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強龍過江》雲中岳

《二○一二年七月十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內容提要：

　　明朝嘉靖年間，武林敗類彌勒教，白蓮社勾結官府，在湘豫之地殺人霸產，秘密建壇。俠義精英四海報應神匡扶正義，除暴安良，誓剿妖孽，由此引起白道八大高人，黑道四大霸主血火生死拚搏。四海報應神誤中奸計，因於湖島沼澤之中，死裡逃生；宇內眾兇魔陰毒殘忍，煙消灰滅……

【第一章】

　　好大的一場風雪！臘月裡真該下雪的，年關歲暮，沒有雪就沒有豐年。但已經下了十天半月。地面積雪三尺，看樣子，還沒在停止的意思，對趕著返鄉過年的旅客來說，真是一大苦事。十里亭在望，孤零零屹立在風雪中的小亭空闃無人。本來，西往荊襄的旅客早就走了，一大早就上道登程，北上的旅客要到黃昏降臨，才能到達此地。驛車早已停開，旅客們必須靠自己的兩條腿，在沒膝大雪中一步步趕程。即或有人帶了坐騎，也得不時下馬牽著坐騎趕路。亭口是三叉路，路碑上刻著：右走豐樂市；左走荊門洲。大道上杳無人跡，風雪漫天，大地白皚皚一望無涯，天寒地凍人獸絕跡。一個孤零零的身影，出現在南面的大道上，一步步向北行，身後留下明顯的足跡。是走長途的旅客，背著的大包裹上方積滿了雪。玄狐皮風帽拉上了掩耳，僅露出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包裹旁，繫了一把光禿禿沒有任何飾物、毫不起眼的長劍，劍鞘斑剝，古意盎然。右面的大道，也出現一個人影。齊城方向，也來了一個人。按三方的距離和速度估計，三個人應該在十里亭的三叉路口會合。

　　終於，三個人如期在三叉路口碰頭。「咦！是你？」豐樂來的旅客突然止步訝然輕呼。事實上，三個人都戴了皮風帽，都放下了掩耳掩住口鼻，不容易看出對方到底是什麼人。從衣飾和打扮中，就可以認出熟悉的人。從府城方面的來客，也認出了對方的身份了，對方腰帶上所佩的長劍很華麗，靶上鑲了四顆祖母綠寶石，綠光四射，必定十分名貴。「怎麼？不該是我？」府城方向的來客揚了揚手中的本地名產觀音竹杖：「你這位天下四大黑道霸主之一．大名鼎鼎的百絕天君葛大風，今天居然落了單，出現在安陸府的大雪荒徑中，才是不可思議呢。」「閣下，不要語中帶刺。」石絕天君瞥了從南面來，好奇地在旁佇立旁觀的旅客一眼：「你白道八大高人中的冷刃雷珠歐陽宏，走動時也是狐群狗黨一大堆，前呼後擁神氣得很，今天也落了單，莫不是被那一位宇內兇魔把你狐群狗黨吃光了吧？」兩人針鋒相對逞口舌之能，南面來那位旅客不走啦！站在路旁目不轉瞬地，打量這兩位黑、白道威震江湖的名人高手，似乎頗感興趣。

　　「敢向我歐陽宏挑戰的宇內兇魔，還真沒有幾個。」冷刃雷珠傲然地說。「難道說，你敢？」「還沒到時候，閣下。」百絕天君冷冷地說：「總有一天，會的。哦！從府城來？」「對，往荊州走走。府城顯皇陵完工，執事的朋友聚一聚。就道的時辰耽誤了些。」「你們這些專會趨炎附勢，專走官府門路的仁兄，就會吹牛拍馬奉迎。顯陵完工，關你們屁事？哼！在下有事到府城走走，你不會跟來吧？」「在下用不著跟蹤你找你的把柄，府城的朋友們會注意你的，你最好不要在府城興風作浪，這裡是流雲飛電曾老哥的地盤，你唬不住他的。」

　　府城向方，里外出現五個飛奔的人影，一前四後，行家一看便知是追逐，四追一。雪深及膝，追與逃的人相當費勁，速度比常人的奔跑僅稍快些而已。三個人都看到追逐的情景，全都向北面注目。五里外是漢江，江上建了一座西河大橋，橋東便是府城的西門，子城外的城門樓叫白雲樓，五里外都可以看得到，相當壯觀。「怎麼一回事？」冷刃雷珠訝然說。「你打我殺，就是這麼一回事。」百絕無君語中帶刺：「正是你們俠義英雄們，路見不平出面排難解紛的時候了，我黑道歹徒正在冷眼旁觀看結果呢！」「不會是你的人吧？」「我從山裡來。」百絕無君指指來路：「兩位老朋友躲到山裡避風頭納福，會是我的人嗎？」

　　五個人影漸來漸近，追逃雙方的距離也逐漸拉近。追的四個人腰帶上都插有刀劍，逃的人卻兩手空空。冷刃雷珠將包裹卸下丟入亭中，脫下手套，挪正了所佩均長劍，準備有所行動了。俠義英雄當然得管閒事打抱不平，他是宇內白道八大高人之一，路見不平管閒事理所當然。不需百絕天君用激將法，他也會伸手管這檔子鬧事。「輕功都很不錯，無一庸手。」百絕天君也警覺地解包裹往亭子裡一丟。那位從南面來的旅客，站在原地不言不動。有黑、白道兩個江湖風雲人物在場，旁人最好識相走遠些。

　　逃的人發現亭前有人，腳下一慢。「不許動手，有話好說。」冷刃雷珠揚聲沉喝。他不沉喝倒還罷了，這一喝成了逃的人的催命符。那人吃了一驚，風雪太大，那能聽得清字句？還以為前面有人攔截呢，本能地大吃一驚，扭頭便往路旁的冰封樹林急竄，這瞬間的耽擱，誤了大事。追得最快的人斜躍而出，半途拔刀、下搏、揮出……「住手！」冷刃雷珠怒極大吼，飛掠而出，用的是踏雪無痕絕頂輕功，想搶救逃命的人。太晚了，鋒刃及體。在蓬然大震、雪花飛濺中，逃的人背肩挨了一刀，老羊皮外襖開裂，肉綻血湧，重重地栽倒在雪地裡。

　　冷刃雷珠到了，觀音竹杖閃電似的挑出。「錚！」鋒刃一偏，及時震偏了可怕的第二刀。那位操刀人被震飄八尺外，雙腳陷入雪中幾乎摔倒。大名鼎鼎的冷刃雷珠，果然名不虛傳，這一杖具備功力，技巧也到了上乘境界。第二個人到了，人止步劍已出鞘。「什麼人敢多管閒事？』」那人揚劍沉叱：「你們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了是不是？混帳！」不但態度狂傲，罵得也夠惡毒。「你們！豈不是把三個人個算上了？」第三第四兩個人，一刀一劍截入中間，四隻藏在皮風帽下的怪眼，狠盯著百絕天君和那位旅客，顯然意在阻止兩人與冷刃雷珠會合聯手。「哈哈哈哈……」百絕天君怒極反笑，手按上了劍靶：「歐陽宏，今天你和我葛大風，恐怕是成名以來，第一次被人當面罵混帳了，你的雷珠我的百絕斷魂釘，再也沒有人害怕啦！大概該帶進棺材了。你兩個我兩個，如何？」「我要和他們講道理。」冷刃雷珠的修養要好得多，居然沒動怒冒火。

　　兩人等於是亮了名號。人的名，樹的影；不亮名號而挨了罵，活該！四個傢伙眼神一變，舉起的兵刃本能地下沉幾寸。「閣下是冷刃雷珠歐陽宏？」罵人那位仁兄居然發話仍狂：「這裡的事，請不要干預。」「在下恰好正要干預。」冷刃雷珠眼中殺機怒湧：「天下事天下人管，在下管定了。」那人探手入懷，掏出一塊四寸見方的銀板，上面嵌有一尊大肚子金彌勒佛像，兩肩上方也有兩個金字：慈悲。「咱們的事，你也要管？」那人揚了揚掌中的佛像冷冷地問。冷刃雷珠吃了一驚，怔住了。為禍山西陝西，殺人數萬的彌勒教，白蓮社的妖孽，潛勢力遍天下的第一大秘會。三年前，第二任教主李福達，幾乎把朝廷的文武大臣全部陷害一空。沒有人敢在老虎嘴邊拔毛，沒有人敢管該教的閒事，連官府也不例外：因為當今皇上正在利用該教，借刀殺人誅殺那些不聽話的文武大臣。當然，他們不會公開活動，更不會愚蠢得承認是白蓮社的會匪，白蓮社仍然是非法的組織；而他們是彌勒教，半公開為非作歹的教。安陸府，當今皇帝的老家，彌勒教的重要人物在此地半公開建香壇，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遠在三丈外的百絕天君，也看到了金像銀牌。一個是白道名人，一個是黑道巨霸，早就見識過這種信記，知道某一種牌代表某一種人的身份地位。

　　「葛大風，你也要管？」持牌人將牌舉給百絕無君看：「你不會管的。閣下。」百絕天君也傻了眼，手離開了劍靶。「你還不走嗎？」持牌人傲慢地向冷刃雷珠厲聲問。冷刃雷珠深深吸入一口氣，游目四顧。被殺的人還沒死，在雪坑中掙扎、呻吟，爬起來，又倒了。「不要以為我們只有四個人。」持牌人將牌納回懷中，似已看出冷刃雷珠的心意：「後面跟來的人中，武功比你閣下高明百倍的人多得很。」百絕天君略一遲疑，扭頭向亭中走。拾回自己的包裹，瞪了四個兇手一眼，大踏步走了。識時務者為俊傑，冷刃雷珠本來就是俊傑，鋼牙一剉，也大踏步入亭，取了包裹氣沖沖地走了。那位旅客一直就冷眼旁觀，他的包裹．不知何時已經卸下放在雪地上，包裹旁那把古劍，已插在他的腰帶前面。所有的人。皆不曾留意他的舉動。他那雙大眼，似乎更黑、更亮，亮得有點特殊，亮得像是午夜星光下的猛獸眼睛，那種光芒極為嚇人。他站在四五丈外，遠得很。

　　四個兇手的注意力，開始落在他的身上了，但看他屹立在風雪中不言不動，也就消去六七分戒心。為首的人舉手一揮，那位行兇的人立即揚刀向在雪中掙命的人走去。「提頭回去。」為首的人沉聲下令。鋼刀上揚。人的腦袋是很脆弱的，很容易砍下來，刀磨利些更不費勁。其他三個人，皆留意旅客的動靜，兩劍一刀隨時可以發動攔截，絕對可以有效地阻止旅客接近。一聲奇異的怒嘯發自旅客口中，強勁的聲波震得樹上的積雪紛紛下墮，聲勢極雄，像是崩山。四兇手吃了一驚，紛紛以手抱頭靠貼在樹桿上，躲避傾盆而下的大量積雪。那位要砍腦袋的人也驚慌地離開了被害人身旁。「你幹甚麼？」那位持牌人暴怒地竄至旅客身前，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厲聲質問。「不幹甚麼。」。旅客冷冷地答：「練練嗓子取暖，我高興。」

　　「閣下高名上姓？」「姓趙。」百家姓上第一姓。名嘛……」旅客拍拍腦門，似乎提醒自己不要健忘：「姓名只是某一種記號，對甚麼人用甚麼名。譬喻說，在大賢大德的君子面前，我叫甚麼德，甚麼忠，叫趙大德甚麼的。在標緻女人而前嘛，我是甚麼英，甚麼俊；就算是趙英俊好了。在強盜土匪面前嘛，我是甚麼雄，甚麼霸；就算是趙百霸好了，老兄，你希望我叫甚麼？」「混……哎！」帳字遠沒罵出口，有甚麼玩意恰好衝入嘴內，四顆門牙莫名其妙地折了兩顆，嘴唇也裂了，鮮血立即湧流。旅客趙大德……趙百霸一不做二不休，飛起一腳，把對方踢得仰面飛起近丈，重重地飛摜出丈外。「你很喜歡罵別人混帳。」趙百霸搶上一腳踏住對方的小腹：「大概你們家裡男女老少睡一張床，十七八代男女都混帳，所以……」

　　兩個兇手如狼似虎地搶到，在沉叱聲中，一刀一劍同時夾攻，刀光似電，劍氣如虹，刀砍頸劍攻胸，盡快、又狠、又准，深得殺人的其中三昧。趙百霸的劍是如何出鞘的；似乎沒有人能看清，反正但見劍虹飛起、吐出、分張，如此而已。「卡嚓！」劍重行歸鞘。他的左腳，依然踏在為首兇手的小腹上，但腳下的人已失去掙扎力道，蜷縮著抽搐，血大量從口中湧出。「嗯……」使劍的人叫，衝出兩步，腳陷入雪中無法抽出，向前一栽，心坎要害挨了一劍，可能已刺破心房。使刀的人是咽喉中劍，叫不出聲音，翻跌出丈外，可能脖子也斷了。趙百霸俯身搜出那塊金佛牌，察看片刻便揣入自己懷中．這才收回腿。

　　最後一名兇手，已像個瘋子似的逃出十餘步外去了，但見雪花飛濺，人影急劇跳躍。這位仁兄聰明得很，三個同伴一照面使死了，再不見機逃命豈不太蠢？臨危苟免，這是聰明人爭取追求的大好情勢。拚命逃，全身的精力都用上了，人落地一沉一蹦，便縱出兩三丈外，大概平時從來就沒能達到這種空前絕後境界。剛向前縱起，便感到有點不對勁，本能地覺得背後有人，有人正以不可思議的奇速追到身後了。就在勢盡身形下落，雙腳尚未接觸浮雪的剎那間，用腰力扭轉身軀，招發致命狠著迎風拂柳。這是奔掠中，突然攻擊附在身後的人，最兇狠也最靈光的致命招式，對方驟不及防，毫無躲閃的機會，眼睜睜往刀口上送，死定了。

　　一刀落空，枉費心機。身後的確有人，但人是貼著浮雪以側方滑進的。這一刀雖然又狠又毒，但方向偏了，刀尖以近尺的大距離誤差走空。自己反而暴露致命的弱點。還來不及收勢收招．握刀的右肘已被趙百霸扣住了，奇痛立即攻心，渾身一軟，刀失手裡地。右肘骨已經碎了，但肌肉並未出現損傷的痕跡。「噗！」天靈蓋挨了重重一掌。背部被砍傷的人。脫力地躺在雪坑中，躺在沾了鮮血的雪花內，吃力地爬動，想爬出下陷的雪坑。當突然覺得被人抓住背領向上提時，終於絕望地放棄無望的掙扎，手腳一鬆，使失去知覺。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暖流沖甦了靈智。「這……這是甚……甚麼地方？」這人驚惶地問。「在西河大橋下游幾里的江濱廢廟中。」趙百霸一面在火堆中加木條，一面溫和地說。廢廟不大，尚可聊避風雪，殿堂中間生起一堆薪火，驅定了澈骨的寒流。

　　「不要挪動。」趙百霸在一旁坐下：「我已經替你裹了傷，那一刀幾乎砍開了你的右肩胛骨。你身上穿的，是我從兇手身上剝來的羔皮大襖，很暖和的。現在，你有甚麼話要說嗎？譬喻說，他們為何要追殺你？」「哦！我……我得……得救了？」「是的，你得救了。」「恩公尊……尊姓大名……」「我姓趙。」趙百霸笑笑：「你叫我趙老大好了。喂！你呢？」「我……我叫賀懷……懷遠。」「賀兄，你是本地人？」「城內狀元坊戚家……」賀懷遠定下神，盡量想把話說得清晰些：「戚三爺戚永寧，是在下的表叔。兩個月前，禍從天降。」「貴表叔是府城的仕紳？」「是的，是府城有身份地位的人。而我賀懷遠，卻是曾經做過江湖混混的浪子。家表叔信鬼、信神、信佛，甚至信巫，反正無所不信，包括信山有精，信石有靈……兩月前，他中了邪，發了瘋。城南石城驛旁的本城另一位仕紳毛五爺毛奇，帶他回府設壇祈鬼乩神，居然不藥而愈。之後，他成了毛家的常客，經常在毛家流連往返，最近，將家中的金銀大筆大筆往外搬，行動越來越詭秘難測。我暗中留了心，昨晚……。」

　　「昨晚，你暗中跟蹤偵伺，發現了真象？」「是的，毛家在後院內堂建了香壇，一群男女弟子赤裸裸地拜禱。我不該自恃身手了得，跳上屋大喊大叫，卻被一個黑影一腳踢落院子，我這才發覺危險，趕快躲起來。今早我從外面返象，卻發現表叔家三十六名男女老少已經失了蹤，大宅換了生人，立即受到五名僕人打扮的大漢圍攻，眾寡懸殊，我只好見機逃走。在城裡躲了許久，發現我已經被孤立了，似乎全城的人都在搜捕我，連捕房的人也挨戶搜查，我知道大禍臨頭，逃出西門，在子城大街被他們認出來了，拚命逃出城逃過橋，以後……」「以後，挨了一刀。」趙老大搖頭苦笑：「這是彌勒教吸收弟子的老把戲，手法與兩百年前他們的老教宗相去不遠。不同的是，以往他們專從愚夫愚婦下九流人物下手，現在改向富紳大戶用手段，制裁的手段也比以往殘暴。如果你表叔全家失了蹤，宅院易了主，賀兄，不要去找你表叔一家老小了。」

　　「趙兄的意思……」「那表示令表叔可能已經後悔，可能……總之，他們三十六個人，目前可能已經躺在漢江的某一處江底，身上綁了一塊大石頭。」「天哪……」「不要叫天，天聽不見你叫冤。」「天啊！是我害了表叔，我罪該萬死……」賀懷遠仰天長號，聲如中箭的哀猿。「賀兄，似乎與你的夤夜窺探無關，不必自咎。」趙老大說：「如果他們開壇而沒有人講道說法，就表示開的是戒壇，慈悲壇下弟子的法壇；那正是宣佈令表叔死刑的法壇；你去不去無關令表叔的命運。」「天！我……我……」「我對他們略有所知。」趙老大英俊年輕的臉上，有令人難測的笑意：「早些天，我在荊州做了一筆買賣，賠了老本，我做的買賣經常陪老本。現在，正是賺些利潤補貼的時候。」

　　「哦！趙恩公做……做的甚麼買賣？」「相當風險的買賣。哦！顯然你已經不可能在此地生活了。」「是啊……」「很好，有離開的盤川，和投奔處所嗎？」「還可以找朋友商量。」「千萬不要去找朋友。」趙老大笑笑：「尤其是這種時候，朋友必定會變成最可怕的仇敵。我給你三十兩銀子，你把你表叔的家境、為人、性格、遠親近朋等瑣事告訴我，越仔細越好。然後，你就離開這地方，一定得越遠越好，三年兩載之內不要回來。現在，你說吧！」

　　漢江兩岸，一批批不三不四的人，遍搜附近的村鎮、山林、河岸，尋找四個失蹤的人。一天天過去了，失蹤的人音訊全無，轉瞬半月，搜尋的人不得不─一撤走了。風雪已止，新年降臨。所有的客店，皆房院空空，該返家的旅客早就返家了。道上已見不到外地的旅人。就有這麼一個無家可歸的旅客，大年夜踏入了城南的來福客棧。店東不在家，店伙們也快走光了，只留下一個店小二和一名小廝看店，無法拒絕一個羈留他鄉的旅客，讓這位自稱姓趙名九的年輕旅客住進二進院上房。三個人馬馬虎虎弄了一席酒菜，權充年夜團圓飯。旅客趙九一表人才，見過世面，人也相當隨和。席間談笑風生，說起天下各地的奇事異聞頭頭是道。自然而然地，小二也不甘寂寞，把本城的一些密聞秘事翻箱倒櫃搬出來。表示自己消息靈通見聞廣博。車、船、店、腳、牙這些人的眼睛尖耳朵長，正是包打聽注意的好對象。

　　最後，令店小二大感驚訝的是：這位趙九，赫然是失蹤半個多月，本城名仕紳戚三爺的表親。十竿子恰好打到底的遠房表親。就因為投親不遇，才淪落到大年夜落店過一個淒涼年。南大街的來福客棧，是三四十年的老字號，金字招牌有口皆碑。南面的大廣場，是石城驛的館舍，無權住驛館的人，就得在來福客棧落店。驛站再往南，就是府城另一位士紳毛五爺毛奇的宅院，佔地甚廣，二十餘門樓房幾座院落。佔地百十畝，地跨兩坊。毛五爺與城中心的王府權勢人物有來往，在本城擁有相當大的潛勢力。十八年前，彌勒教的二代教主李福達，在第一代教主王良起兵事敗之後，被捕充軍山丹衛（河西），潛逃返回山西，帶了三個兒子大仁大義大禮，改姓易名為張寅，挾大批往昔劫掠得來的金珠入京活動，結交權貴，被他買得太原衛指揮的官位。從此，彌勒教開始在上流社會中發展。十餘年來，該教已在大河兩岸建立了龐大的根基。直至五年前被仇家薛良告發掀起了狂風巨浪，滿朝大臣幾乎全被捲入旋渦，死亡枕籍。最後，李教主獲得無罪釋放，立即遁入江湖化明為暗，積極在天下各地發展實為廣羅徒眾，形成惡性膨脹。在山西，李教主獲得武定侯郭勛的包庇（搜集水滸傳故事重劍刊行的郭武定）。這裡的香壇，受到興獻王府的包庇，就不算什麼稀奇的事了。

　　元宵一過，市面開始恢復活力，各行各業逐漸復活，官道上往來的旅客絡繹於途。漢水東南日夜流，西門外碼頭的船隻檣帆林立。來福客棧的趙九，仍然住在客棧中。他在打聽戚三爺一家的去向，希望能得到表親的下落。其實，他來投親的消息，已經在大年初五由店小二傳出去了。可以預料的是，他附近經常有監視的人出沒。顯然，雙方都在裝糊塗，都有意避免打草驚蛇，都有靜觀其變的耐心。終於，有人失去了耐性。傍晚，五名捕快踏入了店門。在旅店盤查旅客，捕拿奸宄，這是捕房的責任。流水簿上有趙九的大名，登載有來蹤去跡。趙九本人有並非偽造的路引，路引發自河南開封府，去向是四川夔洲，有往返各重委的關卡的查驗大印，有合法的逗留所載經路各埠的理由期限也沒有逾期。總之，一切合法，無懈可擊。公人們找不出留難的藉口。

　　這是第一步棋：先瞭解對方的來龍去脈。戚三爺在開封，的確有一門遠親。至於這門遠親是不是姓趙，恐怕只有戚三爺知道了，其他的親朋皆不知其詳，遠親的確太遠了。次日近午時分，天宇中彤雲密佈，新年後第一場暴風雪似乎即將來臨．天氣冷得令人手腳發僵，滴水成冰罡風徹骨，漢江兩岸有些地方已經結冰了。客店的食堂人聲嘈雜，門窗皆閉得密不透風，人一多，寒氣消失了。趙九坐在食堂的一處角落，一壺酒四味下酒菜，獨自愜意地小酌，自得其樂。厚重的門簾掀開處，進來了三名大漢，全是拳頭上可以站人，胳膊上可以跑馬的魁梧貨色。一進門，便撥開含笑上前招呼的店伙，直向趙九的食桌走去，似乎早就知道趙九會來進食，會坐在某一張食桌。

　　「是趙九嗎？」為首的虯髯大漢笑吟吟地在桌旁問，神色倒是怪和氣的。「是呀！」趙九放下酒碗，臉上的笑意也濃濃地：「三位請坐。請教……」「我是狀元坊陳其祿呀。」虯髯大漢拖出條凳坐下了，其他兩位也分在兩側落坐。「哎呀！原來你是陳家的遠表親。」趙九欣然說：「你是其字輩的。記得，陳家這五輩是萬、世、慶、其、昌。算起輩份來，我比你高一輩，與你們家慶字輩同輩。哈哈！你我兩家一表三千里，但輩份不能遠的，你該叫我一聲小表叔，對不對？」「小表叔？」陳其祿取下風帽，拍拍自己的腦袋，似乎有點不願意；平白冒出一個小表叔來，誰願意？「對呀！喂！小二哥，加杯筷，加幾味下酒菜，再來幾壺酒。好啊！這可找到比較親一點的親友了。其祿表侄，到底戚家表親到甚麼地方去了？」趙九的嘴，說話像是放連珠炮，表現得怪親熱的。

　　「這兩天，聽說你……小表叔到處打聽我戚表伯的……」「對，大年夜我從荊州來，想順便拜望戚表兄團聚話家常，沒想到門口的燈籠上寫的不是姓戚，而是北海郡奚，你看糟不槽？我總不能大年夜去敲人家北海奚的門，對不對？」「你打聽……」「打聽不到他家的下落，我不打算走。」趙九正色說。「半個月以來，我問過不少人，有大半的人說戚表兄一家是不明不白失蹤的，而不是遷往他地去了，戚家是本城的名流，根大基厚，不會遷往外地……」「小表叔，你可別聽那些人胡說八道。」陳其祿急急接口：「戚家是臘月中遷走的，田地房產早在兩個月前就賣給姓奚的了。」「我不信。」趙九堅決地說：「姓奚的我調查過了，他叫奚本厚，原來是南門外南關的痞棍混混，他買得起戚家的巨萬產業？其中一定有古怪。哦！表侄，那姓奚的痞棍，是不是有個綽號叫安陸虎（府）？在江湖上，我還有幾個朋友，我會把他的根刨出來的，哼！」

　　吊索在拉緊。酒菜送上來了，另兩位一直閉上嘴的仁兄主動斟酒。「小表叔，你聽我說。」陳其祿眉頭皺得緊緊地：「你知道西門內的雙忠祠？」「知道，那……」「那兒住了一位……」「我知道，雙忠祠石家。」趙九搶著說：「石家是戚表兄的姨表親。東門外子胥台黃家一雙姐妹花，嫁給戚、石兩家。我曾經去找過，石家的人回南鄉石牌市老家過年，到現在還沒回城。石牌市距這裡五十里，過幾天他們再不回來，我打算去……」「不用去了，他們回來了。」「好哇！我這就去……」「急不在一時。小表叔，來，敬你一杯，酒足飯飽，我帶你去。」

　　沛東門外的升仙橋，東行官道貫通京山、應城，直抵漢陽府。自升仙橋至十里外的純德山，道路修建得又寬又直。沿途有些村落，和一些豪門巨室修建的園林別墅，往來的人多少也有些身份，歹徒宵小相戒不在這一帶惹事招非，因為看守顯陵的顯陵衛官兵，不斷往來巡羅。吉祥寺東面里餘，本城的縉紳戴大爺戴嘉，那座風景優美亭台樓閣巧奪天工的暢春園，在初春的風雪中，顯得比往年更幽靜，來暢春園的親友越來越少了，今年已看不見前來嬉春的紅男綠女。最東首的迎曦樓，目前是禁地中的禁地，園中的執事人員，非經召喚不許接近花徑末端的月洞門。不論晝夜，看不見看守人員，但任何人進入之後，皆受到隱身在各處的警衛嚴密監視。

　　樓上的暖室中，名符其實溫暖如春，共有掩藏式的獸炭爐十具之多，連裡面曲折的走廊也暖洋洋地，在內活動的人，用不著穿裘著襖，不必耽心單衣不勝寒。兩名俏麗的侍女，把守住通向南面暖室的廊門，也可以監視到五六丈外的門樓，巨大的雕花排窗內，大白天也亮著燈火，可知這座曦春樓規模之大。室內，極盡奢華，簾，帷、饅、帳皆是非綢即緞，每一樣傢俱擺設皆堆金砌玉，美不勝收。這裡沒有桌凳，只有茵褥錦几。在明亮的燈光下，八名身披蟬紗，胴體若隱若現的美女，在虎皮裘飾的胡床式茵褥四周，陪伴一位身穿白絹博袍的人，雖然看不出淫情艷景，但也夠春光旖旎的了。這人不但一表非俗，而且英偉不凡，四十餘歲壯年，正是男人一生中最鼎盛的春秋，半躺半坐倚紅偎綠，仍可看到他超人的風華與威嚴。對面，如茵的褥座中，坐著兩位同樣不凡的男女。男的年約三十餘，劍眉虎目，身材修長。女的約年華雙十。美艷中隱約透露出寒意，正是所謂艷如桃李，冷若冰霜的超俗美人。不同的是這兩男女的穿章不同，衣著是完整的，甚至兩人皆未脫靴；這種地方，女人連裹腳布都嫌礙眼。

　　「兩位巡察不要管本香壇的事務好不好？」擁簇在八美中的人笑笑說：「本壇失蹤了四位弟子，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那一座香壇沒有弟子消長？只要情勢控制得住，本壇主實在想不通荊楚總提調，會小題大作派兩位來親自調查。」「楚壇主。」女巡察冷冷地說：「壇下重要的弟子失蹤，已經非常嚴重的事，何況是執行任務時失蹤。更是極端嚴重的事故。貴壇迄今仍無絲毫線索，壇主居然毫不在意，是否其中另有隱情？」「本壇主不是仍在全力調查嗎？葉巡察已經瞭解全般情勢，應該知道本壇的所有弟子都在盡力，鍥而不捨搜尋任何可疑徵候，誰也不敢放鬆。本香壇建立近載，成就可說空前絕後，不但本地有頭有臉的人物皆先後成為本壇的弟子，連顯陵衛與安陸衛的軍戶，也正在陸續加入，敢說在荊楚總壇中。任何一壇也沒有本壇發展得如此有聲有色。葉巡察，請上覆總壇主，這裡的情勢大好，請不要再派人前來干預好不好？」楚壇主顯然對總壇的干預不滿，說的話相當具有抗性。

　　「楚壇主，貴壇的發展的確令人刮目相看，」那位男巡察的態度，要比女的葉巡察要溫和得多：「不但人才日眾，財務更是荊楚十大香壇之冠，成就更是天下四路總壇中出類拔萃的最優香壇。就因為貴壇如此優秀，所以總壇極為重視，希望不要出任何紕漏，絕不能因些少的錯誤而遭到不幸。貴壇香火旺，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但不到一年中，先後已清除三百人以上。葉壇主，殺戮太重，恐怕會引起不良後果呢。戚永豐一案，葉壇主是否覺得操之過急了？一次除掉三十六人……」「婁巡察，你要明白，安陸府是大埠，地方特殊，如果不用雷霆手段建立本教的威信，能有今天的成就嗎？」楚壇主的口氣極為自負：「五年來，荊楚總壇三次被鷹爪所挑。此地先後派了五位三法主的親信，前來主持建壇大業，結果如何？一個個狼狽而走，有兩位甚至被那些愚夫愚婦告發丟了命。只有我，才能穩穩的站住了。我楚少文別無長處，唯一可取的是熟知人性的弱點。誰不聽命，宰了；有用的人，子女玉帛不妨多給他作為鼓勵。本壇主未拜祖師爺之前，曾擁有可觀的局面，江湖上提起我萬家愁楚少文，沒有人敢正視我。最後就是因為一時婦人之仁，未能橫下心一舉殲除天外流雲滿門老少，逃掉一個七歲的黃口小兒，被他找來江右三英，拔掉了我的基業。哼！今後，我再也不會上當了，一有動靜，甚至不需有何動靜，就搶先一步斬草除根。殺其母必殺其子，以免日後牽纏。戚家三十六口，我……」

　　「楚壇主，你能殺掉他所有的親朋好友嗎？」葉巡察忍不住搶著說：「最嚴重的錯誤，是派本地聲譽太差的混混奚本厚，去接收戚家的產業。現在，他的表親……」「那姓趙的小子，我正在對付他。」楚壇主傲然地說：「一個跑單幫的小生意人，還用得著耽心？奚本厚是本香壇最得力的弟子，他應該獲得應有的獎賞，不然誰還願意替本教賣命？與葉巡察估計相反的是，有奚本厚接收，本城的有頭有臉人物，才不敢強出頭過問，事實證明本壇主處理得十分完滿。」金鐘聲三響，室中人還不知鐘聲是從何處傳來的。楚壇主舉手一揮，一名美人裊嬝娜娜拉開一張繡簾，對著一隻四寸見方的洞孔，發出一聲忽哨。「傳信使者有急報稟告。」洞孔中傳出清晰的女性嗓音，聲卻不大。「說吧！」美女向洞孔說：「壇主在此。」「第二步行動順利執行。」稟報的人說。「趕快處理掉。」楚壇主說。「弟子聽清了，趕快處理掉。」稟報的人複誦。

　　「楚壇主，不追問口供？」葉巡察急問，似乎這位女巡察，對楚壇主處理事務的方式不太滿意。「有甚麼好問的？戚永豐這門遠親極少音書往來，這姓趙的小子，根本不知道戚家的事。」「可是……」「葉巡察，不要管本壇的事好不好？」楚壇主不悅地說。「葉巡察，算了，咱們也真不適宜過問地方香壇的小事務。」婁巡察及時勸解：「走吧，咱們還有些瑣事料理呢。楚壇主，咱們告辭。」葉巡察冷冷地瞟了楚壇主一眼。楚壇主的右手，正在一位美女身上摸索，似乎有意不理會兩個上級派來的人，連婁巡察告辭的話也置若罔聞。

【第二章】

　　從來福客棧到雙忠祠，該走南大街，由王府大街向西折，大街又好走又近。陳其祿兩個人帶了趙九不走大街，走小街小巷抄捷徑。其實，小街小巷曲曲折折，反而遠了。折入一條小街，趙九有點詫異了。「陳表侄。」他皺著眉頭說：「怎麼不走大街？以為我不認識路嗎？」「小街近呀，小表叔。」陳其祿的虯鬚再加上風帽掩耳，雙重掩覆著嘴巴，所以說話含含糊糊：「你還有我熟嗎？老石城那條巷我不熟？閉著眼睛我也知道該怎麼走，我可是土生土長的人呢。」「哦！真的？唔！表侄呀！是不是進到死巷子裡來了？」「是啊！本來就是死巷子。」陳其祿說，抓住他的左臂反扭，擒住了。另一名大漢，在右面架住了他。一家宅院的角門，恰好打開，配合得真好。「哎呀！你……你們……」他驚呼、掙扎。可是，已被架入角門。眼前一暗。他知道，已經到了一處內堂秘室，小小的紙窗，從天井中透入微弱的天光。室中有簡喝的傢俱，居然還有一張破床。裡面有三個人，現在有了七個。

　　他被推倒在床腳下，手臂被扭得受不了，哼哼哈哈掙扎著呻吟。「順利地弄來了，上面怎麼說？」陳其祿向屋內的三個人問。「趕快處理掉。」為首的三角眼大漢踢了趙九一腳：「馬上慈悲他，晚上再帶出城埋了。」「陳其祿，你這天殺的孽種！」趙九破口大罵：「你想怎樣？謀財害命嗎？你……」陳其祿勃然大怒，一腳疾飛踢向他的下頷。他左手一抄，奇準地扣住了踢來的腳踝一扭。「砰！」倒了一個，是陳其祿。他像怒豹般蹦起，手腳齊飛。其他五個人甚至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發覺不對，可怖的打擊已經及體，災禍臨頭。剎那間，室內重歸沉寂。六個人被拖至牆壁下排排坐，像是六頭病狗，似乎全身骨頭皆已拆散，所有的筋肉皆被拉鬆了。

　　趙九扭斷一張條凳，握住一根凳腳，首先到陳其祿面前，輕拂著凳腳，似笑非笑注視著這位表侄。「我的好表侄，小表叔有話問你。」他用凳腳挑托對方的下巴往上抬：「安陸的香壇壇主是誰？」「你……你怎知……知道香……香壇？」陳其祿吃力地驚問。「好表侄，是我在問你，說。」「你……」「你不說？」「你問這些事……」噗一聲響，凳腳落在陳其祿的天靈蓋上，頭骨像雞卵一樣脆弱。鮮血腦漿往外進，身軀一歪，躺下了。「一定會有人說實話的，說實話的人可以不死。」凳腳一在另一名大漢的頭頂輕敲，他的目光像冷電般凌厲：「你，閣下，貴壇主姓甚名誰？」大漢已魂飛天外，想躲避卻又無力移動手腳。

　　「在……在下是……是外堂的……的弟子。」大漢驚怖地、虛脫地嘎聲叫：「從……從來沒……沒見過壇……壇主……」「那麼，你對我毫無幫助了……」「饒命……」「你殺了多少人？」「我……我只是奉……奉命行事……嗯……」又敲破了一個腦袋。「你，對我有幫助嗎？」凳腳在三角眼大漢的頂門磨動。「你是為首的人，對不對？」「壇主姓……姓楚。」三角眼大漢幾乎語不成聲。「其他在……在下就……就不知道了。」「你的身份是甚麼？」「外壇香……香主……」「你也有信牌？」他將那銀底金像牌亮了亮：「這是香主的信物嗎？」「那……那是內……內堂香主的信……信物，身……身份比在……在下高……高得多。」「哦！你沒說謊。戚三爺，我那位表親，全家三十六口男女老少，現在何處？」「他……他們……」「躺在漢江底？」「天哪！那……那是內堂執法弟子的事，與……與我無……無關，他……他們直接受……受壇主之命執……執法。戚……戚三爺他……他不該要……要求出……出教……」噗一聲響，又敲破了一顆腦袋。「饒命……」其他的人拚命狂叫。最後留下一個五短身材的人。「你回去告訴貴壇主。」趙九丟掉凳腳：「告訴他，戚三爺一門老少三十六口，必須完完整整地回到自己的家，少一個也不行。再告訴你的狐群狗黨，趕快出教遠走高飛，不然將報應臨頭。我給貴壇主三天時間，記住了。」

　　「人死了，那能復活？趙九的要求，未免超出了情理之外。有人到客棧找他，他已經結帳離店一個時辰以上了。府衙的推官大人，與鍾祥縣的縣丞大人，親自率領巡檢、捕快、丁勇，在各處可疑的角落搜查兇犯趙九。王府的親軍護衛，也派出幹員大索城內外。謠言滿天飛，誰也不知道兇犯趙九是何來路與所犯何罪。榜文上說，抓住兇犯賞銀三百兩；通常緝拿殺人兇犯，賞銀不會超過一百兩，而且宣佈罪狀。這一天，來福客棧住進了三名旅客，流水簿登記的姓名是程廣武、嵇斌、邢天雄。他們不是一起落店的。落店不足半個時辰，程廣武的房中剛掌起燈，店伙便在外面叩門。程廣武是一位威風凜凜的大漢，全身都帶了殺人傢伙的武林江湖闖道者。

　　「進來。」正在品茗的程廣武信口說。門開處，店伙的身後站著本城的名武師沈義。「果然是程大俠俠駕光臨，還記得區區沈義嗎？呵呵！久違了。」沈武師笑吟吟地入室，抱拳施禮狀極親熱。「原來是長拳快腿沈兄。」程廣武頗感意外，離座行禮欣然迎客：「請坐。哦！沈見不是也來落店的吧？」「兄弟的家在本城。」沈義在對面落座：「武昌一別，轉瞬三春，一向可好？」「托福托福，混得還算如意……」兩人寒暄片刻，武朋友三五句話便不離江湖事。「兄弟從荊州來，在荊門州耽擱了月餘。」程廣武終於談起此行的用意：「在荊州過的年這就返回黃州，途經貴地，事先不知沈兄是本地人，不曾往拜，恕罪恕罪。」「好說好說。呵呵！程大俠號稱追魂奪命刀，白道英雄中的宇內三刀之一，也難怪貴人多忘事啦！」

　　「沈兄見笑了，甚麼宇內三刀？騙騙外行人浪得虛名而已。沈兄，這間客店是怎麼一回事？店伙們緊張兮兮，不時有公人秘探虎視眈眈，遭了禍事嗎？」「程兄所在的這間上房，曾經住了一位姓趙名九的人，是個兇犯。」長拳快腿沈義輕描淡寫地說：「這人前天才離店，官府在捉拿他。哦！程兄到荊州，是不是與荊州水上飄鐘離臬小聚？他是天府鏢局的下江鏢頭，卻很少經過敝地，多年沒和他老兄親近了。」「你已經見不到他了。」追魂奪命刀搖頭苦笑。「甚麼？他老兄……」「去年中秋後，死了。」「哎呀！他……」「結局很悲慘．事故卻很平常。」追魂奪命刀有無限的感慨：「鏢船經村夷陵．鏢伙計無意中得罪了鄰船的權貴。權貴是他的鄉親，自然而然地遷怒於他。最後買盜栽贓，人進了監牢，盜糾眾夜劫，一門老少遭了殃，官府反而認為他昧天良唆使盜黨殺家屬滅口。他含冤莫白，寫了遺書交由激於義憤的獄卒，帶給一位老朋友之後自戕，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的朋友是誰？結果如何？」「不知道。結果是，廿天前．那位權貴遭了滅門之禍，盤據荊山的盜群一百四十餘人，據說僅有十幾個在外巡風放哨的逃得性命，聽說黑夜殺人賊寨的人有三四名之多，全是可怕的殺星。那位權貴的宅中。與及盜窟的忠義堂上，皆留下了一枝硃筆。沈兄，該知道有關生死判的傳說吧？」「聽說過。」長拳快腿臉色一變：「江湖上最神秘最可怕的一群人，也稱報應神，據說是專門替人復仇的恐怖集團，事後留下的硃筆，所沾的是人血而不是紅硃。」「對，這些人到底是何來路，誰也不知道。江湖朋友曾設法找尋，但從來就沒有人成功過。哦！你說這間房。曾經住了一個趙九的兇犯？」「是的。」「犯的案是……」「不太清楚，好像是劫盜殺人或者是勒索大戶。」

　　「哦！兄弟在荊州，受朋友之託，追查那位權貴滅門血索的線索，發現事發之前，曾經有一位自稱姓趙，自稱叫趙大德的人，登門向門子提及荊山盜魁陰劍端木林的名號。一位驚破了膽的小賊，說巡山時碰上一個自稱趙百霸的人，被那人打得天昏地黑幾乎送了命。沈兄，你說這位趙九，會不會是……玩笑歸玩笑，不會那麼巧。呵呵……」追瑰奪命刀一笑，笑著無意，聽者卻聽得心裡發毛。「大概不會那麼巧吧？」長拳繞腿鎮定的說。「趙大德，趙百霸，與趙九似乎扯不在一塊兒。」「也許是的。」追魂奪命刀的語氣令人混淆迷糊：「如果，趙百霸或趙大德是生死判的人，荊州那位權貴與山賊遭到報應，就不是意外的事了。貴地如果發生命案，也該與生死判無關，生死判那些人，不屑插手過問小冤屈小事非。哦！沈兄，小心鄰房那兩位仁兄。」

　　「誰？」「陰魂不散嵇武，六親不認邢壯；江湖上兇名昭著的殺手，冷血的屠夫。」「程兄是不是弄錯了？那兩位仁兄登記的姓名是嵇斌、邢天雄……」「江湖人誰沒有幾個假名？像趙百霸、趙大德；甚至趙九，誰知道是真是假？」追魂奪命刀半真半假地說。「兄弟留心就是，但願他們不在本地做案。」長拳快腿站起告辭：「旅途勞頓，不打擾你了，明天兄弟再專程前來請移寫寒舍小作勾留，以盡地主之誼，明天見。」長拳快腿在經過鄰房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瞥了兩間客房的房門一眼，眼神的變化令人難測。不久，派人監視的人佈下了周密的監視網。

　　石城驛住進了一位過境的官員，好像是攜眷往四川赴任的某一縣知縣，因此二更將盡，驛站仍然燈火輝煌，車伕腳夫仍在忙碌。相反地，南面毛五爺宏麗廣闊的宅院，卻靜悄悄地冷寂如死城。門燈在罡風中早就熄滅，那些密閉的門窗也透不出燈光。在這種大戶人家的宅院內，儘管屋院的格局有一定的規格，但多少有些變化，陌生人白天進入，也可能弄不清方向不知身在何處。按理，住在內堂深院中的主人居所，外人是不易摸清的。一個黑影在三更起更後不久，鬼魅似的進入毛家的東跨院，這裡，通常是招待遠道親友住宿的地方，而近來毛家卻是罕見親友出入。毛家建有家祠，供養有兩位具有神通的家祠法師，是盡人皆知的事。上次戚三爺中了邪，使是毛家的家祠法師，建壇作法驅邪而告痊癒的。大冷天，宅中的巡夜人員仍不敢鬆懈。在中院的桂花樹下，就隱藏著一個守夜的人，如果不移動，即使人走至切近，也難以發現樹下有人。

　　這位守夜的人是個行家，一個有經驗肯盡責的行家。自從換上來之後，一個時辰中，居然不曾移動分毫，甚至連腳也不曾挪動。滴水成冰，雙腳站久了不活動會發僵的，甚至雙腿會因此而殘廢。黑影貼在簷上，以令人難覺的緩慢移動，蛇似的滑下簷口，滑下走廊。這黑影更是行家中的行家，相距在三丈外隱身在桂花樹下的守夜人，竟然不曾發現入侵的黑影。黑影早已對毛宅的格局已瞭然於胸，難怪能無聲無息地直入中樞禁地。這裡就是毛宅的中樞禁地。正北，是家祠，正南，是毛五爺的內房秘室。秘室當然不是毛五爺的主寢，他有一妻三妾，還有買來明是丫頭暗是洩慾器的不少女人，晚間他到底在何處歇宿，連他的幾個寵妾也無法知悉。

　　守夜人貼樹而立，桂樹高僅丈餘，但幹粗枝盛，雖是光禿禿地，躲一個人輕而易舉。人屹立不動，一雙鷹目可以監視五丈見方的天井每一角落。任何物體移動，也難逃眼下。可是，就沒有發現蛇一樣蠕動的人影。一雙堅強力大無窮的大手，勒住了他的咽喉向後扳，然後是右臂奇痛徹骨。「噤聲！在下不希望你死得不明不白。」身後制他的人在他耳畔低聲警告。咽喉的勒勁漸鬆，他可以吃力地呼吸了。「你……你是……」他含糊地問。「趙九。」「請手下留……留情……」「預定今晚聚會，為何又停止了？」「接到緊……緊急通知，臨……臨時取……取消了。」「通知從何而來？」「不……不知道，好像是本……本城來……來了武……武林俠義道高手，可……可能是沖……沖五爺來的。」「甚麼高手？」「不……不是你……你請來的嗎？姓……姓程。」

　　「哦！原來如此。五爺呢？」「這……」「你不說，我另找一個肯說的。毛五爺對待下人刻薄寡恩，肯出賣他的人多得很。」「在……在家祠後……後面的秘……秘室。」「他真是一個妙人兒。」身後的人怪腔怪調：「知道風聲不妙，他就躲在家祠裡，希望祖宗神靈庇佑。他卻不知道，他祖上的德，澤不及他這敗家子孫。」他感到腦門一震，便失去知覺。祠內的神堂很大，也有一位毛五爺的保鏢把守。大戶人家，尤其是為富不仁橫行鄉里的富豪。養保鏢護院似乎是極平常的事，毛家也不例外。沉重的堂門上了閂，窗也是緊閉的，想進去真不是易事，任何聲音都會引起保鏢的注意，撬窗必定失敗。人都有懶性，對認為絕對安全的地方，常常容易疏忽大意，容易犯下不必費心的錯誤。

　　這位保鏢起初聽到窗下傳出若有若無的奇異聲音，經過觀察，以為是風透過某一處縫隙所發的呼嘯，也就不加理會。奇異的聲音時高時低，若有若無連綿不絕，聽不了多久，這僅保鏢竟然糊糊塗塗，伏在拜台上睡著了。這種聲音有催眠作用，在這種幽暗的空寂神堂中，作用更大。秘室門建得十分堅牢，雙閂外加插梢。如果夠大的話，毛五爺一定會再加一道門槓，外面的人休想破門而入。重有兩百斤的厚房門，是被整扇門卸下來的。梳妝台上有一盞燈，發出朦朧幽光。兩座銅炭爐，發出溫暖的氣流，全室溫暖如春。掀開羅帳，牙床上的錦衾堆在床內側，繡鴛鴦戲水的錦褥上，一男兩女三條白羊身無寸縷，胴體橫陳妙態畢呈，睡得正鼾。

　　趙九退回妝台，挑亮了油燈，再回到床前，拖過床前那張春凳放在房中間，然後拉了窗帷撕成一條條。撕帛聲終於驚醒了床上的人。毛五爺練過武，警覺心比兩個裸女高得多，首先驚醒挺身坐起。燈光耀目。他看清了在春凳前撕帷布的趙九。「甚麼人？」毛五爺暴怒地叫，赤條條地跳下床來。「趙九。」趙九仍在泰然斷有條：「戚三爺是我表兄，你應該記得我。」毛五爺又驚又怒，一聲沉喝，衝上就是一記兇猛的黑虎偷心。趙九斯斯文文地一抖手中的窗帷，沒頭沒腦地把毛五爺裹住，像是天羅地網。「砰！噗噗噗！砰……」拳頭著肉聲響似連珠，每一記皆在皮粗肉厚處痛擊。可憐的毛五爺被帷布裹住，叫聲被悶在裡面，挨一拳叫一聲，十七八拳之後，連哼的聲音都停止了，躺在春凳上成了一堆死肉。床上兩個裸女早已驚醒，嚇得兩女抱成一團發抖，想叫救命，卻叫不出聲音。

　　毛五爺從半昏迷中恢復清醒，終於發覺自己惡運臨頭，手腳被捆在凳腳，赤裸裸臥伏在凳面上。嘴巴勒上一條麻繩像是馬銜，另一端被人拉住，可以任意控制嘴巴的開合，只要一拉緊，想狂叫勢不可能。趙九不但拉住勒口繩，手中還有從神堂取來的三枝大香，房中檀木香的煙味在流動。「現在，毛五爺，我們澄清家表兄全家失蹤的謎團。如果你不從實招供，哼！」趙九將勒繩抖動兩次：「你一家男女老少，連保鏢護院全算上，共有七十六個人，我會一個一個用酷刑迫供，迫死為止；直至我滿意為止。你，是第一個，你最好讓我早早滿意，早些打發我這瘟神離開，免得把其他的人逐個迫死。」「饒我的狗命！」毛五爺含糊地叫：「我……我也是被……被迫的，我……呃……」

　　勒口繩勒緊了，然後是香火烙在臀部上。「呃……呃……」毛五爺的狂叫聲卡在喉嚨內，痛得渾身顫抖抽搐，火烙肌膚的焦臭刺鼻。「你還敢推卸責任？你這惡毒的、卑賤的狗！」趙九切齒咒罵：「在下來了將近一個月，打聽得一清二楚。你，早年曾經在江湖上闖蕩過一段時日，用來歷不明的金銀在故鄉陸續買田地，這才成為本城的巨富豪紳的。是你，乘到武昌花天酒地遊蕩的機會，與彌勒教荊楚教匪首腦人物搭上了線。是你，奉命在安陸建立香壇。是你，負責籠絡安陸的仕坤官民，引誘他們拜祖師嚴加控制，順你者生逆你者死。是你，暗中用藥物和符咒，讓舍表親發瘋，然後引他入彀在你這裡上香入教，搾幹了他的窟藏金銀，最後迫他簽押出讓房地田產。他不甘再受壓搾，你們露出猙獰面目，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滅門慘事，你還敢說你是被迫的？」

　　「饒我一命！」毛五爺乾嚎：「我……我也是悔……悔不當初，在……在武昌，我……我中了他們的圈套，上……上了賊船，我如果不……不聽他們的，我……我早就死了。」「貴教主目前在四川活動，荊楚屬於南路總壇中樞，總壇主是誰？此地的分壇主是誰？」「我……我發誓，我不知道，只……只知道指揮我的鍾法主鐘法師，和內壇護法的祥護法。我不否認我從奉命行事中得到好處，我怎敢詢香壇的詳情？」「唔！鍾法師，祥護法，代表鍾祥地區，不是真名號。哼！是不是你的兩個家祠法師？」「是……是的。」「他們怎麼不在？」「本來今晚要召集我所屬的弟子護法的，臨時改期，他們也倉卒地走了，我怎敢問他們的去向？」「為何改期？」「有急報傳來，說有企圖不明的武林人物抵達本城，為免不必要的麻煩，改期另候通知。」

　　「好傢伙，安陸府成了你們這些傢伙的屠宰場了。」趙九陰森森地說：「任何風吹草動，你們都立即知道。官府有你們的人，仕紳中有你們的人，三教九流有你們的人。本城的名武師長拳快腿沈義，也是你們的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這一香堂的人。」毛五爺有問必答：「我這香堂全是本城有身份的人，所以所奉獻的香儀最多，有事時捐一二千銀子，隨時都可以馬上獻出。趙爺，我的確不知道他們是怎樣處置令表親的，那是香壇執法人員的事。事情已經發生了，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活著的人總得活下去，我願意用五千兩銀子補償你。求你饒我一命。求你高抬貴手，趙爺……」五千兩銀子，挑也要三個人。請一個長工，一個月也花不了二十銀子，五千兩真會令人樂得忘了生辰八字。

　　趙九爺不是為了五千兩銀子而來。「我還不打算要你的命。」趙九爺語音冷酷無比：「我隨時都可以要你的老命，現在我並不急，只要你替我傳話，放長線約大魚。為了讓你的人加深印象，讓他們知道我趙九爺不是省油的燈，所以，你忍著點。」怎麼忍？勒口的麻繩拉緊了。然後，是另一根麻繩，代鞭用的麻繩。僅抽了十幾繩，床上的兩個裸女終於嚇昏了，毛五爺的背皮嬌肉嫩，抽一記就是一條血痕。抽了二十餘鞭，毛五爺便停止掙扎，背部血肉模糊。「砰！」暴響聲傳到，是另一座內室的門所發出的巨響，是被人撞開的聲浪。趙九丟掉沾滿鮮血的麻繩，出室而去。

　　神案上的長明燈，不知何時被人挑亮了許多，神堂中大放光明。趙九竄出堂門，神堂站著一個以黑巾幪面的人，背上繫了一柄細長的怪兵刃，一聲怪叫，急迎而上。雙方對進，誰也不想開口問來路，也無暇盤道，反正雙方碰面十分突然，看清人影雙方已經面面相對，皆存有先下手為強的心意。兩雙肉掌四隻大拳頭，立即展開一場兇狠猛烈的惡鬥，拳掌著肉聲連續暴響，太快了，不知到底誰去中了誰，反正雙方部皮粗肉厚，禁受得起打擊，只要保護住要害，挨幾下無關宏旨。神堂廣約三丈餘，深度加倍，中間有兩排大柱，可以利用來閃避。激鬥片刻。神堂內的傢俱一團糟，像是遭了兵災，神案、拜台、桌椅、擺設……一塌糊塗，都成了阻擋對方的物件，這一場搏擊十分猛烈，勢均力敵，旗鼓相當，打得相當粗野潑辣，物體被打被拋去碰撞，響如雷震。

　　「砰彭！」家祠的巨門被撞開了，保鎮護院們吶喊如雷，十餘把刀劍一湧而入。趙九一掌迫退幪面人，人化狂風，突然消失在院內堂的黑暗走道裡。幪面人被逼退丈餘，恰好背部撞向蜂湧而入的人叢，走不了啦！一聲怒吼，幪面人大旋身，誰出沒看清他是怎樣把背上的三稜刺拔在手上的，凜冽的罡風帶著鋼刺破空的銳嘯，電虹已和兩把刀一支劍接觸。「錚錚……」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聾，火星飛濺中，一刀一劍突然折斷，另一把刀也帶著主人被震飄丈外，砰一聲撞中一根大柱，似乎整座家祠也被撼動了。有兩個人追入內堂，狂追溜走的趙九。一個握了開山大斧的人。填補了三位同伴讓出的空隙，揮斧直上。「不要亂了章法，困死他！」使用開山大斧的人大叫，一面搶攻，巨斧來一記力劈華山，無畏地搶攻。

　　三稜刺是輕兵刃，可擋刀劍，卻不能招架沉重的開山巨斧。幪面人冷哼了一聲，閃身讓招，從右移位採與習慣相反的方向避招反擊，刺突然從對方的左側空門探入，快逾電光石火，鋒尖刺入對方的左跨骨外側。「哎……」使開山斧的人驚叫，一照面便掛了彩，向右忽閃，擺脫了三稜刺的連續追擊。「住手！」沉喝聲象焦雷。幪面人收刺屹立，雙目眼神一變。門口踱入三個人，兩男一女。領先那位沉喝的人，是個年紀半百，鷹目勾鼻臉上無肉，眉心長了一顆指尖大的紫紅魚肉瘤，成為弔客眉的頂心。穿一襲寬大的皮袍，手中握了一枝連鞘長劍。女的約三十出頭，正是女人成熟的大好年華，臉蛋倒也相當美麗，桃花眼水汪汪，可惜穿得太多，外面的狐裘掩蓋了胴體美好的曲線。

　　「咦！我知道你是誰了，你手中的三稜刺，說明了閣下的身份，幪了臉沒有用。」來人用陰森森的嗓音說：「閣下，你是陰魂不散嵇武，你吃到咱們安陸府來了，吃過界會脹死的。」「是否會脹死，不久便可分曉。」陰魂不散的語氣更陰森：「你是安陸府的那一位神聖？拔劍上，咱們先玩玩再談其他。」內堂搶出先前追入的一名大漢，發狂般大叫：「快進秘室救五爺，五爺快完了。剛才那傢伙已經逃掉，這裡……」「這裡有我。」那人拔劍：「陰魂不散，在下不是陪你玩的……」「玩命同樣是玩，尊駕痛快些！」陰魂不散完成了進擊準備：「尊駕還沒亮名號呢。唔！劍氣不弱，內功御劍的火候倒還精純，接招！」三稜刺招出飛星逐月，有如電光一閃。

　　「錚錚！」那人連封兩劍，劍氣迸射，退了三步，總算化解了這招飛星逐月，卻未能取得反擊的機會，顯然棋差一著。美麗的女人淡淡一笑，頰旁出現動人的笑渦，這種含蓄的笑含有女性特有的風情。她的左手抬起了，似乎撩撥鬢腳。明魂不散突然中止追擊，收招、下挫、斜閃、飛躍……一連串的變化，在電光石火似的瞬間完成。三枚肉眼難辨的針形暗器，從美婦人掠鬢腳的纖手中飛出。可是，全部落空，陰魂不散奇異的身法，讓飛針來不及預測動向。「砰！」他從兩名大漢的頭頂上空，以令人目眩的速度飛掠而過，撞毀了堂左的屏窗，走了。「咦！這傢伙可怕！」美婦訝然輕呼，臉色一變：「他……他居然輕易地躲過我的……」「你以為陰魂不散是浪得虛名的人，你就大錯特錯了。」那人一面察看自己的劍是否受損，一面向美婦冷冷地說：「天下間要將他送入地獄的人很多，但誰也沒成功過。我大概可以支持百十招，你的偷襲對付不了他，這傢伙本來就是偷襲的專家。」

　　近午時分，來福客棧的食廳有十幾名旅客進食，顯得冷冷清清，該走的旅客都走了，應該冷清。那位登記為嵇斌的人，正在近窗處的一桌獨自進食，已經喝了兩壺酒，本來古銅色的面龐，變得接近紫醬色啦！巨眼中出現了紅絲，大冷天，似乎額上有汗影，大概酒意開始上湧了，但仍在大杯大杯往肚子裡灌。另一位登記為邢天雄的人，則坐在另一角落自飲自酌，意態悠閒，喝酒比較文雅些。門簾一掀。進來一位穿狐裘的俊偉中年人，身後帶了一位小廝。中年人含笑走近嵇武的食桌，小廝搶前拖出條凳。「嵇兄好酒量。」中年人坐下微笑著說。「我不認識你。」嵇武狠盯著對方，啪一聲放下酒杯：「座位多得很，你要打擾在下的酒興嗎？」「這不是認識了嗎？」中年人不以為逆，笑容可掬：「在下姓江，名南震。昨晚，嵇兄把毛五爺的家祠，打得稀裡花啦一團糟。」「咦！你這人說話怎麼奇奇怪怪的我聽不懂。」

　　「呵呵！你老兄陰魂不散敢作敢當……」「且慢！你說誰是陰魂不散？在下說過我是陰魂不散嗎？」「不要再瞞甚麼了，嵇兄……」「在下瞞不瞞，那是在下的事。」陰魂不散自己倒酒：「要證明在下做了些甚麼事，是甚麼人，是很不容易的，人證物證旁證等等，是相當費神的事。」「江某並不需要指證甚麼人甚麼事。」江南震笑容依舊：「如果昨晚不是閣下適逢其會，毛五爺恐怕早就準備入殮了。陰魂不散果然名不虛傳，可是，似乎昨晚閣下並未能勝得了一個默默無聞的趙九。」「誰是趙九？」陰敢不散的臉沉下來了：「一個地方土財主，居然豢養了這麼高明的保鏢護院，真不簡單，是不是貴地的第一高手？哼！不要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他遠不是在下的敵手，在下辨事的宗旨，是不達目的絕不罷手。相好的，有什麼花招，你可以抖出來了。那位不講武林規矩，用飛針偷襲的女人，下次最好不要碰上我。」

　　「嵇兄來找毛五爺……」「去年中秋後，有人在武昌府，賣了幾件贓物，其中有一件無價的飾有寶石的金菩薩。哼！好像那家祠內沒供有那玩意。」「呵呵！家祠通常不供菩薩，菩薩該供在佛堂內。」「我會找得到的。」「江某負責給你。」江南震一語驚人。「甚麼？」陰魂不散大感意外。「當然，那是有條件的。」江南震緊吸住對方的眼神。「在下從不和任何人談條件。」陰魂不散傲然地說。「不談條件，你得不到那尊金菩薩。」「咱們走著瞧。」陰魂不散固執地說。「條件很簡單，嵇兄會談的，因為那位趙九，也志在那尊金菩薩；就是那位和你交手的人。」「他不是在下的敵手。」「其實，你心中明白，你並沒有必勝的把握。條件是．你把他送下十八層地獄，金菩薩就是你的了。」

　　「咦！聽你的口氣，那趙九不是毛五爺的保鏢？」「他的來歷，誰也不知道，在下正在加緊查他的底。昨晚，他幾乎殺了毛五爺。」「哦！原來如此。」「嵇兄有興趣嗎？」「這……」「在下的耳目眾多，至少可以供給你老兄一些需要的線索。」江南震繼續下餌：「子女金帛，在下是不吝惜的。」「唔！讓在下考慮一天，再作答覆。現在，請勿打擾在下的酒興。」陰魂不散下逐客令。「好，明天，江某來討回音。」江南震離座而起：「嵇兄是不是和六親不認邢老兄一同來的？」「陰魂同樣有伴，連狐魂野鬼也有伴。」「請代為致上問候之意，告辭。」「不送。」

　　天一黑，狀元坊戚家的老宅鬼氣沖天，黑漆漆燈火全無，空間裡流動著死亡的氣息。戚三爺全家失蹤的前兩天，衙門裡已辦妥戚家產業過戶給奚本厚的手續。奚本厚，這位本城的地棍頭頭神氣起來了，從以往偷雞摸狗招搖撞騙下三濫痞棍，突然躋身百萬富豪爺字號巨室人物，暴發戶的神氣是可想而知的。但這幾天，他風光一時的日子快過去了。心懷鬼胎的人，對風色變化是相當敏感的。戚三爺的表親趙九的出現，正是禍發災現的表徵。當謀殺趙九的行動失敗，這位做了一個月大爺的奚本厚恐慌了。毛五爺毛奇背部被打爛，幾乎丟了老命，奚本厚更是心膽懼寒，東窗事發，報應臨頭，下一個遭殃的，捨他其誰？他的精神快要崩潰了，支撐不住這個家，只好切委曲他的狐群狗黨主持大局，等候災禍光臨。這些狐群狗黨是很能幹，算定趙九不會等得太久，很快就會來追查線索，所以如臨大敵，作了應付災禍的完善準備，整座巨宅不論晝夜，不論任何時刻，皆瀰漫著無邊的殺氣，隨時皆可能將入侵的人埋掉。

　　三更過去了，甚麼事都沒有發生。東廂，本來是招待親友的地方。這裡面住了幾個人，但卻不是奚本厚的親友，而是他的幾個暗中控制他的人，他只是一個傀儡，而這幾個才是真正的主人；控制傀儡的牽線人。廂廊下，廊柱旁站著兩個黑影。前面廣闊的大院子中，花徑兩旁是花圃，花草已凋零，樹也光禿禿地。這些地方，連一隻老鼠竄過也無所遁形，任何高明的夜行人，也難逃過兩個黑影的耳目。「四更快過了。」右首那個人低聲向同伴說：「那混蛋不會來了，他知道咱們已有萬全準備，不會冒險前來送死。奇怪！這個叫趙九的人，到底是何來路？連大名鼎鼎的黑道巨霸陰魂不散也罩不住他，怎麼江湖上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等到開封查底的人返回，就知道他的底細了。四更一過，不是夜行人的活動時刻。南宮兄，你還是回房去睡一覺吧，明天還得忙呢，出動了所有的人手，遍搜城內外，竟然查不到那混蛋的隱身處，像是平空消失了，見鬼！咱們可忙得人仰馬翻，不是滋味。混帳賊王八！抓到之後，哼！」「勾老兄，你能抓到他嗎？你比陰魂不散高明？」南宮兄話中帶刺：「發現了他，你最好別逞能，趕快示警讓高明的人上，免得枉送性命。」「哼！你可不要從門縫裡看人，把我奪魄郎君看扁了，我勾文章也曾是江湖之雄，奪魄郎君的名號，可不是輕輕鬆鬆混來的……咦！你身後怎麼有一根繩子……嗯……」南宮兄身後不但有一根繩子從上面掛下來，奪魄郎君的頂門也有物體向下砸。「砰叭……」一隻花盆砸中奪魄郎君腦袋，再落地打得四分五裂。黑夜中死寂，花盆砸破的聲響十分驚心動魄。而那位南宮兄，卻被套索勒住脖子往上拖，雙腳一離地，掙扎的力道急劇減弱。第一枝火把出現在大門的後廊下，接著是第二枝……該出來的人都出來了，連四周的屋頂也有人出現。可是，誰也沒見到入侵的人。南宮兄和奪魄郎君都沒死，一個傷頭一個傷頸，都不算太嚴重，但膽都快嚇破了。在高手八方埋伏警衛森嚴中，入侵的人來無影去無蹤，深入中樞要地傷人示威，顯然手下留情，意在示威而不想殺人，兩個受傷的人可說死過一次了，怎不驚破了膽？

　　一個黑影悠哉游哉地走在一條小巷子裡，腳下踱著方步，背著手，施施然向南走。大冷天，罡風刺骨，暴風雪即將光臨，怎麼還有人在這死寂的小巷裡散步？不久，另一個黑影接近了身後。腳下無聲無息。「閣下為何不下手偷襲？」前一個黑影問，並未回頭察看。「你老兄早已發現我跟來了，偷襲不會成功的。」後一個以悅耳的嗓音說，是個女人。「唔！你倒有自知之明。姑娘，你不會是奚本厚的相好吧？你是從正房右面的耳房上屋的。」「厲害，閣下連本姑娘從何處躍登都知道了，可知在那擊倒警哨的剎那間，你已經不可思議地到達正房附近了，因為東廂的瓦面，事實上看不到正房一帶的景物，太遠了。閣下是趙九？」「對。你呢？」「我姓浦，京兆浦。浦鳴鳳，這姓名讓你想起什麼嗎？」女人跟在後面約兩丈，說話的語氣中，流露出相當自負的意味。

　　「如果想起妳的身份地位，就可以知道在下是不是江湖武林人。」「你想起了嗎？」「不錯，見我魂消浦鳴鳳，江湖上手段殘忍的女刺客，做的是獨行買賣，迥風柳葉刀可殺人於五丈外而不著浪跡。其實，有人把你的綽號改稱為見我魂銷，因為妳生得很美。妳打算何時在我身後，發射你的閻王帖子迥風柳葉刀？天太冷，妳的玉手不會發抖而失去準頭吧？」「如果發射，手不會發抖的，發射出乎本能，當然不會失去準頭，但是……」「是沒有把握信心？」「也許是的。趙兄，我是恰好途經此地，有朋友撮合，請我來保護奚家的。」「妳失職了，浦姑娘。」「通常，沒弄清底細。我是不會貿然接買賣的。同時，我殺人而不保護人。所以，我只答應先看看。而且，奚家已開出條件。」

　　「殺我的條件？」「不，送你價值一萬銀子金珠，請你離開安陸府，離開了就不要回來。」「那天殺的奚本厚，他果然本錢厚。」趙九忍不住咒罵：「我那戚表親祖上曾經做了兩任京官，雖然任職在南京，但油水仍足，搜羅的金珠寶玩留作家傳之寶，價值恐伯不少於十萬金，他居然想用一萬金打發我，世間還有這麼便宜的事？免談。」「趙兄……」「妳不下手，我可要走了。前面就是煙花巷，你不會往那種地方跟吧？」「趙兄，你總該開個條件吧？」「沒有，必須與他當面談。」「那……你指定地點時間……」「沒有必要，我會找得到他的。」趙九斷然關閉談判之門。「趙兄……」人影疾閃，趙九已消失在一條伸手不見五指的窄小防火巷內。見我魂消浦鳴鳳吃了一驚，他的身法委實快得不可思議，像是突然幻滅了，任何反應快的人也無法阻攔。「這人好神奧的身法。」這位女刺客悚然自語．注視著黑暗的防火巷發怔。按理，人在這種地方行走，不可能毫無聲息發出，事實上的確聲息毫無。次日一大早，煙花巷受到大批人手的搜查，鶯鶯燕燕驚慌失措，嫖客們更是大發牢騷，怨聲載道。嫖客中沒有趙九，整條煙花巷從龜公到王八，沒有一個象趙九。

【第三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白道名人追魂奪命刀程廣武是個老江湖，老江湖當然朋友多，而且很多，事實上不可能完全了解這麼多朋友的底細。像長拳快腿沈義，就是朋友之一。沈義是一位設館授徒的武師，算是白道人士。事實上，一個所謂武師，多多少少與地方的地頭蛇有往來，能潔身自好的就沒有幾個。追魂奪命刀為人四海，而長拳快腿又好客，一拍兩合。一早，追魂奪命刀就為沈家貴賓。沈家在西門外子城的五客堂北首不遠，住處附近由於接近城外的西門碼頭，難免龍蛇混雜。晚宴相當豐盛，陪客有長拳快腿的十幾個徒子徒孫。這些徒子徒孫中，有些是碼頭的混混，有些是大戶人家的子弟，濟濟一堂，席間的奉承話當然十分動聽，讓追魂奪命刀極感愉快，誰又不喜歡被人奉承？所以喝了不少酒。正席很熱鬧，雙方已有了六七分酒意。接著，徒子徒孫們先後辭出。長拳快腿另設有第二席，席設偏院花廳。

　　追魂奪命刀一跨入溫暖如春的花廳，眼前一亮，酒醒了一二分。四位陪客離席相近，兩男兩女，男的氣概不凡，女的芳華雙十上下，貌美如花而且落落大方。「程大俠光臨敝地，幸會幸會。」那位穿了皮袍的中年人首先抱拳施禮含笑打招呼：「俠義道風雲人物，舉世間欽，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俠義，果然見面勝似聞名。」「程兄，這四位都是老朋友，慕名前來親近。」長拳快腿怪親熱地為主客引見：「這位是江漢船行的少東主薛雄，在大江兩岸頗有俠名。那位是顯陵衛的材官賴滄海，三年前才轉籍軍戶，轉籍前曾經闖蕩江湖不少時日，劍術火候相當精純。兩位姑娘是甘姑娘梅芳，與黎姑娘春華，都是見過世面的女英雄，但不曾獨當一面闖道，正作出道的打算，希望程兄多加提攜後進。」

　　客套一番，主人肅客入席。席是大圓桌，圓桌不分主客，兩位姑娘安排在追魂奪命刀的左右，安排得真好。首先是敬酒，酒過三巡，酒意又添了一兩分，然後是四位陪客一陣奉承，熱切地請教一些江湖門道。追魂奪命刀既然是高手名宿，當然以前輩先進自居，加以酒意漸濃，左右兩美殷殷請教，少不了說些俠義行當江湖見聞，和自己的生平得意事。直至有了九分酒意，長拳快腿這才話上正題。「程兄，昨天兄弟所提到程兄所住客房的事。」長拳快腿像是信口提出的：「那位兇犯趙九。」「哦！他怎麼啦？」追魂奪命刀在禮貌上不得不接上話題：「賴老總是官兵，衛所的官兵對地方治安仍然有責任，應該知道一些線索吧？」

　　「昨晚他勒索富室毛五爺，毛五爺答應給他五千兩銀子，仍被打得死去活來。」材官賴滄海搖頭苦笑：「簡直是無法無天。程大俠是知道的，像這種武藝高強心狠手辣的黑道亡命，官府是無奈他何的。再這樣鬧下去，不知會出多少人命呢？」「程大俠足跡遍江湖，見多識廣。」甘姑娘水汪汪的秋波一直不離追魂奪命刀的臉面。明媚的笑容十分動人：「賤妾不知道該不該問。」「甘姑娘要問甚麼？」追魂奪命刀醉眼朦朧，扭頭注視這位吐氣如蘭，三分醺然的美姑娘。「如果賤妾提出不情之請，程大俠會拒絕嗎？」「唷！甘姑娘言重了……」「我是說……」甘姑娘把客氣的自謙稱謂省略了。你你我我比較熟絡些：「請程大俠仗俠義之劍，擒捕趙九為本城除害，不知程大使可肯俯允？」「這個……」追魂奪命刀一怔，酒醒了一分。

　　「甘姐姐不可造次。」黎姑娘春華裝腔作態。「怎可向程大俠提出這種不情之請？程大俠是客人，人生地疏，根本不知道趙九的底細，想幫助我們也無能為力。那趙九的武功厲害得很呢，毛五爺那麼多保鎮護院，也擋不住那姓趙的。再就是程大俠曾懷疑趙九是荊州血案的趙大德或趙百霸，生死判的人，怎能管？」追魂奪命刀是英雄，但英雄難過美人關，硬不起心腸拒絕美貌女人所提的要求。英雄也受不了激，為名氣可以爭得頭破血流。黎姑娘這些話，分調是有意小看了他追魂奪命刀。他覺得有一雙溫暖的小手，在桌下拉拉他的手臂，是黎姑娘的纖手，上面也在向他打眼色眉目傳倩，意思是不難瞭解的：要他不要答應甘姑娘的要求。

　　「我要進一步調查，看該不該管。」情勢已逼得他不能拒絕，英雄氣概令他不能拒絕。「好啊！那就謝謝你啦！」甘姑娘雀躍地欣然道謝。「全城士紳。好像正在籌措賞金。」少東主薛雄接口：「可能有五千兩銀子空前大彩金，死活不論。」酒色財氣，全用上了。追魂奪命刀這位俠義英雄，過不了關，跳不出酒色財氣四堵牆。「我明天就著手查。」追魂奪命刀大著舌頭說。「沈兄是地頭龍，希望多提供資料和消息。」「那是當然，胳膊往裡彎，是不是？」長拳快腿爽快地一口答應：「我有的是人手，如何安排，從何著手著眼，一切聽程兄調度差遣，夠朋友吧？」「那就謝謝啦！」「客氣客氣，來，我們為獲得程大俠鼎力相助而乾杯。甘姑娘，替程大俠斟酒。」

　　追魂奪命刀這位俠義英雄，開始搜捕趙九。陰魂不散和六親不認兩個黑道兇魔，也成為江南震的搜殺趙九劊子手。江家的大宅，在東門外升仙橋的東首不遠處，宅院旁是一處小河灣，樓房甚多，像一座大花園；春天一到，的確是一處花團錦簇的花園別墅。陰魂不散和六親不認，成為江家的貴賓。本來，江南震希望兩兇魔遷到宅中安頓，但兩兇魔堅決拒絕了，保持黑道人應有的高度警覺，不受他人管制，住客棧保持活動的自由，僅隨江南震住江家作客半日，一方面是談條件，一方面是見見江家的保鏢護院，彼此認識認識，留意可用的人手。花廳中，主客雙方商談頗為融洽．保鏢護院的首要人物有六位參予。江南震相當慷慨，拍胸膛保證格殺或擒獲趙九之後，負責向毛五爺取金菩薩轉交，先付一千兩銀子定洋事成再付四千兩紋銀酬金。

　　有一千兩銀子可拿，兩兇魔相當滿意，對於行動的計劃，兩兇魔卻不同意江南震四出搜蹤的辦法。「既然那傢伙志在勒索強劫貴地各大戶，咱們何不設下陷阱引虎入伏？江兄是本城有名大戶之一，早晚他會來的。昨晚奚家遭了殃，下一家以誰有被看中的可能？依在下之見，偷偷將金菩薩藏在某一家，暗中有意無意地透露些小風聲。他就會來入伏的。當然，除了夜間設伏之外，在下與邢兄四處踩探，蛇有蛇路，鼠有鼠路，不難找到他的藏匿處，不怕他有飛天遁地之能，在下對付得了他。」陰魂不散自以為是的說出自己的辦法。「辦法是不錯，但那傢伙武功驚人，神出鬼沒，舍下這些師父們，誰也擋不住他。」江南震有點憂形於色：「弄不好，虎未入阱卻先傷人，豈不弄巧拙？嵇老兄想利用舍下布陷阱，在下所冒的風險太大了。」

　　「江兄即使不布阱，同樣會冒大風險。」六親不認陰笑：「誰知道那傢伙那一天心血來潮光顧尊府？那時戒備不夠森嚴，風險是不是更大？」「對呀！」陰魂不散加強語氣：「如果布陷阱．在下與邢兄當然在尊府附近見機行事。不然，就得四處追蹤，想兼顧尊府實非易事。得人錢財，與人消災；雖然在下與邢兄並不是尊府的保鏢，但如果尊府如果出事，在下與邢兄臉上也掛不住，對不對？」「這件事，在事得詳加考慮，等有所決定，再通知兩位好不好？」江南震慎重地說：「千緊萬緊，性命要緊，可不能輕易決定，那傢伙已開了殺戒，在下不希望把寒舍變成個屠場。」「也好，真該慎重考慮的。」陰魂不散趁機落蓬：「咱們這就開始準備，告辭了。」「請江兄轉告毛五爺。」六親不認臨行陰森森地說：「那尊金菩薩他最好不要被人搶走或者丟失了，不然，他所面對的可怕敵人，將不止一個趙九而已。」「放心啦！包在兄弟身上。問題是，兩位能不能克制得了趙九。」江南震的話也不怎麼客氣。「江兄也請放心，咱們早晚會送他下地獄的，事不辦妥，咱們給他沒完沒了。」陰魂不散傲然地說。

　　送走了兩兇魔，眾人重新在花廳聚會。「諸位認為這兩個兇魔靠得住嗎？」六位武師你看我，我看你。與兩個宇內魔比較，他們的確差了一大截，武功、見識、名頭……他們有自卑感是極為正常的事。「在下不明白東主的意思。」護院班頭三才劍翟勇冷靜地說：「是指他們能否對付得了趙九呢，抑或是指他們拿了錢啥事不管？」「我的意思，是指他們為何要打主意在這裡設陷阱。」江南震眼中有兇狠的光芒：「在本城論財勢，下一個遭殃的人絕不會是我。就事論事，趙九為誰而來，諸位早該明白。」「東主，但兩兇魔卻不明白。」「只要不給他們與趙九面對面談判的機會，他們永遠不會明白。」「東主懷疑他們……」「混水摸魚，甚至趁火打劫。」江南震冷冷地說：「兩兇魔不是善男信女，他們妙想天開，要打本宅的主意。這證明了一件事，兩兇魔不是趙九一夥的。我要你們特別留心盯住他們，不讓他們與趙九和平打交道。」「這個……」「你們放心，只要你們的人，發現他們與趙九接觸，立即搶先動手就行，另有高手在暗中接應，用不著你們真的與趙九拚命。」「在下明白了……」「明白就好，你們趕快加強準備。」「是，咱們告退。」

　　六位武師一走，內廳踱出一男一女。「沈家的消息如何？」江南震向兩人問。「追魂奪命刀不是趙九請來的人已可確定。」男的說。「問題是，那位俠義英雄必定會詳細調查因果。」「告訴沈義，緊跟住他，纏住他，不讓他有餘暇過問戚家的事。咱們只要利用他俠義門人的聲望，而不是要他來過問恩怨是非。必要時，除掉他。」「嫁禍趙九？」「對。」「可行。」男的陰陰一笑。「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沒有利用價值的人，必須斷然處置。」「最重要的是，未至情勢逆轉關頭，咱們不能亮出旗號自找麻煩，盡量利用外圍的人進行，咱們的重要負責人，此期間必須嚴防暴露身份。」「那只有趕快永絕後患。」「可惱的是，咱們沒有人對付得了這個該死的趙九；連大名鼎鼎、作案從未失敗的女刺客見我魂消也失敗了。你們走，保持密切聯絡。」「要不要請求總壇協助？」男的一面向外走，一面問。「讓他們著笑話嗎？哼！葉、婁兩位巡察，正在幸災樂禍呢，壇主已經受不了啦。」江南震不勝煩惱地用拳搗著掌心，「那該死的趙九，軟硬不吃，他在迫咱們走極端，可惡！」

　　陰魂不散說得對，不愧稱老江湖，蛇有蛇路，鼠有鼠路。一個賭鬼，不論走到哪一處埠頭，都會找得到暗開門的賭坊；一個老嫖客，就知道何處有風月女人。同樣地，一個地棍走到何處，都知道在何處可以找得到同類。連一隻小蟲豕，也本能地知道何處有同類。兩兇魔是黑道中的赫赫名人，行家中的行家，在未離開客店之前，已經發覺有不少人在附近跟蹤伺伏。這位本城的富豪江大爺，與他倆是同類！兩人返店後不久，江家派人送來一千兩銀子的金錠，金與銀的市值是一比六，折算金子只有一百六十多兩，攜帶方便得多。金子交櫃後，兩人立即外出搜索蹤跡，先在南門附近陸路要道查訪，然後折向西門，在西門外子城午膳，這期間，他倆始終在監視者的有效控制下活動。他們嗅到了同類的氣息，也嗅到了危險氣息。膳罷，兩人分頭行事。

　　陰魂不散出城，在碼頭附近遊蕩，像一頭伺鼠的貓，不時向船夫們打聽可供暫住寄宿的船隻，有意無意地探聽有沒有人在船上寄宿。在食店，他打聽那些買食物不在店中進食的可疑朋友。跟蹤的人，跟在他後面大忙特忙，忙著向他曾經探詢過的人盤問他打聽的經過詳情。直拖至申牌末，暴風雪終於光臨。連碼頭上也冷冷清清，天快黑了，事實上屋子裡不掌燈已看不清景物。在碼頭南端的一家小食店中，他終於探出曾經有這麼一位小伙子，每天傍晚就來買一大堆酒食攜走。據店中的一位大嫂說，那位小伙子曾經在無意中透露，在三閭大夫廟辦些瑣事。三閭大夫廟在江濱，孤零零地遠離碼頭，香火冷落．平時只有一位老廟祝照料，恐怕除了每年五月五日開龍舟之外，來廟中上香的人真是少得可憐。

　　老廟祝並不靠香火錢過活，由官府按月支給錢米度日。風雪漫天，廟門關得緊緊地，殿後的香火道人居室，有一間小小的廳堂，四張條凳圍住一座大火盆，燒著不時冒黑煙的乾樹頭樹根和拾來的漂木，盆邊放置一隻水壺，隨時都有熟水備用。老廟祝年已花甲開外，人老嘴碎，有了同伴話更多．多得連寄宿的趙九也大感耳根難淨。兩人對坐在火盆旁，另一張條凳上擱著一隻食缽，裡面有雞、有肉、有其他各式菜餚，成了大雜膾。之外還有下酒的花生豆乾龍牙豆等等，用小竹盤盛著。一小罈酒，兩人都有了三五分酒意。上了年紀的人，本來就嘴碎，再喝了三五分酒，話也就更多，尤其對方是個年輕小伙子，更好倚老賣老啦！

　　「我說，年輕人。」老廟祝放下酒碗：「趁年輕時，能吃就多吃一點，能喝就多喝一點，能引誘女人就多引誘幾個……」「是的，老爺。」趙九說話的腔調又怪又俏皮：「你在主持三閭大夫的香火。」「誰不知我潭廟祝主持香火？是又怎樣？想當年……」「想當年沒有用，老爺。」他怪笑：「想當年你就算是一條龍，龍老了同樣會掉爪缺牙，連捉隻蝦子充饑也上不了口。老爺，三閭大夫是聖人。」「對呀！聖人才配在廟堂裡吃冷豬肉。這缽子裡熱騰騰的豬肉，才對我老人家的胃口。」「所以，你老爺不是聖人。但是，你總不該教年輕子弟亂七八糟。」「什麼？你說我老人家教年輕子弟亂七八糟？你這天殺的賊囚……」「不是嗎？你要我多吃、多喝、多引誘幾個女人。」「哈哈！你這小混球真會捉話柄……喂！趕快掩上門，你這位冒失鬼把冷風帶進屋裡來了。」

　　廳門被人推開了，防風簾也掀起了。陰魂不散不關門，僅放了厚厚的防風簾。「好冷的天！該遭殃的風雪好大。」陰魂不散將三稜刺挪至腰側稍後處，往火盆走，在另一張空的條凳坐下，伸手向火：「好呵！有酒、有肉，見者有份。」「是的，大爺，見者有份，但酒肉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趙九將自己的酒碗遞出：「你出五百文錢。喝兩口擋擋寒，你像一頭整個冬天抓不到一口糧的狼，大爺。」「謝謝！」陰魂不散喝乾了半碗酒將碗遞回：「雪中送酒，不僅值五百文錢，我出一兩銀子。哦！小伙子，你貴姓呀？」「姓趙，大爺。」趙九接回酒碗。「姓趙？好姓，百家姓上第一姓。你那位五代錢塘趙本家寫百家姓時，把自己列為第一姓，讀書人寫書就有這種特權。喂！大名呢？」「名不大，排行三，小三號。」「不叫九？唔！你不叫小九子。」「叫九豈不更小？我寧可要三，大爺。」

　　陰魂不散眼中兇光一閃，像冬天裡餓慌了、幸運地發現一頭兔子的狼。「我認為你叫九。就是九。」陰魂不散桀桀笑：「錯不了。那天晚上……」話未完，伸手便抓，五指如鉤已默運神功勁貫指尖，這一抓又快又狠，抓向趙九的左膀，突下毒手。「啪！」暴響震耳，碎瓷瀉落，原來抓住了趙九出其不意送出的空酒碗。「哈哈！原來那天晚上破九爺買賣的幪面人是你。」趙九從老廟祝的頂門上空飛越：「出去，咱們拼了再說。」剛撤簾鑽出小天井，兩個先伺伏在外的人大喝一聲，兩把飛刀破空疾射。同一瞬間，三個大漢從前殿的堂口搶入，刀劍出鞘聲與叱喝聲齊起。趙九出門便側閃，間不容髮地避過兩把飛刀的偷襲。「該死的混帳王八蛋！」跟出來的陰魂不散大聲咒罵，險之又險地閃過射入廳門的飛刀，疾衝而出：「那一個王八蛋用飛刀打我……你走得了？」趙九已躍登瓦面，哈哈狂笑而走。

　　地面，兩個用飛刀偷襲的人正作垂死的掙扎。另三個衝入的人沒攔住趙九，卻與陰魂不散撞上了。「該死的東西！」陰魂不散已失去追趕趙九的機會，三稜刺神乎其神地出鞘揮出。「錚錚……」兩刀一劍皆被三稜刺震斷，三位仁兄狂叫著震倒出丈外。陰魂不散不理會他人的死活，躍登屋頂狂追趙九去了，眨眼間便消失在茫茫風雪中。天黑了，想追人談何容易？回來時，三位仁兄相攙相扶向廟外走。另兩位已經死了，就是那發射飛刀的兩個人，屍體仍然留在廟內。「你們是些什麼人？」陰魂不散攔住了手傷骨鬆的三個人，語氣兇狠：「是誰用飛刀襲擊在下的？說！」三個傢伙兵刃被震脫手時，手受了傷，再被震飛摔出，摔得全身骨頭幾乎崩散了，被陰魂不散回來攔住，驚恐的程度可想而知。

　　「發……發射飛刀的人，已……已被趙九殺……殺死了，是……是被掌力拍……拍破了天靈蓋。」一位仁兄一面回答一面發抖：「咱……咱們是……是毛……毛五爺請……請來緝……緝兇的人。」「你們誤了在下的大事。」陰魂不散咬牙說：「要不是你們闖來，在下一定可以斃了那小子，你們是故意搗亂，故意製造機會讓他逃走，在下非宰了你們不可。」「冤枉……」「哼！你還敢叫冤？」陰魂不散拔出三稜刺在行兇了，獰惡的神色極為嚇人。「我……我發誓……」「該死的東西……」陰魂不散疾衝而上。「住手！」沉叱似殷雷。同時，廟角的樹林中，躍出三個黑影。陰魂不散身形一頓，三個傢伙已驚倒在地狂叫救命。三個人影到了，來勢甚急。「去你娘的！」陰魂不散粗野地咒罵，一刺點出。刀光乍現，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一把狹鋒刀與刺接觸，兩人同向側飄，勁道相去不遠。

　　陰魂不散退了八尺，止住震勢向被震出丈四五的人冷哼一聲。「好傢伙，在下碰上勁敵了。」陰魂不散徐徐欺進：「再拼一招！」另一個黑影到了側方，緩緩拔出金背單刀。「姓嵇的，你想落案嗎？」黑影揚刀立下門戶：「剛才阻止你殺人的長拳快腿沈義兄，是本城的名武師，府衙縣衙的捕快中，有他的門人子弟當差。要是你手癢，衝我程廣武來好了。」「哦！原來是追魂奪命刀姓程的。」陰魂不散獰笑：「找你也是一樣，看閣下的刀能不能追在下的魂，奪在下的命。」長拳快腿先前不知道是陰魂不散，天黑而且雙方接觸太快，一招被震退丈外，確是心中生寒。銳氣全消，這才知道對方果然了得。

　　「咱們沒有拚命的理由。」長拳快腿大聲說：「嵇老兄不是受江大爺之託，搏殺趙九的人嗎？咱們也是受本城仕紳之託，緝拿兇犯趙九的，雙方目的相同，何必作無謂的拚搏？嵇老哥，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讓老哥大動肝火殺人？」話說得有道理，而且相當客氣，再就是情勢是三比一，陰魂不散再狂傲，也不得不及時收斂，真要落了案，畢竟不是好事。「這三個混帳東西，和另外兩個該死的傢伙，打了在下兩飛刀，掩護趙九脫身。」陰魂不散恨恨地說：「等於是吞沒了在下的五千兩賞金，你看怎辦？」「沈爺，救命。」一個傢伙在地上叫號：「咱們也是打聽出趙九在廟裡藏身，所以前來捕殺他，沒料到這位爺攔不住趙九，反而遷怒我們，救命！」「嵇老哥，他們……」長拳快腿要替三個傢伙講情。「沈義，你給我少耍花招。」陰魂不散搶著說：「這些混帳東西一定是你的人。我警告你，叫你的人離開我遠一點，以保平安，下次，哼！」下次怎樣？他沒說，收了劍大踏步走了。

　　天一黑，戚家老宅又忙碌起來了，但起更後不久，全宅又成了黑沉沉的鬼域。這次，警哨的安排有了顯著的改變，表示奚本厚採取了積極的防衛手段，不再在宅院內死守，把警戒推至鄰居的外圍。不但可以提早發現入侵的人，而且內部有警，外圍的人可以收網起羅，從四面八方圍堵。兩個警哨隱伏在右鄰外的巷口，一在上面的飛簷上端，一在下面的牆根暗影中。這裡，距戚家大宅已有百步，這一帶的住宅都是連進大廈，鄰居其實相距甚遠，那一家大宅沒有十餘棟宏大的建築？風雪大，躲在這種地方警戒，真不是人幹的好活，因為必須躲得隱秘而又必須能監視重要地段，不能移動以免被人發現，想想看，那多糟？要不了半個時辰。手腳都會凍僵。

　　城外傳來的消息讓這些警哨大放寬心，因為陰魂不散兩個兇魔，已發現趙九的藏匿處，正在追逐中，趙九哪有功夫前來冒險入侵？即使來，也該是三更以後的事了，目前二更剛起更，沒有甚麼好怕的。因此，警哨們不希望被凍壞手腳，少不了經常活動手腳活血保暖。躲在飛簷上的人被雪覆滿背部，實在冷得受不了啦！受不了就挺起上身，抖落身上的雪花，活動雙手不住伸縮。牆腳下隱身的人沒有風雪沾體，發現頭頂上空大堆雪在墜落，忍不住抬頭低叫：「你在幹什麼？故意插標賣首嗎？」「你說甚麼？」上面的人問，風雪中很難聽清字句。「叫你不要移動，找死嗎？」下面的人聲音提高了一倍，上下相距有丈五六，不大聲的確聽不清。「太冷，手腳快僵了，呃……」話未完，人像大石頭般往下掉。

　　下面的人只看到同伴模糊的人影下墮，還弄不清原因，剛想叫喚，突覺喉下壓入其冷澈骨的鋒利刃口。「放乖些，不要叫。」身後有人在耳畔說。擔任警哨的人既不可以放下風帽掩耳，也不許豎翻衣領裹住脖子，更不許戴手套，所以鋒利的刀口能直接貼上咽喉的肌膚，這種寒冷的滋味，足以令人渾身發抖。如果不放乖些，喉管不被割斷才是怪事。這位仁兄居然沒驚得魂飛天外，乖乖任由對方把上身向後拉。「你……你是……」警哨沉著地反問。「趙九。」「趙老兄，你還不死心嗎？」警哨在生死關頭，機警地想利用機會曉以利害：「奚爺有的是人，而且有錢，有錢可使鬼推磨，你一個人即使有三頭六臂，也成不了事，何不接受奚爺的條件？」

　　「在下不接受任何條件，只要見到舍表親三十六個人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趙老兄，那是不可能的。」「人死不能復生，是嗎？」「是啊！活著的人才是重要的事。」「你活得很如意，是嗎？」「這……」「你重要嗎？」「這……」「宅子裡來了些甚麼人？」「我……我不知道……」「那麼。你已經失去重要性了，我可以另找他人。」「趙老兄，請聽……」說不下去了，喉管已被割斷。不久，另一處警哨隱伏處，傳出驚心動魄的慘號聲。二更將盡，外圍的五組警哨十個人，已全部被挑。之後，不再有任何聲息傳出，入侵的人也沒有深入，一夜中，所有的人皆心驚膽跳，精神快崩潰了。只有千日做賊，那有千日防賊？一連鬧了三夜，奚家先後秘密運出二十八具死屍，其他的人一個個心膽俱寒，死亡的恐怖快把他們逼瘋了，天一黑，簡直是人人自危，尤其是分配到外圍警戒的人，無不心驚膽跳如上法場。

　　白天的搜索也加強了，整個地區的三教九流朋友，全部加入搜索的行列，但就是查不出趙九的藏匿處。已經是第五夜了，奚家的警哨們已收緊至內圍，不敢再派到外圍送死了。風雪已止，奇寒傲骨，這種滴水成冰的氣候，按理每個人都在家中溫暖的床上睡大頭覺，夜行人應該不會活動。屋頂上積雪尺餘，輕功很難施展，視野廣闊，防守的人以逸待勞佔了天時地利優勢，今晚，趙九不會來了，正好喘口氣恢復疲勞。三更天，白影出現在城外江家的別墅。白影完全熟悉江家的庭園佈局，悄然出現在西院的後進女眷遊樂的地方：西樓。白影戴了白頭罩，連快靴也是白的，披風直垂至膝下，除了一雙眼睛是黑的之外，伏在雪中根本就不易被發現，所經處，浮雪上幾乎看不出痕跡。

　　夜間，西樓應該沒有人逗留，門窗緊閉，裡面黑沉沉聲息毫無，連飛簷下的鐵馬，也因為無風而沒有聲音發出。已經是三更天，內院幾個房舍中，偶或有燈光透過明窗，西樓絕對沒有人居住。白影到了樓東側，無聲無息飛越長廊的扶欄。砰一聲大震，他撞破了精緻的排窗，人也消失在內，之後便聲息全無。他沒有撞毀排窗，發出巨大聲響引人注意的理由。久久，全宅似乎毫無動靜，毀窗的巨響，好像並沒有驚起宅中的巡更人注意。一切都反常，反常得令人莫測高深。久久，死一般的靜。不久，傳出一聲金鐘的清鳴，傳自後院的最深處：女眷們的居室如畫樓。然後，全園各處暗影角落，傳來此起彼落的竹哨聲。這是伏哨的信號，表示毫無發現。

　　四更天，西樓下有了動靜，密雲不雨的情勢，對心情躁急的人來說，是難以忍受的，忍受不了，就必須打破這局勢。「是趙九嗎？」黑沉沉的角落中，傳出陰森森帶有鬼氣的嗓音：「閣下，我知道你躲在此地。」久久，沒有任何聲息，當然也沒有回音。「這幾天，有不少人失蹤。」先前那鬼嗓音又說了：「奚家的警衛也死了三十幾個人。我想，你已經得到不少口供和消息，所以你找到江家來了，是吧？」久久，仍然沒有回答。「你能找到此地，表示你的確很難對付。」鬼嗓音又說：「但是，你知道你已經進了網，入了羅嗎？」「知道。你也該知道，在下是有意闖網破羅而來的。」黑暗中終於傳出趙九充滿自信的語音：「你用重利買黑道兇魔，和唆使爪牙誆誘白道名宿來對付我。你這天羅地網，是接受兩個兇魔的建議而設下的。可是，你並沒有料到兩個兇魔兩面拿錢，把消息賣給在下了？」有咬牙怒哼的聲音，接著似乎被另一人阻止了。

　　「趙九，你知道你所面對的人，是何來歷嗎？」鬼嗓子又說。「彌勒教荊楚總壇安陸香壇的教匪，沒錯吧？」趙九直接揭破對方的底細：「不要以為目前你們得勢，有無恥的官府敗類暗中庇護你們。要知道，這只是一時反常的現象，畢竟還有絕大多數忠於職守的大小官吏，對你們嚴加提防，只要抓住確證，你們會上法場的。」「既然知道本教的底細，你居然敢與本教作對，未免太不知死活了。本教勢力遍天下，高手如雲人才濟濟，沒有人敢……」「沒有人敢反抗你們，我敢。」「你到底是誰？」「趙九。」「你不是趙九，我問你的真名號。」「姓賀，賀懷遠，這名字你不會忘了吧？」「逃走了的戚三的表侄！」「對。我的確姓趙。那天，你們四個內堂香主，追殺賀懷遠到江對面的十里亭，碰上了我。當時在場的，還有兩個威震江湖的人物。」

　　「誰？」「白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冷刃雷珠歐陽宏，和四大黑道霸主之一的百絕天君葛大風。」「可惡？他們膽敢管本教的閒事……」「他們不敢管，被你們的內堂香主信記一嚇，虎頭蛇尾挾了尾巴滾蛋，既然白道高手和黑道霸主都不敢管，我敢，我宰了你們那四個香主。現在，白道和黑道的高手，反而來幫助你們，武林道義可以休矣！」「姓趙的，給你價值萬金的珍寶，請閣下放手，本教不再追究既往，如何？」「抱歉，在下要那麼多金珠珍寶做什麼呢？我趙九一天吃一隻雞三壺酒，抱一個漂亮女人過夜，十兩銀子足夠打發了。最重要的是，在下已經有了巨萬家財。」「你……」「我要你們壇主的頭，要毛五爺和奚本厚的命，別無所求。你江南震是假名．你不姓江，你只是冒充以前江家的侄兒，謀害了江家一門老少鳩佔鵲巢。你的罪行，迄今我還找不到苦主，找不到確證，所以我暫且不管。你是內壇法主，是你下手派人屠殺戚三爺一家三十六口，所以我只追究這件事。」

　　「趙兄，咱們平心靜氣談談……」「哈哈哈……」趙九大笑：「我等了一個月，費盡工夫搜集證確，偵查動靜，如果不能平心靜氣，能忍耐這麼久嗎？我可以告訴你，我這人別無長處，就是能冷靜應付任何劇變。我進了你的天羅地網，你可曾看出在下什麼時候不平心靜氣了？現在，你可以起網收羅了，在下手癢啦！是不是要等在下先發動？」砰一聲爆炸，火花耀目生花，煙硝彌波，火星飛濺火焰熊熊。十二名暗器高手，幾乎同時從三處方向，向先前趙九發話的西北角發射暗器。火光下，牆角下的確伏著一個白衣人。三個人隨暗器衝上，刀劍齊發。「要活的！」堂後踱出穿了勁裝的江南震，喝聲似沉雷。十二種暗器齊聚，怎麼可能要活的？

　　鋼刀抵住了俯伏的白衣人，巨手將人拖起了。「是前院的鮑香主！」鋼刀的主人惶然放手。「這……這怎麼可能？」江南震變色叫：「怎麼可能是他？」燈火─一點燃，火彈的烈火已熄。「他已經死了很久了，不是被暗器擊斃的。」一位仁兄上前檢查屍體：「屍體已僵，快凍成冰人了。」「把在如畫樓的兩個兇魔叫來。」江南震咬牙切齒：「他們膽敢兩面拿錢……」「法主，冷靜些。」一位中年人說：「兩兇魔是唯一能威脅趙九的人，如果咱們和兩兇魔衝突，趙九會笑掉大牙了，他就希望兩兇魔與咱們反目。」「唔！有道理。」江南震冷靜下來了：「這混帳東西在用反間計。奇怪！這該死的東西怎知道我在西樓？他應該到如畫樓的。哼！本壇有了吃裡扒外的奸細。」「先不必聲張，得仔細清查。」中年人點頭同意有奸細的假設：「午後外出的人，都有嫌疑，這件事須加緊進行，必須及早把奸細清除出來。」「大家回去吧！那狗東西不會再來了。」江南震揮手遣散十二名暗器高手。

　　「小心……」有人狂叫。被撞破的巨大屏窗下，白影暴起，幾扇破窗一動，白影已切入人群。誰也沒料到破窗下留有人。破窗在樓東側，而先前趙九發聲的方位是西北，眾人忽略破窗並不足怪。刀氣陡然迸發的厲鳴驚心動魄，快速閃動的刀光令人望之膽落，人刀一體鍥入人從中，波開浪裂。江南震該是功力最高的人，也是反應最快的人，但倉卒間也難以應付劇變，來不及運功自衛，更沒有拔劍的機會，百忙中扭身伏地躲避。晚了一剎那，奇冷澈骨的鋒刃電掠而過，右臂立斷，右脅也裂了一條縫，肋骨可能斷了兩三根。白影像狂風，像奔電，衝進、鍥入、迴旋，然後像長虹經天，從破屏窗的缺口逸走，突然消失了。「砰噗噗……」人體跌倒聲這時才傳出。「救命……啊……」未死的人發出慘叫聲。「啊……」受到奇痛襲擊的人狂號。沾滿鮮血的鋼刀，靜靜地躺在東廊下；那是屠殺江南震與十二名暗器高手的刀，是屬於江家的，趙龍並未將奪來殺人的兇器帶走。

　　全園大亂，大搜附近每一角落。但趙九早就走了，如何走的？竟然沒有人知道。江南震的命，總算被高手郎中從鬼門關搶救回陽世，右肘以上僅保有半節手臂，右肋骨斷了三條半，傷了內腑，雖然救活了，以後……十二名暗器高手，只救活了兩個。第二天，緊張的氣氛突然消失了。搜查兇犯趙九的巡檢巡捕們，突然消聲匿跡絕口不提。三教九流混混們，也似乎忘了這回事。要對付的人，不是戚三爺的表親，而是一個可怕的江湖神秘高手，利用巡捕地棍，不會查出甚麼結果來。同時，防備再嚴，也阻止不了這位不可測的神秘高手，不如不防，乾脆躲到不易被人發現的秘密所在反而安全一些。一個來歷不明的人，能在本城逗留多久。重要人物躲起來了，小人物們明裡若無其事，暗地裡提心吊膽，時時刻刻準備災禍降臨。

　　西門外子城長拳快腿的家，這幾天外弛內張。他是本地的地頭龍，有聲譽有地位，用不著躲起來。同時，家中有一位貴賓，追魂奪命刀程廣武是白道中的風雲人物，誰敢登門討野火？當然，沒有人能證明他也是彌勒教的人。掌燈後不久，主客正在前院內房的食廳小飲，陪客仍是兩男兩女；薛雄、賴滄海、甘梅芳、黎春華。「賴兄，衙門裡為何不過問兇犯的事了？」追魂奪命刀不勝詫異地問：「到底出了什麼變故？」賴滄海是顯陵衛的材官，與興王府關係密切，對於官方的消息，當然比旁人靈通。「有人夜入府衙，用彌勒教匪的信牌，脅迫知府大人不許過問彌勒教的事。」賴滄海苦笑將內情說出：「知府大人不受脅迫，一怒之下，丟下兇犯趙九的案子，傾全力調查彌勒教的活動情形。程大俠，這叫做嫁禍江東。」「你是說……」「那人一定是趙九」。賴滄海進一步解釋：「他冒充彌勒教的人，轉移官府的注意力，達到釜底抽薪的目的了。彌勒教的人再笨，也不會笨得用信牌向官府脅迫，該教畢竟是已公告天下的教匪。」

　　「看來，這件事得勞動程大俠攘臂而起，召請白道群雄前來主持緝兇事宜了。」甘梅芳姑娘說：「昨天晚上，城外江家死傷十三個人，江大爺也丟了一條手臂。再這樣鬧下去。本城的人膽都被嚇破啦！程大俠，這件事……」食廳外面本來有兩名健僕聽候使喚，但這時卻失了蹤。門開處，寒風灌入，炭火熊熊溫暖如春的食廳，氣溫陡降。「這件事他不敢管。」進來的趙九一面說，一面掩上廳門：「除非他真的瞎了眼聾了耳，根本被財色迷昏了頭。或者，他的確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麼事。」六個人大吃一驚，驚覺地推椅而起。「你胡說些什麼？」追魂奪命刀厲聲問。趙九手中抱了一隻大布卷，燈光下，一雙虎目冷電四射。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趙九陰森森地說。「你是趙九……」「誰都知道我是趙九，這位長拳快腿更知道我是趙九。」趙九取出那塊信牌，啪一聲丟在食案上：「你真要管，那就管好了。一個多月前，冷刃雷珠經過此地，目擊殺人兇案發生，但看了符牌，他乖乖地放棄了俠義道的宗旨，在威脅下低頭。論聲譽地位，不客氣地說，你比冷刃雷珠差了一大截。論武功藝業，你根本就不能比。說吧！你敢不敢管？」「你……你是彌勒教的人？」追魂奪命刀臉色大變。冷刃雷珠名列白道八大高手，他追魂奪命刀還不配名列武林龍虎榜，真正面對可怕的兇險，他比冷刃雷珠更怯懦。「我只問你敢不敢管。」趙九厲聲追問。冷刃雷珠當時虎頭蛇尾溜走，現場只有三個人，而一個黑道霸主也有怯念，隨著認栽脫身事外，在顏面上不算太難堪。而今晚，追魂奪命刀所面對的人，比那天複雜得多，尤其還有兩位把他捧得快上天的美麗女人，他的臉往那兒放？似乎，他只有一條路可走：寧可輸掉命，不能輸臉面。他發出一聲獸性的低吼，憤怒地脫皮袍。

　　「我替你備有兵刃，刀，但不是你的金背刀。我沒空到你房中拿，只怪你有女陪酒不便帶刀。」趙九步步進逼，解開大布包往前面一丟：「你選好了。」有八把刀劍，大概趙九把所有警哨的兵刃都繳來了。趙九的手上，有一把刀，最普通的狹鋒單刀。追魂奪命刀抓一把厚背單刀，刀在手，激動的神色立即平靜下來了。這是高手們經過千錘百煉的成就，趁手的兵刃可令自己神智清明，情緒冷靜；操刀殺人激動如狂，那是無知的匹夫的妄動。「你們。」趙九向長拳快腿三男二女說：「趕快找趁手的兵刃，你們不是看熱鬧人的。你們五個人的底細，趙某半個月前就摸清了。你們已接到指示，必須不擇手段送趙某下地獄永除後患，現在正是機會，正好組成六合大陣，你們還等什麼？」

　　賴滄海第一個上前，取了一把單刀。薛雄善用劍，冷冰冰的劍重量正好趨手。當最後一個人黎春華姑娘拾劍後退的瞬間，追魂奪命刀突然發起空前猛烈的攻擊，人如狂風刀似奔電，用上了奪命三絕招，利刃破風的厲嘯令人驚心動魄，勁道之猛招法之雄．奇，委實驚人，追魂奪命刀的綽號名不虛傳。趙九的刀伸出了，冷靜得像個沒有知覺的人，那雙映著燈光冷電四射的怪眼，似乎更大更黑更亮，伸出的刀毫無異狀，既沒有刀氣發出，似乎也沒注入內勁，迎著瘋狂光臨的熠熠刀光慢慢伸出，屹立如山沒有閃進移動的象跡，冷靜得極為反常。

　　「錚錚錚……」數聲急劇暴震傳出，震耳欲聾，火星直冒，破風的厲嘯更烈十倍。追魂奪命刀的招式太快太狂，旁觀的人無法看清招式，只看到可怖的刀光瘋狂地閃爍，人影快速地移位。當最後一聲暴震傳出，人影脫出糾纏，倏然急分。追魂奪命刀飛退丈外，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失血。旁觀的五男女，也算是武功已入流的高手，雖然看不清追魂奪命刀的神奧渾雄刀法，卻看清趙九的屹立身影，雙腳絲紋不動，僅用手中刀胡亂地揮拂，把攻來快速如雷霆的刀招一一對死、化解，但並未反擊回敬。「你其實接不下趙某三兩刀。」趙九的話字字冷森：「奪命三招如此而已。好，你也接我一刀。」追魂奪命刀再蠢，也知道自己絕對接不下對方一刀。剛才自己的絕招在對方信手揮拂下瓦解，破綻百出，如果對方乘隙反擊，只要一下子就可以要他的老命。

　　「不……不要過來……」他驚怖地後退，嗓音走了樣。趙九刀垂身側，像逛街一樣舉步接近，似乎忘了四周虎視眈眈的五個男女，全身毫無戒備地暴露在刀劍下。驀地傳出長拳快腿一聲急叱，五男女同時看破好機瘋狂進攻，刀山劍網乍合，焦點正好在聚力的中心。趙九的身影一幻、再幻；單刀一閃、再閃；最後但見刀光急劇地交叉飛旋，電虹閃爍，風吼雷鳴，破風聲令人聞之心膽俱寒。五男女在可怖的刀光中萎縮、打旋、叫號、摔倒……發生得快，結束也快。「天啊……」來不及加入的追魂奪命刀用乾嚎的嗓音狂呼：「傳說中的大天殛，大……天……殛……」在狂呼聲中，丟掉刀渾身戰抖，駭絕地扭頭狂奔。五男女散躺在四周，在自己的血泊中呻吟掙扎。

　　趙九丟掉刀，轉身大踏步出廳而去。追魂奪命刀在房中發狂般收拾行囊，房門口站著長拳快腿的一名徒弟。「程大俠，你幹甚麼？」徒弟問。「我……我要回……回家……」他語不成聲。「這裡的事未了，你能為人謀而不忠嗎？」「我……我不……不敢管……」他將衣物塞入包裹。「你這懦夫！」「我……我是的。你……」「我的地位與家師相等，家師的一舉一動皆由我向上面秘密稟報。」「上面？什麼上面？」他開始摘下掛在床頭的刀。「你知道得太多，你不能走。」「我要走……呃……」他向床上一僕，腦袋破了。長拳快腿五男女都沒死，每個人胸腹皆挨了刀，但傷了肌骨而未波及內腑。可知趙九這招大天殛手下留下情。

　　江家別墅前院的建築格局，與普通大戶人家的型式大同小異。屋前，面南的大院門開在東側的青龍位。進門是小院照壁，西折便是通向前院的另一座拱門，進門便是可停車馬的前院。院北首，是宏麗的大門；南首，是門子、僕役、長工……下人的居處。這是說，要登堂入室，得走上好半天，多多少少有點候門一入深如海的味道，有錢人家就喜歡這種派頭。小人物如果想求見主人，那可不是容易的事，不知要經過多少座門，多少院子。大門環被叩得怪響，久久，沉重的院門拉開了一條縫。「誰呀？你是……」門子銳利的目光在來客身上轉。「是我。」來客解開風帽掩耳往上翻，露出本來面目。「你？你是誰？你找誰？名帖呢？」「找江南震，沒有名帖。」「什麼？你到底是誰？」門子惱火了，這位客人既沒有車，也沒有轎，怎敢呼主人的名字？

　　「趙九。」「天啊……」門子像是見了鬼，門忘了關，扭頭狂奔。「趙九來了，趙九來了……」趙九淡淡一笑，伸腳撥開門，泰然舉步跨入。江宅大亂的情景，是可想而知的。他到達宏麗的大門前，階上階下與院對面，已湧到不少人，但沒有人敢出面阻擋，這些下人們，手中都沒帶有刀槍。三座大門閉得緊緊地，門廊站著四名佩刀大漢。「你們如果想阻止我，」他舉步登階，向已掣刀在手的四大漢說：「我不殺你們，只砍掉你們一條手臂，我趙九說話算數。」四把單刀完成了攻擊準備，但四雙怪眼中有驚恐的神情，持刀的手微抖，大概天氣太冷，冷得發抖。「我要找江南震。」他一步步上階：「他如果不招出他的壇主是誰，哼！白天，他逃不掉的。」

　　「轉身！」身後傳來刺耳的沉喝聲。他在第六級石階止步轉身。階下，陰魂不散的三稜刺，六親不認的鍊子槍，正在等候著他。四周，那些穿得臃腫的僕人長工們，雙手籠在袖筒內袖手旁觀，人數不少。「你不該白天來。」陰魂不散陰森森地說。「以後，在下不論何時都會來。」他抖開披風，手按在那把毫不起眼的斑剝鈍劍上：「江南震沒有死，他逃得快，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他必須招供。」「你閣下得通過在下的一關……」「在下正有此意……」他搶著說，劍出鞘人已下階：「三度相逢，閣下陰魂必散。」「錚！」三稜刺硬接來劍，兵刃不僅沒有崩開，反而吸住了，雙方都想壓偏對方的兵刃，以便取得中宮長驅直入，但似乎勁道相當，勢均力敵。

　　六親不認將統子槍抖得卡啦啦怪響，從側方逼進。「姓趙的，休怪在下六親不認，你認命吧！你是咱們的財神爺。」六親不認怪叫，槍立即吐出，鍊子抖得筆直，勁透槍尖，軟兵刃成了硬槍，吐出的速度有如電閃。一聲沉叱，趙九推劍右閃，三稜刺突然飄退，傳出懾人心魄的嘯鳴。「叮！」劍奇準地擊中槍尖，槍尖震得向斜上方急蕩。人影狂野地撲上了，趙九身劍合一走中宮突入，劍尖已光臨六親不認的胸口。電芒一閃，三稜刺重新反撲，搶救陷入絕境的六親不認，三方的攻擊速度，快得令人目眩。一聲驚叫傳出，六親不認仰面摔倒側滾，左胸挨了一劍，危極險極，假使後倒稍慢一剎那，後果不問可知。三稜刺也貼趙九的左肩後擦過，披風和內穿的皮襖皆被劃破，背肌也可能受了傷。絕頂高手拚命，不攻則已，攻則必中。

　　「錚！」劍封住了致命的第二刺。人影驟分，各自側方飛退丈外。兩個僕人打扮的人，一高一矮，突然向急劇追來的趙九背影撲上，青芒先從矮身材的人左袖內飛出。兩人身上臃腫的棉襖下，同時出現匕首的光芒。「殺！」趙九身形末止，突然大旋身利用暴退的衝勢，發招行雷霆一擊。青芒已先一剎那沒入他的左腰。高身材的僕人沒料到他能突然旋身，百忙中伸匕招架，匕應劍碎裂而飛，劍無情地劃破了咽喉。劍芒順勢折射，找上了矮身材的僕人。「不許插手……」陰魂不散厲叫。身形落地立即狂衝而上。矮小身材的僕人心膽俱寒，扭身斜向仆倒，間不容髮地避開了劍的鋒尖致命一擊。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幾乎在同一瞬間發生。趙九一躍三丈，雙腳突然一軟，幾乎摔倒，但他踉蹌前衝，消失在通向照壁的拱門外。

　　「我要碎裂了你。」陰魂不散用三稜刺指著尚未站起的矮身材僕人厲叫：「你好大的狗膽，你故意放走了他……」中門開處，踱出三個中年人和一位年輕人。「嵇兄，不要怪她。」穿狐裘的年輕人站在階上說：「那禍胎死定了，他中了毒娘子的百毒扁針。她，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毒娘子，嵇兄不認識她？」「鬼才認識她！哼！她算什麼人物？」陰魂不散餘怒未消：「不管那小子是否死了，獎金仍是在下的。你閣下是……」「在下姓婁，婁信，江老弟的朋友。」年輕人微笑著說：「這裡的事，由在下接手。嵇兄請放心，三天之內，不管那小子是死是活，獎金一定照付。兩位辛苦了，請進內歇息。毒娘子，你趕快前往打聽結果。」「你接手？那小子既然已中了百毒扁針，還有什麼手好接的？」陰魂不散收了三稜刺，轉向狼狽的六親不認問：「邢兄，受了傷？」「還好，傷了背肌。」六親不認苦笑：「我得裹傷，換衣，這小子好厲害！」「兩位請進。」婁信熱誠的說：「那小子雖然中了毒娘子的百毒扁針，但按他仍能飛掠而走的情形看來，傷得並不重，死活難料，不見屍骸，事情還沒了呢。」

【第四章】

　　趙九在兩兇魔的夾攻下，雖然也取得些少上風，但也付出了代價，三稜刺毀了他的披風和裡面的勁裝和皮背心。兩兇魔要不了他的命，沒想到江家另有埋伏，將高手藏在僕役從中，抓住機會偷襲。百毒扁針的確射中了他，撤走的不穩身法可以說明他中了暗算。奔出大官道，他不走西面的升仙橋入城，奔入向南岔出的一條小徑，快步急奔。後面遠遠地，毒娘子帶了兩個人，以奇快的輕功急趕。道上浮雪未化，人走過自然留下顯明的足跡，不至於將人追丟。小徑到處都是凋林，和積雪的田野。越過一座枯林，路旁坡腳的凋林前，出現一座建在一株古樹下的小廟，廟在不不遠處，有一座不起眼的小農舍。奔近廟前，他腳下一軟，摔倒在雪地中。

　　三十步外的小農舍柴門忽開，有人探頭外出查看，看到廟前有人倒下，看到里外有三個人飛奔而來。柴門悄然重新掩上了，鄉下的人不敢管閒事，追來的三個人帶了刀劍，倒下的人手中也有劍，管不得。毒娘子領先飛奔，遠遠地便欣然大叫：「他倒了！倒了！這傢伙委實了得，居然逃出五里外才倒，他一定練成了自封經穴的絕學。」「這一下咱們睡得安穩了。這狗東西可把咱們坑慘了，我把他的腦袋砍下來做夜壺。」後面的人恨聲說。「不行，要活的。」毒娘子斷然拒絕：「武昌方面要詳盡的口供，輪不到你砍他的腦袋。」近了，跑在最後的人突然叫：「哎呀！小心，不可冒失過去。」「咦！百靈廟！」先前要砍趙九腦袋做夜壺的人，也吃驚地急叫。

　　三個人都站住了，距小廟還在五十步左右。東門城外的百靈廟，三十餘年前埋葬三千餘具屍體的地方。那次橫掃四府十五縣的大瘟疫，僅府城內就死了一萬八千餘人，屍體無地埋葬，也沒有人扮孝子送親人入土，因為有些人家全家都死光了。城外從子胥台以南，迄城東南各廂，死的人就在這裡挖了二十餘座大坑加以掩埋。後來，這一帶成了人人聞之色變的鬼域，白天裡，即使夏日也是陰風慘慘，白晝鬼魅幻形，便建了一座百靈廟替死了的鬼安靈。三十餘年來，這裡白天也罕見有人行走，經常在附近發現暴死的人，據說是鬼怪所害的。其實，這一帶小河蜿蜒，地形複雜，沼澤和池塘雜草荊棘叢生，附近又沒有村落，古林密佈獸類潛蹤生息其間，疑心生暗鬼乃是情理中事，加上一些歹徒在此地潛藏，鬧鬼怪便成了理所當然的事了。

　　百靈廟三個字，把毒娘子三個高手震住了。「難怪這傢伙住這裡逃，他以為沒有人敢追來。」毒娘子喃喃地說：「小張，這裡真是百靈廟？」「沒錯。」小張打一冷戰：「去年我隨夏護法和盧巡察，前來查開壇情形，曾經與本地幾個混混到過這裡。」「來了又怎樣？」「被一個無頭鬼把我們嚇得半死，一個傢伙失蹤，事後在一株大樹下找到他的屍體，血肉模糊，好慘。」「這……真有鬼？不是眼花？」「千真萬確。眼花？一個或者兩個人眼花說得過去，七個人都眼花就不算眼花了，而且是天未黑之前，不可能眼花。你知道，我本來是不信鬼神的。」小張一面說，一面打冷戰，一雙鷹目不住四面張望，眼中有強烈的恐懼神情，可知他心中已虛。

　　「我不信大白天會有鬼。」毒娘子口氣轉硬，但臉頰的汗毛根根直豎，毛根形成雞皮疙瘩：「咱們都不是怕鬼的人，佛爺會保佑我們。走！去把他弄回去。」三個人戒備著向寂然不動的趙九走去。他們戒備並不是為了趙九，而是為了可能出現的鬼怪，三雙怪眼不安地左顧右盼，希望不要看到甚麼鬼怪出現。終於，他們到了小廟前，到了趙九身旁。「哎呀！」小張突然驚叫。其他兩人幾乎嚇得跳起來拔腿逃命。「你鬼叫什麼？」毒娘子不悅地問，拍拍胸膛：「嚇死人了，你是什麼意思？」「那……那個神像會……會動……」小張驚恐地向內一指。百靈廟沒有廟門，大小與土地廟相差不遠，神案上蛛網塵封，擺設簡陋，供著一排排木主。怪的是上面居然有一座與福德正神差不多，與真人一樣大的神像，白鬍子上居然掛了一幅紅慢。

　　「神像會動？你又眼花了？」毒娘子說。「我發誓，不是眼花。」小張吸口冷氣：「神像在笑，鬍子抽動了幾下……老天！眼也在動……」神像不但眼睛在動，在笑，而且突然一伸壽星杖，眨眼間便離座到了神案下。三人膽裂魂飛，扭頭便跑。白影一閃，先前爬伏在地的趙九，不可思義地攔住去路，精神抖擻，紅光滿面，哪像個受傷中毒的人？「前天在下就知道你們從武昌來了幾個人。」他垂著劍陰笑：「貴地的壇主終於承認失敗無能，不得不接受外地派來的人接手，所以在下把你們引來此地，要從你們口中瞭解貴教的動向。」「大概問不出什麼來。」扮福德正神的人在旁接口：「這只是三條小魚而已。」「你……你中了本……本姑娘的毒針……」毒娘子大駭：「百毒扁針……」「是這枚嗎？」趙九左手一伸，手中有一枚六寸長灰藍色的雙鋒扁針：「憑妳毒娘子那兩手鬼畫符，我睡著了你也暗算不了我，何況我早已知道你們武昌來了高手。我趙九做買賣絕對慎重，不調查清楚絕不亂來，遲至一個月之後才發動，可知我早有了妥善的安排。諸位，見見我這位同伴，你們看他可像真的福德正神？他的綽號就叫做八方土地。」

　　「咱們報應四妖神。」八方土地支著壽星杖怪笑：「有鬼、有神、有妖、有怪。在江湖聯手做了十年買賣，賺了不少，虧光本的時候也多。這次在荊州做了一筆賠本買賣，現．在該賺回來了。我，土地，土地算是神，雖然是最小的神。生而正直，死後為神；我是很公正的。現在，我判決你們該受到報應。你們面前這位是鬼，最兇悍的鬼，判人生死的鬼，地獄來到陽世的鬼。」一聲厲叱，毒娘子雙手齊揚，青芒亂飛。趙九手中的古劍一揮，三枚扁針碎裂而散，劍虹乘隙吐出，反擊快速絕倫。八方土地一聲長笑，鬼魅似的出現在另兩人的身側，不僅躲過了三枚百毒扁外，而且壽星杖擊倒了一個人。毒娘子閃身避劍，拔出了匕首，反應極為迅疾；移位的身法已臻上乘。可是，仍然沒有趙九快，噗一聲音，左耳門被劍身拍中，砰一聲摔倒在地，而且立即昏厥。

　　側方，八方土地已擊倒了兩個人，三把兩把拉掉臉上的假鬚和易容物，棄杖拖了兩個人在廟裡走，像拖死狗。趙九收了劍，俯身去抓昏厥的毒娘子，手剛沾衣衫，驀地斜掠丈外，劍已不可思義地出鞘，完成了攻擊的準備。他面前兩丈左右，站著一位長髮披肩，臉色蒼白如鬼的女人，青袍迤地，雙袖又長又大。要不是大白天，真會被人誤認是女鬼白畫的幻形。「閣下的反應好快！」白臉女人用刺耳的嗓音說。「你是住在那座小屋的人。」他保持警戒：「昨天在下搜過那座廢屋，但知道有人曾經住過。姑娘的身法，已到了御氣幻形化境，在這裡裝鬼嚇人，不是沖在下來的吧？」「本來是沖閣下來的。」白臉女人說：「昨天閣下前來踩探，本姑娘認為你是來偵察犯罪現場。」「所以姑娘在此地等候，等到了。」他冷冷一笑：「難道姑娘也是判人生死的鬼嗎？」

　　「你呢？似乎，兩位是有理的一方。」白臉女人瞥了重回現場的八方土地一眼：「我聽說過毒娘子這號人物，一個為武林朋友所不齒的毒婦。請教，同位是俠義門人嗎？」「哈哈哈！」趙九狂笑：「俠義門人是什麼？我可以告訴你，任何仗刀劍自以為可以判曲直的人，都是假俠義之名胡作非為的騙棍。在下四個人，自稱鬼神妖怪，做的是不理會天地鬼神的買賣，幹的是自以為是冒險犯難的英雄事業，十年歲月漫漫，我們進出過鬼門關，我們掉過眼淚，我們仰天長笑，我們玩命，我們以武犯禁……不管我們的事，好不好？」「你們曾經胡作非為嗎？」「哦！很難說，每個人對世事的看法，或多或少有點不一樣。」他舉起劍：「姑娘在前面看，這把劍是薄薄的一根線；在測方看，它是寸半寬的一片鐵。這位毒娘子，偷偷在我身後用毒針暗算，再用匕首猛撲。在我來說，她要我的命，我有權殺她。在官府來說，我絕對不可以殺她，只能讓國法制裁她。姑娘，你的看法如何？」

　　「這個……」「姑娘，你年紀很輕。」「你……你胡說。」「我說的是實話，因為你不會強辭奪理反駁我。我們要在這裡問口供，可否消姑娘迴避？」「不。」白臉女人斷然拒絕：「儘管你們有權殺她，但殺人畢竟不是樂事，人與人之間，不能像獸類一樣互相殘殺，互相吞噬。」「依你之見……」「把他們送官宄治。」「那麼，我們沒有什麼好談的了。姑娘，我請你走。」「你……」「姑娘，我是當真的。」「我不許你們用私刑。」白臉女人堅決地說：「我要在場目擊，我要……」「你什麼都不要。」趙九收了劍：「你走！」他虛空一掌按出，似乎不曾用勁。對付一個輕功已臻御氣幻形境界的絕頂高手，不用勁還成嗎？白臉女人一雙清澈的大眼中眼神一變，右袖猛地一抖。

　　雙方相距兩丈，按理，絕不可能發生任何異象，但不可思議的現象發生了，冷風乍起，冷流急劇旋動，罡風勁氣速度快了十倍，發出奇異的嘯聲，地面的積雪，突然出現滑動崩裂的異象。白臉女人長髮飄揚，長袖抱袂揚起抖動獵獵有聲。趙九也破披風飄舞，像要凌風高飛。「厲害！老么。」八方土地訝然叫：「小心……」趙九冷哼一聲，一閃即至，近身了，巨掌疾吐。「啪噗噗……」異響連珠似的急響。一雙虎掌與一雙大袖。以令人目眩神移的速度拚搏，地面積雪如被狂風所刮，眨眼間兩人已連換十餘次方位，拼了十餘招。趙九突然斜掠丈外，神色莊嚴地手搭上了劍靶。

　　「在下有許多事要做。」他沉聲說：「情勢正在劇變中，在下必須及早為謀，所以不能與姑娘久纏。妳是在下闖蕩江湖十載歲月中，最可怕的勁敵，彼此的練氣術皆已修至外魔不侵境界，拚鬥三晝夜也許仍難分出勝負來。姑娘，撤兵刃，咱們唯一了斷的辦法，最簡單的是生死一擊，得罪了。」古劍出鞘，向前一指。驀地，本來一無是處的普通破劍，突然發出一聲清越的劍吟，然後是並不鋒利的鋒尖，出現一道若有若無的淡淡晶芒，長度約有一尺左右，映著雪光伸縮不定，時隱時現。「六神御劍！」白臉女人眼神一變，訝然驚呼：「住手！閣下，能修至這種境界的人，世所罕見。像毒娘子這種只配稱二流人物的人與你周旋，這公平嗎？閣下，真值得與我生死一擊嗎？」

　　「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姑娘。」他的劍尖逐漸下沉至出手部位：「而是事情必須辦妥。姑娘，你的劍藏在左袖內，你不打算用劍嗎？看來，姑娘的流雲飛袖，足以應付在下的劍了。」白臉女人身形一晃，有如電火流光向右移位。趙九的身影也乍隱乍現，仍然出現在白臉女人的面前兩丈。可是，雙方已離開原地五丈以上了。「姑娘好俊的幻形術。」趙九由衷地說：「姑娘如果就這樣遠遠地走開，在下感激不盡。」「我偏不離開！」姑娘惱火了：「我不信你會比我快，我……」「姑娘，請不要捉迷藏，你會誤了我的事。」他鄭重地銳：「現在，我要出手了，我是當真的，請拔劍好不好？」八方土地看出危機，這位白臉女人真要拚命，還不知鹿死誰手呢！功力相當，勝負的機率是一半一半，雙方沒有拼的必要。

　　「老么，姑娘家臉皮薄，你就讓一步好不好？」八方土地高叫：「咱們把人帶走，離開這位姑娘的居所，豈不兩全其美？隱秘的地方多得很呢！」「姑娘意下如何？」趙九終於讓步：「請不要跟來。」他徐徐退走，劍尖前的晶芒消失了。「喂！你們到底……」白臉女人高聲問。兩人已分別抓起兩男一女扛上肩，趙九雙肩有一男一女，身形似流光，向東面的荒野如飛而去。雙肩上有人，掩住了雙耳，聽不清白臉女人在叫些什麼。廟後突然踱出一位中年女人，大冷天，竟然僅穿了夾錦襖，同質長裙，僅在外面加穿了一襲被風。「丫頭，追上去你會吃虧的。」中年女人慈祥地笑笑：「妳明知道毒娘子不是好人，何必逼他？這是一個風塵鐵漢，發起威來是極為可怕的。」「娘，你沒看他那股神氣勁？」白臉女人頓著小蠻靴：「哼！我偏要鬥鬥他，我……」「鬥什麼呢？鬥氣？算了吧！丫頭。回屋子裡去吧！我們的事忙著呢！今晚那些兇魔一定可以趕來聚會，你可不要丟下正事不管哪！扮鬼的東西都準備好了？」「早就準備好了。」白臉女人一面說，一面用雙手抹除臉上過多的白粉：「我們扮鬼鬥他們的妖術，大概很有趣的。哼！那個自稱鬼的人，我會……我會……」

　　陰魂不散和六親不認，本來住在客棧裡，兩天前才遷至江家的東院客室安頓，白天出外搜尋趙九的蹤跡，晚間保護受了傷的江南震。情勢險惡，算定趙九不會甘休，所以今天在家中等候兇險光臨，果然等到趙九白天前來興風作浪。江家庭院深，出入人眾，家中到底有些什麼人往來，住在東院的客人豈能知曉？婁信在宅中現身，兩兇魔並不感到意外，倒是對婁信聲稱這裡的事已由自己接手的事，感到有點驚訝而已。兩兇魔被請到花廳，接著來了八個男女。三個是光頭沒有戒疤的中年大漢，穿的大袍有七分像僧袍。有兩位是江家的護院首腦，兩兇魔只認識這兩個人。婁信首先為眾人引見，兩兇魔懶得理會這六個江湖上沒有地位的人，反正也明白這些張三李四王忠趙信，姓名可能都是假的。尤其是三個似僧非俗的人，神態相當冷傲，兩兇魔更是不屑理睬。

　　「乘等候毒娘子返報結果之前，兄弟與兩位英雄談談今後的善後事宜。」婁信笑吟吟擺出主人面孔：「兄弟是江南震的一門遠親長輩，特地從外地趕來善後的。」「在下不管你是江大爺的什麼親。」陰魂不散態度相當倨傲惡劣：「不論你們做些什麼，皆與在下無干。在下要知道，四千兩賞金餘款，與及從毛五爺處取金菩薩轉交給在下的事，是否有了改變。」「嵇老兄，趙九的死後還不知道呢。」那位叫張三的假和尚冷冷地說。「你們的人，一而再耽誤在下搏殺那個子的事，一而再無端插手，在重要關頭幫助他脫逃。我明白了。」陰魂不散拍案而起，怒形於色：「你們一定另有什麼陰謀在進行，威脅在下的安全。好，其他的事咱們不談了，好來好去，所有的協議和承諾，就此取消。人在人情在，江老兄既然不再管事，新人新政，你們推翻他的一切承諾是可以諒解的，在下和邢兄不怪你們，咱們各幹各的活，告辭。」

　　「你老兄怎麼這樣大的火氣？莫名其妙。」張三也冒火了。陰魂不散的目光，先環視眾人一匝，最後回到婁信臉上。婁信笑容不變，神態平靜。不是張三個人態度的無理，而是經過安排的陰謀。「邢兄。」陰魂不散向六親不認說：「人家拿咱們來耍猴呢。」「一點不錯。」六親不認陰陰一笑：「人家那將兩個黑道巨擘放在眼下？咱們倆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有四隻手四條腿。」「對，人多人強，狗多咬死狼。」陰魂不散笑得更陰森，兩人一彈一唱甚合符節：「老虎不發威，會讓人看成病貓的，動手！」最後兩個字有如石洞裡響起兩聲焦雷，啪一聲大震，陰魂不散一掌把身旁沉重結實的茶几，拍得四分五裂，再飛起一腳，沉重的交椅立即崩散。六親不認也同時動手，雙手一張，手臂反拍在身後的牆壁上，坐著的交椅不但崩散，兩丈寬的青磚牆壁倒坍了一個六尺寬的大洞。

　　三稜刺尚未出鞘，張三的巨爪已光臨陰魂不散的胸口，五指似大鐵鉤。的確是鐵鉤爪，原來是一隻假手，鐵製的巧妙假手。按理，鐵手來得又快又兇猛，任何高手也無法閃避。可是，陰魂不散不愧稱一代巨擘，上體後仰，左手已扣住了鐵手的小臂推出偏門，左腳已像萬斤巨錘，蹬在張三的小腹上。「你該死！」陰魂不散怒吼，借勢扭虎軀。「砰！」張三被他摔翻在地。三稜利出鞘，嘯風聲刺耳。「住手！」婁信駭然驚呼。六親不認的練子槍，纏住了李四的脖，將人拖倒一腳踏住了胸腔。說快真快，眨眼間，張三李四兩個假和尚身陷絕境。「你是獨臂天尊南門凌風。」陰魂不散的三稜刺尖抵在張三的咽喉上：「大爺我橫行北五省，你閣下還在山東做混混，竟然不自量不自愛向在下挑戰，不殺你此恨難消，你他娘的混蛋加三級……」

　　「饒命……嵇前輩饒……饒命……」張三驚怖的叫號，腹部的澈骨奇痛似乎也忘了。「嵇老兄，請……請饒他一遭。」婁信悚然地請求，先前雍容神氣的笑容消失了：「是我不對，剛接手辦事，對兩位的武功存疑，所……所以……」「所以要試試在下的斤兩，你已經如願以償。」陰魂不散沉聲說：「嵇某和邢老兄如果真的浪得虛名，豈敢雙拳四手到安陸府隱有龍蛇的地方撒野？哼……」廳門出現一個三角眼厲光炯炯的老人，一面踱入一面說．「陰魂不散，你最好不要撒野撒得過份了。」兩兇魔吃了一驚。陰魂不散挪開腳，放了張三。「原來離魂老怪被請來了，是請來對付咱們的？」陰魂不散的三稜刺指向離魂老怪：「簡老怪鐘不離，我姓嵇的不見很怕你。久聞大名，只恨無緣識荊，你那雙有鬼氣的三角眼，和腰間的烏木如意手杖是活招牌。不管你是不是真的離魂老怪，咱們手底下見真章。你偌大年紀居然還不死，嵇某不信你能勾得了在下的魂。來吧！咱們玩玩。」

　　「咱們不必見面打打殺殺。」離魂老怪笑笑，在婁信讓出的座位落坐：「老夫知道你很了得。不過，你能一照面便制住的獨臂天尊，委實令人刮目相看。坐下來，咱們好好談談。」「還有甚麼好談的？趙九那小子眼看活不成了，而你們卻又不想給賞金……」「姓趙的死不了。」離魂老怪截斷他的話：「除了兩位或可阻擋他之外，其他的人誰也對付不了他。」「他中了毒娘子的……」「毒娘子的百毒扁針，也稱百步斷魂針。」離魂老怪說：「他必定有自閉經穴的絕技，百步內不倒，就證明他有辟毒的絕學。毒娘子三個人這一去，兇多吉少。」「甚麼？老怪，你盡然知道毒娘子兇多吉少，仍然派她去……」「去送口供，送趙九需要的口供。」離魂老怪就一直搶著解答：「老夫在毒娘子身上施了小法術，她將會把趙九想要知道的消息─一奉告。嵇老弟，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價的，犧牲一個毒娘子，而能除去心腹大患，值得的。今晚，還得借重兩位的鼎力，搏殺姓趙的一了百了。本來，婁老弟另有幾個人趕來助陣，至於是否能如期趕到，還沒有確實的訊息。」「你是說，趙九會從毒娘子的假口供中，往天羅地網裡闖？在這裡？」「不在這裡，但是天羅地網沒錯。」「在何處有羅網？」「兩位不需知道，不必問。屆時，老朽自會帶諸位一同前往。現在，請婁老弟準備酒食，咱們一面喝酒一面商量細節。」

【第五章】

　　在吉祥寺南面兩三里的小山坡密林中，趙九與八方土地掩埋了毒娘子和另兩個人的屍體，口供已經取得，知道了彌勒教荊楚總壇安陸香壇的所在地，知道壇主姓楚，名少文，是不是真名，毒娘子並不知道，毒娘子是武昌總壇派來支援安陸香壇的人，對香壇的人事並不了解，該教的指揮系統是戰線式的，只有直接指揮的人才知道上下的底細。已經是黃昏時光，天色不早了。這裡距西面的百靈廟鬼域不足五里，地勢也相當偏僻，聽得到北面吉祥寺的暮鼓聲，但附近沒有民居，方圓三里內鬼影俱無。他倆開始吃乾糧，準備夜間行動。「老么，毒娘子的口供並不完整。」八方土地一面進食一面說：「無論如何，必需求證確實，才能展開行動，等會兒我就去等消息，希望能順利。」「二哥，恐怕消息無法傳出來，他們的戒備必定加強數倍。」趙九說。「反正我們也不必操之過急，略作試探就可以證實了，武昌方面大批高手往這裡趕，正好一網打盡屠絕他們，二哥，我準備三更展開行動，時光尚早，我想到百靈廟走走。」

　　「老么，你到百靈廟幹什麼？」「去看看那位最強的勁敵，那位裝鬼的姑娘。」趙九吃完乾糧，用腰巾拭手：「我總覺得詫異，這位功臻化境的姑娘，住在鬼域廢屋到底有何圖謀？」「不要橫生枝節了好不好？」八方土地用近乎央求的口氣說：「就是你的雜務多，好奇心太重的人，早晚會倒霉的，知道嗎？」「閒著也是閒著，是不是。」他拖出藏在樹根草叢中的包裹更換衣著；「不把可疑的徵候弄清，就是不放心，二哥，那邊的情勢要好好控制，等我求證後才決定行動的手段，不要打草驚蛇。」他急急走了，奔向百靈廟。

　　廟西里餘，小河的凋林前緣，建有兩座農舍。這裡是荒野的邊緣，過河兩里左右是城根，城濠特寬，足有十二三丈，如果不結冰，勢難飛渡。總之，這裡是城外的荒郊。廳堂中擺了兩桌酒席，菜尚未上桌，四盞菜油燈，四支粗松明，全廳大放光明。八個人分坐在兩旁的長凳上，一面等候客人，一面品茗交談。七男一女，上首是一位死魚眼、癟嘴唇、陰森乖癖的老太婆。最外側下首，是英俊的楚壇主，往昔的高傲神情已經消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憤憤不平與委屈。門窗緊閉，屋外沒派有警哨，偌冷的天，地處鬼域邊緣，即使是大白天，也不會有人前來尋幽探鬼，用不著派人警戒。百靈廟方向，趙九正像幽靈般向農舍接近。

　　「這算公平嗎？」楚壇主顯得激動憤慨：「出了事就怪我，怪我惹來了災禍。哼！如果我不殺，錢從那裡來？誰肯乖乖聽我使吹？為了屯積兵器、盔甲、弓箭、馬匹、旗號，還有可供三萬人馬半月的糧秣，那一樣不要錢？我費盡心思，足足籌措了八十萬兩銀子，這些銀子是天掉下來的不成？江家、戚家，我一共獲得了十三萬兩銀子，不殺光他們，他們肯甘心傾家紓難嗎？要立不世事功，婦人之仁成得什事。等到起兵之日，同樣會死千千萬萬的人。當初教主第二次起兵洛川，大掠四縣市，所殺的富戶不下一千八百家，這才有金銀招兵買馬，本城內外包括鐘祥附近四市十二鄉，共有香堂四十二，那些鄉愚小戶人家，能奉獻多少香儀？有些貧戶還得靠香堂另行捐款濟助呢，我這樣做，事先也曾獲得總壇方面默許的。」「楚壇主，你就別多發牢騷了。」老太婆冷冷地說：「總壇主方面如果真的怪你，就不會把所有可用的人派來幫你解決困難，目前暫時把你調來聽候差遣，並沒有解除你壇主的職務，等總壇主護法到來之後，有什麼委屈，你再向他們申訴好不好？老身只是個總壇的護壇法主，你向我發牢騷毫無用處。」

　　廳門本來是關閉得緊緊的，這時卻聽外面傳來兩聲怪異的鬼嘯。「三護法駕到。」老太婆離座而起：「他們來晚了半個時辰。」眾人紛紛離座，群趨廳門啟門外出，在門外分列肅立相候。四野黑沉沉，片刻，不遠處出現兩團綠色的鬼火。「弟子恭迎護法法駕！」八人行禮同聲恭敬地說。這是一串令人望之心寒的行列，共有八個人，前兩人披頭散髮，黑大襖，高大猙獰，手中各握了一根可發綠芒的尺八銅管，中間三個人戴高筒僅露出雙目的黑怪帽，寬大的黑大袍，後兩三人打扮與開路的兩個人相同，各背了兩個大包裹，不要說在荒野裡，即使大白天走在街上，也會把看到的人嚇一大跳。「諸位久等了。」第一個戴高筒帽黑袍人籠著雙手說，嗓音陰惻冷厲。「護法晚來了半個時辰，想必路上有所耽擱。」老太婆說：「好像聖堂兩使者沒有回來……」

　　「他們已經來了。」黑袍人語音更冷厲了。「安陸香法弟子壇主楚少文，本名萬家愁，參見總壇護法。」楚壇主重新行禮，行的是跪拜禮：四拜。「請起。」「謝護法慈悲。」楚壇主再拜而起：「請入內……」「不必。」護法一口拒絕：「楚壇主，本護法指定這處落腳處，你可曾洩露給座下弟子知曉？」「弟子從未向任何人洩露，連副壇主也不知道。」「這裡還來了些什麼人？」「除了總壇主指派來的人之外，別無旁人。」老太婆乾咳了一聲，接口說：「啟稟護法，本法主所領來的第二批派遣人員共七名，全在此地，此地的香壇弟子，已先一日撤離，連第一批派遣人員，也不知此地設有招待站。」「哼！大膽！」護法的口氣十分驚人。所有的人皆吃了一驚，愕然變色。「啟稟護……法……」楚壇主結結巴巴驚然地說。「不是說你們。」護法冷冷地說，舉步便走。

　　眾人就座，不等老太婆吩咐手下的人上酒菜，護法已摘下高筒帽，露出光禿禿的腦袋，和那粗眉暴眼，花白虯鬚戟立的本來面目。「這裡一定有奸細，洩露了本護法的行蹤。」護法目露兇光，不住搜視在兩旁肅立的八個人：「三天前途經漢川，便發現有人跟蹤。」「哎呀……」老太婆訝然驚呼：「是她們，她……」「所以聖堂兩使者兼程先行，午間便已到達，先期在這附近潛伏，果然有所發現。」「附近有人？」老太婆意似不信。「不錯，等會兒有何動靜，不許大驚小怪，現在，本護法要讓你們見識見識。」五個執役人員，帶了包裹隨領路的兩個人進裡面去了，這一桌只坐了三位護法，另兩位護法也取下了高筒帽，將佩劍挪至身後，一個是年約花甲的馬面人，一個是四十來歲頗有雍容華貴風華的半老徐娘。

　　虯鬚護法暴眼一翻，合掌唸唸有詞，驀地雙掌一分，陰風百起，四盞油燈一閃即逝，四枝松明火焰跳動，發出一陣畢剝聲，也同時熄滅。廳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陰風流動澈骨奇寒，眾人噤若寒蟬，只有虯鬚護法那令人心沉的喃喃咒語聲，在耳畔反覆傳出迴響。「吱嘎嘎……」廳門開啟的怪聲十分刺耳。陰風刮入，接著鬼聲四起。冬日冰封大地，不可能有鬼火飄浮，沒有物質腐爛，鬼火無從發生，所以在四川峨眉，冬天不可能看到萬盞佛燈前普賢的奇景。鬼火起自廳內，隨回流的陰風飄出門外，像是一群飛螢向屋外飛，最大的一星大如指頭．當處不是螢火，嚴冬那來的螢火。刺鼻的怪味充溢全室，一柱黑氣開始旋轉，旋出廳門，高度陡增，成為一個兩三丈高的黑柱，恍惚有如巨人。鬼嘯聲傳入，聲源漸近。門外，可看到反映的雪光，但非常暗淡，僅比室內稍亮些微而已，不像室內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從室內往外看，可隱約看到朦朧的黑柱形影，和飛舞的無數鬼火。

　　不知何時，多了兩個依稀難辨的黑影。三丈高的巨柱是黑氣所形成的，仍在旋動而且左右徐移，無數鬼火以兩個黑影為中心，飄過來浮過去，鬼聲啁啾中，無數高矮不等，大小不同的若虛若實怪影，在空間裡隱沒、顯現、掠走。飛逸……兩黑影也在動；破風的銳嘯接二連三傳出。兩聲厲嘯破空傳至，有物體以高速射入廳內。楚壇主本來已被種種異象所驚，突覺有物從右耳側以高速掠過，拍一聲擊在神案上，神龕破裂聲入耳。他感到毛骨悚然，悄悄地向下伏。這不是法術，是有人發射暗器，善用暗器人的，對這種暗器破風的聲音最為敏感，必須設法自保，以免受到魚池之災。在感覺中，他知道三位護法已經不在原地，只有他們六個呆鳥在原處傻等學見識；冒生命之險來學見識。

　　一聲暴叱入耳，然後是風吼雷鳴，與及綠芒紅光閃爍，利器破風聲令人聞之心膽俱寒。片刻，颯颯風聲進入室內。「掌燈！」虯鬚護法叱聲震耳。萬籟俱寂，靜得可怕。久久，方傳出籟籟移動的聲息。有人擦動火摺，連擦多次，火星一直就無法燃起火煤；大概這位仁兄仍在害怕，手在發抖。終於，火星著煤，一晃之下，火焰上升。點亮燈的人是老太婆，其他五個人瑟縮在壁角，臉無人色，楚壇主倒還鎮定，只感到身上仍然發冷。三位護法衣袍凌亂，分立在廳兩側，手中的劍缺了口。通向後進的門簾半落，但裡面沒有人出來，本來，裡面應該有七個人，兩個老太婆引隨從入內的人，以及隨護法同來攜帶行囊的五個隨從。廳中間，站著兩個披頭散髮，畫了花臉的女鬼，手中的劍垂植在身側，兩眼發直，像是死屍，但從口中呼出的陣陣蒸氣估計，是活人；已經精疲力盡，喘息急促的活人。

　　廳門口，兩個穿道裝，握七星劍的面目猙獰中年人，堵住了廳門，左手仍握著一具怪異的袋形噴囊。老太婆深吸入一口氣，本能地向兩女鬼走去。「信使傳來的消息，說跟蹤的是兩個女人。」老太婆說：「一定是她們，她們竟敢裝神弄鬼……」「不要動她們！」廳口那位右額角有顆青毛痣的道裝中年人叫：「她們的定力不錯，而且。有防毒防迷香的藥物自衛，目前雖然已受到本使者的禁制元神大法制住，但本能知覺仍在游離狀態，反應是極為激烈的，稍等片刻，她們就會任由宰割了，待本使者先問問她們的來歷。」老太婆往後退，在袖內取出一捆怪異的青色繩索。「你們姓什名誰？」使者用怪異的嗓音問：「回話！」「耿柳春燕。」一個女鬼木然地答。「耿雲卿。」另一位女鬼接著回答。眾人臉色大變，老太婆幾乎失手掉落繩索。「武陵世外小築的耿家潑婦！」老太婆抽口涼氣說。

　　當今武林五怪傑之一，八荒潛龍耿君錫，在武陵山深處，建了一座迄今仍然無人知道底細的世外小築，這位怪傑在江湖飄忽如神龍，亦正亦邪，亦俠亦魔，三十年來未逢敵手，盛名迄今仍然不衰，具有震撼人心的魔力，這位爺如果伸手管了閒事，事主絕對沒有好日子過，他的妻子柳春燕，綽號稱凌霄燕，倒是一位很講理的武林女英雌，手中劍還沒聽說過曾經敗在任何人手下。「是了。」虯鬚護法恍然：「她們是偵查鯰魚套禹家七戶九命血案而來的，在武昌她們就盯上我們了，這兩個潑婦果然厲害。」「把她們拜在本使者座下為弟子。八荒神龍將是本教最有號召力的人。」使著狂喜地說：「天助本教，本教復興有期。」「本法主先用捆仙繩捆住她們。」老太婆說。「沒你的事。」使者沉叱，接著語調一變：「柳春燕，丟劍。」柳春燕手一鬆，長劍墮地。

　　「耿雲卿，丟下劍躺下！」耿雲卿果然像奴隸般聽命，丟掉劍仰面躺下了。「耿春燕，俯伏！」柳春燕向前跪下，俯伏。使者冷然上前，在兩女面前一站，拔下頭上的八寸長髮針，扎向柳春燕的玉枕穴。針距髮際不足半分，眼看要扎入穴道，驀地拍一聲響，有物擊中使者的右太陽穴。「呃……」使者渾身一震，挺起上身，立即開始打旋，右太陽穴血如泉湧。通向後堂半毀的門簾前，站著劍垂身側的趙九，一雙虎目在燈光下，反射出奇異的，有如野獸眼睛的光芒。「啊……」他仰天長嘯，聲如晴天霹靂，似乎，天動地搖，整座農舍似在狂風中搖撼，具有極強烈的震撼威力。「砰！」使者終於倒了。柳春燕渾身一震，挺身四顧。耿雲卿挺身坐起，像是屍變。另一位使者突然飛躍而進，劍攻仍未完全清醒柳春燕，意在先擊傷這位武林女英雄，以便作為人質，這傢伙以為八荒潛龍到了。

　　「該死的東西！」趙九一閃即至，左掌虛空擊出。使者急衝的身形突然一頓，如中雷擊，然後丟掉劍，砰一聲栽倒在柳春燕與耿雲卿的中間，兩女都被撞中了。「哎呀！」被撞得幾乎摔倒的柳春燕一蹦而起，完全清醒了。這剎那間，劍影飛騰，殺氣瀰漫，幾乎在同一瞬間，雙方皆發起攻擊。趙九像幽靈似的閃動變幻，手中劍似乎已幻化成為沒有實體的電虹，分張、閃爍、迴旋、吞吐……風雷驟發，血肉橫飛，已點燃的燈火全部熄滅，但四支松明卻在劍氣迸發中燃燒得更旺，火焰搖搖，火星異爆。聰明機警喜看風色的人，永遠比愚蠢不明時勢的人活得長久些，楚壇主是很機警的人，一看到趙九現身，便知道大事不妙，情勢殆危。他對聖堂兩使者的底細一清二楚，這兩個傢伙是總壇看守教祖聖堂的大法師，不但道力通玄，武功也出神入化，地位在總壇主一人之下，三護法仍然低他們一級，而一位使者的太陽穴開了洞，毫無反抗之力，情勢殆危，千緊萬緊，自己的性命要緊，因此當三護法與老太婆五個人發起攻擊時，他卻向地面一僕，奮身急滾，然後在劍氣飛騰風吼雷鳴中，滾出廳外去了。

　　「啊……」瀕死的厲號聲驚心動魄，軀體的拋擲接二連三。片刻，瘋汪沖錯的暴亂人影突然停止。地下，散佈著八具屍體，有三具仍在抽搐叫號。老太婆的捆仙繩，纏住柳春燕的左手，而柳春燕的劍，卻刺入老太婆的胸腔。兩個使者都斷了氣。趙九的劍，遙指著貼在壁上的虯鬚護法，虯鬚護法手中的劍斷了一半劍身，眼中有駭絕的表情，渾身在發抖。「安陸香壇的壇主是誰？」趙九沉聲問：「你不說，在下必定殺你。」屍堆中，沒有楚壇主，也沒有那位中年美婦女護法。「我……我只知……知道姓……姓楚……」虯鬚護法驚怖地說。「他隱身在何處？」「不……不知道，我……我不過問這……這裡的事，……你是八荒神……神龍？」「我，趙九。」「天啊！」虯鬚護法像是崩潰了。「你……你把本……教從總……總壇派來對付你的人，殺……殺了個精……精光大吉，你……我跟你拼了……」號叫聲中，瘋狂地揮著斷劍撲上了。

　　「請不要殺他！」柳春燕急叫。「錚！」斷劍被震飛，虯鬚護法手掌裂開了。「拍！」趙九一耳光把虯鬚護法擊倒。「人交給你們。」他向扮鬼的柳春燕母女說：「留下活口，你們將有大麻煩，你們如果把他送官，上法場的不會是他，而是你們，好自為之。」聲落人動，像陣風消失在門外的茫茫黑夜中。「喂！等一等……」耿雲卿急叫，追出。「丫頭，追不上他的。」柳春燕說：「幫著善後，毀掉這裡的痕跡，快！」耿雲卿只好退回，拖起被一耳光打昏的虯鬚護法。「娘，趕快問口供，他說得對，不能送官。」她說。「丫頭，你同意他的見解了？」柳春燕問。「娘……」「好了，女兒，我們應該正視問題，這些教匪果然可怕，我們太過自恃，失敗得好慘，我們欠了姓趙的兩條命的恩情，一聽他的口氣，與教匪們有極深的仇恨，但問口供的方式和手段卻與眾不同，大而化之毫不認真，我們來幫助他，也許可以助他一臂力。」「好啊！娘，我來問。」耿雲卿雀躍地說。

　　城內龍興寺北面的街道曲曲折折，散處著一些中上人家的小庭小院式建築，可算是純粹的住宅區，白天也沒有多少人行走，晚上，偶而可以看到提著燈籠的夜歸人。一個穿了淡灰披風的人，提著一盞燈籠，沿小街慢慢向西走，西面半里外，是東城有名的蘭台，往北，不遠處是寶香亭，半夜三更在這一帶出了意外，不會有人知道。他在一座大宅的角門停住了，順手將燈籠插在門側的插燈座上，任何人看了這個情景，都會認為是這間住宅的夜歸人，他伸手到門楣上方，叩出一連串斷續的聲響信號。久久，門悄然而開，他不假思索地跨過門限，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重門疊戶，這裡面真難摸清方向，一位老蒼頭提了一隻燈籠在前面領路，蒼老的背影惻然心動，人總會老的，除非活不到老的一天，老而執賤役，才是悲哀事的，按理，任何人也不忍心向這樣老邁的人使用暴力。

　　進了一處小院子，這人在後面大手一伸，老人便失去知覺，跌入這人的強勁手臂中，燈籠易了主。天氣太冷，滴水成冰昏迷的人暴露在寒氣下，片刻便會凍僵，這人很講良心，將老人挾入一間無人居住的廂房，將床褥帳被蓋在老人身上，這才帶上房門提了燈籠，直趨小院北面的內室，廊下的大排窗是明窗，可以看到裡面透出的明亮燈光。這人熄了燈籠，站在這一面的迴廊下，反映看窗光的眼睛冷電炯炯，默默地觀察四周的形勢。一個成功的江湖人，必定具有洞察幾微的銳敏判斷力，從所有的事物中找出危險的徵候，每件事的變化皆應該有合理的解釋，從而尋求因應之道。現在，他就在找尋合理的解釋，對所發生的事，他在自問：可能嗎？在就是易地而處，他該有何種反應。

　　這一家冷落的宅院，本身就令人難測疑雲重重。他來了，任何意外都沒有發生，一切順利，一切皆在意科之中，可能嗎？他像一頭嗅到危險氣息的肉食猛獸，全身呈現強烈的反應，當然，他並不是真的猛獸，沒有剛毛可以聳立，沒有待伸的堅爪利牙，他那雙銳利的雙目，顯得更大，更黑，奇光變深遂、更銳利。他深深吸入一口長氣，無聲無息地伸張雙手，片刻，高大的身軀突然痙攣、顫動，慢慢地、慢慢地縮小，身上的衣褲、披風似乎太大了。最後，他像是枯萎的嫩芽，成了小小的一團模糊球形物。然後，重新以同樣的緩慢速度恢復原狀。這期間，身軀萎縮與膨脹，皆在無聲無息中進行，唯一有異的是，他整個人似乎籠罩在一團無形無質，但行家卻可以感覺到的奇異氣流中。

　　這是一種人類已經失去了漫長年代的本能，也許失去了一百萬年，或者一千萬年，甚至更久些的變形蟲原質。在玄門高士的心目中，這就是所謂成道，成道的人，凡夫俗子稱之為仙。仙是神秘難解，甚至不可解的，仙有千百化身；可以變物隱形；可以朝游滄海暮蒼梧；可以上窮碧落下黃泉……信不信由你。經過這短暫期間的活動，他軀體內已有了不可思議的變化，但在外行人眼中，他仍然是他，並沒有任何改變；至少外形一點也沒有改變，他並沒有變成另外一個人。內室的人仍未入睡，華麗的臥房溫暖如春，妝台上銀燈高照，全室瀰漫著醉人的幽香。一位盛妝的麗人，穿了綺羅所制的春裝，窄袖子緋色春衫，把隆胸細腰美妙曲線暴露無遺，像這樣子走出房外，不片刻便會凍冰棒。

　　房中有四具內藏式的大銅鼎，裡面有無煙的獸炭發出陣陣熱流，穿著春衫仍感到熱流撲面。這位麗人大概本來就有七八分姿色，再經巧施鉛華，穿得像樣，便成了十分美貌的天仙，她坐在妝台前，面對著前面僅有兩尺的菱花鏡，手托香腮，不知道她在想些甚麼？菱鏡新磨，出於磨鏡高手，所上的水銀勻稱細膩，鏡中的人影織毫畢現，好美的一張面龐！她在等人，房門並未上閂。驀地，她駭然一震，纖手掩住了櫻桃小口，水汪汪的鳳目呈現駭絕的神情。想叫，叫不出聲音；想站起，雙腿已拒絕支持她的嬌軀。房中央，鬼魅似的幻現一個人，一個陌生的男人。黑色頭、黑勁裝，灰披風劍插在腰帶上。「不要怕。」陌生男人和靄的神情和柔和的語音令她不至於嚇昏：「你是江姑娘吧？」「你……你……」她艱難地、虛脫地扭轉嬌軀，語不成聲，驚怖地注視著這位陌生人。

　　「楚公子不久就到。」陌生人繼續說：「我姓趙，你不會知道我，叫我趙九好了。九為數之極，很好記的。」「你……你是……」「我來請教你一些事。」趙九說：「一年前，你們家有一位自稱令尊侄兒的江南震前來投奔。」「趙爺怎……怎知道我……我家的事？」「就是知道。三個月後，有盜夜劫尊府，兩個強盜將你擄走，半途被楚公子將你救下。」「天啊……」「姑娘，不要哭天。」趙九泰然走近：「尊府已人事全非，楚公子把你收留在此地。江姑娘，你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嗎？」「我……我……」江姑娘飲泣著，用羅巾拭淚：「我不知道，楚公子從不許我外出，我也無法外出，伺候我的一個使女經常更換，有一次曾經偷聽到使女與看守我的李老頭談話，好像說這裡是武昌。」「哦！武昌？」趙九笑笑：「這裡是府城龍興寺坊。」「趙爺，你說什麼？這裡是……」「城內。江姑娘，尊府全家遭劫，你是唯一活著人的，屠殺你家的人，正是江南震和這位楚公子。」

　　「你……趙爺，我不信」「等楚公子來了，你信不信自有分曉，把你藏在此地，金屋藏嬌，十天半月才回來一次。姑娘，你真糊塗，你不應該聽他的花言巧語，如果他真的是救你的人，至少也應該將你送交官府，你江家畢竟是本城的仕紳。」「他……他說我……我全家都被殺，強……強盜們仍在追……追查我？……我的下落……」「你一個弱女子，強盜們犯得著不斷追查你的下落嗎？楚公子是江南震的主子，也就是屠殺你全家主兇……」「天啊……」江姑娘慘叫，雙目一翻，仰面倒向妝台，像花一般枯萎了。趙九略一遲疑，接著搶進，一把扶住了向下滑的軟綿綿香噴噴的胴體。「姑娘醒醒……」他將人挽實，輕拍那吹彈得破的粉頰：「醒醒……嗯……」

　　江姑娘的羅巾中有法寶，這瞬間，纖手在他懷中急劇地點動，疾如閃電，熟練準確，那是一個弱女？中庭、鳩尾、巨闕；左乳根、左天樞；右意門；右肩井；七處重穴四條主經脈，被七枚三寸針完全貫入。「砰！」他被推倒在地。江姑娘一躍而起，首先繳了他的劍，拉脫他的雙肩關節，制了他的雙環跳穴，最後取出牛筋素，分別捆了他的雙手雙腳。下手相當狠，如換了平常人，這輩子算是廢定了。就以分捆手腳來說，綑得結結實實，大冷天，要不了半個時辰，手腳必定僵死，可知這鬼女人已存心要他的命。「你好狠。」他虛弱地說。「七煞斷脈封穴手法，你不是江姑娘。」「不錯，江姑娘在這裡只住了十天，楚壇主是個色中之魔，他最大的毛病是喜新厭舊。」假江姑娘往妝台前一坐，美麗的面龐有動人的微笑。「十天就殺了？」他躺在地下傻傻地問。「她本來就要自殺，楚壇主不是一個憐香惜玉的人。」

　　「你是……」「荊楚路武昌總壇巡察，葉嫣紅。」「原來是君山鬼姥的門人，難怪你的銀針七煞斷脈封穴手法如此高明，我算是有眼無珠，栽在你手上了。可是，我不明白，毒娘子的口供……」「那是總壇客卿離魂老怪簡不離的傑作，他早就算定用強硬手段對付不了你，設下圈套等你送死，毒娘子在老怪的施術下，會在生死關頭供出此地的事，你即使用最慘毒的酷刑逼供，她也不會改供其他的話。」「葉姑娘，你們打算……」「等離魂老怪到來，你就知道我們的打算了，你掛在門外的燈籠就是上鉤的信號，信息該已傳出城外了。」「葉姑娘，能聽在下的勸告嗎？」「你已經是個注定要死的人，勸什麼呢？」葉嫣紅開始脫裙，毫無顧忌地換穿外出的皮襖棉衣：「勸我改邪歸正放你？那是不可能的，閣下。其實，你也太貪心，上萬金寶請你放手，你卻不領情。本教勢力遍天下，人才濟濟，高手如雲，舉目天下，沒有任何人敢和本教作對，教祖與二教主兩度起兵，雖然功敗垂成，但聲威仍在，三度舉事勢在必行……」

　　「你們起兵一萬次，同樣會失敗。」趙九不屑地說：「你們謀財害命等措軍費，以神道妖術裹脅愚民，如果能成功，那真是老天爺瞎了眼。葉姑娘，你年輕貌美……」「我當然並不醜。」葉嫣紅傲然地說：「我一個女人，什麼該有的都有了，地位高無拘無束，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和達官貴人、高手名宿平起平坐，我還苛求什麼呢？這絕不是做一個平凡女人，或者江湖女亡命，所能獲得的成就，你憑甚麼勸我？你能給我甚麼？」「哦！看來你活得很愉快，很心安，我用不著勸你了，我也不能給你什麼。」「你到底是什麼人呢？」「一個用另一種方法，要求活得愉快心安的人。」「等離魂老怪來了之後，就知道你的底細了，在老怪的離魂大法控制下，任何人也保不住隱私。」

　　「叮鈴！」床後傳來小鈴聲。葉嫣紅急步到了房間後，伸手叩門三下。房門被人推開，進來一個穿羔皮襖的大漢。「咦！你一個人來？他們呢？」葉嫣紅急問。「回巡察的話。」那人抱拳行禮：「招待處出了意外，情況不明，所有的人已全部出動，派弟子前來稟報，要巡察速離此地。」「這……好。」「弟子需至他處傳訊，告退。」「請便。」那人行禮匆匆走了。葉嫣紅立即取來布帶，將趙九背上，關閉銅鼎的炭火，吹熄燈出房而去。不久，有人悄然入室，火光一閃，點亮了銀燈。是八方土地，渾身熱氣蒸騰。拾起妝台上趙九那把古劍，八方土地臉色大變，倒抽了一口涼氣。「老么完了！」他悚然地說：「我來晚了一步，老大誤了大事，消息傳得太晚。糟！他們把他帶到何處去了？」

　　他追搜全室，在床後的大框中，找出一些華麗的男女衣物。接著，他出房到各處尋找線索。不久，他將老僕人帶入，住房中間一放，開始搜查全身。「唔！是老么用特殊手法制昏的。」他喃喃自語：「老天爺！這傢伙不是人神共憤的血手無常石申君嗎？這有血胎記的右掌，這禿了一半的短眉……這兇魔穿了賤民服，在耍甚麼花招？」扮老僕的血手無常神智復甦，反應居然十分迅速，驚覺地一躍而起，拉開馬步佈下自衛的功架。「你別慌，先活動活動手腳。」站在房門方向的八方土地背著手說：「在下有話問你，你不願意回答，再動手尚未為晚。」「咦！你……你不是趙九。」血手無常頗感意外：「你是誰？」「神，土地神。」「胡說八道！你知道老夫是誰？」「你是血手無常石申君，沒錯吧？」「該死的東西，既然知道老夫的來歷，還敢在老夫面前裝人樣充好漢……」

　　「該說逞英雄。」八方土地接口：「在下所經營的是英雄事業，十年來名利雙收，打下了良好根基。在你們這種血腥滿手的宇內四人面前，我夠資格稱英雄。」血手無常怒不可遏，大喝一聲，搶進伸手便抓，那掌心生了一塊兩寸大三角形粗糙腥紅胎記的手掌，幾乎全部變成朱紅色，腥風撲鼻。八方土地如果不知道這兇魔的底細，怎會輕易解除禁制？哼了一聲，伸掌硬接硬撥。「辟拍……」耳光聲暴起。「嗯……」血手無常踉蹌掩頰急退，退回原地仍未站穩，狼狽萬分。「不知自愛的東西！」八方土地直逼至對方身前不足三尺：「在下手中，有不少有關你殺人放火的檔案資料。所以未能找你，是因為找不到苦主，也因為你躲得穩，你才能活到今天，在下要口供，胡招亂供殺無赦。」血手無常驚得心膽俱寒，將右掌伸在眼前察看。

　　「你……你封死了老……老夫的凝血掌，可……可能嗎？」血手無常像在詢問自己。「你少臭美！」八方土地不屑地說：「你那五成火候的凝血掌，還不配替在下抓癢，難怪老么沒有把你當對手看，你根本禁不起他一指頭。我問你，趙九呢？」「老……老夫……」「你不說，在下要拆散你一身老賤骨。」八方土地兇狠地說。「對付你這種人性已失的人，下手越毒越好。」「老夫不……不知道。」血手無常驚恐地退縮：「老夫奉命將他引入，然後封死他的退路。可是，走著走著，老夫就……就什麼都不……不知道了。」「你撒謊！把你們的陰謀從實招來。」「我……」血手無常打一冷戰，突然閃電似的躍向內間的繡簾。「噗噗」兩聲怪響，然後砰一聲大震，血手無常撞上了內間門，門破坍了，繡簾也撕破拉裂而墜。八方土地抓住對方一條腿，拖死狗似的倒拖而回。

　　一陣可怕的響聲傳出，八方土地拳打腳踢，把血手無常打得天昏地黑，拖起來揍倒下去，挨了十三四下，血手無常的號叫聲越來越微弱，最後癱瘓在地像是一團死肉。「我要弄清楚每一細節。」八方土地站在一旁像個天神：「不然我會讓你成為真正的一堆零碎。現在，從你和趙九見面的時候開始。」「老天爺！」血手無常吃力地掙扎著試圖站起：「你你打得老夫好……好慘。」「在下如果不滿意你的口供，還有更慘的。說……」「老……老夫認了……」血手無常總算站起來了，搖搖擺擺難以站穩：「他……他叩門，信號一……一如所料。老……老夫拉開門便領他進來，跟進內廊，老夫就……就失去知覺……」「他沒跟你到此地？」「沒有。」「咦！奇怪。」八方土地自語：「這是說，他已經發現某些兇兆。閣下，他曾經說了些什麼話？」「沒有。」「他發現你的身份？」「那是不可能的。」血手無常急急分辨：「毒娘子的口供，只說有一位李老頭伺候又耳背又老邁……」

　　「你是走起來並不老邁……」「老夫本來就老了，裝老邁絕不會露破綻。」「好。就算你裝得很神似，你打著燈籠，手是否會抖？老邁的人手一定會抖，天氣太冷，年老氣衰，是不是？」「這個……」「原來如此。」八方土地臉上的焦灼神情消失了，舉步向外走。「任何一種變故發生，一定有合理的解釋。老兇魔，你實在很幸運，他竟然把你留下活口，用意就是讓你招供……你該死！」他已到了門口，伸手拉房門。身後，血手無常已用盡全力，一雙怪手變成了猩紅色，兇猛地撲上抓向他的頭部。結果是可以預見的，他以背向敵，就是有意讓血手無常乘機撲上，製造殺者兇魔的藉口。他向左一閃，右掌在挫身時後削，在喝聲中，重重地劈在血手無常的小腹丹田要害上。血手無常狂叫一聲，倒飛而起，砰一聲大震，摔倒在窗台下反彈落地，口中鮮血如泉湧，渾身在抽搐。他頭也不回拉開房門去了，並沒有回頭看結果。

【第六章】

　　幾乎所有的高手皆出動了，分組搜索百靈廟附近的可疑角落，搜尋八荒潛龍的妻女。天快亮了，重要人物在作為招待處的農舍集合。農舍沒留下任何屍體，屍體已被凌霄燕母女丟下河旁的爛泥沼澤。這些人是首先到達農舍的，由那位劫後餘生、見機逃得性命的美麗女護法帶來的，到達時現場已被清理妥當，除了發黑的凍結血跡，沒有其他可疑事務可供辨認蹤跡，因此才大索四野，希望找他們想找的人，或者證實其他的人到底遭遇到何種不幸結局。這些人中，沒有楚壇主在內，那位幸而不死的女護法，是被劍氣震得撞毀門右窗戶，摔出門外而逃得性命的，根本不知道楚壇主是不是已死在廳內了。曾經看到楚壇主臨危逃走的人已經死了。堂中七七八八站了十幾個人，為首的人是離魂老怪。婁信的地位，比本香壇的人都高，但卻比不上離魏老怪，也比不上那位女護法。

　　「裘護法。」離魂老怪向那位女護法說：「真的是趙九柳春燕母女一個人動手，殺了我們所有的人？」「客卿以為本護法撒謊？」裘護法的面龐上有明顯怒意。「不是本客卿懷疑護法的話，而是按情理，趙九不可能來到此地行兇。信息已經傳到，證實趙九已經中了本客卿的圈套，在城內被葉巡察擒獲了。」「那人自稱趙九，本護法絕對不可能聽錯。」裘護法堅持己見。「會不會是八荒潛龍假冒的？」婁信在旁表示意見：「裘護法可認識八荒潛龍？」「不認識。」裘護法不假思索地說。「依弟子估計。」長拳快腿的一名弟子接口，這位仁兄正是殺了追魂奪命刀的人：「可能趙九就是八荒潛龍。那天晚上，弟子的確聽到追魂奪命刀說，他所用的狠招叫做大天殛，恐怕只有八方潛龍，才有一招搏殺咱們五位高手圍攻的功力。」

　　「廢話！八荒潛龍用劍而不用刀。」離魂老怪不同意。「趙九那狗東西佩劍。」那位弟子分辨：「能用劍當然也能用刀。」「不管是不是八荒潛龍，回去就知道了。」離魂老怪不再堅持己見：「問題是，如果是八荒潛龍，這件事相當棘手，咱們如果處決了他，那些宇內怪傑必定興問罪之師。本教不怕那些聲譽極隆的高手名宿，但對那些孤魂野鬼似的宇內怪傑，委實難以應付……」「如果所擒獲的趙九是八荒潛龍，客卿為何不施法讓他死心塌地效忠本教？」婁信鄭重地說。「可是，婁巡察，你可曾想到，他殺了我們這許多人，本教所有的弟子，能接受地嗎？」離魂老怪苦笑：「何以令弟子們心服？不必多說了，徒亂人意，咱們回去再說，本客卿會好好處理這件事。」

　　一行人開始沿小徑返回江家，總人數超過四十大關，有一半以上的人是從城內接到信息趕來的，這時已不便偷越城關返城，所以必須一同返回江家，如許龐大的實力，按理，沿途絕不可能發生意外。前面小徑通過一條小堤，左面是沼澤，右面是大池塘，都結了一層三四寸厚的冰。領先而行的人已經到達上堤末端，後面的人在堤中段。曉色朦朧，堤口突然出現三個黑影，風帽下僅露出一雙怪眼，三把狹鋒刀閃閃生光，堵住了去路。「什麼人？」領先的人訝然喝問，還以為是自己人，因此一面喝問一面仍然前行，並沒有懷有多少戒心。「張、王、李、趙四元帥。」中間那黑影用炸雷似的嗓音大叫：「伏魔除妖，報應臨頭，殺！」傳說中的天將，但只有三元帥。

　　三把刀有如雷霆，交叉突擊無可克當，片刻間，衝進五十步，所經處波開浪裂，血肉橫飛。十餘名教匪頭飛肢裂，沒有人能接得下一刀，逃命的人又被後面的人所擋住，除了挨刀拚命之外，別無生路。離魂老怪一群首腦人物走在中段，只聽到前面慘號聲大起，人群大亂，還弄不清怎麼一回事，逃得快的人已經潮水似的往回湧，兵敗如山倒，任何人也無法擋得住。「快走，三個兇神惡煞無人能當。」一名湧來的弟子狂叫：「快逃！大天殛！大天殛……」有人往沼澤裡逃命，逃出十二步，腳下越來越沉重，終於踏裂了堅冰，狂叫救命向下沉。逃入池塘的人也遭到同樣命連，只有輕功已臻化境的人，才能在這種並不厚的冰面上掠走奔跑。後面的人有福了，扭頭狂奔如飛而遁，慘號聲太可怕，再不逃命豈不太傻。四十幾個人，逃得快的不到三分之一。

　　逃得快的人有福了。進入江家的大廳，十餘位高手全成了筋疲力盡的老牛，離魂老怪跌坐在大環椅內，像是崩潰了，汗氣從衣領內陣陣湧開，老臉鐵青全是汗水，其他的人，比他更慘，一個個上氣不接下氣，喘息如牛。「咱們失敗得好……好慘。」婁信向替他們送上熱茶的人慘然地說。江家有一些人，留守對這些狼狽歸來的人寄以萬分同情，也心中無比驚恐。「婁巡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留守的一位中年人惶然問。「我……我只聽到前面有人吼叫張王李趙四元帥。」婁信驚容猶在：「刀光似雷電，慘號聲令人心服俱寒，老天爺……」「是……是趙九。」那位委領在椅中的女護法說：「和柳春燕母女，一定是他們，楚壇主任性妄為，嗜殺如狂，致有今天的結局．動搖了本教荊楚根本，豈不痛哉！」「趙九？」離魂老怪幾乎跳起來：「葉巡察回來了嗎？她的信使返報，說已把趙九擒住……」「她要等天亮才能出城。」留守的人說：「背一個大男人偷越城關，飛渡十餘丈的城濠，不是容易的事。如果趙九在這裡截殺我們的人，葉巡察所擒的人．當然不會是真的趙九。」

　　「這……如果趙九和那兩個潑婦追來……」婁信說著說著打一冷戰，幾乎要跳起來找地方逃命：「咱們這裡的人誰……誰也禁不起……」「陰魂不散和六親不認呢？」離魂老怪問留守的人。「在東廂客室安睡，大概快起來練功了。」留守的人說：「昨晚你們走後，他們怪你們不把他們當自己人，吵吵鬧鬧很不安份，最後吵著要女人陪宿，已經派了南房兩個使女陪他們了。」「快，叫他們起來準備。」離魂老怪急急地說：「聖堂兩使者既然隨三護法前來，那麼，夜魔四聖很可能隨後趕到。在他們到達之前，必須保全香壇重地，目前只有寄望在他們身上了。」「好的，弟子這就派人去叫醒他們……」話未完，前院傳來清亮的鐘聲。「糟，他們追來了。」有人冒失地驚叫。院前，火把通明，人已亂成一團，廣闊的院子裡，十餘名健僕和打手，點起了十餘支松油火把，提刀帶劍散佈在四周吶喊助威，東天已現魚肚白，火把照得院子通明。

　　兩個披頭散髮的女鬼，面對著陰魂不散和六親不認。兩兇魔似乎剛起床不久，僅穿了內衣長褲，外面披了羊羔皮外襖還沒繫妥，敞開胸襟。「叫此地的負責人出來見我。」為首的女鬼陰森森地向陰魂不散說：「離魂老怪何在？」「你，幹什麼？」陰魂不散沉著地反問：「他如果要見你，自會出來。」陸續有人湧出，離魂老怪也在其中。「耿夫人，不可欺人太甚。」離魂老怪在一旁高叫：「挑了城郊秘站，妳還不滿意嗎？」兩鬼女是柳春燕母女，他們是衝離魂老怪而來的。一聲鬼嘯，她挺劍循聲掠出。陰魂不散一聲狂笑，三稜刺迎面截住了。「錚」一聲暴響，雙方硬碰硬換了一招，在火星飛濺中，各向側方飄退八尺。「咦！」柳春燕大感意外，然後是一聲嬌叱，重新撲上了，劍上風雷驟發，展開了空前猛烈搶攻，絕招像長江大河滾滾而出，以無窮的凌厲攻勢行致命的攻擊。

　　陰魂不散被壓迫得掏出了真才實學，三稜刻發出殷雷似的嘯鳴，八方反擊人影依稀難辨，附近三丈方圓內，罡風怒號劍芒刺影漫天澈地，好一場勢均力敵的激烈惡鬥。另一面，耿雲卿也和六親不認的鍊子槍拚上了，鍊子槍發怪響密如連珠，遠攻近搏八方威風，但耿雲卿的劍術與搶攻的身法，似乎更為奇奧，更為靈活，對付可長可短可軟可硬的怪兵刃，依然攻得狂野守得緊密無懈可擊，棋逢敵手勢均力敵。旁觀的人，包括離魂老怪在內，全看得心驚肉跳，手心淌汗。沒有人敢加入，也沒有人能加入。「老天！咱們五千兩銀子和金菩薩丟定了。」離魂老怪悚然向身側的婁信說：「這兩個兇魔的武功，比咱們所估計的要高明多多，咱們的人，誰也對付不了他們。」

　　「楚壇主已準備有除去他們的人，這倒不用擔心。」婁信低聲說：「只要趙九一死，就是滅口的時候了。」「楚壇主的人行嗎？」「這個……應該不會有問題。」「哼！不要又把事情弄糟了，弄不好反而多樹兩個可怕的強敵，誰能善後？派的是甚麼人？」「兩個小丫環，伺候兩四魔的小丫環。」婁信說：「兩兇魔絕不會想到小丫環是要命的無常。以往，他們住在客棧裡，想暗算他們真不是易事，他們精明得很。」「老夫總有點心驚肉跳的感覺，萬一失敗，以他們決鬥耿家母女的情形看來，老夫毫無機會，本來老夫估計可以對付他們的。奇怪，他兩人居然可以和耿家母女拼成平手，要實令人難以相信，在黑道諸高手中，他兩人的武功並不是最出色的，你留心察看，兩潑婦的無堅不摧劍氣，對他們並沒構成威脅。難道說，他們的造詣，真的比老夫強上數倍，委實令人莫測高深。」「他兩人能橫行天下二十餘年聲威鼎盛，當然有他們成功的本錢，咱們要不要加入？」「加入？」離魂老怪悚然搖頭：「你能找得到空隙加入嗎？弄不好兩種兵刃同向你集中，你那有命在？」

　　惡鬥中的兩對，已經打出真火，已經狠拚了百十招，雙方逐漸開始走險，逐漸出現電光石火似的瞬間貼身相搏，找機會或製造機會行致命一擊。雙方皆準備使用絕學一危機間不容髮。「哈哈哈哈……」右廂的瓦頂傳來了震天狂笑，聲如雷震直搏耳膜，在耳中轟鳴。瓦頂站著一個黑影，狹鋒刀映著火光熠熠耀目。「趙九！」有人狂叫。「八荒游龍！」另一個人大叫。不論是趙九或八荒潛龍，這些人都心驚膽跳，立即有人開溜，往房屋的暗影中飛逃，持火把的人中，也有人丟掉火把開溜。當然也有膽大的人，一個冒失鬼飛躍上屋，大喝一聲，一劍向黑影攻去。刀光一閃，鋒一聲暴響，劍飛上半天。刀光再閃，人體飛擲而起，帶著一聲淒厲的慘號，摔落到屋後去了。柳春燕母女一聽趙九來了，火花耀目，看不清遠處屋頂的人到底是誰，不約而同撒招飛返，奔向東廂下。兩兇魔阻不住她們，銜尾緊追。等母女倆躍登瓦面，黑影已經失了蹤，鬼影連閃，她們也走了。

　　六親不認渾身大汗，全身熱氣蒸騰，扶住了陰魂不散，手在發抖。「嵇兄，不能追！」六親不認急叫。「厲害！」陰魂不散喘息著說：「凌霄燕名不虛傳，八荒潛龍把他的絕活全交給她了。」離魂老怪幾個人到了身旁，看清了兩人的狼狽像。「兩位，老朽歎為觀止矣！」離魂老怪苦笑：「那潑婦劍道通玄，在江湖從沒碰上敵手，沒料到兩位居然能……」「你不服氣是不是？」陰魂不散三稜刺一指。「在下仍有三成精力，你上……」「打不得，老朽甘拜下風。」離魂老怪傲氣全消，與白天倨傲的神態判若兩人：「今晚如果沒有兩位纏住她們，這裡死傷之慘，不言可喻，老朽感激不盡。兩位大汗濕衣，趕快回客室沐浴更衣，稍後當置酒面謝道勞。」「免了，在下必須調息養神。」陰魂不散斷然拒絕：「這潑婦好可怕。奇怪，下次在下不負責與她交手，這不是在下的事，在下只負責對付趙九。」兩人丟下老怪，逕自走了。

　　葉嫣紅前來安陸巡視香壇教務，已經有好些日子，對安陸香壇的發展情勢，不但有深入的瞭解，而且對府城的地形也十分熟悉。她是與婁巡察一同前來的，對楚壇主用殘毒手段除去戚家三十六口的事，頗不以為然，但她無權干涉楚壇主的職權，僅能據實將所見所聞，向武昌總壇方面呈報。她心中明白，武昌總壇方面，會無條件地支持地方的壇主，有自行斟酌處理教務的特權。事實上，安陸香壇的確是成就裴然，出人頭地的一壇，楚壇主恃寵而驕是可以想見的，看這次總壇陸續派人前來支援，可知總壇方面是如何縱容和重視楚壇主了，楚壇主在教中的地位是極為特殊的。大敵當前，她也必須盡全力對付強敵，在彌勒教方面來說，她是一個忠心耿耿極為可靠的親信弟子，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好人才。

　　她擒住了趙九，除去了最可怕的勁敵。她在等離魂老怪前來將俘虜帶走，卻接到信使傳來招待處出了意外，全壇弟子奉命出洞的消息，要她速離此地。顯然，情勢嚴重惡化，大事不妙。她不能背著趙九偷越城關出城，背一個體重超過她一倍的人偷越城關，飛渡十餘丈寬的城濠，她還無法勝任，必須先找地方安頓，天亮後再找車轎將俘虜運出去。幸好她走快了一步，不然便會與八方土地碰頭。她出現在狀元坊戚老宅的院門外，街道黑沉沉鬼影俱無。奚本厚的爪牙們晚間不敢再派到宅外張牙舞爪，全部躲在宅內等候災禍臨頭。

　　叩門聲輕響，久久，門內方有人低聲問：「誰呀？」她開始用門環叩出一串聲響信號。奚本厚象只驚弓之鳥，惶誠惶恐帶了八名爪牙，在密室接待巡察，少不了有一陣教中禮俗參見。「城外傳來的消息，你們可知道詳情？」她一面將趙九解下一面問。「信使來過了。」奚本厚恭地說：「本香堂已派出四位可以高來高去的人手，出城至香壇聽候差遣，至於發生了什麼變故，弟子就不知道其詳了。哎呀！這……這人是……是……」「是趙九。」她將趙九按入大環椅內：「本巡察已將他擒住了。」「謝天謝地！」奚本厚舉手加額感謝天地：「可……可是，城外怎……怎麼又……又有了變故？」「總壇派了好幾批人分頭趕來支援，可能引起某些對頭的注意。也許，是姓趙的另有黨羽情急鬧事，本巡察需要靜室安頓，明早速準備一乘暖轎，把這該死的東西送至香壇處治。」「是，弟子這就派人準備。這裡本來是香堂，隔壁就是靜室，弟子這就派兩個僕婦前來聽候差遣。」「不必派人來打擾，你們安歇去吧！」

　　靜室沒有生火盆，冷氣襲人。她拒絕派僕婦前來照料，真是有福不知享。室中沒有床，她將趙九擱在壁角，自己找來一隻蒲團打坐調息，等候天亮。聽街上傳來的更鼓聲，已經是四更初，偶或可以聽到更夫們隱隱的吆喝聲：「小心火燭……注意門戶……」她心中很亂，不知道城外香壇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趙九倚坐在壁根下，一雙黑亮虎目，映著燈火灼灼生光，不轉睛地注視著她。「該死的，女人！」趙九發話了：「偌冷的天，你不覺得這樣分別綁住我的手腳，久了會有什麼結果嗎？」「你反正是要死的人，什麼結果你應該知道。」她冷冷地說。「你們要口供，是嗎？我凍死了，離魂老怪會原諒你？」「你凍不死，本姑娘已經計算好了，你的血脈仍可流抵指尖；本姑娘是捆人的行家。」「身上有七枚三寸針，難受極了。女人，把針起出來好不好？」「你別想。」她陰笑：「除非你用勁或走動，針在體內絕對不會痛不會移位，對付你這種武功深不可測的高手，最好是多加七枚針。」

　　「你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趙九苦笑：「你知道嗎？你我是同類。」「同類？你是什麼意思？」「我也是一個心狠手辣的人。」他笑笑：「下手不留情，刀劍揮出有我無敵。喂！如果有一天你我面對亮刀拔劍，你會殺我吧？」「那還用說。」「我也是，我會毫不留情的殺死你。葉嫣紅，真可惜。」「可惜什麼？」「可借你沒有殺我的機會。」「離魂老怪會殺你，總壇派來的人會殺你。」「他們殺不了我，敢打賭嗎？」「你不是作夢吧？」「妳並沒有睡著。」「你似乎在玩弄什麼詭計。」「不是詭計，是事實，你們總壇派來的人，出了天大的變故，變故出乎妳想像之外的嚴重，嚴重到足以讓貴地的香壇土崩瓦解。有件事我要提醒妳。」「提醒我什麼？」「我相信不久之後，城外的消息一定可以傳入城來，剛才我留心察看奚本厚臉上神色的變化，他眼中的神情怪怪的。」

　　「怎麼怪？」「在下稱雄江湖十載春秋，見識與經驗可說超人一等。對奚本厚這種人，可說瞭解得十分透澈。他是本城的地棍頭頭，不折不扣的地頭蛇，這種人最可怕，連英雄好漢也不願招惹他們。這種人八面鈴瓏，善於見風轉舵，知道趨炎附勢，更擅長打落水狗，門路多能屈能伸，時運來可以在達官貴人間稱公道爺，失勢時可以鑽到老鼠洞中啃草根樹皮。你們以重利招引他入教，他如果死了，發了財又有何用處？當他感到生命受到威脅時，一切虛名浮利都無法令他留戀了，等信息傳到，他知道靠山已倒，嘖嘖嘖！葉嫣紅，妳想到後果嗎？」「唔！你在挑撥離間，製造逃命的機會。」她笑了，笑容極為動人：「你在枉費心機，即使真有那麼一天，他也不敢心存叛念……」

　　「要不要打賭？他為何不敢？躲到老鼠洞裡苟活，總比立即會見閻王好上萬倍。他這種能屈能伸的個人物，什麼地方不能躲？海闊天空，可以活命的地方多著呢！我只是提醒妳，妳最好小心。」她笑不出來了，警覺地一躍而起，側耳傾聽可疑的聲息，本能地將劍緊了緊。「時辰未到，你慌什麼？」趙九用嘲弄的口吻說：「劍最好先睡一覺，還來得及養精蓄銳應變。」「該死的，你在玩弄陰謀詭計。」她惱羞成怒，走近狠狠地摑了他四個耳光：「不要激我提前殺死你，閣下。」「妳是個不知感恩的人。」他笑笑：「我是為妳好，也為了我自己。」「為了你自己。」「不錯。你明知我是個不怕死的人，犯不著用死來威脅我。我雖然不怕死，但也不希望早死，多活片刻，畢竟是令人愉快的事，我不希望在見到離魂老怪之前提早去見閻王，假使妳不聽我的忠告小心提防，妳和我都會提前死掉。如果我是你，就會悄悄地離開這間靜室，躲到外面廢了的香堂靜觀其變；外面不見得比這裡更冷。」

　　葉嫣紅本來就是一個老江湖，一個聰明機警的老江湖。如果她死在這裡，屍體往花園的泥土裡深埋下去，誰知道她的下落？然後，奚本厚藉口樹倒猢猻散，往天涯海角一躲，誰能找得到這種狡詐的地頭蛇？挾了金銀財寶快活去也，還犯得著替人賣命？她立即外出，片刻返室將趙九抱出室外，塞在已撤掉神龕佛像的大神案下，自己也隱身在壁角打坐。廢香堂沒有燈，黑沉沉地伸手不見五指，萬籟無聲，沉寂如死。她不敢睡一覺，心潮起伏忐忑不安。不知過了多久，另一角落傳出不尋常的聲息，像老鼠在爬。那兒有道暗門，暗門正在一分分地開啟。來了，這天殺的！她想。一個黑影悄然到了靜室門外，側耳傾聽片刻，將一隻小包打開，擱在門限上。靜室是密不透風的，氣流從門框的縫隙中透入，小包的粉末，也從門限與門的縫隙中漏入室內。

　　「你幹什麼？」她突然出現在黑影身後沉聲問。黑影大吃一驚，本能地扭身循聲一刀劈出。「該死！」她的語聲再起，刀沒砍中她，她卻一掌砍中黑影的腦袋。內院一座秘室中，五個人不安地借喝酒打發寒夜，全城各處寺廟，已經響起晨鐘聲。「奚兄，天快亮了，必須早作打算。」一位獐頭鼠目的人，向坐立不安的奚本厚說：「等香壇再派人召集前往聽候差遣，就來不及了。所謂前來鬧事的趙九，只是掩人耳目的代名，真正的身份可能是一批江湖怪傑，趙九只是其中之一而已。總壇派來的人死傷殆盡，咱們昨晚派去的四位身手最高明的人只有兄弟一個人乘隙逃得住命，再派人去，同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你是那些人必欲得之的目標，難道真要在此地等死？

　　「等西門老五返回……」奚本厚顯得手足無措：「那位葉巡察……」「不必等結果了，趕快離開為上。西門老五作事小心謹慎，任何事都比別人慢一步，他的迷香有神效，但誰知道他何時才下手？走吧！不能等了。」「好吧！這就走。」奚本厚總算下定了決心，放下酒杯起身。室內突然被推開，葉嫣紅滿臉殺氣，仗劍跨入秘室，一雙鳳目殺機怒湧。五個人大驚失色，驚得跳起來。「你們這些叛徒。」她咬牙切齒鳳目噴火：「你們要逃命情有可原，居然妄想謀殺巡察再逃，罪該萬死！」「巡察明鑒……」一個中年漢子哀叫著跪下了。葉嫣紅用行動作答覆，長劍毫不留情地劈開那人的腦門。厲吼聲暴起，四個人臨危拚命，刀劍瘋狂地攻擊，為自己的生命而勇敢地生死一拚。吼聲與搏鬥聲，驚起全宅的男女，眾人紛紛找兵刃向內院湧，吶喊聲大起。

　　葉嫣紅的劍術，絕不是奚本厚這些地方混混所能應付得了的。她不敢久留與全宅的人講理擺威風，以迅雷疾風行動解決了奚本厚五個人，奔回香壇背起了趙九，狼狽地逃出戚宅。天亮了，她藏身在一座大宅的後園空屋內。現在，她成了孤魂野鬼，找不到人協助，也不敢找本地人傳遞信息，自然不敢背了一個大男人在街上走。她必須出城，還得找食物充饑。這裡雖然可以暫時藏身，大宅不會有人到後園空屋裡走動，但她必須出城，帶俘虜出城。城外香壇情勢如何？她真的極感焦灼，坐立不安。「你想把我弄出城去，真不容易。」坐在壁根下的趙九神色中帶有幸災樂禍的味道：「妳得費心機找轎，而又得提防轎夫起疑報官，或者告訴頭蛇痞棍。我相信奚本厚的朋友，已經將妳殺人行兇的消息傳給所有的蛇鼠了，那些人一定會打落水狗的。」

　　「這些事難不倒我，我會設法出去的。」她兇狠地說：「你的問題卻嚴重無比，反正你是死定了。」「除死無大難，在下毫不耽心。我已經說得夠明白，多活片刻畢竟是愉快的事，妳晚片刻將我交給離魂老怪，我就多活了片刻。哦！妳問清了城外的消息嗎？」「情勢太急迫，沒有機會問。」「妳最好不要問，問了妳會害怕。」「我問你，你到底有多少人？」她想起從奚本厚那位逃回城同伴的話：「你如果不說，哼！」「其實，現在說出來已經無關緊要了。」趙九泰然地說：「也沒有隱瞞的必要。我們有四個人，四個不怎麼安份的生意人，平時很少在一起，各奔東西各有各的事業，有事派急足傳書，很快就會聚在一起，四個人分頭辦事，手段和方式各有不同，但配合得相當密切，所以十年來，的確幹過不少轟動天下的英雄事跡，從來就沒有失敗過，只有利潤多少的分別而已，甚至有時還大賠老本。至於我姓甚名誰，其他三位又是誰，沒有追究的必要，因為我們四個人每一次都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姓名，不同的性格，和不同的武技。現在，我叫趙九。明天，我可能叫錢三。這次我們四個人管了戚家三十六命的事，與貴教並無積仇舊恨可言，只是湊巧捲入這件單純的滅門血案，不得不管到底而已。過去十年來，咱們從未失敗過，這次也不會失敗。我可以向妳保證，即使妳能把我帶出城，並不表示妳幸運，卻可能是大災難的開始。我那三位同伴，已經向你們展開無情的打擊，妳很難逃過他們的搏殺攔劫，因為他們一定已經知道我落在妳的手中，他們必定在外面嚴陣以待了。」「哼！正相反，有你在我手中，他們投鼠忌器，能奈我何？」她得意地說，心情一寬：「你放心，我會設法把你偷運出去的，你就是我的護身符。」她將趙九另用牛筋索捆在屋柱上，匆匆走了。

　　府城與其他各地城市一樣，天亮開城日落閉城，城內夜間有夜禁，犯夜禁的人不但要挨板子，還得坐牢。收容親友住宿的人，必須向街坊長報備。老百姓不能太自由，太自由了會造反。因此，天入黑城門關閉之前，城外入城辦事的人必須及早趕回去，所以天亮與黃昏時光，城門附近是最熱鬧的所在，進城入城的人亂成一團，守城門的丁勇巡捕檢查也馬虎很多。黃昏前，一乘大轎抬出東門。進城出城的人很多，誰也無暇過問旁人的事。轎內有兩個人，葉嫣紅和趙九。「在下已經爭取了一天時光，真是值得慶幸的事。」被擠在轎角的趙九欣然地說。「一天時光，改變不了你惡劣的情勢。」葉嫣紅冷冷地說。「那是妳的想法。」趙九滿不在乎地說。「你的想法又是什麼？」「我在想，你們已經有充裕的時間，把可用的人全部召集在一起，我那三位同伴，就可以一網打盡你們了。」「你的同伴，在意你的生死嗎？」「他們當然在意，但一點也不耽心。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人活在世間，對自己所做的事自己負責，只問自己是否盡了心力，誰生誰死何必計較？人總是要死的，天天為生死耽心，豈不太苦了？」

　　四個轎夫沖重賞份上，腳下跑得飛快，希望將僱主送到地頭之後，能來得及趕回城抱老婆逗孩子。轎過了升仙橋，有兩個人跟在後面了。轎離開官道，岔入至江家的岔路，後面跟來的兩個人腳下一緊，飛步便追。「不是你的同伴。」葉嫣紅掩上轎窗寬心地說：「我已經發出信號，他們是本教的弟子。」「恭喜恭喜。」趙九在笑。「你在笑？你知道即將到來的結局嗎？」「我哭，能改變得了情勢嗎？」他保持令人難測的笑容：「看來，我那三位同伴走錯了方向，你成功地把我帶到了江家。至於結局，仍然言之過早，是嗎？」「不早了，江家到了。」有人在門外接轎，轎在嚴密的警戒下直接抬到前院。後面，似乎不可能有其他的人跟蹤。江家戒備森嚴，氣氛極為緊張，不久之前，來了四位貴賓，難怪如臨大敵。

　　大廳中已經掌起了燈，主客雙方二十餘人，因葉嫣紅的到達而中止議論。葉嫣紅興奮地踏入廣闊的大廳。後面，四名大漢擁簇著背捆雙手、雙腳也被並捆的趙九，八隻手又拉又抬又推，將他弄入大廳往堂下一丟。「弟子拜見四聖者。」葉嫣紅略感意外地上前行禮，行的是跪拜禮，可知上首那四位年皆半百以上的人，地位是何等高不可攀了。「巡察辛苦了，升座。」為首那位吊客眉三角眼，頂門光光的聖者，大剌剌地受拜。堂左，是離魂老怪、裘女護法、與及四名男女。堂右，是婁信、傷未痊可的長拳快腿、獨臂天尊、與三名大漢。堂下左右，也分坐了十餘名地位稍次的人。廳門內左右，站著六名白巾包頭，白袍又寬又大，面目陰沉的佩劍人，像是守門的警戒，但警戒的對象似乎是廳內的人，而非戒備外人入侵。通向後堂的左右堂口，也有六個同樣打扮的人分別把守。

　　葉巡察在婁信的上首落坐，這裡有她的座位。「堂下那人，就是屠殺本教眾多弟子的趙九。」葉嫣紅開始稟告：「弟子受鍾客卿之命，按計順利地將他擒住，本來早該將他押來香壇，但中途生變……」她將奚本厚背叛意欲加害的經過─一說了。「這人確是趙九。」離魂老怪加以補充：「可是，委實令人不解，昨晚襲擊百靈廟招待處的人確是趙九，半途襲擊撤回人員的也是趙九……」「他有四個人，名號經常改換。」葉嫣紅替老怪解惑：「客卿只須用離魂大法制他，便可知道他們的底細了。」「根據你們所說，確是四個人。」弔客眉聖者大聲說：「這個趙九被葉巡察在城內擒獲，所以剩下三個人襲擊你們撤回的人。隨後入侵此地的，有兩個鬼女，她們是八荒潛龍的妻女已無疑問。後來引走她們的人，定是這個趙九的同伴。這麼說來，與本教作對的人共有六個之多，此地香壇死傷慘重，並非意外了。本座既然來了，就得把他們全部擒獲用他們血祭死難的弟子。鍾客卿們，你現在問清口供，以瞭解他們的底細，才能策定擒捕他們的大計。」「本座道命。」離魂老怪欣然應諾離座。

　　一聲震天長嘯劃空而至，有如雲天深處傳來的陣陣殷雷，眾人臉色一變，氣氛一緊。「傳話下去，讓他們來，不許阻攔。」吊客眉聖者大聲向廳口下令：「本座一併把他們擒住。鍾客卿，快一點問口供。」把守廳門內的六個白袍人同時向兩側讓，以便讓人侵的人登堂入室。離魂老怪下堂，在趙九面前一站，陰陰一笑。「趙九，老夫相信你會合作愉快。」老怪開始擄起衣袖，臉上的陰笑充滿鬼氣。「對，離魂老怪，咱們一定會合作愉快。」趙九坐得直直地，被共捆的雙腳伸在前面，臉上有令人難測的笑意。「不過，在下的同伴已經來了，你們的首腦人物也已經到齊，在下沒有工夫再陪你玩了。葉嫣紅，把你的縫衣針拿回去，這玩意插在衣內一整天，很討厭。」在燈光明亮，四面八方高手環伺，眾目暌睽之下，他的雙手突然從背後伸到前面，牛筋索繩圈揮在方磚地上，他的雙腳捆繩折斷如被刀劈。他從胸腹間掏出了七枚三寸飛針，信手向遠在三丈以上堂上的葉嫣紅輕輕一拋。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眾人大吃一驚。離魂老怪先是一愣，然後像是大夢初醒，不假思索地踏前一步，雙手齊出，十指算張向下罩。趙九並未站起，伸腳一撥。「哎呀！」離魂老怪扭身便倒。誰也沒看清變化，所看清的是，離魂老怪爬伏在趙九的腳下，趙九已經站起來了。「哈哈哈哈……」趙九仰天狂笑，聲如雷震，似乎大柱亦為之撼動，大廳突然陰風四起，冷流撲面。狂笑聲中，離魂老怪突然狂號著飛拋而起，手舞足蹈向堂上飛去。而老怪腰帶上的烏木尺八如意手杖，卻到了趙九手中。三座廳門是大開的，中門中間，出現八方土地已除去偽裝的身影，劍眉虎目，留了兩撇小鬍子。「老么，不要劍嗎？」八方土地右手是狹鋒刀，左手握著趙九的連鞘古劍；是從趙九中計被擒處取回的。「這玩意很趁手。」趙九並未回頭，揚了揚烏木如意：「用這玩意使用大天殛，看著威力如何？」

　　六個白袍人六支長劍，從兩側指向站在中門中間的八方土地，劍氣開始迸發。「我也給他們一記大天殛。」八方土地丟掉古劍，掃了兩側六個白袍人一眼：「他們的祖師堂三十六守護天尊，據說全是功臻化境的高手，大天殛不知是否可收天殛之效，一試便知。」四聖者全部起立，弔客眉聖者高舉右手，制止所有的人妄動。腳下，躺著仍在抽搐、七孔流血的離魂老怪。堂下寬廣，足有三丈長兩丈寬的活動空間，兩排大柱外側，也有丈二空間可以施展。弔客眉聖者面目陰沉，三角眼中厲光閃爍，使袍袂掖在腰帶上，將所佩的七星劍挪至趁手處，一步步下堂，向仍在把玩烏木手杖的趙九走去。「孽障大膽！」弔客眉聖者在丈外止步：「還不給我跪下！」一陣無形的氣流，籠罩住神態悠閒的趙九。似乎，有無數的看不見魔手，正在向他撕拉。他的髮髻在動，衣衫在動，手中的烏木如意也要外飛。然後陰風四起，呼嘯有聲。

　　他不再悠閒，雙腳一分，一雙虎目神光乍現，瞳孔在收縮，像一頭豹子，凝視著眼前的獵物。這種眼神極為嚇人，有一股妖異與懾人心魄的魔力。「滅神大法。」他的聲音似從九幽地府傳出：「難怪你敢說這種大話，去你的！」傳出一聲衝破陰風勁流的異嘯，他已不可思議地貼近吊客眉聖者，如意手杖已到了對方的鼻尖前。吊客眉聖者沒料到他突然近身，太快了，快得似乎是他早就已經站在此地了，而非舉步接近的，功臻化境的人，反應出乎本能，而這種反應必定是趨避危險的最佳行動，本能地右閃、拔劍。太慢了，劍未能拔出。噗一聲響，如意閃電似的敲在光禿禿的天靈蓋上，似乎有火星爆出，因為聲如金屬相擊，可知護體奇功，已令腦袋成了金鐵難傷的堅硬鐵頭。可是，卻禁不起烏木如意一擊，如意所中處，整個頂門下陷，成了扁頭。

　　「這點點道行，還不配在趙某面前撒野。」他退回原地，向堂上點手叫：「三位聖者一起上，在下給你們一記大天殛，一了百了。」吊客眉聖者一陣亂晃，終於扭曲著摔倒。這一記輕描淡寫的致命一擊，嚇傻了所有的人。後堂口，傳來了重物墮地聲，吸引了所有目光。原來把守在兩堂口的六個白袍人，不知何時已經全部躺在地上了，似乎並未經過交手。左面，站著陰魂不散；右後堂口，是六親不認。兩個凶魔已不再用他們的三稜刺和練子槍，換用了光閃閃的狹鋒刀，堵在堂口桀桀怪笑。「兩位前輩，趙九在堂下。」婁信發狂般大叫，以為救星自天而降呢。「我知道。」陰魂不散以刀支地怪笑：「我張三。他。」用手一指六親不認：「他叫李四。廳口那位，叫王五。張王李趙，張三王五李七趙九，桀桀桀桀……你們還不明白？死人！」

　　「大天殛！」廳口的八方土地大吼，驀地風吼雷鳴。刀光可怖地流轉旋迥，六個齊衝而上的白袍人一陣崩散，在刀光飛舞中反渾飛拋，血肉橫飛。人影重現，刀光倏止。「啊……」「嗷……」慘號聲很短促，分裂了的肢體與濺滿廳口的血漬觸目驚心。「再兩次大天殛就差不多了。」八方土地李五厲聲說，抱臂而立有如天神當關。「皇天！」婁信發狂般尖叫，駭絕驚怖地向堂右狂奔。狼奔豕突，發狂般四散逃命，堂兩側有廂門，所有的人皆爭先恐後向兩廂門逃命。「這邊來！」化名陰魂不散的張三狹鋒刀指向拔七星劍向後堂口衝的一名聖者。「大天殛滅你的神形！」刀光幻化耀目的閃電，鍥入七星劍攻來的劍網中，然後貫網而出，刺耳的異聲令人聞之毛髮森立。三把刀一支烏木如意，全用上應付群毆，傳說中的霸道絕把大天殛，說慘真慘，逃得慢的人，─一在刀光下崩潰、撕裂。

　　葉嫣紅剛到達右廂門，後面的人已經─一倒地，冷笑聲起自身後。「轉身！」趙九的冷叱震耳欲聾。她銀牙一咬，大旋身一劍疾揮。「叮」劍被奇大的反震力震得向上揚，虎口裂開，指骨鬆散，劍飛上承塵，貫入承塵中無法落下。「饒我！」她踉蹌後退，絕望地驚叫。「你肯帶我去找你們的楚壇主嗎？」趙九沉聲問。「我……我帶你去……」「在何處？」「在……嗯……」一支長劍的鋒尖，已經接近她的咽喉右側，她以為自己死定了，崩潰了，向下挫倒。劍尖僅接觸衣領，便突然停住了，是婁信的劍，與她地位相同的婁巡察的劍，要殺她滅口。劍被趙九一把抓住了，烏木如意已先一剎那敲破了婁信的腦袋。「站起來，振作些。」趙九推開腦袋已破的婁信：「你已在趙某有效的保護下。」

　　僅有五六個人逃掉了，大廳中慘象怵目驚心。一行人出現在江南震的病房中，伺候的人已經逃光了。江南震斷掉了右臂，右臂開了縫，傷口雖已控制住不再惡化，但能否渡過難關大有問題。「你們搜刮來的金銀珠寶，藏在何處？」陰魂不散站在床前門：「你最好乖乖招來，不然，哼！」「陰魂不散，你……」江南震驚恐地顫聲說：「你……你的獎金……」「在下不是來談獎金，我也不是陰魂不散，陰魂不散嵇斌，上個月在太湖，帶了幾個蘇州名妓，乘舟快活，銀子不花光他是不會離開的。在下叫嵇武，對不對？不是嵇斌，當然也不是陰魂不散；在下從來就沒表示是陰魂不散．你說不說？」「在……在後……後花園的……的地窟裡。」「見你的大頭鬼！你這裡三座地窟，在下都查追了，下面只有你們造反的軍械衣甲旗幟。你是不打算說的了？」「我說我說……金銀珠寶，是……是壇主親派親信保管的，我……我真的不知道藏……藏在何處。」「哼……」「我發誓，我如果知道，天打雷劈……饒命……」刀尖停在江南震的眉心上，這位香壇第三號人物快嚇昏了。

　　「楚壇主不在此地。」葉嫣紅說：「你殺了江南震，也追不出金銀珠寶的下落。楚壇主在安陸弄到大量金銀確是事實。在聚了不少軍機械器服也是事實。他的藏金處所，連總壇方面也知者不多，江南震不可能知道。」「楚壇主已經死了……」江南震絕望地說：「他……他到招待所迎接聖堂使者和三護法，被……被趙……被殺死了，只……只有裘護法一個人逃得性命，那批總壇來的人幾乎全軍覆沒。」趙九四個人，都不曾見過這處香壇的楚壇主，即使照面也毫無印象。香壇的上千上萬徒眾，很少有人見過壇主法像以外的本來面目。保持極端神聖秘密，以保持領導人的崇高至尊形象，是組幫結社領袖人物的金科玉律。一個威震天下的大英雄，在他的貼身僕人眼中，他仍然是一個平凡的人，一怒而天下遭殃的皇帝，在近侍太監的眼中，同樣是可供哄騙甚至控制的凡人。

　　「你說可以帶我去找壇主。」趙九向葉嫣紅冷笑。「是的，但我不知道他已經死了。」葉嫣紅不住發抖。「他如果不死，你怎麼找？」「到他的住處去找。」「那就是。」江南震久久方神魂入竅，空茫死寂一燈熒然的內室，似乎特別陰冷。「小鶯！小鶯……」他虛弱地叫喚伺候他的使女。小鶯早就不在了，全宅除了死人，能逃的都逃掉了。「小鶯……」他仍在呼喚。未關上的房門口，出現三個青衣人，冷然踱入房中，在他的臥榻前一字排開。「這是推官大人所發的搜查火籤。」一個青衣人將火籤在他眼前一亮。「周巡檢……」他絕望地叫。「你還有什麼話好說嗎？」「我……」「地窟裡那些軍器衣甲……」「天哪！」「申牌時分，有人投文告密，目下丁勇已包圍尊府。」「我……我不會跟你們走……呃……」

　　秘密會社的首腦們是很聰明的，他們皆有狡兔三窟的打算。楚壇主有自己隱身的私宅，這私宅除了壇中的重要人物之外，其他弟子待眾皆無從得悉。楚壇主的私宅，設在縉紳戴大爺戴嘉的暢春園。園最東首的迎曦樓，是全園禁地中的禁地。上次楚後主與兩位巡察見面，就是在曦春園，所以葉嫣紅把趙九四個人帶來尋找。死了的人，還有什麼好找的？找的當然是金珠。戴大爺不在，重要的人都不在，只有幾個年邁和幼小的僕人小奴還逗留不走，能逃的都先一步逃掉了。這幾天，城內城外那些心懷鬼胎的人，看風色不對，皆找藉口逃到別處避禍去了，戴大爺不在並非奇事。迎曦樓每一處可以作為密窩的地方都搜遍了，就是沒發現有大批寶藏，樓內所有的飾物擺設所值有限，櫃中只找到一些金銀。

　　五個人坐在那極盡奢華的暖室內，兩個老僕站在一旁發抖。「這筆買賣又虧老本啦！見鬼！」趙九沮喪地說：「據戚五爺的表親賀懷遠說，戚家祖上留下的數櫃家傳珠寶，價值不下十萬之多，各式珍珠寶石首飾，任何一件也可以賣千兩銀子以上。奚本厚所接收的，僅是房地產而已。這些珍珠，到底藏到何處去了？」「應該在這座富麗堂皇的暢春園內。」八方土地拍著特製的胡床說：「天亮之後，再全園仔細搜一遍。必要時，去把戴大爺弄來，他應該知道一些線索。」「也只有如此了。」張三顯得滿不在乎：「不過，毛五爺那尊金菩薩，我一定可以弄到手。呵呵！扮假陰魂不散就有這點好處，事沒辨妥絕不放手，放手豈不壞了那位真陰魂不散的名頭。」「替我們準備一些酒食。我們要等天亮。」趙九向兩位發抖的老僕說：「不要怕，我們不會難為你們。」

　　兩老僕慌張地走了，趙九的目光落在葉嫣紅身上。「你……你打算如何處置我？」葉嫣紅悚然問。「我在盤算。」他笑笑：「把妳帶到武昌。」「天哪！你……你不能這樣做，你不能……」「我為何不能？我曾經說過，我和妳是同類。妳所能做出的事，我都可以做得出來。」「把你帶到武昌，貴總壇會傾全力救妳，那麼，我就有挑掉貴教總壇的最好藉口了。哈哈，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必定可以賺到另一筆更大的財富，想起來就樂上老半天。」「請不要……」「要的，葉巡察。」趙九斷然拒絕對方的請求：「老實說，我們報應四妖神，早就有意會一會貴教的李教主，可惜他比咱們四妖神更鬼怪：行蹤飄忽如魅。恐怕只有他來找我們，才能如願了。你見過貴教主嗎？」

　　「沒……沒有……」「我們搜集有他的圖像，和他山西造反前後的一些有關資料。有一天，我會找到他的，他殺的人太多了。」「你不是教主的敵手，教主已修至地行仙境界了。」「真的找不到敵手，他一定感到可悲。我想，他會來找我，找真正的敵手，而我也因沒碰上敵手而遺憾，所以早晚會兩雄相遇的。」「請告訴我，我的七枚針……」「我不是還給妳了嗎？」「老么，你是怎樣發現警兆的，那位老僕是可怕的血手無常呢。」八方土地問。「我不知道他是誰，二哥。」趙九說：「問題是：楚壇主會不會找一個無用的老頭來經營他的藏嬌金屋。至少，他該發現來的人不是楚壇主，至少，他該問一問來客的底細；至少，他高舉的燈籠不會那麼沉穩；至少，這位葉巡察不該三更天仍然在盛妝等情郎。楚壇主這幾天焦頭爛額，該是最忙的一個人，他的情婦會一天到晚快快樂樂地等他來度春宵？那小院子隔壁是高院牆，牆外是一條小巷，楚壇主夜間往來……二哥，換了你，你是跳牆容易呢，抑或是費工夫敲門打信號，再慢吞吞在曲曲折折的房舍內走上老半天，再與情婦溫存？」

　　「有道理。」八方土地不住點頭；「離魂老怪人老成精，他設宴絆住了二哥三弟，消息無法傳出，幸好我冒險深入，才看到大哥用叩杯打出的手語假口供三個字。我知道不妙，飛趕入城仍然晚了一步。血手無常的口供，總算讓我心中一寬，你這小子很細心，不會無緣無故把一個半死的、無關緊要的人半途制住，一定是發現了警兆。當你有所發覺時，愚兄相信，天下間能制住你的人，屈指可數，就怕你這小子毫無戒心地闖向鬼門關。」「她以為七枚針都中了，她的七煞斷脈熟練得很，不知她用這種手法，害死了多少在她懷中快活得昏了頭的風流高手。」趙九拍拍葉嫣紅的肩：「妳相當美，用這種狠毒手法害人，一定從來就沒失敗過。妳每一枚針，皆扎入我的身軀，但所紮的部位與扎向都偏了。你以為已扎入經脈穴道，其實是貼著皮膚斜走的。那時的我，你絕對傷不了我一根汗毛。你把我看成救美的英雄，用同情心而不是用美色來計算我，所以我消失了殺你的興趣。」

　　「你把我押到武昌，不如親手殺了我。」葉嫣紅慘然地說。「我放了妳，妳也不會有好日子過，貴教的人不會放過妳。」趙九搖頭：「重要的是，妳是一個野心勃勃具有叛逆性的女人。」「經過這次劫難，我也看開了。」葉嫣紅幽幽一歎：「你說得對，死在我懷中的男人我已記不清了，我是個具有叛逆性的女人。如果我能有重新選擇的機會，我寧可做一個平凡一的女人。海闊天空，我會平平凡凡地活得很好的。」「那麼，妳可以走了。」趙九揮手趕人。「什麼？你是說……」葉嫣紅大感驚訝。「耳背是不是？走吧！我不希望再看到妳。海闊天空，去找妳的人生道路吧！希望妳不要再走錯路，一步都不要再錯。」葉嫣紅愣了片刻，盈盈站起默默地注視著他。接著，紅雲上頰，眼中有異樣的光芒。

　　「我是最幸運的人。趙爺，我會永遠為你祝福，也請祝福我，再見。」她走了，在門外轉身，綿綿地深深注視著他。他站起，伸手向廳外一指。她吃了一驚，倏然右閃轉身。身後不知何時多了兩個人，兩個披頭散髮畫了鬼臉的女鬼。「好啊！咱們再拚百十招。」張三拔刀而起。「閣下，不能再打了，佩服佩服。」柳春燕領先入廳：「舉目江湖，能與賤妾力拚百十招而盛氣不衰的人，真的找不出幾個，真得好好想想，那一位蓋世高人，能培育出如此高明的子弟門人？」「不要說你。」張三豪放地說，收了刀：「即使是尊夫八荒潛龍，在下也無法畏懼。」「耿夫人，不要管我們的閒事好不好？」趙九緩步上道：「天下問敢管彌勒教閒事的人，幾乎沒有幾個，連白道三雄八大高手之一的冷刃雷珠歐陽宏，也像避瘟疫似的乖乖丟掉武林道義溜之大吉。黑道四霸主之一的百絕天君葛大風，也霸氣全消在威脅下狼狽而遁。兩位敢冒險犯難主持正義與他們公然挑戰，委實令人佩服。只是，咱們道不同不相為謀，可否請兩位不要打擾咱們的行事？」

　　「你神氣什麼？」耿雲卿搶著說：「我們與妖教的人作對，與主持正義無關。」「是否有關，沒有爭論的必要。」「你們呢？」「我們？我們作買賣。」他笑笑：「說冠冕堂皇些，英雄事業，在刀口上賺財富，在虎口中拔牙。成功了，就是英雄；失敗了就是蟊賊。可告慰的是，歲月漫漫，咱們從沒失敗過，這次也不會失敗，必須賺到該賺的利潤。不要試圖干預，姑娘。」「我們如果不干預，你賠定了。」耿雲卿噗嗤一笑：「你們是不是要找此地的楚壇主？」「他死了。」「真的？」「大概假不了。」「你找人問過口供嗎？哦！算了，你那種英雄氣概用來一問口供，能問出甚麼來？」「哦！你們問出甚麼了？」他意指那位吊客眉護法。

　　「你救我和家母之後，行雷霆一擊。除了後堂被你殺死的人以外，外廳本來該有十一個人，留下八具屍體，一個俘虜。」「唔！對，走了兩個……」「其中一個，就是楚壇主。」「哎呀！」他訝然叫：「怕死鬼！就是那個滾地逃跑的傢伙？」「正是他。」「他……」「你們四位處理這裡的事，周詳綿密幾乎無懈可擊。在公方面，先以彌勒教名義威嚇引誘官府轉移注意力，再利用告密手段讓官府掃庭犁穴，委實令人佩服；只有這件事百密一疏，讓元兇漏了網。」「世間任何事，皆不用可能完美無缺，是不是？看樣子姑娘一定知道他的下落了。」趙九笑吟吟地說。「楚壇主另有藏身秘窟，他以為無人得知。其實，武昌總壇的主要執事人物，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位護法招了供。」

　　「妙極了，姑娘可否見告？」「有條件，把那位葉巡察給我們，她可以引導我們，把他們武昌總壇主揪出來。」耿雲卿指指呆在廳口的葉嫣紅：「你可願意？」「不願意。」他斷然拒絕：「我已經答應讓她自找生路。雖然我不算是千金一諾的大丈夫，但自問從不失信於人。姑娘，我非常抱歉。」「我是當真的。」耿雲卿又惱火啦。「我也是當真的。」他正色說。「那麼，沒有楚壇主。」「就算是一個霹靂打在我頭上，也不會令我食言背信把葉姑娘交給你。」他向葉嫣紅揮手：「妳還不走？」葉嫣紅扭頭狂奔，去似脫兔。耿雲卿哼了一聲，身形乍起。他更快，身形乍隱乍現，像是突然幻現在廳口，擋住了出路。「不要逼我。」他沉聲說。「你……」「女兒，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柳春燕急喚。「你贏了。」耿雲卿一跺腳：「你在縱虎歸山，有一天，你會後悔的。」「諸位走吧！遲恐生變。」柳春燕揚聲說。

【第七章】

　　純德山的南麓，有宏麗的顯陵、純一殿，普通百姓小民不敢接近。山北，有三五座小村落，最西那座只有三四十農戶的藍水村，由於接近西南一帶的皇莊苑田，因此連偷雞摸狗的宵小，也不敢在這一帶遊蕩，平時很少有陌生人光臨，免得引起皇莊那些老爺們的注意。破曉時分，村北的一座農舍的長工鳴雞即起。剛打開大門，便看到門外站著一個穿披風的陌生人。「咦……你……你是誰？」「萬老實的朋友。」陌生人說：「你過去告訴他，我已經等了他半夜，要他出來見見老朋友。」「好的，請問貴姓大名呀？」「趙九，也叫賀懷遠。」「這……到底是姓趙還是姓賀呀？怪事。」「不怪不怪，你見到他如此這般一說，他就明白了。」不久，屋後的牲口棚有物移動。對面的矮果林中，突然傳出嘿嘿陰笑，有人說：「有人如果敢往我這裡偷走，我不剝他的皮，就取消陰魂不散的名號。要講理，該正正當當從大門出去。」

　　不久，楚壇主穿了一身黑勁裝，手握長劍，大踏步出門，屋前的曬穀場中，趙九拔出了他那光禿禿的古劍。「我，給你十萬金珠。」楚壇主咬牙說。「不要。」趙九答得斬釘截鐵，「二十萬。」「不要。」「你……你要什麼？」「要你的命。」「你真是戚三爺的表親？」「不是。」「那……老兄，凡事總有個商量。」「沒有商量。你屠殺戚三爺全家三十六口的時候，早該想到有一天別人也會殺你全家。」「他是本教的叛教弟子……」「我不管他背叛什麼教，也不管你用什麼卑鄙惡毒的手段脅迫他人教。總之，我管了這檔子事，管就管到底，你必須死！來吧！我給你公平決鬥的機會。」楚壇主不得不硬著頭皮上，但舉劍的手在發抖。

　　「不……不要報復我的家小……」楚壇主的嗓音變了。「戚家三十六口，大半是老少婦孺。」「求你……」「戚家的人一定也求過你。」門口出現另一個人影，是個披髮仗劍的女人。「萬郎，不要求他。」女人一面接近一面高聲說：「雙劍合璧，殺出一條生活來。」「拚了！」楚壇主挺了挺脊樑，劍開始穩定地上升。三支劍搖指．冷風颯颯，殺氣湧騰，森森劍氣發出奇異的嘯鳴。女人的身軀，突然湧起陣陣輕霧，一頭長及腰際的秀髮來是披散的，這時卻向上飛散，根根波動有如飛蓬，衣裙飄揚有如凌風欲飛。「化形術！」趙九沉聲說：「你才是真正的白蓮妖孽，李教主的高徒。大天殛！」長嘯震天，劍上晶虹暴漲，驀地風吼雷鳴，地動山搖，在女人揮劍連聲霹靂，以及黑霧爆湧人影依稀分裂中，晶虹透影而入，八方分張。一聲厲嘯中，黑影如電火流光向北飛射。趙九的身影幻現、射出，速度似乎更快一倍，眨眼間便偏上黑影的背部，晶虹破空而飛。

　　「砰！」黑影摔飛出四丈外，一再向前滑出三丈，驀地全身湧起綠色的火焰，身軀逐漸縮小，扭動漸止。趙九收了劍，大踏步往回走。屋門口，站著柳春燕母女。「老天！是……是妖術嗎？」柳春燕向走近的趙九問。「是的，妖術再加上超塵拔俗的武功。」趙九說：「即使是大白天，她也可來去自如，也就是所謂五行遁術。」「幸好我和小女沒有冒失地前去找他。」「你們還敢去挑他們的總壇嗎？」「有你一起去，我們就敢。」耿雲卿說。「沒胃口。」他笑笑：「人不是鐵打的，一連兩筆買賣忙了兩個多月，總該好好休息休息。再說，這時到武昌，他們一定已經銷聲匿跡躲起來了，那有機會去找苦主談買賣？」說完，他進入大門。

　　張三和王五，分別拖了楚壇主血淋淋的屍體，和已縮小成嬰兒，仍有焦臭的女屍，放在廳堂的神案下，李七則進入內室。不久，李七和趙九從室後面出來，每人背了一隻大包裹，滿面春風。「耿夫人，賢母女珍重。」四人在門口扭頭道別，大踏步揚長而去。柳春燕拉住了想跟出的愛女，柔聲說：「不要自討沒趣，這些風塵鐵漢在一起，除了英雄事業之外，不會有其他感情的。」「娘，不想知道他們的底細嗎？」耿雲卿目送四人的背影喃喃地說。「很難，他們不會暴露身份。今天，他們是張王李趙；明天，天知道他們又是甚麼？趙錢孫李。」柳春燕不經意地扭頭回望，「咦！女兒，那是什麼？」楚壇主的屍體上，擱著一枝蘸了鮮血的大毛筆。「傳說中的生死判！」母女倆同聲訝然驚呼。四人的身影，已經遠出三里外，好快。

　　「生死判在江湖揚威將近十年，怎麼這樣年輕？」耿雲卿盯著遠去的四人背影喃喃地說：「尤其是這位趙九。難道說，他十來歲就從事這種英雄事業？」「女兒，你哥哥十三歲就闖出名頭來了。」耿夫人拉了女兒的手舉步離去：「你爹出道時，也只有十五歲。」「娘，女兒要查他們的根底。」職雲卿的清澈鳳目中，湧起異樣的光彩：「我們欠了他們很多，尤其是……」「尤其是趙九。」耿夫人伸手羞女兒的臉頰：「丫頭，不要胡思亂想。那是自尋煩惱。」「娘，女兒希望多瞭解他們一些。」耿雲卿一面走，一面鄭重地說：「他們另一個名號是報應四妖神，行事難免為國法所不容。」「是呀！」「會不會有一天，與爹有了道義上的衝突？」「唔！女兒，想起來是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耿夫人臉色一變：「你爹舉俠義之劍行道江湖，雖然有些行事同樣不合法，但畢竟與白道人士走得很近，一旦……」

　　「一旦某一位白道高手名宿，與報應四妖神有了利害衝突，而又牽涉到與爹的交情，那就表示爹與報應四妖神之間，將有一場無可避免的大災禍發生。」耿雲卿臉上憂形於色：「女兒懷疑，爹是否能在報應四妖神的雷霆攻擊下，支撐三五招。」「一比一，你爹也……也……」「所以，女兒必須查他們的根底。」耿雲卿似已胸有成竹：「娘趕快去找爹，勸爹返家避免多管閒事。女兒跟蹤他們的去向，相機行事。」「妳一個人……」「娘，女兒已經不是第一次單獨行道江湖了。」「為娘總有點不放心，尤其是我們管了彌勒教的事，教匪徒眾滿天下……」「女兒會小心的，改扮男裝方便得很呢。」「這……好吧！回城再作計議。」她們返城之後，已失去報應四妖神的蹤跡。

　　兩位老行商，帶了兩位彎腰駝背的老僕人，風塵僕僕，走上了至德安府的大道。他們就是報應四妖神，化裝易容的技術相當高明。當他們接獲一筆買賣時，必定化裝分頭抵達現場，先暗中調查涉案的人事地物，務必證據齊全，有關案件的罪證確鑿，這才正式著手進行報應的方法手段。一旦掌握罪證，也就是生死已判的時候了。辦完案，他們離開也換了身份，神不知鬼不覺悄然離境。十年來，他們的身份和行蹤，一直是江湖最神秘的事件之一，想查他們根底的人為數甚多，但誰也沒成功過，他們一直就是被大奸巨滑恨之入骨的神秘妖神。現在，他們已經不是張、王、李、趙四元帥，也不是鬼神妖怪、而是兩個毫不起眼的老行商，兩個彎腰駝背的老僕人，走在黃塵滾滾的大官道上，每人背了一個大包裹，風塵僕僕辛辛苦苦向北行。

　　「大哥。」曾經化名六親不認的王五，現在是老行商的二哥說：「真該與耿夫人母女聯手，到武昌去挑他們的總壇，一勞永逸，說不定利潤要超出十倍呢！咱們已經有藉口，不是嗎？」「二弟，你就沒有四弟冷靜精明。」大哥張三笑笑說：「我敢保證，總壇的人一定早就有應變的計劃，徒子徒孫一散，我們能找得到嗎？安陸香壇尚且有狡兔三窟的準備，總壇一定有四窟五窟。」「對，這次如果沒有耿夫人母女，咱們必定白忙一場。」老四趙九說：「李教主雄圖大略，兩次起兵雖敗猶榮，實力仍在威震天下，成為家喻戶曉的一代梟雄。咱們真要到武昌挑他的總壇，實力仍然嫌單薄了些．不過，我相信總有一天，咱們報應四妖神早晚會和他們來一次大結算，這一天會來的，除非咱們放下我們的英雄事業。」

　　「咱們不會放棄英雄事業，他們也不會放棄裹脅百姓造反。」大哥張三莊嚴地說：「所以四弟說得對，早晚咱們會與李教主生死相見。唔！我想起了一件事。」「大哥想起了甚麼事？」老三李七問。「楚壇主的事。狡兔三窟，他另有秘窟。」「咱們報應四妖神也有三窟，甚至四窟。」李七說：「我除了製車行之外，鄰縣還有糧棧，在四弟的縣裡，還有農莊。大哥，你的意思，是不是我們也要分別另建更秘密的窟。」「是的，三弟。」張三鄭重地說：「彌勒教香壇遍天下，徒眾成千上萬，擁有形形色色的草莽龍蛟江湖混混，誰敢保證他們必定挖不到我們的根底？狡兔三窟，真得多幾重身份掩護哪！」「大哥說得對。」老四趙九說：「平時咱們分住各地，雖說相距不太遙遠，有飛的跑的保持最秘密的密切連絡，但萬一出了急迫的意外，仍然遠水救不了近火，所以像楚壇主一樣的秘窟，有此必要。這次回去，務必暗中加快進行。」

　　「真的有此必要，諸位賢弟務必重視這件事。」張三鄭重叮嚀：「這次回家，預定休息三個月，務必在這三個月中完成。外出尋找苦主接買賣的事，在這期間停止。還有，四弟剛才的話……」「大哥，我的什麼話？」「與李教主早晚要來一次大結算的事。」「不是小弟杞人憂天，而是李教主不會就此罷休。」「所以，我們必須在心理上早作準備，彌補我們實力的不足。」「大哥的意思是……」「有機會的話，找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壯大聲勢。報應四妖神把四妖兩個字忽略不提，報應神數量的多寡，隨時可以添減。」「可是，找志同道合的朋友不易。」「四弟，耿雲卿姑娘如何？」「不可能的。大哥？」趙九苦笑：「俠義門人，不加考慮。不錯，她的武功天下大可去得。但她老爹八荒潛龍，又臭又硬麻煩得很。唔！注意後面的三人三騎。」「但願他們不是衝咱們而來的。」張三警覺地說：「我不信有人能看破咱們的身份，但小心撐得萬年船。」

　　三匹健馬以不徐不疾的步伐，逐漸接近他們身後。北面，柳林集在陽光下死氣沉沉。不是集期，平時很少有人在集上閒逛。柳林集往北三十里，便是進入河南的武勝關。這是義陽三關之一，往來的客商必須查驗路引，加蓋關防。本市在官道東面，但集口與官道銜接的路形成一條小街，平時接待南來北往的旅客，其中幾家食店頗具規模，有停車場、栓馬樁、涼棚、飲馬槽等等設備。已經是近午時分，該歇息開伙了。到了集口，三騎士已策馬接近他們身後，三騎士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策馬入集。張三扭頭向三位兄弟打眼色示意，似笑非笑做鬼臉。第一位猙獰的騎士，腰間的兵刃是三稜刺。第二位騎上像貌更難看，腰間纏著光亮耀目的鍊子槍。第三位騎士，是個臉色薑黃，病容滿臉的中年人，唇上留了難看的鼠鬚，佩著劍。

　　三騎士進了一家規模最大的食店。四人則選了一家沒有食客光顧的小店，叫來一些燒鹵，四壺酒。店伙只有一位小後生，送來酒菜便進入廚下幫忙清洗碗筷去了。「冤家路窄。」張三低聲說：「可惜，我那把三稜刺丟掉了，不然，真可以和他玩玩。」「這兩個兇殘惡毒的賊王八！」王五低聲咒罵：「我敢打賭，他是來找我們的。彌勒教總壇武昌的眼線，一定已經找到他們，他們一聽有人冒充他們的身份招搖撞騙，火冒三千丈找來啦！」「我去探探他們的口風。」趙九喝了一口酒，抓了一把龍芽豆推椅而起。「小心了。」張三叮嚀。趙九匆匆出店，店右有條小巷，後面是一座果林。他到了林旁的草叢，看四周無人，脫下粗布外襖，只穿一條汗褂。腰一伸，背不再駝。打散頭髮改換一個懶人髻，換八字灰鬍為山羊鬍。反正腰囊中有各式各樣易容的法寶。眨眼間他便變了一個人。

　　當地進入大食店時，裡面食堂的三騎士，已經洗掉風塵恰好回座，店伙也恰好將酒菜送上桌。他在隔了兩付座頭的近窗一桌就座，要了四小碟下酒菜兩壺酒，拉長耳朵傾聽三騎士的談話。他的化裝易容術十分高明，卻忽略了別人也高明。那位滿臉病容的中年騎士，正好看到他的側面。「你說，到河南一定可以找得到他們的蹤跡？」佩三稜刺的人向滿臉病容的人問。「是的。」滿臉病容的人愛理不理地說。「為何？」「那化名為趙九，冒充戚家表親的妖神到達安陸時，他的路引發自開封府，而且是真的，並非偽造。多年來，江湖朋友多少得到一些風聲，知道報應四派神的老根在河南。所以到河南找，錯不了。」「但願如此，葉巡察，你最好別讓咱們跑冤枉路。」「哼！你如果不信任本巡察，那我回武昌好了，可不要怨天恨地把責任往我身上推。」「你……你可不能走。貴壇聖堂使者說，你認識他們四個人，你丟手不管，咱們如何去找他們？」「那你就不要向我發牢騷。」葉巡察悻悻地說，悄悄地以纖纖手指，沾了酒在桌上亂畫。

　　「好好，不怨你就是。」佩三稜刺的人讓步，目光隨沾酒的手指移動，眼中厲光湧現。「陰魂不散，你兩人即使找到了四妖神，不客氣地說，憑兩位的武功，還不配向他們叫陣。」葉巡察一面寫畫一面沉靜地說：「咱們安陸香壇是江漢秘壇中實力最雄厚的香壇，也被他們挑了，死傷極為慘重。」「在下聽說過你們安陸香壇的人事，那位楚壇主不成氣候。」陰魂不散傲然地說：「如果他真的了得，就不會受騙，把冒充咱們兩魔的人，請去保護他的香壇了。哼！報應四妖神是甚麼東西？我陰魂不散就沒把他們放在眼下，等在下找到了他，哼！」「我六親不認一個人，就可以把報應四妖神送入十八層地獄。」佩鍊子槍的人口氣更狂。「兩位的武功造詣，比黑道四大霸主之一的百絕天君葛大風，高明多少？」葉巡察問，停止用酒寫畫。

　　「哈哈！」陰魂不散做笑：「百絕無君之所以敢稱霸主，那是他人多勢眾，這種聚眾稱雄的貨色，算得了什麼人物？」「對，我六親不認一向獨來獨往，同樣地橫行天下，倚仗人多道霸，下乘得很，這表示他是繡花枕頭，他憑什麼與咱們論高低？」「但願兩位的真才實學，勝得了報應四妖神。」葉巡察舉林說：「頂祝兩位成功。」杯一傾，酒往下瀉，杯也脫手往下掉。這瞬間，三個人六隻手，同時向自斟自酌的趙九一楊，暗器電射而出。接著杯盤像暴雨，是陰魂不散掃出的怪招。三個人隨在暗器與杯盤之後，兇猛的向趙九撲去。趙九驚叫一聲，掀倒食桌，砰一聲大震，撞毀了窗戶，跌出店外去了。「他中了暗器，追！」葉巡察急叫，首先穿窗而出，迅捷絕倫。店側是小巷，趙九似乎右腿不便，一跳一跳地沿小巷飛逃，進入集外的果林麻園中，三兩起落便消失不見。

　　三人狂追不捨，循聲急搜。對方受傷極為明顯，當然必須加快追上。丘陵區的田野中，到處都可以躲藏，地裡的麥子也可以藏身，行家三竄兩竄，就可以把追的人扔脫。三個追的人，也是追蹤的行家。不久，三人看見一座看田人守夜的小棚室。六親不認站在屋側，可以監視整座棚屋。棚屋是沒有後門的，唯一的出口是那扇緊閉的木板門。葉巡察與陰魂不散堵在門外，先發出一陣刺耳的得意獰笑。「出來吧，趙九。」葉巡察得意地說：「我知道你躲在裡面取針裹傷，像你這種精明的老江湖，一定以為追的人不會浪費工夫搜屋，逃命的人不會躲在容易引人注意的地方，而你就自以為是，認為躲在引人注意的地方反而安全，現在證明你錯了。」「太爺進去拖他出來。」陰魂不散怪叫。「他會出來的。」葉巡察說：「報應四妖神不是懦夫，不會賴在屋子裡等人宰割。」

　　木門徐徐拉開了，趙九氣色甚差，一瘸一瘸地踏出門外，雙手也掩住右肋，臉上有忍受痛苦的線條。「葉嫣紅，你說對了，報應四妖神不是懦夫。」趙九有氣無力地說：「你果然了不起，居然看出是我。你們荊楚總壇提調轄下，果然人才濟濟。」「我和你相處甚久，你怎能逃得過我的眼下？」葉嫣紅顯得神采飛揚：「一看你的眼神，我就認出是你。」「女人總比男人細心而且敏感。但我也不弱，一進店，我也立即認出妳的本來面目。」「沒想到我看破你的底細？」「沒有，所以上了妳的當。葉嫣紅，我好後悔。」「後悔什麼？」「後悔不聽耿姑娘的勸告，縱虎歸山，後悔無及。天殺的！後悔得真快。」「你的確後悔已來不及了。」「葉嫣紅，你欠了我一條命的情。」「是嗎？」葉嫣紅臉都不紅，反而得意地笑：「像我這種女人，鐵打的心腸……」「我已經領教過了。葉嫣紅，妳答應過我……」「我葉嫣紅從不把承諾當作一回事，只怪你其笨如豬。以我的身份地位來說，我怎麼可能抗命脫教另找活路？也許，我對你多少有些歉意，我不再向你動手。」

　　「謝啦！好心有好報的。你這兩位……」「他們是真的六親不認和陰魂不散。說巧真巧，我逃回武昌總壇，將經過稟告總壇主，恰好這兩位同時光臨武昌，知道安陸方面有人冒充他們的名號鬧事，找到了本教弟子打聽消息。總壇主派我帶他們找你們報應四妖神，因為我認識你們四個人，所以……」「所以，你找到河南來了。所以，你用手拈酒在桌面書寫，通知這兩個混蛋，說我就是趙九，定下動手的記號，三人同時用暗器襲擊。」「咦！你……你知道？你……」葉嫣紅大吃一驚。「像你這種女人，就算你死了躺在路上等人收屍，我在走近察看之前，也會加意提防的，即使已確定你是個死人。」趙九腰桿一挺，吸口氣伸伸懶腰活動手腳，語氣一變，變得堅定有力：「貼身突下殺手，妳也傷不了我，這時我早已提防，妳未免太過自信了吧？動手啦！」

　　他雙手一分，丟下三種暗器，陰魂不散的三枚斷魂鏢、六親不認的兩枝鐵翎箭、葉嫣紅的七枚三寸飛針，三種暗器分向三人輕輕拋出。葉嫣紅臉色慘變，悚然向後退。身後不遠處，傳來撥草聲。「這一面是我八方土地的地盤。」身後有人發話：「不知自愛的人膽敢侵入，殺無赦。」陰魂不散哼一聲，撥出了三稜刺。「哈哈哈哈……」六親不認身後的張三狂笑：「這一面也是我張元帥的地盤，誰敢進入，我要他的命。」「李天王在此。」李七出現在另一方：「專收孤魂。陰魂不散，你是我的。」報應四妖神，恰好把住了四方。四位神皆沒帶兵刃，兩手空空。六親不認一雙不認人的怪眼，不住打量包圍在四方的四個人。

　　「你們，就是什麼報應四妖神？」六親不認的語氣充滿不屑：「站在那兒不像個人樣，倒像他娘的一堆雜碎。葉巡察，你說，哪一個雜種冒充我六親不認？」報應四妖這時的裝扮，的確不像是練武的人，倒像是一群可憐的走私小窮混混。「你少臭美。」王五冷冷一笑：「是葉巡察的彌勒教徒子孫們，硬把在下當作你六親不認，現在又把你這惡名昭彰的賊王八找來對付我，你自己上了當受人利用而不自知，反而趕來充人樣。就算你急於進枉死城投到，也用不著急急忙忙拚命趕呀！你他娘的渾球！」葉嫣紅知道報應四妖神可怕的程度如何，兩兇魔卻不知道厲害。六親不認被激怒得快要瘋了，一聲怒吼，兇猛地向王五撲去，像一頭撲向獵物的豹，聲勢、力道、速度，已經達到人體的極限，眨眼間便近身了。這瞬間，鍊子槍閃電似的自腰間射出。這是六親不認邢天雄突襲的絕技殺著，有許多武功比他高明的人，就是死在這一招的，對方以為他撲上用拳腳攻擊，卻沒料到他在近身的同一剎那，以令人難覺的手法用鍊子搶攻擊。鍊子槍是軟兵刃，不論用拳腳或刀劍在近身時封架十分兇險，猝不及防時更無法招架。

　　王五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在槍尖前萎縮，人向下仰身躺倒，右腳也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間，向上一挑。恰好挑中衝上的六親不認下襠要害，同時向側滾。六親不認一衝而過，似乎剎不住腳步，收不了衝勢，直衝出三丈外，猛地身形不縮，腳下一震。「噢……」六親不認叫嚎，反而被自己的鍊子槍所纏住了，砰然大震摔倒在地掙扎。王五一滾即起，站在原處拍拍身上的塵土，神態悠閒，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變故，不曾扭頭看結果，不理會身後的六親不認是死是活。「現在，輪到你了。」張大妖神用手指向陰魂不散勾勾：「彌勒教硬栽贓，硬指我是陰魂不放，不理會我多方的解釋與否認，咬定我嵇武是嵇斌。當然你找的是我，我陪你玩玩。」

　　「你……」陰魂不散卻向王五一指，語氣不穩定：「你是怎麼……用什麼歹毒暗器殺……殺死邢兄的？」「我用暗器？開玩笑。」王五冷笑：「殺你們這種渾球，還用得著使用暗器？他的鍊子槍，卻是用暗器手法功擊在下的。我踢了他一腳，正中海底要害，要是不信，你可以去檢查驗看，可不要胡亂猜測，破壞我王五的聲譽。你說話是要負責的，畢竟你是個聲威震江湖的成名人物，而不是造謠生事信口開河的三姑六婆。」「陰魂不散，你是一個沒有種的潑棍。」張三大聲說：「你就沒有六親不認的霸氣豪氣，他還有勇氣衝上攻擊，你卻拖死狗似的，想在嘴皮子上製造逃命的機會。衝我來，不管你願不願意出手拚命，哪怕你跟在地上求饒，我也會毫不遲疑地殺死你，你不想死得英雄些嗎？」陰魂不散環視一匝，感到心向下沉。

　　「葉巡察。」他向站在一側發抖的葉嫣紅沉聲說：「看來，拚是唯一的生路，咱們聯手拚，也許可以殺出一條活路來。「你一個人拚，與我無關。」葉嫣紅打一冷戰說。「什麼？妳……」「我是奉總提調之命，帶你們到河南，尋找報應四妖神，負責幫助你指從他們。」葉嫣紅振振有詞：「現在我已經替你找到了他們，我的責任已了。這裡沒有我的事，是你的過節，不是我的。」「該死的女人！」陰魂不散怒火上衝：「妳以為他們會輕易放過你？」「他們如果要殺我，我早就死在趙爺手下了。」葉嫣紅的聲音在發抖：「我只是奉命行事。再說，我已經表示過不與趙爺動手了。報應四妖神不是好殺的人，他們很講道理，不殺身不由己不抵抗人的。」「妳……」「你得靠你自己了。要不，就丟下兵刃認栽吧！何必再逞強呢？一隻活的螞蟻，仍然比一頭死的獅子強，他們不至於趕盡殺絕的。」「賤女人，妳要我……」「丟兵刃認栽，並不是丟人的事……呢……」陰魂不散手中的三稜刺，突然閃電似的點出，身形也向前切入，刺貫入葉嫣紅的左肋，深入胸腹近尺。

　　這瞬間，趙九看出危機，幾乎同時飛撲而上。「你該死……」趙九的怒吼有如天雷狂震。來不及了，三稜刺已貫入葉嫣紅體內。趙九的雙爪，同時搭上了陰魂不散的腦袋，腦袋在他的爪下碎裂。陰魂不散向下挫倒，三稜刺立即在葉嫣紅的體內擴大致命的創傷，內腑一團糟。趙九向後退，神色淒然，一雙手鮮血淋漓。「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他向仍在抽搐的葉嫣紅淒然地說：「我抱歉，這次我來不及救妳，但我已經盡了力，妳為何不在安陸就遠走高飛？唉！」「四弟，不要責備自己，這不是你的錯。」張三黯然地說：「她不可能擺脫彌勒數的控制，也捨不得放棄既有的名位，已注定了今天的結局，我們把屍體埋了吧！」「我來掩埋屍體，我要親手葬了她。」趙九仰天吸入一口氣「距家鄉已是不遠，咱們就在此地分手吧。」「你……」「我要留下來善後，至少得買地建墓，總不能埋在地裡肥了麥子吧？」「這……也好。」張三點頭同意。「有關連絡的事，我一到家就著手。」「好的，反正我們要休息一段時日，足以從容準備。我們先走了，小心注意。」

　　一個月後，武昌方面已經銷聲匿跡的彌勒教湖廣總壇，派了一群人光臨柳林集。他們的眼線，發現了葉嫣紅的墳墓，信息傳抵主事人耳中，所以派人前來善後，並進行調查。葉嫣紅在教中地位甚高，派來的人作主開墳，用騾車載了棺木，運回湖廣改葬。調查工作做得很仔細徹底，柳林集的鄉民相當合作，當天事故發生的經過，鄉民知無不言。而在這些人進行調查期間，有一位來自湖廣的年輕柳姓旅客，恰好病倒在集內的小店中。半月後，調查的人走了，姓柳的小伙子多逗留了十日，然後一人一騎，孤零零北上河南。他在茫茫人海中追尋，追尋報應四妖神的動靜與下落。可是，報應四妖神似乎在世間消失了。十年來，有許多有心人，也在暗中追查報應四妖神的底細，但從來沒有人成功過。每當報應四妖神露面時，也就是他們施行報應的最後階段，結案後立即消失無蹤，聞風趕來的人皆撲了空，毫無線索可尋。葉嫣紅與兩兇魔之死，總算留下了線索，那就是報應四妖神在挑了彌勒敦安陸香壇之後，是從河南走的。這位姓柳的年輕旅客，就憑這根線索進入了河南。

【第八章】

　　光州，禹貢揚州之城，周初的蔣、黃、弦三國。這裡地屬河南的東南隅，通過東南的山區便是古廬江郡，所以一度脫離河南，改屬南京的鳳陽府，因此是至南京的要道，也是出江淮平原的要衝，下荊楚的中途站。由於民風淳樸，商業頗具規模，但並未染上豪侈惡習，民風依然樸實而近乎閉塞保守。民風的良窳，地方政務的推行關係頗大，當政的人有決定性的影響。百餘年來，派任的知州大人總算頗孚人望，所屬的胥吏也能以鄉梓為重，一般說來，光州總算是問題最少的地方。汝寧府的知府大人，從來就不必為光州煩心，該州所屬的下面三個縣，也從沒發生重大的天災人禍。本地人大家都心裡明白，這裡其實並不是上天見憐，得到菩薩的眷顧而得天獨厚成為太平地方，雖然沒有重大的天災人禍，但地方上多少會發生一些問題。

　　在治安上來說，這裡就是亡命者偷渡過境的中途站。在亡命者的心目中，對中途站的要求是安全、方便。站，必須具有站的規模。可是，光州對亡命者來說，並不十分安全，這是十分遺憾的事。那位判官朱康朱大人，可說是可惡透頂，不但精明公正，而且鐵面無私，屬下的巡檢和巡捕，都是幹練盡職的上選人才，組織的各鄉義勇民壯，訓練有素運用自如。在這裡任職三年，真辦了幾件轟動江湖的大案。淮陽黑道巨擘吸血鬼王凌天知，就是途經此地不知收斂，在客店中依然張牙舞爪揚威揚武，終於落網自食其果，被押解返淮安府上了法場。朱州判手下的捕頭，妙手靈官曹幹真的非常能幹，擒拿術妙到巔毫，空手入白刃火候精純，江湖道中頗有名氣。肖小歹徒怕定了他，更恨之切骨，因為他不出手則已，出手甚重，意圖反抗的人必定骨折腳瘸，在受到國法制裁之前便已成了殘廢。而在奉公守法的市民心目中，妙手靈官受到普遍的尊敬。他為人四海，平時對人一團和氣，不偷雞摸狗向國法挑戰的人，根本用不著怕他。

　　作天莫作四月天，各行各業的人，對天的要求各不相同，所求不遂自然要怨天，反正天晴或下雨都有人歡迎或抱怨，冷或熱都會受到歌頌或詛咒。這天是個艷陽天，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地，按理誰都會覺得天蠻可愛的，但南城豪紳姜大爺可就不高興啦！因為他從南京買回來的名貴玄狐袍，不能穿出來亮相了。姜大爺姜大年的老爹，曾經做了幾年京官，據說官職不大也不小，足以讓姜家的子弟稱大爺。至少，在本城他就是大爺。他在城西郊潢河的西岸，擁有一大片田地，擁有不少佃戶和長工，這就夠他稱大爺的本錢了。午後不久，他換穿了一件紫緞夾袍，帶了兩名隨從，大搖大擺進入大街的鴻賓樓，在店伙的奉承下，神氣地登上了二樓的雅座。

　　鴻賓樓賣酒也賣茶，賣茶是便利客人談天或談買賣，通常進食期間茶客不多。不是進食期間，樓座只有十幾位茶客。近街窗一桌，三位茶客正在談笑風生。「呵呵，小李雅興不淺。」年屆四十不惑之年的姜大爺。稱一個二十餘歲的年輕人為小李理所當然，稱呼之間透著三分親熱。「過來坐，姜大爺。」那位劍眉虎目人才出眾的小李，含笑指指右首的座位打招呼：「有兩位談生意的朋友，上樓來聊聊，天南地北胡扯，算不了雅興。」兩位朋友皆年約二十上下，長了一張樸實面孔，舉動也老老實實。含笑站起來迎客。「談些什麼買賣呀！小李。」姜大爺走近笑問，目光不住打量兩位客人。「車行的買賣。」小李說：「洛陽來的，慕名前來敝號訂製長程大車。容在下引見，這兩位是劉掌櫃、張大掌鞭。這位是本城大人物姜大爺姜大年。」

　　雙方客套一番，兩位隨從伺候姜大爺就座之後，退在一旁聽候差造，不像僕役，倒有五七分保鏢打手的氣派。店伙連忙奉上茶具，沏來一壺好茶。「怎麼，閒得無聊是不是？」小李向姜大爺笑問：「帶了王朝馬漢逛茶樓，好玩嗎？」「不，來等曹捕頭，昨天約好了的。」姜大爺說：「莊子裡有點小麻煩，幾個長工爭閒氣打架，曹捕頭似乎怪認真的。要辦人，我來問他處理的意見。」「你莊子裡那些人，真也應該管管了。」小李搖頭苦笑：「經常收容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來來去去，爭閒氣打架雖是小事，星星之火也可燎原，還是讓曹捕頭料理料理倒是好辦法。」「老天爺，你可不要這樣說，小李。」姜大爺顯得有點緊張兮兮：「誰都知道曹捕頭與你交情不薄，他很能接受你的意見，你要是這麼一說，曹捕頭可就吃緊不放，我那些無事生非的閒漢，可就要起哄啦！」

　　「把那些閒漢弄走，不就太平無事了？」「可是，我那些好長工也就跟著跑掉啦！」「壞的不去，好的不來，大爺。」「我只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等到大事臨頭，可就晚了，大爺。」小李認真地說：「商城山裡面那些綠林好漢，就是一些閒漢起哄而逼上竹根山的。」「你……你不是故意危言聳聽好吧？」姜大爺怔怔地說：「你造車工廠裡，閒漢好像更多……」小李的製車工廠在南城西門外沿河東岸，地近城根，汝寧府附近數州縣的大車小車，甚至騾車馬車，凡是經得起考驗的車，絕大部分是他潢川車廠所製造出品，演川製車廠可說執豫南製車業的牛耳。製車業不算是江湖行業，但訂車的人卻有些是江湖朋友，工人中也有些沾了江湖味。

　　小李單名蛟，是本城四公子之一，二十七八歲還沒成家，自從三年前乃父升天之後，他就成為潢川製車廠的東主。可是，這位英俊魁偉，為人慷慨好義的公子，經常往外地跑，與外地的訂製車輛主顧打交道，因此在家的時日無多，無形中把婚姻大事也耽誤了。在本城，小李的名氣甚至比姜大爺還要響亮，鄉里中修橋舖路、恤苦濟貧，他從不人後，人們對他尊敬而親昵，見面皆稱他為李公子。「我那些人，都是老老實實的漢子，能吃苦的人很多，就是沒有閒漢。」小李搶著說：「當然，我不否認有些工人喜歡喝兩杯，難免酒後意氣用事打打架，但他們是非分明，說清了也就平安無事。唔，曹捕頭來了。姜大爺，你最好獨自和他談談，免得你說我亂出餿主意誤你的事。」

　　樓梯響人上來，店伙領著穿了便服的曹捕頭出現在梯口。妙手靈官真象一個靈官，鐵塔似的身材，黑臉膛虎目如炬，穿了青緊身，更顯得魁梧結實，四十出頭，龍虎精神，體能與智慧，皆達到成熟的顛峰狀態。「哦！小蛟，你也在。」妙手靈官笑吟吟地招呼。「我在陪主顧談生意，你們談，恕難奉陪。」李蛟站起來說：「時候不平，也該走了，少陪。」他知趣地領了兩位主顧走了，姜大爺立即招呼妙手靈官到另一桌坐下。李蛟下樓會帳，偕同兩位主雇出店走．上了西大街，準備出城返回製車工場。後面十餘步，跟來了一個中年人與一名壯年大漢，他們也是從鴻賓樓出來的顧客。

　　「這位光州四公子之一，真能左右曹捕頭的決策嗎？」中年人與大漢低聲說話：「他的武功如何？」「曹捕頭確是很聽他的。」大漢也低聲說：「至於武功平常得很。他那製車工場的工人，有些的確有幾斤蠻力，有時閒著無聊大家起哄，比比拳腳角力，他時勝時負，並不出色。」「你是說，他容易對付，只要能控制他，就可以間接地左右曹頭？」「差不多。」「那好辦。人都有弱點，只要能針對弱點下工夫，就可以完全控制他。咱們回去見見後面趕來的人，好好研究這位李公子的習慣、嗜好、性情、為人，便可以找出他的弱點來下工夫。」「其他方面呢？」「同時著手進行，姜大爺就是咱們最好的目標之一。咱們主事人的意思，愈早進行愈好，咱們要把光州佈置成各方控制的中樞，最好最安全，進退容易的地盤。徐州方面風聲緊急，中樞可能移到鳳陽。」「哎呀！還能到鳳陽？中都皇親國戚多得很，龍驤虎衛晝夜巡邏，流民逃丁抓住就砍腦袋毫不留情，那地方怎能落腳？」「合法的過境諒也無妨，所以這的工作必須加快進行呀！走。」他們不再跟蹤李蛟，改走北街出城而去。

　　暴風雨在醞釀中。光州是座奇怪的城，城外有城，城中有城。也許，它曾經是蔣、黃、弦三國的國都所在地，所以有三座城，當然這是無稽之談。城分南城和北城，北城有五座城門，南城有六座。兩城的總面積不大，周僅九里。北城的西北角，另建了一座小小的滑城。潢河是淮河上游的一條支流。俗稱小黃河。河從南面商城的大別山區流到州南，從南城的西而折回，穿過南、北兩城的中間，向東流再北折。兩城之間，建了一座城橋互相往來。北城是州衙門所在地，算是州治中心。由於是府屬州，名義上管轄有三縣，其實本身在行政上與縣相等，所以衙門設有三班六房。捕房佔地最廣，因為附設有獄官。簽押房本身的人手。就比其他五房多一些。平時一過未牌時分，整座州衙已是人聲沉寂，唯一仍在忙碌的地方就是捕房。如果發生重大刑案，捕房也是晝夜兼辦要公的唯一忙碌單位。

　　今晚，二更未全市沉寂，捕房的會議室卻燈火通明，這表示本地已經發生重要的事故。妙手靈官主持會議，有四位捕快參加，這是他最得力的臂膀，最精明幹練的辦案專家，好手中的好手。只有一名公役內外張羅，室門外的走廊點了兩盞照明燈籠，亮度有限，由公役負責禁止無關的人出入，權當守門的人。妙手靈官信手將菜油燈挑亮了些，將一份名冊翻了兩頁，用鎮尺壓住以便觀看。「這兩個長工的來歷可疑。」他指著名冊的兩行資料說：「冊上登載他們是僑籍息縣的佃農，因去年天災歉收而還田來州謀生，一切證明都是合法的，確是縣衙所發的真品，只是路引的記載不夠明確，年籍像貌與本人似乎並不完全符合。劉巡捕。」「屬下在。」坐在右首的中年巡捕應諾。「明早你帶兩個人前往息縣，查一查他們的底。」妙手靈官指示要點：「問一問他們的地主，再去找他們的家屬，花些工夫與息縣的捕房合作，辛苦些，多跑些地方，不要放過任何可疑的微候。」

　　「曹頭，打架威嚇轉變成脅迫，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另一名巡捕說：「這樣鄭重其事的勞師動眾，是不是捕風捉影太過庸人自擾了？」「整個農莊呈現不安的景象，許多人不敢說話，這還不夠嚴重嗎？」妙手靈官正色說：「我總覺得某些地方不對勁，走到哪裡都有災難快要臨頭的感覺。憑我的辦案經驗，我知道某些災禍正在醞釀中。而災禍之媒，似乎就在姜家農莊內，也可能潛伏在城裡某一處地方。總之，最近大家小心留意些，張大眼睛拉長耳朵，絕不能讓災禍發生，任何星星之火都要斷然加以撲滅。」「這……我想，不會有事發生的……」「但願如此。只是，恐怕天不會從人願呢。現在，我們來策劃調整線民活動的細節……」

　　三更起更後不久，會議已散。妙手靈官如果碰上公忙，通常留在衙門的公事房歇息，房後的休息室其實可以住宿，有床有帳有簡單的傢俱，三五個人住一宵足夠使用。四位手下都走了，他決定獨自留下來，帶了所有的資料回到公事房，自己沏了一壺茶，坐在燈下仔細翻閱卷宗內的檔案資料。他是一個盡職的捕頭，他的受人尊敬不是平白獲得的，在職責方面，他花了不少心血，是用血汗換來的。一陣陰風刮入，燈火搖搖。職業上的經驗，與生俱來的反應本能，令他霍然一驚，猛地放了茶杯，警覺地抬頭用目光搜索。一陣寒顫通過全身，毛骨悚然的感覺震撼著他。案右方兩丈外的粉白牆壁上，出現一個奇怪的人頭。

　　牆壁本來是白色的，但年深日久，白牆不但有些老化，而且有些剝落。那古怪的人頭黑髮披散，臉色蒼白，比老化的牆壁要白得多，所以輪廓特別清晰。可是，蒼白的面孔上只出現一雙黑亮陰森的怪眼，沒有口鼻，耳朵也被披髮所掩蓋。他敬畏天地，但對鬼神菩薩存疑。他只相信事實，現在，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事實，他對自己的目力有強烈的自信，這是堅強的人正常的表現，對目擊的事實深信不疑。鬼！一個有面孔五官不全的鬼，連身軀也不存在的鬼，清晰地在他眼前出現。害怕是一回事，本能的反應又是另一回事。他重新抓起茶杯，倏然而起。重抓茶杯就是他的本能反應，杯擲出是自衛反應的一種，平平凡凡的一隻瓷杯，在武林高手運勁擲擊之下，將具有致命的威力。杯排空飛出，呼嘯有聲，可知他已用力飛杯，砸向那可怖的怪面孔。牆壁似乎在動，但燈火在這時突然急劇跳動，視線無形中受到擾亂，視力大打折扣。杯一近牆使失了蹤，沒聽到撞碎聲傳出。

　　「不要裝神弄鬼了。」他突然心中一定，冷笑著說：「閣下曾經作了周詳準備，你那件與牆壁同色的怪衣袍很有用。你應該知道，我妙手靈官不信鬼神，何必裝鬼嚇我？世間如果真有鬼神，歹徒壞人怎會有這麼多？閣下現身吧，有何指教？」牆壁又動了。不，是人在動。那面孔的五官出現了，原來臉上覆了只露雙目的白面具，取下即面孔出現。是一張面孔本來就蒼白的中年人面孔，再撩起與牆壁同色的拖地長抱下襬掖在腰間，下面便露出灰色的紮腳褲和快靴。還露出劍的下段，劍是佩在腰間的，與一般夜行人的佩劍方式不同。「妙手靈官名不虛傳，鬼神唬不倒你。」那人用直震耳膜的嗓音說。「好說好說。」他沉著地說：「曹某人大公無私，立身處世不愧於天，無怍於人，何懼鬼神？心正則百邪迥避，即使有鬼神也用不著害怕，閣下以為如何？」「佩服佩服。」「閣下客氣。」「這說明尊駕的膽氣超人一等。」「誇獎誇獎。閣下為何而來？可否見示名號？」

　　「尊駕是江湖名人，豫南的名捕，見多識廣，諒必聽說過光怪陸離其人。」「這……」妙手靈官臉色一變。「在下就是光怪，姓名早埋，你就叫我光怪好了。」「光怪？傳說中的江湖妖魅？」「不錯。另一個妖魅，就是陸離，據說他真性陸。」「在下聽說過。」「光怪陸離同列風塵四鬼怪。」「光怪老兄，你還在唬人。」妙手靈官冷笑：「風塵四鬼怪是真正的風塵豪俠，你光怪和陸離，卻是人人畏懼的妖魅。你老兄今晚此來，不是專為冒充風塵四鬼怪而來的吧？」「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我光怪已經來了。」光怪一面說，一面到了案旁：「不錯，在下今晚是有求而來。」「有求而來？」妙手靈官虎目放光：「好，但是，首先你必須明白。」「明白什麼？」「明白在下的身份。我曹幹身為執法人，也以此為榮。如果閣下所求有干法紀，請免開尊口。」妙手靈官一字一吐，義正辭嚴。

　　「是否有干法紀，那是各人的看法不同。」光怪從百寶囊中，取出一隻錦盒放在案上：「裡面有十顆徑半寸的真正南海珠；一張汝寧寶泉局所發，十足兌付不抽釐金的官票，面額三千兩，可在附近四府三州的寶泉局兌現。」「得帶兩個人去挑三千兩銀子。」妙手靈官嘲弄地說：「三千兩銀子，可令許多人送命。」「不會有人送命。」光怪陰笑。「這可不一定哦。」打開盒啦，那是送給你的。」「算是賄賂？」「算不算賄賂，也是各人的不同看法。」「在我妙手靈官來說，那就是賄賂。很抱歉，我曹幹不會接受。」「曹頭……」「我曹幹每月只賺十二兩銀子，一石糧，幹八輩子也賺不了三千兩銀子，這輩子就沒見過珍珠，我不能要，要了會送命的，即使你把天下所有的金珠全給我，而我沒有命享受，我要來陪葬嗎？」「沒有人能要你的命……」「好了，光怪老兄，你可以走了。」妙手靈官不耐地下逐客令：「別忘了把錦盒帶走。」

　　光怪哼了一聲，抓回錦盒放回百寶囊中。「曹頭，你知道拒絕的後果嗎？」光怪厲聲問：「你知道你所面對的惡劣情勢……」「不要嚇唬我，光怪老兄。」妙手靈官打斷對方的話：「我知道，當我曹幹吃上公門飯的第一天，便明白我所面對的情勢如何了。」「該死的東西，你真執迷不悟。」光怪破口大罵，左手突然一掌吐出。妙手靈官早懷戒心，左手一抬，沉重的公案被掀起。「砰！」公案在光怪的掌前三尺崩裂，被可怕的內家掌力震毀了。妙手靈官閃身探入，右手五指如鉤，向光怪的左肋急抓，五指皆可制穴，也可像利刃般扣斷肋骨或插入體內，上翻時又能擒肘扣臂。「去你娘的！」光怪喝罵，左掌向下一拂。」噗」一聲音，掌與爪接觸，勁道進爆。光怪一驚，急退兩步。妙手靈官可就苦頭吃大了，斜沖八尺，幾乎向右摔倒，右手抬不起來了。不等他穩下身形，身後伸來一雙大手，扣住了他的後頸，另一雙手一掌拍在他的背心上。昏厥前的一剎那，他鼻中嗅到淡淡的醉人幽香，耳中聽到女人的聲音：「交給我，用我的方法辦事……」

　　十六這一天，城裡的商戶照例打牙祭。南城川口巷的許本道吃了三家大戶的酒席，已有了八九分醉意，由他的兩個心腹弟兄攙扶著，醉步踉蹌進了巷口，要返回他在巷尾的家。本城有三位吃八方的地棍頭頭，北城有一南城有二，他就是本城兩個中的一個，綽號叫鎮八方。鎮八方的綽號不是自取的或吹來的，五年前他落葉歸根返回故里之前，在江湖就闖蕩了十五年，二十闖道就小有名氣，手中一把潑風刀確曾紅極一時。會過不少名家，鬥過白道十傑的兩傑，雖然未能獲勝，但也因此而身價高漲。返回故里做地棍頭頭，在他來說未免太委屈了。但本地的子弟硬要捧他出來做司令人，情面難卻，他不答應也得答應。從一個江湖風雲人物，淪落成地棍頭頭，自有他的苦衷。原來他受了內傷，傷了肺筋難以治癒，打一趟拳，肺部就有缺氧現象氣喘難平。他的酒量很不錯，九分酒意還不至於讓他耍死狗。腳下雖然不太穩定，仍然倒不了。

　　他掙脫心腹弟兄好意的扶持，親自上前叩門，沒想到剛叩了一下，大門便吱嘎嘎打開了。返鄉的第二年，他就到鄰里霍丘帶回一位女人。據熟悉的人所知，那是一個有五七分姿色的三十歲過氣粉頭。這女人姓安，是真是假沒有人知道。好在安氏自從跟了他之後，一直就無怨無尤地跟他平平安安過日子，平時很少出門，也很少與他的弟兄或徒子徒孫應酬，給人的印象是打扮像個有風度的主婦、不苟言笑，不准買丫頭雇僕婦，親操井臼默默地過日子。堂屋裡一燈如豆，門內站著安氏朦朦朧朧的身影。兩個弟兄很識相，站在門外不進來。「老大喝多了，嫂子招待些。」一個潑皮說：「已經喝了醒酒湯，好在還沒吐。嫂子，明天見。」「好走，謝謝你們送他回來。」安氏用她那死板板的嗓門說，平時她對人說話，就是這般死板板的。

　　兩個潑皮走了，鎮八方也跨進門限，信了掩門上了閂，慢慢支撐著往後堂走。「其實只喝了五成。」他似乎清醒了些：「如果不裝醉，那就脫不了身。唔！娘子，我似乎嗅到了一些特殊的氣味。」跟在他後面的安氏，突然噗嗤一聲輕笑。他猛地一怔，酒又醒了一兩分。這是前所沒有的事，同居四載，安氏從來就不會發過這種不同韻味的笑聲，平日即使在閨房之中，也只是微露皓齒含蓄地微笑而已。這時兩人已踏入天井，內堂的燈光照亮了天井。他訝然轉身，燈光剛好可以照亮安氏的面龐。不錯，是他的床頭人安氏，徐娘半老，風韻已不似當年，身材、打扮、面龐、都是他熟悉的床頭人。有一點不一樣，那雙平時目光柔和的眼睛，似乎突然明亮了許多，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咦！你今天怎麼啦？」他已看出那點不一樣的改變，用懷疑的口吻問。「該說今晚怎麼啦。」安氏糾正他的語病，領先進入裡屋。

　　又一點不一樣，他終於嗅出那特殊氣味的來源了，是從安氏身上散發出來的。他又醒了一兩分酒意，錯不了，那是愛美的姑娘們，身上所散發的淡淡脂粉香或薰衣香。他清晰地記得，安氏自從洗淨鉛華，跟他返鄉願意清苦過一輩子之後，四年來與脂粉完全絕了緣。這是一個失敗的女人，她忘了女人洗淨鉛華粗頭亂服，不但抓不住男人，而且會失去男人的注意，失去了自己的魅力。這淡淡的幽香，引起他的本能衝動。他緊跟兩步入堂，伸手去拉安氏的手膀。內堂供有神位，不是卿卿我我的地方。安氏像靈巧的小鹿，輕盈地竄入後面的上房，動人的輕笑令他血脈賁張，今晚似乎一切都反常了呢！內房中一切都走了樣，華帳錦衾煥然一新，銀燭高燒，幽香滿室。

　　他幾疑走錯了房間，不是到了黃面婆古舊樸實的內房，而是一頭撞進大戶人家的千金閨閣裡了。妝台旁站著同居四載的安氏，沒弄錯，面部輪廊和身材一點不假，但水汪汪的明眸與巧笑倩兮卻大異往昔。「這……這這……你……你你……」他呆住了，有點語無論次。「你看出來了？」安氏笑問。「看……看出什麼？」他傻傻地反問。安氏俏巧地將頭上的婦人髻解開，輕搖螓首，秀髮飛揚，一雙纖手三挽二抹，便成了秀髮披肩楚楚動人的俏模樣。接著解下腰裙信手一拋，土藍色的腰裙像蝴蝶般飛落窗台下。他又楞住了，醉眼生光。安氏裡面露出緋色羅裙，露出裙下的是繡花弓鞋。寬大的土藍布外襖脫去之後，裡面是月白色窄袖子春衫，隱約可看到衫內的繡團花抹胸，抹胸上部隆起的半部酥胸玉乳令人想入非非。

　　「妳……妳不是安……安窈娘……」他終於象著了魔叫．起來。「是嗎？」安氏俏巧地，妙曼地在他面前轉了一圈。「妳到……到底……」「是狐仙，對不對？」「妳……」安氏取下腰帕，腰帕有一段是濕的，在臉上一陣抹揉。奇蹟出現了，眼角的魚紋消失了，稍帶蒼白的臉色漸變成肉紅了，本來稍向下彎的嘴角，反而向上稍翹了……。一張年輕姑娘的美麗面龐，比原來的徐娘安氏美麗三倍，動人四倍。「你不喜歡我嗎？」假安氏嫣然笑問。「我不信狐仙。」他清醒了：「這一切，為了什麼，妳到底……」「為了你。」「我？我只是一個過了氣的江湖浪人……」「但你在光州本鄉本上擁有實力，有人有權勢。」「這……」「培植根基，一個地頭蛇比一個武林第一高手更管用，一個土地神比一個大菩薩更能派用場。」「你是……」

　　假安氏從懷中掏出一片以數層紅綢縫合，兩寸寬四寸長，兩面各繡了一雙五彩鴛鴦的軟牌，放在妝合的燭台旁，映著燭光，發出刺目的血紅光彩。那雙五彩鴛鴦，更是五彩繽紛，鮮明浮現在血紅的光芒裡。「血鴛鴦令……」他毛骨悚然的驚呼。他表面上脫離江湖五年，其實並未與江湖斷絕往來，地棍頭頭雖說是地方上的混字號小人物，但必須與江湖人打交道，所以消息仍然靈通。血鴛鴦令出現江湖已有二十年之久，那時他還沒有脫離江湖。江湖道上，有許多稀奇古怪的神秘組織。血鴛鴦令，是某一群可怕的黑道男女的信記標誌，專向一些保鏢護院巨室大戶勒索，甚至屠門洗劫。對那些膽敢追查的高手名宿，進行慘烈的無情報復，血鴛鴦令出現處，鬼哭神號。

　　過去，曾經有一批白道高手武林耆宿，聯手在天下各地進行搜索追查，不但一無所獲，而且參加的人先後遭了橫禍飛災，有不少人不明不白地失蹤或死亡。公憤變成了恐懼，恐懼會讓最勇敢的人逐漸變成懦夫。這幾年來，敢於追查血鴛鴦令底細的人，好像沒有幾個了，用談虎色變四個字來形容江湖人的心態，可說是最確切不過了。江湖朋友不敢追查，甚至不敢提及，但官府卻不能不追究，因為過去漫長的歲月裡，百十件血案皆與巨室大戶有關，壓力來自這些高階層人士，巨室大戶仍是主宰天下政令的權力中心。各地的權貴們，也不惜巨資聘請高手追查，法網步步收緊，但成效不彰，迄今仍未揭開血鴛鴦令的底細。他的運氣真好，有幸見到血鴛鴦今，看到了懷有血鴛鴦令的人，這人甚至冒充他的床頭人。

　　「現在，你知道你目前的處境了吧？」女人收了血鴛鴦令，美麗的面龐仍然綻放著可愛的笑容。「想不到我鎮八方窮途末路之後，居然幸運地獲得血鴛鴦令的光顧，委實深感榮軋」他苦關：「鎮八方寶刀已老，你們對我這條命不會有興趣，該怎辦，姑娘請開門見山說好了。」「我們要在貴地建秘密根基。」女人向他走近，吐氣如絲，語聲細膩：「對貴地的情勢，我們早已經過多時的觀察和調查。對地方的人士，同樣下過研究的工夫。要站得住腳，必須獲得當地人士的合作，上起具有實力的權貴，下至能發生作用的下九流腳色，皆必須安排一些人暗中控制他們。在下九流人士中，你是最佳的控制人物。」「由我出面招引他們……」「不是由你出面招引他們，而是由你直接有效地控制他們，絕不讓他們知道你是我們的人，你只從我這裡接受辦事的指示，分派他們去忠實地執行。從現在起，把血鴛鴦個忘掉，好嗎？」

　　「如果我……」「我明白你的意思。」女人打斷他的話：「只要找到好的繡工，誰都可以繡一面血鴛鴦令來招搖撞騙。」「這……」「問題是，弄不好會送命的，風聲一傳出去，必須能自保才能冒充，對不對？」「那……妳是……」「現在我是你的同居人安氏安窈娘。」「你把窈娘怎樣了？」他長嘆一聲：「她是個好女人，不要為難她。」「你對他倒是夠情義的。」女人嬌媚地靠入他懷中，一雙粉臂蛇一樣纏住了他的脖子，幽幽陣陣的火熱胴體幾乎掛在他身上了：「今後，你對我也有份情義嗎？」「哦！好人，我……我會的……」他含糊地說，緊擁住這令他血脈賁張的火熱、豐盈、年輕的可愛胴體，氣息急促地像打了十趟拳，忘了人間何世。

　　這天，李蛟經過城橋，在橋中段劈面碰上了妙手靈官曹捕頭。妙手靈官仍然不穿公服，帶了兩名手下捕快。李蛟對本州的捕快幾乎全認識，他是一個什麼人都交得來的花花公子。可是，這兩位捕快中的一個，他覺得眼生，可能是剛補上缺的，因此他並沒有留意。「喂！曹頭，好幾天不見，怎麼氣色有點不對了？」李蛟含笑打招呼：「是不是公忙累慘了？」「是有點累，別提啦！」妙手靈官笑得僵僵的：「小兄弟，忙些什麼？回南城？」「剛在陳員外家出來，無事忙。哦！曹頭，姜大爺莊子裡的事，調查得怎樣了？」「小事一件，用不著查啦！小蛟，你怎麼關心起姜大爺的事來了？」「不是關心他，而是關心我自己。」「怎麼說？」「我工廠的工人中，似乎有些不尋常的變故在醞釀，很可能與姜大爺莊子所發生的事有關，我正在查。哼！我已嗅出不尋常的氣息，有人在本城正進行某些不可告人的陰謀。如果我所料不差，將有不少人受牽連，將有不少人遭殃。曹頭，放警覺些，必須加緊調查，絕不能讓人在本城興風作浪。」

　　「小蛟，你……」「我不想受到牽連，更不願意遭殃。」小蛟鄭重地說：「留意過境而在本城藉故逗留的陌生人，曹頭，這是你的職責。有問題不妨來找我，我會全力協助你辦事，我的工人有些可以派用場。」「小蛟，千萬不要疑心生暗鬼。」妙手靈官冷冷地說：「治安的事有我負責，你可不要自作聰明插上一手，出了事你將吃不消兜著走，那不是你該管的，管你能管的事，你明白嗎？」「我當然明白，也知道該怎樣保護我自己。」李蛟似笑非笑地說：「誰要是想用陰謀詭計暗算我，他必須先有承受雷霆打擊的準備。我是當真的。再見，曹頭。」妙手靈官與兩位同伴，轉身怔怔地目送李蛟的背影，消失在橋頭和城門口的人潮中。那位生面孔捕快一直保持沉默，鷹目中閃爍著兇狠、陰森的光芒。

　　妙手靈官帶著另一位同伴在前面走，生面孔那位落後十餘步，向從後面跟上並肩而行的大漢頷首示意。「趕快通知執事。」他低聲向大漢說：「此人如不早除，必定得礙事。對付不能用的人，必須使用非常手段，斷然處置。」「這……恐怕會把事情鬧大。」大漢遲疑地說。「出了事就不要怕事。」他目露四光：「非必要不開殺戒，並非不可開殺戒。只要處理得宜，不會有後患，依我的看法，還可以有殺雞儆猴之效。」南城的西門外便是潢河。潢川製車工場，就在河岸的大道旁，進出城關十分方便。河岸一帶大道形成一條小街，製車場附近的民宅零零落落。工場佔地甚廣，有工人的宿處，有談買賣的三間門面，有東主駐廠時的歇宿樓房。樓房在工場大廠棚的左後方，站在樓上的曬台，可以看到工場的全景。

　　李蛟如果不前往外地談生意，通常住在這座小樓上。他在北城有宅院，但冷冷清清只有一雙老僕看家，他很少回城裡的住宅住宿，寧可在工場與工人們鬼混，他是一個很受工人愛戴的開明主人。不論在城內城外，沒有人敢在工人面前詆毀李少東主，不識相的人，很可能挨一頓好揍，打破頭也有此可能。小樓四周栽了不少花木，曬台上建了鴿舍，養了一群咕咕叫的鴿子。有錢的公子少爺喜歡養犬馬，喜歡縱鷹獵兔，他卻養了一群鴿子。當然，他也養馬，工場的後面就有馬圈馬廄，製馬車的工場自己怎能不養馬？這一帶馬是主要的交通工具，鄉間幾乎戶戶有馬，養不起馬也得養小驢代步或做工。這天晚間，他在樓上的書房內秉燭修書，燭光透過明窗，夜間很遠就可以看得見小樓。夜靜更闌，他依然毫無睡意。樓下住著一位老僕，和一個八九歲負責灑掃的小丫頭，他們都已經安然入夢。生意人應酬多，城內城外地也有不少朋友往來，因此與主雇往來的信件，他通常在晚間趕辦。

　　四月末很少颳風，氣候溫和，年輕力壯人的，夜間穿一件單衣便已不感寒意。居然聽到了隱隱風聲，燭焰搖搖。本城的人皆知道李公子曾練武功，跟隨工場的會武功人，練了些花拳繡腿。調查他的人，也知道他會兒招花拳繡腿，喜歡與城裡的一些活潑大方小姑娘有說有笑，標準的花花公子。隱隱風聲乍起乍停，這陣不勁烈的怪風來得古怪。風聲一止，明窗悄然而開。燭焰搖搖中，倏然熄滅。

　　書房不大，燭一熄便只得伸手不見五指。「咦！」窗口突然傳出怪異的聲音。微風怎會熄燭？這種徑寸的大燭口吹也不易吹熄呢！顯然開窗的人大感驚訝，弄不清燭是如何熄滅的。除非心中有警，而反應極為銳敏的人，才會在發現警兆時熄燭自保。天空有星光，透過明窗往外瞧，可看到一個高大的人影，已經入窗站在窗台前。這人影真高大，一襲白袍長及靴面，白色的高頂平頭帽幾乎觸及承塵，高的離了譜。勾魂白無常，確是一個無常鬼。砰一聲爆炸，綠焰搖升，一團冒著尺高綠焰的徑尺大鬼火，在書案前的樓板燃燒。滿室綠光，映得白無常的面孔更為可怖，更為猙獰，連拖下的血紅長舌也變為黑色的了。「卡啦啦……」白無常抖動著左手的鎖魂練，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響聲。右手高舉著白色的勾魂令，令上閃爍著金屬的特有光芒。

　　「時辰已到……」白無常用嚇死人的怪嗓門，拖長著聲音叫。可是，室中緲無人蹤。原來坐在畫案後的李蛟，似已憑空消失了。書房門是閉上的，而且上了閂，不可能有人出去再把門閂上。那麼，唯一的出路是明窗了。白無常一進來就堵住了明窗，即使肋生雙翅也飛不出去，飛出去不可能不被白無常發現。沒有其他地方可以藏人，書櫥靠壁而立，書案下也躲不住人，人就是不見了。「咦！」白無常第二次發出驚噫聲。「怎麼啦？」外面傳來另一個人的語音。「人不見了。」白無常扭頭向窗外說。「逃出書房了？」「不可能，書房門是上了閂的。」「躲起來了，搜他出來。」「沒有地方躲藏，這裡面一目了然，連老鼠也沒地方躲。」白無常極感驚訝：「看到有人出窗嗎？」「廢話！你不是迎窗堵住了嗎？」「怪事，這小子會五行遁術不成？」

　　黑影一閃，穿窗飄入。又是一個無常，黑無常，矮胖身材，臉黑如潑墨。左手握了招魂小旛，右手有哭喪捧。「我看看。」黑無常說，超越白無常：「唔！好像真的沒有人。」鬼火仍在大放綠光，但樓板並未著火燃燒，空間流動著磷火的特殊臭味。「你也在廢話，本來就沒有人。」白無常反唇相譏。「但……人分明在此地。」「是你把燭弄熄的？豈有此理！」白無常說話時。假舌不住抽動，狀極可怖：「燭熄的瞬間，視力會消失，讓這小子逃掉了，你懂不懂？」「去你娘的胡說八道！」黑無常破口大罵：「你入窗，我懸掛在窗上方，我用什麼滅燭？用法術嗎？」「唔！對，你沒有內勁吹送兩丈的能耐，吹也不會折內拐彎。老黑，這小子有鬼，咱們料錯了他。」「少說廢話。」黑無常說：「可能從暗門逃掉了，老白，咱們搜，人一定還躲在樓上。」

　　啪一聲響，白無常的高帽突然破裂往下掉。「哎唷！」黑無常同聲怪叫，倏然轉身，用招魂旛桿磨擦後腦。身後鬼影俱無，不知被什麼玩藝擊中了後腦。白無常反應很快，帽一掉便竄近書櫥回身戒備，避免身後有人襲擊。「快走！這裡真有鬼！」黑無常低叫，奔向大開的明窗，匆匆飛躍出。白無常也心中發毛。自己扮鬼反而碰上真鬼，再不走豈不與真鬼結親家。高頂帽也不撿了，拖著鍊子頭前腳後，飛射出窗銜尾向樓下飄降，輕功身法駭人聽聞。高大的身軀似乎失去了重量。從窗口飄落高僅丈餘，眨眼即飄落實地。黑無常先一剎那著地，猛抬頭，便看到前面不足兩丈的花圃旁，站著一個臉白如紙，白鬚及腰的黑衣老人，右手握了一根齊眉棍。「桀桀桀……」白面老人的笑聲像梟啼：「無常鬼碰上我白臉老鬼，比比看，看誰的道行高。」

　　「什麼人？亮萬！」「咦！黑無常按規矩是不說話的，你是假鬼，打！」白臉老鬼說打就打，身形快極，聲出人到，齊眉棍更是先一剎那攻到，一記橫掃千軍勢若雷霆，棍風虎虎，勁道十足，棍沉力猛銳不可擋。哭喪棒也是棍，黑無常取巧，金針定海柱地去根，硬接掃來的齊眉棍。「啪！」棍棒結實。黑無常取巧仍然受不了，棒斜震而起，挑起一撮泥土，連人帶棒被棒震飄丈外。白無常的勾魂令恰好挾風雷而至，阻擋白面老鬼追襲黑無常，左手的鎖魂鍊，也攻向下盤。令擊頸鍊纏膝，上下齊至急如星火。白面老鬼突然扭身向前滾倒，令、鍊落空，齊眉根毫不留情地貼下盤掃出，啪一聲擊中白無常的右脛骨。脛骨應棍而折，白無常驚叫一聲，身形飛縱而起，遠出兩丈外，半空中雙腳屈起，勾魂令一揮，雙腳齊膝而折，人一沾地，立即再次飛躍。「快走！老黑！」白無常躍出三丈外急叫。「風緊，扯活！」

　　黑無常早已心中發毛，剛才接棍時，棒拄地勁道半空增加三四倍，竟然被白面老鬼一棍震飛，這表示自己的內勁，至少比對方差了一二倍。再一看白無常自斷雙足逃命，怎敢上前送死？不等白無常聲落，已先一剎那亡命飛逃，快極。白面老鬼被白無常半空自斷雙腳的景象嚇了一跳，失去追擊的機會，拾起白無常墮落的斷腳一看，不由恍然失笑。原來是一雙木腳，形如高蹺。「難怪這傢伙高的離譜，原來如此。」他拾起另一雙斷木腳：「這些人是何來路？為何找我勾魂？可惜被他們逃掉了。看來，我的估計沒有錯，光州即將有禍事發生，我得小心了。」江湖上有好幾個以無常綽號聞道的人，其中有白有黑，有些好有些壞，從這方面去查，也許可以找出一些線索，但在未查出對方的來意之前，查起來真不容易著手。他飛躍登樓入窗，摸出火刀火石點亮大燭，取下臉上的白面具和假鬚，在燭下仔細察看白無常留的木腳、高頂無常帽、鬼火的遺痕……

　　一連三夜，沒發現任何動靜，兩無常不再前來騷擾，似乎對方已知難而退。本城有四位豪門公子，李蛟是其中之一。姜大爺的次子姜元，也是其中之一。四公子之間交情不薄，經常往還酬酢不絕。昨天姜元前來工場作禮貌上的拜望問候，順便約他到東郊馳馬，順便到石家關堡去找另一位公子周健聚一聚。本城地屬丘陵區，城附近只有一座山和一座岡。鳳凰山在城東七八里，城西二十餘里是蒲口岡。本地人稱山勢如臥龍，其實卻是一串起伏的岡陵而已。誇大吹牛是可以原諒的，誰又不愛鄉，為故鄉的風物加增一些光彩？四匹黃驃從北城的旭日門出城，小馳而過跨潢樓，馳上至鳳凰山的大道。

　　李蛟的黃驃相當雄駿，姜元的坐騎也不壞。姜元帶了兩位隨從夏忠、張勇，隨從兼保鍵，騎術相當高明。初夏的郊野，景色如畫，田地裡麥浪滔滔，桑麻一片青綠，滿山鳥語花香，山南山北的郊野草長及腰，確是馳馬的好去處。山北道東一帶，有小徑通向七八里外的石家關堡，銜接至鳳陽的官道。駐馬山坡向東望，山腳下草場盡處，金黃色滿地菜花，圍繞著一座座農莊，天空中鷂鷹在盤旋，田野中飛禽翱翔逐侶，好一幅平靜安詳的美麗圖畫，怎麼看也看不出任何殺機兇兆。「咱們小馳至伏牛坡。」姜元用馬鞭向東北起伏不定的平坡一指。「再轉向七步窪，沿小鳳溪直馳石家關堡，到周家可以趕上午膳。全程十里左右，坐騎的腳力最寫意。小蛟，要不要分頭走？」

　　分頭走，就是從前西半里的高岡分道，含有競賽的意思，路程相等，看誰能先抵達石家關堡。這一帶，本來就是城內外年輕子弟們，秋高馬肥競騎的好地方。小麥牧場季節，山南山北一帶平野，更是縱鷹獵兔的遊樂場。「一起走好了。」李蛟信口說。「為什麼？怕迷路？」隨從夏忠的口氣帶有調侃味。「近來氣氛不太對。」李蛟不介意地笑笑：「城內城外很可能潛伏著一些不三不四，心懷叵測的人，還是小心為上，一起走多少也可相互照顧。」「哈哈！李公子膽子不大嘛！」「膽子大的人，碰見鬼的機會要多好幾倍。」李蛟說：「恐怕四公子中，我是第一個碰見鬼的人。」他不再多加解釋，一抖韁一聲輕吆，健馬向右馳出，用穩健的走步，輕快地馳向右面的斜坡。姜元本想從上面馳出，但夏忠一打眼色，三匹馬立刻隨後急趕。四匹健馬的腳力相差不遠，蹄聲急促，草屑紛飛，不徐不疾地越野超坡，向東又向東。不久，馳入一座縱向的坡溝，前面是一座樹林，看到兩匹健馬剛穿林而入。相距不足一里，背影看得清晰。碧翠騎裝花腰帕，錦帕包頭，一看便知是女騎士。

【第九章】

　　碰上了同好，而且是女同好，姜元似乎精神一振，一聲吆喝，縱轡而出，超越了李蛟。跟定前面的騎影，健馬從走步改為奔馳。兩隨從也快馬加鞭追隨，只有李蛟仍以小馳後跟。馳近樹林，樹林擋住了視線，前面的姜元三人三騎已經看不見了，怪的是前面也聽不到蹄聲。李蛟心中一動，雙腿一夾，坐騎放蹄飛馳而追。林前緣的草坪中，五匹健馬散處五方，五個人分立在草坪中。中間是姜元和一位健美的年輕女郎，兩人拉開馬步，正在全神貫注移位爭取出手攻擊的空門。原來雙方正在交手，拚上啦！另一位年齡略小些，十五六歲稚容未褪的美麗個姑娘，一臉頑皮驕傲像，輕拂著馬鞭，在一旁監視著夏忠、張勇，俏皮的櫻桃小嘴噙著微笑。夏忠、張勇兩個人，愁眉苦臉齜牙咧嘴，一個抱著左肘，一個揉著肩膀。

　　李蛟飛騎趕到，勒馬搭韁一躍下地。「又來了一個登徒子。」小姑娘衝他不屑地說，馬鞭向旁一指：「先站在一旁見識見識。要想張牙舞爪，本姑娘就得教訓你。」「小姑娘，咱們先別打。」他笑笑：「在下怎麼就被封上登徒子了？呵呵！妳知道什麼叫登徒子？」「你別給我嬉皮笑臉嘴皮子發癢。」小姑娘橫蠻得很。「小心我給你兩耳光。」「好兇。」他做鬼臉：「我看，我還得識相些，挨耳光畢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小姑娘不再理會他，注意力移至同伴身上。姜元已經發了三拳兩掌，雙方的距離正逐漸拉近，出手漸快，不久便將近身相搏了。在氣魄上。姜元似乎佔了上風，男人的身材本來就高大，發起怒來臉色當然難看，難看就有震懾對方的威力，所以顯得氣勢洶洶。相反地，碧衣女郎吹彈得破的粉頰旁，湧現淺淺的梨渦，顯得心神愉快不威不怒。心神輕鬆的人，通常是具有必勝信心的一方。

　　一聲冷叱，姜元抓住切入的機會了，右手急探女郎的右肩，右腿斜挑女郎的右膝，手腳齊來，攻擊的速度十分驚人，氣勢也極為驃悍。碧衣女郎扭身斜轉，一雙晶瑩的玉掌來一記上下交征，上攻腕下拂脛，快逾電光石火。「拍！」上面掌爪相接，一觸即分。下面，姜元一腳走空，卻被玉指拂過快靴的靴統上緣，似乎那春筍似的手指勁道相當驚人，一拂之下，靴統發出異響。「哎呀！」姜元驚叫，腳收不回來，身形斜衝丈外，砰一聲摔倒在草叢中，跌了個灰頭土臉。玉指如果拂中脛骨，很可能皮開肉綻。「拂雲帚，火候精純的掌指功。」李蛟在場外喝采：「四指一拂的勁道，百斤大石也可拂飛八尺。」「難瞞行家法限。」碧衣女郎收勢嫣然一笑：「見笑方家。」

　　李故一怔，心說：這小姑娘笑得好美好動人！不但笑容動人，人也動人，騎裝內的胴體曲線畢露，隆胸細腰，足以引人遐思，一雙充滿靈氣的明眸亮晶晶似會說話，身上所散發的幽香中人欲醉。他看傻了，只感到心中怦然。碧衣女郎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在他眈眈凝視下，紅雲上頰，明眸中幻發奇特的光彩，低鬟一笑，窘急地轉首他顧，迴避他的灼人目光。「喂！你這登徒子可惡，目灼灼像賊。」在他身旁的小姑娘大發嬌嗔，馬鞭呼的一聲，拂過他的眼前。他退了一步，心神一斂。「可惜我還不配做賊。」他臉一紅：「姑娘們。你們擊敗了三個男人，不管誰對誰錯……」「你不服氣是不是？」小姑娘咄咄逼人。「服氣服氣，事實上那位姜公子的拳腳，就比在下高明多多，他栽了，我還能不服氣？」「算你幸運。」「我們運氣一向不壞。」他走向在不遠處怒目而視的姜元：「不要緊吧？大概沒有碎骨頭需要耽心，那位小姑娘手下留了情……」

　　「你胡說什麼？」那位橫蠻的小姑娘又發威了：「你講話隨隨便便不三不四，留什麼情？」「休怪休怪。留情兩字確是用得不對。」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扶了姜元往坐騎走：「姜兄，我看一定是你唐突了佳人，換來了一頓揍，沒錯吧？」「別提了，我只是讚美了她一聲，她就反臉撒野，倒霉！」姜元慢慢地說：「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算了算了，別牢騷啦！上馬。」「我不去了。」姜元扳鞍上馬：「你去通知周兄一聲，咱們改日再聚。」不管李蛟是否答應，逕自策馬走了。兩位隨從也策馬跟上，揚長而去。兩位姑娘已經牽了自己的坐騎，站在不遠處盯著李蛟的背影低聲交談。「這人修養到家，不會受激出手的。」碧衣女郎低聲說：「你如果激怒他，以後就不好說話了，這一番安排，豈不弄巧成拙？」「我不信他真的身懷絕技。」小姑娘仍然躍躍欲試：「不打不成相識，這也是機會呢？」「反正我作不了主，要怎辦你自己決定好了。」碧衣女郎冷冷地說：「我是聽命於你的人。」「我看。你是對他動了心……」「你這是什麼話？」碧衣女郎黛眉一低：「你軟玉觀音才是見一個愛一個的女人。」「你……」碧衣女郎不再理睬，扳鞍上馬。「你今後說話給我小心了。」小姑娘上馬陰森森地說：「不要認為辦這件令非你不可，對付這種風流又下流的紈褲子弟，我軟玉觀音比你勝任多多，哼！」碧衣女郎冷冷一笑，策馬向東馳去。

　　李蛟已經馳出里外，奔向石家關堡，去向也是正東，但他不知道兩位姑娘跟在後面，樹林擋住了視線。他看不到後面的情形。馳出三里地，小鳳溪出現在左側，溪流一線，野草豐茂。一匹健馬鞍轡齊全，在溪邊喝水。溪旁的一株大樹下，樹後突然轉出一個手長腳短，穿了青勁裝，生了一雙不帶表情山羊眼的中年人。皮護腰所懸的黑色大革囊，繪了一隻血紅編幅圖案。蝙蝠本來象徵福神的吉祥動物，但也表示黑暗和兇兆，繪成血紅色幾乎可以代表祥瑞的象徵，傢俱或壁飾、圖畫中。就可以找到這種紅蝠圖案。可是，這人的繪紅蝙蝠大革囊，卻代表殘暴，陰險和血腥。吸血蝙蝠冒如冰，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殘忍殺手。他身上最少帶有五種致命的暗器，都是細小的暗殺妙品。在江湖上橫行十餘年，行蹤飄忽無定，想找他十分困難，不想找他，他卻會突然出現在你身邊。誰要是不幸成為他的目標，怎麼躲也躲不掉，注定了必死的惡運。

　　李蛟心中一動，但臉上神色絲毫不變。他聽說過這號人物；但以他目前的身份地位來說，他不可能知道吸血蝠神是何人物。健馬小馳，不徐不疾漸來漸近。吸血福神離開了大樹，有意無意地堵住了他的去路。山羊眼緊盯著他，吸血蝠神身上散發的陰森殺氣，真有震懾人心的威力，令人一見即心底生寒。健馬略向右偏移，從側方繞過的意圖極為明顯。吸血蝠神也向左徐徐邁步，擋路的意圖也極為明顯。「小朋友，下馬談談。」吸血蝠神說話了，語氣也陰森無比。「談什麼呢？」他勒住了坐騎。明知脫不了身，想放蹄奪路，必定枉送坐騎一條馬命，馬絕對逃不脫暗器的襲擊，射人先射馬勢在必行。「你姓李，叫李蛟，光州有名的四公子之一，沒錯吧？」吸血蝠神陰笑著問。但山羊眼中看不出任何神色變化，這殺手的眼睛，永遠不會洩漏思想與行動的秘密。

　　「奇怪，閣下怎麼可能認識我？，他驚覺地扳鞍下馬，掛上韁推走坐騎。「是否認識你並不重要。」吸血蝠神在丈外抱肘而立：「我這種人辦事，對於準備工夫十分重視，準備充分，就成功了一半。」「更令人狐疑的是，閣下怎麼知道在此地會等得到我。」「一點也不奇怪，你們這些公子哥兒，經常在這一帶跑馬玩樂。」「閣下找我有何貴幹？」「找你商量一件重要的事。」「說說看。哦，閣下等姓大名呀？」「我這種人即使通名道姓，也是假的。」「為何要用假名呢？你說的事是……」「我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託你的人所說的原因……」「在下辦事，從不問原因。」雙方搶著說話，李蛟真希望能找出原因來。「我會找出原因來的。」李蛟的口氣充滿信心：「閣下，我希望你明白，不管你的用意是什麼，你必須想到自己也會有同樣的結果。現在，把你的要求說出來吧！」

　　「要你的命。」吸血蝠神簡潔地說。「哦，原來如此。」其實，他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不明白誰會花很高的代價，把天下聞名的殺手請來對付他，這位名殺手的價碼是很高的。最令他感到驚訝的是：吸血蝠神怎麼可能來得如此迅速？這兇魔不是隨隨便便呼之即來的人。距兩無常夜襲不過四天三夜，難道說，這殺手早就來到光州了？難怪，光州即將有大禍發生。「唔！你似乎沒感到驚訝，也毫不激動呢？」吸血蝠神反而感到有點意外了：「我想，你一定不知道我是什麼人，不知即不懼，人之常情。」「哦！這可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好嗎？」「是的。你一定不知道我是什麼人，而我卻知道你是何來路。」「真的？」「你是最冷血，最無恥，最卑賤的吸血蝠神冒如冰。你這姓很罕見。但不知是不是冒姓的？」

　　吸血蝠神臉色一變，抱在胸前的雙手放下來了。「好傢伙，你可把我這老江湖殺手耍了。哼！你又是什麼嚇死人的蛇神牛鬼？」「我是妖。」「妖？什麼妖？」「專門掃蕩世間魑魅魍魎的妖。想不到十年風水輪流轉，現在魑魅魍魎竟然找上門來了。吸血蝠神，你應該知道我是誰了……殺！」吸血蝠神說得不錯：不知即不懼。不幸的是，吸血蝠神終於知道所面對的人是誰了，知即驚懼，驚懼即沉不住氣，行險搶機先動手，妄想先下手為強，突然雙下齊揚，電芒破空而飛，三枚斷魂釘與三把回風錐，發出破空的厲嘯．像暴雨般向對方匯聚。也許，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同時用六枚暗器制敵，通常只用一枚就夠了。

　　李蛟的厲喝殺字出口，人已貼地仆伏，似乎他成了一塊人皮，薄薄地平貼在地面上，及膝野草完全遮住了他，暗器間不容髮地貼他的背部上空呼嘯而過。假使慢了萬分之一剎那，必定受傷甚至送命。而在下仆的同時，他手中的馬鞭已借下僕的扭勢，以全力擲出，嘯風聲比暗器飛行的厲嘯更勁急，更刺耳，去勢恍若電光一閃。「嗯……」吸血蝠神身軀一震，震退了兩步，再踉蹌後退，雙手一抱小腹，手拿掉落了幾枚暗器。馬鞭以直線形貫入丹田要害，直透腰背半尺。李蛟飛躍而起，一閃即至。「啊……」吸血蝠神厲號，竟然拔出貫腹的馬鞭，身形急晃，扭曲著摔倒，鮮血像噴泉般，從前後的創孔往外噴流。「誰請你來的？」李蛟按住對方丹田的創口大聲問。「我……我……」「是誰？」「我……我是血……血……」「血什麼？」「呃……」吸血蝠神最後叫了一聲，渾身一震，山羊眼睜得大大地，眼珠似要突出眶外，張大嘴再也叫不出聲音了。接著渾身一鬆，身軀開始抽搐、氣息漸絕。名震天下的一代殺手，竟死在一條不配稱作武器的馬鞭上，死得真夠窩囊。

　　李蛟將屍體推入一處土坑，從吸血幅神身上取出一把專用作行刺的小匕首，掘土將屍體掩埋妥當，上馬踏上歸途，不再前往石家關堡找周健了。他知道問題已到了極端嚴重關頭，對方找來最可怕的殺手來對付他。絕不是單純的事件，其中隱藏著可怕的陰謀，必須趕快解決。事已急，是需要朋友幫助的時候了。健步飛馳，風馳電掣過了七步窪，伏牛坡在望。怪嘯聲起自前面的小岡後，樹林中棲鳥驚飛。他深懷戒心，健馬斜向衝出，要繞出坡底脫出網羅。他心中明白。有人在返城的回路埋伏截擊，敵勢不明，不是逞強爭勝的時候，先脫身再說。坡底的小樹林人馬疾衝而出，三人三騎狂馳相迎。坡頂也出現兩騎，斜截而來。「我必須弄到一個活口！」他向自己叫。

　　出了事就不要怕事，這些人的出現，反而激起了他的雄心壯志。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一咬牙，健馬折向斜衝。他今天出城身上沒帶有兵刃，但剛才從吸血蝠神身上，他得到一把尺長的狹刃匕首，和十枚回風錐。這是一種飛行時會旋動，尾翼不均衡，走弧形會折向的外門暗器，非行家就不會使用。他是行家，所以留用了十枚。一陣追逐，漫山遍野你追我誘，你抄我折，五名歹徒始終無法將他堵住。終於，五匹馬釘住了他。健馬奮蹄騰躍，直向一座稍平坦的坡頂衝去。「不要追來，這是最後警告。」他扭頭舌綻春雷沉喝：「在下不希望屠光你們。」五騎士皆以黑巾幪面，不加理會賈勇策馬狂追。他的馬衝上坡頂，追的五匹馬最快的一匹，落在後面二十步左右。他的馬突然兜轉，蹄聲如雷，狂野地回頭斜沖而下，眨眼間雙方相距兩丈相錯而過。坡雖不怎麼陡，但上下對衝沒有迴旋餘地，何況追逐了許久，健馬已耗掉五六成精力，自然難以控制自如。

　　「打！」他沉叱，三枚回風錐分襲三騎士。對方卻有四個人，同時向他發射暗器。相距最遠，約在四丈外的第五名騎士，他獲得了從容後發暗器的機會，可是太遠了些，暗器的勁道在四丈外已起不了多大作用了。他用上了精妙的騎術，暗器發出，身形同時外掛，鐙裡藏身，整個人斜掛在馬腹的外側，人腹與馬腹相貼，人與馬渾成一體。他直覺地感到健馬猛地一震，便知道要糟，馬被暗器擊中了。這瞬間，眼角瞥見有人墜馬。他當機立斷，斜飛而起，砰一聲摔倒在三丈外，滾了一匝立即躍起，提氣輕身飛掠而走。有三匹馬銜尾窮追不捨，另兩匹馬奔散了。墜馬的兩名騎士，正相攙相扶，慌亂地向下逃命，看來摔得不輕，也可能中了他的回風錐。百步外是一座樹林，他向樹林飛掠。一比三，他不想冒險與對方纏鬥，必須逐一收拾他們。他的馬已經倒了，得靠自己兩條腿。

　　剛到達林緣，林內出現一匹健馬，馬上是碧衣女郎，那雙靈秀的明眸，正含情默默地注視著他。「上來。」碧衣女郎拍拍鞍後：「何必和他們拚命呢？我帶你走。」他感到臉一熱，心中怦然，女郎的悅耳語音似有無窮魔力，似乎不由他不聽。他扭頭回望，三個幪面騎士已到了五十步內。「他們的坐騎快累死了，趕不上我們的。」」碧衣女郎向他催促。我們，說得好親昵。女郎的笑容，也有不可抗拒的魔力。他對碧衣女郎本來就有好感，再發現那位橫蠻的小姑娘並不在場，身不由己，邁步入林向女郎走去。「上來啦！」女郎又拍拍鞍後示意，粉頰紅霞泛現，矜持地低鬟一笑，笑意與羞赧的神情動人極了。他說聲謝謝，一躍而上。女郎一抖韁，健馬突然衝出。他本能地伸手，本能地挽住了女郎的小蠻腰。碧衣女郎說得不錯，幪面人的坐騎精力將竭，怎能追得上精力充沛的健馬。不久，後面已聽不見蹄聲了。

　　「你們男人好像都是闖禍精。」碧衣女郎緩下坐騎：「不打架鬧事。是不是感到渾身不自在？」「那是他們找我打的。」他笑笑：「先闖禍的絕不會是我。姑娘，你那位女伴呢？」「她先回城了。」「謝謝你帶我離開險境。我姓李，李蛟。請問姑娘貴姓？好像姑娘不是本城人。」「我姓卓，小名曉雲，盧州人民。你說的我那位女伴，是我的堂妹卓彤雲。我們是來探望表姐的，打算在這裡住一段時日，來了四五天啦！」「你們鮮衣怒馬，風華絕代，想必是大戶人家的千金，令表姐也將是本城的好人家。」「正相反。」「什麼相反？」「家表姐嫁了一個江湖浪人，我們是姨表，她的家境很不好，聽說曾經一度淪落風塵，我家還不錯。在廬州算是中上人家，家父是糧紳。」「令表姐是……」「姓安，小名叫窈娘……」「哦！」「你怎麼啦？」「原來令表姐所嫁的人，是本城頗有局面的鎮八方的許本道。」他笑笑：「鎮八方已經不算是江湖浪人，平心而論，他還真算得上是個英雄人物。」

　　「哦，李爺認識他？」「多少有些交情，只是沒有深交。我工場裡有些工人，與他那些弟兄是朋友。我是潢川製車場的東主，在本城聊算中上人家，不管怎樣，有一兩百個工人在我手下辦事，我算是一個當家的，歲月無情，我做登徒子的年代已經過去了。過去了的永不會再來。」「我……我可沒說你是登徒子。」卓曉雲轉頭白了他一眼，面龐紅馥馥：「你用不著辯白，是不是？」「不是辯白，而最說明事實。」他坦然地說。「交朋友貴在相知，如果你不瞭解對方的為人，最好不要把他看作朋友，交上壞朋友可能坑了自己。」「在本城有許多朋友嗎？」「朋友有許多種。不錯，我有各式各樣的朋友，不管是好是壞，我心裡有數。」

　　「有朋友一定也有敵人，剛才那些人是怎麼一回事？」「我會用心去查，不久便可查出是怎麼一回事了。這許多人在這裡設埋伏，請兇手殺我，出動的人很多，保持不了秘密的。卓姑娘，妳已介入這件事，妳必須及早離開光州，盡快趕回廬州脫出是非之地。」「我是一個外地來探親的人，誰會來找我惹事生非？而且，我也不是怕事的人，所以我不會離開。李爺，你不打算請我助你一臂之力嗎？」卓曉雲又回頭注視著他：「你認為我的武功還可以派用場？」「妳很了不起，但……」「要不，你可似表現豪氣呀。」「表現豪氣？」他惑然問。「是呀！你不妨認為我已經成為他們報復的目標，可從表現俠義豪傑，拍胸膛保護我呀。」

　　「呵呵！你很淘氣，卓姑娘。」他大笑，對這位能說會道，落落大方而且慧黠乖巧的姑娘，愈來愈感到意氣相投，好感愈來愈增加。「我是當真的，你可以保護我，我也可以幫助你呀！不但雙方都有利，你更有面子，是不是？」「君子愛人以德，妳以為我會自私的把妳也拖進這場兇殺、陰謀、不測的漩渦裡？不，絕不。卓姑娘，我會設法把妳趕跑的。」「哦！你……你真的關切我嗎？」「絕無虛假。快到官道了，我得下馬……」「咦！貴地沒有男女合乘的？可是，我曾經見過呢！你做馬伕未免太不像了，不許下馬。」卓小雲大方地說，發出一陣銀鈴似的輕笑。兩人談談說說，不久官道在望。

　　山勢已盡，健馬向南行，兩里外的東西官道，在艷陽下像一條怪蟒，道上車馬清晰可見。遠遠地，看到官道旁的兩家路旁小酒肆有人走避，歇腳。亭的栓馬樁繫有坐騎。「路旁的小食店有人鬧事。」李蛟說：「也許是那些兇手的人，最好不要從這一面下去。」「唔！歇腳亭前那一匹棗騮，好像是小妹彤雲的坐騎呢！」卓曉雲顯得有點焦急，雙腿一夾一抖韁繩，健馬放開四蹄開始問山下奔馳。那位稱為軟玉觀音的卓彤雲，其實並未返城，一直就勒馬隱身在遠處，監視著李蛟的舉動。當他看到曉雲與李蛟合乘一匹馬離開之後，這才快馬加鞭抄近道先走。經過歇腳亭，她感到口渴了，好在亭旁有兩家小食店，賣茶賣酒兼賣一些行旅所需的雜物，像草鞋、燈籠、火刀火石……真是名副其實的店。

　　她在亭旁檢馬樁上繫好坐騎，信步進入第一家小店，吩咐上前照料的店伙沏一壺茶。獨自佔了一桌慢慢品茗。天色尚早，她並非單純為了口渴而入店喝茶的。官道上往來的行旅並不多，有時經過三五位徒步的旅客或挑夫，也可偶或看到一兩個騎馬趕路的人，或者一兩輛長程客車或拉貨的大車。不久，進來了兩個風塵撲撲，背了又大又長青布包裹的旅客，摘掉頭上的寬邊遮陽帽，進店便大馬金刀佔了一副座頭。「小二哥。」一位旅客將包裹卸下，放在腳旁向店伙問：「到光州還有多遠？」「回爺台的話。」店伙卑謙地回答：「還有七八里，客官喝壺茶歇歇腳，再打起精神趕路，不需半個時辰就到了，兩位客官……」「咱們要酒，不要茶。」另一位旅客說：「給咱們來幾壺高粱燒，要二鍋頭，切幾味下酒菜，肉脯、雜碎、燒鹵。都成。」「好的，小的這就吩咐廚下替客官準備。」店伙一面送上兩杯冷茶，一面應喏。

　　卓彤雲僅瞥了兩旅客一眼，信手將茶杯放在面前傳了一圈，再將馬鞭從桌上移至所坐的長凳右側。一位旅客面對著她，一手拉開掩襟，一手在喉下拍了三下。之後，雙方不再有任何舉動引人注意。接著。門口出現了一位穿了百結衣的中年花子，左手點了一根棗木打狗棍，右肋下吊著百寶乾坤袋。店門外加設了遮陽棚，中年花子很規矩，不入店觸店家的霉頭，在遮陽棚下站著喝水架上免費供應的茶水。歇腳亭內。坐著一位頭髮已經斑白，破道袍已經成了灰色且有補釘，肩背衣領內插了拂塵，腰下吊了一隻小包裹的雲遊老道。腰帶上，佩了一把桃木劍。看那清臞的長像，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神仙氣概。不久，兩面蹄聲得得，一匹黃驃不徐不疾接近了歇腳亭。騎士是一位年輕的褐色面膛小伙子，五官出奇地勻稱，一雙星眸出奇地明亮。穿的是藍外襖，緊身馬靴，皮護腰佩了一把尺二匕首。鞍後帶有長馬包，鞍袋旁掛著長劍。只消看第一眼，便知是一個初出闖道，手頭並不拮据寒酸的江湖浪人。小伙子是從城裡來的，必定是動身得晚，並不急於趕路，準備東下鳳陽的旅客，出城六七里，應該不會在此地歇腳駐馬的。

　　可是，他看到了歇腳亭中的老道，和店棚內的中年花了，眼神一動，突然在店棚前勒住坐騎，靈活地扳鞍下馬，熟練地在店外栓馬欄栓上坐騎。中年花子瞥了小伙子一眼，也盯了小伙子所佩的匕首一眼，便不再理會，在棚側的長木凳上倚杖坐下了。小伙子頭上戴了頂露項窄邊小草帽，進店也不取下，輕拂著馬鞭，笑容滿面地踏入店堂。「客官辛苦，請坐。」店伙上前招呼：「要喝些什麼？客官的馬包要不要拿過來？」「給我沏壺茶就好。」小伙子說的是一口鳳陽腔官話，中氣倒是夠充沛：「馬包不必卸，裡面沒有值錢的物件，那把劍也值不了十兩銀子。」「請稍候，小的這就替客官沏壺好茶。」「謝謝。」茶還沒送來，小伙子晶亮的明眸，不住打量鄰坐泰然喝茶的卓彤雲姑娘。他的眼睛大概很不禮貌，這可惹火了橫蠻的卓彤雲啦！又是一個登徒子。

　　「你這個賊目灼灼太可惡。」彤雲一掌拍在桌上，柳眉一挑罵開了：「豈有此理！你睜著狗眼看什麼？」「看標緻的大姑娘呀！」小伙子流裡流氣邪笑：「這裡是食店，大庭廣眾之間，妳說我看妳，妳不看我，又怎麼知道我看妳？大姑娘未免太霸道了吧？」卓彤雲怎受得了撩撥，忽然站起來要發作了。「姑娘請息怒。」兩店伙之一趕忙過來勸解：「出門人萬事忍為先，犯不著為了些瑣碎小事生閒氣。那位年輕的客官，也請說話不要帶刺好不好？」「你給我走開。」卓彤雲伸手將店伙撥開，柳眉倒豎杏眼睜圓，氣勢兇兇地拂動著馬鞭向小伙子接近。「唷！想扮母大蟲吃人嗎？」小伙子絲毫不讓步，也踢凳而起：「我不管你在這裡玩什麼把戲．耍什麼玄虛，幹什麼勾當。但是，你可不要惹我。」「你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卓彤雲眼神一動。

　　「沒什麼意思，只是表明在下的立場。」小伙子泰然地說：「江湖闖道者難免有幾分豪氣，應付挑釁不會退縮。在下自問行為正當，就不怕任何人撒野興風作浪，說得夠明白了吧？」「口氣不小，你是哪一門哪一戶調教出來的狂傲子弟？亮萬。」「我又不是黑道混混，亮什麼萬？」「亮名號。」「在下姓柳，你不妨叫我小柳好了，初闖江湖，還沒有混得綽號。不過，快了，憑我的……」「憑你這小鬼的狂傲態度，不等混到外號，就會會見閻王被人收拾掉，本姑娘就是收拾你的人……」掌隨聲出，左掌輕飄飄地按向小柳的胸口。小柳很缺德，伸一個指頭點向她伸來的掌心。嘯風乍起，她的馬鞭接著抽出了。先虛後實，掌收鞭出，鞭才是致命的殺招，要一鞭抽裂小柳的頸脖，力道如果夠重，甚至可將脖子抽斷。小柳一聲長嘯，從鞭梢前一閃即逝，出現在店門口的涼棚下。「出來玩玩，大姑娘。」小柳點手叫：「免得打壞了店家的生財用具。」

　　他面對著店內的卓彤雲說話，暗中卻留意店外的動靜。中年花子卻安坐不動，漠然注視著他。歇腳亭內的老道，也一無表情。卓彤雲本來要追出，卻看見喝酒的兩旅客之一暗中打出的手式。「你逃得很快。」她為自己找臺階下：「警告警告你也就算了，讓別人來收拾你。」「好，大姑娘，後會有期。」小柳乘機退走，大搖大擺出棚解坐騎。中年花子紋絲不動，似乎不想管閒事。歇腳亭中的老道眼觀鼻、鼻現心，似乎在打坐入定。小柳馬上向東小馳，明亮的眼睛湧起陣陣疑雲。「怪事。」他自言自語：「這妖婦的兩個護法，為何不出手攔截？唔！真有古怪，我得看看她在光州，到底在搞什麼鬼勾當。」蹄聲得得，他向東逐漸去遠。

　　卓曉雲與李蛟已到了半里外。歇腳亭中的老道與棚內的中年花子，似乎都在打瞌睡。當然，他們早就看到越野趕來的兩人一騎。馬馳入官道，馳進店門。店內傳出一聲嬌叱，然後飛出兩張長凳，穿出涼棚摔出店外的空地。「哈哈哈！厲害。」店內有人狂笑大叫。馬未停，直奔店前。「你那位大妹又在發威了。」李蛟說，飄身下馬。人影一飛躍出店是兩旅客中的一個，右手抓住寬邊遮陽帽，身法靈活矯捷，迅急地躍入空地。「小潑婦，出來！」旅客意氣飛揚招手叫：「大爺要好好教訓你。」卓彤雲一躍而出，人未到馬鞭已光臨旅客的頭頂。「啪啪啪！」三馬鞭幾乎在同一瞬間攻出，但被遮陽帽全部給擋住了。布製的遮陽帽，竟然能硬接力道兇猛凌厲的馬鞭，也竟然承受而不損傷，有如鐵盾般護住全身，有效地擋住兵刃的攻擊，除非用可以折向的軟兵刀進襲，不然休想如意。

　　旅客可說已先立於不敗之地，佔盡了便宜，接了三鞭立還顏色，下盤連攻三腿、勾脛、挑膝、踢腰。一氣呵成快逾電光石火，一腿比一腿凌厲，腿法極為靈活變化莫測，立即把卓彤雲迫得飛退丈外。「廢了你！」旅客狂笑著大叫著，如影附形跟上，遮陽帽像盾一樣向前推壓：「哈哈哈哈……」「要活的，可以弄來暖腳燒鍋的。」另一個旅客出現在棚口，得意洋洋怪叫。暖腳的和燒鍋的，都是老婆的代名詞，老夫少妻是暖腳，燒鍋的表示兼老媽子使用，總之，話說得較薄無禮卻是事實。曉雲一躍下馬，正要奔上接應彤雲。李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膀，阻止她上前。「我去勸解。」李蛟笑笑說：「令妹可以支持得了，只怕有人加入。你注意棚口那個人。」

　　彤雲在遮陽帽的壓迫下。被逼得八方游走，馬鞭抽在帽上絲毫不起作用，她只能用小巧功夫游去尋找機會探隙進攻，但機會顯然渺茫得很，旅客的真才實學本來就比她高明，可知情勢惡劣極了。不片刻，她已是手忙腳亂，閃避的身手愈來愈慢。相反的，旅客步步緊逼，有如靈貓戲鼠，逐漸出現貼身擒拿的驚險場面了。李蛟突然搖搖頭，舉步向兩人走去。棚口的旅客哼了一聲，也舉步截出。卓曉雲一聲嬌叱，斜刺裡衝出。「不許干預。」她一面喝阻，一面纖掌疾伸。「滾你的！」旅客沉喝，巨掌向外一拂。她沒料到旅客出手使用上了絕技，無濤的神奇掌力渾雄極了，掌力在四尺外便已及體，驚叫一聲，嬌軀被震飛丈外，砰一聲摔倒在地、再滾滑出八尺外。

　　李蛟大感意外，他勃然大怒，震怒之下渾忘一切，忘了他是光州四公子之一，忘了他是個只會花拳繡腿的花花公子。對方千方百計逼他，終於逼出他的本來的面目了。他一聲虎吼，折向猛撲得意洋洋的旅客，撲勢奇猛奇急，招勢也正是雙手齊出的狂虎撲羊。旅客一聲狂笑，手中的遮陽帽向前推擋，左手上提，五指如鉤，要在帽一擋之下出手擒人。李蛟的雙爪距遮陽帽約有五尺餘，突然吸腹收腿，身形仍然兇猛地撲進。「彭……」雙足向前猛踹，遮陽帽應腳爆裂，再破帽而入，一雙靴底兇猛地踹在旅客的胸口上。「砰！」旅客仰面飛跌，倒地滑走丈外，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口中鮮血湧出，脫力地掙扎難起。

　　棚內的花子吃了一驚，倏然支棍而起。歇腳亭內的老道，也似乎驚跳起來。挺身吃力地坐起的卓曉雲，張口結舌，似乎驚呆了。李蛟回頭向激鬥的另一名旅客走去，臉上湧起令人心悸均無邊殺氣。「住手！」他沉喝，聲如炸雷。旅客不加理睬。遮陽帽狂暴地撞向卓彤雲的胸口。李蛟一閃即至，巨手一伸，抓住了遮陽帽的帽簷。旅客扭身出手，閃電似地抓向他的面部。可是。來不及了，巨大的震力及體，從自己的遮陽帽傳來，無可抗拒，震力駭人聽聞。「砰！」旅客被震飛兩丈外，連翻帶滾狼狽萬分。李蛟將奪來的遮陽帽信手一拂。帽妙曼地飛旋，撲一聲恰好蓋落在旅客的頭面上。「你們走。」李蛟臉上的殺氣消失了：「你們不像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可能你們家裡從來就沒有女人，至少沒有受到尊敬的女人。」

　　旅客其實是被摔飛的，除了手臂酸麻之外，並未受傷，暈頭轉向爬起，兇性大發，發出一聲獸性的怒吼，疾衝而上一拳猛攻，黑虎偷心勢如千斤巨捶，用上了隔山打牛奇學，在八尺外發拳，拳勁破空猛撞而出。李蛟伸手將驚愕發呆的卓彤雲拉開，右手斜掌虛按斜帶，扭身左腳探出，左掌反拂真力在及體時突然迸發，雙方已貼身了。拳勁洶湧掠過，旅客身不由己也向前衝，來不及收招變招，連馬步也無法穩下。「噗！」掌背拂在旅客的右肋下，如擊敗革。「呃……」旅客暴退兩三步，接著佝僂著身軀，雙手抱住左肋被擊處，呻吟著向下挫，直不起腰來了。李蛟跟上，揮掌便劈。「不要打了……」旅客狂叫：「我……我的肋……肋骨……」「肋骨斷不了。」李蛟及時收掌笑笑：「你的護體氣功練得很扎實，可以抗拒三五百斤力道重擊。在下一拂之力雖說力聚指尖，但聚於一點仍然不足五百斤。不過，你將會痛上三五天。」「你……你小子……」「我叫李蛟，不妨到光州城打聽。只要你按規矩正大光明登門討公道，我會客氣地接待你的。」「好，咱們後……後會有期……」「我們走吧。」李蛟向卓彤雲招呼，轉身向不遠處的卓曉雲走去：「上馬吧，返城再說。」他仍然與曉雲共乘一騎，直至過了跨潢橋，這才下馬步行進城。沿途，卓彤雲策馬走在後面，不時用奇異的眼神，盯著他的背影發呆。

　　李蛟的書房是禁地，連那位伺候他的老僕也不許進入，僕婦和丫頭根本不許上樓。返回工場的小樓，已經是近午時分。他在書房中默默地工作。寫了六張小小的紙條，上面寫了細小的一行字：「身份恐已暴露，圖我者已發動，速援。老三。」紙條分別塞入特製的小羊皮管，仍然在沉思。求援的信傳出，這裡，將掀起血雨腥風，有此需要嗎？他是否把情勢估計錯了？一個搜尋猛獸的獵人，也有被猛獸撲殺的危險。像吸血蝠神這個冷血的殺手，橫行天下多年，是個超群的，特等的，機警精明的獵人，而最後……他覺得奇怪，吸血蝠神固然很冷酷自負，但行事之前，一定先把目標的底細調查得一清二楚，才會安排下手的方式和時機。這冷血的殺手在江湖獨來獨往，不可能假手他人代為安排，可是，這次似乎不是這位殺手獨自所安排的，有很多人在策劃。那麼。另一批殺手早已潛伏在光州附近了，他們的目標是什麼？他不可能成為目標，除非他的身份已經暴露了。他也是一個殺手，一個獵人。但他不是冷血的殺手，與吸血蝠神這一類型的殺手完全不同。他與見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從不以營利為目標。如果對方已經知道他們身份底細，為何……

【第十章】

　　如果對方已經知道他的身份底細，為何不直接暗中行機而又公然搏擊？分明對方沒將他列為勁敵，僅把他看成不堪一擊的花花公子。吸血蝠神殺人的價碼高得很，一個花花公子，還不配吸血蝠神出馬呢！除非這殺手另有陰謀，另有所需。情勢惡劣，禍迫燃眉，不是他一個人所能應付得了的。他一咬牙，向鴿舍走去。城頭上，有人不斷地監視他的工場，留意重要執事人員出入與往來的特殊活動。但相距在兩里外，只能看到概略的情景，根本就沒有人注意天空鴿子的活動。那時，軍伍中以信鴿傳信並不普遍，雖然軍鴿的使用已有千年歷史，但只限於出掌征伐的大軍團才有鴿使隨軍，單位雖小，麻煩得很，設有專車載運鴿舍，設有專供軍鴿認方向的認軍旗；設有攜鴿隨軍行動的鴿使……總之，很多將帥對這玩意從不重視，通信的效果也的確很差。最難解決的困難，是車載的鴿舍是活動的，雖有高大的認軍旗招引，鴿子仍然放出去就回不來了。因此，民間對用鴿通信所知極為有限。

　　正在進食，前面店堂差事派人送來一對請帖。是鎮八方具名的請帖．席設本宅。日期是明日申牌時分，理由是兩位表親面謝援手之德。在情在理，他不能不去。想起卓曉雲姑娘的音容笑貌，他真有再見這位姑娘的衝動。一見鍾情，卓曉雲在他的心目中，留下了鮮明的印象，他這個花花公子，終於認真地敞開心扉，認真地容納一個令他動心的女人闖入了。次日未牌時分，他就進了城。他名列本城四公子之一，由來有自。一是有錢而慷慨；二是清閒無人管束；三是人生得俊，穿著永遠整齊鮮明。髮髻用玉環綰住，加上一條乳黃色髮巾。一襲月白絲薄袍，腰中有玉珮。有荷包，人生得有如臨風玉樹，倜儻儒雅，走起路來神定氣閒，真有閒翩濁世佳公子的風華氣概。本城一些閨閣名花，把他恨得牙癢癢地。那些家有待嫁閨女而又急於做泰山丈人的仕紳，見了他莫不挖苦他幾句出口怨氣。他婉拒媒人是家喻戶曉時，拒婚的理由是他要到天下各地見世面，不想有家室之累。他確也經常往外地跑，多年來樂此不疲。誰也沒料到，他竟然對一個外地來的姑娘動了情，而這位姑娘的表親，是鎮八方的同居人。本地的仕紳哪將鎮八方放在眼下？大不了一個痞棍無賴，這件事如果傳出去，他在本城的聲譽地位，恐怕將要一落千丈。

　　剛經過十字街口，劈而又碰上了妙手靈官和兩個巡捕。相同的三個人，但神態卻有了顯著的改變。是妙手靈官主動攔住了他。擋住他的去路。「李蛟，借一步說話。」妙手靈官對他的稱呼也改變了，不再稱李金子或親熱地叫小蛟：「我有些事要問你。」「哦！曹頭，你像是碰上了頭疼的困難。」他微笑，還不知道事態嚴重：「不要這樣擺出靈官臉好不好？有何要事，說吧！」「昨天你和姜公子到鳳凰山跑馬？」「不錯，本來約好了一同去找周健兄的。」「在山上碰上了意外？」「對，幾個來路不明的幪面人，不知為何衝我撒野，鬧得灰頭土臉。」「你殺了人？」他心中一跳。不祥的預感震撼著他。江湖仇殺平常得很，但切忌落案，案如果入了公門，那就九牛拔不出啦！

　　他認真地打量妙手靈官，看到了些不吉之兆。妙手靈官的長像本來就不中看，臉真象神座裡的黑臉紅臉靈官，這時一臉鄭重莊嚴，顯得更為嚇人。「你是以捕頭身份與在下說話盤案嗎？」他也沉下臉正色反問。「你認為呢？」妙手靈官冷笑。「我認為你有點頭腦不清。」他不客氣說。「胡說！」「我現在正式回答你。」他一字一吐：「我不會告訴你任何雞零狗碎的事。我一概否認你所說的每一個有關我的字。你要指稱我殺人，首先你必須有原告，有目擊的證人，要知道行兇的兇器和事情發生的經過。在本城，我李蛟至少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要知州大人發拘簽並不是太容易的事。曹頭，你先去辦妥一切手續，再帶拘簽來找我，少陪。」「你知道，要辦這些事，在我來說，並不難。」妙手靈官仍然擋住去路。「也許不難。古往今來，貪賄栽贓咬供枉法的事，萬萬千千罄竹難書，千年萬載之後，這種事依然會不斷發生。但是，你別忘了，有時報復之慘，保證讓你今生今世永難或忘。」

　　「你威脅我嗎？」「不是威脅你，而是向那些陰謀算計我的人，提出嚴重的警告。」他的嗓門大得很，用意是讓街上的行人聽得到：「有什麼事，叫他們光明正大衝我來。報復的鬼神，正在注意著他們的一舉一動，打擊將比霹靂更猛烈百倍。我李蛟不是可以輕易擺佈的人，我自己就是為弱小作不平鳴的使者，你，最好不要參予那些人的陰謀詭計。人只能死一次，你陷進去，一定會死的。」「你……」他哼了一聲，大踏步走了。壓力來自四面八方，可怖的不測陰影逐漸籠罩了他。假使他驚惶失措，打擊將似霹靂般驟然光臨，他將無法承受，局面不可收拾。沉著應變，他必須爭取時間，絕不可被對方逼得張惶失措自亂腳步，避免對方情急之下全力孤注一擲。他愈冷靜，對方愈感到莫測高深，不至於改變計劃急進，對他自然有利。

　　鎮八方對他的提早到來，顯然感到有點意外，通常有身份的人赴席，只有遲到而罕有早到的。「李公子賞臉光臨，在下深感榮幸。」出迎的鎮八方行禮謙恭迎客：「未曾遠迎，恕罪，恕罪，請進。」「許前輩應該知道在下的事了，武林朋友用不著虛偽客套。」他客氣地回禮：「在下也用不著隱瞞什麼。不錯，我李蛟的確具有尚可去得的身份，在本鄉本土，從不用來欺壓鄉親父老，對付外人，那就不得不一展所學了。令親的事，昨天在下未免衝動了些，休怪休怪。」「李公子這不是見外嗎？」主客一面入廳一面客套：「總之，昨日要不是公子恰好趕到解圍，局面將不可收拾。哦！那些人的來歷，公子可有一些消息？」落坐畢，卓曉雲親自從裡面出來奉茶。「公子請用茶。」卓曉雲矜持地微笑，「家表姐與小妹一正在廚下忙碌，招待不周，公子休嫌簡慢。」「卓姑娘客氣，謝謝。」他保持良好的風度：「本城的人都知道，許大嫂勤儉持家，家中不雇人手操勞，平時很少招待客人。今天勞動許大嫂主廚，在下深感榮幸呢。」

　　「呵呵！二妹，有你負責招待，不是很好嗎？」鎮八方似乎有意起哄：「要不，你陪李公子到西院裡坐坐，陪他聊聊天，酒席治妥，三妹再去請你們入席，還早呢。」曉雲出廳奉茶，打斷了鎮八方想追問那些陌生人來歷的意圖。「也好，表姐夫還得準備招待幾位弟兄，他們的事嚕嚕嗦嗦麻煩得很。」曉雲姑娘欣然同意：「李公子，西院還算清靜，尚可留賓，請先到西院安頓。」李蛟的老宅在北城，工場在城外。夜宴款客，可知他這位主賓客必須在許家過夜，天一黑城門關閉，夜禁斷絕交通，他北城和城外都不能去。宴罷主人留賓，兩院客房，當然是留他安頓的地方。

　　他沒有留宿許家的打算，南城內他有不少應酬上的有身份朋友，可留宿的地方很多。但他暫且不說穿，反正屆期再作打算。西院不大，院子裡居然擺了一些盆栽，小廳也經過打掃佈置，倒也清靜整潔。卓曉雲落落大方，大概是練過武的姑娘膽氣不弱，言談應對不至於腆靦羞怯。重新奉過茶，兩人隔桌清談。「你要我離開，我本來反對的。」姑娘黛眉深鎖：「但聽表姐夫說，好像城裡似乎正在醞釀某些變故，他聽了一些不好的風聲，而且有點憂心忡忡。我想，我應該接受你的勸告，及早離開返回廬州。」」「你表姐夫是本城的土地神，我想他應該知道一些風聲，這就是我應邀前來叨擾的原因所在。」他坦然地說：「我想和他談談，交換一點消息，也許可以找出問題的所在，可以早作準備。」

　　「城裡真會有變故嗎，為何？」姑娘關切地問。「可能，可能我還未能查出線索。」「是造反？仇殺？」「未查出線索之前，不敢胡亂猜測。造反不可能，大不了是些妖言惑眾藉機斂財的神棍興風作浪。仇殺似乎不可能，這種事很少張揚的。」「那你的估計……」「我正在查。」「哦！你作事很謹慎呢？」「談不上謹慎，不捕風捉影不自作聰明，這是我辦事的原則。」「難怪表姐夫對你十分稱道。」姑娘轉變話題。向他嫣然一笑：「彤雲妹本來對你的印象不太好，但現在對你卻十分……十分傾心呢。」「呵呵！她不再認為我是登徒子了？好現象。」「你不要避重就輕。」始媲粉頰微紅：「她是個眼高於頂，美麗自負的姑娘，你覺得她怎樣？」「很好呀！年輕的姑娘才貌過人，武功根基好，眼高於頂乃是正常現象。」「你還在避重就輕。」姑娘愛嬌地白了他一眼：「我是問你對她的意思。」「我已經說得夠明白，她是一位很好的姑娘。」「很好，不可愛？嗯？」「妳……」「你如果對她有意思，我願撮合你們。她對你十分傾心，小丫頭已經陷入情網。對我表姐夫說一聲，要他做你的大媒，上廬州她家提親，將是一段天造地設的良緣。李公子意下如何？」

　　「呵呵！姑娘，妳倒是十分熱心為人作嫁。」他訕然一笑：「妳是姐她是妹，我覺得先出閣的應該是妳而不是她。廬州嫁到本州來的姑娘並不多，像賢姐妹這股風華絕代的美麗大戶人家千金，是不屑嫁我們這些所謂山裡人的。不過，論性情，令妹與姜公子，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弓鞋聲窸窣，卓彤雲像花蝴蝶般飛進個廳，端著漆盤。盛著四碟點心果品。「李公子，你怎不說，你與曉雲二姐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彤雲媚笑著將點心上桌：「扯上我反而顯得你心虛。那位姜公子，算了吧！在我們廬州，像他這種花花大少，用掃把掃，一掃就是一大畚箕。至於你李公子……」「呵呵！我這種登徒子一掃也有一大堆。」他大笑。在姑娘們面前，他是個很灑脫的人。「回來後，我打聽有關你的為人和家世，口碑很不錯。」彤雲比曉雲慧黠活潑：「令人非議的是。年將三十還沒有成家的打算。「從令表姐夫處打聽得來的？」

　　「一部份是。我是個有膽識的姑娘，我敢向各色人等打聽。過兩天我們回廬州，如果你有心，遣大媒來。假使你要逢場作戲，不要招惹二姐，二姐是個死心眼的人，你可不要害她。」彤雲挾了漆盤裊嬝娜娜往外走，在門口又轉身回眸一笑，媚態橫生：「二姐獨自策馬跟蹤你，我就知道她對你情有獨鍾，你們的確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對。你如果辜負了她，小心我這做妹妹的把光州鬧個天翻地覆，我是個敢作敢為的人，好好想想啦！我的公子爺。」她走了，銀鈴似的輕笑餘音裊裊。「好厲害！」李蛟搖頭苦笑：「又美又刁蠻慧黠，走到何處都會出亂子，她最好早一點離開本城，不然……」「其實她是個毫無心機的好姑娘。」曉雲羞笑著將一碟千層糕遞給他：「心直口快，口沒遮攔，你可不要把她的話放在心人。」

　　「恕我唐突。」他吃一塊糕：「令妹今年青春幾何？」「十七了，屬猴的，像猴子般機靈。」「唔，屬猴……」「你問這些……」「他真的比妳小？」他正色問。「是呀！你……」「她那回眸一笑……」「怎樣？」「不但媚，而且妖。」他劍眉深鎖。「你說什麼？」「只有在男人堆中打滾的女人，才會出現這種妖艷冶蕩的媚笑……唔……」「你……」曉雲倏然變色而起。推凳疾退三步。砰一聲大震，他一掌拍在桌上，沉重的八仙桌應掌崩裂，他向前一栽，摔撲在破桌堆中。「千層糕中……有……有……」他含糊地叫。渾身一鬆，失去知覺。

　　妙手靈官與兩名手下離開李蛟之後，折入一條橫街，由那位李蛟感到陌生的捕快領先，進入一座大院的虛掩院門，由一名隱身在門後的老門子，引入內堂的一座秘室。秘室光線幽暗，裡面據案高坐著三個人。為首那人年約半百，儀表不俗，臉團團像個有身份地位的富泰仕紳，看不出絲毫武林人的英風豪氣。另兩位一男一女，男的也一團和氣，四十出頭，像個有學問修養好的儒者夫子，女的徐娘半老，依然艷麗如花，舉止談吐，皆流露出高雅的貴婦風華。由於光線的角度安排，入室的人看不清室內人的相貌。首先，由那位陌生捕快先入室，嘀嘀咕咕說了片刻工夫，這才出室把妙手靈官兩個人喚入。「曹頭，請坐。」為首的富泰仕紳笑容可親，客氣地抬手肅容：「今天你所做的事，好像並不符合我們的利益，顯然你做錯了。」

　　「請問大爺，在下哪件事做錯了？」妙手靈官不安地坐下：「今天似乎在下並未做了……」「剛才你向李蛟所做的事。」「在下是向他施壓力……」「你錯了，對付他這種無家無室，一無牽掛的年輕人，用這種方法施加壓力，效果適得其反。」「不會的。」妙手靈官為自己的方法辯護：「人心似鐵，官法如爐，所謂破家令尹，即使是權傾府州的豪紳權貴，也會在這種惡毒的計算中倒下來。」「曹頭，李蛟倒下來，被囚入監牢，對我們有何好處呢？你這種打算，不符合我們的利益。」那位儒學夫子話似乎說得更和氣：「打官司不是三年兩載所能解決得了的，知州大人和朱州判來康，都不是貪官酷吏，他們會花費許多許多工失去查勘、追證，清查死者的來龍去脈，會遷延時日。而李蛟一進了大牢，我倆想滅口也不怎麼容易了，是嗎？」

　　「這……」「曹頭，是不是你另有打算？」儒者夫子仍然笑容可掬：「不會是暗中設法保全他吧？呵呵！你知道，如果你另轉不好的念頭，你知道後果吧？」「在下怎敢？在下……」「不敢就好。」儒學夫子笑意更可親了：「你看過我們給你過目的黑名單，一百人之中，其中就包括了知州大人和州判大人，當然也有你在內。當我們知道在此地建立基地無望，此地不留爺。我們就會大開殺戒，搞個天翻地覆，轟動天下。此後，任何一處州縣的人，都不會也不敢反抗我們了，沒錯吧？」「這……」「這叫做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血鴛鴦令所至，天下懾伏。曹頭，不要妄生貳心，好好幹，希望你不要成為毀滅光卅的罪魁禍首。」「三爺請勿誤會……」「不是誤會，是防微杜漸。我們不希望驚動世人，更不希望引起多管閒事的俠義道人士注意，在殺人最少的情況下。平安地建立光州的基業。李蛟極為可疑，我們要用我們的辦法處理；他那座製車工場，對我們有重大的利益，雖然他殺死了我們一位得力的夥伴，我們仍然不願斷然處置他。現在，你可以走了。」

　　「在下告退。」「小心，不要再自作聰明亂出主意。」富泰仕紳型的大爺微笑著提出警告：「一切都必須依照我們的力法辦事，你不希望再看到幾具死屍吧？」「多一具死屍，便多安插你們一個人。」妙手靈官語氣中有不滿：「就算在下不同意，諸位也會如計進行的。再多幾個，就會引起注意了：姜大爺田莊裡的風波，就是因此而引起的。外來的人一多，本地的人又莫名其妙地減少，當然會引來令人恐慌的流言，鬧大了將不可收拾。在下希望諸位爺不要操之過急，逼得太急對誰都沒好處。在下告退。」

　　李蛟從一片迷朦中醒來，便知道自己的處境惡劣到什麼程度了。這是一間密室，一間設備齊全的臥房，妝台上銀燭大放光明，空間裡流動著脂粉香。他躺在床上，上身赤裸。他的衣褲鞋襪，皆散放在室中的圓桌上，經過詳細的搜查，甚至每一條褶邊都拆開了。兩個女人在桌旁專心地工作，仍在仔細地檢查察看。是卓曉雲、卓彤雲姐妹，正在割開他的靴統察看夾層中是否藏有可疑的物品。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暗記，沒有任何可以作暗器的小物品。」卓彤雲丟下破靴。「奇怪，他憑什麼能殺得吸血蝠神？吸血蝠神即使再大意輕敵。也不可能一照面便被殺掉了。」「他身上沒有任何可以代表身份的信物暗記。卓曉雲搖搖頭：「可知他絕不可能是什麼武林奇人異士，我們只是偶然碰上了身懷絕技，而不想揚名稱雄的人。這種人在天下各地都有發現，我們只是湊巧碰上這個李蛟而已，查不出什麼來的。」「不久就可以知道了。」卓彤雲冷冷地說。「妳的責任已了，請便吧！」卓曉雲瞥了床上的李蛟一眼。呼出一口長氣，默默地出房走了。

　　卓彤雲到了妝台旁，剪去一段結了蕊的燭心，燭火更亮了些。「我知道你已經醒來了。」她放下小燈剪微笑著說：「你的眼光很犀利，也世故，可惜是後知後覺，發現得晚了些，所以才會有此的結果。」她轉正嬌軀面對著李蛟，得意地媚笑。「你說我的笑媚而妖，確是中肯。」她繼續說：「人有些習慣，雖經小心地刻意隱藏，但在得意或失意之下，難免會在不知不覺間流露出來。讓你猜猜看，看你能不能猜出我的身份底細？」「假使能猜得中，我怎會上當？」李蛟洩氣地說：「不過，我知道妳的年歲，絕不少三九年華，你活潑刁蠻的裝做極為成功。我想，受愚弄上過當的人，一定不只是我李蛟一個人。」「不錯，我用這種方法接近正主兒，幾乎十拿九穩。這次借助卓曉雲，她十分稱職，因為你喜歡她這一類型的人，所以忽略了對我的提防。」

　　「她是你的什麼人？」「她姓卓，我不姓卓……」「我知道，她不是你的二姐，妳比她更年長七八歲。」「不錯，她是四海堂的人，派來臨時聽我差遣，用她來吸引一些自命風流而不下流的年輕子弟，幾乎從沒失敗過，所以我要調她來協助我。令主對你的為人性格，幾乎全部都摸清了，唯一估計錯誤的事，是你的真才實學，比我們所知的結果，相差十萬八千里。總算不錯，我們仍然成功了。」「令主？四海堂？」他心中暗凜，但神色未變：「你們到底是些什麼人？」他不但知道自己落在什麼人手中，而且已經知道結果了。天下間有好幾批組織嚴密的人，黑白道都有，結合在一起，公舉一個發令人，一方面可以壯大自己的聲勢，一方面可以放心大膽為非作歹。但在那幾個個主的所屬組織中，設有四海堂的只有一個人：血鴛鴦令令主。

　　四海堂，有一批男女散佈在江湖秘密活動，調查可以下手的目標，接受江湖朋友的委託，清除作案對象的保鏢護院、運販銷贓……這些人身上都帶有血鴛鴦令標誌信記，不相干的江湖人必須少管閒事，見令而不遵從乖乖遠走迴避，結果將是唯一的「死」！有不少高手名宿不信邪，花了許多工夫尋找這位可怕的令主，可是，誰也沒成功過，而且大多數人都死了，死時身上都有一塊血鴛鴦令標誌。「你真的不知道我們的身份？」卓彤雲移坐在床口，微笑著審視他臉上的神色變化。「知道我還用問嗎？」他裝傻裝到底。卓彤雲毫無羞態地解開衣襟，從貼身的胸圍子內掏出血鴛鴦令懸在他眼前輕晃。

　　「血鴛鴦令！」他不能再裝傻了，因為光州的人都知道他經常往外地跑，是個見過世面的人，如果強裝不知道血鴛鴦令，未免裝得太笨太明顯啦！「現在，你知道了。」卓彤雲收了血鴛鴦令。「奇怪。」他說。「有何奇怪？」「我李蛟沒有萬貫家財，既沒有珍寶，也不是豪門巨室子弟，更沒與人結血海深仇，怎會勞駕你們來計算我？妳的血鴛鴦令一定是假的，不然就是你們找錯了目標，認錯了人。」「你很幸運，你不是我們作案的目標。」「那你！」「我們要在光州建根基，已經暗中進行了一段時日。」卓彤雲用手輕撫他的臉龐，顯得情意綿綿：「一直進行得相當順利，貴地的人都非常合作。我們已控制了官府、仕紳、地頭龍、糧紳、地主。你是本城的名公子，你的製車工場入手眾多，窩藏容易。我說得夠多了，你不至於仍然糊塗吧？」「有點明白。」「起初，我們以為你是最容易對付的人，所以並不急於向你施壓力，沒料到……」「沒料到我是最難纏的。」「對，所以要殺你滅口，沒想到反而斷送了令主手下最得力的臂膀。」

　　「吸血蝠神是你們的人？不是請來對付我的？」「我們有各式各樣的人才，吸血蝠神就是其中之一，表面上他是獨來獨往的殺手，其實卻是我們的人。現在，我要你表明合作的態度。」「你們早就有周詳的計劃，我的態度決定在你們，沒錯吧？」「不一樣，態度的決定權在你，我們只根據你的態度來決定對策，而不是我們要你表現何種態度。你是順從呢，抑或頑強抗拒，結果是不一樣的。」「我想，你們希望我表現順從的態度。」「那是當然，因為對雙方都有好處。你表現順從，就表示你願意合作。那麼，主從身份已定，豈不皆大歡喜？」「我會有什麼好處？」「其一，我就是你的同居人，當然你也可以公開的娶我。其二，你是我們自己人，從此沒有人能欺侮你。其三，你可以得到應有的酬勞。你看，條件夠優厚吧？」「唔！聽起來怪不錯的。好處不會從天上掉下懷裡，需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你的工場，用來隱匿包庇一些受我們保護的江湖同道。利用你的身份。應付地方上可能發生的干預。必要時，你頂替吸血蝠神的身份，你殺了他，頂替他也是應該的，對不對？」「我有考慮的時間嗎？」「沒有。」卓彤雲斬釘截鐵地說：「令主要求立即答覆，而且。你必須將你的身份底細，一，交代清弄，包括你的三代履歷，師門出身，親友交往等等，我們有的是時間，可以從容地─一查證。如果你拒絕呢，哼！」「殺我？」「不，我會用最有效的辦法讓你屈服。我告訴你，我軟玉觀音是可令男人欲死欲仙的女人，也是可令男人變成鼻涕蟲的用刑高手。」卓彩雲的媚眼突現寒芒。「我會讓你整個人崩潰，甚至你哀求我饒你為止。」「哦！原來妳就是宇內三淫妖的軟玉觀音。江湖人不稱你玉石的玉。改稱你的血肉的血，說你那一身軟肉可以令人銷魂蝕骨，真是幸會。」

　　「你不要俏皮話中帶刺，從現在起。你就必須學習如何服從溫馴。」軟玉觀音擰了他的臉頰一把：「就算你是鐵打的人，熬得住五刑，但熬了一天，你的工場裡就會失蹤兩個人，當然他們的屍體不會讓人發現的。」「你們……」他臉色大變。「人都有弱點，愛惜你的工人．就是你的弱點之一，喜歡卓曉雲那種女人，也是你的弱點。現在。你願意誠心誠意表現態度嗎？」「我需要時間考慮我的處境。」他鎮定地說：「你們這樣做……」「我們這樣做法，對你已經是特別眷顧了，你沒有考慮的必要。」軟玉觀音妙曼地徐徐脫去外裳，露出誘人的水紅色繡鴛鴦胸圍子，酥胸畢露，玉體半裸，俯下身駘蕩地撫摸他壯實的胸膛，笑得嫵媚極了：「我相信你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一個識時務的人，你不會愚蠢得放棄眼前即可獲得的歡樂，而願意熬受萬分痛苦的酷刑。」他一點也感覺不到歡樂的刺激，只感受到被人強迫屈服的憤怒和羞辱。他已經感到絕望，因為他已查出身上的主要經脈，受到一種地全然陌生的藥物所禁制，手腳和身軀可以有限度地活動，但用不出半分勁。丹田也無法聚氣；似乎氣機已經受到破壞。他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力量，比一個廢人好不了多少。

　　「現在，告訴我有關你的師承，所修習的武功源流，你的氣功屬於那一流派名稱，好嗎？」軟玉觀音捧著他的面頰，鼻尖廝磨，櫻唇輕親他的嘴角，吐氣如蘭，媚態撩人，極盡挑逗的無窮威力，半裸的胴體壓在他赤裸裸的胸膛上，熱得像一團火，真象是欲神的化身。「為何要查這些？這是忌諱……」「在我們來說，任何事都沒有忌諱。我們必須刨出你的根來，看是否會有後患。說吧？我在聽。」「我什麼事都不會告訴你。」他咬牙說：「但我可以告訴妳，即使妳殺掉我，也滅不了口，你們將有非常非常棘手的後患，你們將付出可怕的代價，血鴛鴦令將掀起可怖的報復狂濤，你們將有絕大部份的人血濺光州。趁你們尚未釀下巨禍之前，離開光州還來得及……」「啪啪啪啪……」軟玉觀音挺起上身，兇狠地連抽了他五六記耳光。「該死的東西，你已經是俎上肉釜底魚，居然還故虛聲恫嚇我？」軟玉觀音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死亡臨頭你仍想要花招，你以為我軟玉觀音會吃你那一套？少做清秋大夢。說！你吐不吐實？」

　　「呸！」李蛟吐出一口血水，可惜吐的力道有限，吐不到軟玉觀音的面孔。「你找死！」軟玉觀音怒忙熾盛，翻轉他的身軀，戟指制了他的筋縮穴，再將人翻轉，掌根抵住了他的臍上方軟弱部位。李蛟開始抽搐，開始痙攣，開始收縮。胃部一陣劇震，胃液開始逆行。「你吐不吐實？你招不招……」軟玉觀音刺耳的聲音在他耳中著鳴，但他已聽不真切，全身每條筋都在抽動、收縮，全身每一根骨頭，都在猛烈地內收，徹骨的奇痛一陣兇似一陣，痛得他冷汗如漿，喘息如牛。一陣嘔吐，一陣反胃，似乎內臟也在抽緊，絞扭、纏繞他忍住口中的呻吟，身軀可怕的扭動。「你吐不吐實？招不招……」終於，他痛昏了。軟玉觀音弄醒了他，在他的胸腹間共下了七指，整條任脈走了樣，他抽搐得更猛烈，肌肉可怕地抽緊、跳動、統扭，整個人蜷縮成團，渾身冷汗淋漓。他終於發出痛苦已極的呻吟，雙目似要突出眶外。

　　「招不招？招……不……招……」他咬定了牙關，神魂再次出竅。軟玉觀音第二次弄醒了他，取下了頭上的金釵。「我不信你是鐵打銅澆的金剛。」軟玉觀音兇狠地說：「我不信你熬得下去，我要你求饒，我要你……」金釵性軟，但在軟玉觀音手中，比利錐還要堅硬，還要鋒利。他的胸腹，共挨了十三金釵，十三個米大的創口，汩汩地流出鮮血。「哎……呃……」他第三次昏厥。軟玉觀音第三次弄醒了他，他蜷縮成團的身軀仍在抽搐，肌肉繃緊收縮。他的臉完全走了樣，猙獰可怕扭曲顫動，英俊的面龐完全消失了光彩，倒像是痛苦死去的死人面孔。「你招不招……」李蛟沒有什麼好招的，他寧可死掉，也不讓對方如意，死且不怕，何懼痛苦？

　　軟玉觀音將李蛟翻轉，金釵在他的背部，共插了十三隻創孔。「我不信你受得了任督搜魂十三針。」軟玉觀音鐵青著臉，臉上湧起怒極憤極的火花：「你招不招？招不招……快招！說出你的真姓名，說出師門的底細，說出你的家世……說！說……」他雙眼往上一翻，只見眼白不見黑眼瞳，呃了一聲，第四次痛昏了。這次他快要崩潰了，軟玉觀音多花了一倍工夫，才將他弄醒神魂入竅，幾乎醒不過來了。他已經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抽動著，變了形的殘骨爛肉，血流遍身，臉上五官扭曲變形。軟玉觀音眼神亂了，手開始發抖。「你……你為什麼不求饒？為什麼不……不求饒……」軟玉觀音的嗓音有點變了，拍打他的雙頰：「快求饒。快求饒……」他用痛苦的眼神，無言地盯視著這個心如鐵石的女人。「快求饒……」軟玉觀音嘶聲叫。他的嘴角抽搐了幾下，目光湧起漠然的表情。「我不能失敗在你一個花花公子手上，絕不！」軟玉觀音重新陷入激怒中：「我從來就沒失敗過，我不承認失敗，即使要將你身上兩百多根骨頭一根根卸下來，我也要你求饒招供……」

【第十一章】

　　小靴統裡撥出一柄八寸小匕首。晶芒四射鋒利無比。「你這雙倔強的眼睛可惡……」軟玉觀音狂野地叫：「我要毀了你……」小匕首插向李蛟的右眼，鐵玉觀音像是瘋了。「會主要的是活李蛟。」身後傳來冷森的語音：「妳毀了他不過是舉手之勞，但不知妳準備如何向令主交差？令主會饒妳嗎？妳這種行徑，不僅是抗命破壞令主的既定計劃，而且跡近反叛。」軟玉觀音一躍下床，死瞪著房門口俏立的卓曉雲，手中的小匕首蓄力待發。「這裡沒妳的事。」軟玉觀音暴發似的尖叫：妳為何擅自闖進來？妳是什麼意思？」「我是提醒妳……」「我明白了。」軟玉觀音神色一變：「妳是真的愛上了這小畜生。」「妳……」「我告訴你，令主已授權給我，我可以全權處理。」「承認失敗吧！妳這種手段……」「妳給我滾出去！」軟玉觀音暴怒地大叫。「好，我立即前往向令主稟明經過。」卓曉雲轉身向門外走。晶芒一閃即至，射向單曉雲的脊心。卓曉雲命不該絕，在轉身邁步出房的剎那間，眼角瞥見門外站著一個黑影，心中一驚，本能地閃身離開房門口，閃在門側戒備。小匕首間不容髮地掠過卓曉雲的左外肩，削破了肩衣，割傷了肌肉。晶芒繼續向外飛。飛向門外的黑影。黑影伸手一抄，晶芒入手。

　　「果然是你這妖婦在光洲興妖作怪害人。」黑影是在鳳凰山下小食店現身，自稱小柳的褐色臉膛小伙子。小柳拈弄著接來的小匕首，冷笑著跨入房門。房門旁的卓曉雲突然一腳挑出，先出腳為強。儘管她明白軟玉觀音用小匕首想要她的命，但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她必須先對付外人。小柳手中的小匕首順手送出，急迎她扭身挑來的脛骨，出手輕描淡寫從容不迫，但恰到好處迎個正著。她心中一涼，想收住腳已來不及了。由於心念一動，挑勢必然驟減。小柳的匕首尖上挑，匕柄則下沉。匕首敲在脛骨上，滋味真不好受。「哎唷……」她驚叫，後跳兩步，痛得蹲下了。「她飛匕殺妳，可知妳還不算太壞。」小柳拂著小匕首說：「這妖婦從來不殺壞人的。不過，妳和她在一起，也不會是什麼好人，好也好不了多少。」

　　這說話的片刻工夫，軟玉觀音共發射了七枚外形暗器，其中包括她用來刺李蛟的金釵。小柳以側面向著軟玉觀音，似乎將全部注意力放在卓曉雲身上，沒將軟玉觀音放在眼下。針形暗器來一枚他就收一枚。他的左手五個小手指像堅韌的網，針一入手便失去蹤影，軟玉觀音臉色大變，暗器無功，該拚命了，飛快地從妝台旁抄出一把劍，拔劍丟掉鞘，在房中心拉開馬步。劍立下門戶準備攻擊。這時的款玉觀音真夠瞧的，上身半裸。只穿了暴露半個乳峰的胸圍子，裸臂露肩極為肉感誘人。「是你！」軟玉觀音極感意外：「你……你不是向東走了一天嗎？怎麼……」「半途折回來看你呀！」小柳流裡流氣地轉向軟玉觀音邪鄰地笑說：「妳這騷媚入骨全身軟肉誘人的妖婦，令人一見難忘，一見便情難自己，我身往東走，心卻西飛，所以我回來找妳啦！」「你……你認識我？」「昨天在路旁小店，不是認識了嗎？」「你是在存心戲弄本姑娘，不知死活。」軟玉觀音乾脆解掉腰裙，只穿貼身的水紅色長衣褲。曲線更誘人了：「你到底怎樣？」「這得問你羅。」

　　「你必定知道我的身份。」「是的，妳看妳這一身誘人犯罪的肉，已經表明你軟玉觀音的身份了。我小柳無意輕薄妳，妳這一身肉也引誘不了我，我只想回來看看妳在光州，做些什麼坑害良家父老，勒索殺人……」一聲尖叱，軟玉觀音突然發起猛烈的攻擊，劍吐無數金蛇，幻出重重劍網。小柳冷笑一聲，手中的小匕首以令人無法看到的手法彈出，手一動，腰帶上插的長劍已經入手，順勢向前一揮，劍氣突然迸發，一道快得令人目眩的劍虹，不可思議地已嵌入軟玉觀音攻來的重重劍網中。毫無阻滯的一嵌而入，貫隙直透核心。只有行家中的行家，才能看出其中的奧秘。小柳出劍的速度太快了，而且認隙的判斷也正確得令人難以置信，軟玉觀音發劍在先，而他的劍尖已先一剎那光臨軟玉觀音高聳的胸口，高出來地方也容易中劍，這地方如果中劍那就不太妙。男人與女人交手，這地方是禁區。但小柳可不理會那一套忌諱，攻胸擊乳百無禁忌。

　　只差三寸左右．軟玉觀音的劍尖只差三寸才能觸及小柳的右胸，這表示如果她繼續將劍刺出。小柳的劍尖必定貫入她右胸三寸了。她大駭收勢後退，疾退三尺。驀地，她感到右腿一麻，本能地伸手一摸，摸到了自己的小匕首柄。小匕首太鋒利，來勢又快速絕倫，匕身細小，因此被擊中時毫無感覺，直至身形移動時。腿部肌肉抽動，這才有了異樣感覺。痛楚光臨，心寒膽戰，即使想挺劍拚命也用不上勁了。「哎……」軟玉觀音尖叫，手中劍脫手飛擲。「錚！」小柳拍落擲來的長劍，慢了一剎那。軟玉觀音身形連閃，消失在內間裡，門簾仍在晃動，人已失了蹤。逃命的人，速度比平常要快得多。「這妖婦機警絕倫，難怪她能橫行天下從未失風。」小柳收劍苦笑。身後，卓曉雲也乘機溜出房外去了。小柳先解了李蛟被刺的筋縮穴，沒收了軟玉現音留下的百寶囊，用被單將李蛟裹上。「你是一個鐵漢．我先帶你離開妖穴，要看你是否夠幸運，也許我能救你。」他將李蛟抗上肩，李蛟已痛得昏天黑地。

　　一連三天，潢川裝車工場陷入愁雲慘霧中，東主李蛟失了蹤。而且有六位工人也平白不見了，一天丟兩個，六個人無聲無息消失了。其他城內城外有聲望的人家也有人離奇失蹤，但並沒有剛起市民的注意，事不關已不勞心。第四天一早。兩匹健馬馳入製車場的廣場。兩位騎士風塵撲撲，顯然昨晚趕了一夜路，健馬口噴白沫，疲態明顯。工場管事李坤接到客人，大喜過望。「張大爺來得正好。」李坤接住那位英氣勃勃，高大健壯年輕人的經繩：「敝東主已經失蹤三天，可把人急壞了。王二爺好久沒來了，今天來得正是時候。」「什麼？失蹤三天了？」張大爺大驚失色：「這豈不是傳出信息的第……」「大哥，進去再說。」那位同樣英俊的王二爺打斷張大爺的話：「李管事，後面還有人趕來。從現在起，關閉工場，禁止任何人外出，小心了。」

　　張大爺和王王爺，是東主李蛟的朋友和買車的主顧，與李管事不但在生意往來上交往密切，私底下也談得來。東主失蹤．事態嚴重，張大爺與李管事經過片刻商量。便住進了李蛟的小樓。兩人連茶都沒喝，相偕登樓察看，一逕進入書房。張大爺似乎對書房十分熟悉，取過書案上的白玉鎮尺。雙手上下一壓一推，鎮尺一分為二，中間嵌有一塊奇異的兩寸長銅片，左右有長短不一的犬牙。書房上方擱了一尊古銅神像，高約一尺八寸。銅片插入金剛的降魔杵尖端，金剛的頭便可取下。張大爺從金剛的頸內，取出一捲尺長的白絹，在案上展開，兩人仔細地觀看絹上所寫蠅頭小楷。是李蚊留下的大事記，上面起載著發現可疑的事物，以及根據徵候所下的斷語和疑點。最後的記載，日期止於四天前失蹤的那一天，寫的是：明日未牌入城，赴鎮八方設筵，或可從鎮八方口中，探出一些有關江湖人潛匿本城的動靜。鎮八方的手下品流複雜，很可能吃裡扒外。

　　「老三恐怕完了。」張大爺倒抽了一口涼氣：「他怎麼這樣大意？這豈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嗎？鎮八方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恐怕他就是吃裡扒外的人。」「去找鎮八方，快！」王二爺拍案叫。「是他請吸血蝠神對付老三。那兩個姓卓的女人，出現在鳳凰山，也未免出現得太巧了。」「老二，不可妄動。」「大哥，救人如救火……！」「救火，打上門去救？你我都是外地人，只要鎮八方大叫一聲，全城的人都會來趕我們。」「這……」「等老四趕到之後再說，暫且不動聲色。」「猜得出扮黑白無常那兩個人的底細嗎？」「鎮八方會告訴我們的。哼！」張大爺的虎目中，湧起無窮殺機。「大哥，我們到路上去接老四。」王二爺鄭重地說：「情勢急迫，不允許我們慢慢追查，必須用雷霆手段斷然處理，留在這裡反而施展不開……」「對，情勢急迫，必須分秒必爭。」張大爺將絹卷藏入囊中：「我相信這裡必定已經受到嚴密監視，不能再逗留，正好乘機離城，很可能在路上會弄到大魚。」「他們敢跟？」「一定會跟。」張大爺肯定地說：「我去應付李管事，找離開的藉口。」

【第十二章】

　　光洲四通八達，東至鳳陽，南至廬洲下湖廣，西走信陽，北往府城，都是廣闊的官道，車馬絡繹於途。兩人是從信陽方面來的，現在，他們出北城，馳上往府城的官道。到府城有兩日馬程，步行要四天。山城已是辰牌末已牌初，艷陽當頂，道上車馬行人漸稀，因為旅客皆已遠出廿里外了。蹄聲急驟，官道繞桿城湖西岸向北北西伸展。沿途行道樹成蔭，間或生長著一些樹林，因此視線經常被樹林阻擋，不易看到兩三里外的路上狀況。過了桿城湖，離城已在五里外，前面五里接官亭在望。對面塵埃飛揚處，一匹健馬迎面馳來。張大爺領先急馳，雙方不久便接近至三十步內。張大爺舉起左手，打出繼續趕路的手勢。對面的騎士也是英俊年輕人，青帕纏頭，青緊身騎裝，鞍後有馬包，雄駿的棗騮一身汗水。「後面跟來兩個狗東西！」張大爺用奇特的嗓音叫：「前後兜截。要活的，老四，死了唯你是問。」「得令！」騎士朗聲答，馬不停蹄繼續趕路。

　　張大爺與王二爺急馳而過，繼續向北趕，遠出三里外，兜轉馬頭往回衝。老四一人一騎向南馳，兩里左右劈面碰上一位青衣騎上，雙方懶得理會，各走各路。又是一里，另一名騎士穿灰藍衣褲土打扮，像是城郊的村民，但騎術奇佳，健馬也雄駿，鞍袋中有長布卷。雙方相錯而過，老四馳出五十步外，突然兜轉馬頭，反向北走，距灰藍衣騎士約百餘步，速度逐漸加快，距離也在逐漸拉近。青衣騎士突然發現張、王兩人兩騎迎面而來，相距已在兩里左右，臉色一變。但略一遲疑，扭頭看清後面里外的灰藍衣騎士，正以相等的速度跟來，心中一寬，正想回頭往前看，卻發現先前相錯而過的老四，緊跟在灰藍衣騎士的後面，不由臉色大變。心驚便會暴露心中的祕密，這位騎士就不夠鎮定，憑經驗就道大事不妙，但卻存有僥倖的念頭，蒼白著臉流著冷汗，策馬向北趕。

　　近了，本來一前一後飛馳的張大爺、王二爺，改雙騎並馳，片刻便到了三十步外。「好朋友，咱們套份交情。」張大爺用打雷似的嗓門怪叫。「拔你鞍袋裡的劍吧！交情是打出來的。」青衣騎士勒住了坐騎，扭頭回顧。灰藍衣騎士遠在里外，立即策馬回頭。已接近至半里內的老四，從馬包中抽出長劍，馬仍漸近，長劍高舉。「不要回頭！」老四高叫：「在下這一關最難過，與你的同伴會合聯手或許有生路。」灰藍衣騎士一躍下馬，拔出鞍袋中的一柄九環刀，一按刀鞘，九隻金環恢復活動，克啦啦一陣怪響。「我快活一刀不信邪！你是什麼東西？」灰藍衣騎士怒吼，怪眼彪圓：「憑你一個毛孩子，也敢說這種大話，哼！亮名號，我快活一刀蕭一山給你一刀快活。」老四在十步外下馬，輕拂著長劍笑吟吟地接近。

　　「我知道你這號人物。」老四笑容可掬：「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屠夫，獨行盜中的頂尖人物。呵呵！我這劫路的小賊碰上了強盜，大水沖倒了龍王廟，絕透啦！你問我的名號嗎？」「不會是阿貓阿狗吧？」快活一刀嘲弄的口物很令人難堪：「我快活一刀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是成名人物。改也改不了。呵呵！至於我這個小人物，報了姓通了名，也沒有人知道我是老幾。這樣好吧，你就叫我老四好了。」「好，就算你是老四。你為何要找快活一刀送死？你以為我的刀不利？」「本來我老四不知道你是大名鼎鼎的快活一刀，可是，既然找上了你，不管你的刀利是不利，你就給我一刀快活好了。」「大爺就給你一刀快活。」快活一刀掄刀衝上，刀環急鳴震耳欲聾。白的刀身光芒四射，金的刀環幻化九道金虹，火雜雜刀到人到，刀氣森森，冷電徹體生寒，這一刀極具威力，氣勢就足以壓潰對方的心神。

　　老四一聲長笑，長劍信手揮灑，似乎劍身平空失了蹤，只看到淡淡的快速虹影，連續射入刀山之內。「叮叮叮！」三聲脆響傳出，三道金虹飛射丈外。快活一刀衝過了頭，前面看不到人也看不到劍，大驚之下，旋身回顧。老四站在他先前出刀的方地，將劍舉在眼前，向劍鋒吹口氣，劍發出被撞擊似的震鳴。「你的刀該改稱六環刀了。」老四的邪笑更令人難堪。「但不必急於更改，六隻金環也許還會少，甚至會成為無環刀呢。」「你……你用妖……妖術？」快活一刀驚怖地叫：「我……我親見你……你在我的刀鋒前消……消失的。」「你心中有妖，所以……」「要不，你……你就是鬼！」「鬼？對，對，就算我是鬼好了，晴天白日你見了鬼，那是倒霉透頂的事，你在觸你自己的霉頭。」「你是鬼太爺也給你拼了！」快活一刀咬牙怒吼，衝上刀發橫掃五獄，刀勢比先前兇猛一倍。劍長驅直入，速度比剛才更快一倍。

　　「叮叮叮……」異鳴震耳，金芒亂飛。人影倏止，兩人面面相對。九環刀刀尖柱地，收不回來了，刀上只剩下九個環孔，九隻金環全失了蹤。老四的劍尖，點在快活一刀張開的大嘴中，牙齒咬住了劍尖。「沒錯吧？你的九環刀已經成了無環刀了。」老四仍在笑吟吟神態輕鬆：「咬實了沒有？我要送劍啦！」快活一刀像是失了魂，丟掉刀合手連拜，討饒的神情極為明顯。牙齒怎能咬得住劍？劍送入喉豈不完了？老四起右腳，靴尖挑上快活一刀的丹田，收了劍取出一卷蛟筋索，一腳踏住倒地的快活一刀，將對方翻轉，熟練地上綁。里外，青衣騎士正被老二王二爺按倒在地。老四策馬北上，馬後牽了馬，也拖著人。「怎麼一回事？」老四在百步外便高聲問。「老三可能遭了毒手，線索在這些狗東西身上。」張大爺用馬鞭向東一指：「先找地方安頓，快跟上來。」

　　桿城湖北岸的荒野密林，隱藏三五百人馬綽綽有餘。五匹馬拴在一條根繩上，三個人坐在林下的短草中。快活一刀與青衣騎士，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手腳被捆在打入土中的木椿上，動彈不得。老四已看完白絹卷中的記載，將白絹遞還給張大爺。「三哥怎麼如此大意？」老四不住用右舉搗搓左掌心，劍眉鎖得緊緊地：「按記載，他發現有可疑徵候，該是我派張掌櫃來交換信鴿之前，他為何不將所疑的事告訴張掌櫃？你瞧，才幾天工夫，變得如此不可收拾了。咱們在天下各地管閒事也許管得太多，卻疏忽了自己家裡也可能出大紕漏。真該死，我來問口供。」「我們並未疏忽，而是對方所用的計謀太過高明，老三事先已有戒心，依然著了他們的道兒。」張大爺咬牙說：「咱們真得特別當心，看對方到底是何來路，用何種手段來計算老三的。你問口供火候太差，急驚風用不著你這慢郎中，讓老二來。」「對，讓我來。」老二王二爺一跳而起：「我是神，神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問口供包君滿意。」「對，老二，你的神情毫不激動，好現象。」張大爺說。「你一定可以獲得滿意的結果。」

　　「沒有激動的必要。」老二嘿嘿冷笑：「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咱們高舉英雄之劍為世界弱小作不平鳴，身家性命早就非自己所有，死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就算老三的屍骨已餵了蛆蟲，咱們激動悲憤又何補於事？冷靜鎮定計劃復仇。才是當務之急。你們等著瞧，看我好好料理這兩個雜種。」「快活一刀是個兇悍的巨盜，二哥。」老四伸手拍拍快活一刀的臉頰：「驃悍殘忍，兇頑冷血，他不會乖乖聽你料理，我建議……」「老四。你那一套我瞭解，行不通的。」王二爺陰笑，拔百寶囊中的小刀削樹枝：「對付兇悍殘忍的人，我這一套保證靈光。」「打木尖？」「不，削木刀。」王二爺揚了揚削尖的樹枝：「老四，你知道嗎？殘忍的人，喜歡虐殺對手以便取樂，但當他自己反而成為被虐殺取樂的人，他比任何人崩潰得快些，因為他知道那種情景的可怕。我要用木刀一寸寸剝他的皮，一根根分裂他的筋骨肌肉。勞駕，把我旅行時必備的鹽包取來，鹽對創口有特殊的妙用，只是疼痛也真令人受不了，快活一刀一定不在乎的……」

　　「我在乎……」快活一刀狂叫：「給我一刀快活，我答覆你們所要問的事。」「我不急。」王二爺陰笑：「有些事急反而誤事，問口供的事就不能急，必須反覆的問，不斷的盤，繼續找出漏洞來追，一定可以查出真相來。你們有兩個人，兩個人的口供最容易找出漏洞，尤其是那些自以為聰明，想用串供來證明自己的人，也最容易找出漏洞來。」「看老天爺份上！」快活一刀簡直在叫號了：「等你發現在下胡招，再剝我剔我好不好？衝武林道義份上，我要求你們俐落地殺死我。」「哦！你也講武林道義？失敬失敬。好，姑且相信你。你說吧！你潛伏在裝車場附近監視有何用意？」「本來由在下接掌工場帳房的，因此必須監視工場的一切可疑人物往來情形。」

　　「李東主呢？」「在下只知道他被令主的心腹軟玉觀音所擒獲，之後就封鎖消息，一連三天，擄走工場六名工人殺掉滅跡，以便日後安排自己的人……」「慢著。」王二爺截住對方的話：「軟玉觀音我聽說過這個妖婦，令主是誰？」「你問到節骨眼上了。」「對。」「等你們知道之後，最好對在下客氣些。」「真的？在下急於想知道了。」「搜在下的右靴統夾袋，你就知道了。」張大爺更急，趕忙解開快活一刀的右靴絆帶，從內面的暗夾帶裡取出血鴛鴦令。「血鴛鴦令！」張大爺吃了一驚。王二爺一把搶過察看，也臉色一變。「明白在下的身份了吧？」快活一刀神氣起來了，對方心中害怕，他當然神氣：「你們離店之後，在下已交代暗中應辦的事，你們的神情像貌……」「哦！人的像貌是可以改變的，咱們幾位朋友真要辦起事來從不露出本來面目，做起生意才有利可圖。」張大爺收好鴛鴦令：「據在下所知，貴令主作案也從不露廬山真面目。只留下血鴛鴦令信記。」

　　「血鴛鴦令所在，天下群雄懼伏。」快活一刀更神氣了：「令主轄下高手如雲，對付強出頭管閒事以及抗命的人報復極為慘烈。兩位如果識時務明時勢……」張大爺不再理會，緩緩挺身站起。「咱們碰上了大魚，中了大彩。」張大爺臉色沉重：「這將是一場慘烈的拚搏，兩位賢弟有何打算？」「哈哈哈哈……」老四仰天狂笑。「大哥，你這是什麼話？」「老四，敵勢過強……」「我領先上刀山，跳火海。」老四冷笑：「大哥二哥是否跟來，小弟可不介意。你們走開，我來問清楚。」「你這傢伙怎麼啦？」老二推了老四一把：「論聰明才智，你都是咱們弟兄中最優秀的，在任何時候都是提得起放得下，今天怎麼激動得冒火起來了？」「三哥生死莫卜。我不該激動？大哥話中之意……」「你簡直莫名其妙，老四。」張大爺苦笑。「你他娘的混球聽話怎麼只聽一半，斷章取義？」「大哥……」「我的意思是敵勢過強，該如何應付。老四。自從咱們並肩行道開始的第一年，就有意找血鴛鴦令的主人為世除害。可惜咱們一直不曾碰上他們，苦主之中也沒有人找咱們出頭，沒錯吧？」「是的，大哥。」「現在不僅是碰上了他們，而且他們先找到咱們頭上，甚至殘害了老三，斷了咱我一條手足。」「是的，大哥。」「該怎麼下手？老四。」「連根拔掉。」老四一字一吐：「半個不留。三哥一條命，要他們全體償還。」「好，咱們定下神，仔細瞭解情勢。再定對策。」「大哥，小弟錯了」「呵呵！自己弟兄沒話說，我原諒你。」

　　申牌未，搜山的人已搜完了鳳凰山以東一帶丘陵區。他們每四個人為一組，共出動十組之多，午前便從石家關堡以東的幾座村落開始，逐漸向西移。預計從最遠的地方往回搜，一定可以將要搜的人往西趕往州城。州城的東郊早已布妥天羅地網，只等魚兒入網鳥兒進羅。可是，搜了三個時辰，一無所獲。在石家關堡，他們將四公手之一的周健。用刑弄成殘廢，殺了周家幾位有頭有臉的人，搜遍了全村，卻白費了工夫，浪費了一個時辰。他們判斷李蛟必定隱身在鳳凰山以東一帶村落養傷，救走他的小柳是東行的旅客，必定向東走的，不可能帶了一個半死的人趕長途往東面的府州就醫。眼看夕陽西下，倦鳥歸林，顯然無法再徹底搜查鳳凰山了，十組人皆滿身疲倦，意興闌姍。其實，鳳凰山也沒有什麼好搜的，樹林、草場、岡阜……絕不是可以養傷的地方，只能等死。雖然也有幾家茅舍，但沒有任何一個傻瓜蛋，會躲在這種無處可逃的茅舍中等死。

　　終於，主事的人失望地下令撤走，回城另搜可疑的藏匿所在，也許人還藏身在城裡呢！留下了三組人，兩組潛伏在山南近官道的扼要所在，以便監視夜間出沒的可疑人物。另一組則隱伏在山上，其中就有卓曉雲姑娘在內。白天搜山，她就留了心。鳳凰山是她熟悉的地方，為了引誘李蛟，她和軟玉觀音曾經走遍了全山，事前的準備做得相當完善。四個人在小鳳溪的草坡上方，各弄了一個草窩當作宿處。每個人放哨一個時辰．監視夜行人出沒。四個人兩男兩女，另一個女的是一位中年女人，叫魯黛，眾人皆稱她為魯姑娘而不稱大嫂，至於是不是未出嫁的。姑娘就無人敢問了。卓曉雲對魯黛深懷戒心，表面上不得不溫馴服從。可知魯黛的身份比她高，而且這位魯姑娘天生的閻婆臉，不苟言笑面目陰沉。身份地位高的人，通常守夜時必定分派在最早或最晚。魯黛就是起哨的第一班。

　　星光朗朗，夜風微帶涼意。從星光的轉移中，有經驗的江湖人，可以看出正確的時辰。亥牌初起哨，四野蟲聲卿卿，樹林中不時傳來聲聲梟啼，與野犬餓狼的長嗥。魯黛從溪旁折回睡處，瞥了丈外草窩中的卓曉雲一眼。卓曉雲蜷縮在披風的覆蓋下，無聲無息睡得很香甜。奔波了一天，睡得沉也理所當然。另一邊，兩名男伴卻可聽到不穩定的鼾聲。「她倒是心安理得倒頭大睡。」魯黛低聲自言自語：「似乎她真的無牽無掛呢！無牽無掛的人有福了。」子初，另一位男伴換了班。魯黛縮入草窩。用披風作褥，躺下時將劍放在懷內，將披風的一角掩住了身軀，片刻即夢入華胥。久久，她像一頭貓，悄然而起。丈外的草窩中，卓曉雲不見了。往西走，兩里外是地形複雜的七步窪。在幾座相連的樹林中，低窪處建了兩座小茅屋，一雙老夫婦在對面的山坡上種黃精。這種野生的藥物也稱仙人餘糧。兩座小茅屋，其中一座是空的，那一戶人家早在去年就搬走了，活不下去啦！

　　卓曉雲像一個幽靈，無聲無息地接近了茅屋的左側，剛貼身在一株大樹後。「我有話說！」她低叫，向下一挫，滾倒在地竄至另一株大樹下。微風凜然掠過她先前藏身的大樹下，依稀可看到淡淡的人影一掠而過。「是妳，妳還敢來？」黑暗中傳來柳的語音：「妳能找到此地來不愧稱四海堂的高手。」「誇獎誇獎，我是憑直覺找到此地的。」「妳不怕我殺死妳？」「你不會殺我，因為我知道你救不了李公子。」她長身而起：「他怎樣了？妳或可替他治外傷，但決難化解軟玉觀音的軟骨奇毒，我是送解藥來的。」「妳是為了什麼？」小柳突然出現在她身側，伸手可及。「也許，我佩服他是個真正的男子漢。」她悚然而驚，小柳的身法真嚇了她一大跳：「或者，我……我真的忘……忘不了他……」「可能的。但是，妳是他的仇敵，妳害苦了他，我為何要相信妳？血鴛鴦令主的爪牙，沒有一個是好東西，全是些人性已失的畜牲。」

　　「柳爺，救不了他，再殺我也尚未為晚。」她將三顆灰褐色的鴿卵大丹丸遞過：「一年前，我就偷了那妖婦三顆獨門解藥。本來準備留來自救的，沒想到會……」「我不信任妳。」小柳拒絕接受：「誰知道是不是穿腸毒藥？哼！」「我求求你。」卓曉雲顫聲說：「讓我見見他，我服一顆他服一顆……」「妙極了。做同命鴛鴦？血鴛鴦令主殘忍毒辣，他要妳死妳不敢不死。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他會犧牲妳來達到除去李公子的目的……」「柳爺，請妳相信我的誠意。帶我去見他，讓他作決定好嗎？畢竟命是他的。你無權決定他的生死。是嗎？你可以制住我的經穴，你辦得到的。」小柳沉吟片刻，大感為難。「他不能再拖了，柳爺。」「好，我答應你。」小柳一把奪過丹丸：「我用不著制妳的經穴，任何時候我都可以殺死妳。走，從天井進入西廂房。」

　　西廂房又窄又小，木板床上的李蛟已奄奄一息。小柳有最好的靈丹妙藥治傷，但解不了毒，病人渾身軟綿綿，成了一個殘廢者，幸好有好心的一雙老夫婦負責照料，不然……一燈如豆，床上的李蛟像個死人。「李公子……」卓曉雲跪伏在床口，手挽住他的肩膀淚下如雨：「我……我害苦了你。原……原諒我。我……我是身不由己……」「我……我知道……」他聲如蚊鳴，虛弱無力：「我……我仍然認……認為妳……妳是……一位好……好姑娘，我……」「我替你帶了解藥來。你信任我嗎？」「我……」「我願意為你而死，你值得我為你而死……」「不要說……說這種話，我……我信任妳。」「李公子，她帶來的可能是更毒的藥，你不能太相信她。」小柳沉聲說。「柳……柳兄。」他失神的眼睛注視著小柳：「如果我一錯再錯，就……就讓我錯……錯到底吧！」「這……」「柳爺，我求求你。」卓曉雲跪下哭泣：「先給我吞服一顆……」

　　「這……好吧！你先吞。」小柳捏破一顆丹兒的蠟衣，粗魯地強塞入卓曉雲的口中：「桌上有泉水。喝下去！」「你們必須連夜趕快離開，絕不可往東走。」卓曉雲吞下丹丸坐在床口，一面流淚一面輕撫李蛟的臉頰：「天一亮，他們就會搜到此地了。李公子，人如果有來生，來生我會找到你，今生我負了你，願來生……」卓曉雲伏在李蛟的胸膛上飲泣，小柳拉開了她，將一顆丹丸塞入李蛟口中。她卻搶過茶壺，喝一大口水度人李蛟口中，送丹丸入腹。片刻，她在李蛟的頰旁深情的一吻，盈盈站起來向房門走。「柳姑娘，好好照顧他。」她突然轉身抹掉眼淚說：「我祝福你。請記住，火速離開。」「咦！你……你叫我什麼？」小柳訝然驚問。「剛才我發現你是一位姑娘。」她淒然一笑。「不必問我是怎樣知道的，因為我是女人。再見了……嗯……」她向前一栽，開始抽搐掙扎。

　　鎮八方這幾天晚上。天天做惡夢，儘管他身旁躺著赤裸裸的美麗女人，但仍然做惡夢。這一個假安窈娘，的確比他以前那位窈娘強一百倍。不但年輕，那一身細皮嫩肉簡直妙極了。白天裡像個賢淑的主婦，晚上像窯子裡的粉頭，一個男人還能再要求什麼？他應該一萬分滿足才對。可是，他在滿足之中卻隱有深深的恐懼。他身旁的弟兄。原來的心腹有小半失了蹤，換來的另一批人每一個都是來歷不明的武林高手，至少有一大半的武功比他高強。他不知道哪一天哪一位仁兄取代他的位置，等這些人熟悉環境之後。也就是該除掉他的時候了。他久走江湖，對這種事知道得太多。今晚，在狂歡之後、他充分享受了美麗女人的肉體，那如狼似虎的淫蕩女人也享受了他，精力透支之餘，他朦朧地，精疲力盡地進入了夢鄉。

　　一把鋼刀，正快速地抹向他的咽喉。「哎……」他狂叫，一驚而醒。房中一燈如豆，假安窈娘上床不喜黑暗，可能是懼怕黑暗，也可能是喜歡有燈時的情調。房中溫暖，依在他身旁的美麗裸女也傳給他溫暖，可是，他卻流了一身冷汗，感到涼涼地。扭頭看看枕畔的女人，女人睡得好香甜，臉上有可愛的滿足的笑意，晶瑩膩滑無瑕的誘人胴體動人極了，薄被快掉落床下啦！可以一覽無遺。他一點興趣也沒有，一點慾念也沒有，夢境裡那把抹向咽喉的刀，加身上那一身冷汗，足以令他發抖。他想爬起來穿上衣褲逃走。可是，他心中明白，屋前屋後最少也有五個人住宿、最少也有一個人警戒，這個人絕不是他鎮八方應付得了的。「唉……」他失聲長嘆，打消了逃走的念頭。驀地，他聽到了些什麼。一種不尋常的聲息，一種令他發寒顫的聲息。

　　是不是令主派人來請他走路了？或者乾脆在床上抹他的咽喉？他毛骨悚然，倏然挺身坐起。完了，真的完了。房門本來是上了閂的，但這時房門大開，門內站著一個人，一個年輕英俊的夜行人，劍插在腰帶上，灰藍色的夜行衣，右肩上繡了一隻蒼白的鬼頭，狀極恐怖。「你……」他抽口涼氣叫。「我是鬼。」夜行人指指襟上的鬼頭。身畔的裸女一驚而醒，不理會身上一絲不掛，反應奇快地伸手急抓枕畔的長劍。「慢慢來，不必急。」夜行人笑笑說：「穿上衣裙著好小蠻靴，我給你料理的時間。女人光著身子，什麼事都辦不成，動劍殺人也辦不到……喝！你還真敢辦呢……」首先飛來的是劍鞘，然後是劍光臨頭，劍後的裸女凌空飛撲而至，姿態動人心眩。先下手為強，殺人的要訣就是出其不意行致命一擊。

　　夜行人手一動，劍已一閃而出，錚一聲斜拍攻下來的劍，裸女的一雙驚心動魄玉腿，已向他的胸口踹落。「不要臉！」夜行人忍不住出口大罵，左手輕輕一撥及胸的美好小腿。「砰！」裸女斜摔而落，跌落在壁根下。肢體尚未完全落實，一聲急叱，手中劍已閃電似的脫手飛出，重心在後的長劍竟然以直線向夜行人的腹部飛射。距離很近，這一劍也出其不意，化不可能為可能，按理必定劍到人倒。夜行人沒有倒。左手一沉，食中兩指挾住了電射而來的劍尖，劍竟然發出嗡然震鳴。幾乎在同一瞬間、夜行人右手的劍尖，已抵住裸女的眉心前，右腳毫無顧忌地踏住裸女高聳的酥胸。「妳生得很賤，難怪鎮八方俯首帖耳受你們控制。」鎮八方仍然賴在床上，居然知道抓起薄衾掩住下體。

　　床前多了一個人，一個臉色黝黑的中年人。「我，也是鬼，來自陰司的四惡鬼之一。」中年人雙手叉腰，右手旁的腰帶上有一卷拇指粗的九合金絲繩：「你的刀是不是藏在床底下？拿出來，我陪你玩玩。」「你們是……」鎮八方驚恐地大聲問。房門口，又出現了另一個褐色面膛的中年人，手中握了一根蛇頭手杖。「不要叫那麼大聲。」中年人輕拂著蛇首杖說：「全屋另有六個男女，全成了廢物。鄰居的人不敢起來查問，他們天膽也不敢過問你家的事。」「你們到底……」「取刀！死也要死得英雄些。」床前要他取刀的中年人不耐地叫：「你鎮八方自然已是過了氣的人，當年也曾是高手名家。」「老大，分秒必爭。」房門外的中年人催促。金芒一閃，九合絲繩已纏住了鎮八方的脖子，一拉之下，鎮八方象死狗般被拖下床來。

　　這幾天，姜公子薑元一直不敢住在城裡的姜家大院，因為有人要他乖乖地呆在城外的田莊裡，處理田莊的事務，人手、錢糧、田地、房舍整修……他這位花花公子，真該定下心來學習管理田莊的事了。後莊那一排房舍，正在加緊整修，原來的格局不合乎風水的要求，該改的要改，該加建的另外加建。新來的一位田莊管事主意特別多，花樣百出，開出的材料單五花八門，皆表示出他是一位有經驗的精明建築行家。三個黑影就是從這一面凌亂工地，進入姜家田莊的後莊，犬吠聲立即打破夜空的沉寂。幾棟計劃中加以保留的房舍前，那位巡夜的黑衣漢子相當機警，犬吠急驟，意味著發生了不尋常的變政，憑經驗就知道莊中來了陌生人，絕不是一兩頭野狐竄入所引起的群犬驚擾。

　　警號悄悄地發出了，漢子的手中多了一把沉重的劊刀。片刻工夫．他身旁多了另兩個人。「有何發現？」一個挾了一對虎頭鉤的人問。「莊裡來了不速之客。」漢子往前一指：「群犬驚吠向著我們這邊後莊，人到了咱們附近了。」「也許是派人來通知我們……」「不可能的。我們的人不會從前面來……咦！那是一個人嗎？」「不錯，是人。」挾虎頭鉤的人肯定地說。三四丈外的一棟房屋牆角後，踱出一個黑影，步履從容，背著手，像在漫步欣賞午夜的星空。「你們都錯了，我是鬼。」黑影向他們走來，語音奇特，尖亮陰森．真帶了七八分鬼意。「陰司四惡鬼之一，來找白無常黑無常兩個惡鬼朋友。喂！他們住那一間房子裡？」「你這傢伙胡說八道……」「見鬼說鬼話，不是胡說。勞駕，叫軟玉觀音和一個叫卓曉雲的女人出來談談，當然軟玉觀音的兩個護花使者，鬼丐南宮平。陰道玄鶴兩個人。也應該在這裡。鎮八方說，軟玉觀音和卓曉雲兩個女人，遷來姜家田莊已經兩天了，有人招供說，鬼丐與陰道，就是扮黑無常白無常的人，他們兩人在江湖為非作歹時，經常扮黑無常白無常作案。」

　　「朋友，原來你是上門討野火的。」「怎麼說．悉聽尊便。」「你們來了多少人？」「你說呢？」「你知道軟玉觀音的底細，還敢來？」「我不是來了嗎？」「你知道軟玉觀音的主人是何來路？」「她是四海堂的人……不，她是血鴛鴦令主的親信，可以指揮四海堂的重要人物，沒錯吧？」「既然知道血鴛鴦令主，你居然還敢來撒野，你想必是活膩了；咱們成全你，亮名號。」「我不是說過了嗎？陰司四惡鬼之一。」「胡說八道！你是……」「是什麼鬼。對不對？陰司有許多許多鬼．有各式各樣的鬼，無常鬼和牛頭馬面，其實不是惡鬼，他們只是吃陰司公門飯的鬼差，可以稱得上惡鬼的是吸血鬼、冤死鬼、索命鬼……」「你知道閣下的處境嗎？朋友。」「四周大包圍，高手都出來了。我，你們就叫我索命鬼好了」

　　兩個黑影從他身後接近．突然飛撲而上。「老四，殺！」他大喝，站在原地點塵不驚。灰影從屋頂閃電似的下掠，劍氣嘯風聲令人聞之毛骨悚然，自天而降一沾即起，騰躍翻滾凌空上升，回到屋頂一閃即逝。發生得快，結束也快，甚至在對面打交道的兩個人，還分辨不出到底發生了何種變故。「砰噗！」兩個人幾乎同時仆倒，向前滑，滑近索命鬼身後不足一尺方行停止，然後抽搐扭曲掙扎。兩人的咽喉皆被割開了，所以叫不出聲音，只從創口猛冒血泡，死得乾淨俐落。握劍刀的漢子突然鶴衝天扶搖直上，輕功身法迅捷絕倫，登上瓦面大喝一聲，一刀向另一個長身而起的黑影劈去。「厲害！」黑影叫，突然下滑躺倒，貼著瓦櫳下滑，劊刀間不容髮掠頂而過，生死間不容髮。滑勢太快，竟然從漢子的右腳外側過，手中的蛇首杖就在滑過的瞬間，蛇首插入漢子的小腹。兩個人體與怪響著的劊刀向下滑，出了簷口下飛墜，鮮血飛濺。蛇首一搭簷口，人體立即向上翻升，一竄一閃驀爾失蹤。下面的則砰然大震，漢子重重地跌得腰折手斷。

　　「幹得好，老二。」下面的索命鬼大聲喝采。「運氣不差！」屋頂傳出老二王二爺的語音，但聞聲不見人影：「那位仁兄的劊刀又快又利，險些砍掉我半個腦袋。小心了，此間不乏高手。」兩側先後門出六個高矮不等的人影，四男兩女。「朋友，你來了不少人。挾虎頭鉤的人咬牙說：「眨眼間毀了咱們三個人，為何還不把閣下的來意說出。」「在下已經說出了，不要給我索命鬼打哈哈。」索命鬼冷冷地說。「你以為在下毫無準備，就來找你們拼老命？你的人更多呢，我要四個人，軟玉觀音和姓卓的女人，鬼丐和陰道。唔！好像在下所要的四個人，都不曾現身呢，是不是在下找錯了地方？」「敝令主與閣下……」「不要抬出你們的令主來唬人。」索命鬼截住對方的話：「不錯，血鴛鴦令可以嚇唬許多高手名宿，但嚇不倒陰司四惡鬼。來者不善。善著不來；在下敢來，定然不善。閣下，貴令主在何處？」

　　「你還不配，你不夠份量。」「那就先把你這處龜窩搗爛，貴令主就會來找咱們四惡鬼了。老兄，你是一個一個上逞英雄呢，抑或一湧而上亂打亂殺不死不休？如果逞英雄，我索命鬼單挑你老兄一決生死，你就別客氣啦！掄鉤上！」「在下……」「我不需要知道你是那座廟的大菩薩，勝負一分便知底細，來吧！」一聲怪叫，七八人同時猛撲而上，刀光霍霍，劍發如潮，同展所學衝進，刀網封山一合。雙鉤迎面捲到，上取頸下鉤膝，風雷乍起勢如山崩海裂。索命鬼一聲狂笑，身形驟然上升，蜷縮如蝟，滾轉如輪，狂風似的翻越對方的頂門上空，一道淡淡金虹吞吐如電，拂過對方的頂門。同一剎那，老二的蛇首枚與老四的長劍，宛如流星飛墜，帶著隱隱風雷。飄落外圍向內狂捲。殺氣瀰漫，狂野的刀光劍影中，迸發出死亡的慘號與血腥，利刃割裂人體的嘶鳴驚心動魄。菩薩的手並不慈悲，救不了罪孽深重投向死亡的人，死神伸出的手卻是慷慨海涵，無物不包，來者不拒。暴亂的人影在極短暫的時刻裡靜止，時光似乎突然凝結了，刺鼻的血腥向四面八方擴散，四散的軀體在血泊中抽搐、呻吟、扭動、撐爬……

【第十三章】

　　能站立的只有三個人，索命鬼張大爺，使用蛇首杖的王二爺，用劍的老四。三個人並肩而立，像三個石人。「救我……」一個雙手撐起上體的人虛脫地叫號。「軟玉觀音在何處？」「我……我不……不知道……」「那我為何救你？」「我……呃……呃……」雙手一軟，重新伏下去了。下去就起不來了。張大爺走近一個肩胸裂開：渾身是血，屈一腿吃力地跪起上身的人。「我要知道軟玉觀音在何處，或者貴令主在何處。」他沉聲說。「他……他們到……到鳳……鳳凰山……」那人支撐不住，再向下跪伏。「鳳凰山的什麼所在？」「不……不知道。」「他們為何不在城裡？」「他們去……去按……搜捕李……李公子，和……個救走他叫……叫小柳的人…嗯…」「老四，替他裹傷，要快。」「好的，他死不了。」

　　三匹健馬放蹄狂奔，繞過北城，沿黃河西岸飛馳南下，蹄聲連城內都可以隱隱入耳。要往鳳凰山，唯一的橋樑是東門外的跨潢橋，因此他們必須繞城大半圈。救人如救火，難怪他們不顧健馬的死活，飛騎急趕。明知對方的高手已全部在城外；三個人前往兇多吉少，但義無反顧，抱必死的決心與勇氣勇往直前。從鳳凰山撤回的高手們。大部留在橋東一帶，一部份潛伏在橋頭兩側，一部份在荒野裡露宿，佈下了天羅地網。救李蛟的人必定潛匿在城外，城內有鎮八方的三教九流爪牙清查；有公門人公然查問，有仕紳們被迫派出的家丁打手滿街走，所以絕對無法藏身。由於李蛟身受重傷，並且中了軟骨奇藥，救他的小柳須帶人夜間潛入城中就醫。或者孤身入城到藥肆裡偷藥。不敢公然找郎中，只有夜間偷藥一條路可走。因此，夜間在城外唯一的橋樑附近埋伏，必有所獲。凡是夜間出人偷越城關的人都有問題，不論何人，捉住或格殺絕對錯不了。天一亮如果仍然落空，便要大舉搜索鳳凰山。

　　已經是三更末四更初，斗轉星移。蹄聲如雷，三匹健馬狂風似的飛上了跨潢橋。橋東岸兩側露宿的人，早已被守哨的人所喚醒，健馬還在兩里外奔馳，守哨的人已經發現了。張大爺第一匹馬剛過橋頭，便看到三十步外官道兩側的兩排行道樹中，踱出四個黑影，迅即一字排開，劈面攔住去站在路當中攔阻奔馬，不啻自殺。但這些人既然敢擋路，當然有不怕奔馬的能耐。「下馬！不然將人馬遭殃！」有人用打雷似的大嗓門沉喝，聲如石洞裡響起焦雷，震得三十步外的人耳中轟鳴，頭部如被巨錘撞擊，真有楚霸王垓下突圍，大喝一聲上萬人馬辟易的聲威。沒料到橋頭有人阻路，黑夜中難以分辨是何許人，說不定是兵勇設卡盤查呢，可不能縱馬誤傷了無辜。三匹馬在十步外勤住了，三人提高警覺扳鞍下馬。

　　「幹什麼的？」張大爺首先牽著坐騎趨前問：「半夜三更攔路有何貴幹？咱們要趕路呢！」說完，發出一聲呼哨暗號。雙方已接近至丈餘，他便知道有點不對了。四個攔路人既不是兵勇，也不是鄉團，而是穿勁裝佩刀佩劍的武林人。闖天下的江湖客。黑道朋友說：那話兒來了；或者說：碰上了正主兒。因此，他發出了準備動手的暗號。老二老四牽著坐騎，在後面相距約一乘止步，人緊靠在馬頸側，有意隱起身形。「奉命盤查奸宄宵小。」為首的人不住打量張大爺全身上下，看不見兵刃：「你們幹什麼的？」「趕夜路的。」「報上姓名，住址。往何處去……」「且慢，你們奉誰之命盤查？」「不但要盤查，還要搜查。後面的兩個人往前來，躲不住的，大爺看到你們腰帶上攜有兵器……」

　　「你管不著，說。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張大爺沉聲問：「你們既沒穿公服，也沒穿丁勇的號衣……」「混帳……呃……」九合金絲繩突然飛出，太快了，對方又太大意，即使看出危機，也來不及有所反應。已經知道對方是冒充盤查的歹徒，又從先前震耳欲聾的喝聲中，估計出氣功的根底，那還有什麼好客氣的，出手搶攻，必定用了全力志在必得。九合金絲繩纏住了對方的脖子。全力一抽一帶，人頭突然脫頸飛出。「速戰速決！」張大爺怒吼，金絲繩反抽向第二個黑影，撲上了。這次可就佔不了便宜啦！那人的肋下挾了一把虎爪鉤，正是繩索一類軟兵刃的剋星，爪影一閃，便抓住了金絲繩，纏在一起失去攻擊力量。「砰！噗噗！」兩人的左拳右掌，同時擊中對方的右肋，太快了，無法閃避。這瞬間，蛇首杖與老四的劍，狂風似的從兩側一掠而過，響起兩聲金鳴，然後沉叱震耳。接著金刃劈風聲銳鳴，人影乍合乍分。

　　同一瞬間，另四個黑影左右齊出。老四的劍神乎其神，刺倒了一名對手之後，大旋身斜扭升，劍氣突發異鳴，奇準地刺入纏住張大爺那位使用虎爪的人左肋腰，撇劍將人震出，伸手急扶老大。「我不要緊。」張大爺叫：「走！」「去你娘的！」一旁的老二一杖擊飛了一個撲來的黑影，再一杖震斷了另一名黑影的長劍。張大爺的金絲繩也全力抽出，繩端還纏著沉重的虎爪，勁道平空增加了五倍，噗一聲響，虎爪砸破了一名黑影的胸膛。「哎……快走！」老二驚叫：「奪坐騎！」「二哥……」老四急叫，一閃即至，叮一聲擊飛了一把飛刀，劍長驅直入，貫穿了那位斷了劍，但以飛刀襲擊的黑影小腹，鋒尖透背而出。荒野兩側，人影飛掠而來，呼哨聲此起彼落。蹄聲如雷，三人策馬飛馳。

　　遠出三里外。放鬆了韁繩。「二哥，我聽到你的驚叫聲，怎麼了？」斷後的老四趕上去關切地問。「挨了一飛刀，右胯。」老二正在撕腰巾裹傷。「不要緊，割傷而已。黑夜中防不勝防，而且那混帳東西陰毒得很，飛刀就暗藏在左掌中，劍一斷便擲出，即使在白天，也不易躲閃，厲害。」「我也碰上了扎手貨。」張大爺苦笑：「要不是我機警地用上了卸力術，右肋那一記大力金剛掌。最少也要被打斷三根肋骨，現在還感到麻麻地。兄弟，咱們前途多艱．沿途埋伏的人已經一個比一個高明，那血鴛鴦令主，不知高明到何種可怕程度了。」「大哥，交給我對付他。」老四說：「要是二哥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和這個宇內第一神秘魔頭，只許有一個人活著，活的人一定是我，因為我理直氣壯。信心十足。」

　　「恐怕也只有你才能對付他了。」大哥說：「我要你養精蓄銳，此後不許你隨便出手。」「大哥……」「大哥的話你不聽了？」「這……我記著就是。」黑黝黝的鳳凰山出現在眼前，沿途竟然沒有人再出面截擊。「山的東北角，那是不是火光？」老四用馬鞭向左前方一指。「唔！恐怕是野火燒山呢。」老二說。山背的天空中，出現了紅光，紅光似乎越來越明亮，隱約可以看到濃煙升騰滾捲。「不對，野火不會燃燒得那麼快速。」張大爺坐騎一緊：「你們看，火越來越旺了。」「大哥想去救火？」「可能與老三有關，我有點毛髮森立的感覺預兆……」「快走！」老四搶先躍馬前衝。

　　柳姑娘本來就有點不信任卓曉雲，但李蛟危在頃刻，再拖上半夜，死定了，情勢危殆，她不得不行險讓卓曉雲給李蛟吞服解毒丹丸。這期間，她太過分心，聽覺沒有平時銳敏，忽略了外面的動靜。卓曉雲看破了她的姑娘身份，也令她大感驚訝。卓曉雲突然向前栽倒，跌入房內，嚇了她一大跳。「你這賤女……」她破口咒罵，可是，罵聲倏止。她以為自己不幸而料中，血鴛鴦令生派卓曉雲假裝送解藥，事實是要卓曉雲與李蛟同歸於盡。永除後患。畢竟她是一個經驗豐富，機警聰明的人，不然怎敢獨自在江湖遊蕩聞道？她看到房外有人影閃動，終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練武有成，再經過千錘百煉的考驗，加上吸收了許多經驗與教訓的人，反應必定比常人敏捷多多，本能的反應，永遠比神意要快一步。人跌倒時，必能伸手撐地，這是由經驗得來的本能反應，不經過腦海思索，不是神意指揮手去撐地，而是手以反射性的本能撐出。

　　咒罵聲倏止，她手中的劍已先一剎那破空飛出。同時人向房門外急掠，雙掌護住中宮，隨時可以發招攻擊。「啊……呃……」黑暗的天井裡傳出慘叫聲，一個黑影從房門外踉蹌退下天井，胸插著她擲出的長劍，劍尖已透背近尺。是女人，卓曉雲的同伴魯黛。兩個黑影同時從屋上飄降，又是卓曉雲的同伴。跟出的柳姑娘已無暇多想，砰一聲響，右肩撞中一名黑影的胸口，接著抬肘猛攻，噗一聲如山勁道迸發。「哎……」黑影仰面倒摔，直飛出丈外，摔跌在對面的泥牆下。另一名黑影大駭，著地即魚龍反躍，再著地立即飛躍上屋，一閃不見。長嘯震天，警訊傳出了。柳姑娘上屋晚了一剎那，不敢遠離，先伏在茅屋頂察看四周有無敵蹤，久久方飄落急向房內搶。卓曉雲的左背肋上，出現飛刀的光芒。是柳葉刀，刀身尖而薄，很容易從骨縫中貫入。這一刀略編左了些，未擊中心房。

　　她掙扎了片刻，突然發生神力，克服了麻痺與痛楚的感覺，手腳齊用，向床前爬去。床上的李蛟解藥尚未完全發揮作用，渾身仍然發僵，略能轉動頭部而已。他看到了在地上爬行的卓曉雲，看到了卓曉雲背上柳葉刀映著燈火的閃光。「卓姑……娘……」他嘶聲厲叫，一陣激情，一陣酸楚，他想掙扎而起，卻力不從心：「卓姑……曉雲，不……不要移……移動，等……等柳……柳……姑娘來……」卓曉雲仍是神智清明的，不理會他的呼叫，反而用力加快向床前爬來。「求你……曉雲，不……不要動……」他絕望地狂呼：「刀……刀一鬆……鬆動，血會……會流入腹……腹腔…………不……不要……」曉雲終於爬近床前，伸出顫抖的手，抓住了床口，臉色因痛楚而蒼白泛青。

　　「李……李公子……」她顫抖的嘴唇艱難地叫：「我………我要看……看你─……一眼……」「曉雲……」淒切的叫喚聲。增加了她的力量。終於她借抓床的支撐力，挺起向床上一仆，仆倒在李蛟的身旁，似乎力量已經用盡，開始猛烈地喘息。「我……我觸摸到你……了……」她的左手死死抓住了李蛟的腰巾：「李……蛟。李……」「不要再移動，曉雲……」李蛟聲嘶力竭：「定了心神待救，深……深長呼吸，放……放鬆全身……」「你……你怎……怎樣了？對……解藥……」「解藥有效，我的手可……可以動了。」李蛟也產生了意外激力量，抖動的手終於按上了她的鬢髻：「我也摸…………摸到你了……」「謝謝蒼天……」「不，得謝謝妳。」「我不值得的，李蛟。」她突然說話說得清晰了，咬字也不再透風走樣。「你值得的，我知道你是一位好姑娘，曉雲。」

　　她向前挪移，臉枕上了李蛟塗滿金創藥裸露的胸膛。「我……我是一個壞姑娘。」她臉上湧起紅暈，一抹羞澀的紅暈：「我從來沒見過能夠……能夠抗拒軟……軟玉觀音引誘的人，從沒見……見過那……那麼堅強的男……男子漢。」「曉雲，不要說話……」「你知道嗎？第……第一次見面，我……我就喜歡你，之……之後，我……我一整天都在思念你……」「我也在想念妳，我……」「哦！我好高興。李蛟，本來，我……我所望你屈服，即使軟玉觀音要霸佔你。我也不計較，我……」「我求求你，不要說話……」「不，讓我把心裡的話說……說出來，死也瞑……瞑目。李蛟，不……不要笑我癡……嗄……」她一口氣接不上，頭向下一搭。「曉雲……」李蛟狂叫。

　　柳姑娘狂風似的搶入，奔近床前，只瞥了飛刀一眼，不由暗然嘆息。高手所用的柳葉刀。長度在四寸至八寸之內，愈小愈難控制，四寸便很難一刀將人刺死，只能傷人而不能殺人。這把刀長六寸，只有一半露在外面。這是說，刀尖巴鍥入內腑。「請……請救一救救她……」李蛟淒厲地請求。「我抱歉。」柳姑娘苦笑搖頭：「血已經內滲，所以她快要昏厥了。只要一動刀，血立即大量……不動刀，無法將藥塞入止血。而且，我也沒有這種救命的奇藥。」「請你……」「李公子，我……我無能為力了。」「天哪！」李蛟慘然哀叫。「她是一位好姑娘……」「我知道。」柳姑娘解開百寶囊。「我給她吞服一顆保命龍虎金丹，可以讓她支持一些時間，能支持多久，得看她的造化了。」「龍虎金丹？妳……妳是……」「我姓耿。」「八荒潛龍的女公子？」「是的。」耿姑娘用水將丹丸度入曉雲腹中。「原來是妳，難怪五官輪廓我似曾相識。」

　　「你認識我？你是……」「我想，你是來找我四弟的。」「你四弟？」「四弟姓趙。年初，在湖廣……」「哎呀！你就是報應四妖神的李三爺。這……好像你是一位中年人……。」「小小的化裝易容小手法，見笑方家。」「那次要不是趙公子技絕天人，你們四妖神大發神威，我和家母早已死在彌勒教主的爪牙手中，骨肉化泥了。所以我走遍天下，找你們一申謝忱。趙公子他……」「我已經用飛鴿傳書，請大哥、二哥、四弟趕來援手，如無意外，應該可以趕到了，報應四妖神少了我一個老三，血鴛鴦令主也絕難討得了好。四弟的武功和劍術妳是見過的，報應四妖神行道多年，幹了許多轟動江湖的大事。他劍上就從沒碰上敵手。」「我知道……糟！他們來了。」燈火倏息，耿姑娘已消失在房門外。

　　黑影自天而降，三個人正向天井飄落，膽氣超人一等，毫無顧忌地公然下躍。耿姑娘人化輕煙，閃電似的掠出，快速地拔出貫在魯黛屍體上的長劍，一聲嬌叱，乘勢攻出一記萬笏朝天。劍尖無情地貫入一個黑影的海底，說狠真狠。她掏出了家傳絕學，是拚命的時候了。武陵耿家的劍術與輕功，在武林中久享盛名，她這一全力施展，有如千重劍山連綿下墜，漫天劍氣群體生寒。「啊……」幾聲慘叫飛揚，劍過處人體擲地發聲。劍光倏斂，血腥撲鼻，她飛升屋頂，只感到心中一涼，暗暗叫苦。茅屋已陷入包圍，四面八方皆有蠕動的黑影。她一咬銀牙，飄落天井。白道英雄不屑使用暗器，但並非不會使用暗器。生死關頭，為了保命，任何手段也不妨施展，她有權正當防衛。魯黛的屍體已僵，但腰間的百寶囊並未隨主人逝去。她搜出一鞘柳葉刀，十把。試試手，她覺得非常滿意，用這種四兩重的飛刀，女人使用正好稱手。

　　當第─個黑影出現在對面東廂房的屋頂時，她便聽到這一面的屋頂也有人登臨。輕功即使再高明，想在茅草屋頂上活動而毫無聲響發出，那是不可能的事。人畢竟不是無形質的鬼，年深日久的草頂，承受一斤力便會碎斷的。「他們要從四方向下跳。」她想。果然不錯，四個黑影出現在四面的屋頂。「姓柳的，上來說話。」左面正屋頂的黑影，用中氣充沛的嗓音向下叫：「老夫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不要錯過了。」她已經沒有選擇，自從管閒事插手救了李蛟之後，她便沒有選擇了，俠義門人弟子，救人怎能不救徹？現在，她便沒有選擇。她遨遊天下，目的只有一個：尋找曾經見義勇為，救了她母女的報應四妖神；尤其是那位最年輕、最英俊姓趙的妖神。在她的內心深處，他想些什麼，憧憬些什麼，她自己明白。現在，她竟然無意中救了四妖神的老三。所以，她更沒有任何選擇，她只有一條路可走，奮戰至死，以便死中求活。她潛伏在簷下，伺機而動。

　　「你一個人走。走得遠遠地，沒有人攔阻你，只要你走了永遠不要回來。」黑影繼續用動人的條件說服：「這次的事，咱們不再追究，也不需要閣下留名號，以表示咱們有不再追究的誠意。」她不會走，對方也不會就這麼大方讓她平安離開。血鴛鴦令主殘忍苛毒威震江湖，絕不可能放過一位殺死了許多爪牙的仇敵。「我們只要李蛟，要叛徒卓曉雲。」得不到回答的黑影鼓如簧之舌：「我們已經查證過，你與李蛟素不相識，沒有為他送命的必要。也許你自命是俠義英雄，但你救了他已經好幾天了，道義上你已經沒有遺憾，沒有虧欠，你應該為自己的安全而毅然離開了。」她覺得左掌心的飛刀冷得出奇，手心在冒冷汗，心想：這把刀貫入人體，會不會比現在更冷？會被熱血淬軟嗎？卓曉雲的背上，就有一把這樣的飛刀，正在與生命掙扎，與死神搏鬥。「也許，我得為自己留一把這樣的刀。」她迷惘地暗忖。這種柳葉刀不宜用來自殺。當然，這僅限於平常的人。在她這種高手來說。毫無困難。兩個指頭的力道，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插入心坎。想到用死來解決的人，是無畏的。是極端危險的。

　　「砰……」後堂門轟然倒坍。沒有人衝出。「這些人的膽氣並不壯。」她想：「是機警的老江湖，一些狡詐的名家。」黑影自天而降，果然有四個人。這瞬間，後堂門內人影疾射而出。她雙手齊揚，共發出六把飛刀。「啊……」第一個從後堂門內衝出的黑影；狂叫著摔出天井，刀入胸正中。這地方的痛楚量為猛烈，而還會立即斃命。第二個人倒在門口，刀入丹田鋒尖鍥入內脊骨。這是說，六寸長的飛刀全部人體了。「砰噗……」人體墜地聲沉悶可怕。「啊……哎……」慘號聲更可怕。劍光如逸電，兩閃爍驀而靜止。往下跳的不是四個，而是五個，所以她衝出，一劍解決了第五個沒被飛刀照顧的人。結束得好快，共結束了七個人。有三個中刀人仍在叫號、掙扎、爬動。「救……我……」一個右胸中刀的人淒厲地求教。她想取回幾把飛刀，但被這些仍在抽搐蠕動，仍在叫號掙扎的人所驚，失去拔回飛刀的勇氣。天井長三丈，寬僅兩丈，十二具屍體集中在這裡，的確嫌太擠了。如果在白天，她真沒有勇氣呆在此地。

　　後堂門有物移動，不等她發刀，人影已經到了階下。「蒼天！你殺了我們這許多人。」這像是鬼魅幻形般陡然出現的人影陰厲地叫：「我血手神魔如不將你粉身碎骨，如何向令主交代？」宇內三魔之一，江湖朋友聞名喪膽的恐怖魔頭。這瞬間，她採取大膽的斷然行動。一聲冷叱，她聲到劍到，銀漢飛星劍取血手神魔的眉心，劍氣森森排空馭電。「啪！」血手神魔一掌拍中劍身。「哎……」」她驚呼，巨大的震撼力，不但將她的劍震得向上方蕩起，奇異的吸力卻將她的身軀向前急撞，腳下大亂。「如此而已！」血手神魔冷冷地說，左手抓住了她的右肩往懷裡拉。她立腳不牢，砰一聲被血手神魔的右手一帶一挽，將她挾實在懷中了。即使最差勁的劍術，也沒有一照面便攻對方眉心的招式。她身材矮，用這一招有如向上攻擊，豈不是空門大開。身軀成了不設防之城？也許是黑夜中，血手神魔無暇思索。或者是那一掌已試出她劍上的勁道有限得很。不足為害。所以血手神魔得意地放膽擒人。人擒住了，手到擒來。

　　「呃……」血手神魔突然怪叫，渾身一震。她右掌中暗藏的一把飛刀，奇準地插入血手神魔的心坎，剖開了心房，切開了血脈。她握劍的手掌心藏了飛刀。難怪劍上的勁道被血手神魔看成「如此而已」。人被擒住丟了劍，貼身時飛刀派上了用場。江湖上有不少這種功臻化境，名號響亮的風雲人物，就是在些種尋常的小人物手中。不明不白斷送掉的。血手神魔的一雙手堅逾精鋼，寶刀寶劍也傷不了他的手，與人拚鬥功行雙臂，對護身的先天真氣自然減弱，他也不加意防範，因為根本沒有人能近得了身，他的一雙手足以構成堅不可破的防衛網，一雙手足以讓對方身裂肉散，足以毀去向他攻擊的兵刃。他要活捉耿姑娘，耿姑娘才能近身就擒。生死決定於本身的修為與經驗，決於瞬息一念之差。耿姑娘在送出飛刀的剎那間，用上了柔骨功，全身柔軟如綿，不抗拒外加的力道，人向下滑，像泥鰍脫出漁人的指縫，也像蛇一樣滑出石隙。血手神魔臨死雙手一合，有骨折聲傳出，十指一收，反而扣斷了自己的胸骨。

　　耿姑娘滑落地面。發出一身冷汗，貼地一滾。拾起了長劍逸出丈外，竄回西廂房的簷下隱起身形。「嗷……」血手神魔仰天怪號。正屋的屋頂上，登上三個黑影。本來要往下跳，卻被血手神魔瀕死的怪號嚇了一大跳，最看著到血手神魔的身軀向下一栽。三個黑影魄飛魂散，一閃不見。耿姑娘匿伏在壁根下，仍感到天氣奇寒，冷得發抖，其實夏初天氣哪有絲毫寒氣？久久，不再有人出現。不久，有人點起了第一支火把。「燒他出來！……」有人大叫：「他暗我明，咱們進去兇多吉少，燒他出來才好要他的命。」茅屋碰上了火，那還了得？第一支火把投上了屋頂，她飛躍而起，踢熄了火把，第二支火把又投上來了。她手忙腳亂，大勢去矣。茅屋的格局是小四合院。她能防止西廂的屋頂，卻無法兼顧正屋、後進、東廂。後進起火。曾經有人從後堂破門衝入天井，可知住在後面內房的一雙老夫婦，已經遭了毒手。顯然這把火是潛伏在內的人，從裡面放的火。

　　她想回天井搶救裡面的李蛟，但已無法脫身了，火光一起，四周洞澈光明，包圍的人看清了她，立即有人衝近，首先是三名男女躍登屋頂，兩劍一刀纏住了她，你進我退配合得十分靈活，用意就是纏住她，消耗她的精力。她一劍刺死一個人。卻又上來了兩個。同時，有人從下面點火，外簷的茅屋立即火雜雜燃燒起來，火舌一捲，片刻便成了火海。搏殺中，生死須臾，她已無暇分心，無法兼顧身外的事，也顧不了屋內的李蛟。她瘋狂地攻擊，對方也全力拚搏。由屋頂鬥至地面，敵人愈來愈多。在熊熊火光熱浪逼人中，她逐漸被逼入屋北的曠野。圍攻她的約有六個人，用游鬥術死纏不休。外圍，戒備的人多了一倍，不住吶喊助威。所有的人皆以她為目標，誰也不管大火中的茅屋，茅屋火勢猛烈，裡面即使有人，也難逃大劫，因此不再受人注意，活的人比死的人重要得多。天快亮了，整座茅屋已陷入火海中。圍攻她的人用意至為明顯，一是要耗盡她的精力，一是等候天亮。天一亮，她就走不了啦！似乎，這些人的重要人物並不在場，可能主事的人是血手神魔。但這些人都不是庸手，每一個都可獨當一面。即使有天大的本領，也奈何不了不與你拚命的人。她陷入這種絕境，一而再想緊盯著某一個人下殺手，但身後必有人跟上，甚至用暗器襲擊。逼她回頭應付。她即使能拖到天亮，天亮又能怎樣呢？

　　不等屋頂被燒透，床上的李蛟已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外面的吶喊聲與兵刃的情鳴。他更是了然。可是，他的手仍然用不上勁，他的腳仍然不能動彈，他的腰脊沒有力量……「曉雲，曉雲……」他用手推動伏在他胸膛上的卓曉雲呼叫，房中漆黑，看不見卓曉雲的面龐：「妳……妳快………快逃，火……火快燒……燒到了……」卓曉雲已無聲息，毫無動靜。「曉雲，妳……」一陣寒顫通過全身。曉雲死了，死在他的胸懷中。「曉雲……」他慘然哀叫，淚下如雨。曉雲的身軀，突然在他身上蠕動。「曉雲，醒一醒，醒……」他狂喜地狂呼：「快逃，快……逃出去……」曉雲抬起頭，雙手有了力量。「李……李蛟，我……我死了沒有……」她軟弱地問，冰涼的手撫上了李蛟的面龐，感覺出潤手的淚水。「你必須快逃，起火了。」李蛟伸手推她：「門口的火光已現……」

　　「起火了？」「是的，快逃。」「哎呀！你……」「不要管我了，妳必須金力掙扎出去。還來得及逃生，快！」「老天！」卓曉雲完全清醒了。不知那兒來的力量，竟然能站起來，猛地拖動他的身軀：「我背你出去……」「不，我要你獨自逃生，快！」「不，絕不，我……」「你給我滾，你這賤婦，我不要看到你……」李蛟狂怒地叫罵。卓曉雲將李蛟拖起，但試了幾次，無法將人背起，便改變主意，將人拖下床，抄起李蛟的雙腋窩，倒退著向房外拖，居然能拖得很順利。「你激不了我的。」她竟然格格笑。「我已經看清你的心，更體會出你激我逃命的情意。要死，我們死在一起，要有人不死，那就是你，我是可以死的……」「妳……」「你罵吧！你罵我我不怕。別人罵我，我要殺死他，殺死他……嗯……」她跌倒了，但很快就重新站起來。重新拖起李蛟。「曉雲，我求妳，妳辦不到的，妳必須自己逃出去，放下我，求妳……」李蛟絕望地叫。她不再說話，喘息聲漸重，終於將李蛟拖出房外，拖出散佈著屍體的天井，一陣火星飛灰象雨般灑落在身上。火光熊熊，熱浪灼人，濃煙瀰漫，火星飛舞。「我要拖你出去，我要……」她突然瘋狂似的狂叫：「我一定可以辦得到，一定……」

　　健馬越野狂奔，穿林越野向火光飛馳。後面，人馬如潮，足有二十騎以上，在里外銜尾狂追。這些人是從州城方向趕來的。也認準火光尾隨不捨。耿姑娘漸漸陷入油盡燈枯境界。圍攻她的人雖然還是那六個人，但外圍的幾個人不時抽冷子給她一飛鏢，或者打出一兩枚三稜釘。幸而對方志在活捉她，暗器射擊不指向要害部位，但在她來說，任何一件暗器皆可以致命，受了傷，什麼都完了。她的左掌中，還剩下一把飛刀。那是留給自己用的，她不能隨便發射出去。「誰有飛爪百鍊索？」北面一個滿臉虯鬚的人大聲叫問：「用百鍊索纏她，弄斷她的腿就可以活擒了。」「奪命飛錘葛兄的流星錘可以上去。」有人怪叫。「去你娘的。」虯鬚大漢信口罵：「圍攻的人多，流星錘反而會誤傷自己人，你懂不懂？混球！」「摘掉錘一樣可以當絆索使用，你說的是外行活。」那人提出抗議。「對。」有人贊成：「葛老兄的錘索不怕刀削劍劈，當絆索使用妙極了。葛兄，準備啦！」

　　有兩個人帶了飛爪百鍊索。加上一條錘索，三個人三面一分，待機加入。「咱們一聲號令，同時攻出……」奪命飛錘將索揮拂得呼呼怪響：「我攻下盤，準備！」蹄聲如雷，百步外三匹健馬在火光看得真切。「咦！什麼人？」一名肥頭大耳綽號虎尾棍的大漢訝然叫：「不像是咱們的人。」「四海堂三血手，攔住他們。」一個乾瘦的中年光頭和尚用戒刀指揮：「不可魯莽，恐怕是長上派來的人。」說話間，三匹健馬已到了卅步外。「李蛟何在？」最先一騎的騎士大聲叫問。「三哥！」後一騎的老四高呼，健馬搶先超越。他以為受圍攻的是李蛟，所以大聲呼叫。他就沒有張大爺機警，張大爺問話的口氣，讓對方誤會是自己人，他一叫，把戲拆穿了。「是李蛟的人，殺！」光頭和尚大吼。健馬衝到，三個操刀的人飛步急迎。側繞出刀，上砍人下劈馬。

　　人凌空飛躍。劍下如九天雷霆，老四首先發難，錚一聲磕開刀。一腳踢破了向他攻擊的那位仁兄腦袋，身形借刀再起，有如流光逸電，再遠出四丈外，方身形著地。健馬因鞍上無人。韁繩失御，收蹄不及，兇猛地衝翻了頭顱已破的人。張大爺的金絲素可怕極了，似乎比鋼刀還要鋒利。但見金芒橫天疾捲。人頭便應索離頸飛拋。王二爺的蛇首杖也兇狠。人滑下鞍貼地滑竄，杖一拂便將對手的一雙粗腿齊膝打斷。長嘯震天，老四身劍合一突然衝入人叢。劍虹知吐有如金蛇亂舞，以令人心膽俱寒的嘯聲震懾對手，用神奇霸道的劍術收買人命，所經處波開浪裂，血雨繽紛。眨眼間，他已貫圍而入。三具屍體遺留在他所經的地段，每個人的咽喉皆被貫穿。

　　奪命飛錘葛兄首當其衝，還來不及重新將流星錘扣上，劍光已如匹練橫空，光臨胸口劍氣泛骨。錘索抽出，至少可以阻止劍光長驅直入。劍來得太快了。神乎其神，錘索抽出，寒星已貫喉而入，抽出的索也被老四的左手抓住了。十八名高手，瞬息間有五個人死在他的劍下，火光照耀得如同白晝，但迄今為止，仍然沒有人看清他的形影，可知他的速度，已到了不可思議的無上境界。終於，光頭和尚看出了端倪。「他們是報應四妖神，看他們的兵刃！」和尚駭然驚叫：「結陣自保，結陣……」「謝謝天！你們終於趕到了。」耿姑娘奔向老四，「趙公子，快去救三哥，他在火場裡！蒼天保佑，但願還不得及……」

　　老四一聽聲音廝熟，男人怎麼用女人的嗓子說話？但不由他思索，一腳踹飛從側面近身一名大漢，虎尾腳踹高了些，踹中大漢的肚腹。「帶我去，快！」他叫，向遠處大火正熾的火場奔去。打擊像雷霆霹靂，可怕極了，片刻間，三個妖神剪除了十四個人，只逃走了四個腿快的。站在火場外，姑娘掩面痛苦地丟劍跪下哀號。「天哪！我……我害死了他！我……」她哭泣著伏地呻號：「我殺得暈頭轉向，忘了保護他……」老四呆立在一旁，臉色十分可怕，頰肉不住抽搐，虎目中淚光閃爍。火勢仍烈，但已是強弩之末，屋頂早已崩坍，但看到厚實的上牆在火焰中屹立。沒有人能在火中生存，死屍的焦味令人作嘔。

　　「我三哥真在裡面嗎？他難道不會出來了？」他僵硬地問：「他怎麼可能在裡面等死？除非……」「他身中軟玉觀音的軟骨奇藥……」「軟玉觀音呢？」「不……不知道。」「你是……」「耿雲卿。」「哎呀！你……」他一把將姑娘挽起：「耿姑娘，振作些。原來你就是他們口中所說的小柳，把經過告訴我，也許……」張大爺和王二爺飛奔而至，兩人臉上的神色相當可怕。「我……我把他救……救來此地救治……」姑娘仍在哭泣：「已……已經四天……」「噤聲！」張大爺低喝，向東南一指。木材焚燒爆裂聲震耳，但張大爺竟然聽到了不尋常的異聲。茅屋四周五六丈外才有樹林，這是山林間建屋必須具備的防火條件，山林經常失火，房屋失火也會波及山林。因此屋與林必須保持安全空間。東面的樹林中，確有異常的聲息傳出。「曉雲……」隱約的叫聲終於讓他們聽到了。

　　李蛟的雙腳開始挪動了。奇毒入體越久，解藥又不是仙丹靈藥，所以復原不易，藥效慢得令人心慌。但他的身軀仍然不能移動自如，因為卓曉雲正趴伏在他的身上寂然不動，似乎想用身軀保護他，不讓他受到火焰的傷害。他倆雖然身軀不曾受到燒灼，但滿身火灰。曉雲的背上，刀光反映著火光像在顫動。「曉雲。」他虛脫地輕喚，嗓音抖切，充滿感情。他真難以相信。已經瀕臨死亡，雙腳皆已踏入鬼門關的曉雲，會不可思議地將他沉重麻木的身軀，拖出天井，拖過正屋，拖出上面火焰飛騰，下面著火的草下落如雨的大門，拖過屋旁的菜圃，拖入雜草雜生的樹林。沒有人能夠辦得到，更不是一個將死的人所能辦得到的。但曉雲辦到了，不管他是否相信，眼前的情景是真實的，絕不是做惡夢。伏在他身上的曉雲也是真實的。

　　「我……我們……」曉雲欲斷欲續，氣若游絲的語音，他聽得十分清晰，他是用心靈去傾聽的，火場的噪音掩蓋了附近的一切聲息。「我們安全了，曉雲。」他輕撫著曉雲那冰涼的雙頰，情意綿綿地低語：「是愛給妳的力量，證明妳對我的愛心，超乎一切。甚至妳的生命，曉雲，我沒有看錯人，我沒愛錯人，我知道妳是一位值得我全心去愛的好姑娘。」「我……我好冷……」卓曉雲淒迷地叫：「哥，抱……抱緊我，我……我好冷……」大火近在咫尺，熱流如焚，她卻感到冷。「不要緊的，妳用盡了精力，休息一下就會……」「就會永遠去了，我……」「不要說傻話。」他抱緊了逐漸冷卻的身軀，酸楚地低語：「我不會放妳走，妳知道嗎，我……」「我……我也捨不得離……離開你。我……我一直就在尋找，在……在江湖上尋找，尋找一個真……真正的，能寄託終身的男子漢，可……可是……」「曉雲……」「我……我找到你了。哥，不要輕視我，我是個壞女人，心狠手辣，殺過許……許多人，但我是被……被迫的，我是他們捉去訓練的小女孩。十幾年來，我殺過不少人，但我……我守身如玉，連……連令主也……也不敢動我。他知道我外表溫柔，心硬如鐵，所以要……要我用美人計來引誘你……」

　　「不要多說．曉雲……」「不，我要說，我說不了多少了，我……我感到我……我說話好……好吃力，快……快要斷……斷氣了……」「妳歇口氣好不好？妳說這些話，我好心疼……」「抱……抱緊我……」曉雲一陣喘息：「哥，我……我要去了，我……好……好捨不得……你……」話未完、頭無力地向下一搭。「曉雲……」李蛟狂叫：「妳不能走，妳……」一雙大手按住了他。「老三，放開她。」有人在他耳畔顫聲叫：「老四來了，你沒忘了他的百轉九還丹吧？」「四弟……救她……」他狂叫，驀爾昏厥。

　　東方發白，山林間晨鳥啁啾十分悅耳。火場餘燼猶在，升起陣陣青白的煙。另一家茅舍還在二十步外，未遭火神光顧。茅屋燒得甚快，沒有風，火星上升甚高，落下時早已熄滅，因此二十步外另一家茅舍，依然完好未遭波及。張大爺站在大門外，眺望著對面山坡上的樹林。「他們為什麼還不下來？」他向站在身畔的王二爺說：「他們有足夠的人手。血鴛鴦令主威震天下，不是膽小鬼。」「哈哈！大哥，報應四妖神也威震江湖，宵小巨豪聞名喪膽。」王二爺豪笑：「我猜，血鴛鴦令主還沒有來，他們在等。」「怎見得？」「不錯，血鴛鴦令主不是膽小鬼，他如果來了，不下來拚死，日後他還有臉領導他那些兇殘驃悍的宇內兇魔？放心啦！他會來的。」「唔！很有道理。」「他非來不可，我們剪除了他太多的爪牙。」「對，他非來不可。」「今天，這裡，不是他血鴛鴦令主去見閻王，就是咱們報應四妖神在江湖除名。」「可惜，老三不能以妖神的面目，參加這一場正邪大決鬥，遺憾之至。」

　　門內踱出一位身材矮小，臉色如古銅的中年人，手握住連鞘長劍，往張大爺身旁一站。「大哥，我像不像一個妖神？」中年人拍拍胸膛，舉起劍：「可借三哥的三稜刺留在製車場沒帶出來，但用劍同樣可以充場面。四妖神的兵刃雖然各有特徵，但經常小有改變，不是嗎？改用劍又有何不可？」「咦！你……」「四哥替我易的容。」「耿姑娘，你是俠義……」「三哥認我做小妹，你好意思叫我耿姑娘？」姑娘擺出小妹妹派頭：「俠義不是放在嘴上的，四妖神又那能稱妖？當然你們是不好意思稱神，歹徒稱你們為妖，好人稱你們是神；是妖是神，你們都不會介意，又何必介意我是俠義門人？」「厲害！」張大爺伸伸舌頭：「我想，老四可得頭疼了。呵呵……」「他才不介意呢。」姑娘得意地說：「他很聽三哥的話，三哥說，四妖神太剛了，有一位小妹妹就剛中有柔。他還鼓掌稱善呢。」「真的？」「那是當然。至少，替卓姐姐治傷，他又不是正式的郎中，沒有我這個小妹妹代勞幫忙，他就束手無措，他好意思當著三哥的面，替卓姐姐脫衣治傷？」

　　「哦！卓姑娘怎樣了？」「還很難說，不過，總算控制住了。幸好柳葉刀刀身細薄，內腑出血不多，我及時用龍虎金丹保住了她的元氣，也有阻滯出血的功效。只要兩天之內不發燒惡化，她的命就可以保往了。」「真得謝謝老天爺見憐深情的姑娘，也得謝謝妳。請接受我兄弟衷心的感謝。」「不敢當，大哥。哦！他們呢？」姑娘指指對面坡上的樹林。「我正感到奇怪，血鴛鴦令主為何還不下來呢。」張大爺眉心緊鎖：「二弟說，可能這兇魔還沒趕到，他不是一個膽小鬼。」「二哥的猜測是對的……」「唔！我總覺得不大對勁，是不是發生了料想不到的意外？」王二爺突然一打手式，眼神一變。「那話兒來了。」王二爺指指屋後的樹林：「破曉時分偷襲。他們也未免太缺乏英雄氣概了。」

　　「天殺的賊王八！」張大爺粗野地咒罵：「他鴛鴦令主是什麼東西！咱們報應四妖神的名頭聲望，絕不比他低，他怎敢倚重偷襲，不敢堂堂正正與咱們一決雌雄？簡直豈有此理侮辱人麼？」「不要讓他們摸近。我先去宰他幾個再說。」王二爺躍然欲動。「不，讓他們摸過來。」張大爺拉住了王二爺：「我們要光明正大地宰他們。」來人借草木掩身，乘朦朧曉色逐段接近。如果不全神貫注察看，很難發現他們。共來了三個人，似乎膽大包天，竟然越來越近怙個人竟然敢孤軍深入。樹林距茅屋約在五丈外，輕功高明的人，兩起落便可以到屋角。果不其然，一個青影從林緣的草叢中飛縱而起，一躍三丈奇快絕倫，再次起躍，恰好縱落在屋角的泥牆下。人影乍現，陰森的冷笑發自屋角的另一面。「請住手！是朋友，」青影急叫。閃出的人影是張大爺，九合金絲索已經向拂到青衣人的頸後。

　　金芒疾收，兩人面面相對。「朋友？咱們見過嗎？」張大爺冷冷地問。青衣人是個魁梧的中年大漢，粗眉大眼，眼神炯炯，腰帶上插了一柄帶囊的判官筆。「兄台想必是傳聞中的張大妖神。」中年大漢盯著那根可以致命的九合金絲索：「索如槍如刀，丈八之內取人性命。在下顧成犀。」「顧成犀？唔！你使用判官筆。」「小有所成。」「筆下超生顧成犀，尊駕不是徐州鐵捕顧捕頭嗎？怎麼跑到光洲來了，跑得未免太遠了吧？」「吃皇糧跑斷腿呀！一紙海捕文書上身。天下各地都得跑，真苦。」「你來有何見教？林子裡那兩位……」「兄弟要他們過來。」筆下超生鼓掌三下低叫：「快過來見過張大俠。」

　　首先現身的，是一位梳道髻穿薄袍，腰佩長劍年約花甲，眉心有一顆青痣的人。第三位是熟面孔，本州名捕妙手靈官曹幹。李蛟是四妖神的老三李三妖神，四妖神經常聚會，只不過不在明裡亮像而已。他們都見過妙手靈官，但妙手靈官從來沒見過他們。「妙手靈官，你敢來？」從後面搶出的王二爺怒不可遏，蛇首杖作勢揍人。「二爺請息怒，聽在下解釋好不好？」妙手靈官悉眉苦臉：「在下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他娘的有屁的苦衷，你只是貪生怕死，不惜助紂為虐。」「他們有人控制了有頭有臉的仕紳，有人隨時可以動手行刺知州大人與朱判官，要是我不聽命於他們，他們便要立即展開大屠殺，我能不聽他們的？」「詭辯，託辭，哼！」

　　「我妙手靈官不是沒骨頭的人，更不是膽小鬼。」妙手靈官大聲說：「我明裡屈服，暗中佈置反擊。我也知道李公子情勢險惡，我想把他弄進大牢加以保護，豈知反而引起李公子更深的誤會，天地良心……」「兩位老弟請聽老朽幾句話好不好？」花甲老人微笑著說：「曹頭的確是忍辱負重的有心人。」「這位前輩是……張某請教。」張大爺公平氣和地搖手制止老二多說。「老朽姓羅，羅光前……」「原來是小有天主人，八表人龍羅大俠。失敬失敬。」張大爺臉上的冷意迅速地消退，抱拳施禮：「前輩一代人傑，武林尊崇，晚輩兄弟總算有幸，今日能瞻前輩風儀。」「老弟客氣謬讚，愧不敢當。老朽受筆下超生顧老弟所託，偕幾位老友協助徐州官方人士，徹底摧毀血鴛鴦令主設在徐州的秘窟，循線追緝抵達貴地，目下碰上了困難，可否請老弟聽聽曹頭的意見？」「曹老兄請說。」

　　「在下不甘受到脅迫，所以忍辱負重暗中準備反擊大計，靜候機緣。諸位昨天到達，立即展開雷霆萬鈞的打擊行動，恰好魔爪子們幾乎已高手齊出窮索李公子。在下還不敢貿然發動。直至城外傳回歹徒們大敗虧輸的訊息，在下方大膽與昨晚黃昏時光趕到的羅大俠一同行動，秘密展開緝捕潛伏歹徒。沒料到血鴛鴦令主竟然不曾出城，百密一疏，反而被他搶了機先。」「你是說，那老兇魔不在此地？」張大爺指指對面山坡上的樹林。「不在，在城裡。」「原來如此，這不是很好嗎？你們正好甕中捉鱉。」「問題是，咱們投鼠忌器。」「什麼意思？」「他們佔據了朱判官的官邸，控制了近十名人質。其中包括朱判官夫婦和七歲的愛子。」「糟糕！」張大爺倒抽一口涼氣：「據在下所知，他們在早些年中，幹了幾件慘烈的血案，和一些有關的人質要脅，最後人質大部份仍被殺死，這件事棘手。曹頭，他們要求什麼？你希望咱們四妖神做些什麼？」

　　「他們要求兩件事。其一，出動四鄉民壯官兵．搏殺你們報應四妖神……」「好傢伙！原來這個狗雜種果然是個怕死鬼！」王二爺破口咒罵。「其二，保證他們平安離境，由知州大人在夜間親送他們南走南城竹根山山區。」曹頭憂形於色：「竹根山區盜賊如毛，早年曾是香軍的老巢。緣林巨匪劫掠三省的老根據地，一近山區他們便安全了。」「你怎麼打算？」張大爺沉聲問：「出動官兵民壯。搏殺我們？」「官兵民壯皆已出動……」「你們幾位打頭陣？」「一千六百名官兵民壯，已包圍了山區。」「你知道要死多少人嗎？曹頭。」張大爺陰笑。「官兵民壯不是為了諸位而來，為的是他們。」妙手靈官一點也不害怕：「上面大概有三十名滿手血腥的歹徒，顧兄從徐州攜來的海捕文書中．他們的罪行無一不是萬惡來赦的滔天罪孽，為免押解途中發生意外，所以決定用箭弩陣徹底解決他們。」「唔！主意不錯，除惡務盡。」

　　「問題是，城內的問題無法解決。」「你的意思是……」「請四妖神大發神威，幫助我們搶救人質。」「曹頭，你該知道四妖神從不與公門人合作行動。」張大爺搖頭苦笑：「四妖種尊敬公正廉明的公門人，但從不與……」「張大俠，凡事總有個例外……」妙手靈官不勝焦慮：「事急從權……」「你要知道，四妖神如果公然與官府合作，咱們就不再是地位超然的行道者，而是假借俠義之名為非作歹的歹徒，以武犯禁非官非匪的奸雄蟊賊。」「這個……」「我有條件。」張大爺話鋒一轉。「願聞。」「其一，官方的人一概迥避，只請羅大俠指導。」「遵命。」八表人龍欣然說：「老朽深以為榮。」「其二，我們當然盡其所能，生死與之。但不能保證人質的安全，咱們不保證沒有把握的事，任何最簡單的事也有風險」

　　「知州大人已經下令，朱判官殺匪殉職的公文已經備妥了。」妙手靈官慘然苦笑：「同樣地，假使知州大人一家不幸成為匪徒的人質，朱判官也會如此做的。他們都是剛毅而固執的好官，絕不會因任何理由而與匪徒妥協。諸位盡可放手去做，大家都在盡人事聽天命，吉兇禍福只有聽由上蒼安排。」「好，我們會盡力而為。現在咱們先返城，摸清了情勢再作打算，這時奢談救人的計策，閉門造車不合實際，希望能不負所託。」知縣和知州都是所謂父母官，本鄉本土的人，絕不許可在本鄉本土任職父母官，所以皆另建有官舍，供給這些派來任職的父母官安頓家眷，任滿則攜眷他遷，官舍又另換主人。判官大人的官舍，在州衙後面的一條橫街上，遠遠地可以看到州衙便廳的忠清堂。

　　官舍是座三進小四合院。佔地並不廣。由於判官是地方的治安首長，所以附近禁建房屋，以免交通官府的刁民接近，日久相處有了感情，就會發生貪贓受賄枉法的事。在這裡囚禁人質，相當理想。被匪徒指定擔任雙方聯絡的人，是本城第一大剎普惠寺的住持圓覺上人，圓覺上人兼任本州的僧正司僧正，管理全州的僧人。出家人被委任調停殺人劫持的世俗事，或許可以保持超然物外的立場。一行神秘人物，悄然住進了忠清堂。堂有後堂，後堂是一座樓，沒設有神龕，司馬光的神位設在前堂。他們是報應四妖神，與八表人龍六位從徐州追來的俠義道英雄。四妖神的老三李蛟不能參予，由耿姑娘女扮男裝冒充李三爺。妙手靈官躲在附近，但他不敢露面，因為按匪徒的協議與要求，他應該帶了鄉勇團丁在鳳凰山，捕殺報應四妖神。

　　張大爺與八表人龍主持大局，他們不找圓覺上人，找來了幾個事發時，曾經目擊而及時走避的人，由妙手靈官派巡捕把他們帶來秘密問話。所獲的消息，是頗令人失望的。被劫持的人質何人？數量？答案是肯定的：朱判官一家三口，四名從人僕婦，三位官舍的聽差。一名聽差被殺，是談條件時被殺的，因為知州大人拒絕召集鄉勇團丁，那會造成人心惶惶的亂局，匪徒便殺一位人質示威。匪徒有多少人？不知道，反正有男有女。匪徒的主事人是誰？不知道。三進小四合院，共有十餘間廳房，匪徒們集中在何處？不知道。人質囚禁在何處？不知道。官舍內是否有避難地窖或通向外面的地道？沒有，唯一接近的辦法是從外面進去，但匪徒們嚴禁有人走近，見人就殺，絕不留情。他們從樓上的窗縫中，不斷地觀察官舍內的動靜，相距在兩百步外，不容易看到屋內的活動情形；尤其官舍四周栽有花木，甚至還有兩叢修竹，擋住了部份視線，更難窺見內部的活動。

　　午牌末未牌初，圓覺上人寶相莊嚴出現在街口轉角處，與負責官方傳話的一位典史見面。「他們問，為何迄今未見搜殺的回音。老和尚木無表情地傳話。「人馬已經包圍鳳凰山區，仍在搜尋中。」那位典史小心地回話：「目前正緊急調集西鄉與南潢的民壯馬隊，搜索淮口一帶。」「他們說，報應四妖神不可能失蹤，一定在鳳凰山。」老和尚當起訊問官來了：「是你們未盡全力，有意拖延，必有異謀。」「請上人轉告，沒有人敢不盡力，委實是發兵稍晚，四妖神已經遠遁了。」「那是不可能的。還有，他們的人，怎麼一個也不見回來？」「請轉告他們，封鎖清鄉，各鄉的民壯極為盡職，四鄉的道路全部阻絕，任何人走動，皆被格殺勿論，民壯根本不知道哪些是他們的人。箭手伏弩，就可以射殺兩百步外的人，他們的人沒有機會表示身份的，除非他們能派幾個人，』跟隨另派的使者出城尋找。請轉告他們，可否派幾個人出來？」「他們不會派的。」「這就難了……」「他們說，日落之前如無訊息，就處死第二名人質。」「請轉告他們，請不要處死人質。明日午前。必有好音。二十匹長行健馬已經備妥，南鄉一帶沿途村落，所有的關柵皆已拆除，諸位一定可以平安離境。」「老僧當據實轉告，告退。」

　　「老朽認識這個賊光禿驢。」八表人龍向眾人說：「他是十二年前失蹤的江湖十大殺手之一，天外流星西門智方，他竟然當起普惠寺的主持來了，可惡！他放下了屠刀，依然成不了佛，他仍然是血鴛鴦令主的殺人幫兇。」「老四，想到對策了嗎？」張大爺問。「有，鋌而走險。」趙四爺的目光仍在眺望遠處的官舍：「敵情不明，地形不熟，除了鋌而走險，別無良策，大哥。」「有多少成算？」「不會超過三成。」「小老弟，一成我也幹。」八表人龍苦笑：「你以為他們離境之後，會釋放一些人質，那不是血鴛鴦令主的習慣。」「我需要一些法寶，還需要充裕的時間。」趙四爺離開監視的窗戶，神情相當冷靜：「還來得及準備。現在，我擔心那個什麼天外流星西門智方。」「擔心他？他與匪徒們躲在官舍，他只負責傳話……」「我擔心他的爪牙，探出鳳凰山的虛實，消息一傳入，結果將極為可怕。」「小老弟，沒有人能接近得了官舍傳遞消息。」「真的？但晚輩卻不以為然。」「小老弟之意……」「我跑一趟普惠寺。希望能找到接近官舍的機契。」「有此必要嗎？」「碰碰運氣，前輩，運氣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的。」

　　傍晚時分，趙四爺匆匆返回。「大哥，你認為目下城內城外人心惶惶，民情洶洶，三哥工場的一位工頭，有到普惠寺上香禮佛的必要嗎？」他向張大爺問。「這……沒有必要呀！你是說……」「三哥工場裡的人，我大半認識，那個人，我更眼熟，就算他忠心，有為主人祈福禳災，也用不著挑這個兇險的日子呀！」「他是誰？」「制輪部門的李福，我很不放心。」「你是說……」「大哥，我們來計劃計劃。」

　　天黑了，樓上飛簷下的鐵馬，日夜不斷地迎風發出斷續的清鳴，聲傳三里外。夜間風稍強些，連城外都可以聽得到。今晚，多了另一種聲音，一種低沉的，不徐不疾的，空茫幽邃的怪聲，比鐵馬的清鳴要低沉些，保持一定的速度，連續不斷，綿綿不絕地在夜空中傳播。聽久了，起初是煩心，然後是腦中一片空的，最後是倦然欲睡。是從忠清堂的樓上發出的，樓門窗緊閉黑沉沉。譙樓傳出四更的更鼓聲，全城寂靜如死。官舍前面的門廊門兩側有石鼓，有左右廊柱，前面有五段石級。兩個警戒的人，本來應該隱起身形，監視前面一帶，有人接近便加以搏殺，人多了便發訊號通知裡面的人準備，必要時殺害人質。可是，這兩位仁兄卻昏昏欲睡。一個倚在石鼓旁打瞌睡，另一個雖然強打精神支撐，卻也睡意朦朧。

【第十四章】

　　屋外的警戒責任重大。每個人都是令主的心腹高手，已經如此不濟，屋內的警戒，想必更糟。這些高手們，誰也沒想到毛病出在忠清堂樓上傳來的古怪聲浪。只要聽上半個時辰，很少有人能夠保持清醒的。站在階上那位五短身材的人，一而再坐下又站起，想睡卻又不敢睡，不時打呵欠，揉眼角，拍腦袋，甚至伸展手腳或跳動。以保持清醒。和睡魔掙扎了半個更次，這位仁兄逐漸不支，警覺心逐漸鬆懈，倦意襲來昏昏欲睡，沒發現六七丈外的花樹叢中，有物體緩慢地、靜悄悄地向前移動。只要警戒的人有所舉動，這移動的怪影便立即寂然，展開的怪布帛與地同色，輪廓怪異令人難覺，如果不留心，即便接近至一丈以內，也不知道地上有不同的異物。白天被處死的那位聽差的屍體。距門前的石級約有三丈左右。地上的異物似乎體積甚大，不圓不方輪廓模糊。驀地，彈出一隻兩寸徑的四爪鉤，鉤後帶動一根堅韌的灰色小繩索，落下時，鉤住了三丈五六左右那具屍體。

　　站在階上倚廊柱不住打呵欠的警戒，拍拍印堂搖搖腦袋，強打精神睜開朦朧睡眼總算把睡魔驅走清醒了。忠清堂樓上傳出的怪聲，與時斷時續的鐵馬聲始終不絕於耳。「咦！我眼花？」這位仁兄似乎一驚，幾乎跳起來。那具屍體曾經移動過，再定神察看，屍體卻又絲紋不動，死屍怎麼可能移動？除非屍變。「我真的眼花了，見鬼！」他喃喃地說，片刻，便又昏昏欲睡。「咦！」他又跳起來。屍體絲紋不動，毫無異狀。「奇怪！我敢發誓，屍體在動。」他拍拍自己的腦袋，向自己發誓。毛骨悚然的感覺。像浪潮般向他襲來，但片刻之後，他又平靜下來了，屍體的確不曾移動，接著，他又想睡了。不遠處的竹叢中，傳出吱嘎嘎怪聲。另一面，也不知從那條窗縫裡傳出風吹過窗嗚嗚咽咽的隱約怪響，還有風吹枯葉的沙沙霍霍聲。

　　那年頭，真正不怕鬼的人為數不多。「咦！」這人又驚跳起來了，扭頭看看同伴，同伴趴在石鼓旁，鼾聲時起時伏。「永勝兄，醒一醒。」他奔上去猛搖同伴。「哎呀！」同伴一驚而醒：「怎……怎麼啦？」「屍……屍體會動。」他驚恐地說：「有……有鬼！」「見你的大頭鬼！」「真的，我發誓，屍……屍體……」「屍體發臭了，你怕是不是？去你娘的膽小鬼……唔！好睏，別打擾我好……好不……好……」話未完，又趴在石鼓上了。這位仁兄不甘心被譏笑為膽小鬼。伸伸雙拳振作了一些，重新回到廊柱旁，片刻，凝神向朦朧的屍體注視。屍體不再移動，但他看出了古怪，似乎比先前遠了些，的確與不久之前的位置不一樣。一時好奇，他糊糊塗塗下階，糊糊塗塗向前走，向屍體走。接近至八尺左右，老天！屍體又在動了，向前滑移。「皇天……」他大叫，至少自以為在大叫，其實驚怖過度，聲音哽在喉嚨裡，只有他自己可以聽到。他完全清醒了，扭頭狂奔。

　　地下怪影暴起，一雙巨手勒住他的咽喉，一手猛扳他的腦袋，頸骨立折。一塊大大的怪布帛掩蓋住他，向下一躺，似乎突然消失了。就算另一位趴在石鼓上昏睡的人這時清醒往下看，也看不出地面有異狀，必須走近至丈內，方能發現地面隆起的跡象。不久，一個泥土色的朦朧人影，出現在昏睡那人的身旁，一掌劈破了那人的天靈蓋。兩個警戒再次出現，屋內的人誰也不知警戒已經換了人，換了兩位陌生人。而三個灰影，已消失在屋內幽暗的廳堂裡，接著又閃入兩批人，隨著前面的三個灰影逐漸進入穿堂。

　　唯一的燈籠，是內院的照明風燈。淡淡的霧氣，在空間裡流動。要通過設有一些盆景的內院，決難逃過院廊下那兩位警哨的眼下。事先已徹底研究過官舍的格局，一再研判人質可能藏匿的地方。如果匪徒們經常需要用人質現身威脅，該囚禁在什麼地方？當然，人質不會囚禁在一處，必定會分開來派人看守，以免被人將人質同時救走。上面屋頂的脊背面近鴟吻處，也爬伏著一個警哨。淡淡的灰影從耳房的屋頂揉升，無聲無息緩慢地移動，往瓦溝中一伏，便失去蹤跡，所穿的夜行衣，背部繪有與瓦屋形狀相同的線條。警哨伏在瓦櫳中，本來就半睡半醒，接著嗅入一些輕霧，和聽到另一種若有若無的奇怪聲浪。「噗！」警哨手中的一具紫銅雙管警笛，失手跌落瓦面，頭終於完全搭伏在瓦脊上。已登上這一面瓦溝伏倒的人影，倏起倏落到了警哨身旁並肩伏倒，一把小刀貫入警哨的左耳後藏血穴，手法像是屠羊。

　　上來了另一個黑影，兩人一打手式，頭下腳上滑出簷口，悄然向下窺伺。「四哥，一人一個。」後上來的黑影低聲說。「用兵刃。」四哥說，「叫出聲音就糟了。」「好的。」兩人左右一分，毫無聲息發出。由趙四爺打出手式，兩人像夜梟般疾掠而下。匕首疾落，一拂之下，人頭墜地。撲落的是耿姑娘，為了行動方便，他們皆帶匕首而不帶劍。趙四爺的身手，比姑娘高明多多，他向下飄降，一腳便踹破一名警哨的天靈蓋。人迅速掠過內院，聚集在內廳外，共有六個人。但進不了內廳，廳門又大又沉重，從內面上了門槓。六個人商量片刻，兩面一分。兩側的院角內，是作為內眷活動的左右耳房，有窗而沒有門，門設在內廳的左右廊。這種窗不能從外面開啟．當然不可能撬開。

　　掌聲一響，砰然大震中，六個人以快速絕倫的動作．撞破小窗迅速鑽入。黑夜中響聲特別清晰，大門外兩個假警哨立即搶入。十頭猛虎進入獵食場，兇猛的靂霆襲擊立即展開。趙四爺與姑娘是一組，撞入黑暗的耳房，他立即丟出一顆磷火彈，裡面被捆了雙手的五個人一驚而醒。快，分秒必爭。「砰！」他撞破了耳房門，隨門搶出。門外的一個警衛，已用不著他費心了，已被返魂香弄昏，躺在門外像死人。外圍的警哨知道內部有變，警號傳出去了。「保護人質，我出去。」他在門外叫，一腳踢破了警衛的頭顱。搶入內堂，通向內房的走道搶出兩個衣衫不整，但握了劍的朦朧人影。一聲冷叱，他打出一串制錢。「啊……」兩個衣衫不整的人狂叫著摔倒，每人身上最少也中了十枚以上的開鋒金錢鏢。他虎撲而上，首先拾起兩把劍疾退而回。

　　「接劍！」他把兩枝劍拋給堵在房門口的同伴。對面搶右耳房的人出來了，已控制了局面。「四名人質，朱判官一家三口無恙。」衝出的八表人龍出聲招呼。「重要人質帶走。」後出的張大爺斷然下令。「不行，大哥，必須等候外面的人前來接應，必須集中保護。小妹。跟我去找血鴛鴦令主。」趙四爺急急地說，向內間奔去。衝入後面的小小佛堂。劈面碰上了一位中年婦人，居然衣裙整齊，高雅的貴婦風華依然奪目。神案上點了兩盞長明燈，光度在武林朋友眼中已經夠明亮了。「好啊！」他怪叫：「我猜，你就是血鴛鴦令主。妙極了，這裡正好讓你我生死一決。」他拔出了匕首，昂然踏入佛堂。中年美婦臉色大變，手一動劍已出鞘。「你是……」中年美婦訝然問道：「你們是怎麼進來的？好像來了不少人……」「對，來了不少人，人質已全部救出。我，報應四妖神的。老四。」

　　中年美婦突然恢復鎮靜，嫣然一笑，舉起的劍徐徐下沉。笑容高雅不可褻瀆。「久仰久仰，趙四爺，幸會了。不錯，我就是血鴛鴦令主。」中年婦人的眼中，幼現極為神異的光芒。「趙四爺，何必呢？你我並沒有利害衝突，何必同類相殘呢？為何不能平心靜氣坐下來談談？天下間沒有解決不了的衝突，我相信彼此只要開誠佈公磋商，必能和平相處共謀江湖之福，是不是？」她的晶亮明眸不但幻現著神異的光芒，她說話的聲調也有令人心平氣和渾身舒泰的魔力。她臉上的高雅笑容，更有令人仰慕尊敬的魅力。趙四爺兩眼發直，臉上在傻傻的笑容，他先前豪情萬丈的英氣已消失無蹤，眼前的他，比白癡好不了多少。「錚！」他身後的耿姑娘失手墜劍，神情呆呆地向前瞠目直視。

　　「老二，交給我處理。」後面另一座門踱入一位劍隱肘後的中年文士。「妳到前面收拾其他的人。老大不在，你是主持大局的人。」「我先制住他。」中年美婦說，左手扣指疾彈，一縷罡風擊中趙四爺的鳩尾大穴：「有了這位趙四，其他三個妖神就可以任我們宰割了。」「真的呀？」趙四爺傻笑著問。「咦！」中年美婦大驚失色。「原來你是老二，也就是你們那些爪牙口中的二爺。」趙四爺的傻笑更傻了：「真遺憾，你們的老大不在，老大才是血鴛鴦令主，他到何處去了？喂！告訴我啦！」「錚錚錚……」中年美婦老二連擊七劍，每一到皆有石破天驚的威力．但卻被趙四爺的尺八匕首，─一震出偏門，腳下絲紋不動。「你……」美婦老二大駭暴退：「你會……會妖……妖術……」「我是妖神，應該會妖術。」趙四爺臉上仍留有傻笑，說話也語氣溫和：「比起妳的移神大法，大概道行要深些。呵呵！妳要用劍氣御神了，我不能讓妳有孤注一擲的機會，我不想兩敗俱傷，抱歉。」「嗯……」美婦二爺上身一挺，開始發抖，幻有神異光芒的明眸睜得大大地，光芒消失了，美麗的面龐肌肉可怕地扭曲，高雅的風華一掃而空。她的胸口，插著趙四爺的匕首。以神御匕，匕是怎樣出手的，美婦二爺竟然無法看到，也不知道閃避。

　　「你想逃走？」趙四爺沉叱。中年文士不是想，而是付諸行動，人比輕煙，一兩閃便消失在門內去了。趙四爺知道追之不及，一掌拂出，對面的美婦二爺仰面便倒。他拍醒茫然呆立的耿姑娘，拾起劍。「我得趕快走。」他將劍遞給耿姑娘：「我不喜歡這種情勢。」「四哥，怎麼啦？」姑娘愕然問。「你被妖婦的移神大法制住了。」「哦，我……我好像在做夢。」「不是做夢，是神魂出竅。你出去告訴大哥，我要先走一步。」「先走？去那兒？」「出城。血鴛鴦令主不在，我有不祥的感覺在心頭。」「你的意思……」「白天本來我和大哥商量好了的。在這裡解決血鴛鴦令主，再趕回三哥的製車工場，清除已被對方收買的內奸。這時血鴛鴦令主失了蹤，我懷疑他……」「哎呀！我跟你走。」耿姑娘驚呼。他到了美婦身惻，俯身搜尋美婦身上的物件，找回匕首，前面的人已紛紛搶入佛堂。

　　就在報應四妖神發動襲擊官舍的同一期間，兩個黑影到達北城的南門外。只有一條兩丈寬，七八丈長的城橋貫通南北兩城，橋頭有兵勇封鎖，橋中有丁勇巡邏，勢難飛渡。兩個黑影跳城牆飄降毫不費勁，但想飛渡城橋而不被發現可就難了。「怎麼辦？真的戒備森嚴封鎖嚴密呢。」為首的黑影向同伴說。「不過橋，繞城根走，繞過南城西岸，弄只小船過河。」同伴低聲說，語音柔柔地：「這一帶我熟悉。」「這不是太慢了嗎？天快亮了呢。」「令主明鑒，這是不得已的事。要不，就強行通過，兩岸共有五名丁勇。」「好，過去。」兩人有如肆虐的狂風，風過處，橋北的兩名丁勇首先遭殃。但當他們衝過橋。擊斃在橋中段巡邏的丁勇時，便被橋南的兩名丁勇發現了。他們雖然殺掉橋南的兩名丁勇強渡成功，但城門樓上的哨兵已發出了警號，他們只好繞城外的郊野，小心地奔向西門外的李家潢川裝車工場，浪費了許多時辰。

　　他們先到工場南面半里地的一座大宅，會合了藏匿在內的三個人，這才越野撲奔工場，已經是五更初正的時光，天快亮了。工場黑沉沉，李蛟居住的小樓也黑沉沉。「你們過去搜，要活的。」令主帶了同來的隨從，站在小樓前的花圃旁，向四個黑影發令。「啟稟令主，他們真在樓上？」一個黑影問，是女性的嗓音。「錯不了。」「屬下並未發現他們回來呢。」「悄悄用車載回來的，已有確實的消息。」「屬下這就上去。」「趕快把他們弄下來，趕回去的時光有限了。」「屬下遵命。」李蛟的臥室，成了卓曉雲養傷的香閨，他自己則在書房另設臨時的臥榻。本來另有房間，但書房就在他的臥室旁，相距最近，他堅持自己照料卓曉雲，所以在書房下榻。

　　書房沒點燈，入侵的刺客沒想到書房會有人安睡。臥室一燈熒然，榻上的卓曉雲已沉沉入睡。一壺冷茶潑在她的頭臉上，她一驚而醒。「怎……怎麼了……」她含糊地問。她仍然未脫離險境，神智雖清，渾身無力，動一動就會牽動傷口，就會感到痛楚。「卓曉雲！」熟悉的語音令她心中大駭。「妳給我滾起來吧。」「是你……」卓曉雲絕望地說。「不錯，是我，軟玉觀音。妳害我挨了小柳一匕首，至今右腿仍感不便。最後，妳果然背叛了一手培養妳長大的令主。我派魯黛監視妳，又讓她送了命。賤人，如果不是令主堅持要活擒妳，我早已將妳剁成千百塊。」「令主……」「他在樓下等妳。」「我……」「李蛟呢？我也要帶他走。」她心中一涼，絕望地嘆息。

　　房中還有兩個人，鬼丐和陰道，軟玉觀音的死黨，戲稱兩護法，其實是姘頭。「他……他在城內就……就醫。」她虛弱地說：「你…………你把他整治得好……好慘。」「啪啪！」軟玉觀音給了她兩耳光，打得她眼前星斗滿天。「你少給我要花招。」軟玉觀音揪住她的衣領向上拖：「已經證實他和你一同用車偷載回來的，他藏在何處？你說不說？快說！賤人。」「我……」她渾身痛軟了。「快說！」「呃……」她陷入半昏迷境界。「再撥弄地，她就會斷氣了。」陰道在旁冷冷地說。「這……弄她下去。」軟玉觀音向鬼丐下令。「我搜一搜其他地方。」鬼丐將打狗根插入腰帶，抱起卓曉雲舉步向外走。房門外黑沉沉，鬼丐毫無警覺地進入黑暗中。

　　一雙巨手從旁伸出。抓雞似的扣住了鬼丐的脖子向側拖，房內的軟玉觀音竟然毫無所知。「我們搜別的地方。」軟玉觀音拈起燈台說，轉身領先舉步。可是，她大吃一驚。房門口，英俊的趙四爺雙手抱肘迎門堵住，屹立如山，臉上似實非笑，神色出奇地冷靜。「你……你是……」她駭然叫，火速放下燈台，拔劍出鞘。鬼丐失蹤，陰道十分驚恐，立即開口長嘯，向樓下的令主示警求援。「我，報應四妖神的老四，趙老四。」趙四爺輕鬆地說：「四妖神已經救了朱判官九個人質，及時趕來了，算定你們要來的，沒料到你們來得這麼早而已。你們的令主呢！在下上來時，好像樓下有兩個人……好！來了。」他身形上升，縮成一團，恰好藏身在門楣上方。

　　罡風呼嘯著刮入房內，兩丈外的燈火搖搖欲滅。「九絕溶金掌，丈內勁道可裂石開碑。」他出現在門側丈餘處：「進來吧！閣下定是血鴛鴦令主大駕光臨，除了閣下之外，舉目武林滔滔名家，掌力如此渾雄霸道的人，屈指可數。從背後偷襲，你閣下未免太瞧不起你自己了，在下替你惋惜，你已經在氣勢上輸了一分。」一聲豪笑，臉團團笑容可掬的中年人背著手，出現在門外，身後跟著一位面如冠玉，瀟灑俊秀的美少年。中年人慈眉善目，身材偉岸，穿了團花青鍛長袍，外表即使比不上王公侯爵，至少也像個達官貴戚。美少年貌如春花，恍若翩翩濁世佳公子。假使兩人不佩上劍，絕對無人敢信他們是殺人如麻威震宇內的兇魔殺手。

　　趙四爺一怔，楞了一楞。他人如臨風玉樹，英俊挺拔，但與對方一比，顯然在氣質上，他就缺乏對方的雍容和秀逸。不客氣的說，他倒像個年輕氣盛的殺手，他腰帶上所插的匕首格調，就像個不幹好事的好勇鬥狠的武夫。「久仰大名，如雷貴耳，想不到名震江湖的報應四妖神的趙四爺，竟然是惆儻俊逸，文采風流的美少年，在下幸會了。」富泰雍容的中年人抱拳施禮，含笑入室：「在下東門玉峰，二十年來，算是第一次以真面目與外人相見，天下知道東門玉峰是血鴛鴛令主的人，屈指可數。老弟台人間俊傑，想必也是廬山真面目吧？」「區區趙群玉。」他極有風度地行禮，先前傲世玩世的神情消失了：「報應四妖神江猢行道，確是經常化裝易容遊戲風塵，今晚的老四趙群玉，確是本來面目。此地是三哥李蛟的居室，在下聊可充任半個主人，東門前輩請坐，情勢混亂，待客簡慢，休怪休怪。」

　　臥室寬敞，靠窗處有雅緻的幾座，雙方客氣一番。分賓主落座。室外踱入窮漢打扮的耿姑娘，泰然往趙群玉身側一站，像個跟班隨從，星目亮晶晶卻像個保鏢打手。軟玉觀音和陰道，則站在美少年的下首，並列在東門玉峰身側，虎視眈眈隨時可以保護主人。「在下稱霸江湖二十餘年，統率名宿高手數百之眾，消息靈通，人才濟濟，沒料到竟然陰溝裡翻船，居然不知道光州李公子的底細，栽得太冤了。」東門玉峰語氣中有憾意：「老實說，我那些人品流太雜，恩威並施並不一定就能統率自如，花費之巨自在意中，因此所行所事，難免受到天理國法所不容，與正道人士的非議。報應四妖神出現江湖，確也對血鴛鴦令的聲威構成威脅，在下頗有顧忌，暗懷戒心，沒料到竟然鬼使神差，糊糊塗塗直接向諸位挑戰。造成今天的結局，我東門玉峰一生心血，盡付東流。真是天不佑我。」

　　「東門前輩，這時說這些事，已經無此必要了，不是嗎？」他搖頭苦笑：「即使這次事件不會發生，日後也會發生的，前輩心中必定明白。」「是的，正邪不兩立，冰炭不同爐。」東門玉峰淡淡一笑：「本令主騎虎難下，不可能收手，必定有一天與諸位作一了斷的，只是沒料到來得這樣快而已。老弟，我城內僅剩的基業算是完了嗎？」「是的，前輩。」趙群玉取出從中年美婦身上得搜的血鴛鴦令放在几上往對方面前送：「二爺已盡了力，在下抱歉。」房門口，進來了張大爺，將另一塊血鴛鴦令也往几上一放，徐徐退出丈外。「這是三爺的血鴛鴦令，他走了。」張大爺平靜地說：「妙手靈官的人攔住了他，他很有種，選擇了自殺而不要上法場。他讀了一輩子書，滿腹才華，卻不辨是非善惡。委實遺憾。」「二妹，三弟……」東門玉峰似是崩潰了，低叫聲淒切酸楚：「願你們在天之靈平安！」雙手一合，兩塊鍛制的、柔軟的血鴛鴦令在掌中化為粉末，散出淡淡的青煙。

　　「前輩好精純的九絕溶金掌力。」趙群玉脫口稱讚。「天快亮了吧？」東門玉峰向美少年問。「是的，令主，天快亮了，雞報已經三遍。」美少年的語音出奇地平靜，溫柔。「是時候了。」東門玉峰離座而起。「趙老弟，樓前的前院很廣闊。」「是的，東門前輩，很廣闊。」趙群玉也離座，向門外抬手虛引：「是時候了，前輩請。」「謝謝。」趙群玉到了房門口，身後遞來一把劍。「四哥，趙哥哥。」語音抖切：「我……我等你。」等什麼呢？在何處等？天上？人間？他徐徐轉身，接過劍插入腰帶，丟掉匕首。他眼前，是一張褐色的面龐。一雙朦朧的，充滿淚水的眼睛。「我……我一直就在尋找你，找得我好苦。」姑娘眼中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流下臉頰：「我向娘說，如果我不回來，就不要等我了，我不會在入間留下什麼。」「雲卿……」「我知道你躲避我的原因。」「是的。妳一定明白。」他幽幽地說：「總會有那麼一天，妳爹，妳娘，妳那些俠義門人親友，將會面對報應四妖神雷霆萬鈞的搏殺。」

　　「不會的……」「會的，雲卿。」他嘆息：「昨天，我們幾乎要面對妙手靈宮的上百箭手弩手，幾乎要面對八表人龍一群高手名宿。以武犯禁，法所不容。報應四妖神所行所事，不可能完全合乎天理國法人情。雲卿，那一天會來的。」「趙哥哥，不能放棄嗎？」「不能。」他的答覆堅強有力：「如果我只為了活得和平安詳，活得豐衣足食，活得無憂無慮，那我又何必練武？何必把正義與邪惡看得那麼分明？何況這人世間，並沒有想像中的美好，活得很苦。雲卿，妳知道三哥所受的壓力是多麼沉重，多麼痛苦嗎？就算他抗拒得了血鴛鴦令主，妙手靈宮這一關他過得了嗎？他不被兇魔所殺，也要上法場，妙手靈官必然脫不出血鴛鴦令主的控制，結果是可以預知的。」「趙哥哥……」趙群玉突然抱住了她，在她頰上輕印一吻。「祝福我。」他往後退：「不要等我。」他走了，姑娘像個衰弱的老人，吃力地向外走。

　　樓前的廣場鴉雀無聲，一群人木立著沐浴在晨曦裡。前面，半弧形排開的人是張大爺、王二爺、八表人龍十餘位俠義名宿，妙手靈官與八名捕快。另一面，只有血鴛鴦令主東門玉峰四個人。美少年正溫柔地替令主卸衣，脫下了錦袍，劍改插在腰帶上。趙群玉緩步走向下首，仰天吸入一口長氣。對面，血鴛鴦令主昂然屹立。沒有人發聲，屏息著絲紋不動。一陣是風吹來，地上的枯葉沙沙作響。「啪！」血鴛鴦令拋落在地面，落在兩人的中間。這是令主的血鴛鴦令，令四邊加繡了一道金邊。雙方幾乎同時抱拳行禮，同時退後三步。死一般的靜，空氣像是凝結了，時光也凝結了。

　　令主一拉馬步，左掌像前一引。絕頂高手生死相搏，絕對沒有空門暴露，沒有走位爭取空門進手的必要，強攻猛壓擊破對方的防禦，強存弱亡看誰先氣散功消。移步，逼進。九絕溶金掌排空直入，掌及身隨，啪啪啦一連三擊，音爆聲直薄耳膜，罡風四逸，激起一陣猛烈的氣漩。趙群玉硬封了三掌，各向右後方退了兩步，勢均力敵，掌力難分軒輊。一聲低叱，他主攻了，身形疾進，左拳擊出。右掌乘勢斜切，閃電似的反拂而出。「啪噗！」爆響傳出，人影暴退。血鴛鴦令主多退了兩步，身影一晃，左掌本能地按住了右肋，壓揉了兩下。趙群玉的右外肩，出現了掌大一個拳痕，布帛已成粉末般飛散了。馬步一穩，他再次引掌邁進。速度增加一倍，猛烈的程度增加二倍。「蓬噗噗！啪……」人影快速地進退、挪移、糾纏、盤旋，看不出身法，辨不出招式。罡風勁烈，風雷驟發，拳掌著肉聲像連珠花炮爆炸。

　　貼身相搏，攻招封架疾逾電閃，不可能像花拳繡腿般比劃，每一擊都是力道如山的狠著，看誰承受得了，看誰的要有先被擊中。一聲爆脆響聲傳出，人影乍分。令主踉蹌暴退，左手掩住了右太陽穴。趙群玉也好不了多少，抱住了右肋臉色之青，冷汗不斷泌出。「噢……」令主低叫，移動馬步揉動著右太陽穴。這地方挨了一陰掌，換了功力稍差，護體氣功不夠精純的人。腦袋可能破裂，甚至腐爛一半。一聲沉叱，趙群玉再次撲上搶攻。令主身形側閃丈外，一聲龍吟，寶劍出鞘，森森劍氣似乎發出陣陣澈骨冷流。趙群玉收掌旋身，錚一聲清鳴，劍出鞘向前一引，劍上發出隱隱風雷。舉劍的手似乎未用內勁，但他臉上的神情卻冷森得怕人，臉面上汗光閃閃，每一根肌肉皆在隱約抽動。他的眼神更是陰森，更是幽捷，像一頭伏在樹上作勢下撲的黑豹的眼睛，幻發著令人寒慄，令人膽落的冷電寒芒，更像傳說中的妖魅怪眼。

　　一聲低嘯，劍發似電耀霆擊。「錚錚錚錚……」人影暴退，暴退，火星四濺，劍氣襲人。看不清劍勢，接觸太快了。強攻猛壓，擊破對方的攻勢長驅直入，無所畏懼，氣吞河岳，趙群玉掏出了平生所學。令主在他的劍下萎縮、崩潰。美少年突然從他的右後側衝出，勢若電火流光。「錚！」他旋身一劍擊出。美少年的劍碎裂成百十段飛散，劍虹閃電似的鍥入。令主貼地滑出，接著長身而起，一聲厲叫，瘋狂地衝來，劍指向他的脊心。「錚！」他挫身大迴旋，間不容髮地磕開令主的劍，大喝一聲，劍勢順勢反拂。「呃……」令主上身一挺，手一鬆，長劍拋落，雙手掩住了腹部。鮮血泉湧，一雙手掌堵不住內臟外流。美少年雙手掩住心口，鮮血從指縫流出。「玉……玉峰……」美少年嘎聲叫「我……我先……先走了……但……但我……我不後……後悔……嗯……」令主張開大口，想叫，叫不出聲音，踉蹌向前邁步，幾次要跌倒，但仍然支撐住了。「砰！」令主重重地倒下，也撞倒了美少年，兩人半身相疊，倒在地上抽搐。趙群玉也跌入搶來的雲卿懷中，手中劍失手掉落。「我……我好累。」他喃喃地說，頭無力地靠在耿姑娘的肩上：「我……我好想睡。」耿姑娘吻著他流汗如雨的臉頰，淚水像決了堤的河流。「有一天，趙哥哥。」她顫聲感情地低喚：「你不再需要使用劍，人間，要比現在美麗得多。我想，人會對血腥感到厭惡的。好好睡吧，我就在你身邊。」她抱起了渾身大汗，軟弱無力的沉重身軀，幽幽地，緩慢地，向敞開的大門走去。

　　妙手靈官出現在驚怖戰慄的軟玉觀音面前。「忠於事，忠於人，這是做人的基本道義。」妙手靈官語氣沉重：「很抱歉，我必須逮捕妳歸案，這裡，徐州，妳可以選擇。妳願跟我走嗎？」「我……我不能跟你走。」軟玉觀音挺了挺胸膛：「我有我的道路。」「妳能走嗎？」「能。」「我尊敬你。」妙手靈官欠身為禮，徐徐後退。八表人龍也向陰道舉步，神色莊嚴。「顧捕頭必須帶一個主要的人返回徐州銷差。」老英雄向陰道說：「對不起，老朽要帶你走。」軟玉觀音正搖搖晃晃向前栽，她的一枚鳳釵插入心坎。「去你娘的蛋！」陰道破口大罵：「你什麼都帶不走，你是什麼東西？你的髒手用不著伸出來，你只是一個無聊的走狗！哼……」

　　那一聲哼哼得很怪，氣似乎就在這一哼之中突然斷絕。身形一晃，接著口一張，鮮血向八表人龍狂噴而出。八表人龍恰好橫跨一步，才免了鮮血噴頭的災禍。所有的人都不見了，死一般的靜。陰道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雙目睜得大大地，口中鮮血仍在流。八表人龍伸手抹上陰道的眼皮，輕輕將挺直的身軀扶倒，與軟玉觀音並排擺平，把他們的手放在一起。「你們攜手並肩走吧！」老人家喃喃地說：「多一個人，黃泉路上就不會寂寞。」天終於亮了，第一線曙光灑落在屍體上，屍體的臉上線條，有些痛苦，有些安詳。但是，有什麼分別呢？人畢竟早晚要走的，如何走又何必斤斤計較？

【第十五章】

　　潢川製車行這幾天忙得不可開交，忙著辦喪事，忙著整頓工廠，忙著點收生財工具…兩名風塵僕僕的佩劍人，進入忙碌的店堂。「請問。」一名雙目銳利的佩劍人，拉住了一名店伙：「在下要求見李東主李蛟，他……」「客官如果有坐騎，或許可以趕得上。」店伙說：「他受了重傷，到府城找高明郎中醫治。」「哦！他留在店裡的朋友……」「客官，他的朋友全走啦！車行的新東主是……」「新東主？」「是呀！李東主這一走，不會回本城了，本店的人，誰不懷念他呀！」店伙感慨地說，而且嘆了一口氣。兩個佩劍人一楞，但並不感到太意外。「咱們來晚了一步。」這人向同伴苦笑：「四海報應神第一次暴露身份，脫窟高飛，自是意料中事。」店堂門口，出現妙手靈官的身影。「呵呵！兩位是來找四海報應神的？」妙手靈官怪笑。「要不要在下供給一些線索？」「原來是曹捕頭。」佩劍人笑笑：「所謂線索，一定是事先編好了的。」

　　「是呀！」妙手靈官一點也不臉紅：「四海報應神真的是神，變化多端神通廣大。在下認識李東主好些年，一直就有眼不識泰山，把他看成慷慨的花花公子，沒想到他竟然是天下最神秘，最令天下歹徒喪膽的四海報應神之一。神是不可捉摸的，此地報應事了，他該返回天庭，當然不會再回凡間了。兩位即使向府城追，千里駒也追不上的。在下麻煩多了。」「曹頭的麻煩是……」「一天到晚，會有好多牛鬼蛇神，不斷地前來打聽李公子的去向下落，你說煩不煩？」「不錯，呵呵！曹頭，真夠你煩的。」佩劍人偕同伴出店：「狡免三窟。如果我是報應神，我也會走的，仇恨他們的人太多了，要刨他們根底的人也太多了。」「對，但誰也沒成功過。」妙手靈官傍著兩人走：「找他們的人中，有好人也有壞人。那些天殺的壞胚想找他們，我敢保證不會有好處的。呵呵！兩位不是要線索嗎？」「不了。」佩劍人搖頭拒絕：「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天下太大了，不是嗎？」「你老兄是行家，呵呵！」「至少，有人知道他們的根底一度曾經在光州。」「在下真捨不得讓他們走。」妙手靈官嘆息一聲：「舉世滔滔，像他們這種真正的大無畏英雄好漢，卻是愈來愈少了。」「是的，在下兄弟也有同感。」

　　通向府城的大門又寬又直，四周是延伸至天底下的無塵田野，其間須經過兩座城：息縣、新蔡。這種地方。追蹤是很容易的，路雖寬廣，旅客並不多。往來的車、馬、驢，幾乎全是當地的村鎮土著所有。三四健馬狂風似的通過淮鳳集，馬不停蹄向北追。三騎士全是人高馬大的漢子，所佩的刀劍十分搶眼。前面兩三里，一雙健馬向北小馳。兩騎士上都頭戴有遮陽帽，鞍後有馬包。男騎士穿一襲月白長衫，女騎則一身碧綠騎裝，顯得曲線玲瓏，綠得引人注目，人也美的令人心跳。三匹健馬很快，不久便趕上了。男女兩騎士突然一聲輕笑，在二十步外兜轉馬頭，並騎屹立，擋住了去路。「相好的，別追了。」男騎士將遮陽帽推向背後，露出廬山真面目：「假使你們認為你們的武功，足以比血鴛鴦令主強十倍，也難過得了這一關。」

　　三騎士不敢不勒住坐騎，駐馬十步外，健馬不安地移動，氣氛一緊。第一名騎士滿臉虯鬚，大環眼兇光閃閃。「咦！兩位是劫路的？」」虯鬚騎上沉聲問。「哈哈！閣下豈不是明知故問？」白衣騎上大笑，「請教。」「四海報應神，也稱報應四妖神。」「趙哥哥，你怎麼胡說？」碧綠騎裝少女大發嬌嗔啦。「該稱報應六妖神，是不是？」「好吧好吧！」趙哥哥顯然落在下風，轉向三騎上說。「諸位，別見笑，女孩子嗎！難免沾了點雌老虎的氣昧。我，報應神的老四，趙四妖神。她，報應神的老五，耿五妖神，還有一位老六，卓六妖神，也是女的。現在，你們有何打算？」「在下兄弟是趕路的旅客，並沒招惹諸位報應神呀！」虯鬚大漢不住冷笑：「四海報應神不會淪落成劫路的吧？」「你這雜種少在我報應神面前耍無賴。」趙四妖神一點也不斯文，雖則穿了斯文的長衫：「你三個狗養的荊楚三條龍，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狗屁底細，報應神手中，有關你們橫行大江的血腥檔案齊全得很。只要有一天，報應神找到你們殘害過的苦主，就會找上你們施行報應。我不管你們受誰的支使前來跟蹤探底，最好往回走，走了就不要回頭。你們如果聰明，最好不要愚蠢得讓我製造殺你們的藉口。」「趙哥哥，我不贊成放龍歸海。」耿姑娘嬌叫：「反正早晚我們要去找他們做買賣的，早一天屠龍豈不省事？我給他們一記大天殛，或者大鬼神愁。」健馬跳躍，毫無顧忌地衝進，長劍出鞘映日生光。虯鬚騎士臉色驟變，策馬回頭狂奔。另兩位也不蠢，回頭銜尾跟上。「諸位好走，哈哈哈哈……」

　　古往今來，為非作歹的人，永遠自以為比別人聰明，永遠認為自己可以任意宰割別人。成王敗寇的觀念，千萬年來，一直就深植人心，一直就是歹徒野心家宰割別人的最佳藉口，因此天下永遠不會太平，永遠充滿血腥。有些人的血液裡，世世代代皆流動著獸性的罪根，就算他已經成為人上人，獸性依然存在，只要有機會，便會發揮他的獸性。因此有些嫉惡如仇過激人士，認為只有誅九族的嚴刑峻法，才能徹底剷除犯罪的獸性根苗，不無道理。彌勒教的現在教主轉世彌勒，龍虎大夫師李福達，就是這一類先天具有獸性的人。他一家三代，自嘉靖二年第一次起兵，以迄其孫李同─一李大禮子─一偕徒蔡伯貫起兵四川（嘉靖四十五年），四十餘年中荼毒天下，攻州破縣血流漂杵，不知坑死了多少人。就在血鴛鴦令主，與四海報應神衝突期間，彌勒教武昌荊楚總壇藏匿地下，但並未終止發展。在遙遠的湘西湖北交界處，另一起罪案，在精密的計劃下，正悄悄地、緊鑼密鼓地進行。

　　船繞過安鄉境界，駛入闌江，便遠遠地將洞庭湖拋在後面了。洞庭湖在湖廣中部，號稱天下第一大湖。這座湖真是名符其實的廣，船行多日，到達華容縣境，後面仍可看到天水一色的壯麗湖景。闌江，就是澧江。反正每條河在每一處地方，都有土名俗名。闌江、佩浦、繡河、界溪河、零陽河、長河、新開河……誰也弄不清這條河到底有多少名稱。河道進入安鄉，河面時闊時窄，曲曲折折，名義上可稱洞庭湖，事實上只能算是河了，近處水草連天，遠處丘陵起伏，帆影漸稀，入目的以小船隻為多。如果看到大船，那一定是遠程的客貨船。假使看到了單桅的蜈蚣快舟，很可能是湖匪的哨船。數百年來洞庭湖的湖寇一直就存在著。不管有多少股湖匪，傳統上必定公推一位洞庭王作精神上的領袖，也打出傳統的「天下一家，無貧無富」的旗號領導群雄。早年的洞庭王，發明輪船的水寇楊么確是名符其實的劫富均貧老祖宗，信不信由你。

　　這艘從岳州府西駛的中型客船，已經行駛了五晝夜，沿途先後碰上了七艘蜈蚣快舟，皆曾下帆用十二枝長槳接近察看，怪的是接近至目視清晰的距離內，卻又立即升帆遠揚，掉頭不顧而先。已經是入暮時分。船揚帆風駛，問西又向西，安鄉縣已拋在後面，進入灃州地境。兩艘快舟出現在客船後面，勢如飛矢，終於趕上了客船，一左一右挾住了客船相並疾駛。「你們要幹什麼？危險！」客船的五六名船伙計焦急地狂叫：「這是知州大人的客船，你們……」快舟鑽出十餘名黑衣人，─一飛躍而起，輕靈地躍登客船，每個人的背上皆繫有刀劍。「不許雞貓狗叫。」登上舵樓的黑衣人向老舵工發令：「聽命行事，不會有人受傷。下半帆，向左岸行駛，你不希望我一刀宰了你吧？」幾個黑衣人侵入內船，艙內傳出一陣驚叫哭喊，片刻便寂然無聲。船伙計全被趕入後艙，快舟立即上來了取代的偽裝舟子。客船繼續航行，跟隨著前面領航的快舟，駛向左面的蒼茫水域。

　　這一帶江面寬有二十里以上，兩岸港灣遍佈，青綠色的蘆荻和水草一望無涯，有些地方亙古以來就沒有人敢進入，南岸─帶洲渚更是有名的神秘魔域。湖灣深處，泊著一艘與客船型式完全一樣的船，船面有另有女，一個個興高采烈，迎接由快舟擁來的客船。領航的快舟先到，輕靈地靠上了這艘神秘怪船。「一切順利。」登船的中年人，向怪船上的一位青施人說：「這裡是神魔浦，不會有人闖入，可以放心準備，必須在一夜中改裝完竣，不能誤了航程。」次日一早，快舟先發，引領著一艘客船駛向灃州。而原來的那艘客船，則永遠在人間消失了。由於神魔浦極為偏僻，連附近三鄉的漁民，也不敢前往打漁，因此裡面到底曾經發生了些甚麼變故，就沒有人知道了。

　　灃州熱鬧了三天，州官新舊交接，地方上的仕紳，忙得最為起勁。至於小民百姓，可沒有這份閒情逸緻。新到任的知州大人蕭承恩，是位英俊不凡極有氣派的人。與以往的父母官不同的是，他帶了一大批親友赴任，其中包括了三位精明而經驗豐富的幕客師爺，對刑名錢糧的行政經驗尤為專橫。他們雖然不是紹興人，但比聞名天下的紹興師爺更精明百倍。一大群親友與僕從中，幾乎全是驃悍魁梧的人物。內眷中，丫環與僕婦皆十分出色。新人新政，蕭知州到任三個月，搞得有聲有色。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全州都可以感到熱力迫人。原來把持州政的一些所謂世職胥吏，先後一個個被趕走，這些世襲的滑吏最為可惡，歷任州官皆被他們牽著鼻子走無可奈何。但蕭知州可不吃他們那一套，由三位精通官場弊端的師爺，帶了打手型的隨從，稅糧錢穀一清二點三盤，找出毛病就立即法辦，雷厲風行，毫不容情，像掀起一場可怕的風暴，州城的人，皆被雷霆萬鈞的改革手段嚇壞了，那些平日交通官府的人，更是惶惶不可終日。

　　光陰荏苒，一年過去了。這一年，地方富豪與積弊極深的糧紳，皆氣短勢落，噤若寒蟬，沒有人敢欠稅債賦，沒有人敢抗捐賴役。而起初為新人新政喝采的中下層人士間瀰漫著一種不安份氣分，和一種驚愕的暗流。茶樓酒館裡，平時胡說八道的人愈來愈少了。當控制的網已經可以完全布妥時，也就是準備收網的時候了。這天辰牌本，三師爺之一的禹夫子禹成棟師爺，帶了四名粗胳膊大拳頭的隨從，光臨城外東南郊的太和南村。高師爺經管錢役，太和南村的首富是商大爺商洛南，擁有灃江北岸千頃糧田，也是推選出來的兩任糧紳。這是說，禹師爺正是商大爺的頂頭監督人。太和南村是本州最富裕的一村，村址是早年的松州故城所在地。南大爺農莊在村東。莊中設了武館調教子侄，他本人的內家拳棒，也是本州甚有名氣聲望的。

　　商大爺親至莊門恭迎，給足了面子。廳堂廣闊，設備古樸。隨從們在堂下有僕人招待，主人與禹師爺高坐堂上，奉茶畢客套一番。兩人本來就有交情，禹師爺在商家作客也不是第一遭。「師爺一早就光臨寒舍，委實令在下深感詫異。」商大爺年已半百出頭，但中氣充沛聲如洪鐘：「聽說昨日馮師爺跑了一趟白馬洲，真夠辛苦的，來回四十多里呢！」三位師爺，管書牘公文的是陳丙坤，管刑名的是馮一飛；管錢糧的是禹成棟。三位師爺都是年約四五十歲的人，都是像貌威猛身材修偉的健者，不帶絲毫文弱書生味，更沒有陰沉、乾癟、窮酸的猥瑣形象流露。「馮師爺前往拜訪楊員外。」禹師爺淡淡一笑，目光緊吸住商大爺的眼神：「楊員外是白馬觀的護法施主。據說，白馬觀近來有些不三不四的人走動，玉清觀主似乎有窩藏不法之徒的嫌疑。因此馮師爺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以便澄清一些謠言。」

　　「哦！玉清觀主主持白馬觀快兩年了，憑良心說，確也算得是有道的法師，不至於窩藏不法……」「那可不一定哦！」禹師爺乾咳一聲：「白馬洲本來就有點閒雜人太多的風聲傳出，說不定還有湖寇的眼線活動呢！商大爺，敝下與大爺算起來交情不薄吧？」「豈止是不薄？多承關照，在下感激不盡呢！」商大爺似乎嗅到了危機，眼中有不安的神情流露：「禹師爺說這些話，但不知有何用意？」「有件事特來登門拜望，需要商大爺澄清。」「這……請教。」「最近三年來，田賦底冊所記載的數額，皆與商大爺繳交的數量不符」「師爺是說……」「敝下已經派人調查大爺轄下的糧戶，大爺在他們頭上，似乎多加了一成半以上。」「師爺明鑒，這不是事實。」商大爺臉色一變：「在下只按規定加額一成，絕不多加分厘。一成是公定加額，全州劃一施行，百餘年來從來沒有更改……」

　　「商大爺，所謂公定加額，不知是否法有明文？」「這……師爺，這是成例……」「你的成例？」禹師爺臉色一沉。「老天！這天下各地普遍施行的成規……」「那我們沒有什麼好談的了。」禹師爺倏然而起。「日後你可以在公堂上向蕭大人解釋。」「這……這這……」商大爺似乎要跳起來：「老天爺！所加的一成，同樣隨額繳交的，怎麼……」「簿冊上的帳面並未附載。商大爺，如果我是你，最好設法把這三年的差額補足，再上公堂與蕭大人面陳，不然…………在下只好公事公辦了，告辭。」「請……請留步。天哪！六十七家糧戶，年繳錢糧地丁正雜銀三千一百兩，漕糧二百二十一石六升，要我追繳一成三年……」「追繳三年一成半。」禹師爺聲色俱厲：「當然你必須加上利息。我給你十天期限，十天後公堂見。」禹師爺帶了隨從走了，商大爺忘了送客，軟癱在堂上的大環椅中。

　　三天後，白馬洲傳來當地首富楊員外被捕的消息，罪名是窩藏匪類，人證物證齊全。敏感的人士，已經察覺出知州大人，正在起網收羅，有計劃地向豪門大戶操刀而割了。商大爺是個耿直且有豪氣的人，而且頗受湖匪的影響，自小就有強烈的英雄概念，官迫民反不得不反的念頭根深蒂固。他不信邪，一氣之下，一面派人赴岳州府城活動，一面暗中準備應變。十天期限已過了八天，風雨欲來。天黑之後，商宅戒備森嚴，氣氛一緊。灃州以西，是無盡的武陵山區，苗蠻，強盜、土匪、流民、逃世避仇的人生息其間，山高皇帝遠，永定衛的軍戶名額不足，管不勝管。東面，是湖匪橫行的洞庭湖，千百年來清剿不了的化外之兇。走投無路的人，上山下湖兩條路都可以走，就是鋌而走險的人賭命的好地方。

　　三更初，商大爺在西院密室中，與三位好朋友商討應變大計，四個人皆顯得憂心忡忡。家大業大的豪門仕紳，鋌而走險的可能性甚小，所以俗語說，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商大爺不是秀才。白馬洲的楊員外，才是真正具有秀才身份的仕紳。而可憐的楊員外；已經先一步破家了。室門是閉上的，但並沒上閂。室中共點了三盞油燈，燈光明亮。「愚兄的處境極為險惡，火迫燃眉。」商大爺語氣極為沉重：「顯然的、狗官手下那群爪牙，已經早就訂定了可怕的傾陷陰謀，愚兄難逃他們的毒手。」三位好友，皆是他練武期間結交的弟兄，稱兄道弟交情深厚，是他派親信請他們來商量討策的。「商大哥，這些人比洪水猛獸更為可怕。」那位姓孫名揚帆的人咬牙說：「可以預知的是，他們必定是由知州那狗官所授意的。俗語說，破家令尹；商大哥，你已經掉入他們預先布好的陷阱裡了。」「那是一定的，如無蕭狗官授意，他們哪敢如此妄為？所以愚兄的處境太險惡了，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就上山下湖吧！」另一位豹頭環眼，驃悍粗豪的吳大風大聲說：「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反正身家性命難保，不如轟轟烈烈幹一場。官逼民反，反就反吧！」「大風，你那是烏鴉嘴，少出那些殺頭抄家的餿主意好不好？」具有仙風道骨神態的江庭舉不悅地說：「商大哥家大業大，怎能像你一樣，雙肩擔一口無牽無掛，可以任性而為？」「那依你之見，又待如何？」吳大風恨恨地問。「我已經概略地盤算過了，連補帶罰，五千兩銀子也就夠了。」「老天爺！你知道以後的日子能怎樣過嗎？」商大爺叫起苦來：「我轄下的六十七家糧戶，怎辦？」「先救燃眉之急，再言其他。全州二十二位糧紳，你們再聚在一起商量對策。」江庭舉慎重地說「目下急辦的事，是先派人找禹師爺打點，先將這五千兩銀子暗地裡交給他，一上公堂，那就晚了。楊員外一家三十餘男婦老幼已經掛鍊收監，田地宅院已經查封，這時想走門路，已經來不及了。」

　　「依兄弟之見，還是等岳州方面熊五爺的消息再走對策為妙。」孫楊帆提出意見：「熊五爺在知府衙有朋友打點，從官方的門路著手比較牢靠些。」「只怕遠水救不了近火哪！孫兄弟。」江庭舉苦笑。「還有兩天，這兩天……」室門不知何時已悄然開啟，傳來一聲輕咳。四人吃了一驚，倏然而起。黑衣人當門而立，黑頭罩僅露出五官，背繫長劍，一雙冷電四射的鷹目，冷然盯祝室內的四個人，商大爺認得，這人是刑名師爺馮一飛的隨從之一，姓張，名定遠，經常在外奔走，識時勢的人乾脆稱他為師爺。「你們是不是聚眾密謀不軌？」張定遠陰森森地說：「州判大人與捕房同時接獲密報，說商家有湖寇的眼線出入，想必有所圖謀。現在，我要帶你們走。」吳大風大為憤怒，一腳撥開長凳向室門走。「在下不知道你是哪一方的神聖，更不知道你是哪一間衙門的菩薩。」吳大風氣沖沖地說：「夜入私宅，非奸即盜，你還敢說這種大話，哼！」「你們出來，小院裡見。」張定遠明笑著退走：「對付奸宄，不論用何種手段都是正當的。」

　　星光朗朗，小院子裡似乎只站著張定遠一個人。商大爺四個人，都帶了自己的防身刀劍出來的。「我是從長德來的。」江庭舉手中有一把刀，首先向前走：「這裡四個人，都是地方上有頭有險的人物。我不知道閣下憑什麼敢前來撒野，你這樣做確也太過份了。現在，你打算平安地離開嗎？」「我要帶你們進捕房。」張定遠斬釘截鐵地說：「不要問我憑什麼，也不必問我的身份，進了捕房之後，你們可以反控我。現在，你們是否打算要在下動手？」「恐怕是的。」張定遠發出一聲狂笑，兩邊的屋頂上同時躍下三個黑衣人。「現在，四比四。」張定遠說：「一個人押解一個，是很容易的。我知道你們都是湘北的武林名家，湘西的名武館師爺，大多數聘自常德武陵一脈，但在我眼中看來，不客氣地說，你們還不成氣候。」

　　四友劍同時出鞘，天宇下隱隱劍鳴有如虎嘯龍吟。馬行狹道，船抵江心；沒有人願在無理的煎迫下束手被擒，對方這樣做也太過無法無天。江庭舉本來是個見多識廣相當精明的人，也感到忍耐已到達無可忍的地步。即使肯忍辱吞聲，被帶進捕房，在對方的陰謀計算下，必定是死路一條。只有將這些人殺死，才有自救的機會。「武陵一脈雖然不成氣候。也不見得肯任人宰割。」江庭舉單刀一引，立下門戶：「你們糾眾夜劫鄉紳，行同匪盜，今晚不是你們走運，就是商家兇星照命，得罪了。」單刀號稱拚命，以貼身搶攻為主。一聲沉叱，江庭舉疾衝而上，刀光一閃，勢若奔電，無畏地奮勇搶攻。張定遠哼了一聲，毫不遲疑地揮劍接招。「錚錚」兩聲暴響，兩刀皆被輕靈的劍封偏門，爆出一串串火星。「錚！」劍架住了第三刀，刀向斜側方震出。張定遠的武功，比江庭舉高出太多，劍跟蹤切入、斜推，完全封死了刀勢。進步近身，左手的劍決快速電光石火，點在江庭舉右肋下章門穴。「捆上雙手！」張定遠沉喝，手一抖，江庭舉魁梧的身軀凌空飛翻而起，飛出丈外砰然摔落，立即被另一名黑衣人一腳踏住了。

　　一照面勝負立判，把商大爺三個人嚇得心中發寒，倒抽一口涼氣，手腳發僵。「常德十大名武師之一的快刀江庭舉，如此而且，浪得虛名，委實讓在下失望。」張定遠輕拂著長劍，語氣極為自負：「馮師爺把你們估計得太高了，小題大作，所以派了四個人來，其實派在下一個人來就夠了。」「咦！你們到底是……」商大爺駭然叫：「是官呢，抑……抑或是匪？你……呃……」人影疾射而至，劍距體在八尺外，一枚棗核鏢已一步擊中七坎大穴，黑夜中認穴之準，駭人聽聞。棗核鏢控制的力道有分寸，因此可當作穴珠使用。是另一名黑衣人，身手似乎比張定遠還要高明，鏢中的，人亦近身，一劈掌把發僵的商大爺劈翻在地。

　　「匪類膽大包天，居然敢臨死反噬。」黑衣人踏住商大爺厲聲說：「明天大人發兵搜你的兩處下莊，一定可以捕獲不少匪徒，你通匪的罪名，難逃國法。哼！這點武功，也敢倡亂？真是自尋死路。」屋頂突然傳下一聲銀鈴似的輕笑，十分悅耳。下面的人吃了一驚，不約而同循聲抬頭上望。星光下，瓦面站著三位裙袂飄飄，綽約如仙的盛裝女郎，雖然看不清面貌，但從悅耳的笑聲估計，三女的年齡必定不太大，年齡大的女人，也不過宜穿這種輕紗白衣裙。而且，三女都佩了劍，並肩而立，飄飄若仙。「什麼人？下來說話！」張定遠沉喝。「本姑娘首先要澄清的事，是你們哪一方是官，哪一方又是匪？」站在中間的白衣女郎朗聲說：「你們四位穿黑色夜行衣的人，所說的話口氣像官方的人。可是，據本姑娘所知，官方辦案的捕快，從沒聽說有穿夜行衣夜侵民宅的，你們四位恐怕得好好向本姑娘解釋了。」

　　張定遠舉手一揮，發出一聲暗號，領了一位同伴，一鶴衝霄扶搖直上瓦面。身形剛飄落，腳剛沾瓦。「滾下去！」白衣女郎嬌叱，白影一閃即至，大抽一揮，風雷乍起。「只怕未必。」張定遠怪叫，劍閃電似的揮出。劍氣與袖勁接觸，罡風迸發，呼嘯的威力加強了一倍，颯颯罡風發出驚人的厲鳴。劈劈啪啪一陣怪響，碎瓦紛飛。另一位黑衣人，更是先一步倒飛而下。白衣女郎僅退了兩步，但立即退回屋脊，因為先前兩人所立處，屋頂出現徑丈的無瓦屋架，現出半坍的梁桁，可知劍氣與袖風交擊的猛烈程度了。另一面的屋頂上，站著一位黑袍飄飄的人影。「下去！」黑袍人向三位白衣郎揮袖下令：「把那些冒充鷹爪的人全斃了！」「遵命。」三女同聲答，而且欠身應喏，狀極恭順。不等他們降下，張定遠已發出一聲暗號了。「快走！妖女可怕極了。」張定遠向同伴低叫，首先向小院門的暗影處急急竄走，一閃即逝。

　　穴道被制，躺在地上的商大人神魂入穴。「觀音救我！」商大爺聲嘶力竭地叫。三位白衣女郎並沒躍落，白影似流光，一閃不見。黑抱人飄然而降，點塵不驚。「普通的打穴手法，難不倒貧道。」黑袍人說，俯身解了商大爺的穴道：「大劫將興，血光災現。商施主，自救或應劫，在你一念之間。」商大爺先向老道行禮，再替三位朋友引見。黑袍人是白馬洲的白馬觀現主，道號玉清。白馬洲在城東二十里的灃江中，上面建了一座香火鼎盛的白馬觀。洲是本州的名勝區，是唐代方士林靜，得道飛升的聖地，有煉丹地、神仙橋、雷公井、仙女祠等等遺世的仙跡。仙女祠中原有兩名老年的道姑主持，並無年輕的女道姑在內修行。白馬觀也只有十餘名老道，玉清觀主應聘前來主持觀務，還不到兩年。各地的施主信士們，但知他是一位仙風道骨的有道法師，誰也不知道他是一個武功深不可測、道力通玄的全真羽士。更沒有人知道，他手下有三位功臻化境的白衣女郎。

　　湘北湘西的人。宗教信仰亂得一塌糊塗。信鬼神、信佛、信巫、信蠱、信妖怪、信…商大爺也不例外，見寺就拜佛。見廟就拜神，所以他認識玉清觀主。「商施主，你的事貧道聽說過了。」玉清觀主開門見山鄭重地說：「貧道相信施主已經知道楊員外的可悲遭遇。因此貧道深信本州已是劫禍臨頭。」「這都是蕭狗官羅織富豪仕紳的惡毒傾陷陰謀。」商大爺忍不住咬牙切齒：「要不了多久，本州的正人君子與富豪仕紳，必定傾州而空了，好惡毒……」「貧道已經暗中偵查過了。」玉清觀主打斷商大爺的話：「紳狗官確有這種打算，早有預謀，傾陷的用意是為財，手段惡毒無比。不僅是對仕紳富豪，對付平民所用的嚴刑峻法，其實也是毒謀的一部分，用意是殺雞儆猴。商施主，情勢急迫，必須早作打算。」「可是……」「施主不打算自保？」「皇天！破家令尹，如何能自保？除非……」「狗官志在搜刮，施主如欲自保，暫且破費些金銀，先度過第一次難關。然後暗中聯絡其他仕紳，暗中積極準備建立強大的武力，一旦實力雄厚，羽翼已豐，就可以向狗官顯示實力，逼他不敢下手，才是自保的不二法門。」

　　「這……這恐怕……」「施主愈怕，那就死定了。」「唉！恐怕來不及了。」「來得及。今晚的事，逃回去的人必定告知狗官，情勢已失去控制，狗官必定不敢操之過急，先瞭解情勢再另作打算。只要施主先金錢打點示怯，就可以度過難關。施主如果同意貧道的辦法，明日請駕臨敝觀，見見東鄉幾位日後可能受害的人，大家從長計議。天色不早，貧道告辭，明晨恭候施主大駕光臨。」聲落，抱拳施禮，驀地風生八步，人影一閃即沒。人是如何走的？四個人誰也沒看清。「老天！原來玉清觀主是神仙。」商大爺駭然驚呼，大感興奮。江庭舉的震驚僅維持了片刻，隨即背著手，在院子裡往復踱步，低頭沉思，顯得心神不定。「庭舉，你怎麼了？」商大爺訝然問：「回房去先喝杯茶，我們再好好商量。」「且慢！」江庭舉停止踱步：「今晚的事，你們沒感到奇怪嗎？」「你的意思是……」商大爺一楞。

　　「我總算在江湖上闖蕩了幾年，總算多了些見識。可是，今晚的事，似乎有點逾乎尋常。我問你，你明天去不去白馬觀？」「那是一定要去的。」「請記住我的話，不要向任何人拍胸膛保證甚麼承諾。」「你是說……」「我覺得，張定遠四個人，今天晚上根本沒有小題大作的必要。我們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就算他們能把我們押入捕房，又能把我們怎樣定罪？官司打下來，絕不是一年半載所能了斷的。我的估計是，他們只想對你施加壓力，只要能搾出你的金銀，便不會把案子擴大。因此至少今後你將有一段時日是平安的。如果你對其他的人有所承諾，答應了些什麼條件，風聲再傳入張定遠那些人耳中，可就麻煩大了。要知道，任何事經過三頭六耳，就不能算是秘密，所以你要特別小心才是。」「我會小心的。」「那就好，我這就放心了。」

　　江庭舉是州南的常德府十六名武師之一，綽號叫快刀。所謂武師，並不是指靠武混飯糊口的人，也不是指開設武館靠授徒賺錢的人，而是本地的人對武功高強人物的尊稱。當然，有些豪門大戶的保鏢打手，也泛稱武師，但僅限於在低階層人士口中流傳而已。江庭舉是常德府的富豪，當地好武威風，有點根基的人，以武會友相沿成習，因此到外地訪友切磋敘舊的事極為平常，也就交了不少意氣相投的朋友。商洛南商大爺，就是他的好朋友。商大爺的年齡比他大幾歲，但不曾離鄉在外面歷練過，見識和經驗都比不上他豐富。次日一早，商大爺派了田莊總管四處奔走，向財力雄厚的朋友借貸，向錢莊和寶泉局週轉莊票。任何一個鄉下大財主，也很難在一天之內籌得五千兩根子，五千兩挑也要四五個人，總不能帶了四五個挑銀子的人士衙門公然打點，所以需要莊票。

　　商大爺自己走了一趟白馬洲白馬觀，未牌時分返家。江庭舉聽完兩大爺敘說會晤玉清觀主的經過，昨晚所說的放心白說了，一點也不放心，而且憂心如焚。東鄉、南鄉共有十二位糧紳與會，城裡也有九位仕紳參加。玉清現主神通廣大，登高一呼使掌握了全洲豪紳三分之一。決議的事並不複雜，主題是養士自保。半天中。決定了兩項立即進行的大事。其一，是由二十一位豪紳向全洲各有財勢的人遊說，勸說所有的人參加和支持以壯聲勢。其二，以二十一位豪紳為核心，先各捐出銀子二千兩，糧各兩百石，作為活動基全，由玉清觀主派人敦請武功高強的人士，以各鄉團鄉勇為中心，成立秘密的教練團，確實掌握鄉團鄉勇，地方人士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收買州街上下人等，逐漸孤立蕭知州的所有親信，慢慢對付三位包攬一切州務的三位師爺。

　　曾經闖了幾年江湖的江庭舉。聽得毛骨悚然。「洛南兄，老天爺！你知道你們在做什麼嗎？」江庭舉悚然地問：「你們這一群土豪，怎麼這樣無知魯莽？」「庭舉，我們有權自衛。」商大爺毫不緊張：「原有的鄉團並沒有增加，只是聘請一些人輔導而已，有什麼不對嗎？」「你們這些作為，如果證據落在狗官手中，你們想到會有什麼結果嗎？」「這……這也沒有什麼……」「這叫做聚眾作亂，洛南兄。」「庭舉，你說得未免太嚴重了吧？」「可能比你想像的更嚴重。」江庭舉苦笑：「憑昨晚張定遠四個人的身手，不難搜集你們的證據，狗官會徹底把你們的根挖出來，正好乘機藉沒你們的家產。老天爺！狗官還沒有進一步逼迫你們，你們便自行走極端，怎麼這樣愚蠢？授人以柄，愚不可及。」「哎呀！這……庭舉，我該如何是好？」「趕快退出，但願還來得及。」「可是，已經說好了的，豈能一轉身就食言背信……」

　　「你對他們有承諾？」「是……是的」「罷了！這樣好了，這期間，你盡量設法避免與他們聚會，不要有任何字據落在他們手上，盡量遠離白馬洲。我這就返回常德，請一些江湖朋友，前來調查玉清觀主的底細，這個人十分可疑。」「你是說……」「他的武功與道術十分可怕，他那三位女弟子同樣可疑。你們落入他的掌握，後果不堪設想。這件事你千萬不可洩露絲毫口風，一切等我回來再說？」「好的，我會小心。」「但願如此，我明天就動身。」從灃州向南行，六十里到新渡河，沿途全是平原地帶，滿眼青綠，田野中稻青已高及腰際，遍地桑麻欣欣向榮，是灃州最富裕的地區。快刀江庭舉帶了一位中年健僕，他佩了腰刀，兩人邁開大步，用快腳程急趕，要在一天中趕到常德府城，全程兩百三十里，真需要快一倍的腳程。

　　過了新渡河，進入小山起伏的山區，二十里外是新添舖，預計午牌初一定可以趕得到，然後在十五里外的清化驛中伙打尖。平常的腳程，灃州至常德是三程，中間有兩處宿站，一是新添舖或新化，一是大龍驛。除了新渡河以北的六十里路是平原之外，以南全是山區。小官道開始繞過第一座小山的東麓，里外的坡腳下，道旁出現一座簡陋的歇腳亭。亭四周草木蔥朧，鳥語花香，可惜附近看不見村落，因此歇腳亭中沒準備有茶水讓旅客解渴。官道前後不見人蹤，他們主僕倆是僅有的旅客。兩人都看到了歇腳亭，都看清亭中一無所有。可是，接近至半里左右，兩人都發現亭內有一個人。是一個白衣人，被亭柱所擋住，只能看到露出的少許身影。

　　在這一帶府州鄉野地僻，穿白衣的人少之又少。江庭舉是闖了幾年江湖的人，自以為多了些見識，可惜見識仍然不夠多，居然毫不生疑地趕路。距歇腳事不過十來步，亭內突然踱出的一位年輕美貌的白衣裙女郎。江庭舉大吃一驚，心生警兆，突然向僕人低叫：「快鑽入路旁的樹林逃生，快逃！快……」僕人還弄不清他的用意，楞住了。「嘿嘿嘿……」身後傳來可怕的陰笑聲。兩人吃驚地轉身回頭，卻發現身後五六步，站著另一位美貌的白衣女郎，如何出現的了不知道。「逃不掉的。」那位白衣女郎陰森森的語音帶有鬼氣：「你們已經快要進入常德地界了，不必再走了。」「是的，想走也走不了。」江庭舉絕望地說：「我快刀江庭舉在常德，馬馬虎虎算個人物，但在姑娘你們這些人面前，比一隻蟲豕好不了多少。」

　　「你客氣，江爺。」白衣女郎嫣然一笑，笑容不再陰森：「其實，你很不錯，畢竟是闖了幾年江湖的人，見識就此商大爺那些人高一等。本姑娘不明白的是，你怎知道本姑娘是敵非友？按情理，你應該把本姑娘看成救命恩人，對不對？」「這是很容易看出的破綻，姑娘，你們根本就沒有出現在江某歸途上的任何理由。如果出現了……」「理由就簡單了？」「對。重要的是，在下不幸而料中了。」「你還有沒料中的事，而且是最重要的事。」「姑娘的意思是指……」「你和商大爺所說的每一個字，我們都有詳盡的記載。一般說來，你所估料的事大致正確。」「不正確的是……」「你要知道，商大爺是鄉外中最具有權勢者之一。觀主要想完全有效控制所有的鄉紳，光憑恩結是不夠的，必須恩威並施雙管齊下。要立威。就必須犧牲一些人，犧牲三個具有領導作用的人。」

　　「哎呀！你……你們要……要犧牲商……」「對，他是第二個。」「老天！你們不能這樣做……」「他是最佳的人選，一年前已經選定他了。你既然牽涉在內，而且對觀主起疑，我們不能讓你回去，你明白了吧？」「在下明白。」江庭舉冷靜下來了，拔刀出鞘：「恕在下冒昧動問，玉清觀主野心很大，你們到底想在灃州圖謀些甚麼？激成民變？」「恕難奉告。」「姑娘是他的什麼人？」「無可奉告。」「姑娘……」「你不會知道有關我們的事，本姑娘不會告訴你，雖然你是個快要離開世間的人。」江庭舉突然搶進，刀光一閃，刀氣湧發，以必死之心拚命的人，是相當可怕的。白衣女郎連換三次方位，躲過地狂風暴雨似的十三刀之多，一雙大袖居然捉摸不住刀勢，未能抓住機會攻破刀網切入。

　　第十四刀、十五刀……江庭舉形如瘋狂，奮不顧身全力進攻，將生死置之度外，完全不理會自身的安全。可是，雙方的武功相差太遠，每一刀皆走空浪費精力，精力逐漸減弱。「你還不走？」他突然大叫，全力向輕靈閃動的白影一刀揮出。僕人一咬牙，向路旁的樹林狂奔。白影乍現，是先前出亭的白衣女郎。劈面攔住了，嫣然一笑，左手大袖一抖，啪一聲擊中健僕的臉部。「嗯……」健僕叫了一聲，身形一挺，五官鮮血流出，然後向前一栽，在地上猛烈地抽搐。白衣女郎俯身抓起健僕的一條腿，扭身便摔。健僕的身軀飛出三丈左右，枝葉搖搖中飛墜林內。「該走了吧？」扔掉健僕的女郎向同伴嬌叫：「二姐，要趕回去稟報呢！」逗弄江庭舉的白衣女郎一聲冷叱，右袖突然從刀光中鍥入，罡風乍起，快逾電閃。蓬一聲氣爆，江庭舉倒退丈外，臉色慘白。「罷了！」他仰天狂叫，踉蹌站穩，雙手持刀舉至喉下，左手緊抓住刀背，右拖左壓，猛地雙手齊動，鋒刃無情地拖過咽喉，鮮血湧噴而出．

　　官道南面里餘，一個手點竹杖的花甲老人，看到了這一面的情景，腳下一緊。「啊……」老人發出震耳的叫嘯聲。「砰！」江庭舉的屍體仰面摔倒，咽喉的鮮血一陣陣向外噴湧。白衣女郎毫無表情地上前，抱起屍體丟入樹林，腰刀也拋入另一面，抬頭瞥了遠處長嘯奔來的人影一眼。「滅口！」白衣女郎二姐向殺了健外的同伴說。「唔！嘯聲中氣充沛，輕功出類拔萃。二姐，這人恐相很扎手，不可大意。」「輕功很不錯。」二姐點頭同意：「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不難對付。」花甲老人腳下真快，雙腳似乎不沾地，步度不大，因此移動更為快速，有如流星劃空，破空急射而至。兩女左右一分，含笑俏立攔住去路。花甲老人在二十步外腳下放緩，在三丈外止住，仍然光亮的一雙老眼，驚訝地打量兩個色麗如仙的女郎。

　　「姑娘們，妳們不是本地人。」花甲老人眼中有驚疑：「要說是旅客，妳們又沒帶行囊，妳們是……」「不要問我們是何來歷。」二姐吟吟地說，剛才殺人的事，絲毫不影響情緒：「老人家，你在里外看到了這裡所發生的事。」「不錯，老夫……」「所以你發嘯聲警告我們。」「對，但老夫來晚了。」「是來晚了。老人家，你看到了不應該看到的事。」「老夫一生中，喜歡過問一些閒事。今天居然目擊你們行兇殺人，老夫自然更該過問。兩位為何在此地殺人？希望兩位有讓老夫滿意的答覆。」「本姑娘諾不會答覆，只想封住你的口。」「老夫浪跡江湖，見過無數稀奇古怪的事。姑娘言中之意，老夫明白。」「明白就好，得罪了。」聲出人到，三丈空間似乎並不存在，一眨眼人已近身，大袖已迎面拍到，罡風勁氣排空而至。

　　「大膽！」花甲老人沉叱，聲出人已移開正面，可怕的袖勁落空，而竹杖卻到了二姐的右肋下。「啪」二姐沉肘拂袖，硬接竹杖，反應快極。勁流迸爆。兩人各向側方飄出丈外。「咦！」另一位女郎驚呼，似乎不相信花甲老人能反震二姐的一袖。「老鬼扎手，速戰速決！」二姐急叫，重新猛撲而上，雙袖交叉擊出，柔軟的絲質大袖，似乎變成堅硬的棍棒，揮舞時罡風大作，呼嘯聲令人聞之頭皮發炸。另一位女郎，也同時衝上出手，攻擊花甲老人的側背，雙袖似乎比二姐的袖風更具威力。四隻長袖交織成天羅地網，徹骨裂膚的奇異勁流六合齊聚。

　　花甲老人一杖受挫，便知大事不妙，身軀似乎突然縮小了許多，不等身形站穩，竹杖一沾地面，縮小的身軀似乎貼地倒射而出，在袖網聚合的前一剎那，人化流光掠出一丈外，速度快得無與倫比。但稱二姐的白衣女郎也不慢，後一剎那跟出，織掌吐出袖口，虛空疾拍。一聲氣流進爆聲傳出，八尺外的花甲老人倒掠的身軀速度突然加增一倍，退勢十分驚人，遠出三丈突然折向竄入路旁的樹林，口角有血沁出。另一白衣女郎從斜方向縱到，毫無顧忌地跟蹤入林追襲，不在乎花甲老人反擊，完全不理會遇林莫入的禁忌，必欲獲之而甘心。花甲老人逃走的經驗十分豐富，身形在林深草茂中游竄，片刻便聲息杳然，不久，兩女出現在北面兩里外的官道旁。「二姐，咱們怎辦？」臉色呈現不安的女郎語氣也呈現不安：「這老鬼不知是何來路，逃掉了目擊的證人，這件事咱們辦糟了，如何是好？」「老鬼不能算是目擊的證人，咱們大可不必耽心。」二姐的語氣也有點不安，但臉上的神色還算鎮靜：「老鬼是北上的旅客，可能已經遠逃出數里外了，咱們趕快趕到前面去，也許能夠攔住他。」「也只好如此了。」「已經被我的誅心掌擊傷，雖未擊實，仍需調治，必定在灃州留醫，不難找出他的下落，走！」

【第十六章】

　　位於常德大西門的江家，是府城的大宅之一。這天傍晚時分，花甲老人到達江宅的院門外，門子江勇吃了一驚，搶下階扶住了搖搖欲倒、臉色泛灰的花甲老人，牢牢地挾住了。「老爺子，你……你老人家怎……怎麼啦？」江勇驚疑地扶住老人上階：「你老人家的臉色好難看。」「關上門，摒絕一切訪客。」花甲老人說話有氣無力：「我來的事，千萬守秘。」「是的，老爺子。」不久，東院客堂點起了燈。花甲老人坐在交椅上，案上擺放著血跡已乾的信封，和展開的沾血信箋。繞案坐著快刀江庭舉的親弟江庭耀，兒子江芳成，與年方二八的愛女芳華。「庭耀，這是你哥哥藏在懷中，打算返城後派人送給桃源妙筆生花羅昆的求援書信。」花甲老人說話時有點吃力。「其中概略地寫出灃州商家所遭逢的變故，沒想到人在途中，便……」

　　「師父，我哥哥他……」江庭耀嗓音全變了。「事情已經發生，必須沉著應變。」花甲老人沉聲說：「為師恰好前往荊州訪友，沒想到半途碰上了你哥哥遇難的事。當時我還不知道是他，直至我擺脫了兩個追殺他的妖女，回到現場察看，這才發現被殺的竟然是我自己的愛徒。現在，我把所見的經過告訴你們，然後聽我的安排。在不曾瞭解灃州方面變故之前，任何人不可洩露絲毫口風。你哥哥的喪事，更要秘密地進行，前往接靈骸的人，絕不能讓人發現。當時，情形是這樣的……

　　灃州北門內的龍潭寺，是本州最大的叢林。寺西的小池內，夏日盛開有名的金蓮花，冷艷芳馥，是蓮中絕品。寺東小街的松州客棧，是百年老店，可惜設備簡陋。投宿的旅客並不怎麼高尚。三天前，住進一位樸實的中年人，帶了一位年約十五六、樸素秀麗的女兒，行囊不豐，像個不得意的小行商。他們在流水薄上留下的姓名是羅山、羅素姑。素姑穿得人如其名，荊欽布裙，不折不扣的小家碧玉。父女倆住了相鄰的兩間小客房，羅山一落店就病倒了。小素姑忙得不可開交，請郎中侍奉湯藥真夠她忙的，因此毫不引人注意，父女倆沒有絲毫引人注意的舉動流露。店伙計們倒也同情她的處境，熱心地替她張羅。客居病倒，是十分可憐的事。

　　天黑後不久，姑娘送來晚間該吃的一碗藥。羅山倚坐在床頭，就姑娘手中緩緩飲啜碗中的藥汁。「天一亮，如果我沒有回來，你必須趕快離開。」羅山放底聲音，將一隻小布包偷偷塞入姑娘手中：「包內有我的兩封書信，一封是給你的，你可以按信中的指示行事，回房看完之後。牢牢記住然後燒掉。」「羅叔，你……你是說……」姑娘臉色一變。「今晚，我要冒險進入白馬觀。如果我沒有回來，就表示我不可能回來了。以後的事，得靠你自己了。」「哎呀！羅叔……」「你聽我說，孩子。」羅山鄭重地說：「商家被官兵抄沒，商大爺全家四十六口人丁，因抵抗失敗而舉宅自焚。正是你爹離開商家南返求援，半途遇難的次日。可知禍因必定是商大爺接受你爹的建議，不願接受玉清觀主的控制，事機不密，被妖道偵知內情，所以才派兩妖女在中途殺你爹滅口，再嫁禍商家，誘使官兵至商家捉拿湖寇，商家自然成了窩主而玉石俱焚。這一切，與官府蓄意滅門關係不大，州官貪黷。以斂贓為首要，滅門反而影響狗官的前程。因此，這一切都是玉清觀主的圈套陰謀。今晚我一定要冒險深入，偵查白馬現內到底隱藏有甚麼見不得人的事物。如果我回不來，便證實我的猜想正確，你必須按書信的指示，去找可以替你爹和我報仇的人。」

　　「可是，……羅叔，你老人家大可不必冒險，逕自前往找人報仇……」「如果逕自前往找人報仇，又怎能證實玉清觀是罪魁禍首？」「那……」「當然，我會小心，一有發現便全力脫身。只要發現白馬觀中有妖女的蹤跡，便可證實玉清觀主的罪行，我會盡快脫身的。」「我也去，好嗎？」「想同時失陷嗎？那麼，誰去找人報仇？」「這……」「我意已決，不必多言，妳回房休息吧！」羅山揮手趕人：「記住信的指示，至要至要。」姑娘熱淚盈眶，持碗的手不住發抖。「走！」羅山厲聲說。

　　前往白馬觀進香的人，必須乘船前往。北岸不遠處的本州第一大鎮津市，就是遠道香客的臨時宿站。白馬觀有一座下院設在津市，是接待有身份地位施主的地方。天一黑交通便斷絕了。但下院備有一艘小艇，由三位控舟的香火道人兼任接待，晚間同樣可以往來。觀佔地甚廣，共有十餘處殿堂，但只有十餘名道侶在內修真，因此白天也很少看到人跡，天一黑，更是清冷孤寂。觀內不留宿香客。香客必須在津市歇宿。平時香客不多，觀中的老道相當清閒。三更初，一個黑影從州西長滿荻竹的灘岸登陸，赤條條地只帶了一隻用油綢包妥的布包。這人就是羅山，真名號是妙筆生花羅昆。快刀江庭舉的好友，一位江湖上頗有名氣的名武師，為朋友兩肋插刀，冒險前來偵查白馬觀的根底。

　　他打開包裹，換上了夜行衣，判官筆佩在腰帶上，藏妥餘物，蛇行鷺伏向州北的白馬觀探索而進。他對所發生的事故所知有限，只能從江庭舉的遺書中，知道商家受到官府壓搾，與玉清觀主交往的概略情形。從江庭舉的師父口中，也僅知道江庭舉被兩妖女所殺的一些經過，因此判斷兩妖女就是那晚玉清觀主現身，逐走張定遠的兩個白衣女郎。判斷是一回事，事實又是另一回事，無憑無據。怎能判定玉清觀主是罪魁禍首？經過三天的暗中偵查，根本沒有人知道白馬觀有女道士的遁跡，更不可能有千嬌百媚的年輕女人在州上居住。他必須冒險前往偵查。他心中明白，如果白馬觀真有美麗的女人潛藏，不幸被她們發現，他必定兇多吉少，憑他妙筆生花一枝判官筆，絕難禁得起妖女的全力一擊，此行兇險，必須特別當心。

　　遠遠地，便看到白馬觀隱約閃動的兩三星燈火。繞過一叢生長了不少樹木的小丘，前面黑黝黝的房舍在望，燈火反而看不見了，草木擋了視線。他提高警覺，更加小心向前逐段探進。前面幾株大樹下，突然閃爍著五六星綠火。是鬼火，飄浮中的鬼火。他並不介意，州上到處都有流螢飛舞。同時，他以為距白馬觀足有一里以上，野地裡根本不可能有人活動，沒有人知道有不速之客前來夜探。一陣江風迎面刮來，隱約可以嗅到淡淡的草霉氣息。鬼火明滅不定，可是，並不飄散。他仍然不在意，向前竄走，乍起乍停，身法相當高明。驀地，黑氣湧騰。「咦！」他心中驚叫，向下一伏。四面八方傳出啾啾怪聲，黑氣開始旋轉。他感到心神一亂，一陣寒粟通過全身，全身汗毛悚立，身上涼涼地。

　　黑氣湧騰旋轉中，中間出現一位金盔金甲的天神，又高又大的身軀，在閃爍的無數鬼火中顯現。他大吃一驚，以為自己眼花，揉揉眼睛再仔細定神察看。不錯，是天神，不是眼花，出現在他前面約三四丈左右，高度幾乎超出丈餘高的樹梢三尺以上。「凡人！」金甲天神用奇異的怪嗓門向他叫：「你，侵犯仙境，該受天誅，凡人！俯伏……」他驚得頂門上走了兩魂六魄，腦門也感到有點昏沉，渾身可怕地戰抖，只感到雙膝發軟，不由自主向下跪伏，失魂落魄地以額叩地。「神靈恕……罪……」他語不成聲。「凡人！你！為何前來。…」金甲天神的聲調漸變。「凡夫來……來偵……偵察……」「偵察什麼？說，凡人……」無巧不成書，偏偏就有一條不知道有鬼神的蛇，自他的後頸上面滑過，冷冷膩膩的蛇身令他陡然神智一清。

　　見識在一個闖江湖的人來說，十分重要。如果對方是神，神是無所不知的，怎麼可能不知道他來偵察什麼？妖怪也是無所不知的，對方顯然也不是妖怪。不是神，不是妖怪，那麼……。他陡然清醒，本能的反應是全力向前貼地飛撲而出，半選拔出了判官筆，用上了平生所學，殺人自救的絕招。生有時，死有地；裝神弄鬼的人以為已經完全控制了他，未免大意了些，等發覺他倏然撲到，太快了，已無法應變。「砰」一聲大震，判官筆貫入人體，高大的天神像山一樣倒下了。他也被反彈摔倒，一股可怕的力道似乎震毀了他的右臂，幸而判官筆抓得夠牢，並未脫手。他奮身急滾，然後排躍而起，不辨東南西北，亡命拔腿狂奔。身後風聲呼呼，有人窮追。「孽障大膽！」追他的人沉喝。一陣罡風襲到，力道可怕極了。他向前摔出，只感到心中一震，喉間發甜。連翻兩匝，他感到腰背一震，被人壓住了，一陣昏眩，一陣痛楚。他知道完了。這瞬間，他感到全身的氣力都消失了，漸漸陷入昏迷境界；見識與經驗告訴他，他先前嗅入的草霉氣息，是一種令人神智渙散的迷神藥物。「我不能落在他們手上！」他心中在狂叫。這短暫的悲壯念頭，激發了他的生命潛能，手上有了力道，滾勢一止，他的判官筆已在對方的腳踏上他腰脊的同一剎那，貫入自己的心坎。

　　兩旬後，湖廣、河南交界處的信陽州。州南的會亭集。距城約六十里，是南北大官道頗為像樣的歇腳站，也是附近村落的重要市集。官道經過集西，半夜裡集中一片黑沉沉，官道上空蕩蕩鬼影俱無。白天，這裡車馬絡繹於途。一個孤零零、身材中等的青衫旅客，手中挾著一問路杖，背了一隻包裹，出現在集南里餘的官道上，正以不徐不疾的腳程，踏著夜風殘月向北趲趕。包裹後面，附有一頂寬邊遮陽帽，一看便知是靠一雙腿趕路的窮旅客。天氣逐漸進入盛夏，夜間趕路要少辛苦些。南面，突然傳來急驟的蹄聲。旅客不在意地扭頭向後瞥了一眼，繼續趕路。南北大官道上碰到乘坐騎趕路的人，平常得很。但他也本能地心想：「最少也有四五匹坐騎。」不久，蹄聲如雨，已可看清騎影，健馬狂馳，後面煙塵滾滾。

　　旅客本能地移至路口，心想：「半夜三更，這些騎上必定目中無人，要被一群健馬踹撞，可不是好玩的。」終於，第一匹健馬到了身後，傳出騎士的一聲刺耳的呼嘯，坐騎的衝勢漸減。旅客扭頭回望，看到了五匹健馬，五個黑衣騎士都佩有刀劍，鞍後有馬包。稀星殘月，視度不良，無法看清騎士的面貌。第一匹健馬徐徐超越而過，然後是第二匹……一聲呼嘯，五匹馬勒住了，五騎士一躍而下，恰好將旅客前後堵住。旅客吃了一驚，警覺地止步戒備。半夜三更碰上劫路的強盜，孤身旅客注定了惡運。堵在前面的是一位穿黑袍而非騎裝的騎士，劍繫在背上，頭上戴了一頂六合太平帽，似乎高大魁梧，黑夜中仍可感到迫人的威猛氣概。

　　「你的腳程相當快。」黑袍騎士用中氣充沛的嗓音說：「沿途晝伏夜行，形跡可疑。」旅客一怔，不住打量已形成堵截陣勢的五個騎士。「你們是幹什麼的？」旅客沉著地問。「天氣炎熱，夜間趕路涼快些。有什麼不對嗎？」旅客身材不高，說話的嗓門也帶有童音。「夜間趕路沒有什麼不對，不對的是你這個人。」青袍騎士陰笑，逼近至丈二左右：「你明白在下的意思？」「我一點也不明白閣下的意思。」「你女扮男裝。」「這……」旅客吃了一驚：「女扮男裝便於旅行，有什麼不對嗎？」「女扮男裝沒有什麼不對，但如果你是來自湖廣灃州，身邊曾經有一個判官筆火候不差，姓羅名山的人，那就不同了。嘿嘿嘿！你就是那位自稱羅素姑的小姑娘吧？」「你們？」旅客驚恐地解下包裹戒備。「小姑娘，妳太年輕，妳永遠想不通我們的消息傳遞是如何靈通快捷。妳是乘船走岳州過來的，我們的人初期的確料錯了方向，向荊州追查，所以晚了一步，被妳遠走到河南才追上你，妳也真值得驕傲了。」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些什麼？」旅客大聲抗議：「我也不姓羅。也不叫羅素姑……」「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證明你是不是。」「你是說……」「在下把你押回武昌，交給灃州來的人帶回去求證，那邊有人認識你到底是不是羅素姑，他們會查出羅山到白馬觀偵查什麼事……哈哈哈……走得了嗎？」旅客一躍三丈，衝入路旁的田野，包裹後扔阻敵。五騎士早有準備，幾乎同時躍出。旅客第二次縱落。黑袍騎士已如影附形跟到，右手的馬鞭一抖，拍一聲擊中旅客的左肩胛骨，左手已接住了擲來的包裹。旅客衝倒在地，身形翻轉時，暗藏在衣底的匕首已經拔出。可是，雙方的修為相差太遠了，噗一聲響，手肘被踢中，匕首脫手飛出兩丈外。同時，左肩也被另一名騎士踢了一腳，幾乎踢斷了肋骨。

　　「哎……」旅客尖叫，全身一軟，脅下的一腳相當可怕，被踢得連滾三匝，方被第三名騎士接住了。騎士對捆人的技術極為熟練，腰間本來就帶了一卷繩索，片刻間，勒脖通手背捆完成，乾淨俐落，行家技術無懈可擊，被捆的人上半身完全不能動彈，但下身卻不受影響。走動毫無困難。但旅客難以舉步，肋痛難當站不直腰，發出痛苦的呻吟，任由騎士挾著走。五騎士剛舉步想回到官道，卻突然發現路上多了一匹坐騎，鞍上有一位黑衣騎上，星光下，在五六丈此很難看得真切。「你們在攔路打劫嗎？」馬背上的騎士突然問，聲調平和，但語氣卻帶有火藥味。「胡說八道！」黑袍騎士一面走一面不悅地說：「休管閒事，快滾！」

　　「哈哈！在下騎在馬背上，如何滾？」黑衣騎上的笑聲怪怪地充滿嘲弄味：「天下事天下人管，在下看到你們五個人，群毆擒捉一位小後生，在我看來。不算是閒事，而是最嚴重最不可原諒的事，一定是劫路的土匪強盜，在下管定了。」除了那位押解旅客的騎士外，四騎士已到了黑衣騎上的坐騎旁。黑衣騎士說完，泰然自若扳鞍下馬，順手拔出袋內的一根尺八熟銅短手杖，很像一根戒尺，銅的顏色金中略帶暗紅，似乎平時經常把玩，反映著星光，金光閃閃。這玩意兒用來打學生的手心。真嫌重了些，挨一下手掌，不腫起老高才是怪事。「你這時想滾，已經來不及了。」黑袍騎士兇狠的聲調充滿威脅。「為何？」黑衣騎士反問。「因為你看到了不該看的事。」「是嗎？哦！你們所幹的事，見不得人嗎？」「放你的狗屁！這是咱們的家務事？」「家務事？在下不信一面之詞，必須由那位小兄弟兩面的話對證才算數。」

　　「救命啊……」旅客抓住了機會尖叫，但叫喊聲倏止，被挾持的騎士摀住了嘴。「在下不要你信。」黑袍騎士的馬鞭作勢抽擊。「你的意思是……」「在下要你的命。」「真的？」「不錯。閣下貴姓大名？管閒事不會不敢亮名號吧？」「在下有姓名，但沒有號。喂！百家姓上第一姓是什麼？」「趙。」「對，趙！你的記性不錯嘛！我姓趙，在家是老大，所以按排行為名，名就是大，趙大。現在，你們已經知道了吧？我教學生一直用最笨的方法死記，接二連三的問，他們就不會念過即忘。喂！你們呢？姓什麼叫什麼？我趙大的記姓很好的，入目入耳不忘，你們說一次就夠了。」趙大穿了青袍，黑夜中看來是黑色的，手中輕舞著戒尺，不住拍打著掌心，真象一個鄉塾社學的夫子。所說的話尖酸刻薄，嘲弄挖苦兼而有之。

　　四騎士肺都要氣炸了，尤其是黑袍騎士，氣得幾乎要跳起來，發出一聲怒吼，一馬鞭抽出，鞭動身進，破風的厲嘯入耳驚心。趙大不閃不避，左手一抄，閃電似的抓住了抽來的馬鞭，快得令人無法看清，似乎馬鞭早就被他抓在手上的。「不知自愛。」趙大說，右手的戒尺噗一聲響，敲中對方的右肩尖。這瞬間，三騎士隨後一擁而上，刀劍出鞘，兩刀一劍向中聚合，聲勢驚人，利刃被風呼嘯。長笑聲震耳，銅戒尺左右急旋，人影狂亂地閃動，接著是銅尺著肉聲急起，人影三面飛跌。人還沒有完全倒地，挾持著旅客的騎士只感到眼一花，身側已多了一個人。「你不打算替這位小兄弟解綁嗎？」趙大的語調平和，似乎剛才他並沒有與人交手，銅戒尺抵在騎士的右耳後藏照穴上，左手扣住了右肩頭。「我放，我……放……」騎士驚恐地狂叫，七手八腳替旅客解綁。四位騎士有兩個掙扎難起。另兩個雖能自己爬起，但右臂已廢．肩骨與鎖骨非裂即斷，痛得不住呻吟。

　　旅客的捆綁難解，但發出一聲痛苦的哭泣，跌倒在地呻吟。「我看到他們踢中你的肋。」趙大蹲下關切地問：「是不是肋骨斷了？」「沒……沒斷，只……只是痛得受……受不了。」旅客斷斷續續回答。蹄聲急起，五騎士匆匆策馬南奔。「沒斷就好。」趙大拾回旅客的包裹：「用我的坐騎，我帶你找地方歇息。」「我……我要到信……信陽……」「我要經過信陽，順道送你一程。」「謝謝你救命的大思。」旅客掙扎著，搭住趙大的手站穩了：「我姓江，叫江芳華。」「哦！女孩子？難怪你的手好……好……不會怕我吧？江姑娘。」「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趙爺。」「不怕就好。假使妳認為男女授受不親，那就麻煩了，我總不能用根棍子來扶助妳。」「趙爺笑話了。」「哈哈！不是笑話，笑可以讓妳分心，忘了痛楚。妳坐下歇息，我送你一顆療傷止痛的丹丸。」

　　趙大扶她在路旁坐下，放下她的包裹，先從腰囊中取出丹丸，再回到坐騎旁取鞍袋中的水葫蘆。「吞下丹丸，歇息片刻我們就可以動身了。」趙大讓她吞下丹丸，在一旁坐下：「江姑娘，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些人不像是強盜。」「是追殺我的人，是從湖廣灃州追來的。」「岳州府位於洞庭西岸的灃州？好遠呢！」「是的，我躲躲藏藏走了二十天。」「你與他們……」「一言難盡，趙爺……」她哭了：「家父江公庭舉……」她將澧州所發生的血案，極略地說了。當然，她所知也有限得很。「我到信陽來，是奉妙筆生花羅昆叔的遺志。攜遺書來找八方風雨陳大俠陳彪。他是羅叔的朋友，他認識威震天下的四海報應神，要請他請四海報應神報應那些天人共債的兇手。」

　　「八方風雨陳彪？這個人我聽說過。」趙大玩弄著手中的銅戒尺：「一個自以為可以呼風喚雨的、小有名氣的江湖人。至於他認識四海報應神，我就不知道了。江姑娘，四海報應神不會平白幫人報仇的，而且絕對不替人報不必要的、理不直的仇。」「我帶來了讓渡田契，和岳州府寶泉局五千兩銀子官票。為了報殺父之仇，家兄已把全付家當豁出去了。我敢以性命保證，商家、江家、羅家，是理直的一方。我相信，只要四海報應神肯出面調查，一定會接受我的請求。」「哦！妙筆生花與八方風雨的交情如何？」「我不知道，但聽羅叔的口氣，只有八方風雨才有希望請得到四海報應神。四海報應神有如神龍，如果沒有人引見，誰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八方風雨既然向羅叔表示過認識四海報應神。一定彼此有良好的交情。」「也許。」

　　「明天，請帶我去拜望八面風雨陳大俠，好嗎？」「這……」「求求你。趙爺，我不認識陳大俠……」「這樣好了，你必須依我的辦法行事。」「趙爺的意思……」「我叫江勇，是你家的管事，管事江勇，只會幾招花拳繡腿的江勇。」「這……」「這樣。我就不會被趕出來了，八方風雨陳大俠，不會收留不相關的人。而我，卻希望看到妳成功之後，再離開妳，不成功，也許我會替妳設法另找高手俠義門人，替妳報殺父之仇。」「謝謝你，趙爺，只是……」「只是有點委屈我。是嗎？不必介意，反正我也閒著沒事，我從不計較世俗的看法和說法。從現在開始，我是管家江勇。江管事。小姐，可以動身了嗎？」趙大站起在一旁欠身問，還真象一位管事。「哎呀！趙爺……」「別忘了，該怎麼叫我。」「這……」「叫呀！可不要露出馬腳的！」江管事……」姑娘期期艾艾，不知所措。「屬下在。小姐。請上馬。」趙大一本正經地說。

　　信陽南關陳家，在本城幾乎成了罪惡之窩。八方風雨陳彪，也是製造罪惡的首腦人物。歹徒地棍的司令人。在江湖道上，他也是翻雲覆雨製造糾紛的奸雄。他有一項長處，那就是不知道他底細的人、相處片刻，便會把他當成可以推心置腹的好朋友，直至上當之後。才知道是他在搞鬼。這種人，在江湖上反而吃得開兜得轉，八面玲瓏，可以翻雲覆雨。他的綽號，就叫八方風雨。辰牌正末之間，陳大俠開始處理事務了，通常這期間他會接見一些朋友，以便商量那些狼狽為奸的朋友們，所碰上的麻煩該如何解決。

【第十七章】

　　一匹馬載著改為村姑打扮的江芳華姑娘，由扮成隨從，高大年輕，臉色如古銅的趙大牽著坐騎，踏入陳家的大院子，在下馬樁前下馬。陳大爺滿臉堆笑，在大廳接見遠道的來客，少不了客套一番，一團和氣。他年已半百，身材魁梧，五官頗具威嚴，說話宏亮懇切，在晚輩面前，過真有幾分長者的風度。第一次遠離家鄉的江姑娘，首先便對這位陳大俠產生十分好感。趙大挾了兩隻包裹和馬包放在堂下，在堂下的交椅上落坐，顯得相當拘謹。兩位陳家的健僕，則在一旁照料，聽候主人吩咐。「這是羅叔致送陳大俠的書信，請陳大俠先過目，便知晚輩的來意了。」江姑娘恭敬地將書信呈上：「羅叔目下生死不明，據晚輩猜測，他老人家可能已遭到不幸了，這封書信，幾乎可以說是他老人家的遺書。」姑娘一面說，一面熱淚盈眶。

　　八方風雨急急拆信，仔細看完，臉上神色百變。「可惡？」他放下書信拍案怒叫：「這個什麼玉清觀主好大狗膽，他是活得不耐煩了，竟然敢計算我八方風雨的朋友，我給他沒完沒了。江姑娘。不要怕，把你所知道的經過─一說來，我會替你作主。妙筆生花羅兄是我的好朋友。他遺書找我，算是找對人了。」江姑娘將所知道的事─一含悲垂淚說了，直說至昨晚被五騎上追上的經過。當然，她已經得趙大的授意，說是碰上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突然在緊要關頭出面打抱不平，將五兇徒趕走，這人也一去不見返回。八方風雨一直冷靜地傾聽，直至聽到兇徒昨晚追及，臉色就有了異樣。「江姑娘，你斷定昨晚那五個凶徒，真的是從灃州追來的？」八方風雨急急追問。「是的，因為他們提及羅叔至白馬觀偵查的事，所以晚輩知道羅叔必定兇多吉少。」江姑娘拭淚說。

　　「你說昨晚那位不知來歷的人，把他們……」「打傷了四個兇徒，有兩個傷不輕，右臂廢了。」「哦！這麼說來，他們一定魂飛膽落逃回灃州稟報了，等妖道再派人前來追查，最少也在一月後啦！」「陳爺，他們不可能再派人來了。」堂下的趙大接口。「江管事，怎見得？」八方風雨問。「陳爺不是可以請四海報應神出面嗎？那時，四海報應神該已到達灃州施行報應了。」「唔！有道理。」「陳爺，小姐帶來了田契和五千兩銀子官票。」趙大說：「田地共值八千兩銀子左右，不知道夠不夠？」「這……八五一萬三。」八方風雨點點頭：「江姑娘，就算不夠，我也會替你張羅，衝我八方風雨與報應神的深厚交情。他們不至於獅子大開口的。妳放心好了。」「那就謝謝陳大俠了。晚輩帶來四色禮物，作為晚輩些少心意，江管事，將禮物奉上。」「是，小姐。」趙大應諾著，從包裹中取出一隻雕銀首飾盒交給健僕轉呈。

　　看了價值千金的金飾玉雕四色禮物，八方風雨的臉上，登時就有點不悅的神色流露。一萬三與一千，相差也確實是懸殊了些。「江姑娘，你兩人暫且在舍下安頓。」八方風雨臉上的不悅很快地消失了：「我這就替妳安排，立即派人去請四海報應神前來商量，妳可以放心，一切有我。」「一切有勞了。晚輩感激不盡。」江姑娘起立行禮衷誠道謝。「好說好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必客氣。陳忠。」「小的在。」堂下一名健僕起身應喏。「去叫二娘房中的胡嫂來，帶江姑娘安頓。你照料江管事，在客廂照顧。」「小的遵命。」「江姑娘，有關田契與官票的事，先交給我好了。」八方風雨轉向姑娘笑笑說：「四海報應神有好幾個人，他們有時候很不好說話，不見兔子不撒鷹，要先付一部分價款的。」「好的。」姑娘立即從腰囊中取出田契和官票呈上，她完全信任這位大俠：「一切還請陳大俠周全。」「理該如此！」八方風雨欣然說。

　　一住三天，陳家的招待還不錯。每天，江姑娘僅能出來客廂與趙大見一次面，內外相隔，見面不易。這天傍晚時分，江姑娘晚膳畢，僕婦撤走了餐具，沏上一壺好茶退去，留下江姑娘一個人，在客房獨對孤燈胡思亂想。這三天，她像是度日如年。八方風雨一直避不見面，據僕婦說，主人出外辦事不曾返家，因此，她感到心中不安，不知道請四海報應神的事怎樣了？事情沒有著落．難怪她心中憂慮不安。八方風雨的內院到底有多少妻妾與婢女，江姑娘實在弄不清楚，當然也不好問，反正她知道負責接待她的女主人被稱為二娘。是個年僅二十餘歲，打扮得妖裡妖氣的女人，並不怎麼美，但身材曲線玲瓏十分出色。她猜想可能是八方風雨的第二侍妾。她的客室就在二娘的香閨對面，中間隔了一座放了一些盆栽的小天井。四周有迴廊。婢女和僕婦一天到晚來來往往，三天中見不到一個男僕。一看便知裡除了男主人之外，是男人的禁地。

　　二娘和婢女們不時前來陪伴她。噓寒問暖頗為熱誠，因此，她的房門從來不需加閂。而一直冷眼旁觀、暗中關切她的趙大，卻一再叮嚀她不論何時，房門都必須加閂。她不是不將趙大的叮嚀放在心上，而是無此必要。那太麻煩了，而且，連主人都不在，這裡沒有一個男人，二娘和婢僕經常前來陪伴她，開門關門次數太多，反而會令她感到過意不去。她發覺自己在這些女人當中，她是最美的一個，雖則身材沒有二娘那麼美好豐盈。天氣炎熱，房雖大，但窗小，而且上面沒設有防熱的承塵。在房內穿了單衣，仍然感到汗出如洗。喝了一杯茶。她正打算盥洗人浴。房門響起三聲輕叩，立即被推開了。她先是一怔，接著心中欣然。是八方風雨，穿一襲華麗的綠繡龍底蕊黃雲雷圖案長袍，顯得人材一表，半百年紀，正是男人的顛峰狀態，風度與氣概皆有吸引人的潛在力量。

　　「姑娘這幾天過得還習慣吧？」八方風雨笑吟吟地人室：「如有怠慢，必定是婢僕們失職……」「陳大俠請坐。」江姑娘行禮急急接口：「府上下人等，對晚輩皆有十分禮遇。晚輩感激不盡。」她替主人奉茶，直至八方風而坐下，這才在下首落坐。房中寬闊，有桌有屏，可以待客。「那我就放心了。」八方風雨喝了一口茶。先是目光灼灼地注視著她，然後臉色沉下來了，眉心緊鎖，發出一聲並不怎麼明顯的低喟。她的感覺相當銳敏。感覺出些什麼了。「陳大俠這幾天為了晚輩的事，諸多辛苦。」她眼中有期待：「晚輩十分感激，但不知……」「我已經專程拜望了四海報應神。結果並不如意。」八方風雨一口說出她並不希望聽到的壞消息。

　　「陳大俠是說。他們不答應？」她果然急了。「姑娘。你要知道，四海報應神祇是一個神秘組織的稱號，他們有許多人，開銷十分龐大。這種玩命的行業，說好聽些，是替天行道，說難聽，是一群亡命，一群殺手，因此，他們的價碼高得驚人。」「這……一萬三千兩銀子，已經是十分龐大……」「在旁人來說，夠龐大了。請一位長工，一年的工資也只有百十兩銀子。但在玩命的人來說，人死了。就算有了一座金山，又有什麼用呢？姑娘。」「這……他們要多少……」「他們的消息極為靈通，姑娘。請人將一個惡棍打一頓，十兩銀子就夠了，捅一刀。二十兩銀子足矣！他們已經知道，玉清觀主是南天一教的教主。」「南天一教？什麼南天一教？」江姑娘一頭露水，她怎麼知道江湖上的事？「就是神巫教。」八方風雨說：「玉清觀主就是教主天地神巫，一個已修至妖仙境界的可怕人物。」

　　「哎呀……四海報應神不敢……」「四海報應神沒有什麼不敢的，只是所冒的風險大，價碼也大而已。」「他們要……」「五萬兩銀子。」「天啊！五……五萬兩……」江姑娘絕望地叫。「姑娘先不要焦急。還在商談，並未絕望。我已經將價碼加到兩萬五千兩，只等對方答覆」。「兩萬五千？可是，晚輩的全部家當……」「不必姑娘耽心，欠缺部分，衝著羅老哥和姑娘份上，我全部負責，現在問題是他們是否答應。要知道，交情是交情，他們人多口雜，衝交情份上只能減少一部份，這畢竟是賣命的錢。」「那……他們能減多少呢？」「我耽心的就是這一點。」八方風雨歎一口氣：「三萬以下，我或許可以傳出俠義柬，向俠義同道求援張羅。超過三萬，我就無能為力了。同道中真正可以借一千五百的人不多哪！」

　　「陳大俠，報仇乃是晚輩的事。豈能讓陳大俠傳俠義柬向同道張羅？」江姑娘語氣相當堅決。「既然請不動四海報應神，晚輩只好另請高明。」八方風雨一怔，冷靜地打量江姑娘片刻。「姑娘，除了四海報應神，沒有人敢招惹南天一教。」八方風雨正色說：「另請高明，談何容易？十萬銀子，也請不到敢取天地神巫性命的人。」「江管事曾經到過南京，他認識一些人。」江姑娘把趙大所囑的話用上了：「至少，晚輩讓他試試。」「不錯，江管事好像見過世面的人。」「是的，他是家父最得力的臂膀。」「但他既無名氣，更少聲望。」「總該讓他試試哪？陳大俠。晚輩打算往南京碰碰運氣，愈早動身愈好，明天……」「什麼？姑娘打算明天就走？」八方風雨臉色一變。「是的，晚輩的田契與官票，尚請賜還……」

　　「什麼？」八方風雨拍桌而起，臉色一沉：「妳不是說著玩的吧？官票我已經給了四海報應神。買賣仍在談判，妳怎麼說這種外行話。」江姑娘吃了一驚，臉色蒼白不知所措。「陳……陳大俠。」江姑娘吃驚的說：「買賣仍在談判，怎麼可能就先交定金？是晚輩外行呢？抑或是晚輩聽錯了？這……除非他們已經答應了，不然……」「當然他們有答應的可能，為表示我的誠意，所以先讓他們先收一些彩金，這也是他們那一行的行規。」「這……晚輩得先問問江管事的意思。」江姑娘惶然離座向房門走。「姑娘，你聽我說。」八方風雨攔住了她，臉上又湧起笑意：「這件事妳根本不用操心，不管四海報應神索價若干，我都應付得了，他們一定會答應的。明天，我帶妳去見見他們的聯絡人好不好？」「這……好的。」江姑娘不得不答應：「晚輩且先知會江管事一聲，讓他安心。」

　　她仍然要往外走，但剛想繞過，八方風雨的大手一伸，又把她攔住了。「明天再告訴他好了。」八方風雨陰笑：「妳坐，有些事我要和妳商量商量。」「陳大俠，可否將江管事請來談？不管商量什麼，他知道的事比我多，重要的事要由他作主呢！晚輩覺得，四海報應神靠不住，江管事的意見晚輩必須尊重，可否派人將他請來？」「這是你家的事，殺父之仇與江管事何干……？」「不，陳大俠．江管事是家父最親信的人，見多識廣，晚輩必須倚賴他，任何決定，他必須知道，他必須來。要不，晚輩去找他來。」「你不信任我？」「晚輩寧可信賴江管事。」姑娘堅決地說，沉靜地再次舉步。八方風雨冷笑一聲，再次伸手攔阻。「陳大俠。」姑娘沉聲叫。「你想幹什麼？」「妳聽我說……」「我要江管事在場。」姑娘厲聲說。

　　「哼！你聽到了些什麼風聲了？」八方風雨語氣一變。「聽我說，姑娘。沒有人敢招惹天地神巫，四海報應神也不敢。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了吧！現在與以後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事。」八方風雨露出狐狸尾巴了。「你……你是說……」姑娘大吃一驚。心中發冷。「妳可以留在我這裡。」八方風雨獰笑：「我會善待妳。如果妳回常德，一定會死在天地神巫手中。妳年輕美麗，還有美好的日子好活，何苦回去送死？」「你……你……」「哈哈！姑娘，誰道妳還不明白？我把妳留在內室，就是要……」姑娘心向下沉，猛地閃身奪路。「哈哈哈……多笨的女人。」八方風雨狂笑，不再阻攔。等姑娘奔到房門，伸手拉門的剎那間，在後面八尺左右。右手虛空一把抓出。門拉開了，門外站著兩名橫刀把門的大漢。嗤一聲裂帛響，姑娘的外衣自背撕破、剝落，像被一隻無形的魔手，抓著背領硬撕下來的。她裡面僅有薄薄的胸圍子，嚇得雙手一抱，抱住了幸未滑落的破衣，駭然後退。

　　兩把刀尖堵住了房門，她怎敢往刀尖上闖出生路。「救命啊……」她狂叫。噗噗兩聲輕響，左右肩關節各挨了一劈掌，雙手立即失去活動能力，手一鬆，春光外露。接踵而至的打擊，令她羞憤如狂。八方風雨搶出抓住了她，三下五下打得她昏頭轉向，三把兩把撕破了她的衣褲，她成個一絲不掛的白羊。砰一聲大震，她被丟在床上。「哎……」她尖叫，畏縮成團顫抖。「小女人，妳給我聽清了。」八方風雨站在床前卸除綢袍，聲色俱厲：「把所有的往事忘掉，乖乖地在這裡隨太爺過快樂的日子，我不會虧待妳。我會把妳娶作第七房侍妾。如果妳不識相。哼！太爺玩膩了之後，把妳賣給那些混混送入教坊。」「你這天殺的……」「妳還沒學乖。」八方風雨沉聲叫，一把揪住她的髮髻在床外拖，一手按住了她裸露的乳房，這一拖一按之下，痛得她厲聲狂叫。「我要整治得妳服服貼貼。」八方風雨獰笑。「以後看妳還敢反抗嗎？哼！」「蒼天哪！我……我我……」她發狂般厲叫。「蒼天只會幫助強者。」八方風雨將她摔落在床前，脫掉露出虯結著黑毛的上身：「我八方風雨就是強者中的強者。」房中燈火明亮，房門已經被兩大漢拉上了，房中應該不會在第三個人。「真的嗎？」第三個人的語音確在房中傳出。八方風雨正在解腰帶，不由大吃一驚，火速轉身。

　　東院客廂只住了趙大一個客人，當然他叫江管事。一住三天，三位健僕輪流陪伴他，與他天南地北胡扯，從酒色財氣談到江湖情勢，頗不寂寞。天一黑，這次三位健僕全來了。在廂客的小客廳擺了一桌酒席，四個人分據四方，點起了大燭，四個人開懷暢飲，氣氛融洽。已經各喝了一壺酒，第三壺酒是由一位小廝送來的。「我說江兄。」那位負責招待他的陳忠。接過酒壺大著舌頭說：「看你老兄為人頗為四海，也很有見識，怎麼不知道南天一教神巫教的事？神巫教在湖廣。尤其是湘西湘南，勢力大得很呢。」「呵呵！陳忠兄，你在說廿年前的老故事。」趙大怪笑。似乎酒氣上湧：「神巫教主天地神巫，已經逃入四川多年，不知死在何處，可能骨頭可以用來作鼓捶啦！他那些徒子徒孫，早就散了局，流落在各地做巫婆端公混口食，神巫教早就不存在啦！老兄。呵呵！我自己來倒酒，不敢當。」「客氣什麼？」陳忠笑吟吟地替他倒酒，雙手握壺擋開他接壺的手。「你老兄酒量不錯。咱們今晚是不醉不休，我替你找個漂亮的女人，怎樣？」

　　「哈哈！女人？妙極了。」趙大掂起了酒杯就唇：「陳忠兄，你這裡找得到女人陪睡？」「當然有啦！喝，乾杯。」「妙哉！大概尊府內院的女人很多很多。」趙大並不急於喝掉杯中酒：「陳大俠待客之道，真夠周到的。陳忠兄，你怎不早說？」「這時說還不晚呀！乾杯。」陳忠先乾為敬，而且向客人照杯。「對，不晚不晚。我乾。」趙大豪爽地一口喝乾了杯中酒：「這一路上殘風露宿。侍候著敢看不敢吃的大小姐，見了女人只能光瞪眼，他娘的苦哉！今天晚上如果有女人，我一定要徹夜荒唐……呃……奇怪！好……好像有……有點頭……頭暈……呢……見鬼！怎會醉……醉了……」「再來一杯吧。」陳忠再替他敬酒。「呃……」終於，趙大向桌上一僕，手掃落了杯和碗筷，一仆之下，人事不省。

　　「把他拖到後園裡去了。」陳忠向兩同伴下令：「這傢伙說話流裡流氣，見識不差，不是甚麼好東西。怪的是攜有大批財物，帶著一個什麼都不懂的美麗小姑娘，半途居然無動於衷，忠心耿耿保護著小姑娘前來送死，算起來還真是條漢子。」「哈哈！」另一名大漢去拉趙大，要將人拖走：「你怎麼知道他無動於衷忠心耿耿？說不定人家半途就睡在一張床上了。我敢保證，大爺一定會失望。」「失望甚麼？」陳忠信口問。「大爺以為那小女人是黃花閨女呀！現在，他一定發覺一隻是一個破罐子，那小女人定早就被這小子嘗了鮮，怎不失望？咦！這傢伙好重，拖不動呢！老七，快過來幫我拖一把。」第三名健僕哼了一聲，放下酒杯繞過來。「真沒用，連拖一個吃了迷藥的人也拖不動。」這位仁兄擄袖伸手說：「交給我，但你得自己去埋活死人。坑早就挖好了的，掩埋是你的事。咦……」

　　趙大雙手一分，分別扣住了左右兩個人的左、右手肘，扣死了曲池。「呵呵！」趙大抬起頭大笑。「這點點下九流的差勁蒙汗藥，如果能迷翻我這老江湖，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你們死吧！」兩健僕飛擲而起，重重地摔摜在左右的厚實大磚牆壁上，腦袋開了花。陳忠大駭，俯身抓凳作兵刃。可是，晚了一剎那，沉重的八仙桌連同杯盤碗筷，像座山一樣向陳忠砸去，連人帶凳被壓得變了形，胸骨全折幾乎成了扁人。「不殺盡你們這些人性已失的無義蟊賊，天道仍存？」趙大兇狠狠地說，弄熄了燈火，大踏步出廳走了。

　　室中寬敞，大戶人家的客房足夠一家人活動。這情景相當不雅觀，極易引起非議。一個有了幾分酒意的年輕男人，一個裸著上身鐵塔或人熊似的壯漢、一個赤裸蜷縮在床腳的少女，出現在燈光下，怎不令人搖頭大罵人心不古？八方風雨先是一驚，但並不害怕。當看清出現室內的人是趙大時，驚訝中湧起了疑惑和憤怒。「是你！」這位主人訝然叫。「你以為還有誰來打擾你？」趙大雙手叉腰站在室中心，顯得英偉挺拔有如巨人：「你是一家之主，在這間房子裡；你是天王老子，強者中的強者。」「你……你是怎麼進來的？」「殺掉所有的人，殺進來的。你花了三天工夫，追查追殺江姑娘那些人的來歷底細，確知不會有後患，這才向江姑娘進行惡毒的迫害。今晚你派陳忠三個親信爪牙，用蒙汗藥計算我。後園挖妥了坑，要活埋我永除後患，所以我宰光了你全宅的男女，最後才來找你。」

　　「甚麼？你……」「你八方風雨本來就不是個東西，憑你個賤種混混，偷雞摸狗卑鄙無恥的混蛋，混到今天的地位，與及擁有百萬家財，可說你所有的每一文錢，每一寸田地，都是從好人身上弄來的，沾滿了血腥。八方風雨陳彪，你怎能忍心向朋友的女兒，向一個可敬的、要毀家報殺父之仇的好姑娘，用這種喪盡天良人神共憤手段迫害她？你已經不是人了，你這該投牲畜道的賤種。」「去你娘的甚麼朋友的女兒。」八方風雨怒叫：「在下與妙筆生花羅昆，只是有一面之緣的萍水相逢普通朋友。對他朋友的女兒，在下更沒有憐憫的必要。這世間本來就不公平，本來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我八方風雨之所以有今天的地位，就是我是強者。」

　　「就算你不是江姑娘的長輩，也不該落井下石，用不著騙她你與四海報應神有交情……」「在下本來就與四海報應神有交情。」「真的？」「沒有騙人的必要。」「他可並不認識你。」「廢話！」「我必須指出你的錯誤，免得日後還有人利用四海報應神的名號騙人，免得再有人破壞四海報應神的威信。其一，報應神從不問苦主索取報酬，只向加害人取償代價。其二，他們沒有中間人，更不會兩面拿錢，這是他們保持職業尊嚴的信條和超然的立場，絕無更改。其三，四海報應神絕不可能和你這種人有交情，如果他們發現你利用他們的名號殺人、騙財、騙色，他們一定會用最嚴厲的制裁手段，將你送入十九層地獄？」「好小子！你還真不簡單。」八方風雨獰笑：「沒想到我那幾個飯桶手下，不但沒能套出你的根底，反而被你套走了不少有關四海報應神的消息。你知道得太多了，你死吧！」

　　聲落手出，進步挫身虛空一爪進攻，勁氣排空發出可怕的銳嘯，爪功的火候極為精純。趙大身形略閃，斜掌虛撥，傳出一聲氣流激呼嘯，遠在丈外的圓桌突然外移近尺，似乎被某種不可見的神秘力量所推動，移動時傳出刺耳的怪聲。八方風雨咦了一聲，臉色一變。趙大也神色一正。虎目中冷電乍現。一記殺著，雙方皆感到意外。八方風雨深深吸入一口氣，雙手一提，驀地一聲沉叱，像頭怒豹般閃電似的撲上，雙爪連環下抓，聲勢十分驚人，往貼身的致命攻擊。趙大身形向左斜沉，在千鈞一髮中自連環變爪下脫出，身形立即扭轉，一腳疾飛。噗一聲悶響，一腳掃在八方風雨的小腹上。八方風雨的護體氣功到家，禁受得起打擊，但打擊的力道太兇猛，穩不下馬步，身形倒飛而起，恰好退回原位，著地時用上了千斤墮，勉強地站穩了。

　　這瞬間，房門的猛地被推開，一男一女狂野地衝入，女的是八方風雨的第二侍妾二娘。兩人手中有刀有劍，急衝而入，猛撲趙大的背影，及時阻止趙大向身形剛震落的八方風雨反擊。「絕不留情！」趙大沉喝，扭身連拍兩掌。一男一女的刀劍距趙大還有半尺，奇異的掌勁及體，猛衝的身形突然頓止，渾身一震，劍失手墮地，口中鮮血湧出，然後雙眼一翻，仰面便倒。八方風雨到了，雙爪下抓。趙大身形急射，雙手正好撥開抓下的雙爪，起右腳向前一挑，魁星踢斗擊中八方風雨的下陰。「呃……」八方風雨踉蹌後退，上身下俯，身軀打旋，蜷縮著一頭栽倒。「你……天哪！」八方風雨虛脫地叫：「你……你是誰？沒……沒有人能……能在三招之內要……要我的命的，你……你是……」「我就是四海報應神之一。」趙大在旁站得筆直。「你……你……」「我並不認識你。」

　　「放我一命……」八方風雨崩潰了：「我……我無意利用你們的名號為……為非作歹……」「你已經利用了。」「不……不能怪我……我……我只是信口胡……胡吹，沒……沒想到妙……妙筆生花把……把我的胡吹當……當真……」「不管你有意無意，你的所作所為天地不容。」「我……」「我不能饒恕你……」一聲厲叫，八方風雨全力一蹦而起，像隻八爪蜘蛛，手腳並用向趙大兜去。趙大哼了一聲，向右一閃，讓對方衝過，左手反掌便劈，噗一聲劈在八方風雨的背心要害上。

【第十八章】

　　日出，日落；夏去，秋來。距離商家窩藏匪類，交通湖寇事洩拒捕，舉家畏罪自焚的變故，已有百日時光。光陰不會因為世間的任何變故而停滯。人們也在時光飛逝中存活。全州的人，已將商家、楊家、與及以後又發生破產變故的李家孫家所生災禍忘了。人如果不健忘，很可能失去活下去的勇氣。看不見的改變，偶或從有心人的言行中看出端倪。可以隱約看出的是，夜間秘密焚香敬神的人增多了。但白馬洲白馬觀，一切如恆，並沒增加進香的人，似乎往來的香客更少了。這期間，往來常德、岳州、荊州的商旅，仍然水陸通行無阻。灃州本來就是一座往來的大埠，商販聚散的大城，武陵山區山產的集散地。與天下所有的通都大邑一樣，有些人來了，有些人走了，每個人都在為生活奔忙，來來去去平常得很。

　　這天，岳州來的客船，靠上了城南道源橋碼頭。一位留了小八字鬍，年約三十上下，人才一表的旅客，穿了一襲青袍，神氣地踏上嘈雜的碼頭。後面，跟了一位廿來歲像貌堂堂，但臉上不時出現傻笑的愣大漢，背了一隻大包裹，手裡提著另一個青包袱，份量不輕。一位健壯的店伙排眾迎上，笑吟吟地先行禮。「這位可是武昌鴻遠棧的周師爺？」店伙恭敬地問：「小的是南門鴻賓客棧的店伙鄭五，特地奉命前來迎接的。敝店早些天就接到岳州來的口信，說周師爺隨這班船到達敝地。」「不錯，在下就是周宇，武昌鴻遠棧的三管事夫子之一。」旅客也和氣地說：「敝棧與岳州的三湘寶號有生意上的往來，由三湘寶號引介來到貴地。調查永定衛山區山產運銷江南的可行性，要有一段時日逗留，事先訂了貴店的房間，勞駕引路。」

　　鄭五向後舉手一揮，來了兩名年輕力壯的小伙計。「替周師爺攜行囊。」鄭五向兩店伙下令：「人太多，小心了。」碼頭上人多嘈雜，一些混混在找機會渾水摸魚，一些便在公人和眼線也在防止罪犯作案，當然有些懷有特殊任務的人在人叢中活動。他們的話聲音並不大，似乎並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不許動！」健僕一把推開上前接包裹的小店伙，大眼一翻：「這是我師爺的行李，誰都不許動。」小店伙幾乎被推倒，吃了一驚。「小二哥休怪。」周師爺客氣地向大店伙道歉：「這位是敝號的伙計王大牛。愣頭愣腦直腸直肚，倒是忠心耿耿，力大如牛。你們就別管他好了，他拿得動。」「師爺請隨小的來。」鄭五搖搖頭苦笑，揮手示意讓兩位小店伙先走，領路離開碼頭。

　　進了城，大街上行人不多。鄭五走在周師爺的左側，兩位小店伙已經不見了。周師爺走路慢吞吞踱方步，倆位小店伙怎肯陪著走？「二哥沒來？」鄭五問。「他在岳州查一些線索。」周師爺說：「在那邊。可能獲得一些三位師爺的來龍去脈。這裡怎樣了？」「城裡我查出五處秘壇，似乎城外四鄉都有，但外人不易進入，所以還不知道詳情。已可斷定的是，玉清觀主羽翼已成，已具氣候。」「沒去過白馬觀？」「不想打草驚蛇。可怪的是，白馬觀似乎香火比往昔冷落。」「這就可以轉移世人注意呀！」周師爺笑笑：「等我瞭解情勢之後，再定偵查自馬觀的計劃。」「去找玉清觀主？」「不，他會來找我。」「他會嗎？」「會的，而且一定會。哦！你來了四十多天……」「收穫相當豐富。」「先不管收穫，你沒引起他們的注意吧？」「我想不會。我是從船上因病留下來，欠了店錢當伙計抵債的平常人，連客棧的人也把我看成他們的同類。」「常德方面可有消息？」「還沒有。大哥，會不會發生意外？」「這……應該不會。倆位小妹機靈得很。」談談說說間，鴻賓客錢在望。

　　落店的旅客進進出出，一位帶了小廝的佩劍書生，正尾隨著一位絕麗的綵衣女郎入店。綵衣女郎年華雙十，倆一雙媚目流波四射，身材曲線玲瓏，美艷絕倫。跟在後面的兩名侍女，也年輕出色。攜帶的行囊甚豐，箱籠包裹由四名店伙挑著跟在後面。「咦！這妖女跑來灃州有何圖謀？」周師爺臉色一變：「這不是她的習慣。」「唔！銷魂一枝春柳紅綃，換穿了彩裳不穿紅。」鄭五也大感意外：「最近半月來，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來來往往，透著邪門。也許，都與玉清觀主有關呢！」「留心些，老三。」周師爺鄭重地說：「我嗅出了危機，感覺出不尋常的氣氛。」「我會的。」「你們眼中，只看到標緻的女人。」走在後面的王大牛笑嘻嘻地說：「認識那位神氣的英俊書生嗎？」「金珠劍穗！」鄭五大感驚疑。「毒劍秀士歐陽大風，真是他？」書生佩劍的劍穗上端是一顆桂圓大的珍珠，流蘇是金色的。「如假包換。」王大牛不笑了：「宇內兇魔絕不會是不期而遇，此中大有可疑，咱們必須倍加小心，我懷疑他們是衝咱們四海報應神而來的。」「可能嗎？老四。」周師爺不安地問。「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沉著應變何所懼哉？」王大牛眼中冷電乍現乍隱。「也許，咱們不必操之過急，先坐觀其變再對策。走吧！有人注意我們了。」

　　白馬洲其實該稱島，長有十餘里，草木叢生，一度曾經開闢了不少田地。後來由於經常有盜賊光臨，洲上開墾的人先後遷走了，田地重又變成草木的生長區，因此這些年來，該洲的實際主宰是白馬觀的老道。最近，洲上遊客漸稀，香客也日漸減少，白馬觀的十餘名老道，顯得更為清閒，沒有施主打擾，該是清修的大好機會。天一黑，洲上便不再有人活動。白馬觀除了殿堂中的長明燈以外，各處不見其他燈火。一個黑影出現在洲尾，撒開大步越野而行。百日之前，妙筆生花是從洲頭（西）接近的。如果想泅水登洲，不會有人從州尾接近，灃江水勢甚急，不可能從洲尾登陸。但，這個黑影是從洲尾登陸的。

　　妙筆生花距白馬觀約里餘，碰上了要命的天神。今晚，遠在觀外圍兩里地，草木叢中就有鬼怪潛伏，可知白馬觀的警備，比往昔更堅強了。這個黑影，可不像妙筆生花一樣偷偷摸摸，而是大模大樣穿林排草而行，直叩警備森嚴的防衛網。江湖朋友夜間活動，通常穿了緊身的夜行衣，行動比較輕快俐落。但這個黑影卻外穿一件灰褐色的披風，身上似乎沒帶有刀劍，走動時披風飄飄，相當神氣。接近一排樹叢，樹叢內突然傳出一聲鬼嘯，接著鬼火迎風飄浮，霧氣湧發。黑影毫不介意，步伐穩定，直向樹叢大踏步接近。五丈、三丈……連聲鬼嘯，林緣突然出現兩具慘白色的直立骸骨。上面的髑髏極為嚇人，眼洞中綠焰閃爍。骸骨直立在薄薄的霧影中，四周鬼火飄浮，星光下看得真切，真會把膽氣不夠的嚇死。但黑影一點也不吃驚，泰然止步。

　　星光下，這個黑影也相當嚇人，戴了有花紋的頭罩，露出臉部五官，但臉上也畫了彩紋，似乎比真的鬼還要嚇人。灰褐色的披風長及地面，夜間看是黑色的，站直立後看不見手腳，花紋頭加上一座直筒巨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鬼碰上了鬼，面面相對。霧氣漸濃，空間裡蕩漾著草霉氣息。一個鬼與兩具骸骨相對而立，誰也不肯先開口。兩具骸骨其實不是真的，只是兩個穿了黑衣戴了黑頭罩身前身後加繪骨骼白漆形象而已，如不走近，很難發現真象，膽小的人心中有鬼怪，一看便嚇了個膽裂魂飛，那有勇氣細察？半刻，雙方不會移動分毫。又片刻，黑影身後有異物暴起，像頭夜梟飛起，猛撲，飛行無聲，撲勢空前猛烈。

　　黑影像是背後長了眼，突然向下一挫，快極，像是突然幻化入地隱沒了。撲擊的人渾身黑，黑頭罩只露出五官，如果往草中一伏，必定形影俱消。雙手各握了一柄短手鉤，是洞庭各江放木排的人所使用的整木鉤，挨一下不死也殘。一撲落空，雙鉤無用武之地，身形疾落。黑影突然在原先消失隱沒處重行升起，恰好出現在使鉤人的身後，左手一掌虛空拍出。使鉤的人雙足還沒落地，身形突然再向前平飛八尺，砰一聲大震，仆倒再向前滾翻，直翻至兩具骸骨的中間方行停止，立即痛苦地呻吟掙扎。黑影仍站在原地，不言不動，似乎剛才並沒發生任何事故。林中傳出一聲輕咳，緩緩踱出一位戴了九梁冠，穿了法衣的老道，背上有劍，手中有拂塵。兩具骸骨向兩側移開，讓老道與黑影面面相對。

　　「無量壽佛！」老道裝腔作勢持拂稽首：「請教，尊駕是第幾位報應神？」黑影似乎吃了一驚，沉默片刻。「如果岔道所料不差，四海報應神四位大駕，皆已光臨灃州了。」老道再次稽首：「白馬觀在一個月前，已經準備好恭候諸位的大駕，沒想到事先未獲絲毫風聲，尊駕便陡然出現，委實令貧道佩服諸位的神通。」「道長的神通更是廣大。」黑影說話了：「竟然知道四海報應神要來，真是了不起。」「其實，與神通無關。」「道長能未卜先知？」「未卜先知，只能騙凡夫俗子。妙筆生花前來踩探，第二天貧道就查出他的身份，也認出他是住在松州客棧的羅山。知道身份，就可以查出與他落店的小姑娘是誰了。貧道的人在常德調查，江家秘密營葬的事瞞不了有心人，江家的兒子變賣田產散讓家財，換寶泉局的官票，也不難查出。直至江姑娘出現在信陽州投奔八方風雨，貧道的人仍然從八方風雨的未死爪牙口中，獲得正確的線索。所以知道江姑娘必定已經找到了四海報應神。」「唔！道長真有王霸之才，佩服佩服！」

　　「貧道對四海報應神略有所知，對諸位的武功、習慣報應的方式、手段等等，不算陌生，算定諸位在最近期間，必已完成調查佈置停當。果然所料不差，諸位總算發動了。」「呵呵！道長算無遺策，料事如神，可說已先立於不敗之地，勝了一半啦！」「不然，諸位的武功深不可測，貧道有自知之明，並無必勝的把握。不是強龍不過江，貧道承認諸位是強龍。」「道長客氣。呵呵！道長可否賜示仙號？」「貧道不虛。」「哦！玉清觀主目下可在？」「敝師兄有事未能分身，他不在觀中。施主，請教。」「四海報應神的老四，道長就叫我老四好了。四海報應神經常改名換姓，有千百化身，道長大可不必計較世俗的稱謂。在下今晚前來，意在通知貴觀主咱們的來意。四海報應神辦事從不魯莽冒失，從不以耳代目，事先一定詳細調查，以免冤枉好人。商家、江家、羅家的血案，在下已經調查得鉅細無遺，玉清觀主建壇愚民，詐財殺人的罪證已證據確鑿。明日正午。請他在城東南仙眠洲南岸，竹城的水竹居見面，不許帶人前往，在下給他自辯的機會。道長肯將信息轉告令師兄玉清觀主嗎？」

　　「施主，肯聽貧道的忠告嗎？」「在下聽得進逆耳忠言，請賜告。」「江湖諺語；破人買賣。如殺人父母；四海報應神多年來神出鬼沒，不知屠殺了多少江湖好漢，未免太過份了，眾怒難犯，諸位想得到結果嗎？」「世間所有的人，結果只有一個──死。」報應神一字一吐：「誰也逃不出這個結果，道長也不例外，這不能算是忠告，但在下依然感謝。告辭。」「哈！你要走？」「是的，道長有何高見？」「恐怕你走不了，施主。」「真的？」「你看。」玉虛老道用拂塵向左右一指。四面八方皆有黑影出現，鬼聲啾啾。一聲長笑，報應神的淡淡身影盤旋閃掠，乍隱乍現，時東時西，動時似逸電流光，出現時一頓即逝。叱喝聲與暗器破風聲此起彼落，片刻間，已失去報應神的蹤影。追逐中，玉虛老道曾經獲得一次用拂塵出招攻擊的機會，但招發一半，目標便遠出三丈外去了。報應神到底是從何方破圍遁走的，誰也不知道。

　　僅僅半夜工夫，有關的人，皆可以感覺出微妙的變化。尤其是武林人與江湖朋友感覺更為銳敏，已可明顯地看出情勢突然緊張起來。城南是平原，城西不遠便是小山區，一條大道向西蜿蜒，是通向石門縣與永定衛軍區的路。十里外，是彭山，山下的彭山鎮，是本州的七大武林世家的松州梁家所在地。十里外，是彭山，山下的彭山鎮，是本州七大武林世家的松州梁家所在地。誰也不知道有關古松州的遠古傳聞，但附近山區的確生長著松杉一類樹林。梁家的主人北陵快劍梁武的大田莊，莊後山坡生長著綿密的松林。莊北的聽濤仰風樓，是主人款待賓客的地方，樓高三層，最上層有美侖美奐的雕欄畫廊。山風一起，整座樓在勢如萬馬奔騰的松濤中屹立，懷有雄心壯志的人，真想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已牌左右，三樓的貴賓廳群雄華聚，十餘名江湖極負盛名的男女佳賓，在主人的殷勤招待下，一面品茗清談，一面等候午宴。北陵快劍梁武年約半百，在江湖道上頗有名氣，在本城更具有權威，也是本州七大武林世家的第一家，聲威遠及洞庭湖南北岸、與州南的常德府各武林健者，多少維持著尚算良好的交情。不論文武，心態的情形大多有共同點。文人相輕，武夫相斥，似乎自古以來，很少有人跳出這坑人的枷鎖。北陵快劍以豪傑自命，以灃州的土地神自居，對武朋友的心態，與一般武林人一樣。地方上工於權術心計的人，正常的作為是遠交近攻，以便保持自己的威望地位，這是正常的手段。近的地方上同道，盡量併吞；遠道的外地高手名宿，保持友好的熱絡交情。不遠不近的，像隔了一府的常德武林人士，則保持交情，維持和睦的往來，但以不影響自己威望為原則，超越某一程度，就必須採取行動來穩固自己的地位了。

　　妙筆生花羅昆與快刀江庭舉，是常德的武林人士、與北陵快劍保持有禮貌上的往來，交情並不深厚。上次快刀江庭舉在商家逗留期間，曾到過彭山鎮拜望。但北陵快劍不在家。江庭舉返家半途出事，梁家並不知道消息。在情理上說，他應該不知道。客室上座，那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百絕無常明亮，像貌真有八分與白無常神似，身材高瘦，平頂的帽半掩住花白頭髮，穿一襲寬大的白袍，吊客眉三角眼十分惹人注目，身側擱著的無常棒相當沉重。「明前輩。晚輩的確不知道四海報應神已經來了。」北陵快劍的話說得客氣懇切：「晚輩不否認在灃州具有相當大的權勢，地方上的英雄豪傑的確有大部分，賣晚輩三分賬，但並不見得都聽晚輩的，如果有消息，晚輩絕對不敢在諸位面前有所包庇隱瞞。晚輩極感困惑的是，諸位怎麼可能在今天早上，同時得到報應神到了的消息？因而諸位不約而同枉顧寒舍，向晚輩要求提供線索，諸位是否可以點明一二以開茅塞？」

　　「老夫今早洗漱時，有個冒失鬼在房外大喊大叫，說報應神已經抵達。」百絕無常陰森森地說：「等老夫追出，那傢伙已經不見了。」「在下的消息得自店伙，」英俊的毒劍秀士歐陽大風說話的神態頗為傲慢：「那位送洗漱用具的店伙，說是二進上房有位旅客說的。等在下找那位旅客，他已經結賬離去了。」「本姑娘是早膳後上街察看情勢，在街口碰上一位巡捕，攔住一位混混盤問。」銷魂一枝春柳紅綃今天穿了緋色衣裙，薄施鉛華，比昨天抵埠時更出色美麗動人：「那混混約四十出頭，右頰上有條刀疤，說是昨晚碰上一個自稱報應神的人，向他追問白馬洲的去向。」「柳姑娘，你一定被個混混愚弄了。」號稱江湖四霸天之一，綽號叫三眼靈官臧三官的人說：「四海報應神作案，事先必定暗中摸清當地的情勢，這才有備而動的，豈有公然亮名號問去向的外行手法落在混混眼下？如果四海報應神如此拙劣。他們哪有今天？早就該在江湖除名了，怎有威脅咱們江湖同道的事發生？」

　　「那麼你說。」銷魂一枝春頗為不悅：「三眼靈官，你的消息從何而來？不會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天上掉下來也好，地上冒出來的也罷，反正在下知道就是了。」三眼靈官語氣一冷：「按今天情形看來，與及參照在下這幾天打聽的結果；再想想三四十天以前，林屋煉氣士約在下前來此地，找報應神算過節的情景判斷，不但在下被人愚弄，恐怕所有今天在坐的人，都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所愚弄了。」「你的意思是指……」「林屋煉氣士並沒有來，按理他應該比在下先到。咱們這些人中，有些來了不少時日，有些昨日方到，卻在同一天獲得報應神到達的消息，而在此之前居然毫無發現。咱們這些人之中，有些人是為仇而來，有些為財，有些是應朋友的邀請，目的只有一個：殺掉四海報應神為江湖同道除害。天下間的事，真有這麼多巧合？可知必定是暗中有人策劃，把咱們這些人騙來此地，逐行某種陰謀。現在，不防彼此問問，四海報應神來此地作什麼案？誰有那麼大的本事，在兩個月前就料到四海報應神會來？哼！在下要找林屋練氣士，找他查出真象來。」

　　「本姑娘不必自問，也不必知道四海報應神為何而來。」銷魂─枝春顯然反對進一步查究。「反正五年前，四海報應神殺了池州的狂鷹鄧百祿，狂鷹是本姑娘的表親，本姑娘發誓要替他報仇，這是江湖同道盡人皆知的事。四海報應神以神明自居，以代天行誅殘害江湖同道，誰不想將他們零刀碎剮？有人透露他們的消息，指引本姑娘前來對付他們，而且給了本姑娘不少好處，所以本姑娘來了。果真碰上了，算本姑娘幸運，碰不上，本姑娘仍在江湖上尋找他們報仇，對本姑娘並無損失。因此，本姑娘並沒有上當的感覺，暗中策劃的人本姑娘無意追究他們的圖謀。誰怕上當認為是騙局，那就趕快離開，還來得及。」「奇怪，現在你們還在說這些廢話？既然已經來了，各自辦事豈不皆大歡喜？」大河兩岸黑道巨擘斷魂鉤隆廣大聲說：「目下迫切的要務，是掌握報應神的行蹤，亟需本地的梁老兄供給正確的消息。四海報應神是目下江湖道最神秘的混蛋，宛若神龍千變萬化，誰也不知道他們的真面目，如果不現身顯露身份，誰也不知道他是老幾，說不定在座的人之中某一位就是他們的化身呢！咱們總不能滿街去找，是不是？只有依賴梁老兄地頭熟人手眾多，才能有效地找出線索。」

　　「在下一定盡力。」北陵快劍趕忙接口，以免話扯得太遠：「官府方面，在下已經打點過了，官府不過問江湖恩怨，唯一要求的是，請諸位按江湖規矩了斷，可不要當街殺人流血五步，弄一大堆男女苦主上衙門告訴。在下已經廣派得力眼線，追蹤幾個可疑人物，不久定有好消息傳來，諸位請安心等候，必有報命。」一位隨從匆匆入廳，在北陵快劍身側耳語片刻。北陵快劍的臉色，不時在變，不時點頭。「諸位。」最後北陵快劍站起鄭重地說：「已經獲得正確消息，正午時分，四海報應神與仇家，在城外仙眠州水竹居約會。為免耽誤諸位辦事，這就提前開席，諸位飽餐一頓，預祝諸位成功。」

　　仙眠州南岸，有座頗有名氣的竹城，洲上草木蒼翠，竹叢密佈，是市民們游春的好地方，也是五月看龍舟的好地方。竹城，其實是以竹搭建的一座小村，歷史久遠，世居此地的人恐怕已將築城的典故淡忘了。水竹居，是一座臨江而建的竹樓，算是本地的古跡。右鄰，加建了另一座水竹居販賣一些日用品，附設有供應遊客飲食的食廳。由於竹屋臨水，可以飽覽灃江的風光，江上船隻往來不絕，上游下放的排屋一串串順水漂流，到也風景如畫。午牌初，自洲北的碼頭，沿小徑直抵州南的竹城，沿途不時出現一些神情怪異的遊客。當地的居民頗感驚疑，這些提刀掛劍的人，操著各式各樣的外地口音，到此地來有何貴幹？敏感的人，乾脆迴避得遠遠的，把這些人看成瘟神。

　　周師爺偕同州城的富商凌五爺凌雲，踏上了洲岸。隨從王大牛拍拍渡夫的肩膀，隨手塞二串錢在渡夫手中。「回來還得麻煩你，辛苦辛苦。」王大牛笑嘻嘻地說。指指已經登岸走了的兩個佩劍遊客背影：「今天好像佩刀帶劍的人真不少，你老哥可要特別小心了。」「放心啦！他們都是闖天下的英雄好漢。」渡夫笑笑：「不會為難我們這些種苦哈哈，是不是？」「那可不一定哦！」王大牛半真半假地說，跳上岸跟在主人後面走了。這趟渡船共載了六個人，只有一個人是洲上的居民。走在前面的兩位爺像貌堂堂，穿一襲青袍，佩了劍掛有百寶囊，年歲都不小了，處處流露出英雄氣概，神氣地大踏步前行，根本不理會身後的人。

　　小徑筆直向南伸展，穿越一座竹林，前兩路右的竹叢中，突然踱出三眼靈官臧三官。「兩位，借一步說話。」三眼靈官銳利的鷹目，凌厲地打量兩位佩劍人，眉心中的大青痣，似乎象另一隻眼睛發出的青光。「你？咱們認識嗎？」那位長了一雙粗眉的佩劍人冷冷地問，腳步停下了，但拒人於千里外的冷傲神情令人甚覺難堪。「這不就認識了嗎？在下姓……」「你姓臧，你眉心的招牌，已經表現出三眼靈官的名號了，但在下並不認識你。」「哦！倆位是……」「你閣下應該聽說過，在下姓宮，那位姓楊，家住小地方，山東。」「哦！原來是泰山雙劍宮兄楊兄，失敬失敬！」「你老兄有何指教？」「兩位定然是衝四海報應神而來的？」「不錯」「衝四海報應神而來的人，為數不少，目下有些人已經商妥聯手，在下感到人孤勢單，因此……」「想遊說咱們泰山雙劍聯手？免談。」姓宮的不屑地撇撇嘴。「泰山雙劍橫行天下。辦事從不與人聯手結伙，閣下另找高明。」

　　「臧兄，不要和咱們兄弟爭。」姓楊的接口陰笑：「咱們月初接下了這筆買賣，一萬兩銀子不是少數目，你老兄最好不要擋在下兄弟的財路。」「在下無意擋諸位的財路，而是提供無條件的協助。倆位在殺手的行業中，是出類拔萃的人物，該明白無條件的協助，對倆位有利無害。」「哼！黃鼠狼給雞拜年。」姓宮的語氣更冷。「在下是一番好意。」三眼靈官不悅地說：「要不是在下相約的好友林屋煉氣士失約，在下也不會邀人聯手。兩位的競爭者……」「泰山雙劍沒有競爭者。也不在乎任何競爭者。」姓宮的厲聲說：「三眼靈官，你最好識相些，再見！」倆人傲然地走了。三眼靈官怒容滿臉，想發作卻又忍住了，盯了慢慢接近的周師爺三個人一眼，再看大踏步揚長而去的泰山雙劍的背影，發出一聲咒罵，然後閃入路旁的竹叢裡隱起身形。

　　周師爺與凌五爺踱著方步，兩人一面走一面談生意上合作的事。「師爺，請先走一步。」後面的王大牛說。「你怎麼啦？」周師爺扭頭問。「出恭。」王大牛向路旁一指：「小的隨後趕上。」「好的。」「竹城就在前面不遠。」凌五爺向前面一指：「貴客不至於迷路的，路只有一條。」王大牛往林中一鑽，形影俱消。三眼靈官藏身在竹林內，眼巴巴枯等，希望等到肯與他合作的人。約他來的林屋煉氣士失約，看了前來圖謀的群雄聲勢，他確實感到人孤勢單，情勢不妙，假使找不到合作的人，一切免談。正等得心焦，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笑，不由大吃一驚，猛地閃身急旋。身後丈餘，王大牛正倚在一根大竹幹上，臉上有傻傻的陰笑，口中百無聊賴的咬嚼著一根竹葉芯。「是你？你不是剛才過去的僕人嗎？」三眼靈官訝然地問，居然沒想及對方為何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他這種功臻化境高手身後而不被發覺的怪現象起疑。

　　「是呀，不許我回來嗎？」王大牛笑吟吟地說。「你回來……幹什麼？」「找你談談。」「談談？你是……」「你是應林屋煉氣土的邀請，前來對付四海報應神的？」「不錯，應該說，前來宰四海報應神，為江湖同道除害的，那幾個以神自命的人，把咱們黑道朋友嚇慘了，斷了咱們不少財路，咱們都不敢放手幹……」「呵呵！你們不敢再為非作歹，活得豈不安心些？做好人同樣餓不死，何必做傷天害理的事活得擔驚受怕？」「胡說八道！你……」「你要知道，是誰指引你們前來此地等候報應神的？」「去你娘的蛋！你是什麼東西？也配……」「我當然不是東西，是人，也是神。」「你……」「報應神，四海報應神之一。你說，我配不配向你討消息？」三眼靈官大吃一驚，駭然變色。「你冒充其他的人不算嚴重，你小子竟然要冒充報應神，是不是活膩了？」三眼靈官厲聲說：「在下成全你，你死吧！吆啊……」

　　厲叫聲中，右手急抓挾在左肋下的竹節鋼鞭，但已晚了一剎那，人影迎面壓到，千斤力道的重掌及體，左右耳門幾乎在同一瞬間被劈中，雙肩立即被扣住向下撳。小腹接著被膝蓋擊中了，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像見水的泥人向下癱倒、昏厥，打擊之快之重，無與倫比。被擊中前的厲叫，不像是出手前發聲助勢，而是另有含義，叫聲刺耳，可以及遠。小徑前後的樹林竹叢中，不遠處傳出快速的分枝撥葉聲，有不少人以高速掠來。王大牛像流光逸雷穿竹叢而出，像是突然隱沒幻化消失了。三眼靈官也被帶走了。竹節綱鞭也沒遺留下。兩名老道與倆名中年勁裝大漢先後到達，但來晚了片刻。「咦！三眼靈官呢？」一位老道驚疑地問。「該死的！他在搞什麼鬼？」另一位老道冒火地說。「他發出有警的叫嘯聲，自己怎麼跑掉了？」「哎呀！可能追人去了。」一名大漢察看地面遺留的痕跡，向東一指：「是往這方面走的。」「追人？哼！恐怕是追鬼去了。」老道冷笑：「追人，他應該不斷發聲引咱們跟去。依我看，他是心中害怕，把我們引來。他情急逃掉了。」「追上去看看。」大漢不死心。「往何處追？哼！怕死鬼逃走，會留下痕跡讓我們追？不信你找找看。」果然不錯，遠出十餘步外，踏草的痕跡便消失了。

　　周師爺與凌五爺抵達竹城，王大牛便跟了來。水竹後的店堂不大，但食廳卻有兩間門面，外面臨江一面，加建了古樸雅緻的竹廊，喜歡看江景的食客，可在竹廊的食座進食。遊客不多，天氣炎熱，食客都在外面的竹廊進食。十餘付竹製的座頭，僅五桌有人。近午時分，正是快要進午膳的時光，食客僅有五桌，表示今天生意清淡。兩名店伙迎貴客入座，大概凌五爺是此地的常客，州城有名的富豪，當然受到店伙的尊敬。王大牛在另一桌就座，他的身份地位，還不配與凌五爺平起平坐。「周兄遠道而來，在下特請周兄嘗嘗本地的異味。」凌五爺笑吟吟地說：「城裡各酒肆都有上桌，但以此地的水竹居廚師烹得最鮮美。」「是什麼異味？」周師爺笑問。「石鯽魚，以清蒸、串湯、作羹為最妙。咱們先來些下酒菜，魚最後上。」

　　店伙送來一隻水桶，桶中傳出水聲，先讓客人驗著桶內的三條魚，然後分別─一提起讓客人過目。魚僅比手掌略大些，厚背小頭，有雙層鱗紋，和厚厚的腹唇。「這就是所謂重唇雙鱗石鯽，味極細嫩鮮美。」凌五爺在旁解釋：「洞庭沿岸各州縣，都各有特殊的魚鮮出產，最有名的銀魚和鱖魚，敗各地都有出產，這種石鯽僅棲息於慈利和九溪衛，游不出境。」「這些石鯽是從九溪衛來的，最為肥美。」店伙加以補充：「慈利所產的要小些，捕捉的人很多，所以愈來愈少。九溪衛是管制區，苗人也不准漢人漁戶進入，所以有些可以長到一斤多。昨天五爺派人來關照，說今天要在小店宴客，所以留了三尾最肥美的。」「謝啦！看來在下口福不淺呢！五爺。」周師爺欣然說：「在下曾經到過蘇州松江，吃過秀野橋下的四鰓鱸魚，似乎並不怎麼好吃。一隻雞的湯，來煮三四條小魚，與其說是喝鮮魚湯。不如說唱雞湯來得實際些。」

　　「呵呵！周兄，在下沒吃過天下聞名的松江秀野橋四鰓鱸，但我可以向你保證，煮石鯽魚絕不用雞湯，保證你吃過之後還想再吃。」凌五爺幾乎想拍胸膛保證：「該兩地還有兩種怪魚：綠毛魚和（魚豈）魚，周兄沒聽說過吧？」鄰桌有三位食客，全是粗胳膊大拳頭的漢子，兩個佩刀一個佩劍，三雙怪眼不住往這一桌狠盯。那位佩劍的和同伴不時交頭接耳低聲談話，這時突然拍起頭，猛地將竹箸重重地拍在桌上。「你們雞貓狗叫話這麼多。」佩劍人怪眼彪圓，向這一桌大聲叫陣：「你們頒不煩呀！真他娘的豈有此理。再掃了大爺的酒興，太爺把你們丟下江去餵魚吃。」凌五爺是本州的富豪，身份地位高高在上，在任何地方都受到尊敬，那曾受過這種侮辱？「咦！你這人怎麼啦？」凌五爺不悅地說：「說話怎麼這樣無禮？」佩劍人哼了一聲，倏然而起。凌五爺也哼了一聲，拂袖離座。

　　「五爺，請坐下。」周師爺拉住了凌五爺笑笑：「讓大牛打發他們。」佩劍人過來了，雙手叉腰氣勢兇兇。「大牛，叫他們走。」周師爺向王大牛說：「你不是說無聊的人太多很討厭嗎？這三位仁兄礙事得很呢！」王大牛推椅而起，邁步過來擋住了逼向凌五爺的佩劍人，大眼一翻，哈哈一笑，像一座山般擋住去路。「我看你長得不像個人樣，吹鬍子瞪眼睛更像個怪物。」大牛外表傻傻地，但話卻說得銳利得很：「你這鬼樣子好像想打架……喝！拳頭倒有幾斤蠻力呢！」說話間，暴怒的佩劍人憤怒地連攻三拳，皆被大牛用雙掌─一撥至偏門。「砰！」第四拳擊中了大牛的左肋。前三拳沒用全力，第四拳卻是兇狠的殺著，用上了八成內勁，真可以擊碎磨盤大的巨石。

　　大牛退了一步，大眼中冷電乍現。「你這狗娘養的雜種！」大牛冒火了，用本地罵人的三字經粗野地咒罵：「你這一拳足有千斤內力。想當堂把我打死……」「砰噗噗……」佩劍人兇狠地再次出拳猛攻，四記可怕的內家重舉，連珠炮似的在他的肋骨和小腹開花。又快又狠又準，每一舉皆是致命的重擊。他這次不退了，屹立如山，泰然承受對方全力的攻擊，腳下絲紋不動，身軀也毫不搖晃，拳落在身上既撼動不了他，也不會將拳反震。第五拳直攻心坎。「老大小心！」一位佩刀人站起急叫。拳砰一聲搗在他的心坎上，他的掌也同時落在佩劍人的左頰，這一耳光力道不輕。「呃……」佩劍人驚叫，向右衝出暈頭轉向。一聲怪叫，先前出聲警告的佩刀人飛躍而至，雙足飛踹他的頭部和胸膛，力道如山。他一聲怪笑，馬步稍沉，雙手向上一分，手掌像兩隻可怕的大鐵鉗，分鉗住佩刀人踹來的雙踝骨，消去對方的踹勢，大旋身來一記山東大擂，掄轉一匝，再一聲怪笑，脫手將人扔出廊外。秋日水枯，廊外景洲灘，距水際足有二十步以上。水漲時，水可以淹至竹廊前。佩刀人驚叫著，手舞足蹈飛扔出十餘步外，砰一聲重重摔落再向下滾，滾了一身泥漿，直滾至水際，成了入水的雞。

　　第二名佩刀人火速拔刀，嚇了一大跳。佩劍人總算站穩了，左頰先是蒼白，然後快速地轉變成紫紅，指痕宛然，慢慢地腫起。「我的眼睛……眼睛……」佩劍人狂叫，大概左眼看不見景物了，眼眶逐漸變黑。「你如果用刀。」大牛用手向拔刀在手的人一指：「我一定打斷你的狗爪子，廢了你這狗娘養的。」被摔落水的人狼狽地爬起，踉蹌向上走。「老三，不能上！」落水人狂叫：「這小子足有萬斤蠻力，皮粗肉厚，咱們認栽，快帶老大走。」竹廊中多了一個美麗的女郎，香風中人欲醉。「咦！」進廊的銷魂一枝春不勝驚訝，一雙水汪汪的媚目盯視著雙手叉腰而立笑吟吟的王大牛：「你這楞小子把關中三英打得落花流水，可能嗎？」「呵呵！」周師爺安坐著大笑：「姑娘，妳不相信妳的眼睛？」關中三英三個人相挽相扶，如見鬼魅般溜走。「沒錯，關中三英是完蛋了。」銷魂一枝春的話也相當俗野：「老大的撼山拳可以在三尺外遙碎碑石，卻被打得叫苦連天，邪門。喂！這傻小子是你的什麼人？」「我的伙計，也是隨從。」周師爺說。

　　「唔！在鴻賓客找我看見過你們倆位，沒想到居然走了眼，倆位確是真人不露像。」「什麼？女人？」大牛向銷魂一枝春大叫大嚷：「妳說我是真人？難道以往妳把我看成假人？」「你是真人嗎？」銷魂一枝春盯著他媚笑，眉挑自語真具迷人的無窮魅力。可是，他是個不解風情的楞小子。「不信？你看。」他嘻嘻笑，握起拳曲起肘，讓對方看他有力的大拳頭。「唷！拳頭大得真象一隻大鐵缽，我摸摸著有沒有力。」銷魂一枝春扭著佩了劍的小腰肢走近，伸出纖纖玉手，裝腔作勢要摸他的大拳頭。手一觸他的大拳頭，另一手春筍似的柔荑玉指，暴雨似的落在他壯實的胸膛、腹部。雙期門、鳩尾、七坎、巨闕、神闕、中極，在瞬間點了七處要穴，陰寒之氣四蕩，認穴奇準，出手陰狠，快速有如閃電，似在同一瞬間點中七處穴道。

　　「嘻嘻嘻……」他怪笑：「怪好玩的。你這女人好漂亮，而且會替男人抓癢，真好，真不錯。」銷魂一枝春駭然後退，像是見了鬼。白衣袍像貌嚇人的百絕無常明亮，不知何時出現在一旁，三角眼中有濃濃的驚疑神情。「柳紅綃，你的太陰指居然毫不管用。」百絕無常訝然叫：「這小子一定是四海報應神。」「是嗎？」銷魂一枝春傻傻地問，不知她到底在向誰發問。「老夫一試便知。」百絕無常陰森森地說，雙手神功默運，沉重的無常棒向前緩緩一指。大牛縱身一跳，跳出廊外躍落河灘。「老不死，你給我滾出來！」他向百絕無常點手叫：「你那根什麼棒噴出什麼鬼東西，好像小鬼吹什麼陰風一樣讓人受不了。我要拆散你的老骨頭，丟你下江喂王八，你出來。」毒劍秀士與北陵劍快，同時出現在竹廊中。

　　「這是一個粗野的渾小子，不是報應神。」毒劍秀士向北陵快劍大聲說，意在點醒百絕無常。「對，陰前輩找錯了對象。」北陵快劍表示同意。可是，百絕無常可管不了那麼多，不管王大牛是不是報應神，那種粗野的罵法任何人也受不了，一聲怒叫，飛躍出廊，人尚未沾地，無常棒已向前一伸，一聲崩簧響，棒頭射出了一枚攝魂釘，淡淡灰芒一閃即至。王大牛向側方魚躍，間不容髮地避過一針，按理他絕不可能在前面看到釘影，躲閃僅是湊巧或本能的閃動而巴，因此，無意中逃過一劫。百絕無常憤怒如狂，兩次襲擊失敗，更是怒不可遏，人似狂風般跟到，順勢一掌向地下拍去。掌出響起一聲震靂似的震鳴，兇猛無濤的天雷掌力凌厲萬鈞。王大牛雙手著地，腹部下沉，假使他停住，不論是伏下或站起，決難躲過天雷掌的雷霆一擊。他不等身軀完全貼地，魚躍急變打滾，急滾三匝，僅滾了一匝，他先前著地處的地面，已出現一個徑尺的半尺深泥坑。是天雷掌力所造成的，泥沙爆散，聲勢十分驚人。

　　第三次攻擊失敗，百絕無常像是氣瘋了，一聲怒嘯，如影附形眼上，無常棒像崩山般下砸，要砸斷王大牛的腰脊，力道空前沉重。王大牛的滾勢倏止，手腳齊動，自橫滾急劇改變為貼地側竄，在千鈞一髮中逃過一棒斷腰的大劫。噗一聲響，棒頭深陷入地尺餘。四次攻擊落空，百絕無常名不虛傳，每一擊皆是致命的絕著，每一擊皆志在將對方置於死地，下手不留情，明暗俱見心狠手辣。就在拔起棒頭的剎那間，王大牛反擊了，泥沙如暴雨般灑下，噗一聲響，一塊乾泥在百絕無常的鼻尖上爆炸。碎土紛飛。「打死你這個老狗娘養的！」王大牛怪叫，連續投擲泥塊，狀極可笑：「我是神，收你這老鬼。」百絕無常鼻孔流血，眼前發黑，鬧了個手忙腳亂，發瘋似的揮棒狂衝而上。泥塊力道有限，打在身上並不能造成傷害，但一個高手名家被泥塊去中，臉上難看自在意料中，難怪百絕無常咬牙切齒不顧一切向前衝。

　　「這小子滑得很，交給我！」毒劍秀士欣然叫，一躍出廊：「捉住他之後，就知道他是不是報應神了。」百絕無常的威望與輩份，皆比毒創秀士高，假使毒劍秀士能將王大牛弄到手，百絕無常的臉往那兒放？「你給我滾開！」衝近的百絕無常厲叫。王大牛可不願受到夾攻，一聲怪叫，拙劣地縱上廊頂。脫身再說，輕功似乎差勁得很。有不少人追出廊外看熱鬧，第一個縱上狂追的是百絕無常，第二個是銷魂一枝春，第三個……。片刻間，該走的人都走了。周師爺與凌五爺仍坐在自己的食桌左右，做兩個冷眼旁觀者。「周兄，你這位伙計真了不起。」凌五爺說。鬆了一口氣：「你不替他耽心？」「不必，他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周師爺說：「打不過他會跑，這些人追他不上的。」

　　「他的武藝不錯。」「馬馬虎虎過得去。」「周兄也會武？」「不會，當然小時候也練了幾下花拳繡腿。」「那些追他的男女，到底是些什麼人？」「不知道，反正都是些流氓痞棍。」「他們所說的報應神，又是怎麼一回事？」「五爺，我真的不知道。他們如果把我這楞頭楞腦的伙計看成神，那可就笑死人了，呵呵！」周師爺大笑，轉向在遠處探頭探腦驚恐不已的店伙叫：「喂！店家，我們的酒菜呢？」「小…小的這就送來……」店伙計惶然應喏。「已經快要正午了，餓啦！」「小的這就準備。」店伙計趕忙說，轉身走了。腳步聲入耳，有人出現在廊口。凌五爺一怔，有點不情願地站起。是兩個仙風道骨，年約半百的老道，佩了劍，手上有拂塵，真像有道的全真。

　　「觀主和玉虛法師怎麼也來了？」凌五爺陪笑抱拳作揖，語氣並不怎麼熱誠。「請坐。」長眉入鬢的老道，正是白馬觀的玉清觀主。留了山羊鬍，三角眼陰睛不定的是玉虛，據說是觀主的師弟。白馬觀是本州第一大道觀，凌五爺當然認識玉清觀主。「凌施主忙裡偷閒，來此地看江景？」玉清觀主一面說，一面打量周師爺。「陪朋友來游竹城。」凌五爺笑笑：「這位是武昌鴻運客棧的周師爺周宇，來本州商量設棧的全權代表。」接著替周師爺引見倆位老道。客套一番，兩老道似乎對周師爺的一舉一動十分留意，眼中有警戒的神情。「奇怪，今天好像沒有遊客呢！」玉清觀主舉目四顧，整座水竹居冷清清。「人都走了。」凌五爺苦笑：「來了一大群佩刀掛劍的男女，說是要找什麼報應神，卻把周師爺的伙計王大牛追走了，真是豈有此理！」

　　「原來如此！」玉清觀主陰陰一笑：「周施主的伙計，是不是報應神呢？」「他是一個楞頭楞腦的年輕小伙子，血氣方剛，就喜歡與人打架角力，別無長處。」周師爺說：「他在武昌敝店幹了三年活，先後多次打傷幾個人。不過，憑良心說，人雖然粗俗愚魯，辦起事幹起活來真也勤快。到外地採辦，在下喜歡把他帶在身邊做保鏢，他頗為勝任。」「年輕人好勇鬥狠，在所難免。施主是說，剛才有很多人追他去了？」「是的，道長。」「他們把貴伙計當成報應神？」「可能是如此！哦！道長請坐，酒菜快要來了……」「貧道有事在身，無暇奉陪，十分抱歉。」「道長的事……」「貧道與敝師弟，要在此地會晤一個人。」玉清觀主笑笑：「時辰已到，這人大概失約了！」「哦！這人是……」「報應神。」「什麼？」周師爺與凌五爺同時驚呼。「約會時刻一過，這表示報應神理虧，貧道感對相當遺憾……」

　　「呵呵呵……」竹廊外的河灘，傳來刺耳的怪笑聲。四人不約而同，循聲注目。是鶴賓客棧的伙計鄭五，舉步向竹廊接近。「剛好正午。」鄭五抬頭看看日色說。「咦！那不是鴻賓客棧的店伙鄭五嗎？」周師爺頗感意外：「鄭五，你來這裡……」「來這裡與玉清觀主談談。」鄭五已到了廊外，虎目炯炯注視著玉清觀主：「在下化名鄭五，在此地逗留月餘，偵查商、江、羅三家血案的前因後果，已獲得玉清觀主的確鑿罪證。玉清觀主，你有什麼話好說呢？」「閣下！」凌五爺說：「你所說的商家血案，是官府有計劃逼良為盜，與玉清觀主無關，這件事凌某……」「凌施主，這裡沒有你的事。」玉清觀主沉聲阻止凌五爺說話：「你雖然是城裡的鄉紳，有許多事你不會明白的，你走。」「觀主……」「你走！」玉清觀主聲色俱厲。周師爺甚感困惑，拉了凌五爺一把。「玉清觀主，凌五爺在替你辯解呢？」周師爺義形於色．「你竟拒絕，豈不可怪？」

　　「你一個外地的生意人，最好識趣些，少管閒事。」玉清觀主沉聲說：「商家通匪血案，確是貧道假手官府鋤除心存反抗信徒的手段，事到如今，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了。」「那麼，你承認你的罪行了？」鄭五聲色俱厲。「哈哈！閣下，貧道所作所為，無所謂罪行。」玉清觀主傲然狂笑：「信我者生，逆我者死，貧道要在灃州建清虛教，已經具有深厚的根基。不要抬出四海報應神的名號來恫嚇貧道，事實上這一切所為，只有一個目的。」「什麼目的？」鄭五冷然問。「設下圈套，引你們四海報應神前來送死！」玉清觀主語氣充滿自負和憤恨：「多年來，四海報應神橫行天下，神出鬼沒，威脅到許多江湖同道的生存，斷了許多道上朋友的生計，誰不想連根拔掉你們？貧道一方面吸引你們來，一方面遊說天下同道前來救你們算帳。雖然來的同道此時出了意外不在場，但不久他們會轉來的，全洲已被有效地封鎖，閣下既然來了，就休想活著離開！」

　　「在下既然得到你親口承認的罪行，就不虛此行了！」鄭五泰然說：「在下相信你已經出動所有的高手封鎖全洲，但在下既然能來，就一定能走。」玉清觀主發出一聲長嘯，與玉虛飛躍出廊，好快，像是幻形術。可是，鄭五更快了一剎那。「白馬觀見。」鄭五的語音入耳，人已疾退二十步外。兩側，十餘名老道與壯漢，潮水似的湧出。「哈哈哈哈……」鄭五的笑聲震耳欲聾，笑聲猶在耳際，人已飛躍入水，水花一湧，形影俱消。「糟！咱們忽略了水上的封鎖。」玉清觀主望水興歎。江水渾濁，人入水便不知所終，即使水上有人封鎖，也無能為力。練氣高手可以控制呼吸，可以順水潛游相當遠的距離，再技巧地浮升，以極短暫工夫吸氣再下潛，如何封鎖？大亂中，周師爺拉了凌五爺溜之大吉。

　　「五爺，你似乎不太喜歡玉清觀主。」周師爺一面緩步而行一面說。「在下看得出來，他不是一個本份的人。他所說的虛清教，是怎麼一回事？」「當一個人不斷地向你要香油錢，而數目一次比一次大的時候，你會喜歡他嗎？」凌五爺神色相當不愉快：「他興創清虛教，已經是快一年的事了。他的道法很高，降神驅鬼真也十分靈驗，所以信徒愈來愈多，建立的神壇也日漸增加。我是個並不太迷信鬼神的人，但禁不起他的徒眾日訪夜求，不得不搞些金錢被財消災，幸好我並不糊塗，不斷地拒絕他建壇打醮的要求，從不參與什麼聽道祈福的聚會。要錢，好商量；拜鬼神，免談。」「今天，你卻幫他說話。」「周兄，儘管我並不喜歡這個人，但人必須明白事理，公道自在人心。商家遭了橫禍飛災，與玉清觀主毫不相關，相反地，玉清觀主曾經暗中幫助商大爺對付知州那狗官。知州陷害商大爺的陰謀，不可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天衣無縫，紙是包不住火的。最近有些風聲，狗官可能開始注意清虛教了，玉清觀主不是傻瓜，行蹤愈來愈詭秘，所有的教壇弟子信徒，皆奉命留意官府的行動。目前他對官府頗懷戒心，不願公然與官府發生磨擦，所以拒絕我替他辯證，以免被官府的眼線聽到。」

　　「原來如此！五爺，有關商家血案的事，五爺知道多少內情？」「這……我沒能獲得確證，不敢亂說。據我所知，那幾個官府指稱是湖寇的人，誰也沒見過他們的真面目。最重要的是，湖寇恨富商入骨，打家劫舍皆以富商為目標，絕不會與商戶同謀，更不可能到州城附近活動。」「但玉清觀主卻不否認他的罪行。」「這我就不知道了。走吧！不必再談這些不愉快的事，回城要緊。哦！周兄，你那位伙計……」「不要管他，他自己會回客棧的。」兩人腳下一緊，走向渡頭。

　　王大牛引走各路群雄的目的達到了，越過竹城，向洲東的荒野竹林飛奔而走。由於他說過他是神，因此原先認為他不是報應神的人，也跟在後面窮追不捨。遠出三四里，追的人有快有慢，最後，所有的人都追散了。毒劍秀士緊跟在銷魂一枝春身後，他心中有數，這位江湖上人見人愛，也人見人怕的邪道妖女，是追蹤的行家中的行家，跟著這妖女，總比自己四處亂闖窮找好得多。銷魂一枝春確是行家中的行家，也許是女性的本能，與瞭解男人心理的長處與經驗的豐富，所以知道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得到藏匿的人。接近一處洲灣，岸旁草長及肩，雜樹叢生，地勢相當隱蔽。銷魂一枝春止步，仔細察看附近草木間的痕跡。毒劍秀士站在二十步外，定下神傾聽附近的聲息。「柳姑娘，有所發現嗎？」他揚聲問。「這地方有人走過，至於是不是那楞小子，就無法斷定了。」銷魂一枝春悄悄向左前方一指，打出人在那一面的手式：「咱們往回走吧！回水竹居等報應神，比追逐這楞小子來得實惠些。」「好的，走吧！」毒劍秀士會意地說。倆人左右一分，突然連續飛躍，快逾飛隼，三五起落便到達洲灣的末端小樹林。

【第十九章】

　　空無所有，不見有人。「喂！過來坐。」身後原來沒有人蹤的灘岸，突然傳出王大牛的叫喚聲。倆人吃了一驚，相互一打眼色。距水淺的地方約十步左右，對坐著王大牛和店伙鄭五，兩人正在吃一隻白煮雞，一人一半用手撕著吃。店伙鄭五渾身濕淋淋，腰帶上塞著一把狹鋒分水刀。倆人不敢再大意，快步接近。「見者有份，來一塊。」王大牛笑吟吟地說，順手將一隻雞翅骨向走近的銷魂一枝春拋去。銷魂一枝春竟然不敢接，向側一閃，伸手拔劍。毒劍秀士怒火上升，也拔出劍光冷藍灰色的淬毒寶劍。「別急別急。」店伙鄭五也笑容滿臉：「天大地大，吃比天大，等咱們吃完了，再打打殺殺，就算死了，也是個飽鬼，對不對？」「咦！你不是鴻賓客棧那位店伙嗎？」銷魂一枝春大感意外：「唷！你是真人不露相哪！你到底是那座廟裡的大菩薩呀？」「哈哈！銷魂一枝春，妳弄錯了，沒知識。」王大牛怪腔怪調。坐在泥地裡並不站起準備應變：「廟裡只有神鬼，寺院裡才有菩薩。現在，你已見到了倆位神！」

　　「你倆位是神？」「對！報應神。」王大牛丟掉沒有肉的雞骨：「目前四海報應神有六位，四男兩女，以後還會不斷增加，我們歡迎志同道合的英雄兒女共襄盛舉，在人間仗劍作不平鳴。」「報應神不擅入人罪，不濫殺案外的無辜。」鄭五也丟掉剩雞一躍而起，用衣襟拭手：「你們這群蠢材，被人騙來此地作馬前卒，可憐亦復可笑。玉清觀主絕不是一方之雄，而是黨羽眾多，耳目遍江湖的巨擘，潛隱此地重建根基，計算得相當精。他想得很周全，希望報應神在你們身上追查浪費工夫；因為他知道報應神如果得不到確鑿的罪證，是不會貿然發動代天行誅的。現在，你們走，還來得及。」「你們真是報應神？」銷魂一枝春沉聲問，美麗的面龐殺氣騰騰，不再可愛了。「如假包換，包打保票。」王大牛笑吟吟地躍起。

　　「五年前，你們殺了池州的狂鷹鄭百祿。」「對，他謀殺了江淮第一名捕鐵金剛范隆，再糾眾屠殺范家一門二十九口，嫁禍於九紋龍張全。」王大牛拍拍胸膛：「是我，用一根竹杖，搏殺他師兄第七人，代天行誅。」「他是本姑娘的表叔，本姑娘在江湖找了你們五年之久。」「現在，你找到了！」王大牛冷笑：「你用太陰指點了我七指，我不計較……」銷魂一枝春發出一聲刺耳的咒罵，左手大袖一拂，劍閃揮動如電，冷風乍起，空間裡突然流動著淡淡的花香，異勁帶動激旋的氣流，發出令人心往下沉、毛骨悚然的異嘯。身劍合一，恍如電躍雷擊。太陰指既然貼身攻擊失效，這次必須盡一切所學全力一擊，劍上突然迸發劍氣，那是必須在內功方面，下四十年苦功才能獲致的成就，銷魂一枝春芳齡僅三十出頭，誰會相信她已經達到這種境界。出其不意的全力一擊，對方必定倉卒間來不及運動全力抗拒，必將在劍光下肢解碎裂。毒劍秀士也不約而同，揮動毒劍猛撲而上。

　　鄭五倆人向下一挫，一聲長笑，驀地沙塵滾滾，像是刮起一陣狂風，人影在沙土飛揚中驀然消失。劍光破風聲倏止，罡風徐息，沙塵四散，人影重現。銷魂一枝春仗劍屹立，冷電四射的明眸投視附近地面，似乎想找出人體碎裂的痕跡。沒有肢體，沒有散碎的血肉，甚至沒有任何衣帛的碎片，什麼都沒有。「人呢？」她悚然地自問。左側丈外，毒劍秀士也一臉迷惘。「青天白日，我們碰上鬼了？」毒劍秀士駭然驚呼。河灘空曠，寸草不生，倆人都是武功驚世、目力超人的江湖高手，怎麼可能讓倆個人在眼前無蹤無影平空消失的？不是鬼又是什麼？「我們碰上了可怕的身懷絕技高手。」銷魂一枝春總算不糊塗：「可……可能是傳說中的五……五行遁術，已修至白晝幻形境界……咦！毒劍書生，你……你怎麼了……哎呀……」

　　毒劍書生的鷹目中，突然出現激情狂亂的光芒，呼吸奇特，可怕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剛發覺有異，毒劍秀士手中的劍突然掉落，還來不及有所反應，毒劍秀土已經近身，雙掌齊下，重重地劈在她的雙肩上，雙臂立即麻木發僵不受控制，接著她撲倒在地。「不……不要……」她狂叫：「歐陽大風，我囊中有解藥……不要……不……」毒劍秀士不聽她的了，像一頭撲獲獵物的狼，一陣撕剝，她的衣裙成了一片片碎帛，向四面散飛，片刻工夫，她便成了一條只能扭動掙扎的無助大白蟲，撩人情慾的胴體暴露在陽光下，暴露在毒劍秀士狂暴的撕抓中。「救命啊……」她發風似的尖叫、掙扎，一雙光溜溜的粉腿，拚命絞扭攔擋毒劍秀士的撲打擒捉。「這傢伙被銷魂一枝春澈底控制了，要發狂啦！」一旁出現笑吟吟的王大牛：「妳這江湖上以大膽迷人久享盛名的妖女，居然叫救命，異數！」「快，救我……」銷魂一枝春尖叫。「妳不是得其所能嗎？」「救我……」「妳的解藥呢？好像不在妳身上哪！你身上一絲不掛，什麼都沒有。」「那……那百寶囊……」王大牛走近，一掌劈翻正在自行脫衣的毒劍秀士，順手撿了一幅破裙，蓋住妖女的下半身。「這叫做報應。」王大牛搖搖頭，拾起被拋出兩丈外的百寶囊返回打開，丟在妖女身旁：「我替你拍合肩關節，妳自己取解藥救這個可憐蟲，不許傷害他，這傢伙固然很毒很壞，肚子裡腐爛骨頭裡生蛆，但今天不是他的錯，只有我才有理由殺他。妳仍靠他送你回城，你這鬼樣子沒有人照料是不行的。」

　　通向渡頭的小徑上，走著兩個打扮怪異的人。前面十餘步外，北陵快劍和百絕無常站在路旁駐足相候，眼神怪怪地。「你倆個傢伙像一時可憐蟲。」百絕無常怪腔怪調不住搖頭：「老天爺，你們遭到什麼禍事了？」毒劍秀士一點也不像一個秀士，上身穿了汗衫，下身穿了長褲，手中握了他那把毒劍，狼狽萬分，氣色甚差，像是大病了一場。後面的銷魂一枝春更狼狽，穿了毒劍秀士的青抱，裡面什麼都沒穿。幸而青袍長及地面，走動時小心些，還不至於露出玉腿，所以她走得很慢，以免透了春光。劍擱在肩上，挑了她的百寶囊，見了人居然有點羞答答他，往昔驕傲自負的神情一掃而空。「他娘的走了背時運，確是遭了禍事。」毒劍秀士洩氣說：「別提啦！」「什麼禍事？」北陵快劍追問。「碰上了倆個報應神。」「什麼？」北陵快劍大吃一驚。「該死！怎麼你們能碰上？算你們幸運，怎麼了？」百絕無常急問。「咱們倆栽了。你也想走運？」毒劍秀士悻悻地說。

　　「你是說……」「往那邊搜。」毒劍秀士往洲東一指：「也許還可以碰上他們。」「他們躲在東面？」「他們沒躲，而是看風景。」「你你……帶我去。」「謝了！」毒劍秀士一口拒絕：「我毒劍秀士驕傲自負，目空一切，兇殘惡毒，自命不凡，但也有一樣長處，那就是輸得起，輸了認輸。我和柳姑娘死了一次了，不想死第二次，這就返城收拾行囊，遠走高飛不再回來了。」「怕死鬼！你們……」毒劍秀士破天荒不介意別人的咒罵諷刺，淡淡一笑偕同銷魂一枝春動身。「祝倆位幸運。」毒劍秀士在十餘步外扭頭高叫。銷魂一枝春白了他一眼，神情相當撫媚。「歐陽兄，你怎不勸阻他們？」銷魂一枝春苦笑：「你該明白，這倆個老混蛋，絕對不是報應神的對手，再碰上會送命的。」「勸阻他們？柳姑娘，妳說得倒真輕鬆。」毒劍秀士一面走一面像在叫屈呼冤：「那倆個老混蛋自以為了不起，尤其是百絕無常，簡直像頭刺蝟，動他一動就豎起滿身刺要傷人，他會聽得進勸阻的話？弄不好他就會和你反臉成仇。在水竹居我好意出去幫他，被他吼一句滾開，差一點就氣炸了我的肺，我還能不放聰明些？」

　　「唔！我想起來了！」銷魂一枝春媚目中冷電乍現。「想起什麼？」「北陵快劍。」「他怎麼啦？」「他這條地頭蛇，在耍咱們這些過江的強龍。」「這……當然有此可能。」「咱們暗中跟去看看。」「什麼？你還想等機會找報應神報仇？」「想去看看這倆個老混蛋，到底有多神氣。至於報仇……」銷魂一枝春嘆了一口氣：「其實，也沒有什麼仇好報的，敝表叔確也夠絕夠毒，做的事天怒人怨，表嬸請求我報仇，卻忘了報應神僅及罪魁禍首，而敝表叔卻坑害鐵金剛全家，老少婦孺不留。」「你真的不管了？」「是的，你呢？」「我？」毒劍秀士苦笑：「我何必再強出頭替江湖同道出口氣？人貴自知，我毒劍秀士再苦練一百年，也不是那位扮店伙的報應神的敵手，何苦枉送性命？何況……何況我欠了他一份情。」「那就跟去看看吧！報應神不會再找我們了！」「妳……妳這鬼樣子……」「唷！我不在乎，你還嫌我？你……」「好好好，我怕妳。」毒劍秀士苦笑：「不過，下次當妳要使用那什麼鬼銷魂香，最好事先打招呼，我好躲得遠遠地……」「貧嘴！」銷魂一枝春大發嬌嗔，輕拍了他一掌：「你以為你是什麼好人？你……」「也許，從今我要改做好人了。走吧！看那倆個老混蛋是否有你我這麼幸運？」

　　人有旦夕禍福；又說；禍福無門，唯人自招。總之，吉兇禍福這玩意說起來玄之又玄，有些人殺人放火無災無難，有些人瞥人一眼就惹上了殺身之禍。所以，人們都把一切發生的事故看做天命，因也，鬼神宿命之說大行其道。毒劍秀士與銷魂一枝春兩個人，是江湖朋友眾所周知的歹徒中的歹徒，正道人士恨之切骨，眾手所指人人皆曰該殺。但他們碰上了代天行誅的報應神，居然沒受到報應。假使毒劍秀士不是被銷魂香所制，兩人是否能留得命在？路旁出現一座大墳一樣的大土丘，頂端生長著一株合抱粗的巨松，松下坐著王大牛和鄭五，說話的聲浪足以吸引百步遠的人注意，老遠地，就可以看到他倆的身影了。「三哥，依我看，這裡面有古怪。」王大牛宏亮的語音向遠處傳播：「白馬觀所佈的，確是大羅周天大陣，這表示妖道有充足的人手，有強大的自衛能力，沒有理由再誘騙那些江湖魑魅魍魍前來替他們打頭陣，那是勞民傷財的下下之策，除非……」

　　「除非什麼？」「除非妖道另有詭謀。比方說，轉移我們的注意力，明裡示怯，讓我們摸不清他們的根底。」「那對他們有好處呀！他們該知道，我們一定會前往掃庭犁穴的。」鄭五大聲說：「周天大陣也叫十絕陣，挑明了有眾多的人手，外有宇內兇魔作他們的外援，至少可以阻止我們長驅直入，甚至可以嚇阻我們呢！」「不是理由！」王大牛搖頭：「既然他們知道江姑娘請到了報應神，根本用不著誘請宇內兇魔前來助陣，因為他們知道報應神從沒有失敗過，只要往天涯海角一躲，要查他們的下落可就難了，何必冒受到報應的風險？想嚇阻報應神的人有是有，但從來沒有人成功過，他們沒有冒毀滅風險的必要，真得好好想想，妖道在弄什麼玄虛花招？」

　　先後來了四位聽眾，站在丘下不住冷笑。百絕無常不是一個好聽眾，愈聽愈冒火。「小輩，你果然是報應神。」百絕無常向王大牛大叫：「你給我滾下來領死。」北陵快劍是條最聰明的地頭蛇，知道什麼時候該表明自己的立場。「明前輩，看來，真把報應神找到了。」北陵快劍謙恭地說：「晚輩責任已了，恕不過問雙方是非過節。」鄭五、王大牛不加理會，似乎不知道有人在叫陣。「不管妖道弄什麼玄虛，不久便可水落石出的。」鄭五說：「十絕陣算不了什麼，白馬觀不宜防守，先天不足，我們隨時都可以掃庭犁穴。」百絕無常得不到反應，憤怒得快要瘋了，無常棒一伸，便待搶上。斷魂鉤隆廣突然出現在三十步外，飛步而來。「宮兄楊兄，算隆某一份。」斷魂鉤向拔劍準備隨百絕無常搶上的泰山雙劍高叫：「多一個，便多一分勝算，隆某不過問獎金的事。」

　　上面，鄭五三大牛仍旁若無人大聲交談。「我感到十分奇怪。」王大牛說：「白馬觀怎能守得住？一把火必定可以燒他個精光大吉。妖道不是笨蛋，怎麼愚蠢得死守住白馬觀？」下面已經有五個人了，只有北陵快劍不願介入。一聲怒吼，百絕無常憤怒地狂衝而上。無常棒中，毒香與斷魂釘齊發，棒如雷霆山崩，人影在如山棒影籠罩下萎縮崩散。泰山雙劍也不甘人後，雙劍在松針激射中同時下擊，風雷驟發，行致命一擊。斷魂鉤狂風似的奔到，但晚了一步，來不及趕上，在丘下頹然止步，口中忍不住咒罵泰山雙劍不夠朋友，失去參與滅除報應神的機會。松樹在一棒雙劍的三面合擊下，像被狂風所撼動，枝葉搖搖，松針紛紛欲斷飛落。「咦！人呢？」百絕無常駭然叫。風止雷息，松針仍徐徐飄落，但樹下不見屍體，不見血肉。

　　「邪門！在下親眼看見那傢伙中劍的。」娃宮的幾乎要指天誓日以便證明自己的話正確：「在下的劍刺入那傢伙的脊心，手上的受力感覺絕對是真實的，而且在撒劍時身軀隨劍摔倒，怎麼……怎麼不見屍體？」頭頂上空，又傳出鄭五中氣充沛的語音。「白馬觀是千年仙跡。」鄭五說：「四弟，放火燒掉，未免太過份吧！你師父是玄門仙侶，你這樣做，會被打屁股的。」眾人抬頭一看，心中一驚。鄭五和王大牛，並著肩坐在兩丈高的一根橫枝上，談笑自若，似乎剛才並沒發生任何事故。松枝最脆弱，最容易拆斷，臂粗的根枝，也許可以承受一個人的重量，但絕難承受倆個人的重壓。但倆人所坐的橫枝，粗僅寸餘，坐處距主幹足有丈五六，絕對承受不了二十斤重量。

　　「顧不了那麼多啦！」王大牛伸了伸懶腰，所坐的細小脆弱橫枝竟然毫不晃動：「這些妖道裡面設了些甚麼千奇百怪的殺人機關？妖道如果知道我們要和他的機關玩命，一定會在夢中笑醒，甚至會笑得把下巴也拉下來，大牙也會笑掉。」「哈哈哈哈……」鄭五仰頭大笑，坐下的橫枝卻絲紋不動：「對啊！活的人去和死的機關玩命，簡直不把自己當人看，其蠢如豕。對，放把火簡單明了。二哥是放火的行家，連大石頭在他手中也會冒火，那就交給二哥好啦！火德星君也是神，也是報應神的一種，對不對？」兩人一彈一唱，把下面的五個人氣得半死。百絕無常抓住機會，重新將一枚斷魂打裝入無常棒內。丘下的北陵快劍瞥了身側的斷魂鉤一眼，意思是說：你再不上去，可就沒有機會了。「咱們在樹下分區把守。」斷魂約握了他那把鋒利的護手鉤向上走，一面提出意見：「等他們跳下來再斃了，落入誰的地區，誰就是殺死報應神的好漢，避免互相爭功。」「爭你他娘的功。」百絕無常毫不客氣地咒罵：「老夫會把他們像雁一樣射下來，你趕來起什麼哄？」

　　「老鬼！你神氣什麼？」斷魂鉤羞憤交加：「在水竹居，你面對面還無法擊中那小狗，你用了好幾絕招也徒勞無功，現在他高高在上，距地兩丈餘，你棒中的斷魂釘夠得上嗎？哼！」「你不相信是不是？」百絕無常厲聲問，棒頭指向斷魂鉤。「你……你……」斷魂鉤吃了一驚，悚然向後倒退。上面，王大牛突然哈哈大笑。「三哥，下面那幾個混帳東西討厭得很。」王大牛的嗓門大得很。「對，尤其那個神憎鬼厭的無常最可惡。」鄭五也大聲說。「在水竹居他向我下了四次毒手。」「剛才也用上了三絕。」「我下去給他們一記大鬼神愁。」「不，我下去，我有刀。」「我的戒尺，同樣可以用大鬼神愁超度他們。」「不，還是刀靈光些，挨刀的人不會痛苦，戒尺分裂軀體殘忍得很。」「好吧！三哥，你下去好了，給他們一記乾淨俐落的大鬼神愁。」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百絕無常搶先動手，棒向上一指，崩簧響處，一星幾乎肉眼難辨的釘影，比聲音先一剎那到達，透枝穿葉射向王大中的腹下。兩丈高，一閃即至。

　　上升的暗器，比平射要緩慢些。斷魂釘貼身平射，已經一而再再而三落空，這時向上射，而且高度超過兩丈，結果不問可知。王大牛的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他那根尺八怪戒尺，泰然向下一伸，叮一聲搭住了斷魂釘，釘升勢停止，被挑得向側上方翻騰，被王大牛的右手接住了。橫枝絲紋不動，毫無受力的現象發生。這瞬間，狂笑聲搖曳而下。下降的人影快速地翻騰，刀光流轉，但見一團光芒掩住了依稀可辨的人影，流星似的疾落。「大鬼神愁……」沉喝聲震耳，聲如雷震。刀光似電，毫無阻滯地撕裂人體，從棒山中流瀉而入；從雙劍的空隙中穿越；從沉重的鉤影中出沒，從血肉紛飛中逸出。丘下的北陵快劍，驚得魂飛魄散，如見鬼魅般扭頭撒腿狂奔，臉色如厲鬼，口中發出驚怖欲絕的含糊尖叫，片刻便奔出百步外。這一生中，恐怕以這一次跑得最快，快得像是多長了條腿。

　　「這傢伙瘋了。」躲在草中偷看的銷魂一枝春毛骨悚然地說，盯著狂奔而去的背影直搖頭。「誰看了都會發瘋，幸好我們相距甚遠。」毒劍秀士臉色泛灰，倒抽一口涼氣：「四個江湖名宿，武林高手中的高手，在電耀霆擊的刀光下崩潰、死亡、撕裂。柳姑娘，我們不是死過一次，而是死過好幾次了。」「是的，歐陽兄。」銷魂一枝春打一冷顫：「報應神如果要我們的命，一下子就夠了。老天爺！甚麼是大鬼神愁？這是甚麼刀法？甚麼武功？」「力道、速度、技巧、經驗，這就是大鬼神愁，與刀法無關。走吧！我們趕快離開灃州，走得愈遠愈好，日後千萬別讓報應神找上我們，我這一輩子都不要再見到甚麼大鬼神愁。」

　　據說，漲大水時，洞庭湖那些草洲上的老鼠，會逃得精光大吉。如果逃不及，水快要淹沒草洲時，千千萬萬的老鼠，會成堆地浮水逃走．灃洲在半天之內，像快要被淹沒的草洲。被騙來對付報應神的宇內兇魔，像老鼠般倉皇逃離，從此不再回來，也從此不敢再提找報應神的事。天一黑，鴻賓客棧燈火輝煌。三進院的食廳中，只有一桌有食客，其他的旅客皆已食畢回房，而這一桌的三個人，正在開懷暢飲。三個人；周師爺、王大牛、鄭五。鄭五本來是這間客棧的伙計，現在他正式辭職了，成為客棧的客人。倆位在旁負責照料食客的店伙，避得遠遠地不肯接近。腳步聲入耳，廳口出現了三位不速之客，由店東和一名伙計陪同前來。接著，店東和伙計卑謙地行禮告退。三個人：中年文士、一位雄壯的隨從、本州的捕頭羅孝先。羅章先綽號叫羅鐵塔，黑黝黝的臉膛，上小下粗的巨型身體，本地的蛇神牛鬼真有點怕他。「諸位酒興不淺。」中年文士笑得冷冷地。「玩命的人，不吃些喝些豈不活得太苦？吃了這一頓，下一頓還不知道有沒有命吃呢，」周師爺卻笑得爽朗豪放：「諸位坐，是否有興喝幾杯？」

　　「謝謝。」中年文立在對面下首坐落：「公務在身，不能奉陪，諸位海涵。在下張……」「我知道你，張師爺張定遠，知州大人的眾多師爺之一。」周師爺搶著接口：「我也是師爺，比起你這位師爺來，差了十萬八千里。呵呵：久仰久仰。」「我知道你要來說些甚麼，但最好不要說些不中聽的話，哈哈……」王大牛肆無忌憚在大笑，現在，他已經不需要份傻大牛了：「我知道你很厲害，武功也了得，但你嚇得了太和南村的商洛南，你嚇不了我們這些蛇神牛鬼。你把羅捕頭帶來，沒有用，我們的身份、舉動、行事，都是合法的。不是強龍不過江，你要是想玩法，我們可以陪你們玩，要玩命，咱們無比歡迎。」「不要太狂了，須知人心似鐵，官法如爐。」張定遠陰笑：「知州大人可以出動人馬逮捕你們。」

　　「哈哈哈……」周師爺也大笑：「真的呀？甚麼罪名？像商洛南一樣？我告訴你，閣下，咱們這些人不是俠義英雄，對那些貪官污吏深痛惡絕。你可以告訴知州與州判大人，他們最好不要玩法，那不會有好處的。在他發兵之前必須想想後果，報應神實力雄厚，有明有暗，已有充足的力量控制情勢。」「哼！不是在下吹牛，千軍萬馬，報應神可以殺得進去，衝得出來。」王大牛的嗓門大得像打雷：「殺一群兵勇，比砍瓜切菜差不了多少，知州大人的烏紗帽，絕對保不住的，激起民變的罪名，可不是好玩的，閣下。」「在下知道你們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張定遠冷冷地說。「你知道就好。」周師爺點頭。「你們的人到齊了？聽說你們共有四個人。」「不止四位，參加四海報應神行列的人愈來愈多。」「你們知道嗎？你們公然與國法挑戰，誤了官方的大事。」「真的呀？」「商洛南勾結匪類的事，千真萬確，以多收田賦藉口逼他露出原形，只是第一步計劃。他禁不起一逼，便慌了手腳鋌而走險，反而誤了大事。」

　　「哦！什麼大事？」「官方的目標，是清虛教。湖匪不成氣候，可怕的是教匪，你懂嗎？」「你的話不無道理。」「湖匪是有形的，教匪是無形的，兩者結合，才是心腹大患。你們這一來，官兵一網打盡的計劃盡成泡影。哼！你們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清虛教作鳥獸散潛隱各地，湖匪也聞風遠離，以後，機會不再。閣下，你們無形中幫了匪徒一次大忙，你們高興了吧？你們有何德何能，故以神明自命？你們只是一群自以為是，目光如豆的一群匹夫，無法無天武斷是非的亡命，哼！」張定遠痛快淋漓地譏嘲，拂袖而起，帶了倆位從人，氣呼呼地走了。周師爺三個人面面相覷，作聲不得。「一定有甚麼地方忽略了。」周師爺一掌拍在桌上：「他為何不逮捕或驅逐我們？」「大哥的意思是……」鄭五惑然問。「這表示這傢伙所代表的官方，並沒有與妖道勾結陷害良善。」

　　「商洛南可能真有通匪的事？」「對。」「不可能的。」鄭五堅決地說：「我來的第三天，就與湖匪的眼線有了密切接觸，在最近兩年，湖匪根本就不在州境劫掠，也沒有力量在州境活動。像商洛南這種地主富豪，湖匪們唯一的興趣就是洗劫得一乾二淨。商洛南即使是瘋子，也不會捨了偌大家業去做窮強盜；湖匪本來就窮，這是事實。」「先解決妖道之後，就可以追查了。」王大牛說。「等二哥和五妹六妹一到，立即進襲，還怕妖道不招供？」「好，先辦完江姑娘的事，再進一步追查。」周師爺同意王大牛的作法：「一件一件來，抓住了綱提住了領，那怕網衣不順？」

　　三更初，全店沉寂。他們住在二進院東面一排三間上房，房內燈火全無。原在院廊的兩盞照明的燈籠，也早已熄了。不知何時開始的，天宇下，響起一種奇異的聲音，似柔媚的樂曲，也像誦經的聲調，若有著無，若斷若續，似乎並不引起人們的注意，也沒構成擾人的噪音。聲音怪怪的，音源不知在何處，真要定神去聽，卻又聽不真切；不注意時，耳中確又有這種聲音迴響。微風輕拂，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異味，像有火焚香，也像爛草所薰發的味道。一個白衣的女裙郎，出現在王大牛的房中。燈盞中僅有燃著一根燈草，火光如米，因此房中仍然漆黑。女郎在黑暗中站立良久，房中唯一的聲息，是王大牛均勻而相當平靜的輕鼾聲。久久，女郎終於挑亮了燈光，加上了四根燈蕊，房中一亮。

　　房門沒上栓，床上的蚊帳沒放下，床上的王大牛和衣蜷倚在床尾，好夢正甜，臉上的神情安詳恬靜。這表示他還沒盥洗，房門沒關，帳沒放下，便因疲勞過度，歪身倒在末尾，迷迷糊糊蜷倦睡著了。女郎非常有耐心，站在床口不言不動，仔細地打量王大牛。不久，房門再次悄然而開，進來另兩位白衣女郎。「大姐，沒見有人。」一位女郎低聲說：「負責監視的倆個人，發誓不曾看到他們外出，怎會平白不見了？」「我們的那些眼線，怎看得住報應神？」侵入王大牛房中的女郎說：「他們一定去踩探本教在城內的香壇了，不到四更盡不會回來，你們靜候監視，必有所獲。」

　　「大姐這裡……」「這個自稱王大牛的報應神是留守的人，已受到完全的控制。」「先帶走吧！」「先帶走，那周師爺和鄭五倆個報應神，今後永遠不會上當了。」「那……大姐準備……」「我來先問口供。」大姐揮手說：「你們回去潛伏，小心了。」「好的。」倆女同聲應諾，欠身行禮向房外走。「要記住。」大姐叮嚀：「報應神已知的有四個人，未知的不知到底有多少，因此你們要留意陌生的人，只許進不許出？」「是的，大姐。」倆女重行轉身，其中一個應諾：「面對威震天下，本教的最可怕死敵，怎能掉以輕心？」「那就好，你們走吧！」倆女轉身出門，順手帶上房門，門外漆黑，突然傳出兩聲極微的響聲。房內的大姐，自己卻掉以輕心，注意力全放在床尾的王大牛身上，沒留意房外輕微的聲息。

　　她蓮步輕移到達床口，動人的櫻口卻出現今男人戰僳的冷笑，長袖輕拂，晶瑩的玉手伸出袖口。這瞬間，她的玉手突然僵住了。蜷縮在床尾的王大牛，突然手腳伸張，似在夢中醒來，伸展手腳打呵欠伸懶腰，虎目微張。她僅僵了一剎那，立即如夢初醒，玉指疾下，取期門控七坎，又快又準。可是，王大牛恰好身軀翻轉，滾至床中心，手腳一伸，似乎又重行入夢，似乎配合她的手指滾動，恰到好處。她及時收手，制穴落空。「怎麼可能？」她驚訝地自言自語。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咳。「怎麼可能？可能什麼？」刺耳的嗓音在身後響起。「參見爐主。」她轉身恭敬地行稽首禮：「弟子感到驚訝，這人已經在迷魂魔音與清虛浮香的雙重禁制下。本該沉迷如死的，但剛才竟然翻身，所以弟子十分託異。」

　　是一位像貌猙獰，髮已斑白的老道，背上有松紋劍，手中有拂塵，陰冷與驃悍之氣外露，有一般震懾人心的氣勢流在外。「有這麼一回事？」老道爐主意似不信。「弟子正要毀他的經脈，所以來不及下手。」「確是不可能。」「弟子……」老道爐主一打手式，額首示意。她當然看得懂老道的手式，左手一抖，淡淡的細小晶芒破空而飛，共有三枚細小的針形暗器，射向王大牛的胸腹。是頭重尾輕的特裝飛針，不需用絲線作穩定尾穩，勁道極為兇猛，一閃即至。這瞬間，老道到了。「快退！」老道急叫，左手將她推得斜撞而出，右手的拂塵發出破風的銳嘯，向床上的王大牛猛抽而下。一聲暴震，床整個崩坍，帳架下砸，上面多年存留的積塵，形成塵霧瀰漫飛散。床上的王大牛不見了，燈火搖搖。

　　白衣女郎本能地向房門口退，老道的反應她知之其詳，如果不是碰上了可怕的意外變故，老道不會焦急地要她快退的。老道的拂塵僅剩下拂柄，馬尾毛化為粉末飛散了。這瞬間，老道後退、丟柄、出掌，推山填海雙掌齊出，罡風隨掌而起，向塵埃瀰漫的破床攻去，內勁遠及丈餘，立即板飛木裂，聲勢驚人。「哎呀……」退至房門的白衣女郎驚叫，駭然挫身斜掠，從伸出的大手前脫走。房門外，迎面站著王大牛，一把沒抓住白衣女郎，頗感意外。「好！」王大牛喝采：「快練至移影幻影境界，難怪你敢裝神弄鬼。好啊！我知道你們的底細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老道這才發覺，自己竟然運足神功，向沒有人的破床進攻。

　　「你……你是人還是鬼？」老道駭然問。「是神，報應神。」王大牛向上面指指：「我是從上面過來的，你那一記掌心雷道行相當深，想把我化為血水神形俱滅，還辦不到。好！來而不往非禮也，在下也讓你嘗嘗煉魂鍛魄的玄門降魔絕技滋味。」袖底有物吐出。老道一聲長嘯，燈火倏滅，房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歪風呼嘯，陰氣流動。王大牛一怔，閃在一旁，不敢貿然衝入。鄰房同時傳出隆然大震，房動瓦搖。接著砰然震響，房門崩坍，兩個人影踉蹌跌出，白霧外湧。兩個人是周師爺和鄭五，跌滾出小院子。「天殺的混帳！是石灰！」周師爺躍起怒叫：「下三濫的潑皮手段，還真惡毒。」王大牛也退至院子，鼻中仍嗅入一些石灰味，不由咳了兩聲。「石灰真比迷香毒霧可怕，這玩意是沒有解藥的。」王大牛搖頭苦笑：「我想，你們把這兩個女的丟掉了。」「誰說不是？」周師爺頓腳叫：「人放在屋內，天殺的下三濫推倒鄰房的牆壁，把石灰包拚命往裡灑，驟不及防不得不退出來，兩個女的一定被帶走了。」「即使不帶走，也會被弄死滅口。」鄭五不住搖頭：「不信的話等石灰散了進去看，保證錯不了。咱們栽了，該帶到別處問口供的。」「有沒有口供已不重要，我知道他們是些什麼人了。」主大牛大聲說，有意說給潛伏在遠處的人聽。「是些甚麼人？」周師爺問。「老相好，咱們中了大獎。先換房間睡一覺。明天將有一場雖非絕後，亦將是空前的兇險惡鬥。」

　　日出東山，朝霞將近。周師爺三個人，站在白馬觀西面兩里外的土坡上。半里外，官兵佈下了警戒網。白馬觀東南角，濃煙仍然洶湧上升，一看便知曾經有兩座建築起火，目下火勢已控制住了，也可能沒有甚麼好燃燒了。坡下不遠處，一隊官兵隨在張定遠身後，正向他們大踏步走來。「天殺的！我怎麼這樣倒霉？盡接些貼老本的買賣。」王大牛自怨自艾：「白馬觀中妖道們搜刮來的財物，白白被官府抄走了。該死！」張定遠到了，命二十名兵勇在坡下等候，獨自往坡上走。「已經沒有諸位的事了。」張定遠板起臉打官腔：「要不是念在諸位行俠份上，在下必定向知州大人建議，定你們以武犯禁的罪。哼！你們打算甚麼時候離境？」「該走時咱們會走。」王大牛氣沖沖地說：「玉清觀主呢？」「玉清、玉虛、玉靜三妖道皆已落網，已從陸路押往州城，目下恐怕已經打入死囚牢了。」

　　「哼！你們能抗得住他？你知道他是甚麼人？」「白蓮會的副會主，在烏雞狗血噴灑，強矢如雨之下，他的妖術無用武之地，受傷就擒。」「白蓮會？」王大牛眉心緊鎖。「清虛教只是他們的化名，其實是白蓮會的妖孽，早在半年前，我們已得到消息。」王大中注視對方片刻，眼中神光四射。「我們走！」王大牛向兩位同伴說：「真是見了鬼了，昨晚咱們就該前來的，倒霉。」三人一走，張定遠盯著他們的背影不住冷笑。州南道源橋南岸的一家農舍中，周師爺三人在堂屋裡品茗。這裡，是他們報應神預定聚會的地方，主人是江姑娘的一門遠表親，與死去的商家小有往來。「咱們是白來了。」周師爺沮喪地說：「咱們賠了老本卻肥了張定還與知州那些人。」「呵呵！咱們本來就經常作賠本買賣，再賠一次並無多大的損失。」鄭五倒是想得開：「至少，已經替死去的商家一門老小，與及江姑娘的老爹江庭舉報了仇。大哥，你不否認妖道們進了死囚牢，是我們所促成的吧？」

　　「話是不錯，問題是妖道們的死刑判定，還早呢，這期間的變化，誰知道呢？」周師爺苦笑，轉向在堂屋裡往來踱步的王大牛問：「小弟，你怎麼啦？」「我在想，這位知州大人好狠，張定遠好毒。」王大中劍眉深鎖：「咱們的老相好彌勒教是半公開的邪教，首謀即使被捉住，也不會被判死刑，而扣上了白蓮會餘孽的大帽子，可就死定了。我想，官府方面犯不著把事情鬧大，這對知府的前程並無好處，會不會張定遠有意在敷衍我們，以便早早打發我們離開？」「你是說，官府可能有包庇妖道之嫌？」「可能的，大哥。」王大牛冷靜地分析：「三月半載之後，妖道翻供，或者押赴岳州覆審時翻供，官府方面再加以安排成全．結果如何？假使今晨他們不將妖道逮捕入獄，妖道勢將死在我們手中。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我本能地覺得官府匆匆逮捕妖道，情理太過牽強，其中必定有古怪。」「你是個鬼精靈，能想出其中古怪嗎？」

　　「我想到的是，官府要彌勒教全力對付我們。」王大牛鄭重地說：「玉清妖道與昨晚襲擊的白衣女人，功力可算是該教的地位甚高人物，定然是聖堂使者中的重要首腦。我猜，他們聖堂使者以上的更高明人物，已經秘密趕到了。官府這一招很厲害，等於是逼他們向我們加快報復。因此，我在想，官府必定下一步逼我們離境，讓彌勒教的高手在途中全力對付我們。」「你的打算如何？」「將計就計。」王大牛眼中的神光再現。「老二沒趕到之前，我們的實力似乎單薄了些。」「把在常德暗中保護江家的五妹六妹招來，就可以打一場計劃中的殲滅戰，如果我們不走，就算官府不找麻煩，受到偷襲暗算的風險，要比我們自己選擇決戰地點的風險大得多。昨天晚上，咱們就辛苦了一夜，總不能日防夜防，是嗎？」「好，我也認為在這裡躲躲藏藏，旦夕防範不是上策。」周師爺下定了決心：「走在街上，每一個行人都可能是刺客；每一處地方，都可能布了毒計在等候我們送死：怎受得了？我們來好好策劃，和彌勒教徹底斷了，不把他們解決，早晚他們會找到我們下毒手的。」

　　半個時辰後，監視他們的人看到三人沿江右岸向上走，進入上游的山區，似乎想要擺脫跟蹤的人，腳程奇快，三五里之後便形影俱消。州衙內，大牢戒備森嚴，尤其是死囚牢，警衛比平時加強了三倍。一連三天，始終不見有人前往死囚牢窺探。張定遠足智多謀，精明機警，猜想報應神定會設法進入死囚字，驗著被捕的三妖道是真是假，因此佈下了天羅地網，沒想到毫無動靜，白忙一場。城內城外眼線密佈，留意報應神的動靜。北陵快劍忙得最起勁，出動了全州所有的蛇神牛鬼，協助官府尋找報應神的下落。他手下的人很多，更有聞風而來看風色的江湖朋友相助，可是枉勞心力，得不到絲毫線索。這也難怪他們無用，江湖人士眾所周知，報應神在江湖神出鬼沒，精幹易容術，人數不詳，十餘年來，見過報應神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人言人殊。在灃州現身的周師爺、鄭五、王大牛，絕不是本來面目，姓名更不可靠，隨時都可能搖身一變，成為另一個人，怎麼去找？各地的秘密香壇皆關閉了，報應神再也找不到彌勒教的徒眾了！這天近午時分，三位年輕的公子爺，扮成遊山玩水的夥伴，衣袍鮮明，神氣萬分，施然出了北門，走上了北行的官道。三位公子爺一樣英俊，一樣瀟灑，手中有描金摺扇，腰間有繡花荷包，卻沒有帶刀劍。

【第二十章】

　　可是，過了五里亭，他們就不像公子爺了，袍袂住腰帶上一塞，撒開大步急走，真是快如奔馬，向北如飛而去。北陵快劍是地方名人，哪家富豪有年輕弟子，當然瞞不了他。那麼，這三位出色的公子爺是何來路？一批批扮成各色人等的高手，匆匆忙忙就逼向北趕，沿途打聽三位公子爺的去向。五十里是順林舖，是旅客打尖的中途站。由於追趕的人動身晚了一個多時辰，沿途又得打聽，因此趕到顧林舖，天色已近黃昏。結果，知道三位公子爺在此地的食店進食，會合了先到的一位背行李壯漢，四個人向北走了，已經走了半個時辰，天色已晚。看情景，用意極為明顯：要晝夜兼程脫離灃州。這幾天，州衙門確是外弛內張，州判大人已經徵召丁勇民壯，捕頭羅孝先更是忙得不可開交，出動所有的眼線，清查城內外每一個陌生人的來歷。多了一個人，就表示四位報應神在此地聚會了。江湖的朋友幾乎都知道，四海報應神出現的地方，通常有四個人露面。

　　順林舖上一站是張莊，四十里全是山道，山都不高，夜間趕路是相當不便的。張莊屬荊州府公安縣，算是脫離灃州地境了！追趕的人星夜以快腳程趕到張莊，僅花了一個時辰，戊牌正，村民們還沒就寢。村民們幾乎眾口一詞，堅決聲稱沒看到那麼四個人經過。這表示已經追過了頭，要追的人必定在半途找地方歇息了，要不，就是已經發覺有人追蹤，夜間不明地理，半途躲起來了。天亮之前，已完成了封鎖。北行的官道，是湖西的唯一向外陸上孔道，名義上稱為官道，事實只是稍寬闊、僅可供人馬行走的大道。清晨，旅客寥若晨星，這一帶山區有苗蠻出沒，有小強盜打悶棍背娘舅，旅客不改單獨行走，地面不靖，行旅甚艱。一位村姑出現在路上，當她發現路旁的小樹叢中，突然跳出三名驃悍的猙獰大漢，其驚恐的程度可想而知的。她想往山裡跑，已經來不及了，三大漢已經快速地圍住了她。「哎呀！你……你們……」她驚惶地叫，畏縮地雙手抱住身子，不知該往何處躲身才好，似乎想找個地洞跳進去。

　　「小娘子，你住在裡面？」一名大漢指指她出來的小山徑，語氣倒也不怎麼兇惡：「裡面有些什麼人家？」「小……小女子姓……姓江。」她驚恐地說，口齒倒還清晰：「山裡……裡面有幾戶人……人家，種山很……很窮苦，大……大王饒……饒命。」「昨晚可有幾個人前往借宿？」「沒有，沒有。」她急急否認。「妳怎麼知道沒有？妳熟悉每一家山民？」「這……」大漢向同伴一打眼色，突然猛虎撲羊般向她撲到。她驚惶的神色突然消失，明亮的眸子湧起殺機。「老楊小心……」另一個大漢急叫，看出危機，同時拔劍衝出。叫晚了，她雙盤手反搭對方的手腕，飛起一記懷心腿，行致命一擊。大漢叫不出聲音，仰面倒飛，砰一聲摔倒在兩丈外，這一腿的力道可怕極了，胸骨盡折，內腑一團糟。幾乎在同一瞬間，她人化狂風，不可思議地反附在挺劍衝來搶救的大漢左肩後，右肘重重地撞在大漢的左背肋後方，這記霸王肘果真力可摧山，肋骨應肘折斷內陷。

　　女人貼身搏擊相當犯忌，但她應用自如，兩擊得手，立即見好即收，不再接鬥第三名大漢，扭頭向西面的山徑狂奔而走。第三名大漢不敢追趕，而且救人要緊，先發出警號，再急急救助受傷的同伴。不久，先後來了二十餘名高手男女。「姓江？定是江庭舉的女兒。」一位梳了道髻，但沒穿道袍的中年人怪叫：「城外道源橋報應神的藏匿處，也是江家提供的。這一帶山區裡，定然有江家的親友。趕快傳出訊息，請聖堂爐主趕來，咱們這些人不是報應神的敵手。「咱們人多，先趕去再說。」有人提出意見。「人再多也是枉然，咱們的香壇上次死傷慘重，就是估錯了他們的實力。你們千萬不可逞匹夫之勇，不許擅自行動枉送性命事小，影響大局罪不可恕。」人立即散開，隱起身形易明為暗。

　　山坡下的農舍靜悄悄，似乎像是已經丟棄的茅屋。三位打扮得十分華貴的美麗女郎，帶了四位白衣裙的侍女，像是遊山的女客，沿山徑輕盈地向茅舍接近。一位靈秀的村姑，穿得樸素卻清麗絕俗，手挽竹籃步出柴門，站在門前的曬物場中，微笑迎客。「小妹妹，早啊！」為首的美麗女郎首先友善地打招呼：「討杯茶喝，方便嗎？」「生火不久，須稍候片刻。」村姑更為友善：」諸位夫人一大早就來爬山？」「來找人。」女郎向一位侍女頷首示意。「回主人的話。」侍女欠身說：「這位村姑不是江姑娘，小婢不會走眼。」「哦！你們找姓江的？」村姑問。「是的，這裡有沒有姓江的？」女郎反問：「我這位待女曾經到過常德，看見過那位江姑娘。」「哦！夫人指的是常德大西門江家的江芳華姑娘。」「是的，就是她。」女郎欣然說。

　　「那麼，你們哪兩位是殺快刀江庭舉的兇手？」七女臉色一變，這才發覺上了當，這位清秀的小村姑，原來是對頭。「你是江家的甚麼人？」女郎臉色一沉。「我是報應神之一。」村姑的神色絲毫不變：「江庭舉遇害時，恰好碰上他的恩師，你們的誅心掌，沒能要了老人家的命，這叫做天網恢恢。後來，江庭舉的朋友妙筆生花羅昆，義薄雲天夜探白馬觀送了命，江姑娘及時逃出灃洲城。歷盡艱辛冒死趕往河南，天從人願請來了我們四海報應神。你們所做的事，不會否認吧？」「事已至此，我們不必否認。哦！四海報應神只有四位男的，怎又出現女的報應神了？小姑娘，妳是不是有意唬人嗎？」「妳是武昌總壇的人嗎？」「什麼武昌總壇？」女郎又是一驚。「何必再裝佯呢？」村姑嫣然一笑：「我們已經完全摸清了你們的底細。彌勒教的總壇在武昌，貴教主確是白蓮餘孽，但絕不提白蓮會，而知州的刑名幫閒張定遠，居然一口就說出白馬觀清虛教教主玉清觀主是白蓮會首腦，確是令人頗感意外。妳如果是總壇派來的人，應該對我的身份來歷不陌生，應該知道我曾經與報應神合作過，加入報應神是順理成章的事。」

　　「我們不是總壇派來的人。」「那就難怪了。現在，你已經知道報應神有女的了。」村姑欣然說：「而且不止我一個。以後更會逐漸增加，任何一位有正義感的少女，都會以能加入報應神為榮。」「這裡妳作得了主嗎？」「可以。」「我叫卜瑤姑。」「哦！失敬失敬，原來是瑤宮三仙子的長仙玉瑤仙姑。我明白了。你們是四川來的人，貴教主在四川另有基業，好像是叫太清行館，對不對？」「不錯，妳的消息十分靈通呢。」「四海報應神的消息當然靈通。哦！貴教主來了沒有？他應該來的，是吧？」「該來時，教主會來的。你說，此地妳作得了主。」「是的。」「你們上次毀了本教的江漢分場，本教不再計較。」「謝謝。」「這次，你們又毀了本教湖西的基業。」「錯在貴教。對不對？報應神絕不濫施報應，天下間不平事多如牛毛，那管得了那麼多？」

　　「我玉瑤仙姑代表本教，向你們承認錯誤，基業已毀，你們報應的目的已達；從今以後，你們不要管本教的行事，尊意若何？」「除非貴教擴展的手段改弦易轍，不然休想報應神撒手不管。」「你可不要斯人太甚了。」玉瑤仙姑冒火了：「本仙姑要和你們的主要負責人商談，可否請他出來相見？」「其他的人皆不在此地，要談什麼。我可以作主。我已經明確地答覆你的問題，你還要談什麼？」「小姑娘，妳不夠份量。」玉瑤仙姑憤然叫。「我告訴你。」村姑鄭重地說：「每一位報應神，都具有與高手名宿談判的份量，因為報應神處事的宗旨有一定的規範，你給誰談結果都是一樣的。」「哼！」「妳動了殺機。」村姑冷笑：「這才是妳來的目的。」「這是妳逼我的。」玉瑤仙姑露出了猙獰面目。「你該說，是報應神故意引你們來搜山的。誰逼誰，明眼人一看便知。」

　　玉瑤仙姑哼了一聲，徐徐拔劍。村姑從竹籃內取出長劍，將竹籃往門口一拋。這瞬間，未來在兩側袖手旁觀的兩位女郎，突然搶先動手，事前毫無出手的先兆，身形之快無與倫比．乘村姑丟藍分神的剎那空隙，人影一閃便已近身。四支玉手形成天羅地網，兩面一合。四個鋼管中，先射出十二枚牛毛飛針。即使是宇內修至化境的無敵高手，也難在倉卒間逃過這救命的攻擊。而對面的玉瑤仙姑，長劍尚未完全出鞘。可知這是計劃好的誘敵陰謀。村姑一聲長笑，身形像泥人見水委地，而一團灰霧上升湧發，全身貼地向前射出，眨眼間便到了玉瑤仙姑面前，劍發人升。

　　兩女郎驟不及防，牛毛針落空，抓出的四支玉手也失去目標，反而被灰霧嚇了一跳，駭然急退，以為是可怕的毒霧，飛退丈外狼狽萬分。劍鳴震耳，火星飛濺，玉瑤仙姑倉卒間接了村姑三劍，被逼退了兩丈左右，幾乎把身後的四名侍女誤傷，花容變色也十分狼狽。村姑發出第二聲輕笑。向側逸走，勢如星跳丸擲，一躍三丈，三五起落便消失在屋側的山林內。玉瑤仙姑七女怎肯甘心？發狂般跟蹤急追。遇林莫入，林中容易受到偷襲，在野林中追人，尤其危險。村姑入林後不久。速度便慢下來了，林中行走不便，有些地方連狗都竄不進去，因此，玉瑤仙姑七個女人，一直就盯緊村姑的背影，放膽窮追不捨。追的人不可能一直走在一起，片刻便前後參差，難以相互照顧。玉瑤仙姑追越一座山峰，前面二十餘步，村姑不斷左竄右掠，時隱時現，分枝撥葉聲一直就清晰地傳來，一直就無法擺脫緊迫追蹤。

　　追過一處山坡，村姑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再也聽不到分枝撥葉的奔跑聲息。玉瑤仙姑不得不停下來，視野不良。必須靜下來恢聽聲息。「咦！我們的人呢？」她轉身向香汗淋漓，呼吸不平靜急掠而至的一位同伴問。「不知道呀！大姐。」同伴扭頭用目光搜索：「妳追得太快，三妹與侍女們趕不上，大概還落在後面，我們等等看。大姐，那小潑婦呢？「「躲起來了，在這一帶。」玉瑤仙姑恨聲說：「她走不掉的，她一個人不成氣候。」「奇怪。怎麼不見男的報應神？」「這潑婦在掩護男的報應神脫身。」玉瑤仙姑自以為是：「這些該死的傢伙消息靈通，定知道官府在對付他們，也知道我們四川與武昌方面的人手已經趕到，所以見機遠走高飛，這潑婦在這裡故意牽制我們。哼！只要擒住她，就可以知道報應神的去向。挖出他們的根加以撲滅，以報江漢香壇被挑的深仇大恨。」「大姐，後面怎麼聲息毫無？」恐懼的神情，爬上二妹美麗的面龐：「三妹恐怕……恐怕……」「咦！她們應該趕到的。」玉瑤仙姑悚然說：「糟！她們恐怕……出了意外，快，回頭去找。」右方濃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女性特有的驚恐尖叫。兩人不加思索，立即循聲飛掠而走。

　　這是一座風景綺麗的山谷，清溪一線，在陽光下發出耀目的粼粼波光，青翠的山巒中鳥語花香。小溪旁一片如茵綠草的山坡上，公子爺打扮有如臨風玉樹的王大牛，站在及脛的柔軟綠草中，沐浴在陽光下，輕搖著描金摺扇，神情安閒觀賞風景。玉瑤仙姑兩女，鑽出溪旁的密林，便看到對面草坡上的王大牛，本能地卻步。「你們才來呀？」王大牛欣然打招呼？「你們分四路入山搜索。每一路都會碰上報應神，都會被逗弄得精疲力盡，被遂個剷除。好可憐。你們有五個人永遠不會來了，只剩下你們兩位仙姑啦！過來坐，草地上乾淨得很，歇息片刻恢復體力。小溪的水清涼甜美，解渴的上品，妳們不妨喝幾口，洗把臉可以提神醒腦呢！」玉瑤仙姑才收斂心神，知道大事不妙，自己的同伴可能真的完了，這次傾巢追擊，顯然是被誘人陷阱，大事休矣！

　　求生的念頭，壓下了強烈的恐懼，聰明的人知道該怎樣爭取生存的機會。兩女喝了幾口溪水，鎮靜地洗了一把臉，裊嬝娜娜向上走，一舉一動皆流露出美麗女人的特有魅力和風情，她們本來就是美絕艷絕的人間尤物。王大牛首先坐下，年輕英俊的面龐有令異性入迷的笑容。「如果你們膽氣夠，何以先吃些糕餅充饑，我想你們也該餓了。」他將一包糕餅放在前面的草地上：「人是鐵，食物是鋼，饑火中燒，甚麼事都辦不成，尤其是與人動手拚命，空著肚子是極為危險的事。」「謝了，我們還不餓。」玉瑤仙姑嫣然一笑道謝，在他的右前方八尺左右俏巧地坐下：「我姐妹久居四川，極少至下江走動，雖然久聞四海報應神的威名，但並不在意，沒想到這次無意中碰了頭，四海報應神果然名不虛傳，短短數天中，便把本教在澧州花了兩年歲月，辛辛苦苦建立的基業一舉摧毀了。」

　　「似乎貴教澧州的香壇，比江漢香壇的實力雄厚得多。江漢香壇獲得武昌總壇的全力支援，也支持不了多久。你們這裡迄今為止。仍具有強大的聲勢。呵呵！貴教主來了吧？」「首先，你得明白，武昌總壇與我們四川方面的香壇無關，各有隸屬，僅有小的聲氣相通。」玉瑤仙姑糾正他的看法錯誤。「雙方的發展方向也不同，所以此地以清虛教的名目活動。清虛走的是玄門路線，與佛門彌勒有別。」「殊途同歸，沒錯吧？」「這……」「名義上，仍然是李教主統率發展。」「我不否認。」「李教主來了嗎了？」「除了少數親信，聖堂以下的弟子，誰也沒見過教主的聖容。」玉瑤仙姑搖頭：「即使見面，我也不認識。你認識嗎？」「沒見過，但見面之後，我會認出他來，他在山西造反時入獄．留下了正確的底案。他身上的龍虎刺青圖案極為精美，頗以能降龍伏虎自傲。我有信心可以殺死他，他殺了成千上萬的人，我不會放過他的。」

　　「何必呢？閣下，你們報應神多次打擊本教．殺死了本教許多有身份地位的人，真等到教主親自找你們報復，你絕對禁不起教主降龍虎神功一擊。」「真的呀？」「我無意嚇唬你，這是事實。這樣吧，我在教中地位不低，在澧州還可以作得了主，尤其是玉清大法師入獄之後，我是最高的司令人。這裡的事，我承認其錯在我，你已經替江姑娘報了仇，本教不再追究，彼此各走各路，不再尋仇報復，尊意若何？」「呵呵！在下的人已經離開，而貴教卻大舉追殺。妳的話有多少誠意？」「你其實也無意離開，本教不得不設法盡快趕你們走，因為本教弟子打算反牢劫獄，你們不走，影響本教的行動至巨。所以……」「你們要反牢劫獄？」王大牛吃了一驚。「不錯。玉清觀主是教主的親侍弟子，我們必須把他救出死因牢。」

　　「妄想。你們估錯了蕭知州，也估錯了張定遠的能耐，劫牢反獄不會成功的。」王大牛不假思索地說：「至於妳說妳能作得了主，只怕未必，你們已經集中了四川與武昌兩地的重要人物，志在必得。四川太清行館的三聖者已經來了。他們的地位，比你們瑤宮三仙女高得多。我們且安心在此等候，不久之後，他們就可以趕來了。」「哦！你知道我的身份？」「報應神所知極為廣博。」「你這位神貴姓大名呀？聽說報應神有四位……」「我姓甚名誰無關宏旨，報應神也不止四個人。目前我叫王大牛，你就把我看成王大牛好了。」「你們一個個改名換姓，實在沒有半點英雄氣概，沒有擔當……」「哈哈！妳說得對，報應神本來就不是英雄，只是一群打抱不平，以施行報應當作買賣的亡命殺手，毫無釣名沽譽念頭的武林無名小卒。每一件買賣，我們都有不同的身份，今天是周吳鄭王，明天可能是趙錢孫李，沒有甚麼好怪的。貴教的李教主，為世所知的姓名有李午、李福達、張寅、郭淮、王善。其他不為人知的化名，還不知有多少呢！至於你們的香壇，對外對內從不承認是白蓮會，以彌勒教、清虛教、太清行館等等名稱亂人耳目，妳實在沒有譏諷報應神不是英雄的理由。如果妳敢站在州衙前面，大聲宣告妳是白蓮會的會徒弟子，再挖苦報應神尚未為晚，妳敢嗎？」

　　「王公子，你我之間，實在沒有生死相見的必要，清虛教誘惑鄉愚，並不是甚麼傷天害理的罪行，實在不必勞動你們報應神施行報應。難道說，我們沒有和平共存的可能嗎？」玉瑤仙姑語氣中有期盼：「我覺得，你我必定可以成為要好的朋友，本教所有的弟子，都會把你當作上賓，會答應你任何要求……」「非常抱歉。」王大牛誠懇地說：「報應神不會過問貴教裹協鄉愚的事。只過問枉死的人命。澧州的事，玉清觀主已經入獄待決，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報應神已沒有再追究的必要。你殺江庭舉滅口，是奉命行事，怪你不得，所以報應神不為為甚。那天晚上你們三人能全身而退，並不是你們搖宮三仙子幸運，而是在下三位報應神沒存有殺你們的念頭。今天你們追來，就不夠聰明了。」

　　「你要殺我嗎？」「現在不會，因為妳還沒向我出手。以後，就難說了。不過，妳會向我出手的，當你們的首腦人物到達，你們非聽命出手不可。」「你有必勝的信心嗎？」「信心非常非常的強烈。所以，你們最好見機退走，這時還來得及，這是你倆人最後的機會，機會稍縱即逝，千萬不要輕易放過了。」「我現在退走，你會釋放我的五位同伴嗎？」「會的，畢竟你們並非罪魁禍首。」「謝謝，我立即帶她們離開。」玉瑤仙姑欣然整衣而起，另一位仙姑也隨之行動。王大牛鼓掌三下，草坪右方的樹林中，村姑首先出現，後面一根長繩，拖了五個俘虜，向草坪走來。「在下給你們一次機會。」王大牛向七個女人鄭重地說：「你們必須立即遠走高飛，再次見面，幸運之神絕不會再眷顧你們了。」

　　獲得釋放的五名俘虜，身上的百寶囊與佩劍皆不曾被沒收，隨時皆可能拔劍重新發動攻擊。五女急急地在玉瑤仙姑身後，形成可攻可守的陣勢。七星劍陣，雖然她們還沒有拔劍，魁左杓右，每人所站的星座分毫不差，隨則皆可能發動陣勢，眨眼間便可將王大中與村姑裹入陣中。村姑站在王大牛身側，毫無警覺地捲收捆繩，似乎忘了對面相距僅丈的七位強敵。王大牛也毫無戒心，背著左手，右手摺扇輕搖，臉上有和藹平靜的笑容，真像一位正在觀嘗宜人風景的文弱書生。機會太好了，七女只要向前一衝，就可將倆人裹入陣內，七支劍行雷霆一擊。玉瑤仙姑竟然不敢下令發動陣勢，冷然注視神定氣閉的王大牛。「你相當狠毒。」玉瑤仙姑陰森森地說：「哼！我不上你的當。」

　　「呵呵！我又怎麼狠毒啦？」王大中笑問。「你希望我發動陣勢攻擊。」「是嗎？」「陣勢一發動，你就有殺我的藉口了。」「真的呀？」「山長水遠，後會有期。」「在下也有此同感，因為總有一天，貴教主必定會與報應神澈底了斷，報應神是貴教發展的最大障礙和威脅，所以必須有一方被消滅而後已。那時，你們勢必與在下再次相逢，你們身不由己。唯一避免雙方生死相決的辦法，是你們趕快脫教。」「那是不可能的。」「事在人為，諸位。」「承教了，告辭。」「諸位好走。」玉瑤仙姑稽首為禮，從容轉身舉步。六女也在同一瞬間，轉身便走。每個人都是向右轉的，每個人舉的都是左腳。這瞬間，村姑剛將捆繩收完。這瞬間，七女的劍出鞘，身形轉回、衝上、左掌拍出，劍隨後攻擊，風雷驟發，勢若山崩地裂。

　　七女都練有可怕的誅心掌，七掌同發，威力石破天驚，七支劍更是令人驚心動魄，分向倆人集中合擊。這瞬間，生死須臾。「鬼神愁！」是王大牛與村姑的叱聲，震耳欲聾。村姑手中的捆繩長有三丈，突然成弧形彈出，恰好擋住了匯聚而來的劍虹，也接住了襲來的可怕誅心掌力。繩抖出，劍亦出鞘，順勢分張。王大牛袖底吐出戒尺，摺扇已先一剎那脫手飛旋而出，首先便擦過王瑤仙姑的頸右側，比鋼刀還要可怕，割開了皮肉。頸骨也被割裂。一劍一尺鍥入劍山中，兩面一分，像山崩海立。驀地風止雷息，人影重現。王大牛站在東首，冷然將戒尺塞入袖內。村姑則出現在西端，緩緩收劍入鞘。一陣厲叫，一陣哀吟，一陣抖索．七個女人─一摔倒，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最後倒下的是二仙姑碧瑤仙姑，也就是先前唯一能跟上玉瑤仙姑的女郎。「這怎……怎麼可……可……能……」碧瑤仙姑在草中掙扎哀叫：「天……哪……呃……」

　　遠處傳來一聲怪嘯，兩處方向都有人飛掠而來。「五妹，救她。」王大牛向村姑說：「我毀了她的右手而已，讓她走。」「四哥，縱虎歸山……」村姑顯然不同意。「讓她回去如此這般一說，保證會嚇跑不少惜命的人，可以減少我們不少壓力。」「對，四哥，交給我。」村姑向快痛昏了的碧瑤仙姑走去。這次，她先繳了碧瑤仙姑的劍和百寶囊扔掉。碧瑤仙姑走後片刻，東面出現了鄭五和另一位村姑。接著，西面掠出周師爺，一手牽著江姑娘的右手，兩人飛掠而來。東西兩面，追來的人像一群獵犬。「老四，看你的了。」鄭五老遠就大叫。「妖道厲害，我和六妹挺不住呢！」後面，除了三個年近花甲的老道之外，還有九名高高矮矮的男女，一個個輕功都相當高明。

　　「我這一面也高手如雲。」周師爺的嗓門更大：「天殺的！他們好像把全教的精英都派來了，好危險！」追周師爺與江姑娘的人，共有十六名之多，追得最快的五個，全是像貌猙獰、高大如金剛的巨人。「大哥，追你的五個混蛋是五方揭諦，武昌總壇的五路蕩魔元帥，難怪你吃不消。」王大牛亮聲叫，拾起玉瑤仙姑的劍：「我這一面輕鬆得很，瑤宮三仙子和四個女人。接不下我和五妹的一記鬼神愁，一下子就報銷啦！讓他們來吧！五位報應神給他們來一下鬼神愁，大概剩下的就沒有幾個了。」白色的屍體，散佈在翠綠色的草地上，首先便收到震撼人心的威力。讓追來的人心驚膽跳。「四哥，不能讓他們穩下結陣。」村姑五妹急急地說。「對，先剷除五方揭諦。」王大牛壓低聲音。「這五個兇魔，是彌勒教專門派往各地鎮壓的殺手，殺人如麻，留他們不得。你負責接應江姑娘，她是個累資，有她在反而礙手礙腳。」

　　「不，我要和你並肩出手。」五妹沉聲拒絕。「敵勢過強，妳……」「就因為敵勢過強，所以要和你並肩承當一切兇險和危難，就算你去上刀山，也少不了我一份。」已無暇多說，周師爺挽著江姑娘飛奔而至。「準備，鬼神愁。」王大牛把鬼神愁三個字的聲調提高了三倍。這是報應神之間的暗號和默契，意思是出手便用殺著，殺著出手有我無敵。周師爺在江姑娘耳畔喝聲走，將她向前送出三四丈外，自己腳下略慢。後面三四丈。高大的五揭諦毫不在意地跟到。「鬼神愁！」周師爺、王大牛、五妹，同時出聲沉喝。兩面一衝，周師爺則回頭發劍，三劍一尺幻化驚雷摯電，劍氣迸發勢若迅雷疾風，利刃斷裂人體的聲息，在行家耳中最為驚心。暴亂中，血肉橫飛。後面還有十一名高手，零星奔掠遠在三十步外，目擊這場可怖的狂野搏殺，眼看五個巨人在刀光劍影中崩裂，慘號聲令人心動神搖，氣為之奪。

　　三衝錯兩盤旋，暴亂的情景很快地結束。周師爺從側方繞回，渾身浴血，呼吸一陣緊。「老四，你一出，這些傢伙便土崩瓦解，我算是服了你。」周師爺搖頭苦笑：「我只能勉強應付兩個。」「大哥，咱們三個報應神，對付五個自命天神的揭諦，勝之不武。」王大牛的嗓門像打雷：「等他們來，等他們結陣，刀刀殺絕劍劍斬盡，要他們下地獄。三哥，趕快過來。」鄭五與六妹身後跟蹤狂追的三老道與九名男女，遠遠地便看到滿地屍體，留到劍氣飛騰中被宰割的五揭諦，驚得心向下沉，腳下漸慢。鄭五奔到，汗流浹背。「妖道會掌心雷。會驅六丁六甲，會放飛劍。」鄭五的話像連珠炮：「老四，只有你才對付了，我與六妹被殺得望影而逃，厲害。」「雕蟲小技，何足道哉？三哥，看我的。」王大牛朗聲叫：「李教主的得意門人飛魔女，妖術通玄白日幻形，千變萬化，千軍萬馬中來去自如，五行遁術可以上天入地，但在我的劍下，神形俱滅。喂！」他高聲大叫：「你們不是四川行館的三聖者嗎？你們是四川總壇的護主大法師，據說道術比教主的親傳門下更高明。那天晚上與瑤宮三仙子暗算在下的那位老道，沒嘗到在下煉魂段魄的玄門降魔絕技，你就用五行遁術逃走了。今天光天化日之下，你如能遁走，算我報應神栽了，來吧！」

　　三老道乾脆不走了，你看我我看你，遠站在三十步外，不知該怎辦才好。這是令人好笑的陣勢，中間是站在屍堆裡的三男兩女報應神，和驚得不住發寒僳的江姑娘。東面一步外，站著三老道和九名男女高手。西面三十步外，十一名高手個個臉色泛灰。如果三方面都不動，永遠解絕不了問題。「你們不會合嗎？」王大牛再次大叫：「三十三比六，你們佔了絕對優勢。怎麼？大家就這樣遠遠地，你看我我看你等天黑嗎？」「那我們就先攻擊三爐主。」周師爺大聲說：「他們是四川來的人，地位最高，打蛇打頭，三妖道就是頭，咱們動手。」剛向東面移動，南面小溪對面樹林中，搶出一群丁勇，還有不少巡捕．張定遠和捕頭羅鐵塔羅孝先，在兵勇的擁簇下蜂湧而來。三老道臉色一變，發出撒走的信號，三十三個人像烏鴉，轉身飛掠而走。官兵巡捕立即分為三路，兩路狂追逃走的人。

　　周師爺不走，六個人一字排開迎客，手中劍耀目生花，隨時皆可能發動猛烈的攻擊。張定遠與羅捕頭帶了一隊人，足有五十名之多，在前面列陣，但卻不敢衝上。「你們。」張定遠皆同羅捕頭上前，官腔十足：「殺了這許多人，官司你們打定了。」「打你他娘的狗屁官司！」王大牛擺出潑皮象：「你心裡明白，你找不到苦主，也找不到兇手……」「你們就是兇手。」「真的呀？我們是誰？」「你，王大牛……」「哈哈！天下沒有十萬個王大牛，至少也有九萬，你去找吧！你這狗雜種來得不是時候誤了我們的大事，跑掉了教匪的首腦，我要你賠。」王大牛氣勢兇兇，右手劍左手有戒尺：「我承認你很了不起，消息靈通，每件事你都搶先一步插上一腿，專在我們報應神後面撿便宜。今天你要是不來，那些首腦絕對跑不了。你要是不賠，哼！」「你……你想怎樣？」張定遠色厲內茬，向後退。「我要殺你個血流成河。」王大牛咬牙說：「你這五六十個人，我一個人就可以在片刻間把你們屠光。」「你……你要造反？你……」「造反又如何？你怎麼呈報？報王大牛造反？報四海報應神造反？我要宰了你！」

　　他衝前兩步，張定遠卻退了五六步。「你……你要……」張定遠驚恐地叫。「我要把玉清觀主三妖道交出來。」「你殺了我好了。」張定遠不退了：「妖道已成了死囚，認了罪，只等呈交定案，把人交給你，知州大人死路一條。誰也負不起這重責。」「我正打算殺你，商洛南一門老少，可說是你逼死他們的。」「商洛南通匪有據，我一點也沒感到有愧於心。」王大牛疾衝而上，一劍點出。張定遠尖叫一聲，雙手抱頭向下挫倒。王大牛哼一聲，劍尖壓在張定遠的頂門上。「咱們走吧！」周師爺搖頭苦笑。「叫他們走。」王大牛收劍，一腳將張定遠踢翻，兇狠地說：「今後，你如果再敢派人跟蹤。在下一定毫不留情地殺死你。帶了你的人，滾！」

　　順林舖有兩家客店，周師爺分往了兩間客房。三位姑娘共住一間，江姑娘武功差勁，必須由五妹六妹照顧，免生意外。鄭五善於打聽，跑了一趟州城，來回一百里。除了打聽消息，他另有要務。清虛教的有頭面人物已經向荊州方向逃，三位爐主大法師領了一群劫後餘生的首腦，可能已經逃到荊州，乘船逃回四川去了。灃州，已經沒有彌勒教的徒眾，樹倒猢猻散，白馬觀換了香火道人。禍首玉清觀主已經入獄待決，殺快刀江庭舉的瑤宮三仙子已死了兩個，江姑娘的大仇已報。至於商洛南一門死難的事，已經無法追查了，即使查，也必定與玉清觀主有關，沒有查的必要。報應神這次的買賣，顯然賠定了，白馬觀玉清觀主裹脅得來的財物，已經入了官。這天，鄭五還沒回來。五人在客院的小廳進膳，趕走了伺候的店伙。「現在我們所要做的事，是送江姑娘返家。」周師爺有點沮喪：「前後花了三個月工夫，一兩銀子也沒賺到，反而讓這個蕭知州發了大財。該死的！這個鬼官竟然這麼厲害。」

　　「大爺，家母說……」江姑娘期期艾艾地說：「所許諾的家產……」「江姑娘，別說這些蠢活。」周師爺笑笑：「報應神從不向苦主索報酬，你可不要壞了我們的名頭。我告訴你，除了我們這位六妹之外，我們都是百萬富豪。」「六姐姐。」江姑娘拉住了六妹，眼中有期盼：「能不能讓我參加你們？我的武功雖然不好，但我肯學，我……」「江姐姐，千萬不要動這傻念頭。」六妹含笑拍拍江姑娘的手臂：「不瞞你說，我們都是出生入死的人，妳的武功根基太差，這時學已經來不及了。報應神每個人都要獨當一面，每個人的身份都極端秘密，而妳卻是常德盡人皆知的姑娘，妳參加不啻替妳江家帶來橫禍飛災，妳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算了，妳連想都不要想。」周師爺說：「奇怪，老二怎麼到現在還沒趕來，會不會是在岳州出了意外？真教人耽心。」「二哥是成了精的老江湖，我倒不耽心出意外，恐怕有事給耽誤了。」王大牛顯得神情輕鬆：「等二哥回來之後，咱們先送江姑娘回常德，再趕往岳州，這裡留下暗記，就可以動身了。五妹，你要不要順便回家一趟？」「不，上次我已經託人帶信回家了。」五妹笑笑：「除非你陪我走一趟。」「在案件結束，完善策劃安全離境之前，絕不可以自行走動亂腳步。」周師爺鄭重地說：「你兩個冤家不要亂出點子，被有心人盯上了，可不是好玩的。老二進城打聽消息，求證彌勒教的人是否確已撤走，在未獲得確證之前，我們不能有任何疏忽。」「對，今晚的戒備尤須加強。」王大牛說：「大哥，我想跑一趟死囚牢。」

　　「你的意思是……」「看玉清觀主的現況。」王大牛眉心攢得緊緊地：「不知怎地，我總覺得有些甚麼地方不對勁，迄今為止，我還沒與玉清觀主照過面，我總覺得心裡放不下。」「死囚牢必定戒備空前森嚴，不易接近。」周師爺說：「那張定遠極為狡詐陰險，身懷絕技，卻裝得像個膿包，這個人十分可怕。他會在死囚牢佈下天羅地網，說不定是針對我們而布的呢！」「大哥，當然去偵查的人不是王大牛。」王大牛說得信心十足：「就算真有天羅地網，也困不住我的。」「也好，晚上你去走一趟，我也覺得有某些地方不對勁，真得進一步瞭解才行。」到州城來回有一百里，是相當辛苦的。但在王大牛來說。五十里一個時辰就可以趕到。

　　天一黑，一個老態龍鍾的人，抄小徑奔州城，遠出十餘里之後，腳下突然加快，有如千里駒奮蹄奔馳；他就是王大牛，這時變成一個不起眼的古稀老人。天亮後不久，六個人神彩飛揚通過州城南下，以稍快的腳程，奔向常德府城。他們是毫無牽掛地走的，因為灃州的事已結束了，目下唯一善後的事，是把江姑娘平安地送回常德。昨晚王大牛夜探死囚牢，深入重重警網，看到了死囚牢中的三妖道。他不認識玉清觀主，但周師爺和鄭五認識，他已從兩人的口中，瞭解妖道的像貌。三妖道中，確有玉清觀主和玉虛，腳下有三十斤的腳鐐，氣色甚差。鄭五也獲得正確的消息，彌勒教外地來的高手，皆已向北遁向荊州，本地的一些地位高的人，也紛紛隨後溜之大吉，各地的秘壇皆已解散，一些香主首要人物皆遠走避禍，到外地親友家中避風頭。官府方面，正加緊追查各秘壇的負責人，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彌勒教在灃州建根基的大計，算是成了泡影，至少已到了瓦解的邊沿，不久將被官府徹底撲滅，不可能死灰復燃了。所以，他們一無牽掛地離境，這趟買賣虧定了，但他們不在乎。

　　三個行商打扮的人，坐在十里亭內歇腳，熱列地談論一些各地見聞。看到從事外經過、神彩飛揚的六男女，不約而同地呀然目迎目送，這是最正常的反感。目送六人的背影去遠，三行商臉上的神情漸變。「我真不明白，長上為何不傾全力一搏？他們只有六個人。」那位留了小鬍子的人咬牙說：「三聖者不戰而退，委實令人失望，難道這幾個小輩，真有諸天神佛的能耐？哼！我……」「你，你最好乖乖閉上沒遮擋的嘴。」另一位面目陰沉的人說：「四海報應神威震天下十餘年。多少妖魔鬼怪在他們面前倒下，從來就沒失敗過。本教秘壇滿天下。聲威如日中天，江湖群豪聞名掩耳而走，卻一而再栽在他們手中。如果你知道江漢秘壇損失之慘；你就不會說這種話了。真要破釜沉舟與他們一拼，你知道要損失多少人嗎？」

　　「這……」「兄弟，剷除四海報應神這一天會來的，但不是現在。本教不會忘了深仇大恨，報應神也不會從此不干涉本教的行事。早晚會作一徹底了斷，你等著好了，不怕沒有機會。他們離開了，該是值得高興的事，咱們回去吧！」「不跟去看究竟？」「跟到常德？不，常德目前沒有我們的人，不是我們的勢力範圍，萬一被人發現，本教日後向常德發展建立秘壇的事，恐將十分困難。往下跟，不是你我的事。」灃州到常德約有兩百四十里，兩日程。周師爺不打算趕路，他希望後面的人能加快趕上來。灃州他們留有記號，留給一直就不曾露面的老二。老二的調查路線在岳州，迄今仍不見趕來會合，想必被意外的事故耽誤了行程。記號表明灃州事了，要著二趕快到常德會合，再策定離境事宜。

　　這一天，他們走了百里以上。申牌初，他們越過清化驛，天色還早，決定再趕四十里，到鰲山輔落店。清化到鰲山舖。四十里全是小山與丘陵區，是常德府與灃州的交界處。離開清化，算最脫離灃州的轄區，那位厲害的蕭知州與張定遠，這時該玩不出甚麼花樣了。他們身後里餘，有一位穿了青綢長衫的仕紳型爺字號人物，帶了兩名打手型的保鏢，與及挑了箱籠的健僕．悠哉游哉地趕路。繞過一座小山腳，後面大踏步跟來一位黑凜凜大漢。背了一隻包裹，手中點著一根黃竹打狗棍，腳程甚快。腳步聲吸引了仕紳主僕四人的注意，不約而同扭頭回望。由於大漢腳程快，官道卻又不太寬，彷彿像一輛大車，向四人身後衝來。「這不知死活的蠢漢！」一位保鏢手扶刀靶轉身不悅地叫：「不長眼睛想找死嗎？走兩邊！」

　　大漢一怔，腳下一慢，從四人的右首超越，銳利的眼神逐一打量四人的神情。目光掠過仕紳右耳後髮根，大漢眼神微變。仕紳的目光，也在最後轉臉一瞥中，突然變得陰森凌厲，哼了一聲。「慢！」仕紳突然轉身橫移兩步，劈面攔住伸手冷叱。「尊駕貴姓大名呀？」「咦！你這是幹甚麼？」大漢止步呀然問。這瞬間，他已陷入包圍，連挑箱籠的健僕，也放下擔子用扁擔堵住了後路。「你認識在下，對不對？」仕紳陰笑：「不必急於否認你的眼神已經暴露你心中的秘密。」「你又是誰呀？在下應該認識你嗎？」大漢仍在裝糊塗，暗中行功戒備。「何必呢？閣下。」仕紳臉色一沉：「你認識我，而我卻不知道你是老幾，豈不是太不公平嗎？」「在下也許認識你，可是先前還不敢確定。」大漢也臉一沉：「經閣下用這麼惡劣的態度問，在下確是知道碰上甚麼人了。哈哈！狗改不了吃屎，你依然兇性不改。」

　　「說說看？」「五方游神陸永斷，彌勒教西路總提調；你原來是橫行山西陝西的黑道大豪，與漢中賊交往密切的兇梟。」「哦！你很厲害，閣下又是那座廟的大菩薩呀？」「神。」「神？」「八方土地。」大漢怪笑：「不折不扣的神，比你這偏神公平正直一萬倍。呵呵！這可是你找上我的。」「報應神之一！」五方游神大吃一驚：「你……你反而盯……盯在咱們後面……」「盯在後面？哦！本神明白了，哈哈哈……」八方土地仰天狂笑，聲傳數里外，歸林的倦烏，被狂笑聲驚得再次飛起。健僕反應甚快，火速打開箱籠，將一把連鞘長劍拋給五方游神，自己也取用一把潑風刀。八方土地支棍而立，毫無阻止對方取兵刃的意思，僅將包裹丟至路旁，任由對方完成四面合圍。

　　五方游神與八方土地面面相對，氣氛一緊。「呵呵！晉陝與湘西天南地北，你以為這裡沒有人看出你的底細吧？」八方土地怪笑，棍舉起了：「你右耳後髮根那條對口疤，是蛇娘子的彩虹鉤給你留下的終生標記，報應神存在你的全部檔案，你雖然臉部經過化裝易容，這疤痕標記你卻設法掩藏起來，真是天網恢恢呢！」五方游神一聲冷叱，一劍點出。可是，八方土地卻突然飛躍而起，倒飛丈高，再快速地後空翻，遠出三丈外，從那位堵住後路的打手上空越過，速度駭人聽聞。原來五方游神點出一劍並非可怕的殺著，殺著是右手袖底飛出的三枚對面絕難看到的透骨針。三枚透骨針落空，遠出五丈外，針飛走之後，八方土地翩然飄降。「你這狗養的雜種陰狠已極，果然厲害。」八方土地開始游走。躲閃從三方衝來的三把刀，目中發出粗野的咒罵：「本神已經知道你的底細，當然知道你身上到底有多少牛黃馬寶，你已經沒有裝針的機會了。」

　　三刀一劍，走馬燈似的追逐著八方土地，形如瘋狂。但八方土地大笑著閃掠如飛，既不接招也不回手，任由對方八方追逐堵截，手點著竹棍游走自如，眼看要挨上一刀，但眨眼間人已出現在另一方向去了。「你這個雜種又是黑道梟雄又是匪盜，投入彌勒教又兼教匪，真是身份愈來愈複雜，財路愈來愈廣，但每一文錢都沾了血腥邪氣。」八方土地一面閃避一面笑罵：「我八方土地不找你。已經算你祖上有德，你居然找上我來了。俗話說，莫道上蒼無報應，舉頭三尺有神明。你這雜種壞事做盡，過去一直活得十分快活如意，今天可走了亥時運，碰上我報應神……哈哈！你走得了？」五方游神發出一聲信號，四人抽身撤退狂奔。八方土地支棍哈哈狂笑，並不追趕。

　　五方游神逃得最快，一躍三丈，三兩起落便已遠出十丈外，脫離險境，往北飛逃。前面路旁閃出周師爺英俊雄偉的身影，右手輕拂著一根用來捆人的牛筋索。「衝上來，閣下。」周師爺笑說：「在下讓你快活快活，報應臨頭！」情急拚命，五方游神已別無抉擇，發出一聲獸性的怒吼，劍狂野地攻出一招飛星逐月，身劍合一進招奪路。牛筋索像一條蛇，突然貼地竄出，索頭一升一絞，奇準地纏住了五方游神的右腕。五方游神發出一聲亟叫，身形猛地飛起，在砰然大震聲中，被摔翻在地，立即被周師爺跟上一腳踢昏了。兩打手和健僕，是向兩側落流越野逃走的，但僅逃出二三十步，便被突然現身的人堵住了。七個人坐在路旁的草坡中商談，四名俘虜被弄昏捆放在一旁。八方土地是報應神的老二，他是剛從岳州趕到的，在澧州找到留下的暗記，便匆匆地往常德趕，沒料到半途追上了。

　　八方土地先靜聽澧州事故的經過，一面從百寶囊中取出一些薄冊攤放在草地上。「聽你們這麼一說，恐怕你們找錯對象了。」八方土地一語驚人：「你們看。這是我在岳州所查出的結果。為了調查在岳州暗中活動的一批神秘人物去向，我浪費了不少時日其一，知州蕭承恩攜眷赴任，在岳州知府的盛情款待下，在賓館一住半月，原因是所雇的船突然損壞待修。其二，蕭知州並沒帶有幕客師爺。僅帶了幾位窮親戚壯行色。三位主要的人是：舅老爺禹成棟，一位只會管小帳的平常人；蕭知州的老鄰居，一位對栽花蒔草頗有心得的花匠馮一飛；老管家禹成棟，一位婆婆媽媽型的老好人。其三，蕭知州僅帶了三位僕人，其中沒有張定遠其人。其四，受雇送蕭知州過湖赴澧州任所的客船，之後便失了蹤，岳州府方面，已以可能遭風濤沉沒失蹤的理由予以除籍。其五，蕭知州在岳州投文期間，岳州方面有不少江湖神秘人物活動，可惜為期過久，無法進一步追查。」

　　八方土地的辦事能力相當強，不但把蕭知州隨行的男女老幼名冊抄來，連蕭知州的履歷年籍的資料，也從府衙的檔案中原文照謄弄來了。年籍資料中，有指紋箕斗的記載，當然也留有印紋。八方土地無法取得印紋，僅將雙手的箕斗次序原文照錄。按蕭知州到任時的人數對照，與原來隨行的人數相差了兩倍左右，這些多出的人，是從何處冒出來的？眾人聽完、看完，老四王大牛第一個憤怒地跳起來。「天殺的壞種！」他破口大罵：「咱們把清觀主作目標，拚命鑽牛角尖，到頭來真正的壞種。卻最那位假的蕭知州，我要回去找他。

【第二十一章】

　　「不可衝動。」周師爺冷靜地說：「報應神殺官造反，天下俠義英雄，攻擊的矛頭就會指向我們了，日後咱們還用挺起胸膛做人嗎？」「厲害！」八方土地搖頭苦笑：「這些混帳東西計劃之精密，無與倫比，咱們是無奈他何了。」「哼！他們會玩花招，我們也會玩。」周師爺冷笑：「報應神從沒失敗過，這次也不例外。」「大哥的意思……」「四海報應神不會殺官造反，但官是要被殺的，而殺官的時辰，四海報應神不在現場，遠得很，而且有無可置疑的鐵證，有無數目擊的證人。」「大哥已有良策？」老四欣然問。「不錯，他們會假冒，我們也會。」「大哥的打算是……」「這一帶可以假冒的人有二，白蓮會與散了的神巫教。彌勒教只是白蓮會的一支，白蓮會正統的弟子並不怎麼歡迎李教主喧賓奪主。神巫教雖然解散了，但仍有一些殘餘勢力。利用這兩種的身份以毒攻毒，最妙不過了。」「哈哈！老四最會裝神弄鬼。」鄭五大笑：「扮妖師用不著化裝。」「除了老四，誰也應付不了李教主那些門人的妖術。」周師爺說：「好，我們來策劃策劃不能再犯錯了。」

　　四更正，全州城在沉睡中。兩個披頭散髮，穿了法抱，畫了花臉的人，像鬼魅般出現在知州大人的公館內。如果是平時，知州大人的公館只有兩名丁勇把守，內部可能有人守夜。但蕭知州公館與眾不伺，內部戒備森嚴，天一黑就禁止僕役們各處走動。中院的廊下躲著兩名警衛，剛看到院中出現一個黑影，剛看到黑影手中的一把香火，不假思索地撲出，想張口喊叫示警，便被另一名伏匿在瓦簷上的黑影用鐵蓮子擊中後腦，黑夜中暗器認位之準，駭人聽聞。鬼嘯聲啾啾而起，黑影大袖揮舞處，黑霧騰湧，手中一大把香火，幻化為一條夭矯的火龍，在黑霧中騰舞。鬼聲、黑霧、火龍……黑影就隱身在霧影內。內堂回，傳出一聲冷哼，踱出兩個人影，一男一女。「大瞻！」男的沉喝：「下五門伎倆，在此班門弄斧，你是活得不耐煩了，亮名號。」

　　火龍突然幻化為千百道細小的火流，發出破風的厲嘯，突破重重黑霧，向站在階上的兩男女飛射。男的一聲冷哼，左手大袖一揮，罡風乍起，千百道射來的火流，在狂風中激射，發出刺耳的銳嗎，有些倏然散滅，有些則激射出三丈外。男的一躍下階，右手的松紋劍向黑霧中一指，響起一聲霹靂，一道青藍色的長虹破霧而入。階上的女人一身白衣，突然揮劍掠出。「小心右側……」白衣女人急叫，劍奔男的右側。「錚！」一聲金鳴，白衣女人連人帶劍側飛出兩丈外，身影尚未穩下，頭頂上空黑影如殞星下墮，一腳踹在白衣女人的頂門上。一聲長笑，一聲更震耳的劍鳴，黑影出現，男的一劍封個正著，但被震得斜飄八尺。黑霧徐散，人影清晰地出現。白衣女人已被從屋上降下的怪人擒住了，拖至廊下隱起身形。「閣下劍上已經可發劍氣，定非無名小輩，何必裝神弄鬼？」男的沉聲問，身上的黑袍無風自搖，松紋劍發出陣陣龍吟。身畔無端刮起一陣陰風，異聲四起。

　　「桀桀桀……」鬼怪似的怪人，發出可怕的怪笑，一步步逼近，對發生的異象毫不在意，陰風及體渾如未覺。院角的暗影中，突然衝出兩個黑影，先灑出無數電芒，雙劍隨在暗器後瘋狂上撲，無聲無息像是幻化的鬼魂。怪人身形乍隱乍現，無數暗器一掠而過，接著是一聲怪笑；怪人身形暴退，恰好從撲上的兩個黑影中間閃過，手中劍閃爍了兩次。「嗷……」兩黑影狂嚎，直衝至階下重重地摔倒掙扎，不斷發出可怕的痛號。「桀桀桀……」怪人再次發出怪笑，重新逼進。「站住！」男的吃驚了：「你是不是神巫教的人？」「桀桀桀……」怪人用怪笑作為答覆。「你用的是遁形術，天地神巫的絕技之一。」男的抬起左手：「家父與天地神巫頗有交情，快亮名號，以免自誤。」「你這天殺的、狗養的雜種！」怪人發話了：「原來你是李教主的兒子。我猜，你是李大仁，你該死！」

　　「甚麼？你……」「你老爹冒充白蓮會直系會主欺騙世人，罪該萬死！本會絕不放過你們這些騙徒，殺！」怪人聲落，驀地罡風大作，身影突然消失，而伸出的劍突發異光，幻化一道白虹，破空射出，風雷聲驟發。李大仁，彌勒教教主龍虎大天師李午的第一個兒子。長子仁；次子義，三子禮。李大仁的身影，也突然消失了，原先所立處幻發耀目的青色霞光，與白虹接觸，在一陣不可思義的光爆和霹靂中，似乎天動地搖，腥風刺鼻，無數火星連續進爆。片刻，白虹光芒更熾。青色霞光突然幻滅，一道黑氣沖霄而起。擒白衣女人的怪人，不知何時已悄然回屋頂，一聲嬌叱，白霧突然下罩，恰好罩住了上衝的黑氣。傳出一聲怪叫，黑氣快速下沉。怪人在院中心現身，手中劍似乎仍然呈現白虹的形態。「妖孽歸位！」怪人發出沉雷似的沉喝，手中的白虹破空而飛，一閃即至，貫入剛著地的黑氣叢中。

　　怪事出現了，黑氣現出一個人形，渾身沾滿了白色的石灰，劍貫背而入，發出可怕的呻吟，在地上掙扎。屋上的怪人從另一處躍下，避開仍在飄散的嗆人石灰。兩個怪人先察看兩個死屍，是刑名師爺馮一飛，和經常出面的張定遠。這兩個傢伙從背後撲上先用暗器攻擊，卻被怪人突然後退輕易地殺死了。「那白衣女人是誰？」殺李大仁的怪人問。「碧瑤仙姑。」另一怪人答，怪人是五妹。「可能是知州夫人了。」「是的，這叫做在劫者難逃。」「她怎樣了？」「我把她弄成白癡，保證讓岳州知府大人吃一驚。聽二哥說，知府大人夫婦，都款待過蕭夫人。」「我們走，去接應大哥。」「四哥，那人真是李大仁？」「是的，李教主三個兒子中，老三大禮最可怕。」「要不是你預先交代，我真不敢相信黑氣是人幻化的，他真會變化？這就是遁術？」「妳不相信？」「這……你也會？」「妳相信嗎？」「我沒看到你，只看到白虹。四哥，是元神御劍嗎？」「身法決而已，呵呵！妳以為我是劍仙嗎？」「不管，你要教我。」五妹居然有撒驕的心情。「呵呵！你應該找你爹教，你爹就是一條會變化的龍。丁勇快來了，走！」

　　州衙失火，大牢也起火，全城大亂。六個怪人登上南門碼頭的一艘快艇，飛駛白馬洲，順水順流，舟行似箭。五更初，白馬觀暗沉沉。神仙橋的南端不遠處，建了一座兩層高的望仙樓，可以看得到洲左右的江水，不可能望得到仙。林大仙飛升已經將近千年，去了就永不再回來讓凡夫俗子們瞻仰他的仙容了。片刻間，望仙樓陷入火海中。樓前的廣場，被火光照耀得如同白晝。奔到救火的十餘名老道，首先看到廣場上仗劍而立的三個怪人。「叫你們的三位爐主和玉清觀主師兄弟三人來。」扮怪人的王大牛舌綻春雷沉喝：「白蓮會天地三天君等他們還我公道，不相干的人，不要前來征送性命。」聲落，左手大袖一揮，黑霧騰湧中，火星迎風流動，然後耀目的火光一閃，響起一聲霹靂。

　　老道們本來就會裝神弄鬼，這可碰上同道啦！怎敢上前與同道鬥法，立即有人扭頭狂奔報信。不久，六老道與十餘名佩刀帶劍的男女，發狂般飛奔而至，後面有十餘名帶了刀斧的次級道人，大概是準備救火的。十餘名男女高手中，赫然有北陵快劍，與及捕頭羅鐵塔羅孝先。六老道果然是四川太清行館的三聖者，彌勒教四川總壇的三位爐大法師，與及白馬觀玉清觀主師兄弟三人；對外稱清虛教的教主。這三個妖道該在死囚牢的，但卻在此地出現。玉清觀主是主人，神色倒還顯得從容，冷然舉劍獨自接近，愈走愈感到心驚。「道友，你們是天地三天君？」玉清觀主壯著膽問：「請問，何以為證？」「本天君要你們神形俱滅，這是明證。」王大牛用帶了鳳陽腔的官話大聲說：「你是玉清觀主，沒錯。本天君巡察湖湘，獲知你假借本會名義招搖撞騙，你好大的狗膽，孽障還不跪下待誅？」

　　「家師與家師祖，與王良教主是通家世好。確是從王教生座下獲授二十二代會主的衣缽，所以是在會的弟子，怎算是假借……」「閉上你的狗嘴！」王大牛沉叱：「本天君追隨二十三代會主二十八載．從來沒聽說會主提及你們的事。當初王良在山西舉事，事前事後皆不曾呈報本會，冒失妄動自取滅亡，以致天奪其魄。李午父子兵敗竄居洛川，二次起兵之前，會主曾派使者前往調查，豈知使者半途失蹤，由於消息中斷。會主未能及時阻止你們胡作非為。事過境遷，會主不願追究，沒料到你們依然賊性不改，依然利用本會名義到處招搖，在天下建了五路總香壇，變本加厲破壞本會聲譽，罪該萬死。」在江湖傳聞中，其實沒有所謂白蓮會的真正直系會主。多少年來，凡是參加過白蓮會或該會外圍組織的徒子徒孫，都有資格打出白蓮會的旗號，也可以利用其他名目培養自己的實力，以合法掩護非法。王良與李午父子，就以彌勒教名義作掩護。真要瞭解這專與當道作對的黑社會組織，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處著手，連他們自己也胡糊塗塗，各說各話一本爛賬。

　　三爐主的大爐主無名火起，挺劍大踏步欺進。「道友好大的口氣，哼！」火爐主獰笑：「貧道不知道你是什麼東西，鬼才知道你是老幾。玉清道友，再和這三個混帳扯不清，白馬觀可就成了瓦礫場啦，還不斃了他們一了百了？」羅鐵塔一跳而上，抖出腰間的鍊子抽出鐵尺。「我，本州的羅捕頭。」羅鐵塔嗓門像打雷：「妖人大膽，在下要逮捕你們法辦，你要拒捕嗎？」「你這狗雜種不是東西。殺！」王大牛怒罵，舉手向前一揮：「你是最該死的一個，天地不容。」也是怪人打扮的老三鄭五突然飛掠而進，毫無顧忌地向羅鐵塔撞去。鍊子怪響，靈蛇似的急纏鄭五的脖子。鄭五左手一抄，抓住了鍊子猛地一帶，羅鐵塔驚叫一聲，立腳不牢向前衝，嗤一聲衝在劍尖上，劍尖透背而出。這瞬間，六老道同時衝上發劍，石破天驚。

　　「鬼神愁！」王大牛喝聲如雷震。三支到幻起千道劍虹，風雷乍起，人影乍合乍分，劍氣像狂風般摧枯拉朽，張合間有若金蛇亂舞，首當其衝的大爐主與玉清觀主，還看不清劍光從何而來，劍氣及體即全身如中電擊，在流瀉的劍光中崩潰，每人幾乎在同一瞬間中了五劍以上。山崩地裂，血肉橫飛。在三丈外的北陵快劍，腿都快嚇破了。「四海報應神！」北陵快劍扭頭狂叫著飛逃，逃過神仙橋，逃向仙女祠……前面假山石後，突然閃出一個女怪人，劍光如匹練，無情地貫入他的心坎要害。北陵快劍不叫倒好，這一叫，叫散了剛要擁上的十餘名男女，各自四散逃命。大火沖霄，望仙樓已成了火海。六老道的屍體，在血泊中兵解歸天。天沒亮，對岸津市鎮的鎮民趕到，望仙樓餘燼未熄，但已用不著救了。白馬觀鬼影俱無，連年老的香火道人都逃掉了。鎮民們發現，本來應該耽在死囚車的玉清三妖道，竟然陳屍在火場前，立即引起千奇百怪的猜測，也傳出各式各樣的荒誕謠言。

　　快艇順水下放，勢如脫弦之箭，在茫茫夜色中，向洞庭湖疾駛，舟中，擱了六隻大竹蘿，裡面盛了從白馬觀秘室內，所搜集的金銀珍寶，這是玉清觀主兩年來費盡心機，不擇手段弄來的財寶，這次買賣真賺了不少。天終於亮了。常德大西門碼頭，江姑娘與本城的一些江家親友，在香煙燒統與爆竹聲中，歡送周師爺六男女俠侶的船啟航，六俠侶在艙面向送行的人行禮道謝。破曉時分，光度不算佳，誰又知道這六位俠侶是真是假？反正送行的人中，事先誰也沒見過這六位佳賓的本來面目，也不知道他們是何來路。當然，都知道他們是報應神。船在江姑娘揮淚相送，與眾人的祝福聲中，緩緩駛離碼頭。其他的客貨船，也紛紛各奔前程，有些駛向下游的洞庭湖，有些上航桃源。眾目暌暌，有目共睹，常德與灃州相距兩百餘里，誰會想到報應神在同一期間，在澧州殺官造反？至於大艇與大船在天水茫茫的洞庭湖中會合。更不為世人所知了。當然，有心人是不會放棄追尋的。

　　船行駛了兩天兩夜，分不清何處是河，何處是湖，四面八方都有湖彎，大洲小洲星羅棋布，如果航道不熟，真不知該往何處走。窮目遠眺，似乎百十里內別無出路，但繞過某處洲角，前面又見天連水，水連天。沿途帆影不絕，大小船支默默地各奔前程。第三天一上午，先後有三艘蜈蚣快艇，與及兩艘型如救生義渡鑽風船的快舟，從相距十里左右的湖面，往來飛駛而過。艙內的六位乘客，已經回復了本來面目和恢復本姓，他們是張大爺、王二爺、李三爺、趙四爺、耿五妹、卓六妹。當然，船伙計們都知道他們是四海報應神。六人在中間的官艙品茗，各自倚窗向外眺望湖景。「我不喜歡這種情勢。」張大爺指指自右舷遠處掠過的蜈蚣快艇，向身側的趙四爺說：「遠在十里之外，我已經嗅到敵對的氣息。」蜈蚣快艇目下不用漿，用帆，船輕帆大，鼓風飛駛像是巡戈的蛟龍。「但不知是那一股湖匪，艇上沒系有旗號標記。」趙四爺劍眉緊鎖：「知道了或許可以套份交情。」

　　「不可能的，老四。」張大爺苦笑：「兩年來，湖匪不曾騷擾澧州，這表示湖匪已經和彌勒教取得協議，至少也取得信任和諒解，他們與彌勒教對我們採取同仇敵愾的態度，乃是意料中事。」「很不妙。」趙四爺眉梢眼角有隱憂：「我們不能和他們在水裡鬥，他們人多勢眾，和這些活在水裡的亡命玩命，先失上我們就輸了大半氣勢。」「你猜，他們要多久才發動？」「我對湖匪陌生，大哥。」趙四爺搖頭：「反正一定是在白天，晚上他們佔不了便宜。」「你說得對，老四，我們不能和他們在水裡面玩命。」張大爺長身而起：「走，我們到後艄去找船主商量。」用帆航行，舟子們清閒得很，只留下三個人照料。舵工控制航行；一位船伙負責控帆；一位船伙負責了望與警戒。船主坐在後面艙面，目送遠去的蜈蚣船發怔。張大爺與趙四爺出現在後艙面，船主趕忙起身招呼。「湖匪的哨船，是吧？」張大爺笑問。「可能是的，張大爺。」船主有點憂心忡忡。「按往例，你該怎麼辦？」「第一是逃，往南岸有村鎮的地方逃。怕只怕距離村鎮太遠，逃不掉。」

　　「有些湖匪就住在附近的村鎮，不是嗎？」「那畢竟是少數，大爺。」「這裡是甚麼地方？」「後面二十里外是資江口，再往前，是湘陰地境了。」「往南岸靠好嗎？」「小的正有這種打算，大爺。」「謝啦！」船頭一轉，漸向南移。五里，十里……東北角一座青綠色的綠洲旁，升起四張帆，片刻便看到四艘鑽風船出現在視線內。「那話兒來了。」張大爺說，向艄公叫：「直接搶岸吧！他們的船比我們快兩倍。」船首再轉，向南岸急駛。五六里外，是生長著一望無涯水草和蘆獲的湖岸，看不出是洲呢，抑或是陸地。附近沒有村鎮，甚至看不見漁舟。船靠上岸，後面四艘鑽風船，已接近至三里右左，輕快地破浪飛駛。每人提了一隻包裹，一隻大竹籮，飛躍登岸。張大爺站在岸上，向船夫們抱拳行禮。「謝謝諸位。」他向舟子們道謝：「他們問起我們事諸位不妨和他們合作，他們不會為難你們的。」「諸位爺要我們等嗎？」船主問。「不必了，你們回常德去吧！我們會另外找船，或許乾脆走陸路。再見。諸位。」

　　沒有路，沒有山，不見人煙，不見村落。水草、沼澤、蘆荻、雜樹……除了各種水禽，就是蚊鼠。向南，向南，這是他們唯一知道要走的方向，幸好有太陽指示方向。許久許久，算算足有三十里以上，應該遠出湖匪們的活動範圍了。六個人狼狽萬分，穿的漂亮衣衫皆沾滿了泥水。可慶幸構是，大家都平安無事。「該死的！怎麼走了老半天，竟然看不見村落？」王二爺憤憤地說：「聽說湖廣是魚米之鄉。又說：湖廣熟，天下足。沿洞庭湖各州縣，人多田廣，可是……」他是走在前面排草而行的，突然住口，瞪眼啦！前面環水，不知到底是湖還是河？反正遼闊得沒有船就不能飛渡，足有五里左右。「咱們身在洲上。」張大爺放下竹籮嘆口氣：「說不定咱們會餓死在洲上呢！」「我先過去看看，也許對面有村落，有村落就找得到船。」王二爺放下包裹說：「老四，你的水性也不錯，我們兩人各走一趟。」

　　「該說游一趟。」趙四爺開始坐下脫靴：「天殺的湖匪！他們惹火我了。」「四哥，我也會。」耿姑娘走近說：「我的水性也不錯，十里八里毫無問題。」「不可以。」趙四爺斷然拒絕：「姑娘家泡在水裡，像活嗎？」「老四，有人關心，你還神氣得很呢！」王二爺大笑：「五妹，你看他的口吻，像足了一家之主，日後，你可要當心點哦！」「二哥，你……」耿姑娘羞紅著臉。接著瞪了趙四爺一眼：「都是你，……」「冤枉！我又怎麼啦？」趙四爺居然有心情開玩笑：「我是男人，水裡火裡當然該我去，有什麼不對嗎？」「好啦好啦！老四，你不要要貧嘴，小心閃了舌頭。」張大爺揮手趕人：「再耽擱下去，太陽快下湖啦！去！」王二爺帶了分水刀，趙四爺帶了銅戒尺，兩人將靴子衣褲結了包纏在腰間，僅穿一條長褲，往水裡一跳，並肩前游，像兩條大魚，水性真的不差。

　　一個時辰後，兩人狼狽地回來了。「見了鬼啦！」趙四爺洩氣的宣佈：「前面那陸地是一片洲，再往南還是一座洲，天知道到底有多少座洲，我們被無數大洲小洲困住了，這座鬼湖到底有多大呀？」「有多大？哼！」張大爺聳聳肩：「古代這一帶稱作雲夢澤，北邊到達咱們家鄉河南的邊沿，你說有多大？這些洲，形成不會超過千百年，再等上三二千年，恐怕就會連在一起了。現在，只有泅水過去囉，窮叫嚷叫苦，解絕不了問題，老天爺不會派飛車龍船來渡你過去。」

　　「不，游過去危險得很，有些小洲之間水勢詭異得很。」王二爺是水性最佳的人，所說的話具有權威性：「今晚在此地露宿一宵，明天大家去尋找漂木，編成木排才能渡過這不可測的湖沼區。」「糟！我們沒有食物。」李三爺李蛟叫起苦來。「去打蛇鼠呀！捉野鴨也不錯。」趙四爺向洲西一指：「我看到那邊上空有野鷺和黑的水老鴉飛翔，好像還有四五隻好大的天鵝。」「吃蛇鼠？」六妹卓曉雲臉都嚇白了：「我的皇天！四哥，你做做好事，不要嚇人好不好？」「妳叫甚麼？有蛇鼠進嘴，那可是口福不淺呢！告訴妳，我吃過蝗蟲、蟬、蠶蛹……」「你這傢伙就會嚇唬人，少說兩句好不好？」張大爺說：「洲旁的水草葉中，一定可以摸到不少無鱗的魚類，趕快去想辦法。五妹六妹去拾乾漂木，準備生火。哼！火可以把湖匪引來，宰他一二十個可以消口怨氣。」

　　火的確把湖匪引來了，可是，湖匪並不登岸，五六艘蜈蚣快船，與四艘鑽風船，在洲四周巡進，封鎖了全洲，只要看到有人活動，就用強弓硬弩攢射。幸而洲上已經有雜樹灌木生長，雖然高不及丈，但由於成叢生長，還可以藏身，蘆荻也高度近丈，更為濃密，易於藏匿。第二天一整天，六個人被弓箭逼得無法動彈。「這些天殺的壞種！這一招還真毒。」伏在蘆獲叢中的李三爺忍不住咒罵：「這一來，咱們不敢走近水邊，自然就無法離開，也無法找食物，真可以困死我們。」「我要出去弄他們一艘船。」王二爺咬牙說：「不能在這裡被他們困死。」「怎麼出去？你是鐵打的？或者已練至不壞金剛境界？」張大爺苦笑：「老四的玄功能支持片刻，片刻之後就抗拒不了弩矢，你我僅能在行功時可以刀搶不入，誰也不可能不斷運功護體，你受得了？」「我這片刻，算起來約可在百步之內不受傷害。」趙四爺搖頭：「就算我可以衝入水中，但水色渾濁，他們的船往復行駛，怎能在水底下追逐，只要一露頭，就會受到箭雨的襲擊，沒有用，大哥。」

　　「糟透，咱們豈不要挨餓等死？」張大爺憂心忡忡：「這才叫做英雄無用武之地。」「他們困不住我們的。」趙四爺搖頭察看天色，天上密雲已掩位太陽：「咱們把珍寶理妥，晚間從水裡走，希望今晚有星光分辨方向。天殺的！似乎老天爺也在起哄找麻煩。五妹水性還過得去，六妹如何？」「我……我是旱鴨子。」卓曉雲期期艾艾：「三……三哥叫李蛟，是蛟龍。能……能不能帶我……」「我這條蛟龍雖然沒有二哥水性了得，但在湖裡還不算差。」李三爺拍拍曉雲的肩膀：「你放心，我會設法把你們帶走的，而且要平安地帶走，永遠帶你在身邊走。」卓曉雲南輕握住他的手，默默地按在臉頰上，綿綿的目光向他凝注，盡在不言中。

　　兩艘蜈蚣船在正南飛馳而過，船上的匪徒皆用目光向洲上搜索，可看到的強弓，不下十張之多。船距洲岸不足百步掠過，速度十分驚人。「奇怪！」張大爺劍眉深鎖：「他們有足夠的實力，十艘船最少也有兩百個人，一百張強弓，他們為何不登洲強行搜索？洲上不易藏身，搜索容易，無處可逃，他們在等甚麼？」「他們都是些怕死鬼，不敢上來送死。」王三爺說：「上次咱們鋤誅荊山巨盜，一夜中掃庭犁穴，百餘名悍盜幾乎屠殺淨盡，這一兩百人，哼！湖寇比起荊山悍寇，差了十萬八千里，他們敢送死？」「不然，白天他們可以列陣強攻，何況還有弓箭。」張大爺不以為然：「我總覺得某些地方不對，這不是湖寇的習慣，通常他們攻擊時非常勇敢的，爭先恐後敢鬥敢拚，今天似乎反常了。」「他們想困死我們。」趙四爺指指駛過的一艘鑽風船：「你們看，毫無登洲決戰的態勢。哼！他們一定以為我們是北方垮佬不清水性，用不著急急忙忙和我們玩命。」

　　「可惡透頂！」李三爺咬牙說：「到了陸地，我非宰他們不可。咱們曾經殘滅荊山盜群，為何不除湖匪為世除害？」「你算了吧，老三。」張大爺苦笑：「洞庭湖有四十股湖匪，怎麼除？你未免說得太輕鬆了。不過，這一股既然公然找上了咱們的四海報應神，咱們非給他們了斷不可，四海報應神的威信，豈能因此而掃地？大家好好養息，晚上準備走。」天黑後不久，天宇中雲層已散，已可利用星星指引方向，老天爺總算是肯幫忙。六個人分為兩路，兩個姑娘在中間，每路三個人用腰帶相牽連，以免被風浪所打散。由王二爺與趙四爺並肩在前面引領，向南悄然游去。遠出里外，發現後面有一艘娛蚣艇疾駛而過，以三十步之差，相錯而過。

　　「這些混蛋走了狗運！」趙四爺一面游一面向王二爺說：「只要慢片刻，船就是我們的了，可惜！」「有兩位小妹在，我可不願意冒險。」王二爺說：「你少出餿主意，黑夜中奪船，自己同樣危險，風浪可以把咱們六個人沖得七零八落，划得來嗎？」花了半個時辰，他們登上了五里外的第一座洲，疾趨洲南，幸運地在洲岸找到五六根漂木。正好用來擱行囊衣物，減少了身上的負荷。一夜之間，他們連越五座洲，其中一座是浮洲，幾乎陷死在裡面，最後多花了一個候辰，繞浮洲的洲尾而過，吃足了苦頭。一連串的小山，向北起伏伸展，北尾伸入洲諸密佈的大湖。說是山，不如說丘陵來得恰當些，但在當地人來說，那就是山，每一座山都有一兩個土名，煞有介事。這一帶最大的村莊，是臨湖的安鄉口村，有六七十戶人家，有一半是靠打魚維生的漁戶，另一半農戶則是村中稍微富裕的人家。

　　漁戶的魚鮮當然不可能在本地出售，這一帶的稻田裡，人經過田房，就可以聽到魚兒驚竄的水聲，滿田的田螺和蚌，成群的鯽魚和鯉魚，鯰魚、鱔魚、泥鰍、鱉、龜……說來也許令人無法相信，稻高及胸，水深尺餘，泥深及襠，每一畝稻田都像是魚池，捉之不盡食之不竭。在這一帶村落賣魚，會笑掉人們的大牙。因此魚群皆運至湘陰、岳州一帶城鎮，船有活艙，可以遠途運輸。也因此一來，漁戶的戶長與精壯的男人極少在家，隨船往來一去三五天，回程時載些日用品、鐵器、布帛等等，倒也逍遙自在，魚米之鄉，絕非誇大。至於一些稍小的村落，根本就沒有漁戶。安鄉口村最東端的丘家不是漁戶，但與左鄰的楊家漁戶有其深的交情。丘老太爺丘家麒擁有濱湖的百十餘畝良田，兒子丘隆昌農暇之餘，用自己的代步船載了妻子田氏，和十六歲的愛女靜姑，帶一篝活蝦，到北面的小山腳下釣鱖魚，一方面是消遣，一方面是丘老太爺老夫妻倆，最喜歡吃那種金色帶大黑斑的斑鱖。

　　稻穗即將轉成黃色，正是農暇時光。天剛發白，清秀而健美的靜姑，已經將船準備停當，釣具已經搬上了船，正想跳上岸等候乃父母前來，卻發出一聲驚駭的尖叫，立即抓起了撐船的竹篙戒備。岸上，繫船的大樹下，不知何時出現三個穿長衫的黑影，真像鬼魅出現。天色仍黑，站在樹下更不易看清面目，要不是湖風吹來衣袂飄飄，真不容易發現。「是我，靜姑。」一個黑影溫和地出聲招呼：「朱五叔。把篙和漿都搬上來，好嗎？」「原來是朱五叔，嚇壞我了。」小姑娘拍拍酥胸：「五叔，我爹和娘要……」「我知道，你們要去釣魚，清晨是釣鱖魚最好的時光。」來五叔平靜地說：「但是，以後這兩三天，沿湖濱各村的船隻，不論大小。都不許出湖，不許裝帆，不許將漿和篙放在船上，船必須拖上岸，知道嗎？」「五叔，為甚麼？」「不要問，妳不懂。」朱五叔的語氣提高了：「總之，即將有幾個歹徒在這一帶出沒，為免歹徒搶船逃走，所以要嚴加防犯。回去告訴你爹，沒有事最好少出門。搬吧！我到別家去通知。」朱五叔朱柄坤，是本村的村正，他的話就是法令，沒有人敢忽略他的規定。

　　小姑娘唯唯應允，目送朱村正帶了兩個陌生的佩劍人去遠，方攜了兩漿匆匆返家。一家老小在後進的堂屋裡商議，兩盞油燈發出暗黃色的光芒。丘老太爺夫妻，已經是年登花甲的人，但仍然朗健，雙目在燈光下炯炯有神。丘隆昌夫妻也是四十出頭的人了，正是人生最成熟的英年。丘隆昌生得手長腳長，身材修偉，臉色如古銅，在本村以性情溫和和敦厚老實見稱。「丫頭，那兩個人能看出特徵嗎？」丘老太爺問。「天色太暗。」小姑娘說：「靜兒看到其中一個長了一隻大鷹勾鼻，大鬚子是黃色的。佩的劍劍鞘色黑，嵌有七顆銀星。」「爹，會是仇家嗎？」丘隆昌沉靜地問。「為父退隱將近半甲子，按理，不可能有仇家找上門來。」丘老太爺老眼神光四射：「早年譽滿江湖的伏魔天罡早被世人淡忘。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誰還記得三十年前的風雲人物？三十年是一世，即使有深仇大恨，一世的光陰，也該淡忘了。」「那可不一定哦！老伴。」老太婆笑笑：「當年伏魔天罡與三湘龍女劍下，不知死了多少妖魔鬼怪，這些人的徒子徒孫，說不定要秉師門遺訓洗雪師門恥辱呢！」

　　「不管來了些甚麼人，發生了些什麼事，切記不可出頭過問。」丘老太爺鄭重叮囑：「當然，真要發生慘毒的變故，我不禁止你們斷然處理，非管不可的事還是要管，不然良心會不安的。」「奇怪，事有蹊蹺。」丘隆昌沉吟著說：「朱五為人不乾不淨，確與水妖凌康苟苟且且，表面上卻從不露出絲毫痕跡，今天怎麼公然亮像了？可知定然發生了特殊的變故。安鄉口一帶遠離城鎮，但卻是臥虎藏龍的地方，是不是他看出甚麼地方不對，要先發制人呢？靜丫頭，我們留心些，看看這些人不知在弄些甚麼玄虛。」「爹是說……」「悄悄到山西面的常道觀看看，攝魂羽士玄真是水妖的師叔，常道觀也是他們的聯絡站。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們必須先瞭解家門附近的動靜。」「好，女兒這就到湖灣一帶偵查。」「小心，可別讓妖道發現了，妖術可怕。」「女兒不怕他。」「小心為是。為父在南，事急可趕來會回。」「帶幾支小魚矛防身。」老太爺叮囑：「記住，非生死關頭，不許傷人，你們走吧！」

　　封鎖很快地便完成了，四艘鑽風船在半天中，在附近湖濱七八十里的村落，傳播即將有四男二女六名歹徒要逃來附近的消息，要求村民隨時監視陌生人，禁止村民駕船出湖，發現陌生人，必須立即向派來監視的人稟報。派來安鄉口的監視人，住在村正朱五的家中，出面的人當然就是朱五。另一批人，潛伏在村西面五六里外山麓的常道觀裡。該觀是附近幾十里之內，香火最盛的一座神廟。觀主玄真，也是百十里內最有名的法師，極具權威。神在這種窮鄉僻壤裡，權威比官府的力量大的多。玄真觀是神的代言人，神的使者，甚至是神的化身，因此在這一帶百姓小民愚夫愚婦的心目中，他就有神一樣的權威，具有控制人們生死禍福的主宰地位。八個人在傍晚時分，坐在觀側俯瞰著浩瀚的大湖的仰天台上。天宇中密雲洶湧，湖上發出陣陣風濤聲，看不到落日餘暉，湖上看不到帆影。往北望，一連串的洲渚星羅棋布，一片茫茫。

　　「凌寨主真能把人逼到此地來嗎？」玄真觀主向右側那位美貌的中年道姑問：「煙水茫茫，百里內何處不可走？如果不往這一帶來，道友的人豈不是白忙一場？」「一定會來的。」道姑肯定地說，用手向北一指：「觀主請看，這一連串的洲，他們非逐洲往南游不可，他們知道唯一可以抵達陸地的地方是往南，也就非按往南的洲逐一超越不可。而安鄉口的這座臨湖山，不但是最高的山，也是伸入湖中最遠的山，也必定是溺水的人最先能看到的山。有山就表示陸地。」「對，所以……」「所以，他們非來不可。只要半途他們搶不到船，就非住此地來不可。凌寨主會逐洲追逼，逼他們往這一帶來，逼他們來送死。」「道友的人還沒有全部到達，對付得了他們嗎？貧道對江湖不陌生，四海報應神可不是容易對付的人呢！」「放心啦！天一黑，咱們的人一定可以乘快船到達，完成天羅地網。」

　　「預計他們今晚可以接近？」「可能的，也許會晚一天。白天他們不敢移動，必須夜間游水。前面那座洲，距這裡足有十里左右，因此他們靠岸，當在二更末三更初。」「你們早一步到前面的小洪洲埋伏，天一亮就發動攻擊，豈不勝似在此地守株待兔？這裡容易脫逃，在洲上定可把他們一網打盡。」「萬一他們不在前面的小洪洲停頓，豈不枉廢心機？黑夜中又不能發動，他們只要往水裡一跳，那才是功虧一簣呢！所以為免意外，以在此地殲除為上策。哼！四海報應神這十年來，一直就是他們追逐的人，萬沒想到居然有被人追逐的一天，已注定了在江湖除名的命運。」「但願如此，這一來，江湖同道可以睡得安枕了。唔！山上有人打燈號……」「敝長上的人趕到了。」道姑欣然離座：「那表示敝長上的船，已經接近至五里之內了。道友的人不必前往，貧道要帶人前往迎接，少陪。」

　　被對方完全料中行動，是極為可怕的事。而在對方有計劃的壓迫下，依對方的估計而行動，當然更為可怕。張大爺足智多謀，趙四爺精明機警，六個人可說都是老江湖，按理不可能落在對方計算之中的。可是，他們敵情不明，把敵手看成單純的湖匪，而對方卻完全瞭解他們，首先便失去先機。他們完全落入對方的計算中，認準方向越洲而渡，認為只要不迷失方向，一定可以到達湖岸防地。這天破曉時分，他們踏上了小洪洲。黑夜中，所看到的只有天水茫茫。看天色，不能再越洲往南遊了，天一亮，被快船追及，不被射死，也將被分散逐一搏殺。已經度過了兩天，對越洲有了經驗。洲上有大批水禽棲息，這些水禽的警覺性高得驚人，受到驚擾，雖在黑夜也群起驚飛，在高空發出傳十里的鳴聲，不啻告訴湖匪他們到了何處，絕難避免湖匪的躡蹤追逐。因此，他們必須等天亮之後水禽飛走了，這才從水草蘆荻中潛行超越，不敢大意。另一個方法是，繞洲而走，沿洲灘繞行。但太過浪費時間，洲稍大更是無法可施。

　　越過第八座洲，兩天兩夜過去了，艱苦備嘗，真是吃足了苦頭。天亮了，他們穿了濕衣褲穿了靴，魚貫在草叢中小心地遊行。水禽早已飛去覓食，因此進行得頗為順利。他們不知道這座洲是小洪洲，根本不知道身在何處。終於，到達洲中心最高處，已可以看到洲南面的景色，可看清所處的地置。「陸地！」在前面的李三爺忍不住興奮地叫：「謝謝天！你們看，山，不會是洲了，陸地！」六人透過草隙，察看四周的形勢。十餘里外的臨湖山，只是一座長滿樹木一點點高的山。但的確是山，絕不是淤泥所積成的山。可以看到安鄉口村，村屋隱約可辨。「是一座半島，陸地是不會有問題了。」張大爺如釋重負地說。的確是半島，水面寬約十餘里。兩側，是向內伸的遼闊湖灣，一望無涯，不知湖灣到底有多深，二十里？也許有四十里。這表示前面有小山的半島，是他們唯一登陸的地方，絕不可能向兩側闊不可測的湖灣走。

　　「好好休息，找些鳥蛋充饑。」王二爺說：「養精蓄銳，今晚就可以登上陸地了。」「我不喜歡這種情勢。」張大爺憂形於色。「大哥，怎麼啦？」李三爺問。「有村落，卻看不到任何船影。」「這……唔！是有點不對。」「兩面的河灣，窮目數十里，也看不到任何帆影。哼！你們相信這一帶的村落，沒有人用船？沒有人打漁？沒有船隻往來？」「天殺的！湖匪已控制了這些地方。」趙四爺破口咒罵。「不殺他個血流成河，難消心頭之恨。」「老四，不要衝動。」張大爺冷靜地說：「我們不能濫殺被裹脅的鄉民，以免貽人口實。報應神不濫施報應，你必須記住這一點。」「奇怪，後面怎麼不見湖匪的船影了？」五妹耿姑娘頗感困惑。「已經兩天不見湖匪的船……不，該說兩個白天不見匪船，只有夜間曾經看到兩三次。」王二爺說：「他們一定在後面各洲搜索，落很遠了。」「就在此地休息，可以監視四周。」張大爺說：「還好，天上密雲不雨，至少不會被毒太陽曬昏頭，也不會在雨中淋成可憐的落湯雞，泡在水裡與坐在雨中淋是兩回事。看風濤漸大，今晚可能有大雨，好在即將登岸，這點風雨咱們還承受得住。」

　　這一天好漫長，但他們睡得很安穩。傍晚，第一陣傾盆大光臨，滿湖浪濤洶勇，浪高三尺十分兇險。「糟！不能冒險過去。」王二爺站在大雨中發愁叫苦：「大哥和六妹很難禁受得起這種風濤，人一衝散那就完了。」「可是，也不能在這裡躲呀！」張大爺苦笑。「不能躲也得躲。」王二爺斷然地說：「我和四弟先過去，必須設法弄一艘船來。」「走！」趙四爺領先便走：「他們激怒我了，我要先讓他們嘗嘗大天殛鬼神愁的滋味。走啊！二哥。」「一切小心。」張大爺只好叮嚀：「切記不可輕敵，湖匪中頗有人才。」「就算他們有金剛靈官助威，我也要擺平他們。」趙四爺冒火地說。風雨太大，他的話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得到，他的確憤火中燒，仇恨之火掩蓋了大風雨。

　　大雨傾盆，村中死寂。村的最東首的丘家，是安鄉口村東面最遠的一家。今晨，朱五便帶了四名男女到丘家，要求丘老太爺撥出兩間客廂給客人歇息。朱五說：四位客人是辦案的，來捉歹徒，昨晚守候了一夜，所以需要白天休息養神。村子其他外圍幾座村屋，也分別住有辦案的人。四男女皆年約四十上下，一個個像債主，僅與丘老太爺冷冷地點頭算是打招呼，不等朱五離開，便隨著丘隆昌匆匆到客廂睡覺去也。傍晚，朱五沒有來。四男女曾經在晚膳畢，借了蓑衣外出，但不久後又回來了。四人在客廂的小廳品茗，廳內點起了油燈。廳外風雨交加。客人反客為主，不許丘老太爺接近客廂。「聖堂香主說風浪太大，不會有人來了，我看靠不住。」那位梳了道髻，長了一雙山羊眼的人說：「在灃州，已經證實那位化名鄭五的人水性高明，這點風浪阻止得了他？哼？」

　　「你是外壇使者，何必對聖堂的人抱怨？」那位徐娘半老妖裡妖氣的女人笑笑。「這幾天，從水妖方面傳來的消息，也證實了他們六個人中，至少有一半的人不諳水性，所以行動特別遲緩。像這種風濤，除非六個人的水性都十分高明，不然一定十分危險。如果所料不差，兩個女報應神一定不會水，怎敢在這種風濤中找死？陳使者，不要發牢騷了，這種天氣躲在湖邊守候，可真苦得要死，吃不消，何不樂得清閒省事？你想立下大功以便升入內壇，我們幾個卻沒有這種福份來多打算，至少在屋子裡喝茶休息等候，總比在湖邊大雨裡守候來得安逸些。」「你懂個屁！女人。」梳道髻的人冒火了：「本使者並沒有立大功的打算，而是報應神是咱們的心腹大患，他們一日不死，咱們一日不得安寧。我寧可辛苦些，早一天斃死了他們，睡也睡得安穩坐。」「不作惡夢已經不錯了，陳使者。」另一位高瘦的男人冷冷地說。「不是在下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咱們這些人中，真要中了頭彩守候到報應神，那……諸位，你們誰有教主的女弟子飛魔女那麼高明？誰又有二少主的神通？」

　　「你……你想危言聳聽擾亂軍心……」「陳使者，你明明知道在下說的是實話，用意也是提醒你，不要貪功過切，免得枉送性命，你可不要把好心當作驢肝肺。」「不要多說了。」另一位披散一頭黑漆長髮的女人不耐地說：「喝完這壺茶，得派人到門口警戒。這裡是村東最外側的一家，報應神如果不怕風浪游過來，最可能接近村莊的地方，以這一家最有可能，咱們可不能大意了。」大雨交加中，兩個黑影果然自東面悄然接近。他們是王二爺和趙四爺，打算入村打聽消息，明知對方可能已經裹脅村民，因此接近十分小心。距村落還有里餘，已可看到村中的燈光。風聲一陣比一陣緊，大浪撲上湖岸發出隆隆巨響。登上陸地，他們迅疾地竄入荻叢，立即穿上靴繫好兵刃。王二爺是分水刀，趙四爺仍是那支打學生手心的古怪銅戒尺。二十步外的草叢中，隱伏著兩個黑影，風雨太大，兩黑影無法發現登陸的人。按地勢，王、趙兩人勢將經過兩影的潛伏位置。誰先發現對方，誰就有襲擊的好機。當然，一動一靜，靜的人佔了九成優勢。

　　一壺茶已經喝完，屋外風雨正盛。「我起更警戒。」妖裡妖氣的女人放杯而起：「這種鬼天氣，實在該躺在床上做好夢。」「床上最好有個英俊強壯的大男人。」高瘦的男人用諷刺性的口吻說：「咱們總壇的人，實在應該在武昌寫意地享福，而不必為了四海報應神玩命來這裡受罪。」「秦香主，我柳仙的床上的確經常有男人。但即使天下的男人死光了，也輪不到你上我的床。」妖裡妖氣的女人語氣帶有回馬槍：「你只配和那些不懂人事的小女孩鬼混。你是最後一班警戒，是不是想打這家漁戶的小女孩歹主意？你最好積些德，總有一天你會死在小女孩的手上。」「今晚大風大浪，雖說要等的人不會前來，但誰也不敢保證他們一定不會來。」披著秀髮的女人冷冷地說：「所以要提高警覺，今晚你們的床上，最好不要有男人女人，以免誤事，哼！」說完，向通往客房的走道匆匆走了。

　　陳使者大概對男女間的事不感興趣，只對打打殺殺關心，不理睬任何人的話，細心地檢查自己的劍，直至覺得拔劍非常順手，這才滿意地出廳返客房歇息。秦香主等眾人都走了，這才出廳站在通向中院的廊口觀望片刻。「丘老人！出來一下。」秦香主向中院大叫，叫聲震耳，壓下了風雨聲。片刻，丘老太爺丘家麒匆匆出現在走廊口。「客人有事嗎？」丘老太爺表現得頗為恭順：「小老兒聽候吩咐。」「叫你的小孫女來收拾茶具。」秦香主陰笑：「順便把客房的寢具檢查一下，好像蚊帳有破洞，補好之後把蚊子趕出來。」「小丫頭已經睡了。」丘老太爺說：「這些事，小老兒立即替客人整理妥當。」說完，便向走廊舉步，卻吃了一驚，驚恐地站住了。

　　「你給我聽清了。」秦香主一把揪住他的領口，抓小雞似的向上提：「我要的是你那位小孫女伺候，你聽清了沒有？」聲落，將人向前一推，幾乎將他推倒。他踉蹌站穩，仰天吸入一口氣，壓下了滿腹怒火，轉身便走。「站住！」秦香主沉叱。他站住了，徐徐轉身，冷然注視著獰笑著的秦香主，不言不動。「你要幹甚麼？趕快叫你那小孫女來。」秦香主沉聲說：「知道嗎？」一聲輕笑，走廊折向處出來了小姑娘靜姑，大方地輕盈地走近，往老太爺身側一站。「唷！你是村正介紹來的貴賓，怎麼發這樣大的脾氣呀！」小姑娘一臉天真的笑意：「是我爺爺得罪了貴賓嗎？」「妳來了就好。」秦香主眼中湧起光芒，邪邪地笑說：「你爺爺待客的態度不好。朱村正交代過，要你們好好招待客人，是不是呀？」「朱村正是這麼說的，我們家也沒有簡慢客人呀！」「你爺爺可就不太友好啦！不過，妳來了就好，先把客廂收拾收拾，妳過來。」小姑娘一點也不怕去，大大方方毫無戒心地走來。

　　「我爺爺上了年紀，脾氣比年輕時好多了。」小姑娘笑吟吟地走近：「尤其是他老人家在你這種年歲的時候，聽我奶奶說，那是真的不好說話呢。」「真的呀！」秦香主毫無顧忌地一手搭上了姑娘的肩膀，鼻息立即變得粗濁了，淫笑更為獰惡：「人老了，應該忍讓的，不像年輕時可以逞強，你爺爺是聰明人。哦！小姑娘，我們走。」秦香主得寸進尺，手一緊，將小姑娘挽入懷中，幾乎要暖玉溫香抱滿懷。「我爺爺不肯呢。」小姑娘們在笑，似乎被人摟抱毫不以為怪。「他不敢不肯，小姑娘。」秦香主轉頭狠盯著老太爺：「是不是？老人家。」「你說我不敢？」老太爺居然怒氣全消。「你敢嗎？」「老夫……」「你老了，應該……」「應該忍耐？打掉牙齒和血吞？」「是呀！那總比死了的好。」「老夫不以為然。」「真的呀？」「老夫退隱田園三十年，退隱並非意在逃世，而是想培育兒孫享點清福，並非避仇逃禍，所以並沒改姓埋名。俗語說：虎死不倒威，何況老夫還沒死呢！今晚居然被你這種狗都不如的東西如此侮辱，而我居然能忍耐著而不發作，莫非真的是人老了，就不中用了。」

　　「哦！你是……」「我爺爺早年的綽號，叫做伏魔天罡。」小姑娘笑得更甜了：「我奶奶叫三湘龍女……」秦香主如中雷殛，渾身一震，突然扭頭便跑。小姑娘人矮，手似乎並不短，左手一伸，便抓住了秦香主的髮髻將人拉住了。噗一聲響，小姑娘的右手來一記可怕的霸王肘，撞在秦香主的背脊上。「呃……」秦香主吸氣叫，脊骨斷了。客廳門外。突然出現生了一雙山羊眼的陳使者。「咦！你們……」陳使者駭然驚呼，本能地快速拔劍出鞘。「他吃了老虎膽豹子心，居然敢侮辱本姑娘。」小姑娘的語氣毫不激動，將人向前一推：「聊施薄懲，這輩子他再也不能侮辱任何人了。」背脊已斷的秦香主，直向三丈外的陳使者急撞，被陳使者一把挽住了。「救……我……」秦香主嘶聲叫號。陳俊者發出一聲警嘯，將秦香主扶至壁下擺平，拔劍出鞘。「你們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傷害本教的人。」陳使者的山羊眼有了生氣，語音冷厲：「你們……」

　　「且慢！」老太爺沉聲問：「你們是甚麼教？」「彌勒教。」裡面搶出披了一頭美髮的女人，外面衝入妖裡妖氣的柳仙。「怎麼了？為何示警？」柳仙急問。「這小女人廢了秦香主。」陳使者急答。「她？」柳仙用劍指著小姑娘，意似不信。「是我，我打斷了他的腰骨。」小姑娘不笑了，柳眉倒豎，杏眼睜圓：「我家一門老少，把你們當貴賓款待，這狗東西竟然不是人，妳去問問他，他該不該死。」柳仙一怔，目光落在痛苦呻吟的秦香主身上。「秦香主，你竟然被我不幸而言中。」柳仙嘆息著說：「你果然死在小女孩的手上。雖然並沒有死，卻比死還要痛苦百倍。」披髮女人臉色冷厲已極，左手舉起連鞘寶劍。「想不到你們竟然是武林名家，能輕而易舉廢了我們的人，必定來頭不小。」披髮女人厲聲說：「小姑娘，妳知道後果嗎？」「去找你們的負責人前來評理吧！」老太爺神色極為凝重：「你們的負責人，必定知道後果。要是不講理，你們將付出可怕的代價。」

　　「你還不配。」披髮女人徐徐拔劍：「陳使者，把秦香主帶走，快！」「警訊已經傳出了。」柳仙沉靜地說：「急不在一時，等我們的人來了再說。」「老夫等你們的負責人來評理。」老太爺沉聲說：「靜丫頭，走！」「你走得了嗎？」披髮女人冷叱，突然身劍合一猛撲而上，劍發射星貫斗，劍氣迸發中，鋒尖即將觸及老太爺的背心。劍來勢如電，霸道絕倫志在必得，眼看鋒尖將貫背而入，生死已決，老太爺絕難避開這致命的一劍急襲。怪事發生了，老太爺竟然化不可能為可能，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自劍尖前逸走，大旋身恰好到了披髮女人的身右，貼身了，反應之快，那像個年屆古稀的老人？簡直比披髮女人的攻擊速度快了一倍。薑是老的辣！老年人應敵的經驗要豐富得多，貼劍旋身妙到顛毫，兇險萬分卻又毛髮不傷，披髮女人毫無變招的機會。撲一聲響，老太爺一掌拍在披髮女人的右肩上。「噹」一聲大震，劍飛出丈外墮地，披髮女人則向下一挫，發出一聲驚叫，行出兩步搖搖欲倒，右臂似已失去作用，痛得花容變色。

　　「走！」老太爺沉喝，與小姑娘飛掠而走。陳使者與柳仙僅搶出一步，祖孫兩人已失蹤。內堂口，老奶奶與丘隆昌田氏夫妻，已穿著整齊，各帶了劍與魚叉，隱身在左右準備接應。老太爺急掠而至，臉色不正常。「快準備離開，乘船走！」老太爺急促地說。「老伴，怎麼啦？」老太婆驚問：「水妖那些人，沒有幾個高手，用得著走？」「是彌勒教的人。」老太爺顯得無奈：「想不到玄真妖道是彌勒教的人，他的妖術已經相當可怕，而彌勒教的妖師更是高明百倍，非咱們這些練正宗武功的人所能敵，再不走就晚了，快！」片刻後，一家五老小投入狂風暴雨中，消失在漫漫黑夜裡。他們帶走了漿和帆。

　　運氣來了，泰山都擋不住。相同地，是禍躲不過。趙四爺的修為，比王二爺深厚得多，所以他負責在前面探道開路。準備停留，他開始探索而進。所探索的路線，恰好是兩黑影的伏候區。剛潛行四五步，村子方向突然傳來一聲長嘯。相距僅一里左右，嘯聲壓下了風雨聲。兩人一驚，不再移動，用目光仔細搜索。兩黑影突然長身而起，轉身向村落方向眺望。「怎麼，人到了村子了？」一名黑影向同伴說：「該死！不從咱們這一方面來。」「快趕去策應。」另一人說，將蓑衣脫下丟掉。這玩意太沉重不便，不能穿在身上打鬥。「少天師果然神機妙算。」另一名黑影一面脫蓑衣一面說：「果然在這裡等到了他們……咦！甚麼人……」黑影入目，人已近身，還來不及防備，銅尺已如天雷下擊，不輕不重地敲中了天靈蓋。王二爺不用刀，一手勾勒住另一名黑影的脖子向下一壓，右掌劈中右耳門，糊糊塗塗失去知覺。「先問口供，瞭解情勢再言其他。」趙四爺挾住昏迷的俘虜低聲說：「附近可能還有伏椿，退到水邊再問。」

　　兩人拖了俘虜退入水邊的荻叢，隱伏片刻留意附近的動靜。村落中，忽哨聲此起彼落，短嘯聲不斷劃空而至，顯然全村正陷入混亂中。「奇怪，他們在幹甚麼？」王二爺惑然自語：「難道發現我們了！」「怎麼可能？」趙四爺肯定地說：「二哥，你警戒，我來問口供。」「好的，我推進到前面去警戒。」王二爺向前移動：「一定發生了意外，要快。」村中，嘯聲已經消失，犬吠聲卻此起彼落，不絕於耳．風雨中群犬爭吠，定不簡單。不久，趙四爺出現在王二爺身後。「怎麼回事？四弟。」王二爺急問。「天殺的！我們好險！中了大彩。」趙四爺咬牙說。「甚麼大彩？」「彌勒教武昌總壇的精銳，傾巢而至。湖寇水妖一股悍匪，勾結本地的歹徒。協助彌勒教對付我們，佈下天羅地網守株待兔。」「哎呀！」「船都受到控制，如果沒有村民協助，我們不可能弄得到船，有船也動彈不得。」「糟！我們……」「先設法弄到船再說，走！到村子裡弄到槳和帆，再一起過來和他們澈底了斷。他們村裡有警，咱們正好渾水摸魚。也幸而村中有警，他們的人聞警撤回，不然，你我今晚恐怕得葬送在伏樁手下呢！走。」

【第二十二章】

　　安鄉口村雖說只有六七十戶人家，算是一座小小的村，但每一家都是分散的，村中間有幾條小巷子貫連每一戶入家。村外圍十餘家，都住有由朱村正引來的貴賓寄住。村外圍布了伏椿警戒，湖濱也有了前哨警戒線，這是湖匪的行軍佈陣佈置，內外相呼應，相當周密。可是，風雨太大，因此撤回了不少人。等到內部有警，這種完全集中力量對外的佈置，便出現漏洞，倉卒間難以應付啦！人不能及時聚向內部的某一點，便是為種佈置的最大缺憾。所以，丘家五老少得以快速的行動，突破漏洞出村。但到達外圍警戒線，便碰上攔截的人。外圍負責警戒的人，弄不清村內到底發生了些甚麼變故，反正看到走動的人，必須摸清來路。三個黑影從草叢中躍出，攔住從風雨中奔來的五個人。「站住！甚麼人？」為首的黑影喝問。喝聲中，雙方接近，看到抬著的風帆，與肩上的長槳，便已分清敵我了。「往外逃的人，攔住他們！」第二名黑影接著叫，叫聲中鋼刀出鞘。丘隆昌在前面開路，不再遲疑。突然急衝而上奪路，鐵柄魚叉急似雷霆撲上了。

　　「錚」一聲暴響，鋼刀被魚叉崩飛脫手，叉尾立即挑出，撲一聲挑得黑影飛拋丈外，叉尾深入內腑。小姑娘乘勢超越，她用劍，像一條泥鰍一滑而出，第二名黑影連人影也沒看清，使被她一劍貫入小腹。但她忽略了第三名黑影，第三名黑影是武功最強的一個，她也缺乏格鬥殺人的經驗，一劍貫入人體，倉卒間沒能迅快地拔出。第三名黑影到了，來不及用劍搶救同伴，斜飛一腳，踢中姑娘的右胯。「哎……」姑娘驚叫，被踢到、滑出，劍丟掉了。「錚錚……」第三名黑影百忙中接了丘隆昌的三魚叉，被逼退了五六步，失去追殺姑娘的機會，劍上真力極為渾雄，招架沉重的魚叉依然威力十足。「交給我！」老太婆沉叱而至，人如天龍行雨，在風雨中下搏，劍行雷霆一擊。黑影果然了得，不接招人向側倒，滾出丈外再斜竄而起，不僅躲過了老太婆凌厲的一擊，也躲過丘隆昌斜刺裡下攻的一叉。姑娘的母親田氏驚叫一聲，丟下肩上的三支槳，搶出扶住了難以站起的小姑娘。

　　「我不要緊，娘。」姑娘按摸著右胯咬牙說：「我支持得住，快幫住奶奶奪路……」稍一耽擱，奪路的機會消失了。外圍撤回的人，陸續趕到堵住了去向。村中追來的人，也堵住了退路，身陷重圍，真所謂機會稍縱即逝。「退至一旁！」追來的人大喝，一聲如乍雷。「不許胡亂出手！」第二個到達的中年老道沉喝，人群四面一分，形成八方合圍。與老奶奶交手的黑影，撤招疾退兩丈外。「長上，他們殺了屬下的兩位香主。」黑影橫劍厲叫：「他們必須償命。」「你先別管，退！」中年老道沉聲說。丘老太爺放下肩上的一捆風帆，拔出長劍冷然屹立。五老少列成五行陣，心中難免焦急，身陷重圍，憑剛才那位身手高明的黑影僅是不重要爪牙，便知這幾個首腦人物，如何可怕了，想脫身恐怕比登天還難。風雨漸小，情勢更為不利。

　　「丘前輩，貧道稽首。」老道出奇地客氣，合圍的人反面楞住了，大惑不解，真不知所謂丘前輩是何來頭，而令者道如此客氣。「大法師如此客氣，愧不敢當。」丘老太爺硬著頭皮回禮說。「貧道那些弟子住在前輩府中，出言無狀，行為不檢，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受到前輩的教訓，令孫女因而廢了其中罪魁禍首，這是他罪有應得。」「大法師應該知道這種侮辱，任何人也無法忍受，貴屬下的被廢，老朽只能說十分抱歉和遺憾。」「前輩客氣。如果這件事發生在三十年前，貧道那四位不肖弟子，恐怕早就飲劍身亡了。」「的確有此可能。」「所以貧道不敢歸罪於前輩。」「老朽十分感激法師的大量。」「前輩已經知道貧道這些人的身份底細了？」「貴屬亮了身份。」「貧道的長上目下在常道觀，前輩可否隨貧道前往，將經過向敝長上解釋清楚？」

　　「這……」老太爺知道很糟，被套上了休想一走了之，這些人不會在乎一個過了三十年氣的武林前輩，目下的大包圍情勢就是最好的說明。「在情在理，前輩應該不會拒絕，是嗎？」老道進一步將老人家套牢。「老朽願意去見見貴長上，但老朽的子女必須離開。」老太爺堅決地說：「在這種惡劣情勢下，老朽的要求也是在情在理的。」「前輩，不是貧道故意刁難。」老道的語氣也十分堅決：「而且敝教的死仇大敵即將到達，任何人離開，都將令本教前功盡棄，所以貧道的要求也合情合理。」雙方各執一辭，雙方的要求都合情合理，如果雙方都不肯讓步，就沒有甚麼好談的了。「辦不到。」老太爺斷然拒絕讓步。「前輩可會想到後果嗎？」老道語氣轉厲。「法師也該想到後果，諸位付出的代價，是十分高昂的，我伏魔天罡與內人三湘龍女，都寶劍未老。」

　　「前輩不為子女著想？」「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老朽闖了大半輩子江湖，這點道理我懂。」「伏魔天罡成為本教的貴賓，尊府的人誰不尊敬？前輩多虞了。」狐狸尾巴露出來了，貴賓兩字說得很誘人，其實另有含意，是包了糖衣的毒藥。「老朽一輩子沒走錯路，可能今晚真得走錯一次了。」老太爺一語雙關地說。一輩子行俠除魔，與邪魔外道劃清界限，今晚如果去見彌勒教的首腦，勢將屈服於對方的裹脅，豈不是走錯了嗎？當初反擊時，就應該反擊到底，而他卻攜帶家小逃亡，豈不是也走錯了？這與他往昔叱吒風雲高舉俠義之劍，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性格不同。「前輩也該明白，識時務者為俊傑。」老道一步緊迫，軟硬兼施。「如果老朽不識時務，法師就不客氣了？」「希望不至於發生這種結局。」「以老夫伏魔天罡的名頭聲望，這種結局最必然會發生的。」

　　「貧道只希望不要發生，而非懼伯發生，畢竟貧道另有重大事故需要處理，不希望此時節外生枝，誤了大事。前輩，伏魔天罡的名頭固然在三十年前，具有迅雷疾風的威力，但目下真正記得的人，已是聊聊無幾了。少年子弟江湖老，世上新人換舊人；江湖沒有長青樹，好漢不提當年勇。前輩，三思而行。」「這點道理我懂，所以在你們裹脅本村民眾，我丘家也受到脅迫時，我伏魔天罡乖乖知趣地不加反抗，伏魔天罡的名頭，江湖人士已沒有人記得了。而為非作歹之徒，迫害江湖人士的手段，則日益卑劣狠毒，一旦受到你們控制，那會有好日子過？」「丘前輩，貧道保證……」「你保證甚麼呢？目下的情勢，老朽沒有任何談判的價碼，沒有任何選擇，空言保證騙得了誰？」「前輩就算不為自己打算，也該為子女著想。」「老朽的子女，會為丘家的門風聲譽，作最佳的抉擇，他們知道該怎麼做。」四支劍與一柄魚叉列成的五行陣，就是最佳的證明。

　　小姑娘換用老父的魚叉，她的劍留在敵人的屍體內。先前由於缺乏經驗，被人踢了一腳，摔了一身泥漿，雖然沒受傷，但劍卻丟摔了，心中感到十分不自在，隨時都準備出手排命，初生之犢不怕虎，她根本沒有考慮後果的念頭，和貪生怕死苟活的打算。「丘前輩，你在逼貧道走極端。」老道終於失去了耐性，語氣轉厲。「你不認為是你在逼老夫走極端？你這樣說公平嗎？難道說這就是你們對是非的看法？我丘家的人在何時招惹了你們呀？」老太爺也沉聲責問。老道不多說，右手舉起了。暴雨已止，所有的人皆渾身濕透了。共有二十四個人合圍，老道與四名年歲稍長的人站在外側，四人像是保鏢護法，身份與地位必定不底。「執迷不悟，罪不可恕。」老道一字一吐神色壯厲極了，「執法功曹何在，領法旨。」對面有四個黑衣人踏前一步，持劍行禮。

　　「真武門執法功曹在。」四人齊聲答：「恭領祖師堂法壇護法法旨。」「拿下他們，解送常道觀聖堂。」「遵法旨。」「盡可能生擒活捉。」「遵命。」聲落人動，立即形成鴛鴦陣，兩人組成一對小鴛鴦，一人右手揮劍，另一人用左手，用左手劍的人後錯約一步。兩組小鴛鴦合組成大鴛鴦，左小組也錯後一步。李教主三度起兵，轉戰陝晉，鴛鴦陣是小隊軍伍戰鬥的隊形之一，軍伍佈陣戰鬥，通常兩人是一槍一刀互相配合，變化極為靈活。一聲怪嘯，鴛鴦陣搶制機先進攻，選擇壬癸作目標，行勢極為渾雄，要一下子就吃掉壬癸。扼守王癸的是老太婆三湘龍女，劍發虛招封架，身形卻疾退五步，便與中樞的老太爺並肩阻敵。甲乙與庚辛是丘隆昌與小姑娘，父女兩已同時一劍一叉反抄乍合。鴛鴦陣向五行陣的某一門聚集進攻，陣法一變，恰好形成四比四，鴛鴦陣瓦解。這瞬間，南面負責警戒和策應的田氏，突然發現老道左右的四護法身形乍動，太快了，已來不及有所反應，四黑影已經近身，四隻袖口各噴出一團淡灰色的怪霧，像四股狂風刮入五行陣，田氏首當其衝，被灰霧噴了一頭一臉，立即氣呃神昏。

　　同一瞬間，風雷聲刺耳，人影乍合，傳出三兩聲兵刃交擊的雷鳴，血腥湧發。「呃……」中劍人的叫聲動人心弦。四名執法功曹，幾乎在同一剎那被殺。後一剎那，四護法從丙丁陣後長驅直入，灰霧先到，人隨後撲上了。發生得快，結束也快。四具死屍，五個先被迷失神智再被打昏的俘虜；這就是結局。丘老太爺畢竟脫離江湖三十年，也太老了，不知道人心的險詐。還真以為老道以四個高手攻五行陣，所以也以四人公平接鬥，卻沒料到真正的高手是四護法，突然偷襲勢若雷霆，終至五個人同時被俘。「該死的混蛋！」老道跳腳咒罵：「竟然殺掉了本座的四功曹，我要活剝了他們！我要立即執法……」「法主請息怒。」一名護法一面捆綁昏迷不醒的丘老太爺，一面急急地說：「太少主已傳下法旨，要親自審問他們，法主務請以大局為重。」「這……他娘的該死！我會親手剝他們的，帶走！」老道法主暴怒地下令，轉向其他的人。「把弟子們的靈骸先送往村中公祠安頓，各回原位戒備。」他自己將一名俘虜扛上肩，與四護法各帶一個恨恨地匆匆走了。留下的十五個人。處理六具屍體，和收拾丘家遺下的長槳風帆等物，人尚未動身。

　　風雨已止，但仍飄著綿綿的雨絲。「大天殛！」左方響起震耳的吼聲。「鬼神愁！」右方有人接著怒吼。十五個人都在忙，怎知災禍臨頭煞星下降。分水刀瘋狂地揮劈，無情地撕裂著人體，連骨帶肉分裂，有如砍瓜切菜，而且速度駭人聽聞，第一第二個人中刀尚未倒下，第三個人的腦袋已經離肩飛起了。銅戒尺更可怕，尺有四角，可以毫無阻滯地鑽入人體，被刀砍不會有碎肉出現，在戒尺的狂揮下，碎肉碎骨八方濺射，說慘真慘。風捲殘雲，十五個人倒有大半是在莫名其妙下丟命的，甚至連敵人的人影也沒看到，便一命嗚呼了。有兩個站得稍遠，反應也比同伴銳敏，因此可以逃出六七步外，但仍然是倒下了，是被人從後面一掌劈昏的，總算沒踏入枉死城。

　　這次輪到王二爺問口供。由趙四爺負責在旁警戒。先弄醒一個人，解除了那人的兵刃暗器。「把剛才這裡發生的事，給我一字不假招出來。」王二爺的分水刀點在對方的右額上，獰笑著說。「你還有一位同伴，如果兩人的口供不同，在下會一刀一刀地割你們，直至割到口供相同為止。然後，口供不實的人亂刀分屍，實的人可以活。現在，我聽你先招。」「最好先痛打一頓再問口供。」站在一旁的四爺，所說話充滿兇兆：「這些人骨頭賤肉不值錢，不先打他們個半死，他們不會乖乖招供的。我來打。」「我招！我……招……」那人崩潰了。身旁的血腥與殘碎的屍體，已嚇掉了他兩魂六魄。

　　安鄉口村小山的東北湖濱，常道觀則在村西面五六里外的山麓。小徑雨後泥濘，真不好走，尤其是肩上扛了一個沉重的人，不能不提防滑倒，因此法主五個人，只好不徐不疾地趕路。俘虜已經捆好了，而且制了穴道，所以已將解藥給俘虜服了，出村不足一里，俘虜已經甦醒了。警戒的人都派到湖濱去了，一部份在村中守候，所以這一帶沒有伏哨，認為這是天羅地網的後方外圍，實在不需派伏哨浪費人力，減少天羅地網的力量。法主走在中間，他肩上扛著小姑娘靜姑。小姑娘雖然剛發育成熟，健美婀娜十分誘人，但現在渾身濕淋淋，冷冰冰，給予肩上的感覺，實在沒有多少美感。而被扛在肩上的小姑娘，也感到受不了，肚腹被肩頂得似乎胃要往口外擠翻，頭向下倒垂更是頭昏膨脹。

　　「妖道。放我下來。」她忍不住尖叫：「我跟你走，要殺要剮我認了。」「哼！小女人，殺剮豈不便宜了妳？」法主一面恨聲說：「你是伏龍天罡的孫女兒，你又殺了本法主的得力手下，妳的下場，將悲慘得無以復加，將……」前面路旁的一株大樹下，踱出握了分水刀的王二爺，劈面攔住了。「誰的下場將悲慘得無以復加呀？可否說來聽聽？」天二爺聲如洪鐘：「此山我所有，此路我所開；誰人走此過，留下買路財。哈哈！你們要人，我要財，相好的，把你們身上的零碎金留下，衣褲也要剝光。衣褲還真值幾兩銀子！有些人一輩子也買不起幾件衣褲呢！」五個人不約而同把俘虜放下，而且放在一起。一名護法獨自上前，右手按住劍靶作勢拔劍。「混帳！你是不是水妖凌寨主，不服管束叛逃了的那一批人？」護法自以為是厲聲叱罵。「一年前你們拒絕與本教合作因而叛逃，現在又潛來此地與本教作對，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太爺不知道你這雜種，到底在哭叫些甚麼。」王二爺輕拂著分水刀說：「太爺知道的是，太爺要在這裡收買路錢剝豬玀。」

　　「你是誰？」「大爺姓王，就是王太爺。你……」護法突然疾衝而上，一劍吐出。王二爺虎跳閃避，閃在一側。「慢來慢來！」王二爺怪叫：「相好的，太爺不想一刀劈了你，砍碎了你這身衣褲或者沾了血，那就值不了幾個錢啦！你還是乖乖脫下來好些，太爺不希望平白損失到手的錢財……哎唷！這是甚麼？呃……」是甚麼？是袖口噴出來的一團毒煙霧。護法重施故技，志在必得。王二爺仰面便倒，被毒霧弄翻了。護法獰笑一聲，大踏步上前，伸手抓人。一聲刀嘯，刀光一閃。「哎唷……」護法摔倒在地，雙腳齊膝而折。王二爺人刀一體，滾進了丈餘，一蹦而起。「天殺的！你這混蛋雜種。」他扭頭跳腳咒罵，背部暴露在法主四個人面前：「太爺叫你不要動劍，乖乖把衣褲脫下來，你瞧！我這條快到手的褲子完蛋了！天殺的！我的褲子……」第二名護法悄然撲上，一閃即至，人到劍亦出鞘，鋒尖指向王二爺的後心，一擊便中。

　　可是，王二爺向前一仆，劍仍向前遞，竟然落空了。而王二爺的刀，卻同時反手向後送出。「嗯……」第二名護法身形一抖，小腹撞上了刀尖，刀尖入體貫背透出半尺。王二爺扭身轉體而起。一腳將中刀的護法踢飛，分水刀離體，屍體以雷霆萬鈞之威，向法主三個人砸去。。法主三個人吃了一驚，兩面一分急閃。這瞬間，打擊有如迅雷疾風光臨。王二爺人刀一體閃電似的撲去向右閃的第三名護法，刀氣迸發有如虎嘯龍吟。從後面現身的趙四爺，撲上第四名向左閃的護法背部，銅戒尺已先一剎那敲破了對方的後腦，而且，堵住了法主的退路，保護住堆放在一起的五名俘虜。法主是向右上方躍起的，人尚未落地，側閃的第三名護法已被王二爺劈翻了，大駭之下，前空翻折向前飛，化不可能為可能，遠出三丈外飄降，輕功之佳，無與倫比。

　　「現在，一比一。」王二爺揚刀逼進：「王二爺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法主心中一寒。鬥志迅速沉落，四名護法全部是一照面使死了，怎不心寒？「你……你你……」法主悚然問。「四海報應神。我王二爺王兆祥。」王二爺豪情萬丈揚聲說：「王二爺替你招魂！你們武昌來的人，趕不及到灃州替李大義送葬，半途夥同水妖這股湖匪，仗地利的確把咱們報應神整得吃了不少苦頭。現在，輪到你們焦頭爛額了，報應臨頭，挺劍上。」趙四爺舉步上前，伸手攔住了王二爺。「二哥，妖道是我的。」趙四爺說：「我對妖術有深切的瞭解，我要他神形俱滅。我，趙四太爺趙群玉，閣下亮名號，以便光明正大決鬥。」「貧……貧道……」「你，彌勒教武昌總壇祖師堂法壇護法法主，太上真仙道真。」趙四爺沉聲說：「快！自報名號表現你的勇氣。」「你……你知道……」「我是神，真神，當然知道。你是受過李教主符錄，獲得真傳的心腹爪牙，真才實學，並不比大少主差得多。可是，你表現得委實令在下失望，反而沒有你的手下護法勇敢，你是個懦夫怕死鬼！」

　　「去你娘的混蛋！」太上真仙被挖苦得懼念乍消，忿怒得破口大罵：「你們絕不可能是四海報應神，不知是從甚麼地獄裡出來的魔鬼。就算你兩個是報應神，也不可能輕描淡寫便殺了貧道的四海護法。你到底是甚麼人？亮真名號，貧道慈悲你。」趙四爺哈哈一笑，左手向對方伸雙指一指，食中兩指像是捏劍訣，卻挾了兩枚制錢。黑夜中，對方不可能看得見小小的制錢。「你，真是可笑。」趙四爺嘲弄地說：「你們佈下天羅地網，要捉要殺咱們四海報應神，咱們承認了，你卻又不肯相信，你這狗養的雜種！到底要相信甚麼？你自以為是真仙，妖術可通鬼神，煉製了許多愚弄凡夫俗子的法寶，現在該祭出來保命了。對！你總算有勇氣拔劍了。」太上真仙的劍是松紋劍，已可列入寶劍之林，劍出鞘龍吟隱隱，身動八步風生。這瞬間，趙四爺指出的手扣指疾彈。太上真仙腰間所栓懸的革制乾坤袋，兩根革帶突被以高速掠過的金錢鏢奇準地割斷了。同一瞬間，趙四爺哈哈狂笑，雙腳亂踢，泥沙如暴雨般向妖道飛去。

　　妖道不敢不躲閃，爛污泥打在身上畢竟不是愉快的事；急閃之下，竟然不會察覺乾坤袋在原地跌落。不等妖道站穩，趙四爺哈哈兩聲長笑，人化狂風飛射而進，身形在激射中急速旋轉，發出震人心魄的異鳴，似乎他整個人已將變了形，變成一大團怪異的黑氣，向妖道罩去。妖道大喝一聲，左手大袖一抖，風雷驟發，接著寶劍疾伸，劍氣陡然迸發，但見無數人影劍光疾閃亂舞。袖風與趙四爺幻化的異氣一接，驀地厲嘯刺耳，森森砭骨冷氣向外加快湧散，黑氣破空再進。妖道的劍氣突然洩散，側射兩丈外。趙四爺無意追襲，身形重現，巧妙地用腳一挑，手在身後接住了挑起的乾坤袋。他的用意就是把妖道逼離原地，以便拾取妖道的乾坤袋，達到了預期的目的。知己知彼，穩操勝券；事先已從俘虜口中，知道妖道的底細，知道妖道的乾坤袋中，確有許多歹毒的、出人意料之外的唬人殺人法器，因此先弄掉妖道的乾坤袋以保萬全。黑夜中拚命，視力聽力皆大打折扣，豈能容許妖道使用法器逞兇？

　　「你……你練成了變化的神通！」妖道駭然叫：「你到底是那位道友的門下？」「廢話！這是如假包換的武功，速度快而已，甚麼狗屁神通？」趙四爺笑罵：「四太爺我從不以武功騙人，也從不以法術來唬人。以五行道術來說，只是輕功超塵拔俗，加上一些障眼法，與及一些移神技巧而已。你是此中行家，怎麼也說出這種外行話？剛才你脫身的技巧。就是所謂分身術，一動一靜中有一定的玄機。但在我的眼下，你無所遁形，旁觀的人卻被你唬住了。喂！二哥，剛才你看到幾個妖道？」「七個……」王二爺的語音有點不穩定。這時，王二爺將伏魔天罡五老少解了綁，而且解了被制的穴道，六個人站在遠處袖手旁觀。「我看到九個。」小姑娘接口：「也許十個。」「我弄不清到底有多少個，反正好多好多。」小姑娘的母親田氏說，她是功力最差的一個。

　　妖道發出一聲震天長嘯，開始舞劍走位，走的是天罡步，口中唸唸有詞。「警訊求援的嘯聲發出了。」趙四爺向妖道接近：「沒有用，妖道，相距四五里，遠得很呢！那位甚麼大少主，還沒練至瞬息千里的飛行術，他來不及趕來救你的。」天罡步愈走愈神奧快速，劍舞動時風雷綿綿不絕，劍光飛騰漸急。「是不是找這玩意呀？」趙四爺舉起乾坤袋笑問。妖道的左手摸不到乾坤袋，因此劍勢與步法一慢，低頭駭然察看。「丟了法袋，法術不靈啦！哈哈哈……」趙四爺大笑：「很抱歉，我不能讓你用法器施展妖術。我這人從不以俠義英雄自命，從不認為自己有翻天覆地之能。對付那些具有奇技異能的兇殘梟雄，我的宗旨是不讓他們用正宗武功以外的邪門怪技逞兇，盡快地殺掉他們以策安全。你這藏寶貝的乾坤袋，我不能還給你。」「玩蛇的丟了蛇，沒甚麼好玩的啦！」王二爺在遠處怪叫：「妖道，憑你的真本事硬功夫，和我這位頑皮透頂的四弟玩命吧！上啦！」

　　妖道已別無抉擇，一聲怒嘯，身劍合一搶制機先進攻，閃爍的劍光幻化無數電虹，排山倒海似的向趙四爺強攻猛壓，拚命了。銅戒尺一動，風雪驟變，突然響起一連串急劇的兵刃交擊震鳴，火星飛濺。以快打快，劍挾無窮聲威進攻，再進攻。而銅戒尺似乎已萎縮成窄小的防衛網，似乎無法遏止狂風暴雨似的劍虹，但劍虹始終攻不入防衛網的中心，銅戒尺也缺乏將劍虹震開的勁道。好一場罕見的猛烈搏鬥，三丈內強烈的勁氣潛流澈骨生寒。旁觀的人被劍氣勁流逼得連連後退，遠退出四五丈外，方感到壓力減弱。「王二……二爺。」小姑娘倚在王二爺身邊，語氣有點不安：「趙四爺好……好像支……支持不住，我……我們可不可以上前相助……」「不要怕，小姑娘。」王二爺語氣沉著堅定，信心十足。「我這位四弟有時候很討厭，興趣來了他就會找機會鍛煉自己。」「鍛煉自己？」「你知道妖道用甚麼能耐攻擊嗎？」「這……」「老弟，是不是劍氣？」伏魔天罡在旁問。「是的，老前輩。」王二爺點頭：「內功火候不夠的人，馭使的刀劍一觸劍，必定刀折劍毀，任由宰割。趙四弟在考驗自己，在綿綿無盡的劍重壓下，能抗拒得了多少壓力，試測妖道的精力能迸發多久的時間，以便作為日後與李教主生死一決的準備。」

　　「老弟，常道觀住了很多高手。」「唔！的確不能久耽。」王二爺點頭同意，立即大叫：「老四，不要誤了大事。」一聲長笑，銅戒尺所形成的防衛網突然外張，錚錚兩聲震響，劍虹內縮。「噗噗！」銅戒尺著肉聲傳出。妖道急退，劍氣一斂。銅戒尺突破劍網，長驅直入。「噗噗噗……錚錚！」妖道又挨了三擊，但最後封住了後續的兩尺，斜退五六步，幾乎腳下失閃滑倒。「我不信你還能挨幾下。」趙四爺一面叫，一面戒尺連揮，從封架的劍網空隙中長驅直入。「噗噗！」這兩尺全劈在妖道的左肋下要害部位。「嗯……」妖道支撐不住了，踉蹌急退，劍光已不再閃爍，劍消散，護體神功已抗拒不住戒尺沉重的打擊，將近氣散功消境界。「錚！」封住了點向眉心的一尺。「噗！」戒尺更快，劈在妖道的右肩上。妖道向下一挫，但仍然撐得住，劍尖反擊，光臨趙四爺的腹部。戒尺斜挑，身形扭轉，疾進，尺在一聲震鳴震開的後一剎那反抽，有如電光一閃。「噗！」擊中妖道的鼻梁。「哎……」妖道厲叫，後空翻遠出兩丈外。鼻梁被擊中，雙目必定受到波及，眼球必定充血，短期間出現失明危境。

　　「你逃得了？」趙四爺的叫聲震耳，貼地滑進。妖道轉正身形飄落。本能地揮劍自保，佈下嚴密的防衛網，同時準備第二次飛躍逃走。豈知戒尺從下盤一鍥而入，尺尖發出無窮大的勁道，變成了鋒利的刀尖，貫入妖道的丹田要害，直抵脊骨。劍尖疾沉，劍光突然出現異象，像是烈火發自劍內，同時響起一聲雷鳴。劍碎成百十段，向前呼嘯激射。可是，趙四爺已斜滑出兩丈外去了，碎劍激射的方向差了甚大的角度，全部落空。妖道向前踉蹌衝出兩步，突然向前俯。趙四爺收了戒尺，大踏步離開。「打破貧道的……的天靈蓋……」妖道狂叫：「讓……讓貧道兵……兵解……成……成全貧道……」「咱們走！」趙四爺沉聲說：「大群強敵將至，遲恐不及，快！」七人身形乍動，眨眼間便消失在夜幕中。「天啊……」妖道厲叫，向前一栽，在泥水中蜷縮著掙扎。兩里外常道觀方向，大群高手正飛趕而來。

　　凡是見過報應神的人都死了，當然不知道所發生的事故演變，只知道事故的發生是在村東丘家，丘家的主人是三十年前退出江湖的俠義老英雄伏魔天罡丘家麒。最後的消息，是出動大批人手，由太上真仙主持，前往捉拿伏魔天罡一家老少，押往常道觀處治，之後便失去連絡。現在死了許多人，太上真仙也死在至常道觀的途中，丘家一門老少不知下落。那麼，結果只有一個：伏魔無罡一家老少，殺掉了派往捉拿他們的人。問題是，死在捉拿現場的人，與太上真仙五個人被殺的地方，情理上無法解釋。最可疑的是，太上真仙所發的警嘯，並非被人追殺而發的嘯聲，如果是在捕捉現場被追殺，不應該在出村的回程才發生，應該在捕追現場求救，由村中守候的人赴援。問題的答案不難估料，那就是捉拿得手之後，押回的途中，受到丘家的親朋好友襲擊，救走了丘家一門老少，殺死了押解的人。

　　村中的公祠，也是安鄉口村的社學所在地。社學，也就是日後演變的私塾，不同的是，社學是朝廷規定的必須設立的村社公學，經費卻由村社的人自行負責，經費不夠，因此請來的兩位外地夫子，只好住在公祠的客房裡。兩夫子之一的陶夫子，今晚搖身一變，成了提供消息線索的線民，也暴露了他是湖匪的眼線身份，真是斯文掃地。公祠的後堂燈火輝煌，氣氛緊張。從常道觀趕來聲援的人，有二十餘名之多，加上在村中布網守候的十餘名首要人物，後堂便顯得有點擁擠了。堂上坐了十二個人，有六名是穿了道裝卻又不像道裝的人。堂下右首，二十餘名首要人物神色激忿。堂下左前，是十四名驃悍的湖匪首腦要員。這些湖匪中的高手，本來是派在湖濱埋伏守候的人。堂下，跪著十八名村中的父老，都是村中有地位的所謂鄉賢長輩。另兩人是站著回話的：朱村正與陶夫子。而十八名鄉賢，一個個跪伏在地不住發抖，有人念菩隆保佑，有人念神靈慈悲……反正生死關頭，只有求神靈庇佑了。

　　堂上高坐的十二人中，有四名是湖匪，為首的是二寨主飛魚潘光前，一個五短身材，但生性極為兇殘的悍匪。人聲起自堂外，四名大漢押了一位中年胖子，連拖帶拉住堂下一推，在胖子的叫喊哀求聲中，兩大漢將人按倒，強迫跪下。「這人就是閻七爺閻會昌。」陶夫子向上面的人說：「是與丘家交往最密切，交情最深厚的人。」「也是本村掌祠九老之一。」朱村正加以補充：「他與丘家麒經常在一起喝酒，下棋。丘家的晚輩。都叫他七老爺。」「與丘家有密切往來的人，都抓來了？」那位穿道裝，天生一隻三角限，神情陰森的中年人沉聲問。「回仙長的話，都抓來了。」朱村正欠身恭順地回話。「似乎這些人，都不是武功出眾的人。」穿道裝的人冷冷地說。「村中沒設有武館，所以無法知道誰練有武技。」陶夫子代朱村正回答。

　　「陶夫子，你在安鄉回村臥底三年，竟然不知丘家麒是早年的伏魔天罡。」二寨主飛龍潘光前厲聲說：「你應該滾回水寨巡風守更，哼！」「屬下在安鄉口極少與外地的人接觸，怎知道伏魔天罡的名號？」陶夫子拉長了苦瓜臉。「潘二寨主，怪貴屬下不得。」穿道裝的人淡淡一笑。「貴屬下出生，伏魔天罡已經退隱了。老實說，本教的名人高手中，真知道伏魔天罡底細的人也沒有幾個。請不必過問，讓貧道處理。」「是，但憑仙長作主。」飛魚客氣地說。「你們，都給本法師聽清了。」穿道裝的人，向快嚇昏了的十九名鄉賢厲聲說：「貴村一定隱伏了不少武功極為高強的人，做丘家的幫兇，不但救走了他一家五老小，更肆意殺了本法師二十餘位弟子。你們是村中的父老，一定知道一些線索，誰能指出這些兇手是甚麼人，目下可能逃到何處躲藏。誰就可以活命，本法師法外施仁。保證他的安全，不究既往。假使你們膽敢推說不知，哼！」「那就一律處死。」飛魚兇狠地說。強盜們說話毫不含蓄，血腥味甚濃。

　　「閻七爺，你一定知道的，是嗎？」陶夫子在發抖的閻七爺耳旁蹲下。語氣半哄半騙：「村附近一定有丘家老小藏匿的地窖、洞窯等等，平時大家躲賊的地方，你一定知道的，你是丘家的好朋友，是嗎？說出來吧！他們會寬恕你的，也寬恕全村，你不希望凌寨主下令屠村吧？」「皇天在上……」閻七爺拍地哀號：「我承認和丘……和丘家比……較走得近，但我怎能知……知道他們的事？天啊……」「不要叫天！」陶夫子兇惡地掀起閻七爺，舉動一點也不像夫子，「你一定知道的。你這老狗殺才，不要害了全村的人。你要知道，凌寨主的人全來了，即使要把安鄉口村的地皮全翻轉，也要把丘家的人找出來的。村四周封鎖得密不透風，丘家的人如果往外逃，絕難避免被發現，而現在還沒有動靜，一定藏匿在村內或村外圍的洞窟或地窖裡，你一定知道。」「我發誓，我……我一點都……都不知道……天啊…………」閻七爺簡直在嘶叫了。「你還是不說？」上面的老道厲聲問。「皇天……我真……真的不……不知道……」「砍！」老道拍案怒叫。一名大漢手起劍落，閻七爺的頭向前滾出，鮮血向前噴，血腥刺鼻。「皇天……」幾個可憐蠢尖叫。「饒……命……」有人狂號著磕頭求饒。有三個人當堂嚇昏了，有一大半的人屎屁流滿褲襠。當然，不可能有人知道丘家五老少的下落，安多口村注定了悲慘的命運。大批歹徒在村中窮搜，安鄉口村大災難臨頭。

　　村東南約兩里餘，一座荒僻的池塘南首樹叢中，七個人席地而坐。草中泥水四溢，但他們全身泥水，不在乎再沾一些污泥。「如果丘老前輩能幫助晚輩弄到一艘船，就算報答晚輩了。」王二爺向伏魔天罡誠懇地說：「其他的話，可以不必諸多客氣，是嗎？」「好，老朽不再嘵舌說些無謂的話。」伏魔天罡苦笑：「船都被拖上岸嚴加看管，目下除了冒險硬搶，別無他途。因此，老朽願領路打頭陣。搶船遠走高飛。」「晚輩要船是為了把對面洲上的人接過來，而不是要遠走高飛。」王二爺鄭重地說：「因此要搶兩艘船，一艘讓老前輩一家遠走高飛。」「你們還要回來？」老太爺訝然問。「是的。」王二爺語氣十分堅決。「他們人多……」「千軍萬馬，何足道哉？」「這……你們知道彌勒教的可怕嗎？」「知道，還加上湖匪。」王二爺冷笑：「四海報應神早晚要和彌勒教徹底了斷，這時正是時候，不能讓他們認為報應神是釜底的魚，愈早解決愈好，來到此地的甚麼大少主，一定是龍虎大天師李教主的長子李大仁，咱們報應神在澧州殺了他的二弟李大義，他不會放過我們的。水上有湖匪幫助他們行兇，在水上我們不能和他們玩命，所以寧可在此地和他們拚死活，我們不能乘船逃走。」

　　「那就算老朽一份，伏魔天罡不是怕死逃避的人。」老太爺咬牙站起：「小老弟，我們去搶船。」「不能強搶，晚輩不希望他們發出警訊，讓湖匪在中途襲擊。」「那……這就難了……」「老伴，小洪洲相距僅十里左右。」老太太三湘龍女說：「我們一家，難道就不能把他們兩個不會水性的人帶過來？黑夜中從水上移動，比乘船安全一百倍。」「對呀！」小姑娘興奮地說：「這點風浪算得了什麼？帶幾段竹筒防險，我們這時出去，天亮之前，一定可以平安地回來登陸。」「兩位請放心。」老太爺笑笑：「有竹筒給貴同伴防險，寒家每一個人，都可以拖帶三個人。老朽的老伴早年綽號稱三湘龍女，老朽的孫女靜姑，似乎水性更高明些。」「只是……豈不把前輩一家拖進這兇殺的……」「小老弟，老朽一家已經涉入此事了，目下已是有家歸不得，這裡的基業丟定了。」

　　「王二爺，我不喜歡你這種天下災難一肩挑的態度。」小姑娘用手時碰碰王二爺的手臂：「你要是不讓我們參予。我會恨你一輩子。」「妳……」「我怎麼啦？」小姑娘毫不退讓：「我們地形熟，天時地利人和三樣俱全，難道這不配替你們搖旗吶喊？不管啦！你得答應。」「哈哈！」趙四爺跳起來大笑：「二哥，可找到一個敢和你爭論頂嘴的對手了，而且顯然你是輸家。丘老前輩，到何處可以找到竹筒？」「老朽知道何處找，準備走。」老太爺欣然說。「你看，你就沒有四爺乾脆。」小姑娘向王二爺嫣然一笑，一跳而起：「有我們相助，你不會後侮的，二爺。」

　　夏日的暴風雨，是下不了多久的，天將破曉，天宇中已是雲開月明，但風浪仍大，湖岸仍然浪花澎湃，濤聲亂人聽覺。扼守湖濱的人，根本無法發現泅水登陸的人。丘家的人熟悉地勢，知道在何處登陸可以避開把守的人。天終於亮了。公祠前面的前場，橫七豎八擺放了三十三具死屍，男女老少都有，一看便知是被匪徒們處死的村民。七十餘戶住宅，大門全被搗毀，屋內屋外一團糟。每一家村宅，皆建有藏糧食卻躲兵避匪的地窖，這時全被找出來挖開了。有些地窖建在屋側，有些則遠離住宅，有些則建在菜園或田地旁，但由於匪徒們早兩天由村正帶入各宅住宿。村民不知這些兇神惡煞的底細，還真以為是村正帶來辦案的公人，沒有人走避，被匪徒一加威逼，所有的地窖皆被迫招出來了。村中除了匪徒的人外，全村兩百餘位男女老少，目下皆蹤跡不見。除了餘留的三十三具屍體，確是人煙已絕。三十三具屍體中，有昨晚被押至公祠逼供的十九個鄉賢，自然也包括了身首異處的閻七爺在內。好殘忍的大屠殺！

【第二十三章】

　　洞庭湖的湖匪足有百十股，通常各有獵食的地盤，通常派有眼線，在地盤內各重要村落潛伏，一方面留意村民的活動，注意地方武力的興衰；一方面打聽官府的動靜，官兵與鄉勇到達之前，匪徒得以及早撤離。一般說來，湖匪們洗劫時甚少大肆屠殺，以免引起沿湖村民的極端仇視。以湘陰以北湖濱各鎮市來說，過去曾經受到湖匪的血腥洗劫，把湖匪恨入骨體，聯合組成了極為雄厚的鄉團，擁有各式快速的戰船，以鳴鑼吹角傳訊，瞬息可傳三二十里，警訊傳到，民壯鄉團立即放下活計出動，個個奮勇爭先，抓住湖匪，一律格殺毫不留情，因此湘陰以北直抵岳州一帶湖濱，湖匪絕跡雞犬不驚。不予匪妥協，這是自保的最佳途徑。只有不怕犧牲誓死自衛的人，才能獲得真正的和平安樂。和平安樂是需要付出代價換來的，絕不會平空從天上掉到懷裡來。

　　湘陰以西湖濱各村鎮。可就沒有這麼幸運了。一是地處偏僻，村落也稀少，人丁不多，本身就沒有充分的人力，無法抵抗洶湧而來的大群湖匪。一是官府鞭長莫及，巡邏的官兵或丁勇一年也來不了三兩次，兵來匪走，兵走匪來。發生不了嚇阻作用，再加上匪徒的屠村威脅，想反抗的人也不得不考慮後果，只好聽天由命了。天亮了，扼守湖濱安羅布網的人，紛紛撤回村中歇息。辛苦守候了一夜，飢寒交迫。渾身水淋淋。不換衣歇息豈不災情慘重？反正白天只要派一兩個人監視著湖面就夠了，用不著全面把守。村東北角湖濱負責監視湖面的兩個匪徒，剛換上來不久，雖說昨晚輪不到他們把守，但也因為搜索丘家的人而忙了一夜，換上來之後，雖免精神不濟睡眼惺忪。「該死的！老八。」那位佩了一把七星狹鋒寶刀的人向同伴說：「那幾個甚麼報應神，昨晚一定可以游到對面的小洪洲嗎？」

　　「誰知道呢？」另一名同伴老八懶洋洋地伸懶腰：「反正連活神仙大少主也不知道，你我更是糊塗。天殺的！碰上四海報應神已經夠可怕了。又碰上了早年的可怕高手伏魔天罡，這次咱們真的走了亥時運，要完蛋了。」「說起來還真令人毛骨悚然，也難以置信。」佩七星刀的人語氣中飽含恐懼：「伏魔天罡退出江湖三十年，也在江湖稱霸了三十年，目下該是八十上下快進棺材的老朽了，怎麼可能殺死了祖師堂法主太上真仙道真？法主已修至地行仙境界，江湖上武林風雲榜前十名高手名宿，也不是法主的敵手，難道說，人愈老武功與定力皆不會退化，愈高深愈厲害。可能嗎？我絕不相信。」「至少，昨晚被殺死的二十幾個人相信。我好睏，想小睡片刻養神，老八，你多擔待些好不好？」「你別想偷懶，我比你更睏……」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影。「既然你們都睏。那就休息吧！」不速之客微笑著說：「我是說，永遠的休息。你們為非作歹已經享受夠了，真該滿足地永遠休息了。」

　　「你是……」兩人駭然同聲驚問，火速拔刀。「四海報應神！」拔刀的速度不夠快，刀出鞘一半人已貼身，銅戒尺左右分張，兩人連閃避的機會也沒抓住，一左一右兩耳門各挨了沉重一擊，顱骨立碎內陷。噗一聲響，七星刀墮地，刀身貼地，居然能發出隱隱龍吟，刀光如一泓秋水，七顆青中帶晶的星形圖案隱現閃爍的光華。「好刀！」趙四爺拾起刀脫口稱讚：「真武輪迴刀，武林四大兇刀之一，怎麼竟然落在這種稀鬆的小歹徒手中？上一屆的刀主死神東方平，大概不在人間了。」張大爺皆同耿五妹出現在一側，將屍體丟入草叢中。「四哥，這人不是稀鬆的小歹徒。」耿姑娘說：「他姓衛，煞星衛元仲，正是死神東方平的唯一得意門徒。如果他不是被四海報應神的名頭所震懾，又如果他不太過倚賴這把真武輪迴刀，他就不會如此稀鬆平常，在拔刀時送了命。」姑娘不愧稱八荒潛龍的女兒，江湖見聞極為廣博。

　　「管他是誰的門人，這把刀我要了。」趙四爺欣然說：「雲卿，勞駕把刀鞘給我。」耿姑娘在把煞星衛元仲的屍體丟入草叢之前，已把刀鞘連佩帶也解下來了。「四哥，我……」耿姑娘將鞘遞給他：「我不要你多造殺孽，答應我，要不……」「不要濫用這把刀，是嗎？」趙四爺收刀入鞘：「你知道，任何兵刃在我手中，都是殺人利器。」他將銅戒尺拂了拂：「我做了五年社學的猢猻王，把這把戒尺打過幾個頑皮學生的手心，但用來殺人……不說了，我不會濫用的，我們走吧！看另一路清除得怎樣了？」「你放心，老二老三一路，有丘家五個土地帶領，一定比我們這一路更順利。」張大爺接口說：「逐一清除，分而蠶食，這種老把戲還真管用。」

　　王二爺兆祥與李三爺李蛟這一組，確是順利，收穫十分豐碩。他們這一組共有九個人之多，分為三小組。李三爺與愛侶六妹曉雲是一組，王二爺與丘小姑娘母女成一組，而由丘老太爺老夫妻與丘陵昌打頭陣，出面引透警哨的注意，另兩組則從兩側或後方猝然襲擊，下手極為兇狠，絕不讓警哨有發警訊的機會，三小組同心協力，連毀七處外圍警哨，把村東與南端的歹徒們清除淨盡，進抵村南的柵口。張大爺趙四爺與耿姑娘這一路，負責清除村北與村西的警哨，人數雖少，實力卻最強，趙四爺的輕功修為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幾乎快得令人肉眼難覺。可稱之為幻形或變化術。加以匪徒們昨晚辛苦了一夜，本已疲勞萬分，天一亮，沒有強敵入侵的顧慮，也就不再躲在潮濕的隱秘處警戒，大膽地在哨所附近活動透口氣，所以老遠便被張大爺三人所發現，一明一暗主客易勢，自然無往而不利啦！所以進展也十分迅速。

　　最後，三人回到村北柵口。一聲長嘯，三人以震懾人心的聲勢，一前兩後衝入看不見人蹤的村落，像三個瘋子，不徐不疾地長嘯震天直衝村中心。他們不想多浪費精力逐屋搜索；公然長驅直入，料定藏在屋中的人，必定聽聲出外追逐接鬥。果然不錯，有三座村宅內有人聞警湧出。三人先不加理會，長嘯疾進。村屋破損的光景，令三人心中疑雲大起，怎麼每一村宅的門窗都損壞了的？不祥的預感。爬上他們的心頭。村南，八個人的嘯聲更是驚天動地，也向村中心疾進，聲勢驚人。就算在村南歇息的人，是經驗豐富的高手名宿，也曾被他們這種反常的怪異入侵方式，弄得一頭霧水，也心驚膽跳。這簡直就像官兵或強盜衝鋒；必定具有雄厚的實力。

　　雙方恰好到達公祠前。嘯聲突然中斷，十一個人駭然止步。三十三具屍體橫七豎八，斷頭戳肢慘不忍睹，血與泥混和，把整座廣場的泥土全染紅了，血腥中人若嘔。十一個人如中雷殛，倒抽一口涼氣。「天啊……」心腸最軟的耿姑娘，第一個掩面叫號。丘姑娘與田氏，突然轉身發嘔，卻又嘔吐不出甚麼來，發出痛苦的呻吟。趙四爺渾身在發抖，手一揮，銅戒尺發出可怕的呼嘯聲破空旋轉飛射，不知飛往何處去了。他的手、握住了真武輪迴刀的刀靶，大拇指壓下了卡簧、手抖得厲害。他一雙本來就又大又黑的虎目，這時顯得更大、更黑、更陰森、燃燒著可怕的九幽地獄之火。「為甚麼？為甚麼……」張大爺痛苦地叫：「村民何……辜……」

　　他們身後，追來的人愈聚愈多、二十……三十……但沒有人敢冒失地衝上或出聲叫喊。趙四爺發出一聲獸性的震天怒嘯，身形後轉，真武輪迴刀已經出鞘，刀上的七顆星，突然幻映出詭異的、妖氣懾人的、魔鬼眼睛似的閃爍光華。刀舉起了，在他的奇功催動下，刀身似乎突然消失了，變成一道長長的怪異光芒，而那七顆魔眼似的怪星，似乎正在閃爍旋舞。刀吟聲更是動人心魄，似乎真有令人心向下沉、渾身汗毛森立、午夜深墜九幽的驚心動魄威力。「你們這些狼心狗肺的畜牲！」他咬牙厲叫：「你們已經不是人了，我不能把你們當人看待。大天殛！」相距僅十餘步，聲出刀及。王二爺的分水刀、飛起、撲下、下擊。張大爺的劍，李三爺的三稜刺，在同一瞬間左右包抄，風吼雷鳴，波開浪裂，血肉橫飛。上下左右齊至，大天殛。

　　三十餘名悍匪與彌勒教的歹徒，百忙中奮勇拚命，作絕望的掙扎。「用不著我們上前了。」丘老太爺拉住了要跟上的小靜姑，臉下的痛苦表情令人惻然：「水妖這天打雷劈的畜牲做的好事，十年來，他已屠過十七座村莊，我要去找他，我要找他……」片刻間，匪徒全倒了。「常道觀！」丘老太爺叫出三個字，領先便走。村中發生的變故，常道觀的人並不知道結果，僅能從可怕的嘯聲，與被殺匪徒的瀕死慘號中，猜出情勢一定不太妙。湖外，小洪洲方向，四艘鑽風船正繞過洲尾，揚帆向這兒飛駛。常道觀在村西的山麓，向北三里左右是湖濱，蘆荻映掩中，可以看到八艘蜈蚣快艇半擱在岸上，可知水妖這股湖匪的大部份嘍囉，早已到達常道觀，由常道觀的主事人，轉派往村莊佈置無羅地網。當然；首腦人物與一部份匪徒，留在常道觀坐鎮指揮。

　　外圍的伏樁看到大踏步而來的十一位男女，立即發出警訊，悄然後撤，不敢出面攔阻。張大爺一馬當先向前走，激怒的情緒已慢慢平復。遠遠地，便看到觀門外的廣場，排列著五六十個人，殺氣騰騰，聲勢驚人。「非常遺憾。」張大爺老遠便說：「李教主不在，他是個怕死鬼！」「也許躲在觀內。」王二爺說：「這些人的打扮，一看便知全是湖匪，是打頭陣的人。」常道觀有三進殿堂，共有近十間建築，規模比村中任何一座宅院都大，村民們寧可花大錢建寺廟宮觀，卻對自己的住處不怎麼重視。觀門半掩，看不見裡面的光景。按情理，彌勒教的人不可能也不應該躲在裡面，應該與湖匪並肩應敵。這五六十名匪徒中，的確看不出有彌勒教的人。一個個結髮敞胸，手中的兵刃有刀有刺有鉤，卻沒有握劍的人，一看便知是湖匪。

　　匪徒中傳出一陣諠譁聲，陣勢略是騷動。似乎覺得公然闖陣的十一個人有一半女的，未免太不知死活了，女人見了強盜而不逃已是異數，向強盜叫陣的幾乎沒聽說過呢！難怪匪徒們感到詫異，也感到憤怒。遠在三十步外，便可看到驚人的殺氣，的確與一般歹徒惡棍的氣勢不一樣。彌勒教兩度興兵，攻城掠地殺人如麻，但兵敗後轉入地下活動，化明為暗化整為零，那種烈火焚天屠城殺戮的氣勢已經消失了。這五六十名湖匪，就具有這種震撼人心的氣勢。毀滅一切、摧毀一切的威勢。「中間那瘦長身材，生了一雙鬥雞眼的狗東西，就是水妖滾康，洞庭湖一股最兇殘湖匪的首領。」丘老太爺向眾人宣怖：「他後面十個獰惡匪徒。是他的親信十煞星，全都是殺人如屠狗的嗜血兇殘悍匪。」

　　「你們記住。」張太爺平靜地說：「不管我們這次的所作所為是對是錯，就算是錯吧！也不後悔，那就是屠光他們。記住：屠光他們。」「不想參加的人，就留在此地。」趙四爺也平靜地說，大踏步向前走。第一個跟在他身後的人是耿雲卿，這位出身俠義名門的姑娘，不再認為屠殺報復是不應該的事了。沒有人留下來。近了，六十雙怪眼兇狠地目迎他們。三十步、二十步……湖匪們的兵刃舉起了。張大爺在中，在十步左右止步。「村民的老少婦孺現在何處？」張大爺毫不激動地向怒容滿面的水妖問。「你就是甚麼四海報應神？」水妖厲聲反問。「不錯，我，大報應神張，張宏毅。你還沒有回答在下的問題。」張大爺獨自上前逼近。「你，你是甚麼東西，洞庭的好漢……」「呸！好漢？你們只是一群微不足道的混帳，一群狼生狗養的畜類，不把自己當人看的男盜女娼雜種……」

　　兩聲怒吼，十煞星中的兩煞星忍受不了侮辱，狂衝而上，兩把分水刀火雜雜地呼嘯而至，雙刀齊下有若雷霆，聲勢極為渾雄。張大爺身形略轉，劍閃電似的出鞘，順勢揮出，人隨劍進。錚一聲暴震，劍崩開右面的刀，身形半轉，劍光左施，人從左面的刀光空隙中切入，劍光掠過左面煞星的腰脊，立即再急旋，兇猛地貫入右面還來不及收刀的煞星右肋，鋒尖透左肋出。湖匪們根本沒看清他是怎樣切入刀光內的，太快了，生死在剎那的接觸中決定，誰也來不及分辨誰殺了誰，直至眼前出現異象與血光，這才知道勝負與生死已判。左面的煞星斷腰，分為兩段向前跌出。右面的煞星屍身也斜衝出丈外摔倒。「你還沒有回答在下的問題。」張大爺沾滿鮮血的劍指向水妖，神色冷靜，語氣毫不激動，似乎剛才並沒發生任何變故，對身後的兩具屍體無動於中，彷彿死的不是人，而是微不足道的蟲蟻。

　　雷霆一擊，把湖匪們嚇了一大跳。傳出一陣驚訝的叫聲，然後是騷動的吶喊。水妖臉色大變，暴眼中似要噴出怨毒的火花來。「囚在觀裡，這是太爺們的戰利品。」水妖厲聲說：「本大王有權帶走所獲的子女金帛，這都是洞庭好漢們以性命換來的，我們有權享有，船一到就運走。你們這些江湖混混是甚麼東西？膽敢管洞庭好漢的……」「殺！」張大爺出震天怒吼，揮劍直上。第一個衝入人叢的，反而是在後面站立的趙四爺，似乎他的身影已經幻化消失，僅有一道光華夭嬌飛騰，真武輪迴刀的刀身也似乎消失了，人與刀皆融合成一道光華，所經處血肉橫飛，如此而已。六比一，十一頭猛虎，衝入六十頭羊群，有如狂風暴雨，摧枯拉朽。第一個衝入觀門的人也是趙四爺，裡面看守戰利品的十餘名湖匪剛從大殿湧出，劈面撞上了。兩百餘名男女老少村民，皆被捆住雙手囚禁在二進大殿內，叫喊聲震耳。

　　「老前輩請照顧他們。」渾身浴血的張大爺，黯然向老太爺說：「報應神六兄妹要到湖邊去等，等那四艘船靠岸。」「老朽帶他們返村……」「不行，老前輩。」張大爺斷然拒絕：「人一亂，絕對無法照顧。晚輩耽心的是，彌勒教的人為何蹤跡不見，不合情理。如果他們在這緊要關頭返回……」「大哥，我留在此地。」趙四爺說：「丘老前輩對付不了妖術。我留下比較妥當些。」「也好。」「四船湖匪聲勢仍然壯大，大哥小心了。」「大概無妨，湖匪的重要匪首已經除滅淨盡，餘匪不足為害，反而是你這裡……」「我知道責任重大，我會盡最大的努力照顧這些人。」「那我就放心了。」趙四爺與丘家五老少，立即著手準備，搬來一些案桌、門板、木柱……把大殿的門窗加以堵塞封閉。能拿得動刀劍的人，皆拾了一把湖匪遺留的刀刃，分組守住堵好的門窗，以防匪徒攻入。

　　忙了許久，大殿成了堅固的防禦堡寨。趙四爺獨自留在外面，拖來兩個被打昏捆了手腳的殘匪，並排放在外面的石階上。「我要知道彌勒教的人到何處去了。」他拔出真武輪迴刀，向兩匪冷冷地說：「如有一字虛言，在下要剁碎你們。生死關頭，他們竟然會棄了你們，留下你們送死擋災，他們卻逍遙法外，你們又何必替他們隱瞞？」「他們到大雷灣去了。」一名匪徒說。「大雷灣在何處？」趙四爺追問。「在西南三十里。他們是五更天走的。」「胡說八道！他們在等候咱們四海報應神，怎麼可能在緊要關頭，拋下這裡的事到大雷灣去了？哼！你……」

　　「在下沒有撒謊的必要。」匪徒大聲說，頗有英雄氣概：「湖上一直就沒有傳來有關你們四海報應神的消息，他們認為你們根本就不會從此地來。」「而且，他們認為留在村中的人，足以對付你們報應神。」另一名匪徒說「何況寨主已經帶了全寨的精英到達，這裡已經用不著他們操心了。」「他們到大雷灣有何圖謀？」趙四爺追問。「半夜裡，哨船傳來信息，洞庭王帶了飛龍隊精英過湖來找敝寨主。」第一名匪徒加以解釋：「本寨的弟子不太理會洞庭王的號令。兩年前，寨主便接受李教主的法旨，本寨三百六十名弟兄，編成洞庭神兵，每年獲得十萬兩銀子軍費。洞庭王對這件事已有風聞，曾經一而再派人前來警告敝寨主，同時再三指責本寨弟兄劫掠太過慘烈，敝寨主根本不加理睬。這次洞庭王親率飛龍隊前來，顯然有陳兵相脅的圖謀。敝寨實力與飛龍隊相較，相去甚遠，因而李大少生親自帶了自己的人，趕赴大雷灣所在地，要與洞庭王談判，希望能說服洞庭王，接受彌勒教的資助，也替敝寨解危。」

　　「原來如此。你們洗劫安鄉口村……」「這是不得已的事。」匪徒為自己行為辯護：「李大少主的人為了逼供，殺了村中有地位的三十三個人，這件事傳出去，反正都應該由敝寨的人負責，因此寨主不得不下令洗劫，反正殺一個也是殺，村屠殺盡也是殺。婦孺在山區一帶，可以賣得好價錢，所以……所以……」「所以，你們要將人運走，運到山區去賣。盜亦有道，你們的道就是這樣的？」「我們的所獲，也是拼了住命才得來的，我們……」「有這種想法的人，活著是最大的錯誤。」起四爺咬牙說，一刀刺入匪徒的心坎。遠處的湖濱，傳來了隱隱的吶喊聲和呼號聲。刺死守另一名匪徒，趙四爺躍登屋頂戒備。這裡居高臨下，可以隱約看到五六里的湖濱景色，但草木映掩，不易看得真切。可以看到那四艘鑽風船的桅桿，但片刻便看不見了，顯然桅桿已經放倒或毀了。他一點也不耽心張大爺五個人的安危，對付百十名湖匪，五個人儘夠了，真正的勁敵是彌勒教的妖人，張大爺幾個人抗拒不了妖術。當最後傳來兩聲震天長嘯時，他完全放心了。這是張大爺的報捷嘯聲。

　　大雷灣，那是一處極為荒僻的一處大湖灣，附近二十里內沒有人煙，浮洲沼澤密佈，連竹筏也無法在內航行，人如果誤入，必定被陷死在內，活著出來的機會不過百分之一。但這裡卻是水妖凌康的水寨所在地，有一條極為密秘的神秘航道出入，不但清剿的官兵不得其路而入，連名義上統率洞庭湖匪的洞庭王，也弄不清航道的秘密，所以水妖敢於不理會洞庭王的號令，敢於無所忌憚地肆意毀船屠村，膽大妄為。這次，這位凌康寨主連近鄰的安鄉口村也加以洗劫。兔子不吃窩邊草，他連窩裡的草都吃光了。水寨位於一連串浮洲的中間，南面三四里是沼澤區，建了幾座陸上的棚屋，作為與陸上連絡的前哨站，派有十數名小賊主事。水寨是四十艘特製的船所連成，用大竹纜與鐵鏈串並。架木板作走道。居然蠻像一回事。

　　辰牌初，三十餘名彌勒教的高手匆匆趕到棚屋區，由水妖派來的十名匪首領路，找到了負責哨站的小頭目魔鉤巫江，這才知道來晚了，破曉時分，洞庭王已經而易舉地佔領了水妖的水寨。封鎖了附近湖面。陸上前哨站距水寨足有十里路，中間是何怕的陷入沼澤區，只有一條秘密的小徑可容竹筏往來。距水寨三里左右，更是由水草構成的浮洲，一腳踏下去，那就死定了，被水草的根纏住，只能往下沉而不能往上浮。據魔鉤巫江說，小徑已被強弓所封鎖，洞庭王已傳出口信，要水妖親自出面，入寨聽候發落，勾引外人擅在湖中作案有如背叛，必須接受嚴厲制裁。其他的人出面，概不接受。

　　彌勒教的人不死心，派出五名代表隨同巫江，接近了封鎖線，要求與洞庭王當面談判，卻被一陣箭雨趕回來了。連試三次，最後露出彌勒教的身份求見，但對方不加理睬，堅持必須由水妖出面始有商量。兩名小頭目奉命撲奔安鄉口村常道觀，要把水妖請來。兩個小頭目一走便不再回來了，在棚屋裡的人眼巴巴地等得心焦。彌勒教的人，穿著打扮與湖匪有點顯著的不同，三十六名首要人物，皆穿了灰白色的博袍，梳了道髻，外表似道非道，似僧非僧，卻又有幾分文士氣派，與那些粗獷骯髒的湖匪，毫無相似的氣質。八名領路前來的湖匪小頭目，坐在一座茅棚外顯得有點焦躁不安。棚內以魔鉤巫江為首的十餘名湖匪，更是唉聲嘆氣有如大禍臨頭。

　　辰牌正。日上三竿。另一座茅棚外，一位灰袍人向遠處小徑盡頭凝望，眼神一變。一個灰抱人正踉蹌狂奔，跟在一名青衣人身後，青衣人似乎體力更為衰竭，腳下一高一低，十分吃力。「公羊香主，快去接人。」守望的灰袍人向棚內叫：「恐怕是安鄉口村有緊要消息傳來，傳信人力盡了。」立即出來了兩個灰袍人，掖妥袍袂飛步迎出。不久，兩個灰袍人挾扶著兩個狼狽的來人，急急進入棚屋。棚屋內，三位首腦人物據中安坐在竹床上，左右分列著十六名灰袍人。中間那人年約半百，一表人材，身材修偉，留了三綹鬚，生了一雙銳利的大眼，佩的劍古紅斑爛，神態冷靜，極具威嚴。

　　「拜……見……大少主……」將近虛脫的灰衣人喘息著拜倒。「怎麼一回事？」大少主沉聲問。「大……大事不……不好……」灰衣人大聲叫。「說！」「四……四海報應神來……來了，安……安鄉口村的人全……全軍覆沒……屬下跌……跌落溝……溝渠，才能逃……逃得性……命……」「常道觀本……本寨的人……也……也全軍覆沒……」黑衣人也喘息著說：「寨主也……也死……死了……在下是……是伏……伏哨，得……得以逃……逃過大……大劫，好……好慘。」「哎呀！」大少主大吃一驚，其他的人也駭然變色：「該死！怎麼這樣巧？」「大少主，他……他們恐……恐怕會追……追來，水……水妖凌……凌寨主的人靠……靠不住，─……一定會招出這……這裡的事……及……早為……為謀……」「我們的人，真的全完了？」大少主悚然間。「是的，連……連凌寨主的人也……也全完了。」「找玄真來，要他帶路找地方暫避，此地兇險，不能等候前後夾攻。」大少主向右首一名部屬發令：「同時招呼凌寨主的人迴避，火速脫身，快去。」「屬下遵命。」部屬匆匆地出棚走了。片刻間，人去棚空。

　　趙四爺站在二十步外，腰帶上插著真武輪迴刀，銳利的目光，打量著站在棚屋前的九個湖匪。他知道，附近的樹叢茂草間，最少也伏有三十名湖匪，而且最少也有十張強弓瞄準了他。他之所以估計有強弓埋伏，並非憑空臆測，而是有根據的。中間那位威猛神氣的湖匪首領，左右四位部下握了鐵葉盾，隨時準備保護中間的首領。這種盾，主要就是防箭的，當然自己也有人使用弓箭。另四名湖匪，手上就有箭已上弦的大弓。九雙怪眼，兇狠地盯視著他。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再次從容邁步向前接近。十五步、十步……他心中一寬，這是安全距離，只要向前一衝，就可以行近匪首，四張大弓目下已失去作用了，他有把握頭四名匪徒的箭無奈他何。四張強弓已將拉滿，四枝狼牙在日光下光芒耀目。

　　「閣下一定是洞庭王。」他冷冷地說。「不錯。尊駕又是……」匪首粗眉一軒，要冒火了。「姓趙。」「四海報應神的老四？」洞庭王一怔：「唔！膽氣超人，人也頗威嚴，不錯。」「誇獎誇獎。」「你來有何貴幹？」「向閣下套份交情。」「你說。」洞庭王居然火消了：「早些天在下就知道諸位的事，澧州的變故已傳遍八百里洞庭湖。」「請閣下把彌勒教的人逐出水寨，請不要包庇他們。」「你膽子不小，哼！」「差不多。」「上去兩個人。」洞庭王怒叫：「趕他走！」兩個擁盾匪徒拔出刀，應聲列陣而出。一聲刀鳴，真武輪迴刀出鞘。「也好，反正早晚會了斷的，四海報應神總會有一天，與你洞庭王生死相見。」趙四爺兇狠地說：「水妖凌康的兩百餘名匪徒，洗劫了安鄉口村，血流成河，你洞庭王難辭其咎。不屠光你們這些泯滅天良的匪徒……」「住口，安鄉口村是凌寨主的保護區，怎麼可能受到他的洗劫？他傾寨而出，只為了幫助彌勒教對付你……」「哼！你何不派人去安鄉口村查一查？彌勒教的人屠殺該村三十三名鄉紳在先，水妖洗劫於後，兩百餘名村民老少被擄至常道觀，全村無半棟全屋。要不是四海報應神及時到達，安鄉口村必定雞犬絕跡。水妖兩百餘名匪徒已授首，現在……」

　　「等一等！」洞庭王急叫：「你的話是真是假？」「四海報應神追到此地來，就是最好的證明。」「在下偕所屬的飛龍隊，已經佔領了凌寨主的水寨，拒絕彌勒教的威迫利誘。他們已經走了兩刻時辰。」「他們到何處去了？」「往南走，十二里叫十二溝，就在前面的小山下。」洞庭王向南一指：「那地方十分隱蔽，閣下小心了。」「謝謝。」趙四爺收刀行禮，徐徐後退，發出兩聲短嘯。遠處傳回三聲短嘯，他立即扭頭大踏步而走，遠出三十步外，再止步回身。「洞庭王。」他亮聲高叫：「希望咱們後會無期。」說完，轉身如飛而去。「這小子好狂。」洞庭王搖頭苦笑。

　　一連串的小山，林深草茂，多少年不會有外人涉足其間，一方面是附近有廣大的沼澤無田可耕，一方面是匪盜就在湖中建寨，前來走動的人經常被巡風的小賊殺死，久而久之，再也沒有外人涉足了。站在隱約可辯的小徑駐足四顧，一片林海草洋，不要說躲三五十個人，就算有上萬人馬蟄伏其中，也難以發現蹤跡。「這地方老朽並不陌生。」丘老太爺向眉心緊鎖的張大爺說：「其實，這一帶是絕地，這條小徑是唯一可通行的道路，不管從任何方向進入，由於其中的不測沼澤所限制，走來走去，最後仍然要回到小徑來；假使不陷死在內，一定會回到小徑來的。以往，南面的鄉民叫這裡為十二溝，因為有十二條蜿蜒其中的沼澤地帶。人進入後，繞來繞去，如果不陷死在內，仍會回到這條小徑來，當然不會是繞回原地，反正就在小徑的某一段。由此向南行，小徑在彎右折，可通向三十里外的望湖鄉小陵村。假使有路直走，不會超過二十里。」

　　「所以只要找到他們離開小徑的地方，就可以一直追下去而不怕迷失在內。」丘隆昌接口說：「要不就把守住小徑，分段守候，彼此之間保持目視或聲號連絡，發現敵蹤使發訊通知，這叫守株待兔，一定可以等到他們的，他們飛不了。」「哦！有這種妙地方？他們有湖匪領路，為何要躲到這種絕地來？」張大爺仍有疑問。「他們一定以為這裡可以躲藏，外人進入很可能陷死在沼澤內，所以有恃無恐。」丘老太爺說出自己的判斷：「再就是我們追得太急，他們人多，往南逃很難逃過鄉民的耳目。」「哦！恐怕他們真的不知道老前輩知道這一帶的地勢。」張大爺心中大定：「四海報應神當然不可能知道。好，這是一場耐心與智慧的競賽，我們決定採守株待兔的辦法布網張羅。好在我們帶了食物，至少可以支持一兩天。三兄，把食物分為五份，每兩人為一組埋伏，我在丘老前輩伉儷這一組。」丘小姑娘自然而然地，與王二爺成了一組。耐心與智慧的競賽，這是一場以性命作賭注的競賽。

　　一整天，毫無動靜，整個地區除了飛禽走獸活動之外，渺無人蹤。蒼茫死寂，耽久了人真會發瘋。丘小姑娘下半夜睡得很沉，她負責上半夜的警戒。兩人潛伏在灌木叢中，夜間則推進至可監視小徑的草叢內，透過草梢的空隙，監視區的動靜一目了然。她睡在王二爺身旁，坐在草中監視的王二爺，隨時都對以輕易地拍醒她。四更將盡，她突然從夢中驚醒。王二爺的手，正按在她的臉頰上，她感到這雙手本來應該是堅強、溫暖、穩定的。但現在，卻顯得冰冷。顫抖、乏力。所以，她是被這雙手驚醒的，警覺地抓住塞在身畔的劍，悄然挺身坐起。驀地，她倒抽了一口涼氣，感到冷流自背脊上升，打一冷戰，渾身毛髮森立，駭然抱住了身軀也在顫抖的王二爺，幾乎忍不住喊叫出聲。三十步外的小徑中，三個白袍拖地，渾身佈滿綠焰，被散著頭髮，形如殭屍的鬼物，魚貫向南跳躍而進，跳的規律整齊一致，傳出拂動草梢的輕微聲息，但卻沒有跳落時的著地足音。

　　後面十步左右，是一個連一個，不知到底有多少數目的五丈高猙獰可怖的金甲巨人，每個巨人牽了一頭獨角怪獸。巨人與龐大的怪獸，下半身掩在滾滾的綠色雲霧裡，所以看不見腳的走動，也聽不到著地的聲音。視力可及半里外，而這些巨人怪獸一個連一個，不知到底有多少，反正視力所及處可看到三四十個之多。綠芒滿野，雲霧湧騰。一陣雲霧飄過，鼻中嗅到一陣草霉味。她魂飛天外，向前一仆，昏厥的前一剎那，她知道王二爺也跟著倒下了。不知過了多久，她悠然醒來，發現她在王二爺懷中。「噤聲。」王二爺緊抱住她低聲說：「運動調息以恢復體力，目下妳全身發軟，要許久才能復元。」「二爺，剛……剛才……」她餘悸猶在。「不是剛才，已經過去半個更次了。」王二爺在她耳畔低聲說：「妖人們在弄鬼。很可能是驅使鬼魅開路，或使用紙人紙獸掩護。我來不及吞服辟毒丹，甚至來不及示警。便渾身失去活動能力，總算早一剎那屏住了呼吸，最後在昏倒前勉強取丹藥吞下，因為藥力無法及時行開，昏迷了許久。」

　　「是……是妖術？」「是的，但毒霧才是制人的利器。」「現在……」「已經五更正。我們無法趕上了。」「你是說……」「只有四弟才能克制得了妖術，希望全在他身上了。如果我所料不差，我們四組人恐怕無一倖免。」王二爺嘆了一口氣：「妖人們所倚仗的並非全是妖術，而是用毒物與超人的武功相輔相成，所以十分可怕。」「四爺一個人，恐怕……」「四弟鬼精靈，諒無大礙。快，我們趕快行動以恢復體力，或許還可以趕到前面去接應四弟。」破曉時分，南面十餘里外的一座小山下。這裡，已經遠離了十二溝，再往南走七八里，使可以看到稻田和村落了。殭屍失了蹤，巨人與怪獸也消失了，綠焰與雲霧也消散無蹤，三十六名男女散佈在山坡的草叢中坐下歇息。最南端圍坐著三男兩女，五個人皆顯得有點疲勞，昨天走得匆忙，沒帶有食物，大概餓得有點受不了啦！

　　「大少主，弟子仍然耽心。」一個年近花甲的人說：「怎麼沿途沒發現任何動靜？弟子耽心他們不在路旁埋伏，而是遠離小徑找地方睡覺了，等他們醒來，恐怕要加快追來呢！」「你們放心。」人才一表的大少主信心十足地說：「我算定他們一定會在路旁埋伏，也一定會被神兵嚇掉了魂。即使膽子大，也會被九幽霧薰得半死不活。天一亮，我們回去搜尋，把他們押回武昌，本教要利用他們昭告天下，重振本教的聲威。耍論鬥智，他們算得了甚麼？」「就算他們不上當，也不見得會追來。」一位女的說：「如果他們不在小徑附近埋伏，怎知道我們連夜走了？」「那麼，我們回去搜尋，豈不碰上了。」年近花甲的人，顯然不同意大少主回去冒險的打算：「他們幾個人，不但殺了我們三分之二以上的人，而且屠光了水妖凌寨主的兩三百名弟兄，我們現在……」

　　「依你之見，又待如何？」大少主不悅地問。「弟子認為，火速離開為上。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回去之後，派專使往漢中，請教主召集各地精英……」「你是愈來愈膽小了。」大少主惱火地說。「弟子……」「我意已決，天亮回去搜尋。」「遵命……」北面的草叢中，兩道白虹突然飛旋暴起，從八名弟子圍坐歇息的草叢飛涼而過，然後像白虹驚天，遠出十丈外倏然隱沒。「啊……」慘叫聲傳到，接著順風飄來一陣血腥味。同一剎間，東、西兩面也刀光似電，劍氣飛騰，三方面在在同一剎那發起快速猛烈的猝然攻擊，也同一沾即走，似乎知道妖人們妖法厲害、不能逗留。三個快速的黑影，突破南面四名妖人的最前面警戒網，卻不肯撤走，隨即猛撲大少主這一面的五男女。

　　變化雖快，而且天色仍黑，但大少主這一面的五男女，反應超人，大少主首先一蹦而起。「孽障大膽！」大少主沉叱，大袖一揮，左手已拔劍在手。狂風乍起，驀地裡天昏地黑，鬼哭神號，一股黑氣與一道青虹夾風雪而起，向撲來的三黑影迎去。一聲震天長嘯起自側方，一道白虹飛旋而至。一聲霹靂，電光耀目生花、無數火星飛濺、風雷徐斂。但黑雲依然洶湧；對面不見人。三黑影被震飛三丈外，仆伏在草叢中失去知覺。大少主五男女有三個失了蹤，兩個男妖人死在原處，是被碎了刀身擊斃的，每人身上最少也有五段小鐵刀直透內腑。從此，真武輪邊刀在世間消失了。

　　天終於亮了，現場血腥觸鼻。張大爺、丘老太爺夫婦，三個人渾身脫力，氣色甚差，像是大病了一場。他三人太貪心，擊斃了四名妖人，發現大少主五個相距不遠，便不顧後果揮到猛撲，卻被妖術所制，幾乎死在妖劍下。要不是負責總策應的趙四爺臨危飛刀行雷霆一擊，三人難逃大劫。輪迴刀也在妖劍一襲擊下，刀身碎裂而毀。這次破曉四面突襲，獲得空前絕後的全勝，清點的結果，留下三十具屍體。僅逃走了六個人，大少主不在屍堆內。趙四爺以五嶽朝天式坐在草叢中行功調息，他臉色仍然蒼白。耿姑娘守在他身側護法，嚴防妖人返回襲擊。十一個人有四個人在短期間難以恢復精力。假使逃脫的六個妖人捲土重來，王二爺七個人委實難以支撐。

　　日出東山，趙四爺的臉色漸漸恢復紅潤。「好累。」他呼出一口長氣緩緩站起伸展手腳。「四哥，怎樣了？」耿姑娘如釋重負關切地問。「還好。」他苦笑：「事急以元神馭刀行雷霆一擊，我自己也元氣大傷，這位大少主果然厲害，他竟然能震撼我的元神，碎裂了無堅不摧的真武輪迴刀，日後碰上他，還不知鹿死誰手。看來，我過於狂妄，經此教訓，我得重下苦功以防不測。」「你是說……」「我以為我可以對付得了李教主，以為這個轉世彌勒龍虎大天師並沒有甚麼了不起，豈知連他的兒子大少主李仁，道力與武功也不比我遜色。由此可知，我比李教主的修為差了兩三分，當是持平之論。所以在我苦修有成之前，這期間我們必須避免與彌勒教嚴重衝突。」

　　「四弟，這次突襲成功，我也認為是僥天之悻。」王二爺走近猶有餘悸地說：「要不是我親眼所見，打死我我也不相信昨晚所見的事是真的……」王二爺接著將昨晚看到鬼魅、巨神、騰雲駕霧的經過一一說了。「幸好你和丘姑娘不會冒失地現身。」趙四爺不多加解釋：「不然後果可怕。當初設伏時，我就知道兇險，所以只要求埋伏的人發訊而不攔截，我們替他們找地方埋葬吧！人死入土為安。等大哥和丘老太爺兩老恢復元氣，我們再動身返回安鄉口村善後。」「那逃掉的六個妖人……」「二哥，如果我說他們可能已遠達出百里外了，你相信嗎？尤其是那位大少主，練成神行術並不足奇。」「這……」「我說他已化虹遁走了，你也不信？」「我還能不信？」王二爺搖頭苦笑：「在千軍萬馬廝殺中李教主依然能來去自如，這是事實，這些白蓮社妖孽，真的不可思議。」

　　眾人開始將屍體收集在一處。由丘隆昌尋找可掩埋大批屍體的坑溝洞穴。趙四爺到了兩個被碎劍擊斃的妖人旁，正想將人拖走，驀地虎目生光，目光落在兩丈外的草叢上方。在一丈方圓的草梢上，可看到無數已變成黑褐色的斑點。他走近察看片刻，然後抬頭向前張望。耿姑娘一直就追隨在他身邊，起初並未留意他的舉動。「四哥，你怎麼啦？」她頗感意外地放下所抱的一具屍體，遠遠地向他大聲問。他回身便走，回到屍體旁，突然摘下屍體的劍，連鞘插在腰帶上，再取過屍體的乾坤袋掛上肩。「雲卿，你們好好善後，辛苦些。」他向耿姑娘說。「我要四處走走。」「四哥，你……」耿姑娘奔近，緊盯住他的眼神：「我知道你心中有事、你……」「除惡務盡。」他鄭重地說：「我寧可在這時放手一拚，不希望他們盯在我們身後，也伺機來一次突襲。」

　　李三爺恰好走近，一把抓住了他。「四弟，我要知道實情。」李三爺沉聲說。「大少主受了傷。」他指指兩丈外草梢上的斑點：「吐血甚多，可能是被真武輪迴刀崩碎時，刀靶擊中了他胸腹的某處要害，那麼，他遁走便會加重傷勢，不可能遠走，我一定要找到他。」「我們都去。」王二爺大踏步走近說。「你們如果也跟去，很可能全部葬送掉，我不能照顧你們。」他沉聲說：「妖法一施。你們連天地在甚麼地方都不知道了。」「讓四弟一個人去。」坐在不遠處調息的張大爺厲聲說：「誰要逞能，誰就對不起四弟，你們想縛住四弟的手腳，任人宰割嗎？」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愣住了。「四弟，你有多少成把握。」張大爺問：「沒有五成把握，你最好不要去。」「我一個人，勝算超過五成。」他語氣十分堅定。「好，你去，我們等你回來。」「你一定要回來。」耿姑娘顫聲說。「我一定會回來，雲卿。」他的大手，穩定有力地按位姑娘的肩膀，凝注姑娘片刻，轉身大踏步走了。

【第二十四章】

　　小山之陽古木參天，有如洪荒叢莽，在那十餘株數千年古樹圍繞的坡地上，抬頭不見天日，地上的野草長得孱弱稀疏，泥土潮濕散發出霉味。趙四爺面對其中一株樹幹中空的巨大古樹，從容地距樹約三丈左右席地坐下，劍放置在最易出鞘的部位，打開了乾坤袋的袋口。片刻，他像是睡著了，虎目半張，呼吸似乎已靜止，真象一具坐化了的遺蛻。隱隱地，聽到風透過縫隙的怪聲。片刻，突然響起一陣初生嬰兒的刺耳啼聲。這種高亢尖銳的啼聲，令人一聽就知道是所謂短命的嬰兒的夭叫，聽的人會感到毛骨諫然，脊涼發冷，心跳加速，皮肌麻麻地很不好受。這種嬰兒，絕大多數活不了幾天，連端公（道士）巫婆也感到心寒，感到數由前定無法可施。

　　他的虎目完全張開了，像探幽古洞中亮起的兩盞發著妖光的燈。他在乾坤袋中，掏出一具柳木雕成的八寸長木偶，和一個紙剪的小人。紙人和木偶貼在一起一把握住，右手食姆兩指，捏住了紙人木偶的脖子，舉在眼前吹口氣，兩指徐徐發力。似乎四周狂風大作，尖銳的啼聲突然變的嘶啞甕塞，變得更刺耳更可怕，像是被人捏住了咽喉。他的右手掌心，似乎閃爍著火光。右手，也在冒出裊裊青煙。霧影中響起連聲霹靂，耀目的電光從兩面破空射到。他仰天呼出一口氣，哼了一聲。電光在身外三尺倏然一頓，高速飛行的厲嘯仍然在耳，光芒倏減，有物墮落草中。是半面剪刀，身後落下的是另一半，在草中跳動了幾下，最後寂然不動了。狂風已息，但陰風更冷更濃。哭聲已止，代之而起的是紙人與木偶所發出的細微尖號掙扎聲，紙人在掙扎，木人也在掙扎，似乎是活物，而不是紙人木偶。

　　兩聲鬼嘯，陰風再起。兩個披頭散髮，渾身戰慄，臉容扭曲恐怖，五官有血痕的妖女，出現在他面前八尺左右。「放我們一條生……生路……」一名妖女用嘶啞的聲音哀求：「從今而後，我……我們做……做一個平……平凡的人……」「在下能信任你們嗎？」他問。「求……求爺台慈……悲……」「好，在下給你們一次機會。」他雙手一鬆，吹口氣，紙人木偶悠然飄起，驀地冷風一吹，紙人木偶驀地失蹤。魔妖女再拜而起，轉身隱沒在霧影中，霧氣徐消，片刻便是物重現。他拔劍而起，丟掉乾坤袋。「拚武功或鬥道術，你可以選擇。」他莊嚴地說：「你也曾是一代之雄，你應該受到尊重，當然你也得重視自己的身份地位，與在下的光明正大了斷，在下等你。」四野寂靜如死，附近不可能有人。「閣下似乎並不尊重在下的身份地位，認為不值得與在下打交道。」他左手拿一張，掌心有七片紙剪的小劍，紙劍上劃了不知所云的朱色符錄：「如果閣下認為你所設的五方禁制，比天羅地網更堅強，可以阻擋大羅金仙，你將發現這種想法極端錯誤。」

　　第一把紙劍飄起，飄出尺餘，驀地罡風颯颯，化為一道青白色的虹影，疾射樹洞旁垂下的一根橫枝。一聲霹靂，樹枝化為碎屑，變成一陣血雨，灑落在一文方圓的地面上，滿地冒起青煙，和飄散出陣陣刺鼻的腥臭味。「天罡煉魂術！」樹洞內傳出驚呼聲：「你是教主的死對頭三元極真煉氣士，怎麼可能……」「是不可能，家師已返三元極真之天，十餘年來已不問世事了。唔。在下聽到閣下稱令尊為教主。」「有甚麼不對嗎？」「你那些爪牙稱你為大少主。」「不錯。」「你是李大仁？」「哈哈哈哈……」刺耳的笑聲欲斷欲續，似乎有點呼吸不繼：「教主在亂區，拾養了不少孤兒，男女都有，有根基的收為義子義女，次一等的收為門徒，分派至天下各地主持教務。我告訴你，天下間夠格稱為大少主的人有好幾人，我就是其中之一。」「唔！那麼，也有幾個二少主了？」「對。」「澧州那位冒充知州的二少主，不是李大義了？」「一點也不錯，教主的三位公子，在教中尊稱為小天師，連聖堂諸位重要執事長老。也有一大半不會見過小天師的廬山真面目。」

　　「原來如此，在下算是失敗了。」「你以為我是李大仁？以為澧州被你殺死的假知州是李大義？你少臭美，憑你，還不配在小天師面前張牙舞爪。」「有一天，在下會與貴教主父子見面的，在下相信這一天很快會到來。不管你是不是李大仁，出來和在下了斷吧！」「放我一馬。」洞內人叫：「我保證本教的人從此遠離洞庭。冤家宜解不宜結，閣下……」「你的行為天地不容，你必須為安鄉口村的大屠殺負責，在下不能饒恕你的滔天罪行。」他堅決地說：「你既然不出來，休怪在下……」一道電光從樹洞內射出，破空而逝。他冷冷一笑，左手一揚，小紙劃化為六道青白色的光虹，射向樹洞口側方地面的一塊根癭。「你逃得過在下的法眼？」他大聲說。他不攔截逸走的電光，卻向樹根露出地面所結的根癭攻擊。光虹連續貫入根癭，傳出一聲怪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號，根癭一陣抽動，血水湧流而出，然後青煙一湧，綠火噴射，發出吱吱異響。他直待樹癭成了一堆灰燼，這才轉身走了。

　　安鄉口村大辦喪事，丘家的船卻載了張大爺六位客人，載了值錢的財物，駛入煙波浩瀚的洞庭。從此，有不少聞風慕名而來尋找伏魔天罡的人，徒勞往返失望而歸，丘家就這樣失去蹤跡了。十天後，船靠上了漢陽府城碼頭，李三爺、與六妹卓曉雲，趙四爺與五妹耿雲卿兩雙愛侶在此地下船。船接著航向附岸的漢口鎮，張大爺王二爺與丘隆昌夫妻，帶了丘靜姑小姑娘登岸。所有的人，皆經過化裝易容，掩起本來面目，先落店準備。午夜時分，丘老太爺夫妻兩將船駛離碼頭．向下游航行，遠出五里外，擊毀了底部，船沉入江底。行程是早已訂妥的，三天後，分為四撥登程。王二爺與丘家五老小買了騾車，扮成移家的平民打前站。後面三五里，是李三爺李蛟一雙愛侶，騎了健馬，牽了載貨的健騾，冒著烈日趕路。再後面是趙四爺趙群玉與耿雲卿，耿姑娘換了男裝，兩人成了趕騾的行商，牽了五匹馱貨的健騾登程。最後面里餘，是腳下不便、撐了拐杖背了行囊的張大爺，負責斷後，與趙四爺的騾隊保持目視距離。

　　一行人緩緩向北又向北，踏上勝利返鄉的歸程。王二爺負責在故鄉替丘家安頓，老人家希望找處安靜的地方，買百十畝地安享無憂無慮的生活，把伏魔天罡三龍湘女的名號埋葬掉。丘小姑娘不甘寂寞，她毅然加入四海報應神的行列，她成了七妹。張大爺仍是孑然一身，三位兄弟都有了愛侶，他覺得十分安慰，但他還沒有找伴侶的打算。過了上蔡，只剩下張大爺一個人了。李三爺李蛟的新居在上蔡，這是三爺的另一座窟，放棄了光州的製車場，正式在上蔡以田莊主人面目出現。張大爺的家在郾城，郾成屬許州。官道從上蔡繞經西平縣，再向北伸展。西平屬汝寧府，四兄弟中有三位家在汝寧，只有張大爺住得最遠，他家在許州的郾城，事實與上蔡仍是緊鄰。他張家在郾城有一座大田莊，另兩座窟則遠在陳州府和商水，仍與汝寧近鄰，兄弟們之間通訊極為靈通快捷。每一趟買賣結束，不管是否有利可圖，他們都要各返故鄉，休息一段時間，然後再輪番出動，到外地打聽消息，以便接受買賣。十年來，他們這種英雄事業，一直不曾失敗過。

　　這天一早，一匹健馬小馳出上蔡的北門。往北走的旅客絡繹於途，車、馬、步行……形形色色，彼此之間的距離也就逐漸拉遠。他就是張宏毅，大報應神。現在，他不再是腿下不便的撐拐杖窮漢，而是鮮衣怒馬，鞍後有沉重馬包的爺字號人物，遮陽帽掩住了英俊的面龐，不穿騎裝而穿了天青色長衫，沒帶防身兵刃，蹄聲響得小駛北行。上蔡到西平官道，平直寬闊行旅極感方便，途中車馬皆可快速騁馳。由於天氣炎熱，車馬經過時，塵埃滾滾，靠雙腿趕路的人可就大感吃不消。張宏毅一人一騎，小馳出了上蔡的北門。他並不急於趕路，趕早登程的車馬皆先後超越到前面去了，他一點也不在乎。官道向西北伸展，一望無涯似乎要伸向天底下。路旁兩排道樹皆粗壯古樸，非榆即槐，濃蔭蔽日。再往外望，則是綿綿無盡的高粱地，既看不見山，也看不見水，毫無風景可看。假使天氣太熱而又沒有風，在路上行走，的確無趣之至，走久了真會發瘋。

　　三十餘里外的南汝集，再往西便是西平縣地境了。全程不到八十里，所以他並不急於趕路，而且這條路地熟得不能再熟，閉著眼睛他也知道到了何處。已牌正，他越過了南汝集。前面，地勢更平，大太陽似乎愈曬愈有勁，曬得人頭腦發昏。好在路旁的行道樹枝濃葉茂，他也戴了遮陽帽，並沒感到日曬之苦，坐騎卻愈走愈疲勞，似乎有點不安靜，不住噴氣踢蹄。也許，是馬包中所帶的金銀珍寶太重了些，這也是他並不急於趕路的原因之一，健馬的負載太重了。這一帶的治安並不怎麼好，單身旅客經常有被剝肥羊的事故發生，翦徑的賊伙在高梁地裡一竄，平安大吉，人往裡面一追，不知東西南北，怎麼追？

　　前不見車馬，後不見行人，愈走愈寂寞。健馬靠道左小駛，樹陰下依然熱浪逼人。前面十餘步外，路左的一株大榆樹下，伸出兩條人腿，穿了百搭麻鞋，很不妙，像是死人的腿，在這前不見村，後不沾店的地方，有人病例或倒斃，真難處理。他的坐騎本來就走得慢，人腿吸引了他的注意，坐騎更慢了。終於，他在一旁勒住了坐騎。是一個穿青直裰的大漢，以包裹作枕，似乎因暫時歇息而睡著了，身旁還擱了一根手杖。不是手杖，行家一看便知，那是繽鐵打造的六尺鴨舌槍，可當槍也可當杖使用，槍招裡面本來就有五成杖招。大漢可能被蹄聲驚醒了，大環眼一張，粗壯的身軀並不曾越動。顯然，大漢夠壯實，但氣色並不太好，似乎有甚麼地方不舒服，也許真的有病。

　　「老兄，需要幫助嗎？」他善意地問：「要水，要行軍散？」「哦！你閣下真有意幫助在下嗎？」大漢躺著不動，語氣似乎不太友好。他像個鮮衣怒馬的年輕大爺，大漢卻是浪人窮漢，氣氛不友好並非反常。「是呀！出門人需要互相照顧，不是嗎？」他笑笑說。「對，有道理。」大漢挺身坐起。他看清了對方的身材像貌，似乎想起了些甚麼。「本來就是嘛！老兄。」他不動聲色，臉上仍接著笑意，一團和氣。「很好。」大漢抓鴨舌槍提了包裹站起，盯著他獰笑：「要幫忙嘛！就幫到底，對不對？」「對，也不一定對，老兄。呵呵，幫忙一定要量力而為。假如說，你老兄要我幫忙摘下天上的大太陽，至少，我就沒法替你弄到一把可以爬上天摘太陽的梯子，我能幫甚麼忙呢？」

　　「閣下，還不至於嚴重得要你幫忙上天摘大太陽。」「那……你要……」「把你那盛滿了金銀的馬包送給我，就算幫了我的大忙啦！我一定感激不盡，你閣下也功德無量。」「這……老兄。」他仍然笑容可掬：「你老兄的忙，我一點也幫不上。」「甚麼？」大漢臉色一沉，似乎覺得他的斷然拒絕太不上道，太豈有此理。「善財難捨哪！老兄。」他一點也不動怒，修養到家：「其實，我賺的也是賣命錢，難免送得感到心疼。如果你老兄真有困難，真有迫切的需要，我打發你一點濟急，也是應該的，全部都要……」「在下不要便罷，要就全部要。」「呵呵！似乎你我的意見無法溝通，雙方的要求有太大的距離，無法協調。」他扳鞍下馬，將遮陽帽摘下握在手中，馬鞭輕搖，神色仍然安詳：「老兄，人不能太貪心，貪心吃多了會脹死的。喂！你要多少？」「全要。」大漢逼近至他面前堅決地說。「抱歉，我只能給你……」「你聽清楚了沒有？我全要。」「不行。」他說得十分堅決。「該死的！你……」「我只能給你一文錢。」他正色說。

　　大漢這才明白被他戲弄了，將了一軍，不由火冒三千丈，大環眼一翻，鴨舌槍突然來一記毒龍出洞，挾風雷當胸點到。他右手一揮，小小的馬鞭竟然捲住鴨舌槍往外帶，左手的遮陽帽噗一聲抽擊大漢的腦袋，一擊即中，速度快得令大漢無法發覺，更來不及躲閃。大漢嗯了一聲，暈頭轉向，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左腿又挨了一腳，被踢得向左後方踉蹌急退，卻又捨不得丟槍，全力猛奪。但鴨舌槍已被他的右手抓牢了，大漢雙手卻奪不動分毫。「病虎苗成，你這狗娘養的雜種給我聽清了。」他冷冷地咒罵：「你這江淮著名的悍匪，竟然淪落成劫路的小賊，大概是被白道英雄追急了，饑不擇食顧不了臉面啦！我要知道你跑到咱們汝南來有何圖謀，乖乖從實招來。」

　　槍或棍如果被對方所抓住，就沒有甚麼希望了。病虎苗成知道碰上了硬對頭，立即決定冒險，不奪槍反而雙手用足全勁向前反送，要製造貼身用拳腳進攻的好機。打算是不惜，可是雙方的武功相差太遠，反而錯啦！雙手送槍，槍不曾震動分毫，反而被逼退三步，還來不及穩下馬步，無情的打擊光臨，虎口一震，槍已脫手。張宏毅不用槍反擊，丟掉槍用馬鞭揍人，叭叭叭三聲脆響，連肩夾背連抽三記。「哎……哎……」病虎苗成狂叫著抱頭急退，包裹也丟掉了。顧得了頭頂不了腳，被張宏毅勾倒在地。「你這混蛋兇悍潑辣，但還不算罪大惡極，我沒有宰你的興趣，我只要你招供。」張宏毅在旁拂動著馬鞭說：「要不是招。我要揍得你頭青臉腫，揍成真的半死不活病虎，信不信由你，你最好是相信。」

　　病虎總算知道厲害，武功相差太遠，逞強不得，馬鞭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真不好受。「你這傢伙扮豬吃老虎。」病虎張牙咧嘴不敢爬起來：「在這鬼地方你居然認識我病虎苗威，算我走了亥時運；我已經是喪家之犬，還有甚麼好招的？」「呵呵！是喪家之犬而不是虎了？」「你少挖苦人。你到底是何來路？馬包中帶了那麼多金銀，顯然也不是甚麼好路數。」「不要管在下是不是好路數，至少你這混蛋的招子不夠亮，我認識你而你卻不認識我，你栽得不冤。現在，把你身上所有的財物都掏出來。」「你……」「你打劫我，我當然有權以牙還牙。快掏，我會按規矩給你留幾文路費，快！」「見你的大頭鬼！你是不是昏了頭？」病虎頓忘利害。激動得跳起來：「我身上如果有路費，有幾文錢買頓酒食。還會淪落成劫路的小毛賊，我病虎苗成曾經是大名鼎鼎的悍匪，打家劫舍大斗盛金銀……」

　　「唷！你說得還怪可憐的呢！」張宏毅怪笑：「好，就算你這混蛋沒有錢，窮急了。現在，你還沒將為何跑到汝南來鬼混的原因說出來呢。」「他娘的倒楣透頂。」病虎咬牙說：「魯東五霸五個狗東西，不知怎地一窩蜂南下，途經淮南地娘的飛象過河，吃到在下頭上來。黑道混混向綠林強盜打抽豐，我娘的簡直是反了。」「唔！魯東五霸並不怎麼中吃中看，只能在地方上稱霸。你這傢伙聽說手底有幾個人，你一個人就可以抵擋五霸，怎會被趕得成了喪家之犬？你騙誰？」「魯東五霸五個臭蛋現在神氣起來了，你知不知道？做了一群神秘人物的爪牙，指名要在下交出去年春天，在下劫得的幾件珍飾，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他們的主子派了一男一女兩個半小不大的少年幫場，把在下這些人打得落花流水。在下的二十斤重鴨舌槍，在那小後生的劍下招架不了三招，背肋就挨了一劍，我還能不逃命？他娘的一逃兩千里，被追得上天無路。我是從廬州逃來的，一聽說是好朋友天兇沈在光州一帶出沒，所以到光州找他，沒想到撲了個空，天兇沈不知死到那座城市去了。聽說早些日子，江湖上令人聞名色變的血鴛鴦令主，在光州鬼撞牆撞上了四海報應神，結果在世間除名，可能天兇沈走了背時運，投靠了血鴛鴦令主，顯然也死在光州了。我要往開封走。走得愈遠愈好，我實在怕見魯東五霸幾個混蛋，他們一定在廬州一帶找我。」

　　「哈哈！黑道混混追強盜，怪有趣的。」張宏毅大笑：「強盜不被白道好漢俠義英雄追捕。卻被黑道混混追殺，簡直是大笑話，你真可憐。」「我病虎不要你可憐，你……」「我姓張，可不可憐你，那是我的事。」張宏毅腰囊中取出兩錠十兩重的黃金，在病虎懷中一丟：「魯東五霸是真正的老江湖混混，這種二流人物反而比絕頂高手更可怕，因為他們門路多，門檻精，你很難逃脫他們的追蹤。你必須加快逃，愈快愈好，滾！」病虎毫不臉紅地收了兩錠黃金，拾回自己的鴨舌槍和包裹。「張老兄，在下欠你一份情。」病虎大聲說：」山長水遠後會有期。」「好走。」張宏毅揮手，走向自己的坐騎。

　　十里外的樓寨，是一座只有四五十戶人家的村落，四周建了兩丈高的土寨牆。官道經過寨南，南寨門外，建了兩座棚屋和歇腳亭，開了一家供應茶水的小食店，和一家車馬歇息站，替旅客修理車轎與更換馬匹的配件。除此以外，不准旅客入寨亂闖。近午時分，炎陽正烈，正是旅客中午打尖的時光，因此棚屋有不少旅客歇息，小食店有人滿之患。歇息站也相當忙碌，停了兩部騾車，一部馬車，五匹坐騎。伙計們忙於檢查車輛，旅客則照料自己的坐騎，卸下馬鞍袋，自己負責飲馬。店旁的兩株大槐樹下，停著一輛翠綠色的雙頭馬車。這一種車，俗稱轎車或輊車，因為車廂如轎，裝飾華麗，通常擁有的人必定是有身份聲望的大戶人家。官宦人家的轎車。車廂還可以雕刻各種吉祥圖案和姓氏、郡號，族徽等等。總之，擁有這種車的人必定大有來頭。

　　除了駕車的馭馬三匹（另一匹是牽在車後的備用馬）之外，還有四匹鞍轡齊全的棗騮，一看便知是隨行人員的坐騎，騎士也恰好在另一端栓坐騎。張宏毅已是二十七八歲的人，流露在外的成熟穩重氣概，絕不是二十來歲年輕小伙子所能企及的，在雙方拴坐騎的舉動與風度上比較，青年騎士就顯得毛躁大意滿不在乎，但也表現出年輕人特有的衝動和活力。張宏毅穩當地緊好韁，沉穩地卸鞍袋，友善地注視著匆匆猛拉鞍袋扣的年輕騎士微笑。他也曾年輕．他並不是嘲笑這位年輕人毛躁。可是，這位年輕人的想法卻又不同啦！「你笑甚麼？」年輕人冒火了，拉脫了鞍袋搭上肩，順手抽出鞍袋中的連鞘長劍抓在手中，「有甚麼好笑？」「我沒笑呀？」他心中感到好笑，讓步地否認自己的笑態：「年輕人，太陽曬得身上冒煙，火氣旺得很，那能笑得出來呀？」「你最好對在下尊敬一點。」年輕人餘怒仍在。「你說話的態度帶有諷刺味，你給我小心了。」「我是個出門人，當然會處處小心。」他將遮陽帽掛在鞍上，提了鞍袋用目光找尋店伙：「包括不要對陌生人笑，不要招惹不相干的人，不要……」

　　「閉上你的狗嘴！」年輕人不悅地沉叱。「唷！你這位朋友火氣真旺。」他搖頭苦笑：「何必呢？在下不說是了。喂！店伙計，請替我照料坐騎好不好？」店門的草棚內，有幾位歇腳的旅客；不遠處的歇腳亭中，也有幾位旅客。年輕人的嗓門大，因此吸引了旅客們的注意，所有的目光，皆向這一面集中。如果張宏毅早早閉上嘴一言不發認了，就不會發生糾紛，他這種認了又不甘心的態度，幾乎可以保證一定會出問題，那些自以為了不起驕傲自負的人，就不喜歡他這種外弱內剛有態度。果然出了問題，年輕人突然逼近，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口，抓賊似的抓住了他。「你的狗嘴仍然不乾不淨。」年輕人兇狠地說：「你再說一句試試看？」他心中火起，但立即忍住了。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怪噓。

　　他的打扮斯斯文文，一襲長衫顯得老老實實，雖則身材修偉，但毫無擄衣袖握拳頭的氣概。而年輕人穿一襲神氣的天藍色騎裝，手中握有連鞘長劍。在氣勢上，他就完全落在下風。按理，年輕人應該見好即收。他乖乖閉上了嘴，但臉色平靜；既不激怒，也不驚恐，任由對方抓住領口示威。店門口，不知何時出現一位十三四歲，稚容未褪的俏麗女騎士，明亮的大眼好奇地向外瞧，年紀雖小，但身材高挑，所佩的兩尺六寸飾劍，佩在腰間居然十分合適。「你還識相，算你走運。」年輕人終於滿意他的不反抗態度，將他向前一推放了手，轉首用目光搜尋剛才發噓聲的人，大概怒火轉變了目標，轉向發噓聲的人。

　　店棚與歇腳亭，其有十餘名旅客，附近大樹下也有幾位席地而坐甚至倚樹假寐的人，臉上有各式各樣的怪表情，不易猜測噓聲是何人所發。他修養到家，瞥了年輕人的劍一眼，搖搖頭。一言不發向車馬歇腳站走去，找店伙照料馬匹。年輕人自感無趣。神氣地向小食店舉步。店門的小姑娘，已退入店堂。喝茶，必須到小食店前的草棚，那兒擱了一隻大茶桶，全天不斷地供應茶水，免費供旅客解渴。天氣炎熱，除了女旅客之外，誰也不願進入熱烘烘的店堂裡。棚下有五副座頭，幾位旅客各自叫了酒食，各佔食桌的一角湊合湊合。張宏毅安頓好坐騎，提著鞍袋走向小食店，先在茶桶旁喝了一碗茶。年輕人坐在近茶桶的一副座頭，叫來了兩盤滷菜一壺酒自斟自酌，不時向泰然喝茶的張宏毅瞪眼：眼神充滿仍想挑釁的意味。

　　這時，又來了兩位青衣騎士，栓好坐騎向小店走來，所佩的單刀似乎古色斑爛，是用刀的行家高手。「康兄申兄，過來坐。」年輕人含笑向兩位中年騎士打招呼：「怎樣了？可有線索？」「公冶二公子來了多久了？」那位留了八字鬍像貌威猛的康兄首先坐下笑問：「大熱天，勞駕二公子千里奔波，在下兄弟十分抱歉。」「康兄，些須小事，何足掛齒？」公冶二公子口中說得客氣，神情可就不謙虛了。流露出可以察覺的傲態：「身為俠義門人，協助兩位乃是份內之事。」「兄弟感激不盡。」「可有線索？」公冶二公子追問。「很奇怪：似乎咱們已經追過頭了，犯了追蹤者的大忌。」申兄接口：「上蔡的人，的確發現他們出了城往這條路上來了，可是沿途打聽。居然沒有人發現他們的蹤跡，兄弟懷疑他們發現有人追蹤，半途躲起來了。」「或者半途找地方棲身養病。」康兄說：「據上蔡的人透露，他們兩人之中的確有一個臉有病容，一度曾經到車行雇車，後來又說怕受不了顛簸，最後步行上道。」談話間，店伙送來碗筷食物，三人一面談一面進食。旁若無人。

　　張宏毅在遠處角落的一桌落座，他不喝酒，叫來了一大碗麵食。合該有事，鐵杖篤篤響，病虎從官道大踏步折入寨門的大道，片刻便到了小食店前，略一打量棚中的人，最後看到了張宏毅。「喂！你還沒走？」病虎頗感意外，向張宏毅走去：「趕兩步就可以早點到西平落腳，不比在路上慢慢曬太陽舒服。喝！你老兄金銀滿袋，小氣得很呢！不叫酒食卻吃麵，聽說有錢人小氣得很，斤斤計較……」「你這混蛋應該聽說過，富從節儉來。」張宏毅笑罵：「金銀不是平白從天上掉下來的，在下所賺的每一文錢都是用血汗換來的，能省則省。但應該花就得花，而且要花在刀口上。你他娘的已經是窮途末路。在下願意幫你渡過難關。我這人救急不救窮，窮是不能救的，所以你這混蛋今後，最好不要再向在下開口要求周濟。」

　　公冶二公子這一桌，三雙銳利的鷹目皆向這一面注視。「康兄，記得這位仁兄嗎？」申見低聲說。「聽說過，病虎苗威。」康兄點頭。「江淮的悍匪，著名的汪洋大盜。」「康兄，另一個呢？」公冶二公子問。「不認識。」康兄搖搖頭：「這人氣概不凡，像貌堂堂，似乎不像是匪類。」「哼！與江洋大盜在一起，還能不是匪類。」公冶二公子放杯而起：「把他們兩個捉住送官究辦。」「二公子，使不得。」康兄臉色一變：「病虎苗虎雖然是江洋大盜，但從沒落案。」「他是匪，沒錯吧？」「這……太平府與江淮遠隔千里，沒有他的底案，沒有緝捕公文，沒有……咱們無法指證他的罪狀，更不能硬指他是犯人，所以……」「他到底是不是病虎苗威？」公冶二公子沉聲問。「這……是的。」「那就好辦。江洋大盜，兇悍匪類，人人得而誅之。兩位捉住他之後，取得口供，就可以送官究治。」「這……二公子，在下兄弟可沒有這種權責……」「在下卻有，這是俠義門人的天職。跟我來，我保證你可以立這件大功。」「可是……」康兄大感為難。

　　「你是執法的人，對不對？」「不錯。」「大盜當前，你不執法？」「這……」「你害怕他那根沉重的鴨舌槍？」「他確是非常勇敢。武功紮實……」「一切有我，你去不去？」「這……好吧。」康兄無可奈何地說。三人推凳而起，到了張宏毅桌旁。張宏毅不加理睬，心中怒火漸升。病虎頗感意外，怪眼彪圓，不悅地輪番打量這三位神色不友好，驕傲神氣的不速之客。「你閣下是病虎苗威吧？」公冶二公子陰森森地問，目光卻瞟向神色泰然的張宏毅。「不錯，咱們眼生得很。」病虎也冷冷地說：「閣下高名上姓呀？有何見教？」「公冶斌。閣下這位同伴又是誰？」公冶二子指指張宏毅。「哦！原來是太平府東梁山尚義莊。公冶世家的公冶二公子，苗某聽說過你這號人物。」病虎警戒地說：「武林八莊十二門，有四莊是俠義武林世家，尚義莊便是其中之一。目下的莊主是絕劍飛虹公冶方，與白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冷刃雷珠歐陽宏交稱莫逆，聲望更比冷刃雷珠高得多。令兄公治俊號稱無情公子，閣下的綽號叫伏龍公子，賢昆仲同時名列武林七公子，拳劍威震宇內。在下這點點消息，不算孤陋寡聞吧？」

　　「很好，你知道得相當詳實了。你這位同伴……」「在下只知道他姓張，他也不是在下的同伴。」「你撒謊！」伏龍公子的語聲像打雷。「咦！你這是幹甚麼？」病虎一怔：「誰惹了你啦？你怎麼黑口白舌信口雌黃……」「沒有任何一個匪徒不說謊，以逃避法網的追緝。哼！你認識這兩位兄台嗎？」伏龍公子指指康、申兩人。「在下該認識這兩位仁兄嗎？」「應該，認識你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們是那座廳的神靈……」「太平府的康巡檢，康永旭一刀。蕪湖縣的申捕頭，鬼見愁申彪。」「抱歉，在下還沒到過太平府，不認識這兩位甚麼巡檢大人，甚麼捕頭，不算罪過吧？」病虎推凳而起，握槍的手已默運神功。「他們是執法者，白道的英雄。」「真的呀？」病虎反問。「你被捕了。」伏龍公子冷冷地說。「胡說八道……」

　　伏龍公子冷哼一聲，抬右手扣指疾彈，一縷罡風隨指破空射向病虎的鳩尾大穴。指風打穴，勁道可及八尺外，內家氣功的火候，精純得超過了年齡的最高修為境界。病虎也非弱者，混元氣功的火候已有七成，鴨舌槍一抬，一聲怪響，封住了指勁，槍向後震，病虎也立腳不牢，退了兩步，將凳絆倒了。食店紛紛走避，氣氛一緊。一擊落空。伏龍公子氣往上沖，左手的連鞘長劍一抬，右手握住了劍靶，作勢拔劍。「且慢動手。」張宏毅突然站起，用腳將凳撥開。「有話好說。」「你還有甚麼好說？你也是匪徒，哼！」伏龍公子獰笑著說：「你也要上法場。」「閣下也是執法者？」張宏毅冷冷地問。「俠義門人子弟，助執法者執法。」「原來你是俠義門人，失敬失敬。」張宏毅語氣漸冷，轉向康一刀問：「閣下真是巡檢？」「不錯。」康一刀沉聲答。「閣下認定苗老兄是匪徒？」「他本來就是匪徒。」「閣下要捉拿他？」「對。」

　　「拿來。」張宏毅大手一伸。「拿甚麼來？」「這裡距太平府，一千里只多不少。兩位身上，應該有捕拿苗老兄的海捕文書，對不對？請給在下過目。」「這……」康一刀臉色一變。「沒有？」張宏毅逼上一句。「這……」「那麼，你是知法犯法。執法玩法。」「住口！」伏龍公子沉叱。「你更不是東西！」張宏毅不再忍讓：「你知道甚麼叫俠義？你以為你是甚麼玩意？你憑甚麼……」伏龍公子勃然大怒。一耳光抽出。張宏毅忍無可忍，左手一拾，架住了對方摑來的手掌，扭身反掌抽出，拍一擊給了伏龍公子一記陰掌耳光。伏龍公子毫無成心，作夢也沒料到剛才任由侮辱的人膽敢動手抵抗，張宏毅的反擊也的確太快了，即使有戒心也無法閃避。

　　接踵而至的打擊，有如狂風暴雨，勢若電耀霆擊，剎那間五掌七拳及體，在頸根、胸、肋、腹開花，記記結實，每一記皆真力透體。「砰！」伏龍公子終於跌出棚外去了，左手仍然死抓住連鞘長劍。快速絕倫的打擊為期極暫，人倒了，看熱鬧的人才神魂初定，有些發狂般叫起好來。康一刀與鬼見愁大驚失色，竟然忘了上前解救。但真要上前，必定受到病虎的無情攻擊，病虎的鴨舌槍，已控制了兩人的動向。伏龍公子只感到暈頭轉向，被打得昏天黑地，躍出棚外不分東南西北，本能地伸手拔劍。手上一震。劍被奪走了。「哈哈哈哈……」病虎狂笑。「還有比我更倒楣的混蛋！我病虎病昏了挨了幾下，這條龍大概也病啦！哈哈！」伏龍公子踉蹌爬起，臉上失去血色。

　　「你給我聽清了。」張宏毅把奪來的劍，往伏龍公子腳前一丟：「像你這種人如果也配稱俠義，俠義也未免太不值錢了。你令俠義門人蒙羞，你只是一個一文不值的披著羊皮的狼。」「你……你你……」伏龍公子語不成聲。「就算你老爹絕劍飛虹在此，也不配向張某遞劍。記住，離開我遠一點，下次你如果再將俠義門人四個字掛在嘴上，我要打掉你的牙齒要你自己吞下去，哼！」伏龍公子臉上的血色回來了，但並非正常血色，而是紅腫，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搖搖欲倒，本想勉強支撐，雙腳卻不爭氣，終於跌在搶出扶持的康、申兩人的手中。「我……我與你……誓不兩立……」伏龍公子怨毒地叫。張宏毅與病虎已重新回座進食，不加理睬。康一刀挾住伏龍公子，兇狠地瞪了兩人一眼，走向伏龍公子的坐騎，整理好鞍具，將人送上鞍，牽著坐騎匆匆走了。

　　一名旅客走近張宏毅的桌旁，善意地點點頭打招呼。「兩位趕快走吧，遲恐有變。」旅客鄭重地說：「伏龍公子有不少俠義道朋友，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那些假俠義之名無法無天之輩，甚麼事都可能做得出來。」「謝謝兄台的忠告，在下會小心避免與他們衝突的。」張宏毅誠懇的道謝。那人搖搖頭，苦笑一聲離去。「你這混蛋我看是要完蛋了。」張宏毅向病虎說：「你的武功勉勉強強可以列入二流，卻招惹了無數的一流高手，你還能活得了多久？」「去他娘的混帳！」病虎破口大罵：「真是天曉得，我誰也沒招惹，我……」「魯東五霸是黑道人物；康一刀鬼見愁是白道神聖；伏龍公子是俠義道英雄。老兄，你還不明白？黑、白、俠義道三方面的人，你全招惹了。」「真該死！哼！你還沒提綠林道呢？」病虎沮喪地說：「江淮地區我那些同道，全都在找機會趕我走。」「那麼，除了邪道的人之外，天下五道的人，你與四道的人結了仇，你還有活路？」「去他娘的蛋！就算與天下的人都結了仇，我也不在乎，大不了豁出老命一條。不過，趨吉避兇，死畢竟不是人人都樂意的事，我還是早些遠走高飛，大吉大利，我這就走。」說走就走，這頭痛虎發瘋似的衝出棚外，撒腿就跑，像是見了鬼。

　　張宏毅先前一面進食一面談話，並沒留意病虎臉上的神色變化，病虎突然跑走，他大感意外。「咦！這兇悍的強盜，怎麼突然變成風聲鶴唳也心驚膽戰的怕死鬼了？」他盯著病虎奔遠了的背景訝然自語：「莫不是他發現了甚麼兇兆吧？」他舉目四顧，但看不出絲毫可疑的不尋常事物，看不出任何兇兆。他雖也看到店內的小女騎士，但並沒在意。「他一定已經驚破膽了。」他自言自語，不再理會旁人的事，自顧自進食。

　　健馬疾馳，比前一段旅途腳程快了一倍，已經發生事故，就必須趕快脫離。四里，五里……健馬仍保持穩定的速度。前面出現一處三岔路口，一條小徑自北面伸來與官道會合。路口的一株槐樹下，站著一位穿翠藍衣裙的佩劍女郎，遠在百十步外，女郎便離開樹下，蓮步輕移到了官道中心攔路的意圖極為明顯。張宏毅老遠便看到翠藍的身影，心中難免有點不安。與那些假冒偽善的不肖俠義門人大規模公然衝突，畢竟不是甚麼聰明的事。更糟的是，他是為了替悍匪強盜打抱不平，而與這些俠義門人結怨，至少有點理直氣不壯，鬧大了，情勢對他極為不利。只有一位女郎攔路，也令他大感意外。這意味著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位女郎如不比伏龍公子三個人高明，豈敢獨自現身攔截？事情發生了，就不要逃避，必須面對現實。他緩下坐騎，暗中思量對策。

　　接近至少三十步內，他臉上的神色逐漸顯得凝重。好一位風華絕代的年輕姑娘，站在路中心光芒四射。可惜的是，美麗的面龐罩著一重寒霜。那雙明亮充滿智慧的鳳目，也閃爍著冷芒。美得令人目眩，也冷得令人寒慄。他在十步外扳鞍下馬，牽著坐騎向前接近。「我要病虎苗威。」翠衣姑娘冷冷地說。「姑娘找他……」他頗感困惑，按理對方應該找他才是。「他跑得很快，你一定知道他躲在何處。」「正相反，在下根本不知道他在何處。」「你是不打算說的了。」「姑娘……」翠衣姑娘舉手一揮，原來是用手勢打信號。「給他一把劍。」姑娘亮聲說。路右的高粱地裡，突然拋出一支脫了鞘的長劍，小作旋轉，飛越四丈空間，然後靶下尖上向下落。

　　他一把抄住劍，將坐騎驅至路旁。「你還來得及避免交手。」翠衣姑娘亮劍出鞘說：「把病虎的下落說出來。」「就算在下知道他的下落，也不會告訴你。」他語氣十分堅決：「避免不了的事，在下絕不會逃避。」「本姑娘勢在必得……」「妳不必枉費心機。」他漸感不耐：「在下對你們這些偽君子假俠義深病惡絕，絕不會和你們談假仁假義，有甚麼惡毒的手段，你們施展出來好了，在下如果真的怕事，豈敢強出頭懲戒伏龍公子？其實，伏龍公子目的在我；病虎只是無端介入的倒楣鬼，你們找他，是不是本末倒置了？是不是想利用病虎，咬實在下匪徒的身份，有了藉口，就可以堂而皇之對付張某了？」「本姑娘不是伏龍公子的狐群狗黨。」「咦！那妳……」「廢話少說，病虎躲在何處等你？」「無可奉告。」「那你就亮劍上吧！」「在下正有此打算。」他拉開馬步引劍：「姑娘請。」翠衣女郎冷笑一聲，驀地劍動勁發，有如電光沉落，也像匹練橫空，看不清劍身的真實動向，光華一動便排空直入，攻勢空前凌厲，劍氣澈肌生寒。

　　一聲沉叱，他招發雲封霧鎖，以渾雄的勁道，封架快速攻來的連綿劍虹。「錚錚錚……」劍鳴以連珠花炮爆炸，雙劍無可避免地強行接觸，雙方的劍勢太快了。人影急劇進退閃動，劍氣激起滾滾塵埃。急劇進退間，翠衣女郎一口氣快攻了二十七劍之多，險象橫生，生死間不容髮，攻勢在猛烈中暗含神奧的變化，一而再強攻猛壓。間或出現一兩劍難測的神奧鋒芒，透隙而入神乎其神。令人莫測其所自來，封架極為危險困難。最後一聲狂震最為震耳，劍影中分，火星飛濺，兩人各一向側後方急退丈外。「咦！」翠衣女郎訝然驚呼，臉上變了顏色，汗影清晰可見。「咦！」他也同時驚呼，神色的變化相同，但他眼中有意似不信的表情流露：「傳聞中的玄天神女劍，才有如許驚人的神奧變化。」

　　「再接我二十七劍相生衍化奇招。」翠衣女郎嬌叱，似乎激起了求勝的念頭。聲落劍發，綿綿不絕的狂野十倍攻勢展開了，似乎一劍連一劍生生不息，更像是百十支長劍同時攻擊，以雷霆萬鈞的聲威強壓，比先前的攻勢猛烈十倍，快速十倍。他不再硬接，以快速如電的移位來製造空隙反擊，連換百十次方位，抓住機會回敬了十二劍，穩下來了。雙方皆憑劍術決勝。因此險象橫生，每一劍皆兇險萬分，中間毫無喘息養力的機會，消耗的體力極為可觀。第二次分開，雙方皆大汗澈體。「如此拚搏，千招之內難分軒輊。」他第一次豪勇地主動逼進：「在下有事不克久留，只好以內功一決勝負了，姑娘不反對吧？」「本姑娘也有同感。」翠衣女郎說；劍上立即出現異象，光華突增，傳出隱隱虎嘯龍吟。

　　眼看雙劍各運神功即將接觸，行致命的雷霆一擊，驀地來路傳來一聲震天長嘯。翠衣女郎一怔，退了一步。「你們趕回去接應。」翠衣女郎向路右的高粱地內高叫：「這裡的事不要你們管，快！」應聲竄出兩位少女，向東飛掠而走。東南來路方向，三里外塵埃滾滾。張宏毅心中一動，顯然對方爪牙即將趕到，立即抓住機會飛退，丟掉劍飛躍登鞍，向西急馳。翠衣女郎本想阻攔，但最後忍住了，拾回同伴的劍，向東舉步，一面調和呼吸以恢復疲勞。「這是我遨遊天下的五年中，首先碰上的最高明勁敵。」女郎喃喃自語：「可惜！他竟然是匪徒。」

　　十二匹健馬，飛馳電掣似的接近了輕車的後面。在車前車後擔任警衛的兩男兩女四騎上，都是年方十三四歲的少年，很難令人相信四個少年人，能擔負保鏢的重責。趕車的大掌鞭，卻是魁梧的虯鬚大漢，腰間有一把雁翎刀，手中的長鞭與傳統的兩段趕鞭不同，而是可作兵刃的丈八長鞭。官道寬闊，車靠左行駛，足以讓後面的十二匹健馬超越，互不妨礙。十二匹健馬成兩路飛馳而至，領先的兩騎士，赫然是右頰紅腫，氣色甚差的伏龍公子，和另一位身材修偉的中年佩劍人。

【第二十五章】

　　馬衝至車後十餘步，車座上的大掌鞭不經意地扭頭回顧，恰好和伏龍公子打照面。伏龍公子發出一聲吆喝，韁繩一鬆，健馬速度漸緩。伏龍公子兇狠的目光，落在大掌鞭身上。「賢侄，怎麼啦？」中年佩劍人惑然問。「在店前發噓聲的人，就是這個混蛋車伕。」伏龍公子咬牙說：「姓張的與病虎兩個匪徒一定是這群人的黨羽爪牙。」「申頭，沒錯吧？」中年人扭頭向後一騎的騎士鬼見愁問。「晚輩不……不能確定。」鬼見愁畢竟是公門人，辦事總算持重些，不便胡亂指證。「弓叔，就是他。」伏龍公子斬釘截鐵指證。「問一問就知道了。」中年人弓叔沉聲說，舉手一揮，發出一聲信號。十二匹健馬立即超越，一字排開迎面堵住了官道。在車前領路的兩位少年男女騎士，冷然勒住了坐騎，少年男騎士發出了震天長嘯。

　　輕車停住了，大掌鞭拉起剎車木，在車座上站了起來，像一座天神。初生牛犢不怕虎，十三四歲，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危險年齡，兩位少年男女騎士雙騎並出，怒容滿面。「紫電青霜，回來。」杜大掌鞭高叫：「他們找的是我，你們回來照顧車輛。」大掌鞭一躍下車，大踏步向前邁進，壯實如山的身材，與及虯鬚戟立的威猛神態，想挑釁的人，真得先想想後果和設法增加一些膽氣。十二名騎士也紛紛下馬，坐騎交由兩個人照料，十個人以弓前輩為首，氣勢兇兇像要吃人。大掌鞭在三丈外一站，屹立如山，虎目精光四射。「不會是劫路的吧？」大掌鞭聲如洪鐘：「你們這些人裡面有兩個是執法的人，在下要知道這是執法呢，抑或是玩法？先說個明白再言其他。」

　　「追查匪徒，怎麼說，那是你的事。」弓前輩大概也是不講法的人：「請貴主人下車，在下有事請教。」「敝主人不在車上，有甚麼話，你說，在下還有三兩分擔待的能力。」「貴主人貴姓大名？」「敝主人姓封。在下姓羅，羅傑，大掌鞭羅傑，江湖朋友對敝主人諒不至於陌生。」「姓封？太行天風谷封家？」弓前輩吃了一驚。「不錯，你閣下貴姓大名呀？」「在下弓嘯天。」「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霹靂劍客弓大俠嘯天。名震武林的天下七劍客之一，失敬失敬。」大掌鞭羅傑口說失敬，口氣可沒有多少敬的成份：「在下有眼無珠。竟然誤以為諸位是劫路的，抱歉之至。天風谷的人亦邪亦魔，真正不折不扣的邪魔外道，弓大劍客是以俠義道面目，出面仗劍除魔斬邪吧？已經用不著伏龍公子另找藉口了，是嗎？」伏龍公子臉色更難看了，兇睛怒突。

　　「一正一邪，的確不需其他的理由了。」伏龍公子憤怒地說：「天風谷的人行走江湖，專與匪徒黑道人物打交道，可知病虎與那姓張的狗東西，必定是你們的人了。」「哈哈！好一個必定。」大掌鞭狂笑：「在我這邪魔外道來說，一點也沒感到閣下的話奇怪。因為這就是你們這些自命俠義英雄人士的嘴險。不錯，你在小店百般侮辱那位姓張的人，在下確曾發出不以為然的噓聲，你如果認為是犯了大逆不道的滔天大罪，找來了一大群孤群狗黨來與問罪之師，給在下加上─連串豈有此理的罪名，你成功了。來吧！天風谷的人絕不含糊，有甚麼惡毒的把戲，我羅傑陪你們玩玩。」

　　霹靂劍客並不是好修養的人，本來就是性情剛愎武斷是非的貨色，在武林成名顯赫，目無餘子，名列天下七劍客之一。怎受得了挑撥？本來對天風谷的人頗有顧忌，這一來，可就顏面攸關，下不了台啦！「閣下狂夠了吧？」霹靂劍客冒火地說：」「即使貴谷主天風狂客封元龍在此，也不會對弓某說這種狂語，如果不教訓你，你豈不狂妄得想將天下踩在腳底下？」「哈哈！你弓大俠抬舉在下了，在下只是天風谷一個趕車的，怎敢狂妄得想將天下踩在腳底下？就算今天是正邪決鬥的好日子，還輪不到在下出頭拍胸膛稱老幾呢！這只是你們倚仗人多勢眾，有意向天風谷示威，在下只好硬著頭皮充好漢羅！張大俠，在下承教。」

　　伏龍公子這群人，是俠義道與白道人士的代表；天風谷的人，則代表邪道人物，一正一邪，本來就積不相容，各執一是勢同水火，彼此沒有理由好講，也不想講理，一言不合也可以打得頭破血流，何況雙方都受到侮辱，唯一解決之道，便是攘臂而起，誰強誰有理。一位臉圓圓富家翁打扮的中年人邁步而出，先仰天發出一陣大笑。「天風谷的人確是名震天下，谷主天風狂客的確藝驚武林，江湖同道莫不聞名色變。」中年人笑完說：「但一個掌鞭的馬伕，也把咱們這些人看成廢物，也未免太過份了，我妙手摘星周乾卻不信邪，倒得拚這條老命，領教天風谷的驚世武學到底有多厲害。羅朋友，周某領教。」「周大俠，你的刀非常鋒利。單刀看的是手，手的威力甚至比刀更具威力，所以尊駕的綽號出自手上，誰要是與尊駕拚搏而注意尊駕的刀，必定上了大當。羅某這條趕車鞭可以克刀，但卻受尊駕的手所反克。但船到江心，馬行狹道，不得不硬著頭皮上，請指教。」大掌鞭羅傑不再出言諷刺，拉開馬步立下門戶，手中的長鞭繞了三圈握在手中，任何時候皆可以突然攻出。

　　面面相對，殺氣森森，移位兩次，驀地一聲怪笑，妙手摘星終於發起猛烈的攻擊，身形斜衝疾進，接著刀光如電，無畏地搶攻，人貼身單刀才出鞘，刀光一現便已控制了對方。大掌鞭讓步移位，間不容髮地逸出刀光的控制，移位的瞬間，左手反拂快疾，噗一聲封實了妙手摘星急襲的左手，妙到顛毫。同一瞬間，右手的長鞭在旋身時貼地彈出。一聲驚叫，妙手摘星斜飛而起，半空中連翻兩匝，挫身摔落以刀支住欲倒的身。剛一照面便當堂出彩，幾乎被摔翻，幾乎無法站直。是被鞭捲住左足摔飛的，鞭貼地彈出纏住腳將人掀飛，鞭上的造詣十分驚人。鞭聲厲嘯，夭矯如龍排空而至。一個粗壯的人影及時掠出，一閃即至，及時架住了妙手摘星飛返，左手飛出一根布腰帶，恰好與長鞭纏成一團，長鞭與腰帶在半空纏鬥，蔚為奇觀，人從下面間不容髮地退出，驚險萬狀。名家身手，不同凡響，每個人一舉一動，在殺氣騰騰中依然保持美感，甚至連被摔飛的妙手摘星飛摔的姿勢，也極為美麗壯觀。

　　長鞭還來不及收勢，還來不及把布腰帶掙脫，另兩個人影已一閃即至，一刀一劍勢若雷霆，猛撲大掌鞭，意在阻止大掌鞭追擊搶救妙手摘星的人。不遠處早已下馬戒備的少年男女騎士紫電青霜，也在這瞬間到達，雙劍分張，恰好接住了一刀一劍。「錚錚錚……」兵刃交擊清鳴震耳，劍氣劍風進發聲如萬頃波濤，瞬間的接觸，攻招回敬急如星火，然後人影四分，刀劍的鳴震餘音裊裊。半斤八兩，勢均力敵，惡鬥倏然中止。霹霹劍客這面的人，全都心中暗驚，不僅心驚於大掌鞭一照面便摔飛了大名鼎鼎的妙手摘星。更驚兩位小小年紀的少年男女，倉卒間竟然以令人目眩的奇速趕到，而且與兩位高手名宿拚成平手，天風谷的武學，果然名不虛傳，難怪江湖朋友聞名色變。

　　霹靂劍客哼了一聲，舉步上前揮手示意，將兩名同伴召回。「貴主人如果不屑與咱們這些人見面理論，躲在車中不出來，休怪在下放肆了。」霹靂劍客向大掌鞭沉聲說，手按上了劍靶：「你們三人一起上吧！在下仗手上劍，試試天風谷絕學是否真的宇內無雙。」以霹靂劍客的聲望來說，這些話不算誇大，名列天下七劍客，絕不是招搖撞騙所能獲致的成就，先前他說即使谷主天風狂客在此，也不會對他說狂話，確是實情。天風狂客是邪道的巨擘，高手中的高手，聲威並不比天下七劍客強多少，輩份名位彼此相當。在武功修為上，誰也不敢誇口說自己比對方高明。迄今為止，霹靂劍客仍然認定天風谷主在車內。

　　「弓大俠很大方，夠英雄，可是，在下不能領閣下的盛情。」大掌鞭冷冷地說：「羅某雖然不是谷主的門下弟子，但不能有玷天風谷的聲譽，日後被谷主查出羅某答應閣下三打一，羅某有何面目見天風谷的人？弓大俠功臻化境，劍術通玄，在下不甘菲薄，憑手中鞭與腰中刀，領教閣下威震武林的霹靂劍法。」「閣下既然不願三人聯手，悉從尊便。」霹靂劍客徐徐拔劍，神定氣閒，名家氣派，果然不同凡響。眾人身後，突然傳出兩聲嬌叱。康一刀與鬼見愁站在最後，兩把單刀攔住了飛掠而來的兩位待女。「不要攔她們，讓她們過去會合。」有人下令。兩待女從讓出的空隙中昂然而過，膽氣不弱。「羅叔，怎麼一回事？」一名侍女站在大掌鞭身前亮聲問。大掌鞭在侍女面前態度恭順，將經過簡要地說了。這位侍女轉身瞥了霹靂劍客一眼，目光落在後面的伏龍公子身上。

　　「弓大俠，你知道這是最犯忌的事嗎？」侍女老氣橫秋地說：「你要是聽信那個甚麼伏龍公子聞禍精的話，不顧後果公然與天風谷挑戰，不會有好處的，家主人如果知道今天發生的事，你將是掀起江湖風暴的禍首。」「小女人，妳好無禮。」霹靂劍客火冒三千丈，左掌一抬，要出手揍人了。「無禮的該是你。」侍女毫不在意：「你應該知道你是理屈的一方。在一個小侍女面前，你一手仗劍一手立掌待發，我真不明白，你到底配不配前輩……」伏龍公子怒火攻心。突然飛躍而出，似乎身上被張宏毅痛打的傷已經痊癒了。剛超越神色尷尬的霹靂劍客，小侍女突然一聲嬌叱，進步急迎，劈面一掌吐出。伏龍公子沒料到侍女會猝然襲擊，百忙中揮掌急封。拍一擊暴響，雙掌接實。一個無心一個有意，無心的人必定吃虧。伏龍公子沒料到侍女的一掌已注入內力，感到掌心一麻。可怕的勁道沿臂透體，暴退三四步，幾乎跌倒。

　　霹靂劍客吃了一驚，手急眼快，一閃即至，劍發出一聲輕雷似的驚鳴，擋在兩人中間。「妳這小女人不但放肆，而且狡猾陰險。」霹靂劍客臉色一沉：「邪魔外道調教出來的人，就是這種貨色，天風谷來的人……」翠影從路側急掠而來，香風撲鼻。「天風谷出來的人，應付得了任何挑戰。」翠衣女即趕到了，語氣銳利，順手將手中的劍拋給侍女，拔出了她自己的劍：「原來是霹靂劍客弓大俠，說這種話就難怪了。本姑娘遨遊天下五載，一直以未能向真正的高手名宿請益為憾，今天算是幸遇了。」她拉開馬步，立即完成了出擊的準備。劍作勢攻出，強大的殺氣像怒濤般洶湧，很難令人相信，一個年輕的少女，竟然具有如此強大懾人的殺氣。她那雙本來十分可愛的明眸，這時一點也不可愛了，煥發出懾人心魄的奇光，像無數利鏃般連續向對方集中放射，與劍上所發的強烈劍氣相呼應，真可以令對手精神崩潰。

　　霹靂劍客心中一懍，定下心神抱元守一先穩定情緒，神功默運力量集中，憑經驗見識，就知道面對的女人是可怕的勁敵，不能再說大話了。「姑娘是天風谷的甚麼人？」霹靂劍客沉聲問。「家父就是谷主。」翠衣女郎聲音冷森森：「我叫封荑。弓大俠，你如果擊敗了我，你就可以放言天下，抬高你的身價。」「弓某……」「你還有甚麼歪理好辯的？我親眼看到你仗劍逼迫我的侍女，親耳聽到你侮辱我天風谷的話。弓大俠，恐怕你說破了唇舌，也阻止不了我向你遞劍討公道。」「妳……」「你準備好了嗎？」「封姑娘如此咄咄逼人……」一聲冷叱，封荑進步出劍，輕飄飄地攻出一招靈蛇吐信。這記最平凡的普通進手招式，在她手中攻出，雖則外表看不出勁道，但手眼心法卻是正宗的功架，氣度恢宏，完美無瑕，大有名家的風度氣勢。只要對方出手封架，後續的變化將石破天驚。

　　霹靂劍客是行家中的行家，知道厲害，但不能不接，劍發身隨，吐出一朵劍花，要將襲來的劍虹震偏。很不妙，劍上所發的渾雄勁道，突然被對方劍上所發的一陣邪門怪勁所吸引，向外一震，空門大開。姑娘的劍虹，乘隙長驅直入，泛骨劍氣及體。霹靂劍客吃了一驚，撒招暴退，側閃移位，封招……劍勢驟發，響起連串霹靂，一雙電虹飛騰搏擊，險象橫生，連換十餘次方位，退了兩丈左右，方擺脫姑娘一陣凌厲無匹的十餘劍狂攻。姑娘快速移位，取得第二次進手的部位。「為了天風谷的聲威，本姑娘將全力以赴。」她陰森森地說：「你我之間，今天只能有一種結果。」至剛的劍勢，碰上了陰柔的化力引力邪門怪勁，霹靂劍客在先天氣勢上，使輸了一著，在姑娘凌厲詭奇的狂攻下，僅抓住反擊兩劍的機會，被剋制得陷入挨打的境界，知道自己實在沒有多少勝算，除非他能剋制對方的化引二種邪門怪勁，任何神奧霹道的劍術也派不上用場。碰上生平最可怕的勁敵，這位劍術名家的信心開始動搖了。

　　其他的人，皆吃驚地倒抽一口涼氣，全都感到奇怪，大名鼎鼎劍下無敵的霹靂劍客，怎麼竟然被一位年輕的女郎逼得連連後退？怎麼可能？「你用的不是天風谷奇學。」霹靂劍客悚然說：「令尊號稱天風狂客，攻時有如狂風暴雨，氣吞河獄，而你的劍勢明很詭奇，發勁難測。好，弓某要以平生所學，鬥一鬥妳這天風谷第二代邪道後起之秀。」一聲冷叱，姑娘發起第二次猛攻。霹靂連震，風雷俱發，霹靂劍客掏出了平生所學，迎接平生所經歷的、最兇險的一場拚搏。人影閃動加劇，劍虹飛騰激烈無匹。旁觀的人目眩色變，不住後退以避免被劍氣波及。不知各攻了多少招，驀地傳出姑娘一聲冷叱，人影倏然中分，風雷徐斂。姑娘腰間的繡帶斷了一段，被劍氣震飄出丈外翩然而落。霹靂劍客的右手大袖，化為三幅飄落塵埃。兩人皆汗流浹背，呼吸一緊。

　　「再接本姑娘九劍！」姑娘叫，第三次猛撲而上。一聲沉叱，霹靂劍封招反擊。劍鳴餘音未絕，姑娘的劍虹已鑽隙切入。霹靂劍客感到右脅一涼，駭然疾退八尺．劍虹如匹練橫空，如影附形追擊。兩位中年人看出危機，不約而同挺劍截出，掩護右脅受傷的霹靂劍客，情急搶救，全力一擊。「錚」三劍兇猛地接觸，人影三面疾分。大掌鞭鞭交左手，拔出雁翎刀。「本谷子弟上！斃了這些倚眾群毆的俠義門人。」大掌鞭舉刀怒吼，飛躍前進。霹靂劍客知道情勢危急，混戰展開，自己這一面十二個人，很可能在一照面間便死掉一半。「咱們走！」他聰明地下撤走的決定。眾人回頭急找坐騎，勇氣全消。「不可逼狗跳牆。」姑娘及時攔住了大掌鞭．「倉卒間接了雙劍聚力一擊，我的氣機有了窒礙，亟需歇息。」大掌鞭一驚，舉手攔住跟來的兩侍女與紫電青霜。「這些卑鄙的狗東西！」大掌鞭向爭搶上馬的人群大聲叫罵：「你們記住了，天風谷的人，絕不放過報復的機會，在下記得你們這些人的來歷，山長水遠，後會有期，你們必須為你們今天的無恥挑釁而付出代價。」伏龍公子一群人，已策馬狂奔而走。

　　白楊村，在西平縣東南不足三十里，是一處中途歇腳站。在這裡略為歇息，趕一程便可進入縣城。以往，伏龍公子帶著康一刀與鬼見愁，追蹤人犯走在前面，霹靂劍客一群人則走在後面策應。現在，伏龍公子反而走在後面啦！霹靂劍客帶了其他的門人，趕到前面去了，準備趕到西平，找俠義道朋友助拳，以對付天風谷的人，至少也希望能找到朋友阻止天風谷的人報復。這位公冶二公子名列武林七公子之一，平時驕傲自負目空一切，這次挨了張宏毅一頓好揍，這是他第一次受到如此無情的打擊，認為是不共載天的奇恥大辱，所以唆使霹靂劍客出面尋仇報復，沒料到又碰了大釘子，心中的難受自不必說。可是，他看到了光芒四射美絕塵寰的封姑娘，不但被姑娘的美所吸引，更被姑娘的超越武功所震驚，激起他內心深處的波瀾，貪念與綺念油然而生。這就是他改走在後面的原因所在，他要留意封姑娘的動靜。

　　康一刀與鬼見愁，怎知道這位俠義道名門公子肚子裡的牛黃馬寶？一正一邪，天生的死敵，怎麼可能發生情愛上的糾纏？更想不到伏龍公子心中的卑鄙打算。「在這裡歇息飲馬。」伏龍公子在白楊村的村口，向兩位同伴說：「要不了一個時辰便可抵達西平，用不著急趕。而且，也許可以等到孤竹君父女，我總覺得他們在後面而不在前面，我們必定已經追過了頭。」「不管是否追過了頭，二公子，還是早些趕到西平為上策。」康一刀憂心忡忡地說。「你怕天風谷的人追來？」伏龍公子笑問，笑容難看已極，紅腫未消的右額相當刺目，笑起來那能好看？「在下的確有點耽心。」「放心啦！只要我們不要再逞強出面，就不怕他們找麻煩。」「二公子，姓張的與病虎，並沒有逞強出面，結果是……」鬼見愁有點不滿，說的話相當尖銳。

　　「申頭，你是怪我不該橫生枝節？」伏龍公子不悅地問，臉色更難看了。「按理，二分子與諸位俠義道英雄。幫助康大人不遠千里追捕孤行君父女歸案，在下與康大人理應萬分感激。但康大人公務在身，遠至外地海捕，除了海捕公文上的罪犯之外，不能過問其他罪案的人犯。弄不好就會得罪當地的執法人，甚至會吃上官司。以病虎來說，只要他向鄉民大叫一聲搶劫，咬定我們殺人行兇，當地的村民里正，就會出動民壯圍捕我們，而我們雖有公人身份，卻沒有捕拿病虎的公文，結果是十分不妙的。」「我不怕……」「二公子，你不怕，我們怕。」康一刀苦笑：「要是被鄉里把我們送進衙門，而縣衙又沒有江淮各府行文捉拿病虎的文書，我們太平府的公人，如何能證明病虎是江淮的大盜？那時，坐牢的絕不是病虎，而是我和申捕頭。如果再碰上西平的巡捕小心眼，我們可就有罪受了。你當然不怕，你可以一走了之，可以打倒一些鄉勇殺出一條生路，而我們卻不能這樣做，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傷了人更是災情慘重。」話說得很重，伏龍公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你們既然怕事，你們自己走吧！還來得及趕上弓大俠一群人。」伏龍公子惱羞成怒，面目可憎：「我隨後趕上，不必等我了。」「二公子，在下不是不知感恩的人。」鬼見愁哭笑不得：「只是，請顧慮到在下的身份，梢一不慎，我和康大人的身家住命……」「算了算了。」伏龍公子不耐地說：咱們別再提這件事好不好？以後，我會尊重你們的職權……」街右的小店中，突然踱出五個兇神惡煞似的大漢。店前的栓馬椿上。掛有五四坐騎，都帶有長程馬包。「老三，你往回走去見封姑娘。」一位大漢向同伴說：「咱們一定追過頭了，沿途多方打聽，沒有人曾經見過病虎這種像貌的旅客經過，一定是追過頭了。」伏龍公子聽了個字字入耳，不由疑雲大起，心中一動。勒住了坐騎。「喂！諸位是天風谷的人馬？」伏龍公子亮聲問。「咦！你知道！」大漢一怔：「咱們只是替天風谷封姑娘辦事的，不是天風谷的人。」

　　康一刀心中暗暗叫苦，向鬼見愁打眼色示意，表示必須趕快離開。但鬼見愁不住搖頭，怕又得罪伏龍公子。「你們要追蹤病虎苗成？」「是呀？兄台是……」「為何要追蹤他？」「要從他身上，追出他的同謀匪黨。咱們是魯東五霸。在下絕魂鉤范坤，請教兄台高姓大名，並請相告病虎的下落，感激不盡。」「你們要促他……」「不，不能捉他。」絕魂一鉤急急地解釋：「那悍匪是條硬漢，不會招出同謀匪黨，咱們要盯住他，擒捉所有與他接觸過的人取口供。」「你閣下撒謊撒得笨極了。」伏龍公子冷冷地說：「病虎分明是天風谷的人，你這些鬼話，是封姑娘要你這樣說的？」「去你娘的！」絕魂一鉤破口大罵：「你這醜鬼簡直說話莫名其妙。封姑娘與北地黑道群雄，鋤除江淮巨盜掃庭犁穴，只逃掉了病虎和幾名盜魁，這件事在江湖上並不是甚麼大秘密。你要是不知道，何不乖乖閉上你的臭嘴？你不說這些沒知趣的話，沒有人說你是啞巴，呸！」

　　伏龍公子一點也不醜，武林七公子個個都是英俊的俏郎君。但再英俊的人，右額紅腫扭曲，也變成醜鬼啦！伏龍公子一向以才貌超人自詡，怎受得了一個黑道二流人物罵他醜鬼？一聲怒吼，他離鞍飛躍而起，半空中神功默進，迅雷似的下撲，頭下腳上以饑鷹搏兔身法下搏，毫無顧忌地猛撲絕魂一鉤。五霸沒料到他敢動手，更沒料到他來得如此迅疾，當然不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伏龍公子，發覺不對已措手不及，大禍臨頭。絕魂一鉤大吃一驚。本能地雙手上抬。天王托塔右手主攻，硬接下搭的來掌。糟了，噗一聲音，胸口挨了重重一踹，胸骨內陷，仰面摔倒，口中鮮血狂噴。同一瞬間，伏龍公子大斜飛橫掠，先一掌拍中一霸的天靈蓋。再一掌劈中第三霸的右頸根。人影飄落，地下已經倒了三個人。

　　「不……老天爺……」康一刀狂叫。心向下沉。伏龍公子單足落地，立即旋身反撲，長劍閃電似的出鞘、攻出。剩下的兩霸剛來得及閃開，剛拔出兵刃．長劍已電射而至，鋒刃及體。「啊……」最後一霸總算能發出一聲慘。劍入腹鋒尖透背三寸以上。街上人群走避，店舖紛紛關門。「二公子，你……你這是幹……幹甚麼？」康一刀魂飛魄散地驚叫。「這些黑道小丑，殺之有益世道人心。」伏龍公子收劍傲然地說，回到坐騎旁一躍上馬：「何況他們替天風谷為禍江湖，俠義門人殺之理直氣壯。」康一刀突用怪異的目光，死死地狠盯著這位可怕的俠義門人。「你怎麼啦？」伏龍公子訝然問。「我在作惡夢。」康一刀一字一吐。「甚麼？你……」「我要和申捕頭動身返回太平府。」「你說甚麼？孤竹君父女……」「孤竹君父女的事，已經不重要了。他父女只是疑犯，而這五位不相關的人卻被殺死了。二公子襄助的感情，在下十分感謝，但情勢迫人，在下只好半途而廢，就此返回太平府覆命。」「你簡直在瀆職，你……」「二公子，在下不逮捕你到西平投案，才是真正的瀆職。再見。」康一刀陰森森地說完。舉手一揮，偕同鬼見愁兜轉馬頭，發狂般循原路飛馳而走。「簡直是混帳！」伏龍公子破口大罵。

　　對面一條小巷子裡，鑽出不住獰笑的病虎苗威。「你這雜種害慘了這兩個公人」病虎怪叫：「假使這裡的村民報了官，查出你們的身份，他兩個不但要丟官坐牢。你公冶家東梁山的尚義莊，大概要從武林除名，你公冶家的人，也將落案亡命天涯了，哈哈哈哈……」健馬前衝，衝向小巷口。病虎扭頭便跑，狂笑聲綿綿不絕。「我怕你這小雜種，我會設法要你的命，哈哈哈哈……」病虎的怪叫怪笑，漸去漸遠。

　　同一期間，十里外的路旁一座涼亭內。一男一女兩位旅客，正在亭中忙碌。女旅客容色憔悴，躺在亭凳上昏昏沉沉。男旅客年約五十出頭，風塵撲撲，正在用水囊中的水，灌入女旅客的口中。「女兒，你一定要支撐住。」男旅客酸楚地說：「等到了西平，我們再找地方躲起來，找郎中替你治病，這時妳千萬不能倒下來。」「爹，你還是自己走吧！」女旅客說話有氣無力：「死一個總比死一雙好，沒有女兒拖累，爹一定可以輕而易舉擺脫他們的追蹤。爹如果不把女兒留下來，女兒死不瞑目，女兒……」「不許妳說這樣的話！」男旅客用巾替女兒拭抹頭臉的虛汗：「女兒，天下甚大，何處不可容身？我們一定可以擺脫他們的。」

　　蹄聲急驟，九匹健馬逐漸接近。男旅客抬頭注視片刻，立即轉身面向亭後，攔住躺在凳上的女兒。「糟！是霹靂劍客那狗東西。」男旅客悚然低語。「爹，快……快走……」「來不及了。」男旅客拖出凳下的長包裹，解開結，將劍靶移至容易拔出的部位：「但願他們認不出我們，不然……只有作殊死鬥了。」「扶女兒起來……」「沒有用，女兒，妳絕對無法支持。躺好，以免亂我的心神。」第一匹健馬超越，第二匹……第四名騎士，突然發出一聲怪嘯，蹄聲倏止。男旅客顫抖的手，不住地替女兒拭汗。九名騎士，包圍了整座涼亭。「孤竹君，你父女願意隨弓某返回太平府歸案嗎？」亭口。站著的霹靂劍客沉聲說：「你父女能遠逃出千里外，在下深感臉上無光，也相當佩服。」逃不掉，就得面對現實。男旅客緩緩轉身。劍已拔在手中。

　　「我孤竹君令狐世超頂天立地，死也要光榮地死。」男旅客咬牙說：「絕不會隨你們這些鼠輩返回太平府。你上吧！孤竹君仍可一拚。」「不要妄圖困獸之鬥，返回太平府是你父女唯一的生路，不可自誤。」「哈哈！說得動人極了，生路？哼！不錯，水龍神公母倆是我殺的，是在二比一公平決門下殺死他們的。你們這些自命俠義門人的無恥之徒，與水龍神交情不薄。不按江湖規矩與在下了斷，卻藉官府之力破在下的家，這一返回太平府，我父女那有生路？」「反正你要回去的，是吧？」「那可不一定哦！姓弓的，你估計有幾個同伴，墊我父女的棺材背？」「弓某承認你閣下劍上的功力不弱，兩儀真氣也爐火純青，但一比九，你毫無機會，不如……」「你們會死掉一半，其中可能有你。」「真的呀？」「你心中明白是真的。宇內三君、孤竹君首；橫行天下，魔道至尊。如果你認為我孤竹君是浪得虛名，我將糾正你的錯誤。」

　　「你是很了不起，所以稱魔道至尊。因此，在下這些朋友，不會有人墊你父女的棺材背。」「哼！你……」「不要哼，閣下。」霹靂劍客獰笑：「現在，你可以有足夠的時間，打量四周的情勢。」「你們……」「我們每個人的左手，都扣有可破內家氣功的霸道暗器，先耗盡你的精力。後果你應該知道。現在，我給你十聲數丟劍就縛。」「少做你的清秋大夢……」「一！二！三……」霹靂劍客開始報數。「爹……突圍……」女兒尖聲狂叫。「五！六……」「爹，來生再……見……呃……」女兒渾身一震，滾落凳下。電芒匯聚，九個人在同一瞬間發射暗器。高手明家的暗器，通常都是可破內家氣功的奇門神刃，以內功馭器，對方的內功除非精純一倍，不然難逃惡運。

　　孤竹君一聲怒嘯，劍閃萬道光華，暗器在他的劍尖前碎裂。第二波暗器光臨，第三波……孤竹君難捨腳下的愛女，無法突圍，也不想突圍。「唔……」他終於支持不住了，劍勢一緩。三枚暗器上破他的護身兩儀真氣，透風錐中股、斷魂釘中肩、鐵羽箭中腰。霹靂劍客一躍而上，一腳疾掃。「砰！」孤竹君倒了。另一名中年人一閃即至，一刀背敲在孤竹君的腰脊上，一腳踏住了。另一人跟上，掏出牛筋索熟練地上綁。霹靂劍客抱起昏迷不醒，口中溢血的女兒察看片刻。「嚼舌不斷，她死不了。」他大聲向同伴宣佈：「先給她上藥，不能讓她死。」遠遠地張宏毅一人一騎，正小馳而來。「有人來了，趕快收拾。」一名年輕人急急地說。「咦！你怕甚麼？」另一位中年人嘲弄地說：「吳老弟，咱們所幹的並不是見不得人的事哪！」「這可難說羅！楊兄。」年輕人苦笑：「康巡檢和申捕頭不在，你知道後果嗎？就算孤竹君是十惡不放的殺人兇犯吧！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權捕拿他們的，除非是在殺人的現場。而這裡，距太平府已在千里外，海捕公文在康，申兩人身上，如果來人是公門中人……」「那又能怎樣？」「他就有權過問干涉。」

　　「哼！他敢？」「我不和你抬槓，楊兄。」年輕人打退堂鼓：「咱們有九個俠義門人，誰又敢惹咱們呀？每個人打他一枚暗器，捅他一刀，他還不是白挨了？是不是？」還沒料理妥當，來騎已接近涼亭。兩個人把守在亭口，目灼灼盯視著小馳而來的人下馬。張宏毅早已發現亭中的人，更看到孤竹君父女的慘狀，心中一動，坐騎一慢，將遮陽帽推向背後，銳利的目光，逐一投視每一個人。他認出兩個人：霹靂劍客嘯天、江寧三傑的老大金槍神箭楊霸。「這些假冒偽善的所謂俠義英雄，必定與伏龍公子有關。」他心中暗忖。他對伏龍公子反感甚深，對偽善的所謂俠義英雄更懷有成見。他勒住了坐騎，不走了，靜候變化。他知道，一定會有變化的。

　　果其不然，把守在亭口的金槍神箭楊霸舉步出亭，向他不懷好意地陰笑。這位仁兄，也就是年輕人吳老弟稱之為楊兄的人。「你看什麼？」金槍神箭兩丈外獰笑著問。「看你們呀！」張宏毅也含笑說：「這一男一女，已經是快死的人了，再這樣死死的一捆，死得更快啦；你們是辦案的公人嗎？」「差不多，這一男一女是殺人兇犯。」「真的呀？老兄。你說的差不多，是什麼意思？」「意思是說；咱們幫助公人辨案。」「哦！那一位是公人？你是嗎？」「公人留在後面，等片刻就可以趕到。」「這是說，你們九個人中並沒有公人。」「你少在這裡胡說八道多管閒事，快走！」「不能不管，老兄。我說我是西平的公人，你老兄相信嗎？」「鬼才相信你是公人。你不走是不是？」「我不走，你就用你的三節套筒金槍刺我幾個洞，用你那殺人的鐵羽箭殺我滅口？」

　　不但金槍神箭吃了一驚，其他的人也臉色一變。「好哇！原來你是道上的朋友。」金槍神箭兇睛一翻：「鬧了半天，你老兄卻擺了咱們一道。哼！你老兄貴姓大名呀？」立即過來了三個人，四個人虎視眈眈躍然欲動。「我姓張，人都稱我為張大爺。」張宏毅穩坐不動，神色從容：「不久之前，東梁山的公冶世家伏龍公子，毫不留情地侮辱我。後來，我實在忍不下去，狠狠地揍了他一頓，他好像不在此地呢！」眾人又是一驚，霹靂劍客聞聲掠近。「原來你就是病虎苗威的匪黨。」霹靂劍客沉聲說：「你的膽子真不小……」「放你娘的狗屁！」張宏毅粗野地咒罵，滑下鞍橋：「病虎苗威半途搶劫我，我給了他兩錠金子做盤川，所以認識他，你這個釣名沽譽假冒偽善的所謂俠義英雄，一開口就指稱我是匪黨，血口噴人，你他娘的混蛋加三級。你如果真能稱為俠義英雄，世間的人誰也別想活了，呸！」狗血噴頭，又苦又辣。

　　不但霹靂劍客激怒得發昏，其他的人也羞怒交加，真應了一句話；野廁所裡砸石頭───激起公糞（憤）。站得最近的那位仁兄是個冒失鬼，被憤怒衝昏了頭，不假思索地踏進一步，就雙指疾點張宏毅的右期門，想出其不意用點穴術擒人。肘一沉，擋開了點穴的手，接著反掌拍出，拍一聲掌背擊中那位仁兄臉部，鼻尖內陷，牙折唇破，指尖幾乎傷及雙目，這一擊快於電光一閃，乾淨利落。幾乎在同一瞬間，起左腳噗一聲踢中霹靂劍客的左膝。膝蓋是腳部最軟弱的部位，力道稍重腳便報廢，關節不容易醫治，有碎骨那就更糟糕。霹靂劍客大叫一聲，摔倒在地，大概這一腳力道不輕，膝蓋骨即使不碎，也將暫時失去活動能力。打擊太快，勢若雷霆。

　　金槍神箭剛發覺有變，剛要抬左手發射鐵羽箭，霹靂劍客剛好挨了一腳，他自己也剛好被人在七坎要穴上點了一指頭，人便落在張大爺手中了。「垮了三個，還有六位仁兄。」張大爺揪住金槍神箭的背領，像是抓起一頭病貓：「諸位不妨一起上，但最好不要引發張某的殺機，上啊！」他沒收了金槍神箭的套筒金槍和三枝鐵羽箭，再一掌拍開對方的穴道。信手將人丟出兩丈外。現在，他右手有金槍，左手有三枚鐵羽箭。九個人，最高明的三個人暫時失去活動能力，三個人幾乎在同一瞬間被擺平，其他的人豈能不心驚膽跳？「你……你……」霹靂劍客吃力地站起，左腳痛得發麻無法挺立：「弓某中了你的突襲詭計，你……你不像個人物……」「不錯，張某本來就不是什麼嚇死人的人物，一比九，張某對你們已經情至義盡了。不過，理必須講明白，如果你們不承認先動手，那就表示你們只是一群下三監的痞棍，不值得和你們講理。」

　　「你有把握逃過咱們六人合攻嗎？」那位年輕人問。「在下絕不懷疑，你們可以發動了。」「我看你在唬人。」「信不信立可分曉。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們六個人大概可以支持十來招。張某對付群毆，可以說學有專精經驗豐富。張某雖則是無名小卒，但擊敗過比你們高明十倍，人數也多過十倍的高手名宿。」「你到底是那座廟的大神靈……」「我說過我是無名小卒。喂！你們打算和在下鬥嘴，直鬥至太陽下山嗎？」「咱們認栽，走。」霹靂劍客咬牙說。「山長水遠，咱們後會有期。」這位大劍客左膝腫得像個紫蘿蔔，動一動痛得直冒冷汗，必須及早治療上藥，這時不是逞英雄的時候，只好怨毒地認栽。「對，後會之期必定來得很快，不送啦！哦！張某是勝家，你們所非法捕捉的人必須留下。」張宏毅左手一伸，手中的三枚鐵羽箭閃閃生光：「那兩位想帶走人的仁兄。最好知趣些滾到一邊去，以策安全，除非兩位有把握逃得過鐵羽箭的襲擊，不然就不要冒險。」

　　「他們是殺人兇犯……」「你們還不是一樣？不同的是，你們人多勢眾比他們強。捉殺人兇犯不是你們的事，除非你們是公門的執法人。你們如何證明你們是公人身份？拿證明來。」「這……」「你們冒充公人，沒錯吧？該死的！我最討厭你們這些假俠義之名，行殺人放火之實的賊王八，你們比男盜女娼的賤種還要低三下級，你們……你們……」張宏毅愈說愈冒火，右手一抖，三節套簡金槍彈出了第二節：「我非宰了你們不可……」年輕人大驚失色，扭頭便跑。俠義英雄們都走了，九匹健馬跑得飛快。解了孤竹君父女的綁，張宏毅感到心中一涼。本來他已經取出百寶囊，準備取藥救人，但看了孤竹君的傷勢，他頹然放手。三枚暗器有兩枚擊中要害，透風錐深入右肩井，風已從鑽進的槽溝透入胸腔，這種暗器極為歹毒，空氣入體大事休矣！鐵羽箭入腰四寸以上，內腑穿了孔。裹傷的人只用金創藥敷住傷口，起不了多少保命作用，可知這些俠義英雄們，對孤竹君的死活並不介意，只要見屍就好。孤竹君已經陷入昏迷境界，一腳已踏入枉死城。令狐姑娘的情況要好一點，舌傷不要緊，討厭的是病，病入沉痾，體內賊去樓空，所以嚼舌的力道有限，力道不夠，絕不可能把舌嚼掉。即使舌斷了，只要能及時止住血，短期間也死不了。

　　練武人對治傷學有專精，治病可就不怎麼靈光了。令狐姑娘已經悠然甦醒，似乎有點癡呆。「姑娘，清醒清醒。」他將一些藥末抹在姑娘鼻端，藥發出令人神智一清的異味。姑娘猛然一震，完全清醒了。「我……我……」姑娘驚恐地說，舌頭腫大，咬字有點不清：「我在……唉呀！爹……」她只能揮動著手腳，無法挺身坐起。「姑娘，鎮靜些。」他按住了姑娘「我……我爹……」「很抱歉，你爹已……已經快……快升天了。」「哎呀。」「姑娘身子十分病虛，千萬不可激動，一定要節哀、順變，保全精力。我要將你帶到縣城求醫，西平有幾位回春的聖手……」「不必了，爺台。我知道，我已經活不了多久了。」「這……」他感到心中有點酸楚，到西平還有十餘里，用馬將人馱到城裡，路上一顛簸，病勢如不加重一倍才是怪事。

　　「請……請將我擺放在我爹身……身旁。」他默默地將姑娘抱放在孤竹君身旁，黯然長嘆。「舒服了些吧？姑娘，你們是……你們貴姓呀？」「我爹叫孤竹君令狐世超，我叫令狐芳菲，我爹……」「咦，宇內三君之一。唔！你們是伏龍公子要追捕的人？」他眼中有猜疑的表情。「是的。爹……」「不要叫他了，他……他已經聽不見什麼了。奇怪，你們世居太平府，與尚義莊公冶世家是近鄰，雖然是一正一魔，但彼此沒有利害衝突，表面上仍可看出兩家保持禮貌上的尊重與往來，他們家怎麼竟然糾集大群混蛋，不惜大動干戈，帶了公人千里追殺，為何？」「爺台，一言難盡……」姑娘淚下如雨。「簡略的說，我希望能替你們盡一份心力。但話講在前面，我從不為些小是非恩怨尋仇報復，不接無謂紛爭個人恩怨小事的買賣。」「買賣？」「我的意思是說辦事。如果姑娘不便說……」「爺台，事已至此，還有甚麼不便說的？事情的經過是……」

【第二十六章】

　　伏龍公子一人一騎，孤零零地奔向西平。殺了魯東五霸，氣走了康一刀和鬼見愁，他一點也沒感到內疚。現在，他懷有兩件放不下的心事。該死的康一刀和鬼見愁．回去後該怎麼設法擺佈這兩個忘恩負義的混蛋？另一件心事，是怎樣設法弄到天風谷的封姑娘。他人在馬上，心已飛向封姑娘身邊了。這位光華四射，武功驚世，美絕塵寰的姑娘，已經把他的靈魂勾走啦！他心中除了封姑娘之外，已沒有第三件事情了。健馬小馳，他卻在鞍上胡思亂想作白日夢，對身外的一切，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明白自己所做的事目的何在，當然這是他心中不能為外人道的秘密。他並不是為了絕魂一鉤罵了他一聲醜鬼，而毫不留情地屠殺魯東五霸，他的目的，卻是除去封姑娘的爪牙，先孤立封姑娘，日後圖謀封姑娘就方便多了。健馬接近了涼亭，但他對身外的景物已視而不見。

　　三十步，二十步，亭口出現倚亭柱而坐，氣色極差的令狐芳菲，孤竹君的女兒。孤竹君的死屍躺在亭心，身軀已逐漸冷僵。「公冶斌！」令狐姑娘含糊的字音仍可聽清。他吃了一驚，神智一清，綺念倏消，幻象隱沒。「咦！妳？」他大感意外，在三丈外勒住了坐騎，舉目四顧，最後目光停留在亭內的屍體上，眼中湧起警戒、驚疑、恐懼等複雜表情。片刻，他呼出一口長氣，眼中的警戒、驚疑、恐懼神色一掃而空。鄧竹君確是死了，死人是無害的。雖則有些人虎死不倒威，仍具有潛在的震懼人心威力。從令狐姑娘悲切的神色中。他也確定孤竹君死了。附近再也沒有其他的人，只有他和令狐姑娘兩個活人。「根據消息，是妳病了。」他鎮定地說：「怎麼會是你爹？他……他死了？」「是的。」姑娘說，失去光彩的眼睛，突然湧現怨毒的光芒。「妳願意隨我返回太平府歸案嗎？」他試探地問。「歸什麼案呢？公冶斌。你父子暗中唆使水龍神出面向我家挑釁，事發在緊要關頭撤走助拳的人，讓水龍神夫婦孤立無援而被殺，然後安排在公門任職的朋友出面興案。出動所有的狐群狗黨，以緝兇的名義千里追殺。這一切，都是你在暗中策定的毒謀，我會願意嗎？」

　　「你這些憑空猜測的話。是不公平的。」』他迴避姑娘怨毒的眼神：「水龍神是公冶家的至交，尚義莊替水龍神主持公道也是應該的，你爹因細故而挾忿殺人也是事實。怎麼能怪我呢？」「真的嗎？」「妳……妳知道這是……是真的。」「你爹反對你娶魔道至尊的女兒。也是真的？」「這……當然是真的。」「你這卑劣的撒謊專家！你公冶家根本就是偽善的假俠義世家，當初你爹不但不反對你與我令狐接近，反而鼓勵你密切交往，這樣可以避免魔道中人向你尚義莊挑釁尋仇。」「胡說！」他發怒了：「尚義莊雄峙天下，不怕任何人登門尋仇。」「你放心，這種局面維持不了多久的。令狐家的人遭禍，真相會大白於天下的。我之所以有今天的悲慘下場，禍根就種在我愚蠢得被你的甜言密語所迷，更愚蠢得在意亂情迷中把身子交給你。男人，尤其是自以為英雄的男人，活著的目的只有一個：攫取。不論是名利或女人，不惜千方百計，不攫取到手絕不甘休。可是，你的心計和慾望害苦了我。」「妳胡說！妳……」

　　「你對攫取的東西，佔有慾太強烈。你得到了我，卻又不肯娶我，而又不許別人沾我。水龍神一家死得冤，我令狐家也死得枉，你……你這畜生！」姑娘氣息微弱，悲憤已極，但眼中沒流半滴眼淚，眼中怨毒之火反而熾盛。「哼！你知道就好。」他終於懶得分辨，手扶上了劍靶，開始掛韁準備下馬。「水龍神的兒子只到我家走動了兩次，你就生出泯滅人性的惡毒念頭，你暗中策劃……」「哈哈哈……這叫做一石二鳥。」他據鞍狂笑：「女人，永遠愚蠢得自以為懂得男人。這一來，尚義莊不費吹灰之力，接收了水龍神大江上下的基業，也獲得除去你令狐家的無上聲譽。我絕不讓別人獲取我曾經攫得的女人，水龍神的兒子罪有應得。他竟然敢膽大包天，瞎了狗眼追求我的女人，他……」「公冶斌……」姑娘淒厲地號叫：「我會變為厲鬼奪你份魄……呃……」「令狐姑娘……」不遠處潛伏在高梁地旁的張宏毅大叫，飛掠而來。令狐芳菲由於想挺身而起，終於心力交疲悲憤過度，摔倒噴出兩口鮮血，魂離軀殼。伏龍公子一眼便認出張宏毅，大吃一驚，一抖韁馬急揮，健馬狂衝而出，向西平飛循。

　　馬上馱著用布捲住的屍體，馬後拖著用樹枝捆成的大拖架，中間躺著病人，上面另有遮陽的樹枝。好在官道平坦寬闊，拖架拖曳時還不至於顛簸，病人比乘在馬上舒服多多。張宏毅領著健馬慢慢向前走，不時走到後面來看看病人的變化。他對生死看得開，知道令狐芳菲的病情險惡，心理與肉體皆不勝負荷，救治恐怕是白費心機。但他也不能見死不救，無論如何也要盡人事聽天命。他真有點後悔，不該答應姑娘的要求，留在涼亭讓姑娘與伏龍公子見一次面。這一見，姑娘的求生意志崩潰了。「可憐的姑娘。」他注視著毫無生氣的令狐芳菲黯然低叫：「情孽牽韁，死了倒是一大解脫。」後面傳來腳步聲，鐵杖點地聲入耳。「咦！你怎麼拖了一大堆樹趕路？」大踏步趕來的病虎怪叫：「好玩是不是？返老還童了嗎？」「閉上你的狗嘴！」他扭頭向喜形於色快步接近的病虎說：「不胡說八道，沒人說你是啞巴。」

　　「咦！死人！」趕上來的病虎吃驚地指指馬背馱著的屍體，又指指拖架內的人：「還有快死了的女人。喝！你老兄竟然成了善後的走方僧。」「再胡說我揍死你這頭病虎。」「好好好，不說不說。喂！怎麼一回事？片刻不見。你的生意可真好，死的是……」「令狐世超。」「令狐世超？令狐世超是甚麼人？與你……」「孤竹君，聽說過了吧？」「哎呀！宇內三君的孤竹君？不騙人？」病虎臉色一變，大感吃驚。絕大多數的江湖人，喜歡稱對方的綽號。久而久之，甚至連朋友也忘了對方的真名實姓，知號而不知名。當然，有些人行走江湖，不喜歡用真名露面。亮號而不通名，號比名響亮得多。孤竹君令狐世超名列魔道高手宇內三君。知道他的真姓名令狐世超的人反而稀少。「不信你何不問問看？」他冷冷地說。「開玩笑，死人是不會說話的，所以要對方不胡說八道，唯一的辦法是殺了滅口。」「拖架內就是孤竹君的女兒令狐芳菲。」

　　「咦！聽說孤竹君住在南京太平府，有好些年不在江湖走動了，怎麼……」「被尚義莊的公冶父子所陷害。不久前在涼亭，被霹靂劍客九位俠義道高手追及，用暗器殺死了孤竹君，我無意中救了令狐姑娘……」他將經過概略地說了。「原來那天殺的賊王八伏龍公子，是追殺孤竹君父女而來的。病虎恍然：「去他娘的狗屁俠義英雄，這鮮卑鄙無恥的狗東西，做得太過份了，我幾乎也跟著城門失火，有機會我一定要宰他們幾個出口怨氣。」「我看你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敢宰這些俠義英雄？老兄，你闖的禍也夠大了。」「怎麼說？老兄。」「黑道的魯東五霸找你，現在俠義道的人也要找你。我看你是死定了。」「哈哈！你放心，我是死不了的。」病虎大笑：「我這人識時明與衰，會看風色，不逞強不硬充好漢，風聲不對就逃走第一，想要我的命，還真不容易呢！何況魯東五霸已經死了，這五個黑道小輩是追蹤的專家，他們死了，威脅不了我啦！至於那些俠義英雄，哈哈！他們連我的屁毛也撈不上，奈我何？」

　　「魯東五霸死了？」「對，不久前在後面的小鎮，是被伏龍公子殺死的。那兩個公人嚇壞了，驚慌失措轉回太平府去啦！我就躲在小鎮的巷子裡，目擊事故發生的始末。伏龍公子這小王八蛋好陰險好狠毒，我今後真要防著他一點。」「這些俠義門人，幹的都是謀殺的勾當，哼！喂！閒話少說，令狐姑娘病入沉痾，我對病外行。你有沒有治病的藥救她？我只有救傷的靈藥，不能救病。」「哈哈！聽你的話就知道你外行，我又不知道她患的是甚麼病，怎知有甚麼藥可以治她了」「那……」「趕快到西平找郎中。」病虎搖頭：「你這樣慢吞吞拖著她走，這十幾里路遠得很呢。」「幫我先到前面雇人抬，怎樣？」「這……好。」病虎拍胸膛說：「你老兄所作所為，我病虎只有一個念頭……」「弄走我馬包的金銀珍寶？」「去你娘的！」』病虎粗野地罵：「把我病虎看成甚麼東西？哼！我願意為你赴湯蹈火，抬舉你，你知道嗎？我先走，那怕洗村攻城，也要找幾個村夫來抬人」。病虎說走就走，扛起鴨舌槍撒腿飛奔。「這強盜比那些俠義英雄可愛多了。」張宏毅感慨地說，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

　　沿途村落不多，行旅也逐漸稀少，在這條路上走如不繞道，不可能擺脫跟蹤的人。病虎是個外表粗魯，但其實心思慎密的機警老江湖，經常離開官道鑽入高梁地潛行，因此不但擺脫追蹤的獵人，而且經常反跟在獵人的後面，有如機警的狐狸。張宏毅卻無法擺脫追蹤的人，他不想擺脫，現在帶著死了和病了的人，更不可能擺脫啦。走了一兩里，後面蹄聲急驟，健馬絕塵而來。騎上翠色的衣裙十分搶眼，雖然遮陽帽戴得低低地看不見臉龐，但張宏毅一眼便看出是向他追索病虎的美麗女郎。「又來了，哼！」他逐漸有點按捺不住。他仍然認為這位姑娘，是那些俠義英雄的狐犬。上次交手，彼此皆用正常的武功拚搏，並沒有用絕學生死相拼，因此顯得棋逢敵手。這次，他有點冒火了。

　　健馬衝勢一緩，逐漸到了身後，小馳在他身側。「咦！是你……」翠衣女郎訝然驚呼。「不錯，是我。」他冷冷地說：「妳最好不要再惹我，小姑娘。」「你的同伴……」「不是我的同伴，而是我路見不平救助的人。」「哦！他們……」「一死一病，是你們的人幹的好事。」「甚麼？我的人？」翠衣女郎滑下鞍橋：「我的人都留在後面，我要趕到前向去追查兇手。」「你們都是兇手。」他咬牙說。「胡說！」女郎好奇地察看拖架內的令狐姑娘：「哎呀！她的病不輕。」「她快死了。」「唔！是有點不妙。」女郎撥開上面的遮陽樹枝細察：「暑熱、驚嚇、悲憤、哀傷、七情中傷、外魔交侵，就是這種癥狀。閣下，她拖不了多久。」「我知道，我在盡力帶她到西平救治。」「你知道來不及了。」「我說過，我在盡力……」「我的人沿途打聽過了，你不是病虎的同道。」「根本就不需打聽，在下本來就不認識他。」「但你知道他的行蹤。」「不錯。」「把病虎的下落告訴我……」「妳少做清秋大夢。」他大叫。「我……」「你再逼我．我會和妳決一死戰。」「我用救助你這女伴的病來交換。」

　　他不走了，虎目怒睜，兇狠盯視著女郎。「我有藥可以保住她的元氣。」女郎不怕他兇狠凌厲的目光：「但我不能保證她一定可以得救。」「哼！」「藥醫不死病，任何靈丹妙藥，也救不了不想活的人。你這位女伴根本沒有活的意志，神仙也無能為力。但至少我的靈丹，可以暫時保住她的性命。」「她保得了性命，病虎卻必須死。」他兇狠地說：「小姑娘，妳以為在下會用病虎的性命來交換妳的藥？妳是不是昏了頭？」「你說話客氣點……」女郎美麗的面龐湧上怒意。「我對妳已經夠客氣了。」「不換就不換。」女郎居然消失了怒意：「反正我─定可以捉住病虎，而你這位女伴反正要死的。」「你不可能捉住病虎，因為我……」「敢打賭嗎？我一定可以捉到病虎。」女郎居然笑了，笑容極為動人。而且，語氣有童稚馬頑皮的意味。他一怔，感到心中一跳。這女郎的笑容好美。怎會是操劍殺人的女英雄？這個風塵鐵漢，忘了女郎是他的仇敵。

　　「不要太自信了，小姑娘。」他臉上也有了笑意。「我當然有信心。閣下，交不交換？」「絕不。」他說得斬釘截鐵。「不換就算了。」女郎扳鞍上馬，馳出五六步又勒住坐騎扭頭叫：「換吧！閣下，不要讓你的女作死不瞑目，你本來可以救她的。」「哼！」他牽馬動身。「你對她真的毫無情意，難怪她不想活……」「小姑娘，你到底在胡說些甚麼？」他大感不悅：「在你們的人殺她老爹捆住她迫害她之前，我根本就不認識她。張某在江湖玩命。從事英雄事業，今天睡下去，明天不知道是否有命看到明早的太陽。男女情義，不是我這種風塵鐵漢的事，我也不懂，妳對我說，不啻對牛彈琴。妳可以問問拖架裡的姑娘，她懂得情義，懂得情愛，所以才有今天家破人亡的下場。」「我看，你才是在胡說。」女郎跳下馬來等候他：「閣下，我的人都在後面，我也不認識這位姑娘。唔！我相信你的話。」

　　「相信我胡說？」「你說不認識他的話。」「我本來就不認識她。不過，救了她之後就認識了。」「你的水囊呢？」「在施架裡。你……」女郎在裙帶的精巧荷包中掏出一隻小小扁檁香小盒，取出一顆金紅色的豆大丹丸。「這是保命金丹，送給你。」女郎嫣然微笑：「我覺得，你是一位可信的風塵鐵漢。但我說過，仙丹妙藥，也救不了沒有活下去意志的人。金丹可以保住她的元氣，只有六個時辰的藥效，時辰一過，如果你不能勸她激起她求生的意志，那……你必須替她準備後事了。」「謝謝你，小姑娘。」他接過金丹衷誠地道謝：「你是一位好心的美麗小姑娘，不要聽信伏龍公子那些人的花言巧語。其實，伏龍公子其志在我，病虎這個倒楣鬼只是適逢其會而已。我知道病虎是個悍匪，但也知道他不是窮兇極惡的人。得饒人處且饒人，小姑娘，放他一馬好嗎？讓伏龍公子自己去找他吧！」

　　「奇怪！我不知道你在說些甚麼。」女郎搖頭：「我卻知道，在我與你拚劍時，我的手下傳來信號，說是碰上了強敵。你走了，我趕回去，強敵是伏龍公子與霹靂劍客一群狗東西。記得你在小店扮豬吃老虎，痛揍伏龍公子的事嗎？那時。我就在店內用膳。」「咦？你……」「就因為我的掌鞭羅叔，在你們衝突時發出不屑的噓聲，伏龍公子帶了狐群狗黨。要找羅叔的晦氣，因此雙方一言不合打了起來。」「哎呀！我……我抱歉，我……」他臉紅耳赤：「我……我把妳看成……」「看成俠義英雄？」女郎盯著他笑。「可是，妳……妳要找病虎……」「不錯。」「為何？」「他在江淮搶劫，贓物中有三件從盜墓者手中劫得陪葬漢玉，據說真的可保那具死去千餘年的屍體不腐，不知是真是假。我一時好奇，所以要找他討取。討厭的是負責追蹤的魯東五霸浪得虛名，始終無法緊盯住他，今天反而追過了頭，卻不幸……」「不幸死在伏龍公子手上了。」「是呀！咦！你知道？」「是病虎說的，那時他躲在小巷裡看到的。」

　　「我就是要追趕那賤狗。」「追不上了，他快到西平啦！我先餵令狐姑娘金丹，我們一面走一面談。病虎到前面請鄉民抬令狐姑娘進城，見到他時，我負責向他討取漢玉交與姑娘，可好？」「好呀！來，我幫你。」女郎欣然說。「謝謝，我再次鄭重向你道歉……」「該道歉的是我，張爺。我叫封夷。」江湖朋友對天風谷谷主天風狂客不陌生。但知道天風狂客叫封元龍的人就不多，知道天風狂客的女兒叫封夷的人，更望少之又少。張宏毅當然知道天風谷主。但卻不知道封夷。「我叫張宏毅，我也的確魯莽，抱歉。」「你已經道過歉了，現在，你不打算停下來救人嗎？」封夷笑吟吟地說。

　　那時，西平只是一座小小的縣城，一座在平原地帶，兵家眼中攻守都不宜的小城。城東東大街的卜家大院主人，滿天星卜佑昌，是江湖朋友相當熟悉的俠義道名人。但口碑並不佳，這人對名利看不開，死要面子，而且陰狠，誰沖犯了他，他不但來陰的，也來暗的，玩陰的不擇手段，委實令江湖朋友害怕。卜家大院來了不少不速之客，霹靂劍客一群人不落店，逕自到卜家拜會滿天星，主人自然而然地將客人安頓在客廂。俠義英雄濟濟一堂。還來不及梳洗寒暄，伏龍公子也到了。霹靂劍客與滿天星交情不薄，都是武林名宿高手。滿天星的名頭，確也比霹靂劍客差一兩分。滿天星的暗器星形鏢，用滿天星手法可以打出二十枚以上，每一枚皆是閻王令，號稱武林一絕，雖然不敢說獨步武林。至少像霹靂劍客這種劍術威震天下的高手，也自認技不如人，接不下卜佑昌的特殊手法滿天星。

　　眾人梳洗畢，主人在花廳請賓客品茗。天色尚早，還不是進酒食的時光。人數很多，英雄豪傑濟濟一堂。伏龍公子的臉腫已消，但右眼仍然帶著黑眼圈，頗不雅觀。客套畢，首先由霹靂劍客，將為朋友助拳千里追捕兇犯孤竹君父女。與及今天途中發生的變故─一說了。「顯然貴城即將發生江湖風暴。各路牛鬼蛇神在貴地各顯神通。」霹靂劍客最後說：「這時候兄弟前來打擾尊府，卜兄請不要見怪，兄弟只準備在貴地等候，等這些牛鬼蛇神過境上道之後，再繼續追捕，以免將卜兄牽涉在風暴內。在貴地鬧事，有損卜兄的聲望，實非兄弟所願。」「呵呵！弓兄認為兄弟懼怕天風谷的人？」滿天星陰笑，神色有點不快。他雖然知道霹靂劍客在玩激將法。但情勢不由他不上當，黑道、邪道、魔道、綠林道的牛鬼蛇神光臨，即使這些人不在本城鬧事，對他的武林聲望仍然是重大的打擊，他這個地主地頭龍，能袖手旁觀不聞不問？能不揮臂而起為朋友兩肋插刀？

　　「兄弟絕無此意。」霹靂劍客掌握有利形勢煽風點火：「天風谷妖女的幾個人，並不如傳聞中那麼可怕。可怕的是個來歷不明姓張的人，行徑怪異功臻化境。極難對付，兄弟得另外請人對付他。」「哦！姓張的真有那麼了得？」「金槍神箭三位老弟的受創。就是最好的證明。」「好，兄弟還真希望見識這人的所學。諸位沒到過城北的興隆客棧吧？」「沒有。」「前天傍晚，途經敝地的天河釣叟幾位名宿，在興隆客棧落店，曾經蒞臨寒舍相會。弓兄與釣叟是舊識，何不前往拜會？有他們出面對付天風谷的人，只要釣叟一點頭，諸位便可高枕無憂了。」「哦！金老兒在這裡？妙極了。」霹靂劍客大喜過望：「金老兒嫉惡如仇，與天風狂客有過節，只要一提天風谷的人在此，老兒必定不請自來。好啊！兄弟這就跑一趟，大事定矣！」說走就走，霹靂劍客心中有鬼，的確對天風谷的人頗懷戒心，必須找到可靠的高手助拳，才能穩操勝算。本來他打算請滿天星出面對付的，目下既然有更高明的天河釣叟在，已用不著求滿天星了，滿天星其實對付不了天風谷的人。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又道是數有前定，該死的活不了。

　　鬼使神差，張宏毅一群人落店在興隆客棧。這是本城規模最大的客棧，設備也最齊全，而且是唯一擁有所謂官舍的客店。天風谷封姑娘一行八人，住入西院的獨院官舍，七八間上房全被包下來了。張宏毅與病虎，則在對面的另一排客房分住兩間，中間另一間安頓氣息奄奄的令孤芳菲。兩人將始娘夾在中間以便照料，請來了本城的最好郎中，並由客店派來一位傭婦伺候，兩個大男人真不知該如何照料女人。安頓畢，已是黃昏將臨。官舍的客廳中，封姑娘接見張宏毅，她對這位自稱風塵鐵漢的人，好感愈來愈加深。「張兄，令狐姑娘的病情怎樣了？」她親為張宏毅奉茶，其實應該由在一旁伺候的侍女來做的。稱呼自張爺改為張兄，連她自己也不知是從何時改變的，反正改變得很自然，不著絲毫痕跡。

　　「很不好。」張宏毅苦笑。「妳說得不錯，仙丹妙藥，救不了不想活的人，看了她痛極而轉變為茫然的神情，委實令人耽心，除了強灌之外，她連一口水都不喝。」「你勸過她嗎？」「說得唇枯舌萎，她置若罔聞，睜著一雙毫無生氣的大白眼，視而不見，不為外界所動，唉！」張宏毅掏出兩隻小布包放在桌上。「讓我勸勸她。張兄。」她誠懇地說：「也許。我是女人，或許我知道該怎麼勸她。」「恐怕真得勞駕姑娘了。先不談她。」張宏毅打開第一隻小布包，裡面是一隻精巧的錦盒：「這是我送給妳的小禮物，答謝妳助我救人的一點心意。另一包，是病虎要我轉交的三塊漢玉。這三塊漢玉，我看過了，我希望妳不要接受，妳不必接近這種東西。」「你是說……」「我只要說出是從甚麼地方取出來的，妳就不敢要了。」張宏毅笑笑。「我……我知道漢玉是辟邪的……」「那是傳說，不是憑信，姑娘。這種小玉飾，是塞入屍體內的……」「哎呀……」她突然紅雲上頰。要將小玉飾塞入屍體內，屍體全身能有幾處可塞？能塞入的地方男二女三，想起來就令人嘔心。

　　「要不要我退還給病虎？」「丟掉算了……」「不，至少，病虎可是用性命作本錢得來的，他可以賣三百兩銀子左右。世間有許多有錢的不肖子孫，喜歡買這種東西為先人陪葬。」張宏毅將錦盒往姑娘面前一推：「這才是姑娘們喜歡的飾物。兩顆寶石，兩顆翡翠。」「你……」姑娘臉色一變。「姑娘請別誤會，這可不是更換漢玉，而是表達我的謝意。如果沒有妳熱心相助，我拖回城的將是兩具死屍而非一具。我一生中，有豐富的殺人經驗，卻缺乏救人的能耐。如果沒有妳相助，我一定會成為害死令狐姑娘的兇手。我有三位義弟，老四是唯一會救人的行家，也是殺人最高明的行家，不論是殺人或救人。我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他。」「你不要扯得太遠。」姑娘爆發似的叫嚷，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你只是把我看成貪婪的女強盜，把我看成天風谷可怕的女邪魔，你……」「封姑娘，請聽我說……」「我不要聽，我……你給我走！我不要聽你的花言巧語，我……」「請聽我解釋……」「我不要聽，你走，你走……」姑娘掩面大叫。張宏毅感到手足無措，只好離座而起。侍女過來拾起桌上的錦盒和布包，默默地遞入他手中。他在廳口小立片刻，默默地走了。

　　兩人在房中晚膳，光是酒就有一罈。這是張宏毅的客房，他把病虎看成朋友。兩人都是海量，已經各喝了五六碗高梁燒。酒性極為猛烈的二鍋頭可不是好玩的，五六碗足以灌醉一頭牛。他一直不向病虎提起與封姑娘交涉的經過，僅將漢玉還給病虎，神色也無異樣。他不善與姑娘們打交道，也不怎麼在意受到封姑娘的驅逐。當然，要說他全然無動於衷，那是欺人之談，反正心中有點不好受，在他這種個性堅強的人來說，是不會現於辭色的。「苗老兄，你今後有何打算？」他向病虎問，目光卻盯著燈火發怔。「到伏牛山去做強盜，老本行。」病虎卻是神彩飛揚：「聽說混世魔主凌雲，在伏牛山撐了相當大的局面。我打算前往投奔他，也許過些日子，我可以自立門戶，弄出自己的局面。」「呵呵！幹老本行，總有一天會上法場的，何苦？」他喝了半碗酒。「打家劫舍，終非了局，下的本錢大，利潤卻薄……」

　　「鬼的本錢，哈哈！」病虎大笑：「做強盜是做沒本錢的買賣……」「你的命不是本錢？你他娘的混球。」他笑罵：「要被官府捉住，要砍你的頭的。你他娘的做了半輩子強盜，到現在你還是兩手空空一無所有。」「這……」「他娘的！你又不是天生無用吃不了苦。論武功，你尚可去得；論膽識，你還不錯；論機警，你是第一等的。就憑你，除非你好吃懶做，不然在任何地方，你都可以憑自己的努力，吃一輩子安安穩穩的太平飯。」「該死的！我就是從小不長進，好吃懶做只想撿現成，才會淪為強盜呀！你看我這鬼樣子，還能做甚麼？」「管幾個佃戶掄鋤頭，你總該會吧？聽說你手下曾經有將近百名，能管那些混蛋小強盜，還怕管不了老老實實的佃戶和長工？」「這……」「我有一座農莊，有兩處下莊還缺少管理的人手。」「哦！你有多少地？」「一兩千畝吧！」「老天！一兩千畝？這麼大？」病虎驚叫起來。「大？我那座農主，還是最小的呢。」「一兩千畝地還最小？要是在江淮，他娘的！你將是我第一個搶劫的大戶。」

　　「我告訴你一個笑話。」他一口喝光碗中酒：「在某一處地方，就算是西平或上蔡吧！反正就是一處地方就是了。有一位旅客，在某一座莊子討食物，莊主人招待他吃了一頓豐盛的午膳。臨行，旅客問主人，該付多少膳費。主人很慷慨，告訴旅客說不必付賬，說是客人吃的是地上長的糧食，拉也拉回地裡做肥料，算不了甚麼。」「妙論！」病虎笑說：「拉回地裡做肥料，到底拉在誰的地裡呀？旅客是走長途的……」「對，苗老兄，你很聰明，但旅客也不笨，所以提出同樣的問題，說是這一走就是幾十里，怎麼可能轉回來拉在主人的地裡？主人告訴他，不要耽心，反正你非拉在我地裡不可。旅客一想，冒火啦！非拉在你地裡不可？未免說得太過份了吧？」一氣之下，一陣子急趕，硬是不拉不撒，半天工夫走了好幾十里，天黑了在路旁的莊子投宿，這才解決了拉撒大問題。」

　　「後來怎樣？」「莊子的人同樣招待他飽餐一頓，一問之下，旅客傻了眼啦！」「怎麼一回事？」病虎也傻傻地問。「這處莊子，是田莊主人的一處下莊。」「老天爺！那莊主的地到底有多大？」「不知道。他自己也弄不清。下莊的主人告訴旅客說，茅坑裡的玩意當然是肥料，客官今晚的食物仍然不要付錢，因為客官明天所走的地方，仍是主人的田地範圍內，房客總算心服口服，問下莊的人，主人的田地到底有多遠？下莊的人也不知道，說是前面還有好幾座下莊，反正田地遠伸至天底下，誰知道有多遠？」「你老兄是本地人，所以吹牛唬人。」病虎恍然，認為是笑話。「當然，難免有點誇張。」張宏毅笑笑：「不過，真有騎一天馬，走不到田地盡頭的大農莊，信不信由你。怎樣有興趣嗎？」

　　「這……」「一年，我給你三百兩銀子，包食包住。三百兩銀子，足夠養一個老婆，外加三個孩子而不虞貧乏。」「你不是說來玩的？」病虎問。「去你娘的！誰給你說來玩？我張宏毅如果生意順手只賺不賠，一年賺個一兩萬銀子平常得很，我馬包裡的金銀珍寶，就不少於八千兩銀子。」「你……你做甚麼生意？」「天理循環的生意。喂！決定了沒有？」「幹啦！張老兄。」病虎不假思索地說。「好，一言為定。」「一言為定，敬你一碗……」房外是小院子，突然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張宏毅已有了五分酒意，不假思索地投箸而起，拉開房門衝出走廊。廊燈幽暗，他看到小院子裡有一男一女糾纏成一團，像是打架。「住手！」他奔入院子沉叱。這瞬間，他聽到病虎發出怒吼。兩側冷芒如電，人影隨後撲來。他已經有了五分酒意，反應自然遲鈍了些。剛猝然聚氣行功。意動神動的剎那間，暗器及體。一聲沉叱，他旋身雙掌連環劈出。這瞬間，廝纏的一雙男女。同時向他的背部各拍兩掌，力道千鈞。隨暗器撲來的共有四個人，最快的兩個被他劈得仰天摔翻。另兩人則一拳一掌擊中他的胸腹，真力直透內腑。前後夾擊，身上又中了四枚暗器，就算他是鐵打的人，也禁受不起。這瞬間，病虎瘋子般衝到，不知何故突出神力，雙手一分，把兩個傢伙震出丈外，向下一剉，恰好用肩扛住他倒下的身軀。同一瞬間，傳來封夷憤極的咒罵聲，劍光如匹練，以令人駭絕的奇速撲來。病虎扛著他沉重的身軀，挫身斜竄而走，三兩起落便鑽入院角的暗影中，老鼠般消失了。

　　北門外的一座草屋內，病虎脫光了張宏毅的衣褲，替他起出四件幸好未中要害的暗器，替他在身前身後的淤腫塗抹金創藥。前後三掌一拳，幾乎震碎了他的內腑。「我發誓！」病虎咬牙切齒喊叫，以發洩心中的憤怒：「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我要不擇一切手段，用盡千方百計，逐個剷除這些無恥的王八狗雜種。張兄！張兄……你醒一醒，醒一醒……」他昏迷不醒，口中仍在緩緩溢流出鮮血。「老天爺！張兄，求求你醒一醒……」病虎酸楚地叫：「我不知道你的傷勢，不知如何是好，求你醒一醒，告訴我……謝謝天，你醒來了……」「我……我腰……腰帶上的荷……荷包……」他虛弱地叫，聲如蚊鳴。病虎居然聽清了，發狂般從他的衣堆中找出荷包。「張兄，荷包。」病虎叫：「怎麼辦？」「裡面，有……有個小……小瓷胡……蘆。有……有三……三顆丹丸，給……給我吞……吞服一顆。那……那是我……我四弟的百……百轉九……還丹……」

　　病虎興奮得流出了眼淚，百轉九還丹，玄門救命的至寶，救傷的仙丹，只要有一口氣在，死不了。半個時辰後，他的呼吸與脈搏逐漸加強，無神的雙目逐漸有了光采，身上排出褐色的黏液，腹與背的淤腫逐漸變成紅色。「苗兄。」他向坐在身側不住替他拭汗的病虎叫。屋中一燈如豆，是一盞粗製的菜油燈，把他失血的臉映照得十分難看，真象個快斷氣的人。「張兄，好點沒有？」病虎焦灼地問。「我死不了。」「謝謝天！老天爺畢竟是有眼的。」「是誰暗算我？」「一大堆，張兄，」病虎咬牙切齒說：「我認識兩個混賬王八蛋，金槍神箭楊霸，和乾坤一劍高震。」「好，我會回報他們的。」「如果沒有封姑娘及時趕來，擋住了另一批人，我和你都死定了。」「哦！她來救應我們？」「是啊！真虧她來得及時。」「糟！她一定會成為狗東西們的目標。」「好在她人多，料亦無妨。張兄，倒是你……」

　　「暗器傷不怎麼討厭，可慮的是內腑的劍傷。我有靈丹，你有金創藥。」「不錯，我的金創藥靈光得很呢。」「顯然，他們會大搜你我的下落。」「那是一定的。」「背我走遠些，在偏僻的高梁地內躲三五天，我一定可以很快地復原，那時，哼！」「這就走嗎了」病虎挺身而起。「好，早走早好。這裡是甚麼地方？」「我怎知道？跳城外出，大概是北門外。」「過了橋嗎？」「沒有。」「沿官道走，不遠處是跨汝河的迎恩橋。你過橋向西走，不要遠離河流，沒有水活不了的。高粱地裡可以捉得到野兔，你會捉嗎？」「我是行家。做強盜時，有時得捉野味充饑。」「他娘的！做強盜其實也苦。」他居然有心情說笑：「弄到野兔可以生食。記住，千萬不可生火，不可到村落找食物，你辦得到？」「沒問題。」「那就背我走。哼！那些天殺的雜種，我會送他們一個個去下地獄。」「張兄，別吹牛了，他們人多。除非，我們也能找得到一些同伴。」「我有同伴，而且是天下一等一的，無敵的高手。」「好哇！去找來……」「不！這是我個人的恩怨，個人的恩怨一肩挑。」「你這傢伙……」「你不必參加……」「呸！你這是什麼話？」病虎任叫：「撇開其他不說，你沒忘了我是你雇的佃戶長工頭兒吧。」「這……」「你給我閉嘴！多保住一口元氣，你就會早片刻復原。現在。穿好衣褲動身。」

　　張宏毅與病虎失了蹤，忙壞了不少人。天風谷的人，在城內城外打聽。封姑娘已將形如白癡的令狐姑娘送到官舍上房安頓，嚴防意外。卜家大院的主人滿天星卜大爺，出動了全城的蛇神牛鬼，有白道公人，有黑道混混。有各色地頭蛇，反正沾了江湖味的人全用上了，在城內城外窮搜。伏龍公子霹靂劍客這些人，當然搜得最起勁，認定張宏毅已經受到重創，很可能已經死了。但生見人，死見屍，可能兩字不切實際，江湖人從不將失蹤當作死亡。見了屍才算數。忙了三天，音訊全無，激動的情緒，因時光的飛逝而逐漸冷靜下來了。卜家大院的十位貴賓不但不曾離開，反而增加了不少人。有六位是從興隆客棧遷來的，為首的人是俠義道聲譽甚隆的老前輩，天河釣叟金元沖。另六位是伏龍公子的長輩。他是與尚義莊交情深厚的武林名宿，他們是隨後趕來策應的，當然是應莊主絕劍飛虹公冶方請來幫助兒子緝兇的人。二十二位俠義道高手名宿。再加上地頭龍滿天星卜佑昌，與及卜家的朋友，實力空前強大。

【第二十七章】

　　這天傍晚時分，出動搜索的人先後陸續返回，除了幾個負責夜間踩探潛伏的人外，一個個無精打采返宅。晚膳前。所有的人皆聚在大廳，一面品茗談論搜索的經過，一面估計病虎到底把人帶到何處躲藏。有人說。人已逃出縣境，可能已逃至許州遠走高飛了！當然也有人估料病虎已經南下，遠出三兩百里外了。但霹靂劍客堅決地相信，人並沒遠走高飛。「卜兄，能不能說動官府，出動民壯遍搜四鄉？」霹靂劍客向主人問：「這人不死，後患不止。那天晚間咱們出動十六位高手設計襲擊，不但沒能將他當堂擊斃，咱們反而有五個人受傷，這傢伙果然可怕，不知到底是何來路，咱們務必乘他重傷時把他找到加以殘除，不然後患無窮。」「弓兄。你在說笑話」滿天星苦笑：「出動民壯。可是天大的事故。幾乎有如罷市，會影響知縣大人的前程，可不是好玩的。兄弟雖然是本城的名人，可沒有那麼大的權勢影響知縣大人發令。而且，你們根本沒有任何理由請求，即使有太平府的公人帶有海捕文書呈請，知縣大人也不可能同意的，何況太平府的公人已經走了呢。」

　　「你們把姓張的無名小輩估計得未免太高了吧？」滿頭白髮的老俠客天河釣叟金元沖，有點不悅地說：「八位高手同時出手，有六位以內家拳掌擊實，四種可破內家氣功的暗器，也全部中的，鐵打的金剛也難逃一死，恐怕病虎沒逃出客棧之前，他已經死了。目下大可不必為他操心，還是設法殘除天風谷的人為上策。」這老傢伙與天風谷主天風狂客仇恨深結。要利用這次機會向天風谷的人報復。所以主張不再理會張宏毅的死活。先對付天風谷的人再說。「天風谷的人防衛森嚴，咱們不可能重施故技。」滿天星鄭重地說：「再說，以咱們的身份聲譽來說。也絕不可以大舉興師問罪。官府方面，已經有點不耐了。咱們再公然出動在客棧打打殺殺，誰也擔持不起。」「那……依卜老兄之見，又待如何？」霹靂劍客不能不有所顧忌，這裡畢竟是滿天星的地盤。事情鬧大，滿天星這個主人是難以立足的。

　　「有兩個辦法。」「請卜老哥明示。」「其一。夜間單挑叫陣。其二。致書要求在城外指定地點決鬥。」「她們已經知道咱們實力雄厚。不會接受決鬥的。」「那就夜間單挑叫陣。」「唔！可以一試。」再商量片刻，眾人皆同意一試。三更初。三個黑影出現在官舍的院子裡，穿了夜行衣，拼肩站在空曠的院於中間，不言不動像三個幽靈，鬼氣沖天。官舍內黑沉沉，只有院子裡的一盞院燈，發出暗紅色的光芒。燈柱上面有擋雨的頂蓋，燈籠是氣死風上下小口的黃色燈籠，上下都有繩繫牢。風吹不會晃動。另一個黑影。就站在燈柱下，隨時可以把燈籠弄息或擊毀。「天風谷的妖女，出來領死！」為首的黑影沉聲叫：「老夫擒龍客辛四維，要見識見識天風谷的絕學，也仗劍為世除害。」

　　廳門徐開，封荑一身黛綠勁裝，率領兩位勁裝侍女緩步出廳，蓮步轉移腳下無聲，降階而下向院中走。六個人面面相對，兩面一分。「辛老匹夫。」封荑語音冷森：「你們不重施故技偷襲，是不是知道羞恥了？」「妖女不必逞口舌之能。對付妖孽、匪徒、兇殘的強盜，無所謂偷襲……」「你簡直無恥！」擒龍客大怒，拔劍出鞘。「辛老匹夫，你比霆靂劍客強多了？」姑娘嘲弄的語氣像利刀：「強一倍嗎？不，你根本就比不上那無恥老狗半支劍，你憑甚麼膽敢向本姑娘叫陣？是有意前來送死嗎？我可憐你。」擒龍客其實在武功與聲望方面，皆與霹靂劍客不分軒輊。自負是人的天性。擒龍客當然自負。這一群自命俠義英雄，都是自命不凡的人物，也都是一些不擇手段追求名利的假俠義英雄。說穿了，他們只是一些假俠義之名，胡作非為以爭名奪利，驕傲自負片眥必報的梟雄，永不會承認錯誤的匹夫而已。姑娘語利如刀，可把擒龍客氣得昏了頭，一聲咒罵，劍發如電射星飛，劍上龍吟隱隱，光華排空而入。

　　姑娘恨透了這些人，殺機自內心深處騰湧而起。她不拔劍而用話激怒對方，引誘對方毫無顧忌地突襲搶攻，挖好了陷阱讓對方睜著眼睛往裡跳，她自己早已神功默運，製造致命一擊的好機。劍到，她的身影一閃，再閃，間不容髮地從對方劍尖前消失，就在再閃的剎那間，已貼上了對方的左側。劍出鞘快逾電光石火，身軀扭轉像是鬼魅幻形，劍光一閃，便逸出丈外。「呃……」擒龍客衝出三步驚叫，腳下大亂，身形一頓，如中雷殛。「妳……妳的劍上勁……勁道有……有鬼……」擒龍客嘎聲叫，手一鬆，劍失手墮地。「那一位再上？」姑娘冷冷地叫。包括守住燈柱的人，三個高手根本不知道雙方是如何出手攻擊的，絕不相信一照面便有人中劍。一聲慘叫，擒龍客向前一栽，在地上掙扎。左肋開了一條橫縫，腸子由血縫中向外擠。

　　所謂邪道魔道，意思是指這些人行事乖張，事不問青紅皂白，人不問好惡，任性而為，是非全憑當時的情緒決定，喜怒無常出手辛辣，以致神憎鬼厭人見人怕。這些人固然令人害怕，但其實並不是窮兇極惡的歹徒，不招惹他們就不會有是非。這些人，有時候比那些所謂俠義英雄可愛得多。以封姑娘來說，她一時好奇，驅使魯東五霸一群人千里追蹤病虎，只為了要知道漢玉護屍的秘密，行為雖這近乖僻任性，但她並沒有作出殘忍煎迫的事來。而伏龍公子這位俠義英雄，卻不擇手段屠殺了魯東五霸，固然是私慾在作祟。再就是英雄主義在作怪，認為殺幾個黑道混混，是俠義英雄理所當然的正當行為，心目中根本沒有天理國法人情存在，這種人才真正的可怕。今晚，封姑娘的邪道本性爆發出來了。她不管擒龍客為人是好是壞，不問對方來意如何，出手便是致命的殺著，一劍便剖開了擒龍客的腹肋。

　　屋上有人往下跳，院角暗影中有人現身。搶出一個黑影，抱走了痛苦呻吟的擒龍客。共出現了九個人，氣氛一緊。姑娘發出一聲沉叱，長劍高舉。兩雙少年男女急掠而出，立即與姑娘、兩侍女列出七星劍陣。「天風星羅陣，狂飆撼武林！」七人同聲朗喝。「紫電青霜。」姑娘高叫。斗杓兩劍一揮，風雷驟發。「屬下在。」兩位少年男女同聲收劍應喏。「追雲逸霞。」姑娘再次叫喚。魁首的天樞天權，雙劍向下一沉，陰風乍起，冷氣襲衣。「屬下在。」另兩位少男少女朗聲答。「天風七絕如意針，見一個殺一個。」姑娘咬牙說。「七絕天罡，狂風摧朽；劍劍斬絕，絕不留情。」「遵令！」六人同聲答。這是天風谷的屠殺令，武林朋友聞聲膽落的天風七絕劍陣血腥屠殺令。

　　天風谷的人應付群毆。剎那間便可形成劍陣，通常很少由主陣人下屠殺令。僅用劍陣擊潰群毆的勁敵。但如果主陣人了屠殺令，劍陣發動，七個人互相掩護，發射七絕如意針，五丈方園內鑽隙而入的人難逃大劫。同時每支劍皆向入陣者的側背行致命一擊，整座劍陣有如狂風般掃掠，血肉橫飛威力石破天驚。因此，滿天星主張單挑決鬥。可是，封姑娘動了殺機，亮出了天罡星羅劍陣。擺明了不接受單挑決鬥。她並非不敢接受單挑，劍剖擒龍客已表明了她的實力。九位俠義英雄進退不得，但不死心。「在下乾坤一劍高震。」一個黑影亮劍高叫：「封姑娘，敢不敢與在下劍下決生死？」「你不配。」姑娘冷森森地語氣震耳：「九比七，僅夠諸位施展，來吧！」真正敢向死亡挑戰的人並不多見，九位俠義英雄之中也沒有這種人。在天風谷威震武林的可怕劍陣前，乾坤一劍喪失了闖陣的勇氣「天風谷的人，原來是不敢決鬥的怕死鬼。」乾坤一劍不甘心地說，卻不敢再上前。

　　側方黑影疾掠而來，大掌鞭羅傑出現在兩人的中間。「在下是大風谷的趕車人，陪你玩玩。」大掌鞭撥出了雁翎刀鞭盤捲在左小臂上：「玩命是需要勇氣的，你乾坤一劍有勇氣嗎？」乾坤一劍不是霹靂劍客的同伴，而是天河釣叟的朋友，並不知道霹靂劍客一群人，在途中與封姑娘一群人衝突交手的經過，當然不知道大掌鞭的底細。一聽一個趕車人竟然敢出面，向他一個武林名劍客叫陣，這簡直是存心侮辱人嘛！怎受得了？「你趕了幾年車？」乾坤一劍怒極反笑，問得和氣，但手中劍卻不和氣，升至出手部位，強大的懾人氣勢如怒濤湧發，劍勢已將大掌鞭控制在威力圍內。「五六年。自從家小姐出谷遨游天下，在江湖歷練闖蕩，在下便一直替家小姐駕車。」「武功一定不錯。」「還過得去，強將手下無弱兵，雖然不是甚麼高手名家的敵手，但對付你乾坤一劍這種浪得虛名的三流貨色，大概可以要你的老命。」幾句話，就要了乾坤一劍半條命。

　　劍虹疾吐，乾坤一劍恨極發劍猝然搶攻；劍勢本已控制了大掌鞭的活動，陡然急襲威力倍增，一招天地分光上下齊至，兩劍似乎在同一瞬間攻到。大掌鞭不用刀封架，退了半步，上一劍差了三寸，下一劍疾沉電射及腹。他左手一沉，手臂裹著長鞭不怕刀劍，拍一聲將劍架住格出偏門。刀光一閃，急似雷霆。乾坤一劍反應迅疾，但仍然慢了一剎那，撤招暴退的瞬間，刀氣凌厲冷電及體，感到右手一震，從刀光前退出，遠出丈外。噗噗兩聲怪響，地上多了半條手臂和一支劍，是乾坤一劍的，手臂齊肘而斷。「你憑甚麼吹牛自稱乾坤一劍？哼！」大掌鞭傲然地說，收刀飛退，繞退至陣後屹立如山。「我的手……」乾坤一劍狂叫。一名黑影搶出扶住了他，另一人上前拾劍和手臂。「你的手在這裡。」拾臂的人退回苦笑著說。「咱們走，以後再說。」有人發令撤退。片刻間，客店回復寧靜。

　　一早，送膳食的傭婦來了兩個。「諸位客官今天不動身嗎？」那位年輕些的傭婦，一面安放食物在桌上，一面向在旁招呼的郎女問。「不錯。」侍女和氣地說。「等甚麼呢？」「等兩件事。」「有兩件事？」「是的。其一，等證實那位張大爺的下落，是死是活，這幾天應該可以水落石出。」「如果張客官不幸……」「西平城一定會血流成河。我家小姐已經查出在貴地興風作浪的人，是些甚麼人物，天風谷的人，必定會是不留情施行慘烈的報復。」「第二件事是……」「等這些俠義英雄人數到齊，等他們在途中布埋伏。他們人多，而且以俠義英雄自居，還不敢在城中公然大舉襲擊在鬧市殺人，所以一定會在路途上設埋伏，因為我們一定會離城的，在途中就可以任所欲為了」「小姑娘，請轉告你家小姐……」「轉告我家小姐趕快早離疆界，是嗎？」侍女冷笑：「你，最好轉告滿天星卜右昌，我家小姐暗中隨行的人中，魯東五霸只是供奔走的僕從，其他負責暗中保護的人還多得很。信息已經加快傳往天風谷，要不了多久，最多十天半月，天風谷將高手齊集西平城，首先遭殃的人，一定是滿天星卜大爺。趕快回去告訴他，要他趕快傳俠義柬，召集天下俠義道群雄，在他卜家大院佈下金城湯地死守。」

　　「這……」「守多久，得看卜大爺夠不夠份量啦！天風谷的人有的是時間，何時發動報復，並不急，是嗎？」「小姑娘，卜大爺是……是道義在肩，身不由己……」「我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否請封姑娘談談？」傭婦提出請求。「我家小姐不會接見任何人。」侍女斷然拒絕。「這……」「只有兩件事，可以避免天風谷慘烈的報復。」「請明示。」「其一。張大爺毛髮無損地重返客店；其二，交出屠殺魯東五霸的兇手伏龍公子。」「這兩件事……」「你走吧！食物已安放妥當了。」侍女遂了客令：「請順便轉告霹靂劍客那些人，趕快回家防變，孤竹君的魔道朋友，不會放過他們的，這些宇內兇魔，可不像你們俠義英雄那麼神氣，不會打出旗號和你們講道理。隨時隨地會給你們永難忘的慘烈攻擊。當然，天風谷的人也會去找他們的。你走不走？」「好好，我走。」

　　封荑犯了嚴重的錯誤，那就是自己的實力並沒有佔有優勢，卻關閉了談判之門，因而逼對方走極端。由於她咋晚顯示了實力，重創了擒龍客和乾坤一劍，的確讓身為地主的滿天星心中害怕，希望能雙方讓步坐下來談判，以免招致正邪大舉結算的慘烈後果。而封荑所提的兩個條件，都是不可能達成協議的嚴重問題。張大爺已經失蹤，死亡的機會佔了九成，如何將人毛髮不傷地返回客店？伏龍公子是尚義莊的二少莊主，尚義莊是俠義道神聖山門之一，誰敢把伏龍公子當兇手交出來？狗急跳牆，人急走險。天風谷大舉報復的威脅，讓這些俠義英雄人人自危，但也因此一來，激起了同仇敵愾的意識。狗急跳牆，為了自保，任何手段都是正當的；這些人本來就不是真正具有英雄氣概、有擔當、重視聲譽勝於生命的真正英雄豪傑。

　　天黑了，官舍一如往昔，人聲寂靜，內部黑沉沉，流動著危險莫測的死亡氣息，想打破門窗入侵的人，所冒的風險將十倍於防守的人。兩個黑影出現在院前的月洞門中間，院燈柱上的燈籠，突然擠一聲熄滅了，全院立即漆黑一片。「黑衣大嫂。」左首站立的黑影，以清晰但聲浪並不大的語音向同伴說．「以你的經驗，該己看出格局和形勢了，有意見嗎？」「顧客的意見，才是老身要知道的，老身的意見並不重要。」同伴黑衣大嫂的語音似乎更清晰，有點像千里傳音絕技，示威的意圖極為明顯：「本會的信譽，有口皆碑，必定尊重顧客的意見。」「大嫂的意思，是決定接這筆買賣了？」「不錯，問題是，你們……」「大嫂，是我，而不是我們。」黑影糾正黑衣大嫂的語病。「好，就算是你而不是你們。老身不問你是誰。只要知道你是不是接受本會的價碼。」

　　「貴會的價碼很高……」「盂蘭會的價碼高，江湖朋友眾所周知。」「在下付得起。」「老身相信你付得起，否則你不會找本會談買賣。價碼雖高，但你決不因此而後悔。價碼是……」兩人的手，在抬起的大袖內；用指語你探我索。老半天，似乎已經討價還價完竣，手分開了。「明天。」黑衣大嫂說：「收到預付款之後，三天之內便可結賬。」「在下靜候佳音。」「你一定會得到佳音。」兩人相對一笑，轉身準備離開。身後，不知何時站著一個黑影。「盂蘭會，天下三大殺手組織之一，已有三十年歷史，源遠流長。」黑影是封荑，語氣冷森已極：「俠義英雄情急雇請殺手。情有可原。黑衣大嫂，貴會真有把握刺殺天風谷的人？」「潛入天風谷行刺天風狂客，本會只有兩成把握，不會接受。但在西平，暗殺幾個離巢的天風谷晚輩，有九成九把握。」黑衣大嫂也冷冷地說：「屋裡面是躲不住的，老身有最傑出的方法，讓你們自己走出來。」

　　「本姑娘相信妳有方法，百毒如來翟非和尚，就是貴會最傑出的施毒專家。」「不錯，百毒如來可以有辦法，把築有九窟深藏九地的狡狐趕出來。」「西平小地方，而百毒如來卻是貴會十大殺手中，最具威力的一個，他不但不可能恰好在此地現身，而且貴會也絕不可能在接買賣三天便結賬。」「小姑娘，妳很聰明，但還不夠聰明。」黑衣大嫂陰笑：「不管妳信不信巧合，本會十大殺手中，昨天真有兩位恰好經過此地，恰好有人認識他們，這件買賣，就這麼談成了。小姑娘，不需百毒如來親臨，你已經被老身不著痕跡地引出來了。老身的目的是你，三言兩語便將你引出來了，你嫩得很呢，小姑娘。」封荑芳心一震暗暗叫糟。她知道上當了，後退兩步，伸手拔劍。

　　「你已經退了兩步，小姑娘。」黑衣大嫂並不跟進：「第三步妳一定會倒下的。我，盂蘭會十大殺手排高第三，鬼婆公羊婆婆。」封荑不敢再動雙腳，心中大駭。「三步倒！」她驚呼：「你這……」對，三步倒，腳動一次，足部六條經脈便抽動一次，抽動三次使雙足僵死。」鬼婆得意地說：「三千兩銀子，我已經賺到手了。」「只怕未必。」封荑冷冷地說。「那是妳……」「那是妳一廂情願的想法……」封荑不等語音消失，劍已破空疾飛。腳不可動，手應該可以動。鬼婆一聲怪笑，伸手急抓翻騰而來的長劍。三枚肉眼不可能在黑夜看到的七絕如意針，幾乎在同一瞬間貫人鬼婆的心坎附近。鬼婆抓住了劍，身軀猛地一震，退了兩步，嗯了一聲，仰面便倒。針長六寸，三針貫入心坎，不死何待？盂蘭會排名第三的可怕殺手，就這樣真的變鬼去了。盂蘭會本來是七日超度亡魂的大祭典，這個有三十年歷史的殺手組織用來做組織的名稱，被殺的人固然變鬼，組織裡的人也難逃做鬼的命運。

　　隨鬼婆一同現身的黑影吃了一驚，反應奇快，人向地面一伏，飛腿便掃，把封荑掃倒，貼地一竄，一把抓住鬼婆的百寶囊拉斷吊帶，再一躍而起，抓起封荑扛上肩，如飛而遁。大掌鞭帶了紫電青霜四個人，狂追擄走了小姐的黑影，追了三條街，於由地形不熟，對方卻輕功驚人，把人追丟了，急得像沒有頭的蒼蠅，發瘋似的滿城亂找。官舍只有兩位侍女留守。等得心中焦燥，尤其是守在廳門外的那位侍女，焦灼地往來走動忘了夜間不可移動的禁忌。兩個黑影伏在簷上潛伏了許久，耐心地等候機會下撲。不久，兩人有如飛草般向下疾落。人的腦袋相當脆弱，侍女的頭被一腳踹破了頂門。屋內黑沉沉，但第三座上房的窗縫中，透出一縷微弱的燈光。兩黑影逐步深入，悄然無聲像是鬼魂。推開虛掩的房門，一股藥味觸鼻。桌上一燈熒然，擺著一些杯碗等物。挑開帳，燈光下令狐芳菲乾枯蠟黃的臉部，望之令人懼然心動。

　　臉頰被拍了幾下，她的雙目張開了。人瘦，一雙眼睛因而顯得更大，更深。似乎臉部除了一雙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之外，其他器官已縮小難辨了。眼雖大，但大而無神，毫無生氣地茫然面對站在床前的人。「我來看你，來接你。」床前穿了夜行衣的伏龍公子語音一點也不激動：「妳不能這樣死掉，知道嗎？」「我一定會死的。」她的聲音虛弱低沉，似乎來自九幽地層下。「妳不能死，芳菲。」伏龍公子扶起她的上身，她的身軀似乎瘦得完全失去重量了：「我必須把妳交給水龍神的弟弟。這樣，日後魔道中人就會去找他，而不會找我。妳如果死在這裡。我就必須承受沉重的壓力。芳菲，你不希望我受到魔道中人不斷騷擾吧？」

　　「你今晚的語氣，溫柔得一如往昔了。」她眨了眨無神的眼睛：「可是，我不再聽信你任何一個字了。我一定會死的，你推卸不了責任。封姑娘的丹藥，郎中的藥汁，都阻止不了我死。」「妳不能死，知道嗎？」伏龍公子將她拖近床口：「我把妳帶在身旁，聞風趕來的魔道中人，投鼠忌器，就不敢行兇。雖則我的人手充足，不怕任何人行兇，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畢竟平安到家是最愉快的事。這比碰上天風谷妖女與姓張的傢伙，發生了討厭的意外，實在損失慘重，非始料所及，我一定要設法避免再次發生這種意外。畢竟妳我會經相愛一場，雖然不能娶妳，但餘情猶在，沿途我會好好待妳的。」「我知道你會來帶我走。」她臉上突然擁出一絲飄忽的笑意：「封姑娘雖則武功比你高明多多，但畢竟沒有你奸詐狠毒，早晚會栽在你手上的，所以我估計你一定會來帶我走；死在你手中我才甘心。」「你只估計到一部份。」「是嗎？」「封姑娘已經栽在我手上了，有了她，天風谷的人已不對我構成威脅。我會設法得到她的，這樣才能永遠消除天風谷的威脅。」

　　「你得不到封姑娘的，她比我堅強，比我理智，而且他澈頭澈尾地鄙視你。」「她會改變的。我伏龍公子想攫取的東西，一定可以到手，沒有女人能抗抵得了我。妳放寬心，我帶你走。」拖起她，她一點也不掙扎，也無力掙扎。「我終於看到你內心的恐懼了，你在害怕。」她高興地說：「這段時日裡，你一直就恨不得趕快殺掉我，愈快滅口愈好，而現在你卻想保住我的命，可知你心中已產生了強烈的恐懼，只是不肯讓我知道罷了。但我已經知道，我決定更快地死，我……」「妳休想快死。」伏龍公子兇狠地捏住她的牙關，避免她再度嚼舌自盡。房門外出現伏龍公子的同伴，哼了一聲。「二公子，還不將人帶走，等甚麼？」同伴急聲催促。「妖女的侍從如果趕回，咱們就糟了。」「好，這就走……咦！這賤人在閉氣，哼！」「啪啪」兩聲，抽了令狐芳菲兩耳光，以便阻止閉氣，再將人拖起準備抱走。

　　人拖起，蓋在身上的薄衣滑落。「該死的！這……這賤女人心腸真狠……」伏龍公子兇狠地將人推回床上，憤怒地叫。姑娘的左腕，不知何時已被銳利的指甲掐破，掐破了血脈，身上一片腥紅，血腥刺鼻。她臉上，有刻毒的笑意，雙目睜得大地，氣息漸弱，燈光下，臉容極為恐怖，那一抹刻毒的笑意，尤其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她的枯唇，突然微微地張合。「你真該死！」伏龍公子發狂似的大叫。「她在說話。」房門口的同伴說。「說什麼？她斷氣了……咦！真有聲音……」「唔！她……她在說……」走近的同伴俯身凝神傾聽。「她說什麼？」伏龍公子追問。「她……她在說……唔！蒼……天無……眼，恨……海難……難填……填」姑娘的嘴，終於張的大大地，雙唇不再動了。同伴嘆口氣，伸手抹合姑娘的眼皮。「她去了。」同伴向後退：「你總算殺死了她。今後，你再也不必耽心她嫁給別人了，再也不必去用心機殺死想從你手中，撿拾你丟棄的可憐癡情女人的情敵了。我們走吧！」

　　「我沒有殺他，是她自己自殺，」伏龍公子大聲抗議。「有什麼分別呢？二公子。」同伴向房門走：「我們基於武林道義，替水龍神復仇，正邪不兩立，不遠千里窮追不捨，不是為了殺她父女永除後患嗎？原來你和她之間，有這麼一段愛昧的戀情，她……呃……」背心挨了一掌，人向房門沖，手一扳，扳住了門框，踉蹌站住了。「你……你……為什麼……」同伴驚駭地轉身，口角有血流出。「你知道得太多了。」伏龍公子陰笑，向前接近：「而且，這裡必須有一個殺她的兇手留下。」「你……」「你也該去了。」手掌擊上了同伴的心口，真力徐發。同伴渾身一震，口中鮮血突狂瀉而出，雙膝一軟，向下滑落。伏龍公子冷冷一笑，舉步出房，信手掩上房門。這瞬間，他似乎聽到房內有聲息，臉色一變，急急將門推開察看。同伴的屍體，恰在這時猛烈地抽動了幾下。他心中一寬，掩上門走了。如果他細心，一定可以發現聲音並非發自將死的同伴，而是發自床下。床下躲著一個人，快嚇昏了的人。

　　五更天，大掌鞭與紫電青霜三個人，在房內用布帛包纏兩位侍女的屍體，準備帶出城收藏。「羅叔，寄放在城內的寺廟不好嗎？」男少年紫電難過地說。「不行，必須在天亮之前，送到城外暫找地方藏妥，再設法收殮安葬。那些狗東西在衙門裡有朋友，不偷運出去，咱們脫不了身。」大掌鞭咬牙說：「同時，你兩人必須加快遠走高飛，趕回天風谷報訊，請谷主趕快前來搶救小姐。」偷渡北門的城牆，沒留意後面有人跟蹤。天快亮了，不是夜行人活動的時光，因此他們忽略了應有的警覺。剛剛上迎恩橋，在後面扛著一具屍體的少年紫電，偶然扭頭回望，看到三個隱約可辨的黑影，星跳丸擲似的在身後百十步飛掠而來。他發出一聲驚號，腳下一緊。在前面探路的少女青霜聞驚側閃，拔劍回頭。「不必理會，快走。」中間的大掌鞭低喝，肩上也帶了一位侍女的屍體：「走遠些再說，不能停留。」

　　忽哨聲從後面傳來，追的人距離逐漸拉近，可知都是些輕功超絕的高手。他們肩上有死屍，更顯得對方高明多多。「等會兒如果被追及。」大掌鞭急急地說：「放下小春小秋的靈骸，你們必須全力脫身，我斷後，不要管我，我掩護你們。」過了橋，黑夜中官道空蕩蕩，鬼影俱無。可是，前面三五十步路旁的行道樹下，鬼魅似的閃出八個人影，劈面攔住了。「哈哈哈哈……」有人狂笑，是霹靂劍客：「算定你們要乘機逃遁，咱們已久候多時。」「天風谷的人，休想漏網，老夫天河釣叟金元沖留客。別走啦！」後面，狂笑震天，追來的三個黑影冉冉而至。「從地裡走！」大掌鞭低喝，首先放下侍女的屍體，迅速將纏在腰間的長鞭繞在右臂上，拔出雁翎刀。「嘿嘿嘿……」路兩側的高梁地裡，傳出不少人的陰笑，但不見有人現身。有人在兩旁埋伏，闖進去的人必定敵暗我明，兇多吉少，很可能闖入對方的暗器陣中送掉性命。紫電不走了，放下侍女的屍體。「羅叔，他們處心積慮計算我們，走不了的。」紫電咬牙說：「拚一個是一個。青霜妹，雙劍合璧，七絕如意針不可亂發，不能浪費。」大掌鞭知道走不了，橫刀屹立如山。

　　「有人敢尊重武林道義，與羅某公平決鬥嗎？」大掌鞭聲如沉雷：「羅某不敢相信，你們這些自命俠義英雄的高手名宿中，沒有一個有種的好漢。」霹靂劍客哼了一聲，舉步上前。右首一位中年人伸手虛攔。「弓兄，冷靜些。」中年入低聲說：「不要中了激將法，他要找人陪死。咱們必須速戰速決，務必一舉殘除，以免夜長夢多。」「駱兄可曾想到？」霹靂劍客也低聲反問。「想到什麼？」「目下天色黑暗。」「對，黎明前這時候最黑，有關係嗎？」「混戰時刻，他們往高粱地裡一竄，只要走脫了一個，咱們這些人必須食寐難安。」「這……」「正好將計就計，單打獨鬥逐一除殲。就算不能逐個收拾他們，也可以藉此拖延時光，拖到天亮之後，他們還能逃得掉？」「唔！弓兄所料不差，可是，咱們除了少數幾個老友可以獨當一面之外，單打獨鬥，很難與天風谷的邪道高手爭短長。」「放心啦！真正可怕的是妖女封荑，目下她已經成了俎上肉釜底魂，其他的人咱們足以逐一收拾他們。」

　　霹靂劍客自視極高，在武林聲譽甚隆，有堅強的信心擊敗大掌鞭，僅對封荑深懷戒心。可是，他忘了右助曾經受傷，那是封荑留下的輕微劍傷；也忘了左膝的傷勢，那是張宏毅踹中的軟弱部位。就算有仙丹妙藥，也不可能在短短幾天中復原。運功全力相搏，任何些小的傷勢，也會產生痛楚而影響筋骨的活動。而高手生死相搏，緊要關頭生死須臾，任何一條小肌肉發生差錯，也會使結局改觀。「上次你我錯過了放手一拚的機會。」霹靂劍客拔劍向前接近：「弓某深感遺憾，幸好還不算遲，今天弓某憑手中劍，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在下也有同感。」大掌鞭豪壯地向前迎：「閣下是武林七劍客之一，位高輩尊聲譽極隆，諒不至於說話不算數，在下相信這將是一場公平的決鬥。」「好說好說，弓某可以向你保證，這是一場公平的決鬥。」霹靂劍客幾乎要拍胸膛保證了。

　　「在下先行謝過。大掌鞭雁翎刀一領，立下門戶：「天風谷趕車人大掌鞭羅傑。公平相決，生死由命。」「弓嘯天」霹靂劍客亮劍叫；」正邪不兩立，道義我爭先。羅傑，進招……」大掌鞭知道對方的劍術出類拔萃，知己知彼，不願用近身相搏的雁翎刀走險，一聲沉叱，左手的長鞭電射而出，夭矯如龍發出破風的銳嘯，一鞭遠攻。劍很難對付丈八長鞭，鞭是九合蛟筋所製，普通刀劍無法削斷，必須近身才能攻擊，近不了身只能挨打。霹靂劍客冷哼一聲，身形連晃，在鞭聲震耳中，連換七次方位，一次比一次拉近，進退縱躍迅疾如風，在鞭影中快速地鑽隙切入，長劍不硬接長鞭，避免長鞭折向傷人，果然不愧稱高手名宿。第八次移位，已到了大掌鞭的右側背，不等長鞭變招，劍上突發霹靂，劍氣迸發，光華吐出捷逾電閃。大掌鞭右手的雁翎刀猝然驟發，扭身奇準地硬接一劍，錚一聲暴震，勁氣刀風四散，人影急分。颼一聲銳嘯，長鞭如影附形反抽，快極。霹靂劍客斜身反躍而起，間不容髮地從鞭上翻越，劍光流瀉而下，光臨大掌鞭的頂門，化不可能為可能，避招反擊一氣呵成，令旁觀的人目眩神移。

　　「錚！」刀在千鈞一髮中崩開了頂門致命一劍。勁道相差不遠，誰也無法掌握絕對優勢。霹靂劍客身形斜飄、再起。可是，突然感到右膝奇痛君臨，左腿一挫，再起的身法失去控制自如的力道，心神一亂。「叭！」右小腿被鞭梢所擊中，突然失足挫倒。大掌鞭狂野地衝到，雁翎刀如天雷下劈。「哎呀……」有好幾個看出危機的人驚呼。一個人影飛掠而出，虎目尖厲異嘯懾人心魄。特製的釣線先一剎那到達，不可思議地纏住了大掌鞭握刀的右小臂。「砰！」大掌鞭被拖倒了。劍光一閃，霹靂劍客的劍，乘機貫入大掌鞭的右大腿。天河釣叟到了，釣竿點向大掌鞭的胸口，如被點中，很可能把大掌鞭打死在地上。變化太快，誰也無法阻止慘劇的發生。紫電青霜發出悲憤的厲叫，向前飛躍而上，但已經來不及了，生死已決。

　　淡淡的人影從路旁的行道樹下電射而出，在旁觀戰的人看到淡影，淡影已經聚合。下點的釣竿距大掌鞭的胸口不足半寸，竿突然停頓，竿上多了一隻手。第四隻手光臨天河釣叟的七坎大穴，認穴之準令人難以置信，天色太黑，怎能恰好點中穴道？同一瞬間，竿尾帶著釣絲向側疾沉，颼一聲擊中霹靂劍客的右肩。霹靂劍客驚叫一聲，仰面倒地側滾，斜竄出兩丈外，感到右肩欲裂，大驚失色。來人抱起大掌鞭，急退三步。「刀給我！」來人沉叱：「我不屠光這些狗雜種賊王八，絕不罷手。」大掌鞭感到心力交疲，手一鬆刀已易主。「張爺……」大掌鞭厲叫：「他……他們好……好無恥，我……我我……」「交給你們，守住他。」張宏毅將人交給衝到的紫電青霜：「往右面的樹下退，病虎可助你們守護。」他身形疾閃，到了穴道被制僵立原地的天河釣叟身前。

　　「你是成名人物，位高輩尊。」他厲聲說：「為何插手？」「老夫搶救……」天河釣叟語不成聲。「你知道規矩嗎？」「這……」霹靂劍客到了，劍向前一指。「衝我來，姓張的。」霹靂劍客大叫。「你等一等。」張宏毅說：「當你們談妥公平決鬥的同時，在下便來了。天河釣叟，你知道規矩的，是嗎？」「老夫為了搶救弓大俠。」天河釣叟硬著頭皮為自己的行為辯護：「有權插手。正邪之鬥，豈能死抓住規矩不放……」「你無恥。」「老夫……」「你不要規矩？」「這……」刀光一閃，天河釣叟的腦袋中分。然後被一腳踢倒。「這是謀殺……」霹靂劍客狂叫，一劍揮出，響起一聲霹靂，這一劍用盡了平生之力，志在必得。「錚！』刀崩偏了劍，刀光再閃。霹靂劍客飛退兩丈，方發出一聲厲叫，扭頭髮足狂奔，如飛而遁。地上。遺留下一條手臂，是霹靂劍客留下的右臂，齊肘被砍下來了，仍然緊握著劍不放。為首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其他的人不等招呼，不約而同作鳥獸散。

　　過迎恩橋北行里餘，路旁有一處廣約兩里的曠野，四周松柏成蔭，中間列築了十八座大墳。前有祀亭，墓道樹了華表。這裡就是十八忠義墓，是本城的神聖地方。當年山東響馬白衣軍攻抵本城，剿匪軍先鋒遼東兵李英祥十八騎，在迎恩橋北面與響馬遭遇，激戰自晨至暮，往復衝殺天地變色，十八健兒殲匪近千，最後全部壯烈陣亡。自晨至暮，西平的守軍與民壯，居然不出城殺敵。在城上眼睜睜觀看十八名健兒，與數千響馬賊廝殺。眼睜睜看他們力盡陣亡成仁。他們死了，本城的人，在他們陣亡的地方，建了這麼一座十八忠義墓奉祀他們。

【第二十八章】

　　墓場東西半里地的一處野地裡，蓋起了一列草棚，停了四具桐棺。棺中的靈骨是孤竹君與令狐芳菲父女。待女小春、小秋。城東的大吉祥寺來了一群僧人，城內的宏都觀也請來了一群法師，建起了祭壇供桌神主牌，日夜不斷大做法事，春煙繚繞，僧、道們大顯神通，各自施法超度亡魂。另一排棚屋，停了馬車，安置坐騎，住著張宏毅、病虎、大掌鞭，紫電青霜追雲逸霞四少年男女。張宏毅成了主人，他有的是錢，請來了不少鄉民料理喪事。大掌鞭傷勢不輕。右大腿挨了霹靂劍客一劍，右小臂被天河釣叟的特製釣絲所勒傷。小臂本來繫了雙層皮革的護臂套，仍然禁不往釣絲的纏勒，釣絲破革而入，小臂的肌肉也被勒破三分以上。四具桐棺，觸目驚心。天快黑了，僧道們紛紛返城，這些方外人機伶得很，不敢在這城外野地逗留過夜，棚內，買來的木桌擺滿了食物，沒備有酒。大掌鞭還支撐得住，同桌進膳。

　　「起更之後，諸位帶了水和食物，到藏身的地方潛伏。」張宏毅鄭重地說：「不論發生任何事故，千萬不可現身，目下最重要的是，絕不可魯莽衝動，讓敵人逐個殺掉我們，我就可以從中取利了。」「張爺，我家小姐的事，應該怎辦才好？」青霜小姑娘不勝憂慮：「要不要趕赴天風谷請主人趕來？他們的人數愈來愈多，而我們……」「小姑娘，千萬不要焦急，急必僨事。目下他們的用意目標，就是希望你們人手分散離開，以便攔截殲除。我們不走，反而令他們心驚膽跳。」張宏毅信心十足地說：「你家小姐落在他們手中已無疑問，但在他們沒有把握對付貴谷主天風狂客之前，你家小姐對他們有大用、可以用來脅迫貴谷主，貴谷主不來，反而好辦事，你家小姐還可暫保平安。」

　　「可是，張爺，他們人多……」「如果我對付不了，我會找同伴幫忙。」張大爺鄭重地說：「只要我願意，不出三天，這裡將血流成河。我不希望這樣，這是我個人的恩怨，不必找同伴幫忙，除非情勢惡劣得不可收拾。目前雙方都投鼠忌器，不能輕舉妄動，在救出你家小姐之前，我要求你們約束自己。」「張爺要救我家小姐？」「是的。」張宏毅語氣堅定無比：「你們曾經幫助過我，而且為了我的事被捲入這場災難，我必須為你們盡一番心力。」「可是，家小姐目下……」「可能被囚禁在卜家大院。滿天星卜佑昌是很聰明的，他知道他必須看緊封姑娘，在未能證實沒有後患之前，他不敢讓封姑娘出任何意外。」「卜家大院目了群雄畢集，誰知道人囚禁在何處？知道也無法深入援救……」病虎憂心忡忡：「不可能的。」

　　「別忘了，我是鄰縣的人。一頭猛獸，一定會把自己的勢力範圍保護得好好地。我就是一頭猛獸，我熟悉獸窟的附近，甚麼地方可以容忍某些無害的獸類盤據。卜家大院中每一塊土石，每一株花草，我幾乎完全熟悉。苗兄，你懂我的意思嗎？」「哈哈！我不但懂，而且熟悉得很。」病虎寬心地笑：「我也曾經是猛獸，曾經有我的勢力範圍。主人，你我是同類。」「你他娘的不要胡叫，甚麼主人？」張宏毅似笑非笑罵人。「你還沒上工呢，上了工也不許叫主人，叫張員外，記清了沒有？」「甚麼？叫員外？你……」「我本來就是地方上有身份的員外，在家鄉百里之內，沒有人曾經看見我帶刀劍。這幾天，真虧你照料我，幫助我度過難關，我還得好好謝你，替你弄一座小農莊，自己打根基，怎樣？」「以後再說。他娘的！是否活得到以後，天曉得。」病虎搖頭苦笑。「你如果沒有信心，趕快逃命遠走高飛……」「笑話，有你在，我當然有信心。」病虎大聲說。

　　「羅兄，你呢？」張宏毅向一直就在沉思的大掌鞭問。這位豪氣與勇氣皆高人一等的大漢，經過這次失敗，顯得穩重含蓄了許多。「在下是個粗魯的人，但心中十分明白，只要有張爺在，任何人都會有信心。」大掌由衷地說：「在下覺得，張爺可否帶紫電青霜一同辦事？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多一個人，也多一分顧慮。」張宏毅搶著說：「你放心，我會慎重地進行的。天色不早，我們早些準備。」一夜中，先後來了五批人，窮搜這一帶可能潛伏的每一角落，停柩的棚屋附近搜得最為徹底。當然。毫無所獲。次日破曉時分，張宏毅一群人重新在棚屋出現。祭臺重新點起了香燭。接著，做法事的僧道也來了，負責照料的受雇鄉民也來了，一切皆按序辦事。

　　辰牌末已牌初，西平的地頭龍滿天星，領了四位穿青衫，像貌威嚴的中年人，神色莊嚴到達眾人居住的棚屋。棚屋前有一座涼棚，設有兩張桌八條長凳，作為休息、喝茶、活動交涉事務的地方。涼棚中，張宏毅認識三個：地方滿天星卜佑昌、白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冷刃雷珠歐陽宏、河南府白道名武師神拳劍尚興隆。冷刃雷珠與尚義莊的莊主絕劍飛虹公冶方，交情不薄稱兄道兄，算是伏龍公子的長輩。一個是白道的名人，一個是俠義道武林世家的風雲人物，有交情乃是情理中事，恰好途經西平卻是真的湊巧。張宏毅獨自在品茗，大太陽熱烘烘。吹來的風也是熱的。而他喝的卻是剛泡好、熱氣蒸騰的熱茶。他大馬金刀地安坐不動，對光臨的五位武林高手名宿毫不在意，臉色恬靜，似乎他是一位地方上的仕紳，而不是舞刀弄劍的武林朋友，根本本認識這些以武犯禁，自以為可以任意打打殺殺的武夫亡命。

　　「張兄，有幾位朋友前來拜會。」滿天星陰笑著在棚外抱拳行禮：「容在下為張兄引見。」「不敢當，諸位坐。」他口中客氣，身子卻安坐不動：「想喝杯熱茶嘛！自己來。辦喪事辦得頭昏腦脹，大家都在忙，沒有人招待，休怪休怪。」在這些高手名宿面前，他年紀輕，既無聲望也無地位，江湖朋友誰也不知道他張宏毅是老幾。過去的十年中，知道他張宏毅是四海報應神的人，絕不會活著向旁人胡說八道。五個人除了滿天星之外，全都有點不悅。四個人顯得隱現怒意，但又不得不忍住怒火在凳上落座。滿天星有點不自在，替雙方引見了。另兩人是千手靈官甘─中、絕筆生花沈儒。他心中有點不安，千手靈官與絕筆生花，皆是當今江湖上不凡的高手，白道英雄中的代表性人物。看來，這些俠義英雄沆瀣一氣，蠻幹到底了。千手靈官早年吃了幾年公門飯，聲威遠播，上了年紀，依然自負而脾氣暴躁，首先感到不耐。

　　「張老弟前晚冷血地謀殺了天河釣叟金老哥，刀斬霹靂劍客弓老弟的右手，武功出類拔萃，心狠手辣極為出色。」千手靈官陰森森地說：「據老夫所知，當今之世，具有如此高明身手的年輕朋友，屈指可數，但似乎從來沒聽人提及老弟張宏毅的名號，但不知老弟在何處得意？」「我張宏毅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生意人，做買賣有時賺錢，有時賠本，並不怎麼得意？」他故意歪曲對方的話題：「我承認我心狠手辣，對付那些想要我老命的人，我的宗旨是以牙還牙，雖然以牙還牙並非解決問題的好辦法，但除此之外，像我這種無權無勢受迫害受侮辱的人，似乎沒有其他辦法可以選擇，這是唯一可以採用的辦法了，甘前輩是否同意，我不介意。」

　　「老弟這種猖狂的性格和態度，確與天風狂客相同，意氣相投，自在意中。」「甘前輩，可惜張某與天風狂客互不相識，天風狂客的性格和態度是否如此，張某並無所悉。」「咦！老弟替天風谷的人撐腰……」「甘前輩，我明明白白再說一遍，我不認識無風狂客，也無意為天風谷的人撐腰……」他臉色一冷：「我之所以心狠手辣，是因為你們這些俠義英雄想要我的命，而我張宏毅沒招惹任何人。與天風谷的人在一起，是因為我與天風谷的人同是受害者。」「你的話……」「甘前輩，你是前來與在下說理呢，抑或是前來指責在下的罪狀？」「當然老夫要說理。」「好。甘前輩知道伏龍公子的所作所為嗎？知道霹靂劍客的卑劣行徑嗎？」「正邪之間……」「甘前輩，你不是來說理的。」他冷笑。「老夫……」「在我的心目中，正邪之分不該是某些人認定的。我也不問誰正誰邪，只認定事實，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自認俠義自認是英雄的；也並不是每一個自以為是正道的人士，見了被認作邪魔的人，便可以毫無理性地加以搏殺的。天風谷的人，這次並未招惹任何人；魯東五霸也沒有沿途為非作歹，孤竹君父女犯了罪，也不是你們這些人可以隨便格殺的，病虎是強盜，你們既不是苦主，也不是公人，你們無權說殺就殺他。在下一個過路的，既沒偷別人的老婆；也沒踩任何人的祖墳；更沒向那一個雜種臉上吐口水；絕沒有諷刺那一個狗王八的老娘偷人養漢；偏偏就撞了邪，就有那麼多卑鄙無恥的賤種，不斷地向在下尋釁找岔……」

　　「住口！」冷刃雷珠忍不住怒叱。「你少在我面前擺威風，你只是一個欺善怕惡、浪得虛名的狗熊，你叫甚麼？」張宏毅大聲說：「你們已經表明了態度，你們可以走了。」他下逐客令，態度漸變。「張兄，有話好說……」心中暗暗叫苦的滿天星，急得滿頭汗。「還有甚麼好說的？」他拍桌而起。「死的人都死了，命定被殺的你們都殺了，認定該用詭計買殺手活捉的也捉走了。死的人不會瞑目，被捉的人生死兩難，我這個死裡逃生的人，必須替死去的人復仇，替幸而活著的人申冤，也為自己雪恨。有甚麼惡毒的手段，你們施展出來好了。」「張兄，你不認為在此種情勢之下，你還不顧……」「我知道你們的人愈來愈多。你們認為我張宏毅必須屈辱地接受你們的擺佈和安排。」「這是……」「我張宏毅不信邪……」

　　千手靈官緩步到了棚外，哼了一聲。「你出來，老夫要讓你相信。」千手靈官獰笑：「讓你相信謀殺天河釣叟，該受到什麼樣的報應……」話未完，棚左十餘步外的高梁地中，突然傳來一陣震耳的狂笑，接著踱出一位英俊絕塵，有如臨風玉樹的年輕人，身後跟著一位千嬌百媚的美麗綠衣女郎。「千手靈官，你是什麼東西？」年輕人一面走進，一面罵人：「老而不死謂之賊。老不以筋骨為能，你憑什麼還站在太陽下充人樣？你簡直無恥。」千手靈官怒火焚心，居然不立即發作。「你這小瘋狗好利的嘴牙。」千手靈官居然沉得住氣：「你姓什麼……」「我姓趙，趙四爺。」年輕人站在丈五外，綠衣女郎則在右側丈外嫣然笑立：「甘老狗，我大哥平生正直，義理分明。他會理直氣壯地殺該殺的人，絕不會謀殺，你竟敢污侮他的人格，你一定是該死的人。」「你……」「你雙手已經暗藏了好幾種暗器，該你露一千隻手的時候了，我趙四爺等你，我殺人一定要有正當的藉口，你不發射暗器，我就沒有殺你的機會啦！」

　　冷刃雷珠忍耐已至極限，伸手擋住了千手靈官。「小輩，你也狂夠了。」冷刃雷珠厲聲說：「你一定知道咱們這些人的身份來歷，竟然膽敢……」「哈哈哈哈……」趙四爺用大笑打斷對方的話：「我不但完全知道你們的身份來歷，而且知道你們這些假俠義英雄們，肚子裡到底懷了些什麼鬼胎。我要先告訴你一件事。」「什麼事？」「我這人從不自命英雄，從不讓對方有施展獨步武林絕技的機會。」「你是說……」「你的雷珠很討厭，所以我不顧冒險。當你的手稍稍一抬，我就會整得你半死不活。」「可惡……」冷刃雷珠不信邪，罵出兩個字，左手疾抬。淡淡的物體形影，已先一剎那沒入冷刃雷珠的左肩井，是一枚制錢。

　　冷刃雷珠的左手抬不起來了，五指一鬆，掉落三顆火紅色的鵝卵大雷珠，落地並未爆炸。棚外已經來了不少人，天風谷的五個人都趕來了。所有的人，皆不曾看到飛錢，卻看到冷刃雷珠的狼狽神態，全都大吃一驚。「你還有機會拔劍。」趙四爺說：「可以抽冷子給我致命一擊。你瞧，我身上沒帶刀劍，正是你大好的機會。」冷刃雷珠右手摀住了左肩井，臉色蒼白像殭屍面孔，踉蹌舉步，吃力地自顧自走了。千手靈官是暗器的大行家，大吃一驚，向六位同伴一打手式，四個人倉徨退走。「好走，不送啦！」張宏毅高聲送客。「最好讓他們爬回去！」趙四爺的嗓門更大。「四弟五妹，你們怎麼來了？」張宏毅向兩人招手：「進來坐，喝杯茶。」「大哥，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趙四爺氣沖沖地坐下：「多日沒接到你平安到家的信息，你以為我們會放心？你……」「你聽我說，這是我個人的恩怨。」「鬼話！二哥二哥，六妹七妹全來了，我們……」「你們必須袖手旁觀。」「什麼？大哥……」「需要你們插手，我會告訴你們。記住大哥說話算數。」「你這豈不是故意整人嗎？」「老四，就是你不聽話。五妹，帶他走。」

　　卜家大院人心惶惶，天一黑就戒備森嚴如臨大敵。四面都是民宅、街巷，想完全阻止功臻化境的人入侵，事實上不可能，防不勝防，因此，主人滿天星根本就失去信心，只能盡力而為，走一步算一步。內院，當然是主人的宿處。東院，安頓著臥龍公子一群俠義英雄。英雄們確是愈來愈多，西平本來就是南北大官道所經處，每天過境的南來北往旅客甚多，旅客中有各色人等。蚊有蚊路；鼠有鼠路；途經四平的俠義道人士，也就必然地被同道滿天星請入卜家大院，設法留住這些過境同道助拳。有不少人一聽對頭是天風谷的人，心裡就發冷發抖，表面上不好意思斷然拒絕，心裡面卻另有打算，少不了一而再聲稱自己的事是如何緊急忙碌，必須加快趕到目的地。無法留下助拳，第二天就匆匆告辭脫離是非之地。當然有不少人留下，其中大部分是滿天星、霹靂劍客、冷刃雷珠的朋友，好朋友一斷手一傷肩，不留下來助拳，道義何在？

　　晚膳罷，主人滿天星到客院來陪客人品茗；商談應付即將到來的惡劣情勢。一個姓張的已經不易應付，自下姓張的朋友已經趕來，以後……以後還有多少人趕來？這是滿天星最為擔心的事，不管日後有何變化，反正他這個主人得負起責任來，成敗關乎他的生死，可不是好玩的。客廳中有十餘位身份地位最高的人品茗，一面神色凝重地交談。「但不知道葛老兄，能不能從許州把擒龍手王老前輩請來共襄盛舉剷除邪魔外道。」一名花甲老人老眉深鎖：「王老前輩是目下武林三老之一，如果他老人家不來，咱們必須準備應付可怕的強敵，真該預作最壞的打算。目下這裡除了卜老兄之外，武功與聲望最高的人，該算千手靈官甘兄與絕筆生花沈兄。而據卜老兄所說有關今早發生的變故，甘兄與沈兄恐怕也對付不了姓張的黨羽姓趙的人，咱們豈不是毫無勝算了？」

　　「目前除了等候朋友們趕來協助之外，確是無可奈何。」絕筆生花苦笑：「姓趙的飛錢破內家氣功絕技，絕不是咱們在座的人以能對付得了的。」「那麼，咱們豈不是束手待斃……」「還不至於那麼惡劣。」絕筆生花說：「一比一，咱們當然很難操勝券，真要大舉去生死相決。咱們的氣勢並不弱。兄弟的意思，還是趕快加以分配人手，以三比一為原則，盡量避免接受單挑指名決鬥。在擒龍手王老前輩到來之前，必須以逸待勞只守不改。今晚絕不可再派人前往搜殺他們，如果我所料不差，今晚去的人，必定會遭遇不測。九死一生。」「是的，所以今晚預定派出的人，已經得到取消的通知了。」滿天星顯得有點心神不寧：「我所耽心的是，今晚恐怕我們不去，他們卻來。」在座的人，全都臉色一變。「所以，咱們必須及早為謀，趕快分配人手。」絕筆生花鄭重地說：「如果他們敢來，咱們就用不著有任何顧忌了，任何自衛的手段都是正當的。」「對，我贊成沈兄的辦法。」神拳霸劍沉聲說：「咱們以逸待勞站在暗處，先用暗器阻敵，再聚而殲之，這是生死關頭，不是較技印證或個人尋仇報復，不需把武林規矩搬出來論公道。」「也好，咱們這就準備分配人手……」。

　　一聲鬼嘯發自天宇，從廳門傳入直震心弦，似乎冷風四起，驅走了室內的熱浪。似乎燈火搖搖，鬼嘯聲益厲。眾人心中一驚，不約而同急掠出庭。鬼嘯倏止，換了刺耳的陰笑。院子廣闊，四周擺設了不少盆栽；也有幾株花樹，設有納涼的凳桌。院子中心，三個黑袍人並肩而立，夜色朦朧，看不清面目，但看穿著身材，可看出是兩男一女，都佩了劍掛有囊，刺耳的陰笑聲。發自站在中間的黑袍男人口中。「什麼人？」滿天星是主人，所以沉聲問。左右，十一位俠義名宿嚴陣以待。「盂蘭會九幽三厲魄。」發陰笑的人語音更為刺耳。「我，烈魄連吳楚。」「哦！卜某沒料到寒舍竟然能接待盂蘭會殺手的人大駕，請客廳一敘，請。」滿天星心中一寬，還以為張宏毅帶人找上門來呢。「九幽三厲魄從不以真面目與人打交道。」烈魄那黑色的臉膛顯然經過化妝：「卜大爺，不必客氣，九幽厲魄光臨尊府，閣下絕不會有好運道的。」

　　「閣下之意……」「有三件事，希望你卜大爺能辦到，俠義道英雄萃聚尊府，在下真不知道你卜大爺到底在賣弄什麼陰謀詭計。其一，與本會鬼婆接頭的人，本會有人知道他的底細，他叫夜鷹托英。他竟然敢將花紅回吞，再殺鬼婆的同伴滅口，帶走了鬼婆依約制伏的人，而且殺了鬼婆。夜鷹是你的朋友……」「胡說……」「你不必急於否認，本會的消息絕不會假。」烈魄聲色俱厲：「你卜大爺不但是黑道巨擘夜鷹的朋友，夜鷹甚至還與不少俠義道人物有秘密交情，這些人，就落腳在閣下的大院中，這些人，也可能是你，以三千兩銀子做花紅，找鬼婆替你們對付天風谷的人。結果鬼婆成功了，而夜鷹卻謀殺了她，所以第一件事，是閣下把夜鷹交出來。」「你簡直血口噴人，卜某根本不認識夜鷹。」「真的？」「當然。」「那麼，天風谷的封姑娘目下囚禁在你的地窟內，你怎麼解釋？」「那是伏龍公子的人，把她擒來的……」「想不到你一個位高輩尊的俠義道名宿，也會睜著眼睛當這麼多的朋友面前撒謊，哼！我給你一個更次的時間，辦妥三件事。一、把夜鷹交出來；二、三千兩銀子花紅加倍付給，要寶泉局的官票；三、叫伏龍公子出面與在下打交道。三更正，三件事在北門外迎恩橋北橋頭交代。辦不妥；三更正一過，就是本會報復的時辰了。」「且慢……」人影連閃，似乎眨眼間就失去了蹤。

　　九幽三厲魄，盂蘭會最神秘最可怕的殺手，輕功據說天下無匹，幾乎已練至來無影去無蹤境界，廿餘年來，他們從來就沒有失敗過，在天下殺手行業三大組織中，他們是頂尖的，舉世無匹的殺人專家。看今晚他們來去的神奧快速身法，這些俠義道高手名宿個個感到毛骨悚然。「咱們的處境不妙，卜兄，」神拳霸劍心中發寒，語調有點不正常：「夜鷹的事，怎麼真的與卜兄有關？」「兄弟根本不清楚內情。」滿天星懊喪地說：「兄弟敢向諸位保證，這件事絕對與兄弟無關。」「目下當務之急，是這三個厲魄所提的三件事情該怎麼辦。」千手靈官鄭重地說，「盂蘭會的殺手，所使用的暗器和毒物，絕不是咱們這些人能無時無刻提防得了的，該設法把他們除去，才是一勞永逸的最好辦法。」「有誰知道夜鷹的下落？」有人問。「就算能把夜鷹交出，能把公冶二公子交出去嗎？」絕筆生花苦笑：「如果咱們存有妥協的念頭，便會鬥志全消，大事去矣！」

　　對面的院角花樹暗影中。踱出張宏毅修偉的身影。「諸位都是自命俠義的高手名宿，按理，與盂蘭會殺手應該誓不兩立，盂蘭會的人是天下公敵，比天風谷的人惡毒一千倍。」張宏毅聲震屋瓦：「怪的是。你們一群位高輩尊的高手名宿。居然聯手計算摧殘天風谷的幾個小晚輩，更怪的是你們居然買通盂蘭會的殺手，來對付封姑娘，又居然有人想到與盂蘭會的殺手賣友妥協。老天爺！你們到底是那一種人？你們玷辱了俠義兩字，你們只是一群卑鄙無恥的小人，我可憐你們。」有兩位仁兄怒不可遏，撤兵刃猛撲而上。一聲長笑，人影在笑聲中連閃兩次，驀爾失蹤。

　　卜家大院的東面街尾，有一座兩層高的樓房，那是本城另一位仕紳的大宅，姓劉，宅中人丁甚少，主人已攜帶家小下鄉避暑去了，宅中只有三個老僕照料，因此大樓晚間鬼影俱無。站在二樓的廊外，可以看到卜家大院的後院一角。卜家大院的後院有一座所謂後花園，是專供女眷活動的地方，招待女客的處所。張宏毅高坐在劉家大樓的屋脊上，神態悠閒地留意卜家大院的動靜，星月無光，但卜家大院可看到燈光閃爍。一個灰袍黑影，出現在他身旁不遠處，站在屋脊上袍袂飄飄，氣概不凡，髮髻已白，白鬍子也迎風飄拂。張宏毅安坐不動，似乎毫不介意身旁來了人，也不加理睬。雙方誰也不想主動打招呼，僵持良久。「你在等甚麼？」老人終於忍不住了。發話打破僵局。「等卜家大院血流成河。」他平靜的語調毫無火氣：「九幽三厲魄殺人的手段相當兇狠俐落。有熱鬧好看了。你瞧，這裡居高臨下，看得真切，一定很精彩。」

　　「你也想參加？」「我又不是傻瓜，為何要參加？再說，有盂蘭會的人出面就夠了，我用不著趁火打劫。你們如果抵擋得住三厲魄，當然我會相機行事。不過，恐怕輪不到我了。」「小老弟，俗語說，冤家宜解……」「閉上你的嘴……」他跳起來叫：「你偌大年紀，說這種話公平嗎？十八忠義墓停了四座棺木，裡面的屍體死不瞑目。」「這……怎能怪卜家的人……」「那該怪誰？」「孤竹君父女……」「他父女罪有應得。是嗎？你們是甚麼東西？你們知道伏龍公子陷害孤竹君父女的經過內情嗎？」「這……」「天風谷的兩位侍女，她們難道也罪有應得？她們沖犯了你們呢，抑或是你們天生惡性沖犯了她們？伏龍公子買殺手掠走了封姑娘，意猶未足，帶了高手偷襲，謀殺了兩位侍女，逼殺了令狐姑娘，你們怎麼不說話？你說呀？這責任該誰負？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姓張的在你們陰謀詭計偷襲下死裡逃生，我不該報復？嗯？」

　　「老弟，你不認為你替邪道的魔主持公道……」「哈哈！老前輩，你說這些話，你不覺得可恥嗎？張某是為自己討公道，沒有管別人申冤的胃口。你們既然認為正邪不並立，你們認為有機殺死任何一個邪道人士。不管是否有理由，你們也不需要理由。因此，張某既然被你們誣指為邪道凶魔，既然不擇手段千方百計殺我，我當然也把你們當作生死仇敵，雙方只有你死我活一條路好走，你何必說上一大車冠冕堂皇的廢話？」「老弟的行徑，並非無可非議……」「你再味著良心說話，我可要罵你了。」他沉聲說。「你……」「由於你不曾出手偷襲，所以在下不主動找你。現在，你可以走了，不然你就拔劍上，張某再也不和你說廢話，你走不走？」「老弟……」「你不走，我走。」他身形疾閃，滑至簷口一閃不見。

　　時光飛逝，三更的更鼓聲在全城每一角落傳出。三個條件，沒有一件可以辦得到。兩個警哨隱身在中院的屋頂瓦櫳內，當然都是俠義道中名號響亮的高手。對付九幽三厲魄這種殺手中的絕頂人物，身手不夠高明的人不能派作警哨。夜空中，突然傳來一聲鬼嘯，接著是一聲慘叫，兩名警哨厲叫著向下滾，砰啪兩聲大震，摔落地面起不來了。鬼嘯聲此起彼落，不知到底來了多少入侵的人。潛伏在院角的另兩名警哨，剛看到院子裡多了一個黑影，剛發出飛刀和鋼鏢，便狂叫兩聲，從暗影中衝出，立即砰然倒地。黑影也一閃不見。盂蘭會的人，開始發難了。整座大院大亂，所有的人皆聞警而起，抓刀握劍紛紛向外搶，全力戒備，也展開快速的追逐。而後院的地窟中，作為審訊人犯用的窟底小廳堂燈光明亮。看守不在地窟內，顯得空茫靜寂。桌上有茶點，茶香撲鼻。

　　伏龍公子與封姑娘相對而坐，燈光下。他經過刻意打扮的象貌極為出色，容光煥發神采飛揚，英俊中流露出瀟灑的吸引異性氣質，果然不愧稱武林七公子之一。「今晚，我把真正的內情向妳透露，讓妳再考慮一夜工夫。」他顯得豪情風發，不可一世：「我的耐性已到了極限，希望妳放明白些。」「我在江湖遨遊五載，可說見多識廣，不必你提醒我。我知道甚麼時候該放明白些聰明些。」封姑娘雖則氣色稍差，但依然鎮靜從容，依然保持她光芒四射的高貴風華：「我在等你所說的所謂內情，等你說出失去耐性的反應。」「妳應該知道，江湖局面混亂得很，正是發展實力的大好機會。一度威震天下的彌勒教已消聲匿跡，有名氣的高手名宿各自為政，有如一盤散沙……」「我明白了，你尚義莊想乘機崛起號令江湖。」「不錯，號令包括了白、黑、魔、邪，地不分南北，人不計正邪，武林一家，江湖一統，共同策劃，共謀福利．這些事，家父已有不少朋友支持，默默地進行。孤竹君不識時勢，他堅決表示隱居不出，所以……」

　　「所以你設法除去他，不能用就除去以絕後患，你真可以稱得上英雄。」「我伏龍公子本來就是英雄。」他傲然地說：「這次有幸半途遇上妳，妳不覺得尚義莊與天風谷結合，會成為如何強大的一股勢力嗎？」「你既然有此念頭，卻不斷向我挑釁……」「傻姑娘，論機謀，妳確是差得遠，呵呵！」他得意地笑：「都果不在表面上做給江湖朋友看……」「意思是表示，天風谷是在你的威迫下屈服的，對你，當然是聲威大振；而對天風谷，卻是最大的屈辱。哼！你以為家父會上你的當嗎？」「當他發覺不得不幫助女婿在江湖風雲際會時，明知上當也得全力而為了。」「你做夢，閣下。」姑娘冷笑：「你很不錯，人才、武功、機智、心計，無一不是梟雄的必具條件。可是，我對你這種人厭惡萬分，你只是一個……」「你最好不要說些不中聽的話，哼！」他拍桌而起，眼中兇光暴射。

　　姑娘冷冷一笑，舉手一抬，杯中茶向對方的面孔潑去。可惜，她穴遭受制力道不夠，而伏龍公子卻早有提防，扭身閃過繞桌而至，一把抓住了她按在桌上。「女人，妳是不喝敬酒吃罰酒。」伏龍公子獰笑：「妳知道我可以強迫妳做任何事。」「我不怕你。」姑娘冷笑；這幾天，我已經看出你的底細，你只是一個外強中乾，志大才疏的混蛋！你根本不值一文，你只是……」「劈啪啪……」耳光聲清脆，伏龍公子兇狠地揍她。「你還能有些甚麼了不起的屈人手段？」姑娘口角沁血，但語氣更冷更強硬：「連令狐芳菲也看穿了你的……」伏龍公子大怒，一手叉住她的咽喉，一手撕她的衣襟。剛抓住衣襟，剛要發勁往下撕……。

　　「砰！」外面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幹甚麼？」伏龍公子一驚，向閉著的室門大聲向。室門大開，門外站著張宏毅。「看守死了，這是第六名。」張宏毅伸腳將地上的死者守踢入室內，舉步入室：「外面，盂蘭會的人正在大開殺戒，九幽三厲魄可怕極了，大概天亮之前，卜家大院的四十餘位所謂狗屁俠義英雄，活的不會超過三分之一。哈哈！他們在替你賣命，你這罪魁禍首，卻在地窟裡欺負一位失去抵抗力的小姑娘。閣下，你一定一點也沒感到羞恥和難過，反正滿天星卜佑昌那些老不死，多死幾個對你有百利而無一害，老一輩的人不死，年輕人那有出頭的機會？所以你一點也不介意他們的死活。」「你不要過來。」伏龍公子心虛地狂叫：「你不希望封姑娘先死吧？」「哈哈！你是用一位姑娘來威脅我嗎？」「隨便你怎麼說。」伏龍公子厚顏地說。

　　「我懂。」張宏毅嘲弄地說：「你是英雄，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你這種人的嘴臉我見過不少。當你有權有勢而且佔了上風時，你比任何英雄更英雄。一旦你失去了權勢孤立無助，而且到了生死關頭，你就會變成一條蟲。假使必須挖掘你爹娘的墳墓才能保住你的命，你會毫不遲疑地抓起鐵鋤去挖的。」「姓張的，你不要欺人太甚。」伏龍公子羞怒地大叫。「我不會欺人太甚，因為我不希望封姑娘受到傷害，因為我不是英雄，因為我對傷害無辜毫無興趣。」「你……」「在你還有路可走時，你不會和我拼骨，你有強烈活了去的慾望，你會為了活下去而做出任何事，包括挖你家的祖墳。現在，你可以大大方方地活著平安走出去，當然你必須平平安安釋放封姑娘。」

　　「你必須聽我的……」「去你娘的混帳！」張宏毅破口大罵：「你這狗養的雜種，豎起你的耳得聽清了。我張宏毅在江湖殺人放火十年，我也有強烈活下去的慾望，任何人也休想脅迫我威脅我的安全，我也會因活下去而不擇手段。你如果膽敢再威脅我，我要不零零碎碎地整你，就不是人養的，不信你試試看？你最好不要試。必須在我改變整治你的念頭前，逃出我的視線外，愈快愈好。」「在下卻是不信。」伏龍公子咬牙說，挾持著封姑娘往外移動。淡淡的青影一閃，破風的銳嘯乍起。是一枚飛錢，伏龍公子無法分辨，想躲閃己力不從心，錢割裂了左耳垂，立即鮮血直流。「哎……」伏龍公子驚叫。「下一枚，必定切入你的眼睛。」張宏毅陰森地說：「我要把你弄成一堆零碎，說一不二。」

　　封姑娘抓住機會，乘伏龍公子伸手摸索在耳傷勢的剎那空隙，傾餘力向下挫滑，向側滾倒。她穴道被制，但手腳仍可活動，所以伏龍公子備茶與她談判，只是不能運用真力而已，倒地滾轉的力道所費有限。伏龍公子極為機警，斷然放棄擒她的舉動。「下次，你最好別落在我手上。」伏龍公子向她沉聲警告：「希望妳考慮我合作的建議，等到天下群雄齊聚天風谷，那就太晚了。」「天風谷的人光臨尚義莊，這一天會來得很快的。」封姑娘爬起，一面退一面咬牙說：「你給我記住，我必定殺你，用一切手段殺掉你那些狐群狗黨，絕不留情。」「我等著你。」伏龍公子陰森森地說，舉步向外走。

　　可是，張宏毅重新堵住了室門。「你想食言嗎？」伏龍公子變色問。「哦！我食甚麼言？」張宏毅怪腔怪調反問。「你說過，釋放了封姑娘，在下可以大大方方平安離開，言猶在耳。」「真的呀？似乎封姑娘並沒平安，你制了她的經脈，沒錯吧？」「張爺，我不要這畜生的髒手沾我。」封姑娘恨聲叫：「這畜生陰險狡猾，不能放他走。」「既然我說過讓他平安離開，就讓他滾好了。」張宏毅大方地說，讓在一旁：「這雜種陰險狡猾，無所不為兇殘惡毒，但我不怕他，我也不希望食言背信。公冶斌，快滾吧！」伏龍公子三兩步就奔至室門外，反手扔出兩道白虹，分取張宏毅和封姑娘，不等結果便如飛而遁。尚義莊的莊主絕劍飛虹公冶方，這是飛虹綽號的由來：五寸小飛劍。由於速度太快，像是化虹取敵。伏龍公子家學淵源，小飛劍上的造詣幾乎有青出於藍的趨勢。上次被張宏毅出其不意痛揍了一頓，沒有機會使用小飛劍，這次總算有機會使用了。

　　張宏毅早知這傢伙的底細，怎會上當？身形已早一剎那離開原地，到了封姑娘身旁，輕輕挽住姑娘的小腰肢一閃，小飛劍間不容髮地掠過姑娘的右上臂外側，貫入對面的青磚牆三寸以上。「謝謝你。」姑娘悚然失驚：「這畜生的暗器，比我的七煞如意針更霸道，更歹毒。」「所以我不敢招惹他呀。」張宏毅輕鬆地扶她在凳上坐下：「知道被制的經脈和手法嗎？」「那天晚上你……」姑娘卻答非所問：「我發現他們向都下毒手暗算你……」「那天晚上如果沒有妳聲援，我和病虎死定了，我還沒謝妳呢！走。我先帶妳出去，地窟畢竟不安全。」「那畜生如果閉上窟門……」「放心啦！門都閉不上了，而且，外面成了殺人的屠場，不會有人來過問地窟的事了。」

　　卜家大院成了一處可怕的、莫測的屠場。入侵的不止九幽三厲魄三個人，似乎盂蘭會的高明殺手都來了。盂蘭會的秘密會堂開設在開封府，人來得快似乎不算意外。殺手們的規矩，是盡可能避免露面，盡可能避免與對手拚搏，能暗殺獵物於百步外，絕不接近至九十九步內。因此，入侵的人飄忽如魅，乍隱乍現出沒無常，一擊即走經驗豐富，不攻則已，攻則必中。所以卜家大院雖則成了屠場，卻不會發生糾纏搏鬥的景象。俠義道群雄知道情勢惡劣，因此皆在屋內利用地勢死守，入侵的人必須逐屋冒險襲擊。防守的方法固然不錯，但也失去主動，完全陷入埃打的困鏡，無法相互策應，只能眼巴巴等待天明。天亮，入侵的人就不放活動了。已經是四更天了，好漫長的一夜。

【第二十九章】

　　院子裡，走廊下，散佈著幾具屍體，卻嗅不到血腥味，這些先後被殺死的人，顯然都不是死於刀劍下的，沒有血淋淋的景象出現。有兩個人似乎仍在呻吟，並未斃命。鬼嘯聲此起彼落，淒厲刺耳動人心魄，到底有多少人在大院中出沒，屋內的人無法估計，反正原先擔任警戒的人都死了，出去支援的人也有出無入，大部份是死在暗器下的，有些死了的人，連敵人在何處都不知道就遭了毒手。四更未，突然傳出一聲怪異的鬼嘯，幾個快速的鬼影突然現身在東院，飛快地接近那一帶的客室。「砰膨！」門和窗的倒裂聲震耳。「嘩啦乓乒……」屋瓦的碎裂聲同時傳出。五個黑影破門窗殺入，兩個則擊破屋頂向下降。黑暗中，傳出幾聲火彈爆炸的聲響，綠光四射中，傳出吆喝聲和暗器破風的厲嘯聲，與及瀕死者的淒厲叫號。片刻，七個黑影重行衝出，以更快的速度四散而逝。

　　入侵東院客室的七個強敵，顯然一個也沒受傷，而客室內擔任防守的人，可能傷亡殆盡了。鬼嘯聲依舊此起彼落，但看不到活動的鬼影。不久，東院客廳的廳門拉開了，黑沉沉的客廳踱出一個黑袍人，一步步降階而下向院子裡走，黑袍無風自搖，似乎被風鼓起、外張。「老朽彭家麟，請宇文會主相見。」黑袍人用洪鐘似的嗓門大聲說。盂蘭會的會主，據說姓宇文，名琛，沒有綽號。到底是不是真名、似乎連該會的會友，也不知其詳，據說有不少人入會十餘年，根本不曾見過會主的面目。鬼嘯聲依舊，久久不見有人出現。「請宇文會主現身賜教。」彭家麟再次朗聲高叱，接著沉叱一聲，左手大油一抖，風雪乍起。

　　一星冷芒在袖風中折向斜飛，發出更刺耳的銳嘯。右袖再發，風雷聲更強烈一倍。暗器被反震而出的嘯風聲連續傳出，也強烈一倍。連揮五袖，彭家麟的身形閃動加劇，袖風也愈來凌厲猛烈。最後傳出勁氣撕裂的刺耳怪聲，彭家麟一聲驚叫，身形電射上階，眨眼間便退入黑暗的客廳，廳門隨即閉上了，顯然彭家麟真力將竭支持不住，挨了一枚可破內家護身真氣的暗器，不得不見機返走。沒有人出面講理，澈底關閉了談判之門。五更天，鬼嘯益厲，中院的屋頂上，出現三個黑影，並肩站在屋脊上，像是鬼魂幻現。「明晚，卜家大院將化為火海。」中間那位黑影語音刺耳已極：「如果你們認為躲在城裡可以安全，那將是最大的錯誤。」聲落，人即失蹤，像是突然隱沒消失了。

　　一早，靈堂香煙繚繞，但做法事的僧道不來了，只有幾個請來照料的村民，一早便前來張羅。天氣炎熱，棺柩必須盡快下葬。江湖人對生死並不怎麼介意，入土為安，不需按世俗舉行舖張浪費的葬禮。但張宏毅還不打算草草下葬，他發誓要讓死者九泉瞑目。住宿的草棚內，多了一位風華絕代的封姑娘。最寬慰的是傷勢仍未痊癒的大掌鞭羅傑，他對把封姑娘救回的張宏毅當成神明。而張宏毅反而顯得有點不安，不時盯著封姑娘直皺眉頭。辰牌初，本城的捕頭快刀熊亮，帶了兩名捕快光臨，後面跟著三位像貌威嚴、年屆花甲的人。所有的人，皆站在棚外冷然屹立，冷然目迎六位不速之客，以張宏毅為中心，氣氛一緊。「你們要找誰？」張宏毅搶先發話。「我是負責人，張宏毅。」「在下熊……」「我知道你，快刀熊亮捕頭。」張宏毅語聲大得像打雷，在氣勢上，他有壓倒性的威力。

　　「在下要來查問……」「你查問個屁，早些天你就該來查問的。」他愈說愈大聲，咄咄迫人：「熊捕頭，你那些欺世盜名的所謂俠義道朋友，卑賤得不值半文錢，人多氣壯時拍胸膛不可一世稱英雄，殺人放火自以為可以任意死人活人。一旦勢窮力盡大難臨頭，忘了自己以往的無法無天，反向你這執法人求援，把大圈套住你脖子上套，未免太不上道了。你要查甚麼呢？死了的這四個人，有三位是十四五歲天真無邪的小姑娘，她們都是死在伏龍公子手上的。你能替她們中冤主持公道嗎？封姑娘是在下從卜大爺的地牢中救出來的，封姑娘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你能替她捉拿擄人兇犯嗎？我張宏毅是規規矩矩的生意人，受到這些俠義狗雄偷襲暗算幾乎送命，你要替我查兇手嗎？病虎苗威雖然是強盜，但貴縣並無他的底案，你能毫無理由地捉他嗎？」「這……」

　　「熊捕頭，不要上當了，脫身事外吧！昨晚殺手夜襲卜家大院，卜家可能死了不少人，但卜大爺不可能貽笑江湖報案，你查甚麼？查我乘亂救封姑娘？苦主是誰？是卜大爺嗎？他控告我甚麼罪名？不該搶救她不擇手段，無法無天掠劫的人質？像話嗎？熊捕頭，不是我瞧不起你們這些公人，我本來很尊重你們的身份職責，但你管不了咱們這些人的事，更不敢抓這些欺世盜名的俠義英雄置之於法，你何必上他們的當？太平府的兩個公人，就比你聰明，他們不恥這些人所為，所以撒手不管了。」一位雙眉灰白的老人哼了一聲，踏前兩步老眼似電。「你這位小老弟牙尖嘴利，語利如刀。」白眉老人怒聲說：「說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話……」「老傢伙，且慢謬論。」他大聲阻止：「你是公人？」「老夫不是公人……」「那你是老幾？」「老夫……」「呸！你算甚麼東西？」他冒火地挖苦對方：「熊捕頭在辦案，輪得到你這非公人在旁胡說八道？熊捕頭，你不轟走這個目無王法的老混蛋嗎？」

　　白眉老人被罵得羞憤交加，頓忘利害。顧不了王法，突然抬手戟指虛空疾點，一縷罡風襲向他的七坎大穴。他先一剎那側移半步，從指風側方閃電似的切入，近身了，大喝一聲，一肘撞在老人的左肋下。掌一翻，反拍在老人的鼻梁上，打擊空前快速猛烈，無法防禦。鼻尖下陷，雙目發黑，挨一下真不好受，老人立即失去應有的反應。接踵而至的打擊可怕極了，兇猛極了，拳掌著肉響聲似連珠花炮爆炸，每一擊皆是渾雄無比的內家真力。「砰！」老人終於跌出丈外，爬不起來了。病虎張口結舌，大吃一驚。「老天爺！」病虎驚呼：「你把名列武林三老的擒龍手王天霸打得好慘，而這位元老氣功蓋世，寶刀寶劍也傷不了他，你用甚麼怪功把他打得烏天黑地的？可能嗎？」「用乾元大真力。」張宏毅一面調和呼吸一面揉動著大拳頭：「他太老了，像拉了一天破車的老牛，心有餘而力不足，出其不意給他一下，他當然受不了。熊捕頭，你打算把在下當作鬥毆的現行犯捕送法辦嗎？」另兩位老人，氣勢已滅掉七成。

　　「老弟練了乾元大真力，但不知令師貴姓大名？」那位長了個鷹鉤鼻的老人驚問。「在下從不抬出師門來唬人。」張宏毅冷冷地說。「老夫……」「熊捕頭，你真不走，休怪在下放肆了。」張宏毅不再理會鉤鼻老人：「咱們宰了你雖然落了案，但你又能得到甚麼好處？死人是得不到任何好處的。你走不走？」熊捕頭打一冷戰，領了兩位捕快狼狽而走。兩個老人也扶了昏昏沉沉的擒龍手，溜之大吉。半個時辰後，又來了一批人，一批打扮詭異的，有如鬼怪的怪人。七個戴黑頭罩只露雙目。黑袍寬大掩至地面，高矮不等的人，在棚前一字排開有如妖魅現形，七雙充滿鬼氣的怪眼冷電森森，雖在大白天炎陽高照之下，依然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似乎氣溫陡降，陰氣襲人。

　　張宏毅這次改換了陣勢，八個人分散在棚內四周，他自己站在棚口。像是天神當關，也像馮河的暴虎，無畏的渾雄氣勢，抗拒對方的森森鬼氣毫不退縮。「我要帶封姑娘走。」中間為首的人，語氣陰冷得真象來自九幽地府：「不容違抗。」「真的呀？」張宏毅語氣堅定，神態卻不輕鬆。「有充分的理由嗎？」「要證實鬼婆被殺的一些細枝節。在我來說，理由已經。夠充分了。」「封姑娘可以將重要的枝節無條件奉告，但不能讓你閣下帶她走，何不棚內小坐？封姑娘當─一奉告……」「不，我一定要帶她走。」「我的答覆是絕不。」「你知道拒絕的後果嗎？」「知道，但在下並不介意。」「天下間沒有人敢拒絕盂蘭會的要求。」「也許，但我敢。人生短暫，生死等閒，我不是憨不畏死，而是我認為某件事必須要做時，我會執著地去做，死而無悔。現在，諸位願意進來坐下來談嗎？」

　　「不願意。」「悉從尊便。」「你已經向盂蘭會的聲威直接挑戰。」「不錯。」「你自取滅亡！」「我會死的，但不是現在，你得等待，可能等不到我死的一天到來，因為我比你年輕一倍，先死的人以你的成份最大。」封姑娘款步而至，神色莊嚴。「張……張兄。」姑娘深深地吸入一口氣：「讓我跟他們走，我不要成為你的負擔，不要因為我而與盂蘭……」「你聽著，封姑娘。」他莊嚴地一字一吐：「我不否認抗拒他們的原因，其中牽涉到妳，但主要的原因，是我這人做事的原則和宗旨。我這人遊戲風塵並不可愛，但在應為與不應為上，表現得還像個大丈夫。妳要知道，鬼婆的死因雖然與你無關，但確是死在你的七煞如意針上的，他們絕不會容許妳活著。盂蘭會今天不找我，早晚會找我的，早晚我也會去找他們，這一天一定會來的。正如我與俠義英雄之間早晚必然會有衝突一樣，要來的反正會來，早來晚來無關宏旨。請妳退回去，好嗎？」

　　封荑的明眸中閃動著一種煥發的光彩，深深地凝注著他，然後默默地順從地退走。「你的話很奇怪。」與他打交道的殺手說：「你說本會早晚會找你，你也早晚找本會，為何？」「因為你們是為錢而殺人的殺手，我是為伸張公義的復仇者。」他莊嚴地宣告。「你是……」「日後自知。」「你要替封姑娘護花？」「我已經給予你明確的答覆。」「你認為你保護得了她？」「那是毫無疑問的」「憑你嚇唬那些假仁假義假俠義英雄的聲威？」「憑張某的真才實學，與及理直氣壯的堅強自信心。」「你出來。」殺手點手叫，向後退。「在下不會退縮。」他舉步向前走。眾人紛紛讓開，兩人面目相對。「當我的手一動。」殺手陰森森的語句令人聞之心中發寒：「你知道結果的。」「不錯，你會用最有效，最快速的手段和方法，直截了當殺死我。」他信心十足地說：「同樣地，我也會用同樣的手段和方法，毫不遲疑地，不帶感情地殺死你。你我是同類，不同的是我行事有原則有宗旨。所以我一定可以殺死你。我有你宇文琛全部身份調查資料，這是準備日後對付你們盂蘭會殺手的本錢，遺憾的是，今天我竟然在身不由己的場合中遭遇。」

　　「你……你的話愈來愈令人覺得怪異……」「在我來說，一點也不怪。閣下請注意，你那六位手下，千萬不要在你我生死相拼中妄行加入。」「你是說……」「我希望這是你我個人之間的英雄生死決鬥，因為今天的事與雙方的買賣無關。」「如果……」「如果你的手下加入，貴會將精英盡失，在天下三殺手集團中除名。」「你威脅我嗎？憑你這幾個人……」「你看。」他用手在靈堂方向一指：「那位是張某的義弟，是降龍伏虎的人中之龍。」四爺趙群玉從停棺的靈堂踱出，佩著那把光禿禿的古劍，穿一襲碧藍勁裝，渾身透露出危險氣息，一雙虎目放射出懾人的冷森森電芒。「宇文會主，誰要想插手，在下奉陪。」趙群玉直薄耳膜的嗓音也具有懾人的威力：「諸位如果一起上。將是一場血腥的勢均力敵拚搏。在下行道江湖十載歲月，一直以未曾碰上真正的敵手引為憾事，也許今天碰上了，在下深感榮幸。」

　　「你是誰？」宇文會主沉聲問。「我姓趙。我大哥不許我管他與俠義門人之間的恩怨閒事，但你們卻平空插手。我必須管了。我大哥說過，早晚彼此要生死相見的，晚了斷不如早結束，今天提前了斷豈不一了百了？大哥，上吧！其他的人我還應付得了。」「你這小輩好狂的口氣，該死！」宇文會主厲聲說，黑袍突然無風飄動。幾乎肉眼難辨的電芒連閃，消失後方傳出可怕的高速飛行嘯風聲。宇文會主的身軀手腳，旁觀的人皆看不見任何移動，僅可看到袍袂徐徐飄揚而已。趙群玉則向後斜飛而起，手腳急劇振拂。一聲鬼嘯，宇文會主急閃而進，雙袖拂起陣陣風濤聲，黑袍飄舉獵獵有聲。

　　人影上下急劇飛翻急掠追逐中，幾種細小而速度駭人聽聞的暗器，在人影的空隙中飛閃旋舞，發出恐怖的尖厲呼嘯，與勁風罡氣所發的風濤聲相應和。在眾人目眩神移的驚詫呼叫中，人影終於突然靜止。趙群玉遠在三丈外，雙手徐徐前伸，攤開雙掌。「我知道你的底細了，宇文會主。」他興奮地叫：「你是一代魔中至尊，無我天尊的門下。你還有兩種致命的武器，遠攻用無影追魂劍，近身用掌中刀。好手難尋，來吧！我等你的無影追魂劍。」他掌中，共有三種暗器：五虎斷魂釘、回風飛電錄、五稜棗核刺，有九枚之多。「宇文會主，不要錯過機會了，他說話算數。」張宏毅在三丈外大聲說：「我這位四弟心狠手辣，勇敢果決，他拚搏的宗旨是速戰速決盡快結束，不容許勁敵有施展絕招奇學的機會，能一劍解決的事，絕不多浪費半劍。今天他讓你施展武林獨步的絕學，算是破天荒的異數呢！出手吧！」

　　宇文會主露在外面的陰森雙目，有了明顯的變化，厲光更懾人心魄，雙手一張、一合，右手向前一推。破風銳嘯令人聞之毛髮森立，但空中一無所有。趙群玉哼了一聲，長劍出鞘，古色斑爛但毫不起眼的劍身，就在他踏出馬步向上一伸的剎那間，似乎劍身倏然消失了，變成閃縮吞吐不定的晶虹。「叮……叮叮……」奇異的脆亮清鳴傳出，最後青虹向側上方飛騰上升。是一把八寸長，幾乎透明的小劍。趙群玉與宇文會主，同時向小飛劍飛騰處飛躍而起。雙方距離相等，就在雙方伸左手虛空抓劍的剎那間，兩人的右手同時發招，劍尖神乎其神地接觸到宇文會主的右肋，擊破獲體真氣的迸裂聲，與及宇文會主不得不全力自救，沉右掌吐出掌中四寸怪刀擋劍，怪刀著劍爆碎的響聲同時傳出。

　　兩人身在半空，突然相並飄隨而下。六名黑袍人齊聲驚呼，作勢衝出搶救。張宏毅拔出原屬於大掌鞭的雁翎刀，豪情駿發引刀便待衝上。「你不要上！」他突然伸手攔住縱身後衝出的封荑。「我要與你並肩闖劍海刀山。」姑娘堅決地說。六名黑袍人突然止步，不敢衝上。趙群玉與宇文會主相向而立，他左手有奪獲的八寸長小飛劍，點在宇文會主的心坎上，右手劍後收，劍尖點在對方的丹田要穴。「我給你運功聚畢生精力抗拒的時間，自一數至十。」趙群玉冷冷地說：「數盡，在下就行致命一擊，功深者勝，不是你死，就是我去見閻王。」宇文會主像是僵死了，眼中厲光已消，疲態明顯可見。「我也知道你是誰了。」宇文會主沮喪地說。「真的。」「我接下了血鴦鴦令主三十七招，卻一招栽在你手下，血鴛鴦令主武功獨步武林，只有你才殺得了他。」「不錯，那是在下所遇上的唯一勁敵。」「盂蘭會今後咱們沒有碰頭的一天。」趙群玉將小飛劍遞到對方手中，向後退。

　　「滿天星那些人……」「在下兄弟不過問你們的事，你們不必追究封姑娘是對是錯，她是受害人。」不遠處的張宏毅沉聲說。「一言為定，我宇文琛一言九鼎。」「這倒是實情。」趙群玉收劍入鞘。「謝謝你的信任。」宇文會主向後舉手一揮：「走！」七個鬼魅似的灰袍人，去勢如星跳丸擲。趙群玉也走了，消失在停棺的棚後。「張兄，我……」封荑軟弱地說：「我有眼不識泰山，原諒我……」她覺得自己這一生中，以這一刻最大軟弱，最需要一雙堅強的手扶持她、帶領她。「用不著說原諒，是嗎？」張宏毅果然扶住了她，這雙手堅強極了：「放鬆心情，千萬不要讓氣血加速流動，不是胡思亂想，不要……」「咦！我……我怎麼了？有……有點……」她臉色一變，感覺出自己出奇地虛弱，渾身有點脫力。「有點頭昏目眩，是嗎？」張宏毅挽著她住棚內走，劍眉鎖得緊緊地：「妳還沒恢復元氣，趕快吐納。」「我……」「我在等機會，機會得靠宇文會主製造。」「你是說……」「滿天星那些人，我不容許他在這裡生根作怪了。」張宏毅答非所問：「妳先小睡片刻，其他的事不要耽心。」

　　當夜，卜家大院成了血腥屠場，大火沖霄中，幸運的人星夜逃命。俠義英雄與盂蘭會大決鬥，雙方死傷慘重的消息，以奇快的速度向天下各地轟傳。孤竹君父女被害的內情也大白於天下，引起邪道人士極大的憤慨，正邪雙方展開了報復討取公道的行動，掀起可怕的武林大風暴。破曉時分，五匹健馬狂奔東下，馬不停蹄越過白楊村，健馬衝勁猶在。五騎士中，有霹靂劍客和伏龍公子在內。霹靂劍客丟了一條手臂，創口仍然感到疼痛，坐騎奔馳，顯得創口的痛楚愈來愈強烈，吃足了苦頭。逃命的人，是不會珍惜坐騎的，他們要盡快遠走高飛，逃避盂蘭會的人追殺。飛馳中，不知地面有變，更沒留心路兩旁的行道樹後有人潛伏，一條絆馬索突然從泥土了升起。第一匹馬重重地摔倒，一聲長嘶，第二匹馬便兇猛地撞上了。砰然大震中，塵埃飛揚，五匹馬倒了四匹馬，最後一匹馬總算及時向路側衝入高梁地，脫出危境。

　　一聲長笑，張宏毅出現在路中。「救我……」倒在傷馬旁的霹靂劍客狂叫，還沒聽清狂笑聲是何人所發。張宏毅揪住一位中年人的背領，將人按跪在塵埃中。這人是及時驅馬衝入高梁地的人，恰好被撲出的張宏毅撲上馬背擒住拖來了。三個中年人爬起了兩個，迅速向伏龍公子身邊一靠，拔劍戒備。另一位仁兄斷了腿，被死馬壓住動彈不得，只能發出求救的粗嘎叫號。「是你？」伏龍公子變色叫。「還有我。」另一邊竄出挾了鴨舌杖的病虎：「你這雜種真有出息，真替尚義莊增加光彩。卜家大院死傷殆盡，滿天星一家可被你坑死了，你卻在緊要關頭，帶了幾個死黨乘機逃之夭夭，讓滿天星與擒龍手那些人去死，你這罪魁禍首卻逍遙自在，無理何存？」「尚義莊以俠義自我標榜，你這二少莊主豈可作出公冶家有辱門風的事？」張宏毅將跪伏在腳前的人一腳踢翻：「所以我打算把你送回卜家大院，替滿天星那些被盂蘭會殺死的人善後，保全你尚義莊尚義的聲譽。」

　　「哼！閣下枉費心機。」伏龍公子獰笑：「我知道你為何而來的。」「真的呀？」張宏毅向病虎打手式示意，意思是趕快救出被死馬壓住斷腿的人。「真不真你我心中明白。現在，先作一了斷……」伏龍公子聲未落，人已發狂似的衝上，劍出鞘風雷驟發，身劍合一氣吞河獄，攻勢空前猛烈，與往昔判若兩人。同一瞬間，另兩人也劍揮進攻，不論是功力或劍術。皆比伏龍公子高明多多，明眼人定可看出，這兩人才是主攻，也必定是伏龍公子的保鏢。張宏毅用上了游鬥術，雁翎刀靈活地在三劍飛騰中出沒自如，一沾即走，避免落在三把劍的聚力控制點，神態相當輕鬆。他在觀察，在探索，怎麼這位伏龍公子，今天竟然像是脫胎換骨了？比往昔勇敢多多，騾悍多多，攻勢空前猛烈，進招時豪勇絕倫，不顧自己的空門，完全是無畏的兩敗俱傷打法。以往，伏龍公子見到他如老鼠見貓，今天……他心中甚感不安，這並不是拚命的亡命打法。而是必有所恃的反常驍勇，難道伏龍公子真的知道他的來意？

　　另兩人的劍招更兇狠，更辛辣，但威脅並不大，因為這兩位名家經常運劍自保，缺乏一往無前的威勢，因此劍術與運劍的功力雖則比伏龍公子老練深厚，然而不比伏龍公子的氣勢強。心念一動，難免分神，一名中年人的劍乘虛而入，凌厲的劍氣迫體，鋒尖光臨他的右背助。他吃了一驚，倉卒間旋身推刀，錚一聲間不容髮地脫出險境，疾退丈外。另一人的劍跟蹤躡到，劍下如崩山。他一聲沉叱，正式反擊了，從對方的劍下逸出，旋轉移位，刀如狂風火如猛虎，但見刀光一閃，電掠而出。「呃……」那人向前一裁，扔劍摔倒。右肩胛被刀身重重地拍中，怎受得了？拍擊的力道有如重錘擊石，石即使不碎也會裂縫。刀光流瀉，到了另一名中年人身旁，錚一聲大震，劍架住了刀，劍突然因虎口進裂而脫手飛騰。病虎斜掠而至，一杖將人敲倒，按住了。「第四個。」病虎欣然叫。

　　「錚錚錚。」三聲大震，火星飛濺，伏龍公子接下了雷霆萬鈞的三刀，退了六七步，腳下大亂，不等身形穩下，立即咬牙切齒瘋狂上撲，在行將接觸的剎那間，三把五寸小飛劍化虹先至，劍隨後來一記飛星逐月，全力衝刺，毫不在意對方的反擊。張宏毅心中早有提防，身形斜扭下挫，三把小飛劍幾乎貼體掠過，生死間不容髮。「錚！」刀錯開了劍，順勢切入，右腳探進、疾挑。「噗！」踢中伏龍公子的右胯骨。伏龍公子已運功護體，但打擊的力道沉重，馬步支撐不住，急急倒退。刀如影附形跟進，刀山臨頭。「錚錚！」接住了兩刀。第三刀封不住了，刀光電掠而過。「哎……」伏龍公子駭然暴退，左脅背衣裂肌開，裂了一條三分深五寸長的裂縫，鮮血如泉湧。刀緊不捨，再次電掠而來。伏龍公子魂飛魄散，飛劍擲擊人仰面躺倒，滾了一匝飛躍而起，撒腿逃命，病虎已將兩個中年人捆住，將人拖至路旁放好。

　　「先砍斷他一支手！」病虎大叫。「噗！」刀橫拍在伏龍公子的右肩上，然後左手疾伸，抓小雞似的將人抓住，猛地扭身便扔。伏龍公子驚叫一聲，翻騰著向三丈外的病虎猛砸。病虎一聲狂笑，閃身讓開，一杖下劈，噗一聲不輕不重地劈在伏龍公子的右肩被刀拍中處。「哎唷……」伏龍公子狂叫，被病虎一腳踏住了。「不要毀他！」躍來的張宏毅急叫，及時阻止病虎用鴨舌槍毀雙足的舉動：「先捆上。」「你不敢殺我。」伏龍公子忍痛咬牙說：「我死，封姑娘也得死，這是你來攔截我的原因，我不怕。」「原來如此，難怪你敢用兩敗俱傷的打法。」張宏毅的語氣雖然強硬，但心中確是不安：「閣下，你打錯了主意我一點也不想殺死你。」「哼！你……」「封姑娘的死活，她自己負責，她已經是二十一歲的大姑娘，連她的爹娘也無法照料她。你知道，我是個生意人，為了賺錢，所以生意人的心最黑。」

　　「你……」「生意人的宗旨，是不賺不做，所以殺頭的生意有人做，賠本的買賣沒人做。這次你找上了我，算是生意上門，我要是不賺幾文，豈不有違生意人的宗旨？我要把你待價而沽？」「甚麼？你這混蛋要把我……」「把你當成貨物，買主有兩個，天風谷主和盂蘭會主，看他兩位誰出價高，誰就是你的得主。」「哼！不管你打甚麼混帳主意，我伏龍公子任何不怕。」伏龍公子色厲內荏，其實心中發慌：「封姑娘支持不了三天，三天後毒發，她……」「她的死活與我無關，我只談生意有多少可賺。」病虎大踏步上前，揪住伏龍公子的髮結往外拖。「人交給我，我不信五個傢伙是鐵打銅澆的不怕死好漢。張大爺，你就別管啦！到一旁涼快去。」病虎憤怒地說：「我要看那個王八蛋嘴硬，還是我這做強盜的病虎手段厲害。」

　　片刻，高粱地被弄平了一大半，五個俠義英雄被捆住手腳，用木椿捆在地上。「大毒太陽要是曬不乾你這五個混蛋，算我病虎估錯你們了。」病虎拍掉手上的泥土，盯著五個俘虜獰笑：「好好先受一個時辰的陽光，屆時我再來看看你們需要甚麼，也許需要帶幾具棺材來。」「你不能這樣……」那位被張宏毅從馬背上擒住的人狂叫：「這是喪盡天良的殘毒手段，你……」「我甚麼都能，因為我是強盜。」病虎冷笑，拾起鴨舌槍舉步欲行。「放了我，我告訴你七日斷腸散的解藥在何處。」「古叔，不要……不要告訴他……」伏龍公子尖叫。「認輸吧！二公子。」那人沮喪地說：「你缺乏雄霸天下的才幹膽略，卻又妄想統率天下群雄，這一路上你的所行所事，幾乎沒有一件事可以令人心服的，委實令限隨你的人意寒心灰。」「古叔……」「很抱歉，我不想平白被曬死在此地。病虎，如何？」

　　「我答應你的交換條件，但你得等封姑娘度過安全期才能恢復自由。」病虎鄭重地說。「一言為定，解藥在我腰間的皮護腰夾袋中。」「你是個幸運的人。」病虎欣然說，先解開那人的皮護腰檢查。「古叔……」伏龍公子狂叫：「你該交換我們五個人的安全，你……」「你這怕死鬼，我才不屑做殺你的兇手。」突然出現的張宏毅用刀割斷五人的捆索：「讓天下邪道、黑道、魔道、甚至俠道的人，到尚義莊找你父子討公道，才是真正賺錢的買賣呢！」不久，三人三騎路上至西平的大道。伏龍公子四個人，只有一匹尚算完好的坐騎，馱著兩個傷腿的人，則走向相反的上蔡城。「我誓報此仇……」伏龍公子向天大叫，卻因背傷而痛得齔牙列嘴：「我向蒼天起誓，我要……」路旁的高粱地裡，突然鑽出五個戴罩穿黑袍的人。「你要甚麼？你這狗雜種要的只是一付棺材。」一名黑袍人厲聲說。「你們要趕盡殺絕嗎？」伏龍公子驚叫：「武林道義……」「你這雜種居然膽敢把武林道義抬出來？我可憐你。」伏龍公子猛地向路旁一躍而起，但升至頂點，臉色突然冷灰。下面，有三個同樣打扮的人，三支劍正等他向下落。

　　雇工們在忙碌，棺木正要啟運至墳場下葬。封荑上完香，棺內的人是令狐芳菲。「張兄。」她酸楚地向在旁照料的張宏毅說：「我沒能盡力照顧她，我好難過歉疚。」「不要自疚，好嗎？」張宏毅柔聲說：「沒有人能保護她，她一定會死的，她既沒有復仇的意志，也沒有活的希望，我們救她，只是盡人事聽天命。」「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她淒然淚下：「她之所以等待，就是等伏龍公子殺她，為甚麼呢？恨海難填，看了她那自憐、怨艾、無助的絕望神情，真令人心碎哪！」「我不知道她與伏龍公子之間，愛情的糾紛內情，不能指出誰是誰非，這種事她當然不便詳說，所以我不瞭解她心底創傷到底如何嚴重，她不想活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她既然不怨恨伏龍公子，我無權殺掉伏龍公子替她雪恨，妳不恨我吧？恨海難填，她活著沒有怨尤，死後又何需局外人替她雪恨？我除了付出同情之外，毫無作為。其實，伏龍公子為了她，所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尚義莊今後將永無寧日。妳的兩位侍女死了，妳要去找…」

　　「我何必去尚義莊討公道？報過於施，畢竟不是好事。」「妳有息事寧人的念頭，我就放心了。」「謝謝你的關心，我……」「我們走吧！讓他們料理。」張宏毅向請來處理喪事的主事人揮手示意，領著姑娘離開喪棚。「落葬之後，妳這就回太行嗎？」「是的，你會去看我嗎？」封荑滿懷希望：「天風谷不許外人進入，但你不是外人，天風谷永遠為你而開。」「有機會我一定拜望令尊。」他覺得，自己說的是違心之論。天風谷口碑甚差，天風狂客也是邪道至尊，他能前往作客？雖則天風狂客這個邪道高手其實為人並不壞，也沒聽說過天風谷的人做了為世人所不恥的事，但邪魔仍然是邪魔，也許有一天，四海報應神真有光臨天風谷問罪的一天，除非今後天風谷的人沒有把柄落在四海報應神手中。再就是他覺得這位光華四射的美麗姑娘，那天拒絕禮物的態度，委實令他感到不是滋味。他是一位性剛毅的人，不適宜與個性剛強的女人相處，兩剛並立，總有一天會爆發難以調和的衝突，何苦來哉？

　　「你那些義弟義妹們呢？」封荑在找話題。「他們不會露面。」他笑笑：「當我們從事英雄事業之前，我們便有了約定，不逞血氣之勇，不過問個人恩怨是非，除非對頭找上門來。如果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的私事而興師動眾，就失去我們行道的宗旨了。這次老四是怕我吃虧，才出面向宇文會主挑戰。我們兄弟姐妹中，老四的武功修為是最好的，他手下留情放過宇文會主，就是不願破壞我們的約定。我不到墓地去了，山長水遠，後會有期。請替我在孤竹君父女墳前，多加一炷香。」不遠處，病虎牽著兩匹坐騎相候。封荑注視著他，淚水在暗眶裡打轉。「張兄。」封荑幽幽地說：「你……你相信情天可補嗎？」「這……」他一愣：「我不知道，只知道情天難補，情海難填的俗諺。」「你說過，你有機會一定去拜訪我爹。」「是呀……」「我等你。」封荑語氣肯定，像是承諾。「這……」「我會等你一輩子。」封荑轉過臉，不讓他看到自己的窘態：「等你原來要送給我的兩顆寶石，兩顆翡翠。」不等他有所反應，封荑已飛快地走了。他怔在當地，目送封荑遠去的背影發呆。「傻大哥。」背後傳來趙群玉的笑聲。「如果你不相信情天可補，你就是一個天字第一號的大笨牛。」

　　（全書完）