號，亦以重金千方百計聘為保鏢。

　　當然，不肖子弟也有，嘯聚山林勾結路人為奸的人也為數不少，橫行不法的歹徒也在鎮市中逍遙。

　　具有實力的土豪惡霸，自然也不少。

　　唐安淨過手臉，喝了幾口水，入亭向六位師父笑道：「已經到了地頭，這次我們出奇的順利，這該是幾位師父的聲威所致，沿途沒有人敢找麻煩，值得慶賀。」

　　應聘保鏢的人，有不少是外地的名武師。這六位保鏢師父中，就有三名是從長沙與岳州請來的人。

　　那位古銅色的臉膛的中年人摸摸百寶囊，笑道：「三爺客氣了。在未曾抵達棧房之前，還不敢說平安大吉呢。」

　　另一名師父呵呵笑，以腰巾拭著汗，笑道：「李師父這條路已走了百十趟，前後有五年之久，每一次都小心翼翼，憂心忡忡，到了地頭還在擔心，放鬆些好不好？你一緊張，我們也跟著心中發毛，何苦？過了坡便看到唐管事的家啦！」

　　李師父搖搖頭，說：「兩年前，在下就在此地，與百足天蜈余千力拼三十招，挨了一記蜈蚣鉤，幾乎送掉老命。貨擔是保住了，我整整在床上躺了一個月，至今胸前的疤痕，到了冬天還是隱隱作痛呢。」

　　「那次是意外……」

　　「意外？那傢伙在咱們離開衡州便跟來了，沿途未能下手，也不敢下手。要不是永安、鴻盛兩棧的人想早些回家，先走一步把咱們泰和的人留在後面，那傢伙怎敢下手攔截？」

　　「事情已經過去了……」

　　「不見得，有一必有二。哼！說不定有人已經跟下來了呢。」

　　「不會吧？」

　　李武師瞥了坐在亭角的青年人一眼，冷笑道：「說不定他的眼線，已經潛伏在咱們之中了。百足天蜈如果想前來報仇，這次他不會單槍匹馬前來自討沒趣，說不定上二三十個好手呢。」

　　另兩位武師的目光，不約而同全落在青年人身上。

　　青年人淡淡一笑，說：「諸位的貨物在衡州脫售，即易貨而回，身上即使尚有餘銀，也為數有限，似乎不會引盜行劫吧？」

　　李武師哼了一聲，冷冷地說：「三爺身上就帶了三百餘兩銀子，就看在賊人有沒有本事留下啦！」

　　另一名武師盯視著青年人，皮笑肉不笑地問：「方老弟的口音帶了些江西腔，是不是江西人？」

　　「是的。」青年人信口答。

　　「是到敝地訪友的？」

　　「是的。」

　　「哦！不知貴友姓甚名誰？」

　　「姓朱名泰，是一位走方郎中，去年派人帶口信給在下，說已在貴府定居，也可能到了道州。如果此地謀生不易，便到湘西謀發展。」

　　李武師哼了一聲道：「在下從沒聽說過本地有一位姓朱的走方郎中。」

　　青年人不介意，緊著腳下的草鞋，泰然地說：「這麼說來，李師父對永州府的人十分留心了。」

　　「不留心便活不下去啦！吃的這門刀口飯，不留心怎成？」

　　「聽說有一位姓桂，名安仁的人，曾經在貴府……」

　　李武師臉色一變，冷然道：「你是說蛇魔桂安仁？」

　　「他叫蛇魔？」

　　「是的，湘西八怪之一。」

　　「哦！他怎會跑到湘南來了？」

　　「他是去年來的，在九疑山找毒蛇，你認識他？」

　　青年人猛搖頭，笑道：「在下不知道他叫蛇魔，只在衡州聽說過這個人。」

　　「你是他派來做眼線的？」李武師沉聲問，恐懼的神色爬上了臉面。

　　「在下還未見過這個人呢。聽李師父的口氣，極不友好，似乎認為方某是派來跟蹤的眼線哩！好吧，在下立即上路就是。」

　　唐安臉一紅，笑道：「方兄笑話了，李師父並無此意……」

　　青年人淡淡一笑，提起包囊與斑竹杖，笑道：「為避嫌疑，在下得走。到府城已是不遠，在下想早些趕到。多謝唐兄沿途照料之德，告辭。」

　　「方兄……」

　　「三爺，不必留他。」李武師冷冷地說。

　　青年人舉步出亭，目光緊盯著對面的密林，劍眉深鎖，突然低聲說：「對面林中有人藏匿，有好幾個人。」

　　「是咱們的人到林子解手。」一名武師說。

　　青年人扭頭向唐安說：「三爺，如果我是你，便立即戒備，即使不派人搜林，也會火速啟程遠離險地。」

　　李武師臉色一沉，冷笑道：「你嚇唬我們？」

　　「信不信由你。」青年人若無其事地說，舉步便走。

　　※※※

　　驀地，對面林中人影一閃，狂笑聲震耳：「哈哈哈哈……」

　　李武師見多識廣，一躍出亭，發出一聲低嘯。

　　挑夫們受過嚴格訓練，嘯聲一起，急趨貨擔，熟練地取下了以韌木製成，堅硬而具有彈性的扁擔，只片刻間，便佈成一空五星陣，分東南西北中，每組八九人，相距各三丈。中間有三位東主，以唐安為首。

　　青年人不走了，退入亭中靜觀其變。

　　挑夫們的扁擔長有八尺，兩頭略尖，可作槍也可作棍，而槍法與棍法，卻是最基本的必學武技，有一根扁擔在手，相當了得。

　　狂笑聲中，林子裏踱出五名青衣怪人，青帕包頭，紅朱塗臉，藍靛畫虎紋，身材一般高，粗壯如熊，像五個鬼怪，十分嚇人。

　　五個怪人左手是藤盾，右手是一柄三尺長的鐵鷹爪，中爪筆直，左右兩爪微鉤，烏光閃亮，重量不輕。

　　李師父大駭，脫口叫：「新田縣風神巖賈家五虎。」

　　一名怪人上前兩步，怪叫道：「姓李的，我賈老大說話算數。正月十五的口信，貴東主接到了麼？」

　　「不錯，六家棧號都接到了。」李武師硬著頭皮說。

　　「你們並未置理。」

　　「咱們認為傳信人是瘋子。」

　　「他本來是瘋子，但傳的口信並不瘋。」

　　「這個……」

　　「每家棧號白銀五百兩，並不算多。」

　　「你們想怎樣？」

　　「今天就要。」

　　李武師冷冷一笑，挺了挺胸脯說：「生意人賺的是辛苦錢，不能白給。」

　　「那你們就得把命也饒上。」賈老大斬釘截鐵地說。

　　李武師拔刀上前，沉聲說：「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在下必須盡責，你就衝李某來好了。」

　　賈老大桀桀笑，說：「好啊！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賈老大今天只好成全你，小心我鐵鷹爪中的奪命針。」

　　「你能不能憑真本事硬工夫生死一決？」

　　「賈某告訴你已經是情至義盡了，你們有四十餘人之多，誰和你一招招的練？」

　　唐安臉色泛灰，急叫道：「李師父，咱們將銀子給他。」

　　賈老大桀桀的怪笑道：「唐三爺總算是明白人，破財消災，銀子拿來。」

　　路右的森林中，突然放出兩名灰袍人，叫聲傳到：「見者有份，賈老大，你們怎可獨吞？哈哈，要獨吞可以，但問老夫的劍肯不肯？」

　　兩灰袍人皆年約花甲，面目陰沉，一個佩劍，一個倒拖一根沉重的鑌鐵壽星杖。

　　賈老大桀桀笑，傲然地問：「老不死，咱們認識麼？」

　　佩劍的老人三角眼一翻，厲光乍現，陰惻惻地說：「少往你自己的臉上貼金，你配認識老夫？」

　　「那你怎知道在下叫賈老大？」

　　「不是你自己報的名號麼？」

　　「那你就報報你們的名號吧。」

　　「你們五個小輩，還不配知道老夫的名號。」

　　亭右不遠的樹林前，突然有人亮聲道：「飄忽如鬼魅，搶劫遍及江南三府四州的賈家五虎，居然不認識潛龍嶺湘東雙煞巴龍尹虎師兄弟，難怪要碰硬釘子。沒吃過豬肉，也該見過豬走路哪！不認識老鄰居，你們憑什麼敢做收買路錢的強盜？」

　　是一個年約半百，仙風道骨的老道，穿了不倫不類的八卦袍，手搖拂塵，背繫長劍，倚樹而立神態從容，嘴角噙著一絲冷傲令人莫測高深的微笑。

　　李武師臉色泛灰，抽口冷氣低叫：「名震湖廣的八卦道人，完了。」

　　賈老大一聽來人是湘東雙煞，吃了一驚，一聲虎吼，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突然飛撲而上，藤盾障身，火雜雜向前搶撲，撞向雙煞聲勢洶洶。

　　佩劍的大煞巴龍一聲怪笑，正待拔劍，二煞尹虎已一聲在叫，急迎而上，壽星杖風雷驟發，迎面便搗。

　　賈老大藤盾一撇迎杖，扭身切入，鐵爪從盾後突然出現，直探中宮，「得」一聲脆響，奪命針從中爪尖射出，相距不足三尺，按理發則必中萬無一失。

　　豈知二煞身法極為迅疾神奧，眼看是迎面撲來，近身卻一閃即斜移三尺，奪命針以一髮之差，擦脅而過損傷衣袍，皮肉未傷。

　　「蓬」一聲大震，壽星鐵杖擊在藤盾上。

　　賈老大被震飄丈外，腳下大亂。

　　二煞正待追襲，賈家另四位兄弟已左右齊上，四爪作勢進擊。

　　大煞桀桀笑，道：「二弟，準備用七煞香，埋葬了他們。」

　　八封道人徐徐接近，陰惻惻地說：「要拼命，走遠些。」

　　「要財寶，到別的地方打主意。我八卦道人要與唐家的人談生意，不許任何人打擾。快走開，聽到沒有？」

　　口氣之狂，狂得離了譜，根本沒將這些人放在眼下，已近乎狂妄地步了。

　　賈老大嘿嘿笑，大聲道：「八卦道長，你要財，在下兄弟要貨，各取所需，先行合作，趕走湘東雙煞再說。」

　　八卦道人哼了一聲說：「貨擔中，有唐老三在衡州買來的一株千載交藤，你以為貧道要將貨給你？少做你的春秋大夢。」

　　北面的密林中，突然傳來了陣梟啼似的怪笑聲：「桀桀桀桀……」

　　這種笑聲，令人聽得毛骨悚然，心向下沉，渾身肌肉發緊。

　　笑聲突然中斷，爾後便聲息全無。所有的人，皆被怪笑聲所吸引，臉色一變，但久無動靜，緊張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

　　「好像是豺狗的叫號聲哩！」一名挑夫皺著眉頭，似乎頗為厭惡。

　　八封道人冷笑一聲，大聲道：「想分一杯羹的人愈來愈多，你們還不快走？拖下去大家倒霉，夜長夢多必須盡快解決。」

　　「咱們公平分配，賈家五虎絕不拱手讓人。」賈老大沉聲叫。

　　「湘東雙煞豈是將財寶拱手送人的英雄好漢？」大煞也厲聲說。

　　八封道人哼了一聲，說：「先趕走這些愚夫。」

　　「叫他們把身上的物品全放下。」賈老大沉喝。

　　「誰敢反抗，咱們把他們全殺光。」大煞兇狠地說。

　　四十餘名挑夫，不知如何是好，想走，又捨不得將血汗錢拱手送人。想留，又怕丟掉性命。

　　正在惶恐中，姓方的青年人突然舉步而來，大聲說：「且慢，在下有話說。」

　　迎面的一組挑夫正待阻攔，唐安急叫道：「不要攔阻他，讓他過來。」

　　他大踏步而入，八封道人在遠處沉聲問：「閣下，你也是想分一杯羹的人？」

　　他從容走近唐安，說：「在下是過路的，就算上一份好了。」

　　「快表明態度。」

　　他取過唐安的包裹，唐安渾身在發抖，毫無阻止之力。連李武師也完全失去了自製。面對這些殺人不眨眼的兇魔，李武師英風盡斂，豪氣全消，失去了一拼的勇氣，冷汗徹體，臉色蒼白血色全無。

　　他將包裹舉起，向北走了十餘步，大叫道：「包裹內有白銀三百餘兩，有一珠寶首飾，有常厚銀號的八百兩銀票，和一盒來自常寧瑤山的一株千年交藤，這玩意也稱可返老還童的何首烏。誰要，拿去。」

　　他不等任何人有表示意見的機會，奮力一擲，包裹凌空飛擲二十丈外，在枝葉搖搖中，落入樹林中去了。

　　第一個衝出拾取的人是大煞巴龍，第二個是八卦道人，因為八封道人距包裹落下處最遠。

　　二煞以為八封道人要出手急襲巴龍，大喝一聲，壽星杖攔腰便掃。

　　八封道人一聲長嘯，飛躍而起，避過雷霆一擊，仍向前飛掠。

　　「好小子，你別想。」站得最近的賈老五大吼，「得」一聲輕響，鷹爪中的奪命針已射向行將入林的大煞巴龍，人亦跟蹤奔去。

　　大煞向前一仆，像是中針倒地。

　　賈老五大喜，從側方飛掠而過。

　　地下的大煞翻身左手一揚，青芒似電，射向賈老五的背心，人也一躍而起。

　　後面的賈老四大叫道：「老五小心身後。」

　　可是已經叫晚了，賈老五身形一顛，「蓬」一聲大震，撞在一株大樹上，震倒在地，藤盾與鷹爪脫手拋出三丈外，發出一聲狂叫，在地下掙扎。右琵琶骨上，釘著一枚形如葉的青色鋼刺，長僅六寸。

　　同一瞬間「嘭」聲大震，後面的二煞一杖擊中賈老二的藤盾，將賈老二擊倒在地。

　　也在同一瞬間，賈老四乘大煞尚未站穩的剎那間，鷹爪一伸，奪命針急射而出。

　　大煞暗襲得手，站起正想衝向包裹落下處，未料到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等發覺賈老四也發起偷襲，已來不及了，百忙中向上一跳，奪命針恰好射入左小腿，只感到左腿一麻，力道迅速消失，腳落地左膝一軟，突然挫身屈膝跪下左腿。

　　「該死的東西。」賈老四怒吼，疾衝而上，鐵鷹爪急如閃電，疾抓而下。

　　二煞到了，一聲怒吼，杖影如山，「錚」一聲暴響，震偏了鷹爪，收杖尾現杖頭，「噗」一聲挑在藤盾上，藤盾向上揚。

　　二煞見大煞倒地，眼都紅了，挑開了藤盾，順勢一杖掃出，「噗」一聲響，賈老四的左腿齊膝而折，一聲慘叫，摔倒在地。

　　賈老三及時衝到，鷹爪一伸，針影疾飛，阻止二煞追取賈老四的命。

　　二煞一躍十丈餘，扶起了大煞，一聲怒嘯，穿入林中落荒而走，救人要緊，不會再找包裹啦！

　　賈家五虎趕走了湘東雙煞，但已付出慘痛的代價。老五挨了一株毒刺，動彈不得，已經是半條命。老四左腿已折，廢定了。老二也被震得撞倒在樹根下，跌了個昏頭轉向。

　　兩敗俱傷，賈老三挾受傷的同伴，疾射入林。

　　包裹並未落下，掛在兩丈餘高的樹枝上。

　　當這一場展開生死相拼時，唐安心驚膽戰地向不住打冷戰的李師父叫：「李師父，我們趕快走……」

　　「是的，趕快走。」李武師慌亂地答。

　　姓方的青年人趕忙搖手，低聲道：「你們這時一走，他們便不會狗咬狗自相殘殺，轉而對付你們了。」

　　唐安極為不安地說：「等會他們發覺包裹中只有三百兩銀子，豈不更是糟透？」

　　「即使他們搶到包裹，那有閒工夫即時打開？」

　　「但萬一他們打開分贓，一切都完了。」李武師抱怨地說，轉向青年人說：「都是你惹出來的禍，你為何胡說八道，說包裹內有什麼銀票與何首烏，信口開河，可坑苦了咱們了。」

　　青年人淡淡一笑道：「如果在下不說裏面有寶物金銀，那麼，你們除了乖乖空手逃命之外，便一無所有了，對不對！」

　　李武師心中早有成見，悻悻地說：「這傢伙也是他們一夥，三爺千萬別聽他的話，快，咱們快乘亂脫身。」

　　青年人嘆道：「忠言逆耳，你們會後悔的。」

　　唐安心中大亂，信口道：「李師父，一切由你作主。」

　　李武師發出一聲暗號，挑夫們熟練地散開，奔向貨物擔，挑起擔子急走，健步如飛。

　　只走了三五十步，前面一聲狂笑，跳出一個身材高瘦，長了一張大馬臉的怪人，臉色青灰，八字眉三角眼，手點一根哭喪棒，腰懸長劍，穿一襲綠袍，高頂帽前面貼了一張白紙，上面寫了四個大紅字：「一見生財」。

　　李武師大駭，脫口叫：「湘西八怪中的笑無常常天衡。」

　　眾人駭然止步，手腳發軟。

　　笑無常桀桀笑，拂動著哭喪仗說：「最先逃走的人，也就是最壞的人。你們這些人必定心懷鬼胎，不是好東西，嘻嘻！那位小輩居然認識我笑無常，不是無名小輩哩！」

　　「在下是……是……」李武師恐懼地答，但語不成聲。

　　「是保鏢，對不對？湘西八怪到了你們湘南，你是不是大出意外？」

　　「在下確是深感意外。」

　　「那你還不乖乖滾回原地？」

　　「這……」

　　「八卦道人自會發落你們，你們還等什麼？」

　　李武師絕望地扭頭回顧，身後只有驚怖萬狀的唐安與另兩名管事，與一群挑夫，不見姓方的年青人。

　　姓方的年青人並未跟來，他見李武師不聽勸告，也就不再多管閒事，背起了自己的包裹，閃入林中不見。

　　林中，賈老三奔到持著包裹的樹下，賈老大則照顧受傷的同伴。

　　賈老三放下藤盾，想向樹上躍起抓包裹，側方一聲怪笑，八封道人出現，獰笑道：「很好，替貧道取下來，饒你不死。」

　　賈老三反應甚快，抓起藤盾戒備，硬著頭皮說：「道長，一二添作五，咱們均分。」

　　「呸！你也配與貧道均分？該死的東西！」

　　「不均分，咱們手下見真章。」賈老三色厲內荏地說，其實心中早虛。

　　八卦道人重重地哼了一聲，陰狠狠地說：「小輩，你將後悔說過這些話。」

　　聲落，拂塵輕搖，徐徐迫進，鬼眼中厲光內閃，陰晴不定，臉上獰笑令人一見難忘。

　　賈家五虎的鐵魔爪中，一次只能裝一枚針，賈老三的針已經發射，無暇重裝，這時想裝已來不及了，立下門戶戒備，叫道：「大哥，快來聯手。」

　　八卦道人來勢如電，雙手齊伸，拂塵一揮，嘯風之聲大作。

　　賈老三藤盾一挺，一推之下，鷹爪突然探出，兇猛地抓向老道的胸口。

　　豈知雙方的藝業相差太遠，雖有護身最佳的藤盾，也護不了身。老道的拂塵像是大鐵爪，搭住了藤盾緣向外掀，左手一抄，便抓住他鐵鷹爪，一聲怪笑，一腳挑出。

　　賈老三大駭，奪不回爪便知要糟，臨危不亂火速放手丟爪，隨後的掀勢惜力向側飄退，間不容髮地逃過一腿之危，但已驚得毛骨悚然，渾身發冷。

　　賈老大知道失敗已成定局，背起了老五，大叫道：「風緊，扯活！」

　　賈老五顧不了兵刃，撒腿便跑。

　　八卦道人舉起了奪來的鷹爪，狂笑道：「與貧道作對的人，該死！」

　　死字聲落，鷹爪破空而飛，去勢如電，疾射賈老三的背心。

　　「老三身後！」賈老大心膽俱裂地叫。

　　已來不及了，叫聲出口，鷹爪已臨背心，賈老三聽到第一個字，鷹爪尖已經及體。

　　生死一髮，斜裏閃來了一條臂膀，不偏不倚抓住了鷹爪，鷹爪尖僅刺破賈老三的半分皮肉。

　　八卦道人臉色一變，拂塵交給左手，右手拔劍出鞘，沉聲道：「好小子！你是真人不露相，貧道走了眼啦！閣下貴姓大名？湘南似乎找不出像你一般高明的高手哩！」

　　原來姓方的青年人，輕拂著鷹爪笑道：「在下姓方，名大郎，你就叫我方大郎好了。」

　　賈老大退至一旁，急叫道：「老三，快去帶上老四走。」

　　賈老三被一株大樹擋住，以盾障身臉色死灰。

　　方大郎向兩人哼了一聲，沉下臉說：「這是一次教訓，記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下次不可逞強，不然你們只能活這麼大的歲數，快走！」

　　賈老大向後退，說：「咱們兄弟深領盛情，後會有期。」

　　兩人匆匆溜走，八封道人已接近方大郎身前丈餘，止步冷冷地問：「你是三家棧號的保鏢麼？」

　　「道長難道耳背了？不然就是記性太差。在下已經表示過了，方某是過路的。」

　　「你我平分包裹，彼此攀份交情，如何？」

　　「方外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竟然攔路搶劫，未免太不像話，你走吧，方某不願與道長計較。」

　　方大郎語氣中示弱，八卦老道精神一振，勇氣百倍，厲聲道：「小輩，你該死！」

　　叫聲中，急衝而上，拂塵先攻，罡風厲嘯，迎面指向方大郎的胸腹要害。

　　方大郎沉著地不動，冷冷一笑。

　　拂塵見對方不動，立即化虛為實，排空而至，近身了。接著是劍虹乍閃，長劍隨拂後攻到，劍湧千朵白蓮，搶制機先狂野地進擊，銳不可當。

　　方大郎一聲長笑，鷹爪烏芒一湧，「唰」一聲拂塵被抓住了，人影急閃，一扭之下，老道斜衝丈外。

　　拂塵飛出四丈外，落在樹枝上下不來了。

　　八卦道人左手虎口血如泉湧，臉色大變。

　　「你也接我一招。」方大郎冷叱，疾衝而上。

　　「錚錚」兩聲暴響，火星飛濺。

　　「嗤」一聲裂帛響，老道的右手袖樁被抓斷，飄出丈外去了。

　　八卦道人心膽俱裂，發出一聲厲嘯，逐步後退。

　　方大郎笑道：「看樣子，你還有黨羽呢。」

　　「當然……」

　　「你走不走？」方大郎沉喝，聲色俱厲。

　　「貧道……」

　　「再不走在下慈悲你，呔！」

　　八卦道人打一冷戰，如飛而遁。

　　方大郎取下包裹，隱入林木深處。

　　※※※

　　南面的官道上，笑無常壓迫眾人退回小亭。李武師被迫得無路可走，把心一橫，迎面拔刀立下門戶叫：「笑無常，你迫得在下無路可走，只好放手一拼。」

　　唐安也一咬牙，叫道：「大家一起上，諒他也雙拳難敵四手。」

　　挑夫紛紛放下擔子，抽出扁擔。

　　李武師心中有數，憑四十多個只懂得三兩式防身術的挑夫，與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兇魔對抗，其後果不堪設想，動起手來，至少有一半的人送掉性命。路窄林密，無法形成圍攻，誰也攔不住這位以殺人為樂的笑無常，誰也接不住哭喪棒一擊，也等於是驅羊鬥虎，枉送性命毫無好處。

　　他一咬牙，斷然地叫：「咱們六位保鏢上，其他的人退，如果咱們失敗了，三爺務必聽命於他。老弟們，聯手。」

　　另五名武師不住發抖，但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六人左右一分，形成合圍。

　　笑無常一聲狂笑，不等六人進擊，搶先出手，哭喪棒向前一指，疾衝李武師，突又半途左折，在狂笑聲中，扭身一杖掃出。

　　首當其衝的一名武師吃了一驚，百忙中揮刀急架自保，「錚」一聲響，單刀斷成三段，武師也狂叫一聲，被巨大的震撼力所震倒，摔出側方丈餘滾了兩匝。

　　哭喪棒大顯神威，人影如電，杖影如山，排山倒海似的反撲上搶救同伴的李武師。

　　「噹！」鋼刀被崩出偏門。笑無常一聲長笑，「唰」一聲杖掃過李武師的左脅。

　　「啊！」李武師狂叫一聲，連退五六步，「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仰面便倒。

　　重圍立解，四武師連出招的機會都未抓住，驚得臉無人色，手腳發軟。

　　「你們都得死，我笑無常收買人命。」笑無常怒吼，揮杖撲向人叢。

　　這瞬間，八卦道人焦急的求援嘯聲傳到。

　　笑無常一怔，一聲怪叫，狂風似的衝出，擊倒了兩名首當其衝的武師，飛步急趕。

　　兩名武師並未被杖掃實，被震得嚇軟了而已。

　　李武師斷了三根肋骨，內腑也被震傷。眾人趕忙搶救，將他扶起先給他服下一顆救傷丹保住元氣，他渾身抽搐，冷汗直流，虛脫地說：「快……快逃，留得青山……在……」

　　唐安已毫無主見，說：「好，我們快走。」

　　第一名武師恐懼地說：「我們走不要緊，老兇魔追上來，我們那還有命？恐怕死傷殆盡呢。」

　　「逃一個算一個。」唐安斷然地說。

　　林中突然出現方大郎的身影，叫道：「逃不得，快結陣自衛。千萬不可膽怯，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將包裹拋過，笑道：「我已拾回包裹。給我一把刀，結陣。」

　　眾挑夫被他鎮靜從容的神色所感染，膽氣一壯，但仍不敢有所表示。

　　方大郎劍眉一挑，用上了激將法，大聲說：「你們怎麼了？你們所有的人中，任何人也比我方大郎手腳快，臂力強，我個外地人尚且挺身而出，你們這麼多人，難道都變成了老鼠了？」

　　「鄉親們，你們聽見沒有？人家一個不相關的人，尚且拔刀相助，我們難道連這點勇氣都沒有？結陣。」

　　眾挑夫攘臂而起，重新結陣。

　　遠處出現了笑無常與八卦道人的身影，方大郎單刀一揮，大喝道：「殺！迎上去！」

　　※※※

　　方大郎的喊聲直震耳膜，令人勇氣百倍，一唱百和，挑夫們不約而同，發出了震天殺聲。

　　四十餘根扁擔高舉，森森如林，大踏步而進，向兩兇魔迎上。

　　八卦道人認得方大郎，心頭一震，扭頭撒腿便跑，一面叫：「貧道走也，你擋他一擋。」

　　笑無常一怔扭頭叫：「好雜毛，你真會溜，你怕死，卻要我替你擋災，你真夠朋友，見你的大頭鬼！」

　　他也走了，走了個無影無蹤。

　　唐安心中一寬，也心神一懈，雙腳一軟，向下一挫。

　　方大郎一把將他挽住，笑道：「唐兄，他們走了，沉著些。」

　　「我是兩世為人。」唐安發著寒顫說。

　　「他們走了，該你們走啦！」

　　唐安定下神，苦笑道：「這條路不能再走了，下次碰上他們，豈不完蛋大吉？」

　　「下次每人帶一把弓，怕什麼？」

　　「弓沒有用的，湘西八怪來到湘南，誰也擋他們不住，除非到衡州請岳麓三英前來保鏢。無論如何，永州六棧這筆錢不能不花了。」

　　「什麼？你說他們是湘西八怪？」方大郎訝然問。

　　「剛才那人就是八怪中的笑無常常天衡。上月初，有人在新田寧遠一帶，發現了人屠榮成標的行蹤，但沒有人相信，目下笑無常出現，可知人屠的消息不是謠言而是事實了。」

　　另一名武師接口道：「人屠與神偷鬼竊兩怪是好友，人屠在此出現，笑無常已來了，神偷鬼竊怎能不來？八怪橫行湘西，一直不敢到湘南來撒野，因為九疑山莊的八臂金剛童莊主童威去年夏天失蹤，他們方敢前來撒野。」

　　方大郎挾了李武師的刀，忽忽地說：「你們快走，我去看看。」

　　聲落，他已向東急步走了。

　　唐安這一群驚弓之烏，像一群烏鴉般，挑起擔子健步如飛，恨不能多生條腿，向瀟湘鎮飛趕。

　　方大郎追了五六里，不見笑無常的蹤跡，失望地回頭，自語道：「我不必向西走了，免得白跑一趟。」

　　※※※

　　瀟江與湘江在瀟湘鎮合流，鎮位於江南岸，是一座市況繁榮的大鎮，約有兩百餘戶人家，碼頭經常泊有上百條船，與從廣西全州放下來的無數木排。

　　方大郎大步踏入鎮，全鎮有三條稍像樣的街。南方與北方的市鎮，最大的區別是南方的街巷氣魄不夠，街道狹小，光線不足，而且參差不齊。

　　臨河的街道只算是條街，前面是江岸，碼頭下游全是木排，下游泊了上百艘大小船隻。瀟湘兩江水色碧綠，湘江從西來，瀟江從南面滾滾而下。

　　轉出碼頭，他抬頭看看日色，心說：「已經是末牌時分了，正是炎熱時刻，先找地方歇歇，找食物填滿五臟廟再說。」

　　前面就是一家食店，食店已經稀少。穿越擁擠的人群，他大踏步向店門，無意中後肩被人撞了一下，一扭頭看，一位敞開胸襟的壯漢，從他身左擠過。

　　「這人真魯莽。」他想，不免多看了對方一眼。

　　這一眼看壞了，壯漢扭頭瞪他一眼，怪眼彪圓地問：「看什麼，有什麼好看？」

　　他身材高大健壯，只是臉顯得年青，有股溫文瀟灑的氣質流露在外，一看便知是個好相與的人。

　　對這位橫蠻的壯漢，他有容人之量。同時，人地生疏，強龍不鬥地頭蛇，外鄉人怎可在當地生事？

　　他堆下笑，欠身道：「對不起，在下失禮。」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壯漢哼了一聲，大指頭幾乎觸到他的鼻尖，沉聲道：「下次用這種眼光看人，小心被挖掉你的眼睛，你給我小心了。」

　　「是，是。」他含笑答。

　　壯漢哼了一聲，方神氣地走了。

　　冤家路窄，他進了店門，後面壯漢已經返回，也跟進了這座店。但僅向店伙招呼一聲，逕自出店走了。

　　他找到靠後壁的座頭，擱好斑竹杖，解包裹放好，向店伙笑道：「請給我來兩樣菜一味湯，盛盆飯來。還有，請多我將葫蘆灌滿酒。」

　　店伙連聲應喏，取走了酒葫蘆。不久，飯菜送上。天氣炎熱，不宜喝酒，他泰然進食，不理會身外事。

　　不久，壯漢帶來了三名同伴，看打扮，像是這一帶的船伙，也像是碼頭各棧號的伙計。

　　食廳中共有十餘副空頭，四壯漢的目光，偏偏落在他這一桌上。其他的食桌上，只有三桌有人。

　　店伙上前招呼，含笑道：「四爺，請坐，貨船大概快到了。諸位爺們要吃些什麼？老五早上送來了十餘尾兩斤重的鮭魚……」

　　「不吃魚，昨天的兔子肉還有沒有？」壯漢笑向。

　　「還有，只是不太新鮮。」

　　「不要緊。」壯漢揮手說，領著三同伴走近方大郎桌旁。

　　方大郎不加理睬，一次經驗一次乖，他不再向對方打量，自顧自進食。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壯漢怪眼一翻，叫道：「小子，你將你的食物搬走。」

　　他一怔，抬頭惶然問：「兄長之意，是……」

　　壯漢聽不慣他那文謅謅氣無力的活，不耐地兌：「你耳朵又沒聾，沒聽清楚？叫你撤走，這一副座頭我四爺要。」

　　「哦！在下搬走就是。」他含笑答，立即離座，將飯菜搬到另一桌。

　　「這小子倒是很乖的。」另一名壯漢笑著說，拖過長凳大馬金刀地坐下了。

　　壯漢拍拍胸膜，神氣地說：「在瀟湘鎮，不是我唐四吹牛，誰敢在四爺面前不乖，他定是活膩了。」

　　方大郎第二次過來取包裹。唐四大概想在同伴面前逞英雄，猛地一腳踏住他的包裹，沉下臉問：「你是那方人氏？」

　　「小地方江西。」他信口回答。

　　「你包裹裏袋了些什麼？」

　　方大郎一怔，問道：「四爺為何要問這些事？」

　　「因為四爺我要問。」

　　「這……」

　　「四爺我是對面湘口關的旗手。」

　　「哦！原來是總爺。」

　　「說，包裹裏是些什麼東西？是私貨麼？」

　　人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他低聲下氣地說：「在下是前來訪友的，包裹內只是些換洗衣物而已，那有閒錢帶私貨？」

　　「打開來看看。」

　　「是，總爺。」他順從地說，打開了包裹。

　　包裹內全是些相當舊的換洗衣物，唯一值錢的是一雙七成新的薄底快靴。之外是一些乾的草藥，毫不起眼。

　　「你腰下吊的大革囊，也打開來看看。」

　　「是，總爺。」他不假思索地說，取下大革囊，放在桌上打開。

　　革囊中除了藥草之外，還有十五六隻小口盛藥瓷瓶，上面的標筏字著清神丹、七匣散，地黃丸等等丹藥名稱，還有小刀鉗傷巾等物，三四枚粗製的銀針，之外別無長物，平常得很。

　　「唔！你像是個郎中呢。」壯漢怪腔怪調地說。

　　「出門人自己防身的藥物，在下不是郎中。」方大郎謙虛地說。

　　「你姓什麼？把路引拿來我看看。」

　　鄰桌一位面壁而坐的食客，突然站起轉身，重重地哼了一聲，大聲道：「唐四，你這混球好威風。」

　　唐四一看清對方的面貌，臉色變得好快，堆下笑欠身道：「咦！是申二爺，好久不見，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不能回來？」

　　「二爺，別生氣好不好？你……」

　　「你作威作福，一步步欺人過甚。瀟湘鎮是南來北往的大碼頭，誰不知本鎮的人慷慨好客？你欺負人家一個單身外鄉人，簡直太不像話，日後傳將出去，豈不有損本鎮的聲譽？」

　　「二爺，何必看得那麼嚴重？」唐四獰笑著說。

　　「何止嚴重？你簡直是在替本村人招禍。你在湘口關吃一份閒糧，好吃懶做一輩子沒走出二十里外。而本鎮的人，遠出千里做生意，如果在外地也碰上你這種人，想想看，將心比心……」

　　「好了好了，二爺愈說愈遠啦！」

　　「你要向這位鄉親道歉賠不是，不管你肯不肯。」

　　「二爺，別開玩笑……」

　　「我是當真的。」申二爺沉下臉說。

　　方大郎一面繫好包裹，一面說：「二爺，算了。這位四爺其實不是故意找麻煩，在下並不介意。二爺如果要四爺賠禮，倒是在下的不是了。」

　　唐四臉上無光，強笑道：「二爺，你聽，這可是他說的，我怎會欺負他？聽說二爺跑了一趟武崗州，是真是假？」

　　申二爺哼了一聲，冷冷地說：「是真是假與你無干。哼！今天便宜了你。」說完，轉身歸座，不再理會。

　　唐四向同伴打眼色，匆匆出店而去。

　　方大郎心中一動，向申二爺抱拳一禮，笑道：「謝謝二爺解圍，感激不盡。在下姓方，初到貴地，鄉親們包涵一二。」

　　申二爺很有風度地笑笑，向桌左伸手笑道：「老弟請坐。在下姓申，名光耀，排行第二，家住鎮南的青龍橋。青龍橋申家，在此地落籍已有數百年了。本鎮地當要津，龍蛇混雜，少不了有些不肖子弟在市面為非作歹。剛才那唐四是鎮南余唐家的痞棍，遊手好閒惹事生非，最沒出息。老弟如果在本鎮逗留，得小心些才是，須防他搗鬼。」

　　「謝謝二爺關照。剛才聽唐四說，二爺從武崗州回來，這條路不知好走麼？」

　　「說不上好走，山山水水鳥道羊腸，上百里不見人跡，老虎可真不少。老弟要去武崗州？」

　　「在下有位朋友，在岷王府當差，多年不知音訊，想去找他看看他的景況如何？」

　　「你可以到東安的白牙市去等，白牙市有人結夥走武崗。一個人單身前往，恐怕到不了武崗哪？」

　　「聽說武崗有一個叫飛叉瑤姑的瑤女，是什麼湘西八怪之一，殺人如兒戲，不知是真是假？」

　　「不是聽說，而是千真萬確有這麼一個人。」

　　「那……那豈不是很危險？」

　　「她是熟瑤，倒不算是太危險的人。討厭的是她的一雙兒女。」

　　「湘西八怪到底是怎麼回事？」

　　申二爺翹起二郎腿，頗為自豪地說：「這八個人，在下倒還知道他們的底細。八怪都是曾經到天下各地闖蕩過的人，在武林頗有地位。湘西，包括武崗以西，辰州以北一帶山區。武崗州出了兩怪，飛叉瑤姑與笑無常常天衡。靖州有一怪，蛇魔桂安仁。沅州府出了三怪，神偷丁彪、鬼竊胡林、人屠榮成標。辰州也有兩怪，毒蟲三娘祝三娘，與癩頭僧無我和尚。」

　　「哦這些人的綽號嚇死人。」方大郎苦笑道。

　　「不然怎麼稱為怪？如果你要到武崗，不是江湖人只要能忍氣，倒不必怕他們，而且瑤姑與笑無常都離開武崗了。」

　　「哦！離開了到好。」

　　申二爺搖頭苦笑，說：「咱們湘南可倒了霉，聽說有幾怪都到咱們湘南來，起初是蛇魔，去年便到了九疑山捉蛇。早些時有人發現了人屠，人屠如果來了，他的好友神偷鬼竊可能也來啦。」

　　「在下在江西，聽說三月前八怪在九江……」

　　「八怪經常外出，在江湖流浪，行蹤飄忽，誰知道他們到了何處？不過，笑無常今天確是在此出現。不久前，鎮東北六七里的山坡歇腳亭，唐家的老三唐安，幾乎丟掉性命。」

　　「這件事……」

　　「唐老三嚇傻了，帶了人匆匆趕回府城棧房，語焉不詳，只知他的人碰上了笑無常與及一群兇魔。看來，咱們湘南將有大事發生，永不太平了。唉！九疑山莊的童莊主如果仍在，誰敢到湘南來撒野？真是不幸。」

　　方大郎淡淡一笑，說：「其實，事不關己不勞心，即使八怪全來了，小民百姓同樣得過活，與貴鎮的人並不無利害衝突，何必怕他們？」

　　他匆匆食畢，出店而去，出鎮南走上了至城府的官道。至城府只有十里路，半個時辰就夠了，

　　走了里餘，路旁的樹林中跳出唐四與三名壯漢。唐四攔住去路，獰笑道：「好啊！看姓申的傢伙能不能來救你？四大爺在店中出醜，得找你算賬，打斷你的狗腿。」

　　方大郎扭頭便跑，一面叫道：「你我無冤無仇，在下也未招惹你們，何苦相迫？」

　　「站住！」一名壯漢大喝，飛步急趕。

　　唐四桀桀笑，跟蹤便迫叫道：「好啊！你居然想逃？除非你插翅飛上九天，不然你逃不掉的。」

　　方大郎看附近不見有人，心說：「引他們入林，放翻他們算了。」

　　剛好路右有一條小徑，他折向奔入。

　　「快追，他跑到你們村裏去了。」一名壯漢叫。

　　方大郎一怔，繞過一座竹林，前面果然是一座村落，跑到唐四的村子，那還了得？他向左一折，鑽入一座松林，忖道：「引他們走遠些。目前我要在永川落腳，不能激起當地人的公憤。」

　　入林百十步，腳下漸緩。後面四壯漢腳下一緊，終於趕上了。

　　唐四追得最快，大笑道：「這裏正好，打死你這小王八……」

　　遠處腳步聲急促，林影中，有兩名村姑向這裏奔來。

　　方大郎一怔，心說：「此地有人，便宜了這四個傢伙。」

　　※※※

　　他折向而逃，轉身的剎那間，斑竹杖悄然一拂。已近身後伸手抓人的唐四突然斜向衝出，「砰」一聲大震，枝葉搖搖，唐四兇猛地一肩撞在一株松樹上，撞得腦袋發暈，震到在樹下哎喲喲怪叫。

　　另二名壯漢一怔，折向追出叫：「好傢伙，你逃得了？」

　　叫聲中，奮身前撲，右手抓住了方大郎的包裹，左手猛勒方大郎的脖子。方大郎腳向後伸，左手按住了勒住脖子的手，故意扭身便倒，「砰」一聲兩人同時倒地，開始翻滾。

　　表面上看，是大漢制住了方大郎，站立不牢失去重心栽倒，優勢仍掌握在壯漢手中。其實壯漢並未佔到絲毫便宜，手抽不出來，滾動時身不由己，手臂被扭得幾乎要折裂，包裹頂住頭面，幾乎透不過氣來，真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

　　第三名壯漢奔到，一聲怪叫，覷個真切，猛地一腳向方大郎的小腹踢去。

　　驀地，第四名壯漢急叫：「老五，小心身後。」

　　第三名壯漢沒踢中方大郎的小腹，反而踢中了抱住方大郎的第二名壯漢的海底。

　　「哎唷！」第二名壯漢痛得失聲狂叫。

　　這瞬間，第三名壯漢老五只覺後衣領一緊，本能地知道有人在身後出手，不假思索地一肘後揚，並順勢轉身，準備反擊。

　　豈知慢了一步，一肘落空，眼前拳影入目，「噗」一聲脆響，左頰挨了重重一擊。

　　還不等他有所反應，「啪」一聲右頰又挨了一掌。這一掌真重，又很又辣，頰肉像要裂開，大牙發麻。

　　他只依稀地看出是一位美麗的小村姑，接著又是兩記快速絕倫的正反陰陽耳光，只打得他眼前金星直冒，烏天黑地不知人間何在。

　　「哎！哎唷！」他手舞足蹈地狂叫，想隔開連續擊來的重掌。可是招架不住，「砰」一聲摔倒在地，滿口流血以手掩面叫：「別打，別打，有話好……好說。」

　　另一面，本已撞得暈頭轉向的唐四，被另一村姑拳打腳踢，打得不住叫饒，最後被小村姑一腳踢翻，爬不起來。

　　兩個小村姑年齡一般大，都是十四五歲一枝花，尚未發育完全，已是出落得十分動人了，清麗的臉蛋眉目如畫，嘴角噙著頑皮的笑意，一雙秀目煥發著狡黠的光芒。

　　踢倒唐四的小村姑年齡略小些，稚容未褪，一把拖住唐四的髮結，一面拖一面笑道：「小姐，你看這是誰？」

　　小姐撫著鬢角，迎上笑問：「好像是大笨牛唐四，沒錯吧？」

　　「正是他，他竟敢跑到我們蔡家甸來撒野，這次可不饒他了。」

　　「小梅，把他們綁起來。」

　　唐四滿嘴血，手軟腳軟地叫：「芸姑，我……我們……不是有意的……」

　　「你還敢強辯？」小梅踢了他一腳叫。

　　「哎……老天爺，松林南邊才是你們蔡家……」

　　「掌嘴！」芸姑笑著叫。

　　小梅噗嗤一笑，小手疾揮，「啪啪」兩聲，結實地給了唐四兩耳光，罵道：「你這賊骨頭，不打不服貼，這不是松林的南邊嗎？」

　　「哎喲！這……這……」

　　「對不對？」

　　「好，好，對，對。」唐四搖手叫，大概是被打怕了不認也得認。

　　方大狼狼狽地爬起，拾回斑竹杖，向兩女抱拳一禮，苦笑道：「謝謝你們，在下感激不盡。貴鎮的人真兇，這四個人簡直比強盜還厲害。」

　　芸姑避在一旁，粉頰酡紅，清澈的鑽石明眸放光，迴避他的注視，一雙手不知該向何處放，羞態可掬。

　　小梅卻大膽些，明亮的大眼一瞪，雙手叉腰笑罵道：「咦，你這人怎麼說話這麼沒禮貌？豈有此理。一竹篙打盡一船人，把全鎮的人都罵了。」

　　「對不起，在下失言了。」他欠身說。

　　「這還差不多。」

　　「小梅，不許無禮。」芸姑叫。

　　「是，小姐。」小姐笑嘻嘻地說。

　　方大郎抱拳拱手，笑道：「在下不願與他們計較，姑娘不必為難他們了。在下告辭，謝謝。」

　　芸姑開始正視著他，臉紅紅地說：「公子爺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但不知為何與唐家的人衝突？」

　　「在下根本不認識他們……」他將經過說了。

　　姑娘臉一沉，向唐四說：「好啊！原來申二叔已經告誡過你了，我不將你交給唐伯伯，將你四人交給申二叔。起來，賴在地上裝死狗麼？」

　　方大郎好人做到底，笑道：「姑娘放了他們算了，何必和他們計較？」

　　芸姑頷首一笑，說：「公子爺既然寬宏大量，那就饒他們一次好了。」

　　小梅向唐四走近兩步，嬌叱道：「聽見沒有？還不快滾？」

　　唐四一蹦而起，撒腿便路，向跟來的三位同伴咬牙切齒說：「倒霉，偏偏來了個潑濺貨，硬不講理，把松林硬指是她蔡家的，小婊子養的，總爺有一天，定叫他們死活都難。」

　　「算了，你就認啦！弄得不好，你得焦頭爛額。」另一名壯漢加以勸解。

　　「不管，我去找周爺設法。」唐四切齒叫。

　　「周爺又能怎麼樣？鬧開了大家沒面子。」

　　「哼！周爺早就在打那小婊子的主意，只要我給她放上一把野火，保險有熱鬧可看。走！」

　　芸姑放走唐四，向方大郎說：「其實，本鎮的人是十分好客的，三五個不肖子弟不明大義，公子爺休怪。公子爺如不急於趕路，何不至敝村歇歇腳？我們這裏叫蔡家甸，西面是唐家。蔡唐兩家是世交，子弟們小時候打打鬧鬧是有的，但大人們並不因此而傷和氣。這處松林是少年打擂臺的地方，進了這地方便可以向對方叫陣……」

　　話未說完，西面衝來五男三女，叫嘯著奔來，全是十四五歲的少年男女，領先的小後生一面奔來一面叫：「小芸，怎麼你們才來了主婢兩人？咦！怎麼叫來了一位大個兒？他……他不是你們的人吧？」

　　另一名少年奔近，大叫道：「即使叫來了，咱們同樣接下了。」

　　芸姑撇撇嘴，說：「小虎，你別臭美，他是過路的客人，被你們家的唐四帶了三個人追來此地，無緣無故欺負外鄉人，可不是我們請來幫忙的。」

　　小虎叉腰迫近，睥睨著方大郎說：「唔！看樣子帶了包裹，可能真是客人。喂，你幾歲了」

　　「在下十八歲。」方大郎毫無戒心地答。

　　「正好，咱們這裏二十歲以下的人，都歡迎參加。喂！把包裹放下。」

　　「咦！你……」

　　「我叫唐小虎，十六歲，曾經打敗了蔡家的第二任擂主。我們這裏歡迎外人參加，鎮裏每逢初一十五，也選派好手前來角逐擂主。今天你來了，歡迎參加。」

　　芸姑哼了一聲，說：「小虎，不可胡鬧，人家可要走路呢。」

　　唐家方面出來了一個眉目如畫身材剛健的小姑娘，目灼灼地盯著方大郎，卻向芸姑發話道：「小芸妹妹，人家再趕路，也急不在一時哪！要你小妹操甚麼心？」

　　「啐！你這是甚麼話？」小芸羞紅著臉叫，秀目不自禁地向方大郎瞟。

　　小虎似乎渾身一震，虎目怒睜，沒好氣地向大郎踏追兩步，不友好地叫：「我叫你放下包裹，露兩手走走。」

　　方大郎不住向後退，惶然地說：「不！不！在下不……不會打架，不……」

　　小芸閃身擋住，不悅地叫：「小虎，你是怎麼回事？大笨牛唐四欺負他，你也不明事理麼？」

　　唐家的小姑娘過來將小芸擋住，笑道：「小芸妹，你就別管啦！小意思嘛，又不會傷人，你何必袒護那一個他呀？」

　　唐家的一名少年擋在方大郎身後，抓住他的包裹向外奪，怪笑道：「較量拳腳傷不了人，來啦！試試看？小虎練的是內家拳，他的拳腳有分寸，保證你死不了。」

　　正下不了臺，蔡家方有十餘名男女少年奔來，唐家一面，也有十餘人陸續趕到。

　　小虎大為不耐，脫下外衣叫：「大個兒，你比咱們這些人都高大，難到怕挨拳腳麼？真沒有出息。來來來，我讓你先打三拳。」

　　取走方大郎包裹的少年將包裹丟在一旁，將他向前一推，叫道：「上啦！我們的規矩是不准掏眼睛，不准打下陰，先倒地為輸。勝的人除非願再接第二場，不然今天便可列為勝家，第二天再向另一名勝家戰。」

　　這一帶全是合抱大的松樹，樹幹筆直，每株樹各距三丈左右，是屬於經常照顧的風水林，地面上的松針甚厚蓋覆地面，只能生長一些短草，不時可找到一朵朵不可口，但又大又白的松菌。地方寬闊，正好動手。

　　小虎一聲長笑，急衝而上。

　　「小虎，你敢？」小芸急叫。

　　這一叫，叫得得小虎妒火中燒，忘了讓對方打三拳的諾言，劈面來一記「黑虎偷心」，毫無顧忌地走中宮搶制機先進擊，拳風虎虎勁沉力猛，用上了內家重拳。

　　方大郎被迫得無路可走，丟掉斑竹杖往左一閃。

　　小虎順勢反掌削出，跟蹤追擊。

　　方大郎向後急退，手忙腳亂。

　　「打呀！打呀！」旁觀的男女怪叫助威。

　　小虎兩招落空，更加勃然大怒，碎步疾進，雙手齊攻出狠招「鐘鼓齊鳴」。

　　方大郎用上了「脫袍讓位」，似乎靈光，也不對招，踉蹌後退。

　　小虎迫近變招，一掌拂出，拂中了方大郎的左小臂，得手及身了。

　　方大郎被震得向側後方急退，腳下大亂，突然失閃身影一晃，仰面滑倒。

　　真不巧，身後撞到一名青年，手一拍他的後心叫：「打起精神挺下去。」

　　他的身軀被撐住，沒倒下去，小虎到了，鐵拳如電閃，「噗噗砰」三聲暴響，腰腹挨了三重拳。

　　這次他撐不住了，急退丈餘砰然倒地，恰好倒在包裹旁。他一手抓住包裹，急叫道：「在下輸了。」

　　小虎跟到，便待一腳錫出。

　　小芸姑娘也到了，插入一掌斜伸，鐵青著臉叫：「不要臉！今天我才看清你的本來面目。」

　　小虎惱羞成怒，大眼一翻，怒叱道：「你給我讓開！」

　　「你要發橫？」

　　「你管不著，你為何要袒護他？」

　　「你……」

　　「他那一點比我強，哼！」

第八章　鬼竊神偷

　　小芸粉臉鐵青，秀目中有淚光，憤怒地叫：「你……你這畜生！我不知他是誰，只知也是被你唐家的大笨牛趕來的人，你……你與大笨牛唐四又有何不同？你……」

　　「你給我讓開！」小虎也怒吼。

　　眾人見小虎動了真火，二十餘青年男女皆驚惶地後退。先前阻止小芸的小姑娘也臉色一變，遠遠地叫：「大哥，你怎麼啦？還不放手？」

　　「大妹，別管我的事，」小虎大叫。

　　方大郎徐徐站起，愕然道：「在下已經落敗，你們不……不像是開玩笑的呢，我一個外鄉人，想不到卻因此而傷了你們唐蔡兩家的和氣，真抱歉。」

　　「大哥，算了，小芸妹……」

　　「大妹，你少管閒事。」

　　※※※

　　驀地北面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怪笑聲，聲如狼嗥。

　　眾人大驚，不約而同向笑聲傳來處看去。

　　六七丈外，不知何時來了一個形銷骨立，乾瘦矮小的灰衣老人，白髮蒼蒼，鼠眼尖嘴，雙耳招風，猥瑣的相貌，委實令人一見難忘。鼠眼不時眨動，厲光閃閃陰暗不定，一根草繩做腰帶，腳下是多耳破麻鞋。一雙鳥爪似的怪手，支著一根長僅四尺的鴨舌槍，烏光閃閃。

　　「呵呵呵呵……」

　　南面又傳來了怪笑聲，不等眾男女回身察看，東、西兩面又傳來一陣刺耳的冷笑。

　　南面，是一個腹大如鼓，高大肥胖，袒著胸的中年大和尚，毛茸茸的胸膛委實令小姑娘們心驚膽跳。手中的渾鐵方便鏟委實唬人，重量大概不下八十斤。

　　東面，是一個佩了劍，竹竿似的高瘦中年人。

　　西首，是一個只有一條右腿的老花子，左手支著拐，腰帶上帶了一把短劍。虯鬚如戟怪眼似銅鈴，相貌威猛，令人不敢正視。

　　小虎吃了一驚，向矮瘦的老人叫：「咦！你……你不是在府城南樓的看守人麼？」

　　老人嗤嗤笑，舉步走近說：「咱們四個人已經來到貴地快一年了，你們大概多少見過咱們四個人。老夫正是南樓的看守人，真名號該叫矮仙翁葛元。你們不知老夫的來歷，但你們的長輩大概曾經聽說過而已。」

　　胖和尚呵呵笑，拍著大肚皮說：「佛爺叫歡喜佛百戒和尚，在府城東山法華寺掛單，整整掛了一年。」

　　東面的佩劍中年人冷冷地說：「大爺無情劍柳如是，在青龍井曾家做了八個月三流武師。」

　　獰惡老花子乾咳了兩聲，頓著鐵拐說：「我獨腳狂乞牛成章，在湘夫人廟吃殘羹冷飯半年有餘，受盡了冤氣。」

　　小虎又是一驚，問道：「你們都有綽號？」

　　「你沒有聽錯。」矮仙翁獰笑著說。

　　「那……你們該是風塵奇人了。」

　　「就算是吧，反正咱們四個人名震天下就是了。」

　　「你們……至此地何貴幹？」

　　「嘻嘻！你問得好。」

　　「是……是為了……」

　　「你們誰是泰和棧唐棧主唐鳴遠的公子千金？」

　　「我……」

　　「哦！你是他的公子，難怪相貌差不多，不是雜種，你娘沒偷人養漢。」

　　話說得粗野，姑娘們差得粉臉發赤，笑虎心中大駭，也無名火起，怒聲問：「老不死，你的嘴太髒，有何用意？」

　　「嘻嘻！等會兒你便知道了，茂源棧棧主蔡熊飛，有一位千嬌百媚，含苞待放的掌上明珠，是那一位？舉手給老夫看看好不好？」

　　沒有人做聲，你看我我看你，但大多數人的目光，皆落在小芸的身上。

　　矮仙翁這個老狐狸，豈有不知之理？但卻不點破，桀桀怪笑：「蔡熊飛家財萬貫，他的財產得來不易，三代男盜女娼……」

　　話未完，小芸一聲怒此，飛縱而出，到了矮仙翁身前，猛地挫腰出腿扭身猛掃。

　　矮仙翁一聲怪笑，伸手一抓，便抓住了小芸的足脛，輕輕一抖。

　　「哎……」姑娘驚叫，砰然倒地，渾身都軟了。

　　矮仙翁一把將她拖過，放在腳下笑道：「任何人也不肯被人辱及先人，你當然是蔡小姐了，妙哉。」

　　小虎大驚，急衝而上。

　　驀地人影如電，無情劍電閃似的射到，伸手便抓。

　　小虎大駭，一掌斜揮「啪」聲擊中伸來的手。

　　無情劍咧嘴一笑，捉小雞似的夾背抓住。小虎的手抬不起來了，「哎唷唷」鬼叫連天。那一掌像是劈在鐵鑽上，痛得掌骨像已碎裂了。

　　歡喜佛拍著大肚皮，怪笑道：「誰是唐鳴遠的女兒唐綺玉？站出來。如果你不站出來，佛爺把所有的女嬌娘全帶走輪番快活，我歡喜佛不嫌女人太多的。」

　　唐小虎的大妹扭頭便跑，只跑出五六步，便被獨腳狂乞一把擒住了，連叫都叫不出聲音。

　　矮仙翁一把挾起小芸，向這些臉無人色的少男少女嗤嗤笑，說：「你們去告訴唐蔡兩家的人，老夫四位潛伏貴府，要在貴地創基業，必須借重永州府六大棧的財主們雄厚的財力與聲望，先把他們的子女帶走，叫他們等候老夫的信息，嘻嘻！你們可以走了。」

　　躲在一旁的方大郎不再膽怯了，丟下包裹上前叫道：「且慢！諸位，在下聽說過你們這四號人物。」

　　「你是幹甚麼的？」矮仙翁厲聲問。

　　「我是過路的。你們不是江湖四兇麼？」

　　矮仙翁臉色一變，訝然道：「咦！你也知道咱們的名號？」

　　「呵呵！怎麼不知道？你們去年初夏，在河南鄭州被雲龍雙奇趕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對不對？」

　　「小輩！你好大的狗膽！」歡喜佛怒吼，衝上又道：「佛爺超渡你上靈山。」吼聲中，方便鏟如泰山般壓到。

　　方大郎抱著頭，左躲右閃：「救命！救命哪……」

　　叫聲中，他手底下飛出一枚制錢，無聲無息無蹤無影，一閃即逝，恰好擊入和尚的肚臍。

　　「蓬」一聲大震，像是倒了一座山，「噹啷啷」連聲怪響，方便鏟擲出丈外去了。

　　方大郎一腳踏住和尚的肥腦袋，向駭然變色的三名兇魔笑道：「在下是雲龍雙奇的妹婿，雲龍雙奇的藝業十分之八出於在下傳授。你們簡直是壽星上吊嫌命長，今天可找到你們了。你們三人一起上好啦！」

　　第一個開溜的是矮仙翁，接著是無情劍和獨腳狂乞，俘虜都沒有敢帶走。雲龍雙奇已令他們喪膽，碰上傳授雙奇藝業的人，而且歡喜佛無緣無故倒地不起，不跑怎行？

　　方大郎乘歡喜佛狂傲大意的機會，以一枚制錢出其不意射入歡喜佛的肚臍要害，把歡喜佛擊倒，向三兇聲稱自己是雲龍雙奇的妹夫，而且是雙奇的授藝人。其他三兇在河南鄭州，被雲龍雙奇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飽吃苦頭，可說聞名喪膽，望影心驚。一聽對方是雙奇授藝人，而且歡喜佛無緣無故倒地，事實俱在，怎不感到心驚膽跳？無暇分辨真假，三人不約而同溜之大吉，丟下歡喜佛不管，亡命飛遁。

　　歡喜佛下身發僵，只要一動，肚臍內的制錢便牽動的創口，痛徹心脾，令渾身發軟，腦袋再被踏住，似乎對方的腳重有萬斤，無法掙扎，心中暗叫苦，暗叫完了。

　　方士廷與江湖四兇無冤無仇，而且四兇今天並未傷人，因此不想下殺手，挪開腳向歡喜佛笑道：「大和尚，你給我站起來。」

　　歡喜佛心膽懼裂，軟弱地叫：「你……你殺了佛爺，將……將死無葬身之地，佛爺認……認栽，你……你不能殺無力……自衛的人。」

　　「你威脅我麼？」

　　「你……你以暗器偷襲，勝……勝之不武。」

　　方大郎呵呵笑，說：「你甩方便鏟搶攻我這亦手空拳的人，難道勝之算武？好吧，你既然兇性仍在，在下只好宰了你這頭肥豬，免得雲龍雙奇我那兩個大舅子花費功夫找你。」

　　「不！不……」和尚狂叫。

　　「你這怕死鬼。」

　　「你殺了我，天南雙劍會替我報仇。放了我，這場過節從此了斷。」

　　「天南雙劍為何要替你報仇？」

　　「咱們江湖四兇，是奉他們之命前來先行安排，準備在九疑山重建三十六臺，創建天南門的大計。」

　　「喝！你們的野心可真不不小呢！」

　　「放了貧僧……」

　　「你以為在下會受你的恫嚇麼？」

　　「不！不！貧僧絕無此意……」

　　「你怕死？」

　　「這……這……貧僧怕死，誰又不怕死？好死不如惡活……」

　　「好，你承認怕死，就讓你活命。」

　　「貧僧深領盛情……」

　　「滾！」

　　「貧僧肚中的……的暗器……」

　　「那是一枚洪武錢。」

　　歡喜佛挺身坐起，吃力地叫：「請……請高抬貴手，取……取出……」

　　「你不會取？」

　　「貧僧已……已脫力……」

　　「那是你的事。給你三聲送行，聲落不走，在下乾脆打破你的豬頭！」

　　「你……你是雲龍雙奇的妹夫，貴……貴姓大名請……見告……」

　　「一！」

　　歡喜佛一咬牙，千緊萬緊，性命要緊，想起死，便感到渾身發冷，再想起了活，精神來啦！留得青山在，那怕沒柴燒，立即勇氣百倍，不知那兒來的力道，猛地挺身而起，方便鏟不要了，按住肚腹撒腿便跑，不等三字入耳，已奔出二丈外。

　　正跑間，突聽到身後傳來他自己的腳步聲，以為對方已追來了，不由自主地狂叫道：「我已經走了，你不能食言，不能……」

　　在狂叫聲中，奔出了松林。

　　二十餘名男女日瞪口呆，像是中了窟。

　　方大郎抓起包裹，悄然走了。

　　尚未走出松林，看到遠處人影急閃，唐蔡兩家的人，已聞聲趕來了。

　　身後，傳來唐小虎的大叫聲：「那位大哥慢走……」

　　他撒腿便跑，鑽入雜樹林一閃不見。

　　二十餘名男女神魂入竅，唐綺玉姑娘首先叫：「他走了，快追上向他道謝。」

　　跌坐在地的蔡芸姑，臉色蒼白地道：「你們打他，他卻救了你們，他不怕你們恩將仇報對他不利？他不會領你們的情了。」

　　小虎拍打著自己的腦袋，苦笑道：「我該死，我該死！快回去稟告爹爹，看樣子日後麻煩仍多，糟了！一波未平，二波又起，三哥剛碰上笑無常與賈家五虎一群兇魔，幾乎丟掉性命。目下又來了什麼江湖四兇找上門來，大事不好。快走！」

　　說走便走，登時便有人撒腿狂奔。

　　小虎走近蔡芸姑，訕訕地說：「小芸，我扶你走……」

　　小芸一蹦而起，沉下臉冷笑道：「我不認識你唐少爺，從來不認識你這個人；今後也不願認識你這陰險殘暴的畜生！」

　　說完，流著淚狂奔。

　　小虎臉色蒼白，伸手急叫：「芸妹，芸……」

　　綺玉伸手急急將他拉住，急叫道：「哥哥，她這時正在激憤中，千萬不可再惹她。」

　　「大妹，我……我該怎麼辦？」小虎焦急地問。

　　「慢慢來，等她氣消了，再向她賠不是。」

　　「這……」

　　「不能操之過急，急必壞事。」

　　「大妹，你得幫我……」

　　「那是當然。」

　　方大郎擺脫了追趕的人，趕到府城，已是晚霞滿天，時光不早了。

　　瀟水從道州向北流，流至府城東、然後繞南轉西，方再向北流十里，與湘江回合。

　　城西近水濱，以瀟水為壕形成天塹，全城七座門中，以水西門最為繁榮。由於以水為濱，因此城根已近水際，只有碼頭而無街市，店棧皆設在城內。

　　水西門碼頭，反而比瀟湘鎮規模小，正如東安縣一樣，該縣的市況，反而不如東二十里的白牙市繁榮。

　　方大郎在西大街通向輝山的斜街落店，店名悅來客棧，是一座小型的客店，城中有三座山。萬石山是名勝，山上的亭有柳宗元的記，有歐陽修的詩，是遊客必登之所。城東是高山，又叫東山，是住宅區。西是輝山，住的全都是破落戶和苦哈哈。

　　店雖小，格局俱全，外進是大統間，兩院是上房，後進是四座單院式的獨院。

　　他身上只有十餘兩碎銀，只能住大統間。弄到一張床位，包裹往床頭一放，銀錢雜物自理，不然便得交櫃。他的包裹不值錢，隨便一放自去天井中吸水井旁洗漱。

　　天色尚早，落店的人不多，他取了衣巾洗漱用品，大踏步到了天井旁。

　　一名褐衣人正搖搖晃晃走向水井旁，看背影像是一個中等身材的中年人，腳下虛浮，情形不大對。

　　這一帶的水井水量足，底部是沙石不致渾濁，用石砌了五尺見方的井欄，欄下尺餘是清澈的井水。永州附近的山石土多，居民的使用器物有不少是石製的，建屋少不了石，甚至街道也是五尺長兩尺寬的大石所鋪設。天井皆是石板砌成，萬一滑到，可能把腦袋砸破。

　　中年人跌跌撞撞到了水井旁，伸手取井欄上擱著的木製水勺，手在發抖，上伸前傾伸勺舀水。

　　「這人有病！」他自語。

　　「噗通！」中年人栽下井去了。

　　不遠處角門旁有兩名客人在聊天，其中一人大叫道：「店家快來，有人跌下井去了。」

　　他急衝而至，丟下洗漱物，俯身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背領往上提。井深僅六尺，如不是病人，淹不死失足的客人。

　　中年人已喝夠了水，仍在半昏迷中掙扎著叫：「水！我要水，我要……水……」

　　兩名店伙和數名客人奔近，方大郎將人放下，向緊張的店伙說：「這人渾身火熱，病得不輕，快通知他的家屬找郎中治理，不然麻煩得緊。」

　　店伙推開雙手，無可奈何地說：「客官，這人是三天前獨自一人落店的，第二天就病倒了，哪有親人照顧？」

　　「他沒有朋友？」

　　「敝處一向太平，落店不必驗路引，我們連他姓什麼都不知道呢。」店伙無可奈何地說。

　　「那你們就該找郎中替他診治。」他正色說。

　　「是啊，西街的唐郎中已替他留下兩服藥，還是小的負責照料他吃。」

　　「快將人抬回住處，在下替他診治，快！」

　　兩名店伙將人抬走。中年人的床位恰好與他同房，中間只隔了四張床位。店伙替病人換了衣褲，他一面診治，一面向店伙說：「請將他的兩包藥拿來給我看。」

　　「已經熬給他吃了。」

　　「藥渣還在不在？最好把單方拿來。」

　　「沒留下單方，藥渣還在。」店伙一面說一面都了。不久，帶來了藥罐。

　　方大郎出房將藥渣倒在床上，檢視良久，搖頭說：「店家，你們定是已先交代郎中，不願多出診金。」

　　「這……這位客人三天來，連房錢都沒給，行囊中只有六七串錢，那來的餘銀付診金？小店也負擔不起。」

　　「哼！人死了貴店還得打官司呢。」他悻悻地說，回身入房又道：「快取筆硯來，在下開張單方。」

　　他將二兩銀子連單方交給店伙去抓藥，先給病人服下一些藥散，不住以冷水浸巾替病人拭身與覆額，許久，病人安靜下來。

　　等藥汁送到，病人服下了藥，片刻方神智清醒，已得掌燈時分了。

　　同房共有六名旅客，彼此皆能衷誠相助，幫助他換水取物，毫無怨言。直等到病人完全安靜下來，大家方鬆了一口氣。

　　病人的熱度徐徐消退，清秀的臉蛋上仍然發紅，乾裂的嘴唇不再流血。看年紀，這人約在二十十上下，五官端正，一表人才，不像是個低三下四的人。

　　方大郎至外廳進食，回房時病人已經完全清醒。他到了床畔，含笑問：「兄台是否感到肚饑？昏沉感仍在，對不對？」

　　病人嘴唇牽動，無神的眼睛艱澀地向他注視，久久方有氣無力地說：「謝謝你。是你將我從鬼門關裏拉出來的？」

　　「在下只是拉你一把而已。」

　　「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沒什麼，同是天涯淪落人，互相幫助，理所當然。兄台體格特異，半天工夫便燒退神清，轉危為生，確是奇蹟。好好歇息，大概三兩天工夫，你便可以下床了。」

　　「請問兄台貴姓？」

　　「敝姓方。兄台……」

　　「在下姓沙，名步衡。」

　　「沙兄不必多費精神了，早早歇息養神。」

　　「在下……」

　　「你定然感到腹中饑餓，但必須忍耐，暫時不能進食，明早我再替你弄些清淡粥糜充饑。」方大郎說完，拍拍對方的肩膀又道：「同房的鄉親都是古道熱腸的人，如有所需，出聲招呼便可，不必客氣。」

　　沙步衡本想喚住他，告訴他一些事，但終於忍住了，閉上眼睛養神。

　　後進獨院中，先後來了兩批客人。由於後院與上房的客人另有走道出入，因此並未驚動外面的人。

　　一早，方大郎熱心地察看沙步衡的病況，然後匆匆招來店伙，交代店伙準備病人的食物，方獨自別側院的偏僻處鬆筋骨。

　　他取來了一碗加了藥的清粥回房。同房的旅客正拾掇啟程，紛紛地向他和沙步衡殷殷道別，珍重叮嚀。

　　室中一靜，他扶起沙步衡，笑道：「起來吧，進些食物。至遲今晚子夜時分，病即可離體。」

　　沙步衡今天精神甚佳，目光已有神彩，接過粥碗道謝畢。凝神注視著他問：「方老弟今年貴庚？」

　　方大郎大感突兀，但仍信口答：「在下虛長十八春。」

　　「哦！你很年青哩！但不如老弟在江湖闖蕩了多少日子？」

　　「闖蕩？三月以前，在下仍是遊歷天下勝境的書生，目下是有家難奔，有國難投。」他心情沉重地說，眼中湧起憤怒與無可奈何的神情。

　　沙步衡一面慢慢進食，一面信口問：「是受了冤屈麼？」

　　「正是。」

　　「可否見告？」

　　「不足為人道。大丈夫須自己解決困難，磨煉自己，以免庸庸碌碌過一生。」他神色肅穆地說。

　　「老弟會方脈之學？」

　　「略為涉獵，不敢說會，以免見笑方家。」

　　「兄弟經過多位郎中診治，愈治愈槽，而老弟一方見效，可說神乎其神。」

　　「沙兄誇獎了。」

　　「老弟行醫麼？」

　　「略通之無，豈敢行醫誤人性命？」

　　「但你仍然行醫濟世。」

　　「在下怎能見死不救？」

　　「如果兄弟不幸未遇老弟，能拖多久？」

　　「不會超過十二個時辰。」

　　「非死不可。」

　　「萬無生理。」

　　「謝謝你，古人天相，天教老弟前來解危，從柱死城中將我救回。老弟練了多少天武？」

　　「這……」

　　「請勿相瞞，老弟目朗髮豐，肌膚潛勁蓬勃，神定氣閒，器宇超絕，定已獲內家真傳，身手已臻上乘。兄弟雙目不盲，老弟練的是正宗氣功。」

　　「看來沙兄定是此道高手。」

　　「為何不在江湖行道？」

　　「在下不是江湖人。練武只是為了強身，別無他望。」

　　「老弟行醫救人，如果難道對方是人所不齒的兇魔，是否也肯加以援手？」

　　方大郎淡淡一笑，不假思索地說：「如果要在下專程去救他，自然不加考慮。假使相逢其會。在下會毫不考慮地加以救助。」

　　沙步衡將空碗還回，笑道：「兄弟相信老弟這是由衷之言。請教，兄弟到底是何怪症？」

　　「很簡單，時疫而已。」方大郎語氣堅定地說。

　　「那些郎中都沒看出來？」

　　「只因為外癥已易，所以診斷錯誤。」

　　「不會吧？」沙步衡懷疑地問。

　　「沙兄必是曾經受傷，該傷可能是沾染毒物。而你自己可能亦認為是中毒，以毒藥治之，希望收以毒攻毒之效，因此……」

　　「兄弟明白了。總之，如果沒遇上你，世間便沒有我這個人了。哦！提起時疫，兄弟想起一個人。」

　　「在下浪跡江湖僅百日左右，所識有限。」

　　「你所說過行疫使者其人麼？」

　　「聽說過，那是一個極為可怕的鬼魔頭，橫行江湖中三十餘年，神出鬼沒。他可以令上百人暴病而死，極為任性，誰拂逆了他，必須死無葬身之地。江湖上無論黑白道朋友，提起此人莫不心驚膽跳，恨之切骨，但又無可奈何。據說，天下間見過他廬山真面目的人，屈指可數，至今依然是近百年來，最神秘最可怕的老魔頭。」

　　「你對他的為人……」

　　「在下不會見過此人，不敢妄論是非。」

　　「江湖上的謠言與傳聞……」

　　「在下不相信傳聞。」方大郎冷冷地說，挺身站起。

　　「傳聞絕非空穴來風，老弟為何不信？」沙步衡追問，神色不變。

　　他冷冷一笑，無限委屈的說：「在下便是傳聞與謠言下的受害者。目擊的事實有時也有錯誤，眼睛不一定靠得住，何況是傳聞與謠言？」

　　「老弟有無限委屈，何不說來聽聽，有朋友分擔痛苦，解憂解惑……」

　　「不可說，不能說。沙兄，好好養息，午夜之前，你體內誤服的毒物可排出體外，毒出病除。」

　　「老弟有事自便……」

　　「為了照顧你，在下明天方放心離店。」

　　沙步衡的頰肉在輕微抽搐，用奇異的音調說：「謝謝你，老弟。天下間，你是第一個令兄弟由衷敬佩與感恩的人、」

　　方大郎呵呵笑，說：「別抬舉我了。小事一件，不值一提。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出門人大家互相照顧，是應該的，請勿放在心上。」

　　※※※

　　房門倏開，店伙領著兩名青衣大漢入室。兩大漢粗壯如牛，豹頭環眼，各佩了一把巴首，相貌威武。

　　店伙神態卑謙，向兩大漢欠身，指著方大郎說：「這位就是救了敝店垂死的病人，醫道神乎其神的客官，床上的病人，本城群醫束手，客官兩服藥使將人救活了。」

　　一名大漢大踏步上前，咧嘴一笑，問：「閣下是郎中麼？」

　　方大郎搖頭，泰然地說：「不是，在下只會一些土單方。」

　　「店伙說你是神醫。」

　　「碰巧而已。」

　　「跟我來。」大漢傲然地說。

　　「你是說……」

　　「少廢話，叫你來便來。」

　　方大郎頗為不悅，沉著地說：「在下有事，尊駕請便。」

　　「你敢不來？」

　　「哦！你這人未免太專橫了些，在下與你素不相識，一無親二無故，既不是閣下的家奴，在下又不是向你討生活的乞兒，為何要聽你呼來喝去？」

　　大漢怪眼一翻，正待發作，另一名漢趕忙伸手相拉，急道：「二哥，你怎麼如此魯莽？你不是在請郎中……」

　　「而是請閻王爺。」床上的沙步衡接上一句。

　　大漢怪眼彪圓，踏近兩步。

　　方大郎伸手攔住，沉聲道：「你如果對在下的病人無禮，官司你打定了。」

　　他身材雄壯如獅，英俊不凡，氣概超絕，沉下臉不怒而威，大漢不敢放肆，恨恨地退回原處。

　　另一名大漢上前解圍，抱拳一禮含笑道：「老弟台請了。我這位二哥為人憨直，性情暴躁，得罪之處，尚請海涵，兄弟這兒賠禮。在下丁忠，奉主人之差，前來請老弟撥冗前往一行。」

　　「丁兄，貴主人是……」

　　「家主人與老主母在此落店，昨晚老主母身染奇症，連夜請來了郎中，服了兩服藥，今早不但病勢毫無起色，反而轉劇，目下已陷入昏迷境。聽店伙說店中有位神醫，主人急令在下前來敦請老弟前往診斷，務請賞臉。」

　　話說得客氣，方大郎不好拒絕，點頭道：「好吧，在下且前往瞧瞧。但話講在前頭，是否能將貴主母治好，不敢斷定。」

　　「老弟放心，請隨我來。」

　　沙步衡哼了一聲說：「方老弟，根本就不用理睬這種作威作福的人。」

　　方大郎卻不在意，呵呵一笑道：「不瞞沙兄說，在下正阮囊羞澀，他們大概都是有錢人，賺幾個做路費，豈不甚好？」

　　丁忠兩人領著他直入內院，進入一座客廳，廳內有一位穿天藍色長袍的中年人，與一位美貌的中年美婦。兩人端坐不動，冷然注視著來客。

　　丁忠上前行禮，稟道：「稟主人，郎中帶到。」

　　主人略為頷首，抬手向方大郎道：「坐，你是郎中？」

　　方大郎也不講禮數，管自坐下說：「不是郎中，略懂醫道而已。」

　　「貴姓？」主人態度凌人地問。

　　「姓方。」

　　「在下姓丁，名倫。」

　　「久仰，久仰。」

　　「家母昨晚身體不適，請郎中前來診病。」

　　「願效微勞，只是……」

　　「只是什麼……」

　　「在下的診費甚高，丁爺不如另請高明。」

　　丁倫臉色一沉，沉聲問：「什麼？你想敲詐？」

　　「丁爺言重了。在下尚未見過病人，尚不知所患何病？談不上敲詐，永州府名醫甚多，丁爺如果願意，何不另請高明？」方大郎泰然地說完，離座向外走。

　　兩名大漢閃出，當門一擋，手已按刀鞘，虎視眈眈。

　　「站住！」丁倫沉喝。

　　「診費多少？」

　　「二十兩銀子，藥費除外。」

　　丁倫哈哈狂笑，說：「診費給你一百兩，治好家母的病，另賞白銀百兩，甚至更多些。」

　　方大郎一怔，沒料到對方如此大方，吁出一口氣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在下只要二十兩，請領在下診察令堂的症狀。」

　　內間中，榻上躺著擁衾而坐的白髮老婆婆，一位年輕的美貌少女，與一名侍女坐在床頭，替病人輕揉眉心與太陽穴，見了生人並不迴避，顯得十分大方。

　　「咦！這女娃兒好美，可惜那眸子太活了些。」方大郎盯了少女一眼，心中自語。

　　少女確實是美，桃臉桃腮，瓊鼻櫻唇，一雙鳳目黑白分明，流光四轉，穿一雙湖水綠窄袖子春衫，拖地長裙。綠綢子的春衫薄，曲線畢露，體態極為動人。

　　中年人向少女揮揮手，說：「丫頭讓開，讓郎中看看。」

　　少女離開床緣，目光不住在方大郎身上打轉。

　　方大郎目不斜視，仔細地按四字訣詳加檢查，久久方離開臥榻，向中年人說：「年老氣衰，受些瘴氣，吃了些不潔之物，在下那兒有藥，不必開單方。請派一個人隨在下去取藥，別忘了帶診費與藥金，共銀三十兩，兩服藥，便藥到病除，但需好好調養三五日。」

　　「有勞郎中了。」少女竟然客氣地說。

　　一名大漢帶了銀子更他回房，一面走一面冷笑道：「閣下像在打劫，診費二十兩，簡直不像話。」

　　他也冷笑一聲，說：「我這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你的主人也沒話說，你抱怨什麼？」

　　「哼！你敲詐到辰州府丁家頭上來了，早晚你會倒大霉的。」

　　方大郎心中一動，臉色一變，沉著地問：「辰州丁家，是不是丁彪丁老爺子的家？」

　　「哼！你怎知道老主人的名號？」

　　「在下曾在辰州府行醫。」

　　「難怪你知道老太爺的大名。」

　　「哦，剛才那位丁爺就是老太爺？」

　　「那是少主人丁倫。」

　　「老太爺……」

　　「不許多問。」

　　「好，不問就是，在下敲了貴主人三十兩銀子，你們老主人號稱神偷，難道想將銀子偷回去麼？」

　　「哼！」

　　「要不就命鬼竊胡林竊回。」

　　「閉上你的臭嘴！家主人豈為了三十兩銀子向你動手？少臭美！」

　　「神偷鬼竊極少落單，他們倆也來了永州不成？」

　　「你多問了。」

　　方大郎虎目中泛現奇光，興奮的神彩流露在外，呵呵怪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賺了一筆，心中高興，難免嘴會亂發問，休怪休怪。」

　　用藥打發走派來取藥的人，床上的沙步衡關心的問：「這些人囂張已極，是何來路？」

　　「神偷丁彪的家小。」他欣然地答。

　　「難怪，是湘西八怪幾個小輩。」

　　方大郎呵呵笑，說：「聽說八怪中最年輕的是飛叉瑤姑，年紀也在四十以上了。最老的神偷丁彪已年屆古稀，快進棺材啦！沙兄看年歲，最多也不過二十出頭，叫他們為小輩，未免名不副實？」

　　「武林無輩，江湖無歲；湘西八怪中只算江湖上的二流腳色，儘管他們在湘西高高在上。」

　　「論江湖英雄人物，湘西八怪確實不登大雅之堂。據在下所知，他們八怪聯手，藝業亦難與九指狂乞論長短。而九指狂乞，又比雲龍雙奇差上一大截。雲龍雙奇之上，復又有宇內三劍。雙奇的老二龍飛，就是三劍中四明怪客的得意門人。」

　　「那行疫使者藝業如何？」沙步衡問。

　　「聽說他名列乾坤八魔，八魔的輩分與宇內三劍相同，在下不曾見過這些人，不敢妄論。」

　　「呵呵！老弟說話相當小心呢。」

　　「在江湖行走，不得不小心，禍從口出，說錯一句話便可能引來殺身之禍。沙兄既然是江湖人，可知九疑山莊莊主八臂金剛童威的底細麼？」

　　「咦！你知道童威其人？」

　　「此地的人都以這位湘南第一號人而自豪呢。」

　　沙步衡沉吟良久，說：「簡要地說，八臂金剛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是八魔之一，但為人亦正派，不算是大奸大惡的人。一年前，他到雲南訪友，遇上南沼遺民段誠，兩人同時失蹤。他們同時失蹤的消息傳出，原在勾漏山的天南雙劍聞訊北來，在大江南北網羅羽翼，要在九疑山創建天南門，不斷派人前來潛伏，羽翼漸豐，時機將至，眼看九疑山莊附近，將掀起血雨腥風。老弟如果是天南雙劍的人，聽兄弟的勸告，早些脫出是非場。乾坤八魔彼此之間，固然也小有成見，但八臂金剛人緣甚佳，他的朋友豈會坐視？」

　　方大郎呵呵笑，說：「在下與天南雙劍無關，相反的是，昨晚嚇走了雙劍的四個爪牙。」

　　「什麼人？」

　　「江湖四兇。」

　　「什麼？你居然能嚇走那四個兇魔？我不信。那四兇頗有真才實學，比湘西八怪有過而無不及，你……」

　　「在下給了歡喜佛一枚制錢，自稱是雲龍雙奇的妹婿，把他們嚇走了。」他將戲弄四兇的事說出。

　　沙步衡大笑，笑不可抑，笑完說：「見鬼！雲龍雙奇是兩個人，怎會共有一個妹婿？四兇被雙奇嚇破了膽，笑死人了，哈哈！老弟，四兇如果將消息傳出，你的麻煩大了。」

　　「麻煩大了？」

　　「雲龍雙奇不找你才怪。」

　　方大郎淡淡一笑，眼中異光一閃即沒，向外走，一面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怕什麼？藥我已交代店家按時辰送來，好好歇息。」

　　沙步衡一直留意他臉上的神色變化，看到他眼中突然閃沒的異光，衝他的背影點點頭，淡淡一笑自語道：「大丈夫恩怨分明，不愁無事可做了。」

　　※※※

　　方大郎出房走向走廊，廊柱下站著兩名村夫打扮的人，正在有說有笑聊天。他毫無戒心地越過，做夢也沒料到有人計算他。

　　「噗」一聲響，背心挨了重重一擊，接著，尖刀抵在他脅下喝聲入耳：「你是方郎中？」

　　「你們……」

　　他右背骨夾縫的膏盲穴被制住了，渾身一軟。

　　兩村夫熟練地架住他，低聲道：「乖乖不動聲色向外走，聲張則殺掉你。」

　　真不巧，廊後突然撞出一名店伙，大叫道：「你們是什麼人？亮刀子綁架麼？」

　　一名村夫見事機敗露，猛地將方大郎扛上肩頭叫：「走！上牆！」

　　「捉賊！方郎中被人綁走了，從院子裏跳牆走啦！快追！」

　　追不上了，兩村夫飛越院牆，一閃不見。

　　沙步衡到了房口，脫力地扶住門框喘息，急得額上冷汗直流，臉色蒼白，無力追出。

　　喊叫聲驚動了所有的店伙，後院丁家的一眾男女，各帶了刀劍追出。可是，小巷易於藏匿，已不見了賊人，偌大的永州城，到何處去找？

　　兩村夫將方大郎藏匿在巷底的一座廢園中，一人離開不久，帶來了一隻麻袋，將方大郎綑了手腳，塞上嘴方解開穴道，扛上肩大搖大擺走了。

　　輝山的西麓接近城根，有一列破草屋。兩村夫帶著人到了一座茅屋前，破門而入藏身在內。

　　不久，來了兩名青衣人，接過麻袋出門。

　　方大郎手腳被牛筋索綁得結結實實，毫無反抗的機會，難受已極，包在麻袋中不見天日，不知身在何處，只知先後共換了五次人，最後聽不到腳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人聲已靜，猜想必定已經到了郊外了。

　　終於，他被丟在堅硬的地面上，跌得頭暈眼花，五內翻騰，耳聽送他的人說：「三爺，人接來了。」

　　「打開提出來。」一個打雷似的大嗓門在響。

　　兩名青衣人將他拖出麻袋。

　　「解開腳上的繩索。」大嗓門再叫。

　　這是一間青石為基地，上砌青磚的宅院大廳，堂上共坐了五個相貌獰惡的人，中間那位大嗓門三爺粗壯得像頭大牯牛，豹頭環眼滿臉橫肉，血盆大口露出兩排大板牙，佩了一把沉重的九環刀。

　　方大郎定下神，心中暗暗叫苦。

　　三爺不住向他打量，用大嗓門問：「你是方郎中？」

　　方大郎吃力地站起，搖頭道：「在下姓方，但不是郎中。」

　　「你替杭州丁家的人治病，怎又不是郎中？」

　　「在下在江湖混飯糊口，信口雌黃敲詐那姓丁的人，如此而已。」

　　「不管你是不是郎中，你必須與咱們合作。」

　　「你們是……」

　　「在下天狼鍾離奇。九陰喪門陽公手下五總管之一，你小輩聽說過咱們麼？」

　　「沒聽說過。」方大郎硬著頭皮說，心中暗暗叫苦。

　　「走江湖的人，不知乾坤八魔的名號，那就放乖些早日退出江湖。說，願與咱們合作麼？」

　　「如何合作？」

　　「把神偷小輩的動靜告訴我們。」

　　「我怎知道。」

　　「你要找藉口留在他們身邊，探查他們動靜……」

　　「你們把他們捉來，豈不省事？」

　　「不行，捉了小魚，大魚便跑掉啦！」

　　「你的意思是……」

　　「留在他們的身邊，做咱們的眼線。」

　　「這……」

　　「不答應便宰了你。」

　　方大郎轉憂為喜地說：「要答應不難，在下有條件。」

　　「什麼條件？」

　　「你們不能干涉在下的行事。」

　　天狼嗤嗤笑，得意地說：「好，一為定。首先，你要調查他們為何而來，來的人有多少，與那些人有往來，我派一個人與你聯絡，事無鉅細，你每天都得將信息傳出。」

　　「在下有何好處？」

　　「當然有好處，你不久將是咱們的夥伴，有用不完的金錢，有享不盡的女子。但你如果有異心，死定了。」

　　「好吧，在下答應了。」

　　「解綁，送方郎中入城，與五總管會合。」

　　三名佩劍大漢押著他動身，原來他們在城東南里餘的陽和山下。日色近午，四人匆匆沿小徑進城。

　　將近城門口，路旁一座茅屋旁，跳出六名大漢，其中之一赫然是八封道人，吼聲震耳：「好小子，是你！孽障，你完了。」

　　對方人多，他不想糾纏，向路側撒腿便跑，奔向大南門落荒而逃。

　　八卦道人與七名大漢在追不捨，接近大南門。

　　真巧，丁倫帶了女兒與八名手下恰好出城找線索，遠遠地便看到有人沿城根狂奔而來，後面穿卦袍的八卦道人，在里外便對看清。

　　「前面逃的是方郎中。」丁姑娘急叫。

　　「準備對付八封道人。」丁倫怒叫，聲傳五里外。

　　※※※

　　方大郎不想在天狼的手下面前暴露身分，因此撒腿狂奔落荒而逃，從容而遁，故意引老道狂追。

　　鬼使神差，碰上了丁倫帶著人出城找線索。丁倫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好郎中替乃母治病，郎中竟然在光天化日下，被人入店擄走，這件事豈同小可？一家子立即出動，知會所有的朋友徹查全城。可是城內音訊全無，便分別出動尋找線索，恰好碰上了。

　　丁倫認識八卦道人，知道不難應付，但怕來不及趕上，因此故意大聲呼叫，便阻止八卦道人緊追。

　　丁倫的女兒叫小欣，接口道：「爹，八卦道人聽說已和笑無常爺爺結為知交，他是不是幫我們找人的？」

　　「見鬼，笑無常只想謀奪水西的棧房，他才不會幫助我們找人呢。」

　　眾人向前急趕，漸來漸近。

　　八封道人不理會丁倫的警告，仍然放膽狂追。

　　方大郎卻心中嘀咕，忖道：「如果讓他們雙方照面，八卦道人必定拆穿我的底細，豈不糟透？我得將他們引開。」

　　他折向往南逃，鑽入一座樹林，如飛而遁。

　　樹深草茂，視線被阻。他鑽入草叢，暗忖道：「先看看他們是否衝突，再定行止。」

　　兩群高手各追一路，並未碰頭。

　　他追隨在八卦道人八位好漢後面，遠出數里外到了瀟江邊。

　　丁倫一群人，早已向西走了。

　　八卦道人站在江邊的巖石上，用目光搜尋，向一艘下航的小船高叫道：「船家，看到有人過江邊麼？」

　　船頭掌篙的船夫搖搖頭，也亮聲道：「沒有，剛才有一位褐衣人，沿江向東走啦！」

　　八卦道人舉手一揮，向東沿江向上追。

　　方大郎不再追蹤，笑道：「已經是午間了，饑火中燒，回城去也。妙哉！這一來，永州目下的形勢，我已摸清大半，受了一些苦，值得的。」

　　他沿江岸下行，找到一條小徑，信步而行，算行程方向，到了水西門不需半個時辰。

　　一面走，他一面想：「看來，八方風雨會永州，有熱鬧可看了。天南雙劍在此地放上一把野火，湘西八怪全被引來，乾坤八魔也來插上一手，不知是否能將雲龍雙奇引來？」

　　水西門的河灘泊了三四十艘大小船隻，城門口的碼頭左右人聲嘈雜。有十多艘小舟靠平政橋繫纜，那是遊江小客艇。平政橋是通廣西的要津，官道向西延伸，經過兩里外的西山。

　　距西門城門口尚有百十步，身後傳來了有節拍的「嘿喲嘿喲」每兩名扶子抬一簍山貨，魚貫而來。原來是一艘上游下來的船，正在下貨。

　　他緊走兩步，在前面的坡道讓在一旁。路側站著五名棧房伙計打扮的人，見他向後退，一名伙計不耐地伸手將他向前一撥。

　　他不曾提防，身不由己向側挪，不小心撞向第二名伙計，上身一顛。

　　這個伙計大概是個從不饒人的傢伙，扭身手肘一頂一拔，而且腳跟伸出。

　　他起初不曾提防，等到被第一名伙計一撥之後，已經提高的警覺，豈會再上當？自衛的本能令他全身起了反應，迅速地站穩馬步。

　　店伙的手肘像是撞在鐵柱上，腳反而被他的腳所絆住，立腳不牢，「哎」一聲驚叫，扭身便滾。

　　這是一處斜坡，店伙這一滾，滾得真妙，骨碌碌滾下水石城灘下的碼頭，「噗通」一兩聲水響，成了落水狗。

　　方大郎一怔，自語道：「咦！這人怎麼存心計算我？」

　　另四名店伙吃了驚，大感意外，被絆的人無恙，而且有意絆人的人卻滾了河，怎不意外？

　　碼頭水並不深，下水的店伙狼狽爬起，憤怒如狂地向上奔。一面怒叫：「婊子養的！你該死！」

　　方大郎一看不對，一個外鄉人在碼頭上與本地人衝突，有理沒理都得倒霉，心知將鬧得不可收拾。他撒腿便跑，奔入了擔夫的行列，奔向城門。

　　「快抓住那傢伙。」有人大叫。

　　叫打聲大作，登時便引起四周的應和。

　　前面的擔夫回頭一看，看到了奔來的方大郎，一看穿便知不是碼頭上的人，立即放下貨簍，伸出巨手劈面便抓，喝道：「你給我……」

　　方大郎不得不自衛，被激得火起，接任抓來的手，大喝一聲，扭身便摔。

　　「哎呀……」擔夫狂叫著摔倒，也向下面滾。

　　前面那位擔夫大吃一驚，火速抽出扁擔，大喝一聲，攔腰便掃。

　　方大郎一不做二不休，閃電似的搶入，對方的扁擔尚未掃到，他已貼身切入，一手攔住扁擔，「噗」一聲一掌劈在對方的頸根上，再用手一撥，這位仁兄也倒了。

　　奪得了扁擔，如虎添翼，他不再逃避，把心一橫，驀爾回頭，搶到四名店伙，大喝道：「你們都給我下去。」

　　不等四店伙有逃的機會，扁擔一掄，只聽到狂叫聲震耳，四名店伙像狂風所催，紛紛倒地向下滾。

　　最初下水的是那位店伙尚差四五步方可上來，這時駭然變色，僵在原地不敢上來了。

　　方大郎用扁擔向對方一指，厲聲道：「你這臭婊子養的，你敢欺負我外地人，用腳絆我取樂，絆我不倒你自己卻失足跌倒，竟喊打喊殺糾眾行兇，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上來，大爺要打斷你的狗腿。」

　　碼頭兩端的人蜂擁而至，叫喊聲大起。

　　店伙不敢上前，大叫道：「這傢伙行兇，快捉住他。」

　　方大郎突然衝下，伸手便抓。

　　店伙扭身避爪，一拳反擊，反擊甚快。「噢」一聲響，一拳擊在扁擔上，痛得齜牙咧嘴。

　　方大郎出手如電，一手勾住對方的頸子，拖死狗似的向上拖。

　　上面吼聲震耳，五六名擔夫五六根扁擔攻到。

　　他右手的扁擔左挑右撥，人兇猛地衝上，如同虎入羊群，六名擔夫的扁擔全部脫手，倒了五名。

　　「誰敢再撒野，大爺要他死！」他大吼。

　　吼聲如乍雷，奔近人皆感到心向下沉，腦門發炸，情不自禁紛紛倒退。

　　倒了五名擔夫，連滾帶爬鼠竄。

　　人聲鼎沸，有人叫：「快讓開，八爺來了。」

　　方大郎不理會，將落湯雞店伙放倒在地，一腳踏住，插上了扁擔，先撕掉對方的上衣，「啪啪啪啪」先賞了對方四耳光，厲聲道：「你這養漢婆養的雜種，無法無天可惡已極，大爺要拆了你的骨頭，掏出你的眼珠，敲掉你滿口大牙，看你還敢不敢橫行霸道？」

　　「饒命……」店伙狂叫。

　　人叢一分，進來一個赤著上身的粗壯大漢，雙手叉腰大喝道：「住手！不許行兇。」

　　方大郎虎目怒睜，沉聲問：「閣下，你是來講理的？」

　　「八爺有話問你。」對方大聲答。

　　「不想講理？」

　　「捉你再講理。」

　　「你貴姓？」

　　「八大爺姓胡。」

　　「不姓王？你該姓王，便是王八了。」

　　「婊子養……」胡八咒罵著衝上。

　　方大郎一聲怒吼，抓起店伙來一記「山東大擂」，飛旋掃擊。

　　胡八大驚，向後急退。

　　「接著！」方大郎怒吼，把尖叫著的店伙向前擲出。在驚叫聲中，「噗通通」壓倒了五六個人。

　　他撥起扁擔，瘋虎般向前搶，分心便搗。

　　胡八自以為了得，左盤急撥扁擔，想斜身切入。豈知手剛撥中扁擔，小臂「吱」一聲突然斷裂。

　　方大郎丟掉扁擔，揉身槍入，「噗噗」兩掌劈在胡八的胸口上。

　　「哎……」胡八厲號著砰然倒下。

　　搶入一名大漢，扁擔兇猛地迎頭便劈。

　　方大郎手將扁擔撈住，手一抖，大漢虎口迸裂，側衝丈外仰面便倒。他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扁擔一伸，自語道：「一不做二不休，要鬧就大鬧一場吧！」

　　他正要衝入人叢，驀地河下傳來一聲銀鈴似的悅耳嬌喝：「壯士請手下留情。」

　　接著，是另一個清亮的口音叫：「再打要出人命了，施主息怒。阿彌陀佛！」

　　他只感澎湃的氣血神奇地靜止下來，靈臺一清，放下扁擔徐徐轉身向上看。

　　河下泊了一艘中型客船，但在瀟湘兩河之上，已算是相當大的華麗客船了。艙面上，站著一位慈眉善目年約花甲的老尼姑，身材中等，在勻稱的五官中，仍可看到昔日的風華，灰袍飄飄，手扣念珠，含笑向上注視，依稀有出塵之概。

　　老尼的左後側，站著一位美得令人目眩的少女。三丫髻綰了三朵珠花環，白玉耳墜輕蕩，瑩潔光潤的瓜子臉蛋紅馥馥，春山眉下那雙亮晶晶鑽石般明亮的大眼睛，羅衣勝雪，衣裙飄飄，一身白，白得不雜灰塵，白得不沾絲毫俗氣。

　　山清水碧，白裳，她顯得那麼鮮明，那麼脫俗。

　　他似乎看到了一道眩目的光華，看到了黑夜中的一盞明燈。

　　他屏息住了，下意識地丟了扁擔。

　　「這位姑娘不是人，而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他戾氣全消，心潮洶湧池想。

　　少女的後面，是兩名十分出色動人的十四五歲小侍女，和一位和藹可親的中年僕婦。

　　除了老尼姑只外，主僕四人穿著並不華麗，佩飾亦少，沒有珠光寶氣相襯，但予人的印象是清新脫俗，貴而不華，高貴嫺雅的風華令人自感形穢，高不可攀不敢褻瀆，甚至令人不敢正視。

　　他吁出一口長氣，平靜地說：「在下並不想逞血氣之勇，這裏確是需要一位講理的人。」

　　老尼不住頷首，和藹地說：「貧尼已目睹一切，施主已盡了力，但……」

　　「在下不再與他們計較，大師盡可放心。」

　　「施主可否上船一敘？」

　　「不敢打擾，謝謝。」

　　※※※

　　人叢有了動靜，一名大漢排眾而入，驚道：「咦？那不是方大郎方爺麼？」

　　方大郎聞聲轉身，笑道：「原來是徐師父，也想向在下出手麼？」

　　徐師父是唐二爺唐安所帶領二客棧六武師之一，趕忙抱拳行禮欠身恭敬地說：「方爺言重了，在下天膽，也不敢得罪方爺，在下聽說有人在碼頭鬧事……」

　　「貴碼頭的人真兇，在下路經此地，平白無故有人叫打，如不是在下略識武技，恐怕早已被打死了。」

　　徐師父怪眼一翻，環目四顧，沉下臉問：「誰挑起的？站出來給我看看。」

　　眾人變色後退，沒人做聲。

　　「是誰？還要我請你出來麼？」徐師父沉喝。

　　一名擔夫臉色蒼白地說：「是茂源棧的五位伙計。」

　　「是蔡四那幾個人？」

　　「是……是的。」

　　「他們呢？」

　　「被打傷了，走啦！」

　　徐師父哼一聲，向方大郎說：「方爺，請隨我來。」

　　「徐師父的意思是……」

　　「方爺，你昨天救了三棧的人和貨，其中就有茂源的人貨在內，他們竟然不知感恩，今天居然敢在碼頭上恩將仇報向你遞爪子，我們找他討公道。」

　　「算了，在下不願追究。」方大郎泰然地說。

　　徐師父吁出一口長氣，堆下笑道：「三爺昨天曾經派人打聽方爺的下落，可惜毫無消息，總算讓兄弟我著了，走，請至敝棧小坐。」

　　「這……」

　　「三爺思念殷切，方兄務請屈駕。要不兄弟就派人去通知三爺……」

　　「好吧，徐師父請領路。」

　　兩人來到了泰和棧，消息立即傳遍六家棧房，首先趕來相唔的是茂源棧東主蔡熊飛。

　　蔡東主人才一表，年約半百，倒是個爽直人。

　　唐安聽說來人是方大郎，急急出迎長揖地行禮，歡天喜地將人引至客廳，立即派人至內堂請東主堂叔唐鳴遠出廳會客。

　　唐鳴遠年已半百，精壯結實相貌堂堂，聞報急步出廳，一看是一位文質彬彬的人，反而楞住了。

　　唐安趕忙替兩人引見，說：「叔叔，這位便是幫助我們嚇退笑無常的方兄方大郎。如果不是他用機智激起賊人火拼，我們三棧的人恐怕凶多吉少。」又向方大郎說：「這位是堂叔。兄弟返店之後，將昨天的事稟明，家叔立即四出派人尋訪方兄的下落，以便親迎致謝。」

　　唐鳴遠含笑肅客就座，親自接過僕人送來的香茗奉上，興奮地說：「方老弟昨日仗義相助，恩比天高，區區因不知老弟的去向，未能親自謝意，正深感不安呢。舍侄年輕識淺，而李師父卻又剛愎自用，居然只顧自己逃命，沒將老弟台請至小店，真是不識大體，老弟台在何處安頓？」

　　「在悅來客棧……」

　　「哎呀！你怎麼住到那麼偏僻的小店去了？難怪怎麼找也找不到了。安侄，快帶人去將方爺的行李取來。」

　　「唐東主……」

　　「在下此地倒還寬敞，委屈老弟暫且安頓。」

　　「不！唐東主……」

　　唐鳴遠呵呵笑，搶著說：「請不要叫我東主，托個大，我稱你一聲賢侄，不知有否不妥？」

　　「唐叔，不是小侄不願前來打擾尊府，而是客店中有一位落難的旅客，需要小弟照顧……」

　　「那還不簡單，一併將他接來了。」

　　「唐叔……」

　　「如果賢侄認為我這人尚可相交，便請不必客氣，客氣太過分便是矯情，請恕我言粗人口沒遮攔，我是誠心的，請看在……」

　　話未完，廳外笑聲震耳，有人叫：「好啊！老唐，你就把大恩人往屋裏一藏，也不派人知會一聲，你是何居心？」

　　唐鳴遠離座迎客，笑道：「熊飛兄，貴客剛剛請到，你窮叫什麼？來，見過方賢侄。」又向方大郎說：「這位是茂源棧的東主蔡熊飛，倒是個直腸直肚的莽漢。」

　　蔡熊飛一怔，訝然問：「什麼？你稱他為賢侄？你這老囚從哪兒攀上的親家？喝！邪門。」

　　唐鳴遠仍在笑，說：「你別少見多怪，方賢侄最多不過及冠之年，而我已五十開外的人，為表示親近，托個大稱他一聲賢侄，有何不可？」

　　蔡熊飛怪眼一翻，似有所悟地說：「老狐狸，你心懷叵測，沒安好心。」轉向方大郎長揖為禮，笑道：「區區蔡熊飛，剛才伙計們在江邊冒犯恩公的虎駕，多有得罪。區區已令管事在店中備宴披紅，為恩公賠禮，等會兒務請移駕敝店，不勝榮幸。」

　　方大郎感到有點面熟，笑道：「蔡叔，這件事不提也罷，一些小誤會，驚動街坊反而不妥，再就是如不見棄，稱小侄的姓名可也，恩公兩字，叫得太過生分啦！」

　　「那……那麼，委屈賢侄了，等會兒……」

　　唐鳴遠一蹦而起，怪叫道：「老蔡，你是什麼話！人可是我請來的，你居然耍花槍要從我屋子裏將人請走，是不是欺人太甚？不行，你請得起客，我就不如你不成？你少打如意算盤。安侄，快去店中將方賢侄的行李取來，快！」

　　方大郎趕忙說：「兩位大叔請聽我說，不瞞你們說，小侄在店中有了麻煩……」他將落店後的經過說了，最後說：「為了管閒事，小侄招來了這些麻煩，那姓丁的是湘西八怪神偷丁彪的兒子，沒替他將病人治好，他怎肯放我走？而迫我合作的九陰喪門的爪牙天狼鍾離奇，又豈肯善了？八卦道人顯然也不認栽，後果難以預料，這些窮兇極惡的江湖兇魔，手段殘忍惡毒，你們有家小的生意人，絕難與這些妖魔鬼怪對抗的。因此，你們的盛意，小侄心領，小侄必須靜下心與他們周旋。」

　　所有的人，皆臉色大變，心驚膽跳。唐鳴遠一咬牙，說：「我已料到咱們湘南將遭大劫！永州府必定首當其衝，巨變將生。既然他們威脅咱們的生存，咱們只好全力一拼，今晚召集全城鄉紳組成保鄉團，報請官府出面驅逐這些兇魔出境，我不信他們敢與官府鬥法……」

　　「不可！」方大郎急急阻止，苦笑一聲又道：「驚動官府，小心他們惱羞成怒行兇報復，後果可怕。小侄認為，除了那幾個希望控制六大棧號的人外，其他的人皆與九疑山莊有關，你們只須集中全力對付計算你們的人，最好在近期內暫時不必派人外出，等風聲過後再說。」

　　「這……」

　　「風聲正緊，有此必要。江湖人不會永在一地逗留，早晚他們會走的。」

　　唐鳴遠微現沉思。

　　這時蔡熊飛掃視一眼，看看方大郎，說：「實是高見。現在請方賢侄駕臨敝店，熊飛略表寸心之敬意。」

　　方大郎沉吟地說：「這……」

　　唐鳴遠立刻急忙說：「熊飛兄，就先在在下便飯吧。」

　　蔡熊飛苦苦一笑。

　　唐鳴遠命店伙擺上酒菜，眾人入座。

　　主人敬酒後，蔡熊飛為感謝救貨之恩，趨身上前說：「賢侄請受我一拜。」

　　方大郎伸手急扶，急道：「使不得，大叔請勿折了小侄的歲壽。如果再客氣，小侄坐不住，只好告辭了。」

　　「方賢侄……」

　　「小侄是個江湖流浪的人，孤家寡人毫無顧忌，而諸位卻犯不著冒險與那些亡命之徒鬥狠，目下你們唯一須著意防範的人是天南雙劍，除了將重要的家小立即搬至城裏之內，便是停止遠行進貨銷貨。不然，後果可怕……」

　　「賢侄是天下聞名的雲龍雙奇的妹婿……」

　　「呵呵，小侄只是信口嚇唬嚇唬四兇而已。雲龍雙奇一姓雲一姓龍，皆是大名鼎鼎的武林世家，不可能同時以妹嫁我，對不對？」

　　「哦！不是當真的？」唐鳴遠問。

　　「當然是假的，不然怎麼輕易地將四兇嚇走？小侄不能久留，打擾唐叔一頓午膳之後，便須返店，還得設法應付那些兇魔呢。」

　　※※※

　　悅來客棧中，沙步衡被丁倫派人加以監視，等候方大郎回店。

　　沙步衡病毒尚未離體，心中十分焦慮，眼中不時湧現怨毒兇狠的寒芒冷電，假使丁倫知道他眼神的含意，必將在夢中也會發抖。

　　未牌末，方大郎在眾人焦急的等待中突然出現在房中，進來容易出去難了。

　　他並不知房中有人等他，喜孜孜地大踏步入房，首先到了沙步衡的床位前。

　　沙步衡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不由大喜過望，但也頗為焦急地問：「咦！老弟台平安回來了？是怎麼回事？是不是丁家的人故弄玄虛？」

　　他在床畔坐下，將沙步衡按下躺好，笑道：「這件事與丁家無關，雖然他們也是需要我的人。」

　　「怎麼回事？」

　　「九陰喪門的黨羽。」他低聲道。

　　「咦！九陰喪門也來了？見到他麼？」

　　「是一個叫天狼的人，派人綁架……」

　　「咦！這些該死的傢伙，可惡。」

　　「事情已經過去了，不再擔心啦！等你病好之後，我也該走了。」

　　沙步衡伸手緊握住他的手，頗為激動地說：「方老弟，萍水相逢，多蒙你仗義援手，這份情義值得珍貴，我……」

　　「呵呵！沙兄……」

　　身後人影急閃，丁倫臉上湧起了如釋負重的笑容，欣然問：「恭喜老弟台脫險了，但不知老弟因何與那八卦道人結怨，他為何要派人綁架於你？」

　　方大郎拱手為禮，笑道：「在下前來府城，途中遇上水西門六貨棧的貨擔，因而結伴同行，在瀟湘鎮東面山坡，碰上八卦道人與笑無常，賈家五虎等歹徒行動，在下將貨主的金寶丟出，引起他們互相爭奪火拼，八卦道人因而遷怒在下，如此而已。」

　　「哦！原來如此。這樣好，在下請老弟立即遷至內院，以策安全。」

　　「這……」

　　「在下聘請老弟為舍下醫士，今後老弟將是吾家司命。」

　　丁倫客氣地答。

　　方大郎心中大喜，卻欲擒故縱，頗感為難地說：「丁爺，在下既不是郎中，也不是濟世的材料。同時，在下浪跡江湖，有事待理，我有我的前程與抱負，怎能擔任尊府的司命？」

　　一名大漢哼了一聲，冷冷地說：「閣下，恐怕你不得不屈就了。」

　　「這……」

　　丁倫淡淡一笑，溫和地說：「老弟，當然在下不能太委屈你，只要你肯屈就，你將是舍下的客卿身分，尚請三思。」

　　「這件事……」

　　「老弟，這件事不需從長計議，不必多加考慮。老實說，目下老弟的處境十分危險，那八卦道人為人陰險毒辣，片齜必報，除了跟隨在我身旁，你別無選擇。」

　　「那八卦道人與笑無常是一夥，而笑無常與令尊神偷皆名列湘西八怪，在下不得不懷疑閣下與八卦道人串通來計算我。」

　　「老弟但請放心，在下正派人尋找笑無常，要求他放過老弟，但老弟如果不肯屈就……」

　　「能給在下半天工夫決定？」

　　小欣一直在旁含笑注視，這時突然接口道：「方大哥，請相信家父的誠意。」

　　方大郎堆下笑，注視著她說：「看來，在下已別無選擇了，姑娘是……」

　　「我叫小欣。家父無意相害，只是你目下的處境，確是十分兇險……」

　　「好吧，欣姑娘大概不會危言聳聽，在下決定應令尊之聘，但不知令祖是否同意呢？」

　　丁倫呵呵笑，接口道：「老弟請放心，家父經常在江湖行走，行蹤如謎，湘西八怪任何一人的行蹤，即使他們的親人也不知了落，舍下的事，我做得了主。老弟既然概允，那麼，請移至內院安頓以策安全。」

　　方大郎拍拍沙步衡的肩膀，笑道：「沙兄，你請放心，無論如何，我得照料你痊可，晚間我再來看你。」

　　沙步衡無可奈何地點點頭，沉靜地說：「謝謝你，你放心走吧。」

　　方大郎帶丁行囊，隨丁倫父女走了。就這樣，靠老天爺幫忙，他接近了神偷一家老小。

　　診過丁母的病況，他再給丁母一些藥物，交代僕婦如何調理，方返回側廂的客房。

　　小欣姑娘在走廊上攔住了他，靈活的明眸中充滿了神秘的笑意，笑盈盈地說：「方大哥，到後園去走走，怎樣？」

　　他欣然一笑，說：「恭敬不如從命，有女同行，深感光彩。」

　　「咦！你這人不老實呢。」小欣頗感詫異地說。

　　「老實？老實就不用做江湖人囉。」

　　小欣走在他在首。他嗅到陣陣發自少女胴體的特有幽香，頗令他神移。

　　兩人走向院後幽靜的小園，園角有一道門，通向草木蔥龍的輝山。小欣轉過螓首，頑皮地睥睨他，笑道：「方大哥，你的氣質、風標，皆說明你不是等閒人物。告訴我，你不是不認為我是神偷的孫女，所以也是低三下四的女賊，所以看不起我而出言相戲？」

　　他心中一跳，笑道：「好姑娘，你想到何處去了？不瞞你說，我並不是什麼好人，好人便不會敲詐病人，對不對？人的外表是靠不住的。」

　　小欣噗嗤一笑，搖頭道：「你這人很神秘，家父已查出你的底細了。」

　　他心中一跳，但泰然說：「令尊當然不是等閒人物，父是英雄兒是好漢，你也了不起，但不知查出在下什麼底了？」

　　「你闖的禍太大了。」

　　「什麼？」他屏息著問。

　　「你為何要冒充雲龍雙奇的妹夫？」

　　他心中一寬，輕鬆地碰碰小欣的肩臂，笑道：「不抬出唬人的身分，怎唬得住人？」

　　小欣粉臉突湧酡紅，被他那輕輕一碰，碰得心中發慌。一個懷春的少女，面對一個出眾的英俊少年郎，一見傾心並非奇事，這挑逗性的一碰，令她如心中電觸，芳心跳動加劇，渾身起了奇異的變化，只感腳下似乎發軟，有點舉步維艱。

　　方大郎倒沒多大感覺，他是有意接近，想從姑娘口中套出一些消息，有意挑逗，卻不知後果如何嚴重。少年男女，女的比男的成熟得早些，十六歲的小欣，出身於江湖神偷世家，久走江湖見多識廣，成熟得早並非奇事，早解風情並不足怪，怎禁得起鍾情的男士挑逗？

　　相反地，方大郎年方十八，自幼寄情山水，出身書香世家極少與異性接觸，要不是仙人峰血案令他飽歷兇險，身心趨於成熟，他還是個大孩子，根本不知情滋味。這次他有意在姑娘口中套消息，心有所屬再不知天高地厚，忘形地挑逗起姑娘的情火而不自知。

　　他見姑娘低首不語，又問：「欣姑娘，為何不說話？」

　　小欣一驚，趕忙定下神，說：「那雲龍雙奇兩個人，皆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妹妹，你這一來，日後麻煩大了，雲龍雙奇豈肯輕易放過你？」

　　方大郎悚然而驚，呆住了。

　　「方大哥，你怎樣了？」小欣訝然問。

　　「我……我是無意的，我怎知道他們真有妹妹？」他惶然地說。

　　小欣反而笑了，說：「瞧你，膽子怎麼嚇破啦？雲龍雙奇並不可怕，天下茫茫，他想找你談何容易？這次龍飛到了湘西，不知是否衝八怪而來，鬼撞牆似的亂闖，卻不知湘西八怪一個也沒在湘西。」

　　「哦！其實我也不用怕他們兩人，我一個無名小卒，諒他也找不到我。欣姑娘，令祖目下怎樣了？」

　　「上月聽說在江西，現在不知到何處去了。」

　　「湘西八怪都不在湘西，而賢父女卻到了湘南，到底為了何事？湘南目下群雄畢集，風雨飄搖，難道與賢父女有關？」他一面說，有意靠在姑娘的肩旁了。

　　小欣有點意亂情迷，想避開，卻又身不由己，反而倚近他身旁，偎近了他的肩膀，迷亂地說：「聽說九疑山莊的童莊主已經死了，大家都希望前來看看風色。方大哥，你……你也是前來看風色的？」

　　「方大哥，自古英雄出少年，天下是闖出來的，千萬不可自卑，我……」

　　「你的野心不小哩！」

　　「誰不想出人頭地？有一天，我會不讓鬚眉，名震天下。」

　　「你……你一個女孩子，辦得到麼？」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如果不乘著年青時多看看多歷練，庸庸碌碌過一生，非我所願。」

　　「你打算如何看？又如何歷練？」

　　「劫富濟貧，嘯傲江湖。」小欣興奮地說。

　　方大郎默然，他覺得這小女孩的想法可怕而天真。

　　「方大哥，你怎樣了？」她滿懷希冀地問。

　　「我不是江湖人，不敢妄論。」

　　「你能嚇走四兇，擊倒歡喜佛，可知你的藝業根基不差，機智過人。方大哥，你肯陪我在江湖歷練麼？」她用期待的目光注視著他，興奮地問。

　　他挽住她的手臂，笑道：「你這種想法，我不敢苟同。我一個男子漢，已經感到江湖不易混了。」

　　小欣只感到被挽住的手，連同身軀突然發生一陣奇異的震顫與痙攣，心跳加速，熱流迅即通過全身，嗯了一聲，整個嬌軀無助地倚入他的臂彎裏了，呼吸不平靜，粉頰紅得像是怒放的山茶花。

　　她激情的反態，立即感染了方大郎。他感到小欣體內所散發的熱力與幽香，令他體內起了奇異的變化，神奇的感覺如電流般迅即透過全身，氣血開始翻騰。

　　這種生命的本能變化，令他悚然而驚，猛地手一鬆，深深吸入一口氣，訕訕地避開小欣火熱的大眼睛，說：「這裏已是山區，回去吧。」

　　小欣依依不捨地站穩嬌軀，羞怯地說：「還……還早呢，我們到山上走走。」

　　「不，回去吧，走。」

　　他溫柔地一拉她的衣袖，徐徐轉身，到了角門。他送小欣進入，說：「姑娘先走一步，我片刻後再回去。」

　　小欣羞澀地一笑，懷著興奮奇妙的心情盈盈而去。他盯著小欣的背影發呆，悚然地想：「我不能再陷下去了，在未曾看到神偷之前，萬一料錯了，豈不害了這丫頭？丫頭春心動矣！我也有點意亂情迷，日後如何收拾？」

　　小欣的輕盈身段走動時，背影十分動人。他看著看著，突覺神意飛馳，小欣的身形突然幻成白色，河下小船上的白衣少女清麗出塵的幻影，替代了小欣。

　　他心潮一陣洶湧，脫口叫：「她……她是誰？她是……」

　　驀地，身後傳來了天狼的熟悉語音：「她是神偷丁彪的孫女，也是咱們所要的人。」

　　他徐徐轉身，冷然注視著天狼與另兩名店伙打扮的中年人，冷冷一笑道：「以在下的身分地位來說，很難完成閣下所付的重託。」

　　天狼桀桀笑，陰森森地說：「只有你方能成功，不可自甘菲薄。在下知道丁倫有女懷春，而又發現你閣下英偉俊逸宛如芝蘭玉樹，正好加以利用……」

　　「閣下，方某絕不利用這位無邪的小姑娘。」

　　「由不得你了，我相信你不是白癡，你能利用的，不然，哼！替你自己的處境想想吧。」

　　「在下向丁倫設法，不殘害這位小姑娘。」

　　「你變卦食言了？」

　　「笑話，在下人是按自己的意向行事。沒有事，你請吧，再見。」

　　「你這廝不受教訓是不會服貼的，拿下他。」

　　一名店伙打扮的大漢急躍而上，方大郎扭頭便走。

　　大漢一聲輕笑，一閃即至，伸手便點脊心次。

　　他猛地大旋身一手疾鉤，神奇地搭住了大漢的腕門一扔一旋一抖，「蓬」一聲大響，大漢前空翻摔倒在地。

　　這瞬間，天狼拔出九環刀飛縱而上，刀環震鳴。

　　「噹」一聲響，九環刀墜地。

　　一名白衣人站在天狼的身右，纖手搭在天狼的右肩上。天狼僵立如死，張口結舌如同中魔。

第九章　白鳳龍女

　　天狼鍾離奇明白地表示，要方大郎利用丁小欣探取消息，立即引起方大郎的反感，一言不合，天狼下令擒他，要迫他就範。

　　目前他已用不著顧忌天狼了，等大漢撲來，故意示怯轉身逃走，引大漢放膽撲擊，出其不意轉身，將大漢摔倒，大漢的手就在摔動中折了臂骨，失去抵抗力。

　　天狼看出危險，拔出九環刀搶進。豈知身側白影乍現，像是鬼魅幻影，一位白衣少女突然現身，看到人影人已欺近，纖手一伸，便扣住了天狼的右肩井穴，九環刀脫手墜地，人亦站在原地發僵，毫無反擊的機會。

　　方大郎看到了白衣少女制住了天狼，也看到一位老尼姑扣指一彈，將另一名店伙打扮的大漢擊在地。

　　他吃了一驚，心說：「這不是河下小船中的白衣少女與老尼姑麼？她們來得真巧。」

　　他抱拳為禮，笑道：「多蒙相助，感激不盡。」

　　白衣少女玉手一收，天狼直挺挺地倒下了。

　　老尼合掌頓首，淡淡一笑道：「貧尼與小徒乃是為了這幾個歹徒而來，施主適逢其會而已，不勞言謝。」

　　少女婿然一笑，頰旁綻起一雙動人的笑渦，笑得好美，好文靜，說：「賤妾與家師追蹤這頭狼已有十天之久，這惡狼行蹤飄忽，在府城內外共建了數處秘窟，神出鬼沒狡猾如狐，好不容易才被我們跟上了。聽口氣，壯士像是被害人呢，不知可否見告？」

　　「在下被他們派人潛伏店內，光天化日暗算擄走，脅迫在下合作，偵查撫州丁家的動靜。」他迴避對方那雙令人想做夢的眼睛，沉靜地說。其實，他心潮洶湧，有點手足無措，在一位令人心動的少女前，他感到侷促不安，連正視對方的勇氣都消失了。

　　「沅州府丁家，是不是神偷丁彪？」

　　「是的。」

　　「剛才那位姐姐……」

　　「她是神偷的孫女小欣。」他不假思索毫不隱瞞地答，連他自己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

　　「哦！壯士似乎不願與天狼合作……」

　　「在下要依己見行事。」

　　老尼舉步走近天狼，向方大郎說：「貧尼要將這頭狼帶走，施主有異議麼？」

　　「在下毫無異議。」

　　「謝謝。」

　　「不敢當，人是賢師徒制住的。」

　　「如不是施主吸引他們的注意，還得多費手腳呢。施主貴姓？」

　　「小可姓方，大師上下如何稱呼？」

　　「貧尼釋慧淨，那是小徒……」

　　話未完，園內突傳來店伙的高叫聲：「方客官，有客求見，請到前廳一行。」

　　方大郎抱拳一禮，匆匆地說：「對不起，小可告辭了。」

　　老尼注視著他遠去的背影，向白衣少女低聲道：「這人器宇超絕，不是池中物。」

　　姑娘輕搖螓首，惋惜地說：「與丁家的人同流，必定合污，可惜！」

　　「玉雯，你輕下定論，不是言之過早了麼？」

　　少女恭敬地欠身道：「師父明鑒，徒兒只是就事論事而已。」

　　「這位後生有一股極為出眾的氣質，不知何人調教出來的子弟，如加以琢磨，必成大器。」

　　「他確是與眾不同。」少女玉雯粉臉泛霞地說。

　　「事實如此。」

　　「師父極少稱讚人。」

　　「也是事實，世間的良才美玉確也不多。當然，你大哥也算是人中之龍，但不夠謙虛，鋒芒太露，缺少溫文寬宏的氣質，這是他一大缺憾。」

　　這時，被方大郎摔斷手臂的大漢已經清醒，以為老尼師徒倆不注意他的舉動，悄然向側方的矮林爬去。

　　白影一閃，玉雯突然出現身側，冷此道：「停下！你還想走？」

　　大漢心膽俱裂，爬伏在地呻吟，驚駭地叫：「在……在下只……只是執……執役的人，饒……饒命！」

　　「你們為何脅迫那位姓方的人？」

　　「他……他是郎……郎中。」

　　「郎中又怎樣？」

　　「丁家的人請……請他治……治病，甚……甚獲信賴，因此敝……敝長上設法將他擒……擒住，要利用他接……接近丁家的人，以……以便偵查丁家各人的舉動。」

　　「他答應了？」

　　「是的，但堅持要按他的方……方式辦事。」

　　「你們為何要對討他？」

　　「敝長上派……派來聯絡的人，尚……尚未搭上線，因此……因此親自前來找……找他商量……」

　　玉雯冷哼一聲，臉色一沉，她美麗的臉蛋不可愛了，罩上了一重寒霜，令人望之心寒。她冷冷地說：「你們這批九陰喪門的走狗，沒有一個好東西，全是心狠手辣，兇殘惡毒的東西。你們在永州附近潛伏三月之久了，手上沾了多少血腥？」

　　大漢爬伏叩頭，叫道：「姑娘明鑒，我們並……並未在附近殺……殺人……做……做案……」

　　「住口！遠處作案難道不算？」

　　「這……」

　　「祁陽沉了五艘船，死了多少人？白牙市夜劫六大戶，七名少女失蹤，十九屍二十二命，算誰的賬？」

　　「姑娘明鑒，不……不是我，與……與我無關，我……」

　　「你不是主謀，卻是天狼的左右手，操刀殺人皆由你們兩人……」

　　「饒命……」

　　「饒你不得……」

　　大漢一聲大吼，飛躍而起，向玉雯撞去，勢如瘋虎，情急拼命竟在貼身作生死一擊。

　　白影一閃，姑娘已閃在一旁，反手就是一掌拂出，飛躍而過的大漢毫無閃避的機會，後頸被指尖拂過。

　　別認為這位少女年紀小，纖纖玉指能有多少力道？但大漢卻禁不起一拂，指過無聲，大漢的腦袋卻突然失去支撐的力量，向下一搭。「蓬」一聲大震，衝倒在矮林中，枝葉搖搖，壓倒了一大片樹枝。

　　「化了他們。」老尼慧淨搖頭道，老臉上湧起無可奈何，而又悲天憐人的情懷。

　　少女在繡囊中取出兩顆丹丸，分別塞入兩名大漢的口中，然後挾了人事不省的天狼，向老尼說：「師父，我們回船。」

　　「先找到僕婦，你一個少女怎能將惡賊帶出城？走，從山北西角走。」

　　兩人匆匆走了，兩大漢子的屍體開始變色溶化。

　　※※※

　　方大郎隨店伙到了客廳，一名中年人迎上抱拳施禮，笑嘻嘻地說：「是方老弟麼？在下蔡福，茂源棧的賬房，東主熊飛是在下的堂兄。」

　　「哦！原來是蔡兄，久仰久仰。」他回禮笑答。

　　「幸會幸會。」

　　「蔡兄此來，有何見教？」

　　「無事不登三寶殿，請到外面借一步說話。」

　　「這……蔡兄請。」

　　蔡福肅客先行，兩人出了店，直奔西大街。蔡福急走兩步，一馬當先到了本地永安酒樓，笑道：「樓上有雅座，請登樓小敘，在下有事請教。」

　　方大郎目下對任何人皆懷有戒心，但並不在乎，客氣一番，逕自大膽登樓。

　　不是進食時分，寬大的樓座空蕩蕩地。蔡福在靠窗處擇座肅客就坐，命店伙送來兩杯清茶，打發店伙離開，向方大郎笑道：「在下奉東主所差，有件事與老弟商量，務請不嫌冒昧。」

　　方大郎不知對方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笑道：「蔡兄有何見教，尚請明示。」

　　「老弟記得瀟湘鎮敝村松林中的事麼？」

　　「蔡兄是指嚇走四兇的事？四兇又到貴村生事了？」

　　「不是四兇又至敝村鬧事，而是舍侄女芸姑的事。」

　　「哦！令侄女怎樣了？」

　　「在下有句話，不知該不該問？」

　　「蔡兄請說，兄弟不會怪你。」

　　「老弟今年貴庚，已否娶妻？」

　　「在下虛度十八春，尚未娶妻。」

　　「那就好。」

　　方大郎一怔，笑道：「蔡兄的話沒頭沒腦，到底……」

　　「呵呵！長話短說，在下想向老弟討杯喜酒喝。」

　　「什麼？」

　　「舍侄女已經來到店中，家兄一家子，都認為老弟對敝棧恩重如山，復冒險從四兇手中，救了舍侄女的性命，無以為報，甚感不安。舍侄女已經表示，感激老弟高義，救命之恩沒齒難忘，願以身相報，願為老弟執帚箕。家兄命兄弟前來探詢老弟的意思，如果老弟不嫌舍侄女醜陋，即另請人執柯……」

　　方大郎連忙搖手，正色道：「兄弟救令侄女於無心，救之而據為己妻，我可不願被天下人恥笑。蔡兄，方某孑然一身，天涯亡命，彼此門第不當，更怕挾恩要脅之議，此事斷難從命，煩蔡兄婉傳上覆令兄，請勿令在下成為無義之徒，謝甚。」

　　蔡福一怔，嘆口氣說：「老弟！這……老弟，千萬不可顧忌……」

　　「蔡兄，不是兄弟有所顧忌，而是實情。」

　　「老弟浪跡江湖，終非了局，是麼？如能在敝處落籍，以老弟的人才與智慧，加上家兄雄厚的財力，與地方上的聲望，相輔相成，成就可期，不難成為本府的名人縉紳，老弟何不三思？」

　　方大郎沉靜地，神色肅穆地說：「賢昆仲錯愛，兄弟感激不盡，但人各有志，只能心領兩位的盛情了。兄弟並非是江湖浪人，而是要完成一件心願，了卻一場公案，在貴地僅有短期逗留，任何時間皆可能離開，說走便走，無可留念。」

　　「老弟，我不知你所說的心願和公案……」

　　「此事不足為人道，請轉告令兄，要是我有女兒，絕不找一個來歷不明，問題重重的江湖浪人做女婿，除非不愛自己的女兒。」

　　「咦！我……我不知該如何向舍侄女解釋？」蔡福嘆息著說。

　　方大郎淡淡一笑，說：「蔡兄用不著多加解釋，只消告訴她，唐小虎愛她甚深，這就夠了。」

　　「這……唐小虎為人暴躁，而且太狂……」

　　「呵呵！年青人誰不狂？不狂便是庸才，沒出息的人才少年老成。兄弟該走了，請代向令兄致意。」

　　他告辭下樓而去，留下蔡福在座上發呆。

　　方大郎取道回店，剛折入小巷岔出斜街，便發覺後面有人跟蹤，是一個腳下輕捷，以笠帽掩住面部低頭疾走的村夫。

　　「你來吧，這次我可不會上當了。」他心中嘀咕。

　　腳下一緩，後跟的人逐步接近。

　　小巷前後無人，巷窄道小，人到了身後，要超越必將探身而過。

　　近了，來人到了身後，突然掀掉笠帽，張開雙手抱住他的腰，奮力便摔。

　　他一怔，這人怎用上這種鬥力的打法？

　　不由他多想，自衛的本能令他立即採取行動，千斤墜立地生根，扭身左肘斜撞，「噗」的一聲擊中了對方的耳門，順手向下一抄，撈住了對方的一條腿，向上一提。

　　「嗯……」對方鬆了手，仰面便倒。

　　他一把將人抓起，訝然問：「咦！小虎，你怎麼了？」

　　暗襲他的人是唐小虎，耳門挨了一擊，已是暈頭轉向七葷八素，迷迷糊糊地叫：「我恨你，我……我要打破你……你的頭。」

　　腳步聲急促，趕來了三個人，領先的人赫然是唐綺玉姑娘，另兩個是僕人。

　　「哥哥，你……你怎樣了？」姑娘驚叫，急急奔近。

　　方大郎將小虎放下倚靠在牆上，笑道：「我救了你的命，你卻要打破我的頭，好吧，把道理說出來聽聽。」

　　「你……你搶走了小芸妹，你……」

　　「廢話！你簡直昏了頭。」

　　綺玉上前扶住乃兄，向方大郎幽幽地說：「蔡叔已準備請街東曾爺出面做月老，蔡福叔在永安酒樓邀你商量，要將小芸妹妹許配給你。小芸妹妹是我哥哥青梅竹馬的愛侶，哥哥怎受得了？」

　　「小虎，你這人真是愚不可及。」方大郎苦笑道。

　　「我要和你拼命。」小虎大叫，瘋了般衝上。

　　方大郎撥開對方的手，叉住對方的咽喉抵在牆上，沉聲道：「小虎，我不怪你。如果小芸不嫁給你，那可是你自找的麻煩。年青人太過剛強，不是太好的事，剛則易折。對女孩子必須剛柔並濟，錯了認錯，一味無理取鬧，那是愚昧無知，不足為法。我不贊成大男人向女孩子一味賠小心，但承認錯誤並不丟人。那天你妒火中燒，表現得太惡劣，迫得她無路可走，你並沒有甚麼光彩。快去向她賠不是承認錯誤，她仍然是你的。不然，佳人將屬他人，一切都嫌太遲。好自為之，老弟。」

　　小虎臉色蒼白，嗄聲道：「你……你是說我……我還有希望？」

　　「我已拒絕了這門親事。」

　　綺玉一怔，不信地問：「你……你拒絕了？聽說條件極為優厚，小芸妹妹有十萬銀子陪嫁，還有……」

　　他呵呵笑，說：「我目前雖是個囊空如洗的浪人，但仍不稀罕那十萬兩銀子的嫁妝。有骨氣的男孩子，會赤手空拳打天下，不然，在妻子面前便失去自尊，抬不起頭。」

　　「那……你難道真是雲龍雙奇的妹夫？」

　　「我已經告訴令尊了，沒有此事。你們如果傳出去，保證你們有天大的麻煩。告訴你，不必再打擾我，一切靠你們自己，告辭了。」

　　回到客店，他先至沙步衡處看看。沙步衡的症狀已顯著減輕，精神大佳，欣然地問：「老弟，你像是很開心，是不是願意做神偷丁家的司命？」

　　「當然，這次的機會太好了。」他也欣然地說。

　　「是不是因為神偷的孫女？」沙步衡似笑似笑地問，但口氣並無調侃的成分。

　　「正相反，兄弟對位小姑娘只有利害關係。」

　　「那位姑娘不是很動人麼？聽你的口氣，像是對丁家另有圖謀呢。」

　　「不錯。」

　　「是名？是利？」

　　「都不是。」

　　「是恩？是仇？」

　　「很難說。」

　　「說來聽聽好不好？」

　　「事情尚無眉目，時機未至，恕我守秘。」

　　「為友分憂，我並非苛求，老弟。」

　　「這件事真相未明，我如果說出，證明我是個亂入人罪的冒失鬼而已。」

　　「哦！這人很固執。」

　　「執善固執，不算罪過吧？你不希望我明辨是非？」

　　沙步衡臉上一紅，訕訕地說：「是非二字，要明辨委實不易，這世間很多事似是而非，誰耐煩花那麼多功夫去明辨？吃力不討好，苦了自己確是得不償失，何苦來哉？剛才有店伙來找你，你會見客人了麼？」

　　「會見了，到外面去走了一趟。」

　　「甚麼人？」

　　「水西門六棧茂源棧的賬房，他要替我說一門親……」他將經過說了。

　　沙步衡大笑：「老弟，條件如此優厚，你竟然拒絕，太愚蠢了，不是麼？」

　　「人各有志，愚蠢就愚蠢吧。」

　　「那位蔡小芸是個母夜叉？」

　　「美如天仙，比神偷的孫女有過之而無不及。」

　　「老弟，放棄這名利雙收的機會，你會後悔一輩子，可惜。」

　　「呵呵！你如果願意，我替你牽線，做個現成媒人，怎樣？」

　　「可惜我沒有你長得俊，人家姑娘愛的是你，你移花接木給人來個望梅止渴隔靴搔，簡直是豈有此理！呵呵！」

　　「沙兄一表人才，除了身材比我略差半分之外，論器宇風度，甘拜下風。」

　　「哈哈！別挨罵了，我這快入土的老頭子叫……」

　　「沙兄，你對兄弟的醫術不放心？今晚你如果餘毒不下，兄弟從此不談醫理。告訴你，有我在，你想進土也進不了，閻王爺也不敢與我爭人。哈哈！放心調養啦！我該走了。」

　　他回到後院，丁小欣不勝雀躍地等候著他，親自領他進入客房中，有姑娘親自派人採購的衣褲鞋襪，叫來一名侍女，迫著他更衣。

　　當他換了一身黑綠色勁裝出到房外時，在外面等候的小欣興奮得忘形地喝采。身材健壯的人穿勁裝，尤其是年青英俊的小伙子，穿了勁裝更顯得生氣勃勃，英偉照人，難怪姑娘高興得上了天。

　　他像是脫胎換骨，完全變了一個人，寒傖之氣盡除，在威武中透露出三分溫文的氣質。人是衣裝，佛是金裝，半點不假。

　　※※※

　　入暮時分，後院氣氛一緊。

　　丁倫的房中，不斷有神秘的客人進出。

　　方大郎一直在屋門附近徘徊，留意那些匆匆進出的訪客，看是否有他希望見到的人，可是，他失望了，一無所獲。

　　二更左右，他到了沙步衡的住處，招來一名店伙，給了店伙十兩銀子，伺候沙步衡方便。煎來最後一服藥，給沙步衡服下，約一刻工夫，沙步衡瀉下了一堆腥臭無比的穢物。

　　他淨了手，打發店伙離開，向沙步衡笑道：「沙兄，恭喜恭喜，餘毒盡清，病根已除，閻王爺衝兄弟薄面，不得不將你的姓名從生死簿上勾銷，哈哈！我這郎中不錯吧？今晚你還不能吃大魚大肉，今後只消調養二三兩天使可行動自如，恢復健康了。」

　　沙步衡臉色仍有點蒼白，但手上已有了勁，一把握住他的小臂，激動地說：「老弟，謝謝你，謝謝你。你從枉死城中硬把我拉回陽世，此恩此德沒齒不忘，兄弟，我……我不知該如何向你道謝才好，也不知你希望我如何謝你。」

　　他呵呵笑，說：「沙兄，萍水相逢，濟人急難，這是江湖人堅守不移的信條。你不知道我的底細，我不知道你的身世，救你全出於偶然，此間沒有任何利害關係存在。今後一別，各奔前程，天下茫茫，還不知是否有再見之期呢。」

　　他將二十兩銀子納在沙步衡的枕畔道：「兄弟只有這點銀子，送給你做盤纏。我該走了，珍重。」

　　沙步衡神色不住在變，沉靜地目送他出房，久久，方長嘆一聲，喃喃自語道：「大丈夫恩怨分明，他施恩不圖報，我豈可做負義的人？雖然我不是甚麼大丈夫。」

　　他吃完床頭方大郎留下的一方盆帶藥煮的粥，悄然而起。

　　客房中一燈如豆，左右五六名旅客四仰八叉地熟睡如死，神態令人望之生寒，鼾聲此起彼落。

　　夜深了，快三更啦！

　　他略為活動手腳，悄然出房，隱沒在茫茫夜色中。

　　方大郎返回住處，吹熄燈火就寢。不久，窗門徐徐推開，他像一頭狸貓，蛇行鷺伏直趨丁倫的住處，沿廊道後行，三二十步便到了窗外。

　　這是內間的小客室，東西兩端皆有長窗，建有結實的窗格，裏面的窗扇糊了棉紙，可看到燈光，不見景物。他用一根小樹枝，蘸了唾沫，伸入窗格小心翼翼的刺了一個小孔，小心地向裏窺視。

　　他所佔住的是西窗，窗外是個小天井。東窗外面是院子，院子裏栽了些花木。如果有人想窺探室內的形勢，以利用東窗的成分最大，進退容易，且易隱身。他卻從西窗著手，似乎有點大逾常規。

　　他剛準備停留，東窗方向突然傳來了三記擊掌聲。

　　窗上人影搖搖，接著傳出開窗的聲音。

　　「請進，是常叔麼？」是丁倫的聲音。

　　方大郎的眼睛，湊近了小孔。

　　室內有五個人，丁倫夫婦、小芹姑娘、兩名彪悍的中年人，每人皆帶了兵刃。

　　窗門是一名中年人打開的，兩名黑影飛掠而入。燈火搖搖，兩名黑影的身法十分高明，落地不帶絲毫聲息。

　　是笑無常和八卦道人，兩人都帶了兵刃。

　　丁倫手虛引，笑道：「請常叔上座，八卦道長已光臨賜教，歡迎。」

　　笑無常獰惡的臉龐上，掛著令人心驚膽跳的微笑，大剌剌地坐下說：「按到賢侄的口信，怎能不來？」

　　八卦道人不言不笑，冷冷地落坐。

　　笑無常的目光落在一旁安坐不語的兩個中年人身上，頗為托大地問：「這兩位朋友面生得緊，貴姓？咱們見過麼？」

　　三角眼厲光閃閃的中年人冷冷一笑，說：「你我一在湘西，一在巫山，少見少見。」

　　笑無常臉色一變，不再托大了，坐正身軀正色道：「咦！兩位定是巫山雙煞了。」

　　三角眼中年人打個呵欠，懶洋洋地說：「區區白煞符威，穿白為證。」

　　另一位穿黑衣，臉色蒼白帶青的中年人也冷冷地說：「在下穿黑，黑煞申猛。」

　　丁倫趕忙接口道：「小侄這次湘南之行，是為神女峰無極丹士助拳。丹士老神仙希望在九疑山建一坐碧落宮，小侄奉命先至府城安排。雙煞兩位前輩，是丹士老神仙的座下使者。」

　　丁倫已是四十出頭的人了，巫山二煞也不過四十上下，他竟稱雙煞為前輩，可知笑無常為何不敢托大了。

　　笑無常臉一變，問道：「賢侄，令尊來了麼？」

　　「家父不是已到江西了麼？」丁倫反問。

　　「在江西九江，咱們襲擊九指狂乞，不但勞而無功，反而幾乎丟了老命。之後，咱們便分手各奔前程，愚叔以為他已回家了呢。」

　　「不曾見他回來。」

　　「哦！那麼賢侄襄助無極老前輩的事，令尊並不知道了。」

　　「小侄有小侄的前程，家父知不知道，無關宏旨。小侄已將信息傳出，希望家父接信後能趕來參商。」

　　「那……令尊肯不肯與無極老前輩合作……」

　　「家父諒也不至於反對。」

　　「賢侄將愚叔找來，不知有何見告？」

　　「聽說常叔也在著手謀取六大棧……」

　　「確有此事。」

　　「小侄冒昧，請常叔暫緩動手，等小侄動身前往九疑山時，常叔再動手並未為晚。」

　　笑無常低首沉吟，遲疑地說：「愚叔的事，與賢侄的事風牛馬不相及……」

　　白煞符威哼了一聲，接口道：「笑無常，你聽清丁老弟的話了。」

　　笑無常一震，欠身道：「是的，聽清了。」

　　「你最好記清了，聽清是不夠的。」

　　「這……」

　　「丁老弟叫你暫緩動手，你就遵辦好了。」

　　「這個……」

　　「你要我說第二遍？哼！」白煞的口氣狂得令人受不了。笑無常卻不敢發作，惶然說：「這件事，在下也作不了了主……」

　　「常叔與誰合作？」丁倫問。

　　「金眼雕黎襄。」

　　「金眼雕又是甚麼人？」

　　「是贛南的綠林巨豪。」笑無常挺了挺胸膛說。

　　「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兩位極少出川在江湖走動，自然不知……」

　　「你說在下孤陋寡聞？」白煞符威沉聲問。

　　笑無常打一冷顫，凜然地說：「在下並無此意，既然丁賢侄如此說。在下將話轉告黎當家便了。」

　　「閣下告訴姓黎的。九疑山是咱門的勢力範圍，地屬永州府，在永州府一州七縣中，不許任河人安窰立寨建派樹門。」白煞陰惻惻地說。

　　笑無常倏然離座，沉聲道：「在下聽清了，也記下了，這算是正式的警告麼？」

　　「你已聽清了，在下已經說得比青天白日還要明白，別弄錯了。」白煞臉容肅殺地說，一字一吐清晰明白，不容對方吳解。

　　「在下不會聽錯的，再見。」笑無常抱拳一禮說，舉手一揮，八卦道人立即離座。

　　丁倫也離座送客，說：「還有一件事，上次砸了常叔與八卦道長買賣的年青人叫方大郎。他已是小侄的人，請常叔高抬貴手。」

　　笑無常嘿嘿笑，說：「賢侄比令尊強多了，果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愚叔怎敢不聽？告辭了。」

　　白煞符威緩緩站起，陰森森地說：「笑無常，如果我是你，便離開永州，有多遠就走多遠。」

　　笑無常也臉一沉，冷冷地說：「常某會走的，至於何時走，如何走，那是我笑無常的事，不勞閣下越俎代庖，代為策劃。」

　　「嘿嘿，在下也是一番好意。」

　　「呵呵！在下心領就是。」

　　兩人跳窗走了，走得極為狼狽。

　　白煞等兩人去遠，方向丁倫說：「老弟，這小輩的口氣，不像是天南雙劍的爪牙。」

　　「前輩所料不差，常叔確是剛從江西回來，並未與天南雙劍的人搭上線。」丁倫恭敬地說。

　　黑煞一直是最佳的聽眾，一直不曾發話，這時嘿嘿怪笑，接口道：「天南雙劍的來意，與咱們不謀而合。而金眼雕雖不會指明在九疑山設寨，但用意亦顯而易見。目下三方的實力如何，皆諱莫如深，只消有一方做牆頭草，必將左右逢源，可左右大局。」

　　「不錯，咱們不能輕視任何一方。」白煞慎重地說。

　　黑煞拈鬚沉思片刻，說：「湘西八怪中，丁老弟的令尊年高德劭，名列八怪之首，如獲令尊相助，不但可爭取笑無常一些人，更可增長咱們的聲勢。丁老弟可否派人催請令尊火速趕來？」

　　「家父行蹤如謎，平時極為小心，晚輩確是不知他老人家的去向，這……」

　　白煞笑道：「湘南風風雨雨，群雄萃聚，連笑無常也趕來了，令尊豈能置之不理？咱們不必擔心，他會趕來的。」

　　笑無常偕八卦道人匆匆離開客店，心中大恨，八卦道人為人陰險，說：「常施主，那巫山雙魔狂傲得令人受不了，虧你還有那麼好的涵養與他打交道。」

　　「好漢不吃眼前虧，萬一反臉，咱們人孤勢單，還想不想活？」笑無常按著性子說。

　　「你就罷了不成？」

　　「罷？老道，你吃得下，我可咽不下這口氣。」

　　「依你之見……」

　　「咱們先下手為強。」

　　「天南雙劍尚未趕到，咱們兩人也接不下一煞。金眼雕也仍在途中，咱們無法找到能接得下雙煞的人。」

　　「這……這口惡氣委實難消。」

　　「咱們何不找四兇？他們的主子天南雙劍，另派有高手伺機而動哩！」

　　「這……好吧，試試看。」

　　「不用試，去找他們不會錯。」

　　「好，走！四兇今晚可能到西門六棧，咱們名義上去助他們一臂之力，暗中也順手牽幾頭羊，豈不甚好？」

　　「妙哉！走。」

　　他倆人身後，方大郎像個無形質的幽靈，緊追不捨，留意他們的一舉一動。

　　兩人商量妥當，乾脆躍登屋面，奔向西門大街，不久便到了泰和棧大首屋面，立即隱下身形。

　　「三更正了，不像有動靜，怎麼聲息全無，難道他們今晚不來了？」笑無常低聲道。

　　八封道人向東一指，低聲道：「瞧，那不是來了麼？」

　　八個黑影分為兩組，每組相距五六丈，一前一後如飛而至，縱躍如飛，聲息全無。

　　先頭四黑影到了，在泰源棧的正廳屋頂四面一分，隱身不見。

　　第二批人僅略為停頓，立即奔向內院。

　　笑無常長身而起，彈指發聲三下。

　　四黑影一驚，向下伏，有人發三下彈指聲，並未現身。

　　笑無常與八卦道人並肩躍上對方伏下的瓦面，站在角簷旁高舉右手，再彈指三聲。

　　一名黑影徐徐現身，一步步走近，在三丈外方高舉右手，戒備著接近至八尺左右，低聲答：「那條線上的？」

　　笑無常不多客套，急急表示身分：「在下笑無常常天衡，與八卦道人，請矮仙翁葛老一談。」

　　「原來是常兄，久仰久仰，但不知常兄有何貴幹？兄弟雙尾蠍勞公良。」黑影放下手道。

　　「勞兄，幸會幸會。」

　　「常兄是來奪咱們的買賣麼？」

　　「正相反，誠意相助，並有消息見告。」

　　「是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勞兄請勿相疑，請相信在下的誠意。」

　　「好吧，姑且相信閣下。相助不敢當，些微小事，咱們辦得了，可否請將消息見告？」

　　「勞兄可知神女峰無極丹士的消息麼？」

　　勞公良嘿嘿笑，說：「無極丹士明後天可能趕到，他座下的四使者已到此多日。與閣下同列湘西八怪的神偷，已做了他的走狗。這消息下感到意外麼？」

　　「這……勞兄的消息果然靈通。」笑無常暗暗心驚地說。

　　「咱們尚不知他們到底還來了些甚麼人。咱們的盟友九陰喪門座下五總管之一的天狼鍾離奇，已遭毒手被他們毀屍消跡，仇深似海。」

　　「哦！在下……」

　　「你如果不死心，相助姓丁的，將死無葬身之地。今晚咱們要替歡喜佛百戒和尚復仇，不需外人協助，你老兄請吧。」

　　「在下是誠意……」

　　「你走不走？」

　　笑無常自討沒趣，哼了一聲，偕八卦道人扭頭便走，碰了一鼻子灰。

　　遠處潛伏的方大郎心中焦急，替唐家耽上了無窮心事，忖道：「事急矣！不如挑起他們火拼，也許可急救唐家，且可消弱他們的實力。」

　　他已看清東面幾人藏身處，立即掩近，躲在瓦櫳的暗影中，揭了一塊瓦，覷個真切，突然發瓦襲擊。

　　笑無常與八卦道人，剛掠出把風人的警戒線。

　　「啪」一聲暴響，瓦乍擊中的那人的頭側，瓦片碎裂，力道恰到好處。

　　「有賊！」方大郎大叫，聲如霹靂。

　　「啊……」被瓦片擊中的人狂叫著向下滾，滾落一座天井去了，落地的聲響動魄驚心。

　　雙尾蠍則打發三名同伴跳下內院，聞聲一怔，不由勃然大怒，以為是笑無常在搗鬼，怒吼道：「快追那姓常的惡賊和妖道，分頭辦事。」

　　聲落，不顧一切往下跳。

　　泰和棧的伙計與武師紛紛驚起，亂得一塌糊塗。糟的是以為瓦面上有賊，卻不知賊已侵入內院。內院有女眷，伙計與武師在未發現賊在內之前，怎敢進去戒備？

　　雙尾蠍與三名同伴早將地勢摸清，跳下院子撞毀了內堂門，一湧而入，直趨內房，院牆外一聲怒嘯，三名武師越牆而入。最後一名黑影並未登堂入室，站在院子裏看風，見有人跳入，一聲長笑，左手疾揚，三枚透風鏢化虹而飛。

　　「啊……」三名武師幾乎同時狂叫著按倒在地。

　　※※※

　　三名武師冒失地越牆而入，落入院子，便被黑影用三枚透風鏢一一擊倒，毫無躲閃的機會，一明一暗，一靜一動，出其不意出手，怎能倖免？

　　黑影並未登上院牆，仍貼在門旁候敵。三鏢全中，這黑影確是了得。

　　驀地，風生五步，黑影從天而降，方大郎到了，大喝一聲，人未站穩瓦片已經出手，飛擊門旁的黑影。

　　黑影大驚，不知射來的黑壓壓的大型暗器是啥玩意，不敢接，向下一伏，抖手發出了一枚透風鏢，並伸手拔劍，知道來人定是可怕的高手。

　　已經有人侵入內室，方大郎情急拼命，隨瓦片飛撲而上，在瓦片震碎在牆上的剎那間，撲倒在階上，射過了一鏢。再次撲出時，黑影的劍尚未出鞘。

　　「蓬！噗噗噗噗……」兩人倒成一團，雙方皆出拳拼命，誰的氣功到家臂力大，誰佔便宜。

　　只滾了一匝，入影倏分，倒地的黑影在狂號，躍起的方大郎已衝入內室，手中多了一把奪來的劍。

　　衝近內室，走道中燈火搖搖。唐鳴遠與兩名僕人，被一名黑影追得不住向後退，刀劍交擊聲震耳，三個擋不住黑影的一根判官筆，眼看要糟。

　　方大郎到了黑影的身後，猛地向前一撲，大喝道：「接劍！」

　　速戰速決，他必須運用機智，撲倒時方出劍，猛攻下盤。

　　黑影聞聲知警，大喝一聲，大旋身一筆急封。糟了！既不見有人，也不見有劍，身後沒有人。

　　人在地下，撲伏在地看不真切，也來不及看，方大郎的劍，已刺入黑影的下陰。

　　黑影將判官筆一送，「噗」一聲刺入右面的石壁，火星飛濺。接著是一聲狂號，搖搖晃晃倒下了。

　　方大郎挺身而起，急叫道：「唐叔，我是方大郎，裏面還有賊麼？」

　　「小虎兄妹被兩賊帶走了從廂房跳窗走了。」唐鳴遠急叫。

　　方大郎急退而出，躍上瓦面，向先前八黑影前來的方向急追，飛越房舍如履平地。

　　把風的原有四個黑影，被方大郎擊倒一個，另兩個追笑無常與八卦道人，只有一人在屋上。見同伴從下面背了人退出，院子裏也先後有武師登上瓦面。這位把風的跟了便走，不再把風了。

　　城西在鬧賊，鬧賊平常得緊，只有幾個巡夜的丁勇聞聲趕來，之外便是六棧房的武師與伙計跑出來捉賊。

　　三黑影背上了兩個人，從北飛渡城關，向北落荒而走，不如身後有人狂追。

　　三人找到了小徑，兩里外村影入目。

　　方大郎已追近至三五十丈內他認識這座村，那是最早的一座城，目下叫泉陵村。漢朝時這裏不叫零陵，而稱泉陵（指永州府附廊零陵縣）。泉陵村目下只有二三十戶人家，但荊棘叢林中，散佈著年代久遠尚未塌垮的舊石屋，半埋地下成了狐鼠的巢穴，只要往這一帶一鑽，黑夜裏找人太難了。

　　他心中一急，大叫道：「兔崽子別走，大爺來了。」

　　三黑影已接近村口，正向左抄出，接近廢墟的灌木叢，聞聲一驚，止步四望。

　　「你收拾他，我們帶人先進去。」最前面的黑影說，偕另一背了俘虜的黑影如飛而去。

　　斷後的黑影一聲狂笑，拔劍迎上叫道：「不知死活的東西，大爺在等你送死。」

　　方大郎心中焦躁，一面衝進，一面留了心，一手抓斷一把茅草藏在身後，挺劍衝進，「飛星逐月」劍化長虹而出，奮勇進擊。

　　黑影一劍封出，「錚」一聲火星飛濺，勢均力敵，將攻來的劍震偏，搶進回敬一招「毒蛇吐信」，閃電似的指向方大郎的心坎要害。

　　方大郎怎敢纏鬥？這時不是逞英雄的時候，救人如救火，不能有絲毫耽誤。擒走小虎兄妹的兩黑影已經遠出百步外，即將進入廢墟，他必須分秒必爭。

　　他向側一閃，險之又險地從劍尖前逸走，左手一揚，喝聲「打」茅草擲出，如同百十根利箭，籠罩住對方的全身，罡風呼呼，勁氣襲人。

　　黑影大駭，只看到一叢黑雨射到，不知是啥玩意，百忙中向側一竄，並振劍自衛，恰好撞入方大郎預先等候的位置，等個正著。

　　方大郎的劍吐出，劍上風雷隱隱。內力已注入劍身，「嗤」一聲貫入閃來的黑影的左脅。

　　他的劍一振，人即飛掠而出。

　　可是，前面的兩黑影已經不見了。

　　「糟！我該留活口。」他一面追一面暗暗叫苦。

　　追入廢墟半里地，前面有物一晃。

　　「謝謝天！有暗樁，正好派上用場。」他不由地暗叫，立即向下一伏，先隱起身形，仔細地打量四周，看清地勢，方蛇行鷺伏向暗樁探進。

　　廢墟近江邊一帶林深草茂，荊棘叢生，一度尚稱完好的石基舊磚建造的古屋，座落在灌木叢中。屋共兩進，上面蓋了新蓋上的茅頂，裏面有牆有壁，有窗有孔門框，而沒有窗扇與門箕，僅用竹與草編成的簾子分隔各室。屋四周，共有四名警哨，戒備森嚴，不易接近。

　　前一進原有了二三十名高手，但今晚已有大半的人被派至各地活動，剩下的除了內外圍的七八名警哨之外，已沒有幾個人在內住宿了。

　　後一進分隔為四間，兩間住人，兩間作為囚室，囚室內放了六名男女，皆被綁了雙手雙腿，丟在草堆中。左男囚，右女囚，外面有一個警哨把守。室中亮起了燈，兩黑影進入室中，將人向地下一丟。兩人一是黑臉膛，粗眉大眼的中年人，佩了一柄蠍尾鉤，正是自稱為雙尾蠍勞公良的人。

　　另一人長了一張三角臉，雷公嘴，年約半百，乖戾之氣外溢，佩了劍，腰帶上有一排飛刀。

　　雙層蠍在燈盞上加了四五根燈草，炎焰搖搖，光度大增，放下挑針笑道：「總算把唐家的一雙兒女弄來了，兄弟就比九陰喪門陽老兒高明，他派四兇到瀟湘鎮也沒將人弄到手，反而幾乎丟了歡喜佛的命。」

　　三角臉的中年人嘿嘿笑，取下壁間的酒葫蘆，咕嚕嚕了幾口酒，冷冷地說：「九陰喪門是乾坤八魔之一，他是唯一想謀奪九疑山莊最心切的人。童莊主也是八魔之一，這叫做自相殘殺。他要與咱們的主人天南雙劍分九疑山勢力範圍，我真不明白主人為何要答應他？」

　　「白兄，狡兔盡，走狗烹的俗語，你懂不懂？等到失去利用價值。老魔便是被烹的時候了。哈哈！老魔自命不凡，一而再失手，第一次四兇被雲龍雙奇的妹婿趕得落花流水，第二次被丁家弄走了天狼。哈哈！咱們明天將六棧的人送給他，看他的臉往何處放？」

　　白兄用腳推動地下的小虎兄妹，笑道：「手到擒來，老魔不氣死才怪。唔！這丫頭好肉感，瞧她這身細皮嫩肉隆胸細腰，玉體半掩撩人心魄。我它白喝了口酒，酒是色之媒，可把我的火點上啦！勞兄，今晚我要與這丫頭快活快活。」

　　小虎與綺玉姑娘，是被人從床上擒走的，身上只穿了睡衣，綺玉已發育完成，胸圍子半掩住酥胸，那光景真令人心動神搖，即使魯男子看了，也會心猿意馬想入非非。

　　雙尾蠍桀桀笑，說：「白兄，你拿到你房中去吧，我去看看追來的人是否被擒住了。」

　　白兄一把抓起已嚇軟了綺玉姑娘，往外走，一面怪笑：「小娘子，我老白並不老，保證令你快活，保證你銷魂蕩魄欲死欲仙，哈哈哈哈……」

　　雙尾蠍往外走，笑道：「那是個未經人道的黃花閨女，你說這些簡直是煞風景對牛彈琴，哈哈……」

　　在狂笑聲中，雙尾蠍出外巡視而去。

　　白兄將綺玉姑娘帶至對面的臥室，往床一丟，重行外出將小虎拖入囚室中，向警衛說：「這是唐家的大少爺，有幾斤蠻力，拳腳並不差。小心看管。」

　　警哨是一個中年大漢，笑道：「白爺放心，他如果不安靜些，小的便將他吊起來，保證他吃不消。」

　　「用不著吊，給他一點教訓也就算了。」

　　「好，小的留意就是。」

　　小虎手腳分別被牛筋索綑得結結實實，口中也塞了一條毛巾，叫不出聲音，急得上天無路，反綁住的手又不好用勁，想解脫腳上的綑索也力不從心，只能睜著眼等死。而且被背得渾身發軟，連掙扎的力道也完全消失了。

　　室中還有三名俘虜，是另三家客棧號的子弟，他全認識，大概剛被送來不久，一個個奄奄一息，像是半死人，是被另一批人擄來的。

　　隔壁囚室中，傳來了婦女的嚶嚶啜泣聲。他心中發痛，暗叫道：「天哪！小芸妹也被他們擄來了。」

　　吸泣聲他聽得真切，愛侶的聲音他豈能忘？心中一急，急出一身冷汗，在恐懼中，有一種神奇的力量支持著他，他吃力地挺身站起。

　　乾草的響動聲，驚動了外面的警衛。警衛拉開草門，重重地哼了一聲說，：「好小子，大爺正要找機會消遣你呢，妙極了。」

　　說完，大踏步而入，張開雙手桀桀怪笑迫近。

　　小虎雙目噴火，想拼命向對方撞去，可是雙腳並綁，重心不穩，心念一動，身形也跟著移動，重心便失，未能向前撞出，反而衝倒在地。

　　警衛走近，橫胸一把將他抓起獰笑道：「就這小婊子養的，大爺首先要……」

　　小虎絕望的眼神中，突然看到了希望之光。他從警衛的肩膀後，看到了一張極為熟悉的英俊臉龐，那是他耿耿於心，又敬又怕的方大郎。

　　「噗」一聲響，警衛的腦門挨了一劍把，應聲便倒。

　　方大郎及時扶住了小虎，割斷小虎的手腳綁繩，低聲道：「取賊人的刀，到鄰房去救小芸姑娘，勇敢些，老兄。」

　　他解了另三名青年，向取了刀的小虎又道：「帶了所有的人，從東南角脫身，小心些。」

　　「方大哥，我……我大妹……」唐小虎低叫。

　　「我去救她，並引賊人來追，以便讓你們脫身，快走，打起精神來。」

　　生死關頭，怎能沒有精神？小虎急急出室，鑽入鄰室救三位姑娘。

　　方大郎劍隱肘後，直奔賊人白兄的臥室。

　　※※※

　　室中燈火明亮，白兄將姑娘抵壓在床上，一手舉酒葫蘆喝酒，一手托著綺玉的胴體，手搭上半解的胸圍子，作勢向下撕拉，瞇著醉眼獰笑道：「對付你們這些大戶人家的大閨女，我老白有一套最過癮的手法，保證你滿意。平時，你這個小娼婦一呼百諾，作成作福，高貴嬌縱凜然作態，從未嚐過被人奴役虐待的滋味，一旦被人像對待狗一般凌虐，必定感到新鮮。嘻嘻！一旦剝光之後，你與天下間的女人並無不同，但在你來說，卻是一生中最富刺激最難忘的經歷，你的高貴已不存在，你的名門閨秀地位已化為烏有，哈哈……」

　　狂笑聲中，白兄的酒葫蘆舉在玉綺的胸上方，酒向下瀉落，瀉在她大半暴露在外羊脂白玉怒突而出的酥胸上，酒香四溢。

　　綺玉下身被壓在床緣，雙手反綁被壓在背下，口被布巾勒住像是加了一具馬嚼，即使想自殺也咬不斷舌頭，臉色泛灰，淚水像泉水向外湧流，眼中的絕望神色令人望之心弦為動。

　　「嗤……」胸圍子被撕破。

　　這瞬間，白兄突然一聲怒吼，大旋身將酒葫蘆扔出，側閃八尺伸手拔劍。

　　「啪」一聲響，酒葫蘆被入室的方大郎一掌拍碎，劍虹如電，來勢如排山倒海。

　　姑娘向床下一滑，滑倒在床下。

　　白兄先機已失，瘋狂地連封三劍，被迫至壁角，發出了求救的急嘯聲。

　　「錚錚！」又封了兩劍，背部貼壁了。

　　「且慢動手，你是誰？」白兄狂叫，突然伸手劍刺出，不理會方大郎攻向胸口的一劍，顯然要拼個兩敗俱傷，一劍換一劍，一命換一命。

　　方大郎除了撤招暴退之外，別無他途，房中狹窄，沒有旋迴挪移的空間，不是進就是退；他如果後退，生機便失，必將受到白兄雷霆萬鈞般兇狠急襲，腳下的綺玉危矣！姑娘的命控制在他手中，他得挨上這一劍。

　　雙方攻招捷逾電光石火，已不容他思索，本能的反應決於剎那間，念動生死即判。

　　他身形左扭，右手的劍急送而出。

　　「嗤！」他胸口心坎稍下處挨了一劍，護體真氣抗不住白兄的劍氣，同樣是練氣高手，功深者勝。劍斜滑而過衣破肌裂，裂了一條三寸長的創口，鮮血湧現。如果他不扭身，這一劍必定正面刺入體內了，危極險極。

　　他的劍，刺入白兄的右胸，深入五寸以上，抗力甚大，白兄的氣功已練有五成火候了。

　　「啊……」白兄向後退，狂叫一聲，背撞在牆上，然後挺劍再次前衝。

　　他一劍斜拔，打落了白兄的劍，白兄向前衝，錯肩而過，衝塌了草門，衝出門外，重重地摜倒在走道上，叫不出來了，在地上掙扎呻吟。

　　他火速削斷姑娘的手腳綁繩，解了勒口布，掩上她的衣衫，撕棉被作為背帶，將姑娘背上急急地說：「不要怕，不可驚駭叫喚，不然萬事全休。」

　　姑娘雖已驚魂略定，但已驚僵了，任由他擺佈，想叫她也叫不出聲音。

　　他向外走，先看看囚室，還好，小虎與六男女不在囚室，大概已經走了。

　　出屋他奔向西北，奔了五六十步，呼哨聲傳到，迎面奔來一個黑影。

　　右方十丈外，也有數個黑影向南追。

　　為了便宜小虎一群人脫身，他必須吸引賊人們的注意，一聲怒嘯，他急衝而上，出其不意突入三黑影之中，劍網倏張，行雷霆一擊，手下絕情。

　　草木蕭蕭，黑夜中敵我不分，三黑影不知來人是敵是友，聽到嘯聲人影已近，連人影也未看清，劍已入體。

　　走在最後面的黑影身手高明，聽到嘯聲不對便油然興起戒心，猛地向下蹲，便發現劍影如山，劍氣如隱隱風雷，令他心膽俱寒，順勢伏倒奮身急滾。

　　方大郎刺倒了兩名黑影，如飛而遁。

　　「快來！人往西北逃跑，殺了咱們兩個人。」地下藏身的黑影狂叫。

　　叫聲遠傳兩三里外，所有人皆聞聲趕來。

　　黑影爬起跟蹤便追，一面狂叫：「攔住他，攔住奸細，奸細厲害，小心……」

　　方大郎並不急於脫身，他得讓小虎有逃走的機會，不徐不疾急步，走了百十丈，劈面碰上三名高大的黑影。

　　三黑影並肩而至，腳下草與腰齊，散佈著一些小樹，碎磚怪石零落，是一處快被夷平了的廢墟。

　　黑影不知來人是敵是友，看到人影立即止步，左右分攔住去路。

　　後面百十餘步草木掩映中，追來的人像潮水，愈拉愈多，但相距百十步，只聽到奔跑聲，不見人影，吶喊聲震耳欲聾：「捉住那傢伙，他背上有人。追！西北方向。」

　　中間那高大的黑影只看到人影急奔而至，怎看到背上有人？大喝道：「站住！雙！」

　　雙字該是切口，方大郎不假思索方叫：「快向前追！單。」

　　今晚回答的切口根本不是單，黑影一聲狂笑，揮劍而上，大吼道：「丟劍就縛，江淮三鬼手下無三招的對手。」

　　方大郎心中一震，折向往西逃。

　　最左翼的一鬼一聲狂笑，飛撲而上，奇快絕倫，閃電似的截住去向，劍出如狂風暴雨，風雷驟發，數道劍虹攻抵胸腹要害。

　　方大郎不敢接，出絕招奪路，一聲長嘯，劍出「亂灑星羅」，「錚錚」兩聲崩開兩劍，第三道劍芒已從中宮攻入，猛地抖腕，劍花湧現。

　　他感到右腿外側一涼，對方的劍貼腿外側而過，好險，似乎並未受傷。

　　他的劍，卻刺入對方的右脅外側，得手了。

　　「哎！」黑影大叫一聲，向左撲到，間不容髮地避過他第四劍的兇狠急襲。

　　第四劍無功，他一驚而過，向西飛逃，將另兩鬼扔後三四丈，追他不上了。

　　吶喊聲大作，追的人愈來愈多。

　　他心中大急，忖道：「小虎他們該已遠出兩里外，恐怕已經逃至城門附近了，定已找到人家藏身，我再不替自己打算，大事去矣！如果再碰上與江淮三鬼一般高明的人，便走不掉了。」

　　他吸口氣心神一斂，展開了輕功絕學全力逃生。

　　左後方有異響，破草奔掠聲有異，有可怕的高手追近了。

　　他略向北偏，進入一座黑黝黝的樹林，腳下一緩，盡量放輕。

　　不再有吶喊聲，顯然主事的人已經趕到，禁止那些烏合之眾亂叫，這一來，他反而心中一緊。

　　斗轉星移，已經是四更將盡。如果在天明前仍未能脫離此地。那就一切都完了。

　　走一步算一步，能走就走，不能慢下來，盡快遠離這險境是唯一的途徑。他向西北方向急掠，再次展開輕功全速遠走高飛。

　　總算不錯，後面似乎不再有人造來。

　　到了一座小山前，小山全是嶙峋怪石。瀟江兩岸山多平原少，所有的崖山泥少石多奇崖怪石崢嶸，石縫中生了不少怪樹與藤草，瀟湘兩江的上游除了雨季之外，皆是清澈可愛的河水，原因在此。河床極少淤泥，不是石就是沙，許多地方盛長水草，所以深處的水色碧綠如翡翠。

　　他看到了山，卻未發現山西南的瀟江。

　　按行程，即使將曲折盤繞的路程除外，也該遠出六七里，泉陵廢墟的賊人不至於追來，他也感到倦了。

　　背上的綺玉一直不曾發聲，沉默得令他擔心。

　　正走間，前面火光一閃。

　　「找地方歇歇再說。」他想。

　　人地生疏，地勢不熟，有燈火的地方也可能有危險，他必須避開有人煙的地方，便向西一折，奔向小山的西南角。

　　樹林已盡，眼前山崖壁立，怪石崢嶸，隱約可看到一座巨石旁，搭了一座茅棚。

　　他先向下一蹲，察看四周良久，除了蟲鳴，不聞異響，更不見人跡。

　　「唐姑娘，你怎麼了？」他扭過頭輕聲問。

　　綺玉的雙手移動了，還好，並未嚇昏，說：「方大哥，我……我很……很好。」

　　「已經脫險了，不要怕。」他安慰地說。

　　「有你在，我……我不怕。」她那冰涼粉頰，偎在他的頸旁說，聲音仍在發抖，卻說不怕。

　　「不管怎樣，我會盡力讓你平安返家。」

　　「方大哥，你會的，我……我對你有信心。」

　　「謝謝你的信任。我們得歇歇，等我恢復疲勞，辨清地勢方向，再帶你走。」

　　「方大哥，我哥哥呢？」

　　「不知道，我將賊人引向西北追，要他往東南脫身，按理他可以出險了，東南一路的賊人警哨，已被我全部肅清，不會有人阻擋的，我只擔心蔡姑娘三位女流，被嚇得腿軟走不動，那就麻煩了。」

　　「蔡姑娘？是小芳妹妹麼！她……」

　　「她與另兩位姑娘先你們被擄，前面有座茅棚，到裏面歇歇。」

　　剛站起，「唰」一聲響，在側草叢中竄出一頭野羊，黑影急射而至。

　　他閃身就是一劍疾揮，羊頭落地，他方發現是一頭野獸而不是人，嚇了一跳。

　　有野獸出沒，他放了心，附近可能沒有人。到了茅棚，看出是樵夫搭建煮食的草寮，也像是看守山林人員的歇息處。

　　他將姑娘解下，略一活動手腳，植劍於地說：「我四處走走，看看地勢，你可以躺下來歇息。」

　　「大哥，你不歇息。」

　　「走動便可歇息，不必坐下來養神。」

　　「大哥，我……我一個人害……害怕。」

　　他笑了，說：「你不是唐家的女英雄麼？振作些，把你們松林打擂的膽氣壯一壯。我就在附近，劍你拿著。」

　　他從東繞到南，再折向西南，自語道：「不如往北走，將姑娘送回瀟湘鎮唐家，豈不省事？此地距瀟湘鎮應該不出五里地。」

　　有所決定，他心中略寬，回到茅棚內軟倒在地發寒顫的綺玉說：「此地距瀟湘鎮很近，我先送你回家。」

　　姑娘坐起，忘形的撲入他懷中飲泣。這一撲，觸動他的傷處，渾身一震，輕推開她說：「你坐好，我得裹傷再走。」

　　「大哥，你……你受了傷？」姑娘驚問。

　　「不要緊，挨了一劍。」他鎮定的回答，避至一旁脫下上衣，從百寶囊中取藥散敷上，撕背帶裹創。

　　驀地，他嗅到另一種令他心動的幽香，這幽香與綺玉身上的香味不同，極為清雅，以蘭非蘭。他一驚，舉目四顧，側耳傾聽，一無動靜，再嗅，異香消失了。

　　「怪！這附近有蘭花不成？」他想。

　　剛將傷巾纏了三圈，驀地「蓬」一聲大震，火光一閃，茅棚前方火光熊熊，有物爆炸燃燒，光度明亮，像是一支火把，煙硝刺鼻。

　　火光下，人影乍現，左、右、前二方，兩名穿薄袍的老人，一名中年道姑，將茅棚圍住了，後面是巖石，沒有退路。

　　這光景委實令人起疑，易滋誤會。他赤著上身，而姑娘卻髮亂釵橫，穿的是睡衣，酥胸半露，玉體橫陳，三更半夜荒野之中，孤男寡女衣衫不整躲在草棚內，跳到黃河也洗不清嫌疑，還有好事。

　　他大吃一驚，火速穿衣。

　　綺玉雙手掩胸，躲入壁角。

　　他扭身撲向插在棚中的長劍，必須先獲得兵刃。

　　道姑一閃即至，速度駭人聽聞，手中金光閃閃的金笛一揮，八音齊鳴。

　　他只感到腦門一緊，似乎被金笛嘯風所發的笛音所震，無端感到一陣昏眩，頭重腳輕，猛地腳下一軟，身軀一震，屈一膝脆地，向前一栽。

　　但他靈智尚算清明，伸手向前爬。

　　「錚」一聲脆響，道姑到了，笛將劍擊飛，擋在前面叱道：「站起來，如想反抗，有死無生。」

　　他靈智一清，笛聲消逝，他也恢復正常，緩緩爬起駭然大叫：「魔笛飛仙！名不虛傳。」

　　他藉火焰漸弱的火光，定神打量這乾坤八魔之一的魔笛飛仙。看年紀，肌色晶瑩白裏透紅並無微紋，不會超過三十歲，青山眉下是一雙明澈的秀目，小巧挺直的鼻梁，櫻唇紅艷艷地，薄施鉛華，因此顯得年輕，穿的是玉色道袍，衣領上插了一柄拂塵。手中的金色笛幻著奇異的金芒，映著火光極為刺目。

　　道姑淡淡一笑，笑意很動人，狠狠的打量著他。金笛隱在肘後，用頗具威嚴的口吻道：「退出去，聽吩咐行事，如敢故違，休怪貧道出手太重。魔笛飛仙含笑殺人，心狠手辣，你大概曾經有所耳聞，因此不可妄動逃走的念頭，你是逃不掉的。」

　　他不敢不遵，徐徐向外退，扭頭打量那兩位老人，心中暗凜。

　　兩人穿的是寬大的灰博袍，一般高矮，一式穿著打扮，斑白的頭髮挽一個道士髻，脅下掛著一個大革囊，佩了劍，身材高瘦，灰髮拂胸，背手而立飄飄如仙。

　　兩人穿著打扮與身材全同，唯一可分辨的是臉型，蒼老的臉容留下了太多的歲月刻痕，只有一雙老眼依然明亮，煥發陰森森令人不安的利光。左面那人是長臉；右面那個是三角臉，有一隻難看的鷹鉤鼻。

　　到了棚外，三角臉老人陰陰一笑道：「這小輩真沒有出息，擄來一個大閨女，竟將這處荒山野嶺作為陽臺，大概是被慾火迫急了。」

　　方大郎哼了一聲，大聲說：「老伯，你怎可血口噴人？你活了偌大年紀，怎麼說話如此難聽？豈有此理！」

　　「咦！你敢嘴強？」魔笛飛仙錯愕地，頗感意外的問。

　　「不平則鳴，我為何不敢嘴強？」他強硬地反問。

　　「你知道你在對誰說話？」

　　「在下不管是誰，是非必須分明。」

　　鷹笛飛仙噗嗤一笑，向兩老說：「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舊人換新人，目下江湖上是青年人的天下，老一輩的人過時啦！宇內三劍目下已不受世人重視，你們兩位氤氳二老，連一個胎毛未脫的小輩娃娃，也沒將你兩老放在眼下啦！」

　　氤氳二老，老大姓包名元亨，老二姓夏侯，名雲深，是與宇內三劍齊名的人物，也是魔字號的頂尖兒的高手。兩老的輩分，比乾坤八魔高一輩，但年歲並不比八魔大多少。

　　這兩個老魔的真才實學，比八魔不見得高明，但他們的氤氳毒煙無色無臭，隨身洩放委實可怕，十丈之內無人敢近，嗅入一絲便頭暈目眩，噁心反胃，手腳發麻失去活動能力，如同中暑。因此，死在氤氳毒煙下的枉死鬼甚多，有些功力比他們超過兩倍有餘的人，也束手被殲毫無機會，兇殘惡毒神憎鬼厭，白道英雄恨之刺骨，卻又無可奈何。江湖朋友提起氤氳二老，莫不聞名色變，望風遠避。

　　至於這位魔笛飛仙，則是八魔之一，平時喜穿不三不四的五色道裝，其實她並不是女道姑。複姓左丘，名靈飛，已經是年屆半百的老太婆了，但駐顏有術，望之如三十上下的美婦。

　　乾坤八魔都不是甚麼好東西，好東西的不會稱魔。這鬼女人愛好金珠寶玩，但最感興趣的卻是英俊雄壯的青年人，手下網羅了不少年輕貌美的女弟子，遊戲風塵不在乎世人唾罵，我行我素自得其樂。

　　她的輕功超塵拔俗，號稱天下第一。她手中的金笛是令人費解的神物，以內力御使時，所發的神奇魔音，可令對方麻痹，威力可及十丈左右；十丈以外便傷不了人。即使不發魔音，與對方交手時，可利用陽光的折射，令對方的雙目暫時失明，十分霸道。因此，獲得了魔笛飛仙的綽號，名震宇內。

　　她酷愛英偉的男人，但從沒有一個所謂的「面首」能活著離開她，這些男人的命運，不問可知。可是，江湖朋友絕難找到那些人的下落，她也堅決否認處決了任何男人。

　　方大郎一聽這兩個老人是氤氳二老，不由心中叫苦不迭，今晚上凶多吉少。

　　包元亨對魔笛飛仙的話毫不介意，笑道：「當然，人怎能不服老？如果不用經驗不用技巧，我包元亨就不敢硬碰硬與年青人比試。」

　　方大郎被迫到三人的中間站住了，心中不住盤算如何脫身。

　　夏侯雲深淡淡一笑，說：「假仙姑，廢話不說，何不先看看這小子在此地幹的好事，那女子是否仍可以自行回家？」

　　「我可不管她是否可以自行回家，反正天快亮了，附近沒有猛獸，她死不了。」魔笛飛仙信口答，目光只在方大郎身上轉，像在欣賞一件心愛的寶物。

　　「哦！這小伙子……」

　　「我帶走。」

　　三角臉的包元亨傑傑笑，說：「還有一個，乾脆你也一併帶走好了。」

　　「我才不要這小女人呢。」

　　方大郎胸膛一挺，大聲道：「魔笛飛仙，讓我送這位姑娘回家，我跟你走。」

　　「嘻嘻，你這人似乎是有良心呢。」

　　「這與良心無關。」

　　「你是誘拐她來的呢，抑或是強抓來的？」

　　「你想得太卑鄙，在下是救她來的。」

　　「救她來的？你說得真好聽。」

　　他將今晚的經過說了，最後說：「她的家就在北面的瀟湘鎮，在下怕她又碰上那些惡賊，所以請仙姑寬限一個時辰。」

　　魔笛飛仙不住搖頭，笑道：「原來是一個傻瓜，大概你這人以英雄豪傑自命哩！你幾歲了？出道多久？」

　　「十八，出道三月餘。」

　　「哦！嫩得很，貴姓大名？」

　　「方大郎。」

　　「那些人是天南雙劍的羽翼，不成氣候，本仙姑的船泊在江邊，那些人不敢超越南面的那座栗木林，已經乖乖溜回泉陵廢墟了。此地瀟湘鎮只有四里左右，那位小姑娘該能自己回去，不用你擔心。」

　　「這……」

　　「你少打歪主意。」

　　方大郎知道目前不是逞強的時候，向棚內叫：「姑娘，你知道回家路麼？」

　　「我……我知道，但……」姑娘畏縮地叫。

　　「知道你還不走？」魔笛飛仙冷叱。

　　「唐姑娘，你走吧。」方大郎硬著頭皮叫。

　　「方大哥，但你……」

　　「不必管我，我跟他們走，他們並不是壞人。」

　　魔笛飛仙大袖一揮，說：「不必多情了，走吧。」

　　「且慢！還有一個呢。」包元亨叫。

　　「還有一個？」魔笛飛仙不解地問。

　　包元亨扭頭向左方的數座大石叫道：「閣下還不出來，要老夫請你麼？」

　　大石後白影徐現，出現一白衣人。這時火光早熄，天色黑暗，只看到白影，不知是甚麼人，相距在五六丈外，看不真切。

　　白影冉冉而至，甜美的嗓音悅耳動聽：「今晚諸位不會殺人，確是異數。」

　　方大郎心中一跳，心中暗叫：「是她！那位白衣的小姑娘。」

　　「蓬」一聲響，氤氳老大包元亨打出了第二顆火彈。

　　氤氳老二夏侯雲深一怔，說：「這小女娃膽大包天，狂的不像話，難道氤氳二老真如此不中用了？哼！」

　　哼聲一落，人如狂風，大袖一揮，衝上一袖扔出。

　　白衣女郎也快捷絕倫，玉手一動劍已出鞘，劍虹一閃，「嗤」一聲銳嘯，劍刺中大袖，劃開了一條尺長大縫，然後是袖風厲鳴，風雷殷殷，草石紛飛。

　　白衣小姑娘被袖風震退了兩步，臉色一變。氤氳老二側飄八尺，咦了一聲，舉起大袖，盯著裂縫發楞，似乎仍在懷疑所見的事實。

　　氤氳老大也哼了一聲，說：「假仙姑說得不錯，這一代的年青人後生可畏，果真是年青人的天下啦！老二，要想拼命，你將一世盛名付之流水，時光不早，走吧！」

　　「依你。」氤氳老二亮聲叫，一聲長笑，再次衝上，仍然用破袖向前一抖，罡風乍起，勁氣山湧。

　　白衣姑娘太過自信，不退反進，一聲嬌叱，疾衝相迎，劍湧千朵白蓮，迎著大袖攻去。

　　豈知大袖疾攻，氤氳二老突然飛退，袖底青煙乍起。

　　劍虹疾進，如影附形。姑娘根本不理會青煙，似已有所準備。

　　其實，青煙是氤氳二老的誘人上當法寶，煙本身並無毒質，而是一種觸及肌膚五官，可刺激對方打噴嚏的藥物，噴嚏之後，豈能不吸氣？屏住呼吸是不可能的，一吸氣，便吸入另一種無色無臭的氤氳毒煙，著了道兒。

　　氤氳老二再飛退丈外，大笑道：「假仙姑，人交給你了。走也！」

　　二老在人笑聲中，隱沒在怪石叢一閃不見。

　　白衣姑娘一招追擊失效，猛地止住衝勢，連打三個噴嚏，然後丟掉劍倒在地，開始噁心嘔吐，站不起來了。

　　魔笛飛仙一聲輕笑，說：「妙啊！好美的小妮子，我要定你啦！」聲落，舉步向白衣姑娘走去。

　　方大郎認為機會來了，猛地奮身急撲而上。他對那根魔笛深懷戒心，目下笛已歸囊，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魔笛飛仙原來站在他身前八尺左右，這時要從他身側走過，正是大好良機，相距不足四尺，妙極了，豈可錯過？

　　人防虎，虎辦防人。他到底經驗不夠，眼前在火光下暴露他的心事，糟了。

　　他左手抱住了魔笛飛仙，右手叉住了對方的咽喉。可是，廢笛飛仙經驗豐富，根本就不理會他的雙手，僅用右手貼胸點出，纖纖玉指點中了他的左臉一處穴道。

　　兩人都倒了，方大郎將對方壓在下面，暖玉溫香抱滿懷，可是已失去了活動能力。

　　魔笛飛仙將他推翻，在他頰上擰了一把，含笑起立整衣，盯著他格格笑道：「你這人不老實，像個急色兒，野性太大，我得好好琢磨你。你與那小妮子是一路的？」

　　魔笛飛仙的制穴術十分高明，用的是軟字訣手法，方大郎渾身發軟，但仍可說話，但嗓音已變，說：「我不知道她是誰，她與我無關，放了她。」

　　「咦！又是憐香惜玉，你倒是個多情種子呢。自顧不暇，你卻會替別人打算，到底是個純潔的年青人，嘻嘻！」

第十章　脫籠雙飛

　　先前有燈光發出處，是江邊停泊著的一艘客船發出來的。上游兩三里，也有一艘客船，那是白衣姑娘的座舟，船上只有幾名僕婦與侍女，白衣姑娘的師父老尼慧淨並不在船上，師徒倆聽到喊聲，已經上岸察看，船上由一名僕婦主宰大局，她們在等候主人返船。

　　可是，天將破曉，只有老尼姑返船，不見女主人的蹤跡。

　　老尼姑並不知愛徒為何至今仍未返回，師徒倆分頭偵查廢墟，各走一路，彼此並無連絡。老尼姑已查出佔據廢墟的主腦是雙尾蠍，甚為放心，認為愛徒足以應付裕如，不至被這些小賊所困。

　　她們在等，等得心焦。

　　那艘有燈光發出的船，兩座船佈置得頗為華麗，前艙也就是中艙，住的全是貌美如花的女人。後艙卻相反，全是英俊魁偉的年青人，有些扮成船夫，有些則扮成保鏢。這是一艘神秘萬分而極為可怕的死亡之舟。

　　前艙分為兩室，中間是女主人的棲息處，有兩座門分別通向前後艙，任何人未經呼喚，絕不敢踏入中艙一步，管制極嚴，前後艙的人往來，一律由船兩側的舷板。

　　中艙的窗門閉上了，燈光不再外洩。

　　五更三點，天色破曉。

　　艙內銀燈照耀。鋪設了絨毯的艙板行走無聲。上首席地坐著薄施脂粉的魔笛飛仙。身後兩側坐著一位年輕魁梧的青年，與一名千嬌百媚的二十歲左右的少婦，渾身火紅，豐滿而曲線玲瓏的噴火胴體極為誘人。

　　下首，並肩坐著方大郎與白衣姑娘。兩人神色委頓，顯然已被刺了穴道。

　　魔笛飛仙的面前，擱了一個朱紅托盤，上面放了一隻銀製精雕的名貴小碟，中放兩顆淡紫色的丹丸。她臉上笑容明媚，不住打量兩人，嫣然一笑，向方大郎問：「方大郎，你真是個郎中？」

　　「在下不是郎中，到底要在下說多少遍？」方大郎頗為頑強地答。

　　「那麼，說說你前來永州府的用意何在？」

　　「訪友。」

　　「我不信。」

　　「江湖浪人，四海為家，除了謀生活，便是增長見識。在下除了謀生活之外，便是訪友，訪友當然也是為了謀生活。」

　　「你有點油嘴滑舌。」魔笛飛仙笑道。

　　「但願在下真的是油嘴滑舌。」

　　「你如不吐實，可知道後果麼？」

　　「在下本來說的就是實話，你不信，那也是無法勉強的事，你瞧著辦好了。」

　　「你的生死全操縱在我手中，知道麼？」

　　「在下相信。」

　　「你不想為自己的生死打算？」

　　方大郎淡淡一笑，說：「在你未曾殺掉在下之前，在下的生死命運誰知道呢？但願我能知道就好了。」

　　「好吧，我相信你說的是實話。」

　　「本來就是實話，信不信由你。」

　　魔笛飛仙轉向白衣姑娘，問道：「小丫頭，你姓甚名誰？」

　　白衣姑娘掃了對方一眼，拒絕回答。

　　魔笛飛仙淡淡一笑，舉手一揮。

　　青年人徐徐站起，面露喜色地舉步上前。

　　方大郎看出青年人的神色有異，接口道：「小姑娘，人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你不回答她們，吃虧的必定是你自己。」

　　白衣姑娘點點頭，說：「我叫白鳳。」

　　「回來。」魔笛飛仙叫。

　　青年人應喏一聲，退回原處坐下。

　　魔笛飛仙笑意重現，說：「方大郎，你才是真能活下去的人。不管你說的話是真是假，至少你已承認了形勢不利的事實。當然，你也可以做寧死不辱的英雄。」

　　方大郎呵呵笑，說：「好說，好說，當然在下不是英雄豪傑，識時勢，辨生死，極為重要。大丈夫死於義，死於忠，忠義千秋，萬古流芳。烈女死於節，死於貞，皆配建貞節牌坊，流芳百世。兩者都有益世道人心，可說死得其所。而目下的情勢，是可笑而可憐的局面，在下不知為何而死，又為誰而死？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之別，這時被仙姑殺了，豈不死得太冤，死得太莫名其妙？」

　　他是說給白衣姑娘聽的，但白衣姑娘並不領情，冷冷一笑道：「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你如果堅持己見而死，雖不配說重如泰山，至少也是死得光明正大，說是死於道，誰曰不宜？」

　　「哈哈哈哈！」方大郎大笑，笑完說：「相反的是，這才是死得輕如鴻毛。以目下的情勢論，己見是甚麼？堅持不將身分說出，也叫死於道？這個道，未免太不值錢了，這世間該死的事情豈不太多太濫？」

　　魔笛飛仙接口道：「小丫頭的意思，是要你做一個威武不屈的大丈夫呢。」

　　「那是文信國公所說的顏常山舌，這句話目下是用錯了地方。相反的是，武林人忍他人所不能忍的氣，除非對方要你的命，不然挨頓罵受一頓拳腳無關宏旨。」方大郎信口分辯。

　　「強辯。」白衣姑娘悻悻地說。

　　魔笛飛仙哼了一聲，冷笑道：「小丫頭，你如果不打算活，機會多的是。剛才你就是差半步便入枉死城了。你如果不說姓名，我這位男子便會立即將你剝光。至於剝光了之後又如何，你自己去想好了。我魔笛飛仙雖不是嗜殺成狂的人，但要告訴你的是，我絕不許可有人違抗我的話，不信你可以試試，但最好別試。」

　　白鳳姑娘臉色發白，心中暗暗叫苦。

　　方大郎呵呵笑，接口道：「仙姑之所以稱為魔，倒是名副其實呢。」

　　「不許笑，你還沒脫離險境呢。」

　　「在下聽仙姑的吩咐。」

　　「看到托盤中的兩顆丹丸麼？」

　　「不錯，看到了，這是甚麼丹丸？」

　　「丸表色紫，丸心朱紅，稱為赤心丹。」

　　「怪雅的，有何用處？」

　　「本仙姑要收你們兩人在身邊供役，為表示你們的赤誠，不生貳心，必須吞下一顆赤心丹以表心意。」

　　「大概是一種慢性毒藥了。」

　　「不錯，十天給一次解藥，不然有死無生，世間絕無第二種解藥。」

　　「哦！仙姑這一手很絕哩！」

　　「給你們一個時辰權衡利害，是否吞服絕不勉強。」

　　「吞服之後，但不知有甚麼好處？」

　　「替本仙姑供役，好處多的是，看不開的人，當然不認為是好處，見仁見智，各有不同。」

　　「那應該是隨心所欲囉？」

　　「大概是吧。但這只指在本仙姑的意旨下隨心所欲，當然由不得你自己作主。」

　　「不會死吧？」

　　「不違命行事，自然不會死。」

　　方大郎呵呵笑，說：「半個時辰，不是太長了麼？」

　　「並不長，生死大事豈可遽然決定？」

　　「如果不吞赤心丹……」

　　「本仙姑不過問，那是我那些僕役們的事。」

　　「他們要……」

　　「要怎樣處死你們，本仙姑不加過問。」

　　「能碰運氣麼？」

　　「恐怕沒有了。」

　　方大郎徐徐將手伸出，笑道：「那麼，在下不必等半個時辰了。」

　　「你要……」

　　「立即吞下赤心丹。」

　　「你決定了？」

　　「其實生死已經決定，何必再等？」

　　「你確是個明白人。紅綃，把赤心丹給他吞眼。」

　　渾身火紅衣裙的女郎上前，取了一顆赤心丹走近，粉頰湧起令人心蕩的媚笑。

　　他伸手接丹，紅綃卻撥開他的手說：「手不許沾，一口吞下。」

　　他的笑容僵住了，但立即又回復正常，張口等候。

　　紅綃將丹納入他口中說：「吞！」

　　他突然齜牙裂嘴，皺著眉頭，咬著丹丸含著叫：「老天！這……這時甚……甚麼味道？」

　　「甜甜的嘛！」紅綃答。

　　「是蜜味，我……我怕蜜臭，快！不，要水送下，拜託拜託，水。」

　　他那愁眉苦臉咬著丹丸的苦相，令紅綃感到可憐亦復可笑，立即轉身取過水盂遞向他的嘴前。

　　他半閉著眼睛，一把奪過水盂，急急往口裏送。咕嚕嚕一陣水響，他喝乾了水盂的水，遞給紅綃苦笑道：「有人說蜜香，我卻嫌臭，平生就怕蜜的臭味。還好，沒嘔吐，謝謝。」

　　紅綃退回原處，笑道：「怕吃蜜的人，倒是少見。」

　　魔笛飛仙的目光，落在白鳳身上，問：「小丫頭，你是否決定了？」

　　白鳳斷然地搖頭，說：「你可以殺我，我不吞你的藥。」

　　「你不吞？」

　　「不吞。」

　　魔笛飛仙冷冷一笑，徐徐站起。

　　方大郎不住地插嘴，說：「仙姑不是說有半個時辰的時限麼？」

　　「她已決定不吞了。」

　　「仙姑何必為此小事而食言？半個時辰並不長。」

　　「她已違抗本仙姑的話……」

　　「仙姑半個時辰的時限在先。」

　　魔笛飛仙盯視著他，笑道：「你很關心她呢，要說你不認識她，委實令人難以置信，你這種態度，完全以護花使者自居。」

　　「不認識當然不對，說認識未免牽強。」

　　「此話怎講？」

　　他將在水西門碼頭，與店伙衝突的經過說了，但並未說出白鳳另有同伴，只說白鳳曾經站在一艘船的艙面。最後說：「在下只瞥了白姑娘一眼，驚鴻一瞥，如此而已，談不上認識不認識。」

　　「唔！原來如此，你認為這丫頭美不美？」

　　方大郎心中一跳，這句話很平常，但不易問答，按事實，白鳳美得不沾人間煙火味，美得清而秀，品流極高；但卻缺乏像魔笛仙姑與紅綃兩人的成熟風韻，與及那種令人心動神搖的豐盈胴體美。在臉貌上，白鳳也略勝一籌，不施脂粉，天然國色。

　　但他心中有所顧忌，不知是否該直言無隱說出自己的看法。女人善妒，對比自己美的同性，具有與生俱來的妒念，說得不好，便會觸怒這位主宰生死大權的女魔。照實說，不行，不用實說，又說不定弄巧反拙。

　　他心中作難，遲疑地問：「仙姑是指那方面的美？」

　　「廢話！我只問你她美不美。」

　　「這……不錯，她很美。」他硬著頭皮說。

　　「好，她是你的了。」魔笛飛仙一字一吐地說。

　　「這……仙姑？」

　　「我相信你今後將對我忠心耿耿，心無貳心。我說過追隨我將有好處，這就是好處之一。把她給你享受，今後她交給你管束。」

　　青年人滿臉不滿地說：「主人，這丫頭該賜給我享受的。」

　　「主人，這……」

　　「不許多說。」

　　「是！」

　　魔笛飛仙轉向紅綃說：「我去赴約，一個時辰之內可望返回，給他們兩人服下一顆春露丹，以免方大郎有損元陽。」

　　「奴婢遵命。」紅綃恭敬地說。

　　「服下丹，即替方大郎解去軟穴。方大郎，那顆赤心丹，由你負責給這丫頭服下。」

　　「這……」

　　「等會兒她將迷失本性，便可讓她吞服了。」

　　「好吧。」

　　魔笛飛仙舉步走向艙門，青年人立即趨前拉開艙門，她扭頭說：「紅綃，好好小心照料。」

　　「是的，奴婢不敢大意。」紅綃欠身回答。

　　天色大明，但艙門關上之後，艙內如果沒有燈，依然幽暗。

　　紅綃從矮几的小盒中，取出兩顆緋色丹丸，向青年人說：

　　「志超，去分派警哨，不可大意。」

　　「是。」青年人悻悻地說，死死地瞪了白鳳一眼，方乾咽口水依依不捨地出艙而去。

　　紅綃將一顆丹丸納入方大郎的口中，用疏經術替他解穴，笑道：「你艷福不淺呢，說真的，白鳳姑娘確是我所見到最美的女人，今後你要好好待她，不像我那位志超小冤家，恨不得愛盡天下的女人，像頭饞貓般無情無意。」

　　他仍用牙齒咬著春露丹，正想用手去拈。紅綃卻攔開他的手笑叱道：「不許沾手，這是規矩，這種丹丸可保住元陽，是人間至寶。未用蜜煉，你不必有水送下。」

　　不容他有所舉動，紅綃伸手一捏他的牙關，丹丸便滾入咽喉，幾乎把他嗆住了。

　　紅綃解了他的穴道，已是香汗淋漓，顯然對疏經術甚感吃力。

　　穴道被制過久，解穴後反而有點脫力的感覺。

　　紅綃轉而對付白鳳，丹丸尚未舉起，白鳳已用盡吃乳的力量，吃力地一掌拍向丹丸。

　　她一手扣住了白鳳的手，笑道：「你這頭野貓，日後在我面前，你得放乖些，不然你將大吃苦頭。」

　　白鳳無力反抗，被捏著鼻子吞下丹丸。

　　紅綃嘻嘻笑，拉開艙門說：「一個時辰後，主人便會回來回來，是否有事，目下難以料定。春宵一刻值千金，好好利用這一個時辰。之後，你們將死心地跟定了主人，趕都趕不走你們了。」

　　艙門關上了，燈火搖搖。

　　※※※

　　方大郎在活動手腳，用手指猛挖咽喉，但白費勁，無法將丹丸嘔出。

　　拉開繡簾，結實的木窗閉得緊緊地，沒有絲毫縫線。他悄悄拉開窗門，拉開一條細縫向外瞧。

　　朝霞已散，陽光滿天。窗外的舷板上不見有人，但不知船首與艙頂是否有警哨。因為走動與撐船的舷板高水約兩尺餘，水色碧綠船距岸約五丈左方，用石下碇而非插篙定泊，因此有晃動的感覺。

　　「我得走，是時候了。」他想。

　　正想拉開窗往外跳，猛想起還有一位曾經令他心動的白鳳姑娘。

　　他急退而回，轉身想：「首先得替她解開穴道。」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白鳳身上的剎那間，突覺一陣奇異的電流瞬即通過全身，渾身起了前所未有的奇妙震顫，心跳加劇，氣血開始翻騰。

　　他無法控制自己，邁進一步。

　　白鳳的師父是佛門弟子，這時正勉運神功希望排除魔障，坐在那兒寶相莊嚴，專心地凝聚真氣收斂心神。但是，軟穴被制，而她的內力修為尚未能臻於自運真氣解穴的境界，而且由於藥力的攪亂心神，連聚集真氣的能力也逐漸消失。

　　她當然知道無望，即使能辦到也是枉然，真氣過不了穴，經脈無法發揮能量，仍然不可能活動自如，她只是希望找些事做，以便分心，利用佛門的定靜功夫排除魔障而已，在作無望的掙扎。

　　腳步聲吸引了她的注意，一種無可抗拒的力道誘使她抬頭注視。糟了，聚集真氣時意念化為烏有，神意飛馳，那曾經獲得她七八分好感的不算陌生青年人方大郎，正用奇異的眼神注視著她，似笑非笑，令她芳心大亂。

　　她神智盡清，心中狂叫道：「蒼天佑我，我……我不能……」

　　方大郎徐徐接近，他心中也是清醒，但渾身熱流激情波潮。他看到了白鳳那火熱與期待的眼神，嗅到了那似曾相識的少女幽香。

　　「原來在茅棚中所嗅到的幽香，是她身上所發。」他想，接著心神一動，急走兩步到了她身旁。

　　白鳳激情地注視著她，鼻中隱隱可聞，口中喃喃地，急切地叫：「不，我……我不能……」

　　終於，不能的意念開始消逝。

　　方大郎在她身旁坐下了，抱住她了。

　　「嗯……」她神意飛馳地輕叫，倒入方大郎懷中。

　　羅衫徐落，首先褪下出現的是晶瑩溫潤的粉肩，再往下滑。

　　左臂溫潤如玉的臂下三寸，一顆猩紅的守宮砂入目。

　　這是一些武林大世家的女郎，如果要出江湖磨練時，點上身體的守宮砂。這顆守宮砂如果消失了，那就不用回家替家門丟醜了。

　　方大郎雖不是武林世家，但對醫道有極高的造詣，一看便知，這玩意是否有效，是否不破身便不會消失，並非絕對可靠，點這種砂的人，本身就愚不可及，風險極大，有些人不破身也會自行消失，有些人生了孩子守宮砂依然鮮艷奪目。

　　他如受雷擊，慾火稍斂。

　　艙門倏開，渾身噴火的紅綃進入艙中，一聲浪笑，丟下兩套男女衣衫，說：「方大郎，還不先將赤心丹給她吞服？」

　　艙中窄小，伸手可及，方大郎手急眼快，猛地躍起將她抱住摔倒在絨毯上。

　　「嗤」一聲裂帛響，紅綃的紅裳被撕裂，肉帛相見。

　　紅綃吃吃笑，猛地將他掀開，爬起浪笑道：「我有事，別纏我，來日方長……」

　　話未完，一閃出門，門砰然關上了。她十分放心，春露丹藥力行開，她的責任已了，用不著擔心男女憑自制力打主意脫逃啦！

　　方大郎搶自案旁，搶過水杯喝下數口涼水，重新扶住白鳳，他的靈智壓制了本能，一口吹熄了銀燈，拖過白鳳低叫道：「我先替你解穴。」

　　白鳳一把揪住了他，手下似有了力道，氣息咻咻，語音含糊幾不可聞。

　　他無法解穴，手一觸白鳳的嬌軀，似乎立即難以控制自己，委實難熬，一雙手在發抖發緊，神智大亂，那能解穴？

　　他狠狠地一口咬住自己的上唇，下唇裂開鮮血沁出，鹹鹹的液體入口。

　　「走！」他含糊地叫，一把挾起白鳳，踉蹌到了艙窗。白鳳像一條蛇般纏住了他，他幾乎再次崩潰。

　　總算不錯，白鳳吃力地叫出兩個字：「師父……」

　　他知道白鳳的師父是淨慧老尼，一個佛門弟子，像是醍醐灌頂，如聽暮鼓神鐘，腦門一震，神智再清，趕忙伸手沉著地拉開窗門，伸頭看船邊無人，船首有一名假扮船夫的，正舉目向岸上眺望。

　　他顧不許多，抱著白鳳滑過舷板，悄悄地側身滑入水中，向姑娘低叫：「屏住呼吸。」

　　水清涼徹骨，姑娘神智一清。

　　他的水性甚佳，認準方向立即下潛。這一帶江面寬僅二十餘丈，必須全力施展水上功夫，一口氣潛出二十丈外，終於強提真力潛過對岸，一頭鑽入岸旁伸入水面的樹林草中，浮出水面，他已有吃不消，而白鳳已喝足了水，像是昏厥了。

　　他將白鳳拖上岸來，自己再灌了一肚子沁人心腑的清涼江水。

　　慾火未熄，但威力少至他已可克制的境地了。

　　他先將白鳳腹中的水壓出，對口呼氣，不久，白鳳終於清醒了。

　　用狼狽兩字來形容他們兩人，最恰當不過。尤其是白鳳，白衫裙見不得水，見水像是透明的蟬紗，內面的褻衣隱約可見，怎能見人？

　　白鳳仍然頰紅如火，但已可控制自己，羞得縮成一團，惶然問：「你……你……我……我……我……」

　　「我們逃出魔船了，但危機仍在。」他背向著她說，聲音壓抑，不住向對岸的船上窺伺。

　　「你……你救了我？」

　　「你幾乎被淹死了。」

　　「我……謝謝你。」

　　「你能走麼？」

　　「我……我這樣能……能走麼？」

　　「我已經解了你被制的穴道。」

　　「但……但我的衣……衣裙……」

　　「等他們發覺我們逃不掉了，便會四處窮搜，這樣不安全，必須走遠些。」

　　「但……但我……」

　　他冷咳一聲，說：「當然，你一個大閨女，這種狼狽相見不得人。但生死關頭，事急從權……」

　　「我……」

　　「哼！我這人不是什麼大丈夫，我認為活下去最重要，天生就不是做聖賢的材料，我怕死得很。你不走，就躲在此好了，等衣裙乾了再走。」

　　說完，他悄然向內陸退去。

　　白鳳焦急地說：「方……方大……壯士，等我一等。」

　　「要走就跟來，別叫。」

　　「你……為何要冒險救……救我？」

　　「我救你是為了我自己。」

　　「但……但你不需救我同行。」

　　「我當然不能見死不救，順便而已，並不因為你很美而以護花使者自居，不必多說了，說多你又說我強辯啦了！」

　　他一面說，一面向前拔草而行。白鳳在後面緊跟，這時她不再是膽大包天藝高膽大的巾幗英雄，而是一個需人保護深閨弱女了，歉然地說：「方壯士，我……我急瘋了，我……」

　　他回身猛地將白鳳拖倒伏下抵聲道：「前面有人。」

　　是兩個樵夫，從他們伏身處的右側不遠處經過。

　　兩人濕淋淋地，極為岔眼。他等樵夫去遠，方低聲叮嚀道：「不管任何人，咱們都得迴避，以防妖女查出行蹤。樵夫挑了柴擔從右面走，左面不遠定然有村落，去不得，咱們往左走。」

　　白鳳依偎在他身側，用手掩面問：「你怎能走？你……你吞服了魔女的赤……赤心丹，走了只能活十天……」

　　「你放心，我死不了。」

　　「你有解藥？」

　　「不必多問。」

　　「你還是回去吧……」

　　「廢話！」

　　「不要因為我而誤了你的生命，你……」

　　「你少客氣，我才不會為你而送掉老命。」

　　白鳳忘情的伸手挽住他的手臂，羞赧地笑道：「你還在生我的氣，原諒我好不好？」

　　他也笑了，說：「我也無意見怪你，我知道我難讓你們這些正道人士所諒解……」

　　「你本來就是個正道人士。」她急急接口。

　　「見鬼……」

　　「你救唐姑娘，不是見義勇為，不惜赴湯蹈火麼？說你是正道人士，你受之無愧。」

　　「少抬舉我吧，說實在的，我出生入死。每經一次風險，對自己的生命也更為珍惜。當然，真要到了絕望關頭，我是不惜一死的，總之，我要活下去，受些委屈無傷大雅，外人是否諒解，我是不在乎的。」

　　白鳳長吁一口氣，顫聲道：「我……我知道你受了許多委屈……」

　　「何止委屈而已？簡直是不堪回首。」

　　「你能否隨我去找師父？」

　　「不行，我有事。」

　　「在這十天之內，我請師父迫女魔要解藥……」

　　「免了。」

　　「你救了我……」

　　「我們該走了。」

　　白鳳拉住他，用近乎哀求的聲音說：「求求你，讓我也為你盡一番心力，即使要上刀山下劍海，我也要找魔女拼命要解藥……」

　　他低笑，說：「你並不聰明，算了吧！你以為我真怕蜜香？」

　　「你……你是說……」

　　「在討水杯時，舉杯就口的剎那間，赤心丹已乘亂到持杯的手掌心，未至絕望關頭，我才不會上當甘心就死呢。生死關頭，如不憑機智扭轉危局製造機會，甘心等死必死無疑。」

　　白鳳大喜，興奮地說：「佩服佩服，我真是昏了頭，沒料到你已智珠在握，而我只知等死，還罵你沒有骨氣呢，慚愧。」

　　「我是不怕挨罵的……」

　　「我……十六歲，能叫你一聲大哥麼？唐姑娘也叫你大哥……」

　　「叫我大哥，日後你將有大麻煩。」

　　「我不怕，我不姓白，也不叫白鳳……」

　　後面江畔突傳來一聲長嘯，方大郎猛然一震，喝聲走，挺身而起。

　　兩人一陣急走，遠出三四里，到了一座小山下方向南折，如飛而去。

　　這一走，姑娘未曾說出真姓名。

　　白鳳腳下一緩：「方大哥，我的船在泉陵廢墟西面的河岸停泊，到我那兒去……」

　　「不了，我要趕回城探聽消息，咱們分手。」

　　「方大哥……」

　　方大郎轉回，趕忙又將身轉正，臉上一紅，說：「你快走吧，這裏到江邊已是不遠，小心被人看見，後會有期。」

　　白鳳也羞得粉頰發赤，剛掩住臉，方大郎竄出三丈外，如飛而去。

　　「這是一位人間罕見的正人君子。」她用感情的聲音喃喃自語，目送他身影去遠，仍是原地發呆久久方依依不捨地走了。

　　經過這次激情的兇險歷程，對於二位情竇初開的少女，進入另一神秘的境界，她的心扉已為方大郎而敞開，讓方大郎的身影進入心靈深處，心潮湧起了愛的波瀾，向方大郎發出了愛的召喚。

　　她卻不知，冥冥中注定了她必須為愛付出重重的代價，要她嚐嚐愛情的苦酒是如何苦澀。

　　※※※

　　府城中，由於昨夜六棧出事，風雨滿城，官府下令戒嚴，邏卒四佈，搜查可疑的人，盤查甚緊。

　　他首先到泰和棧，唐鳴遠狂喜地將他接入內院，小虎興奮地奔出拜謝救命之恩，告訴他七個人皆已平安脫險，昨晚躲在城外的農舍中，今早城門一開便返回店中。

　　唐鳴遠也迫不及待地說：「小女已派人送來信息，說出昨晚的經過，大家都為了你的安全而擔心。今早本城的同知大人，已帶了馬步兵勇前往泉陵大索劫匪，不久當有消息。賢侄是怎樣脫險的？那位姑娘又是什麼人？」

　　他心中一寬，苦笑道：「賊人恐怕早已離開泉陵廢墟了，兵勇怎捉得住那些亡命？我已逃出道姑的魔掌，如果有人盤問小侄的消息，叫他到悅來客棧找我好了。今後必須加意提防，賊人不會罷手的。」

　　唐鳴遠長嘆一聲，憂心忡忡地說：「賢侄，我已是驚弓之鳥，方寸已亂，不知如何是好，賢侄可否搬來店中……」

　　「唐叔，不是小侄執意推辭，而是小侄有重要的大事待辦，無暇分身，尚請原諒我的苦衷。目下滿稱風雨，賊人們將有所舉動，情勢緊迫，終將於最近解決，賊人即將離開，你們可以著意提防嚴加戒備，等賊人一走，便可安全了，小侄須立即返店，告辭。」

　　他堅拒唐家父子的挽留，逕自辭出返店。

　　悅來客棧中，丁母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一早，第一個發現方大朗失蹤的僕婦向主人稟告，急壞了小欣姑娘，立即請乃父派人四出追查，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幾乎要發瘋。

　　沙步衡更為焦急，他已經完全痊癒，目下只是感到有點虛弱而已，一早便聽到丁家派來僕人查問方大郎的下落，便知又出了意外，暗叫不妙。

　　他在房中往復走動，不安地自語：「偏侗昨晚我要去取回行囊，他卻無緣無故地失蹤了，此事從何說起？真糟！」

　　當方大郎衣履未乾的出現在房門口時，沙步衡心頭一塊大石落地，迎上苦笑道：「老弟，今早店中盛傳你昨晚平白無故失蹤，急壞了不少人，是怎麼回事？」

　　方大郎先察看他的臉色，笑道：「沙兄，你的氣色出乎意料的好，你的體質委實不可思議。你可以吃魚肉了，但不能吃得太多。」

　　「老弟，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小事一件，昨晚無意中出門，管了一檔子閒事，遇上一個叫雙尾蠍的人夜劫西門六大棧，兄弟出面打抱不平，跟至泉陵廢墟，被人刺了一劍，還好。」他指指胸下的傷笑答。

　　「雙尾蠍？是叫勞公良的人麼？」

　　「大概是吧，兄弟與他並無過節，沙兄可以略為走動，不必老躺在床上了。兄弟去看看丁家的人。」方大郎說完，匆匆走了。

　　回到內院客廂，丁倫一家欣喜自不待言，他對丁母略加訪察，宣告病已痊可，開了張調補的單方，便回房更衣歇息，以恢復昨晚的疲勞。本來他可以支援三兩天不眠不休的勞累，但昨晚的那顆春露丹，令他感到極為疲勞，不歇息不行了。

　　一覺醒來，已經是未牌時分，院中寂靜如死，怎麼沒聽到丁家的僕人走動聲？

　　他穿著停當，啟門外出察看，門剛拉開，人影乍現，兩個黑衣在房外多時，一鋒利的匕首已經抵住了他的胸腔。

　　是兩個黑衣大漢，粗眉大眼滿臉橫肉，氣勢洶洶地迫住了他，此聲低沉：「進去，不許妄動。」

　　在未摸清形勢之前，他不想反抗，徐徐退回房中，兩大漢跟入，人掩上房門。

　　「怎麼回事？」他故意發著抖問。

　　「這院子已被封鎖，不許任何人走動。」用匕首迫住他的大漢冷冷地說。

　　「我……我不明白……」他恐懼地說。

　　「你不用明白，乖乖聽話就是，坐下，不許妄動。」

　　「是，是……」他戰懍著依言坐下。

　　「贛南來的英雄好漢，已經接管了這座客院，你必須安靜些，在事情解決之前，妄動死路一條。」

　　他明白了大半，原來是笑無常的黨羽到了，青天白日控制了客院，這出其不意的大膽行動，令丁家的人措手不及，可能是金銀雕黎襄到了，這位贛南的綠林大盜首領，一向以剽悍、桀驁、大膽見稱，膽識與武藝皆高人一等，不僅金鐘罩奇功了得，對行軍佈陣也造詣甚深，贛南三府的官兵，對他極感頭痛。

　　丁家的安全，對他太重要了，在他自己的事未曾解決之前，他不許任何人打丁家的主意，旁的事他可以容忍、示弱、置身事外，但丁家的事他絕不退讓。

　　他看出這兩位仁兄十分自負，並未將他放在眼下，便決定動手，戰慄著說：「我……我是郎中，與……丁家……」

　　「住口！咱們知道你是郎中。」大漢不耐的叫。

　　「你……你們知……知道？」

　　「丁家男女十四名，你是唯一的外人，丁倫已經說出你的身分了。咱們尊重郎中，所以並未打算驚擾你，你如果不自愛，休怪咱們對不起你啦！」

　　「你……你們要……要我……」

　　「要你不可聲張。」

　　「這……」

　　「丁倫有兩名負責保鏢的人，叫巫山雙煞，這兩個傢伙不久便可返回，等咱們捉住雙煞，你便可以自由了。」大漢陰森森地說。

　　「丁家的人……」

　　「咱們要全部帶走。」

　　「那……在下豈不是要受到牽連？」

　　「大概會的，你已經牽涉在內了。」

　　※※※

　　匕首逼在他胸口，大漢坐在桌上，兩人一高一下，他要站起反擊風險太大。

　　當然他並不在乎匕首，但問題是不知對方的底細，萬一這位仁兄藝業了得而又是內家高手，想反擊談何容易？他必須製造機會。

　　按常情論，這位仁兄絕非高手，是高手絕不會派來監視一個郎中。

　　「笑如來和八卦道人，是不是已將我的底細告訴這些人了？」他想。

　　如果告訴了，那麼，派來監視他的這兩位仁兄，必比八卦道人高明得多的人，不宜冒險，但看情形，又不像已告訴了他們，對方並未重視他，未將他列入要我的人名單中，兩大漢的神色，已看出毫不在乎的表情。

　　想得太多便畏首畏尾，任何事也別想做啦！他不再多想顫抖著叫：「我……我不要牽涉在……在內。」

　　大漢搖頭，說：「不可能的，你已經牽涉在內了。」

　　「請……請拿開刀，我……我怕……」

　　大漢略一遲疑，說：「為免你通風報信，必須將你綁上。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三弟來，把狗郎中綑上。」

　　二弟離開房門旁，走近一把扣住他的右手發勁反扭，要反綁他的雙手。

　　匕首離開了胸口，機會來了。

　　他順手扭勢轉身，左轉出左肘，「噗」一聲正中小腹，然後重拳接踵而至，一連四記重如山嶽的重拳，在腰腹之間落實，只叫了兩聲「嗯」！最後迎面而倒下了。

　　他加上一劈掌，將對方擊昏，剩下衣褲換上，將兩人四馬攢蹄綑上塞入床下，方拉開房門向外走。

　　通過走廊，共發現六名黑衣人，佩了劍威風凜凜像是門神。

　　「我該先找一把劍。」他想。

　　既然賊人要等巫山雙煞前來入伏，那麼，重要的人物必定在外面把守設下埋伏，院內該是安全的，他已換穿了賊人的衣褲，腳下一緊匆匆而行，對方如不仔細留心辨識，便不易發覺他的身分。

　　把門的人果然不察，僅攔叫道：「不要進去，不可亂闖。」

　　相距不足兩丈，他背向著光，對方一時難以分辨是不是自己人。其實整座獨院已被完全控制，不會有外人進出，賊人們未免大意了些。

　　他急步接近，低聲說：「外面來了一個人，來路不明……」

　　「什麼人！」右面的大漢急問。

　　「方大郎。」他近身叫。

　　情勢不利，他必須用上真才實學，左手一伸，一指頭點在大漢的鳩尾大穴上，捷如雷電一閃。他不輕易使用點穴術，這玩意只要稍一大意便會令人殘廢，甚至致命。點穴的輕重手法，可分昏、死、麻、啞。即使是練至化境勁道收發由心的人，交手時雙方皆有所顧忌，情緒難以控制，皆有失手致人於死的可能，因此他不輕易使用。鳩尾距三十六大穴的七坎不遠，稍一出錯誤中七坎，而力道只須差上分毫，後果不問可知，平時與人交手，他寧可用拳用掌，盡量避免使用點穴術。正如他的劍術一般，與人交手，他只能用普通的進手劍術周旋，如非生死關頭，他極力避免使用霸道的神奧劍招。因此有時便苦了自己，處境兇險，宅心仁慈的人，確是不宜在江湖行道。

　　這次他用了點穴術制敵，得心應手，接著，身形如電光一閃，右退五尺，快！快逾雷光石火，順手一掌斜帶，「噗」一聲反劈在另一名大漢的太陽穴上。

　　兩人都倒了，他接住挨掌的大漢，大漢仍在掙扎，他一指頭按在對方的右耳藏血穴上，大漢方逐漸停止掙扎，終於昏厥。

　　他收回手指，解了前一大漢的穴道，仍用制藏血穴的手法將人制昏，壓住穴道血不上腦，人便昏原。這穴不能點，點便會出人命，只能用手輕壓，但太輕了又徒勞無功，必須恰到好處。

　　他將人拖至一旁，奪一把劍佩上，貼耳傾聽裏面的動靜。可惜沒有絲毫縫隙，聽不清裏面的人說些什麼。

　　他不能久等，伸手推門，門未入閂，應手而開。

　　廳中有不少人，兩面把守長窗的有四個人，門後也有兩人，在廳門也是兩名黑衣大漢，共是八名警衛，如臨大敵。

　　主座上，坐著三名剽悍的中年人，客座上，坐著丁倫夫婦、丁母、丁小欣一家四口，每人身後有一名黑衣大漢，躍躍欲試隨時準備出手制人。

　　丁家四口皆被繳了械，坐在椅中沒有反抗的機會，原來雙手雙腳皆被分別綁在椅子的扶手和持腳上，想反抗也力不從心。

　　主席中間那人生了一雙大牛眼，露出一口黃中帶黑的牙齒，利得像是狼牙，佩的是劍，外罩黑披風，見廳門被推開，大牛眼一翻，已發覺不是自己的手下，頗感意外地問：「你是那一寨的人？」

　　方大郎向前走，笑道：「本寨的人。」

　　把守廳門的兩大漢一怔，一人急急跟上叱道：「站住！你是……」

　　方大郎突向後退，雙方相向而進，「噗」一聲響，出其不意一時撞在大漢的肋骨上。

　　快！不知怎麼回事兒，他已將人擒住，在身前，手到擒來不費吹灰之力。

　　眾人大驚，三位主腦倏然變色而起。

　　半百的中年人前躍八尺，手按劍把厲聲問：「什麼人？你穿的是咱們弟兄的衣服。」

　　「不錯，借用而已。」他泰然地答。

　　「你把咱們的兄弟怎樣了？」

　　「綑起來了，即將送交官府。」

　　「狗東西！你……亮萬。」

　　「別罵，嘴皮子逞英雄下流已極。我，方大郎一個江湖小混混。」

　　「你敢與咱們作對？你知道咱們是何來路嗎？」

　　「來自贛南的土寇，如此而已。」

　　「你為何而來？」

　　「來叫你們滾蛋。」

　　「你好大的狗膽……」

　　「金銀雕為何不來？」

　　「捉幾個小輩，還用得著咱們的大寨主出面！哼！咱們贛州一狼親自前來，已是太委屈了，你是丁倫的郎中姓方的？」

　　「正是區區，你閣下是否有病，需要在下把脈？」

　　「咱們不願毀你，把咱們的弟兄釋放，饒你的性命，咱們網開一面。」

　　他臉色一沉，沉聲道：「丁家以重金請在下為司命，丁老太太病後尚虛，並未完全痊癒，你們將她綑上手腳，是不是有意令她氣血更衰，存心和我姓方的過不去？」

　　「你這廝……」

　　「閉嘴！你還沒回答在下所問的話題。」

　　大牛眼中年人勃然大怒，暴怒地叫：「公孫賢弟，不必和他廢話，宰了他。」

　　公孫賢弟一聲暴叱，急衝而上，左手伸出了。

　　方大郎一聲長笑，雙手一揚，將擒住的人兇猛地推出，撞向急衝而來的公孫賢弟。

　　公孫賢弟接住同伴，暗勁柔力一頓一帶，消去衝力，想將人送至一旁。

　　豈如方大郎一閃即至，斜撲而入，一把扣住了公孫賢弟的脈門，猛地一扭，大笑道：「滾，你不行，哈哈……」

　　在大笑中，公孫賢弟與同伴同時摔倒，滾出丈外去了。

　　牛眼中年人突然撲下，宛如天雷下搏，人出劍現，親自動手，劍似長虹。劍嘯聲宛如龍吟虎嘯，聲勢雄渾已極。

　　方大郎不敢大意，吸口氣長劍出鞘。大敵當前，敵眾我寡，他必須掏出真才實學了。但見劍虹一閃，便灑出一道銀虹，「嗄」一聲錯劍厲嘯傳出，兩道劍虹突然漲而後縮，身影乍分，劍氣餘勁四蕩，罡風徐斂。

　　大牛眼中年人飛退八尺，臉色大變，舉劍的手輕微地顫抖，牛眼中的光一斂，以驚駭的眼神低頭注視右胸，右胸正中，出現一個劍口，衣破而肉未傷。

　　披風自行脫落，飄然落地。

　　「你……你這是什……什麼劍術？」牛眼中年人駭然問。

　　「休管它是何劍術？三招之內，在下要將你刺殺，信不信由你。除非你釋放丁家的人，不然在下……」

　　把門的另一名黑衣大漢悄然上撲，劍出「靈蛇吐信」，無聲無息地攻向他的後心。

　　他倏然轉身，「呔」一聲冷叱，大漢一招走空，劍從他左偏門掠過，而他的劍已抵住大漢的咽喉。

　　大漢僵立在地，不敢稍動臉無人色，額上青筋跳動，張口結舌睜著眼睛等死。

　　「丟劍！」他沉叱。

　　「噹！」大漢的劍墜地。

　　「退去！」他再叱。

　　大漢如受催眠，戰懍著步步後退。

　　廳口湧入十餘名黑衣賊人，聲勢洶洶。

　　方大郎視若未見，置之不理，轉身面向賊首，徐徐舉劍說：「再等片刻，大隊官兵將到，今日全城戒嚴，你們將插翅難飛，在下不願與你們結怨，才不過問閣下和丁家的過節，只負責丁家老少的安全，不許任何人傷害他們。在下雖不是正式郎中，但以郎中身分受聘丁家，守義守分救人而不殺人，但如果你們一意孤行，在下只好以殺止殺，顧不了道義了，你們走吧。」

　　賊首舉劍徐徐逼進，冷笑道：「你說得很輕鬆，也狂得不像話。」

　　「忠言逆耳，你是聽不進在下的忠告了。」

　　「你知道你在對何人說話？」

　　「不知道，在下也不在乎。」

　　「在下贛州三狼的老大，殺人如屠狗的毒狼匡信。」

　　「大概你本性兇殘，所以得此綽號。」

　　「不錯。」

　　「你要在下替天行道，為世執法屠你這頭狼麼？」

　　「廳中不太寬闊，以一比二十六，你是否想及後果？」

　　「屠三十二個賊，在下勝任愉快，說吧，毒狼，你到底走不走？想濺血廳堂麼？好吧，在下成全你就是，你下令圍攻好了。」

　　眾賊合圍，其中一賊叫：「匡寨主，何不先將丁家的人弄走。」

　　「誰動手他得先死。」方大郎冷冰冰地說；

　　賊人躍近丁倫，喝道：「姓丁的，叫那小輩滾，不然先殺你。」

　　丁倫尚來不及回話，方大郎卻冷笑道：「在下為的是救人，誰也休想脅迫方某撒手不管。」

　　「哼！你不走，不但救人不成，反而誤了丁家老少四口的性命。」

　　「哈哈！丁家的老少在方某走了之後，必死無疑，在下寧可看到他被殺，便可有殺光你們的藉口了。」

　　毒狼威脅失效，厲叫道：「不必和他磨牙，一起上。」

　　方大郎仰天長笑，說：「哈哈哈哈！在下如果怕你們圍攻，豈敢獨自前來強出頭維護病人？上吧！看你們有多少人劍尖喋血。」

　　※※※

　　雙方即將接觸，東窗突然出現了巫山雙煞的身影，一白一黑，幽靈似的飄入廳中，白煞撤下劍，重重地哼了一聲說：「好啊！綠林好漢們青天白日，在府城中打劫來了，簡直太不像話，巫山雙煞算上一份。」

　　西窗突然飛入三朵彩雲，白、紅、藍。不是雲，是三個人，白的穿了玉道袍的魔笛飛仙，紅的是紅綃，藍的是叫志超的青年人。

　　魔笛飛仙左手執拂塵，右手持金笛，瞥了眾人一眼，嬌笑道：「咦！人真多，廳裏嫌擁擠了些，不是麼？」

　　「魔笛飛仙！」有人駭然叫。

　　兩名賊人悄然向廳口溜，嚇壞了。

　　「站住！誰也不許擅離。」魔笛飛仙沉下臉叱喝，聲雖嬌小，但直傳耳膜，令人懍然一震。

　　兩賊打一冷戰，站住了。

　　巫山雙煞哼了一聲，互相打眼色，靜候變化。

　　方大郎心中暗懍，但已來不及迴避；事實也不容許他迴避。

　　紅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情意綿綿的目光，而是怨毒冷酷的注視，令他感到心中懍懍。

　　魔笛飛仙卻衝他嫣然一笑，也令他心中一跳。在他看來，這女魔的一笑，神秘莫測而且令人悚然而驚，他不知其中有何用意。

　　贛州三狼的手下，徐徐以三狼為中心聚集。

　　魔笛飛仙的目光，落在巫山雙煞身上，向白煞道：「你那一身白，白得毫無生氣，渾身陰森森帶有鬼氣，大概你們一白一黑兩個人，便是巫山雙煞了。喂！白煞，無極丹士來了麼？」

　　「你少管閒事。」白煞冷冷地說。

　　「唔！你很自負呢。」

　　「好說，你魔笛飛仙也夠高傲。」

　　「丁倫投入無極丹士座下了？」

　　「你管不著。」

　　魔笛飛仙臉色一沉，冷笑道：「好啊！你在本仙姑面前，已經兩次表示不許管你們的事了。」

　　「不錯，要不要說第三遍？」白煞也冷笑著問，顯然並不在乎魔笛飛仙的名頭。

　　江湖人最重顏面，如不是對方確定是厲害，很少人願意在人前丟面子。巫山雙煞在江湖兇名昭著，主子無極丹士更是武林中的頂尖兒人物，輩分比乾坤八魔高，因此兩人怎肯在人前向魔笛飛仙低頭？

　　魔笛飛仙大即被激怒，向紅綃叫：「紅綃，給他看看顏色。」

　　紅綃應喏一聲，突然人化流光，但見紅影一閃，便已到了白煞身旁。

　　白煞一聲怒吼，雙掌連環拍出，劈空掌力山湧，向疾射而來的紅影拍去。

　　紅綃像一隻紅色的大蝴蝶，在狂濤似的掌風中飄舞，兩進兩退，最後仍然欺近了白煞。

　　白煞臉色一變，一聲怒吼，又拍出兩掌，這次用了全力，平空颳起一陣狂風，聲勢兇猛已極。

　　紅綃衣袂獵獵有聲，雙掌一分，震偏裂石開碑的可怕劈空掌力，退了兩步。

　　白煞已發了四掌，真力損耗其巨，呼吸不再平靜，難以為繼了。

　　紅綃也雙鬢見汗，站在八尺外粉臉一變，冷笑道：「我不信你還能發四掌，著！」

　　喝聲中，一閃即至，纖纖五指幻化無數指影，射向白煞的胸腹要害。

　　白煞向左閃，長劍奇快出鞘。

　　豈知紅綃自算準他的退回，扣指疾彈，一縷指風破空銳嘯，用上了彈指絕脈絕學，奇準地向白煞的任脈要穴上點。該穴位於臍上五寸，不易擊中。

　　白煞駭然扭身閃避，一劍振出。

　　劍氣並未能震散指勁，但總算將指勁震偏了，指勁左偏，擦脅而過，「嗤」一聲衣裂皮傷。

　　白煞驚出一身冷汗，飛退八尺。

　　紅綃正待追擊，魔笛飛仙叫道：「退！夠了，嚇破他的膽啦！」

　　紅影一閃，紅綃退回原位。

　　白煞被人迫退了丈餘，甚至被迫撤劍自保，仍然受了輕傷，栽到家了，不由兇焰全消，臉色大變。

　　魔笛飛仙冷哼一聲，掃了雙煞一眼，撇撇嘴說：「巫山雙煞橫行霸道半輩子，坐井觀天自命不凡，哼！無極丹士調教出這種貨色，算了吧，少來湘南獻寶。」

　　黑煞冷哼一聲，接口道：「咱們巫山雙煞不是無極仙長的弟子，只是他老人家坐下聽候傳示的五使者之二而已。論藝業，在仙長座下只配聽候使喚，仙長的三大弟子比咱們雙煞強上千百倍。你魔笛飛仙除了用魔笛惑人之外，不見得比二流高手強，咱們認栽，自有人向你討公道的。」

　　魔笛飛仙冷冷一笑，粉臉一沉，說：「你這小輩聽清了，你如想從嘴上討回場面，本仙姑要割掉你的狗舌頭。你們可以在事後把牛鼻子叫來，這時你就得聽本仙姑的吩咐，不然你將永遠後悔。哼！你兩人給我站在一旁，安靜些方可保全老命。」

　　巫山雙煞打一冷戰，好漢不吃眼前虧，這時不是逞強的時候，再多嘴必定吃不消要倒霉，乖乖退至窗戶下，硬著頭皮靜候變化。

　　「還有誰不服氣的？站出來說話。」魔笛飛仙又問，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的身影。

　　沒人回答，她的目光最後又回到方大郎臉上，笑容湧現，笑問：「方大郎，你難道不怕死？」

　　方大郎輕拂著劍，鎮靜地說：「人，誰不怕死？說不怕死的人必定另有原因，至於在下，還不知是否真怕死呢。」

　　「你不要解藥？」

　　「你肯給？」

　　「當然肯給。」

　　「是何條件？請說來聽聽，在下是否能接受。」

　　「條件是跟本仙姑走，這是唯一的條件。」

　　「如果我不接受呢？」

　　「你會接受的，我不相信你只想活十天。」

　　「十天長著呢，足以辦不少大事哪！」

　　「好死不如惡死，何況活得十分有意？你年青，前程似錦，何苦自尋死路？你……」

　　「在下也許不止活十天。老實說，在下不認為你那赤心丹是毒藥。同時，十天中，在下可以找人醫治，不必為在下擔心。」

　　「哦！原來你不信赤心丹有毒，難怪。你要和本仙姑賭運氣？千萬別傻，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傻就傻吧，在下寧可賭運氣。機會心領了，原封奉還。」

　　「你既然不領情，那就休怪本仙姑心狠手辣了。你把那賤女人藏到何處去了？」

　　「遠出天邊外去了。」

　　魔笛飛仙終於忍耐不住，拂塵一揮，喝道：「志超，去拿下他。」

　　志超欠身應喏一聲，問：「奴才如果失手傷了他……」

　　「不追究你。」

　　「遵命。」

　　「最好要活的。」

　　「遵命。」志超欠身恭敬地答，舉步向方大郎走去，眼中煥發著怨毒而得意的火花。

　　眾人紛紛退至兩側，以免被波及。

　　志超陰陰一笑，在八尺外止步，獰笑道：「閣下，你還不丟劍，還要在下自己動手麼？」

　　方大郎呵呵笑，說：「且稍候，在下將丁家的人移開些，地方寬，動手起來盡足施展，敗了在下心服口服。」

　　「少廢話。」

　　「志超，讓他敗得心服口服。」魔笛飛仙叫。方大郎抓住機會，揮劍割斷四人的手腳綑繩，命丁家四老少退開，挪開椅，然後從容立下門戶點手叫：「老兄，你上啦！咱們劍上見真章。」

　　志超一聲長笑，迫不及待地拔劍衝出，恨不得一劍把方大郎刺透方消心頭之恨，劍上注入內力，招發「飛虹戲日」，出手便是銳不可當的走中宮狠招。

　　方大郎明知對方了得，仍不希望用上劍術絕活，存心要激怒對方以智取勝，向側一閃避過一招笑道：「厲害，可惜慢了些。」

　　志超招變「三星追月」豪勇地迫進連發三劍，勢如狂風暴雨，一劍連一劍，一步趕一步，搶盡了先機，志在必得奮勇挺進。

　　方大郎連閃四次方位，只封出一劍，繞了兩匝換了兩次照面，但見他人影飄飄，在排山倒海似的劍虹中閃動，眼看一劍及體，卻又被他險之又險地脫出劍網下，「三星追月」勞而無功。

　　志超兩招急襲落空，更是怒火如焚，大喝一聲，兇猛地搶上，展開了空前猛烈武林罕見的迫攻。

　　「錚錚！」方大郎一封住對方的先頭兩劍，又開始遊走閃避的身法輕靈迅速，從容飄逸，在對方瘋狂的衝刺下遊走自如，不時回敬一兩劍，反而將志超迫得撤招自救，未能主宰全局。

　　志超攻了二十餘招，竟然未能沾上方大郎的衣袂，不由心中焦躁，一聲怒嘯，攻出絕招「怒龍張鬣」，以立身處為中心，劍虹扭曲著八方飛射。

　　方大郎急撤，志超的劍虹終於抓住機會聚合了，一擊之下，石破天驚。

　　人劍俱合，劍氣外迫八尺外，依稀的劍影急刻地吞吐，可怕地糾纏一起。

　　方大郎被迫得掏出真才實學了，一聲低嘯，被迫得逐漸萎縮的劍影倏張，像是吃了一帖補劑，起死回生神威大發，劍反擊了，千萬道劍虹派出，其中只有一道是真影，向八方一迸，掙脫了對方的壓迫與束縛，得手了。

　　人影倏分，各向側飄。劍氣四散逸出，兇險的惡鬥終於停頓下來了。

　　同一瞬間，叱聲傳到：「小心下盤……」

　　是魔笛飛仙的叫聲。同一瞬間，她隨叱聲上撲。

　　方大郎飄退丈餘，額上見汗。

　　志超退出八尺外，突然屈一膝坐倒，右大腿外側血透藍褲，被刺了一個劍孔，傷得不輕。

　　魔笛飛仙到了，白影如電光一閃，便已近身，快得駭人聽聞，不愧稱飛仙二字。

　　金芒耀目，魔音入耳，人影似電，三面齊聚。

　　這瞬間，灰影如穿林怒隼射入。

　　這瞬間，白影似九天白虹自西窗射到。

　　這瞬間，西窗外梵音震耳。

　　「南無救苦救難觀音菩薩！」

　　廳中的人先聽到魔笛發出的魔音，一個個抱頭掩耳向下撲倒。

　　「錚！」劍笛相交，方大郎的劍被震飛。

　　他抗不住魔音，再經一招硬封，只覺腦門一震，頭皮發炸，身軀被震退，「砰」一聲撞倒在壁根下，只覺一陣天旋地轉，驀爾昏厥。

　　梵音傳來得晚了一步，他突然甦醒，但已經晚了，渾身軟弱不堪，他嘆口氣，本能地想：「這魔音太可怕，我無力抗拒。」

　　廳中一靜，兇險消失了。

　　灰影是一個一頭灰髮，老臉青灰，一身灰袍，手持一柄八尺色靈芝的老醜怪人，那一頭灰髮直披至腰下，前面半掩住蒼老全是皺紋的臉容，大白天出現，仍然令人感到膽跳。

　　灰色的靈芝遙指著魔笛飛仙，雙方皆神色凜然地對峙，隨時皆可能放手一拼。

　　白影是白鳳，她臉色莊嚴，擋在方大郎身前手中劍隱發龍吟，也在準備行雷霆一擊。

　　西窗外，慧靜老尼寶相莊嚴，合掌肅立如同入定，老尼眼半閉視若無睹。

　　久久，魔笛飛仙沉聲道：「原來是行疫使者，久違了。」

　　行疫使者哼了一聲，以蒼老奇異的嗓音說：「久違了，謝謝你還記得我。」

　　「你這副尊容，誰能忘記你？」

　　「你這美麗的人間尤物，更令世人難以忘懷。」

　　「你是來助八臂金剛的？」

　　「老夫誰也不助。」

　　「那你為何要來？」

　　「你能來，我就不能來？」

　　「魔魔相護，本仙姑是來助八臂金剛的。」

　　「老夫誰也不助，只想看看八臂金剛是否真死了，因此想做個旁觀客。」

　　「但你出面插手管我的事了。」

　　「此中別有緣故。」

　　「本仙姑洗耳恭聽你的解釋。」

　　「不需解釋，老夫也從不想解釋。」

　　「你是……」

　　「高抬貴手，請你不再找方大郎的麻煩。」

　　魔笛飛仙一怔，說：「怪！三十年來，你破天荒袒護一個人。說吧，方大郎與你何淵源？」

　　「老夫不想解釋。」

　　「那麼，你是要迫本仙姑走極端了。」

　　「悉從尊便。」

　　「本仙姑要領教你的行疫絕技。」

　　「你的鷹笛魔音老夫也想見識見識。」

　　兩人開始舉刃，行疫使者袍髮無風自搖。

　　紅綃舉劍欺進，要配合魔笛飛仙圍攻。

　　白鳳突然截出，罵道：「潑賤貨！你我算算賬。」

　　紅綃眉笑，說：「小妹妹，你要給我算什麼賬呀？難道說，那小伙子你不鍾情？成全了你，你還不滿意？老實說，要不是家主人有意成全你，本姑娘還捨不得將他讓給你呢。」

　　一個小姑娘大閨女，與蕩婦淫娃鬥口，絕對佔不了絲毫便宜。白鳳立即羞得像喝醉了酒，又羞又惱無名大火起，急怒便待撲上。

　　慧淨老尼飄入廳中，叫道：「住手！貧尼有話說。」

　　魔笛飛仙叱道：「站開！等會兒本仙姑要會會你的九天梵唱，看是否真能破本仙姑的金笛魔音。」

　　慧淨唸了一聲佛號，說：「道友的魔音驚世駭俗，行疫使者的疫毒荼害生靈，可否遠離人群至荒僻處較量？在此地動手爭意氣，未免有傷天和。」

　　行疫使者哼了一聲，陰森森地問：「你是誰？」

　　「貧尼釋慧淨。」

　　「誰傳給你的九天焚音？」

　　「九天焚音本是佛門的功課，持志修行必可有成，不需外求傳授。」

　　「你有此高深精純成就，江湖上怎麼沒聽說你這號人物？」

　　「出家人參修甚苦，無暇在世俗浪費光陰。」

　　「那位小姑娘……」

　　「那是小徒……」

　　「你們與方大郎……」

　　「昨晚方施主義救小徒，今天小徒前來酬恩。」

　　「哦！原來如此，可否請賢師徒退出是非之地？」

　　「貧僧……」

　　話未完，東窗外出現一個高年老道的身影，穿了一襲前後繡了太極圖的道袍，用陰森森的刺耳嗓音說：「你們已捲入是非之中，誰也休想脫出是非之外。」

　　黑白二煞抱拳欠身行禮，恭敬地說：「弟子參見掌門。」

　　慧淨淡淡一笑，說：「原來是神女峰的無極道友，難怪永州滿城風雨。道友遠至湘南，不知有何貴幹？」

　　無極丹士冷笑道：「貧道不認識你，所作所為也不許外人過問。官兵將來到，此地不宜久留。你們既然干涉貧道的事，咱們到輝山南麓的樹林中分個高下，諸位請。」

　　東窗外是院子，眾人正在思索是否走出去到輝山一決，驀地豪笑聲震天，有人出現在無極丹士身後，是一個黃虯鬚根根見肉的花甲雄偉老人，生有一雙金光閃閃的怪眼，背上繫了一柄鷹爪，左右各佩個大革囊，穿黑袍，相貌威猛，笑完說：「好啊！強出頭干涉我金眼雕行事的人真不少，你們大概……」

　　無極丹士大為不耐，一聲怒此，大旋身已掌拍出，用上了玄間絕學罡氣。

　　無極丹士挾忿出手，掌出無聲，罡氣的火候已有七成左右了，只聽到隱隱的氣流蕩漾聲而已。

　　高手聚會，主腦人物逐漸出場。

　　金眼雕也一聲怪叫，一掌推出。

　　雙方相距不足八尺，掌出便拉近了六尺餘，雙掌相迎，中間仍有尺餘空隙，可知雙方皆已準備用內功拼命，不作近身相搏的打算。

　　「砰」一聲大震，罡氣四射，掌力接實。

　　窗格突然崩塌，窗門寸裂而飛。

　　金眼雕像大雁般上了對面的屋頂，「嘩啦啦」踏碎了不少屋瓦，衝退十餘步，一聲長嘯，如飛而遁。

　　「砰」一聲大震，無極丹士背部撞在窗壁上，大青磚砌成的牆壁搖搖而動，窗臺出現了數條裂痕，所受力道之猛，駭人聽聞。

　　無極丹士踉蹌站穩，臉色泛青，突然叫：「追！跟我來。」

　　聲落，一躍上屋，黑白二煞也穿窗而出，隨後飛躍而走，一閃不見。

　　慧淨臉色一變說：「這兩人都受了傷，內力修為之深厚精純，足以橫行天下，可怕極了。」

　　眾人皆被窗外石破天驚的惡鬥所吸引，唯一不在意的人是白鳳，她悄然抱起軟弱無力的方大郎，從廳門溜之大吉。

　　另一留意方大郎的人是丁小欣，但她不敢聲張，也無從追趕，盯著白鳳溜走的身影發呆。

　　魔笛飛仙粉臉變色，倒抽了一口涼氣，苦笑道：「老道已練成了無堅不摧的罡氣，而那綠林巨寇也練成了六合大潛能，九疑山之爭，將是他兩人的局面，咱們無能為力。」

　　站在窗內的慧淨老尼絲紋不動，撲入窗內的散勁罡風，甚至連袖袍也未被撼動，而她左首丈外的五六名黑衣賊，皆被震得踉蹌而退，臉無人色。

　　行疫使者冷哼一聲，說：「你如果有意助八臂金剛，最好早些前往準備。乾坤八臂如不自甘非薄，且要與他們一拼，對手武藝高強，須用智取。」

　　「如何取法？」魔笛飛仙問。

　　「先行佈伏，引虎入阱，你不是請來氤氳二老助拳麼？」

　　「咦！你怎知道？」

　　「兩個老畜生幾乎要了我的命，用的也是設伏奸計，確是有效。」

　　「咦！怎麼沒聽他們說過你？」

　　「他們是設伏誘天南雙劍，我無意中闖入，他們並不知道是我，因此我老人家並不怪他們。」

　　「這……」

　　「仍由氤氳二老佈陣，再由你以魔笛全力一擊，遠攻近搏無往而不利。」

　　「而你卻袖手旁觀？」

　　「老夫尚有事，是否參與，目下無法決定。」

　　「八魔中，你這人最無情無義。」魔笛飛仙頗為不滿地說。

　　「誰不知老夫自私自利？哼！」

　　「今天你居然照顧方大郎。」

　　「那是我的事。」

　　「好吧，咱們各行其事。」

　　「你千萬不可為難方大郎，不然，老夫必定殺你。」這時，魔笛飛仙方想起了方大郎，驚道：「哎呀！他……他走了……」

　　慧淨老尼悄然飛出窗外，一閃不見。

　　行疫使者哼了一聲說：「他走了，你還想追他？」

　　魔笛飛仙口說不怕行疫使者，其實卻有所顧忌。使者修為深厚，魔音的威力，短期間很難奏效，使者的定力足以在短期間抗拒魔音。而她卻無法抵禦使者的疫毒，人怎能不呼吸？疫毒無孔不入，嗅入絲毫一切都完了，即使能支持脫離現場，不久便得疫發而垂斃。

　　方大郎失了蹤，她心中大駭，人急智生，流光四射的媚目一轉，計上心頭，笑道：「使者，本仙姑決定不與方大郎為難。」

　　「謝謝。」

　　「以往我迫他的事，你是否也追究？」

　　「這……衝同道份上，老夫不究既往。」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魔笛飛仙格格蕩笑，說：「你得趕快去找到他，不然他只有九天可活。」

　　「什麼？你……」

　　「他服了我的赤心丹。」

　　「你……」行疫使者兇狠地說。

　　「且慢！你想失言？」魔笛飛仙媚笑著叫。

　　行疫使者撒腿奔出廳外，一閃不見。

第十一章　愛深恨切

　　事不關心，關心則亂，行疫使者一聽方大郎服了魔笛飛仙的赤心丹，吃了一驚，忘了向魔笛飛仙討解藥，急急追出，其他的事皆置腦後了。

　　魔笛飛仙見重要的人都走了，也感無趣，帶了紅綃與志超越窗而出，失意而去。

　　店家報了官，官兵已到了院門外，強弓硬弩刀槍耀目，奮勇向內搶。

　　贛州三狼與那些賊夥們，匆匆溜之大吉，從後園撤至輝山，盡興而來敗興而去。

　　丁家四老少與十名老少僕婦，他們是以良民百姓身分落店的，不用逃避。賊人已走，他們假稱有賊搶劫，皆從後面聞風逃掉了，並未傷人，只損失一些財物而已，賊人是什麼來路，他們諉稱一無所知。

　　白鳳也是從輝山走的，但走的是山東麓，青天白日抱著一個大男人，怎能往有人的地方走？方大郎早被魔音所擾，與及被金笛與魔音相擊所加發的內勁爆發震力所撼，但並未受傷，到了山坡便恢復正常，急叫道：「白姑娘，放下我。」

　　白鳳穿林而走，林中怪石多。她聞聲止步，羞紅著臉，像一朵怒放的石榴花，又羞喜興奮地問：「方大哥，你……你不要緊麼？沒受傷吧？」

　　他掙扎下地，苦笑道：「厲害！魔音加上強勁力道所震撼，令我頭腦昏眩，氣血欲散，可怕極了。」

　　「兩魔全力一擊，確是威力奇大……」

　　「只怪我大意，事先不知，事先不知魔女突下殺手，來不及運功相抗，幾乎送掉小命。白姑娘，謝謝你及時出現相救，不然……」

　　「方大哥，我不依。」她癡癡地說，嬌態十分動人。

　　「你……」

　　「你救了我，而且是冒死救我，我只是帶你出困而已，聽你說得難聽，方大哥，你是不是也希望我誠意正心再向你謝救命的大恩大德呢？」

　　「呵呵！你真會說話。今後你我的恩惠收支兩抵，一筆勾消，可好？且讓我歇息片刻以恢復元氣，魔女不會追來了。」

　　他在一座石上坐下，頭下林蔭蔽日，滿山蟬鳴，不見人跡。山下的景物被樹影所障，只能看到城東的東山。

　　白鳳偎在他身旁坐下，滿懷幽怨地說：「你……你說的一筆勾消四個字，說得多輕鬆啊！男孩子的心腸硬，像我們女兒家一絲小事也會牽腸掛肚的。」

　　美人在側相偎而坐，芳澤微聞，而這位姑娘，又是他在河下一見傾心的人，而且兩人曾經歷過一段不平凡的患難，彼此之間心有共鳴，雖則彼此仍屬陌生，但在情感上，說他們是一對相交甚厚的老朋友誰曰不宜？

　　他只覺心弦一動，輕輕地挽過她的纖手，輕撫她柔若無骨的溫潤掌背，柔聲道：「不是男孩子心腸硬，而是男孩子在人生的路途上，兇險重重，必需全力以赴，不得不硬起心腸以應付逆境與危難。你是一位可愛的姑娘，你的人生是美好的。姑娘，交淺言深，我有幾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方大哥，我在聽。」她低聲說，渾身起了輕微的痙攣，想將手抽回，卻又無力移動。手上傳來的神奇感覺，令她有癱瘓的念頭。

　　她感到心跳加速，有點暈眩，渾身熱烘烘地，頰上有灼熱的感覺。方大郎的手上一種神奇的魔力，有一種令她無可抗拒也不想抗拒的吸力和親和感，電一般傳遍全身，一陣奇妙的感覺震撼著她，肌肉起了難以言宣的震顫，令她覺得天地已不存在，只有她和方大郎，身外物視若未見，聽而不聞。

　　她微抬螓首，偷偷地向他注視。

　　糟！方大郎恰好轉首，微笑著向她凝視，她接觸到對方那雙情意綿綿的火熱眼神。

　　她幾乎要窒息了，抬起另一手嬌羞萬狀的以袖障住臉面，心頭像有千百頭小鹿在亂撞。

　　方大郎自感失態，輕輕放掉她的手，低聲道：「女孩子不宜走江湖，江湖鬼域，荊棘重重，我關心你比關心我自己還要多。」

　　白鳳感到心潮一陣洶湧，情不自禁地偎向他。

　　方大郎神意飛馳，突然將她緊緊地抱入懷中。

　　她「嗯」了一聲，整個人崩潰了，意亂情迷地回抱著對方，不知人間何世。

　　久久，方大郎在她耳畔低柔地說：「小鳳，人間仍是可愛的。我不認識你，你也不知道我，人與人之間，能彼此信任，彼此相愛，不是很好麼？不是很好麼？」

　　他眼中流下了兩行清淚，聲調變了。

　　白鳳一驚，抬起嬌羞萬狀的粉頰，看到他頰上的淚痕，驀地笑容僵住了，怔怔地問：「大哥，你……你流淚了？為什麼？」

　　他扭頭嘆息一聲，愴然地說：「沒什麼，一時感觸而已。」

　　「大哥，你……你有太多的心事，是為我麼？我……我……」

　　「與你無關，不可胡思亂想。」

　　她捧住他的雙頰，情意綿綿地勇敢地說：「大哥，如果你真關心我，愛護我，把你的心事告訴我吧，我願為你分憂。以我倆兩顆真誠相愛的心，足以抗拒天下的妖魔鬼怪。」

　　他突然忘形地親吻她她的粉頰，神色肅穆地說：「小鳳，你定下神聽我訴說心聲。」

　　「大郎，我在聽。」她閉上醉人的眸子深情地說。

　　「你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見鍾情的女孩子。」

　　「啊！大郎，我……我……」

　　「但我有事在身，目下不能因兒女柔情而耽誤正事。」他談上正題。

　　「我能替你分擔痛苦與忍受折磨。」

　　「不！男子漢第一件事，是令妻子生活在安全、溫飽、無懼的安樂環境中，這是他應該花一生心力去奮鬥去爭取責無旁貸的事。」

　　「大郎……」

　　「而目前我卻不能獲得這些奉獻給你……」

　　「大郎，請你不要……」

　　「請聽我說完，我被人誣陷，天涯亡命，有家歸不得，目前，不可能找到事實的真相，真相大白之時，便是我釋去心靈重負之期。那時，我會請人向令尊令堂求婚。今天，我只能請你將住處告訴我。只要我留得命在，非你不娶，天日共鑒我的真誠與愛心。」

　　「大郎……」

　　「如果我一年之內斷了音訊，你……」

　　「大郎，大郎，我不要聽。」她垂淚尖叫，緊緊地掩住他的嘴唇，飲泣道：「舟中共患難，身心已屬君。你如有三長兩短，我不獨活。大郎，聽見沒有？我不獨活。」

　　方大郎愛憐地替她拭淚，顫聲道：「小鳳，不要哭，我的心碎了，我會珍惜自己，我不會讓心愛的人悲傷。」

　　「是啊，大郎，請讓我也分擔你的痛苦……」

　　「不行。」他堅決地說，親了她一吻又道：「你趕快回家，告訴我你的住處，好麼？」

　　白鳳拭淚抬頭，幽幽地說：「我家住浙江紹興府曹娥江畔高橋村，家父鼎新公，在高橋村無人不曉，一問便著。」

　　「哦！紹興府姓白的似不多見呢。」

　　她噗嗤一笑，說：「我不姓白嘛，我愛穿白……」

　　「哎呀！我真傻，你……」

　　「我姓龍，小名玉雯，年方二八……」

　　「姓龍？」

　　她不曾發覺方大郎的臉色已變，往下說：「家父是地方士紳，武林人必感陌生，但家兄卻是名震天下的英雄豪傑，江湖敗類聞名喪膽，他將偕師父四明怪客從湘西趕來，聽說永州九疑山將群魔亂舞，要前來看看他們是否安分……咦！你……」

　　方大郎如受雷擊，緊抱著她的手已鬆脫了，額上冒汗，嘴唇緊咬，頰肉在抽搐，手在痙攣，臉上蒼白，大眼流露出可怕的表情。

　　龍玉雯大驚，以為他的內傷發作了，急聲問：「大郎，你怎麼了？」

　　他腦門一震，定下神說：「沒……沒什麼，你……你說什麼？」

　　玉雯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你……你的神情嚇壞我了。家兄即將前來，你有何困難，他會全力助你……」

　　「令兄叫……叫……」

　　「他叫龍飛，雲龍雙奇之一。」

　　方大郎像被人踩住尾巴的貓，將她一推，倏然站起，幾乎將她推倒在地。

　　她踉蹌站穩，駭然叫：「大郎，你……你……」

　　他如見鬼魅地向後退，向後退。

　　「大郎，你……」

　　他突然扭頭狂奔，勢如電射星飛。

　　龍玉雯大駭，狂叫道：「大郎，大郎……」

　　她正待追上，林下的草叢中人影乍現，嬌笑聲震耳，赫然是魔笛飛仙。

　　她慘然失驚，伸手拔劍。

　　魔笛飛仙格格浪笑，說：「小妹妹，不可撒野自討沒趣，你們倆在此卿卿我我情話綿綿，只有我一人知道，你不用怕我，我是情關過來人，見怪不怪平常得緊。」

　　龍玉雯又急又羞，切齒道：「你……你可惡，你是何居心？你……」

　　「嘻嘻！我告訴你，那小伙子為何驚怖而逃，我是一番好意。」

　　「我不聽，我……」

　　「你想聽得緊。你不該姓龍，令兄的名頭太響亮了，嚇壞了他啦！」

　　「見鬼！你胡說。」

　　「最大的原因，你要不要聽？」

　　「你……」

　　「叫我一聲親親愛愛的姑奶奶，我就告訴你。」

　　玉雯怎能不聽？但口中卻不輸氣，哼了一聲說：「啐！你少做夢。」

　　「好吧，你不聽我就不說。」魔笛飛仙笑眯眯地說，轉身便走。

　　「且慢！」玉雯揚聲叫。

　　「是你叫我麼？」魔笛飛仙扭頭笑問，笑得曖昧。

　　「左丘前輩……」

　　「啐！誰要你叫我前輩，我還不服老呢？」

　　「這……」

　　「叫不叫？」

　　「好吧，親親愛愛的左丘姑奶奶，請你將最重要的原因說來聽聽好麼？」

　　「嘻嘻！這才像話。三天前，他在瀟湘鎮南面唐、蔡兩家共有的松林中，被兩家的子弟打得暈頭轉向，他裝傻不加還手，是個不肯爭強鬥勝的人。」

　　「這與家兄……」

　　「別打岔。正在下不了臺，恰好天南雙劍的黨羽，咱們乾坤八魔之一的九陰喪門陽起鳳，派江湖四兇前往擄劫唐、蔡兩家的子女為人質。那小伙子在緊要關頭不再裝傻，一枚制錢擊傷了歡喜佛百戒和尚，戲稱自己是雲龍雙奇的妹婿，嚇走了四兇。」

　　「什麼？這……」

　　「他不知自己闖了大禍，目下天南雙劍的爪牙們，皆知道雙奇的妹婿替水西門六大棧出頭，正在設法對付他呢。你一報名號，他心中有鬼，不嚇跑才是怪事，他怎惹得起雲龍雙奇的妹妹？如果被你兄妹兩人查出他在瀟湘鎮胡說八道的話，不活劈了他才怪。你說出真姓名，他做賊心虛，怎不嚇了個膽裂魂飛狼狽而遁？」

　　龍玉雯心中一定，如釋重負，轉憂為喜道：「不要緊，這件事情可以解釋，他……」

　　「他就要成為龍飛的真正妹婿了，是麼？」

　　「不錯。」她勇敢地說。

　　「不害臊。」

　　「我不給你說。」她嬌羞萬狀地說。

　　「不說就不說，只怕你前途多難。」

　　「哼！你仍不死心？」

　　「我已宣告放棄他了，他又不是人間活寶，唉！少臭美。他已被你嚇跑了，今後將望影而逃，你踏破鐵鞋，也休想找得到他了，天下之大，你到何處去找他？不必枉費心機了。」

　　「誤會可以解釋，我相信他是真心愛我的。」

　　「嘻嘻！愛你是真心又能怎樣？他這人更愛他自己的性命，他不會笨得因為愛你，而讓你兄妹倆宰了他。」

　　「廢話！我兄妹怎會宰他？」

　　「但他並不知道，是麼？再見，小妹妹。」魔笛飛仙媚笑著走了。

　　「我必須找到他解釋，告訴他我毫不怪他。」龍玉雯自語，下山而去。

　　※※※

　　方大郎直奔到山下，方定下心神，悚然自語道：「老天爺！造化弄人，怎麼會這麼巧？偏偏她就是龍飛的妹妹，豈不是要命麼？」

　　他向客棧走，心亂如麻，不住地想：「龍飛師徒都要來，是不是為了我？龍姑娘是否受乃兄之託，先行前來探消息的？如果她知道了我的真名，會不會反臉拔劍殺我？唔！不對，她的情意都是假的，她該已知道我冒充雙奇妹婿的事，故意戲弄我了。哼？這鬼女人裝得真像，罷了！」

　　他想歪了，龍玉雯極少與江湖人接觸，也不會與人交談打聽，怎麼知道瀟湘鎮松林的事？

　　人在怨恨中，常會想歪了，一時偏激，便會走上極端，生出反抗的意識。他把心一橫，忖道：「被這小女子所愚弄，委實不甘心。哼！」

　　回到客店，丁倫一家老少已經遷走了，只留下一名健僕等候著他，要他立即帶了行囊，至城南六十里的雷石鎮會合。

　　僕人告訴他，雲龍雙奇已從東安的白牙市動身前來府城，查訪在白牙市做下十數樁血案的歹徒，可能已得線索，因此必須離開，以免涉嫌遭了池魚之災。

　　同時，府城風聲鶴唳，不能再稽留，群雄已先後動身赴九疑山，留在府城無益，必須早走。

　　他心中明白，丁倫的主子神女峰無極丹士已經來了，已沒有再在府城逗留的理由，不走何待？

　　僕人交代畢，逕自走了。他即收拾行囊，出城南下。他一面走一面想：「金眼雕與無極丹士硬拼一招，兩敗俱傷，不知是否仍有餘力在九疑山稱雄道霸？」

　　誰稱雄霸道，皆與他無關，他只關心丁倫一家子，撒開大步向南趕。

　　南下道州的小徑鳥道羊腸，傍山倚水迤邐西下，沿途水秀山青，景色綺麗頗不寂寞。

　　雷石鎮在瀟湘旁，是這一段瀟江的龍口，小流湍急觸石聲如雷鳴，所以叫聽雷口，是一座只有百十戶人家的小鎮，屬零陵縣管轄，鎮南的龍白灘，便是零陵與道州分界處。該地北至府城六十里，並非大市鎮，亦非中途站，因此市面並不繁榮，但地當南北要道，因此頗為著名。

　　已經是申牌正末之交，天色不早了，今晚如不趕夜路，不可能趕到雷石鎮。

　　他人地生疏，而南下道州的大道卻小得可憐，只有三四尺寬，與一般的鄉村小徑並無不同。不同的是不時可以發現一般青石鋪設路面，路面也因經常有人行走而鮮明易辨，但有些近村鎮的岔路，路面相差有限，分辨不易。尤其是夜間，迷路平常得緊。總之，他決定立即動身是相當冒險的。

　　他唯一可憑藉的是，瀟水入道洲向北流，道路在江左，即使走錯，也不難分辨方向。

　　他知道，永州的群雄，皆已向道洲走了，至少府城中不再有逗留啦！

　　他忘了沙步衡，一個他鄉萍水相逢的陌生客，忘了他救沙步衡的恩惠，不再記懷這段平常的友情。

　　但他未能忘懷龍玉雯這段令他懊喪的戀情，他在幻想，幻想那位白衣女郎並不姓龍，而是一個愛他，也被他所深愛的純潔小姑娘。令他魂牽夢縈的可愛知心膩友，今他願付出一生心力以獲取的愛侶。可是，幻想是會消失的，真實的前情往事，確是那麼無情，那麼清晰地出現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攆之不走。

　　龍飛的名號，令他受到可怕的震撼，震散了他的戀情，震消了他的幻夢。

　　他埋頭趕路，心情沉重寂寞，滿懷忿怒，心事重重難遣難排。

　　他遙望雲天深處，不自覺地低叫：「來吧！你們都來吧，我是不會被你們嚇到的，我等著你們。」

　　黃昏降臨，他已走到三十里，看不見路了，前面出現一座山嶺，放眼望去，全是嶙峋怪石，與一叢叢亂林荒草。嶺右不遠處，透出一星燈光閃爍不定，前行百十步，燈光便不見了。

　　路徑穿過起伏的丘陵，林木森森，野草萋萋。好在路面光亮，尚可分辨不至迷途。

　　他一面走一面進食，喝著葫蘆裏帶著的酒，吃著以荷葉盛包著的食物，邊吃邊趕。涼風吹來，暑氣全消，四周蒼涼死寂，不見有村鎮田地，附近全是沒有開墾的茂林荒野。

　　接近山口，豺狗的淒厲長嗥與夜梟的厲號，令人聞之毛骨悚然，甚至，聽到令人心悸的虎嘯聲。

　　他緊緊包裹，挾起斑竹打狗棍，灑開大步向前邁進，毫無所懼。

　　松風怒號，松林刺刺作響，到了嶺下了。大道繞過一座山坡，進了兩山相峙的夾谷。

　　「咦！剛才燈光不是路旁的村落呢。」他想。

　　路徑不難分辨，他不需打村莊問路。進入山口，獸吼隱隱。

　　他想：「丁倫一家不知是否已經先到前面去了？僕人只說在雷石鎮會合，並未說丁家是否已經先行。如果他們先走，有老有小乘轎走路，只比我走半個時辰。那麼，應該快被我趕上了。唔！路上虎豹多，申牌以後不再有人敢走，他們大概並未啟程，還落在後面歇宿，我卻連夜向前趕，豈不太傻？」

　　星光朗朗，天空沒有月色，無意中他扭頭回望，突發現後面半里地路中有物移動。

　　「是人！」他駐足細看自語道。

　　是兩個人影，腳下甚快。敢走夜路的人，必定不是善男信女。同時，永州府龍蛇畢集，至九疑山的道路上高手絡繹於途，為免麻煩，須避免與人打交道。

　　他向路側的茂草中一伏，靜候來人。

　　兩黑影漸來漸近，皆穿有勁裝，帶來了包裹兵刃，腳下甚快，從他的潛身處急急奔過，顯然並未發現他。其中一個人是個大和尚，一看便知。他心中冷笑，自語道：「是歡喜佛和矮仙翁，這四兇分道揚鑣了。」

　　他對四兇並無成見，在瀟湘鎮打了歡喜佛一枚制錢，惹上是非結下樑子，他並未在意。

　　「等他們先走，免得路上碰頭，大家不愉快。」他想，乾脆往草中一躺，歇歇腳再說。

　　一刻時辰之後，他已小睡一覺，背起包裹重新上路。

　　前面一峰當道，糟，路在此分道，左右兩條路一般大小，一般光亮，那一條是至道州的正路？

　　「且找找指路碑。」

　　他伸手搜索字跡，上面刻著：「南至道州一面二十里。西至曾家墟二十二里。北至永州三十里。」

　　他正待重行上道，後面突然火光乍現。

　　「又來了一個。」有人高叫。

　　他一驚旋身察看，有人舉著一支以松明燃的紮製的火把，火光熊熊，黑煙滾滾，經風一吹愈燒愈旺。舉火把的是位以黑巾蒙面的人，黑勁裝，背劍，身材高大。左方不遠處，也站著一個蒙面黑衣人。

　　他呵呵笑，說：「老兄們，是攔路收買路錢麼？在下只帶十來兩盤纏，要走的路遠著呢，不能給你們。不是在下太吝嗇，而是在下太窮。」

　　「閉嘴！」舉火把的蒙面人叫。

　　「老兄們，出外靠朋友，兩位好朋友高抬貴手，方便方便。」

　　「你的嘴好滑。」

　　他向南下的路退走，前面火光一閃，又出現兩支火把三個人，相同的打扮，相同的神情攔住去路。

　　他先向曾橋的路上退，只退了五六步，迎面火光又現，三名黑衣人從草中現身，攔住去路，中間那人拿著一具匣弩，喝道：「站住！此路不通。」

　　他向山上退，喝聲再起：「九支弩箭等住你，你敢走？站住！」

　　他站住了，沉靜地說：「諸位，有何見教？」

　　「是前往道州九疑山的人？」

　　「在下是過路的。」

　　「不許說謊。」

　　「搜搜看。」

　　一名蒙面人走近，喝道：「手張開高舉，規矩些。」

　　他依言張開手高舉，蒙面人先搜他的腰部，再搜雙手是否戴藏暗器的臂套，摘下他的包裹察看背部，再屈身摸他的小腿與靴口，十分老練。

　　他突然向下一伏，雙手一合，便鎖住了對方的咽喉向上提，大喝道：「咱們好來好去，讓路！不然在下先宰了這位仁兄，再拼死兩個便有得賺了。」

　　持匣弩的人投鼠忌器，不敢發弩襲擊。所有的人，做夢也沒有料到負責搜身的同伴如此不濟，鎖住喉管便完全失去了抵抗力，不由大驚，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僵住啦！

　　他改鎖為挾，勒住蒙面人的喉部挾在身前，背起了包裹，徐徐向下的路上退，一面：「借光，那三位仁兄拜託往北退，快退！」

　　「你走不掉的，閣下。」持火把的蒙面人叫。

　　「那是我的事，不勞你老兄擔心，你們讓不讓路？快退！在不說第二遍了。」

　　三蒙面人只好退至北面，他遠出三丈外，問道：「你們在此擄了多少人？快招！」

　　被制住的蒙面人心膽俱裂，叫道：「只……只捉了二十餘名。」

　　「為何要攔路擄人？」

　　「阻止到九疑山趁火打劫的江湖人。」

　　「剛才過去的和尚和矮老人怎樣了？」

　　「已被擒住。」

　　「人呢？」

　　「送走了。」

　　「有一個叫丁倫的人，帶了家小……」

　　「他們在半個時辰前被捉的。」

　　「就你們這幾個人，便捉了他們十餘口？」

　　「咱們的三位總管那時恰好在此。」

　　「人呢？」

　　「押走了。」

　　「在何處？」

　　「在下不……不知道。」

　　「你不說？」

　　「殺了我，我也不知道。咱們只知奉命行事，在這一帶潛伏，人押走另有專人負責……」

　　「滾！」他沉喝，將人向前一推，轉身撒腿便跑。

　　後面趕的人像奔牛，他輕快得卻像一陣風，奔出半里地，後面不再有人追來。

　　他將包裹藏好，往路側一竄，往回走。

　　火把已熄，路側有三名蒙面人在議論，一個說：「人沒捉住，定已走漏風聲，怎辦？」

　　「二總管不在，必須等他來定奪才是。」另一名蒙面人說。

　　「不行，咱們必須撤走，免誤大事。」

　　「如果二總管降罪下來……」

　　「好吧，先藏好再說。」

　　不久，西面小徑來了五名大漢。伏路的人迎出，將剛才的經過稟明，請示下一步的善後大計。

　　「撤走。」一名大漢斷然地說。

　　眾人往至曾家墟的方向急撤，埋頭趕路，竟不知後面有人跟蹤。

　　先前有燈光閃動的地方，是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廟後的樹林中，搭了兩座草棚，席地共躺了二十餘名神秘人物。廟前廟後戒備森嚴，並在附近設了伏樁。

　　後殿的神座供有山神，神龕蛛網塵封，神像的金身早已剝落得現出泥胎，不再是神了。

　　殿口把守著兩名大漢，監視著二十餘名俘虜。

　　俘虜全都反綁了雙手，雙腳也用牛筋索綑得結結實實，像是綑豬，分開各佔一席地放倒，不許睡在一處。

　　松明畢剝作響，火光明亮。兩大漢不住左右走動，手中拂動著一根皮鞭，俘虜如有異動不聽警告，皮鞭便會無情地光臨那位可憐的俘虜身上，一鞭一條痕，結結實實毫不徇情。

　　二十餘名俘虜，丁倫一家四口置身其中，還有四口隨行的僕婦一併在內。

　　歡喜佛真像一頭大肥豬，被綁得不住哼哼叫。

　　矮仙翁最可憐，大概他曾反抗過，因此綁的是四馬攢蹄，那滋味真不好受，綁久了不鬆綁，恐將變成殘廢，難怪他齜牙裂嘴，額上青筋暴跳。

　　小欣姑娘臉色蒼白，被丟在神案下，欲哭無淚，痛苦的呻吟，十分淒慘。

　　前殿供的不知是何神祇，神像已經半坍，神案已經不知去向，目前已被人加以清掃，設了數座草榻，橫七豎八躺了五名中年大漢，一枝松明發出暗紅的光芒。廟外有一名警哨，有一組又三個人組成的巡哨不住的在廟附近巡邏，活動範圍並不廣。

　　撤回的人先到廟後的樹林中安頓，由為首的人進入廟中稟報。

　　跟蹤的方大郎閃入草叢中，蛇引鷺伏逐寸接近廟左，悄然越過一個伏樁，從廟左的警哨身側不足兩丈爬過，草木不驚，無聲無息，如同一頭靈貓。

　　平安超越警哨，接近破廟反而安全了。

　　為首的大漢進入廟中，喚醒了一名中年人，將攔截失手的經過稟明，說是二總管不在，已奉徐爺之命，先行撤回，以免走漏風聲。

　　中年人將對方臭罵了一頓，恕斥對方大意不中用，連一個人也沒有擒住，豈有此理。最後吩咐他們早安頓，明早即撤離此地。

　　方大郎欺近了屋角，迫近左面的破窗。正在察看內外四周的形勢，廟門大踏步進來兩名大漢，高叫道：「北路管事諸位弟兄，起來。」

　　五名中年人聞聲驚起。一名額有青痣的人一躍而起，笑道：「是二哥麼？咦！怎麼來得這麼快？」

　　二哥淡淡一笑，說：「莊主親自前來此路查視……」

　　「什麼？你說莊主……」

　　「莊主還沒到，要兄弟趕來傳話。」

　　「哦！但不知莊主有何吩咐？」

　　「莊主下令撤回北路三撥弟兄，限令立即啟程。」

　　「此地的事……」

　　「停止截擊，讓那些人進來。無極丹士、金眼雕皆在府城先後現身，下午府城曾發現他們自相殘殺，立腳不牢，即將南下了。如果此地不撤，你們絕攔不住高手，反而打草驚蛇，萬一你們落在他們手中，豈不前功盡棄？因此限期撤回，快，該準備動身了。」

　　「莊主果然有先見之明，今晚咱們便失了風……」

　　北路管事將攔截方大郎失手的事說了，當然並不知方大郎的身分。

　　二哥不多追問，笑道：「走漏一兩個人，正好讓他們疑神疑鬼互相猜忌。一共捉了多少人？」

　　「共二十七名男女，可惜都是些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只有兩個三流小輩略有名氣。」

　　「誰？」

　　「江湖四兇的矮仙翁葛元，與歡喜佛百戒，兩個江湖混子。」

　　「哦！他們是天南三劍的小爪牙。」

　　「這些人怎辦？」

　　「帶上，聽候莊主發落。」

　　「砍掉他們豈不省事？」

　　「不行，也許莊主還用得著他們呢。」

　　「二十七個人帶走，委實不便……」

　　「兄弟帶來了二十二位弟兄，他們可幫忙。」

　　不久，眾人開始動身，五六十名大漢，每兩人伺候一個俘虜。俘虜只綑雙手，矮仙翁的腳已恢復自由。一行人浩浩蕩蕩連夜進路，向前走。

　　方大郎見對方人多，而且戒備森嚴，不敢下手救人，找回包裹在後面跟蹤，希望在路上能找到下手救人的機會，他並不太焦急。

　　※※※

　　當方大郎離開府城南下的同時，沙步衡匆匆返店，向店伙打聽方大郎的消息，店伙告訴他，方大郎獨自一人，背了行囊離店走了，未留下話，去向不明，已走了兩刻左右啦！至於丁倫一家老小，是半個時辰前離店的，分為兩撥去的，一撥是僕人與轎夫，一撥是丁倫一家四口與四名僕女，也是去向不明。

　　沙步衡立即前往水西門泰和棧，找到店主唐鳴遠探聽方大郎的消息。唐店主絲毫不知方大郎的下落，表示正為了此事焦急，已請來幾位好友，希望將方大郎接來店中安頓，並向方大郎勸說，要將女兒唐綺玉嫁給方大郎為妻，這件事希望及早進行，卻不知方大郎竟然不辭而別平空失蹤，正不知如何是好呢。

　　沙步衡頗感焦躁，失望地離店而去。

　　同一期間，東安方面來了三位風塵僕僕的旅客，大踏步接近了府城。

　　府城西行的官道，在平政橋西一分為二。往西的是官道，是到廣西全州的大路。另一條小徑向西北伸展，通向東安縣。

　　距平政橋還有三里左右，三人登上一座小山坡，府城在望。

　　三位旅客人才出眾，衣著華麗。為首的是一名仙風道骨頗有仙氣的老道，年屬古稀，依然神情氣朗，不現老態。一雙老眼明亮如朗星，煥發著似可看透對方肺腑的眼神。手持一柄拂掃塵，舉步從容，神色肅穆，似乎八輩子都不曾笑過，嚴肅冷靜道貌岸然。

　　另一人英俊魁梧，劍眉入鬢，虎目神光炯炯，有一股迫人的神情流露在外。穿一身水湖綠緊身衣褲，佩劍掛囊，背了一隻小包裹。二十二三歲的青年人，外表流露著自負的神色在所難免。

　　最後那人是個三十餘歲的虯鬚大漢，披髮戴髮箍，像一個頭陀，壯得像頭大牯牛。佩一把紫金厚背刀，背了一個大包裹。穿的是青綢裰，腳下是抓地虎快靴。打扮像個僕人，所穿的衣褲鞋皆是上品。

　　正向坡下走，坡下人影奔馳，五名青衣大漢佩了刀劍，正急急向上奔來。

　　領先的大漢獐頭鼠目，五短身材，佩了一把單刀，健步如飛向上趕，汗濕衣脅顯然曾經長途奔路。雙方相距尚在四五丈外，大漢便大喝道：「讓路！聽見沒有？」

　　三位客人並不介意，老道首先讓在道左。青年人與中年健僕也閃在一旁，不以為逆。

　　合該有事，雙方如果各走各路，便不會有衝突，旅客一方已經讓步，已經夠容忍了。豈知大漢突然止步，向同伴叫：「等一等，問問他們那兩個兔崽子的消息行蹤。」

　　老道一無表情，青年人僅淡淡一笑。

　　五大漢存心找麻煩，以為三位旅客可欺，先是叱喝讓路，接著是聲勢洶洶向旅客打聽消息。

　　以老道為首的三位旅客修養到家，不以為逆，站在路旁淡然處之，靜聽下去。

　　獐頭鼠目的大漢令同伴止步，正式打量三位旅客。老道神色肅穆莊嚴，年青人則傲然卓立，僕人木無表情，看不出有何異處。

　　大漢的目光，落在年青人的劍上，略一遲疑，最後仍然氣洶洶地問：「喂！剛才有兩個小輩向北逃，你們看見沒有？」

　　三個人不言不動，視若無睹，置若罔聞。

　　大漢怒火上沖，踏進一步厲聲問：「呔！你們是聾子？」

　　三旅客仍然不加理睬，相對一笑，然後是青年人首先舉步欲行。

　　大漢臉上無光，下不了臺，不由惱羞成怒，伸出毛茸茸的大手，劈面攔住大喝道：「不許走！你……」

　　「你想怎樣？」青年人接口問，臉色不悅。

　　青年人高大、健壯、英俊，沉下臉不怒而威。大漢真有點害怕，情不自禁退了兩步，心中發虛。

　　「自討沒趣。」青年人冷冷地說。

　　大漢被這句話一激，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兇性大發地怒吼。

　　「好小子，你膽敢向大爺發橫撒野？大爺要活劈了你這小狗。」

　　另一名大漢一看不對，趕忙上前叫：「大哥，不可魯莽，咱們有事向他們請教，豈能如此對待他們？」

　　「讓開，三弟，愚兄非要與他說明不可。」大漢不識好歹地怒叫，一步踏出向前迫近。

　　青年人冷哼一聲，劍眉一軒，冷冷地道：「不錯，今天你閣下非說明不可。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為何平白無故罵在下是小狗？在下走遍了五湖三江，歷遍四海九洲，今天是第一次受人如此無禮對待，你態度之惡劣，已到了無可容忍的地步了。幸虧是在下碰上了你，如果換了別人豈不更為不堪？想必你平時為人定然橫行霸道，魚肉鄉里了，如不教訓你，總有一天你會闖下大禍，死無葬身之地。」

　　大漢一驚，但仍然強硬地叫：「什麼？你這廝好大的……」

　　「在下要教訓你，免得你日後橫死。」

　　「你……你好大的口氣，你知道你在對誰說話？」大漢氣勢洶洶地說，其實色厲內荏。

　　「在下不管你是誰，只向是非曲直。」

　　「你口氣……你報上名字。」

　　青年人徐徐舉步迫進，若無其事地說：「在下姓龍，名飛。」

　　五大漢驚得屏住了呼吸，不約而同向後退，臉色大變，如見鬼魅。

　　近五六年來，雲龍雙奇的名字，紅透了三江五湖四海九州，一雙寶劍威震宇內，去暴除奸斬妖誅怪，黑道群豪聞名喪膽，老大雲雷，出身於河南函谷關披雲小築。老主母崔婆婆乃是老一輩的劍術名家，名列宇內三劍，名號之響亮可想而知。

　　老二龍飛，是宇內三劍之首，號稱天下第一劍客四明怪客公孫明的衣缽傳人，為人嫉惡如仇，一身俠骨，出道六載，與雲雷並肩行道江湖，行俠仗義俠名四播，足跡遍天下，所往處群魔遠避、妖邪遁形，聲譽之隆，如日中天，誰都知道他們是一雙鐵錚錚的漢子，是黑道歹徒的剋星，極獲白道群雄的推崇。在江湖提起雲龍雙奇的名號，可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雲龍雙奇不是聖人，自然也有缺點，那就是個性太剛強，極端主觀，缺乏容人之量，有年青人的活力與任性，幾近猖狂。他們以鐵腕手段在江湖行道，堅強、剛毅、自信、豪邁，當然也自負。因此，少不了開罪了不少人，也獲得不少朋友。他們那敢作敢為不畏強權的作風，和只問是非不顧私情的行為，令白道中釣名沽譽的人深懷怨恨，令黑道兇梟恨之入骨，經常明暗中向他們襲擊，明槍暗箭無所不用其極。

　　但向他尋仇報復的人，結果都一一鎩羽含恨以終。雙奇的劍術自不必說，名師出高徒，宇內三劍的門人子弟，如果未練至通玄境界，豈敢在江湖丟人現眼辱沒師門聲譽？他的氣功與拳掌，也是高人一等傲視武林，是武林中近百年來，最傑出的一支武林奇葩。

　　兩人前三年結夥並肩行道，以後聲譽鵲起，尋仇報復的人漸來漸少，於是分道揚鑣，在江湖行道飄忽如神龍，萍蹤無定，神秘莫測，名號愈來愈響亮。但他們經常有約會，事先預定會面的時地，以交換見聞與及合辦棘手的大事。

　　三月前清明前夕，兩人約會在南京廬州府舒城縣南的仙人峰，此外與會的還有一位武林前輩黃山逸士。沒料到消息外洩，仇人畢集，黃山逸士失約不至，卻來了一位自稱遊學書生的方士廷小後生，在仙人峰預先替雲龍雙奇挖墓坑，殺了六名掘墓人，擺下毒蒺藜陣，豎雙奇的墓牌，要埋葬雲龍雙奇。豈知時辰未能控制好，雙奇突至，攻敗垂成，方士廷逃入仙人洞脫身遠走高飛。

　　這就是三月前春秋山仙人峰血案的概略情形，也是雲龍雙奇遭襲的無數事件中的一件。

　　雙奇不肯罷手，雲雷赴黃山訪黃山逸士，龍飛得江湖朋友之助南下九江追兇，廬山一舉襲潰收容方士廷的七星盟，喋血廬山威風六面。

　　方士廷得鄱陽水賊翻江鰲張玉山之助，逃出鄱陽沿贛江逃走，在豐城馬鞍山被龍飛率群雄追及，夜困絕崖，突圍時失足跌斃，屍被猛虎所吞，了結了這場公案。

　　由於屍體被虎所吞食，龍飛不見屍心中生疑，獨自至湖廣追蹤，三月來音訊全無，不得不放棄追尋，認為方士廷已經死了，沒有追究的必要啦！

　　由於墓坑四周所佈的五毒蒺藜，出於九嶺毒魔之手，雙奇認為方士廷必是九嶺毒魔的門人，因此龍飛轉而追九嶺毒魔，聽說老毒魔已到湘西去了，便走了一趟湘西，無功而罷。

　　在湘西，他發覺湘西八怪全部遠離湘西，一時好奇，便往湘南急趕。巧的是路逢乃師四明怪客從廣西雲遊而返，師徒兩帶了一位僕人結伴而行，在安東白牙市看到了其妹，正在追緝在白牙市行兇劫殺擄走婦女的血案兇手，立即展開偵查，逗留三日，便急急趕來永州。

　　真巧，距府城只有三四里，便碰上這五位不講理的仁兄，江湖成名人物，到底修養到家，一再忍讓，最後終於受不了起而反抗，通了名字，可把五位仁兄嚇了個膽裂魂飛，幾乎大小便失禁，狼狽已極。

　　五大漢臉色死灰，如見鬼魅地向後退。猙頭鼠目大漢兇焰盡消，更是驚駭萬狀。

　　龍飛哼了一聲，叱道：「站住！你們怎麼不再耀武揚威了？」

　　獐頭鼠目大漢魂飛天外，如中雷殛般僵住了，臉色泛青，說不出話來了。

　　龍飛徐徐迫近，冷笑道：「你們這群不幹好事的狗爪子，那還將龍某放在眼下？居然與龍某……」

　　獐頭鼠目大漢雙膝一軟，跪下了，恐懼地叫：「龍……龍大俠，小……小的是身……身不由己，奉上命所……所差，不得不與龍爺……」

　　「什麼？你們奉誰所差？說！」

　　「是……是這樣的，敝長上已……已查出作晚的泉陵廢墟救……救走六棧子女的人也……也是令妹婿所為……」

　　龍飛勃然大怒，一把揪住大漢的衣領向上提，厲聲問：「狗東西！你說在下妹婿救了什麼人？」

　　「龍大俠饒命！」

　　「說！怎麼回事？」

　　「敝長上已經查出了，令妹丈也就是方大郎，也就是自稱方郎中的人。敝長上一怒之下，派人四出追尋。小的奉命在這一帶踩探，剛才發現兩個人向這一帶急走，因此追來查問，沒料到……」

　　龍飛憤怒地將大漢擲倒在丈外，正待將另四人放翻以便追查，四明怪客卻搖手道：「不可激動，找到你妹妹再說。」

　　龍飛怒氣未息，恭身說：「師父明鑒，這人出言無狀……」

　　「我知道，此中定有隱情，把這人帶走，找到你妹妹之後便知道其詳了。事關你妹妹的名節，不可魯莽。」

　　「徒兒遵命。」龍飛按下怒火便說道。

　　「好，帶走。」

　　龍飛抓起大漢，一掌拍在大漢背心上，冷笑道：「我已制了你的督脈，放乖些，生死要看你的造化，領路入城。」

　　大漢打一冷戰，馴伏如羊連聲應諾，丟下四名同伴，在前領路撲奔府城。

　　四名大漢驚軟在地，眼睜睜目送他們去遠，久久還不敢移動。

　　雲龍雙奇到達的消息，立即傳出了。

　　龍飛在府城撲了個空，乃妹留下了到達的記號，並未標示落腳的地方。他們先在各處客棧查問，直到夜幕降臨，依然音訊全無，一無所獲，只好先落店再說。

　　他開始拷問大漢迫口供，大漢是雙尾蠍的爪牙，將所知的事一一招了。

　　他被氣慘了，幾乎發瘋，將大漢趕走，向乃師說：「這個叫方郎中方大郎的狗東西，簡直可惡萬分，竟敢自稱雙奇的妹夫，把雲大哥也牽連在內，徒兒不殺他，此恨難消。」

　　四明怪客卻泰然地說：「一面之詞，不可全信，目下必須找到你妹妹，她既然早來了，必定知道底細，問清了再說。」

　　「徒兒意欲先找到這個叫方大郎的人再說。」

　　「你可以進行，但切記不可意氣用事，見到人三思而行，激憤將令你靈智不清至要至要。」

　　「徒兒將冷靜處理，請師父放心。」

　　方大郎不在城中，盛怒的龍飛發瘋似的窮找。

　　※※※

　　三更天的雷石鎮燈火全無，犬吠聲零落，江流水聲如雷，一帶的鎮民習慣了這種澎湃的水聲，倒不怕水聲擾人清夢。

　　在後面跟蹤的方大郎，已看清了對方的形勢，深知這群劫路的人絕不會在雷石鎮逗留，愈往南走，對方必將愈聚愈多，下手不易了。

　　前面有村鎮，妙極了，在鎮中鬧市，必定驚醒鎮民，鎮中的鄉勇必定出面干涉，人們必定分出人手應付，不敢公然下手殺掉二十七名俘虜，不然只要有一人落在鄉勇手中，人命官司打定了。人心似鐵，官法如爐，賊人怎敢公然招惹官府打人命官司？

　　他腳下一緊，繞道先一步趕入鎮中，先在外藏好包裹，然後偷入民宅，取來一隻鐵鍋，伏在鎮口的柵門旁候機。

　　不是冬防期間，柵口未派人看守。全鎮只有兩名更夫，柵門加了閂，擋不住夜行人。

　　更鼓聲從鎮南傳來，三更三點了。

　　全鎮只有一條街，幾條小巷，街鋪了青石板，街中心的廣場，便是每逢一、四、七日的墟市所在地，搭建了四棟市場，平時空蕩蕩地鬼影俱無。

　　賊人到了柵口，一名賊人飛越柵頂，拔開了柵門，放人進入，由最後的閉上柵門。

　　腳步聲雜亂，一群家犬瘋狂的跟著吠叫。

　　剛到達墟市，後面的方大郎突現，敲著鐵鍋大叫道：「強盜！強盜！強盜攻入鎮了，快抄傢伙殺啊，殺！強盜進來了……」

　　犬吠聲、人聲、叫喊聲、敲鍋聲，亂成一片。

　　賊人們一怔，有人叫：「快走！出柵再說。」

　　鎮南鑼聲大鳴，鎮北也傳來了警鑼聲。

　　開門聲乍現，火光乍起。

　　為首的賊人吃了一驚，急叫道：「不能再走了，再走便引起誤會啦，停下，不可妄自走動，本座與他們打交道，未得到招呼，不許傷人……」

　　可是，已來不及了，方大郎已兇猛地搶近後隊，鐵鍋一掄，並向一名斷後的大漢。

　　大漢不管三七二十一，拔刀自衛，一刀揮出叫：「慢來，我們不是賊……」

　　「噹」一聲響，刀被鍋擋開，方大郎以鍋作盾，撇盾搶人，架開刀貼身就是一掌，將大漢擊昏，搶過單刀，火雜雜地瘋狂上撲。

　　一衝撞之下，三名斷後的人皆被放倒，他勢如瘋虎，怒嘯震天中，衝向押送俘虜的人叢。

　　鎮民開始湧出家門，火把齊明，刀、槍、棍、耙、叉、獵弓、標槍……全部出籠。

　　「殺賊！上啊！」方大郎大叫，首先便砍倒了押解一名青衣人的兩大漢。

　　人群大亂，吶喊聲四起。

　　為首的人一看不對，大叫道：「鄉親們，我們不是賊是借路……」

　　「殺！」是鄉民的怒吼聲。

　　為首的人不可收拾，吼道：「上屋，出鎮南會合。」

　　賊人紛紛上屋，全是些可高來高去的好漢。但有些輕功稍差，無法帶俘虜上屋，二十七名俘虜，只被帶走八九名，保命要緊，顧不了俘虜啦！

　　方大郎眼尖，已看到一名大漢扛著小欣，躍登街右的瓦面，向南飛躍而走。

　　他也上了瓦面，奮勇狂追。

　　黑夜中變生不測，有理也說不清。賊人也知道怒眾難犯，混戰起來雙方皆將死傷慘重，因此不敢不走。脫身唯一之路是從屋面撤，村民絕不敢上屋追。

　　前面是墟市，賊人必須下地，不然須繞過街側，會繞遠不少腳程。

　　賊人紛紛向下逃，方大郎跟蹤躍下，下面恰好有名賊人，肩扛著丁倫正待起步。

　　他一掌劈在賊人的耳根旁，接過丁倫急急拖至一旁，割斷雙手的綑繩低聲道：「快找地方躲，我去救其他的人。」

　　丁倫聽出是他的口音，急著：「家母已被他們帶走了……」

　　這位仁兄居然甚有孝心，首先想起了乃母，但方大郎已經追出，聽不見他的話了。

　　方大郎追入第二座墟棚，斜刺裏衝來一名青衣大漢，黑夜中敵我不分，向他叫：「快來幫我，這賊和尚重得像一座山，我帶不動，咱們輪流扛。」

　　不管他肯是不肯，將人向他頂去。

　　他一把將人接住，頂回說：「我也帶不動，還給你。」

　　「砰」一聲大震，歡喜佛跌落地面，哎一聲狂叫。

　　大漢故意不接人，任由和尚墜後，拔刀說：「你不帶，宰了他算了。」

　　方大郎不假思索地一刀背揮出，「噗」一聲敲在大漢的右頸根，大漢仰面便倒，昏厥了。

　　他割斷歡喜佛的綑繩，悻悻地說：「滾你的蛋！上次打了你一制錢。這次救了你一命，咱們兩不相虧，恩怨扯平，逃命去吧。」

　　聲落，已追出第三座墟棚去了。

　　雙喜佛躺在地上揉動發麻的雙手，駭然自語道：「是雲龍雙奇的妹夫，他……他怎會救我？」

　　恰好有一名賊人奔掠而至，和尚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猛地伸腳一絞，立將賊人絆倒，恰好倒在和尚身旁，和尚用發麻的手狠狠地一掌橫拍，「噗」一聲重重地擊在賊人的腦門，力道奇重，幾乎將賊人的腦袋擊碎。

　　賊人肩上的俘虜「哎」一聲尖叫，被擲出丈外。

　　和尚一聽是女人的聲音，大喜欲狂，躍起將小欣扛上，也向南逃。

　　左右賊人如飛前竄，誰也不知左右的人是敵是友。

　　方大郎為了救丁倫，稍一耽誤，便失去了小欣的所在，啟開腳程向前追，卻不知小欣反而落在後面，更不知小欣已被和尚救了。

　　賊人們逃出了村南棚門，立即集結。村鎮只有一條路南下，一面是瀟江，一面是稻田，出鎮三四里開始有山崗，把住這條路，不怕有人追來。

　　方大郎不知對方的來路，但知道他們見人就捉，捉了丁家的人，也搶捉四兇，猜想不會是窮兇極惡的人。同時，這些人寧可自己吃虧，也不肯與鎮民交手，可知必定不是太壞的人，所以他襲擊時用刀背不用刀刃，擊昏而不取命，手下留情。

　　最先奔至村南松林的人，攔住後到的人叫：「列陣戒備，我回去與里正商量，不許俘虜脫逃，北路第二組的人，準備跟我走。」

　　眾人左右一分，各佔地利戒備。

　　方大郎又擊倒了兩名賊人，正隨在後面急迫，聽到叫聲立即止步，向路旁一伏。如果奔近松林，他穿的衣著與賊人不同，必定被先到佔地戒備準備捉俘的人所發現。同時猜想帶了小欣的賊人可能仍在後面，因此想在路旁等候，希望能將小欣救出。

　　他離開玉雯，第一個想到的女人便是小欣。在所有的姑娘中，比較接近便是小欣。雖他對小欣另有所圖，但他不得不承認對小欣頗有好感，他須將小欣救出，以後的變化難以逆料，不去想它。

　　後到的人陸續到達，但就是不見帶小欣的賊人經過，正在心焦，北面人影又現，是兩個人影。奔在前面的人無意中扭頭回望，突然大叫道：「好啊！你也來了。歡喜佛，你認命啦！」

　　叫聲中，欺身回撲，單刀一招「分波逐浪」扎出，左右砍削，相當兇猛。

　　歡喜佛左手扛著小欣，右手卻沒有兵刃，火速後退，避過了一招，扭頭便跑。

　　後面三名黑影到了，有人叫：「那一個是歡喜佛？留下啦！」

　　「他救了一個人，休讓他走了。」操刀追逐的人叫。

　　路兩側只有五六丈荒地，不跳河便得逃入稻田。歡喜佛走投無路，既然後面有三個人，前面只有一個，只好冒險向前衝，大喝一聲「接鏢！」向左一閃，扭身斜掠。

　　操刀追趕的人以為是空言恫嚇。

　　真有鏢，向側一閃再向下伏。

　　和尚矮身飛躍，奪路狂奔。

　　松林中突傳出吼聲：「去兩個人把賊和尚砍了！」

　　林外緣立即站起兩個人，刀光閃閃嚴陣以待。

　　和尚經過方大郎的潛伏處雙方相距咫尺。方大郎一看和尚扛著人，心中狂喜，叫道：「和尚，這兒走。前面去不得。」

　　和尚不假思索地向側一躍，跟著方大郎撒腿狂奔。三二十步便是亂石如林的江邊，和尚一看到水，只感到雙腿一軟，叫苦道：「老天？這是絕路。」

　　「往水裏逃。」他叫。

　　「我……我是旱鴨子。」

　　「不要緊我帶你過去。」

　　「這……」

　　「人放下，還帶人幹什麼，自己也保不住呢？」

　　和尚怎敢不依？老命要緊，女人第二，趕忙將小欣放下。

　　方大郎一把將小欣接住，替她割斷綑手的繩索。

　　和尚大急，叫道：「人追來了，還不走？」

　　方大郎不在乎地說「只來了三個人，打發他們走，人已經帶來，當然救人須救徹。」

　　小欣聽出是他的口音，大喜欲狂地叫：「方大哥是你麼？」

　　「是我，能走麼？」他問。

　　「還好，只是雙手發麻……」

　　和尚大叫道：「快將刀給我，追的人到了。」

　　他順手就是一掌，「啪」一聲打在和尚的右頰上，和尚「哎」一聲狂叫，被擊倒在地。

　　追的人到了，三把刀閃閃生光。

　　方大郎一不做二不休，迎上一聲低叱，鋼刀一閃，「錚」一聲震開第一名大漢的刀，反手一帶，刀背「噗」一聲砍在對方的肋骨上。

　　「滾！」他再次沉喝，人化狂風，一閃之下，另一名黑影的右膝也挨了一刀背，摔倒在地。

　　三個人倒了兩個，第三名大漢大駭，扭頭急退，退後四五丈大叫道：「快來幾個人，點子扎手，快……」

　　方大郎將兩大漢兩掌劈昏，猛撲叫嚷著的第三名大漢，一踢三丈，快速絕倫。

　　大漢剛看到人影射到大駭而退，卻晚了一步，腰帶貼地纏到，「哎」一聲怪叫，撲倒在地。

　　方大郎轉身奔回，向小欣叫：「快走，入水。」

　　小欣被他拉住手奔向水際，愕然叫：「我……我見水就怕，我……」

　　「怕也得走，一切有我。」

　　和尚昏頭轉向地爬起，狂叫道：「閣下帶我過去，我……」

　　他扭頭兇狠地叫：「賊和尚，你給我滾遠些。在下救你已經是天大的人情，你這淫僧居然死到臨頭，仍惡性不改又擄走同患難的少女，你這該死的……」

　　「冤枉，貧僧救她也是一番好意。」和尚叫。

　　小欣不住活動手腕，低叫：「大哥，他們大批惡賊追來了。」

　　「我們走！」

　　和尚跟在後面，哀求道：「施主，你不能見死不救，救人須救徹，剛才你既然救我，難道就……」

　　「滾你的你這萬惡浮僧。」

　　「貧僧發誓，今後改惡從善，如有貳心，天地不容，人神共棄，」

　　方大郎破纏得不耐煩，將腰帶的一端拋過說：「抓住，你只要不怕水，閉上氣，在下便可拉你過去，如果你受不了可以放手。」

　　「放手，豈不被淹死？」

　　「你不會水性，當然會淹死。」

　　「那……」

　　「只要不放手就死不了。」

　　「那豈不太過危險？」

　　「這點風險你非冒不可，不然你就在此向他們投降，也許死不了你留下好了。」

　　「不！我願冒險。」歡客佛急急地說。

　　方大郎一手挽住小欣的腰，入水向外遊去。腰帶拴在和尚的腰部，和尚雙手握住，閉眼睛屏住呼吸，被拖帶著向對岸浮去。

　　水流湍急水聲如雷，方大郎水性甚佳，不顧一切帶了兩個人，終於過了湍急的瀟江。

　　和尚被拖上岸來，已喝飽了水，只剩半條命，依然死抓住腰帶不放。

　　這一帶全是起伏的荒野和山區，三人到了一處山坡的樹林中，方大郎向正在擰乾袍抉的和尚說：「和尚，你可以走了。」

　　和尚餘悸猶在，苦笑道：「你是雲龍雙奇的妹夫，當然也是俠義人。我歡喜佛不是好人，那些擒我的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何不將他們趕跑，你們在路上也可安全些。」

　　方大郎哼了一聲，不悅地問：「和尚，你在打什麼主意？」

　　「施主請勿誤會，貧僧只是說明事實而已。」

　　「哼！你心懷詭計，居心叵測。」

　　「冤枉！貧僧已是洗革面心的人了。」

　　「狗那能不吃屎？哼！」

　　「真的，貧僧兩世……不，三世為人，說的真心話。那些人中，我認識一個叫獨眼狼李彪的人，過去他是九疑山莊八臂金剛童莊主的小跑腿，以目前的情勢猜測，這些人必定是九疑山莊的人，你如果也想到九疑山莊看風色，不先拔出爪牙，你怎能接近九疑山？」

　　「哼！拔除爪牙，替天南雙劍開路麼？」

　　「這個……施主多心了。」

　　「你給我快滾，免得糟蹋在下兩次救你的情意。」

　　「好，好，貧僧走就是。大德不言謝，容圖後報。」和尚一面說，一面合十行禮告辭。

　　方大郎拉了小欣便走，說：「咱們走遠些，此地不安全。」

　　兩人怕賊人過江搜山，所以避遠些。他倆一走，和尚像一頭貓一般，遠遠地跟來，山路只有一條，兩側都是山坡亂石與叢林，不宜行走，跟蹤毫無困難。

　　和尚在後面跟進，一面自語：「我和尚一個人走，豈不步步兇險？好小子，我跟定你了，有你替我擋災，豈不妙哉？等危險過後，佛爺還得找機會帶定那丫頭享受享受呢！君子可以欺其方；這種小毛孩子容易打發，小心應付，有驚無險。」

　　方大郎遠出里餘，到了一座矮林內，說：「丁姑娘，咱們人地生疏無路可走，必須等到天明方可決定行止……」

　　「方大哥，我祖母和爹媽……」

　　「我已將令尊救了，至於令母與令堂，令尊當能設法的。這些人中，並無真正的高手，令尊如不大意，應付當不困難。你在此地歇息。我過去看看。」

　　「大哥，我跟你走，我已可以運勁，動手拼命了。」

　　「不，我無法照顧你。你躲好，除非已被發覺，不然千萬不可出面走動。衣裙已濕，小心受寒，我走後你可將衣裙的水絞乾。」

　　說完，他回身走了。

　　和尚恰好藏身在一從草後，先一步發現他，及時潛伏不動，摸不清他何以一個人往回走。

　　他過了河，小心翼翼四處試探，抓到一名伏路的人，迫問口供的結果，令他甚感不安。

　　這些人果然是九疑山莊派出阻截入山群雄的人，不久前接到山莊的趕來接應人馬，目下已封鎖了雷石鎮南北的要道，追索前來劫人的疑犯。

　　至於丁倫夫婦與丁母，目前下落不明，可能已經脫險從北而走了。二十七名俘虜中，只追獲八名，另三名目下在雷石鎮的鄉勇手中。山莊的主事人，正在鎮中與鎮民交涉，解釋誤會並索回被鎮民擒獲的七名兄弟，討回三名俘虜。大概不會有困難。鄉勇如果不答應，雷石鎮可能要遭殃。

　　這些鄉勇怎擋得住九疑山莊的大批亡命圍攻？

　　他心中甚感不安，立即隱起身形北上雷石鎮。總算不錯，在鎮口碰上了從鎮中出來的人，押著三名俘虜，背了受傷被擒幸獲釋回的七名兄弟。這表示雷石鎮的鄉勇已經讓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他取回包裹，先向北探，只走了半里地，此路不通，大批九疑山的人馬封鎖了要道。再往南探，松林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沿江邊一帶，伏樁散佈其間。稻田一帶無所遁形，也有人把守。

　　他仍然泅水而回，打算等天亮後再找出路。一念之慈，替自己找來了麻煩；他未將俘獲的警哨殺之滅口。

　　回到小欣的藏身處，糟！小欣不見了。

　　矮林中，有打鬥留下的遺痕。看地上的草木被踏痕跡，顯然小欣被人擄走了，走的方面正是山深處。

　　他沿遺痕追，追了百十步，心中一動，忖道：「遺跡象是故意留下的，此事大有可疑。」

　　他略一思索，腳下一緊，急急向裏追，腳下甚重。

　　他走後不久，歡喜佛抱住被制了穴道的小欣，從小欣原來藏身處左側的矮林中出現，衝他追去的方向得意地一笑，向小欣說：「丫頭，你看佛爺是不是料事如神？那小子將一口氣追過前面那座山，像個遊魂般團團轉。哈哈！咱們找地方快活去，等天亮後再帶你出道州。神偷一輩子沒做好事，到頭來報應在孫女身上，豈不是天理循環麼？你不要怨我，佛爺在府城曾經見過你一面，驚為天人，可惜你一直就不曾離開客棧，佛爺只能光瞪眼，想不到九疑山的施主們倒幫了我一次大忙，哈哈！」

　　和尚抱了小欣，小心擇路往回走，走了百十步方向南一折，沿山坡的密林急走。密林下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不怕留下足跡了。

　　到了林南的草叢，再向西一折，又繞回原處，距先前姑娘的藏身處四五丈左右，往矮林下一鑽，滾倒在草叢中，附身向小欣說：「小畜生做夢也不會料到佛爺在此地，他失去蹤跡後，即使往回找，也絕不會在這附近花工夫，咱們正好在此地快活。讓佛爺再檢查你的啞穴，佛爺只怕你出聲叫嚷，其他皆不必擔心。」

　　片刻間，他已將小欣剝得像頭白羊。一面脫下自己濕漉漉的僧袍，一面低聲說：「佛爺一生中，不知有多少次與閻王爺打交道，但一直是福星高照，死中得活，因此從不怕死。即使要死，也會死得快快活活……」

　　話未完，身後突然傳來方大郎陰森森的嗓音：「不錯，你將死得快快活活，但不知你是否有快快活活的心情去死。」

　　和尚大駭，百忙中來不及將尚未脫下的僧袍扔掉，猛地撲向地下的小欣，希望控制小欣為人質。

　　晚了，「噗」一聲響，下頷挨了一腳，沉重的打擊力，擊碎了他滿口牙齒，上身一挺，翻倒在地。

　　接著，是一連串可怕的重拳及體，方大郎將他抓起再把他擊倒，他肥胖的身腰挨拳頭時，「砰砰」怪響，像是擂在破鼓上。

　　起初，人尚能掙扎與含糊地叫饒命，最後，像條死狗般昏了過去。

　　方大郎取來包裹，取出一身衣褲，替小欣解了穴道說：「穿上衣褲，今晚在此地歇宿，破曉之前便得離開，準備爬山。令尊一家三口已向北走了，可能回府城。河對岸小鎮南北皆被九疑上的人所封鎖，正在徹底搜捕脫逃的人。」

　　小欣兩世為人，哭了個哀哀欲絕，她才知道在江湖稱雄，是如何可怕如何兇險了。

　　方大郎用腰帶將和尚綑好，四馬攢蹄綑了個結結實實，方將和尚弄醒，拖至林中掛在樹枝上，冷笑道：「你這種佛門敗類，殺你污我之手，破了你的氣功，制死你的足少陰腎經與足太陽膀胱經。你的左半身廢定了。吊你一夜，明早再放你，讓你在世間活現世。」

　　閃到小欣身旁，小欣撲入他懷中放聲大哭。

　　他換了乾衣，安慰小欣說：「事情過去了，沒有什麼好哭的。丁姑娘，老實告訴我，令祖會不會趕來？他是否肯替無極丹士賣命？」

　　「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小欣飲泣道。

　　「那好，你就睡吧。」

　　兩人依偎著躺在草叢中沉沉睡去，過度疲勞使他們暫時忘卻四周的危險。

　　東方天際剛現魚肚白，方大郎首先醒來，在身旁的小欣睡得正香甜，不由心中一陣惻然，自語道：「對不起，我不得不利用你以便接近令祖。假使你祖父神偷正是我要找的人，你會痛苦一輩子。但我已經三番二次救了你，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的了。」

　　他要練功，要活動筋骨，拾起刀鑽出樹叢，大吃一驚，渾身的血液似乎已經凝結了。

　　藏身的矮樹叢四周，共有二十六名高大的人影，全部手按劍把目光灼灼地注視著他，像是二十六具石人，不言不動，只有一雙大眼偶或眨動，微曦下看得真切，全是些四十歲上下的穿勁裝大漢。

　　有六個人持有匣弩，弩矢全向他集中遙指。

　　「我被困死了。」他抽口涼氣說。

　　迎面的一名大漢冷冷一笑，接口道：「你如果不反抗，死不了。」

　　「在下怎知你們不殺我？」他問。

　　「你只好相信了。」

　　「有保證麼？」

　　「沒有保證，你得賭一賭運氣。」

　　「你們是些什麼人？」

　　「九疑山莊的豪傑。」

　　「哦！在下認了。」

　　「昨晚是你鬧事，用刀背擊傷咱們不少人麼？歡喜佛已經落在咱們手中了，他已殘廢啦！」

　　「正是區區。」

　　「你是雲龍雙奇的妹婿？」

　　「見鬼，在下可沒有那麼好的艷福。」

　　「丟下刀，跟咱們走。」

　　「好吧，我跟你們走。」他丟掉刀說。

　　「把你的女伴叫醒，走吧，希望你自愛些規矩些。」

　　他叫醒了小欣，苦笑道：「咱們已被九疑山的豪傑所制，安靜些，走吧。」

　　剛出虎口，又入狼窩，小欣似已看破生死，居然沉得住氣，只好認命。

　　當天，九疑山的人並未動身，藏身在山谷中。

　　山莊為首的人，是五大總管的二總管神機軍師葉虹。這人年屬花甲，相貌堂堂，絲毫未現老態，為人倒還和氣。問過兩人的身分，神機軍師不再多問，定然是早就摸清兩人的底細，客氣地請兩人安心歇息，並未派專人監視，也未將兩人分開。特地告訴小欣，說她的祖母與父母皆已逃返府城，會合了無極丹士的爪牙。聽說她的祖父神偷與鬼竊胡林，已在昨天早出現在道州，這兩個賊伙伴神出鬼沒，居然逃過了府城無數眼線的耳目，委實不等閒。

　　夜來了，神機軍師率數名大漢前來問安，含笑遞過兩副銬鏈說：「對不起，咱們即啟程返九疑，得罪兩位了。」

第十二章　邂逅九疑

　　九疑山，在寧遠縣南六十里。《史記》稱舜葬於江南九疑山，就指的是這座山。山有九峰（另一舜峰不入九峰之列），共流出九條河，四河南流入於南海，五水北注合於洞庭。瀟水的源頭就在朱明峰下，山周千里，半在蒼梧半在零陵，岫壑互擔，異嶺同勢，九峰相似望而疑之，所以叫九疑山，也叫蒼梧山。最高一山稱為舜源峰，也叫華蓋峰，古老相傳，從未聽說過有人登上峰嶺。

　　最綺麗的是娥皇峰與女英峰，滿山全是原始森林，奇巖怪石星羅棋佈，平時雲霧繚繞，人跡罕見。

　　這座連跨四郡的大山，充滿了舜帝與他的兩位妃子娥皇女英的神話。在傳說中，舜崩在蒼梧之野，蒼梧之野據說是九疑以南的一片大山區。湘境多產斑竹，據說是舜死之後，兩位妃子娥皇女英悲傷過度，泣淚成血，血濺在竹上，從此這種竹上的血斑永遠不退云云。

　　瀟水有三源，其中一源發自朱明峰。

　　朱明峰在上北，也就是九疑山莊的所在地。

　　九疑山莊的莊主八臂金剛童威，名列乾坤八魔之一。山莊四周五十里之內，列為禁地，裏面別有洞天，不許外人進入，如敢擅闖，有死無生。想當年八魔鬧江湖的歲月，宇內群雄像是做了一場惡夢，除了宇內三劍之外，誰不感到頭痛？

　　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乾坤八魔都是老一輩的人了，武林中英雄出少年，新人輩出，生氣勃勃活力充沛的青年人逐漸取代了他們老前輩的地位啦！

　　乾坤八魔有些已經凋零，有些歸隱林泉，只有幾個仍在江湖活現世，但也搞不出名堂來了。像排行第六的九陰喪門陽起鳳，目下竟淪落至替天南雙劍做走狗，豈不悲哀？

　　排行第七的魔笛飛仙，仍在江湖賣笑，引誘良家子弟，居然不服老，愈老愈風騷，真是反常，上次擄獲方大郎，仍然被方大郎溜之大吉，她不服老是不行了。老頭娶少女，美其名為白髮紅顏傳為佳話。即使出言挖苦，也只說老牛吃嫩草而已。如果一個老太婆找少年人，那真是不堪已極，難怪這位魔女臉皮厚，她就不怕挨罵，仍在江湖活現世，也象徵了乾坤八魔已是窮途末路。即使仍在掙扎，仍在為非作歹，仍想重振雄風，也只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日薄西山啦！

　　八臂金剛息隱江湖將近十載歲月，年前居然在雲南訪友途中失蹤，有心人便打起九疑山莊的主意來了。

　　九疑山莊確是世外桃源，附近百里人煙稀少，猛虎成群，毒蟲滋生，閒人不敢接近，只有一些亡命之徒生息其間，官府鞭長莫及，山高皇帝遠，誰取得九疑山莊，誰便可以做愜意的土皇帝。在外面帶入子女金帛，生殺予奪南面之不易也。因此，誰不眼紅？

　　大總管押解持十餘名俘虜，只有方大郎和小欣一對少年人受到優待，只帶了銬鏈而未加腳鐐，同時白天連銬鏈也除去，飲食無缺，神機軍師雖然對他們倆另眼相看，其他的人可沒有他們那麼幸運了。

　　晝伏夜行，走了三夜，沿途有人將俘虜送來，第二天人數已接近四十之數了。

　　這天四更時分，大隊人馬進入了以巨木為柵的深山中的大莊院，莊前以巨木架成的木片牌樓上，掛了一塊大紅匾額，上面的添金大字，刻的是「九疑山莊」。

　　兩人被安頓在一間客房中，包裹行囊原封不動地送到。一間客房只有一張床，場面極為尷尬。方大郎向送他們來的人抗議，聲明他與小欣不是夫妻，要求另找住處安頓。但抗議未被接受，送他來的人推說奉上命所差，作不了主，置之不理。並且客氣地警告他，千萬不可擅自出房走動，外面戒備森嚴，不知規矩的人，不但機關陷阱可怕，而且隨時可能受到弩箭的箭雨襲擊，萬分兇險，總之，房門內是安全的，外面則是煉獄，門窗就是鬼門關，生死大權操在自己手中。

　　他與小欣成了俘虜，但仍然受到優待。

　　不管怎樣，至少目下是安全的。兩人共睡一床，小欣不在乎，女孩子心眼窄，相信天命，認為與他共患難，這條命是他救的，而且心目中早就對他動情，以身相許感恩圖報理所當然，還有什麼可顧慮的？歡喜還來不及呢。何況目下身入牢籠，生死難以逆料，說不定下一刻便是訣別之期人鬼殊途，生同衾死同葬，與心愛的人在一起，別無他求啦！

　　但方大郎卻不作此想，他有他的打算，他相信天無絕人之路，生機操在自己手中，只要留得一口氣在，他不會放棄求生的希望。

　　他將小欣安頓在床上，自己睡在牆角，定下心神，無牽無掛地沉沉入睡。

　　鄰室有一個秘孔，室中的動靜，皆在鄰室的監視下，無所遁形。

　　一覺睡到日色近午，房門響起了叩門聲，一名莊漢送來了酒食，另一名莊漢送來了盥洗物件。

　　食罷，莊漢前來收拾，由另一名健僕傳語，請方大郎至客廳一會。

　　廣闊的西院客廳中，共有十餘名老少在等著他。主座上高坐著一位相貌堂堂，英俊魁偉的三十餘歲壯年人，臉色如丹砂，方臉大耳，留了漆黑的八字大鬍，一雙虎目神光炯炯，不怒而威。

　　另一人是大總管神機軍師葉虹，其他的人他皆感陌生，一個人也不認識。

　　十餘名高手的眼睛，皆在他全身上下轉，像一群饑餓的豹，在打量一頭小鹿。

　　神機軍師葉虹客氣地肅客入座，並替其他的人引見。主座上的紅臉壯年人是少莊主童剛，其他的人，神機軍師只說出姓而未道名。

　　予方大郎印象最深的有兩個人，一是年約花甲的乾瘦老花子，姓胡，有一又銳利陰沉的鷹目，令人難以忘懷。

　　另一人姓蒼，身材高大得像座金剛。粗眉大眼滿臉橫肉，手長腳大，一看便知是孔武有力的人，也是皮粗肉糙經得起打擊的巨人。

　　他客氣一番，行禮告坐。神機軍師的目光，向眾人掃視一匝。

　　所有的人皆搖頭示意，只有老花子木無表情的點點頭。然後眾人一一告退，他感到莫名其妙。

　　廳中只剩下少莊主、神機軍師，與及兩名伺候茶水的健僕。少莊主童剛堆下笑，說：「方老弟，這幾天委屈了。本莊自家父失蹤之後，覬覦本莊的人絡繹於途，上半年先後有十八起入侵事件，本莊先後被殺的弟兄，共有十六名。九疑山莊既不是綠林山寨，亦非黑道朋友的秘窟垛子窰，僅是一座極為平常，不與外界往來隱居地。為了生存，本莊的弟兄不得不起而反擊，因此有些不相關的人，難免波及遭了無妄之災。人心隔肚皮，誰也不知對方是敵是友。因此，在下希望老弟坦城相告，表明身分，以便斟酌。得罪之處，亦請老弟包涵一二。」

　　他明知身在虎穴，不實說只有自找麻煩，剛才那群人的表情，很可能是他散在各地的眼線，九疑山莊早有準備，搜集各地群雄的動態。永州等於是九疑山的門戶，山莊必定派有大批眼線在那兒潛伏，只消對自己的行蹤亦有所隱瞞，便將惹來不必要的禍患。

　　他心中已有所準備，笑道：「承蒙少莊主以禮相待，在下敢不坦誠相告？兄弟是江西人氏，到永州找一位姓李的行醫朋友，浪跡江湖，可說與任何一方的人皆無關連。到永州的第一件事，便是在瀟湘鎮東面七八里，惹上了是非，碰上笑無常、八卦道人、賈家五虎搶去水西門六棧的財貨。同一天在鎮南，又被唐家的子弟打得頭青面腫，碰上了江湖四兇，無端惹上了一身是非……」

　　除了隱起與龍玉雯的一段情之外，他將所經歷的事一一概要地說了，最後說：「兄弟無意與江湖朋友作對，也不願毫無條件地受人脅迫。既然惹上了事，便得略盡心力解決。替六棧房拒賊，義不容辭，受任丁家司命，在下也必須盡力，然則除醫藥之外，其他的事與我無關，但碰上了也只好認命，救丁家的人完全為了道義二字。兄弟可以對天發誓以表明心跡，與貴山莊絕無惡意，在到達永州之前，兄弟根本沒聽說過九疑山莊的名頭。這些都是兄弟由衷之言，少莊主是否肯信，在下不敢勉強，但確是字字皆真，是真是假，少莊主任憑卓裁。」

　　少莊主豪放地笑，笑完說：「老弟，我相信你所說的話。今早永州有人送來了書信，請老弟過目。」說完，從袖口取出一封書信，由僕人接過轉交給方大郎。

　　方大郎打開書信，不由一怔。原來是以唐鳴遠為首，六大棧店東同具名的書信，附呈一筆禮金，乞請山莊執事保護方大郎的請求函。

　　神機軍師加以解釋道：「六大棧出入各地地區，皆與本莊的弟兄小有交情，本莊雖不負責六棧的安全，但在道義上卻責無旁貸，上次六棧出事，本莊的人因大部已撤離府城，欲出面相助也力不從心，天南雙劍的毒謀，是先在外圍剪除本莊的羽翼，截斷本莊的財源，所以積極圖謀六大棧，引本莊的人出面以便放手剷除。沒料到他們未能如願，碰上你出頭打抱不平，不但詭計落空，反而灰頭土臉。不瞞你說，你在府城的一舉一動，皆在本莊的耳目監視下，這件事本莊深為感激，也就是足下受到禮遇的原因。」

　　他呵呵笑道：「夜間趕路時上銬鏈，總管仍將兄弟當犯人看待。」

　　「此中另有原因，老弟休怪。」

　　「是為了丁家的事？」

　　「丁家的事是原因之一，那丁倫已答應替無極丹士賣命，本莊不得不懷疑老弟另有圖謀。再就是老弟自稱是雲龍雙傑的妹夫，這件事極為引人不安。」

　　方大郎不住搖頭，苦笑道：「想不到在下一句戲言，竟引來了無窮是非。不瞞你說，在下與雲龍雙奇是對頭，如果貴莊將兄弟留下，只要走漏些少消息，雙奇極可能找上門來索人哩！」

　　「什麼？你與雲龍雙奇有過節？」少莊主訝然問道。

　　「不錯。」

　　「哦！難怪雲龍已在府城打聽你的下落了。」

　　「所以少莊主最好放在下離莊，以免惹起是非。」

　　「哈哈！你以為九疑山莊怕是非麼？那你就錯了。老弟請回房歇息，而後有機會咱們多親近。」

　　「兄弟什麼時候可以離莊？」他問。

　　「群雄九疑逐鹿事了之後，在下親送老弟離莊。」

　　「這……」

　　「本莊只有三名醫士，眼看群雄角逐，死傷必慘，亟需老弟相助，幸勿推辭。」

　　「這……那麼，丁姑娘……」

　　「哈哈！丁姑娘不能釋放，即將改監囚於地牢。」

　　方大郎吃了一驚，道：「少莊主，丁姑娘對她雙親的事一概不知……」

　　「別無商量，敵我已涇渭分明，咱們不能對敵人仁慈，放了她將是一大禍害，也許今午即將她處死……」

　　「少莊主……」

　　「老弟，不必為她難過了，我保證不為難她，給她一個全屍。」方大郎心向下沉，變色道：「少莊主如果將她處死，在下絕不與貴莊合作。」

　　少莊主與神機軍師皆用驚奇的目光向他注視，久久，少莊主笑道：「想不到你竟然是個了不起的大丈夫，委實難得。你知道拒絕在下要求的後果麼？」

　　「在下只好盡力而為，不問後果。」

　　「哦！不要看輕自己，老弟。說吧，你對丁姑娘是否有情？」

　　「沒有。」

　　「你喜歡她麼？」

　　「倒還談得來。」

　　「好，她可以不死。」

　　「謝謝少莊主金諾。」

　　「但有條件。」

　　「什麼？」

　　「今後她就是你的女人……」

　　「不！這……」

　　「你不肯，她死。她對你有情，你既然不要她，那麼，本莊不能留下她，必須永除後患……」

　　「且慢！婚姻大事……」

　　「沒有人要求你娶她，她只是個伺候你的女人而已，唐棧主與蔡棧主的千金，在下皆曾經見過，他們的千金比起丁姑娘，論才貌家世，丁姑娘那一點也無與倫比。你已拒絕唐、蔡兩家的婚事，定然心有所屬，當然不是屬意丁姑娘，她也配不上你。」

　　「咦！少莊主怎知兄弟拒婚的事？」

　　「你真傻，不是說你在府城的一舉一動，皆在本莊眼線的監視下麼？二總管將另替你準備客室，丁姑娘將從牢中提來交給你管束，你何時說不要，總管便會派人將她帶走。兄弟有事先走一步，你與二總管再談談，少陪了。」少莊主說完，告辭出廳而去。

　　神機軍師親自將他領至一座雅室中安頓，替他引見了莊中另三位郎中。三位郎中的姓是戚、謝、周，武功的根柢都不太差，算起來該是傷科郎中，只有姓周的兼治瘴毒時疫等症。

　　雅室對面是兩座瓦房，一是養病一是藥室。病房中有八名重傷的人，此地不收留輕傷患者。

　　看來，他注定被困在九疑山莊了。

　　回到雅室，行囊送來了。接著是兩名大漢將臉色蒼白的小欣押來，小欣驚駭地投入他懷中，渾身顫慄。原來姑娘自他走後，便被押至地牢，上了鏈推入囚室，裏面共有十餘名男女囚犯，囚室內的光景，幾乎將她嚇瘋。

　　他將會見少莊主的經過說了，要她放心暫且忍耐。

　　小欣自然深感安慰，但也替乃父母擔上了無限心事。

　　※※※

　　午飯後不久，侍役請他到病室一行，三位郎中正在等候他要他照顧剛送來的兩名傷重的大漢。兩人皆是刀傷，傷處一在左脅一在右股，他足以應付裕如。

　　當天外刑場處決了二十二名囚犯，都是天南三劍與無極丹士的爪牙，歡喜佛不在其中。

　　次日一早，全莊開始與入侵的人接觸了。

　　病室先後又送來了六名重傷的人，可知莊外各處已開始與入侵的人接觸了。

　　當夜，莊中燈火全無，受過訓練的獵犬，將全莊警衛得像座金城湯池，夜行人休想越雷池一步。

　　兩人仍然分床而臥，房中漆黑，三更時分，兩人心事重重地輾轉不能成眠，莊東突傳來獵犬的咆哮聲。

　　警鐘聲此起被落，叱喝聲與慘號聲間歇地傳出。

　　四更天，僕人終於前來請方大郎至病室救人，直鬧至五更天，抬來裹傷的人已超十名大關。

　　吶喊聲分別從東北西三方傳到，但似乎只限於莊柵附近，入侵的人始終未能超越一旁房舍。從受傷的人傷勢程度看來，惡鬥相當激烈。

　　莊佔地甚廣，以中間的九峰樓為中心，四周以三重房舍為外圍，分八方建築。房舍以大小兩種型式建造，按八卦位置而列。以乾位來說：乾三連以三棟大型長屋建位。坤六斷，則以六座小屋建位。屋與屋之間有花木亭臺，每棟房屋皆以石塊為基，十分堅牢。

　　屋外圍是深溝，引水為濠。最外圍是三丈高以原木建成的木柵，木柵外也是三文寬的深壕。要飛渡重重障礙偷入堡內，真是太不簡單了。

　　任何天險也擋不住人，今晚入侵的人已進抵第一層房舍了。方大郎心中暗急，他不能離開，如果他要找尋的人來了，而他卻絲毫不知，豈不全功盡棄，一番心血盡付東流。

　　「我得設法出去看看。」他想。

　　在替最後一名大漢裹傷時，他發覺將傷者送來的一名大漢，佩了一隻鏢囊，不由中一動，向幫他散金創藥的小欣低聲問：「小欣，能將那人的鏢囊偷來麼？」

　　小欣瞥了那人一眼，低聲道：「除了他的腦袋以外，任何物品皆可偷來。」

　　「我要他的鏢囊，和一些制錢。」

　　「一切交給我啦！」小欣語氣輕快地答，向大漢叫道：「喂，那位爺請過來幫幫忙，這位受傷的人要發瘋了，快幫我按住他的手。」

　　大漢急急走近，小欣在傷者的脅下掏了一把，已陷入半昏迷的傷者突然大叫一聲，身軀一動便被大漢按住了，動彈不得。

　　傷裹好，大漢也走了。鏢囊與一串制錢，已揣入方大郎的懷中。

　　看看天色發白，怪的是入侵的人仍無退意。

　　病室在九峰樓的西北角，附近是一座大花園，除了供使喚的僕役外，未設有警哨，這裏已是中樞重地的外轉，其實用不著派警哨。

　　驀地，青石走道有人奔來，飛快地奔向病室後。後面五六丈，另一個黑影冉冉接近。捷逾星飛丸擲。看光景，前面的人根本不知有人追蹤而至。

　　前面那人背了一個受傷的人，距室門不足幾丈，後面的人快近身了。

　　室內恰好出來一名健僕，喝道：「站住！什麼人？」

　　背人的黑影奔到叫：「少莊主傷重，快救人。」

　　「進去，郎中都在……呔！」最後一聲大喝，隨喝聲單刀出鞘，向後到的黑影劈去。

　　那是一個高大的怪人，頭上戴了一具頭罩，只露出五官，渾身黑，勁下卻綑了一條白布。

　　「鈴」一聲暴響，怪人一劍拂中劈來的單刀。單刀齊鍔而折，反手一劍，刺入健僕的口中，身手之迅疾，駭人聽聞。

　　「啊……」健僕仰面便倒，只叫出半聲。

　　背少莊主的人已經進入病室，大叫道：「少莊主傷重，快搶救。有人侵入，攔住他……」

　　怪人已經搶入，飛撲而上，劍化長虹，刺向背上的少莊主。

　　方大郎恰好準備外出，不假思索地撲上，突然仆倒，飛腳便掃。

　　雙方皆急如星火，室中雖燈光明亮，但太快了，委實不易應付。

　　「砰」一聲大震，掃中怪人的小腹，怪人被掃得「嗯」了一聲，飛退八尺，一劍無功，劍尖距少莊主背後的脊心只差分毫。

　　方大郎一躍而起，大喝一聲，左手疾揚，用上了「滿天花雨灑金錢」手法，灑出了十二枚制錢，人亦即至。

　　「噗」一聲響，他斜歪側裏一掌劈中怪人的持劍手腕，劍脫手而飛。

　　怪人中入四枚制錢，但並未擊中要害，一聲怒吼，伸爪急抓方大郎的胸口，五指如鉤，指尖烏光閃亮。

　　方大郎心中一懍，側退丈外。

　　怪人一爪落空，身形一晃，轉身跟到。

　　小欣恰好拾起了劍，拋過叫：「大哥接劍。」

　　方大郎一手接住劍，怪人恰好近身，一爪急攻，他也恰好一劍拂出，內力倏發，勁注劍身。對付這種手爪有毒的人，慈悲不得，如不注入內力，劍恐怕傷不了毒爪。

　　「噗」一聲劍過指斷，劍也缺了口，發出的震鳴聲如觸金石，方大郎內力剛好可以剋制怪人的毒爪。

　　劍光一閃，點在怪人胸口。

　　「投降！」方大郎沉喝。

　　怪人的右手斷了四個指頭，流出紫黑色的血，不願投降，大吼一聲，伸左手急拔長劍。

　　方大郎不願冒險擒活口，劍脫手送出，撒手飛退丈外，再向側一閃。

　　怪人拔慢了些，劍已入體半尺，一拔之下，劍脫體飛擲，人向前疾衝，雙手箕張，依然兇悍絕倫。衝出兩丈餘，突然撞在壁上，左手五指楔入大青磚砌成的牆壁內，發出一聲厲叫，倒在牆上慢慢向下滑倒。

　　方大郎說聲「好險」，逕自去拾長劍。

　　室中的人皆呆住了，一名健僕上前，猛地拉掉怪人的頭罩，駭然叫：「我的天！是毒爪擒龍魯學文老毒怪，方郎中竟然能把他殺了呢。」

　　不遠處戚郎中的急促叫聲傳到：「謝兄，快用制脈止血手法，你內行些。」

　　方大郎急步走近，丟掉劍說：「不必用制脈術，用壓經術便可！」

　　謝郎中也焦急地說：「壓經術恐怕也用不上，兩處內臟傷，金創藥根本毫無用處。」

　　三位郎中只能按住傷口發急，少莊主的傷勢確也嚴重，人已昏迷不醒。胸口挨了一劍，左脅與頸側也各有一道創口，鮮血已染透衣衫。看樣子，大羅神仙也絕瞭望。

　　方大郎搖搖頭；說：「不要慌，咱們得盡人事，先上金創藥，再服護心丹，你們且先替他包紮，我去找藥來。」

　　他急急向外走，小欣攔住他低聲說：「大哥，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他瞪了他一眼，說：「這時怎能走？救人要緊。」

　　「但……這是唯一的機會……」

　　「天已亮了，走不掉的，我不願冒險。」

　　他回房取來了一顆龍虎丹，一進門，便看到滿室全是人，有男有女，嘆息聲此起彼落，婦女的啜泣聲令人聞之心中發酸。

　　圍在床四周的人，有二總管在內。婦女中有一位中年老婦，一個青年少婦，一位美麗的少女。

　　三位郎中已包紮停當，但少莊主像是死了。

　　他排眾而入，謝郎中恰好嘆氣，放下少莊主的左手，淒然地說：「我也盡了力，準備後事吧。」

　　少婦一身勁裝，所有的皆是勁裝。一把抓住謝郎中的手，尖聲叫：「謝叔，求求你，救他一救，救他一救。」

　　謝郎中苦笑道：「少夫人，少莊主已經脈息已絕，我……」

　　方大郎不動聲色走近，他不按脈息，冷靜從容地揭開少莊主的眼瞼小心察看，在少莊主赤裸的胸部伸掌壓下，叫道：「取水來。」

　　他取出了靈丹，捏破蠟衣，謝郎中一把抓住他問：「老弟，你認為他仍有救？」

　　「可以試試，」他沉靜地答。

　　「他呼吸已絕，脈息已停……」

　　「他並未死，瞳仁未散光。」他一面說，一面將丹丸捏碎放入少莊主口中，灌口水以嘴就口度口氣，將水與藥送入咽喉，叫道：「所有的人讓開，讓開。」

　　他用上了推拿與引氣歸元術，手控制胸部的起伏，以口運引氣歸元術，雙管齊下。

　　一刻時辰過去了，天色大明，但室中人似已忘卻天色，似乎感到時光慢得令人受不了。

　　謝郎中的手，悄悄扣向少莊主的脈門，突然狂叫道：「少莊主的脈息恢復了。」

　　三位女流急急奔來，二總管神機軍師伸手虛攔道：「請退後，方郎中不能讓人打擾。」

　　「二總管……」少婦惶然叫。

　　「少夫人請放心，少莊主得救了。方郎中正在要緊關頭，少莊主的生死控制在他手中，千萬不可打擾他。」

　　方大郎渾身衣褲汗影觸目，根本不理睬身外事。

　　少莊主的手腳，開始有顫抖抽搐的現象了。

　　終於，方大郎停止使用引氣歸元術，雙手一停，下床吁出一口長氣，向眾人宣佈道：「挨得過今晚，少莊主可起死回生，目下不要有人打擾他，不久他可以醒來，兩個時辰之內，不必用任何藥物，以防沖剋服下的丹丸。」

　　少婦搶近，淚痕滿臉惶然：「方郎中，拙夫有……有救麼？」

　　「有五成希望，但今晚將是最難挨的一關。」

　　少婦是少莊主的妻子，突然屈身下拜泣道：「請恩公救活拙夫，賤妾沒齒不忘……」

　　「少夫人請起，在下當盡力而為，醫家有割股之心，在下希望傷者痊癒之念，比任何人皆心切。」他避在一旁說。

　　神機軍師俯身拾起一片蠟衣，審視片刻，不住嗅吸，含笑道：「老弟，這是什麼藥丸？」

　　「是救傷丹。」他信口答。

　　「敝莊地近萬山，藥材多的是，老弟是否可替敝莊配一些救急？」

　　「這……」

　　「老弟是否認為需要酬金……」

　　「萬兩黃金，在下也無法配製。」他苦笑著說：「這……」

　　「在下不會製。」

　　「那……這顆……」

　　「別人送給我保命的，天下間只有幾個人知道配這種丹丸，只要一息尚存，內臟不至碎裂，皆可起死回生。」

　　神機軍師指了指蠟衣上的金粉圖案，那是一隻龍頭的三分之一，可看到一隻龍角，說：「這種丹丸圖記，兄弟聽人說起過……」

　　方大郎一把奪過，捏碎拋掉冷冷地說：「既然聽說過，你就不要說了，贈丹給在下的人，冒了千萬風險，是以生命換來的，得來不易。在下不能見死不救，毫無吝惜這顆人間至寶。你如果不慎透露些少口風，你就對不起少莊主與我方大郎。」

　　神機軍師呵呵笑，說：「對不起，老弟，我不該起疑的，這件事已過去了，誰也不知道是什麼丹丸。老弟放心，少莊主這兒，要不要派人照顧？」

　　「有三位郎中，請再派兩位細心的人看守便可。外面怎樣了？」

　　「我們死了五個人，對方遺屍二十一具，只有兩人侵入九峰樓。這兩人便是傷了少莊主的金劍鏢尚信，他是無極丹士的師弟，可惜被他逃掉了。另一人是毒手擒龍魯學文，是天南三劍從武夷山請的兇魔。這人藝臻化境，比天南三劍似要高一分。老弟竟在此地將他一劍擊斃，如不是弟兄們親見有屍為證，委實無人能信。」

　　「僥倖而已，在下佔了地位。」

　　神機軍師猛搖頭。說：「算了，我又不傻。兄弟想起來就毛骨悚然，那晚老弟如果反抗，大概我這條命早就完了。沒話說，只怪兄弟瞎了眼，居然把一位武林高手看成一個小郎中，慚愧。話又得說回來，如果不是瞎了眼將你老弟請來，少莊主那有命在，呵呵！此地兩個時辰內既然不需照顧，老弟請至九峰樓貴賓客小敘，兄弟先替老弟引見老夫人……」

　　老太婆是老莊主八臂金剛童威的老妻，少夫人是少莊主的妻子，少女是童威的么女，十八歲的大閨女尚未有婆家。

　　他藉口等候少莊主傷的變化，敬謝邀請，在老夫人千恩萬謝下返回房中歇息。

　　老夫人一家不放心愛子的傷況，留在藥室守候，遣走眾僕，向神機軍師問：「二總管，那顆丹丸是什麼靈丹？」

　　神機軍師臉色沉重，說：「是武當的至寶，武林三大神藥之一的龍虎金丹。他可能是武當的後輩，委實令人擔心。」

　　「擔心什麼？」

　　「如果武當派也介入謀奪本莊的紛爭，本莊危矣！」

　　「不會吧？如果他存心不良，怎肯用靈丹救小兒？」

　　「很難說，但願不會。無論如何，屬下總感到心中凜凜。莊主如不在這兩天趕回，萬一這人反臉，莊中沒有人可以制伏他。」

　　「總管多疑了，老身感到他是個可信託的人的。」

　　「但願如此。」

　　方大郎與丁小欣回到房中，嘆口氣說：「失去一次機會，可惜。」

　　小欣搖搖頭，苦笑道：「你這人很了不起，我不知你到底是那一種人，神秘莫測，藝業更不可測。大哥，你到底是什麼人？姓名是真是假？到湘南有何貴幹？」

　　他煩躁地和衣往床上一躺，不耐地說：「不必多盤根究柢了，睡吧，鬧了一夜，還不好好歇息？」

　　當天晚間平安，莊中草木不驚。

　　次日一早，莊中發出不少請帖，莊外半里地的一處平緩的山谷坡地中，開始由莊丁們割除雜草矮樹，半天工夫，就搭成了東西兩座長形涼棚，中間是一片約三畝大的短草坪，北面是寬約四五丈水色清澈的溪流，南面是矮林散佈草高及肩的山坡，但遠在一箭之外。棚四周三百步內，一無遮掩。

　　次日近午時分，莊主夫人帶了三十餘名莊中高手，率先到了東棚，棚中鋪設了竹製的三行涼席，三十餘名高手席地而坐，靜候客人光臨。

　　清溪向北流，溪旁的小徑，是至寧遠的唯一道路，與清溪並行，穿越叢山，直抵寧遠域。

　　西棚寬大，成半弧形，長有三十丈，足以容納數百人。

　　烈日當頭，今天似乎特別炎熱，天宇中萬里無雲，沒有一絲風，顯得燠熱沉悶，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小徑北面，第一批人影繞過前面的山嘴，徐徐接近。

　　西面里外的另一座山坡上，一群青衣高手出現在林下，穿越山谷而來。

　　北面而來的第一批人到達棚前，第二批也接著出現。以後來的人不再成群結隊，而是三三兩兩陸續到達。

　　九疑山莊五位大總管全部出動迎客，周旋在賓客之間，賓客就座談笑風生，根本不像是死對頭。

　　五位大總管中，神機軍師以沉穩幹練，足智多謀見稱。但最出色的仍是大總管藍獅柴元紹。這人年約半百，高大英武，生了絡腮的虯鬚，鬚髮皆不是黑褐色的，而是閃閃的藍光與眾不同的異色鬚髮，加上戴上的藍色英雄巾，藍勁裝，藍鞘劍。劍也是藍色的鋒刃，一色藍，藍得令人頗感壓迫。

　　大總管藍獅柴元紹平時不常在家，負責外務，他的武功修為，江湖上武林朋友知者不多，但在附近千里內的瑤區中，剽悍好鬥的生瑤熟瑤，提起這個藍衣怪人，莫不驚心膽跳，上百名生瑤，也望影而逃不敢惹他。他袖底藏了一筒從瑤人處學來的毒弩，管小僅四寸，細僅一分，淬了藍色毒藥，只消沾上皮肉，人便感到刺痛難當，如果傷了肌肉，可能立即痛死痛昏，十分霸道。

　　三批主要的客人，皆被分別安頓在西棚，後到的零星群豪，也在西棚的北端佔地而坐。

　　這三批人中，最左翼的是一群綠林豪客，以金眼雕為首，三十餘名相貌兇猛的著名大賊，踞坐在棚中聲勢洶洶，旁若無人。

　　中間是實力最強，人數最多的天南雙劍一群爪牙。天南雙劍是一雙毫不出眾的短小精悍弟兄，貌不驚人，僅一雙深陷的大眼，厲光閃閃令人望之生畏而已，坐在那兒不言不動，不與主人應酬，一切應付皆由他們的好友五嶽瘟神雍百里代言。

　　雙劍的黨羽中，後面坐著笑無常和兩名臉目陰沉的怪老人，一個佩劍，一個除劍之外更多了一根蒼木杖。右首，坐著一個臉色如厲鬼，佩了劍的老傢伙，他是乾坤八魔最沒出息的九陰喪門陽起鳳。

　　右端，是以無極丹士為首的三十餘名高手，巫山雙煞在側斜坐，可知身分不算高。

　　零星而來的人中，有一位年屆古稀，高大肥胖的大和尚，生了一雙火紅的怪眼，最為引人注目，他就是八魔之一，排行第八而極少在江湖走動的火眼彌勒達德禪師。

　　在另一角落，坐著氤氳二老。

　　南兩三百步的山林中，不時看到一兩個飄忽的人影，他們不是山莊的人，來意不明。

　　午時正，童莊主夫人緩緩站起，少夫人手捧代表九疑山莊的莊旗，站在有後方，大總管藍獅則在左方跟隨，三人寶相莊嚴地到了廣場中心，面向群雄，冷然回顧，神色肅穆。

　　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皆向她集中。

　　她雖然已是年近花甲的人，穿的是老太婆裝，荊釵布裙，但依然未顯老態，舉止沉穩，有一股雍容華貴的氣息，流露在外，風度極佳。

　　她的目光落在火眼彌勒臉上，揚聲問：「達德大師，請問大師為何而來？」

　　火眼彌勒不動聲色，沉著地說：「童大嫂，貧僧希望見見莊主。」

　　她的目光轉落在九陰喪門身上，冷然問：「陽起鳳，你又為何而來？」

　　九陰喪門冷冷一笑，說：「童威兄多年前欠了一筆債，此來想請他當面談談。聽說他已死在雲南，不如是真是假？大嫂尚請明告。」

　　「拙夫是生是死，有何關係？」

　　「俗語說，父債子還，夫債妻償。童威兄如果死了，大嫂是否該還？」

　　「不錯。」

　　「那麼，請大嫂將山莊交出，舊債一筆勾銷。」

　　「山莊是拙夫的心血，他不會給你的。」

　　「那麼，叫童兄來談談。」

　　「他目下不在，老身做得了主，目下無極仙長要佔有本莊，作為碧落宮的建址。天南雙劍兩位來自南方朋友，要本莊作為創建天南門的山門所在地，贛南的金眼雕黎寨主，則要本莊作為劫掠三省的山寨，改九峰樓為忠義堂。這些天來，你們三方互相鋤除異己，一而再侵入本莊，山區中死亡枕藉，未免有傷天和。山莊只有一座，你們到底由誰取得，何不相告？老身也可有所打算，說啦！」

　　※※※

　　童夫人一針見血地詢問眾人，問誰是取得山莊的人。三方實力最強的首腦，在這種場合下，誰也不敢大意，一言不合，便會惹火燒身。

　　山莊中，方大郎帶了丁小欣，佩了一把劍，向已可說話的少莊主辭行，堅決地表示要到群雄大會的會場見識見識，不管肯是不肯，非去不可，他只帶了一個百寶囊，行囊留在莊中，少莊主身受鴻恩，怎肯相阻？命兩名親信帶領他出莊而去。

　　工於心計的無極丹士徐徐站起，桀桀怪笑道：「童夫人，這種話說出來便不夠大方了。童施主在世之時，九疑山莊因莊主的交情而能倖存，童施主死了，你們孤兒寡婦如不見機及早遷離，早晚要死無葬身之地，你這是何苦？」

　　「山莊只有一座，老身要問誰來接收，其他的枝節小事，不必多提。」童夫人大聲說，放過兒媳手中的莊旗。信手擲出，八尺長桿的大旗飛射三丈，「噗」一聲插入地中。她淡淡一笑，又道：「代表九疑山的莊旗在此，老道你就拿去吧。」

　　所有的人都紛紛站起，貪婪地盯視著莊旗躍然欲動。

　　無極丹士桀桀笑，說：「貧道不會愚蠢得要這面莊旗，只要你們孤兒寡婦遷出山莊，山莊到底歸誰，以後咱們自會決定誰是主人。今天你如果不給咱們決定性的答覆，咱們不會滿意，必將傾全力對付你們。反正這山莊早晚要更換主人，你何苦死抓住不放，甘願把老命也賠上？難道你就不替子孫打算？」

　　童夫人冷冷一笑，揚聲道：「老身是否肯遷，還得看著誰是得主才能決定。莊旗在此，看誰獲得此旗，他便是山莊的得主，未決定新主人之前，老身是不會遷走的。」

　　說完，她舉手一揮，徐徐後退。

　　綠林群豪中，突然掠出一條青影。

　　天南雙劍的一名爪牙幾乎同時掠出，雙方都奇快絕倫，幾乎同時接近莊旗，幾乎同時出身搶旗，一聲怒吼，「砰」一聲大震，兩人對了一掌。

　　人影乍分，兩人同時飛退丈外，腳一軟摔倒在地，這期間，方大即剛到了柵門外，左面草叢中突然升起一個人影，招手道：「小欣，快來。」

　　小欣大喜，叫道：「爹媽怎樣了？」

　　那人是丁倫。護送的兩名大漢正持搶出，方大郎卻一把扣住小欣的手，喝退兩名大漢，向小欣說：「問你爹令祖來了麼？」

　　兩人向前迎去，小欣不假思索地說：「爹，爺爺來了麼？」

　　「來了，現在前面的山腳下矮林中。」

　　方大郎大喜，挽了小欣撒腿奔上，揮手令兩大漢回莊。丁倫接到人，先向方大郎道謝，領先奔上小山，說：「拙荊與家母皆已出困，老弟雲天高誼，兄弟沒齒不忘，這幾天打聽出小女與你陷身莊中，投鼠忌器，不敢出面，天幸看到你們出莊，快來與朋友會合。」

　　「令祖呢？」

　　「在前面山下。」

　　到了山下矮林中，看到十餘男女老少，其中一人身穿黑袍，背了一個特製的藤筐，挾了一根怪竹棍的怪老人，脖子上盤了一條長不足兩尺，渾身火紅，鱗甲半張的怪蛇，三角形的蛇頭頂生肉冠。一般的蛇都是黑信的，這條赤蛇吐出的竟然是紅信，一雙不曾眨動的蛇眼，陰森森地向前注視。

　　方大郎一看便知是湘西八怪的蛇魔桂安仁，而其他的人中，竟沒有他所要找的人。

　　「咦！桂叔，家父與胡叔叔呢？」丁倫訝然問。

　　蛇魔向下面三四百步外的柵屋一指，說：「令尊與老胡到下面去了，要咱們在此待機進入莊中行事。令嬡從屋中出來，是不是已被他們收買了，這小輩又是誰？」

　　方大郎扭頭便走，向下面飛掠。

　　小欣大驚，急叫道：「方大哥……」

　　但蛇魔卻將她拉住了，低喝道：「不可出聲，不能被人發現我們的藏身處。這小輩豈有此理！怎麼一聲不出便跑下去了？」

　　「他是救了小侄全家的方大郎。」丁倫無可奈何地說，似乎對蛇魔頗為畏懼。

　　方大郎健步如飛，直向柵中的廣場奔去。

　　廣場中，莊旗紋風不動，附近有四具屍體。無極丹士躍出場邊，大叫道：「諸位如果再搶這面旗，便會中了潑婦驅虎吞狼的毒計了，旗是可以另造的，並不能代表九疑山莊。不管誰是山莊的得主，以後誰還要這面廢旗，咱們何不先將潑婦除去，再商量誰是得主……站住！」

　　原來方大郎已進入場中，直向西棚走去，他的走向恰好須經過旗旁，因此老道以為他要取旗，便出聲叱喝。

　　所有的目光，皆被方大郎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所吸引，皆感十分意外。

　　童夫人吃一驚，脫口叫：「他要幹什麼？」

　　方大郎臉色冷厲，一雙虎目冷電四射，落在天南雙創身後的兩個老人身上，大踏步而上。

　　無極丹士見對方不聽喝阻，勃然大怒，恍身迎面攔住喝道：「站住！你找死麼？」

　　方大郎瞥了老道一眼，仍向前走。

　　西棚中一名大漢一聲怒吼，掠出叫：「道長請退，割雞焉用宰牛刀？待在下收拾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

　　叫聲中，疾衝而上，拔劍出鞘招發「寒梅吐蕊」，兇猛地撲上追擊。

　　人影乍合，劍氣驟發，但見劍劇烈地吞吐，在電光石火似的短暫接觸中，突然劍虹倏斂，人影乍止。

　　方大郎用上的絕學，這是他第一次下殺手。

　　雙方相對而立，相距僅五六尺，伸手可及，方大郎的劍斜垂在身前，冷然斜立，臉上一片肅殺別無表情。

　　大漢的劍垂在身側，以左手掩住心坎，指縫中有血沁出，怪眼彪圓，嘴唇歙張卻無法發聲，身軀搖搖，驀然，劍脫手而墜，張大著嘴想叫，叫不出聲音，向前一仆。

　　方大郎大踏步越屍而過，向西棚邁進。

　　無極丹士大吃一驚，沉聲問：「你是誰？如果想奪旗，貧道要慈悲你了。」

　　方大郎並不止步，沉聲道：「在下不是奪旗的人，你們謀奪九疑山莊的狗屁事於我無關，讓開。」

　　「那……那你……」

　　「在下要找天南雙劍身後那兩個老狗，我與他兩人三月清明前夕，在舒城春秋山仙人峰有一場死約會，他兩人迫在下做挖墓穴。他們逃掉了，在下卻做了他們的替罪羔羊。」

　　所有的目光，皆向兩名老傢伙看去。

　　方大郎重重地哼了一聲，又道：「你兩個老狗還不滾出來？你們是不是湘西八怪中的神偷鬼竊兩個老狗？無極丹士，你少管閒事。」

　　無極丹士大怒，這一生中誰敢如此對他說話？怒火如焚，突然伸手拔劍。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劍剛出鞘，方大郎已搶制機先進攻，劍上風雷俱發，連攻五劍，把練了罡氣劍術通玄的無極丹士，迫得連退丈餘，仍未能搶得從中宮反擊的機會。

　　老道想硬封硬架，但方大郎的劍招卻太神奇，敵未動己先動，尋瑕蹈隙報發如狂風暴雨，攻其所必救，迫對方改封為閃避，每攻一劍皆直指要害，不退不休。

　　西棚的群雄皆駭然一震，做夢也沒料到一個少年人竟有那麼高明，竟在一照面間，迫得以一代宗師自命的無極丹士毫無還手的機會，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兩個老傢伙本來沒將方大郎放在眼下，這一來，不由心膽俱寒，一聲不吭向後溜。

　　方大郎又攻了五劍，迫得無極丹士向右一竄，終於遠出丈外，脫出劍影的籠罩，抓住反擊的機會了。

　　可是，方大郎並不追襲，一聲怒嘯，向西柵猛撲。

　　人群紛紛走避，巫山雙煞兩面一分，攔住了路大喝一聲，雙劍出叫：「方大郎不可欺人太甚。」

　　叫聲中，三劍乍合。「錚錚」兩聲暴響，火星飛濺，人影乍分。

　　雙煞飛退丈外，臉色大變，方大郎長劍斜指，屹立如山，厲聲道：「我方士廷的恩怨，不許任何人干預，誰要替那兩個老狗架梁送死，那就來吧。」

　　無極丹士傲氣全消，叫道：「兩使者退。」

　　雙煞本來無意相助天南雙劍的人，只因為方士廷所追的路線恰好經過兩人身旁，因此想替老道將人攔住而已，聞聲乘機下臺，向左右閃開。

　　方士廷奮起狂追，兩老狗折向山上逃，逃得好快。

　　天南雙劍臉色一變。金眼雕也大感困惑，向同伴問：「方士廷是什麼人？怎麼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一名曾到過九江的人搖頭道：「鄱陽附近的人都知道。他與雲龍雙奇是死對頭，目前聽說他已死在豐城的馬鞍山，豈知卻死而復活在此地現身。奇怪。」

　　「他們走了，我們辦正事啦！把莊旗拿過來。」金服雕沉聲叫。

　　無極丹士回到旗旁，叫道：「咱們大家說好，不要這面莊旗……」

　　「你不要可以走，少廢話。」氤氳二老大叫，也舉步迫近。

　　天南雙劍並肩而出，大聲道：「咱們先公舉一個人保管莊旗，然後方合力將孤兒寡婦趕走。」

　　「誰有德望可以保管莊旗？如果有，這人該是我金眼雕。」金眼雕大叫。

　　火眼彌勒突然一聲怒吼，禪棍一揮，「噗」了一聲響，金眼雕的腰部挨了一擊，身子斜飛兩丈，「砰」一聲摔倒在地，滾了兩滾氣息全無。

　　氤氳二老一聲狂笑，雙劍齊出，大叫道：「搶旗啊！看誰手腳快。」

　　棚外的草叢中一聲嬌笑，搶出魔笛飛仙，金色的魔笛八音齊鳴，衝向九陰喪門嬌叫道：「你這沒出息的喪門狗，哪兒走？」

　　棚頂上突然躍下一個身材高大，紅光滿臉，揮動著六十二斤沉重降魔杵的人，大吼道：「八臂金剛童某人在此，殺！」吼聲中，衝向天南雙劍，「噗」一聲一杵擊飛了雙劍老大的長劍，火雜雜地搶入，金光一閃，猛砸老二的頂門。

　　人群大亂，殺聲震天。

　　童夫人一聲長嘯，三十餘名高手取出預先埋藏在地下的三十具匣弩，兩下一分，發弩聲此起被落，中者必死。

　　人群向四面八方逃，西面山坡下突然出現行疫使駭人怪相，揮著如意用尖厲的嗓音叫：「此路不通，附近百丈以內撒有疫毒，誰不怕死就儘管來吧。」

　　向西逃的人怎敢再走，紛向兩側逃命。

　　百餘名想奪九疑山莊的人，聽到見到莊主八臂金剛仍然健在，早已驚破了膽，再加上八魔的行疫使者、魔笛飛仙、火眼彌勒，與魔笛飛仙約來的朋友氤氳二老也同時動手，所有的人鬥志早消，結果不問可知。

　　行疫使者飛掠而至，恰好碰上魔笛飛仙一笛敲破了九陰喪門的腦袋。他迎面截住，將手一伸沉道：「你這騷貨，把解赤心丹的解藥拿來。」

　　魔笛飛仙格格浪笑，說：「你少發橫，老娘給與不給……」。

　　「不給，今天咱們八魔中還有要屍橫九疑的人。」

　　「你說吧，你為何要關心那小輩？」

　　「你少管我的閒事。」

　　「你真要？」

　　「本使者言出必行，你給不給？」

　　八臂金剛扛著血跡斑斑的降魔杵，奔到道：「沙二哥，左丘七妹，謝謝你們，你們怎麼啦。」

　　「我正要找你，方大郎已被令郎擒至莊內，我找你要人。他是我沙老三的救命恩人，你要是不賞臉，咱們情分已絕。」

　　「咦！剛才你沒有看到他？」八臂金剛訝然問。

　　「看到甚麼？我在那邊的山坡上，那看見下面的古怪狗屁事？」

　　「他追神偷鬼竊去了。前晚如果沒有他在莊中，小犬早就在枉死城與鬼為伴了，他還是小弟的恩人呢。」

　　「他追向何處去了？」

　　「東南角山崗。」

　　行疫使者將手向魔笛飛仙一揮，咬牙道：「你給不給？」

　　魔笛飛仙格格媚笑，指了指高聳的酥胸說：「藏在懷裏，要你就自己拿。」

　　行疫使者陰笑道：「你以為我不敢往你懷裏掏？你可打錯主意了，老夫一生不近女色，但為了救方大郎，那怕把天下的女人都剝光，我也會毫不在乎的。」

　　說完，伸手便抓她的胸衣。

　　魔笛飛仙一逃八尺，掏出一顆丹丸拋過媚笑道：「想不到沙老三居然是個恩怨分明的人。可敬可敬，給你啦！」

　　行疫使者接過丹丸納入懷中，扭頭便走。

　　九疑山莊的人尚在收拾殘局，屍橫近百具，只逃走了少數幾個腿快的。天南雙劍、金眼雕、無極丹士、九陰喪門……一個也沒逃掉，乾坤八魔果然名不虛傳，斬草除根未留幾個活口。

　　眾人未離開，首腦們在東棚寒暄，莊中高手在收集屍體，堆在莊旗四周。

　　「北面路上有人來了。」有人叫。

　　來人是四明怪客、龍飛主僕三人。

　　氤氳二老老大包文亨一怔，脫口叫：「宇內三劍之首四明怪客。」

　　眾人臉色一變，左右一分。莊丁們也紛紛丟下工作，急急奔到，在東棚前形成半弧列陣，三十具匣弩新裝滿，引弩待發。

　　四明怪客領先而行，毫無所懼的大踏步而來，掃了眾人一眼，輕搖拂塵在丈外止步。

　　龍飛臉色陰沉，上前一步抱拳施禮朗聲道：「武林後學龍飛，有事與童莊主相商，那一位是童莊主？」

　　八臂金剛雙手支住降魔杵，點頭道：「區區童威，有何見教？」

　　「第一件事是請問九陰喪門與天南雙劍目下在何處，他們在東安殘殺無辜，姦淫擄掠，在下要找他們說話。」

　　八臂金剛往屍堆一指，說：「他們要謀奪在下的九疑山莊，全部自食其果了。」

　　「哦！第二件事，是有一個叫方大郎的人，已落在貴莊的二總管神機軍師手中，可否還請莊主網開一面，將方大郎叫出來一趟？」

　　神機軍師跨前兩步，揚聲道：「不錯，有這麼一個人，但不知龍老弟找他有事故？尚請明示。」

　　「這人無恥已極，在外散佈謠言，自稱是雲龍雙奇的妹婿。龍某要找他追究此事。」

　　八臂金剛呵呵大笑，接口道：「龍老弟，你晚了一步。」

　　「怎麼？」

　　「這人已被童某處死，屍體送獸窟兩日了。」

　　龍飛一怔，說：「怎麼這樣巧？可否帶在下至獸窟一看究竟。」

　　「對不起，敝莊不接待外人。」八臂金剛斷然拒絕。

　　龍飛突然用手指著一名莊丁問：「閣下，你說，方大郎在何處處死的？」

　　八臂金剛臉色一變，哼了一聲說：「姓龍的，不可欺人太甚，你看到那百餘具屍體麼？你無權在童某此地作威作福。」

　　「在下如果害怕，便不會來了，方大郎不管是死是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看清楚在下是不走的。」

　　「哼！你這年青人真夠狂，那方大郎是天南雙劍的爪牙，童某豈會讓他活命？閣下，不要迫童某反臉，童某眼中尊敬你是江湖一代大俠，手中杵可不認識你是誰。」

　　「莊主之意，是沒將龍某放心上了？」

　　「你去猜好了。」

　　「龍某不才，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莊主既有此意，龍某倒希望見識見識莊主的驚世絕學哩。」

　　神機軍師呵呵笑，說：「莊主明鑒，龍大俠一代英名，俠名四播，為人辦事認真，既然莊主也尊敬他，九疑山莊破例接待一位俠義英雄，也是大佳話，何不請他到虎窟一見？」

　　八臂金剛神色一弛，說：「好吧，那就有勞二總管帶他們前往虎窟看看好了，也許還留下方大郎一些殘衣袂可資辨認哩！」

　　他大方，龍飛也就釋去心中疑團。一個餵了虎的人，經過兩天工夫，那還能分辨面目？淡淡一笑道：「莊主既然不願外人打擾貴莊，龍某不願勉強。日後如果被在下查出真相，也許會再次前來打擾哩！告辭。」

　　「歡迎閣下光臨，不送了。」八臂金剛客氣地說。

　　三人走了，火眼彌勒氣呼呼地說：「童老四，你怎麼放他們一走了之？」

　　神機軍師苦笑道：「大師不知那鬼老道可怕，他的罡氣已練至火候純青之境，沒有寶刀寶劍以內力對付他，近身三尺便會被震飛，匣弩也傷不了他，咱們怎受得了？」

　　「萬一他再來……」

　　「再來咱們在莊內用雷火陣斃了他倆。快撤入莊內，預防他們問出底細去而復來。」

　　眾人惶然急撤，趕緊撤回莊中立即準備應變。

　　※※※

　　方大郎狂追兩個老傢伙，反而無意中免了兩老賊埋骨九疑山莊的大劫。

　　兩老賊正是他要找的人，即使他們燒成灰，他也認識他們的面孔。兩老賊在春秋山仙人峰下，迫他替雲龍雙奇掘墓坑，他為了救雙奇，卻被誤認他是兇手，害得他天涯亡命，有家歸不得，真是恨重如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踏破鐵鞋了走遍了萬水千山，總算找到兩個老賊了。

　　他追得急，兩個賊跑得快，生死關頭，跑不快豈不完了？繞過山腳，前面是參天的古林，兩人狂奔而入，多挾了一根蒼木棍的鬼竊胡林低叫道：「小狗今非昔比，咱們毫無機會，分開走機會多些，分！」說完便分，往荊棘中一鑽，溜之大吉。

　　神偷丁彪逃得快，回頭一看，已不見鬼竊不由心中大急，只好獨自向前急闖。

　　方士廷起步追時，沿途被人一再阻擋，等追出廣場，兩賊已逃出一箭之遙，想追委實不易。

　　山坡上藏身看風色的人，在下面大屠殺展開時，便知九疑山莊已有周全準備，一看不對，先自溜之大吉。

　　湘南九疑山區一帶的森林，與大河兩岸完全不同，果真是林木蔽天，藤蘿密佈，遮天蔽地寸步難行，人往裏面一竄，幾乎對面不見人影，到何處去找？簡直像是在大海裏撈針，談何容易？

　　方士廷循神偷留下的遺跡狂追，卻不知鬼竊已經溜掉了。

　　追了百十丈，他失去了蹤跡，糟了。

　　他不死心，在古林中盲目地搜尋，迷失了方向，反正能走就走，翻山越嶺摸索而行。

　　未牌末，申牌初，日影西沉。

　　山名九疑，可知山勢都差不多，反正參天古林中不見天日，視野有限，即使是本地土著，也不易分辨身在何處，他人地生疏，可想而知了。

　　鬼使神差，到了一處山脊，被他發現了足跡。

　　人跡與獸跡不同，一看便知，他心中大害，便跟蹤急迫。

　　降下一處山谷，聽到了水聲，驀地，他聽到下面有人叫：「該準備休息了，九疑山山莊巡山的人不會走這麼遠的，即使來上三五十個人，咱們也不怕，管叫他有來無去，枉送命。」

　　他心中狂喜，忖道：「是蛇魔，老天爺保佑神偷鬼竊與他們在一起。」

　　他將劍拉了拉，準備好鋼鏢與制錢，悄然向下走。

　　追上了，小溪寬約三四丈，怪石嶙峋，水色清澈，溪旁的草坪中，有三個人在整衣，其他的人皆蹲溪旁的大石上，以手捧水解渴。

　　共有十二個人，他認識的有丁家三代四男女、蛇魔、老不死神偷。

　　神偷衣褲掛破得成了百衲衣，臉色泛青，坐在草地上整衣，狼狽萬分。

　　方士廷蛇行接近，到了草坪邊緣，相距尚有六七丈，草高僅及膝，不能再爬了。

　　他心中大恨，突然虎撲而出。

　　在旁飲泣的小欣恰好這時轉身，大叫道：「方大哥，你也來了？快……」

　　她的叫聲戛然而止，目瞪口呆。

　　這一叫，救了神偷的老命，神偷聞聲抬頭，轉身一看，嚇了個膽裂魂飛，猛地撒腿狂奔。

　　另兩名大漢吃了一驚，火速拔刀截住大喝道：「慢來，有話好說……」

　　「錚錚！」單刀疾飛，劍虹似電，從兩人之中穿過，飛縱而出，猛撲逃出的神偷。

　　「啊……」兩人皆是右肩中劍，狂叫著摔倒。

　　「方大哥，是我爺爺。」小欣狂叫著奔來。

　　最先截出襲擊的，是一個相貌獰惡如厲鬼的人，手中的鬼頭刀又沉又重，刀光霍霍，攔住：「我人屠榮成標……」

　　劍嘯刺耳，光芒如電，「亂灑星羅」狠招發如雷霆。

　　人屠大吼一聲，撤出了重重刀網，刀風虎虎，連人帶刀，滾入射來的千百道電虹中。

　　沒有刀劍接觸發出，劍芒乍斂，人影從刀網中穿過，方士廷的身影已透過刀網而走。

　　刀網仍在閃爍，突然聽一聲狂號，刀風乍息，人屠的右太陽穴血流如注，連帶刀摔倒在地，滾了一把，死了。

　　蛇魔讓過神偷，大叫道：「讓開，我的寶貝來了。」

　　方士廷來得太快，雙方相距八尺，人影停止。

　　紅冠蛇突然貼草梢飛來，快得只看到一絲淡淡的紅影，方大郎不對付，左手疾揚，三枚鋼鏢夾了一枚制錢，射向蛇魔的胸腹。

　　蛇魔正搬弄背著的蛇簍，活該做枉死鬼，手剛抓住了簍蓋，鋼鏢已到，趕忙向側一閃，叫道：「小輩……嗯……」

　　蛇魔避過鋼鏢，卻不知另一枚制錢正算準他閃避方向，不偏不倚貫入丹田要害，直入內腑，只嗯了一聲，便發狂般倒地亂滾。

　　紅冠蛇失去指揮，仍向前貼草射至方大郎身前。

　　方大郎屏住了呼吸，不言不動，形如石人，像是僵死了，甚至雙目亦半閉，不向紅冠蛇注視。

　　紅冠蛇停在他的右膝前，開始向上貼褲上爬。

　　左後方一名大漢大概是關心人屠的死活，向人屠奔去，腳步聲與踏草聲乍起，紅冠蛇突然滑下，貼草循聲前飛，飛向奔跑著的大漢，一閃即逝。

　　「啊……」大漢突然狂叫一聲，仆倒在地，恰好仆在人屠身上，瘋狂地滾動，叫號，臉色漸變。

　　方士廷仍不敢移動，其他的人皆已退至四周了。

　　「噗噗」神偷逃下溪中，水深及肩，急步向對岸逃命。

　　方士廷默運神功，強提真氣，猛地平空躍升，遠去兩丈餘，脫出險境。

　　神偷與家人會合為期其暫，還來不及將方士廷結怨的經過說出呢。

　　丁倫莫名其妙，恰好攔住叫：「方老弟，請……」

　　「噗」一聲響，方士廷給了丁倫一掌，正中耳門，丁倫仆地便倒。

　　「哎呀！」丁倫的妻子驚叫，搶到急扶。

　　方士廷向前一躍，到了溪旁。

　　小欣突然貼地撲出，抱住了他的右腳，狂叫道：「方大哥，方大……哥……」

　　方士廷一把抓住她的頭髮向上提，怒叫道：「放手！我不殺你。」

　　「你……你殺我罷，你……」

　　「放手！」

　　「我求求你……」

　　「放手！」他厲叫……

　　「我寧可讓你砍一刀……」

　　他下不了手，只好一掌拍在小欣的手上一鬆，他向前縱出，水聲震耳。

　　但神偷已竄入對岸的樹林，兔子般逃掉了。

　　「方大郎……」小欣也撲入溪中狂叫，急急跟上。

　　如不是小欣捨命抱住了方士廷，神偷絕對無法逃入林中，方士廷一念之慈，不忍將小欣早早擊昏，又失去了一次機會。

　　夜來了，虎吼聲驚心動魄，方士廷在一株巨樹上歇宿，等天亮後再找蹤跡。

　　他知道，他與小欣的一段情，已經結束了，對這位與他同房兩夜，共過患難的女郎，他感到有點歉然，心中未免有點依依。

　　※※※

　　五更天，他從星斗中分辨方向，向北走，道：「聽說九疑之北是寧遠，以東是瑤區，在山中找人委實不易，我何不到路上去等他們？」

　　破曉時分，他到了處山隘，前望雙崖壁立如門，後望主峰相連，東面群峰連岫，西端山嶺連綿。

　　「這裏有路，且找人問問。」他自語。

　　確有一條小徑，從又崖的西端山麓繞過，西面是一條小河，河對岸是遠古森林，小河形成一處處潭灣，旋迴曲折難分來龍去脈，登高一望，但見一帶彎彎曲曲的銀色虹帶，羅佈著不少碧黛色的鏡潭，風景極為綺麗。

　　他在山麓路右打量形勢，用目光搜尋附近是否有人家，他失望了，看不到炊煙，不見人影。

　　攀下小河，下面是一座寬廣約兩里左有的深潭，深不可測，洗漱畢，緣峭壁向上爬，剛接近路面，便聽到南面傳來了腳步聲與談話聲。

　　「天賜其便，有人來了。」

　　翻上路面，他喜極大叫道：「你才來呀！還有一個呢？」

　　來的是神偷，正押著一名獵裝的人引路，看見他從路側跳上，相距已不足兩丈了，跑不掉啦，猛地將帶路的獵人向他一推，火速拔劍。

　　方士廷從獵人的上空躍過，宛若怒鷹下搏，劍光如匹練，破空射到，勢如天雷下擊。

　　「錚錚！」神偷用「萬笏朝天」迎擊，卻被震開兩劍，第三劍已向下疾落，老傢伙臨危不亂，向側便倒。

　　地下，落下一隻右耳，是神偷的。

　　一個人影急奔而至，狂叫道：「方大哥，求你……」

　　是丁小欣，擋在神偷的面前，張開雙手相障，哭泣叫：「求你聽我說，這是我爺爺，我不知你與爺爺有何深仇大恨，過去的事我不知道，只知道你要殺我爺爺，千不念，萬不念，念我已是侍奉你的人，雖無夫妻名實，但你總不能不念救我之義，愛護我情……」

　　「住口！」方士廷厲叫，咬牙切齒地說：「你知道我為何接近你麼？為何要救你麼？這都是為了要找這該死的老狗。你知道這老狗害得我好慘？這有一個溫馨美滿的家，我家是書香門第，有無限美滿的前程，年初清明前夕，我在返家中被這老狗夥同鬼竊，與一個叫常老的人，在春秋山仙人峰下，攔路行兇迫我替他們做挖穴人，替雲龍雙奇挖墓穴，在下不願與你們這些江湖亡命計較，因此逆來順受，但在最後發覺老狗們竟人性全失，屠殺了其他幾個捉來掘穴的人，在下為人自救，也想警告雙奇，不得不起而反抗，將常老摔入他們佈下的陷阱中，他們沒有將雙奇埋葬掉，在下卻遭了殃，這兩個老狗……」

　　「大郎，你……」

　　「讓開，不然我連你也殺了，我要將這老狗割斷腳筋，帶至春秋山活埋了他……」

　　小欣一咬牙，叫道：「爺爺，快走……」

　　叫聲中，奮身張開雙手，向方大郎的臉上撲去。

　　神偷撒腿便跑，路南矮林中白影乍現，攔住叫：「休走！本姑娘已認出你是神偷。」

　　是龍玉雯，來得真巧。神偷轉身便跑，不敢接鬥。

　　方士廷見小欣向劍上撲來，心中一軟，趕忙撇劍側閃。小欣卻仆倒在地，一不小心，向十餘丈下的河潭滑墜。

　　方士廷一驚，不假思索地撲上，一把抓住了小欣的右腳向上拖。

　　龍玉雯一聲嬌笑，狂追神偷，只追了六七丈，突見路南奔來二個人影，

　　「是他！」一個人影大叫。

　　龍玉雯大叫道：「是神偷，哥哥快來！」

　　來人是四明怪客與龍飛主僕，龍飛飛掠而至，叫道：「大妹，一個也別讓他們跑了，你捉神偷。」

　　龍玉雯一聽話中有因，扭頭一看，不由芳心一緊，捨了神偷往回奔，狂叫道：「哥哥，住手，不要傷他……」

　　「錚錚錚錚！」龍飛與方士廷已瘋狂地纏上了，雙劍糾纏吞吐，險象橫生。

　　小欣爬在路上喘息，臉色蒼白如紙。

　　四明怪客晃身攔住奔來的玉雯，叫道：「玉雯，不要管……」

　　「不！他……」

　　方士廷見神偷已不見了，不願枉送性命，猛地脫手將劍奮力擲出，奮身一躍，向下餘丈下的深潭飛墜。

　　水聲一響，英雄落水，潭下游不遠便是河灣的森林，他在洗漱時已看清河流的形勢，向水下一鑽，無影無蹤。在下潛的瞬間，他聽到玉雯在狂叫。

　　「哥哥你好狠……」

　　從此，方大郎失了蹤，參與湘南九疑奪基的江湖群雄，皆知曾經出了這麼一位奇人。可惜像是曇花一現，來得突然消失也快。

　　龍飛不顧乃妹的哭鬧抗議，向下游急走，一面叫：「他是漏了網的方士廷，我非找到他不可。」

　　追入下游的森林，小徑恰好下降，進入河岸從森林邊緣向北伸展。

　　龍飛不顧一切先入林到了水濱，找到登岸的水跡，便沿跡狂追。追了兩里，林盡路現。

　　一名壯年人站在路中，身材中等，相貌堂堂，正背著手向東眺望，東面是無盡的荒野與山林。

　　龍飛竄出路面，揚聲問：「兄台請了，可曾看到一個渾身水濕的人麼？」

　　壯年人用手向東一指，搖頭道：「往那邊走了。怪，那一帶的瑤區，山那邊便是兇惡可怕的生瑤出沒處，他怎敢往那兒走？這一走，完了，有死無生，可惜我未能叫住他。」

　　「這附近有村落麼？」

　　「北面十餘里有一座漢人的村落。」

　　「哦！兄台是……」

　　「我叫沙步衡，前面十里永樂山大橋尾村人氏。」

　　「多謝指引。」龍飛含笑稱謝，向南走了。

　　沙步衡冷冷一步，向北舉步。

　　龍飛奔出半里地，遠遠地看到了乃師偕乃妹踏步而來，健僕在後緊跟，乃妹仍在哭泣。

　　他叫：「那畜生往東面瑤區逃走了，師父，我們進瑤區。」

　　龍玉雯拭掉淚痕，拔劍惡狠狠地衝來，厲叫道：「我的事不要你管，我偏要嫁給他，弄假成真，你認不認他是妹夫，我不在乎，你……」

　　「妹妹，你瘋了麼？你是殺人犯方士廷……」

　　「他叫方大郎，我不管你與他……」

　　龍飛突然身形一晃，「哇」一聲噴出一口污穢，捧住肚子叫：「我肚子疼，肚……」

　　他用得額上冷汗直流，青筋跳動，向下一蹲，下身有異聲傳出，開始猛烈地上吐下洩。

　　龍玉雯呆如木雞，怔住了。

　　四明怪客搶近，一按他的額面，驚叫道：「你中了暑……唔！不是，是時疫。」又向僕人叫：「扶他到樹下，我要找藥給他服用，快。」

　　健僕大驚，抱起龍飛說：「仙長，要不要找村鎮安頓？」

　　「來不及了，就地醫治，有貧道在，絕不妨事。」

　　沙步衡還走半里地，向西面樹林舉手一揮，然後揚長而去。不久，山腳下的樹林中鑽出渾身是水的方士廷，向他抱拳道：「謝謝你，沙兄。他們呢？」

　　沙步衡挽了他便走，笑道：「你們不會追來了，龍飛得了時疫，想追也力不從心啦！有四明怪客在，那小子死不了，但也夠他受的了，走啊！到林內進膳。」

　　「他會得了時疫？沙兄，別開玩笑。那傢伙雖不是鐵打的金剛，時疫絕對難侵……」

　　「呵呵！一般的時疫當然奈他不何，但在我面前，他非倒下不可。」

　　「你……」

　　「我就叫行疫使者。除了八魔，無人知道我姓沙。」

　　「老天！」方士廷拍著腦袋忽然地叫。

　　行疫使者呵呵笑，說：「你所看到的，是我的本來面目，你是我沙步衡唯一的朋友。走啊！」

第十三章　隱名斂跡

　　元宵已過，過年的狂歡正式結束，該整理農具，準備今年的莊稼了。

　　春來了，但江西南昌似乎尚未嗅到春的氣息。

　　要說春天尚無消息，又不盡然。瞧，枝頭的臘梅已綻開了笑靨，那不是春又是什麼？

　　大雪紛飛，今年春確是姍姍來遲。

　　今年南昌春來得遲，小民百姓卻過了一次好年。

　　因為去年八月，朝廷中大奸劉謹伏誅，聖旨降下南昌，革去了寧王的護衛，改為南昌左衛，王府的氣焰稍殺，在城內外，再也看不見那些囂張跋扈的護衛官兵了。

　　從府城過江，有一處渡口。往九江、南康的人，在章江門外章江渡（也稱沙井渡）口上船，碼頭就在滕王閣下。滕王閣原在章江門上，本朝初頹廢，景泰年間重建，改在城外去了，稱為「西江第一樓」。成化年間修葺，復稱滕王閣。

　　這處渡口十分熱鬧。渡船有兩種：一種大渡船，只許乘坐二十人。另一各是小渡船，每次只許乘坐十人。大渡船通常搭載行旅商販，小渡船則專門招攬過江去玩西山的有錢大爺。十餘里寬的章江，風濤甚險，船都不敢超載。滕王閣前碼頭旁官府立了一塊碑，刻上限載的告示，渡夫與旅客，誰敢不遵？

　　章江門碼頭外，有章江三洲之一的鳳凰洲，是遊艇停泊的地方。下游是揚子洲，洲上有居民。至於往來的客貨船，一律不准在在江門停泊，須停在廣潤門外的南浦，驛站南浦驛就在城外。

　　一早，章江門碼頭冷冷清清，風雲漫天，連狗都不敢往外跑。地面積雪盈尺，但走動並不困難。

　　一艘小舟從上游下放，緩緩靠上了碼頭，船夫一躍上岸，搭上跳板，向艙內叫：「三爺，到了。」

　　艙門拉開，鑽出一個戴皮風帽，穿烏雲豹裘的身材修長中年，人鑽出艙面看天色，方從容踏上跳板，穩重地上了碼頭。

　　接著，出來了一個雄壯的青年人，手長腳長，狼臂鳶肩，穿一件青布棉襖，青布夾褲直縫靴。劍眉虎目，鼻直口方，臉色如古銅，但風霜並未腐蝕他年青的肌膚，油光水亮活力澎湃。黑油油的頭髮挽了一個道士髻，顯得落魄潦倒，他一雙手分提兩個包裹，大踏步下了碼頭，追隨在中年人上岸，扭頭向船夫說：「我替三爺將東西送到便轉來，等我一等。」

　　一名船夫搓著手，口呼出一團白霧，笑道：「快去快來，回去後，咱們還得隨本地的幾位老表城裏走走呢。」

　　「好，我盡快趕回來就是。」

　　距城門口還有二三十步，滕王閣突然出現了四個戴頭巾穿棉襖的大漢，急步而行斜向迎到，四人左右一分，一字排開攔住去路，雙手叉腰，懷中鼓鼓地。四個人四雙怪眼，似笑非笑地睥睨著三爺，嘴角噙著一絲冷笑，一看便知來意不善。

　　「三爺，才來呀？」為首的大漢怪腔怪調地問。

　　三爺在丈外止步，困惑地打量著對方，狐疑地問：「老表，咱們少見，你們是……」

　　「哈哈，三爺真是貴人多忘事。」

　　「在下委實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也就算了。」

　　「諸位有何貴幹？」

　　「有事想與三爺商量。」

　　三爺爽朗地呵呵笑，說：「只要熊某能夠辦到，辦一兩件事諒無困難。」

　　「三爺當然能辦得到，咱們弟兄並不想強人所難。」

　　「但在下尚不知諸位貴姓，要辦的又是什麼事呢？」

　　「小姓鮑，排行四。」

　　「原來是鮑四兄，久仰久仰。」

　　「哈哈！別罵人了，在江西，知道我鮑四的人，屈指可數。三爺到底是生意人，圓滑得很。」青年人提著兩個包裹，站在雪中像個石人，雪花飄落在他的頭臉上，他毫不在乎，只用一雙冷靜機警的大眼，沉靜地打量四周的變化。

　　他是個局外人，冷靜得像沒有知覺的石像泥偶。

　　三爺大概是個久走江湖，見過風浪的人，仍然不動聲色，笑道：「諸位可否將所辦的事說出，待在下……」

　　「好，三爺快人快語，鮑某也乾脆些，請三爺借一步說話。」

　　「這……在下有急事要進城……」

　　「耽誤不了三爺多少時間。」

　　「這……」

　　「咱們在閣北準備有一乘小轎，走吧。」

　　三爺堅決地搖頭，說：「你我素昧平生，在下答應你只能在此地商議，已經是合情合理了，要隨你你們處前往，不行。」

　　「你拒絕咱們的邀請了？」鮑四沉下臉問道。

　　「不錯。」

　　鮑四舉步迫進，陰惻惻地說：「你大概敬酒不喝要喝罰酒，你走不走？」

　　三爺也冷冷一笑，冷冷地說：「我明白了，你們是茂源油坊僱請的打手。」

　　「再問你一聲，你走不走。」鮑四氣勢洶洶地問。

　　「在下不屑與你們說話。」三爺沉聲說，舉步便走，向對方闖去。

　　鮑四冷笑一聲，伸手便抓。

　　三爺抬左手，上盤手封住架開對方的手沉喝道：「挪開你的狗爪子！你敢在城門口行兇？」

　　鮑三一聲怪笑，飛腳便踢。

　　三爺向側一閃，立還顏色切入一拳橫飛。兩人搭上手，拳來腳往各展絕學纏成一團。

　　碼頭上行人稀少，渡船與一些船隻上的船夫，皆袖手旁觀，沒有人出來勸架。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不關己不勞心，所以便成為弱肉強食的世界。

　　城樓上有兩名兵勇，看到有人在城外打架，立即發訊號，通知恰好領了兩個兵勇巡近城門的巡檢。

　　巡檢匆匆奔進城門，城門洞閃出兩個大漢，迎上叫：「胡大人早，請留步。」

　　胡大人止步一笑，說：「原來是李五哥，早。城外碼頭有人打架，我去看看再來。」

　　李五伸手虛攔，奸笑道：「三五個船夫打架，胡大人管他則甚？走，兄弟作東，到贛江樓喝兩杯。」

　　「唔！你……」

　　「茂源的少東主在逗人玩玩，算了吧。」

　　「哦！」

　　「我們走。」

　　「我公務在身，這樣吧，午間再叨擾你一頓。」

　　「一句話，午問贛江樓見。」

　　胡大人帶了兩名兵勇折回，揚長而去。

　　牆根下倚壁抱頭而座的一個襤衣老花子，抬起頭長嘆一聲，自語道：「茂源的少東主攀上了高枝兒，連知府衙門也管他不著，何況小小的巡檢？」

　　李五與同伴打發走胡巡檢，仍回到城門口向外瞧。

　　雪地裏，三爺與鮑四棋逢敵手，各以散手周旋，雙方都有所顧忌，不敢放手搶攻。看情景，短期間難分勝負，都不願大意以免失閃，臉上無光。

　　青年人提了包裹，仍然屹立不言不動。

　　另一名大漢似已不耐，雙手叉腰亮聲叫：「老鮑，乾脆讓我來收拾他好了。」

　　鮑四連攻兩拳，叫道：「再等一等，他快要脫力了。」

　　一名大漢向青年人走去，桀桀怪笑抱肘傲然問：「大個兒老表，咱們少見哩。」

　　「少見。」青年人答，似乎不太想說話。

　　「你是興隆棧新請的伙計？」

　　「不，在下是船上的。」

　　「哦！原來是三江船行的老表。」

　　「是的。」

　　「三江船行的伙計，在下大部分認識，似乎從沒有見過你哪？」

　　「在下是臘月裏入行的。」

　　「哦！」

　　「在袁州上的船。」

　　「難怪，你的話帶有外地腔，原來是山頭人。」

　　「該說是上江人。」

　　「好，就算是上江人吧，貴姓？」

　　「我叫方山。」

　　「方山？山都是圓的，你卻叫方山，哈哈！為何不叫扁山？」

　　「你呢？」

　　「在下姓王，排行七。」

　　「危險！」方山沒頭沒腦地說。

　　「什麼？」王七不解地問。

　　「沒什麼。瞧，熊三爺的拳腳不含糊呢。」原來三爺踢中了鮑四一腳，幾乎將鮑四踢倒。

　　王七嘿嘿笑，說：「即使他勝了鮑四，同樣要到霉，還有幾個人等著教訓他呢。」

　　「哦！有人接手，不公平哪！」

　　「這年頭，人多人強。什麼叫公平？一文錢能買幾斤？算了吧。」

　　「對。」

　　「咱們知道你們三江船行不介入紛爭，不得罪任何一方。」

　　「不錯。」

　　「把熊三的東西放下，你可以回去了。」

　　方山搖搖頭，語氣堅定地說「三爺在臨江府上了我們的船，今早在下奉船老大之命，將這兩色物品送至三爺的興隆棧，不到地頭，在下不會放棄職守的。」

　　「熊三不到興隆棧。」

　　「在下聽候三爺吩咐。」

　　王七臉色一沉，冷笑問：「你知道你在向誰說話？」

　　「不知道，你不是叫王七麼？」

　　「把東西放下。」

　　「抱歉，在下只聽熊三爺的吩咐。」

　　「你這該死的山頭人……」王七咒罵，右拳疾飛，「噗」一聲擊在方山的左頰上。

　　方山腦袋一歪，訝然問：「咦！你怎麼打人？」

　　「打人？老子要宰你呢。」王七揉著拳頭叫，拳影再飛，「噗噗噗」一連三重拳，全搗在方山的左右頰上。

　　方山連退三步，古銅色的臉頰毫無異樣，沉靜地說：「你打吧，東西是不能給你的。」

　　王七只感到拳頭發麻，心中大驚，咦了一聲說：「你這山頭人果然皮粗肉厚，哼！我看你能挨上多少拳，打！」

　　說打便打，搶進拳如驟雨，「砰砰噠噠」一連四拳，全搗在方山的胸腹上。

　　方山挨一拳退一步，但並未倒下，直著喉嚨叫喚：「有強盜，救命哪！」

　　最後一名大漢粗眉一軒，怪眼一翻，大喝道：「快！這小子叫嚷要壞事。」

　　先前旁觀的大漢一聲虎吼，配合鮑四左右夾攻，衝近熊三爺的身側，猛地一腿飛掃，快如星火，「噗」一聲踢在熊三爺的腰脊上。

　　「哎呀！」能三爺叫，向前一仆。

　　鮑四正好接個正著，拾膝猛撞，「噗」一聲頂中熊三爺的下顎。熊三爺嗯一聲，上身一抬。

　　「噗噗！」夾攻的大漢連飛兩拳，拳拳著肉。

　　熊三爺終於不支，摔倒在地呻吟。

　　鮑四加上一腳，將他踢翻在雪堆中，叫道：「快架走。」

　　兩人架起奄奄一息的熊三爺，向滕王閣的右側奔去。

　　另一方面，王七已打了十餘拳，仍未能將方山放倒，不由怒火上沖，大吼一聲，從懷中拔出一把短刀，逼上一刀戳向方山的小腹。

　　方山忍無可忍，一腳疾飛，「噗」一聲踢中大漢持刀的手臂，短刀脫手而飛。

　　他丟下包裹，大吼道：「畜生！你敢在天化日之下，渡頭城門口眾目睽睽中拔刀殺人，你還得了？你叫王七，我要你做王八，狗東西！你打了我十六拳，你得還給我！呔……」

　　最後那一聲呔！聲如乍雷，高亢、尖銳、刺耳、急促，令人一聽便知是出於一個怒極恨極，極懷怨毒的人口中，令人悚然而驚。

　　他像瘋了一般，一拳便將王七打翻，接著是一陣驚心動魄的摔、拋、擲，但見雪花飛濺，人影急動，只片刻間，王七便不再叫號了。

　　「砰！」他將人奮力一擲，王七飛出三丈外，頭先腳後，一頭栽入雪中，爬不起來，也叫不出聲音，像一條死狗。

　　架走熊三的兩名大漢不再走動，回身觀戰驚呆了。下令的大漢，被剛才那兇猛瘋狂的打擊，嚇的雙腿發軟，站在那兒發抖，難以舉步。

　　被打慘了但神智仍清的熊三爺，也被這激怒了的青年人嚇了一大跳。

　　方山似乎怒火仍未熄滅，一把拖起半死的王七，咬牙切齒地厲叫：「你這該死的豬狗，饒你不得。」

　　「饒……命……」王七尖叫。

　　方山的手，抓住了對方的耳輪。

　　「我叫你祖……祖宗……饒……命……」

　　一聲輕響，右耳輪分了家。

　　「哎唷……救命……」

　　碼頭上一名船夫高叫道：「再打要出人命了，別打啦！」

　　方山將王七一腳踹倒，向那兩名架著熊三爺的人叫：「把熊三爺放開，不然在下要丟你們下江去餵王八，不信且試試看。」

　　兩大漢互相打眼色，突然架著人扭頭便跑。

　　方山一聲怒吼，向前一竄。

　　為首的大漢神魂出竅，從斜刺裏飛撲而上，要將他抱住衝倒。

　　他向側一閃，扭身出腿急踢。

　　「砰」一聲響，大漢被踢倒在雪中。

　　兩大漢向滕王閣下奔去，急聲大叫：「少東主，快來！」

　　來不及了，滕王閣側方剛搶出三個人影，身後強敵已至，一聲怒吼，兩人的背領同被抓住了。

　　「饒命……」兩人狂叫。

　　「砰砰！」兩人同時摔到在地。

　　搶出的三個人影急急退去，溜之大吉。

　　方山扶起熊三爺吁口長氣問：「三爺，受得了麼？」

　　熊三爺吃力地站穩，臉色蒼白說：「我受得了，謝謝你。進了城便不怕了，走吧。」

　　方山扭頭便走，說：「這幾個傢伙要不要報官？」

　　「不必了。」

　　「好。」

　　他將三個人用腰帶分別綁住一條腿，拖了便走，健步如飛到了碼頭，將人往水裏丟，然後再拉起。

　　「救……命……」三個大漢發狂般狂叫，渾身是水，冷得完全脫了力。

　　每人泡三次，公平得很，他將三大漢泡夠了，方拉起他們往碼頭上一丟，陰陰一笑道：「這叫做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天道往還，報應至速。下次別讓我碰見你們這些走狗，避開我遠些，下次可沒有這麼便宜了。」

　　他丟下眾人，拾回兩個包裹，扶著熊三爺入城走了，三大漢幾乎凍僵了，直等到熊三與方山走了許久，方被臉無人色的同伴趕來救走，火速換衣。

　　被揪掉一隻右耳的大漢，被一名同伴扶住了，一行十二名大漢像是鬥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地沿城外的大路向北走了。

　　繞過德勝門大校場，折入北鄉，立即有十餘名壯年人在旁迎接。其中一名年約二十上下，虎背熊腰的人，迎面攔住高叫：「章師父，怎麼啦？」

　　章師父便是被方山一腳踢倒的人，臉色青青的說：「罷了，少東主，在下丟人丟到家啦！差點被丟到江裏淹死。」

　　少東主不是瞎子，當然知道這群狼狽的人吃了虧，急問道：「熊老三帶了人？你們被打了？」

　　「熊老三並沒帶了人。」

　　「那……」

　　「咱們被三江船行的一個山裏伙計打了。」

　　「什麼？三江船行的伙計敢打我們的人？」

　　章師父將被打的情形說了，最後說：「那傢伙叫方山，壯得像條大牯牛，你沒看見他打起人來那股狠勁，真嚇死人，抓起人信手一丟便翻滾出三丈外，咱們不是他的敵手。」

　　少東主哼了一聲，咬牙道：「三江船行既然強出頭，咱們走著瞧。哼！北鄉象牙潭陳家，豈是好欺負的？」

　　章師父搖搖頭，苦笑道：「少東主，茂源興隆兩棧，已經是勢同水火，不能在添加三江船行了。興隆棧斷了咱們的油源，龍沙熊家的人好說話而且怕事，咱們可以威迫利誘與他周旋。但三江船行不同，他們都是些亡命，與三江五湖的江湖好漢多少有些交情，鬧翻了……」

　　「我進王府去找程公公出面……」

　　「少東主，這不好，程公公可以指使府縣官吏，但這位宦官聲譽太差，會被人瞧不起少東主的。同時，龍沙熊家不敢與官府作對，三江船行不怕死的亡命多的是，找來幾個江洋大盜前來騷擾，即使尊府不怕，至少茂源棧得關門，章師父你的意思……」

　　「咱們目前仍然對付得了興隆棧。」

　　「那三江船行……」

　　「少東主何不去請你們姨父柳禎，同至三江船行走走？當面說開了，也許有好處呢。」

　　少東主大喜，拍拍腦袋說：「哎呀！我怎麼一直就沒想到姨父哪？我該把表妹也請去走一趟。」章師父點點頭，說：「對！你表妹金弓銀箭柳青青，威震江湖，號稱武林三女傑之首，有她出面，三江船行的東主萬人雄，怎敢不賣她三分賬？」

　　「好，我先進城，順便到磨子巷去請我姨父，你們先回去好了。」

　　「少東主小心了，多帶幾個人，以免碰上熊家的人報復。」

　　「哼！在城裏城外，熊家的人天膽也不敢惹我。」少東主傲然地說，帶著人改道奔向北門。

　　※※※

　　同行是冤家，半點也不假，茂源油坊的店號在廣潤門內，是南昌的老字號，生意興隆，執油行的牛耳。章江門內的興隆棧，經營米與油。東主姓熊，名飛，排行三，本地人皆尊稱他為三爺。

　　熊飛祖居城北七八里的龍沙。龍沙也叫龍崗，贛江經過崗北，沙潔白如雪，崗連五里具有龍形。這裏是南昌的名勝區，是騷人墨客九月九日重陽節登高的地方。附近有龍沙亭（原名清風亭），列岫亭，尚南有明太祖在此詔諭南昌父老的豫章臺。在崗上可遠眺江對岸三十里外的西山，風景綺麗。

　　龍沙熊家在南昌，已有千餘年歷史，甚至更久遠些；清風亭在唐朝便是「洪洲熊氏」的私產。熊家出了不少人才，一向以書香世家自命。

　　當然，人丁一多，自然有賢有不肖，名門世家不見得都是書香種子。熊飛也算是不肖子孫之一，他所走的是最下等的路，士、農、工、商是下等人，他走上了營商一條路，經營油、米的買賣。

　　他的興隆棧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和氣生財，買賣公道。因此，上江的油商紛紛與興隆棧交易，本地的零售主顧更是盈門滿店。在短短的兩年中，幾乎奪走了老油坊茂源油坊的百分之七十主顧。

　　人活著，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爭；與天爭，與人爭。人爭什麼？爭暖飽。暖飽以後，再爭名和利。

　　為了爭名利，人所付出的代價太可怕了。

　　茂源油坊怎能不眼紅？眼紅之後，是非便多了，大不了要比個高低，別別苗頭。

　　第一回合，茂源油坊沒勝。第二四合，興隆棧沒輸。

　　最近展開了第三回合，茂源油坊終於走上了動武的下乘路子。

　　茂源油坊的東主陳茂源，並不是什麼壞胚子，只是那位兒子少東主陳家駒，根本就不是千里駒的料子，而是一匹劣馬，舞刀弄槍結交一帶土棍地痞，走花街逛柳巷爭風吃醋到處闖禍，酒色財氣門門俱全，只有一樣不會：讀書，斗大的字，認不了兩籮筐。

　　有了這位少東主，還怕沒有麻煩？

　　陳茂源有一位連襟，是武林中相當不了起的白道英雄，江湖上提起神箭柳禎其人，實有「姜太公在此」的威風。柳禎的愛女柳青青，綽號叫金弓銀箭，聞號知義，這位姑娘頗不簡單。

　　人怕出名豬怕肥。這位柳姑娘太厲害，一般的男孩子皆聞名膽戰，年已雙十，至今仍未找到婆家。她不醜，相反地美得出奇，是一朵帶刺的玫瑰花，一言不合，她會把對方打得頭破血流，發起威來，委實令那些追她的男人心驚眼跳。

　　少東主帶了兩個僕人，逕奔廣潤門茂源油坊。

　　三江船行也在廣潤門設了店面，東主萬人雄在店中坐鎮，城外的船務，則由少東主萬彪負責。這位萬彪生得高大健壯，是個沒遮掩的好漢，與江湖朋友相處極為相得，疏財仗義頗獲江湖朋友的尊敬。當然，船行這碗飯很難吃，車船店腳衙，都是不好混的行業，各方面關係都得弄好。與黑白道朋友皆有交情，與水陸的草莽英雄多少有些關係，與官府更不能不應付。萬人雄父子具備了各種條件，勝任愉快。

　　午後不久，大雪未止。冬季水枯，貨運幾乎完全停頓了，上江沒有貨下放。下江的貨也航行困難。目前，只有幾艘小客船往來上江各埠，因此清閒得很。

　　三江船行的船，不走九江。所以鄱陽湖以下一帶的買賣，由另一家船行包攬。

　　店門外施施然來了三位客人。店伙迎出，行禮笑著：「兩位爺大駕光臨，小店生輝。請進請進，客廂待茶。」

　　二位客人兩主一僕，兩位爺一個臉如重棗，劍眉虎目，年已半百，但精神奕奕，目朗鬚黑，絲毫未現老態，像是三十來歲的壯年人。他就是神箭柳禎，南昌大名鼎鼎的百步穿楊神箭手。

　　另一人豹頭環眼，留八字大鬍，年屆花甲，鬚髮已斑，精神仍然朗健。他是茂源油坊的東主陳茂源。

　　陳茂源領先跨入店堂，笑道：「萬爺在家麼？」

　　「在，請至客廳小坐，小的已請東主出堂相見。」

　　店伙請客人在客廳落坐，奉上香茗。不久，東主萬人雄跨入廳堂，抱拳笑道：「今天是大日子吧？兩位連袂光顧，難得難得，迎接來遲，怠慢怠慢。」

　　萬人雄穿了一襲棉袍，身材修偉，年已近花甲，步履輕捷，也未現老態，紅光滿臉，一團和氣，臉上掛著世故的笑容。

　　神箭柳禎離座抱拳行禮，笑道：「萬兄，無事不登三寶殿，不瞞你說，敝襟兄有事相求，請萬兄賞臉。」

　　「好說好說，柳兄客氣了，陳兄算起來還是兄弟的好主顧，有何見教一句話便成，能為陳兄效勞，兄弟深感榮幸，但不知陳兄有何要事，需兄弟盡力？」萬人雄坐下說，語氣誠懇。

　　陳茂源呵呵笑，說：「不是兄弟捧萬兄，這件事只有萬兄可以成全兄弟，因此登門相求，務請萬兄賞臉。」

　　「陳兄誇獎了，希望兄弟能不負所望。」

　　「兄弟與興隆棧的事，萬兄當有所耳聞。」

　　「不錯，商場競爭，平常得緊。」

　　「這件事萬兄……」

　　「陳兄，兩年來，你們兩家行號的事，旁人不宜介入，介入反而等於是火上加油。如果是為了這件事要兄弟出面周旋，這……」

　　「萬兄如果周旋有望，兄弟早請萬兄出面作和事佬了。」

　　「這……」

　　「今晨敝行有幾位伙計，在章江門意欲請熊三爺洽商，彼此一言不合，起了衝突。敝坊的幾位客計，被貴行的一位船夫，打得落花流水。」

　　「什麼？你說敝行的船伙計敢出面打人？」萬人雄訝然問。

　　「萬兄別誤會……」

　　「兄弟已經交代下去，不許任何人介入雙方的紛爭，今天竟然……」

　　「萬兄，這件事怪不得貴行的伙計，雙方都有不是，兄弟絕無前來訴說之意。」

　　「這件事兄弟要查。」萬人雄沉下臉說。

　　「萬兄千萬不可……」

　　「陳兄之意……」

　　「兄弟希望息事寧人。」

　　「貴坊的人，認識敝行那位伙計麼？」

　　「他自稱方山，不是本地人。」

　　萬人雄歉然一笑，說：「兄弟萬分抱歉，在陳兄與興隆棧有所意見，誰家老大調解也不成，你們雙方各不相讓，一意孤行之後，兄弟便已公然表示不偏袒任何一方，不介入你們的糾紛。這一來，兄弟便涉嫌……」

　　「萬兄，千萬別這樣說。茂源哥絕無此意，而是前來請求萬兄不必介意今晨的事，希望彼此今後不再誤會再已。」神箭柳禎趕忙打圓場。

　　萬人雄淡淡一笑，說：「兩位既然不見怪，那麼，兄弟放心了，當然這件事兄弟要追究，保證不會有同樣事情發生。」

　　「兄弟深感盛情，感激不盡。」柳禎拱手說。

　　陳茂源也拱拱手，笑道：「萬兄請包涵一二，兄弟這兒謝過。」

　　萬人雄豪放地一笑，回了一禮說：「不敢不敢，兩位客氣了。」

　　「那麼，兄弟告辭，打擾了。」柳禎離座笑道。

　　「那兒的話？天寒地凍，兄弟暖酒與兩位暖暖手。兩位是大忙人，難得光臨……」

　　「萬兄，兄弟確是事忙，改日打擾。」陳茂源客氣地說。

　　「那麼，兄弟不好強留，改日咱們好好小聚。」萬人雄含笑送客，出到店堂，柳禎道：「萬兄，請留步。」

　　萬人雄要送兩人出店，笑道：「別客氣。柳兄。聽說令嬡與蓼洲彭家的小鳳姑娘結怨，現在怎樣了？」

　　柳禎搖搖頭，苦笑道：「小兒女的事，少過問為妙。彭老太爺不知怎地，這半年來竟然閉門謝客，幾乎與本府所有的武林人斷絕了往來。而他那位小孫女小鳳也太不像話，一再向小女挑釁，不知所為何來。反正小兒女的事，大人管也管不了那麼多。」

　　萬人雄點頭表示同意，慎重地說：「當然，小一輩的人看法不同，一言不合便訴請武力解決，老一輩的人干預，反而把事情弄糟的。」

　　「聽說令嬡準備與飛虹劍客，曾鞏兄的千金，聯手對付小鳳姑娘，這恐怕不太好，武林人爭強鬥勝，講的是公平競爭，如果糾眾報復尋仇，便會把事情鬧大。」

　　「彭老太爺性情大變，萬一他出面護犢，老實說，誰也休想在他火德星君手下討得了好，三五十條好漢圍攻了，也要一個個焦頭爛額。因此，柳兄千萬得管束令嬡，早些替她找個婆家。女孩子結婚之後，便不會再拋頭露面爭閒氣啦！」

　　柳禎長嘆一聲，苦自笑道：「兄弟當留意，謝謝萬兄的忠告，唉！兄弟怎能不替小女著急？又怎能不替她終身打算？只是……唉！別提了，這壞丫頭。」

　　送走了陳、柳三主僕，萬人雄立即喚來一名店伙，沉聲道：「你到城外找黃管事，問問他那條船有一個叫方山的伙計，如果有，要黃管事將人帶來。如果沒有，替我查查看，誰今早在章江門打了茂源油坊的人。」

　　店伙應喏一聲，出店撲奔城外。

　　半個時辰之後，身材魁梧的黃管事，領著高大健壯的方山，大踏步入店。

　　店中氣氛一緊，迎出的店伙欠身笑道：「黃二爺，東主在客廳等候，請進。」

　　從店堂向裏瞧，可看到客廳中安坐不動，不怒而威的萬人雄東主，正目光灼灼地透過廳門向兩人注視。

　　方山神色冷靜從容，隨在黃管事身後跨入廳中。

　　黃管事上前行禮，笑道：「東主萬安，屬下已將方山帶來了。」

　　「是他？」萬人雄問。

　　「是的。」黃管事欠身答。轉頭向方山說：「方山，上前見過東主。」

　　方山抱拳一禮，說：「小的方山，東主好。」

　　「坐下。」萬人雄向兩人擺手。

　　兩人謝過座，在下首歸座。萬人雄不住向方山打量，久久方問：「你幾時到本行來的？」

　　「去年底在袁州，小的到碼頭找活幹，遇上船主胡爺，他見小的有幾斤蠻力，對船上的活計也馬虎將就，因此收留小的在船上幹活。」方山沉著地答。

　　「你是袁州人？」

　　「是的。」

　　「難怪帶了些湖廣腔。今早你打了茂源油坊的人？」

　　「小的奉船主之命，送熊三爺入城……」

　　「好了，別說了。」

　　「小的不知道是些什麼人……」

　　「別說了。」

　　「東主不想知道經過？」

　　「不必了，你們的船是昨晚上到的？」

　　「不錯。」

　　「好，姑念你不知本行的規矩……」

　　「東主……」

　　「不必說了。」

　　「但他們……」

　　「黃管事。」

　　「屬下在。」

　　黃管事欠身答。

　　「你帶他回去，給他一月工錢，告訴胡船長，打發他走路。」

　　「屬下遵命。」黃管事恭敬地答。

　　方山深深吸了一口氣，向黃管家問：「二爺，這是說，小的失業了？」

　　「是的。」黃管事無可奈何地說。

　　「東主不想知道……」

　　「老弟，不必多說了，走吧。」

　　方山離座而起，淡淡一笑道：「世態炎涼，小的不怪你們。」

　　萬人雄冷冷一笑，道：「不是世態炎涼，而是本行不要惹事生非的人。二江船行的廟小，容不下你這位大菩薩。」

　　「東主何必挖苦人？小的如真是大菩薩，怎會如此受人冷待？我想，偌大的南昌，大概總該有我幹活的地方。」

　　黃管事接口道：「方山，你不能吃船行的飯了。」

　　「為什麼？」

　　「凡是各船行辭去的伙計，同行皆拒絕收容的，你只好另謀高就了。」

　　「哦！原來如此。」

　　萬人雄淡淡一笑，道：「你最好離開南昌，還是回袁州好了。」

　　「為何？」

　　「你得罪了茂源油坊，在南昌你是混不下去的。」

　　「有這麼嚴重？」

　　「不錯。」

　　「承告了，小可告辭。」

　　「不送。」

　　方山抱拳一禮，隨黃管事退出廳進入店堂，向黃管事泰然地問：「二爺，貴行真怕茂源油坊？」

　　「不是怕，而是彼此都有交情。」

　　「哦！因此，貴行不惜辭退小可以討好茂源油坊，而不問情由不問是非？」

　　「老弟，這也是不得已的事。」

　　「因為小可是外鄉人？」

　　「這……老弟，走罷。」

　　「呵呵！我想，我該鬥鬥茂源油坊。」

　　「老弟，千萬不可胡思亂想，你一個外鄉人，惹不起他們的，強龍不鬥地頭蛇，算了。」黃管事好意地勸解。

　　方出路出店門，一陣雪花撲面而至，他吸口氣說：「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呵呵！不會太久的。」

　　※※※

　　他走後不久，店門外匆匆趕來一位虎背熊腰的精壯青年人，虎目生光，相貌威猛，進店便逕奔客廳。

　　一名店伙迎上，笑問：「少東主，碼頭上有事麼？」

　　青年人大踏步而進，不耐地說：「碼頭上清淡，有屁事。等咱們關門大吉之後，便更為清淡了。」

　　廳內的萬人雄哼了一聲，向外叫：「彪兒，你胡說什麼？」

　　這小伙子是東主的長子萬彪，快三十歲了，是有名的霹靂火，踏入客廳向乃父行禮，氣呼呼地問：「爹，為何要趕走方山？」

　　「你不知道他替咱們船行招禍？」

　　「不，彪兒只知他替咱們船行爭回面子。」

　　「你胡說甚麼？」

　　「爹問過當時的情形麼？」

　　「我不用問，那是個好勇鬥很的人，不能用。」

　　萬彪哼了一聲，說：「他如果不好勇鬥狠，咱們船行的招牌今早便被茂源油坊砸了。」

　　「你胡說。」

　　「彪兒絕不胡說。今早胡船主派他替熊二爺提行囊，吩咐過要他將行囊送至興隆棧。在滕王閣前，茂源油坊十餘條漢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要綁架熊三爺，雙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方山守住行囊在旁等候，一直就不曾插手，直至熊三爺被打倒，他仍然不過問。然後是茂源油坊的打手來搶他的包裹，動手又動刀，他被打得無處可逃，最後方一怒之下，把那些走狗打了個落花流水。爹，如果他的包裹被打手們搶去，咱們船行的招牌，不足被茂源油坊砸了麼？茂源居然欺負上咱們頭上來，那將三江船行放在眼下？豈有此理！」

　　萬彪愈說愈火，最後吹鬍子瞪眼睛，紅了眼。

　　萬人雄虎目怒睜，但仍然沉著地問：「兒子，你是聽方山說的？」

　　「彪兒別從章江碼頭來，渡頭上有百名船夫旅客所目擊其事。彪兒興沖沖趕到我們的碼頭，那方山已經領了工錢走了，彪兒至今尚不知方山是高是矮呢。」

　　「砰」一聲響，萬人雄一掌拍在几上，怒叫道：「混帳！豈有此理。」

　　萬彪虎跳而起，大叫道：「爹，你罵吧，彪兒不幹了，我要出去自己闖天下。你要的是奴才，而不是人才，三江船行前途可悲，彪兒只有出外去闖天下……」

　　「坐下，你這胡說八道的蠢材，為父不是罵你。」萬人雄怪叫。

　　「爹，你……」

　　「為父早知道你打抱不平與茂源油坊比高下，如不是為父多方制壓，你們恐怕早就鬧翻了天。因此，為父以為你們這群人故意唆使新伙計出面，所以不得不辭退方山。」

　　「但是，爹……」

　　「早上陳茂源與柳禎一同前來拜會，談起這件事，為父先入為主，同時也信任柳禎為人不失公正，誤以為過錯定是我們一方，是你們這群人的不是。這兩個匹夫，竟敢欺我？」

　　萬彪切齒道：「彪兒去找陳茂源。」

　　「不，先不動聲色。」

　　「這……」

　　「慢慢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目下你必須急切辦理的是，快去派人把方山找回來。」

　　「是，彪兒這就走。」

　　「切記不可透露口風，一切有為父策劃。」

　　「是。」萬彪興奮地說。

　　可是，方山失了蹤。偌大的南昌城，到何處去找一個流浪漢？

　　十天之後，三江船行開始了抵制行動，上游三江「錦江、贛江、撫江」三條河水的船隻，一律拒絕承載茂源油坊的榨油原料與原油。船行的伙計，全體拒絕與油坊的人往來打交道。

　　這一來，不啻擒住了茂源油坊的脖子，後果極為嚴重，要迫茂源油坊關門。

　　陳茂源先後二次登門造訪，萬人雄皆避不見面。

　　興隆棧的東主熊三爺，一直尋找救命恩人方山，但方山的消息，如同泥牛入海，音訊全無。

　　這天一早，專走九江的五湖船行東主鐵背蒼龍顧大同，帶了兩名僕人，乘了小船到了南浦。

　　這位顧東主年屆花甲，天生的駝背，但駝的程度不嚴重，僅背骨稍微隆起而已，身材修長手長腳長，天生的一副玩水的骨架，在鄱陽水域，鐵背蒼龍的水性之佳，有口皆碑，與鄱陽的水上大豪四海神龍婁成、鄱陽蛟倪英岳婿兩人，合稱水中三霸。

　　南浦是往來舟楫停泊之所，在廣潤門外。

　　主僕二人捨舟登上碼頭、走向一艘小畫船，站在跳板頭向船夫打招呼，含笑拱手道：「老弟，貴東主在船上麼？」

　　「哦！原來是顧東主，有事麼？」船夫含笑回禮問。

　　「呵呵！貴東主想必在船上了。」

　　「這……」

　　鐵背蒼龍舉步上船，大笑道：「呵呵呵呵！萬兄，躲得好緊，老朋友來訪，閉門不納麼？」

　　環門拉開，萬人雄鑽出艙面，拱拱手笑道：「哈哈！如果是老朋友，也不會替姓陳的做說客，對不對？」

　　「呵呵！一句話就將兄弟的口封住了，厲害。」

　　「請艙裏坐，不是兄弟厲害，而是是知顧兄受人之託，不得不先表明態度。」

　　兩人人艙分賓主落坐，船伙計獻茶畢退出艙外，鐵背蒼龍捧著茶杯暖手，笑道：「誠如萬兄所說，兄弟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呵呵！不管萬兄是否見諒，尚請容兄弟說明來意。」

　　「兄弟確是不願談論此事。」

　　「請衝兄弟薄面……」

　　「好吧，是為了陳茂源的事麼？」

　　「不錯，陳兄希望知道得罪萬兄的原因，以便當面謝罪。」

　　「這恐怕沒有甚麼可談的了。」

　　「萬兄，誤會可以解釋……」

　　「存心欺人，便沒有解釋的必要。」

　　「萬兄，到底是怎麼回事？」

　　「欺人太甚……」萬人雄憤憤地說，便將章江門外的事一一說了，最後說：「顧兄，你看看，他的人不是不知道方山是三江船行的伙計，又不是不知道他們自己理屈，竟然將神箭柳禎也領來，等於是狗仗人勢示威來了，反而說兄弟的人打了他的爪牙，你看氣不氣人？」

　　「萬兄，其實這些事，也許伙計們一時糊塗……」

　　「他倆從來並不糊塗。」

　　「這樣吧，兄弟回去向陳兄說明，希望萬兄能接受他的道歉，鄉親嘛，何必為了些須小事，大家傷了和氣？倒教外鄉人笑話我們了。」

　　「這個……」

　　「請衝兄弟薄面，大家開誠相見……」

　　「這樣好吧？陳茂源當面道歉，並須找回兄弟的船伙計方山，兄弟要這位好船夫幫忙。」

　　「兄弟替你找方山，怎樣？」

　　「當然好，人找不到，陳茂源不必來道歉了。」萬人雄斬釘截鐵地說。

　　鐵背蒼龍見萬人雄語氣堅決，知道不可勉強，先將此事暫時擱下，彼此談些近況，以沖淡主題的不快。

　　「萬兄知道火德星君的孫女小鳳，最近的所作所為？」鐵背蒼龍轉變話題問。

　　「兄弟不過問這些事了，只知那丫頭與柳青青鬧得不太愉快。」

　　「那丫頭上月找上了我。」鐵背蒼龍苦笑道：「咦！她為何要找你？」

　　鐵背蒼龍聳聳肩搖搖頭，無可奈何地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只知她無緣無故地找兄弟的船夫出氣。」

　　「算了吧，那野丫頭難纏得緊。吃點虧也就算了，惹火了火德星君可不是好玩的。」

　　「那丫頭如不及早管教，早晚要闖出大禍來的。」

　　萬人雄淡淡一笑，若有所思地說：「顧兄，你說這件事是否有點蹊蹺？」

　　「萬兄所指何事？」

　　「彭小鳳姑娘的事。」

　　「萬兄的意思是……」

　　「彭家一門俊傑，白道中翹楚人物。而最近半年來，火德星君父子閉門謝客，但彭小姑娘卻在南昌惹事招非，專與你們這些白道英雄為難，反而對咱們這些混世界的人相當客氣，為甚麼？」

　　「這個……」

　　「顧兄，如果我是你，便得費些工夫，找出其中緣故來。」

　　「萬兄，兄弟也曾經調查過，像是雲消霧散，無蹤無跡毫無線索可尋，萬兄能不能助兄弟一臂之力？」

　　「對不起，兄弟愛莫能助。老實說，兄弟確是惹不起彭家的人。」

　　「當然，彭家在武林頗受尊敬，只是……」

　　「只是，咱們與一位十五歲的小丫頭計較，說出來不夠光采。」

　　※※※

　　同一期間，磨子巷柳家出了不大不小的亂子。

　　磨子巷，是本城的住宅區，這一帶有不少名勝，也有不少荒廢的園林。柳家是南昌世家門第之一，宅高院深，堂寬院廣，宅內有一座大花園，頗富園林之勝。

　　院門常關，門子的位處經常有兩名門子照應門戶。

　　院門外一塊畝大的廣場，共栽了十八株柳樹，因此也叫十八巷柳家，這就是神箭柳禎的宅院。柳家的人無一不是百步穿楊的好手。

　　柳禎的祖父以軍功起家，原是南昌左衛人氏（軍籍）。柳禎的父親兄弟多，被編為餘丁。幾經周折，方設法脫離軍籍搬至城內定居，正式取得民籍，從此成為南昌人。

　　柳家有財有勢，又是武林人，客人卻少，出入的人，皆是柳家的子侄與婢僕。

　　辰牌末，一個穿了棉襖，青帕包頭，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女人，從巷尾向外走，逐漸接近了柳家的柳樹廣場。看身材，這女人的歲數並不大，但所穿衣褲卻老氣古樸，像一個從鄉下來的老大娘，毫不起眼。

　　合該有事，柳家的大少爺柳宗翰，恰好送客外出，這位柳大少爺生得臉白唇紅，一表人才，二十二歲的青年人，生龍活虎似的，不愧稱武林世家的子弟。

　　客人來頭也不小，是城東順化門內曾家的一雙男女公子。曾家在南昌，也是武林世家，目下的主人飛虹劍客曾鞏，曾是南昌武林朋友開設三年一度的龍虎擂十名擂主之一，劍術號稱江右第一，名號響亮。

　　飛虹劍客成家甚早，四十餘歲的人，已經有了一雙兒女，男的叫勳，十七歲。女的叫梅，十五歲。這一雙兒女都長得英俊秀麗，武功的根柢都打得紮實。

　　柳宗翰親送曾家兄妹出門，一面走一面說：「西山桃花盛開，明天愚兄誠邀賢兄妹至西山，作三日之遊，如何？」

　　曾梅俏巧地掠掠鬢腳，喜悅地說：「真的？宗翰哥，不騙人麼？」

　　「梅妹，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曾勛也雀躍地說：「那麼，我們接受你的邀請，下午先去安排一下。」

　　「不，愚兄去安排，先派人列香城寺訂下一棟靜室，帶些酒食果品。你們各帶一婢一僕便可，其餘的事一切皆由愚兄安排。」

　　談話間，已出了廣場踏入巷道，小巷寬僅丈餘，對面是另一家院牆，三人在巷中並肩行走，兩側便不容別人行走了。

　　柳宗翰走在最後方首，中間是曾勛，曾梅在左側。女孩子沒有地位，只能走一側。

　　驀地，後面傳來了一不客氣的叫聲：「好狗不擋路，為何不留路給別人走？豈有此理，連這點教養都沒有。」

　　三人不約而同扭頭回顧，不由火起。原來是個村婦，居然敢向穿裘著錦的少爺公子千金小姐說這種話，簡直是瞎了眼，膽大包天。

　　曾勛哼了一聲，怒叫道：「你這潑婦，誰擋著你啦？」

　　「快滾，不然打折你的狗腿。」

　　柳宗翰也不悅地說。

　　「把她趕走。」曾勛氣呼呼說。

　　村婦突然疾衝而上，厲叫道：「打你們這些無禮的小畜生……」

　　柳宗翰走了眼，不知厲害，伸手便撥村婦抓來的手，冷笑道：「你這老母豬……」

　　「啪！」耳光聲清脆，村婦的另一雙手捷逾電閃，給了他一耳光，打得他措手不及，毫無躲閃的機會，只打得他眼冒金星，連退兩步。

　　「咦！」曾勛兄妹同聲叫，左右一分，立下門戶戒備，滿臉湧現驚疑的神色。

　　柳宗翰無名火起，一聲怒叫，飛撲而上，一掌劈出，要報一耳光之恨。

　　村婦向側一閃，向一下伏，閃電似的攻取下盤，用上了掃堂腿，反應之快，攻招之狠，委實令人震駭。

　　柳宗翰一次上當一次乖，挨了一耳光便知遇上了勁敵，怎敢再大意？百忙中向上一躍，飛腳反擊。

　　「啪」一聲響，踢出腿被村婦拍中一掌，拍在右膝外側，他感到如中巨鎚所撞擊，「哎」一聲驚叫，落地扭身屈膝挫倒。

　　曾梅大驚，急急搶到伸手急扶。

　　曾勛截出，阻止村婦追襲柳宗翰，大喝追：「揭開你的真面目，你是存心找麻煩來的？」

　　村婦解下頭巾，冷笑一聲，換了嗓音說：「這可是你們先找麻煩，今天你們如不賠禮，這條小巷將留下你們的鮮血。」

　　露出廬山真面目，三人大吃一驚，那有甚麼老村婦？而是一位鳳目帶煞的清秀美麗小姑娘。

　　曾勛張口結舌，退了兩步，駭然叫道：「彭姑娘，何必欺人太甚？你……」

　　曾梅也驚惶地叫：「小鳳姐姐，我們是無意的，請……」

　　彭小鳳冷哼一聲，步步迫進說：「你們罵人罵得痛快，哼，你少叫我什麼姐姐，我不認識你們。」

　　柳宗翰勉強站穩，拱手道：「彭姑娘，不知者不為罪，在下向你賠禮。」

　　院門大開，奔出主人柳禎，高叫道：「彭姑娘請息怒，老朽……」

　　彭小鳳哼了一聲，掃了眾人一眼，揚長而去，遠出二二十步外，方扭頭叫：「下次見面，再算這筆賬，在你們家門口，你們人多勢眾，日後總會在別處碰頭的。」

　　柳禎盯著彭姑娘的背影，恨聲說：「這丫頭可惡，再過兩天，她會打上門來了。」

　　院門中又奔出年青健美的金弓銀箭柳青青，穿青緊身，外套是玄狐背心，手提一把長劍。瓜子臉，有一雙銳利明亮的大眼睛，泛著紅馥馥健康色彩的雙頰，櫻桃小口泛著一絲目空一切傲視群雄的笑意，急衝出門急聲問：「爹，什麼人登門鬧事？」

　　柳宗翰在曾勛兄妹的攙扶下向院門走，苦笑道：「是彭家的小鳳姑娘。」

　　「你怎麼了？」柳禎關心地問。

　　「被她打了一耳光，膝外挨了一掌，好重，哎！」

　　「你們怎樣鬧起來的？」

　　柳宗翰倒是個硬漢，便將經講過了，又道：「誰知道她裝成這麼一個糟大娘來挑釁？就算我們有眼不識泰山，也不該如此對待我們，何況過去彼此也算有交情的人？只怪我學藝不精，此仇不報，誓不干休，今天認了。」

　　柳青青扭頭便走，恨聲說：「找上門來了，我去蓼洲找她。」

　　「站住！」柳禎叫，又道：「你想怎樣？」

　　「女兒要帶弓箭去找她。」柳青青氣憤地說。

　　「她已經安排好了，是你哥哥理屈，你敢去找？」

　　「爹，難道就罷了不成？」

　　「不罷也得罷，今天絕對不能去問罪，只怪宗翰不小心，上了她的大當，中了她的詭計。」

　　「好吧！今天認了。」

　　一家子進入院門不久，門子進入大廳稟報道：「五湖船行顧爺駕到。」

　　※※※

　　城東南隅有一處本城的名勝，稱為東湖。當年南昌稱為洪洲，宋朝時，城廣三十里，東湖即佔了十里地，稱為三湖九津。北抵城根，南至南塘。但湖日漸淤塞，本朝改築南昌（三改五移的最後一改）城，改龍興為洪都時，湖僅佔地五里了。湖向南北延伸，稱為水道並無不可。

　　湖的北面有座百花洲，是宋朝練水軍的地方。百花洲的西南南塘灣外，有蓼洲。兩洲相並，湖水從中間流出章江。洲上有居民數百家，古稱麓谷洲。

　　武林健者火德星君彭世澤的家，就在蓼洲上。

　　從南塘灣到蓼洲，唯一的通道是南浦橋。至百花洲則有百花橋，橋在東面閱武亭的南面，橫跨東湖也有一座橋，溝通東西兩岸，在南昌縣學的右面，稱為高橋，以後改名為躍龍橋，那是數十年後的事了。湖西直至南塘的萬柳提，是遊湖必到的好去處。

　　湖北端杜公橋（也稱洪恩橋）東面，一條小徑向北延伸，進入一處荒僻的湖灣，荒草萋萋，雜林密佈，荊棘叢生，是一處人跡罕至的好地方。這裏距北面水口外閘，僅兩里左右。

　　湖灣茂林深處，有兩座破茅屋，半月來，這裏居然有人出入，破茅已整建一新。

　　這裏，是方山的臨時棲身所。

　　這期間，他已完全摸清了南昌的形勢。除了王城他不曾探訪外，他走遍了城裡外每一角落，接觸到不少本城的蛇字號人物。當然，期間他一再易裝，報的都是假名號，誰也不知他真正的身分。

　　※※※

　　春風又綠江南岸，二月仲春終於到來了。

　　今年的春來得遲，二月初方是驚蟄。春雷初動，大地開始復蘇，蟄龍現影，暴風雨光臨南昌。

　　三江船行經過月餘的尋找，不知方山的下落，也就不了了之。

　　興隆棧熊家，也放棄了尋找的希望。

　　茂源油坊向三江船行賠禮，總算解開了這個結。但在難堪之餘，更不斷向興隆棧挑撥。

　　一早，北鄉象牙譚丹陵宮旁的陳家大宅，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陳家不是大族，只有三四十戶人家。陳茂源的宅院，是附近最好的一家。

　　難得的一個個大晴天，但雪化後的仲春季節，依然顯得寒氣襲人，冷風徹骨。

　　年輕人在廣場上打熬筋骨，遠遠地被看到莊口進來了一個高大的青衣人。

　　這裏不是通行的道路，不會有陌生人往來。莊門的兩名守柵莊丁迎門一站，亮聲叫：「幹什麼的？不許亂闖。」

　　這位臉色如古銅，雄壯如獅的青年人呵呵笑，問：「你們這裏是象牙潭陳家麼？」

　　「不錯。」

　　「茂源油坊的陳東主，叫在下前來找少世主有事回稟。」

　　「你是……」

　　「你這人怎麼這般囉嗦？」青年人不耐地說，伸手一撥，便將莊丁撥開，大踏步進入大開的柵門。

　　另一名莊丁一驚，伸手便抓大叫道：「不許亂闖……」

　　青年人接往抓來的手，一聲長笑，扭身將人摔出兩丈外，大笑道：「大爺逐個收拾你們，來好了。」

　　「哎……唷……救命……」莊丁狂叫。

　　廣場上二十餘名子弟一驚，紛紛抄傢伙趕來。刀、槍、劍、鞭、棍，吶喊著趕到。

　　相距尚有三四十步，雙方對向而進。

　　排在第四的是那天在章江門吃了虧的章師父，看清了來人，不由心膽俱寒，大叫道：「列陣，不可貿然衝進，他是方山。」

　　一聽「方山」兩字，就有三五位仁兄跑不動了。

　　方山大踏步而進，向章師父叫：「你，我認識你，休走。」

　　兩個壯實如牛的青年人不信邪，兩根齊眉棍左右一分，火雜雜地衝到，互相揚棍示意，一聲虎吼，一個出「毒龍出洞」猛攻上盤，當胸點到。槍怕搖頭棍怕點，這一點火候到家，中含無究變化，霸道絕倫，看速度便知這人下了苦功。

　　另一人招出「老樹盤根」，以狂風掃葉的聲勢搶攻下盤，足以控制三丈以內的地面，粟木棍的破風嘯聲像殷雷，可知這人的臂力委實驚人。

　　鐵打的金剛也不敢不退，但青年人卻不退後進，一聲長笑，青影如是凌空飛撲而進，從點胸的棍旁貼棍切入，在對方尚來不及變招的剎那間，已貼身了。「砰」一聲來一記「霸王敬酒」，一舉搗在大漢的下顎上，手上一緊，喝聲「撒手！」

　　大漢丟棍便倒。他奪棍大旋身，「得」一聲搭住了改攻腰脊的另一條棍，棍在他一挑之下，大漢虎口迸裂，丟棍撒腿便跑。

　　「打就打吧！」他怒吼，跟上棍輕輕一撩，只逃出三步的大漢重重地衝倒在地，淒厲地往叫救命。

　　他一聲怒嘯，回頭急搶，搶入了人叢，宛若虎入羊群。齊眉棍如狂龍亂舞，一記「八方風雨」，便震飛了五件兵刃，掃倒四個人。

　　波開浪裂，他四面趕殺。

　　章師父逃至院門前，狂叫道：「快請少東主出來善後。」

　　人群狼奔豕突，警鑼聲狂鳴。

　　方山向院門搶攻，一躍上階。

　　章師父一聲驚叫，雙腿一軟，跑不動跌倒在地，搖手狂叫道：「饒命！與……與我無……無關。」

　　「啪」一聲大震，院門被他一棍打毀了。

　　棍點在章師父的咽喉上，章師父躺在地上像條死豬，絕望地閉上眼睛等死。

　　「甚麼事與你無關？」方山沉聲問。

　　「少東主陷害熊三爺的計謀。」

　　「如何下手？」

　　「買通王府的中府程公公，公私雙管齊下。」

　　「滾你的蛋！」

　　「是！」

　　院門人影搶出，少東主陳家駒帶了五六名兄弟搶出，「噗」一聲響，首先便被敲倒了一個。

　　方山堵在院門中，伸棍大喝道：「誰不要命，上！」

　　陳家駒不認識方山，單刀一領，猛震木棍，想崩開木棍從棍下切入出招。

　　根震不開，單刀反而脫手。棍影一閃，「噗」一聲正中胸前七坎。

　　一條翠影飛射而至，喝聲亦到：「住手！」是女人的聲音。

　　劍虹射到，宛若長虹。方山捨了陳家駒，舉棍疾揮，「啪」一聲震開來劍，棍尾閃電似的挑出，「噗」一聲擊中了對方持劍的手。

　　「哎……」翠衣女人驚叫，劍脫手而墜。

　　方山已乘勢楔入，一手抓劍，一手丟棍勾住子女郎的脖子。暖玉溫香抱滿懷，沉喝道：「不許動，不然就扭碎你美麗的小脖子。」

　　女郎是金弓銀箭柳青青，沒有弓箭在身，她像是離水的魚，毫無希望，脖子被勒住，幾乎斷了氣，怎能不掙扎？愈掙扎愈糟，完了。

　　方山最後心中一軟，放手擒住了她的右手，冷哼一聲，瞪了眾人一眼。

　　陳家駒直挺挺地躺在院門內，像是死了。

　　眾人悚然向後退，被他凌厲的眼神嚇壞了。

　　門外來了一大堆人，誰也不敢上，只在外面揚刀搖槍吶喊。

　　「那一位是少東主陳家駒？」他問。

　　沒有人回答，他轉向被擒住的女郎問：「大姑娘，你是陳茂源的女兒陳荑麼？」

　　他不認識柳青青，雙方並未在近處照過臉，因此相見不相識，儘管兩人是死對頭。

　　柳青青的手被反扣著脈門，右半邊身子已經麻木，反抗無力，只急得花容失色。也許一生中，從未在男人面前低頭，從未被男人所折服，第一次被人一照面便擒住繳械，被男人毫不憐惜地、粗魯地摟抱擒拿。在她來說，這是破天荒的奇異感受，受到了強烈的震撼。起初是羞憤交加，然後是受到一陣神秘力量的震撼，她屈服了，停止掙扎說：「我叫柳青青，放手。」

　　方山的臉色驟變，傲氣消失了，笑意迅速地消退，代之而起的，是陰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厲表情。

　　但這可怕的表情出現為期甚暫，隨即換上了開朗的笑容，將她向前一推，笑道：「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南昌女傑，金弓銀箭柳姑娘，失敬失敬。你與陳家是姨表親，找不到陳少東主，找你也是一樣。」

　　柳青青向側一跳，俯身去拾取齊眉棍。

　　人影一閃即至，方山踏住了齊眉棍，反手就抽出一掌，「啪」一聲脆響，給了她一記不輕不重的陰掌耳光，冷笑道：「你如果不知好歹，休怪在下毀了你的容，要你當眾出乖露醜，不信你可以試試。」

　　柳青青花容失色向後踉蹌而退，被搶出的一位小姑娘扶住了。

　　「表姐，你怎麼了？」小姑娘急叫。

　　方山捧劍欠身為禮，笑道：「小姑娘，你大概是陳荑姑娘了，令兄在家麼？」

　　「不要理他，叫人擒住這狂徒。」柳青青怒叫。

　　方山嘿嘿笑，說：「在下是為和平而來，你們要流血，也好，在下先放火後殺人，也許殺人放火一齊，且先把你們兩個美如天仙的大姑娘，帶去做壓寨夫人。」

　　「且慢！」陳荑急叫，又問：「你這是叫為和平而來？瞧你打傷了多少人？」

　　「這不能怪我，是你們先動手的，在下赤手空拳而來，能怪在下打傷人？」

　　「我哥哥被你打死了。」陳荑指著地下聲息全無的陳家駒問。

　　方山大喜，笑道：「在下有眼不識泰山，原來這位就是少東主陳家駒，妙極了。」

　　他踢了陳家駒一腳，大叫道：「起來，別裝死狗。」

　　陳家駒悠然醒來，臉色灰敗，踉蹌站起，如見鬼魅般向後退。

　　「你貴姓大名？為何要找家兄？」

　　「在下方山。山頭人方山。」

　　所有的男女皆臉色大變，陳荑不由自主打一冷戰退了兩步，惶然問：「你……你是……」

　　「我，方山。」

　　「你……你為何……」

　　「我這人說話喜歡開門見山，今天是向令兄討工錢來的。」

　　陳家駒哼了一聲，怪叫道：「你放屁！誰欠了你的工錢？」

　　方山虎目怒睜，踏前一步。

　　陳家駒打一冷戰，扭頭便跑。

　　「你敢走？」方山沉喝，像是半空裏響起一聲焦雷。

　　陳家駒屁滾尿流，一跤跌倒。

　　陳荑居然有丈夫氣概，伸手急攔說：「方爺，有話好說。」

　　柳青青也迎面攔住，說：「你失業離開三江船行後，大家都在找你……」

　　「你不是也在找我麼？」方山怪笑著問。

　　柳青青不知他話中有意，點頭道：「我曾經打聽過你，可惜不曾見過你這個人……」

　　「你我不是已經有一面之緣麼？」

　　「你是說……」

　　「我方某不是與你見面了麼？」

　　「以往……」

　　「以往在下久仰姑娘的芳名，無限思慕。」

　　柳青青臉一沉，不悅地說：「你怎麼語帶輕薄？哼！你是三江船行的伙計，家駒表兄幾曾欠過你的工錢？」

　　「你想想看，令表兄計算熊三爺，詭計失敗遷怒於我，在萬東主面前告我一狀，打破了在下的飯碗，在下不向令表兄討，還向誰去要？」

　　「你這是無賴……」

　　方山臉一沉，大聲說：「你說吧，給是不給，在下等你一句話。」

　　「給又怎樣，不給又怎樣？」

　　「你去猜好了。」

　　「你還想行兇？附近鄰村的人快要來了，你雙拳難敵四手，眼看要被搞送官府法辦。除了傷人罪之外，目下你又多了勒索強盜罪。」

　　「哈哈！在下如果害怕，就不會來了，千軍萬馬，方某也可以殺個七進七出，何況你們這些村夫？說！我等你一句話，大概你這雌老虎可以代表陳家作主說話。」

　　柳青青怎敢作主？用目光向陳家駒看去。陳家駒不住發抖，吃力地叫：「好，給你三個月工錢，三江船行每月給你多少，在下照給。」

　　「別開玩笑，老兄。」方山冷冷地說。

　　「在下一言九鼎。」

　　「三個月？你少找我姓方的開心好不好？在下這次被你打破飯碗完蛋，你給我三個月工錢，三個月後，在下豈不是要喝西北風？」

　　「你……你要多少？」

　　「算算看，在下每月工銀是十五兩，管吃管住。算吃算住，就算二十五兩好了，一年該銀子三百兩……」

　　「什麼？一年？你這廝獅子大開口，昏了頭……」

　　「你別忙，在下還未算清呢，十年三百，十年三千。我最少還可以活八十年，三八兩萬四。你小氣，我大方，除掉零頭，你給我兩萬銀子不算吃虧呢？」

　　陳家駒臉色死灰，拍著額頭虛脫地叫：「我的天！兩萬銀子，兩……萬……銀子。」

　　「你如果大方，給我三萬湊個整數，我方山養老手頭也可寬裕些。」

　　「見你的大頭鬼。」

　　陳家駒冒著冷汗叫，叫聲如狼嗥，滴水成冰的氣候，他竟然會冒汗。

　　「你給不給？」方山沉下臉問。

　　「不給！」陳家駒發瘋般狂叫。

　　「哼！你陳家家財百萬，兩萬銀子在你只是百分之二而已，捨不得百分之二，你們得死，給你們一座金山，你們也沒有命享受了。」

　　柳青青搖搖頭，沉下臉說：「姓方的，你這不是存心搶劫勒索麼？」

　　「姑娘，那天在章江門，在下幾乎被打得嗚乎哀哉，兩萬銀子贖罪，合乎天理國法人情。你們既然不願給，在下只好殺人放火了。」方山冷森森地說，長劍徐伸。

　　驀地，遠處大廳的階上，出現一個中年婦人，向這兒高叫道：「方爺，銀子兩萬，老身答應了。」

　　「姨，你……」柳青青驚叫。

　　「給他。」中年婦人大聲說。

　　方山冷冷一笑，亮聲道：「陳大嫂，你總算是朋白人。」

　　「銀子你何時來取？」陳大嫂問。

　　「給你們兩天工夫，將銀換金子，兩萬銀子折合黃金五千兩。」

　　「兩天期限太急迫，老身變賣產業，短期間脫手不易，可否寬限一些時日？」

　　方山淡淡一笑，說：「在下不想強人所難，你大方，在下也不小氣。你陳柳兩家，不必變賣產業，籌黃金五千兩當無困難，三天之後入暮時分，請準備小舟一隻，放置黃金五千兩，從得勝門外江邊將船下水放，船上不許有人。記住：其一，不許報官。其二，如不按期償交，此莊將被夷為平地。最後一件事是令郎交結王宮太監，陷害熊三爺，趁早打消這念頭，否則將有橫禍飛災。陳大嫂，希望你別忘了。在下告辭，後會有期。」

　　他朗聲說完，扭頭出了大院門，大踏步出莊，在數百名男女老幼的注視下，揚長而去。

　　柳青青心中大恨，叫道：「老天！今天我沒有金弓銀彈在手，該死。」

　　陳家駒抓起齊眉棍，拔腿便追。

　　「站住！」陳大嫂怒叱。

　　「娘……」

　　「畜生！你想死也急不在一時，還不快去將你爹找回來？」陳大嫂恨聲叫。

第十四章　義重情深

　　山頭人方山勒索象牙潭陳家的消息，像一聲焦雷般震擊著南昌城，消息不脛而走，像暴風雨般襲擊著南昌的武林朋友，帶來了令人震驚的噩耗。

　　人人都在想：這山頭人是不是已做了江洋大盜？

　　怪的是官府中並無動靜，似乎尚未傳入官方耳中。

　　當然，陳家並未報案。

　　寧王府中，表面上安靜如恒，暗中高手齊出，要找這個來自上江的山頭人方山。寧王久蓄異志，正在網羅具有奇技異能的豪傑，因此奉命尋找方山的人，所奉到的指示是「請」而不是「捉」。

　　南昌附近的黑道大豪，與及鄱陽湖靠水吃水的水賊，皆感到十分詫異，這位外地來的山頭人怎敢在此地向太歲頭上動土？

　　在茂源油坊華麗的花廳中，爐火熊熊，溫暖如春，賓客如雲。

　　主人陳茂源在地方上頗有名望，但在武林中卻上不了台盤，因此，武林中聲譽甚隆的神箭柳禎，也是主人之一，兩連襟聯名敦請武林英雄前來商討對策。

　　客人中，包括了南昌的大部分高手名宿，主要的人物有鐵背蒼龍顧大同、飛虹劍客曾華、出山虎李岐山，雙頭鷹趙大鵬、百花洲武館第一高手名武師乾坤雙掌程尉、進賢門外南莊的莊主神鞭袁吉，易俗坊張家的老江湖五爪龍張聞天，老少英雄濟濟一堂。

　　鐵背蒼龍不愧稱老江湖，向主人慎重地說：「陳兄認為熊爺已收容那位山頭人，指使方山出面敲詐勒索，經在下分析，這是不公平的。兄弟認為此事，絕對與熊三爺無關。」

　　萬人雄也說：「那天章江門事發之後，熊三爺受傷不輕，方山將他送至興隆棧，他已昏昏沉沉，方山不等有所表示，交了包裹便逕自回船，之後便是兄弟聽信陳、柳兩兄的話，立即將方山開革，從此這人使失了蹤。熊三爺也四出派人採訪方山的下落，他兩人不可能有所勾結。」

　　飛虹劍客大聲說：「諸位，今天咱們不必再論過去的是非了，還是商討如何對付這個山頭人。他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勒索巨金，那將咱們南昌人放在眼下？當然，他必有所恃，咱們要知道的是，他有誰做靠山，有何所恃？咱們也好對症下藥對付他。」

　　「也許他在虛聲恫嚇，根本不必理睬。」乾坤雙掌冷冷地說。

　　「如果他不是虛聲恫嚇，豈不糟了？」柳禎憂心忡忡地說。

　　「咱們在陳兄的莊子去住幾天好了。」神鞭袁吉也發表高論。

　　老江湖五爪龍張聞天搖搖頭，道：「咱們總不能長住在陳兄的莊子裏，這也不是解決之道。」

　　「依聞老之見……」柳禎客氣地問。

　　「老朽認為，目下調查已來不及了，尚有兩天的期限，遠水救不了近火。」

　　「聞老認為黃金……」

　　「必須準備，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這是一個獨行大盜、冒失鬼、無主孤魂，咱們不易查他的底，為防萬一，必須慎重處理才是。」

　　「要將金錠準備，咱們可佈下陷阱擒他。」鐵背蒼龍頗有把握地說。

　　五爪龍張聞天呵呵笑道：「不錯，必須如此執行。」

　　「該如何下手。」神鞭袁吉問。

　　「那小子的兩個條件，是不許報官，不許船上有人，並未表示不許別的船上有人。咱們分水陸兩途埋伏，不怕他飛上天去。」

　　「陸上大可不必……」

　　「不，陸上必須有人。船從得勝門江岸下放，必定順流沿江東岸向下漂流，距岸甚近，岸上怎能不留人監視？咱們水陸並進，佈下天羅地網。水中由兄弟負責，二十艘蜈蚣船盡夠了。陸上柳老來負責調遣，如何跟蹤如何埋伏，須詳加策劃。水下，得偏勞顧兄這條鐵背蒼龍了。」

　　鐵背蒼龍拍拍胸膛，豪放地說：「十艘快舟，一百名水鬼，兄弟負責湊合湊合。」

　　柳禎也頗有信心地說：「五千兩黃金重有三百餘斤，不能堆放而需均勻放置，他一個人絕對搬不走，咱們在岸上正好等個正著。他不來便罷，來了定然難逃大劫。」

　　商量了半天，所有的每一細節，皆經過仔細研究，反覆假定。三個臭皮匠，勝如一個諸葛亮；群雄彼此虛心策劃；作了一番妥善安排。最後以數桌盛筵作為結束這次盛會，賓主盡歡而散。

　　只有一個人不痛快，那就是三江船行的東主萬人雄。席間群雄紛紛向他查問方山的底細，他無從說起，只知這人是船主胡老大在袁州請僱的水夫，一個神力天生的山裏人，身世不明，根柢如謎，如不是章江門事件發生，誰也不知這人是身懷絕技的奇人。

　　本來他已抵制茂源棧，與茂源油坊絕交，只因為鐵背蒼龍出來打圓場多此一舉，又將他捲入漩渦，所以心中十分不痛快。

　　他心中不快，自然滿腹牢騷，返家之後，向兒子萬彪如此這般一說，父子倆晚上借酒消愁，一面臭罵群雄豈有此理，一面猛灌老酒。

　　他卻不知，今夜屋中來了夜行人。

　　一連三天，群雄的各處住宅，皆被一個神秘的夜行人所走遍。但這些南昌名宿，皆絲毫未覺。

　　※※※

　　三天期限終於到了，風聲一緊。

　　入暮時分，得勝門外外弛內張，附近閒人希少，只有陳家派來的八名健僕，在少東主的指揮下，挑著金錠，走向停泊在江岸旁的小舟。

　　那時，章江堤只在章江門，北面僅延伸百丈左右，這座石堤重建僅十餘年，得勝門外的周公堤尚未建造，只是些零亂的灘岸，榆柳參差，丘阜四佈，草木從荊棘如林的江岸。到了黃昏時光，這裏簡直鬼可以打死人。

　　從北門有條小徑通向得勝門，但從象牙潭至得勝門的另一條大路，經過大校場西南行，然後岔出小徑繞出江岸。小徑這已帶沒有人跡，天一入黑便狐鼠橫行。

　　距江岸泊舟處尚有里餘，小徑穿越一座竹林。江風凜冽，竹枝摩擦發聲，吱嘎嘎聲如鬼哭，令人聞之頭皮發炸，毛骨悚然。

　　天色尚未入黑，但夜色朦朧，寒氣徹骨。九個人有四副擔子，八個堅固的木箱，每箱中藏黃金六十二錠半，每錠十兩。連木箱算上，重量已超越過四百八十斤，要想神不如鬼不覺將八箱黃金弄走，那是不可能的事。

　　走到竹林深處，陰森森地鬼氣沖天。

　　陳家駒一馬當先，挾了腰刀在前領路。前兩人領擔，四副擔子在中，最後兩人提刀斷後戒備，預防路上出岔，九個人都是一等一的高產，其中斷後的兩個人，便有名武師乾坤雙掌程尉在內，穿了莊丁的衣褲，誰也不會相信他是威震南昌的武師中第一把交椅頂尖兒人物。

　　正走間，陳家駒突然：「哎唷！我肚子痛。」

　　他一停下，後面的人也停下了。

　　領擔的一名中年壯漢急急搶上相扶，急問：「賢侄，怎麼了？」

　　陳家駒抱著肚子向下蹲，肚子咕嚕嚕怪響，然後是一串響屁似的連珠，臭氣四溢。他齜牙咧嘴，叫道：「吃壞了，大概鬧肚子，要找地方方便。」

　　「大家先停下歇腳。」中年人叫。

　　「我要方……方便……」陳家駒叫，三不管捧著肚子奔入路旁的竹林。

　　接著一名挑夫也叫：「哎唷！肚子痛……痛……」

　　「哇……」第二名挑夫開始嘔吐。

　　上吐下瀉，這九位仁兄皆患了時疫。時疫是有傳染性的，怪的是大冷天怎會患時疫？

　　九個人在林中一陣上吐下瀉，昏天倒地，不知人間何世，狼狽萬分。直至天色入黑，他們方完全清醒，像鬥敗的了公雞，踉踉蹌蹌將金擔挑至江岸。

　　船上有四個人，不住埋怨他們到得太晚。

　　金箱安置停當，在船頭插上三炷大香，立即解纜，將船向外一推，船即順水緩緩向下漂流。

　　第一艘八槳蜈蚣船從外側划過，接著是第二艘。

　　下游遠處，第一艘快船開始發航。

　　下游半里地，第一組在灘船設伏的三個人，盯著逐漸漂來的香火，其中一人說：「船快漂到了，水鬼們，目光放犀利些。」

　　船漂流的速度甚慢，不住在水中打轉，時而被水帶近河岸，時而被渦流所吸住，慢慢在漂。

　　水中，人頭時隱時沒，六十名水鬼分佈在船四周，隨船浮沉不定，嚴密監視水面與水下，各按各位，不可能被人混入。

　　二更時分，船僅漂下三里左右。

　　蜈蚣船與快船不住上下穿梭往來，監視上下五里的江面，注意往來的可疑船隻。

　　其實，往來的船隻皆放乎中流，那有船隻靠岸行駛的？根本用不著擔心。

　　一艘小舟從下游向上駛，沿舟上航，船上只有一名艄公熟練地操舟著雙槳，向藏金船接近。

　　蜈蚣船與快船船上的人，並不加以阻攔。燈號傳出了，水面、水下、岸上，所有的人開始緊張，興奮得血液沸騰，要來的終於來了。那是一艘小漁舟，只是並未掛上漁燈而已。

　　漁舟逐漸接近了藏金船，近了。操槳的艄公精神大佳，一面操槳一面信口唱道：「二月二日龍抬頭，小情妹呀，送哥下江洲。情哥哥啊！江洲的湓浦風光好，那兒的女兒千般嬌。別忘了，小情妹朝朝暮暮，暮暮朝朝盼郎倚妝樓。哎哎唷！暮暮朝朝，盼郎倚妝樓。」

　　將接近藏金船歌聲又起：「三月裏呀，是清明。小寡婦巧梳妝，穿紅著綠去呀去上墳。俏冤家，撇下奴，不念奴衾枕冷……」

　　歌聲船影越過藏金船外側十餘丈，似乎並未留意藏金船。

　　眾人空歡喜一場，心中一懈。

　　船仍向下漂，似乎沉寂得可怕。

　　「啊……」江面上游里餘，突傳來一聲刺耳的厲嘯，令人聞之動魂驚心。

　　眾人心情一緊，如被電殛般慄然而驚。

　　上游傳來了燈號：有船沿岸下放。

　　燈號不住下傳，眾人心中又是一緊。

　　又是一艘有篷的小漁舟，以比水流稍快的速度，平穩地向下漂流，夜黑如墨，看不清船上的光影，只隱約看到後艄坐著個朦朧的人影，既未架槳，也沒有人，因此船並不穩定，搖搖晃晃向下沿，僅比藏金船快些而已。

　　超越第一艘蜈蚣船，船上的好漢們深感奇怪，怎麼後艄那人不在控舟？外側二十丈外一艘快船中，突然起了騷動，有人叫：「不好，船在下沉，快查查艙底。」

　　已經不用查了，船在迅速下沉，只片刻間，水面只有一些雜物在漂浮，人都下了水，亂得一塌糊塗。

　　正亂間，水聲如雷，十丈外一艘蜈蚣船，突然來一記大翻滾，十名大漢驟不及防，全部翻落江中，被翻得莫名其妙。

　　神秘的小舟，直向藏金船駛去。

　　翻了兩艘船，五爪龍勃然大怒，發出一聲信號，命水鬼立即戒備，準備奪取神秘小舟。

　　水下的水鬼向神秘的小舟游去，這一來，陣勢便亂，有人接二連三向下沉。

　　「哎……」終於有一名水鬼發出了叫聲，向下一沉立刻失蹤。

　　水面視力不及五丈，水下伸手不見五指，下向一沉，到何處去找？

　　神秘小舟接近了藏金船，近了，直向藏金船的船尾撞去。

　　水鬼們正在水下按尋仇敵，奪船的信號已經傳到。

　　在神秘小舟撞上藏金船的前片刻，八名水鬼已分別搭住了神秘小舟的兩舷。

　　鐵背蒼龍坐鎮的蜈蚣船，破水而至，宛若離弦之箭，直迫神秘小舟的左舷。

　　「上！」吼聲震耳，眾水鬼紛紛向上翻，登上了神秘小舟。

　　「呔！」一名水鬼大喝，飛撲坐在後艄的艄公。

　　人一撲便倒，絲毫不加反抗，有異聲傳出。

　　水鬼抱著人衝倒的艙面，突然狂叫道：「不好，是草人。」

　　一名水鬼拉開了艙門，燈光一閃，看清了艙中的影物。突然嚇得打一冷戰，狂叫道：「鬼船！鬼船！……鬼……船……」

　　叫聲搖曳，猛地水聲一響，跳水溜之大吉。

　　艙中放置了一隻香案形的矮神臺，擱了一盞長明燈，三腳香爐中有十餘炷香，香已然燒了三分之一。一塊神牌，三杯酒三碗飯，與一些菜餚果品供物，一堆金箔，一些紙衣紙人。

　　案前，擺著一些殘舊的衣物，與及古舊的日用器皿，一盤舊釣繩與一張破網，發出陣陣霉臭的氣息。鬼船，確是鬼船。

　　這是那些絕了後孤苦伶仃的船主，身死之後遺下的船與物，而且人是死在船上的。地方的好心人收斂了屍體，船便成了不祥之物，沒有人敢要，使列上這人的神位與生前的用具，紮好舵升起半篷，將船向江心一推，任由它自生自滅，何時自行沉沒，不得而知據說，這種船可以一年半載不沉，進入江河遠漂至大海。

　　這種船極易分辨艙前後無人，無槳，升半帆，船首掛了招魂旗，吃水飯的人，稱這種船為鬼船，遠遠地便焚香迴避，誰也不敢接近。看到了尚且怕觸霉頭，誰還敢上船去自找麻煩？沿江的人也極為迷信，鬼船如在江岸擱淺，相戒不敢接近，須任由其自行腐爛解體，或者洪水光臨時沖走，該地方敢有人走近。經常可聽到有關鬼船的種種可怖鬼故事傳聞，令人毛骨悚然。

　　今晚這艘鬼船的招魂旗大概被風吹掉了，帆索亦已吹斷而不見升半帆，更不知是誰惡作劇，將一個草人放在後艄，難怪群雄上當。

　　「鬼船」兩字叫出，妙極了，已登船的人恐怖地往水裏跳，未登船的人火速回頭。

　　鐵背蒼龍不怕鬼，但其他的人怕，蜈蚣船船舵一轉，掉頭迴避。

　　「砰」一聲大震，鬼船撞上了藏金船，折木聲震耳，兩船兇猛地相撞，鬼船的船首攔腰將藏金船的左舷撞得四分五裂。

　　一陣浪濤襲到，藏金船迅速地下沉。

　　鬼船的船頭也毀了，仍向下漂流，但漸漸地下沉，不久便消失在波浪洶湧的江面遠處。

　　群雄的船隻在江岸停泊，一點數，少了兩艘蜈蚣船，兩艘快船。再點人數，有十二名水鬼失蹤。失蹤的四艘船中，也丟失了八個人。

　　天亮了，失蹤的人始終不見面。

　　群雄心中發寒，到底弄不清船是如何沉的，那些可在水中泡三天三夜的水性高強水鬼，又是如何失蹤的？

　　鬼船為祟的鬼故事，立即不脛而走。

　　五爪龍與鐵背蒼龍一咬牙，天亮後立即派人潛水找沉船，船可以漂走，黃金是漂不走的。

　　第一隻金箱撈上來了，打開一看，有人叫：「老天！這是什麼黃金？」

　　那是上品金箔，包了一塊塊石頭，打開箱金光耀目，剝開箔紙石頭呈現眼前。

　　「全被鬼搬走了。」有人恐懼地叫。

　　有人溜走，光天化日依然鬼氣森森，怕鬼的人怎能不溜之大吉？

　　八箱黃金換了石頭，半點不假。

　　黃金裝箱，乃是為首的十餘名高手所親自監封的，沿途又有高手護送，陳家絕不可能加以調包。那麼黃金難道真被鬼搬走了？

　　一群英雄好漢垂頭喪氣返回陳家，這件事即哄動南昌，人人談鬼色變。

　　群雄不信鬼故事，南昌風雨滿城，出動大批人手，遍搜城郊每一角落，但黃金不見出現，方山的下落，也如石沉大海，音訊全無。

　　※※※

　　光陰似箭，轉瞬又是雨紛紛的清明時節。

　　南昌平靜下來了，鬼故事依然成為人們茶餘酒後的話題，為人津津樂道。因為茂源棧已經關門大吉，陳少東主已不再在各處惹事招非了。

　　清明節的前一日，天空中密雲將雨。

　　出門人於這一天趕返，在外遊蕩的天涯遊子也須返家。

　　十八株柳家的祖塋，在南門外石馬街的東南，那是一處丘陵荒野地帶，草木蔥蘢地勢荒僻，附近共有三座墳場。

　　近午時分，柳家的墓園正由柳家的子侄整修，修剪松柏，刈除雜草，只留墓附近一些野草，以便明日掃墓時刈除表示意思意思。偌大的墓園，不提前整理，明天便來不及趕上祭祀的時辰了。

　　墓道長有百十步，兩行蒼松翠柏，雖沒有碑亭華表與石人石馬襯托，依然十分莊嚴，氣象萬千。

　　本來沒有女人的事，女生外向，女流之輩不須在清明前一日前來整理祖塋，但金弓銀箭柳青青卻來了。

　　忙了好半天，柳宗翰與五六名堂兄弟，帶了十餘名僕人長工，已將墓園內部整修得煥然一新，大約只需一個時辰，便可竣工了。

　　附近的墳園中，也有不少人在忙。

　　柳青青今天穿了一身青綢子夾緊身，佩了一把防身的短劍，眼看整修的工作即將完成，她乘眾人的歇息的餘暇，信步向南面舉步而行。

　　野草綠油油，三月天才是真正的春，野花似錦，滿野全是紅艷艷的映山紅，這種也稱為杜鵑花的花，以映山二字形容，真是名副其實。

　　離開墳園不足三十步，前面白楊樹後閃出一個人影，向她擲出一枝映山紅，輕狂的叫：「大姑娘，來踩青麼？人比花嬌，不愧稱南昌女中魁首。」

　　相距在七八丈外，而且對方有意利用樹幹半遮面目，穿的是綠緞團花長袍，戴四平巾，一看便知是個公子哥兒，可惜看不清廬山真面目。

　　這人說完，扭頭便走。她怎受得了陌生男人的撩撥？登時無名火起，冷哼一聲急迫。那人排花而走，一面走一面高吟：「朝騎五花馬，謁帝出銀臺。秀色誰家子？雲車珠箔開。金鞭搖指點，玉勒近遲回。夾轂相借問，疑從天上來。邀入青綺門，當歌共銜杯。銜杯映歌扇，似月雲中見；相見不得親，不如不相見。相見情已深，未語先知心。胡為守空閨？孤眠愁錦衾，錦衾與羅帷，纏綿會有時。春風正澹蕩，鉤雨來何遲？願因三青鳥，更報長相思……」

　　她一聲怒叱，放開腳程急迫。

　　那人一聲長笑，也腳下一緊，袍袂飄飄，如同行雲流水冉冉而去。

　　她用了全力，展開了輕功提縱術，一躍三丈，三五起落便追了個首尾相連，欺近至對方身後叱道：「登徒子，該死！」

　　那人一手拈住袍袂，向側一閃倏然轉身，笑道：「姑娘，使不得。」

　　她的玉手以分釐之差，未抓中對方的右肩，不由一怔，扭身止步右手將發，卻又突然縮手。

　　那是一個齒白唇紅，劍眉虎目的青年人，玉面白裏透紅著健康的色彩，高大修偉的身材，在英氣勃勃中隱現三五分溫文的氣概與風華。俊面上，流露著明朗和藹的笑意。

　　她心中一軟，但仍然不悅地問：「你是存心對我無禮？」

　　「在下不敢。」對方欠身微笑著答。

　　「你還敢否認？」

　　「在下對姑娘心儀已久……」

　　「啐！你不敢……」

　　「失禮失禮，姑娘休怪。在下無意的言語上冒瀆姑娘，只是坦誠說出心中欣慕之感而已。」

　　「胡說！你這紈絝子弟……」

　　「姑娘休罵，在下可不是走馬章臺的風流……」

　　「啐，你愈說愈不像話了。」她沉了臉叫。

　　他朗然微笑，欠身一禮，笑道：「姑娘生長於武林世家，平日只知盤馬彎弓叱吒風雲，不知世間尚有風花雪月屬於靈性的境界，不知世間尚有真情摯愛的美景良辰。如果姑娘不願聽這些靡靡之音，只知打打殺殺，在下也就不再饒舌了。」

　　「沒有人勉強你說。」她悻悻地說，但怒意已消。

　　「姑娘以俠女自居，但這俠字說來容易，其實萬難，只須一念之差，便會剛愎自用，淪入好勇鬥狠的魔道。人生在世，僅憑俠字也解決不了問題。」

　　「我不聽你的廢話。」

　　「好，不說廢話，說事實。瞧，滿山青綠，花開似錦，枝頭小鳥成雙，蝴蝶翩翩比翼翱翔，這不是個和平安詳美好的詩情畫意境界麼？我們何不暫時拋棄那些行俠仗義的英雄念頭，以世俗的眼光與心情，來欣賞這些令人心曠神怡的良辰美景？姑娘……」

　　「我叫柳青青。」她柔聲接口，鳳目中幻起奇異的光芒，先前那些巾幗英雄氣概與憤怒的情緒，均已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微笑頷首，說：「柳姑娘在本府，可說名傳遐邇，佳評如潮，譽滿龍興……」（南昌於元朝至元二十一年改為龍興路）

　　「別罵人好不好？我知道你滿腹才華，口才很好，我甘拜下風。」她羞笑著說，笑意中摻有些得意和自傲。

　　「在下說的是事實，姑娘不必過謙。」

　　「還沒有請教你貴姓大名呢。」

　　「在下姓龍，名江。」

　　柳青青出神地打量著他，半晌方不勝感慨地說：「男子漢靈秀之氣，都鍾於你們龍家子弟身上了。」

　　「柳姑娘，你的意思是……」

　　「我認識另一位姓龍的青年人，也是人中之龍。」

　　「誰？」

　　「他沒有你高大，也缺乏你所具有的溫文氣息，但他是個英雄豪傑。」

　　「咦！我這位本家是誰？能在姑娘口中獲得好評。這人定不等閒。」

　　「他叫龍飛，浙江紹興高橋村龍家人氏。龍兄，你剛才奔走與閃避的身法，當然不是不會武的人。」

　　龍江的虎目中，殺機湧現，但一閃即沒，堆下泰然的微笑，說：「這年頭，不會武的人太少太少了。」

　　「你練了幾年，是在學舍中練騎射？」

　　「呵呵！在下入學不久。藝自家傳，輕功暗器十八般兵刃件件會，但件件不精。」

　　「你客氣，看你目朗鬢豐，絕非庸手。」

　　他以袖拂拭松樹下的一城巨石，笑道：「柳姑娘，坐下談談，聽說你在江湖遊歷了一些時日，有何得意俠舉，可否說來聽聽，讓在下一飽耳福？」

　　柳青青很大方，含笑稱謝盈盈落坐，羞紅著臉說：「你也坐下，好麼？」

　　「謝謝。」他客氣地說，在一旁坐下了。

　　「龍兄，好像不是本地人呢。」她笑盈盈地問。

　　「我是南京人，半月前至貴地遊歷，打算遊一趟貴地名勝西山，只是天氣都不好，還沒領略西山的風貌呢。」

　　「這樣吧，清明之後，我邀你至西山一遊，如何？」

　　「真的？」

　　「願盡東主之誼，龍兄目下在何處落店？」

　　「在南浦驛旁客棧。」

　　「哎呀！那地方多嘈雜，你怎麼在那兒落店？」

　　「呵呵，出門人嘛，將就將就也就算了。」

　　「舍下客廂倒還雅潔，可否移至舍下……」

　　「柳姑娘，素昧平生……」

　　「你我一見如故，怎說素昧生平？後天我請家兄至客棧接你，可好？」柳青青滿懷希冀的問。

　　「這個……盛情心領了，以後再說好不好？」

　　「好吧，我等你的決定。」

　　「柳姑娘，我想起一件事來了，你說的那位龍飛，可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雲龍雙奇？」

　　「不錯，正是他。」

　　龍江扭頭目不轉瞬地注視著她，兩個相距僅尺餘，可把她瞧得粉臉發赤，羞得扭轉螓首嬌聲道：「你……你為何這樣看我？」

　　他呵呵笑，說：「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人說你金弓銀箭柳青青艷如桃李，冷若冰霜，原來都是……」

　　「不許你胡說！」

　　「呵呵！遵命！好姑娘，千萬別生氣。」

　　柳青青噗嗤一笑，臉紅耳赤地說：「你這人哪，真是油嘴滑舌……」

　　「好，油嘴滑舌，該打！說正經的，世間事，說來道理甚多，仁義道德修齊治平神聖得很。說穿了，只有四個字：飲食男女。世間如果沒有情該是多麼無聊。情愛是正大光明的事，並不可恥，是麼？你與那位龍飛既然互相傾慕，意氣相投兩情相悅，有何可羞的？呵呵！要不要我替你們做月下老人？」

　　「啐！你怎麼胡說哪！」她掩面叫。

　　「我胡說？不見得吧？」

　　柳青青吁出一口長氣，放下掩面的手，有點黯然地低下螓首道：「不瞞你說，我對他確有好感……」

　　「這是說，一往情深情意如綿……」

　　「不和你說了。」

　　「好，不打趣你就是。」

　　「他有一位膩友，且情甚專，那位女郎有福了。」

　　「他的愛侶是……」

　　「是雲雷的妹妹雲瑩，他們確是一雙璧人。」

　　柳青青幽幽地說，情不自禁幽幽一嘆。

　　龍江臉色神色一變，瞬即又恢復正常，大膽地伸手輕輕的握住她的玉手。

　　柳青青一震，略一掙扎，隨即放棄抽回來的念頭，用蚊鳴般的聲音叫：「不要，龍……兄……龍公子。」

　　龍江輕撫著她的掌背，低聲道：「青青，聽我說……」

　　「嗯……我……」她迷亂地低叫，龍江大膽地叫她青青，叫得她心頭像有一頭小鹿在亂撞，叫得她又慌又亂，叫得她渾身如同觸電。

　　龍江只輕輕一帶，她便脫力地倒在他的懷中了。

　　一個心高氣傲眼高於頂的少女，必有她高傲的條件，如果她是正常的，必定具有過人的才華，與先天上所具的花容月貌。這與那些醜女人由極端自卑，而轉化為極端高傲的反常高傲不同。

　　她遇上了真正令她動情的人，高傲的冰霜溶化了。在她的心目中，龍飛是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可是可望不可即，龍飛已有了愛侶，她只能徒呼荷荷。而目下，她遇上了除了武藝之外，一切條件皆比龍飛強的龍江，龍江的音容美貌不僅取代了龍飛，甚至令龍飛黯然失色，她怎能不崩潰？

　　別看她外表冷如冰霜，對男人不假以詞色，但這僅是她保護自己高傲的外衣，內心卻熱情如火，而這點火並未遇到引燃的人，未能發光發熱。一旦遇上能引燃的人，那還得了？二十歲的大姑娘，在當時已算是被人說閒話的老處女了，正是最具爆炸性、危險性的年齡。

　　她渾身癱軟，以手掩面語不成聲地輕微掙扎著叫：「不要，不……龍……江，我……」

　　龍江輕擁著她，臉上的神色不住變化，瞬息萬變意念飛馳，虎目中殺機乍現乍隱。

　　如果柳青青能抬頭看他臉上的表情變化，準會大吃一驚。如果能猜出他心中惡毒念頭，準會嚇得魂飛魄散亡命而逃。

　　遠處墳場裏突然傳來三聲鴉噪，今他心神一清。他拍拍柳青青背肩，吐出一口長氣，說：「柳姑娘，我們到別處走走。」

　　美人在抱，暖玉溫香抱滿懷，柳青青半推半就欲拒還迎讓他親擁，他竟能懸崖勒馬，委實需要相當難得的克制工夫。

　　他扶起柳青青，兩人親密地並肩而行，緩緩通過映山紅形成的花海，向南信步而行娓娓清淡，十分投契。

　　出了南下官道，兩人方向北折回。龍江突然轉過話題，若無其事的說：「柳姑娘，我記起了一件事。」

　　「龍兄，是什麼事？」她柔聲問；

　　「聽人說，去年秋間，雲龍雙奇追逐一個叫方士廷的兇手經過南昌，你們南昌的白道英雄義不容辭，挺身而出協助他緝兇，在馬鞍山把方士廷迫死在斷崖大功告成，有沒有這回事？」

　　柳青青嘆口氣，頗為懊喪地說：「本來這件事與我無關，但聽說龍飛親來，我便不由自主聽命於他。你知道，我對他歷來就保有三分溫情。」

　　龍江拍拍她的臂彎，笑道：「可憐的姑娘，你在自虐，苦了自己，你該為了自己的幸福，與那雲瑩比比苗頭，我不信那位雲姑娘比你美，是麼？」

　　「龍兄，我們不談他，好不好？」她近乎哀求地說，接著神色變得開朗了許多，又道：「上次我幫助他追逐方士廷，相差百步外，我射了方士廷一箭。事後，他認為方士廷可能未死，獨自向湖廣追蹤，一走了之。如今想來，他們這些人可笑亦復可憐，有一大半的人，連方士廷的臉貌也未弄清，平白死了不少人，而方士廷到底犯了些什麼罪也不知其詳，只聽信龍飛一句話，便奮不顧身替龍飛賣命，你說可笑不可笑？」

　　「你又作何感想？」

　　「我？我是可憐人之一。」

　　「你對方士廷……」

　　「我毫無印象，不問其事，也不想問。雖則我射了他一箭，其實我並未看清他的相貌。」

　　「哦！那次到底是龍飛找你們協助呢，抑或是你們自告奮勇去助他的？」

　　「龍飛不會找我們，他為人高傲，不致向人求助，替他邀人的水路是鐵背蒼龍，陸路是來自湖廣州的狂劍葛天奇，葛天奇與飛虹客曾鞏是知交，曾鞏則出面約請朋友助拳。因此，枉送了不少英雄的性命，那位方士廷委實值得驕傲。」

　　龍江呵呵笑，問：「柳姑娘，你認為這件事是否已經結束了？」

　　柳青青聳聳肩，苦澀地一笑道：「誰知道呢？江湖仇殺的事，冤冤相報永無盡期，恩怨牽纏永無窮盡，誰知道何時可以結束？唉！」

　　「年初在章江門打了令表親的方山，會不會就是那位方士廷？」龍江信口問。

　　「不會吧？我姨父並未參與上次追殺方士廷的事。」

　　「你那位表兄呢？」

　　「他倒去了，但只參加搖旗吶喊與負責打探消息，傳遞口信等等跑腿勾當，他還不配上陣。」

　　「柳姑娘，如果我是你，最好快派人去將龍飛請來，不然……」

　　「你……你怎麼說這種話？」她滿懷幽怨地問。

　　「我是說，方山可能就是方士廷，如果他有意前來貴地清算舊債，貴地的英雄好漢們，眼看要自食其果。而你射了他一箭，他會輕易放過你？除了龍飛，恐怕貴地的英雄好漢們，誰也奈何不了方士廷。」

　　「哎呀！這……」

　　「如果我不幸而言中，你……青青，我是關心你，希望你多加小心。」

　　「謝謝你的關心，我並不怕方士廷，何況他已經在馬鞍山跌下斷崖膏了虎吻。」她心中一寬地說。

　　「小心撐得萬年船，你還是小心些才是。」

　　「謝謝你的關心，我會小心的。」

　　「那就好，我們回城去吧。」

　　「好，清明後，我派人到客棧邀你結伴遊西山。」

　　「一言為定，我等你的信。」

　　「一言為定，走啊！」

　　※※※

　　當天下午，十八株柳柳家便傳出了消息，說方山可能就是去年被誤傳死在馬鞍山斷崖，膏了虎吻的方士廷。

　　這像是一聲晴天霹靂，震醒了群雄的太平夢。

　　南浦驛旁的興隆客棧，位於鬧區生意興隆。不遠處便是廣潤門，檣桅林立，碼頭上泊了大小數百艘船隻。

　　客棧中人聲嘈雜，上房僅有五間，龍江的上房靠近院子，他是店中的長住，已住了半月之久。店伙計皆認這位手頭大方的龍公子，多方巴結伺候周到。龍公子每天所付賞銀，比房金多出十倍以上，誰傻得不去巴結這種客人？何況龍公子為人一團和氣毫不擺架子，因此極獲全店的伙計尊敬……這年頭誰有錢誰就可獲得尊敬。

　　入夜時分一名船夫打扮的漢子，貓似的溜入房中。

　　房門虛掩，裏面沒點燈，只可看到朦朧的人影。客人抱拳一禮，坐在椅上低聲道：「好教公子爺失望，依然沒有消息。」

　　龍江劍眉深鎖，埋怨道：「兩個月了，你們辦事真差勁。」

　　「公子爺，在下確是盡了力。那翻江鰲是鄱陽湖一帶的獨行盜，根本就沒有黨羽，從沒有人聽說過他有家小，到何處去找他的後人？」

　　「難道他連一個好朋友都沒有？」

　　「確是沒有。他這人很怪，連鄱陽蛟那兒他也少來往。」

　　「好吧！請繼續打聽，先把銀子拿去花用。」

　　※※※

　　清明到了，微風細雨也跟著光臨。

　　一早，龍江帶了一包食物，一葫蘆酒，一個包裹，頭戴雨笠，身穿蓑衣，施施然出了店門。不走廣潤門入城，走城外繞出城南的進賢門，向南方趕。

　　沿途皆有人攜帶妻子，帶了祭品去上墳。

　　他在許邵墓附近折入樹林，這一帶離城已有五六里，路上行人漸稀。找到一株可避雨的大樹，他立即換裝，雨笠仍然戴上，脫去蓑衣換上一副青幅綢罩袍權充雨衣。包裹中取出一把短劍插在罩袍內的腰帶上，在瓷瓶中倒出一些褐粉，另一瓶中倒出一些油形物調和褐粉使用。

　　他搖身一變，變成了臉色如古銅的方山。藏好蓑衣與包囊，只帶了食物包與酒葫蘆，抬頭看看天色，虎目中冷電森森，冷笑一聲自語道：「去年我沒趕上祭祖，今年你們也要有人倒霉。」

　　走出樹林，南昌官方的祭祀代表，正在替許邵墓上香，司儀的唱儀聲悠長嘹亮。

　　「上……香……」

　　他頭也不回，揚長走了。

　　從柳家的墳園向東南走，遠出里餘便到了廣大墳場的邊緣，那一排長青松柏的一角，便是鐵背蒼龍顧大同的祖墳所在地。中央一排三座大墳，墓碑高有八尺。那就是顧家遠祖的墳墓。時光還早，只有幾名顧家的子侄在整修祖墓的雜草。

　　約在辰牌末，大隊人轎進入墳場。

　　石祭臺供滿了三牲果品，以顧大同為首的顧家現存的八房四代老少，共有百餘人之多，少不了有一番繁文褥節安排。香煙繚繞，燭火搖搖，在按輩分行禮之前片刻，墳頭頂端突然出現了方山的身影，雨笠戴得低低地，雙手叉腰，冷然向下注視。

　　這還了得？立即引起一陣咒罵。

　　顧大同勃然大怒，繞至墳側大吼道：「什麼人？你給我下來。」

　　鐵背蒼龍並不認識方山，所以有此一問。

　　方山嘿嘿笑，揚聲道：「鐵背蒼龍，在下本來想禁止你祭祖，但慎終追遠，乃是倫常，在下不忍心阻止你盡人子之禮，因此網開一面。」

　　「你是誰？」

　　「先別問我是誰。記住：在下在後面崗下等你。」

　　「你我有過節？」

　　「等會自知。」

　　「你下來。」

　　三十餘名年青力壯的子侄，已將墳墓包圍了。

　　方山冷笑一聲，說：「等會兒你顧家的各房子侄，會分散各自祭婦各自的先人墳墓，你可以叫他們乖乖離開，以免枉送性命，你就不必去了，崗下見。」

　　說完，大踏步向墳後走去。

　　近面有六七名子侄，掉了鋤頭鐮刀，咬牙切齒地等候他下來。

　　他哼了一聲，向下闖。

　　鐵背蒼龍招子雪亮，趕忙喝道：「讓路，讓他走。」

　　他大踏步從讓出的空隙中穿過，舉步從容，無視於虎視眈眈數十個年青子侄的存在，冷笑著走了。

　　鐵背蒼龍倒能沉得住氣，祭祖畢，打發各房子侄自行散去，他自己帶了四名子侄，向崗下走去。四子侄各帶了一根鋤頭柄，這是唯一可用的兵刃。

　　遠遠地，便看到站在崗下的方山。

　　「未聽招呼，不許貿然出手。」

　　鐵背蒼龍向四名子侄叮嚀。

　　方山等他們走近脫下雨笠嘿嘿怪笑道：「你帶了準備收屍的人，可是已用不著了。」

　　鐵背蒼龍獨自上前，沉著地問：「閣下貴姓大名？」

　　「日後自知。」

　　「你我有何過節？」

　　「日後自知。」

　　「為何不先行見告？」

　　「日後自知。」回答依然是這四個字。

　　「時辰到了。」

　　「你……」

　　「在下要帶你走。」

　　「你憑什麼帶老夫走？」

　　方山冷冷一笑，陰森森地說：「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鐵背蒼龍哪將一個毛頭小伙子看在眼下？大踏步而上冷笑道：「老夫闖蕩江湖四十年，第一次見到你這種狂傲無禮的年青人……」

　　「今天你大開眼界了，總算沒白活一輩子，可說死而無憾。」

　　鐵背蒼龍怒不可遏，但仍然沉著地問：「你要帶老夫有何貴幹？」

　　「日後自知。」

　　「你要帶老夫到何處去？」

　　「日後自知。」

　　「你如何帶去？」

　　方山向前迎上，冷冷地說：「你如果乖乖聽命，就跟著走；你如果反抗，綑上你牽著走。」

　　鐵背蒼龍幾乎氣炸了肺，一聲虎吼，疾衝而上，左手一伸，爪影一閃，「雲龍現爪」直探方山的胸膛，一無風聲二無勁氣，似乎像是虛招。

　　方山疾退兩步，冷笑道：「鐵爪功，你的火候並未臻精純的境界。」

　　鐵背蒼龍心中一跳，向側移動誘使對方暴露空門，一聲怒嘯，一爪抓脅，人隨即切入，出腿來一招「魁星踢斗」急如電閃。

　　方山不再避招，向側一閃，快逾電光石火，從靴尖前逸出，一把便扣住了踢來的腿，喝聲「翻」！

　　鐵背蒼龍來一記美妙的後空翻，可是後半匝便拙劣不堪了，控制不住身軀，「砰」一聲響，背脊著地，重重地揮倒在短草污泥中，狼狽萬分，老骨頭幾乎被摔散，有點掙扎難起。

　　「起來！別裝死。」方山站在一旁叫。

　　鐵背蒼龍挺起上身，一聲怪叫，挺身急衝，聲勢洶洶勢如莽牛。

　　方山扭身閃避，一聲沉喝，「噗」一聲一掌劈在老傢伙微駝的背肩上。

　　這一掌他用了八成勁，只震得手掌一麻，掌緣如被火烙，不由大吃一驚，扭身急退。

　　鐵背蒼龍禁受得起，但雙膝卻承受不住如許沉重的勁道，向下一挫，以致乘機出反抄的一手，只絲毫之差而走空。接著，才一蹦而起，手腳齊張，以「天龍降雨」身法凌空向方山搏去。

　　方山已打定了主意，猛地仰面便倒，大喝一聲，身形在對方掠空而過的剎那間向側滾開。突然激射而出，銜尾跟上，一腳疾飛，「噗」一聲正中老傢伙的海底，好快。

　　「砰」一聲大震，鐵背蒼龍二次倒地，撲倒在泥濘中。

　　「起來！」方山沉喝。

　　鐵背蒼龍這次不易爬起來，好不容易拭淨臉上的污泥，剛挺身站起，方山的重拳已經光臨，勢如狂風暴雨拳拳著肉，記記落實，每一拳皆重如山嶽，一連串如擊敗革的暴響傳出，僅一剎那間，胸腹便挨了七八拳之多。只打得老傢伙五臟翻騰，胸腹如裂。

　　老傢伙在狂亂中，也抓了兩爪。可是方山的雙臂滑溜溜地，雨水加上污泥沾在油綢上，爪又抓不住部位，因此徒勞無功。

　　「嗯……哎唷！」鐵背蒼龍終於狂叫著倒地，這次起不來了。

　　這瞬間，四名子侄不聽招呼，一聲吶喊，同時瘋狂撲上，四棍齊飛，勢如瘋虎，要搶救鐵背蒼龍。

　　方山向左一閃，接住最左翼點來的一根鋤頭柄，大喝一聲將棍奪過，立即反手就是一棍，將那位青年人敲倒在地。

　　他一棍在手，如虎添翼，一記「枯樹盤根」又放倒了一名。「得」一聲震飛了一根棍，順手來一招「神龍擺尾」，點中另一名青年人的膝彎。

　　「哎唷……」兩人幾乎同時摔倒。

　　最後一名青年人心膽俱裂，臉無人色向後退。

　　「站住！」方山大喝。

　　青年人吃了一驚，打了冷戰，幾乎失手丟棍，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把你的三個同伴扶回去。」方山沉聲說。

　　「你……你請留下大名……」青年人叫。

　　「廢話！快滾！」

　　「閣下不留名，在下如何向家人交代？」青年人硬著頭皮問。知道性命無妨，膽氣自然壯了些。

　　方山舉起棍，大吼道：「那是你的事，再不走打斷你的狗腿。」

　　「我……」

　　方山大步欺近，青年人大駭叫：「我走……我走……」

　　四個人相攙相扶，丟下鐵背蒼龍狼狽而逃，一步一跌，總算尚能勉強逃命。並不是他們不孝，丟下老一輩的人逃走，而是知道賠上一命無補於事，不如留得性命去催請救兵。

　　方山用腰帶綑上鐵背蒼龍的手，解下鐵背蒼龍的腰帶拴住老傢伙的脖子，陰森森地說：「好吧，老賊，不要希望有人會來救你，你已經毫無希望了。」

　　鐵背蒼龍渾身泥漿，賴在地上厲聲道：「你可以殺我，我不會受你的污辱。」

　　「少廢話！走。」

　　「老夫寧死不辱……」

　　方山牽了便走，像拖一條上屠場的牛。鐵背蒼龍毫無掙扎的機會，被拖得狼狽萬分，真所謂呼天不應，入地無門。拖了半里地，老傢伙委實受不了，狂叫道：「閣下，你殺……殺了我吧……」

　　方山不加理睬，一陣急走。

　　「你……你不能如……如此對付我……」

　　方山放鬆牽繩，止步回身，重重地哼了一聲說：「如此對付你，還便宜你呢。」

　　鐵背蒼龍坐倒在地，痛苦地叫：「閣下，你我有何不共戴天的仇恨麼？」

　　「不久你便可知道了。」

　　「你不能如此殘忍地羞辱我。」

　　「你如果乖乖走路，在下豈用得著拴了你的脖子牽狗一樣費事？」

　　「你……」

　　「你走不走？」

　　「你殺了我好了。」

　　「目下我不要你死，但你自己自殺，又當別論，你自殺我省了不少勁，求之不得。」

　　「老夫絕不自殺，不願做不明不白的冤鬼。」

　　「那你就乖乖地走。」

　　「老夫不……」

　　「老而不死，是謂之賊也。你既然貪生怕死，又拒絕合作，委實可惡，你想撒賴不成？」

　　「老夫也曾橫行江湖……」

　　「呸！你少給我倚老賣老。好漢不提當年勇，你這些廢話少說為妙。好吧！你要撒賴，在下自有辦法對付你這種地方名流。」

　　「你……你想怎麼樣？」

　　方山惡狠狠地走近，手輕掌落，「啪啪啪啪」四記正反陰陽耳光抽出，像是四聲同響，把鐵背蒼龍揍倒在地，口中血出。

　　「你……你打吧，老夫絕不在暴……暴力下低……低頭。」鐵背蒼龍含糊地叫。

　　方山沉下臉，厲聲道：「你這無恥老豬狗，口倒是夠頑強，可是骨頭並不硬，存心撒賴而已。在下要將你剝光，然後拖著走，我不信你能挺得下去，我不信你受得了這種羞辱。」

　　聲落，手搭上了老傢伙的衣領。

　　鐵背蒼龍完全崩潰，厲叫道：「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你早就該合作的。」方山冷冷地說。

　　兩人左盤右折，向西南走了。

　　鐵背蒼龍在祭祖時出了意外，被人綁架的消息，以相當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傳開，城南各鄉的武館，立即召回鄉中子弟，四出搜索綁匪的下落。可惜，至各地掃墓的人無法及時趕回，各鄉所組成的自衛鄉勇團也就零零落落未能及時出動，良機已失，直接到入暮時分，不得不失望而回。

　　二更天，東湖北端水閘旁里餘的荒廢茅屋中，一燈如豆，鬼氣騰騰。這處人跡罕至的林中茅屋，今天居然有了燈火，豈不奇怪？

　　鐵背蒼龍饑渴交加，昏昏沉沉地躺在茅屋處不知人間何世、何地。一盆冷水潑在他的頭面上，令他猛然驚醒，只感到渾身冰涼，四肢麻木不仁。

　　一陣寒意襲來，令他不住發抖，吃力地掙扎坐起，不住打量四周，希望知道自己置身何地。

　　他失望了，四周是茂林與荊棘叢，夜如黑墨，毛毛雨仍在下，細雨霏霏，夜風料峭，怎知道身在何處？

　　前面有一絲燈光，有救了。站起定神細看。原來是一座茅屋，燈光從門縫中透出，他所站處正在茅屋前呢。

　　「唔！那位打昏我的年青人呢？」他悚然地自語。

　　除了風雨夜，沒有任何聲音。除了孤零零的草屋，與黑黝黝的草木外，只有他一個孤零零的人。

　　茅屋裏的燈光，對一個身心俱疲的人來說，是最具魅力的誘惑，最不可抗拒的引力。

　　他摸索著走上臺階，伸手推門。門應聲而開，原來是虛掩著的。

　　廳堂中的景物，令他大感驚駭，已跨入一條腿，卻警覺地停住了。經驗與見識告訴他：此地有古怪。

　　廳兩側，建了兩座以巨木所造的囚籠，每座長有兩丈，共有六處囚位。囚位中，有閘板、手銬鏈、墊腳活板、腳鐐，一應俱全。

　　廳正中下是一座神案，案上一塊神主牌。壁上，掛了一張相貌威猛的水墨畫像，栩栩如生，十分傳神。

　　案上除了香燭紙人紙馬之外，香爐中香煙繚繞，燭臺殘燭已滅，長明燈幽暗像鬼火。之外另有一艘以黃金打造的船，長有一尺二寸，手工不差，椅帆槳篙俱備，各物具體而微小。

　　在幽暗的燈光下，整座廳堂陰森森鬼氣沖天。

　　他一陣躊躇，進退兩難。目光落在神牌上，可惜看不清字跡。

　　「唔！畫像上的人，相貌有點眼熟。」他想。

　　一時好奇，他忘了危險，進入了客廳堂，到了神案前。當他看清了神牌上的名諱時，不由大吃一驚，只覺丹田下升起一股涼氣，分流前後直上泥丸宮，情不自禁地叫：「老天！是……是他！」

　　神牌上端端正地刻著一行字：「翻江鰲張公諱玉山之神位。」

　　他想起了去年追逐方士廷的事，半途追上了方士廷男女三人，翻江鰲力斃饒洲四水鬼之三，重傷落水斃命，拼命掩護方士廷兩男女脫身。

　　方山大鬧南昌，柳家傳出方山可能是方士廷的消息，已不用懷疑了他。

　　扭頭便走，目光掃過右面的囚籠。看到了第一座囚位前掛著一塊木牌，上面赫然寫著：「主幫兇顧大同之囚座。」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目光落在第二座的木牌上，上面寫著：「幫兇曾鞏之囚座。」

　　第三座是柳青青。

　　第四座是趙大鵬。

　　第五座是李岐山。

　　第六座……

　　他不敢再看，向大門狂奔。

　　一聲鬼嘯，門口出現三個鬼王打扮的人，赤著上身，穿豹皮裙，紅帕包頭，戴鬼面具。中間的鬼王執皮鞭，兩側的鬼卒一執狼牙棒，一執三股托天叉。

　　鞭影一閃，「叭」一聲肩背便挨了一鞭，只打得他暈頭轉向，肌膚欲裂，痛徹心脾。

　　「哎……」他狂叫，挫倒在地。

　　他自以為自己是鐵打銅澆的人，怎麼一鞭也挨不起？怪事。他試行運功，完了，經穴被制，真氣無法凝聚，他已成了一個極平凡的人。

　　他吃力地站起，恐怖地向後退，驚惶地問：「你……你是誰？」

　　鬼王用鞭向裏一指，大喝道：「老狗！快去上香。」

　　他猛地一驚，打一冷戰。

　　「叭」一聲暴響，他又挨了一鞭。

　　鬼王向兩鬼卒舉手一揮，喝道：「他既不承認錯誤，分了他的屍，以屍祭奠張兄的靈位。」

　　兩鬼卒應喏一聲，舉步迫上。

　　「我……我上香！」他心膽俱裂地叫。

　　跪拜上香畢，他被捉小雞似的丟入囚籠，上了頸扣，拷手鐐腳成了待斃之囚。

　　一切停當，鬼王向他冷冷地說：「在兇手未曾全部就位之前，你死不了，飲食有人招呼。你已被金針制穴術制了主經脈，已無力反抗，反抗也是枉然，鬼卒們會好好伺候你的。」

　　他求生的意志倒還堅強，橫了心問：「你……你是不是方……方士廷？」

　　「目下無可奉告。」

　　「你……」

　　「翻江鰲是不是你們這些人迫死？」

　　「你……你不能怪……怪我們。」

　　「難道怪我？」

　　「這……」

　　「龍飛目下在湖廣，他將接到消息趕來。」

　　「哦？這……」

　　「如果你等不及，如果你想死，那麼，你可以踢倒墊腳踏板，片刻便可氣絕，不會有多大痛苦，片刻便可魂歸地府了。」

　　鬼王說完，領了兩鬼卒走了。

　　當天，鬼王鬼卒再次出現，帶來了出山虎李岐山。這位四十餘歲的好漢並未受到多少折磨，乖乖聽命上香叩拜行禮如儀，然後打入囚籠。

　　待鬼王鬼卒走後，他低聲叫：「李老弟，你怎麼也被弄來了？」

　　李岐山長嘆一聲，餘悸猶在地說：「兄弟在床上被人帶走的，在門口方被一盆水潑醒，如此而已。」

　　「這人你認識麼？」

　　「他三人都戴了面具，看不出來。」

　　「咱們完了。」他生意全消頹喪地叫。

　　「南鄉各村皆全部出動，搜遍各處，皆失望而回，不知你是吉是凶，到底是……」

　　他將被擒的事一一說了。

　　出山虎嘆息一聲，絕望地說：「雲龍雙奇如果不早些聞風趕來相救，咱們這些曾經追殺方士廷的人，凶多吉少，唉！」

　　「此地無人看守，咱們要設法脫身，通知其他的人準備應變才是。」

　　「如何脫身？咱們目下是手無縛雞之力，入檻之虎，插翅難飛。」出山虎絕望地說。

　　「總會有辦法的。」鐵背蒼龍目光四顧地說。

　　天亮了，一名鬼卒送來一勺水，一碗白飯，粗魯地餵他們吃喝，幾乎撬壞了他們的牙齒。

　　站在籠中不能安睡，只能站著打盹，日夜煎熬，苦不堪言。

　　※※※

　　清明的第二天，這是女眷聚宴的一天。各宗族的男人是清明聚宴，次日方輪到女眷。因此，柳青青未能至隆興客棧約會龍江。當天午後，乃父柳禎帶著她直奔順化門曾家的府第。

　　曾家在南昌，也算是地方名流縉紳之一。花廳中，除了主人飛虹劍客曾鞏、曾勛父子之外，其他的客人有五爪龍張聞天、百花洲的名武師乾坤雙掌程尉、三江船行的東主萬人雄、雙頭鷹趙大鵬等名流。

　　客人到齊，主客雙方客套罷，飛虹劍客臉色沉重，以僵硬地聲音說：「昨日顧兄於祭掃祖墳時被一個青年人綁架而去，昨晚出山虎李兄於臥房內神秘失蹤，李嫂熟睡不醒，對夜來之事絲毫不知，門不開窗不動，人就這樣平空消失了，此事十分辣手。看來，咱們南昌的武林人，眼看要大禍臨頭，委實不妙。因此，兄弟請諸位前來一敘，看是否能理出一些頭緒來，也好早謀對策，及早防範，不知諸位對此事有何高見？」

　　萬人雄撫弄著鬚尾，粗眉深鎖地說：「聽曾兄說及，柳姑娘認為方山可能是方士廷，不知諸位對此有何高見？」

　　飛虹劍客遲疑地說：「兄弟曾與方士廷照過臉，出山虎李兄且曾被他所挾制，趙兄也見過姓方的，但我們這幾個人，都不曾見過方山其人。」

　　雙頭鷹趙大鵬接口道：「據萬東主所說那方山的相貌，似乎不像是方士廷，一個是滿臉風霜的粗俗工人，一個是英俊的青年人，兩者似乎連不在一起，同時，方士廷已死在馬鞍山斷崖……」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誰敢斷定他死了？你們的看法太武斷。」五爪龍搖頭道。

　　飛虹劍客憂心忡忡地說：「問題是，萬一這人是方士廷……」

　　「你們就慘了。」萬人雄嘆息著說。

　　五爪龍苦笑道：「上次龍飛光臨南昌，顧兄自告奮勇助他緝兇，不問青紅皂白，你們一群三十餘名高手，直追殺至馬鞍山，先後死掉一半人，回程只剩下二十餘條好漢，十三名走山路的人，在市漢驛落店，草上飛鍾兄不明不白地被人打昏在小巷中，成了白癡……」

　　「這些事不提也罷。」雙頭鷹煩躁地說。

　　萬人雄接口道：「上次參與此事的人，在座的只有兄弟與五爪龍張兄因不在家而未克參與……」

　　「柳兄也未參與，但令嬡卻是出盡死力的人。」五爪龍接口。

　　飛虹劍客笑道：「萬、張兩兄雖未參與追逐方士廷，但出面替陳茂源設計誘擒方山……」

　　「誰也不知道方山是不是方士廷，對不對？」五爪龍也笑問。

　　雙頭鷹趙大鵬接口道：「目下不是討論方山是不是方士廷，而是唇亡齒寒的大問題。無論如何，咱們不能不有所準備。」

　　「請教趙兄有何高見？」萬人雄問。

　　「咱們傳下俠義飛柬，召請友好前來助拳，同時派人去湖廣請雲龍雙奇前來善後，聽說他兩人目下在湖廣。」

　　萬人雄苦笑道：「咱們一無線索可尋，大家都捕風捉影胡亂猜測，把雙奇請來，豈不是要鬧笑話麼？再說，如果真是方士廷前來興師問罪，去年有龍飛在，水陸為首的高手群雄共有三十餘人之多，其他供奔走傳遞消息的還不知有多少，結果如何？翻江鰲死不見屍，方士廷與那位不知名號的小姑娘也是生死不明，你們卻死傷近半。如果這次真是他，傳下俠義柬是否有人敢前來應約，委實難以逆料，再說，拖朋友下水，畢竟不合道義。」

　　飛虹劍客有點不悅，但不好表示。柳青青柳眉一軒，冷冷地說：「萬叔如果怕捲入漩渦牽連在內，只管置身事外便了。好漢做事好漢當，侄女一介女流，仍然挑得起放得下，並不怕那方士廷報復。」

　　萬人雄搖搖頭，說：「愚叔不怪你不滿，更不是有意置身事外，而是不願再連累他人，目下咱們毫無線索，連對方到底是誰仍未摸清，如何藉口傳俠義柬？再說，些須小事便傳俠義柬，未免將俠義柬看得太不值錢了，一步走錯不但無人前來應約，反而引起誤會，被人交相責難，豈不弄巧反拙？因此愚叔期期以為不可。」

　　五爪龍慨然地說：「當然，南昌的武林白道朋友絕不會置身事外，唇亡齒寒，誰也不能袖手旁觀，兄弟義不容辭，為桑梓盡一分心力，斷不能讓人說咱們南昌人是一群任人宰割的可憐蟲，誰也不能置身事外。」

　　「張兄有何高見？」飛虹劍客問。

　　「這人定然在城外潛入，咱們各人分區搜索，分派眼線留意人的行蹤，同時搜索顧、李兩兄的下落，生見人死見屍，必須及早進行。」

　　萬人雄也說：「兄弟請官府的朋友，與及各路兄弟全力查訪，以曾兄的府第為連絡站，有消息便往此地傳，如何？」

　　飛虹劍客誠懇地說：「謝謝諸位慨然合作，兄弟銘感五腑，感激不盡。兄弟已請王府的朋友幫忙，他們正廣佈眼線加緊進行搜查，咱們這一面最好分頭分區出動，不知諸位有何高見？」

　　五爪龍站起來說：「其他的話不必多說了，咱們來商討分區搜查的事。兄弟負責江門以北，北門以西水陸兩途，佈下眼線徹底搜查，兄弟尚可辦得到。」

　　眾人開始熱烈討論分區搜索的大計，按自己所能出動的人手，與及所熟悉的地段，而決定如何進行。

　　會中，公舉飛虹劍客與萬人雄為與官方連絡的人。五爪龍則負責與江湖朋友協商。乾坤雙掌則負責遊說本府的高手名宿，同心協力對付殺人綁架的疑犯方山，更指出方山是向茂源油坊勒索五千兩黃金的要犯。

　　賞格傳出了：緝拿兇犯方山，賞黃金千兩，死活不論。賞金以待，絕不食言。

　　內聲緊急，暗流激盪。

　　直至申牌初，盛會方散。

　　五爪龍出了曾府，沿易俗坊大街折向惠名門的惠橋東巷，去打早年的退隱老江湖八爪魚康和請教。

　　細雨霏霏，惠橋東巷巷道窄小，兩側全是大宅的外院牆，每一家的院門皆閉得緊緊地，極少有人在巷中行走。即使有，也是一兩個穿了蓑衣戴了雨笠匆匆而過的人。

　　巷道曲折，剛過了一處轉角，後面傳來了腳步聲。

　　他毫無戒心，因為前面不遠，便是八爪魚康和的宅院。

　　怎麼？腳步聲剛才尚在三二十步外，怎麼就接近身後了？

　　正想扭頭觀看，叫聲入耳：「轉身！」

　　他大吃一驚，警覺地向前一竄。

　　竄出兩丈外，腳剛觸地正等轉身封招自衛，「嘭」一聲響，背心便挨了一擊。

第十五章　南昌風雨

　　他感到如中重鎚撞擊，氣血翻湧，眼前發黑，喉頭發甜，人向前一栽。

　　不等他仆地，肩膀被人搭住了。

　　「呔……」他大吼，扭身一肘後攻。

　　晚了，「噗」一聲響，肩骨如裂，左肩被掌劈，右肩被扣住了肩井穴，渾身一軟，失去了抵抗力。

　　接著，喉部被鐵腕所鎖住，將他的身軀向下壓，毫無反抗的機會。

　　「嗯……」他掙扎著叫，想叫喚呼救。

　　耳中聽到了語音，直震耳膜：「姓張的，你聽清了，呼救免了，不必枉費心機。」

　　鐵腕鬆了些，他回過氣來，吃力地問：「你……你是誰？」

　　「警告你的人。」

　　「你……」

　　「你五爪龍是南昌聲譽頗佳的人。」

　　「閣下誇獎了。」

　　「出面幫助陳家，你是情面難卻，也義不容辭，對付勒索的人，你出面並不為過，因此在下不怪你。」

　　「你……你是方山？」

　　「先不必問在下是誰。」

　　「你……」

　　「有兩件事要你辦到，也算是最後的警告。」

　　「在下頂天立地……」

　　「我知道你是個硬漢，但在下還不想毀了你。」

　　「有何見教，你說吧。」

　　「其一，你不是去年追殺方士廷的人，因此你最好獨善其身。置身事外。不然，你將永遠後悔。其二，請轉告萬東主，他三江船行除非想關門，不然切不可與飛虹劍客那些人同流合污。」

　　「這算是條件麼？」

　　「不錯。」

　　「是否要答覆？」

　　「答覆當然好，不答覆也無所謂，反正在下已經警告過了你，倒霉的不會是我。」

　　「張某……」

　　「在答覆之前，閣下可以三思。謠言風聞是靠不住的，目擊的事也可能有假……」

　　「閣下勒索茂源油坊黃金五千兩，不是假的吧？」

　　「不錯，是真的。」

　　「勒索是應該的？」

　　「其一，章江門事件，陳家的爪牙存心要方山的命。其二，陳少東主去年曾追殺方士廷。這兩件事他們如果成功，姓方的含冤九泉，一條命換五千兩黃金，不算吃虧，因為他陳、柳兩家出得起。」

　　「不要強詞……」

　　「呸！誰給你強詞奪理？要不要我給你五千兩黃金來換你的命？你要不要？」

　　「這……」

　　「在下不想與你廢話。大丈夫恩怨分明，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為人；你如果干涉在下的事，你就準備付出可怕的代價好了。咱們無仇無怨，也念你是個好漢，因此預先向閣下提出警告，以表示在下是個恩怨分明的人。接不接受警告。在你一念之間。」

　　「方士廷的事，他到底是不是殺人兇犯？」

　　「在下向你保證，他是無辜的。」

　　「那龍飛……」

　　「方士廷如果不是為了救雲龍雙奇，也不至於拼命反抗替雲龍雙奇準備屍坑的兇手。」

　　「那……」

　　「後會有期，閣下。不許回頭，不然在下要殺你滅口，得罪……」

　　他在雨中像僵屍，想回頭也力不從心，全身發僵，力道全失。耳中並沒聽到腳步聲，不知對方是否已離開了，如果未離開，他一回頭……

　　久久，遠處來了一個行人，走近時看清是他，含笑點頭打招呼：「哦！是張東主，好久不見，到舍下坐坐，好不？」

　　他神魂入竅，苦笑道：「原來是曹老闆，確是久違了。在下要到康兄處走走，改日有暇當趨府拜望。再見。」

　　「張東主請便，再見。」

　　曹老闆走了，他方乘機轉身，小巷寂寂，那有半個人影？

　　他嘆息一聲，自語道：「老不以筋骨為能，我確是老了。歲月不饒人，我已年屆花甲，何苦仍不服老，在人前爭強鬥勝管閒事？算了吧！你這條無爪老龍。」

　　他動了韜光養晦之念，邁開步向前走，走伐顯得懶散，似乎一下蒼老了十年，英雄末路的感慨油然而生。

　　敲敲八爪魚的院門，裏面有人拉開門上的小窗孔，訝叫：「咦！是聞老，稀客稀客。請稍待，小可開門。」

　　「不必了，順道經過而已。令主人在家麼？」

　　「不在。」

　　「他……」

　　「上午有人送來一封書信，家主人整天心神不寧，隨即外出，至今未返。」

　　「哦！令主人回來後，請代致意，在下告辭。」

　　「小的不送了。」

　　離開康家，他頓感天下茫茫，不知該往何處法，便信步出了小巷，撲奔廣潤門，想到三江船行，萬人雄該已到家了。

　　前面是鐵柱延真宮，也就是後來出名的妙濟萬壽宮。遠遠地便看到街旁擠了一堆人，向宮前的廣場指指點點。宮前的大柏樹下，有一群人在議論紛紛。

　　他接近街旁的人群，向一名中年人打招呼，笑道：「咦！胡少東，你怎麼做起鳴鑼示眾的人來了。」

　　胡少東主頗為同意地說：「聞老打趣了。剛才我親眼看見一個戴雨笠穿蓑衣的人，在鐵柱宮前挾走了老道清虛子。」

　　「哦！是綽號叫鐵卜神算的清虛子麼？」

　　「是他，沒錯。」

　　「往何處去了？清虛子沒反抗？」

　　「只聽到他叫了一個救字，兩人便相扶著向城門方向走了，清虛子像是走不動，但腳下很快。」

　　「挾他的人長相如何？」

　　「雨笠戴得太低，看不清，身材很高大。」

　　他心中一跳，自語道：「南昌大劫至矣！他已在動手了，鐵卜神算曾經參與追逐方士廷，這次凶多吉少。」

　　第三個失蹤的人是鐵卜神算清虛子，光天化日之下，在鐵柱宮前被人挾持，出了廣潤門便失了蹤。

　　五爪龍與萬人雄皆受到警告。局外人江湖名宿八爪魚接到了恐嚇信，被警告不得干預南昌的風風雨雨，不許介入雙方的紛爭。

　　當然，其他接到警告信的人為數不少，只是他們為了顏面不願聲張。也有些人明裏不動聲色，暗中心裏不快，決定與寄柬人周旋。

　　去年曾經參與追殺方士廷的人，無形中被孤立起來了。平時，曾家經常有賓客臨門，這時，已經變得門前冷落車馬稀。世態炎涼，不能怨天尤人，誰願意強出頭自尋煩惱惹火燒身？

　　當晚，又有兩人失蹤，那是五桂坊的神刀李勝，與南浦的門神鄧孝。

　　這天，城西北章江中的揚子洲，洲西來了一艘小漁舟，悄然駛入江岸的枯葦內，一個漁夫肩扛了釣竿，穿了蓑衣戴雨笠，走向洲東的揚子村。

　　洲方圓二十里，上面矮林散佈，枯葦高與人齊。洲東的揚子村共有百十戶人家，有一大半是漁戶。洲上有漁人往來，平常得很。村東首住了一家姓封的人，主人封權，綽號叫海鰍。這位封爺身材修長，年已四十出頭，任職五湖船行，是船行的大管事，也是東主鐵背蒼龍的得力助手，上次追殺方士廷，他是調動船隻出盡死力的好漢，他綽號海鰍，水性當然大佳。

　　鐵背蒼龍失蹤之後，五湖船行人人提心吊膽，一夕數驚，日慮大禍之將至。

　　海鰍封權自不例外，他替東主擔心，可是已出動了所有的朋友打聽，消息卻如石沉大海，少不了憂心忡忡，極感頹喪。

　　他忙了兩天，搞得精神困頓，眼中充滿了血絲，顯然需要休息，因此昨晚便離開船行，回家歇息一宵，以便養精蓄銳克復疲勞。

　　一早，仍然細雨霏霏毫無晴意。他年已四十，仍未成家，乃弟年及三十，但已是兒女成行的人了。

　　他打開柴門，抬頭看看天色，自語道：「大概十天半月中晴不了，春汛快到了。」

　　他穿上油綢做的雨披，戴了笠帽，出門帶上柴扉大聲說：「二弟，我走了，有人找我，叫他去船行找。」

　　「今晚還是回來睡吧，你真的要休息了，再拖下去，要拖垮的。」屋內有人叫。

　　他揉揉佈滿紅絲的大眼，說：「我理會得，小心門戶，叫侄兒女們不要出去亂跑，晚上有空我才能回來。」

　　剛踏入雨中，對面過來一個老漁翁，招手叫：「封管事，到城裏去麼？」

　　「是的……」他訝然招呼。

　　「呵呵！你真是貴人多忘事，我是鳳凰洲的秋水翁，兩三年不見，難怪你給忘了。」

　　「秋水翁？抱歉，小的記性壞，委實記不起老伯了。老伯到敝洲……」

　　「昨晚上在貴村喝多了，今早要進城走走，正好同路，走吧。」

　　海鰍封權是船上人，自然不可能認識別一洲上的漁夫，毫無戒心地走在老漁夫身左，向碼頭上走。

　　從村口到碼頭，約有半里地，水漲時不至淹村，小徑兩側全是剛抽芽的蘆葦。走了百十步，老漁夫笑道：「大管事，洲西有一艘原來的空船，不是鬼船，可否請向貴村說明，將這艘船送給老朽使用，可好？」

　　「洲西漂來了一艘船？」

　　「是的，是一艘快船。」

　　「會不會是……」

　　「管事要不要去看看？」

　　「這個……小可無暇……」

　　「去看看無妨，好像上面有一封書信，可惜老漢不識字。」

　　「真的？」

　　「怎麼不真？好像還有一把刀呢？」

　　海鰍封權一時好奇，終於上了大當，說：「好，我們去看看。」

　　兩人匆匆走向洲西，不久便到了洲岸旁，四下無人，煙雨濛濛。

　　「船呢？」他問。

　　老漁夫止步轉身，笑道：「在蘆葦中嘛，你沒看見？」

　　他大吃一驚，急退八尺叫：「咦！你……你是……」

　　老漁翁的花白鬍子不見，臉上的皺紋也消失了，微駝的背也平了。他所看到的，是一個臉色如古銅的青年人，怎麼不驚？

　　青年人揭掉雨笠，笑道：「在下方山。」

　　他臉色大變，心中狂跳。

　　「呔！」他怒吼，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黑虎傷心」衝上就是一拳。

　　方山向側一閃，笑道：「慢來！這一拳甚重。咦！這一記連環腿火候不差，可惜夠不上部位……嘖嘖！這兩掌叫快刀斬亂麻，掌沉力猛相當霸道，好！這一招……」

　　在方山的閃驚如風，一串叫嚷聲中，他連攻七掌八腿，眼看真力衰退，卻連對方的衣袂也沒有沾上。方山披了蓑衣，體積龐大，在狂風暴雨似的腳踢拳打下，居然沾不了身，明眼人便可看出對方相差太遠，凶多吉少。

　　方山反擊回敬了，一聲長笑，猛地以「脫袍讓位」拆解對方的「雙龍抱柱」，起腳輕輕一跳，「噗」一聲正中丹田要穴。

　　「嗯……」海鰍悶聲叫，仰面便倒。

　　方山將人拖上船，綑了手腳塞了嘴，丟入艙底藏好，又戴上了假鬚，又成了老漁夫。船放南浦南洲僻靜處，將船拖上藏入亂草中，返艙易裝，出來時，又變成了玉面朱唇的龍江翩翩美少年。

　　巳牌初返店，恰好碰上找他的一名店伙，含笑道：「公子爺，櫃上有一封信，掌櫃的正差小的去找公子爺呢。」

　　「我有信？誰捎來的？」

　　「是一位老蒼頭。」

　　「謝謝你。」他偕店伙到了櫃旁，掌櫃的呈上一封書信，他放了兩錠碎銀在兩人手中，道謝回房。

　　信是柳禎差人送來的，請他至十八株柳柳家相見。如果僕人面交，請隨僕人一同前往。如果不在店，信由櫃面留交。

　　他略一思索，決定單刀赴會。

　　天宇中雲收雨止，他換了一身青袍，髮結上繫了一條青巾，顯得溫文俊逸，像位翩翩濁世佳公子……他本來就是一位佳公子。

　　柳青青有了男友的消息，在柳家曾經激起一陣興奮的浪潮。神箭柳禎夫婦，一直就為了女兒的終生大事擔心。無如女兒眼界太高，高不成低不就，眼看年華虛度，雙十年華的女兒尚未能找到婆家，不但做父母的憂心忡忡，親友們也在說閒話了。早兩天聽說女兒碰上了一位姓龍的少年，彼此意氣相投，柳禎夫婦自然欣喜莫名，如不是清明前後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夫婦倆早就想將人請來見面了。

　　柳青青自然不宜致書客棧邀客，因此由其父出面請佳客至宅中相見。一早，宅中便打掃得纖塵不染，華麗的花廳佈置得煥然一新。

　　一家子早已安排停當，僕人登堂呈上一封拜帖，說：「龍公子駕到。」

　　「請客人廳中相見。」柳禎匆匆地說，人亦迎出。

　　僕人將方山引入院門，沿花徑徐徐走向廳門。柳禎與長子柳宗翰，已在階上相候。

　　柳禎目力甚佳，老遠便看清了方山的相貌，不但人長得雄偉，器宇風標以丰神絕世四字形容並不為過，不由心中大喜過望，情不自禁降階相迎。

　　方山緊走兩步，長揖為禮道：「不敢當，大叔留步。」

　　柳禎更是心悅，退上伸手虛引笑道：「請升階相見。」

　　方山登階，再次行禮道：「小侄龍江，大叔定是禎公了。」

　　「區區柳禎，公子少禮，冒昧相邀，公子海涵。」

　　「小侄未能先期拜候，大叔恕罪。」他客氣地說，轉向目不轉瞬向他打量的柳宗翰拱手，笑道：「這位是……」

　　「兄弟柳宗翰，字鵬程。」柳宗翰回禮笑答。

　　人與人之間相見，第一印象最為重要。從父子倆的神色看來，必定已對這位英俊的少年人印象極佳。

　　「鵬程兄，幸會幸會。」

　　「賢侄，請堂上小敘。」柳禎親熱地說。

　　「小侄遵命，大叔請。」

　　在廳中分賓主落坐，僕人獻上香茗。柳禎向僕人說：「快請夫人出廳。」

　　女主人出堂與客人相見，這是極為隆重的禮教，表示已不將來客當外人。這位柳禎昏了頭，把死對頭認作是未來的東床佳客，正應了一句話：引狼入室。

　　柳青青扶著乃母由堂，今天她淡掃蛾眉未施脂粉，卻粉頰紅艷艷地，雲鬢堆綠，梳了代表未婚少女的三丫髻。穿一襲翠綠衫裙，窄袖子春裝顯得青春氣息蓬勃。今天，她才是真正的女人，不再是盤馬彎弓、叱吒風雲的巾幗女英雄。她羞赧地笑，笑很好甜好俏。

　　她的母親也只是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藏青色的衫裙，梳高髻，顯得雍容華貴，從臉上的神色中，可看到昔日的美麗風華。

　　「龍賢侄，這是拙荊。小女青青，賢侄不用愚叔引見了。」柳禎欣然地說。

　　方山已上前行禮，長揖到地，親暱地說：「小侄龍江，大嬸萬安。」

　　柳大嬸頷首為禮，含笑道：「公子少禮，請坐。」

　　柳青青襝衽萬福，粲然一笑。

　　各自歸座，所有的目光皆向他集中，像在審賊，他根本不在乎。

　　接著，是一連串的盤根詰柢。他神態從容，有規有矩，不亢不卑，應付裕如。

　　他早準備了一套天衣無縫的偽身世，說自己是南京人氏，雙親在堂，年方二十尚未定親，現在府學讀書，獲得百日遊學的機會，打算在江右走走以增見聞，過幾天準備到東湖書院，聽當代名賢熊心耕講學。

　　南京，大著呢？下轄十四府、直隸洲四、屬洲七、計縣有九十有七。一般自稱南京人，是指應天府人，或稱江寧人。柳家三代以來，從未到過南京，那知道南京龍家是何門第？反正從他的談吐、禮儀、器宇，皆可看出他的出身與教養來，那還有工夫去進一步盤底？練武人談話，自然離不開武技。柳家是武林世家，對讀書人尊敬但並不看重，談來談去便談上了武藝一途。

　　「賢侄在學舍中，對弓馬是否學有專精？」柳禎開始轉變話鋒。

　　他笑笑，謙虛地說：「好教大叔失望，小侄只識皮毛。用一石弓，射百步，三箭可望有一兩箭中鵠，委實見笑方家。」

　　「呵呵！賢侄日後如果有了功名，出任朝廷一旦外放，七品黃堂一旦有事，便需提兵上辟，在弓馬上須下些功夫才是。」

　　「小侄愚魯，但仍在盡力。」

　　「那就好，小女的箭術，頗為出色。她的金弓是三個力……」

　　「咦！女將軍神力。」他脫口叫，衝姑娘一笑。

　　柳禎更為開心，往下說：「她射二百五十步，五箭必有四箭中紅心……」

　　「不愧稱神射。」他高聲讚美。

　　「賢侄日後如果有興，可向她問難，她會指導你一些心訣。」

　　「小侄也許地要執弟子禮呢？」

　　「油嘴！」柳青青嬌叫，有三分媚七分俏，心中大概甜甜地，因此也帶了三五分嬌羞。

　　柳大嬸嗤嗤一笑：「官人，不必談這些殺人放火的事，讓他們小一輩的人談談，我們告退。」

　　「呵呵！對，我忘了，還得到暖閣去與程兄商討夜間的防範事宜呢？賢侄，你們年青人談談，午間膳廳見。」柳禎興沖沖地說。

　　三小送柳禎夫婦入內，夫妻倆自有一些話互相商量。

　　柳青青巴不得父母早些離開，送走雙親立即笑道：「龍兄，我們到東園去走走。」

　　「去看你的神射術麼？算了吧。」柳宗翰笑問。

　　「廢話！」

　　「龍老弟可不願看你發雌威，以免日後心驚膽跳，你最好……」

　　「啐！狗口裏長不出象牙來。」

　　方山含笑解圍，笑道：「賢兄妹不必相戲。小弟聽說府上的花園頗負盛名，可否領小弟前往一賞？」

　　「好，這就走。」柳宗翰笑答。

　　柳青青卻哼了一聲，笑問：「哥哥，你為何不自己走？」

　　「什麼？你……」

　　「小梅難道沒有約你？」

　　「見鬼！表妹一家子今後絕不出門……哦！你這小鬼心腸多，要趕我走……」

　　「啐……你……」

　　柳宗翰一溜煙出廳，笑道：「你們倆好好走，天剛晴，久雨路滑，別跌成一團鬧笑話……哈哈！少陪。」

　　兩人至東園單獨相處，少不了互訴心曲。只在各處走了一圈，柳府的形勢，已完全探制在他手中了。

　　兩人從射圃走回滌心亭，相偎落坐。整個花園靜悄悄，柳府僕婢不多，花園中只有兩名老園丁與兩名僕婦管理，這時早已迴避。

　　他輕挽著她的纖腰，若有所思地說：「青青，府上亭園廣闊，而人丁甚少，聽說府城內外近來鬧得滿城風雨，令尊是否打算僱人防備一二？」

　　柳青青有點黯然，柳眉深鎖地說：「舍下不會有困難，只是我個人的困擾而已。」

　　「你個人的困擾，青青，但願我能替你分憂……」

　　「可惜你幫不上忙。」

　　「到底……」

　　「記得上次我向你提及方士廷的事麼？」

　　「怎麼不記得？」

　　「江哥，你真是料事如神。」柳青青偎在他懷中，親熱地叫他為江哥了。

　　他手上一緊，幾乎將她完全抱入懷中，附耳問：「青青，我料什麼事中了？」

　　「你說方山可能是方士廷。」

　　「證實了？」

　　「五爪龍張老前輩，在八爪魚康家門前遇襲，證實了這件事。」

　　「真的？」

　　「因此，舍下除了我之外，不會有性命之憂。」

　　「哎呀！你……」他故作關心地驚叫。

　　柳青青慘然一笑，扭軀忘情地反抱著他的虎腰，粉頰偎在他頷下，吐氣如蘭，一股屬於女孩子的特有幽香，猛往他鼻中鑽，令他氣血翻騰，有點心猿意馬。

　　「江哥，你替我擔心麼？」她顫聲問。

　　「是的。我擔心死了。青青，為何不走？走遠些，天涯海角……」

　　「我不能走。」

　　「為什麼？」

　　「姓方的會找我的雙親發洩，我寧可死，也不要連累雙親。」柳青青悲壯的說。

　　方山心中怦然，也感到心中發痛，渾身開始發僵，慚愧得直冒冷汗。這高傲狂妄的少女，按理說女生向外，眼看大難臨頭，卻有這番孝心，不肯連累雙親獨自逃走。而他自己……

　　他感到萬分歉疚，腦海中幻一道強烈的閃光，閃光中幻象出現。

　　「我要去找他！」他不自覺地自語。

　　柳青青一怔，猛抬頭，看到他僵硬的臉色，與眼中的重重殺機，也看到殺機中所流露的悔恨感情。更令她心跳的是，他額上所冒出的汗珠。

　　「江哥，你怎麼了？」她驚疑地問。

　　方山神智一清，吸入一口氣，平靜地說：「沒什麼。」

　　「剛才你說什麼？」

　　她追問，眼神中有企盼。

　　「我說了些什麼？」

　　「我好像聽你說要找他。」

　　「真的？」

　　「他是誰？男的，抑或是女的？」

　　方山淡淡一笑，說：「青青，別胡思亂想。」

　　「我……我……」她憂戚地說。

　　「我想去找一個人，來替你解決困難。」

　　柳青青心中一寬，重新倚在他懷中幽幽地說：「江哥，原來你在關心我，我……」

　　「我本來就關心你，青青。」

　　「江哥，我好高興，我……我不希望你找一個女的來幫我的忙。」她膩聲款款情深地說。

　　方山心中一蕩，忘形地親吻著她。一個有心挑逗撩撥，一個情懷已開；一個是有意撒出情網，一個是春心已動甘願情海自沉。這一來，小亭中春光無限好，郎情似水，妾意如綿。

　　方山已是個健全的血氣方剛的大男人，他之挑逗柳青青是有目的的。在南昌，他人孤勢單，與整個南昌的武林人為敵，如果鬥力，他孤掌難鳴，雙拳難敵四手，唯一的手段是智取，鬥智不鬥力，他要從柳青青身上套出他所要的消息，必須下些工夫。

　　開始，他是有意挑逗，手眼的一些溫存，便已令柳青青情慾高漲。最後，他自己也亂了，開始不克自持，燃起了情慾之火。

　　只片刻間，他把柳青青吻得神智大亂，在他的一雙魔手中喘息、顫抖、昏眩。他也血液沸騰，鼻息沉重。

　　柳青青髮亂釵橫，羅裙半解，嬌喘吁吁，意亂情迷地呻吟著說：「江哥，我……我活不多久，我知道我會死。但遇到……遇到你，我……我不願死，我多麼希望能活下去啊！可是……可是……」

　　「青青，不可亂說哪！」他低喚，吻著她半裸的、羊脂白玉似的胸膛。

　　柳青青在他火熱的吻下戰慄，緊抱住他說：「真的，哥，我不……不想死，但方……方士廷來了，我有自知之明，難逃他……他的毒手。哦，哥，不……不要笑我癡，我願將清白女兒身交給你，交給我第一個令我傾心的人。在死之前，我……我愛過，我沒白活一輩子。」

　　「青青……」

　　「哥，我……我要回去，這裏……」

　　方山將她的衣襟掩上，扶起她說：「我送你回南樓，那是你的香閨。」

　　「嗯……哥……」

　　偌大的南樓，只有一名侍女伺候。侍女迎出，駭然驚叫道：「小姐，小姐，你怎麼了？」

　　方山神智一清，情慾之火因第三者的出現而迅速消退，激動的浪潮總算過去了。他向侍女笑笑，說：「小姐有點不舒服，快將她扶進去休息片刻。」

　　柳青青也因侍女的出現而清醒，嬌羞萬狀地說：「不必了，我們在廳中歇息。小青，去泡茶再見過龍公子。」

　　小青應聲入內。方山將柳青青安置在待上，深情款款地替她整衣，歉然一笑道：「青青，原諒我。」

　　「你……」柳青青羞笑著說，以手掩面以僅有地方可聽到的聲音說：「羞，羞死了，我……我真……」

　　他突然分開她的手，捧著她火熱的臉頰說：「不是你的錯，你在虐待自己，以為自己必死，因此下意識地想抓住短暫的美好時光。」

　　「哥……」她閉著鳳目叫。

　　驀地，她眼角出現了晶瑩的淚珠。

　　「我敢打賭，你定是將我當作龍飛……」

　　柳青青渾身一震，鳳目倏張，臉上的紅暈迅速地消失，愴然地：「我想到死，但我從未想到龍飛。我對龍飛過去確是有點傾慕，但還不至一往情深夢寐難忘。這世間，可果有我懷念的人，絕不是龍飛。我……」

　　方山掩住她的小嘴，柔聲道：「我相信，方士廷不會殺你，你可以安心了。」

　　柳青青投入他懷中，飲泣道：「哥，我並不是怕死，只是，只是……」

　　「青青，不要哭……」

　　「我只想……」

　　「不要多想，過兩天天氣晴朗，我們去遊西山，作三日之遊，如何？」

　　「哥，這幾天不能抽身……」

　　「有事麼？」

　　「是的。」

　　「是為了方士廷？」

　　「是的，爹已派人去請神勝寺的雲深長老前來助拳，今明兩天便可到來。」

　　「哦！是不是進賢縣福勝寺，綽號叫萬家生佛的雲深長老？他是貴府道行最深的高僧呢！」

　　「他的佛門絕學一指禪功，乃是武林一絕。咦！你也聽說過雲深大師的名號？」

　　「我在南浦碼頭聽人傳說江西有兩僧三道一秀才，萬家生佛便是兩僧之一。」

　　「另一僧是西山香城寺的大悲方丈，可惜他正在坐關，沒有人能請得動這位活佛。」

　　方山呵呵一笑，說：「他在清明那天出關了，飛虹劍客曾鞏的一雙兒女，已在昨日前往西山保駕啦！」

　　「咦！你怎麼知道？」

　　「昨天上午我在章江渡口，親見他兄妹倆過江的。」

　　「哦！難怪，他兄妹倆清明的前一日，約好家兄一同至西山遊玩，原來他們早已存了心。怪！他們為何不來約家兄？家兄與曾家小妹是青梅竹馬的愛侶，理該前來相約的。」

　　「大概是為了守密吧！」

　　「這……本來，本城有一位譽滿江湖威鎮武林的怪傑，如果他出面，方士廷何足道哉？」

　　「誰？」

　　「蓼洲火德星君彭世澤。」

　　「哦！這人我聽說過。」方山硬硬地說，語氣有異。

　　「可惜他半年前已閉門謝客。」

　　「大概是年事已高珍惜羽毛吧。」

　　「他那位孫女彭小鳳，一直就在向我挑釁，早些天還幾乎打上門來哩！」

　　「你與她有過節？」方山信口問，虎目中異光一閃。

　　「不知道，以往大家都是好朋友，自問並未得罪她，誰知道……」

　　「是不是也為了方士廷？」

　　「不會吧？從沒聽說過她與方士廷相識，而且方士廷經過南昌時，她早已逃家出外闖天下去了。」

　　方山淡淡一笑，轉變話題道：「南昌的白道群雄，像是一盆散沙，對付一個方士廷，難道你們就不知共謀對策麼？」

　　柳青青苦笑，無可奈何地說：「誰說不曾共謀對策？大家在曾家就曾經協商妥當了，目下正分區窮搜，各請朋友助拳，可已出動了黑白道的高手名宿，甚至官府中人亦已介入，但至今仍無絲毫消息。曾家是主事的人，至今尚不曾派人通過一次信息。總之，敵暗我明，對方狡猾如狐，神出鬼沒，而我們卻有家有小有產有業，失敗自是意料中事。」

　　「我想，我或許能……」

　　「不，江哥，我不要你介入此事，你不是武林人，千萬不可捲入漩渦，我唯一的希望，是與你廝守一段時日，讓我在死前……」

　　「青青，你不會死的。」方山安慰她說。

　　「我知道人力不可回天。江哥，你能搬來我家陪伴我麼？」她滿懷希望地問。

　　「這……恐有不便，我答應你，每天來陪你散散心，為你解憂，可好？」

　　「謝謝你，江哥。」她深情地說，重新投入他懷中。

　　午宴設在內廳，柳禎夫婦已將他看成一家人。

　　席間，曾家傳來了信息：鐵背蒼龍五湖船行的大管事海鰍封權，早晨未到船行，神秘失蹤，可能凶多吉少。海鰍去年曾隨鐵背蒼龍追逐方士廷，失蹤必與方士廷有關，又損失了一個人。

　　※※※

　　方山酒足飯飽，辭別主人返回客棧，不久便重行外出，匆匆南行。

　　升平橋，在南下官道離城二十里的平鎮村口，當地往來要衝，橋長僅五六丈，跨越一條小河，河水暴漲，渾濁的河水滾滾西下。申牌初，橋南路旁的樹萌下，方山又變成了臉色如古銅的船伙計打扮，倚在樹幹上，悠閒地目送逐漸西下的夕陽，不住留意北上行旅。他的衣內，藏了一把短劍，暗帶了百寶囊。

　　他向南凝望，自語道：「希望老和尚能在今天趕來，免得明天還得前來等候。來吧！看我是否能將他打發？哼！絕了他們的外援，讓他們在恐怖中過日子等死。」

　　進賢縣距府城一百一十餘里，按行程，從進賢來的人，申牌左右便可通過升平橋。

　　不久，路南端出了四個人影，一個中年人與三個和尚，漸來漸近。三個和尚中，為首的年居花甲，相貌清癯，慈眉善目，大有仙風道骨的高僧氣概，點著一根羅漢竹杖，步履輕盈神定氣閒。

　　兩名隨行和尚年紀也在四十開外，身材修偉，有一雙可透人肺腑的鷹目，各挾了一柄方便鏟，像是遊方僧人，腳下如行雲流水瀟灑自如。

　　中年人跟在後面，埋頭趕路。

　　方山眼中一亮，徐徐而來，老和尚一馬當先，近了。

　　方山突然咦了一聲，在路旁拱手道：「大師請留步，小可這廂有禮。」

　　老和尚立掌打問訊，微笑止步問：「施主少禮，請問施主有何見教？」

　　「大師十分面善，請問是不是進賢縣福德勝寺的長老雲深大師麼？」

　　「老衲正是釋雲深。那兩位是敝寺的維那智深，智圓，施主……」

　　「真是妙極了。」

　　「施主……」

　　「小可請求與大師結一善緣。」他搶著說。

　　「施主之意……」

　　「聽說大師要到南昌。」

　　「正是。」

　　「大師，南昌乃是馬祖大寂禪師的道場，大師前往，是說法呢？抑或是闡教？」

　　雲深大師一怔，訝然問：「施主是何寺的護法？」

　　「大師有何用意？」

　　「佛門雖各有宗，但奉的同是我佛。馬祖建永安寺於南昌，建寺昌寺於豐城，講經於奉新寶雲寺，圓寂於靖安寶峰寺。老衲出家於創陵開元寺，開元寺是馬祖道一大師的這場……」

　　「哦！大師原來是在大寂禪師的道場出家的。」

　　道一和尚，是唐代在南昌開道場的高僧，祖籍漢州什祁（四川成都府什祁縣）人，俗家姓馬，所以稱馬祖。圓寂後，賜諡大寂禪師，在南昌附近留了不少神跡，與道家的許天師許旌陽齊名。

　　雲深大師仍然糊塗，問道：「施主說這些話有何用意？尚請明告。」

　　方山不動聲色，笑道：「出家人四大皆空，好像六戒中有戒嗔與戒殺，對不對？」

　　「不錯，但本宗僅列五戒，五戒是不殺、不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

　　「哦！小可孤陋寡聞了。」

　　「施主是否想向老衲盤經詰難？」

　　「不，是阻止大師開殺戒。」

　　「這……」

　　「大師受人之託，至南昌殺人……」

　　「不！老衲希望化暴戾為祥和。」

　　「大師有何德何能？」

　　「天生萬物皆有佛心，老衲是佛門弟子，普度眾生，責無旁貸。」

　　「喝！口氣不小，出家人四大皆空，已是出世的人，何用……」

　　「出世必先入世，藥醫不死病，佛度有心人；老衲是抱有誠心而來。」

　　「大師語似至誠，意實叵測，面呈忠厚，心懷奸詐，言不由衷，不可信任。」

　　「施主言重了。」雲深大師微慍地說。

　　「事實如此。」他一字一吐地說。

　　雲深大師冷哼一聲，不悅地問：「施主定是方山其人了，對不對？」

　　「正是區區。」

　　「也叫方士廷？」

　　「不錯。」他傲然地說，正式表示身分。

　　中年人大驚，懍然後退。

　　雲深大師神色恢復正常，說：「阿彌陀佛！施主可否平心靜氣，聽老衲一言？」

　　「在下洗耳恭聽。」

　　「施主明人，這次至南昌尋仇，是否找錯了人？」

　　「沒找錯。」

　　「施主與雲龍雙奇結怨，似不應遷怒南昌的人。」

　　「在下與雲龍雙奇結怨，南昌人似不應介入助封為虐。」

　　「施主春秋山仙人峰殺人，六屍六命……」

　　「你怎知在下是殺人兇手？」

　　「那……」

　　「那是雲龍雙奇一面之詞。」

　　「那雲龍雙奇的為人……」

　　「在下一介書生，桐城方家書香門第，言必忠信，孝義傳家，十八尚未居弱冠之年，你相信在下會是殺人兇手？在下的為人，難道就不如一個以武犯禁的江湖浪人那麼值得信任？」

　　「施主並不能自圓其說。」

　　方士廷心中火起，不屑地說：「全是些一丘之貉，在下不屑與你們理論。」

　　「施主之意……」

　　「你，轉回進賢福勝寺苦修。」

　　「你……」

　　「一個懷有成見，看事先入為主的人，根本就不配充任和事老。」

　　「如果老衲不轉回……」

　　「在下只好趕你走。」

　　雲深大師壽眉軒動，沉聲問：「老衲有選擇的餘地麼。」

　　「當然有，在下不是氣量小的人。」

　　「施主只說要趕老衲轉回。」

　　「另一可選的是在此拼個你死我活。」

　　「這個……」

　　「你選吧。」

　　雲深大師將手杖交給同伴，吁出一口長氣說：「老衲選後者。」

　　方士廷跨前一步，冷笑道：「看今日鹿死誰手。」

　　雲深大師立掌虛引，說：「我佛慈悲，弟子不得不出手了，施主請。」

　　「大師請準備，在下有僭了。」方士廷豪氣飛揚地說，一掌虛攻。

　　雲深大師伸手虛撥，向右遊走，反掌一拂，回敬一記虛招。

　　三招禮招一過，老和尚一聲低嘯，雲龍現爪排空直入，急探胸腔要害，罡風倏發。

　　方士廷斜身側移，五指如鉤，疾抓老和尚的右脅，立還顏色。

　　兩人搭上身子，各展絕學展開空前猛烈的快攻，掌影如山，人影如電，人影急劇閃動，罡風四蕩，勁氣襲人，每一招皆以內家真力發出，劈空勁迫丈外，好一場兇險絕倫的龍爭虎鬥。

　　換了十餘次照面，雙方都打出真火。

　　驀地，「啪啪噗」三聲怪響傳出，人影乍分。

　　方士廷右肩外側與左小臂各挨了一掌，向北暴退丈外。老和尚左頸根挨了一掌，踉蹌了五六步，臉色泛青，袍袂無風自搖。

　　「呔！」老和尚怒吼，飛撲而上。

　　方士廷向後倒退，叫道：「老禿驢，不必追來了。」

　　退了三丈左右，後面是橋面。他退入橋丈餘，老和尚奮勇衝到，「泰山壓卵」一掌向他的天靈蓋拍去。

　　他一聲長笑，扭身一腳掃出叫：「下去！」

　　※※※

　　方士廷以一掌換兩掌，已試出雲深大師的內力修為，並不比他高明，而藝業也比他稍遜，身法之靈活程度，更是差上三四分，老和尚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

　　但他怕另兩名和尚與中年人加入圍攻，因此藉機退上橋，橋寬僅丈餘，不怕受到圍攻。

　　可惜的雲深大師昏了頭，以為方士廷挨了兩掌知難而退，因此放膽追襲，下重手準備擒人，卻著了道兒。

　　方士廷冒險從掌下扭身出招，所冒的風險甚大，但行險的人有福了，一腳便將雲深大師乾瘦的身子踢飛，一擊奏效。

　　「哎呀……」雲深大師狂叫，「砰」一聲大震，撞毀了橋欄，向下飛墜。

　　下面是滾滾濁流，掉下去受不了。老和尚總算不錯，一手抓住了橋面，下墜的身軀一頓，吊在橋面下。正想向上翻，手指已被方士廷踏住了。

　　「不許上來。」方士廷叫。

　　老和尚脅痛如裂，怎能上？手指被踏住也吃不消。

　　兩僧大叫著向橋上奔來，要搶救雲深大師，兩柄方便鏟風雷俱發，瘋虎似的怒吼著搶到。

　　「站住！」方士廷大喝，聲如乍雷。

　　兩僧一怔，腳下一緩。一僧迫近至丈外，厲聲道：「孽障！你在自掘墳墓，貧僧要超渡你。」

　　「智圓和尚，我這個人是嚇不倒的。」他笑道。

　　「你知道貧僧的真名號麼？」智圓鷹目炯炯地問。

　　「雲深和尚不是叫你智圓，稱他為智深麼？」

　　「那是貧僧改邪歸正後，皈依我佛的佛名。」

　　「看破紅塵放下屠刀之前，你是……」

　　「你聽說過贛南雙兇？」

　　「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原來是個初出道的小毛頭，貧僧就是雙兇之一，夜梟宗經。那位是貧僧的師弟陰豹荀全。」

　　「聽名號，既然稱兇，自然不是善男信女了。」

　　「你知道就好。」

　　「知道又怎樣？」

　　智圓雙手握住方便鏟，雙手一緊，茶杯粗的鐵柄開始彎曲，只片刻間便被彎成弧形，像個馬蹄鐵。

　　「砰！」六十斤的渾鐵方便鏟丟在橋板上，和尚臉不紅，氣不喘，若無事地說：「如果你的骨頭比這方便鏟硬，那就留下來與貧僧打交道。不然，給我遠離江西地境，永遠不要回來，以免有殺身之禍。」

　　智深神色陰冷，也舉起了方便鏟。鏟頭大有八寸，根部厚約一寸，刃長一尺，鋒口鈍而厚約三分，黑黝黝地。他先扣指輕彈，發出了叮叮的金屬聲，然後指上用了勁，「叮」一聲脆響，鏟頭被指頭彈掉寸長指頭大一塊缺口。一連五彈，鋒刃部缺了一個缺口，兩側各缺二塊，簡直像彈破脆蛋殼般容易，摧枯拉朽，不費吹灰之力，委實駭人聽聞。

　　被彈掉的鐵片，遠飛出六七丈外，從方士廷的左右及上方呼嘯而過，勁道兇猛絕倫，破空的銳嘯聲，令人聞之頭皮發炸。

　　方士廷屹立如山，鐵片貼身上下飛越呼嘯而過，他不為所動，點塵不驚，甚至連眼皮也未眨動半次。

　　智深冷冷一笑，陰森森地說：「限你立即離開南昌，一口氣遠出千里外。」

　　「如果在下不走呢？」他反問。

　　「你會走的。」

　　「不要太相信你自己的判斷，和尚。」

　　「貧僧言出法隨，給你十聲數送行。」

　　方士廷冷冷一笑，說：「把豹的毛紋剃光，依然是一頭豹。你這頭陰豹雖則出了家，放下了屠刀但佛度不了你，你仍然是不折不扣的兇人陰豹苟全。」

　　「一！」智深木然地喝數。

　　方士廷伸手將吊在橋面下的萬家生佛雲深和尚拉上橋面，雲深已有氣無力，虛脫地在他的扣拿下坐倒，腕脈被扣住，毫無反抗之力。

　　方士廷嘿嘿笑，向雲深和尚說：「老和尚，剛才你這兩位同伴，露了兩手非常精采，非常漂亮，神力彎鐵棍，與彈指摧金的鐵指功，可惜你吊在下面看不見。」

　　「二！」智深毫無表情地叫。

　　方士廷不理睬叫數，往下說：「你綽號萬家生佛，為何收容這種兇性不改的人在身邊？可知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三！」

　　「瞧，你已落在我手中，而你的同伴，根本就不以你的死活為念。」

　　「四！」

　　「老和尚，如果在下殺了你，貴同伴是高興呢，抑或是悲傷？」

　　「五！」

　　「老和尚，你還有五數的壽命。」

　　「六！」

　　「老和尚，我猜你的同伴必定不顧你的死活，正在幸災樂禍。」

　　「七！」

　　方士廷拖了老和尚，走近拾起了彎成馬蹄形的方便鏟，一聲長笑，將方便鏟向智圓砸去。智圓哼了一聲，伸手便接。

　　這瞬間，人影似電，方士廷以閃電似的奇速切入，高不及三尺，兩方相距不足八尺，一閃即至。

　　智圓剛抓住砸來的方便鏟。

　　智深剛呼出八數。

　　「噗」一聲響，方士廷雙腳端中智圓的雙膝。他忽地飛踹，人在方便鏟的下方，踹中之後奮身騰躍翻滾，脫出險境。

　　智圓驟不及防，「哎」一聲驚叫，向前一仆，「砰」一聲擲出了方便鏟，但並未砸中方士廷。

　　智深一聲怒嘯，不再叫數了，瘋虎似的衝上，扣指疾彈尚躍起的方士廷。方士廷滾勢倏止，橋面「啪」一聲響，出現一個雞卵大的小孔，兩寸厚的木板，像豆腐似的被指風所彈破了，駭人聽聞。

　　一擊落空，方士廷滾勢倏止，急衝的智深急切中收不住勢，方士廷便恰好落在智深的腳下。

　　「呔！」方士廷暴叱。

　　「噗」一聲響，一掌劈在智深的右足踝上，他用了全力，神功注於掌緣，行雷霆一擊。

　　「哎……」智深厲叫，向上一蹦。

　　方士廷向後滾，遠出丈外一躍而起。

　　智深的踝骨全碎，腳掌幾乎脫離，多耳麻鞋繫在小腿上的綁帶，碎成粉末全部折斷。

　　「噠」一聲響，智深跌坐在地，扣住小腿上方厲叫：「小狗！你……並未給貧僧公……公平一決的機……機會。」

　　他嘿嘿笑，說：「其實，你已攻了一指，僅剩下兩擊的機會，而這兩擊是靠不住的。」

　　「小狗……」

　　「你們是三比一，有何公平可言？」

　　智深從懷中拔出三把飛刀。

　　方士廷冷笑一聲，沉聲道：「你如果再行兇，在下便將你們丟下河去毀屍滅跡，休怪在下心狠手辣。」

　　智圓雙膝受傷沉重，坐在橋面叫：「咱們認栽，算了。」

　　雲深大師以手掩住脅下，臉色蒼白地叫，「方施主，山長水遠，後會有期。咱們今天一時大意，只怪咱們學藝不精，栽在你一個年青小輩手中，委實不甘心。」

　　方士廷徐徐向北退，大聲說：「這叫做陰溝裏翻船，藝臻化境並不足恃，你們好好記住這個教訓，下次不致枉送性命。日後咱們在何處見面，就在何處算這筆賬。」

　　「貧僧記住了。」

　　「記住就好。南昌的事，你們管不成了。」

　　「貧僧還有朋友。」

　　「你如果邀人前來，在下便拆了你們的福勝寺，不信且拭目以待。」

　　「貧僧不怕威脅。」

　　「怕不怕那是你的事。叫那位去請你們的仁兄，滾回城中覆命，叫他們那些人乖乖在家等死，不必再連累他人遭殃喪命。好漢做事好漢當，把別人拖下水於心何忍？方某要逐一收拾他們，他們將悔不當初，血債血償，他們不能不分青紅皂白殺了人而不償命。再見了，和尚們。」

　　三個和尚一殘廢，兩重傷。即使想追趕，也力不從心了，眼睜睜目送方士廷去遠，恨得幾乎咬碎了鋼牙。

　　智圓抱著雙膝，咬牙切齒地說：「真是陰溝裏擁船，咱們小看了他，被他用詭計所傷，氣死我也！」

　　「咱們該一開始便動手收拾他的。」智深痛心疾首，無限後悔地厲叫。

　　方士廷以龍江的身分返回客棧，天色已是不早。等城門關閉後，他草草膳畢，託詞身子不適，要早早歇息，不許店伙打擾，便入房安歇。

　　他在門窗各處做了暗號，方換了夜行衣，懷中藏了鬼面具，越窗而出。在偏僻處的小船上，帶走了綑了一天，氣息奄奄的海鰍封權，偷越城關，逕奔東湖。

　　飛虹劍客已接到柳家傳來的消息，證實方山就是方士廷，同時獲知萬家生佛與贛南雙兇在升平橋被襲的噩耗，不由心膽俱裂。

　　消息傳出了，群雄喪膽。南昌城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有關的人，皆嚴加防備戰戰兢兢。

　　大禍臨頭，死亡的陰影蓋住了那些心中有鬼的人。飛虹劍客的家中，已被愁雲慘霧所籠罩。

　　柳家一夕，風吹草動也令全家老少心驚膽跳，人心惶惶不可終日。

　　自從鐵背蒼龍失蹤後，晚間各處還不曾受到方士廷的光顧，但他並不敢大意，夜幕降臨，便如臨大敵。

　　一連三天，似乎毫無動靜。這三天中，不再有人平白失蹤。

　　群賊極感因感，真是度日如年，根本摸不清方士廷的意圖，更掌握不住可疑的線索。

　　只有千日做賊，那有千日防賊之理？緊張了三天三夜，這些人的精神已瀕臨崩潰邊緣。

　　方士廷白天仍以龍江的身分進出柳家，與柳青青卿卿我我，郎情是水，妾意如綿，以虛情假意，騙取柳青青的款款深情。

　　他心中有些內疚，因此尚能克制自己的情慾，旖旎風光不足為外人道，但尚未及於亂。

　　柳青青已心灰意冷，唯一的希望便是與他相處一室，款款品茗清談，以忘卻未來的煩惱。

　　他從柳青青處獲得不少消息，也從別處探出群雄的動靜，迄今為止，他十分成功，局勢完全在他的控制下，主動權在他手中。

　　至湖廣催請雲龍雙奇的人回來了，帶來了令人失望的消息，雲龍雙奇不在武昌，這一雙武林英傑上次在湖、贛交界的九嶺山，尋找九嶺毒魔余軒，失望而去。這次在湘西打聽出九嶺毒魔曾在四川出現，已入川找人去了。仙人峰血案，屍坑四周所佈下的毒蒺藜，是九嶺毒魔的殺人至寶；兩人要在九嶺毒魔身上追查線索。

　　南昌群雄完全絕了望，有人開始逃亡。

　　第五天，已投奔奉新的雲裏飛洪南山，半途失蹤，有兩名護送他的人屍橫五步，但家小平安無恙。雲裏飛也是追殺方士廷的兇手之一。

　　上次曾勸兄妹至西山香城寺請大悲方丈，失望而回，大悲方丈出關僅數日，寺中百廢待舉，那有閒工夫管閒事？

　　後援已絕，飛虹劍客準備不顧一切，冒沿途被攔截的兇險，要親跑一次香城山，先將信息傳給柳禎，希望柳禎一同前往。已答應一同前往的人，有乾坤雙掌程尉，與南莊的莊主神鞭袁吉。

　　府城至西山，約有四十里，預計在西山停留一天。

　　西山即古散原山。道家將此地列為第十二洞天。山周三百里，地跨三縣，形勢與廬山不相上下。香城寺在山峰最幽僻的地方，人跡罕少，遊西山的人，皆不願冒險前往隨喜。

　　當柳青青將消息告訴她以為是龍江的方士廷時，方士廷表示願隨她前往西山一行。但她不願他捲入漩渦，也怕他受到傷害，堅決拒絕他同行。

　　他其實也不敢一同前行，在馬鞍山他曾與飛虹劍客照過面，如果在走一起，即使化裝術再高明，五官的神韻絕難逃過老江湖的耳目，他不能冒險。

　　並未用易容術，只把臉色衣著加以改變而已。以方山出現，他的臉色如古銅。以龍江出現，他的衣著是公子哥兒，舉止溫文高雅，毫無武林人的氣概、如果與飛虹劍客見面，很難逃過對方的眼下。

　　因此，他順水推舟答應柳青青不去西山。

　　天一早，他的小舟悄然過了河。

　　※※※

　　辰牌初，章江門群雄畢集，渡頭的候渡亭中，有飛虹劍客、曾勛曾梅兄妹、乾坤雙掌程尉，柳禎其女柳青青，其子柳宗翰。另兩人是曾任護院的摘星手周百祿，與以軟骨功享譽武林的穿山甲宣威，但神鞭袁吉並未前來同行。

　　摘星手與穿山甲，皆是去年追逐方士廷的高手之一。

　　九個人七男二女，下了一艘渡船。

　　第二艘渡船中，一個牧裝小伙子年約十三四，挾了一個長布卷。點著一根竹竿趕牛鞭，盯著前面的船影，黑白分明亮晶晶的大眼，煥射著冷厲的光芒。

　　天宇暗沉，但密雲不雨，已經兩天不見陽光，春雨的季節過去，因此遊山的人皆住足不前。

　　西山巖岫四出，千峰北來，層峰疊嶂，勢如蟠龍，傳說有龍脈，因此，當太祖高皇帝打下興隆改為洪都時，軍師劉伯溫就指豫章有王氣，應在城東南與西山。大明建國之後，西山劃為禁葬區，並派人挖斷西山龍脈。

　　因此，寧王宸濠造反之前，定乃母私葬於西山青嵐龍脈之處。接著建陽春書院於城東南麓，僭號離宮以當王氣。豈知苦心孤詣準備了十二年，最後舉兵造反，被陽明先生花了一月工夫，便挑了寧王的老根。王氣是靠不住的。

　　近午時分，已距香城寺不遠。小徑一線，如鳥道羊腸。林陰蔽天，滿山野花競艷，鳥獸驚竄，就是不見人蹤，這裏已是遊客罕至的地方了。

　　一行九人在群峰四合中循小徑西行，飛虹劍客一馬當先。曾家的二人二上西山，這次勢在必得，無論如何也得將大悲方丈請下山去，對討殺人兇犯方士廷。

　　繞過一座山崖，走在飛虹劍客身後的柳禎突然叫：「曾兄，瞧，崖上是貼了你的畫像麼？」

　　飛虹劍客緊走幾步到了崖下，突覺心向下沉，心悸不已，臉色立即變得蒼白，血色全無，踉蹌急退兩步，駭叫：「不……不好，糟了！」

　　那是一張兩尺見方的白絹，上面畫了兩個人像，寫了四個子：還我命來。

　　像是一男一女，畫得十分傳神。

　　柳青青吃了一驚，脫口道：「男的是翻江鰲張玉山。」

　　飛虹劍客強壓心頭恐怖，接口道：「女的是與方士廷一同逃走的少女。」

　　柳禎大驚，說：「畫是剛掛上去的，方士廷早一步來了。」

　　摘星手立將長劍改負在背上，急道：「準備應變，分開走。」

　　穿山甲扭頭領先便走，說：「快退，不然……」

　　摘星手一把將他拉住，叫道：「你昏了頭麼？」

　　「咦！你……」

　　「只有趕到香城寺才有活路。」

　　「那兇手在前面等候，往前走豈不是送死？」穿山甲悚然地說。

　　飛虹劍客驚疑地說：「怪事，他怎知我們今天要來西山？」

　　柳禎嘆口氣，苦笑道：「咱們公然在渡頭會齊，怎逃得過他的眼下？咱們這些人的一舉一動，皆在他的監視下。」

　　「他就希望咱們離家外出，今天咱們只好拼命了。走，周兄說得不錯，只有趕到香城寺才有活路，只有大悲方丈方能保護咱們的安全。」飛虹劍客斷然下令。

　　柳青青扣上金弓的弓弦，鳳目帶煞地說：「九比一，我不信就對付不了他一個人。」

　　摘星手一推穿山甲的肩膀，說：「宣兄，走回頭有四五十里，到香城寺只隔了一座山，想想看，前後那一條路安全？」

　　穿山甲一咬牙，說：「好，到香城寺，快！」

　　「分為三組，每組各距五丈，分別戒備，嚴防暗襲。愚父子女三人領先，走！」飛虹劍客斷然地說。

　　柳禎、柳宗翰、柳青青也是父子女三人在中，由柳青青的弓箭策應前後。

　　乾坤雙掌程尉、摘星手、穿山甲三人斷後，九個人膽戰心驚地急走，眼觀四面八方，如臨大敵。

　　繞過山崖，迎面一株大樹上刮掉一塊樹皮，刻了八個大字：「你來了麼？還我命來！」

　　眾人心中發毛，硬著頭皮急趕。

　　驀地，右面山坡上傳來一陣梟啼似的怪笑。

　　「瞧！那是誰？」曾勛向乃父叫。

　　是個一身褐衣，戴了鬼面具的人，背繫長劍，站在山坡的矮樹前怪笑。

　　相距在百步左右，看不真切。

　　「嗡」一聲弦響，柳青青先發制人，發射一支銀箭，箭飛行的破空銳嘯像是風雷隱隱。

　　可是，鬼影一閃即逝，鑽入樹叢形影俱消。

　　眾人立即急趕，不趕追趕。

　　鑽入山谷的小徑，前面突傳來怪叫聲：「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四周山谷應鳴，空谷綿綿不絕：「還我命來，還我……還我命來……來來……」

　　曾勛年僅十七歲，膽量倒不小，雙掌共藏了六把家傳絕藝小飛劍，一馬當先急走。

　　山徑窄小，谷道幽暗，兩側全是密林與茂草，驀地，小曾勛一聲驚叫，人突然凌空倒飛，野草簌簌而動，枝葉搖搖。

　　「哎呀！」飛虹劍客驚叫，飛撲而上搶救愛子。

　　仍然遲一步，變生倉卒，誰也來不及搶救，變化太快了。

　　曾勛的腳被套索套住，被樹向上拉彈，倒吊在樹上，嚇出一身冷汗，總算有驚無險，僅踝骨被勒得發疼。幸好穿的是半統快靴，不然踝骨可能受傷。

　　花了不少工夫將人解下，眾人心中更寒，誰知前面是否還有埋伏？

　　正走間，叫號聲又傳到：「還我命來！血債血債！血債……」

　　前面樹林中褐影一閃，相距不足五十步。

　　柳青青的銀箭破空而飛，褐影又一閃不見。

　　柳禎趕快搖手，叫道：「丫頭，不能放箭了，他在引誘你將箭射光，切不可中了他的毒計。」

　　薑是老的辣，柳禎的鐵胎弓一直就不曾發射。樹林茂密，極易躲閃，箭的威力大打折扣。除非想偷襲，不然弓箭無用，因此他沉得住氣。

　　這次小姑娘曾梅走在前面，走不了百十步，無意中一腳踩在浮泥上，只聽到「砰」一聲暴響，路左一根合抱大的枯木，突然向下砸來。

　　小姑娘並未看清是人是木，眼角只看到有物衝來，不假思索地向前一竄，一聲嬌叱，三把小飛劍同時射出，反應奇快。

　　「得得得」三聲輕響，三把小飛劍全擊中枯木，「砰」一聲大震，松木倒下了，幾乎壓在飛虹劍客的腦袋上，眾人又驚出一身冷汗。

　　「還我命來！還我命來……」叫聲又起。

　　又走了百十步，左面出現一條南行的山谷。這一帶野草及膝。山坡附近三四十丈內沒有樹影，向南延伸百十丈，谷道方向東一折。

　　百步外的草坡上，褐衣鬼面人站在茅草中，陰森森鬼氣沖天。

　　飛虹劍客立即止步，向後拍手示意柳家父女走近，隱下身形說：「柳兄，該拼了，瞧。」

　　柳禎一怔，惑然問：「在這裏拼？行麼？」

　　「看清他附近的景物麼？」

　　「看清。」

　　「他如想向上奔入樹林藏身，須奔跑百步以上。」

　　「不錯。」

　　「向後逃，更糟。」

　　「曾兄之意……」

　　「賢父子三把強弓，難道無法阻止他入林？」

　　「對，地勢對他極為不利。」柳禎恍然道：「只要能阻止他入林，他死定了，不被箭射死，也會被咱們追上。」

　　「是啊！」

　　「九比一。」

　　「快準備。」柳禎欣然地說。

　　飛虹劍客立即下令，三組人並肩突然衝出。中間的柳禎父、子、女三人，一面衝出去一面射快箭。

　　鬼影桀桀怪笑，向下一伏，突然貼地發竄，在側後方五丈左右現身，奮力飛掠，在第二次箭雨到達前，再閃仆倒貼地急竄，兩起落之下，共逃過了九箭的急襲，有驚無險，只有一支箭從身側三尺飛過，其餘八支連一丈也未靠近。

　　鬼怪如此時伏時起，時左時右，起伏不定，現身時無法預測，竄走時快逾狐兔，箭毫無用處。

　　將鬼影追至山谷轉向處，百步距離居然未拉近半步，追的人更是心中發毛。

　　追至山谷折向處，前面又是無盡的森林，鬼影早已消失不見。

　　「快退！」飛虹劍客悚然的叫。

　　退回小徑，九人已氣喘吁吁。

　　小徑上，一根枯枝插在路中，上面懸著同一幅畫，同樣是一男一女的畫像，只是字已不同，上面寫著：「大限已臨，接引西方。」

　　飛虹劍客一腳踢飛畫像，厲叫道：「方士廷，出來決一死戰。」

　　柳禎急忙勸解道：「曾兄，沉著些，千萬不可中了他的詭計，他在用激將法激咱們動怒，讓咱們自亂心神，快走！」

　　正走間，走在最後的乾坤雙掌突然驚叫一聲，「砰」一聲栽倒在地。

　　摘星手大吃一驚，火速回身拔劍叫：「程兄，怎麼了？」

　　乾坤雙掌滾至一旁，惶然叫：「右腿彎中了一飛刀，我……我走不動了。」

　　「看到人麼？」

　　「沒有。」

　　眾人四面搜了一遍，毫無所獲，替乾坤雙掌包了傷，由摘星手扶持而行，九個人不再分組，魚貫而行，急急趕路。

　　※※※

　　不久，身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走在最後的穿山甲低叫道：「後面有人跟蹤，小心了。」

　　不久，出現一位小牧童，群人心中一寬，重行趕路。

　　小牧童只跟了百十步，腳下一緊，不久便到了身後。

　　曾梅小姑娘回頭注視，突然叫：「咦！是小鳳姐姐。」

　　牧童摘下竹笠，冷笑道：「誰允許你叫姐姐的？見你的大頭鬼。」

　　柳青青眉一挑，冷笑道問：「你來幹什麼？」

　　「你來得，我彭小鳳就不能來？西山是你柳家的？」

　　「哼！」

　　「別哼哼，你知道本姑娘為何而來的？」

　　「你改裝為牧童，總不會來放牛吧？」

　　「哼！是來看你們受報的。」小鳳冷冷地說。

　　柳禎一聽話中有因，趕忙拉開柳青青，苦笑道：「彭姑娘，你好。」

　　「當然好，沒有人要我彭小鳳的腦袋，為何不好？」小鳳氣呼呼地說。

　　「彭姑娘，先別生氣……」

　　「我為何要生氣，我歡喜還來不及。」

　　「彭姑娘，你知道方士廷的事？」

　　「我不答覆你的話。」

　　「彭姑娘，唇亡齒寒，令祖是南昌的武林首要人物，南昌群雄栽在方士廷手中，近半月來南昌滿城風雨，令祖火德星君也不見得光彩，是不？」

　　「哼！你們做錯了事，與家祖何關？」

　　「我們為何做錯了事？」

　　彭小鳳哼了一聲，冷笑道：「柳大爺，追殺方士廷好像沒有你在內，你也許不知錯了什麼事……」

　　「彭姑娘，你知道？」

　　「少管本姑娘的閒事，讓路。」

　　柳青青正待發作，柳禎卻伸手攔住，笑道：「彭姑娘請便。」說完，讓在一旁。

　　彭小鳳舉步超越，在相錯而過的剎那間，柳禎右手一伸，便點中了彭小鳳的章門穴。

　　柳青青一把將人接住，驚問：「爹，怎麼了？」

　　柳禎呵呵笑，說：「把彭姑娘帶著，姓方的豈能無所顧忌？萬一彭姑娘有了三長兩短，那怕火德星君不出來管事？」

　　飛虹劍客搖搖頭，苦笑道：「柳兄，咱們這樣做，恐怕會弄巧反拙！惹火了火德星君，咱們仍吃不消得兜著走。」

　　彭小鳳的穴道尚未制死，柳禎下手有分寸，她尚可說話，大罵道：「姓柳的老豬狗，你將因此舉而永遠後悔。」

　　柳禎冷哼一聲，沉聲道：「誰也不知方士廷是死是活，而令祖閉門謝客卻大有可疑。在咱們不曾與方士廷面對面解決之前，誰也不敢肯定那個人不是令祖，不然何以會那麼巧？」

　　「如果大鬧南昌的人是爺爺，你們早已死無葬身之地了。」

　　「不久便可真相大白，這時老夫不與你多費口舌。」

　　驀地，前面又傳來了叫喚聲：「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快走！」飛虹劍客叫。

　　又得分一個人帶彭小鳳，目下僅有六個人可以在倉卒間應付突變，柳青青挽了彭小鳳，摘星手攙扶著乾坤雙掌，四人走在中間。

　　小徑開始向上盤升，沿山腰繞過峰側，再有三四里，繞過峰南，便可看到香城寺了。小徑狹窄，左面是林深草茂的山坡，右面是下坡同樣草木森森，眾人只能魚貫而行，攙扶著受傷的人行走，極為不便。

　　斷後的是穿山甲與曾勛。正走間，左面上坡突然竄下一個人影，正是那戴鬼面具的褐衣人。

　　一照面便已貼身，任何高手也難以應變。

　　「噗噗」兩聲悶響，穿山甲與曾勛各挨了一掌，一聲未出便昏倒向下滾。

　　褐影人也向下滾，滾至下坡草叢中一閃不見。

　　飛虹劍客一聲怒嘯，飛躍而下狂追不捨。

　　柳禎與曾梅分別救起穿山甲與曾勛。柳青青則丟下彭小鳳，跟著飛虹劍客追逐褐影而下。

　　彭小鳳張口想叫，卻又忍住了，嘆口氣自語道：「身材很像他，蒼天哪！但願真是他。」

　　柳宗翰步放心乃妹的安全，也跟蹤向下追。

　　飛虹劍客盛怒狂追，褐衣人以恰好相當的腳程飛掠，林深草茂，只能循聲追趕，看不見人影。

　　不久，降下山谷底部。

　　褐衣人找到一塊巨石，猛地向下一拋，響聲大起，矮樹與叢草紛紛偃倒。石出手，人向側一伏。

　　十丈後的飛虹劍客大喜，叫道：「他摔下去了，快！」

　　柳青青由於必須用手撥開草葉樹枝，因此箭不能上弦，跟在飛虹劍客後面，後面丈餘是柳宗翰。

　　人影暴起，「砰」一聲響，褐影將柳青青按倒，直撞出丈外，一聲未出便被擊昏了。

　　柳宗翰大駭，弓臂兇猛地揮出叫：「曾叔……」

　　褐衣人一躍而起，一把抓住了弓臂，鬼面具後的一雙大眼兇光暴射，喝聲「滾」。

　　柳宗翰身不由己，連人帶弓飛跌丈外，「砰」一聲碰在一株樹幹上，驀爾昏厥。

　　飛虹劍客發覺上當，聽到柳宗翰的驚叫聲，火速回頭向上搶，循聲追來。

　　眼前人影倏現，冷笑聲陰森可怖。

　　「老天！真……真是你……」

　　「是我。」褐衣人冷冰冰地說。

　　「你……你沒死？」

　　「在下活得好好地。」

　　原來褐衣人已除去了鬼面具，現出了本來面目。他，正是仙人峰下，被神偷鬼竊所迫，替雲龍雙奇挖墓的方士廷。只是，他那帶有童真的娃娃臉已經有所改變了，變得成熟、老練，因略為清減而顯得更為英氣勃勃。他的眼神凌厲萬分，煥發著令人心懾的冷電寒芒。

　　人已經證實，飛虹劍客只嚇了個膽裂魂飛，乘方士廷說話的機會，一聲怒嘯，三把小飛劍化虹而飛。這是他的成名一手三飛劍絕學，發無不中。

　　但今天糟了，手在發抖，心在發虛，便失去準頭。在馬鞍山，他曾經親眼看到方士廷在高手圍攻下突圍，領教過方士廷的神勇。目下事先已被嚇破了膽，發無不中的飛劍勞而無功。

　　方士廷雙手疾揮，接住了三把小飛劍，信手一丟說：「我不要你早死，不用飛劍射你。」

　　飛虹劍客大喝一聲，揮劍直上。

　　「唰唰唰！」飛虹劍客連攻四劍把方士廷逼得換了四次方位，攻勢極為兇猛迅疾，不愧稱劍術名家。

　　方士廷並未拔劍，閃避飄掠的身法輕靈飄逸，一面換位一面冷笑道：「當年龍飛在廬山，雖則傷了在下十劍之多，但無奈我何，在下依然能平安脫身，他並未討得了好，閣下，我要反擊了。」

　　聲落劍出鞘，但見劍芒如潮，以空前猛烈的奇速，連續向前衝刺，直透飛虹劍客撤出的重重劍網。

　　飛虹劍客主動全失，僅第二劍便失去了先機，只感到對方一出手，劍芒便排空直入，先一剎那射抵右脅，如不撤招，必定傷在劍下，因此不得不撤招閃避自救。招一撤，立陷被動，除了封架閃退之外，毫無還手之力了。

　　封也封不住來勢如潮的劍影，這位劍術名家早已鬥志全無。

　　「錚錚！錚！錚錚！」真幸運，居然連封住近身的五劍，真是異數。

　　可是，第六劍沒封住，第七劍也沒有架開。

　　「砰」一聲響，飛虹劍客飛退丈外，背部撞中一株矮樹，枝葉搖搖。持劍的右上臂一條血縫，右乳下也出現一處僅傷肌膚的劍孔。

　　第八劍到了，劍芒及體。

　　「我完了！」他心中狂叫，劍已無法收回封架從中宮射入的劍芒。

　　「丟劍！」方士廷沉叱。

　　他怎敢不遵？劍尖冷森森點在咽喉上，但轉念一想，反正是死，死也要死得英雄些，寧死不辱，拼了。他向後倒，揮劍拂向方士廷的腰脅，要好個兩敗俱傷。

　　「錚嘎！」他看到飛虹飛旋，接著手中一震，虎口如裂，手中一輕，劍已飛出三丈外，落入樹林中去了。

　　劍虹再閃，他感到胸口一涼，倒在草叢中，方士廷的劍已經撤回。

　　他有胸裂了一條血縫，傷了肌膚，血向外流。

　　方士廷收劍歸鞘，陰森森的說：「閣下，你不能死，在下要慢慢折磨你，可不希望你死得痛快。」

　　飛虹劍客緩緩站正身形，沉身道：「除了殺我，你無奈我何。」

　　「鐵背蒼龍也說過同樣的話。」

　　「千刀萬剮，曾某如果皺眉，就不是人養的。」

　　「還沒有到時候，在你們這些兇手尚未伏罪之前，在下要留下你以引誘那些人自掘墳墓，當然雲龍雙奇也得算上，所以你還有幾天陽壽。」

　　「雲龍雙奇不會來了……」

　　「你們派的人只到武昌，便失望而回，當然認為他不會來了。龍飛目下尋找他的妹妹，在下已派人傳信給他，輕舟下航，不消十天半月，他便可以進來救你們了。」

　　「那時你也活不成了。」

　　「不見得，目下一比一，在下即使勝了不了龍飛，也不至於落於下風。」

　　「那時只要多一個人加入……」

　　「你想加入？不可能了，那時他將發覺是孤零零一個人。你，死罪暫免，活罪難饒，在下先割掉你的雙耳，讓你不能見人……」

　　方士廷火速轉身，冷冷一笑。

　　一個老和尚站在三丈外，慈眉善目，寶相莊嚴，向他稽首說：「阿彌阿佛，老衲與施主結此善緣。」

第十六章　挾恨報復

　　飛虹劍客窮追戴鬼面具的方士廷，柳宗翰與柳青青也隨後跟到，沒料到方士廷躲在一旁猝然襲擊，擊昏了柳宗翰兄妹，然後出現本來面目，擒住了飛虹劍客。

　　飛虹劍客心膽俱裂，方士廷要割他的雙耳以警告群雄，真要被割掉雙耳，這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正危急間，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及時出現。

　　方士廷吃了一驚，火速戴上鬼面具。老和尚在他身後三丈出聲現身，事先他一無所覺，不得他不驚。

　　他立即戒備，冷冷地問道：「在下不信神佛，有何善緣可結？」

　　老和尚一雙清澈的老眼，不轉瞬地、平靜地注視著他，沉靜地說：「冤仇宜解不宜結，施主被仇恨迷失了靈智，仇恨足以令人瘋狂……」

　　「你說對了。」他搶著說。

　　「老衲……」

　　「老和尚，你何德何能？」

　　「德能二字，出於己口便是狂妄無知……」

　　「老和尚上下如何稱呼？」

　　「老衲釋大悲。」

　　方士廷心中一跳，冷冷一笑道：「原來是香城寺的方丈，失敬失敬。在南昌，土紳們誰不知大悲方丈是德高望重，道行卓絕的高僧？南昌的會武朋友，誰不知大師是禪功蓋世的活菩薩？」

　　「施主誇獎了。」

　　「大師大概已經知道他們是來請你下山來的了。」

　　「老衲事先不知。」

　　「哦！這次是巧遇麼？」

　　「老衲出關至今，方獲得清淨，因此信步在山中散步，恰好聽到這一帶有人聲，趕來察看適逢其會，絕非老衲未卜先知。」

　　「大師決定插手管事了。」

　　「老衲不才，願充調人，冤家宜解不宜結，施主可否冷靜思量？人與人之間，誤會……」

　　「大師，在下已經夠冷靜了。」

　　「施主。」

　　「人命關天，無可化解。除非大師以武力干涉，而武力干涉卻反而加深彼此的仇恨與誤會。」

　　「老衲雖然無德無能，但請施主賜給老衲一次化解的機會……」

　　「不行。」他堅決的搖頭，又道：「在下的兩個朋友已經含冤九泉！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施主，人死不能復生……」

　　「因此，他們必須償命。」

　　「施主一意孤行……」

　　他向後退，大聲說：「大師在南昌，極獲各方人士所尊敬，在下不願與大師為敵，希望你瞭解在下的心意。血債血償，他們不能糾眾殺人而不受懲罰。大師如果強出頭偏袒這些兇手，在下不在乎多你一個人。這次衝大師金面，暫且放過他們再見了。」

　　「施主請留步……」

　　他向草叢中一竄，一閃不見。

　　飛虹劍客心中大急，叫道：「大師慈悲，不能讓他走了。」

　　大悲方丈長嘆一聲，苦笑道：「這人已被仇恨蒙蔽了靈智，滿懷忿恨如同山洪匯積。用武力與他解決，只能增加他的怨恨，像是火上加油，山洪引決，為害更烈。」

　　「大師，有解決之道麼？」

　　「解鈴尚需繫鈴人。」

　　「這個……是必須將雲龍雙奇請來麼？」

　　「不行，雙奇來了反而壞事，絕非解決之道。」

　　「那……」

　　「找出他仇恨之源。你們千里追殺他，似乎不至於令他積恨難消，他這種激烈的報復情緒，必定另有原因。」

　　「弟子明白了，他同行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是鄱陽的獨行水盜翻江鰲張玉山，女的不知是誰，這兩人可能皆已身死。」

　　「這就難怪了，剛才他就說你們不能糾眾殺人而不受懲罰。這兩個人真的死了麼？」

　　「可能死了……」

　　「生見人，死見屍……」

　　「施主還有希望，快去找這兩個人的下落。」

　　「大師……」

　　「老衲無能為力，佛門弟子相信因果，此事……再說，老衲一個人，想替諸位護法，事實上有困難。目下除非諸位皆至敝寺暫避，不然老衲力不從心。」

　　飛虹劍客一咬牙說：「好，弟子即返府城，知會眾人一聲，看他們是否願意同至貴寺暫避。」

　　「老衲親送諸位返城。」大悲方丈慨然地說。

　　這時，柳禎已帶著人向下尋來，見到大悲方丈，不由大喜過望，救醒了柳宗翰兄妹，眾人返回路中，扶了受傷的人，狼狽返城。

　　方士廷帶走彭小鳳，柳禎心中發慌，一面走，一面思量返城之後，彭家前來興師問罪時，該如何向彭家解釋這場誤會。

　　方士廷將小鳳帶離現場三里外，將小鳳解了穴道放下笑道：「你這小丫頭會闖禍，是不是想造反？」

　　小鳳一跳三尺高，驚喜地叫：「你……的聲音好熟，你是士廷哥。」

　　他除去鬼面具，伸出雙手笑道：「小妹，我沒有死。」

　　小鳳大聲，忘形地撲入他懷中，又哭又笑，斷斷續續的叫：「老天！天……天可憐你，你……果然是你，你……並未喪身在……在馬鞍山。我……」

　　他溫情地輕撫小鳳的秀髮，也感到心中發酸，愴然地說：「我幸虧能逃過他們的毒手，但兩位好朋友皆為我而含恨九泉。因此，我要回來，生死見交情，我不惜與天下人為敵，我要替他們索回血債。」

　　「大哥，你為何離開廬山，不辭而別？」

　　「雲龍雙奇已找上廬山，我不走便會連累你們，我是被龍飛逐離廬山的。」

　　「大哥，你到了南昌，為何不來看我？」

　　他將小鳳扶至樹旁坐下，苦笑道：「小妹，我已經連累不少人，我怎能一而再拖朋友下水？尤其是你。」

　　「我……我怎麼了？」

　　「我將你看成我的小妹妹，南昌彭家名重武林，俠義家風武林同欽，你以為我會拖你下水麼？我寧可死掉，也不會連累你的。」

　　「大哥……你……你把我看成外人……」

　　「小妹，你說這種話，我心好痛……」

　　「大哥……」她伏在他懷中酸楚地飲泣。

　　「不要哭，小妹，說真的，我似乎已成了一個不祥的人，與誰接觸誰便遭殃，我必需孤軍奮鬥，便可一無牽掛，無往而不利。小妹，讓我們保持這份真摯的友情，以免傷害了任何人。我，生死算不了什麼，一個眾手所指活該被人宰割的亡命，早晚會激起天下英雄的公憤，死無葬身之地。我寧可挨上千刀萬剮，也不願愛護我，信任我的人傷及一根汗毛……」

　　「大哥，求求你別說了……」她悲泣著叫。

　　「小妹，我怎能不說？你瞧，如果今天我不恰好在此，他們會如此對待你？」

　　「我……」

　　「我不敢想像。」

　　小鳳拭掉淚痕，切齒道：「我回去告訴爺爺，他柳家必將付出慘烈的代價。這姓柳的畜生！他……」

　　方士廷卻笑道：「小妹，你不能怪柳禎。」

　　「不怪他？」

　　「這叫狗急跳牆。你爺爺閉門謝客，拒不出面幫助他們，他們只好出此下策，迫你爺爺來對付我。當然，柳禎並不敢對你怎樣，但只要他將你秘密軟禁起來，令祖便不敢坐視了。」

　　「大哥，爺爺正要找機會懲戒他們呢？」

　　「小妹，千萬不可……」

　　「哼！爺爺上次正與九指狂乞李老爺子，同到廬山去看你，卻在途中聽到你已逃過南昌的消息，趕回想追上你，豈知仍然晚了一步。回來使得到你已被他們迫死在馬鞍山的消息，爺爺恨死了他們，正因恨死了他們，才要找機會教訓他們呢，這次……」

　　「小妹，你必須阻止爺爺他老人家介入此事。彭家是南昌世家，與城內外的名門大族多少皆有些交情，為了我的事與全城的人反臉，想想看，划得來麼？」

　　「不是划不划得來，而是……」

　　他拉過小鳳的手，笑道：「鳳妹，你又不聽小兄的話了，女孩子任性，對不對？」

　　小鳳鳳目中仍有淚水，卻羞赧地含淚笑了，說：「士廷哥，我聽你的話，只是，你……」

　　「你回去之後，請向爺爺他老人家稟明今天的經過，不必和他們反臉，只要求他們公開道歉，讓他們窮緊張一番，我也可乘機再弄到幾個人。等南昌事了，我再去拜見爺爺，可好？」

　　「這……好，我依你。」

　　「小妹，聽說你與他們衝突了多次……」

　　「我在逼他們走極端，要替你報仇，士廷哥，你……你知道這些日子以來，我是怎樣過的？我……」

　　方士廷愛憐地將她挽入懷中，顫聲道：「鳳妹，我……真不該。只是我，我身不由己，在我藝業未能勝過雲龍雙奇之前。這一段日子是十分難過的，我不能不東逃西躲，為保全性命而奮鬥，而且還得避免傷害愛護我的人，希望你諒解我的苦衷。」

　　「士廷哥，乾脆你就隱居吧！不必……」

　　「不行的，鳳妹，我怎能拋棄我那溫馨的家？做一個不孝的浪人？」

　　「你在南昌的用意，好像故意引誘雲龍雙奇前來，是不是你已經可以對付他們了？」

　　「目前仍然不能與他們相較，但我在下苦功。我確是在等候雙奇前來，在他們到達之前，我已遠走高飛了。為使日後在江湖追兇方便，我必須懲戒南昌這些可惡的白道名人，給與他們慘痛的打擊。日後我行走江湖追兇期間，那些受到雲龍雙奇蠱惑，想趁機報復的人，便不敢輕舉妄動了。最主要的是，我得替翻江鰲與燕姑娘報仇，慰他們在天之靈……」

　　他將上次逃經南昌，群雄追殺的經過一一說了。

　　小鳳知道燕小敏姑娘的事，但只限於燕中孚祖孫倆突然出現廬山示警的概略經過而已。

　　兩人細訴別後，無限感慨。據姑娘說，七星盟在九江仍在繼續發展。紫燕楊娟對九江秘壇重加整頓，目下仍在暗中擴展，聽說已經組成了暗殺敢死隊，很可能與雲龍雙奇算賬，必要時派人到浙江，一舉剷除龍飛的老根。七星盟的弟兄恨重如山，人人都在積極策劃一切。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為人，這些江湖人極重義氣，恩怨分明敢作敢為，將來的結局未可預料。

　　太初觀主仍在白鶴觀參修，怪老人孤山一鶴公冶鴻，仍在九奇峰一帶隱居，這兩位老前輩對方士廷的離開廬山深感遺憾，萬分惋惜。

　　九指狂乞已離開江西，不知流浪何處去了。這位心有內疚的風塵奇人，四海為家萍蹤無定，誰也不知他的下落。

　　方士廷不願小鳳牽連在內，因此並未將南昌的所為吐露，連落腳處也秘而不宣。他只要求小鳳要求火德星君，向柳家興師問罪，僅須將這些傢伙牽絆在府城內，以免他們遠走高飛，其他的事，一概不需過問。

　　兩人半日長談，方依依分手，約定等南昌報仇的事結束後，再圖後會。

　　※※※

　　當晚，飛虹劍客正在召集群雄商討至香城寺避難的事，彭家恰好派人送來討公道的書信，信中的措辭自然夠強硬，限柳禎與飛虹劍客兩人，三天後公開答覆，地點是南塘灣外蓼洲彭宅。

　　飛虹劍客心中著急，慌了手腳。柳宅更是心慌意亂，弄巧成拙不知如何是好。

　　前往香城寺避難的事，因此而告暫延。

　　飛虹劍客積極準備，四處奔波，敦請本城有頭有臉的人出面打圓場。除了公開道歉之外，別無他途，尤其是柳宅，簡直是走投無路。

　　穿山甲宜威那天被打昏，總算未被帶走，返城後嚇病了，而且不輕。

　　摘星手周百祿次日一早，僱了一乘山轎不再等候結夥而行，獨自悄然向西山逃。

　　他認為坐在轎中，不帶任何伴當，便可避人耳目，神不知鬼不覺便可秘密逃至香城寺避禍了。

　　他卻忘了，轎上渡船，人是絕對不許躲在轎中不下來的，即使江中沒有風濤之險，人也不許藏身在轎內，行船走馬三分險，萬一翻了船，豈不是死路一條？

　　渡船上已由方士廷放了兩名眼線。

　　轎發西山，走了五六里，後面來一個戴了遮陽帽的人，急步到了轎後，路前後不見人影。路左右林深草茂。兩轎夫健步如飛，向西山急趕。

　　戴遮陽帽的人從轎右超越，突然摘掉遮陽帽，伸手一揭轎簾，向內咧嘴一笑。

　　摘星手一看對方的臉孔，嚇得大叫一聲，伸手拔劍，急切間卻拔不出來。

　　轎簾放下了，兩轎夫聽到轎內的叫聲，吃了一驚，同時止步，一個叫：「周爺，怎麼了？」

　　「停下！」摘星手狂叫。

　　轎尚未放下，他已掀開轎簾竄出外面，扭頭撒腿狂奔，奔向回頭路。還是往城裏逃安全些，至西山香城寺，遠得很呢？

　　奔了半里地，扭頭回顧，路上空蕩蕩，不但不見有人來，連附近也不見有人。

　　他驚魂初定，腳下一慢，自語道：「萬幸萬幸，這兇魔並未追來。」

　　他再狂奔，希望早些趕到渡頭，渡頭人多，便不怕來人行兇了。

　　奔了里餘，左面小徑中岔出一個人影，也戴了遮陽笠，好像也穿的是青直裰。他大吃一驚，反應奇快地往路右的草叢中一竄，心跳如擂鼓，渾身在冒汗。

　　那人漸來漸近，他的心幾乎跳出口腔，手心冒汗濕膩膩地，心中發虛軟了。他已是驚弓之鳥，果真是嚇破了膽，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已完全失去了自制，整個人幾乎崩潰了。

　　那人終於過去了，是一個中年村夫。

　　他心神一懈，像是大病初癒的人，爬伏在地上全身都發軟，久久方能恢復原狀，仍感手腳不住發抖。

　　不久，他回到路中，挾了用布裹著的長劍，硬著頭皮過路。

　　只是半里地，前面看到一個背部微駝傴僂而行的人，頭上包著青巾，手點山藤杖，老態龍鍾，正一步一頓地向府城方向走。

　　他先是心中一緊，腳下一慢。但等他看清背影是個老村夫時，方心中一寬，重新向前趕。

　　距老村夫身手約兩丈左右，老村夫突然腰幹一挺，不再是駝子了，徐徐轉身，咧嘴一笑道：「摘星手，你才來呀？」

　　他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只感到脊梁一涼，雙腳像是生了根，渾身在戰慄，張口狂叫道：「救命哪……」

　　老村夫正是方士廷，也就是剛才掀開轎咧嘴笑的人，大笑道：「你放心，不會有人救你的命。你少費勁了，哈哈！你還認識我麼？」

　　「你……」

　　「你心中明白，對不對？」

　　「你……你想……想怎樣？」

　　「想你跟我走。」

　　「我……」

　　「你如果不願意，為何不拔劍？」

　　他心中一震，神魂初定，火速拔劍。可是布卷尚未打開，怎拔得出劍？心中一急，更拔不出來。

　　「哈哈！你昏了頭不成，不解開布卷，劍怎能拔出，慢慢來，別慌。首先，你得除去布巾。對了，拇指按下卡簧，劍拔出來了，對不對，很容易嘛！練武人講究臨危不亂，這點能耐說來容易，其實最難，必須過經千錘百煉，歷練數十年，方可出生死關頭靈臺清明，無畏無懼，冷靜從容。瞧你，嘖嘖！真不知你活了這一把歲數，難道就沒練過武功？伸出的劍不住發抖，怎能與人交手？」

　　他不但伸出的劍發抖，而且雙手也在彈琵琶，不住向後退，臉色灰敗，鬥志全消，眼中泛出恐懼的光芒，像是大白天見鬼。

　　方士廷一步步跟進，說完，大喝一聲，山藤杖一舉，急進兩步。

　　摘星手一跤跌倒，一聲厲叫，躺在地上一劍急揮。

　　方士廷一杖打掉他的劍，沉聲道：「站起來，用你的腿走路。」

　　「你……」他臉無人色地叫。

　　「你已是個四十多歲的人了，難道要方某背你麼？」

　　「我……」

　　「站起來，挺起你的脊梁，做英雄就做到底，別裝得像條可憐蟲。」

　　他踉蹌爬起，恐懼的後退。

　　「往南面的小路走，可到江邊，那兒有一艘船在等你，快走。」

　　「我……」

　　「你走不走？怕死鬼，走！」

　　當天入暮時分，飛虹劍客的大門上，釘了張紙，上面寫著：「第八名兇手摘星手周百祿伏法。」

　　該夜，嚇病了的穿山甲宜威，門不開窗不啟神秘失蹤，看守病人的兩名健僕，被人打昏塞在床下，大門上。大門上也留下一張紙，上面寫著：「第九名兇手穿山甲宜威就逮。」

　　南昌城謠言滿天飛，群雄人人自危。這天晚間，城南郊的南莊戒備森嚴，莊主神鞭袁吉獨自睡在後樓的密室，四周有六名伏樁，兩名衛哨站在房門外，往返走動以吸引夜行人的注意。袁莊主修為精純。鞭法通玄，膽氣超人一等，並未被方士廷所嚇倒。夜間枕鞭而睡，房中漆黑，睡得倒還香甜，不知大禍將至，認為在如此周密的警衛下，連老鼠登樓也休想通得過伏樁與衛哨的耳目。

　　三更過去了，一無動靜。

　　四更天月落星沉，全莊寂靜如死。

　　五更初，緊張了一夜的警衛們，吁出一口如釋重負的大氣，心情隨白晝將臨而鬆懈下來了。

　　首先是兩名警哨先後感到內急，先後下樓奔向茅廁。然後是正在打瞌睡的暗哨肚疼發嘔，呻吟聲驚動了房內的神鞭袁吉。

　　袁莊主手挽合九金絲長鞭，打開了房門問：「外面怎麼啦？誰在呻吟？」

　　暗影中鑽出一個人，急急地說：「五個人全在鬧肚子，真是急死了。」

　　「鬧肚子？是不是昨晚喝酒喝多了？」

　　「不……不知道。」

　　「去叫人換他們下去。」

　　「是，莊主要不要去看看他們？」

　　這句話說壞了，負責警衛的人，全是袁莊主的得意徒弟，怎能叫莊主，應該叫師父才對。

　　神鞭袁吉反應甚快，喝道：「好傢伙，你……」

　　聲出長鞭一抖。

　　可是，已晚了一步，雙方已經近身，長鞭威力有限。

　　「噗噗噗噗」一連四記重拳搗在他的胸腹上，最後頸根又挨上一劈掌，人向下下仆。

　　長鞭被奪走了，勒住了他的脖子，兇狠地收緊，他終於失去知覺。

　　那人將一張紙貼在房門上，上面寫的字是「第十名兇手神鞭袁吉受報。」

　　紙條貼好，背起了昏迷不醒的袁莊主，在黎明前的陣黑光臨時，投入黑暗中從容走了。

　　※※※

　　去年出面敦請群雄幫助龍飛的人，是飛虹劍客與鐵背蒼龍，鐵背蒼龍已經失蹤，飛虹劍客便成了首腦，也成了眾矢之的。南莊的噩耗傳至曾家，飛虹劍客只急得上天無路，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失蹤群雄的家屬們，日以繼夜地在曾家吵鬧不休，逼飛虹劍客速組成擒兇隊，吵得飛虹劍客沒有一刻安寧。

　　他怎能組成擒兇隊？誰還敢出來惹火燒身，稍具名望的武林人，皆閉門謝客敬鬼神而遠之，如避瘟疫，他已被孤立了。

　　而蓼洲彭家的道歉期限只有一天，他受到三面的重壓，壓得他幾乎發瘋。

　　彭家的壓力，他自信尚能應付，受些委屈算不了什麼。

　　方士廷一面的壓力，他認為不算嚴重，把老命押上，除死無大難，他敢面對面應付。

　　最糟的是失蹤群雄的家小所給與他的壓力，一屋子全是哭哭啼啼的老少男女，怨天恨地吵鬧不休，他委實窮於應付，鬧了個精疲力盡。

　　他幾乎發瘋，最後請人放出消息，要求方士廷談談，要錢要命皆可解決。

　　柳青青玉容消瘦，她感到奇怪，為何方士廷至今仍未向自己下手？

　　曾家在亂，生活起居皆亂了章法。一早，曾梅小姑娘匆匆離開家，轉出東大街信步走向東湖，西行不遠便可看到湖岸。她折向躍龍橋，站在橋上注視著湖水沉思。小姑娘心亂如麻，感到自己不能替其父分憂，委實心中不安，她怎能眼睜睜等候其父被殺？

　　她必須謀求對策，可是，她又能怎樣。

　　猛想起湖北端的洪恩橋附近，有一位閨中好友谷儀，據說是武寧州精觀女道士翔華觀主的得意女弟子，不但武藝高強，而且修煉有成，道術驚人。

　　「我何不去找谷姐姐設法？」她想。

　　可是，她並不知谷家位於何處。谷家不好客，兩家平時極少來往，相距甚遠，東湖北面地勢荒僻，是否能找得到谷家，大成問題。

　　但她必須去找，像是沉溺於水的人，即使飄來的是一根草，也會毫不遲疑地，本能地伸手去抓的。

　　到了洪恩橋頭，天空電光一閃，接著雷聲殷殷，不片刻便大雨滂沱而下。

　　「糟！先找地方躲雨再說。」她自語。

　　糟的是橋頭附近沒有人家，僅在北面的樹林深處，看到一座屋影。天宇中雷電交加，她不敢在橋頭的大樹下躲避，立即不假思索地向遠處的樹林狂奔。

　　這是一座破敗的土瓦屋，大門已經不見了，裏面空空，一無長物，連一張破椅也沒有，大概已被主人遺棄多年了，蛛網塵封，陰森森不是善地。幸而屋頂漏水的地方不多，尚可避風雨。

　　她不假思索地竄入，渾身幾乎濕透了。

　　「我該帶一把雨傘出來的。」

　　她懊惱地想，拭乾了頭面的水珠，她盯視著陰沉沉而雷電交加的天空發怔，如果雨不止，那就糟了。

　　她定下神，開始打量這間破敗的房屋，廳堂不大，裏面好像還有一進。她信步入內，果然不錯，廳後有天井，後面內室更破敗，廳兩側的廂房。東廂已經半坍，西廂還留下一張三腳破床，其他便一無所有了。

　　已可斷定這是無主破屋了，至少不會有人來看到她的狼狽相啦！心中一時好奇，便想衝過天井到後面看看，卻又忍住了。

　　左等右等，等得心焦，雨一直就沒停，看看已是下午時分，等得她饑腸轆轆，不知該如何是好。想等雨止後再走，卻又不知何時方能放晴。想冒雨返家，一個大姑娘渾身濕透在街上奔跑，那還像話？

　　春日的雨，一天半天那能放晴？春雨不是夏季的陣雨，一下就下個不停。

　　她等得委實難受，忖道：「也許後面遺留下一兩頂雨笠，或是一件蓑衣呢，我何不到後面去看看？」

　　內堂只有一破門，她衝過天井，毫無戒心地奔入內堂，驀地，她僵住了，花容失色。

　　壁根下，鋪了異床草席，上面躺著一個中年人，恰好被她的腳步聲所驚醒，挺身坐起，以一雙極為明亮富有男性魅力的眼睛，似笑非笑地向她凝視。

　　這人年約三十上下，身材修偉，五官清秀，齒白唇紅，顯得英俊瀟灑。唯一的缺點是臉色嫌蒼白了些。而他那雙情意綿綿的大眼，是令懷春少女們心亂的所謂色眼，令少女們難以抗拒略帶三分憂慮的眼神更是撩人。穿一襲青衫，一旁放置了一個小包裹、一把長劍。從衣上的皺紋與略顯紊亂的髮結看來，這人在此已睡了不少時刻了，也許整天都睡在這兒呢。

　　她作夢也沒有料到此地有人，而這人渾身不沾一滴水跡，可知早已在此地了。為何好半天未聽到絲毫聲息？突然發覺有人，而這人不但是年輕人，又是睡在此地被她所驚醒的，難怪她會那麼手足無措。

　　她想向外退，怪，不知怎地，突然感到渾身燥熱，竟被對方的眼神吸住了。

　　她神智一亂，自己也莫名莫妙，反正這雙怪異的眼睛，令她感到一陣昏眩，身上起了奇異的反應，不由自主的僵在那兒，無法移開眼神。

　　那人淡淡一笑，笑容頗為安詳，並未站起，微笑道：「驚擾姑娘了，恕罪，恕罪。」

　　她仍未能移開目光，有點慌亂地說：「不，是……是我打擾了你麼？」

　　「沒有，姑娘是不是此屋的主人？」

　　「不是，我……我是前來避雨的。」

　　「哦！彼此彼此，我也不是主人，昨晚被人打了一頓，借此暫行養息的。」

　　「哎呀！你被人打傷了？」

　　「被五湖船行的伏計打傷的，至今尚未痊癒，請恕在下不能相迎了。能請問姑娘貴姓芳名麼？」

　　「賤妾姓曾名梅，爺台尊姓……」

　　「在下姓侯，請過來坐，此地潔淨些，請。」

　　她不知怎地，竟然未拒絕這無禮的請求，一雙陌生男女，怎會一同坐在鋪在地面的草席上？她如受催眠般上前，在對方的右首坐下了。

　　姓侯的臉部始終跟著她轉。那雙怪眼，一直就緊吸住她的眼神。笑道：「在下侯天祥，曾姑娘聽說過我這個人麼？」

　　「沒聽說過，我從沒離開過本城百里外。」

　　侯天祥很自然地拉過她的雙手，她竟然未加拒絕，只感到芳心一蕩，渾身脫力，任由對方輕輕撫摸有點顫抖的雙手。

　　「曾姑娘，你像是個練內家氣功所謂內家拳的人。」

　　侯天祥柔聲問，幾乎臉臉相貼，雙方的呼吸隱隱相通。

　　她只感到一陣的眩暈浪潮襲到，快意的感覺令她氣血翻騰，被侯天祥輕輕一帶，便身不由己倒入侯天祥的懷中。

　　侯天祥一手抱住她，一手托住她的粉頰，仍然不移開視線，緊吸住她的眼神。

　　她嗅到了男性奇異的氣息，失去了自制，喃喃地說：「我……我六歲築基，總算小有成就。」

　　「姑娘，今年貴庚？」

　　「十五……」

　　「花一樣的年華，你好美，你自己知道麼？」

　　「我……」

　　「含苞待放，我見猶憐。」侯天祥用奇異的聲調說，溫柔地、親暱地，輕吻她的粉頰，漸漸移近她的櫻唇。

　　「嗯……」她地意亂情迷地叫，像是中魔。

　　侯天祥是此中能手，撩撥挑情的手段極為高明，欲擒故縱，吻移向她的耳根頸旁，一雙手在她身上緩慢而有力地撫摸，技巧的挑起她的情慾之火。

　　曾小梅不是不解風情的小姑娘，她與柳宗翰是青梅竹馬的愛侶，經常結伴約游，早解情懷。平時手眼溫存，早已領略情滋味，在侯天祥的魔眼與魔音的控制下，再加上技巧的撩撥愛撫，情慾之火一發不可收拾。她在侯天祥的手中戰慄，在撩人的熱吻中翻潰了，成了一座不設防的城。

　　這時，即使她神智仍清，也無法抗拒，不想抗拒了。她已被情慾之火所焚，先天本能的理智，羞恥、教養、驕傲……都不存在了。

　　屋外，大雨傾盆，雷聲反而靜止了，只有風雨聲。

　　侯天祥已解開了她的外衣，在她耳畔喃喃地說：「我有三名女弟子，但她們都沒有你美，我要收你作衣缽傳人。你跟著我遨遊天下，保證你享盡塵世的至榮，永無遺憾。」

　　「嗯……」

　　「好親親，你來得多妙，你來了激發我生命的潛能。本來，我還需六個時辰方可復原。你來了，我如獲神助，生命潛能誘引藥力行開，終於氣機突然蓬勃而起，我真該謝謝，好親親……」

　　他終於吻向曾梅的櫻唇。

　　驀地，人影乍現，門外闖入一個不速之客。

　　侯天祥反應奇快，猛地將曾梅掀在一旁，倏然而起拔出長劍，另一手已制了曾梅的軟穴。

　　曾梅被掀倒在旁，衣裙零落，胸圍子半開，成了半裸美人兒。

　　進來的人是柳宗翰，當他看清了半裸美人玉體橫陳的動人胴體是誰時，突像瘋虎般大吼一聲，奮身撲上，一拳向侯天祥搗去。

　　他確是瘋，天下間只有財色兩字最易令人瘋狂，眼看愛侶如此光景，他豈能不瘋？瘋便急怒攻心，瘋狂神智昏亂，不顧一切瘋狂出招進擊。

　　侯天祥冷笑一聲，左手的連鞘長劍一拔，便撥偏搗來的兇猛一拳，右掌疾發，「噗」一聲劈在他的左頸根上。

　　「哎呀！」他狂叫，向上一挫，幾乎坐倒。

　　緊要關頭，他居然能挺得住，一蹦而起，一腳飛踢侯天祥的下陰。

　　侯天祥這次不饒他了，掌向下一沉，扭身扣住了他的膝彎，喝聲「滾」！

　　「蓬」一聲響，他被拋出丈外，撞在牆壁上向下滑墜，幾乎昏厥。

　　雖未昏厥，但膝彎被制，爬不起來了，渾身發軟，怒罵道：「你這些惡賊，大爺和你拼了。」

　　侯天祥嘿嘿笑，傲然地道：「閣下，你用什麼與在下拼？」

　　「大爺的人快到了。」

　　「哼！等你的人來了再吹牛好了。你貴姓？」

　　「大爺柳宗翰。」

　　「無名小輩，在下沒聽說過你這號小人物。」

　　「大爺……」

　　「你再自稱一聲大爺，在下如不敲掉你的牙齒就不姓侯。」

　　「你……」

　　「在下侯天祥。」

　　柳宗翰大駭，恐懼地叫：「你……你是色魔侯……」

　　「柳宗翰，你倒知道在下的名號哩！小輩你與曾梅姑娘有何關係？」

　　「大……在下與他是青梅竹馬的愛侶。」

　　「哈哈哈哈！你這小輩該死。」

　　「你才該死！」

　　「曾姑娘目下愛我，你不死何待？」

　　「在下……」

　　「你等等，等我姓侯的與曾姑娘雲雨一番，你便知道，你是否該死了。」

　　「畜生！你……」

　　色魔將劍一丟，逕自寬衣解帶，狂笑道：「人與畜生並無多少不同，食與色兩性人與畜大同小異，你不懂，所以你該死。哈哈！我保證你死得暝目。」

　　柳宗翰心膽俱裂，狂叫道：「惡賊，你殺了我吧！你……」

　　「哈哈！我會殺你的，但不是現在……」

　　話未完，門中突然站著一戴鬼面具，身材高大，渾身濕透的青衣人，接口道：「可惜，你已沒有殺他的機會了。」

　　侯天祥已將青袍脫下，上身是汗衫，下身是燈籠褲，最糟的是靴子已經脫掉了，善用腿進攻的人沒有靴子，威力減去四成。他來不及穿靴，抓起長劍怒喝道：「脫下面具，讓在下看看你是誰。」

　　「不必了，你不知道我，我也不需要知道你，豈不很好？」

　　「在下不信你不知道我的名號。」

　　「在下非知道不可麼？」

　　「當然，你該知道與我色魔作對的人，下場如何。」

　　戴鬼面具的人一怔，立即將目光拉開，避免與色魔的目光接觸，抖抖衣袖從容地說：「原來大名鼎鼎的宇內淫妖色魔侯天祥，幸會幸會。聽說你的迷魂魔眼絕技宇內無雙，天下間只有少數幾位佛道名宿道行高超定力的高人，能抗拒你的魔眼，其他的人皆聞名遠遁，望影心驚。」

　　「哼！你知道就好。你不要認為將目光移開便不受禁制，那是不可能的。」

　　「哈哈！但你卻不知在下另有剋制你的絕學呢！」

　　※※※

　　色魔侯天祥，名列宇內三邪，與宇內三劍齊名。但宇內三劍是俠義名宿，宇內三邪卻是眾手所指的邪妖。

　　色魔的好色，在江湖可說盡人皆知。但他好的是絕色，普通具有五分姿色的女人，想找他他也不屑一顧哩！從外表看，他是個三十歲上下的青年人，其實已是花甲出頭的老人了。

　　他的藝業自然比不上宇內三劍，但躋身於一流高手之林而無愧色。他之所以令武林朋友聞名喪膽，倒不是怕他的藝業高明，而是怕他的三件寶貝。

　　三件寶貝其實該稱兩件，另一件是他的迷魂魔眼。

　　這淫賊的魔眼有古怪，運功時目光特異，不僅可令對方一觸眼神便靈智漸失，而且可令對方完全失去抵抗力。更厲害的是，他可以任意令對方勾起七情六慾，任由他擺佈至死方休。

　　另兩件寶一是太虛浮香，以精製的銅噴管藏在袖底，用時噴出無色無臭，入鼻即倒。一是化屍金丸，大如豌豆，以化屍毒物製成，外塗金粉，碰上強敵時，突然彈出，入體即倒，屍化成灘血水。

　　他這三件寶，如果不是遇上高手名宿，還不屑使用呢？只有他那雙魔眼，經常在獵艷時用在美女身上，無往不利。

　　剛才並未用在柳宗翰身上。這時還摸不清戴鬼面具的不速之客是何路數，因此也沒用上迷魂魔眼。這一來，便著了道兒。

　　戴鬼面具的人說出有剋制他絕學，他根本不在意。對方既然能剋制他，為何要迴避他的目光？雙方交手，絕不可能永遠避開對方的目光，只要一照面，他的迷魂魔眼便可大發神威了。他哈哈狂笑，笑完說：「少吹牛了，閣下。侯某橫行江湖四十年，能逃得過在下手中的人，屈指可數，你……嗯……哎呀！我的肚子……哎……哇！」

　　肚子像患了絞腸沙，上吐下瀉，這位自以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淫魔，當堂出彩。

　　剛痛得蹲下身子，上下不禁臭氣衝鼻，戴鬼面具的人已經跳躍而上，快得令人目眩，「噗」一聲響，一腳踢在他的右耳門上。

　　「哎……」他叫，「蓬」一聲摔倒在地，立即失去知覺。

　　柳宗翰與曾梅也嘔吐，也在上下不禁。

　　戴鬼面具的人手疾眼快，先捏住曾梅的鼻子，硬塞一顆丹丸入她的喉中，再抓住柳宗翰如法炮製。最後，卸了色魔的雙手肩關節，搜光身上的零碎丟出牆外，再找繩索綁上色魔的雙手，方在色魔口中塞入一顆丹丸。

　　柳宗翰不再嘔吐，蒼白著臉叫：「方士廷，在下不領你的情。」

　　「啪啪！」方士廷給了他兩個耳光，冷笑道：「你少臭美，方某豈會在你閣下身上用情？」

　　「你……」

　　「曾梅不是你的愛侶麼？」

　　「這……」

　　「我接收了，閣下。」

　　「天殺的！你……」

　　「啪啪！」方士廷又給了他兩耳光，沉聲道：「你，給我滾回去。」

　　「你……」他鐵青著臉叫，做夢也沒料到方士廷會釋放他，大感意外。

　　「回去叫你那位妹妹金弓銀箭，洗淨頭面等方某去找她快活。」

　　「畜生！你……」

　　「啪啪！」耳光震耳，方士廷順手替他解了穴道說：「給你片刻工夫，和你的女友訣別。」

　　柳宗翰一聲狂叫，撲在曾梅身上，淚下如雨地叫：「曾妹！你……你為何自己獨自跑出來？」

　　曾梅穴未解，泣道：「宗翰哥，我……我無臉見你，我……」

　　「不！不要說這種話，你……」

　　「你是怎樣找到我的？」

　　「我到你家去找你，你已經出去了一個多時辰。我心中大急，沿途詢問，好不容易才循跡找到橋頭，鬼使神差被我找到地……」

　　「你該走了，快滾！」方士廷沉喝。

　　柳宗翰向色魔的劍撲去，叫道：「要死就死在一處……」

　　「噗」一聲響，方士廷將他一腳踢翻，冷笑道：「要死你就自殺好了。抹脖子怕痛，你可以去跳東湖。你不是正主兒，方某不屑殺你。」

　　他狼狽爬起，咬牙切齒地踉蹌撲上去。

　　「噗噗！」方士廷兩拳頭又將他擊倒，冷笑道：「再不走，方某要抽你的筋了。」

　　「反正是死，我……」

　　曾梅突然叫道：「宗翰哥，快走，叫人來救我。」

　　「我……」

　　「枉死無益，不要管我。」

　　「我不走，要死一起死。」他固執地說。

　　方士廷一把擒住他的脖子大喝一聲，將他丟出天井，冷笑道：「你想死在一起？哼！少做你的清秋大夢。」

　　「宗翰哥，你再不走，我……我死給你看。」曾梅哭泣著叫。

　　他滿身泥水，爬起切齒道：「姓方的，我變為厲鬼也要找你算賬。」

　　「你去變厲鬼吧！方某等著你就是。滾回去別忘了告訴令妹，叫她等方某去接她。更別忘了告訴飛虹劍客，叫他洗盡脖子等著挨刀。」

　　「你……」

　　「滾蛋！」

　　柳宗翰咒罵著逃走了，風雨正盛。

　　方士廷一手抉了曾梅，投入風雨中，將衣衫包起兩人的腦袋，帶著人到處亂竄。最後點了兩人的昏穴，藏在樹洞中，直至天色入黑，方奔向密林竹叢中的小茅屋。

　　茅屋後面，有一座精巧的地窟，只有兩隻見方，四周的牆壁皆用木板釘製，進入其中絕猜不出這是地底的密室，還以為是閣樓呢？

　　室內懸了兩盞明亮的紗燈，壁根下裝了兩個大鐵環，其中一個大鐵環，扣住了色魔的腳鐐。

　　色魔的腳鐐重有三十斤，氣門已被制住，這位一代淫妖，一時大意後悔終生。

　　曾梅並未加銬鐐，瑟縮在壁角發愁。

　　男女兩囚犯皆已更了乾淨的衣褲，曾梅穿的是又寬又大的男裝，狀極可笑，披散著仍有水氣的及腰長髮，不男不女神色萎頹。

　　室中無一長物，所有的人皆席地而坐。

　　方士廷仍戴了鬼面具，安坐出在板上陰森可怖，面具掩住了他臉上的表情，他嘿嘿冷笑，向色魔說：「侯天祥，你知道你的結局麼。」

　　色魔也冷冷一笑，說：「當然知道，我侯天祥豈是怕死的人？」

　　「你想不想死？」

　　「當然不想死，但你如果認為侯某會向你討饒，快死了這條心……」

　　「在下還不想要你死。」

　　「那是你的事。」

　　「你如果想活，咱們商量商量。」

　　「哼！侯某一世之雄，你休想在侯某身上打主意。」

　　「這是在下的事。你這一輩子到底糟塌了多少女人？」

　　「一千八百不算多。」

　　「你這輩子已活得夠快活了。」

　　「所以侯某死而無憾。」

　　「真的？」

　　「怎麼不真？唯一遺憾的是，栽在你這無名小卒的暗算下，委實不甘心。」

　　「你死有餘辜，栽在誰的手下還不是一樣。」

　　「你用的毒比侯某還要歹毒，還要缺德。侯某認栽，說吧，你是誰調教出來的門人子弟？」

　　「反正你要死了，何必多問？」

　　「如果侯某所料不左，你定是行疫使者的門人。行疫使者名列乾坤八魔，侯某栽在他的弟子的手中，委實心中不甘。」

　　「你沒有死在婦人女子之手，已是萬千之幸了。」

　　「哼！婦人女子誰能殺我？」

　　「再問你一聲，你真不想活？」

　　「侯某絕不貪生怕死。」

　　方士廷整衣而起，冷笑道：「既然你不想活，在下成全你就是。」

　　木門倏開，進來了一名鬼卒，手托一隻朱紅托盤，上面擱了一把牛耳尖刀，欠身奉上道：「恭請方爺吩咐。」

　　「將刀奉給那位姑娘。」他揮手說。

　　「遵命。」

　　托盤到了曾梅身前，曾梅臉色一變。

　　他淡淡一笑，說：「色魔交給你了，如何殺他是你的事。」

　　曾梅怎敢殺人？恐懼地向後退。

　　他嘿嘿笑，又道：「想起受辱的情形，你便有勇氣殺他了。難道說，你真對個蹂躪了千百女人的色魔動了真情麼？」

　　曾梅一陣羞憤交加，屈辱的感覺湧上了心頭，粉臉泛青，銀牙一咬，一把抓起了牛耳尖刀。

　　「對了，這才像話。」他讚許地說。

　　曾梅執刀向色魔走去，一觸色魔目光，只覺心中一震，腳下遲疑。

　　方士廷哼了一聲：「不要顧忌他的眼神，目下他已經無能為力，只剩下些許餘威，你不要看他的眼睛就好了。先在他的身上刺了一刀，他便任你宰割了。」

　　曾梅卻退了一步，她的定力畢竟差得太遠。

　　方士廷大踏步而上，拔劍說：「好吧，我助你一臂之力，先弄瞎他這雙色眼，再任你剮他。」

　　色魔臉色一變，生死關頭，貪生的念頭，終於克服了不怕死的氣概，厲叫道：「且慢！閣下不是不想侯某死麼？」

　　「不錯，但你卻希望死，在下只好成全你了。」

　　「如果在下不想死呢？」

　　「你當然死不了。」

　　「這……有何條件？」

　　「當然有，要買命，豈能沒條件？」

　　「你願意談條件，好現象。」

　　「這……你說吧。」

　　「侯某不一定會答應你的條件。」

　　「不答應絕不勉強，反正命是你的，你不要命，誰也不能勉強。」

　　「你說好了。」

　　方士廷收了劍，冷笑道：「在下要你傳授迷魂魔眼，換取你的性命。」

　　「什麼？你……」

　　「你的性命，交換迷魂魔眼。」他大聲說。

　　「你想得真不錯，哼！」

　　「你不願意？」

　　「你殺我好了，要迷魂魔眼，萬萬不能。」色魔倔強地說。

　　「哼！人要活不是易事，要死卻太容易了。天下間望你死的人多如恆河沙數，不希望你死的人卻屈指可數，你活著是一大禍害，殺了你功德無量。在下不自命是俠義英雄，與你無仇無怨，你的死活與我無關……」

　　「那你為何不放我？咱們交個朋友。」

　　「我不要你這種朋友，在下也不要朋友。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既然落在我手中，對我沒好處，我為何要放你？擒虎難縱虎容易，放虎歸山我何必那麼傻？殺了你永遠除後患，睡覺也感到香甜平安……」

　　「閣下，迷魂魔眼學習不易，你認為簡單麼？」

　　「天下無難事，易習不值錢。」

　　「沒有一年半載的工夫，萬難領會其中奧秘。」

　　「在下有的是時間，一年半載小事一件。反正是你的自由，在下並不急，急的該是你。」

　　「這樣吧，在下傳你最容易但卻最寶貴的房中術，侯某對此學有專精，保證你百戰不疲，從中採補可以返老還童，春青永駐。」

　　「在下不學這種缺德玩意。」他斬釘截鐵地說。

　　「你……」

　　「我要迷魂魔眼。」

　　「侯某不……」

　　「不你就死，在下先弄瞎你的眼睛，再傳信江湖，公開將你標售，誰出價最高，在下便將你賣給他，你的仇人滿天下，要將你食肉寢皮的人千千萬萬，想將你賣三五千兩銀子絕無困難，甚至……」

　　「你……你不能如此待我……」

　　他的劍尖徐伸，冷笑道：「在下無所不為，見錢眼開，你就認了命……」

　　「我給你黃金萬兩買命……」

　　「你？你給我一千萬兩黃金，在下也毫不考慮。」

　　「在下傳你房中術與青春秘訣……」

　　「不要。」

　　「給你太虛浮香的配方……」

　　「不要。」

　　「再贈送化屍金丸的配方……」

　　「不要……」

　　「你……」

　　劍尖已到了色魔的右眼前了，方士廷語音冷厲：「在下不再給你活的機會……」

　　「且慢！」

　　「在下不再與你浪費唇舌……」

　　「侯某答應了。」色魔頹喪地叫。

　　「在下得考慮你是否有誠意……」

　　「侯某千金一諾。」

　　「好吧！一言為定。」

　　「成功之後，你放侯某自由？」

　　「方某也是千金一諾。」

　　「好，侯某信任你。」

　　兩人談成了交易，曾梅卻突下殺手，衝上就是一刀，扎向色魔的胸口。

　　方士廷一把扣住她持刀的手，向外一振，「蓬」一聲響，將她摔倒在牆角，冷笑道：「小丫頭，輪到你了。」

　　曾梅跌了個七葷八素，但依然倔強地向側撲出，去拾取拋脫了的牛耳尖刀。

　　太慢了，刀被方士廷一腳踏住了。

　　她趕忙搶先進擊，長身就是一掌，劈向方士廷的丹田要害。

　　「噗」一聲劈中了，如中敗革，震得她掌骨欲折，痛徹心脾。

　　她的左手疾升，急抓方士廷的鬼面具。

　　手被方士廷抓住了，將她貼身抱住。抱得結結實實，幾乎令她喘不過氣來，向她冷笑道：「你這小潑婦野得像一頭貓，我得剪掉人的貓爪子，免得你再撒野。哈哈！抱住你之後，你動不了啦！」

　　她動彈不得，淚珠雙流，哭泣著叫：「你殺了我吧，請放過我爹爹。」

　　「我為何要殺你？」

　　「你……我願意替你做任何事，只要你放過我爹。」她絕望地哀傷地叫。

　　「你願為奴為婢？」

　　「我願。」她顴聲答。

　　「我要將你送至鄱陽水寨賣給他們他寨妓。」

　　「只要你答應饒了我爹，粉身碎骨我亦無怨。」

　　「我不要你粉身碎骨，在下已和四海神龍聯手，他派人至南昌替在下報仇，在下將女子金帛送給他。」

　　「我不管你們勾結的事。」

　　「你向外走，鄱陽水寨的弟兄正在候信，他們會將你帶走的，出去。」方士廷指著門外叫，將她放開。

　　「你答應饒恕我爹了？」

　　「在下不曾答應任何事。」

　　「那……你……」

　　「你爹的生死，目下言之過早。至於你的生死，要看你自己造化了，出去。」

　　「方爺……」她跪倒哭叫。

　　方士廷舉手一揮，進來了一個鬼卒。

　　「方爺，小的敬候吩咐。」

　　「把這小女子押走，先放在囚室，等我辦好事再決定何時方讓他們將她帶走。」

　　「小的遵命。」

　　鬼卒擒住了曾梅的雙手，用牛筋索反綁妥當，方將又哭又鬧的曾梅拖走了。

　　她被丟入一處小小的囚室，裏面有一個鬼卒，一言不發便給了她一掌，將她擊昏了。

　　鬼卒將她用油布包起，出室進入風雨中，往進茅屋的右側小囚室內一鑽，解去油布並鬆了綁繩的結，重新上綁，綁得不鬆不緊，方掩上門走了。

　　不久，她悠然醒來，囚室窄小，伸手不見五指。

　　求生是人的本能，她開始利用黑夜掙脫了綁繩，不久便恢復了自由，不由心中狂喜，心想有救了。

　　草編的繩綑不住人，她輕而易舉的找到了出路，鑽出草門一看，外面燈光幽暗，右首是堂屋，兩側則可依稀看到兩排大木籠。遠處射來的幽暗燈光像是鬼火，似乎可嗅到一絲香味，猜想中間那一叢火星是信香，上面可約看出是一座供案哩。

　　左側數尺是柴門，關得緊緊地。

　　不見有守衛的人，似乎不見有人影。門外傳來的風雨聲清晰入耳，雨仍下個不停。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她想。

　　正想推開柴門外出，卻又心中一動，忖道：「我何不四處看看？夜深了，怕什麼？」

　　她膽氣一壯，不出門反向裏走。

　　當她看清木囚籠中第一個人時，只嚇得汗毛真豎。囚籠中共囚了四五個人，第一個人便是鐵背蒼龍，架在籠中渾身冰冷，像已死去多時，屍體卻如生，並未腐爛。

　　神位上刻著的是翻江鰲，畫像十分傳神。

　　她毛骨悚然，壯著膽進茅屋。

　　裏面的佈局與前一進院相同，囚籠中也囚了五具屍體，第一具是出山虎。

　　神案的畫像是一個女的，是一個年輕小姑娘。神位上刻的是：「湖廣燕姑娘小敏之靈位。」

　　每一進的囚籠，尚有六七處空位，皆已預先掛起名牌，寫得明明白白。前進的左首第一處空位中，赫然有飛虹劍客曾鞏的名字。

　　第三進第一處空位，名牌上寫的是金弓銀箭柳青青。

　　她必須離開，必須逃回家中通風報信，剛拉開柴門，尚未鑽入風雨中，腦袋便挨了一擊，立即失去知覺。

　　次日黎明時分，她悠然醒來、發覺自己正處身在一座小亭中，雨仍在淅瀝瀝地下，四周是荒墳，野草，松柏，白楊林，女貞籬。

　　原來她身在城南的墳園內，百十步外，正是的鐵背蒼龍的祖墳所在地。

　　「老天！我……我是在做夢不成？」她訝然叫，火速爬起。

　　當然不是在做夢，身上被打處還在隱隱作痛，渾身水氣未消。

　　唯一可疑的是，她怎會睡在亭子裏？

　　身上所穿的衣褲，仍是被換上的，不是她原穿的衣裙，這是強而有力的證據，昨天的遭遇絕非做夢。

　　首先令她擔心的是，自己是否受到污辱了。但渾身上下了無異狀，徐了被毆處隱隱生痛之外，別無所覺，她心中稍安。

　　她看清了四周的景物，立即撒腿狂奔。

　　一座荒墳的草叢中，方士廷盯著她遠去的背影，冷冷一笑說：「不需兩個時辰，城南郊將雞飛狗跳，我正好渾水摸魚。」

　　※※※

　　果然不出所料，城內高手齊出，官府的巡捕丁役也大舉出動，連寧王府的一些幫閒把勢，也成群結隊出城，大索南郊，找尋那兩座可疑的茅屋。上次追方士廷至馬鞍山的群雄，不算半途打退堂鼓的人，事畢返城的共有二十二人。水路走的有九名，防路返城的有十三個，在市漢驛草上飛出了意外，被人擊昏在小巷中成為白癡，這是說，應該還有二十一個人。

　　至於半途知難而退，與幫助跑腿傳遞消息的小人物，為數甚眾，茂源油坊的少東主陳家駒便是其中之一。這些小人物可憐蟲，不值得計較，陳家駒之所以被勒索，與追殺的事關連甚少，但因此一來，卻嚇壞了不少小人物，人人自危，紛紛作逃亡的打算，而且卻也逃掉了不少人，弄得人心惶惶，益增恐怖。

　　飛虹劍客與柳青青皆出城追索去了，但有些人卻不敢隨眾人前往。

　　午後不久，搜索的人先後失望回城，卻得到城中的消息，有兩位高手又平白失蹤了。當然，這兩個人也是當年平安返家的二十一位群雄中的兩個人。

　　柳青青一家三人最後回城，在城門口碰上了化名易容為龍江的方士廷。

　　方士廷青袍飄飄，小雨未止，他的前襟濕了，迎著柳禎父、子、女三人，頗表驚訝地問：「咦！你們怎麼了，渾身已被雨打濕……」

　　柳青青鳳目困倦，神色委頓的說：「一言難盡，白跑了一趟，江哥，回我家再說，一同走好不好？」

　　「這……好吧，老伯辛勞過度，氣色太差，真該好好休息了。」他關心地說。

　　柳禎慘然一笑，說：「我已多日來不曾睡過了。賢侄，走吧，走吧，到寒舍再說。」

　　四人匆匆進城，驀地城根下的小巷中鑽出兩個青衣人，領先的中年人站在巷口招呼說：「柳兄，借一步說話。」

　　柳禎一怔，走近問：「魯兄，有事麼？」

　　這位仁兄，正是上次第一個追上翻江鰲的魯世寧。方士廷依稀認得這人的相貌，但不知姓甚名誰？

　　魯世寧神色緊張，臉色不正常，低聲說：「柳兄，兄弟已得到一些線索了。」

　　「真的？魯兄沒出城，消息從何來？」柳禎興奮但又有點懷疑地問。

　　「柳兄，我先替你引見一位朋友。」

　　「哦！這位是……」

　　魯世寧用手向同伴青衣中年人虛引，說：「這位是虎鯊容成亮寨主，鄱陽水寨饒州分寨的弟兄，是鄱陽蛟的得力臂膀。」

　　柳禎有點不快，但未現於詞色，拱拱手冷淡地說：「久仰久仰，兄弟柳禎。」

　　虎鯊容成亮生得豹頭環眼，滿臉橫肉，一看便知不是善類，也冷冷抱拳一禮說：「久聞神箭柳兄的大名，如雷貫耳，幸會幸會。」

　　「容兄客氣了。」

　　魯世寧迫不及待地說：「柳兄，上次雙奇蒞境，鐵背蒼龍顧兄派人至大孤山拜會四海神龍，從四海神龍那兒探出方士廷與翻江鰲的去向，因此鬧出這件難以收拾的事來。這次方士廷回來尋仇，不但對付我們，還派人至大孤山下書，要求水寨的兄弟，火拼四海神龍，以黃金三千兩購四海神龍的頭。在同一天中，總寨與五分寨同時按到同樣的函件。因此，引起了無限風波，各寨的人互不信任，互相猜忌，已經死了不少人。直至本月初，方被鄱陽蛟將這件事壓下來了。」

　　「咦！下書的人來歷查出來了沒有？」

　　「沒有，據猜想，可能是大姑塘雙頭蛟湛必達手下的私販子所為。」虎鯊容成亮接口答。

　　「雙頭蛟又是誰？他……」

　　「他是水路私販的頭子，也是大姑塘的魚牙子。咱們派人去找過他，但他堅決不承認，奈他無何。」

　　「那豈不是一切枉然？」

　　「因此寨主已派了三十名得力兄弟，前來府城找線索，昨日咱們收到了一封書信，敝寨主持派兄弟來與柳兄商量對策。」

　　虎鯊說完，在懷中掏出一封書遞過。

　　柳禎接過書，取出信箋一看，臉色一變，唸道：「書致鄱陽水寨英雄公鑒，速著手剷除南昌白道群雄，特以黃金千兩為酬，限十日事畢，先付黃金伍百兩，十日後餘數並付，希派人於三日後午夜，至德勝門外章江廟收取。如收取定金後背約，鄱陽水寨將成血海。方士廷字。」

　　柳禎將書信遞回，凜然地問：「容兄，貴寨主作何打算？」

　　虎鯊嘿嘿笑，說：「咱們總、分水寨，共有七八百條好漢們，方士廷以虛聲恫嚇，毫無用處。」

　　「哦！這……」

　　「但敝寨主認為一千兩黃金不宜白白丟棄，送上門的買賣，卻之未免失禮。」

　　「貴寨主……」

　　「南昌群雄如果肯借給敝寨一千五百兩黃金，咱們立即撤回鄱陽。當然，咱們會先到章江廟宰了那小子。」

　　柳禎倒抽一口涼氣，沉聲道：「閣下，這算是勒索。」

　　虎鯊嘿嘿笑，也沉聲道：「柳兄，何必說得那麼難聽？在下奉寨主之命與你商談買賣，怎說是勒索？咱們寨主做事公平，一千五百兩黃金取方士廷的性命，只比你們所出的賞格多五百兩而已。五百兩替你們群雄買命，不要不知好歹。」

　　柳禎深深吸入一口氣，說：「這樣吧！晚上容兄到舍下討消息，怎樣？」

　　「這個……」

　　「在下只能作一半主，但大概不會有困難。」

　　「但在尊府不太妙，咱們不得不小心些。這樣吧！明晚在滕王閣下，在下等消息。」

　　「好，三更正見面。」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在下告辭，明晚靜候佳音。」

　　虎鱉抱拳告退，偕魯世寧匆匆走了。

　　柳青青衝兩人的背影哼了一聲，說：「爹，其中必有古怪。」

　　「女兒，有何古怪？快走，去找飛虹劍客商量商量，早些決定才是。」柳禎嘆口氣說。

　　「魯叔為人嫉惡如仇，他為何與水賊勾搭上了？」

　　「事急從權，女兒，不必怪他，為父不是也想拉火德星君下水麼？」柳禎無可奈何地說。

　　方士廷淡淡一笑，接口道：「老伯，你相信水賊的話？士紳與強盜打交道，早晚會遭殃的。你認為方士廷會傻得金子送給這些水賊？他既然唆使水賊們火拼，豈會再與水賊打交道？」

　　「這個……」

　　「老伯務必慎重才是，不要引狼入室才好。」

　　「這……我會從長計議的。」

　　「但願如此。」

　　方士廷在柳家耽擱了半個時辰，告辭走了。不久，飛虹劍客帶了八名從人，急急進入柳家，找到了柳禎，臉色惶惶地取出一封書信說：「柳兄，你看看。」

　　書信上面寫著：「速帶一千兩黃金，限明晚日落時分，置於鐵背蒼龍之祖墳前祭臺，饒汝一死。書致飛虹劍客曾鞏。方士廷手示。又及：不許報官，不許帶人手。」

　　柳禎嘆口氣，問道：「曾兄，你有何打算？」

　　「兄弟已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是好，特來……」

　　「我也正要找你來商量呢。」柳禎不勝憂慮地說，將遇上魯世寧與虎鯊的事說了。

　　曾鞏不住叫苦，忙亂的說：「既然這樣，咱們答應他們好了。」

　　「答應誰？方士廷還是虎鯊？」

　　「兩面都答應。」

　　「你這叫做病急亂投醫。」

　　「柳兄，你只是損失上個女兒而已，我卻是送掉了自己的命，不亂報醫又能怎樣？破財消災，我認了。」

　　「好吧，咱們分頭進行。」柳禎只好應允。

　　「兄弟也知道這是飲鳩止渴，反正雲龍雙奇如不出來，咱們這裏誰也別想僥倖。兄弟告辭，得回去籌措金子。」

　　柳禎送客至大門，突發現門房不見了，門內的照壁上，貼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明晚入暮時分，速攜黃金千兩至鐵背蒼龍之祖墳置於登臺買汝之命。不許報官，不許帶人守候，不然立取汝命。此致柳青青。方士廷字示。」

　　飛虹劍客苦笑道：「柳兄，明晚咱們有伴了。」

　　柳禎仰天長嘆，苦笑道：「兄弟要破產了，明晚咱們同行，先送金子至祭臺，三更天再至滕王閣前回話。」

　　「好，明晚我來說你。當然得先至彭家賠不是。」

　　※※※

　　入暮時分，柳青青換了男裝，在城門關閉前，出城進入隆興客棧。

　　方士廷恰好剛回來不久，碰到扮男裝的柳青青，不由一怔，急急將她接進房，憂形於色地問：「青青，怎麼這麼晚你……」

　　柳青青撲入他懷中，悲從中來淚下如雨，哽咽著說：「江哥，我……我來見你最……最後一面的。」

　　「什麼？」

　　「我……」他將柳、曾兩家接到勒索函的事說了，最後說：「方士廷指名要我將金子送去，顯然不懷好意，我想，我已逃不出他的魔掌了。」

　　「真的？方士廷怎麼又要起黃金來了？會不會是另外有人趁火打劫？方士廷志在飛虹劍客，絕不會要他一千兩黃金饒他的命，為何……」

　　「江哥，不要為此事煩心，今晚……我……」

　　「你怎麼了？」

　　「我要……江哥，不要趕我走，我……讓我今生也……」

　　她發狂般吻著方士廷，淚水沾滿了方士廷的雙頰。

　　方士廷將她的雙頰捧住，正色道：「青青，我不是乘人之危的人。」

　　「江哥，不……不要賤視我。」她哭泣著叫。

　　方士廷將他扶至內間，柔聲道：「青青，不要多心。」

　　「目前已經晚了，你無法進城，你休息片刻，我去弄些食物來，你大概也餓了。今晚你在此住一宵，等會兒咱們再談談。」

　　他整衣出店在街角找到一名水夫打扮的人，附耳低聲說：「明天我有事，你們暫且休息一天，注意滕王閣往來的鄱陽賊首，千萬小心了。」

　　「好，小的留意就是。」水夫低聲答，轉身定了。

　　他帶了一些酒食回房，柳青青已脫掉了青衫，露出裏面的翠綠衣裙，梳起了盤龍髻，像一位小婦人了，以羞怩的笑容迎接他。他掩上房門放下食物，笑道：「青青，你這才像個溫柔的大姑娘了。真的，你知道你自己是如何動人麼？一個大姑娘穿勁裝盤馬彎弓，那是不正常，打打殺殺，那是男子漢的事哪！」

　　她看開了，撇開了一切煩惱，羞態可掬地撲入他懷中，將粉頰藏在他壯實的胸膛上，用情意綿綿的聲音說：「江哥，答應我，將那些與武林有關的一切話題撇開，說一些好聽的話，好麼？但願我真的動人，我……這世間，我有你在身邊，別無他求了，不無他求了。」

　　「哦！可憐的姑娘，你……」

　　她顫聲說，向方士廷送上一串帶淚的熱吻。

　　語氣中有太多的悔恨，有無邊的情意。

　　方士廷在心中嘆息，心說：「女孩子就這樣看不開，生死關心，她不惜將生命、名譽、感情，在死亡的前夕作孤注一擲。柳青青哪！你早知今日，悔不當初……哦！我錯了，我的氣量為何變得如此狹小了？她如果早知有今日，當初又何悔之有？」

　　在柳青青意亂情迷中，被他灌了大量的酒。終於，柳青青醉得人事不省。

　　午夜更闌，柳青青從朦朧中醒來，只感到口乾舌燥，張目一看，房中，一燈如豆，一看不是自己的閨房，吃了一驚，猛地挺身而起，醉意全消。

　　她記起夜來的事，不由一陣羞愧，左右一看，床上不見有人。她是和衣而臥的，床上只有她一個人。

　　她挑亮燈，几上有茶水，喝了兩杯冷茶，她完全清醒了，開門到了外面，外間也是一燈如豆。兩條長凳加上一張椅，方士廷和衣而睡，睡得正香甜。

　　她感到渾身發熱，癡情地凝視著方士廷，深深地嘆息一聲，喃喃地說：「他，真是一個君子，我好慚愧。」

　　她轉回內間，打散盤龍髻改梳回代表待字閨中少女的三丫髻，出外輕輕地親吻方士廷的臉頰，癡癡地說：「不暗室虧心，你是個人間大丈夫，祝福你。」

　　她打開房門，夜風一吹，她一挺胸膛悄然走了。

第十七章　八方插手

　　方士廷原是清醒的，但他故意裝睡，等柳青青走後，他久久不曾移動，心中不平靜，思潮起伏，甚感不安。他在自問：我這樣做，錯了麼？

　　柳青青對他一往情深，向他付出了真情摯愛，他這種可怕的報復手段，是否有點可恥？

　　當然，為了報復，不擇手段是名正言順，但他仍然感到於心不忍。至少，他已感到內疚，不然他早已佔有柳青青的身體。

　　日後，如何善後？他感到心中一陣亂。翻江鰲與燕小敏的仇，不能不報，但他怎忍心將癡愛他的柳青青置之死地？

　　「我弄巧成拙。」他懊悔地想。

　　他在胡思亂想，從與柳青青的纏綿溫存中，又聯想到與龍飛的妹妹龍玉雯共過思難，而且曾經坦誠示愛，事後卻發現龍玉雯是龍飛的妹妹，他只好毅然揮出慧劍，斬斷他認為荒謬錯誤的情絲。

　　情絲是斬不斷的，他忘不了龍玉雯的音容笑貌。

　　柳青青情意綿綿的哀怨與絕望眼神，也開始震撼著他，這件事他又弄錯了。

　　儘管他在發狠，但他知道，他不是個心狠手辣窮兇極惡的人，更不是一個嗜血的人。

　　近午時分，他到蓼洲彭家附近走了一趟。彭家賓客盈門，柳、曾兩家訪來了本城不少士紳，替彭家賠禮，披紅掛彩治酒賠不是。

　　他不管彭家的事，自己按計行事，又擄走了兩個人。二十一個兇手，已有十四名落在他手上了。

　　派在滕王閣的眼線，始終未發現鄱陽水賊的蹤跡。由於怕走漏消息，他僅用了四名曾經做過水賊的人，這四名過去皆與翻江鰲有些交情，而且都是重義氣的好漢，但仍嫌人手不足，他也不願這四位好漢出面，以免引起白道人物的注意，保持極端秘密，只請他們傳遞消息，管理茅屋中的俘虜。

　　且至目下為止，一切順利盡在算中，局勢控制得十分圓滿。他在等候，等候雲龍雙奇前來，預計在雲龍雙奇到達後，三五天之內他遠走高飛。他有自知之明，目下他仍然無法與雲龍雙奇正面衝突，藝業相差仍遠，正面衝突絕難討好。

　　他在等待，他在苦練，他在設法學習一些奇技異能，希望有一天與雙奇算總賬。

　　他在無意中擒住了色魔，用的是行疫使者傳給他的病毒疫散。色魔的迷魂魔眼雖不是正道，但卻最為有用。任何奇技異能，沒有正邪之分，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用來對付雙奇，有何不可？

　　眼看妙計如期進行，詭變突生。他並未預計到九江大姑塘的雙頭蛟湛必達知道南昌的消息，暗中散佈謠言傳信鄱陽水賊，想引起水賊火拼助他一臂之力，卻因此反而引來了麻煩。

　　其實，鄱陽水賊所獲的消息，大半得自五湖船行的伙計，雙頭蛟本人並不敢直接介入此事。

　　除了鄱陽水賊的威脅外，又有人假藉他的名號，致書柳、曾兩家勒索，節外生枝，影響他的大計。

　　他知道，世間事不會盡如人意，麻煩來了。表面上看來，勒索的人應該對他有百利而無一害，但如果因此而出了人命，外人對他的誤解將極為不利。

　　他必須查出此事，至少他得看看結果。

　　未牌左右，他藏身在一座矮林中，距鐵背蒼龍的祖墳僅百十丈，恰好可以完全監視著墳園。

　　唯一的缺憾，是地勢過低，不能監視墳園後的動靜；最大的好處，則是毫不引入注意，不管是任何一方的人，絕不會搜他藏身的矮小灌木叢。

　　天宇中陰沉沉，密雲不雨，申牌末，已像是黃昏時光了。倦鳥歸林，時光不早。

　　這一帶全是墳山、荒草、野林、斷碑、殘碣，沒有路徑，沒有行人。相距最近的材落，也在三里以外。

　　北面出現了人影，是飛虹劍客和柳青青。兩人帶了劍，柳青青並且帶了金弓與一袋銀箭。兩人各提了一個盛金子的木箱，六七十斤的重量，提在手上上算不了什麼。兩人踏草而行，在夜色降臨時分進入了墳園。

　　附近不見人蹤，他們確是獨自前來應約的。

　　飛虹劍客將金箱放在祭臺，舉目四顧，向柳青青低聲道：「咱們如不搜查四周，便無法看到潛伏的人，要不先在附近搜上一搜？」

　　「曾叔，搜到人又能怎樣？咱們不是他的敵手哪！」柳青青嘆息著說。

　　「不見他的面，咱們便無法取得他的承諾……」

　　「他如果存心要殺我們，一萬個承諾也沒有用。」

　　「我們……」

　　「四周靜得可怕，可能他正在附近監視我們。如果我們所料不差，他恐怕要在歸程中攔截我們呢。」柳青青一面將金箱放在祭臺上，一面說。

　　「他用不著在路途攔截我們的，愚叔認為，我們最好在此等他。」

　　「這……」

　　「信上並未說明不准在此等候。如果他真要在路途中攔截我們，不如在此等他反而安全些。」

　　「好吧，曾叔，我們在此等候他。」

　　他們並不知，在他們身後百十丈，有三個人影從出城之後，便已跟蹤他們直至墳園方隱起身形。他們以為留信勒索的方士廷定在墳園附近潛伏等候，所以並未留意身後有人跟蹤。

　　跟蹤的人悄然掩至墳園側方，顯然早已摸熟這一帶的地勢，所採取的接近方向與路徑，皆被草叢和小樹所擋住視線，在墳前的人，根本不可能看得他們的舉動。

　　三人在進入墳園以前，便已戴上了黑色的面罩，從衣著與身材看來，可看出是兩男一女。兩名男的佩劍，其中一人並挾了一根蒼木杖。女的佩了一把刀，竟然是武林人絕不使用也不善使用的苗刀。

　　三人藏身在墳園的左後方，居高臨下，可看到墳前的動靜。

　　女的蒙面人目光炯炯，向挾有蒼木杖的人低聲問：「公公，是他們兩個人麼？」

　　「是的，正是他們。」挾蒼木杖的人沉聲答。

　　「該動手了。」

　　「不！等一等，看他們是否有人跟來了。」

　　「公公，我們不是一直跟他們到此的麼？他們並未通知其他的人，絕不會事先設下埋伏的。」

　　「媳婦，他們不會這般馴服的。」

　　「自然不會如此馴服了。」

　　另一蒙面人也說：「爹，該動手了，不殺他們，怎消心頭之恨？」

　　「不可操之過急，再等一等。」

　　雙方都在等，眼看要夜幕降臨。

　　持蒼木杖的公公舉手一揮，低聲道：「兒子，按計行事，他們果然不走，按計將他們誘離原場斃了。」聽這三人的稱呼，便知是一家人，父、子、媳三人皆與柳、曾兩人有不解之仇，藉方士廷的名號，報仇雪恨乘機勒索。

　　兒子應喏一聲，從側方繞出，突然現身在墳上，只露出腦袋，大叫道：「你兩人還不快走？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飛虹劍客一驚，揚聲問：「閣下是誰？」

　　「不許多問。」

　　飛虹劍客冷笑一聲，說：「你閣下根本不是方士廷，下來說話。」

　　柳青青搭上一支箭，退至一邊戒備。

　　「在下奉方士廷之命，前來收取你們買命的黃金，金子交到，還不快走？」

　　飛虹劍客並不笨，淡淡一笑道：「閣下如果真是方士廷派來的人，為何不下來清點清點？黃金的成色、重量……」

　　「哼！諒你們也不敢作偽。」

　　「再說，黃金帶到了，曾某沒得到方士廷的承諾，沒見到他本人，在下尚無離開的打算。」

　　「你如果想送上金子又賠上老命，儘管留下就是。」

　　柳青青低聲道：「曾叔，咱們上當了。」

　　「你怎麼看出來的？」飛虹劍客問。

　　「聽他們的口氣，色厲內荏，絕不是方士廷派來的人。同時，二千兩黃金，他怎敢派一個人前來急急提取？難道說，他不怕我們捉住這人來問口供？」

　　「如果你是他，該怎辦？」

　　「親自來取。或者過些時再來，先在附近潛伏看風色，以免南昌群雄傾巢而至。」

　　「目下我們……」

　　「射他下來……」

　　暮色朦朧中，銀箭破空而飛。

　　蒙面人剛看到柳青青的舉動有異，本能地腦袋向下一縮，但仍然慢了一些，箭貼頭皮而過，髮髻崩散，皮破血流，頭皮被割破一條縫，幾乎傷骨。

　　「哎呀！」蒙面人驚叫，向後滾落。

　　飛虹劍客兩個起落便上了墳頭，但人已經不見了。

　　柳青青搭上另一支箭，叫道：「曾叔，快下來！」

　　飛虹劍客剛轉身準備奔下，身後黑影來勢如電。他眼角瞥見飛躍而來的人影，警覺地大喝一聲，左閃、旋身、搶進，一劍急襲。

　　黑影突然止步，「錚」一聲一刀接住了一劍，人影乍分，雙方勢均力敵。

　　飛虹劍客橫飄八尺，突一陣霉草氣息，不等他有何反應，四肢突感發僵。

　　女蒙面人再次揮刀而上，兇猛上撲。

　　柳青青的弓剛舉起，側方草叢中突然飛出一根蒼木杖，來勢太快，而且從她的左後方衝來，一閃即至，她毫無所覺。

　　「噗」一聲蒼木杖擊中她的肩背，力道奇猛，「蓬」一聲大震，她向前摔倒，弓上的箭射入地中，入地尺餘，她的勁道委實駭人聽聞。

　　黑影暴射而至，一腳將她踏住了，劍尖抵住她的後頸窩，蒼勁的沉喝聲震耳：「給我乖乖別動。」

　　她痛得眼前發黑，渾身發僵，想動也力不從心，背心上的腳太重了。

　　墳頂，飛虹劍客命不該絕，側方白影如電，急射而至，叱聲震耳：「住手！」

　　女蒙面人收招自救，「回風拂柳」，一刀斜揮。

　　劍影如山，白影灑出了重重劍幕。

　　「錚錚錚……」女蒙面人接一劍便急退兩步，連接五劍，已退下墳頂飄下碑前祭臺。

　　白影如影附形緊追不捨，以免兇猛狂野的劍術氣吞河嶽地進攻，把女蒙面人逼得走投無路，手忙腳忙。

　　白影是一個女人，白色的衣裙飄舉，像一隻白色的蝴蝶，輕露飄逸像在舞蹈，但出劍的招術卻辛辣霸道，顯然已獲劍道神髓，可能已下了半甲子苦功。

　　女蒙面人向下飄落，一不小心腳下失閃，踏在浮泥上重心頓失。下了好幾天雨，浮泥溜溜地，經常有失足打滑之慮。

　　「嘭」一聲響，她滑倒在地。

　　白衣女郎一怔，止步收劍。

　　女蒙面人抓住機會，在滾轉的剎那間，從袖底灑出一灰霧，霧一散便無蹤無影，霉草的氣息瀰漫在空間裏，向四面飄散。

　　白衣女郎不理會女蒙面人，轉向不遠處制住柳青青的蒙面人喝問：「住手！你是不是方士廷？」

　　「你是誰？」

　　「捉方士廷的人。」

　　「你……」

　　「哎呀！我……」白衣女郎驚叫，身形一晃，長劍墜地，搖搖晃晃倒下了。

　　墳頂上，飛虹劍客直挺挺躺在上面發僵，心中明白，但外表像是中風，神色也像個白癡，雙眼發直無神，嘴唇開張。

　　白衣女郎也遭到了相同的命運，躺在祭臺下等死。

　　祭臺上，兩箱黃金絲紋不動。

　　女蒙面人一躍而起，苗刀一閃，便待向白衣女郎的頸下砍去。

　　先前被柳青青射破頭皮的人從旁奔出，叫道：「三娘，留活口。」

　　擒住柳青青的蒙面人，點了柳青青的脊心穴，一把提起柳青青走近祭臺，將人往祭臺一放，說：「不錯，先問口供，再把他們肢解，兒子，到上面去把姓曾的拖下來。」

　　剛將兩女一男堆放在祭臺上，老蒙面人也剛將兩箱黃金提下。

　　「阿彌陀佛！老衲向方施主再結善緣。」墳頭上突出現了一個和尚的身影。

　　女蒙面人哼了一聲，招手叫：「你下來，和尚。」

　　和尚也哼了一聲，說：「老衲暫時不下來，請方施主說話。」

　　「你是誰？」女蒙面人再問。

　　「咦！那一位是方施主，難道就忘了老衲萬家生佛智深麼？」

　　女蒙面人向碑旁舉步，想從側方登上墳頂。

　　「站住！不許走動！」萬家生佛沉喝。

　　「沒有人會聽你的。」女蒙面人說，仍然舉步。

　　萬家生佛哼了一聲：「左右有四具諸葛連弩，誰不聽話，哼！便會變成刺蝟，女施主再進一步，便是踏入了枉死城。」

　　女蒙面人一怔，不敢不止步，冷笑道：「和尚，你恫嚇我麼？」

　　萬家生佛舉手一揮，左右草叢矮樹中，出現兩個和尚，兩個青衣人，每人手中舉著一具諸葛連弩，一言不發，冷然注視著祭臺前的三個蒙面人，舉弩待發。

　　萬家生佛嘿嘿笑，沉聲道：「方施主，你橋頭偷襲的威風，而今安在？」

　　老蒙面人倒抽一口涼氣，叫道：「咱們不是方士廷。」

　　「這……」

　　「說！」萬家生佛厲聲叫。

　　「咱們不認識方士廷。」

　　「胡說！」

　　「咱們只想騙些黃金發橫財而已。」

　　萬家生佛向下走，冷笑道：「你們是跳在黃河也洗不清嫌疑，貧僧必須知道方士廷的藏匿處。」

　　「咱們只知道方士廷已經死在馬鞍山……」

　　「呸！見你的大頭鬼！那位女施主善用迷香，千萬別獻寶，好好自愛些，天下間不論何種毒迷藥，也無奈老衲何，貧僧是鐵打的金剛，不怕迷香毒散。」

　　「和尚，你少吹牛。」女蒙面人叫。

　　萬家生佛走近，冷笑道：「老衲的解迷香聖藥，天下無雙，你可以試試。丟下兵刃，快！」

　　女蒙面人首先丟下苗刀。萬家生佛舉手叫：「先把他們綑上，揭開他們的蒙面……哎……」

　　萬家生佛太道自信，認為自己不怕迷香，話未完，已搖搖晃晃立腳不牢。

　　說快真快，女蒙面人一閃即至，抓住了萬家生佛大喝道：「誰敢發弩，先死的將是賊和尚。」兩僧俗皆大驚，怎敢再發弩？僵住了。

　　兩個蒙面人已伏倒在祭臺下，躲避可能發來的箭雨。

　　「把弩放下！」女蒙面人又叫。

　　一名和尚冷笑一聲，說：「以一換三，你們三條命來換智深方丈的命，匣弩是不會放下的，你快死了這條心。」

　　「那你們為何不發箭？」

　　「還不是時候！快把智深方丈放過來。」

　　「他是人質……」

　　機簧聲響起，一名和尚向躲在祭臺後的老蒙面人發了一匣箭。

　　「哎唷……」老蒙面人躲得了頭，躲不了腳，雙腳共挨了三箭之多，痛得狂叫著滾動不止。

　　和尚哼了一聲，舌綻春雷大吼道：「快將方丈放過來，不然你們全得死。」

　　已發了一匣箭的和尚一面重新裝箭，一面冷笑道：「給你們三聲數，數盡而仍不放人投降，一律格殺不論。貧僧已奉有上諭，擒捉主從兇兒死活不論，殺了省事多多。」

　　雙方如有一方不讓步，必將雙方皆有死傷。女蒙面人心中叫苦，不敢再嘴硬了，叫道：「你們收弩退出墳園。」

　　「一！」

　　四具諸葛連弩分別指向三個人，眼看要亂箭穿心。

　　萬家生佛心中明白同伴即將發箭，苦於無法說話，自然心中叫苦。

　　※※※

　　驀地，左側突傳來焦雷似的大吼聲：「放下匣弩，不許回頭，身後有可怕的暗器對準了你們的要害。」

　　一名青衣人不信邪，猛地回身發射連弩。

　　機簧聲暴響，弩箭的呼嘯聲刺耳銳嘯。

　　「啊……」青衣人倒了，狂叫聲驚心動魄，扔掉匣弩摔倒在地哀嚷不絕。

　　「誰敢再試？」吼聲再起。

　　一名和尚突然向前仆倒，奮身滾轉。

　　三把飛刀掠和尚的下空而過，危機間不容髮。

　　和尚上身一挺，匣弩九箭齊發。

　　「啊……」左後側的草叢中慘號聲刺耳，踉蹌衝出兩個黑衣人，「蓬蓬」兩聲大震，先後摔倒在地，每人的胸口皆挨了兩箭，活不成了。

　　女蒙面人抓住機會，將萬家生佛拖倒在地，利用萬家生佛的身軀擋箭。

　　暗器發如飛蝗，草中樹下黑影如潮，共跳出八名大漢。

　　和尚與青衣人的匣弩，也在這剎那間旋身向後發射。

　　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這些人先後一批批現身，終於拼了個五敗俱傷。

　　發暗器衝出的八名黑衣人，共死了五名。

　　一僧一俗兩人都死了，摔了匣弩在地上掙命。

　　最先倒地發箭的第一名僧人不曾受傷，但已無暇重新裝箭，尚未躍起，一名黑衣人已經倒了，鋼刀如天雷下擊，砍向和尚的雙腳。

　　和尚將匣弩擲向黑衣人，拔戒刀貼地反擊。

　　黑衣人百忙中順刀擊向匣弩，左手一揚，透風鏢射向貼地捲來的和尚。

　　「啪！」匣弩被鋼刀擊碎了。

　　「喀嚓！」和尚一刀放下了黑衣人的兩條腿。

　　「嗤！」黑衣人的透風鏢，射入和尚的小腹。

　　「啊……」兩人同時號叫著倒了。

　　變化太快，這些經過幾乎在同一瞬間發生，發生得快，結束得也快。

　　佔便宜的只有女蒙面人，和被叫為兒子的蒙面人，另一老蒙面人雙腿挨了三箭，躲在一旁呻吟，箭鏃有鉤尖，他自己無法取出匣弩，眼巴巴等人援手。

　　共來了十名黑衣人，這時只剩下兩名黑衣人了，恰好是二比二，勢均力敵。

　　萬家生佛共來了五個人，傷亡殆盡，只剩下他一個人了，而他自己也成了廢人。

　　兩個黑衣人用的都是分水刀，穿黑色緊身夜行衣。夜色朦朧，隱約可看出是兩個滿臉橫肉的中年人。

　　被稱為兒子的蒙面人，急急棄向其父，沉著地替其父卸箭裹傷。

　　兩個黑衣人堵住了女蒙面人，厲聲問：「誰是方士廷？」

　　女蒙面人橫刀候敵，也沉聲道：「這裏沒有方士廷！」

　　「你是誰？」

　　「你們又是誰？」

　　「鄱陽六寨的好漢。」

　　「你們為何要找方士廷？」

　　「這是咱們的買賣。」

　　「方士廷並不知今晚的事。」

　　「那麼，你們是假冒方士廷騙金子的人了。」

　　「你倒會嫁禍於人。」

　　大漢哼了一聲，說：「既然方士廷不來，黃金咱們要帶走。」

　　「不行，黃金是我們騙來的。」女蒙面人厲聲拒絕。

　　「你敢攔阻咱們麼？」

　　「當然，當仁不讓。」

　　「你憑什麼？」

　　「憑名號。」

　　「少誇海口，通名號。」

　　「湘西祝三娘。」

　　黑衣大漢一聲沉喝，火雜雜衝上，「力劈華山」就是一刀。

　　祝三娘揮刀硬接，「錚錚錚」反擊三刀，悍勇絕倫，立將對方逼退五步。

　　另一大漢一聲怒嘯，衝上夾攻，刀光如匹練，劈向祝三娘的腰背。

　　祝三娘一聲嬌叱，大旋身揮刀急架，「錚」一聲崩開襲來的一刀，搶得中宮，閃電似的撞入，貼身了，不收刀順勢旋身，出險招「腰橫玉帶」，一扭之下，腰身將刀旋出，刀尖兇險地劃過大漢的腹部，肚破腸流，充分發揮了拼命單刀貼身肉搏的威力。

　　「嗯……」大漢叫，身子前屈。

　　祝三娘像一陣旋風，已旋出丈外去了。

　　「蓬」一聲響，大漢摔倒在地，倒前將分水刀向祝三娘快速閃動的身影擲去，方砰然倒地。不等她有所舉動，最後一名大漢已飛退兩丈，接近祭臺，伸手抓起一箱黃金，拔腿飛逃。

　　人為財死，烏為食亡；大漢如果想空手逃命，有足夠的時光遠走飛遁，只因為貪心，居然想帶一箱黃金遁走，終於送掉老命。剛逃出丈外，替其父裹傷的蒙面人抓起身旁的長劍，脫手飛擲。

　　「哎……」黑衣大漢狂叫著，背心上劍把觸目，人向前衝，「蓬」一聲大震，跌滑出三丈外去了。

　　蒙面人飛縱而出，拔出急退叫：「快走！三娘，你斷後，可能還有聞風趕來的人。」

　　祝三娘收了刀，分提了兩箱黃金，說：「文程，你背爹走，我斷後。」

　　文程背起其父，問道：「三娘，這些人呢？」

　　三娘瞥了祭臺上的兩人一男一女，目光最後落在萬家生佛身上。

　　這四個人在發呆，臉上湧著傻笑，直挺挺地像是中風的白癡。儘管他們心中仍然是清明的，但說不出話來，控制不了身上的任何一條肌肉。

　　祝三娘冷哼一聲，道：「不必砍他們的腦袋了，反正他們只有一月壽命，成了白癡，給他們全屍算了。」

　　「好，走。」

　　「你先走，我提著兩箱黃金斷後。」

　　※※※

　　剛離開祭臺，身後突傳了陰森森的嗓音：「帶了二千兩黃金走夜路，你們就沒感到不安？」

　　兩人吃了一驚，火速轉身。

　　祝三娘放下兩箱黃金，拔刀，冷笑道：「即使帶了黃金萬兩，咱們同樣感到萬分安全。閣下，通名號。」

　　身後只有一個高大的黑影，戴了鬼面具，劍繫在背上，手中居然持了一具諸葛連弩。

　　他是方士廷，早已到了附近潛伏，眼看此地的慘案發生和結束，為了二千兩黃金，他拿了一具諸葛連弩，偷偷上了九支箭，直到這時方行現身，他等得太久了。

　　天已盡黑，星目無光，看不清對方的相貌，而且雙方都已掩去本來面目，只有通名方可知道對方的身分，又何必戴面罩？

　　方士廷嘿嘿笑，說：「不必通名號，我就是我。」

　　「你不敢亮名號？」

　　祝三娘一面說，一面向前舉步接近。

　　「站住！不許走動。」方士廷沉喝。

　　「你……你我面對面說個明白。」

　　「哼！你的歹毒迷香厲害，萬家生佛便是前車之鑒，在下不會上當的。」

　　祝三娘又向前跨進一步，方士廷冷笑道：「你再走一步，在下要你亂箭穿心。」

　　祝三娘怎敢冒險？止步說：「以一比三，而你的匣弩只能對付一個人……」

　　「哈哈哈……」方士廷仰天狂笑。

　　「你笑什麼？」祝三娘怒聲問。

　　他止住狂笑，說：「你的話很可笑，三比一，你見過三隻羊鬥勝過一頭猛虎麼？」

　　「你不是猛虎，咱們也不是三頭羊。」

　　「你那能比雲龍雙奇的龍飛了得麼？」

　　「哼！你……」

　　「不要不服氣，比不上雲龍雙奇並不丟人，人家是宇內三劍的門人子弟，名師出高徒理所當然。」

　　「你難道又勝得了雲龍雙奇？」

　　「是否勝得了，在下不願說。至少在下先收拾了你，再對付那位叫文程的人，便是一比一了。」

　　「你……」祝三娘悄然邁出一步。

　　機簧聲暴響，九箭離匣。

　　方士廷射擊對方的下盤，並不想要對方的命。

　　祝三娘大叫一聲，摔倒在地，狂叫道：「你……你好狠……」

　　雙腳挨了三箭，左一右二，箭擦骨而過，骨雖未傷，但鐵打的金剛也支持不住。

　　文程大駭，放下其父大吼一聲，拔劍疾衝而上，招出「寒梅吐蕊」瘋狂上撲，要拼命了。

　　方士廷丟下匣弩，拔劍冷笑道：「一比一，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

　　「錚」一聲響，他架開刺來的劍，立還顏色，劍虹乘虛直入，閃電似的探至文程的心腹要害。

　　文程大駭，急向後飛退八尺。

　　方士廷一聲長笑，如影附形跟退，劍尖幻起一朵銀花，仍然逼在對方的胸坎要害。

　　文程一面退，一面運劍急射，以「雲封霧鎖」自保，撤出了重重劍網。

　　只封了五六劍，始終未能脫離方士廷的劍尖威脅下，劍虹吞吐，一直在胸腹之間弄影，封不住架不準，除了急急後退閃避之外，幾乎完全沒有還手的機會。

　　最後「錚」一聲暴響，文程的劍突然脫手，翻滾著向側飛墜出三丈外，「噹」一聲摜在墓臺下。

　　方士廷的劍尖，已抵在文程的咽喉上。

　　劍氣乍斂，急劇進退的人影突然靜止。

　　祝三娘無法站起，厲叫道：「不要殺他！」

　　「你心痛是不是？」

　　「黃金給你。」

　　「本來就是在下的。」

　　「你是……」

　　「說吧，你們為何假借方士廷的名號勒索敲詐？」

　　「你……」

　　「得了黃金，為何仍下毒手？要錢又要命，天理不容。你們解釋清楚，希望你們的解釋能令在下滿意。」

　　「你……你是飛虹劍客請……請來的人？」祝三娘咬牙切齒地問。

　　「你……」

　　「你不說，大概是……哼！你立即就得一輩子穿黑衣做寡婦了。」

　　他的劍尖徐送，並稍向上拾。文程心膽俱裂。叫道：「我說，我……我說……」

　　「哼！在下不要你說了，叫你那位婆娘將解藥丟出來，不然，殺你們這種卑鄙小人，在下不會手軟的。」

　　祝三娘取出一隻大肚小瓷瓶，問道：「交出解藥，你是否保證咱們不死？」

　　「在下從不保證人的生死。」

　　「那麼，我毀去解藥。」

　　「哈哈！你毀好了，反正在下不需他們口中的口供，他們的死活對我毫無影響，還免得在下費手腳呢。」

　　「閣下，不可欺人太甚。」

　　「在下從不想欺負你們。」

　　「你總該讓人有條路可走。」

　　「交出解藥，就是留了路，你不走，怪誰？」

　　「交出解藥，性命仍無保障，我可不冒這點風險。」

　　「這點風險你得冒了，在下不與你鬥口，殺了你們，大爺提了金子回家啦……」

　　「且慢！」

　　「在下不聽你的話……」

　　祝三娘已領教過他的手段，嚇得魂飛天外。

　　剛才他說再踏前一步便發箭，果然在她邁出一步時匣弩出匣，對這種言出必行，性格難測的人，強硬是不會有好處的。她急急將藥瓶拋過，叫道：「解藥給你。」

　　方士廷一腳踢在文程的丹田穴，文程仰面便倒，穴道立閉，動彈不得。

　　「婆娘，張開你的雙手，然後分抓住你的雙腳尖。」

　　「你……」

　　「抓住！不然在下卸了你的雙手，免得你弄鬼。」

　　祝三娘乖乖抓住腳尖，斜躺著狼狽已極。

　　他從側方接近，劍尖先點在對方的左脅下，方拉脫對方的雙肩關節，冷笑道：「對付你們這種用迷香的下流賊，不得不小心些。」

　　「你狠！但願你一輩子都這麼小心。」

　　「當然，承教了。」

　　「為何不釋放我們？」

　　「哼！解藥無效，你們還得死呢。救醒了他們，你們或許有命。說！如何用法？」

　　「只要一顆丹丸入腹，片刻便可復原，但需十二個時辰，方能完全痊癒。」

　　祝三娘照直說，完全屈服了。

　　他先救柳青青，站在一旁等候。

　　不久，柳青青突然滾下祭臺。

　　他長劍一伸，冷笑道：「你，乖乖聽話。」

　　柳青青聽了好半天，還不知他是誰，等到一看到他的鬼面具，便知是方士廷來了，不由心膽俱寒，說：「你殺我好了，反正我知道早晚逃不出你的毒手。」

　　他哼了一聲，說：「拾回你的黃金，你給我快滾！」

　　「你……你不……」

　　「快滾！」

　　「你……」

　　「你還沒準備好，還沒輪到你受報。」

　　「我……」

　　「滾！再多說一個字，割了你的舌頭。」

　　柳青青打一冷戰，乖乖提了黃金溜走。

　　他再救飛虹劍客，等對方剛挺身坐起，便拳腳交加，把飛虹劍客打得頭昏臉腫，仰面後跌。最後，他一把將飛虹劍客劈胸抓起，厲聲道：「狗東西！你的日子快到了，快滾回去準備後事，等候閻王帖子，滾！快滾！」

　　飛虹劍客連滾爬出了墓園，不分天南地北，狼狽而逃。

　　他又弄醒了萬家生佛，「噼噼啪啪」給了和尚四耳光，厲聲道：「叫你滾回福勝寺，你竟敢仍在府城興妖作怪，下次再碰上你，大爺扭下你的禿腦袋，滾！滾！滾！」

　　聲落，信手一推。萬家生佛跌出三丈外，像喪家之犬般逃了。

　　他仔細看看躺在祭臺上的白衣女郎，搖頭道：「你為何要找方士廷？怪事。」

　　他將解藥納入女郎口中，怪，女郎似乎毫無動靜，許久尚無感覺。

　　「祝三娘，你是不是把這位姑娘弄死了？」他向不遠處的祝三娘問。

　　「我根本就不曾傷她。」

　　他伸左手去探白衣姑娘的鼻息，糟！白衣姑娘突然扣住了他的腕脈。

　　他手急眼快，向前一撲，撲到白衣女郎身上，右手便扣住了女郎的咽喉，真力倏發。

　　白衣女郎的左手，在反擊掙扎中，抓掉了他的鬼面具，「嗯」了一聲，扣住他左手脈門的手鬆開了。

　　他左肘下撞，撞在女郎的右肩井上，然後像瘋虎般抓住女郎，一吼而起，厲聲道：「你這恩將仇報的小……小娼……你為何要計算我？」

　　面面相對，他才看清那是一個美麗的小姑娘，罵出的髒話趕忙止住，打心中一跳。

　　「你……你是方士廷麼？」小姑娘惶然問。

　　※※※

　　白衣女郎恩將仇報，突然用擒拿術擒人，難怪方士廷發火。幸而他反應快捷，不急於解脫同時出手反制，伏倒在女郎的身上，伸手便準確地制住了女郎的咽喉要害，女郎如不放手，很可能兩敗俱傷。

　　白衣女郎平躺在祭臺上，被他一壓，大姑娘怎受得了？羞急之下，扣脈門的手自鬆，反而被他制住了。

　　她看清了方士廷的面貌，顯然感到意外驚疑。這是一張年青英俊的臉孔，怎會是窮兇極惡的兇手？因此，她意似不信地惶然問名號。

　　方士廷冷哼一聲，將她放回祭臺，冷笑道：「你已經失去問在下是方某的權利了，你貴姓？」

　　「我也不告訴你。」白衣女郎也冷笑著說。

　　「那麼，你怪在下辣手摧花嚴刑迫供了。」

　　「你不會如意的。」

　　「真的？」

　　「你能把我怎樣？」

　　「你一個年輕貌美的大姑娘，你說我能把你怎麼樣？」

　　「哼！你……」

　　「不用哼，我這人天不怕地不怕，少在我的面前擺你的臭架子，你一個大姑娘，在下迫供的手段有千百種絕活，保證你生死兩難。」

　　「你敢損傷我一根汗毛，日後你將受到慘烈無比的報復。」

　　「奸吧，咱們走著瞧，看誰狠。」

　　「我前來此地，事先已知會同伴，有了妥善的安排，恐怕目下四圍已佈下了天羅地網，你走不掉的。」

　　方士廷桀桀笑，說：「小姑娘，你倒會說大話。目下我有事待辦，無暇與你窮鬥口，先將你安頓好，再找機會消遣你。」

　　說完，他用兩根牛筋索將白衣姑娘綑了個結結實實，轉向祝三娘走去，揚了揚手中的藥瓶，沉聲問：「賊婆娘，你用的不是迷香，為何如此歹毒。你必須從實招來。說！是何種毒物？」

　　「是迷香。」祝三娘一口咬定。

　　他折來了一條樹枝，拂動著說：「你也是個嘴硬的人，賊骨頭不打不招。脫掉上衣，在下要給你一頓鞭打。」

　　「你……」

　　「要在下親自下手剝你麼？」

　　祝三娘大駭，厲叫道：「你這卑鄙的惡賊，你敢如此不講道理羞辱我？」

　　「你如果不招供，大概我敢的。」白花姑娘高叫道：「你既然知道她叫祝三娘，為何不知道他的歹毒藥物？」

　　「在下一定要知道麼？」他冷冷地問。

　　「你不知道，證明你不是江湖人。」

　　「哼！在下是不是江湖人，不勞你費心。」

　　「你不知祝三娘的綽號，便知你孤陋寡聞。」白衣姑娘橫了方士廷一眼，說：「他的綽號叫毒蠱三娘，用的是蠱毒。她，有蠱香、蠱汁蠱蟲，中者外形癡呆，蠱於體內滋生，一月蠱發而死。除了她的獨門解藥，別無解蠱良方。」

　　方士廷吃了一驚，暗叫好險，脫口叫：「咦，她是湘西八怪中的毒蠱三娘？」

　　「正是她。」

　　「好傢伙，非宰了她不可。」

　　白衣姑娘冷笑一聲說：「在湘西八怪中，毒蠱三娘算是最守本分的一個人，很少離開湘西，也很少殺人。今晚她卻冒充方士廷殺人勒索，幾乎坑了我。」

　　「為何她坑了你？」

　　「我以為她們三人中方士廷在內，事先並不知是她。她那兩個同伴，定是她的夫婿燕文程與她的公公燕中孚兩父子。」

　　方士廷吃了一驚，急急走近被射傷雙腿的老蒙面人，伸手摘掉對方的面罩，訝然叫：「咦！果然是你。」

　　他已戴回鬼面具，因此老蒙面人並不知他是誰。

　　「老朽燕中孚。」老蒙面人直率地答。

　　他只覺心潮一陣洶湧，傷感地說：「我認識你，你曾經帶了令孫女，在江湖上賣唱鬼混。」

　　「咦！你……」

　　「去年，你曾在九江附近賣唱。」

　　「不錯……」

　　「你的孫女燕小敏呢？」他按下心潮問。

　　燕子字長嘆一聲，憂形於色地說：「她在家，但……」

　　「什麼？她在家？」他吃驚地問。

　　「是的，她在家，但我已失去了這可愛的孫女兒了，我……」

　　「此話怎講？」

　　「她已不叫我爺爺了，她……這頑劣的丫頭。」

　　「見鬼！她是個可愛可敬的小姑娘，怎麼回事？」方士廷急問，他的心在狂跳。

　　「上次在九江大姑塘女兒港……」燕子孚將上次在大姑塘賣唱，義助湛四爺，與龍飛結怨，受傷救了孫兒逃走，遺棄孫女小敏的事說了。最後說：「她不知怎地，竟能逃回辰州家中，從此變了一個人，將愛她的祖父視同陌生人，整天不說一句話，睡夢也在叫方士廷。她變了，我不知道方士廷將她怎樣了，因此我一家子出來找方士廷，但卻打聽出方士廷已死在馬鞍山。這幾天從湖廣武昌來到南昌，風聞方士廷在此地為非作歹，與南昌的白道群雄為敵。老朽認為也許是有人假藉方士廷的名號敲詐，但也許方士廷並未死在馬鞍山，因此出此下策，一方面也許想弄些金銀，同時也許希望能將未死的方士廷引出來，以便問問他上次在廬山的事。」

　　方士廷如釋負重地長嘆一聲，心事重重地負手走動，久久不語。

　　燕中孚困惑地注視著他，問道：「恕老朽冒昧，你的身材很像方士廷，只是口音不對，你認識方士廷麼？」

　　「在下就是方士廷。」他一字一吐地說。

　　「什麼？」燕子罕驚叫。

　　方士廷苦笑，傷感地說：「上次在廬山，只有在下知道你的苦衷……」他將救了小敏，馬鞍山脫險的經過一一說了，深深地嘆息說：「在下與小敏姑娘素不相識，因此她對你遺棄她而逃極感哀傷，在下與她同生共死共患難，知道她是一位愛與恨皆十分鮮明的好姑娘，因此你們必須用愛來彌補她內心所受的創傷，請代我致意，說我方士廷已逃得性命，以為她已喪身在馬鞍山，因此在南昌設下靈位，逐一擒捕當日追殺我們的群雄來活祭她的芳魂。她仍然健在，我很高興，且萬分欣慰與快樂，同時希望她也欣慰快樂。這一千兩黃金你們帶走，權算我打傷燕大嫂的贖罪物。小敏並未將家世告訴我，因此我不知道你們，對不起，你們可以走了。」

　　祝三娘長嘆一聲，滿懷希望地問：「小敏以為你死了，你……你能到辰州去看她麼？知女莫若母，她為你心碎了，她雖認為你已不在人間，但仍然對你一往情深……」

　　「請轉告她，不要以我為念，我這江湖亡命，與雲龍雙奇結怨，仇深似海，不死不休。我已與天下白道群雄為敵，生命毫無保障，下一刻吉凶難料，誰也不知道我是否能活著到明日的旭日上升。我與令嬡雖然曾經共生死同患難。在心念上我與她是思難之交，是共生死的朋友，君人愛人以德，我不能去看她，以免害了她。」

　　「你……」

　　「在廬山，在下無意中救了小敏，在馬鞍山，小敏也曾經奮不顧身捨命掩護在下逃走。在下不追究你們冒充我的名號勒索，射燕嫂的三箭已償回這筆債了。在下與你燕家恩怨兩消，互不虧欠，你們可以走了。」

　　「你……」

　　「不用多說了，走吧。」

　　燕文程扶著其父與妻子走了，一千兩黃金卻無法帶走。

　　※※※

　　送走了燕中孚一家，方士廷如釋重負，燕小敏未死，他感到十分寬慰，心中一寬。

　　仇恨之火略為減勢，欣然解了白女衣即的綑索，並解了穴道，說：「你也可以走了，在下不追究今晚的事。」

　　白衣姑娘徐徐動手腳，冷笑道：「你倒很大方，喜怒莫測，果然是最危險的人物。」

　　「好說好說。」

　　「你到底是不是方士廷？」

　　「如假包換。」

　　「你不像是個殺人兇手呢。」

　　「在下不與你爭辯，你快走吧。」

　　「你不要問本姑娘的口供了？」

　　「你不是南昌那些欺世盜名的白道群丑，也不是追殺在下的群丑之一。同時，在下聽到燕小敏姑娘未死的好消息，心情舒暢，今晚無意再傷人了。」

　　「真的？」

　　「因此你可以平安離開。」

　　「你稱白道群雄為丑，這是不公平的。」

　　「哼！在下這樣說已經夠客氣了。」

　　「飛虹劍客與柳青青，為人無可非議，一身俠骨，仗義疏財……」

　　「哼！欺世盜名，一群匹夫。」

　　「你憑什麼指他們欺世盜名？是為了他們幫助龍飛追殺你麼？」

　　「當然。」

　　「親痛仇快，難怪你有這種想法。在他們來說，助龍飛殺你，完全是基於武林道義……」

　　「呸！你少給我說這些狗屁大道理。武林道義是什麼？那應該是明辨是非，分清好歹……」

　　「他們助龍飛捕捉殺人兇手，難道不是明辨是非？閣下，不要強詞奪理。」

　　「哼！好一句強詞奪理。雲龍雙奇顛倒黑白，在仙人峰別人掘下墳墓要埋葬他們，兇手脅迫在下參加掘墓人之列。在下於他們到達的前一剎那，冒險將三兇中的一個叫常老的人擊到，反轉警告雙奇，救了他們的狗命，他們卻指證在下是兇手，這世間還有公理是非？在仙人峰血案之前，在下是個讀聖賢書的一介書生，八輩子也沒聽說過什麼綠林英雄，什麼江湖痞棍。呸！你們這些江湖亡命，你們自己作奸犯科，憑血氣之勇乖張固執剛愎的畜生性格，只知憑自己的武藝武斷曲直，自以為憑刀劍便可死人活人，你們的道理在刀劍上，強存弱亡，誰武藝高誰便有理，刀劍上分辨曲直是非，這是什麼世界？」

　　他愈說愈火，戟指怒吼道：「就憑你這種先入為主指責別人的態度，便知你也不是什麼東西，你給我滾！快滾！」

　　白衣女郎被他叱喝得火起，猛地向側一躍，抓起了一把劍，厲聲道：「一個作奸犯科的人，必定有一個理由掩蓋自己的罪行。你如果真認為自己無罪，跟我去見雲龍雙奇分辯，你敢不敢去？」

　　「哈哈哈哈！」他仰天狂笑，笑完說：「小女人，你的口氣真不小。告訴你，為了這件事，雲龍雙奇等於是直接害死了無數人，殺死了無辜，你以為他們會相信我的話？會硬著頭皮去找真兇？會自殺以謝枉死的冤魂？不，你錯了，他們會將錯就錯蠻幹到底，他們沒有勇氣殺了真兇，也不會公諸天下的，充其量也不過暗下殺兇手滅口而已，而在下的罪名是永不會改變的了。大概你與雲龍雙奇交情不薄，也像柳青青一般私戀龍飛，讓愛沖昏了頭，不問是非情由便替他賣命做劊子手。你走吧，在下今晚心情舒暢，不願與你計較。」

　　「惡賊！你說誰私戀龍飛？」白衣姑娘厲聲問。

　　「在下知道柳青青是其中之一，至於你，在下不敢斷定，只能用大概二字來形容。」

　　「你知道本姑娘是誰？」

　　「在下需要知道你是誰麼？」

　　「當然。」

　　「咱們少見，抱歉，在下孤陋寡聞，不知姑娘是那一位嚇死人的江湖女痞棍。」

　　「本姑娘雲瑩。」

　　方士廷吃了一驚，訝然問：「你……你是雲雷的妹妹？」

　　「正是。」

　　「哦！原來你是龍飛的情人，難怪……」

　　「住口！」

　　方士廷冷哼一聲，徐徐撤劍道：「如此說來，今晚在下不能放過你了。雲龍雙奇害得我有家難棄，有國難投，殺了在下的朋友，害死不少武林人，他們也該受到報應才是。你的藝業當然不差，可能比龍飛要高明些，但在下仍然不願放手，你上。」

　　兩人突然同時衝進，劍幻金道銀虹，灑出了滿空銀星，各展絕招搶攻。

　　響起一連串令人心血下沉的錯劍聲，雙方皆用了全力。衝刺再衝刺，劍虹如潮綿綿不絕。衝刺時似電耀雷擊，閃避時如幽靈幻影。劍影漫天，風雷乍起，好一場兇猛絕倫的惡鬥，雙方皆全力以赴，每一劍皆生死間不容髮。

　　從墳前移至墳側，再升上了墳頂，進退如電，快速絕倫，各攻了百劍以上攻得緊守得密，似乎雙方無懈可擊，一切花招虛式皆用不上，是一場兇險萬分，力與力的可怕惡鬥，誰大意便得付出可怖的代價。

　　黑夜激鬥，完全以經驗卸劍，以本能發招，因此益增兇險，不能有絲毫大意，沒有見招化招的餘暇，唯一可倚的是，緊逼進攻以勢導劍，除非是迫不得已，然絕不可放棄劍與劍的接觸，但雙方也希望竭力脫開對方的糾纏，以便出奇招取勝。

　　百十招之後，雲瑩終於感到真力有不繼之象，女孩子拼鬥，以快速、輕靈、詭秘為主，速戰速決不可久拖，拖下去便有真力虛脫之慮，百十劍佔不了優勢，撤走方是上策。

　　方士廷愈攻愈狠，但也心中暗驚，他已用了全力，依然未能取得優勝，這丫頭已獲劍道神髓，比龍飛相差不遠哩！日後遇上她的兄長雲雷，委實令他心中發毛。

　　終於，他抓住機會了。

　　雲瑩久鬥無功，真力損耗過巨，而且雙方緊逼進招，毫無喘息的機會，這時間始冷汗徹體，心中發慌了。

　　方士廷連攻五劍，將她逼至墳側，墳頂新草柔軟，久雨後泥軟打滑，一不小心，一腳踏在斜坡的爛泥裏，向下一滑，屈膝挫倒。

　　「錚錚錚！」她連封三劍，方感到手臂發麻，站不起來，氣血一陣翻騰，突然被震倒向下滑。

　　「唰」一聲，方士廷的劍刺入地中，貼脅衣而下。「嗤」一聲響，她衣破人下滾，脫出劍影的籠罩。

　　方士廷跟下，一劍送出。

　　她滑動中一劍急架扭身自保。

　　「錚！」暴響乍起，雙劍相接。

　　她的劍突然折斷，糟！

　　「嚓」一聲響，方士廷的劍刺在她的右脅旁，釘住了脅衣，將她擋住了，喝聲震耳：「丟掉斷劍！」

　　她本想擲出斷劍脫身，已晚了一步，不等她有何反應，腰帶已被方士廷踏住了。

　　接著，右期門穴被制住了，她失去了抵抗力。

　　方士廷重新將她用牛筋索綑好，放在祭臺下冷笑道：「你比龍飛差了三分，你認命吧。」

　　「我……我輸得不甘心，墳頂太滑了。」雲瑩咬牙切齒地說。

　　方士廷拭掉劍上的泥土，取下面具試汗，冷笑道：「你滑我也滑，彼此機會相等，你何必怨天恨地？說出來並不光彩。」

　　「你……你想怎樣？」

　　「哼！目前尚未決定。」

　　「你將受到……」

　　「丫頭，我是不怕恐嚇的。」他在一側坐下，戴回面具又道：「且讓我想想看，該怎樣對付你才好。」

　　「你……」

　　「有了，真妙。」

　　「你打算……」

　　「咱們去找個地方，完成花燭之喜。」

　　「什麼？你……」

　　「哈哈！妙極了，一年兩載之後，你給我生下一個胖娃娃。那時，雲雷這位大舅子要糟了，他總不能幫著龍飛殺妹夫，小外甥叫他一聲舅舅，他非急得上吊不成？好主意。」

　　雲瑩只急得花容變色，大罵道：「你這惡賊……你……」

　　「哈哈！別罵，別罵。」

　　「我寧可死，我……」

　　「你死是你的事，好死不如惡活，你死了，蛆蟲也不會放過你，蒼蠅也不會替你掉眼淚，更糟的是……」

　　「你這卑鄙的……的……狗！」

　　「我是狗，你豈不成了狗婆？哼！你如果自殺，我要將你剝光，傳示江湖，看你雲家的人爾後還想不想見人，你休想死得乾乾淨淨。」

　　「畜生！你……」

　　「你罵吧，我不在乎，哈哈！先破了你的氣門，再找地方破你的身子，免得你日後發狠，也免得你日後背上謀殺親夫的罪名。」

　　他的手，摸索雲瑩的氣門。雲瑩心膽俱裂，狂叫道：「放手！你……你這傷天害理的畜生……」

　　「啪啪啪啪！」方士廷給了他四耳光，冷笑道：「小姑娘，你知道被迫害的滋味了吧？」

　　「你……」

　　「這叫做生死兩難，誰叫你碰上了我。」

　　「天啊！」

　　「不要叫天，天才不管人間的骯髒事。」他一面說，一面解了雲瑩的綁，拍活穴道，將她推下祭臺，大叫道：「你給我滾蛋！下次再落在我手中，管叫你生死兩難。」

　　雲瑩狼狽地站起，一身白裳全是污泥，拭掉淚訝然叫：「你……你這是……」

　　「我大發慈慈，叫你滾蛋！方某頂天立地，不是好色的卑鄙小人，我警告你，下次我可能將你送給一些小毛賊，那小毛賊對做雲家的女婿，不會不感興趣的。」

　　「下次我要殺你。」

　　「你來好了，在下還得在南昌逗留。」

　　雲瑩扭頭便走，恨聲道：「你不殺我，將永遠後悔。」

　　※※※

　　驀地，墳側人影乍現，

　　方士廷拔劍出鞘，冷笑道：「又來了一個，是敵是友？」

　　黑影緩緩則至，接近至三丈內，方可看出是個老和尚，手持禪杖、戴僧帽、披了輕輕，盛裝而來。

　　方士廷臉色一變，沉聲道：「大悲方丈，你真要出面管事麼？」

　　大悲方丈單掌打問訊，沉靜地說：「我佛慈悲，老衲已偷聽多時，施主靈性未泯，可喜可賀。」

　　「不必假惺惺了。」他憤然地說。

　　「施主……」

　　「在下敬重你是個有道高僧，但你如果出頭管事，便是倒為因果，在下只好與你放手一拼。」

　　「老衲不是出頭管事，只希望消除這場殺劫。」

　　「和尚，你無能為力。」

　　「阿彌陀佛！出家人不能見死不救，聽施主與雲姑娘所說的話，施主受到委屈……」

　　「在下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恤，不需要廉價的同情。」

　　「老衲願負責解釋施主與雲龍雙奇之間的誤會。」

　　「哼！算了。在下已經查出了真兇，那兩個老賊目下已經躲起來了。在下已知道他們是誰，用不著向任何人解釋。龍飛殺了不少朋友，他得以性命來償還。」

　　「施主……」

　　「不要說了。」

　　「施主請勿一意孤行，容老衲……」

　　「不久在下便可離開南昌，不至令大師為難就是。」

　　「施主可知一意孤行的結果麼？今後還要死多少呢？施主……」

　　「祭臺下有兩箱黃金，大師可取去周濟窮人，再見了。」方士廷匆匆說完，一躍三丈。

　　「施主請留步……」大悲方丈急叫。

　　「方士廷！留步！」雲瑩也叫。

　　他兩個起落便遠出五六丈，投身茫茫夜色中不見。

　　雲瑩打一冷戰，向大悲方丈道：「大師，他這人已無可理喻了。」

　　大悲方丈長嘆一聲，苦笑道：「不是他不可理喻，而是他含冤莫白橫了心，易地而處，姑娘作何感想？恐怕要勸他回頭，要比勸令兄及龍施主要困難得多。唉！你們這些年青人，真是荒唐！」

　　「大師之意……」

　　「雙奇何時可到南昌？」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們目下遊蹤何處，我絲毫不知，我與他們快一年沒見面了。」

　　大悲方丈吁出一口長氣，說：「姑娘如肯盡力，也許可以消除這場殺劫。」

　　「我……我恐怕……」

　　「姑娘如果也先入為主，那就無可挽回了。以常情為論，你相信方施主會是謀殺雙奇的兇手麼？他如果真是兇手，姑娘今晚危矣！老衲雖然能出面管事，但老衲怎能再落井下石？殺了方施主一個受冤的人，去救另一些自以為是兇手，老衲恕難應命。阿彌陀佛！老衲告辭。」

　　聲落，老和尚像是破空而飛，冉冉而逝。他手上所提的一千兩黃金，像是羽毛般附在手上飄浮。

　　※※※

　　飛虹劍客與柳青青趕回家之後，已是筋疲力盡，至滕王閣赴水賊約會的人，只有柳禎一個人出馬了。

　　三更正，他如期到達。暗影中，一個黑衣人在等候著他，他一看身影，便知是虎鯊。

　　「是柳兄麼？」虎鯊低聲問，徐徐走近。

　　「正是區區，容兄只來了一個人？」他舉目顧問。

　　「討一句口信，一個人便夠了。」

　　柳禎搖搖頭，說：「容兄當不了家，這不是令在下為難麼？」

　　「兄弟雖然當不了家，但在南昌依然做得了主。哦！柳兄是不信任兄弟麼？」

　　「不是不信任，而是在下無法向其他的人交代。」

　　「曾兄為何不來？」虎鯊轉變話鋒問。

　　「他今晚分不開身。」

　　「那麼，柳兄作不了主，並無談判的誠意了。」

　　他一怔，問：「容兄所說談判二字，有何用意？」

　　「只因為柳兄不信任兄弟……」

　　「在下曾說過不信任你麼？」

　　「咱們在柳兄與曾兄的僕人口中，知道曾兄與令嬡今晚各攜金子一千兩，於入暮時分在鐵背蒼龍的祖墓前，與方士廷談判，顯然你們一腳踏兩條船，但不知尚有其他陰謀麼？」

　　「正如容兄所說，這是一場買賣，誰都必須為自己最佳的利益打算。」

　　「那麼，與方士廷談判，你們失敗了？」

　　「你們派去的十個人，無一生還，在下對諸位的實力，不得不存疑。」

　　「哦！你……」

　　「在下特來重申約定，殺了方士廷，一千五百兩黃金絕不少分釐，一手交頭一手交金，如想先期預取，恕難從命。」

　　「你說我們去的十個人……」

　　「曾兄與小女已經回來了，你們的人無一生還。」

　　虎鯊倒抽了一口涼氣，沉聲問：「這是說，你們已和方士廷妥協了？」

　　「正相反，曾兄與小女所帶去的兩千兩黃金，皆被不知名的人奪走了，根本不曾見到方士廷的面。容兄說方士廷落腳在章江廟，不知是真是假？」

　　「咱們正想請柳兄同至章江廟一行，看咱們格殺方小輩了此公案。」

　　柳禎又不是初出道的人，怎會上當？如果水賊確知方士廷落腳在章江廟，又何必再派人至鐵背蒼龍的墳園？再說，頭目已經死掉十名，實力減去三分之一，二十來人想格殺方士廷，簡直是癡人說夢話。去年南昌群雄幫助龍飛，光天化日之下，出動高手總數不下四十名，加上水陸的供奔走弟兄，人數上百，依然徒勞無功，二十來人想在夜間格殺方士廷，吹牛吹得有點離了譜，怎能取信於人？他搖搖頭，不假思索地說：「對不起，在下要返家籌集金子，無暇前往觀戰了，諸位可以將方士廷的屍身帶至舍下，金子便是你們的了，在下告辭。」

　　虎鯊嘿嘿笑，伸手虛攔冷笑道：「對不起，柳兄，你必須走一趟，以便取信。」

　　「在下確是抽不開身……」

　　「恐怕柳兄推辭不掉，必須走一趟了。」

　　他有點醒悟，戒備著問：「容兄，在下是諸位的人質麼？」他又正經地說：「一千五百兩黃金，你們怕沒有人給你們？」

　　虎鯊嘿嘿笑，說：「真人面前不說假說；咱們希望要五千兩，而不是一千五百兩。」

　　「你們……」

　　「行情看漲，柳兄。」

　　「與賊人打交道，果然是最危險的事。哼！咱們沒有談的必要了。」

　　「哈哈！你不談也得談啦！別走，你轉頭看看。」

　　身後，十餘支船鉤堵住了兩側。

　　再回頭一看，閣兩側暗影中人影隱隱而動。

　　除了奔至江畔往水裏逃之外，無路可走。

　　虎鯊向江邊伸手，獰笑道：「半夜三更，城外連巡更的人也沒有。碼頭上備有輕舟，柳兄請。」

　　「要到何處去？」

　　「請柳兄到鳳凰洲石頭口安頓。」

　　「不是到鄱陽？」

　　「等你們的人到齊之後，下放鄱陽。」

　　「你是說……」

　　「咱們準備請你們十三位朋友到鄱陽，五千兩金子到手，咱們恭送諸位回城。目下只有三位，早著呢。」

　　柳禎身上未帶弓箭，只帶了一把匕首，在十餘支鐵篙長傢伙的包圍下，想殺出一條活路比登天難。他向江邊走，冷冷地說：「姓容的，你們做得太絕了，你們還講不講江湖道義？這樣做……」

　　「哈哈！江湖道義不是咱們鄱陽的好漢所訂的，有財不發那才是傻瓜，江湖道義養不活那麼多弟兄，對不對？柳兄，請解下匕首上船。」

　　一艘小客船靜靜地泊在碼頭上，船上有四個人。

　　十餘條好漢擁著客人上船，船立即啟航。

　　石頭口在洲尾，原是一座小小的漁村，有一度木造的小碼頭。船靠上後，虎鯊發出兩聲呼哨，蘆葦中傳來了三聲梟啼似的怪叫，燈火連閃三次，最後出現了兩個黑影。

　　「容老大，順利麼？」

　　虎鯊躍上碼頭，笑道：「一切順利，可惜姓曾的不來。」

　　「來的是……」

　　「神箭柳禎，這位仁兄沒有弓箭，像是失水的魚，乖乖來了。喂！到城南的人回來了麼？」

　　「沒有。」

　　「一個也沒回？」

　　「毫無消息。」

　　虎鯊呆住了，喃喃地說：「糟了！也許柳禎的話不假。」

　　「容老大，怎麼啦？」黑影問。

　　「柳禎說，咱們去的十個人已全軍覆沒了。」

　　「見鬼，夜間即使碰上方士廷，咱們也不會全軍覆沒。走，到屋子裏再說。」

　　十餘條好漢押解著柳禎登岸。泊舟處右側五六丈，悄然爬上一個黑影，爬入草中一閃不見。

　　小漁村住了六七戶人家，建了十餘座以蘆葦編製的草屋，地處偏僻，甚少外客光臨。賊巢設在最西的兩間草屋中，後一座暫作為囚室。

　　可憐的柳禎被綑了手腳，丟入潮濕的草屋中，不由心中叫苦不迭，悔不該與這群不講道義的魔鬼打交道。他不僅替自己的金子贖款擔心，更為了愛女可能落在方士廷手中而心中大痛。

　　屋中原有兩個人，也被綑了手腳，是魯世寧與吳新川兩位仁兄。這兩個傢伙，上次追殺方士廷，首先發現了翻江鰲，功不可沒。這次未被方士廷捉去，卻落在鄱陽水賊的掌握中。

　　屋中一燈如豆，有兩名佩刀的看守。虎鯊跟入，向柳禎獰笑道：「柳兄，委屈兩三天，等十位朋友全部到齊，咱們便可動身了。此地沒有囚室，草屋關不住人，不得不委屈你了。哦！還有，在下必須提醒你們，負責看守的弟兄，都是些吃人心肝長大的活寶，六親不認的寶貝，如果你們不聽話，一切後果自行負責。」

　　虎鯊關上門走了，兩名看守有一名跟出。另一人生得暴眼突腮，滿臉橫肉，倚在門旁一手抓了一隻酒葫蘆，一手抓了一把花生米，吃得津津有味。

　　柳禎吃力地坐穩，向魯世寧狠狠地瞪眼。

　　魯世寧的臉色又紅又青，懊喪地說：「柳兄，我……我不知道這是他們的詭計……」

　　看守的大踏步走近，「噗」一聲一腳將魯世寧踢得翻了兩匝，酒氣四溢地說：「誰再說話，打斷他的狗腿，撬掉他的狗牙。」說完，又回到原處，喝酒猛嚼花生米。

　　柳禎失聲長嘆，五內如焚。連說話都被禁止，怎能製造逃走的機會？他絕望地嘆息，萬念俱灰。

　　柴門悄然而開，他精神一振。

　　「龍公子來了。」他心中狂喜地暗叫。

　　來人是方士廷，但是以玉面朱唇英俊瀟灑的龍江面目現身的，一身青袍水淋淋，身上未帶兵刃，像幽靈一般，無聲無息地到了看守身後，伸手一勾，便鎖住了看守的咽喉向下壓。

　　看守只掙扎了半刻，便停止了呼吸。

　　他替三人解綁，低聲道：「噤聲！前進的賊人尚未解決。」

　　柳禎興奮欲狂，喜極地問：「賢侄，你怎樣找到此地的？」

　　「昨天小侄便猜出他們不是好東西，因此便留了心，先一步在碼頭守候，跟著他們的船來的。柳叔，帶了水賊的兵刃，我們去收拾他們。」

　　「他們有二十個人……」

　　「只有十四人了。碼頭上的兩個把風的，前進的兩名暗哨，囚室的兩名看守，皆被小侄放翻了。走！」

　　他們從屋後進入，房中有八名水賊剛剛就寢。三頭猛虎闖入房中，砍瓜切菜般幹掉了脫得赤條條的八個人，慘叫聲大起。

　　方士廷首先退出，叫：「你們把住走道，我封鎖前門。」

　　衝出廳口，廳中六名賊首恰好聞警奔來。他大喝一聲，分水刀火雜雜向前捲，刀光霍霍，寒氣森森，賊人驟不及防，一衝之下，便砍倒了三名人。另三名急向左右閃避，他一衝而過把住了前門。

　　柳禎與魯、吳兩人，恰好把住了內廳通道。

　　三名餘賊中有虎鯊在內，變色揚刀問：「什麼？是你？你是……」

　　方士廷大笑，輕拂著分水刀說：「你叫我做方士廷好了。」

　　「甚麼？你……」

　　「呵呵！大家都想利用方士廷三個字發財，在下為何不能用？你如死在方士廷手中，豈不是九泉暝目麼？因此，你就將在下看成方士廷好了，反正你也不認識他，這樣你可以死得心甘些，對不對？」

　　一名水賊突然向窗口飛撞，要破窗而逃命。

　　方士廷一聲長笑，脫手擲刀，「嗤」一聲貫入水賊的右脅。「嘭」一聲大震，屍身撞毀了窗跌出外面去了。

　　虎鯊看出便宜，一聲呼嘯，揮刀猛撲赤手空拳的方士廷，攔腰一刀急揮。

　　刀光一閃即至，方士廷疾退一步，然後順勢切入，在虎鯊的刀招尚未勢盡的剎那間貼身了，一手撥開虎鯊持刀的手肘，劈面就是一掌。「啪」一聲蓋在虎鯊的臉上，雙目口鼻齊向內陷，鮮血迸流，仰面便倒。

　　最後一名水賊，被柳禎三人分了屍。只片刻間，二十名水賊有十九名死在方士廷手中。

　　方士廷在賊人身上揩乾淨手上的血，說：「走吧，乘原船回去。」

　　柳禎驚呆了，駭然道：「賢侄，你不是只會一些拳腳的學舍書生。」

　　他呵呵笑，說：「學舍中學的武藝萬人敵，一二十個水賊何足道哉？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奇正相生，千軍萬馬破之如摧枯拉朽！走！天色不早了，不要驚動了地方保正哪！」

　　船發滕王閣碼頭，操槳的魯世寧問他：「龍公子，你不是真的方士廷吧？」

　　「呵呵！你說是真還是假？」他反問，泰然仰天長笑。

第十八章　大悲解囚

　　船靠上碼頭柳禎一躍上岸，說：「賢侄，至舍下安頓，一同走好不？」

　　方士廷搖搖頭，笑道：「小侄明早不在房中，隆興客棧不鬧翻了天才怪，引起官府的注意，諸多不便哩！柳叔請自便，小侄回客棧，明天再到府上拜望。」

　　柳禎只好同意，叮嚀道：「賢侄明天一定要來，千萬賞光。」

　　「一定，柳叔好走。」

　　「魯兄，你兩人是否入城？」柳禎向魯、吳兩人問；

　　魯世寧拍拍腦袋，苦笑道：「老天！我還敢回城？水賊和方士廷都想要我的命，我要到南浦躲一躲，明天一早神不知鬼不覺遠走高飛，到九江去躲上一年半載，等風聲過去再回來了。」

　　「我與和魯兄一同走。」吳新川也說。

　　「好，能走，還是走的好，祝你們順風。」柳禎嘆息著說。

　　「後會有期，柳兄，保重。」兩人拱手說。

　　送走了柳禎，方士廷笑道：「到南浦往南走，咱們正好同道走吧。」

　　三人沿城根的江岸大路南行，方士廷一馬當先走到前面，含笑問：「兩位都是白道名人，為何怕一個兇手方士廷？」

　　吳新川失聲長嘆，慘然地說：「他藝業奇高，神出鬼沒，咱們都是有家有業的人，怎能與一個江湖亡命鬥狠？」

　　「你們本來不應該招惹他，上次你們的確做得太過分了。」

　　「雲龍雙奇說他是殺了六個人的兇手，咱們協助龍飛追捕他並無錯處。」

　　「哼！你們仍對上次的事不感到後悔？」

　　魯世寧搖搖頭，挺挺胸膛說：「如果他真是殺人兇手，便沒有後悔的必要。」

　　「但你們並不真正知道他是兇手。」

　　「雲龍雙奇一代奇俠他們不會冤枉好人。」

　　「哼！即使他是兇手，自有國法制裁，雲龍雙奇他們憑什麼能代表天理國法？為何不報官緝兇？為何妄行追殺不予對方分辯的機會？」

　　「這個……」

　　「雲龍雙奇不是聖人，不是神佛，二十來歲的人，他們就配武斷黑白，任意執行？」

　　「龍老弟，你也並不知這件事的經過，為何便替方士廷辯護，是不是也武斷了些？」

　　「因為在下就是方士廷。」

　　魯、吳兩人大吃一驚，魯世寧惶然道：「龍老弟，這種玩笑開不得。」

　　方士廷仍然從容前行，笑道：「你們這些人，就是聽不得真話。」

　　「你……你別嚇人好不好？」吳新川苦笑著說。

　　「在下要準備兩張字條了。」

　　「準備什麼字條？」

　　「準備送給你們兩人家屬的字條，你們是第十三與十四個被擒的兇手了。」

　　「噗」一聲響，魯世寧挨了一手肘，走在方士廷的右後方，一肘撞來，連躲避的機會也沒有。

　　「哎唷！」魯世寧大叫，連退三步向下一蹲，然後翻倒在地呻吟。

　　吳新川大駭，如見鬼般向後退錯了方向，吃驚地退向沒有退路的城根吃驚地叫問：「你……你真是……是方士廷？」

　　方士廷一步步逼進，冷笑道：「在下已經告訴你們了，你們不信，在下不願浪費口舌說服你們了。」

　　吳新川扭頭便跑，跑了十餘步便是三丈餘高的城牆，無路可逃，趕忙折向往奔。

　　眼前人影一閃，方士廷的此聲震耳：「此路不通！」

　　「砰噗噗……」

　　拳頭著肉聲入耳，只挨了五拳，吳新川便像死狗般躺下了。總算不錯，挨第一拳時，仍叫出一聲救命。

　　次日巳牌左右，方士廷換穿了一襲青衫，隨著柳家第二次派來保駕的人人城，直赴柳府。

　　他受到柳家老少男女熱烈的歡迎，柳青青更是喜極欲狂。

　　柳禎雖然欣喜，但也面有憂色，告訴他說魯、吳兩家已接到兩人被擄的信息，看來方士廷果然神通廣大，任何人也休想逃出魔掌了。

　　他故作驚訝地表明他與魯、吳兩人，是在廣潤門分手的。魯、吳兩人表示要到南浦，分手後他直接返回客棧，爾後的事他絲毫不知。同時，他表示定然是魯吳兩人故佈疑陣以便脫身，被擄的事不足採信，用不著憂慮，恐怕兩人早已離開府城百十里了呢。

　　柳禎昨晚被水賊所擄的事，為免打人命官司，因此不敢張揚，僅暗中通知了飛虹劍客，所以親友們還不知此事，今天這席謝恩家宴只有方士廷一個人，席設內堂，並未驚動戚友。

　　這席家宴賓主盡歡，柳禎夫婦已有意無意中，將他看成了乘龍快婿，席間也露出一些口風，而且邀請他暫且搬來後院安頓，不必再住客棧，在家中起居也方便些。

　　但他巧妙地避免正面回答他們的邀請，認為住在客棧要方便些，搬來住恐怕有人蜚短流長，不太妥當。這不啻表示，日後如果他娶柳青青為妻，未定親前便住在柳家，這對柳青青的名節恐怕有污，還是住在客棧妥當些。

　　午後，他與柳青青在後園消磨了半天，旖旎風光不足為外人道，入暮時分他方告辭離開了柳家。

　　全城洶洶，風聲鶴唳，官府中大忙特忙，四出緝捕鄱陽水城的餘孽。原來石頭口漁村的血案已喧騰市面，官府捉住了一個重傷未死的人，而十九具死屍，皆是官府有案水寇首領。重傷未死者招出另有十名同伏，因此官府偵騎四出。消息當天使傳到鄱陽湖水寨，總寨主鄱陽蛟在第三日日暮時分，偕岳父四海龍神婁成，以及一些水賊高手秘密抵達府城，而這三天中，府城先後又有五個人失蹤，被方士廷留字擄走了。前後已被擄了十幾個人，當年追殺方士廷的主要人物，快被一網打盡了。

　　※※※

　　這天一早，飛虹劍客收到了鄱陽蛟倪英派人送來的一封書信，要求午正時分，在百花洲望江亭見面。百花洲在東湖北面，鄱陽蛟竟敢在城中約會，膽大妄為莫此為甚，確也令飛虹劍客心中懍懍。

　　信中要求他不許向外人透露消息，不然將受到慘烈的報復，同時警告他曾宅已被嚴密監視，任何人外出便有洩秘的嫌疑，千萬不可輕於嘗試，鄱陽水寨的好漢如無把握，豈敢公然在城中辦事？

　　據傳說，寧王因叛逆伏法，被革去護衛之後，造反之念不但不曾放棄，反而為迫切，暗中網羅亡命，收買具有奇技異能的江湖好手，招納水陸盜賊替他賣命斂財，鄱陽蛟極可能是寧王外圍走狗之一。這次石頭口血案發生，緝兇公文僅由知府衙門發出，連布政使衙門也不加過問。而且緝兇的知府衙門公人，僅在城內外近郊公然盤查詢問，一看便知是虛張聲勢，虛應故事而已，只鬧了兩天，便鳴鼓收兵不再問聞了。明眼人是寧王府將這件事壓下去啦！

　　飛虹劍客當然不是傻瓜，當然他對王府的秘密有所風聞，接到信更知不妙，乖乖自行封鎖了宅院，嚴禁任何人出入，門口掛出謝客牌，至親好友一概擋駕。

　　順化門曾家附近，神秘的陌生人嚴密監視著曾家的動靜。

　　街南不遠，有一座本城頗有名氣的江右酒樓，樓上的東面雅座，窗口恰好可看到曾家的院門，相距二三十家店面，看得真切。

　　東面共有四扇窗，四副雅座皆倚窗而設。巳牌初，三副雅座便有人佔住了。在此居高臨下監視曾家，倒是相當理想的好地方。

　　最後一副座頭，只有一名客人。這名客人只叫了三四味下酒菜，一壺酒，帶了一本書，一個時辰內，酒菜似乎並未動過，他的眼睛似乎一直就未離開過書本。

　　他是方士廷，穿了青衫，帶了一把摺扇，目下他叫做龍江，除了身材修偉之外，完全是一個書生派頭，恂恂溫文，書卷氣甚重，唇紅齒白，玉面毫不帶風霜之色，有時搖頭吟哦，有時嘖嘖讚好，十足一個書生相，怎麼看也不像是個武林人。

　　另兩桌全是些粗眉大眼的剽悍大漢，每個人都帶了一個長布卷，裏面有兵刃。這些人並不露形蹤，一面小酌一面談些風月事。

　　方士廷已決定向飛虹劍客下手，因此到酒樓來查看曾家的動靜。終於，他看出不對了，曾家的氣氛大異往昔，怎麼半天不見有人出入？

　　接著他已看出鄰座的八名酒客，也有點不平常了，為何這些人不住有意無意向曾家注視？

　　他有點恍然，心說：「曾老狗已請來了人手，已在四周佈下了眼線，設下陷阱，在等候我下手送死了，哼！別急。我們慢慢來好了。」

　　他不再守候，會了賬下樓而去，他已記下了八名酒客的相貌，心中暗暗盤算。

　　他挾著書，大搖大擺地信步經過曾家的大院門，看到了謝客牌，不由一怔。既然曾家佈下了陷阱，更應像平時一樣，這一來，豈不令人動疑麼？

　　正狐疑間，已越過了曾家，街對面突然踱出一個小花子，攔住去路向他咧嘴一笑，舉步便走。

　　他跟在後面十餘步左右泰然而行，遠出街口，小花子往街左的小巷中一鑽，扭頭向他點點頭，入巷而去。

　　他緊走兩步，低聲問：「小妖怪，你搞什麼鬼？」

　　小叫花子大笑扭頭道：「士廷哥，你露出馬腳了。」

　　「什麼馬腳？」

　　「一個讀書士子，說話怎麼這樣俗？」

　　「當然，在外人面前，少不了掉幾句文。鳳妹，找我有什麼事麼？」

　　小花子是彭小鳳，扮成以往跟著九指狂乞走江湖的小花子。她閃入屋角，說：「確有些可疑的消息，你知道為何曾家閉門謝客麼？是否感到反常？」

　　「是的，確是反常。」

　　「四周都有岔眼的人流連不去。」

　　「酒樓上有八個人，監視著曾家，我認為曾老狗請來了幫拳的人，正在佈下地天羅地網等我呢。」

　　「酒樓上有人？」

　　「是江右酒樓麼？」

　　「不錯。」

　　「這附近守候的人，我認識好幾個……」

　　「他們是……」

　　「鄱陽的水賊。」

　　「怪事……」

　　「士廷哥，你在此地等我一等。」

　　「你……」

　　「我到酒樓上看看，以證實我的猜想，看那八個人中，有沒有我認識的人。」

　　「那些人都很了得，千萬小心。」

　　「我知道，等會見。」彭小鳳匆匆說完，匆匆走了，出巷口奔江右酒樓。

　　不久，她匆匆返回，急急地說：「我認識兩個人，他們果然是鄱陽的水賊。」

　　「怪事……」

　　「我猜著了。」

　　「何不是曾老狗勾結了水賊？」

　　「不是，水賊們是監視曾老狗的。」

　　「不會同流合污？」

　　「不會的，飛虹劍客從不與正道以外的人打交道。」

　　方士廷哼了一聲，陰森森地說：「我不希望水賊再來打擾我的事，哼！」

　　「你打算……」

　　「我打算再等等看。必要時，再趕這些水賊滾蛋。」

　　小鳳將一具雷火九龍筒從懷取出，送到他手中說：「千萬小心。士廷哥，這交給你。」

　　「這是……」

　　「這是雷火九龍筒，給你護身。」

　　方士廷原物奉還，笑道：「你又來了，是惟恐他們不知你彭家介入事麼？」

　　「這……」

　　「我會小心的，瞧，我連兵刃都不帶，對付這些人，我尚有自信。謝謝你，我不能用雷火九龍筒。」

　　「士哥……」

　　「鳳妹，不要勉強我。你快走吧，萬一被水賊們看出你的身分，那就討厭了。」

　　小鳳只好收回雷火九龍筒，說：「那麼千萬小心了。」

　　「我會的，謝謝你。」

　　小鳳別了方士廷，並不回家，遠遠地盯在身後跟蹤，她要看方士廷如何去應付情勢。

　　方士廷重新回走，真巧，院門倏開，飛虹劍客獨自出門而去。

　　「好啊！希望你閣下走遠些。」方士廷心中暗叫，虎目殺機怒湧。

　　他看到了不少在前後跟蹤的人，其中有酒樓上負責監視的大漢，他不知道這些人的來路，還以為飛虹劍客請來保鏢的人呢。

　　「我不相信你一輩子能請到這麼多人保護。」他想。

　　他從順化門大街，一直跟蹤到東湖。當他發覺飛虹劍客往北走時，吃了一驚，忖道：「難道說，他們已發覺我設在草屋中的秘窟了？」

　　他定下心神，遠遠跟蹤。

　　※※※

　　日正當中，飛虹劍客單劍赴會，準時到達百花洲的望江亭。

　　方士廷等飛虹劍客踏入百花洲，心中一寬，立即斷定對方在洲上定然有事，便先在各處要道踩探一番。

　　百花橋北面的閱武亭有穿便衣的公人。

　　舊水軍碼頭有不三不四的人伺伏。

　　蘇翁浦湖畔，泊了兩隻形跡可疑的船。

　　南塘附近，有不少可疑的遊客。

　　他看出百花洲已成了戒備森嚴的地方，危機四伏，殺氣騰騰。但仍有不少遊人，似乎對方並不怕遊客干擾。

　　進退道路他了然於胸，小小的東湖困不住他這條龍。他想：「必要時，給他來一次光天化日大鬧南昌城，出動公人嚇不倒我方士廷。」

　　他在遠處留意望江亭的動靜，不敢太過接近。

　　飛虹劍客踏入望江亭，亭上層突傳來了人聲：「曾兄請在亭下相候，不久敝寨主便可趕到。」

　　飛虹劍客本想向上走，卻又忍住了，舉目四顧，他發現附近最少也有十個監視動靜的暗樁。事到如今，他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這段日子難過難挨，他從精神崩潰的邊緣回復平靜，證明他已想開了，大不了把老命奉上，誰要命已無關宏旨，死且不懼，何懼其他？他在石凳上落座，乾脆倚柱假寐養精蓄銳。

　　許久亭上層方傳來人聲：「曾兄請上來，敝寨主有請。」

　　他循旋梯登上亭上層，上面已有五名大漢站起相迎。道不同不相為謀；他是南昌的白道高手，並未與鄱陽的水賊有何恩怨衝突，從未與水賊打交道，彼此聞名不相識，相遇道左也不知對方是誰。

　　但水賊們認識他。為首的四十餘歲大漢穿團花罩袍，粗眉大眼，眼神凌厲，身材粗壯獅鼻海口，留下了八字大鬍。剽悍之氣外露。其他四人也身材壯實，各佩了一把腰刀黑勁裝，黑包頭，目灼灼猙獰悍野，一看便知不是善類。

　　雙手抱拳行禮，穿罩袍的人舉手虛引，笑道：「曾兄海涵。曾兄如約而來，兄弟深感榮幸。」

　　他泰然就坐，笑道：「倪寨主客氣了。幸蒙寵召，不敢不來。」

　　「曾兄能守信獨自前來倪某不勝感謝。」

　　「好說好說，但不知寵召在下前來，有何指教，尚請明示。」

　　「兄弟上次派來的三十位頭領，原是奉命與曾兄接洽的，但不知他們因何遭遇不幸，兄弟希望知道經過。」

　　飛虹劍客早有準備，搖頭道：「在下只接到虎鯊容兄要求在滕王閣相會的通知，當天入暮時分，在下至城南付贖款，並未見到方士廷，反而白丟了黃金千兩。後來至滕王閣赴會，並未見到容兄，寨主有一位頭領目下已落入官府之手，何不向他打聽經過？」

　　「咱們那位頭領是石頭口秘窟的側翼警哨，他說曾兄已到了石頭口。」

　　「這是不確的，在下願與那位頭領對證。」

　　「哼！他已經去世了。」

　　「真的？」

　　「曾兄難道不知這件消息？」

　　「在下為逃避方士廷的追殺，躲在家中不問外事，確是不知道這件事。」他推得一乾二淨。當然事先他已知道那名重傷未死的水賊，只招出尚有十名同黨後便已死去，並未招出何事，他何必自找麻煩捲入是非之中？

　　他所說的話也有六七分真，那便是這三天中他極少外出，躲在家裏的秘室，只接見至親好友，旦夕提防方士廷前來要他的命，夜間一夕數驚，怎敢外出自尋死路？

　　鄱陽蛟哼了一下，說：「在未得確證之前，在下不願與曾兄計較。有關方士廷的事，不知曾兄知道多少消息？」

　　飛虹劍客長嘆一聲，無限憂慮地說：「在下除了束手待斃之外，可說一無所知。目下曾某別無指望，就等他來找在下算賬了。」

　　「曾兄難道就不作反抗的打算？」

　　「哼！目下曾某像行屍走肉，朋友像避瘟疫一般避得遠遠地，誰還敢惹火燒身？」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不錯，是禍躲不過，曾某只等他來決一死戰，好漢做事好漢當，在下絕不逃避了。」

　　鄱陽蛟乾笑兩聲，說：「在下願助曾兄一臂之力。」

　　飛虹劍客堅決地搖頭，堅決地說：「倪寨主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事到如今，曾某絕不再連累他人。同時，在下已領教過貴寨弟兄的手段，不敢再領教了。虎鯊容兄一開口便是一千五百黃金，老實說，曾某已是手頭告罄，靠借貸為生的人了……」

　　「呵呵！這次兄弟是免費的。」

　　「免費？寨主……」

　　「咱們只需借重曾兄，不需曾兄多費半文。」

　　「哦！倪寨主的話，曾某有點深感不安。」

　　「倪某是誠意的。」

　　飛虹劍客笑笑，說：「在下明白了。想當年，鐵背蒼龍顧老從令岳處獲知方士廷三男女的行蹤，方有追殺至馬鞍山的事發生，是不是方士廷已得到消息，也在找貴寨的麻煩了？」

　　「當然是原因之一。據倪某猜測，在水寨之間散佈搖言，引起敝寨兄弟火拼的人，就是方士廷。而這次殺死敝寨三十多名頭領的人，也是他所為，此仇不報還有何面目見敝寨的兄弟？倪某想借重曾兄，同仇敵愾一致對付那小狗。」

　　「可是，在下根本不是他的敵手……」

　　「不需曾兄出手，有本寨的弟兄出面。」

　　「哦！但不知……」

　　「曾兄請隨倪某的弟兄，暫時逃至城外鳳凰洲石頭口安頓……」

　　「什麼？去石頭口？這……」

　　「咱們已重新將秘窟安排妥當，佈下天羅地網，曾兄公然前往安頓，方某必前來找你，那麼……」

　　「不，這樣一來，兄弟便被公人所注意……」

　　「兄弟完全負責，知府與布政司兩衙門，已經不過問這件事了。」

　　「這……在下深有不便……」

　　鄱陽蛟臉色一沉，站起冷笑道：「曾兄，恐怕沒有你打算的機會了。」

　　「你是說……」

　　「你非去不可。」鄱陽蛟聲色俱厲地說。

　　「在下……」

　　「你非去不可，倪某不再說第三遍。」

　　飛虹劍客離座而起，冷冷一笑向梯口退。

　　刀光一閃，一名大漢的腰刀出鞘，攔住他冷笑道：「姓曾的，少打逃走的主意。」

　　飛虹劍客怎肯與水賊交往，日後傳出江湖，他不但聲名掃地，而且更可怕的將永遠受水賊所挾持擺佈，被迫投匪萬事皆休，也可能案落官府，背上一輩子黑禍。

　　他總算不糊塗，伸手拔劍。

　　電虹一閃，他只看到鄱陽蛟左手一揚，電虹以可怖的奇速擦他的掌背而過，灼勢得令他掌背發麻，感到有點毛骨悚然，暗器未將他擊傷，已夠令他發慌了。

　　「你如果拔劍，身上將出現三個窟窿。」鄱陽蛟冷冷地說。

　　四把腰刀制住了他，只要他一動，很可能四刀齊聚，死定了。

　　鄱陽蛟舉手一揮，一名大漢上前摘了他的劍。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恨恨地說：「這樣對待請來的客人，不合道義。」

　　鄱陽蛟冷冷一笑道：「事急從權，而且在下也不打算與你說道義，要借你這塊金字招牌引誘方士廷送死，休怪倪某不擇手段。」

　　「在下認栽，但你在玩火。」他冷冷地說。

　　「倪某不玩火，而是玩水。你聽清楚了，咱們有四位弟兄伴你走路，從此近百花橋過湖西，繞王城出章江門，碼頭上咱們有船等候。沿途如果遇上相識的人，你可以說出鳳凰洲避禍的消息。假使閣下不肯合作，那麼，不但閣下將立斃刀下，恐怕尊府的男女老幼也諸多不便，希望你放明白些。」

　　「當然沿途都有咱們的人照料，好死不如惡活。姓曾的，你千萬別做出糊塗事。」一名大漢陰森森地說，著手搜他的身，看是否藏有暗器。

　　「在下記住就是。」

　　鄱陽蛟呵呵笑，說：「你放心，保證你永不後悔，殺了方士廷，不但可以保住了命，也保住了身家財產，你該謝我才是。」

　　「哼！你鬥方士廷還不知鹿死誰手呢。那小狗消息靈通，城內城外眼線密佈，他恐怕不會上你的當。」

　　「哈哈！放心啦！本寨主就是要他知道。他會來送死的，在下已經派人到饒州，找來方士廷必定來救的一個人。如果閣下無法將他誘來，饒洲的人一到，方士廷非來送死不可。」

　　「那人是……」

　　「天機不可洩漏，走吧。」

　　一批水賊先行，四名悍賊兩前後伴送飛虹劍客，另一批賊人由鄱陽蛟率領，在後面遠遠的跟蹤。

　　飛虹劍客別無抉擇，在眾賊的押送下，大踏步走向百花橋。

　　說巧真巧，剛到達橋中段，迎面來了兩女一男。男的穿一身天藍色長袍，佩了劍，玉面朱唇，人才一表，赫然是雲龍雙奇的老大雲雷。

　　兩位女郎也穿勁裝，一人穿綠的金弓銀箭柳青青，帶了她的弓箭佩了劍，另一人穿了一身白，是雲雷的妹妹雲瑩，佩劍掛囊，剛健婀娜風姿綽約。

　　飛虹劍客喜極欲狂，但不動聲色。

　　柳青青一眼便看出有異，在橋頭便向雲雷等打過招呼，三人泰然前行，有說有笑旁若無人。

　　雲雷領先而行，超越兩名賊人，在與飛虹劍客相錯而過的剎那間，突然伸手閃電似的抓住了飛虹劍客，向身後的兩名賊人，冷笑道：「你們是方士廷的黨羽，來得好。」

　　前面兩位姑娘，幾乎同時動手出其不意下手擒人，「噗噗」兩聲響，兩人全爬下了。

　　被雲雷攔住的兩賊吃了一驚，同時拔刀大喝道：「好小子，你幹什麼？」

　　「我姓雲名雷。」

　　兩賊大駭，臉色泛青，扭頭便跑，像是漏網之魚。

　　飛虹劍客大叫道：「他們是鄱陽水賊，是綁架在下的人，後面那群人有鄱陽蛟，休讓他逃走了。」

　　柳青青哼了一聲，扣上弓弦，搭上一支銀箭，弦聲驟響，箭去似流星，第一劍剛離弦，第二箭已銜尾飛出。

　　「啊……」兩名賊首幾乎同時慘叫，幾乎同時倒地，兩人的右腿彎皆中了一箭。

　　雲雷像狂風般超越，衝向百餘步外的十餘名賊。

　　倒地的一名賊人吃力地挺起上身狂叫道：「雲龍雙奇來了……」

　　鄱陽蛟正帶了賊人眾向前狂奔，要上前聲援，聽到了叫聲，不由大駭，大叫一聲「扯活」，不管來人是不是真的雲龍雙奇，四散逃命，洲上全是雜草、樹林，人四散而逃，誰知道鄱陽蛟向何處逃？被他見機逃掉了。

　　柳青青與雲雷上前追趕，雲瑩卻攔住飛虹劍客問：「曾爺，方士廷在不在？」

　　飛虹劍客驚魂初定，不假思索地說：「不知道，我只知鄱陽蛟來了不少人，那水賊聲稱要利用我引誘方士廷。」

　　「那麼，方士廷該已被引來了。」

　　「這個……」

　　話未完，雲瑩已奔了過橋，進入百花洲。

　　水上交戰，弓箭為先。水域首領中，也有不少是此中能手。洲中大亂，狼奔豕突，水賊們原想等方士廷跟來，以便動手擒人，豈知方士廷尚無消息，卻來了不速之客雲龍雙奇。人的名，樹的影，一聽雲龍雙奇到，鄱陽蛟登時嚇破了膽，驚慌失措，但已佈下了重重埋伏，為何他這位主事人竟聞風喪膽而逃？四位頭領已落在對手中，他這位仁義大爺豈能遺下手下弟兄，置弟兄於敵手不顧？

　　他把心一橫，立即發出應敵蘆哨信號。

　　柳青青善用弓箭，當然知道禁忌，她不接近易受偷襲的草木叢，只往空曠處與樹林稀疏處奔逐。剛奔出一條小徑，右側矮樹叢中人影乍現，弓弦狂鳴，有兩個黑衣人向她發箭偷襲。

　　在百步以內，臂力強的人使用兩個力的弓，箭必定比弦聲到得快，聽到弦聲，身子可能已經中箭了。

　　天幸兩賊用的是一個力的弓，因此弦聲與箭同時到達，她根本就沒有躲閃的機會了。

　　這瞬間，她感到被人「嘭」一聲撲倒在地，兩支箭從背部上空呼嘯而過，危機間不容髮，生死須臾。

　　「滾向右側。」耳畔有人低喝，極為耳熟。

　　她不假思索地向右滾，恰好滾至一株大樹下。

　　又飛來兩支箭，躲入她先前仆倒的泥土中，好險。

　　「啊……」兩賊剛向後退，被射倒狂叫著跌入矮樹叢中去了。

　　她看了方士廷，不由感激地一笑，說：「謝謝你，江哥，你怎麼也來？」

　　方士廷蹲在一株大樹後，正用一條青巾掩住眼下部，向她點頭致意，笑道：「來遊東湖，恰好聽到有人叫打叫殺，本想躲上一躲，恰好無意中救了你，怎麼回事？」

　　「鄱陽蛟與大批水賊皆在洲中綁架曾叔，很可能是方士廷指使的，方士廷也可能在洲中。」

　　「哦！我得蒙上臉，免得被水賊讓出我的相貌，日後乘船便麻煩了。青妹，你要不要回去？」

　　「我與雙奇的老大雲雷兄妹，到曾家找曾叔，得悉已到此地赴約，因此趕來尋找，恰好碰上此事，你在此地等我，我去找雲雷兄妹。」

　　「好，你走吧，小心。」

　　柳青青匆匆走了，他向側一竄也走了。

　　雲雷追逐一名水賊，直到蘇翁浦。

　　水賊往水濱的草叢中一鑽，雲雷銜尾追到，喝道：「你逃不了的，著！」

　　喝聲中，一掌拍出，用上了劈空掌力。

　　身後一聲長笑，掌勁如山到了身後。

　　雲雷聞聲知警，大喝一聲，旋身就是一掌斜揮，用上了八成內力回敬。

　　雙方的掌力皆落空，面面相對。他看到的是一個蒙面青袍人，右手持著一把摺扇，袍袂飄飄，一雙虎目冷電四射。

　　「你是誰？」他沉聲問，看穿著料對方不會是水賊，所以想問清楚再說。

　　來人是方士廷，插好摺扇叫：「鄱陽水賊，納命！」

　　命字聲落，人已一閃即至，攻出一招「雲龍現爪」，直探中宮。

　　雲雷無暇分辯，「拂雲手」明撥來招，暗含拂脈手法，錯步切入反擊。

　　方士廷沉肘變招，一掌削出，再移位挫身扭腰飛攻一腿，剎那間連攻兩招。

　　兩人搭上手，像是一陣兇險絕倫的快速近身搏擊，十餘招之後，雙方皆已看出彼此的分量，不敢再走險，各懷戒心全力周旋，每出一招皆用了八成真力，附近的野草，皆被罡風潛勁震得紛紛折斷，好一場勢均力敵的惡鬥。

　　各攻四十餘招，雲雷打出了真火，同時已試出對方的內力火候差了一兩分，開始使用狠招了，一聲沉叱，移步欺進，反手就是一記「反揮五弦」，猛攻方士廷的右脅，挺身搶入逼方士廷硬接，快速的切入主宰了生機。

　　方士廷果然不敢不接，如果閃避，下一招將接踵而至，將更為兇險，哼了一聲也一掌斜削。

　　「噗！」雙掌相接，硬攻硬拼。

　　雲雷冷哼一聲，「啪」一聲響，另一掌已閃電似的擊中方士廷的左脅。

　　方士廷也一腳挑出，也恰好挑中雲雷的右膝內側，雙方的力道皆奇重無比。

　　人影乍分，方士遷疾退三四步，幾乎失足滑倒，臉色一變。

　　雲雷則側跳八尺，大喝一聲，重行飛撲而上。

　　「啪！」兩人又接了一掌硬拼，勁氣四蕩。

　　方士廷只感到右臂一麻，有點支持不住，向側衝出八尺外，暗叫不妙。

　　雲雷內電似的衝上，如影附形跟到，大喝一聲，雙掌發如狂飆，出絕招「白雲出岫」，也用上了函谷關披雲小築崔家的絕學兩儀真氣，被纏鬥得火氣上沖，不顧一切下殺手了。

　　方士廷竟未看出對方動了殺機，匆忙間接招，也一聲沉喝，用「分波逐浪」化解對方的兇猛急襲。

　　「啪匍」兩聲怪響，人影疾分。

　　方士廷本已退到湖濱，突然像斷了線的風箏，「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倒翻出丈外，總算能雙腳著地，踉蹌向後退。

　　雲雷一聲長笑，飛躍而上，巨掌推出了，仍用兩儀真氣聚於掌心，拍向方士廷的左肩。

　　這瞬間，柳青青從遠處奔來，狂叫道：「雲大俠手下留情，自己人……」

　　掌已發出，雲雷百忙中收了兩儀真氣，但攻出的掌勢未能收回。

　　「噗！」掌落在方士廷的左肩上。

　　「蓬！」方士廷也在真力虛脫中，一掌登在雲雷的胸口，用的是兩敗俱傷打法，而且想借力退出危境。

　　方士廷挫身倒退，「噗通」兩聲水響，立即落水下沉。

　　等柳青青奔到，波浪已向外擴散。這一帶水深數丈，而且正是水漲期，春汛的水渾濁，那還有人影？

　　「天哪！你……你殺了他了。」柳青青站在岸旁狂叫。

　　「他……他是誰？」雲雷驚問。

　　「他……他姓龍，名江，一而再救了我的性命，剛才還在兩名水賊暗算下救了我，你……」她大哭失聲，要向湖中跳。

　　雲雷急忙拉住她，苦笑道：「抱歉，我已經收了勁，誰知道他仍然禁不起掉下去呢？你不能……」

　　「放開我……」

　　「不行，我去叫人來打撈，也許……」

　　蘇翁浦附近有不少種菜團的人，等雲雷找到人前來打撈，已經一切嫌晚了。

　　小鳳跟不上方士廷，她這時仍在閱武亭附近亂闖。

　　方士廷水性甚佳，怎會落水而死？他被擊落水中，忍住內傷的痛楚，悄然潛泳百十步，往岸旁的深草中一衝，匆匆離開了蘇翁浦，到了一處偏僻角落，總算尚能支持。

　　他身上帶了一個防水的百寶囊，裏面有他的應用物品。

　　內傷沉重，挨了雲雷雙掌，兩儀真氣震傷了內腑，如果換了旁人，恐怕早已躺下了。

　　服下一顆龍虎金丹，他一面調息運氣行功，一面排除雜念，要用真氣療傷術自療。龍虎金丹不愧稱武林三大聖藥之一，再次救了他的命。

　　他在草叢中埋頭大睡，直睡到申牌末之間，方行醒來，只感到精神一振，除了腹中仍有些兒隱痛之外，氣機未損，實是萬幸。

　　他挺身站起，衣衫已經乾了，舉目四顧無人，他說：「沒想到雙奇竟然提前來了，我得及早下手。」

　　要不是柳青青在緊要關頭出聲援救，方士廷必定毀在雲雷手下了，兩儀真氣全力一擊，他的左肩不被擊碎才是怪事。

　　他決定放棄將柳青青置於死地的念頭，決定盡快將飛虹劍客弄到手。

　　回到茂林深處的秘密小茅屋，他將四名助手召集在後進，每人給五百兩黃金，命他們必須在城門關閉之前出城，遠走高飛得愈遠愈好，今後切不可提起南昌的事，以免引起殺身之禍。

　　打發四人去訖，他進入囚室，一掌將色魔擊昏，用草袋盛了，換穿一襲褐衣，回復了方山的面目，背著盛了色魔的草袋，匆匆出了進賢門，到了南郊。

　　在一處山溝旁，將色魔弄醒，坐在一旁等候。

　　色魔在這幾天中，已將迷魂魔眼的心訣與練法全部交出，今後只下苦功勤練不輟便可有成，為了活命，這老魔不敢不毫無保留地交出。

　　他等色魔自行爬起，夜幕剛張，光線幽暗，相距不足八尺，彼此仍可看清身形相貌，色魔第一次獲得自由，可是仍感十分虛弱疲憊，搖搖晃晃站起，虛弱地問：「閣下，你還有什麼鬼門道？把在下打昏，到底有何用意？」

　　他冷哼一聲，站起說：「現在你可以走了。」

　　「什麼？我可以走了。」色魔大感意外地問。

　　「不錯，你可以走了。大丈夫千金一諾，在下說過以你的性命交換迷魂魔眼，你已經將心訣交出，在下自然不會食言。」

　　色魔喜極欲狂，徐徐後退問：「在下真的可以走了？」

　　「走不走是你的事。」

　　「日後，在下誓報此仇。」色魔恨恨地說。

　　「你已沒機會了。」他冷冷地說。

　　「什麼？你以為在下辦不到？」

　　「在下已破了你的中極穴，你這一輩子再也不能糟蹋女人，精力日漸衰竭……」

　　「你這畜生！你……你食言……」色魔厲聲咒罵，氣得渾身發抖。

　　「在下怎會食言？閣下，你沒死吧？」

　　色魔踉蹌前衝，厲叫道：「你這樣做，比殺了我還慘……」

　　「留你活著，在下已經夠慈悲了。」

　　「我給你拼了！」色魔厲吼，進身猛撲。

　　方士廷一聲冷笑，一躍三丈，消失在樹叢中不見。

　　色魔跌倒在地，厲叫道：「小畜生，你將會為此而付出代價，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藏身秘窟在何處麼？你估錯我色魔了。」

　　※※※

　　曾家燈火輝煌，江右酒樓的伙計，川流不息地將酒菜送到曾家的灶間，預定等城中請來雲雷兄妹。

　　一名面孔褐黃穿了圍裙的伙計，提了兩隻菜匣，在四名警衛的注視下，匆匆進入曾家的院門，然後跟著另兩名伙計，穿過院廊直越廚下。

　　大廳中，主客談笑風生，陪客共有十餘人，全是本城的武林名宿。

　　酒樓伙計將菜匣放在廚房門口，七轉八轉便閃至後廳的側門，向一位正在整治杯盤的僕人吟笑欠身道：「這位大哥請了，剛才大管家與敝酒樓派來的大師傅，對酒菜方面有所爭執，可否煩大哥將曾爺請來，待小的面稟並請示？」

　　「你去外廳找主人好了，我在忙哪！」僕人加以拒絕，並未走來。

　　「客人甚多，小的不便前往，嘻嘻！大哥如果不幫忙，誰還請得動曾爺呢？」

　　僕人傲然一笑，說：「好吧好吧，我替你去請就是。」

　　「謝謝大哥，小的在門外等。」

　　不久，僕人在飛虹劍客身後踏入後廳，向側門一指，說：「那位伙計在門外，請問主人要喚他進來？」

　　門外不見有人，飛虹劍客揮手道：「你去忙吧，我去看看。」

　　剛踏出門外，「噗」一聲，七坎大穴挨了一枚飛蝗石，制死了穴道。接著，人影如電光一閃，迎面撲來，「噗」一聲耳門又挨了一擊，立即昏厥。

　　酒樓伙計是方士廷偽裝的，他對曾家的宅院十分熟悉，已經先後前來踩探十次以上，一草一木皆在他記憶之中，只要混進大門，便是他的天下了。

　　事先他雖然已經知道出路，但今晚到的客人全都是武林名宿戒備也特別森嚴，必須從大門出去。

　　他將人藏好，到廚房弄來了一具大蒸籠，飛虹劍客蜷縮著放入蒸籠中，頂在頭頂上，堂而皇之地出了曾家，一溜煙走了。

　　剛出了大門，門外到了臉色灰敗的一個人影，搖搖晃晃向院門走。

　　他並未注意來人，門燈的光芒因來人低著頭，而無法照到臉貌，自顧自走了。

　　這人是色魔，竟能偷渡城關，混進城來了，由於中極穴被制死，這位藝臻化境的色魔等於是一個廢人，而且心理上所受的打擊更為沉重，所以顯得衰弱，更為疲憊，踉踉蹌蹌向院門闖。

　　四名警衛一驚，迎面攔住去路，一名警衛叫：「老兄，留步，你是……」

　　色魔吃力地站住，吃力地說：「我……我要見你們的主人曾鞏。」

　　「你是……」

　　「不要管我是誰，快去通報。」

　　警衛冷笑一聲，逼近道：「好啊！閣下托大得很呢，你到底是誰？」一面說，一面伸手便抓，扣脈用上了擒拿術。

　　「啪」一聲響，色魔先下手為強，出其不意給了對方一耳光，罵道：「十天前你這狗東西如敢在侯某面前動爪子，你將會粉身碎骨。」

　　四警衛大駭，大喝一聲，拔劍準備上，門內閃出一名大漢，喝道：「且慢動手，什麼？」

　　色魔勉強站穩，大聲說：「快叫飛虹劍客出來，在下有消息告訴他。」

　　「咦！尊駕是……哎呀！是色魔侯……」

　　「你好大的膽子，上次你對我家小姐……」

　　「少廢話！今天侯某不是來找你家小姐的，而是將方士廷的下落告訴你家主人。」

　　情勢一緊，有人飛報大廳。可是，主人不在，登時引起一場騷亂，大家都急急分頭尋找主人，可是，他們找到的是一張字條，上面寫了一行字：「主兇曾鞏伏法。」

　　雲雷立即成了主人，急出院門向色魔冷笑道：「姓侯的，認得在下麼？你真是色魔侯天祥？」

　　色魔冷哼一聲道，傲然地說：「年輕小輩，在下怎認識你？這裏面難道只有一個人認得我色魔？」

　　「閣下，你也未免太狂了些。這位是雲龍雙奇的老大，雲大俠雲雷。」一名客人大聲說。

　　色魔吃了一驚，仔細打量雲雷片刻，傲態全消，問：「你們要不要知道方士廷的藏身處？」

　　「你閣下知道？」雲雷問。

　　「當然知道。」

　　「他在……」

　　「侯某帶你們前往。」

　　一個客人厲聲道：「姓侯的，沒有人會信任你。你定然已向方士廷合夥，前來……」

　　「放你的屁！方士廷用詭計將在下制住，在下今天方平安逃出他的秘窟。哼！你們如果不信任侯某，侯某不與你們這些人打交道，告辭。」

　　「慢走！雲某信任你。」

　　「那麼，快召集人物。」

　　「他在……」

　　「在東湖最北端的荒林中，你們最好多帶火把。」

　　驀地，門側閃出一名老和尚，欠身道：「我佛慈悲，你們去的人愈多，死的人也就更多。」

　　飛虹劍客的長子曾勛也站在門口，驚叫道：「是大悲方丈！大師請裏面坐，家父剛才失蹤了。」

　　大悲方丈搖搖頭，苦笑道：「救人如救火，不能再耽誤了，要救令尊，施主必須隨老衲去請一個人。」

　　「大師是指火德星君彭老爺子麼？」

　　「不是，是鄱陽蛟從饒洲擒來，藏在鳳凰洲上的一個人。你們可在此等老衲將人帶來後再說，千萬不可妄動，不然後果難堪。方施主的秘窟是死亡之屋，去不得。」

　　「好，弟子願隨大師一行。」

　　「這就走。」

　　大悲與曾勛一走，色魔大叫道：「老禿驢既然知道秘窟，侯某省跑一次腿，告辭。」

　　雲雷兄妹不認識大悲方丈，說：「姓侯的，你能帶在下前往麼？」

　　「當然能帶你們去。」

　　「好，這就走。」

　　一唱百和，登時便集合了百十餘名賓客與家丁，小梅也心懸其父安危，也隨雲雷兄妹同行。

　　眾人立即準備燈籠火把，帶了兵刃暗器，浩浩蕩蕩撲奔東湖。

　　※※※

　　房屋中，景象與往昔完全不同，四面的草壁土牆皆已拆除推倒，燕小敏的神位已經撤去。兩排囚籠共有二十個人，只缺一個柳青青。

　　七盞燈籠插掛在翻江鰲的神像四周，照耀得如同白晝，香爐中點了上千炷大香，案前左右排烈著一堆金山，一堆銀山，十八副紙人紙馬紙轎，招魂旗迎風徐揚，一艘巨型紙船形態逼真，案前有三牲供禮，果品雜陣。

　　繞著燈籠四周，共有數千炷大香陣，與及掛在燈籠上方的四十九盞巨型天燈，把四周照耀得成了一座香城燈壘。

　　入口處，一塊白布上面寫著八個字：「祭壇重地，擅入者死。」

　　囚籠中的人都未死，一個個臉黃肌瘦，穿了紙製的白衣，帶了高頂紙帽，臉上塗白粉，每人的脖子上，加上一把巧設的閘，只稍一觸囚籠，便會閘動人頭。

　　方士廷赤著上身，穿了火紅色的燈籠褲，背繫劍，腰帶上帶了十二把飛刀，一隻革囊，手執三股托天叉，正在點燃十八支臂粗的三尺高大燭。

　　點燃了十五支，雲雷帶了三十餘名高手趕到。

　　他聽到人聲，僅抬頭瞥了一眼，仍用左手徐徐點亮剩下的三支巨燭。

　　雲雷見多識廣，一看佈局便知不妙，大叫道：「諸位不可妄進，聽候吩咐。」

　　三十餘人站在五六丈外，不敢走近。

　　方士廷點燃十八支巨燭，站在祭臺上，橫叉而立，目光灼灼注視著在前面列陣的群雄。

　　雲雷一眼便認出她的臉貌，揚聲叫：「方士廷，是你麼？」

　　他木木地屹立，不言不動。

　　雲雷不敢妄進，又叫道：「方士廷，春秋山仙人峰的血案，是你與我雲龍雙奇的事，請不要連累無辜。」

　　方士廷仰天狂笑，笑完說：「你我兩人的事，而這些南昌的白道群丑，竟在龍飛的率領下，千里追殺，窮追不休，請問何以教我？」

　　「這個……」雲雷語塞，確實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方士廷向翻江鰲的遺像一指，叫道：「血債血償，我這位朋友不能白死，囚籠中的人，便是活祭品，當天燈斷了弦線時，閘刀便會將人頭閘下來。還有一個更次，三更正，二十顆腦袋便會向下滾。你們如想救人，必須趁早下手了。」

　　一名鐵背蒼龍的好朋友，心中一急，突然向內飛縱。

　　「不可造次！」雲雷急叫。

　　晚了，距門尚有兩丈左右，距香圈也有一丈，大漢突然摔倒在地，狂叫道：「哎喲！哎……肚疼……痛死我了，哇……」

　　不但痛得打滾，而且上吐下瀉，支持了片刻，慘叫聲漸止，在地上蜷縮著呻吟。

　　「哈哈哈哈……」方士廷狂笑。

　　眾人大駭，依然後退。

　　雲雷臉色大變，凜然叫：「外圍佈了奇毒，這人好狠。」

　　方士廷桀桀笑，說：「在下如果有你狠，不知要枉殺多少人，至少你那位妹妹，絕對活不到今天，冤有頭，債有主，在下不殺無辜的人。外面橫布條上寫得清清楚楚，祭臺重地，擅入者死，誰不怕死，進來送掉性命怎能怨我？即使你們屏住呼吸衝進來，也無補於事，二十條命，皆繫於機關之手，誰觸動囚籠，便會牽動閘刀，一動便人頭落地，你們要來就來吧。當閘刀全部落下時，巨燭也將焚及金山銀山，火焰將燃及屋頂，這兒又成了火葬場，豈不妙哉？」

　　「方士廷，我們來談談好不好。」雲雷心驚膽跳地問，盡量將語氣平靜，五內如焚，不知如何是好。

　　「沒有可談的了。在春秋山仙人峰，在下救了你雲龍雙奇的狗命，你們卻指我是兇手，不惜千里追殺，還有什麼可說的？你說就自己說吧，在下不再回答任何問題了。」他怒形於色地說。

　　此後，他不再答話，任憑雲雷說破了嗓子，他也充耳不聞。

　　不久，第二批聞風趕來的人紛紛到達，其中有不少是囚徒的家屬，人數快滿百了。

　　這批來人中有神箭柳禎一家子，柳青青赫然在內，有人叫：「柳姑娘，把他射倒。」

　　方士廷哈哈狂笑，說：「柳青青，當年你射了在下十箭，可曾斃了方某？即使你能射中在下，任何人也休想進來救人，時辰不多了，你動手吧。」

　　「本姑娘定可殺你。」柳青青厲叫。

　　「哈哈，在下不殺你，你已是僥天之幸了，瞧，囚籠中就缺一個你，在下感到十分遺憾呢。可是，姓雲的畜生救了你，你該謝謝他才是。」

　　「你胡說什麼？」

　　「大丈夫恩怨分明，午間你叫姓雲的手下留情，因此在下饒了你。」

　　柳青青臉色泛灰，駭然叫：「你……你是……」

　　「龍江、方山、方士廷，你怎樣叫都好。」他必用龍江的嗓音說。

　　「天哪……」

　　她支持不住了，昏倒在地，身心方面的可怕打擊，令她承受不住，倒下了。

　　百餘名男女已將燈火輝煌的兩棟茅屋圍住，但誰也不敢越雷池一步，距大香所構成的方陣五六丈，只能光瞪眼不敢突入。

　　一名中年人在右側的樹下，突然發出一支箭，幻化一道長虹，向方士廷飛射。

　　方士廷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怎會上當，托天叉一撥，「啪」一聲標槍折向斜飛，「喇」一聲擊中左面囚籠的前端，跳落地面。

　　「嚓」一聲輕響，一把閘刀下落，一顆腦袋滾下了囚籠，鮮血噴出。

　　「啪」一聲響，被閘死的人身軀下懸，籠上方的一盞天燈突然倒下熄滅。

　　四周驚叫聲大起。方士廷狂笑道：「等不及三更送終的人，儘管出手吧，哈哈……」

　　誰還出手？有人大聲咒罵，有人大哭，有人叫：「不要胡亂動手，這不是促他們早死麼？」

　　雲雷久走江湖，智勇雙全，但面對目下的局面，也感到無計可施，叫道：「方士廷，請聽我說……」

　　方士廷哈哈狂笑，閃入巨大的金山銀山之中不見。

　　雲雷心中大急，叫道：「方士廷，春秋山仙人峰的事，也許其中有誤會，你我何不平心靜氣地將經過說出，也許可以找出真兇來呢。」

　　「少廢話，多說也是枉然，真兇在下已經找出來了，而且已證實了他們的身分，不必閣下費心了。」

　　「真兇是誰？能見告麼？」

　　「哼！說出來你也會認為在嫁禍卸責，在下永不會說出。」

　　「方兄，這件事咱們好好商量，在下答應你，你真兇未曾查出之前，絕不向你尋仇，如何？」

　　「那是你的事，反正在下也認為雲龍雙奇都是兇手，囚籠裏的人雖不是你殺的，但他們確是死在你們雲龍雙奇之手，我也不會放過你們的。山長水遠，清算有期，在下要休息，不許再打擾在下了。」

　　之後，任憑雲雷叫破了喉嚨，再也得不到方士廷的回答了。

　　囚籠中不安靜了，天燈的火焰，漸漸接近了弦線。

　　囚犯的親友戚屬也不安靜了，群情洶洶，注意力漸漸移向雲雷，有人叫：「朋友們，咱們來看看誰是罪魁禍首？」

　　人聲倏止，所有的目光皆轉向雲雷兄妹。

　　有人突然用手向雲雷一指，厲叫道：「他！是他！」

　　「他！他……」有人叫，一唱百和。

　　「是雲龍雙奇，他們是咱們南昌的瘟神惡鬼！替咱們南昌帶來了無窮災難，與可怕的死亡，他，是他！」群情洶洶，將釀巨變。

　　第一個溜走的是色魔，從此，江湖上不見這個淫魔出現。

　　遠遠地，傳來了三更初的更鼓聲。眾人的心，被更鼓聲催得亂如麻。

　　雲雷神色肅穆，冷然掃視四周喧嚷激動的人群。

　　但沒有人敢挺身而出向他問罪，誰又不怕死亡的威脅？假使其中有一兩個不怕死的人，利用機會滋事，挑撥煽動火上加油，這場災禍將無法收拾。

　　※※※

　　火光中，曾梅小姑娘臉色蒼白，淚痕滿臉，突然舉步向前走去。

　　雲雷吃了一驚，趕忙伸手虛攔，急聲道：「曾姑娘，去不得。」

　　曾梅臉色冷峻，沉聲道：「讓開！」

　　「曾姑娘，你……」

　　「我要去救我爹。」

　　「去不得，你絕難進入香陣之內……」

　　「我得盡力而為，與其眼睜睜看父親被殺，不如冒險闖一闖。我寧可死掉，也不能在此……」

　　「你不能去。」

　　姑娘拔劍出鞘，厲聲問：「雲大俠，你要阻止我麼？你是不是能將家父救出來呢？我們能指望你麼？」

　　「等令兄與大悲方丈到來……」

　　「他們如果趕不及……」

　　「相信他們會趕來的。」

　　「那你就等，本姑娘可等不及了。」

　　柳宗翰大踏步而出，亮聲叫：「小梅，我們一起走。」

　　曾梅一驚，急叫道：「你不能去，裏面沒有你的人。」

　　「我陪你闖一闖鬼門關。」

　　「我不能帶累你……」

　　梆宗翰大笑，說：「事到如今，你還說連累我的話，生，你我在一起；死，也是同命鴛鴦。」

　　「宗翰哥，你……」

　　「我領先，屏住呼吸，走啊！起！」

　　兩人一躍而上，再腳身而起，飛越香陣。

　　柳宗翰起步在先，也領先下落，腳一沾地，突然向下疾沉，只聽到一聲驚叫，人已不見。

　　曾梅想不落地已不能了，也向下一閃不見。

　　屏息以待的眾人長嘆一聲，隨即死一般的靜。每個人似乎皆感到心上壓了一塊鉛，壓得喘不過氣來。

　　神箭柳禎突然抱起昏迷不醒的柳青青，仰天悲嘯，一步步向前走。他千方百計不擇手段保護女兒，到頭來卻丟了一個兒子，在悲憤交加中，他也抱著女兒向鬼門關裏闖，淚下如雨神色凜然，視死如歸的神色流露在臉部，似已預知即將到來的悲慘結局。

　　雲雷劈面攔住，沉聲道：「柳兄，冷靜些。」

　　神箭柳禎慘然一笑，說：「我不想活了，活下去也毫無意思。」

　　「柳兄……」

　　「兒子死了，女兒也凶多吉少，剩下我一個孤老人，怎忍心活下去，不必管我了。」

　　「柳兄，你不能如此虐待自己。」

　　柳禎不再理會他，抱著愛女向前走，淒厲地叫：「方士廷，你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如此向一個女孩子報復，未免太殘忍了，太卑鄙了。你有種就殺了我們父女，讓天下人看看你殺人的嘴臉……」

　　方士廷人影重現，語聲淒厲：「方某並未招惹天下人，而是你們這些人無恥的逼害方某，害得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天下人不會閒來無事看方某的殺人嘴臉，公道自在人心；在下的朋友翻江鰲張玉山，死在你們手中，你們看看自己的手，你們說你們沒沾有別人的鮮血？來吧！多死你姓柳的幾個人，枉死城中絕不會有鬼滿之患。」

　　柳禎咬牙切齒地向前走，即將到達佈毒的地界了。

　　驀地，雲雷一躍而上，一指點在柳禎的章門穴上，挾了柳禎父子倒縱而回。

　　「阿彌陀佛，施主們讓路。」後面傳來了洪亮的佛號聲，大悲僧到了。

　　眾人讓開一條路，人聲靜止。

　　大悲方丈身後，是鄱陽蛟與曾勛，另一人赫然是翻江鰲張玉山。

　　「方施主，認得這位張施主麼？」

　　方士廷吃了一驚，他怎不認識這位血性朋友？相距七八丈外，他仍然可看清張玉山的身形相貌。

　　翻江鰲大喜，大叫道：「方兄弟真是你麼？」

　　方士廷喜極欲狂，興奮地問：「張兄，一向可好？」

　　「很好，目下在饒州隱身。」

　　「上次你……」

　　「兄弟重傷落水，忍痛潛游出江，恰好抓住一根枯木，得以保全性命。兄弟曾經打聽你的消息，謠傳你已喪身馬鞍山，兄弟痛苦萬分，準備三年兩載之後，重出江湖替你報仇雪恨。燕姑娘呢？」

　　「她已回家了。」

　　「哦！她應該跟在你身邊的，你們是天造地設的一雙。」翻江鰲頗感到惋惜地說。

　　燕姑娘的事，只有翻江鰲知道，因此方士廷放了心，高聲說：「你果然是張兄，天幸你並未死。」

　　翻江鱉笑道：「難得你替我設靈，有你這位血性朋友，我深感驕傲。如果我這次不死，我希望與你連袂闖江湖。」

　　「你不會死的……」

　　「鄱陽蛟消息靈通，派了大批水賊將我擒來，要利用我來引誘你入伏。我信疑參半，不知你是否仍在人間。」

　　「目下已落在大悲方丈手上了。」

　　「是的，但不是落在他手中，而是他救了我。」

　　「這麼說，你是自由的？」

　　「不錯。」

　　「張兄，你向右走。」

　　翻江鰲瞥了大悲方丈一眼，大悲方丈向他善意地一笑，送給他一道鼓勵的目光。他淡淡一笑，依言向右舉步。

　　「止步。」

　　方士廷叫，又道：「向我走十步。」

　　翻江鰲轉向舉步，十步以後，便到了香陣前，遠離眾人四五丈了。

　　但沒有人阻攔。平時威風八面的雲雷，一言不發。所有的目光，皆射向翻江鰲。

　　「請止步。」方士廷叫。

　　「方兄弟，是不是要我進來？」翻江鰲問。

　　「正是。」

　　「大丈夫恩怨分明。」

　　「不錯。」

　　「大悲方丈援手之德……」

　　「我知道。」

　　「大悲方丈是德高望重的高僧……」

　　「兄弟明白，必當回報。」

　　「謝謝你，方兄弟。」

　　方士廷取出一隻木箱，猛地擲出，「蓬」一聲跌落在翻江鱉腳前，說：「這是一千兩黃金，張兄帶走吧……」

　　「你……」

　　「咱們情意永在，容圖後會。」

　　「方兄弟……」

　　「我要看你平安離開，快走。」

　　翻江鰲注視著他，久久方沉聲說：「兄弟，後會有期。」說完，挾起木箱轉身走了。

　　雲雷正想阻攔，卻被大悲方丈止住了。

　　死一般的靜，眾人眼睜睜目送翻江鰲的身形消失。

　　久久，方士廷丟下三股托天叉，開始釋放囚籠裏的人，將他們一個一個拖出，信手舉起一根巨燭，向大悲方丈亮聲道：「大師的雲天高誼，在下感激不盡，你救了在下的朋友，在下釋放所有的死囚，彼此扯平，今後互不虧欠，思義兩抵。跌下陷坑的人也死不了，但必須及早救出。」

　　大悲方丈唸了一聲佛號，欠身道：「方施主能聽老衲一言麼？」

　　「大師不必浪費口舌了。」

　　「施主與雲龍雙奇之間的誤會，老衲願為調人，雙方如果再繼續意氣用事，實非江湖之福……」

　　「在下與雙奇的事，雙方各走極端，各自一意孤行，死了這許多無辜，已沒有什麼誤會可以解釋了，不是他死就是我活，不死不休。請轉告雙奇，今後不必連累別人送死，南昌的血案便是教訓，在下的藝業，目下尚無法與雙奇生死一決，但那天會來的，而且不會太久。你們快派人進來把這死囚拖出去，只有剛才張兄所走的路是安全的，此地的金銀，留給大師濟貧之用，再見。」

　　說完，將巨燭向金山上一伸，火焰驟升。雲雷一聲低嘯，沿剛才翻江鰲所走的路線，急步首先向裏搶。方士廷一聲怪笑，托天叉脫手飛出，接著抓起附近的香燭，接二連三向雲雷擊去，火星化為陣陣火流，向雲雷猛罩。

　　托天叉以一髮之差掠過雲雷的頂門，兇猛絕倫。

　　雲雷不敢向左有閃避，掌劍兼施，展開絕學將擊來的香燭一一震飛，但不能前進半步。等香燭已盡，方士廷的身影已沒入神臺的後面去了。

　　金山火焰長騰，只片刻間便大火沖上屋頂，大悲方丈指派一些得力的人入內救人，老禪師感慨萬端地說：「一念之差，萬劫不復；年輕人行事任性，害了別人也坑了自己，豈能不慎？善哉！老衲無能為力。」

　　火焰燃著了屋頂，火光熊熊。

　　神案後，不見方士廷的蹤跡，四周皆有人圍觀，但誰也沒有看見方士廷出來，最後方找出案下有一條地道，地道口已經封死了。

　　※※※

　　南昌的一場逼在眉睫即將發生的大屠殺，因翻江鰲的出現而消弭。大悲方丈總算沒能參與南昌群雄一方，而能消弭了一場殺劫，不但未曾受到南昌群雄的敵視，反而聲望更隆。

　　雲雷兄妹成了不受歡迎的人物，懊喪地離開了南昌。

　　當夜五更時分，蓼洲彭家的後院秘室中，火德君星一家大小，設宴替方士廷餞行。

　　火德君星彭世澤年屆古稀，但臉色紅潤，臉上皺紋甚少，臉上堆著和藹的笑容，向方士廷笑問：「哥兒何不就在舍下安頓？舍下亭園廣闊，甚少客人光臨，你大可在此隱身，苦練一年半載，不但老朽可以指點你用功，同時可修書至廬山，將敝師兄孤山一鶴請來，他可繼續指點你的拳劍，全未竟之功，何苦再四處奔波冒險？雙奇絕不敢前來舍下窺探，他們也絕不會想到你藏在舍下隱身。」

　　方士廷長嘆一聲，苦笑道：「老爺子的盛意，士廷只好心領了。日後有暇，當前來向老爺子請安，今夜必須動身……」

　　小鳳吁出一口長氣，不勝依依地說：「士廷哥，你就不能多留幾天麼？」

　　他淡淡一笑，說：「夜長夢多，早一天走比較好，雲雷兄妹提早到達，如果我所料不差，龍飛兄妹恐怕也會在這兩天中趕到，龍飛的朋友比雲雷多，消息靈通，早晚他們會查出我的藏身處，那時就麻煩了。如果我猜得不錯，大悲方丈這位神奇莫測的人，他也不喜歡我留在南昌的。」

　　火德君星笑道：「大悲方丈與龍飛的師父四明怪客交情不薄，但他今晚的言行，似乎不滿意雙奇的所為，這點你大可放心。哥兒，其實今晚你可接受大悲方丈的要求，有他出面，四明怪客也不便護短哪！」

　　「四明怪客偕龍飛追到湘南，可知他師徒倆已經是一鼻孔出氣的人，在他們面前，有理說不清，委實於我不利，我必須暫時避開他們。」

　　「你打算……」

　　「先回家看看，再找地方苦練。」

　　「這……請記住，如有困難，別忘了前來找老朽，至少老朽尚可盡綿薄。」

　　「老爺子雲天高誼，士廷永誌不忘。」

　　破曉時分，一艘小舟駛離了得勝門隱蔽的江岸，揚帆下放，駛向煙波浩瀚的鄱陽湖。

　　接近龍沙江面，一艘小舟從江灣中駛出，從斜刺裏迎來。

　　坐在艙面的方士廷一怔，心說：「會不會是鄱陽蛟的人聞風趕來？」

　　他向船上的三名船夫看去，三船夫臉露喜色，不住向他微笑。

　　他摸摸腰帶上的飛刀，忖道：「必要時，奪船向岸上靠，你們來吧。」

　　小船上只有一個人，相距在百丈外，叫聲傳到：「鄱陽蛟已在湖口相候。兄弟，上我的船。」

　　方士廷大喜，亮聲道：「是張兄麼？鄱陽蛟怎知小弟的行蹤？」

　　「他並不知你的行蹤，但料定你必定從水路離開南昌，因此連夜先發，趕赴湖口等候，南昌各碼頭眼線密佈，十分討厭。」

　　「這艘船……」

　　「船上的三位老弟是朋友，他們已和我取得連繫。」

　　說話間，兩船開始靠近。方士廷一躍過船。笑道：「你的消息也靈通哩，怎知我要在得勝門江濱備船遠行？」

　　翻江鰲向三船夫打招呼，一聲呼哨，船向下航，說：「兄弟出城之後，找到兩位朋友，知道你在得勝門外江面，弄到五千兩黃金，因此心中一動，便到那一帶江邊察看，果然找到了昨天你僱來的船，恰好三位船夫都是兄弟昔日的朋友，如此這般一說，還不明白？」

　　「呵呵！做賊的門道畢竟不同，你是第一個猜中小弟行蹤的人。」

　　「好說好說。兄弟，要到何處去？」

　　「小弟想回家一趟。」

　　「老弟，千萬不可回家。」

　　「怎麼啦？」

　　「我也猜你要回家，雲龍雙奇的才智比愚兄高得多，他們恐怕已經早一步動身了。」

　　「哦！這個……」

　　「我們回頭。」

　　「回頭？」

　　「你聽說過團魚洲其地麼？」

　　「沒聽說過。」

　　「從府城向東走，二十里是黃家渡市，再往東四十里是趙家坊，再東行四十里便是團魚洲，與饒州府旁的餘幹縣交界，地處偏僻，鬼打死人，也是三不管地帶。在那兒躲上一千年，恐怕也無人發現。」

　　「呵呵！真要躲上一千年，豈不要變成老不死的人精了？好，走！」

　　「那麼，準備靠岸，從陸路走。」

　　船向東岸靠，方士廷問：「張兄，七星盟的三爺紫燕姑娘，你知道麼？」

　　「知道，這次鄱陽水賊火拼，便是她與雙頭蛟策動的。雙頭蛟湛兄利用走私船，藏在運白瓷土的運土船隊中，散佈謠言秘密遞送書信，搞得十分秘密而有聲有色。老弟，要不要去看看楊姑娘？」

　　「不必去打擾她了，過些日子再說。」

　　翻江鰲將船靠岸，把活艙門拉破，江水一湧，船漸向下沉。兩人提了包裹登岸，將船向外一推。

　　「今早我得到消息，五更天曾家被一個女人鬧得天翻地覆。」翻江鰲信口說。

　　「是什麼人？」方士廷也信口問。

　　「是一個白衣姑娘，找曾鞏討取你的消息，姓龍。」

　　「哦！是龍飛的妹妹找來了。我們快走！」

第十九章　朝訪夜探

　　七月末，大江兩岸炎陽似火。

　　桐城縣西北八里的碧峰山下方家，主人方秀山閉門謝客，門前冷落車馬稀。

　　自從七月鬼節盂蘭大會過去後，方秀山總算離開了他閉門苦讀年餘的披雪閣，與親友們有了往來。但他的心情始終是沉悶的，臉上的神色從未開朗過。

　　當地人，並不知他的愛子方士廷目下究竟在何方，也不知方士廷在春秋山殺人。他絕口不提愛子的事，有不識相的人間起，他的回答是簡簡單單兩個字：死了。

　　「死了！」這兩個字在他口中說得輕鬆，但他的心卻在淌血。家門不幸，出了一個殺人的孽子，在一個書香世家珍惜聲譽的人來說，死了一個兒子不可哀，出了一個不仁不義的兒子，卻是一生中最大的痛苦。

　　歲月如流，想將這件事淡忘，但他怎能忘掉？

　　知子莫若父，他當然瞭解愛子不是兇頑惡劣的殺人兇手，對龍飛登門問罪的事存疑。但轉瞬一年，愛子始終不見返家，這一來，他的信心消失了，已對愛子殺人的事深信不疑，他不得不絕望地希望愛子死去，一死百了，死在他鄉以免有辱家聲，這樣結局彼此也好過些。

　　最痛苦的該是士廷的母親，她所受的打擊比任何人都要沉重。

　　她與方秀山所抱的看法不同，她的信念是愛子方士廷絕不是殺人的兇手。即使愛子真有一天要殺人，而錯絕不在愛子一方。她與天下間的母親一樣，對親子有強烈的、不渝的愛，憑母親的直覺她知道愛子，是無辜的。

　　這天一早，一位丰神絕世的少年書生，帶了一名俊美的小書童，登門拜望本縣的名儒方秀山。僕人們已知主人不再謝客，便領著兩人到了披雪閣。

　　披雪閣矗立在花木扶疏的園林中，僕人引書生至樓門外，和氣地說道：「公子爺請先至廳內小坐，小的登樓請示我家老爺，至於是否接見公子爺，稍待便可分曉，我家老爺閉門謝客年餘，心情不好，精神不佳，如不接見，公子爺請包涵一二。」

　　「有勞大叔先稟，說晚生無論如何須與秀老面陳要事，務請秀公接見是盼。」少年書生用近哀求的語音說。

　　「小的當將公子爺的話轉達，請裏面坐。」

　　僕人安頓下少年書生主僕，由一名小童在廳中招呼奉茶，持名帖登樓，直赴書房叩門。

　　「進來。」方秀山在內低喚。

　　他早讀未畢，正在全心全意閱一部周易。

　　僕人輕掩上門，呈上名帖說：「稟老爺，樓下有一位姓龍的公子爺，前來拜望老爺，不知老爺是否肯接見？小的敬候吩咐。」

　　方秀山一聽是姓龍的，心中一跳，臉色變了。去年清明前夕，龍飛穿了儒裝前來拜會，晴天霹靂，令他痛苦了年餘歲月。

　　「他來了，他又來了！」他喃喃地說，接過了名帖，手在發抖。

　　當他看清了名帖上的具名，心中一寬，不是龍飛，具名是：「晚生浙江龍玉拜。」

　　他鬆了一口氣，說：「請他稍候，我下去見他。」

　　「是。」僕人應喏一聲，出房而去。

　　片刻，他出現在廳中，不由一怔。

　　客人是個年僅十三四歲的少年書生，眉清目秀，有一雙充滿智慧明亮眼睛，唇紅齒白粉臉桃腮，還是個大孩子，毫無方巾味，所帶的書童，也俊秀如處子。

　　龍玉含笑離座整衣，臉上紅雲湧現，急趕兩步長揖到地，他說：「晚生龍玉，秀公萬安。冒昧投帖拜望，秀公海涵，蒙公接見，晚生萬分榮幸。」

　　方秀山回了一揖，笑道：「龍公子不必客氣，請坐請坐，簡慢了。」

　　龍玉行禮告坐，方秀山含笑問：「浙江距此數千里，龍公子是遊學而來麼？」

　　龍玉定下神，笑道：「晚生四出遊學，剛途湖廣返程，從經貴地，特來拜會令郎士廷兄，並向秀公請安。」

　　方秀山臉色一變，久久方問：「龍公子與小犬相識？」

　　「晚生去歲在右江相識，意氣相投稱莫逆。」

　　「小犬已經去世了。」方秀山木然地說。

　　龍玉大驚，倏然離坐驚疑地急問：「什麼，士廷兄去世了？這……這是何時發生的事？他……是如……如何發生的？」

　　「去年清明前夕去世的。」

　　「這……」

　　「不肖子橫死溝渠，桐城方家已無方士廷其人。龍公子，不是老朽不情，那畜生在外胡作非為，桐城方家已不承認他是本族的子孫，因此恕老朽不能盡地主之誼，公子爺回城去罷。」

　　龍玉緊張的神色鬆弛下來了，說：「聽說年初令郎尚在江西……」

　　「龍公子，老朽已經表明，桐城方家已沒有方士廷其人。公子爺請自便，老朽精神不佳，少陪了。方義送客。」方秀山沉靜的說完，說聲失禮，逕自登樓而去。

　　龍玉主僕在廳中發僵，主人既已逐客，不走不行，黯然離開了披雪閣，回城去了。

　　方秀山命方義返家，告知所有的僕人，凡是方士廷的朋友來訪，概不接見。

　　整天，他老人家心亂如麻，傍晚時分，方返回宅院。

　　這件事替方家帶來了一陣不安和騷動，少爺的朋友遠道來訪，這是破天荒第一次，使得一家大小都不安寧，也像是帶來了一陣愁雲慘霧。

　　午夜到了，方秀山心緒不寧，披衣而起在院中徘徊，不住喃喃自語：「我造了些什麼孽，竟生出這種不肖孽子？」

　　方家的宅院甚大，大廳僅供了家神，在內院另設了家廟，那是把奉祖先的廟堂。

　　他在憤怒中，也感到無比的酸楚，深深地嘆息，信步向家廟走去。

　　明月當頭，眾星朗朗，但他的眼前像是出現了黑霧濃煙，心情沉重已極。

　　家廟的門，不論晝夜皆是不上鎖的，以便由僕婦照顧，絕不可讓神臺上的長明燈熄滅，早晚還得上香，兩天換一次香花供品，初一十五的禮更是隆重而不可或缺。

　　推開虛掩著的門，他吃了一驚。

　　燈火搖搖，神案上有新的供品，香爐上有三炷香，燭臺上燭光搖曳；檀香座加燃了兩盤檀香。

　　拜臺上，跪伏著一個高大的人影。

　　「誰！」他悚然地叫。

　　拜臺上的人倏然而起，轉過身來日定口呆怔住了。

　　這人是方士廷，穿了一身青直裰，束髮未戴冠，臉上泛現著健康的色澤，因其父的突然出現而慌了手腳。

　　「畜生！是你。」方秀山厲叫。

　　方士廷跪下叫道：「爹爹……」

　　「住口！你還有臉叫爹爹？」方秀山怒叫，一步步向前走近。

　　方士廷俯伏在地上叫：「爹，請聽孩兒……」

　　「呸！你回來做什麼？」

　　「孩兒回來向爹娘……」

　　「閉嘴！畜生！你還知道有爹娘？你在外行兇殺人時，為何沒有想到爹娘會因此而受連累？家門不幸，出了你這種敗壞門風有辱家聲，甚至連累族人親友的孽子，你……你這畜生！」

　　「噗」一聲響，他一腳將方士廷踢翻，奔向牆角，恰好有一根木棍。

　　方士廷爬起又跪倒，哭叫道：「爹！請聽孩兒申訴，孩兒並未殺人……」

　　方秀山綽住木棍，一串淚珠滾下襟前，渾身在發抖，鐵青著臉說：「畜生！你還敢狡辯花言巧語脫罪？為父已經向衙門打聽過，那龍飛是官府中公認的劍俠義士，去暴鋤奸的俠客，他會平白無故誣指你是兇手？你！」

　　「爹，孩兒蒙受不白之冤，尚請爹……」

　　「噗」一聲響，方秀山重重地打了他一棍，怒叫道：「殺人償命，法理不容，為父先打斷你這畜生的狗腿，然後綁至縣衙，由縣衙派人通知龍飛前來認兇，讓國法制裁你這兇頑惡毒連傷六命的兇手。」

　　他棍下如雨，全向方士廷的腰下部招呼。好一陣痛打，但方士廷仍然跪伏在地，始終不曾倒下。

　　父子倆都在淌眼淚，方士廷更是痛哭出聲，不住叫：「爹爹，請讓孩兒申……申訴……」

　　「你……你這畜生！到……到衙門去申訴，打斷你的腿，免……免得你逃走……」

　　門再次推開了，方夫人掩面哭：「老爺，不能再打了，讓孩子說明白……」

　　方秀山手都酸了，大叫道：「婦道人家，不許多管，出去！」

　　「老爺，要打用家法打，用大棍打，你下得了手？」

　　家法就掛在神臺右首的壁上，那是兩根荊條。

　　方秀山不用家法，盛怒地說：「反正他是死，不問絞也得問斬。兒子教不好，你我都有罪，打死他也就算了。」

　　「噗噗噗！」他一連三棍重重地打在方士廷的背上。

　　方夫人大叫一聲，奔上叫：「老爺！你……」

　　方秀山一把將她拉住，向門外拖，大叫道：「不許袒護他，再不打斷他的腿送官究治，總有一天他會做出殺人放火大逆不道的事來，到那時連累九族悔之晚矣！」

　　角門裏竄出老僕紀忠，一把拖起伏地痛哭的方士廷低叫道：「快走！再拖下去，你將是不孝之子，快！」

　　「忠伯伯……」方士廷淒然叫。

　　紀忠不理他，連拖帶拉將他拖出角門。

　　方秀山將乃妻推至院中，回身掩上了大門，怒吼道：「這畜生逃走了，好大的膽子，畜生……」

　　他追入內堂，那有半個人影？

　　次日一早，方秀山帶老僕紀忠紀孝兩人，急急入城撲奔東大街，到了濟安堂藥局。

　　濟安堂藥局不是官營的，官營的府、州、縣俱稱惠民醫局，設有官醫，稱為醫師、醫生、醫士。惠民藥局設自洪武三年，本來每一局設有醫生四至六名，十三科俱備（三科為大方脈、小方脈、婦人、瘡瘍、針灸、眼、口齒、接骨、傷寒、咽喉、金鏃、按摩、祝由）。醫生醫士官，皆須出身醫學，各有專科。事實上，醫生們人數不夠，分科也就馬馬虎虎，每一名醫生可能負責五六科，甚至還有全科的醫生。

　　官醫人數有限，因此私醫便應運而生，這些私醫統稱為郎中，而不稱醫士。但郎中除了那些走方的密醫之外，皆受各地官府管制。以縣來說，縣醫學的醫官稱為訓科，郎中須經過考試，方能掛牌行醫的。大明的醫學制度，與教育制度同樣完備。

　　濟安藥局是本城的方姓族人所開設的，規模比惠民藥局要大得多，不但十三科皆備，而且郎中多至二十餘名。

　　藥局早年聘了一位何郎中，大名是滌塵。但大家都叫他為何郎中，知道他的大名的人少之又少。何郎中擅長四科，即大方脈、針灸、接骨、金鏃。大方脈即今之內科，接骨與金鏃即今之外科。

　　以往，方士廷經常往濟安藥局跑，他向何郎中學醫，因此口頭上他叫何郎中為師父。

　　何郎中不是本地人，誰也不知他的底細，只知他醫道高明，仁心仁術有口皆碑。

　　方秀山只知愛子向何郎中學醫，卻不知愛子向何郎中偷偷學內家拳劍，糊塗得可以。

　　何郎中四前年離開藥局出外採藥，可能已到四川去了，至今音訊全無，下落不明。

　　方秀山昨晚被愛子逃掉了，餘怒未息，一早便入城到濟安藥局，看何郎中是否已經回來了。愛子已經逃走，唯一的去處可能是來濟安堂藥局找何郎中藏身。

　　藥局剛開門不久，病人不多，前進是藥局，後進是醫室。他沉著地進了醫室，醫室的管事夫子是方家本支的秀字輩子弟，與他是同輩，叫秀琦。

　　方秀琦在堂口相迎，含笑拱手問好，說：「咦！三哥，你好，今天是什麼風，把三哥吹進城來了？呵呵！裏面坐，裏面坐。」

　　方秀山沉著地回了禮，笑問道：「琦弟，不必打哈哈，愚兄來找何郎中的。」

　　方秀琦一怔，說：「三哥，你不是不知道，何郎中一走四年多，至今音訊全無，你怎麼今天找起他來了？」

　　「哦！我以為他已經回來了。」

　　「沒有，局裏少了他，委實令人十分懷念，至今幾乎三兩天便有人問起他呢。我看，八成兒他不會回來了。」

　　「哦！那我就不打擾了。」

　　「怎麼，不坐坐，……」

　　「不了，謝謝你，如果何郎中回來，可不可以派人告訴我一聲？」

　　「一定一定，三哥放心好了。」

　　方秀山帶了兩僕向西走，紀孝急走兩步低聲說：「老爺，瞧，龍公子來了。」

　　龍玉帶了僕人，正從十字街口轉入東大街。方秀山一怔：「走，從巷子裏走。」

　　其實，龍玉一直就在十街口監視著他主僕三人，從他們入城直至出了濟安藥局，始終在龍玉監視之下。

　　龍玉見他折入小巷，知道已露形跡，也就不再跟蹤，信步向濟安藥局走去。

　　進了藥局，他向櫃上伙計買了一些膏丹丸散，有意無意地問：「掌櫃大哥，剛才出去的那位爺，是不是方公秀山，名重儒林的秀公？」

　　伙計見他是儒生打扮，一看知是個少年文士，頗表詫異地說：「在本城，你們如不認識方老爺，就不配稱讀書人。公子爺你是……」

　　「小生姓龍，從外地來的。秀公光臨貴局，不知有何貴幹？」

　　「哦！他是來找敝局一位郎中的。」

　　「他有病找郎中？」

　　「不，他是問那位郎中的下落。」

　　「哦！那位郎中是……」

　　「姓何，名滌塵。何郎中四年前動身至各地採藥，至今音訊全無。以往，方老爺的愛子方士廷，曾經向何郎中執弟子禮。」

　　「唉！那位方公子目下……」

　　「唉！別提了，誰也弄不清是怎麼回事，聽說他失蹤了。這件事我也不清楚，我在此地不到一年。」

　　龍玉問不出方士廷的下落，買了藥出店走了。

　　不久，進來了一位臉色褐黑的高大村夫，衝伙計一笑，掏出一兩碎銀說。

　　「請給我一包地黃丸。伙計大哥，何郎中回來了麼？」

　　伙計一面包藥丸，一面笑道：「沒有，今天你是第三個問起何郎中的人。」

　　「那兩個也是找何郎中治病的？」

　　「不是，一個是方老爺，一個是姓龍的公子爺。」

　　「姓龍的公子爺？」

　　「是的，是外地人。他問起方老爺，人長得好俊。」

　　「他問方老爺？」

　　「信口問問而已。」伙計不再多說，將藥包遞過，招呼另一位客人去了。

　　村夫揣了藥丸出店，冷笑道：「果然不錯，他們在附近等我，哼！我會找到你的，但在本城我不會與你動手。」

　　他是方士廷，臉上用了易容藥。他認為姓龍的公子爺是龍飛，以為龍飛已查出他的行蹤，在他家附近等他哩！

　　當天，他離開了桐城。

　　龍玉在桐城等了五天，晚間在方家附近潛伏，但終於失望而去。

　　※※※

　　雲龍雙奇在江湖行蹤飄忽，如不在通都大邑打聽這兩位豪俠的消息，根本不知在何處。而且即使打聽出他們曾在何處現身，那也是十天半月後的事，再到該地去找，保證撲了個空。方士廷人單勢孤，他不可能循蹤追尋。

　　聽說神偷鬼竊兩人，曾經在饒州的浮梁出現，依行程判斷，兩個老賊很可能逃向黃山一帶偏僻城鎮鬼混。

　　八月初，方士廷到達徽州府。

　　失去了兩老賊的消息，在這裏他不知何去何從。這裏有兩條路，一條至浙江，一走寧國府至南京。

　　到底該往何處追？他決定往浙江。龍飛是浙江人，這傢伙在他的家鄉伺伏，他為何不可以到龍飛的家鄉亮相？

　　在徽州府的江湖人口中，他對自己的江湖名頭感到有點震驚，一些二流江湖人，把他說成驚天動地的了不起人物，說他是唯一敢與雲龍雙奇決鬥的好漢，說他是擊斃雙奇不少朋友的頂尖高手。總之，方士廷三個字，在江湖人的心目中，分量重得出乎他意料之外。

　　人怕出名豬怕肥，他知道自己的處境愈來愈險惡。但他不怕，他目下已以亡命自居了。

　　龍飛在他的家鄉等他，這件事所給與刺激是相當強烈的。這也是他走浙江道的原因之一，仇恨的原因之一，仇恨在將他因向危險的性格改變歧途。

　　鄱陽湖的百日苦練，與沿途辛勤不輟的用功，他的練氣與拳劍方面，進境令他自己也感到吃驚。再就是邪魔外道的迷魂魔眼，他已參透了其中三味。在仇恨的驅策與報復的慾望支使下，再加上求生的意念所鞭策，他苦練的環境是空前艱辛的，他發誓要臻於大成，不惜付出畢生的精力去完成它。

　　天下無難事，他逐漸進入了巔峰狀態。

　　曾經先後出現了三次學習高原境界，但每屆高原現象出現，他毫不灰心，毫不滿足，以大恒心大毅力，去突破那種令人洩氣的高原現象。因此，他成功了，咬緊牙關再三突破了那種高原困境，每突破一次，藝業立即突飛猛進，直至第二次高原出現，此中辛苦，非局外人所能瞭解的，他付出的心力血汗，只有自己知道其中甘苦。

　　這期間，他對翻江鰲的全力相助，感激萬分，刻骨難忘。

　　從徽州進入浙江，除了山還是山，鳥道羊腸，走上大半天不見半個人影，有些地方鳥獸絕跡，有些地方全是無盡的原始叢林。走這條路的人，絕大多數是土著山客，運送山貨的商隊。三兩天方可見到一人，百十擔山貨有百餘人之多，可防盜劫也可防猛獸，罕見單身上道的旅客，宿站有是有，不易控制腳程，因此走這條路的人，必須攜帶食物宿的行李，當然少不了帶些防身的傢伙以防猛獸襲擊。

　　山區空氣清新，涼風撲面。他背了一個包裹，佩了劍，腰帶上多了一把短匕首，僕僕風塵踏上旅程。

　　這條路在本朝初年，太高祖皇帝帶兵攻下徽州，入浙江取建德，走的就是這條路。但年深日久，行軍由兵開設的路已經日漸坍壞，變成了鳥道羊腸的小徑啦！

　　從府城至兩省交界處的昱嶺關，一百二十餘里分為兩程，第一程七十里至中梅渡，第二程六十里抵王千寨。王千寨距昱嶺關相去不足三里，設有巡檢司。

　　中梅渡是一座小鎮，小得只有五十餘戶人家，有兩家客店，店供應飲食，在街口設有棚屋，挑夫伙計帶了貨擔一律在棚屋安頓，只有貨主與少數伙計可以住店。如果沒有商隊投宿，鎮中冷冷清清。

　　方士廷的腳程快，未牌左右，他踏進了中梅渡的鎮口棚門。

　　「該找地方找食物果腹了，問問看前面多遠才有宿站？」他自語。

　　街右的安福客棧掛了一塊酒牌，妙極了。

　　踏入店堂，狹隘的店堂共有六副座頭，已有三副座有客人。他在店伙的招呼下，佔了內側壁角的座頭，向店伙說：「來兩壺酒，大塊肉切來就是，有野味下酒更好。」

　　「有有有，小店有新鮮的鹿肉，紅燒生炒客官儘管吩咐。」店伙捧上一碗茶說。

　　「燒一盤，再炒些下水，來兩碟小菜也就夠了。」

　　「小的這就吩咐下去，客官請稍候。」

　　「你忙你的，不必來張羅我。」他解下包裹說。

　　一面喝茶，一面打量四周的客人。有兩桌的客人像是本鎮的酒鬼，每桌兩人用土語低聲談笑，他一句也聽不懂。隔鄰一座的四位客人，一看便知是江湖好漢。一個年約半百，禿眉凸眼大鼻海口。一人生了一張不討好的三角臉，鼠目流光四轉。另一人黑臉膛，粗壯結實。主位上那位仁兄大馬臉，鯰魚嘴，留了兩撮大鬍子。

　　所有的人，皆佩了劍，掛了暗器囊，凳旁擱了包裹和一根打狗棍，風塵僕僕。

　　四人盯了他一眼，不住打量他的劍和匕首，當然也在打量他的面貌。

　　他並未易容，劍眉虎目，臉上泛著健康的色彩，玉面朱唇，目朗神豐。青直裰不起眼，但健壯魁梧氣極不凡，少不了惹目。

　　大馬臉中年人見他太年輕，不再多看，灌了兩口酒，向同伴說：「諸位賢弟，咱們這次進入南京，大地方，我們得檢點些才是。」

　　徽州屬南京管轄，說進入南京並不算錯。

　　三角臉賢弟冷冷一笑，問：「大哥，檢點些什麼？」

　　「大地方臥虎藏龍，高手名宿輩出，不檢點會招禍的。」大哥慎重地說。

　　黑臉膛大漢哈哈笑，說：「咱們浙南四義怕過誰？除了雲龍雙奇之外，咱們兄弟見過的高手名宿不算少，哈哈！如此而已。」

　　「三弟聽說過新近名震江湖的方士廷麼？連雲龍雙奇也栽在他手中哩！」

　　「有機會的話，咱們得找那姓方的鬥鬥。」禿眉大眼的中年人口沫橫飛地說。

　　「為何要找他鬥？二弟，千萬不可亂來。」

　　「只要咱們鬥敗了方士廷，浙南四義的名號，將威鎮江湖，值得一鬥。」禿眉大眼二弟意氣飛揚地說。

　　「要揚名立萬，必須找成名的人鬥，這是成名的捷徑，冒風險是有代價的。」

　　近過道一座的兩名土著打扮酒鬼，緩緩地抬頭向四人瞇著醉眼打量，其中一人年約半百，生了一雙鬥雞眼，露著一排黃暴牙，改用官話向四人叫：「喂！你們浙南四義真想成名麼？」

　　大馬臉大哥一怔，訝然道：「咦！你這廝是真人不露相哩！貴姓？咱們認識麼？似乎……」

　　「在下姓房，咱們素不相識，但在下認識你們的師父活閻王田勇，夠了麼？」

　　「咦！你是……」

　　「哼！活閻王田勇早年是宇內聞名的魔頭，被四明怪客一劍割下一耳，從此便龜縮不出，躲在浙南調教出你們這四塊足不出浙的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你們聽說過六指准提麼？」

　　「哎呀！你，……你是六指准提房景星？」

　　酒鬼一手拉掉頭巾，向四人一伸。

　　手有六個指頭，腦袋的短頭髮中，可看到天靈蓋上有塊戒疤，一看便知是受過戒和和尚，雖然已經還俗，戒疤永遠長不出頭髮來。

　　「哦！失敬。」大馬臉大哥欣然地說。

　　「你們要出浙揚名立萬麼？」六指准提問。

　　「是的，前輩有何意見？」大馬臉大哥反問，語氣中並未帶了多少尊敬的成分。

　　「找方士廷較量爭取成名的機會，不如找雲龍雙奇好些。」六指准提將凳挪近低聲說，低得只有對方能聽見。

　　「這……咱們毫沒把握能勝雙奇……」

　　「當然你們不能硬碰硬自討沒趣。」

　　「這……」大馬臉大哥點頭承認。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恐怕……」

　　「再找幾個人幫忙，必可成功。」

　　「要人幫忙，怎顯得咱們四義的威風？」大馬臉大哥仍然不同意。

　　「難道令師就不想報昔日一劍丟耳之仇？你們做弟子的就不想雪師門之恨？哼！真沒出息。」

　　大馬臉大哥也哼了一聲說：「咱們有自知之明，可不願枉送性命，以後再說。」

　　「目下有一個機會，你可以考慮考慮。」

　　「什麼機會？」

　　「附耳過來。」六指准提神秘萬分地說。

　　大馬臉大哥顯然有點好奇，湊耳恭聽。六指准提在對方耳畔嘀咕了許久，最後含笑問：「怎樣，有興趣麼？一舉兩得，你們是公私兩便，機會難逢，千萬不可錯過。」

　　大馬臉大哥興奮地問：「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

　　「好，咱們算一份。」

　　「那麼，你們到紹興府去找九天玉龍報到，我給你一件信物為證，到陳音山芳苑村，自有人接待你們。」

　　「前輩呢？」

　　「我還得去找幾個人助拳。咱們這次勢在必得，要搞就搞他個轟轟烈烈有聲有色，管叫他不死也得脫層皮。」說完，將一面三寸長的竹牌遞過。

　　大馬臉大哥將竹牌揣入懷中，欣然地說：「好，咱們明天就動身返回浙江。」

　　六指准提又附耳道：「鄰座那佩劍的小後生，已聽去咱們不必秘密，宰了他滅口，千萬不可放過他。」

　　「好。」

　　「沿途可能有咱們的人，遇上了彼此也有個照應，切口是單日問青天，答白日；雙日問龍虎，答風雲。手式是單日上指天，下指地；雙日是先指你，再指我。」

　　「晚輩記住了。」

　　「在下立將你們的事傳出訊息，如果你中途變卦，有死無生。」六指准提陰森森地說。

　　「笑話，晚輩答應了的事，絕不反悔。」

　　「那就好，咱們日後見。」六指准提欣然說，將凳挪回自己的桌，向同伴含笑點頭示意大有所獲。

　　之後，雙方各自進食，不再打交道。

　　方士廷並未聽到對方的陰謀，說話的聲音太低，而且他們時附耳私語，更是聽不真切，他也不想聽。

　　但他已知道這土著村夫打扮的人叫六指准提房景星，四大漢是浙南四義。

　　他曾經聽說過六指准提其人，聽說那是個江湖上最惡劣最壞的黑道惡賊，心狠手辣無惡不作。還俗的十餘年中，可說壞事做盡，白道人士恨之切骨，可惜無奈他何，這惡賊擅長易容術，鬼計多端機警狡猾，逃走時一夜可逃出三百里外，誰也休想盯得住他，一直就逍遙法外，採花殺人劫財放火依然無所不為。

　　至於浙南四義，他毫無所知，但一看四人的相貌，便知不是善類。

　　他與這些人素不相識，做夢也沒料到六指准提要浙南四義殺他滅口。

　　他不理會旁人的事，一面進食，一面向店伙打聽入浙的路程。聽說六十里可以到王千寨投宿，他決定膳罷動身，六十里真要趕。一個時辰足矣夠矣！

　　會賬畢，他背起包裹出店上路。店伙一怔，攔住他苦笑問：「客官，天色不早，你還要上路？」

　　「是呀！怎麼啦？」他訝然反問。

　　「你一個人？」

　　「不錯，一個人。」

　　「老天！你一個能走？山路崎嶇，路雖只有六十里，但極為難走，因此仍算是一天腳程。沿途虎豹熊羆出沒，山精木客妖魅害人，你一個人……算了吧，還是在小店住宿一宵，明天結賬啟程，出門人求一個平安，何必由省幾文店錢而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

　　「謝謝你的好意，在下自己會小心的。」他含笑道謝，出店走了。

　　六指准提也隨後離開，但走的是至府城的道路。臨行向浙南四義打眼色，陰笑著上路。

　　浙南四義並不急於跟上，稍後從容拾掇上路。豈知他們估錯了方士廷的腳程，半個時辰仍未追上，不由心中暗驚，開始以陸地風騰術急趕了。

　　方士廷連趕四座山頭，二十餘里路程向上，又是崎嶇的山路不好走，右面是河谷，險峻處如果失足掉下去，不粉身碎骨才是怪事。

　　繞過一處山脊，小徑彎入一處山隘。已經是申牌時分，滿山蟬鳴，飛鳥逐漸歸巢。

　　後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他扭頭一看，看到了飛步跟來的浙南四義。

　　「好傢伙，是不是想打主意來了？」他想。

　　防人之心不可無，他暗自留了心，仍然大踏步向前走，不動聲色。

　　路徑再次繞出，前面水聲如雷。轉出山腰凸出處，視野開朗，河谷的景色盡在眼下，溪水從前面的山峽下沖出，沿峻陡的溪床下瀉，亂石瀉奔流，飛珠濺玉十分壯觀。

　　路右外側建了一座小亭，立有圍欄，倚亭下望百丈深淵。膽小朋友與患有畏高症的人，必定目眩心悸可能昏倒。

　　小亭中，坐著一個穿了青道袍的中年老道，戴九梁冠，佩長劍，仙風道骨，黑髯飄飄，頗有些有全真道人的氣概，右凳上放了一隻小包裹，一看便知不是在這一帶修真的道侶。

　　後面腳步聲已近，浙南四義快到了。

　　老道以一雙精明銳利的眼睛，目迎大踏步而來的方士廷，直至方士廷接近至五六丈內，方含笑點頭招呼道：「施主行色匆匆，路趕得太急，絕非走長程之道，何不坐下來歇歇？」

　　他頷首一笑，說：「趕了二十餘里，真該歇歇啦！道長要往何方去？」

　　「呵呵！貧道雲遊四海，走到那裏算那裏。施主要到浙江？貴姓？」老道一面說，一面盯了他的包裹一眼。

　　「小可方大郎。請教道長上下如何稱呼？」他放下包裹坐下笑問。

　　「貧道上太下玄。哦！那四位施主可是施主的朋友？」老道盯著急步趕來的浙南死義問。

　　「不是小可的朋友，不久前曾與他們在中梅渡食店中進食。」

　　大馬臉大哥一馬當先進入亭口，怪眼不住在兩人臉上轉。四人一字排開，已阻住了老道與方士廷的出路，逼至深淵險境的一面，久久向方士廷問：「閣下，你是一個人麼？」

　　「不錯，你們……」他沉著地問。

　　「這位老道……」

　　「貧道恰好在此地歇腳，諸位施主有何見教？」太玄含笑問，眼中冷電一閃而沒。

　　大馬臉大哥哼了一聲，說：「那麼，你走你的陽關道。」

　　「施主……」

　　「你不走，大爺便連你也宰了。」

　　太玄緩緩站起，冷笑道：「原來施主們是強盜，貧道慈悲你們。」

　　「呸！雜毛老道你敢說咱們是強盜？」

　　「那你們……」

　　「大爺們要殺這小子。」

　　「快滾，憑你們幾個小輩，也敢在貧道口中討吃食，你知道這條路上的買賣由誰在作主？」太玄叱喝。

　　方士廷一怔，心說：「好啊！這老道的口吻變了，不是有道全真，而是劫路的強盜啦！」

　　大馬臉大哥臉色一變，問道：「道長是金錢豹武當家的人？」

　　「你知道就好。」

　　「這樣吧，咱們要人，道長要財，如何？這小子與咱們有過節，饒他不得。」

　　「這還差不多。」太玄臉色略轉地說。

　　方士廷急忙將包裹打開，放在石欄上，笑道：「金子給你們，拿去好了。」

　　金光耀目生花，一百塊十兩重的金磚，與及三疊一兩一塊的金葉子，其餘的是些換洗衣物，一些小藥包。

　　太玄笑笑，得意地說：「貧道已看出你背的是金子，沒料到居然這麼多。你懷裏還有，拿出來。」

　　他從懷中掏出五錠銀子和一些碎銀，笑道：「全在此地了，讓你們分了吧。」

　　「你帶了劍，為何不拔劍而鬥？」

　　「呵呵！算了吧，以一比五，好漢不吃眼前虧；金銀身外物，在下犯不著。」

　　「你很知趣，貧道要財不要命，但如果你拔劍，又當別論。」

　　浙南四義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金子，眼都直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浪跡江湖的人，說穿了還不是為了混飯湖口？誰也不會愚蠢得將金子往別人懷裏送。馬臉大哥自然不願將黃金拱手送人，猛地向前衝出，飛腿便踢。

　　三角眼賢弟也不約而同向前衝，右手疾揚，「卡」一聲袖箭離開了袖口。

　　太玄老道太過自信，做夢也沒料到對方突起發難，大喝一聲，伸手拉住來腿扭身便摔。

　　這瞬間，袖箭沒入老道的左腰。

　　※※※

　　方士廷及時將金子亮出，用意是挑起雙方的貪念而拼老命，果然有效，浙南四義突然出手襲擊了。

　　老道敢獨自做案，當然身手必定了得高明。但四義突起發難，防得了人卻躲不了暗器，將馬臉大哥向後摔出，卻挨了三角臉賢弟一袖箭，毫無閃避的機會。

　　馬臉大哥向外飛騰，發出一聲慘叫，飛越外欄，在慘叫聲搖曳中，落下百丈深塹去了。

　　「哎……」太玄老道也在狂叫一聲，摔到石欄下，站不起來了。

　　三角臉賢弟抓住了包裹中，一面打包裹結一面向黑臉膛大漢叫：「將死屍丟下去。」

　　黑臉膛大漢去抓老道。禿眉大眼二弟則雙手箕張撲向方士廷，來一記「金雕獻爪」抓向方士廷的五官。

　　方士廷冷哼一聲，右手像電光一閃，便架偏了抓來的一爪，右掌疾揚，「噗噗」兩聲悶響，劈在對方的左右頸根上，快得令人目眩。

　　「嗯……」禿眉大眼三弟悶聲叫，上身向後仰，仰面便倒，立即失去知覺。

　　幾乎在同一瞬間，「噗」一聲響，方士廷一腳踹在三角臉賢弟的背心上。三角臉賢弟正在打包裹，手一鬆，人滑倒在石欄下，金磚灑了一地。

　　黑臉膛大漢扭住了老道的雙手將人抓起，尚未向外拋，便發覺同伴已遭了殃，大驚之下，放了老道躍退丈外，伸手拔劍下門戶大喝道：「閣下，亮萬。」

　　這位仁兄外表粗野蠢笨，其實卻機警靈活，一看兩位同伴全倒了，便知碰上了扎手人物，怎敢再冒失地撲上？因此先退再拔兵刃戒備。

　　方士廷呵呵笑，徐徐拔劍道：「你們不是要找方士廷較量，以便成名立萬麼？」

　　「不錯，有此打算，你……你是……」

　　「方士廷，桐城浪子方士廷。」他信口答。

　　黑臉膛大漢臉色驟變，連退四五步。

　　「閣下貴姓大名？」

　　「我……在下丁……丁德隆……」

　　「你是四義的老三？在下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

　　丁德隆突然扭頭便跑，撒腿狂奔。

　　方士廷正想追，太玄老道虛弱地叫：「救……救救我……」

　　方士廷棄了丁德隆，走近老道冷笑道：「自作孽，不可活，在下不能救你。」

　　「方……方施主……」

　　方士廷收了劍，說：「救你這種人，確是心中不甘，忍著點，我替你取箭，痛死你這妖道免得你再去害人。」

　　他用匕首割開創口取箭，老道痛得叫苦連天。他帶有上好的金創藥，替老道上藥裹好傷，冷笑道：「你的傷還不算嚴重，快滾！」

　　太玄吃力地站起，臉色灰敗，嗄聲說：「貧……貧道感……感激不……盡，後會有……有期。」

　　目送老道蹣跚的背影消失在山壁後，他拖起了三角臉賢弟，將對方弄醒，推至外欄旁，冷笑道：「老四，該你招供了。」

　　三角臉老四好半天方神智恢復，恐懼地問：「你……你要在下招……招什麼？你是誰？」

　　「招你所知道的一切，別管我是誰。」

　　「你……」

　　「你不招！在下將你丟下去……」

　　「不！不……」

　　「如果你招不實，也得下去。」

　　「我……我招……」

　　「招了你之後，在下再問那位老二，你兩人只要有一句話不對，兩人都得下去。」

　　三角臉老三福至心靈，三角眼一轉，急急地說：「既然你是方士廷，你該是咱們的同道……」

　　「什麼話？見你的大頭鬼，誰是你們的同道？」

　　「請……請聽我說……」

　　「好吧，你就說說看。」

　　「咱們是應邀前往收拾龍飛的人……」

　　「什麼？你……好吧，你說，說清楚些。」

　　太玄老道傷勢甚重，做夢也沒料到方士廷不但不殺他，反而替他取箭裹傷，以德報怨放他走路。他掙扎著進入山峽中的一座密林，再也支持不住了，探手懷中取出一隻銅哨，發出信號後再也無力舉步啦！

　　第二天，浙南四義除了老大跌碎在深壑下之外，其他二四兩人的屍體被吊在小亭中，當晚便被野獸吃掉了。

　　十天後，太玄離開了金錢豹的山寨上，飄然進入浙江地境，到處打聽桐城浪子方士廷的下落。

　　※※※

　　方士廷無意中獲得了綽號，桐城浪子方士廷到了浙江的消息不脛而走。

　　出府城大東門東行，九十里到東城。東城目下稱關驛。從東關驛沿曹娥江南行，六十里曹娥壩。這裏有處渡口，渡江便是上虞縣界。繼續南下，可達乘縣的三界鎮。

　　渡口有一條小徑向東北行，十里是東山鎮，屬上虞縣。東山鎮距晉朝謝安所居的東山不足十里，與江西岸的高橋村隔江相望。兩鎮之間，有渡船往來，但由於不是交通要道，乘船往來的都是本地人。

　　高橋村，也就是龍飛的故鄉。

　　高橋村龍村龍家是本地望族，會稽上虞兩縣的人，誰不知龍家的子弟不好惹？

　　從東山至東面的四明山，目視可及。四明山固然是大名鼎鼎的名勝區，其實東山也頗為巍峨，巍然特出，眾峰環抱，登峰四顧，萬峰林立，煙海渺然。龍家在薔薇洞建了一座避塵山莊，這裏，也就是龍飛拜四明怪客為師的地方。

　　八月中秋，高橋村便不時發現有來歷不明的人出沒，龍飛的父親龍鼎新，也是武林健者，可惜他不是江湖人，並不知江湖的動靜。愛子龍飛與愛女龍玉雯出外行道江湖，經常在外甚少在家。尤其最近兩年來，兄妹兩連一封平安家書也不見捎回，龍鼎新居然絲毫不在意。

　　中秋佳節過去了，暑氣全消，進入了秋涼季節。

　　龍家的宅院位於村東南，北面便是至東山鎮的渡口，東園傍水建了一座水榭，高有兩層，可坐在伸出的飛廊上垂釣，面對清澈翠綠的曹娥江，令人心曠神怡，塵念盡消。

　　村西的棚口外，便是南北大道，北至東關驛，南下曹娥壩。棚外除了一座歇腳亭由村中供應茶水之外，通常不許外人入村的。因此，陌生人不可能入村逗留，想入村查探，那是不可能的事。

　　雲龍雙奇連袂行道江湖，迄今將近七年了。七年來，結了的仇家自不在少數，前來高橋龍家找麻煩的人，確也難以計數。當然，來的人都不是什麼成名的人物。即便是稍具名望的高手，一問清龍飛不在家，也就乾乾脆脆離開，冤有頭債有主，算過節必須找龍飛本人，與他人無關，找錯對象那是犯忌的事。

　　但那些江湖敗類，卻不管什麼江湖規矩，不管龍飛在不在，同樣的來向龍家的人報復。

　　龍鼎新不在乎有人前來找麻煩，他本人的藝業本來就深不可測，敢於侵入村中生事的人，根本就用不著他出手，他的幾位侄兒與幾名僕人，任何人皆可獨當一面，躋身於武林一流高手之中而毫無愧色。村中有幾位管理佃戶的長工頭兒，這幾位仁兄的身子，也足以和江湖的高手名宿相提並論。

　　但除了龍飛之外，村中人從不在江湖走動，因此，外界皆不知村中這些高手子弟的底細。反正知道不少前來找麻煩的人，皆垂頭喪氣地溜之大吉而已。當然也有不少人從此失蹤，但失蹤的經過誰也不知其詳。

　　這就是高橋村龍家，一處江湖人不敢正視的地方。

　　龍家這四代的輩分排名是寶、鼎、兆、祥。龍飛出外闖蕩行道江湖，用的名是飛，但在家的輩名是兆平。

　　這天一早，龍飛的一位堂兄帶了兩名長工，出村南下走向十里外的丁家埠。兩名長工押了一乘暖轎，兩名轎夫不是高橋村人，而是曹娥壩的轎店伙計。曹娥壩是大市鎮，有各種行業的店號。附近村鎮皆用小船往來，富有的人家自備有轎的人不多，僱轎必須到曹娥壩去請。

　　轎中自然是女眷，也必定有要事方僱轎外出。

　　一行五人迤邐南下，踏著朝陽向南又向南。曹娥江河谷沃野，稻田中種著雜糧，遍地桑麻，一片升平氣象。兩岸遠處青山連綿不絕，不時伸出三兩條山腿插入曹娥江，因此大道不時繞山腳而過，或者越嶺腳而行。

　　大道在五里外向上升，蜿蜒直上一座不算高的土嶺，路側茂林已現秋色，一陣風呼嘯而過，落葉紛飛。

　　年輕的小伙子龍兆璧，穿了一身寶藍色緊身衣，腰帶上帶了一把匕首防身，唱著俚曲一步步領先向上走，滿臉春風，狀極得意。

　　穿越一座桂林，金黃色的桂花散滿一地，但仍然異香撲鼻，令人心神振奮。

　　龍兆璧扭頭回顧，山下有兩個村夫在後面跟來。他不在意，繼續趕路唱道：「艷色天下重，西施寧久微？朝為越溪女，暮作吳宮妃……」

　　暖轎中突然傳來瀝瀝驚聲叫道：「官人，你胡說什麼？」

　　「呵呵！娘子，不許唱麼？」他扭頭笑問。

　　「官人，你明明是嘲笑妾身高攀你龍家哪！是不是嫌……」

　　「哈哈！娘子請別多心……咦！」

　　前面路兩側的樹後人影一閃，跳出兩個黑衣勁裝大漢，攔在去路，肩上劍穗飄飄，神色陰森森來意不善。

　　龍兆璧舉手一揮，兩名長工左右一分，在長布卷中取出了連鞘長劍抓在手中。

　　轎夫止步停轎，已意識到有點不妙了。

　　兩名黑衣大漢仍在五丈外屹立路中，不言不動。

　　腳步聲入耳，後面兩名村夫逐漸上來了，每人手中點著一根細長的斑竹手杖，其色暗紅，光澤耀目。兩人相貌極為神似，皆是所約花甲上下的老村夫，滿臉風霜，看臉貌顯得蒼老。右首那人留了花白八字鬍，左面那人是三綹短髯。腳下俐落，挺胸直腰毫無龍鍾之態，與相貌完全不同，像是年輕人。

　　「小心後面。」龍兆璧和一名長工叫。

　　長工閃至轎後，全神戒備。

　　左面林中突然傳出一聲怪笑，一名小花子在六七丈外現身，年約十三四歲，百衲衣油污閃亮，點著一根打狗棍，腰帶上插了一根洞簫，掛了一隻中型討米八寶袋，臉上髒兮兮黑膩膩，一雙大眼明亮銳利。

　　看長相與身材，是個十三四歲的小花子。但看步伐與一雙露出外面的雙手，手背約可看到青筋，明眼人立可看出，這小花子的真實年齡已經不算小了，少估些，三十出頭已是最保守的估計。

　　三面受敵，雖則尚未到達的兩個老村夫尚未有所表示。

　　小花子大踏步而來，站在路旁扳住樹幹含笑問：「喂！你們怎麼啦？」

　　「有人攔路。小花子，何必明知故問？」龍兆璧沉著地答。

　　「哦！這個……他們好像不是攔路的強盜呢。」

　　「小花子，你們到底有何用意？」

　　小花子搔搔頭皮，怪笑道：「請你們歇歇腳，並無其他用意，喂！你們是那座村的人？」

　　兩村夫到了，在暖轎後三四丈止步，留八字鬍的老村夫叱道：「你們好大的膽子，誰不知他們是高橋龍家的人？」

　　「哦！高橋龍家的人？失敬失敬，這位爺尊姓大名，能否見告？」小花子怪笑著說。

　　「在下龍兆璧。」

　　「久仰久仰。請教，龍飛是你的什麼人？」

　　「乃是敝堂弟。」

　　小花子向兩端的人亮聲叫：「喂！你們聽見沒有？他是龍飛的堂兄。」

　　「聽見。」兩黑衣大漢，與兩村夫同聲答。

　　「咱們怎辦？」小花子再問。

　　「正用得著，向他請問消息。」

　　「好，正用得著，我小要飯的請他。」小花子怪腔怪調地說，站正身軀向前接近。

　　龍兆璧已看出不妙，沉聲問：「閣下，咱們有仇麼？」

　　「沒有。」小花子信口答。

　　「那……」

　　「但咱們與龍飛仇深似海。」

　　「咦！龍飛與你們結仇，與在下何干？」

　　「雖與你無關，但你是他的堂兄……」

　　「住口！他的事……」

　　「你少抖威風。咱們……唉！咱們也是不得已。」

　　「咦！你們……」

　　「咱們宰了你，那龍飛不是可以早些趕回來麼？他如果趕回來，便可以少管些閒事，少殺些在江湖上混飯餬口的江湖朋友了。」小花子怪腔怪調地說。

　　龍兆璧知道不妙，手按匕首柄冷冷地說：「你們既然找上頭來，在下不叫你們失望就是。」

　　「謝謝！呵呵！」怪小花子笑著答。

　　「諸位請亮名號。」

　　「是想到閻王爺面前控告咱們麼？」

　　「就算是吧。」

　　「抱歉，反正你死定了，何必告訴你？」

　　老村夫嘿嘿笑，叫道：「老丐童，告訴他無妨。」

　　「那麼，你們自報名號好了，出了紕漏可不能怪我。」老丐童不以為然地說。

　　老村夫桀桀笑，說：「咱們既然來了，還在乎出紕漏不成？我，川南雙煞大煞羅龍。」

　　「二煞龍虎。」另一名老村夫接口。

　　前面兩名大漢也亮聲叫：「漢川雙傑，狂風劍客胡啟明，旋風劍客趙起鳳。咱們都是失巢之鷹，被龍飛那小子逼得無處藏身，仇深海恨比天高。」

　　老丐童嘻嘻笑，齜牙咧嘴說：「在大河兩岸混的人，誰不知我老丐童吳澤是個睚眥必報的報應閻王？小輩，你先別慌，咱們會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

　　龍兆璧哼了一聲說：「在下不認識你們這些人，但你們既然找上頭來，在下已別無選擇……」

　　「你還有選擇，選擇如何死得痛快些。」老丐童欣然地說，似已胸有成竹，穩操勝券一般。

　　「你們並無必勝的把握，何必在嘴皮上逞英雄？」龍兆璧沉著地說。

　　「哈哈！咱們在高橋村附近潛伏了月餘之久，貴村的一舉一動，全在咱們監視之下，一直就在等候機會，也等候加速趕來的人。雖然咱們至今仍不會入村查探，並不是咱們不進去，而是怕打草驚蛇得不償失。目下咱們已準備妥當，從今日起開始不下手報復，如無必勝的把握，怎敢公然出面攔截閣下。高橋附近十里內，高手如雲，貴村三十餘戶人家，男女老少僅兩百八十二名，雞犬不留的命運已經注定了，不過你們幾個提早去見閻王而已。哈哈哈哈……」老丐童口沫橫飛得意洋洋地說，在狂笑聲中，突然疾衝而上。

　　龍兆璧匕首出鞘，拼開馬步立下門戶，匕首半伸虎目生光，凝神候敵。

　　川南雙煞往路旁的樹幹上一靠，大煞呵呵大笑道：「聽說高橋村龍家，一條狗也會幾爪絕招，咱們得好好瞧瞧，看是否言過其實。」

　　老丐童身材矮小，十分靈活，一聲長笑，打狗棍來一記怪招「莊家亂劈柴」，潑野地急劈而下。

　　龍兆璧不慌不忙後退兩步，棍招落空，冷笑道：「你的棍雖比匕首長……」

　　「哈哈」老丐童怪笑，招變「鐵牛耕地」進攻下盤。

　　龍兆璧突從棍側切入，快！快速電光石光，像是向前撞入，匕尖倏吐，直探中宮要害。

　　老丐童吃了一驚，向側一閃，杖尾猛帶，斜點對方的腰脅。

　　「得」一聲輕響，匕首一揮，削斷了半尺長的棍尾，龍兆璧身匕合一，旋風似的緊逼跟進，匕芒匹練橫空，緊跟在老丐童的脅背，森森冷電行將及體。

　　老丐童第三次陷入危局，不由火起，笑容消失了，向前一撲，大喝一聲，棍花一翻，突然點出。龍兆璧不敢大意，火速撤招暴退，雙方都失招落空。

　　老丐童一躍而起，展開了花子打狗絕招，形如瘋狂，七歪八扭棍出如狂風暴雨，毫無章法，但第一招皆出乎雙方意料之外，亂七八糟估計困難，奇招迭出變化萬千，只片刻間，便將龍兆璧圈在棍影中，右衝右突脫身不得，險象橫生。

　　龍兆璧起初想脫身，被迫得手忙腳亂，右大腳外側挨了一棍，幸而身法快捷閃得恰到好處，未被擊實，但已感到大腿發麻。他把心一橫，改採以守為攻的拼命險招封架，反而逐漸穩下來了。

　　好一場兇狠的激鬥，似乎棋逢敵手。

　　三照面五盤旋，老丐童攻了三十四招，龍兆璧也回了二十餘匕，雙方都感到心驚。

　　旁觀的狂風劍客胡啟明暗暗心驚，叫道：「拖下去沒意思，小心有人路經此地露了咱們的行藏，為何不用你的看家本領以法寶速戰速決？」

　　聲落，激鬥中的險惡局面突變，驀地八音齊鳴，令人聞之心神大亂，氣血浮動。

　　人影倏分，惡鬥乍止。

　　龍兆璧倒飛丈外，「砰」一聲摔倒在地，「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胸正中衣破血湧了。他胸口被簫所點中，胸骨斷了一對。

　　老丐童如影附形縱上，左手的簫餘音仍在。右手的打狗棍猛地劈下，要敲破龍兆璧的腦袋瓜。

　　一名長工及時搶到，一劍揮出叫：「慢來！」

　　「喀」一聲響，劍震偏了打狗棍。

　　老丐童大怒，簫再次發出令人昏眩的魔音，拂向長工的肩膀。

　　長工身軀一震，突又一聲怒嘯，脫手將劍擲出。

　　老丐童沒料到想到長工存心拼命，更沒料到長工並未完全被魔音所控制，劍虹入目，躲閃已來不及了，也將簫擲出，拼個兩敗俱傷，撈回本錢死也死得暝目。

　　雙方相距不足八尺，伸手可及，誰也躲不開對方的拼命一擊。

　　劍貫入老丐童的右胸，簫也射入長工的小腹。

　　「哎呀……」兩人狂叫著倒下了。

　　重傷難起的龍兆璧突然拼餘力大叫道：「回去報信……」

　　第二名長工不假思索地向側一竄，躍入林中逃命。

　　大煞羅龍右手疾抬，狂笑道：「躺下啦！哈哈哈……」

　　長工剛入林，青虹似電，淬了奇毒的六寸柳葉飛刀，無聲無息地貫入脊心，奇準無比。

　　長工僅身軀一震，入林仍向林木深處飛奔，奔出十餘步，突然一聲嘶叫，重重地摔倒。

　　二煞羅虎衝向暖轎，一把拉掉轎簾叫：「女的給我。」

　　旋風劍客到了，劍光一閃，蜷縮在一旁發抖的一名轎夫，腦袋應劍飛落。

　　二煞羅虎手向轎內伸，厲叫道：「你不能自殺……」

　　可是，已叫晚了，轎中的美麗少婦已用頭上的鳳釵，刺入自己的咽喉。

　　旋風劍客的劍虹再閃，另一名轎夫的頭也同時落地。

　　狂風劍客扶住了老丐童，驚叫道：「吳澤兄，你……」

　　老丐童吳澤厲叫道：「先斃……斃了那……那小……輩……」

　　狂風劍客急忙放下老丐童，奔向掙扎著想坐起的龍兆璧，拔劍便待揮出。

　　前面的大樹後突然閃出一個高大的青衣人，好快，剛看到人影出現，眨眼間便到了眼前。

　　狂風劍客的劍在這剎那間揮出，先殺了人再說。

　　「錚」一聲暴響，青衣人的劍已及時揮出，硬接了狂風劍客的一劍。

　　狂風劍客的劍，突然脫手橫飛，翻騰著飛出三丈外，被一株大樹的枝丫所擋，翩然墜地，劍已缺了抬頭大一個缺口。

　　狂風劍客的虎口鮮血湧現，橫退三四步幾乎失足跌倒，嚇了個膽裂魂飛，臉色灰敗。

　　青衣人抱起了龍兆璧，一躍兩丈，入林飛奔。

　　「站住！留下咱們的人。」大煞羅龍大叫，急起狂追，勢如射星逸虹。

　　二煞羅虎將尚未斷氣的少婦拖出轎外，聞聲放手，也跟著大煞去追青衣人。

　　旋風劍客趙起鳳剛要跟蹤追擊，狂風劍客卻叫道：「兄弟，不必追趕，愚兄受了傷……」

　　「你……」

　　「虎口裂開了。同時，老丐童必須及早起劍醫治，快帶他走，遲恐不及。」

　　漢川雙傑帶了老丐童走了，得以保住老命。其實，狂風劍客胡啟明奸似鬼，他已看出剛才那位年青人可怕極了，能一照面便將他的劍擊飛的人，豈只可怕而已？追去必定凶多吉少，因此阻止拜弟旋風劍客追趕，藉口救人要緊，帶了老丐童逃之夭夭，奸猾怕死的人有福了。

　　川南雙煞自命不凡，拼老命狂追不捨。

　　青年人抱了龍兆璧，掠起如飛，抱了一個人，腳下依然快速絕倫。

　　大煞起步得早些，二煞遠落在六七丈後。

　　起初，大煞距青年人約四丈左右，追入林中里餘，林中不易全力施展輕功，須閃避樹木，雙方都不便，但被追的人要佔便宜些，可是已從四丈拉遠至八九丈了。

　　大煞愈追愈心驚，漸漸心中發毛。

　　龍兆璧神智仍清，這時感到傷口痛得受不了，咬牙強忍片刻，叫道：「兄台請……請轉回去救……救賤內……丟下我……」

　　「你的妻子已經自盡了。」青年人答。

　　「不……不，不會是真的……」龍兆璧狂叫。

　　「在下已聽得清清楚楚。」

　　「不……」

　　「救一個是一個，不必窮叫。」

　　「天哪！不……」

　　青年人突然止步，將他放下說：「只有兩個人追來，在下可以放心收拾他們了。」

　　說完，冷然轉身，雙手叉腰屹立，向奔來的大煞冷笑道：「閣下，陽關大道上行兇殺人，連轎夫與婦女都一個不留，你們這些人天理難容，拔劍！」

　　青年人叫對方拔劍，自己卻無拔劍的意圖。他背繫長劍，腰帶上還有一把短匕首。匕首也就是短劍，標準尺寸是長一尺八；短匕則短三分之一，僅一尺二寸。

　　川南雙煞皆未佩劍，只有手中的暗紅色竹杖，無劍可拔，這也是青年人不拔劍的原因之一。

　　大煞追到，站在丈外惑然打量眼前這位年輕小伙子，似乎不相信這年輕小伙子是剛才抱人急奔的人，久久哼了一聲，困惑地問：「小子，你練了幾年輕功？」

　　年青人劍眉一挑，沉聲道：「你問這些甚麼？在下問你為何在大道上劫路。」

　　「你知道在下是誰，怎敢如此無禮？」後到的二煞厲聲問。

　　「在下不管你們是誰，看長相，你兩人是雙胞胎。」

　　「咱們是川南雙煞，你小子聽過咱們羅氏兄弟的名號麼？」大煞傲然地問。

　　「沒聽說過。在下過路之人，親見你們殺人行兇。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兩人官司打定了。」青年人虎目威睜，憤怒地說。

　　「哼！你貴姓大名？」

　　「你少問這些蠢話。」

　　大煞勃然大怒，右手一抬，柳葉淬毒飛刀一閃而出，看到刀影已及體。

　　青年人早有準備，虎腰一扭，讓飛刀擦身而過，厲聲道：「突然以暗器襲來，可知你定然不是好東西。」

　　聲落，左掌一引，疾衝而上。

　　二煞挺杖超越乃兄，急迎上叫：「讓給我……」

　　叫聲中，一杖搗出，不快不慢地攻向青年人心口，走中還狂妄地遞招。

　　青年人右手疾出，翻腕扣住了點來的竹杖一帶。

　　糟了！竹杖應手奪過，不費吹灰之力，但一把鋒利無比功沉重狹鋒劍從杖中脫穎而出，原來劍藏在杖內，竹杖也就是劍鞘。

　　二煞鬼眼兇光暴射，乘機一劍點出，喝道：「小輩納命！」

　　青年人驟不及防，大吃一驚。但他反應奇快，竹杖到手一帶之下，便看杖內光芒一閃，便知不妙，本能地避開正面移位一閃，劍「嗤」一聲擦胸而過，森森劍氣徹骨奇寒，劃斷了長劍的繫帶，背上的劍往下墜落。

　　二煞無往不利的一劍突襲，終於落了空，不由心中一震，手下一慢，接著一聲怪叫，兇狠地迫進，連揮六劍之多，劍氣破風聲刺耳。

　　青年人連閃六劍，毫無緩口氣的機會，連換五次方位，退了兩丈左右，劍虹在身前的胸腹要害吞吐，一而再拂過頂門與腰腹，險象橫生，生死間不容髮。最後，他斜掠丈外，以可怕的速度冒險從劍尖前飄開，脫了險境。

　　身形未定，大煞恰在他的身後，卑鄙地一聲不吭，悄然發出了三把淬毒飛刀。

　　他從二煞眼神中看出了危機，向側扭身便倒。這瞬間，他已拔出了匕首，同時將奪來的竹杖信手反揮。

　　「得」一聲輕響，擊中了從身旁飛越的一把飛刀。

　　飛刀猛地翻騰，折向而飛。

　　真妙，二煞恰好衝來，飛刀折向，不偏不倚恰好飛向撲來的大煞，速度增加了一倍，但見一個青灰色的旋轉光球，奇快絕倫地掠過二煞的左脅，飛出三丈外去了。

　　二煞的左脅被劃破了，衣破肌裂。

　　由於飛刀被擊中飛行速度增加，二煞知道乃兄的飛刀飛行路線，因此竟然未發覺左脅被飛刀擦過，仍然挺劍飛撲而上，叫道：「小子你死定了……嗯……」

　　青年人向側閃開，伏地飛竄丈外。

　　二煞如中雷殛，踉蹌止步，叫聲搖曳欲倒。

　　大煞尚不知乃弟的變故，撲向青年人叫：「小子，尚有我呢！」

　　青年人丟掉竹杖，向側一閃，冷笑道：「你的飛刀擊中了你的同伴了，閣下好歹毒的飛刀，手法差勁。」

　　大煞一驚，止步向乃弟看去。

　　二煞以手掩住左脅，劍已經丟掉了，晃了晃，突然向前一栽，嗄聲叫：「我……我怎麼了？我……」

　　大煞大驚，急上叫：「不可運功，我給你解藥……」

　　青年人突以奇快的身法從大煞的身後掠過，匕首一挑，挑斷了大煞腰旁百寶囊繫帶，百寶囊下墜，被青年人拾起了。

　　大煞伸手掏百寶囊，摸了個空，不由肝膽俱裂地叫：「哎呀！我的百……百寶囊！」

　　青年人站在三丈外，舉起百寶囊在眼前輕晃，說：「在下撿到一個，是不是你的？」

　　大煞大駭，衝上厲聲叫道：「給我！給……我……」

　　青年人舉步便走，在十餘丈外繞樹亂轉，怪笑道：「你得來捉迷藏，你得賣些勁。」

　　大煞怎追得上？追了五六圈，追得心中發慌，追得心向下沉，狂叫道：「快給我，囊面有解藥。」

　　「在下為什麼要給你？」

　　「給我救人。」

　　「你救甚麼人？」

　　「救兄弟……」

　　「哈哈！為何不救那個轎夫？為何不救轎中的婦女？為什麼不救那兩個……」

　　「閣下……」

　　「住口！你這畜生不如的兇手，你們殺人逞一時之快，必須受到報應。你看你那位同伴已經受到報應了。」

　　可憐的二煞，倒在地上翻滾、扭動、蹦跳嘶叫，像在發瘋。

　　不遠處坐在樹下按住傷口的龍兆璧，被二煞那發瘋獸般的嘶號聲驚得血液像要凝結了。

　　大煞一聲厲號，向青年人拼命撲去，一口氣打出了八把飛刀。

　　青年人輕易地避過了刀雨的襲擊，將大煞向二煞倒地處引，一面冷笑道：「你別慌，在下不殺你。苦主在此，在下要擒住你送官並追捕餘兇。你川南雙煞萬里迢迢死在浙江，做了客死他鄉的孤魂野鬼，天理昭彰……你走得了？」

　　大煞知道絕望，不再追逐，向側方飛逃。

　　只逃出五六丈，便被青年人攔住了，喝道：「跪下就縛！」

　　大煞竹杖兇猛地點出，怒吼道：「老夫與你拼了！」

　　青年人這次不上當了，扭身斜掠而出，「噗」一聲響，一腳踢在大煞的胯骨上，掠你丈外冷笑道：「可惜，未踢中你的大筋，下一次你必須就擒。」

　　大煞被踢得倒地滾了三匝，方狼狽地爬起。

　　「丟下杖，跪下！」青年人叱喝。

　　大煞拔出杖中的劍，厲聲叫道：「來吧，我……」

　　劍光一閃，劍鋒劃斷了咽喉，屍身撲倒。

　　青年人一怔，說：「哼！這兇煞果然名不虛傳，自殺倒是乾淨俐落的，難怪他殺人如屠狗了。」

　　他回到二煞身旁，二煞已停止了呼吸，臉面與雙手暴露在外的肌膚，青腫而泛灰色，似乎可嗅到腥臭味。

　　「好歹毒的暗器。」他悚然地自語。

　　他走向猶有餘悸的龍兆璧，立即熟練地替龍兆璧裹傷，苦笑道：「在下是過路的人，來晚了，無法救其他的人。你的傷十分沉重，度得過今夜，你就死不了。兇手死了兩個，其他的三名兇手你得自己設法緝捕了。」

　　「謝謝你，兄台……」

　　「不必謝我，救人是本分，在下不過問你們之間的恩怨是非，只知這些人屠殺轎夫婦女，必定不是甚麼好東西。走，在下送你至附近就醫，你是……」

　　「兄弟是高橋村人，往北數里……」

　　「你是高橋村的人？」青年人變色問。

　　「是的，高橋村龍家……」

　　青年人放手站起，哼了一聲道：「呸！在下為何要救你龍家的人？」

　　龍兆璧吃了一驚，惶然問：「兄台與……龍家有過節麼？」

　　「龍飛是你的什麼人？」

　　「他……他是我的堂弟。」

　　「哼！」青年人扭頭便走。

　　「兄台……」龍兆璧虛脫地叫。

　　青年人拾起了自己的劍，佩上，向原路走。

　　「天哪！」龍兆璧絕望地叫。

　　青年人腳下一慢，走了幾步，最後停住了，臉上神情百變，仰天吸入一口長氣，喃喃地自問：「你龍家的人，害得我已經夠慘了，我方士廷為何要救你龍家的人？」

　　他繼續向前舉步走了六七步又停下了。

　　他閉上雙目，不住深長呼吸，臉上頰肉在抽搐，心中必定在天人交戰。

　　龍兆璧在絕望地嘆息，淚下如雨，口中在喃喃呼叫其妻的名字。這時遠離道路，而他無法行走，其妻的死活不明，是否有人前來找得到他？希望太渺茫了。

　　方士廷再向前走，但只走三步，突又停下來沉思，徐徐轉頭回顧。

　　龍兆璧以手掩面，絕望點頭呻吟。

　　他苦笑一聲，轉身向龍兆璧走去。

　　不久，他抱著人到了現場。那兒，有三名村夫在大呼大叫，有個人向北飛奔，看到他們兩人，急忙迎上大叫道：「這裏有人被殺，快來幫忙。」

　　方士廷將龍兆璧放在轎旁，轎前，少婦屍體已僵，龍兆璧奮力一撲，撲在其妻冰冷的屍體上狂叫，聲如中箭的哀猿。

　　方士廷向一名村人說：「他是高橋村龍家的人……」

　　「他是二少爺龍兆璧哪！」村夫驚惶地說。

　　「有五個兇手在此行兇，兩名兇手死在西面里外的林子裏。在下湊巧路過此地，救了這姓龍的。出門管閒事，不能在此作證打官司，好好照料他，在下走了。」

　　「爺台，你不能走，你……」村夫大叫。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是向南走的。他在曹娥壩落腳，今天本想到高橋村探消息，沒想卻碰上了這樁事。

第二十章　透逼同流

　　高橋村在辦喪事，謠言滿天飛。

　　方士廷無意中救了龍兆璧，兇手們殺人滅口的陰謀落了空。

　　龍家的子弟開始提高警覺。風雨欲來，偵騎四出，各村的鄉勇組成了緝兇隊。南起縣城，北至府城，高手齊出，捉拿漏網兇手漢川雙傑與老丐童吳澤。

　　兇案發生後的第二天，府城內龜山南麓的一座大廈內，出了命案！

　　紹興，那是一座山城，城周二十里，城內有山。城西，屬山陰縣管轄。城東，屬會稽縣。府治設在臥龍山的東麓。

　　城內著名的山有臥龍山，也稱種山，古越大夫文種葬在此地，山南是龜山（飛來山與陽堂山）；東有火珠山與峨嵋山──不是四川的峨嵋山。

　　龜山其形似龜，山上有古靈臺遺址，有一座應天塔，所以也叫塔山。據說春秋時范蠡築城，城成怪山自來。山本是東海琅琊群海中的一座山一夕飛來此地；這當然是神話，信不信由你。

　　龜山南麓是住宅區，是大戶人家的住宅區，是大戶人家的所在地。

　　這座大廈叫逸廬，是當地縉紳秦大爺秦堂坤的別業。一座高樓，數幢精室，四周花木圍繞，清淨幽雅，附近半里沒有人家，四周的果園全種的是深紫色的官長梅──楊梅之最佳品種──與金棗橘。因此，宅中養有好幾位園丁。大戶人家婢僕多，不算稀奇。

　　這天晚間，二位不速之客前來叩動大園門。他們是漢川雙傑，與傷勢仍重的老丐童。

　　「誰呢？」門後有人亮聲問。

　　「接徐二哥的口信，前來回話的人。」狂風劍客答。

　　「你們是……」

　　「胡啟明、趙起鳳、吳澤。」

　　「青天。」裏面的人低聲問。

　　「白日。」

　　門倏然而開，一個黑衣人閃在門側說：「進去，後堂。」

　　「謝謝。徐二哥來了麼？」

　　「剛到。走東跨院進後堂。不可走萃樓大廳。」

　　「是，多承指引。」

　　狂風劍客領先而入，旋風劍客攙扶著老丐童跟進。園空寂寂，似乎不見有人，夜黑如墨，星月無光，花徑兩側果樹密佈，看不見任何生物。

　　院門虛掩，沒有人看守，狂風劍客推門進入，便看到萃樓的石階上站著一名黑影。

　　二人不走萃樓，折入東跨院，抄迴廊到了後堂的東側門，似乎沿途鬼影俱無，也沒掛有風燈。

　　白天看萃樓，第一層飛簷下有鐵馬，上層的房檐與樓頂的飛簷皆有風鈴，微風吹來，風鈴聲銳耳，鐵馬鏗鏘，像是仙樂悠揚。但夜間，卻萬簌俱寂，邪門得不可思議。

　　靜得可怕，連風聲也靜止了。

　　旋風劍客似乎有點發慌，低問道：「大哥，今晚怎麼了？咱們上次來了好幾次，似乎都很平常，今晚怎麼靜得這般可怕？」

　　狂風劍客不以為然，說：「兄弟，別疑神疑鬼好不？風聲太緊，逸廬進入警戒狀態，平常得很。」

　　「大哥，我……總感到……」

　　「感到甚麼？」

　　「有點心驚肉跳，六神不安。」旋風劍客不安地說。

　　「廢話！」狂風劍客申叱他。

　　「真的，大哥，小弟總……總感到有點不對。」

　　「你真是大驚小怪……」

　　「不，小弟從來就不……唔，大哥，是不是咱們把事情弄砸了……」

　　「廢話！這又不是咱們的錯，事情起了變化，怎麼怪咱們把事情搞砸了？走吧，不必疑心生暗鬼了。」

　　談話間，進入了東廊，仍是黑沉沉，聲息俱無。

　　狂風劍客推開了虛掩著的沉重鐵葉門，驀地燭光搖曳，裏面一個黑衣中年人，手中舉著燭臺，笑道：「三位老兄才來呀？請進，請進。哦！老丐童，傷勢好些了麼？」

　　「大有起色，只是憋得難受。」老丐童有氣無力地說，在旋風劍客的扶持下，臉色很不好。

　　狂風劍客進入後堂，抱拳一禮道：「孫兄，咱們並沒有遲到哪！徐二哥在麼？」

　　孫兄領三人進入一條甬道：「徐老二剛到不久，在裏面與施前輩商量要事。胡兄，你們把事情弄糟了，為何不把那位插手管閒事的人摸清海底？」

　　「孫兄，那小子快得像陣風，咱們連他的臉貌也沒有看清，根本就追他不上……」

　　「算了，總之，未能捉住龍兆璧小子問口供已是天大的失策，再未能殺之滅口，更是……唉！真糟，你知道這幾天的風聲麼？」

　　「這……」

　　「龍家出動了所有的親朋，官府中出動了全府的高手巡捕，眼線密佈，不但指名捉拿你們，更監視全境出沒的陌生人，幾乎把咱們陷死了……到了，請在外面稍候，兄弟先進去稟報。」

　　孫兄一面說，一面將燭臺放在壁間的燈座上，推開一扇鐵葉門，跨入扶住門扇轉頭，臉色變了，笑容迅速地消失，冷笑一聲說：「諸位，慢走！」

　　「砰」一聲響，鐵葉門閉上了。

　　旋風劍客一直心緒不寧，訝然道：「咦！他這兩句話是甚麼意思？」

　　老丐童神色一變，低叫道：「快退出去，快！」

　　狂風劍客也看出不對，不退反進，「砰」一聲一肩撞在鐵葉門上。

　　門未撞開，他卻震得肩膀發麻。

　　旋風劍客扶著老丐童轉身急奔。

　　甬道寬不足六尺，是堅實的大磚牆！剛奔出三五步，前面砰然的震落下一座鐵葉門。

　　旋風劍客大駭，厲叫道：「狗娘養的！咱們上當了。」

　　狂風劍客趕到，絕望地撞向鐵葉門。結果是門同樣未能撞開，人卻痛得齜牙咧嘴。

　　兩側的牆根與頂端，出現了二十個小孔，一陣青煙從小孔灌入，片刻間便煙霧瀰漫。

　　正在用劍撬門的旋風劍客，狂叫道：「有煙薰入，完了！」

　　第二天，三人的屍體出現在東門外的小丘上，現場有打鬥的痕跡，三人皆受了十餘處創傷，像是互相火拼而同歸於盡。

　　高橋村龍家有人出面，有人認識他們的身分。這一來，兇手己全部死亡，毫無其他線索可尋了。

　　風聲已過，高橋村的警備也因此而逐漸鬆懈下來了。

　　方士廷並未離開曹娥壩，但聽到三兇自火拼而死的消息，他離開曹娥壩奔向府城。他希望在府城附近能等到龍飛，如果在十天半月中仍無結果，他準備離開紹興府，去找神偷鬼竊再說，日後再來找龍飛一決。

　　他到了府城，血案已結，高橋村龍家的人已經走了，風聲已過。

　　他在東門的東坊祈福巷東昌老店投宿，這是一間不起眼的小客店，他卻忽略了，小客店正是三教九流江湖人混跡的地方，龍蛇混雜處最易招惹是非。

　　※※※

　　當天入暮時分，逸廬門外來了六指准提房景星。

　　萃樓樓下有一座地底秘室，三更左右室中燈火通明，客人陸續到達，午夜秘會共到達了八個人。

　　主人是一個高大英俊，年約花甲的偉丈夫，留了三綹長髯，穿一身五色長袍，儀表非俗，劍眉虎目頗具威嚴，坐在大環椅上神色肅穆。

　　六指准提坐在末位，可知地位最低。

　　主人環顧眾人一匝，清了清喉嚨沉靜地說：「十年前，兄弟被四明怪客毀了太嶽山三山小築的基業，血魔郝兄伯龍，也因此幾乎送命，共死了四十餘位弟兄，傷殘二十餘名，此仇不共戴天，誓在必報。因此，兄弟潛來紹興，化名秦華，買下這片基業成為本地的縉紳，十年於茲，復仇之念無日或忘，想當年，老匹夫帶了尚未出道的門人龍飛，偕同狐群狗黨風塵三傑於日正當中殺入三山小築，兄弟從此隱姓理名，整整痛苦了十年歲月。目下一切已準備停當，即將肆行報復快意恩仇，先屠高橋村，要等候四明老賊前來送死。這六七年來，龍飛那小輩已經成為江湖上的頂尖兒人物，先後斃了咱們不少同道，此人比四明老賊尤為可怕。諸位皆是曾受過四明老賊師徒傷害過的人，既然與兄弟聯手，自然都是志切復仇的朋友。前幾天老丐童幾個人大意誤事，幾乎坑了咱們所有的人，因此咱們不得不將屠村的大舉暫且後延。」

　　「施兄，但不知要延多久？」右首一名乾瘦中年人陰森森地問。

　　施兄乾咳了一聲。往下說：「昨天杭州傳來了急報，已發現龍飛小狗的行蹤，按行程，不出十天他便可趕回，因此，咱們必須在五天之內，毀滅高橋村。」

　　「施兄，咱們的人手是否仍嫌單薄了些？」左首一名有一雙大牛眼的人問。

　　「三天後，血魔定能偕金魔趕到，宇內三邪來了兩位，我想人手該已夠了，分四路攻入高橋村，必定得手。」

　　「好吧，五天之內，咱們動手快意恩仇。」一名老太婆咬牙切齒地說。

　　「這五天中，希望諸位小心些，無事不可前來此地，以免暴露行藏。陳音山芳宛村方面，更需小心不可大意，上次已有巡檢前來查問了。」

　　六指准提乾咳了一聲，道：「施兄，東方老店那小子要不要埋葬了他？」

　　「房老弟意下如何？」施兄反問。

　　「浙南四義死在他手中，此人留不得，恐怕他已從四義的口中，問出咱們的底細了。」

　　施兄呵呵笑道：「四義的老三丁德隆，已經被兄弟派去找活閻王田兄來助拳了。他已將那天的經過說出，那小子根本不知他們的事。」

　　「哦！丁老三逃回來了？」

　　「他已到芳宛村報到去了。」

　　「施兄之意……」

　　「將那小子誘至芳宛村，看看能不能用？」

　　「這……」

　　「咱們不能在城中殺人了。」

　　「那麼，兄弟設法將他誘至芳宛村好了。」

　　「好，明天就進行。」

　　眾人再商討如何殺入高橋村的計畫，四更天方一一離去。

　　陳音山在城外西南角四五里。春秋時越國臣伏吳國，越國的大夫范蠡請來了一個神射手陳音，教越國的子弟弓弩術，十年生聚十年教訓，越國的子弟皆善弓弩。陳音死後葬於此山，所以叫陳音山，山西麓的芳宛村，只是一個只有五六十戶人家的小市集而已，毫不引人注目，但外人在此一概不受歡迎，排外性特強，十年來竟沒有一戶外人遷入。

　　※※※

　　一早，方士廷至膳堂早餐，返房時發覺房門的鎖已經被扭斷在地。他吃一驚，急急入房察看。

　　他的包裹已交櫃，黃金丟不了，房中只有一些換洗衣物，不值得小偷光顧。一進房，他發覺掛在床欄上的劍不見了。

　　枕上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借劍一用，恕未先告；如欲璧還。移駕西門。」

　　一把劍算不了什麼，花十兩銀子便可買了一把使用。但看字跡娟秀，而且顯然對方早有準備，他如果不去，而後麻煩將接踵而至。

　　「好，作一了斷一勞永逸。」他斷然下了決定。

　　他猜想可能是龍兆璧派人相誘，紹興府他未與江湖人碰頭，因此心中並無所懼，大膽赴約。

　　他換穿一襲青直裰，匕首暗藏在衣下，略加拾掇，大踏步出了店門。

　　到了西門，城門口過來一名小廝，將一張字條遞過含笑問：「爺台可是東昌老店的客官？」

　　「不錯，你是……」

　　「客官貴姓？」小童口齒伶俐地問。

　　「不必問。」

　　「那……你是討劍來的了。」

　　「不錯。」

　　小童將字條遞過說：「有人僱我將字條送給你……」

　　話未完，將字條丟過，撒腿便跑，溜之大吉。

　　他拾起字條，上面寫著：「順道西南行，可抵芳宛村。路途四五里，怕事請轉回。」

　　他想問小童僱他的人在何處，但小童已經溜走了。雖然那人定然就藏在這附近，不然小童怎會找上他傳言？既然來了，那有轉回之理？

　　不久，他到了滿山秋色的陳音山，問清了芳宛村，毫不畏縮地大踏步趕路。

　　芳宛村就在路旁，背後是山坡，柵門就設在村口，過路的人可以折入買些食物討些茶水。

　　他踏入了村口不見有人找他，村夫村婦皆在幹活，三五個村童在逗弄著黃狗。迎接他的是一陣犬吠，似乎並未引起村民的注意。

　　「向何人討劍？」他在自問。

　　如果無人出面接洽，他豈不是白來了？

　　他向一家小食店走去，迎面來了一個扛了一綑木柴的中年村夫，急步迎面撞來。

　　他閃在路側，相錯而過。

　　驀地，柴綑突然兇猛地向他的腦袋上砸到。

　　按理，他絕對無法避免這出其不意的一擊。但他心中早存戒念，對方身軀一動，便立即吸引了他的注意，本能地向下蹲，從對方的身後一閃而過。

　　如果他反擊，村夫難逃噩運，但他不能斷定對方是有意還是失手，因此他不能出手反擊。

　　村夫吃了一驚，惶恐地說：「咦！對不起，有驚爺台了。」

　　他搖搖頭，無可奈何地說：「沒甚麼，閃著腰了沒有？」

　　「沒有，委實對不起。」

　　他舉步便走，不再理會，泰然到了小食店前，就簷下的茶桶找茶喝。

　　舀起了一碗茶，他看到了附近幾個村夫的眼神有異。他所練的迷魂魔眼，不但需要知道人的心理狀況，更需要知道一般人五官表情的內涵與精神的感情流露，這門學問真不簡單，需在一瞥之下，便立即判定對方的表情與內心所流露的七情六慾。

　　毫無疑問地，那些外表像是村夫的目光流露著喜色，豈不邪門？

　　他想起來了，這條路是大道，往來的旅客不少，為何沿途沒有人在路旁供應茶水？豈不是大違常情麼？

　　他背轉身，將一顆行疫使者給他的清神丹納入口中，然後若無其事地喝下了那碗茶。

　　幾個村夫臉上的喜色更濃了。

　　店旁有株大樹，樹下有幾座大石，那是村民們乘涼的地方，目下僅是巳牌左右，天氣涼爽，沒有乘涼的人。他喝完一碗茶，到了樹下，身形一晃。

　　但他並未倒下，急忙坐在樹根下，摸摸腦袋，不片刻便人事不省。

　　一名村夫徐徐走近，打量他片刻問道：「喂！怎麼睡著了？」

　　他言不動，如同死人。

　　村夫伸手推了他幾次，再伸手撥開他的眼皮細瞧，方欣然舉手一揮。

　　五名村夫急急奔到，一個個欣然色喜。

　　附近十餘戶人家，皆有人奔出察看。

　　最先那位村夫向奔來的同伴說：「一個初出道的毛孩子而已，可把咱們忙壞了。」

　　「為了一個毫無經驗的小輩，咱們煞有介事地忙昏了頭，白耽了兩天心，日後如果傳出江湖，真要笑掉別人的大牙了，主人未免太過小題大作啦！」另一名村夫苦笑著說，恨恨地踢了方士廷一腳。

　　方士廷一無反應，而且有了鼾聲。

　　村夫舉手一揮，說：「把他弄走，等主人發落。先丟他下地牢。」

　　「搜他的身。」另一名村夫說，伸手探入方士廷的懷中。

　　方士廷虎目倏張，衝村夫咧嘴一笑。

　　村夫吃了一驚，急叫道：「這小子……」

　　「砰」一聲響，村夫的小腹挨了方士廷不輕不重的一踹，村夫飛遲丈外，摔倒在地。

　　幾乎在同一瞬間，方士廷一躍而起，但見人影如電，鐵拳如狂風暴雨，「砰噗砰噗」響聲似連珠，四名村夫在驟不及防下，被快速絕倫的瘋狂搶攻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向四面飛跌，都爬不起來了。

　　驚叫聲大起，四面八方皆有人提刀劍搶來。小店內的伙計，居然也提了火叉火棒和腰門，向樹下奔來。

　　方士廷從容的站起，拍著身上塵土亮聲問：「喂！那一位可以告訴在下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陷入重圍，但並無所懼。

　　一名村夫左手握了一把連鞘長劍，獨自上前問：「閣下貴姓？」

　　他一怔，反問道：「你們將在下誘來，竟不知在下姓甚名誰？」

　　「不知道，知道還用問你？」

　　「那就怪了？」

　　「說！通名。」

　　他嘿嘿笑，雙手叉腰道：「既然你們不知道。就用不著通名道姓了。按理你們是主人，主人該先通名號才對。」

　　「這裏沒有你說話的餘地，哼！」

　　「你們的主人是誰？誰出的鬼主意把在下誘來的。把劍還給我，在下不願與你們計較。」

　　「你這小輩有話留著等會再說。」村夫陰森森地答，向前迫進。

　　對方人多勢眾，如不見機賠不是說好話投降，就該先下手為強，殺雞儆猴以收震懾的效果。

　　方士廷先下手為強，突然疾衝而上。

　　村夫伸手拔劍，反應甚快，可惜拔劍慢了些，應該先閃避再拔劍。

　　方士廷雙掌齊下，同時劈在對方的一雙小臂上，立即右拳順勢攻出一招「黑虎偷心」，「蓬」一聲拳到人倒，劍已易主。「哎……」村夫狂叫，倒跌出丈外，仰面朝天跌了個暈頭轉向。

　　他將奪來的劍佩上，大笑道：「哈哈，怎麼全派些酒囊飯袋出面？在下走也哈，哈哈……」

　　他一躍上樹，在狂笑聲中，像頭大鷹般上了樹梢，兩起落便登上了小店的瓦面。

　　鐘聲大鳴，村人走避一空，家家閉戶。

　　東面鄰舍的居頂，來上了三名青衣中年人。

　　接著，幾乎每一家屋面都有人出現。

　　西面出村的方向，上來的四個人中，有一個他認識，赫然是六指准提。

　　「咦！原來是你。」他頗感意外地叫。

　　「你殺了浙南四義麼？」六指准提躍近厲聲問。

　　這一來，他感到事態嚴重了，既然不是龍兆璧的人誘他前來商談，而是替浙南四義出頭討公道的惡賊，看來今天如不開殺戒，恐怕會埋葬在此地啦！

　　他虎目湧起了無邊殺機，冷笑道：「在下一個也沒殺。」

　　「丁老三說你自起名號，自稱是方士廷？」

　　「不錯，正是區區。」他不得不承認身分。

　　所有人的皆吃了一驚。六指准提哼了一聲說：「在下不相信你是方士廷。」

　　「信不信由你。」

　　「哼！方士廷怎敢到紹興來？」

　　「為什麼不敢來？」他問。

　　「龍飛是紹興府高橋村人。」

　　「方某就是為他而來的。」

　　六指准提仍不信他是方士廷，冷笑道：「閣下，如何方能證明你是方士廷？」

　　「沒有證實的必要。」

　　「這附近你有認識的人麼？」

　　「有。」

　　「誰？」

　　「龍飛。」

　　「哼！你給我說話小心了。」

　　「閣下，你神氣甚麼？還沒有請教閣下高姓大名呢。」

　　「在下六指准提房景星，在中梅渡食店在下已通了名號。」

　　「在下以為那是你的化名呢。」

　　「房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好神氣，可敬可敬。在下的化名甚多，當然不能與你們這些老江湖比。」

　　「你在小店中已聽到房某與四計議詳情了？」

　　「廢話！在下沒那麼多的閒工夫去聽你們的狗屁計議。在下自己的事已經夠麻煩了。哼！告訴你，少打在下那千兩黃金的主意，即使是龍飛來，方某也不怕他，你們？哼！算了吧。」

　　「不錯，你有黃金千兩……」

　　「誰也休想奪走，你少做夢。」

　　一名生了一雙山羊眼的人冷笑道：「咱們放出風聲，引龍飛來找你。龍飛不會要你的黃金，咱們便可渾水摸魚。」

　　他哼了一聲，冷笑道：「在下來找龍飛清算舊債，已打聽出他不在，正打算離開，少抬出那狗東西的名號來唬人，即使他在家。還不知鹿死誰手呢。廢話少說，咱們井水不犯河水，真要找在下的麻煩，在下只好和你一拼，讓路。」

　　最後一聲沉叱聲出，他已拔劍出鞘向西南角疾衝。

　　西南角另一間房舍的瓦面上有三個人，三劍齊出，沉喝道：「小子留下！此路不通。」

　　「擋我者死！」他怒吼，火雜雜衝入劍海中。

　　漫天劍影乍合，劍嘯聲驚心動魄。方士廷的劍影像一道扭曲著狂野地吞吐的銀虹，楔入對方的劍影中立即八方分張。敵眾我寡，他必須用上霸道的狠招，先以「亂灑星羅」兇猛地突入，再變「雨打殘花」無畏地取敵。當然「亂灑星羅」如果取不得優勢，「雨打殘花」根本就沒有使用的機會；他使用了，可知「亂灑星羅」已取得了優勢，他已主宰了全局。

　　「啊……」一位仁兄右臂裂了一條大縫，狂叫著踉蹌暴退，踏破了不少屋瓦。

　　另一人骨碌碌向下滾，劍已脫手丟掉了。

　　「錚」聲暴響，他崩開最後一人的劍，喝聲「滾！」

　　「唰」一聲劍拂過對方的頂門，將對方的一層頭皮削掉，頭皮帶了髮結與頭巾，飛出二丈外去了。

　　那位仁兄怎敢不滾？狂叫著滾下了瓦面。

　　他在一照面間，便放翻了三個人，躍登另一座屋頂，又擊倒了兩名大漢。此後便如入無人之境，沒有人再敢在屋頂攔截被他從村西衝出，躍入山坡的密林。

　　他以為可以平安脫身了，在林中飛掠而走，這些黑道小人物還不值得計較。

　　遠出半里地，正慶幸竟能全身而退，腳下一緩，還來不及調息，前面一聲冷笑，一名黑衣蒙面人從樹後閃出，嘿嘿怪笑道：「江湖人總喜歡從樹林中逃命脫身，其實樹林中更為兇險。小輩，你也不例外，也從林中逃命。來得好，不知閣下是否已將兇險計算麼？」

　　他停步叉手而立，笑道：「當然計算在內了，閣下有何原因，為何掩去本面的面目，是見不得人麼？」

　　「哈哈！在下已經替你盤算好了。」

　　「請教。」

　　「咱們替你安排下可走路。」

　　「哦！甚麼路？」

　　「順我者生。你必須向咱們投降。當然，在下必須先試試閣下能負何種重任，亮劍！」

　　「呵呵，只有這條路可走麼？」

　　「哈哈！咱們當然不能太過小氣，一條路有失公允，咱們替你安排了另一條路，免得讓人說咱們不留餘地，另一條是……」

　　「死！」蒙面人吐出了一個字。

　　「好，你們真夠大方，把你的人都叫出來吧。」

　　「你要走……」

　　「在下要走我自己的路。」

　　「這是說……」

　　「誰也休想攔阻方某人，龍飛攔阻不了，你們也攔阻不了。」

　　「你說早了些，在你未選定自己的路以前。在下要試試你的真才實學，看你憑什麼能擺脫龍飛的千里追殺，看你是不是真的方士廷。」

　　他徐徐撤劍，泰然地說：「也好，如何試法？」

　　「接下我十招而平安無事，你可當大任，咱們待你如上賓。接不下，你只能做一個跑腿的。」

　　「如果閣下失手呢？」

　　「你將是咱們的弟兄。」

　　「呵呵！你倒是一廂情願哩。」

　　「在下當然有必勝的把握。」

　　「真的？呵阿！方某候教，請。」

　　四周，共出現十三個蒙面人。

　　蒙面人舉劍迫進，喝道：「你先進招！」

　　「有僭了。」他從容地說，碎步滑進，劍尖疾吐，來一招半虛半實的「靈蛇吐信」。

　　蒙面人手中劍一振，「叮」一聲雙劍相觸，接著冷笑一聲以「笑指天南」反擊，快逾電光石火，劍上傳出了隱隱風雷，劍氣直迫八尺外。

　　閃避不算接招，接招必須拆解。方士廷劍花疾吐，以攻還攻，「錚」一聲暴響，雙劍接觸，劍氣四蕩。他接下了「笑指天南」，以「河漢星沉」回敬，斜身欺進猛攻下盤，劍尖指向對方的腹陰要害。

　　蒙面人頗感意外，用「龍歸九天」接招，從側方切入，劍影怒張。

　　「錚錚！」方士廷連振三劍，突從對方因錯劍而暴露出的幾微空隙中切入。一聲低叱，吐出「驚濤裂岸」，無數如虛似幻的劍虹，排山倒海似的向對方攻出。中間突然出現一道淡淡劍影，疾射對方的丹田要害。

　　蒙面人急退兩步，一聲怒嘯，顯然惱了，被攻得動了真火，身形一旋，突然側躍而起，在怒嘯聲中，凌空扭轉兇猛下撲。

　　方士廷用上了正反陰陽步乾坤大挪移，閃電似連換三次位，反擊了三劍，從連續下擊的重重劍影中，險之又險的接下這一招雷霆一擊。

　　蒙面人再次騰身而起，又從斜方向奇快地進擊。

　　方士廷一怔，這傢伙可怕，僅是劍尖點地，人便重新飛騰而起。從不可能攻來的偏門攻來，身法之奇奧駭人聽聞。

　　他也順對方的旋扭方向挪移，接下了八劍，但未獲回敬的機會，疾退八尺。

　　蒙面人似乎並未落地，凌空再起輕如幽靈，再次凌空撲來，劍虹如千道銀虹急射而下。

　　他這次恍然大悟，折向閃動出劍反擊而不接下擊的神奇劍影，叫道：「這是雲龍三現身法，你是……是小五臺常道觀的門人。」

　　「錚錚錚……」劍鳴震耳，雙方劍以全力相搏，最後「嘎」一聲刺耳的錯劍怪鳴傳出，人影倏分。

　　雙方相距丈餘，兩人的右肩皆衣破肉現。

　　「共是十四招。」方士廷沉聲說。

　　左前方兩名蒙面人同聲叫：「交給我們擒他。」

　　叫聲中兩人飛撲而上。

　　方士廷已感到呼吸不平靜，汗流浹背，不能再應付車輪戰了，再拖下去凶多吉少。

　　蒙面人顯然不甘心，叫道：「愚兄再鬥他十招。」

　　但兩名蒙面人已撲向方士廷，劍招已出，不敢收招退下，退必自陷危局。

　　方士廷不接招，飛退八尺冷笑道：「你們不行，走開！」

　　兩名蒙面人一撲落空，急襲無效，左右一分，移步迫進，右面的人說：「小心在下的子午問心釘，先給你打個招呼，免得說在下用暗器不光明……哎呀！我……我的肚子。」

　　話未說完，人已向下蹲，以手掩腹，痛得太陽穴上青筋跳動。

　　第二名蒙面人一怔，扭頭叫：「大哥，你……哎……我……」叫著叫著，人也蹲下了。

　　一連串屁響，兩個蒙面人下襠大小便不禁，掩住小腹拔腿便跑，逃之夭夭。

　　方士廷向側一閃，一聲長笑，向北急退。

　　變生不測，其他的人皆感到莫名其妙。

　　為首的蒙面人大喝道：「姓方時，慢走，在下有話說。」

　　方士廷站在三丈外，扭頭問：「你閣下是否再想來十四招？」

　　「不用了，兩虎相鬥，必有一傷。」

　　「傷的絕不會是方某。」

　　「閣下不……」

　　「不必大言，是麼？你還有十四爪牙可用，但一百個爪牙也是枉然，剛才那兩位仁兄，便是鐵的事實。」

　　「你……是你整治了他們？」

　　「不錯。」

　　「你……你如何下毒手的？」

　　「在下不會傻得告訴你用何種手段。」

　　「你把他們怎麼樣了？」

　　「快替他們找郎中，不久他們會上吐下瀉形銷骨立，但死不了，大病十天半月下不了床在所難免。」

　　一聽說死不了，蒙面人大為放心，叫道：「方老弟，咱們好好商量。」

　　「商量甚麼？哼！想要在下的黃金，你少做夢。」

　　「你如果要黃金，在下隨時可以給你一千八百。」蒙面人傲然地說。

　　方士廷一怔，冷笑道：「閣下的話有意思。」

　　「閣下真是方士廷？」

　　「如假包換。閣下是誰？何不以真面目相見。」

　　「暫時不能與閣下以真面目相見。」

　　「哼！」方士廷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一躍兩丈。

　　「請留步……」

　　「方某不屑與你打交道。」

　　「你不是與龍飛仇恨深結麼？」

　　方士廷止步回身，冷冷地說：「當然，閣下……」

　　「咱們替你報仇，埋葬了那小狗。」

　　「那是我的事……」

　　「咱們有志一同，願全力助你……」

　　「在下絕不假手他人。」

　　「你……」

　　「你聽清了，方某與龍飛誓不兩立，但從未想到找人助拳。」

　　「別傻，老弟，你不是他的敵手，在下只能接下他十招左右。你並不比在下高明。」

　　「哼！別往你自己臉上貼金。」

　　「咱仍全力助你，定可置小狗於死地。」

　　「哼！你與那龍飛有何過節？」

　　「先別問這些廢話，總之……」

　　「哼！你們一群烏合之眾，濟得甚事？」

　　「不然，咱們聯手，明槍暗箭齊施，他雙拳難敵四手，有你加入，咱們穩操勝算。」

　　「靠不住，哼！倚眾群毆，勝之不武，不幹。」

　　「絕對靠得住，咱們已訂下妙計，志在必得。聽說你老弟在南昌，那小畜生不是也倚多為勝，不惜千里追殺你麼？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誰管他群毆不群毆？」

　　「你有何妙計？」

　　「絕戶計。」

　　「甚麼？」

　　「咱們先滅高橋村，殺他個絕子絕孫，小畜生聞訊趕回，必定急怒攻心，神智大亂，咱們可將他碎屍萬段……」

　　「哼！你這是什麼話？好漢做事好漢當，冤有頭，債有主，龍飛與方某結下深仇大恨，方某只找他算賬，與高橋村的人無干，方某豈是那種惡毒小人？滾你的蛋！」方士廷疾言厲色地說，突然扭頭狂奔。

　　蒙面人跟蹤便追，叫道：「老弟留步，咱們好好商量……」

　　他突然止步回身，厲聲道：「閉嘴！你把方某看成什麼人？方某頂天立地，恩怨分明，絕不會與你們這些無恥匹夫同流合污。你聽清了，再找方某的麻煩，休怪方某不留餘地。」

　　「老弟……」

　　他轉身飛奔，如飛而去。

　　「這傢伙不識好歹，混帳！」蒙面人恨很地咒罵。

　　蒙面人對方士廷不識抬舉的態度深感不滿，但又無可奈何，方士廷已經突圍走了，想追殺也力不從心，只能盯著方士廷遠去的背影咒罵。

　　另一名蒙面人走近，說：「施兄，沒有他參加，咱們同樣幹得很好，不必理會他了。」

　　施兄搖搖頭，說：「可惜，如果有他幫忙，很可能纏住龍老匹夫龍鼎新，咱們便可殺他個雞犬不留了。」

　　「咱們不是已請血魔對付龍老匹夫了麼？」

　　「血魔伯龍兄尚無把握，目下他正帶了他的幾位朋友，要先前往查探，探清虛實方能決定。」

　　「咱們自始沒有將方小輩計算在內，有他不多缺他不少，不必理會他了。」

　　「愚兄似有預感，他不為咱們所用，恐怕會壞咱們的事，讓他逃掉是一大失策。」

　　「哼！兄弟負責將他清除掉。」

　　「你？算了吧，兄弟，你接下不……」

　　「哈哈，施兄，世間有許多事，並不是憑武力便可解決的，碰上武藝高強的人，寧鬥智不鬥力。施兄，交給兄弟啦！如果你說的兩位隱世高人能趕來，要這人何用？」

　　※※※

　　方士廷拒絕與蒙面人合作，一口氣奔出里外，心中逐漸冷靜下來了。在他的心目中，從未打算向高橋村的人報復，沒料到在高橋村附近竟然有不少尋機向高橋村下手的人。

　　他既然來了，勢必捲入漩渦，日後萬一出事，跳到黃河裏也洗不清嫌疑。

　　「我得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他想。

　　他打算明天一早離開，但又委決不下。

　　龍飛曾經到過他的家中，也曾在桐城潛伏，但並未打擾他家的安寧；他對龍飛頗為心折。因此，他也沒打算至高橋村騷擾。

　　可是，有人卻打算用絕戶計向高橋村下手。

　　回到店中，他心中天人交戰。想起了村中的老少婦孺，他感到熱血沸騰。

　　「我得去警告他們。」他斷然下了決定。

　　他準備午膳後啟程，不走東關驛，而走捷徑，可以少走五六十里路七十餘里一下午盡可趕到。

　　近午時分，房門被拍得一陣暴響，有人在外面叫：「開門！開門。」

　　他警覺地佩上了劍，拉開了房門。

　　門外是一名店伙，四個皂衣公人，聲勢洶洶地搶入，大聲呼喝道：「查店的，快取路引來查看，快！」

　　他取出路引遞過，不住打量這四名公人。上面看不出破綻，下面便不對了，四個人皆穿了雕花快靴。

　　公人的靴，北方是全皮直縫靴，質料粗劣，保暖而不雅觀。南方，一律布靴，如果穿錯，那是犯禁。

　　他不動聲色，靜候發展。

　　為首的公人虎目炯炯，虯鬚戟立，壯實得像一頭大牯牛，帶了銬鏈與鐵尺，展開路引問：「你叫方大郎？」

　　「不錯。」他沉著地答。

　　「官司你打定了。」公人沉聲叫。

　　「打甚麼官司？」

　　「昨晚火珠山下尤家小院出了人命，夜盜殺人劫財，掠走了大批金銀，臨行曾自稱是方大郎所為，警告尤家小院的不許報官。」

　　「哦！這賊未免太笨了。」他沉靜地說。

　　「哼！他不笨，而是自命不凡，閣下，你就是方大郎麼？」

　　「在下叫方大郎，但不是做賊的方大郎。」

　　公人取下銬鏈，沉聲道：「你可以到大堂上申訴分辯，你被捕了。」

　　他暗中戒備，沉著地問：「公爺是奉命逮捕在下麼？」

　　公人不知是計，信口道：「不錯，上命所差，奉命逮捕你歸案。」

　　上來兩個人，便待動手架住他。

　　他掃了兩人一眼，喝道：「且慢！在下……」

　　「你到公堂……」

　　「先不管公堂，拿來。」他向為首的公人伸手。

　　「拿什麼來？」

　　「縣大人的提堂火簽，捕人的拘牌。」

　　公人一怔，沉下臉道：「奉縣大人面諭拿人，來得匆忙，不會帶有拘牌。你這廝敢拒捕？」

　　他將雙手伸出，說：「草民豈敢拒捕？好，跟你們到公堂走一遭。」

　　公人銬鏈一揚，迅疾銬向他的雙手。

　　左右兩公人袖底光芒乍現，匕首伸向他的兩脅。

　　他疾向前衝，僅見人影疾閃，「咯啦啦」銬鏈暴響，人影疾旋。

　　店伙大駭，扭頭狂奔出房而去。

　　有人被拖倒，原來是為首的公人。

　　「噗噗」兩聲，第四名公人被兩拳擊倒了。

　　兩把匕首落空，方士廷旋身反撲，大喝一聲，扣住了一把匕首的主人，扭身便摔。

　　「砰蓬！」匕首的主人被前空翻摔出，摔了個手腳朝天，有骨折聲傳出，原來手臂骨折斷了。

　　說快真快，在剎那間，兇猛快速的貼身肉搏險象橫生。發生的快結束更快，四個人已倒了三個。

　　最後一名公人大駭，揚著匕首作勢上撲，厲叫道：「你敢行兇拒捕？罪加一等。」

　　他堵在房門口，一腳踏在為首公人的咽喉上，一手緊拉銬鏈，冷笑道：「罪加九等也無所謂，本人敢作敢為。」

　　「你還不逃走？」公人叱喝。

　　他哈哈狂笑，說：「在下為何要逃走？要逃走的人是你們呢。」

　　「什麼？你……」

　　「假冒公人，青天白日客店行兇，該當何罪？官司你打定了。這輩子你注定充軍的命運啦！運氣如果不好，官府在你們身上搜出其他的大案，恐怕你們想充軍也難如登天。聽說知府大人與陰縣的縣大爺，皆是有名的酷吏，你冒充公人落在他們手中，老天！在下真替你擔心。如果我是你，只有一條路可走。」

　　「什麼路？」

　　「自殺，不然將生死兩難。」

　　公人急步向窗下搶，要跳窗逃命。

　　方士廷抓起几上的茶壺，擲出叫：「留下啦！閣下。」

　　「蓬」一聲大震，茶壺在公人的後腦上開花，公人重重地摔倒在窗下。

　　房外人聲鼎沸，店伙蜂擁而至。

　　方士廷將四個公人全部銬上，拖至屋角向外說：「店家，快請街坊與坊長來，這四個強盜冒充公人，青天白日至店中搶劫，快將他們送官究治。」

　　店伙還不信公人是假的，懷疑的說：「客官，如果他們是真的公人，小店……」

　　「別傻，只要坊長到來，便沒有你們的事了。」

　　「這……」

　　驀地，窗外出現了三個青衣人。房門外，十餘名店伙的後面。六名面目陰沉的大漢堵住了後路，其中一名鷹目鉤鼻的中年人喝道：「不許報官，任何人皆不許走動。」

　　方士廷冷笑道：「強盜的黨羽來了，來得好。」

　　他腳下一緊，虯鬚公人嘎聲厲叫：「饒命！饒……命……」

　　中年人排眾而入，冷笑道：「放開他，閣下。」

　　「方某為何要聽你的？」

　　「你非聽不可……」

　　「閣下幾個人敢在府中造反不成？」

　　「姓方的，你要放明白些。」

　　「方某明白得很。」

　　「你如果要將他們送官，你也脫不了身。」

　　「咱們走著瞧。」

　　「高橋龍家有人在城中，只要聽說你是方士廷，想想看，你脫得了身？」

　　「你放心，方某在官府無案可稽。」

　　「別忘了龍家……」

　　「你們同樣遭殃，而在下卻一無所懼。」

　　「閣下，咱們好好商量。」中年人口氣軟了。

　　「商量？哼！你貴姓大名？是不是芳宛村的人？六指准提派你來的？」

　　中年人哼了一聲說：「不必盤根問柢，咱們談交易。」

　　方士廷自然不願見官打官司，冷笑道：「生意人千里奔波只為財，千做萬做，沒嫌的交易不做；你說吧，方某看這筆交易是否有利可圖？」

　　「放了咱們的人，咱們從此不干預你的事。」

　　「哈哈！在下從未怕事，這筆交易無利。」

　　「咱們告訴你龍飛的消息交換，如何。」

　　「這個……」

　　「不要迫咱們走極端，咱們向你賠不是。」

　　「這……好，閣下，交易做成了。」

　　中年人向店伙們厲聲道：「你們聽清了，貴店並未發生任何事，你們必須把今天的事忘了，不然，貴店誰也活不成。只要透露絲毫口風，休怪咱們殺人放火雞犬不留，聽清了沒有？」

　　店伙們招子雪亮，怎敢反抗？一個個戰慄著應允，沒有人敢說個不字。

　　中年人趕走了店伙，方士廷也放了四個假公人。

　　中年人在床畔落坐，說：「龍飛已從杭州返回紹興而來，沿途咱們皆派了眼線，他的舉動全在咱們的監視之中。」

　　「好，姑且相信閣下的話。」他心中狂喜。

　　「方老弟，咱們重申前議，希望老弟與咱們衷誠合作，剷除雲龍雙奇。」

　　「不，在下自己找他算賬，絕不假手他人。」他一口拒絕。

　　「方老弟，獨木不成林，那龍飛藝臻化境，你一人對付他凶多吉少，不如……」

　　「在下也不弱，閣下可以走了，別忘了閣下你的諾言，少管方某的閒事。」

　　「方老弟……」

　　「出門掩上房門，在下不送了。」他下逐客令。

　　中年人不得不離開，沉聲道：「老弟，失去這次機會，你將永遠後悔。如果你回心轉意，請駕臨芳宛村，咱們無限歡迎，告辭。」

　　「不送。」

　　※※※

　　送走了這群黑道小丑，他陷入沉思的境界。

　　龍飛快回來了，這消息令他憂喜參半，喜的是並未白來，憂的是這次即將見面，將有一場空前猛烈、空前兇險的惡鬥，勝負難以逆料，他尚無取勝的絕對自信。

　　擺在他面前兩條路，他的意念開始紊亂。

　　一條路是向西走，迎向杭州，迎上與龍飛單獨決鬥，勝負不必掛懷，另一條路是走向芳宛村，與六指准提那些人聯手，勝算在握，報仇有望。

　　走那一條路？他心亂了。

　　直至午後，他仍未決定行止。

　　他想到高橋村示警，但卻又因龍飛即將到來的消息而有所顧忌。據他所知，雲龍雙奇的行蹤飄忽如迷，神出鬼沒，不動則已，動則快速絕倫。一夜中走三四百里路並非奇蹟，今對方措手不及防不勝防。萬一龍飛就在這一兩天中，兼程趕到，他前放高橋村示警，豈不自找麻煩，自投羅網？只要有一個人認為他是六指准提的同黨，後果之可怕，令他不寒而慄。假使龍飛也向他家報復，那……

　　最後，他帶了一封書信，悄然從後門溜走，往小巷中亂鑽，等到認為確已沒有可疑的人跟蹤，方在府前街找到一名店伙，以三十兩銀子的高價，請店伙將信秘密送至高橋村，如能在晚間二更前送到，而於次日午間趕回來的話，另賞銀子二十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店伙揣了書信立即登程，保證他可在二更之前將書信送到，府城的人對高橋村龍家毫不陌生。

　　他返店結賬，帶著包裹立即也就動身往西走，向杭州急趕。

　　到杭州只有一百三十八里，腳下加快些，入暮時分趕到毫無困難。

　　山城西北行，官道寬闊，旅客絡繹於途，不能快趕，只能用急步趕程。

　　至柯橋鎮巡檢司是二十五里，沿途只有東行客，不見西行人，商旅在午後不再西行了。

　　離城十餘里，到了一處官道轉角處，兩側是樹林，前面大道筆直，穿越無涯的水田，可看到五六里外的景物，三五旅客正匆匆地迎面而來。

　　他突然站住了，不假思索本能地閃在路旁。

　　遠遠地，他看到了兩個熟悉的人影，約在四里外，雖看不清面貌，但身形輪廓，令他夢寐難忘。

　　「是他們兩個老狗。」他恨聲自語。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終於又被他碰上了，那個人影，他認為是神偷鬼竊。

　　他血液沸騰，但他也有些不安。兩個老賊的前後，共有五個人，只消一看走的序位，便知有四個人的身分與名望，皆比兩個老賊高，只有一個像老村婦的女人走在最後。但這並不表示老村婦的身分地位低，而是女流之輩，按禮俗是不能走在男人前面的；除非這男人是十歲以下的小童。

　　以一比七，他的不安是有原因的。這次狹路相逢，如果又讓兩老賊兔脫，今後又得走遍天涯海角，不知何日方能找到兩個老賊了。

　　他解下包裹，進入右面的樹林，想找地方收藏以便攔截兩個老賊。

　　路左的樹林中，閃出兩個青衣人，奇快地掠過路面，跟蹤他進入路右的樹林。

　　接著，路又的樹林前端，也有人出現，飛快地隱入林中，一閃不見。看穿著，是個綠衣女人。

　　路東南通向城府一端，路旁閃出一名老樵夫，荷著兩頭尖的挑扁擔，提著一把樵斧，大踏步到了方士廷入林處，往路右一折，跟入樹林哈哈一陣狂笑，笑完唱道：「隱世荒林不紀年，前程往事恨無邊，伏虎潛龍非吾願，恨無寶刀……」

　　歌未盡，人又現，兩個灰衣中年人在後面閃出，跟在樵夫身後，其中一弔客眉的人笑道：「砍柴的，少發幾句牢騷了，即使給你一把寶刀，你也砍不下四明怪客的老驢頭，你這一輩子毫無希望啦；除非你能請得動百劫邪神重出江湖，不然只好含恨老死荒村做孤魂野鬼。」

　　入林百餘步的方士廷，早已聞歌聲轉身，目不轉瞬地注視著跟來的三個人，一聽「四明怪客」四個字，便心生警兆，有點憬悟。

　　老樵夫嘿嘿笑，說：「你放心，報仇雪恨為期不遠，目下群魔聚會紹興，百劫邪神已經答允仗義助拳，斬草除根是早晚的事。」

　　兩個灰衣人皆佩了劍，長相猙獰不像是善類。

　　方士廷又發現了左右三四十步的大樹後，出現了衣角，一看便知有人隱在樹後。

　　他心中火起，忖道：「八成兒是六指准提派來的人，這廝可惡。」

　　老樵夫與兩個灰衣中年人，陰笑著直向他撞來。

　　他徐徐轉移，靜候變化。

　　老樵夫先到，止步陰笑著問：「小輩，何去何從？」

　　「咱們認識麼？」他沉靜的問。

　　「咱們認識你，而你卻不認識咱們一群高手名宿。」老樵夫傲然地說。

　　「在下深感榮幸，請教。」

　　「先別請教，老夫先請教你。」

　　「哦！在下洗耳恭聽。」

　　「你是方士廷？」

　　「你不是說已經認識在下麼？」

　　「問一問比較靠得住些。」

　　「就算是吧，你閣下又是誰？」

　　「你不必問。」

　　「那麼，在下概不回答。」

　　「你會問答的，你是不是趕回杭州？有何用意？」

　　他嘿嘿笑，不好作答。

　　「為何不回答？」老樵夫不悅地問。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加理睬。

　　「你敢不回答？」老樵夫惱羞成怒地叱問。

　　他抬頭望天，充耳不聞。

　　老樵夫大怒，去下扁擔樵斧微揚，正待撲上，弔客眉中年人說：「興老，請息怒。好只在咱們不希望樹敵，讓在下與他打交道。」

　　「這小輩可惡，狂得不像話。」興老恨聲叫。

　　「呵呵！年青人嘛，狂傲在所難免。他能與雲龍雙奇周旋，早上從天羅地網中脫身。可知他定然有了不起的真才實學，咱們不能小看了他。」

　　「好吧，老弟去問問他。」老樵夫乘機打退堂鼓，大概有自知之明，自己一個含怒出手，絕對討不好，樂得乘機下臺。

　　弔客眉中年人向方士廷頷首打招呼，說：「方老弟，咱們明白你的處境，在此地阻止你前往杭州，是一番好意，為了雙方的利益著想，不得不出此下策，希望你瞭解咱們的心意。」

　　方士廷冷冷地注視著對方，冷冷一笑不予置答。

　　弔客眉中年人似乎不計較他是否回答，淡淡一笑往下去說：「咱們的朋友為了等這次群雄大會紹興，一舉鋤除四明怪客師徒斬草除根的機會，已經苦等了漫長的十年歲月。十年來。由於實力不夠雄厚，始終就不敢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功敗垂成，你不肯咱們合作，堅持要獨行其是，這種英雄思想無可厚非，咱們深感佩服。」

　　「你說完了沒有？」方士廷忍不住冷冷地問，臉上明顯地出現不耐的表情。

　　「快說完了，請你平心靜氣聽完再作決定……」

　　「在下是不會與你們同流合污狼狽為奸的，在下只與龍飛面對算賬。」

　　「恐怕你不會有機會，這次他有死無生。」

　　「哼！你們根本就無奈龍飛何，算了吧，少吹大氣，你們的話說早了些，你以為雲龍雙奇是浪得虛名的人麼？龍飛那狗東西心狠手辣，善於應付群毆，下手不留情，在下曾在廬山親見他擊潰高手如雲的七星盟，連傷十餘人，其他的人便喪膽而走，人雖多卻招架不住他的奔雷三劍雷霆一聲，人多又有何用？枉送性命而已。」他冷冷地說，語氣已明白地告訴對方，你們這些人連我方士廷也招架不住，怎可誇言埋葬四明怪客他們師徒？

　　弔客眉中年人冷笑一聲，說：「不錯，咱們這些供跑腿的人，有自知之明，禁不起龍飛全力一聲，更不用說接下四明怪客了，但咱們已經請來了幾位隱世高人，他們的修為絲毫不比四明怪客遜色，如無把握，咱們不敢輕舉忘動？」

　　「哦！原來你們另請了人。」

　　「對，有了必勝的把握。」。

　　「那麼，在下置身事外不是很好麼？」

　　「老弟，你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的舉動，已經危害到咱們的復仇大計。」

　　「什麼？你是說……」

　　「你要到杭州迎上龍飛，逞匹夫之勇意氣用事，不管你是勝是負，皆會讓那小畜生提高警覺，影響大局，等於是向那小子通風報信。」

　　「你是說……」

　　「咱們仍然希望你捐棄成見，與咱們衷誠合作。不然，請轉回紹興。」

　　「轉回紹興？別開玩笑。」

　　「咱們會替你安排住處，派人保護你的安全。」

　　「哦！你們要軟禁方某？」

　　「老弟言重了。」

　　「如果在下拒絕呢？」

　　「老弟不希望咱們硬請吧？」

　　估計腳程，神偷鬼竊相距已是不遠，他必須擺脫這些人了，便一字一吐地說：「你們要硬請，請便。在下必獨自找龍飛一決，任何人也休想攔阻方某行事。」

　　「老弟，務請三思。」弔客眉中年人沉下臉說。

　　「不用三思，咱們各行其是，互不干涉。」

　　「沒有商量？」

　　「沒有商量。」他斷然地答。

　　老樵夫大為不耐，舉手一揮。二人突然衝上，同聲大喝。同時一掌攻出，用的全是劈空掌，二人的真力匯聚，行雷霆一擊，下毒手要將方士廷置於死地。如果擊實，大石頭也會擊碎。

　　方士廷不願與這些黑道兇魔結怨，對方突起發難，三人的眼神變化怎瞞得了他？對方前撲掌力剛發，他已倒退反縱，在掌風似殷雷的推送下，他借力飛退三丈外去了，毛髮未傷。

　　兩條青影突從側方射來，兩把長劍化虹而至。

　　他事先已發覺還有三個人，兩男一女隱在樹後，因此早懷戒心，大喝一聲，將包裹向一個青影的腹部擲去，同時向側一閃，避開另一名青影的劍尖，扭身就是一掌，「噗」一聲劈在對方的背心上。

　　被包裹擊的青影用劍去挑包裹，卻不知包裹裏盛的是沉重的千兩黃金，大意地輕輕一撥，上了大當，「喀」一聲脆響，劍身折斷，包裹兇猛地續進，「蓬」一聲撞在小腹上。

　　兩人幾乎同時倒地，鬼叫連天。

　　這瞬間，綠衣女郎撲到，是從後面撲上的。

　　他向前飛縱，突圍而走。

　　糟了！他不該以背向敵的，突覺左後肩一麻，有可破內家氣功的針形暗器射中了他。

　　他勃然大怒，拔匕首一聲怒嘯，扭身向後飛擲。

　　綠衣女郎向側飛躍，間不容髮地避過擲來的匕首。

　　老樵夫與兩個灰衣人跟在綠衣女郎身後迫到，綠衣女郎突然側躍，後面的人便糟了，「噠」一聲響，匕首貫入老樵夫的胸口，匕首來勢太急太猛，毫無躲閃的機會，匕首尖直透背心。

　　老樵夫身形一頓，兩個灰衣人便超越而進，挺劍飛撲而上。

　　方士廷感到一陣頭暈但仍堅持得住，大喝了一聲，劍出「分波逐浪」，也下毒手了。

　　人影乍合，「蓬」一聲大震，方士廷撞中了右面的灰衣人，他的劍刺入對方的左胸，兩人都倒了。

　　左面的弔客眉灰衣人下顎被劍尖擊碎，但也在方士廷的左脅刺了一劍，擦外側而過，割開了一條血縫。

　　方士廷已按制不住自己的意志，原來所中的暗器淬有奇毒，因此招發一半便真力全失，與對方相繼撞跌成一團，便陷入半昏眩境界。他滾出一旁，正想伸手取解毒的藥或者以龍虎金丹救急，但手已不聽指揮，好不容易將手探入懷中，綠衣女郎已經到了，俯身一把扣住了他的脈門，一指頭點中了他的七坎要穴。

　　他全身發僵，眼睜睜等死。

　　綠衣女郎卻放了他，轉身回頭。

　　弔客店中年人下顎已碎，鮮血染紅了胸襟，倚在樹幹上掩住傷口，向綠衣女郎啊啊怪叫求援。

　　被包裹砸倒的青衣人掙扎站起，以手掩腹狂叫道：「莊姑娘，請……請給我一……顆救……救命丹，我……我內腑受傷不輕。」

　　綠衣姑娘轉玉首四顧，六個人只有她一個人平安無事。老樵夫已經斷氣，貫體的匕首未能拔出。被方士廷撞翻的黑衣人一劍穿胸，那還有救？躺在樹幹呻吟，連掙扎的力量亦已消失，離死不遠。

　　另一名青衣人背心挨一劈掌，仆倒在地昏厥了。

　　這是一個清麗姣好的二十二三歲女郎，粉臉桃腮，五官秀美，梳高頂髻，珠鬢花，金鳳釵，毫不俗氣，穿窄袖子綠綢春衫，百褶綠羅裙，隆胸蜂腰曲線玲瓏極為動人，有一股令男人怦然心動的魅力從她的身上發出。唯一遺憾的是，她那雙午夜朗星似的鳳目，不時透射出陰陰冷電寒芒，令人不寒而慄的凌厲眼神，出於一個美麗女郎眼中，委實不是好現象。

　　她向青衣大漢走近，收了劍問：「是被什麼擊傷的？」

　　「那……那包裹……」

　　她伸手的按青衣人的腹部，大膽得令人吃驚：「不要緊，你不會有痛苦了……」

　　「蓬」一聲響，青衣人仰面貫倒，口中有血湧出，叫不出聲音，渾身在猛烈地抽搐。

　　她徐徐轉身，目光落在弔客眉中年人身上。

　　弔客眉中年人大駭，恐懼的繞樹急通，含糊地叫：「莊……姑……你……」

　　她向前急飄，像一朵綠雲。

　　弔客眉中年人扭頭便跑，「砰」一聲不慎撞在一株大樹上，暈頭轉向搖搖欲倒。

　　她飛掠而至，雙腳前踹，弓鞋重重的踹在對方的腰脊上。

　　「啊……」弔客眉中年人慘叫一聲，摔倒在樹下掙命。

　　她到了昏迷不醒的青衣人身旁，蹲下用食指在對方的眉心上點落。

　　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五個男人已停止了呼吸。

　　她到了半昏迷的方士廷身旁，取一顆丹丸塞入方士廷口中，扛起了方士廷，提了尚未打散的包裹，向北穿林走了。

　　神偷鬼竊一行七人，也在此時通過官道轉彎處，大踏步向府城趕，並不知林中發生了變故。

　　※※※

　　方士廷從昏迷中醒來首先便感到口乾舌燥，迷迷糊糊本能地叫：「水！水……」

　　有人將他扶起，冰冷的水入喉。

　　異香撲鼻，是女人的脂粉香，但香得不俗。

　　他神智倏清，睜開雙目便感到燈火刺目，原來已經是夜間了。

　　這是一間茅屋，有堅實的土牆，窄小的木窗，透風的房門，一張古老的木床，一張八仙桌，之外別無它物，四壁蕭條。

　　桌上一支蠟燭，發出明亮的光芒，榻上只有一張破席，牆角下堆著原在床上的破棉被與一個竹枕筒，一股霉臭味夾雜在脂粉香中浮動。

　　綠衣女郎一手扶住他的背部，一手持碗，面面相對，吐氣如蘭，正深情款款地注視著他，溫柔地笑問：「針毒已除，你感到怎樣了？」

　　他認得這位女郎，心中暗暗叫苦，試行暗自運氣，發覺氣門已經被制死了。

　　女郎已看出他在運氣，也看到了他臉上失望的神色，將他放下躺好，放下碗笑道：「你不用枉費心機運氣了，我已用玄陰逆經制穴術制住了你的氣門穴。」

　　「這……這是什麼地方？」他強按心中的焦慮，定下心神問。

　　「這是距柯橋鎮不遠的荒郊茅舍，一座放牧人住宿的無人居住小屋。」

　　「你……姑娘的芳名是……」

　　「我的暗器叫毒蜂針。」

　　「在下陌生的緊。」

　　「咦！你不知我蜂娘子莊翠的名號？」

　　「在下沒聽說過。」

　　「很好。」

　　「姑娘將在下擒來，有何打算？」

　　蜂娘子在他身旁坐下，說：「你氣門被刺，無法使用內家真力，與常人一般，你仍可使用基本功夫與人交手，但比一個莊稼漢強不了多少，因此希望你自愛些，不必妄圖反抗自討苦吃。」

　　「在下明白。你要將在下交與六指准提麼？」

　　蜂娘子噗嗤一笑說：「你只知道一個六指准提，其實六指准提只是一個供跑腿的三流人物而已。」

　　「哦！你們是……」

　　「我們都是四明怪客師徒的死對頭。」

　　「你……」

　　「我與那龍飛有過節。」

　　「但你……」

　　「你要問我的打算麼？」

　　「說不說由你。」

　　「那四明怪客已練成了玄門絕學罡氣，雖則他不是玄門弟子。他的點穴術尤精，隔空打穴彈指絕脈天下無雙。他的劍術自然了得，在武林不作第二人想。罡氣的火候據說已臻九成，水火不傷可反震外加壓力，如無寶刀寶劍以內力御使，休想傷他一毫一髮。這次咱們雖請來了不少高手名宿，但收拾雲龍雙奇也許遊刃有餘，要與四明怪客一拼，仍嫌單薄，有如螳臂擋車。」

　　「你……」

　　「因此我另有打算，我認為時機未至，及早脫身。我認準你是個難得的英雄豪傑，所以要偕你一同離開是非之地，我倆連袂遨遊天下，暫且放開這些惱人的恩恩怨怨。人生幾何？何必為了些小恩怨而受苦受難？不如及時行樂，好好地享受人生，你說吧，你願不願伴我遨遊天下，做一雙天涯佳侶？」

　　他哼了一聲說：「你一個女人，說話好大膽，你不怕我罵你？」

　　蜂娘子鳳目中冷電倏現，冷笑道：「我蜂娘子在江湖任性而為，喜結交英雄豪傑，隨心所欲，不怕挨罵。順我者生，逆我者死。笑罵我不在乎，我會將你用另一種奇痛徹骨的蜂毒針來伺候你，不信你可以試試。」

　　他知道事態嚴重，好漢不吃眼前虧，目下他是俎上之肉，強硬毫無好處，他希望爭取時間，以使找到脫身的機會，便改變態度，笑道：「聽你的口氣，你們尚未等到四明怪客師徒到來，便已信心動搖，離心離德各自打算了，豈不可嘆，你們當初又何必來？」

　　「當初約定的人保證可以請到能夠剋制四明怪客的人，誰知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不各自打算豈不太傻？」

　　「為首約定的人是誰？」

　　「有三個人，滄海客劉權，三喜妖婆吳婆婆，與九天玉龍施敏，劉、吳兩人，是當年伏牛山百丈崖論劍的黑道首要人物，二十年前的那場是非，葬送了不少武林精英，他兩人被四明怪客追逐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如不是兩人發誓退出江湖，可能早已骨肉化土了。至於九天玉龍，則是太嶽山三山小築的黑道大豪，十年前被四明怪客帶了未出道的門人龍飛所挑，他當然忍不下這口惡氣。」

　　「他們準備請些什麼人來？」

　　蜂娘子發出一陣浪笑，說：「你不必打聽了，即使你想加入，老實說，他們也不見得會信任你，最多派你跑跑腿，去殺一些不相關的人而已。聽說是幾個隱世多年的兇魔，但我不信他們肯來。」

　　「哼！你認為方某只配跑腿麼？」

　　「嘻嘻！當然你很了不起，連九天玉龍也攔不住你。你很可能比九天玉龍要高明一兩分。可是，江湖上謠傳說你是龍飛的妹夫，明知是謠言，但仍然令人不放心。這裏的事，我們丟在腦後，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目下你我早些遠走高飛趨吉避凶，明早我們取道金華府遠離是非之地，早些安歇。」蜂娘子說完，翠袖微一揮，燭光倏滅。

　　方士廷眼前一黑，接著便被對方香噴噴的身軀所撲倒，暖玉溫香立即令他氣血浮動，心蕩神搖。起初，他急怒交加，渾身發僵，但反抗無方，等到幾乎肉帛相見，令驚心動魄的特殊感受使他血脈賁張，激發他生命的潛能，他開始軟化了。

　　暗室虧心，不論男女，在暗黑中便會起了極大的變化，道德、教養、羞恥，變相淡薄無用了。

　　蜂娘子火熱的胴體，蛇一般纏繞著他，在他耳畔以充滿誘惑的聲音說：「士廷，把一切仇恨恩怨拋開。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看得太嚴重，便活不下去的，你該以玩世者的心情及時行樂，大丈夫抓得住放得開，活下去才有意思。你我都是與眾不同的人，郎才女貌，才藝相當，沒有理由不能成為神仙佳侶，對不對？」

　　他動情了，與生俱來的生理需要令他忘卻一切，他不再被動，矍然奮起，他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

　　他發出了野性的呻吟，將半裸的蜂娘子掀倒。室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全憑觸覺和嗅覺與對方接觸。他的幻覺中，懷中的裸女不是蜂娘子，而是曾與他有肌膚之親的龍姑娘。

　　龍姑娘，那是他第一次接觸得那麼親近的女人，也是第一個令他心蕩的女人，將懷中令他銷魂蕩魄的女人幻想為龍姑娘，乃是順理成章的事。

　　在潛意識中，耳畔似乎有人在叫喚：「他是龍飛的妹夫！他是龍飛的妹夫……」

　　當他嚐到銷魂蕩魄的熱吻的滋味，手觸到令他血脈賁張，慾火如焚的膩滑潤溫肌膚時，他自己也在心底呼叫：「龍姑娘，龍……玉雯……玉……雯。」

　　色情肉慾，是人生最大的誘惑，未經人道的男女固然危險，嚐過禁果的人理具爆炸性。方士廷滿懷忿懣浪跡江湖，假使在蜂娘子的引誘下，變忿懣為色慾之戀，其後果將不堪設想。

　　誰也沒留意窗縫中，透入一縷裊裊輕煙。

　　床上，一雙男女即將撤去最後之防。

　　天宇中星光燦爛，可看到一個人影伏在窗下聲息毫無。

第二十一章　出擊殺星

　　暗室中，情慾征服了理智。蜂娘子這位曾經滄海的青春少婦，要征服方士廷這種未經人道的小伙子，可說駕輕就熟，手到擒來。

　　正在緊要關頭，這浪女人也許被方士廷生硬的毛手毛腳撩撥得真正動了情慾，情不自禁地嬌喘吁吁地膩聲叫：「親親，你……你怎麼……」

　　親親這兩個字，令方士廷猛然一震。一切都陌生，這叫聲他更感到陌生而刺耳，下意識中的幻影突然消失，猛地將懷中火熱的胴體推開，急問：「你……你是誰？」

　　蜂娘子一驚，訝然問：「你……以為我是誰？」

　　「這……」

　　蜂娘子突然打了一個呵欠，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方士廷大感奇怪，伸手一摸，訝然道：「咦！你怎麼了？你……」

　　他也向下一躺，迷迷糊糊睡著了。

　　小木窗被撬開了，進來了一個黑影，「噠」一聲火摺子的光芒一閃，照亮了滿室春光。

　　火焰倏熄，來人摸近床邊低聲咒罵道：「這淫婦真會找人，她的媚術不知坑了多少年青子弟。怪的是這位方施主居然能懸崖勒馬，竟然能在緊要關頭脫出她的溫柔陷阱。」

　　不久，室中燈光重現。

　　方士廷已穿上衣衫，只感覺頭面一涼，猛然驚醒，燈光刺目，他神志一清。

　　他發覺桌旁站著一個似曾相識的老道，趕忙坐起，伸手抓床頭屬於蜂娘子的長劍。

　　老道趕忙搖手，笑道：「方施主，貧道來救你的。」

　　「你……你是……」

　　「施主真健忘……」

　　「你不是昱嶺的太玄老道麼？」

　　「呵呵！原來施主還記得貧道。」

　　「哦！你不是追蹤在下的黃金而來的？」

　　「非也。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為人；貧道攔路圖謀施主的黃金，施主不記仇隙，反而在浙南四義手中救了貧道的性命，更不念舊惡替貧道裹傷，此恩此德，沒齒難忘。貧道浪跡江湖，第一次碰上施主這種以德報怨的英雄豪傑，因此傷未痊可，便追蹤東下，到處打聽施主的下落，以便感恩圖報在旁照料。」

　　「哦！謝謝仙長的關照。」他感慨地說。

　　「白天裏說巧真巧，恰好看到蜂娘子與她那些黑道黨羽們在樹林中向你攻擊。貧道有自知之明，明裏加入徒然枉送性命而已，無濟於事，因此在一旁等候機會，跟蹤賊婆娘將你帶來此地，總算被貧道用黃粱暗香將她弄翻了。」

　　「道長，謝謝你。」他由衷地說。

　　太玄淡淡一笑，說：「不必謝我，你我恩怨兩消，咱們扯平。施主的氣門穴已被特殊的手法所制，貧道無能為力。」方士廷的目光落在身旁的蜂娘子身上。

　　太玄向門口舉步，說：「用冷水澆她，她便會醒來。但在你的氣門未解之前，必須防備她對你不利。貧道該走了，後會有期。」說完，出門帶上房門，揚長而去。

　　躺在床上的蜂娘子形如死人，赤裸的胴體只用羅裙掩住胸腹。羊脂白玉的四肢暴露在燈光下，令人一見便生非非之想。

　　方士廷是破天荒第一道看到這種異象，只覺氣血沸騰，但生死關頭，他目下的難題是該如何逼淫婦替他解氣門穴的禁制。

　　他找到自己藏在床腳下的零星雜物，仔細思量應付的良方。

　　目前，他無法運氣，用不上真力，與常人一般，能搬動百十斤的物件已算不錯了。

　　「我得冒險，不然到何處去找人解玄陰逆經穴術的獨門手法？」

　　他自語。他取出一隻小瓷瓶，倒一些藥末入蜂娘子的口鼻內，一捏鼻孔，藥末進入咽喉與鼻內。

　　牆角有太玄老道提來的一盆水，他將水潑在蜂娘子的頭臉上。

　　蜂娘子猛地一驚而醒，挺身坐起。

　　他背燭而立，面向壁角喝道：「快穿好衣裙，在下有話說。」蜂娘子見多識廣，看光景便知有變，並不急於穿著衣裙，以裙掩住胸口，媚笑著問：「咦！你怎麼了？」

　　「咱們來解決彼此之間的糾紛。」

　　「咦！你……」

　　「快穿好衣裙。」

　　「哦！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我一頭霧水，你……」

　　「在下用水將你潑醒的。」

　　「咦！你是說，剛才你將我弄昏了。」蜂娘子驚問。當然，她已發覺對方並未與她魚水合歡，極感意外。

　　「不是我，另有其人。」

　　「這人……」

　　「已經走了。」

　　「他是……」

　　「在下不知他是誰，反正人已經走了。莊姑娘，快解了在下的氣門禁制。」

　　「本姑娘為何要替你解禁制，你已經是我的人，必須聽命於我。」

　　「因為你也受到在下的禁制。」

　　「什麼？」

　　「在半炷香的時刻內，你如不解了在下的禁制，便會上吐下瀉，形如瘋狂而死。」

　　蜂娘子大驚，厲聲問：「你說什麼？」

　　「在下給你服了湘西毒蠱三娘的蠱毒。」

　　「啐！你那來的蠱毒？」

　　「上次在廬山受到龍飛的追殺，與在下做伴的那位姑娘，便是毒蠱三娘的女兒，她曾經送給在下一瓶蠱毒太。」

　　蜂娘子驚得毛骨悚然，一躍下床一把將他扳過，「啪」一耳光，怒叫道：「你說謊。哼！你敢信口開河嚇唬我麼？」

　　他哼了一聲，冷笑道：「信不信由你，反正你可以等蠱毒發作，那時候你便知道在下是不是虛言恫嚇。」

　　「砰」一聲響，蜂娘子將他推倒在牆角下：「你可惡！你打的是甚麼鬼主意？」蜂娘子怒聲問。

　　他狼狽地盤膝坐下，冷笑道：「好吧，咱們等等看。」

　　「我得好好教訓你，免得你日後反臉無情。我警告你，你快死了擺脫我的愚蠢念頭，我是不會上當的。」蜂娘子一面穿衣一面說。

　　「在下已經警告過你，你不信不久便可分曉。首先，你將感到腹中隱痛……」

　　蜂娘子尚未穿著停當，突然向門後一閃，喝道：「什麼人？」

　　外面聲息全無，蜂娘子火速抓起了劍。

　　沒有任何動靜，久久，蜂娘子方放下劍，重新穿著衣裙，剛彎上身軀，便「嗯」了一聲，直不起腰來了，接著便叫「哎……哎喲！我……我的肚子疼！」

　　「快解開在下的氣門禁制，不然你後悔已來不及了。」方士廷冷冷地說。

　　「你真的那麼狠心？我……我殺了你。」蜂娘子厲叫，抓起了劍，痛得額上直冒冷汗，直不起腰，衣裙撤了一地，成了一個裸人，臉色全變了。

　　「殺了在下，你同樣是死，咱們……」

　　「殺了你，你我不能做露水夫妻，你我好在黃泉路上做伴。」

　　蜂娘子用劍指著他尖叫，劍在方士廷的胸前抖動。

　　方士廷毫不動容，嘿嘿怪笑道：「我一個江湖亡命，生與死何足道哉？如果怕死，在下豈敢找龍飛拼命？你一個大名鼎鼎的蜂娘子赤條條死在此地，那才好看呢，你動手吧！」

　　「你……你快給我解藥……」

　　「解藥在下已藏在任何人也找不到的地方，除非解了在下的穴道，不然咱們死在此地好了。」

　　「你……哎……」

　　「砰」一聲大震，木門被人撞倒了，潮水般湧入十餘名大漢，全都是青衣勁裝的中年江湖人。

　　「妙啊！竟然有裸體的女人在此地殺人，哈哈哈哈！妙極了。」有人大叫。

　　一名大漢鬼魅似的搶進，一把抱住了蜂娘子。

　　「噗！」蜂娘子一肘後頂，用上了大力。

　　「哎……」大漢狂叫，放手後退。

　　另一名大漢衝到，一腳踢飛了蜂娘子的劍，雙手撲上將蜂娘子抱住，同時滾倒在地。

　　再上來兩個人，蜂娘子瘋狂的掙扎，最後被綑上了雙手，成了俘虜。

　　為首的大漢走近，取過燭伸到蜂娘子面前，看清了相貌，狂笑道：「哥兒們，你知道她是誰？哈哈！她是大名鼎鼎的雨露遍施活菩薩蜂娘子，妙極了！咱們要在此地候消息，前無村後無店，長夜漫漫真不好過，有了這位活菩薩，豈不皆大歡喜？老三，去做十二隻鬮。」

　　「放開我！你是誰？」

　　「哈哈！不要管咱們是誰。聽說你喜歡俊男，從不與粗野的男人打交道，今晚，哈哈！恐怕由不得你選擇了，咱們保證你快活受用，十二個人侍候你，保證不令你失望。老三，快去做鬮。」

　　「做鬮？你……」

　　「咱們十二位弟兄，做事一向公平，拈鬮分先後，以免傷了弟兄們的和氣。你陪咱們一夜，明天也許會放你。」

　　「混帳！你……」蜂娘子厲叫。

　　「啪啪！」大漢給了她兩耳光，哼了一聲說：「你這賊淫婦，倒會擺出三貞九烈的神氣相呢。瞧你身上一絲不掛，脫光了用劍迫人成姦，這時卻裝腔做勢，是瞧不起咱們兄弟麼？」

　　「你……」

　　「你再不認好歹，咱們十二條好漢每人服一顆春藥，看你吃不吃得消？」

　　一名大漢握了一把大竹梗，上前叫：「大哥，鬮做好了，最短的第一，最長的居末。大哥先抽。哈哈！看誰抽到最長的抽到最後面揀破爛。」

　　驀地，門口傳來了怪笑聲，有人發話：「嘻嘻嘻嘻！見者有份，要多加一支鬮，讓老漢也沾些光，嘻嘻嘻……」

　　十二名大漢聞聲轉身，不由一怔。

　　一個老花子倚門而立，齜牙咧嘴怪笑。

　　為道的大漢，怪眼一翻，厲聲叫道：「老不死的臭花子，你活膩了麼？」

　　老花子嘻嘻笑，轉動著打狗棍，說：「老漢已活了七十歲，還想多活七十歲呢，怎會活膩了？嘻嘻！老漢……」

　　一名大漢突然衝上，莽牛頭猛地頂出，雙手也同時抓出，奇快無比。

　　老花子鬼魅似的向側一閃，伸腳一勾。大漢瘋牛似的衝過，「蓬」一聲大震，栽倒在門外。

　　老花子打狗棍一點，不偏不倚點在大漢的尾閭骨上，重新倚在門旁，笑道：「嘻嘻！不用加鬮了，十二根夠用啦！這位爺疲勞過度，想睡得很，他棄權了！瞧，他迫不及待地睡著了。」

　　「你想怎樣？」為首大漢駭然地問。

　　「分我一杯羹。老漢人老心不老，美色當前，當仁不讓。」老花子色迷迷地說。

　　「衝出去分了他的屍。」大漢怒吼。

　　另一個幾乎同時拔刀，魚貫前衝，吼叫聲震耳，硬向窄門衝去。

　　門口，亂成一團。

　　方士廷掏出一顆丹丸，納入蜂娘子的口中，替她解了綁，低聲道：「你快走吧，肚子不會再痛啦！」

　　蜂娘子一掌拍飛了燭臺，室中伸手不見五指，她一面穿衣一面問：「你……你給我吞服解藥？」

　　「不錯。」

　　「你為何要這樣做？」

　　「你如落在他們手中，雖則你是個……不必說了，你走吧。」

　　「你呢？」

　　「在下一個大男人，怕什麼？」

　　蜂娘子一把抓住他說：「我帶你走。」

　　「不要臉！到今仍不想放過我？」他怒罵，奮餘力勒住對方的脖子。

　　蜂娘子雙手一崩，便崩開了他的手，一手將他扛上肩頭，一手提了他的包裹，悄然閃出破門，溜之大吉。

　　門外，躺了三名大漢，哼哼哈哈鬼叫連天。

　　老花子狂聲震耳，八方遊走，把九名大漢迫得亂成一團，指東打西飄掠如風，打狗棍著肉聲此起彼落，驚叫聲與怒吼震耳欲聾。

　　蜂娘子帶了方士廷向西急走，從河橋鎮的北面超越，奔上了至杭州的道。

　　星光燦爛，平坦的官道上鬼影俱無，夜風料峭，寒露沾衣，看天色，已是斗轉星移三更將盡，寒露太濃，夜空寂寂，連秋蟲的鳴聲也聽不見了。

　　不久，前面出現三兩棟屋影，原來是路旁的荒村野店，門前沒掛門燈，因此來至切近方可看到屋影。

　　怪，怪！怎麼沒聽見犬吠聲？這種荒村野店，絕對少不了三兩頭家犬的。

　　蜂娘子將他放下，低聲道：「你等一等，我去叫門找地方安頓再說。」

　　「不要臉的淫賊貨。」他咬牙切齒地咒罵。

　　蜂娘子深深吸入一口氣，說：「別罵別罵，我答應釋放你。」

　　「哼！」

　　「玄除逆經制脈手法所制的經穴，解制十分麻煩，必須找地方安頓，你以為容易麼？你這人不簡單，值得愛惜……」

　　「哼！」

　　「其實你也真傻，即使你肯與我結成露水夫妻做我情人，對你並無害處，男女之間吃虧的該是女人……」

　　「我不聽你這些髒話。」

　　「好，不說，你等一等，我去找地方安頓。」

　　蜂娘子放下包裹，上前伸手輕推大門。

　　只有兩間瓦屋，一間是可以投宿的所謂野店，招牌上不寫店號，只有客棧兩個字，趕不上宿頭的人，只有在這種野店投宿。

　　門應手而開，原是虛掩著的。

　　「咦！」蜂娘子脫口低叫。

　　店堂空寂無人，壁上一盞油燈，發出暗淡的光芒，顯得鬼氣森森。

　　「裏面有人麼？」蜂娘子站在門口向裏叫。

　　沒有回音，唯一活著的是一些繞燈飛翔的燈蛾。

　　她不假思索地跨入，向內堂走。

　　門後突然伸出一把冷氣森森的長劍，點在她的背心上，冷叱聲細小，但直震耳膜：「不許回頭，向前走。」她一打冷顫，依言舉步向前走，屏息著打量左有的形勢，看是否會可利用的物品改變逆境。

　　「你是店中人麼？」她問。

　　「不許開口。」後面制他的人低叱，劍尖壓力略增。

　　她強壓心中的懼念，冒險說：「我一個女流之輩，你怕什麼？喂！劍挪開好不好！你一緊張，手上控制不住，我豈不完了？」

　　劍離開了背心，身後的人說：「人說你蜂娘子聰明機警，大膽風騷，果然不假。」

　　「你是……」

　　「轉身！」

　　她徐徐轉身，眼前一亮，身後共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年約四十出頭，五官俊美，人才一表，女的也有三十餘歲，隆胸細腰，貌美如花。男的穿了黑勁裝，佩劍帶囊。兩人雖英俊美艷，但都生了一雙冷電四射陰森可怖的眼睛。女的一身白，白得邪門。

　　蜂娘子吁了一口長氣，苦笑道：「原來是你們兩位殺星夫妻，嚇了我一大跳。」

　　「嘻嘻！你會被男人嚇住？少廢話。」女的笑著說，笑得很美。

　　「你不是在府城聽候吳婆婆差遣麼？怎麼三更半夜到了此地來了？」男的問。

　　蜂娘子臉不改色，媚笑道：「聽命跑腿嘛！難道不能來麼？等一等，我外面還有一個人。」

　　門口人影乍現，有人笑道：「人來了。哈哈！蜂娘子所找的面首，竟然是個不濟事的空架子男人，你的胃口愈來愈不擇食啦！哈哈！」

　　又是一男一女。男的像個金剛，高大、黑壯、虯髮、豹頭環眼。女的身材曲線撩人，可是臉蛋令人不敢領教，鬥雞眼，眉禿鼻翹，但皮膚白淨，細皮白肉白得俏，一白掩三醜，因此並不顯得太難看。兩人架著方士廷，男的說話相當粗野。

　　蜂娘子格格笑，道：「黑殺星，你是不是希望本姑娘選上你？你是先問問你那管家婆的白殺星肯不肯，免得打破了醋罐子我可吃不消。」

　　「嘻嘻！只要你肯，老娘不在乎。」女的瞇著鬥雞眼說，眼中殺機怒湧。

　　兩人將方士廷架入，掩上房門。

　　後堂門拉開，又踱出一雙中年男女。男的臉紅如火，穿一身紅袍。女的臉色帶了不健康的青色，似乎臉上罩了一重青霧，穿一身綠色勁裝，身材噴火曲線畢露。

　　蜂娘子格格笑，說：「江湖六殺星聚會，這附近恐怕要橫屍遍野，血流成河，諸位好。」

　　江湖六殺星，是三對夫妻，顧名思義，便知他們都是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不皺眉的狠毒人物。他們的名號，分別稱為天殺星、地殺星，這兩人就是首先出現的一雙男女。

　　黑金剛似的一雙夫妻是黑殺星、白殺星。

　　穿紅的是紅殺星，穿綠的自然是綠殺星了。

　　紅殺星徐徐走近，笑道：「兩家野店的人都殺光了，雞犬不留……」

　　「老天！」蜂娘子叫。

　　「如不殺光，全走漏消息，這兒是陽關大道，咱們不得不小心。」

　　「諸位為何不在杭州？」

　　「杭州沒有留下的必要了，咱們有了最佳的收穫。莊姑娘，你這位男伴……」

　　「他姓房，房屋的房，我要帶他到杭州走走。」蜂娘子信口胡謅。

　　「哦！不趕路了？」

　　「你們呢？」

　　「咱們不能趕，要在此地等候血魔郝伯龍到來會合，他來了就走。你……」

　　「我要在此地歇宿一宵，明日再走，我這位男伴不敢趕夜路，他怕鬼。」

　　綠魔往櫃檯上一指，說「你在櫃上馬馬虎虎睡一夜算了。」

　　蜂娘子格格笑道：「好大嫂，你讓我們在大廳睡，不幹，你們想偷學幾招秘密麼？」

　　「哼！你果然名不虛傳。」綠殺星羞笑著說。

　　蜂娘子扶了方士廷向內走，說：「對不起，我佔內間。」

　　「內間裏有人。」紅殺星說。

　　「有人？」

　　「一個女人。」

　　「誰？」

　　「你不必問，她已被制了軟穴。」

　　「把她拖至床下便了。」

　　「你……裏面沒有床，只有草堆。」

　　「草堆更好，少陪。」

　　「這鬼女人……」紅殺星搖頭說。客房都在兩廂，後面是堆放雜物的地方，有一間作為只能付一二十文店錢的窮腳夫住宿的窄房，地下堆了草墊，和衣往下一躺，同樣可以過一宵。

　　室中一燈如豆，霉氣觸鼻。內面的壁角蜷縮著一個白衣少女，披頭散髮，衣裙沾了塵土，向壁蜷臥著不見面貌。

　　蜂娘子掩上門，瞥了白衣女人一眼，呼一聲吹熄了燈火，向方士廷說：「坐下，我再問你一聲。」

　　「哼！在下不會再上當了，你說吧，嘴反正是你的，目下方某已無力阻止你胡說八道。」方士廷冷冷地說。

　　「我再問你一聲，你真不跟我並肩行道？」

　　「哼！你好不要臉，行什麼道？行你那水性楊花人盡可夫的道？」

　　「你怎麼又罵人？」

　　「罵人？在下如果能殺你，還想殺了你！」

　　「你答不答應我不勉強……」

　　「你最好少廢話，我可不像你那麼無恥。」

　　「嘻嘻，算了吧，不久前你的嘴並不這麼硬呢，別忘了，你那熱情如火的舉動……」

　　「你這賊……」

　　「好，別罵，本姑娘也是個恩怨分明的人，剛才你居然肯以德報怨救了我，我已答應解你的禁制，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坐好，我替你解氣門。」

　　許久許久，傳出蜂娘子的聲音低聲道：「好了，你還得自己調息半個時辰，以真氣疏通經脈，方能永除遺患。」

　　「好，謝謝。」方士廷的聲音頗為疲憊。

　　「不必謝我，你我誰也不欠誰的。」

　　「好，恩怨兩消，誰也不欠誰的。」

　　「希望以後你我能成為朋友。」

　　「為敵為友悉從尊便，但我不希望你仍然以淫賤的面目浪跡江湖。」

　　「哼，你們男人三妻四妾不算罪過，到處留情算是風流佳話，為何女人就不能隨心所欲……」

　　「好了，姑娘，這問題問得好，但牽涉太廣，恕在下無法答覆也無從答覆。見仁見智，各人看法不同，你不願雌伏與男人爭公平，那是你的事。」

　　「好，不談這些。你仍然打算到杭州，找龍飛算賬？」

　　「不去了，回紹興。」

　　「為什麼？回紹興與九天玉龍聯手屠盡高橋村？如果你有此心，何不與六殺星同行？他們也是四明怪客的死對頭，在杭州監視四明怪客師徒的行蹤，在此地等人，你與他們偕行會安全些。九天玉龍該已發現了我失蹤和那些人的屍體，他恐怕不會諒解你，你如果與六殺星偕行，他便不好找你算賬了。」

　　「哼！在下不會與你們這些人同流合污，在下已經一再表明態度，冤有頭債有主，在下與龍飛的過節，只與龍飛當面算清，你們用絕戶計要殺盡高橋村的人，簡直豈有此理！我方士廷不是黑道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做不出來。告訴你，這次你們不會成功的。」

　　「笑話！為何不會成功？你知道他們準備了多久，來了多少人？」

　　「哼！如果高橋村沒有自保之力，你們豈不早就下手了？」

　　「這次高橋村措手不及……」

　　「在下已通知高橋村準備應變了。」

　　「什麼？」蜂娘子驚問。

　　「在下至芳苑村討劍時，發覺你們的惡毒陰謀，當天便用三十兩銀子託人帶信至高橋村……」

　　「你……」

　　「你少給我動手動腳，我已經不怕你了。」

　　「你……你不是與龍飛誓不兩立麼？」

　　「不錯。」

　　「那……那又為了什麼？」

　　「在下不願你們屠殺無辜。」

　　「你……你真蠢……」

　　「那是我的事，我只找龍飛一個人結算。」

　　「要讓他們知道，他們不將你粉身碎骨才怪。」

　　「在下不在乎，行之心所安。絕不後悔。」

　　「只要我叫一聲，六殺星便會擒住你送回去。」

　　「你不會叫的。」

　　「哼！」

　　「你為了要迫我跟你走做你的情人，殺了五名同伴滅口，你不怕我說出你的詭計麼？」

　　久久，蜂娘子方說：「其實我已決定離開他們了，當然不會告發你。不必回紹興吧，你我趕快遠走高飛。明早動身，你千萬不可露出馬腳……」

　　「不，我要回紹興。」

　　「你……你去找死？你……你不去杭州找龍飛？」

　　「我與龍飛的賬，日後再算。午間被你們攔截時，在下正好發現了仙人蜂血案的主兇，尚來不及出手，便被你們群起而攻，你們誤了我的大事。那兩個兇手的去向是紹興，在下必須回去找他們。」

　　「說真的，你與雲龍雙奇結仇，聽說你牽涉到仙人蜂血案，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下不願提，總之，那次在下救了雙奇，雙奇卻反而指在下是殺人兇手，害得我有家歸不得，亡命兩年百口難辯。上月在下暗中返家一行，發現龍飛竟在我的故鄉潛伏窺伺，因此我一氣之下，也想在他的家鄉等他，沒料到人沒等著，卻等到你們這些人要屠殺高橋村的人，我再不離開，豈不成了幫兇？莊姑娘，你最好遠走高飛脫離是非地，在下保證不洩漏你那五個同伴的事。」

　　「嘻嘻！其實是你傷的，我不過大發慈悲補他們一劍，免得他們痛苦而已，傳出去你也脫不了身。」

　　「少廢話，咱們該走啦！」

　　「走！開玩笑，這時走豈不令六殺星起疑？」

　　「哼！等到河橋鎮那五位仁兄的屍體被發現，消息傳到六殺星耳中，你就走不了啦！顯然這件事可能已經傳出了……咦！有人來了。」

　　確是有人來了，店堂中傳來洪亮的叫聲：「裏面有人麼？」

　　顯然來人已推開了大門，正向店內叫。

　　沒有回音，來人又叫道：「什麼人？青天！」

　　「白日！」是紅殺星在回答。

　　雙方說出切口，笑聲乍起，紅殺星說：「咦！是虛雲大師麼？好久不見了，你好。」

　　「哦！是紅殺星施主，在此野店有何貴幹？」

　　「等人，咱們約好了在此與血魔郝兄會合。大師風塵僕僕，有事麼？九天玉龍施兄那邊怎樣了？」

　　「貧僧奉命沿途傳信，想進來找口水喝。」

　　「哦！傳什麼信？」

　　「要咱們的人留意一個年青人方士廷，他是龍飛的死對頭，但卻又不肯與咱們合作……」

　　「是不是大鬧南昌白道群雄喪膽的方士廷？」

　　「正是他，施主失手被他逃掉了，便派人守候在河橋鎮東面的大道攔截，六個人全部死亡或失蹤，被他溜走了，失蹤的人是蜂娘子……」

　　「哎呀！噤聲！」

　　「施主……」

　　「蜂娘子在後面歇息，他帶了一個英俊的年輕人，那人似乎不會武功。慢！在下去叫他出來問問。」

　　腳步聲漸近，紅殺星穿越店堂而來。

　　方士廷抓起了劍，向蜂娘子低聲說：「從後面脫身，快！」

　　兩人打開房門，一直無聲無息蜷伏在草堆內的白衣女子，突然低聲叫：「請……請帶我走。」

　　方士廷一怔，問：「咦！你……你是……」

　　「我是他們從杭州搶來的。」

　　「你快跟來。」

　　「我……我軟穴被……被制。」

　　方士廷摸著走過，問：「用何種手法制了那一穴？」

　　「不……不知道，只知手腳難以活動。」

　　蜂娘子走近低聲急叫道：「咱們自顧不暇，不必管她的死活了，快走！」

　　「但……咱們怎能見死不救？」

　　「婦人之仁，你……」

　　「你少廢話。」方士廷說，將女人背上，以腰帶緊好，拉了蜂娘子悄然出房，直趨後院。

　　穿堂中黑得伸手不再五指，剛摸近後門，便聽到後房紅殺星在拍門叫喚：「莊姑娘，起來掌燈，有要事商量，快起來。」

　　蜂娘子伸手拉門，方士廷將她的手抓住，低喝道：「不可，外面有人。」

　　「有人？」

　　「有人剛從瓦面上跳下。」

　　「你的聽覺比我靈？算了吧。」蜂娘子不信地說，輕輕拉開了房門。

　　「蓬」一聲悶響，兇猛的罡風帶著可怕的潛勁一湧而入，首當其衝的蜂娘子「嗯」了一聲，砰然倒地。

　　方士廷阻止不了任性的蜂娘子，門一開便知不妙，火速向壁旁一閃。

　　一個黑影閃電似的衝入，一面叫：「擊倒了一個了，快掌燈……哎……」

　　方士廷觀個真切，以牙反牙，他一聲不吭出手偷襲，一記劈掌也擊中了黑影的背心。「蓬」一聲大震，黑影也倒了。

　　第二個黑影站在門外，發出一聲警嘯，閃在門側尖叫道：「放一把火，將他們燒出來。」

　　方士廷一聽便知是地殺星，這鬼女人不管剛才衝入那位同伴的死活，竟然叫放火哩，據他猜測，被他偷襲昏倒的人，極可能是天殺星，也就是地殺星的丈夫，這兩個殺星的夫婦情義，淡薄得令人搖頭哩！

　　「蓬」一聲響，天殺星的身軀突被擊倒。

　　他抓起天殺星，猛地向外一推。

　　堵住了後面的出路，硬衝必遭殃。他扶起蜂娘子，掩上門附耳急問：「莊姑娘，你怎麼了？」但他卻心向下沉，手中的蜂娘子像是一條死蛇，全身像是沒有骨頭支撐的軟體動物。聽氣息，有出氣沒有入氣，胸前濕淋淋地，血腥觸鼻，顯然內腑已裂，口中流出鮮血仍是熱的，身軀卻在逐漸發冷。

　　「快……逃……我……嗯……呢……」蜂娘子只艱難地吐出三個字，再次吐血。

　　他將人放下，急叫道：「我有金丹救你……」

　　他急取龍虎金丹，匆匆塞入蜂娘子的口中，度口氣丹丸入腹，附耳叫道：「你已服下了一顆武當的救命至寶龍虎丹，只要你有一口氣在，絕對死不了，除非你自己不想活，你必須有活下去的信念，不然金丹也救不了你，你想活麼？」

　　生的信念極為神奇，一個全然絕望了無生意的人，大羅金仙也救不了這種懦夫，而一些自以為絕望卻又想活的人，如得到外力的援助，只要有一線希望，便可令他激起強烈的求生意志，常會神奇地讓他度過難關。

　　龍虎金丹，在蜂娘子聽來，像是一聲春雷，她渾身一震，虛脫地叫：「我……我不……不想死……」

　　「你死不了，暫且躲在一旁，我引他們走。」匆匆地說，將蜂娘子住一處雜物堆中塞入，縱身一躍，「嘭」一聲撞倒一塊壁板，鑽了出去。

　　屋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誰也不敢亮火摺子自尋死路，全憑耳力發覺敵蹤。方士廷穿堂竄室，自然不可能聲息全無，他背上有一個人，又不知屋中的佈局，只憑猜測判斷何處是穿堂而已，因此心中有所顧忌，少不了腳下有些聲響發出，在高手的耳中，落葉飛花也難過耳目，何況兩個沉重的人？

　　右前方內勁壓體，有人撲到。

　　身在危機四伏的險境，方士廷已用了全力，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全憑機智警覺地應付突變。

　　「呔！」他沉喝一聲，向側一閃，劍已揮出雷霆一擊，生死決於須臾。

　　「蓬」一聲響，他背後是牆，背的女人撞在牆上，撞到「哎」一聲尖叫。

　　同一瞬間，黑暗中傳出一聲淒厲的慘號，「砰」一聲有人跌倒了，接著是一聲可怕的瀕死叫號與呻吟，令人聞之毛髮直豎。

　　火光一閃，有人亮火摺子，火光一閃即沒。

　　他向下一蹲，向前一撲，貼地射出，一手按住了被劍揮倒的人的腰帶。

　　破空厲聲刺耳，數枚暗器射向他先前站立的壁根，是從左側方射來的，擦過牆壁爆出一串串火星。

　　他一躍而起，將那行將斷氣的人挾在身前，再次沉叱，一劍疾揮。

　　「哎……啊……」隨暗器撲到的慘叫，是個女人。

　　人中劍尚未倒地，一個朦朧的白影快速地掠倒，劍氣壓體，是白殺星到了。

　　他將手中的人推出，一劍揮去，向側挫身急退。

　　「噠！」推出的屍體被白殺星的劍刺穿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發射暗器的人與白殺星同時倒地，發出了垂死的呻吟，在地面掙扎。

　　「你已經殺了他們四個人了。」背上的姑娘在他耳畔低聲說。

　　「我們必須出去，小心，我要撞窗而出。」他低聲說，悄然向窗下移。

　　有衣袂飄風之聲傳到，有人衝入穿堂。

　　他向下一蹲，潛行而走。

　　微風飄然，有人從身後掠過。

　　「呔！」他大喝，大旋身就是一劍，手中一震。

　　「噹！」有劍墜地。

　　一陣熱烘烘的血液濺了他一身，血腥觸鼻。

　　「噗！」有人倒了。

　　「嘭！」他撞毀了窗戶，到了屋外，腳下一軟，站不牢幾乎栽倒。

　　「你……怎麼了？」背上的姑娘驚問。

　　「左側挨了一劍。」他竄至屋側的草叢，伏下沉著地說。

　　「快……快裹傷。」

　　「不要緊，我挺得住。」他撕衣袂一面裹傷一面說。

　　星光朗朗，眼睛可以用得上了。

　　破窗口人影一閃，地殺星出來了。

　　瓦面上幽靈似的飄下一個大和尚，亮聲叫：「人躲在前面的草叢中，小心暗器！」

　　地殺星向下一伏，叫道：「大師去叫他們出來，先包圍再說。」她卻不知其他五殺星已出不來了。

　　和尚閃在一株大樹後，伸出戒刀說：「只出來了一個人，讓他們在屋子裏搜，咱們兩人伺候這傢伙。」

　　「問他是誰。」

　　「八成兒是方士廷，不用問了。」

　　方士廷將姑娘解下，低聲說：「一不做二不休，速戰速決，不宰了這兩個人，無法將蜂娘子救出來，你不可移動，我和他們拼了。」

　　「何不先撤走……」

　　「你這是什麼話，哼！救了你你卻……」

　　「請勿誤會，我的意思是先引他們離開，造成救人的時勢……」

　　「不行，他們不是傻瓜。」他斷然地說，綽劍向前飛躍，長嘯震天，身劍合一猛撲大和尚，聲勢駭人，膽小的人可能會被他的聲勢所嚇軟。

　　大和尚藝高人膽大，並未嚇軟，但被他的膽大聲勢所驚，情不自禁打了一冷戰，本能的向地殺星的藏身處躍去，不敢接招。

　　方士廷身形再起，折向撲來。

　　地殺星一聲嬌叱，長身暴起，劍出「狂龍舞爪」，搶制機先迎擊，電芒漫天徹地向前湧，劍氣聲如風雷，驟發徹骨侵肌觸體生寒，像無數電芒齊面前射。

　　「錚錚錚……」錯劍聲刺耳，人影倏止。

　　兩人斜身相對而立，寂然不動。

　　地殺星的劍被錯出偏門，劍鋒立於方士廷左肩下，鋒刃未傷到他，只擦破了衣衫。

　　他的劍，刺入地殺星的心坎，奇準地刺中要害。

　　大和尚來不及撲上，一照面生死已決，見狀只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突然扭頭撒腿便跑。

　　方士廷不能讓對方逃脫，他必須滅口永除後患，大喝一聲，拔劍奮力脫手擲劍。

　　大和尚只顧逃命，以背示人，劍化長虹而至，快得駭人聽聞，將破空的嘯聲扔在後面，比聲音還快，連聽風辨器術也派不上用場。看到劍尖在前毫不顫動的形態看來，便知飛行的勁道是如何驚人。

　　「蓬！」大和尚倒了，劍尖直透前心。

　　方士廷取回劍，將兩具屍體拖至牆腳扔下，擦了擦手，退至姑娘藏身處，緊壓嗓門低聲說：「不知裏面是否還有活人，且等看看。」

　　他發出一聲長嘯，大叫道：「六殺星，出來決一死戰。」

　　叫完，向下一伏，問：「我替你解穴，何穴被制？」

　　「不知道，只知手腳發軟。」

　　「事急從權，我得替你檢查。手足發軟，該檢查雙肩井與雙環跳四處要穴……」

　　「氣門穴也有被制之象。」

　　「希望我能解，但願制你的人用的不是獨門手法。」

　　屋內始終不見有人出來，夜露侵衣。

　　他的手在女郎身上搜尋受制的經脈，女郎在他的手下瑟縮不安。

　　不久，他宣佈說：「這是分經制穴術，以金針制穴，並不難，可惜我的金針丟失了，取你的髮釵一用，有些痛但尚可派用場，忍著些。」

　　以釵代針，釵粗而鈍，一針下去，女郎痛得跳起來，但總算沒失聲大叫。

　　他遞回金釵，說：「你在此地調息，我要進去了。」

　　「你……」

　　「你不言不動，諒也無妨。我必須去救蜂娘子，帶你在旁我無法照料。」他站起說。

　　「這……好吧。你……你真是方士廷？」

　　「是又怎樣？你……」

　　「你不問我是誰？」

　　「為何要問？怪事。」他信口說，向前一竄。

　　女郎一身都是血跡，略加調息，悄然向地殺星的屍體走去，伸手一摸發覺對方已經氣絕，自語道：「他的藝業委實驚人，恐怕六殺星一個也難留活口。我快去傳信，暫且不見他為妙。」

　　說完，她悄然走了。

　　不久，方士廷背著奄奄氣息的蜂娘子出屋，找不到白衣姑娘，便不再尋，向西走了。

　　破曉時分，他離開了大道，沿南行的小徑遠走五六里，到了一座小農村，天色已經大明。他到了村口的一座農舍，一身血跡，令農舍的主人大吃一驚。

　　他解釋說夜來遇盜，女伴受傷需覓地醫治調養，留下了二十兩黃金，囑蜂娘子好好養傷，然後匆匆走了。

　　他在偏僻處易了容，臉膛成了褐色，滿臉風塵，嘴加了兩撇八字，連頭髮也染成淡黃色。

　　在河橋鎮落店，將包裹寄下，帶了些金銀在身，攜劍，掛囊重臨紹興。

　　當夜，他跑了一趟芳苑村，該村已高手齊出，不見有武林人出現。

　　抓了一個可疑的村民問口供，問出群雄已經在黃昏時分動身赴高橋村，但可能今夜至宛委山與玉笥道長會合。

　　果然不錯，這些前來會合的人中，有神偷鬼竊在內。

　　他問明至宛委山的路徑，立即動身。

　　宛委山，也稱玉笥山或天柱山。在會稽山東南三四里，從府前往僅十五六里。神話上說，宛委山，也叫玉匱山。當年大禹治水至會稽，宿行嶺（會稽山也稱沖嶺），宛委之神呈玉匱書十二卷。禹開之，得赤圭如日，碧圭如月云云。

　　他從芳苑村的小徑去宛委山，這天晚上星月無光，人生地不熟，白奔波了大半夜，迷失在會稽山的山叢中了。欲速則不達，半點不假。

　　他不再亂鑽，在一處樹林中埋頭大睡，養精蓄銳，不在盤算如何將神偷鬼竊誘離群魔，單獨與兩個老賊算賬。至於高橋村的事，他已經盡了力，不再為此事操心了。

　　黎明時分，他終於找到了宛委山，遠遠地躲在南面里餘的一座小山丘上，向宛委山監視。

　　他看到了那座壁立干雲的怪山，從山下向上爬，有不少木梯，不時可看到一些勁裝人物攀上攀下，也發現附近有警哨活動。

　　他不動聲色，先吃掉所帶的食物，徐徐向東移。

　　山東南有一條小路，他知道那是到曹娥壩的捷徑，當然也可以到高橋村，他要先到路上等候機會。

　　這一帶是山區，小徑中行人稀少。看看日上三竿，第一批好漢通過了他的潛伏處，共有三十餘人之多，全都是他不認識的人。

　　不久第二批到了，也有三十餘名，其中赫然有神偷鬼竊與六指准提在內。

　　第三批人不久便到了，也有三十餘人。

　　他等過這批人通過後，現身在後跟進。

　　單拳難敵四手，人太多，出面找兩個老賊，保證凶多吉少，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他必須慎重。

　　繞過山丘，他腳下一緊。

　　三批人，每批人相距兩三里。前面兩批人已走得不見人影，第三批人腳下甚快。

　　有三個斷後的人，三人都是村夫打扮，兵刃以布包捲住挾在臂下，萬一有警，只消大叫一聲，前面百十步的三十餘條好漢，片刻便可趕回察看。

　　他腳下一緊，逐漸接近了三個斷後的人。

　　三個村夫打扮的中年人發現他了，互相打眼示意，腳下一慢，有意等他。

　　他心中有數，腳下速度不變，一面走，一面用湖廣口音唱道：「過了一山喲，又一山，山山好似哪──鬼門關。披星戴月喲，情哥哥為的是求財，只怕哪！情哥腰纏萬貫喲，從此不再來。小妹倚門仰首癡癡的等，望穿秋水喲，不見情哥哥只見山。山有情來雲無意，白雲出岫喲，誰說是無心？小妹妹……」

　　唱著唱著，已到了三村夫的身後。走在後面的村夫扭頭一笑，問：「老兄，哥呀妹呀的，好不肉麻，趕那麼急，去見閻王麼？」

　　他腳下一慢，咧嘴格格笑，說：「老兄，別損人。我這人閻王見了我也頭痛，我要見他，他也不敢見我。」

　　「哈哈！你老兄說話好狂。」

　　「狂才好，鬼怕惡人蛇怕趕，閻王爺專欺負善心人，不狂老命活不長。」

　　「對，老兄貴姓？」

　　「小姓石，名仁。」

　　「什麼？死人？」

　　「去你娘的！姓石頭的石，仁義道德的仁。」

　　「你帶了劍。」

　　「不錯。」

　　「說清楚再走，咱們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

　　「你沒聽說過的人多著呢！」

　　另一名中年人向路側一閃，沉聲道：「小心撐的萬年船，留下他，須防他是奸細。」三人左右一分，氣氛一緊。

　　他不慌不忙，伸手指天再指地，笑道：「青天。老兄，怎樣？」

　　為首的中年人神色一弛，伸手指自己再指他，說：「白日在下姓安，名新亮，匪號是指路財神，石兄怎麼這時才來？你是從……」

　　「從芳苑村起來的，總算是趕上了。」

　　「你屬於那一路？」

　　他一怔，但不露聲色，人急智生，說：「在下是吳婆婆邀來的，剛趕到哪，吳婆婆在前面麼？我到前面去看看。」

　　「哦！原來是三喜妖婆邀來的人，失敬失敬。吳前輩不在前面，他走在第一批。反正咱們都得到高橋村會合，石兄不必往前趕了。」指路財神客氣地說。

　　「好，咱們同路好了，你我一見如故，結伴同行有說有笑，也好打發時光。那兩位兄台貴姓大名？」

　　「在下一枝花田謀。」先前叫動手的中年人笑答。

　　「在下沖霄鶴，請多指教。石兄在何處得意？」第三名中年人自我介紹。

　　「在湖廣混日子。」

　　「哦！吳前輩邀你前來，石兄想必輩分甚高，藝業不凡哩！」指路財神接口問，四人同時舉步。

　　「好說好說，在下的莊稼把式不登大雅之堂。哦！那龍飛可有消息？」

　　「沒有，在杭州失去了他蹤跡，因此咱們趕快下手。」

　　「血魔郝伯龍來了麼？」

　　「他又走了，就是他把龍小狗弄丟的。」

　　「哦！郝前輩大概老糊塗了，被龍小輩扔脫他啦！」

　　四人有說有笑，向南又向南。

　　※※※

　　近午時分，脫離山區進入曹娥江河谷，遠遠地，便看到碧綠如帶的美麗曹娥江。

　　高橋村在望，村中毫無動靜。

　　會合了派在附近潛伏的眼線，百餘名黑道高手立即分為十撥，各自按計行事。

　　高橋村外表靜溫如恒，似乎毫無動靜。村口的柵門大開，可看到街巷中，男女老少安詳地工作，點塵不驚，三五條老狗在樹下懶洋洋地睡懶覺，傳出一陣陣村童的歡叫聲。

　　六名行商打扮的人，從北面沿大道南行。這條至乘縣的大道往來旅客經過平常得很。

　　到了岔入村口的三岔路，一名客人將挾著的長包裹移至肩後，瞥了村口一眼，亮聲道：「伙計們，到了村裏面討口水喝，歇歇腿，如何？」

　　「好吧，反正今晚也是趕不到三界鎮了，歇歇腿也好。」另一名花甲老人說。

　　六個人談笑風生，折入岔道向村口走來。

　　三岔路口至村柵門，僅十餘丈遠近。除了臨江一面的渡口栽竹為林之外，三面皆建了土寨牆，只留東西兩柵出入，兩丈高的寨牆上面，每隔五十步設了一座碉樓，普通小股匪寇如想攻入，必須付出重大的代價。

　　村柵門沒有人把守，六名客商泰然地進入柵外的茶水供應亭。

　　大道南北，皆有旅客在趕路。

　　六個村夫在茶亭歇腳，六雙怪眼不住打量著村內的動靜。確是不錯，村中毫無戒意，整齊的村屋每家大門半掩，三五村民安閒地在街上踱步，五六個村童正在大樹下捉迷藏。

　　六個又互相會意地點點頭，皆已看清柵門附近沒有任向可疑的警哨。

　　「天助我們，村中毫無戒備。」一名村夫低聲說。

　　「咱們不在附近潛伏待機，而從七十里外抄小路趕來，這叫做出其不意百里奔襲，攻其無備勝算可期，九天玉龍施兄神機妙算，人所難及。」另一名村夫得意洋洋地說。

　　「進去！是時候了。」六個人像一陣狂風，颳入了柵門。兩人控制柵門，兩人上了北面的寨牆，另兩人則上了南面，控制了一座碉樓。

　　毫無抵抗，根本沒有人抵抗。

　　甚至不遠處在樹下捉迷藏的村童，也並不知有不速之客侵入。

　　雞犬不驚，出奇地平靜。

　　早幾天前龍家出了血案，為何村中仍毫不在意？即使是普通的村寨，在太平盛世，村柵門附近也該有一個負責看守的人，以便留意闖村的宵小狗盜。而大名鼎鼎的高橋村，竟然毫無警覺，難道在睡午覺不成？

　　南北兩撥人逐漸接近了，後續的人也一一現身。

　　幾個捉迷藏的村童，離開了大樹，呼嘯著追逐著，追入橫巷中，叫嘯聲漸遠。

　　控制柵門的兩個人在門外舉手一招，兩撥人不再走柵門，紛向寨牆根搶，飛越兩闊的護村濠，躍登兩丈高的寨牆。不論南北，各地的村鎮外圍的防城防兵設施，可倚仗的有兩樣東西，那就是深濠與高牆。在城市，則稱為城與池。越過濠上了牆，這座村便守不住了。

　　六十餘人躍登了寨牆，刀劍映日生光。

　　有人點起了火把，顯然已準備了放火的火器。

　　呼哨聲急鳴，十撥人馬紛紛趕到。

　　柵門已被封死，六指准提與為首的主謀人物皆已到達，佔據了寨牆，形式合圍，雞犬亦難兔脫。

　　怪，村中仍然雞犬不驚，唯一可疑的是，居高臨下看得真切，五十餘戶人家，一條十字街與五六條小巷，除了三五頭懶懶洋洋要死不活的老狗之外，不見半個活人。先前在樹下遊戲的村童不見了，幾個村民也失了蹤。

　　六指准提站在一名老太婆的身旁，神色不安地說：「吳前輩，此中大有可疑。」

　　老太婆是三喜妖婆婆。白髮無風自搖，鷹目炯炯心情緊張，不假思索地說：「不錯，大違常理，老身不喜歡這種情勢。」

　　不遠處站著相貌堂堂，人才一表的逸廬主人九天玉龍施敏，他也被這反常的情景弄迷糊了，向右首一名白髮灰袍人懍然地說：「權老，恐怕有點不太妙。」

　　老人是江湖上的老一輩名宿滄海客劉權，一個早年橫行東南海的水上巨豪。老傢伙打家劫舍經驗豐富，一看便知不妙，何用別人提醒？他手撫劍鞘，神色肅穆地說：「他們已經有備，咱們估錯了他們。」

　　「權老，咱們……」

　　「咱們已騎上虎背。」

　　「咱們是退是進？」

　　「及早全身而退，晚上再來，分十餘位弟兄佔住寨牆，反客為主等他們上來奪牆，我帶人過江至東山策應。」

　　九天玉龍急急走近，說：「權老，兄弟帶幾個人下去試探。」

　　「這……也好……」

　　話未完，不遠的三喜妖婆已一聲怪叫，向下一躍，飄然下降牆內。

　　寨牆與房屋之間，中間隔了一段十餘丈菜園，一無遮掩。五十餘棟房屋，佔地有限，僅佔寨牆所圈地的全面積十分之一，菜園卻佔了十分之八。嚴格地說來，全村的建築面積，可能不比一座大戶人家的庭院大，有些富豪人家的宅院，有上百棟房屋並非奇事。以百餘名聞名的江湖黑道高手偷襲這麼一座小村莊，可說遊刃有餘，不費吹灰之力。

　　但今天他們心中委決不下了，村中靜得可怕，靜得反常，靜得日正當中依然鬼氣沖天，靜得令群豪心中發毛，惴然不安。

　　所有的目光，皆被三喜妖婆出人意料的舉動所吸引。

　　老妖婆的腳剛沾地面，一名中年人突然大叫道：「小心暗箭……」

　　話未完八老妖婆一聲狂叫，向下一仆，一支勁矢已貫入老妖婆的左肩井。

　　同一瞬間，「蓬」一聲大震，老妖婆不見了，跌了陷坑，翻板的開合聲震耳。

　　立即跟下四個人，小心翼翼地掀開了翻板，將老妖婆拉上兩丈深的陷阱，老妖婆已幾乎昏厥。

　　怪的是不再有箭射來，村中仍然一無動靜。

　　「噹噹……」警鑼聲狂鳴。

　　鑼聲已止，但各處仍然看不見人影。

　　九天玉龍一咬牙，大聲道：「既來之，則安之，咱們從村口攻進去。」

　　他立即帶了人，拆下寨門，砍來一些樹枝，製成兩座可推的柵板，由十二名勁力超人的大漢推動，後面跟了十餘名高手，沿入村的大道向裏推進。

　　怪，沒有箭射來。

　　接近了第一棟房屋，推開虛掩的大門搶入。屋中鬼影俱無，只留下一些笨重的家具。

　　所有的人皆已安全進入村中，遍搜所有的房舍，那有半個人影？

　　是一座空村，他們一無所獲。

　　人已走光，放火無濟於事。

　　尚未決定是否放火，四面八方半里外，突然警鑼聲震天，四鄉的民壯已經趕到，正列陣而來，居然有章有法，陣勢渾雄，先是盾手，盾後是箭手，接著長槍手與撓鉤手，最後方是肉搏的校刀手。

　　滄海客大驚，向同伴們說：「糟！顯然事先已走漏了消息，不然民壯向以來得這樣快？很可能官兵趕向此地來了。快撤，咱們過江，龍家的人必定已先撤至東山避塵山莊去了，咱們必須拆了他們的窩，屠盡他們，走！」

　　百餘名高手狼狽地用竹排渡過了曹娥江，進入了上虞縣境，直奔東山。

　　小徑鳥道羊腸，進入了四明山區。

　　村右的一座臨江的竹林中，有兩個青衣人潛伏在江岸旁，目送群豪過江，其中一人悚然地說：「如果事先不是接到神秘人物送來的信，高橋村這場大劫，活著的人恐怕十不得一。老天！他們怎麼來了這許多人？」

　　另一名青衣人搖頭苦笑道：「昨晚雲姑娘匆匆趕來示警，說是從紹興至杭州，沿途皆有高手伺伏，可知他們不止來了這百餘名兇魔惡寇哩！如不是雲姑娘及時趕來，村主必定留下人與他們一拼，死傷必定極為慘重，想起來就令人心寒哪！」

　　「他們趕往東山去了，這場殺劫不知要葬送多少人的性命哪！我們也該走了，希望這次咱們能逢凶化吉。」

　　百餘名高手仍然分為三撥而行，方士廷走在第三撥。神偷鬼竊兩個老魔走在前面，他則在後面緊跟。

　　繞過東山鎮，已經是未牌正末之交，眾人腳下一緊，不久東山在望。眾人越野而走，向東山急趕。

　　一連串起伏不定綿至不絕的山嶺在眼前展開，中間是巍然聳立的東山主峰。

　　穿越前面的山谷，便可到達山下了。這座谷，當地人稱為落日谷，附近十餘里渺無人煙，蛇蟲猛獸經常出沒，既沒有路，也沒有可耕的田地，全是無盡的草莽，亂石遍佈，荊棘叢生。兩側是起伏不定的山坡，與及山腳所形成的不少狹谷，像一隻奇大的蜘蛛，蟄伏在叢山之中。

第二十二章　投師夜叉

　　第一批人魚貫而進，到了一處岔谷口，前面長笑聲震耳，有人亮聲叫：「至避塵山莊該向前走，不可走錯了。」

　　兩名高手突然向前掠出，捷逾飛奔。

　　林深草茂，視界有限，只聽到人聲，看不見人影。聽聲源，對方約在前面十餘丈。

　　兩名高手僅撲出四丈左右，突然狂叫一聲，人向下一仆，隱沒在草中不見了。

　　一聲低嘯，人群倏分，三十餘名高手分兩面向前急掠，兩面包抄。

　　左面最後掠出的一位中年人，突然一聲厲叫，「砰」一聲摔倒在地，滿地亂滾。

　　「啊……」慘叫聲起在右面，又倒了一個。

　　兩人都被勁矢射中胸口與背側，不知箭來自何方。

　　遍搜附近一草一木，直至第二批聞警趕到的人前來相助，仍一無所見最後，找到了一株刮去一段樹皮的大樹，上面刻了一行大字，寫的是：「先抵避塵山莊的人，已死傷殆盡，不想活者，希火速前往投到。知名不具。」

　　死了四個人，就找到這麼一段警示。

　　第三批人到了，九天玉龍不顧一切地下令疾進。

　　這次他們不走山谷，不再分開，潮水般向左面的山脊湧，走山脊要安全得多。

　　滄海客與九天玉龍首先登上山脊，東北面東山的薔薇洞附近，火焰沖天，濃煙直上霄漢。

　　滄海客大喜，雀躍地歡叫道：「避塵山莊已被火化，血魔與金魔一群朋友成功，快走！」

　　眾人膽氣一壯，精神極為振奮，爭先奪路前奔。

　　前面嶺脊已盡，必須下降再登上前面的峰頭，先到的人向下一看，怔住了。

　　下面是一座低了數十丈的小山峰，峰頂全是茅草沒有樹林，山嶺上共站了六個人，相距有里餘，看不清面貌但有一根旗桿，上面飄揚了一面丈大的淡綠色大旗，上面繡了一個大紅字，認得真切，是：「龍」字。

　　傳來一聲長嘯，大旗飄揚，六個人向後撤，只半刻便走了個無影無蹤，消失在山後不見。

　　左面兩里外的山嶺，也傳來了長嘯聲。

　　接著，後面與右面的山谷，長嘯聲震天，山谷為之應鳴，回音久久不絕。

　　滄海客冷笑一聲，向同伴說：「他們在此地埋伏故佈疑陣，不可上他們的惡當，走，去截殺逃出避塵山莊的餘孽。」

　　方士廷走在一名中年人身旁，一面走一面低聲說：「老兄，既然避塵山莊已被火焚，山莊的人且不早就逃走了？這時候趕去截殺餘孽，且不太晚了？目下四周敵勢不明，閉著眼睛亂闖，危險得很。」

　　中年人禿眉深鎖，遲疑地說：「你老兄的話不錯，依你之見……」

　　「還不撤退扯活，且不太傻？」

　　「這個……」

　　「不然就是滄海客老前輩別具用心，咱們提防上當。」

　　中年人急走數步，向另一個中年人嘀咕了半天。不久，議論紛紛，有人公然說出怨言，表示要及早各走各的路了。

　　降下山腳，滄海客領先向茅草山的山頂急走。

　　先頭的人已登上了山頂，後面的人仍在山腳下，百餘人拉長至兩里地，攜帶死屍與抬著三喜妖婆的人斷後。剛停下腳，發生不測。

　　驀地，右方的樹林中閃出兩個英俊的青年人，青長袍，袍袂掖在腰帶上，佩劍掛囊，緩緩舉步接近，背著手，神定氣閒。

　　「諸位慢走。」左面的青年人亮聲叫。右面的青年人虎目中冷電四射，沉聲叫道：「在下認識不少人，夜鷹、狼梟、大方居士、飛叉鬼王、白日鼠、妙手天罡……你們來得正好！」

　　「雲龍雙奇！」有人大叫。

　　「咱們上！」有人怒吼。

　　人群大亂，後段的二十餘人吶喊一聲，刀劍出鞘，紛向雙奇奔來。

　　領先是個揮舞一把雙刃斧的人，怒吼如電飛撲而上，厲叫道：「毀容之恨，殺友之仇，你我不死不休。」

　　龍飛急步迎上，大喝一聲，搶制先機攻出一招「長虹貫日」，排突直進毫無顧忌。

　　雙刃斧一抬，「錚」一聲崩劍向上，猱身搶入，斧出「力劈天門」，力道如山急逾電閃，無畏地搶進反擊。

　　劍虹疾收疾吐，龍飛在斧前退出，劍衝側掠，劍在相錯而過時大旋身來一記「回龍引鳳」。快！快得令人目眩，「嗤」一聲輕響，刺中對方的背心，奇準無比。

　　「蓬」一聲大震，使斧人摔倒在地下滾。

　　同一瞬間，龍飛的劍風電驟發，衝入撲來的三個人中間，劍出絕招「迅雷驚蟄」。這是四明劍道絕學中，博大精深狂野霸道的奔雷三劍中的一劍，天下間能接得下奔雷三劍的人，少之又少。

　　人影倏分，風雷驟息。

　　龍飛屹立當中，冷然瞥了三面的人一眼，然後徐徐邁步後撤，神定氣閒，臉不改色，虎目中冷電四射，臉上湧現傲世者的笑意。

　　「砰……」倒了一個。

　　「啊……」可怕的慘號發自另一人口中，這人向後一仰，跌身摔倒，左脅鮮血如泉。

　　第三個屹立不動，劍仍向前指，咽喉鮮血一陣向下冒。驀地向前一仆，倒地後手腳一陣痙攣。

　　不遠處，雲雷已擊倒了四個人。

　　尚未衝上的人，全都止步駭然變色。

　　龍飛一聲低叱，向後飛退。

　　雲雷一聲長笑，去勢如電射星飛。

　　沒人敢追，似乎都驚呆了。

　　上面不遠處，神偷躲在一株大樹後，向身旁的鬼竊搖搖頭，苦笑道：「小畜生的劍術更精更純了，可怕，咱們報仇無望，咱們跟上滄海客，只有他才能接得下小畜生的奔雷三劍；快走！」

　　方士廷伏在另一株樹根下，藏住臉部低聲說：「跟在滄海客後面，碰上四明怪客更糟。」

　　「廢話！四明怪客還在千里外。」神偷冷冷地說。

　　「咱們早先也知道雲龍雙奇還在杭州以北數百里外，剛才咱們絕不是眼花，八具屍體比青天白日還要明白，你們難道還不認識雲龍雙奇？」

　　「你……」

　　「如不及早打主意……」

　　「你說甚麼？」鬼竊厲聲問。

　　「我說早些溜走，不然凶多吉少。他們高橋龍家的子弟八面埋伏，神出鬼沒打了就走，一次死幾個，逐一蠶食，最後咱們死得差不多了，再來一次鯨吞。」

　　「你說話小心了。」

　　「如果在下的話不中聽，你就別聽好了。」

　　兩個老賊扭頭就走，不理會，但心中已有打算。在情勢險惡的緊要關頭，任何一句洩氣話也會令人產生懼念。

　　這時，山頂上也有了變故。

　　滄海客與九天玉龍登上茅嶺的峰巔，後面的群雄緊跟不捨，每個人都心中不安，下面傳來雙奇出現的消息，把膽小人嚇得心中狂跳。

　　前面的草叢中突然升起一個梳道髻的灰袍佩劍老人，擋住了去路。

　　滄海客一驚，脫口叫：「四明怪客！」

　　四明怪客淡淡一笑，說：「老朽出現，閣下感到奇怪麼？原來是你，還有九天玉龍，你兩人一躲二十餘年，躲得真穩，顯然你們另有主謀的，不是你們火焚避塵山莊的，是誰？」

　　滄海客一聲怒嘯，拔劍迫進說：「劉某含恨二十餘年，百丈崖論劍失敗，被強迫發誓退出江湖之恨，長掛心頭念念不忘，今天是你我再次結算的日子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四明怪客冷笑一聲，徐徐拔劍說：「老夫知道你不甘心，埋頭苦練不忘雪恨，老夫不怪你，但你引集一群匪徒向老夫的門人報復，情理難容，今天你不用打算發誓改過自新了，避塵山莊正在火焰沖霄，你必須用來贖罪。只怪老夫當年一念之慈，網開一面放你逃生，以至有今日之災，從此老夫要除惡務盡，不再犯錯誤了。」

　　兩人逐漸接近，舉出的劍發出了虎嘯龍吟。

　　兩丈、丈五、八尺……最佳的出劍時機。

　　「唰唰唰唰！」兩人一照面閃電似的點出了四劍，各自找要害進擊，沒有錯劍聲傳出。

　　旁觀者看來，兩人攻出的劍招雖快，但平平無奇，看不出有何異處。但明眼人卻可看出，這四劍卻是兇險絕倫的可怖拼搏，四周的茅草無風自偃，空間裏響著奇異的氣流激盪銳嘯聲。

　　換了一次照面，雙方十分慎重，並未出劍進擊。

　　兩人再次面面相對逼進，四明怪客神色肅穆地說：「你的天玄神罡進境有限得很，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了。」

　　「你的罡氣也毫無進境，我們已經拉平了。」滄海客鎮靜地答。

　　「真的？」

　　滄海客以出劍為答覆，雖搶先出招，但心平氣和顯得頗為自信。高手相搏，誰穩得住誰便是勝家，信心與勇氣固然重要，但冷靜沉著更是致勝之鑰。

　　這次接觸，又是一番光景，但見人影進退如電，閃避迴旋宛如流光，出劍之快與變招之迅疾，神乎其神已至極限境界，旁觀的人只見無數劍虹急劇地吞吐，分不清是誰的劍在進擊。

　　罡氣驟發聲，宛如石洞中聽到的隱隱風雷；氣流撕裂聲則如金鐵摩擦，令人聞之全身發麻，牙齦發酸。五丈方圓內的茅草齊根而折，紛紛向後激射。

　　好一場武林罕見的龍爭虎鬥，正是棋逢敵手，在片刻間，各攻了百招以上，方慢下來了。

　　最後響起一聲可怕的錯劍異鳴，人影乍分，風止雷息，各向側飄退丈外。

　　一個花甲老人突然飛撲而上，捷逾電光石火，向四明怪客身後猛撲，大型的三尺長鐵鷹爪兜心便抓。

　　四明怪客尚未站穩，信手將劍後揮，並未轉身，像是背後長了眼睛。

　　「啪」一聲響，重有三十斤的巨型鐵鷹爪突然炸裂，四隻爪尖在劍尖前碎成粉狀。

　　「啊……」花甲老人狂叫，爪柄失手而墜，有掌骨裂指折，整條膀子抬不起來了，倒飛兩丈外，「蓬」一聲摔倒在地。

　　四周群豪變色，嚇了個心膽俱寒，誰還敢冒失地上前送死？

　　九天玉龍臉色一變，急叫道：「兩俠老前輩請出手！」

　　人叢後，踱出兩個毫不起眼的乾瘦老人。一人挽道髻，白髮如銀，穿灰袍，腳穿踏耳麻鞋。腳下踉蹌，似老眼昏花看不見路，腰帶上掛了一口破舊的箭囊。另一人穿黑袍，白髮胡亂地披下，加了一道髮箍，像個帶髮頭陀。三角眼似乎眼皮老往下搭，走路要死不活，手中握住一根晶光閃亮的竹根形怪異的兩尺長竹根鞭，小如指頭，彈性極佳，不知是何物所造。

　　掛箭囊的老人搖搖晃晃向前走，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我老不死的如果再不出來，且不是眼睜睜看著劉老弟去闖鬼門關枉死城麼？」

　　四明怪客臉色一變，沉聲道：「你兩個妖孽仍在人間，難怪江湖大亂，武林道義蕩然，令人慨嘆。」

　　「呵呵！我鐵笛瘟神如果不在人間，就沒人可以收你這心硬如鐵，嗜殺成性的欺世盜名孽障了。」

　　拂著竹根鞭的老人接口道：「我如意神魔不想死就不會死，再活三五十年毫無困難，你不必詛咒我啦！人說千手所指，無疾而終；早年老夫橫行天下，萬手所指仍然活得好好地。哈哈！」

　　「這怎麼好意思？老夫不能等。」鐵笛瘟神搖頭道。

　　方士廷從北面擠入人叢，心說：「四明怪客心怯了，這兩個老人是何來路？」

　　方士廷少與江湖名宿高手往來，對鐵笛瘟神與如意神魔的名號陌生得緊。從外表看，兩個老人乾瘦老邁，半死不活老態龍鍾，連走路都走不穩，怎麼看也不像個練武的人。

　　但他卻從四明怪客的說話口氣中，聽出了怯意，因此大感駭異，暗中留了心。

　　他心中，油然興起了可怕的古怪念頭，忖道：「這兩人必定練有剋制罡氣的絕學，如果我能獲得這種絕技，我年青，有根基，日後對付四明怪客諒無困難，我得設法與這兩個老怪物親近才好。」

　　當然，如果四明怪客不幸送命，他這種可怕的念頭便會自行打消了。

　　可惜，四明怪客死不了。

　　「你們想三人倚多為勝？」四明怪客問。

　　鐵笛瘟神乾咳了兩聲，格格怪笑道：「以一比一，可能要拼千招以上，何必拖下去？拖久了對你反而是最痛苦最難受的事。即使你能在老夫手下佔得些許上風，你也難逃如意神魔的毒手。反正你死定了，早一刻與晚一刻有何不同？」

　　如意神魔不住搖頭，接口道：「唉！四明怪客，你這人未免太怕死了，你又何必貪惡這片刻活著的時光呢？咱們兩人一下子就送你上西天，且不快哉？」

　　滄海客急忙接口道：「不，三人送他入地獄，而不是兩位老兄打發他上西天。」

　　四明怪客突地一聲長笑，亮聲道：「老夫寧可一比一，不與你們群毆。哈哈！山區廣大，咱們來捉迷藏，你們總會有落單的時候。哈哈……」

　　在狂笑聲中，他像一頭怒鷹，從包圍在他身後的人頂門上空飛越，如飛而逸，宛若電火流光。

　　鐵笛瘟神一怔，怪叫道：「咦！這位威鎮武林的名宿竟逃走了！追！」

　　如意神魔一躍三丈，厲叫道：「四明怪客，我不信你能飛天入地。」

　　滄海客也急起直追，怒叫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咱們搗了他四明怪客的鬼窩，看他是否還有臉在江湖上鬼混。」

　　四個人走了個無影無蹤，九天玉龍大叫道：「咱們走，去收拾避塵山莊的殘局。」

　　北面突然傳來龍飛洪亮的叫聲：「諸位，不必走了，落日谷山區，便是你們葬身之地。」

　　「啊……」有人發出了淒厲的慘叫聲。

　　眾人大驚，向發聲處急追。

　　雲龍雙奇不見了，地下遺留了兩具死屍。

　　方士廷也不見了，他早已跟蹤滄海客去追四明怪客，暫將神偷鬼竊的事置於腦後，他要找機會親近這幾位高手名宿。

　　落日谷山區廣闊，林深草茂，藏身極易。雲龍雙奇地形熱，而且已決定在此地與眾賊周旋，採取聲東擊西逐個擊破的手段應敵，一沾即走，造成有利情勢，令對方疲於奔命，誰也不敢落單，人多了行動不便，人少了又不是雙奇的敵手，因此眾賊雖然人多勢眾，反而佔不了絲毫便宜，極為不利。

　　遠處避塵山莊濃煙沖天，已經不可收拾了。

　　※※※

　　九天玉龍帶了人搜完一處山腳，目光落在西北角的一處山坡密林，立即將人分為兩撥，一左一右向山坡搜去，他這一撥共有三十餘名高手，從左面搜入，自己一馬當先，留心地面的足跡。入林百十丈，他眼中一亮，指了指前面蘿藤密佈的坡地，舉手一揮。

　　眾人知道他已有所發現，悄然左右一分，腳下一緊，成弧形向前搜進。

　　前面突傳來一聲長笑，雲龍雙奇出現在一株大樹的橫枝上，像兩張落葉飄然而墜，如飛而遁。

　　「追！追他上天入地。」九天玉龍大吼。

　　林深草茂，每個人的腳程皆不同，有快有慢，只追了里餘，後面的人便落後了三五十丈，已看不見前面的人。

　　走在最後面的三個人，其中有一枝花田謀在內，這位仁兄似乎不想逞能，走在後面不徐不疾地向前走，向兩名同伴說：「咱們這樣追，等於是在大海裏捉一條小魚，白費工夫絕不是辦法。」

　　「依田兄之見，又待如何？」一名五短身材的人問。

　　「依田兄之見，回高橋村。」

　　「高橋村已鬼影俱無……」

　　「你真傻，姓龍的早晚會回去救他的村，對不對？」

　　「只怕……」

　　「咱們並未毀村，他能不回來？」

　　「有道理，可是……」

　　「可是咱們等不及，是嗎？哼！不花些工夫，釣不到大魚，十年都等了，還計較三天兩天？」

　　驀地，身後突然傳來銀鈴似的嗓音：「多等一天，你們便多死一些人而已。」

　　三人吃了一驚，火速轉身。

　　「雲雷的妹子。」一枝花驚叫，扭頭便跑。

　　只跑了五六步，前面草叢中升起兩位俏佳人，劍芒刺目，劈面攔住叫：「留下啦！閣下。」

　　是龍玉雯姑娘與她的一名侍女，兩人皆穿了一身墨綠色輕裝，曲線玲瓏，剛健中流露著柔婉婀娜，手中劍映日生光。

　　一枝花大概認識這位帶刺的嬌花，臉色一變，向側急竄，同時發出一聲警嘯求援。

　　百忙中，他還抽暇回顧，直到兩位同伴已被雲姑娘的劍影圈住，眼看要糟。

　　只竄出三丈左右，頭前綠影乍現，劍芒入目，龍姑娘已堵住去路，叱道：「站住，丟下兵刃。」

　　他再次側竄逃命，侍女已先一步攔在前面揚劍叫：「淫賊，你的末日到了。」

　　「殺！」他怒吼，劍出「寒梅吐蕊」搶制機先進攻，吐出一朵劍花，一道劍虹從中破空飛出，刺向侍女的胸口。造詣不凡，臨危拼命了。

　　侍女封出一劍，「錚」一聲雙劍接觸，火星飛濺，侍女退了一步。

　　「著！」他暴叱，「流星起月」乘機追襲，劍上風電驟發，極為兇猛潑辣，每一劍皆指向侍女的胸腹要害，但見劍虹連續疾吐，銳不可當。

　　侍女從容封架，面對滾滾而來的兇猛衝刺毫無所懼，連對五劍退了三步，最後一聲嬌叱，還以顏色，一招「天外來鴻」取得了中宮空隙，劍吐出便將一枝花迫退了兩步，瓦解了對方的攻勢，乘勢狂野地突入，以「織女投梭」還擊，一口氣攻出了五六劍，把急急封架力圖挽回頹勢的一枝花迫回原處。

　　一枝花大駭，走不了啦！大吼一聲，「狂風拂柳」狠招出手，連人帶劍衝進，要拼個兩敗俱傷。

　　其實，他並不打算兩敗俱傷，只想用拼命的手法迫侍女讓出去路，女流之輩是不肯拼命的。

　　但他料錯了，侍女卻是肯拼肯鬥的高手，劍湧千朵白蓮，劍影激烈地吞吐，「錚錚」劍鳴刺耳，人劍俱合，雙方皆以全力拼老命。

　　最後，「嘎」一聲錯劍的刺耳銳鳴傳出，風雷驟息，劍虹乍斂，人影分飛。

　　侍女退了八尺，冷然一笑，舉翠袖輕拭粉臉的香汗，沉著地說：「再不丟劍，便卸了你的狗爪子。」

　　一枝花飛退丈外，腳落實地再踉蹌退了兩三步，方行止住退勢，舉劍的手徐徐下垂，右胸出現一處創口，一血緩緩沁出，染紅了創口附近的胸衣，他眼中兇光消逝，豆大的汗珠從頭下向下滾。

　　龍姑娘站在一旁，冷笑道：「先卸了他的右爪。」

　　「小婢遵命。」侍女欠身答，劍舉起了。

　　一枝花步步向後退，臉色灰白，突然渾身一震，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扭身栽倒。

　　侍女從容走近，一劍挑飛對方的劍，正待將對方的手臂砍下，不遠處傳來了雲瑩的叫聲：「玉雯妹，快撤，他們的人快到了。」

　　原來玉雯已將另兩名大漢刺倒，正收劍奔來。

　　「帶走！」龍姑娘叫。

　　侍女將一枝花扛上肩，三人向有奔入茂林深處，不久，她們到了一處山崖下，由侍女擔任警哨，龍姑娘弄醒了一枝花，開始問口供，她的劍尖抵在一枝花的咽喉上，沉聲問：「你們的人中，是不是有一個叫方士廷的人，他目下在何處？」

　　一枝花魂飛魄散，但硬著頭皮說：「龍姑娘，我們來一次交易。」

　　「沒有交易，本姑娘要問口供。」

　　「這……」

　　「你說不說？」她厲聲問，劍尖下壓三分。

　　一枝花閉上眼睛，一咬牙，說：「你下手吧，田某反正活不成，死也要死得英雄些。田某既然來了，就沒打算活著離開。」

　　雲瑩冷哼一聲，說：「玉雯妹，這畜生死到臨頭，依然如此頑強，閃開，我先卸了他的手腳。」

　　一枝花反而看開了，冷笑道：「除非要田某的命，你們絕對問不出半句口供，田某可不是貪生怕死之徒。」

　　雲瑩冷哼一聲，一劍向一枝花的右肘揮下。

　　一枝花冷冷一笑，閉著眼等死。

　　劍勢一順，劍鋒砍入肉中，抵骨乃止，雲瑩並未將肘砍斷。

　　但一枝花已痛得「哎」一聲狂叫，渾身在抽搐。

　　「你招不招？」龍玉雯問。

　　「田某死且不懼，何況其他？不招。」

　　「小姐，用火來燒他。」站在遠處的侍女叫。

　　龍玉雯立即動手解一枝花的腰帶，說：「好，把他吊起來放火燒。」兩人七手八腳，縛住一枝花的雙手，將他吊在一株大樹下，開始拾取乾柴往下堆。

　　一枝花驚得渾身發僵，厲叫道：「這就是你們這些所謂俠義門人的殺人手段麼？總有一天，你們會遭到慘烈的報復。這一天不會太遠了。方士廷在南昌向你們這些白道群雄報復，大快人心，可惜他心不夠狠，殺得太少。今天你們如此殺我，明天便輪到你們了，天下的黑道英雄們，將以牙還牙將你們殺個雞犬不留。你們快意不了多久的。」

　　龍玉雯狠狠地地抽了他五六下，厲聲道：「你們百餘人殺了高橋村，數個人火焚避塵山莊，只許你們殺人放火，不許我們以牙還牙麼？你只要從實招供。狗命便可保全，不用，你認命好了。」

　　「在下所說的交易，便是以口供換命。」

　　「那你就招吧。」

　　「這……」

　　「招完再放你下來，說！」

　　「我們這些人中，沒有方士廷，他不肯加入，要單獨找雲龍雙奇算賬，堅拒合作。」

　　「他來了？」

　　「不知道，只知……」他將方士廷大鬧芳苑村的概略經過說了，最後說：「至於他是不是已經到了杭州，誰也不知他的下落。」

　　龍玉雯向雲瑩投過一道詢問的目光，雲瑩點頭道：「這惡賊的話可能是真的。」

　　一枝花叫道：「在下字字皆真，只是九天玉龍會派人伏路攔截，一直就不見回音，深感困惑而已，可能他已經逃到杭州了。」

　　「派了什麼人去攔截？」

　　「蜂娘子等六個人。」

　　「蜂娘子呢？」

　　「沒有回來，只發現她失蹤，其他的人全死了，很可能是遭了方士廷的毒手。」

　　雲瑩向龍玉雯點頭示意，召回侍女將一枝花解下說：「廢了這惡賊，免得他再為禍江湖，叫他滾！」

　　侍女應聲在一枝花的腹部中極穴挑了一靴尖，拔銀簪再在臍下一寸的陰交穴，與一寸五分的氣海穴各插了一針，喝道：「快滾！慢了便加刺督脈靈臺穴，你便會成為白癡活現世。」

　　一枝花狼狽地奔路，厲叫道：「總有一天，我一枝花將加倍奉還。」

　　等一枝花去遠，雲瑩神色肅穆地說：「他沒有來，我們怎辦？」

　　龍玉雯長嘆一聲，淒然地說：「我……我希望他來，也不希望他來，瑩姐，我真不知道該怎辦才好。」

　　雲瑩也失聲嘆息，說：「愚姐不是不知感恩的人，只是……他如果來了，我……」

　　「瑩姐，他如果來了，你要和他遞劍麼？」龍玉雯神色懍然地問。

　　「我……我不知道。」雲瑩遲疑地說。

　　「小妹要阻止你。」龍玉雯一字一吐地說。

　　「玉雯妹，你……」

　　「必要時，小妹不惜拔劍相向。」

　　雲瑩長嘆一聲，苦笑道：「玉雯妹，你不必顧我，其實我寧可被他刺我幾劍，我也不會對他怎樣的。」

　　「瑩姐，我先謝謝你。」

　　「唉！真的……」

　　「走吧，我們還得去看看。」三人說著，隱入林木深處。

　　山谷的另一面，四明怪客如飛而走。如意神魔與鐵笛瘟神在後面緊跟不捨，勢如電射星飛，後面十餘丈，方士廷展開所學居然追了個恰到好處，追了六七里地，居然不會拉遠，三方面的輕功皆不相伯仲。

　　至於滄海客，落在鐵笛瘟神後面，從八尺拉遠至三丈以外了，而且渾身大汗，呼吸已不平靜，腳下勁道漸衰，是輕功最差勁的一個。

　　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這些老一輩的名宿，除了經驗與見識與日俱增之外，有關「內練一口氣，外熬筋骨皮」的玩意，經過長時間的考驗，是很難與年青人相較的，所以說老不以筋骨為能。將近十里地的瘋狂追逐，只有方士廷依然能保持原有的速度，遠處稱精力源源不竭的四明怪客，腳下也不靈光了。

　　方士廷也慢下來了，他用不著全力緊逼啦！只用八成勁，他可從容跟蹤，應付裕如。

　　登上了一處怪石林立的峰頭，四面群蜂四合，雜樹叢生，四明怪客一聲長笑，躍登一座石崖。

　　這是一座約三畝大的巨石崖，上面的石縫中，居然長出一些兩三尺高的怪樹和野草，一些爬山虎與石耳緊攀著巖石生長，所以乍看去，不易看出是石崖。

　　四明怪客在中間止步，轉身笑道：「這座石崖叫招魂石，老夫在此地替你們招魂。」

　　第一個搶到的是如意神魔，晶光閃亮的竹節如意鞭撤在手中，呼吸不平靜，大踏步欺上說：「我以為你要逃到四明石室做縮頭烏龜，豈知你在此地另有埋骨之所。別跑了，在這裏了結咱們三十年的恩怨牽纏，豈不大好？撤劍！閣下。」

　　四明怪客的呼吸也好不了多少，拍拍手說：「對付你這老魔，我公孫明還不想動劍開殺戒呢。」

　　如意神魔將鞭插回腰帶上，桀桀怪笑道：「老夫知道你自恃罡氣了得，以為罡氣天下無敵，所以不願使用兵刃以藏拙。好罷，老夫就接你的絕學罡氣全力一擊，用九轉如意魔力功成全你就是，接掌！」

　　「且慢！」四明怪客叫。

　　「閣下有何高見？」

　　「叫鐵笛瘟神一起上。」

　　鐵笛瘟神站在三丈外，乾瘦的身材似乎弱不禁風，輕拂著鐵笛，八音隱隱傳出，有氣無力地說：「這附近沒你的狐群狗黨，因此老夫不打算二比一以多為勝。」

　　四明怪客呵呵笑道：「喝！鐵笛瘟神今天說話出爾反爾，異數。先前說二打一早些送我去見閻王，這時卻怕死不敢並肩上啦！」

　　滄海客嘿嘿笑，接口道：「反正今天是你的末日，你盡量在嘴皮上逞能好了。你放心，咱們都是上了年紀的人，激將法無用武之地。有咱們三人送你上西天，你該死也暝目了。」

　　如意神魔也說：「四明怪客，你的廢話說完了麼？」

　　「說完了，閣下你打算……」

　　「打算埋葬了你，接我一掌。」如意神魔傲然地說，無畏地踏出一步，右掌吐出，不徐不疾風度甚佳。

　　四明怪客的用意是用話套封對方上鉤，不希望對方聯手，見目的達到，心中大喜，呵呵一笑道：「有何不可？」聲落，也一掌推出。

　　兩人所站的部位適當，掌伸出恰好可以相及，但兩人都不想早接觸，一沾即走，一發即收，先以內力試攻，試探對方的虛實。

　　掌心相接，僅氣流呼嘯四散，似乎不像在拼命，近乎開玩笑。

　　如意神魔斜移一步，鬚髮無風自搖，臉色一沉，哼了一聲說：「不用再比劍了，這一掌當仁不讓。」聲落，左掌徐徐拍出，衣袍外張，像在充氣。

　　「老夫也不客氣了。」四明怪客說，也一掌吐出。

　　掌心相碰近尺，突然中生異象，「蓬」一聲大震，勁氣迸爆宛如大竹筒被火焚燒而爆炸，地面的草葉向兩側倒，捲起一陣沙塵。

　　如意神魔的右掌，連續拍出，同時移步欺近。

　　四明怪客臉色一變，扭身一掌急揮。

　　這次的響聲完全不同了，像石洞裏響起一聲乍雷，罡風四蕩，塵埃滾滾，草葉紛飛，兩人的衣袂獵獵有聲。

　　接著，是一陣可怕的爆響連續發出，一照面間，兩人連續攻出八掌之多，完全硬碰硬的全力拼搏，連削帶打各搶制機先，身形一步一踏實，每一掌欲擊破對方的護體神功，半斤八兩，勢均力敵。

　　兩人分開了，重新繞走欺進。

　　雙方修為相差不遠，要取勝有兩種途徑，一是以神奇的招術破對方的空隙，直接攻中宮要害，一是耗盡對方的真力，氣散力竭再行雷霆一擊。

　　兩人開始了前一種打法，如意神魔一聲長嘯，展開生死存亡的武林罕見惡鬥，拳掌力道如山，招發捷逾電閃，收發間詭奇難測，每一招皆直攻胸腹要害，閃險絕倫。

　　人影飄搖，雙方皆有打出了真火。

　　三十招，五十招了……

　　雙方皆未露敗象，攻得緊，守得密，不予對方可乘之機，三丈內走石飛沙，四丈圓內的草葉與小樹一掃而光，氣流呼嘯其聲刺耳。

　　「啪啪噗噗……」掌力擊中身軀的聲音不時傳出，但雙方皆禁受得起，誰也沒受傷。

　　滄海客在一旁看得不耐煩，叫道：「這樣打下去，三天三夜也分不出勝負來，咱們送他到枉死城報到吧，不要和他乾耗了，咱們還要善後呢，高橋村尚未毀去，再拖下去便來不及啦！」

　　鐵笛瘟神舉步上前，高叫道：「四明老賊，你不怪老夫以多為勝，天色不早，咱們得去搗毀你的四明龜窩呢。」聲落，已接近至丈內，一掌拍出。

　　滄海客也到了另一面，喝道：「接在下天玄神罡。」四明怪客一聲怒嘯，倒飛丈外。

　　「蓬」一聲大震。三股真力匯聚，四明怪客先前立身處的一座磨盤大巨石，突然爆裂成碎屑，石粉被罡風所颳，飛滾而散，形成一團白霧。

　　四明怪客有自知之明，及時退出，不然老命難保。

　　鐵笛瘟神一怔，叫道：「他竟不敢接招，人老了，怕死啦！」

　　四明怪客臉色沉重，一咬牙，拔劍出鞘道：「閣下天玄神罡已臻化境了，在下要用劍對付你們這些以多為勝的匹夫。」

　　鐵笛瘟神取出鐵笛，獰笑道：「拼兵刃，滄海客劉老弟承認差你一著，只好讓老夫的鐵笛送你一程了。聽說你已可以氣馭劍，我鐵笛瘟神卻有點不相信呢。」

　　如意神魔也撤下了如意鞭，怪笑道：「閣下劍術通玄，號稱天下第一劍，又練成以氣馭劍術，必定更為出神入化。瘟神，咱們今天要大開眼界了，上啊！」

　　一鞭一笛兩面一分，急衝而上。

　　鐵笛首先接近，笛影一揮，八音齊鳴，其聲令人聞之氣往下沉，腦門發炸，不但可亂心神，更有令人神經麻痹氣血欲散的神效。

　　四明怪客一聲長嘯，以嘯聲震壓笛音，「錚」一聲暴響，劍笛相交，吸住了。

　　笛音倏止，兩人全身皆在繃緊。

　　四明怪客糟了，劍吸住了鐵笛，但也等於被鐵笛搭住，無法應付另一人啦！

　　「嗤」一聲響，如意鞭破空抽到。

　　四明怪客一聲沉喝，側移三步，避過一鞭，把鐵笛瘟神的馬步帶動，換了方位。這證明鐵笛瘟神的修為仍然比他差了一分，未能制止他換方位。

　　如意神魔並不急於跟上，拂著長僅兩尺的如意怪鞭，一面徐徐迫進一面怪笑道：「一比一確是無奈你何，拼上三天兩夜，勝負難分。但咱們已決定殺你，不能陪你乾耗了。我這根如意鞭，連罡氣風也擋不住這神鞭一擊。你別忙，我會慢慢來收拾你的，嘿嘿嘿……」

　　怪笑聲中，疾衝而上。

　　一塊拳大的石子，突從側後方飛出，快得像是電光一閃。

　　同一瞬間，四明怪客大喝一聲，全力震劍。

　　「噗！」石塊擊中了如意神魔的後腦，護體神功居然反震不了一塊石頭，石塊碎裂如飛。

　　「錚……」鐵笛突然斷了一寸。

　　四明怪客的劍，也斷了五寸鋒尖。

　　人影疾分，外面的人影卻向內聚。

　　如意神魔搖搖晃晃，像喝醉了酒站立不穩。

　　鐵笛瘟神身軀一晃，臉色泛青，鐵笛徐徐下降，退了兩步。

　　四明怪客眼中神光一斂，舉劍的手不住顫抖，後退三四步，臉色蒼白，呼吸一陣緊，兩人皆受了內傷，兵刃已毀。

　　石後飛出了一個灰影，猛撲如意神魔的背影。

　　滄海客也驚到了，大喝一聲，一掌向灰影拍去，大吼道：「偷襲的狗東西！」

　　「蓬」一聲大震，兩人同時向後方退了五六步，地下，履痕入石近寸，踏下處塊石成了粉末。

　　滄海客臉色死灰，口角出現血跡，閉上雙目火速坐倒，探囊取出一顆丹丸吞下，開始調息。

　　灰影是個年及耄耄的白髮老道，褐色的臉膛也在剎那間變成灰黑色，頰肉可怕的抽搐，但依然站得住，深深吸入了一氣，伸手拔劍說：「你們不講道義於前，自不能怨貧道偷襲於後，你們這些宇內兇魔一日不死，武林一日不得太平，貧道只好替天行道，慈悲你們了。」

　　說完，向滄海客走去。

　　「砰！」如意神魔終於倒下昏厥了。

　　「錚！」四明怪客吃力地一劍揮出，阻止鐵笛瘟神離開救援滄海客。

　　兩人又纏上了，抱傷決死依然兇猛絕倫。

　　老道一步步向滄海客走去，近了。

　　滄海客正在緊要關頭，做夢也沒料到老道會乘人之危接近殺他。

　　老道接近到八尺了，劍舉起了。

　　方士廷突然從另一處石後竄出，像一頭怒豹，身劍合一猛撲老道，怒吼道：「老雜毛，你該死！」

　　老道不敢不接招，「錚」一聲一劍急架。

　　方士廷退了一步，只感到手臂一麻。

　　老道卻砰然挫倒，劍飛出丈外，口角終於有血沁出，方士廷這一劍加重了老道的傷勢。

　　老道奮身一撲，伸手抓劍。

　　方士廷飛掠而上，一劍將老道的劍挑飛，同時，一腳掃出，「噗」一聲將老道踢得仰面翻倒。

　　「你好不要臉。」他咬牙切齒地咒罵。

　　老道脫力坐起，有氣無力地問：「你……你是誰？」

　　「方士廷。」

　　「你……你是這些宇內兇魔的黨羽麼？」

　　「不是。」

　　「那……你是何人門下弟子？」

　　「你少廢話。」

　　「你知道這些宇內兇魔的為人麼？」

　　他哼了一聲，咬牙切齒地說：「在下不知道他們是兇魔，但卻知你躲在石後用石塊暗襲，知道你滿口仁義道德要替天行道，卻乘人之危，揮劍要殺在調息毫無抵抗的人。哼！你是什麼東西？」

　　「你……」

　　「在下不想乘人之危，沒有你這樣卑鄙，你，你給我滾！你這種自以為替天得道的狗東西，你不死真是老天爺瞎了眼睛。」

　　「你……」

　　「滾！快滾！不然我一劍宰了你。」

　　老道吃力地爬起，恨聲說：「貧道記下今天的恥辱，後會有期。」

　　「在下在江湖上等你。」方士廷大聲說。

　　老道走了幾步，叫道：「公孫施主，算了吧，走。」

　　四明怪客公孫明仍和鐵笛瘟神狠拼，聞聲躍出圈外，叫道：「那姓方的殺人兇犯，道長你先走，我要擒住他懲治。」

　　鐵笛瘟神冷笑道：「閣下，你自己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方士廷向四明怪客走去，冷笑道：「浪得虛名的老匹夫，你來吧，在下正要找你師徒兩人算總賬呢，你還能動手麼？」

　　鐵笛瘟神叱道：「讓開，目前輪不到你出頭。」

　　不遠處一座巨石頂端，突然出現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太婆，披著一頭如銀長髮，睜著一雙厲光閃閃的三角眼，高舉著龍頭拐杖桀桀笑，聲如梟啼，笑完說：「未得老身許可，誰也休想離開，誰也休想在此地動手殺人。」

　　四明怪客吃了一驚，脫口叫：「冥府妖婆，你……你仍在人世？」

　　「老身未死，你不服氣是麼？」

　　另一座石後，踱出一名老和尚，接口道：「不但妖婆未死，百劫邪神仍然活得好好地。」

　　方士廷吃了一驚，脫口叫：「大悲方丈，你仍然追蹤而來了。」

　　滄海客已調息完畢，臉色已變紅潤，一躍而出，抱起了昏厥的如意神魔，叫道：「瘟神，咱們認栽，走。」

　　鐵笛瘟神衝到，喝聲：「走！」

　　四明怪客一聲長笑，衝近叫道：「你們不能走……」

　　冥府妖婆像怒鷹下搏，厲叫道：「你憑什麼留人？」

　　大悲方丈一閃即至，大袖一揮，喝道：「有話好說……」

　　妖婆突然倒飛丈外，站不牢挫腰便倒。

　　四明怪客也暴退丈餘，倒翻而出。

　　大悲方丈身形一晃，一雙大袖竟然不見了，化為粉末飄散，連退了五六步坐倒在地。

　　方士廷一躍而至，抱起冥府妖婆叫：「快走！」

　　「跟我們走。」滄海客大叫。

　　三人抱了兩個受傷的，如飛而遁。

　　大悲方丈嘆一聲，苦笑著扶起四明怪客說：「老妖婆在此地隱修，其實並不足慮，唉！人力不可回天，公孫施主，武林大劫至矣！」

　　四明怪客拭掉口角血跡，嘆口氣說：「謝謝你，老朋友，你來得正是時候。如果不是我力盡，老妖婆何所懼哉？」

　　「貧僧並不是說那老妖婆……」

　　「方丈是說百劫邪神？他恐怕接不下我十招。」

　　「貧僧指的是方士廷。」

　　「方士廷？一個二流江湖浪人？」

　　「令徒與他結怨……」

　　「他是個殺人兇手，被小徒迫得無處容身，這次夥同一眾兇魔侵擾高橋村，火焚避塵山莊……」

　　「施主差矣！令徒……」

　　「呵呵！老朋友十餘年不見，一見面便編排我的不是，未免太傷感情吧？來，大師認識太清道友麼？」

　　大悲方丈稽首為禮，道：「道友定是人稱風塵三傑的首傑雲中子了，貧僧大悲稽首。」

　　雲中子太清回了禮，客氣地說：「不敢當，貧道外聞大師清譽，久仰久仰。」

　　大悲方丈不勝感慨地說：「貧僧遲來一步，人力未能回天。」

　　「大師悲天憫人，未能回天四字有何用意？」雲中子問。

　　「貧道途遇九指狂乞，得知九天玉龍威迫利誘方士廷入夥的經過。狂乞跟蹤六殺星，途遇方士廷救助蜂娘子逃避九天玉龍的追殺，出面引走了金華十二鬼，來不及趕上方士廷。後來他跟蹤血魔與金魔，到了避塵山莊才發覺百劫邪神已先行到達，六十餘名悍賊火焚山，他不敢出面與眾賊為敵，撤走時途遇貧僧，說出你們可能在這一帶山區與賊決戰，貧僧急急趕來，仍然晚了一步。」

　　「他們這些人不成氣，收拾殘局並不難。」雲中子仍然傲然地說。

　　四明怪客也淡淡一笑道：「我會派人知會披雲小築的崔婆婆，窮搜這幾個老妖魔的。當然，大師也不會坐視吧？」

　　大悲方丈又是一聲長嘆，憂慮地說：「不是貧僧危言聳聽，諸位今後恐怕將多災多難。」

　　「怎麼回事？」

　　「冥府妖婆的師兄山海夜叉曾斌，已從崑崙東返，重入中原，這人你們該瞭解他的底細。」

　　四明怪客與雲中子大驚失色，同聲駭然叫：「他……他還沒死？」

　　「像他這種遠遊異鄉異域留連山川，修練極勤的人，活上三甲子並非奇事，目下他尚未滿百，怎會死？」

　　「他……」

　　「老妖婆如果帶了方士廷去找他的師兄，不出三年兩載，保證又出來一個更厲害、更可怕、更狠毒的小山海夜叉。想當年，山海夜叉橫行天下四十年，如無藥師何前輩苦口婆心勸他改邪歸正，恐怕咱這些人早就骨肉化泥了，方士廷與令徒之間的恩怨，各執一詞皂白難分，但從方士廷在南昌的所為，與這次拒絕九天玉龍合夥的事看來，他絕不是……」

　　「他其實已經參與襲擊高橋村，而且與這些兇魔同流合污。」四明怪客悻悻地說。

　　大悲方丈搖搖頭，問：「老朋友，你認為他認識這幾個老魔麼？」

　　「這……」

　　「如果他是與他們同來的，雲中子道友焉有命在？」

　　「這……這並不表示他……」

　　「算了吧。」

　　「和尚，你有點庇護他呢。」四明怪客微慍地說。

　　大悲方丈苦笑道：「那麼，貧僧多管閒事了。好吧，貧僧告辭。」

　　「你……」

　　「貧僧即返回南昌西山，也許需再次入關十載。」

　　「老朋友，道消魔長，你就獨善其身？」四明怪客悻悻地問。

　　「貧僧上次曾答應方士廷，不過問他的事。」

　　「但那些老妖魔……」

　　「老衲無能為力，剛才老衲便被自己的禪功反震，內腑恐怕也受傷不輕，一個冥府妖婆，已經夠你們受的了，再加上山海夜叉……」

　　「那我們去找崔婆婆出來……」

　　「你們宇內三劍，是否接得下山海夜叉，頗值懷疑。目下你們如能阻止妖婆將方士廷帶去找山海夜叉，也許尚有希望，不然……」

　　「這……你能幫咱們阻止麼？」

　　「這……好吧，但目下必須調息，不然碰上百劫邪神與血、金兩魔豈不是自找沒趣麼？」

　　「好，先行功療傷再說。」

　　三人坐下，各自取出丹丸服用，開始用真氣療傷術療傷。

　　這一來，誤了大事，真是天意。假使他們立即動身追蹤，可能將方士廷追上。

　　※※※

　　方士廷帶了冥府妖婆，滄海客抱了如意神魔，由鐵笛瘟神領先，到了一處山坡下的密林中。

　　鐵笛瘟神已有點不支，說：「先療傷再說，不然內傷不癒，後患無窮。」

　　冥府妖婆受傷稍重。如意神魔的腦袋雖是外傷，但神智有點不輕，必須好好調養。滄海客也內腑受傷不輕，必須及早醫治。鐵笛瘟神右半身有點不靈光，左半身的經脈顯然也受損不輕。

　　方士廷對療傷術造詣頗深，他助四人用金針導氣疏經術，助藥力行開，也用推拿術相輔，一陣好忙，他熱心地替眾人療傷，替他們護法。

　　久久，受傷最重的冥府妖婆反而是最先停止行動的人，她目不轉瞬地打量在一旁伏劍護法的方士廷，許久方移開視線，目光落在鐵笛瘟神身上，冷冷地說：「你們無故侵犯老身的居處，必須受到懲罰。」

　　鐵笛瘟神停止行動，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老妖婆，你未免太顛倒黑白了吧？四明怪客將咱們引到你的居所，咱們怎知你在此地隱修？責備我們侵犯居處，不是太不公平麼？」

　　「四明老賊與禿驢妖道，當然必須自食其果。他們必須為了今天的事付出慘重的代價贖罪。」

　　「而咱們……」

　　「而你們也難辭其咎。」

　　「這……」

　　方士廷收劍從容走近，向冥府妖婆抱拳行禮道：「老婆婆，誤闖仙居，確不是咱們的錯……」

　　「住口！」冥府妖婆暴叱，語聲刺耳。

　　他臉一沉，冷笑道：「婆婆偌大年紀，應該明白事理，如此任性妄為，豈不令人齒冷？既然要怪罪小可，小可在江湖上恭候，我方士廷敢作敢為，並不怕你。」說完，大踏步下坡。

　　「站住！」冥府妖婆沉喝。

　　他止步轉身，雙手叉腰冷笑道：「你內傷未復，尚不能全力施展，等你將傷養好，再找在下算賬好了，方某仇人滿天下，多你一個人不算多，少你一個人也好不了多少，你安心養傷吧，在下不願乘人之危。」

　　「哼！該死！老身並未說要懲罰你。」

　　「這……」

　　「老身說這三個無用之輩，三個人也收拾不了四明老匹夫，連累了老身……」

　　「老婆婆，你還不是一擊無功？」

　　「老身並不知大悲賊禿已練成了功參造化的須彌般若大真力，被他佔了上風，他也好不了多少。」

　　「小可無德無能，修為淺薄，不敢干預你們的事，但求諸位不找小可的麻煩，大吉大利。」

　　「老身欠你一份情。」

　　「算了。」

　　「你與大悲僧……」

　　「小可與他無怨無仇。」

　　「那四明怪客……」。

　　「小可與他誓不兩立。」

　　「好，老身成全你……咦！有人來了。」

　　方士廷向樹後一閃，說：「有十名以上，來了。」

　　眾人以為來人可能是四明怪客一群人，不約而同向樹下隱身。如非得已，不打算再拼老命。

　　第一個出現的人是雲雷，其次是龍飛，後面共有八個人，八人中有三名女性，兩個走路腳下有點不便的青年人。所有的人皆帶了兵刃，一看便知是從高橋村撤往避塵山莊的一部分人。

　　龍飛一面走，一面嘀咕：「讓九天玉龍逃掉了，委實於心不甘。」

　　雲雷吁出一口長氣，說：「兄弟，今後你得小心提防才是。」

　　「他們這次苦心積慮準備了十年，算起來他們並未成功，下次，哼！下次他們不會如意了。」

　　「兄弟，這次府上所付出的代價，也夠慘重的。如果事先沒接到那封神秘的示警信，恐怕貴村便不會如此幸運了。這人是何來路，你得花些工夫去查查。」

　　「是的，我會去查的。聽莊丁說，送信人說是來自府城，說話是本地口音，不難查出線索來……咦！前面有人。」

　　第一個從樹下站起的是方士廷，急步到了短草坪中，虎目生光，臉色冷厲。

　　雲雷眼尖；叫道：「是方士廷，走！」

　　走在中間腳下不便，由一位同伴攙扶的年青人龍兆璧，驚叫道：「兆平弟，他是救了我的人。」

　　龍飛的輩名是兆平，他吃了一驚，止步扭頭問：「兆璧哥，你……你沒看錯？」

　　「我怎會看錯？天哪！確是他，是他。」

　　「他為何要救你？這……」

　　「難怪他一聽我說出姓名，便含怒而走。兆平弟，你……你不能殺他。」

　　龍飛呆住了，凜然地問：「兆璧哥，你知道他是誰？」

　　「我不知道，只知他是救我的人……」

　　「他是方士廷，謀殺我的兇手，侮辱雲、龍兩家的不肖之徒，糾眾襲擊咱們村子的惡賊……」

　　「你胡說！」

　　兩人正在爭論，空坪中的方士廷已在招手叫：「雲龍雙奇，來決一死戰，你我的賬，該在此地清算了。」

　　龍飛一聲怒嘯，飛掠而上。

　　雲雷在南昌，總算多少瞭解方士廷的為人，趕忙跟上叫道：「兄弟，冷靜些，根除成見，與他談談。」

　　但方士廷這次已橫了心，根本就不打算談判，撤劍切齒叫：「姓龍的，你害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千里追殺，萬里追蹤苦苦煎迫，方某救了你雙奇的狗命，卻落得如此報酬，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廬山十劍的血債，湖南被迫跳水之辱，今天一併清算，殺！」

　　殺字出口，形如瘋狂地撲來，不由分說，招出「銀漢飛星」，劍起幹重浪，兇猛無畏地進擊。

　　龍飛本想暫且平心靜氣談判，這一來已失去了機會，同時也怒火上沖，一聲暴叱，一劍封出立即切入，立還顏色回敬一招「電閃雷鳴」。

　　接著，是一陣令人驚心動魄的空前猛烈惡鬥。

　　前十餘招，雙方勢均力敵。一年來，方士廷的進境固然驚人，可惜未遇明師指點監督，同時龍飛也在苦練，進境同樣驚人。兩人都年青，互有精進，但方士廷的基礎要薄些，而龍飛幾乎半年光陰追隨在乃師四明怪客身旁，嚴加督責全力培植，成就可想而知。因此，方士廷仍然差上一大截。

　　十餘招後，龍飛取得了優勢，兇猛狂野潑辣的劍招，勢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完全主宰了全局，將方士廷圈入劍網中，形勢殆危，險象橫生。

　　龍兆璧一看不對，掙脫同伴奔出叫：「兆平弟，你……」

　　雲雷趕忙伸手將他拉住，急叫道：「兆璧兄，不可造次。」

　　「放開我！」

　　「雙方拼搏，生死一髮，你上前必定亂了兆平弟的心神，可能斷送了他的性命。」

　　「你……」

　　「你去不得。」

　　「放開我……」

　　雲雷不得不斷然處置，一指頭點在他的腦戶穴上，一把挽住放倒在一旁，向同伴叫：「好好照顧他，讓他安靜地睡上一覺。」說完，示意眾人不可再進，獨自走向鬥場。

　　方士廷已汗流浹背，心中暗暗叫苦，苦練經年，依然接不下龍飛可怕的劍術，豈不可悲？

　　正焦躁間，「嗤」一聲劍嘯，劍光一閃，只覺左胸一涼，被劃開了胸衣，裂了一條三寸長縫，皮破血流。

　　「錚錚！」他全力封了兩劍，飛退八尺。

　　龍飛一聲低嘯，跟蹤追擊。

　　他一咬牙，劍尖一抖，哈哈狂笑。

　　龍飛一怔，止步冷笑道：「你笑吧，你最多只能接下三招了。」

　　「真的？著！」他怪聲怪氣地說，輕輕一劍點出。

　　他的虎目中，閃亮著奇特的光芒，緊吸住對方的眼神，用上了迷魂眼。

　　高手相搏，神意的表達在眼而不在手，修為不夠的人方注視對方的兵刃，化招出招必須從對方的眼神中找出先機。因此，不用引誘，便可輕而易舉地捕捉住龍飛的眼神了。

　　龍飛突感眼前一陣迷亂，迷亂地一劍揮出，身影一晃，退了兩步。

　　形勢逆轉，主客易勢。

　　「嗖嗖嗖……」方士廷連點三劍。

　　龍飛一退再退，「哎」一聲驚叫，左胸被點中，劍尖入肌三分，危極險極。

　　「運劍吧，你的絕招奔雷三劍！」方士廷低叫，挺劍疾進。

　　他在心理上有點不正常，用迷魂魔眼到底不光明正大。他把龍飛恨入骨髓，恨不得一劍將對方透穿，但用上迷魂魔眼之後，卻平空生出歉疚的心情，認為自己在用邪術，勝之不武。

　　龍飛迷迷糊糊地封架，突然腳下踏空，叫一聲，滑倒在地。

　　「呀呀！」在旁觀戰的雲雷驚叫，對龍飛為何失常大感驚訝。

　　龍飛滑倒在地，眼神離開了方士廷的目光吸引，突然神智一清，一聲怒嘯，躍起著發絕招「迅雷驚電」，用上了奔雷三劍中的一劍。

　　「錚錚……」方士廷封招後退，然後扭身大挪移，險之又險地避過了這可怕詭異雷霆萬鈞的一擊，驚出了一身冷汗。

　　但龍飛招盡之後，又面面相對了，又開始迷亂啦！立即被方士廷迫得狼狽地後退，右大腿又中了一劍，手中劍章法大亂。

　　旁觀的雲雷總是見多識廣，經驗豐富，看出了端倪大叫道：「你不要接觸他的眼神，不要浪費精力。他的眼神有鬼，小心……」

　　龍飛神智一清，總算修為精純，定力渾厚，立即側身向敵，劍舉於眼前，利用劍身的映射，留意方士廷的舉動，咬牙切齒候機反擊。

　　方士廷一聲低笑，迫進招發「射星逸虹」。

　　「呔！」龍飛閉上雙目旋身發劍，灑出了重重劍網，吐出了萬千道電虹，風雷乍起，劍影漫天。

　　方士廷側射丈外，脫出劍影所籠罩，怪笑道：「不愧稱天下第一劍的門人，果然了得。」

　　龍飛仍然身軀側轉，冷靜地從劍身的影像中留意他的舉動。

　　方士廷繞著對方遊走，龍飛則始終保持側方相向。

　　這種局面委實令人感到可笑，但當事人卻感到心驚膽跳。這種停頓片刻再突然行雷霆一擊，每一接觸皆可能是生死的分野，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三次接觸方士廷的身形開始加快，攻勢一次比一次猛烈，已主宰了全局。

　　龍飛卻心中叫苦，這種比瞎子強不了多少的挨打局面，愈來愈兇險，他嚐到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滋味了，這滋味真不好受，幾乎氣炸了肺，卻又無可奈何。

　　旁觀的雲雷心中大急，太過關心便不顧一切叫道：「飛弟，聽我的招呼出招。」

　　上面林中人影紛現，如意神魔陰厲的語聲震耳：「小輩，你們該死。」

　　雲雷大驚，叫道：「快撤，幾個老魔來了。」

　　龍飛聞聲知警，飛躍而退。

　　方士廷不甘心，大喝一聲，劍脫手飛擲。

　　雲雷狂叫道：「暗器襲背心。」

　　叫聲中，斜掠而上，一掌拍出。

　　方士廷志在必得，劍的飛行速度驚人，龍飛身在空中，沒有閃避的機會，百忙中扭身側倒。

　　「啪！」雲雷一掌擊中了劍靶。

　　劍尖刺入了龍飛的左琵琶骨，劍靶被拍，前飛的道力消失，向左震墜，劍尖便挑裂龍飛的背肌，琵琶骨幸未受傷，但肌肉裂開，鮮血泉湧。

　　方士廷一口怨氣未消，正待追趕，冥府妖婆叫道：「不要追了，下次你可以光明正大逐個宰了他們。」

　　他只好止步，咬牙切齒地說：「這一天會來的，我等著這一天。」

　　「跟我走，這一天保證你來得很快。」

　　「老前輩，小可要跟你走？」

　　「是的，跟我走。」

　　「這……」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小可不能等十年。」

　　「我給你一年光陰，一年，足矣夠矣。」

　　「一年？」

　　「敝師兄藝臻化境，拳劍天下無敵，走遍天下名山大澤七海九州，搜集有天下靈藥，一年半載之後，保證你脫胎換骨，登峰造極。」

　　「這……」

　　「你年青，正是及時努力，旭日初升的大好年華，只要你肯下苦功，以大恒心大毅力隨敝師兄苦練一年半載，保證你可以勝過老身十倍。」

　　如意神魔接口道：「小子，這是不世奇緣，千萬不可放過。你的根基深厚，有一副練武人的天生骨架，加上名師陶冶，有奇藥相輔，你當然有出人頭地的希望，有苦練的決心，天才加上後天的努力，你將為武林大放異彩。」

　　他一咬牙，說：「好，老前輩，小可跟你老人家走。」

　　說走便走，一行人隱沒在叢林中，飄然而去。

　　他們走後不久，四明怪客一群人急急通過山坡，已是林空寂寂，一無所見了。走在前面的大悲方丈，指著地下的零亂現場向兩人道：「這裏曾經有人在此地惡鬥，雙方的藝業皆相當高明，不知是不是九天玉龍一群宇內兇魔？」

　　他們找到了村主龍鼎新，與高橋村一些隱藏的各處的子侄，立即派人四出打聽冥府妖婆一群人的去向。可是，他們失望了，四郊的村鎮，誰也不曾見過這一群岔眼的人物。

　　當天，他們返回高橋村，修整破損救死扶傷，有一陣好忙。

　　雲雷與龍飛最後返回村中，說出遇上方士廷惡鬥的經過，證實了方士廷必定隨一群老妖魔走了。

　　雲瑩與龍玉雯一聽方士廷也來了，未免有點意外，但她們仍毅然替方士廷辯護。

　　龍鼎新只知道九天玉龍的事，卻不知愛子與方士廷結怨的經過，被這些事弄糊塗了。

　　龍兆璧肯定地表示，救他的人就是方士廷。

　　雲瑩也將在杭州被方士廷所救，親見方士廷救蜂娘子，拒絕合作，殺六殺星，與及聽方士廷說及仙人峰血案的經過，一一照實道來。同時，她也將在南昌被方士廷所救的事說了，更毅然說出方士廷是送警告信保全高橋村的人。

　　這些事說出來，更是令人迷惑。

　　龍鼎新總算不糊塗，向愛子龍飛提出嚴厲的警告，在真相未明之前，不許龍飛再向方士廷尋仇。

　　四明怪客知方士廷已練成了迷魂魔眼，心生警惕，便不再返回四明，在高橋村監督龍飛練功，並慨然授以罡氣奇學，以應付未來的劫難。

　　大悲方丈不能久留，半月後動身返回西江去了。老和尚這次浙江一行，不但一事無成，反而惹了一身是非，被方士廷誤會他是前來幫助龍飛的，幾乎惹火燒身。

　　雲中子應四明怪客的邀請，在高橋村裏幫助調教龍飛，也成了龍飛的第二恩師。

　　最傷心的該是龍玉雯，她的心碎了。

　　派在府城的人，終於查出送示密信的人了，那位店伙將方士廷的相貌說出，最痛心的也是玉雯姑娘。

　　龍飛為人剛愎，但極富正義感，他感到萬分內疚，懷疑方士廷是仙人峰血案兇手的意念開始動搖。方士廷等於是救了高橋村，而他卻認為方士廷也是入侵的兇手。

　　可是，他後悔已遲，大錯鑄成，想解釋也沒有機會了，方士廷已在江湖上銷聲匿跡。

　　半年過去了，始終不曾接到各地朋友送來有關方士廷的信息。

　　雲雷兄妹已經返回河南披雲小築故里，勤練絕學不再在江湖走動。

　　江湖上，平靜了一段時日。

　　群魔襲擊高橋村龍家，火焚避塵山莊的事，江湖也為震動，一些心虛的江湖好漢，為避免涉嫌，紛紛停止活動，銷聲匿跡。

　　九天玉龍拋棄了府城潛伏十年的家業，一走了之。

　　※※※

　　一年過去，又是夏日炎炎。方士廷的消息，仍然是音訊全無，如同石沉大海。

　　這天，龍姑娘的恩師慧淨老尼，飄然而至。

　　高橋村已經過重新整頓，成為一座固若金湯的村寨。

　　村中的子弟認識老尼姑，接到人立刻飛報村主。龍鼎新一聽愛女的恩師到了，立率子女出迎。

　　龍姑娘略現清減，她首先快步迎上，歡叫一聲，顧不了地下的塵埃，拜倒在地。

　　龍鼎新父子上前行禮，笑道：「聖尼佛駕光臨，老朽迎接來遲，恕罪恕罪。大師為何不先派人捎個信來，也好讓老朽親至府城迎呀。」

　　慧靜扶起龍姑娘，稽首含笑道：「貧尼來得魯莽，施主客氣了，府上想必平安，嫂夫人想必福壽康泰。」

　　「謝謝大師垂注，請至廳中待茶，請。」

　　主客在廳中分賓主落坐，僕人奉上香茗。四明怪客偕雲中子恰好聞訊趕來，進廳便笑道：「老尼姑不在黃山清修，大概又興起雲遊之念了。呵呵！別來無恙。」

　　老尼姑唸了一聲佛號，笑道：「剛從福州雲遊歸來，途經此地順便前來向龍施主致候。怎麼，施主不在四明享清福……」

　　「享清福？別罵人了，在下在此地逗留年餘啦！」

　　雲中子接口道：「道友從福州來，曾否去過武夷山？」

　　慧靜點頭道：「行腳福建，豈能不上武夷？道友是否惦念九曲清溪的松濤下院？貴下院的道侶道基精進，一切如恆，他們還不知道友的下落呢？」

　　「貧道閒雲野鶴，從不致書告知行蹤。」

　　四明怪客問道：「大師從福建來，曾聽說過山海夜叉的消息麼？」

　　「山海夜叉？這人真的還在人間？」老尼姑驚問。

　　「去年群魔襲擊高橋村的事，你不知道？」

　　「知道，但並沒聽過有山海夜叉有內。」

　　「他的師妹冥府妖婆適逢其會……」四明怪客將經過一一說了。

　　老尼姑臉色變了，抽口冷氣說：「如此說來，此地恐怕將有……唉！天下間能與這老魔相抗衡的人，恐怕沒有了。」

　　「問題是咱們目下不知他的下落，不然便可召請朋友前來助拳。老魔固然厲害，但並不是無人可克制他。」

　　「你是指藥師？算了，這人已失蹤數十年，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

　　「大師忘了松溪真人麼？」

　　老尼姑搖搖頭，苦笑道：「松溪真人與施主毗鄰而居，難道不知他從不過問外事麼？再說，他也不見得能勝得了山海夜叉。」

　　四明怪客淡淡一笑說：「一比一，松溪真人也許勝不了老魔，但加上在下宇內三劍，後果如何？」

　　老尼姑搖搖頭，說：「宇內三劍恐怕不會相聚了。」

　　「什麼？」

　　「崔婆婆也許會來，但虛雲道友是不會來的。」

　　「他會來的。」四明怪客肯定地說。

　　「上次貧尼至江西，途經南康泊舟星子，曾至白鶴觀拜會虛雲道友，他對施主頗有微詞，已向貧尼表明，今後絕不過問武林恩怨了。」

　　「咦！他為何對我有微詞？」

　　「他不贊成施主所為，認為大家年事已長，年輕的一代有他們的前程，老一輩的攜同已出師的門人子弟闖蕩江湖，有違武林常規。」

　　「哼！他沒有門人，所以會說這種話。」四明怪客悻悻地說。

　　雲中子趕忙打岔道：「貧僧認識武當的元真道友，必要時可請出武當三五位元老出山，共誅此獠。」

　　四明怪客拍拍腦袋，說：「是呀！山海夜叉如果重出江湖，五大門派的人豈能無動於中？在下要走一趟函谷關披雲小築，請崔婆婆邀請少林門人出來收妖降魔，豈不甚好？」

　　龍飛接口道：「徒兒隨師父走一趟，順便在江湖探聽老魔的下落，也許可以請到幾位隱世高人出山呢。」

　　「也好，我們明天就動身。太清道長勞駕走一趟湖廣武當，去邀請武當耆宿，怎樣？」

　　「好，明天一同啟程好了。」雲中子太清慨然地答。

　　老尼姑笑道：「你們坐鎮的人都走了，此地豈不危險？」

　　四明怪客不以為然，說：「冥府妖婆並不是九天玉龍請來的人，如果她帶走了方士廷，日後反而不至於不利高橋村，我們這些人在此，反而壞事。至於九天玉龍那些小混混，天大的膽也不敢再來送死了。」

　　龍姑娘倚在乃師身後，不勝期待地問：「師父，徒兒可否也隨師父到外面走走？」

　　「哦！為師還要返回嵩山……」

　　「你好意思？」四明怪客搶著問。

　　「這……」

　　「你不能偷懶，對不對？」

　　老尼姑情面難卻，苦笑道：「好吧，貧道希望走一趟九華。」

　　「哦！去請晴天霹靂汪大俠？」

　　「希望能請得動汪大俠的俠駕。」

　　「只要你能將激將法用得恰到好處，哪怕他不來？」

　　眾人計議停當，預定百日後在高橋村聚會，至遲不可超過尾歲，時間夠寬裕，如果請來的人能夠如期到達，便集中全力搜尋冥府妖婆師兄妹的下落，以便鳴鼓而攻，先下手為強，以免日後被他們找上門來。

　　依四明怪客的估計，方士廷如果拜山海夜叉為師，至少也得等三年以後，方能出師前來算賬，與其等人找上門來不如搜尋下落先下手為強，永除後患來得穩當些。

　　當然，所有的人，皆極力避免提起方士廷，而以山海夜叉師兄妹為對象，名正言順，師出有名。如果說找方士廷，必會引起江湖朋友的反感。彼此心照不宣，瞎子吃湯糰心中有數。

　　他們以山海夜叉為對象，確是老謀深算十分恰當。想當年，山海夜叉被藥師迫其改邪歸正之前，橫行江湖四十年，殺人如麻，雙手血腥，不知有多少白道門人死在他手中，五大門派的子弟也傷亡慘重，恨重如山。如果他們重新在江湖出現，不但江湖要掀起一場可怕的風暴，可能要葬送不少人，而且恐怕為害更烈，五大門派豈肯袖手旁觀置身事外？

　　第二天，眾人紛紛上道。高橋村日防夜防，不敢有片刻鬆懈，日子十分難過，千日做賊易，千日防賊難。

　　※※※

　　同一期間，一艘客船離開了四川重慶府的碼頭。這是一艘專走四川湖廣的客貨船，平常得很。

　　大統艙中，安頓了三十二名客人。船駛離碼頭，客人便出艙面透透氣觀賞江景了。

　　秋汛正當時，船輕水急，順風順流，舟行似箭。

　　艙面散坐著五六名客人，其中一人倚右舷觀賞江景，他就是方士廷。

　　他是從成都府來的。說確實些，來自青城山，那是山海夜叉從崑崙返回中原時，在此落腳隱世的第一站。

　　他似乎顯得更年青了，面容未改，但臉上的神色已有些許改變，溫秀文逸的神采中，流露出一股看不出但感覺得出來的殺氣。眉宇間不時湧現懾人的表情，口角也不時湧現一絲傲世者的笑意。

　　他表面上沒有多少改變，但內心中他的改變太大了；他穿了一身青衫，束髮未帶冠，未帶劍，腰帶上插了一根尺八簫，是極平常的斑竹簫。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青山上，口中喃喃自語：「首先，我行將雲龍雙奇引出來，追索神偷鬼竊，誰要攔阻我，哼！」

　　那一聲哼，如果讓雲龍雙奇的朋友聽到，準會嚇得發抖，嚇得睡不著覺。

　　當天，船抵涪州。大江上游禁夜航，而且船要在此地上一筆貨，因此泊舟度宿。

　　一宿無話。一早，船剛解纜，碼頭上有人叫：「慢撤跳板，等一等。」

　　船老大見了來人，臉上堆下笑，阻止伙計撤跳板，向碼頭上敞開衣襟身材高大的漢子拱手招呼：「原來是三爺，是不是要上船？」

　　三爺咧嘴一笑，哼了一聲：「在下有兩位朋友要到葵州府，搭個便船，」

　　「小事一件，請……」

　　「等一等，我那兩位朋友還沒有到。」

　　「是，是。」船老大畢恭畢敬地應喏。

　　不久，兩名小廝領著兩名豹頭環眼大漢到了碼頭，三爺迎上欠身賠笑道：「高大哥，就乘這艘便船好了，船馬上就開。」

　　高大哥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拍拍他的肩膀說：「好，就乘這艘船，謝謝你，再見。」

　　三爺轉向船者大叫：「胡老七，我這兩位朋友的食住，好好關照。」

　　「小的理會得，三爺請放心。」船老大賠笑答。

　　船老大先領高大哥兩人入艙安頓，船方離開了碼頭。半個時辰後，客人有些已出到艙面看江景。方士廷則坐在艙窗旁，舉簫就唇吹出一曲憶舊遊，淒婉的旋律，令人心弦為動。

　　高大哥與同伴佔住對面的艙窗，兩人攤開一包鹵菜，一人握了一隻酒葫蘆，一面小酌，一面高聲談笑，說些風月場中的得意事，旁若無人。

　　高大哥已六七分酒意，大概被簫聲擾得不耐煩，扭轉頭用打雷似的嗓子叫：「混帳！你在吹什麼？」

　　方士廷置若罔聞，仍在吹。

　　「王八蛋龜兒子，叫你不要吹，吹他娘的幽幽怨怨，淒淒涼涼，像在招魂似的，再吹老子縫起你的臭嘴。」

　　那名大漢高聲怒罵。

　　他停止吹奏，轉頭冷然注視著兩個暴漢。

　　高大哥勃然大怒，罵道：「龜兒子你看什麼？」

　　他不加理睬，仍然冷然直視。

　　「再看就挖出你的眼珠子來。」另一名大漢虎跳而起，暴怒地叫。

　　他插好簫，站起舉迫近，陰森森地問：「你們罵夠了沒有？」

　　他身材高大，高大哥不無顧忌，先前只罵不動手，原因在此。這時他竟然迫近問罪，高大哥可下不了臺啦！其中還有十餘名旅客，全都向此地注目，這兩位爺字輩人物怎下得了臺？

　　大漢惱羞成怒，一掌打出叫：「龜兒子……」

　　方士廷不饒人了，一把便接住了大漢的手掌。

　　大漢反應奇快，一腳疾飛，身手不弱，力道奇猛。

　　他猛地一帶，大漢站立不牢，一腳落空屈膝挫倒。

　　高大哥一驚，「饑鷹搏免」飛撲而上。

　　「噗！」他一腳踢在高大哥的胸口。

　　「哎！」高大哥狂叫，「砰」一聲摔倒在艙板上。

　　他雙手扣住了大漢的小臂，冷笑一聲。

　　「咔！」一聲音，大漢的臂骨折斷。

　　「啊……」大漢狂叫，臉呈死灰。

　　他向尚未抓住的高大哥走去，信手將大漢丟出丈外，冷笑道：「你也要斷一條手臂，不然太不公平。」

　　高大哥已痛得胸部如裂，站都站不起來，只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沒命地狂叫：「救命！救命哪……」

　　「你叫吧，大爺要敲掉你滿口狗牙。」

　　「救……饒命，饒……命……」高大哥改口叫，恐怖萬狀地挪著身軀向後退。

　　大漢居然甚有英雄氣概，爬起抱著斷臂，厲叫道：「朋友，亮萬，大江兩岸的弟兄，自會向閣下討公道，你走不掉的。」

　　他推開艙窗，冷笑道：「在下姓方，名士廷。」

　　大漢如中雷擊，腳下一軟，嚇倒了，臉色死灰，嚇了個膽裂魂飛。

　　高大哥倒抽了一口涼氣，駭然叫：「你……你是與雲龍雙奇結怨，大……大闖南昌，威……威鎮九……九疑的……的方……方士廷？」

　　江湖上消息傳得很快，方士廷的名號早已傳遍江湖，黑白道的朋友，都想見識見識這位近乎神奇的年青高手，他已不是默默無聞的人了。

　　想認識想結交他的人，當然以黑道的朋友為多，而那些白道豪傑，絕大多數的人皆對他有戒心。

　　七星盟是大江夷陵州下游的黑道組織，潛勢力龐大雄厚，消息從七星盟傳出，自然無遠不屆，一而再輾轉轟傳，再加上有心人的渲染，誰不知他是七星盟的好朋友？誰不知他是痛懲南昌群雄的好漢？誰不知他是唯一敢公然與雲龍雙奇作對的英雄？

　　他冷哼一聲，一字一吐地說：「正是區區，閣下有何高見，有何指教？」

　　高大哥爬下了，納頭便拜，惶急地說：「晚輩有眼不識泰山，方爺恕罪恕罪。大人不記小過，晚輩這裏給你磕頭陪罪，晚輩該死，該死。」

　　「哼！」

　　「晚輩這張狗嘴放肆，該打，該打。」說打便打，這位仁兄雙手齊揚，「噼啪噼啪」的自行掌嘴。

　　方士廷一腳將對方踢翻，沉聲道：「哼！你這傢伙毫無骨氣，你怎配吃江湖飯？」

　　「哎……小……小的……」

　　「站起來，挺起胸膛，砍掉腦袋不過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怕什麼？」

　　「是，是，小的……」

　　「在刀口上混飯吃，貪生怕死的人趁早滾蛋。你是那條線上的。」

　　「小的是武陵道的弟兄。」

　　「哦！三峽一帶由那一位負責？」

　　「是混世孽龍唐爺唐舵主。江上一帶的朋友皆稱舵，陸上的弟兄稱寨。」

　　「貴長上是……」

　　「敝長上是神力天王董千里。」

　　「很好。」

　　「聽說方爺是下江七星盟的朋友……」

　　「少廢話！在下有件事請兩位幫忙。」

　　「方爺但請吩咐，能為方爺效勞，小的深感榮幸。」

　　「請代為傳出消息，要雲龍雙奇不要躲在家裏稱英雄，叫他們到江湖上與方某解決過節。」

　　高大哥大喜，拍著胸膛說：「一句話，小的上岸，立即將消息稟報敝上，至於唐舵主方面，也由小的負責。」

　　「好，謝謝。」他取出一顆丹丸，丟給斷了臂骨的大漢說：「這是止痛保元丹，閣下趕快登岸找郎中接骨，兩天之內不會起變化，但必須找木板反手搭起，以免斷骨刺傷肌肉。你們搬到後艙去，不許打擾在下的安靜。」

　　兩人逃得性命，居然歡天喜地稱謝，搬至後艙安頓。黑道朋友恨透了雲龍雙奇，有人出來向雙奇叫陣，他們自然興奮鼓舞，不在話下。

　　全艙的客人，皆向方士廷投過驚奇困惑的目光，他們並不知方士廷是什麼人，這些事只有江湖人方能知道底細。

　　有眼光有經驗的人，對方士廷無端興起六七分恐懼，似乎感到他是一頭猛虎，與猛虎相處，豈能不膽戰心驚？

　　他不在乎別人的想法，仍然坐在窗前吹他的簫。

　　腳步聲入，有人到了他身後。

　　「你有話要說麼？」他停止吹奏，頭也不回地問。

　　那是一個穿了青袍的中年人，方面大耳，身材高大，一表非俗。

　　「老弟我能坐下麼？」中年人含笑問。

　　「愛坐就坐，不坐就走開。」

　　「謝謝。」中年人在一旁坐下，不介意地說。乾咳了一聲，又道：「在下姓羅，單名建。」

　　「我，方士廷。」

　　「方老弟，在下能向老弟坦誠進言麼？」

　　他扭頭冷然打量這位羅建，久久方冷冷地說：「閣下眸正神清，目朗神豐，氣概不凡，定然是自命俠義的英雄豪傑。你聽清了，離開我遠些，我不聽你這種人的欺世金言。現在，你給我走開。」

第二十三章　出山顯威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方士廷跟冥府妖婆遠走四川青城山，投師妖婆的師兄山海夜叉學藝年餘，與世隔絕埋首苦練絕學，變得更乖戾不近人情，由此可知山海夜叉的為人如何了。

　　當然，年餘工夫畢竟太短，事實上也不可能改變一個人的本性，但影響之深是不容置疑的，至少方士廷以往不是無緣無故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狂人，也不是不可親近的暴徒，而今天他卻不許羅建進言，不客氣的下逐客令。

　　說他已完全變了，事實也不見得正確，他忍受兩個江湖小痞棍的惡言咒罵，最後忍無可忍方折斷一人的臂骨。假使他確是性情大變，高大哥兩個小痞棍早就沒命啦！

　　羅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被說得下不了臺，大概修養有限，不由惱羞成怒，冷笑：「閣下，你是不是太狂了些？」

　　方士廷臉色一沉，陰森森地問：「狂又怎樣？你閣下有何打算？」

　　「在下……」

　　「你吃掉我不成？我不聽你的難道就犯法麼？」

　　「在下的意思是……」

　　「是比雲龍雙奇厲害不講理，吃定我方士廷不成？」他咄咄迫人地問，不留餘地。

　　羅建被迫急了，口不擇言地說：「雲龍雙奇算不了什麼，武當的門人子弟怕過誰來？哼！」

　　方士廷正要找機會揚名立萬，豈肯錯過？心中一轉，笑道：「哦！原來如此。但據在下所知，雲龍雙奇自以為是，處事只問是非，不問對方的身分，對事不對人，對五大門派毫不賣賬，曾經不留情地懲戒過五大門派的一些弟子，對不對？」

　　他原想挑起武當門人對雲龍雙奇的仇恨，但卻失敗了。羅建哼了一聲說：「五大門派的門人子弟中，人多了，自然良莠不齊，不肖門人曾經被雙奇懲戒，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他一見對方改了口氣，心中又是一轉，忖道：「這傢伙倒是識大體的人，不必利用他了，打他一頓借他的口傳信足矣！大概這些自命俠義的名門大派門人子弟，不敢與武林公認的俠義英雄雲龍雙奇對立，與俠義英雄對立，豈不成了歹徒惡棍了麼？」

　　他臉色略弛，陰笑著說：「可敬或敬。呵呵！你這位可敬的人，是武當門下弟子麼？」

　　「不錯，羅某以能身列武當門牆為榮。」羅建傲然地說。

　　正式以門派出現江湖，乃是最近二三十年的事，以內家拳標榜，確也紅極一時。那時門人子弟的數量並不多，因此凡是該派的弟子，都是具有真才實學的高手，不是浪得虛名的人。

　　在武當以門派出現江湖之前，被譽為武林北斗的少林弟子也不再稱門派，天下各地具有奇技異能的人，皆以姓氏或地域稱雄，如岳家拳、徐家點穴術、少林擒拿法、山東齊家棍法、京師柳樹滿連環七十二踢……

　　武當以門派出現，標榜內家拳與少林分庭抗禮，集各家點穴術之大成，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弘揚武學，功不可沒。這一來，天下各門派紛起，宛如雨後春筍，一家可以稱門，三個人便可以稱派，亂七八糟。

　　武當目下宮觀已經建竣，太和宮、遇真宮、修真觀皆已先後完成，規模已具，山門比少林更為堂皇，由官府派了一隊官兵駐守。當年整修武當，曾經奉永樂皇帝的聖旨，派有工部侍郎郭進、隆平侯張信，帶了三十餘萬丁夫，大營全山宮觀，耗銀數百萬。只消想一想三四十萬人做工的情形，便知道武當山當時的盛況了。

　　因此，武當山的道侶，極受尊敬。能有幸名列門牆在後山練武的俗家子弟，出道之後，在江湖自然聲譽鵲起，名號響亮。

　　有了俗家門人，麻煩就多了，一傳十，十傳百，這些人又不在武當山接受陶冶，甚至還有掛名的門下，糟的情形可想而知。目前，糟的程度並不顯著，俗家門人為數甚少，人數尚來超過百數大關。但任何一人皆是藝業不凡，可獨當一面的人才。

　　羅建並聽不出方士廷話中的危機，直率地答覆自己是武當門人。方士廷仍在笑，又問：「出身名門大派，滋味如何？」

　　「你這是什麼意思？」

　　「隨便問問，並無其他意思。閣下，你是俠義門派的子弟，竟然替武陵山寨黑道好漢神刀天王的爪牙打抱不平，不怕有辱武當門風？不怕有傷俠譽？不怕……」

　　「閣下……」

　　「不怕蜚語流長？不怕江湖朋友說你通匪？」

　　羅建勃然變色，不悅地大聲道：「在下並未替這些小惡棍打抱不平……」

　　「你公然向方某說，還敢強辯？」

　　「胡說！在下只想奉勸閣下……」

　　「你配？」方士廷乖戾地說，一掌抽出。

　　羅建反應奇快，起手閃撥五指急扣。

　　方士廷半途撤招，「黑虎偷心」就是一拳。

　　羅建招發「帶馬歸槽」，連消帶擒以柔剋剛，斜身疾進，左手反拂切入反擊。

　　糟了，方士廷不與他乾耗，「噗」一聲脆響讓他扣住脈門。同一瞬間，「啪」一聲左掌拂中了方士廷的右脅，得手了。但他扣不實方士廷的脈門，也帶不動方士廷的身軀，更無法借力打力將方士廷放倒，卻「哎」一聲驚叫，拂中脅肋的手指如中鐵石，震得手掌欲折。

　　方士廷哼了一聲，一翻腕反而將他的脈門扣住了。

　　接著，是捷逾電閃的兩記正反陰陽耳光，「噼啪」兩聲像是被掌擊中。

　　「哎……」他狂叫，左手狂亂地急封。

　　方士廷手上一緊，扭身一帶伸腳一挑，他爬下了。

　　「嗯……」

　　方士廷跪下一膝壓住他的背心，一手扣住他的咽喉向上頂，冷笑道：「聽說貴派的門人極為團結，外禦其侮，不惜勞師動眾一致對外。你回去告訴你的師門長輩，說你替神刀天王的爪牙撐腰，不幸失手被方某凌辱，讓他們來找我方士廷報雪恥好了，方某在江湖等候你們，滾！」

　　聲落，挪開膝手向上一掀。

　　「蓬」一聲大震，他被掀翻跌了個仰面朝天四仰八叉，渾身都軟了。

　　方士廷重新在窗前落坐，悠閒地吹奏洞簫，淒婉的旋律在天宇中繞回，神定氣閒，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事，渾然忘卻身外的一切。

　　羅建狼狽地爬起，揉動著喉嚨吃力地說：「閣下，你該讓在下解釋的。」

　　方士廷不加理睬，繼續吹簫。

　　「武當門人如非含冤負屈，絕不會驚動師門。」他繼續說。

　　方士廷仍然不加理睬，他繼續說：「在下只想以好言相勸……」

　　方士廷放下簫，扭頭沉聲的問：「你說完了沒有？」

　　「我……」

　　「你想變啞巴麼？」

　　羅建真有種，一挺胸膛說：「你殺了我我也得說。你與雲龍雙奇結怨，在下不知內情，自然不敢妄論誰是誰非，也不配問誰曲誰直。但今天看了閣下的言行，卻知道閣下有意遷怒天下的俠義道門人子弟。」

　　方士廷拂袖而起，冷哼一聲。

　　羅建屹立不動，往下說：「閣下大鬧南昌，最後網開一面釋放南昌群雄，可知你並不是窮兇極惡的人。如果你認為殺一個肯忠言相勸的人而不覺得內疚，你，動手好了。」

　　方士廷的大手，搭上了他的左肩，拇指扣入肩井穴，真力將發。

　　他無懼地直視著方士廷，勇敢地說：「在下不會反抗你，希望你殺了我羅建之後，不要再遷怒天下群雄。」

　　「哼！」

　　「不管你受了多少委屈，經歷了何種慘痛的遭遇，請記住，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不要讓那些無辜的人，也身受你所受到的痛苦折磨。」

　　方士廷另一隻手，徐徐伸向他的咽喉。

　　他長嘆一聲，說：「想一想，日後將有多少人家破人亡？你不是個冷血的人，你的心同樣是肉做的……」

　　方士廷收回手，注視他片刻，一字一吐地說：「你可以替在下傳信於江湖，方某不再主動向你們這些自命俠義英雄的人挑釁，但他們如果幫助雲龍雙奇，向方某遞爪遞劍，他們得死！叫他們三思而行，想一想家破人亡的後果。」

　　「方老弟……」

　　「不要得寸進尺，不許你再向在下多舌。你很勇敢，很難得，你等於是救了不少人，我很敬重你。但如果你不自量站在雲龍雙奇一邊，在下會毫不遲疑地殺你。你走吧！離開我遠些，對你有好處。」

　　方士廷陰森森地說完，回到窗下重新弄簫。

　　羅建嘆口氣，搖搖頭走了。

　　兩岸猿聲蹄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船平安地過了三峽，舟泊夷陵洲湖廣地境。

　　羅建在夷陵洲登岸，臨行仍善意地向他道別。

　　※※※

　　方士廷並不急於上路，他買舟東下，沿途遊山玩水，興來時留連三五日，興罷方行上路。他在等，等黑白兩道的人傳出信息，等那些不怕死的人找上頭來，也等雲龍雙奇聞風進來生死一決……

　　七月杪，他在岳州府動身，真糟，盤纏將盡，囊中只剩下二十餘兩銀子。以往，他曾經多次囊空如洗，在南昌也曾勒索到手五千兩黃金。在廬山，他不惜為了二十兩銀子傳信賣命。

　　他並不以缺少盤纏而為非作歹，但在岳州他無親無故，不為非作歹似乎過不了難關。

　　可以籌措銀子的地方，一是到湘南，去找永州唐家六大棧。另一處是到九江，找七星盟的紫燕楊娟設法。但兩條路都遠得很，僅有二十餘兩銀子連路費都不夠，不要說食住兩途了。

　　他以十兩銀子乘了大客船赴武昌，三天的航程，剩下十餘兩銀子買食物不算寒酸，到了武昌府再說。

　　「在武昌找雲龍雙奇的朋友借貸去。」他想。

　　岳州府到武昌府這段江面，江面遼闊水流平緩，江中洲灘連綿，湖汊遍佈，兩岸沃野千里，是湖廣的魚米之鄉。乘船經過這一帶，舟行平穩，風帆助力，不但舟子愜意，客人也十分舒適。

　　但由於湖汊遍佈，兩岸水草繁茂蘆葦連綿，更成為靠水吃水的水賊活躍區。上自洞庭湖口的三江口，下迄漢陽府的沌口，數百里水程雖不說盜賊如毛，但經常發現有船遭劫卻是事實。甚至在三江口的城陵磯附近，也居然有水賊出沒。

　　當然，船家與水賊如果攀上交情，所載的人或貨不太特殊，繳了保護費，不會有被洗劫的厄運，即使碰上一些小股走單幫的三不管小賊，船伙計足以應付有驚無險。

　　總之，小買賣小資本財物有限的旅店，不怕水賊光顧的，乘坐大客船儘管放心。

　　第二天午牌末，船正揚帆破浪下航，客人們皆躲在艙內，打開所有的門窗睡懶覺。頭上紅日似火，誰也不願出艙受日煎熬。

　　驀地，一聲鐘鳴，船上一陣亂，兩舷的走道上腳步聲急促，有人在大叫道：「抄傢伙，各就定位，不聽招呼不許妄動。」

　　接著，左艙門鑽入一名船伙計，向紛紛驚起的客人鄭重地宣佈道：「請各客官們注意，本船即將有些小麻煩，大家鎮靜些，閉上艙窗，不管外面有何動靜，切記不可出。不然，本船概不負責。」

　　進來了兩名伙計，每人帶了一把腰刀，一把起貨的鋒利手鉤，動手閉上了艙門，各守一方，神色肅穆嚴陣以待，如臨大敵。

　　這是後艙，前端堆放著貨物，後面的艙板上設了二十六處鋪位，艙下也堆滿了貨物，有二十六名旅客。前後端用布幔隔開，安頓六名女客。

　　二十名男旅客中，有八名小後生。

　　立即有人跪下求菩薩保佑，有人趕忙將財物找地方藏匿，一陣大亂。

　　方士廷只有一個盛換洗衣物的小包裹，他沉著地穿襪著靴，暗中準備。

　　外面有了叱喝聲，風帆降下了。

　　「唰」一聲響，一支狼牙箭射在艙門上，箭鏃貫入，光閃閃如同寒星。

　　船伙計似乎未加反抗，人聲嘈雜。「蓬」一聲大震，有船靠上了右舷，船鉤搭落聲清晰可聞。

　　起初，前艙傳來了叫哭聲。前艙是有身分的有錢旅客，大概正受到洗劫。

　　不久，艙門外響起了叩門聲，有人叫：「老三，開門。」

　　把守艙門的兩名伙計已經放下了刀和鉤，已知抵抗無益，只好聽天由命，依言打開了艙門。

　　艙門外的舷板走道上，站了五六名赤著上身的大漢，手上有刀，腰帶上有匕首，一個個像是兇神惡煞。

　　船主迎門而立，向裏面驚怖絕望的旅客說：「鄉親們休慌，這幾位好漢特來向諸位借些盤纏。」

　　兩名大漢搶入，直著嗓子大叫：「鄉親們，打擾打擾，咱們也是不得已，請鄉親們多幫忙。後艙的鄉親們都是並不寬裕的人，咱們不勉強，有金銀請自己拿出來，堂客們的首飾也請取下。」

　　另一人捧了一個大斗笠，獰笑地說：「請將金銀放入，不反抗不會有人受傷。如果不老實，等弟兄們動手搜出那位鄉親們藏匿不交，休怪咱們請他吃兩刀，這位鄉親，請！」

　　第一名旅客乖乖地倒出錢囊中的三十兩銀子，哭喪著臉說：「好漢爺，小的要到黃州的盤纏沒有著落，求求你行行好，留些銀子給小的做盤纏，恩同再造……」

　　「啪」一聲響，大漢一耳光將他打得摔倒在船艙角上，鬼叫連天。

　　大漢桀桀笑，到了第二名旅客前，說：「勞駕，快點快點。」

　　這位旅客渾身在發抖，慌亂地在解綑在腰中的錢囊，愈慌愈解不開，急得手忙腳亂。

　　大漢們都進來了，一名大漢捉小雞似的抓起被擊倒的中年旅客，開始搜身。

　　第四名旅客是方士廷，他將兩錠五兩的銀亮了亮，納入懷中說：「在下也缺少盤纏，十兩銀子正感阮囊羞澀。老兄攀個交情，借給在下一千兩銀子，如何？」

　　大漢一怔，立即怪眼一翻，放下了盛金銀的斗笠，惡狠狠地跨前一步。

　　他呵呵笑，又道：「這樣吧，金銀多些是好事，你大方些，叫你們的頭領來，給兩千湊成雙好了。」

　　大漢大怒，一掌劈向他的頸根。

　　他一把扣住對方的手，扭身一抖。

　　「咔」一聲響，大漢臂骨斷了。

　　「砰！」大漢來一記前空翻，背脊著地跌了個手腳朝天，驀爾昏厥。

　　眾賊大驚，為首人一聲怒吼，揮刀直上。

　　他冷哼一聲說：「向在下動刀的人，殺無赦。」

　　大漢駭然以手掩耳。語聲不大，但直震耳膜，令大漢受不了，刀幾乎失手墜落，驚叫道：「哎……你……」

　　「丟下刀，去叫你們的首領將旅客的財物璧還，別忘了送兩千兩銀子給在下做盤纏。」

　　「你……憑什麼？」

　　「憑在下的名號。」

　　「方士廷。」

　　大漢如中雷殛，駭然急退兩步。

　　「去叫你們的首領來。」他冷叱。

　　「這……」

　　「滾！」

　　兩名大漢竄出艙門，接著另兩人屁滾尿流地竄走。

　　他拔出洞簫，搭在為首大漢的左肩上，沉下臉問：「你敢不聽？」

　　大漢渾身在發抖，齜牙裂嘴抗拒肩上如山重壓，但「噗」一聲響，挫倒在地。

　　「我聽我聽……」大漢狂叫。

　　他收回簫，叱道：「還不快滾？」

　　艙門外，湧來好一大群好漢，兩名高大雄壯的中年人跨入艙門。為首那人豹頭環眼，腰插一柄刃斧，敝開前胸，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困惑地問：「尊駕就是方士廷？」

　　「你不信？」他冷冷地反問。

　　「尊駕是大鬧南昌，威鎮九疑的那位方士廷？」

　　「不錯。」

　　大漢伸出壯實的大手，說：「在下魚虎段蛟，久仰久仰，多有得罪。」

　　江湖朋友如非親密的好友，絕不行把臂禮，近身恐有不測，如果伸手，即表示挑釁較力。

　　他也伸出手，淡淡一笑道：「好說好說，幸會幸會。」

　　一雙鐵臂把住了。魚虎段蛟手掌奇大，但也僅能扣住方士廷小臂一半稍多些，大拇指緊扣住曲池，真力發如山洪。如換了旁人，不但可令對方右半身痠麻，甚至可將手臂握碎。

　　方士廷卻渾如未覺，笑道：「你老兄搶劫在下的座舟，請教如何善後？」

　　魚虎段蛟就在這兩句話中，臉色由紅轉白，額上青筋跳動，鋼牙緊咬，渾身的肌肉皆繃緊得似要破裂。接著，大滴汗珠向下滾，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臉色泛灰，渾身一軟，有氣無力地說：「兄弟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沒話說，兄弟向你賠不是。不久前上江湖傳來消息。知道方兄正向下走，沒想到今天經過敝地。如果早知道方兄的行蹤，兄弟必定派人先期迎接了。」

　　方士廷放開手，冷笑道：「兄弟缺少盤纏，因此來得甚慢，沒料到段兄的弟兄，竟然攔江洗劫我這一無所有的窮老大。」

　　「兄弟該死，該死，不知方兄乘坐這條船……」

　　「哼！」

　　「兄弟大膽，請方兄至下處盤桓一些時日……」

　　「免了。」

　　「方兄如不嫌棄，尚請勿拒。兄弟與七星盟小有交情，道上同源，說起來不算是外人。方兄大駕光臨，兄弟萬分榮幸，務請賞兄弟這份接待方兄的光榮。」

　　「在下必須趕到武昌，不能耽誤。」

　　「這……方兄……」

　　「你知道在下缺少盤纏麼？」

　　「兄弟立即派人將程儀送來。」

　　「你知道在下需要多少？」

　　魚虎哈哈笑，說：「兄弟雖窮，三五百兩程儀，尚可勉強湊齊！」

　　「哼！你知道在下於江西南昌，一口氣勒索了五千兩黃金麼？」

　　魚虎段蛟臉色一變，抽口涼氣說：「方兄，你不是開玩笑吧？」

　　「你我素昧平生，開什麼玩笑？」

　　「你……你的意思是……」

　　「你明白在下的意思。」

　　「方兄，你明白地說好了，段某看是否能招待得起，兄弟當然不是什麼財神菩薩……」

　　「你當然不是財神菩薩，俗話說：善財難捨，你那些不義之財怎肯拱手送人？」

　　「方兄既然不見諒，那麼，在下無話可說，請方兄劃下道來，段某按江湖規矩接待閣下就是。」魚虎頗為英雄地說。

　　「好，三天後在下前往拜望段兄，三天的準備，三天，段兄應該準備全了。」

　　「方兄……」

　　「現在，你們走，當然你們得把本船的財物留下，不然恐有不便。」

　　另一名大漢一看雙方說僵，趕忙發話道：「方兄，你是明白人，咱們並不知方兄在船上，如果知道，咱們天膽也不敢驚動方兄的虎駕，無心之錯，情有可原。道上同源，紅花白藕蓮葉，說起來都是自己人，傳出去豈不要笑掉了雲龍雙奇的大牙？雙奇是咱們這些人的死仇大敵，咱們的希望完全寄託在方兄身上，指望方兄為咱們出口氣，豈知方兄卻因些少誤會，不讓咱們生存，等於是同室操戈，兄弟相殘，豈不令人齒冷？方兄千不念，萬不念，念在咱們與七星盟小有交情……」

　　「哼！你閣下口才很好。」

　　「不敢當方兄謬讚。」

　　「你貴姓？」

　　「兄弟『荊山』匪號叫八爪魚，排行第六，弟兄們稱兄弟為荊六。」

　　「好，衝你老兄份上，方某不追究今天的事。」

　　「謝謝方兄成全，感激不盡。」

　　「你們這種搜光刮淨窮兇惡極的手段，太不像話，盜亦有道，你們做得太絕，沒替苦人留活路。」

　　「弟兄們胡來，兄弟難辭其咎，今後必定嚴加整傷，痛改前非，兄弟敢用人頭擔保，下次絕不會有同樣情形發生。如果有，惟兄弟是問。」八爪魚拍著胸膛說。

　　魚虎段蛟也誠懇地說：「兄弟保證今後按規矩行事，不然天誅地滅。」

　　「姑且相信你們，你們可以走了。哦！段兄，武昌一帶你熟麼？」

　　「是指府城附近麼？兄弟熟得很，請問有何吩咐？」

　　「武昌誰是雲龍雙奇的最要好朋友？」

　　「哦！這……」

　　「我要找一位藝業最強，功力深厚的人。」

　　「他們最好最有交情的朋友，是縣西街江漢書院左側的許家入雲龍許長青。藝業最高的是洪山寺的笑和尚智圓，他是龍飛的方外知交。」

　　「兩人為人如何？」

　　「入雲龍疏財仗義，極少過問江湖事……」

　　「讚譽出於閣下口中，這人定是足可稱道的人。」

　　魚虎訕訕一笑，說：「咱們雖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仍然敬重那些真正的英雄豪傑。」

　　「笑和尚呢？」

　　「嫉惡如仇，心狠手辣，含笑殺人，不留餘地，是個不戒酒不戒殺好吃狗肉的酒肉和尚，人倒是正派，只是心太狠了，他那含笑殺人的懲治人手法，委實令人不寒而慄，江湖上誰不知他是個殺星轉世的笑菩薩？」

　　「好，我就找他。你能不能在兩天之內，派人至洪山寺以在下的名義，給他下一封約鬥書？」

　　魚虎拍拍胸膛，笑道：「兄弟絕對可以辦到，我這裏的快船，一晝夜可下放四百餘里，逆水亦可走兩百里左右。」

　　「那麼，勞駕段兄了，大後天午正在下與他在洪山寺前見面。」

　　「後天一早可以送到。」

　　「謝謝。請段兄退回旅客的財物，在下領情。」

　　「兄弟遵命，少陪。」

　　「段兄請自便。」

　　不久，段蛟與八爪魚前來道別。船上留下了兩名水賊，在船頭插了三炷大香，監督船家揚帆開航，不分晝夜全速下放，沿途毫無耽擱，不但沒有水賊騷擾，連巡江的官兵也不加過問。

　　第二天傍晚，船泊長江關碼頭。

　　旅客們這才心頭大石落地，前後艙的人紛紛向方士廷道謝，歡天喜地拾掇登岸，方士廷到達埠頭的消息，立即不脛而走。

　　而武昌的黑白道群雄，已在昨晚得到了方士廷到達武昌的消息。原來魚虎的快舟提前於昨晚趕到，連夜將書信派人送到洪山寺，洪山寺的僧人以為是方士廷派人送來的，所以認為方士廷已經來了。

　　方士廷最後登岸，船主率領著十餘名船夫，捧鳳凰似的千恩萬謝恭送他下船。

　　兩名水賊在後面上岸，岸上早有兩名大漢挾了包裹候著，四人跟著他進入西關，方上前招呼。為首的人搶前數步，迎面攔在抱拳施禮，笑道：「小的寧昌，奉老大之命，恭候方爺虎駕。」

　　他回了禮，笑問：「寧兄，段兄是否有所指教？」

　　「小的奉命先來，稟告方爺兩件事。其一，以方爺的名義致送笑和尚的信，已在昨晚遞交洪山寺知客僧；目下城內外江湖人之間，謠言滿天飛，笑和尚今早曾經四出邀人助拳，明天有多少人應邀無法偵悉。其二，奉命將程儀一包送上，請方爺查收。」

　　說完，另一人將一個重甸甸的包裹奉上。

　　他含笑稱謝，伸手入包裹取出兩錠十兩重的黃金，塞入自己的包裹中，說：「請轉告段、荊兩兄，多蒙相助，方某深感盛情，容圖後報，謝謝，後會有期。」

　　寧昌大急，惶然道：「老大送呈的包裹，有黃金三百兩，與一些衣物，方爺不收下，小的如何回話？」

　　他呵呵笑道：「本來兄弟連兩錠金子也不能收，只是惟恐段兄嗔怪，不得不意思意思，恰好可給在下濟急。寧兄可轉告兄弟的意思，這些金銀其實也是賣命錢，是你們的血汗，雖則是不義之財，但得來不易，在下受之有愧。請據實上覆，段兄不會責怪你的。再見。」

　　※※※

　　武昌城內官廳多如牛毛，武官衙門不算，除了楚王府之外，有布政司衙門、武昌府衙門、江夏縣衙門，在這一帶鬧事，準倒霉。

　　天色尚早，他不進城。武昌他不陌生，附近的名勝區全留過他的足跡。

　　繞城到了望山門，再沿南湖向東繞，在望山門外的城南大街落腳，逕奔城東的忠孝門。

　　南湖從城南繞向城東，全長三十里，忠孝門距城不足兩里，便是南湖的最北端。南面，是賓陽門，官道可通武昌縣。

　　兩門之間，有一條小街，沿湖岸形成城外的另一處市集，南起賓陽門，一北抵忠孝門的廣平橋。橋跨南湖，路通洪山，趕不及進城或者想起早趕路的客商，皆在城外這條小街落店。每天清辰城門未開前，這一帶十分熱鬧，從東鄉一帶村鎮運來的蔬菜牲口，皆一早趕來候入城販賣，雞犬不寧。

　　他在橋南的東山客棧落店，城門已閉，天色不早。

　　店中客人甚多，店前的大燈籠發出暗紅色的光芒，客人進進出出，右鄰的酒肆中高朋滿座。

　　他提著包裹，跨入了店門，櫃旁迎上一名中年店伙，欠身含笑招呼道：「客官請進，來晚了些，但還有空鋪位，請進。」

　　「在下要上房。」他信口答。

　　「哦！有，有。客官請至櫃上交代，如果是遠到客官，尚請交代一聲。」

　　他到了櫃前，向櫃內的賬房說：「要一間上房，在下岳州來。」

　　賬房翻開賬簿，向店伙叫：「西院甲進玄字號單間，領客人前往安頓。」

　　店伙一怔，說：「師爺，玄字號午間便住進兩位堂客……」

　　「哦！我看錯了，是黃字號。」

　　客棧的房號，進以天干排列，間以千字文列號，但沒有天、地兩號。黃字號，也就是第二間。

　　店伙應喏一聲，問道：「客官的行李，是否交櫃？」

　　「不用了。」

　　賬房又問：「請問客官尊姓大名？查房時好有個關照。」

　　「方士廷。」他簡捷地答。

　　「啪」一聲響，賬房的筆無故而墜。

　　店伙也吃了一驚，目光落在方士廷的臉上，恰好接觸到方士廷冷電四射的目光，不由打一冷戰，悚然轉首他顧。

　　「你怎麼啦？」他向臉上變色的賬房間。

　　賬房啊了一聲，神魂入穴，手抖索著拾筆，不小心又將賬簿掃落櫃下，手忙腳亂地說：「沒什麼，沒什麼。小三，快領方客官至上房安頓。快。」

　　「貴店是否供膳食？」他又問。

　　「供，供。但客官如需可口的酒菜，須至右鄰酒肆中進食。」

　　「哦！謝謝。」

　　店伙小三趕忙伸手接過他的包裹，踉蹌向後走。

　　西院共有三進上房，廊下燈光明亮，長凳上由有不少客人在聊天。天氣熱，不宜早早安睡。

　　進入客房，店伙挑高油燈，將包裹放在床上，不自然似乎畏縮地問：「方爺是否將酒菜叫來房中……」

　　「不必了，在下要出去進食。」

　　「澡堂在後面，方爺請自便。」

　　「謝謝關照。」

　　店伙匆匆走了，他先打量四周，牆壁堅實，門窗牢固。一床，一幾，一凳，一桌。門上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銀錢各物，貴客自理。燈旁也貼了一張字條：火燭小心。

　　店伙送來了一壺茶，一盆水，居然有皂角餅與面巾，頗為周到。

　　洗漱畢，他出房帶上房門，突聽到鄰房有個女人的嬌嫩嗓音說：「小姐，這就走麼？」

　　「唔。」另一人答。

　　「船家保證夜航安全，明早便可越過黃州。小姐，其實走陸路要自在些，坐船夜間風險太大，到九江水陸兩途相差不遠，不如走陸路為上。」

　　「好，走陸路。」

　　他不再聽，舉步走了。

　　玄字號鄰房不久房門大開，出來了兩位少女。白衣裙，佩劍，各提了一個包裹，看髮飾與衣裙，便知是一主一婢。

　　赫然是雲瑩姑娘，她帶了一位侍女，竟在這種小店投宿。店伙說她們是午間落店的，為何不在城內安頓？

　　雲瑩領先而行，一面走一面向侍女低聲說：「我們該早些動身的。」

　　「其實，小姐並不需急於上路……」

　　「胡說！龍少爺留下話，要我們趕往浙江會合，怎能不趕快些？」

　　她們到店堂結賬，方士廷已經踏入酒肆的店。鬼使神差，雙方錯過了。

　　這也是她們洪福齊天，無意中逃過一劫。如果讓方士廷撞上，後果堪慮。

　　酒肆中高朋滿座，燈火通明。當方士廷踏入店堂時，所有的目光皆已向他集中。

　　事先他在客店中通名，利用洗漱的時光，已給對方充裕的時間將消息傳出，客棧酒樓是傳播消息的最佳處所。

　　方士廷到武昌尋仇的消息，整整在江湖朋友口中傳播了一天，經過有心人的好奇追蹤，卻毫無發現，這時出現在洪山的道旁客店中，其受人注目的情景可想而知。

　　店堂中十餘副座頭皆已客滿，他在百十雙好奇的目光注視下，走向有首第一張食桌。那兒，已有六名食客，各自叫來飯菜進食。販夫走卒食物簡單，一小碟菜，一盆大米飯便解決問題，各吃各的互不侵犯，一桌中有六個人已嫌有點擁擠。

　　「咦！是他，這麼年青？」有人在背後低聲議論。

　　「不像嘛！像個少年英俊書生，怎會是江洋大盜？」有人向同伴低聲質問。

　　「老四，你找死，趕快閉上你的狗嘴，以免禍從口出。」另一人惶然低叫。

　　他走近桌前，向在座的人掃了一眼。

　　首先是一位中年人開溜，端了自己的一份飯菜，溜到鄰桌去了。

　　接著，其他五個人也惶然而走。

　　他淡淡一笑，拉張長凳坐下了。

　　一名酒保已匆匆趕到，慌亂地清理桌面，慌亂地問：「公子爺，請問該……該來些什……什麼酒菜？但……但請吩……吩咐。」

　　「來三四味下酒菜，兩壺酒，下飯菜聽命送上。」

　　「是，小……小的這就吩咐下去。」

　　酒菜剛上妥，門外來了兩名青衣大漢，在門旁的一位中年人指點下，大踏步向方士廷的桌旁走來，當面一站，為首的人沉聲問：「你叫方士廷？」

　　「不錯。」他冷冷地答，舉杯就唇。

　　大漢取出一面腰牌，亮了亮說：「那就對了，閣下跟我走。」

　　這兩位仁兄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所亮出的腰牌，是巡捕衙門的公人印記。

　　方士廷淡淡一笑，睥睨著對方問：「在下為何要跟你走？」

　　「你閣下的案犯了，府官大人要找你談談。」

　　「什麼案犯了？」

　　「這……南昌的案犯了。」

　　「湖廣管到江西，你們管得是否太遠了些？你說吧，是什麼案，苦主是誰？」

　　「廢話！你到衙門裏申訴去。」

　　「那麼，你們未穿官服，有沒有提人火簽？」

　　「行文海捕，不需提人火簽。」

　　「如何能證明你們的公人身分？」

　　「武昌城裏城外，誰不知在下五爪鷹常謀的身分？」

　　方士廷呵呵笑，向壁角一副座頭一名老漢招手叫：「老伯，請過來一趟，勞駕。」

　　老漢放下飯碗，惶然走近問：「公子爺，有……有何貴幹？」

　　「老伯認識這兩個人麼？」

　　老漢怎會認識這兩位爺字輩人物？只好惶然道：「抱……抱歉，小老兒不……不認識。」

　　方士廷揮手示意請老漢離開，突然站起，臉色一沉，從懷中掏出一文制錢亮了亮問：「閣下，你知道在下的身分麼？」

　　「你不是方士廷麼……」

　　「在下是南京宗人府的王親國戚，瞎了你的狗眼。」

　　五爪鷹大怒，吼道：「你這廝……」

　　「噗啪」兩聲暴響，五爪鷹挨了一劈掌與一耳光，向後急退。

　　方士廷跟進，一腳將對方踹倒在地，罵道：「該死的東西！」

　　另一名大漢大驚，扭頭便跑。

　　「你敢跑？」方士廷沉喝。

　　大漢腿一軟，「砰」一聲臥倒在地。

　　店堂大亂，有人悄然開溜。

　　方士廷一躍而起，迎門一攔，喝道：「誰也不許離開，坐下，不會有人受傷，不然休怪在下心狠手辣。」

　　所有的食客包括店伙在內，都嚇呆了，乖乖聽命。

　　他一把抓起大漢的髮髻，拖至桌旁丟下，再來背提起魂飛。魄散的五爪鷹，提放在凳上一腳踏住小腹，一手控制對方的牙關，一手取過桌上的一碗辣辣醬，冷笑道：「湖廣人每餐無椒不歡，但用口吃味道不錯，用鼻子灌那就不同了，你要不要試試？」

　　五爪鷹驚得渾身都軟了，狂叫道：「不！不！你……你……」

　　「誰叫你來的？」

　　「我……」

　　「你這種賊種，不吃苦頭不會招……」

　　「我說！我……」

　　「誰叫你來的？」

　　「在……在下自作聰明，自……自己來的。」

　　「你不吃些苦頭，是不會招的……」

　　「住手！在下句句是實，在下與……與入雲龍許爺的長公子人傑兄是朋友，白天裏聽人傑兄提及你的事，暗中留了心，希望有機會替人傑兄分憂，因此不住在城外查訪，一時糊塗，請……請高抬貴手……」

　　「哼！」

　　「在下如……如有半字虛言，任……任殺任剮死而無怨。」

　　「哼！你們這些吃公門飯的人，倒真會假公濟私報私仇，那還了得？」

　　「饒命……」

　　「你們兩個賊骨頭，乖乖給我跪在店門外，等在下酒足飯飽，叫你們走才能走，知道麼？」

　　「這……」

　　「不然在下廢了你們，扭斷一腿一手，放你們逃生。」

　　「我……我跪，我跪好了。」五爪鷹急叫。

　　「滾出去跪下。」他怒叱，將五爪鷹信手丟出丈外。

　　店中的人，眼睜睜注視著他從容進食。食畢，他結賬出店，向爬伏在店門的五爪鷹兩人陰森森地說：「你這兩個不知自量的賊東西！明知南昌的白道匹夫們受報的下場，居然敢出頭逞英雄，卻又貪生怕死毫無骨氣，殺你污我之手。饒你們的狗命，回去告訴入雲龍，叫他置身事外，以免枉送性命。同時警告那些自不量力的人，方某不許再有同樣情形發生，再出面逞強的，殺無赦，寄下你們兩顆腦袋，給我快滾，滾得愈遠愈好，千萬別再讓方某看到你們的嘴臉。」

　　他這一著殺雞儆猴的妙棋，果然收到了預期的效果，南昌群雄被懲的事，江湖為之轟動一時，這次誰還敢出面自找麻煩？因此除了一些與笑和尚有過生命交情的人之外，其他的人皆裹足不前。

　　※※※

　　次日，自辰至巳，洪山道上見不到一個武林人。往來的人皆是鄉民，江湖人已經絕跡。

　　洪山，原稱東山，距城十里左右。這是一座小山，四野茂林，果樹星羅棋佈，翠竹幽篁搖曳生姿，是一處幽靜的避暑區。山麓的洪山寺，原稱寶通寺，從隨州大洪山移來的，供奉的主菩薩，是因祈雨而不惜斷足投龍的靈慈慈忍禪師。寺距城十五里，遠遠地便可看到那座氣勢渾雄的浮圖。

　　這是一座有巍峨殿堂，有數十棟建築的大寺院，為城郊的第一大寺，寺前有武聖岳武穆手植的古松，樹因人傳極為珍貴。全寺有兩百餘名僧侶，平時客院中經常有二三十位大戶人家的讀書弟子在內寄讀，讀書聲與梵音禪唱相應和，另是一種境界。

　　笑和尚智圓，只是其中一位名氣甚大但地位卻不高的僧人，負責管理寺北一處六十畝大的菜園子，手下有四名高年僧人執役，供應寺中的菜蔬果品，住處距寺約三里地。除了初一十五或其他重要功課外，這五位和尚很少返回寺中做功課。

　　那年頭，出家為僧生活極為清苦，寺院愈大愈不自由，除了佛門弟子必修的功課外，必須自耕自種，化緣做佛事不能馬虎，一天到晚忙得暈頭轉向。如果不忙，怎能排除與生俱來的七情六慾？

　　笑和尚本人早已年屆半百，任在寺外的菜寮，手下的四名老僧，是些平庸的老朽，他自己也是個不守清規的樂天派和尚，經常往外跑，十天半個月不見面平常得很，寺中連方丈大師也管他不了。

　　昨天半夜三更接到寺中轉送過來的方士廷的手書，他便離開了寄身的菜寮，直至次日晚間方返寺，自有一番巧安排，他不是怕事的人。

　　這天早菜寮鬼影俱無。

　　午牌初，方士廷青袍飄飄，赤手空拳，踏著似火炎陽，到了寺西三四里的東山村。遠遠地，便看到了洪山寺的塔尖。

　　還有半個時辰，早著呢。

　　東山村只有三四十戶人家，位於楚王府的王莊最南端，都是生活清苦耕地甚少的窮戶。

　　大道通過村北，路旁的松林松風颯然，空暗無人，一群烏鴉在林上叫不休。

　　方士廷大踏步而來，驀地聽到前面傳來兩聲乾咳，接著有人用含糊的嗓音在唱：「初一十五廟門開，牛頭哪！馬臉，兩呀兩邊排，咳咳！兩呀兩邊排……」

　　人影出現，是個捧著酒葫蘆的中年酸漢，土村夫打扮，醉眼朦朧，腳下踉蹌，看光景，已有八九分酒意了，一步一顛地迎面而來。

　　後面跟上來一個小後生，一手架住醉漢的右胳膊，叫道：「二叔，不能再喝了，再喝……」

　　「小子無禮，你敢犯上胡說八道？你……你這小猴子替……替我滾回去。」醉漢含糊地叫。

　　「二叔，再喝便得躺下啦！」

　　「人生難……難得幾……幾回醉，醉了且……且不甚好？呃……好，好酒……」

　　說完，搖搖晃晃站住，咕嚕嚕喝了十餘口酒，方怪笑著往下說：「小猴子，我……沒醉，瞧，二叔的……的心是明白的，呃！我……」

　　「蓬」一聲響，醉漢倒下了，身形翻轉哈哈狂笑，將酒葫蘆高高舉起，酒嘩啦啦向下流。突然，像是中風，嘩了一聲，手向下落，腦袋一歪，失去知覺。

　　小猴子奔近，扶起醉漢的頭大叫道：「二叔！二叔！哎呀……」

　　方士廷已接近至五六丈外了。

　　小猴子突然放手，撤退便向村口跑，狂叫：「救命！二叔沒氣了，沒有氣了，死了……」

　　方士廷聞聲一怔，急步走近，只嗅到酒香撲鼻。他蹲下伸手一們醉漢的鼻息，向奔出的小猴子叫：「快回來，不要緊，他沒死……嗯！怎麼頭，這是……」

　　話未完，醉漢一指頭點在他的七坎要害上，接著一拳橫飛，「噗」一聲正中他的耳門。

　　「嗯……」他大叫，驀爾昏厥，摔倒在地。

　　醉漢一躍而起，一聲狂笑，抓起他，在他的胸腹連攻五拳，手一鬆，他飛躍丈外。

　　醉漢奔上再次將他抓起，驗看他是否已昏，然後仰天狂笑，笑完說：「饒你方士廷奸似鬼狠如虎，也少不了著了我醉裏乾坤郝武的道兒，哈哈！小輩，有你快活的了，哈哈哈哈……走！」

　　說走便走，將方士廷扛上肩，向站在遠處的小猴子叫道：「小猴子，不要麻煩裏面的人了，迷香加上點穴術偷襲，易如反掌手到擒來。請代為致意，我先走了。」

　　離開了大路，進入北面松林，再向東越林遠出兩里外，前面出現了兩座村屋。

　　屋前的樹後閃出一名中年輕裝佩劍大漢，老遠便大聲問：「郝老二，那是誰？」

　　「方士廷，手到擒來。」郝武高聲答，喜氣洋洋地腳下一緊。

　　中年人意似不信地追問：「甚麼？你真的把他弄翻了？」

　　「如假包換，真是他。」

　　「哦！謝天謝地。」中年人興奮地叫。

　　屋內鑽出六名老少，歡呼著急急奔來。第一名花甲老迫不及待地抓起方士廷的髮髻向上提，打量片刻欣然大叫道：「是他，果真是他，妙極了，快帶他進去。」

　　郝武興沖沖奔入堂屋，將人向地下一丟，得意萬分地說：「碰上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狂傲無知有勇無謀的人，以智取保證馬到成功。」

　　「咦！死了不成？」一名大漢叫。

　　「制了七坎穴，中了迷香，我再在他胸腹要害來上五記重拳，死不了，但廢定了。」郝武得意洋洋地說。

　　花甲老人一面搜查方士廷的身軀，找不出任何兵刃暗器，隨身只帶了兩錠黃金，一張旅行各地必帶的路引；路引發自成都府，去處是浙江杭州，姓名確是方士廷之外，身無長物，連洞簫也不在身上。

　　另一名花甲老人上前探脈息，試呼吸，欣然道：「看不出醉裏乾坤郝老弟，居然會這麼一手哩！」

　　醉裏乾坤郝武哈哈大笑，道：「咱們白道人物不屑用下五門的詭計，因此處處受牽制縛手縛腳。在下把心一橫，弄來了迷香改變作風，便無往而不利。」

　　一名青年人哼了一聲，苦笑道：「如果咱們白道人也使用不光明的手段，那又何必有黑白之分？在下不敢苟同郝兄的所為。」

　　醉裏乾坤醉眼一翻，冷笑道：「秦老弟，那你昨晚就該到客棧去找他，面對面真刀實槍生死一決，何必跟著咱們來施用陰謀詭計？你老弟坐享其成，仍然有那麼多牢騷，怎不令人齒冷？」

　　花甲老人趕忙打圓場，說：「好了好了，大家不必再多言多語啦！不管怎樣，咱們總算不負和尚所託，輕而易舉地將人弄到手了，咱們坐下來商量商量，該如何處理善後。」

　　八個人將方士廷丟放在牆角下，在堂中席地坐下。醉裏乾坤說：「人已到手了，咱們將人往笑和尚的菜寮中一送，不就算了？」

　　一名中年人不同意，搖頭道：「不行，笑和尚可能將這小兇徒送給雲龍雙奇，萬一消息外傳，被人將他救走，咱們這些人必將死無葬身之地，誰都受不了。」

　　花甲老人也審慎地說：「龍飛弟曾經說過，這小兇徒的師父可能是山海夜叉，萬一消息外洩，咱們確是死無葬身之地。」

　　「依瑞老之見……」

　　「咱們必須秘密將人處決。」

　　一名中年人說：「龍老弟四天前離開赴河南，咱們只消將人交給笑和尚，他會兼程趕去將人送交龍老弟處置，且不兩全其美？只要咱們這些人不洩漏出去，何所懼哉？」

　　醉裏乾坤打了兩個酒呃，說：「小猴子已經看到在下將人擒住，我要他回到東山村稟告他的師父，萬一他們那邊把消息洩出，大事不妙。」

　　「你的意思怎樣？」瑞老問。

　　「挖個坑把他埋了，神不知鬼不覺。」醉裏乾坤斬釘截鐵地說。

　　八個人各自發表意見，最後總算取得協議，主張立即將方士廷帶走，遠離洪山附近找個地方秘密埋掉，永除後患，派人知會笑和尚一聲，所有的人皆須守口如瓶，忘了今天的事。

　　商議停當，派人去找東西盛藏屍體，並仍由醉裏乾坤負責下手，先斃了方士廷再說。

　　醉裏乾坤一躍而起，笑道：「這是在下的光榮，點他的死穴再毀去他的相貌帶走，保證永無後患，哈哈……咦！」

　　他的目光掃向不遠處的牆角，笑容僵住了。

　　坐在對面的瑞老抬頭一看，也變色叫：「咦！這……」

　　「屍體呢？」有人叫。

　　牆下空蕩蕩，方士廷不見了。

　　「我的天！」醉裏乾坤狂叫，奔出柴門察看。

　　「誰把他弄走了？」瑞老駭然問。

　　「可能是爬走了，穴道可能未被制死，快找！」有人叫。

　　八個人先後奔出大門，走在最後的一個中年人右腳剛踏過門限，屋樑上飄下一個鬼影，「噗」一聲輕響，後腦便挨了一擊。

　　鬼影是方士廷，將中年人提回往門後一丟，閃身從後門走了。

　　屋四周雜樹叢生，草長及腰，視界不良，極易藏匿。醉裏乾坤發瘋般從右面狂搜，繞到了屋後，突然大叫道：「在這裏了，這小子陰魂不散。」

　　方士廷直挺挺地躺地樹下的草叢中，似乎已經斷氣。醉裏乾坤奔到，一把劈胸抓住向上提。

　　方士廷虎目張開，向他咧嘴一笑。

　　醉裏乾坤大駭，只感到毛骨悚然，不假思索地一掌急拍天靈蓋，要將方士廷的天靈蓋拍碎。

　　方士廷的手腳開始動了，左手一伸，便扣住了醉裏乾坤的咽喉，有手也到了，雙方一絞一扭一拉，硬將醉裏乾坤的脖子扭斷，腦袋分家。扭雞脖子也不易一下子扭斷，何況一個人？沒有刀絕難辦到，但方士廷卻辦到了，硬生生將對方的腦袋擰下來。

　　眾人聞聲向屋後趕，最先到達的瑞老，老遠便叫：「郝老弟，在何處？」

　　當他奔到時，首宏便看到擱在屍旁的一個腦袋，鮮血像泉水股從屍體的頸腔向外流，血腥觸鼻，孤零零的斷腦袋擺得平平正正，似乎雙目仍在眨動呢。

　　他一看便認出是醉裏乾坤，不由魂飛天外，魄散九霄，狂叫道：「快來，郝老弟的腦袋被人拿下來了。」

　　後來的五個人先後奔到，一個個臉色泛灰，不約而同紛紛撤下兵刃。

　　「咦！永年兄呢？」有人叫。

　　八個人，醉裏乾坤的屍體在地下，應該還有七個人才對，確是少了一個。

　　瑞老抽口冷氣，戰慄著說：「他大概還在前面。怪！郝老弟是怎麼死的？誰下的毒手？怎麼一下子就斷了腦袋？怪事，下手的是人是鬼？是人不會有這麼快……」

　　「他剛才分明叫出是方小輩在此。」一名中年人說。

　　驀地，一名大漢突然向前一臥，恰好臥倒在醉裏乾坤的腳下。

　　「咦！」瑞老叫，俯身急拉。

　　大漢雙目瞪得大大地，手腳在輕微的痙攣。

　　「瞧！」那位秦老弟指著大漢的背心駭然叫。

　　大漢的背心要害上，貫入一根細僅如豆的樹枝。瑞老用勁拔出，大漢渾身一顫，眼皮合上了。

　　「蓬！」又有一個倒下了。

　　只剩下四個人啦！一名中年人一聲不吭，突然撒腿便跑。

　　只跑了五六步，突然狂叫一聲，向前已栽。

　　秦老弟大駭，仗劍護身奔近，將人扶起驚叫道：「脊骨已斷，是……」

　　「快走！」瑞老大叫，惶然向林中退。

　　三人背部相向，監視著四周，心驚膽跳的後撤，臉色冷灰，死的恐怖已控制住他們，精神瀕臨崩潰的邊緣。

　　瑞老劍護全身，厲叫道：「那位朋友暗算咱們的人，何不現身當面一較？」

　　秦老弟手腳發軟，說：「瑞老，這人躲在暗中偷襲，咱們必須趕快脫離險地要緊。」

　　「好，走！」瑞老低叫。

　　說走便走，三人同時向東飛奔。

　　只奔了三四十步，走在最前面的瑞老駭然止步，脫口叫：「方士廷！」

　　方士廷從樹後現身，滿臉殺氣，陰森森地說：「你們自己抹脖子呢，抑或要在下動手？」

　　瑞老一聲怒吼，招發「百鳥啼巢」兇猛地前撲，劍幻萬道金蛇，向方士廷搶攻。

　　方士廷身形乍閃，突從劍側楔入，「錚」一聲一指頭斜敲在劍身上，劍身應指而折。左手一伸，便扣住了瑞老的腰帶，喝聲：「該死！」

　　瑞老的身軀破空而飛，「噗」一聲響，枝葉搖搖腦袋撞在樹幹上，紅紅白白一齊流，腦袋迸裂頭顱四分，像雞蛋般脆弱。

　　秦老弟與中年人權頭狂奔，沒命地飛逃。

　　「蓬」一聲大震，中年人擲倒在地。

　　只剩下秦老弟一個人了，還不知同伴已經死光，本能地全力狂奔，不分東南西北飛遁。

　　奔出百十步，前面人影乍現，方士廷從樹後放出，攔住去路說：「八個人死了七個，你有何顏面活著？」

　　秦老弟心膽俱裂，但逃已無望，只好拼了，拉開馬步立下門戶伸劍叫：「你上吧，咱們拼命。」

　　「哼！你配，貴姓？」

　　「姓秦。」

　　「你是雲龍雙奇的朋友？」

　　「不錯，秦某以有這種朋友為榮。」

　　「那麼，你死得暝目了。」

　　「死得其所，是否暝目並不重要。」

　　「笑和尚要你們這群匹夫沿途攔截在下麼？」

　　「在下不答覆你的問話。」

　　「方某並不需要你們的口供。」

　　「呔！」秦老弟怒叱，迫進招出「靈蛇吐信」，居然劍氣襲人，火候不差，曾經下過苦功。

　　方士廷屹立不動，冷哼一聲。

　　秦老弟心中發虛，劍尖距方士廷胸前不及五寸，竟沉不住氣，撤招左躍。

　　「膽氣不夠。」方士廷冷冷地說。

　　秦老弟一咬牙，再次揮劍直上，一聲暴叱，連攻五劍之多，咬緊牙關拼命了。

　　方士廷屹立原地，虎軀輕靈地扭動，一劍眼看要刺入胸口，他一扭之下，劍便落空轉向滑過，勞而無功。五劍勢盡，他反手一抄，便抓住了劍鋒冷笑道：「你未通明師指點，廢物一個。」

　　「哎……」秦老弟狂叫，握劍的手五指皮裂，手掌骨折，被震得飛退丈餘，摔倒在地。

　　方士廷手中的劍，碎成百十段墜落草中。

　　秦老弟真有種，求生的慾望極為強烈，翻身爬起便跑，急如漏網之魚。

　　奔出里外，方敢回頭察看，抱著右臂臉色灰敗地說：「萬幸萬幸，逃出這位死神的魔手了。」

　　聲落，突聽到耳畔清晰地傳來一聲冷哼，他汗毛直豎，扭頭再次狂奔。這次再也不敢回頭。向洪山寺狂奔而去。看到了冷清清的寺門，他心神一懈，狂叫道：「死神方士廷來了！」

　　叫聲中，吃力地奔來，距寺門不足百步，心力交瘁，一足踏空，砰然倒地昏厥。

　　寺內鐘鼓齊鳴，湧出十餘名僧眾，七手八腳將他抬入寺中，寺門重新掩上了。

　　炎陽當頂，午正將屆。

　　方士廷從此又多了一個綽號：「死神」。

　　他離開了茅屋現場不久，七具屍體被從東山村趕來的人發現。

　　他故意放走了秦老弟，要利用秦老弟傳播恐怖的信息，他達到目的了，洪山寺中罩上了一重愁雲慘霧。

　　大殿前的鐘，傳出了午正的鐘聲。府城雄偉的鐘樓，也恰好迎風送來隱隱鐘聲。

　　午正的鐘聲剛落，緊閉的寺門外到了尋仇而至的死神方士廷。

　　沒有有人迎接他，按理笑和尚應在寺門外迎客的。

　　他踏上臺階，伸手推門，門關的緊緊地。

　　「開門。」他叩門大叫。

　　沒有人回答，他哼了一聲說：「這些人真是愚蠢已極，把門關上就太平無事了？」

　　他退下臺階，瞥了山門外兩丈高的四大金剛一眼，走近右首第一位金剛嘿嘿冷笑道：「你豎眉瞪眼幹什麼？嚇我不倒的。」

　　他扳住金剛的腳，大喝一聲，奮神威一扳。

　　金剛的泥胎皆被震裂，露了木架，他再一扳，金剛轟然倒下了一

　　他到了第二座金剛前，咧嘴一笑道：「在下不是妖邪，你這泥塑木雕的金剛降伏不了我。方某不做虧心事，菩薩無奈我何。在下認為泥菩薩主持不了天道，留你何用？」

　　手一搭金剛的腳，猛地一肩撞出。

　　「蓬」一聲大震，金剛倒向院牆，天動地搖中，院牆處倒了三丈左右。

　　他拍拍手，走向左面第一座金剛，大笑道：「金剛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薩低目，所以慈悲六道。哼！都是鬼話，今天在下替你一掃而光。哈哈哈！」

　　正待動手，寺門突開。

　　「我佛慈悲！施主請手下留情。」首先出來的一名老僧合掌叫。

　　老和尚長眉如雪，滿臉皺紋，身材高瘦，披了大袈裟，寶相莊嚴，確有點有道高僧的氣概。

　　後面，八名僧侶魚貫而出，一色盛裝，僧袍鮮明。

　　他停手向上望，冷笑道：「在下以為你們不出來，正準備放上一把野火呢。」

　　九名僧人鎮靜地下階，雁翅排開，合掌垂眉低誦佛號，一看便知他們並不打算動武。

　　老和尚合掌施禮，莊嚴地垂首道：「施主盛怒而來，尚請暫息雷霆，老衲德望不足以接待施主，但忝為本寺住持，不得不請問施主盛怒之根由，尚請明告。」

　　「你是洪山寺的住持，很好。」

　　「老衲釋無塵。」

　　「我，方士廷。前晚在下派人前來下書，住持到收了麼？」

　　「哦！原來是方施主……」

　　「少廢話！你是明知故問，不知有何陰謀，說吧。」

　　「施主的信，是給本寺的僧侶智圓的。」

　　「不錯。」

　　「老衲已將信轉交……」

　　「他為何不來？」

　　「他住在北面本寺的菜園內。」

　　「哼！他不來……」

　　「他在菜園等候施主。」

　　「好，在下去找他。」

　　「且慢，施主無故毀壞本寺山門金剛……」

　　「哼！在下的信中，叫智圓在寺門相會，他竟敢不來，而貴寺緊閉山門，不派人解說，不能怪我。」

　　「本寺是楚王殿下出資重修……」

　　「哼！你少抬出楚王殿下現來唬人，方某一個江湖浪人，天不怕，地不怕，抬出楚王嚇唬，你打錯主意了。」

　　本朝初，常遇春的大軍在洪山設伏，截擊「偽漢」陳友諒的將軍張必先的援軍，這一帶成了戰場，洪山寺也遭了兵劫，殘破不堪。後來天下平定，楚王殿下就國，出資重修洪山寺，因此洪山寺的護法是楚王，不論軍民，天膽也不敢在洪山寺撒野。

　　無塵見威嚇失效，壽眉軒動，沉下臉說：「施主與智圓有怨，不應遷怒敝寺，對不對？」

　　「你要向在下說道理？」

　　「正是此意。」

　　「雲龍雙奇並未向方某說道理。」

　　「本寺與雲龍雙奇毫無關係。」

　　「那是你一廂情願的看法。」

　　「施主未免太過……」

　　「住口！聊施薄懲，已算便宜了你的。」

　　「老衲不才，忍無可忍。」

　　「你本來就不夠談慈悲，所以想用武力度化方某這位妖邪對不對？你何不早說？方某求之不得。」

　　無塵方丈揮手令眾僧退去，冷笑道：「施主如不負責賠償本寺的損失，老衲迫不得已，只好請你送官究治了。」

　　方士廷冷笑一聲，背著手叫：「那麼，你還等什麼？」

　　「老衲得罪了。」

　　「上啦！」

　　無塵方丈立下門戶，說：「老衲被迫出手，一切後果由老衲一力承當，與本寺其他僧眾無涉，希望施主諒解。」

　　「貴寺其他僧如不出手，在下放過他們。但話說在前面，先君子後小人，誰只要敢遞爪子，休怪在下心狠手辣。」

　　「老衲……」

　　「你請，少廢話了。」

　　無塵方丈忍無可忍，一聲佛號，一掌拍出。

　　方士廷左移一步，伸手虛撥回敬了一掌

　　雙方客客氣氣地讓了三記禮招，無塵方丈移至下首，袍袂無風自搖，喝道：「老哪放肆了。」喝聲中，猱身直上，一掌探入。

　　方士廷伸手一拂，冷哼一聲。

　　無塵用的地劈空掌力，以一甲子性命交修的內力發招，這一掌發時看不出威力，暗勁及物，力道聚發，掌距方士廷的胸口尚有兩尺，內勁已發如山洪。

　　「蓬！」氣流爆發，勁氣四散。

　　方士廷屹立如山，冷笑道：「你這是維摩掌力，火候不夠。」

　　無塵大駭，踏進半步一掌出叫：「再接一掌！」

　　踏進一步，掌勁吐出便已貼身。

　　方士廷虎腰一扭，右掌斜指斜帶，雙腳仍未離開原地，拂偏了老和尚的手掌，阻止手掌貼體擊實。

　　「蓬！」氣流爆震如殷雷，罡風四散，氣流散逸呼嘯有聲。

　　無塵方丈斜飄八尺，斜掠而出，脫口叫：「接引大潛能，山海夜叉的曠世絕學。」

　　方士廷身形一晃，但腳下未離原地，臉色一沉，說：「你用的是跋折羅掌，難怪敢大言欺人。好，你小心了。」

　　跋折羅是佛門梵語，意為金剛，也就是金剛掌，是佛門的降魔至寶，雄渾剛猛，無堅不摧，威力大得可怕，即使僅具有兩成火候，也可在三尺內裂石開碑，練這種雄渾霸道掌力的人，天賦、師資、後天的努力，皆十分重要，而且須先練成正宗氣功，加上已入門的禪定基礎，方能著手修練。火候練至五成，表面上的陽剛已消失轉化，及體力勁道爆裂，威力倍增，出掌時無聲無息，常易被對方誤認為柔掌。

　　老和尚的金剛掌已有六成火候，已至強剛化柔的境界，想出其不意用這種降龍伏虎絕學行雷霆一擊，動了殺機。

　　豈知方士廷用的是接引大潛能，對付老和尚他不敢大意，而且懷有戒心，將老和尚的掌力引出，借力打力令掌勁向斜方向反震，把老和尚震得向斜方向震出，免了掌力反及體的危機。

　　無塵方丈臉色大變，金剛掌遇上了剋星，心中暗暗叫苦，硬著頭皮說：「老衲恭候指教。」

　　他突然疾進，捷逾電閃，反掌一拂，近身反擊。

　　無塵方丈竟不敢接，左躍八尺。

　　他如影附形暴進，一掌抽出。

　　無塵方丈不知剛才閃避時方位不對，閃至八僧的側方，這時仍不敢接招，挫身斜掠丈外。

　　糟，身後的兩名僧人突然大叫一聲，「砰砰」兩聲倒翻在地，掙扎難起。兩僧距方士廷足有八尺以上，竟被可怕掌風擊翻了。

　　無塵方丈大駭，狂叫道：「住手！」

　　方士廷吸入一口氣，搖頭道：「老和尚，你不能怪我。」

　　「你……」

　　「你為何不接招？波及貴寺的僧人，過錯在你。」

　　「你的功力已駭人聽聞，掌力該可收發由心。」

　　「你少給我強辯。」

　　「事實你已誤傷了老衲的師弟兩人。」

　　「哼！」

　　「你走吧！老衲不要你賠償本寺的損失了。」

　　方士廷冷笑一聲，說「沒見到笑和尚，方某是不會走的。」

　　「他在菜園子等你。」

　　方士廷瞥了尚未爬起，仍在呻吟的兩僧一眼，心中一軟，說：「在下去找他，找不到人，回來再給你們算賬。」

　　說完，向北順小徑揚長而去。

　　無塵方丈直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遠處，方向同伴叫：「鳴鐘，通知智圓小心，鳴鼓，令四周的施主們速行退走，免得枉送性命。」

　　原來寺前四周的草木叢中，隱伏了不少人。他們皆隱身窺伺著鬥場，只要老方丈出聲招呼，便會一擁而上。但無塵方丈知道厲害，圍攻一個藝臻化境的人，等於是驅羊鬥虎，沒有能接下一掌的人，人多了毫無用處，因此不敢叫這些人出來送死。

　　遠出里外的方士廷聽到了鐘鼓聲，自語道：「老賊禿已將消息送出了，我得趕快些。」

　　他腳下一緊，捷逾電射星飛。

　　菜園在望，中間孤零零地建了兩棟茅屋，茅屋前，圓臉團團笑容滿臉的笑和尚，踞坐在一條長凳上，烈日下，光頭上汗光閃閃，戒疤閃閃生光，一手抓了一條狗腿，一手握了一個酒葫蘆，目迎大踏步而來的方士廷。

　　等方士廷走近，和尚用狗腿指了指頭頂上空的烈日，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算算你也該來了，日正當中，施主真準時。坐下啦！喝口老酒啃兩口狗肉如何？哈哈！」

　　方士廷接近至一丈左右，抱肘而立，也笑道：「呵呵！大丈夫言而有信，說來便來。呵呵！你是笑和尚吧？」

　　「哈哈！武昌城誰不知我是酒肉笑和尚？」

　　「呵呵！既然嚐酒肉，你何必披袈裟？掛羊頭賣狗肉欺世盜名，玷污佛門，你就不怕下拔舌地獄？」

　　「哈哈！你該知道，當和尚有許多好處，一不完糧，二不出納役，三不怕無衣無食，四不……」

　　「呵呵！算了，我替你說，四不怕殺人償命。」

　　「不錯不錯，哈哈！」

　　「笑話說完了，呵呵！言歸正傳。閣下，雲龍雙奇目下在何處？」

　　「哈哈！你該知道的。雲雷在函谷關披雲小築，龍飛在浙江高橋村。聽說上次施主離開高橋村之後，他兩人各自返家，一年來並未外出，到他們家中去找不會錯。」

　　「在下會去找他們的，快了。聽說你是龍飛的知交，因此在下要找你。」

　　「找我？哈哈！我笑和尚不是貪生怕死的人，有何指教，和尚我不會令閣下失望的，哈哈哈！」聲落，丟掉酒葫蘆與殘狗腿，用袍袂拭手離凳而起。

　　「醉裏乾坤八個人，死了三雙半，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他們為朋友奮不顧身，可敬可敬。」

　　「你怎樣謝他們？在九泉下與他們相見麼？呵呵！」

第二十四章　浪子巡捕

　　笑和尚聽到了鐘鼓聲，已知道洪山寺方面徹底失敗，藝臻化境的無塵方丈也不可恃，便知死神已向他伸手相招，劫數難逃了。

　　他一挺胸膛，仍然笑嘻嘻地說：「哈哈！能在九泉之下與好友們相聚，也是一大快事，夫復何求？」

　　方士廷也笑意盎然，說：「和尚，你不該叫好朋友們來送死的，呵呵！」

　　「施主差矣！貧僧並未存心要朋友們送命，而是他們為道義挺身相助，為朋友兩肋插刀，貧僧自始就不會要求朋友們助拳，他們的打算貧僧毫不知情。」

　　「那你怎知道他們死了？」

　　「秦施主毀了右掌，他走報洪山寺，然後到了這裏，所以……」

　　柴門倏開，秦老弟用傷巾裹住了有掌，放出門外揚聲道：「不錯，智圓大師並不贊成咱們助拳，用計暗算皆是在下的主意，閣下衝我來好了。」

　　「也好，你等一等。笑和尚，方某想，你活著其實也沒有多大意思，七位好朋友已為你而死，你活著也不會安心，對不對？」

　　笑和尚怒聲道：「不錯。」

　　「那麼，你有何打算？」

　　「哈哈！貧僧與你生死一拼。」

　　「呵呵！你行麼？」

　　「哈哈！你以為貧僧肯伸出腦袋讓你砍下來？你未免想得太天真了；明知不可為而為，死也要死得英雄些。哈哈！你動手吧。」

　　方士廷呵呵笑，說：「閣下與方某無冤無仇，又未先向方某叫陣動手；因此，方某不打算要你的命。」

　　「哈哈！你這一手，必定另有陰謀，比公然說殺我還令人害怕。」

　　「當然，這是有條件的。」

　　「有條件吧？哈哈！免談。」

　　「談談也無傷大雅。其一，我要你公開否認你是龍飛的朋友。其二，你必須離開武昌。其三，你……」

　　「哈哈！免談，貧僧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真的？」

　　「那個騙你不成。」

　　「那就休怪在下是心狠手辣的人。」

　　「哈哈！我笑和尚就是個心狠手辣的人，從來沒想到別人如何說我。動手啦！貧僧恭候。」

　　「唔！你倒是條漢子。」

　　「哈哈！笑和尚受寵若驚，誇獎誇獎。」

　　方士廷呵呵一笑，大踏步而上。

　　笑和尚一聲長笑，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雙手齊揚，來上一記「推山填海」。

　　方士廷扭身伸掌一帶，「蓬」一聲響，笑和尚從他身側衝過，跌了個大馬爬，自己倒了。

　　方士廷回身便走，笑道：「殺你污我之手，饒你不死。」

　　笑和尚狼狽地爬起，追出叫：「慢走！我給你拼了。」

　　方士廷腳下一緊，狂笑道：「哈哈哈哈！在下留著你，讓你去糾合一些好朋友來找我，我便可以大開殺戒，痛快淋漓豈不妙哉？殺你一個人，乏味之至。哈哈哈哈！再見。」

　　聲落，腳下如行雲流水，冉冉而去。

　　笑和尚追至菜園口，臉色灰敗地自語道：「老天爺！我得追上龍飛，及時警告他，也許還來得及。」

　　不久，他匆匆入城，匆匆乘船過江，匆匆到了漢口鎮，匆匆踏上了至河南的官道，晝夜兼程追趕龍飛傳警，馬不停蹄拼命趕。

　　※※※

　　方士廷早一步返回客店，結賬趕赴碼頭，乘船東下奔趕江西。

　　九江，他舊地重遊。

　　兩年前，他在廬山亡命，被龍飛在他身上留下了十處劍疤，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他來了，景物依舊。

　　在他到達九江的前三天，九江府的七星盟秘壇，鬧了個風風雨雨。

　　七星盟上次為了方士廷的事，與龍飛衝突，死傷慘重，不得不轉入地下，重新建立秘壇。

　　三爺紫燕楊娟仍然是九江秘壇的主腦，她仍然是小姑獨處，做她的黑道爺字號人物。

　　早些天便聽說方士廷在四川現蹤，正乘船東下。她心中萬分欣慰，失蹤年餘的小兄弟仍在人間，大概這次該在經過九江時，前來與她相聚一些時日了。

　　可是，一等再等，望穿秋水，依然不見小兄弟到來。她在想：難道沿途又發生意外了？

　　九江秘壇所在，已移至城西五里的海船窩。山西門渡龍開河浮橋，四里左右是位於窪地的海船窩廢墟。這裏原是元代建造海船的地方，後來廢棄，年深日久，居民逐漸遷走一空。

　　該地的地勢本來就低，原來的港逐漸淤塞，成為一片無涯的沼澤，不宜居住，春秋水漲，附近盡成澤國，成為宵小們的逃逋處。

　　三年前，海天堤築成，管制住大江的江水，堤長五六里，栽了數千株柳樹，目下柳樹已高有兩三丈，成為九江的消閒處所，漸漸的，沼澤水患消，重新有人遷入居住，海船窩陸續有人建宅，七星盟九江秘壇，年初悄悄遷入了海船窩。陌生人進入這處沼澤地帶，很難逃過暗樁的耳目。

　　那時，潯陽驛並未遷至城東北濱，仍在西門外，面對盆浦口，著名的琵琶亭就在江濱。驛南端不遠，是有十二艘大船架成的龍開河浮橋。浮橋是至瑞昌縣的必經要道，陸路經過海船窩北端。

　　陽驛是客船停泊的碼頭，貨船則停泊龍開河河口的龍開河鎮九江鈔關，兩地比鄰遙遙相望。兩處皆是七星盟的眼線活動區，從湖廣下來的船，皆必須在這兩地停泊，盡在七星盟的眼線監視下。

　　從陸路來的人，也經過海船窩，海天堤，過龍開河浮橋，從西門入城。因此，潯陽驛是水陸客商必經的地方。

　　這天未牌時分，紫燕楊娟的小舟，從龍開河駛入甘棠湖，徐徐靠上思賢橋碼頭，她打扮得像個村姑，兩年來，她朱顏未改，二十六七歲正是完全成熟的好時光，風韻更為動人，水汪汪的大眼秋波盈盈，豐盈的身材顯得剛健婀娜十分出色。

　　舟中有兩名村姑打扮僕婦，兩名隨身保鏢，四名舟子皆是七星盟的得力弟兄，身手都是上上之選。三爺的座舟，自然不等閒。

　　碼頭左側大踏步來了飛蜈蚣謝信，帶了一個從人匆匆趕到，向船伙計舉手打招呼，一躍上船便往艙門鑽。

　　楊娟正要出艙，含笑向：「飛蜈蚣，有事麼？」

　　「呵呵！三爺，你猜誰來了？」飛蜈蚣欣然地問。

　　「誰給你打啞謎？有話快說，是方士廷麼？」

　　「呵呵！三爺只記得一個方士廷。」

　　「你皮癢了，你？」楊娟杏眼一翻叫。

　　「哎呀！算了吧。半個時辰前？雲雷的妹子雲瑩到了潯陽驛。」

　　「那位喜穿白衣的雲瑩？」

　　「不錯，不是乘船來的，從陸路來，咱們的弟兄從浮橋跟蹤她到了潯陽驛。」

　　「目下人呢？」

　　「仍在咱們的監視下，是否在本城逗留，須留意她今後的行止。三爺，有興趣麼？」

　　「她來了多少人？」

　　「帶了一名侍女。」

　　「這賤人十分了得，比雲龍雙奇差不了多少，咱們如果要打她的主意，風險相當大。」楊娟慎重地說。

　　飛蜈蚣哼了一聲，咬牙切齒地說：「雲龍雙奇整得咱們七星盟好慘，三爺忘記了咱們三十餘位的弟兄血債麼？」

　　「本三爺怎會忘了，李鬍子貫碎在石門澗的慘象，如在目前。」楊娟殺氣騰騰地說。

　　「雲瑩是龍飛的愛侶，對不對？」

　　「傳聞確是如此。」

　　「斬龍不如屠鳳，咱們斃了這小賤人，叫那龍飛抱恨終生。」

　　「這個……恐怕咱們的實力……」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萬一……」

　　「三爺，不要顧忌太多。即使是宇內三劍，不運功護體時，與常人並無不同，一把小刀子也可將他們置之死地，何懼之有？」

　　楊娟一咬牙，說：「好！傳下口信，全力相圖。這件事我要親自主持，不許你們這些冒失鬼魯莽從事。萬一失手，這次恐怕不像上次一般幸運了，雙奇不鏟掉咱們的老根才是怪事。飛蜈蚣，你去挑六七位甚少在江湖露面，而又手腳俐落敢於拼死的人跟我辦事。」

　　「三爺，在下……」

　　「你不行，廬山三兇太搶眼，別人一眼便可看出你的身分，出了事豈不糟了，快去。」

　　「是。」

　　「叫他們到潯陽釋向我報到。」

　　※※※

　　雲瑩偕同侍女，乘夜離開了武昌，取陸路直奔九江，兼程急趕。

　　一早，她們從瑞昌動身。瑞昌至九江一程九十里，但巳牌初，她倆便到落柁山東面十里地的寒桑鎮，距九江只有三十里了。

　　官道上行旅不多，走陸路的客商少得可憐。瑞昌位於幕阜山區，山高林密道路崎嶇，很不好走。

　　主婢倆皆穿了白衣白裳，已是風塵滿身，正走間，道路左折，繞過一坡，前面碧桑鎮在望。

　　前面百十步外，走著一個老太婆，點著壽星杖，但腳下依然朗健，只能從背影中看到包頭下的髮腳呈斑白色，而猜想是老婦，從走路的姿態上看，絕不會看出是這老太婆。穿的是灰布衣裙，毫不起眼。

　　老太婆身後，有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高大，穿青直裰，紮腳燈籠褲，背了一個大型包裹。

　　女的身材嬌小，梳三丫髻，穿的是天藍色短襖，紮腳褲，背影已可看出她曲線玲瓏，步履輕盈，脅下掛了一個小包裹，手握住一個三尺餘長尺餘寬高的藤匣。

　　雲姑娘主婢腳程快，逐漸接近了前面一老一少的身後。首先是男旅客扭頭回望。那是一張年青的臉孔，劍眉虎目，玉面朱唇，二十歲上下，正是生氣勃勃天不怕地不怕的血氣方剛小伙子，在臉上可以清晰地看到目空一切的神情，是一頭頗具危險性的乳虎。

　　接著扭頭回望的，是穿天藍色短襖的小姑娘。好美的小妮子，秀眉下那雙會說話的鑽石般明眸光亮無比，瑤鼻下的櫻唇一點紅，頰旁可看到隱約的笑渦，是一個十四五歲尚未發育完全的野丫頭。

　　雙方接近，小姑娘欣然叫：「穿白衣的姐姐，慢，點走好不好？路上好做伴，我們是到九江的。」

　　雲姑娘粲然一笑，說：「我們有要事，必須趕兩步……咦！」

　　原來老太婆已經聞聲轉頭回望。那是一位相貌慈祥，臉色紅潤，五官清秀的老太婆，可能已有花甲以上的年歲，但臉容依然顯得年青，像個四十來歲的人。

　　老太婆的右耳垂下方，一顆朱砂痣猩紅奪目。

　　雙方的人皆站住了。

　　老太婆和藹微笑地，柔聲問：「小姑娘，認識老身麼？」

　　雲姑娘趕忙謙遜施禮，笑道：「如果晚輩所料不差，老前輩定是風塵三傑的散花仙子商大娘。」

　　「咦！你是……」

　　「晚輩雲瑩……」

　　「哎呀！你是披雲山築崔大姐的愛徒雲雷……」

　　「那是家兄。」

　　「難怪你認識老身，說起來不是外人。」

　　「老前輩請多指教。」

　　「不敢當。」商大娘客氣地說，轉向兩位年青男女道：「孩子，見過雲姑娘。」

　　「雲姑娘你好。」年青人拱手含笑招呼。

　　「雲姐姐你好。」少女也說。

　　商大娘替兩人引見了。年青人是她的孫兒商松，年方及冠。少女是她的孫女商雅芳，年十五歲。

　　江湖中，宇內三劍固然是武林中的頂尖人物，聲譽極隆，武林無出其右。但風塵三傑的名號，也十分響亮。

　　十年前，四明怪客帶了尚未出道的門人龍飛，偕同風塵三傑，日午當中殺入江西太岳黑道巨擘九天玉龍施敏三山小築，逐走九天玉龍，擊傷在三山小築作客的宇內三邪第二邪血魔郝伯龍，結下了深仇大恨。由此可知宇內三劍與風塵三傑交情不薄。

　　上次群魔襲擊高橋村，聞風趕來相助的雲中子太清，也是風塵三傑之一。

　　這位散花仙子商大娘，名列風塵三傑。她的本名叫任蓉，出嫁後隨夫姓商。早年提起散花仙子任蓉其人，黑道朋友無不感到頭痛。

　　雙方客套畢，商大娘說：「老身前往南京探親，也隨便帶了孫兒女出門歷練。雲姑娘走得匆忙，不知有何要事用得著老身幫忙麼？」

　　「晚輩要趕到浙江。」

　　「到浙江？萬里迢迢，太遠了，有何貴幹？」

　　「老前輩知道四明怪客老前輩的事麼？」

　　「哦！老身久已不聞江湖事了。」

　　雲姑娘將高橋村的事一一說了，最後說：「晚輩從河南來，在漢陽府接到龍大哥留在那兒的口信，說是希望好朋友們能抽暇至高橋村會合，因此晚輩急於進去應約。」

　　商大娘臉色微變，苦笑道：「如果真是山海夜叉的師妹在高橋村出現，這件事便麻煩大了。你們與方士廷結怨，又是怎麼回事？」

　　雲姑娘將仙人峰血案與及已發生的事說了，又道：「這件事依晚輩看來，其中另有隱情，方士廷可能是受了冤屈，只是他堅拒將兇手說出，而家兄與龍大哥兩人又……」

　　「糊塗！令兄為何不先追查其他的線索？」商大娘頗惋惜地說。

　　商松哼了一聲，接口道：「雲、龍兩位大哥行道江湖以來，聲響之隆，如日天中，為武林伸正義，為江湖除敗類，除了邪魔外道兇徒惡棍之外，誰不尊崇？這姓方的若不是萬惡歹徒，便不會施詭計陰謀欲置兩位大哥於死地；如今他既然投入冥府妖婆門下，其為人不問可知，還用得著去查隱情？他一切所為，焉不知是詭計的一部分？他讓你們認為他受了冤屈，可知他必是個工於心計胸有城府的人，這種人最可惡也最可怕，他不死將後患無窮。」

　　「胡說！你怎麼對事不加深究，便胡下定論？」商大娘微慍地問。

　　商松傲然一笑，說：「奶奶，你老人家愈來愈怕事，大概是顧忌到那宇內第一兇魔山海夜叉……」

　　「你好放肆。」商大娘叱喝。

　　商松笑道：「奶奶，請別生氣。本來啦，山海夜叉確是空前絕後的一代兇魔，論藝業世無其匹，但仍然有藥師可以降伏他。他目下該是百齡以上的人了，日薄衰老藝業退化，他絕對無法與年青的一代比筋骨之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宇內三劍加上風塵三傑，再有年青的一代攘臂而起，斬妖除魔蕩醜掃邪，何所懼哉？奶奶，我們也去高橋村助龍大哥一臂之力。」

　　商小姑娘也說：「奶奶，九天玉龍是不會就此罷手的，不如到高橋村與他們作一了斷，免得他日後到我們家找麻煩，豈不甚好？」

　　商大娘嘆口氣，苦笑道：「這件事早晚要解決的，但誰知道他們會不會捲土重來到高橋村走險？好吧，我們走，從徽州府入浙。雲姑娘請先走一步，老身在後留神些兒，你一個姑娘家單身上路，十分危險，老身有防範意外的責任，走。」

　　這一來，雲姑娘主婢大為放心，不再趕路，泰然向九江進發，在午牌末時到達潯陽驛。

　　她們在一座有內間的食店午膳，互相一商量，決定先落店，明晨再啟程仍走陸路到徽州。行程數千里，急也急不來的。

　　紫燕楊娟帶了八名身手了得的人。在店四周潛伏。街上行人如潮出城入城來去匆匆，在這種地方從後面用暗器偷襲，可說易如反掌。

　　楊娟決定獨自下手，用七步追魂針襲擊。她雙手皆可發針，三丈內絕對不會失手。

　　她穿了村婦裝，第二次緩緩通過店門。店內的一名暗樁始終不會有所舉動，表示有內間進食的正主兒尚無動靜，還得耐心等候。

　　通過店門，預計第三次折回時，正好趕上正主兒出店往百步外的城門口走。

　　驀地，她心中一驚，對面巷口轉出兩個人，其中這一赫然是本城大名鼎鼎的白道名宿出林鷹薛飛。

　　另一人是個英氣勃勃的年青人，英俊雄偉氣概超群。兩人有說有笑，背著手緩步而來。

　　她背轉身避開對方的去路，以為對方絕難發現她呢！

　　青年人是商松，在經過她身旁時，並未向她注視，過後三四丈方向出林鷹低聲問：「薛叔，她真是紫燕楊娟？」

　　「不錯，正是她，愚叔絕不會看走眼。」

　　「聽說七星盟的人皆極為飛揚跋扈，神氣得很，她是七星盟的創始人之一，為何打扮成這種不起眼人物？」

　　「七星盟的創盟七友中，以她最為出色，膽識勝似鬚眉。看樣子，她將有所圖，有不少該盟的人在附近潛伏，不知何圖謀？唔！他們在等候食店裏的人。」

　　商松哼了一聲，俊臉上殺機怒湧，說：「食店中有雲姑娘在內。哼！這些惡賊們該死。」

　　「哦！令祖母目下是不是也在店中？」

　　「不在，小侄立即去稟明以便早作準備。」

　　楊娟並不知出林鷹洩露了她的身分，更不知商松的來歷。在九江出林鷹無奈何她，文來武來她都不在乎，因此並未想到問題出在出林鷹身上。

　　終於，店內的暗樁出來了。

　　她也就緩緩向前走去，距店門尚有一二十步，算得十分準確。

　　如果雲姑娘入城，便與她同方向而行，她可以從容跟上，在近距離發針襲擊，假使對方對進，她也可以在相錯而過時，反手用針襲擊。

　　雲姑娘主婢走的是入城方向，機會來了。

　　她從容不迫向前跟進，街上行人眾多，按理絕不會引起雲姑娘主婢的注意，成功在望。

　　近了，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驀地，她感到背脊一震，渾身發麻。

　　「你好，進城麼？」耳畔有人打招呼，是個少女的悅耳嗓音。

　　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她毫無出手的機會，脊心穴被高手不輕不重地制住了。

　　制她的人到了身後，架住了她的右臂，原來是一個清麗出塵的小村姑，正向她嫣然一笑。

　　「我中計了。」她想，口中發不出話。

　　但她的雙腳並未完全麻木，右臂被架住了，不由她不跟著走。

　　制住她的人是商雅芳姑娘，親暱地架住她，像是一雙親密的姐妹，鎮靜地舉步。

　　四周負責策應的八弟兄大驚，前面街簷下的兩個人左右齊出，排開行人向裏擠，袖底匕尖微吐。

　　一旁擠出高大雄壯的商松，貼上了從右面擠來的人。

　　飛蜈蚣驀地從小巷竄出，壁面攔住去路叫：「楊姑娘，才來呀？主人派在下在此恭候，請移玉高陞敝號一行。」他在試探虛實真相。

　　紫燕楊娟苦於說不出話，心中叫苦。

　　商雅芳噗嗤一笑，說：「大爺，你認錯人了吧？我這位姐姐不認識你，請你讓路好不好？」

　　飛蜈蚣冷笑一聲，亮聲大叫道：「這位楊姑娘是咱舍親，在下會認錯人？你放開她，青天白日，九江城首善之區，你竟敢在城門口行兇綁架？，官司你打定了。」

　　薑是老的辣，他用大嗓門一叫，立即引起騷動，行人紛紛駐足而觀。

　　商雅芳到底嫩得很，被看得粉臉發赤，脫口叫：「你這惡棍，竟敢當街血口噴人……」

　　「哼！你這位姐姐是啞巴麼？你是白蓮會的女妖，用妖術害人。街坊們，瞧！她就不敢將人放開，放開她便露出原形了，快鳴鑼請公人前來捉拿白蓮會的女妖。」飛蜈蚣亮聲大叫，用白蓮會女妖的大帽子扣人。

　　「捉拿女會匪。」有人大叫。

　　一唱百和，立即引起大騷亂。

　　從兩旁擠進的兩大漢舉手一揮，同時撲上。

　　商松一聲大吼，一掌突飛，「噗」一聲中右面大漢的左耳門，大漢應掌便倒。

　　商松這位初出道的血氣方剛小伙子毫無經驗，急了便行兇撒野，大街之上，豈是撒野的地方？打倒了一個他仍不甘心，猛地奮身飛踹，也把左面湧上的大漢踹昏了，大叫道：「小妹，快退！」

　　前面，雲姑娘主婢往回走，急叫道：「住手！有話好說。」

　　可是，已來不及了，大亂中，誰還聽她的？人群大亂，她也無法擠近。

　　飛蜈蚣奮力飛撲而上，要搶救楊娟。

　　商雅芳已聽到了乃兄的招呼，猛地將楊娟扛上肩，奮身飛騰，以怒鷹穿雲身法凌空直上，登上了兩丈高的街右瓦面。

　　「是個女飛匪！」有人大叫。

　　商松再擊倒了一名大漢，凌空斜飛而上。

　　飛蜈蚣剛躍登瓦面，商松恰好跟上，大喝一聲，一掌拍中飛蜈蚣的背心。

　　「啊……」飛蜈蚣在叫，仆倒在瓦上，然後骨碌碌向下滾，「啪噗」兩聲爆響，摜在街心的青石板上，腦袋裂開，嗚呼哀哉。

　　商松兄妹跳下後街，落荒而走，快如電射星飛，沒有人追得上。

　　雲姑娘主婢也乘亂溜之大吉，事情鬧大了。

　　公人們來得快，七星盟的人尚來不及將死傷的人帶走。飛蜈蚣死了，另一名被踹中的大漢也內腑盡裂魂歸地府。另兩人重傷，聾了一耳勢將成殘。

　　七星盟自有人出面打官司，首先到德化縣衙候審。同時，街坊的證人多的是。死者的家屬是原告，一口咬定是白蓮會的女匪當街行兇。

　　已知的女匪是雲瑩，掠人的女匪自然而然地成為替罪羔羊。另一名殺人的男匪不知姓名，但目擊的證人如此這般一說，衙門裏的辦案丹青妙手，一個時辰後便繪出男女匪徒的畫像，張掛在城門口懸賞緝兇，搜救一個叫楊娟姑娘的女人。

　　風雨滿城，雲姑娘與商松兄妹落了案，犯了江湖大忌。青天白日在城門口行兇掠人殺人，跳在黃河裏也洗不清嫌疑，何況目擊的證人甚多，毫無脫罪的機會。

　　公人們起初不知道是何人鬧事，等到發現是七星盟的人，已無法銷案隱瞞了。同時街坊也負不起責任，不得不據實上報，這件事辣手得很，不可能私了，人命關天，七星盟想私了也辦不到，乾脆硬著頭皮撐到底。

　　半個時辰後，甘棠湖西岸的薛家，戒備森儼如臨大敵，禁止任何陌生人走近。

　　東院的廳堂中，商大娘大發雷霆，將兄妹倆罵了個狗血噴頭，拍案怒叫道：「早知道你們這般不成材，何苦帶你們出來活現世？青天白日城門口鬧區，你們竟敢下重手殺人，更不該掠人上屋逃走。尤其是松兒，要說你少不更事，未免挖苦了你，但你已經年屆及冠，命好的話，你已經身為人父了。這點點小事，你竟把它搞得烏煙瘴氣，你……你們這兩個小畜生……」

　　出林鷹趕忙賠笑道：「大嫂，事情已經到了這一地步，不必再責備他們了。松侄也是激於義憤，經驗不夠，臨變不夠沉著，錯誤在所難免。目下要做的事是善後要緊，大嫂以為否？」

　　商大娘長嘆一聲，沮喪地說：「已經鬧入官府，目下除了遠走高飛之外，別無他途，真是……」

　　「衙門裏的事，在下設法活動。最糟的是紫燕楊娟的事……唉！」

　　商大娘一咬牙，問：「你能不能設法與七星盟搭線？」

　　「這個……在下將盡力。」

　　「老身與他們商量商量，人交給他們換取銷案。」

　　出林鷹苦笑道：「他們死了兩個人，不會甘心的……」

　　商松虎目怒張，冷笑道：「賊賤人蓄意暗算雲姑娘，豈能便宜了她？」

　　「賢侄，你能殺她麼？」出林鷹苦笑著問。

　　「不殺她，難道就不能廢她？我們立即離開九江，官府落案沒有什麼不得了，江湖的高手名宿落案的人，數不勝數呢。」

　　出林鷹聳聳肩，心中暗罵這小子太狂，不明厲害，但不好多說，搓手道：「先不必談處置人的事，我出去打聽打聽，看能不能與七星盟的人取得諒解。」

　　出林鷹在黃昏時分返家，帶來了不好的消息。

　　兇手的案已經落實，任何人也撤不回了。

　　主兇是雲姑娘，把雲姑娘拖下水了。

　　七星盟已傳來消息，指證出林鷹曾經與男兇手同行，正在招請高手，要找出林鷹討公道。

　　出林鷹捲入這場大案，心中叫苦連天，他不能逃，一逃便完了。

　　商大娘也知道九江不能再留，連夜帶了孫兒女溜之大吉。

　　第二天，有人發現紫燕楊娟躺在湓浦港花橋的橋頭，昏迷不醒，手腳麻痹成了廢人白癡。花橋的正名叫玉波橋，是遊客留連忘返的風景區，容易被人發現。

　　風雨滿城，黑道朋友群情洶洶。

　　白道朋友這次無人敢出頭，對雲姑娘這種作風不敢苟同，認為確也太過分了些。

　　七星盟的信息以十萬火急的腳程傳出，預定半月後盟友大會蘆山天池，為三爺楊娟報仇雪恨。

　　※※※

　　第三天入暮時分，湖廣來的一艘客船，泊上了潯陽驛碼頭。

　　客人們紛紛提了行囊下船，想在城門關閉前入城。

　　方士廷腰帶上掛著洞簫，手提著包裹，泰然地踏上碼頭。

　　真巧，上次他從下游到九江，船泊九江鈔關，上船查驗路引的那位副巡檢，這次又碰上啦！

　　登岸的人需查路引，他一眼便認出碼頭上帶了巡捕查驗路引的副巡檢，搶先領叫道：「副巡檢，人生何處不相逢，這次又碰上你啦！」

　　副巡檢大概閱人過多，有點健忘，走近惑然問：「咦！你是……」

　　「桐城浪子方士廷，大人未免太健忘了。」他笑答。

　　他未在官府落案，不怕通名。同時，他知道這位仁兄與七星盟的人有勾結，脫口叫：「方兄，你來得好，來得好。」

　　「咦！在下不能來麼？」

　　「快隨我走……」

　　「甚麼？又來開方某的玩笑麼？」

　　「楊三爺大事不妙，你來得正是時候。」

　　「怎麼回事？」

　　「一言難盡，咱們一面走一面說。」

　　海船窩秘壇的大廳中，有從池州趕來的第二星神鷹鄧成，鄧二爺上次在石門澗挨了龍飛一劍，要不是方士廷及時出現怒鬥龍飛，他這條命早就完了。因此，他對方士廷十分客氣。

　　四周老老少少共坐了三十餘名弟兄，主客位上的方士廷臉面帶煞，虎目中冷電四射，一字一吐地說：「楊大姐的傷勢，諸位不用擔心，在下有靈丹妙藥救她，她死不了。剛才在清醒時說出的是商大娘，到底是什麼人？」

　　病虎童仁咬牙切齒地說：「很可能是風塵三傑的散花仙子商大娘，但那天並沒有老太婆參與。」

　　方士廷森森一笑，說：「只要抓住姓雲賊婦，便知道是什麼人了。鄧二爺，你在衙門裏熟不熟？」

　　病虎拍拍胸膛，說：「九江府衙兄弟通行無阻。」

　　「能不能替在下弄一份差事？」

　　「弄一份差事？」病虎訝然問。

　　「弄一份巡捕的差事。」

　　「不難，幹什麼？」

　　「對付那些自認是白道英雄的狗東西，以公門人的身分辦事，無往而不利。」

　　「哎呀！我明白了。」病虎欣然地叫。

　　方士廷陰森森地說：「這叫做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以毒攻毒，以牙還牙公報私仇。童兄，別忘了弄一份海捕公文。」

　　「當然。」

　　「把散花仙子的姓名也給寫上。」

　　「毫無困難。」

　　「先弄一份緝捕出林鷹捕狀，最好明天便辦妥。」

　　「明天午前便可辦妥。」

　　次日末牌左右，方士廷帶了四名由七星盟外地調來的弟兄，穿上了公人服，帶了銬鏈兵刃，出現在薛家的大門外。

　　他穿的並不是公服，而是藍色勁裝，藍得整個人似乎罩上了陰森詭秘的霧氣。未帶兵刃，赤手空拳而來。

　　一名大漢上前，在大門上踢了幾腳，大叫道：「開門，快，開門。」

　　大門吱呀呀拉開了，兩名健僕迎面攔住，訝然問：「咦！諸位公爺有何貴幹？」

　　「薛飛在家麼？」大漢沉聲問。

　　「這……」

　　方士廷大踏步而入，沉聲道：「奉推官大人手諭，捉拿殺人犯薛飛。」

　　兩名健僕不讓路，叫道：「家主人不在家……」

　　「啪啪！」方士廷兩掌揮出。

　　「哎……」兩健僕跌出丈外，爬不起來了。

　　廳後出來了出林鷹，叫道：「什麼地方的公人，敢到敝宅中打人？」

　　方士廷大踏步迫進。說：「府衙的人，你就是薛飛？」

　　「正是區區。閣下，咱們少見，你是……」

　　「在下桐城浪子方士廷，新任本府一等一級巡捕，奉令捉拿三天前西門城外白蓮女妖殺人掠人的窩主。」

　　出林鷹嚇得臉上血色全無，悚然後退脫口叫：「死神方士廷……」

　　原來武昌的信息傳到了，難怪出林鷹魄散魂飛。

　　方士廷將捕狀遞出，沉聲道：「這是你的捕狀，看清了。」

　　出林鷹連接都不敢接，扭頭向內堂逃。

　　「你走得了？」方士廷沉喝，伸手便抓。

　　出林鷹大吼一聲，大旋身出腳飛掃猛攻脅脅。

　　方士廷一把撈住掃來的腿，猛地一抖。

　　「克勒勒」一陣怪響，出林鷹的骨頭幾乎被抖散了，被摜在地上，痛昏了。

　　「帶走！」方士廷叫。兩個人上前，先上銬，再掛鏈，架起便走。

　　堂上堂下僕人十餘名，全驚呆了。

　　當天晚間，薛家前往衙門探消息的人返回報訊，據說確是新補了一名叫方士廷的巡捕，但並未出狀捕拿薛飛，人犯中沒有薛飛其人，薛飛就此滅了蹤。

　　當天晚間，七星盟便查出雲姑娘主婢，僱了一艘快舟，直放下游，已經走了三天了，同行的人確是一個老太婆，與一男一女。

　　大江下游水陸碼頭，皆是七星盟的勢力範圍，要查這幾個人的下落並不太難。

　　當天晚間，方士廷乘坐七星盟的快船，連夜向下趕。

　　天亮時於到了湖口，真妙，那艘船原是駛入鄱陽湖，可能是想到饒州，不知怎地卻在都昌附近轉頭，重新駛入大江，順流下放，於昨日近午時分通過湖口。

　　雲姑娘確是想走饒州，從饒州捨舟就陸走徽州府入浙。

　　但船到都昌湖面，鬼使神差碰上了幾艘盜船，她們卻認為是官兵的巡哨船，火速折返。商大娘想起風塵三傑的老二晴天霹靂汪培傑家在九華，不如先到九華走訪晴天霹靂，一同入浙前往高橋村，豈不兩便？因此也贊成折返，下航池州府。

　　她們卻不知，死神正緊追在她們身後。

　　船輕水急，順風順流，這天四更時分，便駛入池州府碼頭。

　　她們走後約一個時辰，天亮了，方士廷的船，靠上了她們結清了船資，仍在碼頭休息的輕舟。

　　※※※

　　神鷹是池州府秘壇的主持人，這一帶地面他熟不能再熟，辦起事來自然極有效率。

　　可是，雲姑娘是四更離船的，船家根本不知她們的去向，因此不免得費些工夫打聽，小有耽擱。

　　七星盟上自湖廣，下迄南京，高手弟兄紛紛應召趕來，晝夜兼程雲集池州。七星中除了柴燕楊娟仍在養傷外，其他六星皆動身離開主持的秘壇，按眼線留下的線索向池州趕。

　　人多好辦事，七星盟眼線密佈，各處的消息傳遞極為快捷靈活，不消多久，正確的消息傳到了，正主兒已到了九華山。

　　九華山地屬青陽縣，但從池州前往僅五六十里，是池州大名鼎鼎的名勝區，佛門弟子稱為地藏菩薩道場。唐朝大詩人仙李白在這裏將原來的九子山山名改為九華山，九峰千仞壁立，眾峰環列如蓮花，中峰高峙上探雲表。其實山並非九峰，有名的峰頭共計四十八，五洞十四崖十一嶺，東面的同山也形似九華，兩座山加起來，形成了周圍二百餘里的山區，是高人逸士最佳的隱居處所。

　　碧雲峰峰頂有一座頗具盛名的古剎九子寺，寺東的山坡叢林山崖間，建了兩座幽靜的庭院；北面是九華精舍，南面是九子山房。兩者相去約一箭之遙，樓閣相望互可呼應。

　　九華精舍，主人姓高，單名武，是府城首富縉紳，在地方上聲譽甚隆，疏財仗義佳評如潮，地方人士皆尊稱他為高大爺。在儒林中，他是安慶府的名教諭好學官。

　　九子山房的主人姓汪，地方人士只知他是個殷實的老農，在谷底種了不少果林，指導附近的山民有關農務事項，極為熱心。山房的大廳，經常有不少附近的村民，前來聽他講授有關農務的事，農務的知識則以劉伯溫的《多能鄙事》為本。《多能鄙事》二十卷，是有關農政農務的名著，也就是方士廷當日遺落在仙人峰的書。這部書在那些以耕讀傳家務實淳樸，唾棄名利的人來說，頗具吸引力。

　　主人汪培傑，字逸民。由於他年已七十開外，而且在地方上甚得人望，可說年高德劭，因此人皆稱他為逸老而不名，他真正的名字反而被人遺忘了。培傑與逸民的意義正好相反，有心人少不了對他的字與號頗感懷疑，因此他絕口不提自己的名。在此居住二三十年，附近的人皆不知他的真正大名是培傑兩字。

　　相反地，在江湖上，提起汪逸民其人，知者少之又少。

　　但說起汪培傑，誰不知他是威名江湖無人不曉的風塵三傑晴天霹靂？

　　九子山房半月前便來了客人，客人是慧淨老尼與龍玉雯師徒。

　　主人汪培傑卻不在家，汪家的少主人汪世綸已經是四十餘歲的人，與老尼姑並不陌生，熱誠地留客，說是其父在十天半月便可返家。

　　慧淨師徒留下了。龍姑娘則由世綸的一雙兒女汪英、汪華，陪伴她遍遊九華名勝，顧此彼為投緣。汪英年方十八，比龍姑娘僅大一齡。汪華已是個十四歲的小姑娘，天真活潑嬌美無邪，仍像個八九歲的女娃娃。

　　一等十日，總算將主人汪培傑等到了。

　　慧淨老尼又等了三天，仍然說不動這位風塵怪傑，汪培傑表示自己已經正式退出江湖，不再過問江湖的恩怨是非，除非九天玉龍前來找他，他不願做出岫之雲。

　　這天，老尼已經不願多費口舌，不得不硬著頭皮使出最後一招激將法。

　　小廳中，紅光滿面鬚眉皆白的晴天霹靂汪培傑的神色泰然，向老尼姑笑道：「其實他們宇內三劍如果能聯手，足以應付得了山海夜叉師兄妹，再加上大師以佛門絕學相助，可說穩操勝算，何必要老朽前往湊數？算了吧！這幾年疏懶得骨頭都硬了，何苦再出山活現世？」

　　老尼姑淡淡一笑，說：「既然這樣，貧尼只好打發小徒返回高橋村回話了，貧尼出家人，極少過問江湖事，不曾與人結怨，自不願介入此事。」

　　「大師既然也置身事外，為何又要前來做說客拉老朽下水？」

　　「算了吧，貧尼豈敢當說客二字？只不過受人之託，順便勸駕而已。本來四明怪客對施主前往相助的事，並未抱有多大希望，只是雲中子太清道友嘴碎，害得貧尼白跑了一趟。」

　　「雲中子說了些甚麼？」晴天霹靂信口問。

　　「事情是這樣的，四明怪客認為施主近來韜光養晦，不會出山，深知山海夜叉厲害，怎敢出山自討沒趣拿老命開玩笑？雲中子道友則認為施主絕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事關武林大劫，赴義絕不後人，怎會不來？因此唆使貧尼跑一趟，不想……」

　　「住口啦！」晴天霹靂怪叫。

　　「施主怎麼了？」

　　「四明怪客是這樣看在下的？」

　　「施主稍安勿躁，貧尼只是實情實說……」

　　「想當年，九天玉龍的三山小築……」

　　「貧尼不知當年的經過，過去的事，施主不說也罷，好漢不談當年勇……」

　　「罷了！在下高橋問問公孫老兄，他憑甚麼如此人看人，哼！」

　　「汪施主，凡事三思而行，不必為爭一口氣……」

　　「你給我少說幾句廢話，在下明天就動身赴高橋村去找他說個明白，氣死我也！」

　　「公孫施主已動身赴河南，至幽谷披雲小築去請崔婆婆，順便請幾位少林的長老出來降妖除怪，施主不需急於到高橋村。」

　　「那麼，在下去河南找他。」晴天霹靂恨恨地說。

　　老尼心中好笑，這位古稀老人竟然受不了一激，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明日貧尼也要買舟西上，施主可願同行？」她不動聲色地說。

　　「好，明天一道走。」

　　廳門人影乍現，汪世綸匆匆地說：「爹，散花仙子商大娘俠駕光臨。」

　　晴天霹靂一怔，離座而起急道：「快請快請。」

　　父子倆急急出廳，慧淨老尼也隨後迎出。

　　商大娘領先而行，晴天霹靂降階相迎，拱手笑道：「大嫂不遠千里光臨寒舍，蓬蓽生輝，稀客稀客，商大哥一向可好？」

　　「多承垂注，拙夫倒還朗健。培老在家納福，好安逸。怎麼慧淨師太也來了，孩子們，來見過汪爺爺與慧淨師太。」商大娘一面說，一面路上臺階。

　　「先到裏面坐，請。」

　　眾人入廳，小一輩的人先上前行禮，方分賓主落坐。

　　僕人獻上香茗，晴天霹靂說：「今天是怎麼風，居然把大嫂吹來了？聽說大嫂在家納富含飴弄孫，極少在江湖走動，怎麼突然又動了遊興？」

　　商大嫂搖頭苦笑，說：「怎麼納福，老身一條勞碌命，那有清福可享？這次帶了小孫出來見見世面，沒想到一到江西便出了大紕漏，唉！別提了。」

　　「怎麼回事？唔！看樣子，這次咱們這些樹大招風的人，都得出出應劫了。九天玉龍，與宇內三邪襲擊高橋村，群魔亂舞，冥府妖婆適逢其會出現，這件事更形複雜。慧淨大師偕同龍姑娘做說客在先，大嫂造訪於後，絕非偶然。說吧，大嫂，是不是山海夜叉真的出現，大禍臨頭了？」晴天霹靂似有所悟地說。

　　雲姑娘一怔，向慧淨老尼欣然問：「師太老前輩，玉雯妹也來了？」

　　「來了。」

　　「她……」

　　「她與汪施主的孫少爺和孫千金遊山去了，大概不久便可返回了。」

　　商大嫂嘆口氣，說：「老身是從雲姑娘口中，知道高橋村的事，山海夜叉重出江湖，我們並不見得怕他。」

　　「那……大嫂又擔些甚麼心？」

　　商大嫂將在九江與七星盟衝突的事說了，又道：「嘴上無毛，做事不牢，松兒沉不住氣，魯莽從事，既未抓住對方的罪證，又不知用機智解困，出事後更意氣用事，竟然著了對方的道兒，在官府落了案，牽連了雲姑娘，你看糟是不糟？」

　　晴天霹靂哈哈狂笑，說：「大嫂，你未免太杞人憂天。老實說，武林人以武犯禁，在官府落案平常得很。在江湖闖蕩，去暴除奸行俠仗義，那能一切按規矩行事？以在下來說，至少在二三十處府州落案，還不是平安無事？只要對方確是人所共棄的歹徒，官府不會追究的，官樣文章馬馬虎虎，你根本就不用擔心，小事一件。」

　　慧淨老尼卻在發愁，憂心忡忡地說：「商施主，你們廢了楊娟，這件事不妙，大大的不妙，糟。」

　　「怎麼啦？七星盟的人，殺了豈不大快人心？」晴天霹靂不解地問。

　　慧淨老尼長嘆一聲，苦笑道：「目下咱們擔心的不是九天玉龍，而是山海夜叉，冥府妖婆帶走了方士廷，年餘音訊全無，顯然已至山海夜叉處投師學藝，正是咱們耿耿於心難以釋懷的事。那楊娟是方士廷的知交，他與七星盟的交情皆繫於楊娟身上，這一來，這件事豈不令人憂慮麼？他找到了藉口，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風波哪！這……」

　　她將方士廷為了替翻江鰲與另一位姑娘復仇，不惜在南昌掀起狂風巨浪的事說了。最後，她又說：「一波未平，二波又起。這次的風暴，不知要有多少人遭殃了，我佛慈悲，但願他不會隨山海夜叉學藝，不然武林危矣！」

　　晴天霹靂不以為然，冷笑道：「大師未免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多慮了，即使夜叉師兄妹親來，咱們也應付得了，正好趁這機會埋葬了這些宇內兇魔。」

　　※※※

　　廳門外出現一名健僕，入廳行禮稟道：「外面有一位來自九江的青年人求見主人。」

　　眾人一怔，晴天霹靂問：「是甚麼人，姓甚名誰？」

　　「是個年約二十上下的英俊年青人，穿藍緞子勁裝，佩劍掛囊，氣概不凡。他拒絕通名，要求見主人。」

　　「哦！請他進來。」

　　「是。」

　　商大娘心中生疑，說：「從九江來的人，老身暫且迴避。」

　　主人會客，原先的客人大可不必迴避。

　　但來人來自九江，老太婆自動迴避，晴天霹靂也做就不便拒絕，說：「大嫂請至書房坐，請便。」

　　慧淨老尼也不想見客，六個人進入右廂的書房，掩上房門留心傾聽廳中的動靜。

　　不久，僕人領著客人入室，一進門，凌厲的眼神便迫住了晴天霹靂父子。

　　晴天霹靂久走江湖，第一眼便看出不對，含笑上前點頭為禮問：「老朽是本宅的主人，請問老弟尊台貴姓，大駕光臨蝸居有何見教？」

　　來人是方士廷，他取出巡捕身分的腰牌遞過，說：「老丈請先查驗在下的身分，在下是辦案來的。」

　　晴天霹靂心中一跳，硬著頭皮問：「辦案？尊駕是……」

　　「九江府巡捕，追蹤一男四女而來。」

　　「請問……」

　　「早些天下了一場大雷雨，而這一帶的小徑行人不多，前面那座三家的村民，曾經親見這五名男女要犯不久前通過該村，小徑上的足跡，說明五名要犯已到了寶宅，請問老丈？」

　　「老朽洪逸民，請問你所說的要犯……」

　　「她們是白蓮會的女妖，在九江西門外大白天當街殺人掠人。在下奉令追捕兇手，捉拿女妖歸案，如敢拒捕，格殺不論，收容兇犯，與兇犯同罪。本府已行文天下，貴府恐已接到公文了。老伯，可否請那五位客人出來見見？如果不是兇犯，在下得另找線索。」

　　「兇犯是些甚麼人？」

　　「是河幽谷關披雲小築的大閨女雲瑩，一是陝西安府的商大娘任蓉，武林朋友稱她為散花仙子，名列風塵三傑之一。」

　　晴天霹靂冷笑一聲道：「閣下知道她們的名號，竟然敢獨自追捕？」

　　方士廷已從對方的眼神中看清了一切，對方的口吻也表明出非常人的身分，如果是普通村民，皆稱公人為公爺，怎敢亂稱「閣下」？

　　當然，商大娘在此地落腳，也說明了宅主人的身分了。

　　他臉色一沉，先問：「老伯姓汪，大名恐怕不是逸民吧？」

　　「不錯。」

　　「大名是培傑麼？」

　　「對。」

　　「風塵三傑的晴天霹靂汪培傑，對吧？」

　　「正是區區。」晴天霹靂沉聲答。

　　「那麼，在下找對人了，請叫兇犯出來。」

　　「你帶了多少人來？」

　　「區區單人獨劍。」

　　「你好大的膽子。」

　　「上命所差，不膽大也不行。」

　　「你回去吧。」晴天霹靂揮手叫，轉向僕人道：「送客送出十里外，免得他記不得回去的道路。」

　　方士廷嘿嘿笑，厲聲問：「閣下，你存心窩藏兇犯麼？」

　　「窩藏又怎樣？」

　　「哈哈哈哈……」方士廷仰天狂笑。

　　「你笑甚麼？」

　　「哈哈！風塵三傑，是江湖朋友公認的白道俠義英雄，但聞名不如見面，委實令人大失所望。像你這種窩藏匪類，目無法紀，公然與官府執法的人作對，是非不分，無法無天，你行甚麼俠？你仗甚麼義？你與那些作奸犯科的賊種匪類又有何不同？如果你這種作為也算是俠義英雄，俠義英雄未免太不值錢了。哈哈……」

　　「住口！」晴天霹靂暴怒地叫。

　　「在下為何要住口？你不敢聽老實話麼？」

　　「廢話！你知道被殺的人是何來路？」

　　「不管兇犯有何道理，叫她們到公堂分辯好了，在下只知奉命行事，不問誰是誰非？你這位行俠仗義。去暴除奸的俠義英雄，是否肯打算助在下擒捕兇犯歸案？」

　　方士廷詞鋒犀利，步步迫人，以俠義兩字迫對方走上絕路，委實令人無法招架。

　　晴天霹靂氣得要死，但卻被迫得無法發作，口氣一軟，說：「閣下，不要欺人太甚，散花仙子與雲姑娘皆是武林白道……」

　　「在下不管她們的為人如何，那與我無關，公事公辦，是非由知府大人處理。你閣下是武林共仰的英雄豪傑，明白事理，不用在下多加解釋。你總不能說，只要是白道英雄，便不受國法管束。對不對？何況世間有許多面呈忠厚，心懷奸詐之徒，表面時光行仁仗義，暗地裏為非作歹男盜女娼……」

　　「住口！」

　　「你想怎樣？」

　　「你給我快滾！」

　　「哼！窩藏要犯，閣下，你被捕了。先禮後兵，在下禮數已盡，你已經失去自清的機會了。」

　　「氣死我也！」

　　「你不能死，你還得打官司。」

　　「哼！你憑甚麼敢在老夫面前如此無禮？」

　　「憑公與理兩字。」

　　「狗屁！」

　　「這才是你的真心話，這就是你們這些所謂白道英雄的嘴臉？」

　　「世綸，趕他出去。」晴天霹靂怒吼，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幾乎氣炸了肺。

　　「在下是不怕嚇唬，你們父子兩人是拒捕，抑或是乖乖就縛？」

　　汪世綸早已按捺不住，有其父必有其子，他也是個霹靂火暴性子，大吼道：「閉上你的臭嘴！你憑什麼敢如此大言？」

　　方士廷冷笑一聲，一字一吐地說：「憑我桐城浪子方士廷的名號，就敢如此大言。」

　　晴天霹靂父子心頭一震，臉色大變。

　　書房中偷聽的人，臉上也變了顏色。

　　晴天霹靂惱羞成怒，大吼道：「殺人兇犯竟搖身一變成為執法官差，反了！豈有此理！世綸，擒下他！」

　　汪世綸大喝一聲，奮勇撲上，「雲龍現爪」劈面便抓，虛虛實實變化莫測，捷逾電閃，搶制機先動手擒人。

　　方士廷屹立不動，哼了一聲。

　　汪世綸反而有點心虛，人的名，樹的影，豈能一無顧忌？招不敢遞老，火速變招，雙爪為指，扣指疾彈，用上了指彈點穴絕學，一縷指風襲向方士廷的左期門大穴。

　　方士廷身軀略轉，指風著體突然發出一聲剛嘯，從側方逸走了，勁道四散而逝。

　　「彈指點穴術，很好，可惜內力修為未到家。」方士廷冷冷地說。

　　汪世綸吃了一驚，停勢不敢再攻。

　　晴天霹靂一看不對，縱出叫：「退！交給我……」

　　話未說完，方士廷突起發難，伸手便抓汪世綸的領口，用笨手法抓人。

　　汪世綸大怒，太小看人了嘛，大喝一聲，急扣方士廷的脈門，扣住了。

　　但他的脈門也被方士廷反扣，只覺右半身一麻，耳聽有骨節的音聲傳出，還來不及有所反應，身軀已經飛升，只感到天旋地轉，不知人間何世。

　　方士廷將人向撲來的晴天霹靂拋去，叫道：「交給你就交給你好了。」

　　晴天霹靂大駭，怎麼愛子突然飛撞而來？百忙中控腰向側一閃。

　　糟！恰好落在方士廷的預算中，眼角看到人影電射而至，兇猛如怒濤沉重如山嶽拳掌，已無情地光臨胸腔胃脅要害，頭臉上也受到了恐怖的打擊，護體神功抗不住這種直撼內肺的奇異力道。

　　他幻想到自己是一座鐵砧，正被大鐵鎚兇狠的捶打。眼中只看到模糊閃動的拳影，和飛舞在黑暗中的金星。

　　連退五六步，最後「蓬」一聲大震，摔倒在中堂下面氣息奄奄。父子倆跌成一團，七葷八素。

　　方士廷以雷霆萬鈞的聲勢，出其不意將大名鼎鼎的晴天霹靂父子在剎那間擊倒，父子竟然毫無還手之力，把書房內偷聽的人嚇了一大跳。

　　方士廷拍拍手，瞥了廳中六名目定口呆的僕人一眼，向緊閉著的書房門叫：「諸位，還不出來，要在下請你仍麼？」

　　書房門拉開了，第一個出現的是慧淨老尼，合掌而道：「我佛慈悲，施主請息雷霆。」

　　他一怔，抱拳道：「大師別來無恙，沒想到大師也在此地淌這一窩渾水。你走吧，在下網開一面。」

　　「施主……」

　　「不必說了，叫他們出來。」

　　「施主請聽貧尼一言……」

　　「抱歉，在下沒那麼多閒工夫，大師請出去。」

　　「施主與雲龍雙奇之間的誤會……」

　　「誤會？在下如不是洪福齊天，骨肉早已化泥，事到如今，一切解釋都不必要了。在下在仙人峰被人迫做掘墓人，及時警告雙奇，救了他們的狗命，他們卻恩將仇報，不惜萬里追殺，這世間那還有天理？」

　　「施主可否將此事詳加解釋，給雙奇一次機會？」

　　「機會？他們並未給在下解釋的機會，大師要不要看在下身上的十數處劍痕？」

　　「施主……」

　　「在下不要聽，你走不走？」他不耐地怒吼。

　　「貧尼……」

　　「你如果想插手，請便，在永州在下曾經見識過大師的九天梵音絕學，今天你可以全力施展，保證你不會失望。」他兇狠地說。

　　「冤冤相報，何日是了期？貧尼……」

　　他哼了一聲，大踏步向書房走去。

　　「施主留步。」慧淨伸手叫。

　　「不勞相送。」他也揮手說。

　　兩人的手掌貼上了，衣袍無風自搖。

　　「克勒勒……」兩人腳下的大方磚四分五裂。

　　「你請吧！」方士廷說。

　　慧淨老尼臉色突然轉青，突然身形倒飛，「蓬」一聲大震，撞碎了中間的八仙桌，方止住退勢。

　　方士廷的衣袖也裂了幾條縫，他瞥了袖口一眼，冷笑道：「下次希望大師不要站在他們一邊。」

　　「施主一意孤行，將替江湖帶來血風腥風，務請三思。」慧淨臉色泛灰地說。

　　「你走吧。」

　　「施主，後會有期，貧尼將傾全力為雙方化解……」

　　「後會有期，在下希望你不要多管閒事。」

　　書房門中，魚貫出來了商大娘與商松、商雅芳、雲姑娘主婢，商大娘臉色已變，但仍沉靜地叫：「方士廷，你太過分了。」

　　他虎目怒睜，氣湧如山，厲聲道：「七星盟大白天在城門口被你們殺了三個人，紫燕楊娟被你們制死任督二脈。你這老虔婆居然說在下過分，天底下還有你這種人，好，過分就過分吧，你們都在，很好，是跟在下走呢，抑或是拒捕？」

　　商大娘舉手一招，商雅芳取過放在几上的藤匣，取出三把劍。

　　商大娘接過劍，沉聲道：「閣下，到外面去。」

　　他舉步向外走，冷冷地說：「在下會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但願你不像晴天霹靂一般令在下失望。」

　　雲姑娘急步跟上，跟在他身後顫聲說：「方爺，謝謝你高橋傳警信的恩德。」

　　「你少給我廢話，恩將仇報，你是用殺我的好朋友來報答我的？我不接受你的謝意，高橋村也不是你的，你還沒成為龍家的媳婦呢！你也沒有成為龍家媳婦的機會了。」

　　「同時，我得再謝你在柯鎮救我的隆情厚誼。」雲姑娘繼續向下說，不理他的態度。

　　他扭頭用飽含敵意的目光盯視著雲瑩，冷冷地問：「誰在柯橋鎮救了你？」

　　「你不記得與蜂娘子……」

　　「哦！六殺星擒住的人是你？」

　　「是我……」

　　「我好恨，那次如果不救你，楊姑娘便不會坑在你手裏了。」

　　「方爺，一切過錯我願擔當，請你放過他們……」

　　「你想得倒好。」

　　「這件事與他們無關，我跟你到九江抵罪……」

　　「不行，你一條命抵不過四個人的命，我要你們全部受報，九江的法場在候著你們。」

　　已到了廳門與院門之間的小院，他轉過身來問：「那一位青年人貴姓大名？你是那天行兇的兇手了，在下要先擒你，你上。」

　　商松大踏步而出，傲然地說：「在下商松。」

　　「好，散花仙子的後人，大概落花繽紛暗器絕技青出於藍，你儘管施展吧。」

　　「松兒，退下！」商大娘撤劍叫。

　　商松不聽，意氣飛揚地亮劍叫：「奶奶，松兒要擒下這狂徒。」

　　方士廷徐徐撤劍，冷笑道：「拒捕的人，死得要快些，但你是主犯，在下尚不想太早殺你，讓你在法場挨刀，比這時殺你要快意得多。」

　　商松哼了一聲，碎步滑進，劍出「靈蛇吐信」，迅疾地點出，恍如電光一閃。

　　「錚！」一聲鏗鏘脆鳴傳出，方士廷輕而易舉地震開射來的劍影，劍乘勢探入，反擊對方的右脅，奇快絕倫。

　　商松吃驚地左移，劍尖以一髮之差掠過脅衣，好險，立即招變「射星逸虹」，狂野地奮勇搶攻。

　　連攻了十八劍，換了六次方位，但勞而無功。

　　方士廷並未以內力壓倒對方，屹立原地，身形靈活地閃動，雙腳不離徑尺，信手拂揮，劍虹以神奇莫測的怪異速度舌吐，幻出各種扭曲的虹影，從對方的空隙中楔入，總是先一剎那攻進對方的要害，迫對方撤招自保。因此商松的十八劍沒有一劍能全力施展，不是撤招自保，便是被迫變換方位避招。

　　這種無施展的局面，對那些氣血方剛狂傲自負，心高氣浮的年青人，最為有用。

　　商松果然沉不住氣，被憋得受不了，劍招不變，大喝一聲，立即銀芒漫天飛舞，左手連續急彈，接二連三飛出了二三十朵光閃閃的拇指大銀花。

　　銀花配合著劍勢，立即四面八方一合，以方士廷為中心，突然匯聚，破空飛行聲嘶嘯刺耳，行雷霆一擊。尤其是被劍勢引動的五六朵銀花，全以奇怪的扭曲線路飛行，難測來向，瞬息百變防不勝防。

　　方士廷大笑道：「滿天花雨如此而已。」錚！叮叮啪啪……異響震耳，但見他劍芒怒張，幻出了重重劍網，劍影漫天徹地，風雷大作。

　　驀地劍影乍止，風止雷息。

　　碎了的銀花散了一地，無一完整。

　　方士廷劍垂身側，左掌攤開，掌心銀芒耀目，共有八朵完整的銀花。

　　他五指一合，再伸開時，掌心銀花變形失蹤，只剩下一團碎鐵。

　　他將鐵屑拋掉，冷笑道：「你又不是女人，用這種花形暗器，你就不怕丟人，不怕武林英雄恥笑？」

　　商松站在丈外，舉劍的手不住發抖，臉色灰敗，大汗如雨。胸衣裂了一個大十字，胸肌顯然已經受傷，下面一幅三角裂帛下垂，可看到裏面有鮮血。

　　方士廷向前邁步，沉聲道：「這次在下要擒你了，丟劍就縛！」

　　商松如見鬼魅地向後退，腳也在發抖。

　　商大娘豪氣早消，但不得不硬著頭皮上，截出叫：「松兒快退！」

　　「他退不了。」方士廷叫，疾衝而出。

　　「呔！」商大娘厲吼。劍幻萬重劍網，佈下千座雷池，阻止他追襲。

　　可是，劍芒襲到，流轉的劍虹接觸，「錚」一聲暴響。方士廷的人影已透劍網而過。

　　商大娘向側踉蹌而退，讓出去路。

　　「哎……」商松狂叫。

　　人影疾閃，小姑娘商雅芳一劍揮出叫：「我給你拼了！」

　　商松已被方士廷踏在腳下，絕望地掙扎。

　　方士廷舉劍一揮，崩飛了小姑娘的劍，左手一伸，便抓住了小姑娘的右脅，向下一帶。

　　「哎……」小姑娘也爬下了。

　　雲姑娘丟掉劍，迫進，粉臉鐵青地叫：「要殺我，你就殺好了，不要株連無辜。」

　　「你走開！」他沉叱。

　　「我要跟你去投案。」

　　「你已經投晚了。」聲落一掌劈在雲瑩的右肩頸上，力道控制恰到好處。

　　雲瑩嗯了一聲，摔倒在地。

　　商大娘一聲冷叱，再次撲到，電虹飛射，劍氣聚發，聲如殷雷。拼命了。

　　方士廷不敢大意，冷叱一聲，起劍一揮，撤出了重重劍網，劍氣徹骨奇寒，幻起無數如虛似幻流轉快速的光華，楔入對方的劍影中。

　　好一場罕見的惡鬥，劍氣撕裂聲刺耳，飛騰急射的劍虹耀目生花，可怖的錯劍震鳴令人聞之毛髮聳立。

　　片刻的接觸，商大娘的馬步移動了，開始後退，開始快速閃避，開始守勢，全力封架攻不出招式了。

　　方士廷臉上一片肅殺氣，手中劍宛如靈蛇，銳不可當的兇狠招式，勢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一進再進，奮勇迫攻，不久，便將商大娘迫到院角死境了。

　　商大娘臉色不正常，但仍能支持，薑是老的辣，不時仍可用一兩招神奇莫測的怪招，遏止方士廷狂風暴雨似的攻勢，可惜好景不常，不一會重又陷入絕境，方士廷根本不會許可她有喘氣的機會。她以內力所發的劍氣，阻止不了方士廷雷霆萬鈞不受任何束縛的快攻，幾劍行將及體的奇招，竟能擊破她的護體真氣，直迫要害難以阻擋。

　　終於，她絕望了，「嗤」一聲臂下挨了一劍，入肉三分，衣破肌傷。

　　她火速封出一劍，退抵牆角了。

　　方士廷無情地迫進叫：「風塵三傑，如此而已，著！」

　　叫聲中連攻三劍，第一劍刺中她的右上臂。她悚然後退，貼上了身後的院牆。

　　「得得」兩聲脆響，方士廷連刺兩劍，刺在磚牆上磚屑四濺。她如果閃慢了些，難逃大劫。

　　第三劍她無法閃開了，一劍封漏，方士廷的劍尖已破空而入，點在她的胸口上了。

　　「在下不殺你，要你上法場。」他咬牙切齒地說。

　　這時，除了一個汪世綸未能爬起之外，其他的人皆出來了。

　　晴天霹靂取來了一把劍，仰天怒嘯道：「汪某與你勢不兩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商松臉色死灰，吃力地向前走，厲叫道：「姓方的，來決一死戰。」

　　他扭頭回望，陰森森地說：「省些勁吧！你們還有許多路要走。」

　　雲瑩長嘆一聲，痛苦地叫：「方士廷，求求你，不要做得太絕，我……」

　　他奪下了商大娘的劍，扔出牆外，再大踏步向晴天霹靂，厲聲道：「劍給我，在下不要你死得太早。」

　　晴天霹靂大吼一聲，踉蹌迫進一劍點出。

　　「錚！」一聲暴響，晴天霹靂的劍被他一劍震成十數段，只剩下手中的劍靶。

　　他虎目怒睜，厲聲道：「你們立即動身，今天得趕到池州上船。在下法外施仁。不替你們上綁，不點你們的穴道，到九江歸案，你們可多活一些時日，如果你們抗命，在下只好把你們的頭提回銷案。快！立即動身。」

　　慧淨老尼尚未離開，嘆息一聲道：「方施主，貧尼有一不情之請，可否寬限三五日，再命他們至九江投案？貧尼願負責……」

　　「哼！算了，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大師不必再多管閒事了。死了的人，九泉難以暝目，死的不是你們的人，你們當然不關痛癢，這算公平麼？在下捉這些人歸案，半年之內，他們不至於被處決，在下深信消息傳出之後，你們這些與他明槍齊施。勢必置方某於死地而後甘心，這是人之常情。而在下的朋友無辜被殺，奉命緝兇難道就不合情理？大師可以通知他們的朋友，在下於九江恭候他們的大駕。不過，方某有言在先，如果他們不以正當手段營救，休怪在下心狠手辣。再就是雲龍雙奇最好小心些，方某會設法將他們弄至牢獄裏成為待決之囚的人。諸位該動身了。」

　　雲瑩一咬牙，怒叫道：「我不跟你走，要殺你就殺吧！」

　　他冷笑一聲，收劍一步步欺近說：「要殺你還不容易？但你是主犯，在下還不想殺你，只有拖著你走。」

　　聲落掌出，「噗噗」兩聲悶響，雲瑩連躲閃的機會都沒抓住，嗯了一聲仰面便倒。

　　他一腳踏住，解姑娘的腰帶綑上雙手，拖了便走，向眾人叫：「快走，路遠著呢！」

　　商松扭頭便跑，像要奔入廳中。

　　他左手一揚，一枚拔自雲姑娘頭上的金釵脫手而飛，射入商松的膝彎。

　　「蓬！」商松向前仆倒。

　　他一步步走近，徐徐拔劍，冷笑道：「把你的頭帶走也是一樣，送你早走一步。」

　　劍舉起了，眼看要砍下。

　　「住手！」商大娘狂叫，發瘋般搶來。

　　他臉上湧起了重重殺機，恨聲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殺！你們必須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商大娘奔到了，形如瘋狂。

　　他冷哼一聲，一劍揮出。

　　生死須臾，危機一髮千鈞，眼看老太婆將要身首異處，無可挽回。

　　眾人驚叫出聲，姑娘們以手掩面。

　　驀地，院門口人影乍現，來勢如電，叱聲似沉雷：「劍下留人！」

　　劍勢上升，老太婆的包頭與一綹頭髮隨劍而飛走了。

　　方士廷的劍指向飛躍而來的人，沉聲問：「甚麼人？」

　　來人在八尺外止步，是個灰髯拂胸的雄偉中年人，說：「在下姓高名武，對面九華精舍的主人。」

第二十五章　天龍弟子

　　方士廷正想殺商大娘祖孫，殺雞儆猴快意恩仇，劍已揮出，在千鈞一髮中，突傳來劍下留人的叱喝聲。

　　在不知來人是敵是友之前，按照規矩他必須住手，因此，劍勢上升，削掉了商大娘的包頭與一簇頭髮。

　　是個身手矯捷，灰髯拂胸的雄偉中年人，年約半百，長髮略現斑白，氣概不凡，人才一表。

　　他一聽對方的姓名，不由一怔，收劍問道：「閣下是武林人麼？」

　　高武搖搖頭，沉靜地說：「區區只練了些拳術，用來活動筋骨而已。」

　　「閣下曾經到過安慶府麼？」

　　「不錯，區區曾任安慶府學……」

　　「哦！原來是高教諭，失敬了。」

　　「尊駕是……」

　　「學生桐城方士廷，家父是披雪閣主人。」

　　高武一怔，哦了一聲欣然地說：「你……你是秀山公的公子？」

　　「是的，學生在學舍的名字叫修志，小名麒。」

　　「呵呵！我記起來了，五年前我最後一次至學舍監考，聽說你已經出外遊學去了。你不是廩生……」

　　「學生不在額內，因此受教機會不多。但武公名重儒林，文章道德舉世同欽，學生深以曾兩次聽誨而為榮。」

　　「呵呵！賢契這麼一說，老朽深感汗顏。其實令尊方是名重儒林的俊彥，舉世同欽的學者。哦！賢契這裏是怎麼回事？」

　　「學生不才，棄文習武，目下任職九江一等一級巡捕，奉上諭前來緝拿白蓮會女妖與殺人匪首。」

　　高武一怔，說：「賢契不是說笑吧？這位汪兄是規規矩矩的人，與老朽交情不薄且是近鄰，而這幾位姑娘，也不像是……」

　　方士廷心中一轉，吁出一口長氣說：「武公既然與姓汪的交情不薄，且是近鄰，學生不敢在此放肆。總之，這些人全是殺人兇手，姓汪的包庇匪頭，難辭其咎。武公不是武林中的人，自然不知他們的底細。學生暫且放過他們，不敢驚擾武公的清靜。」

　　「這……」

　　「學生有一不情之請，尚祈俯允。」

　　「賢契，但不知……」

　　「請武公在這三兩天中，暫且離開一兩日。」

　　「賢契的意思是……」

　　「學生好悄然將他們擒捕歸案。」

　　「這個……」

　　「學生公務在身，告辭，日後有暇，當趨府拜望。」說完，一躬到地，轉身便走。

　　「賢契，老朽的蝸居在北面不遠，何不前往小坐？」

　　「學生須知會同伴一聲，以免他們前往驚擾武公的清靜，容後拜見。」他再次拱手，揚長出門走了。

　　晴天霹靂一群人，大感意外，怎麼這個兇神兇煞，竟然輕易地撒手走了。

　　高武困惑地打量這些人，困惑地問：「逸民兄，是怎麼一回事？」

　　晴天霹靂兩世為人，苦笑道：「說來話長，這姓方的是個殺人兇手，竟然投入官府，假公濟私……」

　　高武不住搖頭，正色道：「逸民兄，你們不知方士廷的身世，絕不可信口妄論是非亂入人罪。桐城方公名重儒林，道德文章譽滿大江南北，家教謹嚴，有口皆碑。方士廷自幼就有神童之稱，飽讀詩書明禮尚義。桐城方家是地方的首富，為善從不後人，修橋補路恤貧濟難莫不爭先。此種人家如果子弟竟然是兇手，未免荒謬絕倫。」

　　「這個……」

　　「不過，他為何委身於捕役之流，委實令人費解。他如果肯委身功名，三試名列前茅易如反掌，取進士如探囊取物，為何……唔，其中必有隱情。」

　　晴天霹靂不好多說，搖頭道：「世間出人意外的事多著呢，看他拔劍殺人的兇狠神情，說他是安分守己明禮尚義的書生，未免難以令人心服？」

　　「他在學舍中，騎射兵法皆極為出色，學舍出身的書生，豈能不會武？逸民兄，你們到底是否殺了人？」

　　「這個……」

　　高武並不糊塗，登時有點不悅，拂袖道：「區區不過問諸位的事，告辭。」

　　「武公請留步……」

　　高武臉色一沉，說：「方士廷是區區的學生，他尊敬區區，不在寒舍附近驚擾家小的安靜，區區深信他是一番誠意。在兩天之內，相信他不會來打擾尊府，諸位可以放心了。他重視師生情誼，區區豈能令他私爾忘公？因此，區區後天將動身至府城暫行迴避，告辭了。」

　　說罷，拂袖而去。

　　晴天霹靂絕望地長嘆，雲姑娘花容慘澹地說：「汪伯伯，還是趁機離開吧，晝夜兼程奔赴高橋村，兩天工夫盡可扔脫他的追蹤……」

　　慧淨老尼苦笑道：「你們居然沒有看出方士廷的毒計，豈不可嘆？」

　　「毒計？」雲姑娘惶然問。

　　「是的，他在引你們向絕路口上走，正要你們引帶他到高橋村，以便大開殺戒。你們引他到高橋村，正好中了他堂而皇之趕盡殺絕的毒計。」

　　「不會吧？他……」

　　「你以為他只殺你們幾個人便滿足了麼？不，你們錯了，他已經性情大變，已不是往昔的他了，剛才他揮劍將商施主置於死地的怨毒眼神，委實令人不寒而慄。」

　　「師太認為他……」

　　「他將跟在你們後面，殺絕於沿途出面幫助你們的人，只要你們一踏入高橋村，今天的故事必將重演。他目下已是負責緝兇的公人，公報私仇任何地方他都敢去，他殺你們是名正言順，你們殺他便是與國法對立，即使出於自衛，也是法所不容。你們白道英雄的聲譽，必將一筆勾銷；事實上你已經被他勾銷了。唉！大劫臨頭，危矣！這場大劫，將不知如何了局哪！」

　　晴天霹靂只感到毛骨悚然，駭然問：「請問聖尼，目下咱們如何是好？」

　　「依貧尼之見，你們絕不可到高橋村，更不可隨便投奔朋友處，連累朋友。」

　　「那……」

　　「目下……」

　　門外匆匆進入了龍姑娘與汪英汪華兄妹。汪英不知家中曾經發生了變故，一看眾人全在院內，脫口叫：「爺爺，山中各處到了不少人，不知……咦！爺爺您老人家……」

　　「到裏面商量，聖尼請暫緩離開。」晴天霹靂不理會愛孫，緊張地說。

　　龍姑娘歡呼一聲，向雲姑娘奔去，喜悅地叫：「瑩姐姐，你也來了？咦！你的臉色……」

　　雲姑娘渾身脫力，舉起剛才被綑得發僵的手腕，欲哭無淚地說：「我闖下了滔天大禍，我──我心好痛……」

　　「怎麼了？你……」

　　「方士廷來過了。」

　　「甚麼？他──他來過了！」

　　「到裏面再說，汪伯伯正在請你的師父出主意。」

　　眾人在廳中落坐，慧淨老尼突向龍姑娘問：「玉雯，你到過桐城方家麼？」

　　「徒兒到過。」龍姑娘茫然地答。

　　「他家情形如何？」

　　龍玉雯將所知的情形一一說了。老尼姑略一沉吟，臉露喜色地說：「汪施主，目下唯一可走的路，是到桐城方家。」

　　「甚麼？」晴天霹靂訝然問。

　　「去桐城方家最安全，只怕你們到不了桐城。」

　　「此話怎講？」

　　「貧尼認為方家是桐城望族，儒林世家，且是地方首富，必將以有子侄出任府吏衙役為恥。因此，方士廷必定不敢返家。只消能安全到達桐城，他必將裹足不前。只怕沿途逃不出他的掌心，他隨時可以動手將你們擒住歸案，生殺之權在他手中。這一段路危機四伏步步殺機。」

　　雲瑩慘然一笑道：「我們不可能逃脫他的魔掌了，他已經在附近佈下了天羅地網。」

　　龍玉雯神色肅穆地說：「師父，雯兒想去找他談談。」

　　「談甚麼？去哀求他高抬貴手？不可能的，他已被仇恨迷失了靈智，任何人也無能為力了。」老尼姑嘆息著說，憂形於色。

　　「師父……」

　　「目下他正要找機會讓你龍家的人介入，你知道後果麼？」龍玉雯心中一緊，悚然而驚。

　　商大娘向晴天霹靂問：「培老，你能找來幾個人麼？」

　　「找人何用？」

　　「來一次金蟬脫殼計。」

　　「大嫂的意思是……」

　　「如果我們要逃，那麼，該走石棣到徽州入浙赴高橋，但我們卻抄小徑潛赴池州。」

　　「哦！倒是可行之策。」

　　「池洲到桐城，不需走安慶。咱們找船從馬踏石鎮駛入縱陽河，經練潭鎮起早，六十里便可到桐城。如果仍走水路，則沿白兔河北上。」

　　「對，這條路我熟。」晴天霹靂興奮地說。

　　「咱們先找人石埭探道，以吸引他們的注意……」

　　「你們如果派人探道，必定凶多吉少，他一動了疑，你們大事去矣！」老尼姑急急地說。

　　「依聖尼之見……」

　　「兵貴神速，今晚就派人越山向石埭飛趕，不可走道路，引他向東追。而你們則進入九華深處，向池洲急行，在荒野找一艘漁舟上航，或許可有出路。」

　　龍姑娘一挺胸膛，說：「師父，雯兒帶人引他向東追。」

　　「這……」

　　「師父請放心，他這人硬不起心腸，任殺任剮不與他頂撞，料亦無妨。」

　　「但他……他已性情大變……」

　　「雯兒認為，一年光陰，性情不會變得太多，雯兒自會臨機應變纏住他的。」

　　「也好，你就請汪施主派給你幾個人差遣吧，一切千萬小心。」

　　眾人計議一番，仔細研討金蟬脫殼計的枝節問題，由晴天霹靂主持大局，計議停當，分頭準備。

　　※※※

　　整天，負責監視四周動靜的人，先後發現了三五個形跡可疑的人，在附近遠遠地窺探。

　　九子山房附近，確是有人暗中監視。

　　夜來了，天色一黑，監視的人向前推移，移至可以監視全屋的地方佈哨。

　　三更天才是江湖人活動的時光，但九子山房的人，掌燈時分便開始移動。

　　首先，是一個黑影悄然溜出，蛇行潛伏向北面的九華精舍接近。

　　第二個黑影稍後也出來了，走的方向也是九華精舍。

　　共是八個人，從九個精舍的東面悄然溜入山林中。

　　監視的人發出了信號。不久，七星盟的高手紛向東面的崇山峻嶺狂追。

　　方士廷果然上當了，他料定晴天霹靂一群人，必定向東逃向徽州府入浙，因此毫不遲疑的狂追。

　　翔雲峰一帶林深草茂，地勢幽僻，黑夜中極易隱身，八個逃亡的人熟悉地勢，而且是有意引誘，因此追蹤的人不易追蹤，但也不至於完全失去他們的蹤跡。

　　破曉時分，已經遠離九華六十餘里，接近了古陵陽鎮，追兵大至。

　　龍玉雯仍是女裝，但她穿的是白衣，追的人以為她是雲瑩。因為雲瑩行走江湖時喜穿白衣。

　　其他七個皆是中年人，他們都是晴天霹靂的好友與僕人，一夜奔波，在山腰中盤折，翻山越嶺不辭辛勞，為友盡力不以為苦。

　　他們已經找到石埭縣城的小徑，在朦朧晨光中，有人喘出一口長氣說：「陵陽山到了，還有三十里可到縣城。」

　　這一帶除了山還是山，人煙稀少，禽獸眾多，所經處驚鳥飛鳴，獸類奔竄，行蹤不易隱起。

　　小徑向上升，遠遠地，便看到上面半黑地坡頂的森林上空，鳥雀惶然向四面八方飛散，鳴聲震耳。

　　龍姑娘主持大局，她責任重大，希望在天明前不致暴露形跡，能拖延一刻，向池洲逃的人便多一刻功夫逃生，因此她不希望早早被人發現。

　　「山坡上有人。」她向一名中年人說。

　　中年人健步如飛向上趕，不介意地說：「山裏的人早起不是為奇，很可能是要進城的人。」

　　「恐怕是追蹤我們的哩！」

　　「不會吧？追蹤我們的該落在後面。」

　　她心中一寬，不再多疑，急急趕腳。

　　八人魚貫而行，山徑窄小高低不平，腳步聲驚起了不少小走獸奔竄，上面的人自然也發現她們了。

　　第一名中年人距坡頂還有二三十步，坡頂突然升起一個朦朧的人影，嘿嘿一陣陰笑，令人聞之毛髮豎立，彷彿幽靈幻現。

　　中年人一怔，但略一沉吟，重新舉步。

　　坡頂的人影攔在路中，手一抖，銬鏈聲「嘩啦啦」怪響，陰森森地說：「你們都來了吧？歇下啦！咱們已久候多時。」

　　八人事先早有約定，不約而同左右一閃，隱入路兩側的樹林。

　　東方天際剛現魚肚白，相距三二十步，仍然難以看清相貌。

　　銬鏈聲再響，對方並不追下，叫道：「這附近共有二十名高手，而方爺正在此地恭候諸位的大駕，逃不掉的，出來吧。」

　　龍玉雯心中暗暗叫苦，大事不妙，被發現得太早了些，真糟！

　　無論如何，她得設法拖延，能拖延片刻也是好的，因此她蟄伏不動，靜候變化。

　　上面的人得不到回音，重重地哼了一聲說：「如果不出來就縛，動手時難免有死傷，難道你們就不想活著到九江？」

　　八個人仍不加理睬，但也不敢溜走，明知無望，溜走反而會枉送性命，何必做傻事？

　　上面的人大為不耐，叫道：「晴天霹靂，你這老傢伙名列風塵三傑，為何不像個男子漢？姓商的老虔婆，你的名號以後還要不要？」

　　除了空谷回音，沒有任何回聲。

　　上面的人嘿嘿一陣怪笑，大聲道：「請方爺示下。」

　　聲落，人影徐現。方士廷換了身黑緞子輕裝，渾身黑，黑得令人心中發緊，手中拈了一根簫，佩了一把長劍，在山坡端一站，沉聲道：「諸位兄長暫勿離開原處，只須監視著這些人。凡是有意圖逃走的囚徒，方可出面攔截，格殺勿論。兄弟下去捉他們，諸位不必插手。」

　　他緩緩向下走，接近了第一名中年人的匿伏處。

　　伏在樹根下草叢中的人，連大氣也不敢喘。

　　他站住了，久久不言不動。

　　死一般的靜，空氣似乎僵住凍結了。

　　他突然用簫向草叢中一指，冷笑道：「你還不出來？」

　　中年人知道躲不住了，只好依言緩緩站起。

　　方士廷一怔，陰森森地說：「薑是老的辣，在下上當了，中了金蟬脫殼計。閣下，方某並不算完全失敗，至少，在下已學到了一件在下難以決定取捨的教訓。」

　　中年人沉聲地問：「你學到了什麼教訓？」

　　「那就是能殺就殺，不可存婦人之仁。」

　　「你是說……」

　　「這是說，最好不要留活口，殺一個算一個，不必拖泥帶水。假使昨天在下把汪老匹夫一群人殺掉，且不省事。因此，下次落在方某中的人，都得感謝汪老匹夫與商大娘，感謝他們成全。」

　　「你……你這是違法……」

　　「好說好說，那也是不得已的事。那些死囚們逃不了多遠的，大江兩岸水陸兩途眼線密佈，不久在下便會追上他們，他們已注定了身首異處的命運了。」

　　「你追不上了，閣下。」

　　方士廷一陣獰笑，笑完說：「即使追不上，也並不表示他們幸運。相反地，那將是在下求之不得的好事。」

　　「什麼？你的意思……」

　　「其一，方某希望他們引出更多的人出面送死。其二，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廟麼？雲瑩與商大娘，都是有根有柢的人，方某正要到他們家中登門捉人，豈不是求之不得麼？」

　　「你……你這惡毒的……」

　　「哈哈！在下今天心情舒暢，不想與你們計較，後會有期。在下要轉回去等消息，你們最好也跟回去準備收屍，也許還可以助他們早些去見閻王呢。」

　　他冷冷地說完，舉步向下走。

　　中年人猛地飛撲而出叫：「惡賊！你不能這樣做……」

　　話未完，人已近身，一掌向方士廷的背心拍去，掌風呼嘯有聲，勁道極為兇猛。

　　他倏然止步，冷哼一聲。

　　「啪！」掌勁落實，力道千鈞。

　　「克勒！」有骨折聲傳出。

　　「哎……」中年人驚叫。飛退丈外，突然腳下失閃，「蓬」一聲仰面摔倒，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他頭也不回，重新舉步向下走。

　　玉雯心中大驚，長身暴起，白影一閃，便到了路中，攔住去路顫聲叫：「士廷……」

　　他吃了一驚，脫口叫：「咦！是……是你？」

　　昨天，他看到了慧淨老尼，龍姑娘的出現應該不算意外。但昨天龍姑娘不在場，今天突然見面，仍然令他感到震驚。

　　出現他眼前的龍玉雯，給與他的印象仍然是那麼鮮明，那麼清麗，那麼動人，比年前更成熟，更秀逸。

　　不同的是，她的眼神是那麼憂悒，神情又那麼哀怨，那麼怯弱……令他感到有點歉疚。

　　這一瞥間，他也看到了往日相同的感情。

　　她，那眼波，仍是那麼一往情深，更多了一些令人憐惜的情意。

　　是愛？是恨？

　　瀟湘種下的情苗並未泯滅，往日的倩影如在目前。

　　「士廷哥……」

　　顫抖淒迷的呼喚聲，令他一陣心顫、一陣心酸、一陣難以抑止的激情。

　　時光在倒流，過去了的並未過去。

　　幻影，倩影。是耶，非耶？

　　他憶起當年的海誓山盟，幻想起永州府鑄情的愛的諾言。

　　回憶是心酸的，他不能回憶。

　　他臉上恢復了冷傲的神色，不自覺地向後退，口中本能地叫：「你走開，不要礙我的事。」

　　姑娘的鳳目中，熱淚奪眶而出，顫聲道：「大郎，我記得輝山東麓，你對我所說的……」

　　「閉嘴！」

　　「那日……我也記得我所說的話，舟中共患難，身心已屬君，如你三長兩短，我不獨活……」

　　「住口！」他暴怒地叫。

　　「你可以收回你的諾言，而我不能……」

　　「我警告你，你少給我甜言蜜語，你如果不知趣，小心我要殺死你。」

　　姑娘不怕他的威嚇，已走近他面前，泣道：「你殺吧，殺一個愛你的人，便可以證明你是個大丈夫了。士廷，大郎，不管你變得如何冷酷，如何無情，但在我的心目中，你仍然是在湘南那位俠骨柔情的方大郎……」

　　「住口！那位方大郎被你們兄妹倆……」

　　「大郎，我自始就未將你看成兇手……」

　　「啪」一聲響，他一耳光將姑娘擊倒在地。「兇手」兩字，激起他滿腔仇怨之火，厲聲道：「你說得好，但在下已不在乎旁人指摘我是兇手了，你可以向天下人宣揚，說我方士廷是兇手，我也不在乎。」說完，他一躍三丈，如飛而去。

　　「大郎……」她狂哭狂叫，奮起狂追。

　　她怎能追得上方士廷？追了兩三里，前面早已不見人影，空山寂寂，草木森森，鬼影俱無。

　　「大郎……」她狂叫一聲，腳一滑，只感到一陣昏眩無情地襲來，胸口一陣痛，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身軀向下一沉，「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驀爾昏厥，不知人間何世。

　　方士廷的同伴過去了。她的七位同伴也過去了。誰也沒發現她跌在路旁的山溝內。

　　※※※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醒來了。

　　日色行將當頂，她整整昏厥了兩個時辰。

　　她頭暈腳重地爬起，發現自己跌在丈餘深的山溝中，胸前有血跡，血跡已乾了。

　　還好，並未受傷，溝中草濃而無石，跌在上面僅頭部撞在溝壁上腫起一塊而已。

　　她一陣心酸，含悲忍痛爬上了路面。

　　驀地，她僵住了。

　　她本能地伸手拔劍，可是她失望了，這次前來誘敵，她並未帶劍，怕引起方士廷的誤會，連寸鐵也未帶上。

　　「哈哈哈哈！和尚，你認得這位俏姑娘麼？」有人狂笑著問。

　　路東端，大踏步來了四個人，因見她從下面爬了上來而站住了，相距不足三丈。

　　她認識兩個缺了耳的老傢伙，正是在湘南漏網的神偷丁彪，鬼竊胡林。剛才發話的人，就是神偷丁彪，這個老賊自然認識她，故意有此一問，她便知老賊不懷好意了。

　　另一人是個胖和尚，佩了一把戒刀，豬眼中異光不同外射，血盆大嘴露出兩排黃黑色的大暴牙。

　　走在最後那人，年約花甲，乾瘦而高，仙風道骨頗有幾分氣概，頰上無肉，一臉刻薄相。一雙老眼陰晴不定，很難令人看出喜怒哀樂各色表情。

　　胖和尚桀桀笑，說：「這是朵帶刺的花，她是龍飛的妹子，妙哉！」

　　鬼竊得意地狂笑，怪腔調地說：「丫頭，你在湘南的威風何處去了？」

　　她冷哼一聲，欺進說：「你兩個該死的老賊，你們的徒子徒孫全被家兄鋤除淨盡，只有你兩個漏網，活在世間你不感到慚愧？本姑娘今天又碰上你們了。」

　　鬼竊向後退，怪笑道：「慢來慢來。咱們神偷鬼竊兩個人，自然不是你的敵手。但咱們這兩位同伴，卻有你受的了。」

　　胖和尚桀桀大笑道：「我，不戒和尚了空。」

　　乾瘦老人也目無表情地說：「老夫三絕神君左丘永明。」

　　姑娘大吃一驚，失聲叫：「南海雙殘！」

　　神偷丁彪怪笑道：「不但南海雙殘來了，這兩天中，燕山雙聖即將從京師南下，天下群雄大會九華山九子寺，咱們是第一批趕來應約的人。你知道這次九子寺群雄大會，所為何來？」

　　姑娘冷笑一聲道：「群魔大會，除了天下大亂之外，還會有何好事？」

　　「哈哈！不錯，告訴你，咱們是專為雲龍雙奇而來的，先把你弄到手，咱們已成功了一半。」

　　三絕神君左丘永明困惑地盯視著不戒和尚，訝然問：「和尚，你怎麼認識她是龍飛的妹子？」

　　「哈哈！貧僧認識老尼姑慧淨，當然認識她，可惜她卻不認識佛爺我。」

　　「哈哈！你們不是互相認識了麼？」鬼竊怪笑著說。

　　不戒和尚大踏步向姑娘走去，瞇著豬眼怪笑道：「老尼姑二十年來，與貧僧先後拼了九次命，誰也沒有佔便宜。小娘子，你認為你能逃得過佛爺的解脫禪功一擊麼？你儘管出手，佛爺陪你玩玩。」

　　姑娘有自知之明，心中早虛，猛地飛退兩丈。

　　可是，不戒和尚已如影附形跟到，一聲狂笑，大手一伸，巨靈之爪像是山鷹之爪，抓向她的酥胸，控制她的雙乳，色膽包天。

　　姑娘一咬牙，吸腹收胸雙腿齊飛，人向下躺，也來一次陰狠的猛攻，襲取和尚的下陰要害，存心拼命了。

　　和尚火速扭身，巨掌疾沉，猛地一拂。

　　雙方都快，快得令人目眩。

　　姑娘的腿，擦過和尚的臂外側。和尚的掌，卻變爪扣住了姑娘的右小腿。

　　和尚一聲長笑，向上一掀。

　　「蓬！」姑娘摔倒在地。

　　和尚再次狂笑，猛地撲下。

　　姑娘臨危拼命，扭身一腿急掃。「噗」一聲響，掃在和尚的右腿側，如中堅甲，只感到整條腿發麻。

　　和尚渾如未覺，像一座山般壓下。

　　她一聲厲叱，左手抓向和尚的五官，右手猛扣和尚的咽喉，真力發如洪濤。

　　修為相差太遠，一切徒然。和尚雙手一分，便抓住了她的雙手向外張，將她壓在地下，胖腦袋直迫向她的粉頰，酒臭與髒臭刺鼻，向她怪笑道：「老尼姑未出家前，是個命犯桃花的美婦艷姬，她所收的女弟子，似乎更是出色哩！哈哈哈哈，小娘子，佛爺艷福不淺，你跟著我，保證你一生受用不盡，哈哈！」

　　姑娘被壓得受不了，眼看和尚的臭嘴要吻向她的櫻唇，不由心膽俱裂，正待用口咬舌，寧死不辱。

　　神偷鬼竊與三絕神君在一旁怪笑，不以為怪。

　　正危急問，突傳來一聲大叫：「你們怎麼了，不像話。」

　　聽口音便知不是男子漢，果然是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太婆。身後站著一個英氣勃勃的年青人，都帶了包裹佩了劍，風塵僕僕。

　　三絕神君陰陰一笑，冷冷地說：「活閻婆，好久不見，一向好？」

　　不戒和尚擒住姑娘挺身而起，也接口叫道：「老太婆，少管閒事好不好？少說些不中聽的話，絕對死不了。」

　　活閻婆老臉一沉，一聲冷叱，閃電似的衝到，猛地一掌拍出叫：「賊和尚怎敢放肆？」

　　不戒和尚丟下了龍姑娘，也一掌封出叫：「你少臭美。」

　　「啪」一聲響，雙掌接實，同時後退兩步，臉色一變，誰也沒佔便宜。

　　三絕神君突然插入，不悅地叫：「你們兩人怎麼啦？像死對頭一樣，一見面就要較量，動口又動手，難道真要有一天打出真火來，拼個兩敗俱傷麼？活閻婆，今天可是你先動手，沒藉口吧？」

　　活閻婆重重地哼了一聲，冷笑道：「要不服氣，你們南海雙殘可以一起上。」

　　三絕神君居然不冒火，冷笑道：「老夫可沒那麼多閒工夫與你糾纏，你活閻婆說大話心眼小是無人不知……」

　　話未完，年青人大踏步而上大聲叫：「三絕神君，你敢當面出言無狀損人？」

　　三絕神君鷹目一翻，殺機怒湧地問：「小輩，你是什麼人？」

　　「杜元戎。」青年人傲然地說。

　　「小子，你不要命了？」三絕神君陰惻惻地問。

　　「你這是什麼話？」

　　「在我三絕神君面前，沒有人敢如此無禮。」

　　「你想怎樣？」

　　「老夫要教訓你。」

　　「你試試看？」杜元戎傲然地說。

　　三絕神君向杜元戎走去，冷笑道：「不是試，而是要剝你的皮。」

　　活閻婆嘿嘿笑，說：「三絕神君竟敢誇下海口，要剝天機真人的親傳弟子杜元戎的皮，咱們讓開，看他是否能剝得下？」

　　三絕神君大吃一驚，駭然止步道：「活閻婆，你說他是八部天龍天機真人的弟子？」

　　活閻婆仍然嘿嘿笑，撇撇嘴說：「不信何不試試？」

　　八部天龍天機真人，號稱玄門第一機手，二十年前，八部天龍四個字，江湖朋友武林豪傑莫不聞名喪膽，是亦正亦邪亦俠亦魔的怪人，不但道行高，玄功蓋世功參造化，打遍天下無敵手。曾經在洞庭湖君山，與當時橫行天下的山海夜叉曾斌惡鬥三晝夜，從陸上打至水底，從君山打至城陵磯，最後雙方自罷手，各奔前程，勝負如何？局外人無從得悉，他兩人也絕口不提那次的事，曾經躬逢其會的人，也不知底細，這件事曾經轟動武林，群雄驚心。

　　三絕神君只感心中發冷，兇焰盡消。論輩分，元戎不比他低，出言狂傲不算無禮，他只好打退堂鼓，吁出一口氣說：「老朽並不知八部天龍前輩收了門人，杜老弟休怪，多有得罪，老弟海涵。」

　　杜元戎傲然一笑道：「在下出道不足百日，追隨閻婆婆闖蕩江湖歷練，無意開罪諸位高人名宿，但從不畏事，閣下如果肯賜教，在下無不歡迎。」

　　不戒和尚聽得心中早火，冷笑問：「杜施主隨八部天龍學藝多久了？」

　　「十八年。」

　　「哦！施主今年貴庚？」

　　「年屆二十八，和尚有何高見？」

　　「令師以五雷天心掌威鎮江湖，號稱武林一絕。施主練了十八年，大概恰好築基，有三成火候麼？」

　　「和尚，你認為在下會告訴外人麼？」

　　「彼此是同道，想必無妨。」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知道。」杜元戎冷冷地說。

　　「是不是露兩手給咱們開開眼界？」

　　「不。」

　　「那……」

　　「和尚與在下印證幾招，便可以知道在下的五雷天心掌有多少成火候了。」

　　這等於是向和尚叫陣，可把不戒和尚擠得下不了臺，豬臉通紅，惱羞成怒地說：「有何不可？佛爺就領教施主的宇內絕學五雷天心掌。」說完，吸口氣立下門戶，又道：「施主請賜教。」

　　龍姑娘被制了穴道丟在一旁，心中暗暗叫苦。

　　活閻婆向外退，向三絕神君陰陰一笑道：「南海雙殘在江湖走動，形影相隨，遇上強敵便聯手合擊，今天你居然袖手，豈不可怪？」

　　三絕神君向外退，冷冷地說：「雙方印證，並非拼命，在下為何不袖手？」

　　「印證必有失手的時候，萬一失手，南海雙殘便成了單殘了。」

　　「活閻婆，你可能懷有惡毒的陰謀，可明顯地看出你故意在挑撥是非，興風作浪。」

　　「哼！老身是一番好意，你少給我亂套罪名，你不聽就拉倒。」

　　不戒和尚了空心中不無顧忌。人的名，樹的影；強將手下無弱兵，名師出高徒，八部天龍的弟子，豈會是庸手？因此他不敢大意冒失進擊，探守勢嚴陣以待。

　　杜元戎並不將包裹解下，居然客氣地行禮，說聲「得罪了」方迫進搶攻，反掌拂向和尚的右脅脅。

　　和尚右掌也反拂七招，扭身進左步，一聲虎吼，左掌發似奔雷，按向杜元戎的脅背。

　　按理，和尚拂掌化招，拂的部位是杜元戎的右肘，杜元戎如不撤招，右肘必毀，非撤不可，那麼，撤招便暴露脅背空門，勢必自救被迫閃退，先機即失。

　　豈知杜元戎不撤招，沉肘翻掌一鉤，便扣住了和尚的脈門，扭身一帶之下，和尚馬步浮動，攻脅背的一掌自然落空，反而被杜元戎的左掌貼上了右肩背琵琶骨。

　　「哎呀！」和尚驚叫，向下一挫，正想探出左手攻襲對方的脅腹，卻晚了一剎那。

　　杜元戎一聲長笑，掌力驟吐，左手一鬆。

　　「蓬」一聲怪響，不戒和尚會飛，狂叫一聲，向前飛起，遠出丈五六，「砰」一聲摔倒在地。

　　「承讓承讓。」杜元戎跟上伸手攙扶笑道。

　　和尚全身都軟了，臉色灰敗，想拒絕對方的攙扶卻力不從心，踉蹌站穩吃力地說：「你好……好狠，傷……傷了佛爺的內腑。」

　　「抱歉，在下不知大師竟然受不了一記輕掌，得罪得罪。」杜元戎歉然地說。

　　「你……」

　　活閻婆撇撇嘴，接口道：「杜公子的掌力可化鐵熔金，這一掌他已經手下留情，你只怪自己學藝不精，怨不了人。」

　　三絕神君搖頭苦笑，聳聳肩說：「名師出高徒，和尚，不必怨天尤人，認栽吧。」

　　※※※

　　杜元戎一照面便將大名鼎鼎的不戒和尚一掌擊飛，乾脆俐落迅捷如電，手法平常但卻出神入化，委實高明。

　　神偷丁彪大喜，雀躍地叫：「有杜小友出面，江湖甚幸，武林甚幸。」

　　活閻婆一怔，鷹目一翻，問道：「喂！你是什麼人？」

　　神偷鬼竊名列湘西八怪，在江湖上只算是二流人物，不成氣候，難怪活閻婆不認識他。

　　「在……在下姓丁名彪。」

　　「丁彪？哦！你是……」

　　「他是湘西八怪的神偷丁彪，那位是鬼竊胡林。」三絕神君搶先說。

　　活閻婆不屑地撇撇嘴，向三絕神君問：「你們在此地有何貴幹？那位小姑娘是怎麼回事？」

　　「咱們至九子寺應九天玉龍之約，你們呢？」

　　「三月前，老身接到滄海客權老的手書，邀請老身至九子寺策劃對付四明怪客。」

　　「哦！咱們有志一同。」

　　「九天玉龍也來？」

　　「他是主人之一。」

　　「那就一同前往好了。這位小姑娘……」

　　「她叫龍玉雯。婆婆少在江湖走動，大概不知道近來江湖上小一輩人的動靜。」

　　「聽說近五六年來，四明怪客老匹夫的兩個門人，在江湖出盡風頭……」

　　「老匹夫只有一個門人，另一人是披雲小築崔婆婆的弟子。老匹夫的門人叫龍飛，老虔婆的弟子叫雲雷，稱為雲龍雙奇，確是出盡了風頭。」

　　「不錯，老身聽說過這兩個小輩。」

　　「這小丫頭是龍飛的妹妹。」

　　「哦！」

　　「因此咱們在此地整治她。」神偷丁彪接口。

　　杜元戎哼了一聲，手一伸，便抓住了神偷的左肩，大拇指直扣肩井穴。

　　「哎……」神偷怪叫，雙膝一軟。

　　杜元戎冷笑一聲，說：「你們整治一個小姑娘，算那一門子好漢？」

　　神偷齜牙咧嘴地叫：「老弟，你……你不知道，這丫頭武藝不差，把咱們江湖同道迫得好慘，她兄妹兩人，把江湖鬧了個雞飛狗跳，你問她看看，看她到底殺了多少江湖人，便知咱們為何要整治她了。」

　　「殺人不過頭點地，即使她不好，殺了她也就夠了，在下反對你們一群前輩，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凌辱她，在下要管。」

　　不戒和尚叫道：「不能殺她，咱們要利用她將雲龍雙奇引出來。」

　　鬼竊胡林也說：「雲龍雙奇被引出，四明怪客自然也會出來送死。去年九天玉龍偕同天下群雄大鬧高橋村，反而被四明怪客殺得落花流水，這次如不將他們除去，今後江湖道上，誰也休想混了。」

　　三絕神君也沉靜地說：「令師當年行道江湖，與那時號稱天下第一高於山海夜叉齊名，同樣不容於那些自命俠義英雄的匹夫。四明怪客是宇內三劍之首，雖不曾與令師交過手，但老匹夫圖謀令師的陰謀，卻是盡人皆知的事實。自從山海夜叉與令師隱世之後，二十年來，江湖已是宇內三劍的天下。而且三劍的門人已經興起，七年，雲龍雙奇的聲譽已如日之升，江湖上誰敢與他們分庭抗禮，必定下場夠慘。因此咱們這些人，皆是應朋友之請，至九子寺應約，共除此獠。閻婆婆與滄海客交情不薄，這次也應邀出山，群策群力共謀對付宇內三劍，成敗在此一舉。令師如果出山，相信他也不會袖手旁觀。老弟既然初出江湖歷練，這是揚名立萬的好機會。」

　　杜元戎放了神偷，說：「閣下所提到的人中，在下已從家師口中聽說過好幾個人的名號，但這些人在家師口中，算不了甚麼人物。只有那山海夜叉其人，家師將其列為唯一的對手。」

　　活閻婆淡淡一笑，問道：「令師可曾提過藥師其人？」

　　「是不是一個姓何的人？」杜元戎反問。

　　「對，姓何，名滌塵。」

　　「家師曾經提及過此，但語焉不詳，他這人……」

　　「那是個神秘萬分，神龍見首不見尾似的怪人，聽說山海夜叉的歸隱，是這個人所促成的。」

　　「這人的道行很高麼？」

　　「不知道。」

　　「藝業如何？」

　　「不知道。」

　　「名頭如何？」

　　「不知道。」

　　「廢話。」杜元戎冷冷地說。

　　「不是廢話，而是實有其事。」三絕神君說。

　　「這人目下在何處？」杜元戎問。

　　「世間知道這人行蹤的人，恐怕屈指可數。令師也許知道，老弟何不問問令師？」

　　「家師不再出山了。」杜元戎泰然地說。

　　「哦！可惜，不然咱們可請九天玉龍專程去請令師出山，豈不……」

　　神偷鬼眼一轉，突然接口道：「即使天機仙長重出江湖，也不易對付宇內三劍。」

　　杜元戎虎目怒張，厲聲問：「甚麼？你小看家師麼？」

　　神偷打一冷顫，賠笑道：「老朽並無此意，豈敢小看……」

　　「諒你也不敢。」

　　「是的，老朽天膽，也不敢小看了賢師徒。老朽之意，是指他們人多勢眾，令師一個人委實照顧不來……」

　　鬼竊已看出神偷的心意，立即接口道：「老偷兄，你簡直該打。想當年，天機仙長橫行天下威鎮江湖時，宇內三劍只可算是二流人物，根本就不敢與天機仙長照面。雖則宇內三劍目下仍在江湖現世，經驗日增藝業修為日漸精純，但想與天機仙長比高下，那是妄想。如果我所料不差，杜老弟一個人，便足以對付宇內三劍。依我看來，三劍已是古稀以上年歲的人，眼看已到了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境界，唯一可虞的是雲龍雙奇兩個年青力壯的小輩而已。」

　　兩個老奸鬼一彈一唱，頓時便激起了杜元戎的好勝之念，虎目一翻，沉聲道：「在下負責對付雲龍雙奇，你們的人中，有誰可對付宇內三劍？」

　　三絕神君也以工於心計見稱，陰陰一笑道：「據在下所知，還沒有人可以對付得了那三個狗東西，因此以偷襲為主，群毆次之。」

　　「啐！你們真沒出息。」杜元戎不屑地接口。

　　「老弟可不知那四明怪客是如何高明難纏……」

　　「也交給在下負責好了。」杜元戎傲然地說。

　　活閻婆嘿嘿笑，向三絕神君打眼色，說：「老身在途中遇上杜公子，說過請他來九子寺見見世面，以便結交一些同道，日後彼此有個照應。他是客人，怎麼你們把所有的重擔子往客人身上推？真不像話。」

　　三絕神君聳聳肩，苦笑道：「閻婆婆，不是咱們推卸責任，而是那四明老賊太過厲害。據在下所知，滄海客是走投無路，才致書邀請你出山專門對付四明老賊的。如果你能勝任愉快，那就不用勞動杜老弟的大駕出面了。」

　　「老天，老身怎接得下那老賊？算了，老身可不願睜著眼睛往老賊的劍鋒上闖，你們還是另請高明，讓老身多活幾年好不好？」

　　杜元戎拍拍胸膛，傲笑道：「婆婆不用擔心，一切有在下擔當。喂！咱們何時動身赴九子寺？」

　　「馬上就走。」三絕神君說。

　　「好，這就走。」杜元戎迫不及待地說。

　　不戒和尚指著委頓在地的龍姑娘道：「這小丫頭要不要帶走？」

　　「斃了她算了。」杜元戎不加思索地說。

　　「斃了她，便難將雲龍雙奇引來啦！」

　　「這……」

　　「貧僧負責帶她走好了。」

　　杜元戎哼了一聲，大聲說：「你這和尚是好色之徒，不能讓你污辱她。咱們男子漢大丈夫，不屑在色字頭上下工夫亂來。」

　　「那麼，老身帶著好了。」活閻婆出面打圓場。

　　「那就辛苦婆婆了。」

　　眾人開始上路，活閻婆帶玉雯姑娘動身。

　　龍姑娘心中叫苦，五內如焚。方士廷的事，已鬧了個天翻地覆，再加上去年的漏網賊九天玉龍興風作浪趁火打劫，豈不萬事休矣？

　　八部天龍的弟子杜元戎，又插上一腳，真是糟得不可再糟。

　　她已落在賊人手中，已無能為力了。

　　在萬念俱灰中，她在心中暗叫：「士廷哥，你不能對我這般絕情啊！」

　　晴天霹靂居住在翠雲峰下的九子山房，竟不知山上的九子寺，成了群魔畢集的魔窟。前來擒人的方士廷與七星盟一群高手，自然毫不知情。

　　※※※

　　方士廷一口氣趕回九子山房附近，會合了七星盟的大爺第一星駝神季翰，與第二星二爺神鷹鄧成，說出中了金蟬脫殼計，火速派人向池洲傳信，同時大搜九華山區，認為晴天霹靂一群人可能仍然藏在九華附近。

　　二爺神鷹鄧成真是流年不利，上次在廬山，幾乎喪命在龍飛的劍下，養傷三月方拾回老命，這次他帶了八名弟兄走西路搜山，又碰上了不幸。

　　搜至化城寺東南的登山小徑附近，剛繞過一座山壁，前面矮林中枝葉搖搖，躍出一名滿臉橫肉的中年佩刀大漢，一聲怪笑，攔住去路：「鄧成兄，還記得在下麼？久違了，一向可好？」

　　神鷹一怔，欣然叫：「咦！是五路財神兄，好久不見，你老兄紅光滿臉，在何處得意？」

　　兩人行把臂禮，寒暄畢，五路財神親熱地說：「兄弟在江淮一帶混得不錯，很想南來拜會你老兄，聽說你組成了甚麼七星盟，春風得意財源滾滾，正想請鄧兄提攜些兒呢。怎樣，還過得去吧？」

　　「託福託福，總算不錯。路兄南下，躲到九華山來，出了事麼？」

　　「唉！江湖飯不好混，還不是為朋友的事奔忙？」

　　「兄弟的秘壇建在池洲，距此不遠，何不至敝處盤桓一些時日？一別多年，咱們正好把酒話舊。」

　　「兄弟聽說鄧兄在池洲的事。」

　　「哦！那就是你的不對了，既然知道兄弟在池洲，為何過門而不入，卻跑到九華山來……」

　　「鄧兄，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兄弟是昨晚才到的，正有事請鄧兄商量。」

　　「商量？你客氣了，好朋友一句話，你說啦！」

　　「鄧兄聽說過天聾地啞其人？」

　　神鷹冷冷一笑，哼了一聲道：「豈止聽說而已？可說是久聞其名，如雷貫耳。這兩個妖孽，可說是江湖敗類，為江湖同道所不齒，姦淫燒殺無惡不作，從不講江湖規矩，替咱們黑道朋友丟臉，他們是一鍋粥裏面的兩顆老鼠屎。殘廢的人心理不正常並非不可原諒，但他們太過火，未免令人齒冷。怎麼，路兄受到他們迫害了？」

　　五路財神臉色不正常，久久方訕訕地說：「兄弟目下在他們兩位前輩手下辦事。」

　　神鷹大驚，駭然道：「甚麼？你老兄居然如此下流……對不起，路兄，兄弟言重了。想當年，路兄你也是個響噹噹的黑道好漢，劫富濟貧去暴鋤奸……」

　　「過去的事，別提了。」

　　「你……」

　　「鄧兄，你知道，劫富濟貧去暴鋤奸說得好聽，其實還不是黑道匪徒玩法亡命？咱們這種人，早晚會不得好死，何不趁有一口氣在，任性而為痛痛快快享些福？」

　　「路兄，你這種想法太可怕……」

　　「算了吧！咱們這種人過一天是一天，想得太多便會委屈自己……」

　　「路兄，兄弟抱歉，目下有要事待辦，未克久留，告辭了。」

　　「慢走。」五路財神沉下臉叫。

　　「路兄，你……」

　　「兄弟有件事必須勞駕鄧兄。」

　　「對不起，兄弟忙得很……」

　　「老朋友這點忙都不幫？」

　　「從前咱們的老朋友，閣下跟天聾地啞之後，便不要咱們這些血性朋友了，聽你說話的口氣，便知……」

　　「鄧兄，不要挖苦人了，你是七星盟的盟友之一，大江南北眼線密佈，消息靈通，有大量人手可用，務請助兄弟一臂之力。」

　　「這……但不知有何用得著鄧某的地方？」

　　「請借一步說話。」

　　「這些都是鄧某的心腹弟兄，但說無妨。」

　　「天聾地啞兩位前輩在樹林中相候，請入內相商。」

　　神鷹臉色大變，冷笑問：「姓路的，你要鄧某投靠那個妖孽？」

　　「鄧兄，你的成見太深……」

　　「就算鄧某成見太深好了，抱歉，這件事辦不到，免談，告辭。」

　　「鄧兄，你恐怕別無抉擇了。」

　　「什麼？你……」

　　「擺在你面前有兩條路，一是答應，是活路。二是拒絕，是死路。」五路財神獰笑著說。

　　神鷹冷冷一笑，大聲說：「你這位五路財神，真是夠朋友。鄧某做人有做人的主見，絕不鮮廉寡恥出賣自己的人格，頭可斷，血可流，絕不向卑鄙無恥的妖孽低頭。閣下，讓路。」

　　「鄧兄，你這種對老朋友的態度……」

　　「鄧某沒有你這種朋友，你不配與在下稱兄道弟。」

　　「閣下欺人太甚，該死。」五路財神怒叫。

　　「讓路，閣下。」神鷹冷冷地說。

　　五路財神舉手一揮，向側一閃。

　　神鷹正待舉步，前面一聲怪笑，躍出四個灰衣老人，一字排開攔住去路。

　　神鷹久走江湖，四個人他皆不陌生，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暗叫完了！

　　梳道髻尖嘴縮腮的老人，是雷神曹彬。

　　髮如飛蓬鷹目炯炯的人，是天聾陶強。

　　鬥雞眼塌鼻梁的老人，是地啞姜武。

　　像個大肉球又矮又胖的，是矮仙戚威。

　　四個人年約花甲左右，全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黑道巨霸，不但白道朋友恨之刺骨，黑道巨寇也不齒他們的為人，都是些兇殘惡毒妖孽。

　　神鷹心膽俱寒，發出一聲撤走的信號，扭頭狂奔。

　　四妖孽幾乎同時撲出，四把劍幻起滿天寒芒冷電。

　　五路財神也拔出單刀，跟上叫：「鄧兄，你還有機會保全性命，逃不掉的。」

　　神鷹九個人，對付二流人物或許能派上用場，對付這種江湖一流妖孽，以九比五，依然毫無機會，只逃出三五十步，便被追上了。

　　劍影漫天，方開始拼命。

　　只片刻間，局勢便像是風掃殘雲。

　　天聾陶強追得最快，從人群中衝越，劍起處血肉橫飛，宛若虎入羊群，刺倒了兩名大漢，便到了神鷹的身後，劍尖疾沉，點回神鷹的右腿彎。

　　神鷹發現身後有警，左移、拔劍、旋身、封招，一氣呵成，反應奇快，「錚」一聲架偏來劍，搶入招發「飛星逐月」回敬，立還顏色回敬了五劍。

　　天聾冷然揮劍封架，雙腳屹立原地，從容化招，用甚難分辨的沙啞語音說：「老夫要你活著投降，不要死屍。」

　　神鷹根本聽不懂對方的話，全力運劍進攻，但攻了五六招，便知大事已去，不走不行了，猛地攻出一招「劃地為牢」，急攻對方的下盤，要迫對方移動馬步，以便乘機後撤。

　　豈知天聾已看出他的心意，劍尖疾沉，「錚」一聲便將他的劍封出偏門，飛起一腳，「噗」一聲踢在他的小腹上，如中敗革。

　　「哎……」他狂叫一聲，身軀前屈。

　　「啪！」天聾一劍靶敲在他的右肩頭上，力道如山。

　　「蓬！」他仆倒在地，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天聾一腳將他踏住，重得像一座山。

　　他只感到四肢百骸正要散，眼前發黑，「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神遊太虛。在昏厥前的一剎那，他聽到五路財神焦急地叫：「快找，少了一個，不能讓他逃掉通風報信。」

　　他突然一驚而醒，只感到頭臉水淋淋，原來是被水潑醒的，睜開疲乏的雙目，發覺正處身在一間茅舍中。

　　天聾地啞等五個人全在，還多了一個渾身火紅、穿了火紅衣袍的高大老人。這人的相貌極為猙獰可怖，像個魔鬼，赤紅的橫肉，把臉膛襯得扭曲變形，可怖已極。

　　五路財神站在他身旁，冷笑道：「鄧兄，認得這位紅衣前輩嗎？」

　　他感到胸口奇痛，腹部苦裂，痛得冷汗直冒，渾身發僵動彈不得，但仍然強打精神忍痛說：「他是宇內三邪之一的血魔郝伯龍。」

　　「鄧兄不愧稱老江湖。」

　　「你把血魔找來，鄧某也不會屈服。」

　　「你會與咱們合作的。」

　　「哼！」

　　「其實，你老兄未免太不識時務。咱們的要求並不過分，而且於貴盟有互利無一害，你何必死心眼苦了自己？希望你放明白些。」

　　「哼！」

　　「咱們有不少朋友聚會九華山，想起貴盟人手眾多，地頭熟，因此希望貴盟能助一臂之力，別無他求。」

　　「你的狗東西……」

　　「別罵，罵對你毫無好處。從現在起，貴盟必須接受咱們的調遣。咱們的主事前輩，是九天玉龍……」

　　「閉上你的臭嘴！」

　　五路財神臉色一沉，厲聲道：「你的八名弟兄，已經全部死光，你再說一個不字，地啞前輩便要將你活剝了。」

　　「鄧某豈是貪生怕死的人？千刀萬剮鄧某認了。」

　　「真的？」

　　「鄧某保證不會令閣下失望。」

　　血魔突然制止五路財神發話，上前道：「小輩，老夫有話問你。」

　　神鷹一咬牙，大聲道：「要殺要剮，鄧某絕不皺眉，你最好少廢話，免得鄧某罵你。」

　　血魔冷冷一笑，猙惡地說：「你想死，老夫不答應你就死不了。首先，老夫要告訴你的是，咱們是四明怪客的死對頭，正在設計引雲龍雙奇一群白道狗東西前來送死。雲龍雙奇是貴盟主的死對頭，你沒有拒絕與咱們合作的理由，而且你應該求之不得感謝咱們替你出頭的恩典。目下你要做的事，是衷誠與咱們合作，首先要將你們七位盟友招來聽候差遣，其次是將貴盟的朋友方士廷找來。」

　　神鷹心中一動，問道：「你要將方士廷找來有何用意？」

　　「咱們宇內三邪中的色魔侯天祥兄，被方小輩廢了，侯兄志切報仇，懇請老夫……」

　　「你以為鄧某會出賣朋友，將方老弟請來麼？」

　　「胡說！方小輩已獲得侯兄的迷魂魔眼真傳，而且藝業驚人，咱們不念舊怨，要與他聯手合作對付四明怪客師徒。他的行蹤飄忽，貴盟人手眾多，找他比較容易，因此需要貴盟合作，沒有人迫你出賣朋友。」

　　「七星盟雖是黑道不法盟會，但仍不會與你們這些邪魔妖孽合作，你快死了這條心。」神鷹大聲說，大有視死如歸的氣概。

　　地啞上前比手劃腳了片刻，一把抓住了神鷹。

　　五路財神解釋道：「姜前輩的意思，是立即動刑，看他強硬得多久。」

　　血魔向外走，說：「好，你們動刑，但不可迫死他了，咱們正在用人之際，要活的。」

　　地啞齜牙咧嘴一笑，用上了分筋錯骨酷刑，首先是兩條大腿筋被分開拉緊，接著是背肋骨被錯動。

　　神鷹痛得渾身冒冷汗，渾身的肌肉崩得死緊，不住抽搐跳動，最後大叫一聲，昏厥了。

　　一盆冷水將他潑醒，旁立的五路財神怪笑道：「鄧兄，識時務者為俊傑，你老兄何苦給自己過不去？七星盟不過是大江兩岸的小小黑道幫會，一撮三流朋友成不了氣候，能獲得江湖上的頂尖兒高手名宿支持，老實說，你們該說是時來運轉，不世奇緣哩！放棄這大好機會而丟掉老命，不是太愚蠢太荒謬，太無知了麼？」

　　神鷹已是半條命，吃力地喘息，久久方聲嘶力脫地大罵道：「你這……這賤狗！你……你以為鄧某不……不知你們的陰謀……陰謀麼？今天，你們迫我就範，明天，七星盟便……便成為你……你們的奴才走狗。這……這種併吞的……的毒計，平常得很。要鄧某屈服，你……你打錯主意了。鄧某死……死不足惜，你們這……這些妖……妖孽，早……早晚會……」

　　矮仙戚威忍無可忍，接口厲聲道：「你這該死的賤種，不給你嚐嚐九陰搜脈酷刑，你是不會服貼的，老夫就給你嚐嚐九陰搜脈的滋味。」

　　雷神曹彬桀桀笑，說：「戚矮子，九陰搜脈這小子怎受得了？一下子把他弄死，血魔郝老哥豈不要怪罪咱們？」

　　「你又有何高見？」

　　「你看到屋右崖下那十餘隻大蟻窩麼？」

　　「不錯，是那些用牛糞建成的黑樹蟻麼？」

　　「對，這種蟻尾端有毒液，被一個黑蟻刺螫不要緊，被千千萬萬黑蟻圍攻，那滋味保證不比你的九陰搜脈好受多少。」

　　「哦！妙，抬出去。」

　　崖下的小樹上，五六株樹共有十餘隻蟻窩，最大的約有尺餘圓徑，最小的有海碗大。這種黑蟻體型小，行動並不快捷，有一隻三角型的尾部，生了一枚幾乎肉眼難辨的小針，受到干擾，皆將尾刺高舉如蠍，分泌出一種白色的毒液，口咬尾螫，令人感到又痛又辣。嚴格說來，它該屬於蜂類，而不是真正的蟻。平時喜在茶樹上以牛糞及嚼碎的腐葉建窩，一窩蟻可能有三五個巢，只消刺破一個洞，蟻群便傾巢而出，聲勢驚人，千千萬萬散佈一地，任何禽獸也不敢接近，連以吃蟻見長的穿山甲，也不敢向這種蟻打主意。

　　他們五個人七手八腳將神鷹抬出茅屋，擱在建了五隻蟻窩的樹下。雷神拔出劍，獰笑道：「首先，得在你身上放些血，造成幾個傷口。」

　　矮仙則找來一根樹枝，怪笑道：「其次老夫將這附近十餘隻蟻巢搗破。」

　　五路財神勸道：「鄧兄，你還有機會。七星盟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你何苦為此來送命？貴盟七位盟友，說句不中聽的話，可說沒有一個配稱一流高手，因此被雲龍雙奇殺了個落花流水而無可奈何。目下有九天玉龍替貴盟撐腰，更有數十位江湖大名鼎鼎的前輩出山，今後……」

　　「啐！狗東西你還有臉與鄧某說話？」神鷹厲叫。

　　「哼！你這廝不識好歹，真是活膩了。」

　　「鄧某死了，七星盟的弟兄，早晚要捉住你化骨揚灰，你等著好了。」

　　五路財神哈哈狂笑，笑完說：「你放心，在下恐怕你要失望了。血魔郝前輩的手下弟兄，已經發現貴盟的老大第一星駝手季翰的行蹤，正前往接他，你不依，駝神卻沒有你頑強，貴盟早晚要屈服，你何苦自討苦吃自尋死路？」

　　雷神曹彬舉劍沉喝道：「不要再給他說了，退！這廝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讓他嚐嚐萬蟻攢心的滋味，他就服貼了。」

　　矮仙一聲長笑，搗破了一個斗大的蟻窩，立即有千千萬萬小黑蟻一團團往下掉，跌散在神鷹的身上。

　　雷神已劃破了神鷹衣褲，並刺了十餘處創口，鮮血沁出，成了個血人。

　　起初，神鷹強忍痛楚咬牙強忍，最後，他慘叫一聲，可怕地掙扎愈糟，蟻已爬滿了全身。

　　「哈哈哈哈……」眾人站得遠遠地狂笑。

　　地啞大樂，笑不出聲，拍腿鼓掌又跳又蹦。

　　五路財神桀桀狂笑，驀地，笑聲僵住了，叫道：「瞧！那不是剛才逃走的漏網之魚麼？」

　　「是兩個人。」雷神也止笑叫。

　　神鷹帶了八名弟兄，當賊人們大舉追襲時，有一位弟兄見機滾入草叢中，從側方逃走，溜之大吉，因此只死了七個人，等賊人發覺走了一個，已追之不及了。

　　※※※

　　這位弟兄不但又回來了，而且帶來了方士廷。

　　這幾位仁兄不認識方士廷，看兩人飛步趕來，看清方士廷只是個年青小伙子，那將他放在眼下？矮仙輕拂著樹枝，狂笑道：「把他們都丟進蟻陣內，砍掉手腳看他們如何掙扎，豈不妙哉？」

　　方士廷在百步外便聽到了神鷹可怖的慘叫，還不知是怎麼回事，挽著同伴的手，飛掠而來。

　　「就是他們，五個人全在。」同伴咬牙切齒地叫。

　　雷神桀桀笑，首先向前迎來，興趣地叫道：「來得好，老夫請你們兩人入蟻陣。」

　　方士廷這才看到了樹下滿身是蟻的神鷹，只氣得怒火沖天，但他表面上仍然從容，在丈外止步，掃了眾人一眼，盡量將聲音放平靜，問道：「是誰出的這種歹毒主意？」

　　「哈哈！是我。」雷神指著自己的鼻尖笑答。

　　「你貴姓大名？」

　　「老夫雷神曹彬。」

　　「誰是五路財神？」

　　「正是區區。」五路財神傲然地答。

　　「原來你就是賣友求榮的五路財神。」

　　雷神哼了一聲，沉下臉問：「小輩，你是七星盟的人？」

　　「就算是吧。」

　　「你姓什麼？叫什麼？可有名號？」

　　「名號不問也罷。在下給你們一次機會，快將鄧二爺抬出來。」

　　「哈哈！你也要進去呢，你就自己去施好了，免得老夫費手腳趕你進去。」

　　方士廷深深吸入一口氣，舉手走動說：「好！在下先將他救出來。」

　　雷神伸手虛攔，獰笑道：「這樣進去，不行。」

　　「要怎麼進去？」

　　「脫光衣褲進去，當然首先你得將劍解下來。」

　　「如果在下不解呢？」

　　「你試試看？」

　　方士廷不再答話，舉步便走。

　　雷神突然一聲長笑，伸手便抓。

　　方士廷冷哼一聲，手一翻，像是電光一閃，便反扣住了雷神的脈門，一帶之下，雷神狂叫一聲，爬下了。

　　說快真快，誰也沒看清雷神是如何被制的，剛定神細看。雷神的手臂關節與朋膝的大筋，已被方士廷所拉斷，但見身軀凌空而起。「蓬」一聲跌入了蟻陣中心，滾倒在神鷹身旁。

　　「啊……救……救命……哪……」雷神狂叫，可怕地抖動，雙手已廢，僅一雙大腿抽動，以雙膝亂撥，一雙小臂也失去活動能力，比神鷹更慘。

　　「下一個是你！」方士廷指著五路財神說。

　　快速絕倫的變化，今其他的人大吃一驚，這剎那間像是麻木了，似乎是難相信眼前的事實，大名鼎鼎的雷神，竟然一照面便被制住，太不可思議了。

　　本來在笑的矮仙，笑不出來了，張口結舌如同中魔，似乎驚傻了。

　　五路財神打一冷戰，猛地扭頭便跑，好快。

　　方士廷更快，一閃即至，掌拍在對方的腰脊上，脊骨立折。

　　五路財神仍向前飛，前面就是蟻陣，脊骨斷全身立即僵死，除了眼睛可以眨動之外，已是個活死人。中樞神經已毀，成了活死人理所當然。

　　這瞬間，矮仙手急眼快，拔劍急點方士廷的右脅，機會太好了，方士廷的掌尚未收回呢，劍化虹而至，捷逾電閃，沒有理由失手。

　　但確是失手了，方士廷突然止步，劍點腹滑過，二劍走空。

　　「噗！」方士廷的掌順勢斜劈，劈在矮仙的鼻梁正中，不但鼻梁下陷，雙目也跟著被擠出眶外。

　　「啊……」矮仙叫，仰面摔倒。

　　天聾地啞左右一分，雙劍齊上，同時攻到。

　　方士廷疾退兩步，向同伴叫：「快去救二爺。」

　　天聾地啞立即追擊，劍上風雷俱發，利劍兇猛地刺來，急逾星火。

　　方士廷更快，向左一閃，一掌拍偏了地啞的劍，乘勢切入，一掌劈在地啞的頸根上。

　　地啞向下一拉，雙目向上翻，像是骨頭已經潰散，軟倒在地。

　　天聾的劍迅疾的折回，招出「迴風拂柳」。

　　方士廷突然飛躍而起，大喝一聲，雙腳閃電似的踹在天聾的腦袋上，劍僅差半分從靴底掠過，計算之精確，令人大嘆觀止。

　　救出神鷹，方士廷仍剩有龍虎金丹，事急他不惜靈丹，臨行，他帶走了雙目已盲鼻梁已斷，只剩下半條命的矮仙，與腦袋被踹暈倒的天聾。將其他三人丟入蟻陣。搜過茅屋，方急急走了。

　　這兩個半死俘虜，卻沒有神鷹那麼有骨氣，招出了九子群魔大會的事。

　　方士廷到了池州，立即阻止大爺駝神季翰派人追趕晴天霹靂，就在池州等候變化。

　　七星盟已查出晴天霹靂一群人的去向，方士廷雖感困惑，但認為這些人早晚會回來的，驚天動地的變故正在醞釀中，四明怪客一群正主兒，極可能在九天玉龍的計算下，被九天玉龍牽著鼻子走。

　　他要求七星盟的人即行潛伏，僅派幾個不起眼的人監視九子寺的動靜。

　　天聾與矮仙並不知龍姑娘已被擄至九子寺，因此方士廷並不知九天玉龍請來了活閻婆，更不知活閻婆騙來了八部天龍天機真人的弟子杜元戎，更不知神偷鬼竊已到了九子寺。

　　安排好七星盟的事，他獨自重入九華山。已經是未牌時分，以他的腳程來說，用上陸地飛騰術，一個時辰趕到翠雲峰附近，並不吃力，正好趕上夜探九子寺的時光。

　　接近九華山區，山徑一線，鳥道羊腸，時光不早，路上已是行人絕跡，倦鳥歸林，獸吼四起了。

　　他正爬升一座小山，前面突傳來一聲長笑，其聲刺耳，聲源似在山的那一邊，他心中一動，腳下一緊。

　　登上山脊面的山坡下古林參天，林隙中，升起一縷炊煙，但看不見房屋，樹林太過茂密，看不見林下的景物。毫無疑問地，剛才的笑聲就是從那兒傳出的。他腳下一緩，大踏步向下走。

　　到了山下，距炊煙起處已不足一里，前面又傳出一聲怪笑，並有語聲傳出。

　　沒有房屋，炊煙是從路口右側的樹林中升起的，那兒共有四個人，兩人坐在火堆旁，三根樹枝搭了個三腳架，吊著兩隻油火閃亮的肥大難雞，即將烤熟了，香味入鼻。

　　另一個人是老尼姑慧淨，盤坐在空曠處，合掌當胸不住唸佛號，衣袍零亂，臉上大汗如雨，狼狽已極。

　　繞著老尼轉的人，是渾身火紅的血魔郝伯龍，一手抓了一隻死野兔，繞著老尼姑轉動，怪笑道：「你如果不將七星盟那位駝背小輩的下落說出，老夫必定替你開葷，你得將這頭野兔吃掉，說不說？」

　　老尼姑不加理睬，不住唸佛。

　　一聲怪笑，血魔突然從後追上，死野兔迎頭便砸。

　　老尼姑身形旋轉，一掌拍出。

　　血魔手中的野兔，被渾雄的掌風所震升。血魔左腳一跳，一叢碎土與腐葉飛出，「噗」一聲灑落在老尼姑的胸前，老尼姑成了灰頭土臉。

　　「哈哈哈哈！」血魔換了方位狂笑。

　　一名在火堆旁的鷹目老人笑道：「郝兄，這樣太沒意思，咱們把她剝光見她的色相，豈不是一大樂事？」

　　另一名大馬臉老人撇嘴冷笑道：「卓老哥，你居然無聊得想看一個老尼姑的色相，就不怕嘔心麼？缺德。」

　　「哈哈！勞兄，你別小看了這位老尼姑，四十年前，誰不知江南一枝迎春花的艷名？她那傾國傾城的絕代花容，不知有多少佳子弟先生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哩！在黃山出家帶髮修行的十年中，仍然有不少人為她拼命呢！目下誰說已是人老珠黃不值錢，咱們看看也是好的。」卓老哥口沫橫飛地說。

　　血魔丟掉死兔，怪笑道：「我贊成剝光了她，讓她活現世也是一大樂事。」

　　「那為何不動手？光說不練，乏味之至。」

　　「好，動手。」血鷹得意洋洋地說，一步步迫進。

　　老尼姑顯然早已受傷不輕，無法站起應戰。

　　方士廷突然從不遠處的草叢中升起，大笑道：「要找七星盟的老大駝神季大爺，何不問我？」

第二十六章　未能忘情

　　方士廷的突然現身，令血魔三個老魔頭大吃一驚。現身處相距不足五丈，三個宇內大名鼎鼎功臻化境的魔頭，竟然事先一無所知，怎不令他們吃驚？

　　血魔首先就臉上掛不住，厲聲問：「小輩，你躲在此地多久了？」

　　方士廷徐徐舉步接近，笑道：「剛到的，在下來得不是時候嗎？」

　　火堆旁的卓老哥與勞兄，皆神色凝重地站起，挪開三腳架以免食物被烤焦，狠狠地打量這位不速之客。

　　老尼姑看清是他，心中一寬，但也心中凜凜，弄不清他的態度是敵是友。

　　血魔重重地哼了一聲，接著問：「為何要問你？你是七星盟的人？」

　　「不必多問，反正你要問駝神的下落，在下保證不會令你失望。」方士廷一面說，一面接近至丈外了。

　　「你小子的態度很狂，你知道你在向誰說話麼？」血魔沉聲問。

　　他背手而立，仍然不在乎地說：「年青人誰不狂？在下也不例外。你，穿一身火紅，紅是火，是血，你如不是火神仇泰來，便是血魔郝伯龍，當然不是無名小卒，不然，豈敢如此托大？」

　　「老夫血魔。」

　　「久仰久仰。」

　　「小輩，你大概也不是什麼無名小卒吧？」

　　「你認為在下是無名小卒麼？」

　　「通名號。」

　　「你血魔今天居然肯如此客氣地問名號了，異數！」

　　「你少廢話。」

　　「好！少廢話，言歸正轉，你問駝神季大爺的下落，有何用意？」

　　「老夫要找他辦事，午前曾經發現他的行蹤，之後便突然失去他的下落，竟然平空被他溜走了。」

　　「哦！原來如此。這位老尼姑，是怎麼回事？」

　　「她是早年名號響亮，晚年卻默默無聞的慧淨老尼。你別小看她了。咱們三個人整整追逐她兩個時辰，方被擊傷內腑跑不動了，咱們正要逗她玩玩。」

　　「她與你們有仇？」

　　「沒有，她在黃山修真，經常在沿江大埠化緣，對七星盟定然了如掌指，與七星盟的人同時出現九華山，必非偶然，因此老夫要從她口中取得消息。」

　　「哦！除了她的身分之外，你知道她與四明怪客的關係麼？」

　　慧淨老尼心中叫苦，方士廷將要不利於她，揭穿她是龍玉雯的師父的身分了。

　　血魔一怔，訝然問：「你知道她與四明怪客老狗有關係？」

　　「知道。」

　　「說來聽聽。」

　　方士廷又掉轉話鋒，反問道：「你們群魔聚會九子寺，人都到齊了麼？」

　　「你問這些事有何用意？」血魔沉聲問。

　　「隨便問問而已，並無用意。不久之前，在下碰上了天聾與矮仙，他倆說了不少九子寺的事。」

　　血魔臉色一變，急問道：「他兩人目下在何處？」

　　「到池洲去了。」

　　血魔冷冷一哼，怒聲叫道：「你小子撒謊！午前，天聾地啞五個人，在中峰北麓的茅屋中，拷問七星盟老二神鷹的口供，老夫因追尋駝神離開了他們。返回時天聾與矮仙失了蹤，神鷹也不見了，而地啞與雷神及五路財神，卻死在蟻巢下慘不忍睹。好小子，這件事定然與你有關，你得從實招來。」

　　方士廷呵呵笑，說：「在下聽說你要找在下合作，所以從池洲趕來了，在未弄清你們的實力前，合作二字未免言之過早。閣下，你能接得下四明怪客多少招？」

　　「百招之內，他休想佔得上風。」血魔傲然地說。

　　「三十招之內，閣下如能在我手下平安無事，便證明你閣下不是吹牛，並非浪得虛名，在下便與你們合作。」

　　血魔勃然大怒，怒火沖天地叫：「什麼？你說什麼？你……」

　　「你明白在下說什麼，對不對？來吧，閣下，在下等你動手，徒手相搏或者拼兵刃，在下奉陪。記住：三十招，不可錯過機會。」

　　血魔暴怒地解下劍，厲叫道：「你小子氣死我也，老夫橫行天下四十年，第一次見到你這種不知死活的小狂徒。」

　　勞兄更被激怒得七竅生煙，像一頭怒豹般，閃電似的奇速飛撲而上，既不發聲警告亦不作勢準備，出其不意突然急襲，凌空撲出雙爪話探，雙腳急端，完全神似一頭從樹上撲向獵物的大豹。

　　相距在兩丈左右，再快也快不過眼睛。方士廷在對方突起發難前，便已看出警兆，對方一動，他已留了神，直等到對方近身，方扭身閃讓，右手乘勢反拂，掌貼上了勞兄的右臂。

　　勞兄一撲落空，正想扭身半空折向進擊，卻身不由己，偏向飛出，遠出兩丈方能消去撲勢落地，速奔四五步方穩下身軀。

　　「勞兄小心……」叫聲傳到。

　　「轉身！」身後傳來了方士廷的叫聲。

　　勞兄經驗豐富，已知方士廷跟來了，猛地向前一仆，貼地斜竄丈外，方倏然轉身躍起。

　　剛挺身而起轉正身軀，眼前身影入目，僅來得及眨眼扭頭，「砰」一聲左頰便挨了一重拳，只感到滿天星斗，已運功抗拒，但仍然禁受不起這重如山嶽的拳勁打擊。

　　總算不錯，挨打不忘反擊，一爪抓住了方士廷的右小臂，鐵爪功真力發如山洪，平時抓石如粉的鐵爪功，抓血肉之軀該是摧枯拉朽。

　　可是，抓住的小臂堅逾金鋼。

　　接著，「砰」一聲響，右脅又挨了一重拳，萬斤勁道，直撼內腑。

　　「砰噗噗……」按理而至的是七記重擊，只打得勞兄無法招架，似乎天旋地轉，日月無光。

　　「啊……」勞兄終於狂叫一聲，砰然倒地。

　　「起來！」方士廷叫。

　　勞兄用衣袖拭掉嘴角的血跡，一聲低吼，挺身躍起。

　　剛站穩，「噗噗」兩聲悶響，左有肩頭各挨了一掌，力道千鈞。

　　「哎……」勞兄悶聲叫，再次倒地。

　　「起來。」方士廷冷叱。

　　勞兄吃力地挺起上身，狠毒地死瞪著威風八面的方士廷，一咬牙，伸手拔劍。

　　「啪」一聲響，方士廷一腳飛起，將劍連鞘一同踢飛，繫帶寸斷，飛出三丈外去了。

　　這瞬間，勞兄抓住機會躍起，一掌拍在方士廷的小腹上，用了全力。

　　這一掌像是拍在皮鼓上，有韌性的肚皮反震力出奇地兇猛，只震得勞兄身軀又反彈而去。

　　「躺下！」方士廷同時沉喝，一掌拍下，「啪」一聲正中玉枕。

　　勞兄「蓬！」一聲爬下了，立即昏厥。

　　這一場快速絕倫兇猛可怖的惡鬥，自開始至結束，勞兄完全失去封招拆解的能力，只能光瞪眼挨揍，方士廷招不虛發，拳掌記記落實。

　　血魔與卓老哥驚呆了，直至勞兄昏倒爬不起來，仍用意似不信的目光，困惑而驚駭地注視著方士廷，似乎不知該怎辦才好。

　　方士廷拍拍手，向兩魔走去，冷笑道：「突然下手襲擊，不像是成名人物，那位老不死的貴姓大名，誰能告訴在下麼？」

　　「你把他怎樣了？」血魔悚然地問。

　　「打昏而已，死不了。」

　　「你小子難怪敢如此托大，呼雷豹勞安琪被你在片刻間打昏了。」

　　「哦！他是江湖四猛獸的呼雷豹勞老畜？哼！聞名不如見面，如此而已，在下委實失望得很，浪得虛名！」

　　卓老哥一咬牙，拔劍道：「四猛獸並非浪得虛名，而是從刀山劍海中闖出的名頭。勞兄敗了，只怪他學藝不精，怨不得人。在下八荒獅卓秋原，要領教閣下的劍道絕學，保證不會令閣下失望，拔劍！」

　　方士廷拔劍出鞘，淡淡一笑道：「要鬥劍？在下奉陪，是點到即止麼？」

　　八荒獅卓秋原是四猛獸之一，四猛獸的藝業，彼此相差不遠，因此，八荒獅並不敢冒險狂言，點頭道：「好，點到即止，你上。」

　　「你年長，年老力衰，該你進招。」

　　兩人立下門戶，由八荒獅先攻，三招禮讓一過，一聲沉叱，劍勢迸發，劍氣漫天，「羿射九日」狠招搶制先機瘋狂進擊，一口氣連攻九劍。

　　方士廷輕靈地閃避，飄逸地衝刺，從容化解對方排山倒海似的劍勢，不時神乎其神地劍從對方的劍山中突入，迫對方撤招自保。因此，事實上八荒獅攻出的九劍，只有前兩劍威力驚人，後七劍攻得極為勉強，一而再自暴空門，所以看似兇猛霸道，其實無法威脅方士廷的任何部位，九劍勞而無功，一盛二衰三竭，敗象已露。

　　「你也接我九劍。」方士廷豪壯地叫，招發「河漢星沉」，先從下盤進攻，第一劍便幾乎刺中八荒獅的右膝，危機間不容髮。

　　八荒獅後退避招，用「劃地為牢」拆解，招剛出，方士廷的招已變，第二劍走中盤排空而入，直迫心坎要害，一閃即至，劍氣迫體。

　　八荒獅大駭，左閃拂劍。

　　「第三劍！」方士廷豪氣飛揚地叫。

　　「嗤！」一聲銳嘯，是劍尖擊破護體真氣的異鳴。

　　八荒獅暴起丈餘，老臉一陣青一陣白，伸左手按住右頰，有血從指縫中沁出。

　　被擊中頭面，如不是失手，那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對方的劍術高明得出神入化，不然免談。

　　八荒獅並非失手，右頰確是挨了一劍。

　　「承讓承讓。」方士廷收劍說。

　　八荒獅心中雪亮，暗自慶幸保住了老命，收了劍，垂頭喪氣地說：「沒話說，老夫認栽。從此，我八荒獅的名號一筆勾銷，從此退出江湖，江湖上不再有我這號人物了。」

　　「閣下就此退出江湖了？」方士廷問。

　　「不錯。」八荒獅豪氣盡消地說，轉向血魔道：「伯龍兄，請從此別。」

　　血魔仰天吸入一口氣，苦笑道：「卓老哥，一時挫折，算不了什麼……」

　　「伯龍兄，你還不醒悟？平心而論，咱們不要說鬥四明怪客，連鬥雲龍雙奇也毫無把握。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咱們都老了，自古英雄出少年，咱們何必再在江湖上活現世？」

　　「這……老兄未免太經不起風浪了。」

　　「就算是吧。伯龍兄，你也該急流勇退了。」

　　「你……這樣吧，咱們這次助九天玉龍了結……」

　　「不必了，兄弟告辭，請代向施兄致意，不克面辭了，再見。」

　　說完，抱起昏迷不醒的呼雷豹，踉蹌而去。

　　血魔目送兩猛獸去遠，方向方士廷冷笑道：「閣下的藝業，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誇獎誇獎。」

　　「哼！閣下的名字，總可以露一露吧？」

　　「在下正是你閣下要找的人。」

　　「你……你是？」

　　「方士廷，桐城浪子方士廷，也有人稱在下為死神，你閣下怎樣叫，在下並不介意。」

　　血魔大驚，駭然叫：「原來是你！」

　　「是我，有何不妥麼？」

　　血魔伸手拔劍，沉聲問：「是你廢了色魔侯天祥兄？」

　　「他祖上有德。為惡不殃，祖先必有餘蔭，蔭盡必殃，那次在下不殺他，算是他祖先還有餘蔭。如果他再在江湖採花殺人，不久將蔭盡必殃。」

　　「哼！你……」

　　「你有何高見，要和在下動劍麼？奉陪。不過，在下必須先行奉告，你如果自問比八荒獅修為強上百倍，儘管動手，不然你得自愛些。」

　　血魔的劍不知不覺地插回鞘中，口氣一軟，說：「咱們找你，希望你能與咱們聯手，一舉剷除四明怪客那群白道群醜，除去雲龍雙奇，為武林伸正義，替江湖朋友造福開條生路，你肯不肯？」

　　「哼！你們一群人不成氣候，上次你們僅燒了龍家的避塵山莊，而你們卻死傷慘重。那次如果不是在下恰好趕上，救了滄海客與如意神魔幾個人，恐怕那次你和金魔趕到，正好趕上送死。」

　　「什麼？你……你救了滄海客與如意神魔？」

　　「還有一個鐵笛瘟神，他們的傷都是在下替他們醫治。」

　　「你唬人吧？怎麼沒聽滄海客提起此事？」血魔意似不信地問。

　　「他提不提那是他的事，你何不去問他？」

　　「這……你打算……」

　　「在下不要你們干預方某的事，這次如果不是你們現蹤，傷了神鷹鄧二爺，在下早已擒住風塵三傑的兩個了。我警告你們，你們的事，在下不加過問，你們也不許干預方某的事，不然休怪方某心狠手辣。」

　　「方老弟，咱們同仇敵愾……」

　　「住口！你是不是沒聽清楚在下的話？」

　　「這……」

　　「你走吧。」

　　「方老弟……」

　　「不走，你可以拔劍，等什麼？」方士廷咄咄迫人地說，虎目出光，臉色一沉，八面威風。

　　血魔心中怒極，但卻敢怒而不敢言，咬牙道：「好，我走，後會有期。」

　　「不錯，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總會見面，方某在江湖恭候。」

　　血魔走向慧淨老尼，猛地拔劍出鞘。

　　方士廷跟到，沉聲問：「你幹什麼？」

　　「把老尼宰了。」血魔叫。

　　「你敢動手？」

　　「老尼與四明怪客小有交情……」

　　「不要你管。」

　　「你……」

　　「老尼姑交給我。」

　　「閣下不要欺人太甚。」血魔怒聲叫。

　　方士廷臉色一沉，厲聲道：「在下如果不是念在你閣下也是雲龍雙奇的死對頭，才不會對你如此客氣。你血魔在江湖殺人如麻，滿手血腥，從未給人有活命的機會，今天居然說在下欺人太甚？好吧，在下要取你的老命。」

　　說完，手落在劍靶上。

　　劍尚未拔出，血魔一躍三丈，如飛而遁。上次滄海客受傷，事後為了顏面，並未將經過告訴旁人。如意神魔與鐵笛瘟神也感到臉上無光，從此退出江湖不再現世，因此這件事並未傳出江湖。血魔聽方士廷語焉不詳地說救了那三個老魔，那還了得？藝業如不比四明怪客高明，怎能在四明怪客手下救走三個宇內數一數二的大魔頭？因此心中一慌，急急溜之大吉，怎敢再和方士廷鬥氣爭強？不走才是天大的笨瓜呢！

　　方士廷目送血魔的身影消失，方向老尼姑冷笑問：「老尼姑，金蟬脫殼計是你設計的？」

　　慧淨老尼長嘆一聲，淒然地說：「是的，是貧尼所設計，沒想到弄巧成拙……」

　　「他們逃向何處去了？」

　　老尼姑搶著問：「施主不知道？」

　　「快了，在下的七星盟朋友，不久當可查出他們的去向。」

　　「哦！這時施主仍未接到消息，大概他們已經安全，這時告訴你已無關宏旨了。」

　　「哼！告訴你，在下希望他們逃得遠遠地，逃回他們的家最好不過……」

　　「他們並不遠逃，也不返家。」

　　「哼！那也好，在下……」

　　「他們逃至桐城，到尊府避難去了。」

　　「什麼？」方士廷驚問。

　　「貧尼已瞭解施主的心意，因此算定唯有尊府才是安全之所。他們將會把事實的經過向令尊稟明，令尊必會收容他們的。」

　　「原來龍飛這畜生上次到桐城伺伏，是為了找避難所的，哼！他休想。」

　　「龍施主僅第一次追趕你時，會至尊府拜會令尊，以後從未到過桐城，他深知令尊是深明大義的仕紳。上次至桐城的人，是小徒玉雯，她想找你表示心意，你不能歸罪於龍飛。」

　　方士廷哼了一聲，氣消了一半，噓出一口長氣說：「在下曾經追及令徒，並未為難她，請轉告令徒，叫她不要多管閒事，冤有頭債有主，在下不找她，她必須置身事外。你能走動麼？」

　　「貧尼背脅挨了血魔一掌，內腑受傷不輕。」

　　方士廷探囊取出一顆丹丸丟過說：「這是家師的培元丹，療傷甚有功效，服下你就走吧，希望你今後也置身事外，不然下次見面，你我將是生死對頭，兵戎相見。」

　　老尼姑吞下丹丸，神情肅穆地說：「我佛慈悲！施主良知未泯，可喜可賀。」

　　「你廢話什麼？在下救你並非出於良知，而是要借你的口傳信。」方士廷冷冷地說。

　　「施主的恩師，是不是山海夜叉？」老尼姑問。

　　「不錯，在下深以為榮。」

　　「令師想必春秋已高，不復當年暴戾了……」

　　「你少給我說些不中聽的話。」

　　老尼長嘆一聲，問道：「施主知道九子寺的事麼？」

　　「當然知道，不然在下怎會放血魔走？九天玉龍東山再起，他已派人火焚了四明怪客的居所，攜來了怪客的兩個看守洞府小童，捉了高橋村龍家兩位子侄，已將信息傳出江湖，派人四出修書傳訊，要四明怪客師徒前來九子寺一決雌雄，安排窩弓擒猛虎，佈下金鉤釣蛟龍，十里埋伏步步陷阱，四明怪客難逃大劫。」

　　老尼姑吃力地站起，嘆口氣說：「僅憑他們手中的四個人質，便足以將四明怪客師徒引來了，何況目下他們又將小徒攜走，第二批書信已經傳出，這場殺劫必將令武林萬劫不復，痛哉。」

　　方士廷吃了一驚，脫口問：「令徒怎會落在他們手中的？」

　　「不知道，貧尼在九子山房附近等候小徒，久等不至，後來無意中擒住一信差，方知小徒是被活閻婆與南海雙殘擒獲的，已藏匿在九子寺，無可挽回了。小徒對施主是一往情深，可惜仇恨令施主盲目，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命也。她死了倒好，也是一大解脫，只怕她生死兩難，貧尼心中好痛。施主，謝謝你的丹藥，再見。」

　　方士廷站在原地發怔，久久，心潮洶湧，只想到一陣心酸。

　　南海雙殘，他聽過那兩個殘忍的惡魔名號，不戒和尚了空是色中餓鬼，龍姑娘落在他們手中，那……

　　他不敢想，想了便心亂如麻。

　　龍玉雯的音容笑貌，不住在他的腦海中幻現。他真能忘情麼？

　　他一咬牙，大踏步向碧雲峰走去。

　　本來，他準備在九華山等候四明怪客與雙奇前來救人，再出面找雙奇，以逸待勞坐山觀虎鬥。但現在，他必須改變自己的策略了。

　　他一面走，一面思量對策。前面路旁踱出神色萎頓的慧淨老淨，攔住去路稽首道：「我佛慈悲，施主公然前往九子寺，真要在火上加油，吹風煽火麼？」

　　他冷冷一笑，說：「那是我的事，看來你仍然忽視在下的警告了。老尼姑，你是不是想知道在下的打算？」

　　「施主如肯見告……」

　　「在下與九天玉龍聯手。」

　　「施主……」

　　「在下已經告訴你了，你還不走？」

　　「施主與雲龍雙奇的誤會，如果再如此下去……」

　　「走開！我不要聽你這種心有偏見的忠告。」

　　「施主何不直接去找雙奇……」

　　「時機尚未成熟。」

　　「如果雲龍雙奇不再追究仙人峰的事……」

　　「目下說這種話，已嫌太晚了。」

　　「施主尚請……」

　　「讓路！」

　　慧淨老尼不讓路，仍想勸阻他與九天玉龍會面，說：「貧尼負責前往找雙奇，向施主負荊請罪道歉……」

　　方士廷哼了一聲，突然一掌撥出。「蓬」一聲響，將老尼撥倒在地，大踏步揚長而去。

　　慧淨老尼絕望地嘆息一聲，取道撲奔池州，要趕往桐城傳信，愛徒玉雯的死活，她已無能為力了。

　　※※※

　　九華山有三大古剎，化城寺、徵賢寺、九子寺。九子寺規模最小，也最偏僻，位於碧雲峰頂，建有三進大殿，三五十間禪房，與十餘間供施主們避塵的客院。從上月初旬始，客院的施主們，全部換成來歷不明的人，平時深居簡出，寺中反而清淨得多。

　　寺中原有五十餘名僧侶，往昔曾經聚了高僧三百餘，近三年來僧眾日漸減少，目下已減至五十人左右，而且大多數僧侶經常出外至各地化緣，真正常駐寺中的僧人，為數約二十名上下，需照管偌大的寺院，委實力不從心，因此廟貌顯得有點破敗，寺附近的田地荒蕪得草木蔓生，早已消失田地的形影了。

　　目下的方丈明心大師，接掌本寺已有十二年歲月，是個瘦高年邁的慈祥高僧，平日只知苦修不問其他，是不適當領導的出家人，池州府附近的施主，對這位高年方丈並無多少印象。

　　總之，這座位於群山深處的古寺，並未引起多少人的注意，願花三兩天工夫前來進香的信徒並不多。

　　南海雙殘一馬當先奔向碧雲峰，中間是活閻婆與杜元戎，押著龍玉雯姑娘神偷鬼竊斷後，兩個老賊對杜元戎的加入，感到萬分興奮，像這種可派用場的高手，多多益善，請都請不來，對方自願協助，求之不得呢！

　　登山向上走，距寺里餘，路旁便可發現信記，已進入九子寺範圍。

　　到了山門外，一名胖胖僧人欣然出迎，見面便大笑道：「原來是法兄法駕光臨，屈指算來，法兄也該來了。請進請進。」

　　不戒和尚親熱地拍拍對方的肩膀，笑道：「呵呵！可惜你不是大閨女，有女倚門相望，那才寫意哩！來，見過活閻婆閻婆婆前輩，那位是八部天龍天機真人的弟子杜公子元戎。」

　　僧人一怔，脫口問：「八部天龍老前輩的門人？」

　　神偷丁彪笑道：「肉頭陀，你如果招子亮，快去請施前輩前來相迎，保證你錯不了。」

　　肉頭陀堆下笑，行禮道：「婆婆與杜施主休怪無人相迎，為免引人注意，施前輩諸位前輩皆隱居客院，平時皆不外出，此非說話之所，請至客院相見，隨我來。」

　　「有勞大師了。」杜元戎客氣地說。

　　園林深處的客院中，客廳廣闊，兩名沙彌請客人落坐畢，奉上香茗，裏面的主腦人物已聞報出迎。

　　迎客的人中，有九天玉龍施敏、滄海客劉權、三喜妖婆吳婆婆，去歲襲擊高橋的主腦全部在場。之外是數位大名鼎鼎的邪道名宿，他們是追魂判官夏侯勇、天罡羽士松濤、不歸浪子蒼山、大荒野叟白衡，龍門弔客仇萬方、雙頭鷹薄人傑……濟濟一堂，群魔亂舞。至於未在寺內安頓的人，為數尚多。九天玉龍已不惜工本，請來了天下群邪，要與四明怪客一群白道英雄破釜沉舟一拼，正邪雙方作一了斷。

　　其他的客院中，住的是名望稍次的人，還不配陪同主人迎客。

　　雙方通名畢，九天玉龍大喜過望。活閻婆將接到滄海客邀請助拳的手書，途中遇上元戎結伴同行的事說了，並將巧遇龍姑娘的經過概略地敘明。

　　九天玉龍興奮得哈哈狂笑，向杜元戎誠懇地致謝，一面吩咐手下準備酒食，一面向杜元戎笑道：「有老弟台出面相助，咱們大事定矣！令師修為已臻化境，拳劍天下無雙，近來不曾聽說再在江湖走動，因此四明怪客一群匹夫敢在江湖橫行霸道，委實是憾事，但不知令師是否有出山的打算？有他老人家出面，咸信我輩在江湖必可平安地混下去了。」

　　「家師已無出山的打算，他老人家目下正在參修上乘性命交修之學。在下奉家師命至江湖歷練，一切生疏，尚請諸位多加指教提攜。」杜元戎不亢不卑地說，在眾多高手名宿之前，他知趣地收起了狂態。

　　九天玉龍笑道：「老弟行道江湖，在下理該為老弟稍盡棉薄，但請放心，一切包在施某身上。老弟來得正好，這一月中，天下群雄即將聚會九華山，正是老弟大展所學，揚名立萬的大好機會，憑老弟的師門威望，在下保證老弟將一舉成名威震天下，現在，在下先替老弟引見一些朋友。」

　　客廳中賓主一見如故，相見恨晚，神偷鬼竊兩人地位與名望，皆不配在廳中應酬，兩人逕奔兩院。

　　三喜妖婆則帶了龍姑娘，也奔向西院秘室囚禁。龍姑娘雖對群魔陌生，但看了那些人的相貌與神態，便知這次群魔志在必得，大事不妙。

　　神偷鬼竊兩人逕奔西院，兩人對這一帶十分熟悉，推開了廳門，裏面的十餘名江湖人紛紛向他兩人注目。其中一名中年人坐在壁角蒲團上，雙腳擱上一座短几，半躺半坐，翻著大牛眼笑道：「老偷兒，是不是把九嶺毒魔的大駕請來了？前面熱鬧嘛！」

　　神偷放下包裹，得意地笑道：「九嶺毒魔三五天內方可趕來，你猜來的是誰？」

　　「總不會是宇內三劍來了吧？」

　　「老弟笑話了，宇內三劍早晚會來的，但不是現在。告訴你，是八部天龍的門人來了。」

　　這消息立即吸引了眾人的注意，有人叫：「八部天龍還在人世？他的門人藝業如何？」

　　「八部天龍當然仍在世間，名師出高徒，他的門人自然了得。」

　　「哼！虎父犬子也平常得很。」

　　「老弟，不要不服氣，你們認為南海雙殘的藝業如何？不戒和尚一照面，便被一掌震飛丈外，還說是手下留情呢。告訴諸位一件天大的好消息。」

　　「是何消息？」

　　「雙殘將龍飛的妹子擒來了。」

　　廳中傳出一陣歡呼，有人狂叫道：「妙極了，這次雲龍雙奇栽定了，咱們要有冤報冤，有仇報仇。走啊！去看那小賤人長得如何，一先弄來快活豈不可出口怨氣？走！」

　　神偷鬼竊兩人進入走廊，折向廓末端的客房，推開房門，裏面的禪床上坐著三個人，正在打坐行功。禪床像是大統鋪，可睡十人，壁上掛有蒲團，可供寄宿的施主們作為打坐之用。

　　神偷將包裹向外側的床內一丟，放下蒼木杖解下劍，向鄰位打坐的一名灰髮老人笑道：「光源兄，練得這麼勤？」

　　光源兄吁出一口長氣，散去氣功笑道：「怎麼？這次回來喜氣洋洋，是偷了無價之寶麼？看你兩人倒是頂輕鬆呢。」

　　「當然輕鬆，寺中來了一位熟人，你猜是誰？」

　　「誰？是男是女？」

　　「是女的。」

　　「女的？到底是誰？」

　　「你的黃山鄰居，龍飛小狗的妹子。」

　　「哦！你是說慧淨老尼的門人龍姑娘？」

　　「對，正是她，你要不要去看看。」

　　光源兄怔怔地自語道：「咦！她……她怎麼會來的？她……」

　　「是捉來的，老兄，去看看吧。」

　　光源兄猛搖腦袋，苦笑道：「別開玩笑，被她罵一頓才划不來呢。丁兄，你們不該將她擒來的，她與你們並無過節……」

　　「算了吧，還說並無過節？咱們好幾次幾乎斷送在把鬼女人手中！」

　　「那是你們找她的晦氣，怎能怪她？我反對你們的這種卑鄙的作法。」

　　神偷桀桀笑，坐下說：「別罵人好不好？如果你不卑鄙，就不會將與雙奇約會仙人峰的消息告訴我們。而你與雙奇約會，目的是出賣貴友在安慶府作案的底細，對不對？事後你老兄接到貴友一筆厚禮，臨時感到心中有愧，方將約會的消息告訴咱們兩人，有意唆使咱們去殺雙奇，自己卻躲得遠遠地，沒錯吧？告訴你，咱們都是一丘之貉，誰也別說誰，好不好？雲龍雙奇兩個小畜生一日不死，你老兄也就一日不得安寧，你就不要為了龍小賤婦抱歉啦！心腸軟成不了大事。」

　　不久有人推開房門叫：「盂老兄，準備動身下山。」

　　床尾的一名中年人一躍下地問：「安弟，怎麼回事？」

　　「施前輩叫咱們十二個人，將擒住龍姑娘的信息傳出江湖，需立即啟程，每人帶一封信分送各地的朋友。快！不可誤事。」

　　鬼竊向床上一躺，狂笑道：「哈哈！這次雙奇兩個小狗，即使能擊潰這些人，他們自己也將災情慘重，何況他們根本沒有獲勝之望，哈哈哈哈……咱們重見天日之期不遠了。」

　　神偷搖搖頭，摸摸沒有耳輪的耳孔苦笑道：「還有一個方士廷小畜生，他不死，咱們仍然不能高枕無憂，仍然見不了天日。」

　　入暮時分，血魔回到了九子寺。

　　「桐城浪子方士廷」到了的消息，立即傳遍了全寺，全寺立即進入戒嚴狀態，閒雜人等一概迴避，戒備森嚴，如臨大敵。

　　至掌燈時分，仍不見有人前來。滄海客受方士廷救命之恩，他很想見見方士廷，約方士廷聯手，因此一早就約了九天玉龍在寺外恭候。

　　但天色已黑，仍然不見方士廷前來。各地的暗樁撤回時，堅稱絕對沒有外人進入監視區。

　　方士廷早就來了，神不知鬼不覺伏在寺後的茂草中。

　　九天玉龍的看法與滄海客相反，他認為方士廷叫血魔寄語少管閒事，絕不會前來相助的，因此並不抱有希望，方士廷來與不來，他並不介意。

　　最心驚的該是神偷鬼竊兩個老賊，方士廷三個字，令他們心驚膽跳，食不下嚥，睡不安席。

　　二更盡三更初，全寺燈火全無。一個鬼影飄入了寺內，像是幽靈幻影。

　　他是方士廷，渾身裹在黑衣內，黑頭罩，只露出五官，只佩了一把劍，整個人顯得神秘陰森。

　　他今晚來的用意，一方面是想試一試對方的實力，如果根本就中些烏合之眾，他便不用在此地渾水摸魚了，何必花工夫在此地等候？用不著四明怪客師徒到來，來幾個一流高手便把這些人趕得煙消雲散，他在此地等豈不太傻？另一方面，他對龍姑娘尚不能忘情，在下意識中，他想前來看看龍姑娘的遭遇。

　　白天，他已經摸清了全寺的形勢，大膽地侵入，無所畏懼，他並不想與九天玉龍一群人作對，但有了以上兩種想法在，他必須探虎穴闖龍潭。

　　真巧，他剛越過西院的院牆。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已經有人搶先了步，院角的牆根下射出一個快速的黑影，恰好向他的落腳處縱來。

　　前面聞進入西院的月洞門，似乎兩人有志一同，皆欲從月洞門探入。但對方都誤會了，看到對方的身影，便以為對方是院中的人，不約而同立即下手攻擊。

　　夜黑如墨，看清人影已接近至兩丈外，來不及廢話，雙方也不想招呼，都想先下手為強，搶制先機搶攻。

　　「噗！」一雙鐵掌相交，接上了。

　　「呔！」黑影沉喝，起腿飛掃。

　　方士廷想活擒，因此出手僅用三成勁，沒想到幾乎上了大當，對方的一掌已經用了全力，險些被震裂皮肉。

　　對方反應快，一掌無功立即出腿急攻。他心中一凜，碰上高手了，豈能大意？斜身閃在一旁，一掌拍在對方的腿側，左掌「啪」一聲響，擊在對方的右脅背上。

　　「砰！」黑影摔倒在地。

　　他火速搶人，出手擒人！

　　黑影居然禁受得起，出腿急絞。

　　他不得不一躍而過，不能讓對方絞中，絞中可能斷腿，大意不得。

　　黑影一絞落空，奮身一滾，躍起火速拔劍。

　　但他已回頭反撲，一聲暴叱，「蓬蓬」兩聲悶響，將對方重新踹倒在地。

　　黑影先前的沉喝聲，已聲驚動了院中的人，來得最快的幾個黑影，已衝過月洞門了。

　　黑影重重地摔倒，劍未能拔出，居然未受到傷害，向側急滾一躍而起。

　　他一閃即至，「噗！」一聲一掌劈在黑影的耳門上，順手將人扛上肩頭，向外急撤。

　　「快攔住他！」有人大叫，飛掠而至。

　　※※※

　　已經驚動了院中人，他必須撤走，挾了被打昏的俘虜，越牆而遁。

　　追趕的人沒有他快速，寺外林深草茂，天色大黑，被他輕易地溜之大吉。

　　遠走兩里地，他竄至一處茅草及腰的山坡，往草中一伏。這裏夜間相當安全，有人接近至十丈便無所遁形，不怕受到伏擊。

　　他先拉脫黑影的雙肩關節，制了環跳穴，方將人弄醒。伸手一摸對方的面龐，便知是個年約半百的中年人，八字大鬍有點刺手。

　　「閣下，通名號。」他坐在一旁低聲問。

　　黑影深深吸入一口氣，冷笑道：「在下已落在你們手中，有何殘酷手段迫供，你就掏出來好了，在下絕不含糊。還問什麼名號？」

　　「等認出你是誰，你豈不是白挨了刑？」他冷冷地說，伸兩手扭住了對方的鼻尖，作勢往上拉，只消用半分勁，鼻尖便將分家。

　　黑影大概知道名號瞞不了人，大聲道：「在下聞公達。」

　　他一怔，說：「哦！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太平府名武師夜遊神聞公達。聽說你廣收門人，要以閣下的成名絕學六合道追魂掌創建聞家六合門，但今晚你的掌法笨拙得很哪！」

　　「哼！」

　　「你來做什麼？探道？」

　　「在下前天得到你們要公孫前輩來九華山決鬥的消息，想前來看看是些什麼人在搗鬼。」

　　「探清了麼？」

　　「沒有，在下剛到。」

　　他解了對方的穴道，接上肩關節，「噼啪噼啪」給了夜遊神四記耳光，冷笑道：「憑你這種第三流的身手，也敢前來探道？哼！快滾！去等四明怪客與雲龍雙奇，人到齊了再來，不然將死無葬身之地，滾！」

　　夜遊神被打得昏天黑地，狼狽地爬起，咬牙問：「你們到底是些什麼人？」

　　「你得到的消息說是什麼人？」

　　「說是九天玉龍施敏。」

　　「那就對了。」

　　「閣下好高明，亮名號。」

　　「方士廷，桐城浪子方士廷。」

　　「在下記住了。原來你是春秋山的殺人兇犯……」

　　「記住了你還不走？滾！」

　　「閣下……」

　　「再不走卸下你的狗爪子。」

　　夜遊神打一冷戰，扭頭便跑。

　　方士廷哼了一聲，恨恨地自語：「這傢伙簡直昏了頭，居然敢獨自前來探道，真是不知自量，卻誤了我的大事。」

　　已有白道人物聞風趕來探道，今後寺中將加強戒備，夜間前來必將十分兇險，大費手腳，恐怕還得受到暗襲，不易入內查探了。

　　暗不來明來，他決定白天硬闖，白天不怕受到暗襲，比夜間要安全些，雖則他並不怕有人暗襲。

　　次日巳牌末午牌初，九子寺山門前靜悄悄。半山的暗樁加多了，戒備果然加強，沒有人能攀登碧雲峰而不被發現，每一處可攀登的地方皆設了暗樁。

　　他一身黑勁裝，佩了劍，大踏步走上了登山的小徑，單人獨劍膽大包天。

　　暗樁已用信號將消息傳出，但沒有人出面阻攔。他當然知道，不久便會有人出面盤道了。

　　怪的是到了半山，依然不見有人出面盤問。

　　正走間，前面出現三個人影，是三個穿青袍的人，每人挾了一個長包裹，正往上走，像是進香的香客。

　　他的腳程快，終於趕上了。

　　三個青袍人聽到了腳步聲，同時駐足扭頭下望。最後那人年紀四十出頭，滿臉橫肉，三角眼厲光閃閃，左頰有一塊長滿青毛的鵝卵大胎記，其色青紫難看已極。看清了他，這位仁兄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色的尖利牙齒，桀桀怪笑道：「老弟，才來呀？」

　　他也咧嘴一笑，說：「不錯，才來。」

　　「上山進香麼？」

　　「在下沒那麼多閒工夫，而且不信神佛。」

　　「那你來有何貴幹？」

　　「彼此彼此。」他一語雙關避不作答。

　　「哦！貴姓？」

　　「你們是……」

　　「在下姓能名幹才。」

　　他呵呵笑，向上舉步道：「原來是金華十二鬼之一的疤面鬼能幹才，久仰久仰，只是咱們少見。」

　　「你閣下是……」

　　「聽說去年你們十二鬼曾經參與襲擊高橋村，按理不該不認識我。」

　　「你是……」

　　「方士廷。」

　　「哎呀！你……」

　　方士廷伸腳一撥，雙方相並而行，這一撥勢難閃避，疤面鬼驚叫一聲，扭身便倒，骨碌碌向下滾。

　　說快真快，方士廷一聲長笑，俯身伸手一鉤，便鉤住疤面鬼的左腳，順手一帶。

　　「哎……」另一鬼也倒了，同向下滾。

　　最上面的一鬼大驚，發狂般向上奔。

　　方士廷哈哈笑，叫道：「慢走慢走，別摔倒了。勞駕通報一聲，告訴九天玉龍我桐城浪子來了。」

　　到了九子寺，寺門外高高矮矮站了五六十條好漢。滄海客劉權在中，右是九天玉龍，外側是三喜妖婆。左側上首是年輕人杜元戎；外側是一個白髮老人；再外側方是血魔。另一人竟穿了一身金光閃閃的勁裝，佩的是金劍，連眼珠似乎也成了金色，年約花甲，絡腮大鬍子也是金色，相貌與眾不同，一看便知是河南開封的金魔尤朗，宇內三邪之一，無法無天的魔頭。

　　至於南海雙殘一群人，站得遠遠，全用困惑的目光迎接。

　　他對這些人陌生，全不認識。

　　除了曾經與他拼成平手的九天玉龍，與曾被他所救的滄海客之外，其他的人皆用不屑的目光向他注視，並未將他放在眼下。當然，他一個年輕人，名號雖然響亮，但這些江湖頂尖兒人物並不曾見識過他的藝業，瞧他不起並非奇事。

　　血魔是唯一害怕的人，但人多勢眾，也不在乎他了，他單人獨劍成不了事。

　　神偷鬼竊不在人群中，這兩個老賊那敢出面。

　　這兩年來，方士廷的名號已傳遍江湖，但誰都知道他是雲龍雙奇的手下敗將，今天居然驚動了這許黑道頂尖兒人物相迎接，委實風光已極。

　　他大踏步上前，在眾目睽睽下，他從容而進，這份豪情與膽氣，確也令這些魔頭們心折、動容、驚訝。

　　他在兩丈外止步，抱拳行禮笑道：「不敢當諸位厚愛，方某這裏鄭重申謝。」

　　九天玉龍呵呵笑，朗聲道：「方老弟，是來襄助施某麼？施某先行謝過。」

　　「呵呵！在下是來拜望前輩的。」

　　「不敢當，施某深感榮幸。」

　　「在前輩未上法場被正法之前，在下必須來拜望前輩一次。」

　　九天玉龍大為不悅，怒聲道：「老弟，說笑話也該看地方，有分寸。」

　　「呵呵！前輩原來聽不進老實話。」

　　「你今天是有意前來當眾侮辱施某的？」

　　「呵呵！在下怎敢？首先，得表明身分，目下方某是九江府一等一級巡捕。」

　　他的話立即引起一陣騷亂，群眾大嘩，有人大叫：「原來他是六扇門的鷹犬，埋葬了他。」

　　他不在乎，仍然笑呵呵地說：「在下此來，是向諸位申明的。其一，在下奉命捕拿九江血案的兇手，他們是風塵三傑的散花仙子商大娘，與雲雷的妹妹雲瑩。從犯有晴天霹靂與龍飛的妹妹龍玉雯。這些人必須活擒歸案。九江的法場在等著他們就刑法。其二，雲龍雙奇雖不是主從犯，但他們早晚會犯在方某手中，因此特來奉勸諸位少管方某的事。如果諸位傷了方某的人犯，那麼，諸位便得準備打官司。其三……」

　　「你還有其三？」九天玉龍不耐地問。

　　「不錯。」

　　「你不必說了。」

　　「為何不說？鐘不敲不響，鼓不打不鳴……」

　　「咱們不理會你的話，你說了等於白說。」

　　「不然，話必須說清楚，交代明白，以盡禮數。至於前輩聽是不聽，那是另一回事。」

　　「你做你的鷹爪，施某做施某的江湖亡命，橋歸橋，路歸路……」

　　「可是，你我已有了無可避免的衝突。」

　　「你少廢話。」

　　「在下必須說明白，絕不是廢話。其三，龍玉雯已落在前輩手中，請將她交給在下帶走。」

　　「什麼？」

　　「你明白在下的話。」

　　「在這麼多高手名宿之前，你竟敢說這種話？」

　　「在下不是說了麼？」

　　右側不遠處有人大叫道：「在湘南，這傢伙曾自稱他是雲龍雙奇的妹夫，顯然他包藏禍心，宰了他。」

　　另一名尖嘴縮腮的人也怒叫道：「不錯，這廝包藏禍心，焉不知他不是雲龍雙奇的同謀，故意製造出仙人峰血案的謠言，來引誘咱們的同道上當的詭計？宰了他這狗東西。」

　　九天玉龍搖手制止眾人叫嘯，沉聲道：「方士廷你未免欺人太甚了。」

　　他仍然呵呵笑，說：「不是欺人太甚，在下所說的全是肺腑之言，用意是不讓諸位犯下錯。在下身在公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職責所在，不得不來向諸位提出忠告。」

　　九天玉龍怒極反笑，問道：「聽權老說，上次你隨冥府妖婆去投山海夜叉為師，不知是真是假？」

　　他向滄海客一指，說：「劉前輩曾目擊其事，真假他自然明白。冥府妖婆已經找到了百劫邪神，已勸告百劫神早日歸隱珍惜羽毛，因此百劫邪神這次不會前來助你們了。」

　　「老弟的第三件事，委實令施某為難。」

　　「有何為難？」

　　九天玉龍向杜元戎伸手，說：「這位老弟姓杜，名元戎，是八部天龍前輩的弟子，八部天龍與令師山海夜叉齊名。」

　　「哦！在下聽說過天機真人的名號。」

　　「咱們昨夜經眾推舉，公舉施某為主婚人，閻婆婆與金魔尤兄為大媒，將龍小丫頭許給杜老弟為妾，今晚便要完成紅燭之喜。你老弟前來索人，豈不令施某為難？我看，你還是乖乖走吧。」

　　方士廷堅決地搖頭，一字一吐地說：「你們的事在下不便過問，但方某必須將人犯帶走，絕不通融。」

　　金魔早已怒火沖天，一躍而出怒吼道：「小畜生，你再說一句試試？」

　　他臉色一沉，叱道：「滾回去！你這犯禁的亡命，在下不逮捕你，已算是你祖上有德了。」

　　穿金色衣，那是犯法的，被官府抓住，不殺頭也得充軍，金魔登時氣得發抖，一聲怒嘯，瘋狂地衝來。

　　在天下黑道群魔的注視下，交手的雙方，已無可避免地走上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絕境，事關一生的聲譽，豈敢不全力以赴？

　　金魔怒極出手，忿然攻出一招手腳俱至的「日月爭輝」。怒嘯聲掩蓋了出招的隱隱風雷，閃兇、狂野、迅疾、詭奇，勢如石破天驚。

　　「噗噗！」雙方人影乍合，傳出了可怖的暴響，地面走石飛沙，塵埃滾滾。

　　人影飛旋而分，換了方位相距約兩丈。

　　金魔怪眼像要噴出火來，金色的虯鬚戟立，金色的袍袂無風自搖，一手掩住右脅，呼吸一陣緊。

　　方士廷俊面有了汗影，目光瞥了左肩一眼，肩外側衣裂如粉。出現一個掌印，露出裏面的肌膚，指痕宛然入目，似乎浮動著閃閃金光。

　　他略為伸動左手，冷笑道：「金色魔手，如此而已。」

　　聲落，人化龍騰，暴叱似焦雷，像是電光一閃，猛撲兩丈外的金魔，輪到他行雷霆一擊了，聲勢之雄，連那些自以為天下無敵的老魔頭也為之心驚膽跳。

　　雙方再次接觸，比上次更兇猛可怕。

　　一瞬間，滄海客與九天玉龍同時躍出，同時大叫。

　　「住手！」

　　「嘭」一聲大震，四個人影乍合，氣流激盪，勁風撲面生寒。

　　一個黑影飛射而出，脫出了糾纏。

　　人影倏止，金魔、滄海客、九天玉龍成了三角形屹立，臉色都變了。

　　滄海客的一雙大袖不見了，已化為粉末飄散。

　　九天玉龍的頭巾飛上半空，「噗」一聲掉在兩丈外，跌扁了。

　　金魔的臉上肌肉傷是凍結了，泛金光的眼珠似要突出眶外，久久，徐徐伸手抓住劍靶。

　　劍徐徐出鞘，金芒耀目。

　　眾人皆以為金魔要拔劍拼命，屏息以待。

　　驀地，金魔打一寒顫，劍並未拔出，突然直挺挺地向前一栽。

　　滄海客與九天玉龍同時搶到，恰好將金魔架住了。

　　「哇！」金魔噴出一口鮮血，顫抖著叫：「我……的保……保命金……金丹……」

　　九天玉龍火速解開金魔的百寶囊取丹丸。

　　杜元戎大踏步而出，叫道：「這件事交給在下了斷。」

　　白髮老人也舉步出道：「尤老弟中了無極冰魄掌，等會兒可能要冷死，快抬進去，老朽可以救他，他的保命金丹沒有用。」

　　方士廷在對方三位威鎮江湖的魔首元魁連續合擊下，已到了真力虛脫元以為繼的境界，不能再逗留了，沉靜地後退，朗聲道：「九天金龍，別忘了在下已經警告過你了，再給你半天工夫權衡利害，在下將回來接收玉雯。當在下回來接人時，誰敢阻撓，他將肝腦塗地，再見了。」

　　杜元戎一躍而上，大喝道：「站住！你還沒問杜某是否肯放你走呢。」

　　他一聲長笑，如飛而去。杜元戎也一聲低嘯，奮起狂追。

　　他到了百步外小徑下坡處，下面是三十餘級石級。身後，杜元戎已經迫近了，他就是要等這位年輕人一試功力。

　　杜元戎初出江湖，經驗欠缺，只知目空一切，傲態凌人，看對方已被追上，相距足八尺，手一伸更拉近至四尺左右，便大喝一聲，迫不及待的一掌拍出。用上了以氣傷人絕學，真力驟吐，拍向對方的背心。

　　方士廷在江湖逃命了年餘，出生入死，經過了大風大浪，經驗與見識皆超人一等，杜元戎與他相比，相差太遠了，一切全在他的計算中。

　　他在急速前奔的兇猛衝勢中，突然向下一仆，閃電似的滾轉，奇快地轉過身來，一腳急挑。

　　杜元戎急衝而過，「噗」一聲被他一腳挑在右大腿後側，像是中了萬斤巨鎚所擊。

　　「哎……」杜元戎驚叫，收不住勢，向下飛落，像大雁般飛下了三十餘石級，摔倒在山坡下。

　　方士廷挺身而起向飛掠而來的白髮老人咧嘴一笑，拍拍身上的塵埃說：「你們已可和四明怪客一拼，人多人強，狗多咬死羊，你們好自為之，少陪。」

　　聲落，白髮老人已到了兩丈外。他向側一竄，掠下山坡鑽入茂密的樹林，如飛而去。

　　杜元戎居然未受傷，繞出山坡怒吼如雷窮追不捨。可是，他已經消失在濃林深處。

　　他已試出對方的實力，也有點暗暗驚心，看來，四明怪客與雲龍雙奇，這次可能栽在九華山。

　　總之，不管是那一方栽了，對他是有百利而無一害，他只消耐心等候便可。

　　他的心很亂，龍姑娘的事不斷地困擾著他。

　　他在一處隱秘的山崖下歇息，時光飛逝，但他卻感到漫長得令他受不了，龍姑娘的倩影，隨時光的消逝而益增，不時在他的幻覺中映現，而且幻覺愈來愈鮮明強烈，令他心潮起伏，坐立不安。

　　晚霞滿天，他更是焦躁不安，一拳搗在自己的掌心上，心事重重地自問：「我怎辦？怎辦？」

　　※※※

　　當杜元戎急怒地窮追方士廷時，群魔已返回西院。大廳中，只有為首的十餘名老魔。滄海客換口氣，向九天玉龍苦笑問：「施兄，你說已將龍丫頭許給杜公子為妾，是不是有意拒絕方士廷合作？」

　　九天玉龍沉靜地說：「權老，不是兄弟有意拒絕與他合作，而是他根本就沒有與咱們合作的誠意。上次在高橋村，他已經表明了態度，那時他的藝業有限得很，僅能僥倖逃過兄弟的十四招而已。目下他已拜山海夜叉為師，藝業精進何止百倍？剛才咱們三人就無奈他何，他肯與咱們合作？快死了這條心。」

　　「那……施兄之意……」

　　「咱們將希望放在杜公子身上。」

　　「唔！杜公子也靠不住，狂妄魯莽，言過其實，你竟對一個初出道的狂妄小伙子寄以厚望，你……」

　　「呵呵！權老，你忘了八部天龍？」

　　「與八部天龍……」

　　「小的受了挫折，還怕老的不出頭？」

　　「哦！這……」

　　「只要方士廷來找杜公子討人，就不怕八部天龍不來撐門人的腰。」

　　「可是……杜公子不是好色之徒……」

　　「呵呵！他不好色，但好名，血氣方剛，對不對？」

　　「你的意思……」

　　「一切有我，且拭目以待。」

　　半個時辰之後，杜元戎失望地但氣呼呼地回來了。廳中，群魔正等候這位小伙子跳火坑！

　　九天玉龍堆下一臉奸笑將人接入，愁眉苦臉的問：「杜老弟，人追到了麼？」

　　杜元戎恨恨地說：「搜遍了兩座山，鬼影俱無，被他逃掉了，這小子好快的腳程。」

　　「剛才老朽萬分抱歉。」

　　「抱歉什麼？」

　　「有關姑娘許配老弟為妾的事。老朽被方士廷小輩迫得太急，不得已拾出老弟的名頭擋擋，沒料到那小子天不怕地不怕，未將老弟放在……」

　　「別提了。」杜元戎焦躁地說。

　　「好，不提那小子就是。本來，龍姑娘是人間絕色，號稱武林第一奇女，與老弟正是郎才女貌，英雄美女，老朽確是有意撮合，在這期間命她侍候老弟的起居。既然方小輩堅持索人，看來，人不交給她，他不會甘休的了，只好將龍姑娘交給他帶走，咱們確是招惹不起山海夜叉的得意門人……」

　　「住口！」杜元戎暴怒地叫。

　　「這……老弟，老朽說錯了麼？」

　　「龍姑娘我杜元戎要定了。」

　　九天玉龍心中狂喜，但卻愁眉苦臉地說：「這……這……這恐怕不太好……」

　　「在下不怕山海夜叉。」

　　「可是……」

　　「讓那姓方的小子來找我好了。」

　　「老朽擔當不起……」

　　「一切由我擔當，今晚上把龍姑娘送到在下房中。」杜元戎一字一吐地說，語氣極為堅決。

　　三喜妖婆冷冷一笑，問道：「杜公子，不知令師肯讓龍姑娘嫁你麼？公子家中是否已有妻室，尊夫人……」

　　「那是我的事，在下尚未娶妻。」

　　「哦！未娶妻先娶妾，也是武林一大佳話。」

　　九天玉龍笑道：「這叫做星星暫替月光明，先娶妾並無不妥。來人哪！吩咐廚下準備酒席，今晚咱們慶祝杜公子納妾，不醉無休。」

　　寺中漾溢著洋洋喜氣，但戒備極為森嚴。

　　經過九天玉龍有計畫的起哄，新郎杜元戎在這群黑道魔頭的吹捧下，輕飄飄樂不可支，赫然以未來江湖霸主自命了，那管他地厚天高？

　　酒直鬧至二更時分方進入高潮，由三位黑道女英雄挽出已喝了一杯散氣酒，成了弱不禁風衣著華麗的龍姑娘出堂，廳中立即笑聲震天，怪叫四起。

　　龍玉雯成了待宰的羔羊，經過開臉打扮巧施脂粉的她，燈光下，像是畫裏人般出奇地艷美。可是，美中不足的是她欲哭無淚，花容慘澹，在這種場合下，她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一進廳，便有人大叫：「妙啊！叫新娘子好好敬酒。」

　　「杜公子，過了今晚，你就是龍小輩的妹婿，可不能過河拆橋哪！」

　　「哈哈哈哈……新郎新娘一起敬酒，妙啊……」

　　「廢話！妾算不了新娘子，應該向客人奉酒而不是敬酒，對不對？不懂規矩就不要胡說八道！」有人提出抗議，在字眼上挑毛病。

　　「對，她算不了新娘子，誰不知她曾經是方士廷的姘頭？該說是再嫁夫人啦！哈哈哈哈……」

　　「不許胡說八道，瘋了麼？」滄海客向那人大叫，這種場合怎能說這種話？

　　「對！等會兒將帶葷的話，留到鬧新房再說。」有人附和滄海客的話。

　　龍玉雯橫了心，她猛地一腳疾飛，踢向一名攔住去路醉醺醺的大漢，怒叫道：「你們這群畜生！豬狗不如！」

　　她氣功已散，但基本力道仍在，可是在兩名女魔的挾持下，這一腿勞而無功。

　　大漢哈哈狂笑，高舉著酒碗說：「小娘子好厲害的粉腿，杜老弟今晚艷福齊天，今晚上在床上把花拳繡腿亮給咱們看看，那才精采絕倫呢。」

　　大漢的髒話，引起了一陣哄堂大笑，百十名賓客笑聲爆出，把龍玉至羞得幾乎要昏厥。

　　一名中年婦人笑了一聲，罵道：「要死的，鑽天鷂子，你的嘴髒死了，讓開！」

　　在哄笑下，將姑娘連拖帶拉推至杜元戎這一桌，兩個女人將她向杜元戎身上一推，說：「大家敬他們兩人一杯酒，祝他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杜元戎一手挽住龍姑娘，站起舉杯笑道：「謝謝諸位的……」

　　「快喝交杯酒，咱們再敬酒。」有人大叫。

　　龍玉雯突然悲憤地大喝一聲，一腳踢向食桌。

　　杜元戎手急眼快，將她向後一帶，一腳落空。

　　好一掌揮出，杜元戎心無二用，一不小心，酒杯被她拍中，酒向身上飛灑。

　　這瞬間，「蓬」一聲大震，後窗突然倒坍，三個人影像怒鷹般穿窗而入，劍光如匹練，閃電似的衝入廳中。

　　靠窗的兩桌共有十六名悍賊，驟不及防，被劍光從中間穿越，狂叫聲刺耳，登時便倒了五名之多。

　　第四第五兩黑影隨後撲入，堵了兩側保護退路。

　　對面的客院飛落下穿著渾身黑衣只露五官的方士廷，一直就不動聲色，看清了入侵的人，他冷笑著向下飄落，自語道：「晴天霹靂一群人回來了，迫不及待地衝入救人，真是一群有勇無謀的匹夫。龍姑娘陷入賊手，我知道他們會十萬火急地趕回來的，不然就不配稱俠義門人，回來像是飛娥撲火。」

　　領先進入的是晴天霹靂、商大娘、雲瑩姑娘，怒嘯震天，猛撲中桌的各首腦。

　　吃喜酒，誰都沒帶兵刃，立時全廳大亂。

　　杜元戎反應最快，抓起一張長凳，大喝一聲，迎向首先搶到的晴天霹靂，「錚」一聲架開了長劍，搶入一腳疾飛。

　　兩人搭上手，各展絕學搶攻。

　　九天玉龍同時一掀桌面，整座食桌與杯盤酒菜，推向商大娘與雲瑩，怒吼道：「風塵三傑來了兩個，三山小築十年前的血債他們償還。讓開！交給我。」

　　商大娘向側閃，避開食桌杯盤，恰好被滄海客攔住，滄海客大喝一聲，雙掌無畏地搶入，一把便扣住了老太婆的劍，右掌拍在老太婆的左肩上。

　　「蓬！」老太婆也一掌拍在滄海客的右脅上，但卻被天玄神罡護體神功，反震得手掌欲裂。

　　「嗯……」老太婆叫了一聲，向下挫倒。

　　雲瑩奮勇向龍姑娘衝去，但卻被老賊婆三喜妖婆攔住了。老太婆也用的是長凳，摘葉飛花皆可傷人的高手，一張長凳在手，比兵刃的威力相差無幾，「叮」一聲蕩開雲瑩刺來的劍，左手探入急抓雲瑩的胸口，像是電閃霆擊，一照面便貼身了。

　　十年前，風塵三傑協助四明怪客襲擊三山小築，那時的九天玉龍藝業已高出風塵三傑甚多。而滄海客的修為，僅比四明怪客相差無幾，自然比九天玉龍高出甚多，老太婆碰上了滄海客。怎受得了？一照面便倒了不足奇事，可說理所當然。

　　三喜妖婆的造詣，僅比九天玉龍一分半分，雲瑩比其兄雲雷相差太遠，很難在老婆婆面前獲得施展的機會，雙方貼身大事去矣！

　　進來的三個人，皆被功力奇高的人攔住了。

　　破窗外，連續飛出十餘顆小石，幾乎在同一瞬間，擊滅了十二盞明燈，有人低喝：「還不快逃？」

　　窗外有晴天霹靂的長子汪世綸，孫兒女汪英汪華，只看到一個黑影飄至窗口，便擊滅了裏面的燈火，喝聲入耳，黑影已一閃不見，是只知對方好意叫撤，卻不知是誰，黑夜間本就看不清，而黑影確是快得不可思議。

　　晴天霹靂在杜元戎手下，只支持了三兩招，燈火未熄的前一剎那，已被杜元戎奪劍中一腳踢翻了。

　　變化太快，來得突然，結束也快，搶救龍姑娘的三個人，在燈火被擊滅前便已被擒。

　　負責保護退路的人，是受傷未癒的慧淨老尼，與商大娘的孫兒商松，兩人搶救不及，便知大事去矣！老尼姑當機立斷，喝聲退！立即翻窗而出。

　　群賊大嘩，紛向四面搶出救人。

　　「砰」一聲大震，第一個追出窗的人突然摔倒。

　　老尼姑抓住不肯退走的商松，厲聲道：「都留下誰來設法救人？枉死無益，走！」

　　「我要和他們拼了！」商松狂叫。

　　第二個黑影穿窗而出，左右兩方，從其他門窗出來的人，也飛掠而來，有人大叫：「休讓他們走了。」

　　老尼姑不管商松肯是不肯，拉了便跑。

　　五個人從廟後越牆而出，牆下伏著小姑娘商雅芳扛著一個俘虜迎上急問：「人救到了麼？」

　　汪世綸五內如焚，慘然叫：「家父與你奶及雲姑娘，全葬送在內了！」

　　「天哪！」小姑娘失聲狂叫。

　　「先離開再說，過後再設法救人。」

　　老尼姑斷然下令，迫眾人急撤。

　　追的人已在牆頭現身，再不走就走不了啦！

　　大廳燈火熄滅後，杜元戎居然夠精明，搶到龍姑娘倒下處，挾起姑娘貼至壁角戒備。剛將人帶離原地，方士廷便趕到了，一把未將人擒住，慢了一步。

　　黑暗中，老妖婆在遠處叫：「老身捉住一個丫頭。」

　　方士廷以為是龍姑娘，循聲迫近，撥開兩個擋路的人，一摸便摸到了老太婆的髮髻。

　　老婆婆一手急拔，不悅地叫：「怎麼在老娘頭上毛手毛腳？」

　　「噗」一聲，他一掌擊在老太婆的天靈蓋上，認位奇準，一擊便中。

　　他將雲姑娘扛上肩，乘亂溜之大吉。

　　碧雲峰北面三里外，有一處亂崖怪石散佈的山坡。他鑽入一處由數座巨石所形成的崖洞，將人放下，伸手摸索藏在石縫中的松明。

　　雲姑娘不知他是誰，叫道：「我的七坎被制，請先替我解穴。」

　　他一怔，訝然道：「咦！你是雲瑩？」

　　雲瑩聽出是他的聲音，只感到心向下沉，駭然叫：「你……你是方……方士廷？」

　　「你該說是方巡捕。」

　　「天哪！」

　　「不要叫天，天幫不了你的忙。你們不是要逃向桐城麼？為何又回來了？」

　　「我……我們在江邊等……等船，也等龍姐姐，不想人沒……沒等到，卻打……打聽出龍姐姐已被隱身九子寺的九天玉龍所……所擒。」

　　「所以你們趕回救援，在下早已算定你們必定轉回。」

　　「你……」

　　「你是在下的第一個囚犯。」他兇狠地說，點起了松明，又道：「落在方某的手中，你算是最幸運的人。」

　　雲瑩珠淚滾滾，哀叫道：「方爺，我願甘心情願地跟你歸案，任殺任剮絕不反悔，但請你救出龍姐姐，她是無辜的。」

　　「在下也是無辜的。」

　　「我和龍姐都知道，已在兩位兄長前盡力替你辯解，我們……」

　　「哼！你這些話已說得太晚了。」

　　「方爺，求求你，求你衝龍姐姐份上，快去救她。她對你一往情深，發誓要替你洗雪冤屈，不惜與乃兄龍飛反臉，從湘南返家這年餘歲月，她不曾與龍飛說過一句話，在龍老伯面前，一而再指證你的無辜……」

　　「住口！」

　　「方爺，龍姐姐為了你，她心碎了，她……」

　　「閉嘴！」

　　「你要殺我，你就殺吧。如果你能忍心殺愛你的人，你就去殺姐姐，不要讓她死在那些人手中，你……」

　　方士廷重新戴上頭罩，沉聲問：「如果在下去救她，你答應在下至九江乖乖投案麼？在下給你一次機會。」

　　「是的，我答應，我可以對天發誓。」

　　他翻過姑娘的嬌軀，用對穴震穴術解了姑娘的穴道，沉聲道：「你如果食言，在下要你生死兩難，你滾吧！先至池州去找七盟的老大駝神季大爺投案。」

　　聲落，他拍熄松明，鑽出崖外，又扭頭道：「北面山峰一帶暗樁已清，你可以從北面走，但仍須小心。」

　　雲姑娘鑽出崖外，已經失去了他的蹤影。

　　一場喜筵樂極生悲，眾魔頭返回大廳，已是三更將盡了。大廳已經恢復原狀，喜筵已撤光。地下，擺了五具屍體。三喜妖婆腦袋受傷不輕，已回房養息。

　　外圍共死了四名暗樁，有一名暗樁失蹤。

　　擒住了晴天霹靂與商大娘，風塵三傑有兩名被擒。兩人被牛筋索吊在廳柱上，等候正主兒發落。

　　龍姑娘被按在椅內，由杜元戎親自看守。

　　追的人陸續返回，未能將人趕上，黑夜中山高林密，想追趕武林高手委實難似登天，不得不放棄搜索返寺。

　　大廳中燈火通明，九天玉龍與一眾魔頭坐在大環椅上，每個人皆用怨毒的眼神，投注在兩個俘虜身上。

　　九天玉龍咬牙切齒地怒吼：「你兩個老狗男女，昔日的威風安在？十年前家破人亡的血債，該你們一清二楚地償還了。弟兄們，取小刀與鹽來，並準備炭盆，今晚咱們割碎了兩個老狗男女，把他們吃掉，我要生吃下他們的心肝，取酒來。」

　　滄海客與四明怪客其實並無深仇大很，只為了二十年前百丈崖論劍失敗的恥辱而已，被迫發誓息隱江湖埋頭苦練了二十年，不曾在江湖走動。嚴格地說來，要不是埋頭苦練志切雪恥二十年，他絕不可能將天玄神罡練至化境，這可喜的成就，不能不說是受到百丈崖失敗之賜。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對風塵三傑無仇無怨，因此不忍見兩人受此慘毒的死刑，趕忙接口道：「施兄，使不得，萬一方士廷前來索取囚犯，豈不糟了？施兄難道願樹方士廷這種可怕的強敵麼？」

　　「方士廷有在下應付。」杜元戎陰森森地叫。

　　滄海客呵呵笑，說：「老弟台今晚小登科之喜，難道竟願見血腥？」

　　那年頭，不迷信的人少之又少，杜元戎一沉吟。

　　九天玉龍意動，沉聲道：「好，明天再剮了這兩個老狗男女，先給我抽他們一百皮鞭。打！」

　　在鞭聲震耳中，兩人成了一雙血人。

第二十七章　一場混戰

　　一個練了氣功的人，一百皮鞭小意思，可能皮肉也不致受傷。但被制了氣門，便與常人並無不同，不能運氣護身，氣功再精純也毫無用處。

　　一百皮鞭，把晴天霹靂和商大娘，打了個皮開肉綻，一鞭一條縫，一記一條痕，死去活來，昏厥了兩次，渾身衣褲零落，血肉模糊。

　　大廳人群已散，但燈火依然明亮。所有的人皆已返回居所就寢，連鬧新房也提不起興趣了。

　　杜元戎帶了龍姑娘，興沖沖地返回後院的新房。

　　所有的人，皆認為今晚絕不會再有人敢來生事了，戒備已然加強，暗樁已密佈的寺四周，山上山下皆有人潛伏，想接近難似登天。因此，寺內部反而疏忽了。

　　大廳的大柱上，吊著渾身是血氣息奄奄的晴天霹靂。兩人分別吊在一根大柱上，相距兩丈，想互相幫助也力不從心，毫無機會逃生。

　　有兩個人看守，不斷地在附近巡走。

　　晴天霹靂睜開老眼，向兩丈外的商大娘低聲道：「大嫂，我靴底有枚開鋒制錢。」

　　商大娘嘆口氣，絕望地說：「有制錢也派不上用場，我蕩不過去取出應用！」

　　「我們就此等死麼？」

　　「不等死又能怎樣？」

　　「把看守誘過來，踢死一個算一個。」

　　「你試試看。」

　　「喂！看守，我要水，水！」

　　兩個看守扭頭回望，陰森森地走近。

　　晴天霹靂一怔，向走近至丈外止步的老看守叫：「咦！你不是黃山天都峰逸園的黃山逸士蒙光源麼？你……」

　　黃山逸士冷笑一聲，問道：「怪，你怎麼認識老夫？」

　　「在下曾經多次到黃山走訪慧淨老尼，怎不認識你？只是彼此未曾交談而已。」

　　黃山逸士打一冷戰，悚然地說：「沒料到你這老匹夫竟然認識我，但你已死定了，認出老夫也無所謂！」

　　「你怎會與這些宇內邪魔鬼怪混在一起？」

　　「哼！你少管閒事。」

　　商大娘突然叫道：「姓蒙的，你不是與雲龍雙奇約會仙人峰的人麼？雲龍雙奇以為你遭了不幸，曾到逸園去找了你好幾次，原來你這狗東西是他們的人，難怪有人在仙人峰替雙奇挖下填墓，佈下陷阱計算雙奇！」

　　晴天霹靂目眥欲裂，厲聲問：「姓蒙的，你曾經是白道英雄中不可多得的人物，為何要自甘下流，不保晚節與這些兇魔鬼怪混？你並不是低三下四的人，居然委屈自己替他們做使喚小爪牙，你不慚愧？」

　　商大娘也恨聲道：「如果不是為了仙人峰血案，江湖何至如此不可收拾？姓蒙的，你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黃山逸士桀桀笑，說：「現在告訴你們，已無傷大雅不妨事了。」

　　「你說吧。」

　　「事情簡單得很，起因是敝友九尾狼在安慶府殺人越貨，事先說好了等他們得手之後，送給在下一些珍寶金銀養老。你知道，在黃山隱居，無田無地，不耕不織日子是不易過的。但事後半年之久，九尾狼竟然絕跡不至，老夫以為他食言，一發狠，便差人送信著手偵查此案的雲龍雙奇，約他們在三月初三在仙人峰下會面，有重要大事相商，他們曾與老夫有數面之緣，老夫且是慧淨老尼的近鄰，自然會到仙人峰赴約了。」

　　「原來是你搗鬼，是你……」

　　「別急，反正會告訴你的，不想九尾狼在老夫將信送出後的第三天，便帶了五百兩金銀與一些貴重珍寶登門拜望踐約。」

　　「所以你就反悔不赴約了。」

　　「不赴約怎行？老夫不是失信的人，如果引起雙奇動疑，豈不糟透？因老夫略展奇謀，便了卻這場麻煩。」

　　「你派人偷襲計算雙奇？」

　　「哈哈！老夫豈會傻得派人自掘填墓？」

　　「那你……」

　　「多年前，雙奇行道湘西，把神偷丁彪鬼竊胡林師兄弟倆在沉州的山門，一口氣搗得稀爛，兩人徒眾星散，家破人亡，胡林的次子也被一劍穿胸。」

　　「哦！你要神偷鬼竊前往……」

　　「慢點，我可沒要他們前往，而是將約會的事告訴他們，他們便是自己歡天喜地前往設伏，與我無關。」

　　「你……你這可惡的狗東西！」晴天霹靂怒罵。

　　「哈哈！別罵，你活不到明日午刻，罵也不要緊。本來神偷鬼竊希望多找幾個人一同前往，無如時限急迫，他兩人曾經偷到九嶺毒魔一些毒蒺藜，認為已有把握，便冒失地去了。據老夫所知，被他們約來一同前往的人，有一個陰司鬼判魯定，是個最會出鬼主意的傢伙，與雙奇有殺子毀家的深仇大恨，三人一拍即合，一同前往春秋山仙人峰。」

　　「你沒去？」

　　「別開玩笑，我怎麼愚蠢得與雲龍雙奇比筋骨之能？我還想享幾年清福呢。」

　　「但你並未能享清福。」

　　「唉！活該老夫倒霉，誰想到神偷鬼竊那兩個混蛋，抓人挖填墓，偏偏找了一個方士廷，幾乎送掉了老命。為了這件事，老夫不敢回黃山，九嶺毒魔也因為丟了毒蒺藜，怕雙奇指他是同謀，逃入苗區做野人去了。」

　　「也因為這件事，掀起了江湖風暴。」

　　「事情的演變非始料所及，這不能怪老夫。」

　　「你這老狗，你知道因此而枉死了多少人命？」

　　「天下人都死光了，也與老夫無關，只要老夫活得好好地便成。」

　　「老狗……」

　　「你罵吧，明天多吃你兩塊肉。哈哈哈……」黃山逸士說完，狂笑著退得遠遠地去了。

　　晴天霹靂長嘆一聲，向商大娘苦笑道：「大嫂，這消息如果不傳出，雙奇可能要死在方士廷手中，完了！」

　　「完了，你我已活不多久，無法將消息傳出了。」商大娘慘然地說。

　　不久，黃山逸士重又折回，笑著問：「方士廷在九江任巡捕，要捉你們風塵三傑歸案，到底是真是假？」

　　晴天霹靂心中一動，說：「不錯，他會找你們索人，老夫如果死了，你們便得替老夫上法場抵罪。你何必在此地等死？如果我是你，恐怕早就逃出千里外了。」

　　「哈哈！你不必枉費心機，我們並不怕方士廷，半月之後，便將天下群雄畢集，你們這些以四明怪客為首的白道走狗，將被一網打盡，九華山將是埋葬你們的墳場，你還是早些安心死罷，早晚都是一樣。」

　　「你未免說早了些。」

　　「那就走著瞧好了。」

　　「你們到底請來些什麼人物？」

　　「反正足以應付你們就是了。以你們風塵三傑來說。藝業最高的是老大武夷雲中子太清，他已練成罡氣，但在滄海客的天玄神罡一擊下，雲中子將毫無機會。」

　　滄海客上次在高橋，襲擊四明怪客兩敗俱傷，冥府妖婆與方士廷出現，一場惡鬥草草收場。事後，滄海客對那次的經過一字不提，事實在他曾經與雲中子拼了一掌，倉卒間出拿，並未將雲中子傷在掌下，可知他並不比雲中子高明多少。

　　晴天霹靂與商大娘，皆不知去年高橋正邪雙方拼鬥的經過，果然被黃山逸士的話唬住了。

　　黃山逸士正想繼續賣弄自己的見聞如何廣博。另一名同伴趕忙阻止道：「蒙兄，不必再說了，小心禍從口出，別中了老匹夫誘你近身拼命的詭計，退遠些。」

　　晴天霹靂不得不承認失敗，也就不再多說。

　　一直在冷眼旁觀的商大娘，突然低聲道：「廳中多了一個人，咱們希望未絕。」

　　「誰？」晴天霹靂低聲問。

　　「不知道。」

　　「在何處？」

　　「在柱後面，可惜看不見。」

　　「會是我們的人？」

　　「但願如此。」

　　※※※

　　方士廷答應雲瑩救出龍姑娘，其實救龍姑娘也是他自己的意願，即使雲瑩不求他，他也會自行前往的。

　　他在晴天霹靂大鬧喜筵冒失地救人時，便看出這群白道男女不成氣候，走險救人不啻飛蛾撲火，未摸清對方的實力，憑匹夫之勇貿然而入，已注定了失敗的命運。因此一看不對，便現身以小石擊滅了燈火，乘亂混入廳中救龍姑娘。豈知燈火熄滅，杜元戎挾走龍姑娘離開原地，他撲了個空，誤打誤撞將雲瑩救出魔掌，他算是失敗了。

　　大亂之後，內部戒備反而鬆懈，他再次光臨，神出鬼沒如入無人之境。

　　杜元戎將龍姑娘帶回後院的禪房，那是九子寺的有地位高僧所專用的靜室。全寺的僧侶，除了早已與九天玉龍勾結的十餘名敗類外，其他不中用不會武功的僧人，皆被驅至東院的一間大禪房中歇息，白天執役，夜間反鎖在內，因此後院十分清靜。

　　這一帶共有五間靜室，前面便是後殿，附近共派了四名守衛，地方廣闊，四名守衛每兩人為一組，委實照顧不來。但五間靜室中，住的全是頂尖兒人物，根本就不需有人守衛。

　　杜元戎的靜室在最東端，西面最近的一間靜室，相距尚在五六丈外，中間還有一座建在花木叢中的滌心亭，彼此之間不相呼應，如不發出音響，隔鄰的靜室不可能知道各處發生的變故。

　　最後一個離開這臨時新房的人是九天玉龍，含著詭笑說了幾句祝福的話，得意洋洋地走了。

　　門窗完全閉攏，靜室與外面完全隔絕。沉重的門，結實堅牢的細格子明窗，連聲音也很難透入，這就是高僧們閉關靜修的地方，與世隔絕的囚心之所。

　　室中原來沒有床，只有一張蒲團，一隻矮腳短几而已。但目下已加添了床褥，一張放茶水的木桌，雖簡單卻已足供客居人士應用，稱得上方便了。

　　木桌靠窗口擺設，銀燈發出明亮的光芒，杜元戎的目光，落在枕下的劍，與枕畔的百寶囊上。

　　龍姑娘的目光，也落在劍靶上。

　　他開始脫下外衣，冷冷地說：「娘子，那把劍很重，即使給你弄到手，你也無法使用，你已成了一個極普通的女人。」

　　龍玉雯怨毒地盯著他，恨聲道：「即使殺不了你，本姑娘自殺當然不難。」

　　「你試試看？我保證你自殺也力不從心。」

　　龍玉雯果然用盡了吃奶的力氣，也無法將劍拔出。原劍靶上的雲頭特製了一隻巧妙的鉤環，已經緊扣住床柱，堅木製的床重有數百斤，她怎能拔動？

　　杜元戎在狂笑聲中，將她撲倒在床上，「嗤」一聲便撕掉她的外襖。

　　「噗」她一肘頂在杜元戎的左頰上，如中堅革，痛得她整條右臂發麻。

　　杜元戎將她重重地擲倒又拉起，再不輕不重地給了她兩耳光，然後扭住了她的手壓倒在床緣，冷冷道：「你這條野貓，再不服貼，在下要你後悔一輩子。起來，給我乖乖地寬衣解帶就寢，別糟蹋了良宵吉日。」

　　龍玉雯只感到渾身的骨頭快要散了，眼冒金星天旋地轉。但她吃力地挺身而起，順手撈起桌上的茶壺，向杜元戎砸去。

　　杜元戎接住了茶壺，重新捉住了她，大笑道：「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你想謀殺親夫麼？」

　　她被按在床緣，羅裙被卸下了，羅衫被解……

　　「啪」一聲輕響，明窗破了一個小孔，接著有物墜落桌面，燈光搖搖。

　　杜元戎反應超人，放下姑娘猛地旋身。

　　姑娘一咬牙，一腳踹在他的腰眼上。

　　「哎……」姑娘叫，滑下床腳，她感到像是摔在鋼鐵上，整條腿像被震斷了。

　　杜元戎似乎絲毫未覺，迅速打開了窗。

　　窗外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那有半個人影？

　　他跳窗而去，巡搜一圈卻一無所見，重行跳窗而入，掩上了窗門，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個小布團上。

　　他的目光回到明窗上，不錯，有一個與布團同大的小孔，確是有人從外面破窗投入的。

　　一時好奇，他拾起了布團，小心地打開，裏面是一塊小石，別無所有。

　　他就燈下審視那塊掌大的黑布，希望從布上可以發現可疑的事物。

　　葛地，他鼻翼掀動，自語道：「這是什麼氣味？若有若無……」

　　他心中一動，火速丟下布塊，脫口叫：「恐怕是有毒的……哎……我的肚子……」

　　肚子咕嚕嚕一陣怪響，也痛得蹲下了。

　　頭上開始冒冷汗，臉色開始變青，額上青筋跳動，下面放出一連串響屁。

　　「老天，鬧肚子。」他尖叫，狼狽地向內間跑。

　　「哇……」他開始嘔吐，吃力地爬入內間門，尚未完全進入，已經上下不禁，滿室臭氣沖天。

　　龍姑娘未能將劍拔出，被眼前這位狂傲兇惡的準備做新郎的狼狽相驚傻了，莫名其妙。

　　接著，她想起了在湘南，乃兄追趕方士廷，突然得了時疫大病半日的情景。那時有四明怪客在場，那場時疫來得太不可思議了。

　　她心中一動，這豈會是巧合？

　　「大郎！」她脫口激情地叫，鳳目放光。

　　窗門自開，黑影入目。

　　她渾身一軟，跌倒在地叫：「大郎，我寧可死在你的懷裏。」

　　黑影走近了，她向黑影爬去。

　　內間中，傳出杜元戎含糊的呻吟。

　　「我背你走。」黑影冷冷地說。

　　這口音，她化成灰也能聽出是誰所發，不由放聲大哭，斷斷續續地說：「大郎，你……你好……好忍心，我……」

　　「不要說了。」

　　「你……你只要說……說一聲要我死，我……我就死……死給你看，癡心女子負……負心漢……天哪！……」

　　方士廷將她放上肩背，撕被褥作帶，將她背好，吹熄燈火帶上窗門走了。

　　他不走後院出寺，後院寺外戒備森嚴。他大膽地閃入後殿，公然從三進大殿向外走。

　　有人，他從後殿門悄然閃入。

　　燈光通明，他看到了兩個守衛，也看到了殿柱上吊著兩個血淋淋的人。

　　從大殿門向外看，有一個守衛在殿階外往復走動，一座大殿門開得大大地，外面的人可以完全看清殿內的一切動靜，再加上殿內有兩名看守俘虜的守衛，救人而不想驚動看守，那是不可能的。

　　他悄然取出了行疫使者送給他的絕活，恰好風是從後殿向殿內吹的，妙極了。

　　第一個著了道兒的是黃山逸士，腹中一響，便向同伴急急地說：「哎呀！大事不好……」

　　「怎麼回事？」

　　「鬧肚子，要上茅坑，我去去就來……」話未完，已向外狂奔。

　　另一看守剛想叫喚阻止，突然也「哎」一聲，抱著肚子向外跑。

　　殿門外的門衛聽到叫聲，搶入門內問：「喂！你們怎麼啦？」

　　看守忍著腹痛叫：「咱們吃壞了肚子，趕著要上茅坑，勞駕幫咱們看守著人犯。」說完，出殿而去。

　　守衛向俘虜走近，搖頭自語道：「大吃大喝，肚子不壞才是奇蹟哩……哎呀！我……我怎麼也……」話未完，狼狽而走。

　　方士廷割斷兩人的吊索，一手挾一個，帶了三個人依然矯捷絕倫出了殿門揚長而去。

　　到了先前藏身處，雲瑩竟然尚未離開。

　　他將人放下，解下龍玉雯向雲瑩懷中一塞，冷笑道：「記住你們投案的諾言，不然在下必定殺掉你們。」說完，身影暴起，一閃不見。

　　晴天霹靂這才聽出他的口音，急叫道：「方老弟慢走……」

　　但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夜空下，來無影去無蹤。

　　※※※

　　次日一早，九華精舍來了兩名村姑，登門拜謁高教諭。但高教諭已經到池州去了，僕人將主人城中的住處告知來客，打發客人離開。顯然，主人守信離開了九華山。

　　七星盟池州九江秘壇並不設在府城內，而在城南通遠門外濟川橋西南的一處河灣小村中，是一處毫不起眼的小村。

　　近午時分，一群村夫村婦打扮的人，擁著兩乘小轎，浩浩蕩蕩進入村中，直趨本村大戶張大爺的宅院。

　　所有的村民，皆用困惑的目光，注視這群不速之客，每個人的目光中皆含有敵意。

　　一名中年人上前叩門，遞上一封拜帖。

　　門子一看帖的具名，吃了一驚，連門也忘了掩，飛步大廳。

　　不久，神鷹鄧成只帶了一個從人出門，泰然一笑抱拳施禮道：「在下鄧成，那一位是汪大俠？諸位既然找上門來，鄧某豈敢慢客？請入廳待茶。」

　　中年人回了禮，笑道：「在下汪世綸，家父現在轎內。」

　　「請院內歇轎。」

　　「兄弟領情。」

　　轎拾入院中，一行人進入院門。

　　村中立即氣氛一緊，河灣的碼頭船夫們外弛內張。

　　氣色不佳的晴天霹靂與商大娘，在從人的攙扶下出轎，向在轎旁相迎的神鷹施禮，晴天霹靂說：「打擾二爺了，事先未能遣人投帖，二爺海涵。」

　　神鷹一頭霧水，先前以為這些人是找麻煩來的，但聽口氣，似乎不像哩，大名鼎鼎的晴天霹靂，居然對他一個江湖三流人物如此客氣，豈不異數？

　　他懷著滿腹疑團，客氣地說：「汪大俠客氣了，鄧某惶恐得很，委實不敢當，請廳中小座，升階。」

　　晴天霹靂也就不再客氣，說：「二爺請，有僭了。」

　　神鷹肅客入座，兩名長工打扮的人，送上香茗。晴天霹靂先替己方的人引見，再報出同伴的名號。神鷹心中暗暗叫苦，暗叫不妙。

　　同伴的人是商大娘、商松、商雅芳一家子。慧淨老尼與龍姑娘師徒。雲瑩姑娘與侍女主僕倆。晴天霹靂的兒子汪世綸、孫兒汪英、孫女汪華。

　　風塵三傑來了兩位，更加上一個更高明的慧淨老尼，還有雲龍雙奇的妹妹。即使把七星盟七位朋友全找來，也佔不了絲毫便宜，神鷹怎能不驚？

　　他硬著頭皮泰然一笑，鎮定的說：「三位前輩俠駕光臨，不知有何見教？打開天窗說亮話，七星盟不是擔不起風險的幫會，尚請明示，鄧某聽候吩咐。」

　　他的話不亢不卑，頗有氣概。

　　晴天霹靂淡淡一笑，搖手道：「二爺請別誤會，看樣子，方士廷老弟並未返回吧？」

　　「方老弟在近期中不會回來。」

　　「那……」

　　「他在九華山中潛伏，等雲龍雙奇前來，命鄧某的七星盟弟子暫時置身事外，不許任何人擅入九華山。鄧某目了仍在此養傷，幾乎將老命斷送在天聾地啞之手，要不是方老弟臨危授手，在下早已骨肉化泥了……」他將受慘刑的事說了，令眾人聽得毛骨悚然。

　　最後，他冷然一笑，說：「池州七星盟目下沒有幾個人，鄧某目下根本不能動手腳，諸位既然來了，鄧某即將弟兄們找來，也許不致令諸位太過失望。如果要找方老弟，在不只能告訴你，他在九華山，其他無可奉告。」

　　晴天霹靂不住苦笑，說：「二爺完全誤會，老朽幾個人，是奉方老弟所示前來投案的。」

　　輪到神鷹不知所措了，駭然問：「什麼？諸位是來投案的？」

　　「方老弟要老朽向貴盟季大爺投案的。」

　　「這……」

　　「商大娘在九江，一時激憤，殺了貴盟幾位弟兄，廢了三爺楊姑娘，老朽與商大娘自知理虧，願向貴盟鄭重道歉與賠償損失……」

　　「這件事已由官府處理，鄧某做不了主。」

　　「當然，問題是貴盟是否肯接受老朽的道歉誠意。」

　　「方老弟已承辦這件事……」

　　「方老弟方面，老朽自會請人出面洽商，只要貴盟肯成全，凡事皆可商量。」

　　神鷹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對方肯降尊紆貴登門道歉賠罪，可算是天大的面子人情，委實令他不知所措。

　　龍姑娘立即挺身而出說：「鄧二爺，有關方爺與家兄之間，涉及仙人峰血案的事，我們已將兇手查出……」

　　「方老弟早將兇手查出了。」神鷹接口道。

　　「是誰？恐怕他並不知道呢。」

　　「哼！方老弟並未明說，但鄧某已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只等方老弟揭破其事而已。」

　　「上次他到湘南……」

　　「他去追查兇手。」

　　「目下兇手之一在九華山。」姑娘說。

　　「其實該說是暗中指使的兇犯。」商大娘接口。

　　「這件事由方老弟自行解決，他不希望假手他人。」神鷹將話題推開。

　　「因此，家兄與方爺之間的誤會，不久自會真相大白，誤會是可以解釋的。」

　　「恐怕方老弟不會接受解釋了。」神鷹苦笑道，又說：「死了這許多人，豈是三言兩語所能解釋得了的？」

　　晴天霹靂長嘆一聲道：「這件事如不與方老弟自面解釋，這場江湖大劫，不知如何了局。二爺能否請方老弟前來相見？」

　　「這個……」

　　「一併尚請二爺成全。」

　　「不是在下推託，而是方老弟不許人前往九華山枉送性命。這樣吧，只要他來，在下一定請他與諸位見面，怎麼樣？」

　　「一切仰仗二爺了，謝謝。目下老朽尚有兩件事，請求成全，其一是老朽與商大娘以待罪之身，交由貴盟看管，是否可讓小犬幾位小輩出外活動？其二是龍姑娘與九江血案無關，可否讓她帶同雲姑娘走一趟桐城？」

　　「這……鄧某未獲方老弟的指示，根本就不知前輩投案的事……」

　　「只要二爺首肯，老朽相信方老弟必定肯通融。方老弟對貴盟諸位血性朋友推崇備至，二爺的話他會聽的。」

　　神鷹受寵若驚，訕訕地道：「在下大感狐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晴天霹靂將在九華山遇險，被方士廷所救的經過坦誠地說了，最後誠懇地說：「方老弟定然已知道神偷鬼竊是兇手，不揭穿的緣故，可能是心懷激憤，憤雲龍雙奇恩將仇報逼得太急，因此必定要將雲龍雙奇置之死地。而老朽這些人，皆被牽連在內而不自知，成了池魚。二爺，想想看，不管哪一方面的人被殺，皆會引起無窮風波，沒有人能脫身事外，黑白道的朋友皆將捲入漩渦，局面不可收拾，將是江湖前所未有的大劫，冤冤相報永無了期，實非江湖之福。」

　　神鷹當然也知道事態嚴重，真要鬧得不可收拾，爾後將後患無窮。但他無能為力，苦笑道：「方老弟上次在九江時就曾經老三楊娟嚴查神偷鬼竊的行蹤，可知他早知兇手是誰了，但他並未向外張揚。如果他存心要向雲龍雙奇報復，誰也阻止不了他。本盟九江秘壇老三的手下弟兄，有不少人死在龍飛的劍下，老實說，即使在下個人能原諒龍飛，敝盟的弟兄也不會答應，鄧某無能為力。」

　　「當然，這件事雲龍雙奇必須受到懲處，相信四明怪客將會秉公處理，不會令江湖朋友失望的。至於消弭這場災禍的人，不是沒有……」

　　「你是說楊老三？不可能的，楊姑娘恨死了你們，她不會答應的。你們到南昌去找火德星的孫女兒小鳳姑娘，或許有希望，小鳳姑娘與方老弟感情不錯，上次在九奇峰，她曾經伴同方老弟在山上避難養傷。」

　　「兒女私情，打動不了方老弟的。」

　　「前輩的意思是……」

　　「方老弟是個孝子，老朽打算命雲姑娘與龍姑娘，前往敦請九華精舍的高教諭，前往桐城懇求方老弟的令尊前來一行。」

　　「這……」

　　「方老太爺是唯一能阻止這次江湖大劫發生的人，我們必須盡人事。」

　　「老天！方老太爺前來，你們誰擔得起這風險？萬一落在九天玉龍這些魔頭手中……」

　　「老朽自有安排，據神尼所知。四明怪客一群人，很可能已從河南到達九江一帶了，兩位姑娘可能邀他們一同前來，定可萬無一失。」

　　神鷹遲疑地說：「這件事在下擔待不起，但並不能阻止你們行事。如果方老弟前來，在下將據實見告。」

　　「好，只要二爺肯成全，老朽一力承當，感激不盡，容圖後報。」

　　※※※

　　當天，高教諭伴同兩女，登上了七星盟備下的快艇，向上游急駛。

　　第八天，船返抵府城。同來的有兩艘船，載著從武當來的武當三老，與風塵三傑的首傑雲中子太清。武當三老中，被譽為天下第一劍的元真道人赫然在內。

　　另一艘船中，是披雲小築的女主人崔婆婆一家子，中有武林北斗的少林十二門人中的護法八伽藍。

　　方老太爺方秀山，由兩位姑娘親切地招待在秘室中，成為眾所尊敬的老太爺。

　　這八天中，方士廷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池州府風雨滿城，聞風趕來的天下群雄住滿了城內的客棧。

　　正邪雙方即將生死一拼，雙方皆志在必得。

　　助拳的人絡繹於途，正邪雙方經常在途中大打出手。

　　正邪雙方，皆對方士廷深懷戒心，桐城浪子方士廷的名號，轟動武林。死神方士廷的名號，更令正邪雙方的人膽顫心驚。

　　四明怪客與雲龍雙奇，至今尚未到達。

　　第十天，浙江方面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他是四明怪客的鄰居松溪真人。

　　方士廷呢？他在九華山中埋頭苦練。

　　他曾經在神鷹的秘壇走了一趟，午夜光臨，發現晴天霹靂與商大娘已經前來投案，因此不再驚動神鷹，悄然返回九華山隱身。

　　他在等候，等候正邪大火拼。他的目的在雲龍雙奇，其他的事一概不管。

　　他曾經兩次潛入九子寺打探，可惜未能發現神偷鬼竊。兩個老賊與黃山逸士，把自己藏在房中，白天不敢出來，晚間不敢點燈，頭巾晝夜不離頭，戴得低低地不敢以本來面目示人。

　　黃山逸士心中怕極，晴天霹靂與商大娘神秘失蹤，令他心中叫苦不迭。禍從口出，他完蛋了。他在打主意逃命，在等候脫身的機會。

　　神偷鬼竊並不知黃山逸士已洩漏了天機，不然早就溜走了。

　　九子寺中，每天都有人加入，聲勢漸壯。

　　暴風雨在醞釀中，九華山附近鬼影幢幢。

　　這天終於到了，四明怪客皆同雲龍雙奇，另有八位武林奇人到達城內的鴻賓客棧，那已是半月後的事了。

　　經過了半天的計議，決定先解決九天玉龍一群魔頭，再應付方士廷的棘手問題，因為方士廷始終不曾現身。

　　府城中不宜居住，次日一早，群雄百餘人，浩浩蕩蕩動身，要到晴天霹靂的住宅九子山房安頓。

　　九子山房位於碧雲翠東麓，正在九子寺的下面，在九子山房安頓，正好面對面拼個你死我活。

　　怪，怎麼一直不見九天玉龍派人前來下約鬥書？

　　四明怪客等不及了，他的兩個看守洞府小童，以及高橋龍家的兩名子侄，正落在對方的手中作為人質，他必須立即發動前往談判救人。

　　他們是近午時分開始登山的，沿山徑向上面的九子寺急走。

　　怪，已經登上半山，怎麼不見有人出面攔截？

　　第一個踏入寺前廣場的人是四明怪客，仍然木見半個人影。

　　龍飛大踏步而出，說：「師父，弟子去叫門。」

　　「好，小心了。」

　　「我也去。」雲雷頗為擔心地說。

　　兩人舉步上前，戒備著登階。龍飛指了指右面的院牆，示意雲雷必要時可越牆而入。

　　大門閉得緊緊地，裏面上了閂。龍飛迫不及待，伸手發勁要震斷門閂破門而入。

　　「轟隆……」整座寺門樓向下塌，如同山崩。

　　龍飛機警地飛退，但已灰頭土臉。

　　雲雷不假思索地運勁護體，飛上了牆頭。

　　裏面大殿門大開，空寂無人。他心中一驚，大叫道：「是座空寺，裏面沒有人。」

　　群雄分一半人搶入寺中，分組向內急搜。

　　寺內不是沒有人，二十餘名僧侶被囚禁在內，根本不知外面的事。

　　據一名主廚的僧侶供稱，八天前酒菜的供應量，便突然減少了三分之二。五天前，只有十餘人的食量了。今天並未準備食物，所有的僧人皆被囚禁在房中，至今大半天尚無粒米進口呢！不久前尚聽到外面有人走動，不知這些人往何處去了。

　　四明怪客大驚，跌腳叫：「糟！咱們中了調虎離山毒計。快！趕往浙江高橋村，咱們腿快的先走，必須全力飛趕。」

　　三十餘名高手立即動身。第二批動身的人，抬了乘著方老太爺的山轎，連夜兼程向東趕。

　　四明怪客一群人途中詢問，果然不錯，八天前又是一大批打扮刺眼的人奔向石埭城，五天前又是一批，腳程甚快，這時恐怕早已進入浙江地境了。

　　眾人心急如焚，馬不停蹄日夜兼程，全力飛趕。

　　趕到縣嶺關，二十餘位高手已是筋疲力盡。狂趕了四天三夜，鐵打的人也吃不消。

　　據縣嶺關的官兵說，根本就沒有大批的人偷渡關隘。但距關二十五里的居民說，確有這麼兩批人於五天前與三天前過去的，像在趕路。

　　他們只拉近了兩天腳程，可知群魔也在兼程起路。

　　到杭州還有三百里，他們決定一天之內趕到。儘管他們已疲憊不堪，但救兵如救火，非趕不可。

　　從縣嶺東行，七十五里到昌化，又四十五到于潛，又七十里到臨安，三十五里到餘杭，這才到了平地，以西一帶除了山，還是山。好在只有一條路，不致於迷途。

　　一陣好趕，四更末五更初，入于潛縣境。

　　如果平時，強提精神以輕提縱陸地飛騰術短程趕路，半個時辰可以趕五十里，最多只能支援半個時辰。長途趕路一天能趕三百里已是難能可貴了。他們已是久疲之身，仍然不要命地向前趕。

　　三十六個人動身，這時只剩下三十二名，有四個人已落到後面去了。

　　五更天，他們進入了叢山，進山的隘口右側，石壁上刻了數行大字，刻的是：「西菩山。九嶺交陣，雙峰對峙；飛泉三疊，怪石萬狀。丹崖千仞，去天三尺；石室幽冥，仙人之居。」

　　誰去注意崖上的字？眾人急步趕。

　　走了六七里，進入了一座險惡的山谷，一面是絕壁，一面是深淵。對面崖下水聲如雷，震得耳膜轟鳴。

　　腳下的路不對了，怎麼毫不光滑？似乎很少人走過呢，怪事！

　　走在四明怪客身後的龍飛終於發覺不對了，急叫道：「師父，我們走錯了路。」

　　四明怪客立即止步，扭頭大聲問：「只有一條路，怎麼走錯？」

　　「這條路弟子已走過多次，一定錯了！」

　　「那……」

　　「好像是在後面那座山向南繞，我們是向北繞的。」

　　「怪！向南並沒有路……糟！有人替咱們改了道，快退！」

　　「轟轟轟……」後面的山崖砸下萬斤石雷，天動地搖，聲如地裂天崩。

　　後面山崖上有石雷陣下砸，可知後路已斷。

　　四明怪客當機立斷，大喝道：「快走！到前面去。」

　　生死關頭，誰還敢慢？眾人突感疲勞盡消，向前飛奔，如同喪家之犬。

　　「轟隆……」第二段雷石陣砸下了。

　　「啊……」走在最後的三個人，只傳出一聲慘叫，便驀爾失蹤。

　　眾人都知道大禍臨頭，一切都完了，鑽入了陷阱牢籠，插翅難飛。崖的路間不容足。路其實已經不見了，而崖壁尚有百步以上，上面很可能隨時有石雷砸下，他們注定要葬身在石雷陣下了。

　　「哈哈哈哈……咱們替白道群雄招魂。」上面有人用打雷似的嗓音狂笑狂叫。

　　「砍繩！」有人大吼。

　　四明怪客心中一驚，依然地叫：「完了，快貼在崖內側。」

　　那是不可能逃過石雷一擊的，崖並不向內凹，石雷下砸，貼崖直砸至崖底，死定了。

　　眼看要被砸成肉泥，突聽上面傳來了兩聲慘號，有物飛墮而下，接著傳來大喝聲：「誰敢走近繩索，他必須下去！不許你們砸碎他們，在下要活的，要他們死得冥目。」

　　「啊……」慘叫聲又起，又有兩人向下掉。

　　「快走！」四明怪客急叫。

　　剛越過絕崖，後面石陣終於倒下來了，顯然來人並未能完全制止賊人砍索，三處石雷陣無法完全控制。

　　到了谷底，仍是絕路，只有十餘畝大小的斜坡谷底，前無進路，三方是峻陡的高峰，爬上去必須耗損無窮精力。

　　先前的崖頂又傳來兩聲慘叫，接著大笑聲壓住了水聲，笑聲漸遠。

　　「歇會兒，等天亮再謀出困，諸位趕快調息，準備應付未來的劫難。」四明怪客低叫。

　　雲中子在四明怪客身側坐下，沉重在問：「公孫施主，你猜誰在上面救我們？」

　　龍飛慘然一笑，慘然地說：「老前輩，聽口音他是方士廷。」

　　「確是像他。」雲中子嘆口氣說。

　　「他該讓石雷把我們擊斃的。」四明怪客苦笑道。

　　「為什麼？」

　　「他不願咱們死得痛痛快快。」

　　「我們還有機會。」

　　「但願如此。」

　　眾人默默，趕忙定下心神調息。

　　天破曉他們吃掉所有的乾糧，丟掉不必要的雜物，準備拼死突圍。

　　山崖上，突傳來九天玉龍的叫聲：「四明怪客，你死了麼？」

　　「老夫依然健在，你無奈我何。」四明怪客叫。

　　「你們有兩條路，一是爬上來決戰，一是跳下百丈深淵自殺，你選那一條路？」

　　「老夫選決戰。」

　　「那你就上來吧。我九天玉龍花了一年工夫準備籌畫，總算把你們引來送死了。這次妙計可說天衣無縫。想不到你們竟然會有這麼一天。」

　　「你等著吧，老夫上來了。」

　　武當元道真人一把將四明怪客拉住，附耳道：「施主不可上去，上面定有埋伏，小心防詐。」

　　四明怪客笑道：「咱們給他來一次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我這裏向上爬吸引他，諸位火速向後攀登山脊繞過去。」

　　「好，我們走。」

　　後面的山脊上，突傳來方士廷的叫聲：「前後山坡佈滿了九嶺毒魔的毒蒺藜，與追魂奪命的暗器與毒藥，必須墜下山澗方可脫身。你們必須留下性命，不要死得太早。」

　　「謝謝你的忠告，咱們還不想死。」四明怪客叫。

　　龍飛大叫道：「方士廷，咱們把話說明白，首先在下向你道歉，仙人峰的事……」

　　「啊……」上面傳出慘叫聲，有人骨碌碌向下滾。

　　「把腰帶集中，撕衣結繩，快。」四明怪客叫。

　　辰牌末，他們經歷了千辛萬苦，狼狽地到達一處乾涸的河谷，距被伏擊地隔了兩座山頭。

　　有兩個人未能跟來，已失足跌斃在亂崖峻壁中了。

　　二十七個人有兩人受了傷，需人攙扶，每個人皆衣褲零落，狼狽萬分。

　　到處可隱約聽到吹哨聲，證明他們仍在對方的監視下，尚未脫離險境。

　　四明怪客略為相度四周的形勢，斷然地說：「就在此地與他們決戰，不能讓他們選擇決鬥場所，等他們來送死。」

　　二十七個人分為三組，分三面隱入亂石矮樹叢中。

　　巳牌過去了，三組人耐心地等候。

　　一無動靜，吹哨聲已絕。

　　看誰的忍耐工夫經得起考驗，看誰能堅持到最後一刻。

　　時光在飛逝，二十七個蟄伏不動。

　　午刻即將到來，山谷中草木不驚。

　　久久，正午終於光臨。

　　第一出現在河谷下游的人，是髮如飛蓬的大荒野裏白衡。

　　第二個出現的人，是滄海客劉權，黑袍飄飄，背著手泰然而進。

　　大荒野叟站在百步外，大叫道：「你們又不是兔子，為何竟然匿伏下動？出來，我大荒野叟要與你們單打獨鬥，誰敢出來就死？」

　　群雄仍然蟄伏不動，不加理睬。

　　滄海客到了，哈哈狂笑道：「四明怪客，劉某知道你藏在此地做縮頭烏龜，敢不敢出來與劉某清算二十年前的過節？劉某要收回當年的話，你最好出來面對面解決。」

　　矮樹下突然升起一位高年和尚的身影，從容而出，腳下如踏草而行，離地半尺步步踏虛，一面走一面說：「阿彌陀佛！施主還認得老衲麼？」

　　滄海客一怔，訝然道：「少林護法二十伽藍！慧方和尚，你不該來趟這一窩子渾水。」

　　「天下正邪群豪訴諸武力解決紛爭，老衲且能置身事外？施主以這種手段來對付公孫施主，未免有失公平太過惡毒，老衲不才，願領教施主的天罡蓋世絕學，尚請手下留情，施主請。」

　　八荒野叟大踏步欺進，桀桀怪笑道：「老禿驢，不要客氣矯情，打打殺殺，無情可留，怕死就別來，老夫陪你拼個你死我活。呔！你帶了兵刃麼？老夫不與人動拳腳，兵刃上決生死。」

　　草叢中人影暴起，出來的是青年人龍飛冷笑道：「在下陪你玩兵刃，生死相決。」

　　「你小輩膽子不小，報名號。」

　　龍飛已接近丈內，撤劍傲然地說：「龍飛，你先上。」

　　八荒野叟狂笑道：「老夫以為雲龍雙奇是個三頭六臂的金剛，原來卻是這麼一個毛孩子，啐！你這該死的東西！」

　　聲落，人如瘋虎猛撲面上，杖出「毒龍出洞」，兜心便搗，罡風聚發，勁氣直迫三尺外，好渾厚的內力修為，是一塊最辣的老薑。

　　龍飛冷靜地向左一閃，心說：「老鬼目中無人，先驕其心，再行雷霆一擊，激怒他便可穩操勝券。」心中在思量對策，口中在說：「這一招好拙劣，你練了幾年？」

　　八荒野叟大怒，跟上旋身招變「怪蟒翻江」杖影八方飛旋，漫天徹地向龍飛捲去。

　　龍飛連換四次方位，有驚無險，脫出了杖影的籠罩，並未反擊，大聲道：「花子們的打狗棍法比你高明……」

　　「呔！」八荒野叟怒極心地沉喝，杖勢疾變，先一記「猛虎搖頭」，再就「排雲蕩霧」，罡風虎虎厲嘯中，共攻了五招七杖，把龍飛完全控制在杖影中了，像是取得了絕對優勢，杖八方截擊，阻止龍飛左衝右突，眼看龍飛突不出杖網的籠罩，岌岌可危，隨時有濺血杖下的可能，生死將決。

　　龍飛的劍短，必須近身方能取敵，因此不得不冒險製造近身的機會，在對方狂風暴雨似的迫攻下，他逐寸接近，避過了五招，換了六次方位，最後一次終於近身了。機會稍縱即逝，是時候了。

　　如山杖影中，突然響起龍飛的一聲暴叱。

　　劍芒倏張，風雷聲大作。

　　「好一招『飛電沉雷』！」有人大叫。

　　滄海客閃電似的掠出，要搶救八荒野叟。

　　慧方和尚晃身攔住，喝道：「我佛慈悲！施主留步。」

　　滄海客哼一聲，一掌拍出奪路。

　　慧方和尚唸了一聲佛號，挫馬步翻掌擊出回敬，硬碰硬沒有取巧的餘地，雙方行全力一擊。

　　「嘭！」雙掌接實。

　　慧方和尚臉色一變，連退三步。

　　滄海客也退了兩步，吼道：「再接我一掌。」

　　「有何不可！」老和尚不退讓地答，再次出掌。

　　在同一剎那，劍氣乍斂，杖影倏隱，龍飛這一面惡鬥已經結束，強存弱亡，勝利屬於強者。

　　龍飛斜掠出丈外，斜退了兩步穩住了身形。

　　八荒野叟怪眼炯炯，屹立原地鋼杖掠伸，死瞪著龍飛，臉上一無表情，左腳徐徐踏出，意欲接近出招。

　　左腳剛著地，突然身軀一震，扭身摔倒，手腳一陣痙攣，呼吸一緊。

　　「啪！」暴聲震耳，滄海客又和慧方和尚對了一掌，這次比一上掌激烈得多，兩人的腳皆向下陷，各向後退，仍然是慧方和尚多退了一步。

　　不遠處，九天玉龍帶領著四十餘名高手，吶喊著潮水般湧來。

　　雙方高手齊出，立即陷入混戰之中。

　　各找對，捨生忘死狠拼。

　　不久，鬥場逐漸拉寬，彼此互相追逐，向四面八方散去，無法相互呼應。現場，留下了九具屍體，有三具是屬於四明怪客方面的人。

　　雲雷與龍飛已經分散，各走一方。

　　雲雷起初追逐一個四十餘歲的壯年人，追向正東一帶山林，在林緣被橫行魯南一帶的黑道巨寇雙頭鷹薄人傑追上了。

　　雙頭鷹年已花甲，但像是四十上下的壯年人，高大健壯鷹目炯炯，怒嘯著迫至身後，大喝道：「姓雲的小狗，接劍！」

　　劍來勢如劍，身劍合一射到，迅速絕倫。

　　雲雷一聲虎吼，大旋身招發「迴風拂柳」，「錚」一聲，震偏襲來的劍影，立還顏色回敬一招「飛星逐月」，快速、辛辣，霸道，果然名不虛傳，化招出招已臻通玄境界，銳不可當。

　　雙頭鷹也不慢，閃身避招搶至右方偏門，「怒海藏針」猛攻肋脅，灑出千重劍網。

　　壯年人也及時反撲，劍吐出了千朵白蓮，策應雙頭鷹夾攻左方側背，勇悍如獅，劍氣迸發聲如虎嘯龍吟，大概是有了幫手，膽氣大壯威力方能發揮。

　　雲雷不得不避招，一閃之下便脫出險境，一聲低哼，反擊雙頭鷹的威脅。

　　三人像走馬燈般團團轉，原因是地方寬闊，雲雷必須避免腹背受敵，專找雙頭鷹的空隙進招，而雙頭鷹又無法擋住他的凌厲兇猛攻勢，便形成三方互相追逐的局面。

　　這局面保持不了多久，壯年人終於上了大當，以為雲雷不敢同接兩人的招式，便放膽迫攻，無畏地搶入，劍出「靈蛇吐信」，刺向雲雷的右脅背。

　　雲雷早已計算得十分精確，猛地扭身避過前面雙頭鷹攻腹的兇險一劍，出其不意扭身從壯年人的劍貼身搶入，劍靶一帶，「嗤」一聲正中壯年人的右脅，劍靶的尖頭直入內腑，肋骨俱折。

　　「嗤！」雙頭鷹的劍刺中了，刺中向前衝的壯年人，劍貫入胸口，自相殘殺，錯殺自己的同伴。

　　劍光一閃，「唰」一聲輕嘯，雲雷的劍刺入雙頭鷹的左大腿。

　　雙頭鷹一跳兩丈，飛躍入林。

　　雲雷跟蹤追入，怒吼道：「你走得了？留下！」

　　雙頭鷹左手悄然後揚，打出了三枚制錢。由於樹枝擋住視線，雲雷又追得急，悄然發錢襲擊，相距不足八尺，任何人也難以閃避，即使能看到也來不及躲閃了。

　　雲雷命不該絕，突發覺一枝樹枝彈到，本能地扭身伸手急拔，無意中避開了射向上盤的兩枚制錢。

　　「嚓！」第三枚制錢射入他的右腿，前入後出，射透了一個小孔，好霸道好強勁的腕力。

　　「哎……」兩人都叫了一聲。

　　「蓬！」雙頭鷹首先不支，衝倒在樹下。

　　「噗！」雲雷也痛倒了，仆倒在地。

　　雙頭鷹急急抬起上身，惡狠狠地以一手一腳向雲雷爬來，伸出了手，鷹目中湧起怨毒的冷電殺機。

　　雲雷仆伏不動，手仍握著劍，像是死了。

　　雙頭鷹爬到，近了，劍舉起，厲聲叫：「我要把你的頭帶回。」

　　劍光一閃，疾劈而下。

　　詐死的雲雷突然挺身揮劍急架，「錚」一聲崩開了來劍，反手一揮，雙頭鷹的腦袋反而掉下來了。

　　雲雷也感到真力虛脫，丟下劍趕忙撕衣帶裹傷，流血過多，他感到頭腦有點昏眩，似乎有難支的感覺。

　　剛打好結，突感到腦後生風。他不假思索地向前一仆，奮身急滾。

　　一柄虎頭鉤掠頂而過，危極險極，生死間不容髮。

　　一聲怒吼，使鉤人一鉤落空，飛撲而上。

　　他向側一竄，忍痛竄出兩丈外。

　　使鉤人一撲落空，跟蹤追到，虎頭鉤宛如天雷下擊，第三次攻到。

　　他吃力一閃，一掌拍出。

　　「啪！」擊中了對方的右腿，也避開了一鉤。

　　使鉤人衝越而過，中掌的腿渾然未覺，原來練了鐵布衫奇學，不怕掌力打擊。

　　他暗叫完了，必須用劍自衛，火速轉身一看，劍在三丈外的草叢中。他不能再跳躍，傷口已被牽動，痛得臉色泛青，冷汗直流，渾身發僵，萬難搶到那把在三丈外的劍，糟透了。

　　但也必須有劍，徒手無法招架沉重的虎頭鉤。

　　使鉤人已轉過身來，怒嘯著揮鉤衝到。

　　他一咬牙，向前一撲，撲出丈外，手著地猛地向前滾翻，生死關頭，他必須設法保命。

　　使鉤人跟到了狂笑道：「你翻滾得高明極了，哈哈哈……」

　　他翻滾了一匝，最後向前全力撲出，天從人願，剛好被他抓住了劍，翻身大喝一聲，一劍上扎。

　　這一劍真缺德，使鉤人一鉤劈空，收不住勢向前衝，恰好被他一劍刺入尿道要害，入體近尺。

　　「啊……」使鉤人狂叫，衝出五六步，砰然倒地。

　　這瞬間，灰影來勢如電，一腳踢來，手幾乎踢斷，劍脫手而飛。

　　他正想反抗，小腹已被人踏住了，對方的劍已抵在他的咽喉上。獰笑聲令他感到毛骨悚然，語聲更令他心驚：「小狗，你也有今天。」

　　他心中一冷，但仍然豪邁地說：「龍門弔客，前年讓你逃得狗命，委實是在平生一大憾事。沒話說，今天你得意了。」

　　「站起來。」龍門弔客冷叱。

　　他徐徐掙扎著爬起，冷冷地問：「自從你逃得性命後，這兩年來你又造了多少孽？」

　　「你已管不著了。」

　　「是麼？」

　　「因為你的心肝，馬上就要被老夫剜出來。」

　　他突然仆倒，脫離劍尖的控制，同時一腳飛挑對方的下陰。

　　龍門弔客不上當，疾退半步，避過致命一擊，跟上沉劍厲聲道：「你果然頑強機警，老夫幾乎上了你的惡當，卸了你的狗腿，再慢慢掏出你的心肝來。小輩，你認命吧！」

　　聲落，劍向下疾落。

　　「錚」一聲暴響，劍身突折。

　　龍門弔客大駭，扭身向右側看去。

　　三丈左右的一株大樹後，閃出渾身戴了黑頭罩的方士廷，掌中還擲弄著兩枚制錢，一步步向前走來。高大、健壯、陰沉、神秘，突然出現，委實令人膽寒。

　　龍門弔客駭然，劍原來是被制錢擊斷的，相距三丈外一枚制錢竟能將長劍擊斷，這份功力與眼力，未免太過駭人聽聞。

　　方士廷漸來漸近，看眼神便知來意不善。

　　龍門弔客火速丟掉斷劍，伸手急拔腰帶上的匕首。

　　錢影一閃即至，快得幾乎肉眼難辨。

　　這次龍門弔客上當了，一匕向襲來的一枚制錢揮去，「錚」一聲擊碎了制錢，但卻未看到制錢突然一分為二，一枚制錢碎了，另一枚制錢卻擊中握匕的虎口。

　　「噯！」匕首墜地，虎口裂開，血如泉湧。

　　「你要不識時勢，便得暴屍此地。」方士廷冷冷地說，近身了。

　　龍門弔客大駭，沉聲問：「你是誰？」

　　「你管我是誰？」

　　「你不是他們的人？」

　　「不是。」

　　「你……你朋友是那條線上的？」

　　「你少廢話！快滾！」

　　「老夫要將那小子帶走。」

　　「不行，他是我的。」

　　「你……」

　　「你走不走？要不要在下替你送行？」

　　「好吧，我走。留下名號，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

　　「桐城浪子方士廷，記住了麼？」

　　龍門弔客打一冷戰，突然扭頭狂奔。

　　雲雷剛站起，剛想發話，人影一閃即至，「噗」一聲響，左耳門便挨了一擊，連閃避的機會也未能抓住，立即昏厥倒地。

　　方士廷將雲雷扛上肩，自語道：「弄到一個人，還有兩人。」

　　※※※

　　兩里外，傳來了一連沉喝。

　　雲中子與武當的元老元真道人，正與三喜妖婆、金魔、血魔，與曾經在九子寺救了金魔的白髮老人惡鬥，四比二，兩個老道陷入重圍，只能雙劍聯手結陣自保，已攻不出招式。

　　金、血兩魔在六人中，功力與藝業皆無法跟上，只能在旁抽冷子攻擊一兩記冷招。但白髮老人的劍，重如山嶽捷逾雷閃，把兩老道迫得手忙腳亂。

　　三喜妖婆也夠辣，她右手杖左手劍，杖似鬧海狂龍，劍似翻江之蛟，配合著白髮老人進攻，兩老道更是險象橫生，危機四伏。

　　兩老道的護身罡氣遇上了剋星，白髮老人劍上注入了神奇的內力，罡氣不但無法反震，而且著劍即自行散逸，因此已到了燈枯油盡的境界，支持不了多久啦！

　　方士廷突然出現在一旁，黑衣褲黑頭罩，只露出五官，誰也看不出他是方士廷。他站在一旁袖手旁觀，坐山觀虎鬥無意插手。

　　白髮老人的可怕劍術吸引住他，他不走了。

　　第一個發現他的血魔，心中生疑，突然脫出圈子，欺近橫劍喝道：「為何掩去本來面目？你是誰？」

　　他曾和血魔打過交道，因此不開口說話，以免對方聽出口音，僅輕蔑地瞥了對方一眼，目光重新落在鬥場中的白髮老人身上。

　　血魔大怒，伸劍厲聲問：「小子，你知道誰在向你說話？」

　　他不加置理，置若罔聞。

　　血魔忍無可忍，一聲怒吼，劍花疾吐，兇猛地衝刺而進，聲勢洶洶，志在必得。出其不意進擊，相距近在咫尺，且有不中之理？

　　哪知人影一閃即避開了劍尖，方士廷信手一揮，用上了接引大潛能，將劍勢引開了。

　　血魔身不由己的驚叫一聲，隨自己的衝勢向前衝，剎不住勢，而且衝得更兇猛，「蓬」一聲大震，飛出三丈外，重重地摜倒，劍拋出五丈外去了。

　　苦於插不上手幫不上忙的金魔，突然跳出圈子，向方士廷衝來，金色的劍劃空而至，急叫道：「伯龍兄，怎麼了？」

　　心無二用，交手時性命生死一髮，怎能一面向敵進擊，一面關心同伴的安危呼叫？

　　「蓬」一聲大震，金魔又飛出去。

　　兩個魔頭名列宇內三邪，竟然莫名其妙地被自己的勁道所帶飛，且不奇聞？

　　血魔首先爬起，拾回劍，滿肚子不願意，發狂般向方士廷衝來，厲聲叫道：「你小子會妖術……」

　　方士廷倏然回身，向血魔咧嘴一笑。他的虎目中湧起了令對方迷惑昏亂的奇異神彩。

　　血魔突然打一冷戰，站住了，如同中魔，丟下劍突然轉身走了。

　　金魔狼狽地爬起，吃了一驚，急叫道：「伯龍兄，你……」

　　血魔猛搖腦袋，像要搖落眼前的昏眩感，苦笑道：「他是方士廷，快走。」

　　「真的？」

　　「他剛才用侯天祥兄的迷魂魔眼對付我，比侯兄的火候強上百倍，龍兄，快走，咱們不能上，免得枉送性命，三十六計走為上著。」

　　金魔上次挨了一計玄陰冰魄掌，幾乎送掉老命，一聽是方士廷，已嚇了個渾身發冷，屁滾尿流不自覺地打了一寒噤，似乎又感到渾身跌落在冰窟中，撒腿就跑。方士廷發話了，叫道：「有多遠你們就跑多遠，不要回頭，跑得愈遠愈好，不然準斃了你們。」

　　身後，「錚錚」兩聲大震，火星直冒，兩老道與白髮老人拼了一招，三喜妖婆也加上一杖。

　　目下是二比二，白髮老人的絕對優勢已因兩魔的溜走，而消失了兩分。

　　四人分四方而立，彼此似乎皆有點不支，怒目相對各自調息，準備再接再厲行雷霆一擊。

　　方士廷重新走近，在一旁看熱鬧。

　　三喜妖婆看出有異，突然扭頭叫：「咦！你把金、血兩魔弄到那裏去了？」

　　他搖搖頭，不予置答。

　　三喜妖婆閃到，沉聲問：「你是誰？取下頭罩。」

　　他又搖搖頭，仍不開口。

　　三喜妖婆的杖指出了，厲聲道：「我三喜妖婆向你問話，你敢不予回答？」

　　他哼了一聲，發話道：「你們是鷸，他們是蚌，我，是漁人。在你們兩敗俱傷之前，我是袖手旁觀者。去辦你的事吧，不要管在下好不好？你三喜妖婆的名號，唬不倒在下的，不必裝神弄鬼想嚇唬人了。」

　　他變了口音說話，三喜妖婆聽不出他的嗓音，大喝一聲，一杖掃出，左手劍也一閃而入，連續進出吼道：「斃了你這狂小子……」

　　他退了兩步，避開一劍，虎目怒睜，手一抄長劍在手，恰好迎著老妖婆攻來的第二招。

　　「錚」一聲暴響，三喜妖婆的杖向外盪，空門大開。「嘎」一聲錯劍清鳴刺耳，三喜妖婆的劍突然脫手而飛。

　　他斜身切入，「啪」一聲給了三喜妖婆一耳光，疾退五步大喝道：「滾開！再舞劍弄杖，卸了你的爪子。」

　　老妖婆臉色死灰，如見鬼魅地向後退。

　　白髮老人大駭，脫口叫：「你定是方士廷。」

　　兩老道也駭然變色，暗叫不妙。

　　方士廷收劍，向白髮老人道：「你能醫治玄陰冰魄掌，定然是雪峰老人關老前輩對不對？」

　　「正是老朽。」

　　「家師與老前輩曾有一面之緣。」

　　「不錯。」

　　「晚輩再次聲明，雲龍雙奇與四明怪客，老前輩請不要傷他們，晚輩要和他們生死一決，不許他人插手。其他的人與晚輩無關，老前輩盡可放手大開殺戒，但晚輩不會相助。」

　　「老弟台……」

　　「哦！雲龍雙奇在下已弄到一個，還有一個龍飛。晚輩要去找他們，再見。」

　　聲落，他抱拳一禮，突然如飛而逸，去勢如電射星飛，快得令人目眩。

　　「老天！」三喜妖婆駭然叫，慶幸自己的老命剛才並未丟掉。

　　※※※

　　慧方和尚與另三名少林高僧，將滄海客困在一處山崖下，正以少林絕學降龍禪圍攻，不時打出一兩記威震武林的霸道絕學百步神拳。

　　一比一，滄海客穩佔上風，一比四，便只有挨打了，他吃力地以性命交修的絕藝天玄神罡苦撐，逐漸封架不住，口角湧現血跡，眼看神罡要解體啦！

　　生死關頭，救星突現。

　　方士廷恰在緊要關頭趕到，大踏步搶入叫：「四打一，這是什麼規矩！住手！」

　　「轟」一聲大震，他接了一名和尚攻來的一記降龍掌，下手不留情，他先發制人要除去一個強敵。

　　「蓬！」和尚仰面跌出丈外，「哇」一聲噴出了一口鮮血，掙扎難起。

　　他一閃而入，到了滄海客身旁，喝聲「退！」拔劍出鞘揮出，恰好震散慧方攻來的一記百步神拳，拳勁無聲散逸，劍發出龍吟似的振鳴。

　　「你們好不要臉，快滾！」他沉喝。

　　「呔！」另兩名和尚同聲叱喝，同時進步出擊，百步神拳勁道山湧，呼嘯而至。

　　他劍向外引，左掌也向外張，拳勁被誘出側方，從他身左右掠過，聲勢更猛，但已傷不了他。

　　同一瞬間，他疾掠而上，「砰砰」兩聲暴響，雙腳分別踹中並肩聯手出掌的兩名和尚，恍如電光一閃。

　　「嗯……」兩和尚同時倒退五六步，幾乎摔倒，好不容易方穩住馬步，大吼一聲，再次一拳搗出。

　　太慢了，他架住慧方和尚，劍尖頂在和尚的咽喉下。

　　兩拳落空勞而無功，他向慧方冷笑道：「叫你的人退遠些，與滄海客一比一公平決鬥，不然就叫他們走。」

　　「施主不像是他們的人。」慧定說道。

　　「少廢話，你到底想鬥還是走？」

　　「這……好，貧僧願撤走。」

　　「快滾！叫你那三位同伴先走。」

　　三名和尚只好狼狽地後退，退出六七丈外止步。

　　他向滄海客向北一指，說：「往北走，快！」

　　滄海客向北退，說：「老朽深領盛情，容圖後報。」

　　「我方士廷已是第三次救你了，並不想要你圖報，但方某勸你不要找四明怪客的麻煩，那三個人是在下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人。」

　　說完，一掠三丈，逕自走了。

　　滄海客不傻，怎肯留下再受到四個和尚圍攻？跟著便追，大叫道：「方老弟，四明怪客在東面的河谷山彎內。」

　　慧方四僧也銜尾狂追，同向東面飛掠。

　　繞過一座山腳沿河谷折向東行，到了一處三山環抱的山彎，他鑽入林中一閃不見。

　　山坡上，四明怪客一面只有八個人，另一面，是以九天玉龍為首的十八個人。雙方列陣不再混戰，單打獨鬥逐一解決。

　　八個人中不見龍飛在內，生死不明。

　　雙方的陣內，各有一具屍體與一個受傷的人。

　　杜元戎正在獨鬥一名仙風道骨的老道，老道是大名鼎鼎的劍道兩高手松溪真人。

　　兩人可能已鬥了數百招，渾身大汗，閃動已不太靈活，但劍勢依然兇猛潑辣，仍在搶制機先，猛烈的衝刺，招招皆是殺著，半斤八兩棋逢敵手。

　　松溪真人的劍似要沉穩些，攻時發如雷霆，守時潑水不入舉手投足皆美妙絕倫，輕靈、飄逸、渾雄，每一劍皆到了無瑕的境界，不愧稱已獲劍道神髓的一代名家，火候之精純，絕是練了一二十年的年青小伙子便能達到的境界可比。

　　杜元戎則以兇猛詭奇見長，劍路不走常規，攻時瘋狂悍野如同疾風迅雷，守時左扭右折飄忽不定，令人難以捉摸去向。

　　雙方的人，皆為己方的人捏了一把冷汗，看得目眩神移，屏息著連大氣也不敢喘，目光跟著劍光虹影移動，似已忘卻身外物。

　　這是一場武林罕見的猛烈惡鬥，誰也不肯讓步。一個必須保全自己的聲譽，一個則決心要躋身於江湖絕頂高手之林。

　　滄海客到了，提心吊膽地歸隊。

　　慧方四僧也到了，四明怪客又獲得四名得力助手。

　　「錚！」劍鳴暴起，松溪真人把杜元戎迫退了八尺。

　　杜元戎一聲沉叱，奮身猛撲立還顏色，狂攻五劍，又奪回失去的地盤。

　　不久，雲中子與元真道人趕到。

　　白髮老人雪峰老人也到了，人愈來愈多。

　　激鬥中的一老一少，仍在全力進擊。

　　方士廷藏身在右面草叢中，他在等龍飛，左等不來，右等不至，等得他不耐煩，長身而起，大踏步向鬥場走。

　　雲中子倒抽一口冷氣，脫口叫：「方士廷！」

　　他取下頭罩納入懷中，大踏步接近沉喝道：「住手！讓開！這地方得讓給在下與四明怪客算賬了，其他的人不許打擾。」

　　松溪真人與杜元戎皆不敢收招退回，仍然你來我往死纏不休。

　　他哼了一聲繞著兩人轉了一圈，在上風處洩出一些無色無奧的粉末，迎風四散，飄入戰圈。

　　他突然一聲長笑，拔劍楔入重重劍影中，喝聲「開！」突從對面穿出。

　　「哎……」杜元戎向後飛退，臉色泛青，左手掩住小腹，扭頭狂奔。奔出十餘步外，「哇」一聲嘔出一口污穢，幾乎跌倒，倒提著劍，狼狽地向樹林中奔去。

　　松溪真人也好不了多少，狼狽地向相反的樹林狂奔。

　　眾人大駭，不知所措。

　　四明怪客臉色大變，脫口叫：「定是行疫使者的疫毒。」

　　方士廷向他招手，陰森森地叫：「四明怪客，你出來，方某保證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你不要錯過了。」

　　四明怪客不得不出來，上前笑道：「方老弟，首先老朽向你道歉……」

　　「啐！你這是什麼話？」

　　「老弟……」

　　「你是不是怕死？」

　　「老朽縱橫江湖數十年，什麼都怕，就是不怕死……」

　　「那你就少廢話。」

　　「老弟，老朽先……」

　　「閉嘴！」

　　「請聽……」

　　「我不要聽，方某只記得令徒不斷屠殺在下的朋友，不斷追殺在下於江湖，只記得你在江南與令徒窮追不捨，迫在下跳下數十丈深淵逃命。」

　　「那是一時誤會……」

　　「公孫老狗，你到底拔不拔劍？」

　　「你冷靜……」

　　「你是不是要在拳掌上判生死？」

　　「老弟……」

　　「你再說，方某將罵得你狗血噴頭。事到如今，在下不需解釋，不聽任何人的勸解。兩年來無辜受害，亡命天涯，被你們萬里追殺，有家歸不得，過了今天，不知明天是否有命看到紅日東升，這滋味在下已經嚐夠了，沒齒難忘。我方士廷今天不殺你，我要你心驚膽裂亡命而逃，然後你我在萬里江山中捉迷藏，這次是你逃我追，我要你嚐盡亡命天涯，朝不保夕的滋味。這叫做以牙還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老賊，拔劍！你必須為保全你的俠名而鬥，為你的生命而死拼。你們這些自命俠義妄自判人生死的所謂英雄豪傑，必須為你們的滿手血腥付出代價。上吧，你還等甚麼？要等我這江湖小輩割下你的英雄頭？」

　　四明怪客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苦笑道：「老弟，你太過分了……」

　　「過分？方某如果早些時死在龍飛之手，九泉也難以冥目。方某身上還留有令徒留下的十處創痕，每一處創痕便代表在下死一次，我過分？拔劍！大丈夫頭可斷，血可流，卻不能在人前公然受辱，你真想受辱麼？」方士廷厲聲直言，殺氣直透華蓋。

　　「好吧，老夫我成全你。」四明怪客嘆息著說，伸手拔劍。

第二十八章　冤白緣結

　　方士廷這種咄咄迫人，不留餘地的態度，登時便激怒了不少人，原先同情他的人，轉而對他極端不滿了。

　　親痛仇快，最興奮的便是九天玉龍一群人。

　　九天玉龍極感快意，欣然大叫道：「方老弟，這種大快人心的事，老朽願無條件地提供協助。老弟替咱們江湖人出口怨氣，相信天下間所有的江湖同道，也會望風影從，全力相助的。」

　　方士廷淡淡一笑，說：「謝謝閣下的盛情，但話先說明白，方某與四明怪客雲龍雙奇之間的恩怨，只是在下個人的事，與諸位無關，不需諸位插手。當然，獨木不成林，方某一個人，確也不易追蹤，必須朋友們協助，諸位如能隨時提供消息，方某感謝不盡。」

　　「這點請老弟放心，老朽敢拍胸膛保證。」

　　「謝謝。」

　　「除了四明老賊與雲龍雙奇之外，其他的人老朽可以向他們尋仇麼？」

　　「可以。」

　　「那麼，咱們各行其是，老弟對付四明老賊，咱們負責斃了那些幫兇。」九天玉龍指著雲中子一群人大叫。

　　「且慢！」方士廷沉喝。

　　「老弟……」

　　「等在下打發四明怪客之後，你們再算你們的過節，以免被他乘亂搗鬼。」

　　「好，老朽暫且等候。」九天玉龍讓步應允。

　　方士廷轉向已撤下長劍的四明怪客，冷笑道：「公孫明，你動手吧，機會不可錯過，你將在此斷送一生的聲譽，然後變成喪家之犬，亡命天涯，上！」

　　四明怪客深深吸入一口氣，沉靜地說：「方老弟，人非聖賢……」

　　「住口！在下不聽你的廢話。你如果怕死，可以跪下磕四個響頭，然後喪尾巴滾蛋，逃去吧。」

　　「你太……」

　　「雲雷已經落在方某手中，方某要剜出他一隻眼珠，再縱他逃命，你，方某今天雖不殺你，但你也得留下些什麼，以便取信江湖。」

　　不遠處站著一位朗健的老太婆，一聽雲雷已落在他手中，老臉變色，立刻向前舉步。

　　一名短鬚老人伸手虛攔，低聲道：「崔大嫂，你目下不能出面。」

　　「但小徒已落在他手中……」

　　「在下且試試他的真才實學，如能將他擊敗，一切好辦，不然大嫂千萬不可被他認出你的身分，他會遷怒於你的。我先上。」

　　「斌老小心了。」崔大嫂神色肅穆地說。她就是宇內三劍之一的崔婆婆，函谷關披雲小築的主人，雲雷的恩師。

　　斌老緊了緊劍的繫帶，也神色肅穆地說：「在下理會得，替我祝福吧。」

　　四明怪客已被迫得走投無路，立下門戶沉聲叫：「老弟既然不諒，老朽已別無選擇，好吧！老朽捨命陪君子，老弟請賜教……」

　　斌老疾掠而至，叫道：「笨鳥兒先飛，明老退！」

　　「你給我滾回去。」方士廷沉喝。

　　斌老以行動作為答覆，長嘯震天，劍化龍騰，憤怒地猛撲而上，撒出千重劍網，以迅雷疾風的聲勢，向方士廷攻去。劍氣直迫八尺外，龍吟虎嘯似的震鳴驚心動魄，行雷霆一擊。

　　方士廷虎目怒張，不退反進，一聲怒嘯，劍芒流動，突然楔入罩來的劍網中，然後電芒暴漲，人劍俱合，劍氣破風聲刺耳。

　　兩團不住激射、滾轉、流動、扭曲、旋舞的劍光，激烈地糾纏片刻，急劇地閃避、衝刺、迴旋、挪移，不易分辨到底是誰佔了上風。雙劍交錯，撞擊、撥動、接觸所發出的刺耳響聲，像連珠炮爆炸，令人聞之心發寒，血液欲凝，可知雙方貼身糾纏之猛烈程度是如何可怕了。

　　雲中子突然嘆息一聲，慘然地說：「斌老可能難逃大劫，我們都得栽在這位小山海夜叉手中。江湖大劫當興，無人可挽回了。」

　　果然不錯，空前猛烈的龍爭虎鬥，就在這瞬間暫止，勝負已分。

　　人影突然靜止，劍氣乍斂。

　　斌老飛射丈外，站在那兒臉色鐵青。右肩血流如注，左胸襟有兩處裂痕，幸未傷到肌膚，持劍的手不住抖動，老眼中神光已斂，散射出疲憊、無奈、絕望的軟弱光芒，像是突然蒼老了十年。

　　方士廷一步步迫進，俊臉上罩上一重濃霜。

　　斌老站穩了，劍尖徐舉。

　　「斌老快退！」四明怪客叫。

　　「丟劍，饒你。」方士廷沉喝。

　　斌老的劍又發出龍吟，說明他仍可一拼。

　　劍光一閃，方士廷一劍揮出。

　　斌老舉劍急封，「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封住了，但人卻斜退三四步未能站穩。

　　劍光一閃，疾逾電閃。

　　斌老再次封招，但封慢了些，劍虹掠頂而過，本能地腦袋急縮。

　　白色的髮髻離頂而飛，飛出兩丈外去了。

　　劍虹第三次襲到，更急、更狂、更狠。

　　「劍下留人！」喝聲似乍雷，不遠處人影飛射而來。

　　劍停在斌老的胸口，雙方像是僵死了。

　　四明怪客已接近到八尺內，但來不及搶救，也僵在原處不敢再進。

　　方士廷徐徐轉首，向來人望去。

　　來人真不少，原來第二批高手在生死關頭及時趕到。他看清了前面的幾個人，他們是晴天霹靂、商大娘、龍玉雯、雲瑩、商松……

　　令他驚訝的是，領先那人赫然是高教諭，剛才高叫劍下留人的人，就是這位神秘的儒林高賢。

　　他心中一軟，一腳將斌老踢翻在地。接著是一聲怒嘯，猛撲四明怪客。

　　四明怪客不敢不自保，劍吐出了千朵白蓮。

　　「錚！」一聲劍鳴，四明怪客借勢側飄丈外。

　　「大郎！」龍姑娘情急的呼喚聲傳到。

　　他哼了一聲，向四明怪客說：「你們人多，抬出了高教諭，在下今天到此為止，你總不能永遠帶著高教諭亡命天涯。你逃吧，老狗，你的來日無多了，後會有期。」

　　聲落，他向南如飛而去。

　　九天玉龍見來了三四十個人，不由心中一涼，舉手一揮，與眾魔如飛而遁。

　　四明怪客不敢下令追趕，向眾人急叫：「快分頭尋找死傷的人，救一個是一個。」

　　西菩山這場埋伏，正邪雙方皆死傷慘重，元氣大傷，死的全是正邪兩道成名的高手名宿，兩敗俱傷，雙方皆損失大半，誰也沒佔便宜。

　　如不是方士廷插上一手，四明怪客一群元老名宿，必定全部葬送在絕崖附近，無一苟全。

　　※※※

　　方士廷離開了山彎，奔向一座高峰下，剛越過一處山坡，便看到前面半里左右，有三個灰衣人沿山路向南行，一看便知是正在覓路出山的人，似乎三人的腳下都有不便，很可能受了傷。中間那人，肩上扛了一個青衣人影，那人的雙手是攔在背上的，一看便知雙手上了綁。

　　他要走的方向，與三個灰衣人相同。

　　「且看看他們是誰。」他想。

　　他向側急抄，抄捷徑繞向攔截。

　　三個灰衣人皆年在花甲左右，帶的兵刃全是劍，衣袍上沾了血跡，臉色都不正常，神情疲憊不堪，腳下不便，原來是九天玉龍的黨羽，全都是相貌猙獰的黑道魔星。

　　這一帶沒有路，三人腳下不便而且帶了俘虜，因此必須找稍平坦的地方落腳，走得甚慢。

　　進入一座樹林，領先的虯鬚老人往樹上一坐，拭掉頭臉的汗水說：「歇會兒，再走就吃不消啦！」

　　背了俘虜的高鼻深目老人丟下浮虜，吁出一口長氣，抬頭望望天色，坐下說：「快到申牌時分了，得趕兩步，不然就趕不上會合的時間了。」

　　走在後面的老人尖耳凸腮，有一個大酒糟鼻，疲憊地靠樹坐倒，舉袖拭汗問：「老毒魔，路走對了沒有？」

　　老毒魔是背俘虜的老人，向南一指說：「不會錯，瞧，繞過前面的山腳，便是東下的大道，到于潛縣約有十一二里，快了，趕到城裏會合絕無問題。咱們雖多多少少受了些傷，趕十來里小事一件。」

　　虯鬚老人取出一顆丹丸吞下，向老毒魔苦笑道：「老毒魔，其實你大可不必趟這一窩子渾水的。你既然未參與仙人峰伏擊雙奇，又未與白道狗賊的人結怨，何苦趕到九華山掛上名？」

　　「別提了。」老毒魔以不堪回首的聲調說，摸摸腰間的大革囊，又道：「在下上了神偷鬼竊的惡當，不得不來。這次他在苗嶺找上我，說是雲龍雙奇已查出我的藏匿處。我正想遷走，兩個老賊鼓如簧之舌，力勸我出來與雙奇作一了斷，不然他們就會引雙奇找我算賬。」

　　「所以你來了。」

　　「來了，我的條件是不許他們暴露我九嶺毒魔的身分，對外仍稱我藏身在苗疆。」

　　「你真傻，江湖上認識你老兄的人多的是，只要你一出現，藏身苗嶺的謠言不攻自破。」

　　老毒魔踢了俘虜一腳，說：「好在龍飛已落在咱們手中，雙奇少了一個，我九嶺毒魔不怕他了。」

　　虯鬚老人壽眉軒動，猶有餘悸地說：「這小畜生果然兇悍絕倫，一口氣便殺了咱們三個功臻化境的朋友，如不是你老兄乘他力盡以軟骨毒香迷昏了他，恐怕咱們三人也難逃他的劍下。把他弄醒，趁四下無人，咱們好好整治他一番，出口惡氣。」

　　老毒魔解開革囊取解藥，恨恨地說：「好，這六七年來，雲龍雙奇把咱們黑道朋友整得好慘，絕了咱們的生路，正好趁機會看看他的嘴臉。」

　　「這姓龍的尤其可惡，最好在此地剜出他的眼珠，割斷他的手腳大筋。」虯鬚老人咬牙切齒地說。

　　解藥的藥力尚未行開，三人將龍飛用腰帶綁住雙腳，倒吊在橫枝上。

　　酒糟鼻老人手上拈了一把柳葉飛刀，虯鬚老人拾了一根樹枝，九嶺毒魔則握了一包金創藥，三人獰笑著等候龍飛醒來。

　　片刻，龍飛悠然而醒，渾身軟綿綿的，失去了活動能力，看清了坐在樹下的三個老魔，吁出一口長氣說：「落在你們手上，龍某委實不甘心。」

　　「你認識咱們麼？」九嶺毒魔獰笑著問。

　　「你是九嶺毒魔。」龍飛一語道破對方的身分，果然見多識廣。

　　「哼！你的眼力不錯。」

　　「仙人峰的主謀不是你。」

　　「咦！你怎知道？」老嶺毒魔訝然問。

　　「當然知道。」

　　「但老夫仍然不能放過你。」

　　「你想怎樣？」虯鬚老人桀桀笑，笑完舉起小樹枝說：「你殺了咱們不少同道，今天你將報應臨頭，血債血還，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在將你押交九天玉龍處死化骨揚灰之前，咱們三人先要將你拿來出口怨氣。」

　　「你賽玄壇丘忠山有何惡毒手段，拿出來好了，龍飛絕不皺眉。」

　　「老夫就要用樹枝，挑出你的雙睛來。」

　　酒糟鼻老人也獰笑道：「我酒仙要用這把小刀，割斷你的手腳大筋。」

　　九嶺毒魔舉起金創藥狂笑道：「你的軟骨毒藥力即將消散，力道便會恢復。剜你的雙睛，挑你的手腳大筋，老夫用這天下間最寶貴的金創藥替你敷傷，然後叫你在這一帶做狗爬。哦！快找兩根荊棘條來做鞭，他不爬便狠狠地抽他。」

　　「我去找。」酒仙欣然地說。

　　驀地，側方不遠處有人叫：「不用找了，附近沒有荊棘條。」

　　三人大駭，一蹦而起。

　　方士廷的身影，從右側四丈外的樹後出現。

　　三個老魔走了大半輩子江湖，功臻化境經驗豐富，精明過人耳目銳敏，但大白天竟然被人欺近身旁而一無所覺。豈不丟人？

　　方士廷未戴頭罩，本來面目一看便知，酒仙駭然叫：「死神方士廷！」

　　方士廷舉步走近，在丈外止步冷笑道：「正是區區，那天在九子寺前，在下認識你。」

　　賽玄壇哼了一聲，切齒問：「昨晚你為何救這一群狗東西？」

　　「在下早已申明，要活的雲龍雙奇。」

　　「你知道你一人的私心，害死咱們多少同道？」

　　「那是你們的事，與方某無關。」

　　「你到底是幫誰？」

　　「方某誰也不幫。」

　　「哼！」

　　「不要哼，你們忽視方某的警告，該當何罪？」

　　賽玄壇突然大吼一聲，閃電似的飛撲而上，右手出「二龍爭珠」掏雙目，左手「海底撈月」抓下陰，在吼聲中撲上了，形如瘋狂，聲勢駭人。

　　「你找死！」方士廷叫，招發「指天劃地」，撥開了上下攻來的雙手，右肘一帶，「噗」一聲撞在賽玄壇的胸口上。

　　賽玄壇急衝的身軀突然返退，退出五六步，伸手拔劍。劍剛出鞘，突然「嗯」一聲輕叫，劍已墜地，砰然摔倒，「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驀爾昏厥。

　　方士廷向目定口呆的兩老魔冷笑道：「他已受到教訓了，把他抬走，胸骨皆折，肺臟受傷甚重，快找高手郎中醫治，死不了。」

　　九嶺毒魔臉色冷灰，但手徐徐探入革囊。

　　人影如電光一閃，「蓬」一聲大震，九嶺毒魔飛退丈外，撞在大樹幹上倒地，枝葉搖搖，立即昏厥。

　　方士廷的手中，多了一個原屬於九嶺毒魔的大革囊，冷笑道：「你九嶺毒魔這套壓箱本領，有限得很。」

　　酒仙幾乎驚倒，扭頭就跑。

　　「站住！酒仙。」

　　酒仙渾身一震，站住發抖。

　　「轉來。」

　　酒仙如受催眠，乖乖地轉身走回，臉色灰敗地說：「老……朽聽……聽候吩咐……」

　　「勞駕，把姓龍的解下來。」

　　「遵命。」

　　解下龍飛，龍飛仍未能站起。

　　方士廷向酒仙冷笑道：「把你的劍放在姓龍的身邊，然後扶兩個同伴，滾！滾得遠遠地。」

　　「是……」

　　「老酒鬼，你最好安分些。」

　　「老……老朽……」

　　「你袖底藏了三把柳葉飛刀，可以彈出當袖箭使用。如果你的左袖口不小心對正在下，你可能埋骨此地。」

　　「老朽……不敢。」酒仙打著冷顫說。

　　「不敢就好，走吧，在下不送了。」

　　酒仙弄醒了兩個同伴，心驚膽跳地踉蹌而遁。

　　方士廷站在一株大樹下，虎目炯炯，盯視著神色委頓的龍飛，眼神像利劍般凌厲可怖，不言不動。

　　「我已經查出仙人峰血案的真兇……」

　　「我兩年前就查出來了。」

　　「方兄，你為何不說出來？」

　　「你曾經給我說的機會麼？你相信麼？」

　　「我……」

　　「拾劍！」

　　龍飛慘然一笑：「好，我把頭給你，總可以吧？」

　　「好。」

　　龍飛伸手抓起劍，滿懷希望地問：「方兄，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能尊重在下臨死前的遺言麼？」

　　「那得看你的遺言是否合理，方某不輕信言諾。」

　　「在下只有一件事。」

　　「你說說看？」龍飛在活動筋骨，吃力地站起，死裏逃生，這位一代俠士心中感慨萬千，面對被迫害、受冤屈、九死一生、有家歸不得的方士廷，慚愧得冷汗徹體，抬不起頭來。

　　方士廷劍眉一挑，陰森森地說：「你我是第四度相逢。」

　　龍飛慘然一笑，說：「我不會與你動手了。」

　　「拾起你腳下的劍。」

　　「我……」

　　「我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不用疫毒，不用迷魂魔眼，各憑真才實學決鬥。」

　　「方兄，你聽我解釋好不好？」

　　「抱歉，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我對不起你……」

　　「對不起三個字，償不了我兩年以來所流的血與淚，慰不了那些為我而死的冤魂於九泉。」

　　「請不要再找家師與雲兄了，一切罪過皆由我擔當，與他們無關。」

　　「抱歉，這件事在下不能答應你。」他斬釘截鐵地說，語氣極為堅決。

　　龍飛吁出一口長氣，慘然一笑道：「好吧，一死百了，求你是沒有用的，你已是鐵打心腸的人。在下手軟，可能無法自斷頭顱，但割斷喉嚨當無困難，得勞駕你自己砍下來了。」

　　說完，舉劍就喉。

　　「慢！你是不是力盡了？」

　　「不錯，主要的是九嶺毒魔的軟骨毒散厲害。」

　　「那麼，在下允許你與令師一同死。」

　　「這……你以為龍某怕死？」

　　「不，在下希望你死得英雄些，免得雙方遺憾。」

　　「這個……」

　　「在下認為你該死於鬥。人死留名，豹死留皮；在下給你恢復功力，光榮地決鬥而死的機會，你走吧，後會有期。」

　　聲落人動，去勢如電。

　　龍飛仰天長嘆，艱難地舉步走了。

　　雲雷受了嚴重的內傷，被綑住手腳塞在石縫內，傷勢因久綁而逐漸惡化，開始發燒，口渴得嘴唇開始裂縫，昏厥了再自行甦醒。不知過了多久，昏眩中，突覺身子上升，陽光耀目，被人抓起拖出石縫了。

　　他眼前模糊，本能地叫：「水！水！水……」

　　拖他的人是方士廷，用手一探他的前額，熱得燙手。

　　方士廷火速替他解綁，再找來一捧水，並給他服了一顆丹丸。

　　久久，他神智漸清，吃力地問：「那……那一位仁……仁兄救……救了我？」

　　「沒有人救你。」方士廷冷冷地說。

　　「你……你是……」

　　「方士廷，死神方士廷。」

　　他吃了一驚，吃力地挪動麻木僵硬的手腳，想循聲察看到底是不是方士廷，但無神的雙目，只能看到一個黑色的模糊身影。

　　他伸出顫抖的手，去摸索這個模糊的人影。

　　方士廷退了一步，沉聲道：「目下你已是半條命，在下不殺你。」

　　「你……你真……真是方……」

　　「方某有幾句話，你記下了。」

　　「方兄，請……請聽我……我……」

　　「我去找人來救你，你死不了。記住，你必須轉告四明怪客，你們三個人，三天之後，必須開始逃命，一起開逃，逃入江湖或逃入深山，悉從尊便。記住，大後天子夜開始，在下便開始追蹤。」

　　「方兄，方……兄……」

　　方士廷已經走了，腳步聲已遠。

　　「方兄……」他狂叫，山谷傳來了回音，方士廷已不理會他了。

　　不久，他聽到了腳步聲，有人大叫：「大哥，大哥……」

　　「二妹，我在……這……裏……」他全力大叫，昏厥了。

　　※※※

　　黑道群魔的會合處，訂在于潛縣西門內的永安客棧，說好了在城門關閉之前聚會，並立即越城夜奔四十五里外的西天目山，在西天目山等候到的人，再商量今後行止。不論這次成功或失敗，西天目山的冷水谷，是最後聚會之所，那兒是天罡羽士修真的秘窟，也是九天玉龍預定在此宣佈東山再起的地方。

　　百餘名江湖黑道巨魁埋伏西菩山，日落時分起回永安客棧的人，只有三分之一，還不到四十人，死傷大半。

　　九天玉龍還留下幾個善後收屍的人，帶了同伴夜奔西天目山冷水谷，淒悽惶惶如同喪家之犬，更像漏網之魚。

　　所有的人，莫不恨死了方士廷。如果不是方士廷出來打岔，第一批入伏的白道頂尖兒高手，那有半個活人？挾餘威一舉殲滅第二批群雄，乃是唾手可得必可成功的事，何至於失敗？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只多了一個方士廷，便令他們一敗塗地，豈不悲哉！

　　杜元戎並未跟來，這位狂傲的年輕人，在緊要關頭春風得意，惡鬥天下第一劍松溪真人時，當堂出彩上吐下瀉，揚名立萬叱吒風雲凌雲壯志一筆勾銷，那還有臉跟來？平空失了蹤。

　　方士廷只弄清九天玉龍第一批黨羽的底細，對第二批身分地位稍差的人尚未弄清，他想在這些人中，看望可以獲得一些有關神偷鬼竊的消息。

　　同時，他在救龍飛時，曾經聽到龍飛與三個魔頭的後半段對話，知道其中有值得他偵查的地方。神偷鬼竊在仙人峰佈下的毒蒺藜陣，原是九嶺毒魔的成名暗器。他已經從九華山便盯了九嶺毒魔，只是對方人多勢眾，沒有機會把九嶺毒魔弄到手，他已認定九嶺毒魔是兇手之一。可是，他卻聽到龍飛說九嶺毒魔與仙人峰血案無關。

　　不管怎樣，他必須把這件事弄清楚再說。因此，他跟下來了。

　　三十餘人連夜奔向西天目山，沿途皆是叢山峻嶺，烏道羊腸不易分辨，因此不能快趕。

　　誰也不知道背後跟了一個不速之客。

　　只有一個人心懷鬼胎，那就是九嶺毒魔。這老魔精明機警，料定方士廷不會輕易地放過他，白天裏方士廷根本未提仙人峰的事，必定另有陰謀，令他更為恐懼。他想溜，但又找不到藉口，深悔不該到永安客棧報到，假使先前離開山區便各奔前程，該多好？溜走的人甚多，他為何不死心仍替九天玉龍效忠？

　　午夜時分，他們已在冷水谷的數棟茅舍安頓停當，一個個找到草堆各自急急歇息，有些人已支持不住了。

　　九嶺毒魔是甚獲九天玉龍倚重的人，獲得一座草房安歇。他先在屋四周佈下了一些巧妙的防襲機關，方敢放心入睡。

　　即使在夢寐中，他仍在打算悄然離開不辭而別，以便早些擺脫方士廷的追蹤。

　　九天玉龍是最後就寢的人，他的茅屋中，有兩名小道童聽候使喚，這時已經在廳中睡著了。

　　這位再次失敗的前太嶽山三山小築的主人，黑道群雄中的巨魁，第三次一敗塗地，但仍不灰心，強打精神安頓了追隨他的忠心黨羽，照料那些受傷的人，亦帶了一身疲勞與失望，垂頭喪氣地返回茅屋。

　　廳中一燈如豆，兩個小道童睡得正甜。他不忍驚動小道童，進入了內室。

　　形單隻影，他有被遺棄塵寰，無比孤獨的感覺在心頭，只覺一陣倫然，百感交集地自語道：「我還不想承認失敗，但我禁不起再次的失敗了，難道說，真是天亡我麼？」他長嘆一聲，著手解劍準備就寢，一陣倦意無情地襲來，他委實心力交瘁，疲倦征服了他。

　　驀地，他聽到了腳步聲。不錯，有人從廳室向內室走來，腳下不輕不重。他將劍放在身畔，說：「是清風麼？你可以安息了。大家都辛苦，不必來伺候我了。」

　　來人並未停步，到了房門口。

　　他心中一動，本能地心生警兆，伸手抓住了劍。

　　房門自開，徐徐自張，幽暗的燈光下，出現了方士廷高大的身影。

　　「咦！你……」

　　「施前輩，還沒就寢？」方士廷站在房門口問，臉上湧著莫測的笑意，虎目中神光炯炯。

　　「你也來了？」他沉著地問。

　　「來了。」

　　「有求於施某呢，抑或是有利於我？」

　　「兩者都有。」

　　「哦！有需施某效勞的地方？」

　　「小事情打擾，前輩想必樂於成全。」

　　「請說。哦？雲龍雙奇怎樣了？」

　　「他們還可以多活幾天。在下此來，有事與前輩情商，幸勿見拒。」

　　「只要施某力所能逮，敢不如命？」

　　「謝謝前輩金諾……」

　　「施某尚未應允呢，不必謝之過早。」

　　「請問九嶺毒魔來了麼？」

　　「你問……」

　　「四明怪客與少林武當門派高手，正在偵騎四出。」

　　「施某知道，他們向東追，未料到咱們向北走。」

　　「但他們追到臨安，便會找到天目山了。」

　　「你是甚麼意思？」

　　「在下可將他們趕跑。」

　　「這就是有利於我麼？所求又是何事？」

　　「請將九嶺毒魔交給在下帶走。」

　　「你……」

　　「你派人去叫他，他就會來的。」

　　「你要施某出賣朋友？」他厲聲問。

　　方士廷呵呵笑，說：「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們這群烏合之眾，只有利害相關，不要朋友也沒有朋友。」

　　「辦不到，免開尊口，施某不是不講道義的人。」

　　「道義兩字在你們來說，意義含糊得很。我想，你的拒絕口氣並不堅決。」

　　九天玉龍怪眼一翻，冷笑道：「姓方的，你想侮辱施某，你是打錯主意了。」

　　「在下絕無此意，不然便不會請求前輩了。」

　　「對不起，你的要求施某無法接受。」

　　「前輩不會拒絕的。」

　　「施某已經拒絕了，你要施某說第三遍麼？」方士廷淡淡一笑，說：「好吧，那麼，在下親自去將他帶走。」

　　「什麼？你要自己去帶他？」

　　「不錯，有何不對麼？在下自信可以辦到。」

　　九天玉龍大笑，說：「我想，你是唬人的。」

　　「不是唬人，而是事實，在下曾在九子寺帶過人。」

　　「咱們這裏還有四五十個人，你能帶得走？」

　　「在九子寺你們的人不是更多麼？」

　　「彼一時，此一時，你知道這些劫後餘生的人，皆恨你入骨麼？」

　　「知道，但你們並無必勝方某的把握。萬一動起手來，你們疲憊萬分，且在夜間，死傷之慘自不待言，想起來在下便替你們難過惋惜，不寒而慄。而你，必定連這點仗以東山再起的本錢也將輸得一文莫名，十年心血盡付之流水。而在下卻一無所損，且成功的機會甚大。施前輩，你輸不起了，對不對？」

　　「你到底在幫誰？」九天玉龍色厲內荏地問。

　　「在下誰也不幫，幫我自己，只問自己快意恩仇，不問其他。」

　　「你不想日後在江湖出人頭地，雄霸天下？」

　　「目前還沒有這種打算。施前輩，勞駕派人去將九嶺毒魔請來好不好？他這老毒魔精明機警，善於佈毒，在下不願張揚驚動你的忠實夥伴，因此向你情商，在下夠情義了嗎？」

　　九天玉龍不得不權衡利害了，一咬牙，說：「好，你等著。」

　　「謝謝，有勞了。」

　　第二天，九嶺毒魔失了蹤。

　　一連三天，方士廷發瘋似的在臨安附近搜，要找神偷鬼竊兩人的下落。據九嶺毒魔說，兩個老賊只負責外圍截擊，管制埋伏的滾雷木炮，並未參與圍攻白道群雄的惡鬥，事後也未至永安客棧報到，可能已經溜走了。

　　方士廷判斷錯誤，以為兩個老賊必定向東逃，逃向杭州一帶，人煙稠密的通都大邑，是隱身的最佳地方。

　　他卻不知，兩個老賊奸似鬼，反向西逃，向這只有一條路難隱行蹤的方向逃，逃向是徽州府。

　　他暫時放下追襲四明怪客的事，耽誤了五天工夫，方失望地折回，轉而窮追四明怪客。

　　※※※

　　四明怪客並不知他的行蹤，利用這有限的三天工夫，草草派人在附近收斂死難朋友的屍體，救死扶傷另諸專人負責，那還敢追查群魔的下落？急急向徽州府方向撤，同行的高教諭，與乘坐山轎的方老太爺。

　　龍飛的傷勢不要緊，雲雷卻需乘轎撤走。

　　大群人乘轎趕路，豈能瞞得了人？但四明怪客並不想隱起行蹤，他有他的打算。

　　一陣好趕，第三天的未牌初，進入了徽州府城。

　　第一批由慧淨老尼率領先行，馬不停蹄出城走了。

　　四明怪客與龍飛兄妹，陪著方大爺與高教諭，出城過了太平橋，進入了太白酒樓。

　　龍玉雯穿了男裝，進入酒樓並不引人注意。

　　太白酒樓是城外最大的一家酒樓，而且可接待客人住宿，遊黃山的人想趕早上路，便得在這裏投宿，便於一早啟程，因此規模不小。

　　四明怪客選了一副向江的座頭，酒菜送上，方向首座的方老太爺敬酒，敬畢誠懇地說：「這幾天來晝夜趕路，連累兩位長者受了不少風霜之若，在下萬分抱歉，尚請包涵一二。」

　　方老太爺滿臉倦容，苦笑道：「其實也算不了辛苦，倒是諸位晝夜奔波，艱苦備嘗。犬子所作所為，連累了不少人，方某極感不安，特向明老致歉，務請海涵。」

　　「秀山公言重了，令郎無辜受冤，一切皆是小徒闖出來的大禍，秀山公不見責，在下更感慚愧。」

　　高教諭呵呵笑，接口問：「明老，事已至此，不是該責備誰所能解決得了的，目下善後要緊。方賢侄的三天期限，將於子夜屆滿，明老卻不趕路，居然有閒情逸致光顧太白酒樓，其中定有用意，何不明告？」

　　四明怪客喝乾了杯中酒，遲疑地說：「在下的打算，是即至黃山天都峰慧淨神尼的居所安頓，等候方老弟前來。」

　　「明老打算與他一決？」

　　「不，一錯豈能再錯？」

　　「那……明老的意思……」方秀山遲疑地問。

　　「一切以令郎的意思為主，在下師徒只好任由令郎擺佈了。這裏是分道處，秀山公與高大人如肯成全，請移駕天都峰，一同等候令郎前來，在下師徒可能還有向令郎賠罪的機會。如果兩位需急於返家，在下即差龍姑娘護送兩位登程。」

　　「龍丫頭與令郎之間，過去曾共同患難，因此她必須離開，順便送兩位長者返家。」

　　方秀山淡淡一笑，說：「明老但請放心，區區與高大人願隨諸位至天都峰等候那畜生前來。」

　　龍姑娘幽幽一嘆道：「方伯伯，錯不在士廷哥，只怪家兄不好，剛愎自用武斷是非，伯伯見了士廷哥時，千萬不能責備他，他已經夠痛苦了，含冤負屈流浪兩年餘，出生入死有冤無處訴，他有理由生氣的。」

　　「他不該不來見我的。」方秀山悻悻地說。

　　「方伯伯，也許他尚不知伯伯來了呢。」

　　「明老不是說他已經跟在後面了麼？」四明怪客神色肅穆地說：「是跟來了，但他是個守信的人，不至於接得太近，因此可能始終未能發現兩位與我們同行。」

　　「他目下可能在何處？」

　　「就在城裏。」

　　「可否去找他？」

　　「找不到的。」

　　「那……」

　　「還有三個時辰，最好能趕到天都峰。」

　　「三個時辰怎能趕到？」

　　「是趕不到，因此在下希望偕兩位同行，讓先走的人能平安到達，也希望他能迫近現身。」

　　「好吧，何不立即動身？」四明怪客欣然結賬，下樓找到了等候的山轎，立即動身上路，逕奔黃山，尚有一百六十里可走呢。

　　他們走後不久，酒樓上來了臉色陰沉的杜元戎，叫來了酒菜，自斟自酌自語道：「我相信你們另有陰謀詭計，方士廷與你們清算仙人峰血案的事，完全是一場可恥的騙局，用來消滅黑道群雄的毒計。哼！不然老怪與雙奇為何一個也沒死？龍丫頭為何也平安無事？哼！杜某不殺你們個落花流水誓不甘休。」

　　※※※

　　杜元戎兩次栽在方士廷手中，空有一身自認為天下無敵的武功，卻無用武之地。尤其令他難過的是，到手的美嬌娘，被人從洞房裏奪走了。不要說他這個狂傲的人，任何人也受不了這種打擊，任何人也會認為是萬難忍受的奇恥大辱。

　　他一口咬定仙人峰血案，是四明怪客與方士廷定下的詭計，是撲滅黑道群魔的惡毒陰謀。方士廷口口聲聲要向雲龍雙奇與四明怪客報復，事實上這三個人依然健在，也難怪他起疑。

　　因此，他在等候時機報復，在動手之前，他且先看看四明怪客這些人到底在搞什麼鬼。

　　他不曾與四明怪客交過手，但他對松溪真人不無顧忌。松溪真人與他鬥成平手，如果再加上一個四明怪客，他並無必勝的把握，因此他也不敢急急下手。

　　他感到奇怪，跟蹤了三天，怎麼不見方士廷現身？

　　他卻不知四明怪客已誤認他是方士廷，在等待他現身由方秀山出面解決。因為他已換了黑衣，身形兩人相同。

　　不久，一個村婦打扮的老太婆，點著拐杖，顫巍巍地登上酒樓，直向他的座位上走來，老眼中神光倏現，不客氣地坐下了。

　　他將早已備妥的碗筷向老太婆面前一堆，低聲問：「怎樣了，人來了麼？」

　　老太婆逕自斟酒進食，也低聲說：「來了，天殘，地缺、南刀、北劍，恰好全在始信峰聚合，老身已把他們約來了。」

　　「這四個人靠得住麼？」

　　「論聲望見識……」

　　「聲望與真才實學是一回事，見識與膽量又是一回事。九天玉龍與滄海客，聲望見識都夠動人，但事實卻令人失望。」

　　「這四個人保證不令你失望。在江湖上，他們的大名是以令人心驚膽跳。論真才實學，舉目江湖，論功力武林無出其右……當然公子是例外，他們當然不能與八部天龍的親傳弟子相較。」

　　「好了，別抬舉我了。」

　　「這四個人的性情，孤僻古怪，也是目中無人傲視江湖的前輩，他們的相助是有條件的。」

　　「有條件？」

　　「是的，有條件。其一，他們只負責與功力最高的人交手。經老身說明後，他們指名要與四明怪客、松溪真人元真道人、慧方和尚、及方士廷五個人叫陣，其他的什麼風塵三傑等等小輩，他們不屑與之動手。」

　　「哼！口氣倒是不小。」

　　「當然他們有值得驕傲的地方。」

　　「好，條件不算苛。」

　　「其二，是不接受任何人的指使差遣。」

　　「那是當然。」

　　「最後不許九天玉龍的其他江湖朋友，踏入始信峰之境，以免有玷他們四位高人的清譽。」

　　「哦！他們倒自視甚高哩。」

　　「本來他們就是武林中聲譽甚隆的人。」

　　「呵呵！是聲譽而不是兇名？」

　　「這沒有追究的必要，對不對？有人說他們是邪魔外道兇神惡煞，有人則稱他們為萬家生佛及時之雨，只因各人看法不同。公子如不反對他們的條件……」

　　「在下沒有反對的必要，九天玉龍那些人不會來。」

　　「好，咱們獲得他們相助，將可無勢單之憂。剛才老身發現老匹夫一群人過去了，情形如何？」

　　「一直不見方小狗的蹤跡，委實令人起疑。」

　　「你打算……」

　　「走，跟上去，再看看情形。」

　　兩人飽餐一頓，逕奔黃山。

　　黃山的雄奇壯麗，天下無出其右，但在當時，名氣並不太大，由於人口稀少，遊山人不多，各處名勝有許多皆未經人發現，但五海之名已經有口皆碑了。以山名海，該是黃山的一大特色。

　　天都峰是黃山的主峰，由「三天子都」的名稱衍化而來，由五座山峰組成，是全山最高最險之地。有膽量攀登天都峰頂的人，少之又少。

　　這裏是高隱士最嚮往的處所，即使在盛夏，穿皮襖也擋不住寒氣，想到此地修仙成佛的人，也耐不住可怕的氣候折磨，下山到度仙橋向山民攜一斗米回程，手腳並用歷盡千艱萬險，也得費一天工夫，是否能將米背到，大成問題。因此，天都峰峰腰以上，根本沒有人居住，想在那兒修仙練佛，那是不可能的。能登上峰頂在容成子煉丹臺耽上一個時辰，已是難能可貴了。

　　慧淨老尼在天都與蓮花二峰之間結庵修行，而黃山逸士則在度仙橋左近結廬而居，皆傍天都峰居住，彼此的居處相去尚有半天腳程，遠得很呢。

　　那時山中著名的寺院不多，最著名的是祥符寺。但在那些山谷與奇巖怪石旁，經常可發現一兩棟孤零零的草屋，顯得在千山鳥飛絕，萬里人蹤滅的境界中，依然沾有一絲煙火味。在雲海千里浩瀚無際，松濤如潮巉崖如幻中，常會突然出現一個和尚或者老道，不然就是身穿長袍手策山杖的隱世者，出現得突然，轉眼卻又幻滅無蹤。

　　山中有虎，更多蒼猿。但山居的人並不擔心野獸，似乎人獸之間已訂了互不侵犯的默契。至於仙都峰山那頭傳說中的碧眼白猿，依然在山民的口中說得活龍活現，為人所津津樂道。

　　慧淨老尼帶領第一批人入山，一到達湯池的祥符寺附近，便平白地失了蹤。

　　四明怪客三人兩轎，趕到湯口，已經三更天了，走了百餘里，預定再走幾里到祥符投宿。祥符寺以上一段山路太危險，晚間是不宜趕路的。

　　祥符寺中僧侶甚多，他們平安地度過了子夜，方士廷並未出現。

　　其實，方士廷目下尚遠在于潛縣，尚未進入南京地境──徽州屬南京管轄。

　　他們在在寺中一住兩日，在附近洗湯泉，遊白龍潭、鳴弦瀑、丹井，看擾龍松。方秀山從未看過如此雄麗瑰奇的山水，渾忘世俗的一切，尤其那株秉天地靈氣所生的擾龍松，根部抓住了千仞直立的峰頭，扶搖直上青雲，半空中騰挪飛舞，活龍活現，像極了一條奮鬣飛騰的巨龍，飄沒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夭矯神奇令人駭絕，雄絕人寰。這位閉門讀書的儒林俊彥，留下來就不想走了，被黃山的神奇氣魄所吸引，興起天地悠悠，萬古雲霄的矛盾感慨。

　　在渾然忘我中，世俗的劫難卻悄然光臨。

　　已過了期限兩天，今天是第三天了，為何仍然不見方士廷趕來？要說方士廷不知他們的行蹤，那是不可能的，從府城到祥符寺百餘里，只有這麼一條路，即便想擺脫對方追趕，也是不可能的事哪！

　　一早，一位山民打扮的村夫，接近了在寺門焦灼等候的四明怪客，低聲道：「明老，該離開了。」

　　「怎麼了？」

　　「天都峰附近發現了神秘怪影，穿黑衣戴黑頭罩的怪人，曾經在蓮花、天都、光明頂等處出沒。」

　　「哎呀！他是方士廷。」

　　「在山中委實無法跟蹤，無法證明是他。」

　　「好，我們趕快趕往止止庵。要是他先向神尼動手，老朽罪過大了。」

　　止止庵，是慧淨老尼的居處，位於天都與蓮花峰之間，那兒有幾家山民毗鄰而居。

　　初秋時分，是黃山氣候最佳的季節，但晨間依然寒氣襲人。

　　辰牌末，他們啟程動身。方秀山堅持不乘轎，要沿途觀賞山景。

　　站在寺前便可看到天都峰背部掛下的人字瀑，但走起來遠著呢。

　　走了十餘里，進入了一處五峰圍繞的山中，山徑一線，四周全是參天古木，與雄奇的奇巖怪石。

　　似乎靜得可怕，只有那位紅嘴的山樂鳥，在山間婉轉清鳴，像是悅耳的仙樂在耳邊齊奏。

　　四明怪客曾經游過黃山，方秀山向他說：「這裏清幽出塵，風水極佳，地勢比祥符寺好多了，在此地隱居不食人間煙火，將是人生一大樂事，為何此地卻沒有人居住？」

　　四明怪客笑道：「秀山公，不食人間煙火，世間能有多少人辦到？塵世擾攘，說穿了只有兩件事，一是如何活下去，一是如何活得好過些。而世間絕大多數的人，終生勞碌，求一溫飽而不可得，活下去已是不易，活得好乃是奢望。在這裏人跡不到，既無獸可獵亦無田可耕，如何活下去？除了佛門弟子之外，誰也不願在此地老死林泉。」

　　四周的五座峰是天都、桃花、紫雲、朱粉、梨花，地勢確是妙境。後來有僧人在此地建了一座五峰寺，以後又改名為慈光寺。

　　驀地，天都峰方面傳來一聲震天狂笑，打破了四周的沉寂，聽聲源，相距不足半里地。

　　「他來了。」龍飛緊張地說。

　　為了怕九天玉龍一群黑道人驚擾方老太爺，因此三人都帶了劍。高教諭是個深藏不露的人，只帶了一根木杖。

　　果然不錯，不久，百步外的一座山巖上，出現了穿黑衣戴黑頭罩，只露出耳目的高大怪人身影。

　　「方老弟，快來……」四明怪客叫。

　　黑衣人是杜元戎，一聽叫喚聲，只氣得七竅生煙，這種善意口吻的呼喚，怎會是死仇大敵？仙人峰詭謀，已經至為明顯了，九天玉龍一群黑道群魔死得真冤。

　　一聲長嘯起自路側，竄起一頭怒鷹，從三丈高的石頂飛撲而下，精光閃閃的拐杖像是天雷下擊，猛撲走在前面領路的四明怪客。

　　四明怪客大驚，脫口叫：「天殘東門鶴！」

　　他一把將方秀山推倒在旁，閃身雙掌齊發，乘勢側飄八尺，手一抄長劍出鞘。

　　鐵拐被掌風震偏，「噹」一聲擊落在一根石筍上，石筍碎如麵粉，聲勢駭人。

　　長笑聲再起，天殘東門鶴已單足一點，飛掠而過，沒入對面的亂石茂草中，一閃不見。方秀山後面的高教諭看清了天殘的身形，那是個灰髮如飛蓬、單眼、缺耳、兔唇，只有一個鼻孔，相貌猙獰的老人，背上繫了劍，手中的鐵拐像是一把小藥鋤。幾乎同在一瞬間，後面草叢中像是捲起一陣狂風，一個青衣人貼地掠到，是個只有一條腿的人。「蓬」一聲大震，剛拔劍出鞘戒備，不知身後有人的龍飛向前重重撲倒。

　　高教諭突然大喝一聲，手中的短枚突然脫手向左擲出，去勢如電。

　　隨即撲來一個淡黃色的人影，刀光一閃，劈向揮劍保護方秀山的龍玉雯。

　　短杖來勢奇疾，黃影似乎一驚，刀勢急轉，「啪」一聲架住射來的短杖。

　　冷電四射寶光閃閃的鋼刀，竟然被木製的短杖震得彎成弧形，彈回原狀時，發出了震耳的龍吟。

　　那是一個臉色蒼黃，穿了乳黃色長袍的老人，似乎嚇了一大跳，大吼一聲，轉撲高教諭，寶刀一閃即至。

　　高教諭從衣下抽出一根五色絲帶，長約五尺左右，手一抖，絲帶夭矯如龍，硬向吹毛可斷的寶刀纏去，叫道：「南刀余天，撤刀！」

　　南刀余天應聲撤招，飛退丈外訝然叫：「彩虹奪魂索……閣下，回頭見。」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是幾乎在同一瞬間發生，天殘東門鶴下撲，缺了一腿的地缺行正從後面衝至，南刀從側方殺出，三方俱至，急如星火。

　　狂笑聲去遠，被擊倒的龍飛失了蹤。

　　方秀山狼狽的爬起，大叫道：「小麒，你這逆子還不給我出來？」

　　空山寂寂，人早已去遠。不久，遠處笑聲傳到，接著有人叫：「老夫已試出你們的造詣，你們死定了。」

　　四明怪客心中一寒，把愛徒丟失了，大事不妙。方士廷請來了宇內最陰險最惡毒的天殘地缺與南刀，糟了，這幾個兇魔全是兇殘惡毒殺人如兒戲的老魔，龍飛落在對方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他不得不強自鎮定，向方秀山苦笑道：「秀山公，看來令郎已橫了心，不顧一切了。」

　　方秀山搖頭嘆口氣說：「恐怕我的確無能為力了，他上次返家偷至家廟祭祖，被我打得好慘，他懷恨我了，我叫他的小名，他竟不加理睬，我已經失去他了。」

　　高教諭收了五彩絲帶，他嘆口氣說：「南刀北劍往昔橫行天下，兩人結伴形影不離。南刀既然出現，北劍齊康必已到了附近，極為可慮，前途荊棘重重。」

　　四明怪客抱拳一禮，歉然地說：「老朽有眼不識泰山，原來高兄是東海釣鰲客高前輩的子侄，失敬，失敬，高兄與東海釣鰲客高前輩……」

　　「那是家父。」

　　「哦！失禮失禮，請問令尊目下……」

　　「家父與藥師何前輩至蓬萊山探險，一去五載，上月方派人帶回家書，約於年底方可返家度歲，兩位老人家並未找到蓬萊仙島，失望得很。」

　　「老天！藥師何前輩真的仍在人間？」

　　「怎的不在？他老人家與世無爭，醫道通神，年屆百齡，仍然像花甲長老，活上兩三甲子平常得很。」

　　「可惜，如果他老人家在，對付小山海夜叉……唉，可惜。我們走吧。」

　　當晚，他們在止止庵歇宿。慧淨老尼與兩名老佛婆是主人，她告訴四明怪客，這裏確是有人前來偵查過了，是早年人見人怕的天殘地缺兩個老鬼。她已將眾人藏匿在度仙橋軒轅巨人石附近的崖洞內，平安無事。聽說龍飛失蹤，老尼姑也一陣慘然。

　　次日一早，老佛婆從山泉提水返庵，帶來了一張樹皮，上面刻的字是：「午正約會煉丹臺，青山埋骨實堪哀，知名不具。此致：東海釣鰲客、四明怪客、松溪真人、慧方和尚、元真老道。」

　　※※※

　　午正前一刻，高教諭、四明怪客、松溪真人、元真道人、慧方大師，與及不在名單內的慧淨老尼、雲中子、方秀山、龍姑娘、雲姑娘、雲雷，十一個人，登上了煉丹臺，如約而至。

　　天都峰是五座峰頭連成的，煉丹臺這一峰又叫煉丹峰，對面那座上面有一座看似石室的峰頭，方是天都的峰頂，突出外面像一頭松鼠的耕雲峰，就是有名的金鼠跳天都。

　　從煉丹臺向前看，眾人都呆住了。

　　說是約會煉丹臺，但對方卻不在煉丹臺等候，而是在對面山峰那形如石室的石上坐等。

　　據傳說，那座石屋是黃帝向容成子問道的地方，煉丹臺也就是容成子煉丹的所在，當然這是神話，不足採信。

　　坐著四個人，他們是天殘、地缺、南刀，與穿黑衣戴黑頭罩的杜元戎。

　　近煉丹臺一端的石樑前，站著一個人，是白髮如銀相貌猙獰的北劍齊康。

　　石樑中間，站著不住獰笑的活閻婆閻婆婆。

　　糟的是石樑中段，一根樹幹插在石孔中，上面吊著龍飛，迎風搖擺，令人驚心動魄。

　　峰下面，雲海起伏，其他的峰頭皆隱沒在雲下，只能看到蓮花峰頂。果真是天地悠悠，凡骨脫盡，人已在雲霄之上，羽毛登仙不知人間何世了。

　　那條石樑叫做鯊魚背，是兩峰之間相連接的一條山梁，平滑窄小，要過去必須像壁虎般伏下爬行，失足掉下去，連碎肉恐怕也不容易找到。

　　山梁這一面有一個人，中間一個人守住吊龍飛的木柱。那邊有四個，這一招絕透了。

　　腳下雲海洶湧，看不見下面的景物。頭頂天宇碧藍，艷陽當頂卻毫無暖意。山峰浮在雲海上，只有雙方的人孤立在山頂上，世間一切皆不存在了，他們像是天下間最後剩下來的生物。

　　北劍舉手嗨了一聲打招呼，叫道：「你們來早了些，不是麼？可惜仍然來晚了，咱們已準備停當。在這裏決鬥，好得很，死了不要人收屍，骨肉化石土，萬古永存，不管是你們死或者我們死，皆是一大快事。」

　　四明怪客向前走，定下心神，行禮：「是北劍齊康兄麼？久仰久仰，幸會幸會。」

　　「好說好說，彼此神交已久，不必客氣了。」

　　「可否將小徒先放下來再說？」

　　「抱歉，這件事與兄弟無關，齊某做不了主。」

　　「你是說……」

　　「那是那位老太婆與那位年輕人的事。」

　　「你……」

　　「咱天天殘地缺南刀北劍，想會會你們這些武林中的頂尖兒人物，看是否浪得虛名，因此在此……」

　　「齊兄的意思，是要在此印證麼？」

　　「公孫兄，你別開玩笑。咱們要在這險要的山梁上較量，誰失足便會粉身碎骨，怎說是印證？這比生死相決更為兇險，更為可怕，因為得勝的人也可能失足同歸於盡，豈不是比決鬥更為兇險麼？」

　　「齊兄，咱們無冤無仇？……」

　　「廢話少說，你來不來？」

　　「好，可否讓敝友向那位年輕人說幾句話？」

　　「可以，請便。」

　　四時怪客向方秀山示意，方秀山大叫道：「麒兒，為父到了此地，希望你能冷靜地聽為父解釋。仙人峰的事，雲龍雙奇已經查出了真兇，他們已經承認錯誤。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為父也錯怪了你，你能原諒為父的錯誤麼？」

　　杜元戎莫名其妙，不加理會，任由方秀山叫破喉嚨，也不加理睬。

　　倒是北劍大為不耐，冷笑道：「即使你是他的生父，他不理你，你叫也沒有用，算了吧，省點元氣準備為保命而鬥吧。四明怪客，來吧，拔劍上。」

　　說罷，向後退入山梁。罡風震衣，險象橫生，但他卻若無其事，輕揮著劍不住獰笑。

　　四明怪客一咬牙，向眾人低聲道：「等會兒與方士廷交手的人，必須向後退回，請秀山公再上前勸他一勸。現在，我們必須賭命了，我先上。」

　　「可是，龍哥哥他……」雲瑩慘然地叫。

　　「目下咱們已智窮力盡，不要管他了。」四明怪客淒慘地說，拔劍向石樑走去。

　　雙方接近，客套畢，「錚」一聲輕響，雙劍搭住了。

　　在這裏不能用招式，只能用內力將對方的劍迫至偏門，便是勝算在握，腳下稍一浮動，便將抱恨終生。

　　北劍突然疾退一步，劍脫出糾纏，再閃電似的點出，好大的膽子，竟然走險進擊了。

　　「錚！」四明怪客封住這一劍了，鬚眉俱張，用上了全力，將對方的劍尖迫開兩寸，劍尖徐降前滑。

　　北劍哼了一聲，手上一緊，劍又迫回原位，雙方半斤八兩，內力修為相差有限。四明怪客在對方強大的壓力下，片刻便退了兩步，頗為吃力，幸好並未失去中宮要害，穩住了。

　　不久，兩人開始額上見汗。互爭中宮不易保持穩定，雙方因發勁的久暫與運氣的強弱不同，因此有進有退，但進退的範圍有限的很。

　　這種決鬥方式，任何神奇的劍術也無從發揮威力，雖兇險絕倫，但乏味得很。

　　一刻時光過去了，雙方旁觀的人，皆因心中緊張跟隨決鬥的當事人進退而發勁，感到已有些疲乏，但決鬥的雙方卻毫無倦意。

　　久久，生死關頭終於到了。

　　四明怪客突然大喝一聲，「錚」一聲暴響，兩劍突然暴裂，寸斷而飛。

　　這瞬間，四明怪客的右腳尖前滑，靴尖巧妙地撥挪。

　　北劍齊康突然向下一挫，馬步浮動。

　　「呔！」四明怪客再次沉喝，一掌拍出。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他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掌擊出，人向下一伏，一掌反拂。北劍腳下浮動，再百忙中接掌，全力反擊，卻未料到四明怪客的一掌並未發出內勁，伏下時的一掌反拂卻是可怕的雷霆一擊。

　　「啊……」慘叫聲震耳，北劍向側飛落，慘叫著掉入雲內，不見了，雲層一湧，便無影無蹤。

　　對面的杜元戎飛掠而下，穿越山梁如履平地，越過了活閻婆，急步衝來。

　　四明怪客已筋疲力盡地退回煉丹臺，雲中子趕忙迎出換下四明怪客，叫道：「方施主，回頭是岸。」

　　兩人在山梁上接觸，「錚」一聲雙劍相交。

　　雲中子已用上了罡氣奇學，但卻感到反震力奇大，只片刻間便支持不住了，即使不存心將人引過，他也必須後退。他吃力地後退，有兩次皆失足幾乎沒倒，幸而機警地穩住了。

　　杜元戎威風凜凜地連續飛刺，只片刻間，便將雲中子迫得險之又險地退出山梁，在退出最後一步突然滑倒，扔掉劍雙手著地向後一竄，脫出山梁急逃。

　　松溪真人大驚，恰好及時拔出劍截出，大喝道：「慢來，小友！」

　　杜元戎本想退回石樑，但一來逃掉了雲中子感到不甘心，二來發現來的是松溪真人，登時激起了好勝之念，也被上次自己上吐下瀉的情景，引起了惱羞成怒的感覺，哼了一聲，飛撲而上，左手一揚，打出了三枚子午問心釘，雙劍恰好接觸。

　　松溪真人救人心切，做夢也沒料到高手相搏竟有人用暗器偷襲，發現不對已來不及了。

　　「錚！」雙劍相交。

　　「哎……」松溪真人大叫，被震倒在地，右肩挨了一釘，怎能不倒。

　　旁觀者清，慧淨老尼情急，脫手發出一顆念珠，躍出揮著拂塵叫：「施主手下留情！」

　　杜元戎來不及躲閃，念珠擊中他的右曲池，令他感到手上一麻，幸而未中穴道。他勃然大怒，一劍振出。

　　「嗤！」老尼姑的拂塵碎散了。

　　老尼姑大駭，扭頭便走。

　　杜元戎怎肯饒她，一挺劍飛刺。

　　方秀山突然衝上大叫道：「畜生！你這逆子……」

　　劍光一閃，杜元戎撤招揮劍拂向他的咽喉。

　　高教諭恰好跟到，及時將方秀山拖倒。但也慢了一剎那，頭上的頭巾與髮髻齊飛。

　　龍姑娘大驚，發瘋似的，衝上狂叫道：「大郎，你瘋了？你殺了我吧……」

　　劍光再閃，點向她的前胸，她向劍尖撞去。慧方大師唸了一聲佛號，斜刺裏打出一記百步神拳。

　　拳勁將劍震偏，「噗」一聲響，龍姑娘撞入杜元戎懷內，劍尖從她的脅下貼衣擦過。

　　杜元戎一把將龍玉雯摔跌出丈外，狂追慧淨老尼，他被念珠打出了無窮殺機，要將老尼置於死地而甘心。

　　老尼傷勢未痊，拂塵又毀了，除了逃走，別無他途。

　　眾人正待追出，石樑上的活閻婆舉劍大喝道：「誰敢追上來群毆，老身便送這小子下去。」

　　眾人不知是否該追去救老尼，但老尼已逃出視線外了，想追也來不及啦！反正老尼地形熟，也許逃得掉。

　　南刀走下了山梁，高叫道：「姓高的，在下要再會你的彩虹奪魂索，來吧！」

　　高教諭放下嚇呆的方秀山，抽出彩虹奪魂索說：「好吧，余老請手下留情。」

　　龍姑娘伏地痛哭，她的心碎了，剛才那一劍要不是慧方及時攻出一記百步神拳，她那有命在？這一劍絕情，令她痛心疾首不想活了。

　　眾人皆替老尼姑捏了一把冷汗，四明怪客一咬牙，取了龍姑娘的劍，切齒道：「罷了，事到如今，拼了吧！」

　　石樑上，一刀一索正在死拼。

　　遠處，出現了杜元戎的身影，腳下輕快，虎目冷電四射。

　　「聖尼完了。」四明怪客慘然地叫，提劍迎上，呀交切齒挺進，雙方在半途相遇，一言不發揮劍疾衝而上。

　　「錚錚錚！」四明怪客瘋狂地攻了三劍，力竭後的他罡氣已發揮不了威力。

　　杜元戎沉靜地接了三劍，突然喝聲「滾！」劍光如匹練，閃電似的射向四明怪客的左胸。

　　四明怪客本能地向右一閃，一腳踏在一個大石坑內，「蓬」一聲跌了個雙腳朝天。

　　杜元戎竟然不追取性命，大踏步向前走。

　　龍姑娘悲從中來，流淚滿臉地迎上，手上多了一把八寸小匕首，放在心口上，攔住他顫聲叫：「大郎，我自殺在你面前，你該滿意了吧？我不怨你，只求饒了他們，與令尊歡聚天倫，我死了也九泉瞑目，士廷哥，我曾經也是愛你的，在墓碑上，你能刻上方門龍氏……」

　　杜元戎虛空一抓，她手上的匕首驀爾失蹤。

　　「噗」一聲響，她摔倒在杜元戎腳下

　　杜元戎略一遲疑，一言不發向石樑口走去。

　　方秀山眼睜睜地目送他經過，呆了。

　　慧方大師本想攔住，石樑中的活閻婆大叫道：「你們不要這小子的命了？讓路。」

　　慧方不敢阻攔，讓開去路。

　　「你好狠的心腸。」雲瑩姑娘哭泣著叫。

　　杜元戎頭也不回，向石樑口走。

　　元真道人心中大急，高叫道：「高施主，快退回來，以免腹背受敵。」

　　高教諭虛抽一索，迫南刀退後二步。索不比刀劍，可以八方進擊，因此南刀無法近身，攔他不住，被他退出了石樑。

　　杜元戎也恰好到了石樑口，大踏步走上了石樑。

　　活閻婆大叫道：「和他們在石樑上決戰，叫他們快上。」

　　杜元戎舉手揉動著胸口，身形一晃，幾乎掉下山梁，好半晌方再行舉步。南刀向後退，石樑上容不下兩個人。

　　活閻婆大驚，急叫道：「公子受傷了麼？」

　　杜元戎指了指胸口，一步步向前走，搖搖晃晃險象橫生，委實令人替他捏一把冷汗。

　　活閻婆大駭，等他接近伸手相扶，叫道：「快，我扶你一把。」

　　雙手相接，活閻婆突然狂叫一聲，扭身飛丈外，向雲海中落去。

　　南刀已退過吊龍飛的木枝約兩丈左右，杜元戎也相距兩丈外。

　　「咦！你怎麼啦？不拉她一把？」南刀叫，向前急步奔來。

　　杜元戎同時到達柱旁，低喝道：「退回去，你走吧。」

　　南刀一怔，突然大喝一聲，一刀劈出。

　　杜元戎長劍一揮，「錚」一聲盪開刀，劍乘勢突入，點在南刀的胸前，冷冷地說：「你走吧，把刀丟了，從後山走。」

　　「你……」

　　「在我改變主意之前，你最好快些走。丟刀！走！」

　　南刀將心愛的，仗以成名的寶刀丟下雲海，垂頭喪氣地轉身走了。

　　煉丹臺這面的人，皆莫名其妙。

　　杜元戎經過木柱，沉靜地注視著龍飛片刻，然後舉步向對面走去。

　　南刀已先四五丈登上峰頭，急叫道：「他不是杜老弟，可怕，快走。」

　　天殘一驚，訝然問：「怎麼？你說他……」

　　「他不是杜元戎。」

　　「廢話！」

　　「你不走我要走了……」南刀匆匆地說完，如飛而遁，快極。

　　煉丹臺這面，慧方大師跟著雲瑩姑娘，向木柱奔去，要救龍飛。

　　天殘地缺兩人也對杜元戎生疑，至少他迫南刀丟刀是眼見的事實，這件事犯了江湖大忌，兩個老殘廢怎肯甘休？兩人左右一分，擋住了石樑口。

　　天殘右手是鐵杖，左手是劍。地缺只有一條腿，以拐杖作兵刃，左手也有一把短匕首。

　　杜元戎在丈外止步，沉聲道：「在下放過你們，走吧！」

　　天殘大喝一聲，踏入石樑一杖搗出叫：「斃了你這狗東西……」

　　天殘收不回杖，卻隨杖向前側方飛去，厲叫道：「接引大潛能……啊……」

　　慘叫聲迴蕩，墜下雲海內去了。

　　地缺大駭，單足一點，飛退兩丈，如飛而遁。

　　杜元戎仰天吸入一口氣，拉掉頭罩，轉身往回走。

　　慧方與雲姑娘，已將龍飛救至煉丹臺。

　　受傷未痊僅能走動的雲雷，木然地向樑口迎去。

　　雙方在樑口相遇，雲雷抱拳一禮，沉聲道：「方兄，兄弟這兒向你陪禮。」

　　除去頭罩的杜元戎，卻變成了方士廷。他冷冷地注視著雲雷，久久方冷冷地問：「你不是要兇手麼？」

　　「方兄……」

　　「七星盟的弟兄，神駝與神鷹以及楊大姐，皆已在……」

　　「兇手不是他……」

　　「他們在徽州府城，看守著三個人，神偷、鬼竊、黃山逸士，是在下回頭追趕你們時，在老竹嶺捉住他們的，你可到太白酒樓去找他們要人。」

　　「方兄，我……我慚愧……」

　　「你慚愧？你知道武斷曲直，藉行俠之名，主宰別人生死，枉坑了多少人麼？」

　　「在下知錯了，因此決定跳下鯊魚背贖罪……」

　　「且慢！」

　　「方兄……」

　　「我不要你死，我要你閉門思過，這輩子不許你雲龍雙奇重入江湖，你辦得到？」

　　雲雷突然跪倒，泣道：「雲某如果辦不到，就是披著人皮的畜生。」

　　「你走吧！」方士廷揮手說，大踏步越過雲雷，向呆在上面的其父方秀山走去。

　　「爹！」他顫聲叫，拜倒在地。

　　方秀山久久方神智清醒，一摸腦袋，腦袋頂光光，四周的短髮向下披，像個未束髮箍的頭陀，立即怒火上沖，一腳便將他踢翻，踢得他鼻孔流血，怒叫道：「畜生！你不認父倒還罷了，為何砍我一劍？你……你簡直……簡直……」

　　老人家確是火了，氣得說不下去啦，再次上前舉腿便踢，快氣瘋了。

　　還是慧方大師精明，一把抓住笑道：「方施主，你不用再踢了，小心令郎再發起小山海夜叉的瘋來，砍你一劍那才冤呢。」

　　「這……這小畜生……」

　　「方施主，剛才砍你的不是他。」

　　「什麼？」方士廷已重新跪好，低聲道：「麒兒晚來一步，爹爹受驚了，麒兒罪該萬死。」

　　方秀山不住搖頭，苦笑道：「老天！我親眼看到的事……」

　　「親眼看到的事，並不一定是真的。呵呵！施主也犯了與雲龍雙奇一樣的毛病。瞧，你看誰來了？」慧方大師含笑叫。

　　遠處，慧淨老尼拖了一個黑衣人，吃力地叫：「那一位來幫幫忙把這位施主拖走好不好？」

　　方士廷接口道：「剛才那人是八部天龍的門人杜元戎，也就是在西菩山與松溪仙長交手的人，他追趕老師太，恰好我及時趕到，事急救人用迷魂魔眼放翻了他，換了他的衣褲前來趕走那群兇魔。」

　　「哈哈！因此你白挨了一腳。」高教諭笑道。

　　方秀山突然將他拉起，抱住他老淚縱橫地說：「孩子，苦了你了，為父對不住你，孩子，諒我，諒我。」

　　「爹，孩兒不孝……」

　　「不要說了，隨我回家吧。」

　　「是的，爹，娘好麼？孩兒要回家。」他垂淚叫。

　　方秀山的目光，落在一旁含淚而笑的龍姑娘身上，將他放開向龍姑娘方面一推，笑道：「這些天來，龍玉雯一直在為父身邊伺候，她是個好姑娘，孩子，好好待她。」說完，與眾人向老尼迎去。

　　一雙愛侶含淚相對，久久，久久，龍姑娘突然撲上，忘形地撲入他懷中叫：「大郎，大郎……」

　　她哭了，哭得好傷心。她取了繡帕，哭泣著情意綿綿地替他揩抹口鼻的血跡。

　　四周沒有人，大人們都走了。

　　他輕拍著姑娘的肩背，柔聲道：「你哭罷，玉雯，爾後，我不會令你哭泣了。」

　　「哥，我……我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是的，我們確是幸運的一對，那些死去的人……」

　　「哥，我們會在心中永遠懷念他們。」

　　雲海在上升，不久，雲在他倆的四周瀰漫。他們像在雲霧中飄浮，四野茫茫，像是如虛似幻的山靈。

　　遠處，突傳來慧方大師的叫聲：「施主們，再不走，等會兒便摸不到路下山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